《大明最狠一个山贼》 第一章 山贼头子 秦川做了个梦,梦见自己扛一把大刀片,在几百个古代土匪中杀了个七进七出。 那种感觉爽得不要不要的。 当他醒来,却感觉周身火辣辣的疼,尤其胸口的位置,疼得都感觉不到自己的胸膛了。 眼皮子也跟灌了铅似的,重得睁不开。 旁边有人用奇怪的方言说着奇怪的话,譬如: “大当家的快没气了,咋办?” “还能咋办?咱给他埋了吧,堆个大坟,风风光光的。” “可不能堆大坟哩,紫金梁那伙人正到处刨坟弄银子,万一那伙人把大当家的坟当成达官贵人的墓,把他尸体给刨出来,那该咋办?大当家的还不得半夜找俺们算账?” “大当家的一身横肉,会不会被那些饥民煮了吃掉?” “我煮你娘的咧,大当家的还没死,你们狗日的是不是想咒他死。” 秦川听着听着,不知不觉又睡了过去。 等他再次浑浑噩噩醒来,又听到了那奇怪的方言: “军师,兄弟们伤得都不轻,窝在这鬼地方又没吃的,你赶紧给拿个主意吧,咱们到底是去投紫金梁,还是去投巴山虎?” “三当家莫急,有诗曰,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军师,咱都快饿死了,您就别吟诗了吧。” “咳……大当家的说过,咱们是一群狼,紫金梁那伙人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羊,狼与羊混不到一块,黄丛山的巴山虎跟咱们一样,都是山贼,咱们可以投巴山虎。” “好咧,兄弟们,咱们上黄丛山。” 秦川感觉自己被人抬了起来,摇摇晃晃颠颠簸簸,颠得周身疼得要命。 眼皮子睁不开,看不清周围是什么环境。 想开口骂人,喉咙却干哑得厉害。 他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自己原本在出租屋里睡大觉的,醒来就这副遍体生疼,虚弱得快要死掉的状态。 只知道,那帮人口中的大当家,指的就是自己。 因为,有人正凑到自己跟前,呵出令人窒息的口臭,一遍又一遍地呼唤:“大当家的,大当家的……” 秦川呼吸不上来,又昏过去了。 再次醒来时,他终于能睁开那黏糊糊的,沉重得像是灌了铅似的眼皮。 头顶是树枝和茅草搭的棚顶,身下是茅草,四周是干燥的黄土壁。 身上被各种破布缠得像个木乃伊似的,周身血迹斑斑,尤其胸口那一大片血腥浓烈的暗红,还传来阵阵刺骨的疼痛。 “醒了,大当家的醒了,大当家的醒了……” 一个瘦得跟猴子似的半大少年,凑到他跟前,呵出令人窒息的口臭,用两只因为太瘦而圆鼓鼓的大眼睛望着自己。 秦川想一巴掌拍飞他,却提不起一丝力气。 一群穿的破破烂烂,同样血迹斑斑的人冲进来,挤在他面前,看怪物似的望着他。 有瞪着铜铃豹子眼的络腮大汉,有咧着一口大黄牙傻笑的小老头,也有脸皮白净,举止文雅的书生。 “快,给大当家的拿碗水来。”那络腮大汉突然说道。 那群破破烂烂哄然往外跑去。 秦川不明白,拿一碗水而已,用得着去那么多人吗? 在破破烂烂众星拱月之下,那个咧着大黄牙的小老头,端来了一碗水。 抿了一口凉水,秦川感觉自己好些了,努力张了张嘴:“这是哪?” “黄丛山。” “哪?” “就是太原西边吕梁山区的黄丛山,巴山虎在这儿立了座大寨。” 秦川懵了:“我怎么会在这里?” “大当家的,咱们的寨子给人破了,来这……是投巴山虎来的。” 啥?寨子?巴山虎? 秦川想起了昏迷中听到的那些话。 “现在是哪年?” “崇祯五年八月初八。” “啥?” “崇祯五年八月初八。” 秦川张着嘴巴,眨了眨眼睛,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忽然发现自己一阵头大,然后眼睛一闭,又昏了过去。 “军师,大当家的该不会傻了吧?” “你他娘的才傻了!” “莫急,大当家只是重伤初醒,神志未清罢了,无甚大碍,无甚大碍。” …… 秦川终于搞清楚了一件事:他穿越了。 这具身体的原主人是个山贼头子,也叫秦川,在九箕山占山为王,有三百多条手下,全是些本领强横的悍匪。 前些天,有一伙几百人的流寇上了九箕山,想邀他一起去投紫金梁之类的巨冦,一起干大事打天下。 他没答应,因为他很看不起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流寇。 结果,那伙流寇径直翻脸,七八百人马围住山寨一顿猛攻,寨子里的二当家又带着几十个人临阵反水,跟流寇里应外合,打了他个措手不及。 最终,寨子被对方攻破了,只有三十几条最凶悍,也最忠心耿耿的手下跟他杀出了重围,他也因此重伤而死,被现代那个倒霉鬼秦川魂穿上身。 秦川觉得自己确实挺倒霉的,在现代虽然穷,但起码不会挨饿,日常刷抖音喝啤酒撸串吃鸡,生活还算多姿多彩。 可如今,住的是地窝子,吃的是稀得可以照出自己影子的糜子粥,压根就吃不饱,二十四小时处于又饿又冷的状态,还有个瘦得跟猴似的半大少年整天用口臭熏他,一到晚上黑灯瞎闲得蛋巨疼。 这日子比起来现代简直天壤之别,巨大的反差让秦川一时难以适应,也难以接受。 一连好些天,他整日沉默寡言,边消化和适应穿越这个事实,边思考日后该何去何从。 现在是崇祯五年,大明内部流寇四起,外边后金虎视眈眈,并数进中原掠夺屠杀,积攒实力,直到李洪基掀翻大明朝,皇太极就会趁势入关,从北往南一路屠杀。 直到所有汉人都剃掉头发,只留一条金钱鼠尾。 秦川不想剃头,那条金钱鼠尾实在太难看了。 见他整日躲在地窝子里唉声叹气,像变了个人似的,连说话都不利索了,那些手下看他的眼神,也渐渐变了。 有人说,九箕山一战之后,他这个大当家的就废了。 被三当家罗大牛……就是那长得跟张飞相似的络腮大汉把那人暴打一顿之后,才没人再敢嚼舌根。 秦川知道,他这些手下的日子并不好过。 巴山虎其实并不想收他们,因为这些人一个二个伤得都不轻,注定要在寨子里白吃白喝很长一段时间,只是不想坏了巴山虎自己仗义疏财,广结四方好汉的名声,才勉强收留了他们。 黄丛山的山贼见他们连自己寨子都保不住,个个遍体鳞伤死气沉沉的,刚进门就冷眼瞧不起他们,还有几个不长眼的过来立威,一副趾高气扬的模样,对他们颐指气使吆三喝四。 秦川手下这伙人,都是些积年老匪,平日里作威作福惯了,哪里受得住气,当场就把那几个不长眼的干得哭爹喊娘,连滚带爬地跑回去喊来一大帮人。 要不是秦川怕连累自己被砍死,及时喝止了手下,恐怕两帮人早就杀个天昏地暗了。 从那之后,双方三天两头干一架,好几次差点出人命,黄丛山的人也越来越不待见他们,连吃的都变得越来越稀,最近几天送来的糜子粥,稀得都能照出人影来了。 九箕山的人每天都憋着一口气,秦川看得出,他们已经到了爆发的边缘。 不尽快做点什么的话,这些一起出生入死的悍匪,用不了多久就要散了。 是该想想别的出路了。 第二章 世间行走的厉鬼 八月底,巴山虎带着几百人去了一趟临县,陕西流寇中的豹五一伙正在攻打临县,巴山虎要去摇旗响应,联手破城。 只小半个月,巴山虎就回来了,赶着一群牲口,拉回来数十辆大车的粮食,还有几十个被折磨得奄奄一息的女人。 黄丛山像过大年一样,近千人欢呼着搬运粮食,杀猪宰羊。 秦川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前几天还去山顶练刀来着,前身留给他的,除了三十几条老匪之外,还有一身强横的武艺。 如今,他正蹲在地窝子里,在黄泥地上画明朝版的中华地图。 他的手下,则聚在地窝子门口,眼巴巴望着那边杀猪宰羊的人群。 也不知,那些狗娘养的会不会分他们些酒肉,哪怕丁点儿也好啊。 黄丛山上到处响起女人的哭喊时,秦川皱了皱眉头,忍不住爬出地窝子。 转过拐角一看,他看到了他永生难忘的一幕。 几十个赤身裸体的山贼,围住几个被按在地上的女人…… 疯狂的淫笑和撕心裂肺的哭喊汇在一起,显得尤为刺耳。 那几个女人粗手大脚的,一看就是乡下的穷苦人家,有的像一滩烂泥般没了动静,有的正撕心裂肺哭喊,还有的满嘴是血,似乎是咬舌自尽却又根本死不了。 有一个正用死鱼般空洞的眼神,面无表情地望着秦川。 秦川心里被某种无形的东西堵住了,说不出的难受,还有热血直冲脑门,让他愤怒得脑子嗡嗡直响。 他身后,却突然响起了咽口水的声音。 秦川回头,冷冷看了一眼,道:“九箕山的规矩里,有一条是不得滥杀,不得奸淫,你们该不会忘记了吧?” “哪能呢,都记着呢。”那个咽口水的手下讪笑几声。 秦川知道,原来那个大当家的积累下来的威望,已经大不如前,若不是罗大牛在场,那人的回答恐怕就是另一番话了。 他正色望着那些人,道:“先且忍着吧,过些时日,我会带你们过上有酒肉有女人的日子。” “只要能跟着大当家的,哪怕没酒肉没女人,兄弟们也死心塌地无怨无悔。”那瘦猴一样的半大小子,老气横秋地把单薄的胸脯拍得砰砰直响。 “你他娘的说的什么屁话?”罗大牛一巴掌扇在他脑瓜门子上,“咱们大当家的一定能东山再起,到时候,酒肉女人样样不少。” “对,样样不少。” 一众九箕山老匪乐呵呵地吆喝起来。 “哈哈哈,就你们这些个窝囊废,也想东山再起?” 不远处,一个身材魁梧,满脸戾气的大汉,正边系裤头带,边肆无忌惮地放声嘲笑。 秦川皱了皱眉头。 那人叫胡三魁,是巴山虎麾下一个小头目,当初来立威的就是他的人,被罗大牛打得皮开肉绽,从那之后胡三魁就三天两头来挑事,想找回场子。 见秦川望来,胡三魁扯住一个女人的头发,把那女人提起来,对着秦川讥讽道:“想要女人是吧,寨子里多得是,有本事就过来拿。” 说着,胡三魁抽出一把大环刀,抵在女人的脖子上。 那被折磨得奄奄一息的女人,瑟瑟发抖地哭喊着,原本空洞的眼睛满是求生的哀求。 “哈哈哈,魁爷,那帮怂货怕是没胆来拿吧。” 一群正系裤头带的黄丛山贼众凑了过来,肆无忌惮嘲笑着。 罗大牛等人,早已怒不可歇了,若不是秦川之前勒令他们不能再生事,他们早就杀过去了。 胡三魁不屑冷笑:“爷爷抢来的女人,只给有胆的兄弟享受,你们这些个废物,不够格。” 话没说完,他手中大环刀一抹,那女人便捂着脖子跪在地上,猩红的鲜血从指间奔涌而出。 “我操你姥姥的。” 罗大牛青筋暴起,抽刀就朝胡三魁冲去。 其他九箕山老匪,也呼地冲了过去。 胡三魁把刀一横,身后几十个黄丛山贼众也纷纷亮出兵器,摆开阵仗。 “都给我回来!” 秦川一把拉住罗大牛。 “大当家的,那狗娘养的都踩到咱们头上了……” “他踩的是我这个大当家的,要出头,也该是我,什么时候轮到你们了?” “大当家的……” “都给我滚回来!” 见秦川气势逼人,眼含杀气,罗大牛等人犹豫片刻,最终还是不甘地走了回来。 “哈哈哈哈,果然是一群废物。” 胡三魁肆无忌惮地大笑起来。 秦川不说话,只从罗大牛手中拿过一把长刀,冷冷道:“咱俩现在就把梁子给挑了,有谁敢插手的,老子第一个剁了他。” “哟嚯,有点意思。” 胡三魁一下来了兴趣,舔了舔嘴唇:“爷爷就遂了你的愿,挑了这梁子,待会儿别哭爹喊娘求饶就行了。” 秦川紧了紧手中的刀柄,感受着那股熟悉的感觉。 这是一把后世赫赫有名的苗刀,总长三尺七寸,刀柄约一尺,刀身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豁口,又被磨得锋利无比。 秦川知道,如果这次怂了的话,用不了几天,自己就会被黄丛山的人生吞活剥。 这年头,还在世间行走的,不是转世的饿鬼,就是索命的厉鬼。 他不想做饿死鬼,就只能做那杀人不眨眼的厉鬼。 想到这,秦川深吸一口气,垂手拖刀,朝胡三魁一步步走去。 罗大牛等人往后退了几步,让开空间,脸色激动地望着秦川。 大当家的有个响当当的名号,叫过一刀,凡与他对敌之人,十有七八是死在他错身而过的那一刀。 但自从重伤之后,大当家的就跟变了个人似的,连罗大牛都开始担心,他会不会从此爬不起来了。 现如今,他似乎又有了从前的凌厉杀气。 黄丛山的人可没听说过什么过一刀,此刻正一边讥笑一边等着看热闹,他们只知道,魁爷是黄丛山排得进前五的好手,一柄大环刀舞的虎虎生风,厉害得不得了。 九箕山那个整日里躲在地窝子里的废物,不过是来送死的罢了。 见秦川走近,胡三魁把大环刀搭在肩头,冷笑说道:“你现在跪下来求爷爷还来得及。” 秦川淡淡道:“我求你娘跟我睡一觉,答应不?” “你他妈找死!” 胡三魁勃然大怒,高举大环刀,猛地朝秦川冲来。 秦川眼睛微眯,那明晃晃的大刀朝他劈来时,突然斜斜跨出一大步,原本拖在地上的长刀,猛地往上一撩。 两人错身而过,一把大环刀跟半截手臂掉落在地,胡三魁用仅剩的一只手,死死捂住脖子,喉咙里发出咔咔怪响,如箭般鲜血从他指间奔涌而出。 秦川依然握着长刀,一连深吸了好几口气。 这具身体所具备的高强武力,早已牢牢印在了肌肉和神经系统里,他只需握刀在手,就能凭着肌肉记忆发挥出原有的武力。 但,他并不具备原来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山贼头子的心理素质。 愤怒随着那一刀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后怕,和阵阵发麻的头皮。 他杀人了。 这是后世的他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但,除了后怕之外,他竟然还有些兴奋。 “大当家的。” 罗大牛快步迎过来,满脸激动,却又没有太多言语。 其他人也纷纷围过来,像以前那样,叫上一声“大当家的”。 胡三魁那几十个手下,则纷纷亮出兵器,呼地围了上来。 “快去禀报虎爷,魁爷被九箕山那狗娘养的杀了。” 罗大牛锵地抽出长刀:“哈哈哈哈,兄弟们,抄刀片儿,陪大当家的杀他个天昏地暗!” “杀他娘的。” 一群憋了不少时日的九箕山老匪,挥舞着刀子怪声呼啸。 第三章 做个专业的打劫人士 巴山虎正在忠义堂里,跟几个得力手下胡吃海喝,临县那一票抢了不少东西,让他心情大好。 不多时,有个手下跑进来问:“虎爷,要不要给九箕山那帮人拿点酒肉?” “拿个屁!” 不等巴山虎回答,旁边一个独眼大汉把肉骨头往地上一扔:“九箕山那伙病秧子屁用没有,少给虎爷糟蹋酒肉。” “好咧。” 那手下陪着笑应声。 巴山虎这才慢悠悠说道:“给他们拿点干的吧,再带点骨头肉渣吧,酒就免了。” “得咧。” 那手下急忙跑了出去。 那独眼大汉皱着眉:“虎爷,九箕山那伙人……” 巴山虎摆手打断他,不慌不忙道:“咱们不是跟临县的通天柱和李彪风约好了,下个月初一联手取孟家庄吗?到时候,就让九箕山那伙人拿命去填孟家庄那座门楼,且让他们再吃几天饱饭又何妨。” “对啊,孟家庄那座门楼,没一两百条命填进去决计打不下来,就让九箕山那帮废物,和那些新来的一起去填好了。” “你个猪脑袋总算是开窍了。” “嘿嘿嘿嘿……” 独眼大汉摸着头傻笑几声。 巴山虎端起大碗,一口闷光碗里的烧酒。 他有件事没告诉手下,九箕山那姓秦的,就是折在通天柱和李彪风手里的。 他也是到了临县,结识了那两人才知道的。 先是通天柱邀那姓秦的一起去投紫金梁,姓秦的没答应,但九箕山的二当家李彪风,却跟通天柱一拍即合,两人联手破了九箕山,取寨子里的粮食给紫金梁纳拜山礼。 巴山虎还听说,姓秦的本事可不小,两百多人面对近千人马的内外夹攻,竟然还能带着三十几个人从团团包围中杀出来,身中数十刀而不死。 那三十几条老匪,也是悍得不行,个个一身顶俩的本事。 而通天柱和李彪风,则生生折了四百多人马,给两人心痛得不得了,到现在都还对姓秦的恨之入骨。 巴山虎仔细一合计,便告诉那两人,姓秦的就在自己的寨子里,并许诺,只要那两人帮他去打孟家庄,他就把姓秦的和那三十几条九箕山老匪的人头,双手奉上。 通天柱和李彪风一口答应了,双方约定,十月初一联手取孟家。 到时候,既能取孟家的钱粮,又能卖那两人一个人情,可谓一箭双雕。 巴山虎是越想越高兴,端起大碗又闷了一口酒。 这时,一个手下惊慌失措地跑进来:“虎爷,不好了,魁爷被九箕山那姓秦的给杀了。” “什么?” 巴山虎腾地站起身。 “魁爷跟那姓秦的挑梁子,被姓秦的一刀撩了脖子,现在已经没气了。” “草他娘的,这就踩到老子头上来了。” 巴山虎把大碗一摔,怒气冲冲地奔了出去。 …… 黄丛山的几百个山贼,已经把九箕山那三十几条老匪给围起来了。 九箕山的人则手持刚点燃的火把,围成一个小圆圈,歪着头,不屑地打量黄丛山那几百人。 秦川在圈子里边,正给手下安排路线,一会真干起来的话,先放火烧那一大片地窝子,趁着大火扯散黄丛山的人,放开手脚杀他个天昏地暗。 至于能否活下来,他并不抱太大希望,九箕山那一战,两百条老匪用命把他们送出来,最终也才活了三十几条人而已。 除非,巴山虎不跟他们翻脸。 刚安排好,就见人群中挤出一个三角眼鹰钩鼻的光头壮汉,正是巴山虎。 “姓秦的,你他妈几个意思?老子好心收留你们,你竟敢杀我兄弟?” 巴山虎一进场,就阴沉着脸厉声问道。 秦川拱了拱手,道:“虎爷,你怎不问问你的人,胡三魁那狗娘养的是如何羞辱我的?我只不过跟他挑了梁子罢了,按道上的规矩,生死各安天命,谁也不能插手,但你的人却把我给围了,我倒想问问虎爷,这是几个意思?” “你他妈的在这撒野还敢嘴硬?”那独眼大汉抄着鬼头刀,怒骂着就要冲上来。 巴山虎一把拉住他,转头问旁边人:“怎么回事?” 旁边的山贼犹豫了一下,然后还是把事情经过说了出来。 巴山虎听罢,暗暗把胡三魁给骂了一通,个不长眼的蠢货,就他那三脚猫本事,也敢跟姓秦的挑梁子? 按道上的规矩,双方既然是挑梁子,旁人就不能插手,若是不讲道义直接厮杀,一旦传出去,名声肯定不好。 巴山虎好面子,心也高,一向很顾及自己的名声,插手这事的话肯定会坏了自己的脸面。 更何况,要拿下九箕山这伙人,代价肯定不小,赔上几十个兄弟就罢了,被他烧寨子的话,就忒不划算了。 不如让姓秦的多活几日,打孟家庄的时候再弄死他也不迟。 想到这,巴山虎板着脸,冷眼环视一圈,怒道:“都给老子听好了,以后谁还敢拿娘们羞辱自家兄弟的话,老子第一个剁了他!” “胡三魁跟人挑梁子,乃他自个的恩怨,按道上规矩,生死各安天命,死了只能怪他没本事,现在,都给老子散了!” 一听这话,那独眼大汉急了:“大当家的……” “耳朵聋了吗?都给老子散了!” 独眼大汉张了张嘴,最终只得低下头,不甘地暗骂一句,然后扭头走了。 其他黄丛山贼众,也在骂骂咧咧中散开了。 …… 自从大当家的杀了胡三魁,九箕山老匪们精神气回来了,他们知道,大当家的还是那个豪气冲天的过一刀。 他们的伙食也稍微改善了一些,当天吃上一丁点肉渣和骨头,之后也每日都有半碗干的。 但,他们的处境并没有变好,巴山虎派了一百多人住在他们周围,时刻盯着他们。 秦川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如何才能改变目前的局面。 堂堂穿越者,要是死在土匪窝里的话,那也太憋屈了。 他想找一块地盘立足,边种田边打劫,发挥这些九箕山老匪的特长,做个专业的打劫人士,通过打劫不断积累实力。 打劫的对象,可以是明末那些蛀虫般的缙绅和皇亲国戚,也可以是那些四处劫掠的流寇。 甚至,可以是数次入关大肆掠夺的建奴。 对于入关后一路屠杀的建奴,没啥好说的,抢他娘的,再杀他娘的就是了。 在那之前,他得先摆脱巴山虎。 他杀了巴山虎的人,这地方已经容不下他们了。 没等秦川想出个所以然,巴山虎就派人来传了几句话:十月初一取孟家庄,虎爷点名九箕山的人打头阵,夺孟家庄门楼。 巴山虎的人刚走,一个叫老黄的小老头,就咧着一嘴大黄牙傻笑:“大当家的,孟家门楼可打不得,俺是娄烦人,以前在孟家当过长工,他们家那座门楼可高着咧,那里边还有火器,没个两三百人命堆上去,决计打不下来,巴山虎让俺们去打门楼,是想让俺们去送死哩。” 罗大牛一巴掌扇在他脑门上:“明知巴山虎让咱们去送死,你还傻笑个啥?” 老黄依然憨憨笑着:“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三当家您莫要生气,老生气可不得长寿……” “你他娘的才不长寿。”罗大牛又一脚踹过去。 老黄揉了揉屁股蛋,又咧着大黄牙憨笑:“俺娘可是活到七十三岁才死滴……” “行了行了。” 秦川不耐烦地挥挥手,打断那两人,道:“老黄,你说说看,娄烦孟家是个什么情况。” “好咧。” 老黄咧着大黄牙讲了起来。 孟家是娄烦说一不二的大户,还跟介休范家是亲家,跟着范家行商几十年,家底殷实得很,但孟家庄的防卫也牢得很。 孟老爷练了支一百多人的乡勇,多是他们家矿山的矿工和佃户,庄上还有几十个护院,加上长工、青壮族人等等,能拿刀子的就有三百人左右,还没算上老幼妇孺之类的,而且娄烦巡检司的人也都是他们家的,平日里都住在庄上。 那座庄子依山而建,地势险要,唯一出入的只有大门一条斜坡路,院墙高约两丈三尺,墙外挖有六尺深的壕沟,还修有两座望楼两座马面,防卫最牢的就是那座三丈多高,拢共两层的门楼,楼顶堆满礌石滚木,二楼开有八个箭孔,听说里边还有几杆火器。 打这样一座门楼,死个两百人都不一定拿得下来,巴山虎无非是想让他们去送死填人头罢了。 听完老黄的话,秦川陷入了沉思。 良久,他忽然抬头,望向地窝子门口一个负手而立装逼的书生。 那是他的军师,叫宋知庭,是这伙人里边智商比较正常的一个。 见秦川望他,宋知庭摇晃着脑袋,道:“依小生之见,大丈夫当能屈能伸,不计小节,临阵脱逃也未必不可。” “巴山虎有三百匹快马,你两条腿怎么跑?” 秦川没好气说道,心想你他娘的好歹也是个军师,就不能拿点有建设性的建议吗?当初还是你个王八蛋建议来投的巴山虎。 眼见军师也不靠谱,秦川只得揉着脑门,皱眉思索。 逃是肯定逃不了的,三百匹快马的追杀,能把他这点人一个个全啃掉。 唯一的活路,只有打孟家庄。 最好是能把这次危机,转为良机,摆脱巴山虎,弄块地盘立足。 至于打孟家庄,绝不能莽,只能智取。 智取,智取…… 思索良久后,秦川忽然眼睛一亮,有了。 “军师,你可会水墨丹青?” 宋知庭抚着几根稀落的胡须,叹了一声:“小生当年便是沉迷于丹青之术,才没能金榜题名的。” “好。” 秦川一拍大腿:“老黄,你去跟巴山虎的人说,只要给咱们一匹绸子,十匹快马,咱们这三十几条人,就能帮他拿下孟家门楼,不用他再往里边填人头。” “好咧。” 老黄傻笑着出去了。 “大当家的,巴山虎不是怕咱们跑吗?肯给那十匹快马吗?” “他肯给最好,就算不肯给,我也一样能带着你们拿下孟家门楼,甚至……咱们可以借这次机会东山再起。” 第四章 锦衣日行 听到手下人的回话,巴山虎楞了,本以为姓秦的会跟他要人,至少也要拉上两三百人才敢去打孟家门楼。 没想到,姓秦的竟然不要人,而是要绸子和快马。 快马倒是好理解,逃命可以用得上,但那匹绸子是几个意思? 巴山虎想不明白,也懒得想了,大手一挥,绸子给他,马匹也给,但给的全是老弱瘦马,骑着那些瘦马,还能跑上天去不成? 拿到想要的东西,秦川就忙碌开了,先是照着自己以前在网上看过的图片,画出一套罩甲和几套锦衣卫官服的模样,然后找来针线,让一群粗手大脚的山贼缝衣服。 他要的衣服,不讲究结实耐用,也不讲究手工精细,不缝边或者缝错针都没关系,只需要看着像模像样,远远看去没啥大纰漏就行了。 接着又弄来墨水、朱砂和黄泥水,让因为沉迷水墨丹青而落榜的宋知庭,在做好的衣服上临摹自己画出来的图案。 宋知庭虽然智谋不怎么样,但画功确实了得,硬是把秦川那些丑得没边的图案,画得栩栩如生。 两天之后,秦川把一套画好的伪劣麒麟服往身上一套,活脱脱一个人见人怕的锦衣卫千户大人。 他就是要靠着这身皮,拿下孟家庄。 这两天里,老黄凭着他那憨厚的笑容,在黄丛山打听到了两件事。 一是巴山虎之所以敢打孟家庄,是有一伙流寇联手的缘故,那伙人,竟然就是九箕山老匪们的仇家,李彪风和通天柱,前者原来是九箕山的二当家,带着几十个人反水,跟后者来个里应外合,杀了寨子里好多兄弟。 这消息让九箕山的老匪们个个脸色阴沉,包括秦川在内,早早就发过毒誓,不杀李彪风和通天柱,誓不为人。 老黄打听来的第二件事,是关于孟家庄的。 前些日子,黄丛山的人得到消息,有一支数量庞大的骡马车队拉着货物进了孟家庄,从那之后,就没出来过,车上装的十有八九是粮食,估摸着有三四千石。 正因为那批东西,巴山虎才不惜找来强援对孟家庄下手。 听完老黄的话,秦川皱着眉若有所思。 这不太正常,十几万流寇正在山西四处劫掠,没哪个行商敢在这时候运粮食,孟家不至于傻到这地步。 除非,那批粮食不得不运。 …… 十月初一,秋分已过,吕梁山已是冷风萧瑟。 孟圭明捧着精巧暖炉,站在门楼顶上,朝庄子周围四下眺望。 陕晋连年大旱,流民也越来越多,连藏在群山深处的娄烦镇,每日也有许多成群结伙的流民经过。 让人恼的是,总有许多流民到他家门口乞食,赶都赶不走,让护院打死几十个后,走了一批,又来一批,从早到晚在庄子外惨兮兮哭求,扰得他耳根不清净。 现在,天气一冷,庄子外终于清净下来了。 先前还聚在他家门口的几百个流民,全给冻死了,他让护院出去挖坑埋了那些离得近的尸体,离得远的则没理会,反正吕梁山多得是豺狼,过几天那些尸体自然就会消失。 最近外边不太平,孟圭明每天清晨都要上门楼看看外边的情况,生怕流寇杀来,尤其是前些日子庄子里来了客人之后。 客人是介休的范家,流寇逼近介休的时候,范家就把介休老家的族人都撤到了张家口,路上又不敢带太多钱粮,怕引起流寇注意,干脆把五千石粮食和几大箱银锭,全都拉到孟家庄子暂存,还派几个范家族人和三十几个护院进孟家看守。 孟范两家是亲家,这些年孟圭明借着范家的门道,挣了好些银子,自然不好拒绝对方。 只不过,那批钱粮太显眼了,他有些担心流寇顺着车辙找来。 今天,外边似乎也风平浪…… 孟圭明突然眼睛一眯,东南方向那片白雾里,隐约有些人影正朝庄子奔来。 不多时,他看清楚了,大概二十来个人,穿着花花绿绿的衣服,有大腹便便的富家翁,有佝偻身子的老头老太,也有些扭着腰肢哭哭啼啼的女人。 那些人,似乎在逃命。 不多时,白雾里边杀出来十来个骑着马,身穿各色官服或罩甲的汉子,挥舞着刀子紧追不舍。 跑在最后的一个老太太,被那明晃晃的长刀一挥,就惨叫了躺了下去,那群花花绿绿顿时跑得更快,也哭喊得愈发惨了。 孟圭明仔细瞧了一会,忽然脸色一变。 他瞧清楚了,那些骑马的人当中,为首一个器宇轩昂的高大男子,穿的乃是一件麒麟服,还有两个穿着虎彪服。 他曾亲眼见过穿着麒麟服的锦衣卫大官,听说那是皇帝赏赐的官服,只有跟皇帝亲近的人才有机会穿。 也就是说,那些官兵是锦衣卫,穿麒麟服那个还是跟皇帝亲近的大官。 可是,锦衣卫怎么会出现在这穷乡僻壤? 正疑惑间,锦衣卫已经追上了那群穿花花绿绿衣服的人,长刀翻飞,又砍翻了好几个,剩下的人便齐刷刷跪下来,哭喊着求饶。 锦衣卫下马,那绳索把人串成一串,其中两个锦衣卫大官则朝庄子走来。 见此情形,孟圭明不免有些紧张。 虽说现在锦衣卫失势了,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道理他还是懂的。 “此处庄主何人?出来说话。”那俩锦衣卫走近后,其中一个穿绣虎服的粗声问道。 孟圭明急忙拱了拱手:“小老儿孟圭明,乃本庄庄主,见过几位大人。” 那锦衣卫冷声叫道:“我等乃北镇抚司锦衣卫,奉旨查办魏逆余党,追至此处,见逆党欲奔进你这庄子,由此,我等怀疑这庄子里边有人与魏逆牵连,还不快快打开庄门,让我等进庄盘查。” 一听这话,孟圭明不由一阵哆嗦。 魏逆余党这个词,他是听过的,这伙锦衣卫一来,竟张口就说他们孟家是魏逆余党? 这……这顶帽子一扣下来,他们孟家还不得满门抄斩? 可是,他又不敢随便开门,且不说这伙人是不是锦衣卫,就算是,也能把他们庄子闹得鸡飞狗跳。 孟圭明擦了擦冷汗,苦着脸道:“大人,冤枉啊,我们孟家世代清白,谨守规矩,从不是什么魏逆余党啊。” “你孟家若不是魏逆余党的话,这些人怎会拼死往你孟家的庄子跑?” “大人,小老儿也不知这些人为何要如此啊,或许……或许只是想躲进庄子求一条活路罢了。” “哼!魏逆余党进了你的庄子就有活路,你还敢说你不是魏逆余党?” 孟圭明脸色大变:“大人……冤枉啊!” 这时,旁边那个器宇轩昂的大官,不耐烦地挥挥手:“罗百户,少于他废话,速速传令山西都指挥使司,调大军攻进庄子,扫除逆党。” “遵命。” 另一个锦衣卫拱手领命,调转马头。 “大人……” 孟圭明差点晕过去,颤颤巍巍地扶着墙垛,高喊:“大人远道而来,一路劳苦,还请稍待片刻,鄙庄前些日子进山剿匪,缴获些许财帛赃款,有劳大人代为上缴吧。” “快,快去库房取五百两……不,取一千两银子来,快。”孟圭明又急忙对旁边的管家说道。 “是。” 那管家撒腿就跑。 谁知,那器宇轩昂的大官怒哼一声:“哼!本官连日追查魏逆余党,不辞劳苦,人困马乏,到了你这破庄子,你非但把本官挡在门外,还想让本官替你上缴赃款?谁给你的狗胆?” 听到这,孟圭明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下来了。 对方没直言拒绝财帛,又说到人困马乏,这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他们不但要银子,还想进庄子吃一顿,再找几个女人伺候伺候。 只要不把魏逆余党的帽子,扣他们孟家头上就好了,给些钱财女人也不打紧。 “快,快打开庄门,迎几位大人进来,赶紧让厨房准备好酒好菜,再找几个年轻些的,好看些的女人过来……让忠亮和忠昌那两个小妾也过来伺候吧。” 孟圭明不疑有他,急急忙忙飞奔下楼。 门外的锦衣卫倒没再为难他,骂骂咧咧几句之后,就把那些个被捆成串的魏逆余党往庄子里赶,地上那些尸体也一并抬了进来。 孟圭明怕那些个长得歪瓜裂枣,鲁莽无礼的护院和矿工坏事,所以把人都赶到东西两座望楼去了,身边只带了管家和两个机灵些的护院,门楼上倒是留了二十几个人把守。 等那些锦衣卫走近,孟圭明悄悄抬头,不敢直视那大官,只偷偷瞄了一眼那件刺眼的麒麟服。 “你这庄子里,共有多少人口?”那名大官突然问道。 孟圭明急忙低头:“回大人,本庄有孟家族人一百一十六人,丫鬟下人两百四十,护院五十人,还有镇上防贼而编练的民壮一百八十人,拢共五百八十几人。” 说着,他心里暗暗嘀咕,奇怪了,那件麒麟服上面的图案,怎么看着像是画上去的? 孟圭明又偷瞄了一眼其他锦衣卫和那些被抓的魏逆余党,心中疑惑更盛了,那些锦衣卫穿的官服全都是崭新的料子,上面的图案似乎也是画上去的。 明明一身官服崭新亮眼,但他们夸下的马匹,却是瘦弱不堪,此刻正不停打着粗气,似乎累坏了。 而那些魏逆余党……大腹便便的富家老爷看起来黑不溜秋,鼠头鼠脑的,穿的花花绿绿的小媳妇,则大手大脚,脸上也是黑漆漆的,压根看不清模样。 “北镇抚司奉旨追查魏逆余党,所有人等不可妄动,等候盘查,妄动者杀无赦!” 那群锦衣卫进了庄子,一声大喝之后,便纷纷提刀上楼。 门楼上那些护院,急忙放下兵器,乖乖站在墙角,不敢动弹。 孟圭明心里闪过一丝不妙,刚要开口,就见远处一匹快马飞奔而来。 那是他放出去的哨探。 “不好了,贼寇来了……”那骑士远远便高声大喊。 孟桂明心里咯噔一声,中计了! 这时,一把明晃晃的长刀,搭在了他脖子上。 “孟庄主,得罪了,咱们进庄聊聊吧。” “好汉若要钱粮,拿去便是,还请好汉能饶了小老儿一家老小。” 孟圭明反应极快,一见形势不妙,急忙拱着手低声求道。 那名大官笑了笑:“孟庄主,兄弟几个是来救你一家老小性命的,请吧。” 第五章 火中取栗,虎口拔牙 那名身穿麒麟服的大官,正是秦川。 他的法子很简单,也很有效,朱由检干掉魏忠贤这事,在大明朝人尽皆知,只要亮出锦衣卫这个金字招牌,扣上魏逆余党这顶高帽,任谁都害怕。 尤其孟圭明这种家大业大的老爷,最怕被官兵扣上什么逆贼反贼,来个灭九族抄家产,以前并不是没有过先例。 吼一声“北镇抚司奉旨追查魏逆余党”后,连门楼上那些护院都不敢动弹了。 那些被砍死的魏逆余党的尸体,血淋淋地活过来了,和其他挣脱绳索的魏逆余党,一边脱掉身上花花绿绿的衣服,一边跟着锦衣卫上门楼,顺利接管了这座堡垒。 他们没有杀人,而是把护院都赶下门楼。 孟圭明在惊恐不安中,被请上了二楼的屋子。 他听说过有山贼假扮的商贩,但没听说过有人敢假扮锦衣卫打劫。 这简直闻所未闻,见所未见,自己之所以倒霉,就是根本想不到有人会这么大胆,还能想出这么高明的手段。 这伙人不像流寇,流寇没那么厉害的人物。 秦川脱掉那身缝制粗糙的麒麟服,大马金刀坐在孟圭明对面,笑着拱了拱手:“孟庄主,多有得罪。” “不敢不敢。”孟圭明急忙拱手还礼。 “孟庄主,咱们兄弟几个,原本乃是老实本分的庄稼汉,无奈被黄丛山的贼人强掳上山,逼民为贼,还被他逼来攻打孟家庄的门楼,让孟庄主受惊了。” “好汉客气了,客气了。” 孟圭明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得敷衍两句,他算是看清楚了,对方的官服都是画得,连罩甲上的扣钉都是画出来的,竟然还栩栩如生十分逼真。 秦川又笑了笑,道:“孟庄主请放心,兄弟几个都是善恶分明之人,被贼人威逼实属无奈,但如今脱离贼首,便绝不会助纣为虐,相反,兄弟几个还要帮孟庄主防卫这座庄子。” “啊?” 孟圭明楞了。 “孟庄主,现在外边有大约一千两百贼人,其中半数乃是黄丛山巴山虎的人,另一半,则是临县的流寇,这两帮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孟庄主应该知道,被对方攻进庄子的话,会是什么结局吧。” 孟圭明听得脸色煞白,他本以为外边来的是黄丛山的人,那座寨子他是知道的,能拿刀的只有五六百人左右,而她庄子上有四百乡勇护院,完全能守得住庄子,哪怕自己落入贼人只手,顶多也就索要些钱粮,到手后自会退却。 但,如果加上几百流寇,对方的目的就不是一点钱粮那么简单了。 对方这架势,是要彻底攻下庄子,劫掠一空啊。 而他孟家族人…… 他听说过流寇的行径,像他这样的缙绅大户,是降也杀,不降也杀,必遭屠戮。 想到这,孟圭明整个身子不由自主地哆嗦了起来。 一旁的秦川,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孟庄主大可放心,咱们兄弟几个的来意,就是想和孟庄主联手,共拒强敌。” 孟圭明噗通一声跪下来:“好汉救我……” “使不得,使不得,孟庄主快快请起。” 秦川急忙扶他起来。 “孟庄主,如今的当务之急,是立马召集庄上所有能战之士,严防死守,将贼寇拒之门外。” “多谢好汉相助,好汉大恩,小老儿永生难忘,小老儿这就去安排防卫。” 孟圭明感激涕零地朝秦川行了个大礼,然后转身就要出去。 但,罗大牛那魁梧的身体却牢牢杵在门口,丝毫没有让开的意思。 秦川幽幽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孟庄主,楼下凶险,您还是乖乖待在这吧,哪都不用去了,至于安排防卫……您都这么大把年纪了,让的儿孙去办就行了罢。” “啊?” 孟圭明脸色一僵。 他才发现,这伙要帮他守卫庄子的人,似乎没按什么好心。 “孟庄主,来来来,坐,在此运筹帷幄,便可决胜千里。” 孟圭明脸上挤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老老实实坐了下来。 秦川开始给他布置任务。 没错,他现在成了秦川的人。 孟家已经发觉事情不对劲了,自家老爷被一伙自称是锦衣卫的人,用刀子押上了门楼,上边的守卫又全都被赶了下来。 很显然,那伙人并不是什么锦衣卫,而是阴险狡诈的贼人。 但等孟家的人召集人手,把门楼团团围住的时候,孟圭明出现在二楼的阶梯口,一再强调楼上的不是贼人,而是来帮孟家守庄的好汉,并狠狠训斥了聚集在楼下的人,骂他们大敌当前,还不快去做好防备。 孟圭明一通乱骂后,便开始布置防备任务。 他让人拆掉几间房子,把拆出来的砖瓦木料,一部分堆在门洞旁边,还搬来好几捆柴火,万一大门守不住的时候,就拿这些砖瓦来堵门洞。 另一部分砖瓦木料,则堆在门楼的阶梯脚下,楼上的礌石滚木用尽之时,便拿这些砖瓦当礌石。 孟家所有拿得动刀子的人,必须全部上防线,严防死守院墙和两端望楼,绝不许贼人踏入一步。 至于门楼……则交给前来支援那些好汉把守。 孟家的人明知老爷已经被贼人挟持了,但如今大敌当前,容不得他们多想,只得按照吩咐一一照办。 孟家庄里一片鸡飞狗跳,女人小孩哭喊连天,刀枪棍棒铿锵交错。 当孟家的人忙着准备防备时,九箕山老匪们也没闲着,开始给屋子里的四杆鸟铳和四杆三眼铳上药子。 九箕山大寨里本来也有火器,老匪们早就用熟手了,其中还有两个用鸟铳的好手。 秦川则上了门楼顶上,站在墙垛后面,朝东边的方向眺望。 巴山虎、李彪风和通天柱,快来了吧。 他之所以帮孟圭明守庄,并不是想救孟家,而是想虎口拔牙,火中取栗。 也可以说坐山观虎斗,等巴山虎跟孟家斗个两败俱伤之后,他再出来拿好处的。 巴山虎和李彪风两伙共一千二百人,孟家有四百人,依托高墙深院,再加上九箕山老匪的助力,肯定能从对方身上狠狠撕一块肉下来。 他则带着九箕山老匪,死死守住门楼,哪怕庄子失守,巴山虎的人杀进来,一时半会也奈何不了他。 这座高四丈,共三层的门楼只有一个楼梯,只要守住楼梯口,提防对方火攻,来四五百人都不一定打得下来。 更何况,以那些山贼流寇的尿性,破庄之后只会忙着搜刮钱粮糟蹋女人,谁还会鸟他们这区区三十几个人。 他这一招火中取栗风险虽大,但并不是没有成功的可能。 如果事成,他要的可不仅仅是钱粮那么简单。 他想要的,是这座易守难攻的庄子,还有孟家的所有田产。 第六章 一将功成万骨枯 在九箕山,李彪风算是资格较老的那批人之一。 老寨主叱咤汾西的那些年间,尚且年幼的他就随着族人上山入伙,凭着机灵的脑袋,和不凡的身手,渐渐成了九箕山风头最劲的人物。 只没想到,老寨主西去之时,竟把寨主之位传给了秦川,而他只能屈居二当家之位 秦川入寨才不到十年,资历没他老,身手也比他好不了多少,凭什么排在他前边当了寨主? 这让李彪风愤愤不平,对秦川一直口服心不服。 尤其秦川定下一条不得滥杀,不得奸淫的新规矩之后,李彪风更是不满。 在他看来,不滥杀不奸淫,那还当什么山贼?去考秀才不行吗? 从那之后,他脑子里时不时冒出一个大胆的念头:取而代之。 不久前,机会终于来了。 他一次下山剪径之时,结识了刚拉起一票人马的通天柱,两人相谈甚欢一拍即合,相邀一起去投大冦,干大事。 但秦川却不答应,还说什么流寇是一群吃人不吐骨头的羊,他不屑与那伙人为伍。 李彪风左右权衡一番,便动了杀意,与通天柱里应外合,想取秦川人头,还有寨子里的钱粮,凑一块拿去纳投名状。 事情原本很顺利,但他低估了秦川身边一批忠心耿耿的手下。 那是整个寨子里,最强悍的积年老匪,硬生生抗住近千人内外夹攻不说,最后竟有三十几条老匪跟着秦川杀出重围。 可想而知,秦川和那帮积年老匪该有多强横。 只要秦川一日不死,李彪风就一日难安。 幸好,他遇到了巴山虎,而秦川和那三十几条老匪,就在巴山虎的寨子里。 当巴山虎提出以秦川的人头和孟家庄一半的粮食为条件,要他和通天柱帮忙打孟家庄时,他一口就答应了。 虽然巴山虎没有直接把秦川交给他,而是拿去门楼送死,李彪风也很满意了。 为此,他还特意在孟家庄的南北两边,各安排了两百个好手,埋伏在半道上,以防秦川半路逃跑。 他没能见到秦川,只远远见秦川带着那三十几条老匪,穿些花花绿绿的衣服,挥着刀子直奔孟家庄的门楼。 李彪风笑了,通天柱和巴山虎也笑了。 对他们来说,秦川那伙人这一去,必死无疑。 但,他们笑声未停,只远远见孟家庄的大门敞开,秦川那伙人竟大摇大摆地进了庄子,然后…… 没有然后了,里边既没有喊杀声,也没有惨叫声,更没有和秦川约好的举火为号。 只有一阵莫名其妙的鸡飞狗跳,秦川那伙人像泥沉大海般渺无音讯。 李彪风、通天柱和巴山虎三人面面相觑,都皱着眉说不出话来。 “中计了,秦川那厮肯定是投了孟家庄。”李彪风率先开口,咬牙切齿说道。 通天柱冷哼一声:“他以为,投了孟家庄就不用死了吗?” 巴山虎则阴沉着脸,举手一挥:“兄弟们,杀进孟家庄,鸡犬不留,尤其是秦川和他那帮手下,一个也不能留!” “鸡犬不留!” 几百个贼寇嗷嗷叫着往孟家庄冲去。 冲在最前面的大多是些新入伙的,其中有两百人朝大门冲去,其余的人则冲向两旁的墙院。 而留在后面的四五百人,则根本没动弹。 这是巴山虎和李彪风等人一贯的作风,让那些新入伙的去送死,耗掉对方的防备,接着他们的精锐就会一拥而上。 …… 秦川站在门楼顶上,望着庄外哭喊逃命的娄烦乡民,和远处如狼似虎般涌来的贼寇,心情有些紧张,也有些沉重。 今天,注定会死很多人。 其中很大一部分是因自己而死的。 但,只要自己能活下来,就一定会挽救更多人的生命。 正所谓一将功成万骨枯。 娄烦镇在孟家庄东北,正好在贼寇进攻的路上,许多村民来不及逃命,落在后面的老弱病残,很快就被那数百名挥舞着刀枪的贼寇吞没,并变成一具具残残缺不全的尸体。 “这乱世当中,没人是无辜的。” 秦川喃喃道,接着拔出长刀。 “兄弟们,巴山虎想把咱们卖给李彪风那狗娘养的,大家伙说说,咱们该怎么办?” “杀他娘的!” 三十几条九箕山老匪拔出刀子嗷嗷叫。 最先倒霉的是冲门楼那伙人,还没跑到楼下,上边就响起了两声枪响,几百颗铁砂石子梨花暴雨般当头罩来。 持木盾的倒还好,三眼铳的散弹威力不足以击穿厚实的木板,但那些没木盾或者来不及抵挡的人就惨了。 被当场打死的都是幸运的,被打得半死不活那些,将会遭受很长一段时间的折磨,最终一样会死去。 侥幸活下来的贼寇扭头就跑,没跑出多远,就被巴山虎等人的亲信砍翻几个,余下的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冲锋。 这次他们学乖了,没有一股脑冲上来,而是在几张大木盾的掩护下徐徐靠近,一到门下就抡起斧头砍门。 这时,楼上扔下来几块大石头,四丈高的冲击力,连人带盾一起砸了个稀巴烂。 三眼铳的枪管又趁机伸出来放了两枪,下边还活着的人连滚带爬地逃了回去,很快又换一批人上来。 见楼顶上有人冒头,下边几十个手持弓箭的贼寇立马弯弓搭箭,纷乱的箭支如雨般落在门楼上。 但,九箕山老匪们早就猫在了墙垛后面,那些箭支连他们衣角都摸不着。 秦川身边,一个叫罗八的九箕山老匪,手持一把角弓,猛地往外一探,手中利箭“嗖”地激射而去,下边便响起一声惨叫。 秦川掩饰不住眼里的赞赏,道:“老八,下边的都是些送死的,把力气留给李彪风和通天柱吧。” 罗八是个话不多的人,只点了点头,然后把弓箭收了起来。 院墙那边,贼寇们越过壕沟,用竹竿和梯子往高耸的院墙攀爬,望楼和马面上的护院则用数十把弓箭和两杆鸟铳回击。 绝大部分贼寇还没爬上墙头就掉下去了,一部分是中了护院的箭支鸟铳,但更多的是自己掉下去的。 两丈三尺的高度,掉下去不死也得断手断脚。 少数运气好的贼寇得以爬上墙头,本以为自己要立大功了,没想到墙那边忽然伸来无数长枪,瞬间就被捅了回去。 有些个翻过墙头,不管不顾地往下跳,却发现地上密密麻麻的全是铁蒺藜,还有数百个护院明晃晃的刀枪。 只第一波进攻,贼寇就损失了上百人。 这时,巴山虎、李彪风和通天柱三人,也策马来到了庄子不远处。 秦川探头,望着那三人。 那三人,也定定望着他。 第七章 血战 见秦川望来,李彪风微眯着双眼,冷冷与他对视。 通天柱则两眼满是怒火,恨不得把秦川千刀万剐的模样。 他有近四百个手下死在九箕山,直到如今仍难以释怀。 巴山虎则怒哼一声,张口大骂:“姓秦的,我好心收留你,你为何临阵反水投靠孟家?” “呵呵。” 秦川不咸不淡地笑了笑,道:“巴山虎,你都把我卖给外人了,还想叫我傻乎乎给你卖命?呵呵,天下哪有这等好事。” “你他妈胡说八道!老子何时卖了你?” “呵呵,明人面前不说暗话,你都成了别人的狗了,用不着再狡辩了吧。” 说罢,秦川冲下面那帮正不要命地进攻大门的贼寇喊到:“你们这些傻卵,巴山虎都把你们卖给临县的流寇了,你们还傻乎乎地给那狗娘养的卖个卵子命?” 听到这话,下边的贼寇都愣了,一时搞不清怎么回事。 秦川又趁机喊到:“巴山虎身边那两人,一个叫李彪风,另一个叫通天柱,这两人是临县豹五的手下大将,这座孟家庄就是给豹五打的,里边的钱粮女人跟你们没卵子关系,那是巴山虎为了舔豹五的**而弄的入伙献礼。” “那狗娘养的要投流寇,想拿你们这些傻卵的性命去换他的从龙之功,你们……” “你他妈放屁!” 巴山虎气得七窍生烟,一声怒吼打断了秦川的话。 他旁边几个手下怒气冲冲地策马过来,取出后背的角弓,搭箭就朝秦川射来。 秦川早就缩到墙垛后面下了。 那几支箭刚过,罗八就往外一探,手中利箭“嗖”地飞出去,下边一个巴山虎的手下应声而倒。 除此之外,门楼上又有三个手持角弓的汉子往外放箭,又射倒了两个贼寇。 “回来,他们有几个使弓箭的好手。”后边的李彪风急得大叫,对九箕山老匪的本事,他最清楚不过了。 巴山虎那些手下急忙调转马头,远离门楼弓箭的射程范围。 秦川又趁机冒头,喊道:“看见没有?李彪风都开始对你们这些傻卵发号施令了,你们早就不是巴山虎的人了。” 听到这话,下边那些那些贼寇开始动摇了。 “兄弟们,咱们有自个的活法,用不着拿自个性命给那狗娘养的当踏脚石。”罗大牛也适时喊了一句。 “对,不给那狗娘养的卖命。”楼下有贼寇跟着喊了起来。 话音刚落,就有十来个贼寇往后跑去,剩余的虽然没跑,但也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少听那姓秦的妖言惑众,老子从来就没给豹五卖过命,谁敢后退的,老子第一个剁了他!” 巴山虎气得哇哇大叫,抄着刀子劈死了一个跑得最快的贼寇。 他的手下也一拥而上,把所有后退的人都砍翻在地。 门楼下的贼寇脸色惨白,知道今日是难逃一死了,只得硬着头皮继续攻门。 但,他们明显没有刚才卖力了。 连两边攻院墙的那些,也磨磨蹭蹭的半天爬不上去,有的干脆往壕沟里一躺,装死了事。 “你们这些傻卵再执迷不悟的话,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秦川在楼上喊了一句,接着三眼铳又响了起来。 楼下的贼寇一哄而散,看到巴山虎那满是鲜血的刀子后,又磨磨蹭蹭跑回门楼。 秦川有意让手下保留体力和弹药,只不时扔几块砖头,放一枪散弹,就这样也能放倒大片贼寇。 远处的巴山虎气得不行,没想到秦川竟然还有离间这一手。 那帮送死的人心已散,靠他们是拿不下孟家庄了,只能让自己的人出马了。 想到这,巴山虎扭头对旁边的李彪风和通天柱说:“两位当家的,你们也看到了,秦川那狗娘养的这一手下来,靠前边那些人是成不了事的,不如咱们两家各出一百人,尽快拿下庄子,早日砍了秦川那狗娘养的!” 李彪风和通天柱不经犹豫,便点头应好。 他们来这里的主要目的,就是取秦川的人头,以绝后患,哪怕填再多人头也在所不惜,否则他们连觉都睡不好。 当即,两家出的各一百人杀气腾腾地上来了,一半人负责攻门,另一半人负责墙院。 见此情形,前边那些贼寇自觉地让开道路,让这两百人去送死。 秦川探头一看,笑眯眯说了句“正菜来了”。 于是,楼顶的砖头石块如雨般向下面砸去,不时淋下一桶桶烧得滚烫的滚水,屋子里的四杆三眼铳开始轮流放散弹,一直没动的鸟铳,也开始瞄着最凶悍的贼寇打。 巴山虎他们自己的人,比之前那些强横多了,硬是顶着几块厚厚的木盾,挤在下边用斧头砍门板。 被大石块砸倒一片,又有一片顶上来,把那些被滚水烫得哇哇直叫的拖了下去,还把无数尸体一具具地叠高,用来支撑木盾。 院墙那边,喊杀声和惨叫声也激烈起来。 秦川看了看下边,说:“大牛,让孟圭明调三十个护院过来,全部拿枪矛,堵进门洞里,门破的时候拿枪矛顶住。” “再去点二十个兄弟,等门洞的护院快顶不住的时候,跟我下去封门洞。” “好咧。” 老黄和罗大牛应声而去。 秦川紧了紧手中刀柄,心里有些紧张和沉重,也有些沉重。 孟家庄不是坚堡城池,迟早会被攻破,到那时,他得先保住兄弟们的小命,至于孟家的护院和族人……他管不了那么多。 那厚厚的木门,在几把斧头猛砍半个时辰之后,很快就露出了几个破洞。 这时,孟圭明调来的护院,把枪头伸出去一顿乱刺,门外就响起了几声惨叫。 门外的贼寇以牙还牙,也把枪头伸进去乱捅,一边奋力砍门。 随着大门被砍得越来越烂,门洞里也堆满了尸体,幸存的护院把尸体堆在门后,形成另一道防线。 但,那些护院见外边贼寇源源不断,早已士气低落,抵抗也渐渐无力起来。 这时,秦川出现在门洞后,拖着刀,淡然说道: “外边是杀人如喝水般随意的山贼和流寇,只要庄子一破,必然鸡犬不留,降也死,不降也死,不如搏命拼一把,说不定能守住庄子保住小命,就算死,战死沙场也比跪着被砍头来得痛快。” 听到他的话,那些护院想了想,一咬牙,喊杀声又起。 他们不知道的是,门洞后面有二十个九箕山老匪,正准备用他们的尸体封门。 外边的贼寇用尸体攻破了大门,趟进门洞,跟里边的护院用长枪尖矛对捅,以命换命。 当门洞里剩最后几个护院时,秦川在后边说了句“我会为你们报仇的”。 接着,罗大牛等人把一捆捆点燃的柴火扔了进去,紧接着是大块的石头。 那几个护院脸色惨白,其中一个大喊一声“我操你姥姥的”,然后挺着枪朝贼寇冲去。 望着门洞里的火光、尸体、绝望的面孔,还有越堆越高的石头,秦川心里愈发沉重。 当门洞被石头封得严严实实,贼寇也被浓烟熏跑之后,秦川扬起长刀,道:“兄弟们,随我去墙院逛一圈。” “好咧。” 第八章 孟圭明的后手 巴山虎和李彪风等人的脸色很难看,好不容易攻破的大门,却烧起了大火,里边封路的石头被烧得滚烫,这座门洞一时半会是进不去了。 贼寇们开始猛攻院墙,爬上墙头的越来越多,还从镇子上的房子拆来几根木梁,把部分壕沟填平后,几十个贼寇扛着木梁,喊着号子撞墙。 孟家的人越来越吃力,不时有三五个贼寇翻进院子,躲过铁蒺藜和长枪,冲进人群一阵乱砍。 论单打独斗,就算身强力壮的矿工也不是杀人如麻的贼寇的对手。 几个贼寇砍翻一群护院,刚打开缺口时,就见一伙人气势汹汹杀来,领头那个高大健壮,拖着明晃晃的长刀。 贼寇们认出来了,那伙人是临阵反水的九箕山那帮狗娘养的。 狗娘养的跟一群狼似的,一个罩面,七八个贼寇就倒下了。 “补防!” 秦川大喊一声,然后领着九箕山老匪继续杀向下一伙贼寇。 孟家的族人急忙指挥护院上去补缺口,然后脸色复杂地望着那群人的背影。 秦川领着九箕山的贼寇沿着院墙来回冲杀,孟家护院的压力一下减轻不少。 他们终于知道,这伙假扮锦衣卫,挟持老爷的贼人,就是一群狼。 连那个瘦瘦小小的半大少年,都是杀人不眨眼的狠角色,拿两把短刀跟猫儿似的在周围绕来绕去,趁人不备就上去给一下狠的。 还有那个咧着一口大黄牙傻笑的小老头,一副憨厚老实的模样,前一秒还跟人傻笑,后一秒就把刀子捅进人家胸膛了。 至于那领头的,更让孟家的人看得咋舌不已,只一个冲杀,刀片儿一亮,对方就倒了。 孟家的人开始庆幸这伙人绑了自己老爷。 好景不长,一段院墙被贼寇撞塌了,贼寇从缺口蜂拥而入,护院们急忙堵了上去,秦川则带着人在后边捡漏,但凡冲出防线的贼寇,无不死在他们刀下。 渐渐地,孟家的护院快顶不住了,秦川适时带着手下撤回门楼。 他们一撤,护院的防线便瞬间被冲跨,孟家的族人急忙把护院都撤回内院,依托内院的高墙继续防守。 院子里的妇孺在烧香拜佛,求佛主保佑朝廷的官兵及时赶到。 破庄之后,贼寇们兴奋不已,呼啸着冲进外庄翻找钱粮。 但凡山贼抢劫,从来就没有公平公正,廉洁自律的说法。 私藏钱财的大有人在,老大又不可能每次打劫都一个一个搜身,只要藏得不是很多,基本都懒得理会。 因为抢夺钱财而翻脸杀人的也屡见不鲜,尤其是不同帮派的人。 刚进外庄,黄丛山的人就跟临县的流寇爆发了几次小规模厮杀,死伤数十人。 相比于手下的兴奋,巴山虎、李彪风和通天柱三人则一直黑着脸。 粗略估计,他们已经折了将近四百人马,大部分是折在门楼那里的。 如果换做官兵,死十之一二就要溃败了,也就他们这些贼寇有钱粮女人的诱惑,才没有溃散而已。 内院还有两三百个孟家护院,门楼上还有姓秦的跟他那三十几条老匪。 等全部打下来时,还不知要死多少人。 尤其是那姓秦的! 心情不佳的巴山虎等人,一见手下内讧,顿时勃然大怒,当场砍了几个带头的,然后赶着这些腰间揣着银两的手下去打内院。 叫手下先打门楼是不可能的,那上面没有钱粮,没人会拼命。 只能先破了内院,再慢慢收拾那姓秦的。 …… 门楼上,秦川喝了一口水,望着坐在对面局促不安的孟圭明。 “孟庄主,庄子破了,你孟家的人带着两三百个护院守着内院,但……内院迟早也会破。” 孟圭明一阵哆嗦,然后埋着头哭骂:“天杀的贼寇,我那一家老小啊……这什么世道啊……” 秦川微微皱了皱眉头。 孟圭明的反应,有点出乎他的意料。 那哭骂更像是愤怒和不甘,而不是伤心欲绝肝胆欲裂。 其中似乎有古怪。 秦川没往下追问,只让人生火造饭,吃饱喝足了准备迎接一场血战。 正午时分,内院破了。 喊杀声和贼寇的呼啸响彻长空。 没多久,喊杀声就变成了惨叫,接着是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喊,还有肆无忌惮的淫笑。 秦川知道,孟家庄的女人正在遭受贼寇的蹂躏,就像前几天那样。 此刻的孟圭明已是一身冷汗,坐立不安,不时紧紧抓着自己的衣角。 秦川知道,他那不是悲愤,而是紧张。 “孟庄主,你是不是留有什么后手?”秦川直直望着他,漠然问到。 “啊?” 孟圭明一愣,继而拼命摇头:“没有,小老儿的庄子就这么点地方,哪里有什么后手。” 秦川没往下追问,只冷冷笑了一声。 孟圭明打了个冷战,不敢抬头看他。 内院也在生火造饭,远远就听到锅碗瓢盆的叮当响,还有猪羊被宰杀的嘶叫。 至于女人的哭喊,则一直在持续着。 巴山虎发现一桩奇怪的事,孟家的本家老小三十多口全死在一个牲口院里,据手下说,他们进院子的时候,那一家子早就死在那了。 其中有几个漂亮女人的尸体,据投降的护院所说,是孟圭明的小妾和几个儿媳妇。 巴山虎由此断定,那一家子绝不是自己人杀的,他的人见漂亮女人就像见到宝一样。 而且,孟家庄里只有三千多石粮食,但他明明收到消息,前不久有一支车队进了孟家庄,十有八九装的是粮食,而且进来就没出去过。 那支车队可是有几百辆大车的,运进来的粮食就不止三千多石,更何况孟家庄也肯定有不少存粮。 现在那批粮食不见了,孟家的本家也死绝了,其中必定有古怪,有人在他们面前捷足先登,把粮食通过密道运走了。 肯定不是姓秦的那帮人,他们还在门楼上,那小小的门楼装不下这么多粮食,更何况他们根本就进不了内院。 据投降的护院说,前不久有一伙陌生人跟着粮食进庄,进来后就一直躲在内院不露面,满院子的尸体里也没有那伙人的尸首。 十有八九是那伙人杀了孟家的本家,然后把粮食弄走了。 巴山虎让人把整个内院的地都挖了个遍,也没找到那批粮食,最后只能无奈放弃了。 等手下的人吃饱喝足,女人也玩够之后,巴山虎和李彪风赶着剩余的几百个懒洋洋手下,把那小小的门楼围了个水泄不通。 是时候取姓秦的狗头了。 第九章 技术活 孟家门楼只有一条狭窄陡峭的楼梯,这是秦川敢于虎口拔牙的依仗。 他料定巴山虎和李彪风的人攻下庄子之后,必定实力大损,而且只会忙着喝酒吃肉玩女人,肯定没心思拼命。 事实也是如此,贼寇们挤上楼梯时,上边伸出来几杆三眼铳,枪声过后,贼寇们留下十几具尸体一哄而散。 有人向巴山虎提议火攻,把柴火堆在门楼下烧个通红,烤死那帮狗娘养的。 但又有人说那门楼四丈多高,那帮狗娘养的往楼顶一躲,得堆多少柴火才烤得死对方?这天寒地冻的,不是上去帮人家搭火炕吗? 况且门楼上大把多礌石,对方把礌石和墙垛给拆了,全部推下来就能把柴火给填了。 还有人说干脆用竹竿把点燃的柴火塞进二楼的屋子里,先把二楼的人熏死再说。 于是,巴山虎让人弄来几十捆柴火,浸湿火油并捆在长长的竹竿上,朝门楼慢慢挺近,准备点燃了用竹竿顶上二楼。 门楼上的鸟铳和几把角弓射得贼准,折了十几条人命,好不容易靠近门楼的时候,上面突然跳下来一群九箕山老匪,由那姓秦的领头,拖着长刀大步冲杀,把拿柴火的贼寇砍翻砍跑之后,用木盾顶着乱箭安然无恙地退回了门楼。 巴山虎看得阵阵肉痛,那些可都是他手下的积年老匪啊。 破庄的时候,他就损失了两百多人,其中至少一半是他的嫡系老匪,现在眨眼又送了几十个,让他如何不心痛。 李彪风吆喝着让人继续冲杀的时候,没人动了。 不论黄丛山的山贼,还是临县来的流寇,吃饱喝足玩够女人之后早就不想拼命了。 有人还问了一句:“孟家庄的钱粮都到手了,为什么一定要跟那姓秦的拼命?那门楼易守难攻,不是让兄弟们去送死吗?” 李彪风刚想破口大骂,却听一旁的巴山虎轻咳一声:“李当家的,那门楼确实难啃,非要打下来的话,恐怕还得再折上一两百个兄弟,现在咱们只剩七百人手,连运粮食都不太稳妥,就别往里边填人头了吧,且让那姓秦的再多活几日又何妨?” 李彪风眉头一皱:“虎爷,您当初可是亲口答应,把那姓秦的人头双手奉上的。” “话是这么说,可谁能想到姓秦的会玩这一手?” 一旁的通天柱接过话:“虎爷,江湖中人最讲究的便是信义,您叫咱们来帮您打孟家庄,咱们来了,庄子也给您打下来了,可如今姓秦的就在那,只要兄弟们一拥而上,定能将他大卸八块,您为何……” 巴山虎有个手下不耐烦地插过话道:“这庄子是咱们两家联手打下来的,咱们黄丛山死的兄弟不比你们的少,里边的钱粮你们还要拿一半,怎么到了你这,就成了你帮咱们打下来的了?” “你他妈算老几?这有你说话的份吗?给老子滚一边去。”通天柱冷眼望去,丝毫不给面子地冷声骂道。 巴山虎那手下张了张嘴,最终只得恨恨地退了下去。 “咳。”巴山虎清了清嗓子,不咸不淡道:“两位当家的,你们只要把粮食抢光,就有大把流民投靠你们,根本不愁没人马,但我黄丛山不一样,刚刚死掉那些兄弟,都是我黄丛山的积年好手,比你们那些流民金贵得多了,黄丛山可经不起这么耗。” “要不这样吧,把你们那份钱粮给我黄丛山,我帮你们取那姓秦的人头,怎么样?” 听到这话,通天柱气得一把握住腰间的刀柄,但又没敢拔刀。 那可是一千多石粮食,还有几十头牲口、上百个女人,一大堆银子和绸缎布匹,他不可能让给巴山虎。 李彪风则皱着眉头:“虎爷,您这是坐地起价啊。” “哈哈哈哈……” 巴山虎仰头笑了几声,然后拱拱手:“两位,多说无益,反倒伤了和气,咱们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说罢,他便调转马头,带着他的人去装粮食了。 李彪风阴沉着脸,定定望着他的背影。 通天柱把刀子抽出一半,想了想又恨恨地把刀子插回去。 他知道,他那些军户和庄稼汉组成的手下,不是巴山虎那伙山贼的对手,现在跟巴山虎翻脸讨不到任何好处。 “等咱们的大军来了,再收拾巴山虎那狗娘养的不迟。”李彪风咬牙切齿说道。 “那姓秦的呢?”通天柱问道。 李彪风摇头:“咱们只剩三百来人,打这座门楼肯定折损不小,有巴山虎在旁虎视眈眈,恐怕咱们连娄烦都不出了。” “操他娘的!” 通天柱不甘地怒骂一句。 “走吧,先把钱粮运回去,用钱粮跟豹五换些人马,到时候再来收拾巴山虎和那姓秦的。” 李彪风和巴山虎也调转马头,指挥手下装运钱粮。 …… 秦川站在门楼上,望着巴山虎和李彪风的两帮人马,把一辆辆大车从院墙的缺口赶出孟家庄,心里说不清的复杂滋味。 有兴奋和期待,也有无奈和沉重。 除了孟圭明之外,孟家庄的人基本都死绝了,没死的那些,也被贼寇带走了,壮丁充贼,女人要么乖乖供贼寇玩弄,要么等着被折磨致死。 秦川救不了那些人,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孟家人的死绝,对他来说是好事。 他可以把庄子和孟家的田产,从孟圭明手中抢过来,摇身一变,从一个山贼头子变成地主老爷。 这是一个胆大包天的计划,是鸠占鹊巢现实版的故事。 对于孟圭明,他没有心理负担,那小老头本就不是什么好人,横行乡里鱼肉百姓还是小事,最重要的是,孟家每年给范家提供无数粮食和生铁,范家则把那些货物运出关外,卖给鞑子和建奴。 小冰河时代的天灾不仅仅降临在大明的土地上,也降临在辽东,建州人的日子也好不到哪去,如果不是入关掠夺,如果没有晋商贩运的粮食,建奴根本就没有入主中原的能力,这大好江山最后可能会落到李洪基手中。 这乱世中,没人是无辜的。 秦川最想做的,就是把乱世变成盛世。 他要利用孟家的田产积累财富,利用地主老爷的身份做些山贼做不到的事情,再发挥九箕山老匪的专业特长,通过不断打劫积累资源和力量,慢慢壮大自己的队伍,直到可以跟皇太极和李洪基掰手腕。 白天当老爷,晚上当山贼头子,这可是个技术活。 “大当家的,咱们要不要出去干他一票?” 眼见巴山虎和李彪风那两伙人,把上百辆装满钱粮的大车和数百驮马赶出孟家庄,罗大牛心有不甘地问道。 那么多粮食,可是够他们吃很久的。 秦川从思绪中回过神来,看了看那支车队,然后摇摇头:“他们有防备,近百人马在后边压阵,咱们讨不到好处。” “那些狗娘养的把粮食都拉走了,咱们吃什么?” “放心吧,老黄不是说前些日子有好大一支运粮车队进了孟家庄吗?那批粮食,应该还在庄子里。” 秦川嘿嘿笑了笑,然后朝二楼的屋子走去。 孟圭明的衣服被冷汗浸湿了几回,湿了又干,干了又湿,整个人一直处于十分紧张的状态。 见秦川进来,他抬头看了一眼,焦急问道:“好汉,小老儿的家人如何了?” 秦川没回话,只拉了张凳子,坐在他对面。 “孟庄主,说吧,前些日子运进孟家庄的那批粮食,哪去了?” 孟圭明先是一愣,继而苦笑:“好汉,您说的那批粮食是孟家的,他们家怕流寇攻占介休,所以把粮食都运到了小老儿庄上暂存,前些日子早就分批运走了。” “呵呵,孟庄主,你当我是猪吗?” “好汉,那批粮食真的……” “走吧,我们一起去看看你的家人如何了。” 第十章 连房产地产都要抢的山贼 秦川挥手打断他,然后起身往外走。 没等孟圭明动弹,罗大牛就抓住他的衣领,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拎了起来。 孟家庄早已成了人间地狱,几乎所有房屋都被贼寇翻得一团糟,到处是残缺不齐的尸体,进了内院,还随处可见赤身裸露的女人尸体。 甚至,还有不少小孩的尸体。 孟圭明每看到一具小孩尸体,身体就哆嗦一下,急急忙忙跑去翻过来,查看那死掉的小孩面容。 每次,他总会啕嚎大哭几声,但眼角总会闪过一丝劫后余生般的庆幸。 走进一间牲口院的时候,秦川看到了院子里摆着的三十多具尸体,男女老少都有,死状凄惨。 “啊……” 孟圭明突然发出一声变调的惨叫,接着两脚瘫软,在地上连滚带爬来到那些尸体旁边。 看清楚尸体面目后,孟圭明的身体哆嗦个不停,抱着一具小男孩的尸体,用一种变调得极其难听的声音哭喊起来。 那哭喊在庄子上空缭绕,在背后的黑山回荡。 秦川走过去,见其中有几具年轻男子的面目,跟孟圭明的面容有几分相像。 很显然,这些人是孟圭明的本家至亲。 秦川没打扰他,只站在一旁等待。 罗大牛带着人四处搜索有没有漏下来的钱财,看看哪里还藏有粮食,或者有没有活口。 足足半个时辰后,孟圭明的哭喊才停下来,并突然转身,朝秦川一跪。 “小老儿斗胆,想跟好汉谈一笔买卖。” “什么买卖?” “帮小老儿报仇,报灭门之仇。” “呵,我为什么要帮你?” “小老儿必有重谢。” “有多重?” “五千石粮食,七千两白银。” 秦川眼睛一眯,心脏不争气地急跳了几下。 罗大牛和其他人纷纷围过来,眼睛放光,兴奋又难以置信地望着孟圭明。 秦川深吸一口气,问道:“我猜得没错的话,你说的那些东西就是范家运进来的钱粮,而且……就藏在这间院子里,对吧?” 孟圭明低着头,用一种异常坚决的语调说道:“只要好汉帮小老儿报仇,小老儿必将那批钱粮拱手奉上,否则……小老儿敢打包票,哪怕好汉掘地三尺,也绝对找不出那批东西。” 秦川笑了。 掘地三尺也找不出的话,我掘三十尺行不行? 他当然没把这话说出来,只淡淡说道:“孟庄主,实在抱歉,我就这么点人,既打不过巴山虎,也杀不了李彪风,你的灭门之仇我无能为力。” 孟圭明摇头:“好汉误会了,小老儿不是要好汉去杀贼寇,而是密室里边的人,小老儿一家,十有八九是死在那些人手里的。” “里面还藏有人?” “没错。” “什么人?” “介休范家。” “哦?”秦川眼睛一眯。 “兵荒马乱之际,范家不敢把钱粮发运往张家口,而是暂存在我孟家庄,小老儿看在两家即是亲戚又有买卖在的份上,便将庄上一间密室借与他们存放。” “此间密室极为隐蔽,且只有一个入口,除了小老儿之外,知道这处密室的只有小老儿那几个死在这的至亲,还有范家那伙人。” “小老儿猜测,内院失守之际,范家的人和小老儿一家都躲进密室,但里边并不宽敞,范家的人兴许是怕人太多喘不上气,又怕小老儿尚且年幼的孙儿孙女啼哭,招来贼寇,所以……” “所以那伙狼心狗肺竟对小老儿一家痛下杀手,连小老儿的孙儿孙女都不放过……” 说到这,孟圭明又抱着那具小小的尸体哭喊起来。 秦川皱着眉头看了看那些死状凄惨的尸体,莫名问了一句:“孟庄主,我听说你们晋商都拜关二爷,对吗?” 孟圭明哽咽点头:“没错,我们做买卖的都拜关二爷,尤其是走塞外那些人。” “呵呵。” 秦川莫名冷笑:“关二爷一身忠肝义胆,而你们这些动辄杀人屠门,在中华大地饿殍遍野的关头,却勾连外敌给建奴大肆贩卖粮食的商人,跟忠义二字有丁点儿关系吗?你觉得关二爷会保佑你们这些无情无义,不忠不孝的商人吗?” 听到他的话,孟圭明身体微微一颤,很快又低头哭喊起来。 秦川又道:“你和范家的人,都该死,你这一家子也是你害死的,好好的人不做,非要做卖国贼。” “我可以帮你报仇,但,我不仅要范家那批钱粮,还要你孟家的所有田产,包括这座庄子,你占来的田地,还有黑山的铁矿,我全都要。” 孟圭明脸色大变:“你……你休想!” 一旁的罗大牛人都愣住了,长这么大还没听说过,哪个山贼打劫能把对方庄子田地都劫走的。 只有宋知庭在短暂的惊讶后,便恍然大悟,接着又连连惊叹不已。 秦川又冷声道:“孟庄主,除了杀范家的人之外,我还可以留你性命,保你衣食无忧平安终老,甚至,你还可以再娶上几个老婆,生一群大胖小子,为你孟家传宗接代。 “但,你若是不答应的话,我会送你去跟妻儿团聚。” “你休想……” 孟圭明依然愤恨不已,但语气早已没有刚才那般坚决了。 “孟庄主,你若死了,孟家的香火可就彻底绝了,还没人安葬你那一家老小,但我一样能想办法拿到你孟家的庄子田产。 “你若肯答应的话,不但可以给孟家传宗接代,安享晚年,还能供奉祖宗,祭拜你那一家老小,你仔细斟酌斟酌吧。” 说罢,秦川留几个人看着孟圭明,自己则带着罗大牛等人走出院子。 “大牛,带些兄弟,去挑些积年老匪的尸体,把脑袋砍下来,找石灰硝好,咱们还指望那些人头换个官老爷当当。” “好咧。” 罗大牛乐呵呵地去了。 “对了,大当家的,咱们是山贼,要孟家的庄子和房产做啥子?”刚走出几步,罗大牛突然回头问道。 秦川笑了笑:“咱们以后不光做山贼,还得当官,得做地主老爷,当然得要庄子和田产,以后啊,白天我带着你们当老爷,晚上咱们就出去打劫,岂不美哉?” “嘿嘿嘿,美哉,美哉。” 罗大牛虽然听得不是很明白,但大当家的说话好听,做事牢靠,不论干啥,只要跟着大当家的就行了,肯定美哉。 “大当家的,那咱们以后是不是每天都能吃肉了?” 那个整天用口臭熏秦川,叫山猫儿的半大少年舔着嘴唇问道。 秦川笑道:“有没有肉吃我不知道,但每天肯定都能吃饱饭。” 罗大牛一巴掌拍在山猫儿的脑门瓜子上:“你个傻二愣,整天就知道吃吃吃,吃完了还不晓得给嘴巴抹点青盐。” 山猫儿揉着脑门直笑:“嘿嘿,有的吃就行了。” “行了行了,快去办事吧。” “好咧。” 罗大牛带人去砍人头了,秦川则四处走走,看看这座偌大的庄子。 这地方,以后就是自己的贼窝了。 孟圭明没有选择的余地。 要么同意把家产都转给自己,留得性命,保住孟家香火。 要么死,孟家从此成为绝户。 哪怕外边还有孟家的人,秦川也绝对会想方设法统统除掉,以绝后患。 这世道,得够狠才能站得住脚。 不到一炷香时间,手下来报:孟圭明同意了。 秦川并不着急,等罗大牛砍了两百多颗人头之后,才召集人手埋伏在牲口院周围,自己只带了几个人进去。 孟圭明正站在一间草料房的门口,对着里面不停谩骂,两个九箕山老匪守在里面,以防密室里的人突然冲出来。 “孟庄主,先别骂了,开密室吧,一会我留几个人给你砍。” 秦川抽出长刀,走进屋子里,只见里面堆满了喂牲口的草料,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孟圭明进了屋子,在草料堆里扒拉半天,找出一条长长的铁链子,又把屋角一堆草料扒拉开,用脚把地上的草屑扫干净,露出地面一块三寸大的木板。 掀开木板,里边镶着一个铁扣,孟圭明把铁链勾在铁钩上,沿着北面墙壁使劲拉,直到地下传来咔咔三声响之后,便换到东边墙壁继续拉,等地下同样响起咔咔怪响,孟圭明又回到北面墙壁,再次拉动铁链。 如此反复三次,屋子正中间的草料堆突然拱了起来。 “入口就在这。” 孟圭明指了指正中间的草料堆。 罗大牛等人上前,扒开草料,只见地面翘起一大块厚厚的石板,露出一条缝隙,里面幽深一片。 第十一章 发达了 秦川把刚才孟圭明的动作全部牢记于心,然后朝罗大牛点了点头。 看来,古代还真有机关术,但跟电视上演的那些一摁机关就开门的不一样,得使劲掰扯才能打开。 孟圭明这个密室机关,应该是一把巨大的锁,分不同方向拉扯铁链,就是按步骤打开几根插梢,不懂方法的话,恐怕还真开不了那扇厚厚的石门, 更何况,别人的密室入口都设在祠堂或者主人的卧室,孟圭明反倒设在毫不起眼的草料房里,没人能想得到这里还有机关。 不得不说,孟圭明那小老头的脑瓜子还挺机灵的。 罗大牛带了几个人过去,把石板用力往上抬,随着一阵咔咔怪响,石板一头沉了下去,另一头则翘了起来,露出一个宽高约三尺的洞口,里面幽黑一片。 “范家那些狼心狗肺的肯定就在里边。”孟圭明喘着粗气,恨恨说道。 秦川走到入口,冲里面喊道:“里边的人听着,我们只要钱粮,乖乖走出来,我放你们一条生路,如若不从,放烟熏死。” 洪亮的声音从洞口传进去,在里边幽幽地回荡。 但,里边没人回应。 秦川又喊道:“少跟老子装死,再不出来就放烟了。” 里边还是没回应。 秦川有些恼:“大牛,放烟。” “好咧。” 罗大牛从旁人手中接过火把,塞一堆草料进洞口,然后毫不犹豫地点燃了草料。 浓烟刚起,里面就传出一道怒吼:“你若是敢放烟,我等就敢把里边的粮食一把火烧了!” 一听到这声音,孟圭明猛地跳过来,怒睁着两眼,张口就要冲里边破口大骂。 秦川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他嘴巴,然后让手下把他拖出去。 里边的人应该就是范家的了,孟圭明一家,应该也是他们杀的,如果给孟圭明一顿乱骂,恐怕他们就不敢出来了。 罗大牛用征询的目光望着秦川,想问他要不要把火灭掉。 毕竟,里边可是有几千钱粮,那些粮食足够九箕山老匪们吃很多很多年。 秦川对他摇摇头,然后凑到洞口,冷笑说道:“爷爷我已经劫了孟家庄三千多石粮食,不差你那点,你爱烧就烧吧,来啊,放多点草料,再去弄点马粪驴粪什么的来,老子要熏死里边那些狗娘养,看他还敢不敢跟老子讨价还价。” “好咧。” 一个九箕山老匪应了一声,然后真跑出去找马粪了。 这时,里边传出了一阵咳嗽声,浓烟已经灌到里面了。 “别烧了,我等愿降,我等愿降……” 话音刚落,一道身影出现在洞口,不管不顾地跨过燃烧的草料,硬生生冲出来,然后一头栽倒在地,剧烈地咳嗽着。 两个九箕山老匪扑上去,卸下对方手中的兵器。 秦川把预备好的一桶水浇在火堆上,然后冲里边喊:“放下兵器再出来,否则杀无赦!” 里边的咳嗽声中夹杂着兵器掉落的声音,接着便有一道道身影踉踉跄跄钻出来。 秦川也不杀他们,只把他们都赶进院子,院门已经锁起来了,外边还埋伏着二十几条九箕山老匪,给他们安上翅膀也飞不出去。 咧着一口大黄牙的老黄,还傻笑着给那伙人挑来两桶清水,给对方留下一种这伙山贼憨厚老实的印象。 里边钻出来足足四十多个人,全都是些身强力壮的汉子,看模样是些身手不错的护院,由于手无寸铁,出来后也不敢反抗,都聚在院子里大口大口喝着老黄挑来的清水。 见里边没动静之后,秦川皱了皱眉头,故意提高音量说道:“大牛,放烟,熏死里边的老鼠,别让他们啃坏了粮食。” “好咧。” 罗大牛真把那堆草料又给点燃了。 “别,别,我们出来,这就出来。” 里边响起一道慌张声音后,就有人影跨过火堆冲了出来。 一共三个,其中两个脸皮白净的后生,一个约四五十岁的富态中年人。 看来,这几个就是范家在此的主事人了。 秦川没把他们赶进院子,而是朝那中年人拱了拱手,笑道:“这位想必就是范先生了把?” 那中年人脸色微微一僵,急忙也拱了拱手:“鄙人范永升,多谢好汉不杀之恩。” 秦川笑得意味深长:“我没猜错的话,范先生乃是介休张原范家之人对吧?” 范永升脸色愈发僵硬:“好汉火眼金睛,鄙人佩服,佩服。” “呵呵,这里边藏着几千钱粮,是你们范家准备运往张家口或者独石口,再出关往东,跟皇太极做买卖的对吧?” 范永升脸色大变,喏喏说不出话来。 “外边那孟家三十几口,是范先生让人杀的,对吧?”秦川的声音渐渐冷了下来。 范永升一哆嗦,拧身就想往外跑。 但,罗大牛那魁梧的身材横了过去,一把钳住他脖子,让他动弹不得。 其他九箕山老匪也把长刀架在了那两个范家后生的脖子上。 “好汉……这是何意……”范永升挣扎着发出嘶哑的声音。 “没啥,我只是替关二爷来收了你们这些不忠不义的奸人罢了。” 秦川笑了笑,然后冲外边喊了一句“送他们上路”。 院墙的大门忽然被人一脚踹开,露出四杆三眼铳的枪口,围墙上也冒出几把鸟铳和角弓。 院子里的范家护院反应也快,一窝蜂朝草料房冲来。 但,刚才还一脸憨厚地给他们挑水喝的老黄,提一把长刀守在草料房门口,来一个杀一个。 一轮枪响后,二十几个九箕山老匪提着刀子像狼群一样冲进了院子。 范永升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护院一个个躺在血泊中,身体止不住的哆嗦。 很快,他看到了孟圭明。 那小老头两眼赤红,疯了一样冲进院子。 “好汉饶命,好汉饶命……只要饶我性命,我介休范家必有重酬……” 范永升意识到大难临头了,嘶哑着声音连连求饶。 但,秦川只是冷笑。 罗大牛一甩手,把范永升扔到了院子里。 “你个狼心狗肺的王八蛋,我好心收留你们,你竟然恩将仇报,杀我全家,你纳命来!” 孟圭明状若癫狂,扑到范永升身上,张口就咬。 范永升惨叫着推开对方,撒腿就跑。 老黄咧一口大黄牙,憨笑着递了一把长刀给孟圭明。 孟圭明接过长刀,哇哇大叫地追了上去。 两人就在院子里,在一堆堆的尸体丛中你追我赶。 没多久,范永升倒下了,孟圭明不理会对方的凄惨哀求,一刀又一刀地剁了下去。 “你们等着……我范家绝绕不过你们……” 范永升临死前,一直在念叨这句话。 罗大牛又把那两个范家后生丢了出去。 杀红眼的孟圭明提刀扑了过来。 “大牛,老黄,拿着火把,再把军师叫上,咱们进去看看。” 秦川对院子里的杀戮没兴趣,只对密室里的东西大感兴趣。 等罗大牛和老黄拿来火把,并率先在前面开路之后,秦川便带着宋知庭跟了进去。 密室的入口只有三尺见方,但里面并不狭窄,沿着入口下十来步楼梯,便是一条可供人直立行走的通道,宽度足可两人并排通行。 通道长约四五丈,朝向北边黑山的方向,尽头有个黑黝黝的房间。 由于担心里面还有人,罗大牛和老黄把刀子对准前方,做出随时突刺的姿势,一步步往前探。 到了尽头,罗大牛脱下衣服,往里边一扔,见里边没动静,又扔了一根火把,这才往里面探了一下头,然后跟老黄一道闪身跃了进去。 “大当家的……” 罗大牛的声音在微微颤抖。 秦川进去一看,里面是几间隔起来的房间,已被无数个大麻袋堆满了,还有好几个摆在地上的大箱子。里面是几座大麻袋垒起来的小山,还有好几个摆在地上的大箱子。 “大当家的,咱们发了。” 罗大牛咽了咽干涩的喉咙。 老黄则咧着大黄牙一个劲傻笑。 “他姥姥的,咱们这次是真发了。” 就连一向装文雅的宋知庭,也冒了粗话,两眼直发光。 第十二章 洗白上岸 秦川虽然比那几个愣货见多识广,但也难以抑制内心的激动,大步上前,用刀子捅进其中一个大麻袋。 刚一抽刀,金灿灿的麦子就从破口潺潺流出。 “哎哟,这可是粮食啊,咱们得靠它活命呢,可不能浪费啊。”老黄急忙一把捂住那个破洞。 秦川咧开嘴笑了笑,走到下一个房间,又捅了另一个麻袋。 这次,麻袋里流出的是谷子。 没多久,秦川走完了几个房间,发现这些粮食除了小麦、谷子和软硬糜子之外,竟然还有少量稻谷。 孟圭明并没有说谎,秦川和宋知庭粗略数了数,总共约有五千个大麻袋,每个麻袋大约能装一石粮,也就是五千石粮食。 明代一石粮食约等于后世0.1立方米多一点,而未去皮的麦子一立方米约一千五百斤,换算成明代的大斤,一石粮约一百二十斤,去麸皮后大约一百斤。 也就是说,除去麸皮后,这里有五十万斤粮,没有油水的情况下,一个成年人每天一斤粮管饱,这里的粮食够一千多人吃一整年。 那几个大箱子里边,装的都是白花花的银子,五十两一锭的马蹄银,足足七千两。 自从连年大旱,粮食的价格也一涨再涨,到了如今已到了二两银子一石,这七千两银子只能买三千多石粮食。 这一大笔收获属于意外之财,秦川原本的火中取栗计划,只是想摆脱巴山虎并占领孟家庄而已。 如今庄子里的牲口钱粮甚至农具都被巴山虎劫走了,这大笔钱粮简直就是雪中送炭。 把钱粮都点清楚后,秦川让罗大牛和老黄把两个麻包袋的粮食扛回去,当这几天的口粮,自己则和宋知庭搬了二十个银锭出来。 出到外面,又重新把密室入口封好,并盖上草料。 这地方依然是一间毫不起眼的草料房。 范家那三人已经被砍得不成人形了,孟圭明正一边呜呜嚎哭,一边把他那一家子的尸体挨个摆好。 秦川走到他面前,道:“孟庄主,我会让人弄些棺材,让你好好收敛安葬你的家人,但现在,你得先跟我们回门楼,从今往后,没有我的允许,你哪都不能去,但你放心,我会信守诺言,让你给孟家传宗接代,安度晚年的。” 孟圭明抬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其他九箕山老匪那些明晃晃的刀枪,最终依依不舍地起身走出院子。 秦川确认附近没活口之后,便带人回到门楼,并召集所有人,召开第一次九箕山政治协商会议。 实际上,协商是不存在的,只有秦川一个人说了算。 等人都到齐后,秦川清了清嗓子,说道:“兄弟们,咱们的好日子到了,那间密室里藏着五千石粮食,七千两白银,这笔买卖做得值了。” 那三十几条九箕山老匪一阵哄然,有些个兴奋地挥舞着刀子,也有些个失心疯似的一边哇哇大叫一边到处乱蹦。 罗大牛把胸脯拍得砰砰响,瓮声瓮气道:“俺早就说过了,只要跟着大当家的,有朝一日咱们总能东山再起,酒肉女人样样少不了,俺没说错吧。” “三当家的没说错,只要跟着大当家的,咱们就能有好日子过。” “我这辈子跟定大当家的了。” “呸!你们这些腌臜货,没好日过就不跟着大当家了吗?当初烧黄纸的时候怎么说的?有难同当,有福同享,哪怕没好日子过,老子也铁了心跟大当家的一路到黑。” “没错,俺也要学学那关二爷,一身忠肝义胆,义薄云天。” “行了行了。” 眼见这帮老匪准备吵起来,秦川及时挥挥手打断他们,说道:“兄弟们个个都一身忠肝义胆,否则也不会跟着我拼了命杀出九箕山,我心里都敞亮着呢,从今往后,有我一口吃的,就少不了你们那份。” “今天让兄弟们来,主要是想说件事,从今儿起,咱们就要洗白上岸了,孟家庄就是咱们的地盘,我就是孟家庄的大管事,也是孟庄主的远房亲戚,军师是二管事,三当家是三管事,其他兄弟就暂时委屈一下,先当一阵子护院家丁。” “大家伙放心,咱们虽然上了岸,但买卖还是要做的,从今往后,咱们不单要做大户的买卖,还要做流寇的买卖,甚至,咱们要做建奴的买卖。” 听到他的话,一帮老匪又兴奋地挥舞着刀子吆喝起来。 他们并不在乎身份,只在乎跟着什么人混,在乎有没有酒肉女人,在乎有没有买卖。 一旁的孟圭明抬起头,看了一眼秦川,很快又颓丧地套拉着脑袋。 他知道,这姓秦的跟别的山贼流寇不一样,非比寻常之人,总能做出非比寻常之事,自己恐怕没办法摆脱对方了,除非不怕死。 至于家产,交和不交并没有什么区别,只要他还在姓秦的手上,对方就可以披着他的皮,吃他孟家的,住他孟家的,打着他孟家的旗号去干山贼的买卖。 现在,孟家已经没有子嗣后代了,留着这偌大的家产也没啥意义,他要是死了,就更没意义了。 好死不如赖活,说不定姓秦的兑现诺言,真给他娶妻生子,传宗接代安度晚年呢? 更何况,他还有一丝希望,那就是矿场上的人。 秦川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笑着说道:“孟庄主,你大可放心,我秦川说话一言九鼎,说给你安度晚年就绝不杀你,而且,我打算做一笔大买卖,如果成了,少不了你的荣华富贵。” “多谢大当家的。” 孟圭明学着山贼们的称呼,拱手致谢,心里却暗道你刚才还说饶过范家人的性命,别人一出来,就一锅端全杀掉了,一言九鼎个屁。 秦川没再理会他,只朝着手下继续说道:“大家伙都听好了,从今天起,咱们在外人面前的称谓可得改一改了,可不能在别人面前叫我大当家的了,得叫大管事。” “还有大家伙的行事作风,在外人面前,能改就尽量改一下,咱们已经是正经人家了,以后就别动不动喊着杀人全家,也别老调戏人家小媳妇大闺女啥的了。” “大当家的放心,俺们晓得了。” “行了,现在咱们手头有几件要紧事要做,大家伙都听好了。” 接着,秦川给一众正兴奋不已的手下分别布置了工作。 绑了孟圭明并不代表他们就能占据孟家庄,更不代表他们就能在娄烦站稳脚跟。 秦川已经预见到,他很快就要面对很多形形色色的敌人。 最先要应付的,可能是介休范家。 在孟家庄折了几个族人和几十个护院,还折了五千石粮食和七千两白银的范家,绝不会善罢甘休。 还要应付官府,小到娄烦县令,大到太原知府甚至山西巡抚,都会对他的身份存疑,还有卫所的官兵,洪承畴曹文诏的大军等等,后面这两位可不好对付。 再者就是巴山虎、李彪风和通天柱,这三人迟早会知道他鸠占鹊巢落户孟家庄,到时候肯定会来找麻烦。 巴山虎离娄烦最近,一天脚程就到了,而李彪风和通天柱,则是豹五手下大将,万一把豹五那几千人马拉过来的话,就完蛋了。 秦川已经大概想好了怎么对付这些人。 最好的方法,就是买官,用死在孟家庄那些贼寇的人头,去买个官位坐坐。 有了官位,就能真正洗白上岸,就能避免被官府对付,还能避免范家找麻烦。 任你如何怀疑如何猜测,哪怕请来东方福尔摩斯,老子就是不承认,你能咬了老子不成。 给范永斗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在建奴入主中原之前咬大明官员。 至于对付巴山虎和李彪风等人……没什么巧劲可取的,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只有两条路可走。 第十三章 骗点人才过来 秦川让手下做的第一件事是埋尸体,埋那些被他们砍掉脑袋的积年老匪的尸体,还有范家那些人的尸体。 尤其是后者,必须要在别人发现之前,统统埋掉。 至于其他贼寇和众多孟家护院的尸体,则暂时先不理会,一是尸体太多,整个庄子里到处是尸体,逛孟家族人加护院就有四百多具,再加上贼寇留下来的,近千具尸体,几天几夜才能埋得完。 二是这些尸体要留给官老爷看,得让官老爷知道劫掠的事实存在,知道那些贼寇的凶狠,秦川的人头也才能卖得贵一些。 而孟圭明那一家子……秦川大发善心,让手下帮他把家人尸体都搬进祠堂里,待紧要事忙完后再帮他操办丧事,让孟圭明感激得老泪纵横。 秦川让手下做的第二件事,是招收人手,他现在人手实在太少了。 除了要能打仗的人之外,他还要各种工匠、庄稼汉,甚至是煮饭洗衣暖被窝的女人。 招人其实很简单,现在到处都是流民,他只需放出风声,说孟家庄有饭吃,就会有无数流民蜂拥而至。 当然,他不会傻到直接放出消息,那样的话,孟家庄会被流民所淹没。 他让老黄和山猫儿走一趟北边三十里地的静游镇,前者外表憨厚老实,见人就傻笑,后者也够机灵,这两人比较容易骗人。 让这俩货假扮流民爷孙俩,骗一些流民过来,最好是要些拖家带口的,有家人在庄上,那些人才会忠于孟家庄,当然,时机一到秦川就会把庄子改成秦家庄,或者改成九箕山寨。 另一条招人的目标,是矿工,孟家在黑山有铁矿场和煤场各一处,炼铁高炉两座,矿工加炉丁拢共七八百人,这些矿工可是最好的兵源。 原本明朝中期后对民间私营铁矿管理极严,每处铁矿山场只许建炉一座,炉丁最多不得超过五十人,但到了如今,只要铁课按时,再给官老爷孝敬到位,这条禁令就是形同虚设。 孟家没人在官府做官,后台不够硬,才不敢大肆开采,毕竟买卖越大,官府的胃口就越大,一旦惹官老爷不高兴,追查起来根本就跑不了。 山西煤矿出了名的丰富,这个时代的矿主早就懂得烧煤炼铁了,孟圭明也不例外,娄烦境内产铁的山岭多得是,但他只在黑山开矿,就是因为煤炭的问题。 黑山既有铁又有煤,虽然算不上矿床共生,但两处矿场距离并不远,孟圭明便在产煤地起炉两座,矿场挖出来的铁矿用骡马车拉到煤矿场冶炼。 以前人手充足时,两座高炉每日能产生铁五千斤左右,这两年官府来矿场征兵,要走了好几百矿工,现在两座炉子的产铁量只有不到三千斤了。 虽然孟圭明说没有族人在矿场,但秦川怀疑那地方有孟家的人,最起码有个管事和一些护院家丁在那,否则谁来管那几百人的矿场。 秦川让罗大牛出马,带了宋知庭和十个手下去矿场,告诉那里的人,孟家虽然糟了抢,但孟老爷还在,还有几十个护院在,工钱粮食什么的绝不会少也绝不会拖。 先稳住那些旷工的心,免得旷工造反或流散,顺势招点人回来当护院,再把那里的管事和护院叫回来,能用的就留,不能用的喀嚓掉。 那座铁矿,秦川是很看重的,只要找些铁匠来,他就能打造自己想要的东西,最好是弄几个洋人来造枪造炮。 等手下开始忙碌的时候,秦川带了两个手下在庄上四处乱逛,看看还有没有死里逃生的人,或者巴山虎漏过的财物等待。 这里已经成了他的地盘,得先梳理一下。 死里逃生的倒是有很多,都是些受了伤的护院和贼寇,庄上随处可听到凄厉的哀嚎。 对那些伤得较重,或者伤口较大感染风险较高的人,秦川帮他们结束了苦难,把刀子捅进别人心脏时,他的心也堵的厉害。 但他依然毫不犹豫,自己不是二十一世纪的宅男了,而是乱世一个山贼头子。 做山贼,就得够狠。 对于伤势较轻的人,秦川让他们自己走到门楼下边,那里有新煮的黄米粥,还有暖心的热水,能走到那里的人才有活命的机会。 对于幸存的孟家族人,不管伤势轻重,秦川都帮他们解脱了。 但有几个人例外,那是几个女人,其中有孟家的丫鬟,也有孟家的族人,都是些被贼寇折磨到晕死过去的,贼寇以为她们死了,就把她们扔在原地,直到刚刚才醒过来。 对于哭哭啼啼女人,秦川下不了手,只得让她们在离门楼较近的一间屋子里好好待着,不许踏出一步,也不许九箕山那些饿得如狼似虎的老匪进门一步。 孟家的钱粮基本都被劫走了,估计某些屋子的地底下还埋着一些金银,但秦川没时间也没人手去挖。 大件的东西和一些古董摆件倒是还在,贼寇对那些东西没什么兴趣,只砸了一些瓶瓶罐罐什么的,桌椅床铺基本都在,就是被褥衣服布匹的几乎都没了,锅碗瓢盆也所剩无几。 孟家的内院小半是窑洞,大半是砖房,秦川走进去时,见好几间房子的屋梁上吊着些女人的尸体,估计是破庄之际不愿沦为贼寇玩物而上吊自杀的女人。 秦川让人去把孟圭明带过来,自己则找到家主的主屋,进了孟圭明的卧房。 不得不说,地主老爷就是豪,那卧房虽然被翻得乱七八糟的,连地板都被刨了不少,但仍能看出原本的奢华,所有家具都是名贵红木制作,雕花镂刻,镶金嵌银,随随便便拎一件去现代都能发达的那种类型。 孟圭明来了,哭丧着脸去收拾他那些被翻得乱七八糟的家什。 秦川淡淡道:“孟庄主,先别收拾了,把孟家的地契房契拿出来吧。” 孟圭明的身体微微一僵,套拉着脑袋指向一个屋角,说道:“大当家的,地契原本藏在那,兴许已被贼寇给拿走了。” 秦川不说话,走到屋角看了看,又用刀子翻了翻那堆新泥。 没多久,秦川站起身,对孟圭明冷笑:“孟庄主,你当我是猪吗?” “大当家的,小老儿……” 孟圭明刚要辩解,但看到秦川那冰冷目光后,便再也说不出话来。 “孟庄主,黑山矿场上,忠于你孟家的人只怕一个巴掌都数得过来,你如果还指望他们能救你的话,那你未免也太蠢了点。” “我已帮你报了灭门之仇,你如今却要出尔反尔,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说着,秦川朝手下打了个眼色:“去割了他传宗接代的家伙。” “好咧。” 那九箕山老匪朝着刀子,狞笑着朝孟圭明走去。 孟圭明冷汗直流,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大当家的饶命,我拿,我拿……” “那就少废话,赶紧的。” “是。” 第十四章 田产 孟圭明爬起身,失魂落魄地往外走,秦川则和手下跟在后面。 走到孟家祠堂,瞧见摆满祠堂的尸体后,孟圭明又抹了几把眼泪,这才走到供桌旁,先是点了一把香插上,然后跪在祖宗牌位前哭得稀里哗啦。 秦川没催他,他自己苦停后,便起身挪开供桌,在后边的墙壁上掏出几块砖,露出里边一个漆红木箱。 “地契和房契都在这,还有这些年攒下来的条子。” 孟圭明把木箱搬出来,放在秦川身前,然后又回到供桌前跪在地上又哭又摆。 秦川打开箱子,见里边一整个箱子的纸张条子,用木板隔开,码得整整齐齐的。 随手抽出几张看了看,确实是地契和房契,其中竟然还有一张鱼鳞图册,上面粗略画着娄烦镇的大部耕地,造册时间是万历十八年。 孟家是娄烦粮长,这本鱼鳞图册估计是张居正下令重新丈量土地的时候,孟家偷偷抄摹下来的副本。 “孟家一共多少田地?” 秦川把东西扔回箱子里面,一边问道。 孟圭明头也不抬:“耕地九千三百七十二亩,其中良田七千八百亩,多在娄烦谷底的汾水边上。” 秦川稍一思索,便就知道在哪了,娄烦谷底就是孟家庄东边那一大片田地,也就是后世汾河水库的所在地。 那地方是汾河边上有大量河水冲击而成的河滩地,土地肥沃,水源充足,是上好的良田,后世修水库的时候迁了娄烦几千户人家,淹了不知多少亩田地。 秦川又问:“孟家可出有举人?可有徭役赋税减免?” 孟圭明摇头:“没有,若征徭役,花些银子请乡民去便是,至于赋税,小老儿每年上下打点一番,也总能免除部分田赋,而且孟家在册的田地只有三千亩,余下田地大多未登记造册,或仍在他人名下。” 秦川点点头:“娄烦谷地拢共有多少良田?剩余的都是谁家的?” “共有一万八千亩上下,除了我们孟家之外,静游镇杜家有两千多亩,娄烦镇上王家有不到三百亩,其余几家中户加起来两百亩上下,余下都是宁化王的,娄烦乡民所有不足百亩。” 秦川皱眉:“娄烦镇少少也有两千乡民吧,他们没田地靠什么过活?” “乡民大多是……是孟家和静游杜家的佃户,还有宁化王的庄户。” 听到这,秦川大概明白了,孟家、宁化王和静游杜家,这三家大户通过各种手段霸占了乡民的土地,也就是娄烦谷地这块肥沃的土地,无地可种的乡民只能沦为佃户,帮他们种田。 其实,明末的缙绅大户中,几千亩地算很少的了,只因为娄烦地处山区,田地本就不多而已。 现在正跟着罗汝才当流寇的郑廉,日后会写出一本书,叫豫变纪略,里面有一段这么写的:“河南的缙绅富室,占田少者五、七万亩,多者至十余万亩。” 尤其是加派辽饷的这十几年来,乡民不堪重负,只能向缙绅大户借贷,大户通过土地抵债的方式,开始疯狂圈地。 宁化王倒还说得过去,毕竟是晋王一系的,山西到处都有他们的田地,但静游镇的杜家,占地都占到娄烦来了,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关于田地的问题,秦川没再多问,日后有时间了再慢慢梳理。 但,他已经在心里把静游镇杜家列为了下一个打劫对象。 对于那种操纵乡里,鱼肉百姓的大户,抢他娘的就是了。 …… 黑山矿场离孟家庄只有二十里地,不用两个时辰就可以走个来回。 黄昏时分,罗大牛和宋知庭带人回来了,原本徒步去的,回来的时候却都骑着高头大马,而且还绑回了一个又黑又瘦的汉子。 秦川发现,当中有几个兄弟身上挂了彩。 一进门,罗大牛就恨恨说道:“大当家的,兄弟们差点就折在黑山矿场了,那帮狗娘养的竟敢设埋伏,幸好军师眼尖,要不然兄弟们就回不来了。” 秦川皱眉:“怎么回事?” “大当家的,孟家仍有余孽,就在那黑山矿场。” 宋知庭接过话,摇头晃脑地把事情经过说了出来。 他们一行十二人到了黑山煤场,发现矿场已经停工了,数百个矿工炉丁正在加强防御工事,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宋知庭和罗大牛上前告诉对方,他们是孟家新来的管事,说孟老爷还在,钱粮也都还有,让矿场的人安心做工。 里边出来一个白面后生,自称姓王,是孟家请的矿场管事,对答几句后便请他们进矿场。 宋知庭和罗大牛本就是来接收矿场的,便领人要进去,但到了大门,宋知庭发现原本吵哄哄的里边突然安静下来,诡异无比。 当即,宋知庭便感觉不妙,但没有声张,只暗暗提醒了罗大牛。 等进到矿场,没等对方有动作,宋知庭和罗大牛便领着那十个兄弟,直直杀进里边的牲口棚,趁对方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夺了一些马匹。 他们刚动手,矿场里就喊杀声遍天,数百名矿工手持刀枪杀了出来。 但宋知庭和罗大牛没走大门,而是直直往里冲,从矿场里杀了个对穿。 由于矿工们动手慢了一步,又没料到他们会反其道而行,几百人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扬长而去,甚至还给他们抓走了一个矿工。 回来的路上,罗大牛审了那个矿工才得知,那个白面后生并不姓王,而是姓孟,叫孟忠嗣,乃是孟圭明老爷的侄子。 原来,早在贼寇攻打孟家庄的时候,孟忠嗣就得到消息了,并马上召集矿工加强两处矿场的防备,但他并没有赶往孟家庄支援,因为那些矿工不愿意去跟贼寇拼命。 他们只是为了一口吃的而帮孟家挖矿而已,对孟家没有任何忠义可言,更何况孟家平日里对他们十分苛刻。 哪怕孟忠嗣开到每人二两银子的高价,愿意拿这银子去为孟家拼命的矿工也只有寥寥几十人,其他人都怕拿了银子没命花。 无奈之下,孟忠嗣只得守在矿场等待消息。 宋知庭和罗大牛等人去矿场的路上,就被他的探子给盯住了,从探子的描述中,孟忠嗣猜测这伙人是贼寇,九箕山老匪身上的匪气太明显了。 于是,孟忠嗣设下圈套,想把这伙贼寇一网打尽。 只没想到,对方非但是一群经验老到身手强横的悍匪,其中竟然还有一个智力马马虎虎的军师。 听完宋知庭的汇报,秦川扭头望着孟圭明。 孟圭明缩了缩脖子:“大当家的,我也不知忠嗣为何会……” “我不是要听这种废话。”秦川径直打断他,“我想告诉你的是,我会杀了孟忠嗣,因为你先前明明告诉我,孟家庄之外已经没有孟家族人了,但如今又冒出一个孟忠嗣,所以他必须死。” 孟圭明脸色刷地惨败一片。 秦川没理会他,而是一边走出屋子,一边说道:“军师,大牛,随我去镇上走一趟,咱们得去收拢收拢人心了。” “好咧。” 宋知庭和罗大牛又带了几个手下,陪秦川一道朝东边不远的镇上走去。 秦川确实很看重黑山矿场,那里不但能给他提供铁料,还能提供兵源,但区区一个孟忠嗣都对付不了的话,他这个山贼头子也就不用当了。 第十五章 忠节王家 天色渐暗时,逃散的乡民陆续回来了,娄烦镇也响起了凄惨的哭喊。 早上贼寇进攻的时候,有一两百跑得慢的乡民死在了贼寇刀下,贼寇退去时又顺手把小镇给洗劫了一遍,现在娄烦镇上也一片狼藉。 那些穷苦乡民倒还好,家里没任何贵重物品,拿上衣服细软,把少得可怜的粮食往身上一背就能逃命了。 但那几家中户就惨了,背不走的粮食和一些贵重物品全被贼寇抢走了。 镇上还有一家破落大户,就是孟圭明口中的王家,祖上曾辉煌过,乃是靖难之役中不扶永乐死节建文的王希曾,曾官至督察员右副督察御史,算是个有气节的读书人。 王希曾被朱棣弄死之后,原本名门望族的王家处处受当地官府和其他缙绅的排挤,又因为王希曾遗骨葬在娄烦,王家干脆搬到从静乐北村搬到娄烦,但家族也渐渐没落下来。 当代家主王继宗虽自小聪慧,勤奋好学,无奈家道中落,每日困于生计下田劳作,耽误了学业,至今三十好几也未曾考取功名。 这次,王家更是糟了大祸,家中粮食几乎全被抢光,还死了几个跑得慢的族人。 如今,哭喊声最盛的便是王家,二十几口人跪在几具长辈尸体旁哭得昏天暗地。 王家当代家主王继宗是脸色苍白,万念俱灰。 他不明白,他们王家世代秉守道德礼范,正心修身齐家,从不行鱼肉百姓祸害乡里之事,为何却要落到如此地步? 家里上有老下有小,二十几口人张嘴等吃饭,但家中本就潦倒,粮食又被一抢而空,日后可如何是好? 这世道,当真是好人不如意吗? “夫君莫要如此,切勿伤了身子。” 王继宗的妻子宁氏见他神情绝望,急忙扶住他手臂。 “夫君勿需担忧,妾身尚有些随身物件,明日拿去当了便是,待来夏收了麦子,日子自会好起来。” 宁氏一边柔声说道,一边帮王继宗理了理孝服,然后从自己手腕脱下一个银镯子,又从发髻取下一个簪子,放在王继宗手心。 “夫人,这……这如何使得?”王继宗两手微微发抖,无论如何也合不上那手心。 “夫君,这些不过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若能助夫君渡过今日难关,也不枉妾身十数年的精心收藏,当了又何妨?” “夫人……” 王继宗情难自已,握住宁氏双手哽咽不已。 “请问王先生在吗?” 这时,门外突然响起一道洪亮声音。 “夫君,有客人登门了。” 宁氏推开王继宗双手,理了理孝服,然后端端正正地跪着。 王继宗也抹干眼眶,起身朝门口走去。 王家初临大祸,既毫无准备,也没有钱粮办丧事,所以只在宅子里四处挂上素缟,也没有唱名迎宾的门房。 出到门口,只见外边站在几个人,为首一个身材高大,气度不凡的年轻男子,看着像谁家大户的公子,旁边还站着个身着直裰,举止斯文的中年男子,看似是个读书人。 但这两人身后的随从,却个个一身匪气,刀疤纵横,看着就不像什么好人。 “王先生,节哀顺变。” 王继宗正迟疑间,就见为首那高大男子朝他拱了拱手,客气说道。 “多谢先生。” 虽然搞不清对方什么来头,但王继宗还是感激地回了一礼。 那人又道:“王先生,鄙人姓秦名川,现居孟家庄上,冒昧来访,还望先生勿要介意。” 王继宗心里一惊,孟家的族人他几乎都见过,但从没见过眼前这个高大男子。 孟家庄今天刚刚被攻破,这人就自称住在孟家庄,难道是那伙贼寇之一? “王先生误会了。” 那人自然就是秦川,见对方脸色惊疑,便笑了笑道:“秦某乃是孟家远房亲戚,今日有事到访孟家庄,碰巧见到贼寇暴行,便才出手相助,又受孟庄主相邀助他守备庄子,这才住了下来。” “秦某儿时曾听家中长辈谈及王家先祖王御史之事迹,对王御史忠义无双之气节万分敬仰,方才惊闻王家突遭大难,一时坐立难安,这才登门拜访,想尽些微薄之力,以表秦某对王御史敬仰之意。” 说着,秦川招了招手,罗大牛便把一麻袋粮食放在王继宗身前,又掏出一个五十两的银锭放在麻袋上。 王继宗脸色一变,摆手连连:“使不得,使不得,所谓无功不受禄,鄙人与秦先生素昧平生,怎可收此大礼?还请秦先生快快收回钱粮,莫要折煞了鄙人才好。” “诶,王先生如此说话就见外了,秦某素来敬仰王御史,一心想交好王家后人,王先生若是不收这区区薄礼的话,秦某会日夜难眠,心怀难畅。” “可是……” “王先生勿需多言,秦某不多叨扰了,先行告辞,来日有缘再叙。” 说罢,秦川拱拱手,然后带着手下大步离去。 “秦先生,先生……” 王继宗追出几步,见对方头也不回后,只得无奈叹了一声,脸色复杂地望着那袋粮食和那锭银子。 良久,他朝秦川离去的方向拱了拱手,郑重说了句:“多谢先生救急之恩,继宗必将铭记于心。” 见自己夫君突然搬回一袋粮食,宁氏满腹疑惑,急忙出来询问。 王继宗把刚才的事情经过描述了一遍,听得宁氏眉头紧皱。 “夫君,孟家一向与我们王家不合,先前耍手段买去我们王家数十亩良田时,还百般算计克扣银两,如今却送来钱粮,恐怕是别有用意啊。” “夫人,为夫看那秦先生气度不凡,举止做派与孟家的人截然相反,与那孟圭明之流绝非一路人。” “既然如此,这些钱粮先收下也无妨,待家中丧失办完,夫君再亲自登门向秦先生道谢吧,来日你我就是节衣缩食,也要还上这笔恩情。” “夫人所言极是。” …… “大当家的,那啥王御史是个啥来路的人物?”另一边,罗大牛瓮声瓮气地问道。 秦川笑了笑:“那是建文年间一位朝廷大官,也就是刚才那王继宗的老祖宗。” “那大官打仗一定很厉害吧?否则怎会让大当家的如此敬仰?” “他是个文官,才华倒是不小,但压根不会打仗,有气节是真的,面对永乐大帝竟然誓死不降,死都要效忠朱允炆,这一身忠肝义胆,就是许多武将也比不上。” 一旁的宋知庭摇头晃脑接过话:“不扶永乐,死节建文,经国有要,秉直不回,王御史也算是名垂千史了。” 秦川没接话,只点了点头。 其实,他对于王希曾佩服倒是有,但有个屁的敬仰。 之所以给王继宗送钱粮,一是想笼络对方,王继宗虽然未考取功名,但在吕梁一带也是出了名的才子。 不是只会吟诗作对的那种,而是既有一身文采算经,又懂得下田种地的那种才华。 秦川不缺上阵厮杀的人,手下那三十八条九箕山老匪个个堪称悍将,他缺的是能写会算的人才,宋知庭勉强算是一个,但只有一个半桶水军师,哪能满足得了秦川的胃口。 不久的将来,他需要有人帮忙管理后勤,王继宗这种既有才华,又种过地混过底层的人,就是他急需的人才。 给王继宗送钱粮的另一个目的,是要告诉娄烦的乡民和矿山的矿工,他秦川最敬重忠肝义胆之人。 走在镇上,秦川对罗大牛说道:“去放消息,就说孟家还有粮食,过几天还会出去采买更多粮食,让镇上的人都安心待着,尤其是孟家的佃户,别让他们乱跑。” “好咧。”罗大牛带人去了。 秦川则带着宋知庭继续闲逛。 这里是他的地盘,镇上的乡民,就是他的子民,他还想让那帮佃户继续帮自己种地,人丁兴旺的地盘才有搞头。 ……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上午,秦川正在庄子里安排人手搬运尸体,手下突然来报:娄烦附近出现了不少探子,四面八方都有。 自北边和东边来的,是官兵的探子,南边和西边来的,是巴山虎和李彪风的人。 听到这消息,秦川洗了把脸,喝了一碗黄米粥,然后上楼顶四下眺望。 巴山虎和李彪风应该是来探查他的动向,想知道他去了哪。 至于官府的探子,是来探路的,想看看贼寇走了没有。 如果走了,官府的人很快就会到,如果没走,那么……官府的人会一直缩在县城和卫所里。 不出意外的话,官府的人就会到了。 如秦川所料,正午时分,一支打着明军旗号,行军乱七八糟的队伍出现在了北边的视线内。 “把那些受伤的护院,还有那几个女人,统统关到窑洞里边,派人看守,有胡乱叫喊的就剁了。” “把军师和孟圭明叫来,准备随我出去迎接官老爷,其余人等守住门楼,没有我的命令不许放任何人上楼。” “如果一会官兵翻脸动手的话,三眼铳只管封门,鸟铳手和弓手先杀大官,再杀骑马的,接着是官老爷的私兵。” “孟圭明若是敢跑的话,第一个杀他。” 秦川有条不紊地发布命令,然后定定望着那支歪歪扭扭的队伍。 第十六章 官老爷驾到 收到贼寇攻袭娄烦孟家庄的快马急报时,何长保慌得手足无措。 不是因为孟家庄有多重要,而是因为他乃堂堂静乐县令,境内庄户被贼寇劫掠,肯定难咎其责。 最重要的是,娄烦离静乐县城只有七十余里,万一贼寇北上,攻打静乐县的话,他这小小的县城如何能守得住? 缓过神来后,何长保急忙遣师爷拿一百两银子快马赶往宁化千户所,请千户韩冒出兵守备县城,并派出人往娄烦方向哨探。 韩冒还算懂得做人,收了银子就立马点齐兵将,当日下午便只留两百兵驻守千户所,自己则领了剩余三百兵前来,大多是些老弱病残,仅有韩冒等几个军官的百来个私兵勉强中看。 对于卫所兵,何长保是心知肚明,长年累月发不上饷银,大多卫所兵都四处逃散另谋生路了,留下来的都是些跑不动的老弱病残,空出来的兵员饷银自然就落到了那些将官的腰包里。 宁化千户所隶属九边重镇,情况还算好的,一千一百二十兵额还能实剩一半,往南边那些州府上的千户所,兵员实数只剩两三成的比比皆是。 有了韩冒的三百卫所兵,何长保这才心安了些。 哨探也很快回报:孟家庄被贼寇攻陷,并洗劫一空,死者无数,仅孟家庄那座险峻门楼上有些活口,贼寇业已往西边临县和西南方向的黄丛山退去。 听说贼寇已经退去,何长保长长松了一口气。 很快,他脑子又转了起来,想的全是“死者无数”这四个字。 还有,如何能妥妥保住头顶乌纱帽,甚至借此机会更进一步,升官发财? 娄烦和孟家庄被贼寇洗劫,是守土懈怠之过,如果能追击贼寇斩获人头,是剿匪之功,以功抵过,小命肯定得保。 他当然不会真去剿匪,孟家庄有无数死者,那些人头不论是良是匪,都是一桩桩功劳。 思来想去,何长保一拍大腿,立马召集三班衙役和县城乡勇。 除了六房的文书小吏之外,他点了三班衙役二十人,白役八十十人,加上县城缙绅率领的一百乡勇,拢共两百人马。 听说他要去娄烦剿匪,韩冒也自告奋勇,领三百卫所兵参与剿匪。 何长保知道对方打的什么主意,不过是想跟他抢人头罢了。 但何长保没拒绝,毕竟人家好心好意来帮自己守城,有好处自然得分润一些。 于是,五百人马三更造饭,备足三日干粮,五更出发,轻装上路,直奔南边娄烦镇。 何长保自然不会以身涉险,只由他的师爷率领衙役和乡勇,临时听从韩冒统调。 在韩冒和师爷的不断催促下,队伍一路急行军,整日的怨声载道中,五个时辰竟然走了七十里路,在晌午时分抵达了娄烦。 刚进娄烦境,就碰上一伙也朝娄烦而去的流民,个个饿得面黄肌瘦,看起来都不成人形了,领头那两个勉强还有点人样,一个眼睛轱辘乱转,看起来蛮机灵的半大小子,另一个则是个憨厚老实的小老头,咧着一口大黄牙直对着韩冒傻笑。 韩冒一看这人就觉得忒不顺眼,扬起马鞭一鞭子下去,那小老头龇牙咧嘴地往旁边躲,也不生气,只咧着大黄牙傻笑。 韩冒懒得理会这傻乎乎的小老头,把流民都赶到路边之后,带着大军趾高气昂往孟家庄而去。 他不知道的是,那眼睛轱辘直转的半大小子,已经握住了袖子里两把短刀,而那傻笑的小老头,眼睛一直盯着他们仅有的几十匹战马。 战马可是个好东西。 看着那伙乱糟糟的官兵走近,秦川的眼睛也一直盯着那几十匹战马。 他最缺的就是马,那天巴山虎给的十匹老弱瘦马,原本栓在门楼底下,巴山虎的人近不了门楼,干脆都放箭射杀了。 如今那些死马全被宰了,九箕山老匪们大吃大喝一顿,剩下的则风起来做肉干。 现在手头只有十二匹马,还是罗大牛和宋知庭在矿场抢回来的。 云顶山倒是有马,可那里的马场已经被巴山虎控制了,他现在还没足够实力跟巴山虎硬杠。 倒是眼前这批东平西凑的官兵,比巴山虎还好啃,自己若是再多点人的话,铁定要出手抢那些战马。 正眼馋间,那伙官兵在两百步外停下来了,只有几个官兵策马朝庄子而来。 “宁化所千户韩大人奉命剿匪,此处庄主何人?出来说话。” 官兵走近后,其中一个脸上长了个瘤子的小官冲着门楼大喊。 孟圭明刚想开口,就听秦川已经喊道:“回大人,昨日鄙庄初遭贼寇劫掠,钱粮已空,庄民近乎死绝,仅余鄙庄庄主及护院二十几人,贼寇已于昨日退去,现鄙庄并无匪可剿。” 那瘤子小官又喊:“既然如此,尔等还不速速打开大门,让本官进庄查探一番?” 秦川指了指不远处被撞塌的院墙:“回大人,昨日贼寇攻庄之际,门洞已被砖石封堵起来,无法通行,大人可从那边缺口进庄。” 那几个官兵骑着马绕过另一边,亮出兵器,缓缓靠近缺口,先是往里扔了一杆标枪,又突然策马冲进去,然后沿着小心翼翼地往里查探。 外边那几百官兵,则原地坐下休息,一个个啃着干粮东倒西歪的。 良久,那几个官兵在庄子里转了一圈,又到院墙外查探堆在那的几百具尸体。 原本庄子里共有近千具死尸,秦川让人砍了两百来个积年老匪的脑袋,所有无头尸体和范家那些人都埋起来了,早上又有些乡民来认领他们那些在庄上当护院家丁的亲人尸首,哭哭啼啼半天之后,现在庄外仍剩下七百来具尸体。 没多久,几个官兵策马往回走,给千户大人回报去了。 又过了一会,那千户大人一顿呵斥,几百个官兵乱糟糟地起身,提着刀朝院墙边上那堆尸体走去。 刚才那瘤子小官又策马来到门楼不远处,喊道:“楼上的人听好了,现已查明那边院墙下有些在缉贼寇的尸首,上官要取那些人头悬门示众,待我等大军离去后,尔等务必速速填埋尸首,以免时疫横行。” 喊罢,那小官策马离开,改去指挥别人砍人头了。 秦川有些发愣。 他本以为要下去迎接官老爷,少不了抹几把眼泪痛哭几声,趁机跟对方做一笔买卖。 没想到对方只进庄查探一番,见里边既没有贼寇,也没有油水可刮后,便开始砍人头了,连象征性的关怀民情都没有。 这年头的官军糜烂都到这地步了吗? 无奈之下,秦川只得领着宋知庭和罗大牛下楼,往缺口那边绕一个弯出庄子。 出到外边,见到刚才那瘤子小官,秦川拱了拱手道:“大人,小民有事想与千户大人相商,可否请千户大人前来一叙?” 那小官皱了皱眉:“何事啊?” “事关重大,小民只能与千户大人说,还望大人海涵。” “随我来。”那小官有些不悦。 秦川看了看两百步外,那里还有百来个全副武装的官兵,一看就是那些将领的私兵。 他没忘记自己山贼头子的身份,这一去,若是对方军中有人认得自己,或者被对方识破自己贼寇身份的话,就回不来了。 他可不是赵子龙,既没那个胆,也没那个万军从中杀个七进七出的本事。 于是,他只得再次拱拱手,歉然道:“大人海涵,可否请千户大人前来一叙?” “放肆!”那小官眉头一皱,“你一区区乡民,何德何能让千户大人前来见你?” 秦川也皱了皱眉头,有些为难。 他本想等那千户进了庄子,双方寒暄的时候再谈买卖的,没想到那狗千户胆小到连庄子都不敢进。 他当然也不能出去。 无奈之下,秦川只得再次歉然道:“那便有劳大人代为向千户大人转告吧。” “小民昨日曾带人追击贼寇,血战一场,斩下两百首级,看牙口都是些积年老匪,现已硝制存放在庄上,本想运往阳曲献与知府大人,今日诸位大人既到了庄上,小民斗胆,恳请诸位大人将那些首级代为敬献。” “哦?”一个领头的瘤子小官眉毛一挑,“首级何在?还不快快拿来?” “大人请稍待。” 秦川又拱了拱手,说道:“大人,娄烦镇地处偏远,离县府几近八十里地,若遭贼人寇略,必然请援不及,镇上巡检司三十弓兵也难敌贼寇。” “小人斗胆,想借那两百首级,由千户大人代小民向朝廷讨个一官半职,好让小民在娄烦编练强兵,报效朝廷,保家卫民。” 听完他的话,那瘤子小官愣了。 “你胆子不小嘛,还想跟千户大人做买卖?”那瘤子小官回过神后,阴着脸说道。 秦川笑了笑:“大人,小民只是想为朝廷尽点微薄之力,保家卫民罢了。” “行吧。”那小官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你先把首级拿来,我回去跟千户大人也好说话。” 秦川歉然笑了笑:“大人见谅,只要千户大人答应下来,小民自然将首级双手奉上。” 那小官眉头一皱:“你还敢跟老子讨价还价?” 秦川也皱了皱眉,心里连骂好几句草你娘的。 那瘤子小官看起来不过是个小旗或总旗官而已,自己陪着笑脸好声好气跟他说话,他倒好,跟老子摆架子。 还想先拿货走,抢功劳不成? 门都没有。 想到这,秦川干脆拱手道:“既然大人不便转告,这买卖就先不做了罢。” 说罢,他便带着宋知庭和早已恼怒不已的罗大牛走回庄子。 见他们转身就走,那瘤子小官先是一愣,继而勃然大怒。 “你他娘的敢耍老子?” 第十七章 又一票买卖 秦川之所以想当官,是因为有些事老百姓做不得,但当官的却能光明正大地做。 有一官在手,可迅速积攒力量而不引起朝廷的警觉。 等朝廷注意到他的时候,他完全可以像左良玉一样,听调不听宣。 可现在,这个官位似乎不是那么好拿的。 秦川发现,自己还是有点单纯,完全是因为脑残古装剧看多了。 他本身就是个山贼,玩不来官场那一套,就应该用山贼的方式来做事。 于是,那瘤子小官勃然大怒之后,秦川理都不理他,径直走回庄子。 罗大牛更是把手按在刀柄上,横肉直抽地问道:“大当家的,要不要俺出去一刀砍了那厮?” “不。”秦川摇头,“他们若不动手的话,咱们尽量不招惹他们。” “那两百个人头还给他们不?” “给个屁,这宁化千户所的人太不靠谱,咱们找别人买官去,让兄弟们都打起精神来,准备开战。” “好咧。” 秦川和罗大牛等人边走边说,鸟都不鸟外面那个瘤子小官的怒骂。 那小官气得怒发须张,本想招呼左右杀进庄子,但又见周围有不少静乐县衙役看着,最终还是忍住了,策马就朝千户大人的所在而去。 静乐县的衙役跟他们不是一路人,他可不敢当着外人的面杀良。 …… 韩冒正就着一张鹿皮坐在地上,喝了一碗热腾腾的肉干汤,舒畅地抚了抚堆满肥腩的肚子。 久经战阵,养尊处优许多年下来,他那一身横肉早就成了肥腩,力气也大不如前,只走了一天路便腰酸背疼起不来了。 正舒畅间,麾下小旗陈瘤子一溜烟跑来,把刚才的事添油加醋说了一遍。 听完陈瘤子的话,韩冒气得砸了个瓷碗过去,骂道:“蠢材,不晓得先答应他,先把人头弄到手吗?” 陈瘤子哈着腰:“大人,属下本已答应了他,可他却说,这买卖不做也罢。” “哼!去告诉他,本千户许他一个百户职,让他把人头送出来。” “是。” 陈瘤子一溜烟上马,又往庄子而去。 来到门楼外,陈瘤子扬声大喊:“方才那人听着,千户大人许你一个百户职,还不快快把人头送出来?” 秦川从墙垛后探出头,笑了笑:“小民说了,这笔买卖不做也罢,大人还是请回吧。” 陈瘤子大怒:“这是千户大人的明令,你敢抗命不成?” “呵呵,小民并非宁化所的军户,千户大人的命令管不到小民头上来吧。” “你……” “大人请自便吧。” 说罢,秦川那头缩回去,懒得再理会他。 陈瘤子气得不行,骂骂咧咧一阵后,又策马往回跑。 韩冒听完陈瘤子的描述,顿时勃然大怒,硬撑着起身上马,带领麾下几个百户和近百个私兵,杀气腾腾地朝门楼而来。 “宁化千户所韩大人在此,楼上那厮还不快快出来说话。”陈瘤子策马上前,扬声喊道。 秦川又探出头,见底下近百个卫所兵,拥簇这一个身材肥胖,面向平平无奇的军官,想必就是那韩千户了。 “你是何人?”见他冒头,韩冒沉着脸问道。 秦川拱了拱手:“回千户大人,小民秦川,霍水洪洞九箕山人士,乃孟家远房亲戚,现为孟家大管事。” “本官听说,你手上有两百级积年老匪的首级?” “回大人,确有此事,那两百级首级乃是本庄护院乡勇拿命换来的。” “既然如此,还不快快交与本官,待本官上书敌情之际,定会表你一功,少不了你一个百户之职。” “呵呵。”秦川笑了笑,“那些首级就不劳大人费心了,小民自会呈送太原知府大人手中,大人还是请回吧。” 说罢,秦川又缩回墙垛里面了。 韩冒气得肥肉乱颤,一手指着门楼怒喝:“大胆刁民,竟敢私藏贼寇首级,莫非你与贼寇私通不成 ?” “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许乱说,大人张口就扣一顶私通贼寇的帽子给小民,莫非想强抢乡民,杀良冒功不成?” “你……” 韩冒胸口急促,锵地拔出腰刀。 他从军那么多年,还从没见过如此大胆的刁民,富甲一方的缙绅老爷,见了他也得客客气气喊一声大人,这区区一个孟家小管事,竟敢跟他当众叫板,反了天了不成? “来啊。” 韩冒满脸杀气,扬刀一挥,喊道:“孟家庄通敌串匪,私藏贼寇首级,罪无可赦,给我围起来,统统拿下,就地斩首,肃清乡野!” “遵命!” 那百来个私兵亮出兵器,就地展开列阵,几个传令兵四处纵马,挥舞着各色旗子,原本正在砍人头的卫所兵,也急忙放下人头,就地列队。 而静乐县的衙役和乡勇们,则面面相觑。 知县大人没来,所有衙役和乡勇都听命于知县大人的师爷,但出发之前,知县大人又让他们听从韩千户统调,如今是该先问问师爷,还是直接听韩千户的? 陈聪之也头疼不已,他乃知县何长保的师爷,本以为孟家庄这一趟只需割些人头回去交差就完事了,没想到韩冒竟然要打孟家庄。 孟家庄那管事也是个愣头青,乖乖地把人头给韩冒不就行了吗?非得整这一出,如今孟家肯定完蛋了。 孟家的人他是认识的,县里就有两家孟家的铺子,孟家每次孝敬县太爷的时候,都是他收的银子,他还跟孟圭明吃过几次酒,但也仅限于此而已。 他并不在意孟家的死活,但谁都知道孟家刚糟了匪,韩冒却非要给孟家扣上通匪的罪名,这可如何圆得过去? 上边一查起来,不露馅才怪。 到时候问起责来,他和县太爷绝少不了杀良冒功的罪名。 那韩冒可真是个没头没脑的莽夫。 “去,传令静乐县的衙役和乡勇,让他们列队进庄,从庄内攻上门楼。” 见静乐县的人在那呆头呆脑不知所措,韩冒没好气地喊道。 当即,就有传令兵策马过去,给陈聪之传令。 陈聪之愈发头大,急忙挽着袖子一路跑到韩冒旁边,满头大汗地说道:“韩大人,使不得啊,孟家刚刚糟了匪,这时给他们扣个通匪罪名,只怕上边查起来的时候圆不住啊。” 韩冒冷哼:“现在整个晋陕大地到处是贼寇,上边剿都剿不及,谁得空鸟着山疙瘩里的孟家?” “大人……” “少废话,你若没那个胆,就一边呆着去,但别怪本千户没事先提醒你,里边的人头就跟你家知县大人没关系了。” 说罢,韩冒懒得理他,径直策马走开。 陈聪之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只得摇头叹了一口气,然后让衙役把砍下来的人头分成两份,自个拿一份。 他是不敢走夜路回县城了,只得先去北边二十里的静游镇住一晚。 衙役们正捡人头的时候,韩冒的卫所兵已经列好队了,其中一百人在门楼正前方摆阵,另外两百人则从院墙的缺口冲进庄子,绕到门楼后面,主攻上门楼那个楼梯。 门楼上,秦川望着下边的官兵冷笑。 巴山虎和李彪风的六百人马都不敢打这座门楼,韩冒那三百个兵里面,只有不到一百个私兵勉强有一战之力,其余的都是些老弱病残,就这些歪瓜裂枣也敢打门楼?简直不知斤两。 这倒也好,正好让自己的手下见识见识正规军的战阵厮杀。 有机会的话,他还想趁机打劫这伙卫所兵。 因为,他看上了卫所兵的两样东西,一样是战马,韩冒麾下大约有七八十匹战马,大多都由私兵骑着。 另一样是棉甲。 大明禁止民间私铸兵器,更严禁私铸火器,到了如今明末,这条禁令几乎形同虚设,乡下村堡的乡勇几乎人人都有兵器,连孟圭明这种做买卖的晋商,都能弄来几条火器。 对此,朝廷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匪患严重,村堡乡民自备武器防贼情有可原。 但,盔甲是决不允许私造私藏的。 哪怕朝廷再乱,匪患再多,只要有人敢私藏盔甲,那就是诛九族的谋反大罪。 因此,民间到处可见刀枪,但基本没有盔甲流通,连巴山虎那样的匪首,手下连一副棉甲都没有,因为抢不到,自己也不会造。 秦川自己更没有。 李彪风和通天柱的人倒是有几副,应该是从官兵那抢来的。 如今,韩冒那三百人里面,大概有一百多副棉甲,其中大部分还保存良好。 除了战马之外,秦川最眼馋的就是这批棉甲了。 得找个机会,抢过来才行。 第十八章 抢上瘾了 孟圭明暗暗叫苦不迭,原本看那姓秦的就是条精得要命的小狐狸,不知今日抽的什么风,竟跟官兵打起来了,这不纯属找死吗? 外边来的宁化千户所的官兵是没几个能耐,可人家好歹是朝廷命官,哪怕今日守得住门楼,来日呢? 朝廷大军一到,小小的孟家庄还不得夷为平地? 那两百个人头值几个钱?给人家不就是了?非得找死,还要连累自己被扣上通匪大罪,让自己跟着他去送死。 唉…… 孟圭明正唉声叹气间,外边突然响起一阵弓弦施放的砰砰响声,接着门楼顶上响起一阵叮叮当当的声音。 很快,下边又响起一阵震天的喊杀声,接着是阵阵惨叫。 孟圭明开始跪在地上,求祖宗告奶奶,保佑卫所兵千万别攻上来,也保佑那姓秦的别杀太多官兵。 只一会儿工夫,下边的喊杀声静下来了,只剩一些凄厉的惨叫。 孟圭明长长松了一口气。 …… 韩冒瞪大两眼,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这一幕:一百多个兵像见了鬼似的,哭爹喊娘地从孟家庄那缺口冲出来,轰然逃散。 后面有十几二十个满身是血的汉子,拖着滴血的长刀,一直追到缺口外,一阵刀片翻飞,落在后面的十几个兵就倒下了。 这…… “千户大人,贼寇……贼寇,他们是贼寇……” 陈瘤子的马不见了,还瘸了一条腿,拖着伤腿一瘸一拐地跑过来。 “怎么回事?” 韩冒一把抄住陈瘸子的衣领。 陈瘤子大口喘着气:“大人,他们肯定不是乡勇护院,属下长那么大还没见过那么厉害的护院,他们肯定是贼寇,还都是些身手强横的积年悍匪。” “到底怎么回事?” “属下带人绕到门楼后面,使弓箭压制楼顶,然后带人强攻,谁知上边竟然有三眼铳和鸟铳,约莫七八支,还有几把角弓,极有准头,兄弟们死伤惨重,又久攻不下后,便打算退回来休整。” “谁知,兄弟们撤到半道,上边突然跳下来几十条大汉,为首就是那姓秦的,拖着长刀一阵冲杀,个个凶狠异常,刀头极准,兄弟们被打了个措不及防,支架不住,只得退了出来。” “废物!” 韩冒怒不可歇,一巴掌扇在陈瘤子脸上。 陈瘤子一个踉跄,趁势摔倒在地,并滚了几滚,离韩冒远远的。 韩冒扭头朝缺口看去,只见那姓秦的带了十来个人,站在缺口望着他。 “千户大人,那两百个人头注定与您无缘,您还是打哪来,就回哪去吧。”见他看去,那姓秦的还笑眯眯喊了一句。 韩冒恨得牙痒痒,大手一挥:“罗百户,本千户给你三十家兵,带着你的人,列骑兵队给我冲,趁那姓秦的还没上门楼,取他人头回来见我!” “是。” 罗百户抽了抽嘴角,只得硬着头皮拱手领命。 韩冒点了自己三十个家兵,和罗百户的人加起来拢共六十余骑,粗略列了个冲锋阵型往缺口冲杀。 那姓秦的还站在缺口,一副笑眯眯模样,直到骑兵接近五十步了才带着人反身回庄。 韩冒看得是怒气丛生,那姓秦的嚣张如斯,竟丝毫不把他放在眼里! 待剁了他的人头,非扒他的皮,抽他的筋不可! 韩冒并不知道,他面对的是霍水洪洞一带实力最强劲的九箕山贼众,而姓秦的手下那帮人,又是九箕山大寨最强悍的一帮老匪。 最重要的是,姓秦的是一头狼,不但凶狠异常,还狡猾至极。 罗百户带着六十骑官兵杀进庄子后,见那姓秦的正带十几个人沿着一条甬道,缓缓往另一边退却。 甬道笔直,两边是丈许高的屋墙,宽度可供四匹马并排驰行,地面除了一些尸体,并无拒马之类的障碍,很适合骑兵冲杀,只需一个冲锋,就能将对方生生撞死。 当即,罗百户一声令下,六十骑每四骑并排,挥舞着兵器吆五喝六冲杀过去。 那姓秦的停了下来,正带十几个人站在甬道中,面带笑意地望着他们。 罗百户暗哼一声:找死! 在这狭窄甬道中既无处可躲,又无险可守,只需骑兵一冲,任你本领再强横,也得粉身碎骨踏成肉酱。 “杀!” 罗百户扬刀大喝,六十骑的士气骤然高涨。 距离二十步的时候,罗百户突然发现两边的屋顶上扔下来十几条绳索,姓秦的和那十几个手下,咬着长刀抓住绳索蹭蹭往上爬。 同时,两边屋顶上出现一群人影,正握着长长的竹竿往下扫。 前边十几步外,一堵屋墙突然被人砸开,从里边伸出几根长长的竹竿,正好高过马头,就这么生生横在甬道中间。 罗百户大吃一惊,脑子轰然炸响,惊得魂飞魄散。 来不及了,冲在最前面的四名家兵,生生撞在一根竹竿上,把竹竿撞断,人也被撞得往后飞起,把后面的人砸落马下。 后面的人来不及拉住马匹,一波又一波地撞在剩余的竹竿上。 等几根竹竿全被撞断,六十骑已经折了三分之一。 接着,两边屋顶上递下来几支竹竿一阵乱扫乱捅,眨眼又折了三分之一。 罗百户低头躲过竹竿,带着剩余的二十来骑冲过甬道,刚想找路冲出去,就发现面前不远的屋顶上,蹲着十来个拿火器和弓箭的人。 还来不及转身,硝烟就冒起来了,十来步距离的情况下,对方几乎百发百中。 罗百户再次躲过一支利箭,一拉马缰,扭头就走。 但,他一扭头就看到那姓秦的了,带十几个人,拖着长刀,像一群狼似的朝他扑来。 …… 韩冒皱着眉头,巴巴望着院墙的缺口,脑子有些发懵。 他那六十骑进去之后,只听一阵喊杀和惨叫,然后就没声了。 是胜是败,总该出来报个信吧,可老半天了,一个人影也看不见。 正当韩冒渐渐失去耐心时,那姓秦的出现在了门楼顶上。 “韩千户,小民还是劝您打哪来就回哪去吧,别折完了您的人马,回去不好交差。”姓秦的依然一副笑吟吟模样。 韩冒两眼怒火欲喷,但心里却感觉阵阵发凉。 姓秦的既然还能出现在门楼顶上,只能说明,那没声没息的六十骑没了,一个也不剩。 庄子里边不是没人了吗? 那座小小的门楼,顶多能藏个五六十人。 凭那点人,是如何把自己那六十骑吃掉的? 还吃得骨头都不剩。 难道,里边还藏着一路人马? 或者,那姓秦的真是本领强横的积年悍匪? 不论哪种可能,都够他韩冒吃一壶的。 此地不能久留了。 想到这,韩冒大喊一声“收兵”,自己先一拉马缰掉头就走。 剩余那不足两百的官兵如释重负,手忙脚乱地收拾先前砍好的人头,一窝蜂跑了。 “大当家的,那群孬种跑了。” 门楼上,罗大牛咧着嘴呵呵直笑。 秦川扭头问了句:“军师,斩获如何?” 宋知庭摇头晃脑道:“小生方才已然清点齐整,官兵首次溃败时,缴获棉甲七副,战马四匹,角弓六张,各式兵器四十余件,包铁木盾十二面,官兵六十三骑陷败甬道时,缴获五十七副棉甲,各式兵器八十余件,战马五十五匹,另有八匹摔死摔伤之战马。” “最终,我军缴获棉甲六十四副,完好战马五十九匹,角弓六张,各式兵器一百三十件,包铁木盾十二面。” “好。” 听完宋知庭的汇报,秦川高兴得一拍墙垛。 对他来说,这些东西比几千两银子还金贵,银子可以去抢,但棉甲战马,可没那么容易抢得到。 “大当家的,山猫儿和老黄回来了。”罗大牛忽然指着一个方向说道。 秦川扭头看去,只见不远处一座山梁上,一个小老头蹲在地上望着这边,远远的依稀能看到两颗大黄牙在阳光底下金光闪闪。 旁边有个瘦小的半大小子,正挥舞着双手,不时还指了指韩冒他们撤退的方向。 “大当家的,山猫儿说他手痒,想干一票。”罗大牛又说道。 秦川看了看韩冒离去的方向,忽地一笑,然后抽出长刀。 “有鸡盲眼的兄弟留守门楼,其他兄弟随我来,韩冒那还有好几十副棉甲,咱们去抢他娘的。” “告诉山猫儿和老黄,让他们带些流民悄悄跟着官兵,天黑后动手,让那些流民把动静弄大点。” “盯着穿棉甲和骑马的官兵,那些人不是**就是兵头,平日里作威作福惯了,咱们得帮他们把那身皮给扒了,至于那些老弱病残,且随他们去吧。” 第十九章 死人比活人更幸运 一溜烟逃出娄烦后,韩冒紧了紧马缰,擦了一把汗,又抬头望天,离天黑还有不到半个时辰。 他可不敢在夜晚行军的,主要是因为有些个长了鸡盲眼,到了夜晚摸黑一片,压根就没法行军。 唯一的选择就是到静游镇住一晚,静乐县那些衙役已经先一步去静游镇了,今晚也在那落脚。 问题是,娄烦离静游镇有二十里地,半个时辰是决计走不完的。 韩冒只能拼命催促部下赶路,哪怕他的兵从昨晚五更走到现在,已经累得精疲力尽了,也依然不停挥着鞭子赶路。 走了半个时辰,天完全黑下来了,队伍点起火把,但仍有二三十个兵叫嚷着看不见路,踉踉跄跄的不时摔倒几个。 韩冒让他们拿长枪当拐杖,又找了条绳索给他们搭着,继续赶路。 没走多久,左边的山梁上突然响起一道喊杀声,平地惊雷般,吓得韩冒浑身一哆嗦。 没等他反应过来,山梁上就杀声四起,声势浩大,足有好几百人。 韩冒不经思索,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纵马就往右边的山梁逃去。 他的兵乱作一团,哭爹叫娘地跟在他后头。 不曾想,右边山梁上突然出现一群骑兵,人数并不多,只二三十人左右,但声势浩大,在黑夜中挥舞着明晃晃的刀子冲杀下来,犹如鬼魅夜行,又如野兽出栏一般。 韩冒惊得浑身炸毛,一扯马缰,不管不顾地望静乐方向狂奔。 身后的喊杀声持续不断,夹杂着此起彼伏的惨叫,还有马蹄声,脚步声,哭爹喊娘的声音等等。 韩冒管不了那么多,保命要紧。 幸好后边没追兵,只有他独自一人骑着马狂奔。 座下战马大汗淋漓的时候,他终于看到了静游镇的灯火,一边扯开喉咙大叫“我乃宁化所千户韩冒”,一边策马冲进镇口。 镇口持刀枪的乡勇分开两边,警惕看着他,直到他一头栽倒在地,才有个穿着直裰书生模样的人匆忙跑过来。 “韩大人,韩大人……”陈聪之关切地叫喊着。 韩冒看清他的面目后,长长松了一口气,然后两眼无神,怔怔望着斑驳星空。 陈聪之见他目光呆滞,失魂落魄,便没再叫喊,只扭过头,神情凝重地望着娄烦方向。 “霍水洪洞九箕山秦川?此人不简单啊。” …… 韩冒有些庆幸,庆幸自己的兵没有全军覆没。 夜里,陆陆续续有些部下逃回静游镇,直到第二天清晨,逃回来的部下拢共一百零八人,除了一个百户一个总旗,还有几个骑马的私兵之外,其他的都是些老弱病残。 另有八十余人不知所踪,大多是他和几个军官的私兵,那些部下装备精良,反倒没能回来。 韩冒无暇多想,收拢了人马便毫不迟疑地撤往县城。 静游镇的杜家如临大敌,以为娄烦来了一伙人数众多战力强横的流寇,急忙举家逃往县城,钱粮布匹等贵重物件,也一并装车拉走。 娄烦的孟家已经被洗劫一空,连朝廷官兵都败了,杜家可不敢再留在这。 有一伙人却没走,那就是静乐县的衙役。 陈聪之是个聪明人,他知道,娄烦那伙人的人数并不多,也不是流寇,至少昨天在娄烦的时候,那伙人还没有反意。 不过,那个叫秦川的很是有野心,也有些本事,却又桀骜不驯。 对于这种人,用强是决计行不通的,除非有数千大军压境,他不服软都不行。 若没有大军威逼,就只能招抚,把那些桀骜不驯之人,变成可为我所用之人。 他不就是想要个官职吗? 给他就是了。 非但给他官职,还要给他饷粮,让他施展拳脚,守卫静乐境,甚至外出剿匪建功立业。 这样一来,知县大人就有慧眼之功,守土之功,甚至伯乐之恩。 知县大人若能升官,自个也就能跟着发财,何乐而不为? 就算秦川不堪大用,或难以驾驭……关我屁事? 自个不过是赌一把而已,赌注是朝廷的官职和饷粮,赌赢了升官发财,赌输了自个也没亏钱,何乐而不为? 想到这,陈聪之决定在静游多住一日,等那秦川安静下来,再去跟他谈买卖。 …… 孟家庄里里外外一片酒肉飘香,喜气洋洋。 昨天半夜那一战完全是一边倒的杀戮,秦川带着手下专门盯着那些骑马的,或者穿盔甲的一通追杀。 事后把战场一打扫,又缴获四十多副棉甲,十二匹站马,二十多张角弓,包铁木盾近百面,刀枪棍棒之类的兵器一百多件。 这是一场用卫所兵的性命换来的大丰收,对那些**的性命,他有怜悯,但没有同情。 巴山虎和李彪风他们撤走时,把大部分兵器马匹等都弄走了,最后只剩下几十把压在尸体下的兵器而已。 昨日这一波之后,他现在有战马八十三匹,棉甲一百一十副,角弓三十六张,包铁木盾一百多面,刀枪棍棒三百多。 短时间内,他不用为兵甲战马而发愁了。 至于人手……老黄和山猫儿带回来四百多个流民,多是拖家带口的,男女老幼都有,个个瘦得皮毛骨头,几乎不成人样,有些个已经虚弱的走不动路了。 这些人是被老黄和山猫儿忽悠来的,说是孟家庄有吃的,结果刚到庄子外,一见门楼上气势不凡的秦川,便纷纷跪在地上磕头,求秦川给他们一口吃的。 老黄和山猫儿已经仔细看过了,里面没有贼寇奸细,都是些饿得四处晃荡的可怜人。 秦川早就让人熬好几大锅的黄米粥了,让他们排好队,每人分了一碗黄米粥,然后让他们在装外搭棚子休息。 秦川还告诉他们,今天不但有黄米粥,还每人有一碗热腾腾飘着油星带着肉沫的肉汤。 因为,昨晚夜袭官兵那一战中,这些人出了不少力,那几百人的喊杀声就是他们弄出来的,秦川决定犒劳犒劳他们。 他话刚说完,下面的几百流民又纷纷跪下来感恩戴德,有些人早已泪流满面,一口一个救命恩人地喊。 十来匹腿瘸或者死掉的战马已经被宰杀了,马肉抹了盐挂在门楼上风干,骨头和下水则在几口大锅里翻滚熬煮,那香味飘出老远。 庄外的流民就聚在院墙边上,流着口水,或流着眼泪巴巴闻着肉香,不时还响起一阵有气无力的哭嚎。 秦川见不得这种场景,但他还是硬着头皮看下去。 因为,他知道以后将会看到更多,更悲惨的场景。 这个年代,死人比活人更幸运。 看了良久,秦川实在看不下去了,于是扭头往黑山方向看去。 他这两天要做的,是收拢这些流民,填埋尸体,修补院墙,整理庄子。 下一步,要去一趟黑山,接手矿场和那几百个矿工,从中选些兵源出来。 若孟忠嗣不识时务,还要跟他为敌的话,只有死路一条。 若是识时务……也一样要死。 第二十章 孟家庄胆大包天的新管事 除了流民之外,庄子外还聚集了近千个娄烦镇乡民。 娄烦镇原本有四百多户人家,两千多人口,这几年连年大旱后,如今只剩不到三百户,人口一千五六左右。 除了破落大户王家和几家中户还拥有耕地之外,其余的人家全是佃户或者宁化王的庄户,其中孟家的佃户就有将近两百户,此外,镇上的乡民或多或少都给孟家打过短工或忙工。 至于长工……一直住在庄上,巴山虎等人攻打庄子的时候死了一些,剩下的全投了巴山虎和李彪风。 给王继宗送粮食那天,秦川顺道让人告诉佃户们,孟家庄还有粮食,这几日也会有新买的粮食送到,介时会先借一些粮食给断粮的佃户,这才让镇上的人心稍微安定了些。 秦川让宋知庭带人去把孟家的佃户都叫来了,主要是想把人集中起来,露个脸,讲几句话安抚一下人心,让佃户们知道,他秦川是孟家新来的大管事,说的话比孟老爷还管用。 叫人来的过程颇有些困难,宋知庭去到一些孟家佃户的家里,告诉他们,今日孟家庄给本庄所有佃户每人供应一碗黄米粥一碗肉汤,本以为他们会蜂拥而至,没想到竟没人动弹,那些佃户个个一脸麻木,像看怪物一样望着宋知庭。 宋知庭回来汇报的时候,秦川还有些疑惑,那些佃户饭都吃不饱,竟对肉汤没兴趣? 这很不合理。 后来,宋知庭在旁点醒之后,秦川才恍然大悟,孟圭明一家常年在娄烦操纵乡里,欺男霸女,用各种手段霸占了几千亩良田,对本庄佃户又一向苛刻,不论天灾人祸,租子从没少过一粒,对于短工忙工,更是当牛马一样使唤,长工就更不用说了。 娄烦镇的乡民一向憎恨孟家,只是迫于生计,不得不给孟家做工而已,在他们看来,孟家连农忙时都不舍得给肉吃,这时候怎么可能会给肉汤。 哪怕秦川要把那几千石粮食全分给乡民,估计也没几个人信,除非硬塞到他们手里。 再加上昨晚和宁化千户所的官兵一番大战,镇上的乡民搞不清孟家庄里的人是什么来路,都有些畏惧,自然不敢来。 无奈之下,秦川只得大手一挥,三十几条九箕山老匪提着刀杀气腾腾地扑进镇子。 这招很管用,在明晃晃的长刀和那些老匪凶神恶煞的逼迫之下,男男女女老老幼幼近千个乡民乖乖地来了。 到了庄外,闻到浓浓的肉香之后,那些乡民也跟流寇一样,舔着口水伸长脖子一个劲往里瞧。 等人都到齐,秦川把孟圭明拎上门楼,跟他并排站在墙垛后面,让下面的人都看得到孟圭明。 “都给我听好了。” 秦川大喊一声,下面那一千多眼巴巴的乡民和流民,便纷纷朝他看来。 “我叫秦川,乃孟老爷的远房亲戚,从今天起,我就是这孟家庄的大管事了,我说的话就是孟老爷的话,你们可以不听孟老爷的,但必须给听我的。” “我叫你们往东,你们就不许向西,让你们种麦子,你们就不得种糜子,都听清楚了吗?” 听到他的话,下面的乡民面面相觑,他们都没见过这人,也没见过那群凶神恶煞跟山贼似的大汉,都不知他们从哪冒出来的,眨眼就成了孟家庄管事的。 而且,随随便便冒出来就罢了,如今竟然让乡民们都听他的,还说往东不许向西,咱们又不是他家的长工家丁,更不是他家的丫鬟下人,凭什么听他的? “从今往后,谁要是想跟老子对着干的话……最好先问问他的脖子硬,还是老子的刀硬。” 见下边的人没回应,秦川又大喊几句,然后抽出长刀摆在墙垛上。 对于这群被生活和官绅折磨得麻木不仁的穷苦人民,煽情是没用的,谈思想谈觉悟也是没用的,人家反倒会认为你在骗他。 一个对你百般苛刻极尽剥削的老板,突然说要请你吃海鲜请你大保健,你会怎么想? 当然是我信你个鬼。 秦川压根就没想过要跟封建社会的小老百姓谈思想,不论做什么事,他只会选择最有效的方式。 见他脸色凶狠,又突然亮出刀子,下边的人突然骚动起来,一个个惊慌不已,直想转身就跑。 他们算是明白了,这不知从哪冒出来的新管事,就是个不讲道理的贼寇头子。 这孟家庄,已经成了个贼窝,娄烦镇说不定也很快要成贼寇的地盘了。 “都站好了,谁要敢乱动,老子劈了他。” 见人群骚动,外围那三十几条凶狠的老匪立马亮出刀子。 乡民虽然人数众多,但大多都是些只会埋头刨地的庄稼汉,其中还有许多老弱妇孺,哪里见过这阵仗,只一看那些人凶神恶煞的面孔,大多就吓得不敢乱动,人群很快就安静了下来。 “大家伙放心,我们的刀子是用来保娄烦安宁,保大家伙性命的,凡是不听我命令的人,就是在坏娄烦的安宁,威胁大家伙的性命,对这种人,老子绝不手软。” “至于那些无恶不作的流寇,那些烧杀抢掠的建奴,老子是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来千军万马老子就屠他个血流成河!” “包括那些鱼肉乡里,草菅人命的大户和官兵,凡是胆敢祸害娄烦镇的,老子第一个剁了他,你们若是不信,尽管看看那堆尸体,那是昨儿个跑来孟家庄想杀良冒功的官兵,被老子剁了一百多个,看谁他妈还敢来娄烦撒野。” 听到他恶狠狠一番话,下边的人纷纷朝不远处一堆尸体望去,见部分尸体上还穿着血迹斑斑的罩甲,那是官兵才有的甲衣,很明显,那堆尸体真是官兵的。 昨天响午,乡民们见一群官兵从北边而来,就急忙跑了,远远的还听到孟家庄的方向一片喊杀,天黑后又隐约从北边传来阵阵喊杀声,乡民们都搞不清发生了啥事,一个个提心吊胆地过了一夜。 有人说,孟家庄的人跟官兵干起来了,几十个凶悍异常的护院把好几百个官兵杀得落花流水,孟家庄又新堆了几百具尸体。 乡民们自然是不信的,孟家虽然在娄烦只手遮天,但跟朝廷比起来,就跟狗尾巴草和参天大树一样,哪能跟朝廷对着干。 可如今,官兵的尸体就堆在那,他们想不信都难。 这伙人真是胆大包天,连官兵都敢杀,等朝廷大军一到,不得灰飞烟灭? 而孟老爷……有眼尖的人看到,门楼上的孟老爷脸色很差,似乎很畏惧旁边那人似的。 很快,“孟老爷被贼人挟持了”的消息,在人群中悄然传开。 秦川才懒得理会他们怎么想,用稍微缓和的语气接着说道:“你们放心,我是个讲道理的人,只要你们听话,绝少不了你们的好日子。” “从今天起,孟家的租子从五分减到四分,家里没粮食的,孟家先借给你们,不收一份利,没耕牛没农具的也大可放心,过些日子我就去弄一批回来,保证来年夏收人人都有足够农具。” “等过些年,活干得好的人,听话的人,都可以从孟家买地,我在这打个包票,给你们的地价至少要比市面上的价钱少三成。” “你们回去告诉其他家的佃户和庄户,他们要是愿意给孟家干活的话,我敞开门了欢迎,不管是借粮还是吃肉,都可以,但有个前提,那就是必须要听我的。” 话音落下,下面人群哄然一片,那些乡民个个既难以置信又兴奋异常地议论起来。 借粮不收利息,这可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谁家缙绅大户外借粮食不收上二三分利的? 至于租子从五分减到四分,就意味着每亩地产一石粮食的话,佃户能留六斗,比以前多一斗。 可不能小看这一斗粮食,日子过不下去的时候,这一斗粮可能就是救命粮了。 就不知,那人说的话算不算数。 如果算数,那大家伙的好日子就要到了。 “行了,都给我排好队,一个挨着一个进庄领黄米粥和肉汤,轮着来,别乱套,谁敢捣蛋老子先剁了他。” 第二十一章 善良单纯的老百姓 对于饥饿的人来说,一碗甜腻的黄米粥和一碗混着碎肉的肉汤,能战胜所有恐惧和不安。 一千多人乡民和流民,在明晃晃的长刀和凶神恶煞的眼神中,乖乖排成几列长队,轮着领吃的,还冒着滚滚热气的黄米粥和肉汤刚到手,就迫不及待地灌进肚子,哪怕烫得口舌生疼也不肯吐出一滴汤一粒米。 早早吃完的人,聚在不远处眼巴巴望着,还没轮到的人则不停地垫脚张望。 谁也不敢乱来,庄外堆得遍地都是的尸体告诉他们,这伙不知从哪冒出来的人都是杀人不眨眼的狠角色。 十来匹马的下水洗出来足有上千斤,加上骨头,足够几千人吃的,但秦川说给一碗就是一碗,一丁点也不肯多给。 做人做事得有规有矩。 等所有人都吃过黄米粥和肉汤之后,就到了干活的时间了,孟家庄外面堆了上千具尸体,现在终于有人手掩埋了。 俗话说吃人嘴短,乡民们没太多怨言,乖乖地把尸体搬到远处荒地上挖坑掩埋。 埋完尸体,又是修大门砌院墙等等,一直忙活到中午,又一人蹭了秦川一碗黄米粥之后,乡民们便纷纷跑回家拿麻袋箩筐了。 他们要跟孟家借粮。 这下可把宋知庭忙得头昏脑涨,三十八个九箕山老匪里面,就他一个人会算经懂写字,一百多户佃户的借据全是他写的。 佃户们拉着识字的人帮他们看借据,听说上边白纸黑字写着不收一份利之后,便激动难耐地按下了手印。 门楼上,孟圭明的心在滴血。 他心想,用不了几年,孟家近万亩良田和偌大的家产,肯定要被那姓秦的给败光。 贼寇就是贼寇,不知老百姓攒家辛苦。 秦川当然没孟圭明那么傻。 他的算盘早就打好了,他想要静游杜家和宁化王的田地,把娄烦谷地那一万八千多亩良田全部弄到手。 既简单明了,又兵不刃血的方法,就是让娄烦镇没人给杜家和宁化王种地。 第一步,先笼络那两家的佃户和庄户,让他们过来帮自己种地。 他们若是欠了杜家和宁化王的钱粮,帮他们还就是了,当然不是拿钱粮去还,而是用刀子来还。 等娄烦没人帮他们种地,杜家和宁化王只能从其他地方找人来种,等他们的人一来,娄烦镇就会闹一通匪患,闹到没人敢来为止。 到时候,杜家和宁化王肯定急着卖地。 包括孟家那九千多亩地在内,秦川并不想请人种,也不想雇长短工的方式来种,他只想把那些庄稼汉跟自己绑在一条船上,全部给佃户种,自己只收租子。 以目前耕牛农具都不齐整的情况下,一个劳动力顶多能种六七亩地,每户佃户平均两到三个劳动力,大约能种二十亩地左右,他那九千多亩地,需要五百户佃户才种的完。 除了娄烦镇乡民,他还得再多收点流民,良田种完了可以种山地,山地种完了可以开荒,娄烦周围的山梁上,完全可以像后世那样垦出一层一层的梯田, 前提是解决灌溉水的问题。 乡民们高高兴兴地背着粮食回去后,秦川让人把那些流民再仔仔细细筛查一遍,然后让宋知庭逐个登记,并分别安顿在外庄众多房子了。 四百多个流民中,就有两百多个瘦巴巴的青壮,很多老弱病残的在找东西吃的路上死掉了,还能活下来的除了瘦之外,底子都还不错,只需养上一小段时间力气自然会回来。 秦川没急着从中挑选兵源,先养上几天再说。 巴山虎攻庄那天,受伤未死的护院家丁有几十个,但最终熬过来的只有十几个而已,秦川没杀这些人,而是跟对付那些乡民一样,用明晃晃的长刀和香喷喷的肉汤暂时搞定对方。 日后,谁想跳脚再一刀宰了也不迟。 至于几个侥幸未死的女人,秦川打算用来洗衣做饭,隔三差五就让宋知庭去哄一下,所有九箕山老匪里面,就宋知庭这个半吊子军师讲话还算文雅,其他人动不动就提刀子骂娘的,不适合做女人的安抚工作。 那几个女人当中有个孟家的小姐,乃是孟圭明的侄女,长得还挺俊俏,但脾气有点大,还以为她仍是大户人家的千金大小姐,又是哭又是闹,又是对九箕山的老匪颐指气使的,被一个叫刘有柱的老匪一耳光打得眼冒金星之后,才不敢闹腾了。 用刘有柱的话说,扒光了那身皮跟下田种地的大脚女人没啥分别,少他妈跟老子摆谱。 秦川没有事必躬亲,手下们在忙碌的时候,他就站在门楼顶上,眺望四周起伏连绵的吕梁山脉,心情有些许骚包。 娄烦算不上一块好地盘,太小也太穷了。 但,如果加上西边的岚县,北边的静乐,应该算得上是一块好地盘。 这一块三角形的地带,是吕梁山脉的中心地区,山脉普遍低矮平缓,内中有汾河及其几条支流穿过,适合耕种的土地除了娄烦谷地之外,还有被称为吕梁山上的小平原的岚县,那里有着大片肥沃的土地。 这一片还是个养马的好地方,尤其是娄烦东面的云顶山,那海拔两千米的高山上有一大片亚高山草甸,唐朝时期专门在此设置牧马监,是唐代边军战马的主要来源地,当时便有“楼烦骏马甲天下”的美誉。 大明在川西和滇西设马市,在河西走廊设军马场,并与蒙古通商后,战马来源基本都是藏马和蒙古马,吕梁山区的几个马场也就慢慢没落了。 这年头,有战马就能来去自如,很对九箕山这帮老匪抢劫成性的口味。 而且,娄烦和岚县这一块三角地带,能供大军通行的只有三条道,北上宁武关,东出太原,西往临县这三条道,条条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虽然穷了点,但完全可以靠劳动致富,最重要的,这是个当山大王的好地方。 正绞尽脑汁回忆那首沁园春雪,想学宋知庭摆个姿势吟一回诗的时候,秦川视线里突然出现一名骑士,那是他放出去的哨探。 “大当家的,北边来了一伙人,好像是昨天那伙衙役,其中有一个自称静乐知县的师爷,说是想跟大当家的做一笔买卖。”那哨探跑到近前便扬声大喊。 秦川不由笑了,他正想着要不要派人把那两百个人头送到太原呢。 不是所有人都跟韩冒一样猪脑袋,还是有聪明人的。 “人在哪?”秦川问道。 “在北边十里外,估计是不敢过来,在那边等着俺回话呢。” “呵,你去告诉那师爷,就说咱们都是善良单纯的老百姓,请他过来说话。” “好咧。” 第二十二章 知县大人的抉择 陈聪之是个聪明人,听说孟家庄正在开千人宴顺便埋尸体之后,就远远停下来,并派人找到一个孟家庄的哨探传话。 等哨探来回话,说他们都是善良单纯的老百姓,请他过去说话后,陈聪之才带着两百个衙役和乡勇,小心翼翼向孟家庄靠拢。 他当然不相信对方的鬼话,善良单纯这个词跟那群杀人不眨眼甚至敢杀官兵的人沾不上边。 他甚至怀疑,这伙人是贼寇,孟老爷早就被他们挟持了。 离孟家庄门楼还有两百步之远的时候,陈聪之就停了下来,不敢再往前走了。 看了看门楼,依稀看到那个叫秦川的站在上面后,陈聪之扯开喉咙喊道:“鄙人静乐陈聪之,见过秦先生。” 秦川只觉得好笑,以为那一袭儒袍的师爷扯开喉咙吆喝的模样有点滑稽。 陈聪之又喊道:“知县大人素闻秦先生文武兼备,才华超众,又闻秦先生曾代领乡勇斩杀悍匪两百级,以显报销朝廷之赤胆忠心,特遣鄙人前来犒劳乡勇,尤以秦先生更应嘉奖勉励。” 喊完这番话,陈聪之脸不红心不跳,但总有些别扭的感觉。 他乃堂堂知县大人座下幕宾,在静乐县受万人敬仰,县里的缙绅老爷无一不对他恭敬有加,如今却要对一个山野莽夫恭维打屁,这感觉实在不对劲。 但,这里不是县城,而是娄烦镇,那山野莽夫又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狠角色,手上还握有两百个积年老匪的人头,自己只能委屈着点,先哄对方开心,把人头弄到手再说。 门楼上,秦川笑了好一会后,才喊道:“陈师爷,咱们敞开来谈吧,我想要个官,而且要驻守娄烦镇,你就明说了吧,能不能办到?” “能。”陈聪之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以秦先生之文武兼备,之赤胆……” “行了,恭维打屁就免了吧,咱们谈正事。” 秦川毫不客气地打断他,接着说道:“陈师爷,你先拿五百两银子来,我把两百颗人头给你,全是些牙口易辨认的积年老匪。” “等知县大人把我的官帽送来之后,我再把那五百两银子还你,所谓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概不赊账。” “啊?” 陈聪之楞了,竟然还要先垫着五百两银子? 他堂堂知县幕宾说的话,还不够对方取信吗? 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秦川又笑道:“陈师爷,不是我信不过你,我只是信不过你们这些官老爷罢了,五百两银子就当垫金,钱到就付人头,官帽到就还钱。” 陈聪之原本客客气气的脸垮下来了。 众所周知,大明朝廷重文轻武,有人花五千两银子才能当上升任一地巡抚,有人只需花八百两银子就能在兵部谋一职。 至于卫所的兵官职位,肯花钱的人很少,如果有百户空缺,不说五百两了,一个总旗只需花上三五十两银子,就能升任百户,就算是白身,能花上一两白银子,一个百户职也是十拿九稳的事。 如今兵荒马乱的,饷银又常年被拖欠克扣,卫所的小兵官能有多少油水可捞。 如果对方那两百级人头抵两百两银子的话,他倒是可以一口答应下来,但抵五百两银子……虽说那些人头说不定能给知县大人带来不少功绩,但这笔银子并不少,他可不敢随便应诺。 想到这,陈聪之朝门楼拱了拱手,喊道:“秦先生,实在抱歉,这笔数目不小,鄙人实在没法做主,可否让鄙人回县城请示知县大人再做定夺?” “可以。”秦川爽快地答应了,“但我只能给你两天时间,后天正午之前我没看到五百两银子的话,那两百级人头就只能送到阳曲县太原知府衙门了。” “好说,好说,两日之内鄙人定要给秦先生一个答复。” “那陈师爷请便吧,我就不送了。” “秦先生再会。” …… 陈聪之没有回县城,而是回到静游镇住下,并写了一封信,派了两个衙役一人双马,连日赶回呈送知县大人。 而何长保,正在县衙里焦躁不安地等陈聪之回来。 他已经见到韩冒了,去时带着三百名卫所兵,归来时仅有不足两百名失魂落魄的老弱病残,几个军官加起来那近百名私兵,已经十不存一二。 一问之下,韩冒便神情激愤地告诉他,孟家勾结贼寇,在娄烦镇布下陷阱,埋伏大军,等韩冒的卫所军一到便四下里杀出,人数过千,席天卷地。 韩冒代领麾下三百兵士奋勇杀敌,激战数个时辰,战死百名兵士,由于贼军势大,韩冒有心杀敌无力回天,只得突围北上,回兵静乐。 一番激愤陈词,又为不能剿平匪患而捶胸顿足之后,韩冒就带着他的人匆匆撤回宁化千户所了。 这可把何长保吓得不轻,韩冒都败了,陈聪之率领的两百衙役和乡勇,只会凶多吉少。 如今,县城里守城的白役和乡勇不到百人,如果陈聪之的人全军覆没的话……他这静乐县恐怕就难保了。 想到这,何长保急忙让家人收拾软细,准备跑路,一边焦急地等待着陈聪之。 最终,他等来了一封信。 看完信,何长保先是长长松了一口气,接着把韩冒家人全骂了个遍,最后拿着信在屋子里来回踱步。 摆在他面前的,有两条路。 一是跟韩冒穿一条裤子,把娄烦孟家勾结贼寇伏击韩冒的急报送往知府衙门。 这样一来,他跟韩冒的关系会更进一步,但他也肯定会逃不掉守备不严的罪名。 二是拿五百两银子给孟家庄,换两百级积年老匪的首级去邀功,并将韩冒杀良冒功抢夺乡民的事如实上报。 这样的话,他有功低过,头上的乌纱帽肯定能保得住,再上下打点一番,说不定能趁势升官发财。 而且,娄烦是静乐县的南面门户,据师爷所说,那叫秦川的莽夫很有些本事,如今已经笼络了几百个流民和乡民,估计能拉出三五百个乡勇,有他卡在娄烦镇,南边的流寇就无法北上进入静乐。 但,韩冒肯定要与他水火不容,甚至山西行都市和下辖卫所的将官也会不待见他。 再者,据师爷所说,那个秦川是个难以驾驭之人,一旦势大,要么成为第二个洪承畴曹文诏,要么自立一方或像紫金梁老回回等人一般后患无穷。 对何长保来说,这是两难的抉择。 思来想去,他最终还是决定先保住乌纱帽再说。 至于那个秦川是成国之栋梁,还是变成滔天国贼……那是后话了,也是一场赌局,赌赢了,他何长保加官进爵,赌输了最多躲远一点。 于是,何长保取来五百两银子交予衙役,快马急送陈聪之。 第二天上午,陈聪之拿到银子之后,便急急忙忙赶往娄烦镇。 但到了孟家庄外一喊话,里边的人说,秦大管事不在庄上。 无奈之下,陈聪之只能耐心等着。 秦川去了黑山。 他带了二十五个九箕山老匪,骑着战马,扛着火器,带上孟圭明,去收拾孟忠嗣。 黑山矿场,是肯定要拿到手的。 第二十三章 矿场攻心战 自从那天在矿场伏击贼寇不成后,孟忠嗣就一直心乱如麻忐忑不安。 他早就让人探查过了,孟家庄里的贼寇最多不超过五十人,本想带人杀去夺回庄子,无奈那些矿工不肯为孟家拼命,哪怕给银子,肯跟他去夺庄的也寥寥无几。 孟忠嗣知道,守在矿场不是长久之计,等贼寇壮大,势必会来攻打矿场。 虽然那几百个矿工大部分都签有相当于卖身契的长工契约,但孟忠嗣知道,这些人靠不住。 他们只是为了活命,为了混一口饭吃才来孟家做工,而孟家待他们根本就说不上宽厚,甚至有些刻薄,紧要关头他们转头卖了孟家也一点都不稀奇。 现在,该想想自己的出路了。 孟忠嗣手里握有矿场周转现银两百余两,这笔钱足够他去南边兴旺州府买个小院,再做点小生意,日子也能过得有滋有味。 但,他并不甘心于此,矿场里还堆着四万多斤生铁,只要把生铁卖掉,那就是白花花的银子啊。 以往,矿场的生铁都是介休范家固定时日派大车来拉到张家口的,范家有门道,能把生铁运出宁武关,还能从张家口堡或者独石口运出塞外,卖给鞑子或女真人。 但距范家派大车来的日子,还有小半个月,孟忠嗣得自己找别的门路把这几万斤生铁卖掉。 为此,他派了几个人出去,太原和大同都跑一趟,看看能不能找到买家,在这几日之内把那堆东西低价卖掉。 与此同时,他让矿工加强工事,围绕着两座炉子筑起木墙,深挖壕沟,加强哨探,以防贼寇偷袭矿场。 他倒还希望贼寇来攻打矿场,那伙贼寇才三五十人,给他们三头六臂也不可能打得下有好几百人驻守的矿场。 等贼寇一落败,他就可以带人追杀出去,趁势收复孟家庄。 孟忠嗣打得一手好算盘,但他并不知道,他面对的是一伙什么样的贼寇。 他刚派人出去找生铁买家,第二天就有哨探来报:孟家庄方向来了二十多个人,个个骑着健硕大马,背几杆火器,带着两口大锅和两个麻袋,其中有一个好像是孟老爷。 孟忠嗣急忙爬上一座简易的箭楼,望东南方向眺望。 没多久,一支骑马的队伍出现在他的视线中。 等对方走近,孟忠嗣看清楚了,他大伯孟圭明就在其中。 那伙人走到矿场大门百步外便停了下来,然后孟圭明和两个陌生汉子越众而出。 “里面的人听着,孟家家主孟老爷在此,还不快快放下兵器,出来迎接孟老爷?”走到近前,其中一个长得器宇轩昂像是贼头的汉子扬声喊道。 里面的矿工没动静,只有极少数人有些犹豫之外,其他人依然握紧兵器,警惕地盯着外边。 矿场的管事孟忠嗣告诉他们,孟家庄被贼寇占了,孟老爷被贼人挟持,准备来攻占矿场。 但贼人只有区区几十个,只要他们守住矿场,不让贼人得逞,过几日照样能开工吃饭,每人还能拿一两赏银。 孟忠嗣站在箭楼上,朝外边怒声喊道:“无耻小贼,休想诓人,哪怕我家老爷落到你们手上,你们也休想踏进矿场一步。” 外面那贼头定定望着他,脸上露出一抹古怪笑容。 旁边的孟圭明突然开口道:“里面的人听好了,孟忠嗣忤逆宗族,叛出家门,已形同造反,等朝廷大军一到,必将荡平黑山矿场,你们想跟他一起被杀头不成?” 那声音有气无力,带着明显的无奈和惶恐,但矿场里依然响起了一阵骚动。 这年头,还活着的人之所以还活着,是因为他们有着强烈的求生欲,想方设法求一条活路,当自身面临杀头危险的时候,他们会想尽办法避免被杀头。 见那些矿工们开始骚动,孟忠嗣急忙喊道:“慌什么?那是贼人的奸计,就是想唬你们开门,好进来杀光你们这些蠢蛋。” “该杀头的是他们,只要咱们坚守到朝廷大军一到,他们一个都逃不了,到时候,除了赏银之外,我再给大家伙加工钱,每百斤铁矿加五文铜钱,每百斤生铁加五十文。” 听到孟忠嗣的话,原本骚动的人群很快就安静下来了。 赏银和加工钱对他们来说极有诱惑力,因为其中大部分矿工是没工钱的,干得多就能勉强吃饱饭,干得少连饭都吃不饱,更别提什么工钱了。 见孟圭明的话不起作用,外面那贼头便扬声喊道:“既然你们执迷不悟,宁死都要跟孟忠嗣造反的话,那我就先把丑话说在前头吧。” “从今天起,孟家将会停掉你们的工钱和粮食,我们也会一直守在这,你们休想运一粒粮食运进矿场,就算朝廷大军不来,也能活活饿死你们。” “当然,如果谁不想死,不想跟着孟忠嗣造反的话,可以放下兵器出来投降,我们绝不杀降,只会优待投降的兄弟,管饱饭,给肉吃。” “而且,孟家的护院和乡勇死了好些个,孟老爷正打算重新编练一支乡勇,就从矿场中选人,月钱六百文,管吃管住,伤残转家丁,死了每人每户抚恤五两银子。” “是要吃饱饭还是等杀头,你们自己好好想想吧。” 说罢,那个贼头就带人退回百步外一个山梁上。 很快,那些人在山梁上架起火器,然后架起大锅,取来水,下米下肉大锅熬煮。 没多久,黄米粥特有的清香和肉汤的浓郁香气就飘到了矿场里,那几百个矿工又渐渐躁动起来。 孟忠嗣一连呵斥几声,才勉强让那些矿工安静下来。 但他知道,人心已经开始动摇了。 孟家从来不会在矿场里存太多粮食,主要是怕那些矿工和山贼抢粮,如今矿场只剩七日粮食,七日之后如果没有粮食运进来,他势必会管不住那几百个矿工。 矿场建在缓坡上,后面是大山,左右两侧是起伏不断的山梁,要把粮食运进来,就只能走前面那道可通驴车的大道,但如今,那伙贼人就守在大道旁边的山梁上,就是给驴车按上翅膀也进不来。 除非,带人冲出去,杀掉或者赶走那伙贼人。 对方才二十几个人而已,自己有好几百个矿工,还怕他不成? 想到这,孟忠嗣招来几个心腹,吩咐一番后,就准备召集人手。 这时,外面山梁上突然下来一个豹眼竖眉的壮汉,啃一条煮得软烂的马腿,朝矿场这边粗声粗气喊了句“想吃肉的就自个来拿”。 说完,壮汉就走回山梁上啃他的肉了。 一个穿着儒袍,举止文雅书生模样的男子又走了下来,摇头晃脑道:“孟亚圣有曰,莫非命也,顺受其正,是故知命者不立乎岩墙之下,故其道而死者,正命也,梏桎死者,非正命也。” “孔圣又有曰,防患于先而不致于后伤情,知而慎行,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那孟忠嗣一心想造反,尔等矿徒碌碌终日只为饱饭暖衣活与世,为何要冒杀头之险立于危墙之下?” 说罢,在几百个矿工一脸茫然大眼瞪小眼中,儒袍书生抖了抖大袖,施施然走回山梁上。 接着,又下来一个满脸憨厚的小老头,咧一口大黄牙傻笑道:“大家伙吃了嘛?没吃的话过来跟俺们一块吃吧,有金灿灿的黄米粥,还有热乎的肉汤,来嘛,俺们都是老实本分的庄稼汉,都不吃人滴哩,俺们大当……俺们大管事说了,大家伙都是苦命人,只要拿了孟忠嗣那逆贼就完事,可不许为难大家伙们。” 小老头说完后并没有上山梁,而是蹲在山脚下,咧一口大黄牙朝着矿场傻笑。 上边又下来一个瘦得跟猴似的半大小子,操一口稚气未退的声音老气横秋喊道:“俺们原本都是流民,都快饿死了,是孟老爷和大管事收留了俺们,让俺们当看家护院,给俺们吃的,穿的,三日两头还有肉吃,那叫一个快活,你们这些个挨驴踢的不来才好,来了还要抢俺肉吃,俺还不稀罕你们这些挨驴踢的咧。” 听到这,孟忠嗣再也忍不住了,在箭楼上跳起脚怒道:“你狗日的少糊弄老子,就你那瘦得跟猴似的身板,只一斤三两肉,谁他妈会请你做看家护院?” 第二十四章 骑兵者,雷霆也 手下人正轮番去给矿工们攻心的时候,秦川则惬意地坐在山梁上,喝着肉汤,一边仔细打量周围的环境。 如今的吕梁山脉,并非后世那样的黄土连天,虽是十月金秋,低矮连绵的山梁上仍随处可见暗黄的枯草。 等来年春天,这些枯草就会变成碧绿葱郁的青草,再往上的高山上还有一片片的亚高山草甸。 贫瘠困苦的吕梁山脉,能养活的人口很有限,但能养活无数牛马。 只是明末官府糜烂严重,不论官兵还是缙绅大户,鱼肉百姓早就习以为常了,牧马人辛辛苦苦喂养几年养出的马匹,被官府强行征调却经常拿不到一分钱征调费,加上小冰河时代连年干旱,粮食奇缺,草甸的冰雪解封越来越慢,导致养马的人越来越少。 据老黄从乡民口中打听到的,整个娄烦除了云顶山还有一群牧马人之外,其余村落早已没有大量养马的乡民了,也就一些大户中户家里还养有那么几匹。 如今,云顶山那群牧马人已经落到巴山虎手里了,那马场是巴山虎的地盘,听说云顶山往南也有牧马人,但那是任亮的地盘。 穿越之前,秦川看过一些资料,知道这个任亮是个了不得的人物,吕梁山一带的贼寇头子最后死的死,逃的逃,就他在三座崖牢牢站稳了脚跟,建奴入关后还跟清朝对抗了几十年,直到垂暮之年被自己的儿子给卖了,才被清军攻破寨子,他自己也惨死在清兵手中。 对于任亮这种人物,秦川是打心底佩服的,洪承畴那样所谓的忠臣名将最后都只能剃掉头发辫起一条老鼠尾,而一个大逆不道的反贼却能在建奴的铁蹄下魏然不屈。 两相比较之下,秦川还是比较喜欢当贼。 马是肯定要养的,而且,云顶山草场是肯定要抢到手的,他想让娄烦名马甲天下这句话重现于世,但现在,得先把黑山矿场拿到手。 攻心战起了效果,一群九箕山老匪瞎编乱造各种受苦受难的经历,遇到秦大管事才重获光明的事迹轮番演说后,矿场的木墙上突然翻出一道人影,以极快的速度朝山梁狂奔。 “别放铳子,俺愿降,俺愿降……” “混账!” 孟忠嗣气得不行,跳着脚大喊:“快,快放箭,别让那叛徒跑了。” 箭楼上射出几支歪歪扭扭的箭支,准头最好的一支落在那人的屁股后面三丈多远。 九箕山老匪们当然没放铳子,而是一个个满脸堆笑地迎了下来,为首就是那个憨厚小老头,热情地握住逃出来那个矿工双手,咧一口大黄牙满脸傻笑。 接着是那个半大小子,一双圆凸的大眼睛轱辘乱转,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把矿工打量了好几遍之后,便叽叽喳喳问起对方姓名籍贯家中可有父母子女婚配情况等等。 穿儒袍的书生则手捧一本册子,拿支毛笔在旁边记录,不时把笔尖塞进嘴巴沾点口水,把嘴巴弄得黑乎乎一团。 最后,是那个铜铃豹子眼的壮汉,端着一碗肉汤走过来,一把塞到矿工手里,大喊一声:“干了这碗汤,咱们做兄弟!” 矿工慌得不行,颤抖着双手,把一大碗汤连肉带骨头一起吞进肚子,然后眼巴巴望着山梁上那口大锅。 “好兄弟!” 铜铃豹子眼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差点没把他按到地上。 然后,矿工被众星拱月般送上山梁,直到在一张柔软的鹿皮垫坐下后才没那么慌。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还会有第三第四第五个…… 饭都吃不饱的矿工难以抵挡肉汤的诱惑,更不想被杀头,那堵低矮简陋的木墙上,不时翻出几个矿工,没命似的朝山梁奔去。 孟忠嗣气得快把箭楼跺塌了,不停地指挥手下射这个射那个,搞得他的人一阵手忙脚乱,根本不知道该射哪个,跑出去的四五十个矿工当中,只有只有三个被弓箭射中。 其中一个倒下去后就再也没爬起来,另外两个则带着插在身上的箭支,硬是跑到了山梁脚下。 对于他们,九箕山老匪能做的只有用刀子把箭头挖出来,用仅有二三十度的烧酒清洗伤口,然后按大当家教的方法,拿针线把伤口缝上,最后一步就是听天由命。 孟忠嗣知道,再这么下去的话,几百个矿工肯定会跑个一干二净,不能坐以待毙了。 于是,孟忠嗣匆忙召集人手,亲自带三百个矿工冲出矿场,歪歪扭扭地朝山梁冲去。 没有矿工愿意打头阵,全当起了缩头乌龟躲在后面,孟忠嗣没办法,只得让自己从孟家庄带来的十几个护院,和矿场里一些忠于他的矿工打头阵。 人多势众之下,他的人胆气倒是挺足的,挺着刀枪一路猛冲喊杀连天。 望着那群嗷嗷叫跑来送死的沙比,秦川扔掉肉骨头,站起身,抽出长刀,拔起插在地上的竹枪,翻身上马。 “兄弟们,杀他娘的。” “杀他娘的。” 二十五个九箕山老匪排成一支箭头样的冲锋阵型,从山梁上策马直冲,奔泻而下。 刚投降的几十名矿工,则在山梁上目瞪口呆地看着。 骑兵者,雷霆也。 自古得骑兵者得天下,骑兵战法讲究快,狠,准。 其中的快,需要一定的加速距离。 狠,是需要重若雷霆的气势。 准,则是看准对方阵营的薄弱之处,给予精准无比的打击。 具备这三点要素的骑兵,无往而不利,通常以少量的兵力干翻数倍于自己的敌方大军。 以一百骑破一万敌军的先例并不是没有过。 九箕山老匪占据有利地势,山梁的缓坡为他们提供足够的速度和气势,作为箭头的秦川则有一双毒辣的眼睛,紧盯着对方阵线的薄弱之处,引着身后二十五骑直冲而去。 秦川知道,他今天如果退了,以后再想拿下这座矿场,想俘获那几百矿工就难了。 一座矿都拿不下,如何拿下整个吕梁山? 二十五骑,如一支箭,狠狠贯进几百个矿工阵中,把那稀稀落落的队伍捅了个对穿。 那些矿工在一片惨叫声中四散奔逃,想躲避骑兵的冲杀。 一个对穿后,利箭绕了一个半圈,以雷霆之势把乱成一团的阵型再次捅了个对穿。 矿工们纷纷扔下兵器,一部分往回跑,漫山遍野地乱逃。 “降者不杀!” “降者不杀!” 利箭分散开来,向奔逃的矿工包抄而去。 那些矿工们纷纷跪在地上,高举双手告饶连连。 战斗很快就结束了,秦川这才来得及低头看一眼自己生疼的肚子。 刚才冲锋的时候,有一把长枪从自己的肚子擦过,疼得他差点从马上摔下来。 检查一遍后,他才长长松了一口气,他的外衣里面,穿有一件棉甲,那杆长枪并没有扎穿棉甲。 “点人头。” 秦川又急忙四下看去,一个个地清点还骑在马上的九箕山老匪。 数到第二十二个的时候,秦川脸色沉下来了。 “大当家的,伤了三个兄弟。”宋知庭策马跑过来,气喘吁吁说道。 秦川又松了一口气,幸好只是伤了。 “大当家的……” 不远处突然传来罗大牛嘶哑的大吼。 秦川心下一紧,扭头看去,只见罗大牛正趴在地上,脸色凝重地朝他望来。 秦川急忙策马狂奔过去,到了近前,翻身下马,只见地上躺着个人,一支长枪的枪头穿破外衣和棉甲,从他胸口没入,潺潺的鲜血正从破烂的衣服间冒出来。 那是个九箕山老匪,没名没姓,别人管他叫大鱼头。 第二十五章 死亡与苟活 在秦川心里,三十八个九箕山老匪,每一个都是以一敌众的好汉。 每一个也都珍贵无比。 大鱼头还没断气,正用一双散乱却又满是惊恐的眼睛定定望着秦川。 他不怕大当家的,他只是害怕死亡。 秦川的手指微微颤抖了几下,急忙蹲下身,拔出腰间的匕首挑开外衣,再一点点地割开被鲜血浸渍而愈发坚韧的棉甲。 长枪从右胸插进去,几乎扎了个对穿,随着大鱼头急促却又逐渐微弱的呼吸,枪头边缘的缝隙冒出阵阵鲜血。 秦川不知如何是好,只拼命按住那越来越大的缝隙,不让鲜血冒出来。 “你他娘的少在老子面前装怂蛋,老子的兄弟没一个怂的!”罗大牛捧着大鱼头硕大的脑袋,狞着声骂道。 “俺不怂,俺是……” “别说话。”秦川朝他猛地摇头。 大鱼头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难看的笑容:“俺是九箕山的……好汉,俺不怂……俺就怕不能再跟着大当家的了……” “你他娘的给老子闭嘴!”罗大牛又狞声骂道。 大鱼头张嘴还想说话,但嘴里突然冒出一股血沫。 大鱼头似乎喘不上气了,张大嘴巴竭力吸气,喉咙里却只发出咕咕怪响。 “扶着枪,把他翻过来。” 等罗大牛扶好枪杆,秦川把大鱼头侧身翻过来,然后掰开他嘴巴,把手指伸进他喉咙,想帮他把血沫掏出来。 掏着掏着,大鱼头没动静了。 秦川依然掏着。 “大当家的……” 罗大牛按住他肩膀。 秦川的手这才无力地垂了下去。 罗大牛抄起长刀,朝不远处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孟忠嗣走去。 正在附近看守俘虏的老黄下马,抓住孟忠嗣的头发,把他的头提起来。 罗大牛从人群中找出一个衣服和肤色都跟矿工不一样的护院,拖着护院来到孟忠嗣面前,然后手起刀落。 腥热的鲜血喷了孟忠嗣一脸。 罗大牛返身,从人群中又拖出另一个护院,拖到孟忠嗣面前又是一刀。 …… 秦川合上大鱼头的双眼,拖着长刀朝孟忠嗣缓缓走去。 “把孟圭明带过来。” 罗八已经把逃过一个山梁的孟圭明逮回来了,听到秦川的话,便策马而来,把孟圭明丢在孟忠嗣身前。 “孟庄主,坐。” 秦川指了指那堆尸体。 孟圭明身子抖得跟筛子一样。 秦川一把抄住他衣领,把他提起来,漠然说道:“孟庄主,当初我曾经问过你,外边还有没有孟家的族人,你说没有,但现在矿场突然冒出个孟忠嗣,你说,这人是不是孟家的族人?” “别杀我,别杀我,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求你别杀我……” 孟圭明哭嚎着,胯下突然冒出一股液体,潺潺往下流。 秦川眯起眼,冷冷道:“我再问你一次,外边还有没有孟家的族人?” “没有了,我对天发誓,这次是真的没有了。” “好,我说过,只要你乖乖跟着我,我保你衣食无忧安度晚年,甚至给你延续孟家香火,但从今往后,你若是再敢耍伎俩,我就亲手剁了你。” 说罢,秦川把孟圭明往地上一扔,然后转身,手中长刀往孟忠嗣的脖子一抹。 孟忠嗣捂着脖子,喉咙里发出和大鱼头一样的咕咕声。 秦川转身走开,罗大牛提刀上来,老黄把孟忠嗣的脖子拉长。 刀光闪过后,老黄把孟忠嗣的人头扔在孟圭明身前。 孟圭明惊恐地往后退,然后跪在地上呜呜嚎哭。 秦川去检查了另外两个兄弟的伤势,一个大腿被砍了一刀,伤口不算深,但很长,差一丁点就砍断动脉了。 另一个兄弟也是被长枪捅的,枪头穿过棉甲,刚好捅破肚皮,幸好没伤及内脏。 这两个兄弟的伤势,只要处理得当,应该没什么大碍。 如果伤口感染,那就只能听天由命,或者只能靠他们的体质硬抗过来。 安顿好两个受伤的兄弟和大鱼头的尸体,秦川站在一块高地上,俯视那些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矿工,大声说道:“你们都听到了,我的兄弟喊我大当家的,没错,我们以前是一伙杀人不眨眼的山贼,孟圭明只是我手中的傀儡。” 听到他的话,那群俘虏的矿工突然一阵骚动。 “不论贼也好,官也好,你们只要跟了我,我保你们人人吃饱穿暖,保你们不受人欺凌,从今天起,所有人每天管三顿饭,隔天加一碗肉汤。” “下矿的凿工背工每出一百斤矿加工钱二十文,炉丁每出百斤生铁加二百文,干得多自然挣得多。” “有想跟着我混的,每人月钱二两银子,不用你下矿卖苦力,但要你上阵杀敌,只要你有能耐,我保你以后荣华富贵,子孙后代衣食无忧。” “现在,都给我按矿工炉丁站好,一个个排好队上山梁领肉汤,挨着来,谁敢乱了规矩老子第一个收拾他。” 说罢,秦川便转身往山上走。 不论矿工还是护院家丁,亦或是种地裁衣的流民,秦川打算全部按月复工前,工种不同月钱多寡不同,让他们都按规矩办事。 至于九箕山老匪,一直以来都是按分红的形式,每次出去打劫所获,都会拿出一部分来分。 孟家庄的钱粮没拿出来分,秦川没说,但九箕山老匪们都知道,大当家的以后会给他们每人一份荣华富贵。 听完秦川的话,那些矿工面面相觑半响,终于有人率先出来排队,接着一窝蜂涌了上来。 被九箕山老匪用刀背一顿乱打后,才一个个规规矩矩地排好队。 孟忠嗣带出来三百个矿工,死伤六七十个,逃回矿场近百个,被俘虏的拢共一百四十六人。 加上之前逃出来的四五十人,秦川手头已经有将近两百个矿工了,矿场里还有五百多个。 但,孟忠嗣和他的孟家护院一死,矿场里就乱了套。 几个能说得上话的小管事、账房先生、矿头等六神无主,不知如何是好,其他矿工更是像没头苍蝇一样,乱糟糟的。 不时有三五成群的矿工逃出来,一顿告饶后,得以进入领肉汤的队伍。 秦川带了不少昨天煮熟并晾干的马下水,但只带了一口大锅,那锅肉汤很快就见了底。 他干脆朝矿场大喊,让里面的人带几口锅出来,顺便再挑两担水。 没想到,他的话竟然还真管用,里面出来十几个矿工,扛着几口大锅,有两个还挑着水,走的还是正门,箭楼上的矿工也没放箭阻止。 锅来了,水也来了,一麻袋熟透并晾干的下水倒进锅里,烧起附近割来的荒草,大锅很快就滚了起来。 等所有人都能吃上肉汤的时候,矿场里终于走出来一行衣着整齐,看模样不是小管事就是账房先生和矿头的人。 “我等愿降,还望大管事善待一二。” 第二十六章 巴山虎的奇袭 临县,李彪风站在东城墙上,阴冷的目光定定望着横在东边的磨盘山。 翻过磨盘山,沿着吕梁山脉往东再走一百六十里就是娄烦镇了。 李彪风留在娄烦的探子回来了,带回来一些让他很不安的消息。 秦川竟然占据了孟家庄,挟持孟圭明,先是挡住宁化千户所三百官兵的攻打,又以三十八名九箕山老匪的微弱兵力,夜袭官兵,把数百官兵杀了个落花流水。 从探子的描绘中,李彪风猜得出那厮是看中了官兵的棉甲和战马。 本来,李彪风和巴山虎等人,都以为姓秦的是要投效官兵,否则不会一头钻进孟家庄不再出来。 但没想到,那厮根本就不是投效官兵,而是杀官兵,抢棉甲,跟他们明目张胆地扯旗造反没啥分别,都是诛九族的谋反大罪。 除此之外,那厮还招揽流民,笼络乡邻,还在孟家庄摆了好几口大锅,熬煮黄米粥和马肉分给别人。 很显然,那厮在招兵买马。 也很显然,孟家庄还有一批粮食。 攻打孟家庄之前,李彪风曾听巴山虎说过,不久前有一批粮食运进了孟家庄,约莫四五千石,进去后就没出来过,但他和巴山虎把孟家庄几乎翻了个遍,也没找到那批粮食。 看来,那批粮食已经落入秦川之手了。 四五千石粮食,足够那厮拉起至少三千人的队伍。 李彪风知道秦川的能耐,那是一条头狼,若给他三千条狼,他能把整个山西大地掀起来。 不能眼睁睁看他坐大,否则必后患无穷。 李彪风和通天柱一合计,两人急忙去找豹五,让豹五分兵攻打娄烦。 但,现在临县已不是豹五一个人说了算了,前些天又来了一伙人,为首的叫王刚,是个机灵活络之人,且手下人马比豹五还多。 听到李彪风通天柱的提议,王刚不经思索就拒绝了,理由是娄烦地处偏僻,他根本不相信里面能有四五千石粮食,他们要是把几千兵马拉进娄烦,说不定要被饿死。 其次,曹文诏曹变蛟叔侄俩正从陕西往山西追来,北边河曲有李卑,其座下参将马科也是个难缠的对手。 而娄烦四面环山,往北只有一条道通宁武关,那座关隘易守难攻,几千人马决计拿不下来,往东则是重兵把守的太原县和阳曲县,南边是崇山峻岭,如果他们进了娄烦,被曹文诏的大军在西边一堵,又被马科封死北边的话,他们就成瓮中之鳖了。 豹五只粗略一看地形,也立马拒绝了李彪风和通天柱。 三十六营的大部分人马都在南边汾州和平阳等富饶之地劫掠,他才不会傻到一头转进贫瘠的娄烦,要钻也是无路可走迫不得已的情况下。 但,汾州平阳那一带也不安定,西边有洪承畴,南边有左良玉,东边有卢象升,北边是重兵把守的太原县,再往上更是边军云集的宣大重地。 可以说,三十六营大部人马被包围在晋南汾河盆地这一带了。 摆在豹五面前的,只有两条路,一是南下汾州和其他各营人马汇合,二是往东,穿过磨盘山和关帝山,攻打交城一带。 正犹豫不决间,王刚突然指出另一条路:先南下,一路劫掠,趁曹文诏大军赶到之前,再往折上东北方向,在交城附近躲进关帝山,可在东西葫芦川交汇处的三座崖立一座大寨抵挡官兵。 待官兵知难而退,去追击三十六营其他人马的时候,从三座崖往东可以出交城太原一带,往南则可以下汾州,这两处都是肥沃富饶之地,足够他们劫掠补充钱粮的。 王刚的路线,相当于绕一个半圈,然后找个地方立脚,静观其变。 之所以绕那么远的路,是想一路多劫些钱粮,屯在三座崖,以防官兵长期围山。 豹五思索良久,最终决定走王刚的路线。 李彪风和通天柱没再坚持,虽然他们凭着从孟家庄拉回来的钱粮,在流民中又拉起一千人马,但他们可不敢孤军杀进娄烦。 上次秦川凭三十几个人就能挡住几百人的围攻,守住那座门楼,鬼知道他现在又拉了多少人马。 只能让他再多活些日子了,巴山虎肯定不会坐视他站稳脚跟而不管,让他先跟巴山虎狗咬头,斗个两败俱伤。 等到了三座崖再想办法收拾他也不迟,反正三座崖离娄烦也只有一百多里路。 …… 巴山虎确实坐不住了。 这些天,他一直派人盯着秦川,还点了两百人配齐好马,想等秦川一离开孟家庄,就带着两百骑兵半路劫杀。 但,秦川那厮竟然占了孟家庄就不走了,还跟官兵打了起来。 除了夜袭官兵之外,那厮一直没出过孟家庄,一直待在那座门楼,还招一批流民住进了孟家庄。 巴山虎知道,那批粮食被秦川拿了,那厮正在招兵买马,决不能坐视他壮大。 想到这,巴山虎继续让人盯着秦川,想找机会灭了那厮。 终于,机会来了,秦川带着二十五骑去了黑山。 据手下探到的消息,孟家庄在黑山的矿场没有臣服于秦川,上次还差点灭了秦川手下十名悍匪,这次,他应该是去攻打矿场的。 收到消息,巴山虎立马点齐两百手下,人人配马,风雷疾驰,直奔黑山矿场。 上次孟家庄那一战,他折了将近三百手下,一直没得补充人马,现在寨子里能提刀上马的人手只剩不到三百,这次出动两百骑已差不多是倾巢而出了。 他没有打孟家庄,虽然粮食一定藏在孟家庄,但那座门楼上还有十几个九箕山悍匪,又有新招的几百流民,那堵被撞塌的院墙也重新砌起来了,他这两百人堆上去,无疑是去送死。 他要去劫杀秦川,黑山矿场有七八百矿工,秦川那二十几个人不可能打得下来,除非用钱粮诱惑,招降那些矿工。 但这需要时间,他得趁秦川还没有拿下矿场之前,从后面包过去,跟矿场来个两面夹攻,任秦川那厮再强横,也难逃一死! 他必须要尽快赶到黑山。 黄丛山离娄烦六十多里路,见秦川出庄前往黑山,巴山虎的探子快马回报花了一个时辰,巴山虎点齐人马整备出发花了小半个时辰,一路疾驰赶往黑山又花了一个时辰。 响午时分,巴山虎终于到达黑山矿场,但没看到秦川,只看到矿场前一座山梁脚下横着几十具尸体,粗略翻看了一下,没发现秦川等人的尸体。 而那座矿场,则大门紧闭,大门旁边两座箭楼上依稀可见几道人影。 巴山虎不由跺脚暗骂,来迟了一步,被秦川那厮得手了。 矿场外边的围墙虽然很简陋,只是些木头竖起来的,但里面有几百个矿工,他两百人马可不敢攻进去。 看来,只能先回黄丛山了。 两百骑赶了一个时辰的路,早已人困马乏,马上赶回去的话恐怕半路上马匹都得累死了。 于是,巴山虎命人在那座山梁上修整,让马匹喝些水吃点干草,并派几个人前去矿场问话。 第二十七章 骚扰战 不论对于是流民,还是矿工,亦或是贫苦乡民,秦川的政策只有一条,那就是先喂一顿吃的,然后听话的留,不听话的杀。 肉汤是个好东西,对那些天天下矿卖苦力却又长年累月吃不饱肚子的矿工尤其有吸引力。 喝下一碗香喷喷的热腾,吃下几块熬煮得软烂的下水杂碎后,那些矿工们看秦川的眼神也都变了。 这个山贼头子比孟老爷好多了,也狠得多了,二十几个人就干翻了他们几百人,杀起人来更是眼睛都不眨。 尤其刚才杀孟忠嗣那模样,干净利落,简单却又狠厉无比。 矿工们的心思很简单,谁给他们饭吃就给谁干活。 如果还能给他们银子和出路,他们当中,还会有不少人愿意卖命。 矿工们在极其危险的环境中长年累月卖苦力,不但铸造了他们强壮的体魄,还让他们比别人更能吃苦耐劳,更能适应恶劣的环境。 同时,也让他们养成了远超他人的团队协作和纪律性。 戚继光的戚家军就是矿工组成的,单兵作战能力或许并不是很强,但靠着紧密的配合、得当的战法以及令行禁止的严格纪律性,却能纵横无敌,名垂青史。 黑山矿场中,就有不少矿工动了跟秦川混的心思,因为二两月钱的诱惑实在是太大。 只要干上几年,攒下一笔银子,买几亩良田,盖一间房子,讨一房媳妇,从此就能过上安稳日子了。 反正挖矿也随时有被活埋被砸死的危险,不如拿命去搏一回富贵。 于是,喝完肉汤,就有不少矿工找上秦川,说愿意跟他混。 宋知庭粗略统计了一下,共有一百八十个,等这些人在孟家庄过上好日子,肯定会有更多矿工愿意加入。 除去这一百八十个矿工,矿场里还有六个小管事,三个账房先生,驴马车夫七人,炉丁一百三十多人,矿工三百七十人,其中煤矿场八十人,铁矿场两百九十人。 矿场就建在煤矿场的山脚下,建有大鉴炉两座,白作炉一座,前者是把铁矿石炼成生铁的,后者是用来炒铁的,另有木屋八间,住人地窝子上百个,以及不少堆放生铁的棚子和牲口棚。 由于需要从铁矿场把铁矿石运到此地,所以牲口棚里有不少骡马和大车,还有不少鸡公车,单人就能运送三四百斤矿石。 秦川对冶炼可以说一窍不通,自然也懒得指手画脚,直接把矿场里威望最高的一个小管事提拔为大管事,月钱翻倍,全程交给他管。 其他小管事和账房先生也一应加三成月钱,矿工则照他之前说的按出矿和出铁量加钱。 驴马和大车他都没动,这矿场是他未来最主要的经济收入来源,他这种门外汉能不动尽量不动。 当然,他会招收流民过来当矿工,以增加矿场的产出,还会想办法招收大量匠户,尤其是铁匠,尽量把矿场产出直接变成各种兵器和农具。 以前孟圭明把所有产出的生铁熟铁都卖给范家,再由范家卖给建奴或者蒙古鞑子,秦川当然不会学他们做卖国贼,优先武装自己之后,他会把铁矿变成农具,然后卖给农民,让他们多种点田,少饿死点人。 除此之外,矿场的管理、技术改革等等,他都不参与,因为本身就不懂。 他是没法像其他主角一样,一穿越到古代就能摇身一变成为化学家、冶金专家、军工专家,农业专家、发明家、企业家、政治家、哲学家、诗人等等等等。 如果他不是穿到一个拥有强横武力的山贼头子身上,他都要怀疑自己能不能在这个时代活上三天。 安排好人事,并交代好一些事项之后,秦川正要带那一百八十个矿工回孟家庄,突然间听到地面传来一阵轰鸣。 这是骑兵的马蹄声,听声音人数并不多,约莫只有几百骑。 秦川命人守好各处,自己则带着罗大牛和罗八上箭楼,朝远方眺望。 来的应该不是官兵,大明的官兵没空鸟他,只会是流寇或者巴山虎。 果然,等那支骑兵出现在对面那座山梁上的时候,秦川笑了。 巴山虎那颗硕大的光头在阳光中闪闪发亮,跟金子一样。 那家伙应该是得知自己来攻打黑山矿场后,特意跑来截杀自己。 可惜他的如意算盘打慢了。 秦川没盯着巴山虎,而是紧紧盯着那两百匹战马。 那是娄烦特有的山地马,唐代遗种,据说是从骨利干国的贡马中精挑细选,和官场马杂交改良的马种,体型比蒙古马稍大,骨骼粗壮,俊美神威,性格机敏,步伐灵活,尤其擅长跑山路,耐力只稍逊于蒙古马,但速度却远胜蒙古马,乃是骑兵冲锋最理想的坐骑。 这些娄烦马,应该是从巴山虎控制的云顶山马场出来的。 秦川很眼馋这两百匹战马,看起来比他从韩冒那抢来的蒙古马强多了。 云顶山马场他是肯定要的,但现在,该怎么把那两百匹娄烦马抢过来呢? 不说两百匹了,抢二十匹也好啊。 看到巴山虎的手下把战马拉下山梁找枯草吃的时候,秦川又笑了。 “大牛,从矿工和炉丁中点一百五十人出来,第一批先带五十人,骑矿场里那些挽车的驴马杀出去,带些锅碗瓢盆去敲敲打打,把动静闹大点,见对方坐上坐骑之后,便马上撤回来,等对方下马拉去吃草时,再带另外五十人杀出去。” “好咧。” 罗大牛虽然不明白大当家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还是按吩咐去点人马了。 秦川则朝山梁扬声大喊:“巴山虎,想取老子人头的话,尽管放马过来,今天咱俩谁先跑谁就是孙子。” 山梁上,巴山虎没回话,只脸色阴狠地暗哼一声。 他才不屑于跟秦川打嘴炮。 没多久,对面矿场的大门突然开了,从里边冲出一群骑着瘦马甚至驴子的矿工,敲着锅碗瓢盆乱糟糟地朝山梁冲来。 巴山虎派去问话的人刚好走到矿场前面五十步,一见对方冲杀出来,急忙一拉马缰转身就跑。 “哼!就这几十个歪瓜裂枣出来,也敢杀出来?” 巴山虎冷哼一声,然后扬声大喊:“小的们,去把那群土包子给宰了,一个不留!” “一个不留!” 他的手下兴奋不已,把刚拉下山梁的战马又拉了回去,并纷纷上马列好阵型。 两百骑刚冲下山梁,对面那伙乱糟糟的矿工竟突然扭头,一窝蜂地朝矿场里跑。 “呵呵,果然是些土包子。”巴山虎摇头冷笑。 他的人追了几十步,见已经追不上了,又看到箭楼上的人正在弯弓搭箭,便纷纷拉住马缰,一通讥讽嘲笑之后,便回马山梁。 当他们刚想把马匹拉去吃草的时候,矿场里又冲出一伙人,同样是几十个,同样骑着瘦马驴子乱糟糟敲着锅碗瓢盆。 “那些土包子竟然还敢来?” 巴山虎有些恼怒,大手一挥,又令手下继续冲杀。 但,和上次一样,那伙矿工一见他们冲下山梁,便闹哄哄地逃了回去。 巴山虎意识到不对劲了。 还是和上次一样,他的人刚下马,矿场又冲出另一群矿工,跟刚才一样敲着锅碗瓢盆吆五喝六地冲过来。 “草他祖宗的,秦川那厮是不想给咱们的马匹吃草,想消耗咱们的马力。” 巴山虎终于明白对方的意图了。 可恨的是,明明识破了对方的伎俩,他却不得不照着对方的路数来,让他的人都上马准备迎战。 毕竟,不上马的话,说不定那伙土包子真的会杀过来。 他的人一上马,那群土包子便逃得一干二净了。 这次,巴山虎没让他的人下马,更没让马匹去吃草,而是下令撤退。 先撤到安全的地带,让马匹补些干草恢复马力,然后回黄丛山。 但,他们刚撤,矿场的大门再次打开了,里面冲出来二十二骑,座下全是些矮小但耐力十足的蒙古马,为首正是那个让巴山虎恨得心痒痒的秦川。 “咱俩不是说好了吗?谁先跑谁就是孙子,虎爷这是打算要当孙子吗?” 那秦川出来后,并没有立即冲杀过来,而是不紧不慢地跟在他们后头,还笑吟吟地说了一句。 第二十八章 趁他病抢他马 巴山虎肺都快要气炸了。 他知道,秦川不会跟他正面厮杀,只要他带人马一冲,对方会马上逃得远远的,等他收兵回撤,又会贴上来,像一群狼一样,紧紧盯着他们,时不时上来咬一口,势要从他身上咬下一大块肉。 他的人策马狂奔了一个时辰,人累了,马也疲了,很难长时间保持警惕,马匹也肯定跑不过对方。 最关键的是,再过半个时辰,天就要黑了,他两百手下当中有不少鸡盲眼,也不知这些人能不能安然回到黄丛山。 巴山虎开始后悔了。 早知道就不跑这一趟。 后回归后悔,黄丛山还是得回的。 他可不想在野外过夜,那样更容易被秦川吃掉,矿场那几百矿工来个夜袭就能把他两百人马杀得落花流水。 权衡一番后,巴山虎让他的人摆成方阵,骑马缓缓朝娄烦镇的方向退却。 方阵可以抵挡方向的攻击,没有任何死角,缺点是行进缓慢,尤其是对他这两百个没受过任何战阵操练的手下来说。 而且,方阵走不了大路,只能翻过一座又一座山梁,沿着地势宽敞却又起伏不断的山脉前进,速度愈发缓慢,且马力折损会更大。 巴山虎只暗暗祈祷,希望这些曾经名闻天下的娄烦马能把他们安然带回黄丛山。 用秦川的话来说,理想很丰满,但现实却很骨干。 耐力最好的蒙古马也只能连续不停地奔跑六七十公里,耐力稍逊的娄烦马,从黄丛山跑到这里已经是极限了,它们需要缓一口气,需要喂几口豆子,吃些草恢复体力。 巴山虎不敢逗留哪怕一刻钟,他得趁天黑之前赶到娄烦镇,镇上有一户破落大户,墙高院深,但仅有二十几口人,多是老弱妇孺,他可以攻占王家,在那过一夜,依托王家的高墙抵御秦川。 于是,巴山虎那两人人方阵里,不时劈啪地响起马鞭的声音,还有黄丛山山贼的喝骂。 那两百匹娄烦马不得低头吃草,就这样驮着人继续往娄烦赶路。 只翻过几座山梁,大部分马匹就累得大汗淋漓舌头直伸了。 “虎爷,不行了,再这么下去马匹非累死不可,没了马匹,咱们肯定走不回黄丛山。” 一个黄丛山山贼忧心忡忡道。 巴山虎看了看自己坐下大汗淋漓的坐骑,又看了看即将沉到天边日头,犹豫良久,最后只得一咬牙,道:“都下马,让马匹喝水吃草喘口气,马缰不能松,都牵好了,一刻钟后上路。” 听到他的话,那些黄丛山山贼纷纷下马,拿出水袋,牵着缰绳让马匹喝水吃草。 这时,不远处一座山梁上,突然出现了秦川的人。 不出巴山虎的意料,一见他们停下,秦川那二十二骑便径直冲杀过来。 “分五十个兄弟牵好马匹,其余兄弟列好阵型,让他们尝尝咱们黄丛山的厉害。” 巴山虎不慌不忙地发布命令,然后抽出刀子,眼神阴狠地盯着冲在最前头的秦川。 姓秦的要是敢冲过来,非剁了他不可。 巴山虎的人纷纷把马缰递给旁边兄弟,由五十个兄弟牵好两百匹马,剩下一百五十人则在马群前面列出一个长队,长枪在前,持刀在后,最后是十多个持角弓的。 养弓手很不易,一个准头上佳,能二十连发的弓手,至少需要养三年,巴山虎上黄丛山立寨也有五年了,一共也只有十四个的弓手而已。 持的清一色角弓,顺风杀伤一百二十步之外,至于逆风……仅有五六十步,且准头差得不是一丁半点。 姓秦的很聪明,袭来的方向就是巴山虎的逆风方向。 眼见对方已经进入五十步距离了,巴山虎的十几个弓手依然没放箭,逆风状态下实在没把握能射中对方。 这时,姓秦的突然一拉马缰,往左边折了个方向,他身后二十余骑也纷纷调转马头往左边拐去,还顺势射出三支箭,其中一支生生插进一个倒霉的黄丛山山贼的胸膛。 紧接着,姓秦的那伙人突然发出一阵像鬼怪般尖锐的呼啸,还敲起了锅碗瓢盆,并放了几枪三眼铳。 折向左边之后,姓秦的那伙人也不攻过来,只绕着圈子发出怪叫,把锅碗瓢盆敲得叮当响,不时还放几枪铳子。 呼啸声、锅碗瓢盆的声音和三眼铳的枪声汇在一起,显得尤其刺耳,巴山虎的人听得一阵心烦意乱,他们身后的马匹也躁动起来。 “不好,再去五十个人牵好马匹,别让他们惊走了。” 巴山虎警醒过来,急忙又分出五十个手下去牵马。 只不过,他察觉的有些晚了。 战马无一不是精挑细选且训练有素的良马,训练时会让它们熟悉喊杀声、刀枪声、鼓声、铜锣声等等,让它们上了战场不容易受惊。 但,骑士一旦下马,战马背上少了主人操控安抚,就很容易受外界影响,也同样容易受惊,尤其是听到从来没听过的恐怖尖啸。 战场上,主人被刀枪箭支放倒之后,战马就会四下奔逃,少有留在原地的,除非对主人十分忠心。 巴山虎手下的马匹就没听过秦川那种鬼怪般的尖啸,烂七八糟的锅碗瓢盆声音跟铜锣声也不想象,加上时不时的火铳声,在漆黑的夜晚里尤其渗人。 很快就有几匹战马躁动不安起来,并迅速在马群中蔓延,当周围的同伴全在躁动的时候,马匹就会受惊,整个马群也会跟着受惊。 没多久,那些马匹纷纷扬起前蹄嘶鸣,奋力想挣脱缰绳。 巴山虎的人一人牵双马,根本就拉不住,短短数息之间就有三四十匹较为健硕的挣脱缰绳,撒开蹄子往外跑。 “牵住,快牵住,都去牵马。”巴山虎急得大喊。 他那百来个摆出防御姿态的手下,急忙去帮着牵马,有些个还想把跑出去的马追回来,但秦川那伙人迅速绕过来,射了几箭放倒几个之后,便没人敢出去了。 姓秦的那伙人绕了个弯,然后纷纷掉头,散开来去追那些逃散的马匹了。 那些马匹早已累得不行,跑不远的。 望着秦川那伙人在远处收拢马匹,巴山虎气得脸都歪了,张口就是一声怒吼:“姓秦的,老子跟你势不两立!” 远处传来一道笑声:“虎爷,您把我卖给李彪风那会开始,咱们就势不两立了。” “你给老子等着,老子不杀你誓不为人。” “嘿嘿,虎爷,那您下辈子就只能当狗喽。” “老子操你祖宗十八代。” “行啊,等哪天我砍了您那颗光头,您下地府见了我祖宗之后,看看到底是谁操谁吧。” “哼!” 巴山虎阴沉着脸怒哼一声,然后扭头对手下说:“从棉衣里掏点棉花出来,塞住马匹耳朵,从现在起,谁的马要是跑了,老子就剁了他!” “是!” 他的手下急忙把话传下去,然后纷纷从自己身上的棉衣里掏棉花。 而那些马匹已经跑掉的人,则呆若木鸡脸色苍白。 他们知道,骑马的人不会等他们的,回黄丛山几十里路之远,他们注定要被姓秦的那伙人一个一个吃掉。 第二十九章 狼群战术 “大当家的,都牵回来了,一共三十六匹,都是些膘肥力壮的好马。” 罗大牛凑到秦川身边,乐呵呵说道,还咧着满口烂牙跟老黄似的傻笑个不停。 秦川见他那副凶神恶煞的尊荣傻笑起来有些渗人,便移开视线,看了看天边即将沉下去的日头,说道:“派几个兄弟牵去吃点草,缓半刻钟后牵回矿场,然后让他们从矿场带些火把火油过来。” “让山猫儿赶回孟家庄报信,巴山虎今晚肯定要去娄烦落脚,叫镇上的乡民先进庄子避难,尤其是王家,就是绑也要把王家的人弄庄子,再派几个兄弟点齐两百个青壮乡民,多带些礌石进王家大院。” “巴山虎人困马乏,肯定不敢摸黑回黄丛山,也肯定不敢打孟家庄,整个娄烦除了孟家庄之外,就王家大院的院墙足够高,还有些防卫能力,他十有八九会去取王家大院。” “好咧。” 罗大牛领命去了。 秦川则定定望着远处巴山虎那伙人,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巴山虎你个死秃子,今晚要是不撕你几块肉的话,老子就乖乖滚回二十一世纪去屌丝。 得吃了一些草,缓了一刻钟之后,巴山虎手下的马匹终于恢复了些力气,他便立马让手下上路出发,继续列方阵向娄烦镇缓缓挺进。 那三十几个没马的倒霉蛋,则一路小跑跟在后面。 巴山虎一上路,秦川也动了,带着十六骑像跟屁虫一样不急不缓地吊在后头,另外几个人则在后面看守马匹,等天黑再跟上来。 当太阳落下地平线时,天边还挂着一大片红云,浓郁而又漫长,像滚滚的血河,秋日萧瑟的吕梁山脉在血色笼罩下,更宛如一片人间炼狱。 在今夜,在未来,这片土地上注定要血流成河。 北方的冬夜很少能见到月亮,天色完全暗下来的时候,巴山虎有二十多名手下把座下的马缰交到了同伴手中,他们有鸡盲眼,晚上看不见东西,马匹都是看得见路,但就怕马匹乱跑,所以只能由同伴帮牵着。 娄烦马的耐力在这种非常时期体现出来了,刚才只休息了一刻钟,走了半时辰后,依然马力充足,尚未有疲惫之色,步行的人也暂时还能跟得上。 但,秦川他们坐下的蒙古马耐力更足。 而且,为了以防万一,他这次带出来的人都是没有鸡盲眼的,九箕山老匪们以前的日子过得不错,肉吃得够多,很少有人长鸡盲眼。 把马匹牵回矿场的那几个兄弟回来了,从矿场带了不少火把火油来,还换乘了矿场里体力充沛的马匹,除了赶回孟家庄报信的山猫儿之外,秦川身边又有了二十一骑。 这次,秦川打算火攻。 先是让手下找不少荒草,揉成团,里面塞石块增加重量,用草绳扎好并淋上火油,每人配三个草团,用草绳提着。 夜幕彻底降临的时候,秦川动了,依然从巴山虎逆风的方向发起进攻。 古代行军最怕夜袭,哪怕早有准备,巴山虎的人听到马蹄声时依然响起了一阵骚动。 巴山虎连喝几声才让手下镇定下来,然后有条不紊地指挥列队。 他这次不打算被动防守,更不打算下马,而是要趁坐骑尚有马力,和姓秦的对冲厮杀。 姓秦的才二十来骑而已,他还有一百多骑,冲过去淹都淹死那狗娘养的。 但他面临一个问题,那就是那些有鸡盲眼的手下,那些人肯定是没法厮杀的,冲过去只会跟自己人撞成一团自相残杀。 于是,巴山虎把那二十多名鸡盲眼的手下留在原地,并让三十多个没坐骑的绕着他们围成圈,并留下四十余骑保护他们,自己只带了一百骑冲杀。 为了防止被对方凿穿,他编了二十人为一排,共五排,横面不算宽,但对方也只有二十来骑而已,这宽度已经足够了。 秦川当然不会傻到跟巴山虎对冲,距离一百步时,他点燃了一个草团,手下二十一骑也纷纷点燃草团。 距离七十步时,他提着绳索,把燃成火球的草团甩了几圈,用力往对面正猛冲而来的巴山虎那一百骑甩去,然后故技重施,一边尖声呼啸,一边调转马头往左侧疾驰。 他后面的二十一骑有样学样,也纷纷甩出火球,然后敲响锅碗瓢盆呼啸着折向左侧。 火球在空中飞了三秒,这短暂的时间里,巴山虎的人又冲二三十步,结果大部分火球正好落在他们脚下。 战马自然见过火,但那二十几个淋了油的草团一落地,荒草便四下散开,火势突然大涨,就像突然爆开一团大火似的,在黑漆漆的夜里尤为惊悚,把冲在前面的战马惊得或扬踢嘶鸣,或四处乱窜。 后面的人收缰不及,或把前面的撞得人仰马翻,或直接冲进在遍地枯草中蔓延开的火堆里,同样惊得马匹乱窜,嘶叫连连。 巴山虎的坐骑也惊得乱蹦乱窜,好不容易拉住之后,回头一看,只见地上倒了五六匹马,还有十几个人,都是被撞倒或者被受惊的马匹甩下马背的。 还有十几个手下拉不住受惊的坐骑,被带着漫山遍野乱窜。 而那姓秦的,避开跟他对冲之后,迅速兜了一个圈子绕回来,正追杀他那些因为马匹失控而落单的手下。 巴山虎两眼赤红,扬起刀子怒吼:“都到老子这来集合,冲过去把那些狗娘养的给砍了!” 他带出来的一百骑只剩不到七十骑,好不容易控制好坐骑之后,便急急忙忙过来集合。 见他集结队伍,秦川懒得理会,只继续指挥人马去追杀那些落单的,顺势收拢逃散的马匹。 等巴山虎领着手下杀过去时,秦川便带着手下一溜烟跑了。 巴山虎手下骑的虽然都是速度较快的娄烦马,但马力渐渐不支,根本就追不上那些体力充沛的蒙古马,而且有越追距离拉得越远的势头。 眼见坐骑开始冒汗,巴山虎只得收拢那些落单的手下,返回去休整。 秦川这一波又得了十几匹马,让两个手下把马都牵到一个山谷里吃草之后,自己又带着剩余的手下继续骚扰巴山虎。 就这样,巴山虎一追过来他就跑,对方不追的时候就过去骚扰。 把剩余的两轮火球都扔完后,巴山虎那边又有十几匹坐骑受惊,要么把马上的山贼摔下来,要么驼着山贼四处乱窜。 巴山虎气得差点宰了所有战马,幸亏手下拼死拦住,否则他们就回不了黄丛山了,几十里路足够对方把早已精疲力竭的他们一个个啃掉。 巴山虎只得咬牙把怒火往肚子里吞,带着他的人一边应付秦川的骚扰一边往娄烦赶路。 坚持了小半个时辰,他终于看到娄烦的点点灯火了。 但,他已经少了八十多匹战马,除了几匹摔死摔伤的之外,其余的大部分都落到了秦川手中。 他的手下也少了三十多个,其中少数是被摔死踩死的,大部分是被受惊的战马带出去,然后被秦川截杀的。 虽然损失惨重,但巴山虎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到了娄烦镇就不用担心被秦川狗娘养的像狼一个时不时上来咬一口了。 他只需进入镇子,依托房屋进行防守就能抵挡秦川,最好是能拿下王家大院,有他一百多人马守着两丈多高的院子,没个四五百人绝对攻不进去,就算攻得进也必然损失惨重。 秦川手下能战的只有三十多条老匪而已,新招揽的几百流民不足为惧,只需一个冲杀就能让那些瘦成皮包骨的流民逃个一干二净。 等他休整一晚,第二天有了足够马力就能安然返回黄丛山。 若秦川那狗娘养的还敢追来,定要抽他筋,扒他的皮! 第三十章 王明昭的齐家之道 陈聪之带着五百两银子到了孟家庄,却发现秦川去了黑山矿场,无奈之下他只得在庄外等候。 可左等右等,一直不见秦川回来,百无聊赖的陈聪之想起娄烦有一王家,乃是建文年间都御史王希曾的后人。 因王希曾不扶永乐,死节建文,忤逆成祖而死于非命,许多曾与王家有往来的官绅避免受牵连,而疏远甚至排挤王家,以至于王家衰落,到了这几代更是只能靠耕地为生。 到了这一代,王家终于又出了一位不世之材,名王继宗,表字明昭,师从西岭先生,乃静乐西岭学堂设学至今最为出类拔萃之才子,曾在县试与府试中均独占鳌头,独中县府两案之首,使太原府为之哗然,官绅文士纷纷侧目不已。 但院试前夕,王继宗忽闻其妻病重,便要赶回娄烦照料妻子,临行被西岭先生拦下并斥其本末倒置。 时年十九岁的王继宗却说了这样一番话:大丈夫当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今继宗心正身修,却临家破人亡,当谋家齐而后谋国治,此乃继宗齐家之道,还望先生成全。 西岭先生哑口无言,又见其去意已决,便拂袖跺脚,大骂其舍本逐末黄钟毁弃。 王继宗向西岭先生跪地三拜后,决然而去,一去便是七年。 家道中落,妻儿体弱,写得一手好字做得一手好文章的王继宗便挽起大袖下田种地,七年来未曾出山考取任何功名,也未在娄烦开学堂收徒授业,更婉拒了许多慕名而来邀他出山任幕宾的官绅,只每日种地养活一家老小,依然故我地行他的齐家之道。 有人说,其妻有闭月羞花沉鱼落雁之美貌,令其迷恋美色而不得自拔。 也有人说,因其先祖王希曾死于成祖之手,众多官绅世交因此疏远甚至排挤王家,以至于王家衰落至此,其已对大明朝廷失望至极,不愿为朝廷治国平天下。 还有人说,当今内忧外患之下朝政却腐朽不堪,官绅糜烂,王继宗自视清高而不愿同流合污,如其先祖王希曾一般至死齐家,不扶朱明。 从其名继宗便可窥一二。 陈聪之也曾年少得志轻狂不羁,初识王继宗便一见如故,而后更时有往来,王继宗回乡齐家后,他除了莫名叹息之外,便只剩敬佩了。 他决定,前去拜访王继宗,顺便以知县大人之名巡视娄烦体察民情。 陈聪之带着两百衙役乡勇,浩浩荡荡进了娄烦镇,镇上乡民大多已逃得远远的,只剩几个麻木的在空荡荡的大街上傻站着,一问三不知。 装模作样逛一圈之后,陈聪之便让衙役在镇上找地方落脚,自己只带了典吏和几个衙役叩响了王家挂着素缟的大门。 王继宗对他的到来大感意外,请他进门寒暄一番,陈聪之一听对方家里长辈不幸罹难后,便递上事先备好的一封五两银子。 王继宗坚决不肯收,双方推让良久,最终王继宗收下了封银子的那张红纸,银子则死都不肯收。 陈聪之无奈之下,只得把银子交给衙役,命他们去采买些酒肉吃食,他打算在王家庄住一夜,跟王继宗把酒言欢。 镇上什么都买不到,仅有的一家什么都卖的杂铺早已被巴山虎的人席卷一空,乡民家里连粮食都被劫走了,还何来的酒肉。 陈聪之尴尬不已,王继宗也正发愁没有吃食招待客人时,外边突然来了两个人,拎来十几斤卤熟的下水,还拿来一斤盐,粗声粗气地自称孟家庄秦大管事的手下,把吃食放下就走。 王继宗倒也不矫情,朝门外拱手道了一声谢后,便让家人把下水拿去调煮。 陈聪之表面不动声色,心里却吃惊不已,姓秦的这是在招揽王继宗啊。 王继宗有治国平天下之才,姓秦的一个贼寇魁首,招揽他做什么? 其心昭然若揭啊。 王继宗心若明镜,但仍权当蒙昧不知,只待家人煮好下水上桌,便以水代酒与陈聪之把酒言欢。 待到掌灯时分,外边忽然一阵嘈杂,接着刚才来送肉的那两人进来了,说他们秦大管事正带人追击两百名黄丛山贼寇,很快就会杀到娄烦,且贼寇极可能会攻打王家大院作为落脚据点,请王先生一家到孟家庄暂避一晚。 听到这消息,王继宗脸色一沉。 不是因为黄丛山的贼寇来了,而是因为那人后面那句话:请他一家到孟家庄暂避一晚。 秦大管事借粮给他那晚,他还不知道对方的底细,但自从卫所官兵惨败孟家庄,且孟家庄四处招揽流民和乡民之后,他就知道这所谓的秦大管事是什么人了。 贼寇无疑。 且是野心勃勃,胆大妄为反贼。 他也知道姓秦的为什么会借粮给他,无非是想招揽他。 他当然不想,也不会当反贼,哪怕先祖死于朱明之手。 自古忠孝两难全,他行的是齐家孝道,不能为国尽忠,但也不能因此而叛国谋逆,那会让他无颜面对祖宗。 先祖死节建文之志早已于血脉中流传孟家子孙。 可如今,那姓秦的魁首,似乎想用强了。 王继宗越想脸色愈发凝重,只沉着脸一言不发。 陈聪之则脸色唰地惨白一片。 他最怕的就是遇贼,虽然贼寇只有两百人,可那是鼎鼎大名的黄丛山巴山虎的人,他带来那些衙役和乡勇都是些歪瓜裂枣,哪里是对手。 现在回静游估计也来不及了,就算来得及他也不敢趁夜回去,说不准这是那姓秦的耍的诡计,就等他趁夜上路,就跟对付韩冒一样来个夜袭,到时候他连小命都保不住。 静游回不了,孟家庄更去不得,整个娄烦尚有防卫能力的只有王家大院,他也只能留在这了,顺势还能帮王继宗守一守家。 想到这,陈聪之故作镇定地对王继宗说道:“贤弟勿需担忧,愚兄带有两百衙役乡勇随行,现今就在镇上,只需将之召入贤弟庄院,那区区两百黄丛山贼寇不足为惧,贼若敢来,定叫他有来无回。” 本脸色凝重的王继宗眼前豁然一亮,急忙感激地朝陈聪之拱拱手:“那就有劳兄台了。” “举手之劳。” 陈聪之当即便让手下去把那些衙役和乡勇叫进来,然后转头对孟家庄来人说道:“回去转告你家大管事,就说多谢他的好意了,有我陈聪之在,可保明昭一家老小毫发无伤。” 谁知,那孟家庄来人却没走,而是客气说道:“俺们大管事说了,王先生一家的性命可金贵着呢,为了以防万一,必须进孟家庄避一避。” “若王先生不从,就是绑,也得把先生一家都给绑到孟家庄。” 一听这话,王继宗一拍桌子,腾地站起身对孟家来人怒目相视。 陈聪之则把手中酒杯用力一顿,怒喝一声:“大胆!” 那孟家来人也不生气,只裂开嘴笑了两声,说道:“俺们大管事说了,陈师爷要是不把王先生一家的性命当回事的话……那笔买卖做不成是小事,陈师爷是否能回县城才是大事。” “你……” 陈聪之气得怒指对方,但心里却有阵阵寒意。 孟家来人又朝王继宗笑了笑,道:“王先生,俺们大管事一片好心好意,还望先生莫要生气,先生请吧。” 王继宗没动身,只面沉如水,冷眼望着对方。 陈聪之则怒指对方,胸脯起伏不断,气得说不出话来。 王继宗知道,陈聪之不是说不出话来,而是不敢说。 看来,这一趟是不去不行了。 这时,一名身着素衣却又梳妆整齐的女子出现在厅堂门口,朝里边盈盈福身:“夫君,既然秦大管事一片好意,就莫要寒了人家的心,妾身愿随夫君同往孟家庄。” 第三十一章 贱到极致之姓秦的 娄烦镇外,三十二个没有鸡盲眼的九箕山老匪牵着马匹,在夜色中静静立于一山梁上。 不远处,是巴山虎领着的一百四十多个黄丛山贼众,正牵着几十匹早已累得大汗淋漓的战马退进娄烦镇。 “大当家的,跟你预料的没两样,巴山虎带人往王家大院去了。”罗大牛眯着兴奋的双眼粗声说道。 一旁的宋知庭摇头晃脑道:“大当家的神机妙算,用兵如神,以区区二十骑破敌两百,以一当十每战每胜,真乃再世诸葛也。” 老黄咧着一口大黄牙傻笑说:“大当家的重伤那会儿兴许是得了狐仙点化,开了七窍,都准备成仙飞升喽。” “你他娘的才成仙了。” 罗大牛一巴掌呼了过去。 “哎呦喂,三当家的,伸手不打笑脸人嘛。” “行了行了,少拍马屁了。” 秦川挥了挥手,又问:“王家大院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那些乡民和流民那边呢?” “大当家的放心,陈聪之那两百衙役和乡勇都进了王家大院,俺让他们拆了王继宗两间屋子,拿砖头当礌石,巴山虎攻不进去的。” “乡民和流民也都安排好了,西南两边的峪口各藏了三百人,都带了锅碗瓢盆铜锣钟鼓,东边又是汾水,到时候两边里一围过去,巴山虎就是会飞天也逃不了。” 秦川点点头:“好,咱们先按兵不动,时机到了再杀下去。” “好咧。” “对了,王家的人呢?” “一家二十六口,都带进庄子内院了。” “那就好。” “大当家的,俺看那王继宗有几分火气,估摸着不会给大当家的好脸色看,为啥子还要拿咱们的热脸去贴他冷屁股?” “王继宗可不像那些只会摇头换脑吟诗作对的傻……军师放心,我不是在说你,你是既会吟诗作对又有本事的人,像王继宗这种明明满腹经纶却又能把田地打理的井井有条,让破落王家的一家大小都能丰衣足食,可见这人是有真材实料的。” “咱们保他一家性命,不过是想招揽他而已,军师放心,不论来的是如何才华横溢之人,你一样是当仁不让的军师。” “咳,大当家的对小生既有伯乐之恩,又有刘玄德之手足情义,小生不求高位不求富贵,只求能追随大当家的至天涯海角海枯石烂……” 秦川忍着一巴掌呼过去的念头,挥手打断他:“行了行了,都说了,少拍马屁。” “对了,大当家的,有陈聪之的人马在,巴山虎决计攻不进王家大院,王继宗留在那一样能保住性命,为啥子还要逼他到庄上?俺看他那火气可是着实不小啊。” “因为我想尽早跟他谈一谈,以他的脑子,肯定看得出咱们是什么人,与其遮遮掩掩,不如打开天窗说亮话,我想让他见识见识咱们的能耐和手段,再敞开来谈,那样倒还有点希望然他服气。” “可是……” 罗大牛不耐烦地一巴掌呼了过去:“就你屁话多,按大当家说的去做就是了,还有啥可是的。” 手下咋咋呼呼时,秦川正定定望着巴山虎那伙人。 一个时辰的袭扰,他干掉了巴山虎五十多个手下,夺了一百零七匹战马,其中三十六匹在矿场,其余的都牵回孟家庄了。 这战果不可谓不大。 秦川想趁机扩大战果,于是临时改变主意,让手下赶回娄烦安排人手提前埋伏,准备来一处关门打狗。 巴山虎手下还能拿刀上阵的,应该只有三百人左右了,今晚要是能吃掉眼前这两百人的话,用不了多久他就能杀上黄丛山,抢巴山虎的钱粮女人,地盘山寨。 那座山寨他想作为退路之用,万一官服跟他翻脸,完全可以上黄丛山,继续干山贼的勾当。 …… 巴山虎是一步错步步错,急着取秦川人头而让手下快马加鞭赶到黑山矿场,谁知秦川已经夺下矿场了,他的战马跑了大几十里路之后早就疲惫不堪,又没有足够战马给手下一人配双骑。 尽管人数比对方多十倍,但在马力不足的情况下,完全就是被动挨打。 只要一有机会,秦川就咬上来,也不正面厮杀,只扔火球敲锅碗瓢盆怪声呼啸惊扰马匹,趁机抢夺马匹并袭杀落单的。 巴山虎是防不胜防,追也追不上,只能眼睁睁看着疲惫不堪情绪躁动的战马一匹又一匹地发狂,把他的人摔伤摔死,或者直接冲出去,最后被秦川一个个截杀。 这就是当年蒙古人的袭扰战术,派小股骑兵不停袭扰,像狼群一样紧紧跟着猎物,一有机会就扑上来狠狠咬下一块肉。 只是秦川做得更贱,更极致。 他巴山虎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这么贱的人。 今晚是回不了黄丛山了,只能在娄烦住一夜,依靠王家大院的高墙抵挡那姓秦的。 等明日恢复了马力,看姓秦那狗娘养的还怎么拦他。 以娄烦马的马速,轻易就能追上那些蒙古矮脚马,姓秦的还敢骚扰的话,定要活活扒了他的皮。 娄烦镇静悄悄的,人早就跑光了,王家大院里也黑灯瞎火一片,王继宗那书呆子这会儿都不知跑哪儿去了。 说到王继宗,巴山虎又多了几分懊恼,他早就听说王继宗的老婆是个大美人,早就想掳上山把玩一番了。 可连带前几天那次,他来娄烦共三次了,每次都扑了个空,王继宗早带她老婆家小跑得远远的。 那书呆子还挺会跑的,若落到自己手上,定要他亲眼看着自己老婆被人把玩才行。 正想着,王家大院到了。 巴山虎不至于傻到一股脑冲进去,而是让两个手下结绳索套铁钩攀上院墙,先看看里边的情形。 可他两个手下刚攀上墙头,还没来得及细看,里面就伸出几杆竹竿一顿乱捅,把人生生捅下来摔在地上,一个直接没了动静,另一个则哀嚎半天起不来。 紧接着,里边突然一阵喊杀声,如雨般的砖头也铺天盖地地飞了出来,站得近的几个倒霉蛋被生生砸破了脑袋,其他人便一窝蜂地逃远了些。 “虎爷,里边有不少人。”一个手下急吼吼跑过来说。 巴山虎直想劈他一刀,老子既没瞎又没聋,还他妈用得着你说吗? “虎爷,咱们现在该咋办?” 那手下意识到自己说了句废话,急忙改口问道。 巴山虎没说话,只紧紧盯着王家大院那两丈三尺高的院墙。 秦川的人肯定还跟在他后面,昨天来的那批流民住进孟家庄了,也就是说,王家大院里的只会是战力低弱的乡民和王家的人。 乡民一向胆小怕死,能有一两百人留下来帮王家守家都不错了。 巴山虎已经无路可走了,唯一的活路,就是打下王家大院。 想到这,巴山虎把长刀一举,高声喊道:“兄弟们,黄丛山咱们是暂时回不了了,几十里路足够姓秦那狗娘养的把咱们一个一个地吃掉,咱们只能打孟家庄,在里边休整一晚,明日再找姓秦那狗娘养的算账也不迟。” “现在,有盾的顶盾,没盾的去拆门板当盾牌,再拆几根横梁来撞门,给老子杀上去,屠光王家大院里的人!” “屠光他们。” 精疲力尽士气低落的手下勉强发出几声应和,然后便去镇上找门板和横梁了。 第三十二章 杀招 巴山虎的算盘其实打得挺好的,如果给他时间休整,不说一夜了,就是一个时辰,秦川也绝对拦不下他。 他只是没算到一点:娄烦镇多了一批人,陈聪之率领的那两百衙役乡勇。 那些只会欺行霸市的白役大多不堪大用,一上战场就手软腿抖,还不如那一百乡勇,起码乡勇大多是打过山贼土匪的庄稼汉或者矿工出身,身强力壮,胆气也足。 如今,扔砖头扔得最凶的就是一百乡勇。 巴山虎的主攻方向是大门。 王家没有高耸的门楼,大门也不如孟家庄的厚实,在一根粗壮横梁的冲撞下咯吱作响,摇摇欲坠。 但里面的人搬来许多家具石磨之类的物件,混着木头砖头顶在大门后面,任凭那扇门如何咯吱响就硬是不坠。 砖头也扔得很凶,顶在众山贼头上的门板被砸得砰砰乱响,不时有山贼的腿脚被砸到,一摔倒就使得堆满砖头沉重无比的门板倾斜翻到,没有门板掩护的山贼瞬间就被砖头砸得头破血流。 门还没撞开,巴山虎就损失了十几个手下,又急忙让人补上去,并用掉落的砖头还击。 一时间,无数砖头像流星雨般在大门上空飞来飞去,惨叫声此起彼伏。 又折了十来个手下之后,大门没撞开,门外的砖头、尸体、门板等物件倒是堆起来老高了,巴山虎干脆让手下不撞门了,改为找东西来把门口再垫高点。 没多久,他的人踩着砖头和尸体攀上大门顶端的屋檐,翻进院子里。 从天而降的贼寇把衙役和乡勇吓了一大跳,眨眼就被砍死两个,回过神来后,乡勇们纷纷散开,用竹篙和枪矛顶着贼寇,其他人则继续用砖头把对方砸成肉饼。 王家拆了一间大屋,砖头有的是,就算用完了,瓦片也同样能砸死人。 翻进院子的贼寇没人能冲破数十杆竹篙和枪矛的封锁,而是纷纷被如雨般的砖头淹没。 “虎爷,再这么下去不是办法啊。” 眼见堆进去的人手越来越多,巴山虎还没急,他的手下倒先着急了。 巴山虎大手一挥:“拿下王家大院咱们就有活路,若拿不下谁都跑不了,给老子往死里冲!” “虎爷,姓秦那狗娘养的杀过来怎么办?到时候咱们可就两面受敌了,不如咱们先在镇上缓口气,等坐骑缓过气来再走也不迟啊。” “没听到老子的话吗?给老子冲!” “虎爷……” “你他妈想造反不成?” 巴山虎的长刀一指,脸色阴沉地喝道, 那手下不敢再吱声,只得低着头退了几步。 巴山虎挥舞长刀:“给老子冲!” 但,他的人都不冲了,而是站在原地齐齐望着他。 巴山虎勃然大怒:“你们想反了不成?” 远处一个手下开口道:“虎爷,里边至少一两百人,兄弟们冲进去根本就是送死,就算拿得下这座大院,兄弟们恐怕也剩不了几个,一样会被姓秦的给吃掉,不如咱们先到镇上缓一会,说不定还有机会回黄丛山。” 巴山虎怒极反笑,张嘴刚想骂人,但一看到在场的手下那些眼神,他到嘴的话便生生咽了下去。 他知道,若他坚持把人堆进去送死的话,这些平日里对他毕恭毕敬的手下,恐怕会扑过来剁了他。 他也知道,打王家大院损失惨重。 但不得不打啊。 姓秦那狗娘养的就是一头狡猾的恶狼,不可能放过这个截杀他的机会,娄烦镇也绝不像表面那么平静。 如果没有王家大院的高墙掩护,他今晚上恐怕就…… 唉!罢了罢了。 巴山虎低头叹息,然后一拉马缰,道:“那就先到镇上缓口气吧。” “虎爷英明。” 他仅存的不到一百名手下连战场都不打扫,只提刀牵马纷纷往镇上走。 他们不知道,北边一座山梁上,一双冰冷的眼睛正望着他们。 他们也不知道,有几百人正从西南两个方向缓缓靠近。 四周里静悄悄的,巴山虎派人在镇子四周盯哨之后,他的人就在附近民房里找些草料来喂马。 这时,西边突然响起一声喝问:“什么人?” 接着南边又响起一声叫喊:“虎爷,有埋伏。” 几乎与此同时,西边和南边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铜锣声和鼓声,还有山呼海啸的喊杀声,听声音每一边起码三四百人左右。 王家大院的方向也响起阵阵喊杀,那里边的人似乎要杀出来了。 巴山虎心里咯噔一下:“糟了,姓秦那狗娘养的果然有后手。” 没等他发号施令,他那群手下早已仓皇上马,有马没马的一窝蜂朝东北边逃去。 “都他娘的别慌,整好队再杀出去。” “东边是汾水,你他娘的跑东边找水龙王寻死吗?” “都给老子整队,整队……” 巴山虎骑在马上挥舞着刀子喊得声嘶力竭。 但,他的人已无心恋战,那几百人的喊杀声早已吓破了他们的胆,只一心想着逃命,哪里还有心思整队。 巴山虎气得肺都要炸了,怒骂几声后,干脆懒得喊了,只带了几个心腹往西北孟家庄的方向突。 快到孟家庄的时候,他又折向西边,转了一个大圈,绕开西边那几百个敲锣打鼓的乡民。 而他那些手下,冲出去几百步之后,突然发现前方山梁上静静立着三十余骑,像夜里的鬼魅一般。 没等他们反应过来,那三十余骑就提着刀子,闷不吭声地朝他们杀来。 那从上而下的冲势,那黑暗中无言拖着刀子的身影,把本已提心吊胆的黄丛山贼众吓得魂飞魄散,没头没脑地四下奔逃。 那三十余骑只盯着骑马的追杀,黄丛山贼中的马力早就耗尽了,马速提不上去,轻易就被对方追上,然后刀片一闪,人头就没了。 有些贼众慌不择路,跑到东边汾水边上后,才发现死路一条,刚想另寻生路,后面那些无言拖刀的鬼影就追上来了。 那些没马的贼众还以为对方没注意到他们,撒开腿没命地逃,跑到腿快断的时候,却发现对方骑着马追上来了。 绝望的黄丛山贼众们便纷纷放下兵器,跪地求饶。 这时,他们才发现真正追杀他们的,只有那三十来个九箕山老匪而已。 而西边和南边那些敲锣打鼓喊杀连天的人,压根就没有杀过来,只呆在原地装神弄鬼吆喝吓人。 就连王家大院那些跟他们厮杀半天的人,也没追出来,就在大院里敲锣打鼓弄得震天响。 中姓秦那狗娘养的奸计了。 …… 直到午夜时分,秦川才满身疲惫地骑着马回到孟家庄。 这一战,从黄昏时分开始,一路小心翼翼地避免自己的战损,一有机会就撕咬黄丛山那伙人。 战斗结束后,秦川没急着理会俘虏,而是让手下散出去把惊走的战马找回来。 包括牵到黑山矿场那些马匹在内,一共缴了一百三十多匹战马,其中有二十多匹被活活累死了,还有十几匹摔断了腿,就算治好也废了,秦川干脆让手下给它们一个痛快,和那些累死的马匹一起当肉吃。 最终还能当战马骑的,只有九十五匹。 至于其他战马,一部分被黄丛山的人骑着逃走了,另一部分受惊乱窜,都不知道跑到哪去了,黑灯瞎火的不好找,秦川没让人找太远,也不知第二天还能不能找到几匹。 除了战马之外,他还缴了七张角弓和百来把兵器,也算是一场大丰收了。 尤其角弓,这玩意贵得很,制作也很耗时间,从实用价值来说并不亚于战马。 一夜下来,大概宰掉了黄丛山一百二十多人,其中有二三十人是死在王家大院的,投降的有三十四个,剩下的五十多个应该是逃掉了,包括巴山虎在内,他那几个心腹也一个都找不到。 没能干掉巴山虎确实有些可惜,但这一战之后,黄丛山能战之士已不足两百,对秦川已经构不成威胁,等矿工和流民练成兵之后,随时都能把黄丛山打下来。 至于那些俘虏…… 第三十三章 杀俘 秦川回到孟家庄的时候,三十几个俘虏已经被押到庄子外了,正垂头丧气地围坐在墙角下,几百个乡民流民正手持孟家庄发的枪矛看守他们。 “大当家的,这些人怎么处理?” 见秦川回来,手持角弓的罗八就上来询问。 秦川没急着回答,而是走过去看了一眼。 “秦大当家的饶命,俺们愿意誓死追随大当家的……” “秦大当家的,从今往后,我这条烂命就卖给您了,您让我向东我就绝不往西。” 一见到秦川,那些俘虏急忙跪在地上,或哭丧着脸或信誓旦旦地哀求。 秦川也没回应,只看了看周围的乡民和流民,淡淡说道:“这些贼寇抢你们的粮食,杀你们的亲人,害得你们家破人亡,你们难道不想报仇吗?” 一听这话,那些俘虏顿时脸色大变。 “秦大当家的,您这是什么意思?咱们这几十兄弟都已经降了,您还要杀咱们不成?” 秦川依然没回应,只头也不回地走进庄子。 那些手持枪矛的乡民则面面相觑,其中不乏满脸恨意并跃跃欲试者。 巴山虎攻打孟家庄时,除了反应比较快,及时把粮食背走的乡民之外,大部分人家里的存粮都被劫走了,还死了不少乡民。 如今面对仇人,那些乡民家属早就想手刃仇人报仇雪恨了,只是先前碍于孟家庄护院的淫威不敢动手而已。 但,秦大管事那句话的意思不就是让他们杀了这些贼人吗? 当即,就有胆大的乡民挺着长枪上去,嘴里喊着:“大家伙一起上,杀了这些贼人,给乡亲们报仇。” “杀了他们,报仇雪恨。”又有几个乡民走了出来。 那些俘虏脸色惨白,有一个立马跪下来求饶:“老乡饶命,俺们都是这十里八乡的庄稼汉,被逼无奈才上的黄丛山,饶命啊。” 又有几个眼里突然现出凶光,拔腿就往人群外冲去,还顺手抢夺乡民的兵器。 有个乡民反应不及,被对方剁了长矛,又被对方反手一矛砸在头上,当场就倒了下去。 但,乡民人多势众,足足三四百人,所谓人多胆气足,非但没有被吓得四散奔逃,反而全被激怒了。 群情激奋之下,几百乡民把林立的枪矛对准那几十个俘虏,骂着娘喊着号子,一步步挺进。 庄外响起阵阵惨叫时,秦川心里毫无波澜。 那些俘虏一个也留不得。 一是因为娄烦的乡民,他若收留那些俘虏,就必然会失掉乡民的人心。 让乡民杀掉俘虏,会让他们无形中产生‘秦大管事跟他们站同一边’的看法,还能让这些乡民壮胆气,日后从中抽兵源也方便。 二是因为这些俘虏不好掌控,黄丛山的山贼几乎都是奸淫掳掠滥杀滥抢的货色,这些人很难管教,自己才三十几个九箕山老匪而已,管不来那么多人。 何况巴山虎还没死,黄丛山大寨也还在,把这些人留在身边就是个大隐患,哪天卖了自己都不稀奇。 回到门楼上,秦川先是清点了一遍战损,发现没有战死也没有伤得特别重的兄弟后,便放下心来,然后坐下来吃点东西填肚子。 大鱼头的尸体和两个受伤的兄弟还在矿场,等明天一早再让人去把他们接回来。 秦川并不担心矿场造反,那些卖苦力吃饭的矿工是谁有吃的就跟谁,也见识过他的手段,只要他不刻薄克扣,不虐打滥杀,他们就不会造反。 吃过东西,又交代手下找些木头来钉一口棺材后,秦川便独自往内院走去。 他想去跟王继宗谈谈。 如今,他有近万亩耕地,有黑山矿场,几百矿工和上千佃户,过几天还要收留大批流民,涉及到的工作方方面面,从生产管理到上千人的吃喝拉撒,大大小小的事多得是,不能什么事都得他管着。 更何况,很多事他压根就不懂,比如种田、采矿炼铁、收支用度的管理等等,这些他就不会。 以前孟家有十几个大小管事,现在他只有宋知庭一个半桶水,哪里管得过来。 所以,得跟王继宗摊牌了。 他听说过这个一心齐家跟先祖一样固执的王继宗的传闻,知道对方是个硬骨头,不太好啃,但再难也得啃一下试试看。 带了内院一看,王继宗正独自坐在孟老爷那客厅里,面沉如水,稳如泰山,似乎正在等他。 “王先生,这地方住得可还习惯?” 一进门,秦川便边走边笑着说道。 王继宗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站起身,抖了抖大袖,作辑一拜:“继宗谢过秦先生借粮救急之恩,来来年秋收之时,定加倍回报秦先生大恩。” “几斤粮食罢了,不足挂齿。” 秦川呵呵一笑,心里却想着不愧是远近闻名的才子,对今晚的搭救一字不提,还说明了还粮食的日期,摆明了就是不想欠自己人情。 王继宗又抖了抖袖袍道:“秦先生,既然黄丛山贼人已授首退去,在下就不叨扰先生了。” “不急。”秦川摆摆手,然后在他旁边坐下,道:“王先生,秦某有一事相请。” 王继宗面不改色:“秦先生请讲。” 秦川开门见山道:“那秦某就直说了,素闻王先生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进可治国退可齐家,乃百年难遇经世之才,秦某对王先生敬仰已久,又正值娄烦百废待兴人才奇缺的当下,秦某斗胆,想请王先生出山,掌管孟家庄营生耕种大小事务,予娄烦镇长治兴盛。” 王继宗依然面不改色,只起身拱了拱手,歉然道:“多谢秦先生好意,然市井传闻多为凭空捏造之传闻,在下一袭布衣,既非经国之才,亦无齐家之能,不过一山野农夫尔,秦先生之请,请恕在下既无能为力,也无法答应。” 秦川早就料到他会拒绝,当下也不着急,只岔开话题问道:“当今天下乱象四起,不知王先生对大明朝廷,建州女真,晋陕流寇有何看法?” 王继宗晒然一笑:“区区一山野农夫,对天下局势蒙昧无知,恐怕要令秦先生失望了。” 秦川脸色微微有些僵硬,表面上依然挂着笑容,但心里却不停骂娘。 那些穿越小说招贤纳士的套路不都是先对局势夸夸其谈一番,然后双方唇枪舌战,据理力争,最后主角凭着先知先觉和王八之气折服贤士的吗? 怎么到了王继宗这,连谈都没得谈了? 难道,做了山贼就注定只能来硬的? 第三十四章 此去泉台招旧部,旌旗十万斩阎罗 想到这,秦川收起脸上的笑容,淡淡问道:“王先生,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王继宗没急着回答,而是低垂着眼帘,似乎在思考。 沉吟片刻后,王继宗抬起眼帘,平静回道:“先生既非庄户管家,也非孟老爷远房亲戚,而是十洲异士,乃非常人,行偷天换日之非常事。” 秦川一愣,哈哈大笑起来。 所谓十洲,指的是十洲记里的仙山异界。 至于后面那句,是说他正在行造反之事。 这王继宗,果然有点意思。 “王先生慧眼如珠,秦某佩服,佩服。” 说罢,秦川突然收起笑意,正色道:“没错,我以前是个山贼,我那三十几个兄弟,全都是杀人不眨眼的山贼。” 王继宗脸色不变,只拱了拱手:“秦先生君子坦荡,在下敬佩。” “呵呵,王先生,咱们敞开来说吧,我想拉你入伙,携手干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买卖,事成之后,少不了你的荣华富贵,也少不了王家的千秋万代,要是干不成,我也自会仔细安排后路,保你和王家不伤一根汗毛。” “当然,这笔买卖关系重大,我也不急着现在就要答复,王先生可以回家思量思量,想好了再答复也不迟。” 王继宗低垂着眼帘,又陷入了沉吟。 片刻,他忽然问道:“秦先生,我若是拒绝,您会否杀我全家?” 秦川毫不犹豫地摇头:“王先生放心,我和我的弟兄从不滥杀无辜。” “既然如此,请恕在下无法答应先生之请。” 说着,王继宗起身,朝秦川躬身作辑。 秦川张了张嘴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在心里不停骂娘。 他本以为,对王继宗这种清高书生仁义相待,能换来对方好感,也能增加几分成算。 没想到,对方压根不吃这一套,连装模作样都省了,直接就拒绝了。 太不给面子了吧。 难道,真要来硬的? 想到这,秦川沉着脸冷声道:“王先生就不怕我出尔反尔,杀你全家?” 王继宗面不改色:“若是其他贼人,继宗自然怕,但若是秦先生,在下便可百般放心。” “为何?” “因为……秦先生乃十洲异士。” 我异你老母。 秦川差点就骂出这句话,但又觉得有损自己形象,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他知道,嘴皮子耍不过这个才二十七八年纪,长得勉强有些英俊,因常年下地种田而晒得黝黑却又举止有度的穷酸书生。 若耍刀子,他有十足信心一刀劈死对方。 只不过,劈死王继宗对自己没任何好处。 深吸一口气,按捺住拔刀子的冲动后,秦川又淡淡问道:“王先生,在你看来,秦某是个贼,所以不值得也不应该追随?” 王继宗低头不语。 “呵呵,昔日太祖濠州起事,是为贼也,你王家先祖王希曾仕从太祖,与从贼有何分别?” 王继宗不卑不亢道:“先祖至死亦忠于大明朝廷。” 秦川摇头失笑:“呵,你王家不过忠于朱家罢了。” “若民间清平百姓安康,这大明天下就该是他朱家的,贤臣能吏也该忠于朱家,但若是黎民疾苦,这天下就不该再由他朱家来坐,该由黎民百姓来说话,该由能者居之,由能造福苍生的英雄来坐。” “如今大明天灾连年,内有贼寇横行,外有建奴虎视眈眈,黎民百姓水深火热之间,朱明糜烂不堪摇摇欲坠,待贼寇势大,建奴入关,中华大地必将伏尸遍野赤地千里,你王家不欲造福苍生,只一昧忠于朱明而不顾百姓安生,还枉谈齐家治国平天下,呵呵。” “罢了罢了,仅当秦某人看走了眼,王先生请自便吧,秦某就不送了。” “对了,劳烦王先生回去之后,替秦某转告陈师爷,就说秦某手头又多了一百级积年老匪的首级,让他多备二百两银子吧。” 不等王继宗回应,秦川站起身,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王继宗起身,躬身一辑:“多谢秦先生不杀之恩,秦先生宽宏大度,在下敬佩。” 秦川没回应,只大步离去。 王继宗看着他的背影,有些出神,但很快便收回视线,喊来家人,收拾软细回王家大院。 出了内院,见一群面相凶恶之人正拿木板钉一口新棺材,日狗骂娘之声不绝于耳,嘈杂中忽然惊起一声怒骂:“大鱼头那脑袋跟箩筐那么大,你狗日的把棺材钉这么小想夹死他不成?” “大鱼头不是死了吗……” “你狗日的还敢顶嘴,就不怕他半夜回来弄死你?” “俺不怕,等大鱼头回来了俺得问问他阎王爷长啥样。” “你要不要自个下去看一下?” “算了吧,俺还想跟着大当家的过几日吃香喝辣的好日子。” “那你狗日的还不把棺材弄宽敞点?” 听着这些粗鄙骂声,王家二十几口人低着头快步走开,尤其几个女眷,个个把衣裳物件拢在头上,免得那些粗鄙贼人看清自己长相。 王家书香门第,在这匪窝中尤为格格不入。 那些钉棺材的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然后继续骂骂咧咧地敲打着棺材。 出到庄外,只见院墙边横着数十具尸体,周围有些乡民满身是血坐在地上怔怔出神,还有些面相凶恶的孟家护院在割人头。 王继宗知道,那数十具尸体是黄丛山贼人,死于数百乡民之手。 姓秦的是在收拢人心。 那口棺材,是收敛他自己人的,也是在收拢人心。 王继宗往门楼上望了一眼,见姓秦的坐在摇曳火光旁,大口吃着肉,咋看之下与普通贼寇并无分别。 不论如何,他都是个贼。 …… 第二天,罗大牛领着十几个兄弟去了趟矿场,把大鱼头的尸体和那两个受伤的兄弟带回来了。 同时还带回来了两百四十个矿工,先前只有一百八十个愿意给秦川卖命,但一夜之后又多了六十个。 秦川亲自给大鱼头收敛入棺,宋知庭拿来三枚光亮的铜钱,一枚塞进大鱼头嘴里,剩余两枚盖住他眼睛,罗大牛则将一把磨得锋利的苗刀放在他身边。 其他人则拿来黄米饭、马肉,还有不知从哪弄来的一碗酒,或塞进大鱼头嘴里,或放在他的那硕大脑袋边上,免得他上路之后挨饿。 然后,老黄一边念着盖棺封钉诀,一边用七根子孙封住棺盖。 可惜大鱼头没有子孙。 最后,由秦川亲自扶灵,和罗大牛、罗八、刘有柱等一共八人,抬起棺材,由老黄在前面一边撒纸钱一边吆喝引魂下,向不远处一座山梁而去。 剩余的九箕山老匪,则披麻戴孝,或举着引魂幡,或搬着连夜糊成的车马、大宅、仆役女人护院家丁等等。 娄烦镇的乡民都出来了,远远地看着。 王继宗和陈聪之也出来了,和其他乡民一道站在镇子口。 棺材上了山梁半坡,入土之际,那秦大管事忽然大喝一声:“此去泉台招旧部,旌旗十万斩阎罗!” 王继宗手一抖,两眼怔怔出神。 陈聪之则忍不住赞叹一声:“好诗,好诗,当真是气壮山河力拔山兮!” 山梁上,老黄一边埋土一边低声嘀咕:“大鱼头,你可千万别拿这话当真啊,阎王爷可斩不得咧,人家可是有百万阴兵的哩,你娃要是敢招惹阎王爷,可就得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喽。” 罗大牛一巴掌呼过去:“你他娘的才永世不得超生。” “三当家的,俺娘早就超生了,这会儿也不知投胎做了谁家千金大小姐哩。” 第三十五章 宋统殷 陈聪之的心情很不错,因为昨夜里他亲自指挥,剿杀了三十几名黄丛山的积年老匪,首级已经连夜硝制好了,就等着拉回县城向知县大人邀功。 那姓秦的昨晚更是砍了九十多级首级,加上之前那两百级,他手头拢共有三百级。 尽管那厮坐地起价,又要多加二百两银子,但七百两银子买三百级积年老匪的首级,一点也不贵。 加上他前几天在孟家庄外割的那两百多级人头,拢共共有六百人头了,只需把这些首级递上去,再上下打点一番,说不定知县大人能就此高升,不说知府了,就是能升迁知州或同知,他陈聪之都能跟着发财了。 因此,陈聪之天未亮就派典吏领几十个衙役去一趟静游镇,找杜家先借二百两银子,凑够七百两给那姓秦的。 杜家那二百两银子,日后当然是不用还的。 正午时分,等姓秦的把丧事办完,孟家庄安静下来后,陈聪之便辞别王继宗,领着两百人马来到孟家庄外。 他仍是不敢进庄,只让人把银子送进去,没多久就见他的人扛出来好几个大麻袋,里面装的全是硝制好的人头,共两百九十七级。 陈聪之让几个小吏和衙役验过牙口,确认都是些积年老匪之后,便朝孟家庄门楼拱了拱手,道过一声谢,然后领着人马开拨回静乐。 没走出几步,门楼上突然传来姓秦的声音:“陈师爷,回去转告知县大人,只要给秦某一个百户职,秦某就能替他守住静乐县南边门户。” 陈聪之停步回身,又拱了拱手:“秦大管事且放宽心,知县大人心如明镜,定少不了大管事的功劳,日后若有贼寇横行,烦请秦大管事告知一二,你我一道携手破贼。” “好说,好说。” 秦川也笑着拱了拱手。 “就此别过。” “一路顺风。” …… 第二天早上,何长保粗略看一眼那些人头,又听陈聪之详细回报后,在县衙里来回踱步。 陈聪之猜出他心中犹豫,便欠身道:“大人,依晚生看来,韩冒落到如今下场,不过是他咎由自取罢了,山西各州县纷纷陷落贼首之当下,巡抚大人正急需一批贼寇首级将功抵过,山西都指挥使司自然不会为了区区一个千总而得罪巡抚大人。” 听完陈聪之的话,何长保又沉吟片刻,便突然一拍大腿,叫了声“好”,然后快步走到案台前。 陈聪之则急忙上千帮他磨墨。 一日之后,六百首级和一封禀文被快马送到置于阳曲县的太原知府衙门,很快又转送到同在阳曲县的山西承宣布政使司衙门。 正好山西巡抚宋统殷刚从太原县整备防务归来,就在布政使司衙门合署办公,那六百首级和禀文便原封不动地送到了他案上。 宋统殷亲自查验那六百首级,见其中有将近一半乃是些积年老匪的首级,便打开禀文,上书:“静乐知县何长保禀上,十月初二黄丛山魁首巴山虎率贼众一千三掠娄烦镇,巡检唐涛并三十弓兵战死,幸得娄烦秦姓义士率乡民力战拒敌。” “保亲率二百衙役乡勇,并宁化守御千户所千总韩冒率三百军兵,星夜行军,赶至娄烦,韩冒立功心切,孤军冒进,败,死伤甚众,保率军赶至,侧击突袭,阵斩贼寇四百级,追击七十余里,又斩一百余级,贼退,娄烦平。” “娄烦秦川,霍水洪洞人士,未及而立,义士也,率四百乡民固守孟家庄,杀敌七十,保侧击之际,率乡民奋勇冲杀,一马当先,又杀敌九十。” “保当面嘉许,其言明心迹,愿报效朝廷,死而后已,又因娄烦孤悬静乐之南,四面崇山峻岭,贼寇横行,百姓日夜难安,故其请设百户所,置于娄烦,并请百户职,自筹资饷,操练军兵,以保娄烦清平,国泰民安。” “保深感其忠勇有加,报国心切,故同请设百户所,并请其百户职,予其为国尽忠之道。” 看完何长保的禀文,宋统殷脸色阴沉,又拿出一封文书,展开细看。 这是一封前日便呈送山西都指挥使司,并转到他案头的加急塘报,上书:“宁化守御千户所罪将韩冒急禀,十月初二魁首秦川率贼两千冦静乐,冒初闻急报,惊怒交加,点两百将士守御静乐县城,并亲率三百将士汇同静乐知县幕宾陈聪之两百乡勇,南下征剿。” “是夜,冒整军静游,遇贼夜袭,陈聪之率乡勇不战而逃,冒孤军拒贼于静游,然贼众势大,冒有心报国却独木难支,战至拂晓,冒趁贼众疲惫之际,率军突围,仅余一百将士,贼亦死伤颇重,即日便退。” “冒不能歼敌于静游,反葬送两百赤血丹心之将士,冒有罪,禀上请罚。” 看完这封塘报,宋铳殷猛地一拍长案,怒哼一声:“谎报军情,胆大包天!” 一旁的文武官员皆吓了一跳。 宋统殷把那两份文书往前一推,然后环视四周,道:“诸位且看,本官该信谁的?” 周围的几名文武官员围了上来,轮流细看一遍两份公文,然后纷纷陷入沉吟。 其实,文官们早就有了定论,何长保是文官,韩冒则是一莽夫,不论事实真相如何,他们自然是想保文官,尤其何长保还送来六百首级的情况下。 至于山西都司的指挥使和同知等人,则脸色犹豫,一时不知该如何决断。 韩冒是他们的直辖属下,照理说该替他说几句好话,但如今的情形,却对韩冒很不利。 就目前来看,何长保的禀文更能让人信服,毕竟还带着六百首级,而韩冒除了一份塘报之外,什么都没有,很难让人信服。 区区一个韩冒,弃就弃了,更何况那是他孤军冒进咎由自取。 只不过,还得先揣摩揣摩抚台大人的心思。 沉吟片刻后,最先表态的并非文官,而是都指挥使杜应堂。 明朝重文轻武,宋统殷只是个正四品的佥都御史,但其身为巡抚,总制一省军政,而都指挥使乃二品武将,在他面前也得俯首听命。 杜应堂率先越众而出,恭敬地拱手道:“抚台大人,依下官看来,何长保斩首六百级言之有物,那些首级也毫无疑问,而韩冒塘报所言并无依据,宁化守御千户所损兵折将与其孤军冒进脱不开干系,以下官之见,当嘉奖何长保,治韩冒指挥不力且谎报军情嫁祸他人之罪。” “杜大人所言极是,下官附议。” “下官附议。” 其他文武官员也纷纷出来表态。 宋统殷面无表情地看了看众人神色,然后点点头:“本官即刻题书一本,与六百首级快马呈递京师,呈报何长保剿匪之功,并……因娄烦巡检使唐涛力战殉国,巡检司空缺无人,奏请霍水义士秦川为娄烦巡检使,嘉许其忠勇报效之心。” “抚台大人英明。” 宋统殷当即奋笔疾书,写下题本,带墨迹干透便派人将题本和人头,还有何长保那封禀文一起送往京师。 他没有贪功,也没有抢何长保的功劳,那封禀文一字未改,原封不动地送了出去。 历史上的宋统殷是明末少有的文武兼备之清廉能吏,尚任淮安知府时,不论是治水灾还是剿灭白莲教都功绩显著。 只不过,崇祯五年流寇大肆窜入山西攻城略地,各地州县纷纷陷落,宋统殷难逃守备不力之责,又被周延儒诬陷其有“杀贼者抵死”不战之令,于崇祯五年十二月被罢免巡抚之职,两年后便郁郁而终。 事实上,流寇进入山西之际,宋统殷便飞檄总兵曹文诏,令其率军急进蒲州、沁水一带迎头痛剿,但曹文诏一路遇贼无数,拖慢了行军速度,流寇则直扑寿阳,有进击太原之势。 宋统殷急令副将吴才率领精兵五千扼守寿阳,然吴才一战击溃,仓皇逃回太原,当场就被宋统殷斩了。 崇祯六年正月,曹文诏抵达霍州一带时,宋统殷已官罢太原,空留一腔遗憾。 第三十六章 范家来人 只两天时间,秦川就深感人才的重要性,整个山贼团伙就他和宋知庭会管点事。 罗大牛只会一边骂娘一边拿刀子嚯嚯那群流民和矿工。 老黄整天咧大黄牙傻笑着拉住别人一顿唠,也干不成什么事。 罗八是个闷葫芦,天天背着角弓站在门楼上看风景,啥事都不管。 山猫儿从早到晚跟猴子似的庄里庄外窜来窜去,屁大小孩毛事都不会。 刘有柱跟罗大牛有得一拼,动不动就骂娘,那张本就凶狠的脸上还纵横几道刀疤,是个人见了他都得绕着走。 至于其他九箕山老匪,比上面这几位还要不经用。 不过,他们对于舞刀弄枪和冲锋陷阵很在行,秦川干脆从流民中抽了几十个比较听话的,连带那两百多矿工一起丢给给他们。 从那之后,惨叫声和骂娘声就打早到晚响个不停,听得庄里其他人和镇上的乡民整日心惊胆战的。 有些流民和矿工受不了他们的嚯嚯,找机会溜走,被抓回来揍得哭爹叫娘。 秦川并不阻止那些九箕山老匪,对于那些被揍的流民和矿工,也只说过一句话:“他们揍你们是想让你们多活几年。” 于是,九箕山老匪们揍得更凶了。 包括镇上的乡民在内,整个娄烦里里外外都对这伙凶神恶煞的山贼服服帖帖的,人家虽然凶,但有粮食,能给饭吃,这是最重要的。 孟圭明那个前些天还闹大小姐脾气的侄女,也被收拾得妥妥的,在满脸凶相张口就骂娘的刘有柱面前,孟大小姐跟只鹌鹑似的,叫她蹲她不敢坐着,叫她躺她不敢站着。 就连孟圭明也老实了许多,甚至会主动帮秦川管些吃喝拉撒的琐事了。 可以预见,用不了多久孟圭明就彻底从贼了。 兴许是听说孟家庄有饭吃,这两日突然来了一大群流民,足有七八百人,秦川让山猫儿和老黄去查探看看有没有奸细,然后照单全收了。 如今,他手下共有一千二流民,七百六矿工,那几百佃户算不上他的人,暂时不计在内。 人是要来种田、挖矿和编练乡勇的,他本身有九千多亩耕地,又正打算霸占静游杜家和宁化王的那几千亩良田,到手之后将近一万八千亩地,大概需要三千个劳动力才能种的完。 而且,娄烦周围并不像后世那样满山都是梯田,那些低矮缓坡基本都荒芜着,他可以让流民去开荒,还可以在合适的山峪筑堤坝修水塘,一个水塘就能灌溉几十甚至上百亩地。 除了种田之外,他还想扩大矿场的产量。 如今黑山矿场一天才能练三四千斤生铁,对比后世那些年产量动辄几百万吨甚至几千万吨的钢铁厂,黑山矿场就跟过家家似的。 实际上,明代大鉴炉一炉就能达到日产三千斤,黑山矿场两个炉子一日之所以只得三千多斤,是因为孟圭明待矿工过于刻薄,工钱少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矿工自然不肯卖力。 秦川对钢铁技术一窍不通,提高产量的唯一方法就是堆人数,给矿工按斤计工钱,多劳多得。 堆个两千人进去,再提高劳动积极性,一天也能炼个两万斤出来吧。 明末的生铁价格很便宜,百斤也就一两五钱银子左右,熟铁百斤不到三两,各地价格略有差异,日产两万斤生铁相当于收入三百两银子。 原本孟圭明给矿工的工钱少到可以忽略不计,秦川给矿工加工钱后,两万斤生铁的人工成本八十两左右,再吃掉二十石粮食,约四十两银子,炉税和铁课约八两银子,拢共一百三十两银子。 也就是说,假如矿场日产两万斤生铁,秦川每日能赚大约一百六七十两银子,再扣除矿工死伤抚恤,一年四万两银子是有的。 这四万银子能养三四千兵。 这是一笔好买卖。 若有足够多铁匠,能把生熟铁都变成铁件的话,只会挣得更多。 这两天来投的几百流民中就有不少边军匠户,其中有两户铁匠,一户父子四人,一户夫妻两人。 令秦川欣喜的是,那夫妻匠户擅长打造御林长刀,也就是五尺和三尺七寸两种规格的苗刀。 而那父子四人,虽然不擅长打造兵器,但曾造过火器,鸟铳三眼铳甚至虎蹲炮都造过。 对秦川而言,这两户铁匠都是宝,尤其那父子四人。 秦川当然不指望半天才能打一枪的鸟铳和射程准头都烂得一逼的三眼铳,他想弄遂发枪。 那父子四人有造火铳的经验,只要舍得花时间和铁料,总能弄得出遂发枪。 于是,那两户铁匠住进了外庄最好的屋子,并保证每日吃饱饭,穿暖衣,孟家庄那个打铁铺也归他们了。 让秦川郁闷的是,近千个流民里面,连一个夜不收都没有。 他现在急需一批能力出众的哨探,九箕山老匪冲锋陷阵和单打独斗的本领都很强,当然也能四处哨探,但他想要的,是边军那些随时孤悬几十里外的夜不收。 实在不行的话,就只能去大同府去骗一些过来了。 花了两天时间把人员都梳理一遍后,秦川开始思考,下一步该打劫谁。 巴山虎刚劫了孟圭明的钱粮,黄丛山上应该还剩有不少,可以考虑一下打黄丛山了。 再下一步,该打静游镇杜家的主意了,得尽快拿到杜家在娄烦谷底那几千亩良田。 主意已定,秦川把十几个九箕山老匪都撒到黄丛山附近,盯着巴山虎的动静。 自己则每日和宋知庭在门楼上研究怎么打黄丛山。 没等他研究出个所以然,手下就报来一条消息:巴山虎攻打孟家庄那日,静游杜家怕贼寇打到他们家,于是急急忙忙把家人和钱粮都转移到县城。 如今,杜家的人大多都回了静游,但那批钱粮却依然留在县城,据县城来的流民所说,大袋大袋的粮食把杜家铺子全都塞满了,少说也有两三千石。 杜家包括看家护院在内,一共三四百张嘴等着吃饭,一天要吃掉三石粮食,或多或少肯定会运一些粮食回静游,否则杜家的人就得饿死了。 一听这消息,秦川立马一拍大腿:抢他娘的。 哪怕杜家每次只运几十石粮食也要抢,不能给他们过得舒坦。 杜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抢他们的压根就没心理负担。 于是,秦川把巴山虎扔到一边,开始研究怎么抢杜家。 但这时,孟家庄突然来客人了。 这拨客人派头有些大,足足一百多人,全都是些兵器齐整的精装汉子,还全都骑着高头大马,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护院。 秦川上了门楼顶上,就见对方派出两骑策马靠近,扬声大喊:“介休范家有要紧事来访,烦请亲家公孟老爷出来说话。” 秦川不由乐了。 嘿嘿,范家的人来了。 第三十七章 你倒是来啊 张家口距娄烦足足有九百多里路,秦川本以为范家的人至少也要十天八天之后才会出现,没想到他们竟然来得这么快。 而且来了足有一百五六十人,看这阵仗,应该是想来接应范永升,并把那批钱粮运到张家口。 他们可能还不知道,范永升和两个范家后生已经死了,包括几十个范家护院。 至于那五千石粮食和七千两银子,就是天王老子来了,秦川也不会交出去。 “介休范家登门拜访,烦请孟老爷出来说话。”见门楼上没动静后,来者又喊了一声。 “诸位请稍等,这就去请孟老爷。” 秦川应了一声,然后下楼找孟圭明,心想你倒是登门啊,老子就是把大门敞开了,看你敢不敢进门。 若敢进来,统统宰了,抢马匹抢兵器,连衣服都得给你扒光了。 对于这些在中华大地饿殍遍野之际却把粮食卖给外敌的狗汉奸,秦川就没想过心慈手软。 下了门楼,秦川没急着找孟圭明,而是安排九箕山老匪带着前两天才开始编练的乡勇埋伏在庄内,就等范家的人上门。 安排妥当之后,才领着孟圭明上了门楼。 “没错,是范家的人,领头的是范永斗长子范三拨,就是那个穿黑色披风身骑白马的后生。” 看清了外边的人,孟圭明朝秦川低声说道。 秦川远远看去,依稀见范三拨长得挺人模狗样的,穿戴也整齐,只是那脸色似乎有些阴霾。 “你想杀范三拨吗?”秦川忽然问了一句。 “当然想,范永升杀了我全家,我也恨不得杀他全家。”孟圭明咬着牙,眼含恨意地回道。 秦川点点头:“你跟他们说,那批钱粮已经被黄丛山和临县的贼寇劫走了,范永升和那些护院也被贼寇杀光了。” “他们若是想进来的话,你就说庄上刚刚糟了匪,还有些杂乱,招待不了这么多人。” “是。” 孟圭明顺从地点头,这才朝外边扬声喊道:“小老儿不知贤侄来访,有失远迎,还望贤侄海涵。” 身骑白马的范三拨朝他拱了拱手,面无表情道:“见过亲家公,三拨冒昧来访,是为了我四叔及那批钱粮而来的,请问亲家公,我四叔和钱粮可在庄上?” 孟圭明故作悲伤,长叹一声:“唉,贤侄有所不知,前些日子孟家庄遭贼之际,范四叔与你两位堂兄弟,连同那数十个护院全都死于黄丛山及临县的贼寇之手,那些钱粮,也被贼寇劫走了,小老儿没能护得范四叔和那些钱粮的周全,心怀愧疚,无颜面对范家啊。” 一听这话,范三拨便脸色大变:“你说什么?” “小范四叔和其他范家的人都已死了,那些钱粮也被贼人劫走了。” “不可能!”范三拨猛地摇头。 “当初粮食发运你家之时,你明明说孟家有一隐蔽密室,可借予范家暂存钱粮,保证孟家的人和钱粮都安然无恙,但如今,你却告诉我,四叔和钱粮都没了?这是何道理?” 孟圭明又叹了一声:“贤侄,此事你信也罢,不信也罢,范四爷的的确确已经死了,那批钱粮也确实被贼人给劫走了。” “贼人若有如此大本事,你却为何能躲过一劫?” “因为小老儿一直在门楼上指挥防备,贼人没能攻陷这座门楼。” “哼!那我四叔和其他人的尸首呢?” “就说被贼人烧成灰了。”秦川在旁提醒道。 孟圭明大声应道:“范四叔和那数十个护院的尸首,已被贼人一把火烧成灰烬了。” “胡说八道!” 范三拨突然大怒,抬手一指孟圭明:“当日你孟家庄根本就没起火,巴山虎和李彪风等人也压根没劫走我范家那批钱粮,劫的是你孟家庄三千多石粮食和五千两白银,我四叔定是被你这奸贼所害,为的就是想霸占我范家那批钱粮!” “我父亲念在两家乃是亲家份上,多方照应你孟圭明的生意,孟家也才得了这份偌大家底,没想到你这奸贼竟恩将仇报,害我四叔,夺我钱粮!” 听到这话,秦川的第一反应是:范家信不过孟圭明,一直留有哨探在附近盯着孟家庄,贼寇攻打孟家庄当天,就匆忙赶回去报告了,且孟家手眼通天,甚至能打探到巴山虎和李彪风一共劫了多少钱粮,这一点连自己都做不到。 第二反应是:巴山虎和李彪风不光得了三千多石粮食,还得了五千两白银。 其中的两千五百两银子和一千多石粮食,应该还在黄丛山上。 孟圭明不知该如何回答范三拨的话,急忙把目光投向秦川。 秦川回过神道:“跟他翻脸吧。” “是。” 孟圭明又朝外面怒声喊道:“范三拨,你休要血口喷人,我孟圭明一生行事磊落,何时做过如此伤天害理之事?你若有证据便摆出来。” “呵呵。” 范三拨冷笑:“你若没做过的话,那便打开庄门,让我进去查探牲口院草料房的密室,到时自会真相大白。” 孟圭明一愣,脸色唰地惨白一片。 秦川则皱起眉头,冷冷问道:“孟庄主,你不是说知道密室所在的,除了你家中几口人之外,就只有范永升那帮人了吗?你不是说,范永升进了孟家庄后就再也没出去过,绝不会泄露了密室所在,为何这范三拨却知道得一清二楚?” 孟圭明冷汗直冒,压低声音道:“大当家的,范永升那伙人确实没离开过孟家庄,我也不知道他们是如何把消息传给范三拨的啊。” “哼!答应他,让他进来查探。” 秦川冷哼一声,然后回头示意罗大牛去开门。 孟圭明擦了擦冷汗,喊道:“既然贤侄如若不信,大可进庄自行查看。” 很快,那扇钉钉补补的大木门便在咯吱咯吱中打开了。 但,范三拨没动,而是冷冷望着空无一物的门洞。 紧接着,他又把视线移到门楼上,说道:“孟圭明,我没猜错的话,你旁边那人,就是当日假冒锦衣卫诈开庄门的那个贼人吧?” 孟圭明一惊,急忙征询地望着秦川。 秦川嘴角露出一抹笑意,道:“范公子火眼金睛,秦某佩服。” 范三拨眯着眼,冷声道:“我没猜错的话,我范家那批钱粮就是你拿的吧?” “呵。” 秦川失笑一声,干脆点了点头:“没错,那批钱粮是我拿的,范公子想拿回去不成?” 范三拨狞声道:“我不仅要拿回去,还要取你狗命!” 秦川再次笑了:“可以可以,那你倒是来啊。” “好!你有种!” 范三拨狞声冷喝,然后透过大开的门洞,仔细盯着里边空荡荡的甬道。 秦川知道,他在衡量他那一百六十人能不能打得下孟家庄,从哪个方向打,该怎么打。 果不其然,范三拨看了一会之后,又带着几个手下,沿着孟家庄院墙策马走了几个来回。 第三十八章 鞭尸 范家确实信不过孟圭明,把钱粮运进孟家庄只是迫于无奈。 但范家留了几个眼线,或藏在孟家庄对面的大山上,或扮做流民,每日里在娄烦镇四下晃荡,看似在讨吃的,实际是盯着孟家庄。 把介休老家的人都撤到张家口之后,范永斗就派长子范三拨领一百六十个护院,南下打探流寇的消息,若路上太平了,就趁机把钱粮运回张家口。 范三拨刚到大同,就碰上了留在娄烦的眼线,并得知孟家庄被一伙贼寇攻陷了。 范三拨大吃一惊,急忙快马加鞭赶来。 一路上,又陆续接到好几条关于孟家庄的消息后,范三拨就猜得出孟家庄大概是个什么情况了。 孟圭明还活着,但已成了傀儡,孟家庄已经不是他的了,而是落到了一个姓秦的山贼头子手上。 那批钱粮恐怕已经落到了那姓秦的手里,而他四叔范永升和他两个堂弟,还有那几十个护院……估计已经被杀了。 其实,不光范三拨,整个娄烦镇的人都看得出孟圭明已经不是孟家庄的老爷了,只是没人知道庄子里藏着一大笔钱粮而已。 范三拨派人快马传信给他父亲,自己则带着一百六十七骑继续南下,看有没有机会夺回钱粮,顺便给他四叔报仇。 到了孟家庄,只对答一番后,他就知道,想取回钱粮恐怕有点难。 至少,靠他手下一百六十骑,是决计做不到的。 那敞开的大门后面,空荡荡的甬道两边,就藏有一支伏兵,他或他的人一进去,恐怕就出不来了。 这两天接到的消息里,有姓秦的以二三十骑智取黑山矿场,当夜又大破巴山虎两百骑,之后又是编练数百兵勇。 范三拨知道,只要进了孟家庄,就没有任何计谋兵法可言了,唯一靠的就是厮杀,但自己那一百五十骑,并不比巴山虎的手下强。 “范公子,不是说要进来查探一番吗?怎么,怕我吃了你不成?” 见范三拨没动弹,秦川便笑吟吟问道。 范三拨冷哼一声:“你当我是巴山虎那猪脑袋吗?” “啧啧啧,果然虎父无犬子,既然范公子不敢进来的话,那就请滚吧。” 范三拨又怒哼一声:“姓秦的,你以为缩在那小小门楼上,我范家就奈何不了你吗?哼!我劝你还是乖乖把钱粮交出来,我可以不计较你杀我四叔之仇,你若是不交的话……待我范家集一族之力,再请宣大边军出兵相助,顷刻间就能荡平孟家庄,到时定要将你与那些九箕山贼众剥皮抽筋,生吞活吃!” “哦?这么牛逼的吗?”秦川一下来了兴趣,“你吹得这么牛逼,那倒是来啊。。” “哼!你给我等着。” 范三拨微微眯着眼,毫不掩饰眼里的凶戾,阴仄仄阴仄仄扔下一句话之后,便调转马头,带着一百六十骑走了。 秦川面含微笑,目送他离去。 但,当他发现,范三拨并没有沿大路离开,而是朝一座山梁走去时,顿时脸色一变。 那山梁上,有一座修得庞大雄伟的新坟。 那是大鱼头的坟。 “大牛,点三十个兄弟,再点三百兵勇,随我杀出去,那帮狗娘养的要挖大鱼头的坟!” 秦川抄起长刀,一边脸色阴沉地大步往下走,一边朝罗大牛喊道。 罗大牛也脸色一变,瞬间连骂三句娘,其他九箕山老匪也扬起刀子怒骂不止。 很快,秦川就带着三十个九箕山老匪和三百刚编练两日的乡勇,共一百三十骑兵,两百步兵。 与前面三十个杀气腾腾的九箕山老匪不同,那三百新练的乡勇个个忐忑不安,紧张不已。 如秦川所料的一样,范三拨带人上了那座山梁,直奔那座大坟,然后派十几个人下马,挥舞着刀枪挖坟。 范三拨要鞭大鱼头的尸。 一是要报仇,姓秦的杀了他四叔,他就鞭姓秦的兄弟的尸。 二是要激怒姓秦的,让姓秦的带人杀出来,看看姓秦的有多少人马。 如果人数众多,他就带人退走,如果人数少,他会趁机袭杀姓秦的。 如果姓秦的不敢出来,那他就会威严扫地。 不得不说,范三拨这一手很阴。 只不过,当姓秦的带人杀出来时,他就失望了。 姓秦的人可不少,最前头那杀气冲天的三十骑应该就是九箕山老匪了,后面还跟着三百乡勇,都是些身材虽瘦却很精壮的汉子,应该就是那批从矿场拉的乡勇了。 范三拨知道,这些矿工看似不堪,实际上并不好惹,戚帅练的那支戚家军就是由矿工组成的。 看来,今日奈何不了姓秦的了,只能等父亲派人来支援,最好能请得动宣大的兵马,再不济从宁武关请出一千兵马也行了。 眼见姓秦的带人直奔山梁后,范三拨急忙带人撤走,一百六十骑扔下那座几乎被挖平的大坟,策马而走。 但,范三拨没走远,而是在远处另一座山梁上,像一群狼似的紧紧盯着姓秦的那伙人。 “作孽啊,当真是作孽啊。” 上了山梁,老黄便一马当先,率先冲到大鱼头的坟边,皱着老脸哀叹不已。 “你娃给人捅死就算了,死了都不得安生,还给人刨了坟,唉……” “大鱼头,你放心,有兄弟们在,就绝不让人刨了你的坟,今晚俺就在给你守着,看哪个不长眼的敢来。” “大鱼头,你可千万别诈尸哈,兄弟们这就给你把坟填上,修得比起先还气派可还行?” 一群九箕山老匪纷纷下马,先是围着大鱼头的坟一阵嚷嚷,然后又挥舞刀枪把坟给埋上。 三百个乡勇在旁边面面相觑,也不知该不该上来帮忙。 秦川则定定望着远处的山梁,依稀还能看到范三拨也在望着他。 他知道,这次碰到真对手了。 范三拨之所以没走远,是像那晚他盯着巴山虎一样,时刻盯着他,一口机会就上来咬一口。 他要是杀出去,对方就会退走,他想追都追不上。 他若不追,对方又折回来,找机会削弱他的实力。 有黑山矿场在,他的人肯定要出去。 这下麻烦了。 范三拨确实不是巴山虎那猪脑袋。 他爹范永斗估计也不太好对付。 若不尽快破这个局的话,等范家更多人马一赶到,他麻烦就大了。 第三十九章 范永斗来了 跟秦川猜测的一样,范三拨似乎不想走了,一直呆在那座山梁上。 秦川让罗大牛带三百乡勇佯装返回孟家庄,自己只带了二十骑留在大鱼头的坟地边上。 那三百乡勇刚走出几十步,范三拨就动了,带着一百六十骑缓缓朝秦川靠近,估计是想等那三百乡勇走远后,就袭杀秦川和那二十骑。 秦川当然没傻到这种地步,当即就让罗大牛带两百乡勇回来,另外一百乡勇则由罗八率领,回去守庄。 乡勇刚回来,范三拨就立马带人走远了,又立在那座山梁上远远望着。 秦川觉得有些好笑,前几天紧跟巴山虎的时候,没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什么不妥,但如今看到范三拨之后,才觉得挺滑稽的。 一有空子就钻过来,被追赶了就跑得远远的,这作风不太像狼,倒跟非洲鬣狗有得一比。 秦川干脆也不走了,只让人回孟家庄准备两百多人的吃食,待到吃饭时间再送过来,反正这山梁离孟家庄才不到一里路,送饭近得很。 倒是范三拨远道而来,又是轻骑赶路,肯定带不了多少口粮,能有个三五天都不错了。 等他派人去买粮食的时候……专门截杀运粮的人就行了,就不怕他不退。 这法子不是什么好法子,但只能用这种方法,这几天时间里,秦川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让两百人跟自己守在大鱼头的坟边,有那么多人给他守墓,大鱼头在下面应该会感到幸福。 如果范三拨敢在这过夜的话……秦川有信心能把他折磨到疯去,隔小半个时辰就派一群人过去敲锣打鼓呼啸连天,就是不给他们睡觉,最多两天就得乖乖滚蛋了。 怕的就是范三拨晚上离开,白天再来,追又追不上,赶又赶不走,在这期间,孟家庄的人都别想出来,除非几百人地出来。 目前看来,范三拨很可能会采取第二种方式,直到范家派人来增援。 到了吃饭时间,孟家庄用鸡公车推来几口大锅,秦川让手下分成两批,一批吃饭,另一批防止范三拨偷袭。 范三拨那一百六十人则纷纷下马,坐在地上吃干粮,马匹则就近吃点枯草,有几个人还拿着水囊去找水源取水喂马。 两拨人就这么耗上了。 娄烦镇的人早就躲得远远的,搞清楚了范三拨那伙人的来历,知道他们不是贼寇之后,便纷纷返回镇子,凑一堆坐在镇子外看两拨人的热闹。 直到天黑,范三拨才带着人大摇大摆地往静游镇的方向走去,看来是打算去静游镇过夜。 秦川没放松警惕,反而加强哨探,还派山猫儿和另一个较机灵的手下去盯着范三拨的人。 直到确认范三拨的人走远之后,秦川便让手下在大鱼头的坟头后二十步重新挖一个坑,准备把大鱼头的棺材移到这来。 “大鱼头啊,俺们也不想刨你的坟,可要是不刨的话,那帮狗娘养的可就要鞭你的尸喽,你就委屈一下,先挪个地吧。” “大鱼头,你这宅子也就往后挪几步而已,不碍事,一样住得舒坦。” “唉,你可得念着兄弟们的好啊,为了不让你挨鞭尸,兄弟们都在这守一天了。” “大鱼头,俺们开挖了哈,你可不许诈尸哈。” 把坑挖好后,一群九箕山老匪到大鱼头的坟前叨叨好一会才开挖。 没一会,大鱼头的棺材刨出来了,一群九箕山老匪扛着棺材挪到新挖好的坑里,填上土,又到远处铲来薄薄的地面土皮,铺在上面,缝隙撒上干泥沙,用以掩饰痕迹。 原来的坟头也重新填上了,修得跟之前一模一样,用来掩人耳目。 仔细检查一遍,确认地面上没有明显的痕迹之后,秦川又安排六个九箕山老匪,分成三班,轮替在通往静游方向的要道哨探。 然后,他就带着两百乡勇回到孟家庄,并让罗大牛率十个九箕山老匪和一百没有鸡盲眼的乡勇,用马匹和鸡公车装了五十石粮食,连夜送往矿场。 因为怕矿工抢粮食造反,以前孟圭明每次只给矿场运十五天粮食,矿场的存粮一向不多,秦川接管的时候,里面只剩六七天的粮食,因为孟家庄缺乏大车,秦川只得让矿场的人赶来几辆大车和几十辆鸡公车,装五十石粮食运回去。 但如今,有范三拨这个阴魂不散的在,他就运不了粮食,总不能派三五百人去护送,那样的话,庄子的守备空虚,被范三拨攻破就惨了。 他和九箕山老匪只守得住门楼,守不住偌大的孟家庄。 所以,他得趁夜再给矿场运一批粮,避免过几日白天黑夜都运不了,导致矿场缺粮。 在搞定范三拨之前,静游杜家的粮食是暂时抢不了了,巴山虎的黄丛山大寨也暂时打不了。 秦川估计,他还得跟范三拨耗上至少三五天时间,有可能还要久。 幸好,孟家庄的地今年种的都是冬小麦,这会儿不用出去打理田地,如果种的是晚播轮种的大豆之类的话,这时候就得出去收收割粮食,也必须会遭到范三拨的截杀。 但用不了多久,就得去给田地压苗了,那会儿还没解决范三拨的话,明年夏天收割的冬小麦产量肯定会低很多。 得想个法子干掉范三拨才行。 …… 第二天,大清早的,范三拨就来了,估计天没亮就从静游出发了。 这次,他只带了一百骑,另外六十骑不见踪影。 秦川最担心的就是这个,对方一百六十人凑一块倒还好,能看得见,如果拆成一明一暗,那就难对付了,得时刻提防暗地里那伙人。 范三拨可够贱的,就跟……话说当时巴山虎也觉得自己很贱吧。 这天,秦川没出庄,一直站在门楼顶上,不时看几眼远处的范三拨。 范三拨那一百人马正在刨大鱼头的坟,刨了一会,没发现棺材,然后也并没有派人四处寻找,而是远远地望着秦川,嘴角挂着一抹冷笑。 一整天,他啥也没干,就在那山头上晒太阳,直到天黑才收队离开。 第二天一早,又跟约好的一样,范三拨再次带着人马出现在孟家庄附近。 秦川还是没出庄,只让罗大牛和那些九箕山老匪们抓紧操练兵勇。 就这样,一个缩在庄子里,一个在外边游荡,两人就这么耗着。 直到第四天,范三拨又来了,但这次来的不是一百人,而是足足五六百人。 带头的也不是范三拨,而是一个四五十岁,面相和气的中年人。 这人,应该就是鼎鼎大名的范永斗了。 第四十章 范永斗的能耐 但凡是贼寇横行的年代,任何缙绅大户家里都少不了家丁护院,像孟圭明这种养了三四百护院乡勇的情况,在缙绅大户中都算是少的。 沁水张道浚不过一个被贬雁门关的锦衣卫都指挥佥事,家里却豢养上千家兵护院,流寇进攻沁水时,曾带三百精锐家兵和窦庄乡勇逼退数千流寇。 甘肃巡抚梅之焕被罢官归乡后,在湖广麻城编练上万沈庄军,打得湖广的山贼流寇屁滚尿流,朝廷一直想收编沈庄军而不得,直到梅之焕病死,那上万沈庄军最终四分五裂就此散去。 范永斗作为八大晋商之一,每年贩运粮食、铁器、布匹等货物不计其数,每次出塞大车连绵不绝,人马少则几百多则上千。 他家的护院人马,自然不少。 只不过,秦川没想到会来这么多,足足五六百人,范永斗这是要跟他不死不休吗? 不过五千石粮食七千两白银罢了,用不着这样吧。 阵仗搞这么大,就不怕引起官府的注意吗? 要知道,太原离娄烦才一百六十里而已,宋铳殷可是在那地方屯了上万重兵。 范永斗就不怕宋统殷带兵杀过来,以谋逆之罪把他给灭了,再跑去张家口抄他的家吗? 失算了,早知道派人去太原通知宋统殷,就说范永斗要扯旗造反。 现在,他私蓄家兵,无故攻打乡民庄院,算上的造反了吧。 想到这,秦川毫不迟疑地喊来两个从矿场招来的乡勇,让他们从庄子后面爬上后山,跑去矿场一人取两匹马,快马赶去太原报信。 就说娄烦又来了一股流寇,约五六百人,正围攻孟家庄。 之所以没派九箕山老匪去,是因为孟家庄正面临生死关头,他得把手下最精锐的力量集中起来,守住孟家庄。 对方只有五六百护院而已,自己也有三百新编练的乡勇,庄子里还有好几百新收留的流民,够范永斗喝一壶的。 范家那几百人到了庄子一百步之外后,便停了下来,范永斗和范三拨又策马往前走了几步,定定望着门楼。 秦川也静静望着他们。 一百步,鸟铳倒是勉强能打那么远,但这么远的距离,且不说能不能打得中,就算打中了,那软绵绵的铅子估计都打不穿对方的衣服。 还是省点火药和铅子算了。 “楼上可是秦先生?” 双方正对视中,范永斗率先开口了,还朝门楼拱了拱手,声音和神态都显得很客气。 秦川也拱手笑道:“范老爷好眼力,秦某佩服。” “哈哈哈,秦先生客气了。” 范永斗爽朗地哈哈笑了几声:“秦先生,小老儿远道而来,是为了范家暂存在孟家庄的那批钱粮而来,听说东西都在秦先生手里。” “小老儿斗胆,还望秦先生能如数归还,范家必有重谢,也必将世代谨记秦先生的大恩,日后,秦先生在晋西或者塞外地界行走之时,只需报上范家名号,定能让秦先生畅通无阻,如果遇到任何棘手之事,范家也必将鼎力相助。” “哈哈,范老爷爽快。” 秦川也爽朗笑了两声,说道:“范老爷,这一趟恐怕要让您白走了。” “秦先生这是何意?”范永斗也不生气,只不解地问了一句。 秦川笑了笑:“其一,这批粮食到了我手上,就是我的东西了,范老爷与孟家的约定,与我无关,您大可找孟老爷要去。” “其二,范老爷常年跟鞑子和建奴做买卖,这批粮食想必也是要卖给他们的,鞑子和建奴常年入关掠夺大明子民,还想拿抢来的金银买大明子民的粮食,天下间哪有这等好事?” 听到他的话,范永斗依然没生气,只和气地笑道:“秦先生所言极是,只不过,自古商人逐利,买卖四海皆通,小老儿只是想做买卖挣银子罢了,少了秦先生那般深明大义,实在惭愧,但……” “范老爷。”秦川挥手打断他,“我听说你们晋商都拜关二爷,对吧?” “正是,关二爷乃武财神,千里走单骑,过五关斩六将,我们行商之人每每除外行走都祈求关二爷护佑平安生财。” “呵呵,关二爷忠肝义胆,义薄云天,而你们这些逐利商人不顾国难,无视黎民百姓水深火热,中原大地饿殍遍野之际,却把百姓最急需的粮食,把可制兵甲的生铁都卖与外敌,与叛逆通敌何异?就你们这些不忠不义的人,也配让关二爷护佑?呵。” “我这么跟你说吧,只要有我秦川在,你们这些卖国贼就别想安生,那些钱粮,更是一个子也别想拿回去。” 一听这话,范永斗皱起眉头,脸色有些难看。 沉默片刻后,范永斗又朝秦川拱了拱手,漠然道:“既然如此,那你我只能兵刃相见了,还请秦先生好自为之。” “哈哈哈……” 秦川仰头大笑,道:“好,我倒要看看,被建奴静若上宾的范老爷,有几斤几两。” 范永斗面无表情地望了秦川一眼,然后调转马头,策马退了回去。 他身边的范三拨则怒道:“姓秦的,待破庄子日,你不要哭爹喊娘跪地求饶就好,到时候,我定将你剥皮抽筋,碎尸万段!” 说完,范三拨也退了回去。 接下来,范家那五六百人非但没有朝孟家庄杀来,而是纷纷后退,一直退到远处山梁上。 “又要玩范三拨那一套?范永斗不会这么蠢吧?大几百人敢这么耗?” 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秦川皱着眉头自言自语。 他看得出,范永斗没那么蠢,从张家口拉几百人马来,绝不是为了跟他这么耗着,那家伙肯定有后手。 是什么呢? 大约半个时辰后,秦川的疑惑解开了。 范永斗的后手就是人马,足有上千人马,浩浩荡荡,由北而来。 一见那支人马,秦川心里便咯噔一声,这下不太妙了。 他又信心抵挡范永斗那五六百人马,但,决计挡不住一千五百人马。 如果说,范永斗有五六百家丁护院的话,他信,临时雇些地痞流氓或小股贼寇等,凑个一千五百人的队伍出来的话,他也信。 但,如果说范永斗敢从张家口把一千五百人马拉到这的话,他是决计不信的。 范家不过区区商贾而已,既没有朝廷大员,也不是边疆将门,私蓄兵勇本就犯了朝廷大忌,再明目张胆地把这些兵马拉出千里之外的话,早就被朝廷大军给灭了。 更何况,范永斗带这么多人来,他张家口的仓房怎么办?那里面肯定藏着大量钱粮,不放重兵把守,他敢出来? 由此可见,新来的一千人马,应该不是他的人,而是他雇来的人。 敢以上千人马大张旗鼓地行军,除了流寇和军队之外,没人敢这么做。 看来,这批人马是北边的朝廷军队,而且是卫所军,为了银子而替范永斗卖命。 这年头,兵就是匪,匪亦是兵。 第四十一章 先祖明示 王家大院,王继宗跨过高高的门槛,走进祠堂,点了三炷香,齐整插上香炉,跪地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 然后,他的目光穿过密密麻麻的祖宗牌位,静静望着远端一块灵牌。 灵牌上书“故先考王公希曾府君大人之位”。 那是他王家昔日门楣光耀之先祖的灵位。 王继宗张口念道:“此去泉台招旧部,旌旗十万斩阎罗。” “先祖,您昔日全义于成祖兵锋之际,是否亦如此诗心境?” “继宗曾面先祖立誓,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欲尽忠大明朝廷,然明廷腐朽不堪,国乱兵荒外敌狼视,大厦将颠,非一木所支也,继宗心忧绝望,黯然无措,便一心修身齐家,但保我王氏一族于乱世守成。” “然,继宗治国平天下之心未死,当日得一句诗,出自一谋逆反贼之口,其人如十洲异士,行非常人之事,独到狠辣,步步惊人,其诗悲壮山河,豪气云天,令继宗激荡难耐,辗转难眠。” “继宗欲承先祖遗志,然其乃谋逆大贼,华夏大地亦遍野贼寇,魁首横行,不日必群雄并起,独明廷朽木将倒,继宗空有大志,却举目惘然,投足无措。” “若先祖在天有灵,请示下以明继宗之志。” 王继宗趴伏在地,长跪不起。 一炷香将尽,王继宗心里默念几声,刚要起身,外面突然传来一阵轻碎脚步声。 “夫君,孟家庄出事了。” 宁氏站在祠堂大门旁边,福身说道。 “出了何事?”王继宗按着酸痛的膝盖勉强起身。 宁氏道:“外面来了一千多兵马,准备攻打孟家庄,据乡民所说,来者乃是介休范家,先前范家曾将数千钱粮运进孟家庄暂存,如今钱粮落入秦大管事之手,却不愿归还范家,于是范家便引兵来攻,势要荡平孟家庄。” “如今,众乡民已纷纷外逃,家中上下业已收拾好细软,只等夫君了。” 王继宗眉头一皱,突然又神情激动,转身便朝祖宗牌位跪地长拜。 “继宗叩谢先祖明示!” 宁氏不明所以,也不作多问,只毕恭毕敬地福身站在祠堂大门旁边。 很快,王继宗走出祠堂,揉着酸麻的双腿,在宁氏的搀扶下往外走去。 出到外面,王家二十几口人齐齐望着他。 “都放下细软吧,此次兵灾不用奔逃。” 王继宗脚步不停,边说边继续往外走去。 王家的人对他的话从无质疑,也从不敢违抗,只纷纷放下细软家什,跟在他后头走出大院。 来到镇外,王继宗站定,静静望着不远处那站满山梁的一千多兵马。 这支人马的到来,是先祖给他的明示。 若姓秦的躲过此劫,他将认其为主,从贼谋逆。 若姓秦的死于非命,他将继续耕田齐家。 他更希望结局是前者。 并非想从贼,而是为了娄烦镇那些整日被贼寇和兵匪害得如惊弓之鸟般的乡民。 在王继宗看来,姓秦的虽为贼,但盗亦有道,不奸淫,不滥杀,不抢夺乡民,是为好贼。 若让其站稳脚跟,对娄烦镇并非坏事,起码一般的贼寇和兵匪不敢来劫掠娄烦。 另一方面,他知道范永斗是什么货色,卖国奸贼也。 他倒期望姓秦的能屠灭范永斗,那样一来,大明将多一份粮食,能让更多人活下来,而建州女真则少一份粮食,此消彼长,日久便可见其效。 只是,就如今看来他恐怕不能如愿了,范永斗雇来了朝廷军兵,共一千五六百人马,而姓秦的势单力薄,新编练的乡勇难堪大用,真正能战之士不过三十来人而已。 这一战,孟家庄恐怕要鸡犬不留了。 …… 秦川知道自己处境很不妙。 以区区三十七条九箕山老匪,和三百个刚编练不过几日的乡勇,想守住孟家庄简直难若登天。 那三百由矿工组成的乡勇,和庄上近千流民不一定会为他拼命。 此时的他还有突围的机会,三十七骑一人双马杀出去,绕开对方的大部人马,对方很难追得上他。 但,他又很不甘心。 这一走,他将失去那几千石粮食和几千白银,失去黑山矿场和上千流民,用后世的话来说,叫一夜回到解放前。 他还想挣扎一下。 于是,秦川把所有乡勇和流民都召集起来,也不多说,只告诉他们一件事:若庄子被攻破,在场所有人都得死,不是被杀死,就是被饿死,若不想死,就得跟对方拼命。 若上下同心守住庄子,击退敌军后全庄上下三日三餐干饭肉汤管够,乡民每人赏银五钱,战死者其家人抚恤二两银子,乡勇每人赏银一两,战死者抚恤五两。 没有慷慨激昂,人群也没有群情激奋,只有恐慌和紧张。 求生的欲望和干饭肉汤的诱惑最终战胜了恐慌,凡是身高三尺以上的流民,不论男女老幼,都在秦川的指挥下开始拆房子,他打算拆掉了几间屋子,把砖瓦都搬到门楼和墙院下面,准备拿来当礌石。 院墙两侧各有一座箭楼和一座马面,但这样还不够,孟家庄的院墙不是城墙,而是一堵单薄墙壁而已,没有夯土站墙,上面不能站人防守,秦川干脆用那些长长的木梁,在院墙后面临时搭建两座木塔,让胆子大点的流民站在上面扔石头。 孟家庄原有的几大箩筐铁荆棘都被搬了出来,所有兵器也都分发到身体较为强壮的流民手中。 除此之外,秦川还让人准备几十捆柴火,淋上火油,等院墙被撞塌的时候用大火封路。 防卫的重点,就在上次被巴山虎撞塌的那堵墙,那地方虽然重新砌了墙,但砌砖所有的灰浆没有用上糯米水,远不如其他院墙那般牢固。 就算范永斗看不出来,他雇来那些官兵肯定能看得出。 庄子里正忙碌不已的时候,外面那支官兵也已整队完毕,其中一名骑兵策马朝庄子缓缓靠近。 “里面的人听着,大明天兵奉命剿匪,只剿霍水秦川及其麾下三十八名贼寇,其余人等一概不究,若有生擒魁首秦川者,赏银一百两,粮十石,生擒其余贼众者,每贼赏银二两,粮二石,斩秦川首级者,赏银五十两,粮五石,斩其余贼众者,没贼赏银一辆,粮一石。” “尔等还不快快围杀魁首秦川,或放下兵器打开庄门,迎天兵进庄?” 那人策马靠近后,便扬声大喊,还一直持续不停地喊着。 庄子里的流民和乡勇面面相觑,很多人眼里流露出了掩饰不住的贪婪。 那可是一百两银子和十石粮食啊,足够在南边太平地界上买一间院子,再买几十亩良田了。 谁不心动? 可心动归心动,却没人敢提刀杀上门楼,秦大管事手下那伙人,个个都有一身强横的杀人本事,恐怕还没冲上门楼就死伤一大片了。 更何况,官兵没一个好东西,不四处烧杀抢掠都算好的了,怎么可能会给那么高的赏赐,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知道官兵是在忽悠他们的。 一连喊了几遍,见庄子里没人回应之后,那名骑士又喊了声“这是你们自找的”,然后策马走了。 没多久,范永升那伙人当中,出来三百护院,而那支官兵也有五百人出列。 两支人马汇合一处,先是派人去镇上找了些圆木横梁,然后提着刀枪,朝孟家庄缓缓挺进。 要来了。 第四十二章 孟家庄保卫战 对范家来说,损失五千石粮食和七千两白银虽然会肉痛一阵,但还不至于让范家伤筋动骨。 比起钱粮损失,名声的受损才是最重要的。 区区几十个毛贼,竟敢劫他范家的钱粮,还杀他族弟和两个侄子,他要是不剥了这伙毛贼的筋骨的话,以后范家在山西地界恐怕就混不下去了,各路毛贼会以为他们范家是任人宰割的肥羊,谁都想上来咬一口。 范家祖上是以开中法为边军贩粮换盐引而发家的,到了范永斗这一代,非但掌控了张家口大半盐引买卖,还拓宽了其他买卖,从大明各地收购粮食、铁器、布匹、茶叶等,发运张家口,再北上卖与蒙古人和建州女真人。 跟蒙古人做买卖,能换取大量牛羊马匹,,跟建州女真做生意,则能换取大量人参,这两种货物在大明都是畅销货,前者自不用说,后者更是缙绅大户甚至王公贵族最稀罕的好东西。 但这买卖需要庞大的脉络来支持,仅晋陕豫三地跟范家有买卖关系的缙绅大户,就有上百户,每年从各地往来于张家口的车队络绎不绝。 流寇四起之际,道上本就很不太平了,各路毛贼再都想上来咬一口的话,范家这庞大的脉络,恐怕就真成了任人宰割的肥羊了。 这是范永斗绝不愿看到的景象。 所以,孟家庄这伙不长眼的毛贼,必须死! 尤其那姓秦的,非但要取他的性命,还必须要剥他的皮,点他的天灯,再把尸体挂在孟家庄那座门楼上喂鸟。 范永斗自然不怕官府追究,姓秦的不过一伙贼而已,他打的是乡勇随军剿匪的名号,师出有名,又有振武卫指挥使罩着,谁会究他的罪? 当然,代价还是有的,光打点振武卫上下就花了三千两银子,这还不包括自家那些家丁护院的犒赏。 为了范家的繁荣昌盛,代价再大也是值的。 至于姓秦的说的那什么不忠不义……呵,这天下谁做主跟他范永斗没关系,他范家的昌盛才是最紧要的。 更何况,替朝廷剿匪,不正是忠于大明吗? 想到这,范永斗不由笑了,面含微笑地望着那座门楼。 最多再过一个时辰,孟家庄就将鸡犬不留,振武卫的官兵不会浪费庄子里任何一颗人头,那可是一件件军功。 …… 巴山虎攻陷孟家庄的过程,早就被范家的人看在眼里了,他们知道,那座门楼非常难啃,堆个三四百人头进去都不一定打得下来。 翻墙进去也会损失惨重,当日巴山虎的人翻进去两百贼众都掀不起大浪,最好的选择,便是被巴山虎的人撞塌,又重新砌好的那截院墙。 孟家庄没糯米,新砌的砖石肯定没用上糯米水。 于是,范家护院和振武卫官兵组成的联军分成了三队,两队佯攻门楼和其他院墙,另一队则利用从镇上弄来的圆木横梁主攻新砌的那地方。 联军顶着包铁木盾刚靠近三十步,外墙中间凸出来的马面上,墙内临时立起来的两座木塔上,同时响起了鸟铳的枪声和弓弦的响声,箭支和铅子打在木盾上乒乓作响,有四个倒霉的联军被从缝隙钻进来的箭支射中,惨叫而倒。 联军巍然不动,继续前进。 行进到墙角下,开始填壕沟时,死伤只有十几个而已,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这时,天空中突然响起一阵嗖嗖声,只见上百块砖头跟下雨一样,从墙内飞出来,砸得联军的木盾东倒西歪,惨叫连连。 “举盾!上圆木撞墙!” 负责领兵的军官缩在盾牌后面大喊,话音刚落就被两块砖头同时砸在盾牌上,砸得他一阵晕头转向。 联军举着盾,喊着号子开始撞墙,头顶的砖头和箭支铅子仍如雨般下个不停,时刻都有人惨叫倒地。 那堵墙的灰浆果然没有掺糯米水,付出死伤五六十的代价之后,联军终于撞塌了那堵墙,打开了一个豁口。 然后,联军扔下圆木,顶着盾,嗷嗷叫地一窝蜂冲了进去。 刚进豁口,他们就感觉脚下有些不对劲,好像铺满了柴火,还有浓烈的火油味。 没等他们反映过来,枪声又响了,这次是如同放炮仗一样,四杆鸟铳和四杆三眼铳齐齐放枪,三眼铳还是三根引信绑在一起同时点燃,砰砰砰地响个不停,还有上百块砖头齐齐呼了过去。 梨花暴雨般的铁砂,遮天蔽日的砖头,让冲进来的几十个联军全倒下去了,后面的冲势也缓了下来。 联军们知道,不论鸟铳还是三眼铳,重新装弹都要老半天时间,只要顶住砖头冲进去,就能大开杀戒了。 于是,回过神来后,联军们踩着同伴的尸体,又嗷嗷叫地往里冲。 这次,火器不响了,但砖头一刻都不停歇,而且还多了一样东西:火把。 两侧突然扔过来数十支火把,刚一落地,那些浸过火油的柴火便猛然烧了起来,不到两丈宽的豁口燃起了熊熊大火。 正好堵在豁口的几个联军瞬间变成了火人,还没进庄的人急忙后撤,进了庄的人则只能顶着漫天的砖头往里冲。 冲出去没几步,最前头的联军又惨叫着倒了下去,他们才发现地上全是铁蒺藜。 后面的人踩着同伴翻滚惨叫的身体,顶着砖头,硬是冲出那片铺满铁蒺藜的区域后,迎面就看到一伙面相凶恶杀气腾腾的贼人,跟一群狼似的拖着长刀朝他们扑来。 很快,他们就倒下了。 从第一批进庄吃铁砂的算起,冲进来的一百三十多联军,没一个活口。 大部分是死在砖头之下的,四百流民围成一圈扔砖头的场面不可谓不壮观,连屁大小孩都扔得很起劲。 庄外的联军则被大火拦住了,一个也进不来。 “火不用烧太旺,别给他们填土弄灭就行了,这里留两百乡民就行了,其他人去守别段围墙,尸体都给清理一下,记得把铁蒺藜拔出来,重新撒地上,砖头也给捡一些回来吧。” “大牛带二十个兄弟沿着围墙巡视,哪个地方防卫吃紧的就调人支援,没有大股进攻的话先不用火器,给那几杆枪放冷一会。” 有条不紊地安排几句之后,秦川便带着几个九箕山老匪回了门楼。 站在门楼上看着仓皇退走的敌人,秦川脸色有些凝重。 第一波进攻,就宰掉了将近两百个联军,对于人手只有一千五六百人的联军来说,损失可不小。 但这一波得益于事先预料到对方会撞出那个豁口,并预先集中防守力量,堆上柴火和铁蒺藜,这才轻而易举破了对方而已。 接下来的防守就没那么容易了,对方估计会来硬的,直接强攻。 等到肉搏拼命的时候,那些只会扔砖头的流民会不堪一击。 …… 正当秦川忧心忡忡时,一支从太原方向而来的骑兵,正朝娄烦奔袭而来。 第四十三章 神秘骑兵 和秦川猜测的一样,那群敌人退回去之后,很快便重新整军,没多久就再次向孟家庄挺进。 而且,这次来的人马比之前多了将近一倍,足有上千人,浩浩荡荡的,留在远处山梁上的已不足三百人。 看来,范永斗这次是要一举拿下孟家庄了。 距孟家庄还有一百多步的时候,联军分成五队,每队一到三百人不等,分别朝围墙的不同位置而来,其中就包括大门,估计是要五个点同时展开强攻。 秦川在门楼上仔细盯着对方的动向,大概估算出对方要攻打的位置之后,有条不紊地发号施令,调整各个区域的防守。 联军的进攻很简单,大部人马顶着盾,用竹竿和钩爪爬墙,或用圆木撞门撞墙,弓箭手和少量的鸟铳手站在后面压制。 为了避免伤亡,秦川没让罗八等人射箭,只把几杆火器安排在二楼,隔着小小的孔洞放枪,门楼和马面上的女墙将近一人高,砸砖头的人根本就不用露面,只需躲在女墙后面往下乱扔就行了,对方的箭支和铅子根本打不着人。 但围墙那边就出现了伤亡,联军的弓箭手隔着一堵墙抛射,仰角极高,箭支被抛到天空,越过围墙直直垂落下来,墙后扔砖头的乡勇和流民虽然大多顶着包铁木盾或木板,但难免会出现伤亡,一波上百支箭落下来,中箭者少则数人,多则十几个。 幸好联军用的都是轻箭,或许是以为打一个小小的孟家庄会手到擒来,所以并没有带重箭,加上仰射的角度太大,那些轻飘飘的箭支落下来时威力并不大,除了几个实在太倒霉被射中头颅当场毙命之外,大部分乡勇和流民都只是受了轻伤而已。 但如雨的箭支和此起彼伏的惨叫,还是让这些第一次打仗的泥腿子阵脚大乱,九箕山老匪们提着上刀子在旁督军才避免了溃散。 秦川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但他除了身先士卒,用活命和粮食来鼓舞士气之外,别无他法。 战场上,决定胜负的最大因素永远都是士气。 同时,他还得提防别人下黑手,提防那些乡勇和流民随时从他背后捅刀子。 这些人跟他的唯一牵绊就是他能给一口饭吃,到了生死关头,别人随时都有可能把他给卖了,唯一能信任的就是那帮九箕山老匪。 一不留神间,他的木盾歪了一点,一支箭“嗖”地插进他的左肩,硬生生撕破棉甲,扎进肉里,痛得他几乎跪在地上。 他身后的宋知庭急忙靠上来,把木盾顶在他头上,嘴里还文绉绉问道:“一箭穿肩,痛彻心扉,大当家的可还安好?” 我安你老母…… 秦川直想骂娘,忍着痛站起身,刚好瞧见一个敌人从围墙上跳下来,幸运地没有摔断腿,更幸运地躲过满地铁蒺藜,正高举刀子嗷嗷叫着冲过来。 “干你娘的!” 秦川火冒三丈,顶着一边麻木的肩膀,大步上前,长刀一撩,那人一条手臂就腾空飞了起来。 那人惨叫着踉跄而逃,去发现一个文弱书生迎面而来,精准地将一把长剑送进他的咽喉。 “身之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如尔般不惜命,实乃大不孝。” 那人断气前,见那文弱书生摇头晃脑文绉绉说着他听不懂的话。 秦川嘴里骂着娘,又砍了两个跳下来寻死的敌人之后,就被宋知庭拉回门楼了。 这会儿,文弱书生的宋知庭就当起了郎中,抄着用火烤过的匕首把箭支旁边的肉割开,拔出箭头,用烧酒清洗伤口,然后取针线缝伤口。 这活是秦川教的,能加快伤口愈合,降低感染的风险,现在那些粗手大脚的九箕山老匪个个都学会缝针了。 当伤口缝好的时候,秦川已经脸色灰白,浑身被汗水湿透了。 他能感受到关二爷刮骨疗伤需要忍受多大的痛楚。 宋知庭帮他包扎好就出去了,二楼屋子里只剩八个不停装弹射击的老匪,还有在椅子上坐立难安的孟圭明,和周身虚弱的秦川。 这几日,孟圭明一直被软禁在屋子里,除了偶尔被秦川叫上楼顶露面之外,哪都不能去。 他本以为,姓秦的拿到了矿场,击败了巴山虎,从今往后孟家庄就可以安宁了,自己也终于可以安生度日了,没想到又来了个范永斗。 这次,外面的喊杀声比以前任何一次都来得猛烈,孟家庄可能是真守不住了。 到时候…… “放心吧,到时候我会带你杀出去,不会让你落入范永斗之手的。” 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缓过劲来的秦川淡淡说道。 “多谢大当家的,多谢大当家的。”孟圭明感激不已。 秦川懒得理他,刚想起身出去,就听“砰”的一声大响,接着是撕心裂肺的惨叫。 扭头看去,见一个九箕山老匪捂着脸,在地上痛苦地打滚。 鸟铳炸膛了。 秦川急忙跑过去,让其他人按住他,自己则掏出匕首用火烤过刀锋,然后在他那张血肉模糊的脸上挑铁屑。 那支炸膛的鸟铳不但炸断了他两根手指,碎铁还糊了他一脸,其中有一块拇指大的还生生镶到他骨头里。 当秦川把碎铁都取出来,拿烧酒消毒的时候,那老匪痛得昏死了过去。 好不容易才将被炸翻出来的肉贴回去缝好后,秦川让人把他抬到屋角,又交代手下火铳不要放太密集,然后便上了楼顶。 他发现,又有一堵围墙被撞塌了,敌人再次蜂拥而入,宋知庭正指挥流民把点燃的柴捆扔过去,罗大牛和老黄正领着一群老匪来回冲杀。 其他地方的围墙后面,也跳下来不少敌人,正和手持枪矛的乡勇胶着厮杀。 不时有杀红眼的乡勇和流民倒在血泊中,也有哭喊着连滚带爬逃走的孬种。 整个孟家庄的围墙一线刀光剑影,喊杀声和惨叫声连天。 围墙外,仍有源源不断的敌人涌进来。 秦川闭上眼睛,仰天长叹。 贼老天,老子造个反都不许吗? 当他睁开眼睛时,视线远处出现了一支骑兵,看不清旗号,上千人马,卷起滚滚浓烟,如奔雷袭来。 我曰你祖宗十八代的范永斗,你可真看得起老子,请来一千卫所兵就罢了,如今还要再请一千骑兵,是怕老子突出去,想赶尽杀绝吗? 狗娘养的可真舍得下血本。 秦川怒火丛生,刚要召集九箕山老匪突围杀出去,却发现范永斗留守在山梁上的三百人马阵脚大乱,惊慌不已。 难道,那一千骑兵不是范永斗请的人? 满腹疑惑间,只见那一千人马已经把范永斗的三百人团团围住了。 “看来,老天爷还是长眼的嘛。” 秦川嘴角露出了笑意。 庄外,正在攻打围墙的联军也发现了这支神秘的骑兵,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攻势也缓了下来。 “去准备马匹,收拢散在各处的兄弟,咱们准备杀出去。” 秦川朝旁边的手下说了一句,然后继续望着那座被包围的山梁。 那支骑兵并没有对范永斗发动进攻,而是去了几个人喊话,距离太远听不清喊的什么。 没多久,山梁上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铜锣声。 正在攻庄的联军一听,面面相觑后,便纷纷往山梁退去,已经攻进庄子的联军,则脸色大变。 主子已鸣金收兵,外面的人倒是撤得利索,可他们已经进来了,再想安然无恙地翻墙撤退,简直比登天还难。 既撤不了,又没有援军进来,眼前只有死路一条。 一时间,攻联军士气大落,不少人干脆扔掉兵器,跪地求饶。 让人把投降的都捆起来,又灭掉零星抵抗的之后,罗大牛便收拢三十个老匪赶到门楼下集合,三十多匹战马就栓在门楼底下,秦川大步下楼,提刀上马。 “兄弟们,杀他娘的!” 第四十四章 九品芝麻官 一向气度沉稳的范永斗,此刻却黑着一张老脸,跟死了爹妈似的。 他花了三千两银子请来振武卫的官兵,就为了取姓秦的人头,立个威给别人看,眼见快要成事了,斜里突然杀出一支骑兵,打着明军旗号,“虎”字将旗,二话不说就把他们给围住了。 看到那“虎”字将旗,范永斗就知道来者是何人了。 山西参将虎大威是也,原塞外蒙人降卒,因其骁勇善战,得延绥巡抚为其改汉名,与猛如虎二人并称猛虎二将。 有此人在,事情麻烦了。 接着,一个将官前来喊话,说他们特来传山西巡抚宋大人之令,委用娄烦义士秦川为巡检使,令振武卫官兵和范家乡勇立即收兵,否则杀无赦。 一听这话,范永斗张大嘴巴,半响没回过神来。 那姓秦的,何时攀上抚台宋大人这棵高枝了? 他不是贼吗?怎么当上了官?难道是受了抚台大人招安? 委用为巡检使,那不就成了朝廷官员了吗? 巡检虽然只是个九品芝麻官,可好歹也是个官啊。 若在塞外,别说一个九品芝麻官了,就是二品大员他也敢杀,但在大明境内,当着朝廷官兵的面,给他十个胆子也不敢杀。 看来,只能让姓秦的捡回一条命了。 范永斗心生绝望,长叹一声后,便让振武卫的将领撤兵。 振武卫的统兵将领是指挥佥事薛福仁,此刻的薛大人已是脸色发绿,又怕又怒,差点就从马背上摔下去。 本以为这趟买卖会手到擒来,以剿匪的旗号师出有名,太原府那些文官和其他卫的将官绝不会过多干涉,毕竟宁化守御千户所的韩冒刚栽在孟家庄,他若剿孟家庄,山西都指挥使司的上官只会乐见其成而已。 只没想到,抚台大人竟然要委用那姓秦的为娄烦巡检? 这么一来,他如今的行径,就由剿匪变成无端攻伐地方治所,形同谋反了。 薛福仁瞬间便惊出了一身冷汗。 范永斗那三千两银子,他只得了两百而已,大部分都落到卫指挥使大人和同知大人的口袋里了,等谋反大罪扣下来,那两位是断然不会帮他开脱的,只会让他一个人背黑锅。 薛福仁已经能预见自己的下场了。 “薛大人,抚台大人说了,不知者无罪,今日之事权当一个误会。” 见他汗如雨下,随军而来的都指挥使司小官都事便含笑说道。 薛福仁一听,急忙翻身下马,朝那个比他官阶低了三级的都事行了个大礼,感激不已佛说道:“多谢大人,多谢抚台大人,下官感激涕零,必铭记抚台大人明察之恩。” 那都事笑着回了个礼,道:“薛大人,如今当务之急,还是先快鸣金收兵吧。” “是,大人说的是。” 薛福仁急忙让手下大敲铜锣,鸣金收兵。 正在庄外攻打的联军听闻,犹豫片刻后便纷纷撤了回来,但已经攻进庄内的那些……一个也出不来。 薛福仁隔着老远粗略数了一遍,见退回来的人尚有七百左右,便长长松了一口气,折损还不算太大。 但,正当他庆幸不已的时候,孟家庄的大门忽然敞开,一支数十骑兵从里杀出,朝那几百乱糟糟撤退的联军杀去。 参与攻打孟家庄的联军都是步行而去的,马匹都留在山梁上了,此时步行撤退,阵型乱糟糟的,一听到后面响起马蹄声和喊杀声后,更是阵脚大乱,大几百人没头没脑地四下逃窜。 数十骑很快就从后面追上来,马上的骑士或执枪矛,或提五尺长刀,如一群狼,又如一阵狂风,所过之处如镰刀席卷,只留遍地尸体。 薛福仁看得眼皮直跳,阵阵胆寒。 范永斗和三百留在山梁上的联军,也纷纷色变,脸色难看至极。 那些像羊群一样被对方一路屠杀的人,不是振武卫的官兵就是范永斗的护院,被别人当着他们的面像杀猪一样宰掉,让他们心里极不是滋味。 而一旁那身材魁梧,面相粗犷的虎大威,则眉头微皱,面带惊讶地定定望着那数十骑。 “咳,还请虎大人领兵前去拦下孟家庄乡勇吧,免得双方自相残杀太甚,平白折损了朝廷将士。” 随军都事轻咳一声,朝虎大威拱手说道。 虎大威先是点头,接着又摇头:“那伙人可不是什么乡勇,瞧他们那狠劲,恐怕连塞外最悍勇的马匪都比不上。” 都事尴尬地笑了笑:“抚台大人慧眼如珠,相中之人自然不凡。” “不愧是抚台大人。”虎大威深以为然。 这时,孟家庄里又杀出来数十骑,后面还跟着一群手持枪矛喊杀两天的乡勇,个个瘦弱不堪,却又凶相十足,饿鬼般朝那些仓皇而逃的联军追去。 那都事急了:“虎大人,还是快快领兵前去阻挡吧,莫要再让他们自相残杀了。” 虎大威又点点头,这才大手一挥,喊了句“左营随我来”,率先策马朝孟家庄驰去。 围在山梁下的一千骑中,当即便出来五百骑,两翼展开,奔腾而去。 …… “大当家的,那伙骑兵杀过来了。” 罗大牛一刀撩下一个护院的人头后,策马赶到秦川身边喊道。 秦川抬头细看,然后笑了笑:“那伙人不是来杀咱们的,而是来阻止咱们杀人的。” “那咱们……” “趁他们赶到之前,能多杀几个就杀几个。” “好咧。” “兄弟们,杀他娘的。” 很快,虎大威就赶到了,五百骑两翼展开,呈弧形封住秦川那数十骑的去路。 后面冲出来的那百来个乡勇一看情形不妙,急忙退回庄子里,秦川则拉住马缰,率三十余骑立在原地。 “你可是秦川?” 虎大威也勒住马缰,瓮声瓮气问道。 秦川见他长得五大三粗,很像蒙古人,便扬起下巴,不答反问:“你又是何人?” 虎大威不由失笑:“别人说你是个贼,你还真是个狂贼,我乃山西参将虎大威是也,还不下马见过本将?” 秦川一听楞了。 虎大威这人他是知道的,算得上一员猛将,也是自己来到大明后见到的第一个为明史列传的将领。 回过神后,秦川客气地拱了拱手,道:“原来是虎大人,失敬,失敬,小民秦川,见过虎大人。” “呵呵,你也该改口了,该称下官。” “哦?虎大人这是何意?” “抚台大人要委用你为娄烦巡检使,从今日起,你就是这地方上的九品武官了。” 第四十五章 我有肉,你可有酒? 听到“巡检”这个词时,秦川很想骂娘。 老子弄了三百人头给陈聪之,那狗日的走之前信誓旦旦地说没问题,如今只给老子弄了个巡检使? 百户呢? “瞧你这模样,是不是嫌这九品武职太小啊?” 见他脸色不对,虎大威有些好笑地问道。 秦川没好气回道:“若你刚投效大明朝廷时,他们就给你当个九品芝麻官你会高兴吗?” 虎大威眉头一皱,那粗犷的脸色有些不太好看。 秦川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山贼当久了,说话都有些没遮没拦,尤其刚刚杀了人,豪气正盛时。 虎大威是塞外降明的蒙人,凡是投降的将领,都忌讳别人提及他投降的事。 想到这,秦川咧嘴笑了笑,又朝虎大威拱手道:“虎大人,我是个粗人,讲话直来直往惯了,你可得多担待了。” 虎大威看了看他身后那三十几条老匪,见有的面向凶恶一看就是贼,有的愣头愣脑一看就是话都说不直的憨货,还有的咧着大黄牙傻笑。 这些人,是粗得不能再粗了。 虎大威自己也是个粗人,当即便不再计较,而是指了指不远处一些跪在地上投降的联军,道:“你与他们的纷争乃是一场误会,抚台大人命我前来调停,此事就到此为止吧。” “此外,抚台大人令你即刻上任,编练弓兵,肃清娄烦治安,这里有大人亲笔委用文书,你暂且用着,以示身份,过几日你的敕命文书和符牌自会有人送来。” 说着,虎大威下马,取出一张文书,捧在手心递过来。 秦川也下马,上前双手接过,展开粗略看了一眼。 上面的毛笔字很漂亮,但用的全都是繁体字,看得秦川一阵头大。 只粗略确认内容没问题之后,秦川把文书折好收起来,朝虎大威拱了拱手:“下官谢过虎大人,谢过抚台大人。” “嗯。” 虎大威只点点头,然后翻身上马。 这时,秦川身后的宋知庭很机灵地递给他一个钱袋。 秦川垫了垫钱袋,里面也就十几两左右,于是干脆整个递给虎大威,笑道:“虎大人这一趟辛苦了,小小意思,不成敬意。” 虎大威也不矫情,官场上递委用文书拿点车马费很正常,于是便接过钱袋,也不细看,只朝秦川点点头:“有心了,我也是个粗人,官场上的客套话讲不来,就只讲一样,抚台大人对你在娄烦所做一切都瞧在眼里,他很看好你,还让我转告你一句话,为国为民,利己利人。” 秦川不由大笑:“好个为国为民,利己利人,对了,孟家庄即将鸡犬不留之际,大人适时出现,是否也是抚台大人火眼金睛看出了秦某今日有一劫?” “嗯,抚台大人看塘报得知振武卫南下娄烦剿匪,又闻范家几百人从张家口南下,就知道是来要你小命的,于是便派本将星夜赶来。” “抚台大人料事如神。”秦川忍不住朝太原方向拱了拱手,“秦某欠抚台大人和虎大人一条命,日后定当回报。” 看来,宋统殷确实有些能耐,可惜山西南部几个州县已经被流寇攻陷了,再过个把月就要被周延儒诬陷罢官了。 也不知自己给他弄的那几百个积年老匪的首级,能不能帮他保住乌纱帽。 “你且好自为之吧。” 虎大威确实是个粗人,话也不多,说罢便一拉马缰要走。 “大人请留步。”秦川急忙叫住他。 “还有何事?” “大人,我有肉,你可带有酒?” 虎大威一愣,很快便哈哈大笑:“你这厮倒有点意思,好,本将为了救你这条小命而赶了两天路,早已又累又乏,正好马背上还挂有一囊酒,就吃了你这顿肉。” “虎大人痛快,对了,大人,下官还有一事相请,还望大人相助一二。” “就知道你这厮的肉不能白吃,说吧,什么事。” 秦川指了指破破烂烂的围墙和遍地尸体,道:“大人,范家无端引兵来攻我孟家庄,使我损失惨重,死伤无数,若让范永斗就此安然离去的话,鄙庄损失又该谁人来赔?” 虎大威眉头一皱:“你想问他索要钱财?” “正是。” 虎大威没急着回应,而是上下打量秦川几遍,才摇头叹道:“我听说你小子是个胆大妄为的山贼,这世上还没你不敢抢的东西,当初我还不信,如今看来,你不但什么都敢抢,还时刻都想抢啊,到如今这份上了还不忘抢一把,竟然还想让本将帮你的忙。” 秦川讪笑两声:“大人,这不叫抢,而是赔偿,赔偿。” “抢就抢了,少拿那劳什子赔偿忽悠本将,说吧,你想抢他多少银两?”虎大威笑骂道。 秦川稍一沉吟,然后伸出一个巴掌:“三十副棉甲,五百匹上等战马,一百张角弓,五千支箭,轻重各半。” 虎大威一惊:“你小子想干什么?会杀头的你知不知道?” 秦川知道他话里的意思,大明虽说民间到处都是持有兵器的乡勇民壮,家丁护院之类的,战马弓箭更是不少,但他身为朝廷官员,一个满额只能带三十个兵的巡检使,如果私蓄几百战马和弓箭,并被朱由检知道的话,是真要杀头的。 当即,秦川便笑道:“大人放心,我若是想扯旗造反的话,早就去跟紫金梁了,也不会谋官位当个小小的巡检,更何况,我前些天跟流寇还干过两丈,哪来的反意。” “我要棉甲是为了装备标下弓兵,而战马弓箭,只是想编练乡勇民壮而已,娄烦这地方容易遭贼,南边有任亮,西南有巴山虎,西边还有郭彦,若没有自保能力的话,娄烦随时都会被贼寇荡平。” 虎大威皱眉想了想,觉得似乎有些道理,于是又问:“可你张口就要这大堆东西,是不是胃口太大了点?范永斗肯给吗?” “嘿嘿。”秦川笑了,“范家有的是钱,我就是把这些东西翻十倍,他也拿得出来,虎大人您只需让将士们继续围着他就行了,他不肯给也得给。” 虎大威嘴角抽了抽,感情这厮是真打算让自己帮他抢东西啊。 “大人放心,事成之后,肯定少不了大人那份。” “你打算给我几成?” “三成。” “呸!三成就想让老子帮你劫货?” “大人……” “至少五成,少一个子都不干。” “这……下官最多最多只能再让一成,我这庄子里都……” “成交。” 虎大威咧开大嘴笑了。 秦川则一边暗暗骂娘,一边想着等老子兵马多了,连你都抢。 第四十六章 护雏的范老爷 当即,秦川便让手下把乡勇叫出来打扫战场,甄别那些投降的联军,让振武卫的官兵自行离开,范永斗的家丁护院则统统赶到围墙边上看守。 然后,秦川和虎大威一道,朝远处那山梁策马而去。 “薛佥事薛大人对吧?” 到了山梁上,秦川没理会范永斗,而是朝薛福仁拱了拱手。 薛福仁急忙朝那九品芝麻小官回礼:“秦巡检,方才多有得罪了。” “没事。”秦川大度地笑了笑,“薛大人,今日之事权当是个误会,说不定往后下官还得仰仗薛大人。” “好说,好说,秦巡检这人情,薛某定当奉还。” “薛大人爽快,既然如此,薛大人就请吧,下官就不送了。” “秦巡检再会,虎大人再会,下官先行告退了。” “不送。” 虎大威朝他拱了拱手。 薛福仁便利索地召集手下,一溜烟跑了。 这时,一直脸色发绿的范永斗走过来,挤出一抹难看的笑容,拱手道:“恭喜秦大人高就巡检使一职,小老儿祝秦大人步步高升。” 秦川瞥了他一眼,笑道:“孟老爷,咱俩之间,就不用玩这些虚的了吧?” 范永斗有些尴尬:“方才之事,是小老儿鲁莽了,多有得罪,还望秦先生海涵。” “海涵?” 秦川冷笑:“呵呵,你无故攻打朝廷命官,杀害数百娄烦乡民,毁坏孟家庄房屋财产,一句海涵就完事了?” 范永斗脸色有些难看,他自然听得出对方想趁机索要钱财,于是又拱手道:“秦大人放心,孟家庄所有财产损失,小老儿一应照价赔偿。” “照价赔偿?那几百条人命都是无价之宝,你赔得起吗?” “这……那秦大人的意思是……” 秦川懒得装了,径直伸出手指:“三十副棉甲,五百匹上等战马,一百张角弓,三千箭支,轻重各半,把这些东西乖乖送到孟家庄来,这事就两清了。” “否则的话……哼!你们父子俩就别想活着离开孟家庄了。” 范永斗脸色一变,气得胸脯直喘,但一看到旁边面无表情的虎大威之后,又不敢发作。 他知道,姓秦的肯定跟虎大威谈好了,两人联手坑自己一把。 三十副棉甲和一百角弓倒还好,这些东西才几两银子一件,加起来还不到五百两银子,但那五百匹上等战马……可就价值一万多两银子了。 马匹本就不便宜,如今又兵荒马乱的,价格一日比一日涨,如今上等马都卖能到二十八两一匹了。 虽然他的马都是跟蒙古人做买卖换来的,成本才不到十两银子一匹,算起来五百匹马的成本也就五千两左右,可如果卖出去,那就是一万四千两了。 那姓秦的,当真是贪得无厌,狮子大开口啊。 “怎么?不愿意?”见他脸色难看,秦川冷笑问道。 “呵呵,那你父子俩就给孟家庄数百冤魂偿命吧。” 说着,秦川朝身后的罗大牛打了个眼色。 罗大牛锵地拔出长刀,那一脸络腮胡的凶相脸上满是杀气,狞笑着朝范三拨走去。 “你要干什么?快,快放箭,别让他过来。”范三拨惊恐地往后躲。 他旁边一个忠实家丁急忙拉弓搭箭,要朝罗大牛射去。 但,没等他拉开弓弦,一直利箭就“嗖”地钉进他咽喉,飞溅的鲜血糊了范三拨一脸。 只见,秦川身旁的罗八已经重新搭上了一支箭,正面无表情地望着范家那群护院。 几个原本蠢蠢欲动的护院,顿时脊梁发冷,一动也不敢动。 虎大威像是没看到一样,自顾自地瞧着远处连绵起伏空无一人的山梁,他手下一千兵士,更是木然不动,依然把范永斗的人围得严严实实。 罗大牛如入无人之境般,大步上前,一把拽住范三拨的衣领,把他拖出来,按在地上,扯掉发带。 老黄咧着大黄牙走过去,一边傻笑一边拉住范三拨那一头飘逸的长发,把他脖子拉长。 然后,罗大牛举起了明晃晃的长刀。 “我给,我给,你们要什么我都给……快放开我儿,求你放开我儿……” 范永斗魂都快掉了,连滚带爬过去抱住罗大牛的大腿。 罗大牛扭头看了秦川一眼,见后者点点头,这才放下长刀。 秦川笑眯眯道:“范老爷,别说得跟我抢你似的,你可得记住了,不是给,而是赔。” “是,是赔,赔孟家庄的损失和人命,是赔,赔……” 范永斗语无伦次,又像老母鸡护小鸡般把范三拨牢牢护在怀里。 范三拨早已痛哭流涕,尿也吓出来好大一滩。 “范先生深明大义,等货物到齐,咱们之间就两清了。” 秦川朝范永斗拱了拱手,然后招呼手下:“去牵五百匹马,点些品相好的,再让范老爷的人把弓箭棉甲什么的都交出来吧。” “好咧。” 三十条九箕山老匪便一拥而上。 “统统下马,谁闹腾谁死!” “所有角弓箭支,长短兵器统统放在地上,然后到那边好好待着。” “还有棉甲,都脱了……那小子给我站住,把你里面那件棉甲给我扒下来。” “你他娘的还敢闹腾?老子剁了你!” 一阵威逼后,那些家丁护院便乖乖地下马,把所有兵器都放在地上,几十副穿在里面的棉甲也都脱了下来。 私藏盔甲,范家这已经是谋逆大罪了。 只不过,如今到处兵荒马乱的,朝廷又要应付贼寇,又要防备建奴,底下官员又腐败不堪,私藏盔甲这种禁令早已形同虚设了。 民间可以藏,但秦川不能藏,他有三十个兵额,所以只能当着虎大威的面索要三十副棉甲,不便做得太招摇,毕竟虎大威回去之后肯定得跟宋统殷禀报这件事。 当然,他和那些九箕山老匪个个都穿有棉甲,就穿在外衣里面,以虎大威久经沙场的眼光,肯定能看得出来,只看破不说破罢了。 至于马匹和兵器,他有编练民壮的借口,多要些没关系。 范永斗和范三拨一共带了五百八十人来,全是骑马而来的,其中四百人步行去攻打孟家庄,马匹都拴在山梁上。 为了提高护院的战力,以保货物安全,范永斗给这些护院配的全是上等蒙古马。 罗大牛等人把马匹粗略数了一遍,见已经超过五百匹之后,二话不说就把所有马匹都牵回孟家庄了。 至于绑在马匹上的东西……那伙人还算有良心,把部分干粮解下来还给那些护院。 范永斗没跟对方理论,对方的刀子已经架到他们父子的脖子上了,要多少还不是对方说了算? 包括四十六副棉甲,五十二张弓箭,七十多壶箭支,还有几百件长短兵器和包铁木盾,全都被那伙人拿走了。 搬东西的时候,姓秦的还嘀咕着说:“范家私藏这么多兵甲,是要抄家灭族的啊,看在范老爷识大体的份上,灭族就免了,但兵甲要统统收缴归公。” 最后范永斗和他的人只剩两日干粮,兵器马匹全无。 “范老爷,少的那四十多张弓就算了,我也不是小气之人,就不计较那么多了,从现在起,你我之间两清,后会有期。” 姓秦的朝他拱拱手说道,一副大度模样,说罢便带着人马走了。 虎大威也一挥大手命令收兵,然后调转马头,惬意十足地跟姓秦的并排而走。 他那一千骑兵呼啸列队,跟在虎大威后面,准备去孟家庄大吃一顿。 范永斗一直低着头,一言不发,直到他们走远,才抬起眼帘,脸色阴狠地盯着姓秦的和虎大威的背影。 “去给流寇放出风声,就说孟家庄有八千石粮食,一万两白银,上千匹战马,兵甲弓箭无数的,但庄上民壮不足三百。” “我倒要看看,姓秦的还能活几日!” 第四十七章 讨价还价 秦川觉得虎大威这人还算不错,没官架子,也是个直爽的人,有话说话,有肉吃肉。 虎大威是蒙古人,降了大明,算得上一员骁勇善战的猛将。 历史上,这货经常被那些窝囊文官调来调去,四处剿匪,军功有一些,但身为偏将碰到过不少猪领导和狗队友,还被杨德政、贺人龙和左良玉坑过。 最让人们熟记的,就是崇祯十一年清军入关劫掠时,虎大威率军随卢象升在巨鹿的那一战。 卢象升先是和监军高起潜分兵,高起潜统关宁军,卢象升统天雄军和山西、宣、大三镇兵,及山西大同两抚标营兵,共两万五千兵马。 后陈新甲谎报军情,称清军已过龙泉关入山西,大同巡抚**桂和山西巡抚宋贤急忙带两省五千抚标营入山西,陈新甲又调王朴八千兵回援宣大。 事实上,崇祯十一年入关的清军,并没有踏入山西一步。 至此,卢象升仅剩一万二千兵马,且处处受制,军粮断绝,过清苑县和真定城讨粮却一颗不得,向高起潜乞援也不得,最终又疲又饿之下,在巨鹿贾庄被清兵包围。 高起潜拥兵不救,卢象升孤军奋战,见事不可为便率军突围,随虎大威突出重围后,令虎大威等人率军先走,自己又率亲随翻身杀向清军,一心赴死。 卢象升死后,遗体八十天才得以下葬,虎大威其心难安,上书请罪,崇祯不许,命他继续带兵剿匪。 崇祯十五年,李洪基围攻开封,虎大威随杨文岳赶去援救,交战之际被火炮击中而亡。 而杨国柱则早在崇祯十四年的松锦之战中,先是率军大破清军乳峰山,杀得清军节节败退,后接洪承畴军令攻打西石门时深陷清军重围,面对清军高官厚禄劝降而不屈,血战至死,步上了卢公后尘。 对于这些战死沙场的将领,秦川心底只有钦佩,包括曹文诏、曹变蛟、孙传庭、周遇吉等。 如今,卢象升孙传庭都还没死,虎大威杨国柱没死,曹文诏曹变蛟周遇吉也还没死,就不知,自己这对蝴蝶翅膀能不能救他们的命。 这些可都是猛人,能收几个当小弟的话多好啊。 虎大威那张粗犷的大脸就很像土匪,比较适合做山贼,杨国柱曹变蛟这种深陷清军重围而不降的,跟九箕山老匪的气质也很般配。 尤其周遇吉这种一听说建奴带着抢来的钱粮女人准备返程,就率兵把建奴杀了个落花流水,凭几千人就敢在代州和宁武关让李洪基吃大亏的好汉,秦川是最喜欢的。 话说,再过几年周遇吉就会来晋豫剿匪了吧,到时候可以约他一起,先抢李洪基和张秉忠,再抢他娘的建奴。 至于虎大威……秦川现在得先跟对方讨价还价。 虎大威是个粗人,酒足肉饱后,就开口要东西了。 两百三十匹战马,十八副棉甲,二十张角弓,箭支三十壶,长短兵器和包铁木盾共两百,东西全部得由他自己挑选。 秦川据理力争,说只能给他之前说好的五百匹战马的四成,也就是两百匹战马,棉甲也只能给十二副。 但虎大威寸步不让,说孟家庄里里外外那尸体遍地的战场上,还有几百件战利品,这些东西他都没跟秦川抢,叫秦川莫要贪得无厌,说道最后还拿官位来压。 秦川当然不吃这一套,双方争得脸红脖子粗,搞得门楼下正在剔牙缝两边人马纷纷抄起家伙准备火拼,还以为那两位要翻脸了。 争到最后,双方各让一步,数量还是按虎大威说的,但不得挑选。 双方谈好后便立马下楼去挑东西,两边的人这才松了一口气。 棉甲、角弓箭支和长短兵器倒还好,反正都堆在那,从面上拿出来数够数就行了,双方都不得挑选。 但马匹就不好办了,孟家庄的牲口院圈着秦川从巴山虎那抢来的娄烦马,范永斗那抢来的几百匹蒙古马圈在其他几个院子里 秦川带虎大威去分马的时候,正好路过牲口院,虎大威往里边瞧了一眼,然后就走不动路了。 他是蒙古人,当然识货,知道那些体格健壮的娄烦马最适合当冲锋坐骑,也看得出这些马耐力不比蒙古马差多少。 秦川意识到不妙,急忙让罗大牛等人堵住牲口院大门。 但虎大威赖着不走了,死皮赖脸地说要几十匹娄烦马,还喊来他的人,看样子秦川不肯给的话要冲进去抢。 秦川当然不愿给他娄烦马,但又不敢跟他火拼,因为拼不过。 无奈之下,只得又一番讨价还价,最终以三十匹娄烦马换四十匹蒙古马的代价,把这个贪得无厌的虎大威送走了。 当然,数蒙古马的时候,秦川给他的大部分都是较为老瘦的马。 虎大威心情很不错,吹着口哨带他一千兵和缴获的战利品走了。 范永斗攻打孟家庄这一战,最便宜的就是他,仗不用打,人也没死一个,平白无故得了两百二十匹战马和一堆兵甲,简直赚大发了。 当然,回去之后他得交一部分给宋统殷,孝敬上官是必须的。 这一战,最亏的就是范永斗,简直血亏,没能抢回那批钱粮就算了,还折进去将近两百个护院的性命,五百八十匹战马,兵甲弓箭一大堆。 如果算上那两百个护眼的家人抚恤,这一趟他损失了一万五千两左右。 这批东西还不至于让他伤筋动骨,但足以让他肉痛好一阵了。 他当然不会善罢甘休,姓秦的成了朝廷官员,他动不得,但有人动得了。 只需放出风声,说孟家庄有大量钱财马匹就行了,会有大把多人来帮他杀那姓秦的。 紫金梁,老回回,曹操,闯王,闯将,八大王等,这些人足够姓秦的喝一壶了。 …… 秦川还不知道自己即将成为流寇惦记的肥肉,此刻的他忙得很。 送走虎大威之后,他这才有空清点战损和缴获。 缴获是他从贼以来,最大的一次,从范永斗那抢来的东西,除去分给虎大威的之后,还剩三百九十匹蒙古马,都是些完好的上等马,棉甲二十六副,角弓三十六张,箭支四十五壶,两百多件长短兵器。 除此之外,之前攻庄死伤和溃逃的联军,扔下不少兵器和包铁木盾,打扫战场后一清点,选出完好无损或者简单修复后还能使用的,其中角弓四十张,长短兵器四百余件,木盾将近三百。 最让秦川欣喜的,是缴获的盔甲,从五百多具联军尸体上,一共剥出来还能使用的盔甲一百四十七副,除了棉甲之外,其中竟然有二十五副布面铁甲。 这种铁甲不像棉甲不同,棉甲是用棉花浸湿涤打层层踩实,中间再覆些牛皮羊皮之类的缝制而成,而布面铁甲里面并没有棉絮,但镶了铁片,在外面覆一层棉布而成,也称暗甲,防御能力比棉甲强上许多。 棉甲价格低廉,制作简单,所以不论明军还是建奴,疑惑蒙古人,穿的大多都是棉甲,上次韩冒率领的那几百宁化千户所的军兵,就有一百多副棉甲,布面铁甲一副都没有。 振武卫的军备可能齐整一些,才有了这二十五副布面铁甲。 明末军队糜烂不堪,军备缺乏保养,补给不足,导致披甲率低下,振武卫的军兵披甲率也就三分之一左右,很多尸体上都是没有盔甲的,否则,秦川还能缴获更多。 这一战之后,加上之前抢韩冒和巴山虎缴获的那些,他如今已经有了五百四十八匹战马,其中娄烦马六十五匹,棉甲两百六十副,布面铁甲二十五副,角弓一百一十张,木盾四百面,大多包铁,长短兵器千余把。 这些东西,都是抢来的,够他武装五百骑兵和五百步兵了。 但,孟家庄也付出了极大的代价。 听手下汇报战损时,秦川的眉头拧成了一块,久久无法松开。 第四十八章 关二爷照耀我去战斗 九箕山老匪暂时没有出现死亡的,这主要是守庄的时候秦川一再叮嘱他们不要一时脑热冲前面,让那些乡勇和流民顶一顶,既保存精锐又能锻炼乡勇。 而且九箕山老匪人人都穿了棉甲,像宋知庭这样的还套了两件,虽说棉甲跟铁甲套着穿才有真正强的防御力,但一般情况下的刀枪也能抵挡。 受伤的倒是不少,大多是轻伤,最重的那个就是门楼上被炸膛炸伤的那个,情况不是很乐观。 乡勇和流民的情况就严重得多了,一共死了两百一十多个,重伤三十多,其中大部分估计救不活了,其余轻伤者无数。 哪怕打了胜仗,还人人得吃上干饭肉汤,但庄子里仍是一片悲惨景象,伤员的哀嚎,劫后余生的啕嚎大哭,死了亲人的撕心裂肺,交织在一起,显得尤其刺耳。 但也少部分人显得很兴奋,尤其是后面跟着秦川追杀出去那些,他们尝到战争和胜利的滋味之后,心理上有了很大变化,哪怕这场本该必输的战斗,因为虎大威的介入才变成了胜利。 原来,自己也可以拿起刀子上战场,原来,那些鱼肉百姓的狗官兵也会怕,也会被自己追得屁滚尿流。 秦川走了一圈,本想说点什么,但看到那些人的模样之后,便什么也没说。 他只让手下取来银两,按之前所说的,发银子。 所有还活着的流民,每人赏银五钱,战死的其家人抚恤二两银子,所有活着的乡勇每人赏银一两,战死者抚恤五两,拢共发出去八百多两银子。 那些受了伤的,不管能否治得好,不论治好后是否残废,秦川一律保证供他们吃供他们穿, 拿到了银子,那些乡勇和流民才稍微安定了些。 秦川开始组织人清理战场,到外面挖坑,把敌人的尸体扒掉衣服然后埋了,自己人的尸体则先收敛好,派人出去看看能否找得到足够多的木板来钉棺材,到时候全部安葬在大鱼头那座山梁上。 手下开始忙碌的时候,秦川上了门楼,眺望远方的大地,思索下一步该做些什么。 范永斗应该不敢再来了,巴山虎已不足为虑,杜家那边先暂时放着,先给他们运粮食,自己也该花点时间梳理一下,准备猥琐发育了。 发育的重点是种田和炼铁,要有足够钱粮养活更多的人口和军队。 矿场是个生财的地方,得扩大产量,还得另外找销路。 山西大部分私营矿场产的铁都是卖给蒙古诸部和建奴的,因为利润很客观,也因为南边广东福建等地产的铁比北方的铁质量更好,北铁运过去一是运费巨大,二是到了那边根本卖不了好价格。 关于这一点,秦川是知道的,南方山林多,木柴资源丰富,广东福建那边炼铁使用木炭,炼出来的铁杂质少,结合紧密,而北方多是用煤炼铁,杂质较多,自然比不上南铁。 秦川当然不会做卖国贼,既然北边的蒙古诸部已经做了建奴的走狗,南边又卖不动,那就只能大宗卖西边,小宗卖周边了。 西边有叶尔羌和乌斯藏,还有刚被皇太极赶到青海的林丹汗,光是这几家,有多少铁都能用他们的牛羊马匹来换掉。 至于种田……秦川在后世虽然是农村出身,但n年前就已经把种地的技能给忘得一干二净了。 他能做的,就是想办法弄无穷多的可以耕地的牲口、打造农具、兴修水利,再搞来新的粮食种子,剩下的就交给农民伯伯了。 这几件事得尽快了。 给娄烦乡民借了一批粮食后,他现在还剩四千六百多石粮食,六千两银子。 孟家庄和矿场的人口还有一千八左右,这么多人,每天要吃掉将近二十石粮食。 那五百多匹战马除了吃草料之外,还得每天喂点精料,战时得喂更多,每天又要吃掉四五石粮食。 他还要再招一批流民,粮食消耗会越来越大,四千多石粮食顶多只能吃到明年春天。 娄烦种的是冬小麦,要到五六月份才能收割,中间有一段时间是断粮的,所以,他还得再出去做几笔买卖。 巴山虎、杜家,还有岚县和静乐的其他大户,都是打劫的对象。 其中巴山虎是要一举铲除的,包括关帝山的郭彦,东葫芦川的任亮,这两人,能降最好,不肯降的话,就必须要拔出掉,尽管任亮是一条值得秦川敬佩的好汉。 娄烦周围,绝不允许有人占山为王,所谓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于是,秦川开始着手整军了。 他先让手下甄别人员,孟家庄一战中,凡是畏敌怯战的乡勇,一律剔除出去,送回矿场挖矿,他可没那么多时间给这些人练胆气。 凡是敢战的流民,年纪不太大的一律编为乡勇,不光吃得好,还每人月饷六百文钱,也就是六钱银子左右。 这饷银并不高,戚继光的戚家军月饷是九钱,明军的募兵月饷也是七钱到一两银子之间,但如今天灾连年,那些流民有口饭吃就不错了,秦川当然没给流民工钱,只养着他们拿来种地。 去挖矿的当然也能享受矿工按件计工钱的待遇,干得多的一个月也有三四百文钱,相比之下,当乡勇却有六百文钱,打仗的时候还能拿犒赏,那些有胆量的流民自然乐意。 毕竟,有秦川管吃管住,不逛窑子的人一年下都能攒六七两银子,攒个几年就有钱买田地盖房子娶婆姨了。 调整之后,乡勇队仍然是三百人,经过战争的洗礼,这三百人或多或少都有了变化,很多人都学会刀枪不离身了,有的甚至已经跟九箕山老匪们称兄道弟起来了。 秦川想给自己的军队起个名,把那群老匪召集到一起,本想集思广益的,但那群没文化的一张嘴,他就一阵头大,连忙把人全都轰走。 思来想去,秦川最终决定把军队命名为关帝军。 因为娄烦西北面有一座关帝山,正所谓关二爷照耀我去战斗,让忠勇仁义之光充满人间。 军队命名好之后,秦川又把那三百人拆为左中右三个营,分别是先登营、无当营、陷阵营,分别以罗大牛、刘有柱和一个叫李顶梁的老匪为营官。 至于老黄、罗八之流,都不适合也不愿意当领导,前者太和善也太傻了,后者沉默寡言,善使弓箭,也不适合领兵冲阵。 他们和其余九箕山老匪,便统统编为虎豹营,直属秦川。 关帝军统领自然就是秦川,副统领为先登营营官罗大牛兼任,宋知庭仍然是军师,但已经从出谋划策变为管后勤了。 除此之外,秦川还让那些奋勇杀敌,并拿到犒赏的乡勇去一趟矿场,现身说法,再招两百矿工,扩充军队。 前期先暂时编五百人,尽量少占用劳动力,但军队当然也要去做工的,除去训练之外,修水利种田等都要干。 第四十九章 被卷走的粮食 王家大院,王继宗已经在列祖列宗牌位前跪了半个时辰。 宁氏和一家老小则在祠堂外的院子里肃穆而立,业已站有半个时辰了。 良久,王继宗又拜了三拜后,终于按着膝盖吃力地站起身,缓缓走出祠堂。 院中的人纷纷抬头望他。 “继宗,你真要去投贼不成?” 王继宗的四叔王应常皱着眉问道。 王继宗迈出门槛,这才点点头:“秦大管事乃非常之人,我王家之昌盛就在此人身上了。” “可他行的是谋逆之事啊。” “昔日太祖起兵反元,行谋逆之事,先祖仕从太祖,亦为从贼也,继宗今日所行,乃先祖明示,当继承先祖遗志,从贼平天下。” “太祖那是天命所归,先祖亦至死忠于大明朝廷,你每日拜祭天地君亲师牌位,当行忠君之事,随先祖遗志效忠大明才是啊。” 听到这话,王继宗沉默了,低垂着眼帘久久不语。 良久,才突然抬起眼帘,缓缓道:“四叔,继宗自幼以来,便将天地君亲师牢记于心,并时常警醒,直至听闻秦大管事所言,这天下,并非朱家的,而是天下间黎民百姓的。” “继宗恍然,如一语惊醒梦中人,所谓天地君亲师,当以苍生为天地,百姓为先,君王为后,所谓治国平天下,当以救黎民于疾苦为平天下,予百姓安乐为治国。” “秦大管事其人粗鄙不堪,却深明大义,行匪冦之事,却不犯百姓秋毫,麾下区区数十悍匪却敢以天下为棋,高瞻远瞩,步步惊人,如今又以羸弱之兵力抗范家,摇摇欲坠间却得太原神兵相助,此乃天意,亦是先祖明示也。” 听完他一席话,王应常张了张嘴,却又哑口无言。 良久,才长叹一声,又问:“若那姓秦的日后鱼肉百姓,累苦苍生,你又当如何?” “继宗必当手刃此人,而后以死谢罪。” “唉,罢了罢了,你去吧,四叔无能,王家就靠你了。” “继宗必不负宗族所望。” 王继宗躬身,朝王应常行了个大礼,这才踏步而出。 宁氏也朝王应常行了一礼,也跟了出来。 出到王家大门外,王继宗站定回身,和声道:“夫人且放心,那秦大管事虽凶恶,却并非不讲理之人,夫君此去不过上工罢了,日落自会回来。” 宁氏上前帮王继宗理了理衣服,温婉笑道:“夫君,秦大管事乃直爽之人,在他和其他同仁面前,就不要总是之乎者也了,妾身怕他们的听着累,也烦你这文绉绉的黑脸书生。” “哈哈哈哈……”王继宗不由仰头大笑,“哪怕每日下田种地晒得一身铜,你夫君不仍是一表人才吗?” “呸,也不害臊。” 宁氏嗔了他一眼,又怕别人看到,便急急忙忙走回大门。 “夫人,为夫去也。” …… 秦川的心情不是很好,正在门楼的屋子里,冷冷望着孟圭明。 孟圭明则缩得跟个乌龟似的,不住地发抖,也不敢抬头看秦川。 “说,那粮店里有多少存粮?多少银子?” 孟圭明缩了缩脖子:“粮食大约……大约一百石,银子没多少,就十几两碎银和几贯钱。” 秦川拽着他衣领把他拎起来:“我之前说过什么?如果你有任何隐瞒,老子一刀宰了你。” 孟圭明哭丧着脸:“我不是存心的,只是……只是一时没想起来而已……” “没想起来?那么大个店你会没想起来?” “是真没想起来啊,这些日子我一直头脑发胀,满脑子都是惨死的家人和日后……日后该怎么办,哪会想到县城里那两件铺子,这庄子和矿场都是大当家您的了,我掖着那两间铺子也没啥用啊。” “哼!” 秦川把他扔回椅子上,然后怒哼一声。 他一直没想到,孟家在县城还有两间铺子,一间粮店,一间打铁铺, 直到刚才,打铁铺的铁匠战战兢兢地来到庄外喊话,说要见管事的之后,他才知道原来自己还有资产在县城。 把那铁匠叫进来一问,原本心情就不好的秦川怒了,那粮店的掌柜和伙计前几天把店里的存粮银子席卷一空,消失不见了。 铁匠铺没设掌柜,一直由粮店的掌柜兼顾着打理,吃食也是粮店供的,发现粮店空无一人,也颗粒无存之后,才壮着胆子跑来孟家庄报信。 他们都是老实本分之人,既不敢跑,也不知能跑到哪去,没了吃食,就只能来找东家。 秦川一是怒那掌柜的竟敢卷他的东西逃跑,二是孟圭明没告诉他有两间铺子。 早点告诉自己的话,早点派人去接手粮店,也不至于这样了。 那两间店铺他是想继续开下去的,铁匠铺自不用说,粮店更是可以帮他办很多事情。 虽然他要囤粮养兵,但粮食或多或少还是得卖一些的,总不能让静乐县的小老百姓都涌到孟家庄来混吃混喝,基本的社会秩序还是要有的。 最重要的是,那间粮店可以收购大户的粮食,甚至可以阻止那些黑心的大户哄抬粮价。 他现在有了地盘,再明目张胆地抢大户粮食的话,势必会引来朝廷的注意,但他可以用点手段,逼那些大户把粮食卖给粮店,再转手卖给小老百姓,一进一出,这样就算不上囤积居奇了,既不会引来朝廷注意,又能用那些大户的粮食挣银子,还能扣一些粮食下来养兵。 至于如何逼那些大户卖粮,他能想出好几种法子来。 只不过,开店得有个会记账还会做买卖的人去管粮店才行。 派宋知庭去难免大材小用,那家伙虽然出谋划策不行,但管理后勤还是可以的。 那些流民当中,倒是有十几来个会写字会算数的,但没做过生意,也没记过账,还得让人教。 思来想去,秦川一时想不出什么好的人选,干脆先放着不管,只给了五十斤磨好的粮食和两斤马肉给那铁匠背回去,并告诉他,这两天先不卖货,只管打制农具,过两天会安排人过去管事,顺便运些粮食和铁料过去。 铁匠连连道谢,然后背着粮食高高兴兴地去了。 秦川并不担心他也卷东西走,那些铁器又重又卖不了几个钱,这年头有份能养家糊口的工作很不易,只要东家还发得出粮食和工钱,他就不会蠢到砸了自己饭碗,那不值当。 安排好店铺的事情,秦川又回到屋子里,去看那个被炸膛炸伤的老匪。 那兄弟叫黄六喜,半张脸几乎给炸没了,根本就缝合不了,只清洗几遍之后敷上金创药,血倒是止住了,但渗水很多,情况很不好,人也从昨天到现在反反复复昏迷了好几次。 昨天下午,秦川就派出好几个手下,分别赶往静乐县城和太原找大夫。 到了夜里,秦川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黄六喜发烧了。 大夫还没来,但秦川知道,在没有抗生素的年代,哪怕大夫来了,恐怕也无能为力,只能说有大夫总比没大夫好,想尽一切办法也得救黄六喜。 最好是黄六喜能自己扛过去。 秦川探了探黄六喜的体温,然后给他加了一张毯子。 这时,罗八的声音从楼顶传来,说是王继宗来了。 秦川本想下楼的,但想了想,干脆朝楼上喊一句“开门让他自己进来”。 第五十章 歃茶为盟 王继宗虽不是什么心高气傲之人,但也免不了读书人总有的薄脸皮。 他就在楼底下,秦川在楼上屋子里喊的那一声,他听到了。 当即便皱了皱眉头,觉得这山贼头子未免有些粗鄙,没想过要让他亲自出门迎接,但那句“开门让他自己进来”,也未免太失礼节了吧。 转念想起前几天自己拒绝他时,王继宗便释然了,也没计较太多,等大门打开就径直走了进去。 上了门楼,王继宗见到了秦川,正守在一个受了重伤的人身边。 王继宗快步走过去仔细看几眼,顿时脸色微变,连声叫道:“快,快派个人去我王家取我的刀尖药来,就说是我叫去取的。” 屋子里的人没动,都望着他。 王继宗回过神来,急忙对秦川拱手道:“秦大管事,在下早年出门游学时,有幸结识一位山野道长,获赠一瓶刀尖药,药效奇佳,兴许能救这位兄弟一命,在下这就回去取来。” 秦川也回过神来,来不及道谢,径直对罗大牛喊道:“快,快去给先生备马。” 罗大牛一言不发跑了下楼。 “多谢先生。”秦川这才对王继宗拱手道谢。 “不足挂齿,还请大管事先将这位兄弟的死肉刮去,待继宗取药来即刻敷上。” 王继宗顾不得回礼,只一边回道一边快步下楼。 秦川则拿起匕首,用火烤过,小心翼翼地切掉黄六喜脸上的死肉。 整个过程中,黄六喜痛醒过一会,撕心裂肺地哀嚎片刻后又昏了过去。 没多久,王继宗拿来一个巴掌大的瓷瓶,看到黄六喜的惨样后,便歉然地递给秦川。 秦川拔出木塞,先是闻了闻,一股浓郁的中药材味道,这才把药粉倒出来,均匀地撒在黄六喜的伤口上。 没多久,因为刮死肉而流血的伤口,很快又止住了血。 周围的老匪惊叹不已,这刀尖药的药效比他们在九箕山上配的那种好多了,说不定真能救回黄六喜一条命。 秦川的心情依然很沉重,他知道,黄六喜脸上的伤口已经引发全身感染了,刀尖药或许能控制伤口的感染,但能否活命,还得靠他自己扛过去。 王继宗看在眼里,也没说什么,只默默叹了一口气。 “王先生,我们楼顶说话吧,军师,你也一起来,老黄,去拿孟老爷的茶叶,弄点热茶上来,记得先洗掉手上的污血。” “好咧。” 老黄习惯性地想把手上的污血擦在衣服上,看到秦川的脸色后,便急忙放下手,傻笑着跑出去了。 王继宗和宋知庭则跟着秦川上了楼顶。 十月的娄烦已是寒气逼人,干风如镰刀般阵阵刮过,刮起连绵山梁上的尘土,在黄天下狂乱地涌向南方。 有手下搬来了三张椅子,一张矮几,王继宗和宋知庭见过礼,文绉绉地客套一番之后便纷纷落座。 “王先生,秦某直来直往惯了,有话便直说了吧,王先生登门拜访,有何贵干?”落座后,秦川便开门见山地问道。 王继宗也不矫情,又站起身,郑重行了一礼,道:“娄烦王继宗,决意追随秦大管事,还望秦大管事成全。” 秦川一愣:“你不是不愿投贼吗?怎么又改主意了?” 王继宗脸色有些尴尬:“在下思量许久,又得先祖明示,于是……便决意追随大管事。” 秦川觉得有些好笑,先祖明示这种鬼话他当然是不信的。 他也当然不会傻到拆穿王继宗,只笑着问道:“王先生,你可知我干的是什么买卖吗?” 王继宗面色不变,点了点头道:“大管事干的乃是抢夺天下,谋逆反叛的买卖。” 秦川又笑了:“这买卖可是会掉脑袋的,王先生你可想好了?” “继宗心意已决。” “好。” 秦川一拍大腿,端起茶杯站起身。 “王先生,斩鸡头烧黄纸歃血为盟之类的咱就免了,喝了这杯茶,从今往后咱们就是兄弟了。” “大管事豪气,从今往后,继宗便誓死追随大管事,敬陪末席,与众兄弟安国济民平天下。” 王继宗端起自己那杯茶,朝秦川和宋知庭一敬,然后仰头闷下。 “好。” 秦川一仰头,把茶水倒进嘴里,烫得他差点跳脚喷出来,还好最终憋住了。 宋知庭端起茶杯,摇头晃脑想吟诗,却见秦川脸色不太好看,于是便忍住了,慢悠悠地喝下那杯茶。 三人重新坐下,秦川望着不远处安静的娄烦镇,道:“先生,如今娄烦已经平定了,我也当了这地方的巡检使,你觉得,下一步我们该做什么?” “剿匪。” 王继宗脱口回道。 “关帝山有郭彦,黄丛山有巴山虎,葫芦川有任亮,所谓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下一步,我等可先剿巴山虎,再剿郭彦任亮。” “但此二人不可完全剿灭,只需打压他们的势头,让娄烦始终处于匪患之中,我等方可借剿匪之名,编练强军,此乃养匪自重。” 听到他这番话,秦川眼睛一亮,自己之前只想着尽快把这三股贼寇灭掉,怎么没想到养匪自重呢? 如果娄烦的匪冦全部肃清了,他还不断增加军队数量的话,朝廷肯定不会坐视不管,就算不让他解散乡勇,也肯定会各种为难他,甚至调他带兵出去打仗。 两三年之内,他还做不到听调不听宣,左良玉之所以做得到,是因为当时的李洪基和张秉忠已经坐大了,朝廷对付这两人和建奴都焦头烂额了,没兵力也没精力去对付左良玉。 王继宗养匪自重是个好办法。 想到这,秦川朝王继宗拱了拱手:“先生一席话,令秦某茅塞顿开,多谢先生。” 王继宗笑道:“大管事言重了,此乃继宗分内之事。” 秦川又问:“再下一步,我等又该如何?” 王继宗沉吟片刻,道:“对外,我能应多方牵制,若有机会可出兵打压流寇,既不能让流寇坐大,亦不可让朝廷尽数剿灭流寇,对付建州黄台吉亦如此,决不可让黄台吉坐大,否则大明江山危矣。” “如此多方相互制衡,我等方可趁势坐大,介时应当先剿灭流寇,再战黄台吉。” “对内,我等应先把娄烦之耕地尽数掌握手中,招纳人口,勤于农事,发展冶铁,锻造火器,编练强军,逐步扩张,尽夺吕梁之地,但切勿贪多,不可轻率扩张,以免守成不足,如此一来,大管事方有机会一争天下。” 第五十一章 西门文天 王继宗说的这些道理,秦川都懂,他也懂说和做是两回事这个道理。 但人家王继宗好不容易来投靠,他总得做做样子,让王继宗表现表现,然后自己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他是后来人,知道历史走势,也大概知道未来某一时间段会有些什么变化,当然知道未来该怎么做。 难能可贵的是,王继宗一个土著,一个穷酸书生,战略目光竟然和他相差无几。 他说的没错,要多方牵制,趁势坐大,要把吕梁山区夺到手中,但不可盲目向外扩张,行事要猥琐,在没有足够实力之前不能惹怒朝廷,以免大军压境。 秦川可不是流寇,流寇挨打了可以逃,但他是有地盘有家业的富家翁,可不能扔下家业逃跑,得尽量避免挨打。 王继宗说的吕梁之地,是指北起宁化守御千户所,西至方山堡,东至炉峪口的这一块呈三角形的地盘,主要地域为静乐县和岚县,也占一部分临县和交城的地盘。 这块地盘处于吕梁山脉的腹地,北边为吕梁山脉的支段芦芽山,东边为云中山,南边是关帝山,进出只有三条道,周边群山环绕,乃是易守难攻之地。 秦川的战略跟王继宗所说的差不多,先控制这块地盘,打造一个老窝,实力还不够的时候不能随便出去浪,先缩在吕梁山里猥琐发育,最多偶尔出去打打劫补充家用。 在战略眼光一致的情况下,秦川和王继宗聊得很投机,而且他发现这穷酸书生懂得东西很多,从政治、法律、农业、冶铁、畜牧到军事,甚至天文地理堪舆风水等等,几乎无所不知。 一问之下,原来这王继宗并非传统的儒家学子,而是无所不钻,无所不习,除了孔门四科之外,还研习法家、墨家、纵横家、阴阳家和农家等其他九流学问,除了师从西岭先生之外,还曾远赴京城和留都向徐光启、黄道周和董其昌等人求学。 听到徐光启这名字,秦川突然想起两样东西,一是火炮,二是土豆玉米之类的新粮食。 这两样东西他都想要。 当即,秦川便问道:“先生,你向徐……保禄求学之际,可曾向他请教造炮之术?还有,可曾听他提起过由红毛夷人传入的粮食品种?” 王继宗微微一愣,继而轻抚他那一小撮短短的胡须,笑道:“大管事,造炮之术乃朝廷机要,继宗不过区区布衣,玄扈先生又怎会轻易传授?” 秦川一听,不由有些失望。 “不过,大管事所提那夷人作物,在下不但知道,还曾耕种过。” “哦?都有些什么?”秦川一下来了兴趣。 “一是土芋,二是玉麦,三乃甘薯,在下求学玄扈先生之际,先生曾向在下推荐过此类作物,并赠予继宗两石良种,继宗归乡后便试种几亩,收获颇丰,大旱时亩产亦可达四五石,而后便与小麦,大豆等轮种,达两年收三季之效。” 说到这,王继宗忽然叹了一口气,又道:“唉,在下今年播下的乃是冬麦,家中原本存有数石土芋及玉麦良种,本想带来年收割冬麦之后,即可播种土芋及玉麦,不曾想巴山虎那厮把我王家翻了个底朝天,所有种子都被那厮夺了去,恐怕如今已成了那些愚昧贼人的腹中食,可惜了那几石精选良种啊。” 听到这,秦川恍然大悟,也跟着无奈叹了一声。 王继宗所说的土芋应该就是土豆,玉麦则是玉米,甘薯就是番薯,本以为还得费点心思去找这些种子,没想到王继宗家里原本就有。 “大管事且放心。”王继宗又淡然笑道,“这几样作物并非稀罕之物,玄扈先生在京城仍存有许多,顺天府亦有许多开明之士试行耕种,往湖广地区更是多不胜数,待在下修书一封,遣人带些银两送往顺天,不日即可运回。” “好,好,那就有劳先生了。”秦川拍着大腿笑呵呵道。 “大管事无需客气,继宗分内之事罢了。” 两人聊得热乎,宋知庭则一人坐在旁边悠哉悠哉地喝着茶,只不时赔笑几声而已。 他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出谋划策,治理地方之类的事本就不是他专长,也不是他所好,原先处理孟家庄里里外外的事都忙得他昏头转向,差点撂担子不干了。 他这辈子,就好丹青水墨这一口,当年名落孙山也是因为这一口,后来被大当家的骗上九箕山做了压寨军师,不愁吃不愁喝,还每日里大把时间作画,逍遥自在乐不思蜀,功名利禄之类的玩意早被他抛到九霄云外了。 如今有王继宗来分担工作,他高兴还来不及,巴不得把所有事情都扔给王继宗,然后玩他的丹青水墨去。 纵然如此,王继宗还是有些担忧,不敢夸夸其谈,时而还向宋知庭请茶。 毕竟宋知庭是秦川的军师,自己就相当于在抢人家饭碗,所以一来就说“敬佩末席”这四个字,以示自己没有争权之心。 秦川早看出来了,只是不点破而已。 聊着聊着,不经意间聊到县城那两间铺子,知道秦川在为掌柜的事发愁时,王继宗便主动推荐了一个人,他的同窗好友,有个很霸气的名字,叫罗文天,家在静乐县城,因生性好玩酷爱结交四方好友,以至于学业荒废,州试两次都考不上,连个秀才都混不到。 后来,罗文天干脆不考了,给静乐大户吴家当账房先生,日子倒也过得滋润。 但这罗文天不光生性好玩,还风流成性,偏偏又长了一副好皮囊,时常出没勾栏就罢了,竟然还勾搭上了吴家的二小姐,被吴老爷捉奸在床,差点被给他打死。 吴家乃高门大户,而罗文天不过一小户而已,家中又有妻有子的,吴家当然不可能把二小姐嫁给他做妾。 于是,罗文天被轰出吴家,丢了饭碗不说,还差点在县城待不下去,他只要走在街上,被吴家的家丁护院瞧见,上去就是一顿打,三天两头鼻青脸肿的。 后来还是他远在太原的老师看不过眼,开了口,吴家这才罢休。 但从那之后,罗文天就一直赋闲在家,不论是开铺经商的,还是给家中小孩请先生的,都不敢请他,生怕他勾去自己老婆女儿。 他妻子每日遭人白眼,闲言碎语不断,一怒之下便带着孩子回了娘家,罗文天赶去哀求,却被老丈人赶出家门,扔给他一纸休书。 从此,罗文天就成了当地的笑柄,他父母也气得差点没把他赶出家门。 王继宗猜测,他这会儿正为饭碗的事发愁,因为他父母年事已高,家中田地也本就不多,年年大旱收成又少,就在不久前,王继宗还遣人接济过他一回。 听完王继宗的话,秦川揉了揉下巴粗硬的胡子渣,有点犹豫了。 这货是个西门庆啊,自己肯定要抢了几个漂亮女人回来做压寨夫人的,万一,被他给绿了咋办? 但现在又急需人才…… 第五十二章 我不是坏人 思来想去,秦川最终还是决定用罗文天,最多看紧点自己老婆。 又聊了一会之后,秦川便让人取来笔墨纸砚,王继宗开始写信,一封是送往顺天府一个叫李堂的人手中,以他的名义买良种玉麦一石、番薯五石和土芋二十石,请京城镖局运送过来,流寇还没有进入山西东北部,东西还是能运的。 秦川之所以要那么多土豆种子,是因为这东西很耗费种子,得先拿一整个土豆来育苗发芽,然后切块播种,在后世,种个头大的土豆每亩需要三百斤种子左右,如今的土豆个头肯定没那么大,但每亩少少也要百把斤,也就是一石左右。 这东西明明产量很高,但大明百姓种植不多就是这原因,风调雨顺的时候,小老百姓一亩地能产三四石粮食,如今连年大旱,一亩地能产两石就不错了,每亩一石种子的用量能把他们吓坏。 要知道,一石粮食够一个农民填半年肚子了。 甘薯也是很耗费种子的作物,如果用薯块育苗的方式,每亩也要用到将近一石种子,但这东西可以剪薯藤来种植,精心培育一亩地的红薯藤,能种几十亩地,栽种成本远低于薯块育苗,所以甘薯的种子并不需要太多。 甘薯是个好东西,不但可以当粮食,薯叶还可以当熟菜吃,薯藤甚至根须还能用来喂牲口,简直一身是宝。 这东西是肯定要种的,但秦川并不打算当成主粮来种植,适当种一些改善改善伙食,给马匹弄点口味不一样的草料就行了。 秦川大范围种植土豆,后世的娄烦土豆种植量和产量都很大,如今那些未经开荒的山梁,都很适合种土豆,这东西产量高,哪怕因为品种和化肥之类的问题,远没有后世的亩产几千斤那么夸张,但王继宗种的土豆大旱年间都有三四石一亩,雨水充足的时候高达七八石,比麦子谷子糜子之类的产量高了两倍以上。 其次是玉米,开荒的山地同样适合种玉米,后世的吕梁山区每家每户都会在自家窑洞门口挂几串金灿灿的玉米棒子。 小麦,谷子和糜子这几样主食,当然是得种的,前者口感好,谷子和糜子最能抗旱抗寒,如今山西地界上小老百姓种得多的就是后两者。 除了这几样之外,还得种点豆类,一是为了改善伙食,二可以为了养马,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肥田。 大豆黑豆绿豆豌豆赤豆等等,这些豆类植物都是上好的绿肥,古代没有化肥,农家肥产量太有限,要维持土地的肥力,就少不了绿肥。 所以,明朝北方农民种的两年三熟制当中,大部分都会选择种一季豆类,用来肥田。 秦川想养大批军马,单靠高山上的草甸是不行的,还得有足够的精料喂马,豆类不光要种,还得多种。 王继宗的另一封信,是写给罗文天的。 以孟家的名义请他当掌柜,月钱二两银子,比之前他在吴家当账房先生还多。 有王继宗的亲笔信,再加上银子的诱惑,罗文天应该不会拒绝。 至于王继宗的月钱,秦川给到了五两的高价,并给他预支了一年工钱。 王家刚糟了劫,又是办丧事又是重新置办锅碗瓢盆一应家什的,到处都要用钱,这个秦川还是懂的。 王继宗推辞良久,见秦川心意已决之后,便不再推辞,揣着银子,骑着高头大马回家存了银子才返回来。 秦川交个他的第一件工作,是重新安置那些流民,登记造册,甄别筛选,分组分工等等,再清点登记孟家庄所有资产,包括马匹兵器等等,全部分类登记造册,注明去处。 这些工作,之前宋知庭做过一些,但做得他头大无比,整天用毛笔戳得嘴巴黑漆漆的。 秦川干脆让宋知庭去管矿场,反正那边有十几个大小管事和账房先生,他只需三天两头去一趟,核算账本,巡视矿区,指导指导工作,发表几句讲话肯定大家的工作表彰一番就行了。 宋知庭乐得不行,当场就把之前的账本文册全都扔给王继宗,然后带着他作画用的笔墨纸砚,领几个老匪和十来个关帝军,悠悠然地往黑山而去。 王继宗跟他截然相反,拿到账本文册后,便庄里庄外地忙碌开了。 秦川当起甩手掌柜,去看了一趟黄六喜,然后站在楼顶上看风景。 下午,派去请大夫的兄弟回来了,从静乐县城掳回来一个脸色苍白半死不活的大夫。 据几个兄弟所说,那大夫一听他们是娄烦孟家的,便立马关上大门,门槛都不给他们进。 几个兄弟在门外又是掏出大锭银子,又是求奶奶告爷爷,但对方愣是不开门,只从里面传出一句话:谁不知道娄烦孟家现在已经成了贼窝,就是给再多银子,他也绝不会踏进贼窝。 那几个兄弟怒了,当场就撞开大门,把那大夫抓出来扔在马背上,把人掳了回来。 出县城的一路上没人敢拦,守门的没反应过来,他们就已经冲出城门了。 一路疾驰数十里,把那上了年纪的大夫颠得半死不活,加上惊恐受怕,回到孟家庄的时候,那大夫已经爬不起来了。 秦川没责怪那几个兄弟,换做是他,估计也会这么做,只让人端来茶水,灌了那大夫几口,半响才勉强回过魂。 “大夫,你还好吗?” 见那小老头的瞳孔似乎能聚焦了,秦川便蹲下身,和声问道。 小老头一个哆嗦,忙跪在地上磕头:“好汉饶命,好汉饶命……” “咳,大夫,我不是坏人,我叫秦川,乃是娄烦巡检司新任巡检使,也是孟家庄大管事,您快快请起吧。” 听到巡检使这三个字时,小老头眼睛一亮,但看到周围那群凶相毕露虎视眈眈的恶贼之后,神情又颓然黯了下去。 秦川无奈,只得拎着他的手臂把他提起来,和声问道:“大夫贵姓?” “免贵姓方。” “原来是方大夫,失敬,失敬,是这样的,方大夫,我有个朋友受了伤,又引发了热病,但娄烦镇并没有郎中大夫,无奈之下只得将方大夫给请来了,我那几个朋友没学过礼教,行事粗鲁了点,方大夫您可要多多担待啊。” “担待,担待……”小老头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方大夫宽宏大量,海纳百川,秦某佩服,还请方大夫上楼,替秦某朋友诊治吧。” “好,好……” 小老头早就没了反抗的念头,只得乖乖跟他上楼。 来到楼上,瞧见屋子里躺着的黄六喜之后,小老头便脸色凝重,快步走过去,先是看伤口,接着掰嘴巴看舌头,最后又把起脉来。 没多久,小老头放好黄六喜的手腕,起身,对秦川歉然说道:“秦巡检,实在抱歉,您这位朋友已邪毒入体,请恕小老儿无能为力。” 第五十三章 强敌将至 哪怕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到方小老头的话时,秦川仍心里沉甸甸的。 他已经学会了如何杀人不眨眼,但面对身边人的死亡,还是有点难以,上次大鱼头的死都让他一连几个晚上睡不安稳。 方小老头在一旁低着头,大气也不敢出。 屋里的九箕山老匪或蹲在地上叹气,或抽出刀子杀气腾腾地望着方小老头,只等秦川一声令下,便剁了那小老头,让他先下去给黄六喜开路。 王继宗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了门口,见此情形,不由轻叹一声。 方小老头转头望去,如获救星般跑过去,一把抱住王继宗的大腿:“明昭救我……” “方大夫,有什么诊治手段可以一试的?”没等王继宗掰开他,秦川就开口问道。 方小老头死死抱住王继宗的大腿,也不敢回头,犹豫片刻才回道:“以往小老儿为邪毒入体的病患诊治时,行的是刺络法,再辅以汤药,扶正祛邪,十有……十有三四能侥幸活命,但这位兄弟伤口太大,邪毒入体过重,就算刺络放血恐怕也……若他心志坚定,或许也有一线生机。” 听到这话,秦川不由眉头一皱。 放血? 这玩意靠谱吗? 华盛顿不就是因为接受庸医的放血治疗而死的吗?据说被放掉了两千多毫升,而人体血液才四千多毫升而已,放这么多,想不死都难。 现代还有个女的去中医馆放血治疗,连放一个月的血,结果成了严重贫血,差点没命。 但,现在又没别的办法了,好像元明时期治疗感染发烧大多都是靠放血,或者吃类似腹泻药的来排毒,除此之外没别的办法了。 想到这,秦川又问:“你所谓的刺络法,要放多少血?” “这位兄弟如今已体弱不堪,不宜过多放血,最多不超过五合。” 秦川的眉头这才微微舒展开,五合差不多五百毫升,比后世献血的四百毫升多一点,应该没什么问题。 不如,就给他试试? 这小老头能说出扶正祛邪这种话,应该是有点本事的,至少不像那些庸医只会吹牛逼什么药到病除。 因为,中医治病的本质就是扶正祛邪,最关键的还是扶正,调节身体机能,维持甚至提高自身免疫力抵抗疾病。 犹豫良久后,秦川最终还是点点头:“那就有劳方大夫了,若能留住我兄弟这条命,秦某定当重酬,也定会牢记方大夫恩情。” “秦巡检客气了。” 有九箕山老匪把一个药箱放在方小老头的面前,这是掳他来时,顺便掳来的药箱,那几个老匪虽然莽,但并不笨。 方小老头仍死死抱住王继宗的大腿,怎么都不松手。 王继宗很是无奈,和声劝道:“芦斋先生,秦大管事是个讲理之人,从不滥杀无辜,何况还有继宗在此,您就放宽心,去行针诊治吧。” 方小老头又犹豫良久,最终还是放开了王继宗。 他先是写下一个方子和一封信,让秦川派人去县城他的铺子里按方开药,再把信交给他的家人,说他在娄烦给人看病,无需担忧云云。 秦川急忙又派五个手下出去,一人三马,一刻不停地赶往县城。 为了减轻方小老头的压力,秦川把手下都赶出去了,只留自己和王继宗在屋子里打下手。 方小老头先是把三菱针、细棉布等器械扔进一口锅里,煮沸半刻中,用煮过的细棉布擦拭黄六喜的耳尖、太阳穴、后颈、胸口两侧等好十几个部位,然后用三菱针依次在那些穴位快飞一扎,流血后还挤压几下,让血流得更多些。 这中医的刺络放血,跟华盛顿那种直接割静脉放血还是有很大区别的。 秦川全程在旁边仔细看着,一旦发现某个地方出血过多,就会用细棉布适当按压一下。 等方小老头一套针走完,秦川估计黄六喜已经流了有两三百毫升的血了,那三菱刺可不是毫针,而是专门用来放血的,刺出的伤口可不小。 又过一会,方小老头便急忙让秦川和王继宗帮忙按压那些伤口止血。 施针完毕,方小老头又检查一遍伤口,把感染腐烂的地方仔细刮掉,重新倒上王继宗带来那瓶刀尖药,用煮过的细棉布小心翼翼地包好伤口,只留黄六喜的口鼻露在外面。 最后,方小老头大肆称赞王继宗的刀尖药,说他行医数十年还从未见过起效如此强的药。 三人聊了一会,秦川这才得知方小老头全名方祺良,早年王继宗妻子染病时,便是经他诊治复原的,算是对王继宗有恩。 王继宗主动向秦川提出,让方祺良去他家住一晚,待黄六喜稍有好转再送他回县城。 秦川同意了,并让人取来五两银子,当做诊治费,若黄六喜能活下来还另有重酬。 方祺良哪敢收,诚惶诚恐地推辞了一阵,拗不过秦川,最终还是收下了。 两人走后,秦川在屋子里沉思良久。 他的队伍,得有医生才行,中医也是医,也能救死扶伤。 除此之外,还得给手下灌输日常卫生,应急处理之类的知识,得尽量减少死亡率。 …… 不知是方祺良的施针起了作用,还是黄六喜的求生欲牛逼,当天晚上,他的发烧就降下来了,还醒过几次,但仍会反反复复发烧,依然随时会死。 第二天一早,王继宗跟方祺良来到孟家庄的时候,去县城取药的人也赶回来了,带回来一大包中药材。 方祺良已经没有昨天那么怕了,并主动教几个老匪煎药,又仔细检查了黄六喜的伤口,药煎好之后亲自一点点灌进黄六喜的口中。 当天中午,宋知庭和其他派去矿场的人也回来了,带回来两百个精瘦的矿工,当天就被编进了关帝军。 罗大牛等人依然每日操练军队,没人读过兵书,也不懂阵法战法之类的,但九箕山老匪都是从刀尖上活下来的,打家劫舍十几年甚至几十年,再到九箕山突围,打过的仗不计其数,也有过不少几百人对阵的经验,自然懂得如何冲杀才能干死敌人,如何防御才能保住小命。 以目前的关帝军的规模来看,秦川很放心交给他们。 秦川也没闲着,带着王继宗和老黄等几个种过地的老匪,再拿刀子叫上娄烦镇十来个说得上话的佃户,开始考察娄烦谷地周围的山峪。 他要筑堤坝,建水塘水库。 以娄烦周围的地形来看,修水塘并不算太难,到处都是山沟峪峒,只需把峪口一栏,筑起堤坝,等下雨天一到,或者高山上的雪一融化,雨水雪水积在山峪里,自然就成了水塘。 最好是能修在有溪流的地方,不用靠天等水,溪流和雪融自然而然能填满水塘。 一个十亩的水塘能灌溉超过百亩田地,哪怕没有足够雨水,把从大山上留下来的雪水蓄起来,同样能灌溉大片田地。 秦川计划在明年春雪融化之前,至少修五座水塘,现在没农活干,那些流民就是要来干这事的。 …… 秦川正忙着种田大计的时候,一条消息也在山西境内迅速传播:娄烦镇孟家庄有八千石粮食,一万两白银,战马数千匹,女人数百个。 这批钱粮,本是介休范家的,范家运到孟家庄暂存,藏在一密室里,密室入口位于一牲口院的草料房内,极其隐蔽,躲过了巴山虎的劫掠,却被一个叫秦川的小贼鸠占鹊巢,占为己有。 于是,娄烦周围的几座大寨,甚至云中山和芦芽山上的占山为王的匪冦,全都不安分了起来。 八千石粮食,够三千人吃一年了,一万两白银还能再买五千石粮食。 这头猪可真够肥。 最关键的是,娄烦地处偏僻,距县城将近八十里路,孟家庄一小小庄院,不过一座门楼和两丈多高的院墙而已,当初巴山虎和李彪风一千二百人都能打进去杀了个鸡犬不留。 娄烦周围的几座大寨,谁家没个千把人? 于是,包括关帝山的郭彦,和葫芦川的任亮在内,几座大寨的人一边往娄烦探子,一边在各自大寨里商量着如何取孟家庄。 …… 寿阳城南二十里外,张秉忠听完手下的禀报之后,一双狭长阴冷的目光定定瞧向西边娄烦的方向。 对于整个寿阳的钱粮来说,八千石和一万两并不算多,但寿阳城僧多肉少,几十家人马十数万大军汇聚于此,最终分到他的能剩多少? 他张秉忠不是甘居人后之辈,三十六营最强劲的便是他一家,为何要跟在王和尚和高迎祥屁股后面捡吃的? 娄烦孟家在那八千石粮食和一万两白银,说不定就是他起家之根本了。 当夜,三千骑兵从张秉忠营中悄悄开拨,轻骑急进,绕过太原,直奔娄烦。 领军的,是他长义子张可望,和年仅十一岁的次义子,张定国。 张秉忠极其器重这两位义子,此次令他们出征,不但为了娄烦那批钱粮,还为了锻炼这两位天造之才。 第五十四章 大小曹和尼古拉斯郑芝龙 秦川坐在门楼的屋子里,神情凝重,定定望着桌上一副简略的地图,静静沉思。 黄六喜活过来了,可能靠的是方祺良的刺络放血,也可能是那不怕死的胆气和整天骂娘的性子,还有那副早已遍体鳞伤远强于他人的体魄。 但秦川高兴不起来,因为他知道,自己成了很多人眼中的肥猪。 有人要杀猪来了。 两天之前,娄烦周围突然出现一些来历不明的哨子,看装束不是山贼就是流寇,似乎不是同一家的,而是至少三家的人马。 秦川有股很不妙的感觉,急忙把人撒远点打探消息,结果让他骂娘不已,范永斗放出消息,说孟家庄有大量钱粮,引得娄烦周围的几股匪冦正在打他的主意。 有西边关帝山的郭彦,南边交山葫芦川的任亮,这两家的关系很好,估计会联手,加起来超过两千人马。 就连巴山虎也想掺一脚,想寻秦川报仇,这厮跟任亮不怎么对付,但跟郭彦关系还不错。 还有东边云中山的赵三刀,是盘踞多年的老匪,人数不多,才三四百人,但大多都是些积年老匪。 北边芦芽山的一条天,乃是之前攻占河曲的流寇队伍之一,朝廷收复河曲后,被官兵撵得东躲西藏,最终躲进了芦芽山,人马也有两千人左右。 这两家距离娄烦比较远,赵三刀要绕过宁化所和静乐县城,一条天要穿过岚县,而且两家不和,以前曾因为争地盘而火拼过,一条天仗着人多势众让赵三刀吃了一回亏。 除了这些盘踞在娄烦周围的山贼流寇之外,秦川还得到两个不好的消息。 一是东边的徐沟县附近出现了一支流寇的骑兵,三千人左右,既不劫掠,也不跟官兵干仗,而是直直往西,似乎也是奔娄烦孟家庄而来的。 二是李彪风和通天柱,正跟随王刚豹五等人沿着平遥往交城的方向一路劫掠,离娄烦不到两百里。 秦川知道,那支骑兵的目标肯定是娄烦,能出动三千骑兵的流寇,只会是三十六营的魁首之一。 李彪风和通天柱,也肯定会怂恿王刚豹五等人,从交城的山路进吕梁山,穿过任亮的地盘进入娄烦。 最终,汇聚娄烦的贼寇,将会有好几家,至少五路人马,人数过万,快则一两天,慢则三五天就会兵临城下。 这几家联手的可能性不大。 一是因为僧多肉少,不够分,二是几路人马出发的时间都不相同,三是其中有山贼也有流寇,甚至彼此之间还有过冲突。 所以,他们应该是分批来的。 不论是分批来,还是一起来,都不是秦川能正面杠得赢的,孟家庄十有八九要被攻破。 秦川已经看开了,若实在守不住,只能说明这批钱粮跟自己无缘,犯不着为此葬送性命,大不了一走了之,南下投靠尼古拉斯郑芝龙,跟他儿子郑成功混起码能多活几十年。 但在此之前,他得先杀他个天昏地暗。 那帮吊毛若是把他当成肥猪的话,那就大错特错了。 不论郭彦任亮巴山虎,还是什么一条天赵三刀,亦或是李洪基张秉忠,只要敢来,秦川就敢在他们身上放点血,撕几块肉下来。 谁都别想轻易拿到那批钱粮。 包括范永斗那条老狗,这一手借刀杀人之计还真溜,自己若是败了的话,就先杀他范家一个鸡犬不留,再南下投尼古拉斯郑芝龙。 沉思良久,秦川开始有条不紊地下达命令,同时派出几路信使,一路去太原通知宋统殷,这位抚台大人刚刚丢了寿阳,当朝首辅又跟他不对付,应该知道自己的乌纱帽快要不保了,就看他有没有胆魄出兵娄烦,打一个胜仗以功抵过。 第二路是去北边通知宣大总督张宗衡,这位好像还有点本事,追着流寇打到岢岚州附近了,好像就在一条天屁股后面,离娄烦两百里路左右。 第三路是南下找曹文诏,这位牛逼人物带着他侄子曹变蛟已经进了山西,正追击紫金梁和高迎祥等流寇主力。 曹文诏是从米脂县过来的,应该是从临县附近入晋,然后一路往东南,收复永宁州、隰州和汾州等地,这会儿应该在永宁州和汾州一带,离娄烦三百里左右 但秦川对曹文诏并不抱希望,因为整个山西南部几乎都被流寇攻陷了,他正忙得焦头烂额,又要收拾沿途的大小流寇,又得赶去收复州县,驰援宋统殷,再以几千兵力追击十来万的流寇主力,哪里有空理会小小的娄烦。 包括张宗衡和宋统殷,秦川也不抱太大希望,靠人不如靠己,得先自己试着杀他娘的再说,杀不过再跑也不迟。 同时,他又派人日夜不停哨探,时刻注意那几个吊毛的动向。 他是越发觉得情报工作的重要性,若不是发现周围突然多了些探子,从而意识到不妙的话,恐怕他现在还带人上山修水塘。 他手下没有夜不收,九箕山老匪再能打,哨探本领也肯定不如边军的夜不收。 这一战若能侥幸取胜的话,得想办法去招些夜不收了。 除此之外,秦川又命令庄子里所有人立马动起来,加强防御工事,赶制一大一小两种麻袋,小麻袋先塞枯草和泥土,然后套进大麻袋里,在用粮食填满四周缝隙。 秦川打算用这种假粮袋来糊弄那些贼寇,里面都是枯草和泥土,只有外面薄薄一层才是粮食,用刀子扎进去,会有粮食流出来,不仔细检查的话,肯定看不出是假的。 他并没有瞒着娄烦镇的乡民,而是派人去镇上通知,这两日会有一两股贼寇到来,人数可能有三四千。 得到消息后,镇上一阵哭爹叫娘,乡民们纷纷收拾细软逃上黑山,但也有少部分人躲进了孟家庄。 在他们看来,秦大管事是个很了不得的山贼头子,先是以几十个人打得巴山虎落花流水,又带着一群流民挡住了上千**的猛攻,说不定这次也能挡住四面而来的贼寇。 王继宗看过所有情报,这两天还一直住在庄上跟秦川通宵达旦地研究对策,他自然知道这次孟家庄凶多吉少,但还是把王家的族人都带进了孟家庄。 在他跟秦川的反复讨论之后,罗大牛和宋知庭分别带了几个兄弟,一个往北找赵三刀,说愿意投靠赵三刀,并把孟家庄所有钱粮马匹拱手奉上,但现在庄上没有足够的车辆和牛马运粮,赵三刀得跟孟家庄里应外合攻打一条天,解了孟家庄之围,才能把钱粮安然运回云中山。 另一个,则去东葫芦川找任亮,也说愿意投靠任亮,并把钱粮马匹送上,但因为秦川跟巴山虎有仇,请任亮帮他灭掉巴山虎,再敞开大门迎任亮进庄。 同时,以活人犒赏一两银子,死人家属抚恤五两银子的诱惑,从矿场又调来将近两百矿工。 当然,他并没有把所有敌情都告诉别人,除了宋知庭和三十几个手下之外,其他人都不知道,他们即将面对上万敌人。 第五十五章 一条天 崇祯五年十月十四,戊寅值日天牢,九宫一白贪狼,日值破岁,诸事不宜。 从清晨开始,孟家庄就一直笼罩在一片紧张肃杀的气氛中。 敌人要来了。 秦川给赵三刀和任亮传的口信起到了作用,赵三刀当场就豪爽的表示愿意接纳秦川一伙人,表示随时可以接他们上云中山。 但关于里应外合夹攻一条天这个提议,赵三刀却没有马上表态,只含糊其辞地应付了几句。 任亮则没任何表示,既不承诺接受秦川,也不提关于巴山虎一个字,只说了几句话:若诚心投靠,可先将部分钱粮和马匹送至东葫芦川,介时他自会保下孟家庄上下一千多条性命。 秦川知道,任亮可没那么容易对付,历史上满清入住中原后,这人还抗清数十年,几万清军把交山葫芦川围了个水泄不通都奈何不了他,最后若不是他儿子投靠清朝,转身就把他给卖了的话,他还能让太原和交城附近的清军头疼好些年。 赵三刀估计也不不好对付,表面上答应得很爽快,估计是真想收了秦川这伙人,顺便再收了那批钱粮和马匹女人,但让他以几百人马去对付足足两千多人的一条天,基本是不可能的。 除非一条天被揍得半死不活,他有十足胜算才会趁机痛打落水狗。 秦川也不在意,他本来就没指望对方会帮忙,他只是做做样子,为接下来的分化对方做铺垫,顺便拖延一下时间而已。 果然,任亮和郭彦及巴山虎的联手就被拖慢了速度,原本三家刚刚谈好出力和分配的问题,正准备集合各自的队伍进发娄烦,秦川的人一出现在东葫芦川,他们的脚步就被打乱了。 郭彦和巴山虎都在任亮的寨子里安插有奸细,一收到消息就急了,若孟家庄投了任亮,钱粮马匹女人统统都给了任亮,他们吃什么? 最关键的是,姓秦的想让任亮杀巴山虎,以此作为投降的条件。 他们不是傻子,知道这很可能是姓秦的使的离间计,但俗话说防人之心不可无,尤其是干他们这种买卖的,黑吃黑早已司空见惯了。 换做是他们,如果有独吞那批钱粮的机会,恐怕也会铤而走袭杀任亮。 更何况,巴山虎和任亮俩人不对付,早就相互看不顺眼了。 于是,郭彦和巴山虎便急忙派人去告诉任亮,孟家庄投降后,那批钱粮他们也要分一份,郭彦要四成,巴山虎要两成,任亮自己留四成。 任亮是气得不行,这明明是孟家庄使的离间之计,那两个蠢货不会看不出来,却偏偏中计了。 如此一来,三人之间肯定会心生间隙。 当即,任亮亲自去找郭彦和巴山虎,信誓旦旦一通解释,并承诺,如果孟家庄投降,钱粮就按他们说的分配。 表面上,郭彦和巴山虎像没事发生一样,继续召集人马准备攻打孟家庄,暗地里却盯着任亮的一举一动,并藏了一支三百人的人马,偷偷跟在后面,若任亮翻脸,就杀他个措手不及。 任亮也不是傻子,除了留守的老弱病残之外,他多留了两百人守寨,而且也藏了两百人马,跟郭彦他们一样留作后手。 就在他们刚集合人马,刚往娄烦开拨的时候,芦芽山的一条天已经穿过岚县,抵达了娄烦。 一条天的探子很少,也没有奸细在赵三刀那,所以根本就不知道秦川去找过赵三刀,之所以第一个抵达娄烦,是因为他没吃的了。 两千多人马,被张宗衡撵得跟狗一样,一路仓皇而逃,好不容易进了芦芽山,终于甩掉张宗衡那狗东西了,但芦芽山荒山野岭的,连个吃的都没,想到岚县抢点吃的嘛,几条村子的大户早就拉着粮食躲进县城了,他这点人马又打不下县城,只得在芦芽山周边抢些乡民,勉强弄了几十石粮食,没几天又吃完了。 一听说娄烦孟家庄有八千石粮食和一万两白银,只有几百个矿工和流民守庄,一条天想都不用想,立马开拨,浩浩荡荡地穿过岚县,直直杀向娄烦。 走了两天路,终于到了孟家庄,远远看到那依山而建,地势险要的庄子后,一条天就知道这仗不好打。 但,再难也得打,否则他的人就得饿死了。 让又饿又乏的手下原地休息后,一条天带几个亲信,策马靠近孟家庄,准备先劝说对方开门投降。 …… 秦川站在门楼上,望着远处那群衣衫褴褛的流寇,心情有些复杂。 明末的流寇当中,有不少能吃香喝辣逍遥快活的人,但更多的,是饭都吃不饱的苦憨憨。 这些苦憨憨大多是庄稼汉,失去田地的自耕农,大户人家的佃户和长工之类的,而吃香喝辣那些,则是常年打家劫舍的积年老匪,和九边重镇逃兵组成的老营人马。 在前期,号称二十万的流寇大军,主要战力就是这部分人,数量占比很大的庄稼汉不过是为一口吃的才投靠了流寇,有的甚至是被裹挟从贼的,几乎没什么战力,只能拿来壮声势填人头。 一条天的人有八九成都是这类人,真正能打的老营不过两三百而已。 不出意外的话,一条天会先让这些苦命人上来送死,消耗孟家庄的防卫力量,他那两三百老营会留到最后时刻才杀上来。 现在孟家庄里有五百关帝军,两百新调来的矿工,七百青壮流民,除了关帝军受过几天训练之外,其他人的战力并不比流寇强。 当然,秦川有信心把一条天挡在门外,但他得尽量减少死亡,留力气对付郭彦和任亮等人。 而且他不太忍心杀光那些苦命人,能少杀就尽量减少杀虐。 于是,他把老黄叫来,吩咐一番,让他去流民队伍中找些嗓门大的,说话利索的,准备边打便劝说那些苦命人。 又让刘有柱率领他的无当营一百五十人,备好马匹,和一部分虎豹营留作冲锋部队。 刚吩咐下去,就见流寇队伍中出来几个人,骑着马朝孟家庄走来,为首一个又高又瘦的汉子。 这人,应该就是一条天了。 只见那瘦子走到百步开外,勒紧马缰扬声大喊:“楼上可是洪洞九箕山秦大当家的?” 秦川扬声回道:“正是在下,敢问阁下何人?” 一条天喊道:“我乃义军三十六营七十二家首领之一,一条天是也,素闻秦大当家忠勇无双,义薄云天,特来邀请大当家的与我同举大旗,共谋大事,我许你征东大将军之位,待天下平定,高官厚禄一应不少,还请秦大当家快快打开庄门,迎义军进庄,” 听到征东大将军这响当当的名号,秦川笑了。 你他娘的还真敢吹,真当老子是猪不成? 好不容易止住笑之后,秦川拱手回道:“原来是一条天大帅,失敬,失敬,承蒙大帅看得起,秦某不胜感激。” “但,秦某已投效关帝山的郭彦过大当家的了,这庄子,是郭大当家的基业,庄子里的粮食和银子也都是郭大当家的东西,秦某职责所在,不便迎请大帅入庄,还望大帅海涵。” 第五十六章 阿猫阿狗兵临城下 听到秦川这番话,一条天脸色就变了。 被人捷足先登了吗? 关帝山郭彦的大名他是听过的,据说在关帝山立寨已有几年了,手下一千多人马,战力很是不弱,比起他那些东拼西凑的两千多手下,强了不是一丁半点。 可是,强又如何? 他手下都快要饿死了,别说郭彦了,就是天王老子的粮食,他也敢抢上一抢。 只犹豫片刻,一条天便扬声喊道:“秦大当家,郭彦给你什么好处,我一条天双倍给你,金银财宝,酒肉女人样样不少,要不,这庄子里的钱粮咱们哥俩对半分,我替你挡住郭彦,如何?” 秦川急忙摆手:“这可使不得,大帅恐怕还不知道吧,郭大当家虽然只有一千人马,可他的手下个个都是身经百战的猛士,大帅您这两千多歪瓜裂枣恐怕挡不住他啊。” “更何况,郭大当家对秦某有恩,秦某不能忘恩负义背叛他,还望大帅海涵。” 一条天顿时大怒:“你说我手下全是歪瓜裂枣?” “咳,大帅英明神武,可您麾下这伙人,确实都是些歪瓜裂枣,这可是郭大当家亲口说的,他说芦芽山一条天东拼西凑些阿猫阿狗,是成不了大事的。” “哼!狗眼看人低!”一条天脸色狰狞,“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罚酒,就休怪我不客气了。” 秦川嘿嘿一笑:“大帅,等郭大当家的人马杀到,你可千万别后悔啊。” “哼!我倒要看看,他郭彦有几斤几两!” 说罢,一条天又朝门楼的方向啐了一口口水,这才调转马头返身走回去。 等他走远,秦川才敛起笑容,把罗大牛、老黄和刘有柱叫过来交代一番。 小半个时辰后,一条天的队伍动了,两千多衣衫褴褛装备不齐的流寇浩浩荡荡朝孟家庄扑来。 这伙人攻庄的套路比巴山虎和范永斗的套路还要烂,根本没有什么战术可言,只顾一窝蜂涌上来。 最关键的是,这伙人只有一两百木盾,绝大部分人只有一杆竹枪甚至一把锄头。 孟家庄里共有一千四守军,其中大部分人都经历过一次战斗,心理素质比上次好了不少,并没有出现大范围的慌乱。 五百关帝军更是被九箕山老匪折磨了几天,不但比以前沉着冷静,也比以前更狠,更有纪律性了。 一条天的人刚跨过壕沟,涌到围墙下,就遭到了铺天盖地的砖头打击。 那些没盾牌的流寇,被两张多高的墙头飞出来的砖头砸到,不死也得趴下嚎半天。 好不容易爬上墙头翻进去的人,还没看清里面长什么样就死了。 不到半刻钟,一条天的人就哭爹喊娘地四下奔逃,里面的砖头实在太多了,跟下雨似的,他们的人也跟割麦子似的一茬一茬地倒下。 一条天的两百多个老营放在后面监军,好不容易才把溃散的流寇拢起来,然后派人去镇上搜罗门板、床板、窗户、竹篮等等,一切可以当盾牌使用的东西一样也不放过,还学范永斗的套路,找来木梁圆木等等,拿来撞墙。 又半个时辰之后,两千流寇顶着奇奇怪怪的东西又朝孟家庄涌来。 这次,能顶着砖头翻进围墙的流寇很多,但不论进去多少人,连个水花都没闹腾起来就统统死光了。 有几段新砌的围墙被撞塌了,但里面突然烧起熊熊大火,把冲进去的流寇和外面的人一分为二,那扇久经摧残的大门也被撞开了,但里面有林立的枪矛,还有几杆轮流放枪子的火铳。 同时,各条战线上都有几个大嗓门在声嘶力竭地大喊着,劝说那些流民放下兵器,先跑到别处躲开兵灾,等孟家庄战事一过,秦大管事会在庄外搭棚施粥,他亲手煮的肉粥味道可香了。 还说秦大管事慈悲心肠,救苦救命的菩萨转世,孟家庄里的人都是他收留的流民,好些人都饿得奄奄一息了,秦大管事亲自精心照顾,愣是把人救了回来,还打算把孟家的田地分给大家伙,再带大家伙去开荒修水塘,保证人人有田种,人人有饭吃。 那几个大嗓门声情并茂,苦口婆心,好些个喊着喊着还哭了起来,眼泪鼻涕一大把。 一边是死亡的威胁,另一边是肉粥和活命的诱惑,那些只想找口饭吃的流寇便动摇了,纷纷放下兵器,也不往后跑,而是绕过孟家庄往两侧逃跑,想摆脱一条天,过后再来孟家庄讨吃的。 伤亡达到两三成的时候,个别逃跑的情况就变成了整体溃逃,还活着的不到两千流寇再次哭爹喊娘地四下奔跑。 一条天肺都要气炸了,溃逃的人实在太多,拢都拢不回来,他都连杀十几个了,那群人仍不要命地跑,杀都杀不了那么多。 没多久,他手下只剩不到一千人了。 除了死在孟家庄的五六百人之外,其余的都是逃走的。 而孟家庄,除了几截倒塌的墙壁之外,看起来压根就没啥损失。 一条天知道,孟家庄是打不得了。 里面的守军绝不止几百人,也绝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流民,姓秦的又诡计多端,还用上了攻心这种手段,实在太可恨了! 如今,只能先避一避了,免得郭彦那狗娘养的突然带人杀来。 等重新招够了人手,再回来扒了姓秦的皮,抽他的筋也不迟。 一条天刚想去骂几句你给我等着之类的话时,东北边突然响起一阵喊杀声和马蹄声。 只见,一支骑兵从那边的山梁上杀下来,数量不多,只有三四百人,但浓烟滚滚,杀气冲天。 一条天脸色大变,领头那人他当然认得,正是在他手下吃过亏的赵三刀。 与此同时,孟家庄也突然杀出一支骑兵,约两百人左右,为首正是姓秦那狗娘养的。 姓秦那狗娘养的还扬声喊道:“赵三爷来得正好,郭大当家说了,不能放走一条天,郭大当家要拿他的脑袋当尿壶。” 一条天是又惊又怒,脸都给气绿了。 郭彦狗贼,欺人太甚! 可他的人马刚吃了败仗,士气正衰,肯定挡不住赵三刀和姓秦那狗娘养的两面夹攻,还是先咽下这口气避一避为好,回头再找他们算账也不迟。 想到这,一条天大喝一声“撤”,自己率先策马狂奔。 他手下只有三百多匹坐骑,其中还有不少驴骡,除了那两百多有马匹跑得快的老营之外,剩下的人明知自己跑不掉,干脆纷纷跪在地上求饶。 孟家庄的两百骑兵既没有追去,也不必杀俘虏,只饶了一个圈,见赵三刀的骑兵接近之后,便纷纷撤回庄子里,重新堵上大门。 赵三刀没来打孟家庄,他心知肚明自己三四百人决计打不下,只一心追杀一条天去了。 孟家庄的人纷纷出来打扫战场,把砖头木梁一应捡回去,用木头砖石等堵上围墙的缺口。 这时,任亮、郭彦和巴山虎的联军共一千七百人,从西南方向而来, 王刚豹五的人马共两千五流寇,堂而皇之地穿过任亮的地盘,从南边而来。 那支神秘的骑兵共三千人,在两个少年的率领下,绕过太原,穿过炉峪口,从东北直直杀入娄烦。 三支人马,拢共七千多人,几乎同时进入了娄烦境内。 第五十七章 虎狮豹之争 这三路人马,谁也没能逃过对方视线。 任亮郭彦等人出兵娄烦之前,早就接到了探子回报,说是有两伙流寇正往娄烦而来,还有芦芽山的一条天已经在攻打孟家庄了。 任亮还在思考如何从错综复杂的形势中火中取栗,郭彦和巴山虎就已经沉不住气了,连连催促他出兵,若是去晚了连汤都没得喝。 无奈之下,任亮只得率领人马跟郭彦和巴山虎汇合,急吼吼地朝娄烦开拨。 对于各自留的后手,三人心知肚明,也不点破,一边称兄道弟一边时刻提防着对方变脸。 …… 王刚和豹五正拍大腿后悔不已,李彪风早就说过,孟家庄有几千钱粮,但他们不信,毕竟那地方已经被巴山虎和李彪风抢过一遍了,共劫得三千多石粮食,一个小小的庄子怎么可能囤有如此多的粮食。 后来,听别人说孟家庄有八千石粮食和一万两白银的时候,他们还是不信,直到他们发现八大王张秉忠的三千骑兵正朝娄烦而去时,他们才终于信了。 当即便急急忙忙把抢来的钱粮和一些老弱都留在后面,只留了几百人护送,他们则带着李彪风和通天柱,率领两千五百人马杀进吕梁山脉,直奔娄烦。 …… 张可望今年虽然只有十七岁,却已跟着义父张秉忠征战两年,早已锋芒初露,身经数十战,在义军中已颇有威望,深得义父的器重。 把三千轻骑交给他,让他去取娄烦孟家庄的钱粮,又让他带上义弟,好给这个同样年少有为的义弟多些历练,足以看出义父对他的器重。 十七岁领兵三千,在义军中也是罕有的存在,张可望是意气风发,誓要取回那批钱粮,再帮义父打下这大好江山,以报义父慧眼之恩。 他当然知道另外几路人马的存在,但压根就没放在心上,兵马最多的那伙人是七十二家之一的王刚和豹五,也不过两千多人而已,至于任亮郭彦那区区不到两千人马,更是不值一提。 孟家庄的钱粮是义父的,一个子也不能少,那几路人马若不识相的话,就让他们见识见识八大王麾下铁器的厉害。 于是,张可望一刻不停歇,催促兵马朝孟家庄快速疾驰。 相比于张可望的意气风发,比他小四岁的张定国却显得沉静多了。 张定国生于乱世,长于乱世,见惯了生死,也见惯了人情冷暖和世间险恶,杀过人,抢过粮,无数次差点被人杀死,甚至差点被人吃掉,投了义军之后更是经历过无数残忍之事。 如此经历下,让张定国的心性虚长了好几岁,年仅十三的少年,却有着远超年龄的沉稳和精明。 他知道,这一趟绝不像义兄预料的那样顺利。 其他人先不说,就说那姓秦的,能以三十几个手下占据孟家庄,在巴山虎和孟家厮杀之际火中取栗,数十骑破巴山虎两百骑,又挡住范家一千多人的猛攻,这份能耐就不是一般人所拥有的。 那姓秦的,绝不是普通人物,也绝不会坐以待毙。 但愿义兄不要轻敌才好。 …… 山西巡抚宋统殷如今正焦虑不已,数天之前,他分兵五千给吴才,令后者驰援寿阳,没想到吴才一触即溃,狼狈逃回太原,寿阳也落入了流寇之手。 宋统殷一怒之下斩了吴才,然后开始苦想对策。 有心收复寿阳,但他手上只有只有几千兵马,能战之将也只有虎大威、张应昌和艾万年,宣大总督张宗衡倒是有兵马,但如今正在河曲和岢岚州一带,远水救不了近火,曹文诏又在汾阳一带被小股流寇拖住了脚步。 他若率领仅有的几千兵马去寿阳的话,太原和阳曲可就危险了,若贼寇趁势攻打,防卫空虚的太原和阳曲必然陷落。 太原城里住着晋王一家,山西布政使司衙门又在阳曲,这两个县城若是落入贼寇之手的话……宋统殷不敢想象后果如何。 如今的他,是有心杀敌,却无力回天。 恐怕日后也没机会剿除贼寇了,朝中政敌绝不会放过这个弹劾他的机会,尤其周廷儒正在首辅之位。 正黯然焦虑之际,娄烦孟家庄突然来报,这两日会有几路贼寇共上万人汇聚娄烦,请抚台大人出兵救援娄烦。 听到这消息,宋统殷楞了,那么多贼寇汇聚娄烦做什么?娄烦那小地方能供得起上万大军的军粮吗? 连声追问之后,才得知范永斗放出消息,说孟家庄有大批粮食,引来贼寇借刀杀人,想除掉秦川。 宋统殷沉思片刻,便招来虎大威,细细交代一番,后者领命去点兵马了。 贼寇都打到太原府来了,宋统殷这个山西巡抚无论如何都得出兵的。 问题在于,他手上没有足够兵马,最多只能派两千兵,且不能跟贼寇正面交战,得等到那几股贼寇打得你死我活,再逐一剿灭。 至于秦川和孟家庄,只能自求多福了。 …… 秦川派往北边的手下没能见到张宗衡,但见到了贺人龙,正跟随张宗衡南下收复临县。 听到贼寇汇聚娄烦镇的消息后,贺人龙压根就不信流寇会跑到娄烦这种穷乡僻壤之地,秦川的手下多说两句还惹得他大怒,差点就被当场砍头了。 去往南边的手下也没找到曹文诏,据说往霍州的方向去了。 去太原的倒是见到了宋统殷,抚台大人也答应出兵,但秦川知道,太原的救兵肯定会姗姗来迟,至少要等到流寇自相残杀之后。 一条天被赵三刀追了十几里,路上连拉泡尿的空闲都没有,可见赵三刀这家伙对一条天的怨念有多重。 等孟家庄外面的战事结束,一条天手下那帮溃散的流寇便纷纷跑回来讨吃的了,秦大管事可是答应过给他们施粥的。 秦大管事没有食言,让人把早就煮好的粥一桶桶搬出庄外,让那群人排好队领粥。 粥,不是白给的,他想让这群人为他卖命。 那群人感恩戴德,纷纷喊着愿意归顺孟家庄,投效秦大管事。 秦川没收他们,让这伙人进孟家庄的话,说不定要闹出什么幺蛾子。 只告诉这伙人,明天还想吃粥的话,就去庄子东北边的山梁后面好好藏着,别让另外那几路人马发现,晚上听他的命令,让他们去杀人就得去杀人,否则明天谁也别想吃粥。 几百个苦哈哈满口答应,乖乖去躲起来了。 这群人刚走,赵三刀就一身是血地回来了,一个劲地夸秦川神勇盖世,领兵有方,区区数百人就挡住了一条天两千多人的猛攻,真乃大英雄也。 好一顿夸赞之后,赵三刀说他已经按照约定,里应外合击败了一条天,让秦川开门迎他进去。 秦川当然不傻,只告诉他,另外几路人马快到了,只要他愿意联手击退那几路人马,孟家庄的钱粮自会给他。 赵三刀当场发飙,怒斥秦川出尔反尔不讲信义,后者则一直笑脸相对,对他的怒斥无动于衷。 骂了好一会,大概是知道姓秦的脸皮太厚,自己才三百多人马又打不下孟家庄,无奈之下只得满腹怨恨地走了。 但赵三刀没走远,而是躲在附近,等着浑水摸鱼。 他手下全是骑兵,进退自如,压根就不怕。 秦川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把水搅浑,形式越复杂,对他越有利。 一条天肯定没走远,也肯定躲在附近等着浑水摸鱼,有这两位在附近,另外那几位就得四处提防了。 赵三刀刚走没多久,真正的强敌终于到了。 第一个到达的,是张可望率领的三千轻骑,锐利且张狂,径直冲到了孟家庄百步之外才停下来。 张可望刚要走近喊话,西边突然出现了一伙人,任亮郭彦的山贼联军到了。 这两位显得老成多了,并没有立马靠近,而是像一根钉子似的扎在不远处的山梁上。 紧接着,王刚和豹五也到了,两千多人马也扎在南边另一座山梁上。 三方人马,如虎狮豹之争,又如三国鼎立,遥遥对望,相互钳制。 其中的孟家庄,则如一叶轻舟,看起来弱不禁风摇摇欲坠。 第五十八章 李定国和孙可望 “好戏要上场了。” 秦川嘴角含笑,自言自语,然后快步下楼,跨上战马单骑冲出大门。 孟家庄上上下下正紧张不已,忽见秦大管事单骑出庄,不由惊叹纷纷,这秦大管事真真是个不凡人物,一个人就敢出去面对好几千兵马。 那三路人马正想派人去跟对方交涉,见孟家庄冲出来一人之后,便纷纷望来。 不少人都认出来了,敢单骑出庄的,正是姓秦那狗娘养的。 三千轻骑离孟家庄最近,不过百来步而已,那人眨眼就到了张可望二三十步之外。 张可望嘴里啧啧赞了几声,饶有兴趣地望着来者,张定国那张满是稚气的脸上,则尽是疑惑,也仔细打量着来者。 到了二十步开外,秦川勒住马缰,脸上也有些惊讶。 这支骑兵的领军将领,也年轻得太过分了吧。 领头那个,看起来顶多十七八岁,旁边那个……完全就是十三四岁的小屁孩。 他知道,这支骑兵是八大王张秉忠的,难道张秉忠都喜欢用小屁孩当先锋大将的吗? “你是何人?” 正疑惑间,领头那少年扬起下巴,故作老成地问道。 秦川忍着别扭,朝少年拱了拱手,笑道:“在下姓秦明川,请问阁下可是八大王麾下好汉?” 少年下巴扬得更高了:“没错,小爷我叫张可望,八大王乃是我义父,他是我义弟张定国。” 秦川恍然大悟,又拱了拱手:“原来两位是八大王义子,幸会幸会,果然虎父无犬……” 说到这,秦川的声音突然哑了。 因为,他这才反应过来,张可望和张定国不就是后世赫赫有名的孙可望和李定国吗? 这两人从小就被张秉忠收为义子,改姓张,张秉忠死后才改回原来的姓氏,清兵入关后率军入云贵一带继续抗清,并双双称王。 后来李定国想联合南明共同抗清,孙可望却只想在云贵称王,但李定国军功显赫,在军中威望极高,孙可望迫于无奈才同意联明。 正因心生间隙和忌惮李定国的军功,孙可望想杀李,又因走漏消息而失败,两人最终分崩离析,孙可望占据贵州,李定国则出走云南,并迎请南明永厉帝进云南。 这两人打仗都是猛人,尤其李定国,此人可算得上忠勇无双的名将,曾收复被清军占领的多个州县,逼得满清恭顺王孔有德先杀妻女再自杀,满清对大明战死的最高将领敬谨亲王尼堪,就是被他亲手阵斩的。 秦川没想到,能在这亲眼见到李定国和孙可望。 而这两位赫赫有名的人物,一个是意气风发锐气逼人的少年,另一个则是满脸稚气,看起来一捏就死的小娃娃。 而且还是他的敌人。 “少拍马屁,快把孟家庄交出来吧,小爷我可免你一死,如若不然……哼!” 秦川正愣神的时候,张可望便冷哼着说道。 “咳。”秦川回过身,和蔼地笑了笑,“两位少将军,秦某对八大王和两位的威名早有耳闻,对八大王也是仰慕已久,早就想投效大王了,如今前来,为的正是此事,只不过……” “不过什么?”张可望有些不耐地皱起眉头。 “少将军且看。” 秦川又笑了笑,指着不远处的另外两帮人马,说道:“那伙人领头的叫巴山虎,他曾杀我许多兄弟,抢我孟家庄粮食,跟我有不共戴天之仇。” “至于另外那伙人,领头的有个叫李彪风,还有个叫通天柱,这两个……秦某曾经在洪洞九箕山落草立寨,那李彪风就是我麾下二当家,但他与通天柱联手,里应外合占了我的寨子,杀了我几百兄弟,这仇若是不报,秦某死都不瞑目!” “只要少将军帮秦某杀了那几人,秦某定当将孟家庄和数千钱粮拱手奉上。” 张可望眉头一皱:“你还敢与小爷谈条件?” 张定国则稚气冷笑道:“大哥,他是在挑拨离间,想让我等跟那两伙人厮杀起来,他好从中渔利。” 秦川脸上的笑容有些尴尬。 这两个小娃娃,一点都不笨啊。 看来,得赶紧溜了,万一这俩娃突然翻脸,他可就危险了。 秦川朝那俩娃和蔼地笑了笑,又突然朝任亮郭彦,王刚豹五的方向大喊:“李彪风,通天柱,巴山虎,你们几个狗娘养的给老子听好了,八大王两位义子是我兄弟,两位少将军会替老子取你们狗命的,你们就等着吧。” 还没喊完,不等别人反应过来,他就调转马头,往孟家庄疾驰而去。 张可望和张定国始终还是少年,机灵是够机灵了,但经验尚不足,初听到他这番话时,都楞了一下,回过神来的时候,姓秦的已经跑出数十步,再追去已是来不及了,弯弓搭箭恐怕也迟了。 张可望气得牙痒痒:“给小爷攻进孟家庄,生撕了那狗贼!” “不可。”张定国急忙拦住他。 “大哥,我们远道而来,既人困马乏,又没有任何攻城器械,连大盾都没几张,贸然攻上去的话,恐怕只会损失惨重啊。” 张可望定了定神,稍微恢复了理智,也觉得冒然攻庄有些不妥,于是大手一挥,道:“原地结阵,埋锅造饭掏水喂马,休整一个时辰,再到娄烦找些木材打造攻城器械。” 他那三千骑兵纷纷下马,去打水的打水,刨灶的刨灶,还有好几百人涌进早已满目疮痍的娄烦镇搜罗木材。 郭彦任亮和王刚豹五马,也早就派出一支人马进娄烦了。 小小的娄烦镇经历了几场战事,那三百户民居不论茅草屋还是砖瓦房,早就被拆得七七八八了,一条天来了之后,又拆掉了剩下的一小半,包括王家大院那些大屋,几乎所有屋梁都被拆下来拿去孟家庄撞墙,最终又被秦川派人搬进了孟家庄。 如今,孟家庄里面堆满了横梁、门板、床板、木柜等等,而娄烦镇只剩下一片残垣断壁。 三家贼寇从不同的方向涌进娄烦,很快便汇聚在王家大院,亮出刀枪,准备火拼。 因为娄烦的木料已经不多了,只剩王家大院还有几间屋子。 郭彦任亮的兵力最少,当然不想跟八大王的骑兵火拼,王刚豹五人马虽多,但他们跟八大王同属义军,自然也不想火拼。 要知道,八大王可是义军三十六营中风投最劲的一家。 当然,逼不得已的时候,他们才懒得管你什么八大王九大王的,挡人钱财如杀人父母,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杀。 更何况,姓秦的刚刚还说,他跟八大王两位义子是兄弟,哪怕他们都知道这是姓秦那狗娘养耍的离间计,但防人之心不可无,万一那两个小屁孩真被姓秦的给忽悠了,突然转头咬他们一口就不好了。 那只是两个小娃娃啊,能有多大心计。 于是,郭彦任亮和王刚豹五,各自带了几个手下,几乎同时策马朝张可望那伙人驰去。 得去谈谈联手的事了。 第五十九章 孟家庄降了 张可望从来就没想过要跟别人对分,义父让他来娄烦,是取钱粮,而不是分钱粮。 孟家庄到底有多少粮食,他也打听到了,不是八千石和一万两,而是五千石和七千两。 范永斗那老东西之所以夸大数量,不过是想借刀杀人,让别人替他宰掉姓秦的而已。 本来钱粮就不多,分成三份的话,自己只得一千六百石粮和两千三百两银子,怎还有脸回去见义父? 所以,对分是不可能的,他要独吞这批钱粮。 手上有三千精锐轻骑,那两路人马加起来,不过四千多人而已,若两厢厮杀,张可望有十足把握能逐一击破对方。 但他并没因此而轻敌,依然让原地休息的部下保持一定阵型,以防各方人马的突袭。 瞧见这阵仗,过来谈判的几人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本以为两个小娃娃没啥本事的,没想到带兵居然还挺有一套。 走到百步开外,那几人陆续停下脚步,郭彦率先朝另外几人拱了拱手,朗声道:“诸位,在下关帝山郭彦,在娄烦地界扎根也有五六年了,前些日子我兄弟巴山虎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打下孟家庄,本打算剪了庄内钱粮,不曾想那姓秦的从中作梗,鸠占鹊巢,夺了那批钱粮。” “郭某此次前来,便是为了帮兄弟出口气,顺道把我兄弟那批钱粮拿回来,还望诸位好汉行个方便。” 郭彦的话音刚落,另一边的王刚也扬声喊道:“郭大当家的,当日攻打孟家庄的人,有一半是我的人马,由我兄弟李彪风和通天柱领着,在这还折了好几百个兄弟,那里面的东西,有一半是我的,这趟前来,就是要取回属于我那份东西。” 郭彦迟疑了一下,又回头看了一眼任亮和巴山虎,见对方微微点头后,这才笑道:“原来是王大帅,当日确实是我两家联手取的孟家庄,里面的东西,自然也有王大帅一份。” “呵呵。” 听到这两人的话,张可望冷笑一声,道:“照你们这么说,我义父从陕西一路打到山西,这两省地界上的东西,不都是我义父的了?” 郭彦和王刚脸色有些僵硬,一时不知该如何回他。 张可望又冷笑道:“少扯那些有的没的,小爷先把话撂这,这孟家庄,小爷是取定了,你们若是想分一杯羹,可以,投效我义父,里面的粮食任你们吃,女人随你们玩。” 听到这话,郭彦的脸色沉下去了,王刚则皱了皱眉头。 各路义军相互投效甚至大鱼吃小鱼的事,早就司空见惯了,但他们俩谁也不想投靠别人,至少现在还不想,只想先割据一方,待日后各方势力明朗之后,再找个有希望坐天下的去投效。 否则,他们早去投紫金梁或老回回了,也不用等到今日。 虽然那张秉忠风头正劲,可说到底还是闯王高迎祥座下一条狗,给闯王打天下的,他们要投也是投闯王,怎会投一个张秉忠? 见他们脸色难看,张可望知道他们肯定不愿投效,便把手中长枪往地上一柱,扬起下巴道:“你们既然不愿投效,那便好走不送,若还想打孟家庄那批钱粮的主意的话,得先问问小爷手中这杆枪答不答应。” 王刚已有了几分火器,阴着脸道:“少将军,王某敬重八大王是条好汉,才与你这般好声气说话,论辈分我还是你叔伯辈,你可不要过于狂妄,若坏了你义父名声,我可不介意替你义父教训教训你。” “哈哈哈哈……” 张可望仰头大笑:“就凭你也敢跟我义父同辈相论?三十六个营头有你说话的份吗?” “黄口小儿,休要张口!” 王刚勃然大怒,抽出长刀就要杀过去。 一旁的豹五眼疾手快,急忙拉住他,低声道:“那张可望手中一杆长枪十分了得,他那三千轻骑更是战力不俗,我等切不可鲁莽。” “那黄口小儿都踩到老子头上来了……” “莫急,我等可与郭彦联手,待想好对策之后,再收拾那两个小娃娃也不迟。” 豹五说着,抬眼朝郭彦望去。 正好郭彦也朝这边望来,两人对视片刻,同时轻轻颔首,然后策马后退,绕了个半圈走到一块,窃窃私语起来。 张可望知道这二人要联手,却毫不在意,只冲他们冷笑了一声。 一旁的张定国却皱着眉头,稚声稚气道:“大哥,我怕他们联手后,会对咱们不利,要不拿两三成钱粮出来打发了他们吧。” “呵呵,一群阿猫阿狗,怕他们做啥?”张可望毫不在意地摇了摇头。 “我不是怕他们,而是怕孟家庄那姓秦的,还有太原府的重兵,就算打下孟家庄,取了那批钱粮,恐怕也没那么容易运出去。” “义父不是说了吗,让我们取了钱粮之后,先占着孟家庄,在娄烦和岚县招兵买马,凑够一万人再出去,到时候人多势众,谁敢拦咱们?” 张定国还想继续劝,但又找不到好的理由,无奈之下只得放弃了,只抬头朝不远处的孟家庄门楼看去。 他总觉得,那姓秦的很不简单。 如今,姓秦的正在门楼上,定定望着不远处的李彪风和通天柱。 阴魂不散啊,这两个吊毛兜兜转转又回到娄烦了。 这次得找机会做掉他们才行。 …… 郭彦和王刚豹五谈好之后,便选择了服软,带人往后退了几里路,藏在山沟里等待时机。 他们拢共四千两百人马,完全能跟张可望正面一拼,但肯定会损失惨重,到时候就怕便宜了姓秦那狗娘养的。 张可望懒得理他们,径直让手下拆掉王家大院的房子,取来木料准备攻城。 他的攻庄器械比前面那几波人的完善多了,一共打造八架木梯,长度比孟家庄的围墙还高一点,架到围墙上径直爬上去就行了。 正午时分,梯子全部打造好了,人马也休整够了,张可望长枪一指,就要对孟家庄发起进攻。 但这时,孟家庄秦大管事忽然在门楼上摇起白旗,大喊道:“两位少将军且慢,我等愿降,我等愿降,这就将钱粮运出去奉与两位少将军。” 紧接着,那扇破破烂烂的大门打开了,里面推出来一辆辆鸡公车,上面载着大大的麻袋。 推到五十步开外,那些人把车上的麻袋一倒,然后飞快地跑回庄子,继续把麻袋源源不断地运出来。 张可望和张定国都楞了。 不是说那姓秦的很硬气也很阴险狡诈吗? 怎么就降了? 第六十章 烧粮 既然对方愿意投降,张可望自然没发起进攻,只站在原地静静看着,想等对方搬完粮食再说。 几百辆运粮的鸡公车来来回回络绎不绝,足足运了小半个时辰才停下来。 孟家庄大门五十步之外,数千个大麻袋堆得像一座小山似的。 “呵呵,算你识相。” 张可望朝门楼扬了扬下巴,然后从马鞍后面抽出木盾,带着张定国和几个部下,持盾策马朝那堆麻袋靠近,一边提防着门楼上放冷箭。 到了近前,他那几个部下举刀枪往麻袋里扎去,只见几个麻袋中潺潺流出黄灿灿的谷子和糜子。 几个部下把麻袋扒开,往中间的麻袋扎了几枪,确认中间的麻袋是粮食后,又绕着小山转圈,手中刀枪不停探出,一连扎了数百个麻袋。 没多久,一个部下就兴奋说道:“少将军,全都是粮食,估摸着有四千多石。” 张可望绕着那座小山转了一圈,确认那些麻袋里流出来的都是粮食后,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一趟还算顺利,兵不刃血就取了数千石粮食,回去之后义父肯定会很高兴。 可那七千两白银和数百马匹呢? 莫非那姓秦的想拿粮食打发他,好能留下银子和马匹,并依然占着孟家庄不成? 哼!他到想得美。 银子马匹女人,包括这座庄子,他一样也别想留。 想到这,张可望阴沉着脸,抬头朝门楼喊道:“秦川,还不快快打开庄门,迎大军入庄?” 门楼上,秦川笑眯眯道:“少将军且放心,待您杀了李彪风和通天柱巴山虎等人之后,秦某自当大开庄门,迎少将军进庄。” 张可望眼睛一眯:“你玩我?” “不敢。” “信不信小爷把你孟家庄夷为平地,杀个鸡犬不留?” “呵呵。” 秦川又笑了笑,并提高音量:“大家伙都看到了,在下有心投效八大王,四千七百石粮食已经如数奉上,在下不过是想请少将军杀几个人,替在下报了生死之仇罢了,事成之后,定当将孟家庄拱手奉上。” “但,少将军若是连这小忙都不愿帮,还要强攻孟家庄寒了人心的话……哼!秦某也不是吃素的,必先杀个血流成河,再一把火将孟家庄烧成灰烬,谁也别想好过。” “你敢?” 张可望勃然大怒。 “少将军大可试试。” “好!小爷倒要看看,你有几分能耐。” “咳,秦某有几分能耐,少将军的娘亲最清楚不过了。” “你!” 张可望脸色铁青,满面狰狞。 “破庄之际,小爷定要活剐了你这狗贼!” “好啊,那我先烧了那些粮食。” 说着,秦川贱兮兮地笑了,然后朝旁边一招手。 他身边的罗八便取出弓箭,在箭头绑上浸过火油的布条,点燃,“嗖”地射在那堆粮食上。 不等麻袋烧起来,张可望的手下就冲过去拔出箭支扑灭火焰。 “你敢……” 张可望气得嗷嗷直叫。 张定国则急忙朝后面大吼:“快,快拿盾牌上来抵挡,把粮食都搬到远处。” 这些粮食是他们最主要的目标,可不能烧了。 后面那三千部下急忙蜂拥而上,一部分人或高举盾牌,或干脆把新打造的大盾铺在粮堆上,把粮堆档得严严实实的。 另一部分人则扛起麻袋搭在马背上,牵着马运往远处。 门楼上,十几个弓箭手纷纷射出火箭,假装要烧粮,实则专门射对方的人。 以罗八为首的四个老弓手准头极佳,每四支箭总有一两支能击中那些正搬粮食而缺少盾牌掩护的敌人。 其余弓手虽然也是九箕山的老匪,但准头差得多了,大部分箭支都落在那些盾牌上,偶尔有透过缝隙,落在麻袋上的,也被对方迅速扑灭了。 门楼的屋子里,仅剩的三竿鸟铳也不时响了起来,铅子打得对方的盾牌啪啪响,不时还响起一两声惨叫。 三眼铳倒是没响,五十步开外的距离,铅子飞到那边都没力了,根本杀不了人,何况准头还奇差无比。 在弓箭和鸟铳的威胁下,张可望尽管有三千个部下,但搬粮食的速度却很缓慢,四千多石粮食搬了大半个时辰。 最后,留下一百多具尸体和数十面熊熊燃烧的大盾之后,所有粮食终于安然搬到了两百步开外,堆在一个隆起的土坡上。 虽然一个麻袋也没烧着,张可望却早已气得七窍生烟了,连一向沉稳的张定国也恼怒不已。 姓秦那狗娘养的,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只休息了一刻钟,张可望便再次举起长枪,身先士卒,直扑孟家庄。 他身后的张定国和近三千部下,也抬着那八架长梯,杀声震天地朝孟家庄扑来。 如今天色不早,再过一个多时辰太阳就要下山了,得在天黑之前拿下孟家庄。 他们轻骑而来,装备也不齐整,只有不到两成的人持有盾牌,去孟家庄找木料打造的大盾,又几乎都被烧毁了,很快就尝到了砖头的滋味。 但这支兵马是张秉忠的精锐,战力比一条天那些歪瓜裂枣强多了,又有八架长梯,很快就盯着如雨般的砖头爬上围墙,翻进里面。 秦川这次没在门楼上指挥,而是亲自率领三十个九箕山老匪,沿着围墙内侧来回冲杀,不断绞杀那些既没摔死,又躲过铁蒺藜的敌人。 看到他身先士卒,又见他们像一群狼似的,所过之处敌人无不纷纷倒下,关帝军和流民的士气也高涨起来,密密麻麻的枪矛把跳下来的敌人逐个扎成马蜂窝。 半个时辰之后,张可望的部下非但没能攻进孟家庄,还反倒被对方烧了三架长梯,翻进围墙的人连朵浪花都掀不起来。 而孟家庄一方则越战越勇,虽然墙外飞进来的箭支铺天盖地,虽然时刻都有自己人惨叫着倒下去,但他们已经杀红了眼,一千多人沿着围墙排成一线,顶着盾,有人跳下来就一顿乱捅,越捅越兴奋。 孟家庄的强力抵抗让张可望很意外,他得到的情报明明显示,孟家庄的能战之士只有姓秦的那三十几个九箕山老匪而已,其他人不是刚刚收留的流民,就是刚从黑山矿场调来的矿工,压根没作战经验,人数顶多也就千把人,其中还有不少老弱病残。 眼见部下士气低落,随时都有溃败的可能,张可望便让人敲响铜锣,鸣金收兵。 他知道,自己轻敌了。 孟家庄估计不止一千人,而且那些矿工和流民的战力,并非想象中的那么不堪。 他准备有些不足,进攻方式单一,纯粹靠着弓箭压制,然后搭长梯翻墙,攻是肯定攻得下来,就是死伤太大,大到没法接受的地步。 再这么打下去的话,他就没脸回去见义父了。 得先收拢回来,再找些木料当撞木,甚至打造冲车和攻城塔,以最小的代价拿下孟家庄。 …… 秦川爬上门楼顶,擦了擦脸上的血,望着撤退的敌人,嘴角露出一抹冷笑。 对于能否守住孟家庄,他原本并不抱太大希望。 但,发现那支骑兵的将领是两个小娃娃之后,他就觉得有戏了。 孙可望和李定国又如何?后世再有名,现在也不过两个小屁孩罢了。 但凡年少得志的人,或多或少都免不了有些锐气和张狂,孙可望也一样。 只有经受千锤百炼,被各路老狐狸轮流教做人之后,才有可能成为一代名将。 秦川觉得,自己有义务教这两个小孩做人。 再过一个时辰,太阳就要落山了。 第六十一章 夜袭黄丛山 包括王家大院在内,娄烦三百户民居已经变成了废墟,几乎所有木料都被拆走了,只剩些细小的椽条,拿来也没什么大用。 张可望派人在废墟里翻找了半天,找出来的木料别说打造攻城塔了,就是一辆冲车的用料都不够。 娄烦周围的又大多是光秃秃的山梁,就算有树木也是些矮小的杂树,当不了大材用,张可望只得拍出一千人马,沿着汾水南下,去几里外的山沟里砍木头。 剩下的人马,则把那四千多石粮食全都搬到孟家庄南面一里外的山梁上,借助山梁的缓坡安营。 天快要黑了,他们得先在这住一晚,连夜打造攻城器械,明天再一举拿下孟家庄。 刚到手那批粮食都没有舂碾过,所以他们造饭时用的还是他们带来的舂碾过的粮食和肉干,那四千多石粮食没人动过,根本就不知道内里还有乾坤。 张可望和张定国一致认为,今晚必定会有夜袭。 在这粮食比人命金贵的年代,那两路人马肯定会眼馋这批粮食。 损兵折将根本就不是事,只要有粮食,就能招到更多的人手。 他们也一致认为,不论对方如何偷袭,他们只能死死守住这批粮食,不到生死关头决不能杀出去,这黑灯瞎火的,万一被对方缠住,并趁机搬走粮食就惨了。 所以,从扎营开始,张可望和张定国兄弟二人就不停地巡视营地四周,布置防卫,安排轮值等等。 …… 那两路人马确实打算夜袭。 郭彦任亮和王刚豹五已经谈好了,双方联手,先打张可望,再取孟家庄,钱粮女人五五分成。 当他们看到姓秦那狗娘养的把几千石粮食运出来送给张可望时,便一致决定今晚夜袭,势要打垮张可望那三千骑兵,否则对方拿着钱粮大肆招兵买马的话,他们就没机会了。 一提到夜袭,巴山虎就凑过来,脸色很难看地讲述他两百骑是如何被姓秦那狗娘养的给打得落花流水的。 郭彦任亮都知道这事,但王刚豹五等人却听得津津有味,尤其李彪风和通天柱,他们还对巴山虎临阵变卦那事耿耿于怀,一听说这厮曾栽在姓秦的手里,不由地幸灾乐祸起来。 巴山虎跟他们讲这事,是想让他们也学学姓秦那狗娘养的招数,大部人马先养精蓄锐,只派小股人马不断袭扰,有多贱就耍多贱,把张可望那三千人折磨得夜不能寐精疲力尽之后,再派出大部人马给对方一下狠的。 听完巴山虎的话,郭彦任亮和王刚豹五等人都觉得这法子不错,够贱。 于是,几人一商量,两家各派出两百人手,配上最好的战马,轮流对张可望昼夜不停地发动骚扰,能多贱就使多贱,把那俩小娃娃活活气死最好。 在附近游荡的,还有一条天和赵三刀。 后者被揍得屁滚尿流,最终仅剩不到五百人马后,也咬牙切齿地悄悄跑回来,正在犹豫是投靠张可望,还是在旁边等着浑水摸鱼。 后者则带着几百人马,远远地暗中窥视,想找机会抢点粮食就跑。 入夜时分,赵三刀突然见到了姓秦那狗娘养的派来的人,是个书生,带着两个精壮大汉,说是要跟他继续联手,夜袭张可望,到时候粮食随便他抢。 赵三刀心想我信你个鬼,你个狗娘养的就是狐狸跟野狼杂交出来的玩意,被你卖了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呢。 表面上,赵三刀答应下来了,但他不会轻易掺和进去,等姓秦的跟张可望,还有另外那两伙人斗个两败俱伤再去抢点粮食也不迟。 姓秦的派来的那书生似乎很好骗,乐呵呵地去了。 那书生的下一个目标,是一条天。 见到一条天之后,又是道歉又是安慰的,还信誓旦旦地保证一定会帮一条天把人马拢回来,然后就进入正题了,依然是联手夜袭,粮食随便抢。 一条天没急着表态,而是问东问西的拖延时间,一边派出几十个手下悄悄绕过山梁,想抄后路逮住这三人,跟姓秦那狗娘养的换点粮食。 只不过,那三人精得很,他的人马还没到位就溜了,远远地还笑他丧家之犬穷途末路吧啦吧啦的。 除此这几路人马之外,附近还有一伙人,一条天那些溃散的流寇,大约八百人左右,正躲在东北边一个山峪里,等秦大管事给他们赏饭吃。 直到天黑,秦大管事的人终于来了,领头的是那个咧一口大黄牙傻笑的小老头,别人管他叫老黄,很和善一个人,还驼来了几麻袋大饼。 所有人都吃过香喷喷的大饼之后,老黄便笑眯眯把人召到一块,让那些有鸡盲眼的人一边站着,然后说了一句“随俺去杀人,明天还有大饼吃”。 除去有鸡盲眼的,六百多个流寇提着刀枪嗷嗷叫地跟他去了。 到了张可望扎营的山梁不远处,老黄一看就乐了,那山梁上下正喊杀连天,但雷声大雨点小,看阵势压根没打起来,只是小股人马骚扰而已。 老黄干脆带人上了另一座山梁,蹲在山头上咧一口大黄牙傻笑着看戏。 前来骚扰的,正是王刚豹五的小股人马,只咋咋呼呼地从东边朝山梁一顿猛冲,刚到一百步之外,就转身跑了个一干二净。 山梁上,张可望冷笑不已,这种小把戏还不值得他放在眼里。 张定国则皱着眉头,脸色有些凝重。 他有些担心,如果对方一整晚都用这种贱兮兮的骚扰战的话,他们的部下恐怕连睡个觉都不行。 这几天以来,除了晚上停下来吃喝拉撒带睡觉,得休息四五个时辰之外,其余时间他们一直在赶路,早就人困马乏了,今夜若是不得好好休息的话,明天的仗恐怕就不好打了。 他把心中顾虑一说出来,张可望不以为然,只命令部下分三班轮值,一班防守,另外两班扯棉絮塞耳朵睡觉。 命令刚下达,就听南边突然响起一阵破空声,紧接是几道惨叫声。 郭彦任亮的两百人马趁着黑夜,悄悄步行到百步以内,朝上面放了一波弓箭,然后撒腿就跑,还真有几个倒霉鬼给射中了。 张可望赶过去的时候,那伙人早就跑得远远的了。 这边刚平息下来,就听东边又响起一阵破空声,另外那两百人又来了,但这次并不是单纯的吆喝吓人,而是跟南边一样,摸黑靠近,放一波乱箭就跑。 紧接着,又到南边那伙人…… 张可望肺都要气炸了。 老黄那一口大黄牙笑得灿烂了。 …… 秦川没去张可望那凑热闹,因为他有别的事要干。 临近二更时分,他领了二十个九箕山老匪,两百关帝军和一百矿工,用棉布裹了马掌,趁夜悄悄出了孟家庄,往西边而去。 这支队伍虽然人人骑马,但行军速度并不算快,小心翼翼的,还派了数十个斥候在前面探路,以免被人发现。 往西走了两个时辰后,队伍突然往南一折,直奔黄丛山。 没错,秦川的目标就是黄丛山。 趁那几伙人正打得火热,悄悄绕路去抄巴山虎的老巢。 张可望拿到的那批粮食,麻袋里只有薄薄一层粮食而已,里面套着另一个充了草和泥沙的麻袋,但也用掉了秦川五百多石粮食。 他很心疼,所以得赚回来。 任谁也想不到他会在这个时候扔下孟家庄不管,带人去偷袭黄丛山。 巴山虎的人手本就所剩无几了,又带了不少人去娄烦,黄丛山上顶多只有一两百人把守,其中还大部分都是老弱病残和新入伙的,这时不取更待何时? 那上面,应该还有不少粮食和银子。 还有一些苟活着的女人。 第六十二章 小辣椒 自从上次被秦川从黑山矿场一路撵到娄烦,又在娄烦大败之后,巴山虎确实没剩多少人马了。 但他有粮食,才几天时间,他又从流民中招纳了三百多人手,加上原来剩下的,拢共又有了五百多。 只不过,他这次跟郭彦和任亮去娄烦,把大部分人马都带出去了,只留两百人守家,多是些鸡盲眼和老弱病残。 他并不担心自己的老巢,黄丛山地形险峻,易守难攻,寨子里又囤有大量礌石滚木,两百人足以挡住一两千人的围攻。 这附近能拿得出这么多人手的,都在娄烦挣孟家庄那批钱粮,谁会傻乎乎跑到他寨子里自讨苦吃。 留守黄丛山的人也是这么想的,为首的正是当日跟巴山虎在忠义堂里吃酒的那个独眼龙,有个响当当的名号,叫一郎神,因为有些轻微鸡盲眼,夜晚看得不是很清楚,所以被巴山虎留下来看家。 天刚暗下来,一郎神吃饱喝足之后就回屋子玩女人去了,其他的积年老匪要么也跑去玩女人,要么就聚在忠义堂里一边吃酒一边博骰子,只有十几个新入伙的在几座箭楼上冻得缩手缩脚昏昏欲睡。 天快亮时,山腰下突然出现一伙人,牵着马匹乱糟糟地往山上爬,还不时传来声声渗人的哀嚎。 “什么人?” 箭楼上的山贼一下警惕起来。 “快打开寨门,虎爷受伤了,快。”下面那群人当中,有个汉子扬声喊道。 “虎爷受伤了?” 箭楼上的山贼不由慌神了,其中一个急忙往下跑,想去打开寨门。 但另一个急忙拉住他:“先别开门,以防有诈,快去通知神爷过来。” 那人反应过来,顿时后怕不已,急急忙忙跑去叫一郎神了。 一郎神趴在一个娘们的肚皮上睡得正香,一听说虎爷受伤归来,立马从娘们的肚皮上爬起来,衣服都没穿齐整就跑了出去。 到了寨门,上箭楼一看,见那伙人快走到寨门了,影影绰绰约莫三百人左右,走在最前头的是一个精壮大汉,扶着另一个脑壳光亮,步伐蹒跚的汉子。 黑灯瞎火的,以一郎神那眼力,根本就看不清对方长相,干脆喊了句:“什么人?” 下面有人怒骂道:“都说虎爷受伤了,你他娘的瞎了吗?卵子还想不想要了?再不开门,等虎爷回去挖了你狗眼下酒。” 一郎神眉头一皱,这声音很陌生,听着不像他们寨子的人。 难不成,是来诈营的? 想到这,一郎神心惊不已,刚想扯开喉咙喊人,就见下面那光头佬抬起头,用有气无力却又恼怒不已的声音骂道:“狗东西,你另一只眼睛不想要了是吗?” 一郎神又一惊,这好像是虎爷的声音。 而且,那人知道他是独眼,可能真的是虎爷。 一郎神不敢大意,又不敢直接开门,只得喊道:“虎爷,这黑灯瞎火的啥都看不清,小的怕别人诈营,又不敢随便开门,要不虎爷走近些让小的看仔细些可好?” “狗东西,你就等着老子挖你另一只眼睛下酒吧。” 虎爷骂骂咧咧的,然后在旁人的搀扶下朝寨门缓缓走来,后面还跟了几个抄着刀子的汉子,其他人则留在数十步之外等待。 “小的只是怕别人诈营而已,虎爷您大人大量,饶了小的吧。” 一郎神陪着笑,然后让手下往外边扔了十几根火把用来照明。 待对方走近,一郎神皱了皱眉,那光头佬的身形,跟虎爷的身形好像有些偏差。 但光头佬似乎受伤了,身上满是鲜血,又低着头步伐蹒跚,根本看不清长相。 对方走到寨门十来步之外时,一郎神发现那些人有些熟悉,尤其是扶着光头佬的那人,好像是…… 是姓秦那狗娘养的! 一郎神大惊失色,扯开喉咙大声嘶吼:“敌袭……” 最后一个字刚响起,就听“嗖”的一声,一直利箭破空而来,扎进他喉咙,又从他后颈的骨头旁边穿出,将他生生钉在身后的柱子上。 一郎神捂着喉咙,睁大唯一完好的眼睛,只见姓秦那狗娘养的带着几个人朝大门狂奔而来,又从腰间解下钩爪,甩上大门顶上,拉着绳索蹭蹭往上爬。 后面有四个躲在木盾后面的弓手,每一箭都犀利无比,打得箭楼上的山贼东倒西歪哭爹喊娘。 姓秦那狗娘养的翻过大门,像一头狼似的拖着刀子奔上箭楼,一个冲杀,就把箭楼上两个还站着的山贼都劈成了两半。 另一边箭楼上,也有两个狗娘养的拖着刀子杀上去,两座箭楼眨眼就被拔掉了。 寨门打开了,外边那几百人闷声不吭地冲进来,或拖着刀子,或挺着长枪,像无声无息围杀猎物的狼群。 一郎神挣扎着想拔出那支箭,却发现姓秦那狗娘养的走到了他面前,满脸是血,却嘴角含笑。 那狗娘养的什么都没说,只把刀子捅进他的胸膛。 一郎神在无尽的恐惧中坠入了黑暗。 黄丛山的山贼大多正缩在被窝里睡大觉,只有少部分在忠义堂里博骰子通宵的,刚冲出来就被那群狼一样的敌人给踏平了。 其他山贼从睡梦中惊醒,还没来得及跑出来,就被堵在屋子里了。 于是,这些人纷纷放下兵器投降,还纷纷献出自己私藏的银子。 干他们这行的,黑吃黑和大鱼吃小鱼再正常不过了,新来的大哥要的是钱粮和人马,他们只需交点银子,再表示愿意投效新来的大哥就行了。 但,他们并不知道这位新来的大哥是什么样的人物。 当他们放下兵器跪地求饶的时候,一屋子又一屋子的屠杀就开始了。 …… 秦川并不想收这些山贼。 一是这伙人个个桀骜不驯,收下来了难以管教,二是他们绝大部分都曾作恶多端,奸淫滥杀样样都做过。 所以,一个都不能留。 这两百多个人头,还能拿来换点银两和功绩。 黄丛山的粮食比秦川预料的还要多,足有三千石之多,其中就包括孟家庄那一千多石,还有九月份巴山虎去临县那一趟劫回来的。 至于银子……这玩意被巴山虎藏得严严实实的,秦川费了好大劲,把黄丛山大寨刨了个底朝天,才一共刨出来六千多两,估计这山上山下还埋有不少,有空得仔细翻找才行。 刀枪棍棒之类的兵器有好几百,估摸着能武装五百人,马匹倒是没多少,都被巴山虎带去娄烦了,剩几十匹老弱瘦马而已。 除此之外,还缴获了八十多个女人。 没错,女人。 巴山虎这些年掳上山的女人没有一千也有好几百,包括前不久从临县掳回来那些,绝大部分都死了,只剩下这八十多个。 罗大牛说,巴山虎的屋子里就关着六个,全是些年轻漂亮细皮嫩肉的,其中有一个特别俊,但很辣,罗大牛去弄她出来时,还被咬了一口。 恼火之下,罗大牛干脆把她和那几个娘们全关在屋子里,打算先饿她们几天。 秦川一听,顿时来了兴趣,想看看那颗俊俏的小辣椒长啥样。 推开门走进屋子,只粗略扫了一眼,秦川便忍不住啧啧惊叹起来。 第六十三章 没出息的罗大牛 自穿越以来,秦川见过的女人并不少,娄烦镇和孟家庄都有不少女人。 但那些女人都有一个共同特点,那就是又黑又瘦,基本上都是些饭都吃不饱,严重营养不良,又常年风吹日晒的女人,当然说不上好看。 孟圭明的侄女倒是挺白净的,营养也足,但可能是因为基因问题,那张脸长得实在有点磕碜。 相比之下,眼前这个女人可以用美若天仙来形容了,就算放到后代,也能打个七八十分,在如今绝对是鹤立鸡群一枝独秀的存在。 这妞应该是大户人家的千金大小姐,看起来才十七八岁,很不幸地被巴山虎掳上黄丛山做了压寨夫人。 只不过,这妞有点冷,见秦川进门也不怕,就坐在屋子中间的椅子上,一直冷冷地看着他,看得秦川心里直发毛。 除这妞之外,屋子里还有五个女人,正缩在屋角瑟瑟发抖。 “姑娘哪里人?是不是被巴山虎掳上山的?”秦川拉了张椅子坐在那妞面前。 那妞没应声,只冷冷望着他。 秦川有些尴尬:“咳,我不是坏人,我是娄烦镇的巡检使,黄丛山贼众已经被剿灭了,从今天起,你们就自由了。” 那妞还是没应声,依然冷冷望着他。 秦川有些恼了。 “恩人,救救我吧,求你救救我吧,我可以给你做牛做马,做什么都行……” 屋角那倒是跑出来另一个老女人,看模样四十岁上下,头发乱糟糟的,感恩戴德地扑到秦川面前,一边哀求一边朝秦川爬过来。 “起来吧,我不兴这套。” 秦川怕她扒自己裤子,急忙把脚挪到一边。 就在这一刹那,那老女人突然一跃而起,袖中探出一把匕首,直直刺向秦川胸口。 秦川一惊,急忙双脚一蹬,把座下椅子生生往后蹬出两尺。 但,那把匕首还是扎中了他的胸膛。 闷痛中,秦川抓住那老女人的手腕,一推一扭,“咔嚓”一声,生生扭断了那截手臂,又抬脚朝对方膝盖用力一踹,又是咔嚓一声响。 老女人惨叫着躺了下去。 那把匕首也掉在地上了,秦川用脚踩住后,扒开自己的衣服,这才松了一口气。 估计是这老女人力气不够,匕首没能扎破里面的棉甲,如果对方是个壮汉的话,自己可就要嗝屁了。 大意了,还以为在女人面前用不着那么小心的,没想到贼窝里的女人竟然这么狠。 “我救了你们,为何还要杀我?” 秦川一边捡起那把匕首,一边冷声问道。 那老女人喘着大气,脸色扭曲地盯着他,恶毒地说道:“等我男人回来,非扒你的皮,抽你的筋,喝你的血不可!” 秦川皱眉:“你说巴山虎?” “没错,我男人就是鼎鼎大名的巴山虎,怕了吧?怕就给老娘滚远点,这屋子里的女人都是我男人的,你若敢碰他们一根汗毛,我男人绝不饶你。” “咳……” 秦川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捶了捶胸口,好不容易缓过气来后,又朝屋角那几个女的问道:“她是被巴山虎掳来的,还是一直都跟着巴山虎?” 那几个女人跟受惊的灰兔子一样,把头埋得深深的,一个字也不敢说。 “说!” 秦川恼了,沉着脸怒哼一声。 那几个女的吓得哇哇直哭,半响才有个稍微胆大的边哭边说道:“她……她是寨主夫人,寨主怕小姐自尽,所以派她跟……跟我们住一起,让她日夜看着小姐。” “小姐是谁?” “是……奴婢的小姐。” 那女的指了指那个面若寒霜的漂亮小妞。 秦川大概明白了,哭哇哇这女的,是那个漂亮小妞的丫鬟,双双被巴山虎掳上山,又双双被巴山虎给占了。 “你家小姐姓什么?哪里人?家里做什么的?” “我家小姐姓李……” 那女的刚开口,就被那漂亮小妞瞪了一眼,急忙乖乖地闭上嘴巴。 秦川懒得问了,只淡淡瞥了一眼那狗咬吕洞宾的大家闺秀,然后站起身,拔出长刀,朝巴山虎的老婆走去。 老女人依然面目扭曲,满脸恶毒。 “丢。” 秦川懒得废话,径直手起刀落,一颗五官扭曲的人头就在地上滚了几圈,腥热的鲜血喷了那个姓李的大家闺秀一脸,把原本冷若冰霜的李大小姐吓得惊叫连连哆嗦不止。 “大牛,把这人头仔细硝制好了,到时再拿给巴山虎瞧瞧。” 秦川用长刀挑起人头,甩到门外。 罗大牛在门外探出头,憨笑着应了声“好嘞”。 “没出息。” 秦川没好气地骂了一句,然后又对那几个女的沉声说道:“都给我听好了,我叫秦川,乃是娄烦镇巡检使,从今天起你们就自由了,想回家的,等几日外边太平了自己回去,或者叫家人来接你们。” “没家的人,或者不想回去的,过几日跟我去娄烦种田,至于你……” 说到这,秦川望着李大小姐,揉了揉下巴,意味深长道:“还请李大小姐修书一封,让你家人把一百石粮食送到娄烦孟家庄,就当是秦某救你脱离苦海的酬劳。” 被鲜血糊了一脸的李大小姐眉头一皱,冷冷望着秦川,依然没出声。 “以后还是少在我面前摆谱吧,我杀女人可从不会手软。” 秦川懒得再理她,说罢便转身走了出去。 出到门外,发现罗大牛那愣货还在门口探头探脑的。 “你个没出息的。” 秦川一脚踹了过去。 “哎哟。” 罗大牛跟老黄一样咧一口黑乎乎的牙齿傻笑,又朝屋里瞄了一眼,这才揉着屁股拎着人头跑了。 秦川知道这厮一直躲在门外,也知道他为什么躲在门外。 凶神恶煞的九箕山三当家,是能把半夜啼哭的娃娃吓到闭气的存在,谁要是敢咬他的手,不被他打烂牙齿才怪。 可是,李大小姐如今却毫发未伤,别说打烂牙齿了,那张白皙细嫩的脸蛋连个手指印都没有。 秦川能想象得出,罗大牛被咬了手,却依然口水流法法的模样。 就李大小姐这俊俏模样,十个男人见了起码有九个会流口水,剩下那个是秦川。 秦川在后世见惯了美女,对这种七八十分却在他这个山贼头子面前摆谱的女人,一点都提不起兴趣。 他喜欢温柔如水蕙质兰心那种款,不需要嗲嗲的,但必须要爱笑,还得笑得好看。 咧开大嘴哈哈狂笑那种不要,得要抿着小嘴莞尔一笑的款。 这种款也得高门大户里才有。 …… 秦川在黄丛山留了一百关帝军和一百矿工驻守,这里的三千多石粮食一时半会肯定运不回孟家庄,还得守上好一阵子。 留下来指挥的是罗大牛,还有另外四个九箕山老匪,原本秦川想让刘有柱指挥的,但罗大牛主动请缨,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保证绝对能牢牢守住黄丛山。 秦川知道他打的是什么主意,干脆就让他留下来了。 休息了两个时辰,巳时一到,秦川便带着十五个九箕山老匪和一百个关帝军,一人配双马,迎着太阳朝东边而去。 这会儿,张可望和另外两路人马,应该打得差不多了吧。 他会先跟孟家庄的三百个关帝军汇合,教育教育那几路人马。 看以后谁还敢来打孟家庄的主意。 第六十四章 螳螂捕蝉 张可望知道自己的形式很不妙。 他原本的计划是,在天黑之前一鼓作气攻下孟家庄,依托那庄子防卫另外几路人马,并招降庄子里的人,用庄子里的粮食外出招兵买马,短时间内迅速扩张实力,然后把粮食运出去给义父。 但,问题就出在孟家庄的防卫能力上。 他没想到一个小小在庄子,里边不过几百个流民和矿工而已,防卫竟如此强,他折了足足三百多人,那个庄子依然巍然不动。 如果他孤注一掷,不惜一切代价地把人都压上去的话,顶多再折上千把人,肯定能拿下孟家庄了。 但他不敢,他带来的三千轻骑,是这两年来跟着义父东征西战的精锐,搬粮食的时候就被姓秦那狗娘养的射死射伤一百多个了,攻庄又折了三百多,再折一千的话,这支人马可就去了一半,让他如何面对义父。 他只得让部下先退下来,去砍木头连夜打造攻城器械,想等天明再以最小的代价拿下孟家庄。 谁知,郭彦任亮和王刚豹五这几个狗娘养的,竟派人一夜不断地骚扰他,这种贱兮兮的战术,让他的人窝了一肚子火,想打又打不着对方。 张可望忍着怒火,让两班人马塞住耳朵睡觉,本以为对方只会骚扰,没想到北边竟然又突然杀出一伙人马,大约六七百个,在一个傻乎乎的小老头的率领下,嗷嗷叫地冲了上来。 这伙人不是骚扰,而是真真切切的杀上来,营寨差点被对方攻破了。 黑灯瞎火中张可望亲自率领部下一通乱战,把对方杀退后,又一马当先追到山梁下,连砍对方数十人这才收兵回营。 一清点战果,共杀了对方两百多人,但自己又死伤一百。 以一换二,算是赢了,但他的部下只剩不到两千四。 这样下去肯定不是办法。 张定国建议他先退走,把粮食扔在这,让另外几路人马先挣个你死我活,再伺机夺回粮食,反正对方一时半会不可能把数千石粮食运走。 张可望之所以年纪轻轻便威震义军,之所以得张秉忠看重,是因为他不仅性子执拗,带兵还很有一套,多次大战中率领部曲巍然不动,为张秉忠立下赫赫战功,也因此得了一个响当当的名号,叫“一堵墙”。 如今,他的两千多部曲就就像一堵墙一样立在山梁上,巍然不动,让他扔下粮食撤走,几乎是不可能的时。 对于张定国的建议,张可望是嗤之以鼻,毫不理会。 再过一个时辰,天就亮了。 就算那两伙人联手,加起来四千多人又如何? 乌合之众罢了。 他两千骑兵只需一个冲锋,定能将那些阿猫阿狗冲个落花流水。 介时,只需把新打造好的一架冲车和两架攻城塔推到孟家庄,就能轻而易举拿下那座庄子。 然后把姓秦那狗娘养的抽筋剥皮,挫骨扬灰。 张定国见对方一意孤行,只得无奈长叹一声。 姓秦的、郭彦、任亮、王刚、豹五、赵三刀、一条天等等,这些人的手下虽然都是些东拼西凑的阿猫阿狗,一群乌合之众,但这几人个个都是成精的老狐狸,谁都不好对付啊。 若能撑到天亮倒还好,就怕对方不给他们机会啊。 …… 和张定国预料的一样,对方确实不给他们机会。 谁都知道张可望那支骑兵战力强,大白天的跟两千多骑兵在光秃秃的低矮缓坡对战,简直就是找死,对方几个切割就能把四千多人切成几个小块,然后一块一块地吃掉。 所以,郭彦任亮和王刚豹五的联军,在五更时分就发起了进攻。 骚扰了一晚上的那四百人去找地方休息了,又各留了五百人后备,最后共有两千八百人从东南西三个方向朝山梁发起进攻。 张可望不愧“一堵墙”之名,身先士卒,率领两千四百部曲,依托拒马壕沟和居高临下的有利地形,只一刻钟就击退了对方的进攻。 对方收拢溃兵,休整一会,没多久又攻了上来,很快又再次被张可望击退。 双方你来我往,各有损伤,相较之下联军一方的损伤比张可望大得多了,但胜在人多势众,对那数千石粮食的贪婪又使得他们屡败不溃。 见己方伤亡不大,张可望信心满满,自以为必能撑到天亮。 谁知,对方又一次进攻的时候,那个满口大黄牙的小老头又领着几百人从北边悄悄杀了上来,由于对方来得突然,张可望四面受敌,差点阵脚大乱。 幸好张定国亲率一百部下赶过去,这才杀退了那小老头一伙人。 张可望不明白,那满口大黄牙的小老头才六百余人而已,上次进攻都死两百多人了,这次他还来送死,到底图的啥? 傻的吗? …… 老黄当然不傻,被他带去送死的都是一条天的部下,大当家的不想收留这么多人,怕这些流寇不好管教,干脆拿这些人去消耗张可望的战力。 他会从中甄别并保住小部分人的性命,把其他人推上去送死。 不肯去的,或者偷奸耍滑的,都被他暗搓搓捅死了。 这一战之后,最终剩下一百五十人,都是些能用的,听话的。 老黄的任务完成了,带这伙人回孟家庄,一人分一碗浓稠的黄米粥,并把人都安顿好之后,便跑回门楼,在重伤初愈的黄六喜身边呼呼睡大觉。 他刚走没多久,赵三刀就来了。 但,赵三刀没有杀上山梁,只带着手下三百多条积年老匪,咋咋呼呼地纵马跑到山梁脚下,兜了个圈就回来了。 他看得出张可望有些本事,干脆帮联军一把,分散张可望的注意力。 很快,天边出现了一线鱼肚白,像小媳妇的腰肢,又像财神爷的银库被谁给捅了一样。 天就要亮了。 赵三刀知道自己再不走的话,就得倒霉了,于是便领着手下策马而走。 没走出多远,迎面就碰上了想过来浑水摸鱼的一条天。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两伙人立马干了起来,一方三百多积年老匪,一方将近五百流寇老营,实力相差无几,干得那叫一个热火朝天。 干得难分难解之际,斜斜里突然杀出一支骑兵,三百人左右,领头几个凶狠异常。 赵三刀和一条天都以为是对方的援兵,急忙吆喝一声风紧扯呼,没头没脑地仓皇而逃,各自手下见了,也乱糟糟地四处奔逃。 那三百骑兵如入无人之境,追着两边人马一通砍杀。 跑出老远,赵三刀和一条天各自收拢百把手下之后,才得知那伙骑兵并非对方的援兵,而是是孟家庄的人。 两人气得哇哇直叫,对着老天一通发誓,什么跟孟家庄不共戴天你死我亡的,然后领着各自人马灰溜溜地跑了。 这两路小角色退出了孟家庄争夺战,还剩下张可望和郭彦任亮、王刚豹五。 张可望终于撑到了天亮,但那两路联军并没有退却,反倒攻势越来越猛,一直在山梁上缠住他们,不让他们上马,更不让他们有足够的冲锋距离。 张可望深知,跑不起来的骑兵,连步兵都不如,于是便让张定国率领五百骑,从北边突下去,绕过山梁,从侧面切割联军。 联军早有预料,留作后备的那一千人,就全是骑兵,等张定国一下山梁,联军的一千骑兵便抄了过去。 张定国并没有跟那一千骑正面决战,而是引开了对方,一直在外围兜圈子寻找机会。 张可望和他的部下,就彻底陷在了那座山梁上,被对方死死缠住,片刻不得抽身。 双方一直战至日上三竿,仍难分难解。 这时,秦川领着一百骑从黄丛山回来了,汇合了李顶梁的三百骑,远远的看热闹。 他在等,等某一方落入颓势,就过去帮一把,让这两伙人斗个真正的两败俱伤。 第六十五章 黄雀在后 最先落入颓势的,不是张可望,也不是郭彦任亮和王刚豹五,而是张定国。 这小屁孩很聪明,带着五百骑在外围左冲右突,避开对方的主力,伺机从侧后方冲击对方的步兵。 但对方那一千骑兵一直死死咬在他后面,他也始终只是个十几岁少年,经验和气魄还远远不足,最终还是被对方赶进了的包围圈。 一千骑兵和五百个步枪兵,把他那五百骑围在一个山谷里,枪兵从谷口步步逼近,那一千骑则在两边山梁上一边放乱箭,一边派出小股部队一点一点地蚕食他的人马。 秦川在远处看得不太真切,但从喊杀声可以判断得出,张定国快支撑不住了。 当即,他便让手下四百骑都裹上马掌,在连绵起伏的山梁掩护下,朝张定国北边山梁上的联军骑兵摸去。 他的四百骑当中,有三百骑得休息了一整夜,剩下的一百骑虽然半夜跑去劫了个黄丛山,但在那之前已经睡了两三个时辰,在黄丛山上又休息了一个时辰,精神依然好得很。 而张可望的人和那两路联军,从五更开始,一直断断续续地厮杀到现在,足足三个时辰,早已人困马乏了。 在他们看来,孟家庄那些矿工和流民,也就只有在围墙后面扔扔砖头的本事,敢出来野外浪战的话,随手都能灭了那群乌合之众。 事实也是如此,关帝军的战力并不比一条天的流寇强,但他们忽略了一件事:这群乌合之众里面,夹杂着一群狼。 狗跟狼混久了,自然而然就会变成一头狼。 九箕山老匪那种无声无息却又迅猛霸道的冲杀,很能影响人,关帝军跟他们打了几场丈,本事没学到多少,那股气势倒是学得有模有样。 而且,早在两天之前,秦川就让手下赶制了大量标枪,没有足够枪头就把木棍削尖,用火烘烤,同样锋利无比。 如今,四百骑每人配了五支标枪。 直到距离两百步,对方才发现秦川等人的踪迹。 当对方嘶吼着“敌袭”的时候,四百骑翻身上马,抽出标枪奔袭而去。 马匹全裹了马掌,踏在地上发出的声音极为低沉,马背上的人没有发出一句喊杀声,使得这支骑兵的气势愈发凌厉。 北边山梁上的数百联军骑兵阵脚大乱,纷纷调转马头,迎面却发现数百支标枪夹着呼啸声铺天盖地地朝他们袭来。 眨眼间,联军骑兵人仰马翻,只一轮标枪就倒下了上百人。 秦川扔出第二支标枪后,便抽出五尺苗刀,伏低上身,纵马撞翻一个敌人,长刀一拖又斩下另一个敌人的头颅。 突如其来的袭击,加上两轮犀利的标枪,让联军毫无还手之力,只一个冲锋就被凿了个对穿,五百联军死伤大半,仅存的一百多骑兵则不管不顾地仓皇而逃。 北边山梁的溃败,严重影响了南边山梁上的骑兵和谷口的步枪兵,他们还以为对方来了强援,短暂的骚动后,有人率先逃跑,紧接着就成了大溃败,五百骑兵率先一哄而散,五百步枪兵也撒腿就跑。 秦川没急着去追那些步枪兵,而是沿着缓坡冲下山谷,直指张定国那伙人。 张定国还以为他大哥率兵救他来了,刚松了一口气,就见对方那数百骑迅猛无比地冲了下来。 很快,他就看清了领头那人的长相,赫然是孟家庄姓秦那狗娘养的! 张定国大吃一惊,他仅剩的两百多部下乱成一团,眼见谷口已经畅通无阻后,张定国大喝一声“撤”,然后一拉马缰,率先朝谷口奔去。 刚冲出几步,一支凌厉的标枪破空而来,把他座下战马扎了个对穿,战马悲鸣倒地,他急忙抱头一跃,在地上滚出去十多圈。 好不容易才回过神来,挣扎着抬起头,发现姓秦那狗娘养的领着三四百骑兵,从后面追上去,把他的人一个个砍翻在地,就连跪在地上投降求饶的,也被掠过的长刀斩成两半。 他们连俘虏都不放过! 紧接着,那群狗娘养的像一群狼似的,无声地追上那五百溃败的步枪兵,也不冲锋,只从马鞍后面取出标枪。 张定国曾听义父说过,遇到标枪骑的时候,千万不能拿枪步兵顶上去,上多少死多少,只能拿刀盾兵在前面顶,弓箭手在后面射,或者拿弓骑兵远远地消耗对方。 这玩意只有弓箭手能对付。 他还听一个逃兵说过,蒙古人除了无往不利的弓骑之外,还有一种标枪骑,打缺乏重盾的明军就跟扎西瓜一样随意。 先前他还不信,但如今,他信了。 姓秦那伙人只扔了两轮标枪,那五百步枪兵就死伤大半,紧接着一个冲锋就没了。 张定国收回视线,扫了一眼山谷,见不远处有一匹战马正低头拱主人的尸体,便拔腿跑过去,拉住马缰翻身上马。 那匹马似乎不愿离开主人的尸体,扬蹄嘶叫一声,被张定国蹬了几下肚子后,才撒开蹄子跑起来。 秦川听到那嘶叫声,回头一看,不由笑了。 他本就没想过要杀张定国,既然对方能活下来,那就……勉为其难地替张秉忠收养这位后世的历史名将吧。 “老李,去把他抓回来,我要活的。” “好嘞。” 李顶梁的个子足有一米八几高,两条手臂比别人的腿还长,这活交给他最好不过了。 秦川收回视线,望向不远处那座正杀得热火朝天的山梁。 那是张可望和联军的主战场。 张可望没空理会他,但郭彦任亮和王刚豹五,还有巴山虎、李彪风和通天柱等人,则全都脸色狰狞的望着他,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 这狗娘养的,刚刚杀了他们八百多部下。 他们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又没法分兵去宰了这狗娘养的。 “嗨。” 秦川笑着朝他们挥了挥手。 “把战场给扫一遍,一样东西也不给他们留下,跑散的战马也拢回来,把那些积年老匪的脑袋都割下来带走,咱们先把东西运回庄子,再出来跟他们玩。” 见对方无动于衷后,秦川索然无趣,干脆让手下打扫战场暂时收兵。 张定国那匹马好像不怎么听话,很快就被逮回来了,面对身手强横手长脚长的李顶梁,那小娃娃根本就没有还手之力。 在后世,秦川很敬佩那位把满清杀得屁滚尿流的李定国。 没想到,未来的抗清名将如今竟落到了他手里。 对仍是小娃娃的李定国,他当然提不起什么敬佩,但非常感兴趣。 在张秉忠麾下,李定国能成为一代名将,在自己麾下应该也可以吧。 第六十六章 来世再杀尽江南百万兵 张定国满腔恨意,恨自己个子小,打不过这个高大个。 恨老天不公,在这明厅腐败百姓疾苦之际,他张定国有心建功立业,有心跟着义父建一个清平盛世,老天爷却不给他机会。 他才十三岁,没有被那些饥饿流民吃掉,也没有被官兵杀死,却落入一个山贼手中。 跪地求饶的俘虏,都被姓秦的杀光了,那厮如此心狠手辣,断然不会饶了自己。 也罢,也罢。 来世投胎再杀尽江南百万兵罢了。 张定国把心一横,眼一闭,任由那高个大汉拎着他走。 没多久,他被扔在地上,睁眼一看,见那姓秦的正蹲在他面前,笑眯眯望着他。 “哼!” 张定国怒哼一声,把头扭过一边,理都不理对方。 秦川忍不住笑了,这倔强稚嫩的小屁孩,跟后世鼎鼎大名的李定国有些违和啊。 张定国又怒瞪了他一眼。 “咳,你叫李定国对吧。”秦川清了清嗓子,笑着问道。 “小爷我姓张。” “那是张秉忠收你为义子之后,给你改的姓,你本来就姓李。” “是又如何?义父对我有养育之恩,随义父姓张有何不可。” “嗯……也没什么不可的,只不过,以后你就得改回原姓,叫李定国了。” “你算什么东西?有何资格替小爷改姓?” “咳。” 秦川挥手制止了面色和善却已抽出长刀的李顶梁,又笑着说道:“我嘛……是孟家庄的秦大管事,也是你的大当家,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小弟了。” “呸!就你这阴险狡诈之徒,休想让小爷降服!” 李定国一泡口水吐了过去。 秦川反应极快,扭头躲过,那口水就吐在了李顶梁脚上。 面色和善的李顶梁也不动怒,只把脚伸到旁边,把那泡口水擦在旁边一个关帝军的腿上,然后若无其事地挖了挖鼻孔。 秦川看在眼里,往旁边挪了两步,离李顶梁稍微远一点,这才笑着说道:“正所谓兵不厌诈,战场上还谈光明磊落的都是傻子,而张子房和诸葛孔明之类的阴险狡诈之徒,都成了名垂千史的英雄,你是打算做傻子,还是跟着我做英雄?” “呵呵,杀我部下,你我早已不共戴天,想让小爷我臣服,无异于痴人说梦。” “哟,这话说得有水平,读过书的吧?” “哼!” “杀你部下,不过两军交战生死有命罢了。” “我部下明明已经跪地投降,为何还杀?” “他们都是流寇,若收留他们,我怕这些烧杀抢掠惯了的人不好管教,若放他们走,又怕他们去祸害乡民,干脆杀了,一了百了。” “你……哼!” 李定国不回话,只冷哼一声。 秦川又道:“咱们说点好处吧,你跟着张秉忠是为了打天下,跟着我,也同样是打天下,绝少不了你征战四方的机会,过两年我还会带你去打建奴,打官兵,以后由得你荣华富贵的。” “你若是不肯投效的话,你这条小命可就不保了,你可要想好哦。” “哈哈哈哈……” 李定国老气横秋地仰天大笑:“要杀便来,少说那些废话。” 秦川眉头一皱,又挠了挠额头,一时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杀是肯定舍不得的,李定国才这点年纪,就有如此心性了,日后肯定能成一员骁勇大将。 看来,只能从长计议了。 想到这,秦川也懒得废话那么多了,直接让李顶梁把这家伙拎回孟家庄,关上一段时间再说。 战场很快就打扫干净了,一伙人像赶集归来一样,高高兴兴地回了孟家庄。 这一战收获颇丰,光战马就拢回来一百多匹,刀枪棍棒弓箭盾牌等足有上千件,其中还有三十几件棉甲,从李定国部下的尸体扒下来的。 己方的战损很快就清点出来了,秦川的四百骑大多穿了棉甲,但还是死了二十多个关帝军,大多死于冲锋时对方的零星抵抗。 受伤的也有三十多个,绝大部分都是轻伤,问题不大。 九箕山老匪轻伤两个,没有出现死亡的,这是因为秦川有二十五副布面铁甲。 棉甲的正确用法是配合铁甲一起穿,建奴的巴牙喇兵大多都是双层甚至三层盔甲,里面先穿一件棉甲,外面套上鳞甲或扎甲,盔甲足够多的人还会在中间加一件锁子甲或者布面铁甲。 三层甲胄刀枪砍不入,火器箭支射不穿,巴牙喇的名头之所以那么大,靠的不仅仅是强横凶猛,还得靠足够多的盔甲。 秦川还没富裕到那种程度,但包括他在内,跟他出来的二十来个九箕山老匪,全都穿了两层甲,里面一层棉甲,外面一件布面铁甲,大大增加了生存机会。 他打算多找些工匠,尤其是铁匠,有多少要多少,得多弄点铁甲才行。 …… 秦川这一趟几乎是倾巢而出了,孟家庄里一个关帝军都没有,只有门楼上留了几个九箕山老匪,其余的全是矿工和流民。 那几路人马都以为张可望拿到了几千石粮食,都揍他去了,没人会傻乎乎地跑到孟家庄来吃砖头。 秦川就是吃定了这点,才敢倾巢而出,还半夜跑去偷袭黄丛山。 回到庄子的时候,里面的矿工和流民都欢呼起来了,他们可是远远瞧见了秦大管事大杀四方的景象。 带回来的战利品中,有十几匹中标枪而死的马匹,被切成块运了回来,又让那些流民去生火烧水,准备煮肉吃。 打仗期间,人人都有肉吃。 李定国被关进了一间屋子,派几个矿工盯着,还给他拿了点清水和黄米粥。 只休息了一刻钟,秦川便再次率领部下出发了。 张可望的人马应该不到一千五了,那两伙联军的人马,应该也不到两千了,这些叼毛虽然死伤惨重,但对孟家庄依然很有威胁,得再去撕他们几块肉才行。 宋统殷的兵马应该差不多到了吧,是时候过来捡便宜了。 …… 联军阵中,巴山虎望着跪在自己面前的一个山贼,浑身哆嗦,气得差点站不住了。 “你……说的可是真的?” 半响,巴山虎才回过神来,一字一顿狞声问道。 “虎爷,小的所说千真万确,那姓秦的假装是虎爷您,诈开了山寨大门,小的为了给虎爷您报信,连杀数人才好不容易逃出来的。” “你他妈是贪生怕死才逃出来的吧!” 巴山虎狞声怒骂,手中长刀猛地一挥,那山贼的头颅便掉落在地。 “姓秦的!老子与你不共戴天!” …… 山梁上,张可望脸色铁青,随部下快步朝粮堆跑去。 到了近前,只见一个被刀子砍破的麻袋里,露出另一个麻袋,里面塞满了枯草和泥沙。 “少将军,属下检查了上百个麻袋,跟这袋一模一样,若不是被那些狗娘养的杀到这里,无意中砍破了一袋粮食的话,咱们压根就不知道里面装的竟然是枯草和泥沙。” “少将军,姓秦那狗娘养的把咱们骗得好苦啊。” “那狗娘养的害咱们死了那么多兄弟,少将军,咱们杀出重围,进孟家庄屠个鸡犬不留吧!” 旁边几个部下怒气冲冲地说道。 张可望牙关咬得咯咯响,两眼怒火欲喷,定定望着孟家庄方向。 “姓秦的,小爷不杀你誓不为人!” “少将军,咱们这就去屠了那厮吧。” 张可望尽量控制怒火,稍微冷静了一些,然后眯着眼,道:“没有这些攻城器械,孟家庄是打不下来的。” “把那些麻袋重新封好口子,咱们杀出去,这些全是枯草和泥沙的粮食留给那两帮人,等他们运粮食回去的路上,再杀他个片甲不留。” “收拾了那两帮人,回头取了这几件攻城器械,再收拾姓秦的也不迟。” “届时,小爷要屠尽孟家庄,鸡犬不留!” 第六十七章 大战前夕 “两位当家的,姓秦那狗娘养的没多少人马,留在黄丛山的人肯定不到两百,只要两位当家的一人借我三百人马,我就能夺回黄丛山大寨,到时绝亏待不了两位当家的。” 联军阵营一侧,巴山虎把郭彦和任亮叫到一边,低声哀求道。 任亮没出声,只微微皱着眉头沉思。 郭彦则摩挲着下巴,轻咳一声:“虎爷,不是兄弟不想帮你,而是实在是走不开,也抽不出人手啊。” 巴山虎急道:“您两位把留在后面那几百人借给我就行了,足够拿回黄丛山了。” 郭彦的脸色有些不太自然,也不说话,只板着脸轻咳了一声。 任亮比他坦然多了,脸色没有丝毫变化,依然微微皱着眉头沉思。 巴山虎一咬牙:“两位当家的,我寨子里还有些钱粮,姓秦的肯定没来得及运走,只要能夺回寨子,我给两位当家的一人两百石粮食,五百两白银。” 郭彦眼皮一挑,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但还是没吭声。 任亮则依然毫无反应。 巴山虎又猛一咬牙:“五百石粮食,一千两白银。” 郭彦眉宇彻底舒展开了,干笑了两声:“咳,这个嘛,得仔细斟酌一下,斟酌一下……” 任亮依然没任何反应。 巴山虎还想说点什么,一个贼寇突然风风火火地跑过来,嘴里大喊道:“几位当家的,退了,退了,那张可望那狗娘养的退了。” “当真?” 郭彦一下跳了起来。 任亮也满脸惊讶,抬头朝那座山梁望去。 “虎爷,黄丛山的事,先放一放吧,如今的当务之急是先拿到孟家庄那批钱粮,到时候再帮你去把黄丛山夺回来也不迟。” 郭彦乐呵呵笑道,然后翻身上马,就要朝那座山梁驰去。 “郭爷,这趟买卖,任某是干不成了,属于任某那一份自然也不要了,还望郭爷海涵。” 这时,一直不说话的任亮忽然开口了。 郭彦勒住马缰,眉头一皱:“任老弟,这是为何?” 任亮苦笑一声:“郭爷,任某家业小,拢共才千来个兄弟,今日这一战就死了三百多个,实在是耗不起啊,还望郭爷体谅。” 郭彦稍一思索,便大度地笑了笑:“也罢,既然任老弟想守成,那我就不强求了,任老弟请便吧。” “多谢郭爷。” “任老弟不必客气。” 郭彦客套两句,便自顾自骑马走了。 他知道,任亮是想去帮巴山虎取回黄丛山。 对他来说,这是好事,这两人一走他就能多分一些钱粮 张可望已经扔下那些粮食跑了,他只需跟王刚豹五等人护住粮食,再派出部分兵力,用张可望打造好的那几架攻城器械打下孟家庄,就万事大吉了。 至于黄丛山,让任亮和巴山虎去折腾吧,那座山寨又岂是这么容易打得下的? 郭彦一走,巴山虎便一脸感激地朝任亮拱手:“多谢任爷,任爷大恩大德,在下没齿难忘,待打下黄丛山之后,先前说的那些钱粮……” “虎爷。” 任亮挥手打断他,歉然地笑了笑:“任某可没说过要帮您收复黄丛山,任某之所以抽身,只是因为胆小怕事罢了。” “虎爷,多保重。” 又歉然地拱了拱手后,任亮便带着他的人马走了。 巴山虎愣在原地,直到对方走远,才跺脚暗骂,急忙追郭彦去了。 黄丛山一时半会是拿不回来了,他手下兵马又仅剩一百出头,只能先跟着郭彦,寄人篱下。 等分到孟家庄的银两和粮食,再拿钱粮招兵买马,才有希望杀回黄丛山。 …… 任亮知道,再不走的话,恐怕就没机会走了。 姓秦的能在这当口夜袭黄丛山,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也让他知道,这人很不简单,不是郭彦和巴山虎之流可比的。 这种狠角色,绝不会乖乖交出粮食,也绝不会坐以待毙。 张可望扔下那批粮食,足以说明问题了。 那小子有个名号叫一堵墙,按他性格是绝不会轻易把到手的东西让给别人的。 种种迹象表明,那批粮食有问题。 姓秦的故意把一批有问题的粮食扔出来,让张可望和联军杀个你死我活,他在旁边捡便宜。 除此之外,他肯定还有后手,说不定太原的官兵就已经被他请来了。 要知道,山西巡抚刚丢了好些州县,正急需一个胜仗来以功抵过。 这地方不能再待了。 …… 张可望率领部下从北边撤出山梁后,联军就一窝蜂涌了上去,对着那堆积如山的麻袋一顿乱扎。 看到所有麻袋里流出的全是金灿灿的粮食,郭彦和王刚豹五,还有李彪风通天柱等人都笑了。 这一战,四千两百联军剩下不到两千人,攻打张可望死伤将近一千五百人,还有八百多人死在姓秦那狗娘养手上。 如今,终于拿到这四千多石粮食,死再多人也值了。 再打下孟家庄,取了里面剩余的粮食和银两,就赚大发了。 联军只休整了两刻钟,然后开始搬粮食。 他们原本剩一千九百多人,任亮带走了三百多,只剩一千六,又要打孟家庄,又要提防张可望,这点人马是不够的。 所以,他们要把粮食搬到孟家庄外边,派六百人用那几架攻城器械攻打孟家庄,剩下一千人则留在后面,防止张可望偷袭。 只要在天黑之前打下孟家庄,他们就能躲进里边,张可望就奈何不了他们了。 在没有牛车也没有鸡公车的情况下,搬运四千多石粮食是一件工程浩大的事情,有点像蚂蚁搬大象。 战马不够用,就拿人力来驼,一千多人每人背一个大麻袋,远远地看到张可望的人马出现,就把麻袋扔下,结阵防守。 张可望不出现,就搬出一段距离再扔下来,又返回去搬下一个麻袋。 那座山梁离孟家庄不到两里路,只要耗费些时间和力气,总能搬过去。 …… 张可望的三千轻骑,只剩一千三百出头,折了大半人马,可谓损失惨重。 但他没有退走,而是在数里之外休整。 只半刻中后,他便领着一千三轻骑,朝孟家庄缓缓靠近。 此时,郭彦和王刚豹五的联军距离孟家庄只有不到一里路。 …… 秦川率领三百五十骑,在庄子外排开,静静等待着。 气氛有些凝重,因为计划出了变故,张可望不和联军死磕了。 估计那小子发现粮食是假的了。 而那一千多联军,正搬着大麻袋,推着一架冲车和两架攻城塔,正朝孟家庄缓缓挺进。 若张可望还不死心的话,倒还好,可那小子若是死了心,带着人马撤走了的话,孟家庄就危险了。 不论如何,自己都得先拼一把。 眼见联军越来越近,秦川抽出长刀,淡淡笑道:“兄弟们,这一战关乎孟家庄的生死,赢了,咱们日后天天吃香喝辣的,若输了,咱们……就一起去阴曹地府抢阎罗王他娘的吧。” “大当家的且放宽心,保管让那些狗娘养的有来无回。” “对,让他们瞧瞧咱们关帝军的厉害。” 在九箕山老匪的影响下,关帝军的士气很不错,大军压境,并没有惊慌失措。 其实,秦川早就想好了,如果事不可为,他会带着关帝军和王继宗一家突围,上黄丛山。 之所以夜袭黄丛山,就是为了留条后路。 在此之前,他得先放手一战。 第六十八章 张秉忠的心腹大患 联军离孟家庄约三百步的时候,秦川动了,带着三百五十骑,朝联军缓缓靠近。 他不能让联军把攻城器械搬到庄外。 见他们靠近,联军便纷纷扔下麻袋,列阵集结。 联军还有七百骑,大部分是王刚和豹五的老营人马,剩下的是郭彦和巴山虎的积年老匪,战力比刚成立不足半个月的关帝军强了不是一丁半点。 秦川深知不能跟对方硬碰硬,对方刚集结的时候,便领着部下开始绕圈圈,始终和对方保持至少两百步距离。 联军的七百骑也不追出来,只跟着他们转圈圈,他们到哪个方向,就堵住那个方向的进攻路线。 转了几圈,见他们不敢杀过来后,郭彦和王刚豹五等人便让一步军继续搬粮食,七百骑兵则继续盯着秦川。 搬粮食就意味着队形会被拉长,哪怕联军每次只搬一百步距离。 七百骑的防守范围,也随之加大了。 秦川把部下一分为二,让李顶梁领一百关帝军往南移动,吸引对方的注意力,自己则带着剩余的两百五十个关帝军,和二十多个九箕山老匪,往反方向的北边移动。 对方的七百骑也分出大约两百骑,去堵那一百关帝军,剩下的五百骑则继续跟着秦川转圈圈,堵他的进攻路线。 秦川的两路人马就像两支笔,从南北两边绕着联军画出两道半圆,而且速度越来越快。 对方的两路人马只得跟着一起转圈,在内侧画出另外两道半圆。 即将画满一个圈,就要迎头碰上的时候,李顶梁带着那一百关帝军突然往外一拐,避开秦川这路人马。 对方的两百骑怕撞到自己另一路人马,也跟着往外拐了一点。 这时,秦川突然往里一切,率领两百七十骑,朝拐出来那两百骑迎面杀去。 这就是他的目的。 在有限的空间里,引出对方的小股部队,用自己的主力歼灭对方。 对方的两百骑一直盯着那一百关帝军,压根没料到他会来这一手,发现他的主力迎面杀来时,顿时阵脚大乱。 射出零星箭支之后,两百骑硬着头皮迎了上去。 迎接他们的,是铺天盖地的标枪。 高速疾驰的情况下,厚厚的包铁木盾也挡不住犀利的标枪,只第一波投射,就有数十个倒霉鬼被扎个通透,又从马背上重重摔下去,死的不能再死了。 秦川抽出第二支标枪,狠狠掷出,将一个迎面冲来的倒霉鬼扎在马背上,然后抽出长刀,一马当先撞了进去。 两轮标枪加一个冲锋,把联军的两百骑杀了个一干二净。 在内线堵他的那五百骑,见他冲杀友军时,急忙出来救援,但秦川压根就没停下来,把两百骑冲了个对穿后,一刻不停地继续往前冲。 联军的五百骑只得跨过尸体,跟在他后面吃土。 李顶梁率领的一百关帝军,趁机冲向正在搬粮食的联军,两轮标枪过后,像一支利箭般凿穿了那群慌乱的联军。 郭彦和王刚豹五脸色铁青,扯开喉咙不停大吼,好不容易才让慌乱的联军列好阵型。 李顶梁兜了个半圈,见对方排出上百弓箭手之后,便调转马头支援秦川去了。 秦川不再兜圈,而是一直往北疾驰,那五百骑原本死死咬在后面,但追了片刻便突然调转马头,朝后面的李顶梁直直杀去。 李顶梁早有预料,也调转马头,往孟家庄的方向撤走。 五百骑见追不上,无奈之下只得返回阵中。 秦川和李顶梁便停下来原地休整,并派出几十个手下,把对方跑散的战马找回来,这些可都是最贵重的战利品。 郭彦和王刚豹五等人,是气得肺都要炸了,自己的七百骑人数明明比对方多了一倍,却被对方玩得团团转,杀得毫无还手之力。 这一战,又折了两百骑兵,近百步军,对方不过死伤一二十人而已。 …… 远处山梁上,张可望眉头紧锁,定定望着远处的战场。 他十五岁开始跟着义父南征北战,跟着义父识字,读兵书,学兵法,自以为已学有所成,对兵法早已运用自如。 但如今,他才发现自己之前所学,根本就不值一提,才明白真正的战法到底是什么。 姓秦的以区区不足四百骑,在方圆五百步范围内,就能将敌方的兵力一分为几,并让敌方的小股部队在不知不觉中撞上自己的主力,并一击而溃。 这种战法,张可望从没见过,甚至从没听说过。 这种能在短时间内想出如此战法的人,他也没见过。 姓秦的,是个人物。 跟义父一样厉害的人物。 日后必成义父心腹大患的人物。 所以,此人必须死! “少将军,咱们啥时候杀过去?” 部下的询问打断了张可望的思绪。 收回视线后,他摇摇头:“不急,姓秦的害咱们跟那两路人马厮杀半天,咱们也该让他们自相残杀一会,等那两路人马开始攻庄的时候再杀过去也不迟。” “是。” …… 张可望很快就后悔了。 秦川故伎重演,等联军开始搬粮食的时候,又把队伍一分为二,开始反方向绕圈圈。 联军这次学聪明了,五百骑不再绕圈追他们,而是分为了两部,分别驻守东西两侧,再抽出一百弓箭手和一百步枪兵,混编分驻南北两端。 这样一来,搬粮食的只剩六百人,速度比之前慢了许多。 秦川见无机可乘,便回庄拿了一样东西:火油瓶。 这东西是他近几天让人赶制出来,打算用来守庄的,但数量不多,只有不到两百罐,他只取了五十罐出来。 然后又故伎重演,和李顶梁反方向围着联军绕圈圈。 绕到第二圈,在联军西侧准备交汇时,两路人马同时拐了个方向,斜斜地朝联军西侧的两百多人马杀去。 同时,五十个关帝军把手中的火油瓶点燃,随时准备扔出去。 郭彦和王刚豹五等人一看,还以为他们要烧粮食,急忙让附近的部下过去支援,并把粮食都团团护住,一旦起火要立马扑灭。 这次,秦川只能选择强攻。 攻击的方位,是对方弓箭手最少的位置,每人顶一面木盾,但仍有不少关帝军的坐骑中箭,被掀翻落马。 硬扛着冲进三十步距离,连掷两轮标枪,放倒前排的数十个步枪兵后,秦川领着三百余部下从缺口杀了进去。 援军的兵力分散,既要防守四面,又要保护粮食,阵容没有任何厚度可言,两三层兵力在骑兵的高速冲击下,瞬间就被凿穿了。 秦川并不恋战,一突进去就立马奔向两架高耸的攻城塔和一架冲车。 联军以为他们要烧粮食,人马都安排在粮堆旁边准备灭火了,攻城器械旁边根本没人防守。 秦川率队从三架攻城器械旁边掠过,部下便将手中点燃的火油瓶砸了过去。 在对方的骑兵完成合围之前,秦川便率领部下从对方最薄弱的位置杀出去,绕了半圈,救起十几个落马的关帝军,然后头也不回地往孟家庄驰去。 这次强攻,可以用损失惨重来形容。 三百五十骑,只剩两百八安然归来,一个冲锋就折了两成兵力。 其中,就有两个九箕山老匪没回来。 但,损失再大也值了。 那两架攻城塔和一架冲车,已经燃起了熊熊大火。 缺乏攻城器械的情况下,就是来两千人,秦川也不怕。 …… 远处山梁上,张可望捶胸顿足,骂娘不已。 那姓秦的可真是个狗娘养的,竟然烧了他辛辛苦苦打造的攻城塔和冲车。 没了攻城器械,他这点兵力恐怕打不下孟家庄。 第六十九章 算命论英雄 郭彦和王刚豹五等人傻眼了。 他们本以为,姓秦的会烧粮食,这世道没有什么东西能比粮食金贵的。 没想到,那厮对堆积如山的粮食视若无睹,反倒烧了三架攻城器械。 如今,他们只剩一千二百人,少了那几样东西,恐怕是打不下孟家庄了。 要知道,当初巴山虎和李彪风联手,也是一千二百人马,打下孟家庄就折了将近一半人手。 有姓秦的在孟家庄,防卫比之前强了不知几多,还硬攻上去的话,一千二百人马恐怕就得交待在这里了。 罢了罢了,孟家庄不打也罢,反正已经到手四千多石粮食,够他们几家分的了。 至于这些粮食怎么运回去,对他们来说并不是太大难事,郭彦在附近藏了三百部下,关帝山大寨又有四百人,还有不少大车和鸡公车。 王刚豹五等人,也留有五六百人在后面运送抢来的钱粮,车子同样不少。 几人商量片刻后,便派出快马通知各自的后备部队带上各种运送工具过来接应,并让部下把粮食搬往娄烦镇,借助镇子的断壁残垣构建防御工事,抵挡姓秦的和张可望的袭击,准备在这再住一晚。 他们不敢派人去砍木头造器械,因为张可望就在附近,去的人少了会被对方截杀,去得多了,又怕对方来劫粮。 干脆全部守在镇子里,等待接应。 张可望则跟他们截然相反,他现在是无粮一身轻,还有一千三百部下,两千匹战马。 他还没死心,姓秦的烧了他的攻城器械,他还可以在造,没到入夜时分便沿着汾河边找到一处有树木的山梁扎营,继续砍树木造攻城塔。 等那两路联军把那些所谓的粮食运走之后,再攻进孟家庄,屠他个鸡犬不留。 …… 夜晚,四野响起了野狼的嚎叫和野兽争夺食物时的咆哮声,还有阵阵令人心烦的乌鸦呱噪。 冲天的血腥味把数十里范围内的豺狼全都引来了,数千具尸体散落遍野,到处都是啃食尸体和争夺撕咬的野兽,还有无数吃饱了站在尸体上梳理羽毛的乌鸦。 孟家庄里,则到处都是血腥味和伤者的哀嚎。 门楼屋子里,宋知庭正蹲在地上,替秦川缝合大腿上一道被枪头扎开的伤口,旁边蹲着个满脸好奇充满学习欲望的王继宗。 秦川则皱紧眉头,一边忍受痛苦一边听手下汇报战损。 这一战,有两个九箕山的兄弟战死了,尸体还在外面,还死了一百一十七个关帝军,伤了六十多个,其中七个重伤的。 加上之前张可望攻庄时死的十几个关帝军和数十个流民,这一战可谓损失惨重。 “老刘,带几个人,去把那两个兄弟的尸体找回来,别让狼给吃了。” 等手下汇报完,秦川深吸了一口气,对一旁的刘有柱说道。 “哪个不长眼的狼崽子敢吃老子兄弟,老子扒了它的皮。” 刘有柱脸上那道蜈蚣一样的疤痕显得愈发狰狞,抄起刀子就走了出去。 “我去打些狼回来剥皮子。” 罗八扔下手中的肉骨头,抄起角弓和箭壶。 “俺也去。” 几个善使弓箭的也跟着出去了。 老黄咧着大黄牙笑道:“多打些狐狸呗,大冷天的狐狸皮子最是厚实,软乎乎的可暖和了。” “好嘞。” 屋外几个人应了一声。 没多久,宋知庭用煮过的细棉布把秦川的大腿包扎起来后,站起身长长舒了一口气。 秦川这才擦了一把汗,靠在椅背上放松下来。 “大当家的,先吃饭吧,大家伙都吃过了,就剩你和两位先生了。” 山猫儿凑过来,呵着口臭递了块浸过温水的毛巾给他。 秦川憋着气,接过毛巾点点头,见山猫儿转身走开后,才说道:“把咱们抓回来那小子带过来一起吃吧。” 山猫儿虽然有些不解,但还是跑到门口往下边喊了几声。 很快就有几个流民端来热好的饭菜,李定国也被带到了。 由于秦川特意交代过,他并没有被绑起来,也没有挨揍,还挺精神的,一进屋就翘起下巴,说好听点叫英勇不屈,说难听点叫死猪不怕开水烫。 见他这副模样,屋子里的九箕山老匪都乐了,就连王继宗也好奇地走过来,从头到脚打量这个毛头小子。 “过来吃饭吧。” 秦川朝他招了招手。 李定国冷着脸道:“小爷我从不吃嗟来之食。” “嗬。”秦川也乐了。 王继宗则面带微笑连连点头,眼里满是欣赏。 一个老匪不解地说道:“大当家的,这小子除了倔了点之外,看起来也没啥特别的,还给脸不要脸,干嘛还好吃好喝地伺候他?要俺说啊,不如一刀宰了算求。” 秦川笑了笑:“你们可别小看他,这小子对咱们可是有大用处的。” “个小毛孩,能有啥用处。” “嗯……这么说吧,你们这群愣货呢,个个都算得上以一敌百的将才,但没一个能成帅才的。” “那啥将才帅才的是啥玩意。” 王继宗插过话:“将才便是冲锋陷阵的将领,帅才乃是指挥将领冲锋陷阵的统帅,大管事的意思是说,这位少年郎,乃是统帅之才。” “啥?这小子能当统帅?” “大当家的没看走眼吧,这么个不起眼的小子,俺一只手都能捏死了。” “大当家的,你咋知道的?你还会看相不成?” 秦川清了清嗓子,故作神神叨叨地说道:“老黄不是说我重伤的时候得了狐仙点化吗?嘿嘿,个糟老头说得还真准,你们的大当家我啊,如今是看相算命卜卦堪舆样样精通。” “我只需看一眼,就知道这不起眼的小子是个帅才,日后当统领十万大军杀得人人为之胆寒,九州都为之颤栗。” 听他一番话,那些个九箕山老匪都楞了。 大当家的重伤醒来后,确实跟变了个人似的,比以前更狡诈了不知几多,老黄说他被狐仙点化,看着还真有那么一回事。 “哼!装神弄鬼。” 众人惊疑不定之际,李定国不屑地冷哼一声。 一旁的王继宗自然不信秦川的话,但他也看得出,这毛头小子确实有些不凡。 “大当家的,快帮俺瞧瞧,俺将来能讨上婆姨不?”一个老匪伸长脖子凑过来,笑呵呵地问道。 “还有我,还有我,也帮我瞧瞧。” “大当家的,再瞧瞧俺吧。” 秦川挥手打断这群愣货,神叨叨道:“只要你们跟着那姓秦的,日后必然荣华富贵飞黄腾达,十房八房婆姨都不在话下。” “嘿。” 那群愣货又乐了。 这时,王继宗突然插过话,开玩笑似的问道:“如今天下纷争,群雄并起,大管事以为,明廷诸多大员和那三十六营七十二家,谁家为人杰?谁人是狗熊?今后天下局势又将如何?” 秦川收起笑容,稍一沉思,道:“朱由检空有兴国之志,却无力挽狂澜之能,明廷诸多大员中,十有八九是狗熊,孙承宗倒算一代人杰,但早已年老迟暮无力回天,中坚一代仅有卢象升曹文诏之流勉强算得上人杰,洪承畴倒是有几分本事,只不过……呵呵。” “所谓的三十六营七十二家,只有李洪基张秉忠二人勉强算得上一代枭雄,日后也只有这两人能成点事,其他人不过狗熊一窝罢了。” “至于今后的天下局势,只能说乱,内有流寇作乱,外有异族乱我中华,大明朝廷撑不了多少年了,但不论乱成什么样,最终能坐拥天下的,绝不是流寇。” 听到他这番话,王继宗微微皱着眉头,若有所思的样子。 李定国则冷笑几声:“哼!装神弄鬼故弄玄虚,义军数十万大军如星火燎原,各方英雄好汉纷纷摇旗响应,这天下不是义军的,还能是谁的?” “咳。” 秦川清了清嗓子,很认真地指着自己,说了两字:“我的”。 李定国一愣,继而仰头狂笑。 王继宗则依然若有所思的样子。 秦川把视线投向北方,自顾自说道:“这天下,还能真正称得上人杰的,只有一人。” 王继宗眉头一挑:“何人?” “皇太极。” 第七十章 大势去矣 李定国最终还是坐下来吃饭了,因为姓秦的跟他打了个赌,赌紫金梁什么时候死,赌他义父张秉忠什么时候能自立门户出人头地。 姓秦的说,紫金梁的小命只剩六七个月,他义父虽为义军三十六营最强劲一家,但紫金梁死后,依然会被闯王高迎祥压一头。 直到高迎祥也死翘翘,才终于得自立门户出人头地。 但,到时候仍会被另一个闯王压住他一头,到死都被牢牢压着,后世的史书上记载最多的是闯王,而不是他义父八大王。 李定国不信紫金梁会死那么快,更不信他义父会一直被别人压着。 于是,他决定吃饭,活下去,跟姓秦的打这个赌。 刘有柱和罗八他们直到午夜时分才回来,运回来数十具尸体,除了两个九箕山兄弟的尸体之外,剩下的都是关帝军的尸体。 天色太暗,有些尸体实在找不到,只能等天明再找了。 他们还带回来不少被弓箭射死的野兽,大多是狼、豺和狐狸,拢共剥了三十多张皮子和好几百斤肉。 除此之外,还有十几匹白天走散,夜晚被狼群围在山谷里的战马,刘有柱和罗八带着十几个兄弟一通乱箭射杀了狼群,然后牵了回来。 四更时分,秦川又让李顶梁率领两百关帝军和五百流民,或赶着驴车或推着鸡公车出去,把战死的马匹拉回来。 一天一夜的激战,战死或是摔断腿的匹马足有上千匹,张可望和郭彦等人来不及搬运,只运了一百多匹去吃肉,野兽吃掉了几十匹,剩下那些,孟家庄的人运了两趟才运完。 十月底的天气又干又冷,最适合腌制腊肉,黄丛山大寨里存有一千二百斤青盐,其中一部分是孟圭明用粮食跟边军换回来的盐引,被巴山虎抢了去,其余的估计是从临县抢回来的,最后全都落到秦川手上。 有了青盐,就能晒腊肉。 拢共八百多匹死马,多是些矮壮的蒙古马,每匹五六百斤左右,屠宰后除去下水和骨头,能得两百到三百斤净肉,总共两万斤肉左右。 这些肉,能晒出大约五千斤腊肉,够孟家庄吃上好几个月了。 还有一万多斤下水,全部下大锅焯过,捞起来滴干水,在如今干冷的天气里也能放上半个月。 接下来的个把月,孟家庄每一个人每天都能吃到肉,马肝会优先分给那些有鸡盲眼的人,直到孟家庄没有任何一个鸡盲眼存在。 …… 清晨第一缕阳光照在娄烦镇废墟的时候,关帝山的接应到了,五百个山贼驾着牛马驴骡拉着大车,或推着鸡公车蜂拥而至。 王刚和豹五的后部人马把之前抢来的几百石粮食和一群牛羊,连夜运上离葫芦川不远的三座崖存放,准备在这立一座大寨,然后分出一部分人马赶去接应,在中午时分终于赶到了娄烦。 有了接应,联军的人马又壮大到了两千人,既不怕张可望的偷袭,也不用再担心姓秦的耍奸计。 几人把粮食按出兵比例分配,王刚豹五一伙拿两千八百石,郭彦分了一千五百石,巴山虎只得了两百石。 巴山虎现在已经没有地盘了,只能先借郭彦的地盘落脚,这两日招兵买马之后,再请郭彦出兵相助,夺回黄丛山。 分好粮食,各路人马开始纷纷装车,准备运回各自地盘。 期间,一个山贼不小心把一袋粮食摔落在地,崩断了扎袋口的麻绳,里面的粮食喷洒而出。 一个小头目骂骂咧咧地一脚踹过去,那山贼慌里慌张地蹲下身,捧起粮食,想放回袋子里的时候,突然间就愣住了 楞了短暂片刻,那山贼急忙扒开麻袋,从里面抽出另一个小号的麻袋。 那小头目也楞了,急忙抽出刀子,一刀扎进麻袋里,割开,露出里面满满的枯草和泥沙。 郭彦和王刚豹五等人闻讯赶来,一个个脸色铁青地亲自打开几百个麻袋,发现里面装的全都是另一个填满枯草和泥沙的小麻袋,只有用麻布缝的夹层里面,填有薄薄一层粮食。 “两位当家的,姓秦那狗娘养的把咱们当猴耍,这口气郭某是忍不下了,那位当家的愿意跟郭某踏平孟家庄,活剐那姓秦的?” 郭彦怒不可歇,抽出刀子,指着孟家庄的方向喝问道。 王刚豹五也气得跳脚不已,几乎是不经思索就抽出刀子,异口同声喊道:“杀进孟家庄,活剐姓秦的!” 周围的部下也纷纷扬起刀枪,怒火冲天,齐声大吼。 李彪风和通天柱二人喊得最为兴奋,他们这两日来一直想干掉姓秦的,但苦于没机会,姓秦的冲阵之际又没能截杀,一直心存不甘耿耿于怀。 同样兴奋的还有巴山虎,只要屠了孟家庄,杀了姓秦那狗娘养的,黄丛山那些人自然会不战而溃,他就能轻而易举地夺回自己的地盘了。 很快,两千人马扔下堆积如山的麻袋,杀气腾腾地直奔孟家庄。 昨天他们没有攻城器械,人手又少,才不敢去打孟家庄,如今他们有两千人,连攻城器械都不用了,翻墙过去生生砍死那帮狗娘养的。 他们拼死拼活,折了两千多兄弟,拼了老命抢来了的粮食,竟然是充了草的假货! 任何人碰到这种事,都没法忍,着实是没法忍。 必须要杀那么千把人才能出那口恶气。 …… 秦川没有看那杀气腾腾的两千人,而是眯着眼睛,眺望远方。 东边远处,张可望正带着一群部下,骑着马狼狈地朝西边逃去。 后面追着一支骑兵,打着不知谁人的旗号,把张可望撵得屁滚尿流。 撵了一小会,那支骑兵突然调转方向,朝孟家庄直直扑来。 很快,秦川笑了。 “准备马匹,让关帝军也准备好,咱们随时杀出去。” “好嘞。” 几个九箕山老匪兴奋地去了。 联军的两千人马也气势汹汹地杀到孟家庄的围墙外了。 郭彦和王刚豹五等人,进到百步范围,然后指着门楼上的秦川破口大骂。 骂他阴险狡诈,害他们死了那么多人,骂他忘恩负义狼心狗肺,巴山虎好心收留他,却被他背后捅刀,趁人之危夺人山寨,他这种人就该千刀万剐下油锅煎熬七天七夜永世不得超生。 那两千人马也则喊杀连天地朝孟家庄扑来。 围墙后面飞出铺天盖地的砖头,把他们砸得哭爹叫娘之后,这群被愤怒冲昏了脑子的傻子才稍微冷静了一些。 连吃了几轮砖头,他们开始动摇了。 这时,脚底也传来了一阵阵的颤动,像是一头巨兽正欲破土而出,将他们全部吞噬。 联军知道,这不是巨兽,而是一支铁骑正朝他们奔涌而来。 有人率先回头,看到了那支骑兵,还看到一面写着个“虎”的将旗。 不知谁喊了一句:“是虎大威,快跑。” 于是,早已被砖头砸得昏头转向的联军,不等头领下令便一哄而散,也不管那些已经攀上墙头的伙伴,只拼了命地朝西边狂奔。 郭彦和王刚豹五本想把人马拢回来,结阵抵挡的。 因为,他们的两千人当中,只有不到六百人拥有马匹,这些人大概率能跑得掉,但剩下那一千四百多人,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这一跑,必然会伤筋动骨,也不知最终能活下来的还有几人。 但,任凭他们如何嘶吼,他们的部下像是没听到似的,只一股脑地继续逃跑。 这时,孟家庄的大门突然敞开,又是一支骑兵从里面杀了出来。 为首正是姓秦那狗娘养的。 不用旁边提醒,郭彦和王刚豹五,还有李彪风通天柱巴山虎等人,不约而同地一拉马缰,两腿用力一蹬,让坐下战马撒开蹄子没命地往西边逃去。 大势已去矣。 第七十一章 大道通天 李彪风后悔了,不是后悔背叛秦川,而是后悔跟了豹五。 他本想投靠闯王高迎祥的,但通天柱说豹五正打算攻打临县,去投靠豹五的话,马上就能在临县捞一把。 他听信了通天柱,一开始豹五那人也还不错,但王刚来了之后,一切都变了。 王刚的人马大多是榆林镇的逃兵,战力比豹五强,豹五基本都听他的。 从那之后,李彪风的日子就不太好过了,王刚除了自己老营之外的人马,对待其他人马就如同草芥一般。 他用九箕山大寨的钱粮招纳的人马,就经常被王刚派去送死,来娄烦之前他的人马就已不足四百,昨天攻打张可望的时候又被王刚调去打头阵,两轮下来就死光了。 如今,他几乎成了光杆司令。 这就罢了,刚才在孟家庄溃败的时候,姓秦的对那些没有坐骑的人视若无睹,对跪在地上求饶的也置之不理,偏偏就盯着他,死死咬在他后面。 姓秦的是不杀他誓不罢休啊。 见对方越追越近,李彪风心急如焚,看到一旁同样策马狂奔的通天柱后,突然眼睛一眯,透出一丝凶光,反手取弓箭朝通天柱的坐骑射了一箭。 “你……” 通天柱大吃一惊,来不及反应,座下战马就嘶鸣着翻了下去。 紧接着,李彪风手臂翻飞,又朝通天柱几个心腹的坐骑一连射出三箭。 三匹坐骑接连摔倒,后面的人来不及调转马头,又生生撞了上来,顿时间一片人仰马翻。 李彪风趁机狠狠踹了几脚马肚子,领着自己的人折向南边,飞快逃得远远的。 秦川最想杀的是李彪风。 但前方的一片人仰马翻,让他不得不收紧马缰,让坐骑速度慢下来,免得被绊到马脚。 他的手下也稍微放慢马速,抽出刀子朝那些落马的人扑去。 望了望早已逃到远处的李彪风的背影,秦川懊恼地暗骂一句。 只能让那狗东西多活几日了。 “大当家的。” 老黄从一堆尸体中拖出被摔断了腿,正痛苦哀嚎的通天柱。 秦川下马,拖着长刀走过去。 “我愿降……我愿降,别杀我……” 通天柱知道自己死期将近,急忙跪在地上把脑袋磕得砰砰响,苦苦哀求道。 秦川没说话,只长刀一劈,然后跪在地上,把通天柱的人头面朝南边,端端正正摆好。 他身后的九箕山老匪也纷纷下马,依次跪在他身后。 “兄弟们,你们的大仇已经报了一半,待我取了李彪风人头,再请几个和尚回九箕山给你们做场法事,让你们安安心心转世投胎。” 说着,秦川朝南边九箕山的方向拜了三拜。 身后二十几个老匪也跟着伏身拜了三拜。 两百多关帝军不明所以,只在旁边看着。 “把人头都带上,咱们去找郭彦。” 秦川把通天柱的人头扔给老黄,后者拎起人头,绑在马鞍后面。 等关帝军把地上的尸体脑袋全砍下来后,秦川便领着这两百多骑,沿着小涧河策马往西。 一路上到处都是四处奔逃的溃兵,有张可望的人马,也有王刚豹五的流寇。 秦川对这些人视若无睹,只一路往关帝山的方向疾驰。 他知道,郭彦就在前边不远,他也知道,罗大牛应该已经领着人马从黄丛山横出来,截住郭彦的去路了。 娄烦周围的几伙人当中,对他最有威胁的就是郭彦。 追了大半个时辰,快到小涧河跟南川河交汇处的时候,前方突然传来一阵喊杀和惨叫声,紧接着就见一支人马仓皇地朝他们的方向奔逃,领头的正是郭彦。 郭彦身后,又有另一支人马在后面紧追不舍,正是罗大牛领的黄丛山人马。 秦川一声令下,两百多骑关帝军迅速散开阵型,呈扇形包抄过去。 郭彦大吃一惊,身前身后全是追兵,左边是小涧河,情急之下,只得带着部下纵马冲进右边干涸的圪洞湖。 他只能祈求,这片湖滩的泥地够结实。 但事与愿违,圪洞湖哪怕早已干涸,那些湖滩烂泥却依然十分松软,郭彦和一百多个部下刚冲进去,马匹就陷在烂泥里迈不动步子,动弹不得。 半途截杀他的,正是从黄丛山横出来的罗大牛,只带了一百骑,却把郭彦仓皇而逃的三百多人杀了个七零八落。 如今,见他陷入圪洞湖,秦川和罗大牛便从东西两边把河滩围住,把郭彦这一百多人堵得严严实实。 吃了一通乱箭后,郭彦的部下便纷纷下马,跪在烂泥中求饶。 郭彦也下马,远远地朝秦川拱了拱手,喊道:“秦大当家的,郭某此行只为了截杀张可望,无意与大当家为敌,这一战郭某甘拜下风,望大当家的高抬贵手,郭某愿将关帝山拱手奉上,并远走他乡,永不踏入吕梁山一步。” 秦川笑了笑,指着湖滩边上的大路,道:“好说,好说,通天大道就在这,郭爷尽管放宽心离去。” 说着,秦川让部下让开一条道路。 郭彦看了看四周,犹豫片刻后,便拱手道了一声谢,然后从烂泥里缓缓走出来,踏上大路。 这时,罗大牛突然策马而至,手中长刀一撩,郭彦那颗大好人头便抛飞了出去。 “杀。” 秦川淡淡道。 话音落下,二十几个九箕山老匪带着三百多关帝军下马,挺着刀枪,一步步朝湖滩挺进。 郭彦的部下绝望了,有的跪在烂泥里等死,有的则抄起刀枪,状若癫狂地冲了出来,很快又变成一具具尸体,把干涸的湖滩染得跟炽血炼狱一样。 圪洞湖的惨叫声停息后,秦川领着部下,牵着从郭彦那缴获的一百多战马,由西往东,一路杀回孟家庄。 …… 黄昏时分,秦川领着全被鲜血染红的部下,带着大量缴获的战马和兵器,驮着数百颗人头,回到了孟家庄。 虎大威已经领着两千骑兵在孟家庄一里外扎下营盘了,正亲自清点营盘里堆成小山的人头。 见秦川回来,这位参将大人便骑上马,领着十几个部下驰向孟家庄。 到了近前,黑着脸说了句“秦庄主好大的威风啊”。 秦川知道,孟家庄的人不放他进庄,这吊毛正生闷气呢。 秦川也不跟他啰嗦,指了指身后那些驮着人头的战马,笑道:“虎大人,这里有四百多人头,庄子里还有七百多,大多是些积年老匪和流寇老营,开个价吧。” 虎大威依然黑着脸,不咸不淡道:“都是些小角色,值不了几个钱。” “那……关帝山魁首郭彦的人头呢?” 虎大威眼睛一亮:“你斩了郭彦?” 秦川朝后面打了个眼色,罗大牛便把一颗人头扔了过去。 虎大威接过一看,顿时哈哈大笑起来。 “虎大人,你那有酒吗?” “有,特地带了不少。” “那咱们边喝酒边谈吧。” 第七十二章 赖账的秦大管事 进了孟家庄,在门楼顶上摆开一桌肉,准备就着落日余晖喝酒吃肉。 秦川叫上王继宗、宋知庭和罗大牛,虎大威则只带了上次来过的那个小官,乃是山西都指挥使司的都事,姓罗。 刚上到门楼顶上,罗都事便朝秦川拱了拱手,满脸堆笑道:“恭贺秦巡检新上任又立一大功,秦巡检文武双全,才能过人,平步青云指日可待啊。” “罗大人抬举了。”秦川也笑着拱拱手。 “秦巡检,请接敕命文书和官身腰牌吧。” 说着,罗都事从怀中取出一幅卷轴,还有一块毫不起眼的木牌,双手平举,端在身前。 秦川急忙上前,双手接过卷轴和腰牌,又郑重对罗都事道了一声谢。 然后,他仔细瞧了瞧腰牌,瞧不出是什么木料,只见正面抬头刻了“兵部”,下面从右到左写着“娄烦巡检司巡检使秦川”,旁边还刻有一串大写数字。 见那腰牌没啥特别后,秦川直接揣进兜里,又展开那副卷轴,一看到上面龙飞凤舞的繁体字就一阵头大,只粗略瞄了一眼,就把卷轴递给一旁的王继宗了。 “多谢罗都事,多谢虎大人。” 秦川又朝罗都事和虎大威拱了拱手道谢。 一旁的宋知庭很机灵地取出两块银子,笑呵呵地过去双手递给罗都事和虎大威。 虎大威很爽快,拿过银子就塞进兜里。 罗都事则脸色有些不自然,因为秦川接了敕命文书和腰牌,没有朝京城的方向跪拜,叩谢皇恩。 但他还是客客气气地接了银子,只在心里犹豫,要不要把这事告诉都指挥使大人或抚台大人。 “秦川,说吧,郭彦的脑袋和那一千人头,要多少银子?”虎大威一坐下,就粗声粗气问道。 秦川不急着回答,而是用刀子割下一块肉,沾了点青盐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这才笑道:“虎大人袭杀张可望的时候,缴了不少战马吧?” “你想要战马?” “对,这个数。”秦川伸出三根手指。 虎大威两眼大睁:“三百匹?” “对,三百匹上好的战马,而且得由我来挑选。” “你他娘的还真敢狮子大开口,三百匹上好的战马少少也值七千两白银,你当郭彦那脑袋镶金了不成?” “咳,虎大人上次从孟家庄牵走那些马匹,也值不少钱啊。” “嘿,你小子存心膈应本将是吧?” “不敢,虎大人可以自己算了下,一颗积年老匪的人头三两银子妥妥的,郭彦的脑袋五千两银子也是可以的……” “我呸!一颗人头能卖三两银子?你当那是卖一头猪呢?就郭彦这种麾下不过千把人的小角色,人头能值个五百两算顶天了” “上次我卖三百颗人头给静乐知县何大人,得了七百两银子,虎大人自个算算值多少钱吧。” “呵呵,那你拿去卖他,不说七千两了,他就是出得起五千两,我虎大威从今往后就倒着走路。” “咳,虎大人,说曹操曹操到,何大人的师爷已经到了。” “嗯?” 虎大威扭头看去,只见一支服饰乱七八糟的队伍,正歪歪扭扭地朝孟家庄而来,领头的是个留着小胡子的书生。 “嘿,还真他娘的来了。”虎大威一下乐了。 说话间,那支队伍已经到了孟家庄百来步之外,领头那书生正是知县大人的师爷,陈聪之。 “在下陈聪之,见过秦大管事。” 远远地,看到门楼上的秦川后,陈聪之便拱手喊道。 秦川站起身,笑眯眯地回了个礼,道:“原来是陈师爷,快打开庄门,有请陈师爷。” “多谢秦大管事。” 陈聪之带了两个随从,策马走进庄门。 上到门楼,一见虎大威和罗都事,顿时低下身子,客气问道:“请问这两位大人是……” “这位是山西参将虎大人,这位乃是山西都指挥使司都事罗大人。” 陈聪之急忙躬下身子:“区区陈聪之,静乐知县何大人座下参幕师爷,见过两位大人。” “陈师爷免礼。” 罗都事倒是客气,但虎大威却横着个脸不吭声。 “陈师爷,坐。” 秦川让人搬来椅子,等对方落座后,便笑眯眯问道:“陈师爷是为了孟家庄新斩的首级而来的吧。” “额……哈哈,在下此行目的乃是平匪,平匪,知县大人守土有责,听说娄烦出了匪患,便急忙派在下前来平匪。” 陈聪之脸色尴尬地打着哈哈,心里却骂娘不止。 虎参将和罗都事来此,肯定是受抚台大人之命前来剿匪的,姓秦的却当这这两位的面提这事,不是让他难做吗? 给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在抚台大人的部将面前抢人头啊。 秦川却毫不在意,径直伸出三个手指,笑眯眯道:“陈师爷,秦某手头有一千首级,其中还有一个……” “一百匹战马!”虎大威冷不丁打断他。 秦川清了清嗓子:“咳,两百五十匹。” “一百五。” “两百最低,少一匹也不干,而且我得留一百人头给陈师爷。” “嗯……奶奶的,便宜你小子了,两百就两百吧,但不许挑,一马鞭下去赶出来的不论肥瘦都不许挑。” “成交。” 秦川笑了,又转头对陈聪之说道:“陈师爷,你我约定的本是在娄烦设百户所,给在下请百户职,但如今,何知县只请来一个小小的巡检使。” “所以,那七百两银子,在下可就不退了,但在下可多给你一百级首级拿回去跟知县大人交差。” 陈聪之听得嘴角直跳,这王八蛋,竟然敢黑知县大人的银子? “怎么,陈师爷有难处?” “秦大管事,如此这般不太好吧,那七百两银子可是知县大人东拼西凑借来的啊。” “陈师爷,明人面前就不说暗话了,何大人堂堂一县之长,七百两银子不过随手沾来罢了,你回去告诉他,就说秦某日后还想跟他做买卖,有的是他升官发财的机会,若何大人仍然舍不得他那七百两银子的话……你让他亲自来取吧。” 说罢,秦川懒得再理会陈聪之,自顾自拿起一块肉,抹了点青盐,塞嘴里大口吃了起来。 虎大威跟他一样,大喇喇吃起了肉,对于这个小小巡检当着他的面赖账的事置若罔闻。 罗都事的脸色倒是有些不自然,他还从没见过,一个九品芝麻官敢当着别人的面,赖上官的银子。 那可是七百两银子啊。 更何况,巡检使虽然由兵部考绩,实际上却相当于当地知县的属官,凡事都得听知县的。 这秦巡检,真不是个普通人,如此疯魔之人,若是不能成神,就必将被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翻身。 陈聪之的脸色比谁都难看,但既不敢发作,也不敢再跟姓秦的讨价还价。 这山贼头子根本就不讲道理。 这时,旁边一直不说话的王继宗忽然笑道:“兄台且放宽心,秦大管事说了,日后少不了何大人升官发财的机会,大管事说到自会做到,继宗可拿性命担保,兄台且如实回禀何大人即可。” 陈聪之愕然。 他当然听得出来,王继宗已经投效姓秦的了。 他想不通的是,当日王继宗明明对姓秦的十分厌恶,才短短数天过去,他为何就投效了姓秦的? 陈聪之想不明白,也不再纠结那七百两银子了,当即便朝秦川拱手说道:“那在下也只好如实向何大人禀报了,还请秦大管事点齐一百首级,让在下回去交差吧。” “好说,好说,陈师爷这就急着要走了吗?” “县衙里公务繁杂,容不得在下偷闲啊。” “既然如此,那我也不强求了,来啊,带陈师爷去点一百首级,多挑些积年老匪的脑袋。” “多谢秦大管事,大管事,两位大人,还有明昭贤弟,在下就先告辞了。” “对了,陈师爷,前些日子孟家在县城的粮铺出了点事,那掌柜的卷了孟家的银子和粮食跑了,陈师爷回去之后,可否让何大人帮个小忙,查一查那掌柜的行踪?” “这个……” “把人抓回来后,秦某必有重谢。” “好说,好说。” “多谢陈师爷。” 第七十三章 赚大发的买卖 陈聪之天没黑就走了,虎大威则跟秦川喝了一晚上的酒。 据他说,抚台大人已经意识到自己的官位即将不保了,但这几日依然每日往返于河曲和太原之间,巡视督促两县的城防。 对于领兵平匪,抚台大人或许并无多大成果,但在官场糜烂的当下,却是难得一见的清廉能吏。 晋陕两地连年大旱,短短数年间陕西地界便流寇四起,而山西地面上虽然也不少绿林草莽和要起造反的贼寇,但相比于陕西,却是安定得多了。 山西地面上并无多少兵力,洪承畴所统各路募兵又都云集在陕西剿匪,曹文诏所率领的关宁铁骑也在陕西,卢象升的天雄军在豫北和京畿南部一带,左良玉的昌平军又在豫中,山西境内的主要兵力只有宣大总督张宗衡的镇兵。 但张宗衡又要布防宣大,无暇顾忌山西南部的匪冦,若不是宋统殷急调虎大威和贺虎臣等参将游击的话,山西中南部根本就无兵可用。 这种情况下,二十万流寇突然涌入山西,就是诸葛在世恐怕也挡不住。 前几日贼寇攻寿阳的时候,宋统殷派吴才领五千兵马前去救援,吴才那窝囊废一战击溃,恐怕会让别有用心之人拿来做文章。 朝文官乱政,党派误国,这些年来也不知害了多少清官能吏。 宋统殷一向与那些结党营私之人不和,这次估计是要倒霉了。 不过,虎大威赶到娄烦之后,袭杀了数百贼寇,又在伏尸遍野的战场上搜索到三千多级人头,加上秦川那一千人头和郭彦的首级,这笔堪称辉煌的战果,应该能帮抚台大人保住头顶的乌纱帽。 秦川并不讨厌宋统殷,就像虎大威所说的,可能宋统殷调兵遣将的能力不怎么行,但好歹算个清廉能吏,在如今世道已经很难得了。 历史上,宋统殷被罢官之后,接替他的是许鼎臣,这位只干了一年,接着是戴君恩,这位曾有过诱降并在酒宴上设伏兵斩杀王刚和豹五的高光时刻,但也同样只干了一年。 这两位接任时,曹文诏和各路参将已经进入山西,尚不能剿灭流寇,何况如今手下无兵的宋统殷。 …… 第二天早上,虎大威心满意足地走了。 走的时候还死皮赖脸地顺走了五百多斤焯好的下水,说是怕孟家庄吃不了那么多,怕坏掉了浪费。 娄烦和孟家庄终于清静了下来。 也该善后了。 第一件事是找木料钉棺材。 这两日共战死了一百三十个关帝军,三百多流民,还有两个九箕山老匪。 这些人都要好好安葬,其中那两位九箕山的兄弟还要厚棺大葬。 第二件事是埋尸体。 娄烦周围的几处战场上,遍布了数千具尸体,秦川只顾着追杀李彪风和郭彦,并没有理会那些首级,最后都被虎大威割了去。 秦川把孟家庄一千余流民都派了出去,花了整整一天时间才把所有尸体都填埋干净。 第三件事,是重建娄烦镇。 经历数次战事之后,娄烦镇已经成了一片废墟,乡民家的横梁、门板床板桌椅甚至椽条等,都被贼寇拿来打造成大盾或其他攻城器械,最终又全部堆在了孟家庄。 那些逃得远远的乡民陆陆续续回来了,最后全坐在废墟上啕嚎大哭。 秦川让流民把那些木料运回孟家庄,分发给乡民,又帮他们挖地窝子,砌墙盖瓦。 见那些流民一个个都过得比他们好之后,很多乡民表示愿意加入孟家庄,给秦川当长工或家丁护院。 秦川告诉他们,只要他们还住在娄烦,就会受到孟家庄的庇护,孟家的佃户依然能耕种孟家的田地,静游杜家的佃户和宁化王的庄户,也可以过来耕种孟家的田地。 日后,还可以比行价更低的价格买下孟家的田地。 总而言之,只要他们还在娄烦,他们都是秦川的人,前提是要听话,必须听话,百分百的听话。 当即,给另外两家种地的佃户便纷纷表示,愿意给孟家种地,准确地说是给秦川种地。 除了几家有田有地的自耕农之外,整个娄烦镇的人都听从秦川的了。 秦川做的第四件事,是梳理的孟家庄的人员构成和配置。 如今,孟家庄还有三十五个九箕山老匪,三百六十个关帝军,两百个矿工,一千一百多流民,多是些青壮,也多是打过仗的。 秦川按照之前说好的,给所有人发放犒赏,那些战死的人如果还有亲人活着,则一厘不差地发放抚恤。 然后,他从流民当中选一些守庄的时候表现好的,和那两百矿工一起编入关帝军。 老黄去收拢一条天的溃散流寇后,最终筛选出来一百五十人,都是些比较听话,且没有干过啥伤天害理之事的人。 秦川又从中挑了一些人,也编入关帝军。 最终,关帝军共编了八百人,依然分为三个营,营官还是罗大牛、刘有柱和李顶梁,其中罗大牛率领两百五十先登营驻守黄丛山。 除了这三人之外,其他九箕山老匪也被任命为各种训练官,听三个营官的调遣,配合关帝军的训练。 大战一过,孟家庄外面就陆陆续续来了不少流寇,大多是一条天那些溃散的人马,也有一些郭彦和王刚豹五的溃兵,三五成群的过来投效,足有五六百人之多。 秦川告诉他们,凡是作奸犯科之人,来多少杀多少,但如果只是被贼寇裹挟的小老百姓,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孟家庄统统都收,不但不会为难他们,还会让他们干活吃饭。 一番话之后,那伙人走了一百多人,剩下四百多秦川全收下了。 但,把人都分开仔细甄别,一一筛选过后,又斩了好几十人,最终只剩下三百五十多个。 秦川把其中大部分都送到矿场挖矿,先让他们在那些矿头的鞭子底下学会听话,到时候再编入关帝军。 剩下的流寇则全部打散,夹进流民当中。 最终,孟家庄有八百关帝军,一千二百多流民,秦川给他们换了个称呼,称为庄民。 矿场那边则有九百多矿工,还会源源不断地补充进去,把生铁的产能不断提上去。 …… 这一战的战利品,宋知庭和王继宗已经全部清点完毕,并造册入库了。 包括战后收拢跑散的马匹,还有黄丛山大寨缴获的,自己共缴了五百多匹战马,加上从虎大威那弄来了两百匹,一共得了七百四十匹。 加上之前拥有的,现在秦川有了足足一千三百匹战马,绝大多数都是些蒙古马。 除此之外,还缴获了一批拉车的牲口,牛、挽马、驴子和骡子等,加上黄丛山那些,拢共两百多匹。 这些牲口正好可以用来耕田。 至于刀枪棍棒之类的玩意,得了足足两三千件,角弓两百多张,还有一百二十多件棉甲,两件锁子甲和六件布面铁甲,这些盔甲绝大部分是张可望的部下贡献的。 收获最多的,是黄丛山,共三千五百多石粮食,六千多两白银,还有一群女人。 秦川弄的那些充草的大麻袋里面,也有五百多石粮食,都被虎大威那吊毛搬去了。 但总的来说,这一战是赚的,赚大发了。 接下来,也该好好种田打铁了。 第七十四章 武当孝文 秦川的水利工程只起了个开头,刚视察了几个山峪定下三个水塘位置,没来得及开工,张可望等几路人马就打来了。 大破那几路人马后,短时间内应该没哪个傻子敢来孟家庄触霉头,水利工程也终于能开工了。 孟家庄的大葬第二天,水利大军赶着牛马车鸡公车,挑着竹篮箩筐浩浩荡荡地奔赴第一个工程地址:娄烦镇西边尽头的西头沟。 这条山沟是黑山山脊上劈下来的两条山沟交汇而成,每年春雪融化,西边周洪山上的雪融之后,跟黑山的融雪形成两条小溪潺潺流下,汇聚在西头沟,流入小涧河,最终又汇入汾河。 山沟下有大片低缓的荒地,再往下的小涧河边上是一片荒芜的田地,雨水充足的年间这些田地一直都有人耕种,但如今连年大旱,小涧河一年三季处于干涸状态,田地失去了灌溉水来源,实在种不出粮食,原本的数十户田主早就去当流民讨生活了,田地自然也荒废了下来。 古代的农民并不笨,自然知道修水利的好处,问题在于修水利耗资巨大,用工太多,没有官府和大户的组织,根本就修不起来,穷苦农民饭都吃不饱,根本就没有力气也没有足够人手去修水利。 秦川有人又有粮,修几座水塘水库根本就不算难事,只要给庄民和乡民吃饱肚子就行了。 在他的蓝图里,西头沟是要修成水库的。 周洪山海拔应该有一千七八百米,一年只要一场大雪或者大雨,就能把水库填满,就能满足几百亩田地一季所需的用水,如果种的是糜子之类的抗旱粮食,还能灌溉更多田地。 孟家庄的一千二百庄户,和娄烦镇的一千三百乡民,不论男女老幼全部上阵,青壮抗锄头铁锹在山谷中间挖土,老弱则赶着牲口或推着鸡公车把泥土拉到峪口堆堤坝,拉着牲口在上面踩实,堤坝内侧堆砌从附近搬来的石头和麻袋装的土袋,每隔一段距离还要打木桩拦横木。 如今,孟家庄并不缺工具,之前巴山虎从娄烦和临县掳了数千件,全都堆积在黄丛山,估计是想熔炼掉拿来锻造兵器,如今全被秦川拿来修水利了。 那两户铁匠,在秦川的重金利诱下,收了数十个学徒,正日夜教授那群人打制农具。 水利大军干得热火朝天的时候,老黄还会爬到旁边的山梁上,扯开喉咙高唱几首吕梁山区特有的山曲,嘹亮悠长的曲调在旷野中听着特能解心宽,引得一众娄烦乡民也纷纷跟着唱了起来。 娄烦镇的乡民已经没那么害怕那伙九箕山山贼了,虽然其中有些个很凶,但秦大管事这人很好说话,又从不欺凌乡民,比孟老爷好多了。 有些个老人认出来了,那唱山曲的小老头也是娄烦人,好像是汾河对岸的东窑村人,后生时还在孟家庄打过长工,因为那两颗大门牙特别醒眼,长得傻憨傻憨的,人们便叫他黄大门牙。 如今,黄大门牙出息了,成了秦大管事身边的红人,管着上千号庄民的吃喝拉撒,可还是跟以前那样傻憨,整天咧着一口大黄牙傻笑,也还跟从前那样好声气,对谁都笑呵呵的,可和气着呢。 有黄大门牙在,这伙人好像也亲切了许多。 一首山曲还没唱完,脚下的突然传来一阵颤动,像是地龙翻身,又像是流寇来了。 有些乡民慌乱地扔下农具,四散奔逃,黄大门牙扯开喉咙大声吆喝也无济于事。 很快,一支骑兵出现了,卷起滚滚浓烟,气势如雷般翻上山梁。 随着一阵战马嘶鸣,那支骑兵在山梁上停了下来,一字排开,望着山谷里没头没脑乱跑的乡民。 “都给老子好好干活,谁他娘的再乱跑,老子一刀剁了他!” 山梁上,领头的那个脸上一道狰狞伤疤的大汉,恶狠狠喝骂了一句。 一见那人,山谷里的乡民才发现是虚惊一场,这伙骑兵是孟家庄的关帝军,在附近操练顺便保护他们的。 乡民们纷纷返回去干活,一些小孩却纷纷大哭起来,是被山梁上那人吓的。 那人叫刘有柱,是秦大管事手下几员大将之一,长得……很多人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凶的人,脸上一道长长刀疤,跟蜈蚣似的从右眼一直盘到左边嘴角,狰狞可怖,小孩看到都能被吓哭。 而且这厮一开口就骂娘,动不动就亮刀子要砍人,不说镇上的乡民了,就是他统管的关帝军无当营兵士,对他也怕得要命,训练时从不敢有丝毫懈怠,就怕被他一刀给劈了。 就连刁蛮骄横的孟小姐,也被刘有柱治得服服帖帖的,每天帮刘有柱洗衣做饭,活脱脱一个温婉体贴的小媳妇。 如今,这位凶神一出现,不论乡民还是庄民,大气都不敢出,幸好老黄及时把对方赶走,否则那几个哇哇大哭的小孩就给大人活活捂死了。 这几日,关帝军在熟悉娄烦周围的地形,并操练山地冲杀,刘有柱刚走不久,李顶梁又带着陷阵营来了。 三十几条九箕山老匪当中,李顶梁是最有辨别度的一个,因为个子很高,足有一米九的个头,在普遍营养不良的年代,简直鹤立鸡群的存在。 顶梁并不是他的真名,而是因为他跟刘有柱关系很铁,一个高高瘦瘦的几乎能挑天,另一个身膀粗壮力大如牛,凑齐了就一高一矮两根柱子,别人干脆管他叫李顶梁,和刘有柱两人并称九箕山顶梁之柱,有时又叫肥龙瘦虎。 关帝军三个营官当中,罗大牛喜欢动不动就扇人脑袋,刘有柱活脱脱一凶神,李顶梁则截然相反,既不骂娘也不揍人,讲话慢悠悠的,看起来脾气很好。 一开始,关帝军和庄民们都挺喜欢他,觉得他这人和气,不像其他人那样动不动就撩刀子骂娘。 直到看见他杀人,才发现这高个子可一点都不和气。 但总的来说,比另外两位好得多了。 面对这位,乡民们胆子大了许多,一个个歪着脑袋打量这位秦大管事麾下最稀奇大将。 个头长这么高的人,实在是太稀罕了。 李顶梁被瞧得不太自在,只待了一小会就走了。 …… 秦川没去挖土,而是和罗大牛山猫儿等人,带了两百先登营,在关帝山一带勘察地形。 关帝山其中有两座名山,一是北武当山,又称为真武山,山上建有一座宏伟真武庙,乃北方道家圣地之一。 另一座是孝文山,原名关华山,乃是整个吕梁山脉的最高峰,也是山西境内仅次于五台山的第二高山,海拔足有两千八百多米。 据传,北魏冯太后病逝后,孝文帝曾到这座山追思三日,粒米不进,因此得名孝文山。 郭彦的大寨,就在孝文山半山腰的神台峰上,依山而建,仅有一条小路上山,险峻无比。 当日,郭彦一千多人马仅剩六七百,大多都逃散了,又分别投靠了王刚、豹五和巴山虎等人,但仍有不少人逃了回来。 如今,神台峰大寨上,还有三四百人左右。 秦川对这些人没兴趣,但对大寨里的粮食和马匹兵甲等很有兴趣,对这座山寨也很有兴趣。 这座大寨离西边的方山堡只有不到四十里路,方山堡又是娄烦、静乐和岚县三地的西边门户,其战略地位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神台峰大寨,是必须要取的。 但不能硬攻,他那八百关帝军堆上去,恐怕人家一轮石头都能给他砸没了 这座大寨,只能智取。 因为地形没勘察清楚,又暂时没想到什么好法子,秦川干脆先让罗大牛封山,把孝文山两个重要出入口堵住,只许出,不准进。 同时,又每日里派人上神台峰喊话,劝山寨里的人归降。 秦川打算把李顶梁的陷阵营也调到黄丛山驻守,因为黄丛山离神台峰很近,只不过十几里路,骑马小半个时辰就到了。 就拿黄丛山当桥头堡,慢慢攻略神台峰。 第七十五章 英俊潇洒玉树临风的罗当弘 李彪风没死,带着十几个亲信穿过南边的崇山峻岭,出交城,往寿阳的方向投奔闯王高迎祥。 巴山虎没死,收拢了百来个郭彦的残兵,一路往西狂奔,翻过磨盘山,进方山堡抢了几家农户,然后北上投靠显神通高加计。 王刚豹五也没死,这两人收拢了郭彦的部分残兵,连带自己的拢共还有七八百兵马,因为有钱粮囤在三座崖,所以这两位哪也不敢去,而是按照原计划在三座崖立一座大寨,准备依托天险抵挡姓秦那狗娘养的。 几路人马中,最机灵的是任亮,这家伙早早就带自己的人马跑回了东葫芦川,只在攻打张可望的时候损失的三百多人,仍有将近一千人马,实力仍在,但也不敢出东葫芦川一步,只派探子在葫芦川附近日夜哨探,生怕姓秦的到他的地盘上耍奸计。 张可望带着八百残兵,一路仓皇逃回寿阳,见到张秉忠便扑在地上一跪不起,痛哭流涕地讲述整个事情经过。 听完张可望的话,张秉忠的脸色极其难看,眼里闪过一丝杀意,手掌甚至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三千精骑,活着回来的不过八百人,连他最给予厚望的张定国也回不来了。 张可望是怎么带兵的? 张可望趴在地上,没看到他义父眼里的杀意,也没看到那只按在刀柄上的粗大手掌。 良久,张秉忠才把手从刀柄上拿开,敛起眼里的杀意,淡淡说道:“胜败乃兵家常事,为父不怪你,起来吧,跟为父说说,那姓秦的到底是怎样一号人物。” “谢义父。” 张可望感激涕零,但仍跪在地上,低着头细细说了起来。 张秉忠眯起狭长的双眼,定定望着西北边娄烦的方向。 “有点意思,来日若杀到太原,为父倒要会会这个姓秦的,看他到底有几斤几两。” …… 静乐知县衙门,何长保坐在太师椅上,气得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陈聪之低着身子陪在旁边,也不出声,因为该说的都说完了。 没多久,何长保忽然沉着脸道:“师爷,那七百两银子是你给出去的,七日之内,你想个法子要回来吧。” 一听这话,陈聪之眉头微微一皱,道:“大人,晚生以为,那笔银子还是不要为好。” “不要?那可是七百两百花花的银子,那姓秦的一个九品芝麻小官,哪来的狗胆敢黑本官的银子?” “大人,晚生见他与参将虎大威同桌饮酒,相谈间似乎颇为熟悉,恐怕还真有些门路。” “哼!虎大威不过与他买首级罢了,何来的门路?再说了,就算他靠上虎大威又如何?区区一个武夫罢了,见了本官还不得客客气气道上一声大人?” “大人,晚生以为,姓秦的并非傍上虎大威,而是靠上了抚台大人。” “什么?”何长保脸色一变。 “大人请试想一下,贼寇入山西后连破大宁、泽州、寿阳,朝中必然为之震动,抚台大人的位置……恐怕也难保了。” “但如今,秦川在娄烦大破贼寇,杀敌四千余级,待抚台大人把那四千首级呈送京师,朝野必然为之振奋,而抚台大人……四千首级,可是山西平匪第一大捷啊,就是宣大总督张大人和曹总兵收复阳曲时,也没有如此辉煌之战果,抚台大人的官位是安枕无忧了。” “大人请再想想,秦川给抚台大人送了这么大的功劳,抚台大人还不得把他当贵人?他这九品芝麻小官,还不得一步登天加官进爵?” 听到陈聪之这一席话,何长保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又过良久,何长保这才有些不自然地笑道:“师爷说的是,如今看来,那秦川是前途无量啊,七百两银子不要也罢,权当是提前祝贺他步步高升的贺礼。” “大人英明。” …… 宋统殷确实很想提携秦川。 听完虎大威讲述娄烦之战的经过,得知那一万贼寇在秦川的智谋和勇武下分崩离析自相残杀,又逐一被击溃后,宋统殷抚须连连惊叹。 这位秦巡检,当真是个智勇双全的人才。 只可惜,这人似乎不是很安分。 良久,宋统殷忽然说道:“虎参将,劳烦你再走一趟娄烦,告诉秦巡检,就说本官想请他入幕,赞画戎机,专司平匪事宜,只要他有本事,少不了他日后的平步青云。” “是。” 虎大威领命去了。 宋统殷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一小会,然后又拿起毛笔,在一张题本上奋笔疾书。 他知道,虎大威带回来的四千首级能让他保住官位,他也就能继续治理山西。 但,他还是在题本上加了一句:“娄烦巡检使秦川,计斩三千,兵斩一千,以五百民壮破敌一万。当首功也。” …… 围着孝文山转了两圈后,秦川便打马返回孟家庄,并把李顶梁也调了过去。 以他的估计,最多再耗个五六天,神台峰就会投降。 因为,山上没水。 孝文山有两口泉眼,以前一年四季流水不断,小溪潺潺,但连年大旱后,那两口泉眼早就没水出了,神台峰大寨的人想喝水就得下到南阳沟去取水。 秦川让罗大牛堵在南阳沟,又让李顶梁在附近游弋,并每日派人上山招降。 等山上的人快渴死的时候,他们自会投降。 秦川刚回到孟家庄不久,就有手下来禀报,说外面有个穷酸书生喊着要见大管事和王先生。 “应该是当弘来了。” 听到这消息,王继宗便脱口而道。 “当弘是谁?”秦川不解。 “晚生前些日子介绍给大管事的那位同窗,罗文天,表字当弘,取自前朝晦庵先生的非弘不能胜其重。” “嗯……好表字,走吧,咱们出去迎接你这位同窗。” 两人出了庄门,远远的就见一个身材挺拔的书生玉树临风地站在那。 秦川对这人的第一印象是帅,很帅,一塌糊涂的那种。 难怪能把大户人家的千金大小姐哄进柴房。 这么帅一个吊毛,不能留在孟家庄,虽然自己现在还没老婆,但日后肯定要有的。 “当弘,你可总算是来了。” 王继宗满脸笑容地迎了上去。 “明昭兄,别来无恙。” 那书生抖了抖袖袍,姿势优雅地作辑行了一礼。 “哈哈哈,你我之间无需客气,来来来,给你介绍一下,这位便是我信中提及的秦大管事。” 王继宗拉着他的手,带着他往秦川走来。 “晚生罗文天,见过秦大管事。” 到了近前,那家伙又风度翩翩地朝秦川作辑行了一礼。 “罗先生请勿多礼。” 秦川忍着把对方赶走的强烈念头,笑着回了个礼。 “罗先生请庄内一叙。” “叨扰秦大管事了。” 第七十六章 釜底抽薪 罗文天的到来,在孟家庄引起了一阵骚动,部分留守的关帝军和老弱庄民都凑了过来,指指点点,啧啧称奇。 他们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帅的人。 也没见过连走路姿势都这么潇洒的人。 罗文天大概是早就习惯了被别人围观,一副泰然自若处惊不变,潇洒地随秦川和王继宗上了门楼。 看茶落座,客套几句之后,罗文天便取出一本账册,逐日逐条地指给秦川看,每日卖出了多少件铁器,收入多少银钱。 紧接着,罗文天表明了来意,说想见一见东家,再请东家发运粮食到静乐粮铺。 因为县城的粮铺早已颗粒无存,但两日前开始,铺子外突然聚拢大批喊着要吃粮的乡民,搞得他这个掌柜每日头疼不已。 秦川有些不解,县城不是有好几家粮铺吗?刚过秋收不久,另外几家不可能没粮可卖。 罗文天说,另外几家在两天前便同时关门,并宣称已无粮可卖,同一天,县里突然出现一条传闻,说娄烦孟家出了个劫富济贫的大冦,劫了好几家大户的粮食,准备在娄烦孟家和县城的粮铺开仓济民。 正值娄烦大战的消息传到静乐,人们不敢来娄烦,于是便聚在静乐粮铺门外,每日喧闹不止。 同时,罗文天还打听到一个消息,有几家大晋商的人正在静乐和岚县一带,联络各缙绅大户,也不知在谈什么买卖,主要以范家为首,还有张家口靳家和翟家的人。 听到这消息,秦川脸色沉下来了。 范永斗那条老狗又在背后搞小动作了吗? 散布流言就罢了,他和靳家翟家派人在附近联络缙绅大户,是几个意思? 这时,王继宗微微皱着眉说道:“大管事,继宗以为,范永斗是想釜底抽薪,再祸水东引,淹了我们孟家庄。” 秦川眉头一皱:“怎么说?” “他联络各家缙绅大户,无非是为了买粮,那几家粮铺之所以关门,十有八九是因为范永斗出高价买下了大部分粮食,等静乐地界上的存粮所剩无几后,各路乡民和饥民就会涌到唯一还有粮食的孟家庄,介时势必会引起官府注意。” “我等若不开仓放粮的话,官府势必会介入,甚至会闹出民变,介时,孟家庄需日夜提防民变,各项事务自然难以平稳开展。” 秦川又皱了皱眉:“我不过杀他范家几个人而已,不至于搞出这么大阵仗吧?更何况,区区一个范家,能吃得下静乐和岚县两地的粮食吗?” “若只有一个范家,肯定吃不下,但若是张家口那几家联起手来,甚至祁县榆次的商贾也掺上一手的话,多少粮食都填不饱他们的胃口。” “至于为何要搞出这么大阵仗……范家跟我等的过节还是其次,最主要的,是买卖,不论粮价涨到何种地步,他们只要能收得到粮,运出关外就是稳赚不赔的买卖,尤其关外已入寒冬,正是粮食最紧缺的关头。” “范家刚刚损失了五千石粮食,正急着补足缺口,宣大两地多是军户的屯田,山西中南部又刚被流寇洗劫一空,他们收购粮食的地点,自然要放在没有被流寇洗劫过的地方,如代州、祁州,岚县小平原土地肥沃,又从未被流寇攻略过,自然也成了他们收粮的地方。” 听完这番话,秦川拧着眉头陷入了沉思。 王继宗分析得有道理,应该是八九不离十了。 换做他是卖国贼,也会到静乐和岚县来收购粮食,趁着还没有大雪封山的时候运出去就能发一大笔,还能恶心一下他这个敌人。 静乐县和岚县加起来十几万人口,大部分是佃户和贫苦的自耕农,这些人一年到头的收成基本养不活自己,很多人要靠其他生计挣点零碎,用来买粮度日。 而粮食基本都集中在缙绅大户手里,外面兵荒马乱的也不会有粮食运进来,如果大户不卖粮,或者粮价再次暴涨,也不知会有多少人沦落为流民,最后又变成流寇。 其中,肯定会有很多人聚在孟家庄生事,甚至聚众攻打孟家庄。 秦川倒不怕被人攻打,但他不愿看到静乐县和岚县两地赤野千里,也不愿看到小老百姓都跑去当流民,最后又变成流寇。 这些人可都是他未来的子民,也是他发家致富少不了的劳动力。 更何况,他本来就想抢那些大户的粮食,若是被范永斗等人收走了,他还抢个屁啊。 他可不愿看到汉人辛辛苦苦种出来的粮食,被运出关外去喂饱建奴的军队。 静乐和岚县都在北边,只需从静乐县把粮食运出宁武关就是大同府了,从岚县往北更是能直达塞外,他手下才几百人,没办法跑到北边去拦截。 看来,只能来阴的了,能拦几个是几个。 “大管事也想来一出釜底抽薪?”正思索间,王继宗忽然淡淡问道。 “嗯。”秦川点点头,“既然那帮吊毛想绝了咱们的户,那咱们就只能跟他们玩阴的了。” 王继宗也点点头:“以己之长,击彼之短,目前也只有这法子了。” “但,大当家的需多加小心,那些大户家家私蓄家兵,编练护院乡勇,并不是那么好对付的,尤其是岚县亦匪亦民那几家,有白日披上绫罗绸缎当老爷,晚上提着刀枪当马匪的,也有豢养阴族当贼寇的,若要明刀明枪开战,我等未必能讨到好处。” “我等可以通过绑票、暗算、袭杀等手段,逼迫那些大户就范,迫不得已之际再明刀明枪也不迟。” 一身书生气息,斯文儒雅的王继宗,说这番话的时候竟然显得毫不违和。 秦川觉得,这位忠烈后人,是越来越对自己胃口了。 王继宗又道:“兴修水利与内外杂事,交予继宗便可,大管事且放心去做。” “好,那就有劳先生了。” 一旁的罗文天那张英俊得没边的脸上,早已一片惨白,冷汗直冒。 他接到好友书信后开怀不已,还以为只是寻常不过的大户人家要请他当掌柜,如今听王继宗和秦大管事的对话,怎么越听越不对头,越听越觉得自己进了贼窝。 这秦大管事,该不会真是传言中的那个大冦吧。 若是大冦,王继宗又为何会为此人做事? 这不合理,他很了解王继宗,哪怕再落魄也绝不会投贼的。 “当弘,你猜得没错,大管事确实是外面传言中的大冦,但无需担忧,为兄是断然不会害你的。” 见他脸色发白,王继宗便笑着解说道。 “大管事行的并非打家劫舍之事,而是立身为民,造福苍生之道,为兄已决意追随大管事,辅佐大业,为天下苍生尽一份微薄之力。” “你若是有顾虑的话,为兄也不勉强,大管事也不是小鸡肚肠的人,自会送你一封银子,好让你另寻他处安身立命。” 罗文天张了张嘴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半响,才擦了一把冷汗,生硬地笑道:“请容……请容晚生斟酌一番可好?” “好说,好说。” 秦川一拍大腿,笑道:“明昭,我还有些琐事要忙,就有劳你好好招待罗掌柜了,虎大威留下那一囊酒,就在楼下屋子里,你拿去和罗掌柜多喝几杯,记得去厨房多切些肉。” “多谢大管事。” 王继宗站起身,又笑道:“当弘,走吧,你我二人许久未见,今夜定要不醉不休。” “好,好。” 罗文天也站起身,朝秦川到了一声谢之后,便跟着王继宗下楼,往内院的方向去了。 秦川端起茶杯,把里面的苦茶一饮而尽,然后皱着眉头,定定望着北边方向。 既然那帮大户一个个急着跳出来跟范永斗狼狈为奸,就别怪他不客气了。 第七十七章 好自为之 王家大院早已被毁得完全不成样了,重建将是一件耗费良久的工程。 王继宗知道,秦川要赶在土地彻底冻硬之前,修好几个水利工程,所以把秦川派给他修房子的人,都调去修水利了。 王家二十几口人如今就住在孟家庄的内院,而且,除了老弱和女人之外,包括王继宗的叔伯在内的十来个青壮,都跟着庄民去挖水库了。 孟家庄内院共有三个院子,王继宗一家住在西偏院,秦川以前一直住在门楼,孟家庄的局势稳定下来后,才跟宋知庭搬到东偏院去住。 如今,王继宗就在东偏院招待罗文天,摆了两盆肉,一壶酒,给罗文天狼吞虎咽吃得满嘴肥肉。 一顿酒肉下肚,王继宗开始慢慢讲述秦大管事的来历,讲娄烦镇最近发生的几场大战,讲大管事的抱负和各种利民利己的举措,再讲自己为何会投贼。 他很想招揽罗文天,不仅因为他跟罗文天是好友,还因为他知道这位同窗颇有些才能,尤其是交涉谈吐方面。 出众的外表,能言善辩和得体的举止,让罗文天一度成为静乐县的风头人物,不仅师长看重,还是各大豪绅门阀眼中的良婿人选。 只可惜,他的长处亦为短处,不仅因为风花雪月耽误了学业功名,更因为招蜂引蝶跟吴家大小姐私通而毁了自己的前途。 王继宗想把他招揽过来,不仅仅想让他当一个掌柜,还想让他为大管事经商。 如今黑山矿场已经囤了几万斤生铁,还没找到合适的销路,未来孟家庄需要大量战马、硝石等,这两样都需要从外地大量买进,得找到合适的来源。 同时,大管事需要一位代言人在外面替他做一些事情,比如目前最紧迫的:从各地招收各行各业的工匠。 孟家庄不缺人,但很缺工匠,铁匠、砖瓦匠、木匠、织造、炉丁、窑工等等,尤其铁匠,乃是目前最为紧缺的人才,大管事想把矿场炼出来的铁都打制成铁锅和其他铁器,拿去跟土鲁番和土默特部换牛羊马匹和大量硝石。 这条商路,得有人去打通。 王继宗知道,罗文天可以胜任这项要务,这位交友广泛的同窗善于与人打交道,还很喜欢四处游历,尤其是去美女云集的地方,土鲁番和土默特那些高鼻大眼的美丽女子,能让他趋之若莺。 罗文天听得很仔细,听说秦大管事要把静乐和岚县两地的大户都逐一铲除后,就有些心动起来。 谈了足足一个时辰,桌上的肉热了一遍又一遍,那一囊酒也被喝去了大半,七八分醉的时候,罗文天终于一拍大腿,答应入伙了。 豁出去之后,这位风流倜傥的美男子便恢复了他的本性,一顿高谈阔论,很快就帮大管事拟了好几条商道出来。 正好秦川忙完了事情,回东偏院准备睡觉,远远地听到罗大帅哥的高谈阔论,一下来了兴趣,凑进去加了一副碗筷一个酒杯。 谈着谈着,谈到了硝石,自然也就谈到了制造火器和火药,秦川感叹自己没这方面的人才,罗文天一听,立马向他推荐了几个人。 一个是王恭厂之变时,因偷懒未上工而逃过一劫,最终被充军戎边的匠头,另外几个则是孙元化的旧属,孔有德登州之变后,孙元化刚被斩首不久,他这几个旧属则被发配充军。 这些人如今都在偏头关军屯种地,日子过得苦不堪言。 静乐吴家也做拿粮食跟边军换盐引的买卖,罗文天还在吴家当账房先生的时候,曾跟粮队去过偏头关,耐不住寂寞的他在关里跟那些边军聊天打屁的时候,凑巧就认识了那位王恭厂的匠头,不久前又听说孙元化的手下也被发配来偏头关了。 据他说,边军的屯田军户里人才可不少,好多被充军的大小官员、豪绅门阀的族人、各行各业有头有脸的人物等等,其中还有好多匠户。 除了以上那几个人之外,罗文天还给秦川介绍了一个人:王徵。 就是受孙元化举荐,任辽海监军道,跟随孙元化在山东造炮的那个王徵。 孙元化被斩首后,王徵得好友求情,得以免除一死,改为发配充军,又得好友相助,最终免除了充军之罪,如今正赋闲在西安府泾阳县老家。 罗文天话刚说罢,秦川就摇了摇头,招纳王徵几乎是不可能成功的事。 人家好歹曾是朝廷大员,在当地又是豪绅名望,不可能会跟他一个小小的山贼头子造反。 历史上王徵就是忠烈而死的,李洪基攻陷西安之后,曾派人去招揽他,他让人提前写好自己的墓碑碑文,然后要拔剑自刎,由此惹怒李洪基的人,他儿子为了救他一命,代他去见李洪基,但他最终还是绝食而死了。 这种死节朝廷的忠臣,是招不到的。 …… 第二天早上,秦川调了几个九箕山老匪和一百关帝军,由老黄和山猫儿统领,帮罗文天把五百石粮食运到静乐县粮铺。 还取了五百银子给罗文天,让他先招一个掌柜和几个伙计帮他打理粮铺,然后带上银子和老黄的兵马,去偏头关招纳他说的那几个人。 若能贿赂那里的守将,明目张胆地把人带出来最好,若贿赂不成,就是偷,或者抢,也要把那些人给弄出来。 最好再多弄些匠户出来,什么类型的匠户都要,尤其是铁匠,有多少要多少。 秦川给他的第二个任务,是打探静乐和岚县两地那些缙绅大户的动向,一方面靠他四处打听消息,另一方面是让老黄和山猫儿挑些机灵的关帝军,扮成流民在两地之间游荡。 罗文天信心满怀地去了,他打算去翠香楼找几个姑娘,送去偏头关给那几个守将舒坦两日,这事自然就成了。 秦川本想去一趟三座崖和东葫芦川的,但还没来得及出发,就见虎大威又来了。 这次,虎大威没有入庄,说是太原和寿阳方向军务紧急,只传了一句话:宋统殷想请秦川去赞画戎机,专司剿匪军务。 秦川楞了一下,没想到宋统殷这么看得起他,还想请他去当参谋。 可他压根就不想当什么参谋,别说山西巡抚了,就是皇帝老儿请他去当首辅,他也不愿去。 大明朝廷已经烂到根了,诸葛在世也救不了,何况他一个小小的山贼头子。 更何况,宋统殷能不能保住山西巡抚这个位置还是未知数,现在去了,万一宋统殷被罢官或者贬官,不又得灰头土脸地跑回来? 当即,秦川便告诉虎大威,他这个人胸无大志,只想守住娄烦,免得这里的乡民再遭匪患,只因乡民曾有恩与他。 虎大威当然不相信他这番鬼话,沉着脸问了一句:“你小子到底想干什么?” 秦川当然不敢说自己想造反,只说了句:“想升官发财,但他跟抚台大人不是一条道的人,所以,走不到一块。” 虎大威沉着脸定定望着他,良久后才丢下一句“你好自为之”,然后就走了。 秦川当然要好自为之,毕竟,他干的买卖一不小心是会掉脑袋的。 等虎大威走远,秦川便领着几十个部下,往东葫芦川而去。 他想去跟任亮好好谈一谈。 然后,再去见王刚和豹五,也谈一谈。 第七十八章 对河论英雄 东葫芦川和三座崖同处于铁史沟山南边,分别位于东湖路川河及西葫芦川河边上,两地距离只有十二三里路,步行不用一个时辰就到。 两地又位于娄烦、关帝山和交城三者中间,离娄烦七十多里,离交城县也是七十多里,离关帝山六十里左右。 任亮的大寨就立在东葫芦川河旁边的悬崖上,背靠龙王岭,左边是老鸦沟,右边就是东湖路川河,地势极其险要。 王刚和豹五的大寨,则立在东西两条葫芦川河中间的三座崖上,这座大寨比东葫芦川还要险要,出入只有一条羊肠小道,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险。 历史上,王刚豹五被许鼎臣诱杀之后,任亮就把三座崖也给占了,并依托这座天险抵抗清军二十多年。 只不过,那地方险是够险,就是地方太小,牛羊马匹都得圈在山腰,得分兵防守,而且上边太冷,一到冬天那凛冽的寒风能把人吹成冰棍。 正因如此,任亮才没有占据三座崖,王刚和豹五在那立寨的时候,他也没阻止。 如今的当务之急,是提防姓秦的。 王刚和豹五自然也深知这一点,刚安顿下来,两人就去了一趟东葫芦川,找任亮商讨联盟的事宜。 任亮知道这两人成不了大事,从攻打孟家庄的时候就看得出了,但还是见了这两人,并跟他们达成攻守同盟,共同对付姓秦的。 王刚豹五的三座崖还有七百多人,任亮则有将近一千人,两家合起来一千七百多人,比姓秦的人马多上一倍。 纵然如此,两家人马也不敢冒然离开自己地盘,只派出探子在铁史沟山一带日夜哨探,以防姓秦的来偷袭。 这日,任亮正在自己寨子里仔细查看地图,忽闻手下来报,说姓秦的来了,带着二三十骑在东葫芦川河对岸,说想跟任当家的谈一谈。 任亮皱着眉想了想,最终还是带了几十个人下山,去见一见姓秦的。 对于这人,他是又忌惮又欣赏。 不论是孟家庄火中取栗,还是截杀官兵,亦或是以二十骑破巴山虎两百骑,种种行径都让他惊叹不已。 任亮自以为,如果换做是自己的话,是决计做不到如此地步的。 姓秦的这人,智勇胆魄都远异于常人,是个不简单的人物。 如果能把这人纳为己用的话,自己必定如虎添翼,天下大计指日可待。 可姓秦的似乎根本就没有臣服他人之心,否则也不会死守着孟家庄不放了。 而且,这厮不久前刚刚袭杀了宁化千户所的官兵,紧接着就当上了娄烦巡检使,这非官非贼亦兵亦匪的行径,让他摸不着头脑,看不透对方到底想干啥。 他只知道,一定要多加提防这厮,否则哪天被吃了都不懂怎么回事。 也不知这厮要来谈什么。 到了东葫芦川河,远远就见二三十骑驻马站在河边,最前头那个正是姓秦的。 任亮带着自己的五六十人在河边站定,隔着干涸的小河对望。 小河另一边,秦川拱了拱手,笑道:“任当家的,幸会幸会。” 任亮也拱手回了一礼,道:“秦大管事,别来无恙,敢问秦大管事来我东葫芦川所为何事?” “既然任当家的快人快语,那秦某就直说了,秦某此次前来,是想和任当家的约法三章,以免坏了两家和气。” “哦?”任亮眉头微微一挑,“如何个约法三章?” 秦川清了清嗓子,道:“其一,还请任当家约束麾下人马,不可越过铁史沟山一步,秦某除了攻打三座崖之外,也绝不踏过铁史沟山一步。” “其二,我与王刚豹五乃私人恩怨,与任当家的无关,还请任当家不要插手我与这二人之间的纷争。” “其三,咱们两家之间可合作通商,我知道这附近有不少马户都在任当家的庇护下,每年产出不少良马,我可以拿粮食按行价来换马匹。” 听罢他一席话,任亮仰头哈哈大笑,并不作表态,而是问道:“秦大管事,你领着大明朝廷的饷银,却要干杀头的买卖,任某想知道,你所欲为何?” 秦川不答反问:“任当家的扯旗造反,所欲又是为何?” “为了掀翻这糜烂不堪的大明朝廷,还天下苍生朗朗乾坤。” “好个朗朗乾坤,秦某佩服。” 秦川朝对方拱了拱手,又道:“任当家的,咱们两家走的是同一条道,秦某虽然当了明廷的官,但所作所为,不过是为了黎民百姓罢了。” “既然是同一条道上的,秦大管事为何要对同道中人拔刀相向?” “哈哈哈哈,任当家,这个问题该问你们才是,秦某明明只孟家庄谋一立足之地,任当家却和那几路人马联手攻打孟家庄,这又是为何?” “在那之前,秦大当家对巴山虎及李彪风的所作所为,不合道义吧,巴山虎好心收留你,你却反咬他一口,这又如何说?” “呵呵,巴山虎明知李彪风乃秦某生死大敌,却硬要狼狈为奸,想在孟家庄取秦某人头,秦某如何能忍?” “就算如此,通天柱及郭彦已死在你刀下,巴山虎及李彪风业已远走他乡,你为何还要攻打三座崖?” “为了天下苍生。” “此话怎讲?” “以秦某看来,天下英雄可分为三种人,一种乃是贪图这大好江山的枭雄,如张秉忠李洪基之流,另一种乃是为了天下清平的英雄,如秦某及任当家的,最后一种则是只为贪图一时之快,为吃香喝辣酒肉女人而祸害苍生的鼠辈,王刚豹五便是此类鼠辈。” “秦某不但要掀翻明廷,荡平建奴,还要杀尽此类鼠辈,只有如此,才能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 任亮接不下话,只得皱着眉头,定定望着小河对岸。 他不得不承认,姓秦的说得没错。 他也打心底厌恶王刚豹五等人不分善恶不论贫富只顾烧杀抢掠的行径。 可是,他也信不过姓秦的。 在他看来,姓秦的应该归为第一种人:枭雄。 姓秦的或许真的不祸害百姓,但绝不像刚刚说的那么纯粹。 见任亮不说话,秦川也没出声,只静静地望着对岸。 他知道,任亮绝不是那种无恶不作的人。 历史上的任亮之所以能在这一带跟清军周旋那么久,最主要的原因,是得人心,周围的乡民都心甘情愿地帮他。 简单来说,任亮就是一个典型的劫富济贫除暴安良的好汉。 他不想跟任亮动干戈,最好是能收服对方。 第七十九章 神台峰 “秦大管事。” 沉思良久后,任亮才开口道:“任某可以约束部下,不越过铁史沟山一步,也可以和你做买卖,拿马匹换你的粮食。” “但,想让任某坐视你攻打三座崖而不管,是万万做不到的,任某已和王刚豹五结成攻守同盟,共同抵御你,我可以不攻,但必须要守。” 听完他这番话,秦川皱了皱眉头:“任当家的,我本不想与你动干戈,你非要与我为敌不成?” 任亮哈哈笑了两声:“秦大管事,并非任某要与你为敌,而是因为……任某信不过你,只怕你收拾了王刚豹五之后,下一个就得轮到任某了。” “呵呵。”秦川也摇头笑了笑,“实话说吧,我从始至终就没打算要攻打你的东葫芦川,因为我敬你是条好汉,想招揽你。” “哈哈哈哈,秦大管事说笑了,任某起事至今,就没想过要甘居他人之下,就算要投效他人,投的也是紫金梁,老回回,曹操等大人物,又岂会投明廷一个小小的巡检使?” 秦川又皱眉:“你可想好了?真要与我为敌?” “呵呵,秦大管事攻打三座崖,就是要与我为敌。” “好,我倒要看看,你怎么救三座崖。” “那便请大管事拭目以待。” “任当家的,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秦川又深深望一眼任亮后,一拉马缰,带着部下往来时的路策马而去。 任亮没动,而是定定站在原地,望着秦川的背影。 秦川本想找王刚和豹五谈谈的,跟任亮谈崩了以后,就没必要找那两人了。 不过,那两人已经来了。 秦川刚策马离开,远处山梁上就响起了一声尖锐的口哨声。 那是秦川留在上面哨探的部下。 显然,有人来了。 秦川策马上了山梁,只见不远处一条滚滚浓烟正快速扑来,目测大概有四五百骑兵。 距离两三百步的时候,那支骑兵突然往两侧扇开,呈扇形朝他们包抄过来,还分出一小股绕向北边,显然是想抄他的后路。 “大当家的,是王刚和豹五。” 一旁的刘有柱抽出长刀,那张伤疤狰狞的脸上隐隐带着一丝兴奋。 秦川回头看了一眼,见任亮已经不在河边了。 “往南边走,绕路去黄丛山。” 秦川抽出长刀,脚下一蹬,带着部下往南边而去。 娄烦在北边,但那边大概是走不成了,任亮嘴上说得客气,但绝不会放过这个截杀他的机会。 对方来不及四面包围,也没那么多兵力把四面八方都围起来,肯定是把重兵放在了北边。 王刚豹五等人没料到他会反其道而行,一见他往南,便急急忙忙地追来了。 北边的山梁后面,也腾起了阵阵烟尘,应该是任亮放在那的伏兵。 秦川沿着东葫芦川河往南疾驰了一小会,正好碰上一队踩着烂泥渡河的人马,大概百来个,应该是任亮派到南边堵他的人马,还没来得及渡河完成包围。 正所谓两军相遇勇者胜,秦川的人马虽少,但一路疾驰而来,气势正盛,对方已经渡过河岸的人马不过二三十人,并不比他多,且队列不完整,突然遭受袭击,一时间阵脚大乱手足无措。 秦川一马当先,抽出标枪狠狠掷了过去。 两波标枪后,渡过河的那些人就倒下了大半,剩下那些仓皇逃进河滩,还没渡河的则纷纷下马,在河边结阵。 秦川既不理会那些幸存的,更没有杀过河,而是直接从旁边掠过,赶着几匹被惊走的战马扬长而去。 河边的人望着他们的背影,又望着对岸十几具尸体面面相觑。 到了东葫芦川河跟西葫芦川河的交汇处,秦川没过河,而是折向西北方向,沿着西葫芦川河往黄丛山而去。 王刚豹五的人马一直追在他们后面,吃了半天土,见实在追不上之,又见临近黄丛山之后,只得无奈收兵了。 他们不敢靠近黄丛山,因为附近就有一支关帝军。 …… 黄丛山上只有一百关帝军留守,其余人都被罗大牛带去围攻孝文山了。 因为人手不足,钱粮和女人也都没运走,据留守的两个九箕山老匪说,昨天晚上出了一件棘手的事,十几个耐不住寂寞的关帝军趁夜闯进一间屋子,把里面的几个女人给奸了。 幸亏那两个九箕山老匪及时赶到,否则其余关帝军也会忍不住,整个黄丛山就要彻底乱了套。 秦川的规矩里,有一条是不得奸淫,这条规矩也编进了关帝军的军纪里面。 如今,那十几个关帝军已经被关起来了,正等着他过来处理。 秦川有些恼火,不是因为那些人奸淫,而是因为他们坏了规矩,犯了军纪。 所谓无规矩不成方圆,他可不想自己手下的人一个个都成了**,只要纪律严明的队伍才能成为强军。 但,这十几个关帝军不能杀,军队才刚刚拉起来,斩一个两个还说得过去,一下子斩那么多人的话,恐怕会造成军心动摇。 仔细权衡一番后,秦川把关帝军召集起来,当众赏了那些人一人二十军棍,并把他们送回矿场挖矿,以后也不再录用。 打完军棍后,他告诉所有人,因为军中第一次有人犯这条军纪,所以饶了这些人的性命,只惩戒示众,但日后还有人敢犯的话,那就是绝对的死罪一条。 同时,秦川意识到,该从根源上解决这个问题才行。 否则再严厉的军纪也管不住这帮人。 他在黄丛山没待多久,换了马匹就去孝文山视察战况。 罗大牛说,神台峰大寨的人昨天下来过一次,三百多人骑着马嗷嗷叫地杀下来。 罗大牛以逸待劳,摆好整形,依托临时打造的拒马和弓箭标枪挡住了对方的攻势,没等李顶梁赶过来包夹,那伙人就扔下几十具尸体,乱糟糟地跑回了神台峰。 据几个被俘的山贼说,山上只剩几个水缸的水,喝不了几天了。 罗大牛估计,最多三天,神台峰大寨就会开门投降。 秦川没啥要交代的,只转了一圈,就带着几十个部下回了孟家庄。 回庄的第一件事,是叫王继宗写一封信,让罗文天去找些青楼、暗门子什么的,请她们到娄烦来开店做生意,大可多找些姑娘,不怕没生意做。 有娄烦巡检使秦大人作保,包管她们到了这边毫发无伤,孟家庄除了庇护她们之外,还会帮她们盖房子,粮食什么的也会卖给她们,保管让她们吃住无忧。 如今这世道,那些啥啥妇女的生意估计也很萧条,肯定会有人铤而走险到娄烦来挣钱。 孟家庄有八百关帝军,还有一千矿工,这些个都是有工资领,有消费能力的,等那些啥啥妇女在这边挣了钱,会有更多的妇女涌来。 等着行当在娄烦兴盛起来了,还能吸引附近的客商,等他把铁器发展起来后,娄烦这穷乡僻壤之地,说不定也能兴旺起来。 地方一兴旺,就能带动很多产业,就能挣更多银子。 秦川做的第二件事,是画地图,凭记忆把刚才在东西葫芦川的地形粗略画出来。 这些天,他还会派人潜进去,把地图给绘制完整,到时候就有王刚豹五和任亮好看的了。 等打下神台峰大寨,再收拾了那帮大户,下一个就轮到那几个吊毛了。 第八十章 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神台峰大寨最终还是降了。 准确地说,是跑了。 当天夜里就有零星的山贼偷偷跑下神台峰,在夜色的掩护下悄悄溜了。 罗大牛和李顶梁在附近几个出口都埋伏有人马,那些步伐轻盈零星逃跑的统统都放过了,只逮住那些骑马的、背着大包小包、步伐沉重的,从这些人身上搜出了不少钱粮。 一整晚下来,跑了将近两百人,其中大半都死在了半路上。 罗大牛没耐心等他们一个个地跑,连夜把百多个人头挂在了神台峰大寨不远的一棵大树上。 第二天一早,那些还心存侥幸的人,正悄悄搂银子准备跑路的人,看到那颗挂满人头的大树后,便乖乖地走下山,跪在地上乞降。 罗大牛粗略甄别了一番,把大小头目和那些恶贯满盈的都给砍了,剩下的全部押到矿场挖矿。 如今,矿场也组织起了两百人的护矿队,分成两组,一组挖矿,另一种巡逻戒备,防止俘虏生事。 比起巴山虎的黄丛山,神台峰大寨的钱粮并不多,只有一千三百石粮食,银子更是只有五百多两。 罗大牛一连砍了几个山贼之后,那些投降的才急急忙忙带关帝军去挖银子,把神台峰几乎刨了个底朝天,又刨出四千多两银子,一百多两金子,还有一堆金银首饰玉器挂件等。 除了钱粮,神台峰大寨有上百个女人,还有两百匹战马,一百多牛羊驴骡等牲畜,三百多斤盐,上百匹棉麻绸缎,三百多斤棉花,刀枪棍棒不计其数,杂七杂八的东西更是数不胜数。 这些东西,是郭彦立寨六年攒下来的家底。 秦川不但保留了神台峰大寨,还加强了防御工事,挖了好几个蓄水池,山寨里的钱粮也没动,只把那百来个女人和牲畜都送回孟家庄。 这座大寨就是第二个窝,一个进攻方山堡,封锁娄烦西边门户的桥头堡,也是一个钳子,和孟家庄一东一西钳住三座崖和东葫芦川。 这地方也是一条退路,万一孟家庄很不幸地被某位大佬盯上,实在守不住的话,秦川还可以带人躲上孝文山神台峰保存实力。 至于黄丛山大寨……秦川打算把它夷为平地,因为他没那么多兵力驻守那么多地方。 正在修水利的庄民被抽调了近千人,所有牛车驴车鸡公车等等也被调到黄丛山,把钱粮和一应事物统统都运回孟家庄。 包括山寨内外的木屋、木墙、拒马等等一切木头做的东西,也一个不留地全被拆掉了,木料统统运回去盖房子。 这附近并不缺树木,黄丛山到关帝山一带到处都是高耸入云的云杉,密林连绵,但秦川懒得去砍木头,用现成的木料比费劲砍伐晾干再锯开轻松多了,而且黄丛山大寨几乎所有屋子都是云杉木搭建的,料子都好得很。 神台峰和黄丛山两座大寨里的女人,也全都送回了孟家庄。 秦川允许她们自由离开,但将近两百个女人里面,最终离开的不到十分之一,这些女人大多已无家可归,家人不是饿死了,就是死在流寇手里,或者跟着流寇四处打杀去了,她们也不知道该回哪里。 尚有家人的那些,也大多不愿回去,被山贼掳去那么久,回到家只会被邻里指指点点,一辈子都抬不起头做人。 最终留下来的有一百七十多个女人,秦川特意拨了两间院子给她们住,让她们在孟家庄织布缝衣。 秦川的规划中把农业放在了第一位,其次是冶铁、畜牧,紧接着就是纺织业,西南边不远的永宁州盛产棉花,娄烦静乐岚县三地也有不少人种植,很适合发展纺织业。 除了用来织布之外,这些女人还有另一个大用处:跟九箕山老匪或关帝军婚配成家,繁衍未来的功勋子弟。 他想让自己的部下都娶妻生子,成家会让他们更有归宿感,更惜命,也会为了守护家园而付出更多。 刘有柱就是个典型案例,这厮软硬兼施把孟圭明的侄女弄到手,把那骄横大小姐治得服服帖帖的。 从那之后,这厮跟变了个人似的,也不跟兄弟们博骰子赌钱了,酒也喝得少了,一到晚上就回他那间小院子,把门窗关得严严实实的,只不时提着刀子杀气腾腾地冲出来,把那些躲在窗下偷听的愣货撵得嗷嗷叫。 秦川觉得,这是好事。 他的部下得先成为有家有室的正常人,并最终成为光宗耀祖福荫子孙的开国功勋。 相比于刘有柱,罗大牛就显得怂多了。 护送那些女人回孟家庄的时候,罗大牛有事没事就骑着马在李大小姐周围晃悠,见对方那三寸金莲走山路一步三摇之后,还牵来一匹乖顺的母马给李大小姐。 谁知李大小姐甩都不甩他,寒着一张脸跟块冰似的,只顾踩着小碎步闷头走路。 罗大牛也不气馁,厚着脸皮牵马走在旁边,怎么看都怎么像一条哈巴狗。 一个老实憨厚的庄民赶着驴车拉着粮食从后头上来的时候,李大小姐在那个小丫鬟的帮助下,一扭臀坐上了驴车,罗大牛急忙追上去,把那庄民扔下车,然后自己坐上驴车当起了车把式,把周围那些哀怨愁苦的女人给笑得一片花枝乱颤。 李大小姐羞得满脸通红,跳下车,跑到后面换乘了一辆牛车。 罗大牛急忙跟了去,又把牛车的车把式踹下车,还没来得及提起牛鞭,那李大小姐就恼羞成怒地夺过他腰间长刀,个娇小玲珑的小妞吃力地拖着一把五尺长刀,把个五大三粗壮得跟牛似的九箕山三当家撵得满山乱窜。 周围的人们都哄笑起来,路上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秦川本想找罗大牛说点事情的,远远看到这幅情景,便一拉马缰掉头走开了。 他现在觉得,罗大牛被李大小姐咬的那一口不冤,一点都不冤。 …… 京师,紫禁城皇极门,崇祯帝朱由检不顾皇极门外站列的群臣,只对着一封题本拍案叫好。 一连看了几遍,崇祯又对墀下站着的兵部尚书张凤翼问道:“四千首级可曾查验?” 张凤翼躬身回道:“回禀陛下,经由微臣亲自查验口齿及投水法验明男女,四千三百七十二首级皆为男子,且其中半数为常年饮酒吃肉之徒,应是些积年老匪及老营人马无疑了。” “好,甚好!” 崇祯那张微微苍白的脸上露出一抹不经掩饰的欣喜,道:“山西宋统殷用兵得当,获此大捷,当赏,参将虎大威杀敌奋勇,一举击溃贼寇,亦当赏。” “娄烦巡检使秦川智勇双全,以区区数百民壮破敌一万,当重赏!” “众卿且说说,朕该如何封上此三位能臣良将?” 话音刚落,就听墀下一声轻咳,内阁首辅周延儒站了出来。 “启禀陛下,以臣之见,此三人万万不可赏。” 崇祯眉头一皱:“为何?” 周延儒把头低了几分,道:“自贼寇入山西以来,便一路势如破竹,如入无人之境,平阳、泽州、大宁等纷纷陷入贼寇之手,或被贼寇席卷一空,现如今连寿阳也落入了贼寇之手。” “宋统殷提调各路督抚标营数以万计,却不能阻敌一步,难咎其守土不力之责。” “不日前臣得密报,宋统殷曾通令前方将士,杀贼者抵死,贼人才得以一路席卷山西半境,如今却传来阵斩四千之捷报,与先前战况截然相反,相互矛盾,臣以为,事出反常必有妖,还望陛下三思。” 崇祯脸色一变:“你是说,宋统殷谎报军功?” 周延儒又躬身道:“宋统殷守土不力,屡失州府,对自己的处境必然心知肚明,如此境况之下,难保不会做谎报军情如此大逆不道之事。” 这时,东阁大学士温体仁也轻咳一声,先是对崇祯行了一礼,然后朝周延儒问道:“周大人,若如你所说,那四千三百首级又从何而来?” 周延儒微微笑了笑:“贼寇分三十六营七十二家,相互间攻伐不断,山西大地伏尸遍野,搜罗两三千积年老匪的首级有何难事?” 温体仁一时无言以对,只得朝崇祯躬身一礼,道:“启禀陛下,臣以为,宋统殷断然不会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 “先前宋统殷也曾奏报静乐知县何长保及娄烦义士秦川大破贼寇之事宜,并呈送数百贼人首级,陛下曾亲自委任娄烦义士秦川为巡检使,可见娄烦确有秦川其人,其亦智勇双全,加之山西参将虎大威勇猛过人,用兵得当,以数百民壮及虎大威两千兵马破敌一万并非不可能。” “由此,臣以为,娄烦大捷确有其事,宋统殷亦断然做不出如此欺君瞒上之行径。” 听完周延儒和温体仁的话,一向反复无常的崇祯久久不说话,只拧着眉头望着那二人。 第八十一章 磨刀霍霍向杜家 秦川从那丫鬟口中得知,李大小姐乃是汾州学正李平度之长女,李家是汾阳当地望族,李大小姐的已故祖父曾任翰林院侍读学士,实打实的书香门第之大家闺秀。 不久前,李大小姐因为李学正要将她嫁入庆成王府,而怄气跑到临县姨母家,结果流寇突然攻打临县,李大小姐仓皇逃出,半路就被巴山虎给劫了。 这妞不愿回汾阳,一是因为清白已毁,二是因为记恨她爹李平度。 秦川看在罗大牛的面子上,给她一个特殊优待,让她住进孟家庄内院。 结果,李大小姐跟王继宗的妻子宁氏一见如故,只小半日就姐妹相称了,加上王继宗的大名早已传遍山西各州府,李大小姐对这位西山才子早有耳闻,双方又都是知书达理之人,于是就顺理成章地住进了王继宗的院子。 秦川一片好意,倒苦了罗大牛,这厮能进内院,但不好意思进王继宗的院子,毕竟那里边有宁氏在内的好些个女眷。 秦川本想好人做到底,把李大小姐叫出来,安排到其他院子住的,可那妞竟赖在里面不走了。 宁氏还出来跟秦川委婉地说了一句:强扭的瓜不甜。 王继宗则打着哈哈,对这事假装不知,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 可怜罗大牛只得三日两头在王继宗外面的院子徘徊,望眼欲穿却不得窥美人一面。 秦川有些恼火,立马让宋知庭给汾阳李家写一封信,信上说孟家庄秦大管事为了救李大小姐,不但给贼寇两百石粮食的赎金,还赔了几条人命,让李平度带两百石粮食和一百两银子来赎他女儿。 若是不来,李平度就再也见不到这个女儿了。 自己救了李大小姐一命,若是不能便宜了自己兄弟,怎么的也得从她身上薅点羊毛下来才行。 …… 解决了神台峰,秦川便重新调整兵力部署和结构,让李顶梁带两百陷阵营驻守神台峰大寨。 罗大牛则调回孟家庄,隔三差五去骚扰任亮和王刚豹五,不让那几个人出去劫掠,也不让他们招兵买马。 秦川又从矿场挑了些矿工和一些比较老实听话的降兵,再从庄民中挑一部分,凑够两百人编入关帝军,让整个关帝军的总兵力达到一千人。 如今,他已经有了一千五百匹战马,能做到所有关帝军一人一匹马,半数人操练骑兵战法之外,半数操练步兵战法,日后要跟建奴的巴牙喇一样下马步战。 棉甲也有了五百多副,能做到五成披甲率,角弓四百多张,但弓箭手不好培养,所以大多角弓都囤在库房里,只编练了两百弓箭兵而已。 至于盾牌和刀枪棍棒这类装备,可以说是要多少有多少,铁甲和头盔也在日夜打制中。 那两户铁匠都有打制盔甲的经验,秦川让他们做的是布面铁甲和钵胄,前者的防御力并不比扎甲鳞甲弱多少,但胜在价格低廉,制作容易,既能保暖又便于保养。 秦川打算让手下都披两层甲,里面一件棉甲,外面一件布面铁甲,可以说刀枪箭支火器统统都能防。 至于钵胄……这玩意很丑,尤其是建奴装备的那种,头上一根高高的避雷针,看上去很蠢的感觉。 秦川把避雷针去掉,只留一小节来绑红缨,顿项也改成护喉,简化铭文雕刻之类一切不必要的装饰,到时候再套上一层布,弄得稍微没那么丑就行了。 他有的是铁,缺的是工匠,于是便让那两户铁匠收了几十个学徒,条件是这些学徒五年内的收入当中,有两成是归他们的。 这样一来,那两户铁匠自然会用心教导那些学徒。 罗文天的办事效率很不错,偏头关的人虽然还没招回来,但女人倒是来了几个:翠香楼的管事和几个暗门子的老鸨。 这些人经不住罗文天的鼓动,听说娄烦镇来了个大人物,麾下数百民壮和上千矿工,人人都有月钱,是个做生意的好地方。 于是这几人便急哄哄地跑来探路,看看情况到底如何。 秦川让宋知庭接待她们,带她们看一眼正操练的数百关帝军,看一千多修水利的庄民和乡民,看矿场里干得热火朝天的矿工。 宋知庭许下安全保障和帮忙盖房子的承诺之后,那几个人欢天喜地回去了,说是回去让东家赶紧多找些姑娘,准备来娄烦开分号。 这两天的流民也突然多了起来,发现娄烦的大战结束之后,便纷纷跑到孟家庄讨吃的,一日之间涌来了上千人。 这点人秦川还是吃得下的,他可以让流民们沿着汾河跟小涧河开荒,利用完河岸两旁的土地之后,再开垦周围的缓坡,短期内先养着三四千人不成问题,一年后以开荒地养一两万人也不成问题。 秦川把甄别和招收流民的事交给王继宗,把守卫孟家庄的任务交给罗八,自己则带着刘有柱,领着五十骑往静游镇的方向而去。 该去寻静游杜家的晦气了。 杜家和孟家的情况差不多,都是靠不断霸占田地发家致富的,尤其是起征辽饷这些年,只靠放债这一手段,就把静游镇绝大部分田地都占了,最后还把手伸到了娄烦。 娄烦谷地的大片良田中,就有两千多亩是杜家的。 这次范永斗联合其他家进静乐和岚县收粮,杜家家主杜英广便是跟范永斗第一个合作的人。 杜家的大部分粮食都存在静乐县城,运回静游镇可能不太安全,杜英广干脆把多余的粮食都卖给范永斗。 同时,杜英广还让家中的老幼妇孺都待在静乐县城,以防静游老家遭遇不测。 杜英广知道,娄烦孟家庄那个所谓的秦大管事,是个贼。 他不知道的是,秦大管事正磨刀霍霍准备第一个拿他开刀。 娄烦离静游只有二十里地,步行一个时辰多点就走到了,骑马则只用半个时辰。 秦川本想进静游镇,先跟杜英广见一面,威逼利诱一番的,但还没到静游,就见迎面来了十三骑,都是些面生的人,随身都带着刀枪弓箭,有几个马鞍后面还挂着明铁盔和盾牌。 其中一面藤牌引起了秦川的注意。 那些人身上厚厚的衣服,也引起了秦川的注意。 很显然,这十三骑是明军。 有可能是逃兵,但应该不是罗文天他们招来的人。 远远看到人,秦川便带着部下上了旁边的山梁,静静等待。 对方十三骑也上了另一座山梁,隔着百来步遥遥对望。 第八十二章 抢个男的回来 “来者何人?” 秦川策马往前几步,扬声问道。 对方也出来一个敦实汉子,不答反问道:“你又是何人?” 秦川笑了笑:“娄烦巡检使秦川,奉命巡查乡里,缉捕匪盗。” 那汉子眼睛一眯:“你就是孟家庄大管事秦川?” “没错,你是何人?” “我乃静游杜家主庄头,受杜老爷之命前去娄烦向秦大管事传几句话,杜老爷说,他走他的独木桥,秦大管事走你的阳关大道,大家井水不犯河水,彼此相安无事。” 一听这话,秦川乐了。 杜英广那家伙还挺机灵的嘛,这么快就派人来打招呼了。 只不过,相安无事是不可能的,就算杜英广不跟范永斗做生意,秦川也要荡平杜家。 这时,旁边一个关帝军上前几步,在秦川旁边低声说道:“大管事,俺瞧这这伙人里边有几个很不简单,身上都有股血味,不像普通逃兵,倒像是边军的哨探,不是夜不收就是尖哨或尖夜。” “夜不收?”秦川眼睛一亮。 那关帝军补了一句:“八九不离十了,俺以前所在的新河口堡里也有一小旗的夜不收,还有几个尖夜,身上的血味跟那几人都一个样。” 秦川听着听着就笑了。 他也看得出这伙人不简单,只是看不出对方来路而已。 那个关帝军是个逃兵,他说这伙人是哨探,应该就是了。 尖哨相当于后世的间谍,要会夷语穿夷服,扮做夷人深入敌境打探军情,尖夜的职责是蛰伏在边界甚至敌人境内,随时接应尖哨,或伏杀敌军哨探。 这两者都属于暗哨的种类,职能贴近于间谍,夜不收则属于明哨,也分两种,一种是长哨和远哨,深入敌境哨探敌军动向或执行烧荒、袭击、斩首等任务的特种部队,另一种则依托边墙和墩台,就近巡视和预警的哨兵。 自从大明朝廷的官场和军队严重腐败,这些明军中精锐的精锐也日渐腐化废弛,或沦为**,或纷纷逃散,不少人跟大量逃兵一起投效流寇,成为各大冦麾下最精锐的老营兵马,有的甚至转投鞑靼和建奴,出卖大明边军机密换取荣华富贵。 秦川的关帝军也有部分逃兵,但数量很少,只有不到百人,且大多是卫所的屯田军户,如今大明的卫所军兵经近乎废弛了,取而代之的是营兵,没有抽调或招募入营兵的卫所兵,不是混吃等死就是逃散投奔流寇。 娄烦穷乡僻壤之地,来这的流民本就不多,逃兵更少,那不足百人的逃兵里面,一个夜不收都没有,秦川还一直苦恼这个问题。 秦川要在大明朝廷、流寇和建奴三者的夹缝中崛起,绝少不了专业甚至远强于他人的情报系统,组建谍报团队是军务中的重中之重,且刻不容缓的事。 他只是苦于无人可用。 没想到,如今突然蹦出来一伙专业人士,跟天上掉馅饼一样。 哪怕这伙人是静游杜家的护院,对秦川来说也是馅饼。 他的专业特长是打劫,堂堂八大王张秉忠的义子都敢抢,何况一个小小杜家的护院。 不论如何,先把人抢过来再说。 想到这,秦川朝那敦实汉子笑了笑,道:“原来是杜老爷麾下好汉,失敬,失敬,秦某有几句话想托好汉转达孟老爷,可否借一步说话?” 说罢,秦川朝旁边低低说了句“准备活捉这伙人”,然后把部下留在原地,单独策马往前走。 那汉子犹豫片刻,也催动马匹走了过来。 下到两座山梁中间的浅沟,双方在距离十步之外停下来的时候,秦川也看清了对方的长相。 那汉子看起来不到三十岁模样,长相平平无奇,但双目耿耿有神,粗粝的眉宇间隐隐透出一股凌厉的气势。 打量片刻,秦川便拱手问道:“兄弟贵姓?” “免贵姓赵。” 秦川又问:“赵兄弟从前可是边军夜不收?” 赵姓汉子眉头一皱:“你到底是什么人?” “娄烦巡检使,孟家庄大管事,秦川。” 汉子皱着眉,定定望了他片刻后,又道:“秦大管事有什么话要转达杜老爷的,且快快说来吧。” 秦川直截了当问道:“杜英广一个月付你多少银子?” 那赵姓汉子不说话,只微皱眉头望着他。 秦川又道:“过来跟我,我给你翻一翻,除了银子之外,日后也少不了你和你那些兄弟的荣华富贵。” “呵,呵呵……”那汉子摇头失笑,“赵某志不在杜家,也不在娄烦弹丸之地,恐怕要让秦大管事失望了,若大管事想捉拿逃兵前去换取功劳的话,大可亮出刀子敞开来说话。” 秦川摇头笑道:“不日前秦某刚斩了数千流寇首级,不缺功劳,赵兄弟的脑袋对秦某来说值不了几个钱,秦某想要的,是赵兄弟和你那些个兄弟的人。” “至于娄烦这弹丸之地……秦某之志当然也不在此,而是在于整个天下,以东海至乌斯藏,南北以琼州府至塞北大漠的这片天下。” 赵姓汉子眉头一皱:“你要造反?” “没错,我要造反,要夺取这天下,地盘、兵马、粮饷我都有,只要你们肯过来跟我,保管你们日后飞黄腾达。” 那汉子没说话,只定定望着秦川。 秦川也不急,静静等待他的答复。 良久,那汉子摇了摇头,道:“恐怕要让大管事失望了,我等兄弟已经领了杜家的月钱,吃了杜家的酒肉,如今已是杜家的人了。” 秦川微微皱着眉头:“若杜家消亡了呢?” 汉子也皱眉:“大管事要对杜家动手?” 秦川坦然点头:“不止杜家,我会把静乐岚县两地的所有大户,统统连根拔起。” “呵呵。”汉子莫名失笑,“大管事壮志凌云,赵某佩服,但静乐岚县两地数十大户在此早已根深蒂固,实力不容小觑,且彼此相互间合纵连横,错综复杂,又岂是大管事轻易拔除的?” 秦川再次笑道:“不若赵兄弟先到孟家庄住一阵子,且看我如何拔除那些大户?” “免了吧,赵某领杜家的饷银,吃杜家的酒肉,不能做那背信弃义之事。” “赵兄弟大义,秦某佩服,可是……秦某并不想动干戈,可赵兄弟实在是令秦某很为难啊。” “大管事要杀赵某?” “非也,秦某只是想把赵兄弟抢回孟家庄而已。” 话音刚落,秦川便猛地纵马前冲,并抽出一支标枪,朝那汉子的坐骑掷去。 那赵姓汉子反应极快,迅速抽出一面盾牌,探身一挡,那支标枪便扎破木盾,擦着他的手臂穿出数寸。 一掷一挡之间,秦川已经纵马到了他近前,第二支标枪也掷了过去。 汉子不管那支标枪,而是将手中盾牌朝秦川一扔,并反手抽出腰刀,纵身一跃。 战马身中标枪的一刹那,汉子高高跃起,以破山之势朝秦川一刀劈来。 秦川反应也极快,硬生生扭过半个身子,并举起手中标枪。 只听“咔嚓”一声,汉子的腰刀劈断标枪,生生斩在秦川肩头。 秦川肩膀吃痛,怒喝一声,把手中截断的枪尾扫了过去。 赵姓汉子本想破釜沉舟一击斩杀秦川,但刀子斩在肩头之后,就意识到不妙了。 姓秦的在里面穿有一件棉甲,又经过标枪抵挡,腰刀入肉并不深,要不了姓秦的性命。 当姓秦的把标枪扫过来的时候,他身在半空,躲无可躲,避无可避,那杆标枪就生生扫在了他门面上。 “砰”的一声,汉子摔落在地,满脸是血。 秦川纵马绕回来,忍痛下马,把手中长刀架在他脖子上。 “赵兄弟,跟我回孟家庄吧。” 第八十三章 赵武廖三枪 秦川和那赵姓汉子一动手,双方的部下也同时动了。 那汉子的部下大概都是些忠勇之士,见他被击落马下后,也不退却,十三骑齐齐冲来,想救他出去。 秦川一方人数多了将近四倍,在刘有柱的指挥下分成三路,一路直冲过来支援秦川,剩余两路朝两侧散开,像钳子一样从两侧包抄。 赵姓汉子被一棍子扫得眼冒金星,鼻血横流,还没来得及爬起身,秦川的长刀就架在了他脖子上。 秦川刚嘚瑟一句,一支利箭就“嗖”地擦身而过,害得他手一抖,差点就割破了那汉子的颈部。 “都不许动!” 他急忙把那汉子挡在身前,并冲着那伙人厉喝一声。 那伙人迟疑了一下,已经弯弓搭箭的人手中弓弦绷得紧紧的,却迟迟没有放箭。 “别伤着武哥。” 一个手持大枪的汉子大喝一声,然后策马挺枪杀向秦川。 秦川的部下已经完成了小半个包围圈,赵姓汉子的部下便把手中箭支对准了两侧的人。 秦川有意要抓活的,他的部下也没伤人,而是把手中箭支和标枪对准了对方的坐骑。 那持枪汉子冲到近前,两手一递,手中大枪抖出一个轻微却又晃眼的枪花,以捉摸不定的轨迹擦过赵姓汉子的耳畔,直刺秦川门面。 自穿越以来,秦川经历大小十数战,从没像今天这么紧张过。 那晃眼的枪头让他感受到了死亡的气息。 千钧一发之际,他勉强看清了枪头的轨迹,猛地一扭头,脸颊就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痛。 赵姓汉子趁机一拍颈边刀锋,一个驴打滚挣脱秦川的掌控,趁势捡起地上腰刀,一拧身朝秦川扑来。 秦川有些恼火,垂手拖刀,把刀背反过来,猛地往前一突,手中长刀往上撩起,避开对方的腰刀,斜斜钻进对方的腋下。 厚厚的刀背拖过赵姓汉子的腋下,后者闷哼一声,踉跄倒了下去。 持枪汉子一击不中后,策马与秦川擦身而过,迎面就碰上了拍马赶到的刘有柱。 两人一个抬枪横扫,一个举刀斜挡,兵器交接错身而过,又调转马头再次朝对方杀去。 战到第三个回合,持枪汉子吃惊不已,自从军以来就鲜有人能在他手下走过三枪,如今这个脸上伤疤狰狞的大汉,在他面前却丝毫不落下风。 战到第四回合,秦川突然从侧面甩出一把腰刀,急速旋转的腰刀正好切在持枪汉子座下马脚上。 战马嘶鸣到地,持枪汉子及时一跃,在地上打了两个滚。 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刘有柱已经拍马赶到,长刀一磕,将他大枪打落在地,随后赶到的秦川一脚把他踹翻在地,并把长刀架在他脖子上。 “都给老子放下兵器,否则老子剁了他们两个。” 制住持枪汉子后,秦川朝着正交战那那伙人大吼道。 那边战场已经到了几个人,赵姓汉子的部下也已被团团围住,看到秦川这边的景象后,顿时士气大落,纷纷停下手中动作。 秦川又冷声喝道:“老子本不想杀你们,你们非要跟老子动干戈,再不放下兵器,老子一个一个剁了。” 他的部下也纷纷举起两头尖锐的短标枪,或弯弓搭箭,对准那伙人。 那伙人面面相觑后,最终还是纷纷放下兵器。 秦川的部下纷纷从马鞍后面取出绳子,把那伙人一一捆住。 战损很快清点出来了,关帝军死了一个,伤了四个,幸亏都穿了棉甲,伤得不是很重。 对方一个都没死,只伤了六个,因为秦川要活的,所以都是些枪杆或刀背造成的轻伤,完全没有性命之忧。 伤得最重的还是那姓赵的汉子,腋下肋骨断了几根,在地上挣扎半天也起不来。 发现己方死了一人之后,数十名关帝军显得很愤怒,提着刀枪杀气腾腾地围在那伙人周围,只等大管事一声令下,就一拥而上把对方剁成肉酱。 秦川抬手制止手下,然后让刘有柱先审问几个被吓得脸色惨白的软蛋。 不用刘有柱动刑,那几个软蛋就主动把他们知道的招了。 这伙人确实是杜英广派来的,也确实是去娄烦找秦川说和的。 把姓武的汉子叫赵武,原本是开平卫镇安堡的夜不收小旗,使枪那汉子叫廖三枪,也是个夜不收,赵武旗下第一悍卒,有三枪索命之称。 除了这两人之外,在场的还有三个夜不收,都是赵武旗下的兵,还有三个步兵子营的兵,两个刀牌手,一个火铳手。 镇安堡一个总旗官克扣和拖欠军饷太过严重,赵武旗下兵士前去讨要饷银的时候反被打军棍,性烈如火的廖三枪一怒之下,把那总旗官的脑袋扎成烂瓜,赵武无奈之下只得带着一众弟兄杀出镇安堡当了逃兵,那三个步兵子营的兵也跟他跑了出来。 杜英广到边疆做买卖的时候,认识赵武,还曾高价请他当杜家的护院统领,赵武逃出开平卫之后,本想投效流寇做反贼的,但如今局势太过混乱,他担心投错门害了自家兄弟,干脆先在杜家落脚,等局势明朗之后再择明主投效。 那十三骑当中,除了赵武等八个逃兵之外,还有四个杜家豢养了好些年头的护院,剩下那个,则是杜家的族人,名叫杜成贵,二十七八年纪,乃是杜英广的侄孙。 这位杜成贵,才是杜英广派来跟秦川谈判的真正代表。 先前没有出来说话,是因为搞不清秦川前往静游镇的目的,所以才让赵武出来说话。 如今,这位没经历过什么风浪的杜家子侄,已是脸色苍白满头冷汗。 秦川让刘有柱把他拎过来,只一逼问,也什么都招了。 杜家原本只有百来个护院,也学孟圭明编练了一百多乡勇,但孟家庄出事之后,杜英广一边加强庄子的防御工事,一边从乡民和流民中招纳人手,短短半个月就编练了五百乡勇。 杜家的老幼妇孺都在静乐县城,粮食大多也在那,约三千石左右,派了好几十个护院看守,还给何长保送了五百两银子,让对方多方照应着些。 如今,杜家庄里基本都是些青壮族人和乡勇。 问明了情况,秦川朝刘有柱点点头,后者把杜成贵拖出几步之外,干净利落地斩了。 几个九箕山老匪也手起刀落,结果了那四个杜家护院。 战死的那名关帝军,需要有人陪葬。 几名逃兵见这伙人连眼睛都不眨,杀得那叫一个干净利落,不由纷纷色变,唯恐下一个要轮到他们。 但他们的幸运的,因为秦川想用他们。 等手下处理好自己肩膀的伤口后,秦川站起身,朝那个差点要了他小命,已被捆成粽子的廖三枪走去。 第八十四章 静游杜家 “廖三枪是吧?” 秦川从头到脚仔细打量这身手不凡的汉子。 对方把脸一横:“没错,爷爷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镇安堡廖三枪是也。” “你使的那什么枪法?” “爷爷使的乃是杨家梨花枪,可惜被你狗贼侥幸躲过了那一枪,否则定叫你脑瓜壳子崩成烂瓜。” 秦川闻言,脸上的伤口好像疼得更厉害了。 这家伙的枪法确实犀利,快如闪电且抖出枪花的情况下还精准无比,晃得他摸不清枪头的轨迹,差点就被一枪爆头了。 这廖三枪,本事应该与刘有柱李顶梁仲伯之间。 “不错,有两下子。” 秦川笑眯眯地接着道:“从今往后,你们兄弟几个就跟着我了,还是刚才说的,保管你们日后大把的荣华富贵。” “哈哈哈哈……” 廖三枪仰头大笑。 秦川懒得听他的忠节大义,只转身走开,来到脸色苍白的赵武身前。 “怎么样?赵兄弟,没啥大碍吧?” 赵武挤出一抹坦然的笑容:“九箕山过一刀果然名不虚传,赵某技不如人,甘拜下风。” “哟,你还知道我的名号?” “赵某干的就是刺探行当,打听你的来历并非难事,当初听闻你在李彪风和通天柱的数百人马包围中杀个七进七出时,赵某还以为是江湖传言夸大其词,如今看来,是赵某坐井观天了。” “哈哈哈,赵兄弟过奖了,你和廖三枪的本事也不小嘛,差点就要了我的小命。” “手下败将,将死之人,当不得秦大管事夸奖。” “赵兄弟这是何意?” “赵某吃杜家的粮饷,不能反手给杜家捅刀,否则赵某会良心不安,所以,请秦大管事给个痛快吧,赵某这辈子杀了不少鞑子,也算是值了。” 秦川皱眉,望着他不说话。 赵武似乎牵扯了腋下的断骨,嘴角抽了抽,一连喘了好几口气。 良久,秦川抽出长刀,挑开赵武背后双手的绳索,道:“赵兄弟,你和兄弟几个先委屈一下,到我孟家庄住些时日,待我灭了杜家,你还要是要走的话,秦某绝不阻拦” 不等赵武回答,他便收起长刀,翻身上马。 赵武苦笑摇了摇头,没再多说什么。 秦川让刘有柱领二十个人,带着几个伤兵和那个战死的关帝军尸体,押送赵武和廖三枪等人回孟家庄。 自己则率领二十五骑,拎着杜成贵和那四个护院的首级,继续朝静游镇而去。 该去找杜英广的晦气了。 …… 静游镇地处岚河跟汾河交汇处,位于岚河西岸。 镇子不大,跟娄烦差不多,只有两三百户人家,但因地处交通要道,有些往来客商,所以镇上有客栈、酒肆、车马行、铁匠铺和杂货铺各一家。 这些店铺,全是杜家的。 地主老财都喜欢把宅院建在地势险要易守难攻的地方,杜家庄和孟家庄差不多,也是依山而建,靠山一侧是陡峭的山壁,下边挖有一排窑洞,外面排列着东西对称的房屋和大小院子,一直到最靠外的大门。 杜家庄不如孟家庄险要,但西边和北边也分别是山壁和深沟,只有东边和南边的院墙会受到威胁,大门建在南向,门楼高约三丈,也有两层楼,二楼的屋子同样开有几个箭孔。 大门外没有斜坡,有的只是壕沟、拒马和平坦大道。 沿着大道走两百步就是紧挨山脚的小镇,镇上一条笔直的小街,杜家的店铺就集中在这。 镇子西侧的山脚是一排窑洞,东边是些稀稀落落的房屋,再出去就是岚河和汾河冲刷而成的数千亩肥沃土地。 静游没有藩王的田庄,土地被霸占的情况反倒没娄烦那么严重,但河岔的五千多亩良田,也大多都是杜家的。 和晋陕各地的情况很相似,连年大旱却又赋税不减的情况下,静游的穷苦农民一部分去当了流民流寇,一部分成了杜家的佃户,但总算是比娄烦好一点,镇上还剩六七十户自耕农,沿着汾河和岚河往北一带也还有几个村子,周围一带又多是些低矮缓坡,牧草充足,因此也有不少放牧为生的羊倌马倌。 作为静游说一不二的大户人家,杜家拥有七千亩耕地,其中五千亩在静游的河岔地,两千亩在南边二十里外的娄烦谷地,乃是前些年通过放债抵押、威逼利诱的手段占来的。 除了田地之外,杜家的主要产业也同样是铁矿。 附近这一带盛产煤铁,后世山西铁矿的储量探明四十亿吨,排全国第四,其中娄烦占六亿吨,岚县更是拥有二十亿吨的储量,两地加起来的铁矿储量就占了整个山西的六成以上。 正所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从岚县到娄烦这一带的地主老财,几乎家家户户都有那么一两座矿场,规模或大或小,把两地所有能露天开采的铁矿山都给占了。 而且,这些地主老财大多是不交铁课的,只需给知县大人和铁厂的官员打点一番,每年就能省下很大一笔铁课钱。 杜家在岚河对岸的红窊山上就有一座矿场,规模不比孟家的黑山矿场大,矿工不过四五百人而已,但产量却比黑山矿场要大上许多。 原因是红窊山的矿层很浅,无需打深井,只需打下去一丈左右就能找到矿层开挖了。 若不是红窊山夹在两条大路中间,太过引人注目,且这几年世道不太平,杜英广早就多招些矿工,大力冶铁了。 如今各处大乱对他也有好处,最主要的是田地变多了。 静游镇附近饿死的人不少,跑出去当流民的也有不少,把田地卖给他换取那么一丁点活命粮的,更多。 不论是饿死的,还是当流民的,这些人的田地,统统都归他了。 因为他是当地粮长,又跟知县郭大人关系不浅,静游这地方,他说了算。 唯一不顺心的,是娄烦那姓秦的。 杜英广早就把姓秦的底细查个一清二楚了,洪洞九箕山打着劫富济贫旗号的山贼头子。 他也知道,曾经显赫一地的孟家,已经彻底完了。 除了孟圭明之外,孟家的族人死了个一干二净,彻彻底底的,孟圭明也成了人家傀儡,行尸走肉生不如死。 杜英广当然不想当第二个孟圭明。 但那姓秦的,不太好惹。 听说那厮招了八百乡勇,日夜操练,马蹄声轰隆隆响个不停,看起来并不比朝廷官兵弱。 而且,姓秦的不单是头狼,还是条小狐狸,说不定还是狼和狐狸杂交生出来的杂种,又狠又诈,为达目的什么手段都能使得出来。 娄烦大战一结束,杜英广就坐不住了,急忙派侄孙杜成贵和前不久刚来投效的几个边军去一趟娄烦,先谈谈姓秦的口风,看他到底想干嘛,也好尽早做准备。 杜成贵等人走后,杜英广就在堂屋里整理这些年放出去的欠条。 一铁匣欠条,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了。 包括周边村落在内,整个静游镇不欠他钱的人,还不到一个巴掌。 这个铁匣子,才是杜家的根基。 正逐条逐条查看清点的时候,外边突然响了老管事的声音,说是娄烦秦川到了。 杜英广一惊,急忙问杜成贵等人呢? 老管事说,没看到杜成贵,也没见那几个边军,只有姓秦的带着二十五骑。 杜英广一听,心就沉了。 思量许久后,杜英广最终还是收起欠条,走出堂屋,召集人马。 不论如何,得先见一见那姓秦的。 第八十五章 我要一件貂 秦川率领二十五骑在静游镇南边的山梁上一字排开时,那个寂寥的小镇像炸开了锅似的。 有背着破破烂烂的包袱和干瘪的粮袋撒腿往北边奔逃的,也有在庄头管事的喝骂下拿着刀枪棍棒慌里慌张跑到镇口摆开阵势的。 静游跟娄烦的不同之处是,镇子的南北两面都建有简陋的防御工事,矮墙、壕沟和拒马交错纵横,看起来乱七八糟毫无章法,却又没有一丝漏洞。 杜家没有入过军武的族人,这些工事不像是杜家人弄出来的,应该是赵武和廖三枪来了之后,帮他们搞出来的。 一阵凛冽的北风夹杂着泥沙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又从耳畔刮过的时候,秦川想起了王昌龄那首参军行其四。 “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有朝一日,他也要立马辽河畔,不破建州终不还。 今天他并非要取静游,只是来取些钱粮罢了。 让五个部下分散到附近山梁警戒之后,秦川领着二十骑缓缓走下山梁,来到静游镇口百步之外。 镇子里几百个乡勇民壮如临大敌,紧张不已。 到了近前,秦川扬声喊道:“我乃娄烦巡检使秦川,奉命前来缉查匪盗,请杜英广庄主出来说话。” 镇口那群乡勇面面相觑片刻后,一个身着锦袍三十来岁模样的男子高声回道:“此地乃静游镇,不在秦巡检统辖范围内,秦巡检若要缉查匪盗,还请回你娄烦镇吧。” 秦川也不恼,只从马鞍后面摘下一颗头颅,道:“一个时辰之前,一伙静游镇贼人勾结叛军劫掠我娄烦镇乡民,已被本巡检斩杀五人,活捉八人,本巡检怀疑静游镇及杜家庄窝藏叛军,与贼人相互勾结,特来此缉查一番,还是快快请杜庄主出来说话吧。” 说罢,他一甩手,把那颗人头远远扔了过去。 他的部下也把另外四颗人头齐齐扔了过去。 镇口响起了一阵骚动,那锦袍男子沉着脸怒喝几声才平息下来。 很快,一个骑士策马冲出来,把那几颗人头捡了回去。 锦袍男子仔细一看,瞬间脸色大变:“你敢杀我杜家族人?” 那正是杜成贵的头颅。 秦川淡淡笑了笑:“本巡检职责所在,别说区区一个杜家族人了,就是杜庄主敢勾结贼寇窝藏叛军,本巡检一样杀。” “你……你给我等着。” 锦袍男子脸色铁青,拧身就往里跑去。 秦川也不着急,只拿出一个烟斗,装上烟丝,又取出一根火折子,吹燃,把烟丝点上。 这东西是从郭彦的神台峰大寨缴获的,有好几斤烟丝,也不知那家伙从哪弄来的。 火折子也是从郭彦那得的,这玩意看着简单,但普通人家可不舍得用,比燧石金贵多了,秦川也就是为了抽一口烟,装一手逼才拿出来用的。 虽说香烟这东西是个暴利货,可秦川并没打算种这玩意,有这个土地和人力还不如多种几亩粮食。 农业发展起来之后倒是可以种,拿来挣蒙古人的牲畜和外地大户的银子。 只等了不到一刻钟,镇口又是一阵骚动之后,一个老头子出现了。 五六十岁模样,身材高大,两眼矍铄,身上穿了一件貂,贵气十足,看不清身材是肥是瘦。 这高大老头,应该就是杜英广了。 秦川的目光停留在对方身上那件貂皮大衣上,瞧这卖相,料子应该很不错,大冷天的穿着肯定很暖和。 拿下黄丛山之后,秦川从那得过几件貂,经孟圭明辨认后,确定是他给自己和老婆孩子定做的,不久前刚从宣府镇城取回来,本想一家人穿着过冬既暖和又气派,可天还没冷下来,就被巴山虎劫了去。 以孟圭明和他几个儿子的矮小身材,那几件貂的尺寸也小得可以,身材高大的秦川穿上去就跟一头肌肉绷紧的狗熊一样,实在没眼看。 最终,几件貂便宜了老黄和山猫儿几个家伙,孟圭明老婆那件,被秦川送给了王继宗,最后又落到王继宗的老婆手里。 听说一向温婉矜持的宁氏,那几日跟桃花开了似的,把举止儒雅的王继宗整得走路都哼起了小曲。 秦川也想要一件貂,暖和又威风,很能衬托他高大威武的形象。 也不知杜英广这老东西还有没有新净的貂。 到了镇口,仔细一看那几颗人头,杜英广的脸色也变了,变得很难看。 “秦巡检,这是何意?” 杜英广阴沉着脸,一字一顿问道。 秦川的目光停留在他那件貂的大翻领上,淡淡笑道:“本巡检于一个时辰之前缉拿斩杀了几个贼寇,还活捉了一伙叛军,发现那几个贼寇都是静游镇人士,其中还有一个叫杜成贵的,乃是杜家族人。” “由此,本巡检怀疑杜家窝藏叛军,勾结贼寇劫掠乡里,杜家主对此有何可说的?” “呵,呵呵。” 杜英广怒极反笑:“姓秦的,你以为随便扣个帽子给我杜家,就能随意拿捏我杜英广了?” 秦川摇头:“杜庄主误会了,本巡检不是要拿捏杜家,而是……咳,话说本巡检上任至今,也不见杜家表示表示,实在是有点失望啊。” “哈……哈哈哈哈……” 杜英广仰头狂笑:“就凭你一个小小的巡检,也想让杜某拿银子?哈哈哈,你未免也太异想天开了。” “咳,赵武廖三枪等人本是开平卫镇安堡营兵,却鼓动兵士叛乱,袭杀镇安堡总旗,已形容谋反,罪及诛灭九族,杜家主应该知道窝藏此等重罪叛军是什么罪名吧。” “呵呵,你说杜家窝藏重犯,可有人证物证?” “赵武廖三枪等人皆可作证。” “那你倒是带他们去县衙,看知县何大人信不信他们的鬼话吧。” “呵,何大人兴许不会信,但抚台宋大人……可就不一定了。” 杜英广脸色一变,皱紧眉头一言不发。 他想起一个传闻,说山西巡抚宋大人很看重姓秦的,甚至还派虎大威到孟家庄请姓秦的去参赞军务,最后姓秦的竟然还拒绝了。 杜英广自然是不信的,在他看来,被巡抚大人相中,哪怕只是参赞军务,也是平步青云的一条捷径,没人会拒绝,也没人能拒绝。 所以,传闻肯定是假的。 但虎大威来过娄烦确实是真的,还来过三次,足以说明巡抚大人确实看重姓秦的,否则也不会三番两次派虎大威来救他。 若姓秦的把人头送到阳曲,向巡抚大人告状的话,事情可就麻烦了。 他之所以把赵武和廖三枪等人派去娄烦,是怕去的人数太多会引发火拼,去少了又怕不安全,干脆派那几个夜不收走一趟,本以为姓秦的不会贸然动手,就算动起手来,以赵武廖三枪等人的本事,也肯定能安然脱身。 没想到,那帮人竟然被抓了,还害死他一个族人。 被抓就被抓了,大不了花点银子,请何知县帮摆平了事。 没想到,姓秦的明明归何知县统调,却要越过何知县,直接去找巡抚大人。 这事不能捅到巡抚大人那,听说那位清廉得很,从不收银子,若被他知道杜家收了几个杀官叛逃的边军,非追查到底不可。 失策了,早知道不让赵武廖三枪等人露面。 姓秦的披着官府的皮,干着山贼的买卖,如今又跑来刁难自己,也不知他想要干什么。 想到这,杜英广稍微缓了缓语气,高声问道:“既然秦巡检为缉查匪盗而来,杜某作为静游粮长,理应全力配合,秦巡检有何吩咐,请尽管说来。。” 听到这话,秦川笑了,笑眯眯地瞧着对方一件气派的貂皮大衣。 “杜庄主,近来饥民日益增多,秦某有心开仓济民,可娄烦屡遭贼寇抢掠,粮食早已所剩无几,秦某有心济民却囊中羞涩,正为此懊恼不已。” “素闻杜庄主为人慷慨乐施好善,要不杜庄主捐个五百石粮食出来济民如何?” 杜英广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贼就是贼,跟狗改不了吃屎一样,开口就是要粮食。 不等他回应,秦川又笑眯眯道:“杜庄主,你身上那件貂皮大衣蛮不错的嘛,在哪买的?帮秦某买一件如何?” 一听这话,杜英广嘴角抽了抽。 这狗贼,简直贪得无厌! 第八十六章 地头蛇准备捶死过江龙 貂皮大衣倒不算什么,努尔哈赤还没反的时候五六十两银子就得一件了,如今辽东辽西局势紧张,皮子价格年年暴涨,一件貂要卖到一百五十两银子以上。 但对于杜家来说,一百多两银子算不得啥,何况杜家的貂都是从建州女真人那换回来的皮子,再请人量身订做的,成本低得很,每件不到四十两银子。 姓秦的就是再多要两件,杜家也给得起。 但那五百石粮食……姓秦的就是狮子大开口,好大的口气! 如今一石麦子能卖到二两银子以上,谷子糜子之类的也要将近二两银子,姓秦的张口就要五百石,那可是一千两白花花的银子啊。 更何况,前几日范家刚开出麦子二两五钱,谷子糜子二两二钱到三钱的高价,要买杜家的粮食。 杜英广只留了八百石口粮,两千五百石余粮全卖给了范家,只等对方把银两运到,就起运发往张家口堡。 哪里还有粮食给姓秦的。 沉吟片刻后,杜英广便朝秦川歉然笑了笑,道:“秦巡检,前些日子杜某正好多置办了一件大衣,还从未穿过,就赠予秦巡检,聊表心意吧。” “但那五百石粮食……实在是抱歉,杜家小门小户的,实在是拿不出这许多粮食,还望秦巡检海涵。” “不如杜某捐二百两银子,用以赈济饥民如何?” “呵。” 秦川摇头失笑:“杜庄主,明人不说暗话了,你县城铺子那三千石粮食是泥沙不成?” “那些粮食已卖给张家口范家,已不是杜家的了。” “范家还没付银子吧,没付银子就还是你的。” “契约已定,杜某不能做那背信弃义之人。” “呵,你们这帮人在大明饿殍遍野之际却给外敌贩粮贩铁,甚至为建奴绘制地图贩卖军情,如此行径已形同卖国,就不要再谈什么信义了。” “杜庄主,我只说最后一次,如今五百石粮食能摆平的事情,若是捅到抚台大人那,你拿五千石粮食都未必能摆得平。” “想死还是要活,你自己仔细斟酌吧,我就不跟你废话那么多了。” 说罢,秦川懒得再理会,调转马头就走。 杜英广绷紧牙关,死死盯着他的背影。 “爹,我带两百人马追出去杀了那狗贼。” 一旁的锦袍男子早已满脸怒容,“锵”地拔出一把剑身如水的红穗长剑。 “不可。”杜英广急忙喝止他,“姓秦的阴险狡诈诡计多端,万万不可鲁莽追出去,以免中他的埋伏。” “爹,那狗贼欺人太甚……” “哼!且让他再狂几日又如何?” 杜英广冷哼一声,又道:“静乐和岚县各个门阀大族是容不下他的,这地方就像一座山岭,老虎豹子各有各的地盘,原本大家伙相安无事和气发财,但突然闯进来一条不长眼的野狼,搅得各家都不得安生,你想想看,那些老虎豹子,还不得把他给撕了?” “如今,范家正在联络各大家,准备联起手来,明的暗的一起上,先摘了姓秦的官帽,把他打成反贼,再联手灭了他。” “静乐吴老爷二子在晋王府长史司任审理正,在这一带可谓手眼通天,岚县张家张老爷的胞弟在户部任清吏司主事,能在朝中说得上话,东村胡家有阴族在黄尖山一带为匪,赤坚岭冯家白日为民,夜晚换上一身衣裳就是纵横黄河一带的马匪。” “有这几家在,任那姓秦的有三头六臂,也闹腾不起水花。” 说罢,杜英广提了提貂皮大衣柔软的翻领,又朝远方秦川的背影冷哼一声。 “爹,那也是以后的事,我们若不趁早杀了姓秦的,他肯定会把赵武廖三枪等人捅到巡抚宋大人那,到时候……” “那五百石粮食,给他就是了。” “真要便宜那狗贼不成?更何况,给出五百石粮食之后,我们杜家可就没有口粮过冬了啊。” “从范家那些粮食里边扣五百石出来就行了,范老爷不是斤斤计较之人,至于姓秦的……放心吧,我们自会向他讨回来的。” 说到这,杜英广又提了提柔软暖和的翻领,接着道:“去挑几个机灵点的,有家眷的护院,让他们扮做流民混进孟家庄,先探清楚赵武廖三枪等人在不在那。” “确认人在那之后,再把粮食运到石炭岭,让姓秦的带赵武廖三枪过来,一手交人一手交粮,记得带上我新置办那件貂皮大衣。” “是。” “事成之后,那几个护院别急着招回来,让他们继续呆在孟家庄当眼线,给我盯着姓秦的。” “是” …… 回到孟家庄之后,秦川就上了门楼,把赵武、廖三枪和李定国全都叫来,一边跟这三人喝茶,一边让宋知庭帮他缝伤口。 茶是松萝茶,孟圭明不惜花大钱从安徽买来,想送给宣府边军守将,好维持生意畅通的。 秦川不懂品茶,但懂得喝茶。 赵武也不懂品茶,但也知道这茶不便宜,喝得小心翼翼的。 廖三枪既不懂品茶,也不懂喝茶,只拿一块马肉自顾自啃着。 李定国则既不喝茶,也不吃肉,就这么冷脸干坐着。 “怎么样?伤好点没有?” 秦川抿了一口茶,笑眯眯朝赵武问道。 赵武心想自己上午受的伤,刚过去一个时辰多点,哪有好那么快,嘴上却淡淡笑道:“劳秦大管事费心,一点小伤而已,无甚大碍。” 廖三枪横了秦川一眼,冷笑道:“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李定国深以为然地看了一眼廖三枪,谁知后者又横过来一眼,还挑着下巴:“个小毛孩,看什么看?没见过你爷爷吃肉吗?” 李定国皱了皱眉头,收回目光,继续冷着脸干坐。 秦川也不在意,只眯着眼忍受肩膀缝针的痛苦,久不久抿一口茶。 一群人就这么坐着。 良久,宋知庭处理完秦川的伤口,擦了擦汗后也坐下喝茶。 这时,旁边站得跟雕像似的罗八,突然开口道:“大当家的,外边来了一群饥民,大约三四十人。” 秦川头也不回,懒洋洋道:“来就来了,给一碗粥,仔细检查一遍再统统收下就是了。” “这伙人有些古怪。” “哦?” “其中大多瘦得皮包骨头,看起来确实是饥民,但有几个却身强力壮手掌粗大,眼睛四处乱转,身上还有股痞气。” “嗯……赵兄弟,帮我看看那些人是不是杜家派来的奸细可好?” 听到这话,赵武脸色有些为难。 “罢了,先收下来吧,看看有没有用得着的地方,若没啥用处的话,再砍了也不迟。” “是。” 罗八应一声,朝楼下打了个手势。 “派个人去通知罗大牛,让他上黑山,绕路去静游西北边的龙泉沟一带藏着,明天一早等我命令。” …… 隔天一早,杜家派人来了,请秦大管事带着赵武廖三枪等人,去石炭岭一手交人一手交粮食。 秦川爽快地应了下来,然后亲自率领两百关帝军,推着一百架鸡公车往北边石炭岭而去。 第八十七章 走两步 要收拾杜家其实很容易,只需把赵武和廖三枪等人交给宋统殷就行了。 杀官叛逃已形同谋反,诛九族的重罪,窝藏反贼也是重罪,轻则抄家流放,重则满门抄斩。 但秦川没打算捅到宋统殷那,一是因为他想用赵武和廖三枪,前者看得出是个有情有义之人,后者就是一员猛将。 二是因为他想要杜家的钱粮田产,如果捅到宋统殷那,杜家被朝廷抄家之后,钱粮田产可就归朝廷所有了,秦川现在还没那个本事从大明朝廷手里抢东西。 抢杜家倒是没啥问题。 静游到娄烦一带到处都是杜家的探子,孟家庄也被盯得死死的,秦川刚率领部下出庄,就有探子拍马赶回静游禀报。 得知秦川带了足足两百人马之后,杜英广这才让他儿子杜有亮领五十个精锐护院,率领三百个乡勇,赶着数十辆驴车把五百石粮食运往石炭岭。 到了石炭岭,远远就见姓秦的已经等在那了,脸色似乎有些不耐烦。 旁边是被捆得严严实实,嘴巴还被破布堵起来的赵武和廖三枪等人,一共八个,一个也没少。 杜有亮粗略数了数,见秦川的人确实只有两百左右之后,这才放心地让人把粮食运上来。 这方圆十里之内到处都是他的探子,孟家庄也盯得死死的,姓秦那狗贼耍不出什么花招。 秦川早就等得不耐烦了,见他们到了之后,便骂骂咧咧几句,然后说要先验过粮食。 杜有亮带着部下后退一百步,秦川则只带了两个部下,上前查验粮食。 他验得很仔细,打开一个麻袋,拿出里面的糜子仔细看了看,又把手插到粮食里面去捣腾。 捣腾半天,这才慢悠悠地重新系好,然后又打开另一个麻袋。 就这样,秦川一麻袋一麻袋地查检,显得耐心十足。 杜有亮等得不耐烦了,扬声喊道:“你还怕我杜家坑你不成?” 秦川嘿嘿笑了两声:“没错,我就是怕你们杜家坑我。” “你……” 杜有亮恼怒不已,但又无计可施,只得重重哼了一声。 秦川毫不在意,依然慢悠悠地查验粮食。 …… 杜有亮运粮去石炭岭之后,杜英广便回到堂屋,继续梳理他的借条。 这上千张借条,他花了一天时间都还没梳理完。 中午时分,杜英广有些累了,把铁匣子搁在桌上,靠着椅背揉了揉脑门。 有亮去了一个多时辰了,也该回来了吧。 正想喊人来问询的时候,外边突然传来阵阵喊杀声,还伴随着凄厉的惨叫。 杜英广一惊,急忙跳起来往外跑。 迎面就碰到一个仓皇地跑进来的年轻人。 “爹,不好了,不好了,贼人杀来了。” “你说什么?”杜英广脸色大变。 “父亲,北边来了一伙贼人,三四百人左右,厉害得很,现在已经杀进镇子,正朝咱们庄子杀来。” “怎么会这样?那些护院乡勇呢?” “爹,大哥不是带人运粮食走了吗?镇上本就没剩几个乡勇,又都去南边镇口提防姓秦的了,北边就四五十个乡勇守着而已,根本挡不住。” 一听这话,杜英广脸色唰地惨白一片。 完了,中那姓秦的调虎离山之计了。 “快,快让所有护院和乡勇都退回庄子,别管镇上那几家铺子了,快。” “爹,二哥已经把人喊回来了,但那伙贼人个个骑马,追上来杀了好几十个,南边镇口的人又被堵了回去,如今咱们庄子里只剩五十个护院了。” 杜英广心凉了一截,手脚都微微抖了起来。 “去,把家里左右人都叫去守庄,一定要守住庄子。” 杜英广很快回过神来,边说边急匆匆地往大门的方向跑去。 他原本只有一百二十个护院,前不久又编练了四百五十个乡勇,拢共才五百七十人,被杜有亮带走了三百五十个。 那支乡勇一部分是镇上的佃户和乡民组成的,十几家小户也有份出钱出粮,为的就是守住整个静游镇。 杜英广也想守他那几家铺子,所以也就把人手都放在镇子南北两个出入口驻守了,南边有一百五十个,北边只放了五十个。 他的老巢杜家主,也只放了五十个而已。 结果,那伙贼寇出其不意地从北边袭来,一击得手,三百多个蒙着面巾的贼寇,呼啸着杀进了静游镇。 这伙人进庄的第一件事,不是去搜刮那些民户,而是迅速斩断杜家庄和南边镇口的道路,击溃南边赶来支援的乡勇,并把残余都堵了回去。 紧接着,那伙人一分为二,一部约两百人持木盾、弓箭和钩爪攻打杜家庄,另一部则往南边镇口杀去。 杜家所有人都上阵了,加上那些护院,拢共九十多人,在门楼、箭楼和围墙后面奋力抵抗。 只可惜,他面对的是秦川麾下第一悍将:罗大牛。 昨天夜里罗大牛就率领三百五十先登营,趁着夜色悄悄跑到静游镇西北边藏着,直到不久前探到静游镇被调走了三百多人,又得到大当家的命令后,罗大牛便带着蒙了脸的先登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北边杀了进来。 杜家庄的防御手段和孟家庄差不多,都是门楼、围墙、箭楼,几杆火器、礌石、长竹竿和铁蒺藜,比孟家庄少了两座马面,还少了扔砖头大法。 而且,杜家主的人手实在太少了,加上杜家族人都不到一百,能战之士更是只有五十个护院。 罗大牛带了重箭,分三路人马进攻,两路佯攻,一路学张可望的法子用弓箭对着一段围墙高空抛射,等围墙被撞塌的时候,里面二三十个护院就死了一半。 上百人马呼啸而入,只消片刻,杜家庄就沦陷了。 先登营死伤还不到二十人。 …… 杜有亮等得不耐烦了,因为姓秦那狗娘养的一袋一袋地查验,足足半个时辰了,只验了不到一百个麻袋。 这样下去,猴年马月才验得完。 姓秦的是在耍人吧。 杜有亮实在等不下去,正要开口的时候,一个探子突然从静游方向疾驰而来,远远喊道:“大公子,不好啦,不好啦,北边突然来了一伙贼人,已经攻进镇子了。” 杜有亮心下一惊:“你说什么?” “大公子,镇子破了,那伙贼人是从北边来的,小的赶来报信之前,镇子已经破了,贼人正在攻打杜家庄。” 杜有亮又惊又怒,“锵”地拔出红穗长剑,却一句话也说不出。 他知道,攻打静游的贼人,肯定是姓秦那狗娘养的人。 因为,静乐岚县一带,已经没有成火候的贼人了,只有姓秦的这一家。 姓秦那狗娘养的慢悠悠地查验粮食,就是在延误时间,把他拖在这里。 可是,方圆十里之内明明都有自己的探子,孟家庄也一直在自己的视线之内,就连黑山矿场也有人盯着,从昨天到现在,除了姓秦的这两百人之外,孟家庄并没有其余人马出来。 而且,他还派了几个护院混进孟家庄,姓秦的若偷偷调兵遣将的话,肯定瞒不过自己的眼线。 姓秦的人马为什么会出现在静游北部? 难道他有先知先觉,事先埋伏了一路人马在那边? 杜有亮想不通,绞尽脑汁也想不明白到底怎么回事。 半响,他突然一指仍在查验粮食的秦川,破口大骂:“狗贼,你竟敢派人偷袭我静游镇?” “啥?”秦川抬起头,一脸无辜,“本巡检啥时候派人偷袭你了?” “还敢狡辩?待我收复静游镇,再亲自踏破孟家庄,亲手取你狗命!” 秦川依然一脸无辜:“啥?有贼人偷袭静游镇?要不要本巡检帮忙?且待本巡检调兵遣将,大军一到便一路碾过去,把那伙贼人和静游镇碾成渣渣。” “哼!你给我等着!” 杜有亮不想听他装疯卖傻,也不愿在这跟他火拼,立马带着三百五十个手下调转马头,朝静游镇狂奔而去。 “嘚呛嘚呛嘚儿个咙咚呛呛呛……” 秦川拎起叠在一个麻袋上的黑色貂皮大衣,披在身上,自我感觉很不错,不由地哼起小调,学着京剧里的武生走两步。 身后几个九箕山老匪和两百关帝军,都裂开嘴傻笑起来。 第八十八章 打晕了驼回去 偏头关位于山西北部的黄河边上,晋蒙交界处,也是内外长城的西交汇处,与宁武关、雁门关合成外三关。 关城建于洪武十三年,设有偏头关守御千户所,千总委任关城守备官,兵额一千一百二十人,统辖老牛湾堡和永兴堡。 关城以南沿着关河一带,开垦有一万八千亩官田,每兵员配额十五亩,兵额三成操练,七成屯田。 原本边军逃亡现象就极其严重,王嘉胤攻陷河曲的时候,偏头关又有不少守军跑去河曲投效王嘉胤,如今偏头关内只剩不到四百守军。 登莱孔有德之变后,孙元化一些死里逃生的部下被罚充军戎边,有好些个就被罚到了偏头关。 陈詹便是其中之一。 三日之前,孙元化被斩首西市的消息传到了偏门关,从那天起,陈詹就粒米未尽,在关河南畔的羊头岭上坐了三天三夜,面朝山东登莱方向,静坐等死。 他本是工部虞衡清吏司主事,掌管军器局监造火器,军台孙大人调二十五名葡人于登莱造炮时,他便自告奋勇向东阁大学士徐大人请缨,并最终获准前往登莱,追随孙大人造炮平乱。 孔有德之乱后,葡人死的死,降的降,孙大人回京陈明真相时,把他和几位同僚都带出了登莱,但…… 孙大人死了,他和几位同僚也被判罚充军戎边。 他不明白,孙大人明明尽忠职守鞠躬尽瘁,皇上为何要杀他? 孙大人只是想帮朝廷留住那八百精锐炮营,留住两万登莱将士而已,皇上为何还要杀他? 为何? 陈詹在羊头岭上想了三天三夜,仍然想不明白。 有两位同僚已经当了逃兵,跑之前来劝过他,一起去投效紫金梁,反了这该死的大明朝。 陈詹不愿走,也不想走。 天下只这三分地,能走到哪去? 他若走了,远在安庆府的家人岂不是要被捉拿问斩? 所以,他不走,他要以死明志,陪孙大人下泉台走一遭。 那两位同僚临走之际,硬灌了他一肚子水,除此之外他粒米未进。 如今,他知道自己大限已至了。 陈詹吃力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闭上眼睛。 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山坡传来,愈来愈近,掺杂着粗秽不堪的骂娘声。 很快就有人掰开他的嘴巴,一股清甜的凉水流进了他嘴巴。 出于本能,陈詹贪婪地把那口水咽了进去。 紧接着是一股更加清甜的小米粥水。 陈詹恢复了些许意识,缓缓睁开眼皮,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可赛潘安的英俊小生,接着是一个满脸皱巴巴正咧着大黄牙傻笑的小老头,还有一个两眼大鼓的半大小子。 “嘿,他醒了。” 那半大小子凑到他近前说了一句。 陈詹闻到一股刺鼻的口臭,差点又昏了过去。 咧着大黄牙的小老头也凑过来,傻笑道:“陈大人,您可醒啦,俺们大……大管事想请您去俺们那做客咧。” 陈詹吃力地张了张嘴:“你们……是何人?” 那英俊小生拱手道:“陈大人,我们是娄烦镇孟家庄秦大管事派来的,想请您到孟家庄做客。” “秦大……管事是何人” “咳,您去了就知道了。” “我哪也不去……” “陈大人请放心,您走了之后,被发配偏头关的工部虞衡清吏司主事陈詹,已经在羊头岭绝食而死,并被路过的好心人草草掩埋了,您不过是娄烦镇孟家庄孟老爷的幕宾罢了。” 陈詹瞪大双眼,望着这几个胆大包天的家伙。 片刻,他吃力地摇了摇头:“我不能走……不能走。” 那英俊小生的脸色显得很为难。 一旁的半大小子不耐烦道:“老黄,把他打晕了驼回去吧。” “咳……要得,要得。” 陈詹张了张嘴,然后昏了过去。 …… 赵满财曾是王恭厂的匠头,手下十个匠役,每天的活计就是对这个指手画脚,冲那个破口大骂,轻松惬意,威风八面。 王恭厂之变的时候,赵满财刚续弦取了个年轻漂亮的婆姨,当天在婆姨的肚皮上起不来,干脆偷懒没去上工。 没想到,这一趴可救了他的小命。 巳时左右,他上了个茅厕,洗漱一番刚要出门买些吃的,王恭厂方向突然传来一声惊天巨响,如平地惊雷,又如天劫临世,一时间京城里砖瓦横飞,尸体飘荡。 赵满财知道,那不是九天雷劫,而是王恭厂的火药库爆炸了。 厂里另外两个匠头,和三十个匠役无一幸免,只有喜欢偷奸耍滑的赵满财躲过一劫,但也因此而被罚充军,连他新续的婆姨也没能幸免,被扣了个乱国之罪,跟着他一起发配到偏头关,每日里挑水灌溉那些干涸的田地。 一开始,赵满财毫无怨言,觉得自己活该被罚,因为自己逆天改命躲过一劫,总归是要付出点什么的。 但久而久之,赵满财就受不了了。 每日里从早到晚挑水,周而复始日日如此,既吃不饱饭,又整天被刁难,关城里的百户大人还整天打他那个漂亮婆姨的主意。 这地方,实在是待不下去了。 赵满财想逃,又怕被逮回来砍头,心里七上八下犹豫不决的。 直到一个面如冠玉貌赛潘安的英俊小生找到他。 哪天,赵满财和婆姨双双到河边挑水,选了一处没人的地方,两人脚下一滑,鞋子木桶“扑通”地齐齐掉下水。 过了一会,有人在河边大喊“有人投河啦”。 附近的屯田兵纷纷赶来,有水性好的跳下河摸了半天,只捞到两双鞋和两对木桶。 赵满财和他那年轻漂亮的婆姨,就这么投河自尽了。 …… 当天夜里,赵满财和他婆姨乔装打扮后,在一伙凶神恶煞的行商护送之下,离开偏头关,取道五寨堡,翻过岢岚山入岚县,在南下往娄烦而去。 这时,赵满财才发现,饿得奄奄一息的原工部主事陈詹陈大人,两位军器局的监造使大人也跟他同行,还有二十多个工匠。 有这些同行,赵满财胆气足了许多。 也不知那位孟家庄秦大管事,是位什么样的人物。 …… 偏头关守备李八巴正在关城他屋子里,跟麾下两个百户各搂着一个女人吃酒。 酒是静乐那姓罗的俊俏小子弄来的,女人也是他弄来的。 除此之外,还有四百八十两银子。 其中一百两买那位工部主事陈大人,一百两买两位军器局大使,三十两买王恭厂匠头赵满财夫妇,剩下的二百五十两,则买二十五个工匠。 于是,上述这些人不是绝食自尽,就是投河自杀,或是死于其他千奇百怪的方式。 一些个没有家室的,干脆就按逃兵来算。 反正关城的兵都逃得七七八八了,也不差这几个。 第八十九章 爱民如子的巡检秦大人 杜有亮一路上碰到不少从静游逃出来的溃兵和乡民,勉强收拢了一百多溃兵,凑够五百人马后,便杀气腾腾地赶回静游镇。 到了镇口一看,镇子里空空如也,杜家庄却是鸡飞狗跳锅碗瓢盆叮当乱响,那伙贼人似乎正在翻找他家的财物。 杜有亮立马带人杀进镇子,经过主街时,见他杜家几间铺子被砸得稀巴烂,里的货物早已被贼人搬得一干二净,而那些乡民的屋子却是完好无损,包括那十几家小户的屋子,鸡鸭牛羊还在院子里悠闲地叫唤。 甚至,有几个吓得跑不动路的女人,正躲在屋子里瑟瑟发抖,竟然也没有被贼人掳去。 也就是说,这伙蒙面贼人不抢普通乡民,只冲他们杜家而来。 杜有亮怒不可歇,挥舞着红穗长剑,喝令数百乡勇进攻杜家庄。 这时,庄子的门楼上突然出现了一排人。 “杜老爷和两位公子在此,谁敢动手?” 一个魁梧的蒙面贼人,手持一把明晃晃的长刀,朝外面厉声喝道。 “爹!” 杜有亮失声大喊。 门楼上那一排人,正是他杜家族人,足足三十个,站在正中间的正是他老爹,杜英广。 还有他两个亲弟弟,几个堂叔伯,十来个堂兄堂弟,正脸色惨白,瑟瑟发抖地望着他。 杜英广也脸色灰白,却仍高抬头颅,大声喊道:“有亮,你这几百人打不下杜家庄,快去岢岚州镇西卫搬救兵,请薛大人出兵灭了姓秦的,这伙贼人就是姓秦那狗贼派来的。” 一旁的魁梧贼人也不阻止他,只嘿嘿直笑:“好啊,赶紧去请出大军,灭了那姓秦的,爷爷我高兴还来不及。” 接着,魁梧贼人又朝杜有亮喊道:“杜公子且听好了,爷爷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三座崖王刚是也,还请杜公子即刻退兵,别挡着爷爷的道,否则爷爷我宰了你这一家子,再烧了这匣子里面的东西。” “杜公子应该认得这东西吧,里面装的可是几十年来杜家放出去的借据,足足上千张,一把火烧掉之后,周围村寨的乡亲们欠你杜家的债,可就一笔勾销了哦。” 说罢,魁梧贼人举起手中一个铁匣子。 杜有亮惊得心头一跳。 那确实是放借据的铁匣子,他爹有随身带这个铁匣子的习惯,还有三天两头就拿借据出来梳理一遍的习惯。 这上千张借据,是杜家的根基,有了这些东西,静游镇和十里八乡的村民才会乖乖听他们家的话,替他们挖矿,替他们打仗。 还能让他们年复一年地从乡民手里收取不菲的利息,简直就是一个聚宝盆,一棵摇钱树。 这些借据若是被烧了,杜家的损失可就大了。 相比于杜有亮的惊恐,他手下那几百乡勇却是面面相觑,窃喜不已。 他们当中有不少乡民、矿工和佃户,几乎所有人都欠有杜家的钱粮,多则几十两银子,少则几斗粮食,大部分人一辈子都没法还得完。 他们死后,子子孙孙还得替他们还杜家的债,还得继续给杜家做牛做马,永世不得翻身。 如今,他们只盼望贼人一把火烧了借据,他们从此就能解脱了。 楼上那魁梧贼人晃了晃手中的匣子,又道:“杜公子若是想救你一家子,并取回这匣子的话,三日之内,把两千石粮食运到铁史沟山,咱们一手交粮一手交人。” “记住了,你只有三日时间,介时爷爷我若是见不到两千石粮食的话,就等着给你这这一家子收尸吧。” “对了,杜公子,退兵的时候,请把你部下那些坐骑,还有那些骡马车都留下,爷爷我缺马匹。” 说完这番话,魁梧贼人一挥手,就有几十个贼人上前,把所有杜家族人都押走了。 “爹,爹……” 杜有亮拼命大喊。 “去岢岚州镇西卫找薛大人……” 他只听到他爹渐行渐远的声音。 杜有亮两眼赤红,恨不得杀进杜家庄救出他爹和两个弟弟,但他这五百人绝大多数都是新编练的乡勇,根本就没多少战力,面对久经战场的贼人,肯定讨不到好处,何况对方有高墙箭楼作依仗。 可是,他又不甘心就这么退去。 思来想去,杜有亮决定派人去县城通知他母亲和家中几个老人,让他母亲把存在县城的银子拿出来,去找静乐知县何大人、静乐吴家、岚县张家、岚县东村胡家、赤坚岭冯家,还有岢岚州镇西卫指挥使薛大人,请这几家出兵救他家人,再一举灭了姓秦那狗贼。 做好决定后,杜有亮把几个亲信叫来,交代一番,刚要把人派出去的时候,那个魁梧贼人拖着一个痛哭流涕的年轻人,出现在门楼上。 “杜公子,你好像没把爷爷的话听进去啊,让你退兵,你还在这磨磨蹭蹭,是不是想堵住爷爷的退路,然后搬救兵来攻打爷爷我啊?” 魁梧贼人冷冷说罢,然后手起刀落,那年轻人的痛哭声便戈然而止。 这还没完,那贼人又拿出一沓借据,递到火把上点燃,然后扔下门楼。 “杜公子,一刻钟之后我会一口气杀俩,再过一刻钟杀三个,杀到你退兵为止。” “记住了,把马匹都留下,你若敢带走一匹马,爷爷我就杀一个人,再烧一沓借据。” 魁梧贼人把手中头颅往外一扔,转身扬长而去。 杜有亮看得怒火欲喷,刚刚被杀的是他一个堂弟,虽然跟他不是很亲,但那也是他杜家族人,被烧掉的借据更是足有一二十张,那可都是银子和粮食啊。 只犹豫片刻,杜有亮便决定退兵。 他可不敢冒这个险。 族中青壮若是被杀光,借据也被烧光的话,县城那几个长辈绝饶不了他。 他不止退兵,还把五十多匹坐骑和所有骡马车都留下来了。 杜家庄只有一百四十多匹马,只有他家的护院才有资格骑马,这趟出去也只带了五十来匹,还有散出去的二十多个护院也是骑马去的,庄子里留有七十匹左右,如今肯定已经落入了贼人手里。 离开静游镇后,杜有亮招来几个探子,取了几匹马,随身带几个亲信先行一步,策马赶往静乐县城。 那数十护院和四百多乡勇,则在后面走着去县城。 如今已过午时,入冬后天色总是暗得很快,再过两个时辰天就要黑了。 静游离县城五十多里路,两个时辰最多只能走四十里,这伙人要倒霉了。 …… 杜有亮前脚刚走,杜家庄那位魁梧贼人……也就是秦大管事麾下第一悍将罗大牛,就立马派出数十骑,和石炭岭的关帝军一道,肃清附近的杜家探子,拔掉所有眼线。 紧接着,罗大牛亲自率领一百骑,蒙上脸,给马掌过上棉布,从北边绕路去追杜有亮的数百乡勇。 秦川当然不会让杜有亮的人安然回到县城,他只是不想跟对方正面厮杀,想尽量避免伤亡而已。 在机动性占优的情况下,夜袭是最好的方法。 他并不想杀了那些乡勇,只是想灭掉那五十个护院,并把数百乡勇赶回静游镇。 介时,孟家庄秦大管事、娄烦巡检使秦大人会在路上击溃贼人,救出数百无辜的百姓,并把百姓暂时安置在娄烦镇。 此时此刻,爱民如子的秦大人正派关帝军四处搜寻逃散的静游乡民,把这些百姓带到娄烦镇,接受他秦大人的庇护。 这招,叫釜底抽薪。 周围的杜家探子全部肃清之后,秦大人便派刘有柱率领一百关帝军,蒙上脸,大摇大摆地开进静游镇,跟那里的蒙面贼人汇合,然后把杜家所有能搬走的东西,统统装上骡马车和鸡公车,浩浩荡荡地运出静乐,绕过黑山运往孝文山神台峰大寨。 同时,孟家庄又派出一百骑,肃清黑山到神台峰一带,给运粮队开路。 杜家的粮食大多都存在县城,庄子里原本只有八百石粮食而已,其中五百石早就运到石炭岭给秦川了,庄子里只剩下三百石。 但杜家的铁器很多,足有上千件,兵器农具大锅什么都有,牛羊骡马,青盐布匹等也有不少,杂七杂八的东西更是不计其数。 最大的收获,就是那一匣子借据,还有杜英广一家三十口青壮。 秦川把所有能搬的东西都搬走了,就连杜家攒了几代人的红木家具也搬了不少,五十多辆骡马车,两百架鸡公车,装得满满当当的。 历朝历代的农民起义军喜欢打大户不是没道理的,各地的钱粮财富都集中在缙绅大户手里,打这些人不但能取钱粮,还能得民心,何乐而不为? 第九十章 地头蛇开会 杜有亮带着几个亲信跑回了县城,他几百人马却遭到了一股蒙面贼人的袭击。 黑灯瞎火的,那几百乡勇一听到喊杀声和雷鸣般的马蹄声,就扔下兵器四散奔逃了。 贼人也不追杀那些乡勇,只盯着阵容勉强还算整齐的,装备精良且有人指挥的一伙人冲杀。 那伙人正是杜家的护院,长时间接受操练,也打过小股土匪山贼,自然没那么慌乱,但也因此而成了靶子。 贼人一轮标枪加一个冲杀,四十多个护院就都躺下了。 紧接着,贼人开始从北边驱赶逃散的乡勇,喊杀连天地往南边娄烦镇的方向赶。 乡勇们胆都快被吓破了,撒开腿没命狂奔,逃了小半个时辰,前方突然又出现一支骑兵。 一百骑左右,一边大喊“娄烦巡检秦大人奉命剿灭贼寇”,一边越过瑟瑟发抖的乡勇,朝追在后面的贼人杀去。 只一个冲杀,那伙贼人便落荒而逃了。 秦大人象征性地追了一小会,然后率领一百骑把所有逃散的乡勇都收拢回来,自责不已地说自己来晚了。 接着,秦大人说这附近还有贼人出没,让那些乡勇回静游镇收拾软细,随他到娄烦镇落脚,只有那里是安全的。 最重要的是,那里有香甜的黄米粥,还有热腾腾的肉汤。 以前,杜家总是说娄烦的秦川是个山贼头子,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还鸠占鹊巢,披着巡检使和孟家大管事的皮为祸乡里。 可如今乡勇们觉得,秦大人好像并不是杜家说的那种人。 起码他没有滥杀无辜,还要带他们去娄烦避祸。 在秦大人的护送下,乡勇们回到静游镇,原本并不抱任何希望的他们惊奇地发现,那伙贼人竟然没有抢掠他们的家。 他们的房子,家什甚至细软牲畜都还在。 于是,他们兴高采烈地收拾所有能带得上的东西,跟着秦大人去了娄烦。 到了那,他们又惊奇地发现静游的乡民大多都在这,足足五六百人,其中有他们的家人,邻里等等。 还有几十个正熬着黄米粥和肉汤的大锅,几百个新挖好的地窝子。 那位巡检使秦大人,则带着一两百兵马,骑着高头大马在附近巡逻,保护他们的安全。 很快,上千静游镇乡民就边狼吞虎咽吃着清甜黄米粥和热腾腾的肉汤,一边对爱民如子的秦大人感恩戴德。 隔天一早,秦大人还在睡大觉,安置乡民的工作就交给了王继宗。 王先生乃远近闻名的才子,静游的乡民大多都认得他,也服气他,乡里乡亲的说话办事都方便多了。 王继宗让一部分乡民回静游镇收拾落下的家什,另一部分则在娄烦乡民的帮助下,再挖三百个地窝子。 秦大人说贼人最近还会去静游找杜家勒索粮食,那地方仍不安全,静游的乡民得先在娄烦住上十天半个月。 期间,孟家庄会免费供应一天三餐,两稀一干,代价是乡民们得去干活,挖水塘修水利。 一千乡民,每天要吃掉十石粮食,半个月也就一百多石,秦川现在拢共有一万一千多石粮食,还是养得起的。 那些回静游收拾家什的乡民当中,有些人偷偷钻进杜家庄,想找点被漏过的财物,或搬几张桌椅,拿几个盆盆罐罐什么的。 但他们一进去就傻眼了:原本金碧辉煌的杜家庄已经成了一片废墟。 庄子里几乎所有能挪动的物件,包括桌椅台凳,瓦缸石磨等等,都不见了。 甚至,庄子里大部分房屋都被拆掉了,屋里的横梁立柱等等都没了踪影,门板窗棂等等更是消失的一干二净,就连椽条也消失了好多。 其他乡民闻讯赶来,围在一片废墟面前惊叹不已。 那伙贼人可真狠啊,抢人家钱粮还不行,还把人家房子给拆了,连门窗都要抢。 此时此刻,黑山矿场新盖的一个打算用来存放生铁的大棚里边,堆满了桌椅台凳瓦缸石磨,还有许多大梁横梁立柱椽条等等。 数百矿工和一百关帝军,则横七竖八睡得到处都是。 昨夜里,他们拆了一晚上的房子,实在是累坏了。 …… 静乐县城,知县衙门。 何长保在书房里来回踱步,烦躁不已。 杜家几十口老幼妇孺大清早的就来到县衙门口,跪在那啕嚎大哭,喊冤连天,说娄烦孟家庄那个贼人洗劫了她们杜家,把她们家三十几口青壮全抓去了,让他这个一县之长出兵剿灭娄烦孟家庄。 何长保一听到这消息,惊得跳了起来,急忙派衙役去静游查看是否属实。 不久前,衙役回来了,说静游镇空无一人,数百户乡民不知所踪,杜家庄则成了一片废墟,里面所有能拿得动的东西都被人搬走了。 静游西边有杂乱的车辙子和马蹄印,一直往黑山的方向延伸,只估摸着那伙贼人的人数不少于五百。 衙役不敢追进去,只壮着胆子去了趟娄烦,远远地就见镇子旁边挖了好多地窝子,上千个乡民正在那整理锅碗瓢盆等一应家什,旁边还搭起了数十口大锅,像是在做饭。 衙役在附近等了许久,好不容易碰到个出来放羊吃草的老农,一问之下,那老农就把昨晚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听完衙役的回报,何长保两道眉毛就拧到一块了。 这事,真的是姓秦的做的吗? 那伙贼人是从西北边来的,魁首自称三座崖的王刚。 事发之前,姓秦的向杜家勒索一批粮食,事发时正在慢吞吞地查验粮食,像是故意拖延时间。 那伙贼人只劫杜家的财物,连门窗木梁都不放过,却不动普通乡民的一针一线,有些乡民来不及牵走的猪羊骡马就在牲口栏里,却一头也没丢。 贼人向杜家索要两千石粮食,显然是对杜家的动向了如指掌,知道杜家有一批粮食存在县城。 贼人先是逼杜有亮退兵,又悄悄追上来趁夜袭杀,杀了四十多个护院,四百多乡勇却安然无恙,这时姓秦的突然带兵出现,一举击退贼人,救出乡勇。 姓秦的收拢静游镇上千乡民,供他们吃的,让他们帮挖水塘修水库。 在此之前,他就已经在收拢娄烦镇的人心,收留饥民,带领乡民兴修水利。 种种迹象表明,杜家庄这事,跟这位新上任的巡检使有关。 其中有一点就说不过去:姓秦的明明已经编练了八百乡勇,那伙贼人为何还能绕过孟家庄,去静游劫了个大户,然后拉着钱财安然无恙地从黑山绕过孟家庄返回三座崖? 这不合理。 连关帝山郭彦都被姓秦的给灭了,他怎么可能会让王刚豹五堂而皇之地穿过他的地盘。 可是,真是姓秦的做的吗? 他这么做,有什么目的? 难道他一直在勾结匪冦,为祸乡里? 亦或者,他想养匪自重,甚至……甚至想造反? 想到这,何长保心惊不已,又见旁边的陈聪之也眉头紧锁脸色凝重,就知这事难办了。 且不管这事是姓秦的做的,还是三座崖王刚做的,他这个知县都脱不开干系。 不论姓秦的,还是三座崖王刚,都不是他所能对付的,前者兵强马壮,后者占据天险,没个三五千大军不可能打得下来。 别说三千了,就是三百,他都不一定能凑的出来。 除非……那些缙绅大户肯出人手。 正烦躁不已的时候,一个衙役在门外小心翼翼说道:“大人,外边有一伙人要求见大人,有本县的几位乡绅,还有岚县几家豪族的人,吴家老爷也来了。” 何长保一听,顿时眼睛一亮。 “快,快快有请。” 第九十一章 水冷造炮法 秦川带着宋知庭和王继宗等人,站在石炭岭上望向远处的道路尽头,一边聊着娄烦的发展大业。 呼啸的北风吹在他身上那件黑得发亮的貂皮大衣上,吹得柔软的绒毛泛起阵阵波浪,显得煞是好看。 远处出现了一支队伍,百来匹马,一辆马车,缓缓朝石炭岭靠近。 到了近前,秦川主动迎上去,笑呵呵地掀开马车的帘子,朝里边拱了拱手:“陈大人,一路辛苦了。” 车厢里的陈詹吃力地抬起头,疑惑问道:“您是……” “鄙人秦川,娄烦镇孟家庄大管事。” “原来是秦大管事。” 陈詹勉强坐起身子,回了一礼,道:“陈某一介罪人,当不得大人之称。” “陈大人过谦了,在秦某看来,孙抚台虽然蒙冤而死,却依然是那位精忠报国的孙大人,陈大人也依然是那位赤胆忠心的主事大人。” 陈詹手上的动作僵住了,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 “陈大人,秦某已经派人去安庆府寻你家人了,若她们愿意,秦某会派人护送她们迁娄烦与你团聚。” 陈詹浑身微微一颤,激动不已,郑重地朝秦川作辑行了一礼。 “陈大人不必客气,先且好生休息,娄烦孟家庄就在眼前,即刻便到。” 秦川放下帘子,走到一旁,又朝两个骑在马上脸色憔悴的中年人打起招呼。 赵满财很机灵地跳下马,哈着腰跑到秦川面前,堆笑道:“小的赵满财,见过秦大管事,多谢秦大管事搭救之恩,小的定当竭力回报。” 一听这语气,秦川就知道这位是王恭厂之变因偷懒未上工而活下来的匠头,为人喜好偷奸耍滑,偏偏又精于配火药这种容不得半点马虎的事。 最令人惊奇的是,这厮在王恭厂干了二十几年,偷懒不上工的事时有发生,但由他经手的火药,一次纰漏都没出过。 正因如此,这家伙才能当上匠头,但也没法再进一步。 用王继宗的话来说,这位才是十洲异士,奇人也。 跟这位奇人打了声招呼,闲聊几句后,秦川便带着这伙人启程返回娄烦。 罗文天没回来,秦川拨了五十个较为机灵,身手也较好的关帝军给他,让他去顺天府一带找生铁买家,顺便再多招点工匠,有多少要多少。 老黄和山猫儿也没回来,只把人送到岚县一带,由秦川派出去的一百人接应之后,这两人便带着五十关帝军乔装打扮一番,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这一趟他们可是立了大功,不仅带回来陈詹、赵满财和两位军器局大使,还带回来二十多个工匠,除了铁匠皮匠木匠砖瓦匠之外,还有一个曾在福建官铁场待过的炉丁,两个南京兵仗局的甲匠。 对秦川来说,这两位甲匠可是宝贝疙瘩。 兵仗局主要是为皇帝侍卫、锦衣卫和各级将领打制装备,从里面出来的兵器甲胄,自然是比军器局和各地卫所精良许多,还一直是各地卫所监造的标准。 有了这两位甲匠,大幅提高披甲率并不是梦。 秦川已经把大部分庄民都迁出孟家庄,到娄烦镇去住了,房屋不够就挖地窝子暂时住着。 孟家庄空出来的几间院子正在改造,很快就会建成一个小型铸炮厂和一个火枪厂,原来的打铁铺也会扩建,用来打制刀枪甲胄等冷兵器。 至于火药厂……秦川怕孟家庄被赵满财炸飞,所以建在离孟家庄和娄烦镇三里远的一个山脚下。 造火药的唯一难题是硝石,朝廷有专门制硝的硝场,民间只有极少数硝民专门制硝卖与药铺,产量极低,远远满足不了秦川的胃口。 大量产硝的地方,是叶尔羌。 吐鲁番的小草湖就有一个大型的硝石矿,也不知叶尔羌的人懂不懂挖来制硝,若是那边就有硝民的话,事情就好办了,直接买过来就行了。 现在,秦川得先让人四处求购硝石,同时得让乡民们集中几个地方小便,自己也得先制一点硝出来顶着用先。 除此之外,秦川打算让赵满财四处逛逛,看这附近哪里有硝石矿,储量再小那也是肉。 …… 陈詹吃了点肉粥,休息了一个多时辰后,便恢复了些精神。 屋外远处传来阵阵吆喝呐喊之声,陈詹忍不住起身出门,朝吆喝声的方向走去。 进了一间院子,只见里面数十个精壮汉子正忙着立两座三脚木架,孟家庄的秦大管事就在一旁指挥。 陈詹走进去,只粗略扫了一遍,就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了。 炮厂。 “陈大人,这地方小了点,先暂时将就着用吧,到时候会在外面盖一座能同时铸二十门炮以上的大厂。” 见他进门,秦川回头笑着说道。 陈詹没应声,而是径直走到秦川身旁,低声问道:“秦大管事,陈某想知道,你所欲为何?” “为的是天下苍生,黎民百姓。”秦川早料到他会问这句话,当即便笑了笑应道。 陈詹又没应声,只低垂着眼帘默默沉思。 良久,他才莫名长叹一声,之后依然沉默无言。 秦川又笑了笑,问道:“陈大人先前追随孙大人的时候,用的是何种造炮法?” “铁心铜体法。”陈詹没有隐瞒。 “嗯,铜铁复合,内坚外韧,炮身比铁铸法牢固许多,是个好法子。” 陈詹有些惊讶:“秦大管事也曾造过炮?” “略懂一二罢了。” 秦川故作谦虚地摇摇头。 实际上,他当然没造过炮,但他前世混过各种论坛,知道有种造炮方法叫罗德曼内模水冷技术,还有一种叫龚振麟铁模造炮法。 他不知道具体怎么弄,但知道原理,知道大概方法。 这就足够了。 只谦虚了一下下后,秦川接着说道:“陈大人应该知道兵器淬火后会变得坚硬无比吧。” 陈詹点头:“自然知道,但凡兵器必须经过淬火一道工序。” “那……咱们造炮是不是也可以通过类似淬火之类的工序,让炮管内壁变得坚硬无比呢?” 陈詹一愣,继而摇头失笑:“秦大管事,此法是万万行不通的,炮管烧红之际冒然淋水都会导致炮管破裂,更何况淬火?此法只会使所造大炮化为废铜烂铁罢了。” “这我知道。”秦川笑了笑。 其实淬火跟内模水冷完全是两回事,前者是改变金属元素结构,后者是利用热胀冷缩让炮管内壁更坚硬牢固。 他只不过是找不到别的形容方法,只得引用淬火罢了。 见陈詹面露不解,他又笑着说道:“既然冒然淋水不可行,那我们可不可以在炮管内引一根水管慢慢注水,或是往里鼓风,既避免炮管破裂,又能以缓慢的方式让炮管冷却下来,并变得更为坚固?” 陈詹眉头一皱,思索片刻后又摇摇头:“炮管其中有内模子,如何能引水注入其内?” “这倒是不难,只需铸造空心模具即可,将水管引入模具内部,待模具缓缓降温,炮管内壁自然也会缓缓冷却。” “所谓热胀冷缩,只要内壁和外壁同时冷却,甚至比外壁冷却更快一些,炮管自然会坚固无比,寿命可提高数倍,且成品率必然高出许多,造价和耗时自然也比铁心铜体法低上不少。” 听完他这番话,陈詹没急着回应,只皱紧眉头苦苦思索。 秦川也不急,只在旁静静等待。 这个时代的大炮废品率高得吓人,达到七八成之高,哪怕孙元化发明了铁心铜体法,再用上失蜡法,废品率也依然超过五成。 最主要的原因,就是冷却速度的问题。 这个时代的大炮铸造好之后,都是由外到里慢慢冷却的,热胀冷缩的情况下,冷却速度的差异很容易造成炮管出现裂痕,一旦出现裂痕的大炮,就是废铜烂铁一堆。 就算不出现裂痕,炮管的外壁也会更坚硬,而内壁则变得疏松柔软,不够坚固,受火药爆炸的冲击时容易造成损伤,打个百十发就报废了。 罗德曼内模水冷法解决的就是冷却速度的问题,只要炮管内外同时冷却,或在可控范围内,内壁比外面冷却得稍稍快一点点,造出来的大炮就很少出现裂痕,使用寿命也能高出五到八倍。 而龚振麟铁模造炮法……这个很好理解,现在造炮都是用泥模或者蜡模,龚振麟直接整了个铁模具,能重复利用模具,铸造速度快了很多。 这法子缺点是炮管会变成白口铁。 对于这问题,秦川早就从前世的各种论坛中得到解决方法了。 一是模具预热,二是退火处理,三是保温控制冷却速度。 对于罗德曼的水冷技术容易导致炮管爆裂的问题,秦川也想好了,可以把水冷换成鼓风,这样冷却速度就会慢下来,能大大降低炮管爆裂的风险。 …… 大概是觉得秦川说的法子可行,陈詹脸上渐渐露出兴奋之色,突然朝秦川郑重行了一礼,道了声“多谢秦大管事不吝赐教”。 “陈大人客气了。”秦川呵呵笑了笑。 “大管事,在下已不是什么大人了,还请大管事改个称谓,直呼在下姓名,或是称表字吧,在下不才,表字曜文。” “这……好,好。” “大管事,我们什么时候能开始铸炮?” “嗯……明天就开始。” 第九十二章 焦炭和燧发枪 实际上,陈詹当天就开始造炮了,他等不及炮厂的新炉慢慢烘干,直接用了铁匠铺的小炉,和那个叫严三七的炉丁开始试炼精铁。 铁铸炮管对铁的品质要求很高,这个时代炼出来的生铁杂质含量很高,加上高炉的炉温不够,铁液硅含量较低,浇铸的时候冷却过快,导致石墨来不及析出而得出容易脆裂的白口铁。 这种情况会造成极高的废品率,且铸造出来的大炮容易炸膛,只能靠加厚炮管,或者用熟铁包生铁,铜包铁心等方法来预防炸膛。 用这种方法造炮,一是成本高,二是过于耗时,三是造出来的大炮极其笨重。 秦川要做的便是提高冶炼技术,最基本的是想办法提高炉温,并建造二次精炼炉,用以来炼出杂质较少,含硅较高的铁水。 然后把龚振麟的铁模法和罗德曼的内模水冷技术相结合,通过预热模具或暖箱保温等方法,控制铁炮冷却速度,铸成灰口铁炮管。 如果上述方法无法实现,那就只能退而求其次,将白口铁变成黑心可锻铸铁,从而提高炮管的强度。 这几个法子,说起来容易,但实际操作会非常难,非常非常难。 铁模和水冷管道等硬件问题并不难,难的是软件,是温度控制。 铁模要加热到多少度,水冷的水流大小、速度,风冷的风速和管口大小,保温的温度和时间,退火的温度和时间等,这些是最主要的问题。 在没有相应仪器的当下,只能靠不断试验,不断砸钱进去摸索。 要知道,罗德曼摸索了整整十年,才完成具体量化和成规模铸造。 秦川当然等不了那么久,他的优势是知道这是可行的方法,知道原理,也知道几个大概的方法。 最关键的是,他有钱、有人、有铁料,可以无限制地投入试验。 砸个三五十万生铁进去,应该能摸出成体系的数据了吧。 他首先要解决的,是冶铁问题。 明朝的铁一直是南方的铁品质远胜于北方的,因为南方树木多,用木炭炼出来的生铁杂质较少。 严三七在福建官铁场干过十几年炉丁,也算是个中行家了,他提出像炼闽铁一样,用木炭冶炼一部分精铁,用来做铸造火炮和火铳的铁料,其他兵器农具之类的铁料用煤即可。 秦川否定了这个建议,不仅因为附近木材少,还因为木炭的热值不够,烧不出硅含量高的铁水。 他要用焦炭。 山西多得是煤炭,黑山矿场就有一个露天煤,他只需建几个干馏窑,把煤干馏成焦煤就行了。 焦煤拥有木炭的优点,没有煤的缺点,且热值比木炭高很多,能满足灰口铁的温度要求。 这个时代应该有人懂得干馏焦炭,但问题就在于,严三七没见过干馏窑,不懂这东西怎么弄。 秦川更没见过,他只是前世在论坛吹水的时候学会了这种纸上谈兵的本事而已,现实中让他去着手去做的话,几乎是一窍不通。 当然,他的优点还是家底厚,有钱有人有煤炭,想挖多少窑都行,烧多少煤都无所谓。 他当场表示,严三七可以随意调用黑山矿场的资源,包括矿工、炉丁、煤炭和铁矿,要多少都没问题。 只要能摸索出干馏焦炭的法子就行了,把整个黑山刨空了都没关系。 得到秦川的承诺,严三七当场边拍着胸脯表示,一定会尽快弄出焦炭。 和陈詹一样,那两个军器局大使都是徐光启调拨去协助孙元化的,一个监造火炮,另一个则监造火铳的,秦川把前者拨给陈詹统调造炮,后者则全权负责制造火铳。 这人叫李学境,还很年轻,只二十五六岁左右,很机灵也很好学,秦川和陈詹等人交谈的时候,就一直在旁边安静聆听。 直到秦川把任务大概安排好,面向他的时候,他才拱手鞠躬说了句:“还请大管事不吝赐教。” “好说,好说。” 秦川呵呵笑着,让手下拿来一支鸟铳,摆在桌上,开始描述他想要的火器。 他要燧发枪。 以目前的技术能力来说,米尼弹和膛线枪并不现实,成规模制造难度很大。 所以,还是老老实实先弄燧发枪和定装弹药。 这玩意并没有多大难度,把火绳拿掉,在鸟嘴上夹一块燧石,做一个扳机扣发装置就行了。 定装弹药更容易多了,无非就是用纸包住定量弹药,开火前咬破纸包,把弹药分别倒进引火孔和枪膛就行了。 李学境一边听秦川描述,一边用炭笔在纸上不停写写画画。 秦川讲完后,他又定定望着那些乱七八糟的画,久久不出声。 秦川没打扰他,只把王继宗叫来,把所有工匠名单列出来,再列出一些脑瓜子灵活些的,机灵好学的名单,开始给陈詹、李学境和赵满财调配人手。 这些项目比修水利还重要,不论是正在挖水库的,还是正在操练的关帝军,只要上了名单,都必须立马向各自统领报道。 当然,这些人的待遇也同时提高了,月钱都加了三到五成不等。 秦川没把孟家庄的人手调给严三七,因为他的地盘在黑山。 这段时间收留的饥民,大部分都派去了矿场,现在那里有一千七百多人手,两个高炉日夜开工,生铁产量从三四千斤提高到了一万两千斤左右,翻了足足三倍。 严三七的任务就是利用焦炭改进炼铁技术,秦川相当于把黑山矿场交给他管理了,那里的任何人他都可以抽调,两座高炉也可以随时调用,优先权比陈詹还高。 于是,严三七当天就去了黑山矿场,陪他去的是宋知庭,这两位都是矿场的高管。 严三七管的是技术和生产,宋知庭则掌握行政和财务大权。 赵满财为了给新东家留个好印象,当天下午就带着一伙砖瓦匠去了秦川划给他的地盘,开始盖火药厂。 秦川当天就让人开建集体拉尿产硝的茅厕,并派人去太原、汾阳等地买硝石,有多少要多少,反正他有的是银子。 陈詹和李学境则在各自的火器厂里指导匠人修建各种设施,陈詹甚至已经等不及了,当天就借用铁匠铺的炉子和黄泥,准备做模浇铸空心铁模具。 秦川也一刻都不得闲,跟陈詹一道画图纸,捏黄泥,一直忙到深夜。 娄烦和静乐两地的乡民也忙了一天,前者从早到晚在山上挖水库,后者在镇子旁边搭建临时住房。 从明天开始,静乐的一千乡民也得上山挖水库了。 秦川能预见,等到明年开春,娄烦镇会来个翻天覆地的变化。 第九十三章 早死早超生 岚县,官地岭。 张家大公子张士敬骑在高头大马上,在五十精悍家丁的簇拥下,沿着官地岭山脚朝岚县方向缓缓行去。 不多时,一骑哨探迎面快马赶来,远远喊道:“大公子,前面小梁河有水。” 张士敬点点头,一催座下马匹:“过去让坐骑喝点水,喂些豆子,大家伙也吃点干粮休息一下。” “好咧。” 一行人催马前行,绕过一个山沟,就见原本从官地岭上流淌而下的小梁河,如今已变成一条不过两尺宽的小溪,潺潺汇入山脚一个水潭里。 大旱连年,这一带许多河流早已干涸断流,小梁河还能有水已算是幸运的了。 张士敬一行从静乐县回来,走了大半天的路,人困马乏的,随身携带的水囊早已所剩无几,当即便催动马匹朝那水潭而去。 到了近前,只见水潭旁边的平地上或坐或躺着一群衣衫褴褛,脸色发青的饥民,其中还有个半大小子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也不知是死是活,旁边守着个小老头,正咧着一口大黄牙唉声叹气。 不远处还横着几具饥民尸体,半藏在草丛中,也不知死状如何。 一见这群饥民,张士敬就厌恶地皱起眉头:“统统赶走,水潭里的水不要喝了,小心瘟病,喝上游的。” “是。” 几个魁梧家丁抽出刀子,策马上前,恶狠狠骂道:“不长眼的东西,没看到我家大公子在此吗?还不快滚远点?” 那群饥民一听,急忙爬起来,屁滚尿流地往下游跑,那黄牙小老头也苦着脸,抱起地上那半大小子,步伐蹒跚地跟着走了。 大概是饿得没力气了,这伙人跑出几十步之后便停了下来,纷纷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几名家丁还想继续赶人,但张士敬有些不耐烦地招招手:“罢了,由着他们吧,别让他们到上游吃水就行了。” 几名家丁闻言,这才收起刀子策马往回走。 早有家丁把柔软的鹿皮垫子铺在一块平整的大石头上了,张士敬从马鞍下取出水囊和装着肉干的袋子,把马缰交给手下,自顾自走过去坐在鹿皮垫子上,拧开水囊喝了一口,撕下一块牛肉干放进嘴里。 他的五十名家丁当中,有四个在他四周不远坐下,也取出水和干粮吃了起来,其他人则牵着马到水潭上方的浅溪喝水,拿豆子喂马。 “大公子,咱们张家真要出四百人马,跟那几家联手打孟家庄吗?”正吃着,一个缺了颗大门牙的家丁忽然问道。 张士敬嚼着肉含糊不清道:“打啊,为什么不打?” “可那姓秦的不过是在娄烦静游两地闹腾而已,离咱们岚县远得很,对咱们张家没啥威胁,他那点人马也闹腾不出几个浪,而且,他现在还是朝廷命官,咱们是民,冒然攻打朝廷命官,那可是杀头的大罪啊。” 张士敬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摇摇头:“说你蠢不是没道理的,姓秦的的确是朝廷命官,也的确对我们张家构不成威胁,但,只要郭大人给朝廷上个题本,说他披着朝廷命官的皮行匪盗之事为祸乡里,我二叔在朝中也说他是贼,静乐吴老爷的二公子在晋王府也说他是贼……那么,他就是个贼!” “我们几家联手铲奸除恶,协助官兵剿灭匪冦,朝廷嘉奖我们还来不及呢。” “更何况……你知道孟家庄有多少钱粮吗?” 崩牙家丁摇摇头:“小的不知,应该也有个三五千银子吧。” 张士敬又嫌弃地瞥了他一眼,然后望向娄烦方向,淡淡道:“姓秦的接连打下黄丛山和关帝山之后,现在至少有一万石粮食,白银一万五千两以上,马匹一千五以上,牛羊铁器等不计其数。” “我们张家出四百人就能拿两成,那就是至少两千石粮食,三千两银子了,何乐而不为呢?” “大公子英明。” 崩牙家丁嘿嘿傻笑起来。 这时,刚才被赶到远处的那黄牙小老头,抱着那一动不动的半大小子,吃力地朝他们走来。 剩下那十几个饥民闻到肉香,也像行尸走肉般,眼勾勾望着他们手里的肉干,脚下不由自主地走了过来。 “你们活腻歪了是吧?” 崩牙家丁横着脸骂道。 黄牙小老头腰都快要弯到地上了,可怜兮兮地哀求道:“几位老爷,俺娃快要饿死了,可怜可怜俺们,赏点吃的吧。” “呔!讨吃的都讨到我家大公子这来了?没长眼是吧?还不快滚?” 黄牙小老头拧巴着一张老脸,像是快要哭了。 张士敬又把一块牛肉干塞到嘴里,边嚼边笑眯眯说道:“老人家,这年头到处都是饿死的饥民,活你一个不多,死你一个也不少,依本公子看啊,你和你的娃不如早死早超生。” 黄牙小老头低下脑袋,像是做出了什么重大决定,突然从怀里掏出一块羊脂般的玉佩,咬咬牙道:“公子,这是俺家的传家之宝,传到俺这已经整整六百年了,公子若是能给两斤肉干再加二两银子的话,俺就把这玉佩卖你。” “哦?” 张士敬一下来了兴趣,眯眼盯着那块玉佩看了一小会,嘴角突然露出一抹冷笑:“大胆毛贼,竟敢偷我张家财宝,来啊,把他给本公子打杀了。” “是。” 那崩牙家丁和另一名家丁立马起身,抽出刀子,脸色狰狞地朝黄牙小老头逼来。 小老头脸色大变,急忙把怀中的半大小子扔在地上,自个转身就跑。 但刚跑出几步,就一个踉跄摔倒在地,似乎还瘸了腿,挣扎半天硬是起不来。 两个家丁越过那一动不动的半大小子,狞笑着朝小老头逼近。 就在这时,那半大小子突然一跃而起,不知从哪抽出两把短刀,狠狠扎进崩牙家丁的后颈。 另一个家丁大吃一惊,急忙转身,举刀劈去。 这时,那黄牙小老头也从地上窜起来,破破烂烂的袖口中滑出一把短刃,不紧不慢地插进了家丁后背。 “敌袭!” 张士敬旁边一个家丁反应极快,一把拽起张士敬,拉着他往不远处正喂马的大部队冲去。 几乎与此同时,一支利箭破空而来,扎进他后背,将他生生钉在地上。 不远处,三具刚刚还躺在草丛里的“尸体”,正手持弓箭,对准了张士敬身边最后一名家丁。 那黄牙小老头和半大小子,结果了两名家丁之后,便如豹子一般,一左一右朝张士敬奔来。 他们身后那十几个饥民,也纷纷从身上、包袱中、周围的草丛中取出一件件兵器,一群狼似的杀了过来。 官地岭上突然响起一阵马蹄声,一支三十骑左右的骑兵,从上而下呼啸而至。 张士敬大惊失色,兵器都来不及拿,撒腿就朝他的人马跑去。 这时,又是三支利箭破空而来,一支从他耳畔掠过,一支扎进他身旁家丁的胸膛里,另一支则精准地扎在他小腿上。 张士敬踉跄倒地,黄牙小老头快步赶到,把短刃架在他脖子上。 原本拧巴着一张苦瓜脸可怜兮兮的小老头,如今却咧着一口大黄牙冲他傻笑。 “张公子,随俺们走一趟吧。” 那原本奄奄一息的半大小子,正手持两把短刃,像一头凶猛的豹子,盯着他那四十多个正赶来救援的手下。 “谁敢过来,小爷我一刀宰了他!” 第九十四章 以奇击正 岚县东村胡家的胡有金老爷离开静乐县城后,便领着三十个护院,绕道黄家岩返回东村。 行至暖泉沟的时候,两边山梁上突然杀下来两帮人马,拢共五六十人左右,一南一北,朝胡有金老爷直直杀来。 胡老爷大吃一惊,急忙领着三十个护院朝西边东村的方向狂奔。 奔出没多远,就见前方山沟中乱七八糟地横着一片树枝,其中似乎还有几道沟渠。 那片树枝后面又是一伙人马,二三十个左右,正手持标枪等着他。 胡老爷又是大吃一惊,急忙勒紧马缰,想调头择路而逃,但两侧山梁上的那两支骑兵已经杀到身后了。 一阵喊杀和惨叫后,胡老爷瑟瑟发抖地跪在地上,向对方一个脸上有狰狞伤疤的头目磕头求饶。 …… 吴县,翠香楼。 吴家四公子吴奇麟一身酒气混杂着浓浓的胭脂味,在两个姑娘的搀扶下摇摇晃晃地下楼。 “四公子,今个儿是打前门出呢,还是打后门走?” 一个杏眼琼鼻的姑娘在吴奇麟耳畔腻声问道。 吴奇麟趁着醉意在她腰间下揉了一把,摇头晃脑道:“可不能打前门出,被我家老头子看到的话,本公子今后可就不能来喽。” “咯咯咯。”那姑娘笑得花枝乱颤,“坏人,那咱就出后门吧,你可记得常来啊。” “记得,记得,本公子明日再来,定要你这小妖精跪地告饶才行。” “咯咯咯咯……” 那姑娘又笑得花枝乱颤。 出了翠香楼后门小巷,只见一辆马车正停在后门,车夫戴了顶大耳朵帽,帽檐垂下来遮住脸,夜色中看不清长啥样。 “快扶你家公子上车。” 姑娘认得这辆马车是四公子来时坐的那辆,便冲那车夫招手道。 车夫低着头跑过来,一声不吭地把醉醺醺的四公子扶上车,拉下厚厚的帘子,然后牵马拉着马车消失在幽暗的小巷中。 “水,给本公子拿点水来。” 不知过了多久,吴奇麟酒醒了一些,觉得口渴不已,便在车厢里喊了一声。 但外面没人回应,只有嘀嗒嘀嗒的马蹄声和车轱辘碾在路上的摇晃。 “老孙头,你是不是聋了?” 吴奇麟有些恼火,掀开帘子,探头往外一看,然后愣住了。 这外边黑漆漆一片,只有淡淡月光下依稀能看到周围山梁的轮廓。 “老孙头,这是哪?” 吴奇麟失声问道。 在前面牵着马的老孙头没有回应,旁边倒是响起一道阴森森的声音:“四公子,随我们走一趟吧。” 没等吴奇麟反应过来,一把泛着寒光的刀子就递到了他脖子边上。 吴奇麟一下子酒全醒了,瞬间便瘫软在车厢里。 …… 东葫芦川河,任亮驻马东岸,皱着眉头苦苦思索。 西岸的王刚高声道:“任爷,姓秦那狗娘养的就是想借刀杀人,故意把静游杜家的事栽赃到咱们头上,好引官兵来攻,咱们可不能坐以待毙啊。” 一旁的豹五也附和道:“任爷,趁姓秦的正忙着对付那些大户,咱们两家联手杀出去,取了孟家庄和关帝山吧。” “不可。” 任亮毫不犹豫地摇头。 “有何不可的?姓秦的不过一千人马而已,又要分驻关帝山和孟家庄,咱们两家加起来一千七百人马,可先围住关帝山神台峰大寨,引姓秦的来救,再以伏兵杀出,定能将他杀个落花流水。” “行不通的。”任亮依然摇头,“姓秦的虽然兵马少,但他的关帝军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绝不可掉以轻心,且那厮诡计多端,胆大妄为,常有出人意料之举,只怕咱们两家一出去,就正中他下怀了。” “任爷……” 任亮摆手打断对方,接着道:“如今各路义军在山西势如破竹,连下诸多州县,山西官兵和曹文诏疲于奔命自顾不暇,不会有心思来我们这穷乡僻壤的,两位当家的大可放下心来,趁姓秦的正和那些缙绅大户纠缠之际,招兵买马操练营伍,自身兵强马壮了何愁不能灭他?” 王刚皱着眉头:“任爷,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啊。” “两位当家的不必多说,如今当下,任某是不会出兵的。” 王刚没往下说,只和豹五一道,定定望着他。 良久,两人低声交谈几句之后,才朝任亮拱了拱手,道:“既然如此,那我俩就不叨扰任爷了。” “两位客气了。” “后会有期。” …… 杜家已经终止了跟范家的交易,把银子退给正在静乐的范三拨,并四处筹措大量骡马车和鸡公车,把两千石粮食装车等待发运。 杜有亮本不想准备粮食的,在他看来,哪怕他父亲和两个亲弟弟,还有那些堂叔伯堂兄弟都死绝了,杜家也不能像一个下三滥的贼人低头。 应该协助知县大人和另外几家缙绅,一举歼灭姓秦那狗贼,为民除害。 这里面有他一份私心,所有青壮都死绝了,杜家就由他一个人说了算了。 但,包括他母亲和几个叔公在内,几乎所有人都反对他,说两手都必须要准备,姓秦的该打,但不能把对方逼得太急,同时也要准备好粮食,把对方打疼了再重新谈判,出个几百石粮食把人都赎回来。 若打不过姓秦的,逼不得已的时候,也只能按对方所说的,把两千石粮食运过去了。 粮食可以种,可以买,但人不能没了。 杜有亮的母亲和几个叔公甚至亲自去筹措车辆,亲自在街面上散钱粮招纳人手,只半天时间就招了五百多饥民,只等那几家调集兵马,打姓秦的一轮之后,再视情况决定运多少粮食。 杜有亮则另外招纳了三百饥民,汇合范家大公子范三拨的三百人马,在城外搭了十几口大锅,准备给饥民们吃顿饱饭。 他自己则和范三拨一道前往吴家,看看吴家的人马是否召集完成了。 到了吴家一看,吴家人马倒是不少,但正行色匆匆地奔赴各条街道,似乎在寻找什么。 杜有亮和范三拨一脸疑惑,在门口喊了一声,门房探头出来瞧见是他们,便急匆匆往里去了。 没多久,吴家的老管事脸色凝重地跑出来,只说了句“两位公子,我家老爷有请”,然后在前头带路。 杜有亮和范三拨满腹狐疑,跟着老管事直直进了内院,并被请进了吴家的大堂屋。 跨过高高的门槛,走进堂屋的时候,杜有亮心里咯噔一声,瞬间便有了一丝不妙的感觉。 范三拨也皱了皱眉头,一脸凝重。 只见堂屋里,吴家正房一脉的族人几乎都在,一个个脸色沉重地坐在两侧,见他们进来,便纷纷把目光投到他们身上。 吴老爷端坐在上首,脸色有些苍白,一个年轻小妾正不停轻抚他后背。 吴老爷身前,是一个跪在地上哭哭啼啼的年轻女子,看模样好像是吴家的四少夫人。 “两位公子请坐。” 老管家命人搬来两张椅子,摆在右侧最下首。 杜有亮没坐,而是朝上首拱手一辑,疑惑问道:“吴老爷,您这是……” “我四弟失踪了。” 吴家大公子吴奇正接过话,沉声应道。 杜有亮脸色一变。 一旁的范三拨则闭上眼睛,无奈地长叹一声。 第九十五章 赤坚岭冯家 翠香楼被砸了,砸了个稀巴烂,老鸨和几个护院还被打得奄奄一息。 那个把吴家四公子的魂勾了去的狐媚子,脸上被画了几刀,日后恐怕是没脸见人了。 吴家出了气,但对于四公子的失踪于事无补,他们把整个静乐县城掀了个底朝天,也没找着吴奇麟。 吴奇麟的随身护卫是在菜地里发现的,找到人的时候已经没气了,车夫也在那,但还有气,只是后脑勺起了好大一个包。 据车夫说,他原本和护卫在翠香楼后门等四公子,几个饥民突然围过来向他们讨钱,那护卫拔刀子吓唬饥民,这时候一个饥民突然从背后一刀捅进护卫的后背,鲜血跟箭似的飙了出来,没等他反应过来,后脑勺就挨了一下,然后眼前一黑,栽倒在地。 吴家的人由此断定,四公子是被劫了。 有人说,昨夜里曾看见四公子的马车往南门的方向而去,紧接着知县何大人的师爷陈聪之来了,说昨夜里有两个守城门的衙役带着家人和细软连夜跑了,很可能是被贼人重金收买,打开城门放贼人挟持四公子而去,然后带着家人连夜逃跑,也有可能是投了贼,跟着贼人一起跑的。 吴家急忙派人出南门搜寻,果然在路边发现了吴家的马车,四公子和拉车的马匹则不知去向。 吴用谦吴老爷还未及半百,但身子骨已是一日不如一日,前段时间二小姐跟罗文天那登徒子私通的时候,吴老爷就气得大病一场,从那之后身子骨更是大不如前。 一听说四公子被贼人劫了去,吴老爷更是当场昏了过去。 他一共五个儿子,三子和五子早早夭折了,长子吴奇正精明持重且经商有道,是继承家业的不二人选,二子吴奇鼎才智过人善辨明察,进了晋王府长吏司审理所任审理正,可谓仕途坦荡。 唯独四子游手好闲不学无术,从政行商持家一样不成,每日里流连酒肆勾栏,实打实的败家子一个。 可吴老爷最宠爱的偏偏就是这个不学无术的败家子,不仅因为吴奇麟打小就乖巧惹人喜,长大了还很孝顺,善于讨吴老爷欢心。 还因为,五个儿子当中,吴奇麟是唯一一个样貌随吴老爷的,一看就是亲生子。 苏醒过来的吴用谦吴老爷,第一件事就是召集家人,商讨如何救出这个宝贝儿子。 他知道,绑他儿子的人,就是孟家庄那位大管事,秦川。 原因无他,就是因为他跟另外几家准备联手攻打孟家庄。 还没商量出个所以然,门房忽然拿着一封信战战兢兢地进来,说是刚刚在门外捡到的。 吴用谦拿过信一看,只见上面写着:“若想赎回四公子,三日之内带一千石粮食到铁史沟山,一手交粮一手交人。” 吴用谦松了一口气。 对方索要粮食,说明对方要财不要命,起码他儿子还没死,还有希望赎回来。 对于他来说,一千石粮食不算多。 吴用谦当即便决定取消和那几家的合作,他不能冒险把自己儿子推上死路,孟家庄他不能打了。 正准备派人去通知其他各家的时候,门房又来了,这次拿进来两封信,一封是岚县张家的,另一封是岚县东村胡家的。 两封信的内容分别是,张家大公子被劫了,对方索要一千石粮食,胡家胡老爷被劫了,对方索要一千石粮食,迫于无奈,张胡两家决定退出,不掺和孟家庄这事了。 看完这两封信,吴用谦摇摇头,长叹一声。 他们低估了姓秦的。 那厮做事快、狠、准,且胆大包天,肆意妄为,寻常人很难斗得过他。 如今,吴家和杜家,还有岚县的张胡两家的人都在他手上,被他捏住了门脉,除了乖乖送粮食过去给他之外,别无他法。 现如今,也只能这样了。 吴用谦急忙命人去准备粮食,这时,杜有亮和范三拨到了吴家。 这两位年少有为的公子哥一听吴家四公子被劫,一个脸色大变,一个无奈长叹。 吴用谦把张胡两家的书信交给他们,看过书信后,两位公子更是呆若木鸡,半天说不出话来。 吴用谦也长叹一声,无奈说道:“杜公子,老朽如今是自身难保,杜家的事请恕老朽帮不上忙了,建议杜公子还是快快回去准备粮食,发运南下,赎回令尊吧,否则限期一过,只怕贼人下毒手啊。” “至于姓秦那贼人,待人质全部赎回之后,再联手发兵铲除孟家庄也不迟。” 杜有亮幡然醒悟,和范三拨低声交谈几句之后,两人便匆匆告辞离去。 离那三天期限,只剩一天了。 当日午时,杜有亮遣散了自己临时招的三百人,只用他母亲那五百饥民,运着两千石粮食浩浩荡荡出南门,直奔娄烦镇而去。 范三拨则带着自己的三百护院,和杜有亮一道随队压阵,怕那些饥民突然造反,哄抢粮食。 此外,杜有亮还派出快马赶往娄烦送信,说粮食已在路上,但路程较远,行进较慢,请秦大管事再宽限半日。 与此同时,岚县张家和东村胡家,也在紧锣密鼓地装运粮食。 他们也每家被索要一千石粮。 …… 娄烦西北百里的赤坚岭,一支骡马车队正缓缓爬上长长的山坡,领头的是个方脸长须的精壮中年汉子,身后几辆驴车上或坐或躺着十几个受了伤的汉子,再往后的数十辆车上,装的是满满的粮食布匹白银等财物。 赤坚岭上的冯家村欢声一片,数百村民既期待又高兴地沿着缓坡跑下山,去迎接这支车队。 “大哥。” 一个十四五岁的壮实少年一马当先,策马而来。 待他到了近前,长须汉子探出身子,揉了一下那少年的脑袋,笑着问道:“家里还好吗?” 少年裂开嘴:“好着呢,村里也没啥事,就是娘亲整天念叨大哥你们几个。” “小十三,你小子是不是又溜下山,惹娘亲担心了?”后面另一个汉子接过话。 “才没有呢,你们走的这段时间,俺天天在村头村尾巡视,哪都不去。” “你是去村尾偷看那米脂小女娃洗澡的吧。” 话音落下,一群汉子乐哈哈笑了起来。 “你胡说!” 少年涨红着脸,干脆撇过脸去不理那帮汉子,只朝长须汉子问道:“大哥,这趟买卖收成如何?” 长须汉子抚须一笑:“八百石粮食,一千七百两银子,六十多匹布,牛羊马匹三百多。” 少年一下兴奋起来:“好多啊,大哥,什么时候带俺出去做买卖?” “咱们这种买卖可不是闹着玩的,你现在还小,等你大点先,这一趟你五哥没了一条手臂,你七哥现在还躺在车上没醒来。” “大哥,俺已经十四了,连冯二壮都不是俺对手,哪里小了,带俺去嘛。” “等你打赢了你十一哥再说。” “俺……对了,大哥,咱们下一趟买卖劫娄烦孟家庄吧,你们走的这段时间,娄烦那地方来了个新来的,先是灭了孟家,又把巴山虎打得屁滚尿流的,最后惹来好几伙人,足足上万人,没想到打来打去还是那新来的赢了,现在孟家庄里边至少上万石粮食。” “前几日,那新来的还绑了杜家三十口青壮,索要两千石粮食,前天东村胡家的胡老爷还派人上山,请咱们出三百人跟他们联手打孟家庄,到时候咱们拿一成,俺见大哥不在,就没答应下来。” “哦?”长须汉子眉毛一挑,“娄烦来了个新来的?说说看,怎么回事?” “嘿嘿,大哥,那新来的可稀奇了……” 少年眉飞色舞,手脚并用地把这一个月来娄烦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听完他的话,长须汉子眯着眼,定定望着娄烦方向。 “有点意思。” 第九十六章 冯山七子和风刀走龙 秦川去了一趟关帝山神台峰大寨,去看望各位被贼人掳去的缙绅老爷和公子哥。 当然,他没在那些人面前露面,只隐在黑暗里静静看罗大牛表演。 罗大牛把他那张粗犷的大脸蒙起来,化身三座崖的王刚王大当家,对各位被掳来的谨慎老爷和公子哥好一顿毒打,好彰显三座崖王大当家的凶狠。 虽然被毒打的各位都猜得出他是孟家庄的人,但表面功夫还是得做做的。 秦川没让他下太重的手,这些人可都是活生生的粮食。 杜家三十口人值两千石,张大公子、吴四公子和胡老爷各值一千石,加起来五千石之多。 如今,秦川共有一万一千石粮食,如果能顺利收到那几家的粮食,拢共一万六千石。 现在黑山矿场有一千八百人,娄烦乡民和秦川收留的饥民共两千二百,关帝军一千,加上临时被拉来修水利的静游镇一千乡民,拢共六千人,加一千五百匹战马。 六千人每天要吃掉六十石粮食,娄烦马和蒙古马都是耐粗粮的品种,但就算没有战事的时候一天吃两斤精料,一千五百战马每天要吃掉三十石粮食,所有人马加起来一天要九十石。 离冬小麦收割还有半年时间,以目前的人马数量来计算,一共需要一万六千石粮食。 秦川现有的粮食刚好够吃。 而且,秦川还有一万七千多两银子,还能买八千石粮食,给养方面基本没啥问题。 秦川的计划是,明年冬小麦收获之前,黑山矿场先维持两千人左右,日产生铁一万五千斤,一部分自用,一部分卖掉。 娄烦镇可以招纳三千乡民,他要吞并杜家和宁化王府的田地,连带孟家的田地,拢共一万八千亩,需要三千劳动力才能种得完。 除此之外,秦川还会尽可能地开荒,沿着小涧河河畔和新修的几座水库下游,明年春播之前开三到五千亩地。 关帝军不会扩充太快,维持一千到一千五百人之间就可以了,前期的资源要先投入到生产当中,等农业发展稳定下来后,再扩军并向外扩张也不迟。 …… 罗大牛毒打了一会,看看时间好像差不多了,便抽出刀子,说了句“三日期限已到,你们的死期也到了”,把杜家好几个公子哥吓得尿了一地。 秦川怕罗大牛这厮真把人给砍了,急忙在后面轻咳一声,罗大牛在杜英广次子的脖子上比划几下,那公子哥头一歪就昏了过去。 这时,一个部下匆匆进来,在秦川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秦川一听乐了,朝罗大牛叫过来,吩咐几句。 杜家的粮食已经在路上了。 没多久,秦川仅带几十骑赶回孟家庄,罗大牛则率领蒙面的先登营,押着被捆得严严实实的杜家三十口人,在黄丛山附近等待消息。 秦川不打算杀杜英广等人,他觉得,做买卖得讲究盗亦有道,得给广大的缙绅老爷们竖立一个高大上的形象:秦大管事是个一言九鼎的人,只要交了粮食,他必然会放人。 只有这样,以后再绑票的时候,那些老爷们才会乖乖地运粮食过来。 除此之外,秦川还表达了自己的最大诚意,亲自率领三百关帝军,北上二十里迎接杜家的运粮队。 …… 运粮队到了静游镇之后,杜有亮下令原地休息片刻,自己带着几个亲信,在范三拨的陪同下急匆匆进了杜家庄。 穿过空荡荡的门洞,看清里面的景象后,杜有亮身体一阵摇晃,差点从马上摔下来。 他昔日辉煌的杜家,如今已成了一片废墟。 “贤弟,这个仇,终是要报的。” 一旁的范三拨微眯着眼,淡淡说道。 杜有亮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咬牙说道:“我杜有亮对天发誓,不手撕了姓秦那狗贼,誓不为人!” “大公子,不好了,那姓秦的狗贼来了。” 他刚发完誓,一个护院就仓皇跑进来喊道。 杜有亮脸色一变:“那狗贼来了?来了多少人?” “三……三百人左右,列于南边山梁上,那姓秦的只带了二十骑,正朝咱们而来。” “好个胆大包天的狗贼,竟还敢来送死!” 杜有亮“锵”地抽出腰间宝剑,脸色狰狞不已。 一个护院急道:“公子不可,那会害了老爷他们的,更何况,姓秦的骑着高头大马,咱们未必能杀他。” 杜有亮脸色挣扎,片刻后最终还是不甘地暗骂一句。 “走,出去会会他。” 一行人来到南边镇口,只见姓秦的已经到了镇口百步之外,穿着他爹新置办那件黑色貂皮大衣,骑在高头大马上。 “杜公子,别来无恙。” 见他出来,秦川笑眯眯地拱了拱手。 “哟,范公子也来啦,上次范公子和范老爷来的那趟,给孟家庄捐了不少马匹兵器,实打实的贵客啊,范公子这次打算捐点什么啊?” 话音落下,范三拨的脸色一阵红绿交替,难看至极。 杜有亮则忍着怒气,喊道:“姓秦的,本公子已经把粮食运到了,赶紧放了我杜家的人。” “咳。”秦川清了清嗓子,“你杜家的人又不是秦某劫的,杜公子这说的啥话,秦某此次前来,是想给杜公子和三座崖王刚做个中间人,秦某帮公子把粮食运过去,再把人质接回来,可保令尊和其他人毫发无伤,杜公子以为如何?” 杜有亮怒哼:“少在这装蒜,你不过一小蟊贼而已,披上官皮当别人认不出你了吗?赶紧把我家人带来,一手交人一手交粮。” “咳,秦某好心好意,却遭杜公子泼一身脏水,实在是……好委屈啊。” “既然杜公子信不过秦某,这个中间人不做也罢,免得好心被当成驴肝肺,不过秦某得奉劝杜公子一句,娄烦以南一带匪冦横行,若没有秦某的护送,杜公子这两千石粮食恐怕是到不了铁史沟山喽。” 秦川淡淡说罢,又朝杜有亮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然后调转马头就要离去。 杜有亮咬牙切齿,恨恨望着他的背影。 片刻后,杜有亮最终还是恨声道:“把粮食拿去,一个时辰之内,把我父亲等人送到这来,你若敢出尔反尔,本公子踏平你孟家庄。” 秦川回头,淡淡笑道:“杜公子,粮食不是给我的,而是我替你运到铁史沟山,赎回你家人的。” “哼!” 杜有亮重重怒哼一声,然后朝旁边说了句“让那些饥民把粮食运过去给他”。 手下领命而去了,那姓秦的,也笑眯眯地朝拱了拱手,然后转身朝南边的山梁走去。 没过多久,五百饥民运送着两千石粮食离开静游镇,在关帝军的押送下,朝娄烦缓缓而去。 秦川亲自率领一百关帝军押后,直到最后一辆驴车通过之后,才微笑着朝杜有亮挥手道别,然后带着部下缓缓退走。 走出没多远,一个哨探突然策马而来,急声道:“大当家的,西北边来了一伙人马,两三百人左右,看模样是岚县当地的匪冦。” “哦?” 秦川皱了皱眉:“刘有柱,带两百无当营戒备,其他人马继续押送粮食回去,通知罗八带一百关帝军和五百乡民出来接应。” “孟家庄周围五里之内,不允许出现生人,让那些饥民在石炭岭把粮食交给罗八的乡民,然后在石炭岭等着,两个时辰后再去娄烦领粥。” “是。” 刘有柱领命而去,迅速召集两百先登营,靠西北一侧戒备。 秦川也没走,而是站在先登营前面,定定望着西北边。 没多久,远处突然传来阵阵马蹄的轰鸣声,一支骑兵卷着烟尘,出现在远处山梁上。 见这边已经戒备之后,那支骑兵停了下来,为首一个长须汉子,带这个十三四岁的毛头小子越众而出,遥遥望着秦川。 秦川也冷眼望着他,只遥遥对视,互不出声。 一个对周围一带很熟的关帝山说道:“大管事,是赤坚岭冯家的人,明面上的冯家和冯家村规规矩矩,只在赤坚岭上种田放马,但实际上,整个冯家村都是匪,冯家便是这这条匪村的龙头。” “那个长须汉子叫冯一龙,是冯家村大当家,也是冯家大哥,其下共有十三个兄弟,夭折四个,三个在做买卖的时候死了,冯一龙和剩下六个兄弟被称为冯山七子,除了那毛头小子年纪还小之外,其他人身手十分了得,尤其冯一龙,善使一把眉尖刀,一出手有如龙腾虎啸,人送诨号风刀走龙。” “哦?有点意思。” 秦川嘴角露出一抹有趣的微笑。 “我倒要看看,这条风刀龙到底想干嘛。” 第九十七章 何来的朗朗乾坤 冯一龙的来意,是想看看那姓秦的到底是个什么的人物,再看看有没有机会劫点粮食回去。 见对方两百骑从容不迫地摆开阵势之后,他就知道,这粮劫不得,对方的人马并非乌合之众,且这里离孟家庄只十几里路,对方的援兵快马赶来不过两刻钟。 姓秦的看起来倒是一号人物,难怪能在娄烦搞出这么大阵仗,连黄丛山和关帝山都被他给端了。 如今,耍点手段就能从杜家取两千石粮食,就连岚县张家、东村胡家和静乐吴家都栽在他手上了。 这家伙,太胆大妄为了,他就不怕朝廷调大军铲平他吗? 介时,他劫来的粮食又带不走,劫来何用? 冯一龙想不明白,也懒得在这耗时间了,一挥手,就带着他的人调头返回。 “大哥,咱们就这么回去了吗?” 毛头小子冯十三鹰从后面追上来,不甘地问道。 冯一龙摇摇头:“这粮劫不得,姓秦的那支关帝军战力并不弱,就算劫得下来,咱们也必然损失惨重,对方援兵一到,咱们连粮食都运不走,得不偿失。” “可是……大哥,咱们也不能白走这一趟啊,要不,咱们劫张胡两家或者静乐吴家吧,他们每家都要给姓秦的运一千石粮食,最迟明天就会经过这里……” 冯一龙沉着脸打断他:“十三,你忘了爹临死前怎么说的吗?” 冯十三鹰张了张嘴,最后泄气地垂下头不吭声。 “爹临死前说,冯张胡三家的规矩不能坏,谁先坏了规矩,谁第一个亡,有官身的大户不能抢,一抢就得出大事,咱们冯家之所以百年不衰,靠的是守规矩,咱爹和祖辈用血趟出来的规矩。” 冯十三鹰低着头:“大哥,俺晓得了。” 冯一龙把马靠过去,摸了摸他的脑袋,笑着说道:“你放心,大哥不是迂腐之人,如今乱世已至,有些规矩已经行不通了,大哥会在这乱世中给你趟出一条路来,再过几年,咱们冯家就靠你了。” “大哥……” “十三,从今天起,咱也得招兵买马了,冯家村这点人不够,咱得学学那姓秦的,占田屯粮,养精蓄锐,再过几年且看这乱世如何。” “好,俺听大哥的。” …… 孟家庄,城楼上。 望着楼下正源源不断地把粮食运进孟家庄的乡民,秦川拢了拢毛茸茸的领子,笑着对旁边的赵武说道:“杜家完了,可以跟我了吧。” 赵武摇摇头:“以杜家的家底,区区两千石粮食还不至于让他们伤筋动骨。” “那这个呢?” 秦川打开一个铁匣子,露出满满一箱子借据。 赵武疑惑地拿起一张,展开细看,脸色顿时微微一变,急忙又抄起一沓,逐条展开来看。 良久,他才把那些借据放回箱子里,惆怅叹了一声:“大管事手段高明,没了这些借据,杜家离衰败不远了。” “不,我不止要杜家衰败,还要让杜家变卖田产,搬离静游。” 赵武又叹了一声:“以大管事的手段,这并非难事。” “所以,你现在可以跟我了吗?” 赵武低头沉默,良久才问道:“在下不过一普通逃兵罢了,大管事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地招纳在下?” 秦川没急着说话,而是转过身,缓缓走到门楼另一侧,指着正冒浓烟的地方,说:“看到了吗?那里是铸炮厂和火枪厂,正准备打造远胜于朝廷大军的火炮和火铳,管那里的人,一个叫陈詹,一个叫李学境,原本是登莱巡抚孙元化孙大人的部下,是我花了五百两银子从偏头关买回来的。” “下面正安排乡民搬粮食那个书生,叫王继宗,娄烦人士,远近闻名的才子,是我花言巧语威逼利诱骗来的,负责帮我管内政生产。” “正在外面四处活络那个,叫罗文天,是王继宗帮我骗来的,我想让他帮我开拓商道,在外面招纳人才。” “还有我一帮老部下,罗大牛,李顶梁,刘有柱,老黄,包括背一张角弓站在你旁边的罗八,有了这帮人,我构造的整个体系才能正常运作,朝着……” “啥体系体统的。” 一旁的廖三枪突然打断他,边用竹签挑牙缝,边不屑说道:“不就一艘船嘛,扯啥体系体统的,不就是想让武哥带着哥几个上你的贼船,帮你打天下嘛?” 秦川不在意地笑了笑:“没错,可以说是一艘船,我是掌舵人,他们是大副水手等等,有了他们,咱们这艘船才能乘风破浪,朝着咱们的目标行进。” “但如今,这艘船上还缺几个重要人物,行军打仗少不了哨探奸细,我却的就是你们这样能哨探,能刺探军情的人才,你们几个上了船,这艘船才能开得稳一些,快一些。” “当然,我也不急于这一时,你们再好好考虑几天也无妨。” “包括你。” 秦川突然揉了揉李定国的脑袋,道:“跟着我混,比你那个便宜干爹有前途多了。” 后者甩开他的手掌,重重冷哼了一声。 秦川嘿嘿笑了两声,把那铁匣子交给罗八,然后自顾自下楼,领一百关帝军出孟家庄去跟罗大牛汇合。 罗大牛和他的先登营把面巾都摘下来了,押着被蒙住眼睛的杜英广等人,缓缓往静游而去。 秦川一到,就亲自解下蒙在杜英广两眼上的黑布。 后者老半天才缓缓睁开眼睛。 秦川笑吟吟道:“杜庄主,秦某作为中间人,已经把贵公子带来的两千石粮食给了三座崖王刚,王刚便把你交到了秦某手上,你和杜家这二十几口青壮的小命,算是保住了。” 杜英广环视一圈,脱口便问:“我杜家那一箱子借据呢?” 秦川哂然一笑:“这你得去三座崖问问王刚了。” 杜英广怒目相向:“姓秦的,当初不是说好了,两千石粮食赎我们几个和那一箱子借据吗?” “杜庄主,你可得搞清楚了,劫你的是王刚,跟贵公子谈好的也是王刚,秦某只是个中间人而已,有啥事你上三座崖去问,好吗?” “你……” 杜英广愤恨不已,但又不敢发作。 秦川清了清嗓子,接着说道:“杜庄主,秦某想和你做个买卖,你杜家的所有田产,都卖给秦某如何?” “你休想!” 杜英广毫不犹豫应道。 秦川也不闹,只依然耐着性子说:“杜庄主,我跟你这么说吧,杜家庄已经被夷为平地了,你杜家若想继续在静游立脚,还得花一大笔银子修房子,这期间,难保贼人不会去找你的麻烦。” “而且,静游镇一千乡民已不知所踪,兴许是从贼了,你杜家没了佃户,谁给你种地?就算你招纳饥民,恐怕贼人不会让你的佃户安然无恙地来娄烦种地,要知道,静乐离娄烦可是足足二十里路,这段路足够截杀你好几次了。” “你……” 杜英广气得胸口直喘,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杜庄主,秦某给你指条明路吧,变卖所有田产,远走他乡,再买上几千亩田地,招一批饥民,你杜家一样能当地主老财,如今兵荒马乱的,田地便宜得很,晋陕一带上好的水田不过一二两银子罢了。” “你若是不肯卖,只一心留在静游的话……我只能送你一句话,永无宁日。” “你……” 杜英广浑身颤抖,直直指着他:“朗朗乾坤,你就不怕天打雷劈吗?” 秦川冷冷一笑:“呵呵,中华大地哀鸿遍野,生灵涂炭民不聊生,何来的朗朗乾坤?” “就算老天开眼,要劈也是劈你们这些鱼肉乡里,吃人不吐骨头的人渣,劈你们这些个将大明江山啃得千疮百孔,却还要卖国通敌的汉奸走狗。” “比起秦某,你们才是真正的贼,卖国贼!” 杜英广哆嗦不止,冷汗直冒。 第九十八章 乱世阴族当道 杜有亮终于接到了他父亲和族中青壮,姓秦的没有食言,除了在杜家庄被砍脑袋的那个堂弟之外,所有人都放了回来。 只不过,包括他父亲在内,所有人都鼻青脸肿一瘸一拐的,显然是吃了不少苦头。 死里逃生后,免不了痛哭流涕,杜家二十多个青壮和杜有亮轮番抱在一起哇哇大哭,杜英广则独自一人,步伐蹒跚地朝杜家庄走去。 进了庄门,瞧见眼前一片废墟后,杜英广无力地闭上眼睛,仰天长叹。 杜有亮和其他族人也来了,有的冲着娄烦方向破口大骂,有的跪在废墟里呜呜大哭,也有的坐在地上怔怔发呆。 良久,杜英广转身,落寞地缓缓朝外走去。 秦川领着先登营站在南面山梁上,静静看着杜家一行人在范三拨的人马护送下,渡过岚河,沿着汾河北上。 “去,把镇北的防御工事建起来,这地方是咱们的了。” 秦川指着肥沃的岚汾三角洲,淡淡说道。 “好咧。” 罗大牛咧嘴傻笑,然后一马当先,率领先登营呼啸着冲进了静游镇。 秦川则策马往北,查看附近的地形。 静游位于岚县和静乐南边要冲之地,乃是娄烦北边桥头堡,除了岚河和汾河之外,北边五里还有一条龙泉河,由西向东在步斗峡汇入岚河。 秦川决定在步斗峡建一座军堡,这两河交汇的地方既是交通要道,又是兵家险要之地,只需在峡谷旁边的山坡上扎一颗钉子,放个百八十人在这驻守,从岚县方向而来的敌人,到了这就是进退两难的境地。 若要攻打易守难攻的军堡,既费时费力,又要面临静游方向的两面夹击。 若是过军堡而不打,又会面临军堡的守军从后面偷袭。 在没有足够实力之前,秦川是不会轻易进犯岚县的,那地方比静乐复杂得多了,除了张家和东村胡家之外,岚河平原一带还有十几个村堡,每个村堡少则一两百民壮,多则上千兵马,势力错综复杂,缙绅大户也多如牛毛。 取岚县,就意味着要跟朝廷翻脸,意味着他必须拥有五千以上兵力,有足够火炮和燧发枪,否则朝廷大军一到,他就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了。 所以,前期还是得先守住静乐和娄烦两地,所面临的最大的敌人,就是岚县。 …… 东村离静游只有五十里路,所以,三家运粮队里,最先到底静游的是胡家。 一百辆骡车,在五百手持刀枪的人马护卫下,沿着岚县缓缓开进静游镇。 领头是一个白面无须的中年人,面相和胡有金胡老爷有点相像,想必是胡老爷的兄弟了。 旁边是个身材魁梧的大汉,脸上纵横几道疤,显然是个靠刀子吃饭的。 秦川率领五十骑驻马镇子唯一一条街上,罗大牛则率领三百五十先登营则西北边的山坡上列好阵势。 秦川知道,胡家有阴族在芦芽山一带为冦,一条天从岢岚州进入芦芽山的时候,胡家阴族既没有被对方收编,也没有跟对方起冲突,而是迁移到了西南磨盘山一带。 胡有金被劫一事,势必会惊动阴族,那个脸带伤疤的魁梧大汉,应该就是胡家阴族的人了,那五百人马里面,大部分也是阴族的兵马。 对方的来势,似乎也有点凶。 胡家的运粮队对山梁上的先登营视若无睹,径直开进了静游镇,只那五百人马还占据了各个有利地形,刀剑出鞘,一副杀气腾腾模样。 领头的白面中年人和魁梧大汉踏上街道,在秦川二十步之外停了下来。 “阁下可是孟家庄秦大管事?” 魁梧大汉往前几步,歪着三角眼打量秦川。 秦川淡淡笑了笑:“鄙人正是孟家庄大管事,敢问好汉尊姓大名?” “芦芽山古顶天。” “哦?原来是大名鼎鼎的古顶天,可是秦某没记错的话,好汉应该姓胡才对吧。” “哼!” 古顶天没接话,而是冷着脸问道:“胡家的粮食一千石粮食运到了,把胡老爷交出来吧。” “胡老爷在三座崖王刚那,你把粮食给我,我帮你把胡老爷接回来。” “哼!少跟老子装蒜,事先说好的,一手交粮一手交人,老子见到胡老爷之前,你休想从老子手里拿走一粒粮食。” “那就是没得谈喽。” 秦川耸耸肩,一拉马缰,掉头就走。 “各位,拜拜。” “你敢?” 古顶天勃然大怒。 秦川懒得理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黄毛小贼,竟敢不把你古大爷放在眼里!兄弟们,活捉了这小贼!” 古顶天抽出长刀,猛地一蹬脚,座下战马便撒开蹄子朝秦川冲来。 他几个部下立马调出一百人马,或跟在他身后,或从两侧的民居后面,边射箭边朝秦川包抄而去。 剩下那四百人马则在西北边山脚下摆开阵势,长枪林立,对准了山坡上的先登营。 秦川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这吊毛胡家根本就不是来交粮食赎人的,而是想抓他来了。 既然如此,那就休怪他不客气了。 古顶天一动,秦川也动了,带着五十骑策马往南边狂奔。 他不想跟对方硬拼,就算打赢了也会损失惨重。 见秦川逃走,古顶天和两边包抄的人马在后面紧追不舍。 西北山坡上,罗大牛的长刀已经举到半空了,但迟迟没有落下,只全神贯注盯着镇子里的形势,若大当家的形势不妙,他会带着三百五十先登营,迎着对方的长枪阵冲下去,哪怕死伤惨重。 古顶天麾下一百骑战马都是经过精挑细选好马,来这之前还喂了好几斤豆子,马力好得很,速度也极快无比,目的就是为了活捉秦川。 但,秦川和麾下五十骑全是娄烦马,速度比古顶天的蒙古马快了不少,眨眼间就到了南边镇口。 五十骑有四骑中箭落马,留在镇子里了。 出了镇口,秦川没有往娄烦方向逃跑,而是折了个方向,上了西边山梁。 罗大牛松了一口气,放下长刀,冷冷瞥了一眼山脚下林立的长枪后,率领先登营沿着山梁过去接应秦川。 见姓秦的出了镇口,古顶天就暗道糟糕,他没料到对方的马速比他精挑细选的马匹还快。 看来,只能让姓秦的再多活几日了。 一直追到西边山梁下,见实在追不上之后,古顶天才一拉马缰,停止追击。 “姓秦的,今天算你走远,下次再让老子碰上,你可就没那么好运了。” 山梁上,秦川也调转马头,冷眼望着古顶天,喊道:“你就不怕我杀了胡老爷吗?” “哈哈哈哈……”古顶天仰头大笑。 “就算你不杀他,我古顶天也会杀他,盛世胡氏当家,乱世古姓当道,这胡家,也该轮到我古顶天说话了。” 说罢,古顶天不再理会秦川,一拉马缰掉头就走。 他的手下也纷纷把骡车上的麻袋扔到地上,只赶着空车,一边提防先登营,一边沿着岚河往岚县东村的方向而去。 “我……日他娘的!” 秦川恼火不已,搞来搞去,原来自己还帮了古顶天一个大忙,被他耍了一道。 那厮率领的阴族早就想翻身做主了。 胡有金那吊毛,根本就是一文不值,别说一千石粮食了,就是一粒粮食也拿不到,那些麻袋里面装的肯定是泥沙和枯草。 他反倒赔了四个关帝军进去。 这场子,无论如何也得找回来。 “去,让刘有柱带三百人出来,多带些弓箭手,从黑山一带绕路,快马赶到这伙人前面,找个山沟打伏击。” “大牛,给我死死咬住他们,别让他们跑了,咱们给那四个兄弟找回场子。” “好咧。” 第九十九章 大管事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刘有柱听大当家的说过,三国诸葛孔明的无当飞军逢山过山,逢水过水,遇敌即破,得名飞军。 所以,他操练无当营的时候,极其注重行军速度,战法讲究快、狠、准。 从娄烦到黑山,再到龙泉河赤土沟一共三十里路,他一路快马加鞭只用了不到两刻钟。 对岸有一百骑正驻马赤土沟,是古顶天放在这提防孟家庄抄他后路的胡家匪冦,见刘有柱的三百无当营来了也不退走,而是纷纷下马,在河边结阵。 龙泉河是季节性小河,如今既没有积雪融化又没有降雨,早就干涸了,但河滩中间还有些混杂着石头的淤泥,硬闯的话马蹄肯定会陷进淤泥里。 无当营在河边百步之外就停了下来,刘有柱点出八十人,各个身着双层棉甲,头戴新打造的铁盔,一人带五支标枪,手持燕尾盾牌,在他亲自率领下,顶着胡家匪冦的箭雨缓缓推进。 到了河边,八十无当营仍有七十二人,齐齐拧身一掷,七十二根标枪呼啸着扎进对方的长枪阵中。 一轮过后,胡家匪冦倒了十数人,数十面盾牌被击得东倒西歪,上面还插着两尺长的标枪。 两轮过后,胡家匪冦又倒下了十七八人。 三轮过后,胡家一百匪冦只剩五十左右,并开始转身逃跑,后面那两百二十无当营也呼啸着杀了过来。 四轮过后,刘有柱抽出长刀,大步冲过河滩杀进对方七零八落的阵中。 古顶天安排在这的一百骑,最终只剩二十骑逃回去给他报信。 无当营死了六个,全是投标枪的时候被射中咽喉或者面部而死的,伤了二十五个,得益于穿了双层棉甲和铁盔,这些伤兵基本都是轻伤而已。 刘有柱留下二十人照顾伤病,顺便收拢对方那些跑散的战马,自己则带着剩余两百五十人,沿着下马沟赶往岚河。 因为要赶着一百辆速度缓慢的骡车,古顶天的行军速度很慢,比不行快不了多少。 收到赤土沟被突破的消息之后,他意识到情况很不妙,回头一看,姓秦的正领着四百骑,不紧不慢地吊在他身后。 古顶天率军掉头,想要杀过去跟姓秦的决一死战的时候,对方撒腿就跑,压根不和他打。 看来,这厮是铁了心要两面夹击截杀他。 他东北边是岚河,河谷并未干涸,水位仍然很深,骑马渡河是行不通的。 于是,古顶天一方面派出快马赶往东村求援,一方面让人扔下那一百辆骡车,连骡子也不要了,领着五百骑离开大路,翻上旁边的南崔山,撒开蹄子往西边狂奔,想绕开刘有柱。 他正好从刘有柱的屁股后面穿过去,沿着走马沟往上马铺的方向退走。 但,姓秦那狗贼依然带着四百骑紧紧咬在他后面。 刘有柱发现古顶天从自己屁股后面溜走之后,懊恼不已,刚想追去,秦川派出的传令兵就到了,让他注意东村胡家的动向,准备伏击援兵,如果可以,再损失到东村去看看有没有油水可捞。 于是,刘有柱不追了,而是一头钻进了走马沟北边的黑龙洼,准备守株待兔。 消息传回胡家,整个庄子一阵鸡飞狗跳,留守胡家的人手本就只剩不到三百,但硬是挤出两百骑,从黑龙洼一带南下接应古顶天。 刚进黑龙洼的号子沟,两侧山坡上突然响起一阵喊杀,箭支标枪石块等铺天盖地乎下来,一眨眼,两百人马就倒了小半。 剩余人马不管不顾地策马狂奔,想冲出这狭窄的山沟,但迎面就发现一百敌人在前方列好了枪阵。 领头的顾不得许多,大抢一指,胡家百余骑呼啸着冲杀过去。 进到五十步,迎面吃了对方一阵箭雨,进到三十步,吃了一轮标枪,二十步又是一轮标枪,最后进到十步范围的二十余骑,也被第三轮标枪扎得所剩无几。 胡家的两百骑,全交代在这了。 无当营死伤不足十个。 刘有柱只粗略打扫了一遍战场,然后领着两百五十骑,牵着缴获的马匹往东村而去。 岚县东村在平原南端,毗邻岚河,北靠平原上唯一一座低矮山梁黑茶山。 胡家庄就建在黑茶山半坡,规模比孟家庄大了将近一倍,胡家族人自然也比孟家多了将近一倍,就连山脚下的东村也比娄烦镇大了一倍不止,足有五百多户人家。 刘有柱到时,胡家庄守军已不足一百,胡家的人在村里临时拉了三四百青壮,带进胡家庄帮忙守庄。 但刘有柱根本就不攻庄,抓住几个乡民问了一通,然后直奔黑茶山东边山脚的一座院子。 这一带平原荒地极多,水草丰美,当地的黑茶山和东边的张善沟一带又有不少牧坡,所以胡家养了不少牲畜。 因牲畜屎尿熏天,所以胡家在黑茶山东边建了一座院子,把所有牲畜都圈在那。 刘有柱到了那一看,顿时乐了。 这偌大的牲口院里,圈了七八十头耕牛,六百多头羊,骡驴马之类的只有二三十匹,应该是被牵去送粮食到静游了,骡马车也只有二三十辆,应该是跟牲口配套的,鸡公车倒是不少,足一百多辆。 刘有柱也不客气,先是把整个院子搜刮一遍,把一百多石豆料全部装上车,连草料也不放过,堆满了所有鸡公车,院子里的农具、鞍具、蹄铁等一应搂走。 最后,二十多辆骡马车和一百多辆装着草料的鸡公车驶出了东村,刘有柱率领一百无当营赶着数百牛羊马匹在后面压阵,也不劫民舍,只大摇大摆地沿着岚河南下。 胡家的人不敢出来追杀,因为庄子里真正能战之士已不足一百,那数百乡民出去了也是送死。 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伙狗娘养的把他们的牲口赶走,一个个恨得咬牙切齿。 路上,刘有柱又收拢了古顶天扔在半道的一百辆骡车,把鸡公车上的草料都装到骡车上之后,浩浩荡荡地返回娄烦。 秦川一直死死咬住古顶天,不让他掉头,也不让他回援东村。 古顶天还不知道东村被劫了,还以为秦川和刘有柱一东一南正追杀他,所以只顾沿着走马沟往西北方向跑。 他不敢停下来,因为姓秦的追得很紧,只要一停下,姓秦的就趁势冲杀,对于他那些还没来得及摆好阵势的手下来说,简直就是灭顶之灾。 追着追着,古顶天突然发现姓秦的不追了。 等他也勒住大汗淋漓的坐骑,调转马头,发现姓秦的已经撤出了几百步之外。 他不敢追过去,因为刘有柱那两百多人马还没露面,他怕中埋伏。 而且,他的几百匹马先是从东村到静游走了五十里地,又从龙泉河一路狂奔到这,马力已经到极限了。 再跑下去,这五百匹马非活活累死不可。 于是,古顶天让手下就地休息,给马匹喂点豆料。 一刻钟过后,东村胡家庄的人来了,带来了一条坏消息:胡家两百援兵在黑龙洼全军覆没,敌人趁势劫掠东村,把孟家所有牲口和车辆都劫走了。 古顶天一听,顿时暴怒如雷,那张刀疤纵横的脸上狰狞无比。 “姓秦的,我古顶天与你誓不两立!” 冲着南边方向破口大骂了许久,骂累了的古顶天忽然有些后悔了,如果一开始给他一千石粮食,胡家也不至于损失那么大了。 如今,他在黑龙洼就折了两百手下和战马,赤土沟折了七十多手下和马匹,在龙泉河扔下一百辆骡车,东村被劫走七十多头耕牛,六百多头羊,豆料草料工具家什等不计其数,这些东西加起来,价值远远超过一千石粮食。 单单那两百匹战马就值五六千两银子,能买三千石粮食了。 可是…… 不行,这场子一定要找回来! 古顶天那张狰狞的脸上,再次凶光毕露。 第一百章 秦巡检祸害乡里的血泪史 对于这次战果,秦川很满意。 大管事很生气,后果确实很严重。 路过黑龙洼的时候,他还让手下进去再打扫了一遍战场,把山沟里几十匹死马都割了肉,拿回去庆功。 就是走路回家累了点,马匹实在是到了极限,再骑下去就得累死了,秦川只能跟手下一起下马步行。 幸好古顶天那莽夫没敢追来,也可以说是没马力追来了。 直到天黑,秦川才回到了孟家庄。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派人去神台峰大寨,把胡有金连夜接回来。 目前看来,这位胡老爷只是徒有其名,胡有金胡有金,眨眼就被自己胡家的阴族给卖了,一点都不值钱。 胡有金被带到的时候,秦川并没有蒙面,而是堂堂正正地坐在那,还命人给胡老爷上肉。 “秦大管事,胡某是否命不久矣?” 胡有金倒是坦然,也很聪明,知道自己见了劫匪的真面目之后,就离死不远了。 出乎他意外的是,秦川摇了摇头,道:“不,胡老爷你还能活挺长一段时间的,至少在我取胡家之前,你还能一直活着。” 胡有金皱了皱眉:“那是多久?” “顺利的话明年,不顺利的话后年,也可能大后年,甚至更久。” 胡有金没说话,只沉吟片刻,然后平静地端起碗喝了一口肉汤。 秦川笑道:“你就不好奇,胡家发生了什么事吗?” 胡有金也笑了笑:“胡某猜得出发生了何事,古姓阴族掌控了胡家,欲置胡某于死地。” “胡老爷料事如神,秦某佩服,没错,古顶天运了一千石假粮食糊弄我,还想抓我,可惜,被我反手劫了他一道,对了,胡老爷可否说说,你们胡家阴族和那古顶天怎么回事吗?” 胡有金出神片刻,接着叹了一声:“唉,我胡家阴族已有七代了,胡家历代都要挑选部分子孙送上芦芽山入阴族,古顶天本是我兄长次子,从小就被送到芦芽山,从那之后就对我兄长耿耿于怀。” “我兄长短命,年纪轻轻就死了,胡家由我接管至今,古顶天也转而记恨起我来,还曾扬言等我事后,胡家不该由我子孙掌管,而是应该由他掌管,因为他才是胡家正房嫡子。” “如今我落入大管事之手,他又岂会放过这个机会?” 说到这,胡有金又喝了一口肉汤,然后就打住了。 秦川沉思片刻,道:“胡老爷,从今往后你就先在孟家庄住着吧,你跟孟老爷也算难兄难弟了,可以结个伴说说话,对了,你要不要娶个婆姨,在孟家庄传宗接代?” “呵……呵呵,秦大管事说笑了,胡某一个阶下囚,又岂敢娶妻生子?” “咳,等你见到孟老爷的幸福生活再说吧。” …… 吴家的粮食在第二天中午就送到了,正好一千石,糜子居多,谷子占少数,麦子一粒都没有。 但吴家不敢给陈年粮食,给的都是今年夏收或秋收的新粮。 只不过,大概是怕秦川把他们的骡车也吞掉,所以运粮的清一色鸡公车,足有两百五十辆。 把粮食送到静游之后,吴家的人也提任何要求,只等秦川去接收,然后继续在那等着。 秦川也爽快,收到粮食就把吴四公子送到静游交给吴家的人。 当然,那两百五十辆鸡公车没送回去,秦川要这东西有大用,修水库和矿场运矿都用得着。 吴家的人也没提这东西,接到吴四公子就匆匆忙忙地走了,连声招呼也不打。 下午,张家的粮食也送到了,也是两百多辆鸡公车,一千石糜子和谷子。 只不过,张家的那些粮食当中,有很大一部分是陈年粮食,很多还发霉了。 秦川有些恼火,把发霉的粮食点一遍之后,让张家再运三百石新粮过来,说是三座崖王刚王大爷吃了他们张家的粮食后,拉稀拉到起不了床。 张家的人也很恼火,在那骂骂咧咧地据理力争。 秦川懒得跟他们争,只留下一句话:“一天时间,见不到三百石粮食的话,等着给张士敬张大公子收尸吧。” 张家的人愤怒不已地连夜赶回去了。 第二天早上,又愤怒不已地把三百石新粮运往静游。 结果,秦大管事不在娄烦,去静乐办杜家地契的买卖手续去了。 张家的人无奈,只得在静游耐心等待着。 杜英广放弃了挣扎,把杜家所有田产都卖给了秦川。 手续是知县何长保大人亲手办的,秦川带了一百关帝军,大摇大摆地进了县城,就把这位县令大人吓住了,乖乖地拿出鱼鳞图册,亲自给秦巡检和杜老爷办手续。 至于那些地产的价格…… 若是万历年到天启年这些世道太平的年间,娄烦谷地和岚汾三角洲那些河畔良田,一亩可值十两银子。 但如今天灾连年战祸不断,以前亩产两石的田地,如今亩产一石都不到,交完赋税辽饷后连个人都养不活,还随时都有被流寇洗劫的危险,自然也就没多少人种田了。 荒废的土地随处可见,若不是近水良田,那些缙绅大户都懒得费周章占下来。 如今兵荒马乱的,保不准哪天被流寇攻占,万顷良田也是枉然,不如把白花花的银子藏起来,日后还能取出来用。 如此境况下,田地的价格自然也一落千丈,杜家那些良田,二两银子都不一定有人买。 秦川给的是一个良心价,杜家七千亩已经播下冬小麦的良田、静游镇及县城的店铺、成了废墟的庄子、红窊山矿场等等,打包价五千两银子。 比市价低了足足两倍。 这是因为,秦川跟杜英广算过,哪块地是他强买强卖得来的,哪块地是他放高利贷利滚利换来的,又有哪块是他活活逼死别人全家占来的。 数来数去,真正算是杜家的田地,或是正常手段买来的,都不到三千亩。 用秦川的话来说,比起你们这些王八蛋的强占民田,老子愿意给你钱,已经很良心了。 杜英广当然不想卖。 但不得不卖。 姓秦的不会让他重建杜家庄,更不会让他在静游重新站稳脚跟。 如果现在不卖,等姓秦的势力坐大之后,恐怕连一分一厘都拿不到。 所以,杜英广打碎了牙齿往肚子里咽,五千就五千,卖了。 等何长保乖乖地立下买卖凭据,改了地契和鱼鳞图册,并让宋知庭仔细看过几遍,确认各种资料没啥问题之后,秦川便让人抬进来四口箱子,里面装着二千零五十两银子。 秦川把一锭五十两的银锭客客气气地放在何长保面前,说这是辛苦费,剩下的二千两则搬到杜英广面前,说这是买地的钱。 至于剩下的三千两,请杜老爷亲自去孟家庄去取吧。 他还告诉何长保一句话,这些田地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说罢,秦大管事便在杜老爷和知县何大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中,大摇大摆出了县衙。 杜英广追上来,一会苦苦哀求,一会破口大骂,说秦川耍赖,拿了地契不给足银子。 秦川只扔下一句话,不是不给钱,而是没带够银子,请杜老爷去孟家庄去取吧。 然后,他便带着一百骑浩浩荡荡出了县城,径直往南而去。 静乐县城里,先是响起了杜英广的破口大骂,紧接着杜家一百口人一部分跟着破口大骂,另一部分则啕嚎大哭起来。 整个县城里嘈杂一片,听得何长保心烦意燥,也听得吴家吴用谦老爷眼皮直跳。 岚县张家的人在静游镇又等了一天,才终于赎回了他们的大公子张士敬,秦川回到静游,派人接收新送来的三百石粮食后,就把张士敬给放了。 这位张家大公子临走之前,还目光阴冷地盯着秦川,一字一顿说了句:“秦大管事,咱们山水有相逢!” 秦川一听乐了:“得,明年先收了你张家,到时咱们就相逢。” 张大公子冷哼一声,扭头就走。 秦川美滋滋地吹着口哨,回了孟家庄,开始安排静游的防务,并接收红窊山矿场。 一千关帝军是不够的,他得招够一千五百人,静游至少要五百人驻守。 兵源自然要取自黑山和红窊山这两座矿场。 就在秦川准备招兵买马安排防务时,静乐岚县两地的大户开始频繁往来书信,准备联名上奏,写一份控诉娄烦巡检使秦川披着朝廷的官皮为祸乡里,打家劫舍绑票勒索无恶不作的万人血书,呈递紫禁城天子案首。 太原城晋王府,听完长史司审理所吴奇鼎悲愤不已的控诉后,晋王世子朱审烜拍案大怒,连骂数声:“逆贼安敢?” 紧接着,朱审烜殿下奋笔疾书,控诉娄烦巡检使秦川的极端恶行,奏请崇祯皇帝恢复晋王府的太原三护卫,好让他率兵荡平娄烦,还太原府朗朗乾坤,予大明百姓靖平天下,安居乐业。 与此同时,户部清吏司主事张并文,携带一千两白银悄悄拜访东阁大学士温体仁,跪在温大人面前痛哭流涕,倾诉娄烦巡检使秦川如何绑票他侄子,如何勒索赎金,如何毒打他侄子,如何祸害百姓鱼肉乡民等等等等。 大学士听得愤慨不已,拍案连连,收下那一千两白银后便立马奋笔疾书,写下一篇慷慨激昂义愤填膺的奏本。 此时此刻,那位为祸乡里鱼肉百姓的秦巡检,正在孟家庄美滋滋地数牲口和粮食。 第一百零一章 扩军 红窊山坐落于汾河和岚河之间,就在三角洲的北端,跟静游镇之间只隔了一条岚河。 收拾杜家的时候,秦川没去红窊山,主要是因为兵力不足,管不了那么多地方。 拿到了杜家的地契后,他便带着宋知庭上了红窊山矿场。 原本这矿场的规模比黑山矿场大很多,矿工炉丁拢共超过一千人,但杜家被收拾的这几天里跑了不少,如今只剩下不到六百人,都是些老实本分的。 矿场里的生铁也只剩不到一万斤,熟铁更是一斤不剩,早就被那些逃亡的管事和矿工顺走了。 早知道,他们顺走一百斤生铁就能卖一两五钱银子,熟铁的价格几乎翻倍。 秦川懒得在意那些生铁,他要的是这座山头,和那几百个老实本分的矿工。 他首先做的是挑两百矿工,跟黑山矿场和娄烦庄民中挑出来人,凑够五百新兵,一部分打散后编入先登、无当、陷阵三营,又从这三营中抽调一百五十老兵,跟两百五十新兵组成一个新的营头,叫十方营,寓意十方净土,由罗八担任营官,驻守娄烦镇。 罗大牛的先登营则和李顶梁的陷阵营轮流袭扰三座崖和东葫芦川,也轮流回神台峰大寨休养。 调整结束后,秦川的关帝军拥有一千五百兵力,虎豹营原本只有二十五个九箕山老匪,秦川在静游镇差点被古顶天活捉之后,他便抽调了一些关帝军,凑够五十骑虎豹骑作为自己的侍卫。 红窊山矿场的矿工本来就不多,被抽了一部分去当兵后更少了,但秦川不急着补充矿工,只把矿场交给宋知庭管理,让他只开一个高炉,少产些铁也没关系,反正现在他的生铁多到用不完。 严三七没来红窊山,只让秦川帮他挑十来个熟练的炉丁送到黑山矿场,他正在那边忙着研究干馏窑、改进高炉和鼓风机。 结果,秦川在红窊山选炉丁的时候,发现高炉旁边堆满了长得跟木炭差不多的黑乎乎的东西。 走近一看,嘿,竟然是焦炭。 一问之下,原来红窊山就是用焦炭炼铁的,再细问之下,原来大同府很多矿场都会干馏焦炭,并用焦炭来炼铁。 也就严三七一个南方人,在福建用惯了木炭,才不懂北方的焦炭干馏法而已。 也不知孟家为何不用焦炭炼铁,有可能是孟老爷死板,或是不想增加成本,再花人力去弄焦炭。 得知红窊山有干馏窑之后,严三七便匆匆忙忙赶来了,先是在几座干馏窑里转了老半天,画了厚厚几十幅画,这才带着十几个炉丁,兴高采烈回黑山挖窑去了、 其实,秦川并不指望他能炼出灰口铁,这个时代的高炉炉温应该不超过一千三百度,就算用上焦炭,恐怕也达不到还原硅所需的温度,炼出高硅灰口铁呢可能性微乎其微。 但,这是科学研究和技术改进,哪怕没有一丝成功率,秦川也一样会叫严三七去尝试。 就算炼不出灰口铁,能学会使用焦炭来炼铁,能提高炉温,炼出含杂质较少的铁水也很不错了,浇铸的时候控制好冷却时间,再经过退火处理,应该也能得出可锻铸铁。 陈詹也在建高炉,就建在孟家庄的炮厂里,高炉还没烘干之际,他就开始做泥范,准备先浇铸两个大炮的铁模,等铁模冷却并打磨好,高炉也应该可以使用了。 相比于还在做准备工作的这两位,李学境的进度快得多了,已经开始燧发枪了。 燧发枪所用的铁料并不需要等严三七新炼的铁,只需将熟铁反复加热渗碳并反复锻打,将二十斤毛铁打成四斤精铁,就能用来打制枪管。 得知李学境要造火铳,秦川便从红窊山急匆匆赶回来,在旁边指手画脚。 陈詹和所有的铁匠、学徒等都来了,围在一旁学习。 一副文弱模样的李学境亲自上阵,钳住一块铁条,指挥铁匠不断捶打,精炼出两块铁条,并打成长条铁皮之后,李学境便从炉子里抽出一根三尺长的细小铁心,将铁皮包在铁棍上,让铁匠继续反复捶打。 铁心涂有细泥,原本是不需要加热的,但秦川想在枪管上试验铁模加热法,所以把铁心给提前预热了。 只不过,在锻打的时候铁心容易跟枪管粘合在一起,所以每锻打一阵子就要转动铁心,甚至抽出来降温。 一层铁皮包好并锻打完成之后,又包上另一层铁皮,继续锻打,让一硬一软两层铁皮融合在一起,形成牢固的枪管。 这是双层复合式造铳法,比起三段焊接法来,这种方法制造出来的枪管大大降低了炸膛率,枪管牢固得多了。 但也有个缺点,就是没法制造太长的枪管,三尺基本是极限了。 锻打完成的枪管口径是小于预定口径的,还需要用人力把枪管钻大钻圆,这里就需要钻床和钻头了。 钻头是用堕子钢做的,也就是灌钢,坚硬度和柔韧性是够了,但那钻床是木头加石磨做成的,简陋得没法形容,用这种钻床来钻炮管,需要一个月的时间。 秦川意识到,想发展枪炮,得先研究镗床,制作锋利耐用的钻具刀具,最好是能弄出滚轮轴承。 轴承这东西其实并不难,中国古代很早就有陶轮了,这玩意就是轴承的祖宗,到元朝又有用圆柱滚动的浑仪,现在大部分骡马车都装有木滚轮的轴承。 用灌钢制造铁柱滚轮式的轴承也不难,先打制几个大小一样的小铁柱子,把铁柱镶入一个铁圈里,贴近外部,在里面再镶一个小铁圈,一里一外夹住铁柱,并包边封好,加入润滑油就成了。 难点是在于如何统一规格。 纯手工打造的东西规格往往参差不一,无法统一规格的话,根本就没法在镗床上使用,偏差一丁点儿就能让一根枪管报废。 这东西也得慢慢摸索才行。 李学境一连打制了五根枪管,等枪管冷却的时候,他开始打制弹簧钢,这东西是制造燧发枪的最大难点,也是毕懋康在崇祯八年发明了燧发枪却无法量产列装的主要原因。 古代铁匠在打制兵器的时候,发现经过高温淬火,接着又经过回火后的兵器最为耐用,于是就有了弹簧钢。 但,拥有足够把燧石打出火星,并引燃火药的弹力的弹簧钢,并不容易锻造。 唯一的方法,就是把人力和铁料砸进去,一百根钢条当中,能有十根符合标准,能用在燧发枪上的话,秦川就很满意了。 反正他有的是人力和铁料。 一连两天,秦川都呆在火枪厂里,跟李学境研究打铁。 第三天的时候,他收到一个好消息:王继宗写信去顺天府买的新粮食种子,在京城镇海镖局的押送到,运到娄烦了。 秦川立马把火枪厂的事扔给李学境,兴冲冲地带着王继宗出门迎接。 这批新粮食,他可是期盼已久的,明天秋天,他就可以在孟家庄吃上玉米棒子、烤红薯和土豆炖牛肉了。 出到五里外,迎面就碰上了那支镇海镖局的运粮队,足有两百人左右,押着十余辆骡车,浩浩荡荡而来。 本来,才几十石粮食是用不到那么多镖师押送的,甚至镖局很少接这种小单,但这批种子的重要性不言而喻,王继宗请顺天府的朋友开了六百两高价,请镇海镖局出两百镖师押送,免得楼上被不长眼的匪冦劫了去。 到了近前,镇海镖局的镖师并未直接交镖,而是一直送到孟家庄,并拒绝了秦川请他们吃饭的好意,收了六百两银子,让王继宗签字画押之后就走了。 秦川乐呵呵地上前,一麻袋一麻袋地仔细数了起来。 第一百零二章 压寨夫人驾到 一连数了好几遍之后,秦川有些疑惑,他记得当初王继宗写信的时候,是要一石玉麦,五石番薯和二十石土芋,拢共才二十六石种子,银子也只付了八十两而已。 但如今,他面前的新粮食却有足足一百石。 正疑惑间,王继宗扬了扬镇海镖局给他的一封书信,笑着说道:“大管事,周先生多赠了两倍的良种。” “难怪。”秦川恍然大悟,“这位周先生好人啊,以后有机会了得好好感谢他才行。” “周先生乃是徐阁老的学生,继宗曾向他请教过学问,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实乃难得的良师益友,听闻继宗要在娄烦乃至静乐推广新粮种后,周先生便多赠了两倍良种,让继宗替他多多推广新粮,以偿其恩师徐阁老之夙愿。” “哦,是该大力推广的。” 秦川一边笑呵呵说着,一边打开一个大麻袋,从里面掏出一个土豆,然后…… 跟后世动不动拳头大的土豆比起来,这土芋也太小了吧,才鸡蛋那么大,跟骡马铃铛差不多,难怪以后会被叫做马铃薯。 个头小就代表着产量低,加上干旱、严寒、土地贫瘠等原因,产量远远不如后世的动辄三五千斤。 据王继宗所说,他试种两年,在河边最肥沃且灌溉充足的田地里尽心侍弄,亩产最高也不过七石而已,在贫瘠干旱的地里亩产才四五石。 照理说,四五石的产量已经比现阶段任何粮食都高了,但问题就在于,种一亩土芋就需要至少一石种子。 要知道,如今天灾连年的情况下,北方的粮食亩产也不过一两石而已,让农民拿一石粮去播到土地里,他们是舍不得的。 番薯稍微好一点,可以插秧种植,但也并不是每季都能插秧,而且番薯这东西吃多了肚子容易不舒服,还臭屁连连,实在是不好当主粮。 再加上小老百姓固有的守旧思想,徐光启在北方推广新粮食的进展十分缓慢,产量高的粮食,反倒没人愿意种。 玉麦倒是很多人种,这东西早在嘉靖年间就传入广西,并向其他省份传播了,如今南方大多省份都有种植。 只不过,这东西北方依然很少人种植,因为它比不得谷子和糜子的耐寒耐旱,遭天灾的时候很容易歉收。 从科学和进步的角度,秦川是佩服徐光启的。 从发家和致富的角度,秦川是要帮他一把的。 以后娄烦和静游两地的农作物,会以新粮食为主,河畔肥田或者水库下游灌溉充足的田地,就以小麦、土豆和豆类为主,实施两年三熟制轮播,其中小麦和土豆是主粮,豆类既能当绿肥,保持土地肥力,还能改善伙食,给马匹提供精饲料。 灌溉不足的坡地,就视情况种谷子、糜子、玉米、番薯,用轮作、间作、套种等方式夹一些豆类。 其中,番薯是要多种一些的,这玩意虽然吃多了爱放屁,但依然全身是宝,番薯可以弄成红薯粉、红薯干等,薯藤薯叶既能人吃又能当饲料,加点麸皮或豆饼进去,就是上好的精料了。 “大管事,周先生还把徐阁老的粪丹制法,和骨灰蘸秧法一并写下来了。” 秦川正仔细查看那些种子的时候,王继宗高兴不已地走过来,把那封信递到他面前。 “粪丹?” 秦川有些好奇,拿过信仔细一看,只见上面密密麻麻的蝇头毛笔字,写着各种名城,还有许多数字,看得他一阵眼花缭乱。 王继宗在旁边摇头晃脑叹道:“粪丹之法乃是徐阁老以炼丹术苦心钻研多年,才终于研制出来的,其肥效远胜粪肥,一斗可当大粪十石,骨灰蘸秧法亦能提高栽种成苗率,实乃耕种之良方也。” 仔细看了一会之后,秦川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这粪丹其实就是最原始的化肥,把人畜粪便、动物尸体毛血、砒霜、硫磺等混合后放进瓦缸或者埋进土坑里,等腐烂后再取出来晾干捣碎,就成了化肥。 那封信上说,任何动物尸体和内脏都能用,飞鸟老鼠等等,甚至蝗虫也可以。 一看到这条,秦川脑海中就浮现一张大网,把遮天蔽日的蝗虫大军网住,长得肥的拿来烤着吃,瘦的就统统埋到坑里当化肥…… 嗯,这法子可行,得提前织网了,哪天发蝗灾的时候,带那么一万八千子民去网回来沤肥,多少蝗虫都不够。 “明昭,娄烦的粮食丰收,就靠你了。” 秦川心情很不错,一把搂住王继宗的肩膀,嘿嘿笑道。 王继宗也不掰开他的手,只笑道:“大管事且放心,继宗必定全力以赴,单单土芋一项,不敢说亩产七石,五石是决计少不了的。” “好,那就好,嘿嘿,哪天我去太原走一趟,给你也弄一件貂皮大衣回来,跟你家娘子一人一件披着去赏雪。” “哈哈哈,好,那继宗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咳……来啊,把这些种子都搬进地窖里,好生存放,地窖上边多盖些茅草,别冻着了这些宝贝疙瘩。” “好咧。” 一旁的老黄咧着大黄牙跑进庄子,交出来两百个十方营的兵士,一人一个麻袋,把一百石种子扛了进去。 王继宗也跟了去,他得去安排存放种子,给地窖加盖保暖手段。 秦川把柔软的皮毛领子竖起来,悠哉悠哉地进了庄子。 刚进门洞,外边就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个哨探正快马赶回来。 远远的,那哨探便喊道:“大管事,东边十里外来了一支人马,五六十人左右,正缓缓朝咱们庄子而来。” “嗯?”秦川回头,“什么来路?” “不知道,俺和田老五想上前询问,却差点被一个白面公子哥给射中了,俺就急忙跑回来报信,田老五正盯着他们。” “呦呵,谁胆子这么大,敢在本巡检大人的地盘上撒野?” “来啊,咱们出去瞧瞧。” “好咧。” 很快,秦川便领着五十虎豹骑和一百十方营,朝东边疾驰而去。 没多久,便迎面碰上了那伙人。 约五十多人,个个身强力壮装备精良,衣着大多相同且干净利落,座下清一色的健硕蒙古马,看着像某个大户人家的家丁护院。 领头的,是一个身材纤细的白面公子哥,一身短打,束发方巾,手上还抄一把小巧角弓,正远远地冷眼瞧着秦川。 那白面书生后面,还有三个同样脸皮白净,身材纤细的公子哥,其中一个身着宽大儒袍,看起来柔柔弱弱的。 “大管事,就他,就那个领头的白面公子哥放箭射俺们。” 刚才那哨探指着那伙人领头的小书生,恼火说道。 “哦?” 秦川眯着眼,仔细瞧了瞧。 “大当家的,这是哪家的公子哥,长得好俊啊。” 一个九箕山老匪眼勾勾望着那几个公子哥,吧唧着嘴惊叹不已。 咧着大黄牙的老黄傻笑接过话:“呵呵,大当家的,咱们是不是得掳几个压寨夫人回去了?” 秦川也咧嘴笑了起来:“你个老货这话中听,咱们确实缺那么几个压寨夫人。” 一旁的九箕山老匪摸不着头脑:“大当家的,你跟老黄说的啥啊?那啥压寨夫人上哪掳去?” 秦川又笑了,道:“那几个可不是什么公子哥,而是几个娘们。” “应该是某个大户人家的千金大小姐,给你们大当家的送压寨夫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