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不是神灵》 第一章 降灵 嗡嗡嗡…… 黑暗中,有声音传来。 忽高忽低,忽快忽慢,时而高亢,时而低沉…… 有时仿佛在耳边飘荡,有时却好似来自远方,节奏变换莫测,旋律诡异难听,顾朝阳心头很是烦闷,像是喝了假酒一般,头疼难忍,恶心想吐。 声音就像是一只丑陋的耗子,在他脑海深处钻来窜去。 啊! 他张开嘴,发出无声的呐喊。 然后,猛然睁开眼睛。 那时,时间仿佛凝滞。 一张脸近在眼前,彼此间的距离只是毫厘,鼻尖几乎贴着鼻尖,额头差点挨着额头,那人大张着嘴,呼出的腐烂气息扑打过来,令人作呕。 顾朝阳看不清对方的样子。 对方的脸上涂着颜色夸张的油彩,有着大红,有着苍白,有着碇蓝,有着土黄,各种色彩扭曲着组合在一起,毫无规律可言,没有丝毫的美感…… 极其的诡异! 极其的癫狂! 最可怕的是那眼神…… 眯成了一条缝的双眼内那针眼般大小的瞳孔中,流露出强烈的怨毒,凝如实质,钢针一般探入顾朝阳的双眼,扎入灵魂深处。 顾朝阳深吸了一口气。 他努力着,不被恐惧摧毁心神。 之后,那张脸迅速远离。 耳边传来一声嘶哑的低吼,继而,又是一声高亢的呐喊,伴随着刺耳的唢呐声,仿佛完全永远敲不到点上的锣鼓声,铁器相互摩擦发出的尖叫声…… 顾朝阳飞快望向四周。 他坐在地上,背靠着树身,头顶是一片翠绿,阳光透过枝叶缝隙照射下来,一地斑驳。 槐树! 只一眼,他也就认出了自己靠着的这棵树。 有淡黄色的槐花点缀在绿色枝桠之中,迎着光,随着风,微微摇晃,散发出淡淡清香。 除此之外,槐树的枝条上挂着许多色彩斑斓的经幡,黄色的符纸,以及形形色色看上去是法器的玩意,它们也随着风摇晃着,气息怪异。 一群穿着白色麻衣的人围绕着这颗槐树,围绕着他,散落地坐在庭院内,坐在草席上。 有打鼓的,有敲锣的,有吹唢呐的,有拿着双刀用力相互敲击的,有俯身在地上像抽风一般用力磕着头的…… 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大致相同,如痴如醉,极其癫狂。 然后,就是那个满脸涂着油彩的家伙。 他身材枯瘦,个子矮小,穿着宽大的法袍,衣衫和脸上的油彩一般,色彩斑斓,大红大紫,他围着顾朝阳,疯狂地跳着,舞着,嘴里发出刺耳的嘶喊。 披头散发,大汗淋漓。 这是…… 跳大神? 看样子,有些不妙啊! 自己应该是那个家伙做法的对象? 要不然,也不会用绳索将自己紧紧地绑在了树上,一时间,挣脱不得。 梦? 在他生命的最后几年,最大的幸福也就是做梦。 对一个只能瘫软在床上,肉体唯一能做的动作只能是眨眼的渐冻症后期患者来说,唯有在梦境中,他才能像正常人那般活着。 当然,梦中有多么快活,梦醒后就有多么绝望…… 不! 这不是梦! 眼前这一幕虽然像梦境一般荒诞,却不是梦! 用力地挣扎着,绳索摩擦着肉体发出一阵阵的刺痛。 感受着这苦痛,顾朝阳咧开嘴,脸上的表情就像周遭那些人一般癫狂,喜悦疯狂地在瞳孔深处汹涌,向着这个世界蔓延。 左边的嘴角微微翘着,露出神秘的笑容。 他仰着头,迎向头顶落下的斑驳的光芒。 那光是如此的耀眼,如此的夺目,如此的灿烂,如此的生动…… 随后,声音戛然而止! 锣鼓声,唢呐声,嘶喊声,所有的噪音,双脚疯狂在地面跳跃的踩踏声…… 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 世界突然间变得冰冷,虽然阳光依旧落在身上,却没有一点暖意,尘埃在光芒中飞舞,就像是一颗颗细细的小冰屑,冰寒刺骨。 顾朝阳依旧笑着。 哪怕,头顶有黑色烟雾骤然出现。 那烟雾从槐树的枝桠中逸出,似真似幻。 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那玩意就并非真实的物质存在,和物质世界格格不入,然而,顾朝阳却分明看得清楚,看得明明白白。 他可以确定,那并非自己的幻觉。 并且,他可以确定,那向着自己涌来的黑色烟雾正是这世界变得如此冰冷的原因! 即便如此,顾朝阳依旧笑着。 对他来说,能够感受就是幸福。 即便这感受如此的诡异! 即便这处境看似不太妙! 黑雾不可阻挡地落下,笼罩着他,他的身体就像是吸水的海绵,将所有的黑雾全都吞噬,身体变得冰寒,念头变得冰寒,神魂变得冰寒…… 一切仿佛都被冰冻! 他昏迷了过去。 …… 罗道人仰着头,望着面前那棵大槐树,微蹙眉头。 不过,因为脸上油彩的缘故,没人看到他在皱眉。 那些人都在忙活自己的事情,收拾着装备,将身下铺在地上的草席卷起,整理齐备后,向着站在槐树下的罗道人鞠躬行礼。 当然,要说他们是向那棵大槐树鞠躬也没有问题。 然后,他们扛着自己的装备离开了庭院,沿着正西方开着的那一面角门鱼贯而出。 留下的人不多。 罗道人脱下法袍,顺手递给了身后。 杜宪早就躬身站在了那里,他伸出双手,手掌向上,非常恭敬地接过了罗道人的法袍,作为罗道人的大弟子,在这灵槐观,他是少有几个了解真相的弟子。 “去看看那家伙……” 罗真人的声音有些沙哑,透着疲惫。 做法事并非一件简单的事情! 哪怕是他,也需要竭尽全力! 非如此,无法沟通灵性存在。 一切不能沟通灵性存在的法事都是伪法事,不过是欺瞒那些凡夫俗子的小把戏。 说得简单直白一些,也就是骗钱。 类似的伪法事罗道人也做过不少,很多顾客没有资格让他用心去做,他完全可以敷衍了事。 毕竟,在每一次降灵仪式中,他不但要消耗体力,消耗心神,同时也会消耗自己的生命元气,缩短寿元,现在的他,不过四十出头的年龄,然而,早已经满头白发,一脸皱纹。 看上去就像是一个六十多岁的乡下小老头。 二弟子杨真放开了手上的竹竿,竹竿的顶部挂着一张长长的经幡,先前,他的职责是用力摇晃着竹竿,围绕着大槐树不停地踱着步子。 那也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 整个仪式进行过程中,全身上下仿佛打了激素一样,他感受不到疲累。 法事结束的现在,所有的感觉都来了,整个人累坏了。 但是,他不敢怠慢。 小跑着奔了过来,来到了被捆绑在槐树上的顾朝阳身前,俯下身,有些粗鲁地推了推昏迷中的顾朝阳,一只手托着他的下巴,另一只手放在鼻子下。 “师傅,这家伙还有气……” 罗道人呼出一口长气,肩膀耷拉下来,后背也就略驼。 最近,那个存在索取得越来越多,越来越贪婪,每一次做法事都让他精疲力竭,感觉整个人都被掏空了,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 他回头望了一眼毕恭毕敬双手托着法袍的杜宪。 看来,是时候让这家伙顶上去了。 只是,他还需要一些时间。 “师傅,非要这样做吗?” 杜宪仰起头,表情有些悲伤。 “什么意思?” 罗道人盯着杜宪,眼睛又眯成了一条线。 “师傅!” 杜宪唤了一声,眼角微红。 ”都是弟子无能啊!“ 杜宪哀叹一声,情真意切。 ”要不是弟子无能,做不了那咒法,也不至于需要师傅亲自出手,置师傅于危险之中……弟子……弟子实在是惭愧啊!“ 罗道人沉默着,没有说话。 杜宪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犹疑。 ”师傅,我们其实没有必要那么用心啊,不那么实在也行……那一位,看上去没有啥背景,敷衍一下,似乎也没有什么问题……“ ”愚蠢!“ 罗道人瞪大了眼睛。 因为他脸上涂着油彩,是不是真的发怒,杜宪也看不分明,不过,他不敢细看,忙低下头,连声说着师傅息怒,都是弟子的不是。 ”哎!“ 罗道人收住怒气,长叹一声。 他摇了摇头,望着槐树。 “老大,你不懂的,有些人欺哄不得……有些人的背景并不在明面上,你通过周围的那些关系根本查不出来……” 他停顿片刻,压低了声音。 “最重要的是,介绍他来的那个人,我们灵槐观无法拒绝!” 摆了摆手,罗道人转头望着杜宪。 “这件事就这样了,无需再说!” 随后,他笑了笑。 “你有这份心,很好,努力一点,等你能力足够了,师傅才能把这担子交给你啊……” “是,师傅!“ 杜宪点头应道,感激涕零。 这时候,罗道人突然转身,朝着几步开外槐树下的二弟子杨真吼道。 “蠢货,还不把那符纸贴上……” 杨真偏着头,正望着这边,偷听两人谈话。 听到罗道人的怒吼,他忙不迭地从腰间的挂囊内掏出一叠符纸,慌里慌张地挑选着,好不容易挑选出来正确的符纸,便要往顾朝阳额头贴去。 半途,他的手突然变得僵直。 在他面前,顾朝阳睁着眼睛,漠然地盯着他。 第二章 青莲 顾朝阳做了一个梦。 还是那间病房,自己全身上下插着管子,呼吸机发出的声音单调而有节奏,隐隐约约,有人在房间内走着,有着说话声,仿佛从极高极远处传来,自己则困在深深的河底,始终听不清。 黑暗笼罩着一切,他无法挣脱。 眼皮就像被强力胶贴在一起,不管他怎么努力,始终睁不开眼。 绝望潮水一般涌来,将神魂淹没。 他知道,这不是梦。 而是某个曾经发生过的现实。 他又回到了那一天。 只是,感受完全不同了。 依稀记得,那时候自己的心情是平和的。 早在很久前,他就已经签下了合同,当自己连眨眼都做不到的时候,医院就可以拔管了,他不想做一个只有脑波能活动的植物人。 那样的活着不是活着,只是折磨,只是痛苦。 对这结局,他没有遗憾。 他努力抗争到了最后,他并未放弃,只是被残酷的命运打败了。 当知道患了这个病之后,他就已经做好了准备,努力地挣钱,成立了基金会,也移民到了允许安乐死的国家,和所有人都断绝了关系。 他不允许自己变得多情。 他需要学会面对孤独。 原以为这很困难,其实,没多久也就习惯了。 人啊,其实没有什么是不可忍受的,只要习惯了就好。 甚至,他连病床上的生活都习惯了,哪怕到了最后,只能眨眼,不过,当连眼皮都无法动弹之后,他知道,是应该和这世界说再见了。 临死之前,身边只有熟悉的护士。 也就不存在什么温情的告别,更无所谓悲伤。 这样很好! 是的,这样很好! 现在,自己又回到了那一刻。 然而,感受却完全不一样了! 心态不再平和,不再有着释然,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怨恨笼罩着心神。 怨! 恨! 他痛恨呼吸机的声音,痛恨在病床前徘徊的脚步声,痛恨着那个发出轻笑声的护士,痛恨着那个在耳边念诵着圣经的牧师,痛恨着软弱的自己…… 他痛恨着一切! 燃烧吧! 意念中,有黑火生成。 黑火在世界滋生蔓延,瞬息间,粉碎了一切。 他在黑火中燃烧,无比的痛苦,这痛苦让他哈哈大笑,仿佛得到了解脱。 死吧! 都死吧! 他诅咒着一切! 原以为就这样毁灭了…… 然而,有了一道光。 一道清濛濛的光,仿佛生命诞生时呼吸的光。 黑火的深处,神魂的核心,有着一朵青莲,一朵含苞欲放的青莲,莲花的花瓣包着花蕊,微微颤抖着,青色的光晕向着四面办法扩散,驱散了黑暗。 黑火仍然存在。 怨恨依旧浮现。 但是,这些强烈的情绪却不再影响着他。 顾朝阳保持着神魂的清明。 如果一开始他是在真实的恐怖场景之中,那现在,却像是在观看一部恐怖电影,这两者差异极大,给他的感受完全不同。 随着莲花的呼吸,光在一点点地吸纳着黑火,像是在进食一般。 不一会,顾朝阳有了饱腹的感觉…… 随后,他睁开了眼。 …… 杨真被突然睁开眼睛的顾朝阳吓了一跳,这画面不在他的计划。 作为罗道人的二弟子,也算得上是心腹,对灵槐观的秘辛也有着粗略的了解,杨真心里非常清楚,降灵仪式之后的狗剩虽然还是狗剩,却不仅仅是狗剩。 他不可能会醒来! 不可能像正常人那样醒来! 若是睁开眼,必定是出了问题! 生死攸关的大问题! “师!师……师傅……” 他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一脸惊惶,往后退着。 罗道人和杜宪闻声望来。 “醒了,他醒了……” 杨真扭头望向罗道人,歇斯底里地吼着,像是脖子上被割了一刀一时间却死不了扑腾着乱叫唤的公鸡。 罗道人扭头望了过去,脸上虽然画满了油彩,眼神却流露出了惶急,有着突如其来的惊诧,他垂在大腿外侧的双手微微颤抖着。 “慌什么!贴符!” “啊……贴符” 杨真慌忙应道,声音颤抖不已,非常的轻微,仿佛一出口也就被风吹散了。 “符,符呢?” 在他面前,一地都是他慌乱中丢掉的符纸,要想从这些符纸中找出正确的那一张,需要花点时间,时间,对他来说现在最为珍贵。 杨真更加惊慌了,手脚无措。 “你手里!” 此时,罗道人大吼了一声。 “哦!” 杨真低头看着手里,慌乱中,他并不曾丢掉手里的那张符纸,一直下意识地紧握着。 此时,他的心情就像是抓住了船上丢下来的船板的溺水者,忍不住松了一口长气,随后,他挣扎着向前爬了过去,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等一下!” 就在他闭着眼睛动手之前,罗道人吼住了他。 “他哪里有醒了?” 在罗道人的视线中,被捆在槐树树身的那个少年歪着头,闭着眼睛,没有半点苏醒的样子。 杨真眨巴着眼睛,表情委屈。 “师……师傅,先前他明明……明明就……” “不要废话了!” 罗道人又吼了他一声。 “贴符!” “是!” 杨真吓了一跳,身子一抖,打了个寒颤,忙不迭地将手中的符纸贴在了顾朝阳的眉心上。 符纸贴在眉心的那一刻,有风打着旋儿从庭院掠过,卷起了落叶和灰尘,发出呜呜的声响,罗道人师徒三人忙掩面避过。 庭院中,槐树随风招摇,像是巨大的冠盖。 风过后,罗道人皱着眉头,眼睛眯成一条线,死死地盯着顾朝阳。 这是一整套法事中的一环,并且是非常紧要的一环,绝对不能出错,一旦出错,后果极其严重,说不定整个灵槐观的人都要死! 贴上符纸之后,罗道人师徒三人齐齐呼出了一口长气。 罗道人活动着脖颈,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他盯着杜宪,眼神凝重。 “老大,一会你好好检查一下,千万不要出纰漏,为师要去休息闭关,为明天的仪式做准备,没有十万火急的事情发生,不要来打扰……” 说罢,他快步离开了。 待得罗道人的背影消失在角门后,一直躬身肃立的杜宪这才挺直肩背,他看了一眼还跪在地上恭送师傅离开的杨真,走到他跟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起来吧……” 杨真抬起头,怯生生地望着他,嘴里嘟哝着。 “师……师兄,我……我没有看错,狗剩真的……真的有睁眼!” 杜宪和杨真年龄相仿,都是十七八岁的少年,只是,杨真脸上还有着稚气,杜宪则不然,成熟了许多,脸上没有丝毫的天真。 和先前那些吹唢呐,敲锣打鼓的那些少年一样,他们都是罗道人从人牙那里买来的孤儿,现在,也都是罗道人的弟子。 说起来,他们在灵槐观已经待了好几年。 不时有人进来,又不时有人死去。 当初,和他们同一批被罗道人买来的少年,熟悉的面孔已经不多了,他们已经投奔了九幽冥府。 两人能够活着,原因很简单。 他们能够感应到灵,有着修炼的天赋,有成为法师的可能。 那些已经消失不见的其他人,不过是凡夫俗子,没有价值可言。 不过,狗剩和那些人不一样。 他是一个流浪儿,一个失去了过往记忆的流浪儿,罗道人在清河县西门十里外荒废的土地庙内撞见了他,随后,把他带到了灵槐观。 狗剩这个名字也是其他人取的。 狗剩是一个傻子。 不过,他和真正的傻子不同。 罗道人有说过,狗剩是被恶鬼上身,这才失去了魂魄,要想恢复正常,需要举行降灵仪式驱除恶鬼,刚刚那个仪式,也就是驱鬼的法事。 这只是一种说法罢了! 敷衍那些不明真相的弟子的说法。 像杜宪和杨真这样的入室弟子,也就心里清楚,这根本就不是什么驱鬼的法事。 当然,他们什么都不能说。 “你啊,你……” 杜宪叹息着,把杨真从地上拉了起来。 随后,他望向被捆在树上的少年,眼神复杂,表情难言。 半晌,长叹一声。 ”这样也好啊,活着那么痛苦,还真不如……“ “师……师兄……” 杨真怯生生地瞧着杜宪,他天性胆小,很容易被人欺负,也就养成了口吃的毛病,来到灵槐观后,这毛病更严重了,也就更不爱交谈,也只有在杜宪跟前,偶尔才会主动说话。 “给他松绑吧。” “哦!” 杨真应了一声,却没有行动,表情看上去还是有些害怕。 他见过仪式失败的场景,那是在一间密室内,当时,屋内有着十几个人,最后,活着走出来的只有罗道人,杜宪和他。 其他人全死了! 这是因为仪式出了纰漏,惹得供奉的存在发怒。 他可以确定自己并没有看错,先前狗剩的确睁开了眼睛。 并且,那眼神却是非人的眼神。 “没事,这是供奉仪式,有符纸在,就算有些小纰漏也不会有大问题!” 说罢,杜宪亲自动手,给捆着的少年解了绑。 其实,他也害怕。 但是,害怕也要做事啊! 如果,他想要活得长久一些的话。 第三章 祭品 顾朝阳闭着眼睛。 他是主动闭上眼睛的。 当时,杨真的反应让他知道自己不该也不能够睁开双眼,所以,他闭上了眼睛,在没搞清楚具体情况之前,他知道自己最好不要乱来。 一阵鸡飞狗跳之后,眉心多了一丝冰凉。 这应该是被贴上了符纸。 在原来的世界,跳大神也好,符纸也好,不过是笑话,是人类对现实世界无力的表现,是一种心灵的逃避,准确地说,是一种怯懦! 对死亡以及未知的恐惧而产生的怯懦! 嗯,那时候,顾朝阳是这样认为的。 他是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什么都不相信,只相信自己! 满天神佛全都靠不住,人,真正能依靠的只能是自己! 即便是现在,他仍然这样认为。 当然,他不再否认有超现实的存在。 毕竟,明明已经死去的自己竟然有了第二次人生,就像是那些网络小说中描述的那样,穿越到了陌生的世界,拥有了新的身体。 是你吗? 顾朝阳的意念附在那朵含苞欲放的青莲之中,准确地说,花瓣包裹着的花蕊就是他的灵魂,如今,他只是在自问自答罢了! 青莲散发的光芒保护着他不受那漫天的黑火的伤害。 那么,极大的可能就是青莲让他的灵魂仍然存在,并且穿越虚空降临在这个世界,附在这具身体内,这具只剩下一些意识碎片的身体。 它究竟是什么? 顾朝阳慢慢回忆着。 他记得自己的胸前挂着一个莲花状的玉佩。 当他发现自己得了不治之症之后,也就主动地和周围的人切割了关系,包括和他相恋了几年的女友分手,作为一个现实主义者,他非常清楚,所谓感情在残酷的命运面前其实不堪一击,既然如此,也就没有必要纠缠,到最后弄得彼此身心疲惫。 这玉佩是女友送给他的礼物。 他还记得这玩意的来历。 是在一次出外游玩的途中,在一个不知名的山中,不知名的道观内,从某个一看就是假道士的家伙手中买来的玩意。 玉佩倒是真玉做的,并非人工产物。 只是玉质很差劲,雕工很粗糙,上面有着一抹淡绿,很明显是人工色素制成的。 女友把这个不值钱的玩意送给了他,不过是开玩笑,至于为何要开这个玩笑,原因他已经记不得了,在病床上的时候,他学会了遗忘。 不如此,将更加痛苦! 然而,不知道为什么,他把这玩意留了下来。 在死亡前的那一刻,他胸前仍然挂着这玩意。 现在看来,这应该也是命运的选择吧? 是它! 也只能是它! 那么,它有什么目的呢? 当然,那朵青莲并没有回答顾朝阳的疑问。 这问题,或许只能留待日后。 现在,关键的问题不是这个,关键的问题在于…… 首先,他先要解决我是谁? 然后,搞清楚自己目前的处境。 最后,想办法从这个局面中挣脱。 …… 夕照透过开着的木拉门照射进来,穿过地板,堪堪抵至榻前便失去了前进的力气。 杨真坐在榻上,双腿摆放在橘黄色的光照里,他百无聊赖地咬着自己的手指,束发的头巾贴着耳边垂落,被偶尔进屋的风吹拂着轻轻飘荡。 屋内,杜宪在四周角落忙活。 屋子的四个角落各自摆放着一个青铜灯盏,有着各自的形状,东青龙,西白虎,南朱雀,北玄武,灯盏里装满了灯油,灯芯是特制的材料,外面裹着符纸。 杜宪用火折子把灯盏点燃。 今晚,他和杨真只能轮流休息,这间屋必须留着一个人,不能让房间内的灯盏因为意外原因熄灭,也不能让那张符纸离开少年狗剩的眉心。 虽然,太阳尚未下山。 杜宪还是先把这四灵灯点燃。 四灵灯是灵槐观不多的法器之一,所有的东西都是特制的,有着灵性,连灯油也不是普通的灯油,而是从尸体上熬制提取的尸油,里面混合着抚心草等药材,除了避免尸油发出的刺鼻的味道之外,还有着增加灵性的功效,点燃之后,只要灯光不灭,也就能抵挡某些灵的气息。 其实,灵槐观有着那个存在,一般的灵大多敬而远之。 只是,为了防止意外,还是必须上这个保险。 一切都是为了明天。 明天要进行的是一个庞大的仪轨。 今天的降灵只是准备功夫,虽然有着凶险,却算不得什么。 明天那个咒法才是极为凶险的仪轨,类似的仪轨,罗道人这一生做的次数也是屈指可数,好几次还是跟着以前的师傅,他只是辅助输出。 真正自己挑大梁的也就只有两次,一次勉强成功,一次则以失败收场。 成功的那一次,让灵槐观打出了名堂。 失败的那一次,也就是差点全观覆灭。 至今,他们仍然心有余悸。 明天的咒法仪轨的凶险程度不比那一次差,不能出一丝一毫的错。 先前,杜宪和罗道人说的那番话,虽然,有着表忠心的意思,其实,他内心深处也真是这样想的,最好是不要冒险,像那种一旦失误就死全家的法事还是少做为妙。 可惜,就像罗道人说的那样,有些请托你无法拒绝。 毕竟,这些咒法仪式虽然危险,也谈不上九死一生,终究还是有着成功的机会,但是,要是你拒绝,哪怕是你有着灵性的法师,却也抵挡不住白刃一击。 点燃四灵灯之后,杜宪长吁了一口气。 他走到杨真跟前,杨真抬起头,目光有些茫然,表情依旧有着不安。 “放心吧,没事!” 杜宪向着他笑了笑。 “师傅的法力比以前要厉害许多,何况……” 杜宪抿了抿干涸的嘴唇,眼神掠过一丝恐惧。 “上一次,我们对抗的是恶灵,那家伙和观里供奉的大人实力旗鼓相当,大人受创这才发怒,这一次,目标却是人类,情况不一样……” “嗯!” 杨真点了点头,脸上的不安却不见减少。 “哎……” 杜宪叹了叹气。 “一会,师弟你守上半夜,我守下半夜!“ 他盯着榻上昏睡着的少年狗剩,眼神复杂莫名。 ”只要大人满意这个祭品,也就会一切顺利……” 他扭头望向一边,目光落在光秃秃的墙上。 他抿着嘴,用力点点头。 “我们一定会平安无事!” …… 咒法! 巫蛊之术的一种。 人总有憎恶的对象,又或者是恨不得对方死后永不超生的仇人,于是,也就诞生了诅咒,在心里咬牙切齿盼着对方倒霉,甚至死去。 这就是乡间愚顽们打小人的由来。 至于,能否达成效果另说。 咒法,是真正能够诅咒到他人的法术。 只是,这法术需要一些必备的条件,比如被诅咒人的生辰八字,毛发或者血液,所有的这些组合在一起,通过降灵仪式,也就能够远距离地诅咒,让对象离奇死亡,防不胜防。 当然,前提条件是,做法事的是一个真正的法师。 罗道人是真正的法师。 然而,即便是法师,也不能无中生有。 他需要和自家供奉的某个灵沟通,某个生活在虚空中却和物质世界有着因果牵连的存在,法师通过做法事等仪式引得那个灵降临,继而影响现实,完成诅咒。 只是,这世界并不存在免费的午餐。 整个降灵仪式其实是一种交换,你让那存在为你做事,相应的,你也要付出一定的代价,必须让那个存在愉悦,让对方心甘情愿地做事,若不然,也就有着反噬。 让那样的存在愤怒,绝对不是法师们想要的。 罗道人供奉的灵,正是庭院中的那棵老槐树。 这棵老槐树不知道活了有多久,灵槐观不曾存在的时候便已经生长在了这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周围的乡人所供奉,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了灵性。 几十年前,一个法师途经了这里,瞧见了这棵老槐树。 于是,有了灵槐观。 不过,真正让灵槐观出名的还是罗道人,相应的,他也比任何一届观主老得快,法事做得越多,和灵打交道的时间越长,死亡也就越快来临,没有例外。 只是,现在的他没有选择。 走上了这条路,也就不能回头。 这其实是一种等价交换。 就拿罗道人准备做的咒法来说,诅咒的对象若是死亡,他也就必须向供奉的存在奉献一条鲜活的生命,一般情况下,法师就是祭品。 这是基本原则! 然而,这个原则若是无法规避,没有任何法师愿意做法事。 很难想象有人愿意用自己生命做代价去诅咒他人,除非彼此间有着杀父灭子的深仇大恨。 这个原则必须存在,却可以规避,比如,利用其他人当替身,毕竟,那些存在只需要生命,至于,这生命的主人是谁? 他们不会在意。 话说回来了,在这个即将举行的咒术仪轨中,罗道人已经准备好了祭品。 当他完成那个法事,成功诅咒了目标,反噬便会第一时间降临,因为今天的这个降灵仪式,罗道人也就成功地把那个存在引向了少年狗剩。 不过是一个傻子。 活着也是痛苦,死了反倒是解脱。 正好废物利用。 第四章 根源不灭论 无边黑暗,漫无际涯。 眉心那里,像是压着一块巨大的石头,石头牢牢地压着自己,让自己无法挣脱,一种莫名的疲累缓缓凝聚起来,意念转动困难。 仿佛梦魇。 很多人都有这样的经验,明明意识清醒,知道自己是在做梦,然而,全身上下全无法动弹,不管怎么努力,就连小手指都没办法动一下。 民间称之为鬼压床。 意思是有一只鬼压在你身上,让你没办法活动。 现在,顾朝阳也就有着这样的感觉。 身边的一切他都有着感应,杜宪在屋内来回走动的声音,叹息声,说话声,然而,他却没办法有所回应,一切都像是一个梦。 不过,他没有慌乱。 这样的感受他非常熟悉,渐冻症患者大部分时间的状况都和鬼压床差不多。 有那时间去慌张,倒不如想办法解决问题。 要想解决问题,首先你要了解问题的本质。 所以,他聆听着杜宪和杨真的交谈,想要从两人的对话中搜集到足够的信息,不过,当杜宪离开房间只留下杨真的时候,顾朝阳所获得的情报仍然不多。 他只知道,自己这身体原本的主人叫狗剩,是一个傻子。 他也知道,先前那个跳大神的家伙是这个灵槐观的观主,是一个法师,明天要做一个非常危险的法事,刚刚举行的那个法事是准备功夫,自己附身的这个家伙非常倒霉地成为了法事的一份子,命运似乎有些悲催,因为在那两人的交谈中,这个叫狗剩的家伙似乎死定了! 这应该和那黑色烟雾有关。 现在,在顾朝阳的识海中燃烧的黑火仍然在肆虐,只是,相比较前一段时间,黑火的分量似乎消失了一些,而青莲的光芒却亮了不少。 那些怨恨的负面情绪依然存在,却无法影响顾朝阳的心神。 顾朝阳相信,花点时间,自己心神中的这青莲一定能把识海中肆虐的黑火吸纳吞噬,至不济,它也能保护着自己的灵魂不被黑火所伤害。 狗剩的记忆不多,只有着一些意识碎片。 现在,那些记忆已经被青莲吞噬,变成了顾朝阳自己的记忆,没有半点违和,对他造不成丝毫影响,暂时来说,顾朝阳没有发现有啥问题。 但是,顾朝阳在狗剩的记忆中并没有找到和他身世有关的记忆。 进入灵槐观前,他的记忆是混沌的,就像是一片迷雾,迷雾中究竟有着什么,根本看不清楚。 倒是来到灵槐观后,有着比较清晰的记忆残片,关于罗道人,关于杜宪,杨真,以及那些凑人数的弟子们,每日的经历,事无大小,全都历历在目。 就像是一部摄像机,把所有的都摄录进去,不存在遗忘的可能。 这里面,有着许多和修炼有关的记忆。 很多时候,罗道人在向杜宪和杨真两个入室弟子传授修炼要诀的时候,狗剩也在场,甚至,偶尔还有单独向他授课的场景。 当然,他对那些玩意不感兴趣。 罗道人说的那些就像天书一样,完全听不懂。 然而,他的记忆却是清晰的。 所有的一切都保存在意识残片中,现在,被顾朝阳获得。 比如,如何摆脱定身符纸。 所谓定身符纸,并非真的定住了身体,让身体无法动弹,其本质其实是割裂了神魂和肉体之间的联系,阻断了通道,让人的意识无法再对身体起到作用。 要想摆脱这糟糕的状态,必须要打通这种阻隔。 控制身体,这是顾朝阳的底线。 他憎恨现在的这个状态,上辈子,他就已经受够了! 哪怕是死,他也要活蹦乱跳地死去,而不像上辈子那般死得那么憋屈,那么凄惨! 那时候,罗道人有传授弟子们法决,那段法决被罗道人称之为破心咒,通过意念来念咒,神魂与之共鸣,在识海内引起灵性潮汐。 只要这潮汐坚持不懈地去冲刷定身符纸,一段时间以后,也就能够将符纸上凝聚的灵性冲刷洗掉,一旦灵性消失,符纸也就没有了用处。 破心咒的全文,狗剩全都记得清楚。 即使,罗道人当着他的面只念诵过一遍。 原因很简单,狗剩的自我意识不强,心中没有太多杂念,所见的所看的也就全都摄入在记忆之中,藏在了意识片段内。 这也证明了狗剩并非天生的傻子。 他前期的记忆之所以是一片混沌,之所以隐藏在迷雾中,不过是因为不知名的变故由正常人变成了傻子,丢失了记忆罢了! 又或者,那记忆被封印在了识海某处,暂时来说,顾朝阳无法找到。 说不定,这身世有着秘密…… 当然,那是以后的事情了。 当务之急,顾朝阳需要破除眉心这符纸的限制。 不过,这符纸除了让他没办法控制自己身体之外,还有着另一个作用,那就是将顾朝阳识海中肆虐的那些黑火困住,使其无法逸出。 那黑火究竟是什么? 单纯和怨恨有关的负面情绪,强烈到能够影响到人意识的负面情绪凝聚,也就是世人所说的恶灵。 传说中,恶灵要是进入了人类身体,那个人也就不再是他自己,而是会被负面情绪所控制,神魂渐渐被恶灵吞噬,继而沉沦。 如果,没有那朵青莲的话,还真是如此。 现在,情况却有着不同。 那朵帮助顾朝阳穿越重重虚空降临到这个世界的青莲似乎是黑火的克星,不但保护着顾朝阳的神魂不被组成黑火的怨恨情绪污染,并且,这黑火似乎成为了它的资粮。 它以黑火为食。 表面上,黑火肆虐整个识海,包围着青莲,实际上,这些不请自来的黑火却被青莲所捕获,就像是围绕着地球旋转的卫星,无法摆脱引力而脱离。 只不过,现在的青莲看上去比较弱小。 它没有办法将那些黑火一扫而光,只能一点点的吞噬,一点点的转换。 莫名的,顾朝阳心里清楚, 识海中这青莲强大与否和自己的神魂强度有关,因为两者牢牢地结合在了一起,而现在,自己的神魂还比较弱小也就没办法发挥青莲的作用。 若是强大,说不定念头一转,便能将那些黑火吞噬。 如何增强神魂强度,其实,是一种修炼 在狗剩的记忆中,顾朝阳也找到了答案。 那是一篇经文。 根源不灭论! 每一篇经文都有着自己的主旨,主旨就是规则。 根源不灭论的主旨很简单,意思是人类的肉体孱弱,精神则是永恒,红尘即苦海,肉身像是一艘漏水的破船载着精神在苦海航行,想要去往永恒彼岸。 漏水的破船走不了多远。 船一旦漏水下沉,死亡降临。 要想超脱,唯有精神脱离肉体枷锁这条路可走。 根源不灭论也就是不停地壮大神魂,当神魂壮大到一定程度,寻求挣脱肉体枷锁,得以在碧落天自由翱翔,成为虚空中永恒不灭的灵体。 如此,生命也就获得了永恒。 要想走到超脱,需要跨过好几个阶段。 至于究竟是哪几个阶段,罗道人也说不出一个所以然。 以上种种不过是他无聊时对弟子们的吹嘘。 他所获得的根源不灭论不过是初始阶段。 且是残篇,只有区区几十个字。 …… 一开始,顾朝阳的修炼并不顺利。 意念牵动咒文,引起灵性震荡,并非易事。 须得整篇经文一口气念诵下来,每一个字的发音都没有错误,语速的快慢,声调的高低,所有的这些都必须完整无误,如此,方才能沟通灵性,继而引起灵性震荡,壮大神魂。 只要一个字有问题,念诵得不对,整篇经文也就没有效用。 对大多数的修炼者来说,你其实不知道是不是有出错,只要等整篇经文通读念诵下来,发现没能引起灵性震荡之后,方才知道自己的修炼出了问题。 至于,是在那一段话,那几个字出了问题,你却并不知道。 唯有重头再来,慢慢地试错。 所以,入门很难。 有的人甚至一辈子都没办法闯过这一关。 即便是罗道人,作为一个已经入门的法师,现阶段,他修炼这根源不灭论,有时候也会失败,并不是每一次修炼都会成功。 要想修炼这门法决,首先,你必须有着天赋。 能够感应到灵性。 这是修炼的前提。 整个灵槐观,数十个弟子,只有寥寥几人有着这天赋。 其实,狗剩也有着这样的天赋。 在这些弟子中,他的天赋最高,对灵性的感应最为敏锐,要不然,罗道人也不会向他传授那些法决,甚至把根源不灭论也传授给他。 无非是打着万一的主意。 要是狗剩哪一天突然不再痴傻,说不定能够传承他的衣钵。 可惜,狗剩一直痴痴傻傻,看上去,并没有好转的倾向,给他传授再多的修炼知识,他也不会主动地去修炼,罗道人不过做了无用功。 于是,他成了祭品。 这个咒术诅咒的对象有些特殊,需要进行大型法事,也就需要那个存在出大力,如果不想惹怒对方的话,选择的祭品最好质量好一点。 狗剩虽然是傻子,对那些存在来说,神魂却比普通人香甜。 所以…… 也就有了白昼的这一幕。 顾朝阳也得以降临此间。 第五章 修炼 所以…… 顾朝阳也能修炼。 他降临在这具身体上,成为了身体的新主人,自然拥有了狗剩的天赋。 何况,他有着青莲这个金手指。 虽然,他不知道这金手指的来历,也不明白它能够起到什么作用,但是,他清楚地知道,这玩意对灵性有着感应,并且,不仅仅如此。 需要一些时日去探索。 其实,那漫天的黑火也和灵性因子有着关系。 在罗道人的讲述中,灵分为很多种,有获得香火信仰供奉的正灵,如山神土地,大城市里的城隍,除此之外,也有来路不明在虚空中游荡的恶灵。 灵槐观供奉的这个存在介乎于两者之间。 它并非来历不明的恐怖恶灵,它有着供奉者,只是,香火信仰这样的气息不是它的菜,就算有人信奉着它,它也没办法将这些信仰之力吸收转换为自己的力量。 所以,它不可能成为祂。 要想吸纳信仰,需要某种资格。 而要获得资格,可谓千难万难。 这一位需要的是人类的神魂,然而,因为它生存在灵界内,灵界和现实世界有着鸿沟,很难直接作用于现实,老槐树是它在现实界的坐标,相当于一条通道,只要和法师达成协议,他的一部分意志也就能通过着通道降临在现实界,继而影响现实世界。 罗道人的祖师来到了这里,发现了这存在,于是,也就有了灵槐观。 罗道人这一脉能够通过法事沟通那个存在,与之交易,驱使那一位为他做事,付出的代价则是人类的神魂,就比如今天降灵仪式中的狗剩, 本质上,他就是祭品。 就像做买卖一样,有着契约,有着定金。 通过降灵仪式,罗道人引得那个灵的标识进入了狗剩的身体,待得明日的咒术法事结束,那个灵第一时间也就会把狗剩的神魂收割。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仪式出现了纰漏。 顾朝阳的神魂包裹在青莲之中,受到这降灵仪式的影响,降临在了这个世界,附身在狗剩的身体内,当时,狗剩的意识几乎已经消散殆尽。 有着青莲保护,顾朝阳的意识也就不曾被那个灵污染。 然而,标识依旧存在。 依旧有着未知的恐怖。 顾朝阳须得抓紧时间让自己变得强大起来,如此,方能让青莲发挥更多的作用, 人啊,终究还是只能靠自己! 修炼不顺,顾朝阳并不着急。 罗道人在教导弟子们的时候,也有说过,修炼根源不灭论绝对不能着急,到头来,终究是水磨功夫,只要坚持得够久,只要不放弃,一定能成功。 无非是耽搁的时间长了一些。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每个人都是这样修炼的,他也好,他师傅也好,师傅的师傅,都是如此…… 所以,哪怕危险迫在眉睫,顾朝阳也没有慌乱,依旧不紧不慢地修炼着,非常有耐心。 只是,修炼的过程中,有些事情似乎和罗道人所说的不一样。 在罗道人的讲述中,修炼根源不灭论初始阶段须得把整篇经文念诵完毕,如果没有错误,方才能引起灵性震荡,代表着修炼成功。 失败的话,自然是做了无用功,无法沟通灵性。 唯有一遍一遍地重复,全神贯注地重复,经过无数次的试错之后,终究有一次能够成功。 成功之后,也就有了所谓的标杆,记住那样的感觉去修炼,虽然,还是会失败,甚至失败的次数会很多,然而,成功终究会更容易出现。 毕竟,你有了经验。 这就是所谓的熟能生巧。 到最后,成功的次数也就会超过失败。 这才代表着你真正将这门法决修炼成功。 这时间有长有短。 罗道人的天赋算是不错,也非常的勤奋,即便如此,他也是花了好几年方才入门,让成功的比例超过了五成,而现在,他也不能百分百修炼成功。 每十次修炼,总会有两三次是失败的,没有办法避免。 然而,顾朝阳修炼的情况却并非如此。 他根本不需要将整篇经文念诵完毕之后方才知道修炼效果,当意念在识海中念诵第一个字的时候,他也就知道了自己有没有出错。 意念出自青莲之中,闪烁着青色的光芒。 一闪一灭,仿佛呼吸的具现。 根源不灭论的经文由灵文组成。 所谓灵文,传说中能和神灵沟通的语言,并非普通人交流时的通用语,非常的拗口,用嘴巴念诵极其的别扭,甚至,没有办法发出那个读音,必须意念在识海中准确地念诵出那个音节,方才能引起共鸣,口腔器官这才能在现实世界中发出那个音。 要想一气呵成将几十个经文全部念诵正确,所以说,这门法决的修炼千难万难。 然而,顾朝阳却无需如此。 意念在识海中念诵第一个灵文之后,他并未继续念诵第二个。 莫名地,他知道自己失败了。 其他人须得一口气念诵完整篇经文方才知道成功与否,而他,并非如此。 凝聚心神,意念再次发声。 青莲的花瓣微微张开,又缓缓合拢。 清濛濛的光扩散开去,又倒卷而回。 一些黑色的火焰熄灭,消失在识海之中。 同时间,识海空间有着震荡,隐隐有着声响,就像是从极远处传来的雷声,虽然距离非常之远,那声音却依旧存在,滚滚而来。 神魂一阵清凉,像是浸泡在羊脂甘露瓶内。 感觉虽然只有一刹,微乎其微,却并非幻觉。 成功了! 顾朝阳有着疑惑,毕竟,这和罗道人说的不一样。 原来,这篇经文可以分散修炼。 但是,如果真的可以分散修炼,罗道人等人不会不知道,也不会不去那样做。 为什么没有? 顾朝阳把疑惑压在了心底,继续修炼。 意念凝聚出了第二个灵文,再一次引起了虚空震荡。 短短几十个灵文,他并没有花多少时间也就全部念诵完毕,这些灵文里,有些他一次也就成功了,有些则重复了几次,方才成功。 就像初中背诵课文一样,第一次多少有些磕磕绊绊。 效果? 并没有形成所谓的灵性潮汐。 单个灵文虽然都成功了,却因为有着阻滞,有着反复,整篇经文念诵完毕,却算不得成功,并没有出现顾朝阳期盼着的场景。 于是,他没有耽搁,很快开始了第二次修炼。 这一次,非常的顺利。 意念如水,轻快地流淌,顺利地淹没了那些灵文,从第一个到最后一个,灵性的光芒随着虚空震荡的声音在识海内闪烁,和青莲的光芒相互呼应。 当最后一个灵文念诵完毕,先前消失的灵光再次出现。 几十个灵文在识海上空同时闪现,形成灿烂的星海,它们围绕着青莲旋转着,那一刻,光芒大盛,形成了灵性潮汐,将原本肆虐的黑火驱散开去。 现实中,顾朝阳眉心的符纸突然无风自动。 房间四个角落摆放的四灵灯,灯光突然一亮,将房间照得通明,一刹之后,方才暗淡下去。 杨真坐在地板上,上半身挨着床榻,右手拄在榻上,托着下巴,脑袋一沉一沉的,眼睛半眯半睁,正打着瞌睡。 虽然,罗道人再三叮嘱,不能出半点差错,然而,白天做法事让他耗尽了体力和心神,难免疲累,终究还是没能忍住困意。 突然间,他心中一惊。 猛地抬起头来,眼神惊惶,扫向四周。 房间四角的四灵灯已经恢复了原状,顾朝阳眉心贴着的符纸也一动不动,不再飘摇,虽然,比起先前松动了一些,然而,你若是不掀开符纸来看的话,却也无法察觉。 似乎,并没有什么问题。 杨真有些不安地望着床榻上躺着的少年。 还和先前一样的姿势,并没有什么不同。 错觉? 他摇摇头,抬起双手,用力地揉了揉眼眶和脸颊,让自己清醒起来。 无论如何,他是不敢再打瞌睡了。 也就站起身来,围绕着床榻缓缓踱着步子。 当然,他并不知道,床榻上躺着的那人识海内已经有着天翻地覆的变化,所有的灵性波动都被锁在身体内,以他的道行,不可能发现。 顾朝阳静静地躺着,默默地修行。 只用了两次,他就完成了别人需要耗费几年时间才能成功的修炼,整个过程轻松得让他不敢相信,不过,他很快就接受了这个现实。 这并非幻象! 能够让自己保存着完整的记忆穿越虚空降临到这个世界,能够摆脱死神的罗网,识海中这朵青莲的强大可想而知,那么,眼前发生的这一幕也就不算神奇。 他只需要接受即可! 接下来,顾朝阳继续修炼。 直到神魂隐隐有着刺痛,青莲也不再闪烁着光芒,他也就明白,已经到了极限。 继续修炼,徒劳无益。 而这个时候,识海中的黑火已经消散了大半,露出了根源所在。 那是一个巨大船锚的虚影。 船锚的另一头没入无尽虚空,不知去向了何方,顾朝阳的意念并未顺着这虚影探入虚空,莫名地,他直到那样做会有不测之祸。 第六章 黑袍人 日头穿过云彩,悬挂东边。 渐渐地,遮掩住群山山脉的云雾散去,阳光变得绚烂起来,无遮无掩地落在了山下的平原坡地,落在了灵槐观中庭那棵老槐树上。 枝条上挂着铜铃等法器,随风飘来清脆的铃声,几乎响彻整个灵槐观。 整个灵槐观,只有西边的一个小院听不到这铃声,也只有在小院的房间内,推开窗瞧不见那棵冠盖似乎笼罩了整个灵槐观的老槐树的枝叶。 这里,正是罗道人的居所,也是他闭关的地方。 也许,他下意识地想要摆脱那个存在,这才选了这个有些狭小的小院当成自己的住所,按照建筑风水格局来说,这地方只能是偏庭,怎么也不可能作为主人的居所。 罗道人睁开了眼睛。 阳光穿过半开的窗,落在了榻前,灰尘在阳光中小虫子般飞舞。 昨晚,他做完功课之后也就入睡,睡得极好,一早起来,神清气足,不像平时,睡醒之后总会有着疲惫,甚至,有时候会头疼。 每逢大事必静气! 这行字写在画轴上,正挂在房间靠里的那面墙上,那是房间内唯一的装饰,只需要往右扭头,也就能瞧见那行字,昨晚,他也就在那行字下方做功课。 这行字出自灵槐观首任观主之手。 这其实是一件法器,有着灵气的法器,能够帮助法师进入深层次的冥想。 只不过,这法器是消耗品,字里面蕴藏的灵气有着定数,用一次也就少一次,几代传下来,虽然历届观主都没怎么动用它,随着时间的推移,终究还是所剩不多。 说起来,罗道人已经很久没有动用这玩意了! 然而,今天这法事非常的重要,也非常的危险,关乎着灵槐观的生死存亡,自然,也关乎着他自己的性命,他必须竭尽全力。 上了一决生死的赌桌,也就并不存在所谓后手! 叹了叹气,罗道人坐起身。 终究,他还是忍不住往右边扭头望去。 墙上挂着的画轴依然如故,古色古香,典雅大气,画轴中的那行字却不再生机盎然,就像是枯败的花朵,不再有着丝毫的灵动。 昨夜,罗道人将画轴中残存的灵气全都吸纳一空。 现在,他像是年轻了二十岁,回到了盛年,回到了尚未被各种法事仪轨损害元气的时代,虽然,只是暂时的,却对今天的这个咒术法事有着帮助。 只是…… 再次叹了叹气,罗道人移开目光,起身穿衣。 榻前的法袍叠得整整齐齐,和昨天降灵仪式所穿的法袍不同,这法袍颜色朴素了许多,并且有配套的羽冠,玉带,以及靴子,还有用天蚕丝制成的拂尘。 这是一整套的法器,灵槐观的镇观之宝。 和那行字一样,都是灵槐观首任观主之物,同样,这法器也是消耗品,每用一次,里面蕴藏的灵气也就会消失一部分。 只是,这法器并非一次性消耗品。 其实,可以灌注灵气补充消耗的。 然而,这个法门已经失传了。 就算不曾失传,以罗道人的水准,他也做不到。 穿戴完毕,整理好衣冠,罗道人左手曲在身前,右手持着拂尘,拂尘的扫帚架在左手弯着的手肘处,一脸宝相庄严,神情严肃地走出房门。 从现在起,他需要端起架子。 门外,弟子们已经排成了两排,候在了庭院内。 罗道人走出房门,站在门廊上,目光徐徐,从众弟子身上扫过。 弟子们都穿着白色麻衣,头上扎着麻绳,手持着铜锣,小鼓,唢呐,经幡,竽和笙等装备,一个个神情肃穆,表情庄严,瞧见罗道人之后,纷纷躬身行礼。 然后,也就一直弯着腰。 ”嗯!“ 罗道人轻哼一声,摆了摆拂尘,走下门廊。 ”走吧!“ 他走在了最前面,弟子们也就排成两排,跟在了他身后,鱼贯而出。 不一会,来到了中庭,来到了那棵老槐树下。 和昨天不同,老槐树前连夜建起了一个简易的祭坛,有着九级台阶的祭坛,祭坛成八角形,顶部的平台则是圆形的,上面摆放着香案。 香案上搁着一个巨大的香炉,插着三株殷红的香烛。 这会儿,香烛尚未点燃,就像三根棍子笔直地捅向了天空。 香案前,铺着一张草席,草席上躺着一个人,眉心贴着符纸,正是被顾朝阳附身夺舍的傻子少年狗剩,他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就像是一具尸体。 ”开始吧……“ 罗道人点点头。 身后的弟子们齐齐应了一声是。 他们依旧躬着身,弯腰低头从罗道人身边走过,围绕着那个祭台席地而坐,所有人的位置都有着安排和讲究,有弟子专门负责管理这个。 沟通神灵并非一件简单的事情。 并非你在心间诚心祈祷也就能够形成联系。 凡是能够沟通的灵,它和现实世界之间都有着因果联系,如果没有因果线,也就不存在任何的沟通,讲条件做交易更是不可能。 只是,哪怕有着因果线,要想联系不在现实世界的存在,也是困难重重。 所以,罗道人才摆出了这么庞大的阵仗。 首先,他要将那个存在唤醒。 于是,那些弟子们也就派上了用场。 他们敲锣打鼓,他们挥舞经幡,他们吹着芋,吹着笙,挥舞着双刀相互敲击,发出各种各样让人烦躁的声音,并且,投入心神,极尽癫狂…… 非如此,不能惊扰到那个存在。 ”没什么问题吧?“ 等众弟子落位之后,罗道人望了祭台一眼,对身边的杜宪说道。 杜宪知道罗道人想问的是什么。 ”师傅,没什么问题,狗剩昨夜很安静!“ ”那就好!“ 罗道人点点头。 他表情肃穆地盯着随风招摇着枝桠的老槐树,半晌不语。 他不说话,众弟子自然也不敢出声,庭院也就非常的安静,只有风吹拂着槐树枝桠发出的沙沙声响,以及挂着的铜铃发出的响声。 两种声音混杂在一起,气息诡异。 抬头望了望天色,罗道人沉声问道。 ”什么时辰了?“ ”巳时!“ ”嗯!“ 罗道人点点头,回头望向杜宪。 ”那个人呢?“ 杜宪躬身点头,轻声回答。 ”二师弟在西厢偏房陪着那个人……“ ”没人瞧见吧?“ 深吸了一口气,杜宪继续回答。 ”师弟们都在等候师傅,只有二师弟等在后门那里,那个人是从后门进来的,二师弟直接把他带去了西厢偏房,应该没人瞧见……“ ”应该?“ 罗道人眯起了眼睛。 ”一定没人瞧见!“ 杜宪心里咯噔了一声,忙不迭地说道。 ”你留在这里,仔细看看,千万不要有什么纰漏,为师一会就回来。“ 随后,罗道人手持着拂尘,踱着步子快步离开。 不一会,他来到了西厢偏房。 这里是杜宪和杨真的住所,其他那些弟子都是好几个人一间屋,住的是大通铺,杜宪和杨真不同,虽然住的不是独立的小院,却都有着各自的房间。 杨真站在自己的房门前。 瞧见罗道人走来,忙不迭地低下头行礼。 ”师……师傅!“ 罗道人微蹙眉头。 他这个二弟子的天赋并不比大弟子差,可惜天生胆小,有着口吃的毛病,没办法主持大局,日后,只能辅助杜宪,如果,一切顺利的话。 他没有搭理杨真,径自走了进去。 狭小的房间内,光照不足,也就显得有些阴暗。 屋内,有个黑袍人站在榻前。 他身材中等,不胖不瘦,头上戴着兜帽,戴着面巾,整张脸也就只有眼睛露在外面,就算是朝夕相处的熟人,这时候多半也认不出来。 罗道人进屋后,他向罗道人点了点头。 罗道人没有说话,表情严肃地回了个礼。 那人的手从黑袍中伸了出来,手心摊开,那是一个篆刻着玄鸟图案的铁牌。 罗道人深吸一口气,伸出手,在空中画出了一个玄奥的灵文,手指尖也就闪耀着一点微光,当然,这个微光普通人是没办法看见的,只有能够沟通灵性的天赋者才能瞧见。 手指在玄鸟铁牌上轻轻一点。 铁牌上,有玄鸟的虚影一闪即逝。 这是必要的检测手段,以防有他人假冒。 吐出一口长气,罗道人低声说道。 ”给我吧!“ 黑袍人把玄鸟铁牌收回,从衣袖内掏出一个铁盒,递给了罗道人。 罗道人结过铁盒,放在榻上的案几上,然后,快速打开铁盒,里面是一张纸,然后,还有一个小瓶,小瓶内有着一根毛发,毛发太过细小,瞧着就像是一个空瓶。 纸上写着几行字。 那是被诅咒人的名字和生辰八字。 到了此时,罗道人才知道诅咒对象是谁。 那些人或许是怕泄密,所以,一开始并未告诉他诅咒对象是谁,现在,告诉罗道人,不过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这时候,哪怕罗道人反悔也是不成。 在黑袍人的注视下,他拿起那张纸,视线落在纸上。 下一刻,如遭电击。 罗道人面色大变,全身一抖,轻飘飘的那张纸就像重达千钧,从他手指尖落下。 他盯着黑袍人,低声嘶吼。 ”你们……竟敢?“ 第七章 目标 白的纸,黑的字。 黑字落在白纸上,寥寥几个,平淡无奇,却是如此的惊心动魄。 那一刻,罗道人屏住了呼吸,法袍裹着身躯颤抖着,下颌稀疏杂乱的山羊胡须颤抖着,像风中的落叶,许久之后方才平静下来。 他知道自己接的这个咒术法事棘手,一开始,就知道目标肯定很难搞,不然,那人行事也不会如此的鬼祟,要知道,以那人的家族势力,可以平趟整个清河县,就算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来,也有着背景,有着实力将这事情遮掩,不被世人所知。 灵槐观之所以能够出名,之所以能够壮大,罗道人之所以能够获得大量的钱财和资源,全都是因为背后有着那人为代表的某些家族支持。 毕竟,做一场真正的法事,要消耗许多资源。 很多资源价值昂贵不说,没有门路,哪怕再有钱你也买不到。 若不是有着那些人支持,哪怕他有着真本事,也闯不出如此大的名头。 所谓酒香不怕巷子深,不过是谬论! 其实,那个人家里,或者某些家族中,也养着法师,供奉着某些存在,实力就算是不如他,也差不了多少。 有些上不得台面的事情,那些人都会交给自己人去做,不会请托灵槐观,凡是交给灵槐观的事情,必定是一些麻烦重重,收益不多的事情。 当然,也有可能是一些他们也不敢沾边的大事件。 如果,行事诡秘,多半就是后一种。 他们需要保持距离,也需要事发之后有人背锅。 前段时间,接触到这件事,罗道人也就知道事情棘手,人家之所以请他,而不是自己动手,除了因为他的法力高超之外,还因为明面上彼此没有什么牵扯,一旦出事,对方完全可以推诿,翻脸不认账,最后,背锅的只能是自己这个实际动手的人。 明明知道这一点,罗道人仍然答应了。 除了收入丰富之外,更因为他没办法拒绝。 灵槐观的根基植根于这片清河县这片土地,而这片土地大部分都归属那些人所有,即便是官府,其中大部分的意志也是归属于他们。 他们是世家! 他们是大族! 他们是豪绅! …… 然而,罗道人万万没有想到他们居然敢那样做,实在是超出了自己的想象,一时间,他有着犹疑,有着后悔,有着撒手不理的冲动…… 张凤年! 这就是诅咒对象的名字。 罗道人知道这个名字,认识名字的主人,他和对方有着一面之缘。 一面之缘,纯粹是字面上的意思。 他曾经远远地见过对方一面,那时候,对方意气风发地坐在公堂之上,背后有着一块匾,匾上写着六个大字,公生严,廉生威! 是的,对方是官员。 张凤年是一个县令,堂堂百里侯。 只不过,他不是清河本县的县令,而是隔壁渠县的县令。 “你……你们胆子太大了!“ 罗道人喉咙咕噜了一声,吞下一口口水,那里,就像是被火烤一般很是难受,他抿了抿干涸的嘴唇,半晌,颤抖着说道。 黑袍人没有说话,沉默地盯着罗道人,眼神宛若鬼火。 罗道人眨了眨眼。 他终于知道,这件事为何那些人不亲自出面,而是由这样一个遮掩得严严实实的陌生人和自己接触,这样的话,真正能够证明幕后主使的只能是那个玄鸟铁牌,那个蕴藏灵气的玄鸟铁牌原本是灵槐观之物,由他亲手交给了某个人,代表着他欠对方一个天大的人情。 只是,这件事基本没人知晓。 所以,一旦事发,背锅的只能是他。 哪怕他指证幕后人,空口白话也谈不上证据。 “为什么?” 罗道人的声音干涩无比。 没有理由啊! 他结交的那一位虽然背景深厚,家族庞大,其势力在清河县可谓是数一数二,再加上豪门大族相互联姻的缘故,组成了一个庞大的利益网络。 然而,他们的根基是在清河县。 这些所谓的豪门,还算不得真正的世家,出了清河县,影响力也就有限,连郡望也算不上,真正的郡望,真正的世家大族,必定控制着整个州郡,可以一言九鼎,一呼百应,那些庞然大物,像灵槐观这样的没有强大传承的野生法师,连给他们跑腿的资格都没有。 既然,他们的根基是在清河县,为何要对付隔壁渠县的县令呢? 或许,真正的幕后黑手另有他人? 面对罗道人的询问,黑袍人依旧沉默无语。 ”宋……“ 罗道人嘴里冒出一个姓氏。 对面黑袍人的眼神突然间变得凌厉,就像一把利刃。 突然间,房间气温陡降,杀气凛然。 罗道人是和厉鬼恶灵打过交道的人,胆子可谓奇大,然而,面对这突然的变化,他也忍不住心悸,有着不安,忙把后面的名字吞了回去。 ”这真是员外想要的?“ 他深吸一口气,故作镇定。 这时候,黑袍人有着反应。 仍然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罗道人闭上眼睛,用力地皱着眉头,一个呼吸之后,这才睁开眼。 在那极短的时间内,脑海内几个念头电光火石地闪过,最后,他有了决定。 他把铁盒收入自己腰间的囊中,抬起头,深深地望了黑袍人一眼,决然转身离去,大踏步走出了房门,没有半点的迟疑。 有些事情,不得不做! 做,还有一线生机;不做,只有死路一条! 很明显,那个黑袍人是一个武者,并且,是一个擅长近身厮杀的高手,十步之内,斩草无声,自己若是拒绝,也不知道对方会怎样做? 他没有试探的想法。 出门以后,罗道人也没有反悔的意思。 那家伙把这件事交给自己,自己所有的反应多半已经推算到了,也安排着相应的应对方式,与其反抗,不如顺从,反倒有着一线生机。 毕竟,在那些乡人眼里,灵槐观擅长的是捉鬼驱邪的法术。 知道他擅长咒法的人,寥寥无几。 现在,完全没有必要担心事后被追查,他应该担心那个咒术法事能不能成功。 诅咒一个普通人,和诅咒一个官员,完全是两个概念,根本就不是一回事。 “老二,走吧!” 出门后,罗道人叫上了杨真。 杨真有些迟疑地望了一眼自家房门,那个黑袍人还在屋内没有出来。 不过,他没有胆子说啥,只是“哦”了一声,连忙跟在罗道人身后,躬着身揣着手小跑着跟了上来。 回到中庭,时间刚刚好。 正当午时。 太阳悬挂在天空上,四月的阳光,耀眼却不炽热,刚刚好。 弟子们仍然鸦雀无声地围坐在祭台四周,端坐在草席上,法器摆放在身前,一个个闭门养神,唯有杜宪围绕着祭台缓缓踱着步子,检查着众人的姿势,看看是不是有着纰漏。 随后,杨真也加入其中。 罗道人径自上了祭台,神情肃穆。 他来到了躺在香案前的少年跟前,低着头,凝视着他。 顾朝阳听到了脚步声,听到了呼吸声,甚至,鼻间隐隐漂浮着腐臭的气息,那气味来自罗道人的口腔,是他降临到这世界嗅到的第一丝气息。 生死之间有大恐怖! 这句话对那些害怕着死亡的人有着意义,对死过一次的他来说,却什么也不是! 死亡! 你越是恐惧,也就越是容易找上你。 识海内,青莲闪烁着光芒,一吞一吐,一闪一灭。 原本肆虐整个识海的黑火已经消失不见,青莲上方,只悬浮着一个黑色船锚的虚影,虚影中,有着一条似有似无的黑线垂落,落在了青莲中。 顾朝阳隐隐听到了哭喊声。 其实,他完全可以斩断这黑线,只需念头一转。 然而,直觉却告诉他,不能这样做,一旦这样做了,也就会引起一些不好的变化。 现在的他,还是太过弱小。 哪怕他修炼根源不灭论之后,吞噬了那些黑火,获得了灵性滋润,能量补充,使得青莲的光辉壮大了一丝,神魂也变得更加凝固。 甚至,只要有足够的材料和事前的准备功夫,他还能施展一些灵槐观的小法术。 然而,还是太弱小。 一旦被某些可怕的存在知晓,后果不堪设想。 作用力是相互的,在这个世界,这句话也适应大部分情况。 青莲以黑火的能量为食物。 黑火的主人呢? 若是知晓青莲的存在,恐怕也会变得无比贪婪吧? 所以,顾朝阳不敢妄动。 哪怕,现在的他有着足够的灵气引动灵性潮汐,施展破心咒,将眉心贴着的那张符纸冲开,重新获得对这具身体的控制权。 他却不能这样做。 那张符一旦失效,作为标识的船锚也就会由虚化实。 那个可怕的存在也就会对他有着感应,和青莲合二为一的自己的神魂也就变成了难得的美味,能否抵挡对方的攻击,因为没有足够的情报,顾朝阳也就无法做出判断。 只是,直觉告诉他,最好不要这样做。 神奇地获得了第二次人生,能够活蹦乱跳的人生,他对生命充满了热枕,但是,他并不惧怕死亡,所谓向死而生,方才不被死亡控制! 但是,他也不会无谓的冒险! 这完全和怕不怕死是两回事。 所以,他选择了等待。 根据搜集到的一些情报,他知道,站在自己身前把自己弄到现在这处境的罪魁祸首要做一场不能出半点纰漏的法事。 到时候…… 第八章 唤灵 罗道人站在香案后面,仰着头。 眼睛眯缝成了一条线,眼白很多,很大,瞳孔也就很小,细如针鼻。 他望着头顶那巨大如冠盖的槐树枝桠,目光穿过枝桠的缝隙,落在了空中,盯着太阳,计算着时辰。 像咒术这样容易沾惹怨气的法术,要想少一些反噬的话,多半会选在午时三刻是,虽然,要想达到最佳效果的话,最好的的时辰是子时三刻。 那样的话,供奉的那个存在能够发挥出更强大的力量,有着更多的愤怒,更多的怨恨。 然而,罗道人清楚,以自己的实力,就算是祭奠了像狗剩神魂这样绝佳的祭品,但是,要选在子时三刻做法事,他多半也禁受不起强大的怨气冲击,稍有不慎,神魂便会崩溃。 安全起见,还是午时做法最好。 深吸了一口气,他猛地低下头。 香案上放着的那个香炉内插着是三根血红色的香烛,突然间,便有着了火星,香烛莫名燃了起来,殷红的烟气袅袅而起,笔直升腾,朝着上方飞去。 转瞬,没入槐树枝桠内。 这些烟气不曾穿过枝桠继续升空。 看上去,就像是被老槐树吞噬了。 香烛燃烧极快,虽然是拇指般粗细的大香,很快也就没有了一大截。 罗道人不敢怠慢,握着朱砂笔,在一张摊着的空白黄色符纸上奋笔疾书,很快,一连串血红的字迹也就出现在符纸上,歪歪斜斜,宛若蝌蚪。 他用灵文在符纸上写下了张凤年的名字,以及生辰八字。 手中的毛笔是特殊的法笔,笔毫用七星草编织而成,七星草是一种非常罕见的藤草,细小如发,却坚韧无比,最重要的是,若是在晨间雨露尚存的时间采摘,用黄金做的剪刀剪下,放入黄金或者良玉做的盒子内保存,也就会将上面不多的一丝灵性留存下来。 用这样的材料做笔毫,也就变成了法师们专用的法笔。 用这样的法笔书写符文,更容易留存灵性,比普通的毛笔的效果好了不知多少倍。 一般来说,法笔蘸的墨是专用的朱砂,有着驱邪破妄的效用,然而,那玩意用在咒术上却是不成,虽然,同样是殷红色,罗道人采用的墨却是真正的人血。 并非普通的人血。 人血来自深牢大狱中的囚犯,且必须是那种莫名含冤满腔悲愤的死刑犯,在断头台上被砍下头颅溅落在侩子手刀下的那一抹血,非常及时地保存。 唯有如此,方才怨气升腾。 怨气! 这是咒法必备! 怨气若是不够,不能让供奉的灵满意,咒法也就容易引起反噬。 罗道人的速度很快,符纸片刻即成,殷红的灵文像蜘蛛网一般,遍布黄色符纸,很快,他将那符纸贴在了事前准备好的一个木偶上。 木偶不大,三寸来高。 雕工极其的粗糙,五官什么的都看不清楚,像是小儿玩笑之作。 然而,这木偶的材料却比较特殊,它来自于庭院中的这棵老槐树。 老槐树终年长青,不管四季如何变化,不管你****,还是漫天雪暴,都是如此,这庭院也就干干净净,从来不见一枚落叶。 自然,也没有什么枯枝。 要想以老槐树的枝桠做法器,须得进行特殊的仪式,和那个存在达成交易方可。 以老槐树的枝桠为法器,更容易让那个存在发挥它的力量,有着事半功倍的作用。 最后,罗道人把瓶内的头发拿出,小心翼翼地缠绕在木偶的颈部。 “开始!” 他扔下法笔,抓住拂尘,用力嘶吼一声。 话音刚落,众弟子纷纷低头。 他们的动作一般无二,各自从自己随身携带的土黄色布袋子里面拿出了一个药瓶,那些药瓶内装着仿佛蚯蚓,又或者蛆虫一般的玩意。 这些肥胖的虫子在瓶内扭动着,让人看了很是恶心。 弟子们没有丝毫迟疑,解开瓶盖,将那些虫子倒入嘴里,用力地撕咬,使劲地吞噬。 地行虫! 这是那些虫子的名字,时常生活在潮湿污浊的地方,例如池塘沼泽或者粪坑,它们尤其喜欢人类的排泄物,如此,生活在粪坑中的质量尤佳。 这些虫子身上有着微量的灵性。 最是适合普通人,里面蕴藏的灵性能被普通人所吸收,产生致幻的作用,让人如痴如醉,极尽癫狂,沉醉在个人的世界内,完全无视现实。 甚至,偶尔还会进入灵界。 虽然,对身体会有些伤害,后果却不算太严重。 如果,蕴藏的灵性更多一些,普通人也就无法承受,那样的话,误入灵界之后也就无法离开,成为人们眼中的疯子。 如果,被某些游荡的恶灵看上,也就会被其附身。 也就是俗称的鬼上身! 地行虫则刚刚好,少了不起作用,多了承受不起。 灵槐观那么多弟子,除开狗剩,也就杜宪和杨真有着天赋,其他的都是普通人,但是,罗道人做法事又需要他们协助。 怎么办? 地行虫也就派上了用场。 这玩意虽然恶心,却能让弟子们短暂地拥有灵性。 当然,他们也会短暂地失去自我控制,被一种集体癫狂的气息所控制,事后,难免有伤元气,像昨天和今天一样连着做两场法事的话,身体稍弱一些的多半会大病一场,甚至,某些神魂孱弱的家伙以后会长期被幻觉所折磨,寿元也会大幅度缩短。 对此,罗道人并不在意。 服下地行虫之后,几乎是即刻生效。 众弟子的眼神变得通红,眼角充满血丝,他们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上青筋毕露,仿佛蛛网一般在脸上蔓延,全身颤抖起来,就像羊癫疯一般。 “起!” 一旁的杜宪大喝一声。 一声刺耳的唢呐声骤然响起,掀开了法事的序幕。 随后,喧嚣的锣鼓声接踵而来,伴随着冲天而起的唢呐声,发出令人烦躁的声响,然而,这只是开胃菜而已,紧接着,有人站起身,挥舞双刀,刀背和刀背不停相互摩擦,更是难听,再之后,有着吹起了芋,仰着头,鼓着嘴,用力地吹着,似乎用不着换气一般…… 杨真踏着怪异的步伐,像一个大螃蟹一样。 他嘴里高声念诵着语意不详的经文,摇头晃头,围绕着祭台转圈子,围绕着那些弟子们,不时伸手探入腰间挂着的黄色布袋子,从里面掏出符纸,洒向了天空,随风晃悠悠地飘落。 按理说,这阵仗,声音起码要飘到十里开外。 然而,你若是在灵槐观外,甚至,不在这庭院内,哪怕是一墙之隔,你也听不到任何声响,这些声音就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存在吞噬一般,不曾飘散到庭院之外。 结界! 是的,这里暂时存在一个结界。 短暂地和现实世界隔离了开来。 祭台上,罗道人一动不动。 他偏着头,歪着脑袋,翻着白眼,眼角斜斜向上,两只手像大鹏展翅一般探向两侧,他保持着这个怪异的姿势已经有着一段时间。 香案前,顾朝阳躺在草席上,一动不动。 呼吸声一如既往,保持着相同的节奏。 识海中,青莲随着他的呼吸而闪烁光芒,一闪一灭。 青莲上方,黑色船锚的虚影在发生着变化,一点点变得凝实。 哭声…… 哭声越来越清晰,怨气冲天。 来了! 罗道人默默感应着。 在他视线中,天色骤然暗下来,空中的太阳虽然还在,却像是一个画在纸上的日头,极其的虚幻,仿佛不曾存在于这世间。 所有的一切都变得虚幻。 唯有视线中的这棵老槐树,无比的真实。 老槐树就像是活过来一般,张牙舞爪地挥舞着枝桠,黑雾缭绕,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黑影,笼罩着罗道人,压迫着罗道人。 他闭上了眼睛。 非人存在,不可直视! 这是法师的一大忌讳。 在做法事的时候,万万不能直视。 闭上眼睛之后,有哭声入耳,摄人魂魄。 罗道人猛地动了起来,全身上下就像抽筋一般抖动,身体关节不存在一般,扭曲得仿佛不是人类。 第一步,唤醒那个存在。 这第一步已经完成了,现在,要进行第二步。 第二步全靠罗道人自己。 他须得和那个存在达成交易,驱使那个存在去攻击咒术目标,诅咒对方,名字,生辰八字,毛发或者血液不过是标识,是一种指引。 当然,同时间,他须得供奉祭品。 原则上,这应该是他自己的神魂,但是,因为昨天的降灵仪式,他把标识引入了傻子狗剩的体内,也就是说,付出牺牲的将是狗剩。 和灵做交易,与和人打交道不同。 没有什么喊价还价,也没有语言沟通…… 甚至,没有一定之规。 哪怕是法师,也搞不清楚那些非人存在的行事方法。 虽然,有着规矩,有着仪式,然而,这其实更像是弱国和强国签订的条约,强国愿意承认,这条约才能成立,一旦翻脸,不过是一纸空文。 故而,做法事非常的危险。 因为,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你供奉的那个存在会翻脸。 你只能尽量小心。 祭台上,罗道人极尽癫狂,疯狂地跳着,舞着,披头散发,大汗淋漓。 “死吧!” 他大声吼着。 随后,手中多出了一根削尖了的木棍。 这木棍的材料也来自老槐树,只是,年月很久的样子,有着沧桑的气息。 他抬起手,用力落下。 木棍的尖端插向摆在香案上贴着符纸的木偶。 第九章 张凤年 阳光落在纱窗上,光线朦胧,有着网格,铺在面前的案几上。 张凤年端坐在案几后,他挺直着肩膀,保持着这个姿势已经一段时间了,案几上,摆放着许多卷宗,他低着头,不间断地翻阅着卷宗,几乎是一目十行。 是的,他有着一目十行,过目不忘的能力。 并且,他极其的勤奋。 像午间的这段时间,衙门是不处理公事的,官也好,吏也好,都要吃饭,休息,这是一个认为午睡有利于养身的世界,所以,大家都有着小憩一刻的权利,哪怕是不喜欢午睡,也会借机休息片刻,整个衙门,唯有张凤年还在勤恳办公吧? 不如此,他走不到这一步。 其实,他是小吏出身,而非青贵的两榜进士。 这个国家国号为大魏,传承已经有着三百多年。 大魏实行的是流官制,当地人不得在当地为官,吏员却多是当地人。 只是,大魏朝廷的官和吏之间并没有不可逾越的鸿沟。 吏员也可以当官,历史上,有过吏员出身的家伙成为当朝一品。 当然,这只是特例,类似的例子寥寥无几。 实际上,还是存在着无形的天花板,吏员出身的家伙爬到州府一职也就到头了,绝大多数时候,吏始终是吏,难以成为官,少数成功的家伙,也多是沉沦于底层,在各地的县衙兜兜转转,成为县丞典吏等佐官,如果能够成为一县之首,那是极其幸运。 张凤年就是这样的幸运儿! 他有着贵人赏识。 是的,吏若是要成为官,除了要有能力外,最重要的是要有贵人赏识。 叹了叹气,张凤年合上卷宗,扔下了手中的笔。 又是一笔烂账! 这些家伙,实在是贪得无厌! 这些账目可以说是做得非常严谨,若非他有着过目不忘的能力,也是做账的行家,并且,精力无限,要不然,还真的要被欺瞒。 欺上瞒下,本就是官场潜规则。 “饮茶?” 说话之人是屋角的一个少女。 按常理,她应该是侍女,负责侍候张凤年。 不过,她头上并没有留着代表丫鬟的发髻,而是梳着一条粗大的辫子,身上穿着一件翠花绿点的衫子,下半身没有着裙,而是同样颜色的裤子,宽大的裤脚下,是一双黑色的薄底快靴。 这装扮可谓是不伦不类,很是怪异。 这身打扮更像是那些抛头露面的江湖女子。 这世界并没有女诫之类的玩意,也不存在所谓贞节牌坊,不过,大家闺秀们还是不怎么抛头露面,在外行走的多是底层小民。 “不用!” 张凤年站起身,离开案几,走到了门前。 “张大人……” 少女站起身,面有不豫。 “我知道!” 张凤年摆摆手,停下脚步,并未走出房门。 他站在那里,目光落在庭院,那里,有着一株樱花树,三四月份正是樱花盛开的时期,满树粉红,随风飘落,甚是凄美。 门上,系着一根红绳,有青铜铃铛垂下。 “青蚨姑娘,你说,我是不是行事太过激进?” 半晌,张凤年回头,望着那个叫青蚨的少女。 青蚨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张凤年笑了笑,摆手示意。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那不是你的职责范围,你无话可说!” 随后,他继续望着门上垂下的青铜铃铛。 “希望,那些家伙不要干蠢事!” 说罢,他转过身,回到了案几前坐下,继续批示公文。 张凤年,字潜山,京兆府,万年县人。 三个月前,他到渠县上任,成为渠县县令。 之前,他在南方某县担任县丞一职有着三年,年年政绩评选为优,最重要的是得到了贵人赏识,也就跨过了一个大关卡,升了一级,成为了真正的七品官,百里侯。 上任一个月不到,整个渠县的官吏阶层也就清楚了他的为人。 这是一个嫉恶如仇,精力充沛的年轻官员,做事的风格比较激进,喜欢亲历亲为,对于监察非常看重,对底下官员们的操守非常的不信任。 在他手底下做事,说难也难,说不难也不难。 如果你有热忱,不贪腐,不推诿,一切都按照规矩和法度来行事,勤勤恳恳,那么,在他手底下做事就不难,甚至,容易获得升职和奖励。 如果你是官场老油子,做人长袖善舞,空话连篇,私底下还喜欢接收好处为人办事,那么,在他这个眼里容不下一粒沙的官员手里做事,也就是千难万难。 一般情况下,哪怕是清如水的官员也斗不过这些滑如油的小吏。 然而,张凤年这个官员和戏文话本上描述的那些官员不同,那些家伙只有满腔热血,不谙世事,对衙门运作极其陌生,对于人心毫无了解。 那样的官员,只能作为没有丝毫灵性的木偶泥胎摆放在祭坛上,起不到半点作用。 张凤年是小吏出身,熟悉衙门运作,对小吏们欺上瞒下那一套熟得不能再熟,也就不受欺哄,他虽然是木偶泥胎,却是有着灵性的木偶泥胎。 这样的存在,是有着生杀大权的! 他上任以后,整个衙门的气息也就变得肃杀起来。 官吏们行事变得规矩起来,做事也不再相互推诿,哪怕是行走的脚步不经意地变得快速,整个衙门,很难听到玩笑打闹声。 私下里,可谓是怨气沸腾。 然而,当面却只能战战兢兢。 原因很简单,那些公开敢和张凤年对抗的都没有什么好下场,被免职的,被惩罚的,已经有着好几个,之后,没人再敢那样做。 不管哪个国家,哪个朝代,所有的官僚阶层其实都差不多。 大多是得过且过,无非是混碗饭吃。 什么为民请命,什么为官一任,造福一方,什么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全都是连自己都不信的废话,不过是喊在嘴边的口号。 说一套做一套,无利不起早,这才是大多数官吏的操守。 对这些官吏来说,张凤年这样的异类也就是所谓酷吏,是最难相处的家伙。 表面上,张凤年好像得罪的是渠县衙门,只是在整肃官场风气。 实际上,他得罪的是整个渠县的民。 嗯,准确地说,是加了引号的“民”。 因为吏可以升任为官,所以,大魏的吏也都有着各自的背景,他们大多来自本地大族,哪怕不是大族出身,也和那些大族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在地方上做事,不和大族搞好关系,可以说是寸步难行。 其实,这是相辅相成的关系,朝廷相当于是一面旗帜,大族们需要这面旗帜来压榨真正的小民,来获取利益,而朝廷也需要大族出钱出力,完成赋税,完成徭役。 只是,人这东西有着贪心,有着贪念,欲望是没有底线的。 很多时候,都是以自我为中心,只要当地官员不称职,又或者同流合污,大族们也就会上下其手,损害朝廷和百姓的利益,壮大自身。 这是一种本能,甚至,不以他们的意志为转移。 几乎所有的地方都是这样,渠县也好,清河县也好,都是如此。 这些家伙,最怕的就是遇见张凤年这样的官员,有着大义名分,有着做事能力,甚至嫉恶如仇,对法度和律令极其执着,非常讲规矩,绝对不会对某些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半个月前,确定树立了权威的张凤年展开了大清查。 县衙六部,甚至驿站和牢狱全都接到了命令,二十天为期限,如果,到时候账目和库存仍然对不上,仍然有着弊案,有着贪腐,就不要怪他出手无情。 除此之外,他还雷厉风行,处置了好几个犯法的大族子弟,全都依照律法处置,不讲半点人情。 为什么? 那些家伙对此也有着不解。 不是应该通过公开和私下的接触,表达彼此的立场,相互做出一些让步,然后,你好我好大家好,好好度过这三年吗? 大族们获得利益,官员获得政绩。 这才是正确的打开方式啊! 然而,张凤年却拒绝沟通,按照自己的意志一意孤行。 所以,他们才会忍不住问,为什么? 其实,他们不明白,每一个官员都有着自己的行事风格,张凤年之所以被贵人赏识,也就是因为他的这种做事风格。 有人在上面注视着他。 他不可能改弦易辙,那样的话,人家可以让他直上青云,也可以把他打落尘埃。 在弱小的时候,也就只能一条道走到底。 要想改变,必须拥有改变的资格。 当然,那些家伙就算知道这些,也不会因为理解而配合。 夺人钱财,如杀人父母。 忍受三年? 不可能! 既然如此,那就怪不得他们铤而走险了,在整个有着超现实存在的世界,哪怕是官员,哪怕是有着王朝气运庇佑,也做不到诸邪辟易。 莫名其妙死在任上的官员不知有几。 就在张凤年刚刚坐下那一刻,突然传来了一声清脆的铃铛声。 挂在门上的那根红绳无风自摇,青铜铃铛同样如此,狂响不止。 来了! 张凤年依然端坐着,表情肃穆。 屋内一角,盘腿而坐的青蚨徐徐起身。 身侧摆放长剑匣中自鸣。 第十章 碧海元君 哭声! 哭声自海上而来! 突然间,这句话掠过顾朝阳的脑海,消失不见。 眉心贴着的那张符纸已经失去了作用,黄色符纸上血红的朱砂符文黯淡了颜色,符纸离开眉心,仿佛一枚落叶随风起,随风落。 刺耳的杂音冲天而起。 祭台上,罗道人仍然保持着那个姿势。 他紧紧地握住槐树树根做成的木棍,棍尖落在贴着符纸的木偶上,然而,并未插入,突然间,木偶就像是变成了坚固的铁石。 他的手颤抖着,青筋毕露。 继而,全身颤抖,仿佛羊癫疯发作一般。 罗道人猛地仰起头,头发猛地向后甩去,庭院内并没有风,那头发却像是风中飘扬的旗帜,又好似扫帚一般,笔直向后,久久不曾垂落。 他双眼充血,通红一片。 不仅仅是眼角,不仅仅是瞳孔,而是整个眼眶都变成一片血红,瞧着,甚是吓人! 祭台下,众弟子疯狂地吹打着乐器,摇晃着经幡,法事这玩意,只要主持法事的罗道人不停,他们也就像上了发条一般,无法停下来。 像这种大型的法事结束,这些普通人大病一场不过是常态。 最怕的是像现在这样遇到了问题,欲罢不能,哪怕最后结束了,起码也要死掉一半人。 杨真脸上大汗淋漓,踱着步子,歪歪斜斜,不停地从腰间挎着的布袋往外扔着符纸,符纸从天而降,飘洒在众弟子头上,像是坟头扔下的冥纸。 他的表情虽然和众弟子一般癫狂,眼神却充满了惶恐和不安。 他非常清楚,别说法事失败,哪怕是过程不顺,不能在限定的时间完结,他也有着大麻烦,现在,只能盼着师傅罗道人给力,千万不要掉链子。 祭台下,唯有杜宪什么都没有做。 他闭着眼睛,盘腿坐在草席上,口中念诵着经文,静心冥想。 他是后备,一旦需要,便会被罗道人喊上祭台,其实,责任也很重要。 “碧海元君!” 罗道人用尽全部心神,大声嘶喊。 这是那个灵的真名,是和现世界的联系。 只是,若非必要,法师不可呼喊供奉的存在的真名,一般情况下,只是在初次相遇缔结契约的时候方才会呼喊,之后,不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不可如此。 这是因为,一旦呼喊真名,也就代表着法师需要那一位发挥更大的作用。 前面说过,作用力是相互的。 一切都是等价交换。 既然,你需要的力量更多,那么。你也就必须付出更多的代价,有时候,这代价是法师无非承受的,罗道人在前几次的大型法事中,哪怕是失败了,哪怕死了很多弟子,他都没有这样做。 现在,却不得不如此。 被诅咒的那个叫张凤年的官员多半有着防备,所以,棍尖才无法破开木偶。 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腥味,像是海浪的气息,又好像是烂鱼烂虾的味道,这些气息虽然淡淡的,然而,嗅到鼻间,却像是直入灵魂深处,让人昏昏入睡。 祭台下,众弟子的动作不自觉地放缓了。 他们脸上的表情依旧如痴如醉,眼角,嘴角,继而整张脸,甚至整个身子似乎都在笑着,那是一种愉悦到了极点的笑容,是人间的至高幸福。 在这幸福中,愿意失去自我! 其实,他们的神魂已经被麻醉了! 能否解脱出来,全靠个人造化。 这还只是碧海元君降临时造成的波及,那些家伙已经无法抵御,神魂徘徊在了崩溃的边缘。 “哎!” 杜宪睁开眼,长叹一口气。 他的目光落在了杨真身上,他只有对这个师弟才有着感情,因为,两人是同类,至于那些师弟,不过是工具人,之所以叹息,是因为他知道自己这个师弟可能凶多吉少。 杨真仍然在迈着步子,步伐踉跄,极其缓慢,极其僵硬。 他扔符纸的动作同样如此。 这会儿,同样望向了杜宪,眼神中充满了恐惧,里面流露出强烈的情绪,救救我…… 然而,杜宪能做的只能是叹息。 除此之外,什么也做不了。 至于,祭台上的狗剩,杜宪已经忘记了他的存在。 这种情况下,狗剩死定了! …… 但是,顾朝阳并未死去。 他只是被无边的黑暗所包围。 无边的黑暗,黑暗的海…… 神魂被深海淹没,在深海中游走,耳边飘荡着凄切痛苦的哭声,这哭声对神魂有着感染,换成普通人,只要一听到这哭声,便会即刻沉沦,被刻骨铭心的悲伤所淹没,所吞噬,自我瞬间便会崩溃,也就成为了行尸走肉,成为了碧海元君的容器。 碧海元君若想降临现实世界,也就需要这些容器。 只不过,对绝大多数灵来说,现实世界是污浊的所在,若非必要,它们不会选择降临,它们需要的并非物质,它们对物质的态度就相当于人类对自家排泄物的态度,它们需要的只是人类的神魂,需要神魂产生的各种情绪,那才是它们喜欢的美味。 可惜,人类无法离开肉体生存,无法离开现实世界。 所以,它们更喜欢把人类神魂拉入自己所在的灵界。 只是,这样做有着许多限制,有时候,即便是强大的灵也没办法凭借自己的力量做到这一点,于是,也就有了能和它们交流的法师存在。 它们能够通过法师的手段将自己的一部分意志降临在现实世界,影响现实,同时,也能通过法师来收割人类的神魂和情绪。 尤其是美味的神魂,是它们的挚爱。 顾朝阳就是美味的灵魂。 在罗道人喊出那个灵真名的瞬间,顾朝阳的神魂也就被拉入了灵界。 一般情况下,人类的神魂只要进入灵所在的灵界,基本上也就没办法出去了,能够幸运地逃脱的,除非有强大法师出手,要不就是运气极好。 顾朝阳的情况却不同。 他并非全部神魂都进入了灵界,进入灵界的只是一部分。 这是因为他的神魂其实由三部分组成,来自地球的顾朝阳的神魂,土著少年傻子狗剩的神魂,以及不知来历的有着强大力量的青莲…… 真正被标识的神魂只是狗剩那一部分。 正常情况下,三者已经融为一体,这标识也会作用于其他部分。 然而,青莲却不允许。 只要顾朝阳自己不同意,神魂也就不会被全部拉入灵界。 所以,在灵界中行走的只是属于狗剩的那一部分,是顾朝阳主动分割出来的一部分。 可以这样说,那只是顾朝阳神魂的一个触角,就好比碧海元君通过罗道人的法事降临在现实世界,那也只是它的一个触角。 之所以分割一部分神魂进入灵界,并非愿意,只是不得已罢了! 顾朝阳感受到了那牵引,意志格外强大,当然,他也可以拒绝,可以对抗,只是,在罗道人的法事进行中,灵界和现实界的通道现在是暂时开放着的,就算他成功地阻止了这一次牵引,对方也能进行第二次攻击,那时候,能不能继续成功抵御也就是未知数。 所以,他放弃了冒险。 哪怕一部分神魂进入了灵界,他其实也可以随时将这神魂召回。 现在,他需要的只是一个契机。 …… 罗道人喊出那个灵的真名后,顿时,满面通红。 这并非情绪激动到了极致引起的,而是因为他整张脸都沁出了鲜血,不仅仅是脸,其实,在法袍下,全身的毛孔都在缓缓沁出鲜血。 身上的法袍绣着的那些符文闪烁着光芒,一个个又像气泡一般破灭了。 全身上下,散发出腐臭味。 仿佛正在膨胀的尸体发出的味道。 ”去死!“ 他嘶吼一声。 双手举着木棍,用力地落下。 木棍的尖端落在了木偶上,破开了符纸。 木偶上方浮现出一道朦胧的白光,木棍尖端缭绕着一股黑气,黑气变幻成一个小小的船锚形状,重重地击打着白光,白光荡漾着,破灭! …… 渠县县衙,后院。 门前挂着的红绳突然间断裂,响个不停的青铜铃铛忽然间没有了声响,继而,就像是被无形的重力碾压一般,分裂开来,变成碎片掉落。 青蚨视线中,有黑影闯了进来。 鼻间闻着海水的腥味,耳畔飘荡着凄切的哭声。 青蚨原本白里透红的脸瞬间变得苍白,垂在身前的又粗又黑的辫子像蛇一般弹起,甩向虚空的某处,重重一击,似乎击碎了什么东西。 空气中传来了一声脆响。 ”好胆!“ 她低喝一声。 地上摆放的长剑突然出鞘,一道银光仿佛游龙在室内游走,似乎在追逐着什么。 同一时间,张凤年发出一声闷哼。 在他身前案几的左侧,摆放着一个黄色的包袱,现在,那包袱上的布瞬间腐朽,化为尘埃,露出了里面的玩意,那是一面四四方方的官印。 这时候,官印上缭绕着金黄色的光芒。 光晕荡漾着,形成了一个方圆不过数尺的光罩,将张凤年罩在了里面。 有无形的力量冲击着光罩,挤压着光罩,光罩疯狂地扭曲着,似乎坚持不了多久便要破灭。 张凤年神色不变,挺直着肩背,端坐如山。 ”天地有正气……“ 他高声念诵。 第十一章 交锋 那是一棵树! 生在在黑暗海底的树! 树上挂着无数的船锚,船锚上镶嵌着无数的面孔,无数痛苦扭曲狰狞的面孔,哭声如潮汐,滚滚而来,凝如实质,像磁石一般吸引着乱七八糟在黑暗中漂浮的炽热情绪和灵魂碎片。 顾朝阳身不由己地随在这些杂质中向那棵树飘去。 看上去,似乎有段距离。 实际上,几乎须臾即至。 如果,他不做丝毫反抗的话。 这时候,顾朝阳也就发力了,识海内,青莲闪耀着青光,漂浮在灵界的那一部分神魂也就有了力量,能够和那股吸引力对抗。 只是,他不曾使出全部力量。 一旦使出全部力量,神魂不仅不会被那棵树吸引,还会远离,这样的异动,也就瞒不过那个叫做碧海元君的存在,那时候,对方的力量也就会转移过来。 在这里,他无法和对方相持。 所以,他只是缓缓地使劲,使得自己向着那棵树飘去的速度变缓,小心翼翼地免得惊动那个存在,免得对方的注意力落向自己。 此时,那家伙的注意力集中在了别处。 …… “去死!去死!去死……” 罗道人疯狂地嘶吼着,一张脸已经变成了血的海洋,殷红的血争先恐后地从毛孔中沁出,他越是疯狂,那血也就越是汹涌。 他欲罢不能! 此时,已经不可能停下来了! 若是不能成功诅咒目标,反噬必定会降临,哪怕事先已经准备好了替死鬼,被他喊出了真名的碧海元君的愤怒也不是他能够抵御的! 他的神魂必定会被对方捕获,成为祭品。 他是从师傅那里继承的这个契约,自身并不曾亲自进入灵界与那家伙签约,然而,这并不代表他不懂得灵界的可怕,任何一个真正的法师,都深知这一点。 黑气破开了白光,眼看削尖的木棍就要插入木偶的胸膛。 然而,却又有着金色的光晕在木偶上荡漾,这光晕中,隐隐传来了雷声,视线中,仿佛有着金色雷霆升腾,这雷霆对黑气是一种伤害。 痛! 非常痛! 那一刻,罗道人感觉到了极其强烈的痛苦,神魂就像在被什么焚烧! 不! 他嘶吼着。 很明显,这是碧海元君的愤怒。 “杜宪!杨真!” 他大吼一声。 吼声中,杨真脸上的表情一变,变得木讷起来,漂浮在脸上的恐惧全都消失不见,就像是一张没有任何情绪的白纸,眼神深处,只有淡淡的漠然。 他抬起左手,右手拿出一把金黄色的小刀。 没有丝毫犹疑,挥动金黄色小刀,在抬起的左手手腕轻轻一割,然后,将那些殷红的血洒在了一旁的经幡上,洒在那些看似蝌蚪乱舞一般的符文上,染红了一大片。 几乎是同时间,杜宪已经站在了杨真身旁。 对此,他们是有着预案的,当法事不利的时候,应该怎么做。 杜宪的眼神充满了悲伤。 他没有理会摇摇欲坠的杨真,不曾出手搀扶,任由对方跌跌撞撞地摔倒在地,卷缩着身子,像是回到了娘胎一般的姿势,抽搐着…… 哪怕法事能够成功,杨真捡回一条性命,也会元气大伤。 他喷出的那些血有着罗道人需要的灵性。 至于那些还在疯狂做着法事的弟子们,这么多人,能够活下来的寥寥无几。 逃跑? 这个念头不曾在他脑海内浮现。 所有人都留有东西在罗道人手里,不管跑到哪儿,都躲不开那邪恶的咒术,杜宪见过被咒术诅咒的对象,那种死法太过惨烈,并且,听说灵魂会被抓入深渊永世不得超生。 那样的话,倒不如勇敢地面对死亡。 至少,这样比较干脆。 抓住经幡,杜宪疯狂地向祭台上奔去。 祭台上方的老槐树,疯狂地摇动着,树身枝桠上贴着的符纸一张张脱离,就像落叶一般簌簌而降,挂着的那些法器,上面的符文光华暗淡下去,牵着的红绳,殷红的颜色消散不见,变成了腐朽的草绳,像冒烟一般化为尘埃,转瞬消失不见。 哭声! 现实世界,响起了哭声,泉水一般在庭院内流淌。 众弟子东倒西歪,七孔流血,脸上带着迷醉的笑意,就此,没有了生息。 “天青地灵,诛邪不侵……” 杜宪念诵着经文,耳朵虽然有哭声侵入,识海入口却有着灵力弥漫,将那哭声挡在了外面。 只是,他无法坚持更久。 跌跌撞撞地上了祭台,罗道人扭头望向他,眼神疯狂,唯有一丝清明尚存。 “快!” 杜宪不敢怠慢,跑到罗道人身边,将那经幡缠绕在罗道人身上,紧紧地裹着,缠了一圈又一圈,随后,不等罗道人吩咐,自己跌坐在香案前,默诵经文,运转灵性,和不知名的所在沟通,安抚着对方,他不知道自己做的有没有用处,只是,这是他唯一能做的。 所有的希望都在罗道人手里。 拜托! …… 数百里之外的渠县县衙,后院。 太阳当中,阳光无遮掩地落下,风声,虫鸣声,树木摇晃声,皆不见…… 室内,骤然暗了下来。 房间的空间不知何时破了个洞,黑暗从洞内溜了出来,有哭声随之而来,这哭声远比灵槐观院内的要大,也更加清晰,蕴藏着的悲伤更有感染力。 青蚨摇摇晃晃,仿佛醉酒一般。 只是,她的表情坚毅,不曾有丝毫摇晃。 一时间,这哭声对她不造成伤害。 当然,这也和她只是受到了波及有关,哭声主要针对的是张凤年。 金色的官印上面虽然有着王朝气运,然而,终究只是一丝,能够承受的超凡攻击力度有限,当诅咒的力量强大到一定程度,气运也就无法再保护官员。 哭声袭来。 金色的光罩像水面的泡影一般破灭了。 “嗖……” 剑光如龙,破空而来。 隐隐有着雷鸣声。 剑有灵性,见邪即斩! 同时间,室内的各个角落,有着光华闪现,那是青蚨事先布下的符阵,有符纸,有法器,平时晦涩无光,一旦遇到邪灵攻击,也就会激发。 哭声如潮汐,尖锐刺耳。 所过之处,生机不显。 符纸也好,法器也好,纷纷破裂开来。 唯有那把剑,剑上雷音,诸邪辟易,对哭声有着克制。 这把法剑是青蚨的本命法器,其优缺点非常明显,若是攻击的话,当能发挥十二分的战斗力,然而,单单只是防护的话,却不怎么适合。 剑上雷音,击溃了哭声。 但是,却无法将诅咒驱除,那哭声只是停顿一刹,然后在张凤年的耳边响起。 一刹那,张凤年眼中的神情也就变得茫然,失去了清明。 他张着嘴,却没有声音发出。 糟糕! 青蚨心中暗道一声。 原以为在这乡下地方,哪怕有着什么咒术,在整个赵州铁镜司也有着名头的自己绝对能够抵御得住,何况,自己并没有大意,而是做好了准备,所有的布置都是狮子搏兔的态度,可是,即便如此,居然也抵御不住,眼看保护的目标就要被诅咒致死。 张凤年的眼神变得茫然,脑袋突然向左一扭。 一开始,只是正常的扭头,然而,这扭动似乎没有休止,哪怕已经到了极限依旧继续在向后扭去,放着不管的话,也就会前脸变后脑。 “咄!” 青蚨低喝一声。 手中捏着法决,咒声出! 这时候,她一脸肉疼的表情。 为了预防万一,她在张凤年身上布置着一个后手,现在,她不得不启动后手,之所以一脸肉疼,是因为那个布置是一次性的玩意,非常贵重的一次性产品,关键的时候甚至能救她一命,是她冒着生命危险立下大功之后,铁镜司发下的奖励。 在屋内的衣角,在一个青铜摆件上,摆放着一个布袋玩偶。 布袋玩偶上贴着一张符纸,符纸上用血红的朱砂写着张凤年的名字和生辰八字,颈间同样缠着一根他的毛发,就和灵槐观祭台香案上的那个木偶娃娃差不离。 都是一样的丑陋。 只是,这个玩偶可比那个木偶珍贵。 这是铁镜司有名的替身玩偶,据说,出自京城总部的神机所,是有名的大法师亲手制作,在整个赵州铁镜司,只有寥寥几人有着这玩意。 关键的时候,这玩意可以替死。 用在外人那里,相当于自己少了一条命,青蚨难免肉疼。 她启动法决之后,布袋玩偶上便蒙上了一层黑气,变得腐朽枯败,失去了生机灵性,从青铜摆件上跌落下来。 同一时间,张凤年耳边的哭声骤然消散,眼神恢复了清明。 …… 灵槐观,祭台上, 罗道人的木棍插入了木偶的胸膛,顺利地破开了。 他脸上露出了一丝喜色。 然而,这喜色很快就消散不见,恐惧将其取代。 “咯!” 牙齿上下碰撞,发出脆响。 全身上下,止不住的颤抖。 耳边,哭声如潮汐。 眼中,有大树的虚影摇晃,树上挂着许多船锚,船锚上有着各种痛苦扭曲狰狞的面孔,所有的面孔都大张着嘴,哭声由此而来。 这是? 灵界虚影! 这代表着供奉的那个存在无比的愤怒,竟然将力量投射了过来。 不! 罗道人恐惧地大吼一声,仰面朝天倒下。 鲜血从双眼流出,像喷泉一般,无法休止。 第十二章 事毕 渠县县衙,后院。 房间所有的光华消失不见,符纸法器上的灵性皆无,仿佛一些街边路摊摆放的破烂货,不值一文。 游走的法剑有气无力地飞回了青蚨手中,就像是一条在岸上死命挣扎着的鱼,飞回青蚨手心之后,很明显地可以看到,剑上的灵文大多破损,光华黯淡。 青蚨心疼不已。 那边,张凤年原本挺直的肩背变得佝偻,他皱着眉头,捂着嘴巴,猛烈地咳嗽着,仿佛要一直咳到天荒地老一般,甚至,咳出了鲜血。 虽然,替身娃娃替他挡住了这咒术,张凤年还是元气有损。 法阵,王朝气运,替身娃娃…… 事先做好的三重准备全都派上了用场,死里逃生之后,即便张凤年心硬如铁,此时,也免不了有些唏嘘,有些庆幸,当然,更有着愤怒。 不过,他擅长掩饰自己的情绪。 那怒火只在瞳孔内一闪即逝,随即,脸上便露出了笑容。 他望着屋角难掩心疼表情的青蚨,表情郑重,很是真挚。 “青蚨姑娘,这一次,有劳了……张某欠你一个天大的人情!” 青蚨摆了摆手,仍然皱着眉头。 “张大人,不用客气,这是青蚨我的职责,张大人就算欠人情,也是欠朝廷的,欠我们铁镜司的,日后,铁镜司若是在张大人辖地行事,还请张大人多多照应……” 青蚨抚摸着垂在胸前的辫子,脸上带着不咸不淡的笑容。 “那是自然……” 张凤年笑了笑,话题一转。 “青蚨姑娘,关于这件事,是不是要追查一番?” “当然!” 青蚨斩钉截铁地说道。 “铁镜司容不得这些妖魔鬼怪肆虐,这本就是铁镜司的分内之事!” 她冷哼一声。 “那些野法师竟然敢杀官,这是公然不把我们铁镜司放在眼里,如果,不追查到底,岂不是没有面子,姑娘我损失惨重,需要找补回来……” 说到这里,青蚨感觉自己话多了,打了个哈哈。 “青蚨姑娘,需要张某做什么?” 张凤年站起身,神情凛然。 “若有请托,但说无妨!” 青蚨点了点头。 “我师傅说过,凡是出现的必定有着痕迹,这个邪恶咒法的特征非常明显,有哭声,有海水的腥味,类似的特征必定出现过其他的咒术仪式上,铁镜司在本地的档案室必定有着相关的记载,哪怕没有,通过线人们去搜集,也必定能搜集到!” 青蚨抿着嘴,握着法剑的手很是用力。 “这家伙竟然敢攻击官员,能力也不差,绝非无名之辈!” 她沉吟着,来回踱着步子。 “首先,排除了远在千里的攻击,如果,对方距离那么远都能诅咒大人,绝非我能抵挡,所以,距离肯定不远,也就在赵州地界……同时,也要排除那些流浪的法师,一般跟随着法师流浪的灵实力也都孱弱,攻击官员他们没有这个能力,也没有这个胆子!“ 青蚨停下步子,眼睛一亮。 ”所以!“ 她回头望向张凤年。 ”这必定是本地法师出手,供奉的必定是一个了不起的灵,这样的人物,在赵州绝非无名之辈,决计有着许多蛛丝马迹可寻,不难寻到。“ 张凤年满脸带笑,竖起了大拇指。 青蚨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张大人,那个家伙法事失败,必定受到反噬,一时间,不可能继续攻击大人,大人只要待在县衙,有着我大魏气运庇佑,有着法阵保护,安全应该有着保障……“ 青蚨眨了眨眼,放缓语速。 ”为了防止那人逃离,我须得暂离一阵。“ 张凤年大笑着说道。 ”张某无妨,青蚨姑娘但管去追查那厮。“ ”嗯!“ 青蚨点了点头。 ”好“ 话音刚落,她向张凤年点了点头,便大踏步走出门去。 瞧着青蚨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张凤年哑然失笑,半晌,笑声方才停歇。 随后,他继续坐下,继续翻阅着卷宗,嘴角噙着冷笑,那个用咒术攻击他的法师不过是工具人罢了,真正的幕后黑手另有他人。 无需证据,他都清楚是哪些人。 在这里,自由心证也没有问题。 …… 躺在草席上的顾朝阳早就已经恢复了正常,能够控制自己的身体。 不过,他一直躺在那里,静静等候。 并且,他有通过眼角余光去观察四周的情况,所有人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他的视线,而罗道人等忙于法事,无法分心他顾,没人能察觉到他的异状。 自然,顾朝阳有瞧见所谓碧海元君的降临。 庭院中,那黑暗大树的虚影和老槐树重合在了一起,哭声如潮汐,罗道人也好,闭目念咒的杜宪也好,全都中了招,灵性受到了污染,被那个灵同化。 他们修炼出来的灵性和对方相比,太过孱弱,不堪一击。 顾朝阳却不受丝毫影响。 这青莲哪怕暂时无法和那样的存在面对面的对抗,却也能保护着他不受灵性污染。 即便只有这能力,也是了不起的金手指。 要知道,法师做法事最怕的就是自己灵性被污染,继而沉沦,成为了自己供奉的灵吞噬的对象,这一点,几乎很难避免,如果,不能超脱其上,绝大多数法师都摆脱不了这结局。 如果能够不受灵性污染,可谓是天资卓越。 灵界中,顾朝阳的一部分神魂距离大树越来越近。 现实中,罗道人遭受到了反噬,整个人变成了一个血人,脸上挂着惨烈的表情,眼神充满恐惧,原本就不多的黑色的瞳孔这会儿彻底泛白,就像是一个瞎子。 现在,他的确也是瞎子,已经无法瞧见现实世界。 鼻间漂浮着海水的腥味,耳边有着凄切的哭声,他能望见的只是黑暗中那棵大树,神魂正不由自主地投向了那棵树,就像是扑火的飞蛾。 杜宪已经昏迷了过去,神魂被震成了碎片。 如果说,罗道人勉强还有着一丝自我意识的话,杜宪已经彻底失去了自我。 正因为罗道人还保留着一丝自我意识,所以,那个存在和现实世界的勾连尚在,如果,罗道人也像杜宪那般彻底失去自我,这个仪轨也就会中断,如此,灵与现实世界的通道也就会断开,就像地球上,一旦断电,家里的电器也就失去作用一般。 为什么? 有人或许会问。 罗道人是那个灵和现实世界联系的中介,有着他,才能通过法事仪轨让那个灵降临在现实世界,没有他,也就没有那个通道。 这种情况下,哪怕因为失败而愤怒,也不过小惩大诫罢了! 如果,因为愤怒而毁掉了这个通道,岂不是代表很难再降临在这方土地,要想另外找一个和自己签订契约的法师,并非一件简单的事情。 说不定,要等待许久的时间。 然而,提出疑问的人是站在人类的角度,而灵,并非像人类那般思考。 如果你按照人类的思路去接触那些存在,就会像那些影视剧鲁莽的路人甲一般,活不过开头一集。 那些存在绝非人类,自然,不会像人类那样思考。 它们更多遵循的是本能。 灵槐观供奉的这家伙亦是如此! 很好! 就是现在! 顾朝阳猛地站起身。 识海内,青莲光芒大盛,原本紧紧合拢的莲花花瓣微微颤动,掀开了一丝,有强大的气息从那里面泄露出来,在花蕊中盘坐的小小的顾朝阳睁开了眼睛。 念头一转。 灵界中,顾朝阳的那一缕分魂无视那个灵本体的引力,骤然消散。 当他重回自身本体的时候,现实中的罗道人也放弃了抵抗,神魂彻底被那个灵捕获,被拉入了无尽的灵界深海,失去了自我意识。 两者相差只有一秒。 这一秒也就是天堑鸿沟。 ”啊!“ 灵界中,大树的枝桠狂舞,无数船锚飞向了四面八方,哭声齐聚,变成了刺耳的尖啸,哪怕只有一秒,这尖啸声依旧抓住了空间缝隙,渗透到了现实界。 哭声在顾朝阳的识海中震荡,掀起狂澜。 只是,除此之外,那个存在做不到其他的事情。 通道已经断绝,它的能力不足以不靠任何仪式法事降临现实界。 站起身的顾朝阳微微摇晃身体,觉得一阵耳鸣,烦闷欲吐,他握紧拳头,硬扛了过去。 不一会,耳鸣消失,并无后患。 环顾四周,一片浪迹。 祭台四周,东倒西歪地倒着一地人,有的人已经死去,有的人正在死去,死神挥舞着镰刀在周遭徘徊,收割着灵魂。 这里面,大多是无辜者。 他们之所以作恶,是因为他们无力对抗邪恶,只能和邪恶同流合污。 顾朝阳心中并无遗憾,却难免悲悯。 不过,他并未让这种情绪在脑海内停留多久。 情绪,在很多时候并无意义。 何况,现在他的情绪更多的还是狂喜。 识海中,那个巨大的船锚与灵界的因果线被斩断,如此,青莲也就可以慢慢地将其吞噬,其中蕴藏的灵性因子极其丰富。 哪怕不眠不休地修炼,要想吸纳这么多灵性因子,也需要消耗大量时间。 所以,这是难得的收获。 他自然有着欣喜。 同样,他也没有被这情绪所控制。 重要的是,接下来该做什么? 第十三章 甘露决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这是佛家的说法,这个世界,是否有着佛教,顾朝阳并不清楚。 狗剩在变傻前的记忆乃是一片混沌,那些记忆潜藏在了意识深处,躲在迷雾内,一时间,无法寻找出来,对于这个世界的记忆,也就仅仅是傻了后的经历。 赵州,清河县,灵槐观…… 最早的记忆和赵州有关,接下来,随着几个乞丐流浪到了清河县,之后,在废弃的土地庙内被罗道人遇见,因为天赋有灵的缘故,进入了灵槐观。 灵槐观前的记忆泛善可陈,无非是乞活求食。 记忆是到了灵槐观后才变得具体,因为,多了许多修炼的法决,最终,还是因为无法主动修行,而被罗道人放弃,变成了祭品。 因此,对这个世界,顾朝阳所知不多。 也就知道这并非乱世,而是太平盛世。 只是,这所谓的太平盛世依旧脱离不了古代封建王朝的习性,史书夹缝,满满都是吃人这两个鲜红大字,如果你是底层的百姓,也就勉强能求活罢了。 一旦有着什么天灾人祸,妻离子散不过是常态。 根本就没有多少抵抗风险的能力。 除此之外,这世界还存在许多诡异的存在,被世人称之为神灵妖魔。 人类也有着超凡力量,有强大的武者,有能够利用那些不可名状存在的法师,所以,相比较顾朝阳原本生活的地球,其实,这里更加危险。 权衡了一会,顾朝阳才做出了救人的决定。 只有这样做,才会摆脱异乡人的心态,才会真正地融入这个世界。 灵槐观的那些弟子在他眼中也就不再是np,而是变成了有血有肉的同类,如果换成原来的世界,见死不救并非他顾朝阳的风格。 一切从利益出发,心中只有自我的存在,这样过,人生也许会简单很多。 只是,未免太过无趣。 前一世,他被命运所击溃。 这一生,他希望过得有趣一些。 当然,救这些人也并非完全出于上面的理由。 还有着其他原因。 和顾朝阳以后的计划有关…… 既然决定了救人,那么,怎么救? 首先,顾朝阳在狗剩的记忆中发现了一个法决,称之为甘露决的法决,这个法决针对的是普通人的神魂损伤,有着不错的功效。 什么是神魂损伤? 这一点,罗道人有过教导。 比如小儿夜哭不止,没有任何缘由地夜哭,那就是因为带孩子的时候不小心,误入了一些阴气比较重的地方,魂魄受到了污染。 又比如乡间百姓说的“失魂症”。 一个正常人,无灾无病的,突然间变得浑浑噩噩,像一个傻子,这也是神魂损伤的一种。 狗剩自身,其实也属于神魂损伤,只是,他这个损伤非常严重,并不简单,要不然,以顾朝阳现在如此强大的灵魂,意念也不可能无法渗透进入那片迷雾。 罗道人和杜宪两师徒已经不是神魂损伤,而是直接破碎了神魂,别说半把刀的顾朝阳,那怕是强大的法师,也无法可想。 祭台下的那些普通弟子,顾朝阳倒是可以试试。 他数了数,台下一共二十三人,仔细检查了一下,已经死去的有着十三人,剩下的十个人里面,进入弥离状态的有着五人,另外五个人情况稍好。 其中,那个叫杨真的结巴弟子暂时是失血过多。 有所决定之后,顾朝阳立刻行动起来。 有些吃力地把最后一个人放在了祭台上,这段时间,又有两个人被死神带走,最后,上了祭台的只有八个人,顺便,顾朝阳给杨真包扎好了伤口。 祭台很宽,能够容纳八个人。 当然,罗道人和杜宪的尸体也就被顾朝阳扔了下去。 他站在祭台中间,仰头望着那棵老槐树,槐树依旧郁郁葱葱,没有一丝老态,不见一枚落叶,上面挂着的那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全都消失不见。 其实,怎样和那个灵沟通。 那一整套的仪式,狗剩的记忆里也有。 当然,顾朝阳不会作死地去进行这仪式,很难相信,那个存在会忘掉他的气息,他才不会蠢到自投罗网,之所以看着那棵老槐树,不过是在想通过什么手段来搞掉这玩意。 火烧? 砍伐? 刨根? …… 不然,这玩意耸立在这里,总免不了让人心里发毛。 抿嘴笑了笑,顾朝阳移开了视线。 他在脑子里回忆甘露决的内容,以及整个仪式应该怎样进行,毕竟,这是他人生第一次跳大神,一定要跳得完美,绝对不能失败。 要开一个好头啊! 甘露决的内容很简单。 仪轨也不复杂,因为,不需要祈求神明或者邪灵降临,很多流浪的野法师都能做这个法事,乡间的某些神汉巫婆也没有问题。 虽然,法决的名字不同,内容也有着差异,但是,大同小异。 无非是引领天地弥漫的灵气,通过法事仪轨将其转换为人类可以接受的能量,滋补神魂的缺陷,神魂这玩意复杂异常,组成这玩意的核心也就是灵。 灵具有了自我意志也就是灵魂。 灵而神之,便是神魂。 要想施展甘露决,引领天地灵气,首先,你必须能感应到天地间弥漫的灵。 这是基础。 也是身为法师的基础。 绝大部分人都没有这样的天赋,又或者,原本有着这样的天赋,却在成长的过程中被红尘香火人间欲望所磨灭了。 所以,很多人小时候常常能瞧见各种东西,过得几年,却再也做不到了,如果,他们还能做到,也就是天赋异禀,有着成为法师的资质。 在普通人中,哪怕是有着资质,因为家人的害怕以及各种原因,很快就会泯然众人。 也只有在那些法师家族,神官世家,以及修行门派中,这才知道这天赋的不凡,方才会小心翼翼地保护着那些天赋者,让其成长,让其壮大。 这就是所谓的传承。 灵槐观,勉强算是有着传承。 虽然,很多法决都是残缺的,甚至,无法施展。 不过,能够拥有根源不灭论这样的经典,证明罗道人这一脉其实还是有着来历的。 所以,灵槐观的甘露决也和乡间神汉巫婆所拥有的法决不同,更为精确,没有那么粗疏,整个仪轨下来,法师需要消耗的心神和体力并不多。 沉默着,顾朝阳肃立在祭台中央。 被他救治的那些人躺在四周,组成了一个圆圈,将他围着。 八个人,也不知道能有几个活下来。 深吸了一口气,顾朝阳闭上眼睛。 他感受着阳光,感受着风,感受着空气弥漫的淡淡槐花香味,意念集中在了眉心松果腺,那里是所谓的神门,神门开,也就能沟通内外天地。 识海内,青莲花瓣微微颤抖。 上方,有灵文的光芒忽闪忽灭。 意念裹挟着灵文,震荡着识海。 同一时间,有咒音从顾朝阳嘴里绽放,音如奔雷。 甘露决,只有十三个灵文,意念若是念诵得法,灵文也就能化为雷音出现在现实世界,也就是所谓的咒语,意念若是不得法,那咒语也就无法念诵出声。 须得一气呵成。 中途,若是有着延误,也是代表着失败。 其实,甘露决虽然是一个小法术,要想顺利施展,却也非易事。 一般情况下,须得他人协助。 就拿杜宪来说,他要是完成这个法事,肯定身边要有人辅助,须得大张旗鼓,不如此,很难完成。 像顾朝阳这样一个人就开干,那就是莽! 虽然,罗道人能做到。 然而,罗道人是积年老法师,体内蕴藏的灵气足够,心神也够坚定。 顾朝阳只是初学者,甚至,这是他第一次做法事,如果被别的法师知道的话,只会嗤笑不已,没人会认为他能够成功。 因为他犯了一个错误。 既然给八个人同时施法,也就是说,他需要大量的灵气。 一般的法师做这个法事,多是一对一。 也就只需要引领一份灵气,他需要的是八倍以上,这也就变相地增加了难度,简直就是一个荒诞的错误。 至于,一对一施法,排在后面的人没有机会被救治,也就只能怪他们自己命不好了。 在狗剩记忆中,没有这情况的介绍。 如此,顾朝阳也就不晓得这忌讳。 咒文顺利地念诵出口,引动了天地间的震荡,这种震荡肉眼不可见,只有法师才能感应。 顾朝阳虽然闭着眼睛,却瞧见了一片星海,点点星光也就是灵性因子,这会儿,就像有飓风吹过海面,星海开始了摇晃,随后,星河倒挂。 无数星光席卷而来。 就好比归乡的游子,扑向母亲怀抱的孩童,被磁铁吸引的铁屑…… 周遭弥漫的灵气全都被顾朝阳牵引而来。 这似乎和罗道人所说的不一样。 罗道人说了,灵气虽然是单独存在的颗粒,彼此之间却有着强大的吸引力,要想引灵降临,非常困难,就像是拿着小锄头去挖掘山石一般,须得一点点地去做。 乃是水磨功夫! 现在? 情况完全不一样。 不管了! 顾朝阳搞不清楚状况,也就放在了一边。 在他的引动下,那些灵气簌簌而降,悄然无息地没入了周遭众人的眉心,进入识海。 第十四章 后续 渠县衙门,午时四刻。 阳光落在照壁上,墙头爬着的藤曼郁郁葱葱,有淡黄色小花点缀在绿色之间,飞来了几只白蝴蝶,忽上忽下,翩翩起舞。 乔伦斜靠着门框,嘴里叼着一根柳枝,目光落在墙头,随着蝴蝶翩跹。 午膳已过,牙齿也清理干净,还有大半个时辰方才结束午休,这段时间百无聊赖,正好晒一下四月的阳光,大魏朝廷北地的赵州地界,哪怕是正午阳光,也不见丝毫酷热,落在身上暖洋洋的,很是舒服。 饭后晒太阳,这是县衙吏房书吏乔伦一日里最为惬意的享受。 哪怕是换了老大,衙门风气一改往日的懒散,而是变得肃杀。 午休本就是吏员们的福利,无论哪一个衙门都是如此,哪怕再是苛刻的上官,也不会粗鲁地剥夺衙门吏员们午休的权利,那样做,无疑是和整个官场作对。 当然,很多家伙为了迎合上意,主动放弃了午休,这个时间段,仍然在忙碌不休,挣着表现。 所谓上有所好,下必效焉,便是如此。 乔伦不会这样做。 他是乔家子弟,虽然不是嫡系,只是偏房出身,终究不能污了姓氏中的乔字,该端的地方还是要端着,只要他能完成自己的公务,没有过失,即便是县令大人,也不可能把他怎么样。 这一位最讲规矩法度。 只要自己有着规矩,遵守法度,也就足矣。 打了个哈欠,随着蝴蝶翩跹的视线也就有了变化,扭头望向了屏风左侧,那里的院墙上,同样爬着绿色的藤曼,长着淡黄色的小花。 一墙之隔,也就是县衙后院。 乔伦的眼神掠过一丝焦躁。 先前,那里倒是有着动静,有着声响,现在,却变得无声无息。 他叹了叹气,毅然起身,下了檐廊,离开了吏房,向着角门走去。 迎面走来一书吏,两人在角门处相逢。 按照两人的速度,应该那人先进门才对,然而,那书吏却先一步停了下来,站在门外,向着乔伦拱手为礼,笑着说道。 “乔兄,这是要去何处?” “消食!” 乔伦表情冷淡,淡淡应道。 “嗯,饭后走走,有助消化。” 那人脸上笑容不散,依旧不自觉地躬着身。 待得乔伦与他错身,向前走了十几步之后,他这才挺直身,脸上的笑意缓缓消散,表情变得冷淡,轻轻甩了甩袖子,迈开大步,踏入角门。 很快,乔伦也就出了县衙六房,来到了前庭。 不过,他并未从正大光明的牌匾下走过,径自出外,而是转向了右侧的厢房,那里是皂班所在之处,现在,除了在门口轮值的衙役,大多在厢房内休息。 乔伦并未进入,而是在角门处走过。 不一会,一个皂班衙役从里面快步走出来,左右瞧了瞧,向着乔伦消失的地方奔去。 一刻钟之后,他的身影出现在了县衙外。 这个家伙从县衙偏门溜出来,穿过大街,转入小巷。 他在一个卖杏子的小贩处停留了片刻,买了一大包杏子,和路过的熟人开了几句玩笑,然后,也就走回了县衙,沿途不曾耽搁。 没人留意到他对那个卖杏子的小贩低声说了一句话。 “白虎!” 也没人留意到,不一会那个小贩也就挑着担子离开了这条街,不知去了哪儿。 “白虎?” 云来客栈的二楼雅间,乔书怀仰着头,皱着眉头,轻轻念叨了一句。 青龙代表着成功,白虎代表着失败。 也就是说,咒术失败了。 他低下头,笑了笑。 “书怀兄?” 和他隔着一张案几而坐的宋青云唤了他一声,脸上带着惭愧。 “都怪我,所托非人啊!” 宋青云脸上露出狠厉的表情。 “那个罗道人,名气大过实力……” 乔书怀摆了摆手,阻止宋青云道歉。 “你我两家,无需如此!” 说罢,他冷哼了一声,转过视线,望向窗外。 ”看来,偏门手段不可取!“ 宋青云摇着折扇,合拢,啪地一声,敲打在摊开的左手手掌。 “罗道人没用,换人即可,书怀兄,不必泄气!” 乔书怀摇摇头,回头望着宋青云。 “这件事,有着铁镜司插手,偏门手段不可取!” 随后,他表情变得傲然。 “就算正面对抗,我乔家也是不惧,无非是麻烦一点罢了,不能一劳永逸……” 接着,他眼神又是一变,瞳孔微微收缩。 “青云老弟,接下来,善后的事情就交给你了……” “没问题!” 宋青云点点头。 “消息已经传了回去,不会有着后患!” “如此就好。” 乔书怀点点头。 两人相视一笑。 …… 同时间。 清河县,灵槐观,后山土坡。 土坡上,一株青松下,两个人肃然而立。 站在这里,能够望见灵槐观的后门,若是有人出入,肉眼可见。 站在低处的是一个黑袍人,正是那个在灵槐观和罗道人打交道的黑袍人,此时,他躬身站在一个灰衣人身侧,很明显,他的地位要比灰衣人低。 灰衣人四十出头,身材粗壮,膀大腰圆,下颌留着短短的胡须,一根根像钢针一般。 瞧着就是一个粗豪壮汉。 他腰间挎着一把横刀,灰色布衫下是一双快靴,装扮非常利落。 “灵官,都安排好了?” 灰衣人的声音很是低沉,就像夏日低空掠过的闷雷。 被叫做灵官的黑袍人应道。 “总管大人。已经安排好了!” 他抿抿嘴,继续说道。 “整个灵槐观,方圆十里,都是我们的人,外面的人不得进,里面的人也出不来,虽然,我们没办法安排人进入观内去监视,不过,有着这样的安排,也就不会出错。” “嗯!” 总管点了点头。 他虽然是宋家的总管,名字却不在宋家的花名册上。 在清河县,他有着一个大名,被百姓们称为插翅虎。 插翅虎出入,寸草不生。 明面上,他是一个大盗,一个盗贼团伙的头领,其实,他是宋家的外围总管,负责为宋家做一些上不得台面的事情,整个团伙内,了解这个秘密的人也不多。 身边的灵官是其中之一。 他们其实都是宋家的家生子,从小在秘密基地训练,有亲人眷属在宋家生活。 背叛的代价很大,也就很少出现。 “多久了?” 冷不丁,插翅虎出声问道。 这问题虽然没头没尾,灵官却接得很好。 “一个时辰了!” “一般的法事要多久?” 插翅虎皱着眉头。 他很少和罗道人这类人打交道,对法事仪轨了解不多,身边的灵官却和这类人接触比较多,那本是他负责的事项。 “这个法事的规模比较大,不过,也用不了一个时辰。” 灵官对法事比较熟悉。 这一类请神的大型法事,时间要是长了,法师根本就承受不起。 “你去看看。” “我?” 灵官声音透着疑惑。 “嗯!” 插翅虎冷哼了一声,扭头盯着他。 “知道了!” 灵官点点头。 他们这些人中,真正进入灵槐观的只有灵官自己,他了解灵槐观的格局,也和罗道人打过交道,就算是被发现,也有话可说。 不一会,灵官的身影也就消失在了土坡上。 …… 一刻钟后,灵官回到了这里。 他的步伐有些踉跄,奔到插翅虎跟前时,竟然险些摔了一跤。 衣衫满是杂草,蒙面的面巾掉落了,露出了大半张脸,他却没有察觉,不停地喘着粗气,眼神惶恐不安。 插翅虎眉头紧皱。 灵官不仅仅是一个武者,一个刀客,还是一个和诡异打过交道的人,一般情况下,很难有人和事情让他这般失态。 插翅虎也就没有催促,而是静静地等着灵官恢复平静。 “死了!” “都死了!” 灵官呐呐地说道。 什么意思? “谁死了?” 插翅虎沉声问道。 “都死了,一地死尸!” “全都死了吗?” 插翅虎追问道。 “不知道,我他妈的怎么知道……” 灵官烦躁起来,愤怒地吼道。 他并未进入灵槐观的中庭,只是趴在院墙上偷偷望了一眼,然后,瞧见了满地死尸,一个个死状极其的诡异,非常的惨烈。 他根本就不敢停留。 “你不懂,就算是法事结束,邪灵离开,残存的气息也不是我们这些凡夫俗子能够承受的,这时候,你能做的就只能是远离……” 这时候,灵官恢复了一些冷静。 插翅虎并未指责什么,灵官虽然是他的下属,其实,彼此却是各行其是,各自负责各自的事情。 对自己不懂的事情,他不想多说什么。 “失败了?” 插翅虎问道。 在他看来,既然这边死了不少人,法事也就失败了。 灵官摇摇头。 “成功了?” 灵官再次摇摇头。 “我不知道,我他妈的不知道……” “怎么做?” 插翅虎将怒气按捺下去,没有发泄出来。 “等吧……” 灵官将蒙面巾再次戴上,恢复了冷静。 “等?” “嗯,等!” 他盯着插翅虎。 “吩咐那些小的,牢牢监视,如果有幸存的人,多半会出逃,如果没有,那就继续等着,等着主家那边的消息,等着主家的命令!” “好吧……” 插翅虎摊摊手。 “那就等吧。” 第十五章 树倒猢狲散 申时三刻,阳光悬在西窗。 这里是灵槐观的藏经阁,面积不大,只有三个书架,书架上的经书摆放得很是稀疏,然而,依旧不曾摆满三个书架,并且,这些书籍价值并不高,多是一些游记,以及有关神灵祭祀以及各种法术仪轨方面的介绍,不过,关键地方却没有描述。 按照书籍上的介绍去施法,基本不可能。 只不过是虚有其表的花架子,架势看着吓人,然而,没有卵用。 真传一句话,假传万卷书! 这句话也适应这世界。 基本上,关键诀窍都是面对面的传授,不见经书。 法不外传,法不轻传…… 这两句话几乎是所有家族门派的规矩,如此,才能传承有序,免起祸端。 除此以外,还有着其他原因。 那就是灵文这玩意很难写在凡俗的纸张上,哪怕是能够写在特定的符纸,却也有着时限,灵性无妨保存多久,真正能够承载灵文,很长时间都能保存灵性的纸张,将其制成的材料极其特殊,极其昂贵,像灵槐观这样的乡下道场是不可能拥有的。 只是,顾朝阳也不是毫无收获。 他对这个世界所知不多,通过翻阅那些书籍,他能增广见闻,也能了解许多法事仪轨的忌讳,以及粗浅的修炼常识。 就像先前他施展甘露术,也就有着问题。 换成别人,早就变成了一具干尸。 只能说顾朝阳运气极好,金手指犀利。 他识海内的青莲和这天地间的灵气极其的契合,天生亲密,稍有接触,周遭的灵气也就受到了吸引,纷沓而至,并未让他消耗太多心神。 藏经阁的书籍不多,顾朝阳并未花多少时间也就看完了。 并且,全都记住了。 现在的他,有着过目不忘的能力,眼睛就像是一架扫描仪,凡所见的皆能扫描记录,藏在记忆中,只要需要,念头一转,也就能够翻出来查阅。 这能力应该是身体原本主人具有的能力。 不知因何原因变傻后的狗剩也就有着这能力,正因为他能够过目不忘,顾朝阳这才变相地学习到了很多东西,成功地活下来。 “叩叩叩……” 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谁?” 顾朝阳放下书,回头望向大门。 “上师,是我……杨真。” 声音有着惶恐,有着游移不定,也有着不安,短短几个音节,情绪非常复杂。 “进来。” 顾朝阳面向大门,表情平静,喜怒不形于色。 穿上袈裟就要会念经,现在,他也就是在表演。 门开了,杨真一脸苍白的站在门口。 “走……走了,都……都走了……” 就像赤身裸体站在冰天雪地中,杨真身体微微颤抖着,声音亦是如此。 “哦……” 顾朝阳淡淡地应了一声。 “多少人?” 杨真眨眨眼,一脸莫名,没有回话。 “我说,有多少人离开了?” 顾朝阳没有发怒,仍然平静地说着话。 “小莽子,陈二狗,丁家祥,聂老四,王三……所有人,所有人都离开了!” 说到这里,他突然暴怒起来。 “那些混……混蛋,竟……竟然偷拿东西……一团……一团糟,大……大殿……” 说到这里,他似乎被自己的愤怒吓到了,又压低了声音,不自觉地偷瞄顾朝阳,生怕顾朝阳有所迁怒,把愤怒发泄在自己身上。 他的想法很正常。 费了千辛万苦把人救活之后,那些被救活的家伙不但不告而别,还席卷一空,面对这样的情况,正常人都会生气,都会愤怒。 然而,在顾朝阳的脸上,杨真却没有发现丝毫的怒意。 甚至,就连脸色都没有变化。 当时,大家侥幸活下来之后,对很多事情充满疑惑。 大家是被傻子狗剩拯救这一点,他们尤其接受不能。 对此,顾朝阳有着解释。 昨日,罗道人做了一场驱鬼的降灵法事,那场法事成功了,灵槐观供奉的存在成功地将他神魂中盘踞的恶鬼驱逐,他也就恢复了记忆,知道了自己的来历。 他叫顾朝阳,是一个念经道童,跟随师尊法正真人游历天下。 一年前,他们所在的地方出现了虚空裂缝,有邪灵降临,为了保护百姓,师傅法正真人燃烧元神,请来了天上神灵,成功驱走了邪灵,弥补了虚空裂缝,自身却消失在无边灵界中,不知所踪。 身为道童的顾朝阳神魂却被恶鬼所染,也就浑浑噩噩,茫然度日,成为众人眼中的傻子,最后,被罗大人收留,成为了众人的师弟。 他是在今天中午恢复记忆的。 那时候,法事失败,所有人都遭受了反噬,下场惨烈,唯独他因祸得福,不仅苏醒,还获得了许多灵力,如此,方有着能力将还活着的师兄弟们拯救。 昨天的仪式上,罗道人也是这样告诉众弟子的。 他举行降灵仪式是给狗剩驱鬼,狗剩之所以傻乎乎的,是因为神魂内有恶鬼的气息,若是将恶鬼驱走,狗剩也就会变得正常。 他只能这样说,他不可能说是把狗剩当成自己的替死鬼。 那样的话,弟子们肯定人人自危。 虽然,他们依然不敢逃离,然而,各种阳奉阴违的事情多半就会层出不穷。 如此,有着罗道人的那番话,顾朝阳的解释在逻辑上也就没有半点问题,有因有果,起承转合,非常完整,是一个非常传奇的故事。 至于,这个故事,究竟有多少人相信。 那就另说了! 至少,杨真是不相信的。 他知道昨天的那个降灵仪式的真相,也就知道顾朝阳在胡说八道。 在他看来,顾朝阳的话反过来听才差不多,说什么恶鬼被驱走,因而恢复清明,倒不如说狗剩的神魂已经被吞噬,现在占据这身体的是一个恶鬼。 昨天,他并非眼花,所见的也不是幻觉。 那时候,仪式真的出现了问题,当时狗剩之所以睁开眼,就是恶鬼附身。 若不然,先前他也不可能凭借一己之力将他们八个人救回来。 同时间用甘露决弥补八个人的神魂损伤,让所有人都恢复原状,没有半点后遗症,这样的能力,就连师傅罗道人也做不到啊! 顾朝阳也就十五六岁的样子,年龄比自己还小。 能做到这程度,绝无可能。 除了对方是非人存在之外,杨真找不到其他缘由。 那些家伙突然逃离,是因为知道了事情的真相? “你为什么不走?” 顾朝阳盯着杨真,突然问道。 那一刻,杨真心跳骤停。 逃走? 其实,这选项也曾在他脑海里盘旋,尤其是陆续有师兄弟拿着包袱行礼偷偷离开之后。 然而,他不敢。 他天生胆小,又自以为顾朝阳是非人存在,以为不管做什么都瞒不过对方,也就没有了离开的想法。 就像当初,哪怕知道罗道人不是什么好人,他依然默默忍受,宁愿为虎作伥,也不敢反抗一样,现在,顾朝阳在他眼里是比罗道人更恐怖的存在。 他更是不敢动弹。 “上师神通广大,小的愿意一辈子侍奉上师……” 也许,是太过恐惧的缘故,杨真不再口吃,这段话竟然一气呵成地完成。 “是吗?“ 顾朝阳笑了笑。 ”跟我来吧……“ ”是!“ 杨真颤抖着,应了一声。 随后,两人离开了位于灵槐观后院的藏经阁,往前面走去。 …… 同时间,小莽子低着头,喘着粗气,两个肩膀上分别扛着两个巨大的包袱,有些艰难地沿着一条沟谷向前走去,沟谷内,荆棘丛生,衣衫已经被刮破了许多。 最初,他们是组成一个小队离开的灵槐观。 所谓树倒猢狲散。 这就是自然规律。 他们并非蠢货,若非无可奈何,没有谁会愿意待在灵槐观…… 这些人,大多是由人牙子贩卖进入灵槐观,如果,有着一口安稳饭能吃,哪怕辛苦一点,哪怕过得艰难一点,他们其实也没有什么想法。 毕竟,他们一开始也就是走投无路。 然而,在这观里待得越久,也就越知道罗道人的可怕。 不时有人死去,不时有人进来,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也就成为其中的一个死者,这似乎就是他们这些灵槐观弟子的宿命,无法摆脱。 不是没人选择逃跑。 然而,他们无处可逃。 因为罗道人有着恐怖的咒术,有着他们的毛发和血液,有着他们的名字和生辰八字,不管他们逃往哪儿,都没有办法摆脱那个诅咒,死在咒术下,死状会非常惨烈,死亡的过程会非常痛苦,最恐怖的是,魂魄会被献祭给那个恐怖的存在,永远沉沦在痛苦之中。 所以,他们只能默默忍受。 现在,罗道人死了,枷锁不见了。 他们也就有了别的想法。 继续为灵槐观卖命,效忠那个拯救了他们的傻子? 抱歉,他们没有这样的想法。 即便,那个小子说的是真的,他出身名门正派,是正教子弟…… 那又如何? 不如离去! 观里那么多的浮财,哪怕是所有人都分一份,这一辈子都能过得很好了。 所以,他们在极短的时间内就有了决定,非常默契地闯入了观主房间,闯入了账房重地,三下五除二就利落地各自分了一些钱财,迅速地离开。 不是他们不贪心,而是他们不敢惊扰在藏经阁看书的顾朝阳。 法师都有着神鬼莫测的手段! 最初,他们一起沿着出观的小道离开,半途,小莽子找了个肚子疼的借口,离开了大队,钻入了一条沟谷,选择了独自前行。 他害怕观里的人追上来。 那条沟谷虽然不是什么路,遍布荆棘,却也能通向观外。 突然间,他停下脚步。 耳边,随风飘来了隐隐约约的惨叫声。 第十六章 祖师殿 小莽子深吸了一口气,不敢动弹。 他弓着背,扛着两个包袱,双腿微微弯曲,保持着那个姿势许久。 他竖起耳朵,努力地捕捉在风中飘荡的惨叫声,仔细分辨着,最终,他得到了他想要获得的信息,然而,这信息的内容却不是他真正想要的。 他脸色发白,汗流满面。 陈二狗…… 王三…… 他在心中默念道。 他听出了两个熟悉的人的惨叫声,也就是说,最起码有两个逃离灵槐观的同伴没有了什么好下场。 是被顾朝阳追出来抓住了? 还是大家伙内讧? 小莽子一边担心着,一边又独自庆幸。 幸亏自己多了点心思,选择了独自离开,这条沟谷虽然难行,把扛着包袱的自己弄得很是狼狈,可是,这条路也非常隐秘,只有他一个人知道。 以前,他嫌弃观里的伙食不好,经常和两三个同伴偷偷出观,弄得野物来改善伙食。 他的父亲是猎人,从小,他也就耳熏目染,学会了很多打猎的小技巧,后来,父亲因为一次意外,死在了山里,为了活下去,他这个半大小子才被卖给了人牙子。 一袋杂粮! 这就是他的身价。 当初,和他一起出观抓捕野物的同伴已经死了,就死在中午的仪式上。 吐出一口长气,小莽子把杂念抛诸脑后,低着头,猫着腰,冲进了一片灌木丛,这是山里生存的小技巧,遇到灌木丛千万不要怕被荆棘缠身,不要怕周身都是刺,因为,不管你怎么做,都无法避免,既然如此,倒不如像野猪一样,猪突是你快速通过的最好办法。 此时,小莽子只想尽快逃离。 只要能顺利脱身,区区一点痛苦又算得了什么。 当然,这样做难免会弄出一些声响,不过,灵槐观地处野外,周遭的野物本来就很多,野猪群也有着一个,类似的动静很是正常。 很快,小莽子就冲出了这一片灌木丛。 前面,是一片竹林。 竹林后面,是一条溪流,只要穿过竹林,沿着溪流往下游而行,用不了多久,也就出了灵槐观的地界,那时候,也就安全了。 瞧见那片竹林,小莽子吐出一口长气。 整个人也就放松下来,原本悬着的心似乎能够落下了。 然而,下一刻,那颗正要下落的心却突然悬空不动,吐到了一半的气息也卡在了喉咙那里,随后,他大声咳嗽起来,像是要咳出血一般,怎么也停不下来。 两个灰衣蒙面刀客从竹林内走了出来。 ”哟,这里有条漏网之鱼……“ 其中一人调笑道。 …… 顾朝阳和杨真一路前行,穿过中庭。 老槐树一如既往,郁郁葱葱,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中午的祭台尚存,祭台下,摆放着许多尸体,所有的尸体都不曾处理过,仍然是刚死的时候的样子,就那样横七竖八地躺在草席上。 尘归尘,土归土! 尸体就是尸体,名字没有意义。 庭院内,飘荡着刺鼻的桐油气息,这气味掩盖住了槐花的味道。 观里存房的桐油消耗殆尽,全都泼向了那棵老槐树,围着槐树树身的还有观里存储的干草和柴禾,层层叠叠地堆着,同样淋上了桐油。 这是顾朝阳的命令。 杨真跟在顾朝阳身后两三米的样子,一直保持着距离,低着头行走。 平时,他就是这样跟随在罗道人身后,如今,态度便和那时候一样,小心翼翼,毕恭毕敬。 虽然,他有注意着不望向老槐树,然而,眼角余光却控制不住地往那边瞄去,瞧着之后又闪电般收回,仿佛触电一般。 这是要一劳永逸? 对此,杨真是有着疑问的,他不觉得这样做能够消灭那个东西,如果可以的话,灵槐观历任观主中,肯定有某一位想这样做。 那些人之所以没有这样干,或许,就是因为知道没有作用。 有风吹来,杨真打了个寒颤,他下意识地加快了步伐,离顾朝阳更近了一些,直到走出中庭,转过一个偏院,来到了祖师殿。 祖师殿是一间不大的房间,里面有着神坛,神坛上摆放着好几个灵牌,灵牌上写着灵槐观历任观主的名字,全都是逝去的先人。 最靠里的墙壁,悬挂着一张巨大的画像。 画像上是一个骑着青牛的老道,这就是道祖。 传说中,从天外骑着青牛降临将道术传播给人类,让人类得以对抗异类,能够抗拒那些神灵鬼怪的道祖。 灵槐观之所以供奉道祖,意思是自己是有着传承,而非那些乡间的神汉巫婆,只不过,因为中途出了一些意外,传承有着残缺而已。 当然,这是灵槐观自身的说法。 实际上,灵槐观并不在官府记录的名册上。 所以,罗道人不能算是神官,灵槐观也不是真正的道观。 祖师殿除了道祖的画像以及历届先祖的灵牌外,还有着两排长明灯,长明灯立在木架上,分居两侧,木架的隔断上则摆放着一些木盒,木盒的表面颜色各异,却有着一个共同点,那就是所有的木盒的表面都篆刻着灵文,盒子上都贴着符纸。 这里是禁区,只有在每一年祭祀众弟子方才能够进入。 杨真也很少进入这里,除了罗道人之外,也只有死去的杜宪能够进入这里,不过,也多是听从罗道人的吩咐,而非自由进出。 祖师殿的钥匙一直都掌控在罗道人手里。 现在,钥匙自然是落在了顾朝阳手中,杨真也能够随着他进入祖师殿。 进入祖师殿之后,顾朝阳向着道祖的画像躬身行礼。 既然编造了那样的身份,自然要谨守礼仪,向着祖师爷行礼,也就是应有之义,若是不那样做,也就是亵渎,也就是叛逆。 这世界既然有着神而明之的存在,有着各种超凡力量,非人存在,道祖也就不仅仅是传说,而是真实存在的人物,何况,眼前的画像难免让顾朝阳想起了自己来的那个世界,那个骑着青牛往西去的大人物,说不定,这两者有着什么共通处。 既然自己能来到这方世界,那么…… 当然,这只是顾朝阳的臆想,真相是什么,他也不清楚。 毕竟,他只是初来乍到。 杨真也在朝着画像行礼,只是,他的态度比起顾朝阳要恭敬许多。 以前,他都是跪拜在地,三叩首。 不过,顾朝阳没有那样做,他也不好表现得比顾朝阳虔诚,也就深深地鞠了一个躬,超过了九十度的鞠躬。 顾朝阳走到木架前,选择了一个木盒。 他有些随便地拿起木盒,扯开了木盒上贴着的符纸,有些粗鲁地打开了盒盖。 一旁,杨真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心惊肉跳。 他虽然很少进入这里,却也知道祖师殿之所以是禁区,就是因为这些木盒,木盒内装着很多稀奇古怪的玩意,有些玩意若是逃离了封印,也就会酿成大祸。 木盒打开,里面的玩意也就映入眼帘。 那是一个小小的玉瓶,玉瓶上也贴着符纸。 瓶内,装着一颗眼珠子,像是才从人眼眶内挖出来的眼珠子,仍然保持着灵动。 顾朝阳伸出手,拿起了玉瓶。 “别……” 杨真忍不住出声喊道。 顾朝阳扭头扫了他一眼,木无表情。 “危险……” 杨真颤悠悠地说道。 “是吗?” 顾朝阳笑了笑,揭开了瓶盖上的符纸。 “啊!” 杨真忍不住叫出声,往后退了两步,心脏被恐惧压迫,以至于停下了跳动,然而,他却不敢逃离,退了两步之后也就站定,瑟瑟发抖。 一缕黑烟从瓶内升腾而起。 摆放在木架上的那两排长明灯,灯火齐齐熄灭。 有阴冷的风在室内游荡,伴随着刺耳的尖啸声。 杨真有着天赋,也就瞧见了那一缕黑烟变幻着,幻化成了一个人脸模样。 他知道这眼珠子的来历,所以,先前出声提醒顾朝阳,却不想,顾朝阳速度那么快,几乎没有丝毫的迟疑,也就揭开了封印。 那是一个怨灵。 世间的灵千奇百怪,有碧海元君那样真身漂浮在灵界的非人存在,也有流连在现实界的死灵,那是死去的人类的魂魄,因为强烈的情绪而无法消散。 民间的说法,这就是鬼。 邪鬼,恶鬼,大鬼,鬼王…… 这个眼珠子是恶鬼等级的存在,并非天然形成,而是罗道人邪恶的咒术致死的人残留下的魂魄,若是没有禁锢,能直接影响人类的神魂。 所以,屋内的气温才骤降。 四月天,却像是来到了寒冬腊月。 第一时间,杨真闭上了眼睛。 没有准备的情况下,不可直视凶灵,一旦视线相连,彼此间也就有了因果,对方也就会潜入你的识海,影响你的神魂,让你对现实世界产生误判。 幻象丛生。 “哈哈哈……” 有笑声在杨真识海内回荡,哪怕他捂着耳朵,这笑声依旧存在。 糟啦! 完犊子了! 劳资中招了! 第十七章 附灵 恐惧堆积在心间,如山如海。 杨真无法不恐惧。 他知道这个眼珠子的来历。 眼珠子原本的主人是一个刀客,一个武功非常高强的刀客。 这个刀客是外地人,入赘到了清河县,一直不显山不露水,过着被乡人们看不起的生活,不过,他入赘的那一家对他挺好,日子也还过得下去。 那家的主人开着一间客栈,在清河城外百多里的青木镇。 那个镇距离灵槐观很近,也就三十多里路,和灵槐观一样都依着智圣山而建,只是,灵槐观更靠近大山,青木镇则在山脚下,镇外就是冀西平原。 灵槐观之所以和宋家有着交情,也就是因为那刀客。 那是一个比较烂俗的故事。 不知道什么缘由,或许是那个客栈老板得罪了宋家,又或者是宋家某个人看上了客栈主人的产业,总之,那个客栈主人因为醉酒坠河而死。 然后,各种借条上门。 有着德高望重的公证人,有着牙行的印章,都证明死者欠下了巨债,哪怕是将客栈和住的房屋卖了,也都没办法还清的那种巨债。 死者的女儿自幼体弱,一时间,受不了打击,重病而死。 死者的夫人早就过世,也就是说,整个家只剩下了赘婿。 赘婿在帮助死者经营客栈,也就知道自己的老丈人为人谨慎,绝不可能欠下那么多钱,更何况,那里面还有一些是赌债。 要知道,老丈人对赌博可是深恶痛绝。 赘婿也就提出了疑问。 当然,他什么也做不了。 哪怕他去报官,官府也都站在了宋家这一边。 要知道,清河县主簿就姓宋,刑房的主事也姓宋,赘婿的行为不过是自取其辱。 然后,老实人爆发了! 原来,那个赘婿是一个非常厉害的刀客,不知道什么原因隐姓埋名入赘到了青木镇,一直过着平淡的生活,现在,这生活被打破,他也就恢复了本相。 他开始了大开杀戒。 借条上的公证人,所谓的债主,一个个死于非命。 并且,他从这些被他杀死的人那里获得了信息,知道了幕后黑手是宋家。 于是,宋家在这件事的参与者也被他在长街上公然袭杀,不仅如此,其他的宋家人也成为了他的目标,有段时间以来,宋家成为了清河县的笑话。 甚至,他们做为第一等豪族的名头也在动摇。 因为,他们没办法干掉那个刀客。 对方形单只影,神出鬼没,擅长山间生活,很难找到行踪。 有时候,设下了陷阱,合围却也以失败告终,那个刀客不但机警,直觉惊人,武功也分外高强,宋家的那些武者单对单,没有一个是他的对手。 往往要家族的四五个好手联合起来,方才能够抵御。 清河县宋家,嫡系加上远房,族谱上记载的子弟有着数千人,这些人中,偶尔也有着天赋者如此,免不了有家法师的存在,负责祭祖什么的。 只是,宋家供奉的灵是祖灵,以守护为主。 也就防守甚强,攻击无力。 至于养着的那些野法师,他们要不自身实力孱弱,要不就是供奉的灵实力不足,基本上,很难对付那个能够高来高去的刀客。 咒术! 看似简单,实则不易。 一时间,宋家被那个刀客弄得灰头土脸。 后来,他们找上了灵槐观。 那时候,灵槐观虽然有着名头,却算不上声名显著。 历任观主虽然也有做法事,却多是驱鬼辟邪的守护法术,针对那些游荡的灵,以及眷恋世间不舍离去的鬼,很多时候,法事看似做得浩浩荡荡,实际上,却只是虚张声势。 那些人并非不知道观中有着咒术仪轨的传承。 他们也并不是不知道,只要和自家供奉的那个灵做交易,便可以实力大增,神通广大。 他们之所以不沾惹这个,无非是知道一旦和深渊接触,自家也就会慢慢沉沦,最终,成为深渊的一部分,被深渊所吞噬。 即便只是驱鬼辟邪,或者超度安魂等法术,心神也就已经大受损耗了,整个人就像是一个有着无数破洞的木桶,生命元气也就源源不断地流逝,最后,空空如也。 何况是咒术。 杀一人,奉送一人! 这就是邪术啊! 历任观主控制住了自己的欲望,没有被力量所诱惑,罗道人却没能做到。 不知道他第一次堕落是为了什么? 为了金钱? 为了力量? 他已经死了,真相也就不重要了。 总之,罗道人的所作所为并不算天丝无缝,难免落下了许多蛛丝马迹,也就瞒不过宋家的眼线,最后,宋家也就找上门来。 前面说过,罗道人曾经进行过两次庞大的咒术法事。 其中一次成功了,成功的那一次就是针对的那个刀客。 刀客武功高强,有着强大的气血,像他那样的人,哪怕是面对一些凶灵也能全身而退,一般的凶灵怨鬼根本就不可能影响到他们的意志,让他们产生幻觉。 至于,那些小型的咒术,自然也是无用。 然而,罗道人却成功地咒死了那个刀客,刀客的左眼眼珠子也就是他的战利品,那里储存着刀客所有的怨气和愤怒。 怨灵,也就是法师的工具。 不管是震慑,或者控制,又或者是交易,法师总有办法驱使怨灵去做事。 像刀客死后形成的这个灵,对罗道人来说也就是无价之宝,毕竟,他不可能不管做什么法事都去找碧海元君交易,那样付出的代价太大,他承受不起。 所以,祖师殿才有着这些木盒,木盒内封印着各式各样的灵。 当然,这些灵相对罗道人来说,实力也都一般,他完全能够控制,然而,对杨真这样意志薄弱的家伙来说,却是最为恐怖的存在。 在罗道人的帮助下,杜宪能够利用这里面的灵做法事。 杨真却不成,他胆子太小了,神魂力量不够,即便是弱小的灵,他也没资格驱使。 刀客的怨灵是这里面最为强大的一个,哪怕是罗道人动用它,都会做好准备措施,像顾朝阳这样大刺刺的没有任何防备就动手,根本不可能。 所以,杨真难免惊惶。 “临!” 顾朝阳口中念诵真言。 虚空中,灵气震荡,隐隐有着雷音。 雷音响起,杨真识海中飘荡的笑声为之一空,就像是不曾存在过一般。 真言法咒! 作为法师,难免要掌握几个真言,这些真言有着破邪驱鬼的功效,它能引动天地灵气,形成枷锁,又或者是形成雷音,镇压邪灵。 顾朝阳念诵的正是灵槐观藏着的几个真言之一。 这真言,罗道人有向杨真和杜宪以及狗剩传授,然而,至今为止,杨真一个也掌握不了,别说引起雷音,单单是念诵出声,他就做不到。 接下来,他只能看着顾朝阳表演。 之后,顾朝阳将那眼珠子从玉瓶中取了出来,贴在了自己眉心,整个人打了个寒颤,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一般,踏着古老的禹步,跳起了奇怪的舞蹈。 只是,他表情淡然,不像罗道人那般狰狞。 眼神也充满清明,不曾有着丝毫的癫狂。 附灵! 杨真识得这个法术。 称之为附灵,也就是利用怨灵能够在虚实间穿梭的能力,窥视远方。 当然,这个法术必须有着引子,也就是说在现实界中有着对象,事先把灵文或者符纸放在某个人那里,上面的灵性也就是坐标。 在一定时间内,也就是在那个灵文或者符纸上的灵性不曾消散的时候,法师能够借着那个人的六感,感受到那个人周遭的一切变化。 谁是目标? 杨真心中一惊! 要知道,这个自称顾朝阳的少年也才清醒不久,那么短的时间,能够成为他这个法术对象的也就只有那么几个人,这些人中,自己是不是其中之一呢? 无论如何,那些逃走的人中,必定有一个人身上有着坐标。 也就是说,他事先知道有人会逃离? 并且,先做好了预案! 为什么要这样做? 为什么? 顾朝阳知道杨真难免有着类似的疑问,但是,他懒得给这家伙解释。 这家伙太蠢了,胆子又小,哪怕是解释得一清二楚,他也是弄不明白。 从狗剩的记忆,以及后来杨真的交代,顾朝阳知道灵槐观不过是工具,罗道人是受人委托出手。 现在,任务失败,那么,幕后主使者会不会有着一些想法呢? 换位思考,被诅咒的目标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多半会追查到底。 既然如此,为了掩盖痕迹,幕后主使者也就会做一些什么,不可能就这样置之不理。 这就是当初顾朝阳把那些家伙救醒的原因。 如果,那些人能和他共同进退,也就代表着他并未做错,他们都是知恩图报的家伙,然而,那些家伙要是有着私心,也就会像现在这样逃离灵槐观。 如此,他们也就会成为顾朝阳的诱饵。 于是,有了附灵。 现在,顾朝阳利用怨灵的力量,也就能够在某个人身上,作为一个旁观者,感受他所经历的一切,直到那个人身上的他写下的灵文力量消散为止。 他只需要知道那个人是平安逃离了灵槐观,还是半途出了意外。 根绝这两个不同的结果,也就有着不同的应对方案。 第十八章 师兄弟 疼! 这是顾朝阳的感受。 所谓附灵,也就是感同身受。 这个感同身受,是字面上的意思,说的就是当你隐藏在目标对象身上的时候,目标对象所感受到的一切,你也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感应到。 如果,对方正在被千刀万剐,那么,你也能够体会到那样的痛苦。 即便,你其实远在百里之遥。 这就是杨真无法施展附灵这个法术的原因。 其实,他也好,杜宪也好,罗道人也好,都还是法师的入门阶段。 这个阶段称之为灵海。 也就是念头破开眉心神门,感应天地间的灵气,通过修炼根源不灭论吸纳天地间灵气,壮大神魂,在识海内开辟出一个空间,储存灵气。 这便是灵海。 待得灵海满溢,也就进入第二阶段,驱物。 根据每个人天赋的不同,灵海的大小也不等,即便是不大的灵海,要想填满,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过程的快慢,所需的时间,跟你所修炼的法决,自身的天赋,以及修炼所花的精力有关,杨真的灵海并不大,不过是一口小潭,然而,他修炼了几年时间,距离填满这小潭还遥遥无期。 不过,他其实可以施展附灵法术。 他有这个能力。 但是,即便他能够按捺住内心的恐惧,敢于接触怨灵,顺利地完成这个法术,然而,当目标对象陷入痛苦之中,就像顾朝阳现在所感受的那样,他便会瞬间崩溃。 他怕疼! 顾朝阳也是人,自然也有着疼痛的感觉。 没有痛觉,其实并非什么好事情,从医学的角度来说,那是一种病。 只是,他不在乎这点疼痛,对一个渐冻症来说,哪怕是感受疼痛,也是一种幸福。 识海内,有黑气弥漫。 黑气变换着形状,黑气的中心有着一张似有似无的脸,身为怨灵,其实已经失去了人类意志,残留的只有无穷无尽的愤怒和怨恨。 身而为人,难免都有情绪。 自然是有着愤怒和怨恨,只是,大多数情况下,这种偏激的情绪都会被压制,原因很简单,单一而强烈的偏激情绪伤害自身,出于生存的本能,人类不会任由自己被单一情绪控制。 然而,当失去了自我意志,也就相当于水管没有了阀门。 全部由愤怒和怨恨组成的怨灵,情绪的力量也就极其强大,在正常人的数百倍之上。 大部分人类,是无法抵御这种情绪感染的,如此,也就会滋生幻觉,被自身的愤怒和怨恨所控制,继而,失去了自我意志。 就拿杨真来说,哪怕他已经不是普通人,其意志也是无法和刀客的怨灵对抗的。 法师利用怨灵做事,除非强大到能够震慑对方,又或者有着足够的手段来控制,那么,你在利用对方施法的时候,同时间也在和对方对抗。 正常情况下,顾朝阳也该如此。 一边感受目标人物的感受,一边抵御怨灵的袭扰。 然而,他神魂中有着青莲,青莲能够屏蔽负面情绪袭扰,所以,识海中那看似声势浩大的怨灵对他来说,不过是虚张声势,实质上,对他没有丝毫影响。 甚至,青莲还在吸纳着怨灵的力量。 一点点将黑气吞噬,对青莲来说,这就是食粮。 碧海元君这样的存在,青莲都可以吞噬它的气息,眼前这个小小的怨灵自然也不会例外。 并且,相比于碧海元君,这家伙被吞噬的速度更快,黑气消散的速度肉眼可见,中心的那张人脸越发模糊,一旦彻底消失,怨灵也就会崩溃。 怨灵虽然没有人类意志,却有着生存本能,知道自己在变得虚弱,很快就要消失,于是,它的情绪中多了一丝恐惧,本能地想要脱离顾朝阳的识海。 然而,它做不到。 顾朝阳在心里叹了叹气。 对他来说,这其实是一件麻烦事。 如果,识海内的怨灵被青莲吞噬,他也就无法再利用怨灵的力量,附灵法术也就会结束,也就是说,这个法术的有效期其实不长。 他定心凝神,仔细地感受着远方的感受。 …… 小莽子颤抖着,涕泪横流,眼泪,鼻涕,口水流了一脸,掉落在地面,打湿了泥地,他想要大声嘶喊,想要出声求饶,然而,嘴里却被堵着一块布团,声音被卡在嘴里,无法发出。 他被捆在一棵树上,五花大绑,无力挣脱。 在他身前,一个满脸麻子的家伙带着邪恶的笑容,拿着刚刚削尖了的竹枝插进了小莽子的指甲缝,用一种开玩笑的态度撬着他的指甲盖。 另外一个武者单手持刀,站在一块石头上,表情有些无聊地望着远方。 他转过头,看着麻子,脸上有些不耐烦。 “廖麻子,我说,你能不能爽快一点,这样的事情,做多了,你就不厌吗?” 那个叫廖麻子的家伙呵呵笑着。 “别急,很快的!” 随后,那个武者的目光落在了小莽子的下身,眼神有着厌恶。 “别玩了,这家伙都流尿了……” “是吗?” 廖麻子低头看了一眼,眼神一凝。 “哎,可惜了,还有一只手的指甲好好的,不对称啊!” 不过,他还是听了同伴的话,扯掉了小莽子嘴里塞着的布团。 “啊……” 小莽子张大嘴,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喉咙内咯咯作响,无声地呐喊。 “说吧,观里的情况,最好说得详细点,清楚点,要是有什么隐瞒?呵呵……” 廖麻子笑着,拿着沾血的竹枝插入自己的指甲缝,轻轻剔着里面的污泥。 …… 顾朝阳吐出一口长气。 识海内的怨灵,已然消散,黑气被青莲彻底吞噬。 他取下眉心贴着的眼珠子,那个眼珠子已然干涸,就像是死鱼的眼睛,轻轻一捏,也就变成了粉末消散在空气中,不复存在。 杨真眨了眨眼,眼前这一幕超出他的想象。 他的表情变得更加恭敬,甚至,不敢直视顾朝阳的脸。 附灵仪式虽然短暂,却达成了目的。 很明显,那些逃离灵槐观的弟子们在观外被人拦截,现在,正被人严刑拷打,询问观里的情况,也就是说,幕后主使者有着灭口的打算。 对方应该很快从那些弟子那里知道观里的详情,那么,什么时候会发起攻击呢? 自己讲述的那个故事,对方是不是相信呢? 顾朝阳沉默着,脑海内,许多念头此起彼伏。 “杨师兄。” 他喊了一声。 杨真猛地打了个激灵。 “上师,小的不敢,请唤小的名字……” “你是师兄,我是师弟,以后就这样称呼吧……怎么,你有意见?” 顾朝阳淡淡地笑着,表情温和。 “没!没有……” 杨真忙摆摆手。 “那师兄,我们就一起动手吧,把这些木盒拿走。” “啊!” 杨真愣了愣神。 他有些不解,不明白顾朝阳为何要这样做,难道是也想捐款逃亡? 然而,他不敢有疑问,更不敢出声说什么,而是点了点头,和顾朝阳一起,将木架上摆放着的七八个木盒小心翼翼地拿起,然后,随着顾朝阳一起走出了祖师殿。 两人一前一后地向前走着。 “现在,师兄和我说说灵槐观吧……” “是!” …… 铁镜司。 这是一个衙门,名义上,归属大魏朝廷专门对付武者的六扇门这个机构,实际上,它其实是直接隶属内廷,由皇帝身边的亲信掌控。 只是,和内廷机关羽衣卫又不同,这个机构并没有监视朝廷百官,也没有对抗外敌的作用。 这个机构针对的只是超凡者。 比如一不小心就会酿成天灾的妖魔鬼怪,以及不服王法的法师。 大魏四十八州,每个州都有着铁镜司的分部,至于县衙,也有着驻地,只是,铁镜司的驻地是隐秘的,并不像州府那样堂而皇之地留在衙门内。 各县驻地外面挂着的招牌形形色色,有的是客栈,有的是酒馆,也有布庄,粮店什么的…… 渠县的铁镜司驻地是一间布庄。 在灵槐观的弟子们纷纷逃离灵槐观的时候,青蚨走出了那间布庄。 青蚨并非渠县驻地的人员,她来自于州衙铁镜司分部,是分部的好手,她已经突破了神门,到达了驱物境界,如此,方能使用那柄同样叫做青蚨的本命法剑。 她出现在渠县,任务就是保护张凤年。 一般情况下,不至于出动她这样的好手,她之所以在这里,一半是公务,一半是私情。 她出身的门派和张凤年背后的那个大人物有着交情,所以,她这个驱物高手方才成为了张凤年的保镖。 只是,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何况,她自身也不擅长防守。 所以,她来到了渠县的驻地,翻阅里面的档案卷宗,想要把那个胆敢向朝廷命官下手的法师找出来,然后,找上门去,顺藤摸瓜,一劳永逸。 哭声。 海水的气息。 有着这两个显著的特征。 应该不难寻找。 然而,渠县驻地的卷宗档案中却没有这样的记载。 倒是,那个驻地的负责人透露了一个消息,据说,在隔壁的清河县,有着一个法师擅长咒术,那个法师姓罗,在一个叫灵槐观的道观内。 第十九章 夕照 暮晚,夕照落在紫竹林。 橘黄色的光照,紫色的竹杆,绿色的枝叶…… 林中一片空地,杂草丛生,一群人,无声地坐着。 人人身着灰色短打布衣,腰间有着皮囊,或大或小,左手边摆放着武器,有剑,有刀,有鞭,有双钩……全都蒙着布巾,遮住了面庞。 从左到右,围了一圈。 正中间,插翅虎端坐如山。 十三人,这就是他的力量所在。 当然,这并非他全部的力量,这一次,他出动了三分之一的手下,其他那些手下,或有事,或轮休,或住家距离这里太过遥远…… 他虽然有着山贼的名头,却没有山贼的地盘。 所有的下属都有着明面上的身份,或是庄客,或是力夫,或是行商,山贼只是兼职而已,他们其实并不劫掠乡间,所谓劫掠只是掩人耳目,他们其实是雇佣兵。 他们被插翅虎雇佣做事,插翅虎则向宋家负责。 这些人中,大多是收钱办事,只有很少几个人才知道他们和宋家之间的关系,即便是知道,也会装作不知,有些秘密还是不知为妙。 “虎老大,还要等么?” 说话的人虽然有着布巾蒙面,不过,在这群人中间,他的身份几乎是人人知晓。 哪怕是蒙面的布巾也没办法遮住他一脸的麻子,是的,他就是喜欢用削尖了的竹枝去揭人指甲盖的廖麻子。 这家伙是一个独行客,无亲无故,甚至没有住所,居住的地方是清水河边的一条渔船,他是一个打手,平时帮人追追债,在帮派抢地盘的时候临时加入一方,总之,谁给钱他就给谁卖命,因为手底下有点硬功夫,倒是很受雇佣者喜欢,不愁工作。 这些人中间,他最不怕身份被知晓。 插翅虎瞄了他一眼,面沉如水。 廖麻子扣着鼻屎,大刺刺地说道。 “虎老大,里面的情况都知道了,只有两个弱鸡,我们搞得这么小心做啥,要我说,大伙儿冲进去,一刀一个,干脆利落……” “稍安勿躁!” 插翅虎冷哼了一声。 廖麻子这样的人,看上去天不怕地不怕,似乎没有忌惮,实际上,他也有着惧怕的东西和人,眼前的插翅虎就是其中的一位。 要不然,他也不会遮头盖面地来做这事。 这其实并非他的行事风格,所以,先前他才会在没有必要的情况下用严刑拷打小莽子,明明小莽子根本无需拷打就会把所有的信息一股脑地透露出来。 小莽子的下场? 没有了用处,也就没有了好下场。 他和那些逃离灵槐观的同伙们一样,被砍了几刀,然后扔下了灵槐观后的沟壑,那里乱石嶙峋,用不了多久,游走的鬣狗群也就会替插翅虎一伙毁尸灭迹。 插翅虎并不着急,即便廖麻子说得对,其实无需什么计划,大伙儿一股脑冲进去,也就能将观里还活着的那几个人干净利落地杀掉。 哪怕那里面疑似有着一个可怕的法师。 虽然,那些家伙都这样说,只是,插翅虎有些怀疑这个故事。 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很长一段时间都是傻子,突然间,苏醒过来就像是变了一个人,成为了厉害的法师,这是现实世界,并非什么话本小说。 即便如此,其实也没什么可怕。 法师的可怕在于手段诡异,让你防不胜防,然而,法师施法需要仪轨,需要诡异的材料,需要一定的时间,也就是说需要漫长的准备功夫。 如果,法师对攻击没有防备的话,其实不难对付。 只要不是武法师,法师的肉体其实比普通人还要孱弱,所以,在那些话本和传奇小说中,行走天下的法师身边总有武者作伴。 插翅虎之所以没有行动,不过是在等命令罢了! 竹林内,传来了沙沙的声响,那是有人在竹林内穿行发出的声音。 空地内的那些人,齐齐望向插翅虎,插翅虎却没有妄动,他望向声响发来的方向,沉默着。 在林子内他有安排哨岗,哨岗并没有警讯传来,也就说过来的是自己人,看来,上面应该有命令传达下来。 不一会,灵官出现在众人的视野内。 他走了过来,外围的人让出了一条路,他走进圈内,来到插翅虎身边,在他耳边低语,不过是短短的几个字,很快就说完了。 “杀光!烧光!” 这就是来自上面的命令。 虽然,宋家并不知道铁镜司的青蚨有参与这件事,也不知道她从渠县铁镜司驻地那里获得了信息,但是,宋家知道罗道人的身影在这件事中最容易暴露,无法掩饰。 特别是事败之后,更是危险。 哪怕出面和罗道人联系的是灵官,就算罗道人指认宋家,也没有证据。 虽然,罗道人已经死了,灵槐观也死了很多人,只留下了两三个歪瓜裂枣,那些家伙根本就不知道事情的真相,但是,万一呢? 万一,罗道人留下了什么证据? 所以…… “哦!” 插翅虎点了点头,面无表情。 哪怕他有着不同的意见,也不会说出来,作为工具人,他只需要听令行事就行了,身为老大,他也不喜欢自己的那些手下对自己的命令存疑,阳奉阴违什么的。 “什么时候行动?” 灵官问道。 “入黑之后吧?” 狮子搏兔尚需全力! 哪怕对手的力量孱弱,插翅虎仍然没有轻视。 夜色能够掩饰他们的行踪,反正太阳的一半已经沉入西边的山脉,距离黑暗吞噬大地已经不远了,保险起见,等一下也好。 正好,趁这时间准备一两个计划。 如果,他像廖麻子说的那样不管如何反正就是莽一波,现在,恐怕坟头都长草了。 哦!更大的几率是无人收尸,白骨嶙峋。 …… “师弟……” 杨真从一侧的角门进入中庭,来到站在祭台下的顾朝阳身后。 他有些呐呐地喊道。 虽然,这是顾朝阳的命令,然而,他还是心有忌惮,不可能理直气壮地喊出来。 “吩咐的事,做好了?” 顾朝阳仍然望着那棵老槐树,头也不回,轻轻丢下问话。 “做好了!” 虽然顾朝阳背对着自己,看不到自己的行动,杨真仍然用力地点点头,回答也干净利落,不知道为什么,在顾朝阳面前,他的口吃也减轻了许多。 出了祖师殿,顾朝阳吩咐了他几件事。 第一件事,就是让他把灵槐观的地形讲清楚,是不是存在什么密室,或者地道之类的。 对此,杨真倒是清楚。 灵槐观并没有什么密室和地道,倒是在食堂下面有着一个地窖,在冬天的时候作为储存白菜萝卜所用,赵州地处大魏北方,在大河以北,到了冬日,免不了白雪皑皑,此时,庄稼地自然是什么都没有,要想吃上新鲜蔬菜根本就不可能。 所以,有着地窖的存在。 基本上,家家户户都有,不管是储存粮食还是蔬菜都有用。 地窖没有通风口,顾朝阳也就吩咐杨真临时弄了几个通风口,为什么这样做,杨真心里有着疑问,然而,他什么都没有问。 他只是按照吩咐做事,他心里有数,自己只是个工具人,就像在罗道人手底下一样,只是,需要更加谨慎,十倍小心! 之后,他又按照顾朝阳的吩咐,将那些木盒摆放在灵槐观的各个角落。 当初,顾朝阳让他将那些木盒搬出祖师殿,杨真以为顾朝阳要带着他们离开灵槐观,所以,要搬空灵槐观,木盒中封印的那些灵其实就是灵槐观最有价值的玩意。 若非这些玩意很可怕,先前逃走的那些弟子早就动手了。 然而,顾朝阳却没有那样做。 他只是把这些木盒摆放在了灵槐观的各个角落,对此,杨真也就不明白了。 毕竟,他不清楚顾朝阳附灵之后感应到了什么。 ”还需要我做什么?“ 杨真小心翼翼地问道。 这时候,顾朝阳掉转了头。 ”师兄,辛苦了!“ 他脸上带着笑容,这笑容看着非常温暖。 杨真却不敢直视,忙低下头,避开了视线。 ”师兄,你去找找,观里还有什么值钱的小玩意,还有什么贵重物品,找到之后也搬到地窖去吧,半个时辰为限,嗯,太阳一旦落山,你就待在地窖内,不管外面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 杨真抬起头,表情有些疑惑。 ”听清楚了吗?“ 顾朝阳依然保持着微笑。 ”听清楚了!“ 杨真忙低下头,点头应是。 ”嗯,听清楚了就好,师兄,你这就去忙吧……“ ”嗯!“ 杨真向顾朝阳鞠了个躬,倒退着向后走了几步,这才转身小跑着离去。 顾朝阳回过身,继续望着那棵老槐树。 老槐树笼罩在夕照下,似乎涂上了一片血红。 顾朝阳背着双手肃立,嘴角依旧噙着微笑,久久不散。 第二十章 夜袭 最后一丝霞光消失在西边智圣山的山头,天色骤然暗下来。 距离黑暗却还有着一段时间,大地阴沉,却还有着一丝淡淡的亮光,白昼顽强地坚持着,不曾离开。 插翅虎挥了挥手,一群人跟在他身后鱼贯地走出紫竹林,向着对面山坡的灵槐观行去,沿途,不时有人加入,却无人言语,唯有呼吸声和脚下沙沙的脚步声。 鞋底踩在枯叶上,难免有着声响。 说到夜袭,无论是两军对垒,还是江湖帮派厮杀,一般都会选择凌晨时分出动。 因为那时候人是最瞌睡的时候,如果,事前没有准备的话,被睡意所纠缠的人很难提起精神防御。 此时,自然无需如此。 插翅虎手下有着十三人,都是手底下有着功夫的壮汉,没有杀过人的寥寥无几,而灵槐观内只有区区两个少年,一个口吃的胆小鬼,一个所谓的少年法师。 这样的实力对比,还要选择凌晨出击,那不是小心,而是脑壳有病。 毕竟,时间拖得越久,也就越容易出现意外。 很快,一群人来到灵槐观门前的台阶下站立。 插翅虎挥了挥手,一群人也就分散离去,三人一组,散向了四周,围着灵槐观,按照事先制定好的计划选择方向突进,而非一股脑沿着正门冲进去。 正门是插翅虎所带的小队攻击的方向。 并且,并非所有人都进入了灵槐观,外号灵官的那个黑袍人带着直属于他的三个手下留在了观外,他们作为预备队,防止可能出现的意外。 “呸!” 廖麻子吐出了一口浓痰,那口痰一片浓绿。 先前,他在嘴里嚼着一根绿草。 前面的同伴扭过头,有些嫌弃地盯了他一眼。 在一片寂静中,廖麻子的吐痰声也就非常明显,随着夜风向着远处飘了出去。 廖麻子一脸满不在乎,也没有把为了吐痰而掀开的蒙面巾恢复,而是大大方方地敞着自己的脸。 他觉得这一切太没劲了,根本就没有必要这样小心,所有的计划,所有的准备其实都是浪费时间,有这时间,倒不如早点冲进去干掉那些家伙,他回到镇上还能去金钩赌坊赌上两手。 虽然,前面的同伴是三人小队的队长,不过,他并未指责廖麻子。 在插翅虎的团队中,廖麻子也算是非常出名的疯子,若非必要,大伙儿并不想得罪他,在团队中,他也只害怕插翅虎一个人。 这个三人小队选择突破的地方是一段院墙,位于灵槐观西侧的院墙,墙里面是灵槐观的食堂,这时间,原本应该是晚膳干过,食堂本该热热闹闹,如今,自然是空空如也。 院墙不高,也就一丈不到,一人半高的样子。 无需索勾之类的工具,像廖麻子这样的好手,徒手也就能翻越。 队长站在墙下,背对墙站立,双手重叠,合在胸前,分开双腿,微微下蹲,他向廖麻子使了个眼色,廖麻子也就心知肚明。 吸了吸鼻子,他向后退了两步,然后,向前小跑两步,蹬地而起,一脚踩在了队长叠着的双手手掌,队长用力往上一举,借着这股力量,廖麻子蹭地一下也就窜上了墙头。 “叮叮当当……” 夜色中,传来了一阵清脆的铃铛声。 “狗屎!” 廖麻子怒骂一声。 墙上连着一根长绳,贴着墙头,混在墙头野草中,因为夜色的掩护也就不显,冲上去的廖麻子也就碰上了长绳,而长绳上系着一些铃铛,绳索移动,铃铛也就响了起来。 也就是说,观内的人早有着防备。 不仅这里,还有其他突进的小队撞上了,不一会,铃铛声也就此起彼伏地响起。 在寂静的夜色中,分外的清楚。 “兄弟们,格杀勿论!” 夜空中,传来了插翅虎的喊声。 既然,行踪已经显露,那就没有必要再躲躲藏藏了。 “早该这样!” 廖麻子骂了一声,伏下身,伸出手,一把抓住三人小队的队长,将队长提到了墙上,随后,他依样画葫芦,把另一个队员拉上来。 随后,三人跳下了院墙。 这里是一个野草丛生的废弃的空地,空地前有着一排建筑,那建筑正是食堂所在。 要想去往灵槐观的其他地方,也就要绕过食堂,不过,食堂这里本就是廖麻子小队负责的地方,他们须得要进入食堂,搜寻这里,看有没有人藏身。 “我来!” 来到食堂门口,廖麻子拒绝了队长小心一点的建议。 他一脚踹开了闭着的食堂大门,提着刀冲了进去。 屋内已经被黑暗所笼罩,空气中飘荡着食物残存的气味,隐隐约约,廖麻子瞧见了一些桌椅板凳,除此之外,空空荡荡。 他继续向前冲,冲入了厨房。 厨房比较狭窄,能够藏身的地方有些多,他也就一一搜寻,同样,一个人没有。 “没人!” 他大喊一声。 跟着进来的队长打开了火折子,将另一个同伴随身携带的火把点燃,室内,也就有了光亮,所有的情况一览无遗,的确,这里一个人都没有。 “走吧!” 廖麻子吼了一声,从厨房出来。 然而,队长和同伴却像是没有听到他说话一样。 他皱了皱眉头,望了两人一眼,顺着两人的视线向一侧望去。 在一张长长的餐桌上,摆放着一个木盒,木盒的盖子已经揭开,有光华从盒内升腾,和火把的亮光交相辉映,把室内照耀得华丽堂皇。 咦! 廖麻子有些疑惑,先前自己闯进来的时候为何第一时间没有瞧见? 如果那时候能瞧见,也就会抢先一步把这盒子里面装着的东西拿走,不像现在,必须三个人分。 妈的,真是晦气! 不知道为什么,不仅廖麻子,就连那个比较谨慎的队长,还有另一个同伴,哪怕这时候并未曾亲眼看到盒子内装的玩意,却都认为是贵重的珠宝。 他们并没有丝毫的怀疑,这玩意既然那么贵重,为何要摆放在食堂这里? 鬼迷心窍! 这就是典型的鬼迷心窍! 一旦心思沉浸在某处,也就无限放大,以至于忽略了所有的不正常。 “我来!” 廖麻子高声吼道。 吼叫的时候,他的目光凶狠地扫向两个同伴,震慑对方。 另一个同伴握刀的手一紧,目光同样凶狠,瞪着廖麻子,没有退让的打算。 “别急,人人有份!” 倒是队长还保持着冷静,他阻止了即将上演的内讧。 “先看看,那是什么玩意……” 然后,三人齐齐上前,呈品字形向前走去,来到餐桌前。 视线没有遮拦,落在了木盒内。 一颗鸡蛋大小的华丽宝珠在木盒内悬浮,闪烁着海蓝色的光华,那光华印入眼帘,让人贪欲丛生,恨不得立刻将那宝珠收揽入怀,独自占有。 这贪念仿佛潮水,冲垮了所有的理智。 廖麻子扭头望向同伴,同伴出现在他的视线内,从未有过的面目可憎,一股愤怒油然而生,从心底的最深处像喷泉一般喷射出来,瞬息间,也就占据了整个心田。 他憎恨着一切! 杀! 杀了他们! 杀了他们,这玩意也就能独自拥有! 同样的,其余两人望过来的目光也有着强烈的憎恶。 “刷!” 挥刀的声音在室内回荡。 “蹭!” 刀锋相击,清脆有声。 “啊!” 这是某人刺耳的惨叫声。 三人同时挥刀,有两人的刀锋相击,另外一人的钢刀也就没有阻挡地落下,狠狠地砍在了其中一人的身上,血肉飞溅。 正常情况下,不可能出现这样情况。 人都有趋吉避凶的本能,若是瞧见明晃晃的刀锋砍来,哪怕没办法挥刀抵御,也会本能地闪避,即便被刀锋砍中,身体也会有着躲闪,进行适当的缓冲。 此时,却并非如此。 那个被同伴砍了一刀的队长,却像是毫无感觉,任由左半边身躯淌着血,任由那一尺来长的刀疤挂在身上,没有丝毫的处理。 他红着眼,抽回手中的钢刀,转过身,向着餐桌对面站着的同伴砍去。 同时间,一刀挥空的廖麻子继续向队长挥刀,整个动作非常的不自然,就像是一个被特定的程序所控制的机器人,在他的双眼内,除了愤怒,你很难再找到其他的情绪。 双刀交错,不曾在空中相碰,没有丝毫阻挡地各自落在了既定目标身上。 雪亮的刀锋在身躯上拉出了长长的口子,殷红的血从伤口沁出,不一会,血水就像泉涌,无法止住地狂涌而出,这之后,又是一刀落下。 “嗯!” 队长发出一声闷哼。 廖麻子的刀锋砍在他脑袋上,几乎将半边脑袋削掉。 咯吱。 脑袋在脖颈上粗鲁地扭动,队长盯着廖麻子,眼神中的愤怒一点点消散,继而消散的还有生机,当最后一丝生机在瞳孔内流连的时候,他眼睛内有了一丝疑惑。 怎么会? 此时,自我意志有着短暂复苏。 之后,便在巨大的痛苦中沉沦。 最后,被无边黑暗吞噬。 廖麻子砍翻了队长,眼神稍稍有着错愕,眼看就要恢复清明,然而,剩下那个同伴的身影闯入了他眼帘,顿时,他又被愤怒所支配。 两人同时怪叫一声,像是掉入陷阱的野兽发出的绝望的嘶吼。 刀光四起,血肉横飞…… 第二十一章 咒杀 灵槐观内,动静频发。 这就是顾朝阳的布置。 他在灵槐观的各个地方放下了那些木盒,并且,将木盒上的符纸揭开,解开了罗道人珍藏的那些邪灵的封印,任由它们在观内游荡。 罗道人的房间内有着一本笔记,记载着祖师殿内的那些灵,它们的来历,它们的特征,它们的杀伤力,以及,驱使它们做法时的忌讳…… 那本书自然是落在了顾朝阳手里。 于是,当他发现幕后主使者想要灭口的打算之后,他把这些灵从祖师殿内挪了出来,解开了封印,利用它们布下了陷阱。 那个让廖麻子和同伴失去理智自相残杀的就是其中的一个灵。 流离珠。 这是那个灵的名字。 它并非罗道人收集而来,而是观内的存货,据说,是第一任观主随身携带的一个灵,这个灵并非人类魂魄所转换而成,而是天然形成的灵,那颗珠子也就是它在现实界的容器,正常情况下,需要用灵文或者符纸封印,切断它和现实界的联系。 若不然,它就会激起你的贪心,继而让你对同类充满憎恶,恨不得杀而诛之。 那是一种特殊的气息,就像是那个灵的呼吸,随着珠子光芒的闪烁一点点向外扩散,没有限制的话,影响的范围可达百米左右。 不过,如果你意志坚强,血气够足,心中没有什么贪念,也就会不受这气息影响,能够脱身。 当然,像廖麻子这样五毒俱全的家伙,根本没办法抵御,最终,只能落得惨淡收场,而插翅虎手底下的这些家伙,大多和廖麻子相似。 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大致如此。 相比较于碧海元君,这些灵非常的弱小,正因为它们弱小,这才不会被现实世界的意志屏蔽,只要灵界和现实界之间有着裂缝,它们也就能够自由通行。 不像碧海元君,实力太强,即便是有着通道,即便只是一丝气息降临,也必须有法师帮助,要不然,都会被这方世界的意志屏蔽,驱逐。 用来对付这些闯入观内的武者,这些灵其实更适合。 现在,这座灵槐观也就变成了一座恐怖屋,恐怖无边无际,笼罩着整个道观,几乎没有死角,唯一的死角也就是食堂下的那个地窖,那个不曾被廖麻子等人发现的地窖,顾朝阳在地窖的四壁贴满了符纸,符纸上的灵文闪耀着微光,光芒不灭,灵性不失的情况下,也就不会受到那些灵的影响。 当然,插翅虎那群人中,也不是没人能够抵御这些灵的侵袭。 插翅虎本人就是为数不多的一位,他虽然有着贪念,有着愤怒,有着怨恨,却有着坚强的意志来控制住这些情绪,即便受到了影响,却仍然保持着自我。 只是,他的心情却不会因此而变好。 耳边,不时传来了手下们的惨叫声,忽远忽近。 他的脸色变得非常的难看,一边抵御着不知从何而来的负面情绪影响,一边向着惨叫声传来的方向走去,希望能救回那些手下。 在他身后,跟着几个人。 这些人不再像刚刚闯进来的时候那般意气风发,一个个萎靡不振。 所有人都一个样,捂着双耳,蒙着双眼,不听不看,腰间拴着一根长绳,长绳的一头系在了走在前方的插翅虎那里。 这样的话,所有人都失去了战斗力。 但是,不这样做不行,要不然,他们就要自相残杀。 即便如此,这些家伙也熬得非常辛苦,每个人都发出了野兽一般的喘息,努力地控制着自己不被幻觉所控制。 耳边的喘息声越来越大,咬牙切齿声,呻*吟声…… 插翅虎叹了叹气。 他不再深入,不再去救援其他那些同伴,而是转身往灵槐观的前庭走去,如果想要将所有人救走,说不定现在背后那些人都会陷进去。 不听不看,也并非万全之计。 时间一长,终究会被那些诡秘气息所诱。 自己还是太小看了法师的力量,在对方选定的战场上,哪怕自己人多势众,对方形单只影,然而,连对方人影都见不到的话,人多势众又有何用? 钢刀要砍在敌人身上才有用,箭矢要见到目标才能形成伤害。 如今这种情况,只能止损离场。 人,有时候要懂得取舍。 插翅虎能成为老大,自然明白取舍的道理。 就在他准备离开之际,他瞧见了一个人影。 那个人站在角门处,一侧的地上,有着同伴丢下的火把,火光映照下,隐隐约约地,插翅虎瞧见了对方的模样,并不模糊。 那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穿着灰白色的道袍,长发垂下,没有挽着发髻,只是用一根布带粗略地绑着,风吹来,耳边垂下的发丝轻轻飘拂。 少年的面容清秀,给人一种非常干净的感觉。 他望着这边,表情清淡,就像是望着一片风景,而非来势汹汹穷凶极恶的敌人。 深吸了一口气,插翅虎眨了眨眼。 “都给我等着,不要乱动!” 他大喝一声,转身挥刀砍断了系在自己腰间的长绳。 下一刻,脚跟用力在地面一蹬,脚下灰尘扬起,整个人像大鸟一般飞了起来,向着角门处的顾朝阳飞奔而去,不过几丈的距离,一个呼吸,他便能冲过去。 只要干掉这家伙,任务也就完成了。 如果,那些手下们因此而完蛋,只能代表他们运气不好。 相比于狼狈地离开,哪怕是全身而退,倒不如损失惨重,却顺利地完成了任务,当然,前提是,损失的这些人中,并没有他插翅虎。 顾朝阳的身影在角门处一晃,也就消失了。 很快,插翅虎冲到了角门处,瞧见顾朝阳沿着墙角向着自己的左侧疾走,速度虽然很快,却在普通人的范畴,他算了算,最多三个呼吸,自己也就能追上。 没有丝毫的犹疑,插翅虎持刀追了上去。 然而,顾朝阳的身形却消失在他视线内,他放缓步子,保持着谨慎,来到顾朝阳消失的地方,那里有着一道门,顾朝阳就是通过这道门离开了他的视线。 这一次,插翅虎有着犹豫。 他并非蠢货,自然知道对方之所以现身,是想要引自己追过去。 也就是说,这是陷阱。 怎么办? 咬了咬牙,插翅虎跟着冲了进去。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作为一个刀头舔血的江湖客,他知道一个道理,那就是你越怕死,死亡也就越容易找上你,既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再退缩也就没有道理。 他和灵官经常合作,对方经常和法师打交道,知道不少对付那些鬼魅的技巧,不管那一类技巧,前提都是,你须得意志坚定,绝不要畏缩害怕,只要心神稍微有一丝缝隙,也就容易中招。 如果你意志如顽石一般坚定,根本无惧那些鬼魅。 他倒要看看,那家伙能把自己怎么样? 然后,插翅虎就看见了那棵老槐树,巨大如冠盖的枝桠悬在头顶,在风中张牙舞爪,仿佛鬼魅。 树下,有着祭坛,祭坛前方,摆放着许多尸首,那些尸首有的躺着,有的则席地而坐,面目狰狞,甚是可怕。 一个燃烧的火把从空中掠过,投向了祭坛,落在那些干草和柴禾上。 “轰!” 火焰升腾而起。 火焰蔓延开来,包围着老槐树,有火苗沿着树身向长蛇一般窜了上去,冲上了枝桠。 “嗡……” 插翅虎耳边传来一声闷响。 就像是某个存在发出的愤怒的咆哮,这情绪让他的心神震荡,一时间,不能自已。 然后,一只手出现在右侧,那只手抓住了他持刀的右手手腕,那只手是苍白的,冰凉的,插翅虎的手腕就像是被一块冰贴上,这冰寒让他全身发冷,不仅全身,就连心神似乎也被这冰寒所凝固。 他仍然望着被火焰包围的老槐树。 恍恍惚惚中,有黑雾在火焰中流窜,炽热的火焰在视野中变得苍白起来。 不! 他在内心中怒吼。 识海中,魂魄被黑雾所包围。 他想要摆脱这黑雾,然而,全身却动弹不得。 顾朝阳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插翅虎身侧,抓住了他持刀的手腕,他一脸苍白,全身上下都被一股死气所笼罩,唯有发亮的眼神,有着炯炯生机。 他以自身为通道,将碧海元君的愤怒传递给了插翅虎。 这是两败俱伤的法术。 有点类似原来世界武侠小说中记载的崆峒七伤拳,伤人必先伤己! 这是最后的手段。 他本就想要将这棵老槐树焚烧,这东西是媒介物,是坐标,是船锚,是碧海元君在现实界的一个联系通道,将其焚烧,也就断绝了通道。 自然,会有着反噬。 虽然,因为现实意志的存在,没有法师协助,碧海元君的意志只能有一丝泄露过来。 有着青莲相助,顾朝阳觉得自己完全能够抵御。 不过,怎么也不如现在! 他可以将这愤怒转移给插翅虎,哪怕自身的身体会有着伤害,只要心神在青莲庇佑下不受损,这代价完全值得。 毕竟,要让他和插翅虎徒手搏斗,将其杀死,那几乎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死死地盯着火中燃烧的老槐树,生机在插翅虎眼中缓缓消散。 他意志再是坚定,也无法抵御碧海元君的愤怒。 即便,只是一丝! 第二十二章 麻烦 火! 耀眼的火! 炙热的火! 虽然,隔得老远,宋灵官依旧能感受到那股炽热。 火焰在观内升腾,窜得老高,远远地超过了院墙和屋脊的高度,将这一片的夜空照得通红,并且,有绝望的嘶吼声不时传来。 宋灵官不由握紧了拳头,他面色铁青,心情烦躁。 上面传达的命令是将灵槐观的人全杀掉,将灵槐观烧掉,然而,这火焰却非四处而起,只集中在一个地方,再加上那些惨叫声. 看样子,行动应该是出了纰漏。 收回视线,扫视四周。 他有着三个直属手下,现在,全都在望着他,等着他的指令。 作为后备力量,当行动出现问题,他们有解决问题的责任,而什么时候把力量投入进去,却需要宋灵官决断,由他来负责。 这些家伙,没办法指望。 宋灵官再次把目光投向灵槐观,投向那熊熊燃烧的火焰。 他心中有着不祥之感。 犹豫着,他并未下令让手下们冲进去,而是从怀里内兜掏出了一个红色的锦囊,手指稍微有点颤抖地解开了锦囊上系着的红绳,从里面拿出了三枚铜钱。 铜钱锈迹斑斑,然而,却光滑透亮。 这两种特征原本是矛盾的,此时,却非常契合,让人不会有丝毫的违和。 灵官也是天赋者,能够感应到灵性,只是,他的天赋非常的差,眉心的神门无法彻底敞开,就算有着修炼的法决,就算用意念准确地念出了咒文,也没办法将外界的灵性因子吸纳入精神识海,卡在了这一步,也就永远和法师无缘。 人世间,这类人极多。 毕竟,不是谁都是幸运儿! 不过,在法事做法事的时候,这类人到是上佳的辅助人选,比灵槐观内那些不得不嗑药的普通弟子强多了,一个人就能抵得上十个普通人,也无需嗑药。 虽然没办法成为正式法师,却不代表灵官这样的天赋者没办法施展法术,一些利用灵气的粗浅技巧对他们来说却不存在什么障碍。 比如现在…… 那三枚铜钱其实是法器,蕴藏着灵性因子,能够和灵界有着沟通的法器。 对真正的法师来说,这铜钱上的灵性因子太少,并没有什么用处,正因如此,它也就适合于灵官这类天赋者,法器要是太厉害,他根本就使用不了。 三枚铜钱同时升空,却分别落下,呈品字形掉落在灵官的脚下。 灵官嘴唇微微蠕动着,有声音从嘴里流淌出来,就像是夏日蚊吟,不仔细听根本听不到,他闭上眼睛,蹲下身,在地上缓缓摸索着。 他不能睁开眼睛,一旦睁开眼睛,被视觉所影响,对灵性的感应也就会中断。 法术也就失败了! 将三枚铜钱从地上拾起,放在左手掌心,右手的大拇指在上面轻轻摩挲,指头处,有淡淡的荧光,仿佛夏日萤火虫飞翔时闪烁的荧光。 “啊!“ 低吼一声,如遭电击,灵官松开了手。 铜钱再次从手心滑落,这一次,铜钱锈迹斑斑,却不再光华透亮,铜钱里蕴藏的那一丝灵性已然消耗殆尽,这一刻,它不再是价值数十两白银的法器。 灵官仍然闭着眼睛,继续发出痛苦的哀嚎。 眼睛虽然闭着,眼前却是一片血海,血海汹涌而至,整个人就像是在****中摇晃的轻舟,时而浮出血海,时而沉入海底。 他努力想要睁开眼睛,却没办法办到。 那一刻,上下眼皮就像被强力胶水粘住的那样,怎么也没办法分开。 大凶! ”走!“ ”快走!“ 同时间,灵官转过身,继续吼道。 ”混蛋,来两个人,扶着我! 旁边的手下忙上前来,一左一右搀扶着他,驾着他的双臂忙不迭地朝着远离灵槐观的方向跑去。 顾朝阳站在灵槐观的大门后,目送着灵官带着他的手下消失在黑暗中,看样子,这些吓破了胆的家伙是不会再回来了,倒是少了一些麻烦。 外面的麻烦不存在了,那就解决里面的麻烦吧…… 入侵者大多已经死在了自己的幻觉中,或是自相残杀,或是自我解决,少数还活着的家伙也疯疯癫癫,沉浸在幻觉中,不可自拔。 他们并不算麻烦。 现在,里面那些游荡的灵已经成为了顾朝阳的麻烦,他不能放任不管。 放任不管的话,这些灵也就会相互纠缠,相互厮杀,相互吞噬,最终,会变异成一个强大的灵,甚至,摆脱灵槐观的束缚,不再是缚地灵,而是能够自由地在人世间游荡,也就会对人类世界有着伤害,说不定,会酿成小型天灾,直到被强大的法师收服或者封印。 那些死去的人,也就会成为顾朝阳的因果。 很坏的因果! 虽然,影响一时不显,却会在未来的某个时候对他形成妨碍。 冥冥中,顾朝阳有着这样的直觉。 因果论只是他来的那个世界的理论,在这个世界,似乎并没有这样的说法。 只是,哪怕那些因果对他并不会造成丝毫的影响,他仍然不会放任不管,说的粗俗一点,只拉屎不擦屁股,那不是他的行事风格。 做事有头有尾,不给他人添麻烦,这才是顾朝阳的规矩。 以前,他就算去无人的深山野游,也会用垃圾袋把自己制造的垃圾装着带出山来,绝不会任意丢弃,在旁人看来,他这样做非常迂腐,很是矫情,他仍然一以贯之。 他又不是为了他人的看法而活着。 “不!” “求求你,不要!” 花棚下,一个人影缩成了一团,小声地告饶。 院子里,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具尸体,看来,那家伙是在先前的自相残杀中侥幸活了下来,现在,仍然被幻觉所困,没有办法摆脱。 顾朝阳木然地瞧了他一眼,又扭头望向了另一侧。 在对面的院墙下,一个穿着红嫁衣女子在望着他,黑暗中,红嫁衣格外的醒目,穿着它的女子身影却非常的虚幻,就像雾气一般虚无缥缈。 这里,顾朝阳有放下一个木盒。 木盒中装着的就是一件红嫁衣,据说,是某个刚刚嫁入婆家也就暴毙的新娘穿的衣衫,衣衫上面,有着那女子所有的怨气。 她要嫁的丈夫是已经死去的人,而,她对此一无所知。 她之所以暴毙,也不是她自己想要的,如此,自然怨气冲天。 之后,这件红嫁衣也就酿成了灭门之祸,就连村落的其他人家,也受到了侵害,一户接着一户地死去。 这种情况,应该请铁镜司的人出手。 然而,那个村落不想惊动官府,也就花了大价钱来到灵槐观请罗道人出马。 罗道人也很是出了一番力气,这才完成了法事,将那件红嫁衣封印起来,成为了灵槐观的收藏品,一直以来,都封印着,并未动用。 这些玩意,放出去容易,收回来则困难。 顾朝阳低下身,从地上拾起了一把钢刀,在那个红裙女子的注视下,来到了花棚那里,挥刀砍向那个仍然沉浸在幻觉中的入侵者。 “啊!” 那人发出一声长长的哀叹。 临死前,他恢复了清明,望向顾朝阳的眼神充满了感激。 这一刀与其说是杀他,倒不如说是把他从无边的痛苦中解救了出来。 扔下刀,顾朝阳回过头。 一张脸出现在他面前,鼻尖几乎贴着鼻尖,额头差点贴着额头,那是一张涂得苍白的脸,双眼有着鲜血沁出,强烈的血腥气息扑鼻而来。 换了杨真这样胆小的人在此,或许会被吓破胆。 顾朝阳脸上却古井无波,表情没有丝毫的变化,就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临!” 他低喝一声。 识海内,青莲光芒大盛。 眉心处,隐隐有着一朵青莲的虚影。 真言法咒。 临兵斗者皆列在前! 虚空中,传来一声雷鸣,于是,灵气震荡,空气就像微风吹过的湖面一般荡起了涟漪。 “啊!” 那身影发出刺耳的尖啸声,然后,破碎开来。 一团红影投入了墙角,那里,有着一个敞开的木盒,木盒内,盛着一件红色的嫁衣,待得红影投入之后,原本黯淡无光的嫁衣顿时又泛起了血红的光泽。 顾朝阳面色苍白,身躯微微摇晃着。 这一句真言,并非简简单单就能发出的,也是消耗了他许多心神。 顾朝阳向前走了几步,来到木盒前,弯腰低头,将盒盖盖上,然后,掏出一张符纸贴了上去。 这符纸是罗道人的手笔,上面虽然还有着灵性因子,随着时间流逝,却不断地消耗,看样子,要想把这些家伙继续禁锢,以后,还需要他自己想办法。 当然,那是以后的麻烦。 当务之急,他需要解决的是现在的麻烦。 顾朝阳拿起木盒,苦笑了一声,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些有些僵硬的脖颈,然后,他快步离开了院子,朝着下一个麻烦所在的地方走去。 第二十三章 报案 夜里,下了一场大雨。 雨从西边的智圣山而来,向着东面的冀西平原而去,中途,路过了青木河边的青木镇,到得天明,也就消失不见,只给青木镇留下一地残枝败叶,杂乱地躺在湿漉漉的地面。 听到那个消息的时候,青木镇镇长尹金正在吃早饭。 他的早饭时间很固定,大多是在辰时三刻,比起普通的农户人家要早一些。 好吧,普通农户人家一天只有两顿,并不存在早饭的说法,很多穷人家,一天甚至只能吃一顿正常的饭食,稍微带点五谷杂粮的饭食,另外一顿,也就非常将就了。 能够成为镇长,家中多少还是有些钱财,一日三餐也就不成问题。 其实,尹金这个镇长当得有些莫名其妙,他自己也是糊里糊涂地被推了上去,现今为止,也才三个月的光景,虽然只有三个月,这两三年来,却是在这位置上坐得最长时间的家伙。 他三十出头,家境只能算是中等。 在清河县,甚至在青木镇,尹氏家族都算不得什么。 百年前,因为家族里出了一个道官,在赵州无极馆任职,家族倒是兴旺了几分,那位远祖过世之后,家族也就一落千丈。 不管从哪一个角度来看,镇长这位置都没有他的份。 镇长虽然并非官员,却是吏员,相当于里长之类,在大魏,乡村中的里长,小镇的镇长,城市内坊市的坊长……不管你管辖的地盘大小,民众贫富如何,都是一个级别。 平时,负责辖下民众的诉讼,鸡毛蒜皮的事情就亲自处理,涉及到人命或者比较严重的案情也就上报县衙,在秋收的时候,协助县衙的衙役征收赋税,农闲的时候,处理徭役之类的杂事,总之,职务虽然不高,却是当地的土皇帝,非当地的强盛家族出生的子弟不可为。 其实,青木镇的镇长一向姓宋。 宋家的大本营并不在青木镇,而是在百里外的宋家庄,但是,百多年前,当尹氏家族没落的时候,宋家也就把触角伸了过来,如今,已经扎下了根。 当地几个大族须得联手起来,方才能够和宋家对抗。 这种对抗并非公开的,若是公开对抗,哪怕这几个大族联手,也要被宋家碾压。 只是,这几个大族多少和清河县的其他豪门沾亲带故,有着某些和宋家暗暗别苗头的豪强支持,宋家也不敢做得太过分,即便如此,宋家还是占据了上风,五十年前,自从姓宋的坐上镇长位置之后,这个位置上的人也就不曾出现别的姓氏。 两年前,这个位置上的人还是姓宋。 前面说过,罗道人曾经应宋家人的邀请咒杀一位刀客,刀客事件也就发生在两年前,当初那个姓宋的镇长也就死在了刀客手里。 这件事闹得很大,宋家也被弄得灰头土脸。 刀客入赘的那一家是青木镇的土著,虽然是寒门,却也有着几个在镇上说得上话的远亲,被宋家针对的时候,那些远亲也只能忍气吞声,然而,当宋家的势力遭受打击的时候,他们也不会旁观了事,那些本地大族也不会任由这个机会从手边溜走。 于是,五十年来,青木镇镇长第一次不姓宋。 然而,没有宋家的支持,这个位置也不怎么好坐,非常容易就会被人抓住把柄,继而下台,运气不好,甚至有着牢狱之灾。 两年以来,镇长一职换了七八个。 尹金是第九任镇长,三个月的时间,是时间最长的一个。 其实,他从未想过自己能成为青木镇的镇长,哪怕,尹氏家族是青木镇的土著,在本地已经生根发芽有着五六百年,比大魏传承的时间还要长。 只是,青木镇早就不是尹氏家族说一不二的年代。 新生的几个大族取代了尹氏的地位,尹氏也没有像一些小家族那样成为宋氏的附庸,一直以来,保持着不偏不倚的态度。 说得明白一点,那就是苟。 当然,其他那些家族也不敢过甚欺压尹氏,尹氏家族一直以来和无极馆有着联系,听说家族祖祠供奉着一块令,一旦家族子弟中有着天赋者,便可以持着令牌前往州城无极馆,成为无极馆的念经道童,若是开辟灵海,也就有着机会正式受箓,成为道士。 这也是尹金当上了青木镇镇长的原因。 如果不是自己人坐上那个位置,那么,中间派上位也能勉强接受。 何况,尹家并非没有底蕴。 这是因为在大魏,道门的权威更在皇权之上。 一个正式受箓的道士,也就相当于六品官员。 像灵槐观罗道人这样的家伙,虽然他被人称为道长,实际上,并没有受箓的他只是野法师,他没办法召唤正灵,只能和碧海元君这样的邪灵打交道。 按道理,他这种应该是被道门打击的对象。 顾朝阳所来的世界,那些一神教就是这样做的,非此即彼,不信奉我,也就是邪教,异端。 不过,道庭也好,官府也好,往往对罗道人这样的野法师视而不见,只要不是作恶多端的家伙,或者歪曲教义,或者在神殿内供奉其他乱七八糟的神灵,而非道祖…… 甚至,像罗道人的灵槐观,还有着官府发放的度牒。 罗道人,杜宪,杨真三人有着度牒,证明他们是官府认可的道士,并非那些弄虚作假的江湖骗子。 当然,度牒和道牒有着不同。 罗道人三个人的度牒是清河县发放的,出了清河县,也就不会被其他地界的官府认可,失去了施法的权利,州衙发放的度牒出了赵州,同样如此…… 除非少部分皇家发放的度牒,所有官府发放的度牒其实都不被道庭所认可。 只有受箓的道士方才会有着真正的度牒,称之为道牒,道牒是法器,能够召唤天上的正灵,和官府颁发的度牒两者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道门之所以会对这些野法师视而不见,原因很简单。 这个世界很危险,世界结膜有着许多裂缝,天地间,充满了游荡的灵。 哪怕是有着世界意志存在,偶尔,还是会有强大的恶灵穿过裂缝,降临在世间,制造天灾,生灵涂炭。 道门有着卫护世间的使命,然而,受箓并非简单的事情,需要消耗大量的资源,需要无数的信仰,哪怕是在道门内,很多开辟出了灵海的家伙也没办法受箓,还在等待中,除非有着背景,有着功劳,不然,等待的岁月会非常的悠长。 也就是说虽然受箓的道士是对抗恶灵的主力,是精兵,是正规军,数量却不足。 他们需要数量众多的杂牌军来辅助。 于是,道门对官府颁发度牒视而不见。 被官府认可的法师也就算是得到了道门的认可,算是辅助兵团,若是连官府的颁发的度牒都没有,也就是有着问题,往往会被当成江湖骗子,以亵渎道门的名义镇压。 现在,青木镇镇长尹金手里拿着的就是一块度牒,上面有着云纹,下方没有篆刻着清河县三个字的话。 尹金已经丢下了饭碗,最爱的打卤面现在已经变成了一坨硬邦邦的玩意,像是一坨石头。 他愣了半天,眨巴着眼睛,盯着门子。 “你说的啥?” 门子擦了擦额头的汗水,提高了声音。 “老爷,灵槐观的来报案,说是全观上下几十口人,死得只剩下两个了……” “啊!” 尹金抬起手,捂住张大了以至没办法合拢的嘴巴。 “报案的还说,有强人入观,遭遇厉鬼作祟,死光了……” 门子几乎是吼着说道。 “不会吧!” 尹金下意识地摇摇头。 因为尹氏家族和无极馆有着联系,每年都有着供奉,对于法师的世界也就比一般人清楚,对于三十里外的灵槐观也就有着了解,知道那个罗道人是有真本事的,曾经,也拜托过罗道人做一些祈福的法事,毕竟,相比于出身道门的法师,罗道人这样的野法师收费要廉价很多。 尹金和罗道人打过交道,所以,他不相信门子说的话。 “老爷,灵槐观的小道士就在外面,要不请他们进来?” 门子当然不会否定尹金,而是变相地提醒了他。 “哦!” 尹金再次低头,仔细看着手中的度牒。 度牒被云纹包围着的正中间写着度牒主人的名字,杨真。 “快点喊……请杨真法师进来……” 一般情况下,官府不会给没有法术的法师颁发度牒,整个灵槐观,几十号人,只有罗道人,杜宪和杨真有着度牒,其余那些家伙并非法师,只是杂役。 道门也是如此,有天赋的是念经道童,没有天赋只能是火工道人,平时做一些杂务。 门子听了吩咐,转身走出门去。 不一会,他也就带着两个少年走了进来。 前面那个表情怯生生的,眼睛通红,他穿着正式的法袍,带着法冠,一幅正式道人的装扮,后面那人虽然也穿着道袍,袖口和衣襟那里却没有绣着黑色的云纹花边,也就是说,后面那个少年只是火工道人,并非有着法力的法师。 前面那人自然是杨真。 后面跟着的是顾朝阳。 他们这是前来青木镇报案,死了几十人的案子,哪怕是在赵州,也是要引起足够重视的大案。 第二十四章 抢浮财 雨过天青,阳光耀眼。 一群人站在灵槐观前,望着前面的几级台阶,台阶上半开着的观门,踏足不前。 四月正午的阳光,虽然不如夏日那般暴烈,却也有着暖意,站在阳光下,时间一长,额头上多多少少还是要有些汗渍,并不是多么舒服的事情。 然而,此时阳光无遮掩地落下,落在众人身上。 没有一个人感受到了热度,那看似灿烂的阳光其实是冰冷的。 当然,这只是他们的错觉。 阳光并不冰冷,从灵槐观内随风飘出来的气息才是冰冷的,冰寒的气息压制了阳光的温度,让众人心中发寒,就像是站在九幽黄泉的门口,瑟瑟发抖。 尹金抖得比其他人厉害。 因为,他懂得东西比跟随他前来的那些民壮要多很多。 现在是正午,一天中阳气最盛的时候,居然如此的阴寒,这说明观里面有着恶灵徘徊,还是那种非常凶的恶灵,别看他们人多势众,其实没用。 “镇长?” 民壮的领班低声说了一句。 他扭过头,有些疑惑地望着对方。 “兄弟们该怎么做,等您老人家吩咐呢?” 那人谄笑着,露出一口大黄牙。 原本的计划是进入灵槐观,保持案发现场,不许闲杂人等破坏,当然,对跟着他来的那些民壮来说,以上说的都是借口,他们其实是想捞上一笔。 既然,整个灵槐观死得只剩下两个少年,里面的那些财物也就? 此时,有主之物也是无主之物! 就好比顾朝阳来的那个世界,曾经有满载水果的大货车侧翻,附近的乡民一哄而上,将散落在地的水果哄抢回家,让水果的主人欲哭无泪。 法不责众,便是如此! 这个世界的乡民素质比顾朝阳前来的那个世界更差,面对可能发财的机会,可想而知。 所以,哪怕明知道眼前的一切有些怪异,贪心作祟,那些民壮还是想要冒险进入灵槐观,只是,他们需要镇长尹金同意,如此,以后发生什么,大伙儿也就没有责任。 对这些乡民的想法,尹金心知肚明。 正常情况下,他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反正,损失的是灵槐观,不过是顺水人情! 现在,他却不敢那样做。 万一? “等一下,等县里的老爷……” “等?” 民壮头目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思议。 “是啊,等,你听不懂人话?” 尹金转过身,同样瞪大了眼睛,死死的盯着那个家伙。 “所有人,不得擅入灵槐观!” 等那人被迫移开视线,他扫视四周,视线在众人脸上一一掠过。 “哦……” 那些家伙口不对心地应着,一脸的不情愿。 尹金铁青着脸,多少有些气急败坏地吼道。 “你们这些蠢货,懂个屁!灵槐观是有法师老爷的,死了那么多人,法师老爷都死了,你们有几条命啊!就敢硬着头皮往里面闯,难道,你们没有感觉吗?” 他抬手指了指头顶的天空。 “大中午的,那么大的太阳,冷成这样子?” 听他那样一说,那些抱着发财念头的民壮这才冷静下来,他们转过身,视线投向了一侧,在一棵大松树下,杨真和顾朝阳安静地站在了那里,有着两个壮汉看守着。 作为报案人,不但是目击者,也是当事人,在案情没有搞清楚之前,肯定是防范对象。 当然,尹金自己是没有资格审案的,之前,他已经派人快马向县衙去报案,他们这群人不过是作为前哨,以保护现场的名义前来发财。 一开始,这些乡民是不在乎顾朝阳和杨真的。 在他们心目中,灵槐观厉害的是罗道人,既然罗道人死了,也就没有啥震慑力,观里的那些财物,像顾朝阳和杨真这样的少年是保不住的。 最终,都会落在某些大族手里。 比如观里的地产,以及道观名下的田地。 至于观里的浮财,大伙儿多少也要分一杯羹,这就是和尚摸得,我秃子当然也摸得! 现在,情况不太对,顾朝阳和杨真也就有用处了。 干咳了两声,尹金向着杨真问道。 “杨道长,观里究竟发生了什么?给大伙儿说说呗……” 当初,顾朝阳和杨真上门报案,因为不在自己的管辖范围,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念头,尹金并未询问具体的案情,而是直接派人向县衙报案,然后,就带着民壮前来灵槐观。 如今,既然不敢擅入灵槐观,为了不惹众怒,于是,他开始问案了。 顾朝阳向前一步,左手竖在胸前,行了个道家人的礼节。 “道祖在上!” 他沉声念诵。 “道祖在上!” 那些乡人忙躬身行礼,齐声念诵。 等众人行过礼之后,顾朝阳环视众人,略略带着悲痛的表情,轻声说道。 “我师兄说话不怎么方便,就让小道来说一下吧……” 于是,他巴拉巴拉说了一大堆。 从罗道人给他做驱鬼法事开始,一直讲到昨夜有强人夜入灵槐观,整个故事被他讲述得荡气回肠,有抑有扬,高*潮迭起。 让一干听众随着故事进展心潮起伏,有惊有喜,唏嘘不已,沉浸在故事之中,难以自拔。 当然,顾朝阳肯定用了春秋笔法,掩埋了一些真相。 很多和自己有关的事情他做了隐瞒。 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他就把自己摘了出来。 在他的讲述中,当那些强人闯进来的时候,他和杨真也就吓到躲进了地窖,那些家伙应该是不小心揭开了封印,把观里封印着的恶鬼放了出来。 多亏杨真师兄有着宝符护身,他们这才得以逃出灵槐观。 至于那些闯入观中的强人,应该一个不漏,全都死了吧? “啊!” 乡民们张大了嘴,回过头,心有余悸地望着灵槐观。 这时候,他们觉得身上更冷了,从观内吹出来的阴寒之气似乎更甚几分。 打着寒颤,大伙儿下意识地往远处退了几步,生怕恶鬼从观内冲了出来。 “放心,现在是正午时分,阳气旺盛,观内还有着封印,那些恶鬼是没办法从观里跑出来的……只要大家不进入观内,安全有保障。” 见大伙儿胆战心惊,顾朝阳忙出声安慰众人。 “镇长,我突然想起了,我家母猪今日便要生了,要是难产的话,我家婆姨啥都不会,别弄得一尸几命,那就不太好了……要不,我就先走了?” 有人向尹金告假。 既然打不了浮财,情况又比较危险,自然是早走为妙。 “我白羊镇的亲家今天过生,差点忘了……” “我……我……哎哟,脑壳疼,镇长,我要回去看郎中……” 有人带头,自然有人跟进,一大堆人七嘴八舌地扯着各种荒诞的理由,想要脚底下抹油,一走了之。 “静一静!” 尹金大吼一声。 “谁也不许走!” 他跳上一块石头,恶狠狠地盯着大家。 “今日行动,算徭役三天,谁要是擅离,也就是抗拒徭役,抗拒徭役的后果,大伙儿心里清楚哈……到时候,别怪我尹某人不给大伙儿面子!” 作为镇长,他虽然一向笑脸对人,看上去没有什么威信,但是,真正发起火来,那些民壮还是会害怕的,尹氏家族到底是一个家族,绝非那些屁民可以对抗的。 何况,民壮中也有着他的亲信,有着尹家的自己人。 那些人也就七嘴八舌地劝着,打消了其他人偷偷离开的念头。 当然,人心还是不定的。 谁要是出了什么意外,这群人决计会作鸟兽散。 ”道长,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够对付观里的恶鬼?” 尹金来到顾朝阳和杨真面前,朝着杨真躬身行礼。 “昨夜,事发仓促,黑暗对那恶鬼的实力有着增益,我这才和师兄逃离了灵槐观……” 顾朝阳望着尹金,言辞恳切。 “师傅因为做法事反噬而死,后又有强人入观,此事重大,须得报与官府,所以,师兄和我赶往了青木镇,将此事告知了尹镇长。” 随后,他将视线投向了灵槐观。 “至于,这观内盘踞的恶鬼,若是放任不管,今夜子时阴气最盛之时,极有可能冲破观内封印,如此,便会游荡在这方圆数十里,青木镇也会受其之祸啊!” “啊!” 听了顾朝阳这番话,众人傻了眼。 “道长,如何是好啊!“ ”道长,可有办法?” 有人跪倒在顾朝阳和杨真跟前,痛哭流涕。 “快,快上报县衙,去流云阁请法师来镇压!” “镇长,耽搁不得啊!” 这是有人想要请县里流云阁的道官前来驱鬼。 道门体系分为殿,院,馆,阁,县一级的道门机构也就是阁,清河县有着流云阁,那里有着道官,只是,道官忙于修行,若非公家的事情,很少出手,哪怕是接受私人请托出手,价格也是不菲,比起罗道人这样的野法师收费要昂贵数倍。 现在这情况,乃是公事。 若是有县衙出面请托,或许能将道官请来。 “道祖在上!” 顾朝阳声若洪钟。 众人纷纷住口,齐齐地望向他,眼神充满哀切。 “诸位,但请放心,现在正是正午时分,阳气旺盛,师兄和我之所以会和大伙儿一起前来,正是想要解决那恶鬼,此时,天时在我,并非没有一战之力!” “多谢道长!” 有人感激涕零。 “道长,还是等流云阁来人可好?” “万一,尔等不敌?那如何是好啊!” 这是有人不相信顾朝阳和杨真。 “恶鬼今日便要突破封印,若要县衙出面,请来流云阁的真仙,须得耽误两三日时间,乡亲们,远水救不了近火啊!” 顾朝阳大声说道。 于是,众人噤声。 第二十五章 一出戏 杨真很是不安。 空气虽然阴寒,他额头上却隐隐有着汗渍,脚下也在发抖,并非因为不知名的阴寒,而是因为心中的不安,像他那样胆小的人,哪怕是师兄弟聚会也会下意识地溜到角落去,现在,被那么多不相干的陌生人用期待的眼神望着,自然,很是不安。 然而,众人的眼神虽然让他害怕,其害怕程度却不及顾朝阳带给他的万一。 所以,哪怕他很是不安,却也努力地控制着自己,表现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按照顾朝阳的吩咐,摆出一副有道全真的姿态。 一时间,并没有到露馅的程度。 顾朝阳说得对,如果你不知道怎么装一个有道之士,那就模仿师傅罗道人吧…… 罗道人面对那些乡民们的姿态,杨真见得太多了,现在,依样画葫芦,并非啥难事。 羊! 一群羊! 面前的只是一群羊! 他在心里嘀咕着,视线虽然落在面前的众人那里,眼神却高远,像是停留在不知名的远方。 在他耳边,顾朝阳的声音飘荡着,抑扬顿挫,娓娓动听,一字一句,深入人心,就像是唱歌一般。 在顾朝阳的讲述中,因为担心观内的恶鬼涂炭生灵,祸害方圆数十里的生民,他原本可以和师兄杨真一走了之,然而,身为天师,斩妖除魔,驱鬼逐邪乃是应有之义,哪怕为此付出性命,也是在所不辞,所以,昨夜狼狈逃走的他们回来了,这就要进观和那恶鬼决一死战。 哪怕是失败了,也会将恶鬼破除封印的时间延迟,以待道官们闻讯赶来。 顾朝阳说得慷概激昂,声音充满了蛊惑,让那些民壮听得很是激动,一个个望向杨真的目光不但有着期待,也有着敬仰和尊重。 杨真也就更加不安了,小腿微微颤抖着。 虽然背对着他,顾朝阳似乎也知道他的窘迫即将到极限,也就停下了说话,转身面向杨真,躬身行礼,用杨真一人可见的眼神示意他,应该进行下一步计划了。 杨真怀想着罗道人的姿态,微微颔首。 然后,目不斜视,一马当先地穿过人群,向着阳光下的灵槐观走去。 自己不过是个工具人。 他在心中不停地说着。 作为工具人,万万不可有自我意志,一切听令行事即可,既然,在罗道人麾下他都能活下来,还活得不错,那么,只要听这个恶鬼的话,生命多半也有着保障。 这恶鬼,其实也不是很难相处的。 当然,前提是你要听令行事。 最初,顾朝阳说是要去青木镇报案,杨真其实是反对的,按照他的想法,最好是一走了之,远离有可能会出现的各种麻烦。 观内的浮财虽然被小莽子等弟子拿走了不少,然而,剩下的仍然挺多,足够两人好几年的花用,如此,其实没有必要也没有道理继续留在灵槐观。 如果,继续留着,像昨夜那样的事情说不定还会发生。 在张凤年这件事上,杨真参与得不多,知道的更是只有皮毛,但是,他确定师傅罗道人是参与了见不得人的事情,因为,他有听见师傅罗道人和黑袍人之间的说话,对这法事,对法事诅咒的目标,师傅罗道人其实是不情愿的,只是,他顶不住委托人的高压。 宋…… 他有听到师傅提到这个姓氏。 如果,真的是清河宋的那个宋,留在灵槐观也就危险了。 这些,他没有丝毫隐瞒,一五一十全都告诉了顾朝阳,包括他自己的推测。 然而,顾朝阳否决了他一走了之的计划。 对此,顾朝阳有着他的说辞。 首先,某种情况下,他们两个其实是不知道事情真相的,在绝大多数人眼里,他们其实只是微不足道的存在,也就不会引起官府的注意。 但是,如果他们落荒而逃的话,身上的嫌疑也就会增强。 相当于惹祸上身。 何况,他们没有路条,走出清河县,也就寸步难行。 杨真有着度牒,倒是不怕,然而,这度牒出了清河县也就只能当成路条来用了,失去施法的权限,也就失去了谋生的能力,两个少年携带着大量钱财,无疑是小儿持金夜行。 所以,不如留下来。 首先,要向官府证明他们两人没有杀人嫌疑,同时,也向某些人表明他们什么都不知情,杀人灭口之类的事情最好别做,因为毫无意义。 万一某些人听不懂,依旧要那样做呢? 那么,他们就要要向那些人展示自己的实力,要让那些人知道他们师兄弟是硬骨头,咬上去要崩了牙,在明知他们不知情的情况下非要来灭口,那就是脑残了! 有什么能证明他们是硬骨头呢? 作为法师,自然是施法的能耐。 于是,有了眼前的这一幕。 其实,这就是一出戏,导演是顾朝阳,主演是杨真。 作为降妖除魔的法师,杨真是这出戏的主角,虽然,他是不情愿的。 然而,作为工具人,他的意愿并不重要。 杨真面无表情,摆出一副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姿态,径自向前,迈上台阶,头也不回地走进了灵槐观,没有半点犹豫。 “不愧是罗道人的徒弟啊!” “小道士慈悲啊!” 身后,传来众人的窃窃私语。 除此之外,还有顾朝阳的脚步声。 是的,顾朝阳作为辅助,要协助杨真驱鬼,他也要进入灵槐观,如果没有他随行,杨真自己是没有胆子单独进入灵槐观的。 顾朝阳讲的故事虽然是假的,观里盘踞的恶鬼却是真的。 昨夜,顾朝阳并未将所有的麻烦解决,而是留下了一个灵,任其在灵槐观内流连,为的就是现在,杨真自己可是没有本事收拾那家伙的。 他们带出祖师殿的恶灵有着八个,一个仍然盘踞在灵槐观,其他的,有两个被顾朝阳回收,现在封印在木盒内,仍然摆放在祖师殿。 剩余的五个恶灵,就像刀客一样被他吞噬了。 准确地说,是被他识海内的青莲吞噬了。 然后,青莲吃撑了! 同时,顾朝阳也吃吐了! 对青莲来说,恶灵是食物,只是,可能是因为穿越位面损失了很多能量,青莲现在的力量不足,食量有限,没办法一口吃出一个胖子,五个残缺不堪的恶灵就是上限。 对顾朝阳来说,这个进食过程非常的难受。 青莲必须通过他来进食,不可能自己动手,在这个过程中,他就像是青莲的嘴巴,是一个工具,可惜,恶灵并不在人类的食谱上面。 恶灵的气息浑浊,肮脏,丑陋,是人类负面情绪的总集合,哪怕这些气息无法伤害到顾朝阳,他却无法屏蔽自己的感受。 打个比喻吧,就像是吃屎。 吃屎对人其实无害,最多消化不良,然而,吃屎的过程却是折磨。 何况,那感觉比吃屎要难顶十倍。 这样比屎还难吃的玩意,他一口气连吃了五份,直到识海内的青莲吃撑了才罢休,如此,难免会吃吐。 可以的话,他不想还有下一次。 只是,他不担保自己下次不会继续这样做。 就像在原来的那个世界,如果吃屎可以让一个人变成超人的话,恐怕,十有八九都不会拒绝。 吃屎能让你强大,或许你会拒绝。 然而,吃屎若是能救你一命,恐怕就没人会拒绝了。 昨夜,顾朝阳借着碧海元君的愤怒,咒杀了插翅虎,自身并非没有付出代价,即便只是碧海元君从空间裂缝中泄露出来的一丝气息,哪怕是转移给了插翅虎,顾朝阳自身还是受到了重创。 消耗了大量的心神。 用道门的话来说,那就是神念受损。 很多神念受损是不可逆的,有着青莲存在,顾朝阳倒是不用担心这个。 只是,还是需要尽快弥补,要不然,难免会有着隐患。 所以,顾朝阳吞噬了五个恶灵,青莲将其吞噬之后能够转换成神魂所需要的能量,也就相当于弥补了先前的损失,为此,真要吃屎的话,也只能去做。 进入灵槐观,消失在众人视野内之后,杨真原本挺直的背顿时佝偻起来,他躬着身子,毕恭毕敬地站在顾朝阳身前,轻声问道。 “师弟,接下来怎么做?” 顾朝阳笑了笑。 “师兄,你应该懂得很多装神弄鬼的手段吧?” 杨真也笑了笑,笑得有些尴尬。 作为罗道人的入室弟子,他的确懂很多那样的手段。 毕竟,如果每一个法事都消耗灵力去做,也就有碍修行,何况,身为野法师,做法事的收费比道门出身的道士要廉价许多,一分价钱一分货,不是每个客户都会得到真正的服务,很多时候,罗道人都是糊弄了事,所谓法事,更像是一种心理安慰。 “把声势弄大点,让外面那些家伙都能感应到……” 顾朝阳吩咐杨真。 杨真点头应是。 随后,他就去前庭那里布置,这些事情他是做熟了的,无需顾朝阳帮助。 观内那个徘徊的恶灵,那才是顾朝阳需要解决的麻烦。 第二十六章 入观 “翁!” 观内,有声响传来。 这声音听似不大,然而,观外的众人却听得极其清楚,就像蜜蜂在贴着耳膜振翅,久久不散,一时间,众人面面相觑。 灵槐观前,门前的台阶下有着一大片空地,原本,这些人是站在空地那里,这会儿,全都退到了空地外的林子内,站在入观的唯一小道上。 看样子,一旦发现不妥,便会撒腿就跑。 “哗啦……” 紧接着,有海浪声。 声音入耳,让人神思恍惚,就像是临海观涛,渺渺然,壮观兮…… 视野内,灵槐观的上空,无中生有,有天花乱坠,洋洋洒洒,从虚空某处生成,飘落下来,伴随着弦音渺渺,空中,阳光大盛,极其灿烂。 哪怕是退在林子内,哪怕是有着绿色枝桠遮挡,那光却也让所有人忍不住低头,不敢直视。 “啊!” 空中,有刺耳的尖啸声飘荡,凄厉恐怖,蕴藏着极深的恨意和怨念。 众人如闻雷击,忙弯腰捂耳。 每个人心中惶恐不已,不知道观内的斗法,究竟是小杨道长占了上风,还是那恶鬼有着优势,如果那个看上去极其稳重的小杨道长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辈? 众人其实是想逃的,只是不敢而已! 作为镇长的尹金没有跑路,他们怎么敢先走一步。 领导先走,这四字真言在很多场合都适合,这就是人生。 没有任何背景的普通人,得罪镇长这样级别的吏员,就和摸老虎屁股差不多,人家只要稍稍发力,便能让你家破人亡。 所以,哪怕知道观内正在斗法,哪怕他们其实对杨真没有多大的信心,这会儿,也只能战战兢兢地躲在林子内,默默等候。 其实,尹金比这些人更清楚斗法的恐怖。 毕竟,他有祖上做过道门的法师,是受过箓得到道门认可的道士,在家里的藏书阁留下了很多游记,记录了不少斗法的经历。 所谓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很多时候,斗法的双方或许没啥事情,被斗法波及的普通民众却死伤惨重。 他肯定是普通民众,面对这类事情,就好比站在即将坍塌的危墙之下一般,按道理,快速远离方是正确的选择,然而,他却不能。 哪怕双股战战,也只能鼓起勇气停留。 原因很简单,作为镇长,所辖范围内若是出现灵异事件,临阵脱逃便是大罪。 嗯,准确地说,像他这样没有强大背景的家伙若是在这个时候选择逃走,屁股下的位置肯定会不保,脖子上的脑袋也有可能会保不住,运气好一些,也会被判个流放三千里。 所以,他也只能和那些民壮一般,默默等候。 如此,不知过了多久。 太阳渐渐西斜,观内的动静也慢慢消失。 “咿呀……” 紧闭的观门被推开,顾朝阳从里面探出头来。 头上的发髻松散,黑色长发也就从耳前垂下,在胸前飘拂,他一脸苍白,额上有着星星点点的汗珠,就像是大病初愈的病号。 他向着观外围观的众人有气无力地喊道。 “诸位,幸不辱命!“ 众人望着他,一时无语,表情多多少少流露出一丝不信任。 “诸位,那个恶鬼已经被镇压了……不信,你们仔细感觉,这气温是不是已经恢复如常,不再阴寒刺骨!” 顾朝阳走出灵槐观,站在观门前的台阶上,大声喊道。 “哦!” 这时,众人才有着反应。 尹金从林子里走了出来,一干人跟在了他身后。 ”小杨道长呢?“ 来到顾朝阳跟前,尹金没有看见杨真,也就出声问道。 “我师兄法力消耗殆尽,须得冥想静思,这样,日后的修行方才不会留下隐患,这会儿正在静室修行,镇长但有吩咐,交付贫道即可!” “哦!” 尹金点点头,不知该说什么。 ”你这个小道,啰嗦作甚,还不快请我家镇长大人入观奉茶!“ 人群中,有一人出声喊道。 顾朝阳轻移视线,也就看清那人。 那是个二十几岁的青年,脸上油滑之气尽显,说话间,眼神闪烁,隐隐有着贪念,一看就知是镇上的混混,不事生产偷鸡摸狗之徒。 ”这是应当的。“ 顾朝阳笑了笑,表情泰然。 ”只是……“ 他面向众人,收住微笑,表情郑重地说道。 “恶鬼虽然已经被镇压,观内的阴气却不曾消散,诸位,若是想要进观,最好还是跟随贫道,不好胡乱接触观内的物事,若是沾染到阴气,哪怕不会有着伤及性命,多多少少也会大病一场,到时候,反倒是贫道的罪过了,实在是过意不去啊!” 语气中有着警告之意。 话说到这份上,人群中某些人的贪念也就消散了下去,一时间,鸦雀无声。 钱财终究还是没有性命重要! 进还是不进? 尹金有着不安。 就在他出神之际,有人从人群中走出来,那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管事模样的中年人,那人向着尹金拱了拱手,喊了一声。 “镇长……” 尹金回过神来,瞧见那人,忙拱手回礼。 “周管事,请说。” 这人是镇上周家的管事,周家是青木镇的本地大族,若是没有宋家这个外来强龙的话,说是青木第一家也不为过,周家也有礼敬灵槐观,曾经请托过罗道人做法事,当然,并非诅咒他人的邪术,不过是一些转运增福的普通法事罢了! 灵槐观全观上下险些死绝,出了这样的大事,周家不可能收不到风,也做不到充耳不闻,跟随尹金前来自然是应有之义。 人群中,除了周管事之外,还有着其他大家族的眼线。 这些眼线有明有暗,很多暗线就连尹金也不知道是谁。 “镇长,无论如何,还是要进观去看看,了解具体情况,若不然,县衙到时候来人询问,镇长一无所知的话,未免有些难堪……” 周管事来到尹金身前,轻声说道。 尹金点了点头。 是啊,自己不可能不进去了解情况啊! 既然如此,害怕又有何用? “小顾道长,请头前带路。” 尹金向顾朝阳拱了拱手,顾朝阳微笑着稽首回礼。 随后,尹金转过身,向着身后的那些民壮大声喊道。 “你们这些家伙,若是随我进观,管好自己的手脚,要是沾染到了不干净的东西,有了麻烦,尹某可不会负责,都是你们自找的!” “镇长,可不可以不进去……” 人群中,有胆小的人喊道。 “可以!但是……” 尹金正色说道。 “但是没得我的号令,不许私自离开,只能留在这里,随时听候我的号令!” “是,镇长大人……” 人群中,有声音七零八落地应道。 随后,尹金也就带着一部分人跟着顾朝阳进入了灵槐观,更多的人则留在了观外,既然抢浮财有着性命之忧,入观也就没有好处只有坏处,倒不如留在外面,也许会安全一些。 那些随着尹金进入灵槐观的除了少部分胆子很大好奇心又旺盛的家伙之外,大部分都怀有别样的目的,他们领受了任务而来。 一路走来,众人面色凝重。 昨夜战斗的场景,顾朝阳并没有整理,也没有修饰,而是保持着原状,于是,一路走来都可以瞧见尸体。 有自相残杀的;有自己将自己吊在屋檐上的,有全身上下没有一点伤痕却眼珠爆裂的,一看就知道,是被巨大的恐惧所吓破了胆子而死掉…… “这些,就是昨夜偷偷潜入灵槐观的强人!” 顾朝阳向着众人介绍,语气沉重。 “他们都死在了恶鬼手里,被幻觉和恐怖纠缠,无法自拔!” 看见那些死状惨烈的尸首,哪怕胆子再大的家伙这会儿也觉得身边阴风阵阵,心中惶恐不安,稍有风吹草动也就会心惊胆战,哪怕顾朝阳说了那个恶鬼已经被杨真收服。 “顾道长!” 尹金脸上勉强挤出笑容,向着顾朝阳说道。 这一次,他把那个小字吞下了,态度很自然地放低了,多少有些低声下气。 “请说。” 顾朝阳回过头,笑容云淡风轻。 “关于强人的情况,尹某已经了解了,现在,尹某想要去给尊师上一柱香,要知道,尹某和罗真人也是旧识啊!年前,还曾经同席欢谈,不想……” 他脸上流露出一丝硬挤出来的悲痛。 “世事难料啊!” “嗯!” 顾朝阳收住笑容,面露悲戚。 “请随我来!” 一行人便来到了中庭所在。 罗道人和众弟子的尸首仍然摆放在那里,躺在草席上。 “要等着县衙来人,所以……” 顾朝阳面色沉重地向尹金解释,为何不给罗道人和师兄弟们整理仪容,然而,尹金和那些人并未听他说话,他们的视线却都落在了庭院中的那棵老槐树那里。 老槐树被火焰焚烧,一半焦黑,一半却苍翠。 一枯一荣,甚是诡异! 昨夜,莫名下起了一场大雨,浇熄了火焰,老槐树也就变成了如今这般诡异的样子。 对此,杨真第一次向顾朝阳出声抱怨。 “我就说过……这样,行不通!” 第二十七章 新的故事 “这是?” 尹金指着那棵老槐树,一脸惊诧。 灵槐观的老槐树有灵,这是青木镇方圆百里的乡民们都知晓的事情,平时,观里的香火不断,其实无需罗道人做法事赚钱,只是凭借四里八乡的乡民们的供奉,再加上观里田地的出产,养活他和十来个弟子完全没有问题,当然,生活可能就没有多么滋润了。 罗道人前的几任观主,他们并未从人牙子手里去买来孩童做弟子,而是在附近招收一些孤儿,一方面把灵槐观传承下去,一方面也是做善事。 一开始,罗道人也是这样做的。 后来,他没能控制住自己的欲望,在黑暗的道路上越走越远,神魂沾染了碧海元君的气息,渐渐地,变成了邪法师,为了掩人耳目,不得不放弃了从邻近的村落招收弟子的惯例,宁愿花钱从人牙子手里买人,那样做,手尾比较容易处理干净。 最近几年,灵槐观只在每个月的初一十五这两天开放山门,接受香客上香。 香客们大多是附近的乡民,供奉的钱财不多,罗道人也好,碧海元君也好,又都没有转换信仰为自己所用的法子,信仰也就对其没得啥用处。 既然如此,还不如闭观了事。 没有那么多的麻烦。 然而,罗道人虽然不想被大众所关注,实际上,他却并未能做到,灵槐观的香火并未因为他的做法而断绝,反倒兴盛了许多。 初一十五这两天,上香的香客络绎不绝。 有时候,甚至排队排到了观门外的空地上。 灵槐观的老槐树有灵这个传说已经在当地绵延了数百年,代代相传,流传到现在,哪怕是还在牙牙学语的孩童都知晓。 现在,老槐树变成了这样…… 他们如何不惊?如何不害怕? 尤其是尹金,对于灵槐观,他比其他人更清楚,在那个做道官的祖上的手书中,有着关于观内那棵老槐树的记载,那是一个极其强大的灵。 其实,尹氏那位祖上有在灵槐观短暂修行的经历。 那时候,尹氏家族比现在还要没落,先祖那一房甚至三餐不济,如此,才把年仅八岁的先祖送进了灵槐观,因为天赋惊人,被当时的观主收为弟子,后来,因缘巧合之下,获得了道门贵人赏识,离开了灵槐观,进入了道门修行,最后,受箓成为了真正的道士。 在赵州无极馆任职的时候,尹氏先祖对灵槐观颇有照拂。 关于老槐树,在尹氏先祖的手记中,所述不多,只是说那是一个强大的灵,不过,尹氏先祖有着担忧,只是究竟担忧什么?尹氏族人却不知晓。 那个手记并不齐全,只是残篇。 有些页面,不知道是被谁撕掉了,还是因为虫蛀而毁掉了? 眼前的场景,就是先祖担忧的状况? 尹金难免有着胡思乱想,望着那棵半枯半荣的老槐树,心神恍惚,无法自已! 其他人,亦是如此。 甚至,有人跪了下来,用力地磕着头,这一位,应该是虔诚的香客,打心眼里对老槐树有着信仰,相信那玩意能够保佑四里八乡。 “这是师傅的遗命!” 顾朝阳喟叹一声,向着尹金解释。 “昨日,师傅施法,曾留有遗言,若是施法失败,受到反噬,那必定是不敌恶鬼,观内的这棵老槐树也就难免会被恶鬼的气息污染,会成为邪灵,为了防止邪灵作祟,须得用火焰焚烧,火焰是至刚至阳之气,必定能洗掉老槐树上面的邪气……” 顾朝阳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昨夜,他用火焚烧老槐树,一方面是想要断绝碧海元君和现实世界的联系通道,毕竟,他的气息已经被那家伙记住了,若是,对方有机会降临,后果难料。 所以,他想一劳永逸。 另一方面,自然是用来对付有可能不受恶灵影响的武者。 他的身体和普通人一般无二,一旦被武者近身,要想脱身且反击,须得另辟蹊径,思虑了许久,他只有那样做,必须行险。 最后,顾朝阳顺利地咒杀了插翅虎。 不过,第一个目的并未达到,他没能做到一劳永逸。 火焰起来后没多久,也就突然下起了一场大雨,大雨熄灭了火焰,让老槐树变成现在这般模样,半枯半荣,极其的诡异。 这代表着什么? 顾朝阳不清楚。 总之,他不相信那个碧海元君会有这般能耐,竟然能够影响到天气变化,如果,他能够做到这种程度,完全可以直接降临,无需那么多条件。 偶然吧? 暂时,只能这样想。 “半枯半荣,浴火重生!” 顾朝阳望着老槐树,稽首说道。 “道祖在上,这是奇迹啊……” 他转向众人,一脸诚恳地说道。 对他这说法,众人无语,不知道该信呢,还是不信? ”罗道人做的什么法事?“ 尹金望着躺在草席上死状极其惨烈的罗道人,终于问到了正题。 此时,顾朝阳沉默了下来,并未在第一时间回答尹金的问话,他扭头望着死去的罗道人,目光在那些尸体上缓缓扫过,眼角噙着泪水,满脸都是抑制不住的悲伤。 “师尊和诸位师兄都是为了小道我啊!” 他回头望向那些人,嘴唇微微颤抖着。 “不知道各位清楚与否,贫道被师尊引入灵槐观的时候,魂魄不全,不过是一个傻子,除了吃喝拉撒之外,什么都不知道……” 叹了叹气,顾朝阳继续说道。 “师尊对小道甚好,不辞辛苦,最终找到了小道之所以如此的问题所在,在小道的识海内,盘踞着一头恶鬼,那恶鬼以小道的魂魄为食,所以,小道方才懵懵懂懂,一无所知,只要将小道识海内的恶鬼驱逐镇压,小道方才能恢复清明,为此……” “你是说,罗道人举行法事是为你驱鬼?” 一旁,有人插嘴问道。 尹金扭过头,那是一个庄客,面貌熟悉,却不知名字。 “嗯!” 顾朝阳沉重地点点头,又是一声长叹。 “小道识海内的恶鬼甚是厉害,师尊必须动用槐树之灵,法事分为两部分,第一部分在前日进行,用符法将恶鬼和小道的神魂分开,昨日,进行的是第二部分,请来槐树之灵镇压恶鬼,将其消灭,然而……” 说到这里,顾朝阳哽咽着无法继续说下去。 “你怎么知道这些?” 那庄客厉声问道。 “清醒之后,杨师兄所说……” 顾朝阳望了那人一眼,轻声说道。 “现在,你记得你是谁了?来自何处?有何背景?” 那人继续追问。 顾朝阳摇了摇头。 ”我只知道我叫顾朝阳,过去种种,皆在迷雾之中,不可知,不可寻……“ 尹金听了两人的对话,有些诧异地望了那个庄客一眼。 庄客没有继续问下去,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好奇,纯属好奇,一时嘴快……“ ”是贫道的不是,此地并非说话之地,镇长,诸位,还请随贫道一起,前往后院奉茶,自家茶山出的野茶,虽然名声不显,却别有一番趣味。“ 顾道长将眼角挂着的泪珠吸回眼眶,强颜笑道。 一行人也就离开了中庭,去到了后院。 在灵槐观,前院是接纳香客的所在,也是火工道人们居住的地方,中庭则供奉着老槐树,香客们在此上香,至于后院,是祖师殿,藏经阁所在,是罗道人和念经道童们居住之所,这里,也有着大厅和雅间,接待那些身份高贵的香客。 随行人众多,顾朝阳也就把他们引到了大厅。 ”镇长,诸位,且坐,贫道这就去烧水奉茶。“ 顾朝阳向众人稽首。 尹金摆了摆手。 ”顾道长,茶水也就不必要了,还请道长坐下,将事情来龙去脉一一讲来,方便的话,杨道长若是身体有着好转,还请杨道长出来见上一面。“ ”这是自然的!“ 顾朝阳笑着应道。 ”师兄说了,他只需半个时辰打坐……现在,时间差不多了,我这就入内请师兄出来和大家交流,还请诸位稍等,有所怠慢,不好意思……“ 众人连着摆手,说没事,无须如此。 顾朝阳也就转身离开了大厅,进入了后院。 大厅内,众人面面相觑。 尹金看得分明,随他进来的十几个人中间,除了少数几个是抱着捞一笔的心态进来的混子之外,其他的都是镇上那些大族的眼线。 他们想要知道灵槐观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是应有之义。 尹金也就当不知道。 他脑海内,还回想着顾朝阳说的故事。 真? 假? 其实,真与假对他而言,并不重要,留待县衙来人处理便是。 现在,他最担心的还是那个恶鬼,是不是真的被这两个看上去不怎么靠谱的少年镇压了,是不是对青木镇有着威胁,即便,顾朝阳信誓旦旦地保证,尹金还是有着怀疑。 不一会,杨真便和顾朝阳从后方走了出来。 他面色苍白,木无表情。 第二十八章 夜会 深夜,万籁俱寂。 青木镇西北方十余里,有着一个农庄。 农庄不大,也就百来户人家的样子,全都聚集在一处,外面有着围墙,围墙高有三丈,四四方方,墙上四角立有哨楼,可以观察到很远的地方。 这就是一个小型的坞堡。 赵州位于大魏朝廷北方,往南过了大河即是中原腹地,往西是绵延不绝的智圣山,穿过智圣山中的驿道关卡继续向西,乃是晋州之地,往北也有着一些山脉,却不如智圣山威武雄壮,这些小山脉上有着长城,有着关卡,继续向北则是北地大草原。 大草原上生活着异族,供奉着魔神,并不在道门体系。 在许久以前,北方异族连年南下牧马,三百年前,赵州便落在了异族之手,后来,大魏太祖率军北伐,将异族驱逐出关,赵州这才重回中原。 大魏建国三百余年,初期多次率军出关扫荡,打得异族不停北撤,最凄惨的时候,甚至迁移到了更北面的冰原地带。 后来,大魏有着内乱,藩王夺嫡,无暇北顾。 百多年前,那些异族又回到了大魏无法彻底控制的草原,修生养息一段时间之后,现在,又在蠢蠢欲动,偶尔,会有小股人马越过关卡,南向牧马。 这样的环境下,赵州各地的农庄也就多是坞堡形状。 眼前这个归属宋家的农庄便是如此,哪怕是太平岁月,围墙上依旧有着守卫巡视,每一个时辰也就必须走一遭,不许在哨楼内睡觉歇息。 有急促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 农庄外的林子,有夜尿扑腾着翅膀,在林子上空盘旋。 深夜奔马,难得一见。 围墙上的哨兵自然有着警惕,虽不至于敲锣打鼓,却也飞快地向着头目传讯,头目则跑下了院墙,消失在黑暗中,之后,一连串急促的脚步声在街巷上响起,来到了正门前。 有星星点点的火光在黑暗的林子内穿行,忽隐忽现。 不一会,便有一行人驱马来到了大门前。 为首一人勒马在门前,身边的伴当举着火把,火光映照,甚是敞亮,哪怕是在墙上,也能把他的面貌看得分明,同时,有人在向着墙上低吼了一声。 “三爷来了,开门!” 那个为首之人正是宋家三郎,宋青云。 宋青云是宋家嫡系,排行老三,他大哥正是宋氏家族的族长宋青元,在外人眼里,他是一个喜欢流连青楼喜欢和不三不四的人打交道的纨绔子弟。 实际上,他掌握着宋家暗地里的力量。 插翅虎,宋灵官这些人全都是他的手下,暗地里为宋家处理一些上不得台面的事情,解决一些不好用官面的力量解决的麻烦。 这个农庄看上去是个普通农庄,实际上,它是宋家在青木镇的秘密基地。 厚重的大铁门缓慢地打开,宋青云下了马,松开缰绳,自然有随从接过帮他牵马,他自己则一马当先走在了最前面,脚步匆匆。 一刻钟后,农庄的某个小院。 小院不大,四周角落插着火把,火光映照,院子上空搭着的葡萄架往地面投下了阴影,垂着的那些葡萄藤随风轻轻舞着,像一条条不安分的长蛇。 葡萄架下,有着石桌,有着石凳。 宋青云坐在石凳上,左手端着茶盏,右手拿着茶盖,轻轻地拨着茶盏内的泡沫。 在他前方,宋灵官弯着腰,低着头,一副请罪的姿态,宋青云若是没有发声,看上去,他会一直这样低头弯腰到天荒地老。 他穿着灰色布衫,腿上打着绑腿,脚下是一双芒鞋,和农庄的庄客打扮一般无二,微胖的脸庞不见昨天的狠厉,而是慈眉善目,像是一个和气生财的老好人。 整个冀西平原,几乎每一个农庄都有类似的庄客。 非常的普通,极其的平凡。 “全折进去了啊!” 宋青云叹了叹气,放下茶盏,把茶盖盖上。 在他的统率下,宋家暗地里的力量一直在慢慢壮大。 两年多前,宋家对青木镇那个刀客一筹莫展的时候,也是由他出面,和灵槐观的罗道人联系上,利用咒法弄死了那个刀客,给宋家解决了大麻烦,之后,他帮了罗道人几个小忙,罗道人也为宋家解决了一些无法摆上台面的问题,两者互助互利,很是相得益彰。 当然,和渠县乔家相比,罗道人的分量也就不够看。 为此,牺牲罗道人,宋青云也是愿意的,哪怕事情并没有办成,乔家也要承他这个情。 罗道人死在法事反噬上是极好的,免得他为难,为是否灭口而犹豫。 毕竟,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官府在大多数时候都是无能的,然而,当官府狠下一条心,集中力量一定要做什么的时候,那股力量也是非常可怕的。 后面,他下达灭口的命令不过是顺理成章。 毕竟,只有死人最保险。 然而…… 现在,插翅虎死去,因为特殊的联络方式,相当于失去了他带着的那几十号人。 这损失足够严重。 对他来说,对宋家来说,都是一个巨大的挫折。 “顾朝阳?” 宋青云轻轻念道。 他皱着眉头,盯着宋灵官。 “你确定,这厮是关键?” 宋灵官抬起头,用力点点头。 这时候,宋青云扭过头,望向另一侧,在石桌的另一边,还有着一个人在躬身肃立,如果,尹金在这里的话,也就会认得这人。 就是白日里在灵槐观追问顾朝阳的那个庄客。 此人,正是宋家的眼线。 现在,他已经偷偷离开了灵槐观,和他一样,偷离了灵槐观的人有不少,对此,尹金心知肚明,知道他们是要回去向自家的主子汇报情报,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没瞧见。 “二根,你怎么看?” 二根是这个农庄的负责人,是宋家在青木镇的情报头子。 先前,他已经把白日里自己在灵槐观所见讲给了宋青云听,他在顾朝阳那里听来的故事和宋灵官讲述的有着不同,是迥然不同的故事。 他沉默了片刻。 “小人愚见,灵官的判断是对的!” 他听来的是顾朝阳的讲述,宋灵官则是从其他人那里获得的情报,两相比较下,自然是对方的更接近真相,人啊,本就是擅长撒谎的存在。 “那个杨真,小人以前和他打过交道,性情内敛,说话口吃,胆子是极小的,虽然,有着修行天分,做事却极不靠谱,远不如另一个叫杜宪的念经道童,也就一直不受罗道人待见……” 沉吟着,二根摇摇头。 “我不相信他有着那样的能力!” “是吗?” 宋青云抬着下巴,抬起手,捋着下颌的胡须。 半晌,他望向宋灵官,正色问道。 “你确定,整个事情只有罗道人清楚,除了罗道人,你并没有和灵槐观的其他人有接触,尤其是还活着的那两个家伙?” 其实,宋灵官和杨真有着接触。 他是杨真引领进入灵槐观的,虽然,两人之间没有多余的交流,他又蒙着面,隐藏了身份,然而,接触终归是有着接触的。 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念头,宋灵官也就没有把这事情说出来。 他用力地点点头,沉声说道 “三老爷,没人知道我的身份,罗道人也是在法事即将开始之前得到我给他的东西,事前也是一无所知,并不知道诅咒的对象是那一位,其实,他也是一个糊涂鬼……” “这样啊!” 宋青云继续沉思,放下捋着胡须的手,手指头囔囔地敲着桌面。 ”三老爷,要不要,我去找人来?“ 除了罗道人,宋灵官还是认识一些野法师,既然,武者粗暴的手段行不通,诡秘的法师手段说不定可行。 宋青云摇了摇头,站起身,向着那两人说道。 “老爷我赶路乏了,先歇息了……” 他看了二根一眼。 “你和你的人继续监视灵槐观,认真点,仔细点……” “是!” 二根低头应道。 然后,他转头望着宋灵官。 “该联络的也要联络,只是,不要急,悠着点,只是备用!” 第二十九章 县衙 清河县城距离灵槐观有一百三十余里,快马加鞭,一日即到。 尹金收到顾朝阳和杨真的报案后,粗略了解了一下情况,也就派人前往县衙报案,数十人的人命大案,别说青木镇,哪怕是在清河县,也不是小事情。 容不得半点怠慢。 报案那位是县衙快班的捕快,常驻青木镇,协助镇长尹金收取赋税,征发徭役,维护治安,有点类似于顾朝阳所在世界的乡镇派出所。 这个外号六斤的捕快从青木镇出发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哪怕他快马加鞭,仍然没能在日落前赶到县城,来到县城城外时,天已经黑透了。 城门自然已经关闭。 一般情况下,城门一旦关闭也就不得打开。 这和顾朝阳所来的那个世界的古代王朝差不多,之所以晚上不开城门,是出于治安考虑,担心被山贼盗匪闯入城池烧杀劫掠。 其实,在大魏,夜间不开城门还有另一个原因。 这个世界,存在所谓的妖魔鬼怪,世界壁垒充满了蜘蛛网一般的裂缝,天地间,游荡着无数怨灵,到了夜间,尤其严重。 这个世界,所有的城池都有着防护大阵,在建城的时候,就有着道门法师参与,在城墙的基石那里篆刻符文,埋下法器,勾勒符阵,日后,只需要在法阵的中心放入灵石,法阵也就能够启动,一旦运转起来,便能把那些游荡的灵焚烧镇压。 法阵的中心并不在县衙,而是在道门驻地。 比如清河县城的防护大阵,其中枢所在就在城内东南角的流云阁,位于阁内正中心的七层琉璃塔内,每个晚上,都有已经受箓的道士坐镇。 整个清河县,城内建筑都不得高于七层琉璃塔,县衙也不例外。 夜间,一旦打开城门,原本运转的法阵也就会停止运转,要想再次启动,除了要消耗大量灵石之外,还要花费半个时辰以上的时间。 这个漏洞太大了,万一,有强大的灵趁机闯入城池,难免掀起灾祸。 所以,哪怕六斤带来的案情重大,需要连夜上报县衙,这清河县的城门也不可能为此而打开。 如果事情不是很重要的话,六斤多半就会在城外的客栈住上一晚,和这个世界大多数城池一样,在城墙外还有着一些坊市,有着许多建筑。 毕竟,一个防护大阵需要的资源非常多,能保护的范围有限,城池也就难以建得宽广。 很多地方,城外的坊市面积要比城内要大上许多,清河县也不例外。 六斤是县衙捕快,是清河县的本地人,交游广阔,人脉很好,他和看门的大部分士卒都认识,虽然,那些人不可能为他打开城门,却能为他行方便。 别说他有着公事,就算是因为私事想要进城,也不是做不到。 当他在城门下亮明了身份,又说有重大案情需要即刻上报县衙之后,城墙上也就放下了一个吊篮,他坐进去之后,吊篮缓缓上升,把他拉了上去。 一刻钟后,六斤的顶头上司快班班头被他从睡梦中叫醒。 两刻钟后,县衙的刑房也就变得灯火通明起来,不时有人出入,步伐匆匆,人声鼎沸。 不一会,刑曹带着六斤来到了县衙后院门口,有人进去通报之后,一个衣冠不整的中年人从后院走了出来,这中年人身材瘦长,四十来岁的样子,留着一抹山羊胡须,看样子,应该是已经睡下了,因为起得太急的原因,胡须没有仔细打理过,也就颇为凌乱。 这人是清河县县令杜子腾的心腹幕僚,师爷吴自愚。 县令是流官,并非当地人,要想治理政务,也就需要心腹辅助,故而,县令上任很少孤身而来,大多带着家人以及幕僚,幕僚中有刑名师爷,钱粮师爷。 哪怕是像隔壁渠县张凤年那样精力充沛年富力强的青年县令,也非孤身一人上任,也有着家人和心腹,也有着幕僚师爷相助。 吴自愚是杜子腾的同乡,也是他的刑名师爷。 像这种并非公堂之上,刑曹若要向县令汇报工作,须得先面见吴自愚,要吴自愚来判断这事情是不是应该打扰县令大人。 起初,他面色有些不耐。 后来,听着六斤述说,他不自觉地抬起手,捋着下巴上的胡须,面色慢慢变得严肃起来,甚至,将心爱的胡须拔下了一根都没有察觉。 然后,他就带着刑曹和六斤进了后院。 穿过满是花圃和绿荫的院子,来到了一个角门前,刑曹和六斤也就站在门前等候,吴师爷孤身走了进去,没多久,院内就有着烛光。 又过了一阵,吴师爷出现在两人视线内,向他们招了招手。 就在宋青云在自家农庄面见手下的同时,常驻青木镇的捕快六斤在县衙后院拜见了县令杜子腾,他跪在地上,用力地叩首,听到了起身之后,方才站起来,躬着腰,诚惶诚恐地侧身站立。 杜子腾也是一个中年人,看着比吴自愚要年轻。 其实,两人年龄相等,本就是一个学院的学生,只是,杜子腾考上了进士,而吴自愚只考上了秀才,然后,也就卡在了乡试那一关,没办法考中举人。 如此,也就有了区别。 这会儿,他穿着常服,表情不怒而威。 辖地内出了几十人的人命大案,尤其,涉及到了诡秘存在,对他来说,这是一个非常巨大的麻烦,要是不能顺利解决…… 他这一年的考绩也就悬了! 虽然,从吴师爷那里已经听了一遍事情始末,他还是让六斤再说了一遍。 不过,六斤也是听了尹金的吩咐,并没有亲自前去灵槐观,所知也就不多,他也不敢添枝加叶,很快也就把事情讲清楚了。 杜子腾沉吟了少许,开口说道。 “去把宋县尉请来。“ 他吩咐着一旁肃立的刑曹。 宋青岚,清河县县尉,宋氏族长的弟弟,宋青云的二哥,九品官职,大魏朝廷的官员中最低的一个级别,然而,在清河县,他说话却比县令杜子腾要管用得多。 清河宋,宋半城…… 这些称号并非浪得虚名。 大魏帝国的县一级衙门,七品县令是主官,除此之外,还有县丞,县尉,主簿等佐官。 其中,县丞是副职,从七品,平时没有主管的事务,但是,当县令因故无法履行职责的时候,他便会代替县令行使职权,负责一县事务,有点像灯塔国的副总统。 主簿也是九品,负责县内的钱粮行政等事务,相当于常务一职。 县尉则负责治安,有点类似于政法高官兼武装部长,这个职务说重要也重要,说不重要也不重要,主要看那个官员的背景如何,是不是在当地有着根基,要是是从外地调来的官员,自身又没有什么手段,那么,也就是花架子一名,并没有什么威信。 要是有着当地豪族背景,这个职位也就是如虎添翼。 第一时间,杜子腾就去请宋青岚前来,因为他知道,如果这件事没有宋家全力协助,很难处理妥当。 对他来说,真相不重要,能否抓到真凶也不重要,重要的是要处理妥当,既能安抚好手下的那些人,让民间没有杂音,也能够给上面一个交代…… 等刑曹出去之后,他看了一眼六斤。 “你?” 六斤的脑袋更低了几分。 “小人陆全。” 他低声说道。 “陆全,你去跑一趟六扇门,把这事告知门头孙大人……” 六斤点了点头。 “大人,对孙大人可有吩咐?” 杜子腾皱了皱眉。 “你就把事情转告给他,然后,回刑房待命!” “是!” 应了一声,六斤趴在地上,磕了个头,然后,转身出去了。 六扇门,在民间那些不明朝廷编制的草民眼里,不过是衙门的捕快。 然而,他们并不属于快班,也不是壮班,更非马快,也不受刑房管辖,县一级的六扇门门头有着从七品的官衔,和县丞一个级别,而负责管理捕快的刑房主事刑曹却是不入流的吏员。 六扇门位于县衙内,却是独立机构。 他们直接归州一级的六扇门管辖,平时,只是协助县衙办事。 很多时候,县令也没有权力指挥他们。 他们只负责大案要案,以及一些特殊的案件,并不管民间凶杀。 至于铁镜司,表面上,这是六扇门中的一个部门,实际上,铁镜司并不受六扇门管辖,很多时候,六扇门的人员反倒要听从铁镜司之命,辅助其行事。 今天这个案件,自然要转给六扇门。 至于,六扇门的决定……那就非杜子腾能够干预了! 那两人离开之后,杜子腾长叹一声,用乡音一连骂了好几声,这时候,原本板着的那张脸也就跨了下来,肩背佝偻着,看上去,就像突然老了好几岁。 “子腾兄,是不是派人通知一下流云阁?” 吴自愚在一旁提醒杜子腾。 “流云阁?” 杜子腾来回踱着步,面色有些迟疑。 “是啊,这事牵扯到那些东西,是要通知流云阁才行!” 不过,他很快摇摇头,否定了自己。 ”夜深了,真人们多半已经入睡,这时候叫醒他们,好像不太礼貌,还是……明日去吧。“ 第三十章 修行和生意 太阳又一次升起。 四月九日,罗道人死后第三天。 祖师殿内,顾朝阳盘膝端坐在道祖画像前,两侧的长明灯灯火不灭,木架上孤零零地摆放着两个木盒,门开着,风把阳光吹了进来,拉出了一条长长的光路,有尘埃在光影中飞舞,小虫子一般。 顾朝阳在看书。 那是一卷页面已经发黄的书籍,纸张略脆,要小心翻阅,不然很容易粉碎,虽然,藏经阁内的经书每隔一段时间就要被弟子们从阁内移出,在阳光下暴晒,管理还算妥当,然而,有些书籍,就像顾朝阳手中这本那样,年岁有些老了,渐归腐朽。 这是一本类似修行基础介绍大全的书。 书里面,记载了一些修行的常识,书里面的内容顾朝阳其实已经全部记住了,但是,他还是在慢慢翻阅,认真地看着,和自己的情况暗暗做着对比。 现在,他正翻在有关修行境界介绍的这一章。 法师也是有着境界划分,有点类似原来世界的网络游戏,可以升级。 只是,法师的战斗力和自身境界虽然有着关联,境界高的也许要站一些便宜,但是,这不是重要因素,在这个世界,越级挑战且战而胜之的不胜其数。 这不是街头斗殴,你力气大,速度快,各种数据碾压对方,也就能占得上风。 法师之间的斗法非常的诡异,他们利用的是符咒,法器,以及附身的灵。 灵可以被封印,被镇压,被驱逐,然而,能消灭灵的只能是灵。 对此,顾朝阳有着迷惑。 因为,他自己的情况和书里的介绍有些对不上。 难道是,尽信书不如无书? 或者,这本书有着谬误,写书的人是个门外汉? 又或者,自己是一个特例? 在书中,法师的境界被分为几种,未入门之前也就是天赋者,这一类的天赋者对灵性因子的感应非常敏锐,哪怕年龄渐长也不曾消散。 民间所说的阴阳眼也就是天赋之一。 入门的标志,是可以自主运转法决吸纳天地间的灵力透过眉心穴窍进入识海,意念在识海内开辟出了一个空间来容纳,这便是第一阶段,称之为灵海。 当你施法的时候,从天地间搬运灵力速度太慢,灵力补充的速度远远赶不上消耗,那时候,须得从灵海内直接搬运灵力。 灵海内的灵力若是耗尽,法术也就难以为继。 罗道人,杜宪和杨真都是灵海阶段。 只是,罗道人的灵海已经快要满溢,杜宪和杨真却只是初始阶段,距离满溢还有一段遥不可及的距离,即便,他们的天赋不高,开辟的空间其实并不大。 法师之间的天赋有着不同。 天赋高的开辟出来的灵海真的是一片海,次之则是湖泊,最差的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池塘,即便你将这池塘填满了,战斗力也够呛。 这也是法师的境界划分和战斗力关系不大的原因之一。 灵海之后则是驱物。 到了这一步,灵海内灵力满溢,透过眉心穴窍能够溢出体外,法师单凭意志便可驱使这灵力直接影响物质世界,铁镜司的青蚨姑娘便达到了这个层次。 这一阶段,法师可以将灵力蕴藏在本命法器内,相当于多出了一个灵海。 青蚨的本命法器就是那把青蚨剑。 顾朝阳的状况却与书中记载不同。 他只修行了一两天,正常情况下,哪怕是天赋惊人,最多也不过是能感应到天地间的灵性因子,要想打开眉心穴窍,将灵力引入识海,根本不可能。 然而,他轻而易举便能做到,就像眉心穴窍本就是开着的。 起初,他以为是识海内青莲的原因。 如今,他觉得还有另外的一个可能。 那就是这身体的眉心穴窍原本就是开着的,这个被大家伙叫做狗剩的傻子有可能就是一个法师,只是,因为意外失去了一部分魂魄,成为了傻子。 这个可能性存在,并且,几率颇高。 不过,又有一个问题。 那就是,顾朝阳感受不到自己的灵海在哪里。 他能轻而易举地感应到天地间的灵性因子,也非常容易就能撼动那些星光一般弥漫的灵力,将其吸纳入体,也能轻松自如地驱使这些灵力,意念所致,行云流水。 然而,他没有灵海。 当他施展非战斗所用的法决,例如甘露决这样的法术,可以自由地驱动体外的灵力为自己所用,但是,停下法决之后,继续吸纳灵力,那些灵力虽然透过眉心穴窍进入识海,却没有一个空间存储,而是全都被青莲所吸收,不管多少都能够吸收,只要他的心神和身体能够支持得住。 就像青莲自身就是一个无边无际的空间。 莫非,真是如此? 这样的话,自己要怎样才能踏入驱物境界呢? 一时间,顾朝阳没有答案。 驱物之后,方才有着元胎,元胎之后是出游…… 后面的境界,这本书没有介绍,写书人只是有着一句感叹,长生渺渺不可期! 顾朝阳快速翻阅着,这一章很快就翻了过去,来到了新的篇章,在这个页面,有着一句让他存疑的话,那就是灵不可灭! 那些被青莲吞噬的算什么? 它们并非真正的灵? 书中又说,只有灵才能对付灵。 难道,识海内的青莲是一个强大的灵。 放下书,顾朝阳伸了个懒腰,叹了叹气。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初来乍到,接触修行也就几日功夫,凭借灵槐观藏经阁这几本破书,也就能彻底了解修行,了解整个修行界,未免太过儿戏。 慢慢来吧…… 念头一动,心有所感。 顾朝阳站起身,走出祖师殿。 当他站在门外的檐廊上的时候,一个人踏入了祖师殿外的小院。 其实,顾朝阳并未听见脚步声,也没有闻到什么特殊的气息,哪怕是修行者,他的五感其实也没有得到什么增强,依旧是普通人的范畴。 但是,他的第六感变得非常的强烈和敏感。 就在几个呼吸前,他觉得有人来了,没有任何理由,没有任何征兆,总之,滋生了这样的念头,然后,当他走出来,真有人来了。 秋风未起蝉先觉? 出现在院子里的是一个矮胖的中年人,他脸上堆着肥肉,油光满面,胖乎乎的,一笑起来眼睛也就消失不见,看上去人畜无害。 此时,他正向着顾朝阳笑着。 商人? 大户人家的管事? 长袖善舞的说客? 顾朝阳表情默然,猜着他的身份。 “顾道长,打扰了……” 还在十几步远,中年人也就躬身为礼。 “你是?” 顾朝阳稽首回礼。 “小的姓张,单名一个伟,籍贯澜溪镇张家庄……道长,你知道澜溪镇吧?在青木镇西南方向七十余里,西邻智圣山,镇中特产澜溪茶,在北地也算有名。” 说罢,他扬了扬左手提着的木盒。 “这就是澜溪茶,小小意思,不成敬意!” 大魏朝廷,有名的茶叶多在南方,这是和环境天气等因素有关。 张伟所说的澜溪茶,顾朝阳一无所知。 当然,张伟说澜溪茶在北地有名也是吹牛,也就在赵州一地比较有名气,出了赵州,还是南方茶的天下,不过,即便如此澜溪茶也不怕卖不出去。 毕竟,澜溪镇适合种茶的山头也就那么几座,茶叶产出不多,只是赵州一地,往往也供不应求。 这个张伟比较善谈,看似东拉西扯,其实话语有着条理。 没几句话,他也就把自己的来历和来意讲述得清清楚楚。 澜溪镇张家庄就是澜溪茶的产地,张伟家里有着一座茶山,家中颇有资产,张氏在澜溪镇也算是大族,他的夫人自然也是大户出身,如此,方才门当户对。 张伟夫人姓周,是青木镇周家族长的嫡女。 这一次,他是带着夫人和孩子回娘家,说起来,孩子们已经有一年没有到姥爷家拜见姥爷了,正好,过几日便是孩子们的姥娘生日。 然而,这是表面上的理由。 实际上,他这是要来灵槐观,是想请罗道人去澜溪镇张家庄为张家解决一个麻烦。 在清河县,灵槐观还是有着名气,周家作为青木镇的大家族,也曾经请罗道人起坛做法消灾祈福,知道罗道人并非招摇撞骗的江湖骗子。 有着这层关系,张伟也就假借孩子姥娘过生的理由来到了青木镇。 他想要暗地里求见罗道人,不想搞得所有人都知道,一旦泄露出去,麻烦也就会变成大麻烦,对张家非常的不利。 却不想,当他到了青木镇,正准备找个理由偷偷前来灵槐观的时候,灵槐观却出事了,那个被他寄予厚望的罗道人死于非命。 随后,他以周家人的身份随着尹金来到了灵槐观。 昨日,也就见识到了杨真施法,欣赏了一出好戏。 难道,杨真的确传承了罗道人的衣钵,有着强大的实力? 考虑了一晚上,张伟才有了这个决定,准备请杨真前往澜溪镇。 不过是抱着死马当着活马医的打算罢了! 昨日,杨真出面和大伙儿相处了一会,整个过程,几乎一言不发,偶有出声,话语短促有力,看上去,不怎么好相处的样子。 在他看来,那个杨道长性情太过木讷,多半是沉迷于修行。 于是,张伟采用了曲线救国的策略,先来拜见顾朝阳,如果灵槐观有着知客的话,顾朝阳多半就是这个角色,谈生意,要先找对方才行。 生意? 顾朝阳有些哭笑不得,没想到这时候居然能接到一单生意。 看来,昨天的那一番布置起到了作用。 只是,对方表现得虽然很真诚,却也有可能是有心人的试探。 须得小心谨慎。 当然,生意终究还是要做的,这是生存的必要。 如果,过得了这一关。 第三十一章 等候 申时三刻,阳光挂西窗。 槐树立于中庭,半枯半荣。 后院,罗道人经常打坐的静室内,顾朝阳和杨真相对而坐,一时无言。 昨夜,尹金带着众人并未在观内居住,哪怕灵槐观的人死得差不多了,留下了许多空房间,但是,他们宁愿在观外的林子里幕天席地,宁愿忍受寒露和夜霜的侵袭,也不愿意在观内停留,即便,顾朝阳信誓旦旦地说恶鬼已经被镇压在祖师殿内,无法作祟。 当然,他也没有擅离职守,索性返回青木镇。 今日,辰时一过,阳光灿烂起来之后,尹金也就带着一些胆大的民壮进入了灵槐观,瞧见那么多死状诡异的尸体,那些有着贪心的民壮也不敢妄动。 之所以带这么多人进来,不过是以防万一。 其实,尹金也不觉得顾朝阳和杨真会逃跑,如果,两人害怕成为嫌疑犯想要逃跑的话,当初,也就没有必要前来青木镇报案,未免多此一举。 然而,该做的程序他终究要做。 至少,在即将出现的县衙来人面前,他要摆出一副尽忠职守的姿态。 做戏也要做全套嘛! 顾朝阳和杨真也就相当于被软禁了,只能在后院待着,不能随意出入,当然,尹金向顾朝阳和杨真有着解释,非常委婉地告诉了两人自己的难处,让两人多多体谅。 杨真还是有些发慌。 在没有外人的时候,他也就失了态,没办法保持得道高人的风范,身子微微颤抖着,额头不时冒出虚汗,一直紧绷着的弦眼看就要断了。 他担心随时有可能出现的官兵和捕快,因而惶恐不安。 他又害怕眼前这个看似温和少年的恶鬼,更加惶恐不安。 “稍安勿躁!” 顾朝阳瞄了他一眼,面带微笑。 杨真的嘴皮颤抖着,欲说还休。 “无需掩饰,实话实说就好,除了你亲自把黑袍人带入灵槐观的那一段,那一段没有必要,毕竟,你自己也不清楚那个黑袍人的身份,师傅和那个黑袍人的交谈,其实,你也没有听清楚,如果说出这件事,反倒多了一些麻烦,那些人若是追根问底,你也解释不清!” 顾朝阳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泉水一般流淌。 这声音似乎有着一种魔力,让杨真安定了下来。 是啊,自己本来就什么都不知道,只需要实话实说就好。 至于那个黑袍人,就像是一场梦吧,那家伙或许从来未曾出现过。 他并不存在!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杨真静心冥想,纷乱的情绪渐渐趋于稳定。 该来的终归要来。 就在杨真趋于平静的时候,外面传来了一阵人声,有急促的脚步声响起。 两人对视了一眼,杨真深吸了一口气,正经危坐。 不一会,尹金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杨真努力控制自己的表情,幻想自己是木偶,是泥胎。 “两位道长,县衙来人了……” 尹金向两人拱手作揖,面带苦笑。 “带队的是县尉岳青岚岳大人,岳大人是清河岳家的长房出身……除此之外,还有着其他一些上官,现在,请两位道长随我前去拜见诸位上官吧!” 顾朝阳面带笑容,站起身。 “好,劳烦尹镇长头前带路!” 杨真起身略迟,向着尹金尴尬地笑了笑,又恢复了木然。 不一会,三个人也就走出后院,往中庭而去。 中庭和后院的角门处,有着两个皂衣捕快,他们带着乌帽,绑着绑腿,脚踏快靴,腰间挎着腰刀,右手放在刀柄上,做出随时可以抽刀的准备,表情甚是凶恶。 尹金带着两人来到门前,面露笑意。 “大人有令,一个个轮流进去问话!” 这是要分开击破吧? 对此,顾朝阳早有预料,神色不变,脸上的表情依然是平静中略微带着一丝悲戚。 他不会小看这个世界的官吏,或许,他们没有像他那样经历过所谓的信息大爆炸,考虑问题的方式和角度也许有着差异,然而,绝非什么蠢人。 更不是游戏中的np,可以随意对待。 有可能会面对单独询问的情况,顾朝阳对杨真有着提醒,所以,杨真也不算是措不及防,但是,他终究还是有些心虚,眼神中闪过了一丝不安。 或许是瞧见了这一丝不安,一个捕快指着杨真。 “你,先进去。” 事到临头须放胆,此时,杨真反倒豁出去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向着尹金点了点头,又看了顾朝阳一眼,然后,在一个捕快的带领下走了进去,另一个捕快仍然留在门口,恶狠狠地瞪着顾朝阳。 啥意思? 索贿? 顾朝阳笑了笑,视若无睹。 他双手垂在身前,笼在宽大的道袍袖口内,没人知道,他在暗暗捏着法决,脚下也踩着罡步,随时就可以步罡踏斗,启动法决。 指上书! 这是灵槐观一门的不传之秘,和根源不灭论一样都是镇馆之宝,有着书籍传承,然而,关键的诀窍却需要面对面地讲解。 这个诀窍,罗道人有向这身体原本的主人讲诉过。 整个灵槐观,哪怕最信任的杜宪,罗道人都没有向他传授指上书,却偏偏传授给了狗剩,很难搞清楚他当时在想什么。 因为狗剩是傻子,无法外传? 又或者,是把狗剩当成了一个树洞,向他倾诉秘密? 只有懂得指上书,方才能和灵界中的灵达成协议,签订契约。 如果,事情有着不妥,这就是顾朝阳最后的应对方式,也只有在这里,指上书才有着作用,很明显,前天晚上的那一场大火并没有彻底断绝碧海元君和现实界的联系通道,如果,断绝的话,老槐树也就会变成一截焦黑的树桩,而非像现在这般,半枯半荣。 在这里,顾朝阳可以通过指上书召唤碧海元君降临。 怎么说呢? 就像山峰和山峰之间只有着一根细线相连,细线脆弱不堪,哪怕风稍微大一点,都有可能会背吹断,顾朝阳却偏偏要踏上去,想要走到对面的山峰去。 纯属找死! 当然,这是顾朝阳最后的手段。 一旦,他感觉到生命受到了威胁,没有办法抵御的时候,方才会使用的两败俱伤的手段,不到最后关头,绝对不会使用。 除非,杨真顶不住压力崩溃,胡说一气。 不然,基本上不存在这样的可能。 静观其变吧…… 顾朝阳向着恶狠狠瞪着他的捕快笑了笑,移开了视线。 第三十二章 过堂 阳光落在院墙上,有彩蝶在墙头飞舞。 那里,爬着绿色的藤曼,点缀着淡黄色的小花,随着风轻轻摇摆。 顾朝阳望着那里,就像是在神游天外。 尹金随着杨真一起进入了中庭,角门处,只有着那个现在仍然恶狠狠瞪着他的捕快,交流什么的没有必要,更用不着费心去讨好,也就,只有沉默。 没多久,尹金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顾道长,请进……” 顾朝阳笑了笑,点了点头,施施然走了进去。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却多了不少尸体,插翅虎等强人的尸体也被搬到了中庭,和灵槐观死去的那些人的尸体分左右摆放着,泾渭分明。 有仵作和几个捕快在检查着尸体。 祭台还在,杨真站在祭台一侧,脸上的表情有着不安,在他身后,有着两个持刀捕快分左右站立,就像钳子一般,分明有着控制的意思。 祭台上,有着三个人。 两人坐着,一人站着。 坐着的人面向着顾朝阳这边,站着的那人则背对着他。 坐着的两人都是男子,背对着顾朝阳的却是一个女子。 坐在左侧的男子神情庄严,坐姿严肃,穿着清洗得干干净净的官袍,仪表出众,留着三缕长须,梳理得整整齐齐,表情不怒而威,有着世家风范。 中间那个男子就有些轻佻了。 他也穿着官袍,然而这官袍就像好几个月都没有洗过一般,不仅皱巴巴的,衣服原本的颜色都看不清楚,甚至,还有着几个破洞,这完全就没有道理,哪怕再是拮据,打上几个补丁还是没问题嘛,之所以不做,穷的因素应该很少,主要还是懒,也有可能,他并不在乎自身形象。 在那人的腰间,别着一个葫芦。 他的表情很是懒散,眼神稀松,就像是没有睡醒,有着一个通红的酒糟鼻,胡须散乱,上面还有着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油脂。 背对着顾朝阳站立的是一个年轻女子,穿着绿底白花的裙裳,背后垂着一条乌黑的长辫,左手握着一把长剑,因为背对着自己,顾朝阳看不清她的面容。 那个女子,一直在望着那半枯半荣的老槐树出神。 “左边的是县尉宋大人,中间的是六扇门门头孙大人,右边……那位姑娘随着孙大人而来,孙大人对她颇为尊重,听说是来自州城?” 尹金在顾朝阳耳边轻声说道。 说完之后,他有些发愣。 自己为什么会提醒顾朝阳呢? 一定是想要完美地解决这件事,不让麻烦上身,是的,一定是这样! 他如此对自己说道。 其实,这只是一方面的原因,另一个原因就是这两天在和顾朝阳的相处中,他觉得这小道士非常合自己的眼缘,性情也和自己契合。 不忍看到他倒霉。 他不知道的是,他其实是中了顾朝阳的术法。 如沫春风。 这是一个非常小的术法,能够让一个人潜意识地对施法者感到亲近,当然,这种改变是有限的,施法的目标若是意志坚毅,又或者血气旺盛,也就不会受到这法术影响,如果,目标人物对施法者有着深仇大恨,极其敌视,这法术也没有半点用处。 像尹金这样的普通人,对顾朝阳的第一印象不好不坏,也就容易被法术影响。 他们相处的时间超过了一天,尹金一直被法术所影响,如此,担心顾朝阳也就是应有之义。 “孙大人……” 宋青岚向着坐在中间的孙老酒拱手为礼。 孙老酒是清河县六扇门门头孙乐的外号,之所以有着这个外号,是因为这家伙无日不醉,不管白天黑夜,全身都是酒气,终日醉醺醺。 说实话,宋青岚是看不起对方的。 然而,他虽然是一县县尉,却只是九品,大魏朝廷官员的最底层,孙老酒作为清河县六扇门的门头,却是从七品的官衔,官位比他要高,所以,孙老酒坐在最中间,这一次前来灵槐观问案,他是主官,宋青岚只是辅助,须得配合孙老酒行事。 “宋大人,你来吧。” 孙老酒打了个哈欠,满不在乎地说道。 大案,命案,要案,特殊案件……这些都归六扇门,灵槐观的案件算得上这个范畴,侦破此案,以六扇门为主,因为涉及到诡异事件,挂靠在六扇门的铁镜司也要出面,同时,这案件也要上报道门在清河县的驻地流云阁,形成卷宗,以便日后查看。 流云阁的道士是否出手,也就在两可之间。 对道门来说,几十人死亡的诡异事件算不得什么,心情好,又或者道观的法师和当地官府交情不错,有着时间的话,也许会走出道观,前来处理这个麻烦。 现在看来,清河县官府和流云阁的关系也就一般,所以,这里没有流云阁的道士。 除非,官府解决不了这个事情,恶灵作祟,造成了更多的伤亡,要不然,流云阁的道士是不会出手的。 既然,道门法师不在这里,也就由六扇门全权处理。 自然,孙老酒也可以偷懒,让宋县尉出面询问案情。 先前,他就是这样做的。 和宋青岚相互推脱了几句,最后,宋青岚询问杨真,让其把知道的事情一五一十尽数讲来,不得有半点隐瞒,也不得有半点撒谎。 他们并不知道杨真有着口吃。 几十个字的一句话,都要花老长的时间,讲了一刻钟,仍然没有讲出一个所以然。 要不是尹金在一旁作证,说是这小杨道长的确有着口吃的毛病,整个青木镇都知道,宋青岚等县衙来人差点以为杨真是故意拖延时间,假装口吃。 既然杨真口吃,宋青岚也就放弃了让他陈述的打算。 所以,一刻钟都不到,顾朝阳也就被唤了进来。 “说吧!” 宋青岚盯着顾朝阳,眼神凛冽。 “把你知道的全都说出来,不得隐瞒,也不得有谎言,要知道,官法如炉,容不得半点轻忽……” “道祖在上!” 顾朝阳面色严肃,念了一声盗号,稽首为礼。 祭台上,听得顾朝阳念诵此话,宋青岚也好,醉醺醺的孙老酒也好,不敢再端坐如山,纷纷起身,向着正东方微微躬身,以示尊重,方才坐下。 接下来,顾朝阳也就陈述事实。 他的语言能力颇佳,组织得当,没花多少时间,也就把自己所知道的事情全都讲述清楚,和前些时候告诉尹金等人的故事一般无二,没有丝毫不同。 “这就是全部事实?确定无误?” 宋青岚拉长了声音。 “便是如此,贫道不敢有妄言!” 顾朝阳沉声说道。 对宋青岚来说,整个案件最好是由自己掌控,毕竟,他知道事情的真相,有些害怕灵槐观内留有一些证据,证明整个事情和宋家有关,继而,牵扯到渠县那边去。 所以,最好大而化之,糊里糊涂就过去了。 可惜,主控此案的是六扇门,他只能在一旁协助,案子怎么审问,具体要走到哪一步,他无能为力,他只能尽量在一旁和稀泥。 孙老酒他并不担心,这个老家伙坐镇清河县已经有着好几年。 原本,六扇门是大魏朝廷用来压制地方豪族和帮派的利器,这是因为大部分地方豪族都有着自己的部曲,帮派则武者众多,一旦暴起发难,县衙的力量太过薄弱,不可治。 六扇门这个暴力机关,哪怕是跑腿的家伙都是武者,县一级的门头虽然是从七品,却不受正七品的县令命令,甚至,有监察县令的职责。 然而,任何制度施行都需要人。 再好的制度如果施行不利,只会有着反作用。 大魏朝廷建立三百多年,正是由盛转衰,六扇门也不再像开国初年那般进取,很多时候,基层的六扇门已经和县府以及当地豪族成为一丘之貉。 捞钱方才是主流。 这个孙老酒亦是如此。 宋家和孙老酒的关系不错,当初,那个刀客向宋家发难的时候,孙老酒和六扇门的手下也有出手帮忙,只是,抓不住刀客的行踪,无功而返。 宋青岚不担心孙老酒,他担心的是那个叫青蚨的年轻女子。 从县城出发的时候,青蚨也就在六扇门的队伍中,带着一个驼背的老苍头,一个仿佛哑巴的壮汉。 孙老酒只是向两人简单地做了介绍,让他们有所认识,却未向宋青岚说清楚青蚨的来历,当然,私下来有六扇门的捕快偷偷向他递了消息。 那个青蚨是来自州城的捕快,隶属铁镜司。 在大魏,若是没有达到一定层次,对铁镜司也就一无所知,就算是知晓,也以为是六扇门的一个机构,然而,像宋青岚这样有着豪族背景的官员,却知道,六扇门的铁镜司是专门解决诡异事件的机构,类似于道门的存在,只是,这个部门隶属于皇家而已。 铁镜司的老大就是内秘监的大太监,时常侍奉在皇帝身边。 一路上,青蚨一声不吭,既没有询问案情,也没有和周围人交流的打算,倒是对周围的景致很是好奇,就像是专门来游山玩水。 进入灵槐观后,注意力也就一直在那棵半枯半荣的老槐树身上,同样一声不吭。 倒是那个老苍头,这会儿,正混在仵作里面观察着那些尸体,脸上的表情很是狂热,那个哑巴一样的汉子背着一个巨大的包袱,跟着那个驼子。 宋青岚心中有鬼,又知道铁镜司的那些家伙都是有神通的法师,如此,也就有着深深的忌惮。 询问完毕,他扭头望向孙老酒。 “孙大人,您怎么看?” 第三十三章 启坛 “孙大人,您怎么看?” 宋青岚望着孙老酒,态度恭敬。 孙老酒打了个哈欠,眨巴着眼睛,像是大梦初醒。 我怎么看? 我他妈的没有看法! 他在心里大声咒骂了一句。 其实,他并非嗜酒如命的酒鬼,也不是世人眼里的糊涂蛋,在他的管理下,清河县的六扇门每年的考绩也过得去,不上不下,并非最后的几名。 之所以不停歇地喝着烈酒,随身还带着酒葫芦,只是为了疗伤。 几年前,他被借调前往州城,整个赵州的六扇门全部出动,围剿四海帮。 四海帮是横行赵州的一个大帮派,不仅包娼庇赌,买卖人口,还垄断了州城渡口的物流转运,且还贩卖私盐,这个四海帮有着背景,在朝堂有着保护伞。 那一位朝堂大员曾经在赵州担任知州一职,四海帮就是在他任内壮大起来的。 几年前,那位朝堂大员在朝堂斗争中失利,因而落马,他那一党的官员尽数被罢黜,死的死,流放的流放,基本没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四海帮也就迎来了覆灭。 当然,那些江湖汉子武林高手肯定不会束手就擒。 如此,也就有了那一次大行动,不仅整个赵州六扇门的高手全部出动,甚至,动用了铁镜司的法师,州府的道门无极馆也出动了道门行走。 这是因为四海帮内有着邪法师,供奉着邪灵。 那一战,孙老酒遇到了一个高手,经过一番殊死搏斗之后,他干掉了那个四海帮的舵主,自身却中了一击玄阴掌,五脏被玄阴之气腐蚀。 须得一枚赤阳丹,方才能够摆脱这玄阴之气。 然而,赤阳丹乃是法师们修行的专用丹药,极其的昂贵,一枚须得数百两黄金,往往有价无市,孙老酒只是普通的六扇门武者,并非铁镜司那些法师,赤阳丹也就没有他的份。 如此,也就被玄阴之气所纠缠,痛不欲生。 饮用烈酒能够减缓这痛苦,虽然只是治标不治本,到也能让他熬过这些年月。 这些年来,他疯狂捞钱,又违规和宋家等当地豪族交往,无非是想要找到渠道弄到赤阳丹,既然六扇门内没得办法,要活命,也就不要怪他四处找关系了。 如果,没有青蚨出现,孙老酒倒是有着一些想法。 孙老酒和罗道人打过交道,当初,为了获得赤阳丹,他混入了法师的圈子。 只是,他所能混入的圈子比较lu,都是一些野法师,其中,还有混迹江湖的骗子,在这些人中间,罗道人算是比较靠谱的一位。 那家伙酒量差,却喜欢喝酒,喝不了两杯就有着醉意,一喝醉就吹嘘灵槐观的先祖多么了得,是有着传承的高门,只是,因为意外丢掉了传承。 孙老酒知道灵槐观是有着一些好东西的。 罗道人在,他当然不敢妄动,既然,灵槐观只剩下两个少年人,那么…… 然而,青蚨的出现,让他不敢妄动。 这样看来,让罗道人反噬的多半不是什么普通的驱鬼仪式,若不然,铁镜司的人也不会找上门来,在六扇门,铁镜司的法师是高高在上的大人物。 从某个角度来看,六扇门其实是铁镜司的辅助。 “宋大人,您觉得怎样?” 孙老酒抽了抽嘴角,皮笑肉不笑地反问了一句。 “呵呵……” 宋青岚笑了笑,眯缝着眼睛。 “卑职看来,事情经过大致便是如此,唯一的问题就是,那个让罗道人落得如此下场的恶灵如今何在?这位小杨道长封印的是不是那个恶灵?如果是的话,小杨道长能够将那恶灵镇压,为何,作为师傅的罗道人却死在了恶灵手中?另外,那些强人为何而来?” 叹了叹气,宋青岚压低了声音。 “孙大人,这些都是未解之谜啊,须得六扇门的同僚努力,卑职会尽全力相助……” “嗯!” 孙老酒应了一声,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望向中庭和前院相连的角门,招了招手。 一个捕快快步走了过来,这个捕快并非县衙捕快,而是隶属六扇门,两者的制服虽然都是乌帽和皂衣,却也有着区别,那就是六扇门的捕快衣服的袖口上绣着金边,乌帽上绣着飞鹰的图案,普通的捕快则没有。 “大人,找到了!” 那个捕快向孙老酒拱手为礼。 找到了? 宋青岚疑惑地望着孙老酒。 “灵槐观不是有一些弟子逃离嘛,尹金镇长又说没有遇见那些人,我也就叫手下们去找了找……” 孙老酒向宋青岚解释了一句。 等他解释了之后,那个捕快继续说道。 “都死了,尸体被丢在了沟谷里,须得花些人力物力,才能弄上来!” 听得这些话,顾朝阳微微张嘴,一脸惊诧,不过,倒是没有多少悲戚的表情。 他的原身是一个傻子,不可能和那些师兄弟有着多深的感情,表现得太过悲伤也就有些虚假,在孙老酒的注视下,这是他能做到的最恰当的表情。 感觉视线移开了,移到了另一边。 应该是落到了杨真脸上,只希望杨真的表现妥当。 杨真并非表演,而是真情流露,当初,顾朝阳通过附灵法术知晓了某个离观弟子的遭遇,似乎是凶多吉少,但是,顾朝阳并未向他说那个弟子的结局,他也不敢询问。 如今,他是第一次知道了那些同伴的下落。 难免惊诧,也不免悲戚。 和顾朝阳不同,他和那些离观的师兄弟有着交情,并非陌生人。 “看来,那些人是死在了这些人手里!” 孙老酒望着槐树西边的尸体群说道。 插翅虎那一伙人的尸体也就摆放在老槐树的西面,东面则是罗道人和众弟子的尸体。 “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孙老酒望着宋青岚,似笑非笑。 宋青岚并未回避视线,脸上也带着笑,叹了叹气。 “是啊,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那些家伙的身份,搞清楚没?” 转过身,孙老酒向着祭台下大声吼着。 插翅虎等人的尸体旁边,有着仵作,也有着捕快,仵作在查看死因,捕快在辨别身份。 “有几个的身份搞清楚了,还有一些没认出来,须得花一些时间……” 祭台下,他的那些手下大声吼道。 “都是一些什么人?” 孙老酒继续问道。 “门头,有附近的庄客,有镇上的混子,有猎人,也有渔夫……妈蛋,这些家伙八杆子打不到一起,明面上,扯不到一起啊!” 手下骂骂咧咧。 台上,孙老酒反倒笑了起来。 他望着宋青岚。 “宋大人,你知道为何这样?” 宋青岚笑了笑,摇摇头。 “卑职不明!” “不明白,也就问个明白!” 突然间,有人插话,声音清冷, 青蚨转过身,不再盯着那半枯半荣的老槐树,她面色苍白,黑色的大眼中流露出兴奋,瞳孔像两朵跳跃的黑色火焰,闪烁着光芒。 “青蚨大人?” 孙老酒回过头,表情变得严肃,不再懒散。 宋青岚深吸一口气,沉默着望着她。 青蚨没有搭理这两人,向着东边喊了一声。 “驼子,你能不能启坛?” 这会儿,那个跟着她来的老苍头正蹲着身子,蹲在死去的罗道人身前,脑袋埋得极低,几乎是紧贴着死去的罗道人的脸,在仔细观察着什么。 听到青蚨的喊声,他抬起头,眼神有些茫然。 过一会,他抬头瞧了瞧天色。 夕照悬在西边的天空,一时间,落不下去。 “可以!” “那好,你启坛招灵,问问这些家伙,究竟发生了什么?” 第三十四章 慧眼 “大人?” 外号驼子的丁一修下意识地望向青蚨身后的那棵老槐树,眼神略有疑惧。 身为一个法师,即便是灵海镜,大多也灵觉惊人,这半枯半荣的老槐树,哪怕是不需要灵觉感应,也知道绝非什么正常玩意。 在这里启坛? 丁一修担心会出纰漏。 别看他现在的样子,看似六十多岁,实际上,他的年龄和死去的罗道人差不多,也就四十多岁,之所以如此,不过是法事做得太多,身体受到了某些诡异的灵性因子污染,损伤严重。 他擅长搜魂招灵。 绝大部分普通人若是死去,若没有意外,魂魄一时不得消散,大多会在原地徘徊,如果怨气深重,甚至会成为缚地灵,受困于某种形成了规则的情绪,若是有着机会,还会和现实世界产生联系,继而,影响到人世间,这就是民间鬼怪的传说之一。 当然,这只是特例。 大部分死者的魂魄经过一段时间之后也就会莫名消散,不知去向何方,这个时间,最长的是七天,民间也就有着七天回魂的传说。 在第七天,死者魂魄会短暂地恢复人类意志,就像是死去前的回光返照,在极短的时间有着尚是人类时的情绪和回忆,如此,也就本能地想要回到人世间死者最为眷念的地方,很多时候,这个地方就是死者的家,故而,民间有着停灵七天之后方才能够下葬的规矩。 大多数时候,死者的魂魄都是没有意识的。 哪怕在死去的地方原地徘徊,哪怕不小心被那些灵觉惊人的天赋者感应,相互间也没办法交流,想要交流,也不过是鸡同鸭讲。 然而,法师却不同。 像丁一修这样擅长搜魂招灵的法师,能够通过法事仪轨将死者的魂灵招来,且能短暂地让死魂恢复临死前的记忆,记忆的多少,记忆的清楚程度,由死者的情况,以及法师灵力和法术是否强大有关,某种程度上,丁一修非常适合六扇门这样的机构。 也恰恰是因为他擅长这些,也就知道那老槐树的厉害。 那样的强大的灵,他只会敬而远之,哪怕有着机会供奉,也会敬请不敏。 “无妨!” 青蚨笑着说道。 她转而望向宋青岚和孙老酒,收敛笑意。 “两位大人,清场吧……” 两人不敢怠慢,也就听了吩咐,让闲杂人等离开了中庭,这些闲杂人等包括县衙的快班衙役,青木镇的民壮,某些另有目的的镇民,镇长尹金也在其中…… 中庭除了台上的三位之外,台下只有寥寥几人。 当事者顾朝阳和杨真在,负责启坛招灵的驼子丁一修和那个背着包裹站在他身后的壮汉在,之外,尚有几个六扇门的武者,他们以前有配合法师做事,懂得许多,明白法事的忌讳。 青蚨侧身望了一眼老槐树,向走上祭台的丁一修说道。 “这一位,尚在沉眠中,非特殊仪式不可唤醒,驼子,你无需疑惧……” “哎!” 丁一修叹了叹气。 “大人,就知道跟着你出来没得好事情,前两日,要布置法阵,让我消耗了一滴精血,现在,又要招魂唤灵,又是一滴,你这是不想小的熬到退休啊……” 他一边做着自己的事情,一边唠叨着。 “驼子,别啰嗦了,本姑娘晓得……答应你的养元丹绝不会忘,这事结束,回到州城,也就履行承诺,你当知道,本姑娘言出必行!” 青蚨有些不耐烦了。 “是!是!姑娘是这个!” 丁一修咧嘴笑着,举起了大拇指。 孙老酒和宋青岚沦为了旁观者,两人的心里却又有着不同的活动。 表面上,清河县县尉宋青岚大人镇定自若,实际上,眼神却有着慌乱,如果有熟悉的人在一旁仔细观察的话,当可知道,这家伙心里慌得一笔。 他不知道三弟宋青云是怎么操作的,和死去的那些亡命之徒之间具体是怎样联系的,也就不知道,死去的那些家伙知道得多不多…… 如果? 然而,他无能为力,只能故作镇定。 宋家的权势在这里没有一点用。 他只能期盼,情况不会糟糕到无法收拾的程度。 像驼子丁一修这样连身体都没办法保持正常的法师,灵力也就有限,即便是招魂,招来的死魂能够保持的清醒程度也就有限,只能维持临死前的记忆,时间越往前,死者的记忆也就越模糊,要想让一个死者保持着他所有的记忆,即便再强大的法师也做不到。 在他看来,丁一修能够询问的应该不多。 无需慌乱,自乱阵脚! 孙老酒内心没有那么多的波动,他一直在观察顾朝阳和杨真,看对方是不是有着慌乱。 顾朝阳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哪怕有着反应,也非常的正常,看不出有丝毫心虚。 至于杨真,眼神中有着畏惧,有着不安,只不过,这畏惧和不安一直都存在,却不仅仅是因为这突发的招灵,看上去,心里并没有什么秘密。 “青蚨大人,为何不将罗道人招来问问?” 孙老酒突然问道。 驼子丁一修在那里喋喋不休,孙老酒也就知道他只能做一场法事,维持的时间有限,如此,能够召唤来询问的死灵也就不多,最多两个。 既然如此,为何不召唤罗道人呢? 这个案子的关键是罗道人。 ”贼厮鸟,你想老子死么!“ 青蚨还没有说话,在布置仪轨的丁一修却暴跳如雷。 孙老酒眯着眼睛,瞅了对方一眼。 这时,青蚨发话了。 “驼子,你做你的,莫暴躁!” 她向前两步,辫子在脑后甩了起来,仿佛鞭子。 “罗道人死于法事反噬,被他供奉的灵杀死,魂魄已经被拉入那个存在所在的灵界,这里,不过是一具躯壳,灵槐观的那些死者亦是如此……” 她手握剑柄,笑了笑。 “别说驼子没办法沟通幽冥,就算他能够将罗道人的死魂召来,他也不敢啊……除非他想死!” “哦!” 孙老酒点了点头,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是孙某的无知,得罪了!” 他向驼子丁一修拱手道歉。 丁一修摆摆手,示意不用。 祭台下,顾朝阳面色沉静,在他身后,有着一个持刀的六扇门捕快,那个捕快左手握着刀鞘,右手放在刀柄上,目光落在顾朝阳的后颈。 杀气! 顾朝阳不会怀疑,要是自己有着异动,身后的人必定会断然挥刀。 另一边,低着头的杨真背后也有着一个。 情况很糟糕啊! 在藏经阁的书中,顾朝阳知道这个招灵法术。 闯入灵槐观后死去的强者有十三人,其中,自相残杀或者因为幻觉而死的家伙有十个,死在顾朝阳手下的有三人,其中,有两个家伙是垂死挣扎的时候被顾朝阳所解脱,唯有插翅虎是被顾朝阳借着碧海元君的气息所咒死。两人有着亲密接触。 也不知道台上的法师能招来哪一个死魂? 双手拢在袖子中,顾朝阳抬头望着祭台,目光有着好奇。 此时,青蚨正好向下方望来,两人的视线在虚空中有着接触。 入观以来,青蚨的注意力都在那棵半枯半荣的老槐树那里,眼神痴迷,就像是在研究什么了不得的玩意,问案啊什么的,都交给了孙老酒和宋青岚。 启坛招灵,这是她的第一个吩咐。 在丁一修忙活的时候,她方才把注意力放在了灵槐观还活着的两个少年身上。 在赵州铁镜司,驱物境界的法师的数量一双手也就能数的过来,其中,二十四岁的青蚨是最年轻的一个,能够获得青蚨这个称号,得到青蚨剑的认可,其天赋万中无一。 她有着一双慧眼。 这和阴阳眼不同。 阴阳眼是对虚空裂缝有着特殊感应,故而,能够看到被困在裂缝中无非脱身的死魂,并且,和对方产生联系,这阴阳眼是天生的,是一种天赋。 慧眼则不同。 慧眼是后天修炼而成,是一种法术。 修炼了慧眼的法师,对灵力有着极其敏锐的感应,能够破除虚妄,在驱鬼破邪的时候,不受幻觉所影响,说得简单点,像鬼打墙之类对其无用。 同时,也能粗略看出一个人的根底。 在望向顾朝阳前,青蚨先看向了杨真。 一个能够镇压恶鬼的少年法师。 看上去瘦弱不堪十六七岁的样子,真实年龄却是即将年满二十岁,灵海境法师,这年龄段能够到这程度,天赋尚可,灵槐观也的确是有着传承。 没有传承,纯粹野路子的话很难做到这个程度。 不过如此罢了! 杨真身上的光芒并不耀眼,光泽甚至颇为晦暗,有着阴影缠绕。 也就是说,他的灵力并不强大,气息也受到了某些诡异气息污染,路子没有走对,如果,没有好的资源,没有得到正确的指引,极有可能英年早逝…… 看来,灵槐观就算是有着传承,这传承也并不完整。 然后,青蚨望向了顾朝阳。 用她眉心的那一只慧眼。 不一会,她也就移开了。 顾朝阳身上没有一点光泽,也没有黑色的阴影,不过是一个普通人,无需关注。 然而,当青蚨移开视线的时候,却听见了一声轻鸣,这轻鸣来自于她配着的青蚨剑,剑鸣直接在她识海内回荡,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 她皱了皱眉,再次望向顾朝阳。 第三十五章 招灵 总觉得忽略了什么…… 这是青蚨内心的直觉,让她再次把目光投向了顾朝阳。 一点灵觉,沾着意念,落在眉心,打开了慧眼,天地间的一切似乎换了颜色,有丝丝缕缕的灵气飘浮,像云霞,像雾气,虚空中,光点如萤火虫一般闪烁。 灵性因子,有着各种特性,故而,被慧眼所见,也就有着不同形状。 顾朝阳望着青蚨,收回视线,微微低头。 身份使然,不能挑衅。 这就是一个普通人啊? 或者,有着天赋? 青蚨心中滋生起了一个念头,只不过,现在驼子丁一修正在进行招灵法事,和那个哑巴一般的壮汉在祭坛上布置着仪轨,让她将这念头暂且按捺下去。 招灵法事尚未进行,青蚨对整个案子也就有着大致的推断。 她有着自信,自己的推断和事情真相大致相同,最多细节上有着偏差。 这个罗道人供奉着一个强大的灵,只是,不知道什么原因,也许是他天赋不强,灵力不足,他并不能通过法事仪轨控制那个灵,而是成为了那个灵的使徒,类似于为虎作伥的伥鬼,须得为那个灵觅食,向其供奉人类神魂以及各种负面情绪。 如果,不能满足对方,后果堪忧。 罗道人应该是接受了某些人的委托,冒着大不讳用咒法诅咒渠县县令张凤年,如果,当时张凤年身边没有她卫护,没有那个替身娃娃,说不定,他便能得逞。 因为有她在,罗道人的法事也就以失败告终。 如此,也就受到了反噬,被自家供奉的灵收割了神魂,生机全无,那些弟子皆是受了他的连累。 只是,这两个小子为何活了下来? 必定有着秘密! 台下口吃的那个小子也就罢了! 一目了然,看似主要角色,其实却只是配角,那个从前是傻子的家伙,却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别看他一五一十交代得很是清楚,这其中,究竟有多少真话,却难讲得很。 这时候,青蚨有了兴趣。 不是对这个案子,而是对灵槐观,对那半枯半荣的老槐树,对那个神秘强大的灵,以及台下那个看似谨小慎微普普通通的少年有了兴趣。 至于案子,不管驼子丁一修招灵来询问到什么,都没有什么意义。 这些死去的家伙,包括罗道人,都只是工具,幕后主使另有其人,那才是真凶,而这个真凶,无需什么证据,张凤年自己心知肚明。 作为铁镜司的法师,青蚨不再参与其中。 那是张凤年自己的事情。 一直跟着驼子丁一修的那个哑巴壮汉是个武者,也是法师随从,大部分法师,身体比较孱弱,一旦被不怀好意的人近身,也就很难活命。 所以,法师有着法师随从。 这些武者保护着法师,同时,他们也享受着法师带来的资源和便利。 孙老酒和那个哑巴壮汉同样是武者,如果,那个壮汉也受到了和孙老酒一样的伤,被玄阴之气腐蚀五脏,却不会像孙老酒那样,哪怕是有着钱财也弄不来一颗赤阳丹。 当然,有利则有弊。 作为法师随从,在签订协议的那段时间内,武者没有自己的自由,须得听从法师使唤,法师若是遇到危险,若是须得武者牺牲生命才能活下来的话,武者也就义不容辞。 这个协议是有着法术效果的,违背誓言,灵魂要被拉入幽冥,受到无尽的折磨。 骆一新将祭坛给丁一修搭好,将招灵所需要的材料全部准备齐全,然后,退了下去,全程没有说话。 他并非哑巴,之所以不说话并非不想而是不能,他在卫护丁一修的时候中了一个邪法师的咒法,那个咒法叫做闭口咒,一旦骆一新忍不住开口说话,便会神魂溃散而死。 这个咒法虽然厉害,却有着时限。 对骆一新来说,他须得三年不开口,就连说梦话也不成。 所以,在他睡觉的时候,都会用厚厚的布条将自己的嘴巴捂住,生怕在梦中说话。 三年限期,已经过去了两年半,还有半年,他便能得到解脱,并且,这半年过去,他和丁一修之间签订的协议也会到了期限。 他暗暗发誓,这辈子再也不为法师当随从。 “大人,我这就开始了……” 丁一修向着青蚨点了点头,却没有在意一旁的孙老酒和宋青岚。 绝大部份法师都是孤僻而高傲的,因为有着超凡的力量,有些时候,那些人往往视普通人并非同类,虽然,他们其实也来自普通人。 宋青岚和孙老酒表面上无所谓,内心究竟怎么想的却不可知。 他们沉默着,退到了一旁,在丁一修无声的注视下,随着他的随从骆一新下了祭台,整个祭台,只有青蚨和丁一修两人。 丁一修叹了叹气,站在搭好的祭坛前。 那是一个看上去有些粗制滥造的木桌,上面摆着一个沙盘,方圆两尺左右,里面堆放着的并非沙子,而是一颗颗晶莹的米粒,这些米粒堆成了一座小山,山丘上插着一面黑色的三角旗,旗帜上用血红色的不知名颜料画着符文,像一条条的蚯蚓纠缠在一起。 丁一修念念有词,闭上了双眼。 最初,声音就像是蚊吟,就算你近在咫尺,也听不清他在念诵什么,不一会,声音渐渐大了起来,就像海潮,就像松涛,在中庭的虚空中回荡…… 祭台下,孙老酒眯着眼睛,全身真气激荡。 宋青岚作为县尉,大族子弟出身,并非纨绔,自身也有修炼,体内真气同样运转着,一张脸涨得通红,这是血气狂涌的表现,非如此,不足以抵御周遭的气温骤降。 那一瞬间,中庭的气温起码下降了几十度,此刻,便如冬日零度以下。 西边的天空,一片血红,夕照被血红色的云霞吞没,暂不可见。 台下,顾朝阳望着台上做法的驼子丁一修,不过,他并未打开眉心穴窍,也就对周遭的灵性因子产生的变化不可知,即便如此,仍然不妨碍他观察丁一修。 每一个法师都有着自己的供奉的灵。 像罗道人,供奉的是碧海元君,然而,因为老槐树的存在,罗道人只能在灵槐观附近施法,超过方圆五十里,也就无法召唤到碧海元君。 这就是坐地灵,不可挪动。 有些法师供奉的是可以行走的灵,那个灵或者在某个器物上,或者附身其上。 丁一修供奉的会是什么? 顾朝阳对此有着兴趣。 不过,他不敢打开眉心穴窍去偷窥,因为青蚨的存在,他不敢妄动。 当声音到了最高点,丁一修全身颤抖着,面色变得极其苍白,他猛地睁开双眼,瞳孔内,有着一片血海,同时间,他抬起左手,右手却持着一把黄金匕首,匕首在左手的手腕上轻轻一割,有鲜血飞溅,沾染在沙盘上的小黑旗上,黑色旗帜也就多了一层血光。 鲜血落入米粒堆成的小山丘,山亦是血红。 孙老酒也好,宋青岚也好,骆一新也好,这三个内壮武者借运转体内真气,以抵御阴寒以及内心的烦躁,至于那些还是外壮境界的六扇门捕快,全都闭上眼睛,瑟瑟发抖,用力抵抗着侵蚀身体的阴寒。 站在杨真和顾朝阳身后的捕快同样如此,顾不得再监视两人。 他们闭着眼睛,不敢直视祭坛,一般情况下,他们没有办法瞧见阴灵,但是,当法师施法的时候,却无可避免地能够与之接触。 非人存在,不可直视。 若是直视,哪怕他们是已经入门的武者,也要大病一场。 青蚨没有理会正在做法的驼子丁一修,目光落在了顾朝阳身上,她倒要看看,在这样的情况下,顾朝阳会有着怎样的表现。 他不是法师,不是武者,表现会不会极为不堪? 真的如此? 还是表演? 青蚨会有着自己的判断。 在青蚨的目光注视下,顾朝阳抿着嘴角,苦笑了一声。 他知道,自己的故事虽然精彩,说辞虽然厉害,却只能对尹金这样的人有着影响,别说青蚨这样的修行者,哪怕是孙老酒,宋青岚这样的人物,都不会造成什么影响,人家之所以相信他的故事,是因为那些家伙出于自身的目的愿意相信这就是真相。 在这个有着超凡力量存在的世界,语言是无力的。 既然瞒不过去,那就不装了。 还要表演的话,在别人眼里,也就是一个小丑。 顾朝阳也就不像身后的捕快那般闭着眼睛,瑟瑟发抖,他将双手垂在袖笼内,重新捏着了法决,若无其事地抬着头,望着祭台上做法的丁一修。 祭坛上方,有着虚影生成。 单单是肉眼,也就能够看得分明,那是一个人影,有点像科幻电影里的虚拟人像,当然,没有那般栩栩如生,而是有着一些模糊,像是信号不好的电视画面一样,时不时,便有着雪花,那个人影亦是如此,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几个呼吸之后,变得凝实。 那个人影有着一脸麻子,正是因为贪念在自相残杀中死去的廖麻子。 “死!全给我死!” 他张着嘴,疯狂地嘶吼。 祭坛前,丁一修面色苍白,嘴唇微微颤抖,掠过一抹蓝色。 第三十六章 断案 这是廖麻子临死前的状况。 整个心神都被杀戮所控制,并没有自我意志,这种状况,什么都问不出来。 不过,作为法师,丁一修自有手段。 他没有犹疑,没有停顿,当廖麻子的死魂出现在祭坛前,他丢下右手握着的黄金匕首,右手往下一插,插入米粒堆成的小山丘。 抓起了一把血红色的大米,撒向了虚空中的死魂。 廖麻子的死魂并不在这现实世界,而是在现实和灵界的裂缝之中,大伙儿能够看到他,却不能和他有着接触,按道理,这些米粒也就应该从廖麻子的死魂那里穿过去,不会有着实际接触,然而,那些血红色的大米却非普通的米粒,实实在在地落在了死魂身上。 死魂身上漾起了一层血红色的涟漪,就像有风从水面吹过。 祭台下,宋青岚目不转睛地盯着那里,袍袖内拳头握得很紧,指甲把掌心的肉都刺破了,却没有半点感觉,此时,他心情格外的紧张。 祭坛上,廖麻子不再嘶吼,眼神中有着一丝清明。 这是成了? 顾朝阳吸了一口气,眨了眨眼。 丁一修又闭上了眼睛,身子摇晃着,就像是站在风雨中的小船的船头,嘴里念念有词,咒印如潮,冲刷着廖麻子的死魂,像是在安抚着他,又像是在感应着什么…… 不一会,他皱起了眉头。 廖麻子眼中的清明消失无踪,在眼内存在的时间之短,就像是从未出现过一般,现在,他虽然不再咆哮嘶吼,眼神却变得空白,没有半点情绪。 睁开眼,丁一修叹了叹气。 叹息中,廖麻子的死魂在众人的视线中散去。 “如何?” 宋青岚急切地问道。 丁一修摇了摇头。 “此人被恶灵控制,被幻觉驱赶,被贪婪和愤怒所操纵,死在自相残杀中,死去的魂魄同样如此,若将那些情绪驱散,也就只有一片空白,什么也问不出……” “哦!” 宋青岚也叹了叹气,表情有着遗憾。 “法师,你能不能把指定人的死魂招来?” 一旁,沉默的孙老酒说话了。 “有点难度,可以试试。” 丁一修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那你召唤这家伙试试……” 孙老酒指了指台下插翅虎的尸体。 “为何?” 宋青岚皱着眉头,出声询问。 “这家伙的腰带……” 听了孙老酒的话,众人望向了插翅虎的腰间,他的腰间缠着的腰带有些特殊,不像其他死者那样,其他死者的腰带要嘛是普通的布带,要嘛虽然是皮带,却是江湖人的配置,能够放百宝囊什么的,唯有插翅虎的腰带,虽然是皮带,带扣却颇为不凡,镶着一块玉。 如此看来,多半是领头人。 宋青岚抿了抿嘴,有些口渴,喉咙那里火烧火燎,他深吸了一口气,面色有些阴沉。 孙老酒从腰间解下葫芦,抬起头,大口地灌着烈酒。 台上,丁一修继续做法。 青蚨依旧盯着顾朝阳,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 顾朝阳抬头望了她一眼,微微一笑,泰然自若。 丁一修迈着罡步,像跛子一般走着,姿态很是难看,他嘴里念诵着咒语,嘴唇只是微启,上下开合极快,空中,却有着雷音。 半晌,祭坛上依旧空无一物。 汗水如雨,从额头滚落,瞬息间,全身湿透。 丁一修表情变得非常难看,一张脸抽搐着,不仅皮肉,就像骨骼也扭曲了,不似人形,而像是一个怪物,一个从阴暗之地钻出来的怪物。 他没办法将插翅虎的死魂招来。 只是,法事一旦开始也就没法中断。 欲罢不能! 下一刻,他猛地从米粒堆成的沙丘上将那把黑色三角旗拔下,咬着舌头,向旗帜喷出了一口心头血,黑旗上,红光荡漾,宛如血海。 “临!” 他怒喝一声。 头顶的虚空,响起一声闷雷。 雷声过后,风云变幻,那些从西面照射而来的夕照就像是被什么无形的结膜隔离了一般,光线变得晦暗,有无数黑丝在光线中游动。 空中,飘荡着腥臭的气息,像是一堆烂鱼烂虾摆在了面前。 哭声! 有哭声随风起! 顾朝阳皱了皱眉。 识海内,青莲的花瓣微微颤动,清濛濛的光晕刹那辉煌,将一些不知从何处渗透而来的黑气扫荡一空,没让那些黑气沾染神魂。 他盯着那棵老槐树。 半枯半荣,黑气缭绕。 插翅虎死在他手中,却是借着碧海元君的力量所咒杀,相当于,他把插翅虎的魂魄献祭给了碧海元君,如此,丁一修也就不可能将插翅虎的死魂招来,招来的只能是碧海元君的气息。 这只是一丝气息,一丝从虚空裂缝渗透而来的气息。 即便如此,丁一修也是承受不起。 这时候,青蚨有所动作。 腰间的青蚨剑脱鞘而出,像一道闪电掠过虚空,发出清亮的剑啸。 啸声起,哭声落。 青蚨剑像一条游龙绕着祭台飞了一圈,重回到青蚨的腰间,电光火石间,台下的那些人几乎就没有什么反应,他们没有听到哭声。 也只有做法的丁一修,以及顾朝阳方才听到了那声音。 哭声存在的时间非常的短暂,顾朝阳有着青莲护着,连一根毫毛都没有被伤到,丁一修则不然,吐出了一口淤血,扔向空中的黑旗化为粉末,簌簌而降,祭坛上,沙盘堆着的米粒小山变了颜色,不但不再晶莹夺目,也不再是普通大米的形状,仿佛放了数十年一般,已然枯败萎缩。 丁一修低着头,弯着腰,不停地咳嗽,咳出一口口乌黑的淤血之后,再从腰间的百宝囊中拿出一个瓷瓶,将瓶内的丹丸尽数倒入嘴里,又过了一阵,方才恢复正常,只是,他的背更加驼了,不再像是背着驼峰,而像是有一座小山压着后背。 “妈的,老子亏大了!” 他咒骂了一声,眼神有着惊惧。 “那是什么玩意?” 丁一修望着青蚨,想要青蚨给他解释。 “果然……” 青蚨并未理会他,而是抿嘴点头。 先前的气息就和渠县县衙内感应到的一般无二,也就是说,她的推断没有错,用咒法诅咒张凤年的正是罗道人,法事失败后,罗道人和众弟子遭受反噬而死。 那么,问题又来了! 为什么有些人活下来了? 这种情况,须得死绝。 为什么? 问题的关键在哪里? 是他? 青蚨望了一眼杨真。 还是他? 青蚨的目光从顾朝阳脸上扫过。 最后,她看了一眼状态糟糕的丁一修。 “驼子,给你……” 她从右边腰带上别着的百宝囊内拿出一个玉瓶,将那个瓶子扔给了丁一修。 丁一修接过,仔细地看了看,瓶内有着一颗丹丸,小拇指指头大小,丹丸上有着一道道的细纹,细纹组合在一起,也就是符文,有蓝色的光芒一闪一闪,将玉瓶照耀得忽而苍蓝,忽而洁白。 养元丹。 这就是丁一修梦寐以求的东西。 这玩意能够弥补他逝去的生机,虽然,没办法恢复到全盛时期,至少,寿元不会继续衰竭,对他来说,这是救命的良药。 他必须像现在这样执行很多次任务,获得积分,方才能获得养元丹。 “青蚨大人,属下也就先行告退了……” 丁一修笑着向青蚨拱手。 “属下受创太重,须得静养,这里的事情也就帮不上忙……” 青蚨摆了摆手,有些不耐烦地打断了丁一修的话。 “我知道,你别啰嗦了,快走……” 丁一修笑了笑,转身望向台下,目光落在哑巴骆一新那里。 “走吧!” 随后,骆一新快步上台,收拾了器具,装在大包袱内,一声不吭地跟着丁一修离去,驼子离去的时候,并未和孙老酒以及宋青岚打招呼,一如既往地傲慢。 “青蚨大人!” 丁一修走后,孙老酒抬头望向青蚨。 ”接下来,该是什么章程?“ 本来,死了好几十人的大案应该由六扇门主控,但是,因为涉及到诡秘力量,也就有铁镜司接手,六扇门和当地官府作为辅助。 先前,只是青蚨没有表态,孙老酒和宋青岚也就暂时主持问案。 现在,既然青蚨已经接手,他们也就只有听候吩咐的份。 “等我想想……” 青蚨沉吟片刻,然后说道。 “好啦,我想好了……” 她的目光在台下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了顾朝阳脸上。 顾朝阳保持着微笑,眼神清澈。 “灵槐观罗道人施法不慎,受到反噬,连累众弟子死亡,有强人知晓消息,想要劫掠钱财,却被观内的恶鬼所困,死于非命……” 青蚨深吸一口气,收住笑容,看了孙老酒一眼,又扫了一眼宋青岚。 “这就是事情的真相,我说完了,谁赞成?谁反对?” 没等孙老酒表态,宋青岚向着青蚨拱手说道。 “大人说得极是,便是如此!” 另一边,孙老酒也没有犹豫。出声附和。 别说宋青岚心怀鬼胎,哪怕这事和他无关,他也会像孙老酒一般点头同意,作为官员,和稀泥是最基本的行事手段,事情真相如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解决得妥妥当当,没有后患,你好,我好,大家好,至于苦主不好,谁叫你无权无势,该! “散了吧……” 青蚨挥了挥手。 “那,这两位?” 宋青岚望了顾朝阳和杨真一眼,小声问道。 “我自有章程!” 青蚨面色一沉。 “是,下官孟浪了……” 宋青岚忙躬身为礼,连连道歉。 第三十七章 摊牌 太阳落在了西边,天边挂着一缕红霞。 霞光渐渐黯淡,夜色慢慢逼迫而来,晚风拂面,略微阴凉。 庭院内,插翅虎等人的尸体已经被衙役和民壮搬走,暂时摆放在一侧的小院,待得明日,便会送往青木镇西郊的义庄,在那里,须得确定那些闯入死者的身份,以便通知家人。 实在是没办法确定身份,也就会放在义庄,过一段时间,方才处理。 至于罗道人和灵槐观众弟子的尸体,也就留给了顾朝阳和杨真处理,灵槐观后有着一个小山坡,是一座坟山,观内的人若死去,便会葬在那里,数百年皆是如此。 火化? 土葬? 一般情况下是土葬,毕竟,这世界也有着入土为安的习俗。 若是火化,也就是挫骨扬灰,对这世界的人来说,是一种非常可怕的事情,他们相信,他们的神魂也会随着火焰化为尘埃。 永无复活的希望! 但是,特殊情况下还是要火化,如果涉及到诡异事件。 名义上,杨真现在是灵槐观观主,因为他有着官府颁发的度牒,在清河县这一亩三分地,有着施法的权力,过段时间,县衙便会把他的名字写在卷宗上。 当然,真正的话事人是顾朝阳。 这一点,青蚨有着察觉。 她披着淡红色的夕照,侧身站在半枯半荣的老槐树前,歪着头,盯着那棵树,沉思着。 中庭众人皆已散去,院墙外,偶尔传来人们的笑骂声,猛然拔高,又骤然降低,那是留守的县衙捕快和青木镇的民壮,明日,他们还必须处理杂事,搬运尸体。 宋青岚和孙老酒已然离去,有着青蚨的背书,这件事也就圆满解决了。 他们只要按部就班,在县衙的卷宗上写好这个故事,也就算尽忠职守。 杨真低着头,弯着腰,站在祭台下,顾朝阳与他相对而立,有着两丈左右的距离。 顾朝阳的双手仍然笼在袖袍内,背却挺得笔直,面色平和,不再像先前表现的那般畏缩,他静静等候着,知道对方有话要说。 过了一阵,青蚨转过身,表情轻松。 “好啦,闲杂人等都离开了,我们就不要再兜兜转转,……本姑娘是个急性子,熟悉的人都知道!” 她笑了笑。 “案子已经有了结论,接下来,也就是私人之间的交流,两位,无需顾忌,有什么就说什么,说不定,我们还能互相帮忙……” 视线在两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了顾朝阳脸上。 “你们两人,是以你为主吧?” 一开始,青蚨也就掷出了一个直球。 顾朝阳微蹙眉头,没有否认。 “你究竟是谁?” 台上,青蚨向前两步,踏下一级台阶。 “我,顾朝阳。” 顾朝阳抬着头,轻声说道。 “就这个?” 青蚨歪着头盯着顾朝阳,脸上似笑非笑。 “籍贯何处?哪个宗门?” 顾朝阳摇了摇头,表情变得沉重。 “记不得了,只知道我叫顾朝阳,过去种种,全都记不得了,能记得的都是变傻后的事情,毫无价值……” 随后,他低下头。 “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能说吗?” 青蚨盯着顾朝阳,表情严肃。 “我想听实话,希望你明白!” 顾朝阳沉默片刻,然后说话了。 这一次,他没有编造故事,将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包括杨真的旁证,包括自己的猜想。 当然,他隐瞒了很多东西,比如自己真实的来历,比如识海内的那朵青莲。 青蚨一边听着,一边结合自己的推测。 八九不离十吧? 对方应该没有撒谎! 不过,她还是有些想不通的地方。 在台阶上,青蚨来回踱着步子,皱着眉头,沉思着,好一阵,方才站定。 “你是怎么脱身的?” 她双手环抱,将青蚨剑搂在胸前。 在顾朝阳的故事中,他是作为祭品被罗道人摆在了祭坛上,当法事失败,罗道人和众弟子受到反噬,神魂被恶灵吞噬,作为祭品的顾朝阳,按常理,应该先一步被恶灵拉入自家的领域,很难生还。 他不但逃出来了,还救活了杨真等人。 青蚨想不通的是这点。 顾朝阳双手一摊,表情有些无奈。 “我说我不知道,你信吗?” 关于这个,他不可能说实话,只能推脱。 对顾朝阳的解释,青蚨半信半疑。 先前,她打开了眉心那一只能够破除虚妄窥人根底的慧眼,都没有发现顾朝阳的异常,只把他当成了一个普通人。 这说明什么? 说明顾朝阳并不普通,有着莫大的秘密。 他自己清不清楚这秘密,很难讲? 不过,每一个人都有着秘密,如果不把对方当成敌人的话,也就没有必要将对方推到墙角,退无可退。 何况,她有着自家的诉求,需要顾朝阳和杨真配合。 “我相信!” 青蚨点了点头。 然后,她抬起头,望着西边的天空,若有所思,直到最后一丝红光都褪去,依旧沉默着,没有说话。 “大人,还想知道什么?” 顾朝阳见青蚨久久没有说话,也就主动开口问道。 青蚨眨了眨眼,低下头,目光落在了半枯半荣的老槐树那里。 这个景象也证明顾朝阳的确是失去了记忆,也缺乏修行的基本常识,竟然,想要用凡火烧掉恶灵和现实界的联系通道。 任何一个有着传承的法师都知道,要想断绝灵界和现实界的通道,须得法事仪轨。 就好比一个桶身全是破洞的水桶,装满水之后,要想让水不漏出来,单凭你的双手是堵不住的,只能在不曾装水前,把这水桶的破洞都补上。 不过,倒不是一点用处都没有。 若顾朝阳不曾那样做,今日,青蚨也就会有着不同的处置方案。 瞧见老槐树这个样子后,青蚨也就有着一个想法。 经过这一番和顾朝阳的问答游戏后,这想法也就慢慢变得成熟,变成了一个看似可行的计划。 三年前,她就已经踏入驱物境。 然而,想要迈入下一阶段,在识海内铸就元胎,却进展缓慢。 在道门,一个法师要想踏足下一阶段,只要信仰坚定,能够熬过受箓时的心魔侵袭便可,若是在修行宗门或者世家大族那里,有着足够的资源,也容易堆上去。 在铁镜司,却需要立下无数功绩,有着积分,这才能够得到资源。 功绩和积分需要拼命做任务,做任务,也就必须施法。 于是,法师要不死在危险的任务中,要不就会被自家供奉的灵污染,腐蚀,甚而吞噬……彻底地失去自我。 前一任青蚨便是如此,前任死去之后,她获得了青蚨剑的认可,这才有了青蚨这个名字,其本名,已然不被人知晓。 也只有在铁镜司的人事卷宗内才有着记载。 青蚨剑,有着剑灵。 青蚨,不过是供奉剑灵的法师。 一方面,她能驱使它来斩妖除魔,一方面,剑灵也在慢慢吞噬她的神魂,这个过程不可逆转。 不过,有方法减缓这过程。 只是,条件比较严苛。 再严苛的条件都有达成的时候,现在,青蚨便找到了那个契机。 “这个灵可有真名?” 视线离开老槐树,青蚨望向顾朝阳。 顾朝阳点了点头。 “能说吗?” 青蚨握着青蚨剑的手微微一紧。 “碧海元君!” 顾朝阳轻声念着。 晚风吹来,老槐树郁郁葱葱的那一半枝桠摇晃起来,向地面投下了一片张牙舞爪的鬼影。 法事仪轨不存在的时候,用凡俗语言念诵灵的真名没有问题,对方不可能听到,若是能听到,能感应,那是神灵的领域。 “哦!” 青蚨点了点头,又下了一步台阶。 “你师傅就是契约者吧?” 青蚨望向杨真。 杨真不安地眨着眼,点了点头。 “他死了,你有办法和碧海元君签订契约吗?” 杨真双拳紧握,全身颤抖,表情慌乱,他望向一侧的顾朝阳。 青蚨的视线也跟着扫射过来。 顾朝阳叹了叹气,有些无奈地说道。 “我师兄做不到……” “你呢?” 青蚨的眉梢扬起,剑一般插向了双鬓,神情凛冽。 “我能否做到,对大人有什么关碍吗?” 顾朝阳不曾回避她的视线,回望着青蚨,不卑不亢。 青蚨继续向前一步,又下了一级台阶,左手持剑,右手放在剑柄上,摆出了一副长剑随时出鞘的姿态。 她沉默着,没有说话。 突然间,有风卷地而起,掠过虚空,呼啸有声。 这声音入耳,让人瑟瑟发抖。 杨真一个踉跄,双腿一软,瘫软在地。 狂风带来了一种极其锐利的气压,紧紧地逼迫着杨真。 其实,他有能力抵御。 然而,意志脆弱,稍触即溃。 顾朝阳则不同,他挺直着肩背,双手笼在袖袍内,面色苍白,身体却不曾有丝毫摇晃。 台阶上,青蚨笑了笑,松开了握着剑柄的手。 “每个人都有着自己的价值,价值的高低,关乎着他人对你的态度和应对,这个说法,你同意么?” 抿了抿嘴,收住笑容,青蚨眯着眼睛,盯着顾朝阳。 “你,有价值么?” 第三十八章 谈判 价值? 顾朝阳心中冷笑,脸上却不起波澜。 “价值这玩意,贫道还是有着一点,说不定,对大人会有用处……” 双手仍然笼在袖袍中,他不咸不淡地说道。 “那就好!” 青蚨笑了笑。 “你们,知道铁镜司么?” 眼波流转,在顾朝阳和杨真之间来回。 杨真瞧了顾朝阳一眼,点点头,轻声说道。 “小……小道晓得!” 罗道人也算是修行中人,虽然,他只能算是修行界的外围,也就比那些无家可归不被官府认可的野法师强一些,对于修行界的一些常识到还晓得,不可能像顾朝阳那样无知,偶尔,也会和杜宪和杨真讲诉一二。 铁镜司自然是榜上有名。 隶属官府的铁镜司不但斩妖除魔,不被官府认可的野法师也在其镇压的范围内,罗道人若是失去了清河县的度牒,也就会沦落成为野法师。 也就难免对铁镜司有着关心。 “知道就好……” 青蚨的视线再次落在顾朝阳脸上。 “现在,我代表铁镜司招揽两位,可否愿意?” 突如其来的招揽让顾朝阳有些意外,他有些不明白眼前这位女子的操作,看似大大咧咧,却又有着精明的一面,现如今,表现得又如此天马行空,不过,综合刚才她的那一番言语,应该是对自己有所求。 这是交易? “大人,你……你认真的?” 一旁,杨真的声音有着颤抖,后面两个字明显破音了。 铁镜司,不是谁都可以进去的。 要知道,成为了铁镜司的法师,便可以代天执法,这个天指的是朝廷,官府,以及坐在金銮殿上的那一位。 罗道人经常吐槽,说铁镜司的法师时常出任务的缘故,危险性很高,上头若是有着命令,哪怕明知道是去送死也不得不去,要是让他加入,他决计会拒绝,怎么也比不了现在这自由自在的生活。 然而,杨真知道,如果罗道人真的有机会加入铁镜司,他就不会这样说了。 就像很多人总是指责那些当权者腐败一样,无非是因为贪腐无门,换了他们坐上那个位置,说不定会变本加厉。 因此,听了青蚨的那番话,杨真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十足真金,真的不能再真了!” 青蚨咧嘴笑了起来,英气满满的脸上罕见地流露出一丝风情。 她扫了杨真一眼。 “你是灵海境?” 杨真有些难为情地低下头,点了点头。 “如此也就足够了,灵海境是门槛,入门便是正八品,享受正八品官员的待遇,除此之外,还有各种任务补助,有武者随从一名,听从使唤的小厮两名,这么说吧,你要是领了铁镜司的官牒,刚才那两个在你们面前耀武扬威的官要先向你行礼……” 伸了一个懒腰,青蚨继续说道。 “若你能突破下一阶,像本姑娘那样成为驱物境,有机会去州城的宝库领取一枚本命法器,最重要的是,官衔正七品,年俸能有三百六十两,也就是每个月三十两银子的俸禄,和你们县令大人一个级别。” 杨真听得眼睛发亮,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那……那……” 一时间,失了语。 “顾……顾朝阳,对吧?” 青蚨又下了一级台阶,距离顾朝阳更近了一点。 “你就有些麻烦了?” 顾朝阳微笑着不语,脸上并没有患得患失的表情。 目光落在顾朝阳脸上,见其表情没有什么变化,青蚨收住了笑容,扭过头去,望向杨真,表情严肃地说道。 “杨道长,可否行个方便?” 杨真一脸茫然地望着她。 “先出去一下,我和你师弟有一些私事要聊……” 杨真眨了眨眼,便要听从吩咐,在转身的那一刻,他突然想起了什么,打了一个激灵,转头望着顾朝阳,眼神有着不安。 顾朝阳沉默着,抿嘴点了点头。 杨真继续转身,忙不迭地离去,脚步错乱,险些摔倒。 夜色慢慢袭来,天空阴暗。 人声远去,灵槐观渐渐安静下来。 “我就不兜圈子了,开门见山!” 终于,青蚨走下了祭台,和顾朝阳一起站在祭台下,相距一丈左右。 她的表情严肃,眉如双剑,英气十足。 “请讲。” 顾朝阳抬手示意。 “每个法师都有自己的秘密,有着自己的底牌,对于你,我无意追根究底,我只想问一句,你能够召唤这碧海元君么?” 青蚨注视着顾朝阳的双眼,有着期待。 沉默片刻,顾朝阳点点头。 一丝喜色在青蚨眼中掠过,随后,顾朝阳的声音随风飘了过来。 “贫道有法决,可召唤这碧海元君,成为其契约者,只是……” 顾朝阳脸上有着难色。 “贫道本是罗道人供奉给碧海元君的祭品,在契约上,应该归属其所有,虽然,贫道也不知道为什么,竟然从对方的灵界逃了出来,但是,贫道神魂的气息已经被那一位熟悉,一旦启坛施法,也许才打开那通道,贫道的神魂便会被其带走,所以……” 顾朝阳平视着青蚨,目光诚恳。 听着顾朝阳的解释,青蚨微微点头。 “你有这顾虑是对的,不过……” 青蚨笑了笑。 “此一时彼一时!” “怎么说?” 青蚨收住笑容,深吸一口气,眼神深邃。 “看来,你的确是失去了记忆,很多基本常识都不知道,如果说,你没有阴差阳错地放了这一把火,试图把通道切断的话,的确,你一启坛招灵,那一位就会把你的神魂收割,但是,你放了那把火……” 青蚨持剑,来回踱步。 “正常情况下,你会受到反噬!” 她停下脚步,盯着顾朝阳,眼神有着好奇。 “换一个人,哪怕是你那个灵海境的所谓师兄,像你那样去做,想要将这棵树烧毁的话,火点上,火苗也许刚刚窜上树梢,他的神魂便会瞬间崩溃,识海内积攒的灵力会彻底爆炸开来……” 双手把青蚨剑搂在怀中,背对着顾朝阳,仰望着夜色中半枯半荣的老槐树,停顿片刻,青蚨回头继续说道。 “至于那些普通人,连火都点不起来!” 她眼睛发亮,就像夜空中闪烁的星星。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好奇心,按捺不住啊!” 顾朝阳摊摊手,表情无奈。 “我也想知道啊!” “你不想说就算了……” 青蚨撇撇嘴。 “我说过,每个法师都有秘密,都有底牌,我不会刨根问底,如果,有谁非要这样做,那就是挑衅,是敌视……” “了解!” 顾朝阳点点头。 “好啦,我们还是言归正传。” 青蚨正色说道。 “不知道为什么,你虽然没能将这通道切断,然而,却改变了这通道的构造,嗯……” 眉头微蹙,青蚨想了想。 “打个比方,如果说,一开始这通道是畅通无阻的,那位碧海元君能够顺利地降临,能够将它的触角伸过来,影响人世间,那么,现在它却做不到这个程度,通道虽然还在,却已经有着改变……” 顾朝阳皱着眉头,表情有着不解。 “说得具体一些,就是……” 青蚨也皱着眉头,思索着该用什么词汇形容。 “现在……那一位碧海元君还是能够通过这通道降临,却不能完整地将触角探入,影响人间的能力有限,最多也就这灵槐观的范围,如果,想要像死去的罗道人那样利用它来远距离诅咒他人,基本不可能,但是,它还是能对召唤者有着影响,其气息依旧存在!” “那不是一样么?贫道一旦召唤便会死!” “不!” 青蚨笑了笑。 “通道的规则有着改变,在这通道不曾恢复如常前,碧海元君没有能力收割人类的魂魄,因为哪怕能够收割,也无法带走!” 盯着顾朝阳,青蚨眼睛微微发亮。 “所以,就算你启坛招灵,也死不了!” 随后,她抬头望向半枯半荣的老槐树。 “至少,这这棵老槐树没有变得郁郁葱葱前,没有问题!” “是吗?” 顾朝阳笑了笑。 “你有什么好处?” 他的眼神变得锐利,是那种不会让对方反感的锐利,没有想要挑起事端的烟火气,被这目光注视,心情不会变得糟糕。 “大人,想要我启坛招灵,一定是有着好处,若不然……” “自然是有好处的!” 青蚨打断了顾朝阳的话。 “我要利用那一位的气息来磨剑!” “磨剑?” 顾朝阳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青蚨剑上。 “磨砺我心中之剑!” 青蚨表情变得坚毅,眼神深沉如头顶没有一丝云彩的天空。 “驱物境之后便是元胎,灵力和神魂交融,以此成胎,要想做到这一步,意志须得坚定到一定的程度!” 摆了摆手,青蚨没有继续下去。 “总之,我需要你帮忙,虽然,有着风险,不过……既然你先前都创造了那么多的奇迹,现在,有着我在一旁协助,绝无生命危险!” 顾朝阳摸着鼻子,沉思着。 “帮我,我会帮助你进入铁镜司,如此,也就解决了你来历不明的问题,甚至,以后说不定还能动用铁镜司的资源找回你真正的过去……难道,你就不对自己的身世有着好奇?” 青蚨放缓语速,正色说道。 “怎么样?” 她眼神闪烁着光芒,有着期待,也有着一些别的什么。 第三十九章 路途 “嘣!” 骑在马上的张伟身子前仰后合,双手虚抱在面前,然后,猛地向两边展开,做了一个爆炸开来的姿势。 “那脑袋,就像西瓜一般爆裂开来,红的,白的,流了一地……” 这是在前往澜溪镇的路上。 顾朝阳和杨真应张伟的邀请前往澜溪镇张家庄,去解决张家庄茶山发生的怪事情。 从青木镇到澜溪镇有着七十余里的道路,从灵槐观到澜溪镇却只有五十余里,灵槐观在两者之间。 青木镇到澜溪镇是一条宽敞的大路,平时,人流量不少。 灵槐观出观的道路狭窄,在丛林中蜿蜒,全是山路,不过,只有十余里,上了大道之后,路也就好走多了,因为沿途无聊,张伟也就在顾朝阳的引导下,讲起了四里八乡的鬼怪传说,此时,正提到一个把人的脑袋当西瓜来打爆的无名鬼。 一开始,他还有些敷衍。 不多会,情绪也就上来了,讲得是口沫横飞,比手画脚,很是激动。 四个人,两匹马,三条驴子。 在大魏,马就相当于地球的汽车,是一种比较昂贵的交通工具,驴子有点像是摩托之类的,也是交通工具,却比较便宜。 马是张伟带来的,两匹都是。 他乘坐一匹,另一匹由一个粗壮的汉子骑着,那个汉子膀大腰圆,腰间挎着一把横刀,是一个外壮武者,也是张伟的保镖。 一早,来灵槐观的时候,这个叫张亮的保镖骑的是良马,离开的时候,却骑上了灵槐观的驴子,现在坐在上面的是杨真杨道人。 杨真是贵客,不可能骑驴。 顾朝阳骑在大青驴上,他推脱了两次,拒绝了张伟和他调换坐骑的请求。 另一个黑驴的背上一左一右驮着两个大包袱,里面装着各种法器,以备法事所用,因为不知道会遇到什么情况,所以,能带走的也都带走了。 现在,灵槐观空无一人。 不过,有着鬼怪传说,知晓的人应该不敢擅入。 何况,出发的时候顾朝阳还在大门上贴着一幅大字报,上面写着观内有鬼,慎入! 张伟前来灵槐观是案情告一段落的第五天,这是顾朝阳和他约好的时间,他们签订这协议的时候,顾朝阳还没有和青蚨达成交易。 是的,顾朝阳最终还是和青蚨完成了交易。 他负责启坛招灵,将碧海元君的一部分气息从变异的通道引入人世间,引导进入青蚨的识海,用来磨砺心中之剑。 青蚨则把他和杨真引入铁镜司,成为铁镜司的外围成员,有着编制的那种,负责清河县的全部事务。 每个月,有着一次强制任务。 若是能完成这强制任务,那个月其他的任务则可接可不接,并不会强求。 条件不错! 当然,并非只有好处。 任何事情都有利有弊。 弊病在于,加入铁镜司后就要经常面对诡异事件,有时候,还要和邪法师斗法,很多任务非常危险,有着生命危险。 临阵脱逃的下场很悲惨,会被关入黑狱,不仅是身体,就连神魂都会饱受折磨,仿佛永无止境那样的折磨。 对其他人来说,或许会心里打鼓,畏缩害怕。 比如杨真。 但是,对顾朝阳来说,这弊病并非什么弊病,而是契机,正中他下怀的契机。 他的修炼和其他人不一样。 修炼根源不灭论几乎是一蹴而就,远超常人,每一次修炼,从眉心吸纳的灵力都不在少数,可惜,这些灵力被青莲所吸纳,就像是沧海一粟,掀不起半点波澜,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把它喂饱,让它有着反应。 倒是吞噬那些恶灵,青莲有着肉眼可见的反应,花瓣在缓缓向外颤动,有点含苞待放的意思,不再像最初那样紧紧地包裹着花蕊。 顾朝阳能够感觉到自己在变得强大。 虽然,吞噬恶灵的感觉就像是吃屎。 还能怎么办? 只能一边流着眼泪去吃,一边喊着真香啊! 所以,他和青蚨达成了交易,成为铁镜司成员,有着铁镜司的情报和资源,他更容易接触到恶灵,公私两便。 达成协议之后,青蚨并未让他马上启坛招灵,召唤碧海元君降临。 她需要做一些准备,不能如此仓促行事。 并且,她接受了保护渠县县令张凤年一个月的任务,现在,时间还未到,她须得回去继续完成任务。 说起来,她和张凤年是同级,彼此间也没得交情,之所以领受这个任务,不过是还某个人的人情,这个人在铁镜司身居高位。 本质上,青蚨算是那个人的派系。 是的,铁镜司也和普通官场一样,有着各种各样的派系,情况非常的复杂,顾朝阳和杨真若被青蚨引进入门,也就会自动地归属在她所在的阵营,想要跳反,很难,哪怕成功跳反,名声也毁了,基本上,也就会被边缘化。 边缘化的下场就是没人保护,也就会懵懵懂懂地领受一些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最后,不得不去死! 还要十天青蚨才能完成任务,完成任务后再来灵槐观,带着杨真和顾朝阳去铁镜司赵州分部,经过一番人事考察的手续之后,他们才会成为铁镜司的一员。 在青蚨口中,那些手续只是过程,不会有问题。 作为七品官员,驱物境法师,青蚨每年都有招揽新人的名额,她今年的两个名额还没有用,正好用在顾朝阳和杨真身上。 在此之前,顾朝阳和杨真只需要等待。 这几日,他们也就在尹金镇长的协助下办理了后事,罗道人和众弟子的尸体被火化,骨灰供在了灵槐观后山的塔林内。 大魏朝廷有着一个不成文的规矩,凡是在诡异事件中死去的人不得土葬,务必火化,以免出现尸变,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事情搞定之后,张伟也就在约定好的时间上门来请。 这单生意是在和青蚨达成交易前定下的,顾朝阳并没有违约的打算,倒不是舍不得那区区五两银子的定金,而是这原本就是他想要的。 这几日,青莲已经把吞噬的那五个恶灵消化完毕。 顾朝阳的神魂有着饥饿的感觉。 有时候,他会暗暗打趣自己,没想到吃屎还吃上瘾了! 总之,他需要食物。 他有着感觉,再吞噬一些恶灵,这青莲也就会有着变化。 对此,他拭目以待。 如此,今天一早,也就和杨真带着三条驴子出了灵槐观,向着五十余里之外的澜溪镇而去。 杨真的想法? 那并不重要! 他只需要保持着得道高人的姿态便是了! 他们是一早出发的,走得这么早是为了在日落前赶到张家庄,张家庄距离澜溪镇还有着一定的距离,那条路是山路,有些难走。 这又是一个不成文的规矩。 若非万不得已,最好不要赶夜路。 入夜之后,野外也就会变得非常的危险。 所以,入夜之后,你就很难在外面瞧见有人走动,特别是在城外,哪怕是那些穿着官袍吏服的人员,也会尽量不出门。 百鬼夜行! 这并非传说,而是真实存在的事实。 城池有着防护大阵,外城虽然没有城墙和大阵守护,却有着城隍庙,这城隍庙内的城隍其实也是灵的一种,是道门敕封的正灵,有着保护民众的责任,它所笼罩的区域相当于一个结界,将夜行的百鬼挡在了结界之外。 城市有城隍,乡村则有土地。 城隍获得的是道门的敕封,有点类似于受箓的真正道士,而土地则没有受到道门敕封,而是自然而然形成的,因为人类的念力和信仰而生,结合了某些奇怪的东西,或是人死后的魂魄,或是一些别的玩意…… 它们因地而生,无法脱离这区域。 自然而然的,也就有着结界,这些结界有些脆弱,虽然,无法抵御强大的恶灵,对一些低级的鬼怪灵异却能拒之门外。 那些世家大族聚居的地方,则有着祖灵庇佑。 有些祖灵实力不强,也就和一般的土地差不多,有些祖灵却极其强大,甚至,比城里的城隍大人还要厉害几分…… 祖灵是否强大和家族的历史与现在有关,香火鼎盛,源远流长的家族的祖灵也就异常强大,在大魏,某些超一品世家的祖灵强大到甚至有着金身神光,可以和道门的某些神灵平起平坐。 入夜之后便是百鬼夜行,那城池和城池之间距离太远,无法在一日一夜之类赶到,岂不是也就隔绝了交流? 没有了物流,也就没有商品流通,怎么办? 中央的政令无法及时传达到地方,怎么办? …… 于是,有着驿站。 驿站位于官道之上,每五十里便有着一个,全都不在城池边缘,只建造在荒郊野外,周遭没有集镇,没有坞堡村庄的地方。 驿站,赶路商旅的临时居所。 驿站内有着一个小小的神庙。 如此,也有着一个小小的结界,只要不是撞上什么强大的恶灵厉鬼,也能保护好商旅,不受百鬼侵袭。 青木镇和澜溪镇之间,有着一个驿站。 不过,顾朝阳等人路过的时候正是正午时分,也就过门不入,并未进入见识一二。 一路上,在顾朝阳引导下,张伟讲述着自己知道的各种鬼怪传说,时间也就过得很快,在炊烟袅袅日头西落前,一行人抵达了张家庄。 第四十章 抵达 澜溪镇以澜溪为名。 澜溪西出智圣山,出山的第一个镇子就是澜溪镇,沿着平原兜兜转转上百里,在清河县外数里汇入了清水河,再一路往南,进入大河,如此,一路向东,浩浩汤汤,蜿蜒数千里进入东海。 你在镇边的澜溪码头对着溪水洒下一泡尿,若是不被这溪水稀释的话,或许数十日之后,便能抵达东海。 这是沿途聊天时,张伟说的笑话。 张家庄距离澜溪镇还有三十余里,皆是山路。 张家庄和灵槐观一般,依山而建,庄前是一个小小盆地,澜溪从盆地穿过,两岸有着上千亩良田,出产的庄稼粮食也就提供给整个张氏家族,在张家庄,很少有着外姓,若是遇到外姓,若非招纳的短工雇佣,便是以礼相待的供奉,如族学的教书先生,医馆药铺聘用的的大夫等等。 面临盆地,背靠山丘,木石为居,这便是张家庄。 和赵州各地可见的乡居大致一样,一条高大的围墙将聚居地围拢起来,乃是一个小型坞堡,若非如此,无法保证安全。 顾朝阳一行抵达张家庄时,已是暮晚时分。 夕照落在从庄前缓缓流过的澜溪溪面上,洒下一片金黄色的鳞甲,澜溪像是一条橘黄色的巨蟒,绕着高大庄严的围墙蜿蜒,消失在一片郁郁葱葱的松林内。 澜溪就是张家庄天然的护城河,庄门开在澜溪的那边,一座巨大的木桥横跨在溪水上,距离溪面有着四五丈的高度。 哪怕山洪爆发,溪水暴涨,也很难淹没到木桥。 有庄客正陆续从田地里离开,扛着锄头,背着背篓,笑骂着开着玩笑,有牧童骑在黄牛背上,双脚摇晃着,吹着悠扬的牧笛,在田埂上缓缓而行,溪水对岸的张家庄,炊烟袅袅,飘来了稻草燃烧时干爽的气息。 好一番田园牧歌。 张伟在张家庄的地位颇高,是十二个执事之一。 在路上,张伟有简单地介绍张家庄的权力机构,第一位的肯定是族长,也就是他那个嫡亲大哥张元,他在族长这个位置上已经有十年了,张家庄的族长五年一选,他已经被选了两届,现在看来,如果不出意外的话,第三任族长也会是他。 一开始,张伟的话吓了顾朝阳一跳。 还以为张家庄的族长选举是所谓的民主选举,一人一票。 后来,等他说完之后,才知道张家庄的族长是由所谓长老会选举,张家庄的长老由曾经位高权重的辈分很高的老头子组成,也就是上一任的族长和执事,像张伟,如果不出意外,二十年后,他便是张家庄新的长老。 执事是族长之下负责具体事务的人员,十二个执事,各管一兜子。 张伟负责的是外联事务,类似于道门的知客,负责迎来送往,又像是地球上那些大公司的销售员,经常出差联系业务。 张家庄虽然有着上千亩良田,却不足以养活整个庄子千多人,真正能让张家庄富足安宁的是庄子后面的那几座茶山。 能够出产澜溪名茶的茶山。 这几座茶山是在张家庄名下,归属张家所有,实际上,张家只能获得三分之一的收获,其余三分之二,并不归张家所有。 张家负责的只是生产以及制作这两个工序,贩卖这工序并不归张家掌握,每一年,茶叶制成之后,便有商队前来张家庄,利用澜溪的水运将茶叶运走,运往州城,这个商队的主人姓魏,大魏朝廷的魏。 这也是明知道澜溪茶有着搞头,清河县的宋家却视而不见,不曾巧取豪夺的原因。 这些背景,张伟也向顾朝阳有着提及,提的不多,看似不经意间说出来,随后,便转换了话题。 顾朝阳知道他的意思,这是某种警告。 茶山对张家非常的重要,茶山出了状况,也就没有办法生产茶叶,没办法生产茶叶,到时候魏家的商队前来张家庄也就会空手而归,商队的主人也就会愤怒,王侯一怒,伏地千里虽然谈不上,区区一个家族,说碾死也就碾死了。 不过是小虫子一般的存在! 到时候,顾朝阳和杨真也脱不了干系。 谁叫两人无能! 无能就是罪! 当然,张伟没有把话说得明白,只是稍微暗示了一下。 杨真没有听懂,顾朝阳听懂了,表面上却像是没有听懂。 庄客们远远地瞧见张伟一行,大多避在一旁,向着他们行礼,有些和张伟熟悉的人还向他打着招呼,张伟也笑着回话。 看样子,他的情商很高,在人际关系上处理得极好。 然后,那些人瞧见了杨真和顾朝阳。 杨真事前听了顾朝阳的吩咐,木无表情,目不斜视,总之,表现得非常的高冷,就像那些庙子里供奉着的神像。 顾朝阳则面带微笑,有人向他行礼时,也不厌其烦地稽首回礼。 他没有忽略掉那些人眼神中的情绪变化,有失望,有不安,有惶恐…… 不过,那些人什么都没有说,直到进入庄门,来到了张家庄的议事中心,在一个青砖大院的门口,方才有人把失望之情明白无误的爆发出来。 “十三哥,你脑子坏掉了?” 迎接的人群中,一个穿着襕衫戴着方巾的青年人瞧见顾朝阳和杨真两人,难掩眼中失望之情,越众而出,指着张伟,愤然出声。 张伟眨了眨眼,脸色有些难看。 这一出似乎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这……这两位乳臭未干的……能作甚?” 在张伟没有反应过来之前,那个青年人把矛头直接对准了顾朝阳两人,手指很不礼貌地指着两人,表情激愤。 “十七郎,噤声!” 张伟面色涨红,大声喝道。 同时间,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在人群中向着那青年人吼道。 “十七郎,不得无礼!” “哼!” 那个十七郎冷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一边离去,一边还在愤然说话,留有语音。 “全族兴亡皆在这一刻,时不我待,张伟误事,可恨!可恨……” “杨道长,顾道长……” 张伟忙向一脸茫然的两人道歉。 这个十七郎并非张家的执事,平时也不涉及族里的事务,然而,他却是张家的读书种子,十八岁也就成为了举人,若是入职,可以担任县里六房的主事,当然,志存高远的他并不会做此选择。 这一位想要考取进士。 仅仅如此,大放阙词的他也会受到族规制裁。 在大魏民间,乡间的族规乡约有时候甚至比王法还要重要,犯法了,只要不是叛逆等大罪,因为亲亲相隐的原则,族人包庇也是无事,一旦违背了族规,也就没有人会站在违规者一边,即便是官府,也会视而不见。 所以,有着侵猪笼,吃绝户等不近人情之举。 这一位十七郎之所以大放阙词却不受影响,除了因为他是读书种子之外,还因为他这一房非常特殊。 在张家,他这一房不掌握实际权利,影响力却不低。 数十年前,张家庄背后的那几座茶山还没有影子,张家庄的依靠不过是盆地内的上千亩田地,出产有限,养活的人也有限。 十七郎所在的那一房曾经被迫离开过张家庄。 曾祖父去世,曾祖母带着他那个还没有断奶的祖父不得不背井离乡,前往州城娘家讨生活,名下的田地皆被吞下。 嗯,这就是所谓的吃绝户。 那时候,为了生存,内斗严重。 族规的背后是赤裸裸的丛林法则,强者生存。 却不想,十余年之后,他们也就返回了这里,不仅没有死在外面,反倒是获得了贵人相助,有着大富贵。 这个贵人姓魏。 十七郎的曾祖母成为了某个姓魏的婴孩的乳娘,除了这个下贱的仆妇之外,那个婴孩谁的奶都不喝。 如此,方才有着了后面的那几座茶山。 在此之前,那里只出产一些野茶,没人在意,没人开发。 所以,十七郎大放阙词,一干长老在此,却只能呵斥,将其逐走了事。 他也说得没错,这件事若是解决不好,错过茶叶生产的最好机会,魏家人来了却没办法交货,或者货不对板,后果难料。 和那个十七郎一样,那些人也觉得顾朝阳和杨真靠不住。 嗯,说到这里,难免有着疑问。 既然情况如此严重,为何不请铁镜司或者道门的法师前来解决呢? 哪怕要付出极大的代价。 原因很简单,这些茶山和姓魏的有关,铁镜司隶属于皇室,绝无可能和藩王有着交情,这是不许违背的铁律。 至于道门,张家人所求无门。 流云阁的那些真仙,终年在阁内清修,很少出现在外,一旦出现在外,必定是有危及到许多人生命的大事件发生。 所以,张家人也只好四处拜托那些有名的法师。 灵槐观并非唯一请托的对象,这时候,便有着其他出名的法师来到了张家庄,正在族长张元的陪同下在茶山附近观察情况。 灵槐观罗道人有着名气,张家人也了解。 前段时间,张伟也有传了信息回来,说是罗道人已死,只能请来他的徒弟,他和一干人等有亲眼目睹,罗道人的弟子是有着真本事的法师。 张伟办事还算靠谱,族里也就同意。 却不想,他请来的这两人如此的年轻。 看上去,不过是弱冠之年。 这…… 还能怎么做? 只能将就了! 第四十一章 群英荟萃 迎接顾朝阳一行的人,都是张家庄的上层人士。 有三四个长老会成员,四五个执事,他们已经准备好了晚宴,当然,这晚宴并非单为迎接顾朝阳和杨真两人,除了他们两人外,还有着其他贵客。 十七郎说得对,茶山出事,关乎张家的生死存亡,容不得半点轻忽。 张家不可能把所有的希望都放在灵槐观,自然有请其他法师,现在,已经有早来的几位随着族长前去茶山查看情况。 今日,除了顾朝阳两人之外,还会有一位法师远道而来。 这位法师来自南方,中州人士,近日前来赵州访友作客,张家得到了消息,拜托了好几个有力人士,这才将那法师请来。 这些人其实是准备走出庄门前去迎接那一位,接待顾朝阳不过是顺便。 很快,张伟也就带着顾朝阳和杨真进入了议事堂,并未把他们引到大堂入座,而是带去厢房上茶。 生怕有所怠慢,张伟脸上的笑容就不曾消失过,连声说着抱歉,态度非常的好,几近于低声下气。 “还有谁?” 入座后,顾朝阳端着茶盏,一针见血。 那刹那,张伟的笑容凝固在脸上,表情很是尴尬。 很快,他深吸了一口气,笑容在脸上继续荡漾,眯起了眼睛,半晌,方才消散,然后,一本正经地说道。 事已至此,无需隐瞒。 反正,他当初拜托顾朝阳和杨真的时候,并未说过只请了他们,当然,也没有说有请其他人,或许,有点不地道,真的摊开来讲却没有什么问题。 “两位道长,还请恕罪则个!” 张伟表情沉重,声音压得有些低。 “实在是事关重大,这件事,关乎我张家生死存亡,不得不广撒网,四处邀请高人前来,众人拾柴火焰高嘛……” “无妨!” 顾朝阳笑了笑,摆了摆手。 “我师兄没有那么小心眼,既然贵处尚有高人,帮忙打打下手还是可以的,顺便多多学习……三人行必有我师焉!” “三人行必有我师?” 张伟闻言,重复了一遍,眼神有着诧异,他向顾朝阳竖起了大拇指。 “好!” “这句话说得太好了,至理名言啊!” 嘴快了! 顾朝阳摸了摸鼻子,笑了笑。 “顾道长,渠县的出马仙红鞋娘,你可晓得?” 顾朝阳摇了摇头。 “张执事,贫道方才恢复记忆,对各地高人所知不多,也许,我师兄听说过……” 张伟望向杨真,杨真木讷地点点头。 红鞋娘,这一位和罗道人一样都是野法师,在渠县的名头和罗道人在清河县一般无二,算是比较厉害的那种。 只是,平日里罗道人对这位颇为看不起。 罗道人自诩有着道门真传,虽然是残缺的传承,终究是来自道门,像根源不灭论这样的修行法决便是正统道门传承。 提炼灵力炼化自身,开发人体小天地,最终,和外界的大天地沟通,形成一个大周天,在修炼一途,方才算是道门正宗嫡传。 出马仙一派自成一体,和道门干系不大。 他们引野灵上身,两者相辅相成,野灵借出马仙的身体享受香火供奉,出马仙借那些野灵的力量为人平事。 说到这里,是不是很熟悉? 是的,罗道人的指上书其实就是出马仙的那一套。 只不过,这并不妨碍他鄙视红鞋娘,他时常对杨真等人说,红鞋娘若是用她那一套来和碧海元君签订契约,只能落得一个爆体而亡。 可惜,在人们眼中,灵槐观的罗道人和渠县红鞋娘仍然是一个级别,没有高下之分。 红鞋娘也是获得了官府认可的法师,有着渠县县衙颁发的度牒,也就是说,依照朝廷法度的话,她只能在渠县施法。 但是,规矩这玩意,因人而异。 哪怕是在顾朝阳来的那个世界,都有着潜规则存在。 何况,现在这个封建朝廷。 “州城的八臂童子,两位可知?” 提到这八臂童子,张伟扬了扬眉。 这一次,杨真也摇了摇头。 土包子啊! 张伟腹诽着,脸上不失笑容。 “这一位在州城名头极其响亮,是一位道门居士,据说,无极馆的真仙也与之有着交情,经常相约饮宴……” “厉害啊!” 顾朝阳脸上露出艳羡。 “杨道人,这一位,你须得多多请教,哪怕学不了什么,有着这位的关系,灵槐观也就稳若泰山,不被他人窥探!” 接下来,张伟又介绍了一位法师。 清河县东北百余里七星岗的孟道人,这个家伙和罗道人有着仇怨,在清河县,灵槐观隐隐压了他所在的七星观一头。 两个道观,一在县城东北,一在西南,风水上就不对付。 请了灵槐观的人,又请来七星观的孟道人,这一点,张家做得很不地道,所以,张伟很快就带了过去,不曾多说。 “这几位法师都已经到了,我大哥正陪着他们前去茶山查看情况,看看这天色,便要回来了……接下来这一位,我要向两位道长郑重介绍!” 张伟向顾朝阳和杨真介绍的正是尚未抵达的那一位,此时,张家人的有力人士正列队前往庄门去迎接。 许正言! 许正言真人,来自大河以南的中州玄天院,真正的道门行走,受箓法师,所以,有着真人的称号。 只有真正的道门中人,受箓道士,方才能被称之为真人。 这是不成文的规矩,若不然,哪怕你修为很高,称之为真人也是僭越。 张家能够请来这一位,完全是机缘巧合,甚至,他们也是懵逼的,原本只是想试一试,不成想,居然真的请来了! 其实,张家请的是这一位在赵州的好友。 周向南,赵州最南端伏牛县人士,一个道门居士。 所谓道门居士,也就是道门分支,不曾受箓的法师,这类法师和道门有着干系,和官府亲近,多是大族出身,又或者出身寒门,家族因他而兴盛,被那些世家大族所认可。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有点像华夏古代,出身贫寒的读书人考上了秀才举人,家族也就有着变化,一旦中了进士,变化更是翻天覆地。 所在的家族也就会得到其他豪绅家族的认可。 周向南曾经在中州玄天院修行,和许正言是好友,两人是同窗,只是,因为天赋以及背景的差异,周向南没有得到受箓的机会,如此,也就掉队了,当许正言成为真人之后,他失落地回到了家乡。 最初,张家请的是周向南。 不想,许正言正在周家作客,听了情况,突然心血来潮,愿意来此走一遭,也就随着周向南北上前来清河县。 如果,早知道能请来这样的大神。 张家也就不会四处烧香拜佛,可惜,他们得到消息已经很晚了,已经和八臂童子等法师达成了交易。 交易就是交易,不容违逆。 所以,搞成了这样。 不过,许正言让张家诸位不得大肆宣扬,他虽然是道门行走,职责却是在中州地界,这里是赵州,若是被赵州无极馆又或者清河流云阁的道士知晓,有着打脸的嫌疑,哪怕殿,院,馆,阁,他所在的玄天院地位比那两个地方尊崇。 张家人中,知道这件事的人也不多。 那些出门迎接贵客的人们,都以为是迎接周向南。 张伟知道这件事,是因为前往伏牛县请周向南的那一位是他的嫡亲兄长,现在,之所以告诉顾朝阳和杨真,不过是因为许正言和周向南即将抵达张家庄,再隐瞒已经没有了意义。 他说出这个秘密,也有想和两人拉近关系的因素。 不管请来的法师有多厉害,事情结束之后,他们都会离去,灵槐观却不会搬走,就在几十里开外,以后,若是有着什么事情,有着这交情,也好说话沟通,作为一个八面玲珑的生意人,张伟自然懂得这个道理。 说话时,张伟声音压得很低。 他着重点放在许正言有过交代,不许大肆宣扬他的身份,只是,自己害怕两位道长不知情不小心得罪那一位,所以,甘冒奇险透露了这个秘密。 果然,顾朝阳眼神中有着感激。 就连木讷没有什么表情的杨真,此时,也向他点头致谢。 就在三人交谈之际,屋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某人的大声抱怨,以及另外一个人的赔罪道歉声。 然后,一群人走了进来。 “大哥!” 张伟站起身,向着人群中那位不停道歉的人躬身行礼。 那人扭过头,微微颔首,目光落在了顾朝阳和杨真脸上。 先前那个抱怨的人也停了下来,同时间,望着杨真和顾朝阳,眼神中充满了疑惑,表情有些不耐。 “这又是谁?” 他扭头望向一侧的张元,也就是张伟大哥,张氏族长。 “让我和这些乳臭未干的家伙同列?” 张元个子也就中等,然而,那一位依旧要仰着头,方才能瞧见张元圆乎乎的胖脸,这个个子奇矮只有六七岁小童身高的家伙正是八臂童子。 他原本不是这样子,不过是练功走火入魔才变成了这样。 张家把他从州城请来的时候,并未说也请了其他法师来,对此,他就有些不满了,只不过,红鞋娘,孟道人这两位对他的态度非常恭敬,把自己的位置放得很低,处处以他为首,如此,他才没有发作。 却不想,观察了茶山地形回来,却发现所有人都出了庄门前去迎客亭迎接不知来历的其他法师。 要知道,他来到张家庄的时候,那些家伙也只是在庄门前迎接,并未走出庄门。 如此差别的待遇,让他极为的不满。 走进屋后,也就爆发了出来。 看样子,要迁怒在顾朝阳两人身上。 第四十二章 强与弱 无妄之灾! 顾朝阳不是一个喜欢迁怒的人,当初,他得了这个绝症,也不曾怨天尤人,没有抱怨给他带来这种基因的父母,也没有抱怨残酷的命运,甚至,就连这可怕的病症他也没有抱怨…… 因为,没有意义! 当然,内心的百转千回也不足为外人道。 不过,他懂得喜欢迁怒的人,因为,人类是脆弱的。 尤其是那些得了绝症的家伙,他们需要通过迁怒来发泄情绪,好把紧压在心头的痛苦和绝望排泄一二。 对那些人,他是理解的。 他不理解的是面前的这位,对这位来说,迁怒似乎是理所当然的。 也许在他眼里,自己和杨真是弱者,只能受着。 他这样做想要达到什么目的? 杀鸡儆猴? 展示给所有人看,他是顶顶厉害的,绝不容小觑? 这时候,张伟在一旁忙打圆场,准备向八臂童子介绍顾朝阳和杨真,然而,他刚刚长开嘴巴,话还没有出口,八臂童子已然出声呵斥。 “闭嘴!” 声如雷霆,张伟只觉胸口一闷,身上像是背负着无形的小山,别说出声,就连站立都困难,双腿一软,很自然地便跪倒在八臂童子面前。 如此,两人终于可以平视了。 “尔等,何德何能?敢和某家同列?” 八臂童子怒视着顾朝阳,一脸不屑。 八臂童子姓童,单名一个刚,他是典型的武法师,不是青蚨那种,而是以武入道的法师,也就是说,一开始他是个武者,后来发现有修法的体质和天赋,也就转为法武双修。 不过,两者结合得不好。 不知道是体质问题?还是功法不妥? 最终,走火入魔,身体受到了巨大的摧残,由普通正常成年人的身高变成了孩童大小,这过程极其痛苦,带给了很大的折磨,也就改变了他的心智,让他的三观发生了转变。 准确地说,他就是一个变态。 别看他只是吼这一句,在旁人听来,不过是普通的咆哮,实际上,他这怒吼出声也就是攻击。 这是武者的手段,有一个很俗的烂大街的名字,狮子吼。 张伟便是中了招,因此跪倒在他面前,一时间,失了声。 这家伙有着恶趣味,仗着自己修炼有武道,是气罡境武者,所以,在面对法师的时候,喜欢用武力欺负人。 武者境界,外壮,内壮,气罡…… 修炼到气罡境很不简单,如果,没有走火入魔的话,童刚的前途本来无可限量,现如今,前路断绝,心神扭曲也就难免。 顾朝阳感受到了压力。 在对方张大鼻孔像景涛大叔一般咆哮的时候,有无形的罡风迎面吹来,这无形的罡风就像是一座小山,让他禁不住便要屈膝弯腰。 一时间,嘴巴无法张开。 眼看,便要出丑。 这世间,归根结底,还是强者为尊。 不过,顾朝阳并不会因此放弃抵抗,想当初,在病床上,他也是挣扎到了最后阶段这才选择了拔管,在此之前,一直在努力抗争,想尽了办法,哪怕是极其难吃的偏方,也尝试了不少,无他,只是不想放弃。 罡气如泰山压顶,他却努力着不曾弯腰。 身体即便被摧垮,意志却要保持着坚定。 正因为他的神魂没有屈服,识海内,青莲微微颤动,清濛濛的光晕闪烁,有能量如水,在全身各处荡漾。 用科学一点的说法,那就是他全身的细胞都在发生变异。 顾朝阳的身体本是个普通人,在八臂童子的压力之下,整个人刹那间变异,变异成了一个超人。 那些在全身上下荡漾的能量足够坚韧,迎面袭来的罡气便如春风,暖洋洋的毫无力量,本来像泰山压顶一般的压力也瞬间消失不见。 顾朝阳微微一笑,挺直着肩背。 “贫道顾朝阳,来自灵槐观……” 说话间,他转头望了身后杨真一眼,向众人做着介绍。 “这位杨真,是贫道师兄!” 八臂童子的表情变得非常的难看,眼神有着犹疑。 很明显,顾朝阳并不受他狮吼功的影响,要知道,这是纯粹来自物理界面的攻击,就算对面的是驱物境法师,若是不曾驱动法器,纯靠身体也是禁受不起,毕竟,他这是突然袭击,没有给对手应对的时间。 然而,顾朝阳并未有着明显的应对,却若无其事。 继续? 如果要继续下去,那就要弄出大阵仗来, 如此,也就要和撕破脸没有差别。 几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转,他哈哈大笑起来,向顾朝阳举起了大拇指。 “自古英雄出少年!” 只是,他那孩童般的身高做出一副前辈高人的模样,给人的感觉实在是违和,让人忍俊不禁。 “童某若是在你这年龄,断然是做不到这程度的,了不起啊!了不起……童某收回先前的话,阁下够资格和某家同列!” 哈哈哈…… 周围的那些人也附和着笑了起来。 跪在地上的张伟脸上也露出了难看的笑容,他身上的压力已经消失了,但是,因为八臂童子并未发话,他不敢起身。 童刚的眼里并没有他的存在。 一个普通人,不值得他发话。 这时,顾朝阳却向前一步,抓住张伟的肩膀,把他搀扶起来。 见此,童刚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凝,最终,他还是忍住没有翻脸,而是继续笑着。 别看他一进门就做出一副霸道无比的模样,实际上,他并非狂妄之徒,他的狂妄只针对弱者。 别看他主动道歉,做出一笑泯恩仇的姿态,实际上,他现在反倒是对顾朝阳恨之入骨,只是,在没有搞清楚顾朝阳的底细前,他不会唐突出手。 接下来,他会一直对顾朝阳虎视眈眈,别被他抓到机会,一旦抓到机会,也就会痛下杀手。 面子? 面子的确重要,然而,有些时候,面子说丢也就丢了! 无所谓! 何况,就算他丢了面子,那些人又能做啥? 还不是只能配合自己,自己笑,他们也只能附和着笑,难不成,还敢向自己扔出轻视的眼神。 就在童刚给自己的心里做建设的时候,外面,人声鼎沸。 “族长,贵客来了!” 一个年轻人气喘吁吁地出现在门外,向屋内的张元汇报。 “我这就去!” 张元兴奋地应了一声。 随后,他按捺住激动的心情,转头望向坐在上座的八臂童子,有些局促地说道。 “童真人……” “哪里,不敢当,叫我童刚就好,族长你有事去忙,无需陪着老朽耽误时间……” 童刚似笑非笑地望着他。 张元叹了叹气,他向前一步,来到童刚身侧,弯着腰,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几句。 童刚脸上的表情非常好看,情绪转化如六月的山区天气,他眨巴着眼睛,张张嘴,欲语还休。 “童真人,那我就……” “别,别叫我真人,不敢当!” 这一次,童刚连连摆手。 同样的说法,语气完全不同,先前还带着威胁,此时,却变成了惶恐,他喊住了就要转身出去的张元。 “族长,那一位前来,我等实在难以高坐堂上,可否随族长一起前往迎接?” “如此甚好!” 张元欣然。 虽然,七星观孟道人和出马仙红鞋娘不清楚张元说了什么,但是,看原本倨傲无比的八臂童子转变了态度,自然知道有了不起的大人物驾临,他们自然不会反对童刚的建议,纷纷出言附和。 原本知情的顾朝阳和杨真更不会反对。 于是,一众人随着张元走出了厢房小院,穿过走廊,花径,来到了前院大门处,走出门口,远远地瞧见一群人向着这边行来。 顾朝阳和杨真躲在人群中,坠在了后方。 人脉关系固然重要,但是,自己若是没有实力的话,这些人脉关系也就是建在沙滩上的城堡,经不起风吹浪打。 他不会上杆子去结交那些高人真仙。 底蕴不足的话,只会落得无视。 很快,那行人就走了过来,被众人簇拥着的有两个道人装扮的中年人。 右边那人手持拂尘,长得是丰神俊朗,一派仙风道骨,徐徐而来,如风行河面,让人心生涟漪。 左边那人则普通了许多,长相平凡,五官普通,穿着普通,乍一看去,不像得道真人,却像是乡间私塾的塾师。 然而,不知为什么,所有人的目光都会落在左边那人身上。 明明那人极其的平凡,极其的普通,和旁边的道人相比,有着云泥之别,对方是天上皎洁不沾一丝灰尘的白云,他则是地面是普普通通的一块泥,一块任人践踏的泥,但是,人们的目光却落在了他身上。 基本无视了他的同伴。 顾朝阳眯着眼睛,目光同样落在了那人身上。 他和身边的杨真,以及其他人都不同,他是主动地望着那人,而非被动的行为,那些人甚至对自己的被动毫无觉察。 在场的诸位,只有极少数人才能做到。 自带圣光的男子! 道门真人都是如此吗? 四处行走的大灯泡? 也许,身上自带开关,就像电灯一样可以随着自己的心意开闭。 顾朝阳笑了笑。 第四十三章 各怀鬼胎 晚宴分餐而坐,诺大的一个大厅,满满堂堂,都是人。 许正言自然是坐在上座,原本,主家位置上应该有人,然而,这个位置已经被撤下了,在座的诸位,没人敢和一个道门真人平起平坐。 许正言高坐其上,其他人分左右而坐。 坐在左面的是诸位法师,右侧的是张家的有力人士,族长张元以及一些德高望重的长老,长袖善舞的执事,在这些人中,也有着年轻人,正是带着方巾穿着襕衫的张家十七郎张宪宁,此时,他脸上的表情难以掩饰,满是开心喜悦。 看来,许正言真人的驾临让他完全满意。 顾朝阳没有怎么留意这个人。 对方也是如此,眼中就像是没有顾朝阳的存在。 虽然,两人都坐在各自位置的最末端,靠着门口的那个位置,只要一抬头,平视前方,也就能瞧见彼此。 果然,这一位道门真人有自带开关。 晚宴开始后,许正言真人自带的引人注目的光芒也就消失,如此,也就显得极其平凡,然而,在座的所有人却不敢有着丝毫的轻视。 几乎所有人都想和这位真人说上两句。 真正能和他谈笑风生的只能是他的好友周向南,除此之外,能插上话的也就只有几个法师,就像私下里有着分配一样,主要说话者是坐在第二位的八臂童子,红鞋娘和孟道人偶尔帮腔,附和话题。 坐在下首的杨真整个人很是木讷,基本上,搭不上话,那些人不会给他机会说话,以免获得真人青睐,抢了风头。 他们不知道的是,就算给杨真说话,杨真也不敢。 他只想静悄悄地坐着,不停地在心里默念着咒语,看不见我,我不存在,你们开心就好…… 虽然,铁镜司的青蚨有确定,顾朝阳是人,并非恶鬼附身,然而,杨真却始终无法去掉心中的疑虑,始终觉得顾朝阳很可怕。 他生怕上面的许正言真人看出了顾朝阳的真面目,若是突然发难,他可能会被当成帮凶诛灭。 心里不安,也就战战兢兢,畏畏缩缩。 不过,这表现也符合他的人设,一个没见识的乡下野法师,来到这样高端的场合,难免畏畏缩缩。 七星观的孟道人就坐在他上方的位置,两人紧挨着。 那家伙有着一双吊梢眉,一双三角眼,加上干瘪满是疙瘩的皮肤,给人的感觉就很阴森,他一边和打扮得花枝招展脸上涂着白*粉的红鞋娘抢着说话,相互争宠,一边不忘用威胁的眼神盯着杨真,心里盘算着,什么时候找个合适的机会吞掉灵槐观。 灵槐观的那个灵太过强大了! 罗道人在,他不敢妄动,现在,落在这两个少年手里,无疑是暴殄天物,他须得在其他法师反应前,就下手。 说起来,现在就是好机会啊! 嗯,暂时不要分心,从长计议! 至于顾朝阳,完全被他忽略了。 孟道人虽然没有青蚨那样的慧眼,却有着法器,能够查看一个人是否是修行者的法器,一旦周遭几丈开外有着修行者靠拢,也就会主动给他报警。 这一类的修行者,法师的话起码是入门的灵海境,武者的话必定是内气充足的内壮境,这些人对他有威胁,一旦靠近,法器报警,他便能有着准备。 没钱,也没有资源来聘请武者护法,那法器的作用也就至关重要。 先前,在偏房那里,孟道人有打开法器侦测,他确定顾朝阳是个普通人,并非法师,了不起不过是天赋者,尚未入门。 这样的人,没必要耗费精力。 不仅仅孟道人,在座的那么多人,心怀鬼胎的不少,表面上,大家相聚一堂,欢歌笑语,宾主尽欢。 实际上,不过是走过场。 因为次日一早,天没亮便要出发去茶山。 茶山出事的时间也就是清晨,太阳一出来,一切恢复正常,除了,出事的那一片茶叶发生异变之外,没有任何不妥。 最初,只是一小片的区域。 根本就没人留意,后来,蔓延开来,发现之后,也就慌了神,张家庄的人不是没有想办法去处理,死了几个人之后,也就…… 现在,天色已晚。 对张家人来说,恨不得马上就请许真人前往,只是,不敢那样做,那样未免太把一个道门真人不当一回事了。 贵客初至,须得歇息。 哪怕他其实并不需要。 这才是待客之道。 在晚宴上,许正言话不多,大多数时候都面带微笑沉默,用着饭菜,喝着灵酒,动作不疾不徐,云淡风轻,案几上的饭菜却被他吃了个精光。 话多的人是他的朋友周向南。 周向南和八臂童子相谈甚欢,因为八臂童子和红鞋娘他们有去茶山观察情况,周向南也就多问了几句。 八臂童子他们也是今日抵达,他们在茶山走了走,也进入了那些变异的茶园,却没有看出什么端倪来,没有找到什么线索。 虽然时间有些紧,孟道人也简单地起了个坛,做了个法事。 寻灵! 这个法事很简单,顾名思义,也就是探索附近,看能不能发现异化。 妖魔鬼怪,山神土地,天地间游荡的灵也都在其搜寻的范围中,当然,这个寻灵决的强大程度,和施法者的法力有关。 总之,孟道人起坛做法之后,并未发现丝毫不妥。 很快,天色也就暗下来,这三位法师其实不惧百鬼夜行,不过,张元多有劝说,说是还有其他同道赶到,干脆等所有法师都到了,再来茶山。 人多力量大嘛! 于是,他们返回了张家庄。 许正言用餐很快,他将桌面上的食物吃完,摇头拒绝了继续上菜,整个晚宴也就结束了,哪怕,很多人面前的碗碟内仍然堆满了食物。 他扫了一眼周向南。 随后,周向南也就提出早点回屋休息,各自做好准备,以便明日一早出发前往茶山,这时候,也就戌时三刻的样子。 众人纷纷点头附和。 随后,也就在张家人的带领下,回到了房间歇息。 整座大宅,很快就安静下来。 月亮斜斜地挂在树梢上,冷冷地注视着。 第四十四章 自省 这是一间不大的小院。 院内,栽着几颗梧桐树,月光挂在树梢枝头,夜风徐来,填满细碎石头的地面,有淡淡的清影漂浮。 院内有着好几间屋子,看屋内的陈设,并非下人仆役居住的房间,应该是张家某些少爷的主人房,只是,现在全部都清空了,一个人都没有。 整个小院,只有顾朝阳和杨真两人。 张家的待客之道还是做得比较好,按道理,有着许正言这样的道门真人在此,明日一行,杨真和顾朝阳只能在旁打打酱油,起不到半点作用,即便如此,他们还是没有丝毫怠慢,仍然腾出了一个小院来给两人居住,还有专门的下人侍候。 并且,张伟就住在小院外的下人房,随时听候他们的招呼。 先前,顾朝阳对张伟有表达善意,让他不至于在众人面前太过屈辱,张伟也就投桃报李,对顾朝阳和杨真甚是热枕,多多少少有着一些真心。 甚至,他在暗地里提醒顾朝阳,说是七星观的孟道人看似对两人有着一些敌意,让他们在明日的行动中务必小心。 虽然,有许正言这一位大神存在,对方不至于敢做什么手脚。 总之,还是小心为妙。 墙外,传来了更夫打更的声音。 亥时(晚上九点到十一点)到了,顾朝阳抬起头,活动一下脖颈,瞧了一眼对面坐立不安难掩忐忑的杨真一眼。 “师兄,时间有些晚了,你回房歇息吧?” “哦!” 杨真木然地应了一声。 他放下了使劲抓着头发的手,先前,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头皮瘙痒,不得不用力挠着。 “师弟?” 他小心翼翼地看着顾朝阳。 “有道门真人在此,此行无碍,师兄放心,师弟我一定会好好照看师兄,只要师兄到时候不要慌乱,听师弟的话就好……” 随后,顾朝阳笑了笑。 “你我师兄弟马上就是要吃皇粮的人,前途远大,绝不会折在这里!” “嗯嗯!” 杨真笑着点点头,只是,这笑容没有什么底气,极其苍白。 不过,他倒是没有磨蹭,终究还是走出了顾朝阳的门,不一会,传来了隔壁房门关闭的声音。 叹了叹气,顾朝阳停下了收拾。 他当然不会那么天真,以为有着道门真人在此,这次行动也就会万无一失。 有句话说得好,求天求地不如求自己! 所以,他不会掉以轻心。 刚才给杨真说那些话,不过是安慰对方罢了。 他需要杨真做到镇定,一如既往地相信自己。 房间内堆满了东西,满满当当的,有着法器,有着符纸,以及能够快速搭建的简易祭坛,祖师殿内那两个封印着恶灵的木盒也带来了…… 基本上,他们把灵槐观所有的家当都搬来了。 他们并非无准备而来。 原本,也是有着计划的。 杨真虽然是灵海境法师,能做的却不多,只能像以前给罗道人打杂一样,给顾朝阳辅助,让他独当一面,暂时来说,他还不行。当然,在张伟等不知情的外人眼里,做法事的仍然是杨真,顾朝阳不过是辅助。 只是,张伟等张家人都是凡夫俗子,他们看不穿两人的名堂。 现如今,这个计划无从实行。 别说有着许正言这个道门真人在此,哪怕是在八臂童子等法师眼前,顾朝阳要想在隐于幕后做法也是不可能。 根本就瞒不过去。 早知道是这样,当初就不该接受张家的邀请。 只是,有钱难买早知道。 契约已经签订! 在这个世界,签订契约对修行者来说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一旦和某人签订契约,冥冥中也就有着无形的因果线牵连,即便,你签约的对象只是普通人。 是的,你可以违约,短时间,似乎也没有什么问题。 但是,很多前面人的例子都在警告着后来者,最好不要这样做。 这样做,往往会让你付出代价。 走火入魔,前路断绝这些都有可能,运气不好,甚至会丢掉性命。 所以,很多道门真人往往和红尘俗世隔绝,一心闭门修炼,如此,方才能够少结因果,因为,你不知道,什么时候这因果也就会影响到你。 像许正言真人这样主动的只是特例。 或许,这里有他不得不面对的因果? 总之,顾朝阳不可能违约,哪怕知道自家即将面对的事情绝对不会简单,要不然,也不会引一个道门真人来此,他也不能一走了之。 也不是没有好消息。 那就是,杨真应该不至于会出手,顾朝阳也就无需在背后装神弄鬼,看上去,他们两人只需要做好打酱油的角色。 希望一切顺利,能够平安度过。 只是,凡事求上苍保佑,那并非他的行事风格。 身为弱者,很多时候你无法控制自身的命运,万一,事情棘手,需要某些人去试探,去当诱饵。 那么,会是谁呢? 用脚尖去想,也知道会是自己。 当然,这是最坏的情况,不见得会发生。 但是,顾朝阳不能寄希望于此。 叹了叹气,他放弃了继续整理装备的打算,说真的,装备已经全部整理齐全,有规律地放在了两个一大一小的百宝囊内。 没有什么可做的! 修炼? 然而,此时的顾朝阳心神有些不定,没办法潜下心来修炼,勉强为之,效果不好,或者,根本就没有效果。 最后,他走出了房门,站在了廊檐下,望着斜挂在院墙一角梧桐树上的月亮,陷入了沉思。 当一日三省吾身! 来到这个世界,开局便有生命危险,好不容逃脱,一连串的事情又接踵而至,为了生存,他绞尽脑汁,忙得不可开交。 基本上,没有自省的时候。 倒是在现在,在即将步入不可测的未来之际,顾朝阳却开始了自省。 他有几个问题要询问自己。 他不想活得浑浑噩噩,随波逐流。 在前世,还在很小的时候,他读过一本书,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他非常喜欢书里的一句话。 一个人的生命是应该这样度过的:当他回首往事的时候,不因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因碌碌无为而羞耻。 保尔·柯察金的生命是为了人类的解放而斗争,自己呢? 顾朝阳坚信,自己来到这个世界是有着使命的,但是,在这之前,他先要搞清楚一个问题。 那就是…… 我是谁? 是来自蓝色星球的顾朝阳? 还是有着未知身世的少年狗剩? 这个答案很简单。 他就是他,两者都是他。 随后,他询问内心深处的自己,那个和青莲融为一体的神魂,他想要知道真正的自己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 善良? 恶毒? 自私? …… 不! 人类是复杂的,不能用单一的标签来界定。 当初,他侥幸从碧海元君手里逃脱之后,耗费了大量心神,将杨真和一些还能救活的灵槐观弟子从死神手里抢了回来。 这时候,他是善良的。 因为物伤其类,因为人类的共情,因为内心的悲悯,他拯救了那些人,但是,这并未妨碍他另有想法。 所以,才有附灵这回事。 那时候,顾朝阳心里非常清楚,哪怕自己是这些人的救命恩人,这些人也不可能成为他能够随意操控的对象,他们有着他们的想法,他们的利益,人类是善忘的,在利益的驱使下,他们会忘记别人的好,哪怕不曾忘记,却也抵不得什么。 树倒猢狲散! 这是最常见的结局。 当然,还有另外的结局。 如果,顾朝阳当时没有表现出强大的力量,说不定,那些人中间的某些家伙并不会选择出走,而是会抢夺话语权,争取成为灵槐观的主人,在这重大利益面前,区区救命之恩又算得了什么? 当然,这样的事情并未发生,但是,不代表不存在那样的可能。 正因为知道人性的恶,所以…… 顾朝阳并未向那些人透露自己的猜想,更没有苦口婆心地劝说那些人外面有危险,有幕后主使者想要杀人灭口。 因为猜想只是猜想,不见得是事实。 当然,他也没有机会说。 那些人并没有给顾朝阳劝说的机会,他们趁着他施法救人需要冥想回气的时候,将灵槐观的财物洗劫一空,逃了出去。 只有杨真留了下来。 没逃走,只因为胆子太小。 后来,事情的发展证明顾朝阳的猜想是对的。 在那些人眼里,他应该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恶人吧? 因为他明知道外面可能存在危险,却没有将这可能告知,反倒是在他们某个人身上下了附灵法术,很明显,这是把他们当成了诱饵。 这不是恶人,还是什么? 善? 恶? 以前,顾朝阳不认为有单纯的善和单纯的恶,善恶都是因人而异,因为立场的不同,同样的行为在某些人眼里是善,在某些人眼里却是恶。 现在,他还是这样认为。 话又说回来了…… 自己,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 一如既往,还是那个答案。 哪怕换了天地,哪怕换了身体,依旧是那个答案。 经历想要经历的! 拯救可以拯救的! 人生如歌! 且行且唱! 第四十五章 异变 寅时初,天黑如墨。 上半夜漂浮在空中的月亮,不知道被那一朵黑云吞噬,没了身影。 丑时三刻(凌晨两点),原本散落在张家庄上空的点点星光也诡异地消失不见,所以,天黑如墨。 从庄后的峰顶往下望,寅时初,有一条火龙游出了张家庄。 那火龙蜿蜒着,时高时低,时快时慢,半个时辰不到,在某个地方停了下来,之后,散落开来,将整个地方照耀得通红。 那是一个小山丘,长满了茶树的小山丘。 “就是这里!” 张元脸上有着疲态,也有着一丝不安。 他指着前面的小山丘对周向南说道,至于,许正言真人,他没有资格上前和其搭话。 这画面,顾朝阳非常熟悉,在来的那个世界很正常。 许正言真人就像是个大明星,而周向南就是他的发言人,经纪人,他出面代表许正言和外人交流。 从抵达张家庄到现在,好几个时辰过去了,许正言所说的话加起来还不到二十句,这二十句话包括嗯,不错等短语,说话的对象有一半是周向南,另一半的对象则是八臂童子等法师,他和张家庄的普通人没有丝毫交流。 明白人对此有着理解,无非是怕牵扯到因果。 身为道门居士,八臂童子对此门清,就像他在无极馆的那个道门真人好友,哪怕两人经常夜游饮乐,对方也和闲杂人等没有交流,如果有着必要,都是由他出面。 其他人,对此不敢置词。 不懂这门道,也只能在内心腹诽道门真人太过高傲。 其他人打着火把,远远地散了开去,将那些火把插在脚下和对面的那个山头,将两座茶山照亮之后,也就忙不迭地散去,远远地离开了这片区域。 即便是在夜色中,有着火光照耀,大家也看清楚了两座茶山的不同。 脚下的这座茶山,茶树生长得非常正常,郁郁青青,空气中飘荡着茶香,这茶香和炒好的茶叶以及泡在沸水里的茶叶香味截然不同,味道更为清淡,随风飘来,吸入心脾,让人心旷神怡。 对面的茶山,是诡异出现过的区域。 红! 火! 殷红如血! 娇艳如火! 即便是在只有零星火焰照射的黑暗中,那满山的茶树依旧像火焰一般闯入众人的眼帘,让人印象格外深刻。 这并非仅仅来自视觉的感官,而是直接作用于心神的蛊惑。 一旦视线接触到,心神也就有着感应,非常强烈的感应,至少,在顾朝阳的识海内是这样,在他没有有意识地动用青莲的情况下。 一旁,杨真眼神迷醉。 仿佛瞧见了世间最美好的风景。 “便是如此,本家有着十三座茶山,现如今,已经有七座茶山变异,为何如此,一无所知……” 张元颤抖着说道。 其他的那些张家人都已经离开,现在,还留在这座茶山的普通人不多,除了张元外,还有几个武者,其中,最厉害的是张家庄的武术教头,一个内壮武者,这些人负责帮法师们跑腿,主要是为许正言效力。 若非逼不得已,张元也想离开。 只是,真人当面,他身为一族之长,绝不可能一走了之,也就勉强留下来,哪怕有真人在旁,还是心有余悸。 “那些茶叶可用?” 周向南问道。 “不知道!” 张元摇摇头。 “我有派人去采摘,想知道这异变后的茶叶是不是也能用,说不定,用来置茶比以前的澜溪茶更好……” 说到这里,张元停顿片刻,眼神有着恐惧。 “只是,在里面行走还好,没有丝毫问题,就和走在没有变异过的地方一样,然而,只要你想要采茶,一旦伸手接触到茶叶,便会失去呼吸猝死,完全就没有半点征兆,死了好几个人之后,我们就不敢乱来了……” 叹了叹气,张元表情悲戚。 “后来,也就把变异过的茶山封锁起来,不许擅入!” 茶山的情况,昨天在晚宴的时候,张元也有提及,但是,远没有来到这里之后给人的印象更震撼。 夜间所见和白日又有所不同。 八臂童子等人也皱起眉头,望着站在前方临风而立的许正言。 “要开始了!” 张元的声音充满了恐惧。 声音落下,空气突然湿润起来,法师们都是对外界变化非常敏感的人,第一时间也就感觉到了,这湿润有些不正常,并非正常的湿气。 “让他们都退下吧……” 许正言突然发话了。 随后,他转过身,瞄了张元一眼。 这时,周向南朝着张元说道。 “张员外,你带着手下离开吧,这里的事情,你们帮不上忙……” 听到周向南这样一说,张元忍不住吐出一口长气,他没有多话,更没有虚伪地推脱,而是点点头,如蒙大敕一般,忙不迭地带着那些武者离去了。 目送那些人离开之后,周向南转过身。 “各位,小心!” 周向南望着众人,提醒了一句。 说话间,也就瞧不见他的身影。 大雾弥漫,骤然而降,遮挡住了视线,那雾气极其的厚重,就像是非常厚实的白色窗帘,虽然是白色,目光却没办法穿透,看到窗帘后的情况。 这异变来得如此之快,让人措不及防。 顾朝阳脑海内回荡着一个旋律。 爱情就像龙卷风…… 他笑了笑,往左侧横移两步。 在左侧两步外,便是杨真所在,只要杨真没有慌乱着跑开,这会儿,便会撞上那家伙,而在之前,他有交代杨真,一旦出现意外,站在原地不动。 然而,两步之后,空空如也。 周遭只有大雾迷茫。 记得前面是一排茶树,他们本来是站在茶树和茶树之间的小径上,若是向前,也就应该撞到茶树,没有多做犹豫,顾朝阳向前跨了两步。 仍然,空空如也。 没有继续试探,顾朝阳站在原地,竖起耳朵,聆听着四周的动静。 没有一点声响,寂静无声。 原本山上有着风声,有着虫鸣,此刻,什么都没有。 空空如也! 眉头微蹙,顾朝阳深吸了一口气,识海内,青莲的花瓣缓缓颤动,清濛濛的光晕闪烁,念头一转,眉心穴窍打开。 他手指捏着法决,低喝一声。 “临!” 眉心天眼打开。 搜灵! 这个搜灵决和白日里孟道人起坛做法的寻灵决有异曲同工之妙,按道理,有着法器辅助,孟道人的寻灵决效果要更好一些。 只是,当时是异变还不曾出现。 现在,很明显,顾朝阳他们已经被大雾拉到了一个奇诡的空间,这个空间,与现实世界有着相连,却又迥然不同。 应该是灵的世界。 堂堂道门真人在此,都没有做到防备。 是措不及防,还是有意为之,情报不足,顾朝阳找不到答案,不管是哪一个答案,对他和杨真来说,都不是什么好结果。 第一个答案,说明这灵太过强大,没有防备之下,就连道门真人也要中招,那样的话,他和杨真也很难脱困。 第二个答案,也就是说,那位道门真人并没有把他们这些法师当成自己人,运气好一点,是任由他们自生自灭,运气不好的话,说不定要被当成诱饵,此时,那一位有可能正在一旁默默的注视着他们。 这情况更加糟糕! 灵念如潮,从眉心涌出,向着四面八方而去。 有着阻碍。 灵念在雾气中穿行,就像是穿行在粘稠的液体内,又仿佛行走在沼泽地,总之,非常的困难,识海内,灵力消耗的速度极其快速,即便如此,依旧走不了多远,如果是杨真那可怜的灵海,坚持不了多久也就会消耗完毕。 顾朝阳没有灵海,他通过根源不灭论吸纳的灵性因子全都被青莲所吞噬,不知去了哪个空间。 不过,这对他来说不是问题。 他可以利用根源不灭论,在修炼的时候调来体外的天地灵气为自己所用,不知道是青莲的原因,还是这具身体自身的天赋,总之,他和体外的那些灵气非常契合,那些灵气就像是他的玩伴,非常轻易便能被他调动,被他吸纳。 最初,他以为修行者都这样。 后来,通过灵槐观的藏经阁那些书籍,以及和杨真的交流,方才发现自己是特例,大多数法师,很难做到这个程度。 就拿杨真来说,哪怕顺利完成根源不灭论的修炼,也很难撼动体外星海一般的灵气,就像拿着锄头去挖矿一样,只能一点点的挖掘,而非像顾朝阳一般,用的大型机械,有着传送带传送矿石。 所以,当觉得灵念消耗太快,顾朝阳便运转心法,意念在识海内震动,念诵根源不灭论的咒语,想要调动体外的灵气。 功法顺利地完成了,结果却让他皱眉。 意念探出眉心,有接触到灵性因子,只是,这些灵性因子和现实界的灵气有着不同,不再和他亲近,而是变得非常的冷漠。 有点像你和一个高冷的女神打招呼,回应你的只会是冷漠的一瞥。 第四十六章 问路草 此时,顾朝阳方才体会到了杨真等人修炼时的感觉。 那就是用意念撬动天地灵气极其困难,拿着小锄头用力挖掘,一点点地往回搬真不是人干的活。 不过还好,从外界调动的灵力勉强能够维持他将灵念外扩,只要他意志足够坚强,能够努力维持着意念外扩,灵念也就能够继续在粘稠的雾气中穿行。 如此,方才能看到这世界的真面目。 白雾已经消散不见,却不再是茶山。 瞬移? 白雾突然降临,就像打开了一个异度空间,空间有着强大的吸引力,仿佛龙卷风的风口,一下子将没有防备的众人吸入了这里。 入眼所见,郁郁青青。 脚下的地面光滑如镜,翠绿如玉,头顶的天空也是绿色,准确地说,绿色的是雾气,是流云,像河水一般在空中流淌,遮天蔽日,有光芒透过绿色的屏障落下,也变成了绿色,天空和地面之间没有其他杂色存在。 总之,晃眼看去,一片碧绿。 顾朝阳就像是来到了一个碧绿的世界。 这里,灵气极其的浓郁,浓郁得已经变成了实质,在空中流动的绿色雾气,绿色流云便是灵气浓郁到了极点的显化。 要是在这里修炼,多半能一日千里吧? 实际上,这只是妄想。 这个空间的灵气和现实界的灵气不同,像是被某人打好了标签,并非谁都可以抢夺的无主之物。 怎么说呢? 拿顾朝阳来的那个世界来举例子。 就好比一栋楼摆在房屋交易所,有客户拿了定金前来,和交易所草签了协议,接下来,只需去房管所进行过户手续,客户再把尾款交给卖家,买卖双方签订真正的房屋买卖合同,如此,钱货两讫,完成整个交易。 现如今,正是草签协议的阶段。 所以,虽然有些吃力,顾朝阳却能用意念撬动这空间的灵气,偷偷地搬回来自用。 如果,合同真的已经完成,这空间的灵气变成了有主之物,成为了某个存在的私有品,顾朝阳就没办法这样做了。 他稍有动作,对方便会有所警觉。 想要偷偷摸摸,根本不可能,能做的只能是强抢,还是入室抢劫的那种强抢,实力须得比这位存在强大许多才成。 怎么办? 顾朝阳微蹙眉头。 入眼皆是碧绿,宛若置身在茫茫碧海之中,不知道方向,不知道自己所在何处,自然,也不知道往哪儿去…… 关闭灵念? 正要这样做,不知为何,心生警兆。 青莲似乎在告警。 那样做,会有不测之祸。 沉吟片刻,顾朝阳维持着灵念。 他把手伸进腰间挂着的包裹,从里面掏出了一根干枯的苇草,这苇草上绑着细细的红绳,红绳上还系着几枚青蚨钱,钱上篆刻着符文,只要灌注灵力进去,也就会散发出清濛濛的光晕。 苇草自身也不简单,并非普通的苇草。 这是异变过的苇草,往往一大片芦苇荡,数十万甚至数百万根苇草中也不会出现一根,有一点灵性因子附在其上。 并且,这灵性因子会长久存在,若是一直存在,无人打扰,千万年之后,说不定会化身为灵,掌控整个芦苇荡。 然而,它想要生存下去,几乎不可能。 人类法师这样的大敌也就不说了,这种变异苇草最害怕的还是各种鸟类,那些在芦苇荡觅食生存的鸟类。 变异的苇草瞒不过鸟类的感应,往往变异没有多久,也就会被飞鸟寻见,一口吞下,即便那些鸟类中大部分都抵御不住这灵性的侵袭,吞下之后也就爆体而亡,它们仍然如飞蛾扑火一般,前赴后继。 获得这材料之后,简单地制作一下,也就是法器。 问路草。 这就是顾朝阳手中这根苇草的名字。 这名字如此平凡,看上去,不过是找不到路的时候,拿出来占卜的玩意,应该算不得什么重要的法器。 其实不然。 在珍贵程度上,问路草在灵槐观传承下来的法器中可以排到前三。 它真正实用的便是现在这情况,迷失在某个诡异的空间,不知道怎么去往哪儿,便可以将一点灵念灌入,得到指引。 这是来自冥冥中的灵觉。 看似不符合逻辑,却非常管用。 当然,有可能会被误导,当使用者的实力太过孱弱的话。 毕竟,这世界不存在无所不能的法器,就像不存在完美无缺的人类。 顾朝阳自身的实力不值一提,连灵海境都不是的家伙,按照这世界的标准,不过是天赋者,但是,这种判定标准有问题。 青莲的力量也归属顾朝阳。 他的神魂已经和青莲绑定在一起,某种程度上,青莲也是他的一部分,虽然,对于自己的这部分,他所知不多。 识海内,青莲微微颤动。 青光荡漾,随着意念透过眉心,落在手中的问路草。 手轻轻一松,问路草晃悠悠地落下,落在碧绿如镜的地面,两者触碰,荡起了一层绿色的涟漪。 看上去,这涟漪要将问路草吞噬一般。 顾朝阳忙弯下腰,拾起问路草,将其放回百宝囊。 这玩意是法器,并非一次性用品的符纸,须得珍惜。 随后,他向前跨出一步,向着苇草尖所指的方向跨出了一步。 突然间,天翻地覆。 就好像在波涛汹涌的海面上行船,脚下不过是一叶轻舟,轻舟被海浪所覆,瞬间翻船,那时候,顾朝阳也就体会到了翻船的感觉。 这变化来得那么突然,让人淬不及防。 换成其他人,说不定已经方寸大乱,顾朝阳却保持着镇定,甚至,依然维持着灵念的输出,不曾有所松懈。 我颠颠颠又倒倒,好似浪涛…… 脑海内,莫名其妙地响起了这个背景音乐,让他哭笑不得。 那个世界对顾朝阳依旧有着影响。 天旋地转,也就几个呼吸的时间,眼前又换了天地。 世界不再是碧绿一片,天空中,虽然还漂浮着碧绿的云,地面却不再翠绿如玉,而是一种绿中带褐的颜色。 荆棘丛生。 一丛丛半人高的褐色荆棘丛横在面前,荆棘的形状很是怪异,荆条上长满了褐色的倒刺,闪着寒光,仿佛兵刃,尖锐无比。 这又是哪里? “嘤嘤嘤……” 前方,突然传来了人声。 那是细细的哭泣声,仿佛深闺怨妇的啜泣声。 谁? 顾朝阳眯起眼睛。 第四十七章 红鞋娘 现实世界,意外也时有发生。 何况,是在这个诡异的空间。 不过,顾朝阳并未掉头就跑,选择远离。 虽然,对这个世界的了解仅仅只有这十多天,只通过不多的几个人,以及能够搜集到的不多的几本书,但是,他终究还是保存着前世的记忆,也就清楚地知道一点,当麻烦找上门来的时候,逃避是没用的。 当然,也不会莽到不服就干。 哪怕身为小说主角,也会遇到作者断更杀主证道的悲惨结局啊! 世事难料! 深吸一口气,左手探入另一个百宝囊,相比较右边腰带挂着的那个百宝囊,这个要大一些,装的东西要多一些,鼓鼓囊囊的,里面放着体积比较大的法器,祖师殿内装着恶灵的那两个木盒也在其中。 流离珠! 红嫁妆! 这就是灵槐观剩下的两个恶灵,其余的都被顾朝阳识海内的青莲吞噬了,之所以没有对这两个玩意下手,无非是因为青莲吃撑了,这短短的几天时间,尚未来得及消化,故而,几乎没有欲望。 要不然,顾朝阳近距离接触到这两个玩意,多半会有着吞噬的冲动。 他从那个囊内掏出的是流离珠,一个能够制造幻象让人的欲望无法控制地扩张的灵,不过 ,那玩意并非只有这个作用,它还能短暂地制造出一个结界来,能够抵御未知气息的侵袭,有点类似于战场上的防弹衣。 看似没用,因为抵御不住阻击步枪的子弹,但是,说不定却能救你一命,挡住某块不知从何处飞来的单片。 也就在有用无用之间。 不过,现阶段,这是顾朝阳能在最短时间使用的手段。 指上书。 灵槐观两大传承,根源不灭论和指上书。 前者是根基,是修炼的基石,来自正宗的道门传承,然而,只是开卷的残篇,没办法修行到下一阶段。 故而,罗道人和自己的弟子杜宪,杨真一样都是灵海境。 即便,他那个不大的灵海已经被灵气填满,甚至,满溢了出来,但是,却找不到下一步该怎么走,没办法冲开天门,进入驱物境。 徘徊在灵海境圆满也就十余年。 指上书则是使用的手段。 罗道人能够和碧海元君签订契约,便是因为这指上书。 上面记载了好几种仪轨,有极其复杂,需要血祭,成功率却不高的,召唤的对象是碧海元君这样的存在……也有稍微简单一点的,不需要太过复杂的仪轨,只需要咒语和脚步准确,自身的灵力足够,便可使用。 后一种仪轨,便可以召唤流离珠。 碧海元君这样的存在无法控制,只能交易。 像流离珠这样弱小的灵,却可以控制,继而驱使对方,哪怕是罗道人都能做到,当然,在施法的时候,他的神魂随时随地都会受到流离珠气息的影响,时间稍长,哪怕灵力足够,神魂也会受到污染。 这种污染很难避免。 没有解决办法的好,法师也就会向堕落的边缘滑下去。 指上书,并非道门传承,更接近于左道旁门的手段。 这方世界,在大魏朝廷的地界,道门是正宗传承,凡是不属于道门的手段,便称之为左道旁门。 步罡踏斗! 识海内,咒音如雷。 空间内,顾朝阳迈着奇怪的步子,左手握着流离珠,右手捏着指决,大拇指在摊开的其余几个手指的指头上如幻影一般掠过,嘴唇微微颤抖,和识海内的雷音响应,同时间,念诵着咒语。 不一会,也就绕过了面前的那一从荆棘。 当他绕过去的时候,法事仪轨也就完成。 只需要念头一转,灵念灌注流离珠内,便会有着一个结界笼罩在自己身体周遭,抵御未知气息侵袭。 做好准备之后,他继续向前。 再绕过一丛荆棘林,眼前,豁然开朗。 面前是一条褐色的道路,在两旁的荆棘丛簇拥下,斜斜地向上蜿蜒,呈l形状,路越往上越是陡峭。 最后,变成了九十度,直入碧绿的云霄。 除了褐色和绿色之外,又多出了一种颜色,殷红如雪的红色,有细细的红色光线在绿色和褐色之间穿梭,忽而在东,忽而在西…… 就在顾朝阳前方不远处,便有着好几根这样的红色光线。 像是在显微镜下游走的细长型的虫子,速度奇快无比,哪怕是在灵眼的状态下,你也抓不住它们游走的轨迹。 一个人站在路的中间,侧着身,扭着头,双脚盘在一起,双腿交叉着,一动不动,姿势极其的别扭。 红色的光线围绕着那个人游走,像闪电,像游龙…… “别过来!” 那人大喊了一声,声音尖利,极其刺耳。 “千万别过来,小道士,看见这些红线没?一旦被它们缠上,就会像我这样,进不能进,退不能退!” 那人继续喊道。 顾朝阳认得这人,正是出马仙红鞋娘。 一个穿着红鞋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性法师,她穿着的法袍五彩斑斓,各种大红大紫的艳丽颜色就像泼上去一般,瞧多了,会花眼,平时,看不清楚她的年龄,也瞧不清相貌,因为,她脸上总是涂着厚厚的白*粉。 就像泥水匠刷的白墙一样。 那粉末并非普通的粉末,绝不仅仅是化妆品,而是诡异材料的一种,如此,目光落在脸上,这才无法看清楚她的相貌。 大部分人都会下意识地错开视线。 法师可以用灵眼去窥探,只是,没有什么必要,除非,想要和对方为敌。 现在,顾朝阳看清楚了红鞋娘的面貌。 她脸上涂着的那些白*粉已然掉落,大汗淋漓,露出了真面目。 五官有些清秀,算不得绝美,也和难看无缘,三十岁出头的样子,文文静静,但是,眉梢眼角偶有癫狂。 “多谢!” 顾朝阳稽首为礼,道了声谢。 他停下脚步,眼神有着怯意,望着红鞋娘,看上去,一副不知如何是好的样子,此时,他很自然地开始了表演。 他从不放弃以恶意去揣测他人。 纯粹的好心在这些法师身上很难存在。 她,为何好心提醒自己? 第四十八章 噬魂虫 很快,顾朝阳就掌握了情况。 看来,红鞋娘是被红色光线所困住了。 红色光线围绕着她游走,一个劲地想要靠拢,非要钻到她身体里去,红鞋娘之所以一动不动,不过是在施法抵御。 她施展的这个法决,似乎让她身体无法动弹? 那嘤嘤嘤的哭声来自她脚下的那一双红鞋,这哭声是某个灵的力量,在红鞋娘的操纵下正努力和红色光线对抗。 看上去,正处在下风。 红色光线正以肉眼所见的速度靠近红鞋娘,距离她越来越近。 “看见没有?” 红鞋娘脸上露出惨淡的笑容,表情很是无奈。 “本娘娘也就是被这玩意缠住了,你若是不停下来,迎面撞上,也会和本娘娘一般,陷入困境……小道士,你可没有娘娘的手段,多半一个呼吸都坚持不了!” “会怎么样?” 顾朝阳向后退了半步,脸上的害怕肉眼可见。 “别!” 红鞋娘喊住了他。 “别太大动静,你要是转身就跑,闹出的动静大了,这些玩意也就会分身追来,让你万劫不复!” 红鞋娘吐出一口长气,脸上的表情变得阴森悚然。 “它们会追上你,进入你的身体,控制你的神魂,把你的三魂七魄一点点地吞噬,最后,让你变成一具没有自我的行尸走肉……” 放缓语气,红鞋娘继续说道。 “不知道罗道人有没有给你们说过,这玩意叫噬魂虫!” 在红鞋娘的注视下,顾朝阳全身一僵,张大了嘴巴,瞳孔也随之扩大,撑得整个眼眶的眼白都变少。 噬魂虫。 他知道这玩意。 从灵槐观祖师爷的游记里看到过,听红鞋娘一说,那篇记载也就一字不漏地浮现在了脑海。 这是一种专门吞噬人类魂魄的虫子。 说是虫子其实不怎么恰当,它们其实是一种灵,在特殊的空间内,能够化身千万的一种灵。 是的,这种灵很难出现在现实世界,除非有着主人,被法事仪轨所控制,若是无主之物,会被世界意志排斥。 它们大多生存在空间裂缝中。 所谓空间裂缝,也就是现实世界和灵界之间的结膜破碎之后产生的裂缝,在这里,人类的肉身可以进入,天外的灵也能渗透进来。 噬魂虫大多生活在此。 并且,这些噬魂虫生活的空间都有着一个特征。 那就是,这些空间大多形成时间不长,尚不稳定,却又形成了一定的规则,正向着稳定的方向发展。 说得直白一点,那就是这空间正在慢慢形成自我意志。 就像人类会成长一般,灵也会成长,有着一个自我意志的觉醒过程,现阶段,这空间的意志正处在懵懂期,一切还是本能,这本能尚未成为规则,所以,方有着噬魂虫的存在。 一旦,空间规则化,规则有着了意志,也就代表一个强大的灵出现了,那时候,凡是进入其间的法师,也很难脱身。 在祖师爷的游记中,他曾经随着一位高人进入过类似的空间,也遇见了噬魂虫,对他来说,噬魂虫很难应付,速度奇快如电,又可化身万千,一旦逃走,除非你有着天罗地网,很难一网打尽。 只要有一丝活着,也就会卷土重来。 当然,对那位高人来说,这算不了什么。 为什么会进去那里? 顾朝阳没在游记上找到答案,并非祖师爷没有说明白,而是记载着过程的那几页纸张被虫蛀了,实在是看不清。 似乎,从里面拿了件什么东西出来。 当然,对顾朝阳来说,那些都是题外话,当务之急,该怎样对付这些噬魂虫,他不认为自己的速度能够快过那些玩意,也不认为流离珠形成的结界能够抵御对付的入侵,只不过,他有着信心识海内的青莲能够对付这些狗屁玩意,如果,那些红色的噬魂虫进入自己的识海,多半会吃大亏。 然而,除非万不得已,顾朝阳不会这样做。 如果,他抱着识海内的青莲是金大腿,可以包打一切的心态来进行自己的第二人生,第三人生很快就会在前面等着他。 更有可能,不存在第三人生。 说了那么多,外界其实只有一瞬。 对面,红鞋娘的声音还在继续响起。 “看来,你知道这玩意!” 顾朝阳用力点点头,颤声说道。 “前辈,我……我该怎么办?” “哎!” 红鞋娘叹了叹气,展颜一笑,这一笑,原本端庄文静的表情也就变得风情万种,正是徐娘半老,妩媚多姿。 “本娘娘哪儿有这么老,小道士,我们各论各的,叫我红姐就好了!” “是,红姐。” 顾朝阳低下头,有些不好意思。 对少年人来说,徐娘半老很是诱惑,这是人类的本能,很难避免,当然,前提是真正的少年,少年老成,或者少年身体有着成年人灵魂的不算。 “红姐是大意了啊!” 红鞋娘的声音变得飘忽起来,不再像一开始那般尖利。 “这噬魂虫虽然难对付,却也不是不可抵挡,只要我能腾出手来,通过法事仪轨沟通幽冥,我家宝贝完全能够将这些玩意碾碎,可惜,红姐我大意了,没来及进行法事仪轨,现在,宝贝不能以完全体降临,力量不足啊,也就对付不了这些狗屁玩意,要是……” 她叹了叹气,表情哀婉。 “要是继续下去,红姐便要先走一步了……” 说话间,她瞄了顾朝阳一眼。 “红姐一走,这些狗屁玩意也就会向你扑过去,小道士,到时候我们黄泉路上再见吧……” “啊!” 顾朝阳适当地做出了害怕的表情,眼神有些茫然。 过一会,像抓住救命稻草的溺水者一样,他盯着红鞋娘,眼神有着期待,焦急地说道。 “前辈,您……您老人家一定有着办法吧?” 红鞋娘眼神一亮,随即,又黯淡了下去。 “红姐我倒是有一个办法,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这需要小道士有着足够的胆量,多多少少要冒一些险,不这样,没办法给我拖延时间,引灵降临!” 说到这里,她轻轻摇了摇头。 “太危险了,我不能害了你!要不,你尽量小心一点地离开,说不定,那些家伙忙着对付我,不会分身去害你呢?” “嘤嘤嘤……” 红鞋娘脚下那双红鞋哭得更加凄惨了。 红鞋娘的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苍白起来。 “快,要走的话,就快一点,千万小心!” 第四十九章 救人的办法 顾朝阳躬着腰,脚尖微微换了个方向,瞧着,似乎下一刻就要转身。 这动众做到了一半,他停了下来,脸上的表情风云变化,最后,仿佛得到了某种释然,他抿了抿嘴唇,紧张地说道。 “前辈,我需要做什么?” 表面上,这只是极短的时间,其实,脑海内,却有着很多念头,此起彼伏。 红鞋娘短促地吸了一口气,眼底掠过一丝紧张。 “你确定?” “嗯!” 顾朝阳用力点点头,牙关紧咬,嘴皮都沁出了血丝却不知。 “好吧!” 红鞋娘没有啰嗦,加快了语速。 首先,她向顾朝阳科普了噬魂虫的习性,虽然,这玩意被称之为虫,实际上,却并非生物意义上的虫子,而是一种特别的灵,之所以被有着虫的称号,只因有着虫子的一些特性,它们以巢为居。 有点像是蚂蚁,不过,没有蚁后,兵蚁,工蚁等分工。 它们可以聚合在一起,也可以分散开来,化身千万。 说是群体也可,说是个体也可。 总之,无论是群体还是个体,都只有一个意志,要想消灭它,须得将所有的红色光线消灭,只要有着一丝逃离,也就能复生。 它能自我分裂繁殖。 能够对付灵的只能是灵。 法师之所以能够对付灵,并非法师的力量,而是利用了与之形成契约关系的灵,强大的法师能够控制自己的灵,弱小的则只能供奉,通过祭祀来达成交易。 若是强弱相差悬殊,这种契约也就很是脆弱。 就像罗道人和碧海元君的契约,也就极为脆弱,稍有不顺,罗道人便会受到反噬,让他付出沉重的代价。 相反,灵的力量相比法师若是孱弱,或者规则被克制,又或者彼此契合,法师也就能够比较完美地控制那个灵。 就比如,顾朝阳和流离珠。 顾朝阳不知道红鞋娘和她供奉的那个灵是怎样的关系,不过,红鞋娘信誓旦旦地告诉他,自家供奉的神灵大人只要能完美附身,也就能够将噬魂虫驱逐。 她没有打包票说能消灭,只是说能够驱逐和限制。 首先,要顾朝阳给她争取时间才行。 那么,话又说回来了,顾朝阳该怎么做。 噬魂虫就像一些猛兽一样,有着势力范围的概念,这势力范围以巢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扩散,分裂的族群越多,范围也就越大,凡是闯入其间的生灵,只要是有着魂魄,有着意识,便是其攻击的对象。 眼前这噬魂虫,其实尚在弱小阶段,分裂的族群有限,势力范围也就有限。 红鞋娘其实已经足够小心了,但是,她足够倒霉,被白雾卷着拉入这空间的时候,正好落在了噬魂虫的势力范围内。 完全没有时间反应。 刚刚回过神来,也就受到了疯狂的攻击。 唯有燃烧神念,沟通了自家供奉的神灵,非常仓促地进行了抵御,所以,顾朝阳方才听到了嘤嘤嘤的哭泣声,那是她供奉的神灵的手段。 她有着这称号也是因为这个神灵。 碧海元君在现实界的显化是灵槐观的那棵老槐树,红鞋娘供奉的那一位在现实界的显化便是她脚下的那一双红鞋。 正宗的三寸金莲。 这方世界,并没有裹脚的陋习。 人世间,妖魔鬼怪横行,危险无处不在,来得往往让人淬不及防,女子一旦裹脚,行走不便,也就只能任由宰割。 根本就没有存在的土壤。 然而,红鞋娘的脚却是三寸金莲。 一开始,她的脚还是正常人大小,甚至,比起一般女子的脚要大上几许,和正常成年男子也差不离。 两者结合之后,随着时间的推移,使用红鞋力量的次数增多,双脚也就在不断地变小,终有一天,会消失不见。 那时候…… 不过,红鞋娘并不后悔。 若没有这玩意,她早就死了! 像她那样的天赋者,若是没有师傅引进门,若是没有修炼有成,早就被那些邪灵盯上,成为了邪灵的资粮。 仓促间,红鞋的力量保住了红鞋娘,没让噬魂虫钻进身体。 很快,也就形成了僵持。 然而,这种僵持对红鞋娘是非常不利的。 因为是不完全附身,红鞋的力量十成也就只能使出七八成,没办法将噬魂虫驱逐,只能勉强限制住对方,使其无法靠近。 但是,她要燃烧神魂方才能够引动红鞋的力量。 神魂是有限的,就像是蜡烛,终归有熄灭的时候。 如无意外的话,她死定了! 就在她快要绝望之际,顾朝阳出现了。 一个在她眼里尚未入门的天赋者,甚至,算不得真正的法师,此时,却是她唯一的希望,唯一的救星。 先前的那番话术,不过是想让顾朝阳留下来。 看来,她达到了目的。 在红鞋娘的话里,噬魂虫的巢是其致命的弱点。 并不是说你攻击巢就能消灭它,而是,当你攻击巢的时候,会引起它的愤怒,那里是噬魂虫进化的根源,若是失去了,一切也就要从头再来。 出于本能,噬魂虫也不会允许自家的巢被侵犯。 现如今,噬魂虫为了攻击红鞋娘已经倾巢而出,下一步,顾朝阳就要找到噬魂虫的巢,用灵念也好,法术也好,只要发起攻击,那么,和红鞋娘僵持不下的噬魂虫只能返回,如此,也就给了她做法事引灵上身的时间。 计划很周详,有着实施的可能。 关键在于,顾朝阳要找到巢的所在。 之后,他还要有能够攻击巢的能力,若不然,噬魂虫也不会放弃和红鞋娘的对抗,全部返回。 只有攻击巢,噬魂虫方才不再和红鞋娘周旋。 “只能这也做!” 红鞋娘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她望着顾朝阳的眼神充满了真诚。 “小道士,若非如此,娘娘也不会那么好心地提醒你,你要是闹出动静来,能够引得那些噬魂虫去对付你,岂不是正好?可惜,哪怕你闹出了动静,这些家伙也只会分一点力量去对付你,大部分力量还是要和我对抗!” 叹了叹气,她苦笑道。 “如此,也就没有意义!” “哦哦哦……” 顾朝阳脸上露出后怕的表情。 随后,他望向四周,面露疑惑。 第五十章 尔虞 “怎么了?” 红鞋娘的声音有些急促,略有紧张。 “巢在哪儿?是什么样子?” 顾朝阳蠕动着嘴巴,脸上的表情很是焦急,瞧着,就像马上就要哭出声来。 “哎呀!” 红鞋娘惊呼一声。 “我的错,是我太着急了,忘了告诉你……噬魂虫的巢非常隐秘,单凭灵念没办法找到,它可以有着各种形状,比如是一棵草,一丛荆棘,一片树叶……” “啊!” 顾朝阳表情变得难看起来。 “小道士,别急!” 红鞋娘笑了笑,大声说道。 “我有一法决,只要有着灵念念诵咒语,便可激发这法决,这法决没啥用处,唯一的用处便是能加强神识,如此,也就能发现巢的所在!” 听了红鞋娘这一说,顾朝阳很明显地松了一口气。 红鞋娘也就将一段咒语讲述给了顾朝阳,在她讲述期间,噬魂虫距离她又近了几许,现在,只有着一尺不到的距离。 红鞋的哭声变得低沉下来,看似便要力竭。 不过,红鞋娘并未慌乱,没有表现得歇斯底里,而是有条不紊地讲述着法决的关键和诀窍,等到顾朝阳点头说明白了,这才会继续下一阶段。 待她讲完,噬魂虫距离也就只有三寸。 “明白了?” 顾朝阳点点头。 “小道士,麻烦快一点!” 她脸上露出惨然的笑容。 “嗯嗯,马上!” 顾朝阳慌忙应道。 随后,在红鞋娘的注目下,他有些笨拙地念诵着咒语,这时候,红鞋娘的表情变得紧张,眼神充满了期待。 待得顾朝阳磕磕碰碰地将咒语念诵齐全,神念沟通了灵性因子,法决得以成行之后,红鞋娘松了一口长气,眼神有着窃喜。 同时间,顾朝阳皱起了眉头。 法决成行,也就代表着这个法术施展成功,然而,顾朝阳的神识并未像红鞋娘所说的那样有所增强,灵念所致,现在和先前一般无二。 噬魂虫的巢还是无影无踪。 那么,这法决究竟有何功效呢? 很快,顾朝阳便有着反应。 他感觉自己就像是一根巨大的蜡烛,正在漆黑的夜里熊熊的燃烧,是那么的醒目,那么的妖娆,八百里外的人都可以看见一般…… 所有的情绪都获得了放大,如果,放任不管的话。 这似乎是一门刺激神魂,让神魂形之于外的法决。 “前辈?” 顾朝阳有些慌乱地喊道。 几丈开外,一直保持着姿势像个木偶雕像的红鞋娘突然有所动作,她抬起手,将垂在额前沾染汗水的头发撩到了头顶,稍微整理了一下仪容,随后,向着顾朝阳展颜一笑,笑容充满了蛊惑,然而,眼神却极其的阴森。 “壮魂术!” 她向顾朝阳说道。 “这门法术能够短暂地刺激神魂,让人精神百倍,当你需要竭尽全力全神贯注地去做某件事的时候,这法术有着妙用!” 在她说话间,噬魂虫像是对她失去了兴趣一般,不再继续旋转着游走向前,而是悬浮在了虚空中,有着短暂的停滞。 “那,巢?” “巢?” 红鞋娘眉头上扬,注视着顾朝阳的目光有着可怜。 “可怜的小道士啊!噬魂虫是有巢,然而,别说你,哪怕本娘娘能够打开天目,也没办法找到那玩意啊!” 说罢,她哈哈大笑起来。 “你骗我?” 顾朝阳盯着红鞋娘,语气有些奇怪,没有愤懑,也没有怨恨。 “是啊!本娘娘就是骗你的……” 说话间,原本盘旋在红鞋娘身边的噬魂虫突然离去,向着顾朝阳电射而来,几乎是眨眼功夫,便出现在顾朝阳身前,飞蛾扑火一般向他扑了过去。 “救我!” 顾朝阳大喊一声。 他激发了流离珠,一个淡金色的结界在他周遭浮现。 作为一个灵,流离珠本能地拒绝其他灵的入侵,结界范围内,这便是它的区域。 红色光线停滞了片刻,然后,疯狂地围着那淡金色的结界旋转啃食,那结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消失。 “只要你施展这壮魂术,魂魄的气息也就会形之于外,对噬魂虫来说,这就是无比的美味……小道士,我前面说的那些都是假的,最终,不过是想让你施展这门法决罢了!不成想,还真的成功了!” 顾朝阳出现后,红鞋娘也就有着这计划。 一开始,她之所以好心提醒顾朝阳,无非是顾朝阳闯进来对她有害无益,顾朝阳若是被噬魂虫控制,她也就失去了脱身的机会。 首先,她须得顾朝阳安全。 之后,那一串话术无非是降低顾朝阳的警惕,利用他的善良和好心,让顾朝阳自发地决定去救她,最终,落入圈套之中。 “前辈,现在你腾出手了,快点施法啊!” 顾朝阳向着红鞋娘大声吼着,眼看就要哭出声来。 巢的事情,顾朝阳的确是上当了,但是,不管怎样,他终究还是给了红鞋娘施展法事仪轨降灵的时间。 如果,红鞋娘先前没说错的话,若是引得红鞋的完全体降临,能够限制噬魂虫。 “哈哈哈……” 红鞋娘大声笑了起来。 “小道士,你还真是天真!” 说话间,她移动三寸金莲,面向顾朝阳,后退着向身后的山道行去。 “我为什么要这样做?” 红鞋娘阴森森地盯着顾朝阳。 “完全体降临,须得付出寿元大减的代价,哪怕限制了噬魂虫,也要损失几年寿命,何况,不见得能够成功,一旦失败,遭受反噬,老娘死定了!” 她冷笑了一声。 “小道士,我们没有这样的交情!” “前辈,我救了你啊!” 结界眼看就要破灭,顾朝阳咆哮着,景涛大叔上身。 “那是因为你蠢!人蠢无药医!” 红鞋娘眯着眼睛。 “小道士,教你一个乖,下次别这样好心,如果,你还有下次的话?” 说罢,她捂着嘴巴笑了起来。 “是吗?” 顾朝阳突然平静了下来,表情变得淡然。 他冷冷地看着红鞋娘,语气云淡风轻。 “我明白了……” 说话间,流离珠制造的结界破灭开来,左手心握着的流离珠破碎成了几块,碎片失去了所有光则,黯淡下来。 噬魂虫朝着顾朝阳飞扑而去。 第五十一章 我诈 红鞋娘驻足,望着那一幕。 噬魂虫如红色流萤,破开了顾朝阳布下的淡金色结界。 “咻!” 虚空中传来一声刺耳的尖啸。 然后,那些噬魂虫扑在了顾朝阳身上,就像是潜入了海绵内的水,瞬息间,消失不见,视线所及,空空荡荡。 这说明什么? 说明噬魂虫已经钻进了顾朝阳的身体,沿着无形通道进入了他的识海,下一步,将以他的三魂七魄为食物,疯狂的啃食,用不了多久,也就会把顾朝阳啃食成为一个空壳,虽然,身体完好无缺,其实,内核空空如也。 就像是一部没有了发动机的豪华跑车,不管,外面看上去多么光鲜亮丽,终究寸步难行,完全废了! 这个过程应该会很快。 在红鞋娘看来,像顾朝阳这样连灵海境都不是的天赋者,只能仗着一点法器施展一些粗浅的法术,面对这样的攻击,绝对会一筹莫展,没有还手能力。 他会很快失去自己的神魂,变成一具行尸走肉。 时间有些短,对红鞋娘来说却是足够的,足够她走出这噬魂虫控制的范围。 笑着叹了叹气,红鞋娘便要转身离去。 红鞋娘将脚尖微挪,扭头侧身,随后,动作停了下来。 接下来,她保持这个姿势一动不动足有接近半个呼吸的时间,鼻孔微微翕张,眼珠瞪得溜圆,瞳孔很明显在扩大,就像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 就像二字去掉,的的确确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 这惊吓来得让她淬不及防,起码有半个呼吸的时间,她的思绪停止了运转。 随后,红鞋娘回过神来,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 在她视线内,好几十条红色光线从顾朝阳体内冲了出来,向着她闪电一般奔来,几乎是眨眼间,便来到了跟前。 哪怕,她并未停顿那半个呼吸的时间,也没有办法及时应对。 还是那句话,召唤显化成红鞋的那个存在完全降临需要一定的时间,而这时间,噬魂虫并未给她。 现在,她无法脱身。 “不!” 红鞋娘大声嘶吼,一脸不可置信。 就算是,一个普通人的神魂,噬魂虫要想彻底吞噬也需要一定的时间,绝不可能像现在这般,就像进商场去逛了一逛,然后,就把整个商场都搬空了,哪怕,这个商场的存货不多,面积不大,也不可能做到啊! 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就在她嘶吼的同时,脚下的红鞋一紧,有红色的光芒从脚下沿着双腿向上飞窜而起,转瞬间,整个身体也就冒着了红光。 红光一闪而没。 “嘤嘤嘤……” 凄厉的哭声在虚空回荡,周遭的灵气为之一凝。 眼看就要扑到红鞋娘脸上的噬魂虫停了下来,虽然疯狂地甩动着尾巴想要继续前行,却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束缚,悬浮在了半空中。 其中距离红鞋娘最近的一条,朝着她的面部冲去的噬魂虫,和她的鼻尖也就只有两寸不到的距离。 关键时候,红鞋娘燃烧神魂,将自己供奉的那个存在强行拉到了这个世界,利用它的力量抵御噬魂虫的攻击。 一切,又回到了最初。 一开始,她落在这片空间,遭到了噬魂虫突然的袭击,应对手段便是如此。 只是,如今的情况比那时候严重许多,噬魂虫不仅距离她更近,她的那双脚,此时也缩小了一大截,以前是三寸金莲模样,现在,也就一寸多长。 多余的,已经虚化了。 被她脚下的那双红鞋吞噬了。 双脚突然缩短,比起有人拿起斧头将它砍断还要疼痛,然而,此时此刻,红鞋娘没有感觉到脚上传来的痛苦,面临死亡,肾上腺激素狂涌,让她忽略了肉体的感受,人一旦死了,万事皆休。 “啪啪啪……” 顾朝阳站起身,原本佝偻着的肩背变得挺直,他轻轻拍着手,望着在噬魂虫的攻击下苦苦挣扎的红鞋娘,似笑非笑。 虽然,他和先前那个胆怯害怕的少年一般模样,然而,不管任何人在一旁,都会觉得这是两个人。 “你!” 红鞋娘双目圆睁,有血泪沁出眼角。 “救我!” 下一刻,求生的本能盖过了一切。 她朝着顾朝阳求救,脸上的表情可怜兮兮,说不出的凄惨。 “救你?” 顾朝阳笑了笑,朝着她走了过来。 “前辈,对不起,我们没有这个交情啊……” “别,我的错,求求你,我再也不敢了……” 红鞋娘涕泪横流,一张脸变得极其的难看。 顾朝阳站在距离红鞋娘几丈开外,停下脚步,他摊摊手,耸耸肩。 “前辈,晚了!” “你!” 下一刻,红鞋娘表情变得怨毒,她死死地盯着顾朝阳,厉声说道。 “小道士,你若是能救我,我发誓,绝不会与你为敌,若不然,本娘娘哪怕是去了黄泉,也有着手段对付你……” 随后,她压低了声音,话语一个字眼一个字眼地从牙缝间迸了出来。 “你,千万别后悔!” 噬魂虫又近了一些,距离她鼻尖也就一寸光景。 红鞋娘横眉竖目,双眼满是血丝,目光落在顾朝阳脸上,无比的怨毒。 人啊! 顾朝阳在心中暗暗叹气。 明明对不起人的是她,然而,这局面,自己这个受害者反倒像是十恶不赦的坏人,而红鞋娘却变得无辜起来。 真的不知道她哪里来的这底气如此理直气壮。 “后悔?” 顾朝阳收住笑容,向前又走了两步,双手环抱胸前,嘴角微微上翘,脸上掠过一丝不屑。 他昂着下巴,用鼻孔对着红鞋娘,极其的傲慢。 “我倒要看看,你如何让我后悔!” “是吗?” 红鞋娘笑容惨厉,眼神充满绝望。 随即,她蠕动嘴皮,一连串的咒语从嘴里涌出,快速在虚空流淌,全身上下,漾起了赤红的光芒,这光芒格外的凄艳。 同时间,她的身子开始虚化。 虚幻从脚下开始。 先是双脚,然后是双腿,下肢结束之后,又是腰肢,继而往上,最后蔓延到了整个头部,在极短的时间内,整个人也就消失不见。 最后,只有一双红鞋悬浮在虚空。 那一刻,她放弃了自我意志,将自己的神魂供奉给了那个存在,把它从灵界拉到了这个空间。 既然,无法逃脱,不如,焚身以火。 噬魂虫像受惊的小虫子,向着四面八方电射而去,转瞬间,消失无踪。 一股强烈的怨毒情绪扫荡虚空。 最终,抵达顾朝阳身前。 第五十二章 圈套 这是标识! 也是指引! 就像碧海元君在顾朝阳识海中幻化出来的船锚,这怨毒的情绪就是类似的玩意。 临死前,红鞋娘发出了最后的诅咒。 这也是一种咒法。 咒法的代价便是她的神魂。 反正都要完蛋,倒不如同归于尽。 这就是红鞋娘死前的想法,那时候,她最痛恨的就是顾朝阳,其实,要讲道理的话,这种痛恨其实没有名堂。 不管怎样…… 她的愤怒,她的怨毒,指引着供奉的那一位存在向顾朝阳发起了攻击。 顾朝阳木然站在原地,脸上没有丝毫情绪变化,眼前发生的一切,早就在他的预料之中。 一步步走来,全都在他掌控中。 一开始,他就有着计划。 让我们把时间倒退,回到了红鞋娘向顾朝阳传授法决的那一刻,当法决咒语隐没在顾朝阳识海内的青莲之后。 他也就知道,自己果然没有猜错。 被噬魂虫所困的红鞋娘不怀好心。 那家伙把他当成了一无所知的白痴。 的确,顾朝阳不知道壮魂术。 然而,这个法决落入识海,隐没在青莲花瓣闪烁的光芒中,他也就知道了法术原理,以及功效。 和增强神念没有半点关系。 倒是让神魂多了香气,能够强烈地吸引噬魂虫。 打个比方,原本你是一朵艳丽的花,其实,香味很是一般,修炼这法决之后,香味也就变得浓郁数十倍,也就容易更好的招蜂引蝶。 红鞋娘引诱他修炼这法决,目的便在此吧? 诱惑噬魂虫向他发起攻击。 识破这圈套后,红鞋娘的操作给了顾朝阳一个灵感。 那就是,既然有法决能够增强神魂的香气,使其外放,那么,会不会存在一种法决让神魂的香气消失呢? 念头一转,记忆也就浮现出来。 遍寻灵槐观藏经阁所翻阅的经书,顾朝阳也没有找到这样的法决,不过,他找到了类似的玩意,那是一门敛灵法决。 施展这法决,念诵咒语,可使自己的灵力内敛。 改变一下,能不能收敛神魂气息呢? 当然,要想根据这敛灵决推算出一门新法术,别说时间仓促,哪怕给顾朝阳足够多的时间,以他现在的修为,现在的见识,也是不成的。 然而,顾朝阳和普通人不同。 他的神魂和识海内的青莲融为了一体,也就是说,三魂七魄皆在青莲的花蕊内,并非纯粹的人类魂魄。 也就是说,他不需要将神魂气息彻底内敛,他只需要让人类的魂魄隐在青莲内,任由青莲覆盖。 如此,说不定便有机会。 毕竟,这噬魂虫是以人类魂魄为食! 原本只是胡乱一想,然而,念头一动,识海内,也就有着变化,产生了一个让他又惊又喜的变化,那就是原本漂浮在识海上空的敛灵法决,那些神文在发生着变化,忽而消失,忽而出现,风起云涌。 待得风平浪静,法决的内容却发生了变化。 无需试验,顾朝阳也就知道,依照这法决念诵咒语,自身魂魄的气息也就能完美地隐在青莲内,隐踪匿迹。 这是? 这应该是青莲的又一种能力。 推算演化功法! 当然,也并非毫无代价。 很明显,青莲散发的光芒变得黯淡下来,光泽不再透明,不再璀璨,就像是蒙上了一层灰色,有着破败腐朽之意。 同时间,顾朝阳无比的饥饿。 并非肉体上的饥饿,而是神魂上产生的饥饿。 青莲又饿了! 前段时间吞噬的灵体产生了巨大的能量,一直处在消化不良之中,然而,根绝敛灵决推算出了一个新功法,这些能量也就消耗一空。 不仅如此,还需要大量的补充。 现在,青莲饥肠辘辘。 它需要进食。 顾朝阳带了两个灵来,流离珠已经破碎,只剩下了红嫁衣,只是,他没有时间吞噬这玩意。 他须得应对红鞋娘和噬魂虫。 之后,一切都在他算计中。 噬魂虫冲入他的识海,没能找到魂魄的气息,只有青莲存在,那玩意不是它的菜,于是,它在顾朝阳识海内溜达了一圈,也就渗出体外,向着尚不曾远离的红鞋娘冲了过去,杀了她一个措不及防。 继续将她困住。 正常情况下,顾朝阳是不会耍那些嘴皮子的。 当红鞋娘被困住之后,他完全可以一走了之,之所以留下来耍嘴皮子刺激红鞋娘,让她无比怨恨自己。 其实,有着他的目的。 顾朝阳需要进食。 错了,是青莲需要进食。 红嫁衣不够,远远不够,哪怕吞噬了红嫁衣,青莲也仍然处在极度饥饿中,这种情况,也就对顾朝阳有着伤害。 若是久久找不到补充,顾朝阳只能消耗自己的生机元气去供养。 若非万不得已,绝不可行。 所以,顾朝阳盯上了红鞋娘。 准确地说,盯上了红鞋娘脚下的那双红鞋。 这世间,游荡着无数的灵,绝大部分都能以妖魔鬼怪四字来界定。 妖是非人类的生灵诞生的灵,一旦幸运地获得帝流浆,花草树木飞禽走兽皆可为妖。 魔来自天外,来自无尽灵界,灵槐观供奉的碧海元君算得上是魔的种属。 鬼则是人类死后不曾散去的魂魄成灵,有善有恶,有执着有怨念,顾朝阳怀中木盒封印的红嫁衣便是鬼属。 至于怪,非生灵所属则成灵。 用科学的说法,妖多为碳基生物成灵,怪则是硅基生物为主。 红鞋娘供奉的这双红鞋便属于怪,不知因何成灵,有着超凡力量,辗转不知多少年,最后,和红鞋娘的师门融合,被其世代供奉,代代相传。 青莲? 顾朝阳无法用妖魔鬼怪来界定识海中的青莲。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存在…… 甚至,是不是灵,他也不清楚。 他只知道,这玩意以妖魔鬼怪为食。 他只知道,青莲不知道因为什么实力大损,现如今,能够吞噬的对象不多,都是一些实力低下的玩意。 像碧海元君那样的存在,它也就只能当没看见,从心为上。 其实,红鞋这个怪异虽然远不及碧海元君强大,却也非红嫁衣,流离珠这样弱小的灵可比。 一般情况下,顾朝阳不会去招惹对方。 然而,谁叫青莲现在太饿了。 若是没有补充,不但不能给顾朝阳助力,还会拖他的后腿。 在这个诡异的空间,若是没有青莲相助,顾朝阳没有信心能够走到最后。 所以,他设下了这个圈套。 用语言刺激红鞋娘,羞辱对方。 他认为红鞋娘应该有着玉石俱焚的手段,一旦使出这种类似天魔解体的功法,必定能把供奉的红鞋本体召唤前来。 果然,事实证明他的推算无误。 接下来,就要拼命了! 有时候,可以取巧,可以偷鸡,可以自诩运筹帷幄…… 然而,该拼命的时候,还是要勇敢面对,迎男而上! 呸! 是迎难而上! 第五十三章 限制 怨毒缠身,宛若实质。 身体的反应很简单,整个人就像是被塞进了零下好百多度的冷库,根本就感觉不到寒冷,直接就麻木了。 至于神念,就像是被一条条的锁链锁住一般。 锁链锁住顾朝阳外放的神识,使劲地往里勒着,越勒越紧,让他痛不欲生,这种疼痛直接作用于神识,疼痛的程度远超肉体的折磨,什么拨皮抽筋,挫骨扬灰,千刀万剐,与之相比不过是小儿科。 换成杨真,早就疼得昏过去了。 也就彻底放弃了抵抗。 顾朝阳的意志足够坚定,即便如此,依旧满头大汗,整个身子就像是从水里钻出来的一般,瞬息之间,也就汗流成河。 其实,他无需受这样的折磨。 只需要念头一转,引得青莲出手,那清濛濛的光晕透过眉心,轻轻一扫,便能将附在自家神念上的这种痛苦折磨驱除。 青莲的第一个功效便是如此。 能够轻松写意地驱除到各种对自家神魂的负面攻击。 但是,顾朝阳没有这样做。 首先,在推演那个法决之后,青莲蕴藏的能量彻底消耗一空。 所以,即便它能够做到以上那般,顾朝阳自身也要付出代价。 须得消耗自家的生机元气去补充。 生机元气是生命的本源,本源受损,极其糟糕,运气好的话,须得耗费大量时间和资源方才能补上,运气不好,这种损伤是不可逆的,无法治疗。 何况,顾朝阳还有一个顾虑。 那就是,一开始就把青莲的力量展现出来,说不定,会把那个家伙吓跑,若是对方知晓青莲的根脚,随后,四处宣扬,那就更加糟糕了! 所以,他选择了硬抗。 若是连这开胃菜造成的痛苦都熬不过去? 他不如回家洗洗睡吧! 这只是红鞋的第一波攻击,是确定坐标,也是试探。 待得那怨毒将顾朝阳神念锁定之后,第二波攻击很快来临。 下一刻,顾朝阳脚下多了一双鞋。 一双红色的绣花鞋。 沉默着,低下头,定睛望去。 灵念所至,就像是一头栽进了一片汪洋血海,四周,皆是殷红的血,粘稠的血,肮脏的血,血海之上,有哭声回荡。 “嘤嘤嘤……” 妈的,又是哭声。 去碧海元君的灵界走了一遭之后,顾朝阳对哭声很是敏感,虽然,他知道,这哭声非彼哭声,却一样让他生厌。 这是那一位的灵界? 这血海便是本体? 哭声贯脑,神魂开始逸散。 如果说,你的神魂是一座山,这哭声就是炸*药,就是雷*管,一点点地撼动着山石地基,用不着多久,整座山就会被挖空,就会崩塌,就会变成无数碎石,被大量重卡运走,整座山不复存在。 在这之前,顾朝阳须找到那一位的本体。 时不我待! 然而,顾朝阳不知道那一位的本体是什么? 入目所见,茫茫血海,血海内,也不知道有没有存在什么生物? 这家伙有可能近在眼前,也可能远在天边,有可能无处不在,也可能不知所踪…… 难! 很难! 非常难! 顾朝阳有些笨拙地在血海中游走,很快,他放弃了这种大海捞针的行为,这样做的话,等他神魂崩溃了,可能都没办法找到对方的本体。 看来,只能冒险了! 一开始,就预料着这是一场硬仗,多半会有破釜沉舟的时候,所以,顾朝阳心态非常平和,没有特别的波动。 即便,这一击有可能万劫不复。 “临!” “兵!” 这一次,他一口气喊出了两个神文咒语。 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 这九字真言是道门秘传,根源不灭论便是根据这九字真言的阐述,其内核便是这九个神文,但是,因为顾朝阳修炼的是开卷残篇,能够念出这两个真言,已然是青莲的作用,一旦念出,神识也就枯竭,几近干枯。 血海之上,一朵青莲袅袅浮现,清濛濛的光晕向着四面八方扩散开去,瞬息之间,便抵达边际,覆盖了整个血海。 顾朝阳不得不动用青莲的力量。 反正,现在是短兵相接的时候。 狭路相逢勇者胜! 破! 眼前世界破碎开来。 所谓血海,似真似幻,某种程度上,更偏向于幻景,只是,你如果实力不足,神魂力量不够强大,意志不够坚定,哪怕明知道这是幻景,也没办法从里面走出来,就像是一个怎么也醒不来的清明梦。 幻觉也能杀死人! 青莲以灵为食,幻景对其无用。 这就是顾朝阳的依仗,一旦将青莲显化,也就能很快找到红鞋的真身,设定坐标,直接穿梭过去,面对面与之接触。 之所以说有些冒险。 原因很简单,顾朝阳必须在青莲的能量消耗殆尽之前,将那个存在捕获,吞噬,若不然,他便会死无葬身之地。 那一位的实力若是超过了他的估算,情况也就不妙。 血海破碎,眼前仍然是那个诡异的空间。 顾朝阳低下头。 脚上,多了一双红色的绣花鞋。 那双鞋子尚未真正套在他的双脚上,但是,对方正努力想要达到这个目的,顾朝阳的脚掌已经塞了进去。 眼看,脚后跟便要套在红鞋中。 一旦被其套上,顾朝阳知道,必定有坏事发生。 深吸一口气,顾朝阳弯下腰。 手指头飞快地变幻着,捏着指决,嘴唇快速蠕动,一连串的咒音鱼贯而出,虽然拗口,却一气呵成。 指上书。 这是一门来自指上书的法决。 限制! 法决的规则只有一个,那就是限制。 全套的法决是定位,限制,谈判,最后签订契约,达成交易。 顾朝阳只是将其中的限制规则展现出来,多余的没有时间去完成,青莲也没有足够的能量支撑他这样做。 只需限制即可。 反正,他也没有供奉这红鞋的想法。 指尖触及到了红鞋。 那一刻,顾朝阳的动作变得缓慢起来,就像是电影画面的慢动作,就连呼吸也是如此,嘴唇的张合极其的缓慢,咒语飘荡在空中,就像是深陷在沼泽地一般,传送的速度也变得迟缓起来。 除了他,其他一切如常。 红鞋闪烁着红光,就像深夜无人的十字路口闪烁的红色交通灯。 “嘤嘤嘤……” 哭声变得低沉。 第五十四章 杨真 瑟瑟发抖。 杨真在瑟瑟发抖。 白雾骤然而起,根本就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就像原本就在此,只不过,先前他眼瞎,没有看见。 白雾弥漫,伸手不见五指。 周遭也没有声音,按道理,右边两步就是顾朝阳,就算他不说话,也该听到顾朝阳的呼吸声才对。 慌乱之下,杨真就想向顾朝阳所在的方向走去。 不过,他没有这样做,在抬脚的时候,他想起了顾朝阳的话,那就是要保持镇定,要相信顾朝阳,他们一定能够平安返回灵槐观。 如果,他照着顾朝阳吩咐行事,不乱来的话。 对此,杨真深信不疑。 准确地说,是他不得不信。 这是他在如此诡异的状况下不至于崩溃的理由。 于是,杨真也就站在原地,等候着顾朝阳向自己走来。 时间也就这样一点点过去,慌乱中,杨真似乎听到了沙漏内的沙子一点点滑落的声音,除此之外,一片寂静。 许久过后,依旧如此。 他并没能等来顾朝阳。 深吸了一口气,杨真握紧拳头。 看来,能够依靠的暂时只能是自己! 平静一下思绪,安抚了杂乱的情绪,杨真捏了指决,念诵咒语,打开眉心穴窍,如顾朝阳先前所做的一般,将灵念形之于外。 世界也就有着变化。 白雾被灵念所驱逐,缓缓向四面八方退去,最终,退出了数十丈开外,然后,弥漫着,不曾散去。 杨真灵念有限,只能做到这程度。 如果,他竭尽全力,一鼓作气将所有的灵念都外放,也许能够驱散白雾,然而,却无法持久,很快,灵念便会消耗一空。 那样做,殊为不智。 他只是胆子小,并非蠢货。 胆子小,也就会活得越久。 杜宪胆子比他大,聪明睿智,处处争先,在罗道人心目中,比不管做什么事情都要出纰漏的他重要多了…… 结果呢? 杜宪已经死了,他还活着。 任由白雾在远处弥漫,杨真维持着灵念的输出,尽量不要消耗太快,同时间,他运行根源不灭论,想要从外界吸纳灵气。 有着补充,自然是极好的。 很快,他脸上的表情变得阴沉起来。 此路不通。 有着青莲相助,顾朝阳还能勉强吸纳这空间的灵气为自己所用,能够维持灵念输出,杨真却是一点灵气都没办法吸纳。 这就糟糕了! 怎么办? 他又有点慌乱。 吐出一口长气,闭上眼睛,许久后,方才睁开。 环顾四周。 方圆数十丈,以绿色为主,地面爬着无数绿色的藤条,相互交错,彼此纠缠,晃眼看去,就像爬行着无数条菜花蛇。 在他左侧,有着一棵树。 这是一株茶树。 一株奇怪的茶树。 形状虽然是茶树的模样,却比现实世界的茶树要高大许多,一般的茶树高度也就在杨真的腰间,再高也高不过他的头顶,然而,这株茶树却比三四个杨真加起来还要高,足有好几丈。 茶叶也是如此,要比现实界的茶叶宽大许多倍。 有绿色的雾气围绕着茶树,涌入其间,之后,流淌出来,形成了一个循环。 或许? 这是什么天材异宝! 虽然有着这猜想,杨真却没有去探寻一二的打算。 要想活得久,好奇心什么的最好少一点,贪心更是一点都不需要,他相信一句话,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定下心来,杨真开始忙活起来。 他取下肩上背着的大包袱,做这个动作时,包袱内叮叮当当的,众多玩意撞在一起,响成了一片。 很快,他利用包袱内的器具达成了一个简易的祭坛。 虽然是灵海境,不过,他这个灵海境水得很,识海中的那个空间别说是海,就连一个小池塘也不算,最多,只能算是一个比较大的水洼。 灵力有限,在这空间,也无法补充。 他要想做法事,也就离不开各种器具的帮助,做不到像顾朝阳那样可以无需法器仪轨的相助便可施展一些小型法术。 顾朝阳是一个特例。 要知道,哪怕是罗道人,要做到虚空画符也不容易。 祭坛摆下之后,杨真没有休息,继续忙活着,将写着符文的经幡立在了祭坛四周,没有人相助,也就没有像罗道人做法事那样在祭坛四周插满经幡,杨真只插下了两根,分布在祭坛左右。 接下来,便是把符纸贴在了祭坛的四角,垂挂下来。 这些符纸全都是库存,灵槐观有着符书,杨真以前也有练习画符,只是,他水平有限,十张符纸成功的也就一两张,特别强大的符箓却没办法画成,只能画一些简单的符,驱蚊净身静心之类的…… 全部弄好后,杨真非常恭敬地把一块铜镜立在了祭坛上,在铜镜前面,插着三根香烛。 最后,闭上眼睛,平心静气,冥想了许久。 过了一阵,杨真睁开双眼,吟唱一般念诵咒语,脚下踏着禹步,步罡踏斗,像醉汉一般围绕着祭坛走着,越走越疾,咒语的念颂声亦是如此,越来越快,整个人面色通红,大汗淋漓,全身像羊癫疯一般颤抖着。 就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推着走一般,走到后面,他停不下来。 整个人的表情很是难受,像是要猝死一般。 “呼!” 插在铜镜前的香烛无火自燃。 同时间,祭坛上摆放着的铜镜镜面上蒙上了一层淡蓝色的光芒,就像是深蓝的海面,微微荡漾。 “呼……” 杨真吐出一口长气,整个人瘫软下来,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还好,法事顺利完成。 这门法事其实并不困难,并非什么大型的法事,不过是提供一个定位罢了,那个铜镜是灵槐观的法事,称之为阴阳镜。 顾名思义,这是两面镜子。 杨真手里的是阴的那一面,还有一面阳镜是在顾朝阳那里。 只要杨真能够顺利完成这法事,打开阴境,也就能和顾朝阳手里的阳镜有着呼应,如此,顾朝阳便会寻过来。 这是顾朝阳对杨真的承诺。 真也好,假也好…… 杨真只能选择相信。 完成了法事仪轨,接下来,杨真只需要等待便是。 不一会,他从地上爬起身来,眼里有着喜色,嘴里嘟哝着一句。 “这么快?” 祭坛前方几丈开外的虚空,破开了一个大洞。 一个人影从洞内摔了下来。 头下脚上,重重地摔倒在地上。 第五十五章 好运气 瞧见那人的狼狈样子,杨真忍不住笑了起来。 下一刻,他忙收住笑声。 他害怕顾朝阳瞧见自己这般幸灾乐祸,一会也许会恼羞成怒,虽然,他知道顾朝阳应该不会这样做。 “你没事吧?” 他大声喊着,便要向那边走去。 方抬起脚,却停在了半空,不曾向前落下,隔了一会,反倒往后,接下来,一连往后退了好几步。 杨真眨着眼,表情难看。 “啐!” 孟道人从绿色藤条的包围中爬起来,他咧着嘴巴,活动下巴,朝着地面啐了一口,吐出了一口血痰。 这鲜血并非来自内脏,而是来自口腔。 在先前的虚空穿梭中,他没办法控制自己的身体,也就非常狼狈地从空中摔落下来,面部重重地落在地面,落在一根粗大的绿色藤条上,坚硬的牙齿不可避免地和柔软的口腔接触,弄出了一些血来。 妈的,多半肿了! 他使劲揉了揉脸颊,闻声望去。 下一刻,他哈哈大笑起来。 没想到啊! 居然还有这样的好事情! 还以为自己会一直倒霉下去…… 作为七星观的观主,虽然一直被灵槐观的罗道人压制,参加一些大型法事仪轨,排位总是在罗道人之下,被对方稳稳的压了一头,但是,孟道人也并非招摇撞骗的野法师,他有着衙门颁发的度牒,在清河县县衙的人事卷宗上也有着名字。 平时,自然是高高在上,受到信徒们和弟子们的尊崇。 哪怕心里不忿,但是,在面对罗道人的时候,孟道人的态度却放得很低,总是摆出一副小弟的姿态,处处唯其马首是瞻。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作为聪明人,他有着这样的觉悟。 首先,罗道人供奉的灵非常的强大,灵槐观的老槐树在清河县是非常出名的,算得上是传承有序。 虽然没有比较,没有斗法,孟道人也知道,自家供奉的这一位不如老槐树。 除此之外,那就是他没有罗道人心狠。 都是一个圈子的人,罗道人的所作所为再是隐蔽,多多少少还是有一些风声传到他耳边,像罗道人那样对待观内众弟子,他姓孟的做不出来,不过,他坚信一点,很多事情是有因果的。 只需冷眼旁观。 看他起高楼,看他楼塌了…… 不过如此! 果不其然,在前来张家庄赴约的时候,他收到了罗道人身死的消息,一干弟子也死得差不多,只剩下了两个少年。 对于灵槐观的传承,他是有着想法的。 只是,他有收到风,这次事情有铁镜司的人插手,并且,并非清河县铁镜司驻地的法师,而是来自州城的驱物境高手。 于是,他暂时把这件事放下,准备解决了张家庄的事情之后,慢慢找机会去把灵槐观的传承弄到手。 不过是两个黄口孺子罢了! 此事,易如反掌。 却不想,在张家庄他遇到了顾朝阳和杨真,就好像老天爷听到了他的心声,把这两位摆在了他面前,任由宰割。 可惜,张家庄的人还请来了其他法师。 渠县的红鞋娘也算了,不会成为阻碍,但是,他不敢轻视八臂童子,那家伙有背景,有实力,他惹不起。 后来,道门真人许正言降临。 孟道人也就把自己的小心思压制在了心里,感觉自己空欢喜一场,无论如何,他是不敢在道门真人的眼皮底下搞事的。 那样做,也就是不给真人面子。 哪怕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他也不敢那样做。 原以为只能另寻机会,却不想,老天爷是站在他这一面的,穿梭空间之后,意外地掉落,却撞到了杨真。 偏偏四下无人。 并且,还是喜上加喜。 孟道人的视线在杨真脸上一扫而过,最后,落在了他身侧的那株异化后变得巨大的茶树上面,久久无法离开。 眼神中充满了惊喜,以及难以掩饰的贪婪。 灵树! 没想到在这里有着一棵灵树! 这空间的灵气极其的浓郁,浓郁到了凝若实质,只是,和杨真一样,孟道人没办法吸纳这些灵气,那些灵气就像是有了主子一般。 但是,灵树不同。 很明显,这株茶树之所以变异,便是被大量的灵气灌输,两者之间产生了化学反应,如此,茶树也就蕴藏着庞大的灵性因子。 单单只是一枚茶叶,拿到外面去,几两银子是打不住的。 我的! 都是我的! 孟道人极其的亢奋,差一点,狂笑起来。 过了好一阵,他这才把视线从灵茶树上挪开,落在了面色苍白一脸不安的杨真身上,这一次,他笑出声来。 鱼与熊掌,兼我所欲。 傻子才会做选择,聪明人两者都要。 “小道士,多谢关心,贫道还好……” 孟道人收住笑容,朝杨真稽首为礼。 “道……道祖……在上!” 杨真忙回礼,磕磕巴巴地说道。 “道祖在上!” 孟道人正色回道,之后,向着杨真走来。 “小道士,你在做什么法事?” “我……” 杨真不由自主地往后退着,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 孟道人走到距离祭坛一丈左右便停了下来,在他看来,这是杨真法术的范围,虽然,对方不过是少年,孟道人却也不敢大意。 阴沟翻船的事情他听得多了! 他不想自己以后也成为故事中的主人公。 他挥舞着袍袖,手一招,指尖便多了一张符纸,符纸上用金色的汁液画着符文,闪烁着淡金色的光芒。 下一刻,符纸脱手而出,向着祭坛飘了过去。 半途,符纸自燃,化为灰烬。 虚空中,一道闪电落下,劈在了祭坛上,正好劈在那面铜镜上,将那面铜镜劈成了好几瓣,光芒尽散。 “哗啦……” 简易祭坛承受不起,四分五裂,掉落一地。 “哎呀,不好意思,手滑了!” 孟道人瞧着杨真,嬉笑着说道。 杨真瑟瑟发抖,就像是老猫爪下的小老鼠,被一种气息震慑,身体僵硬不说,就连思绪都停止了转动。 完了! 在内心深处,他绝望地嘶吼着。 彻底失去了反抗的勇气。 第五十六章 真真好运气 “哎……” 孟道人突然叹了叹气。 他看了看闪烁着碧绿光芒的灵茶树,又看了一眼杨真,脸上掠过一丝犹豫,似乎,有什么难题让他头疼。 的确,他有着困惑。 那一棵灵茶树对他来说,非常的紧要,即便不能连根拔起,单单只是将茶树上的那些茶叶采摘下来,便是一笔巨大的财富。 何况,在修行上,他需要这些茶叶。 茶叶提供的灵气纯粹,且有着驱邪静心的效用,在施法的时候用上一两片,可以抵御灵对自家心神的腐蚀和污染,即便不能全部免疫,也能将大部分诡异气息抵御在国门之外,说得直白一点,他能活得更久,也能活得比现在健康。 所以,他迫切地需要这株灵茶树。 只是,事情不会一帆风顺。 大部分宝物,都有着护宝者存在,若不然,根本就不可能生长到成熟阶段,尚未萌芽也就会被嗅到气息而来的各种生灵摧毁。 这株灵茶树能长到现在,殊不简单。 哪怕在孟道人的观察下,灵茶树的周遭并无异样,或许是因为空间特殊的关系,所以,没有护宝者的存在。 但是,他还是不敢大意。 不敢靠近灵茶树,亲自去采摘。 他需要一个诱饵。 类似的事情他也做过,那时候,出面当诱饵的是他的随从弟子,可惜,因为道门真人的存在,这一次,他是孤身进来,并没有随从。 幸好,这里有着杨真,一个上佳的诱饵人选。 然而,问题又来了。 那就是他想从杨真那里拷问出灵槐观的传承,在清河县,罗道人之所以处处压他一头,除了供奉的灵非常强大之外,还因为他有着真正的道门传承,远比他现在修炼的法决强大,那是他一直觊觎着的玩意。 他非常清楚,若是没有正宗道门心法,就算灵槐观的那个灵想和他签订契约,他也不敢答应,一旦达成协议,神魂也好,身体也好,根本承受不起。 在他看来,在那一场让灵槐观上上下下差点死绝的法事中,杨真居然能够熬过反噬,运气的因素或许很多,他自身也应该有着实力。 灵槐观的传承多半在他身上。 然而,要想拷问出来,须得耗费大量时间。 直接搜魂倒是方便,那样做的话,杨真也就废了,没办法成为诱饵。 花费时间慢慢拷问? 眼前这少年看着很是脆弱,多半熬不住严刑拷打。 偏偏孟道人又害怕夜长梦多,要知道,进入这个空间的法师不止他一个,他真正有信心能够压制的只有杨真和顾朝阳,就算是出马仙红鞋娘,他也是有着忌惮,遇到八臂童子,只能退避三舍,至于许正言和周向南,更不用提了…… 万一,有人闯了过来? 怎么办? 在线等,急! 就在孟道人左右为难之际,在不远处的虚空,有着空间波动。 他的心往下一沉,忍不住就要爆粗口。 真是想什么就来什么,早知道,就不该多想。 虚空中,破开了一个大洞,灵气震荡,掀起涟漪,绿色的雾气像波浪一般朝着四面八方扩散。 一个人影从洞中跨了出来。 孟道人的出场非常狼狈,头下脚上,结结实实地摔了一个跟斗,这人的出场就要潇洒了许多,哪怕是悬浮在空中,他也保持着头上脚下的姿势,身形不曾有着丝毫歪斜,就那样,轻轻一跃,平稳落地。 “哈哈哈!” 孟道人前仰后合地爆笑起来。 “道祖在上,运气在我啊!” 出现在孟道人和杨真面前的正是顾朝阳,他左手拿着一面镜面已经破碎出许多裂痕的铜镜。 右手拿着问路草,只是,问路草上灵光黯淡,已然枯败,落地之后,也就化为飞灰,随风而散。 他有遵守自己的承诺。 当初,他应承杨真,一起去,便要一起回。 当杨真在这边设下法坛,阴阳两面镜子有着联系,顾朝阳发现他的坐标定位之后,也就消耗灵念,破空而来。 即便,青莲尚未将红莲彻底吞噬。 在顾朝阳的识海中,在青莲的下方,悬浮着一双红色的绣花鞋。 绣花鞋闪烁着血红的光芒,上方,青莲的青光落下,和红色光芒掺在了一起,就像青豆和红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红鞋在虚实之间变幻。 时而是实体,时而是虚影。 每时每刻,它都在蓄力逃亡,想要从顾朝阳的识海中跳出去,然而,青莲的光芒笼罩着它,将其紧紧地束缚。 它就像是落在了蛛网上的小虫子,只能徒劳地挣扎着,青莲则是蜘蛛,一点点地从它身上吸取着能量,并未彻底将其吞噬。 红鞋这个灵,和碧海元君相比远远不如,但是,和灵槐观封印的那些灵,像流离珠,红嫁衣之类的相比,却强大了许多。 暂时来说,青莲只是限制了这家伙。 要想彻底吞噬,需要消耗大量时间。 不过,只是吸取了红鞋一部分的力量,青莲也就恢复到了最初的状态,能够正常运行,不至于消耗顾朝阳的生机元气。 然后,囊中的铜镜有着反应。 于是,顾朝阳破空而来。 在孟道人看来,这是道祖庇佑,老天爷站在了他这一边,真真是极好的运气,他不需要左右为难。 既然,现在有着两个人,那么,一个人当诱饵去采摘灵茶,试探风险,另一个人则可以留下来,拷问灵槐观的传承。 所以,他得意地笑了起来。 顾朝阳望着他,表情有些木讷,像是还没搞清楚是怎么回事。 杨真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在孟道人看来,这是杨真彻底绝望了的表现。 “喂,你们两个家伙,现在有两条路摆在你们面前,一是乖乖地站在原地,一会儿本真人有事情要询问……二是去帮本真人采摘那棵茶树上的茶叶,只要你们能够做到,本真人也就放你们一马……” 咧嘴笑着,孟道人的脸就像干瘪了的橘子皮。 “两位,本真人是不是很公平?” “开不开心?” “意不意外?” 第五十七章 痛殴 深吸了一口气,顾朝阳朝着孟道人走去。 他落地的时候,距离孟道人比较近,也就三丈不到,这点距离,哪怕是慢步走,也就几个呼吸的时间。 顾朝阳走得不快,也不慢。 这时候,孟道人还在得意的笑着,笑得前仰后合。 此时,眼角余光也就瞥见了顾朝阳的动作,那时候,他仍然在笑着,脑子里突然间有着困惑。 这是要做啥呢? 顾朝阳的反应让他很是意外。 在孟道人脑子里,根本就没有这两人会反抗自己的念头,在他看来,这两个小家伙只能瑟瑟发抖,甚至,还会为谁留下来,谁去采摘茶叶而争吵,很明显,采摘茶叶有着危险,要不然,孟道人干嘛不自己去。 顾朝阳又向他走了两步,来到一丈左右的距离时,孟道人这才反应过来。 这小子的举动很危险! 妈的,他这是要攻击自己? 好胆! 仓促间,孟道人收住笑声。 “虚空幻境,疾!” 识海内,意念引动咒语,嘴唇微微颤动,有雷音回荡。 同时间,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并起,夹起了一张符纸,用力地甩了甩,甩动中,符纸无火自燃,有青烟袅袅升起。 身边没有武师随从,孟道人还是有着一两手保命的手段,无需太多前奏,不牵涉到法事仪轨,自需要咒语指决,以及事先准备在道袍袖口中的符纸,也就能在一个呼吸内有着反应。 这是一个幻术。 杀伤力不强,却能直接作用于对手的神魂,迷惑他的神识,让其产生误判,就算对方知道是幻觉,仍然按照自家先前的节奏前进,实际上,他自以为的直进也同样是幻觉,现实中,他会走出一条斜线来。 如此,也就远离了目标。 也就给了孟道人反击的时间。 幻术施展之后,孟道人松了一口气。 他低下头,从腰间掏出一张符纸,然后,抬头目视前方,便要念诵咒语,只是,这咒语并未形之于外,尚在识海中便消散了。 此时,他一脸问号。 眼前一黑,一个没有碗口粗的拳头迎面而来,重重地打在孟道人的鼻梁正中间,刹那间,鼻涕横流,混杂着殷红的血。 孟道人忍不住闭上了眼。 疼! 疼! 太疼了! 从鼻梁根那里的神经传来的酸爽,让他无法集中注意力。 怎么回事? 他脑子里疑问丛生。 其实,答案很简单,那就是顾朝阳并不受他那个幻术的影响,哪怕是在幻境笼罩的范围,依旧狂飙直进,甚至,加快了步伐。 一丈左右的距离,瞬息及至。 孟道人对自己的法术太过自信,根本就没有仔细观察情况,而是低下头来,准备找一个威力强大的符纸,想要给顾朝阳一个厉害。 孟道人一身本事,十成中有八九成都在符道之上。 七星观供奉的那个灵,不是碧海元君那样强大的魔,也非红鞋那样的怪异,而是一只妖,一根生长在七星岗上翠竹林中间的有着七色星芒的潇湘竹,这妖与其说是和孟道人有着契约,倒不如说是和整个七星观有着契约。 供奉它,只能分享到它的灵气。 如此,孟道人在画符的时候便有如神助,画符的成功率远超他人,并且,每一张符的威力都非常强大。 但是,这家伙相当于坐地灵,拥有着自己的空间,这空间在现实世界是固定的,只能七星岗的范围,没办法游走。 它没办法像碧海元君那样远距离诅咒他人,只有在七星岗的范围内,它才能降临,爆发强大的战斗力。 现在,别说孟道人是在这奇异的空间内,哪怕他是在现实界,也没办法将自家供奉的灵召唤降临。 他的战斗力绝大多数都在符纸上。 符纸虽然是一次性用品,但是,只要足够多,还是能够爆发强大的战斗力,毕竟,符纸上的法术是恒定的,只需要咒语和灵力,便可激发,不像有些强大的法术,还需要法器仪轨的配合。 “砰!” 没等孟道人反应过来,又是一记重拳。 这一拳打在了他的下巴上,非常凶猛的右勾拳,把孟道人的左侧的虫牙都打碎了,让他喷出一口鲜血,脑袋往自家右侧一甩,整个人身不由己腾空飞起,重重地摔倒在地上,符纸脱手而出,飘向一侧。 符纸若是不用咒语和灵力激发,也就是一张废纸。 顾朝阳沉默着,一个垫步,冲了过去,右腿在空中屈膝,膝盖重重地落下,落在了孟道人的腰腹处。 “啊!” 孟道人的脑袋猛地上扬,张大嘴巴,发出一声惨呼。 这一下,半条老命都去了。 “砰!” 顾朝阳又是一击甩拳,打在他的左脸颊上,孟道人的脑袋也就甩向一侧,有呕吐物从大张的嘴里喷了出来,落向一侧。 之后,顾朝阳骑在他身上,左右开弓,饱以老拳。 一阵痛殴,孟道人脸上就像是开了一间打砸抢之后的染料铺,各种各样的染料混在一起,五颜六色,煞是好看。 “别!” 疼痛之下,脑袋已经无法思考,更加不可能用意念引动咒语,也没有机会把符纸从符袋中拿出来。 孟道人只能任由顾朝阳痛揍,打得他连声求饶。 “饶命……” 顾朝阳骑在孟道人身上,收住了拳头,居高临下,冷冷地注视着孟道人,表情冷漠,像是冰山。 “别,别打了!” 孟道人口齿不清,一嘴的牙没有几颗是好的,眉骨脸颊高高肿起,就像是凭空隆起的大山,眼睛眯缝成一条线。 顾朝阳虽然近在咫尺,他却看不清他的脸。 “开不开心?” “意不意外?” 有声音在他耳边回荡。 顾朝阳将他的话原路奉还,极具讽刺。 “饶命!” 孟道人嘴里喊着饶命,识海内,意念在慢慢安抚杂乱的情绪。 暂时来说,他被打得投降了。 当疼痛过去,当他恢复神智,也就难说了。 孟道人太大意了,被他打了个出其不意,除非他接下来痛下杀手,杀死孟道人,要不然,等到孟道人缓过手来,也就是主客易位。 结果也就难说了。 顾朝阳不是蠢货,自然知道这点。 不过,他有办法控制这厮。 第五十八章 邪法 “呜呜呜……” 嘴里被麻布塞住,然后,用布条盖住嘴巴绕到脑后绑住,只露出鼻孔呼吸,这一下,孟道人别说念诵咒语,就连呼吸都很困难。 身子也被藤条五花大绑,藤条是就近取材,还带着湿气,顾朝阳捆绑的手法不太专业,让孟道人很是疼痛,无法挣脱。 双手被绑成了两坨,像猪蹄一样,这样,指决也就无法捏成。 孟道人被固定在一根巨大的藤条上,目光充满惊恐,落在他面前的顾朝阳脸上。 你要干什么? 只要是正常人,都能读懂他的眼神。 他胸前的道袍已经被掀开,露出了干瘪无毛的胸膛,此时,顾朝阳的目光正盯在那里,像是在研究如何下刀。 是的,他右手握着一把刻刀。 在符纸上写符文的是符笔,如果,要写符文的是某些坚硬的器具,如此,也就需要刻刀,人的身体虽然不是坚硬的器具,但是,要在人体上刻下符文,却也需要特殊的刻刀,单单用符笔是没用的。 很多旁门左道的法师,全身上下都是纹身。 这些纹身全都由符文组成,用非常特殊的材料结合人自身的血液,形成了一个个的符阵,只需念头转动,灵力灌注其中,念诵咒语,便可激发符阵,能够瞬发符法,比起用符咒施法的速度还要快。 唯一的问题就是,这样做对身体的伤害非常大。 那一类法师寿命太多不长。 同时,他们也容易被诡异气息腐蚀,堕落入魔,很多时候,铁镜司要对付的便是这一类邪法师,因为修行不易,他们往往容易破罐子破摔。 现在,顾朝阳正准备在孟道人身上篆刻符文。 强行让他变成一个纹身法师。 “不好意思,我不是一个好的纹身师父,如果,有着纰漏,还请孟法师你多多包涵,原谅则个……” 顾朝阳笑着向孟道人打了声招呼。 然后,他就动手了。 这个符法来自指上书,称之为阴阳镜。 在大众意义上,这是一个邪得不能再邪的邪法,这邪法能够将仪轨篆刻在身上,如此,法师也就能随时和自己供奉的灵进行沟通,无需再经过复杂的法事仪轨,不需要搞出特别大的阵仗,只需要默念咒文,意念沟通,灵力灌入,便可引得供奉的灵降临。 这符阵分为阴阳两面。 一般情况下,篆刻在法师身上的都是阳属性的符阵,如此,法师也就能够主动权,能够随时开始或者结束和灵的沟通。 阴属性的符阵大多篆刻在契约书上,成为一个坐标,落在所供奉的那个灵身上,如此,对方也就能随时接受法师的召唤。 之所以说这是一个邪法,主要原因是成功率太低。 就算是成功了,法师也大多活不长,甚至,在不多的寿元将要耗尽前,便会成为一个怪物,被供奉的存在鸠占鹊巢。 这是一个非常危险的符阵。 能够在自己身上篆刻符阵的都是一些狠人,但是,哪怕是那些狠人,也会对类似的符阵敬而远之。 那样做的话,他们也就断绝了前路,相当于成为了一个容器。 短时间内,战斗力的确惊人,问题是,他们坚持不了多久,很快就会被灵腐蚀污染,彻底失去自我意志。 如此,也就变成了一具躯壳,控制这躯壳的是灵。 除非走投无路,大部分法师都不会选择这个做法。 孟道人不知道顾朝阳在自己身上篆刻的是这个符阵,顾朝阳并未对他有着解释,在这个角度,他也没办法看清楚刻刀的走向,也就只能无奈地担惊受怕。 如果,他知道符阵是什么的话? 好吧,他仍然只能无奈地担惊受怕。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他无力反抗。 和指上书上记载的不同,顾朝阳对这符阵有着小小修改,他在孟道人身上篆刻的并非阳属性的法阵,而是阴属性的符文。 这个改动之后,孟道人和灵之间的关系也有着改变。 他将失去主动权。 打个比方,那样做的话,他也就变成了公共厕所,还是不收费的那种,和他签订契约的那一位存在可以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而那一位却是被顾朝阳所控制的,也就是说,他的生死将操纵在顾朝阳手里。 是的,顾朝阳准备用在孟道人胸前这个符阵上的灵,正是死去的红鞋娘供奉的那双红鞋。 青莲虽然把红鞋限制,一点点地吸纳着对方的力量,以此来壮大自己,然而,青莲却不曾像吞噬其他恶灵那样将红鞋彻底吞噬。 红鞋的规则体系尚存。 只要这规则体系存在,红鞋也就不死。 要想彻底吞噬,也就必须耗费大量时间来解析这玩意的规则,彻底了解了之后,方才能使其分崩离析。 相应地,顾朝阳也就能够通过青莲来使用这规则。 于是,变成为一个人形的怪异。 这个过程消耗的时间会很长,并且,对顾朝阳自身的修行来说,其实并没有什么好处,更像是邪道。 那样做的话,他也就舍弃了正宗的道门修行之法,而是转向了出马仙之类的旁门左道。 不可取! 制服孟道人之后,他第一时间是想杀死对方,一了百了。 对于想杀死自己的人,他绝不会心慈手软,之所以没有那样做,无非是想做一个实验,看能不能通过那个邪法在孟道人身上种下红鞋,如此,他可以通过青莲来控制红鞋,继而控制孟道人这个家伙。 成功的话,也就多了一个打手。 毕竟,这个空间神秘莫测,还隐藏着许多未知的危险。 如果没能成功,无非是消耗了一些时间,到时候,也只好给孟道人说一声骚瑞了,怪他自己运气不好咯。 实验,尤其是这种天马行空的实验,难免有着失败啊! 符阵很顺利地完成了。 顾朝阳一气呵成将那些阴属性的符文篆刻在孟道人胸前,下一刻,他闭上眼睛,默诵咒语。 眉心处,天门开。 一双红鞋虚影被青光裹挟着闪现在孟道人的眼前,那一棵,他喉咙发出咯咯的声响,惊讶得险些昏迷过去。 “道祖在上!” 他瞪着难以肿胀的眼睛,眼睁睁地瞧着那红鞋的虚影没入了自己胸前,消失不见,整个人已经麻木得不再惊诧。 有清濛濛的光晕,红色的光影,交织着,汇入顾朝阳的眉心。 下一刻,孟道人昏迷了过去。 第五十九章 破碎 孟道人回过头,瞄了顾朝阳一样,眼神有着惊惶。 已经整理过仪表,面部虽然还是又青又肿,在药物的帮助下,却比先前好了许多,满脸的血迹和涕泪也已收拾干净。 看着,还是一个人的脸,而不是什么畸形怪胎。 杏黄色的道袍套在身上,胸襟那里掩盖得严严实实,把胸前的纹身全都遮挡,冷不丁看上去,和刚才没有区别。 如果,不在意态度改变的话。 一开始,孟道人有多么的耻气高扬,现在,就有多么的低声下气。 还是那句话,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前辈,去吧,我会看着办的……” 顾朝阳木无表情,目光冷淡。 “哦!” 孟道人叹了叹气,转过身,小心翼翼地向着灵茶树走去。 风水轮流转。 一开始,他准备让顾朝阳和杨真中的一位当诱饵去采摘灵茶,如果,有着危险,自己也可以置身事外。 那时候,他自以为掌控一切。 现在,他却成为了诱饵。 反抗? 不是没有那样的念头。 不过,念头始终是念头,却不能实行。 孟道人低下头,瞧着自己的双脚,那里,套着一双红色的绣花鞋。 无论从哪一个角度看过去,都是那么的别扭,那么的违和,充满了诡异的气氛。 这双红鞋让他不敢造次。 这是红鞋娘供奉的灵。 孟道人和红鞋娘打过几次交道,也曾经在某个诡异事件中狭路相逢,相互间对彼此的实力都有着忌惮,如此,就算遇到争端,也是各自往后退了一步,很快也就达成协议,并未真正交过手。 一开始,孟道人有用灵念观察这双红鞋。 那时,灵念仿佛进入了一片血海,耳边,有着嘤嘤嘤的哭泣声,这哀怨的哭泣声影响了他的心神,让他心情格外的低落,低落得觉得人间不值得,低落得想要自我了断,就此陨落。 第一时间,孟道人也就觉得不妙。 他修炼有斩念的法术,即刻断尾求生,消耗了一滴精血,斩断了外放的那一缕神念,方才脱身。 有着这次试探,只要对方没有特别的咄咄逼人,孟道人也就不会和红鞋娘为敌。 红鞋娘并未咄咄逼人,她应该也以自己的方式对孟道人做了试探,或许,是对孟道人全身上下那么多的符纸有所忌惮。 总之,两人相处得也还不错,基本是各取所需。 孟道人知道,这双红鞋是红鞋娘的本命灵,是一个对他来说也算得上非常强大,若无必要最好不要招惹的灵,这个灵和红鞋娘有着共生关系,除非红鞋娘死亡,不然,不会脱离红鞋娘的双脚。 红鞋娘死后,红鞋也就会另寻他人寄身,创造出一个新的红鞋娘。 对这红鞋,孟道人有着深深的忌惮。 顾朝阳能够干掉红鞋娘,孟道人就已经非常诧异了,他竟然有办法限制红鞋,孟道人也就更加惊诧,如今,顾朝阳还能驱使红鞋,让红鞋寄身在自己胸前的符阵,控制自己的生死,他已经没有了惊诧,只有麻木。 还有深深的畏惧。 现在,顾朝阳若是对他不爽,只需一个念头,便可让孟道人生不如死。 此时,在孟道人的识海中,在灵海之上悬浮着一双红鞋虚影,红鞋散发出的青红相间的光芒像丝线一般包裹着他的神魂。 只要稍稍一紧,便可将他的神魂分割成碎片。 深吸一口气,孟道人凝神静气,左手多了一张符,神霄惊雷符。 这是他压箱子的玩意,威力奇大,当初,消耗了大量材料,好不容易才制成的符纸,着实让他心疼了许久。 识海内,意念牵动神文。 很快,也就形成了神文图案,只需念头一动,配合指决,也就能够将符纸上的惊雷符法激发,瞬间发出。 红鞋虽然在识海中,却不影响他施法。 做好准备之后,孟道人伸出手,向着面前一枚从枝条上垂落的茶叶摸去,他的动作很慢,一个呼吸之后,手指才和茶叶接触。 那是一枚翠绿如玉的茶叶。 远处,顾朝阳双手笼在袍袖中,捏着指决,望着孟道人的动作,一眨不眨,全神贯注。 在他身后,杨真屏住了呼吸,表情紧张。 随后,在他双眼的瞳孔,有灿烂的红霞滋生,瞬息间,渲染了整个双眼,杨真张大了嘴巴。 手指接触到那一枚茶叶,孟道人咬了咬牙,便要将其从枝条上摘下。 此时,整棵灵茶树就像遇到龙卷风一般狂舞起来,绿色的雾气仿佛沸腾了一般汹涌着…… 一瞬间,世界也就变了颜色。 原本碧绿无暇,现如今,殷红如霞。 红色的霞光从灵茶树的树根往上,一眨眼,整棵灵茶树也就被霞光所笼罩,绿色的雾气在汹涌翻腾中变化,变成了灿烂的红霞。 地面无所不在的绿色藤曼也染上了一层红光,变成了红色的藤曼。 突逢异变,孟道人慌了手脚。 很自然地,他认为是自己的行动触怒了未知的存在,这是那一位在发怒,很快,便要向自己这个罪魁祸首发起攻击。 于是,第一时间他便要激发手中的神霄惊雷符。 如此,也就有一个缓冲时间,能让他往后退避。 “且慢!” 就在他想要激发惊雷符的时候,顾朝阳的声音在他耳边回荡。 同时间,识海内,包裹着他神魂的青红相间的光芒微微一紧,给了他一种轻微的刺痛感。 刺痛感虽然轻微,却让他印象深刻,不敢妄动。 顾朝阳扭头望着远方。 原本,那里是无边无际的绿色的原野,满是生机勃勃的绿色藤曼,仿佛一张看似没有尽头的碧绿色毯子。 此时,却像是被一张画纸,被人强行折起来的画纸。 那画纸向着这边卷了过来。 眨眼间,便来到了跟前。 红色的霞光席卷过去,与不知名的力量在顾朝阳等人面前不远处相互冲撞,随后,有气浪迎面扑打过来。 三个人都没能控制住自己的身形,身不由己地飞了起来。 顾朝阳并未像孟道人和杨真那样慌乱,他在空中尽量控制着自己的身形,不曾有着眨眼。 在他视线中,脚下的大地正在远离自己。 那个空间正以一种极快的速度变得很小。 恍惚中,那是一株赤红色的茶树。 待要看得分明,眼前却是一片白茫茫的雾气。 第六十章 红莲之火 没人能够控制一切! 白雾如潮,瞬间将顾朝阳淹没。 原本有着一系列的计划,却被突然出现的意外打断,让顾朝阳不免发出这般感叹,不过,虽然有着唏嘘,却并不妨碍他的动作。 袍袖内,顾朝阳捏起指决。 左手的五根手指飞快地变换着指印,配合着识海上空快速变换的神文图案,有念头沿着无形的因果线投向了不知名所在。 同时间,孟道人同样被白雾所包围。 他心中大喜。 这白雾,其实便是空间和现实界的通道,现如今,他已然被不知名的力量从空间驱除,不一会,便会重归现实界。 奇耻大辱! 某必报之! 心中暗暗发狠,孟道人伸手探入符囊,从里面掏出一张符纸,掀开胸襟,将纹着法阵上面鲜血尚未清除干净的胸膛露了出来,将那符纸飞快地贴了上去。 “泰岳重重,封!” 这是一张封印符,配合法决咒语,可以暂时封印邪祟之物。 识海中的红鞋虚影乃是怪异分身,是天然的邪祟,要想将其驱除,非常困难,以孟道人的修为和见识,那是极其的困难。 他自己也清楚这一点,所以,暂时没有一劳永逸的打算。 他打的主意是出到外面,卑躬屈膝,务必求得许正言出手,帮自己解决这个大麻烦。 道门真人,本就有镇压驱逐邪祟的责任,若是苦苦哀求,送上厚礼,若是不太麻烦的话,对方有极大的几率出手。 不过,在此之前,他须得先破坏胸前的这个法阵。 如此,方能隔段顾朝阳和自家识海内这红鞋虚影的联系,避免对方远距离控制自己,免得像现在这般,生死皆操纵于他人之手。 这张封印符并非出自孟道人之手,而是某位道门真人的作品。 符箓,符箓,符其实和箓不是两回事,像孟道人制作的符,便只是符,唯有那些受箓的道门真人制作出来的符,方才有着一丝箓的气息。 而所谓箓的气息,则来自天庭。 有着堂堂皇皇的神灵气息。 这种神灵气息对邪祟怪异有着天然的克制。 将封印符贴上去之后,孟道人吐出了一口长气,脸上不免有着肉疼的表情。 这张封印符是他压箱子的宝物,当初,也是因缘巧合,方才能够花费重金求到,类似的封印符若是摆在市面上去流通,价值千金。 像孟道人这样的野法师制作的符纸,随着时间的流逝,上面神文携带的灵性因子会缓缓消散,保质期不长,超不过一个月。 而道门真人制作出来的符纸,保质期非常悠久。 像孟道人手中的这张封印符,来到他手上也有着两年光景,上面的灵性因子依旧充足,看上去就像不曾有着逸散。 被顾朝阳制住之后,孟道人便想动用这张封印符,想要封印住胸前的法阵,可惜,顾朝阳没有给他这个机会,他不敢轻举妄动。 现如今,机会来了,自然第一时间便用上。 生死操作他人之手…… 岂能如此! 白雾骤然消散,现实世界的茶山跃入眼帘。 孟道人狂喜。 他环顾四周,想要找到顾朝阳。 很快,他便遂了心愿,在另一条小径,顾朝阳的身影出现在他的视野内,在更远一点的地方,道门真人许正言也闪现出身形。 顾朝阳正在孟道人和许正言之间。 冷哼一声,孟道人便要向前冲去。 然而,他刚要跨步,脸上的表情却是一凝,变得格外的奇怪,复杂难名,随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前胸。 贴在符阵上的封印符,有着焦糊。 就像上面洒了许多白磷,无火自燃。 袅袅的青烟中,有一个身披银白色盔甲的天神虚影闪现,那虚影在青烟中无声地咆哮,表情愤怒。 胸前篆刻的法阵原本线条清晰,现如今,却模糊起来。 同样,有着青烟袅绕。 空气中,飘着烤肉的香气。 这是? 孟道人抬起头,望向前方的顾朝阳,惊恐莫名。 前方,顾朝阳平视着他,表情无悲无喜,极其淡然。 就在两人目光交错之际,孟道人的识海内,红鞋的虚影突然变得清晰起来,旋转着,青红相间的光芒骤然收紧,就像无数细小尖锐的钢丝切割着孟道人的神魂,转瞬间,便将神魂切成了无数的碎片。 这之后,红鞋向着虚空一跃,便消失无踪。 现实界,孟道人双目失去神采,身子摇晃了一下,便仰面朝天地倒下。 有红莲之火从地面上窜起,准确地说,是从他胸前窜起,这火焰燃烧的速度极快,甚至,超过了焚化炉的高温。 只是短短的一瞬,孟道人的身体就变成了一团白灰。 顾朝阳在遁出空间前,当机立断,捏起法决,虚空生咒,利用红鞋的力量,咒杀了孟道人,因为这红鞋被其控制,又有着青莲相助,发动咒法引起的诡异反噬并未对他的心神造成丝毫影响。 然而,他还是受到了冲击。 整个人摇晃着,面色苍白,若非强行将涌在喉头的淤血吞下,便要一口喷出。 这是因为那张封印符。 封印符中蕴藏着的神秘气息与法阵有着冲撞,虽然,顾朝阳的念头在青莲的帮助下突破了封印符的封印,却也受到了损伤。 原本,孟道人应该无声无息地死去。 也因为这封印符的关系,两股力量在他体内争斗,形成了能量风暴,转化为红莲之火,焚烧起来,化为灰烬。 许正言向着这边望了过来。 红莲之火内蕴藏着天庭正神的气息,这气息虽然极其淡薄,却瞒不过同样出自道门的他的感应,不过,一眼看过去,他也就知道这是符箓的力量。 皱了皱眉,他并未向那边走去。 相比他现在面临的麻烦,那只是无关紧要的小事罢了! 他应张家的邀请来此,当然不是为了斩妖除魔,更非为着那一点点的孝敬特地来此给张家解决麻烦,而是他冥冥中有着感应。 他突破驱物境,凝成元胎的因果在此。 凝成元胎,他也就能受第三张箓,能请更高级别的神灵上身,成为真正的道门真人,而非像现在这般,只能听那些不入流的家伙这样称呼自己。 在道门,不入元胎,算不得真人。 原以为能一战功成。 不想,事情没那么简单! (多谢书友hu飞的打赏,不胜感激!) 第六十一章 赤潮 用红鞋来控制孟道人,不过是顾朝阳给自己上的一道保险。 在这诡异的空间中探险,有着一个法师当保镖,总比他和杨真两人单独冒险要强,何况,他也是想做一个实验,想看看自己的那个想法能否成行。 为了推算这个变异过的法阵,青莲又消耗了一些能量。 幸亏有着红鞋存在,这点能量很快也就能补充,不至于要损伤他的心神。 要是,这青莲能像那些玄幻小说中的某些系统面板金手指一般,能够有着清晰的属性点,那就方便多了。 不像现在,消耗了多少能量,需要多少能量,顾朝阳自己是一无所知的,只能晓得一个大概。 当然,这只是顾朝阳无聊时的胡思乱想。 当空间出现异变,再次被白雾卷着,顾朝阳也有着明悟,知道自己等人这是要被强行送出空间。 既然如此,孟道人就没用了。 他也就断然启动法阵,发起咒术。 对方既然对自己有着恶念,并且,有着实际上的行为,顾朝阳自然不会姑息养奸,你要杀我,我杀你也就很公道了。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人若犯我我必犯人! 上面的话是中二时期的顾朝阳最喜欢放在嘴边的一句话,后来,因为这句话中二气息爆表,他也就不再挂在嘴上。 然而,他的为人处事原则却还是有着这句话的痕迹。 所以,他没有丝毫犹豫就动手了。 孟道人没想到他动手这么快,虽然,也有着应对,却慢了一步,当他掏出封印符贴在胸前法阵上的时候,顾朝阳其实已经发动了。 如果,他提前一步。 顾朝阳的神念能否启动被封印符封印的那个法阵,尚未可知。 当然,事情已经过去了,假说不成立。 杨真距离孟道人最近,两人在同一条小径上,孟道人突然起火的时候,他吓得忙往后退了好几步,忍不住掉头望向顾朝阳。 他知道,这一定出自顾朝阳之手。 另一边,八臂童子露出了身影,他跃在空中,短暂地悬浮着,惊疑不定地望向这边,这时,那红莲之火已然熄灭。 来得快也去得快。 其实,八臂童子比顾朝阳等要先一步回归,只是,身子太矮,被茶树挡住了身影,若非跃在空中,不可见。 此时,顾朝阳抬头望着东边的天空 那里,涌动着一片赤潮,赤潮之下,有通红的圆球正努力挣扎着想要爬出地平面,掉头往西,群山青翠,雾气弥漫山谷。 天已明! 算起来,在空间内,顾朝阳大概待了一个多时辰,也就是说,那个空间内的时间流速和现实界相差不大,几乎是一致的。 空间发生了变化,是因为时间到了? 一旦天亮,空间便会消失? 还是有未知力量入侵,两股力量冲撞,引起变化,方才将他们甩了出来? 线索不多,顾朝阳没有实证,唯有猜想。 “许真人……” 此时,在茶山下方,传来了张元惶恐的喊声。 原本,张元带了很多张家庄的族人来此,有得力的执事,也有护庄的武者,打下手的壮年庄客也有着一些,毕竟,有着道门真人在此,他们对于茶山的异变也就不再那么恐惧,认为真人出手,必定一了百了。 不曾想,就连道门真人也被那不知从而来的白雾吞噬。 如此,整座茶山弥漫在白茫茫的大雾之中。 这样的大雾,张家庄的人是不敢进去寻人的,前段时间,曾经有人不知天高地厚进入这雾气中。 至今,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于是,山下一片哗然,张元也无法控制整个局面。 在死亡面前,族长又算得了什么。 就连张元,也打起了逃跑的主意,毕竟,这白雾不见得只弥漫在茶山,万一,这玩意要突然蔓延下来,岂不是? 倒是张家十七郎张宪宁,也就是那一位和张伟不对付的青年举人相公站了出来,大声呵斥众人,协助张元维持秩序,让大伙儿对道门真人有点信心,如果,一哄而散,没人留下来等待诸位法师,法师若是平安归来,若是发怒起来,没人担待得起。 张元这才鼓起了勇气,恢复了信心。 他让张伟等执事带着无干紧要的人员迅速离开,自己则和张宪宁带着几个武者留了下来。 这样做,哪怕是白雾弥漫,将留下来的几个人吞噬,张家庄的元气也保存了下来,多多少少也算留了一条后路。 如果,道门真人许正言也折在了这里,那时候,别说保住茶山,张家能否继续在这地方繁衍生息也都是个问题。 这事情也就闹大了,须得连夜报官,交给铁镜司,并且,道门也会来人。 张家若是被道门所迁怒,全族人的命运也就堪忧。 所以,张元根本不敢离开,哪怕那白雾就在眼前十几丈开外的茶山汹涌,看似很快便要蔓延到山下来。 他只能闭着眼睛,在心里不停地念着道祖庇佑。 倒是张宪宁,表现得不像他那样不堪,他一直保持着镇定,注视着茶山上的那一片白雾,站在原地,动也不动。 也是他在第一时间发现白雾消失,看到了许正言等人的出现。 他提醒了张元之后,张元这才睁开了眼睛,然后,他瞧见了孟道人化身红莲之火,被焚烧殆尽,顿时,又惊慌起来。 不仅如此,让他惊慌的还有别的事情。 许正言等人所在的这座茶山,满山茶树变得赤红一片,迎着东边灿烂的朝霞,与之相映生辉。 风一吹,便是一山赤潮。 也就是说,道门真人在此,也没能阻止茶山异变。 “红鞋娘,孟道人……” 八臂童子喃喃自语。 他从茶树上掠过,跳落在顾朝阳所在的那一条小径,死死的盯着顾朝阳,目露凶光。 “两位法师都折在里面了,尔等小辈,何德何能,何以逃出生天?” 说罢,他深吸一口气,发出了一声怪叫。 脚在地面一踏,灰尘扬起,整个人像大鸟一般腾空飞起,朝着顾朝阳扑了过去。 第六十二章 回庄 像八臂童子这样走火入魔侥幸活下来的法师,因为前路断绝,大多被负面情绪所控制,成为了变态,徘徊在入魔的边缘。 也许,在一次诡异事件中便会入魔堕落。 在这个空间内,八臂童子也遇到了一些危险,消耗心神,施展了好几个法术消耗了好几件法器这才脱身。 逃出来之后,心态也就出了问题。 尤其是回到现实界,却瞧见孟道人活生生地在自己面前化身红莲之火,尸骨无存,也就彻底崩了。 原本,他对顾朝阳也就有着莫名的恨意。 初次见面时,也就极不愉快,暗地里用狮子吼攻击顾朝阳,却没能让对方难看,一直也就心有不甘。 心态崩了之后,这情绪也就被无限放大。 一时间,也就忘了许正言的存在,向着顾朝阳发起攻击。 “大胆!” 声音平平无奇,就像有人在近旁说话,不高不低。 至少,顾朝阳等人的感受是如此。 然而,八臂童子却有着不同的感受。 声音入耳,仿佛雷霆,心神摇曳,神魂欲碎,整个灵海也摇曳起来,灵力不受控制地荡漾,全身的真气也在经脉内乱窜。 人在空中,身不由己地喷出了一口鲜血。 忙回头,许正言正注视着他,眼神无悲无喜。 就好比一桶冰水当头浇下,八臂童子恢复了清明,所有的负面情绪如潮水一般退去,消失无踪,不再影响他的神魂。 落地之后,八臂童子再次跳起,悬浮在半空,向着许正言稽首为礼。 “多谢真人!” 这一次,他的道谢是由衷的。 许正言那一声,把他从入魔边缘拉了回来。 许正言没有搭理他,而是回过身去,眺望着满山通红的茶树。 这时,太阳已经升起,阳光照射在茶山上,连绵十几座茶山,仍然保持着郁郁青青的只有两座而已! 周向南蹲在孟道人陨落的地方,仔细观察着什么。 他表情有些疲惫,双眼下方挂着两个黑眼圈,不过,因为人长得英俊的关系,这黑眼圈挂在他脸上,并不违和。 瞧了半天,也不知道他有没有瞧出什么端倪。 他抬头,望着不远处的顾朝阳和杨真。 一个灵海境的小道士。 一个尚未开辟灵海的天赋者。 居然,能够平安地从那个诡异的空间逃出,而有着一定实力的出马仙红鞋娘和孟道人,却身死道消…… 际遇如此不同,实在是让他意外。 这两个小道士要不深藏不露,要不就是运气极好,然而,上看下看,怎么也看不出深藏不露的样子,也就只能是运气极好了。 运气? 他沉思片刻,抬头望向远处的许正言。 此时,许正言已经回过头来,两人互望了一眼。 “走吧,明日再来!” 许正言扫了一眼众人,轻声说道。 如此,一群人也就离开了异变后的茶山。 “周先生?” 回庄途中,许正言一如既往,一言不发,不和众人有任何交流,他木着一张脸,自顾自地走着,像是在思索什么。 在张元看来,这位道门真人应该是铩羽而归,正一肚子气。 他不敢打扰许正言,唯有向态度比较好的周向南询问,即便如此,说话的时候也是战战兢兢,格外小心。 “张员外,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周向南面带微笑。 “你放心,我等必定会帮张家庄解决此事,绝不会半途而废,先前,真人并未动手,不过是探查情况罢了!” 说罢,他抬起手,拍了拍张元的肩膀。 这动作让张元受宠若惊,整个人都酥了,差一点迈不开步子。 “真人出手,必定是雷霆一击!” “那是自然!” 张元忙点头附和。 “接下来,只需要做一些布置,明日,必定能够解决此事,让各位信徒不受邪祟怪异侵袭,我们道门,不就是为此存在吗?” “是是是!” 一路上,周向南滔滔不绝,张元就像点头娃娃,除了点头称是,无话可说。 不一会,众人也就返回张家庄。 许正言一声不吭,径自走向临时居所,此间小院乃是整个张家庄最好的院落,本来是一个长老的居所,为了迎接许正言,专门腾了出来。 周向南紧跟在许正言之后。 他站在院门处,回头望向众人,脸上依旧挂着微笑。 “诸位,真人须得歇息片刻,之后,若是有什么吩咐,周某会主动来找诸位,谨记,四周且安静一二,莫要打扰真人歇息。” “好好好……” 张元继续做点头娃娃。 “周先生,张某就在院外恭候,若有吩咐,且莫客气!” “好,那麻烦员外了!” 说罢,周向南也就推上院门,闭门谢客。 八臂童子,顾朝阳,杨真三位法师也被关在了门外。 之前,周向南有俯身在八臂童子耳边小声地说了两句,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当许正言和周向南关上院门之后,八臂童子也就转身离去,在众多张家人的簇拥下,回到了自己的院落。 至于顾朝阳和杨真,周向南也只是夸了一句。 自古英雄出少年。 嗯,说了当没说,根本就没有具体的吩咐。 “师弟?” 杨真在顾朝阳耳边小声地说了一句。 他知道事情的经过,如此,顾朝阳在他的印象中也就更加牛逼了,看来,哪怕是道门真人也没办法瞧出顾朝阳的根脚。 既然如此,那就只能舔上加舔了。 对杨真来说,依附强者活着才是第一位啊! “我们也回去吧!” 顾朝阳瞧了一眼紧闭的院门,淡淡说道。 这一次,簇拥着两人离开的张家人也就不多,也就张伟和他带着的两三个下人,其余的张家人哪怕各自散去,也不曾和他们随行。 最后,留在院门外的人不多。 只有族长张元和十七郎张宪宁,除此之外,便是几个武者。 人多无用,反倒噪杂,若是打扰到了真人歇息,那就不妙了! 屋内,周向南关上门窗。 随后,他从符囊内掏出几丈符纸,贴在了门窗之上,这是寂静之符,如此,屋内不管发出多大的声音,外面都不可闻。 许正言坐在榻上,面前摆着案几。 周向南并未上榻,和许正言相对而坐,而是躬身地立在榻前,对许正言的态度比在公共场所下更加恭敬。 “大人,可行否?” 他轻声问道。 “有点棘手,须多费一些手脚……” 榻上,许正言闭目应道。 第六十三章 来龙去脉 在外人面前,周向南和许正言是好友。 两人曾经在道门修行,只是因为天赋的关系,一人得以受箓成为了有着道牒的道士,另外一人不甘仍为道童,服侍昔日的同窗,也就只能黯然离开,回到自家家族,潜心向道,成为所谓的道门居士。 因为以前有着交情,所以,许正言这个道门真人并未与其断了联系,时不时,便会离开道院,前来周家与之相会。 实际上,并非如此。 某种程度上,周向南仍然在为许正言。 只不过,并非在道门,而是在外间,是他在俗世的代言人之一,所以,私下里相处的时候,周向南对许正言的态度反而变得更加恭谨。 这和道门的修行制度有关。 在道门,无论殿院馆阁,不管是哪一级别的道观,真正受箓的道士都是从念经道童中选拔而来。 这些念经道童,数人为一个班,往往一个班只会选择一个出类拔萃者为受箓道士,其余的道童除非你日后修炼到了元胎境,要不然,不会再有机会受箓。 说得残酷一点,他们乃是这种养蛊修行方式里的失败者。 成就元胎镜是他们的第二个机会。 只是,要想成为元胎镜何其难也! 就拿许正言来说。 十年前,他和周向南以及其余五个念经道童在玄天院中修行,最后,他脱颖而出,通过受箓仪式成为了真正的道士。 十年过去了,哪怕他获得资源无数,此时,亦不过是驱物境圆满,距离凝成元胎尚差一个契机。 而周向南等昔日的同窗,修为更是不堪。 就拿周向南来说,虽然踏入了驱物境,然而,驱物境分为上中下三阶,他还在中阶,和铁镜司的青蚨一样,尚在磨砺心境的阶段,距离驱物境圆满还早。 当许正言再十年前脱颖而出,得到上面赏识,顺利受箓之后,剩下的那些周向南们也就有着两个选择。 第一个选择便是承认许正言的地位,成为他的辅助,如此,他们还能继续在玄天院内修行,能够获得道门分配下来的修炼资源,只是,许正言对资源的分配有着极强的话语权,谁要是和他不对付,想要获得更多的资源也就千难万难。 并且,他们还要协助许正言执行道门分配下来的任务。 有时候,这些任务有着凶险。 除此之外,他们还有一个选择。 那就是不承认许正言的主导地位,选择独自在道门修行,又或者离开道门返回家族。 只是,这样做的话,他们的修炼资源也就只能全靠自己,修行一途,若无资源相助,哪怕你天赋惊人,也是寸步难行。 明面上,周向南脱离了道门,返回了家族,成为了所谓的道门居士。 实际上,他仍然是许正言的伴当,为他做一些明面上不方便做的事情,每隔一段时间,许正言便会以访友的名义与其见面交流。 张家庄这件事,便是如此。 现在,许正言距离元胎镜只有一步之遥,只需要一个契机,一个尚未彻底产生自我意志的不完全体的地灵。 他需要吞噬那个地灵,通过法术仪轨使其与自身的神魂融合。 如此,方才能够凝就一个强大的元胎。 元胎和元胎之间也是有着差别的,足足有着九品的分级,最差不过是木偶泥胎一般,反应迟钝,光华黯淡,便是所谓的九品元胎。 凝就这类元胎,前路也就至此断绝。 自视极高的那类人不屑为之。 在道门凝就了这九品元胎,也能够受箓。 只是,受箓仪式并非没有一点风险,这一类元胎境的法师有极大的几率会失败,侥幸受箓成功,也只能召唤一些末流的神灵为自家主神灵。 不管是在道门,还是在道门之外,唯有凝就七品以上的元胎,方才有着机会更进一步,踏入出游之境。 到达出游境界,元胎化为阴神,能够出窍夜游。 元胎太过差劲,别说难以出窍,就算勉强出窍,也禁受不起罡风侵袭。 其实,三年前,许正言便可以踏出这一步,凝就元胎,只是,经过玄天院的高人推算,他只能凝就七品的元胎。 元胎不入中品,毫无意义。 所以,他按捺住进阶的冲动,继续打磨自己的境界。 之后,他获得一法。 玄天融灵决。 此法决能够让他胎成四品,运气好的话,甚至,可以胎成三品。 要知道,哪怕是在玄天院,那么多的天资聪颖的英杰,真正能够凝就上三品元胎的也是寥寥无几,每一个,都身居高位,有着大成就。 然而,玄天融灵决须得有一个关键的条件。 那就是,必须融合一个正在生成却尚未产生自我意志的地灵,所谓地灵,也就是民间俗称的山神土地。 必须是正在不完全体的山神土地。 一旦产生了自我意志,成为了真正的山神土地,也就没有了用处。 周向南之所以离开道门,便是为他做这个事情。 当初,张家之所以远赴南方的伏牛县,请有着地师称号的周向南前来澜溪镇,表面上,是受到了身在伏牛县的亲友的帮助,那个亲友有门路,请来周向南这个强大的地师,毕竟,茶山异变,大多和风水有关。 请地师前来,正是有的放矢。 然而,张家不知道的是,这其实是一个套路。 那个亲友不过是仰伏牛县周家鼻息的商人,之所以主动帮助张家,不过是得了周向南的吩咐。 若不然,以他的能量,连周家的大门也进不去。 周向南为了帮助许正言,派了很多眼线行走各地,张家庄茶山异变也就被其知晓,身为地师,他第一时间就有判断,这是有地灵在生成。 若非风水宝地,北地怎能产茶? 这就是许正言这个堂堂道门真人前来此地的缘由。 经过凌晨那一番遭遇后,许正言又惊又喜。 喜的是自己没有白跑一趟,这的确是一个正在生成的地灵,并且,非常强大,若能融合这个地灵,自家当可胎成三品。 惊的则是,此事有些棘手。 虽然在空间走了一遭,却不曾寻到地灵真身,因为一时不耐烦,力量使得大了一些,惊动了那一位。 结果,空间破碎。 之所以不耐烦,无非是时不我待。 那一位,距离产生自我意志不过是一步之遥。 第六十四章 继续 “大人,要不要将那几位叫来询问一二?” 周向南瞄了一眼仿佛在闭目养神的许正言,轻声说道。 有句话说得好,谋定而后动。 也就是说,要先制定好计划,但是,制定计划并非盲目而为,须得搜集大量情报,根据情报所得制定计划方才能做到有的放矢。 所以,周向南有着这个建议。 红鞋娘虽然是野法师,却非无能之辈,也折在了里面,孟道人哪怕是已经逃了出来,仍然死在了红莲之火之中,周向南虽然检查了一番,却也没有找到他的具体死因,只知道他好像是被某种不知名的诅咒咒杀。 如此,自然需要找侥幸活着出来的其他人询问情况。 说不定,会有所收获。 许正言睁开眼,表情淡漠。 “无需这般麻烦……” 听他这样一说,周向南也就不再劝说。 停顿片刻,许正言继续说话,很难得地向周向南解释了几句。 “那里面的情况我已经大致掌握,修为若是不到,实力孱弱之辈哪怕身在其间,也是茫然懵懂……” 他笑了笑。 “向南,身为地师,对风水流转地势变化你肯定有着心得,那么,你在那空间内走了一遭,可有什么心得?可有什么明悟?” 周向南抬头想要说什么,最后,欲言又止。 他虽然平安返回,不曾在那空间内遇到什么致命的危险,这是因为他有着趋吉避凶的法术,但是,要问他对这空间有着什么了解,该如何才能寻到那个正在生成的地灵的真身,他的确无话可说。 既然,他都一无所知。 换成八臂童子等人,多半亦是如此。 “其实,我已经找到了空间节点……” 说到这里,许正言停顿片刻,像是在沉思。 周向南没有打扰他,沉默着,等着他继续。 空间节点,从风水角度来说,也就是气脉所在之地,如果,此地的地灵能够生成。空间节点往往就是那地灵的居所,就像城隍庙之于城隍,土地庙之于土地,通过那界域,地灵也就能够控制整个空间。 那时候,哪怕是许正言,想要进入这空间也非易事。 除非能够得到空间主人的允许。 此刻,那一位存在的真身大抵便在空间节点。 一般情况下,找到了空间节点,也就应该找到了那一位的真身所在。 然而,事情应该没有这样顺利。 若不然,许正言先前也不会有那番言语,说是事情有些棘手。 “那家伙对神灵气息非常的敏感,我刚刚出现,气息便被其感应,所以,空间才有着变化……” 先前,许正言发现了空间节点,欣喜之下,稍微有些情急,并没有先行试探,而是想要闯入节点捕获那个地灵,然而,那个空间节点是整个空间的气机中枢,对气息的感应非常的敏感。 许正言是受箓的道门法师,因为识海中有着符箓,散发着神灵气息,这气息也就被地灵有所感应。 于是,有着力量的碰撞。 就好比你体内遭受病毒攻击,免疫系统很自然便会有着反击。 这就是空间异变的原因,面对空间的反击,要想不受伤害,许正言只能激发识海中符箓的力量,引供奉的神灵上身。 碰撞的力量太过强大,如海潮一般汹涌澎湃。 空间禁受不起,不得不破碎,顾朝阳等人也就被吐了出来。 “那,如何是好?” 周向南皱起了眉头。 “时间不在我们这边啊!” 这个地灵正在快速生成自我意志,一旦,剩下的那两座茶山的茶树全都变成赤红,自我意志也就生成,那时候也就是完全体。 现在看来,对方成为完全体亦不过是一两天的事情,一旦成为完全体,对许正言也就无用。 那时候,哪怕许正言诛杀了对方,将其自我意志抹杀,亦不过是损人不利己,何况,许正言也不见得能做到。 “无妨,我已经有了计划。” 许正言沉声说道,表情依旧淡漠。 “不过,须得你和那几人协助,等一会,我多半分身乏术……” …… “叩叩叩……” 外面传来了敲响院门的声音。 顾朝阳和杨真走出屋来,他抬头瞧了瞧天空。 太阳正高悬在正当空,站在院子内的杨真的影子缩在脚下,不曾向外延展,此时,正是午时三刻。 他们是辰时三刻左右回到房间,商量了一会。 最终,还是不变应万变。 在实力低下的情况下,能做的其实不多。 杨真便要走过去开门,顾朝阳用眼神喊住了他,之后,他走了过去,把紧闭的院门打开,院门打开后,张伟出现在视线内。 他的表情有些凝重,没有丝毫笑意。 要知道,自从顾朝阳让他免受八臂童子更多的羞辱后,他对顾朝阳总是笑脸相迎,就好比三四月份的春风一般温暖。 瞧见他这样,顾朝阳笑着打趣。 “看来,这不是请贫道师兄弟去午膳……” 张伟吐出一口长气,神情凝重地说道。 “真人有令,请诸位法师前往茶山汇合!” “好!” 顾朝阳非常干脆,他点了点头。 “请等我片刻,我和师兄拿点东西,这就去!” 两刻钟之后,顾朝阳和杨真也就重新回到了茶山,这时候,茶山上,已经摆下了大阵仗,有许多经幡飘扬在赤红的茶山之上。 经幡。 符纸。 法器。 …… 茶山最高峰,搭着一个简易祭坛。 祭坛上,周向南穿着杏黄色的道袍,头戴九梁黄冠,左手拿着一个罗盘,右手持着桃木剑,正肃然而立。 这景象不由让顾朝阳回想起僵尸道长等老旧港片。 这是? 修行上的知识,顾朝阳大多来自原身,来自罗道人的传承,一部分则来自灵槐观的藏经阁,所知其实不多。 毕竟,灵槐观并非真正的道门所在,不过是乡下地方。 对周向南即将举行的这个仪轨法事,他一无所知。 “两个小辈,随我来……” 八臂童子已经到了茶山,瞧见顾朝阳和杨真,没好气地喊了一声,招了招手,随后,迈着小短腿,向着山上跳跃而去。 在这座茶山上,许正言正负手而立。 第六十五章 行动伊始 祭坛上,周向南低着头,整理身上穿着的道袍,须得一条褶子都没有才行。 实际上,他已经整理了十多次道袍,衣服上早就没有了皱褶,之所以仍然这样做,无非是心里紧张。 这次行动,他的角色比较重要。 现实界,诡异空间,须得双管齐下。 上一次,他们被空间异变卷入其间,一切都是被动的,除了许正言之外,其余人不过是在空间内勉强求生,没有得到什么好处不说,反倒损失了一些法器和资源,还折了两个法师在里面,没了性命。 这一次,他们是主动而来。 绝不能被动地等待空间再次异变。 午时一过,许正言便会施展神通,将暂时关闭的空间裂缝撕开,强行闯入那个诡异空间,而周向南则要在外面配合许正言的行动。 这个不完全体的地灵其实很好对付,如果,能够抓住它的真身,用法术将其限制的话。 困难就在于不好寻得其真身。 虽然,现在的它只能待在空间节点,然而,这空间节点并非固定的,而是随意流动,忽而在东,忽而在西,没有规律。 许正言打开裂缝进入空间后,须得再行秘法,确定空间节点的位置。 哪怕确定了空间节点,他自身也不敢靠近,身上的神灵气息太过强大,一旦靠近,也就会被那个地灵感应,对方便会有着反应,那一位占据了天时地利人和,整个空间的力量都会被其所用来与许正言对抗。 如此,空间又会发生异变,将他们吐出来。 所以,许正言不能靠近。 不过,他已经有了计划,有了办法。 周向南所要做的看似很简单,他只需要配合许正言的行动,当许正言在空间内限制住了那个地灵,他须得在这漫山遍野的赤红茶树中找到那个地灵的真身。 是的,这个地灵的本体乃是一株异变的茶树。 赤红的茶树虽然很多,终究还是有着定数,不过数万株罢了,按道理来说,哪怕要耗费不少时间,但是,只要一株一株地去寻找,终究能找到它的本体,无需耗费法力神通去打开空间,去里面再走一遭。 事情有这么简单就好了! 地灵的本体虽然是异变的茶树,然而,现在的它距离产生自我意志也就一步之遥,并不会固定在原身。 这几座茶山数万株赤红茶树,每一株都可以是它的本体。 它是流动的,随时变化着的,一时在这儿,一时又在那儿。 除非你动用数万人,错,应该数万个天赋者,普通人还不行,普通人感应不到灵性因子,必须是天赋者,每一个天赋者守着一株赤红茶树,无一遗漏,然后,同时施法,感应手中的茶树。 如此,方才能找到其真身,将其限制。 数万个天赋者,哪怕动用整个北地的修行界,都很难凑齐。 这个办法也只能在纸面上施行,好不现实。 周向南抬起头,望着祭坛下的众人。 在祭坛下,站立着数十人,全都是张家的庄客,一个个年轻力壮,腿脚矫健,只是,现在这些人脸上多有着惶恐。 他们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根红绳。 红绳的一头系着一枚铜钱,这铜钱并非世面上流通的玩意,而是有着特别的图案,由符文篆刻而成的图案,上面隐隐散发着毫光。 这毫光一般人不可见,唯有天赋者方能感应。 所以,在那些人眼里,不过是一根非常平凡的拴着怪钱的红绳。 不一会,这些人便会散落在茶山上,每人负责一个区域,他们须得听周向南号令,当周向南确定好了茶树之后,他们中的一位就必须用这红绳将茶树拴住。 以前,有人曾采摘这赤红的茶叶,茶叶离开茶树之后,那人便没有了呼吸,无声无息地死去,死因不知。 前车之鉴啊! 虽然,周向南再三告知他们,说是这样做是安全的,不会有任何问题。 他们难免不安惶恐。 为了士气不至于崩溃,以至于误了法师的事,祭坛下的这几十人中还有着好几个张家庄的上层人物,族长张元,执事张伟,甚至张家庄的青年俊杰举人十七郎张宪宁也在其间,正因为有着这些大人物在,那些庄客方才没有一哄而散。 既然贵人们都不怕,也就证明祭坛上的法师没有撒谎,只要依照他的吩咐行事,并无危险。 瞧了这些人一眼,周向南继续抬头,望着对面山头的许正言。 许正言向他微微颔首。 他低下头,向着祭坛前的张元说道。 “张员外,请吧……” 张元深吸了一口气,转头望向众人,表情凝重。 “诸位,张家庄的生死存亡便在诸位手中,还请按照先前的方位站立,大家一定要集中注意力,等着周先生的吩咐,一旦得令,万万不要犹豫,不要慌乱,动作一定要快,一定要利落,切记,切记……” 说罢,他挥了挥手,众人也就散去。 另一边山头,人也就少了许多。 许正言站立在山头,身下不远处,八臂童子一脸恭谨,微微躬着身子,原本矮小如童子的身影也就更矮小了,瞧着殊为可笑。 稍远一点的地方,顾朝阳和杨真并肩而立。 深吸了一口气,许正言扫了三人一眼。 接下来希望就寄托在这三人身上了,唯有他们才能进入那空间节点,希望他们能够寻到地灵真身,利用自己给的法器将其限制。 一旦限制,地灵在现实界也就无法移动。 那时候,周向南通过他也就有着感应,便会立刻施法,通过法事仪轨找到地灵栖身在哪一株茶树。 红绳一旦栓在那株茶树上,地灵也就真正被其限制。 如此,他也就能够踏入空间节点,将其捕获。 这就是许正言的全盘计划。 只是,将希望放在这三人身上,靠得住吗? 然而,玄天融灵决在某种程度上,走的是偏门邪法,不为道门正统认可,为了隐匿踪迹,他是孤身前来,并没有带上属下。 也只能这样了! 希望,一切顺利! 第六十六章 请神 许正言抬头看了看天色。 阳光灿烂,日头略微偏离正当空,掐指一算,午时已过。 此时,乃是今日空间壁垒最为薄弱之际,要想打开空间裂缝,正当时。 许正言不再犹豫,他伸手向肩后探去,在他肩背上,背着一个类似剑囊的长条形布囊,他伸手从里面拿出了一柱香。 香是巨香。 长三尺有余,粗壮如承认大拇指,香的颜色不像香,反倒似烛,全体通红,红得就像是用殷红的血干枯之后凝成。 许正言将这柱香随便往地上一扔,插在了泥土内,香头微微颤抖着,不一会,也就停了下来,凝望着这柱香,许正言面色凝重。 这柱造型奇特的香有着名堂,它有一个通俗易懂的名字。 请神香。 这柱香的材料非常罕见,其中最重要的千味百香果,现实世界不可得,只生长在某些诡异空间内,生存在现实界和灵界的夹缝之中,一旦采摘,须得放入黄金所做的容器内保存,若不然,出了空间,便会枯萎成灰。 除了这一味罕见的原料之外,其余的那些材料也比较难寻,就算你将所有的材料都搜集齐全,要想制成请神香,也须得请制香师出手,并且,并非民间普通的制香师,须得出自道门的制香师。 总之,这玩意非常难得。 市面上几乎就不流通,有价无市。 那么,对法师来说,它到底有着什么作用呢? 请神香,顾名思义,能够更好的请神灵上身,点燃这柱香,这香气对神灵来说,就是美味,就是供奉,能让其顺利降临,召唤其行事,也不会心不甘情不愿,故意拖延,敷衍了事,无所作为。 何谓请神? 广义上的请神,种类繁多。 罗道人通过指上书和碧海元君签订契约,以灵魂献祭的方式驱使其诅咒他人,这也算是请神的一种。 出马仙红鞋娘和脚下的红鞋性命相联,消耗生机元气请托红鞋出手,这其实也算是请神。 孟道人利用七星观的地灵沟通灵气,画符做法,也能说是请神。 有广义上的请神,自然也有狭义上的请神。 狭义上的请神只有一种,那就是受箓道士请神灵降临在自己身上,有着神灵气息,能够发挥出一部分神灵的战力。 不受箓者,不可行。 哪怕你修炼到了阳神境界,如果,不曾受箓,都没办法请来天庭正神。 许正言是受箓道士,有着道牒。 在灵海境的时候,他就受过一次箓,那次受箓,他能够召唤最低级的天庭神灵,在天庭有着编制的那种,并非野神毛神。 银甲天兵。 这就是许正言那时候能够召唤的神灵。 银甲天兵只是大概的称呼,实际上,这一级别的神灵种类繁多,像黄巾力士,夜游神,巡河天兵等等。 许正言能够召唤的是泰山力士。 民间称之为泰山石敢当。 受箓的时候,会有种类繁多的银甲天兵图展现在许正言面前,这么多图,唯有一张图方才能和他有着感应,那张图上的神灵便是他的主神。 若是一张都没有感应,也就代表没神灵瞧上他,受箓失败。 白白浪费一张箓。 当然,那只是极端情况,一般不至于如此。 驱物境之后,许正言再次受箓,这一次,他召唤的神灵级别也就要高一些,不再是普通的天兵,而是金甲天神。 话题扯远了。 总之,狭义上的请神,专指受箓道士的神降仪式。 现在,许正言举行的便是神降仪式,他将要召唤识海中那张符箓内供奉的泰山石敢当,将其从居所召唤下界,降临在自己身上,然后,用石敢当的神力撕开有着破损的空间裂缝,带着顾朝阳等人进入那个空间。 这样做,须得消耗神灵的大部分力量。 神降仪式,其实也只是交易,如果,对神灵消耗太多,神灵也会心不甘情不愿,不会全身心地投入。 如此,也就需要一点小小的孝敬。 这就是请神香的作用。 神灵极其喜欢这香气,很难拒绝请托。 沉默片刻,许正言从腰间百宝囊内掏出三件物事。 一件是一枚锈迹斑斑的青铜镜,大概巴掌大小,镜面有着裂痕,却勉强能用,镜子的背面边缘篆刻着符文,中间是一个小小的八卦。 这玩意,许正言递给了八臂童子。 另外两件玩意则一摸一样,是同类产品。 和张家庄客手中拿着的东西相差仿佛,同样是一根红绳,只不过,上面系着的不是一枚铜钱,而是七枚之多。 顾朝阳和杨真一人一件。 随后,许正言有着吩咐。 “等一会,我会撕开虚空裂缝,把尔等三人送进去,那里,应该是一个奇诡空间,当有着一株赤红色的茶树,见到那一株茶树,童刚,你须得用青铜镜将其照住,两位小辈若是撞见了,须得用这红绳将其栓住……” 顾朝阳看了看手中的红绳,再瞧了瞧八臂童子手里的青铜镜。 他心中不由苦笑。 还真是区别待遇。 在灵念感应中,八臂童子手中的那枚青铜镜光华璀璨,灵气逼人,不像他和杨真手里的红绳,也就七枚铜钱散发着淡淡的毫光。 也就是说,许正言应该是对八臂童子寄予着厚望,故而,把好的法器交给了这厮,自己和杨真,不过是备胎,是死马当做活马医的死马。 “尔等切记……” 许正言加重了语气。 “一柱香之内,这株香若是烧尽,空间之门也就会关闭,尔等若是不曾将那玩意定住,也就会停留在那空间内,到时候,只能苦苦支撑,等待贫道想办法救援……所以,尔等须得用心做事,若不然,后果自负!” 听到许正言这样一说,顾朝阳低下头,忍不住撇撇嘴。 这不就是炮灰吗? 拒绝? 抱歉,没有这个选项。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实力弱小也就只能任人宰割。 走着瞧吧! 许正言并未多说什么,吩咐了两句,也就不再搭理这三人,哪怕八臂童子的表情难看得就像是在脸上涂了一层灰。 他向前一步,左手捏着指决。 同时间,嘴唇微启。 虚空中,有雷音轰然。 请神香的香头也就多了一缕火星,香气袅袅向上,没入虚空之中。 “有请泰山石老爷!” 他朗声喝道。 “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第六十七章 偷袭 虚空荡起涟漪。 只有灵念才能感应,对普通人来说,只会觉得气氛有些凝重,心跳不知为何变得剧烈,莫名地心悸,怎么也找不到因由。 随后,风起云涌。 许正言肃然而立,不知道什么时候,双脚已经离开地面。 凭虚临风。 顾朝阳低下头,不再直视对方。 那一刹,许正言身上漾起了一层金光,金光耀眼,一点也不温和,夹杂着凛冽的神威,虽然,借助识海中青莲的力量,顾朝阳可以免疫这神威,不过,没有必要如此,没有必要让自己显得例外。 所以,他和杨真以及八臂童子一般,低下了头颅。 “开!” 许正言发出了一声大吼。 吼声如雷霆,滚滚而来,整座茶山都在摇晃,仿佛下一刻便要地动天摇,这声音虽然发自许正言之口,却并非真的由他发出。 白雾弥漫。 突然间,有白雾生成,遮挡了一切。 顾朝阳抬起头,微蹙眉头。 不过,这一次,白雾来得快也去得快,只是一眨眼,也就消失不见,迎面而来的是一片奇异的风景。 一半碧绿,一般赤红。 左边碧绿,从脚下一直延伸到天边,就像是碧海潮生;右边则是一片赤红,仿佛赤潮泛滥,又好比火海连绵…… 什么情况? 环顾四周,空无一人。 上次被动卷入,这一次是撕裂空间主动进入,然而,两者一样,进入之后,人也就分开了,也不知道杨真和八臂童子面对的景象是什么? 也是和自己这般? 从百宝囊内取出问路草。 这玩意上面蕴藏的灵性因子已经变得黯淡,看上去,最多还能使用一两次,也就会报废,成为一枚枯草。 念动法决,扔下问路草。 问路草下坠之际,有碧绿色雾气和赤红色雾气由地面升腾而起,卷起了问路草,使其悬浮在空中,无法落地。 一瞬之后,问路草化为灰烬。 顾朝阳皱起眉头。 典籍上有记载,这种情况应该是空间能量反噬,问路草上面蕴藏的那一点小小规则禁受不起空间能量的冲刷。 规则破裂,无处可走。 “破妄!” 低喝一声,顾朝阳并起两指,对着眉心。 眉心穴窍打开,灵念泉涌而出。 顾朝阳还记得许正言的说话,他只有一柱香的时间,若是在一柱香内,没办法寻到那棵赤红的茶树,没有将手中的红绳套上,空间的大门也就会关闭,以后,若想出来,要嘛等空间发生异变,主动将他吐出,要嘛就要等许正言的下一次行动。 他还有另一个选择,那就是划水。 等着杨真和八臂童子完成任务,他也就能借势离开这里。 当然,这种类似坐以待毙听天由命的决定,顾朝阳断不会选择。 还是那句话,人只能靠自己! 灵眼所见,一切如常。 左边依旧是碧绿的雾气,如海一般宽广,右边仍然是赤红的潮流,同样漫无边际,碧海和赤潮交汇之处,有波澜生成。 怎么破? 换成其他人,面对这让人一筹莫展的状况,或许,用不了多久就会放弃。 放弃不在顾朝阳的字典内。 他从怀里掏出了许正言交给他的那根红绳,这玩意虽然看似不起眼,但是,绝对能起到作用。 不然,为何给他。 低头望着手中的红绳,神念灌注其间。 然而,这红绳上像是有着壁垒,拒绝了顾朝阳的神念。 打个比方,就好比突然间大雨倾盆,在你面前有着一间帐篷,你自然是心生欣喜,便要急着进去,然而,帐篷内已经挤满了人,你无法插足。 现在便是如此。 当然,你可以选择强行进入。 那样的话,你会面临两个结果。 第一个结果,你拳头够大,够硬,能够打服先进入帐篷的那些人,让他们给你让出一个地方立足,又或者是将他们全都赶出去,自己独占帐篷。 第二个结果,对方拳头够大,够硬,把你打得鼻青脸肿,不得不狼狈逃离。 顾朝阳考虑了一下,放弃了这个选项。 很明显,这红绳中有着许正言的神念。 如果,动用青莲的力量,或许能够将这神念驱除,只是,那样做并无必要。 何况,万一惊动了红绳中许正言的这缕分神,让起察觉到了青莲的存在,如此,反倒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红绳摊在顾朝阳手中,突然间,悬浮起来,系在红绳上的铜钱微微震动,发出阵阵轰鸣,就像是一群蜜蜂在振翅。 红绳飞了起来,向着右边飞去。 飞行的速度不快,顾朝阳完全能够跟上。 “哗啦……” 顾朝阳钻入赤潮之中,就像是钻进了一片血海。 红绳在血海中自由自在的游着,顾朝阳紧跟其后,就这样,游了不一会,只听得波的一声,眼前又换了天地。 面前耸立着一座山丘。 山丘耸立在白茫茫的雾气之中,只露出了山顶,那里,有着一株赤红色的茶树,正迎风而立,如旗帜一般飘摇。 找到了! 只是,该如何过去? 在白雾中,有着无数红色光线来回穿梭,就像是海里游动的小鱼儿,灵念稍稍触及,便被其吞噬,消失不见。 噬魂虫! 大量的噬魂虫,比顾朝阳第一次进入时瞧见的那个族群庞大了许多。 “轰!” 突然间,身侧传来一声巨响。 白雾翻滚而来,破开了一个大洞,一个拳头从洞中探了出来。 拳头不大,却凝聚着强大的拳意,就像是一座小山,迎面倾倒而来。 这一拳,出其不意。 拳头重重地击在顾朝阳的胸前,将其打得破碎。 没有说错,的确是破碎,留在那里的只是顾朝阳的虚影,虚影被拳意击碎之后,涣散开来,露出了一双红鞋。 红鞋漾着红光,红光向前一刷。 一个人影快速向后飞去,躲过了红光的冲刷,他似乎没有料到自己的偷袭会是这个结果,后退的姿势也就有些狼狈。 “你!” 那个人惊声呼道,太过惊讶的关系,有些破音。 “没想到啊,没想到,原来,红鞋娘折在了你手上!” 说罢,他往后退了好几步,如临大敌。 这个人,正是八臂童子童刚。 顾朝阳在不远处现出身形,若非识海中有着青莲,感应到了未知存在的接近,他多半躲不过八臂童子的偷袭。 只是,对方为何要这样做,顾朝阳不太理解。 仅仅只是为了意气之争? 他很难明白这家伙的脑回路。 第六十八章 和解 “为何?” 顾朝阳忍不住问道。 这的确是他心中的疑问,他着实想知道八臂童子的想法,对方虽然有着童子相貌,童子身材,却实打实的已经三十多岁,一个成年人,基本不再以自己的好恶行事,大多根据有利无利的原则。 八臂童子咧开嘴巴,有些狰狞地笑了笑。 “小子,劝你一句,有多大的肚子就吃多少的饭,切莫痴心妄想……” 顾朝阳不明白八臂童子到底想说什么,他皱着眉头,摇了摇头。 “前辈,贫道和前辈不过有点小小的意气之争,前辈何必死死纠缠,非要和贫道分一个生死?” “呸!” 八臂童子往地上啐了一口。 “小道士,你有什么资格让本真人与你纠缠?” 他笑了笑。 “那……” 顾朝阳平视着对方,表情肃然。 “只是和小辈你打个招呼,千万莫要妨碍本真人,那一朵天山雪莲,本真人志在必得,你和你那个师兄最好莫要贪心……” 天山雪莲? 虽然,八臂童子说得含糊,顾朝阳也大致知道了来龙去脉。 进入空间前,许正言多半对八臂童子有着吩咐,若是他能够顺利完成任务,将那赤色茶树寻得并用青铜镜限制,许正言也就会给他奖励,这奖励便是非常难得的天山雪莲,是炼制破障丹的主要原料。 破障丹,顾名思义,一旦服用,能够让人破开修行上的障碍。 很多时候,修行者都有着知见障。 这种知见障最难破开,有的,甚至会在某个境界徘徊数十年,不得寸进,一朝领悟之后,回过头看去,方才发现只是个笑话。 自己居然被一个非常浅显的难题困住,就好比鬼打墙一般,怎么也走不出去。 不过是个笑话! 八臂童子法武双修,走火入魔之后,身体和神魂发生了异变,以往的修行经验全然无用,该如何继续下去,他心中也没有分数。 这其实也是一种知见障。 破障丹对他也就非常的重要。 毕竟,这是一个机会。 许正言毕竟是道门真人,有着正宗传承,修为境界虽然只是驱物境圆满,实则眼光远在很多同境界的法师之上,他一眼也就看出了八臂童子的根脚,故而,以天山雪莲为引子,想让八臂童子拼死卖命。 毕竟,就算时间过了,空间之门关闭,八臂童子也很有机会能够逃出。 为了让他不磨洋工,也就有着这奖赏。 然而,顾朝阳和杨真却没有听到类似的话语,基本上,许正言对这两人视而不见,他并未将希望寄托在这两个小辈身上。 顾朝阳和杨真对他来说,不过是备胎。 反正为了自己的性命,他们也必须尽力,遇到了那赤色茶树,也会想方设法地将红绳套上去,要不然,很有可能就死在这里。 既然如此,奖励什么的也就谈不上了。 一瞬间,顾朝阳也就想明白了来龙去脉。 被人无视的感觉很糟糕,不过,作为一个有着大秘密的人,他巴不得被他人无视。 自然,他不会为了尚不存在的天山雪莲和八臂童子争锋,甚至,他巴不得八臂童子能够完成任务,整个过程,他只需要拍手喊666就好。 “前辈,请……” 顾朝阳向后退了几步,向着八臂童子摊摊手. “小辈,你不和本真人抢雪莲?” 他退让了,八臂童子反倒有着狐疑。 最初,对顾朝阳他是无视的,哪怕在第一次接触的时候,顾朝阳下了他的面子,不曾被他的狮吼功羞辱。 之所以偷袭顾朝阳,无非是想排除一个和自己争功的家伙。 却不成,顾朝阳轻而易举地躲过了他的偷袭,并且,是利用红鞋的力量,要知道,这双红鞋乃是红鞋娘的本命灵,本命灵和法师之间的联系极其的紧密,按道理,哪怕法师陨落,本命灵也会有着自我意愿,悄然遁去。 顾朝阳不但能干掉红鞋娘,还能够将其本命灵剥夺。 八臂童子扪心自问,自己是不可能做到的。 因此,对顾朝阳有着了忌惮。 现在,顾朝阳摆明了态度,不和他争夺天山雪莲,难免让他有着怀疑,是不是有着什么阴谋,准备暗中算计自己。 要知道,破障丹可不是什么能够随意对待的玩意。 “前辈,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天山雪莲,许真人对我们师兄弟可没有这样说,就算我们能够完成任务,也没有奖品可言……” 顾朝阳耸了耸肩膀,苦笑着说道。 “我和师兄只是想活命罢了!” “是吗?” 八臂童子皱着眉头,似信非信。 “确实是如此!” 顾朝阳望着八臂童子,眼神极其的诚恳。 “如此甚好!” 说罢,他朝顾朝阳挥挥手。 “你且退后……” 顾朝阳笑了笑,听了八臂童子的吩咐,又往后退了许多步,起码有着十几丈,距离白雾弥漫的小山丘也就更远了一些。 见顾朝阳退得远了,八臂童子松了一口气。 不过,他还是没有马上行动,哪怕限定的时间只有一柱香,虽然,那柱香燃烧的时间有些长,毕竟,是一柱巨香。 他踏着禹步,嘴里念诵咒语,左手捏起法决,右手则从腰间百宝囊内掏出一把木梳,将木梳往空中一丢。 木梳悬浮在空中,闪烁着淡蓝色的光芒。 八臂童子仰着头,厉声尖叫。 整个人摇头晃脑,就像是吸食了太多不可名状之物,极尽癫狂。 周遭方圆十多丈,全都被蓝光笼罩。 照灵决。 这个世界的法术名称,大多朴实无华,很少有那种玄而又玄的称呼,基本上,法决叫什么,实际作用便是什么。 照灵! 顾名思义,这法决乃是观察周遭是否有邪灵出没,是否有法术在运行,若是有,蓝色光芒便会有所反应。 显然,八臂童子对顾朝阳还有着防备,担心他使阴招。 瞧见照灵决没有异常反应之后,他这才放下心来,有些相信顾朝阳并没有恶意,当然,要彻底放下心来还谈不上。 冷冷地瞧了顾朝阳一眼,八臂童子转过身去,深吸一口气,腹部紧缩,向后凹陷,几乎贴到后背脊梁。 随后,吐气发声。 一道气浪从口中喷出,向前狂涌,将面前的白色雾气吹出了一条长长的通道,沿着那通道,八臂童子狂飙直进。 转瞬间,便奔出了数十丈。 第六十九章 八门金锁 双手环抱胸前,顾朝阳冷眼旁观。 白雾虽然荡漾开去,现出了一条直通山丘顶部的通道,然而,那些噬魂虫却像一缕缕红色光线闪电般急掠而来,奔向仿佛奔马一般疾奔的八臂童子。 全身运转真气,血气汹涌,八臂童子的神魂就像是赤红的大日,分外醒目,自然逃不过那些噬魂虫的注目。 不过,对此他有着应对。 当初,红鞋娘若不是被噬魂虫打了个措手不及,若给她一定的时间做好准备的话,其实,噬魂虫对她这样的法师杀伤力不强。 总会有着办法来应对。 八臂童子虽然遭受过走火入魔,实力大减,然而,哪怕是现在,其修为也在红鞋娘之上,尤其,他是正正经经的道门念经道童出身,见多识广,面对这样的情况,可选择的应对方法比红鞋娘多了许多。 只见他不慌不忙,脚下的步伐没有丝毫减缓,左手从袍袖内探出,握着一个物事,向着半空中一扔。 “临!” 他厉声一喝,发出真言。 虚空中,有着金色符文虚影闪现,然后,落在了那物事身上。 顿时,物事散发着浩瀚金光,悬浮在了半空之中。 顾朝阳看的分明,那是一枚如意,此时,如意金光闪烁,有着一种极其奇特的脉动,便如神魂外放的气息。 同时间,奔跑的八臂童子身上的气息也就内敛下来。 好一个斗转星移。 那一瞬间,八臂童子不知道使用了何种法术,将自身神魂气息转移到了如意之上,本尊的气息便如枯木。 那些噬魂虫半途转换方向,飞蛾扑火一般向着如意扑了过去。 这如意不知是何法器,结合法决之后散发出来的金光有着凛然的气息,正好是那噬魂虫的克星,只见那些红色光线如梭子一般钻进了金光之中,然后,就不复出现。 如意在虚空中悬浮着,旋转着,将那些红色光线一一吞噬殆尽。 此时,八臂童子继续用气罡开道,短短的几个呼吸时间,也就窜到了那小山丘的顶部,眼看,便要出现在赤红色茶树之前。 顾朝阳冷冷地瞧着,保持着呼吸节奏。 识海内,青莲的光芒依旧如呼吸,一闪一烁,牢牢地控制着下方的红鞋,将某种无形的能量从红鞋那里剥夺,吞噬,继而壮大自己,青光的色泽变得越发的璀璨,和以前的状况可以说截然不同。 红鞋并未放弃反抗。 红色光芒虽然被青光所钳制,却依旧向着四面八方扩散,想要寻到缝隙,进行虚空穿梭,跳跃到不知名所在。 然而,它的努力注定白费。 这东西并无人类意识,虽然有着自我意志,一切却源于本能法则。 所以,它仍然不知疲倦地和青莲对抗,仍然想要逃离顾朝阳的识海空间,如果,它有着人的思维,也就知道,这不过是徒劳。 一丝念头注入红鞋之中。 原本跳跃不休的红光也就静止下来。 此刻,顾朝阳控制住了红鞋,能够驱使其力量。 某种程度上,他比当初的红鞋娘还要强上几分。 虽然,现在的红鞋因为被青莲吞噬了力量的关系,实力不足全盛期的八成,然而,红鞋娘当初也不可能发挥红鞋的十成力量,她若是能使出红鞋十成的力量,其自我意志也就会崩溃,不复存在。 顾朝阳没有她的那种问题。 有着青莲,完全能够克服红鞋的反噬。 现在,识海中的这红鞋便是顾朝阳最强大的战斗力,某种程度上,他若是全力发动,自身也就相当于是红鞋本体。 要不然,先前他也不可能轻而易举地躲过八臂童子的偷袭。 不过,这里有着一个问题。 那就是他的时间有限。 他若是全力发动红鞋,也就能坚持十个呼吸的时间,超过这时间,红鞋也就会脱离他的控制,反噬什么的就不说,多半会选择逃离。 他会尽量控制在十个呼吸之内。 若是还不成,那就只能逃离。 之所以现在就做好准备,不过是因为顾朝阳不相信八臂童子会一直顺利下去,不可能会那么容易完成任务。 其实,八臂童子也这般认为。 他不认为会一直一帆风顺,不会这么简单就能完成任务,若真的这么简单,那天山雪莲也就不值钱了。 跃到山丘顶部,八臂童子凭空而立,就像许正言一般凭虚临风。 利用气罡冲击地面,形成反作用力,短时间内,他能做到在虚空中悬浮,当然,超过一定时间,也就顶不住地心引力。 还是得乖乖的落地。 人在空中,八臂童子挥舞双手。 顿时,有五彩斑斓的花瓣从他袍袖内飞出,向着四面八方扩散,围绕着那棵赤红色的茶树飘摇,远远看去,煞是好看。 “兵!” 随后,他结着手印,念诵真言。 在这个世界,道门也有着手印,并非佛家专有。 手印,是在指决的基础之上,比指决更进一步,能够更好地束缚灵力,辅助法术运行,能够缩短时间,节省人力。 就拿罗道人当初的法事仪轨来说。 其实,他的修为若是高一些,便可以结印行法,无需众弟子服药陷入癫狂境界来辅助他行法,搞得大张旗鼓,其实,效果还不如结印。 指上书,有着结印之法。 然而,他做不到。 哪怕结了手印,亦不过是虚张声势,没有丝毫用处。 八臂童子则不然,他能够结印,即便,看上去,似乎有些勉强,一个不知名的道印结好之后,满脸通红,就像是便秘一般。 这个法术,叫做八门金锁。 顾名思义,是一种困阵。 他须得先一步将这赤红茶树限制。 没有这一步,也就不存在下一步。 没有丝毫犹豫,人在空中下落的同时,八臂童子从胸间掏出许正言给他的那一枚青铜镜,启动神念,嘴里念念有词。 这玩意,须得专门的法决才能开启。 这法决,许正言已经传授给了八臂童子。 咒语不长,只有短短几个符文,虽然是嘴巴念诵,但是,一开始却是在识海内生成,大部分法术咒语都是如此。 先是神念,再是具现。 很快,咒语便到了尾声。 这时,八臂童子的面部表情却变得奇怪起来,一双眼睛瞪得溜圆,其中,充斥着难以置信,不可思议…… 第七十章 差一口气 现实世界,许正言站在茶山山头,负手而立。 他双目紧闭,呼吸平缓,像是在凝神静气,实际上,背负在身后的双手正在袍袖内捏着法印,识海内,也有着咒音如雷。 身前,请神香已然烧了一半。 哪怕是受箓道士,有着宝箓在识海,神灵的力量也只能暂借,不可能无休止地使用,没有时间限制,若是超过一定的限度,哪怕是有着宝箓护着,神魂仍然会被神灵的气息污染,如此,也就渐渐失去自我意志。 最终,成为神灵的容器。 这样的容器,不过是一次性产品,当神魂破败身体孱弱寿元损伤严重之后,神灵便会自去,而容器自身,也就成为了废品。 所以,请神香一旦烧到尽头,借来的泰山力士的神力也就会离去,那时候,空间之门也就会关闭。 短时间内,许正言也无法再将其打开。 顾朝阳三人也就会困在空间内,运气好的话,能够坚持到空间之门的再次打开,只是,那时候这空间的主人说不定已经成为了完全体的地灵,那样的话,他们也就会变成食物,被空间吞噬转换。 这就是许正言说的,一柱香内须得完成任务的本意。 香烧大半,突然间,许正言睁开眼。 当八臂童子拿出青铜镜,且念诵法决咒语的时候,许正言这边也就有着感应。 在那枚青铜镜,以及交付给顾朝阳和杨真的红绳上面,许正言都有着一缕分神寄存,如果说,在青铜镜内的分神可以算是一分的话,顾朝阳和杨真手中那系着铜钱法器的红绳上分神则只有一厘。 差距极大! 如果可以的话,许正言也愿意将更多的分神寄存在更多的法器之上。 然而,他做不到那样的程度。 分割元神,其实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 分神一旦受损,基本上也就不可逆,元神自然会受到重创,除非修炼到了化神境界,那时候,元神便可以一气化三清。 只是,那样的存在可谓是寥寥无几。 每一个都是云端上的大人物,让人难以接近。 若非必要,许正言其实也不想那样做。 然而,要想胎成上品,他必须冒这个险。 推算了许久,十多个方案中,唯有现在实行的方案危险性最低,成功率最高。 被他送入空间的这三个人,他真正寄予厚望的其实只有八臂童子一人,顾朝阳和杨真就像是在商场购物时购买贵重物品之后附加的赠品,聊胜于无。 八臂童子手中的青铜镜乃是上乘法器,有着他的一丝分神在内,有点像未完成品的法宝,一旦里面的分神被激活,他便能将自己的力量投射过去。 这力量是神灵的力量。 在他识海中,还有着另一张宝箓,那是他进阶驱物境之后所受的玄清妙化宝箓,这张宝箓对应的神灵已经不再是黄巾力士之类的小卒子,而是在天庭有着职称的神灵,如果说黄巾力士等是天庭的合同工的话,玄清妙化宝箓对应的神灵便有着正式编制。 这张宝箓对应的神灵正是玄清妙化神殿的镇殿神将。 镇殿神将,听起来名声响亮,其实,不过是玄清妙化神殿的看门天兵罢了,而玄清妙化神殿乃是玄清妙化真君的居所。 天庭正神最高位是五方帝君,在帝君之下,则是十二真君,玄清妙化真君正是十二真君之一,实力强大,位高权重。 真君的看门天兵,也不容小觑。 如果八臂童子启动了青铜镜,有着那一缕分神相助,许正言也就能将镇殿神将的力量投射过去,对这些未完成品的地灵来说,神将的力量不可抵挡。 正因为对神灵无法抵挡,所以,地灵们对神灵的气息异常的敏感。 上一次,许正言方才寻到空间节点,尚未进入,其识海内的神灵气息也就被地灵感知,于是,在对方的全力反击之下,他无功而返。 毕竟,许正言是想要将这地灵和自身的神魂融合,并非是想要抹杀对方。 如果强行吞噬,很有可能鸡飞蛋打。 损人不利己的事情没有必要做。 所以,他才制定了这个计划。 自己不曾进入空间,气息也就不会被地灵感应,如此,也就能给对方一个出其不意,让那个家伙来不及反应。 现在,关键就在八臂童子身上。 只要八臂童子能够顺利启动青铜镜,罩住那家伙。 如此,许正言也就有机会启动玄清妙化宝箓,引得镇殿神将降临,将祂的力量传输过去,限制住地灵的真身。 地灵的真身一旦受限,空间外的周向南也就可以利用法事仪轨找到地灵在现实世界的本体,若能顺利将地灵在现实界的本体控制住,之后的事情,也就是水到渠成。 现在,一切都在计划内。 空间节点内,八臂童子将青铜镜对准了赤色茶树,念诵着法决咒语…… 现实世界中,许正言睁开了双眼,脸上的表情虽然没有变化,眼神中却有着期待,有着喜悦…… 他在静静等候。 空间内,八臂童子的表情很难看。 短短的十几个咒语,前面全都一气呵成念成,唯有最后一个符文,却怎么也无法再识海中生成,就像是缺了最后一口气。 赤红色的茶树在他面前随风轻轻飘摇,有红光若有若无地落下。 红光落在了八臂童子身上,将他的面孔照得通红。 呼吸越发的急促,就像哮喘病人一般,八臂童子忍不住大声咳嗽起来,此时,他不但无法将法决的最后一个咒语在识海生成,并且,先前的那些咒文也在消散,且这种消散是不可逆的,突然间,关于那法决的记忆就像是被抹杀了一般。 被人用橡皮擦在记忆中擦掉。 狗屎! 他暗骂一声,汗如雨下。 现实世界,许正言发出一声喟叹。 他失去了对附在青铜镜内那一缕分神的感应。 同时间,顾朝阳向着小山丘迈步而去,在他身前几丈开外,红鞋悬浮而行,闪耀红光,间或,有青色光晕闪烁。 白雾四散而去。 几个呼吸时间,他来到了山顶。 第七十一章 九步 顾朝阳不能不出手。 现在,杨真不知道在哪儿。 或许,并未传送到这里,又或者,传送过来之后却不敢擅自行动,而是停留在一开始就呆着的地方。 他不能不出手。 不但是为了救杨真,也是为了自救。 直觉告诉他,若是这赤红茶树顺利解决了八臂童子,空间也就会有着异变,情况会变得非常糟糕。 倒不如,趁着对方正在和八臂童子僵持的时候出手,说不定,会有意外的效果。 不过,无论如何,总须得去做。 八臂童子歪着头,原本就矮小的身体就像要被无形的压力压到地里面去一般,更加矮小了,肩背佝偻着,双腿弯曲着,大汗淋漓。 他手中的青铜镜,镜面上的裂痕变得越来越多了,也越来越深了,发出了嘎吱嘎吱的声响,眼看,就要破裂开来的样子。 眼角的余光扫到了顾朝阳,八臂童子眼神中有着希冀。 就像是溺水者,眼前飘过了一根稻草,不管能不能拯救自己,他都不会任由这稻草从身边溜走。 “救命……” 牙齿缝中蹦出了两个字眼。 八臂童子以为他声音很大,其实,这声音和蚊吟差不多,顾朝阳还真不见得有听到他的求救声。 没有犹豫,也没有观望。 顾朝阳继续向前走去,现在,他和八臂童子的身位持平,距离那赤色茶树有着两三丈的距离。 他必须向前走去。 他必须拉近距离。 八臂童子手中的是法器青铜镜,在两三丈开外,只需用镜面罩着茶树,便可以施法念咒,顾朝阳手中的是一根系着七枚铜钱的红绳,他须得将这红绳系在茶树上,哪怕是一枚茶叶,一根茶枝也好。 所以,他须得近距离接触那棵茶树。 他不知道会遇见什么? 总之,不可能会一帆风顺,一定会有阻碍。 第一步…… 抬腿之后,像是在水面之下,有着一些阻滞,不过,这点程度对顾朝阳来不算什么,他这具身体虽然看似廋弱,却有着力道,似乎在失忆前有修炼过武道,虽然,内功心法武功招法全都忘得一干二尽,身体素质却非常不错。 要不然,在灵槐观的雨夜搏杀那一晚,他也不可能趁其不备地抓住了插翅虎的手臂,将其咒杀。 第二步…… 这一次,阻力变大了。 不像是在水面下行走,而是行走在沼泽地的边缘,抬腿落下之后,那只脚也就很难再抬起,就像有什么吸盘吸住了脚板心一般,须得竭尽全力,这才能够把脚从地面抬起,继续向前。 第三步…… 此时,距离前方赤红色茶树尚有两丈。 顾朝阳的三步,也仅仅跨出一丈有余,如果没有意外的话,他须得再跨六步方才能够接触到那棵茶树。 身前,红光淡淡落下。 第三步,就像是踩在了沼泽地。 这一次,脚底落在地面之后,单单凭借身体的力量已经无法脱离地面,地面仿佛软化在塌陷,整个人似乎正不停地往下坠,这种感觉非常的可怕,用不了多久,就像会被黑暗吞噬一般。 在心里叹了一口气,顾朝阳捏着直觉。 “临!” 他低喝一声。 道门真言发动,灵力狂涌下行,眉心有光影闪烁。 涌泉穴处,有灵力形成了一道无形的壁障,如此,顾朝阳也就有了脚踏实地的感觉,也不再有着整个人不停下坠的恍惚。 第四步…… 身前的红光颜色有着变化,不再是淡淡的,而是透着一丝通红,就像是晨间太阳从地面冒出头来投向大地的第一缕光芒。 顾朝阳全身上下,灵力激荡。 灵力和迎面照来的红光碰撞,就好比倾盆大雨浇在了正在爆发的火山口,刹那间,能量四溅,狂涌如潮。 顾朝阳闷哼了一声,踏下了第四步。 第五步…… 灵力形成的壁障快速消散,顾朝阳没办法抬起腿来。 他没有强行向前,而是深吸一口气,手中的指决飞快地变幻,识海内,先前收回来的红鞋闪烁着红光。 下一刻,红鞋旋转着出现在顾朝阳的眉心之外,身前三尺左右的空中。 它悬浮着。 赤红的光芒旋转着向外扩散。 两种色泽有着差异的红光难以避免地接触,形成了冲撞。 哗啦…… 就像是两股浪潮相对而来,浪花飞溅,掀起了好几层楼那般高。 “嘤嘤嘤……” 虚空中,传来了哭泣声。 哭泣声中,顾朝阳大步向前。 第五步…… 第六步…… 第七步…… 哭泣声似有似无,消失在虚空之中。 悬浮在顾朝阳面前的红鞋化为了一道虚影,这虚影几不成形,瞧着就像马上就要消散一般。 红鞋闪烁的红光黯淡下来。 准确地说,是被茶树散发出来的红光所同化。 原本是不同的规则,碰撞之后,规则之间也有着克制,有着高下之分,很明显,红鞋这个怪异的规则体系不是茶树的对手。 毕竟,对方眼看就要生成自我意志,成为地灵。 地灵若是运气不错的话,也有可能成为道门神灵体系的一员,被纳入编制体系之中,至不济,也能成为合同工。 泰山石敢当,其实也是地灵,不过是受了招安,被纳入了体制。 不远处,八臂童子瞧见这一幕,心生绝望。 现在,顾朝阳距离茶树只有两步,这两步却如天堑,看样子,这辈子都无法迈出去,在八臂童子眼里,便是如此。 他不由闭上了眼睛。 体内流转的罡气有着堵塞,全身的骨节都在颤抖,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眼看,便要被红光碾碎。 然而,事情却又有着变化。 红鞋虚影散去,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从顾朝阳的眉心钻了进去。 然而,在虚影原本所在的地方,却有着一丝青色的光晕,这光晕极淡,极浅,哪怕是你全神贯注,也很难注意到。 青光出现,茶树散发的红光咻的一下便往树身回缩。 八臂童子只觉得全身一松。 手中的青铜镜嘎吱一声,彻底破碎。 他一屁股坐倒在地,瘫软无力。 另一边,顾朝阳跨步向前,就像是一枚离弦之箭。 第八步…… 第九步…… 他掏出红绳,套在了离自己最近的一根茶枝上。 红绳套上,铜钱响个不停。 叮铃叮铃…… 第七十二章 漩涡 “嗯?” 现实界,许正言冷哼一声。 哪怕事情不顺,脸上的表情依旧不动如山的他,此时,少见地出现了情绪变化,有着疑问,有着惊异,也有着一丝喜悦。 原本寄予厚望的八臂童子在关键的时候失败了。 原以为只是赠品的家伙,也不知道是那两个小家伙中的哪一位,竟然成功了? 这完全在许正言的预料之外。 对此,他有着好奇心,想知道那两个小家伙是怎么办到的,如果可能的话,以后或许可以栽培一二…… 当然,这一切要建立在小家伙能够活下来的基础上。 没有多想,许正言步罡踏斗,捏着法印,咒音如雷。 识海内,玄清妙化宝箓突然光芒大盛,灿烂的金光照耀整个识海,原本闪耀着的另一张宝箓的光泽顿时黯淡下来,非常主动地让出了正中间的位置,退到了识海的一角,神灵之间,有着非常分明的阶级。 合同工自然没有正式工牛逼! 对面茶山的山头,周向南一直在观察许正言。 瞧见许正言开始施法,他深吸了一口气,从肩上的黄色布囊内掏出了一块罗盘。 这块罗盘有着八卦,有着刻度,有着磁针,主体是一块千年桃木,且是被雷击之后阴极阳生的千年桃木,看似焦黑,却又有着一丝生气,蕴藏着特别的韵律,灵性因子的性质颇为特殊,哪怕不用来做罗盘,也是难得的宝物。 这罗盘传承有序,是周家的传家之宝。 周家是地师家族,和道门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地师,也是法师的一种,擅长寻龙点穴,对风水有着研究,某方面来说,也是阵法大师,对灵气走向有着深刻的了解。 周家和青木镇的尹家一样,祖上有人在道门修行。 两者不同之处在于,尹家只产生过一个道门真人,青黄不接,后继无力,所以,也就没落了下去,而伏牛县周家则是英才辈出,几乎每一代都有着天赋者,因为在道门有人,这些天赋者绝大多数都能被接入道门修行。 几代内,必定会有人受箓成功。 如此,周家也就传承有序,成为了伏牛县的地师家族。 这种家族比起清河县宋家,渠县乔家,在世俗界或许名声差一些,然而,那些世家却不敢对周家这样的家族有着丝毫的怠慢。 就好比顾朝阳来的那个世界的某些都市玄幻小说的设定,世界分为表世界和里世界,宋家也好,乔家也好,只能是表世界的大族,而周家却是里世界的强大家族,表世界再是繁华,却被里世界所控制。 这个世界亦是如此。 大魏朝廷是表世界的主宰,道门则是里世界的主宰,大魏皇权更替,新皇登基须获得道门玉皇殿的认可。 否则,名不正言不顺。 周家虽然强大,却是洛阳许家的附庸。 道门的修行方式本是养蛊,几个天才弟子组成一个团队,一起修行,脱颖而出的佼佼者也就能受箓,其余的失败者只能成为那人的附庸。 能者上,庸者下…… 这个制度看上去挺美。 然而,任何制度在制定之初都是如此,实行起来,各种怪现状也就层出不穷,最后,制度只是制度。 当初,许正言和周向南以及其他几个念经道童组成了一个团体,一开始,受箓的道士也就内定了,必须是许正言。 那些念经道童,要嘛和周向南一般都是许家的附庸家族出身,要嘛就是毫无背景的天赋者。 这个团队的组成人员,并非随机生成,而是由许家操作。 套顾朝阳所来的那个世界某一位大人物的话,或许,这就是人生! 对这样的人生,周向南心里多半有三个字想讲。 然而,他自身怎么想并不重要。 他的根在周家,不可能脱离周家,所以,自然也不可能背叛许正言,那样做的话,代价太大,周家承受不起。 要知道,许正言的叔祖乃是道门天官,东都洛阳玄天院的长老院成员,一个阳神境的大法师。 像周家这样和道门有着关系的地师家族,其兴衰完全在对方的一念之间。 不管怎样,周向南必定会使出全身力气,哪怕是消耗生命元气,都必须做好自己分内的事情,把许正言交代的任务完成。 如果,事情在他这里出现问题? 他很难想象那个结果。 准备功夫做足后,周向南松了一口气。 他继续把注意力转到许正言那边,须得许正言给他一个提示,有了提示之后,他方才能够进行下一步。 许正言的步伐越来越快,虚空中震荡的咒语雷音亦是如此,就好比夏日惊雷滚滚而来,响彻整个茶山。 茶山上,张元等普通人纷纷俯身低头,大气也不敢喘一口。 “哗啦!” 不知什么时候,天空阴云密布。 在其他地方,太阳依旧高照,阳光灿烂。 唯有这十多座茶山的上空,乌云遮天蔽日,压得极低。 许正言识海中,玄清妙化宝箓的光华突然黯淡下来,极盛而衰。 同时间,空间节点。 一开始,顾朝阳借着识海中青莲的力量,跨出了最后的两步,将红绳套在了赤色茶树的枝条上。 吞噬了红鞋的一部分能量,他这才能将青莲的一丝气息外放。 也就是那一丝气息,将地灵的气息惊退。 只是,顾朝阳也接近油尽灯枯,识海内,青莲的光泽黯淡下去,几乎没有了光华,若非红鞋也耗尽了力量,差点不能将其限制。 此时,他脸色苍白,大汗淋漓,不仅身体,就连神魂也疲倦不堪,只是坚持着,方才没有闭眼睡去。 将红绳套上之后,顾朝阳松了一口气。 紧绷着的心弦放松下来,随后,他想要将手抽回。 已经完成了任务,接下来,他只需旁观便是,可以的话,顺手把八臂童子收拾了,杀人夺宝不是目的,只是八臂童子对他有着杀心,还付诸了行动,对此,他不会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然而,他却无法将手收回。 茶树的反击? 最初,他以为是面前这棵赤红色茶树在作怪。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作妖的是他手里的那根红绳。 在顾朝阳的视线中,红绳上系着的七枚铜钱同时间破裂开来,有玄奥的气息生成,这气息就像是漩涡。 他的神念,他的灵力,全都被漩涡吸住,无休止地投了下去。 第七十三章 沉默的爆发 怎么回事? 一时间,顾朝阳没有答案。 他只知道,自己被许正言算计了,现在发生的一切若是说许正言不知情,根本就不可能! 是的,他的猜想没有错。 当初,许正言给了八臂童子青铜镜,镜内有着一丝分神,一旦启动,分神的力量足够将他的真身拉入空间节点,发动玄清妙化宝箓,引镇殿神将上身,如此,他的计划也就完成了最重要的一步,将地灵的真身限制。 分割神魂是一件困难且危险的事情。 所以,他交给顾朝阳和杨真的红绳法器上寄存的分神也就极其微小,某种程度上,算不得真正的分神,不过是他的一缕气息。 这一点气息哪怕燃烧殆尽也不足以将他的真身拉扯进入空间。 如此,也就需要消耗启动者的神魂和血气,如果你神魂孱弱意志不坚身体血气不够强壮,有很大的几率会被抽成人干。 其实,许正言也不知道这法器启动之后将自己的真身拉入空间节点需要多少能量。 原本,他只是打草搂兔子,有一竿子没一竿子的,对顾朝阳和杨真,并未抱有太多的期望。 顾朝阳能够感受到自己的生机元气源源不断地从身体逸散,被手中的那根红绳吸纳,就像无底洞一般,仿佛没有尽头。 在他身前,那棵赤红色茶树在拼命的摇晃,有淡紫色雾气在茶树上升腾,变幻着形状,瞧那样子,似乎想要脱离茶树,向着远处逸散,然而,却有着未知的力量牵扯着它,雾气的一部分始终停留在茶树上,无法切割。 时间在流逝…… 其实,这流逝的时间也就几个呼吸罢了,然而,在顾朝阳的感觉中,却是无比的漫长,此时,难免让他想起了另一个世界他瘫软在病床上的情景,那时候,便如现在一般无法控制。 这让顾朝阳无比愤怒。 他不会屈服在所谓的不可抗的力量之下,哪怕是螳螂挡车,哪怕是以卵击石,也必须去还击,绝不会放弃。 就算结局是毁灭,也不可能举双手投降! 看来,只能使出那手段了! 识海内,神念从青莲内狂涌而出,仿佛百川入海,又如万马奔腾,向着下方悬浮的红鞋落下。 短暂时间内,青莲恢复了光泽。 这是这光泽有些凄艳,仿佛回光返照一般。 红鞋这个怪异虽然远不如碧海元君那般强大,却比灵槐观收藏的那些怨灵怪异要强大许多,凡是能够成为本名灵的存在,都有着基本的水准,带着一丝规则的气息,并不能小觑。 青莲虽然神秘且强大,但是,因为主人顾朝阳自身实力弱小的缘故,现阶段,还处在蛰伏的状况,能够发挥出的战斗力有限。 它并不能像吞噬那些弱小存在一般一口气将红鞋的能量吞噬,没办法一口吃成胖子,只能采取细水长流的方法,好像是蜘蛛捕食一般,先将猎物限制,使其没办法脱身,然后,慢慢享用。 同时,顾朝阳也能利用红鞋的力量,让自己的战斗力增强。 这也是他能够和八臂童子对抗的原因。 只是,现在面对这绝境,他不可能再这样做了,若是没有改变,不过是坐以待毙,那样的话,和举手投降有什么区别。 不在沉默中死亡,就在沉默中爆发! 顾朝阳肯定会选择第二个选项。 所以,他爆发了! 将所有的神念都激发,使其燃烧起来,有点类似武侠小说中的魔道功法天魔解体大法,在一瞬间燃烧生命元气,类似肾上腺激素狂增,将自身所有的潜力都开发出来,搏命一击。 不管成功还是失败,自身都会受到重创。 若非逼不得已,他不会这样做。 他须得在短时间内将红鞋的能量彻底吞噬,将这规则的气息转换成自己可以使用的能量。 如此,顾朝阳才有着资本和来自红绳的力量对抗,避免生机继续流失。 不成功便成仁! “嘤嘤嘤……” 哭泣声在识海内回荡,缠绕着顾朝阳的神念,经久不散。 不过,有着青莲的光芒冲刷,这哭泣声对顾朝阳的神魂没有造成太多的影响,若非有着青莲,他的神魂根本就经受不起这哭泣声的侵袭和污染。 哪怕意志再是坚定,也无法对抗。 “嘤嘤嘤……” 哭泣声渐渐消散,就如红鞋上弥漫的殷红光芒。 那红光被青莲的青色光芒照耀,渐渐黯淡,最终,消失不见,露出了红鞋的本体,一双绣满了符文的红色绣花鞋。 上面的符文,顾朝阳一个也不识。 符文又称神文,来自天地间的玄奥存在,被人类窥破奥秘,继而将其掌握控制,如此,方才拥有对抗那些神秘存在的力量。 青色光芒照耀在没有红光遮掩的红鞋上,鞋上的符文沐浴着青光,在青光中缓缓分解,慢慢消散。 原本凝实的红鞋化为了虚影。 哭泣声几近于无。 “波!” 一声轻响,红鞋的虚影消散。 哭泣声彻底不再。 顾朝阳忍不住闭上眼睛,只觉得头晕目眩,然而,他没有办法摔倒,全身上下依旧不被自己的意志所控制。 识海内,青莲的光芒大盛。 只是这清濛濛的光晕夹杂着一丝艳红,透着一丝不自然,总之,顾朝阳的感觉非常不舒服,就像是误食了过期食品。 也有些像消化不良。 无论如何,顾朝阳终究是拥有了反抗的资本。 他深吸一口气。 努力地控制着手指,缓慢而坚决地捏着指决。 指上书记载着一种启动本命灵的法决,罗道人召唤碧海元君便是用的这个法决,当然,碧海元君并非他的本命灵,所以,他事先要做很多准备,要准备好祭品献祭,如此,放能够召唤碧海元君的力量降临。 现在,顾朝阳把青莲视为本命灵。 所以,施展了这个法决。 想要拜托手中红绳,必须借助青莲的力量。 就在顾朝阳准备孤注一掷的时候,他手中的红绳却有着变化,不仅那七枚铜钱,就连红绳也虚化成灰,消散无形。 那种不可抗的吸引力骤然消散。 顾朝阳像醉汉一般,身不由己地向后退去,颠颠倒倒,踉踉跄跄,然后,一屁股坐倒在地,和早就瘫软在地上昏迷不醒的八臂童子为邻。 他还保持着神智清醒,依旧睁着眼睛。 视线内,一个人形虚影骤然出现。 在他的注视下,慢慢凝实,变成了一个真正的人,这个人他并不陌生,正是道门真人许正言。 第七十四章 突如其来 顾朝阳躺在地上,并非仰面朝天,他的后背靠着一些藤曼,脑袋也就抬了起来,所以,能够清楚地瞧见许正言。 先前被红绳吸收的那些生机元气让他现在面色苍白,皮包骨头,就像是一个来自饥荒时代的难民。 看上去,离死不远的样子。 自然是没有力气起身,然而,他并不像外表所见的那样孱弱。 他完全能够站起身来,身体内消失的生机元气正一点点地恢复。 先前搏命一击,侥幸成功,燃烧神念之后,青莲将红鞋这个怪异的力量彻底吞噬,也就给顾朝阳恢复了元气。 虽然,以后会有隐患。 至少,现在不会任人宰割,毫无还手之力。 微蹙眉头,顾朝阳调整着呼吸。 在他视线内,许正言不像是许正言。 这话怎么说呢? 许正言虽然木讷,仿佛不善言辞的样子,却不像现在这般,没有半点人味。 是的,在顾朝阳视线内的这个许正言,就像是来自神坛上的神像,没有一丝生气,脸上不见半点情绪波动,甚至,就不存在所谓情绪。 在他身上有奥妙的气息逸散出来。 这气息极其的神圣,上天入地,唯我独尊一般的神圣,气息所至,所有的存在都必须俯首低头的样子。 这是神灵的气息。 赤红色的那棵茶树摇晃得更加厉害了,就像是疯子一般用力地甩动着枝条,深扎在山丘顶部的树根拼命挣扎着向上爬,露出了一大截,像是要努力脱离地面。 树身上缠绕着的那淡紫色雾气,变幻成了人形。 一个少女模样的人形。 不过,这人形并不完全,五官极其的模糊,身躯也未定型,而是有着雾气的本质,忽而凝实,忽而虚幻…… 许正言木无表情,向前探出手。 伸手向那淡紫色的雾气抓去。 “啊!” 雾气形成的少女张开口,发出刺耳的尖啸。 啸声贴着地面狂涌而来,掠过许正言,掠过顾朝阳和躺在地上昏迷不醒的八臂童子。 尖啸声在顾朝阳识海内回荡,掀起了狂澜,肆无忌惮,向着青莲冲刷而来,想要冲击着顾朝阳的神魂。 青莲的花瓣微微颤抖。 夹杂着一丝血色的清濛濛光芒向前一扫。 光芒定住了剑啸声。 刹那间,识海风平浪静。 然而,顾朝阳依旧受到了一丝影响,有殷红的鼻血挂在了人中,他忙抬手将其擦去。 在他身旁的八臂童子,身子微微扭曲,抽搐着,很明显,哪怕是在昏迷不醒中,他依旧没能逃过这剑啸声的冲击。 比起顾朝阳,他受创更加厉害。 七窍流血。 不仅仅是七窍流血,就连全身的毛孔都有细细的血丝沁出,整个人,看上去极其的凄惨,极其的狼狈…… 许正言迎面对上了这尖啸声。 顾朝阳和八臂童子只是被余波波及,这尖啸声百分之八九十的杀伤都是向着许正言而来。 然而,在神降状态下的许正言,相当于是玄清妙化神殿镇殿神将的一具分神在此,有金色神光在他身上生成。 薄薄的金光抖动着,荡漾着涟漪。 看似柔弱,却不曾破裂开来。 许正言的手依旧向前探出,不可阻挡。 伸到一半,手心摊开。 一张闪耀着金光的符箓虚影在他手心中闪现,这并非法师们制造的符,而是来自天庭的箓,正是许正言识海内玄清妙化宝箓在外界的具现。 宝箓生成,金光闪耀,落在了淡紫色雾气化成的少女身上。 雾气不再变幻,少女脸上带着恐惧,然后保持着那个表情僵直不动,就像是中了定身术一般,被宝箓闪耀的光芒彻底限制。 同时间,许正言呼出一口长气。 这一口长气吐出去,身上荡漾着的金光也就像潮水一般退散,向着他手心上方悬浮着的宝箓退去,随后,他脸上多出了一些情绪。 明明是同样的面貌,却像是换了一个人。 这时候,神降的状态消失,许正言重新恢复了对自己身体的控制。 瞧着眼前的情况,他嘴角微微翘起,计划顺利完成,地灵的真身已经被玄清妙化宝箓限制住,现在,只需要外界的周向南寻到这地灵在现实界中的本体,如此,也就能够彻底控制住对方,施法将其拉入自家识海,与神魂融合。 一旦彻底融合,元胎自成。 他相信周向南,以对方寻龙点穴的水准,要想找到地灵本体不难,毕竟,真身被他限制以后,本体也就无法再随意游走,只能固定在一株茶树上,蕴藏的灵性因子那般明显,绝不可能逃脱周向南的灵视。 闭上眼睛,许正言捏着道印,识海内,咒音如雷。 同时间,头顶乌云密布的茶山上空,伴随着一声惊雷,一道金光从茶山某处升起,形成金色的光柱贯穿了乌黑的云层。 一直向上,与云层上空灿烂的阳光接触。 周向南念头一动,嘴里念念有词,右手捏着指决,左手持着的罗盘也就闪烁着淡蓝色的光芒。 光芒中,有着符文游动,变化。 他步罡踏斗,游走如龙,头顶戴着的九梁黄冠却稳固如山,不曾有丝毫摇晃,步伐是越来越急,走到最后,就像癫痫病人一般。 “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咒语念诵完毕,他厉喝一声。 淡蓝色的光芒向着四面八方扩散,瞬息之间,也就扩散到了所有的茶山,金色的符文在蓝色光海中游走,就像是一尾漂亮的金鱼。 几个呼吸之后,符文游走到了某一处,也就在那里盘旋着。 找到了! 周向南面露喜色。 他望向那里,负责那一片区域的是一个年轻人,对这人他有着印象,是张家的十七郎张宪宁。 对方是一个年轻的举人,和赵州赵王府有着一些关系。 前一个身份周向南可以无视,后一个身份他倒是有着一些忌惮,作为修行人,最好不要和皇族有着太多牵扯。 皇族的因果太过强大,一般的法师承受不起。 周向南不想和对方深交,到不用在意这些。 他只需要对方按照事先的演练行事,协助他限制住地灵本体。 如此而已! 那一边,张宪宁有着行动。 他向着金色符文盘旋之处疾奔而去,手中拿着一根系着铜钱的红绳,迅速地把红绳套在了一株赤红色茶树之上。 搞定了! 周向南面露喜色。 下一刻,这喜色消散无形,取而代之则是无法掩饰的惊恐。 突然间,白雾弥漫,笼罩一切。 第七十五章 养灵 耳边听到了庄客们的惊呼,随后,戛然而止。 白雾弥漫一切,笼罩一切,遮挡一切,周向南双眼无所见,双耳无所闻,面前只有一片白雾,只有无穷的寂静。 怎么回事? 心中惊骇莫名,周向南险些大呼出声。 冷静! 他深吸一口气,让心跳变得平静,情绪恢复冷静,不再像一开始那般慌乱。 抬起右手,手指不停地变幻指引,识海内,一段咒文闪烁着金光漂浮在灵海上空,眉心,灵念涌出,落在左手的罗盘上,罗盘闪烁淡蓝色光芒,金色符文虚影在蓝色光海中生成,游鱼一般游动。 这是周家的地师绝学,能够在迷雾中找到前进方向。 这法术和顾朝阳手中的问路草的作用相同,然而,效果却有着天渊之别,如同萤火与辉月相比。 一般情况下,金色符文会向着某一个方向。 然而,不知为何,这符文虚影却在蓝色光海中盘旋不止,像无头苍蝇一般乱撞,根本就没办法给周向南指点方向。 周向南眨了眨眼,再难保持冷静。 他清楚自己手中这块罗盘,也了解所使用的法术,能让自己的法术失效,说明这白雾中有着强大的能量在荡漾。 强敌! …… 时间往前推移一些,空间节点。 放出玄清妙化宝箓,利用镇殿神将的力量将地灵真身锁住,许正言一向没有情绪变化的脸在那一刻也有着了反应,嘴角微微翘起,脸上漾起了微笑,很快,他就意识到了这变化,嘴角也就抿着,恢复了常态。 然后,他转过身。 目光在躺在地上的顾朝阳和八臂童子两人身上扫了扫,最后,落在了仍然保持清醒的顾朝阳那里。 “小友,你姓顾?” 其实,到了许正言这个层次,基本上是过耳不忘的程度。 在接风宴上,顾朝阳曾经做过自我介绍,哪怕许正言没有留意,只要愿意,一动念也就能够将当时的情景回忆起来。 所以,他绝对知道顾朝阳姓什么。 然而,他还是那样问道。 顾朝阳沉默着,点了点头,幅度非常轻微,脸上掠过一丝痛楚,似乎如此轻微的动作依旧让他竭尽全力。 对此,许正言了然于胸。 他点了点头。 “顾小友,辛苦了!” 随后,他瞥了仍然昏迷不醒的八臂童子一眼,有着鄙夷。 当初,就不该对这家伙寄予厚望,若非顾朝阳异军突起,整个计划也就会功亏一篑,后果很难想象。 现在,只需要周向南做好他的事情。 如此,整件事也就收尾了。 顾朝阳没有说话,脸上也没有露出受宠若惊的表情,这一点,颇让许正言意外,他深深地望了顾朝阳一眼,掉转头来,继续盯着面前僵直不动的淡紫色雾气,脸上露出一丝贪婪。 这个未完成的地灵若是能和他的元神融合,凝成的元胎保底也是四品,运气好的话,甚至能够成为三品。 就在这时,外界有着异变。 几乎是同一时间,空间节点也出现了异变。 在山丘四周原本荡漾着茫茫白雾,因为地灵的存在,也只是在周边悬浮,不曾靠近这山丘,现在,这些白雾汹涌翻腾起来,就像是火山爆发一般。 “哗啦……” 有声音从远方而来,破开白雾从远方而来。 许正言扭头望向某处,微眯着眼睛,一脸凝重。 几乎是同时,顾朝阳也望向了那一边。 不一会,那一个方向的白雾破开了一个大洞,向着两侧逸散,一个人从那个大洞内走了出来,身姿飘逸,仿佛仙神。 顾朝阳识海内,青莲在微微颤抖,青中带红的光芒闪烁着,那一瞬间,所有的念头都从体外收回,缩回了眉心穴窍,不再外放。 危险! 有声音在神魂边缠绕。 当初,玄清妙化宝箓旋转着外显的时候,顾朝阳识海内也有着这警告,不过,现在这警兆比起那时候更加明显。 就差在他耳边大声疾呼。 出现在空间节点的这个人,顾朝阳认识。 张家十七郎,年轻的举人张宪宁。 只是,虽然音容笑貌全都和那个张宪宁一般无二,顾朝阳却不认为眼前的这一位就是当初看不起他的那个张宪宁,就好比一开始出现的许正言绝非真正的许正言一般,眼前的这一位只是披着张宪宁的躯壳罢了! “你是谁?” 许正言也这样认为。 他盯着向着这边翩翩而来的张宪宁,沉声问道。 “洛阳许家办事,还请道友给一个面子?”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为了避免不必要的冲入,许正言第一时间报出了家门来历,洛阳许家,可以算是道门玄天院的中坚家族,有着好几个真人,许正言在其中,实力也就在中间,最重要的是,许家的老祖是道门天官,阳神高人。 所以,哪怕一些许正言不敌的存在,多多少少也会给许家一个面子。 “许家?” 张宪宁冷哼了一声。 这声音透着一丝沧桑,蕴藏着言出法随的意志,短短的两个字,四周的灵气顿时震荡,向着远处逸散,形成了一个灵气真空。 “中州许家的确了不起……但,这不是你前来招惹老夫的理由!” “你!” 许正言瞳孔微张,这瞬间,极其的惊诧。 “养灵?” 他指着张宪宁,声音微微颤抖。 “你怎么敢?” “哈哈哈……” 对面的张宪宁笑了起来,笑声落下,他冷冷地瞄了许正言一眼。 “我这个邪魔外道在此,你这个道门真人,是不是要斩妖除魔啊!” 养灵! 对道门来说,这是亵渎。 一般来说,地灵都是天然形成,因果也好,气运也好,偶然也好,总之,是在天地运转规则之下自然形成。 这一类地灵,将会得到道门敕封。 相当于被招安到了天庭体系,或为土地,或为山神,或为河伯…… 就拿这茶山的地灵来说,若是拥有了自我意志,那么,也就成为了真正的地灵,那时候,许正言绝不敢来打它的主意。 哪怕没有得到道门敕封,天然形成的地灵也算是天庭预备役,不许冒犯。 不过,在它没有形成自我意志前,并不受道门和天庭的保护,所以,许正言完全可以为了自己的私利来对付它。 只是,这其实也有些犯忌讳。 所以,他才孤身前来,不敢明目张胆动用许家的力量。 和天然形成的地灵相对应的则是法师利用风水地理和法阵人工创造的地灵,这一类地灵并不受道门认可,也不会被天庭容纳入体系,因为这一类地灵能够生成的原因是损伤了周遭的地脉,有着极坏的因果。 这是对天地规则的破坏。 也就不被自认为代表天地意志的道门认可。 养灵,也就是亵渎。 养灵的法师,也就是邪魔外道。 面对这样的邪魔外道,凡是道门真人一旦遇上,也就只能拔刀相向。 听到对方那样一说,许正言也就知道面前这个家伙打定了杀人灭口的主意,自己哪怕想要妥协也是不成。 只能拼命了! 对方能够以张宪宁的身份出现,最起码也是出游境,已经形成了阴神,能够短暂地寄身在和自己有关系的人身上。 出游境,那可是比元胎镜还要厉害的存在啊。 当然,许正言也不是一丝活命的机会都没有。 这种寄身,有着时间限制。 他只要拖到对方寄身的时间到了,希望那时候还活着。 “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许正言快速念诵真言。 定住了地灵的玄清妙化宝箓化为一道虚影,回到了他的识海,现如今,他唯有请神上身,希望能够熬过这段时间。 第七十六章 可怕 玄清妙化宝箓入体,许正言身上的气息也就有着变化。 人的气息快速消散,取而代之的则是玄奥无比的神圣气息,整个人很快也就变得没有人味,一层灿烂的金光笼罩着他。 金光内,他目无表情,平视前方。 极短的时间内,玄清妙化神殿的镇殿神将上身。 同时间,一缕玄妙的气息遁入虚空,沿着特殊的因果线朝着不知名所在遁去,这气息中蕴藏着一丝信息。 这气息若是能够顺利传出去,接收方也就能通过法阵解析蕴藏在这气息中的信息,如此,也就能够获得这边的具体情况。 类似于某种通讯。 说起来很神秘,很复杂,其实也很简单。 打个比方,就拿顾朝阳原来的那个世界的无线电波来说,不懂科学常识的人也就会认为这超乎想象,是神灵的力量。 其实,原理很简单,无非是声音被机器转换为电磁波,电磁波在空中穿行,遇到了金属导体也就产生感应电流,然后,收音机以调频的形式将这电流捕获,把加载在电磁波中的声音信号取出来用放大电路放大接入扬声器。 如此,你也就能听到极远之处传来的广播。 这两者的原理截然不同,只是,所达成的效果其实是差不多的。 神降之后,许正言的意志并未彻底泯灭,在不曾失去对自身身体的控制之前,他发出了信息。 没有意外的话,这信息会被玄天院的祖师殿运转的法阵吸纳,一旦他出了意外,祖师殿代表他的长明灯熄灭,那时候,也就有大能出手,将他发送出去的信号通过法阵解析,如此,也就大致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必须发出这信号。 养灵,并非小事。 说到养灵。 首先,也就要说一说养灵到底有什么好处? 能让一个强大的法师甘冒奇险宁愿被道门斥为异端亵渎也要做这样的事情,必定是有着非常强大的收益。 通过法阵催生出地灵,可以改变风水。 如此,也就能够对某些人的气运有着增强,让其获得上天的青睐,在某些关键的时刻,这一点增益也就会起到决定性的作用。 但是,这样做不可能毫无代价。 就像罗道人召唤碧海元君降临一般,必须供奉祭品,并且,自身也要付出极大的代价,很多时候,可以说是在生死边缘徘徊。 养灵比起召唤邪灵来说,其付出的代价更为巨大。 对某人在气运上的一点增益,代价却是无数的人气运狂降,甚至,不仅人类,就连天地都会受到损害,具体表现就在于天时运行不畅,地脉枯竭,灵气不再,对人类世界的影响就在于四时不调,灾害频繁。 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 人之道,损不足而补有余。 上述的两句话在这件事上表现得淋漓尽致,那些法师罔顾人类利益以及天地规则,仅仅只是为了个人私利。 某种程度上,和小偷强盗没有差别。 作为天地规则的维护者,道门自然不会任由这样的邪法师肆意妄为。 所以,将养灵这法术视为禁术,将这一类的法师统称为邪法师,邪魔外道的邪法师,人人得而诛之的邪法师。 可惜,哪怕打击再是严厉,终究还是有人铤而走险。 顾朝阳所在的世界,有着一个说法,资本家若是为了百分之三百的利益,可以出卖任何人,可以做任何事。 法师们虽然不是资本家,然而,为了自我的私利,同样会不顾一切。 并且,因为这些堕落的法师有着强大的能力,所造成的伤害也就更大,很多时候,毁天灭地也在所不惜。 甚至,很多道门出身的真人也会步入邪道。 当你经年累月在修行上都寸步难行,只能在原地踏步,当初比你修为低下的家伙都爬到了你头上,成为了让你仰视的大人物,如果,有着一个机会摆在你的面前,能够让你突飞猛进,拜托困局,只是,需要付出一点代价。 这代价无需你付出,你有机会转嫁给他人,你会怎样做? 或者,大部分法师都会选择堕落吧? 就拿许正言来说,他此次前来清河县澜溪镇的行为也是打擦边球,其实,这行为不被道门提倡,一旦被知晓,哪怕他有着许家支持,在道门的前途也会变得黯淡,就好比在顾朝阳原来的世界,档案有着污点的干部。 话说了那么多,其实,只表明了一件事。 那就是在个人利益面前,法师其实和普通人一样,也容易堕落,也容易入魔,最终,成为他们年轻的时候想要斩除的对象。 而能够养灵的邪法师,是非常厉害的邪法师,毕竟,敢这样做的法师其实对道门是一种挑衅,起码有着相应的资格才行。 特别是眼前这一位能够利用其他人的身体降临,最差也是出游境。 许正言知道自己凶多吉少,哪怕在神降状态多半也支撑不了多久,所以,他发出了信息,想要将这信号传回玄天院。 只是,计划是美好的,现实却是残酷的。 能够做出这般行为的大法师,肯定和道门真人打过交道,最起码,对道门也有着一定的了解,自然会知晓这一招。 不知道这个寄身在张宪宁身上的存在使用了何种法术,总之,许正言的传讯并未传出去,这空间节点不知道被什么力量隔绝,变成了封闭的空间,那一缕气息哪怕蕴藏着神灵的力量,也破不开空间壁垒。 许正言的表情黯淡下来。 顾朝阳抿了抿嘴唇,这件事,也在他的意料之外。 他不喜欢这种无力的感觉。 就像是回到了病床,重新体会那种被病魔折磨以至于无法控制自己身体的感觉,这让他无比渴望变得强大。 下一次,绝不会沦落为配角。 那个家伙对顾朝阳和仍然昏迷着的八臂童子是无视的,就像他们并不存在,又或者用指头便能碾碎的小虫子。 不过,顾朝阳也有些欣慰。 也就是说,那个家伙看不透他识海中的青莲,证明青莲的层次远在这个家伙之上,自己,并非是没有还手之力。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说不定,自己也能够成为渔翁。 第七十七章 扶龙庭 “还有什么招数?请……” 对面那人向前探出手,手掌向上摊着,他瞧着许正言的目光有着隐藏不住的蔑视。 只是,这时候许正言的自我意志已经被玄清妙化神殿的某位镇殿神将所取代,就和现在张宪宁的状况一般无二。 对方对他轻视也好,重视也好,不管是何种态度,都无法牵引他的情绪。 现在的他,有点像顾朝阳世界的智能机器人,行为准则是根据软件内的指令而动,许正言的指令很简单,就是活下去。 所以,他的第一个动作是退。 没有见任何准备动作,整个人便箭一般地向后退去,就像腰间拴着一根无形的紧绷的绳索,绳索的一头连着前方未知之处,这时候,绳索突然断裂,因为反作用力,使得许正言被向后弹射而去。 武道? 顾朝阳瞧见这一幕,微蹙眉头。 法武双修并不罕见,八臂童子就是法武双修,但是,要在这条路上走到顶峰却殊为不易,绝大多数修行者都会半道崩殂,很难走到最后,就拿八臂童子来说,他之所以还活着,不过是运气,然而,此生若无意外的话,也就这样了。 所以,他的心态才那般扭曲。 这样的修行者极其容易被腐朽气息污染,堕落成魔。 不过,许正言肯定不是法武双修,他是纯粹的法师,也就身体比一般人强壮,对武道心法只能说是略懂。 此时,他的表现却比单纯的武道宗师还要厉害。 这是因为神降模式下,神灵的力量会占据主导,他的身体也就会超越极限,当然,这种神降模式也有着时间限制,不可能永无休止。 就和对面寄身在张宪宁身上的那个家伙一样,两种模式都有时间限制。 前面说过,神降的时间若是超过身体的承受范围,最终,法师的神魂意志也就会被寄身的神灵吞噬,身体也会彻底崩溃。 张宪宁的情况也与之相差不大。 哪怕对方是出游境的大法师,也不可能随随便便就寄身在他人体内,即便那个人只是普通人,这根本就有违天道,会受到天地意志的反噬。 除了一种情况,那就是这身体是大法师精心培养的容器。 很多时候,作为容器的存在对此是一无所知的。 就拿张宪宁来说,他就不知道自己是容器,不过是大法师布下的一颗棋子。 在他一向的认知中,自己是那个高人的入室弟子,只是,因为某些因由,这才没有公诸于世,师傅有告诉过他,若是能顺利地帮他完成养灵计划,也就会正式收他为徒,并且,昭告天下,让所有人都知道。 所以,他这才尽心尽力地协助那一位做事。 即便,他心里非常清楚,一旦这地灵被养成,张家庄的风水气运也就会一落千丈,运气不好的话,绝子绝孙也并非不可能。 甚至,整个澜溪镇,包括清河县都会受到影响。 风调雨顺什么的就别指望了,水灾旱灾只是等闲,好几年之内,方圆数百里的庄稼都不要想要什么收成。 只是,这些对张宪宁来说,什么都不是。 他只想要成为像师尊那样强大的修行者,除此之外,一切都可以舍弃,包括血脉亲情,包括道德公义…… 然而,他仅仅只是个容器。 不过是那存在布下的一颗棋子,随时可以舍弃。 出游境。 顾名思义,元神可以出游。 在出游境又分为阴神和阳神,阴神境的神游无法飞天,只能在地面穿行,其速度虽然比奔马还快,但是,和阳神境可以神游天外,一念千里相差极大,这是因为阳神经历过九天罡风的冲刷,经历过雷霆震荡。 这一位存在应该只是阴神境界。 并且,很有可能是经历过九天罡风冲刷,尚未经历雷劫的大法师。 如果是阳神境的大法师,也就无需养灵,养灵这样的邪法对他的修为增长可谓毫无帮助,到了阳神境界,要想踏入下一步,气运的帮助已经不大,唯有阴神境的大法师想要熬过雷霆的震荡,须得气运加身,使得神魂不至于在雷霆下崩溃。 如果,没有经历过九天罡风的冲刷,气运对其在这一关也没有帮助。 所以,只能是第二种。 在道门,对这类做法又有着一个称呼,叫做扶龙庭。 法师不可能明目张胆的地养灵,吸纳气运为自己所用,那样的话,不但没有气运加身,反倒会受到天罚,神魂崩裂而死。 要想获得气运,唯一的做法就是扶龙庭。 今上至今无子,赵州又是赵王的居所,赵王和今上乃是堂兄弟,血缘极尽,今上若是有着不测,赵王这一系并非没有机会。 再加上,许正言知道张家庄和赵王府有着一些干系。 根据周向南的了解,这举人这一脉乃是张家庄和赵王府的纽带,综上所述,一旦结合起来,细思极恐。 哪怕许正言出身许家,也有着毛骨悚然的感觉。 大法师一旦扶龙庭成功,当他元神出窍,飞往九天渡雷劫的时候,便会有着一丝王朝气运护住神魂,有着很大的几率能够平安度过,成为阳神真人。 修行界有着一个说法,那就是不入阳神,终是蝼蚁。 出身道门的法师有个好处,那就是无需气运加身,只要按部就班地受箓,有着神灵气息,渡雷劫虽然依旧有着危险,危险程度却比并非道门嫡传的法师要小很多,毕竟,那雷霆是来自天庭,某种程度上,道门和天庭是自己人。 不想被道门约束,想要自由自在,那样的话,法师们的修行之路就会变得格外的危险,为了更进一步,几乎是不择手段。 许正言出身许家,对扶龙庭有着了解。 他知道,对方也晓得自己看破了他的手段,决计会杀人灭口,这里所有的人都要死,绝对不会有着例外。 他只想拖时间,拖到那家伙寄身的容器承受不起他的力量。 所以,他向后飞退而去。 同时间,有咒语雷音在顾朝阳耳边响起。 “此乃扶龙庭的邪魔外道,尔等,快逃……” 第七十八章 孤注一掷 “临,兵,斗,者……” 道门真言从张宪宁嘴里一个字一个字的蹦出来,虚空中,有金色符文生成,在他头顶变幻着形状。 下方,白色雾气消散。 碧绿色和赤红色的雾气纠缠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极短的时间内,也就融合起来,仿佛水乳交融,没有半点违和。 最后一个道门真言出口,张宪宁闭口不言。 同时间,碧绿色和赤红色相间的雾气仿佛凝滞了一般,不再如雾,甚至也不像流动的液体,而是像固体一般,坚硬如铁。 许正言的后背直接撞在了上面。 “噼里啪啦……” 金光护着许正言的身躯,有着神圣气息,那些突然变得凝固的雾气经不起碰撞,发出巨大的声响,碎裂开来,四处乱溅。 许正言硬生生地撞出了一条通道。 只是,一开始他的速度还不错,有着势如破竹的态势,然而,随着时间推移,速度也就越来越慢,最后,竟然凝滞下来。 身上闪烁的金光变得黯淡,像是蒙上了一层灰雾。 这片空间节点全在那家伙的掌控之中,毕竟,这里的地灵是由他布下的法阵催生而成,此地,依旧有着法阵存在。 作为法阵的主人,自然也就能够控制这个空间。 某种程度上,就是他的道域。 当然,这只是某种比喻,这空间并非真的就是他的道域,要知道,只有踏入合道境的大法师方才能够形成自己的道域。 在自家道域中,他就是神灵。 在自家道域,大法师可以一念沧海,一年桑田! 这样的法师已经能够上穷碧落下黄泉,可以成为天庭的一份子,在天庭的行政体系中,这类法师有着一个称呼,地仙。 阳神境之后是分神,分神之后方才是合道。 这一位距离那样的境界还有着十万八千里,几乎是遥不可及,能够不依靠道门配发的宝箓的力量成就阳神,已经是天赐之子。 不过,对许正言和顾朝阳等被困在这空间的人来说,这里说是对方的道域也不为过,因为控制着法阵的缘故,空间也就变成了囚室。 哪怕许正言有着展开了神降模式,只是,一个神殿看门人的力量,是没有办法打开这间囚室的。 当然,他不会坐以待毙。 尤其是神降模式下的他已经没有了人类的情绪,只会按照事前设定的程序行事,直到消耗掉最后的一分力量。 退无可退,许正言目无表情。 他站定后,伸出左手在自家胸前一划,也就裂开了道袍,露出了胸膛,同时间,右手往胸间一插,食指和中指并着,指尖在胸前再次一划,抬起手之后,便有一滴金色的血液在指尖上方悬浮。 血液散发着金光,金色光影中,有着一张符箓。 若非目力超过鹰隼,几乎是瞧不见这符箓,符箓极其细小,却有着非常强大的气息从中散发出来,在这气息影响下,空间在微微颤抖。 “发生了什么?” 地面在微微颤抖,在顾朝阳身侧的八臂童子醒了过来,他对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也就向顾朝阳发问。 顾朝阳没有理会他。 这时候,没有顺手给这家伙一下已经算他好运了。 他非常利落地站起身,环顾四周,寻找脱身的办法。 那一边,许正言目无表情地挥了挥手。 手指上空悬浮的金色血液瞬间气化,金光大盛,化为了一道金色的长矛,向着远处的张宪宁投射而去。 这金色长矛最初极细极小,在飞行途中逐渐变化,变得极其粗大。 矛尖处,符箓的虚影闪烁不定。 距离张宪宁还有十几丈光景的时候,矛尖处的符箓突然破碎开来,一道金色的虚影从中生成,那是一个赤*裸着上身只穿着一条亵裤的巨人,巨人身材巨大,眼如铜铃,鼻似山丘,露着一张血盆大口,仰天长啸,肌肉抖动如波浪。 正是许正言的所受的第一张宝箓,其对应的神灵,泰山石敢当。 这一下,相当于将宝箓和他的神魂隔离,从此,许正言也就永远失去了那张宝箓,以后,不再拥有召唤泰山石敢当的能力,仅仅如此损失还算不了什么,更大的伤害还在后面,因为主动切割关系,从此之后,许正言不再拥有受箓的机会。 换句话说,他以后要想在修行一道上继续前行,道门的帮助也就不大了,会变得像对面的那一位那样,竭尽所能,什么都要试一试。 除非他甘愿原地踏步,就此度过残生。 不过,那都是以后的事情,这一次,若是无法脱身,以后也就只能是以后,永远不会变成过去和现在。 现在的许正言是神降状态,只会竭尽全能地寻找脱身机会,任何招数都会使出来,所以,他才毫不犹豫地分割神魂,忍住神魂破裂的危险,将第一张宝箓气化,将泰山石敢当的战斗力彻底发挥出来。 当然,这并非石敢当全部的战斗力,而是许正言所能发挥出来的最强战斗力。 “吼!” 空中的石敢当发出一声咆哮,挥动拳头,向着前方的张宪宁击去。 “怎么回事?” 八臂童子大张着嘴,莫名惊诧。 这边,顾朝阳已经发力狂奔起来。 他顾不得观看许正言和那个家伙之间的胜负,也顾不得那个尚不在迷失在哪一个角落的杨真,现在,他只能顾自己。 许正言这强大的一击,也许会给他脱身的机会。 只是,哪怕出现了机会,这机会也是一闪即逝,非常容易错过,所以,他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咄!” 张宪宁低喝一声,面色骤然苍白下来,双眼,双臂,嘴巴,耳朵眼,沁出了一丝红色,仿佛这一喝,身心俱损。 他抬起手,在虚空中划了一道符。 虚空画符,这是元胎镜法师方才能够掌握的技能,作为出游境的大法师自然更为擅长,几乎不费吹灰之力。 这类存在,已经无需祭坛经幡装神弄鬼,也无需步罡踏斗,只需一道指决,一句真言,便可施法。 虚空中,现出一根青竹的虚影。 和一般的青竹相比,这青竹不再翠绿,而是接近枯黄,上面挂着的几枚竹叶亦是如此,看似毫无生机可言。 枯竹虚影迎着巨人拳头,发出碰撞。 远处,八臂童子大声惊呼。 “枯竹真人……” 第七十九章 枯竹真人 八臂童子是赵州土著,是州城人士。 他也是出身修行家族,也曾在道门内修行,不过,因为天赋体质的原因,没能受箓,一直都是念经道童,体制内的路走不通,这才退出了道门,成为了居士,准备走法武双修的路子,希望能够另辟蹊径,走出一条不一样的路来。 当然,这条路很难,一个不慎,八臂童子也就断了前途。 因为家族的关系,他的人脉非常广博,前面说过,经常有无极馆的真人前来找他饮乐。 所以,对赵州有名的大法师,哪怕不曾见过面,仅仅只是耳闻,他也是所知甚多。 哪一个法师有着何种背景? 有着何种能耐? 最强法术是什么? 他差不多都知道。 因此,瞧见枯竹法相之后,八臂童子没能控制住自己的惊异,也就喊出了和这法相相关的大法师的名号。 枯竹真人! 这位真人隐居在州城以西百多里的清凉山,在一个叫悬钟寺的奇怪神庙修行,在那里,神庙的大殿,倒悬着一口铜钟。 铜钟有灵,乃是清凉山的山神。 这山神的称号不是当地人叫出来,而是获得了天庭的符诏,有着正规的编制,说起来,和枯竹真人毫无干系。 不过,悬钟寺是赵王的家庙。 说起来,这其实是一个秘密,很少有人知道,若非八臂童子的家族有着不少人都在为赵王效力,其中,有一个叔父还能登堂入室,成为了王府的十大供奉之一,牵连极深,八臂童子也不会知晓这个秘辛。 王府的十大供奉,八臂童子的叔父在其中的排位并不高,最高的是一个元胎镜的大法师,这一位元胎镜的法师胎成二品,有极大的几率踏入出游境,而他叔父不过是胎成五品,虽然不是下三品的废物,要想踏入下一个阶段,也是千难万难。 整个王府,并无出游境的大法师。 虽说,不成阳神终是蝼蚁,实际上,出游境的大法师已经极其的罕见,绝大多数都在道门的体制内,只有极少数的天才不依赖道门,不依赖符箓,靠着无比坚强的意志,以及无数资源和些许气运的帮助方才能成功。 这些幸运儿又大多被朝廷所招揽,在铁镜司内尤其多。 坐镇赵州州城铁镜司的提刑大人便是一位出游境大法师,大魏三十六州,并非每一个州的铁镜司都有出游境大法师镇守,也只是因为赵州有着赵王府,方才有着那一位存在坐镇,只是,那一位很少出现在公众之前。 哪怕赵王有着想法,也不可能公然在王府供奉出游境大法师。 之所以没有,并非王府的资源供奉不起。 只是,对坐在龙椅上的那一位来说,这是忌讳,是公然的挑战。 除非皇权式微,来到了王朝末年,不然,皇帝是绝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当然,王府私底下有没有这样做,那就另说了,只要不公诸于众,很多时候,朝廷对此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赵王府有没有在私下里供奉出游境的大法师,童家虽然和王府牵扯极深,对此,也是不怎么清楚的。 就算八臂童子的叔父知道,也绝不可能向自家的子侄露出一点风声。 悬钟寺是赵王家庙的事情,其实也不是他的叔父告诉八臂童子的,而是八臂童子在极其偶然的机会知晓的这个秘密。 枯竹真人在悬钟寺隐居是最近的事情,八臂童子也是偶尔知晓。 对这个出游境的大法师,他所知不多,只知道对方不喜欢抛头露面,自从隐居在悬钟寺之后,对所有人都是闭门不纳,这十余年,见过的人寥寥无几,更是从不曾踏出悬钟寺的大门。 当然,对一个出游境真人来说,本体真身是否有出外其实意义不大。 毕竟,他们可以神游。 悬钟寺——赵王家庙,枯竹真人隐居在悬钟寺中,现在,枯竹真人借着他人身体降临,向道门许正言出手…… 八臂童子并非蠢货,将这些联系起来,也就细思极恐。 “不!” 他睁大眼睛,无比的惊恐,用力地摇着头,仿佛这样也就能够否定现实。 除此之外,他并无其他反应。 另一边,顾朝阳却在快速奔行。 他并没有向着远处飞奔,而是朝着许正言和枯竹真人交战的中心点奔去,当然,并非直直地奔跑过去,而是走着曲线。 “砰!” 泰山石敢当一拳轰在看似柔弱地漂浮在空中的那一截枯竹,发出了一声巨响,随后,灵气激荡,形成的气浪向着两边推了过去。 虚空震荡,恍惚间,就像蜘蛛网一般就像破裂开来。 突然间,那个庞大的巨人,那个泰山力士的身形突然间虚化,然后,彻底分崩离析,化为无数光点像沙砾一般簌簌而降。 强大的神灵气息在消亡。 悬浮在虚空中的枯竹,光华稍稍黯淡,只是一瞬,然后,又变得清晰起来,依旧悬浮在虚空中,像是没有收到任何影响。 就是现在! 识海内,青莲的花瓣微微颤抖,夹杂着一丝血色的青光闪烁着,顾朝阳的眉心,有着莲花的虚影闪了一闪。 “咄……” 口中念诵咒语,手里捏着指决,脚下踏着罡步…… 一瞬间,顾朝阳的身影便要虚化。 在别人眼中,他这是要虚化,实际上,却是抓住了两个强者过招造成的虚空震荡形成的空间裂缝,遁入其间,想要逃离。 在他看来,这是唯一的机会。 其实,妄自以肉身遁入虚空裂缝,极度危险。 不说里面的空间风暴,轻易就能把人身撕裂成碎片,哪怕,里面并没有风暴,也往往会迷失其中,难以返回现实界,更大的可能是落入某一个灵界,成为恶灵的食物。 所以,这条逃亡之路极其凶险。 当然,顾朝阳并非无备而来。 如果真的是一线生机都没有,那么当他拟定这个计划的时候,必定会有着警兆,实际并没有。 证明这条路有可能走得通。 哪怕冒险,也比留在此地坐以待毙要强。 想到就去做! 顾朝阳没有丝毫的犹豫。 然而,计划始终是计划。 计划没有变化快! 顾朝阳正要遁入虚空裂缝的时候,遇到了出乎意料的变化。 第八十章 求救声 “救我……” 有微弱的求救声在顾朝阳识海中响起,这声音细不可闻,像是临死之人最后的说话声,区别在于,虽然微弱,却极其的清晰。 这声音并非通过听觉器官进入神经中枢,被神魂所感应,而是以一种诡异的方式直接作用于顾朝阳的神魂。 只是,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求救声被顾朝阳感应到的时候,已经变得极其微弱。 声音虽然微弱,却蕴藏着一丝意志。 这是规则的气息。 这气息影响到了顾朝阳的神魂,让他的计划功亏一篑。 全身上下的气机原本都在为虚空一跃做准备,灵力流转,神念蔓延,全都集中在全心身的一跃。 然而,这气机变化却被那一丝规则气息所影响。 莫名地,出现了一丝散乱。 这时候,若是还执行原有的计划,继续跳跃,可能会遇见不知名的危险,尤其是,识海中的青莲发出了警兆。 于是,顾朝阳停止了跳跃。 他眼睁睁地瞧见身前的空间裂缝瞬间合拢,空间内,气机的流转恢复了正常。 “你……救我,我也……救你!” 那个未知存在继续将信息发送过来,一如先前,极其微弱。 这有点像牙牙学语的婴孩,很短的字句,也说得很是吃力。 不过,在顾朝阳看来,这更像是通过翻译器转换过来的信息,以声音这种人类能够理解的方式传达给了自己。 因为,当这声音出现在他识海,与他的神念形成交集,青莲也就沿着不知名的通道逆流而上,几乎是一瞬间,也就发现了发出求救声的本体。 那是一株赤红色的树苗。 这树苗高不过一尺,只有着聊聊几根枝条,不多的几枚叶片。 顾朝阳瞧得分明,这是一株茶树苗。 一株异变了的茶树苗,若不然,也不会全身赤红。 这异变的茶树苗也是他们这一次的目标,许正言处心积虑想要吞噬的未完成地灵,一个尚未产生自我意志的存在。 现在看来,对方已经产生了自我意志。 若不然,也不会和顾朝阳之间有着交流。 它的气息之所以能够潜入顾朝阳的识海,与他的神念接触,也是有着原因的,并非毫无缘由。 在先前的交锋中,顾朝阳为了靠近它,为了将红绳法器系在它身上,必须跨出九步,然而,这九步对顾朝阳来说就是天堑鸿沟,最后两步无论如何都跨不出去,最终,不得不将青莲的气息外化。 对地灵来说,那气息就像是天敌。 当时,地灵的一部分规则气息也就被青莲解析,同时,彼此间形成了一条无形的因果线,只是,因为顾朝阳对青莲并不算了解,自身实力也不够,不能主动地控制这因果线,地灵则是将这因果线屏蔽了。 也正是因为青莲的气息刺激,地灵发生了变化。 枯竹真人的这个法阵非常严谨,一切都是按部就班,即便是出现了变数,许正言在他的计划之外出现,枯竹真人依旧不怎么担心。 为了防止这样的意外,他早就有着布置。 张宪宁也就是他的布置,是他专门为此安排的暗子。 在张宪宁的角度,自己是枯竹真人重视的弟子,一旦完成任务,也就会成为真正的入室弟子,而非像现在这样只是记名弟子,且不能公诸于众。 从枯竹真人的角度,张宪宁不过是一次性的消耗品,之所以传授法决神通给对方,不过是为了自己能够更好的寄身。 出游境分为三大境界。 第一个境界尚未经历九天罡风冲刷,如此,也就只能神游,无法寄身在他人身体。 第二个境界也就是枯竹真人的境界,经历了九天罡风冲刷,成就了阴神,如此,也就能够在特定的身体内寄身。 寄身之后,那具身体也就废了。 第三个境界是经历了雷霆震荡,在九天之外的雷霆之海中走了一遭,如此,成就了阳神,那样的话,便可神游千里,能够在绝大部分人身上寄身,离去之后,对方一切如常,甚至都不会感知到自己被他人寄身。 所以,这才有不入阳神,终是蝼蚁的说法。 枯竹真人现在处在阴神境界,要想成就阳神,比起道门的阴神真人来说可谓是千难万难,毕竟,那些家伙和天庭是自己人。 自己人,总是会网开一面的。 像他这种外人,只会遇到更为严格的考验。 因此,进入阴神境已经三十多年,枯竹真人却不敢神游九霄,前往雷霆之海走一遭,他知道,自己这一去,多半凶多吉少。 他必须做更多的准备。 蛰伏着,等待着天道运转出现漏洞,等待着某种转机…… 果不其然,这转机被他等到了。 其实,他是主动前往悬钟寺隐居的,悬钟寺的那口悬钟虽然了得,却也不是他的对手,对他无可奈何。 而悬钟寺是赵王府的一个退路。 那一口悬钟和赵王一系有着非常深的关系,那口悬钟曾经在皇室秘宝殿内深藏,后来,赵王出京前往赵州就藩,这悬钟也就随行,在清凉山安顿了下来。 所以,枯竹真人是主动接触赵王的。 通过一番试探,多次谈判,最终,达成了协议。 如此,也就有了养灵。 有了扶龙庭。 此地,并非枯竹真人布下的唯一法阵,类似的法阵足有三十六个之多,须得催生三十六个地灵,最终,合二为一,气运方才会对赵王有着影响。 龙气,并非轻易能够改变的。 也只有赵王达到目的,枯竹真人方才能够借到一丝龙气,有着王朝气运相助,他才有信心前往雷霆之海,有着很大的几率全身而退。 一旦成就阳神,雷劫不灭,三灾不侵。 虽说,还不到跳出五行中,不在三界内的程度,却也足以傲啸红尘。 所以,当许正言出现在张家庄之后,枯竹真人获得信息,也就寄身在了张宪宁身上,阻止了许正言的进一步举动。 他的计划没有问题。 许正言对他的整个布置没有任何影响。 即便,这家伙的神降模式有些讨厌。 然而,枯竹真人没有算计到的是顾朝阳,在他眼里,顾朝阳不过是小虫子一般的角色,对大局毫无影响。 却不想,顾朝阳识海内的青莲气息刺激到了地灵。 这个地灵比他预想中早了一点产生了自我意识,产生了自我意识,也就明白了自己的命运,最终,会成为补品被赵王那一脉的龙气吞噬,转换为王朝气运,再次泯灭自我。 任何一个生灵都不会想要毁灭。 于是,有了求救声。 第八十一章 共识 两者形成了接触,顾朝阳的神念也就裹着一丝青莲的气息沿着那无形的因果线逆流而上,来到了一个奇怪的世界。 世界被大雾所笼罩,雾气中,有着星光闪烁,并非简单的星光,而是有着各种颜色的星光,五彩斑斓。 顾朝阳的神念便要向着星光而去。 “别!” 一个声音传来。 声音的主人正是雾气中那一株在虚空悬浮摇摆的赤红色茶树苗,赤红色的光芒微微闪烁,将那漫天的雾气遮挡在外。 顾朝阳没有少年人的逆反心理,于是,收回了神念。 即便如此,他依旧感受到了强大的压力,有仿佛神威一般的强大力量从天而降,随着那些闪烁的五彩斑斓的星光降临。 神魂受到了压迫。 就好像眉心处悬着一把利剑,剑尖距离眉心只有区区一寸,并且,正在以秒速五厘米的速度一点点戳来。 又好像左右肩膀上各自负着一座小山,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根本就没办法挺直腰杆。 这痛苦直接作用于神魂,恍惚间,便要破裂开来,失去自我。 如果,顾朝阳的神魂没有和青莲融合的话,单单只是先前的那一眼,整个神魂多半便破碎了。 有着青莲,一道清濛濛的光晕在神魂上一裹,刚才那如山一般倾塌下来的压力顿时消失不见,就像从不曾出现一般。 “法……法阵!” 地灵的声音再次传来,怯生生的。 面对裹着青莲气息闪烁着青色夹杂些许红芒的顾朝阳的神魂,地灵似乎有些胆怯,茶叶苗在枝条上微微颤抖。 “法阵?” “嗯……困着我的法阵!” 无须像人类一般对话,还要互相猜测对方的心思,推断对方说的是不是谎言,很简单的交流,却要经过复杂的谈判程序,最终,方才得出大家都不太满意的结果。 这里是地灵所在的真实空间,是灵界和现实界之间的夹缝,是神魂和神魂之间的直接交流,比起在浴池内的赤*裸相对还要坦诚。 只是一瞬间,顾朝阳也就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当然,他知道的是地灵所知道的情况,知道地灵是被外面的那个存在通过法阵所催生,同时,也被那法阵所束缚。 地灵知道自己的下场,这里是一个更加庞大的法阵的节点,这样的节点一共有三十六个,三十六个节点组成了一个风水大阵。 这个风水大阵对某人有着增益,能够改变龙气。 当然,地灵自身是不知道龙气的,但是,作为一个新生地灵,对于自己的未来它有着非常特别的直觉,能够清楚无误地瞧见自己的将来,那时候,它将会被某个可怕的存在吞噬,成为那个存在的食物。 如果,它不想办法逃离的话。 原本,它毫无机会。 就像一个从小被养在铁笼里的猛兽,铁笼是没有门的,投食也是从头顶打开的天窗,而猛兽不会攀援,更不会爬高。 没有意外的话,它将在笼里出生,在笼里死亡。 现在,意外来了。 顾朝阳就是那个意外,准确地说,是顾朝阳神魂中青莲逸散出来的气息,催生了地灵,让它在枯竹真人计划之外提前觉醒了自我意志,也在第一时间知晓了自己的命运,不甘这个下场的它想要逃出这个铁笼。 青莲就像是从铁笼天窗上垂下的一根绳索。 现在,它需要将自己的身体绑在绳索上,趁着饲养员喂食之前,这个喂食时间已经快要出现了,它须得抓紧时间。 雾气中闪烁的那些星光全是神文,神文蕴藏着枯竹真人的意志,现在,这些意志尚按照一定的程序在运转,并没有枯竹真人的神念,一旦枯竹真人的神念投来,也就是法阵收网的时间。 那时候,它就没办法离开了。 那时候,顾朝阳若是还在这里,即便有着青莲相助,不会被困住,然而,青莲也会暴露在枯竹真人眼里。 后果不堪设想! 现在,关键是怎样将绳子系在自己身上。 这一点,需要顾朝阳和地灵精诚合作。 首先,双方必须全身心地信任对方,相互之间不能有着一点疑心,一旦合作不畅,彼此拖后腿,有着自己的小心思,那么,事情也就多半难成。 所以,地灵主动打开了那条因果线,将顾朝阳引入了自己的空间。 这株赤红色茶树苗才是它的真身。 如果,顾朝阳有着恶意,它根本就没办法抵御,在这里,规则在规则之上,顾朝阳只需要放出青莲,就可像吞噬红鞋一般将地灵吞噬。 当然,那样做的话,顾朝阳也就失去了逃离这个空间的机会。 毕竟,地灵在这个封闭空间中生长,某种程度上,许正言和枯竹真人交手的这个空间是它的域,其实,它才是这里的主人。 然而,因为枯竹真人在这里布下了法阵,将它困在了这里,所以,哪怕它有着办法,却没有手段去施行。 所以,它需要顾朝阳。 同时,顾朝阳也需要它。 顾朝阳需要这小家伙的指引,因为只有它才熟悉这个空间,熟悉枯竹真人布下的法阵,两者合则两利,分则两败。 一瞬间,双方也就达成了共识。 随后,决定按照计划行事。 …… 说起来很长,现实中,时间只是过了一瞬间。 当顾朝阳停下动作,眼睁睁地瞧着空间裂缝在眼前消失的时候,远处的八臂童子喊出了枯竹真人的道号。 喊出之后,他才知道自己莽撞了。 一时间,脸色苍白如纸,大汗淋漓。 他的声音其实不大,然而,远处的枯竹真人却听得分明。 于是,视线便向着这边扫来,在顾朝阳那里不曾有丝毫的停留,最后,落在了抬起手捂着嘴巴后悔不已的八臂童子那里。 “呱噪!” 冷哼了一声,寄身在张宪宁身上的枯竹真人便收回了视线,望向了对面依旧不曾死心的神降状态下的许正言。 这时候,原本已经站起来的八臂童子仰面朝天地向后摔倒。 无声无息地摔倒在地,紧闭双眼,血流满面。 就此,没有了生息。 第八十二章 意外 到了出游境,一般的施法已经无需法事仪轨。 甚至,用不着结印以及咒语雷音,往往一念之间便可施法,但是,要想单凭一个念头咒杀像八臂童子这样的法师,仍然力有不逮, 至少,枯叶真人这样的存在做不到。 必须度过雷劫成就阳神方才能做到。 枯竹真人之所以一个念头便将八臂童子咒杀,原因非常简单,这里是他的主场,这空间有他事先布置的法阵,只需要一个念头,也就能够启动法阵除了因为八臂童子已经身受重伤,不复全盛状况之外,还因为这片空间是他的主场,他布置有法阵,只需一个念头,也就能够启动法阵。 别说八臂童子已经身受重伤,身心俱疲,就算仍然处在全盛状况,哪怕竭尽全力对抗,也不可能能挡住法阵的攻击。 没有例外,八臂童子死在了法阵之下。 同时间,枯竹真人也向顾朝阳发起了攻击。 顾朝阳在他眼中虽然是蝼蚁一般的角色,他却没有任由这蝼蚁蹦跶的打算,并没有忘记将这小小的蝼蚁碾死。 在攻击八臂童子的同时,他也顺带攻击了顾朝阳。 这种攻击直接作用于神魂,其实,就是某种诅咒。 就像当初罗道人利用碧海元君的力量攻击张凤书一样,只是,张凤书在青蚨的帮助下抵挡住了诅咒,八臂童子却无法抵御,神魂被诅咒纠缠,顿时破裂开来,化为虚无。 这诅咒也潜入了顾朝阳的识海,向着他的神魂无声息地袭去。 整个识海,瞬间也就变成枯黄,就像是生机殆尽的世界,弥漫着绝望而死寂的色彩。 识海中,青莲的花瓣微微颤抖。 青中带红的光芒向外扩散,与不知从何而来的枯黄色光芒接触,很快,两者交融在一起。 这外放的光芒也就变得更加诡异。 绝大部分都是青色,其中,却夹杂着红芒和黄光,红芒和黄光像游鱼在海底游荡一般在青色的光晕中游荡。 顾朝阳的神魂藏在青莲的花蕊中,微微颤抖,像是站在风浪中的小舟船头,上下起伏。 现实中,顾朝阳表情苍白,身躯微微摇晃,像是狂风中摇摆的垂柳,坚持着,不曾倾倒。 “咦!” 枯竹真人轻哼了一声,眼中出现了一丝诧异。 降临在张宪宁身上之后,这还是他第一次流露出异样的情绪,顾朝阳在法阵的咒杀之下安然无恙,这超出了他的计划,某种程度上,像他这样的大法师,计划若是出现意外,相当于是接受了一次重击,若是寻不到因由,对日后的修行也有着妨碍。 不过,他抽不出手去对付顾朝阳。 此时,在他前方的许正言已经向他发出了自身最为强大的一击。 如果,枯竹真人是真身来此,而非附身在张宪宁身上,哪怕许正言全力以赴,他也能腾出手去对付顾朝阳。 可惜,他现在是附身状态,不可能使出全部力量,若非可以取巧,借助法阵的力量,就刚才挡住许正言的那一击,这具身躯多半就已经崩溃了,即便如此,现在张宪宁的神魂已经出现了裂痕。 这是因为枯竹真人的神魂太过强大,强行占据了张宪宁的识海,张宪宁自身的神魂被压制到了识海的最底部,哪怕处在了角落,却无时无刻不在受到枯竹真人阴神侵蚀,坚持不了多久了。 张宪宁的神魂一旦崩溃,这个容器也就相当于坏掉了。 那时候,哪怕是不想,枯竹真人的神魂也会被天道法则从张宪宁的身体内挤出来。 没有了容器,也就失去了施法的媒介,那样的话,枯竹真人也就无法动用法阵。 为了不被天罚,阴神必须离开这片空间,尽快返回身体。 原本,他有着信心在张宪宁的神魂崩溃前搞定一切,许正言虽然麻烦,却也不会给自己造成什么困扰。 至于八臂童子,顾朝阳之流,不过是小虫子一般的货色,碾压过去不费吹灰之力。 然而,在顾朝阳这里却出现了意外。 毕竟是出游境的大法师,已经达到了秋风未起蝉先觉的境界,直觉告诉他,事情似乎有着变化,不再尽在他的掌握中。 这个问题,就出在顾朝阳这个蝼蚁身上。 这小家伙,似乎有着什么秘宝护身? 只是,现阶段他没办法腾出手,须得全神应对许正言的攻击,倒不是怕被这攻击伤害到自己,而是担心一个不慎用力过猛,使得张宪宁神魂崩裂,自己也就不得不离开。 “玄清妙化真君在上……” 远处,许正言闭目合十,念诵真言。 瞬间,原本身上淡淡的一层金光此时变得灿烂无比,向上升腾而起,悬浮在许正言身后。 一道宝箓在金光中闪现,有神灵气息弥漫开来。 很快,这宝箓就破裂开来,原本扩散开去的神灵气息又收缩回去,在金光中凝聚。 最后,这金光具现出了形象,乃是一个面目模糊的金色神将,手持一把巨大的方天画戟,金光中,有雷霆虚影闪现。 “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许正言低喝一声,整个人萎顿在地。 身后的金色神将如风一般向前激进,瞬息间,也就来到了枯竹真人身前,悬浮在他头顶,手中的方天画戟骤然变大,朝着枯竹真人当头劈下。 同时间,枯竹真人捏了个道印,嘴里念诵咒语。 对付许正言,不能像对付八臂童子那样轻松,单凭神念催动法阵是不成的,须得配合道印和咒语。 “哗啦……” 虚空中,有潮汐之声。 无数金色锁链从虚空中探出,像八爪鱼的触角向那金色神将探去,与神将身上的金光碰撞,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电光四溅。 最终,势如破竹,将金色神将束缚起来。 方天画戟悬在了枯竹真人头顶,一时间,却不得落下。 突然间,心中有着警兆。 在和金色神将全力对抗中,枯竹真人分神向一侧望去,只见那个逃过法阵咒杀的小虫子溜到了自己身侧,距离小山丘也就不到十多丈的距离,这超过了他的警戒范围。 他想干什么? 心中刚刚滋生这疑问。 枯竹真人皱起了眉头,表情突然变得难看。 在他身侧,小山丘的顶上,原本盘旋在赤红色茶树上的淡紫色雾气脱离了茶树的束缚,离开了小山丘,向着顾朝阳所在之处飞快地遁去。 “……” 枯竹真人差点爆了粗口。 第八十三章 枯竹真人的决断 事情越来越偏离计划。 现在发生的一切都不在他的掌控中,全都是意外。 这些意外都和那个小虫子有关,偏偏现阶段,自己不能把这个随手就可以碾死的小虫子怎么样,他分不出手去对付那小子。 是的,顾朝阳选择的时机非常好。 这时候,枯竹真人正在全力应对许正言的攻击,发出那一击之后,许正言已经委顿在地,若是不能破开空间的封锁,又或者无法迫使张宪宁的神魂崩溃,把枯竹真人的阴神从张宪宁的身体内驱逐出去,接下来,他也就只能束手就擒。 所以,这一击极其的刚猛。 为此,许正言付出了极大的代价。 相当于他所受的两张宝箓已然作废,这之后,要想继续受箓也不可能,受箓的根基已经受损,之后,要想继续修行,也只能另寻蹊径。 这样几乎算是孤注一掷的攻击,枯竹真人只能动用空间法阵的力量与之对抗,并且,要小心控制自己的神魂,不要使出超出限度的神念,一旦神念超过限度,也就会让识海最底部的张宪宁的神魂破碎。 那样的话,阴神也就不得不被迫脱离。 这里并非现实世界,而是一个虚空裂缝,一个尚不稳定的空间,阴神也就没办法停留,必定会受到空间法则的排斥,被迫离去。 要想在应付许正言的同时,启动法阵对付顾朝阳,也就必须加强神念的力量,因为,唯有他的神念方才能够启动法阵。 一旦增强,张宪宁的神魂也要破碎。 一时间,枯竹真人进退两难。 顾朝阳和地灵的联手,恰好打在了他的七寸之上。 当然,凭借顾朝阳一人是做不到的,他不可能看出关键所在,不可能知道现在的枯竹真人已经没有了余力来对付他,这一切其实是地灵的计划,作为被法阵控制的地灵,和法阵朝夕相处几乎可以说是源自一体的它,对法阵的运转有着极其深刻的了解。 问题的关键还是在于,地灵在青莲刺激之下比枯竹真人的计划更早一点产生了自我意志,于是,从枯竹真人的角度出发,也就是意外频发。 淡紫色的雾气从金色锁链中穿行,向着顾朝阳逸去。 金色锁链虽然众多,看似密不透风,其实,也是有着缝隙的,偏偏因为要将金甲神将牢牢束缚,也就静止不动。 没办法再对这淡紫色雾气动手。 雾气也就安全地通过,从顾朝阳的眉心钻了进去,在他的眉心留下了一个印痕,一个淡红色的印痕,一株茶树苗的虚影。 面对这意外,枯竹真人并没有无能狂怒。 作为一个活了一百多年的老鬼,能够活到现在,成长到这样的地步,经历过的风雨不可谓不多,在生死之间徘徊也忘了有多少次,他非常清楚,哪怕是阳神真人,也有被天机蒙蔽的时候,何况是他。 岂止阳神真人,在历史上,也有着合道真人陨落的记载。 与那些陨落的大能相比,他又算得了什么。 所以,他并没有慌乱。 很快,也就定下心神,决定按照原计划行事。 那就是先一步对付许正言,然后,再去对付那个小虫子,将偏出正规的命运扭转回来,对此,他有着自信。 因为他非常清楚,哪怕是地灵遁入了顾朝阳的识海,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就能够相互融合,逃离这里。 融合需要一定的时间。 他绝对能在这时间内搞定许正言,腾出手去对付地灵。 这就是枯竹真人现在的想法。 一开始,当诅咒杀死了八臂童子却没能将顾朝阳咒杀之后,枯竹真人以为这是因为顾朝阳身上有着什么秘宝护身,不过,他对付顾朝阳所使用的力量还不及对付八臂童子的三分之一,也就没有怎么放在心上。 后来,瞧见了地灵试图附身在顾朝阳身上逃离。 枯竹真人的想法又变了。 他坚信事情之所以出现了意外,关键是在地灵那里。 不知道哪儿出了什么纰漏,也许是许正言等人的闯入,使得这处法阵中的地灵提早产生了自我意志,事情也就脱离了他的计划。 有着自我意志,也就有着活下去的本能。 作为催生的神灵,和法阵紧密联系,也就知道自己受困于法阵,能够明白无误地感应到可悲的未来。 如此,难免想要逃离。 计划若是顺利的话,地灵在产生自我意志的同时,法阵也会自主运转起来变成一个巨大的祭坛,将这地灵献祭。 枯竹真人心中暗道侥幸。 若非他神游于此,法阵依旧按照原计划运转,这地灵很有可能逃脱。 那样的话,他这十多年的苦心经营也就泡汤了,以后,也绝难出现如今的机会,这一辈子也就与阳神境界无缘。 几十年后,也就和所有的凡夫俗子一般,化为尘土。 他绝不会允许这一切发生。 闭上双眼,枯竹真人念诵咒语,识海内,神念又增强了一分。 同时间,空间的法阵也有着变化。 锁链的金光有着变化,多了一丝银白色。 银白色的符文沿着锁链扩散,冲入神将的金甲,发出嗤嗤的声响,就像是强酸腐蚀一般,神将的金甲光泽黯淡下来,一闪一闪,像是快要熄灭的灯泡。 神将手中的方天画戟闪烁着,原本凝若实质,此时却是一片虚影。 …… 同时间,顾朝阳的识海。 地灵的真身进入了顾朝阳的识海,那是一株小小的赤红色的茶树苗,高不过一尺,枝条不过两三根,茶叶不过七八枚。 看似怯弱,却蕴藏着奇特的力量。 正常情况下,人类的神魂是没办法和这力量接近的,哪怕是像罗道人这样的法师,其神魂也会被这力量侵袭,污染,出现异变。 所以,枯竹真人才决定先去对付许正言。 因为,他知道,哪怕顾朝阳的意志坚强,神魂强大,冷不丁地被地灵侵入识海,就算不受污染,也需要时间才能达成平衡。 没有达成平衡前,他没办法控制自己的身体。 可惜,他并不知道青莲的存在。 青莲的力量层次远远在地灵之上,小茶进入顾朝阳识海后,怯弱得就像一个举目无亲的小孩,其气息完全被青莲所压制。 如此,也就不存在所谓的融合。 第八十四章 顾朝阳的反击 稍稍冒了一下险,枯竹真人加强了神念的应用。 张宪宁的识海深处,最底部的角落,他的神魂卷缩成了一团,散发出的光芒黯淡微弱,人形光影有着黑气缠绕,像是一道道的裂痕。 强大的气息从天而降,让他无法承受。 空间内,金色锁链夹杂着银白色丝线,那些丝线其实是符文,锁链因此增强了力量,将金甲神将牢牢地束缚。 神将手中的方天画戟已然变成了虚影,神将的金甲金光黯淡,忽闪忽灭,甲胄就像是要马上破裂开来。 神将仰天怒吼。 “吼……” 咆哮声蕴藏着神灵气息,金光为之一盛,使得锁链向外荡去,然而,下一刻,又卷土重来,不曾让神将摆脱束缚。 “哼!” 枯竹真人冷哼了一声。 不过是垂死挣扎! 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中,最多十个呼吸,玄清妙化宝箓的气息也就会燃烧殆尽,这金甲神将将彻底崩溃。 接下来,只需要一个眼神,也就能将使出了浑身解数的许正言咒杀。 此时,那个小子恐怕还在苦苦地抵御地灵气息的侵蚀和污染,身体根本就动弹不得,一会,只能任由自己摆布。 实际上,在枯竹真人想象中动弹不得的顾朝阳却能动弹。 淡紫色雾气进入眉心之后,他便有着行动,就在枯竹真人闭目增强神念加大法阵力量的同时,他向前迈出大步。 脚下如风,就在枯竹真人睁眼之前,他冲上了那个小山丘。 同时间,枯竹真人睁开了眼睛。 冥冥中,有所感应,他向着小山丘望来。 顾朝阳面色苍白,双眼却发亮,炯炯有神。 站在小山丘上,他围绕着那棵赤红色的茶树,步罡踏斗,手中捏着指决,口中念诵咒语,行着法事仪轨。 指上书! 灵槐观的指上书记载有好几种和虚空中的灵交易的法事仪轨,当初,罗道人利用碧海元君施法便是其中一种。 现在,顾朝阳所施的法术正是罗道人当初用的那一种。 小茶这个地灵的真身虽然进入了他的识海,却因为当初彼此有着协议,哪怕青莲能够将小茶吞噬,顾朝阳也不能那样做。 如果,没有这个契约,小茶根本就不敢进入顾朝阳的识海。 青莲的气息神秘而强大,比起那个在未来将它吞噬的存在说不定更加厉害,只是,那个存在对它有着赤*裸裸的恶意,无法掩饰,这个催生它也束缚它的法阵本就是一个祭坛,一个将它献祭的祭坛。 两害之下取其轻。 要说青莲对这小茶没有觊觎之心,那是不对的。 在世间游荡的那些灵,似乎都是青莲的食物,吞噬那些食物,青莲能够成长,当然,现阶段,因为顾朝阳的实力关系,青莲能够吞噬的灵并不多,勉强吞噬一个红鞋,也差点消化不良。 小茶是新成就的地灵,实力远在红鞋之上。 一时间,青莲是无法吞噬的,但是,小茶若是进入了顾朝阳识海,青莲也就能像蜘蛛捕食一般,将小茶这个自投罗网的食物限制住,然后,一点点慢慢地吞噬,最后,终究能够将其吞噬。 不过,有着契约,青莲也就不能那样做。 但是,新情况又来了。 这样的话,顾朝阳也就无法利用小茶的力量,小茶也不能通过他这个媒介来发挥作用,如此,也就无法逃出生天。 幸亏,有着指上书。 通过指上书上记载的法事仪轨,顾朝阳也就能够和小茶达成交易,利用小茶的力量做法。 当然,他也要为此付出一定的代价。 契约就是契约。 “尔敢!” 刚刚将金甲神将最后的反抗压制下去的枯竹真人,此时,完全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一百多年形成的道心在这一刻,险些破碎开来。 视线中,顾朝阳施法完毕。 当初,罗道人要想使得碧海元君的力量降临,排场极大,法事仪轨极其壮观,有着许多人辅助。 那是因为碧海元君的力量太过强大,又是居住在灵界,要想降临到现实世界,需要强大的驱动力量。 小茶这个地灵说到力量,自然不如居住在灵界的碧海元君。 不过,要想驱使它,也并不容易。 以顾朝阳的实力,哪怕像罗道人那样大张旗鼓,也不见得能够驱使小茶,如果,小茶现在没有寄住在他识海内,彼此并没有签订契约的话。 就像两个生意人,事前已经达成了协议,有着共识,那么在公共镜头下的签约仪式也就和走过场一样。 现在,顾朝阳也就在走过场。 完成指上书上记载的仪式之后,他也就能够使用小茶的力量,某种程度上,也可以说是小茶在通过他的身体施法。 探出手去,指尖接触到了茶树的枝条。 指尖也就生成了火苗,细小而微弱的火苗,只有火,没有烟,这火苗就像是无根之火,自虚空而来,又像是闪烁的红光。 瞬息之间,这火苗也就顺着枝条蔓延而上,没有丝毫的阻碍,很快,整棵茶树也就燃烧起来。 火光升腾,无声地燃烧着,极其耀眼。 “不!” 枯竹真人发出一声怒吼。 在张宪宁的脸上,有着虚影闪现,那是一个有着花白头发的老人的脸,脸上皱纹丛生,就像是干涸的田地。 这老人的表情极其的愤怒,张宪宁却目无表情,两张脸重合在一起,瞧着甚是诡异。 那株茶树乃是空间法阵的阵眼,原本是小茶这个地灵容身之所,也是束缚它的囚室,对这里,小茶比谁都要熟悉。 它知晓阵法运转的奥秘,知道阵法的弱点。 只是,就像是人不能提着自己的头发把自己提起来一样,它就算知道这些,却因为也是其中的一份子,所以,无从逃离。 然而,顾朝阳的出现改变了这一切。 有着青莲气息的震慑,它也就顺利逃离了这里,现在,换了个角度,从外向内发起攻击,也就轻而易举。 茶树在火光中燃烧,化为虚无。 虚空中,困着金甲神将的锁链色泽黯淡下来,虽然,仍然紧缚着对方,锁链上的银白色符文却消失不见。 事情正一点点向着枯竹真人不想见到的局面滑落下去。 第八十五章 三十六天罡点星阵 “噗!” 顾朝阳吐出了一口鲜血,他的面色更加苍白了,如此,嘴角挂着的血迹也就更加殷红,猛地看去,极其惨烈。 这就是代价。 神魂融合了青莲,层次在地灵之上,也就不受影响,然而,身体却不成,这身体虽然有着强壮,似乎修炼过武道,但是,使用地灵的力量依旧超出了他的限度,不得不付出一定的代价,消耗心血。 茶树燃烧殆尽,光影中,一道符文从中显化,向着高处飞去。 这符文扭曲着,就如一条灵蛇,其飞行轨迹极其诡异,让人捉摸不透。 枯竹真人在这空间裂缝中布下的法阵,称之为三十六天罡点星阵,这里,只是庞大法阵的分支,不过是三十六分之一。 在这个分支的点星阵中,有着三十六道符文,三十六道符文组成了一个法阵,催生地灵,待得地灵成熟又转换为祭坛,结合其余的三十五座法阵,将这三十六个催生的灵献祭给赵王所代表的那一道龙气。 龙气吞噬了这些灵之后,也就会得到增长。 在今上无子,主脉龙气孱弱,后继乏力的情况下,代表赵王这分支的龙气若是得到增强,也就有着极大可能取代现今的这一条主脉。 这才是扶龙庭的真相。 一旦扶龙庭成功,赵王一系取代当今一系成为大魏主支,赵王世子得以坐上那张龙椅,枯竹真人也就能借得一丝龙气傍身,如此,方才敢前往九天之外的雷霆之海走一遭,敢于承受雷劫,得以成就阳神。 这十几年间,枯竹真人遍寻赵地,寻到了三十六个风水宝地,暗地里布置下三十六天罡点星阵,进行扶龙庭。 现在,也算是到了收获的季节。 三十六处风水宝地,偏偏在这里出现了意外。 一般情况下,哪怕是有着法师介入,例如八臂童子和红鞋娘这样的法师,其实也是破不了这个阵法,只能徒劳无功。 问题是这件事有着许正言参与,那就不成了。 许正言是正式受箓的道门真人,又有着东都许家的背景,不能任由其发挥,那样的话,多半会坏了他的好事。 所以,枯竹真人降临了。 却不想,真正让他头疼的另有其人。 顾朝阳向前一伸手,抓向那道符文。 符文变幻着,游走着,像游鱼一般在虚空中游动,想要摆脱顾朝阳的手掌,然而,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 顾朝阳一把抓住了那道符文。 这符文原本并非实体,却可在现实和虚幻之间变幻,落入人手,多半会变得虚幻,哪怕你抓住了它,也不过是像抓住水中的泡影。 手指间,终究是空空如也。 但是,顾朝阳这一抓,却硬生生地抓住了符文,限制住了对方,使其无法变得虚幻,而像是真实存在于现实世界。 符文在顾朝阳手心中挣扎着,想要逃离。 此地的法阵由三十六道符文组成,虽然顾朝阳破坏了阵眼,但是,阵眼是可以流动的,只要这道符文依旧存在,法阵的流转虽然会受到影响,却并非破坏性的影响,所以,这符文这才千方百计想要逃离。 地灵清楚这诀窍,也就不许其逃离。 顾朝阳一把抓住符文,利用地灵的力量限制了这符文,往自己的额头一拍,也就把符文拍入了眉心穴窍,拍入了识海之内。 符文一旦进入识海,小茶也就扑了过去。 它本就由法阵生成,和这符文的规则气息同出一源,以前,它是被困在法阵中,符文是主体,现如今,跳出了法阵,它也就成为了主体,一旦主动和符文融合,被从法阵撕裂的单独符文根本就抵挡不住。 这一扑,符文也就消失不见。 茶树苗上也就多了一枚银白色的茶叶,在通体赤红的树苗上,也就显得格外的夺目,这银白色的茶叶上纂刻着符文,闪烁着银光。 小茶的气息变得强烈了一些。 “要!” “我还要!” 顾朝阳的神魂接收道了新的气息。 它不这样说,顾朝阳也要那样做。 空间法阵由三十六道符文组成,代表阵眼的那一道符文虽然被破坏,一时间,法阵也不得崩溃,这是因为枯竹真人在此,他的神念可以取代这一道符文,本来,这里的符文都是由其创造而成的。 只是,他的神念只要稍微加强,给这具身体的压力就越大,张宪宁的神魂也就越发容易崩溃,他能够寄身的时间也就会大幅度的缩短。 所以,顾朝阳开始了下一步行动。 在小茶的指点下,他很快就来到了第二道符文的所在。 这时候,枯竹真人依旧无法可想。 摆在他面前的是一个无解的难题。 虽然,他压制了神降状态下的许正言,但是,却需要时间才能解决这家伙,偏偏,顾朝阳却没有给他这时间。 他若是分神去对付顾朝阳,金甲神将也就可能挣脱束缚,一旦给了对方机会,那家伙也就有可能逃脱。 若是让许正言逃脱,一旦出了空间,也就会向道门发出信息,那时候,哪怕他舍得消耗心血将其抹杀,也是于事无补。 道门一旦知道这信息,扶龙庭也就注定会失败。 那样的话,后果极其严重。 所以,他必须先搞定许正言。 但是,那样也就没办法对付那个地灵,只能任由它吞噬符文,法阵一旦破损,他也就只能增强神念,不然,无法利用法阵的力量。 这样的话,又很可能会使得张宪宁的神魂崩溃。 神魂崩溃,自己也就无法再寄身,不能寄身的状况下,阴神受到空间规则排斥,也就不得不离开。 怎么办? 枯竹真人很是烦躁。 自从踏入出游境之后,他还是第一次这样狼狈。 以往云淡风轻的心态,这一刻,彻底崩了! 不能犹豫了! 只能那样做! 就像一个炒股失败的股民一样,最终,枯竹真人决定壮士断腕,及时止损,损失既然难以避免,那就只能认了! 他决定斩仓离场。 如此,方可东山再起。 于是,他有了决断。 “皆……” 他口诵真言,运转神念。 第八十六章 必杀 舍得,舍得,有舍才有得! 这句话很简单,但是,能够做到的人很少。 绝大部分人都会被利益所迷惑,无法舍弃眼前的东西,远方的好处什么的看不到,也就影响不大。 枯竹真人并非庸人。 他不但不是庸人,还是有大智慧,大毅力的人物。 若不然,也不可能在体制之外走到现在这程度,并且,还不惜一切代价想要更进一步,要知道,道门之外的阳神真人,在整个大魏,可谓是屈指可数,并且,那些人要嘛有着强大的家族支撑,要嘛有着皇朝气运加身,要嘛和道门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没有丝毫背景走到那一步的,少之又少。 枯竹真人作为一个散修,走到现在这程度,极为难得。 若非他是真正的天材,若非他意志坚决,若非他智慧过人,若非有着不错的运气,基本上不可能走到这一步。 所以,他哪怕受到欲望迷惑,也会很快地脱离。 所谓无法解决的难题,不过是因为你在题中,若是跳出这个问题,从另外的角度去看的话,很多难题,其实都可以迎刃而解。 如果,你什么都想要,往往会什么都抓不住,最终,失去一切,鸡飞蛋打。 有些时候,你必须舍弃什么。 现在,枯竹真人也就决定舍弃这个空间,舍弃这个法阵,舍弃看上去即将获得的收获。 既然确定保不住,与其被动地失去,倒不如主动地舍弃。 如此,他方才能掌握主动权。 虽然,失去了这空间,三十六天罡点星阵要想彻底成功须得另起炉灶,也就要耽误一些时间,也总比舍不得这一切,让这些小虫子逃出去,给自己添加麻烦要强,尤其是许正言,对方若是逃脱,扶龙庭也就只能以失败告终。 枯竹真人虽然自信无比,却也知道,面对道门的全力出击,自己不可能抵挡得住,合道真人都有可能陨落,何况,区区出游境。 既然决定扔下坛坛罐罐,枯竹真人也就一身轻松。 真言出口,风起云涌。 空间内,符文闪烁,化为一道道光影向着枯竹真人投来,空间法阵也就自动消失,停止了运转。 这些符文本就是枯竹真人的作品,上面留着他的气息,有着他的意念,一旦投入张宪宁的身躯,也就被枯竹真人的神魂所吸纳。 某种程度上,哪怕是张宪宁的神魂崩溃,枯竹真人的阴神不得不脱离身躯,因为有着这些符文,一时间,空间的法则之力也就对他的阴神无可奈何,毕竟,符文也蕴藏着空间自身的气息。 他的阴神也就相当于多了一层防护。 当然,随着空间规则之力的冲刷,这防护终究会消失,到时候,规则之力还是要将他的阴神驱逐出去。 但是,枯竹真人却获得了他最想要的时间。 有着那些时间,他也就有余力将眼前的这些小虫子碾死,将所有的知情人杀死,以后,再寻一个风水宝地养灵便可。 不过,是耽误一些时间罢了。 虽然,时间有些紧迫,必须在当今驾崩之前做好这件事,要不然,一切皆空,但是,事情既然出现变化,他也必须随之变化。 符文入体,张宪宁的身体迅速老化,面部发生了变化,皱纹丛生,白发飘飘,枯竹真人的真容取代了张宪宁年轻的脸,在他的识海深处最角落,代表着他神魂的光影破碎开来,化为虚无。 张宪宁作为一个人在这个世界的存在标志就此消失。 他的身体渐渐虚化,最终,变成了符文组成的光点,这些光点组成了一个人像,枯竹真人的阴神具现。 “破!” 他目无表情,伸出手指,向着面前脱出锁链束缚的金甲神将轻轻一点。 一枚枯黄的竹叶在手指间生成,晃晃悠悠地向前旋转着,和那个向着他疾冲而来的金甲神将相碰。 贴在了金甲神将的眉心上。 无论是金色神光,还是神将的怒吼,都没能阻止这枚枯黄的竹叶。 眉心被贴上之后,金甲神将张着嘴,却没有了怒吼声,脸上的愤怒表情凝聚着,不再有着变化。 随后,整个庞大的身躯化为了无数金色光点,四分五裂,像金色萤火虫飞向了四面八方,遁入虚空之中,消失不见。 这一击,枯竹真人抹杀了神将。 同时间,双膝跪地低着头仿佛在闭目养神的许正言身躯微微颤抖,他抬起头,睁开了双眼,眼神原本一片空洞,很快,也就有了情绪,只是,这情绪充满了绝望,最终,这绝望不知道被什么吞噬,眼神重新变得空洞。 白茫茫的一片。 之后,脖颈像是没办法承受脑袋的重量,他的脑袋向前猛地一扑,就那样,耷拉着脑袋保持着跪地的姿态,一动不动。 生命的气息从他身上一点点逸散,彻底消失。 跳出困局的枯竹真人轻轻一击,也就抹杀了神降模式的许正言,驱物境和出游境的差别就是那么大。 不过,枯竹真人看似这轻轻的一击,也不是没有丝毫代价。 笼罩着阴神的那些符文光芒黯淡了下来,符文也变得不再清晰,它们紧贴着枯竹真人的阴神,忽闪忽灭。 瞧着就和风中残烛一般无二,下一刻,便要熄灭的样子。 足够了! 时间足够了! 下一刻,他转头望着顾朝阳。 顾朝阳面色苍白,嘴角挂着的殷红的血迹,还没来得及擦去。 他同样望着枯竹真人,眼神如鬼火跳跃,并无半点惧意,准确地说,哪怕是枯竹真人,也很难在他眼神中瞧出别的情绪。 那里面,只有着一片空白。 是个人物! 不过,必须死! “破!” 同样的真言,同样的动作。 枯竹真人向着顾朝阳伸出手指,轻轻一点。 一枚枯黄的竹叶从手指尖飞出,晃晃悠悠地向顾朝阳旋转着飞去,同时间,笼罩在他阴神上的符文光芒彻底破裂,阴神失去了防护,彻底袒露在空间规则之力下,如此,也就闪烁着,时而实体,时而虚影。 下一刻,便要被驱逐出去。 不过,枯竹真人还有着时间,有着足够的时间看着顾朝阳被咒杀。 那枚枯黄竹叶没有遇到任何阻碍,没有遇到任何抵挡,顾朝阳就像放弃了一般,任由那枚枯叶贴在了自己眉心。 随后,枯叶由实化虚,渗入了他的眉心。 接下来,顾朝阳仰面朝天地向后摔倒,无声无息。 这时候,枯竹真人脸上露出了笑容,光影一闪,消失得无影无踪。 整个空间,骤然升起了白雾,白雾迅速弥漫开来,遮蔽一切,也遮蔽了仍然躺在地上不曾动弹的顾朝阳。 第八十七章 过往 天空很蓝,深蓝色的蓝,略微带黑,像是正在被黑暗侵蚀的光景。 正常情况下,天空是广漠的,在顾朝阳的视界内,这天空却非常狭窄,呈长条线,像是从眼前拉出的一条蓝黑色长幅。 它在摇晃,在视线内使劲摇晃,仿佛即将破裂开来。 红! 不时,有火红跃入眼底。 那是火焰燃烧的红,火光从某处生成,窜向了天空,将原本蓝黑的天空一角渲染得赤红一片,鼻间,有着强烈的烟火气息。 不多会,视线有着变化。 这时候,顾朝阳才发现自己是被某人抱在胸前,卷缩在一个小小的襁褓内,四肢被固定,只有一个小小的脑袋探出来。 耳边,回荡着急促的呼吸声。 有液体从上方落下,打落在脸上,极其冰凉。 也不知道是汗水,还是鲜血…… 两侧是高墙,非常高的高墙,足有十几丈那样高的高墙,脚下的青砖地面,靴底踩踏在地面发出坚硬的声响。 这是一条长长的甬道。 似乎永无尽头的甬道。 喊杀声! 有喊杀声从远处飘来,像是从极高极远的地方传来一般,没有什么现实感,能让顾朝阳印象深刻的,仍然只有那急促的喘息声,不停打落在脸上不知道是什么的冰冷的水滴,以及那狭长的蓝黑色天空。 他想要控制自己的身体,想要看得更远,看到更多的东西。 然而,身体被襁褓牢牢地控制着,就像是前世躺在那冰冷的病床上,除了眨眼之外什么也做不到。 这种感受太让人憋屈了。 绝不允许! 所有的念头凝聚在一起,顾朝阳努力地想要扭过头,不再只保持一个仰面朝天的角度,只能瞧见高墙和高墙上方的天空。 意志坚定! 最终,他成功了。 视线的角度发生了偏移,他从那个抱着他狂奔的人胸前襁褓探出头去,望向了前方,望向了那人想要奔去的地方。 光! 无比灿烂的光! 从甬道前方的出口照射进来,照花了他的眼。 光的背后是一座巍峨的宫殿,红墙金瓦,每一片瓦片都散发着灿烂的金光,有无数银白色符文像游鱼一般在金光中游走。 最终,这些符文汇聚在一起,化成了一条银白色的巨龙。 巨龙的脑袋钻进了甬道。 高墙也好,天空也好,纷纷破裂开来,化为虚无。 在顾朝阳的视线中,一切不复存在,除了那条龙,那条银白色的巨龙,巨龙眼神漠然,蕴藏着无尽沧桑。 被这眼神盯着,顾朝阳的神魂在摇晃,便要沉沦进去。 仿佛那里就是他的最终归宿,只要投入其中,也就平安喜乐。 此时,一道青光在顾朝阳身上生成。 一朵青莲从他眉心探出来,轻轻摇晃,云淡风轻。 …… “呼!” 顾朝阳吐出一口浊气,猛地坐起身来。 梦! 那是一个梦! 他眨了眨眼,深吸一口气,平复仍然在剧烈跳动的心脏。 不! 这不仅仅是梦! 某种程度上,这是这具身体原有的记忆。 至少,在两侧高墙夹着的那条甬道上奔跑逃亡是真实发生的事情,那是他在婴幼儿时期发生的事情,哪怕不曾失去记忆也很难会记得的事情,然而,现在却不知道受到了什么刺激出现在他的脑海。 除此之外,过去种种,依旧一无所知。 不过,如果这身体原本的主人真的有经历过那样的事情,也就代表着他的身世不简单,有着大秘密。 微蹙眉头,顾朝阳拍了拍沾染了灰尘的衣衫。 他没有非要寻根问底的打算。 很多事情,无需强求,船到桥头自然直。 既然,过去的记忆出现了一丝,那么,随着时间推移,随着他和这世界的交集越深,那些过去终究会慢慢地浮现。 现在,他须得离开。 眼前,白雾弥漫,就像当初骤然被拉入空间一样,顾朝阳知道,这白雾所在的世界是现实界和空间的通道。 只是,那个空间依旧破碎了。 空间曾经的主人地灵小茶现在正躲在自己的识海中,在青莲光芒照耀下瑟瑟发抖,像是一个寄居在陌生人家庭的小孩。 束缚小茶的法阵也已经破碎,法阵主人枯竹真人的阴神也离开了。 许正言死了,八臂童子死了,也不知道杨真现在怎么样? “小茶!” 顾朝阳的念头轻轻触碰识海中的地灵。 小茶,这是顾朝阳给对方取的名字,那家伙也没有反对的意思,而是默认了。 无需多言,只要一个念头,小茶也就知道顾朝阳的想法,它很快也就有了回应,并且,依照顾朝阳的吩咐行事。 眼前的白雾像潮水一般涌动。 顾朝阳一动不动,任由这白雾卷着自己,向着未知地方行去。 小茶作为曾经的空间主人,这通道也算是它的地盘,要不然,当初它也不可能主动将许正言等人拉入自家的空间,可惜,那时候的它还不曾产生自我意志,也就干出了这种引狼入室的蠢事。 很快,白雾散去。 顾朝阳瞧见了杨真。 他坐在地上,双手抱头,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道祖在上,神灵庇佑……” 这家伙在不停地祈祷,祈祷神灵庇佑,瞧着他,顾朝阳就像是瞧见那个掩耳盗铃的蠢货,他忍不住叹了叹气。 不过,也只有这样胆小的家伙才心甘情愿成为他扯线的木偶。 “师兄,是我!” 听到声音,那家伙被吓了一大跳,停止了颤抖,整个人就像是被冻僵了一般,许久没有反应。 好半晌,方才理解了声音的内容。 顿时,抬起头来,面露喜色,嘴唇微微颤抖着,想要说什么,却说不出口。 “走呗!” 顾朝阳淡淡说道。 这句话既是给杨真说的,也是给识海内的小茶说的。 在小茶的意志下,白雾迅速退散,刹那间,顾朝阳和杨真也就重新回到了现实界,回到了茶山之上。 此时,茶山一片狼藉。 异变来临的时候,所有人都被卷入了白雾之中,张元等普通人并未经历过这样的状况,表现也就极其的不堪。 当白雾散去的时候,他们重新出现在茶山,每个人看上去也就非常的狼狈。 即便如此,他们还是幸运的,他们依旧活着。 第八十八章 甩锅 周向南死了! 他死在了祭坛上,手中握着的罗盘四分五裂,跌落在地,身子向前趴伏在台上,脑袋耷拉着,垂在了桌子旁,双眼圆睁,却有着血泪沁出,没有半点生气。 在他施法的时候,枯竹真人降临在了张宪宁身上,有强大的能量迸射开来,形成了非常强大的冲击力。 反噬! 正在施法的周向南也就受到了反噬,神魂根本禁受不起,瞬息之间,也就破裂开来,彻底崩溃。 如此,掺和这件事的法师们,除了顾朝阳和杨真之外,全都死于非命。 当然,对张家庄的那些普通人来说,许正言和八臂童子等人是失踪,毕竟,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并未瞧见他们的尸体。 不过,张家庄这十几座茶山的诡异事件却是被解决了。 为什么这样说呢? 要知道,十多座茶山,除了最后的两座之外,那些茶树都异变成了赤红色,且不能触碰采摘,一旦那样做,便会死于非命。 而现在,那些异变的茶树全都恢复了正常,不再是仿佛鲜血一般流淌的赤红色,而是重新变成了碧绿,郁郁青青。 然而,张家庄那些人的面色却不太好看。 不管是族长张元,执事张伟这些高层,还是在底层跑腿的庄客,此时此刻,都是一副如丧考妣的表情。 因为他们知道,事情闹大了! 那么多法师,其中还有着道门真仙,全都折在了这个诡异事件中,唯一活下来的却是最没有背景的两个人,在众人眼中不过是打酱油的两个小角色。 那些法师背后的人若是追问起来,张家庄承受不起。 特别是许正言,这一位出自东都洛阳的道门真人,虽然,对方前来张家庄并未大张旗鼓,知道的人并不多,但是,这世间就没有不透风的墙,张元不认为没人知道许正言的行踪,这个事情一旦传播出去…… 到时候,只能任由宰割。 甩锅! 这是张家人第一时间的反应。 这口锅能甩给谁? 法师们死的死,失踪的失踪,活着走出来的只有顾朝阳和杨真,这口锅不甩给他们,还能甩给谁? “小顾道长,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许真人呢?” “童道长何在?” …… 也不知道是自发的,还是某些人在背后推动,待得顾朝阳和杨真出来后,一群人也就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着。 杨真面色惨白,眼神有着闪烁,望着那些围上来的人,表情有些畏缩。 他根本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被白雾卷入空间之后,他什么都没有做,依照事前和顾朝阳商量好的计划,找了一个自以为安全的地方呆着,等着顾朝阳前来会合。 时间也就这样慢慢流逝。 之后,空间发生异变,白雾汹涌淹没一切。 瑟瑟发抖的他仍然什么都没有做,最后,顾朝阳破开白雾出现在他身前,结果一出来就被众人围着。 这时候,他忘记了表演,躲在了顾朝阳的身后。 “是不是你们做了什么?害了许真人……” 人群中,有人这样吼着。 “大胆!” 顾朝阳肯定不愿意事情朝失控的方向滑去。 这些家伙是不是太过狂妄了,忘了他们只是普通人,自己和杨真虽然是少年文弱的样子,却是法师,不允许普通人冒犯的法师。 顾朝阳喝了那一声之后,手指快速捏着指决,识海内,有符文闪耀。 因为和小茶有着契约,小茶又容身在他的识海内,就像是本命灵一般,只需要神念启动,配合指上书的指决,也就能够驱使它的力量为自己所用。 这和当初在法阵内吸纳符文不一样。 因为法阵的符文有着枯竹真人的气息,那样做,顾朝阳须得付出代价,身体承受力量反噬,多多少少要受一些损害。 现在,法术针对的对象不过是普通人,也就不存在什么代价。 哦,也不是没有一点代价。 契约的规则很简单,必须是交换的原则。 这个交换是不是等价交换?并不重要,只需要双方都认可。 在顾朝阳做法的时候,一根飘在他耳前的发丝上面的青黑色迅速退散,变成了苍白,没有生机的苍白。 这就是代价。 每利用小茶的力量一次,顾朝阳就要白一根头发。 话音刚落不久,那个污蔑顾朝阳害了许正言的家伙突然发出一声凄惨的叫喊,惊得周围的人们纷纷闪开。 一团赤红色的火焰从地而起,迅速窜了起来,笼罩着那个人。 在他旁边的那些人害怕被火焰沾染,纷纷惊叫着躲闪开来,一个个面色苍白,表情惶恐,这时候,他们才醒觉,顾朝阳和杨真虽然是打酱油的角色,却是和许正言等人相比,他们仍然是法师,不是他们这些人可以随意冒犯的。 “真人,还请收了神通……” 张伟在张元的催促下,不得不出面向顾朝阳求情。 “哼!” 顾朝阳冷哼了一声,打了个响指。 赤红的火焰顿时熄灭,无声无息。 众人原以为那个被火焰焚烧的家伙此刻多半变成了一团焦炭,然而,望过去之后却发现那家伙和先前一般无二,没有受到半点伤害,就连衣衫都没有半点变化,只是,这厮仍然在扯着嗓子大声哀嚎。 好半晌,方才在周围人的帮助下,停了下来。 张元苦笑了一声,示意人们退下。 最后,只有他和张伟站在了顾朝阳和杨真跟前,态度非常恭敬。 “两位道长,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何,不见许真人和童道长?” 顾朝阳摇了摇头。 “我没有见到他们,一直被困在里面,后来,发生了异变,白雾弥漫,将我送了出来……” 他回头望了杨真一眼。 “师兄,你呢?” 杨真也摇了摇头。 “我……没……没看到!” 这不是张元想要的答案,他的心往下一沉。 “两位道长,能否暂留此地,想办法找到许真人……你看,连周居士都陨落了,要是没办法找到许真人,我张家担待不起啊!“ 张元表情凄切,望着顾朝阳和杨真。 他想要顾朝阳和杨真留下来,寻找许正言不过是托词,无非是希望道门得到消息前来此地的时候,这两位可以背锅。 他盯着没有说话的顾朝阳,充满了期待。 第八十九章 道德绑架 黄昏时分,落日临山,有鸦群绕枝而飞,发出难听的嘶鸣。 张家庄祖宅,中庭前的院落,黑压压地跪了一地人,为首者正是张家的族长张元,在其身后,有着白发苍苍的老头,有着精明能干的壮年…… 在大院外,长街两旁,同样跪着许多人,几乎所有张家庄的人都聚集在了大街两旁,上到七八十岁的老苍头,下到还在牙牙学语无法独立行走的婴孩,哭泣声,呼喊声,压过了鸦群的嘶鸣声,越过屋檐院墙在空中盘旋回荡。 顾朝阳和杨真站在檐廊上,面对着众人的跪拜。 杨真站在前方,保持着他强大法师的人设,只是面色极其的苍白,双腿在微微发抖,面对眼前的这阵仗,很明显,他破功了。 顾朝阳站在他身后,表情有些无奈。 “两位道长,还请怜惜我张家数千口,能否暂留此地,待得道门真仙来此,给我张家这数千口做一个见证,许真人的失踪实在是和我等无关啊……” 檐廊下,张元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诉着。 “还请道长垂怜!” 身后众人齐齐附和。 瞧见这一幕,不由让顾朝阳想起了他曾经看过的一本武侠小说,小说里面的内容大部分都已经忘了,不过,一个情节却记得非常清楚,哪怕是穿越到了这个世界,哪怕是换了一具身体,依然无法忘记。 小说的主角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少年,出自一个武林宗门,从小接受的是行侠仗义的教育,嗯,他那个宗门自诩是正道宗门。 少年初出江湖,在一个小村,遇到了山贼前来勒索钱财,勒索钱财之余甚至强抢良家妇女,有着侠义之气,少年自然拔刀相助,干掉了山贼,他本以为会受到村民们的热情款待,以及尊重谢意。 不想,那些村民却持刀弄枪想要把他强留,准确地说,是想要把他关起来,作为囚犯交给山贼。 因为那个山贼是有着后台的,并非孤家寡人,死在了村里,肯定会招来山寨报复,为了避免被山寨屠村,村民们必须把始作俑者也就是少年留下来,即便这样做也有可能没办法逃脱山寨贼人的报复。 然而,只是为了那一点可能性,村民们也就翻脸,对恩人下手。 但是,那个少年武艺高强,村民们只是普通人,哪怕人多势众,也没办法抵挡少年,眼看少年便要冲出去。 这时候,老弱妇孺们出动了。 他们啜泣着挡在少年面前,若是少年离开,他们便要自尽而死。 如此,少年也就留了下来。 毕竟,初出江湖的他还有着一颗所谓的侠义之心。 之后,当山贼们杀来的时候,少年也就只能在村外和数百山贼厮杀,以一敌百,而村民们则躲在寨墙后面,事不关己一般。 少年寡不敌众,一旦想要突围而走,寨墙后,便有老弱妇孺的啼哭和哀嚎,使其心有不忍,无法离开。 至今,顾朝阳还记得这情节。 当然,因为是主角,不可能在故事的开头就一命呜呼,少年终究还是有贵人相助,嗯,那也是一个侠少,一个真正的侠少。 所谓侠少,必须有着强大的背景,如此,方才有着宣传渠道。 要不然,鬼知道你做过什么好事情,难不成还要自我吹嘘,那样的话,侠义的名号不但传不出去,反倒会成为江湖笑谈。 主角出身正道宗门,却毫无背景,因为是寒门出身。 那个帮助他的人却有着强大的背景,相比较背景,那些山贼也就根本算不得什么,只能任其宰割。 那么,话又说回来了。 如果,当时那个有着背景的侠少死在了山贼手中,侠少背后的势力会怎么做呢? 山贼所在的山寨,被救助的村民,以及主角本人,多多少少都会受到影响吧?毕竟,只要是人类,也就有着迁怒。 现在的情况与之相比,何其相像啊! 张家庄的这些家伙就像是小说中的那些村民,即便,顾朝阳和杨真是他们的恩人,拯救了他们,但是,许正言便是那个有着背景的侠少,在这里失踪了,很有尽可能死于非命,这口黑锅,张家庄背不起。 所以,他们不许顾朝阳和杨真离开。 先前,他们尝试了暴力,就好像小说中一开始那些村民们做的那样,然而,暴力这个手段行不通,于是,也就有了现在的情况。 也就是纯粹的道德上的绑架。 毕竟,杨真和顾朝阳年少,年少之人有着赤子之心,在道德上有着洁癖,有着侠义之心,容不得弱小被欺负。 这和小说中那些村民们出动老弱妇孺寻死觅活的手段一般无二。 面对这样的情况,杨真没办法继续保持法师云淡风轻的人设,他不但无法说话,就连脚步也没办法挪一下。 一开始,他还答应得好好的,不管面对什么情况,拔腿就走。 立刻! 马上! …… 这是顾朝阳的决定,从茶山回来收拾好东西即可离开张家庄,哪怕天已黄昏,有可能错过驿站,只能露宿荒野。 当时,枯竹真人以为杀死了所有的知情者,再加上张宪宁的神魂破碎,阴神也就不得不遁走。 但是,顾朝阳无法担保他在张家庄只有张宪宁这一颗棋子。 自己的存在决计瞒不过对方,即便他没有多余的棋子,在事后也会派人来了解张家庄的情况,绝不会无视。 所以,自己和杨真必须马上离开。 相反,许正言身后的道门的追究也就算不了什么。 像那小说中的主角,因为没有背景,所以,只能沦为背锅对象,明明一片赤诚对待宗门,反倒成为宗门叛徒。 他有没有背叛宗门不重要,重要的是宗门需要他成为叛徒。 顾全大局! 可惜,这个大局不在他那里。 要想摆脱这必死的局面,顾朝阳须得马上给自己找一个后台,那就是在赵州同样有着出游境大法师坐镇的铁镜司。 当初,他和青蚨约定十日后在灵槐观回合。 青蚨须得完成在渠县的任务才能重返灵槐观,带着他和杨真回去州城办手续,领取官印,如此,他们方才能成为正式编制。 现在,这十日太久。 顾朝阳打定主意,不回灵槐观,而是去渠县回合青蚨,他们须得尽快有着官身,如此,方能保护好自己。 眼前这些人的表演,对他毫无影响。 “走呗!” 他冷冷地说了一句,越过杨真,当先一步,穿过跪着的众人向前走去。 第九十章 大雨 突然间,下起雨来。 倾盆大雨,从漆黑的天空哗啦啦地降落,打落在地面,发出巨大的声响,道路两旁,有着山丘,树林,旷野…… 顾朝阳和杨真还是顺利地离开了张家庄。 只要他们心意坚决,张家庄的那些普通人是没有办法阻止他们离开的,软的不行,硬的更不行了,即便是两个少年,终究是神秘的法师,法师一旦被惹怒了,人再多也没有用,特别是像顾朝阳这样的少年法师。 一般来说,年轻人血气方刚,做事很少考虑后果,情绪一上头,也就无所顾忌,即便,他会因为自己的冲动在以后付出代价,但是,那时候,被他乱来干掉的家伙们坟头恐怕都已经长草了。 所以,张家庄的那些人只能目送着顾朝阳和杨真离开。 至于,随着八臂童子和红鞋娘以及孟道人等法师前来的那些随从,其中,也有着内壮武者,他们没有采取任何行动。 虽然,他们侍奉的主子要嘛死掉了,要嘛失踪。 不过,他们都是一些聪明人。 他们有接受顾朝阳的解释。 那就是,茶山异变产生了一个极其厉害的灵,这个灵拥有着诡秘的空间,占据着主场之力,很难解决。 第一天,法师们被动进入,红鞋娘和孟道人也就死在了其中,若非许正言这个道门真人,其他法师的下场也会和那两人一般无二。 第二天,大伙儿做好了准备,起坛做法,布下了法阵。 即便如此,做的准备依旧不够,即便是主动进入,仍然不敌,不得已,许真人采取了玉石俱焚的战术,牺牲自己,将那个灵和现实世界的联系通道斩断,如此,茶山异变也就消失。 他付出的代价也就是陷身在空间之中,随着那个灵飘向了灵界,暂时迷失在其中。 日后,说不定有机会返回现实世界。 八臂童子和地师周向南因为协助许真人做法,受到了反噬,一个身死,一个则和许真人一般迷失在灵界。 顾朝阳和杨真因为修为低微,帮不上手,也就侥幸存活。 这是顾朝阳给那些随从讲的故事,后来,这故事也传到了张家庄众人那里,既然阻止不了顾朝阳两人离开,他们也只好接受这故事,等待着未来注定会出现的问询。 一个故事能否会被其他人接受…… 并不在于这个故事多么真实,多么有逻辑,关键之处在于讲故事的那个人,那个人若是默默无名之辈,一点背景也没有,就像那武侠小说的主角一般,那么,这个故事哪怕是真实的,也不会被人所接受。 讲故事的人若是有着背景,有着力量,那么,这个故事也就是真实的,也就会被大众认可。 就像历史一般。 所有的历史都是当代史,当权者需要历史是什么模样,历史也就会以那样的面貌存在于世人眼里。 所以,顾朝阳讲述的这个故事,那些法师的随从们接受,张家庄的诸位也接受。 这是因为顾朝阳有着力量,让他们不得不接受。 许正言并未带着随从,周向南也是如此,若非如此,顾朝阳的这个故事也未必会被所有人接受。 故事只是故事,故事的内容是会变化的。 待得事情发酵,许正言失踪的信息传播开来,道门必定会派人前来此地,那时候,铁镜司说不定也要从旁协助,顾朝阳所说的这个故事也就不见得会被那些人接受。 当权者只需要他们能够接受的故事。 现在,顾朝阳毫无筹码可言。 他不知道那些来找寻真相的人究竟需要怎样的故事,是事实的真相,还是虚假的内容? 顾朝阳所知的其实不多。 他只知道幕后黑手是枯竹真人,八臂童子喊出了枯竹真人的道号,他有听得非常清楚。 扶龙庭! 然后,他知道这个出游境的法师是扶龙庭的邪魔外道,这个信息是许正言故意传给他的。 什么是扶龙庭,顾朝阳孤陋寡闻,一无所知,并不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 但是,他不能询问他人。 哪怕是杨真,他也不敢向对方泄露这信息。 以后,要想了解这事情,也必须用非常隐秘的手段,一切以不暴露自己为前提。 大魏天下,道门高高在上,即便是皇权也只能排在第二位,一个敢于向道门真人出手的大法师,必定是有着依仗,说不定,道门中也有着这大法师的阵营。 任何一个组织,只要是由人类组成,终究是有着党派之分。 在小茶那里,顾朝阳所获得的信息也极少,这个地灵才产生了自我意志,就像是一个懵懂的小儿,它所知道的也不多,只知道这个法阵是个祭坛,它则是祭品。 没有顾朝阳,没有青莲的出现,它的命运已然注定。 现在,逃出了生天,却因为契约的关系,只能受困在顾朝阳的识海内,和以前受困在法阵内没有啥区别,仍然是囚犯。 不过,对它来说,至少是现在的它来说,自由暂时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生存,能够活下来,便已经达到了目的。 从它那里,顾朝阳自然了解不到更多和枯竹真人有关的信息。 总之,事情很大条。 顾朝阳心里非常清楚,自己现在就像是驾着一叶轻舟在****的海上摇晃,不知前路,不明方向,不知道什么时候,一个巨浪打来,轻舟便会翻覆,沉入无尽大海。 他不能坐以待毙。 他必须找到出路。 暂时来说,加入铁镜司,获得组织的庇佑也就是一个办法。 当然,组织并非万能,当你作为一个小卒子,却惹了大麻烦的时候,也会被组织所抛弃。 即便如此,也只能这样做。 初来乍到,穿越到这个世界也就几天的功夫,哪怕看完了灵槐观的藏书,也接触了一些人,对这个世界,顾朝阳仍然所知不多。 很多时候,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那……那边……” 杨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在道路的右侧,有着一条小道,小道迷失在林子内,林子内,有着火光隐隐约约地在跳跃。 大雨倾盆,火光不灭。 第九十一章 山神庙 “管事,干柴不够了……” 牛二从篝火旁抬起头来,一脸无奈。 钱增禄瞧了一眼牛二,抬手摸了摸还没有干的头发,表情有些烦闷,今天不知道为什么,总是遇到不顺心的事情,耽误时间,最终,没能赶到计划内的驿站不说,又遇到了倾盆大雨。 幸好,商队经常走这条路,知道这里有个废弃的山神庙。 钱增禄作为四海行这个商社的管事,今年已经五十出头,负责这条商路已经有十年之久,对所走的这条商路可谓是了如指掌,眼前这座山神庙,在十年前,还有着香火,有着庙祝。 不过,五年前,这山神庙也就废弃了。 废弃的原因很简单,那是因为附近的一个村落发生了诡异事件,死了不少人,惊动了县衙,后来,有很多法师来到了这里, 这个诡异事件具体是怎么解决的,钱增禄并不清楚,他只知道,诡异事件被官府征募法师解决了,村落却荒废了下来,所有的村民都被迁走了,即便,这里有着肥沃的田地,有着上好的水源。 因为这件事,山神庙也就荒废下来。 山神庙的信众主要出自那个村落,香火也来源于此,然而,山神并不能阻止诡异事件的发生,没能保护好那些村民,某种程度上,可以说是失职,当然,也可以说山神并不存在,庙里供奉的不过是木偶泥胎。 自然,不会有人再来上香。 绝大部分普通人之所以信奉神灵,原因很简单,无非是想要祈求神灵庇佑。 神灵若是不庇佑自己,信仰香火这些也就会快速消失,只要不是真心信奉,也就没有信仰之力,表面功夫毫无意义。 没人上香,庙祝也就失去了生活来源。 最后,为了活路,也就离开了庙宇,不知所踪。 这座山神庙也就废弃下来,之所以没有破败成残垣断壁,无非是因为就在官道边,偶尔,会有一些错过宿头的旅客在这里借宿,有着片瓦遮头,总比幕天席地要强上许多,何况,这里以前是神庙,在心理上也会给旅人们一些安慰。 夜不出门,这是这世界上绝大多数人都知道的忌讳。 可惜,很多时候,你没有办法避免意外的发生。 就拿四海行的这个商队来说吧,有着数十人,除了车夫小二之外,还有十来个武者护卫,都是一些老江湖,制定的行路计划也很靠谱,基本上,都会按时地赶到事先确定的宿营点。 然而,今天还是出现了意外。 好几辆大车的车辕都出现了问题,耽误了时间,让他们没办法在天黑前赶到驿站,现在,距离那个驿站有三十余里,原以为赶点夜路,还是能赶到驿站去休息,但是,却遇上了倾盆大雨。 商队的众人都是老走江湖的,都善于观察天气变化,然而,这场暴雨来得毫无征兆,没有一点预示。 钱增禄知道这里有废弃的山神庙,一干人也就赶着马队来到了这里避雨暂歇。 环顾四周,钱增禄没有瞧见多余的干柴,这间山神庙的供桌都不见了,应该是有人砍来当成了柴禾。 整间大殿,也只有墙角摆放着的神像可以用来当柴禾。 山神像以前应该很华丽,涂着金漆镶着金箔,现在,那些金漆金箔都已经掉落了,只剩下了内核,也就是一座木像。 这个世界,几乎没有无神论者,哪怕是才牙牙学语的小孩也知道世间有着妖魔鬼怪,也有着神灵庇佑。 所以,即便都知道这里的山神子虚乌有,却也没人敢把这山神象征的神像怎么样,哪怕供桌都当成了柴禾烧掉了,神像依旧非常恭敬地摆放在一旁,只不过,却也没有怎么仔细维护。 神像前,插着几根烧过的香烛。 顺着钱增禄的眼神望去,牛二大大咧咧地笑了笑。 “瞧我这眼神,这不就是现成的干柴么?” 说罢,他便提着斧头向那神像走去。 “且慢!” 钱增禄心头一惊,立马喝止了牛二。 “别乱来……” 虽然,知道这神像其实并没有神性,如果真的有神性存在,也就不会落得现在这样的下场了,但是,钱增禄还是不敢像牛二那样肆无忌惮,活了那么久,心里面多多少少还是有着敬畏。 “管事,那你说怎么办?” 牛二摊了摊手,有些不耐烦地说道。 在夜间行路,还有着一个忌讳,那就是绝不能没有光。 没有光,邪灵怪异也就会无所顾忌,有着光亮,多多少少能阻止一些不入流的怨灵靠近。 何况,在这样的暴雨之夜,大伙儿都淋了雨,在气温骤降的情况下,没有火的话,说不定会有人大病一场。 “南先生!” 钱增禄向着大殿那头喊着。 南之仁正在大殿的墙上贴符。 墙壁凹凸不平,还潮湿,哪怕是有着胶水,也很难在墙壁上贴东西,然而,这些符纸却不需要胶水和饭粒,南之仁不费吹灰之力也就把符纸贴了上去,随后,咬破左手中指指头,涂了一滴血在符纸上。 他是一个法师。 像四海行这样的大商社,有着世家大族的背景,类似钱增禄带领的这样的大商队,肯定会供奉着法师。 当然,此法师非彼法师。 南之仁并非许正言那样强大的法师,甚至,就连孟道人和红鞋娘那样的层次都远远不如,他没有本命灵供奉,他只是有着灵力,能够画符做法,某种程度上,也就是杨真这样的程度。 开了灵海,却没有供奉的灵。 罗道人死后,若是没有顾朝阳,杨真根本就没办法守住灵槐观,也不可能被青蚨看重进入铁镜司。 他未来可走的路非常狭窄。 以后,多半会像南之仁那样成为某个商社的供奉,又或者成为某个世家大族的客卿,名头虽然好听,终究是跑腿的。 当然,在这个商队中,也只有钱管事有资格吩咐他做事。 听到钱管事的呼喊,他回过头。 “南先生,能不能弄点干柴!” “行!” 他点了点头。 “钱管事,你让大伙去砍一些树枝,湿不湿无所谓,不过是一张干燥符的事情!” “牛二,听到没?” 钱管事向牛二吼了一声。 “晓得了!” 牛二懒洋洋地应道。 随后,他走出大门,走入黑暗的暴雨中。 然而,很快他就跑了回来。 “管事,有人来了!” 第九十二章 鉴灵符 “两位,且慢!” 听到这声音前,顾朝阳已经停下了脚步,站在了屋檐下。 这废弃的山神庙进门就是一个小院,穿过小院才是大殿,当然,现在这小院早就杂草丛生,只有着一条算不上路的小径。 这所谓的小径正是商队制造出来的,明日一过,商队离开,那些被踩踏压服的野草也就会重新立起,恢复原状。 山神庙的大门虽然已经无影无踪,院墙却还立着,门上的屋檐也还存在,虽然破损,却也能遮住风雨。 顾朝阳站在屋檐下,表情淡然。 杨真站在他身后,牵着两条缰绳,缰绳的另一头分别系着两头大青驴,两人的包裹行囊也就放在青驴背上。 没有雨具遮掩,此时,已然湿透了。 他们两人虽然穿起了蓑衣,戴起了斗笠,不过,面对这样的大雨,终究还是遮挡不住,顾朝阳能够感觉到内衣被雨水润湿了。 大青驴在身后打着响鼻,很不耐烦的样子。 “贫道师兄弟两人来自清河县灵槐观,夜遇大雨,须得寻地暂避,盼有一瓦遮头,诸位,打扰了!” 顾朝阳抱拳作揖,朗声说道。 他知道那些人有看见自己的举动,毕竟,这屋檐上方,挂着一个灯笼,灯笼内闪烁着红光,灯光虽然算不得大亮,却也能将这方寸之间照得通明,能让小院对面的人把这边看得清清楚楚。 “两位道长,还请暂等片刻……” 钱增禄眯着眼睛,死死地盯着十余丈开外的顾朝阳,看了片刻之后,目光又在一侧沉默的杨真脸上掠过。 他转头看着身边的南之仁。 “南先生,你看?” 在野外露营,最忌讳的是有陌生人出现,这些出现的陌生人,不见得会是人,要知道,有着很多东西都能够影响人的视觉,幻化出人形。 这种情况,也就需要南之仁这样的法师了。 他们有办法鉴别出现的人形玩意究竟是人还是别的东西。 南之仁没有说话,而是面色凝重地向前而行,踏入了杂草丛生的小院。 他头上有着一把油纸伞。 雨滴打在油纸伞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密集如断掉的珠链滑落下来。 他不是一个人,一个十来岁的小厮紧跟在他身侧,这个小厮是南之仁的徒弟,有着法师的天赋,此时,那油纸伞的伞柄也就握在他手上,虽然是他打着伞,伞盖的大部分都在南之仁那边,他自己的大半边身子都在雨幕中,湿透了。 距离顾朝阳还有三丈光景,南之仁站住了。 顾朝阳感受到了灵念传来,那是对方的试探。 顾朝阳表情没有变化,手中捏着指决,识海内,有符文生成,神念像一道帘幕出现在他身前,遮挡住了对方的念头。 其实,他可以不管不顾,任由对方的念头试探。 对方的灵念极其的微弱,对他造不成任何伤害,也不可能窥视到什么,要想扮猪吃虎的话,可以这样做。 不过,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顾朝阳还是决定表明自己法师的身份。 “嗯!” 南之仁冷哼了一声,面色变得更加凝重。 他深吸一口气,对自己的徒弟肖青说道。 “去吧。” “是,师傅!” 肖青把手中的油纸伞交给了南之仁,向着顾朝阳小跑着奔去,一边走着一边大声说道。 “两位朋友,得罪了!” 他手里拿着两张符纸,黄纸上用朱砂画着符文,闪烁着微光,哪怕是大雨落下,短时间内,也不曾将这符纸打湿。 这是鉴灵符。 在顾朝阳的符袋内也有着这样的符纸,为的是鉴别人类和非人,面对非人存在,鉴灵符会有反应,自燃起来。 若是人类,也就毫无反应。 只是,大多数鉴灵符须得近距离靠近目标人物方才能够使用,如此,对使用者来说,也就是一件冒风险的事情。 所以,肖青一边向顾朝阳解释自己的行为,一边保持着警惕,做好了随时转身拔足狂奔的准备。 另一边,南之仁也做好了准备,手中握着一张雷符,一个念头,便能启动雷符。 按道理,他的灵力要比肖青广博得多,施法的速度亦要快上不少,像这种危险的事情,他去做的话可能更容易脱身。 然而,他还是让肖青去做。 并且,心安理得。 对此,肖青也没有异议,哪怕他知道自己的行为非常的危险,就像是师傅手中的一颗棋子,一颗试错的棋子。 一旦对面的是非人存在,自己有极大几率死去。 徒弟不就是干这些的吗? 要不然,师傅又怎么会将本事传授给你啊,你又不是他的亲生儿子,总得有些用处才行。 战战兢兢地靠近了顾朝阳和杨真,距离已经只有一丈不到,达到了鉴灵符的使用范围,肖青立刻停了下来,万分紧张地注视着顾朝阳,一边又分心感应手中的鉴灵符,生怕符纸发烫。 半晌,他吐出一口浊气。 兴高采烈地回过头,向着南之仁喊道。 “师傅,是人!” 鉴定是人之后,他也就没有了防备,这时候,顾朝阳要是出手的话,有一百种方法能将他干掉。 因为是人类,再加上这山神庙又不是四海行私有,钱增禄也就允许顾朝阳和杨真进来避雨歇息。 当然,这和顾朝阳表明了身份有关。 从南之仁那里,钱增禄知道这两个小道士乃是法师,有着修为,自然做不出拒之门外的举动。 虽然,他们这个商队除了南之仁这个法师之外,还有十多个武者护卫,除此之外,还有着强大的底牌,其实是不惧怕顾朝阳他们两人的。 毕竟,这两个法师年龄不大,修为多半有限。 灵槐观。 钱增禄走南闯北,也去过清河县,知道灵槐观的名头,在他们这群人中间,甚至有着青木镇出身的护卫。 在那个护卫那里短暂地了解了灵槐观之后,钱增禄也就靠近了顾朝阳和杨真,寒暄两句,扯着闲话。 然后,扯到了灵槐观。 他们这个车队有着秘密,虽然,这个秘密所知的人不多,但是,万一泄露了出去,多半会有不怀好意的人闻风而来。 这两个小道士,说不定? 他须得打探明白。 第九十三章 徐长青 山神庙是前后两进的院落。 前面是庭院和大殿,大殿供奉的是山神的神像,大殿后有着几间房子和后院,是庙祝居住的地方,当然,现在和前殿一般也都是杂草丛生。 整个商队有着三四十人,山神庙的大殿虽然宽阔,却也容不下这么多人,何况,还有着骡马和车辆,货物不能被雨水淋湿,哪怕是包裹得严严实实抵堆放在车辆上,车辆还有油布遮着,时间一长,终究还是会被雨水淋湿。 和前殿相比,后院虽然狭小一些,前后相加,却也能容得下整个车队绰绰有余。 然而,商队大部分护卫和车夫却都挤在了前殿,骡马也多在前殿,后院只摆放着装着货物的车辆,人却极少。 明明有着空屋,他们却宁愿挤在前面,没人住进去。 徐长青提着灯笼,佝偻着背,站在山神庙前殿和后院相连的地方,听着前面的动静,风吹来,苍白的发丝微微摇晃。 他眯着眼睛,手中提着的灯笼发出红光,三尺之内,殷红如雪。 半晌,他转过身,慢悠悠地往回走去,来到了其中的一间屋子前。 那是后院保存得最完整的一间屋。 这间屋瞧上去,就和正常的建筑差不多。 房顶的瓦片齐全,墙壁也是如此,砖石齐全,并不像其他那些房屋,这儿破了个大洞,那里又多了一条长长的裂。 实际上,商队赶到山神庙的时候,这间屋也就比其他的那些房屋稍好一些,之所以变成现在了的模样,不过是使了一些手段而生成。 徐长青提着灯笼站在廊檐下,站在紧闭的屋门前,他并未推门进去,而是静静地站着。 屋内,有着声音传来,这声音在风雨声中忽隐忽现,听得并不怎么清楚,然而,在徐长青的耳内,这声音却如雷霆一般,清晰无比。 那是巨大的喘息声。 夹杂着痛苦的巨大的喘息声,仿佛海啸一般在耳边回荡着,有诡异的气息渲染侵蚀,想要朝着四面八方逸散,却被某种未知的力量束缚着,离不开房门三尺之外。 徐长青正站在三尺开外的地方。 过了一会,喘息声消失不见,那诡异的气息同样不知所踪,就像从未出现一般,这时候,徐长青才有了动作。 他轻咳了两声。 “什么事?” 半晌,屋内传来了说话声。 这声音非常的低沉,就像是压着嗓子发出的一般,仿佛受伤的猛兽在咬牙切齿,听着非常的瘆人。 徐长青却不受任何影响,表情自若。 “少爷,前面来了两个小道士。” “怎么说?” “是两个法师,南之仁已经确定了。” “法师?” 屋内的声音沉默了下来,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徐长青并未催促,仍然毕恭毕敬地站着,等待着屋内自家侍奉的少爷所做的决定,不管是什么决定,他都会去做。 他们主仆二人这一次是秘密前来赵州,不能泄露半点风声。 要知道,就像猛兽都有着自己的势力范围一样,强大的组织也都有着自己的地盘。 赵州作为赵王一脉的封地,在这里,除了高高在上看似不涉及世事的道门,以及朝廷官府的力量之外,赵王是当之无愧的巨无霸。 徐长青和自家的少爷来自北方的幽燕之地,燕赵泛指河北之地,然而,燕和赵却有着区别,幽州乃是燕王封地。 燕王和赵王都出自当今这一脉,他们有着共同的祖父,在大魏皇族中,血缘算是比较近。 大魏朝廷的爵位传承制度比较复杂,基本上是传嫡传长,然后,每隔一代爵位就要掉一级,也就是说,如果你父亲是公爵,当你继承父亲爵位的时候,也就只能是侯爵,除非你立下了功勋,获得朝廷的奖励。 由于爵位只能一个人继承,你的那些兄弟们,也就只能是平民百姓,要想获得爵位,须得有着官职,立有功勋。 至于亲王,却又不同。 三代不降爵。 也就是说,三代之后,亲王的爵位方才会下降,就像现在的赵王和燕王一系,他们的祖父是神宗皇帝,也就是说他们的父亲是亲王,他们也是亲王,他们的儿子也会是亲王,但是当他们的孙子继承爵位的时候,也就只能是公爵。 那时候,宗人府的宗谱中也就不再登陆他们孙子的名字。 神宗皇帝有着三子,其中嫡长子在道门的认可下登基为帝,此为睿宗,两个兄弟被封为赵王和燕王,分封在燕赵之地。 睿宗在朝三十余年,驾崩的时候却只有一子,也就是当今。 也就是说再当今这一朝,并没有亲王分封,和当今这一脉血缘最近的仍然的燕王和赵王。 当今在位二十余年,却没有子息。 这种情况下,原本关系比较好的赵王和燕王一系也就成了死敌,毕竟,当今若是驾崩,这两位的儿子都有可能坐上那个位置。 徐长青侍奉的这一位在幽州有着名气,身后的家族又是燕王的铁杆,这一次,又是带着秘密使命而来。 一旦被赵王一系发现行踪,要想活着返回北方,可谓是千难万难。 所以,须得小心谨慎。 现在,突逢夜雨,夜宿山神庙,却有着两个法师登门…… 是意外? 还是别有目的? “且观察片刻!” 半晌,屋内传来声音。 “是!” 徐长青点点头,不再说话,慢悠悠地提着灯笼离开了。 …… 前院,顾朝阳和杨真已经进入了大殿。 两只大青驴被栓在檐廊下,和商队的马匹骡子稍稍分开,他们则进入了大殿,钱增禄给他们让出了一个角落。 那个角落也就是摆放着山神像的角落。 对于神灵,凡人既崇拜也害怕,神像周遭,原本就没有人。 那边,伙计们弄了需多湿柴回来,堆放在大殿上,南之仁用了一张干燥符,掐了指决,使了个小法术,湿润的柴禾也就变得干燥,可以用来点火。 “两位道长,需不要需要一些干柴?” 钱增禄走了过来,笑着对顾朝阳说道。 “无妨!” 顾朝阳笑了笑。 他掐了个指决,低声念咒。 瞬息间,雾气升腾,笼罩着他和杨真。 待得雾气散去,原本被大雨湿透的身子也就变得和没有淋雨一般摸样。 “道长,好法术!” 钱增禄笑了起来,向顾朝阳竖起大拇指。 第九十四章 青莲异变 一住!!!狂沙网输入: 夜色深了,大雨不仅没有降低减缓的意思,反倒是比入夜前更大了一些,打落在头顶的瓦片上,哗啦啦作响。 终究是废弃的建筑,屋檐并非全都完好无损,有些地方,还是有着破洞,雨水就从破洞落下,瀑布一般。 若是不放一个木桶在下面接着,大的地面说不定早就多了许多水洼。 雨水落在水桶内,溅起了水花,木桶附近的地面潮湿一片,不多会,木桶内的水也就满了,须得有人拿一个空桶来换上,然后,把装满水的木桶拎出去倒掉。 顾朝阳和杨真所在的角落的头顶屋檐就有着一个破洞,商队放了两个木桶在这里,两人没来之前,有个小伙计专门负责换桶,两人进来后,这件事也就交给了他们,由杨真负责,而顾朝阳施了那个法术把两人衣衫头发弄干之后,也就靠着墙壁,在那里打坐调息。 他不得不如此。 其实,茶山异变之后,顾朝阳的神魂也就感应到了异常。 识海内的那一朵青莲有着变化。 这个变化和寄居在识海内的小茶可以说无关,也可以说有着关系,看你从哪一个角度去看,广义上是有关的,狭义上则无关。 枯竹真人放弃了茶山这座法阵,收取了符文,神遁走,在他看来,由法阵维持的空间也就会彻底崩溃,断开和现实界的联系。 一住://.9biqu 但是,这个结果出现的前提是顾朝阳真的被枯竹真人最后的一击杀死,寄居在他识海中的地灵小茶也因此而崩溃。 然而,当时枯竹真人必杀的一击并未能干掉顾朝阳,青莲的存在让顾朝阳的神魂并没有被枯竹真人咒杀。 顾朝阳只是因此做了一个梦。 梦境和这具体过去的经历有关,那是一段隐藏在深海之下的记忆。 为何如此? 说实话,顾朝阳并不清楚。 他只知道,枯竹真人最后的咒法打开了一扇门,青莲因此而有着变化,在枯竹真人看来应该溃散在灵界的空间能量其实并不曾溃散,那些能量在空间破碎之际,一股脑地涌入了顾朝阳的识海。 这是因为小茶的存在。 小茶因为法阵而生,法阵既催生了它,同时也束缚着它,但是,某种程度上,小茶也是空间的主人。 按照顺序排位,空间的第一主人是枯竹真人,之后便是蕴藏着枯竹真人意志的法阵符文,最后,便是小茶这个地灵。 枯竹真人撤除了法阵,神将法阵中的三十六符文收回了三十五个,只有阵眼所在的那个符文被小茶吞噬,在他看来,为容器的顾朝阳被咒杀之后,小茶这个地灵也是难逃一劫,所以,走得很是潇洒。 但是,顾朝阳并未死去,小茶也没有消亡。 空间破碎之际,因为那一枚符文的关系,那些能量也就向着原本的主人小茶而来,小茶在顾朝阳的识海内,所以,能量也就涌入了顾朝阳的识海。 正常况下,这些能量应该会被小茶这个地灵吸收。 问题是,顾朝阳识海内有着青莲存在,而那些狂涌而入的能量并不在顾朝阳和小茶签订的契约保护范围内。 青莲截胡起来也就理直气壮。 小茶这个地灵根本就不敢有着异议,青莲的层次远在它之上。 这些能量被青莲一股脑吞掉,所花时间不多,几乎在一瞬间,顾朝阳都还没有什么感觉,这个过程也就结束了。 最初,他还没有什么反应。 很快,也就觉得了不对劲。 这也是他要尽快离开张家庄的原因,青莲产生了变化,并非以往那种变化,而是阶段的变化。 那些空间能量太过庞大,层次也颇高,给予了青莲足够的刺激。 原以为可以找一个空旷无人的地方,让杨真守着闭关,好好感应青莲的变化,却不想却突逢倾盆大雨。 不得已找个地方避雨,却遇到了商队。 于是,顾朝阳一改往低调的形象,主动表露了法师份,无非是想震慑对方,免得那些人有着不该有的心思。 如此,方能避免不必要的麻烦。 现在看来,效果极好。 很明显,商队的那些家伙对他和杨真有着敬而远之的态度,看上去打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打算。 顾朝阳也就放下心来,摆出一副生人勿近的高人姿态,背靠着墙壁打坐练气。 这也就是杨真以往扮演的角色。 至于,杨真则扮演着以往顾朝阳的角色,不得不和那些人打交道,只不过,不善言辞的他表颇为高冷,那些人害怕脸贴冷股,若非必要,也就不来打扰他,大的气氛逐渐变得沉默起来。 头顶的雨声,内的木柴燃烧声,以及某些陷入梦乡的粗汉的呼噜声,偶尔一两人低声交谈的声音…… 所有的声音渐渐在顾朝阳耳边消失,他只专注于一个声音。 识海内,花开的声音。 以前,识海内的那一朵青莲可以算是含苞放,花瓣不曾彻底开放,而是紧紧包着花蕊,顾朝阳的神魂便是花蕊所在。 现在,青莲却在开花。 花瓣在绽放,玄而又玄的气息在识海中逸散。 青莲下方,小茶卷缩着,瑟瑟发抖,像一个无家可归的可怜小孩。 一瓣! 只有一片花瓣打开。 这青莲并非现实世界的莲花,花瓣不知道有着多少片,层层叠叠地包着顾朝阳的神魂,散发着清濛濛的光晕。 这么多花瓣,现在,有着一片打开,缓缓绽放。 不一会,花瓣脱离了青莲,像一枚青色的羽毛在识海内晃悠悠地飘,围绕着青莲旋转,就像是围绕着恒星旋转的行星。 看上去,两者毫无联系。 实际上,行星不管怎么旋转游,都脱离不了恒星的引力。 旋转了几圈之后,花瓣又有着了变化。 有金色符文在花瓣上漾,这金光最初只是一缕,非常的微弱,不多会,也就灿烂起来,很快,花瓣也就变成了灿烂的金色。 并且,改变了摸样。 瞧着,就像是一张符箓。 一张金光闪闪的符箓,洋溢着神圣的气息。 现实世界,顾朝阳睁开眼,一丝惊异在眼神中闪过,消失不见。 第九十五章 山寨版宝箓 顾朝阳有看过许正言和枯竹真人的交战。 许正言不过是元胎镜的法师,之所以能够和出游境的枯竹真人过招,甚至,能让寄身状态下的他比较狼狈。 原因很只有一个。 那就是神降模式中的他同样是非人的存在。 这个神降模式的根基便是宝箓,在道门通过法事仪轨在识海内承载的宝箓,顾朝阳有亲眼见过宝箓的模样,有感受过宝箓散发出来的神圣气息,现如今,在自己识海内,那由莲花花瓣异变而来的灿烂金光,正和他在许正言那里感受到的宝箓一般无二,同样,有着非人的神圣气息存在。 唯一不同的是,在许正言那里瞧见的宝箓散发的气息有着排他性,有着上天下地唯我独尊的霸道气息,非此即彼。 在顾朝阳识海中的这张宝箓也是如此。 只是,这个排他性是对其他人而言,却并不排斥他的神念。 当初,许正言利用宝箓引来神灵附体,给出游境的枯竹真人造成了许多麻烦,若非他的存在,顾朝阳想要浑水摸鱼根本就不可能,若没有他竭尽全力和枯竹真人交手,顾朝阳哪怕是有着青莲相助,多半也是活不下来。 当然,世间事,并没有如果二字。 道门宝箓的作用在于引神上身,自己识海中的这张来自青莲的山寨版宝箓,又有着什么作用呢? 暂时,顾朝阳并不清楚。 他非常的谨慎,可能的情况下,其实是不愿意冒险的,发现青莲有着这变化,更是小心翼翼,不敢轻易尝试。 现在这光景,不是研究这个的好时机。 顾朝阳睁开眼的时候,杨真正低着头用树枝在地上划着什么,他第一时间抬起头来,两人在一瞬间有着对视。 看来,杨真有听他的吩咐,有小心地在警戒。 在警戒的同时,他也没有浪费时间,而是在练习画符,画符是每一个法师的基本功,你对符文的熟练程度有时候会救你一命。 这次张家庄茶山一行,杨真也就是一个累赘,不但没能帮助他们这个团体,反倒是拖了顾朝阳不少后腿。 他虽然胆小,却并不愚蠢。 他心里清楚,这样的事情可一不可二,可二不可三。 当初,杨真虽然能力不行,胆小畏缩,然而,却对罗道人有着帮助,因此,一直也就没有被罗道人抛弃,如果,他那时候的角色和现在一样,罗道人决计会毫不留情地把他舍弃,就像扔掉一只毫无用处的老狗。 现在看来,顾朝阳这个怪物比罗道人好相处,没有那么无情。 然而,杨真明白,很多事情不能只看表面,如果以后自己对顾朝阳毫无帮助的话,对方也不可能留在原地等着自己。 有时候,被抛弃也就等同于死亡。 所以,杨真变得努力起来,哪怕是在警戒的同时也在努力修行,虽然,没办法修炼根源不灭论,吸纳灵力入体,却也可以修炼画符的速度,要做到稳准狠这三个字,要知道,在战斗的时候,你若是画符出错,也就全盘皆输。 瞧见顾朝阳醒来,杨真有些腼腆地笑了笑,继续低头画符。 之前,两人便有着计划,杨真负责守上半夜,顾朝阳休息,下半夜则由顾朝阳守夜,杨真休息。 商队虽然有安排人值夜,不过,商队是商队,他们是他们,他们不可能因为商队有安排人值夜,也就毫无警惕,安然入睡。 “师弟,现在还不到子时。” 杨真轻声说道。 顾朝阳点了点头,环顾四周。 大殿的中间,点着篝火,商队众人围绕着篝火躺卧,除此之外,还有着一些人远离篝火,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 虽然有着倾盆大雨,终究是初夏光景,哪怕是北地,哪怕是夜晚,气温也并不算太低,完全可以席地而睡。 睡着的人不少,呼噜声此起彼伏,就像是退潮时的海浪。 不过,也有一些人并未睡着,虽然,他们并未被安排值夜,却也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小声地在说着什么,时不时,也就有轻笑声响起。 看上去,一切很正常。 然而,顾朝阳知道,这只是表象罢了! 这个商队并非看上去那般简单! 进入山神庙之后,顾朝阳和杨真也就被限制在大殿内,甚至只能在大殿的这个角落和废弃的山神的神像共处,别说后院,哪怕是在这个大殿,也不允许他们随意出入,他们只要一站起来,便有人望向他们,观察着他们的下一步。 当然,这是正常的警戒。 换位思考,顾朝阳若是处在他们的立场,也会这样做,这并不能代表什么。 然而,顾朝阳不是普通人,哪怕为了不引起敌视,他并未外放灵念,哪怕没有识海内青莲的存在,有着小茶这个地灵,也会对某些特别的气息有着感应。 在后院,有着强大的气息存在。 这个气息虽然蛰伏的,虽然并不醒目,但是,却没办法逃过小茶的感知。 那气息变幻不定,时而强大如即将要爆发的火山,时而却微弱像天外的流云,不注意也就会忽略过去。 不过是萍水相逢,顾朝阳并没有多管闲事的意思。 因此,他主动画地为牢,和杨真呆在角落内一动不动,不但没有四处乱走,并未离开角落的神像一丈开外。 是的,现在顾朝阳也就背靠着神像在歇息。 某种程度上,他不知不觉地展现了自己的特别,毕竟不是这个世界真正的土著,对于神灵,他实在是没有什么敬畏。 换成这世界的土著,大多是不会这样做的。 杨真知道这规矩,但是,在顾朝阳面前他不过是一枚棋子,是不敢说什么的,而商队的那些人,也不可能对他指手画脚。 最多,用奇怪的眼神瞧着他,当顾朝阳望回来的时候,他们却只能低头避开,作为普通人,神灵需要尊重,法师同样如此。 发现没有什么异状,杨真也很努力,顾朝阳也就再次闭上眼。 下半夜轮到他守夜,他不可能不休息,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今天晚上也许会发生什么事情。 第九十六章 救救我 “救救我……” 有声音在耳边响起,这声音似曾相似,仿佛在过去的某个时候曾经有听过这求救声,具体是什么时候,一时间,却想不起。 顾朝阳猛地睁开眼。 眼前,青烟袅袅。 顾朝阳发现自己的视角不对,像是漂浮在空中,又像是高大无比,故而采用的是一种高高在上的视角,俯视着下方。 下方,人来人往。 人们从门外鱼贯而入,在自己跟前插上了几炷香,点上了几根烛,然后,或诚惶诚恐,或战战兢兢,或毕恭毕敬地跪下磕头。 同时间,有仿佛白烟一般的莫名雾气从那些跪地的人脑门上升腾,向着自己所在的方向飞来,投入了不知名的所在。 于是,听到了许多声音。 那是众人的祈祷声,祈祷神灵庇佑,能够让他们心想事成,希望他们能够达成愿望,每个人的愿望都不同,却也大同小异,无非是希望自己得利,如果神灵能够让他们梦想成真,他们将会更加的虔诚。 这里是? 这个疑问刚刚在脑海中生成,顾朝阳的视角也就有了变化,不再像先前那般固定不动,而是能够随着意念而变化。 就像是一个可以随意移动的摄像头。 但是,这个移动也有着范围,不管怎样,都没有办法离开这座建筑物,即便是升腾在空中望着下方,也是有着限度,不能超过十丈高。 即便如此,也是足够看清这座建筑物的面貌。 这里是山神庙,还不曾废弃的山神庙,耸立在旧日时光中的山神庙…… 为什么? 为什么会瞧见这过去的光景? 就在顾朝阳寻思之际,眼前的一切又有了变化。 太阳升起又落下,月亮升起又落下,速度极快,从一开始的几个呼吸到最后一个呼吸时间便有了好几个起落。 忽明忽暗,让人目不暇给。 然后,时光流逝的速度又变得缓慢,不多会,也就恢复如常。 这时候,山神庙又有了变化。 虽然,建筑物依旧如常,依旧耸立如故,然而,却不再像先前那般热闹,可以说是门可罗雀,往往一个白昼过去,也没有几个人会登门,哪怕有登门前来的,却不再像以往那般毕恭毕敬,而是带着莫名的敌意。 甚至,有人不顾庙祝的阻拦,想要将山神庙烧掉。 “骗子!” “伪神!” 耳边听得最多的便是责骂声。 空气中漂浮着腐朽的气味,不仅仅是物质,包括灵魂,全都被腐朽的气息所包围,一点点,一丝丝,被黑暗吞没。 “救救我……” 那个声音又来了。 顾朝阳曾经听过类似的求救声,那是被囚禁的刚刚产生自我意志的地灵小茶向他发出的求救声,那一次,他和小茶达成了协议,彼此联手,从出游境的大法师枯竹真人手中幸运地活下来,并且,有着收获。 这个声音? 比起当初小茶的求救声,这个声音更加的微弱,细不可闻。 当初,小茶的求救声有着固定的轨迹,它是在向顾朝阳求救,求救的目标非常的明确,而现在这求救声却完全不同,它其实没有固定的求救对象,就像是一个不停向外扩散的求救广播,来自某个固定的电台,寄希望有人在调收音机,正好调到了这个频道,听到了它的求救声。 只不过,一般的收音机根本就收不到这电波。 就好比只能接收f信号的收音机,根本就收不到a的电波信号。 顾朝阳并非普通人,因为青莲的存在,他能够接收其他人没有办法接收到的信号,所以,当初他能够听到小茶的求救声,现在,也能听到这不停回荡着的求救声。 甚至,被这求救声带到了过去的时光。 当然,所见的只是曾经发生的,并非代表他能够重回旧日时光,改变已经发生的事情,改变时间长河的走向。 黑暗如墨,腐朽的气息弥漫在黑暗中。 顾朝阳并没有慌乱,他非常淡定地站在黑暗中,念头如潮,在黑暗中缓缓向前飘荡,心念如火,点燃了一盏心灯。 黑暗中,有了微弱的光。 这光来自顾朝阳,来自一张金色的符箓,金光灿烂,努力地和黑暗对抗,非常倔强地燃烧着,照亮了眼前的方寸之地。 这金色的光芒蕴藏着神圣气息,能够抵御黑暗中弥漫的腐朽气息,也就能让顾朝阳在黑暗中缓缓向前。 他听着求救声缓步向前。 黑暗中并没有方向,符箓的金光并不能彻底地穿透黑暗,只能在眼前的方寸之地闪耀,所以,顾朝阳是随便选了个方向向前。 若是耳边的求救声稍微大了一些,这代表他走对了方向。 如果耳边的求救声变得更低,也就是说,他走错了方向。 就这样,不时变幻着行走的方向,耳边的求救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大声,到得后来,甚至就像是雷鸣一般,直接震荡着神魂。 每走一步,都甚是艰难。 最终,顾朝阳走到了一面厚厚的墙壁前,这面墙壁更像是无形的壁障,由无穷尽的黑暗,由可以腐蚀时光的腐朽气息组成的厚重的壁障。 无路可走。 求救声来自这一面墙壁。 符箓的光芒照亮了眼前,却没办法照进那墙壁去,黑暗如潮,抵御着金光的照耀,彼此僵持不下,形成了对峙的局面。 求救声来自于谁? 顾朝阳没办法瞧清楚。 那个存在被墙壁所束缚,要想拯救它,必须破开眼前的阻拦,将它从那面奇特的墙壁内拉出来。 怎么做? 顾朝阳知道自己能够做到,只是,该怎么做? 突然间,一阵疲累席卷而来,让顾朝阳难以抵御。 符箓的金光微微一闪,便如狂风中的烛光,瞬间熄灭。 “呼……” 吐出一口长气,顾朝阳猛地睁开眼。 在他身前,杨真低着头在地上用手指划着符文,一边画符,一边念诵着咒文,听到动静,他猛地抬起头,向顾朝阳望来。 顾朝阳扭过头,望向身后的神像。 被他靠着休息的神像不过是泥胎木偶,上面用来装饰的东西全都消失不见,脸部的五官也变得模糊起来。 看上去很是普通。 顾朝阳却看得非常仔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