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年代全能长姐》 第一章 这世上,哪有什么奇迹 黎夏,黎夏…… 恍惚中,父亲的声音遥远地传来,熟悉中又带着几分陌生。 自从父亲过世后,黎夏就再也没有听到父亲的声音,哪怕是梦里,也不曾,这大概是她一生的执念之一。 现在她要死了,父亲来接她了吗? “爸!”黎夏猛地睁开眼睛,然后愣住。 房间空荡,满耳蝉鸣,盛夏的阳光透过窗户,照得室内明晃晃的,看什么都有种失真感。 原来是做梦。 黎夏扶着晕沉的脑袋坐起来,坐到一半,整个人僵在那里动弹不得,被汽车撞飞的瞬间,身体瞬间失重带来的麻木感仿佛还在,闭眼前身体席卷而上的疼痛,也记得清清楚楚, 她怎么会梦,怎么可能还能做梦! 悄悄掐了下手臂,是疼的。 黎夏有些心慌,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摸床头柜的水杯,然而只摸了个空。 床边哪有什么床头柜,只有一个用来搭衣服的破旧椅子,上头搭着打了补丁的衣裤。 临窗的书桌上摞着厚厚的书本,太阳从窗户透进来,照在桌面上。 床对面是一个三斗橱,中间柜门上的大镜子碎了,只余画了大红牡丹花的下半截还嵌在柜门上,柜缝里卡了把大红色的塑料梳子。 这是,她家? 在去京市前,黎夏回了趟老家,但家里的房子已经塌了顶,墙体也开了裂,院子里长满了杂草和灌木,早荒废得不成样子。 可眼前的房间同记忆里别无二致,甚至看上去有些新。 怎么可能! 黎夏只觉得眼前的一切光怪陆离,让人难以接受,但看到熟悉的场景,回忆还是不自觉得涌上来。 镜子是她十一岁那年,跟弟弟黎南打架时打碎的,炸开的碎片割伤了她的手臂,黎南因此挨了顿打,还被罚跪了半天…… 想到这里,黎夏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下意识摸向手臂,疤痕还在,黎南却早没了。 时至今日,黎夏始终无法接受,黎南少年早夭的事实。 黎夏怔愣地看着镜子里流泪的自己,整个人从茫然到震惊,忍不住伸手再拧了自己一把,确切地感受到疼痛后,那份震惊又变成惶惶然不敢置信。 同时,心里生起微渺的希望来。 如果时光真的倒流,那么…… 黎夏突然疯了一样跳下床往楼下跑,因为过于激动,连鞋都忘了穿。 堂屋是农村最寻常的样子,北面的墙壁上挂着神龛,神龛下面是张旧八仙桌,椅子都整齐地倒扣在一边的墙壁上。 神龛上,父亲和爷爷奶奶从照片里慈爱地看她。 黎夏怔怔地许久,抬手捂住脸,眼泪从指缝中奔涌而出。 这世上,哪有什么奇迹。 时光虽然倒流,却没有回到黎夏最想回去的时候,如果不能回到父亲健在的时候,又何必让她的人生再重来一遍。 是因为上辈子她还不够惨,要让她再经历一次,弟弟意外亡故,幼妹被拐失踪,遍寻不到的痛苦么? …… “姐!”黎漾吭哧吭哧地帮黎南抬着背篓,抬眼看到堂屋里哭倒在地的黎夏,立马吓得手足无措。 等同样吓呆的黎南回过神来时,黎漾已经扑过去,跟黎夏抱头痛哭起来。 黎南眼窝一酸,却只是狠狠把头一扭,拖着背篓往灶屋去,家里的猪早饿得直嚎叫了,他得赶紧干活。 旁边从田头回来的邻居路过黎家,看到这一幕,忍不住叹了口气,到家就跟妻子念叨起来。 黎家以前日子多红火啊,黎父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能干人,人品也是顶呱呱地好,家里妻贤子慧,村里谁家不羡慕? 结果好好的人,说没就没了。 “什么妻贤,好汉无好妻,黎升平能赚钱的时候,黎家老太太也在,老太太手脚麻利,杨望湘要干什么,等吃就行,就一张嘴说得好听,你看看现在,黎升平一死,她立马就改了嫁。”当家女人冷哼了一声,忍不住把抹布摔桌上。 “我就没见过这么狠心的婆娘!” 听说现在杨望湘又怀上了,过不了几个月,就该要生了。 …… 哭过一场,黎夏情绪确实稳定了许多。 上天对她还是不薄的,至少,此时弟弟妹妹们都还在,她还有机会弥补上辈子的过失,尽到上辈子未曾尽到的,姐姐的责任。 重生的事太过匪夷所思,黎夏不想吓到黎南和黎漾,借口头还晕着,回楼上房间理思绪。 现在是八七年,暑假。 还有两个月父亲过世就满一年了,如果没有记错的话,杨望湘肚子里的孩子已经六个多月,没多久就要生了。 同时,再有不到十天,学校就要开学了。 下学期开学,黎夏初三,黎南六年级,黎漾四年级,但学费却没有分毫着落。 身为姐姐,原本应该分担家里重活的她,却躺在床上的原因是,前天她拿着成绩单去找杨望湘要学杂费,最后却被杨望湘的现婆婆大骂要饭的,并泼了一盆凉水赶了出来。 钱没要到不说,到家就发起了高烧。 这一次黎夏病得很厉害,吃了药也没好,拖到开学病也没好全,好不容易痊愈,最后还落下了怕寒、咳嗽的毛病。 想到这里,黎夏的思绪被一阵电钻声打断,推开窗户望过去,是后头周家在建房子。 周家的周启仁跟黎父是光屁股长大的好朋友,前些年黎父在外打工赚了些钱,回家建了这幛二层小楼,是村里的独一份儿。 周启仁也想赚钱盖楼房,第二年就跟着黎父一起去外头打工,然而一年后,他们再回来,是周启仁带回了黎父的骨灰。 现在周家的楼房建了起来,但住的人却不是周启仁,而是周启仁的亲弟弟,周启义一家。 上辈子临终前,黎夏要去见的人,就是周启仁。 “夏夏。”周家那边有人在喊黎夏,黎夏仔细一看,便看到了周多春。 周多春笑着冲黎夏挥手,“夏夏,你感冒好了吗?” 黎夏心脏猛地一缩,只是定定地看了周多春一眼,便快速关上窗户,拉上布帘。 当黎南和黎漾好生生地出现在面前时,黎夏心里只有感激,但看到周多春,黎夏只觉得毛骨悚然,脑子里只有周多春从河里捞起时的惨状。 周多春是今年开学后投的河。 但她是周启仁的女儿,不值得同情! 第二章 一切都是有预谋的 压住心里那个说周多春其实也很可怜的声音,黎夏努力把脑子里有关周多春的画面抛到一边,把断掉的思绪连起来,继续想之前的事。 上辈子学费是大舅杨望田送来的,但这辈子黎夏不打算要她大舅的钱。 不管是学费,还是别的花费,只要是她们姐弟妹三个的花销,都应该归杨望湘管。 不仅仅因为杨望湘是他们的生母,更因为杨望湘改嫁时,拿走了黎家所有的钱,包括黎父过世包工头给的赔偿款。 当然,这笔钱到底是不是赔偿款要打个问号,但确实是黎父拿命换的钱。 杨望湘把钱拿走,对外却扬言,家里建楼房时就欠了不少外债,黎父的丧葬费也是借的,赔偿款根本就不够还债,不过她会承担责任,把债还清。 债还清了,她就嫁人。 然后杨家“借”了一笔钱给杨望湘还“债”,还完后,杨望湘就头也不回地改嫁了。 但据黎夏所知,杨望湘改嫁时,给自己准备了丰厚的陪嫁,洗衣机、冰箱、大彩电,一个不少,年初时小舅杨望材还推了老屋,盖了新楼房娶了老婆。 做为一个没有任何收入来源,并且全部家当还债的农村妇女,哪里来的钱置办这些贵价家电当嫁妆? 杨望材则是个好吃懒做,靠父母养活姐姐救济的半二流子,哪来的钱盖房子娶老婆? 杨家,杨家的钱不是都借给杨望湘还债了么! 这些钱是哪里来的,大家都心知肚明,被杨望湘昧下的钱,黎夏是一定得要回来的。 对杨望湘这个人,黎夏早已经死心,绝不会再像上辈子那样,因为一点点血缘羁绊,就总是对杨望湘怀有期望。 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格当母亲的,杨望湘就没有资格。 八十年代的农村,完美地贯彻了男主外女主内这句话。 男人们在外做工赚钱养家,妻子的责任,就是照顾好家里的老人孩子,负担起家务和部分农活。 黎父责任心强又顾家,自从嫁给黎父起,杨望湘从来没有为钱操过半份心。 为家务操心的时候都少,开始有黎奶奶,黎奶奶过世后,黎夏又长大了,能够照顾好自己和弟弟妹妹。 杨望湘的日常就是在村头小卖部搓麻将,赢钱了就有笑脸,输钱了,就骂孩子撒气。 打麻将的事,是黎父和杨望湘之间唯一的矛盾,因为杨望湘打起牌来没日没夜,反倒要黎夏几个照顾她。 可惜吵得再厉害也没用,杨望湘只有黎父在家的时候才装样子。 痴迷麻将是坏毛病,但黎夏却从来没有怨过,甚至杨望湘丢下他们改嫁,黎夏也只是伤心,心里依然依恋着她,替她找借口。 真正让黎夏恨毒了杨望湘的是,黎漾和黎南相继出事后,杨望湘冷漠的态度。 现在唯一头疼的是,黎南和黎漾两个,他们和黎夏不一样,没有经历上辈子的痛,他们心底依然是期盼着母爱的。 就像是上辈子的自己,无论怎么被杨望湘辱骂无视,再难受,也不会往心里去,一次次失望过后,对下一次依然抱有希望。 直到最后绝望。 …… “姐,你还难受吗,头还疼不疼?”黎漾小心地端着晾温的汤药进来,在书桌上放稳后,还小大人似地探了探黎夏额头的温度,“不烧了。” 黎夏想笑又想哭,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的妹妹好生生地在她眼前呢,“姐没事,来,让姐抱抱你。” 伸手把黎漾抱进怀里,感受里怀里小小身体里的温度,眼泪滚落下来。 “漾漾,对不起……” 十七岁那年,黎夏参加市里组织的数学竞赛时,黎漾在村里被人贩子拐走,再也没有找到。 事情发生后,黎夏和黎南都深深自责,认为是自己没有尽到责任,但埋怨是避免不了的,心里的伤口拉开隔阂,姐弟俩再也没有办法像以前那样亲近。 如果说黎漾出事,是人贩子可恶,是有人别有用心,那后来黎南出事,黎夏觉得自己要负很大一部分责任。 黎南什么时候开始逃课不去学校,什么时候开始跟着别人胡混,黎夏一点都不知道,等她知道的时候,一切都晚了。 都是她的错。 上辈子的黎夏无数次后悔,如果她不去参加那个竞赛就好了,第一名十块钱的奖金,发里比得上妹妹重要。 “姐?”黎漾有些害怕,声音也带了哭腔,“姐,你别哭,你别哭!” 这是小不丁点大时,姐姐犯错被罚跪,也会陪着跪下,姐姐哭的时候,不论原由也跟着哭的妹妹呀! 黎夏紧紧地抱了黎漾一下,放开时把脸仰得高高的,“姐没事,姐是高兴,真的!” 特别特别地高兴! 把汹涌的泪意憋回去,擦干脸黎夏才扭头冲黎漾笑,“你看,姐姐真的没事。” 黎漾打量着黎夏,伸手摸了摸她红肿的眼睛,“姐姐别难过。” “……”黎夏,眼泪又要出来了。 不敢再看黎漾,黎夏赶紧端起药转移话题,“家里的鸡蛋攒多少了,差不多就给钟爷爷送过去。” 钟爷爷是老铃医,他儿子是村里的赤脚医生,村里人但凡有个头疼脑热,都是去钟家,西药见效快,有条件的都是找钟叔拿小药片,没钱的才去求钟爷爷开草药。 自从黎父过世,钟爷爷就对黎夏他们十分照顾,不用说,这药钟爷爷肯定没收钱。 但黎夏没有办法心安理得地受着,钱没有,攒鸡蛋抵药钱也可以。 “是美玲婶给的,姐你快喝,喝了药病就好了。”黎漾道。 陈美玲?周启仁弟弟的老婆,周多春的二婶! 黎夏陡然想起,上辈子她闷过汗后,病其实是好了些的,但从喝了中药没多久,就开始上吐下泻,把黎南和黎漾吓坏了不说,病拖久了还留下了严重病根。 最后还是因为陈美玲和周启义夫妻送她去了镇卫生所打针,垫看病的钱,病才渐渐好转。 先有周启仁送黎父骨灰回家,再有这事,黎夏姐弟妹三个对周家几乎是感恩戴德,言听计从,是除了杨望湘以外最信任的人。 原来,一切都是早有预谋的么? …… 第三章 碍他们家风水 药黎夏没喝,得知碗柜里还有一包没有熬的药,怕放忘了误食,黎夏把它收了起来。 晚饭是黎南下的厨,虽然黎夏表示自己已经好了,但黎南坚决没让黎夏进灶屋,只让她在外头等着。 “姐,吃饭啦!”黎漾高高兴兴地把碗筷摆齐,招呼黎夏吃饭。 不让进厨房,黎夏闲不住,坐在杂屋外头搓麻绳,麻绳能卖钱,虽然非常廉价,但稻草是没有成本的,只需要付出劳动。 反正都是空闲时间搓,一个暑假搓麻绳卖的钱,至少能供上他们上学用的本子和笔。 “马上来啦,你先吃。”黎夏加快速度,搓完洗过手才上桌,正好黎南炒完青菜端出来。 桌上罕见地有个肉菜,黎南放青菜的时候,默默地把肉菜往黎夏面前推了推,“姐,吃饭。” 看着摆在眼前的辣椒炒肉,久远的回忆瞬间涌了上来,黎夏神色一黯。 旁边黎南和黎漾其实都在看她的眼色,见状都有些小心翼翼,饭桌上的气氛瞬时有些冷凝。 黎夏忍住心酸,赶紧笑起来,还一人给她们夹了一筷子菜,“小南的手艺越来越好了,看着就特别香,快吃。” 说完,黎夏率先吃了一大口,“嗯,好吃!” 虽然脸上带着笑,但这口菜,黎夏是和着心里的眼泪一起咽下去的。 上辈子,她发烧过后,桌上也同样出现了一份辣椒炒肉。 村里的小卖部很多赊账,一年的账大多是秋后卖完粮结,或者是年底打工的男人回来结,自从黎父过世后,小卖部就不让黎夏姐弟妹在店里赊账了。 买肉的钱只有一个来源,他们找杨望湘讨的。 黎夏记得,上辈子她因为太过生气,狠狠地骂了黎南和黎漾一顿,把他们都骂哭了。 并且因为这件事,她冷脸好几天,直到黎南带着黎漾跟她保证,再也不去找杨望湘要钱,她才消气。 其实黎夏并不是生气,只是心疼。 没有人比她更清楚,去找杨望湘要钱会受到什么样的辱骂,要忍受什么样的难堪。 来自杨望湘丈夫婆婆的也就算的,毕竟是外人,忍忍就过去了,但来自杨望湘的才是最残忍的。 这样的侮辱她一个人来受就可以了。 上辈子她光顾着这点,忘了去体谅黎南和黎漾此时的心情。 她突然病倒,他们一定很担心害怕,家里没有一分钱,他们想给她做点好吃的,可他们能找谁,只能去找杨望湘。 “姐,你不生气吗?”黎南有些小心地问,黎漾也怯生生地看着黎夏的脸色。 他们都不是牙牙学语,还什么都不懂的孩子,家庭变故让他们早早懂事,基本的自尊心更不会少。 在外头受了委屈,是为了她这个姐姐才生生忍着,结果回家还要被她责骂,事后还要哄她这个乱生气的姐姐。 他们当时心里有多难过,有多委屈,现在黎夏想都不敢想。 她这个姐姐,当得实在是太过失职了。 黎夏含着眼泪微微一笑,“不生气,挨了不少骂吧,委屈你们了。” “嗯,后奶奶骂得可难听了。”黎漾委屈地撅嘴,说着就有点想哭,“还有妈妈,她……” “黎漾!闭嘴。”黎南凶巴巴地瞪向黎漾。 黎漾瘪了瘪嘴,不说话了,不能说,说了姐姐会担心会难过。 “姐姐知道了,下次姐姐骂回去。”黎夏摸了摸黎漾的脑袋,看他们还不动筷子,故意气道,“看我干嘛,拼着挨骂换来的肉,得香喷喷地吃才行,快吃。” “嗯!”黎南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睛里头终于有了点儿笑意。 两个小家伙大口地吃起饭来,但筷子却始终不往肉碗里伸,这是特意给姐姐补身体的,黎夏给夹菜他也不让。 “姐,你别给我夹了,你自己吃,我不爱吃肉。”黎南抱着碗躲得远远的。 黎漾眼巴巴地看了眼肉碗,“我,我也不爱吃肉。” 黎夏猛地低头半晌不敢抬起来,怕一抬头眼泪掉出来,她声音微哑,“我感冒刚好,不能吃太油腻的,你们真不吃,天气这么热剩菜放不住,不吃就浪费了,只能明天煮到猪食里去。” “那,我要一小块吧,二哥?”黎漾看黎南。 黎南板着脸,他可没有黎漾那么好骗,但看了看他姐,又看了看黎漾,脸扭到一边,“嗯。” …… 第二天早上起来,黎南已经在灶上煮好了米汤饭,拿着借的课本坐在院子里背书,黎漾搬了椅子坐在旁边写暑假作业。 黎夏现在还是看着他们俩就会涌起莫名的情绪,总是想哭的状态,也没敢多看,赶紧去洗漱喂了鸡,就拿了碗去楼梯下开坛子夹酸菜,准备炒来下米汤饭吃。 “夏夏,吃早饭了吗?看着精神挺不错。”陈美玲穿着一身大红的确良衬衣提着菜篮子到了院门口,表情不是很愉快。 虽然是早上,但天气热,陈美玲人胖出汗多,腋窝那一块汗渍出来的水印特别明显,大热天的胖人不爱动,送个鸡蛋而已,让周多春来就行,但她男人硬是不让。 没办法,她大伯子叫他们一家好好关照黎家三个小的,她儿子以后上学什么的,都还得托她这大伯子呢,跑就跑一趟吧。 但还是烦人。 若是上辈子,黎夏早就迎上去亲热地喊人,亲昵地挽起陈美玲的手,拉她坐下给她摇扇子。 但现在黎夏只是站在摇井边,盯着陈美玲的的确良衬衣看了几眼,敛干净眼底的情绪,才扬起笑容来,“昨天发了汗就好多了,美玲婶,快请进。” 陈美玲进了院子,黎南已经去堂屋搬了椅子出来,陈美玲赶紧坐下,“小南,收起来,给你们补身体的。” “还是你家凉快。”黎家院里树多,现在早上,坐在树荫下还是很阴凉的,陈美玲抹了把汗,忍不住抱怨,“要我说,你二叔就不该把原本那颗大树给锯了,也不碍事。” 说的是新房前的一颗大树。 其实那颗树是黎家的,黎父种的一颗樟树,长了好多年,非常地繁茂,正好隔在周黎两家中间,周启义借口树会碍他们家的风水,硬是给锯掉了。 想到昨天深夜还站在平顶上往她家看的周启义,黎夏心底发凉。 第四章 爹不亲娘不要 陈美玲没有久坐,很快就从黎家出来了,本来她是准备直接往小卖部去的,但想到出门前男人叮嘱她先回家,陈美玲就先回了老屋那边。 新楼房还在盖,等住进去还早着。 周家院里,周多春在洗衣服,盆里洗的是周启义在新房干活穿的衣服,又脏又硬,特别难搓洗,一双手搓得通红。 “二婶。”陈美玲进门,周多春喊了一声。 陈美玲随口应了一句,见自家男人在堂屋修坏掉的挑灰桶,放了菜篮子就过去了。 “黎夏怎么样?”周启义问。 陈美玲拿着蒲扇给自己扇风,这天热得,日子都要没法过了,“退烧了,我去的时候正准备做早饭呢。” 周启义脸上难掩惊讶,“她没吃药?” 不应该啊,那是畜牧站开的,给鸡吃的中药,不是给人吃的,是吃不死人,但也治不了病啊! “这个没问,应该喝了吧,我昨天路过还闻到药味了。”说起昨天送过去的草药,陈美玲还有些心疼。 那药可不是在老钟家随便开的,而是在县里大药房拿的药,足足花了五块钱呢! 她们家现在建房子,一分钱是恨不得分成两半花,知道那药花了五块钱,陈美玲差点留下自己喝了。 虽然药是周启义去县城买水泥时顺路买的,但他们家包村里的拖拉机去县里,这也是要给钱的。 “这药还怪见效的。”陈美玲自言自语着,突然一拍大腿,“黎夏不是已经好了么,让多春去把剩下的要回来吧。” 本来就是不要钱给黎家的,拿回来也没什么关系,之后家里人要是感冒发烧正好用得上。 “哪有送了人又给要回来的!”周启义不赞同。 但陈美玲压根听不进他的话,“多春哪,洗了衣服去趟黎家,把药拿回来再去新房那里给你二叔帮忙啊,大姑娘了,勤快一点。” 把药再要回去这种操作,就是黎夏也有点蒙。 虽然她是有打算悄悄去问一下这药到底是治什么病的,为什么她喝了后会上吐下泻,但万万没想到他们会来要回去。 如果药真有问题,难道不是留在黎家最好,如果没有,又为什么要回去? 听周多春说陈美玲是觉得药效好,才让她来要,黎夏默了默,打消了找借口不给的想法,把药完整地给了周多春。 她倒要看看,这药要回去了,陈美玲喝不喝。 “我二婶这个人,挺会过日子的。”周多春觉得难堪极了,但她现在寄人篱下,只能乖乖听话。 黎夏笑不达眼底,“没事,美玲婶能给我送药,我已经很感激了。” …… 黎夏并不喜欢去别人家里串门子,但为了那包药,当天傍晚她摘了几条嫩黄瓜还有新鲜菜瓜给陈美玲送过去。 周家跟记忆里没什么两样,四间平砖房,院子浇的水泥坪,因为在建新房,院里堆了很多乱七八糟的材料。 “我就爱吃你家的种的黄瓜,特别甜。”陈美玲撸干净黄瓜身上的嫩刺,直接就吃了起来。 黎夏往里看了看,周启义和周多春还在新房那里干活,可周家也太过安静了一些,周青和周陈难道不在? 顾不上去想周青和周陈,黎夏一眼就看到了随便被丢在墙角的药包,应该是被水浸过了,被随便丢在了那里。 陈美玲也看见了,给出去的东西又要回来,是怪让人不好意思的,所以陈美玲让周多春去要。 她讪讪地道,“你二叔也是,收个东西都收不好,给落水缸里,还坏了我一缸水。” 这药十有八九是有问题了。 黎夏笑了笑,没有提药的事,随便找了个借口转移话题,“美玲婶,我家没洋火了,能不能先借一盒洋火给我。” “洋火啊,说什么借不借,婶给你拿一盒就是。”陈美玲也松了口气,赶紧进屋拿了盒火柴给黎夏。 道过谢,黎夏就准备走去,走了两步,她突然想起周青和周陈为什么不在家。 上辈子初三开学后,黎夏才知道,说是去外婆家玩的周青,其实是转学去了京市,原来不是开学才去,而是早早就离开了么? “周青和周陈是不是以后不回来,就留在京市上学了?”黎夏停住脚,转过身突然问。 陈美玲一愣,这事周多春都不知道,黎夏怎么会知道,她大伯子千叮万嘱不让往外说的。 这大好事,她一直忍着没往外炫耀呢,难道是周青走前跟黎夏说的? 也是,周青跟黎夏关系一直挺好,就像她大伯子跟黎夏父亲一样。 “你周伯伯在京市工作,一年到头难得回来,现在稳定下来,说是京市那边教育好,考虑了很久,才决定把青青和我们家周陈接到京市去上学。”说起这事,陈美玲脸上难掩骄傲。 这事是他们家沾了光,不然就凭他们夫妻的本事,别说京市了,就是县城,也没法送儿子去。 好在大伯子有本事,把亲闺女周青接了去,还带上了他们家周陈。 想到了什么,陈美玲压低了声音跟黎夏说,“这事你可别跟多春说。” 周多春是周启仁的大女儿,不过是离异的前妻生的,爹不亲娘不要,向来不太受重视,跟倍受宠爱的周青没法比。 黎夏挑了挑眉,她以为周多春是因为上高中了不方便转学,原来不是么? “这事你记着啊。”虽然周多春是个老实脾气,但同一个爹不同的待遇,再老实的人知道了也要闹的。 陈美玲不想周多春来找她哭,等开了学,事情尘埃落定,周多春自己就死心了。 说完,陈美玲又拍了拍黎夏的手,“你也别舍不得青青,她这是奔好前程去了。” 可不是好前程么,名校毕业,海外镀金,公司高管,前程似锦。 “等寒暑假的时候,青青就会回来看你的,她还会给你带礼物。” 不会的,这一年周青离开大湾村后,就再没有回来过。 再见到周青,已经是很多年后了,那时候的周青已经改了名字,叫周黎夏! 身份是周启仁的养女。 可笑吧,明明是亲生的女儿,名份上却是养女的身份,而周陈这个侄子,却变成了周启仁的亲儿子。 “好的,我等她回来。”黎夏道。 第五章 意外听来的电话 确定心里对周家人的怀疑后,黎夏发现,他们姐弟妹三个的一举一动,其实都落在有心人的眼里。 但凡有个什么风吹草动,不是周多春就是陈爱玲,总会上门来问问情况。 所以周家那些奇怪的行为,瞬间都有了解释的理由。 明明有位置更好的宅基地,却非要费尽周折建到黎家旁边来;好好的一颗大树,非要找借口砍掉。 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更好地监视黎夏姐弟妹三个。 早饭后,黎南看了好几眼黎夏,欲言又止,纠结了好久才开口,“姐,家里没盐了,还有……漾漾的凉鞋已经没法补了。” 黎漾把自己的凉鞋拿过来,给黎夏看。 塑料凉鞋还是去年的,早就不合脚了,原本的颜色也褪没了,先前边断了,是用线缝起的,现在不光是边断掉,底也断了。 确实是没有办法再修了。 黎夏目光看到黎南那里,他根本就没穿鞋,一直是打着赤脚,黎夏知道,他是怕穿坏了鞋子,想留到上学再穿。 那双被黎南藏在床下的凉鞋,其实也用线补了很多回。 “行,姐知道了,明天咱们就去集上买凉鞋。”黎夏忍住心酸,笑眯眯地捏了捏黎漾的小鼻子。 黎漾脸上立马涌起喜色,不敢置信地问,“真的吗?” “真的!”黎夏点头。 旁边黎南欲言又止,他姐从来没有骗过他们,她说明天去买,就一定会去买。 可是家里根本没有钱,学杂费还没有着落,哪来的钱买新鞋,可是看着黎漾那双破得不能再破的凉鞋,他没有办法开口阻止。 等会他去塘里多摸点螺丝吧,吐干净泥沙挑出肉来,送到镇上的东风饭店多少能换点钱。 鞋子明天去集上买,但盐直接去村里小卖部买就行。 天气热,小卖部把牌桌支到了巷子里,既阴凉又过风,比在屋里凉快。 “黎夏,买点什么呀。”老板娘抱着她家不到两岁的孩子在看牌。 打牌的都是村里的,黎夏先喊了人才道,“买包盐。” “一毛八,不赊账啊。”老板娘抱着孩子起身,黎夏跟着进去。 买盐的钱黎夏还是有的,收了钱老板娘才从柜子里拿了盐给黎夏,除了盐老板娘还拿裁好的报纸包了几颗薄荷糖塞过去,“给漾漾吃的,拿着。” 不让赊账是怕孩子们还不起变成烂账,跟给糖不冲突。 黎夏道过谢正要走,打牌的人突然喊老板娘替她顶一下,“黎夏,帮我看下宝丫,她要是睡了,你放后头摇篮就行。” 小卖部就两间屋,堂屋开店,里屋是老人孩子的房间,还兼仓库用,老板娘住在货柜后隔的不到三坪的隔间里。 黎夏会带孩子,黎南和黎漾都是她一手带大的,宝丫到她手里,没一会儿就哄睡了。 不过还没睡熟,得轻轻给拍着胸口才行,一离手宝丫就会睁眼,黎夏坐在隔间里,轻轻地晃着摇篮拍着宝丫胸口。 店里又来了人,老板娘进来卖了东西,撩开帘子看了一眼,轻声对黎夏道了声谢,就赶紧去摸牌了。 “我再打个电话,你给我记账上。”买烟的人。 “打吧,别说太久。”老板娘。 滴,滴,滴,——电话拨过去,响三声挂断,没一会儿,电话打了过来。 “喂,大哥吗?我启义。” 黎夏手微微一顿,眉头挑起,没想到会是周启义,愣神间,宝丫立马皱眉扭了扭小身子,要哭,黎夏赶紧收回思绪,轻轻拍起来。 宝丫眉头舒展,呼呼直睡。 “……周陈还听话吧,不听话你打就是,别惯着他……家里都好,娘身体也好着……房子过两天就上梁了……钱够,钱够……” 因为是周启义,黎夏凝神细听着,周家兄弟说的都是家常,没有什么特别的。 “黎夏病好了……她没吃那药……我也不晓得,突然就不烧了,我知道,我会盯着的,你放心……杨望湘那里都说好了,放心……好,好。” 说到这里,电话就挂断了。 黎夏坐在那里,从听到杨望湘的名字起,目光就变得极其冰冷,杨望湘早跟周启仁有勾结,她竟然现在才知道! 他们说好了什么? 回到家里,看着乖巧地在家看书写作业的黎南和黎漾,黎夏目光坚定。 心里有了决定,黎夏立马就开始行动起来。 黎夏提着家里的两台鸿运扇去了村里的电工家里,把鸿运扇折价卖给了对方。 鸿运扇是黎父特意在京市买回来的,一百多块钱一台,当初杨望湘改嫁,还想抱走一台的,是村里人盯着,她才没有得逞。 两台折价卖了一百二十块,黎夏也没等到明天,拿钱回到家里,就喊黎南和黎夏去了镇上。 以前买东西都看日子赶集,现在镇上已经有人开起了铺子,几乎天天都开门。 铺子里的东西贵,街口有人支杂货摊,凉鞋有卖,书包文具也有卖。 “姐,我的凉鞋还能穿,我不用。”黎南看了一遍摊子,强调,“也没有我喜欢的。” 黎漾没说话,眼巴巴地看着黎夏,满眼期待。 “拿这双凉鞋,还有那双运动鞋。”黎夏没有理黎南,摸了摸黎漾的脑袋,挑了两双鞋让兄妹两个试。 黎漾乖得很,立马上脚试大小,黎南见黎夏不听他的,别扭着死活不肯试,但目光却扫了那双运动鞋好几眼。 “小南!”黎夏看向他。 黎南倔强地回望她,眼睛红红的,黎夏瞬间就心软了,“放心,姐有钱,学费也不用担心。” “试试,小伙子害什么羞,来,把脚擦擦套个袋。”老板急于做成生意,干脆把黎南拉了过去。 黎南又看了黎夏一眼,见她点头,才弯腰试鞋。 黎漾看了看黎南脚下的运动鞋,又看了看自己脚上的凉鞋,想了想,“姐,我不要凉鞋。” 反正暑假也没几天了,凉鞋冬天没法穿,不如买运动鞋,仔细着穿可以穿很久。 黎夏点头,等他们挑完,自己也挑了双合脚的鞋子。 “应该买大一点的,可以多穿两年。”回去的路上,黎南还非常可惜,他明明已经把脚指头蜷缩起来了,但他姐一摸就戳穿了他。 黎夏拍了拍他的脑袋,“男子汉这么算计干什么,不合脚了再买新的也是一样,鞋子穿太大影响身体发育。” 黎南不说话了,很珍惜地把鞋抱在怀里。 三双鞋里他的最贵,花了八块多呢,其实那双五块解放鞋的就很好了。 第六章 有困难别藏着 回到家里,黎夏就把电熨斗和缝纫机找了出来,这两样都是黎父当初买给杨望湘用的。 “都卖掉吗?”黎南帮着把缝纫机搬下楼。 黎夏点头,“嗯,卖掉好凑学杂费。” 这些东西卖掉,杨望湘知道后,肯定会更加变本加厉,一分钱都不会给,但黎夏不是为了她,而是为了她大舅。 听到是凑学杂费,黎南就不说话了,搬下楼擦干净后,黎夏去周家借了三轮车,和黎南一起把东西都拉到了电工家里。 “这孩子,不声不响就把东西给卖了,也不吱一声。”电熨斗和缝纫机她家里有,可鸿运扇还没有呢,何苦白白让电工在中间赚一道钱。 对此,陈美玲十分可惜,想到电工要在中间赚钱,她就不是很想去买二手的。 “这下好了,黎夏他们不用为学费发愁了。”周多春在旁边垒砖,真心实意为黎夏高兴。 陈美玲撇撇嘴,可不是么,光风扇就卖了一百多块,学费才几块钱。 家里稍值钱的电器黎夏都卖了,还有姐弟妹三个从小到大用的旧书作业本也没留,全拉到镇上的废品回收站给卖了。 从镇上回来,黎夏让黎南回家做饭,自己去周家还三轮车。 周家院子里,刚从新房那边收工回来的周启义正在摇井那里冲脚,他穿着一身旧衣,身上全是灰点水泥点,梳三七分的头,留着胡子,五官普通看上去有些憨厚。 黎夏推车进院子,“周二叔,我来还三轮车。” “放那就行。”周启义抬头看了一眼,随便冲了冲,走了过来,“我听你美玲婶说你把家里东西都卖了,怎么,你妈还是没给学费给你?” 黎夏点头,把她那天去找杨望湘要钱的事仔细说了。 小姑娘微垂着头站在那里,身上穿的是破旧的打了补丁的旧衣服,凉鞋早穿断了,用线缝了还继续在穿,看起来十分可怜。 “行,我知道了,有困难别藏着,直接跟叔说。”周启义摸着根烟出来,直接在黎夏跟前吸了一大口。 黎夏点头道谢,把随三轮车一起拿过来的几个菜瓜放下,就回家去。 周启义是看着她走远的,黎夏身影都走不见了,他还站在那里眯眼吸着烟,吐出的烟雾遮住表情,看不清神色。 药没见效,后头计划的事就没法进行,跟大哥通了电话后,说帮着缴学费也是一样,没想到黎夏自己就把学费给凑齐了。 接下来要怎么办? 大湾村挨着镇上,黎夏卖家电换学费这事,很快就传到了杨望湘的耳里,外人骂她都骂得挺厉害的,不过杨望湘没当一回事。 学杂费凑齐了是好事,这样就不会再来烦她,别人骂几句,她也不会掉肉。 “大成,你说妈是不是做得太过分了?”王婆子看了眼完全不把这事往心里放,这会正坐在风口阴凉处,吹风吃西瓜的杨望湘,忍不住跟自家儿子讨主意。 不光杨望湘被骂,这些天她也被外人骂得不轻。 说起来,黎夏上回来要学费,她也不是故意拿水泼人的,是杨望湘骂完黎夏后,气得扶着肚子嚷嚷着喊疼,她心急之下,才把洗菜的水都泼了出去。 杨望湘肚子里可是她盼了半辈子的金孙,可容不得半点闪失。 虽然事后杨望湘没有半点事,照旧该吃吃该喝喝。 王大成那天在外头做工,回来才知道这事,他也觉得几个孩子怪不容易的,“要不我私下给孩子买点学习用品?” 交学费的钱他是没有,在县里做短工挣的钱都交给杨望湘了,手里只有点烟钱。 其实最开始说亲的时候,王家这边是默认杨望湘会带着孩子改嫁过来,房间都给三孩子准备好了。 后来杨望湘一个人嫁过来,说句实话,王家确实是松了口气,但对黎家几个孩子,也确实都有点内疚。 “行,你钱不够找妈要,妈给你。”王婆子看了眼杨望湘,知道这是个心狠的。 但只要杨望湘能生孩子,能好好跟她儿子过日子,她就能忍得了她。 家里能卖的都卖掉了,剩下这栋房子怎么背着周家人卖掉,是件难事。 周家人时时刻刻盯着他们,但凡有点动静都会打草惊蛇,所幸黎夏不是打算马上就走,房子的事暂时先不急。 池塘水面平静,少有人知道池底暗潮汹涌。 生活还是要继续,这天吃过早饭,黎夏准备出门扯猪草,家里来了客人。 “大舅。”一看到来人,黎南和黎漾就欢喜地奔了上去。 杨望田一脸憨厚地笑着,看看黎南又看了看黎漾,肩上的担子也没放,直接从怀里掏出一个荷叶包,递给蒋南,让他带妹妹去洗了吃。 打开一看,是一包野杏,黎南和黎漾欢呼一声,说了谢谢后,欢快地跑去井边洗杏子。 黎夏忍住看见亲人涌起的鼻酸,笑着迎上来,“大舅,吃早饭了吗,我给你去煮碗面条吧。” 杨家住在山里,离黎夏家里有十几公里呢,得走两三个小时才能到,这肯定是天不亮就出发了的。 “给你们送今年早稻新打的米,你大舅妈让我吃了才出门的。”杨望田憨厚地笑,对外甥女的关心很受用。 米上还放着个陶罐,是大舅妈新炼的猪油,分了一半给他们,把新米送进仓房的米缸里后,杨望田从怀里掏出个纸包塞到黎夏手里。 这纸包里装着的,是钱。 上辈子也是这样,杨望田一听说她去要钱没要到的事,心里着急,早早走了十几里地借着送新米的借口,来给她送学费。 那时候她病得一塌糊涂,为学费愁得不行的时候,是杨望田上门送了米油来,塞了钱给她,她才安心。 压根没去想,这钱她到底能不能拿。 她上辈子不懂事,杨望田给了她就接着,却不知道这些钱实际上是两个表妹的学费,是亲家奶奶的买药钱。 黎夏忍了忍,到底没忍住眼泪,“大舅,这钱我不能要,你还不知道吧,我有钱的,你看。” 看到黎夏手里有钱,杨望田确实犹豫了一瞬间,两个孩子的学费可以欠一阵子,但孩子姥这个月的药确实快吃完了。 “孩子,你别不是因为我是你亲舅舅,你就……” 第七章 无处不在的眼睛 黎夏的外婆不是外公的原配,用旧时候的话来说,是续弦,而杨望湘则是黎夏外婆带过来的女儿。 嫁到杨家后,黎夏外婆非常会审时度势,主动给杨望湘改了名字,还随了杨家的望字辈,很快就融入到了新生活里去。 在黎夏的小舅杨望材没有出生前,杨家日子和美,兄妹友爱,然而杨望材一出生,原配生的大儿子就成了外人。 杨望湘一直不喜欢杨望田,开始都是装的,用杨望湘和黎夏外婆的话来说,他们的舅舅只有杨望材一个。 倒是黎父和杨望田私底下关系很不错。 因为杨望田踏实肯干,以前黎父其实是想把他带出去打工的,但杨望湘不同意,这件事不了了之。 “大舅!”黎夏本来眼泪就出来了,听到他这么一说,莫名就有些委屈起来,“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你就是我大舅!” 看到黎夏突然哭起来,杨望田顿时有些不知所措,他本来话就不多,这种情况下更是慌张得说不出话来,“诶……诶……别哭……” 黎夏把钱郑重地放回杨望田的手里,“大舅,我是真的手里有钱,要是我钱花光了,我肯定找你要。” 如果当初她爸带去外头打工的是她大舅,那她爸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偏生带出去的是周启仁那个小人!想到这事黎夏就恨。 杨望田这才讪讪地把钱收起来,收到一半还是觉得应该给黎夏才对。 开学要买的东西多了去了,他刚刚看到黎南和黎漾都是打着赤脚再跑,上学总不能还打赤脚,还有学习用具,该买的都得买。 “大舅,你能不能帮我个忙?”黎夏忙推回去,赶紧换了个话题,“我这几天准备把家里收拾一下,看能不能把楼上租出去,你带黎南和黎漾回家住几天行不行,我没功夫照看他们。” 这哪算帮忙,黎南和黎漾去他家里做客,他高兴还来不及呢。 不过黎夏既然要收拾房子,他怎么着也得帮忙才行,有些要爬高的地方,小孩子太危险了。 黎夏拦不住,只能由着杨望田手脚利索地把屋顶的尘都除了一遍,等卫生搞好,黎南和黎漾都收拾好了暂住要用的衣服和书本。 “来,大舅担你们走。”杨望田心里是很喜欢自己这几个外甥的,尤其是对黎夏感情最深,只不过他不会表达而已。 有后娘就会有后爹,杨望湘年纪比他小两岁,结婚后黎夏都出生了,家里还没有半点打算要准备他的婚事,家里建房子打家具,都是为了杨望材之后结婚准备的。 他老实,也不会替自己争取,还是黎夏爸爸看不过眼,暗地里提点了他,又帮着介绍,他才学会为自己打算,顺利成了家。 虽然结婚被家里分出来,但现在老婆孩子一条心,日子清贫但心里很幸福。 他结婚的时候,黎夏都两岁了。 小时候黎夏白白嫩嫩,跟糯米团子似的,又漂亮又乖巧,眼睛像大葡萄,眨巴着眼看着你的时候,能把你心都看化了。 那时候黎夏经常到杨家来做客,最喜欢追在他屁股后头,甜甜地喊他大舅。 小黎夏一点也不嫌弃他这个没用的舅舅,跟杨望材一点也不亲,就喜欢黏糊着他。 缠着他给她捉萤火虫,喜欢坐在他脖子上去赶集,他给她编小蛐蛐的时候,她就趴在他膝盖上唱歌。 小家伙嘴可甜可会哄人了,在他这里是世上只有大舅好,有舅的孩子是个宝,到了外公外婆那里,就变成了世上只有外公外婆好。 才两岁的小家伙,也不知道怎么那么会说话,小嘴得得地不停。 生气的时候,就跺脚直呼你的名字,但被她鼓着肉脸凶巴巴地叫着,大家都只觉得可爱,忍不住想多逗她一点。 后来黎夏长大了,渐渐就不跟他亲了,但也不跟杨望材亲。 他其实一直都知道,他那个后娘总是教黎夏不要喊他舅舅,不要认他,说小舅才是她嫡亲的要亲近的舅舅,但黎夏从来没听过她的。 “大舅,你担漾漾,我跑得快。”黎南摇头,担两个人得多重呀。 因为黎夏的话,杨望田今天心情很好,他大笑着把黎南举起来,放到箩筐里,“光漾漾这担子就挑不起来了,坐稳了,走喽!” …… 杨望田走了没五分钟,陈美玲就上门了,简直比闹钟还要准时。 “夏夏,你大舅来了怎么也不留下来吃顿饭再走?”陈美玲手里拿着条菜瓜,是刚去黎家的菜园子里摘的。 这会已经快到中午了,陈美玲打了半早上的麻将,又去后面新房帮忙到现在,身上出了一身臭汗,老远就能闻到汗臭味儿。 “大舅急着回去给田里打水。”黎夏搓了条毛巾递给陈美玲。 刚摇上来的井水冰冰凉的,擦在身上舒服极了,陈美玲赞赏地看了黎夏一眼,要是她们家周多春有黎夏这个眼力见就好了。 “哎呦,舒服多了。”陈美玲又重新去搓了一回,然后故作随意地问,“你大舅来干嘛的,怎么把黎南和黎漾都带走了?” 黎夏唇角勾了勾,把杨望田来送米送油,还送学费的事给说了,一点都没瞒着。 问到了想知道的事,陈美玲更加满意了,“你大舅对你们是真好,你以后出息了可要好好孝顺你大舅。” 说着,陈美玲叹了口气,“本来啊,你二叔是说要替你们缴学费的,钱都准备好了,谁想到你这孩子这么犟,把东西都卖了。” 当然周启义这样说的时候,陈美玲跟他干了一架,家里钱是天上掉的呀,还给黎家姐弟妹三个出学费。 出了这一回,那明年呢?杨望湘那婆娘自私得很,早就把这三孩子当甩不脱了包袱了,这事是能沾的?! 不过现在黎夏学费都妥了,这事倒是可以拿出来说说了,总不能白干一架不是。 这也是来之前,她男人交待了一定要说的。 “美玲婶,你和二叔对我们真是太好了!”黎夏忙端起满脸感激。 现在来看,周家人暂时还只是想得到她们的信任和依赖。 第八章 有情有义的中山狼 周启义原本打算给黎夏姐弟妹三个出学费的事,陈美玲不仅特意跟黎夏说了,很快还宣扬得全村都知道。 当然,说的时候,略掉了她跟周启义为此打架的事。 这话信的人只是少数,周启义家里能有多少钱,他家盖新房的钱还是周启仁拿的呢,这学费钱不用想,肯定是周启仁让给的。 也就陈美玲脸皮厚,把功劳都往自家身上揽。 不过心里腹诽归腹诽,对陈美玲还是恭维的多,谁叫周启仁是她大伯呢。 大家都知道周启仁已经在大城市里混出头来了,把关系打好,以后也好托陈美玲夫妻的关系,走周启仁的路子,把自家不成器的孩子送出去。 要是运气好,说不定就能像周启仁那样,翻身跳出农门。 村里没什么娱乐活动,经常就是几个农村妇女扎堆坐在一起,东家长西家短,黎夏总会听到她们在讨论这事。 什么有情有义,不过是匹伪装得很好的中山狼而已。 …… “黎夏,你还要卖家里的东西啊?”周多春天不亮就起来干活,她干完家里的家务,还得去新房子那边帮忙才行。 结果刚打开院门没一会儿,黎夏就上门来了,还是要借三轮车。 看着听到动静披衣出来的周启义,黎夏解释道,“不是卖家里的东西,我准备去棉织厂门口摊南瓜饼卖。” 昨天晚上黎夏在厨房忙活到凌晨,周启义肯定都看在了眼里。 周多春满脸惊讶,“你怎么会想到去做这个?” 虽然周多春打小不被亲爹待见,这几年更是寄人篱下仰人鼻息地过日子,但至少她从来不需要为生计担心。 赚钱从来都是大人的事,小孩子也能干吗? 而且黎夏不是已经有学费了呀! 周启义也看了过来。 “你也知道我妈那个人……”黎夏低下头,脸上有些难为情,“她虽然是我们的亲妈,但一点也不像周大伯和周二叔这样仁义,她是不会管我们姐弟妹的死活的,卖家当的钱根本支撑不了多久,我得早点打算起来才行。” 听到这一番话,周启义心里十分受用。 这样啊,周多春同情地看了黎夏一眼,抬眼看向她叔。 他们砌房子虽然用平板车拉东西比较多,但三轮车也是常用的,要是借给黎夏,他们就没有车用了。 “叔,借给黎夏吧。”周多春求情。 周启义昨天在新房那边呆到很晚,黎夏在厨房蒸南瓜,磨糯米粉他站在暗处都看在了眼里,没想到她居然会是想去做生意。 只不过做生意哪里是那么容易的事,如果好做,村里人不早就去了。 镇上可不止有厂职工,还有许多流氓混混二流子的。 不过让黎夏去撞撞南墙也不错,说不定到时候会更加地听话,“黎夏,你现在正是把心思放在学习上的时候,明年就要中考了。” 黎夏低垂着脑袋,一脸倔强地站在那里。 “学费的事,你不用太担心,有我和你周大伯在,不会看着你们姐弟失学的。”周启义大义凛然地道。 黎夏一脸感激,“周二叔,我知道您和周大伯是好人,可是我不能不做任何努力就心安理得地接受你们的帮忙,您就让我试试吧。” “叔,要不让黎夏试试吧。”周多春也在旁边替黎夏说话。 周启义似是为难了许久,最后没有办法了,才点头同意,他还让周多春去给黎夏帮忙。 看着黎夏和周多春打着手电筒,骑着三轮车走远,陈美玲一脸的不痛快。 “黎夏要去你就让她去,你把多春支使去干吗?”看着泡在大脚盆里的衣服,陈美玲就烦得很。 自从周多春住到她家里来后,她就再没为家务事烦过心。 这冷不丁要她大清早起来洗衣服,陈美玲哪里适应得了,一边摔摔打打,一边骂做决定的周启义。 周启义开始还回两句,发现陈美玲什么都听不进去后,干脆就不开口了,扒了两口粥摔下筷子就去了新房那边,留陈美玲一个人在家里骂骂咧咧。 还好周多春一起床就把早饭煮上了,不然连早饭都没得吃。 民桥镇是个很繁华的镇子,原先还是公社的时候,镇上就有一家挺大的胶鞋厂,后来又陆续开了棉织厂还有砖瓦厂这些。 大湾村本来离镇上还有些距离的,但随着几个大厂的落成,大湾村如今变成了紧挨着镇子的村子。 黎夏她们骑了不到二十分钟,就到了镇西边的棉织厂大门口。 “现在还不到五点吧,就这么热闹了啊!”棉织厂外边很繁华,周多春以前也常来玩,但从来没有这么早来过。 厂门口灯火通明,已经支起了许多摊子,都是卖早点的,有甜酒鸡蛋,也有包子、油条,还有几个粉面摊子,卖饼的自然也有,葱油饼的香味飘过来,周多春都有些馋了。 来的时候她以为她们是最早的,没想到别人摊子的生意都已经做了起来。 “快到早夜班交班的时候了,可不就热闹嘛。”黎夏找了个空地,把锅、炉从三轮车上搬下来。 周多春赶紧上前帮忙,两个人都是手脚麻利的姑娘,没一会就把摊子支了起来。 做饼的糊糊是提前就做好的,烧锅热油就可以煎饼了,黎夏拿个勺一舀一放,就是个圆圆的黄灿灿的饼,形状特别规则,放到架子上沥干油,用裁剪好的报纸一包,随走随吃。 “黎夏,你可真厉害。”周多春没想到黎夏还有这么一手,别的摊子,饼能摊得那样圆都是有工具的。 “先垫垫肚子。”黎夏把煎好沥干了油的两个饼递给周多春,手脚利索地继续开始煎自己那份。 这有什么厉害的,不过是熟能生巧罢了。 上辈子没学历没技术,她早把生活的活尝了个遍。 黎夏她们这个小摊子不引人注意,但两个漂亮姑娘往那里一站,就很打眼了,黎夏手里的饼还没吃完,就来了生意。 因为南瓜饼都是现煎的,要等几分钟,甚至还排起了小队。 “也哥,这里新开了个摊子。”正忙着,队伍前突然挤进来几个人。 原本满脸谄媚的那人在看向黎夏和周多春时,瞬间换上了一张凶神恶煞的脸,“看什么看,赶紧给也哥拿两饼试试味!” 第九章 黎升平是你什么人? 插队到最前头,让厂职工们敢怒不敢言的是三个少年。 他们一出现,排队的人自动退后保持距离,没有任何人对他们的插队行为有意见,还有人干脆就不排了,直接走开去了别的早点摊。 搭话的人也有,日常寒暄,看着倒也是心平气和的样子。 被称为也哥的少年,平头高个子,穿着白衬衣,剑眉星目高鼻梁,一副端正的好相貌,就是表情冷淡了些,看上去并不像是那种四处横行的混混头子。 另两个样貌也不算差,就是有些吊儿郎当,看上去就不是很好惹的样子。 “愣着干什么,快点啊!”凶狠少年瞪眼看向负责给客人收钱装饼的周多春,同时不耐烦地踹了踹小摊旁边的三轮车。 三轮车被踢得哐哐直响,声音无端让人烦躁。 周多春被吓住,心脏怦怦跳,在给和不给间犹豫了数秒后,麻着胆子拒绝,“这……这是刚才客人的,他给了钱的,你们等下一锅吧。” 煎饼的锅是家里炒菜的铁锅,炒锅用来煎饼到底不如平底锅好,黎夏一锅最多能做六个,速度稍有些慢。 周多春手上的,正好是上一锅的最后两个。 “等下一锅?”凶狠少年大概是在这一片横行已久,从来没有被这样怠慢过,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然后就被气笑了。 周多春看他笑,微松了口气,正想要点头,旁边忙着煎饼的黎夏抬头看了一眼,直接腾出一只手来,拿过她手里的饼递向那位被尊称为野哥的少年。 “……诶?”正酝酿着狠话的凶狠少年。 周多春,“!!!” 表情冷淡的魏也也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 “怎么,不要?”黎夏手平举着,往前伸了一伸,“喏,味道还不错。” 说罢,黎夏另一只手利落地把锅里的饼翻了个面,火候控制得刚刚好,半点糊的地方也没用,微焦得恰到好处。 魏也手比脑子快,等他反应过来时,他已经接过并咬了一口,入口酥糯甜香,糯米粉磨得很细,香弹软糯,满口南瓜香。 倒也没有王婆卖瓜,味道确实还算不错。 “这一锅还要再等几分钟。”黎夏把锅里几个饼移换了下位置。 “野哥?”凶狠少年。 魏也摆了摆手,咬着饼,“行了,去老魏那里对付一口算了。” 意思就是不找黎夏她们的麻烦了。 “黎夏!那是别人给了钱的,你怎么能给他们呢?”周多春回过神来,忍不住低声质问黎夏。 这也太没有原则了些! 凡事都要讲个先来后到吧,这几个人一来就插队,又是恶言恶语,又是踢东西的,那饼别人都付了钱的,怎么可以给他们。 黎夏根本就没来得及阻止周多春。 虽然压低了声音,但别人也不是聋子,何况人家也没走远。 “说什么呢,再说一遍?”凶狠少年回身过来,瞪眼看向周多春,魏也则是微皱着眉头望向黎夏。 周多春被那凶狠少年一瞪,心里有些憷,下意识伸手拉住了黎夏的袖子。 “说!”凶狠少年再次踹了脚三轮车。 黎夏眉头皱起来,正要说话,周多春哆哆嗦嗦开了口,“我,我又没说错,你们不光插队,还白拿不给钱!” 这些人明明有手有脚,可嘴一张就白吃白喝,这每一个饼赚来的钱,都是黎夏姐弟妹三个的学费生活费。 “呸!娘的,不晓得东哥的名号是从哪里来的是吧,老子可从来没有不打女人的规矩!”凶狠少年从地上啐了一口,挽起袖子瞪着一双牛眼就要过来。 黎夏往前,把周多春拦在了身后。 本来已经排上来的人瞬间又散开了,给了钱没拿到饼的那位,更是直接摆了摆手,连说几声算了算了,便脚步匆匆地离开。 “……”周多春愣在那里,心里涌起迟来的后悔,她好像给黎夏惹麻烦了。 魏也伸手拦住了凶狠少年,“陆东明。” 陆东明停下,但凶狠的眼神半点不收,还是瞪着周多春,见周多春露出害怕的神情,陆东明比了个要打人的动作,周多春下意识往黎夏身后缩了缩。 “你叫黎夏?”魏也走回来,目光落在黎夏的脸上,“黎升平是你什么人?” 黎升平是你什么人。 黎夏一时间有些恍惚,同样一句话,她似乎在哪里听过,可她却什么也想不起来,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是他女儿。”黎夏看他。 魏也神情怔忪了一秒,这才认真打量起黎夏来。 自打家庭发生变故后,黎夏就担起了养家重任,养猪养鸡,处处省吃俭用,无论吃的还是用的,都想着省给弟弟妹妹。 现在的黎夏很瘦,看上去甚至有些营养不良的样子,跟以前健康文静的样子截然不同。 但她眼睛清亮坚定,看着魏也的眼神同样带着探究。 魏也自嘲,这双瑞凤眼明明跟黎升平长得一模一样,他居然没有认出来。 “你爸穷得连饭都让你吃不起了么?”魏也轻哼一声,脸上带着说不出的嘲讽。 黎夏沉默地看着他,良久才道,“我爸已经过世了。” 魏也表情肉眼可见地阴沉下来,陆东明看看魏也,又看了看黎夏,虽然他都听懂了,但他一点也没明白。 这丫头的父亲,应该是他们叔伯辈的人吧,他也哥怎么会认识这样的人。 黎升平?这名字他听都没听过。 “死了倒是一了百了。”魏也脸上表情似嘲非嘲,他看了黎夏一眼,没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 黎夏很想喊住他,想问他为什么认识她爸,想问他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 但周多春就在身边,黎夏就能生忍着。 陈东明摸不着头脑,追上去问,“也哥,什么情况?这丫头他爸得罪你啦?” “嗯,有仇。”魏也。 …… 见他们走远,周多春才松一口气,她有些讪讪地放开抓着黎夏衣服的手,再看一眼空无一人的摊子,满脸愧疚。 她好像把事情给搞砸了。 “黎夏,对不起。”周多春搓着衣角,她只是抱歉害黎夏摊子没了生意,内心并不认为自己真的做错了。 纵容恶本身也是恶! “干活吧。”黎夏收回目光,“付了饼钱的那人我记住了长相,再见到他,我会把饼钱还给他。” 第十章 人总要叶落归根 看出黎夏心情不好,周多春没敢再开口,默默地在旁边打着下手。 等慢慢再有客人聚集起来,发现黎夏并不是在生她的气后,周多春才终于松了口气。 黎夏虽然只准备了一盆面糊,卖得也比别的饼摊便宜一分钱,但她毕竟是第一次摆摊,大部分职工都是会熟人摊子上吃。 等早晚班交接的高峰过去,黎夏的面糊还没全部用完。 “办公室七点半才上班,多春姐,我准备再等一会,要不你先回去?”黎夏看了旁边周多春一眼,状似无意地问。 周多春摇了摇头,等会还得搬煤炉呢,一个人可不好办,“我等你一起回去。” 这样的话,黎夏捂住肚子,一脸难色,“那,多春姐你帮我看一下摊子。” 周多春忙点头,让黎夏快去快回。 黎夏感激地冲周多春笑笑,大步就往厂对面的安置区去了。 以前这一片都是农田,后来公社建厂,这片地被划成了安置区,拆迁的农户都聚居在这一片。 后来旁边的棉织厂扩建,以及近年来外来务工和做生意的人员增多,租房需求爆增。 为了增加收入,大部分人家都在原有的基础上进行加屋增盖,原本错落有序的居民区,现在变成了迷宫一样的棚户区。 巷道狭窄泥泞,最狭窄的地方,仅能容一人侧身走过,巷子里随处都是居户乱拉的线路,和晾挂的衣衫。 黎夏根本就没有去找厕所,一走进巷子,确认周多春看不见她,立马就松开了捂肚子的手,快步向电线杆上贴有租房的地方走去。 黎夏的身影刚消失,正帮老魏收摊的魏也放下手里的活,起身离开。 “也哥,你去哪?”陆东明忙喊。 结果魏也压根没理他,陆东明看向一边老神在在歇着的老魏,“魏叔,也哥这是干嘛去呢?” 老魏抬眼扫了一眼,“你跟上去不就知道了。” “……”陆东明默默扭开了脸,他要是敢跟的话,会在这里问吗? 老魏笑了笑,突然板起脸来,“我听说,你们大早上,跑去欺负人家小姑娘了?” 早上那会他摊子上正忙的时候,忙完了才听别人说了两嘴,也没顾得上问魏也。 “害,新来的,给立了下马威而已,以后也好管理不是。”陆东明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脑袋,下意识后退了一些,怕老魏拿大勺敲他脑袋。 他们那哪算得上欺负啊,就嘴上凶两句而已,真正的欺负哪是这样的,直接把摊子一挑就行了,看在是两个小丫头的面子上,他已经很温柔了。 再说了,给面子才去他们摊子上吃两口,别家求着他们去,他们还懒得去呢。 不过也哥吃了那小丫头的饼,以后那摊子是他们罩着了吧? 可也哥又说跟那丫头的爸有仇? “哑巴,要不你跟上去看看?”陆东明捅了捅旁边默不做声的陈敏行。 那小丫头起身的时候,也哥就盯着了,人一进去也哥就跟着进去,他就不信陈敏行不好奇。 陈敏行看了陆东明一眼,动作利索地把擦好的椅子摞到桌子上,继续去擦下一张,压根没理会他。 陆东明,“……” “敏行比你聪明多了。”老魏嘿嘿地笑,起身摘掉围裙,“行了,收摊。” …… 安置区里到处都有租房广告,一年前的有,新贴上去的也有,上头都写明了房间条件,价格也一目了然。 黎夏挑了户租住条件和价位都中间的,跑去人家院门口晃悠,她到的时候,院子里就已经有人在看房子了,还有人在搬家。 “大姐,这么多东西啊,我帮你。”黎夏见搬家的那个东西多,笑着就上前去,帮着往三轮车上抬。 她一个小姑娘,长相端正,打扮干净,脸上带着笑容,还是很容易博得别人的信任的,辛苦搬家的大姐愣了一瞬,便接受了她的好意。 黎夏想把自己家里的房子卖了,因为周家和杨望湘的存在,她没有办法跑到镇上来贴广告,只能用这种最笨的方法,跑到安置区来守株待兔。 边搬东西,黎夏边竖着耳朵听那边说话,不时跟搬家的大姐打探一二。 “哪里买得起房子哦。”搬家的大姐憨厚地笑起来,只让黎夏帮她拿小件的行李。 “小妹,看到没,这院里二层楼有太阳的房间,一间就要五块钱一个月,我们现在要搬过去的,才三块钱,就是没太阳,但是院子里有地方给我们放东西,比这里好。” 来这里做生意的,大部分都是外地人,本地人反而少,她们跟着亲戚过来,做生意的钱都是借的,过日子要精打细算,租房子更是能省就省。 “就算要买房子,那也是挣了钱回老家买,叶落归根,你说是不是。”大姐笑着道。 是这个理,黎夏微叹一口气,她上辈子不还一心想着查清父亲死亡真相后,回家把老房子整一整,回家生活养老么。 东西不多,几下就搬好了,大姐向黎夏道了谢,自己就踩着三轮车离开了。 这边租房的也没有谈拢,好像是嫌房东的房间有些小,院里没地方给放东西。 租房的人走了,黎夏也不好再呆下去,毕竟是生面孔,周多春那里,也不能让她等太久。 为了不让周多春起疑,黎夏咬着牙去公厕站了一分钟。 安置区建的都是公厕,人口密集,又没有专门的环卫人员,公厕的环境可想而知。 等黎夏回到摊位边时,身上还隐隐带着那股味道,“这里的厕所太脏了,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能进的,还排了好长的队。” 周多春一点也没有起疑,这里的厕所她也去过,这辈子不想再去第二回的那种。 “你快来吧,我煎得不好,都没几个人买。”周多春赶紧把勺递给黎夏。 看黎夏做得轻松,周多春还以为煎饼是很容易的事,真到她自己做起来才发现,一点也不容易。 先不说她做不到像黎夏那样,一勺一个标准的圆饼,光是火候,就是压在她面前的难题。 周多春也是会做饭的,煎饼也不在话下,但要煎到像黎夏那样黄澄澄地漂亮,厚薄均匀有卖相,她根本就做不到。 黎夏一上手,饼就摊得又圆又好看了,买的人渐渐多起来。 卖完后,两人一起回家。 第十一章 摊上那么个妈 到家的时候刚九点,周多春帮黎夏把煤炉卸下后,就骑着三轮车去了旁边新房做事。 “怎么样,这一早上黎夏卖了多少钱?”周多春还没停稳车,陈美玲就凑上前来问。 周多春抹了把汗,钱都是她收的,她心里有数,“黎夏卖得比别的摊子便宜,四分钱一个,统共卖了一百五十七个,卖了六块二毛八。” 陈美玲把手指头脚指头都算进去,也没算明白一天赚六块二毛八,一个月能赚多少钱,立马催着周多春算。 “大概能赚一百八十八块四。”周多春心算一下就出来了。 这可是近两百块啊!陈美玲眼睛一亮。 就一盆面糊,能赚这么多钱,要是一天多弄几盆面糊,不是赚得更多,要知道现在棉织厂工作的普通职工,一个月也才一百二到一百五呢。 陈美玲顿时一拍大腿,“我的个老天爷,这不跟天上掉钱似的,启义,这生意咱们也能做啊。” 摊南瓜饼谁不会,她可是摊了半辈子的,需要用到的工具也不多,糯米粉什么的家里都是现成的,陈美玲只恨不得立马就去地里摘南瓜做起来。 “做生意哪里是那么容易的事,煤炭粮油不要钱啊!你别别给我瞎折腾,听见没!”周启义瞪了陈美玲一眼。 说完,这才温和地看向周多春,“你们摆摊,没碰着什么事吧?” 周多春出生没多久,父母就离了婚,后娘罗凤仙进门,很快周青就出生了,家里没她的位置,周多春从小跟着爷爷奶奶生活。 周启仁跟着黎夏父亲出外打工后,没多久后罗凤仙也跟着过去做事。 当时正好周多春的小姑生孩子,周奶奶去照顾外孙,留守在家的周多青和周亲就一起到了周启义家生活。 虽然周启义是周多春的亲二叔,但周启义向来寡言,每天就是埋头做事,叔侄说话的时候都不多,更别提关心她了。 更多时候,都是陈美玲负责安排周多春和周青的生活。 陈美玲跟罗凤仙妯娌关系一般,但周启仁有本事,陈美玲巴结着罗凤仙,对周青一直和蔼可亲。 对周多春就不一样了,完全是拿她当保姆在使唤,洗衣做饭的活都是周多春。 但对周多春来说,来自二婶的偏心,她完全是可以接受的,这比父亲在眼前时,明晃晃的漠视要让她心里好过许多。 鲜少得到什么关心的周多春,突然听到周启义略带关心的语气,心里突然就有些激动起来,委屈的情绪也隐隐有些冒头。 “二叔,我们遇到几个小混混,差点把摊子给砸了!”周多春忍不住有些夸张地说道。 周启义神情迅速严肃板正起来,“怎么回事,你仔细给我讲讲。” “他们三个人,有一个特别地凶,踹了咱们家三轮车好几脚……”周多春重重地点头,把当时发生的事情都叙述了一遍。 陈美玲听得心里也有些犯憷,但一想到黎夏一早上挣的钱,就忍不住心动。 她们两个孩子,可不就容易被混混盯上,换成是她去就不一样了,她是大人,还是本地人,电视里都说了,强龙不压地头蛇,他们周家在当地,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家。 “你说那人跟黎夏的爸爸有仇?”周启义眉头微皱,腊黄的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 周多春点头,“那个什么野哥亲口说的,二叔,他要是明天再来找茬怎么办呀?” “明天我跟你们一起去!”陈美玲立马出声。 周启义一眼扫过去,陈美玲不高兴地撇了撇嘴,没再说要跟着一起去的话,“没事,你们是孩子,他们不敢明止张胆地欺负人的。” 他是巴不得黎升平的仇家找上黎夏的,最好是砸了摊子才好,这样他才好出面维护。 周多春心里有些失望,但也知道家里正是忙的时候,她二叔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时在新房忙活,哪有时间陪他们去镇上摆小摊。 周启义去做事后,陈美玲还在周多春身边追问,听到周多春夸黎夏饼摊得特别好,好看又好吃,陈美玲十分不以为然。 黎夏才多大?拿锅铲才拿了几年,她可是拿了半辈子的人,黎夏的厨艺能比得上她? “你别动那心思!家里的事还不够你忙活啊!”周启义把水泥担完,推着三轮车准备回老宅拉材料,“咱们本分人家,好好种地比什么都强。” 他大哥可是跟他说了,再过两年,就想办法给他弄到大队工作,当大队干部,以后他可是要当干部的人,家里不能出资本家。 村里现在的支书,大字不识一个,就早些年上过几天扫盲班而已,他可是正儿八经上过学堂的人。 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在村里结善缘做好事,树立好周家的形象,以后才好动作。 这些他大哥都安排好了,按着去做就行了。 陈美玲一颗心蠢蠢欲动,但周启义才是一家之长,他不同意的事,她就是再想去做,也做不了。 …… 回到家里后黎夏补了个觉,睡了一个小时就起床,看书做家务,一天很快就过去了。 晚上黎夏早早睡了,凌晨一点起来干活,等她把摆摊的东西准备好,照旧去周家借三轮车。 “夏夏啊,听说你赚了不少钱啊,小小年纪,真是出息啊。”陈美玲难得没睡懒觉,黎夏一到,她就出了门。 扑面就是一股浓浓的酸味,黎夏有些哭笑不得,陈美玲真是见不得别人有一点好,哪怕对方还是个家境贫困的孩子。 而且,如果没有记错的话,她昨天的收入,刨去成本,顶多只赚了四块钱左右,这还是没有计入人工的情况下。 黎夏脑子转得飞快,选择了最不容易让人起疑的应对。 她微微低下头,脸上带着不知所措。 已经早起洗完衣服的周多春也有些慌乱,昨天她二婶那么问她就直接回了,压根就没想太多,哪里想到她二婶会在这里等着黎夏。 “二婶……”周多春迟疑着开口。 陈美玲横了周多春一眼,又笑着看向黎夏,“哎呦,夏夏你是不知道,昨天没有三轮车,你周二叔自己拉平板车拖砖,来回拉了好几趟,可累得不轻,你看你要是方便的话……” 不能去赚钱,那也不能平白把三轮车借给黎夏去赚钱。 屋内突然传来一声咳嗽。 陈美玲到嘴的话一顿,生生转了个弯,“……算了,你也不容易,摊上那么个妈,哎,把车推走吧。” 第十二章 好像什么都难不倒她 这就是明晃晃地往人心里扎刀子了。 要是上辈子的黎夏,听到陈美玲这话,肯定会要强地直接离开,宁愿自己挑担子去镇上,也绝不会再借周家的三轮车。 甚至不会在周家人面前表露出一点脆弱来,哪怕是一颗心被陈美玲的话扎得鲜血淋漓。 但现在站在陈美玲面前的,是历经艰辛,知道什么才是重要的黎夏。 听到陈美玲的话后,黎夏眼眶立马就红了,默默地咬牙低着头,身体侧了侧好像马上要离开,但最终还是站定在那里。 看到黎夏红了眼眶,陈美玲醒过神来,心里涌上迟来的,不多的内疚和后悔。 怎么就光顾得图一时嘴上痛快了呢,大伯子千叮万嘱,要他们对黎家几个孩子多照顾,让孩子们对他们全然信任依赖的。 陈美玲懊恼了一瞬,现在后悔也不知道来不来得及,别伤了孩子的心才好。 可黎夏的反应也怪怪的,这孩子以前挺倔强的,不想让外人看轻自己,什么都是咬牙忍着,装作云淡风清的样子,自尊心也强。 “夏夏,婶不会说话,你别往心里去啊,你妈也有她的难处,她……”怎么又说到杨望湘了,陈美玲的话一下子卡了壳。 周启义这才从屋里出来,“夏夏,别听你婶胡说八道,车你随便拿去用,没事。” 还有周多春,依然被周启义安排跟在黎夏身边帮忙,美其名曰,他们大人有事忙,实在是抽不出空来,只能让周多春多帮帮黎夏。 总归是周家对黎夏的照顾,黎夏要记得领情。 黎夏深知,有周多春这个耳报神在,周启义才能放心她离开他的视线范围内,“多春姐帮了我很多忙的,我特别感谢她。” …… 这天,黎夏一直守着摊子,直到面糊全部卖完,就收摊跟周多春一起回了村里,还去周家帮了半天忙。 第三天,黎夏再次借口上厕所,离开了近一个小时。 第四天,为了不让周多春怀疑,黎夏干脆把周多春叫上,一块去找厕所,两人折腾了更长的时间。 到了第五天,一见黎夏站起来看向自己,周多春苦着一张脸,连连摆手,“我不去了,黎夏,你自己去吧!” 人有三急,这也是她每天起床第一件事要解决的事,黎夏的生物钟晚一点也很正常,她都理解的,只要不叫她一起就行。 黎夏故意叹了口气,跟周多春开玩笑,“本来想着咱俩都熏成一个味,就不显得我臭了,算啦,我自己去吧!等我回来,你可不要嫌弃我呀。” “我才不嫌你,快去。”周多春笑起来,伸手轻轻推了黎夏一把。 看着黎夏走远,周多春心里特别地高兴和轻松,脸上的笑容一直就没下去过。 这几天跟着黎夏一起支摊子,她跟黎夏的关系比以前亲近了许多,要知道以前,跟黎夏关系好的,一直是妹妹周青。 黎夏长得漂亮学习好,脾气也十分温柔,再加上黎父在世时,家境一直很好,待人接物自信又大方,大家都喜欢跟她做朋友。 黎家家逢大变后,黎夏表现得十分坚韧,竟然凭一己之力撑起了这个家,现在的黎家虽然没有大人,经济困难,但黎夏带着弟弟妹妹,一直活得乐观积极。 现在还自己做起了小生意,为以后谋划出路。 说句心里话,周多春是很向往黎夏这样的性格的,也是打心底里希望自己能成为黎夏这样的女孩子。 脸上总是有笑容,好像什么都打不倒她,什么也难不倒她。 但以前周多春是没有什么机会跟黎夏接触的,每天困于家务之中,周青又霸道得很,压根就不允许她跟黎夏玩。 要是哪天她多跟黎夏说两句话,周青都要发脾气。 也就是周青现在去京市过暑假了,她先前才有两会跟黎夏说过两回话。 想到周青,周多春脸上的笑容慢慢落了下来,心里闷闷地难受。 对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周多春心里是十分嫉妒的。 但嫉妒又有什么用,不被喜欢就是不被喜欢,被捧在手心的永远会被捧在手心里。 只要她爸爸对她们姐妹明面上公平,她就可以忍。 …… 虽然着急把房子卖出去,但黎夏更希望稳妥地卖掉。 在她带着弟弟妹妹离开之前,买家不能去看房子,在她们离开之后,买家还要有能力应对周家的试探,还有杨望湘带来的麻烦。 如果这些要求达不到,首先会害了她自己不说,之后还会害了人家买主。 当然,她会提前配合做好必要的准备,帮助买主应对会面临的麻烦,杨望湘的手段,黎夏也准备借来用用。 可愿意相信她,又有能力买得起房子,还能不怕地头蛇找麻烦的买家,真的会有吗? 这两天,她已经经历了许多次,还没来得及说清楚现状,就被人当无聊的小孩给打发掉的情况了。 根本就没人把她的话当真。 “要吃点什么……”田大龙听到有人进店,立马热情招呼,结果一抬头,就看到了黎夏,“小姑娘,我说了我不买房子!” 这已经不是黎夏第一次来这家开在安置区深处的小饭店了。 田大龙不是本地人,带着八十岁的老娘在这里开饭店讨生活,老家那边已经没人了。 凭着一手在牢里学的好手艺,把饭店开得红红火火,店里帮忙的几个兄弟,都是田大龙在牢里结识的。 他们也不是大奸大恶的人,坐了一两年牢,改过自新出来后发现,哪里都不接收他们这样的劳改人员,只能想法子自立更生。 这些信息,是前天黎夏无意中听到田大龙和他的房东在路边吵架,以及昨天上门时打探到的消息拼凑起来的。 “我请你吃馄沌,吃完赶紧走吧。”田大龙看着黎夏就觉得头疼,这小姑娘实在是太难缠了一些。 “大龙叔,我家房子楼上三间楼下四间,厨房、厕所还的猪圈分别建在房前屋后。” “你那房子麻烦。” “我家有个大院坪,东边还有个大菜园子,屋子西边是两分小竹林,田奶奶可以自己养猪种菜,在院坪里晒太阳。” “……”田大龙是个大孝子,“可你那房子真的麻烦。” 第十三章 放弃了打算 两层小楼房,离厂子这边也不远,面积也大,还有院坪自留地,在安置区见不到光的几坪米小屋里窝居了十几年的田大龙,早就心动了。 但田大龙也是真的不想再惹上麻烦,不光不想给自己惹,也不想给自己的兄弟惹。 他们这样有前科的人,在社会上立足本身就极不容易,丁点大的事,一旦发生在他们身上,旁人的目光便会变得挑剔起来。 “如果我有办法可以……”黎夏的话还没说话,店里就冲进来个光头大汉。 “大龙哥,那臭婆娘又给咱娘找茬了,你快去看看吧。” 田大龙腾地站起来,哪里还顾得上黎夏,大步就往外跑去,黎夏赶紧跟上,只留一碗没有动过的馄钝还留在桌上。 出了小店,绕过两条巷子,就是田大龙和他几个兄弟住的地方。 门口已经围了好些人,有邻居也有不必上班的职工家属。 “……你个老不死的老虔婆子,邋遢得要命,天天搞得屋里臭气熏天,老娘真是后悔把房子租给你们娘俩,我吥!儿子是劳改犯,当娘的怕也不是什么好鸟!……”房东老板娘叉腰骂得口水直喷。 等看到田大龙跑过来,矛头立马指向田大龙,“死劳改犯,带着你老娘赶紧滚,滚蛋!” 骂完,房东老板娘弯腰去哄她旁边嚎啕大哭的一个小男孩子,“姥骂她了,个老不死地糟老婆子,害我乖孙磕掉门牙,姥赶走他们!挖了他门前的地哦,乖孙不哭了。” 另一边,拄着拐的小脚老太太倒在地上,被骂得一声不吭。 “娘!谁推的你。”田大龙第一时间把老太太扶起来后,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手关节咔咔直响。 以前房东老板娘只是嘴上不干净,没想到她居然敢动手! 老太太把着田大龙的手,把得紧紧的,“娘自己摔的,你别生气。” 看着老太太担忧又后怕的眼神,田大龙眼窝酸了酸,“我不生气。” 田大龙能忍,他带在身边的兄弟可不能忍。 然而他只是走近了一步,房东老板娘就夸张地大叫起来,“杀人啦,劳改犯要杀人啦!要出人命了!” “算了,我们搬!”田大龙把兄弟拦住,咬牙道,“阿华,去收拾东西。” 房东老板娘立马得意地挺了挺胸,“赶紧搬走,真是够倒霉晦气的,早知道是这样的坏种,当初就不租给你们了。” “房租交到了十二月份,没住满的房租和押金退给我们。”阿华没有先去收拾东西,而是上前一步,伸手要钱。 他们租房子不容易,好不容易租到一个地方,租金比别人贵不说,押金也要多押一个月。 “还想退押金和房租!”房东老板娘双手一叉,把自己叉成个胖圆规,“来来来,老娘就给你算算,个老不死天天搞脏床单,多用了我多少水,臭气熏天,又赶跑了我多少生意!没要你们赔钱就算是不错了,还想要钱!” “阿华,算了。”田大龙咬牙道。 看房东老板娘这态度,这钱想要到,还有得掰扯,他们有前科,哪怕现在是他们占了理,最后也会要变成没理。 田大龙现在只想带着他娘离开这里。 黎夏跟过来后,只看了一眼就走了,再回来的时候,正好赶上这一茬。 “小姑娘,你这不是为难我嘛,邻里邻居吵个架,我怎么管?”街道派出所的值班同志是个长了一脸红痘痘的男青年,正一脸愁苦地跟在黎夏身后。 这要是抓小偷,抓抢劫,他保证没有一句二话,就是打架斗殴他也能管管,“要不,我替你去找居委会的人,这种事找她们一找一个准,大妈们最会劝架调解了。” 安置区这一片可实在是太乱了,基本上是时时刻刻都有纠纷,打架的也不少,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根本就没法管。 “你先去看看再说。”黎夏摇头。 居委会的大妈是擅长处理这种事,但她们也擅长打偏架啊,一边是熟悉的生活了许多年的老邻居,一边是有前科的外地人,站谁? 不管怎么讲,派出所总要比居委会讲道理,有规章制度一些吧。 看到田大龙就这么要算了,黎夏眉头皱了皱,伸手就把人给推了进去。 “诶,你这小姑娘……” 完了完了,他可扛不住泼妇的叫骂。 没料进去的时候撞着个人,“也哥?” 魏也看了眼对方,下巴点了点田大龙方向,微微点了点头。 得,这事有魏也扛着,他也没什么顾虑了,他也不怕陈婶醒过神再来找他的麻烦,去他家里闹了。 “诶……陈婶,你嘴上积点德吧,总有一天你自己也会变成个老不死的。”值班同志脸一板,居然站在田大龙他们那边,“该退的钱都退了,财也不是这么发的。” 房东陈婶眼睛一瞪,“个小王八羔子,你说谁老不死呢!” “谁有理我站谁。”值班同志脸上一臊,但还是坚持道,他就是怕这样,才不乐意管这种事的,实在是太丢脸了。 眼见着房东老板娘还要骂,他忙凑过去低声劝道,“陈婶,你听我一句劝,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你这家大业大,还有个这么乖的外孙,有些人啊,能不惹还是别惹!” “……你别吓我!”房东老板娘鸡皮疙瘩一起,莫名觉得有些凉。 但转念一想,也确实是这样没错,这些人可都是亡命天涯的人,谁知道他们以前都犯的什么事。 “我这哪是吓你,咱们这里也不是没出过事,你不会忘了三年前的命案吧。”值班同志继续压低了声音劝。 三年前,因为一些口角,租户谋杀了房东一家三口,自己在出租屋里喝农药死掉的事,谁不记忆深刻。 只不过时间久了,慢慢就忽略了而已。 诶,早知道就不骂那么狠了,房东老板娘脸色立马变了,“算了算了,钱退给你们,赶紧给我走!” 拿到钱后,田大龙一行迅速收拾了东西离开这里。 田大龙安顿好老娘后,立马安排阿排去买菜买烟酒,他打算好好招行帮忙的干警同志吃顿饭,“实在是太感谢了!” “不用客气,叫我小陈就行。”干警小陈不好意思地摸着脑袋,“别谢我,要谢就谢找我来的小姑娘和我也哥,咦,那小姑娘人呢?” 黎夏见事情解决就直接走了,她已经放弃了劝田大龙买她房子的打算。 是她想差了,只以为田大龙这样的身份一般人不敢惹,却没站在他们的处境去看问题。 第十四章 我妈要回来了 “黎夏,你在想什么?”周多春把饼递给顾客,一扭头,就发现黎夏在那里发呆。 “你别担心,你做的是好事,是那个房东太坏了,他们不敢上门找麻烦的。” 周多春是耳报神,无论任何时候,黎夏都要尽量周全,应对随时可能出现的意外。 今天她离开得比较久,也没心情再去厕所染身臭味,所以一回来,就跟周多春半真半假地说了安置区里发生的事。 与自己相关的略过去,不要紧地捡着说一些,真一半假一半更好取信于人。 “嗯。”黎夏冲周多春笑了笑。 她并不是在想这件事,而是在考虑,房子留到以后再卖的可能。 这么短的时间里,想找到万全的买家把房子接手,实在是太难了,就是上辈子,别人卖房子,都要提前贴很久的广告呢。 反正当时建房办的各种手续证明原件,都在黎夏手里,就算杨望湘把房子转卖,以后打官司也能要得回来。 事实上,把房子丢在这里不管,在黎夏的计划里,才是最完美的伪装。 周家人要脸,周启仁对外一直扬言黎父是他最好的朋友,打小的交情过命的兄弟,肯定不会指使周启义一家占黎家的房子。 杨望湘就不会要脸了,她现在虽然嫁到了镇上,但住房非常紧张,三代同堂,和另外两户人家挤在一个小院子里,住得一点也不宽敞。 她肯定会来占房子。 房子是黎父建的又怎么样,杨望湘没脸没皮,可不会介意,照样能住得舒服惬意,至于王家人会不会介意,黎夏懒得去想。 可光是想到杨望湘站在黎家的房子里,黎夏心尖就针扎似地疼。 更别提杨望湘有可能会不要脸地带着现在的丈夫住到她以前和黎父的房间里去。 实在不行,一把火把房子烧掉算了! 黎夏心里恨恨地想着。 “我妈要回来了。”黎夏脸色不好,周多春心情也不怎么样,她忽然叹了口气。 听到她说妈,黎夏愣了一愣,才反应过来,周多春亲妈在她没满周岁的时候,就跟周启仁离婚离开了周家,这么多年都没有音讯。 周多春说的妈,是她后妈罗凤仙。 黎夏看向周多春。 周多春脸上的神情怅然中又有些落寞,不过她很快就重整好精神,扭头冲黎夏笑,“要开学了,我妈得回来给我和青青交学费,这次回来,我妈肯定会带很多好吃的回来,到时候我拿给你。” 黎夏点头,移开了目光。 这次开学,周青是不会回来的,她会留在京市上学,如果没有记错的话,罗凤仙这次回来,是回娘家接自己的侄儿。 周启义把侄子周陈带到了京市,公平起见,罗凤仙也要带娘家侄儿。 “他们都说你爸爸在京市当了大包工头,以后不会回来了,你和周青会去京市上学吗?”黎夏问。 周多春摇了摇头,“应该不会吧,我没听……他们提过。” 话说到一半,周多春顿住,然后沉默下来。 这种事怎么会跟她提呢,把她丢在乡下,他们一家不正好一家团聚吗? 联想到周青和周陈去京市前,除她以外周家人隐秘的兴奋,和见到她时的躲闪,周多春心猛地沉了下去。 “黎夏,我有点不舒服,我先回家。”周多春心里焦躁起来,只想赶紧回去问个明白。 摆了两天小摊后,黎夏估了估,早上多加了半盆面糊,份量刚刚好,上班时间过后,其本都能卖完,偶尔剩下几个,也会有安置区里嘴馋的孩子闹着让大人买走。 今天只剩下三个饼,黎夏起身收摊,“那我跟你一块回去。” 周多春不想让黎夏知道这事,坚决让她卖完再走。 黎夏没有坚持,坐在树荫底下看着周多春跑远,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到底还是觉得周多春可怜,多嘴了。 “小小年纪,叹什么气呀!”田大龙找过来,“不会是因为我不买你的房子才这么垂头丧气吧?” 看到黎夏满眼惊讶,田大龙冲黎夏笑了笑,“我是来道谢的。” 要不是黎夏把人喊过来,房租和押金肯定要不回来,他虽然开了家小饭店,但也只是糊口而已,除了自己和老娘要养,还有好几个兄弟。 损失这么一大笔,于他而言,跟割他肉没什么两样。 表达了谢意后,田大龙说起了正事,他有意向购买黎夏的房子,让黎夏直接提条件。 “田叔,你不必这样,不过是帮个小忙而已。”黎夏心里已经有了决定,直接了当就拒绝了田大龙。 田大龙愣了愣,好一会儿才道,“我是诚心想买的,安置区是住不下去了,我这个年纪,也不想挪动再换地方,买个房子扎根也好。” 他这饭店生意虽然一般,但开了这许多年,熬过开始最难的几年后,现在因为手艺好,也有了一批稳定的客源。 “那我给你推荐个地方,大湾村周家,他们的新房子马上砌好了,旧屋在村里,也没远多少,院子很大,挨着大马路,以后不管是翻新还是改建,都很方便。”黎夏很认真地给出建议。 田大龙是好人,讲义气又孝顺,周家确实有多余的房子,买了周家的房子,周家自然会帮他们融入村里。 两全其美。 …… 小饭馆里,魏也三人行在,值班小陈也在,正坐在一起吃花生米,见到田大龙回来,都望了过去。 “她不卖了。”田大龙坐下喝了口水。 陆东明瞪大了眼睛,“她不卖了,她为什么不卖?” 这些天黎夏暗中打听了多少人,他们可都是有数的,也哥是不让他们跟,但安置区是可是他们的地盘,稍注意一下就知道了。 他也哥还帮那丫头解决了点小麻烦呢。 看她的样子,应该是挺着急把房子卖出去的,怎么就突然不卖了? “这脾性,倒是跟她爸挺像。”魏也抿了口酒,若有所思地低喃道。 陆东明耳朵挺尖的,但也没听清,“像谁?” “黎升平。”魏也。 “哦,那丫头的爸。”陆东明了然地点头,其实并不懂魏也话里的意思。 当女儿的不像爸,那要像谁? 准备进屋炒两个菜下酒的田大龙顿住脚步,“你说的黎升平,是下面大湾村的那个黎升平吗?” 第十五章 这事没那么简单 黎父死得突然,周启仁把他从京市带回来时,就只有一坛骨灰,丧事办得也极其简单,只有村里人和杨家那边的亲戚上门吊唁。 黎父性格豁达开朗,朋友非常多,不过杨来湘向来不喜欢黎父这一点,从来不许黎父带她眼里的那些狐朋狗友回家,他死后,自然也没去通知这些人。 下葬当天得知消息赶过来的也有,但杨望湘冷脸以对,送走黎父后,自然没人愿意留下来看杨望湘的冷脸。 再有人事后得知,也都是直接去黎父坟头祭拜,不会再上黎家门。 看这个样子,田大龙也是认得黎父的。 “黎老弟是个好人,要不是他,我怕是在这里站不住脚。”说起往事,田大龙长长一叹。 他出狱后,在老家呆不下去,受尽了白眼和歧视,更是被亲人排斥,干脆带着老娘出来讨生活。 辗转到了这里后,情况也没有好多少,他们这样的人,即便隐姓埋名,心里也压着块石头,挺不起胸膛生活。 何况有些事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过去的事情一捅出来,田大龙差点又要带着老娘离开。 后来是遇到黎父,在黎父的帮称下,才渐渐站稳脚跟,后来又开了这家小饭店,还能帮扶投奔过来的兄弟。 田大龙环顾一圈,“这门面,还是黎老弟替我牵线定下来的。” “是今年清明咱们去祭拜的那位?”光头阿华炒了菜端上来,热情地招呼魏也、小陈几个吃菜。 田大龙点头,脸上带着忧虑,“也不知道我这小侄女是遇到了什么难事,竟然到了要偷偷卖房子的地步。” 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帮上什么忙,房子毕竟是根本,能不卖最好还是别卖的好。 田大龙心里已经打定主意,要帮黎夏解决问题。 陆东明吃得满嘴油,闻言举手,“这个我知道,她妈改嫁不管她们了,估计是要卖了房子好上学。” 听到杨望湘改嫁,田大龙意外了一瞬,表情又落了下来,其实也是意料之中的事,先前他们这帮朋友,私下就很替黎父不平,觉得他没娶个好老婆。 不过这是黎家的家务事,他们也只是私下议议。 “原来是为了上学,那不急,学费以后我包了,怎么也不到卖房子的地步。”田大龙立马道。 他就一个老娘要养,自己无儿无女不必留财,供黎夏姐弟妹三个上学,完全没有问题。 魏也摆了摆手,“这事没这么简单。” …… 回到村里时,周家已经是热闹一片,堆满了建筑材料的院坪里,或坐或站,村里一半以上的家庭妇女应该都来了。 “夏夏回来了。”罗凤仙一眼就看到推着三轮车进来的瘦弱少女,立马笑着招呼,“快过来吃糖。” 罗凤仙不算顶漂亮的女人,但很有味道,挑高的眼睛里像长了双勾子似的,去了大城市后,浑身更是带着一股说不出来的洋气。 这点洋气引得村里妇女都趋之若鹜,哪怕只是听她讲讲大城市里的新鲜事也是好的。 黎夏停好三轮车,笑着走过去,接过罗凤仙手里的糖,“谢谢罗姨,青青回来了吗?” 说起周青,罗凤仙脸上笑容更盛,反正周多春已经知道这事了,干脆直言道,“青青以后就留在京市上学了,等放寒假再回来。” 听到周青留在了京市,主妇们一阵哗然,老罗家现在真的是发了大财了,居然都能把女儿接到京市去上好学校了。 陈美玲笑眯眯地端着茶缸站在一边沏茶分给众人,脸上端着股子得意,大家又想起,跟着周青一起去京市的,还有陈美玲家的周陈。 这是连侄儿也一起带过去了? 这可真是不得了了! 伴随着恭维的话,大家七嘴八舌地问起来,罗凤仙立马就无暇顾及站在一边的黎夏了。 黎夏从人群里退出来,看了眼西边那间屋子,那是周多春住的房间,现在房门紧闭。 回到家里,黎夏收拾了一下家务,就准备去杨大舅家里接黎南和黎漾回家。 既然暂时不打算卖房子,就没必要把他们支开,再加上没两天就要开学,两个小的也该收心回家看看书了。 正好也去看望一下舅舅一家,较起真来,她已经隔了一辈子,没有见过两个表妹了。 “黎夏,上哪去啊?”周启义站在新房院坪里,黎夏背着书包一出来,他就看到了。 盯得可真够紧的,黎夏眸光微沉,抬脸却满是笑意,“周二叔,要开学了,去我大舅家接小南和漾漾。” 周启义微微颔首,虚伪地问,“你大舅家好像挺远的,要不二叔骑车送你过去吧。” 光说不动,明显就是嘴上说说而已。 黎夏忙笑着拒绝,“周二叔你家还有客呢,我现在去赶上午饭,下午就能回来了,不用麻烦。” 过了周启义的盘问后,黎夏先去了趟镇上,割了半斤肉,买了两根大棒骨,又去南杂店称了些胡椒饼、酥糖和灯芯糕,才动身去杨大舅家里。 杨家在另一个镇上,黎夏的脚程,要走近两个小时才能到,走过去正好赶上中午饭。 杨大舅结婚就被分了出来,杨外公除了分给大儿子几亩田,其余什么也没有,相当于净身出户。 吃够了家里的亏,杨大舅分出来后,不顾黎夏外婆的反对,把房子建得远远的,在村子的另一边,在另一条岔路上,跟杨外公家里两个方向。 所以黎夏手里提着东西也不怕,大大方方地进了村。 “夏夏!”杨大舅妈坐在屋檐阴凉处摘韭菜,准备中午摊韭菜鸡蛋给几个孩子吃,结果摘完一抬头,就看到走出一头汗的黎夏。 看到杨大舅妈,黎夏也很惊喜,忙快跑了几步走进院子,“大舅妈!” 杨大舅妈是个普通的农村妇女,个子不高,看着有些矮胖,但皮肤白嫩脸上总是带着笑,是很容易让人心生亲近的长相和性格。 “怎么这时候过来,不知道早上来呀。”拉住黎夏,杨大舅妈抬手先给她抹了把汗。 看着黎夏被晒得红通通的脸,杨大舅妈满眼心疼,“快进屋里歇着,自己打井水洗把脸。” 等黎夏洗完脸,桌上已经摆着井水凉过的绿豆稀和西瓜。 喝着绿豆稀,听着大舅妈絮絮叨叨地怪她应该早上出门,就不会晒成这样,黎夏只觉得满心满眼的幸福,一点也不觉得大舅妈烦。 那些嫌弃家人唠叨啰嗦的孩子,是身在福中不知福,等到失去后,才会懂黎夏这种,盼着有人念叨的心情。 第十六章 胳膊肘往外拐 看到黎夏买的那些东西,免不了又是一阵数落。 还好买得少,就够一顿的,要是买的多了,黎夏肯定走的时候她大舅妈一定会给她装上带回去。 黎夏捧着绿豆稀小口喝着,脸上始终笑眯眯的,杨大舅妈拿她没办法,心里琢磨着,等孩子们回去的时候,行李里要多给塞些钱才好。 打定主意,杨大舅妈便提着肉和骨头进厨房里忙活起来,黎夏跟上去要帮忙,被赶了出来,让她去村里喊几个小的回家吃饭。 黎夏找到几个弟弟妹妹的时候,几个小的正在后山溪谷那一片,玩家家酒呢。 “姐!”黎漾一眼看到黎夏,一路尖叫着就跑上了大马路,才在舅舅家里疯玩了几天,黎漾已经晒成了个小黑妞。 杨丹和杨双跟上来,她们这几天跟表哥表妹妹玩熟了,但跟黎夏还不熟,有些认生,但也乖巧地喊了表姐。 “小南呢?”黎夏环顾了一圈,没看到黎南。 黎漾挨着黎夏,指向马路另一边的小山坡林子,兴奋地道,“哥哥和东子哥他们在山里捉野鸡,找野蛋呢。” 话音刚落,比黎漾晒的更黑的黎南从山坡上跑下来,双眼亮晶晶地看着黎夏,“姐!你什么时候来的。” 不光是黑了,还壮实了许多。 黎杨两家孩子的皮肤都比较好,尤其是黎夏姐弟妹三个,一个以来都是匀净的暖白皮,放在人群里能白得发光的那种。 皮肤好主要是遗传好,再就是杨望湘不喜欢村里孩子玩得一身邋遢的样子,所以总拘着他们在家里学习,不喜欢他们跟村里的孩子疯玩。 只有学习好,家里父母杨望湘看得上眼的孩子,才允许他们交朋友 就连黎南,也是长期留在家里不让出去,所以黎南比同龄的男孩子都要文静,也要文弱一些。 “刚来,拿去给小伙伴们分着吃。”黎夏笑眼看着弟弟妹妹,从兜里掏出她偷偷买的两包糖来,分别递给黎南和杨丹,让他们给孩子们分。 孩子们本来对黎夏很好奇的,糖拿出来立马转移了注意力。 虽然已经是八十年代后半,但农村经济依旧极度落后,零花钱这个词在农村根本不存在,一分钱两颗的薄荷糖都吃得少,更别提黎夏带来的这种有好看糖纸的水果糖。 看着黎漾跟着表姐表妹和一帮小姑娘高高兴兴地凑到一起,比谁的糖纸更漂亮,还有黎南跟小伙伴们撞肩嬉笑,黎夏满眼欣慰。 黎南一起玩的孩子年岁要大一点,虽然也认生,但还是跟着黎南喊了姐姐,还把他们摸的鸟蛋给了黎南,非让他带回来煎蛋给黎夏吃。 等黎夏带着弟弟妹妹们回去,杨大舅妈一看到他们五个,忍不住就笑了,“我看着小南和漾漾一直比丹丹双双白呢,怎么一个没注意,就黑成了这个样子!” 五姐弟妹站一起,就跟四个黑面馒头里放着一个白面馒头似的,一对比,显得那四个格外地黑。 “黑点好,男孩子太白净不像样。”杨大舅后脚担着担子进门,笑呵呵的,一看就是心情极好的样子,“夏夏和漾漾快进屋,太阳毒着呢。” 杨大舅一回来,杨大舅妈就跟告状,说黎夏买来好些东西的事,杨大舅立马谴责地看向黎夏,怪她回自己家里还乱花钱。 黎夏,“……” 热热闹闹地吃过一顿中午饭,歇到两点钟太阳没那么毒以后,黎夏姐弟妹三个就该回去了。 “黎夏!”东西还没收拾好,黎夏外婆就气冲冲地找上门来了。 黄四珍要气疯了,她的嫡亲外孙外孙女,到了外婆家这块,居然不到外婆家里来,反而跑到个外人家里。 她还听说了什么,黎夏大包小包地往杨望田家里提,居然都不想着上门来看看她这个外婆,跟她那个里外不分的爸一样,胳膊肘往外拐! “外婆。”黎夏看着黄四珍,脸色淡淡。 她从小就不喜欢这个外婆,嘴碎而且三观不正,别看黄四珍对杨望湘这个闺女不错,其实为人计较,十分地重男轻女,心都偏到咯吱窝了。 黄四珍冷哼一声,“还知道叫我外婆啊,我以为你认死人当外婆去了呢!” 听到她拿死去的母亲说事,杨大舅脸色一黑,杨大舅妈拉住了他,笑着怼回去,“丹丹她小奶这是说的什么话,我婆婆可是原配正房,嫁进门就上了族谱,公公百年后也是要跟我婆婆合葬的,夏夏她们正儿八经的大外婆。” 杨家村这里是大族聚居,还守着好些以前的旧规矩,黄四珍是带女改嫁,半路夫妻搭伙过日子,没生儿子前是不能上杨家族谱的,也不能进杨家祖坟。 死后合葬这事,一直是黄四珍最介意的,前头那位生下孩子没几年就没了,是她陪吃苦,辛苦置业办家当,把日子过起来的,凭什么死后她男人身边没她的位置! “夏夏,带着小南和漾漾跟我回家去!”黄四珍气了个够呛,不看自己这便宜大儿媳,瞪着一双眼睛看向黎夏。 等回家了,她再好好收拾这臭丫头。 “姐?”黎南在北屋收拾行李,听到动静赶紧出来,把黎夏护在身后。 看到宝贝外孙子,黄四珍表情柔和了许多,冲他招手,“小南,到外婆这里来。” 然而黎南并没有过去,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黄四珍,都没有叫她。 他还记父亲下葬第二天,黄四珍就来家里劝他妈改嫁,当时他去父母房间拿塞在床底下的东西,正好听到了所有。 “我没事,别担心。”黎夏轻轻拍了拍黎南,转脸看向黄四珍,“外婆,我正要去找您呢,马上要开学了,我妈不肯给我们拿学费,当初是您说的,就算我妈改嫁了,也还是我妈,不会不管我们的,您去劝劝她吧。” 黄四珍眉头一皱,满脸不高兴,“你妈不是说你们把家里的电器卖掉,早把学费凑齐了。” 再说了,“你不是大包小包地往这家提东西,这难道是没钱的样子?” 给杨望田点东西没什么,就当是打发叫花子了,真正让黄四珍不高兴的是,黎夏居然不亲她的亲外婆和亲舅舅,居然跟个外人亲近。 现在还说谎骗人。 第十七章 我们才是真正的一家人 黄四珍消息灵通有些超乎黎夏的意料,不过转念她就转过弯来。 杨望湘确实是抛弃了她们三个,也对她们不闻不问,但她又没有跟黄四珍断绝关系。 虽然对自己的孩子绝情,但杨望湘对自己的母亲和弟弟还是很孝顺亲近的,平时走动也多。 杨望湘就住在镇上,黎夏卖家当也没藏着掖着,她知道很正常,把这事告诉黄四珍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黎夏只是觉得可悲,这就是她们的母亲和外婆,知道归知道,却始终冷漠地袖手旁观。 “外婆,您以前总说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我现在知道了,卖东西的那点钱根本就不够用。”黎夏看着黄四珍,哭穷。 “学费还差不少呢,我妈说她没钱,外婆,你有钱的吧,听说小舅都盖了新房子了。” “外婆,你不会眼睁睁看着我们没学上吧!” 没想到黎夏居然不依不挠起来,黄四珍顿时有些后悔直接找过来,早知道去路上堵三个孩子就行了。 现在平白让杨望田夫妻看了笑话去。 “你都说家里盖新房子,我哪里还有钱!”黄四珍满脸对黎夏的不喜欢,她又看了眼杨望田,“你反正也亲你这个大舅,他有钱,你们管他要学费就是。” 说完,黄四珍甩手就走了。 脚步匆匆,几乎是落荒而逃。 旁边杨大舅有些担心地看了黎夏一眼,“夏夏,学费还差多少?” 重生以后,黎夏就觉得自己泪点特别低,稍一点小事,就特别想哭。 现在就是这样,杨大舅的话一出口,她眼窝就发酸,眼眶就湿了,黎夏压住情绪,冲杨大舅笑,“大舅,我骗她的,学费够的。” 说完,黎夏故意得意仰头,“而且我这几天在棉织厂门口摆小摊,也挣了些钱,今天的买的东西,就是挣的钱买的。” 听到黎夏这样说,杨大舅才微微放下心来,但心里还是担心,大人在外摆摊都不容易,何况黎夏一个孩子。 可看着黎夏满脸求表扬的表情,他又说不出让黎夏不去的话,所幸马上要开学,黎夏应该没有时间精力再去摆摊。 “钱不够就跟大舅说。”杨大舅还是这一句话,想了想,又憋出一句,“说谎不是个好习惯,以后不要这样了。” 杨大舅妈朝天翻了个白眼,就她后婆婆那脾性,黎夏不这样说,还真打发不掉她,不过当着孩子,她也不能说黄四珍的不是,更不能鼓励孩子说谎。 “听你大舅的。”杨大舅妈拍了拍黎夏的肩膀,又催黎南赶紧回屋,“赶紧去收拾东西去,再耽误就回不去了。” 虽然只在杨大舅家住了几天,但黎南和黎漾的行李明显变多。 黎南的裤脚短了,大舅妈给接长了,还扯布给做了新的裤子,黎漾也多了两条新裙子,杨大舅还给两个光脚娃都买了新凉鞋。 “我说不用,可大舅硬要买。”黎南有些不太好意思,觉得不应该收这鞋子的,他都看着了,两个表妹穿的都是补过的旧凉鞋。 黎夏点头,“以后咱们挣钱了,好好孝顺大舅和大舅妈。” “嗯!”黎南重重地点头。 离开前,黎夏把两人的行李翻了一遍,果然翻出二十块钱来,她也没声张,悄悄地把钱塞在了枕头底下。 走的时候,丹丹和双双抱着黎漾依依不舍,黎南在村里结识的几个小伙伴,把黎南送出了村才停下脚步。 刚出村,就碰上了特意过来等着的黄四珍。 “小南,过来!”黄四珍正眼都不看黎夏和黎漾,直接招手让黎南过去。 黎南冷着脸不动,还是黎夏推他,他才过去,“她说我的不是,你就听着,要是给你钱,就拿着,不要赌气吃亏。” 黄四珍拉着黎南也不知道说了什么,反正黎南脸色越来越难看。 话说完,黄四珍还瞪了黎夏一眼才走,黎南走回来脸色依然不然,绷着脸把手往黎夏一伸,“喏!” 黎夏笑着接过,一数,正好是黎南一个人的数目,她也不生气,还劝黎南,“别觉得拿这钱就没骨气了,说起来这钱还是咱们爸爸挣的。” 以前黎父在世时,杨望湘可没少贴补娘家,不过这事黎父默许,她们这些小辈既不知情,知情也没什么好指责的。 杨家只有杨外公种田打零工的收入,黄四珍和杨望材是没有任何收入的,杨望材又是个败家玩意,家里穷得叮当响,还到处吃喝嫖赌,杨外公挣的钱显然不够,大部分得靠杨望湘补贴。 杨望湘的钱哪里来的,就不必多说了。 “外婆不理我,我都没有不高兴,哥哥你别不高兴了。”黎漾被黎夏牵着,也出声安抚黎南。 “我没有不高兴,我也不是生气这个。”黎南别扭地道,他只是生气且讨厌黄四珍偏心他,还说姐姐妹妹的坏话,挑拨他们的关系。 他忍了忍,到底没忍住,把当初听到的话都告诉了黎夏。 这事黎南一直埋在心里,没有跟任何人说,别看他姐特别能干,在外人面前都是若无其事的样子,只有他和黎漾知道,他姐撑得有多苦,躲在被子里流了多少眼泪。 黎南原本是想自己扛住这一切的。 但他姐大病一场后,他明显能感觉到她的变化,虽然他描述不出来具体的感觉,但他知道,他姐跟以前不一样了,让他忍不住想要依赖。 “姐,我讨厌她。”可是黄四珍又一直很疼爱他。 黎夏其实早就猜到了,但她没想到,黎南会亲耳听到那些,她心疼地牵起黎南的手,“别难过,我们姐弟妹三个,才是真正的一家人,你也不必愧疚,有些长辈根本就不值得我们敬爱。” 至于其他人,就随便她们去吧。 黎南点头,心里的巨石终于被挪开,他终于可以正大光明地讨厌一直偏心他的外婆了。 …… 罗凤仙现在是周家的贵客,上辈子她回来,周家新房直接停了半天工。 原以为这辈子也会是这样,周启义会直接停工回家待客,不会再盯着她们姐弟妹的动向。 没想到一进村,黎夏就看到了远远在路上晃悠的周启义,看到她们三个的身影后,周启义才转身回家。 “姐,你在看什么?”黎南见黎夏停住脚步。 黎夏摇头,收敛了思绪,“没什么,赶紧回家吧,你们先去洗澡,我做饭。” 不过这饭没有做成,黎夏刚把火生起来,周多春就来了,喊他们去周家吃饭。 第十八章 她在赌 周多春眼睛肿成个大核桃,到了黎家只招呼了一声,扭头就走了,连拒绝的机会都没有给黎夏。 黎夏想了想,不过是吃顿饭而已,正好借机会给弟弟妹妹改善一下伙食。 上辈子罗凤仙回来,也是喊了她们姐弟妹去吃了饭的,黎夏还记得,黎漾一直对席上的那道红焖猪蹄念念不忘。 说起来,自从家里出事过后,她们姐弟妹三个吃肉的时候都少,更别说猪蹄了。 饭后,罗凤仙还给了黎夏一些周青和周陈没带走的旧衣物,上辈子黎夏是怀着一颗感恩的心收下的,全然不知对方不过是施舍而已。 黎夏带着弟弟妹妹到的时候,周家已经摆起了酒席,除了周家自己人,还有几个村里德高望重的长辈,以及村干部。 人多,摆了两桌半。 “夏夏,快过来,挨着罗姨坐。”罗凤仙一看到黎夏就招手,笑容满面。 罗凤仙坐的那桌,都是长辈和干部,黎夏扫了一圈,“害羞”地笑了笑,低声道,“罗姨,我们跟多春姐坐就好。” 她们几个小孩子跑到主桌上坐着,也太不懂事了一点。 罗凤仙并不是真的关心她们,不过是想到长辈和干部们面前,表现出周家对她们姐弟的照顾而已,黎夏这回不想再当周家捞名声的工具人。 说完,黎夏带着弟弟妹妹去周多春那边坐下。 这桌坐的都是周家的小辈,因为周青和周陈不在,所以只坐了半桌,周多春垂着头,没敢看黎夏。 “多春姐,你哭了?”黎漾好奇地看向周多春。 这话好像一个开关,周多春身体微微一颤,扭过身去,默默抹起了眼泪。 黎夏轻轻瞪黎漾一眼,“漾漾!” 黎南也瞪黎漾,黎漾缩了缩脖子,眼睛看着摆在眼前的碗筷,不敢乱看也不敢说话了。 “我没事。”周多春没敢多哭,这样的场合让罗凤仙丢脸,事后吃苦的只会是她。 坐在另一边的周列和周欢是周多春叔公家的堂兄和大堂姐。 周列撇了撇嘴,“多春你就是傻,凭什么不带你去京市啊,你也是仁叔的女儿,没道理周陈都去了,把你丢在乡下。” 说到伤心事,周多春满脸落寞。 “阿列,你别说了!”周欢拍了拍周列。 这种事,他们小的觉得再不平有什么用,做决定的是大人,哪有他们质疑的余地,说了也不过是让多春更难受而已。 说完,周欢看了眼黎夏姐弟妹,眼里微带鄙夷。 黎夏只当是看不见,招呼照顾着弟弟妹妹和周多春吃菜,“多春,不管怎么样,饭还是要吃的。” 周多春点了点头,冲黎夏笑了笑,只不过她这笑,比哭还要难看。 她抬手端碗时,黎夏注意到,周多春露出的手腕处,有竹条抽起的血痕。 罗凤仙打她了? 大人那两桌推杯换盏,气氛十分热闹,黎夏她们这桌吃得比较安静,只有黎南和周列不时说上几句。 “我常常想,夏夏要是我闺女就好了,聪明又懂事。”吃到一半,罗凤仙突然站起来,走到黎夏她们这桌,把手搭到黎夏肩膀上,亲切地揽着她,冲着长辈和干部们说道。 “我这次回来,我们家启仁再三叮嘱了我,让我多多看顾老黎家几个孩子,当初要不是老黎带我们家启仁出去,启仁还在村里种地呢,人要知道感恩。” “在这里,当着太爷和几位干部的面,我表个态,以后,黎夏姐弟妹上学的费用,就归我和启仁管了。” 这个承诺份量可不轻,这个时候在农村,想要供个学生可不算容易的事,何况周家自己还有几个孩子。 黎夏姐弟妹三个学习都好,这要是以后考上了大学,周家这话落在这里,肯定也是要管的。 “生活上的事,我大哥大嫂管不到,我和启义会多多照顾的。”陈美玲笑着在旁边补充,怕份量不重,又补充了一句,“先前我们家选宅基地,也是为了就近照看黎夏几个。” 村里长辈和干部们都有些动容,纷纷赞扬周启仁和周启义这对兄弟名字没取错,十分地仁义。 “对个外人都比自己亲闺女的还亲,也不知道仁叔是怎么想的!”周欢忍不住低声嘀咕。 罗凤仙对多春堂姐不好也就算了,她始终是个后妈,可黎夏算什么,她再好,那也是别人家的孩子呀! 黎家再惨,帮人也要有个限度吧? 所有人都以为黎夏会默默接受这份好意,毕竟他们姐弟妹是真的艰难。 享受着众人赞赏的目光,周启义内心非常得意。 按照他老兄的计划,先从黎家开始,他周启义很快就会成为十里八乡称颂的先进榜样,到时候再运作一二,事成后他们兄弟里外合力,让老周家光宗耀祖。 黎夏倒是一脸感激地站了起来,话却不是罗凤仙和周启义夫妻想要听到的。 “罗姨,我特别感觉您和周大伯,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我妈虽然改嫁了,但她始终是我们的妈妈,不会不管我们的。”说到这里黎夏微微失落地低了下头,“就算我妈不管我,我也可以担负起照顾弟弟妹妹的重任的。” 说着,黎夏笑起来,“罗姨还不知道吧,我现在每天在棉织厂门口摆摊,挣的钱已经够开销了。” 黎夏摆摊这事,罗凤仙一早就知道了,“你这马上要开学了,可不能再去摆摊耽误学习了。” 周启义跟着点了点头,脸上满是不赞同。 黎夏低下头,再抬头时,满脸坚定,“如果学习和摆摊不能兼顾,我打算辍学挣钱供小南和漾漾。” “我不同意!”黎南第一时间站出来。 黎夏却没有看他,而是一直关注着罗凤仙和周启义的反应。 她在赌,赌周家明面上照顾着他们家,却是一心想把他们家打散,阻止她们姐弟妹三个出人头地。 而这所有的一切,跟黎父,跟她都有莫大的关系。 改名是很正常的事,但改成什么不好,非要改成周黎夏,这里头要是没有故事,黎夏无论如何也是不相信的。 还有黎父的死,黎夏也绝不相信,只是一场简单的工伤事故。 周启仁一定是说了谎。 上辈子她们一家的悲剧,全是人为! “好孩子,要骨气不是这么要的。”罗凤仙脸上的表情很奇怪,眼里满带着笑意,嘴角却拼命下弯,看上去僵硬又有些狰狞。 周启义则是紧绷着嘴唇,脸上似有一丝激动。 第十九章 长姐如母 义务教育法前两年才颁布,农村现在根本就没有九年义务教育这个概念。 村里大多数孩子都是上完小学就归农,只有少数会往初中升,其中男孩为主,女孩则是凤毛麟角,失学率非常高。 别说农村了,就是县镇上,能按步就班完成九年义务教育的都不多。 黎夏能一直读到初三,她学习好固然是一个方面,更重要的是黎父重视教育能挣钱,不重男轻女,能供得起三个孩子。 “要我说啊,女孩子念个小学毕业就已经很不错了。”村里最年长的老太爷赞赏地看着黎夏,张着只剩两颗牙的嘴,颤颤巍巍地说道,“黎夏你是长姐,长姐如母!是要担起养家的责任,这一个家里,最终还得得靠男丁来顶门立户,把上学的机会给黎南是对的,大伙说是不是?” “可不就是这个理。”村主任抿了口酒,笑着附和。 其他人也深以为然,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什么,最后还不是嫁到别人家里去,能认字会识数就可以了。 “我才不要这样的机会!”黎南又气又委屈,她姐学习那么好,凭什么要让她辍学!如果一定要男丁来顶门立户,那也应该是他担起责任才是! 他气得眼睛都红了,双拳紧握,看上去像是一言不合就要动手。 “小南,这是太爷,要有礼貌。”黎夏伸手握住他的拳头,紧了紧。 黎南甩开她的手,把脸扭到一边。 “夏夏学习好,就这么辍学实在是太可惜了。”接收到罗凤仙冲他使的眼色,周启义忙出言圆场。 大概是怕泄漏真实情绪,周启义的脸绷得特别紧,音调也有些僵硬,想了想他又强调道,“学是一定要上的!” 却是绝口没再提周家资助黎夏三姐弟妹的事。 …… 从周家出来,黎南气冲冲地走在最前头,黎漾牵着黎夏的手,满心忧愁地跟在后头。 刚到家,黎南就拿门发脾气,把门摔得怦怦直响,把追在后头的黎漾吓了一跳,还是黎夏反应快,把她拉开了。 “黎南!谁教你一发脾气就摔门的!”黎夏本来准备好好跟黎南说的,见状脸色立马严肃起来。 黎南赤红着眼睛扭头看她,还是一副要气爆炸的样子,但握门的手到底是放下了。 “来坐下,咱们好好说。”黎夏到底是心软下来,拖着凳子放在院坪里,招呼黎南来坐,黎漾自己搬了条小凳子坐过来。 黎南还想倔,觉得凭什么你喊我过去我就得过去啊,你之前说辍学也没见跟我商量的,但黎夏一个眼神扫过来,黎南还是挪了过去。 为了表示他很生气,黎南脸上满是不情不愿,坐下来的第一时间,就搬着椅子坐远了些,扭头不看黎夏。 “……”黎夏。 “以后生气,不许再摔门,摔任何东西,刚刚是我拉着漾漾,要再晚一点,她就要被门拍到了。”黎夏看向黎南,她这个弟弟什么都好,就是脾气上来不管不顾。 上辈子经常跟人起冲突打架就是。 刚刚要不是她拦着……想到这里,黎夏突然一愣,在周家时,黎南明明已经气得不行,但还是站在她身边没走。 是她想当然了。 “小南,姐姐跟你道歉。”黎夏软下语气,“先前说的话,没有事先跟你商量,是姐姐的不对。” 黎南哼了哼,头虽然没有扭回头,但视线已经往黎夏那里移了。 “当时事出突然。”上辈子罗凤仙可没有突然来这一出。 当然,这辈子的情况也跟上辈子截然不同,上辈子黎夏病怏怏的,老实坐在罗凤仙身边,让她表演关心就已经足够了,用不着再放话邀功。 “有些事,我暂时还没有办法跟你们细说,但辍学的话是说给他们听的,我不会辍学,这一点我可以向你保证。”黎夏轻声道。 这时候黎南已经默默地坐正了身体,专心听她说话,听到黎夏这样说时,他抬头看了她一眼。 黎夏看着他的眼睛,“再过一段时间,我会把事情原原本本跟你们说清楚,这段时间不管我做什么,你们只要相信我就好。” “为什么还要过一段时间!”黎南心里还是有些难受,他已经不小了,难道还不能替家里分担吗? 黎夏伸手拉住黎南的手,又握住黎漾的,“因为有些事情,我自己也不确定。” “姐,我都听你的。”黎漾乖乖点头。 黎南抽了抽自己的手,没抽出来,半晌才不情不愿地“嗯”了一声,见黎夏没反应,好像是没听到,他才又别扭地开口,“听你的。” 说完,黎南默了默,“我以后生气都不乱摔东西了。” “漾漾,对不起。” …… 凌晨黎夏照旧早起做准备,听到动静黎南也跟着起来帮忙,赶都赶不走。 黎夏索性也不赶了,姐弟俩忙活到四点,便一起去周家借三轮车,今天虽是有黎南陪着,但周启义还是让周多春跟着一起去。 周多春脸上虽然带着笑,看起来和平时一样,但整个人气压都非常低。 知道她心情不好,黎夏和黎南也没多说什么,回到家里把东西装上车,就要准备出发了。 “我去给漾漾留张纸条。”临出门,黎夏有些不放心,“昨天只跟漾漾说我要出摊,没说你也去,她起来找不见人,要害怕的。” 黎南和周多春在楼下等着,黎夏上楼留了纸条。 好容易出发,但走了没到两百米,黎夏还是觉得不安心,“小南,要不你回去把漾漾叫醒来跟我们一起好了。” 就算现在周家还没动歪心意,黎夏也始终提心吊胆。 “早餐卖完,咱们八点就能到家了,不用喊上漾漾吧。”黎南觉得他姐奇奇怪怪的,这有什么好担心的,黎漾在家里能出什么事,说不定他们出摊回来,她可能还没起呢。 黎夏没法跟黎南说她的焦虑出自何处,但放黎漾一个人在家里呆着,她就是不安心,总是忍不住要胡思乱想。 “不行!我得带上漾漾。”越想黎夏越觉得一刻都不能等,也不叫黎南回去了,她自己回去,“你跟多春姐先把摊支起来,我马上就来。” 说完,在黎南和周多春目瞪口呆的表情中,黎夏匆匆往回跑去。 四点多,天已经微微泛白了,黎夏一口气跑到家门口,刚缓口气放慢脚步,就看到大门口有个黑影一晃而过。 “谁!” 第二十章 打人不打脸 看到门口黑影的一瞬间,黎夏汗毛倒竖起来,什么也来不及想,拔腿就冲了过去。 村里通往镇上的大马路直接在黎家门前横过去,黎家左右两侧分别是菜园和小竹林,屋后是田地。 来人下意识就往黎夏方向跑,跑了几步反应过来,赶紧往村里方向跑去。 “站住!”对方是个成年男性,黎夏肯定跑不过他,只能拿话吓他,“我认出你了。” 本来只是想用这话吓住对方,让他之后不敢再来,没想到对方真的停下了脚步。 黎夏走近了几步才看清,对方是杨望湘现在的丈夫,王大成。 对跟杨望湘有关的人,黎夏是不问缘由的反感,“你来这里干什么,杨望湘又在打什么坏主意!” 王大成搓着手,憨憨地冲黎夏笑着,听到黎夏的话,立马就急了,手摆得飞快。 “不是,跟你妈妈没关系。”王大成指了指门口的一团阴影道,“这……这不是马上要开学了,给你们送些学习用品过来。” 至于为什么偷偷摸摸地来,一是怕杨望湘知道,二也是怕黎夏脾气倔不肯要他的东西。 王大成笑着,心里却暗暗提着气,黎夏生起气来,跟杨望湘一模一样,明明也不怎么凶,但就是让人大气也不敢出。 早知道黎夏会耍个回马枪,他就应该再晚一点,确认黎夏摆了摊再过来的。 黎夏愣了愣,上辈子家门口也放了新书包还有本子笔这些,她一直以为是村里哪位好心人放的。 怕她们脸皮薄不好意思,才悄悄放在家门口。 没想到居然是王大成。 黎夏脸上有些复杂,“这东西你拿回去,我们不要。” 原以为杨望湘除了一张脸,再没有别的能拿出手的,没想到她找丈夫的眼光倒是不错,先是黎父,再是王大成。 王大成急了,他还想再解释什么,但黎夏不由分说,直接把门口的袋子提过来,塞回了他的怀里。 “走吧。”黎夏看着他。 王大成看了看脸上写满坚决的黎夏,又看看怀里抱着的东西,犹豫了好一会后,默默抬腿离开。 其实他心里想的是,要不干脆把东西丢下跑了算了,反正黎夏也追不上他。 可莫名,王大成就觉得,他要敢把东西丢下,黎夏就敢提着东西上门还回去。 想到杨望湘知道这事的后果,王大成默默地抱紧了怀里的东西。 “……不管怎么样,我也是你们叔……”王大成走到马路上,又停住脚步,“要是实在有困难,就去镇上找我。” 王大成倒是想替杨望湘说两句,但他张了张口,什么借口也想不出。 目送着王大成走远,黎夏赶紧开门上楼。 看到黎漾还在呼呼大睡,高高提起的一颗心才算是安下来。 黎夏站在门边长抒了一口气,才满怀感恩地上前,“漾漾,起床了。” …… 棉织厂对面,黎夏他们正在摆着摊,生意还不错,安置区一条巷口,田大龙扒着墙,偷偷地看着黎夏他们的动静。 “那是黎南吧,都长这么大了,我刚见到他的时候,他才刚学会走路呢。”田大龙跟黎父认识那么久,一次也没去过黎家。 黎父那些普通的发小兄弟杨望湘都不待见,何况是田大龙这样的人,当然就算黎父邀请,他也不好意思上别人家的门。 见到黎夏和黎南,还是黎父从外面打工回来,带他们姐弟俩个来镇上玩碰见过。 看到黎夏几个,田大龙有些呆不住了,虽然已经跟魏也说好了从长计议,但他去照顾照顾黎夏的生意应该没问题吧。 “我去买几个饼。”田大龙笑眯眯地。 结果脚步才迈出去,衣领就被魏也身边的小哑巴给扯住了。 “大龙叔,你现在可不能暴露。”魏也冲陈敏行抬了抬下巴,“敏行,你带大龙叔他们先回去,想吃几个,我去买。” 田大龙忙举起右手,“店里人多,少了不够吃,五十个。” “……”魏也。 周多春正神不思属地走着神呢,结果抬眼就看到直直朝她们走来的魏也和陆东明。 陆东明的目光和周多春对上,恶趣味地冲周多春邪魅一笑,挑了挑眉毛,做了个撸袖子的动作。 “夏夏,上回来找麻烦的人,好像又冲着我们来了。”周多春下意识退后一步,脑筋彻底清醒过来。 黎夏侧头看了一眼,果然是。 她皱了皱眉头,“小南,带漾漾去后头站着。” 黎南不退反进,站在了黎夏前头,拳头攥得紧紧的,他都听到了,是上回来找麻烦的人! “呦呵,找来个小朋友看场子呀。”陆东明觉得自己有毛病,明明就来跟人家做生意的,但就是忍不住嘴贱,“小朋友,多吃再年饭再来跟哥哥打架哈。” 话一出,就见小豹子一样的黎南眼睛瞪得更凶了。 “哎呀呀,小心眼睛掉出来。”陆东明笑嘻嘻地道,抬腿踢了踢三轮车。 他还腿贱,看到什么在旁边,总忍不住想伸脚踢踢。 “陆东明。”魏也。 “诶。”陆东明忙站正,收起自己没个正形的样子,先前的气势一点也无,“咳,来五十个饼,喏,小朋友,两块钱不用找了。” 对方掏钱跟他们做生意的?黎南愣住了,看了看对方,又看了看自己姐姐。 见黎夏没什么表示,黎南收敛了表情,把钱接了过来,温声和气地道,“五十个饼要稍等一会。” 陆东明尴尬地笑笑,正想要说句狠点的话扶正自己恶霸的形象,就又听到黎南道,“饼四分钱一个,五十个正好两块钱,没有钱找的,哥哥算术不好吗?” 黎南一脸天真。 艹!陆东明。 他这是被个小毛孩子给鄙视了? 魏也嘴角上翘,陆东明立马瞪眼看过去,魏也默默地侧过了脸。 “小南,打人不打脸,揭人不揭短,要有礼貌,说别人的伤心事并不光荣。”黎夏微微笑着补充了一句。 “……???”陆东明。 这姐弟两个到底还想不想做生意了! 旁边传来可疑的笑声,陆东明扭头看过去,才发现魏也整个人都已经背过了身去。 第二十一章 成为独当一面的大人 他们来的时机有点巧,上一锅刚卖光,这一锅正煎着,排队的人也不多,只有七八个。 和上次一样,魏也他们一来,排队的人就默默后退了一些。 有了上次的经验,周多春示意黎南赶紧给已经付过钱没拿到饼的几位退钱。 黎南一算,收了五位,正好现煎的这一锅能给他们还有剩,钱都落袋了,没有退出去的道理。 于是他笑眯眯地看向陆东明,“东明哥,五十个得好一会呢,要不你们找个地方坐着,我一会给你们送过去。” 在场众人的表情都有些微妙,纷纷看向黎南。 黎南则是满脸乖巧,双眼亮晶晶地看着陆东明,等他的回答。 “……”陆东明。 还怪不好意思的,他虽然从小在这里长大,可在这一片可不怎么招人喜欢。 尤其不招孩子喜欢,都快成娃见愁了。 突然被黎南这么一喊,心里真挺别扭,但又有点高兴是怎么回事? 嚣张的语气不自觉就软了下来,“诶,叫什么哥呀,谁是你哥!……算了算了,也不用你送,等会我跑一趟就行,大概要多久?” 你说他也是,跟几个孩子较什么劲呀!这不是还挺乖的。 黎南满脸感动,“十分钟左右就能好,东明哥,你真是个好人!” 好人陆东明摆摆手,被夸得整个人都有些飘飘然。 “……”魏也。 陆东明这蠢样子简直没眼看,魏也居高临下地看着黎夏,“老魏面摊,等会你亲自送过来。” 说了扫了眼陆东明,“走了!” 黎南笑眯眯的表情立马变了,像是突然炸毛的小猫,警惕又凶猛地看向魏也。 魏也只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漠然地转了身。 陆东明回过神来,心里啪啪地对自己甩着巴掌,“看什么看,赶紧做好送过来!” 说完,陆东明赶紧跟上魏也。 黎南气得整个人都有些不好了,周多春也满脸忧心,黎漾有些害怕,倒是黎夏好像一无所觉,依然镇定地忙她手上的活。 “我们小南真厉害,嘴甜会说话,比我刚开始摆摊的时候强多了。”黎夏笑着夸黎南。 她刚开始摆摊的时候,嘴都不知道要怎么张,生意好坏全凭运气。 “姐!”黎南一点都没有被夸的高兴,现在是夸他的时候吗? 黎夏把煎好的饼挟到铁架子上沥油,安抚地冲他笑,“没事,就几步路,我走一趟就行了。” 光天化日之下,对方能干什么。 这些天,除了第一天对方上门来打过一回麻烦后,他们就没再来,但黎夏和周多春天天都能见着他们。 棉织厂对面这一块很繁荣,这一大早上就有不下二十个小摆,卖早点卖菜的都有。 他们经常是三个人一起行动,每天换一个早点摊混吃混喝,钱是没给过,但砸摊、捣乱不让人做生意的行为却是没有的。 大家并不怕他们,甚至,大多数的时候,双方看上去都还挺和睦亲热。 就这会,他们俩去老魏面摊,路过别的小摊,还有摊主热情招呼他们吃早饭呢。 “他们应该不是坏人。”这是黎夏观察好几天后得出的结论,见黎南还是不放心,干脆给他支招。 “要是你实在不放心,你就悄悄去打听一下,惹不起的话,大不了咱们不来这里摆摊了。” 镇上还有别的厂,职工不比棉织厂少,只不过棉织厂离她们最近,也最太平而已。 黎南眼睛一亮,立马放下手中的报纸,闷头钻进了人群里。 周多春领着黎漾顶上黎南的位置,把刚炸好的饼包好递给等着的客人,“就这么让黎南去,不会有事吧?” 要是惹那些人不快怎么办! 会不会有事,黎夏不知道,说不担心,也是假的。 但黎夏更知道,她不能因为未知的担心,就把黎南和黎漾兄妹拘在她身边,不让他们出去经事。 黎南已经十二岁了,他们家这样的情况,注定她不能把弟弟妹妹一直当小孩子看。 他们姐弟妹三个,都必须尽快成为能独当一面的大人。 “没事,就是去问问情况,小南很机灵的。”黎夏冲周多春微微一笑,“暂时不用收钱找零了,多春姐,你跟漾漾在三轮车上眯一会儿。” 接下来黎夏得做那五十个饼,暂时不用接待新的客人。 周多春点了点头,不过这会她已经睡不着了,只搂着黎漾在三轮车上坐着,等黎南回来。 黎南回来的时候,五十个南瓜饼已经快做好了,他有些兴奋,满脸都是如释重负的表情。 “姐,多春姐,没事,我都打听过了,他们人挺好的。”黎南跑出了一身汗,满眼向往,“棉织厂这里这么安宁,都是因为有他们镇着。” 镇上经济繁荣,滋生的乱相也特别多,经常会有各种原因的打架斗殴发生,黎父生前每次出远门打工,都会再三叮嘱杨望湘照顾好孩子,少带孩子往镇上跑。 混社会的人多,自然会聚集成堆,划地盘更是免不了的,各厂门前后的做生意的地方,争斗也最多。 以前棉织厂这块特别乱,近两年才好一些,黎夏记忆里,之后几年,镇上另外几个厂都是大大小小的官司不断,棉织厂相对清静不少。 “那是我误会他们了?”周多春问。 黎夏看了眼连连点头的黎南,“算不上误会,那天他们确实一副随时会砸了摊子的样子。” 黎南顿住,心里升起的向往慢慢崩塌,他低下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反正少惹他们就是了。”周多春点头,她也觉得算不上,谁知道他们背地里收了别人多少好处呢。 “一个人是好是坏,他的风评只能作为参考,不能当作结论。”黎夏揉了揉黎南长了两个旋的后脑勺,“要学会自己思考判断。” 说完,黎夏把饼装起来,往老魏面摊那里去。 面摊上生意正好,陆东明系着围裙在招呼客人,哪怕是招呼客人,他有有些凶,好在大家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 魏也大爷似地坐在角落里,慢吞吞地吃着米粉。 “没见我忙不过来,给也哥。”黎夏要把饼交给陆东明,但陆东明不肯接,抬下巴示意黎夏去给魏也。 黎夏过去,把饼放到桌上,“五十六个饼,多出来的六个是送的,需要点一下吗?” 魏也放下筷子,拿出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嘴,才看向黎夏。 “听说你在卖房子。” 第二十二章 周启仁那个小人 黎夏嘴角客套的幅度飞快扯平,转瞬又飞快地扬起来,黎南他们还在看着这边,她不希望他们担心,同时,她也不希望周启义从周从春的话里听出不对而起疑。 虽然带着笑容,但黎夏眼里没有半点温度,“什么意思?” “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卖房子,我替你解决房子的问题。”魏也看着她。 发现黎夏在安置区里偷偷寻找房子的买家起,魏也就去打听了黎家这一年多发生的事。 但他并没有打听到黎夏卖房子的原因。 如果是为了学费,那据他所知,黎夏早就已经把学费凑齐,而以她每天在这里摆摊的收入来看,在明年开学前攒够姐弟妹三个的学费也不成问题。 黎家的情况,还没有糟糕到要卖房子的地步,房子卖了,她们姐弟妹可是连住的地方都没有,杨望湘可不会收留他们。 无论从哪方面看,卖房子都是很愚蠢的行为,可黎夏并不是个愚蠢的人。 虽然在黎父过世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她都认不清现实,对杨望湘抱有不切实际的期望,但这次大病一场过后,黎夏的举动在魏也看来,总算是像个大家长样子。 不管是卖家当还是自己做生意,黎夏都是往前踏出了自立的一步,但卖房的决定实在是太过突兀,魏也直觉这里有问题,所以他才会阻止田大龙出面,怕坏了黎夏的事。 见他也哥在跟黎家小丫头说话,陆东明擦着桌子,身子却逐渐往他们那边斜过去,耳朵支楞得老高。 可惜什么也没听到…… “陆东明!”魏也敲了敲桌子。 “嗯,也哥……”陆东明下意识应声,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中,已经挪到了黎夏旁边。 这也太明目张胆了! 陆东明咽了咽口水,尴尬地绷紧脸,“也哥!……这,这桌子有点脏,我擦擦,擦擦,你们继续。” “……”魏也。 不想看陆东明在这里犯蠢,魏也把桌上黎夏拿过来的饼推过去,“给那边送过去。” 陆东明不想去,但也只能“欢快”地诶了一声,赶紧拿饼走人,黎夏注意到,他是进了安置区。 这里又只有黎夏和魏也两人了。 “你认识我爸爸。”黎夏看向魏也,反问,“你怎么认识他的,为什么跟他有仇?” 魏也看着黎夏,没有回答。 黎夏抿了抿唇,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你认识周启仁吗?” 周启仁!魏也目光微动。 难道黎夏卖房子是跟周启仁有关?可周启仁那小人不是在京市吗? 还是说黎夏准备卖掉房子去投奔周启仁! 魏也听说过,黎升平死后,周启仁曾放话会把黎夏姐弟妹当成自己的孩子,黎夏这蠢丫头该不会是相信了吧! “先回答我的问题。”魏也眉头微皱。 黎夏眉头也皱起来,“我已经不打算卖房子了,没有问题需要你帮忙解决。” 所以他的问题自然也不必回答。 “不如你先告诉我,你认不认识周启仁。”黎夏目光没有离开过魏也的脸,但她根本没有办法从他脸上看出答案。 一般来讲,大部分人都是喜怒形于色的,上辈子黎夏见过的人不少,哪怕是经事多的人,细微的表情也会出卖他们真实的心境。 上辈子,周青见到她没认出她时,非常地趾高气昂,但认出她后,哪怕她装得再镇定,眼里的着急和怒意都出卖了她。 更别提她未婚夫过来叫出她名字时,周青眼里则是掩不住的惊慌。 为什么会着急?为什么会生气?又为什么会惊慌! 魏也勾唇一笑,支着下巴看黎夏,“我为什么要告诉你,我看起来像要有求于你的样子吗?” “……”黎夏感觉自己在被耍着玩。 也是,从一开始,这个魏也就出言不逊,她就不应该对他抱有期待。 黎夏看了魏也一眼,甩手离开。 魏也支着下巴静了一会,也不知道想了什么,又慢悠悠地拿起筷子吃粉。 “你怎么人家小姑娘了。”老魏其实也一直侧着身子想偷听来着,但不时有客人点单结账,他就零零落落听了几个字,都凑不成句子。 魏也吃完最后一口,“大庭广众之下,我能怎么着?” 老魏摸了摸八字胡,这话说得,好像不是大庭广众之下,他就能怎么着似的。 “夏夏,没事吧。”周多春把锅铲交给回来的黎夏。 黎夏笑,“就是送过去,能有什么事,你们不是都看着吗?煎得不错呀,都快出师了。” 周多春笑起来,但心情并没有因为黎夏的夸奖而变好,只不过她不想在黎夏面前表现得太过于脆弱而已。 今天因为魏也一行的大手笔,不必等正常早班那一波,黎夏她们就可以提前收摊了。 不过收摊后黎夏没有直接回家,而是要带黎南和黎漾先去买开学后要用的本子和笔。 “多春姐,你跟我们一起去吗?”黎夏问周多春。 周多春摇了摇头,她身上没有钱,而且这次她妈回来跟她说了,要是这学期成绩还不提高,让她干脆别念书,出去打工算了。 现在她心里乱糟糟的,没有什么心情跟着去,“我骑三轮车把东西拉回去吧,家里还有很多事要做呢。” 黎夏也没有强求,几人在镇口分开,周多春回家,黎夏和黎南他们去买学习用品。 他们镇上还有供销社,供销社旁边有新开的日化店,店里的东西又多又全。 看着黎南和黎漾都捡便宜的东西挑,黎夏心底微酸,不过她并没有阻止他们。 “少买一些,用完了再来买。”黎夏只提醒了一句,黎南和黎漾就把挑好的本子笔放下大半。 买得多会有便宜,黎南把多拿的退回给老板后,满脸可惜。 黎夏轻轻拍了拍黎南的肩膀,很快他们就要离开,现在买多也不过是在浪费钱而已,现在没有办法跟黎南他们说明,但过阵子他们会理解的。 黎南和黎漾确实理解,不过他们理解的是,黎夏手里的钱不多,所以才不能多买而已。 买完东西到家时间还早,黎夏把黎南和黎漾赶上楼睡觉,“赶紧去睡一会儿,睡不够会长不高的。” “姐,你也睡。”黎漾打了个哈欠,牵着黎夏的手,要拉她上楼。 黎夏摇了摇头,只说她还有事。 黎南回到房间,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心里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一样,刚刚他姐的表情不太对劲。 “漾漾,别睡了,跟我去找姐姐!” 第二十三章 万事都有姐姐在 罗凤仙回来,杨望湘肯定是要来看她的,两人在出嫁前就是闺中密友,结婚嫁人后,各自的丈夫又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关系一直很亲近。 “我看你这面色红润的,日子过得滋润呀!”罗凤仙拉着杨望湘的手夸她。 说实话,罗凤仙其实是有些看不起杨望湘的,但又有些羡慕杨望湘。 杨望湘没什么野心,从来都是得过且过,吃好睡好有钱花就行,并不求多大的富贵,可能也是因为这样,杨望湘的日子过得比她舒心多了。 先前嫁给黎升平的时候就不用说了,杨望湘什么心都不用操,现在嫁给王大成也是一样,管好自己和肚子里的孩子就行了,一切自有身边人打点。 杨望湘笑眯眯的,“还不错,你怎么了?你们家老周对你难道还不够好!是因为前头留下的那个,还是因为小叔子家的操心?” 罗凤仙叹了口气,不管是周多春还是周启义一家,都挺让人烦心的,但最碍她眼的,当然还是周多春。 但男人是她自己选的,再膈应周多春,她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下。 好在这次过后,她们一家就在京市团聚了,不必想要对自己亲闺女好,还要避着周多春了。 “算了,不说我的事了,黎夏姐弟妹三个,你真不管啦?”罗凤仙觉得自己无论如何是做不到杨望湘这样的,再怎么说,也是自己亲生的孩子。 不闻不问实在是太狠了一些。 不过不管也好,杨望湘越是心肠冷硬,不正好显得他们和蔼可亲么。 杨望湘一撇嘴,“我怎么管,黎夏是越来越不像样了,她居然教唆小南和漾漾不认外婆和舅舅,我妈前些天找我哭了一天。” 说起杨望湘那个妈,罗凤仙心里是一言难尽,也就杨望湘还觉得,她妈是疼她的。 “夏夏?你怎么来了。”罗凤仙正要接话,就见黎夏走进了院子,她忙站了起来。 黎夏看了眼罗凤仙,喊了人,又转眼看向杨望湘,吱唔着道,“……明天要开学了,我来找我妈要生活费。” 罗凤仙看看黎夏,又看了看脸色难看的杨望湘,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生活费?”杨望湘挺着肚子腾地站起来,“你想要什么生活费,你不知道你爸在外头欠了多少钱吗?你不知道为了还你爸的钱,我在外头还背了债吗?” 黎夏眼睛红红,被杨望湘骂得退后了几步。 “我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碰到你爸个短命的不说,还生了你这么个讨债的!”杨望湘越骂越来劲,不光骂黎父和黎夏,连过世多年的黎爷爷和黎奶奶也骂了起来。 罗凤仙想阻止,都插不进去嘴。 “妈!你真的不管我和小南、漾漾了吗?”黎夏目光扫过周家大门,突然抬头哭着问。 杨望湘双手叉腰,“你别喊我妈,我可受不起!我早说了,你们现在跟我没有关系!” “就算死了也没关系吗?”黎夏悲伤地问,“妈,我们是你的孩子啊!” 杨望湘以为黎夏拿死逼她,冷笑一声,指着黎夏道,“死啊,你现在就去死,你看我会不会眨一下眼睛!我只恨自己,当初为什么要生下你们!省得你们现在拖累我!” 罗凤仙表情一凛,忙伸手去拉杨望湘。 “别拉我!”杨望湘也来了火气,“怎么着,还想赖上我了是不是……小南!” 黎南赤红着一双眼睛站出来,他身后跟着哭成泪人的黎漾。 本来黎夏不怎么伤心的,可一看到黎漾这个样子,心里就难过得要命,如果可以,她真的不想弟弟妹妹们看到这幕。 “姐!”黎漾抱着黎夏大哭起来,黎南把姐姐和妹妹护在身后,一双眼睛冷漠又凶狠地看着杨望湘。 对儿子,杨望湘是不一样的。 比起丈夫,儿子更是一个女人的依靠,改嫁后,杨望湘对黎夏再冷漠,但对黎南还是有一份温情在的。 就像黎夏外婆,对黎夏和黎漾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但私下里却会掏点钱给黎南,叮嘱他天冷加衣,注意身体。 “从今往后,无论发生什么事,我们都不会去麻烦你。”黎南看着杨望湘,一字一顿地说,“是我们太蠢,不知道我们早就是没妈的孩子。” 杨望湘心里有些慌,“小南,妈说的是气话。” 什么气话,怕是心里话才对,黎南忍着不在杨望湘面前哭,他本来就因为上次去找杨望湘要医药费被拒心里有疙瘩,现在算是真正看清了。 “姐,我们回去!”黎南说完,就去拉黎夏。 黎夏没动,“小南!你别这样说。” “哥哥。”黎漾吓得直哭。 “走!”黎南生气了,劲特别大,拉着黎夏就往前拽,“你们还不明白吗!她早就不打算要我们了,我们就是她的累赘,甩不脱的麻烦,她巴不得我们去死了才好!从她改嫁起,我们就没妈了!” 说着,黎南也哭了,眼泪哗哗往下掉。 三个孩子哭着离开了周家,罗凤仙看着,说不出来心里什么感觉,再看杨望湘,她还站在那里愣神。 “望湘,你要不好好去跟孩子们说说,再怎么说他们也……”罗凤仙试探着劝。 杨望湘冷哼一声,“说什么说,不来烦我才好!” 说着,杨望湘扶着肚子坐下,但坐下后,她目光控制不住地转向黎夏几个。 心里乱糟糟的也坐不住,杨望湘干脆起了身,拒绝罗凤仙的挽留,神思不属地回家去。 …… 黎家,黎夏沉默地背上背篓,拿着柴刀准备出门打猪草,今天的猪还没有喂。 “姐。”黎南喊住她,“你别难过,我们有爸爸就可以了。” 虽然爸爸已经不在了。 “嗯。”黎夏猛吸了一口气,压住汹涌的泪意,“你们也一样,别怕,万事都有姐姐在呢,快去睡会吧,我很快就回来了。” 黎南点头,牵着还在哭的黎漾上楼,边走边哄她。 对不起,黎夏看着弟弟妹妹的身影,在心里默念了一声,扭头快步出了门。 “杨望湘,站住!” 黎夏走过周家一段路后,才跑起来,终于在快到王家时,在巷子里堵住了杨望湘。 看到双眼通红拿着柴刀的黎夏,杨望湘吓了一跳的同时莫名松了口气,但脸上却迅速浮起嘲讽的表情。 看吧,贱骨头就是贱骨头,怎么赶也赶不走的! 第二十四章 你想离开这里 杨望湘准备等黎夏好好求她,再随便拿点钱来打发,不过不能给多,免得惯得黎夏以为随便威胁几句,她就能就范。 “杨家村六组陈德福。”黎夏看着杨望湘,一字一顿地说道。 杨望湘脸色立马变了,血色褪去,苍白得吓人,甚至杨望湘嘴唇都有些哆嗦。 这个陈德福是杨望湘的牌友,一个离异的老男人,特别会油嘴滑舌,两人之间一直有点暖昧,杨望湘改嫁的时候,其实是想嫁给这个陈德福的。 但陈德福可不蠢,杨望湘可不是个居家女人,他可不想娶回家个祖宗,反正男女就那点子事,不娶回家也是一样。 “你什么意思!我可没对不起你爸!”杨望湘扶着肚子,紧盯着黎夏。 黎夏讥讽一笑,“陈德福敢撬我爸的墙角吗?” 黎父什么人,在这镇上多少也算是个人物,就陈德福这种不事生产,天天混在牌桌上,靠打牌哄女人过日子的人,哪里敢去惹黎父,十条腿都不够揍的。 就是杨望湘自己,黎父在的时候,也是看不上陈德福这种人的,就是听个开心而已。 “把我爸的赔偿款还给我,我保证以后不会再来找你,也不会把你的丑事告诉王家。”黎夏冷眼看着杨望湘,“别说什么欠债,到底有没有,你心知肚明。” 杨望湘想要反驳,但被黎夏那双清冷的眼睛看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怎么会变成这样……”杨望湘看着黎夏,眼里有恐惧,这个女儿已经全然陌生起来,仿佛像变了个人。 杨望湘忽然回过神来,“刚刚你是故意的!” 黎夏现在眼睛还是红的,脸上带着些自嘲的神色,她确实是故意的,因为她知道杨望湘会说出什么样的答案。 可即便是这样,即便她早对杨望湘死心,可听到杨望湘的答案,她心里还是会觉得难过。 这世上,最伤心人心的感情,从来不是爱情或友情,而是亲情。 反反复复,死了的心都能给你鞭尸。 所以黎夏才会对黎南和黎漾觉得抱歉,如果可以,她多想替弟弟妹妹们维护住心里对母爱向往和温暖,而不是让他们直面杨望湘的自私和狠心。 “我在这里等着,你去取存折来。”黎夏不想多跟杨望湘扯。 杨望湘并不是个多聪明的人,她只是自私而已,在心里反复衡量了轻重后,杨望湘回去取了存折。 从信用社里出来,黎夏的背篓里多了五千九百块现金,几乎是杨望湘存折里的全部。 杨望湘捏着只剩下几百块的存折,咬牙切齿地看着黎夏。 “别这样看我,赔偿款虽然只有三千八,但其余钱都是我爸挣的,杨望材建房子的钱我还没跟你算。”黎夏把钱藏在猪草中间。 “不要让任何人知道这件事,否则,我的嘴肯定关不严。” 杨望湘心肝脾肺肾都是痛的,她能把这事跟谁说?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王大成一家不必说,肯定是要瞒着的。 就是她亲妈和弟弟,也是不能说的,要让他们知道她手里藏着这么多钱,却没有给他们,他们会剥了她的皮的。 杨望湘不是没有想过用怀柔政策,但黎夏油盐不进,差点就冲进王家把事情都抖落了出来。 现在杨望湘快要后悔死了,早知道事情会走到这个地步,黎夏找她要学费、生活费的时候,她就直接给了。 就算她现在去跟黎南告状,黎南也不会相信她说的话。 “陈德福的事,你是怎么知道的!”眼看着黎夏要走,杨望湘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都是背着人的,黎夏又怎么会知道。 上辈子这个时候的黎夏自然不知道,她是去京城前那趟回老家,才听说杨望湘的事情的。 杨望湘手里有钱,长得漂亮没脑子,正是陈德福最喜欢勾搭的那种,两人关系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 甚至杨望湘给王大成二胎生的女儿,就是陈德福的。 这事让陈德福十分得意,没人跟牌友炫耀,连床上的事也没少跟狐朋狗友分享,就算没说名字,但女主角是谁,大家都心知肚明,只不过不说破而已。 后来是陈德福跟狗友闹翻,狗友捅到王大成面前,这事才闹得人尽皆知。 “我听陈德福跟牌友炫耀,说有个蠢女人特别容易上手,腿长腰细特别带劲,尤其是左臀上有颗痣,他是爱极了。”黎夏看着杨望湘大受打击的样子,嘲讽一笑,“还有很多,你还要听吗?” 当女儿跟当妈的,说当妈的风流韵事,这一幕怎么看怎么讽刺。 就当是她最后的善意吧,但愿杨望湘还有羞耻心,能够跟陈德福这种小人断干净,好好跟王大成过日子。 “别说了!”杨望湘整个人都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她甚至没有办法面对黎夏的眼神。 心再大,羞耻心她还是有的,想到陈德福拿这种事出去说,她就忍不住犯恶心,甚至肚子都有些隐隐作痛起来。 杨望湘已经顾不上被黎夏“讹”走的那些钱了,她只想找个没人的地方自己呆一会儿。 …… 出来时间不短,得赶紧回去了,黎夏紧了紧背篓,步子迈得极大。 这一步走得有些险,黎夏心里也没有多少底。 现在是杨望湘心神大乱,等她冷静下来,未必肯吃这个亏,告诉王大成是不可能的,但杨望湘很有可能编个理由告诉杨望材,让杨望材想办法把钱弄回去。 如果只是告诉杨望材的话,黎夏并不担心,正好她可以继续接下来的计划。 现在黎夏唯一不确定的是,杨望湘跟周家的牵扯到底有多深,她会不会把这件事告诉罗凤仙或者周启义,最后惊动周启仁。 抬头望了眼烈日晴空,黎夏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虽然每一步都如履薄冰,但只要想到黎南和黎漾,她心里就充满了力量。 发现魏也跟着她的时候,黎夏刚从菜市场里买了鱼出来。 “你胆子倒是不小。”被发现跟踪,魏也神情淡定,干脆跟黎夏并排着走。 黎夏心里一紧,“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魏也似笑非笑地看了黎夏一眼,平地扔下一颗惊雷。 “你想离开这里。” 第二十五章 你又不是你爸的亲女儿 黎夏看着魏也,脸上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她压下心里被冒犯的不悦,“不管我想做什么,跟你又有什么关系?” 若说一开始黎夏对魏也还有好奇心,想知道他跟她爸之间的干系,但现在黎夏已经完全失去了兴趣。 这个人简直就是莫名其妙,自以为是! “多管闲事一般是没有好下场的!”黎夏警告地看了魏也一眼。 魏也沉默了几秒,看着黎夏跟黎父相似的眉眼,脸色渐渐黑沉,他怎么就觉得黎夏越看越讨厌呢。 甚至忍不住口出恶言起来,“就像你爸一样?” 要说爱多管闲事,黎父绝对是当之无愧的第一人。 黎父仗义好打抱不平,但有些事即便是管对了,照旧也会有人讨厌他多管闲事,嫌他坏事,给他使绊子。 最开始的时候,黎父其实是在公社工作的,就是替人抱不平后,被上级穿小鞋呆不下去,才外出打工谋生的。 “咻!”回应魏也的是横劈过来的柴刀,破开的风几乎是刮着魏也的鼻梁划过去。 魏也下意识退后几步。 “你再说一句,你信不信我真砍你了!”黎夏满脸怒意,一提到黎父,她眼里就泛起了泪光。 魏也本来也是一肚子火气,看到黎夏眼眶里打转的眼泪,怒火瞬间熄灭。 他沉默了几秒,“你想做什么,我帮你,就当是还你爸以前的人情。” 黎夏才不会信他的鬼话,明明当初他说的是跟她爸有仇。 嘴上这样说,心里指不定是打的什么坏主意,也怪她自己,因为没有感受到魏也的恶意,又好不容易才遇上个跟她爸扯上关系的人,就忍不住想接近打听消息。 黎夏愤恨地看了他一眼,甩手就走,明显是还记恨刚刚魏也的话。 “你不是一个人,你还有弟弟妹妹,你确定这些大人会任由你摆布,你算计的事,会一点阻碍都没有就成功吗?”魏也跟上她。 黎夏脚步不停,“那跟你又有什么关系。” 从一开始,黎夏的目标就很明确,黎南和黎漾才是最重要的,钱这些东西,能谋算到自然好,没有她也不强求。 现在她所做的一切,日的都只是把矛盾激化到最大,创造合适的机会脱身而已。 “……”魏也被狠狠一噎。 黎夏撇了魏也一眼,装什么高深,不过就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而已,比黎南也大不了几岁,又能帮上她什么忙。 “你这是什么眼神!”魏也眉头一皱,利目扫向黎夏。 黎夏收回目光,“没什么,你不要跟着我了,我着急回家。” 耽误了这么久,她是真的急着回去,黎南现在心思重,她怕他到时候又要多想。 “我认识周启义。”魏也站定,话一出口,几乎是立刻,黎夏就停下了脚步,转回过身来看他,“他是个小人。” 黎夏心跳微微加快,锐利的目光紧盯着魏也,“你还知道些什么?” 镇上的喧嚣瞬间在黎夏的世界里褪得干净,她满脑子里只剩下魏也的这两句话。 然而让她失望的是,魏也从来没有离开过民桥镇,对京市发生的事一无所知,对周启义的了解还没有她多。 “是我太心急了。”黎夏微低头掩住眼底的失落后才又抬起头来,“你为什么要帮我,不是有仇吗?” 魏也脸色变得有些微妙,“老魏以前欠了你爸的人情,很大的人情。” 黎夏没有问什么样的人情,因为黎南找到镇上来了。 “别让我弟弟看到你。”黎夏一看到黎南,就把魏也给推开了,“晚上我再来找你。” 魏也出现在她的计划之外,需要不需要他帮忙还两说,但至少在做决定之前,黎夏不希望出现任何节外生枝的情况。 看到黎夏,黎南长松了一口气。 “姐,你怎么到镇上来了。”黎南跑得气喘呼呼。 黎夏亮了亮手中的鱼,“漾漾不是说想吃鱼嘛,打猪草到这边来,干脆就来买了。” “你就惯她吧!”黎南轻哼一声,顺手就把鱼给接过去了,还把背篓换到了自己背上,不等黎夏再问,就道,“姐,多春姐被罗姨打了,现在在家里哭呢。” 周多春哭得厉害,黎南也不知道要怎么办,只好让黎漾陪着周多春,自己赶紧出门来找他姐了。 黎夏皱眉,罗凤仙向来树立的是好后妈的形象,周青有的周多春也不缺,别说打孩子了,就是重话都没听她说过周多春。 当然,这是在外,在内谁也不知道。 周多春现在正是青春期虚荣心最强的时候,十分好面子,受了委屈也多是自己默默承受,不愿意让人看笑话。 这是发生了什么事,怎么就闹成了这样? 说实话,黎夏对这事完全没有印象,上辈子她病怏怏的,操心家里还不够,哪有心思管别人家的闲事。 顾不得多讲,姐弟两个匆匆往家里赶。 黎家,周多春已经没哭了,她就坐在那里怔怔地看着水泥地面,目光空洞,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夏夏!”听到脚步声,周多春抬头看到黎夏,眼泪迅速又涌了出来,满腹委屈。 听到周多春断断续续的述说,黎夏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事。 关于周青和周陈去京市上学的事,罗凤仙并没有给周多春任何解释,只让她老实在家把高中念完。 当时周多春忍不住质问了一句,罗凤仙就发脾气,说如果她成绩一直不好,就干脆别念了去打工。 认清现实后,周多春情绪一直很低落,昨天晚上她忍不住以日记的形式给亲妈写了信,倾诉了自己的心情,还许愿想让亲妈来接她走。 但那篇日记今天被罗凤仙看到了,罗凤仙大发脾气,当场撕了她的日记,动手打了她不说,还说了许多话来中伤周多春的妈妈。 但这些中伤,周多春根本无力分辨真假。 “夏夏,她说是我妈妈外头有人,我爸才跟她离的婚,她说……她说,说我不是我爸的孩子!”周多春说到这里,整个人完全崩溃。 罗凤仙还说了很多,她说周多春亲妈离婚后就去了南边做基,现在找了个老男人成了家,又生了儿子,绝不可能来接周多春…… 但周多春的心神完全被那一句“你又不是你爸的亲女儿”给击溃,其余话根本没来得及伤心。 黎夏看着周多春,脑子里想的是上辈子周多春投河的事。 所以,这就是上辈子周多春寻短见的原因吗? 第二十六章 黎夏运气不好 虽然无数次告诉自己,周多春是周启仁的女儿,要硬起心肠来,不要同情她,可看到几近崩溃的周多春,黎夏还是有些于心不忍。 周多春除了占了周启仁长女的名份,实际上并没有得到过什么关爱,最后结局也很惨烈。 “你不要听她胡说,你跟你爸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怎么可能会不是你爸的女儿。”黎夏握住周多春的手,“罗凤仙就是故意这样说,让你难受的。” 周多春茫然地抬头,眼如雨下,“可是我爸……他一点也不喜欢我,他都没有正眼看过我。” 罗凤仙的话,像利剑一样,捅进了周多春的心里,这么多年来,所有的不平都有了答案。 原来她不是周家的女儿啊! 就像自虐一样,周多春在心里不断地重复着这句话,好像这样,她心里会要好受一些,可实际上,她难受得快要死掉。 黎夏叹了口气,周多春现在根本就听不进句任何劝解,她自己愿意去相信,别人说什么都没有用。 “姐,鱼已经杀好了,我去切猪草吧。”黎南拎着处理干净的两条鲫鱼进来。 黎夏心头一跳,想起藏在背篓里的钱,忙拍了拍周多春的肩膀,“多春姐,你不要多想,实在不行,你亲自去问你爸,让他带你去做亲子鉴定。” 然后推开周多春握住她的手,大步走向黎南,“猪草不用你,你先去把米饭蒸上。” 把黎南打发走,黎夏提着背篓进了猪圈。 黎家的猪圈在屋后,是一间独立的平房,因为是猪圈,修得比较矮,斜顶的空间也利用上来,用来存放家里的木料。 黎夏找了块破布,把钱包起来,塞到了木料的缝隙里,确定看不出来后,才拎着背篓去剁猪草。 中午饭周多春是在黎家吃的,周家一没人来找她,二没人喊她回家吃饭。 吃着吃着,周多春扒着米饭又哭了起来。 “多春姐,你吃鱼,吃饱了就不难过了。”黎漾看着周多春,有些不知所措,犹豫再三,夹了块只有大刺的鱼腹肉给周多春。 周多春哭得更凶了,她其实不想哭的,但她现在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谢谢。”周多春咬了一口,和着眼泪吃下去,呜咽着道,“从来没有人给我夹过菜。” “……”黎夏姐弟妹三个。 午饭在周多春的哭泣声中沉默地吃饭,饭后黎夏让黎南和黎漾去整理好暑假作业,准备明天的开学,自己则留下来收拾,顺便陪着周多春。 “其实周青去京市的这段时间,我还挺高兴的,虽然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做事,可只要不看到周青,我心情就很平静,我二叔还特别关心我……”周多春坐在黎夏夏边,絮絮叨叨地说着自己的心情,经常是说着说着就掉眼泪了。 “我二叔开始关心我的时候,我还特别忐忑,现在算是知道了,原来是因为周青和周陈都去了京市,他可怜我。” 黎夏看了周多春一眼,周启义会关心周多春?应该是通过周多春,打探她每天的事才对吧。 不过这大概是周多春心里为数不多的温暖了,黎夏想了想,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夏夏,我该怎么办?”周多春看向黎夏,“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办。” 如果是她的话…… 黎夏看了眼窗外的蓝天,“咬牙努力读书吧,只要等到高中毕业就好了,如果他们不让你再念下去,就去打工,等你自己能够赚钱,就好了。” 比起上辈子的自己,周多春有太多的选择了。 上辈子黎南和黎漾出事后,黎夏也辍了学,当时她根本不知道周启义一直在监视她,确认求学无望后,她直接托了有门路的班主任,把她介绍去省城打工。 算是歪打正着吧,黎夏当时只想着离开这个伤心地,出去打工的事谁也没说,打了周家兄弟一个措手不及。 到了省城后,正好赶上班主任的那个亲戚跟朋友散伙,准备南下淘金,他看黎夏机灵,便把她给带上了。 等周启义找去省城,黎夏已经去了南边。 这个时候信息并不发达,周启义也不知道黎夏是通过谁离开的,想找到她简直就是大海捞针。 再加上黎夏一直没有放弃寻找黎漾,手上攒到一笔钱后,就会离开,四处找人,行踪就更加琢磨不定了。 现在想想,如果她当时留在老家,等待她的,大概也不会是什么好结局。 “可是我想上学。”周多春低声道,听她妈话里的意思,周青肯定是要上大学的,她却要去打工,她心里不甘心。 只要她爸不亲口对她说,她不是他的孩子,她就是他的女儿。 黎夏一笑,“想上学方法多得是呀,等你自己赚钱了,你可以继续参加高考,也可以上夜校报电大,方法多得是。” 上辈子黎夏就是通过这样的方法拿到了大学文凭,虽然比不上全日制的,但大部分单位都是承认的,黎夏还考了好几样从业资格证,身上技能不少。 周多春对黎夏的建议并没有什么兴趣,她只是想跟周青得到平等的待遇。 见周多春听不进去自己话,黎夏没有再多劝,你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同样也拉不住一个非要钻牛角尖的人。 黎夏在想今天晚上跟魏也见面的事。 周启义盯她盯得实在太紧,明天白天又要去学校报道,黎夏不确定能找到机会跟魏也见面,只能选在晚上。 甚至,周启义如果在新房这边守材料的话,黎夏都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溜出去。 下午陈美玲过来把周多春给劝了回去,黎夏补了一觉醒来后,就在那里检查黎南和黎漾的暑假作业。 晚上,八点不到黎家的灯就全熄了,所幸这阵子因为早上摆摊的缘故,黎夏都睡得特别早。 灭灯后,黎夏没有睡,而是站在窗后,看着周家新房子。 新房子的院坪里挂了盏大灯,院坪里搭了个棚里,里面有张床,周启义会跟他的堂兄弟轮流睡在这里守材料。 这会周启义和他几个堂兄弟正在院子里筛明天要用的砂卵石。 筛到八点,几兄弟坐在一起抽烟谈天,直到九点左右,周启义的堂兄弟才陆续离开。 黎夏运气不好,今天是周启义守夜。 第二十七章 瞌睡来了有人送枕头 送走几个堂兄弟后,周启义站在棚子那里还往黎家看了几眼,虽然知道从亮的地方看不清暗的地方,但黎夏还是下意识地退开了几步。 再看过去时,周启义已经睡到了棚子里。 棚子很简单,就是木床上挂了蚊帐,再搭了层防雨布而已,别人守夜时,都会拉下防雨布挡光,但周启义却是直接敞着睡。 看来今晚她应该是出不去了,黎夏皱着眉头,她没有失约的习惯,但若要她冒着被周启义发现的危险出门,是万万不可能的。 只能明天跟魏也道歉了。 虽然已经做下了决定,但黎夏并没有抓紧时间去睡,因为她发现她家西侧竹林有动静。 是小舅杨望材! 看到周家那盏大灯熄了,蛰伏在竹林里的杨望材才松了口气,周家不是挺有钱的,干嘛干活到这个点,真是不知道享福。 要是普通的邻居,杨望材也就懒得管了,反正他当舅舅的,就算被抓个正着,也由着他说,谁能拿他怎么样。 但周家不行,这一家子也不知道什么毛病,特别护着黎夏姐弟妹几个。 先前他姐改嫁时,他就冲几个外甥放了两句狠话,就吃了周家的亏。 不知道的,还以为周家才是黎家的亲家呢。 要是他被周家人发现了,肯定免不了一顿揍。 杨望材轻手轻脚地从竹林里摸出来,抬头往楼上看了一眼,二楼靠东边那一间,是黎夏的房间。 月色如水,他只看到了黑洞洞的窗户眼,完全没有察觉到窗户后还有一双眼睛在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几乎是立刻,黎夏就知道了杨望材的来意,杨望湘肯定编了谎话,把杨望材骗过来偷赔偿款来的。 这钱经过杨望材的手,杨望湘肯定要损失大部分,但总比全部被黎夏拿走要强。 毕竟在杨望湘心里,最亲的不是自己的孩子,而是自己的母亲弟弟。 本来她还担心万事俱备,东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吹,现在看来,是瞌睡来了有人递枕头。 黎夏没盯着杨望材捅门锁,而是赶紧把准备好的学费,还有这段时间赚的钱找出来。 早知道杨望材来得这么快,她就留几张大额的钞票在手上了,现在杨望材在楼下,她也不好再去猪圈拿钱作伪装。 好在七月半烧给黎父的冥币还剩了两扎,黎夏干脆和在一起拿报纸包了,再从柜子里翻出个她小学时用坏的军绿布书包,装好塞到了柜子深处。 这一房,黎夏脑子前所未有的清明,她拿衣服把书包掩住,把柜子关好,又拿剪刀把房间的拉电线给剪断。 冥币太假,在灯光下一眼就能看出来。 做好这一切后,黎夏才把房间门掩了,轻手轻手摸到黎漾的房间,把窗口的布帘撩开一角,锁了门,上床抱住黎漾背对着窗户。 楼下杨望材好不容易才把后门的锁捅开,还把自己的手给戳了下,“大姐也真是的,直接给钥匙给我不就行了,麻烦死了!” 黎家的锁一直没换,杨望湘手里有现成的钥匙。 推开门前,杨望材往周家新房那边看了一眼。 棚子那里静悄悄的,长松了一口气,闪身进到屋里,混然不知,从他捅锁起,周启义就看到了他。 大概是同样心怀鬼胎,周启义几乎立刻就往学费的方向去猜了,明天就要开学了,杨望材这个不成器的化生子,八成是来偷学费的。 算这小子识相,知道用偷的,而不是光天化日地明抢,不然他还真不好旁观。 进了屋,杨望材也不敢开灯,摸着黑跌跌撞撞地往楼梯间走,进了楼梯间,有月光照进来,杨望材才走得顺当一点, 上楼后,他蹲低了身体,先扒着窗沿观察了一遍。 真是天助我也! 黎夏居然跟黎漾睡在一起,杨望材难掩欣喜,直接笑出声来把自己吓了一跳。 还好这突兀的笑声只吓到了他自己,屋里睡着的人都没有反应,杨望材拍了拍心脏,摸进了黎夏屋里。 “怎么灯也是坏的?”房间里没有人,杨望材就想开个灯找,结果一拉电线,灯居然没亮。 没有办法,只能摸黑找了,好在有月光照进来,不至于黑不隆冬。 黎家杨望材在翻箱倒柜,黎夏黑暗里听着动静,心高高提起着,时间太紧没时间跟黎南解释,她也没叫黎南起床把门锁上。 但愿杨望材声音小点,别把黎南吵醒来,不然就东风怕是要改向了。 楼下周家新房,也有人趁夜来找周启义,“叔,我现在去吗?” 正是周启义找过来,准备去偷黎夏学费的人。 自打黎夏大病一场好了后,周启义就觉得各种不顺利,也没什么实际上的事,但就是处处受阻的感觉。 所以周启义早就琢磨了这一出,没有之前就让人动手,是怕还有时间给黎夏想办法,和杨望材不一样,她们那个大舅对她们可掏心窝子的好。 这明天就要开学缴学费,学费丢了,黎夏慌乱之下,他再拿着钱出现,正好雪中送炭。 周启义从口袋里摸出包新烟来,递给对方,“用不着了,麻烦老弟跑这一趟,这烟拿去抽,还有钱,喝顿好酒。” 虽然跑了趟空,但有烟有钱也不亏,对方跟周启义坐在一起抽了根烟,就缩着肩膀又走了。 周启义看了眼黎家的大房子,等看到杨望材怀里抱着个东西从后面溜出来走了,才盖上被子睡觉。 现在只用等天亮了。 …… 凌晨也不知道是几点,路上突然传来嬉笑怒骂的声音,间或有人鬼嚎两声,肯定是那些打流的从镇上疯够了回来。 周启义被吵醒烦躁地往里侧翻了个身,这些人年轻气盛,估计也没少喝酒,轻易挑衅不得,他还当没听见吧。 “这就么点破砖头也有人守着,没劲!” “我瞅瞅这里头睡的什么人……呸,睡了个糟老子子,走走走,没意思得很……” “等我尿个尿,嘿嘿!” “我也来……” 接紧着就是一阵噼里啪啦的下雨声,也不知道是几个人一起冲着雨棚撒尿,周启义是敢怒不敢言。 刚刚有人撩开雨布,那股浓重的酒味差点没熏吐他,都是群醉鬼,可讲不清道理的。 好在他们很快就走,听着声音渐渐远去,周启义困意翻涌,这次彻底熟睡了过去。 第二十八章 学费被人偷了 今天学校开学,黎夏已经跟周多春和黎南说好了,不去摆摊,让他们好好睡一觉。 过路人嬉笑怒骂的声音,黎夏也都听到了,这一晚上,她根本就没睡,也睡不着。 脑子里一直翻来覆去地想这段时间以来发生的事情,想下一步要怎么走,想未来会是什么样子。 上辈子黎夏从不敢期望未来,但现在有黎南和黎漾在身边,黎夏决不允许再有人毁掉他们的未来。 “叩叩叩……”听到隔壁传来轻微的有节奏的叩门声,黎夏吓了一大跳,差点以为是杨望材发现钱有问题,去而复返。 但如果是杨望材,他应该只会偷偷摸摸地翻找,绝不会弄出这么明显的动静来。 难道又有贼上门? 这也不是不可能的,无论什么时候,小偷总是少不了的,她这阵子又是卖家里的东西,又是去卖南瓜饼,被人盯上再正常不过。 黎夏有些担心黎南,他房间怕是没锁门。 轻手轻脚地下了床,在黎漾玩家家酒,给布娃娃做衣服的针线笸箩里,黎夏找到了把大裁衣剪。 难怪卖缝纫机的时候,她没有找到这把大剪刀,还以为是丢了。 原来是这小家伙又给摸到楼上来。 黎漾爱动剪子针线,家里有把稍小些的剪刀给她用,但她就是喜欢拿这把大的,说了好几回也说不听。 明天再跟她算账,现在紧要的是外头的小偷。 黎夏拿着剪刀,蹑手蹑脚走到窗边,准备先撩开布帘看看情况,结果布帘一拉开,就跟窗外的魏也对上了视线。 “……”魏也,黎夏。 大半夜的,窗外突然出现在人脸,怎么着也有些可怕吧,就是魏也,看到突然撩开帘子出现的黎夏,心里也惊了一下,但黎夏脸色却没有半点变化。 鬼什么什么可怕的,黎夏从来不怕,她只怕人。 魏也目光落到黎夏手里的大剪刀上,又移了回来,意味深长地看着她。 黎夏不自然地对他笑了笑,赶紧把剪刀藏到背后,放下帘子,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当然,剪刀还在她手里紧紧攥着。 “临时出了点事,没有机会去找你,对不起。”说晚上去找他的人是她,最后失约的也是她。 不管什么理由,都是她的不对。 “道歉没用,这次你欠我一次。”魏也并不接受道歉,一句轻飘飘的对不起,能抵得了什么? 黎夏,“……行。” 走廊这里不好说话,黎夏把魏也带到了阳台隐蔽处。 她们这里农村的楼房,从楼梯上来后,就是一个平顶晒台,走过平顶才是走廊房间,下雨的时候其实很不方便,但大家都是这样建的。 楼梯间和平顶围墙间还有一条半米宽的地方,算是比较死角的地方。 “你说可以替我解决房子的问题,你打算怎么解决?”黎夏抬眼看向魏也。 魏也一笑,知道黎夏防备心重,也不跟她绕弯子,“我能让田大龙买下你的房子。” 黎夏翻了个白眼,罗凤仙回来那天,周多春先一步回家的时候,田大龙找过她,说有意向买她手里的房子。 这话说了等于白说。 “最后还不让他惹上麻烦。”这白眼翻得太过明显,魏也都被她给气笑了。 关于事后麻烦的事,其实黎夏也想过,最稳妥的办法,就是她伪造一张黎父写的欠条,等她们一离开,就让田大龙去找杨望湘讨债扯皮。 以杨望湘的性格,掏钱是不可能的,最大的可能就是拿黎家的房子抵债。 既便她不这样做,田大龙也可以直接逼她这样选择。 但那天见到田大龙他们的处境后,黎夏就打消了这个想法,生存本就不易,何苦再让他们扯上麻烦。 而且这么做的话,黎夏自己也是要背上巨大的风险的。 要想真很多地方就假不得,她手里有黎父的私章,一手签名也跟黎父一模一样,可这字一签,章子一盖上去,欠条就有法律效力了。 “你打算怎么做?”黎夏。 魏也看了黎夏一眼,“伪造欠条,用杨望湘用过的方法,房子到手后,再转卖给田大龙。” 倒是还有许多别的七拐八绕的方法,但这一条最直接也最省事。 “我凭什么相信你。”黎夏都觉得魏也是在拿她当傻子耍,要是他反咬一口,到时候她将会百口莫辨。 魏也伸手扯了片竹叶,“我给你打张数额翻倍的欠条,签字摁手印记,你要是需要身份证或者别的东西做抵押,我也都可以给你。” 如果这世界上有你无条件可以信任的人,那我绝对是其中一个。 “但你要告诉我,你准备怎么走,去哪里。”魏也看向黎夏,目光前所未有的认真。 一时间,周遭只有风吹竹叶沙沙的声音。 “如果只是魏叔欠了我爸的人情,你为什么要做到这一步?”黎夏上辈子在外接受过许多好意,但她始终不敢相信,会有人做到魏也这个地步。 魏也,“我说过,是很大的人情。” 黎夏沉默,她觉得自己没有办法心安理得地接受这样的好意,但要她不拿点东西在手里,她也做不到相信他。 虽然靠她一个人,也能完成计划,但如果能把房子买出去,手里多一些钱,那她就能给弟弟妹妹更好的生活。 黎夏咬了咬牙,“好,你打欠条,再把你的身份证和你家的户口本给我。” 魏也笑起来,看向黎夏,微微颔首,“好。” …… 黎南睡了个饱觉,不过早上却不是自然醒来,而是被一阵哗啦叮当的声音给吵醒的,“姐,你怎么起这么早,不是说要养足精神去学校吗?……” 揉着睡眼跑到黎夏房间,黎南的瞌睡一下子就惊醒了。 房间里一片狼藉,衣服被子散了一地,黎夏蓬头散发,正慌里慌张地找着什么,黎南忙走进去,“姐,怎么了!” 黎夏看向黎南,眼睛通红,“小南,怎么办,学费被人偷了!” 黎南一下子就急了,把黎夏平时放钱的抽屉翻了个遍,发现里头真的是一分钱都没有。 “姐,你先别着急,我们再想别的办法。”话是这样说,可黎南心里却很绝望。 马上就要去学校报到了,还能有什么方法可想。 就算现在去大舅家里借钱,也来不及了,总不能让大舅去把表姐和表妹的学费退回来给他们用。 第二十九章 她不是我们的妈,她不配 想到这里头有他姐这些日子天不亮就起床,辛辛苦苦去棉织厂外头煎饼卖的钱,黎南就难受得不行。 “姐,我们去找村支书吧。”黎南到底是没控制住情绪,委屈地抹了把眼泪。 这年头大家有事都会找村里解决,找公安的是少数,黎南压根就没往那方面去想。 看到黎南流眼泪,黎夏心里难受极了,差点就把事情的原委都跟他说了,话都到了嘴边,却被她生生忍住。 还不是掉以轻心的时候。 等她们离开这里后,这些都可以告诉黎南,但绝不是现在。 “报警!”黎夏咬牙,她的目的是把这件事情闹大,并不是上报到村里,最后因为种种原因,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周启义八成还在等机会给他们姐弟妹资助呢,她辛苦谋划这些,可不是给他周启义作嫁衣的。 等黎南从竹林那边绕进村里,走另一条路去镇上,估摸着他应该绕开了周家,才去喊黎漾起床。 听到学费丢了,黎漾也傻了,都不用黎夏叮嘱,想到她们可能要失学,黎漾抱住黎夏就哇哇大哭起来,“姐姐,我要爸爸,我想爸爸了……” 听得黎夏也跟着伤心不已。 是啊,要是她们爸爸还在就好了,她就不必如此处心积虑地谋划。 可就算是这样,黎夏也害怕她最终会机关算尽一场空,护不住弟弟妹妹。 要知道,上辈子的她,仅仅只是在京市露了一面,就被周启仁制造车祸,彻底断送了性命,她真的一步也不敢错。 想到父亲,想到上辈子,黎夏心里就憋闷得厉害,咬紧了嘴唇都憋不住眼泪。 “夏夏,这是怎么了?”这时候隔壁邻居夫妻已经听到动静上门来,比周启义都还要快了一步。 看到黎夏死咬着自己的嘴唇,邻居婶娘吓了一跳,快步走过去,去抠黎夏的嘴,“好孩子,快别这样,想哭就哭出来。” “爱华婶,我们的学费被偷了。”黎夏松开嘴,下嘴唇已经被她咬出血来。 爱华婶心疼极了,一把将她们姐妹两个搂进怀里,“没事没事,人没事就好,学费咱再攒……什么?哪个天杀的来偷你们的学费!” 刘爱华反应过来,差点就炸了,黎家什么情况,这十里八乡还有不知道的? 这得混成什么样,才能偷到三个孩子头上! “你还站着干什么,快去找村主任来,这事可不能算了。”刘爱华赶紧支使自己的丈夫。 黎夏手里的钱被人盯上,估计是前阵子把家里的东西二手卖给电工的时候,这事外头的人不一定知道,十有九是她们自己村子里的人。 周启义早早就起了床,等着黎家那边闹出动静来,结果他等来等去,等到周多春送来早饭,才听到黎家那边的哭声。 他慢吞吞地吃了饭,准备等到黎夏几个最绝望的时候再过去。 结果等他出门,隔壁刘栓田已经带着村干部到了黎家门口,周启义这才加紧了脚步,一路小跑过去。 这时候已经有不少附近的邻居都聚到了黎夏家里,在看热闹。 得知黎夏姐弟妹三个的学费被偷了,大部分人都很气愤,但也有那么个别的,觉得是黎夏太张扬了,才招贼惦记上。 “小孩子家家的,学着做什么生意,我看这贼偷未必就是咱村里的,八成是从镇上来的人。” “话不要这样讲,黎夏他们已经很难了!” “昨天半夜外头不是有二流子过嘛,吵得人睡不着,别是他们吧?” “有可能!” …… 外头议论纷纷,屋里周启义和村干部去楼上转了一圈,看到被翻得乱糟糟的房间,都叹了口气。 “这事得查,但现在最紧要的是让孩子们去学校报到,学还是得上。”村主任眉头紧锁,觉得这是个麻烦事。 黎家姐弟妹三个是很可怜,可她们妈妈还在呢,人就在镇上,这学费钱怎么也不应该是村里来掏。 可杨望湘那个女人,平时说话都和和气气的,一旦扯到钱,那可就跟泼妇没什么两样了。 尤其她现在嫁了人,又怀了孕,怕不是不会管这三个孩子。 上回黎夏生病,他听说就是被杨望湘给打病的。 周启义一笑,掏出烟来给几个村干部开,刚要开口说他把学费包圆,黎南就带着两位公安回来了,未出口的话通通都被堵在了喉咙眼上。 “这孩子,怎么把公安请过来了。”村主任低低地抱怨了一声,赶紧端着笑迎了上去。 客套一番后,公安查看了下盗窃现场,就开始了例行问话。 “家里的锁没有被撬掉,初步怀疑是熟人作案,你们家里的钥匙,还有谁有吗?”小陈看了眼黎夏,冲她眨了下眼睛,“或者说近期有没有谁遗失过钥匙?” 他就说也哥一大早上催他去上班不太对,原来是这个小姑娘有麻烦。 “没有,后门的钥匙一直都在身上没丢过,没有谁还有家里的钥匙。”黎夏低下头,魏也还让她安心,可他这找的什么人,也太不稳重了一些。 周启义就站在旁边,他奇怪地看了眼小陈。 小陈眼睛又抽了一下,抬手揉了揉,“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从早上起左眼就直跳……来,咱们继续,钥匙确定没有落在哪里过吗?” “……”旁边另一位公安,我怎么没听你说起这事。 刘爱华一直站在黎夏和黎漾姐妹身边,听到公安问钥匙,她看了看黎夏姐妹,又看了看公安,欲言又止。 “夏夏,你妈妈把她的钥匙给你了吗?”最后刘爱华实在忍不住了,低声问黎夏。 黎夏整个呆住,然后摇了摇头。 刘爱华叹了口气,哪里还想不通是怎么回事,她也不打算替杨望湘隐瞒了,“同志,这家里的钥匙,我知道谁有。” 得到线索后,两位公安分头行动,一个去查杨望湘,一个给附近的邻居们做笔录,看看有没有别的线索。 周启义自然也有被问到,他昨天就在新房这里守夜,不过他说自己什么都没有看见。 从早上七点一直折腾到中午十一点,公安才问完回镇上,让黎夏姐弟妹在家里等消息。 公安走后,黎南脸色难看的要命,坐在那里不发一语。 “学费的事,你们不用担心,下午我带你们去学校缴学费。”等公安走了,周启义对黎夏这样说。 黎夏摇了摇头,满脸落寞,“周二叔,我们想等公安那边的结果,钱可能是我妈拿走了。” 听到黎夏的话,黎南腾地站起来,“她不是我们的妈,她不配!” 第三十章 通通都是假的 过犹不及,欲速则不达,周启义书读得不多,但这个道理他大哥曾多次跟他强调。 现在黎夏姐弟妹正是情绪激动的时候,这中间又有公安插手,没看到结果真正死心前,他们应该不会接受任何人的帮助。 得慢慢来。 现在周启义唯一庆幸的是,杨望材昨天来了,要是昨天杨望材没来,他安排的人摸到了黎家,黎夏姐弟再找来警察的话…… 他找的混混本身就没有什么骨气,被公安一吓,估计就什么都招了,到时候他和他大哥一直苦心经营的形象,就全毁了。 “小南,你是个男孩子,要大气一点,不要说这样的话。”周启义皱着眉头说黎南。 他自认为是有这个资格的,果然听了他的话,黎南微微低下了头。 不过黎南依然一脸倔强,周启义语气放缓了一些,“至少在公安出来结果前,不要说这样的话,你看漾漾都被吓到了。” “周二叔,我没有被吓到。”黎漾瘪着嘴,伸手去拉黎南的手,“哥,我以后都不要妈妈了,她太坏了!你不要生气。” 黎南低头看了眼黎漾,再抬头时,发现黎夏在看他,他下意识地微微撇开了脸。 他一点也没有觉得自己说错话,那个女人根本就不配成为他们的母亲,改嫁也就算了,再难过,再怨她,他们都默默地接受了。 可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母亲,不管他们也就算了,现在还来偷他姐辛苦攒的钱。 想到他姐每次去要钱所受的委屈,黎南就想哭。 他姐一直以为把他们瞒得好好的,却不知道,她每一次去要生活费,他都在后头跟着,那些刁难他都看在了眼里。 每一次她深夜在被窝里偷偷哭,他也都听在耳里。 他姐想要维护他们,不想让他们受委屈,他就可以当作什么都不知道。 可现在,黎南觉得,杨望湘那个女人,已经不值得他姐这样忍着委屈,隔在中间,既想维护他们,又想周全杨望湘了。 从杨望湘那里拿到的每一分钱,黎南心里都记得清清楚楚楚楚。 很早之前他就想过,这些钱,就当是跟杨望湘借的,等他长在了,会一分不少地还给她。 想到杨望湘总是私底下跟他说,她有多想把他带去王家,是他姐不同意,非要拦着,黎南当时听着就觉得不舒服,现在更觉得恶心。 这些话,他很早就想说了。 他只是怕,姐姐和妹妹始终对杨望湘有牵挂。 周启义看了眼他们姐弟妹三个,叹了口气,没再训黎南,拍了拍他的肩膀,就起了身,他还得送周多春去学校报到。 “黎家那边,你盯着点,今天就别去打麻将了。”回到家里,周启义先交待陈美玲。 陈美玲坐在凳子上,对着风扇在吹,她到底是去电工那里,把黎南家的鸿运扇给买了回来。 别说,还真是凉快。 “知道啦,你早去早回。”陈美玲满不在乎地挥了挥手,“对了,今年真不让多春住校了?” 民桥镇上只有初中,没有高中,要念高中得去隔壁镇子,远肯定是有点远的,不过骑自行车的话,一个小时内也能到。 以往周多春都是住校的。 “大哥大嫂决定的。”周启义身上还穿着昨天做事的衣服,他翻开柜子,找了身干净的,就准备换上。 陈美玲撇了撇嘴,一脸嫌弃,“什么大哥大嫂,我看是大嫂决定的吧,多春在乡下上学,也没碍她的眼,她这也太过分了一些。” 自己的女儿就接到京市去,过大小姐过的日子,原配的女儿就丢在乡下,果然是后妈,哪有什么慈悲心肠。 平日里装得再好,关键时刻见真章。 “你这话说得,多春在家难道不好?”周启义对侄女更没有慈悲心肠,他大哥大嫂都不在意,他才懒得操多余的心。 陈美玲想了想,周多春在家里是挺好的,洗衣做饭都有人做,就是上学了中午回不来,但早晚饭还是要在家里吃的。 最重要的是,她儿子可是在京市享受着便利,她也就是嘴上说说,才不能替周多春争取什么权益。 “大哥不是让你建养猪场,到时候让我小弟过来帮忙吧,正好攒点钱娶媳妇,省得我娘总操心他。”陈美玲干脆转移了话题。 周启义本来就有这打算,“你干脆让他直接过来,正好新房还有不少零活,也帮着做一些,都快三十岁的人了……” 屋里已经聊起了别的话题,窗外周多春咬牙站在那里,整个人颤抖得厉害。 原来都是她自以为是。 什么关心,都是假的!通通都是假的!! 周多春麻木又茫然地回到自己房间,枯坐了好一会儿,看着已经收拾好住校的行李衣物,又把它们都拿了出来,放回了原处。 行李最底下,是周多春的存钱的饼干盒子,凄然地笑了笑。 “二叔,我去趟黎夏家。”周多春拿起盒子,冲周启义那屋招呼了一声,就往黎家跑去。 周启义在窗边探头看了一眼,没有放在心上。 跑到黎家,周多春把盒子往在房子里收拾的黎夏手里一塞,“这是我这几年攒的零花钱,都给你。” “……”黎夏。 不等黎夏反应过来,周多春便冲黎夏璀然一笑,“反正我也用不上,你先拿去用,交学费应该是够了的。” 以前他爸没跟黎夏爸爸出去的时候,家里条件很一般,生活费肯定是没有的。 后来他爸跟着黎夏爸爸出去打工,家里境况渐渐好了起来,罗凤仙开始给他们几个生活费。 为了维持大面上的平衡,以前周多春的生活费跟周青、周陈是一样,至于私底下,罗凤仙有没有再补贴周青,不用想也知道。 不同于周青和周陈花起钱来的肆无忌惮,周多春一直很省,不知不觉竟然也存下了小小了一笔。 本来她是准备毕业后,用这些钱去京市找她爸的。 不过,已经没有那个必要了。 “我不用……”黎夏怎么可能拿周多春的钱,而且她敏感地察觉到了周多春的不对。 周多春并不是开朗的性格,但她现在笑容灿烂,好像突然变了一个人,更像是什么都放下了的感觉。 可现在离周多春跳河,还有一阵子才对! 第三十一章 赶紧找个伴 周多春不听拒绝,非把钱塞到了黎夏手里,然后自己就回了家,跟周启义去学校报到去了。 陈美玲在家吹了会风扇,本来准备去黎夏家里坐坐,结果还没出门,牌友就上门来,喊着缺条腿,非把她拉到了小卖部打麻将。 刚上桌的时候,陈美玲想,就打一圈。 等再来牌友她就把位置让出来,结果打完了一圈后,陈美玲赢钱了,她想,反正也没什么事,黎家姐弟妹的学费都丢了,还能上哪里去。 难得手气好赢钱,现在走了多亏。 这样一想,她就安安心心地坐下搓麻将了。 黎夏看着手里的铁皮盒子,打开后看到里头零零散散的钱,忍不住长叹了一口气。 “姐?”黎南看向黎夏。 黎夏把盒子交给他,“先收起来,过阵子再还给多春姐。” 重生这段时间以来,黎夏和周多春打的交道,比前十几年都要多,两人走得越近,黎夏就越是没有办法眼睁睁看着周多春走向绝路。 死很容易,但死什么问题也解决不了。 罗凤仙和周启仁不会因此而内疚,周青更不会,他们会过得更好更幸福,甚至会高兴这世界上终于少了个碍眼的人。 谁又会真正为她伤心呢? 能有幸在这世界上活一场,没见过的美好那么多,为什么不拼尽全力为自己活。 想是这样想,黎夏也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劝住周多春。 一心求死的人,才不会给你那么多机会阻拦,她自己不想通,别人说得再多,她也未必能听得进去。 黎南把盒子放到他房间里,又蹬蹬蹬跑去黎夏房间,“姐,我去同学家里玩会。” 他其实是想去找那个经常收他螺蛳的老板,看能不能借点钱,先替他姐和妹妹把学费交上。 他晚一点,甚至休学一年都没事。 “你把漾漾带上,我等会去派出所问问情况。”黎夏看了他一眼,随口交待道。 “……”黎南张了张嘴,想拒绝。 但怕黎夏察觉到不对,到底没敢说不带。 站在阳台上看着黎南和黎漾走远,黎夏脸上带着欣慰的沉重。 今天学校开学,同学这时候都在学校报到领书呢,就算有同学明天再去学校,家里出了这样的事,黎南去了又能跟对方玩什么? 赶紧出门去解决事情吧,黎夏打起精神,赶紧回去把房间收拾好,就出了门。 黎夏特意跑了趟周家,发现大将军锁门,估摸着陈美玲是去打麻将了,她也没往小卖部去,直接去了镇上。 反正借口是现成的,她也确实去了派出所,不怕周家人起疑心。 她和魏也约好了在派出所碰头。 …… 魏家,老魏收摊回家,还没来得及喝口水缓缓,就听到魏也在屋里喊他,“老魏,你的户口本呢?” 什么户口本? 老魏进屋一看,发现魏也正趴在床底下,在掏他藏私房钱的洞,赶紧把人拉起来,“干什么干什么,快起来,谁户口本藏那呀!” 魏也意味不明地看了他一眼,如果不是家里能翻的地方他都翻了个翻,他至于去掏耗子洞吗? “找不到吧!”老魏嘿嘿笑着,背着手出了屋,在厨房外屋檐下那一排酱菜缸子停下脚步。 “这越是意想不到又打眼的地方,就越是安全,这贼肯定也想不到,我会把身家性命用来垫缸子。”老魏把一个大缸子挪开,露出底下油布套塑料袋,塑料袋再套油布的包裹。 魏也拿起来,拆开里三层外三层,果然看到了家里巴掌大的红色户口薄。 “看到这存折没有,这里头可都是给你攒的老婆本,等你娶了媳妇生了娃,老魏我就能退休喽。”老魏把户口簿下面的存折抽出来,感慨地摸了摸。 结果魏注意力只放在了户口薄上,“老婆本你留着自己用吧,趁着还有老太太看得上你,赶紧找个伴。” 打开户口簿,看到老魏的名字,妥了! 魏也把本子一合,“身家性命”随手塞回老魏手里,转身就往屋里去,他身份证还在屋里放着呢,印泥也得带上。 “我还找什么伴……诶,你这臭小子,你拿我的户口薄干什么,你自己的在这里呢!”老魏捧着他的身家性命,冲屋里喊。 魏也从屋里拿上自己的身份证出来,大步就往外走,“借你的用用,过阵子还你。” 说完,就风风火火地走了。 老魏看了看空荡荡的大门,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东西,摇着头把存折放回去包起来。 准备藏回去的时候,老魏又犹豫了,他四下看了看,确定周围没有人,悄悄换了个地方藏。 自己养的孩子信得过,但这安置区里牛鬼蛇神可不少,得防着。 …… 魏也到派出所的时候,黎夏已经坐在派出所里面院子的凉亭里等着了。 这里是内部区域,一般人进不来,很安全。 “可算是来了,走,我带你们去我宿舍。”现在天气还热着,本来小陈是要带黎夏去宿舍吹吊扇的,结果黎夏不愿意去。 黎夏看了魏也一眼,“就在这里吧。” 这里虽然是派出所,但跟着两个男同志去封闭的宿舍,总归是不好的。 而且黎夏还得防着隔墙有耳呢,万一周家在派出所也有熟人呢? 这凉亭四面大敞,也没有藏人的灌木丛,大庭广众之下,不避人耳目的同时,别人不走近了,根本不知道他们具体在做什么。 要是有人问起,该怎么答,也全凭他们。 “行。”魏也觉得黎夏这份警惕心很值得赞赏,他直接在黎夏旁边坐下,开门见山。 “按照三年前的物价推算,建一栋你家那样的房子,花费大概是五千块左右,现在涨了些,也就六千多一点,不过你家位置好,面积大,我跟田大龙已经谈好,一万整卖给他。” 一万?黎夏最开始的心理预期,能拿到三千就很好。 现在就算有魏也帮忙解决麻烦,房子也绝对不值这个价,黎夏皱起眉头。 虽然她很需要钱,但她做不出坑人的事,“房子不值这个价,你坑了田老板?” “言重了。”魏也看了眼黎夏,低头开始写欠条,“现有房子有价无市,一万已经是便宜了,而且这一万,也不是全给你的,我要拿三千。” “……”黎夏。 说什么欠了大人情,原来是等在了这里。 第三十二章 其实我是你…… 说句实在话,这样赤裸的利益交换,远比所谓人情更能让黎夏安心。 不然什么样的人情,能让魏也这样毫不保留地帮她。 至于魏也抽成的事,就算他不提,黎夏原本也是要说的,她没有办法自欺欺人,心安理得地接受帮助。 不过早知道这样的话,她就不把家里的东西卖掉了,留在家里,田大龙以后都能用得上。 “怎么,觉得钱太多,拿着烧手?我不介意多拿一些。”魏也挑眉看了黎夏一眼,这不拿钱当钱的性子,倒是跟黎升平一个德行。 黎夏,“没有,就这样分吧。” 让利给田大龙可以,魏也?那还是算了吧,这人一张嘴,就没有好的时候。 虽然她们家家徒四壁,但家里并不是一点值钱的东西都没有,家里还有两头猪,还有鸡鸭菜地,家具也是现成的,猪圈里还存了不少好木料。 这些都会留给田大龙。 魏也耸耸肩,写好欠条后,拿出随身携带的印泥,摁上完整又清晰的指印,才递给黎夏。 “这张三万的欠条你收好,现在你只需要以你爸的名义给我打张一万五的欠条,剩下的事你不用再管。” 说完,魏也把笔递给黎夏。 “身份证和户口本呢?”黎夏接过笔。 魏也笑了笑,把自己的身份证和老魏的户口薄拿出来,推过去,“我还没上户口。” 虽然魏也这个年纪还没上户口有些奇怪,但这年头各种原因没上户口的人太多,或许魏也也是其中之一呢,黎夏并没有追问。 她翻开户口薄看了一眼,上头公章齐全,应该是真的没错,便把几样东西都夹在一起,仔细收好。 “你放心,事情顺利结束后,我会撕了它。”先小人后君子才是最安全的做法。 然后黎夏才开始写欠条。 看着纸上熟悉的字迹,魏也挑了挑眉,这丫头这一手字倒是跟她爸有个八成像,签名更是看出去一模一样,足够掩人耳目了。 就在黎夏拿出黎父的私章准备盖的时候,魏也伸手拦住了。 “不必,我来就好。”手上的印泥还没干,魏也哈了口气,直接在‘黎升平’的签名上,摁上了个手指印记。 黎夏愣住,抬头看向魏也,“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欠条只要签上名字,就具备了法律效力,私章的话,必须去相关单位备案登记才行,否则盖上也没有用。 指印和签名一样,且还具备一个更大的优势,就是无法被仿造。 魏也打的欠条,有名有姓有手印,黎夏完全可以拿着它再讹诈魏也一大笔,他要不给钱,她完全可以去法院告他。 黎父的私章是备过案的,父债子取,盖上后她就有了把柄在魏也手里,但现在上面是魏也的手印,这张欠条完全没有任何法律效力。 这张欠条是无效的,也就能拿去唬唬杨望湘。 再看她,又看收欠条,又是要身份证的,倒显得她过于小人了。 “知道。”魏也拿出手帕,慢条斯理地擦去手指上的印泥。 “你就这么信我?”黎夏看着魏也,觉得十分匪夷所思。 准备地来讲,他们在几天前,都只能算是有过几面之缘的陌生人,现在充其量,也只是互惠互利的关系。 魏也并不回答,等欠条上指印干了,把欠条收好。 “现在可以回答我的问题了?”他抬眼看向黎夏。 黎夏打量着魏也,魏也也在看她,两人目光对视,魏也不闪不避,完全没有任何心虚,黎夏笑了笑,收回目光。 既然他不说,她就继续当她的小人吧。 不过魏也的诚意,黎夏还是感受到了,她也没什么好隐瞒的,有些事他也已经提前参与到了其中。 后门的门锁其实被杨望材撬坏了,是魏也帮忙换了新了锁芯,为了就是让杨望湘百口莫辩。 “等公安人赃俱获的时候,我外婆肯定会去找杨望湘吵,她们母女会联手找上门来,冲突一旦激化,我和弟弟妹妹被逼得无路可走的时候……我会带着弟弟妹妹趁夜离开,跳河,死遁。” 黎夏都已经预想到,接下了的场面,会是怎么一个鸡飞狗跳。 但她说得很平静。 这个计划已经在她心里翻转了无数遍,任何一种可能,她到尽力推演到了。 最坏的结果,她也提前做好了心理准备。 过几天,就要开始变天了,天气持续不好,会连着下好几场大暴雨。 尤其是周多春失踪跳河的那个晚上,雨势之大,足以冲掉任何痕迹。 上辈子周多春的遗体十来天后才被发现送回,发现的地方,离民桥镇很远。 黎夏打算利用的,就是这个机会,到时候天时地利,只差人祸。 想到这里,黎夏目光微敛,其实最开始,她是打算借周多春的死亡做掩护的。 但现在,她做不到眼睁睁看周多春去死。 魏也的神色一点点变得凝重起来,心口有些闷得慌。 到底发生了什么,才会把黎夏逼到这个份上,魏也心里后悔极了,他不应该一时赌气,就真的对黎家不闻不问。 “夏夏,其实我是你……” “到时候还需要你帮忙。”既然已经拉到了一条船上,黎夏就没有打算这么放过魏也。 是他自己非要找上门来的,不利用个彻底怎么行。 两个人同时开口,黎夏没有听清他的话,“嗯?你说什么?” 魏也默了默,“其实我是问你,为什么要走,因为周启仁?” 可现在周启仁不是在京市么。 还是说周家对她们姐弟妹做了些什么? 黎夏沉默下来,难道要她跟他说,她怀疑她父亲是被周启仁谋杀了吗? “这个问题我没有办法回答你。”黎夏直白地道,“如果你一定需要一个理由,那就是我想让弟弟妹妹不在杨望湘的阴影下生活吧。” 这也确实是黎夏一定要离开的理由之一。 魏也没有再追问下去,两人商量好一些细节,黎夏便先一步离开。 公安这边,只要黎夏开口,其实很快就可以锁定杨望材,但事情需要发酵,才能达到最好的效果,黎夏并不着急。 着急的应该是杨望湘和杨望材姐弟才是。 黎夏回到大湾村,陈美玲的牌局还没有散,黎夏回家后,拿了背篓和柴刀,特意路过小卖部门口去打猪草。 陈美玲打牌的间隙看到黎夏,心道果然黎夏老老实实的,便又把注意力全都放在了牌桌上。 第三十三章 尽在掌握之中 高中报到人比较多,排队交完粮后,再排队缴费领书,等全部弄完回来,已经是下午两点。 学校外头零星两家卖吃的还没开业,结果回到家里还冷锅冷灶,周启义摔了粮食袋子,就去了小卖部。 不用想,陈美玲肯定是把他的话当成了耳旁风,跑去搓麻将了。 周多春把布袋子收拾好,默默进了厨房做饭。 等周启义和陈美玲你一句我一句吵着嘴回家的时候,周多春已经做好并自己吃过了,周启义的她单独留了出来。 “多春,你吃好了就先去休息,一会去黎夏家看看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周启义一肚子火气,回来看到沉默的周多春,倒是缓了缓脸色。 周多春点头,吃完饭进了屋。 周启义也没力气吵了,坐下来先吃饭,陈美玲也坐下,不过她目光却一直落在周多春身上。 这丫头也不知道怎么回来,死气沉沉的,跟他们欠了她的钱似的。 “周多春这怎么回事,垮着个脸给谁看呢!”陈美玲眼睛一横,看向周启义,跟他找事。 她都说了,黎夏今天都在家,但她男人就是觉得她出去打牌不对,说了她一路。 弄得她心里怪不舒服的。 虽然她知道,是因为大伯子交待了,她男人才这么上心的,但也不至于这样是不是。 打个牌怎么了?也没误事。 “小声点!”周启义板着个脸,他觉得陈美玲简直就是蠢得无可救药。 周多春不高兴还能是因为什么,不就是周青和周陈去了京市,还有开学了不让住校的事嘛。 而且前天罗凤仙回京市,还带走了娘家侄儿,连声招呼都没跟周多春打,就直接走了。 这事换成是谁,谁也高兴不起来。 现在周多春在家里不挺好的,有人做饭也有人洗碗了,干嘛非得去戳人家的肺管子,当做什么都不知道不行吗? 既想人当牛作马,又不想舍点好处去笼络人,这不是把人当傻子嘛。 “你对多春好一点,别那么凶。”周启义叮嘱了一句,“你弟什么时候来?” 陈美玲哼了一声,吃她的住她的,连句重话都说不得啦?“晚饭的时候应该能来,行了,没什么事我去电风扇去,这天闷死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下雨。” 见陈美玲半点不操心地回屋睡觉,周启义一肚子无名火,扒了两口饭,就去了新房那边。 房子已经修得差不多了,剩下的活不多,周启义准备过两天就让帮工的人回去,自己慢慢做。 边忙活,周启义边想黎家的事,公安肯定用不了多久,就能找出是杨望材偷的黎夏的钱,到时候肯定要大闹一场。 就是不知道黎夏是准备怎么做,先交学费,还是等杨望材把钱吐出来。 对黎夏姐弟妹跟杨望湘闹起来,周启义其实是挺乐见其成的,但让他有一点不舒服的是,黎夏好像变得比以前有主见了。 这不是个好现象。 好在除此之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一切都还在他的掌握之中。 …… 杨家,杨望材回到家后就喜滋滋地把钱给拆了,结果先拆到几沓冥币,差点没把他给吓了个半死。 本来他都想把那书包给扔了的,但抱着书包被藏得那样严实,里头肯定放了钱的想法,杨望材把里头的东西都掏了出来。 里头还真有几百块钱。 “还以为是我姐夫显灵了……吓死了,这也没我姐说的那样多啊?”杨望材自言自语着,把包翻了个底掉。 可惜包里再没掉出钱来。 杨望材没办法,把钱仔细点了点,也有几百块不算少了,总归这一趟没白跑,正好婷婷看中了一条红纱巾,明天去买回来给她。 想到这里,杨望材心情好了不少。 至于包里那几沓冥币,杨望材嫌弃地丢到一边,想了想又收了起来,去铺子里买这玩意还得花钱,留着烧给他爷爷奶奶,也不算浪费。 临睡前,杨望材把从黎夏那里偷来的分成了两份,躺下睡了没几分钟,他又重新爬了起来,重新把钱分了分。 虽然黎夏手里有钱的消息是他大姐告诉他的,但上门去偷的是他,他可是费了不少劲,多分一点不过分。 没想到个小丫头片子还挺有钱的,杨望材临入睡前还在想。 杨望湘也是辗转反侧了一晚上,早上醒来早饭都顾不上吃,捧着肚子就匆匆回了娘家。 结果杨望材比她更兴奋,一早就跑县城去了,杨望湘扑了个空。 “你们姐俩这是怎么了?一个个的这么有劲。”黄四珍给杨望湘热了碗甜酒蛋,这是杨望材昨晚夜宵吃剩下的。 杨望湘敷衍地冲黄四珍笑了笑,“我就是想望材了,过来看看,他最近没惹事吧?” 说谎,明明姐弟两个昨天还在镇上见过。 一听这话,黄四珍就不高兴,怎么就惹事了,他望材听话得很呢,“怎么说你弟弟的,他可比你省事!对了,你有没有跟你男人说,让他带着望材去省城干活。” 杨望湘现在哪里还有心思操心这事,知道在家里坐着,黄四珍八成要拉着她说这些事,干脆起了身,“我去前头黄家看看有牌打没。” 女儿手里有钱,现在黄四珍也不敢怎么得罪杨望湘,脸上虽然不高兴,到底没拦着。 黄家常年支着牌桌子,一桌骨牌,两桌麻将。 到的时候,陈德福正叼着烟在那里跟人家摸骨牌,看到她就笑,“这里哪里的风,把杨大美人给吹过来了,快坐过来,帮你德哥看看牌。” 说着又掏钱喊黄家十岁的姑娘,让她去小卖部里买渍梅子给杨望湘吃。 虽然丑了点,但嘴巴甜又会来事,杨望湘是真的对陈德福动过心的,无奈这个男人不肯娶她。 杨望湘没有像以前一样走过去跟陈德福打情骂俏,她站在那里,莫名就感觉跟陈德福一起打牌的男人都在看她,眼神好像要把她剥光了似的。 恶心极了。 “呕……”杨望湘捂住嘴扶着肚子跑去了一边,陈德福本来都起身了,正好黄四珍跟了过来,跑去了杨望湘身边,他就没动了。 又支使主人家,“老黄,赶紧给倒杯水去,加点糖,吐完嘴巴里头苦,钱算我的。” 听到陈德福的声音,杨望湘心里就更难受了,好在吐完胃里的东西后,她整个人都舒服了很多。 还没来得及缓口气。 “是不是甜酒吃坏了?这才放了一夜。”黄四珍一边给杨望湘拍,一边自言自语。 杨望湘快要气死了,这都叫什么事! 第三十四章 分赃不均 一时间杨望湘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因为陈德福犯恶心,还是因为吃了过夜的甜酒冲蛋才吐得这样厉害。 不过再恶心,杨望湘也没有走,杨望材不爱着家,从县城回来肯定会到黄家来打牌。 再就是杨望湘还是想会会陈德福,她原本是打算质问陈德福的,但现在她已经打消了这个想法。 刚刚那一瞬间,她突然觉得陈德福的嘴脸丑陋极了,忍不住怀疑自己到底是怎么被鬼迷了心窍,竟然对这样个歪瓜裂枣的男人动了心。 甚至还一度因为没能嫁给他,而感到很遗憾。 想到自己还被这个男人油嘴滑舌哄到床上,什么羞耻的事情都干了个遍,杨望湘就恨不得甩自己几耳刮子才好。 杨望湘打算跟陈德福说清楚,至少她得让陈德福不在外头乱说。 羞耻心这个东西她还是有的。 杨望材快中午才回来,他先去县城买了纱巾给婷婷送过去,果然婷婷非常高兴。 本来杨望材想在婷婷家里吃饭的,但婷婷说她家里有客,不方便招待他,他只能赶在饭点前回自己家。 “姐,你怎么回来了?”杨望材果然先去了黄家,现在手上有钱了,运气感觉也不错,怎么着也得摸上两牌才行。 结果一眼就看到坐在屋檐下,跟几个妇女闲扯磕瓜子的杨望湘。 杨望湘等了一上午,又见她不理陈德福后,陈德福依然跟别人高谈阔论,甚至跟另外的女人打情骂俏,杨望湘心里就涌动着一股无名火。 看到吊儿郎当的杨望材,火就更大了,当即不高兴地道,“你还知道回来啊!” 虽然不知道怎么惹他姐不高兴了,便杨望材还是很识时务的,他没有本事,可他姐有啊,现在他就靠着不时从他姐手里磨些钱出来过日子呢。 他忙陪着笑脸走过去,“这是谁惹我姐生气了,我可饶不了他,姐,咱们要不先回去?” 有些话确实是回去说比较方便,杨望湘横了他一眼后,点了点头。 回到家里杨望材立马就把昨天分好的那份拿给杨望湘。 “姐,夏夏挺像我姐夫的啊,这么小的年纪就会赚钱了,比我这个当舅舅的厉害……姐,你怎么了?”杨望材兴致勃勃地说着。 然而,说着说着就发现杨望湘脸色铁青。 杨望湘的脸色能好看得起来的吗?黎夏从她这里拿走了五千九,原本她计划着杨望材刮一道肉后,怎么也能给她剩下个两千来块。 结果手上只有多少?一百块刚出头! 杨望湘只觉得血直往脑子涌,气得她差点站立不住,“还有钱呢?赶紧拿出来!” 她脸色实在是太过难看,杨望材不免有些心虚,抠抠索索从口袋里又掏出几十块钱,一脸肉痛,“就这些了,我可没占你的便宜。” 杨望湘看着手上的钱,真的要气晕过去了。 …… 这里,杨望湘兄妹为了分脏不均,差点大打出手的时候,杨望田在学校刚给两个孩子交完学费和粮食,就听说了黎夏学费被偷的事。 事情闹大是在早上,村里好多人是看完热闹后,才领孩子去学校的。 虽然杨家在另一个镇上的村子,但也有大湾村的孩子在他们这边学校念书的,开始听人说的时候杨望田还没在意,心里只觉得可怜。 等听到黎家,死了爹娘又改嫁这样的字眼时,杨望田才急了。 仔细一打听,果然是黎夏姐弟妹的学费被偷了,而且议论的那些人还说,这钱可能是孩子亲妈拿走的,人家拿钥匙直接开的门。 他哪里还站得住,交待两个女儿领完书本自己回家后,便匆匆离开学校。 本来杨望田是准备先去黎家的,但他身上的钱都给孩子交了学费,口袋空空,他又转身去了朋友家里,借了钱出来,才往黎家赶。 他还没到黎家,就先在路上遇到了满脸沮丧和黎南和黎漾。 “小南,漾漾!”杨望田心里急死了,见他们低着头走路,忙喊了一声追上去。 黎南回头一看是自己大舅,眼泪一下就出来了,“大舅。” 虽然跟饭店老板关系处得很不错,老板对他们家的遭遇也很同情,但最后还是没有借钱给黎南。 他年纪太小了,就算是打欠条,谁敢借,万一大人找上门来闹怎么办? 黎南只恨自己不能一夜长大。 “没事,大舅来了啊。”杨望田看得心疼得不行,一手拉住两个外甥,“先回家。” 略过去借钱的事不提,回去的路上,黎南把事情的经过给杨望田说了一遍,直听得杨望田咬牙切齿,脸色难看。 心里厌恶杨望湘姐弟厌恶得不行,这还是当妈当舅舅的吗? 这是连畜生都不如啊! “大舅,你怎么来啦!”黎夏赶回家做好午饭就一直在等黎南和黎漾回来。 她知道这事一闹出去,她大舅肯定会找上门来,但没想到这么快,杨望湘那里还丁点动静都没有呢。 杨望田看了眼黎夏,眼神带着责怪,“出了这么大的事,怎么不去找大舅。” 黎夏眼窝发酸,“公安说很快能出结果,让我等着,大舅,你还没吃饭吧,先吃饭再说。” 杨望田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他一路急走过来,确实也饿了。 吃过饭,杨望田就催黎夏去学校,这次他不听黎夏推脱了,十分坚持,没有什么比孩子上学更重要的事了,“这事听大舅的,钱能追回来最好,追不回来难道这学就不上了?” “小南,漾漾去拿通知书和暑假作业,咱们去报到。”黎夏想了想,没有再坚持拒绝。 接受她大舅的帮忙,总比让周启义得逞要好,就是她又有事需要麻烦魏也替她去解决了。 “杨哥什么时候来的?”路过周家时,正在铲沙的周启义放下铲子走了过来,笑眯眯地给杨望田开烟,“这是带黎夏他们去学校报到?” 杨大舅习惯性地先在裤腿边搓干净手,才双手去接烟,“是啊,不能耽误孩子上学。” 周启义心里觉得这个杨望田实在是多管闲事,又不是亲大舅,操这么多心做什么,脸上却笑眯眯的,“是这理,这几个孩子还好有你这么个舅舅,那我不耽误你们了,赶紧去吧。” 杨望田憨厚地冲周启义笑笑,领着黎夏她们走远。 周启义沉默地看着,脸上再没半点笑意,眼里阴沉沉的,看了好一会后,才往手心吐了口唾沫,搓了搓手,大力铲起沙子来。 第三十五章 关你什么事 大湾小学就在村里,得先去小学给黎南和黎漾交学费。 交费的时候,很多家长都对黎夏姐弟妹几个侧目,不过他们到底是大人,神情克制又收敛,孩子们的目光就直白得多了。 满眼都写着惊奇和同情。 杨望田看着心里不好受,但他又说不出什么贴心窝子的话来,只能轻声叮嘱黎南和黎漾一定要好好学习,以后出人头地。 “黎漾,你们的学费不是被你妈妈偷走了吗?你怎么还来学校了?”刚交完黎漾的学费,突然就有孩子大声问。 刚问完,这孩子就被旁边的她妈拍了下脑袋给拉走了,走远了还有声音传过来,“这死孩子,你是找打是不是!管别人家的闲事干嘛!” 黎漾眼睛一下就红了,大声地回答对方,“我大舅来给我们交学费了!” 喊完才眼巴巴地看向黎夏,“姐……” 黎夏心疼地揉了揉她的脑袋,“没事,不难过,刚刚老师还夸我们漾漾作业完成得好,字迹工整,是不是?” 黎漾点点头,破涕为笑了,“张甲一就是嫉妒我总考第一,期中我还考第一,气死他!” 黎夏笑,摸了摸黎漾的头。 拖走孩子的妇女她认得,以前没少跟杨望湘打牌,散牌后到家里去吃饭,原来背地里就是这样教孩子的。 这一幕的发生,更加坚定了黎夏要带着弟弟妹妹们离开的想法。 大湾小学很小,老师也少,各个年级的老师都在一间办公室里面,黎南正拿着暑假作业沉默地在排队。 “你妈是不是真的偷走了你们的学费啊?”黎南身边来借暑假作业的同学,到底没忍住自己的好奇心,低声问。 黎南猛地看过去,眼神凶狠,“关你什么事!” 周围的同学家长,还有老师都看了过来。 同学被吓了一跳,退后一步,被众人看着,莫名觉得有些掉面子。 众目睽睽之下,当即恼羞成怒地大声怼回去,“就问问,发这么大脾气干嘛,心虚了!” “都在干什么,赵甲二你暑假作业呢!”黎南班主任刚给前一个学生开好交费单,见状直接问向这位同学。 赵甲二默默地退开一步,他作业还有一点没写完,本来是打算借黎南的来抄的。 他默默后退了一步,然后转眼就被自己老爹拧住耳朵,提到了老师跟前,“混小子,赶紧道歉交作业!” 赵甲二呲牙咧嘴的呼痛,不情不愿地跟黎南说了声对不起,然后捂着书包死活不肯掏出作业。 他爸从他手里拽出书包,边给老师拿作业,边向杨望田赔笑,“这小子就是欠管教,不懂事,回去我揍他啊。” 都是一个村里住着的人,黎家的情况大家都知道,说实话,大家心里都挺同情这几个孩子的。 “没事没事。”杨望田忙摆手。 小孩子口角而已,能有什么大事,再看黎南,还是怒气冲冲的,杨望田呼撸了他一把,不让他表现出来。 黎夏默默收回了往前迈出的腿。 再看黎南,黎夏轻叹了一口气,上前安慰他,“嘴长在别人身上,咱们管不了别人,但我们可以选择不听他说话。” 上辈子她其实也很在意别人的想法,为此内心十分自卑,但随着年龄的增长,经历得越多后,黎夏才明白,生活是自己的,别人说什么根本不重要。 但黎夏现在也知道,她说这些的用处并不大,黎南和黎漾还是太小了。 “我没事。”黎南心里不好受,但不想他姐担心他,杨望湘是杨望湘,他是他,凭什么因为杨望湘看不起他。 赵甲二说他是就问问,可只有黎南知道,那话里其实满怀恶意。 “没关系,这些都不是我们的错,不要拿别人的错来惩罚自己。”黎夏看向着黎南,“相信姐,姐一定会让你们过上正常的好日子。” 用不了多长时间了,很快她就会带着弟弟妹妹远离这些。 黎南抬头看向他姐,见他姐温柔地看着他,眼神中带着鼓励和坚定。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嗯。” 领完新书,黎漾已经高高兴兴地在问黎夏要去年家里的大挂历,她想用那个来包书皮。 “你们在家包书皮,大舅和你们姐姐去镇上。”民桥中学在镇上,杨望田笑呵呵地安排着。 黎夏觉得她其实可以不用去报到的,没必要多浪费这学期的学费,反正她们在这里也呆不了多久了,“大舅,要不……” 可话还没开口,就被杨望田给打断了。 “夏夏,听话!”杨望田严肃地看着黎夏,“你不用担心钱的事情,大舅就是砸锅卖铁,也要供你们几个上学。” 黎南意识到什么,脸上表情也一下子变得倔强起来,“你要是不念,我也不念了!” 黎漾不明白怎么气氛突然变成凝重起来,“姐?” “……”黎夏看着黎南这个随时随地会鼓起来的气包,好气又好笑。 再看一脸茫然的黎漾,黎夏轻轻摸了摸她的脑袋,“我什么时候说我不念了,我是想让大舅先在家里休息一下。” 杨望田和黎南这才长松了一口气,不是不想去学校就好。 从民桥中学报了到交了费出来,黎夏书包里已经多了这一学期要用的新书。 “这里还有一点钱,你拿着用,不够就去找你舅妈,大舅过阵子要去县城做事了。”杨望田把剩下的钱交到黎夏手里。 这里现在欠了这么多债,他得赶紧出去挣钱了。 黎夏拿着钱,知道不收不行,默默地把钱收了起来,“大舅,我会好好学习的。” 杨望田听到这样的话就高兴,他点了点头,本来还想就杨望湘的事安慰安慰黎夏,最终杨望田也不知道从哪里说起,“照顾好弟弟妹妹,大舅走了。” …… 黎夏回去的路上,路过王家,王家门口这会围了好大一圈人,后头的人都不往地压着前面人的肩膀,踮着脚尖往里头看。 她只远远地看了一眼,扭头直接回家去。 院子里,杨望湘由公婆陪着,正在应付突然上门的公安。 半个小时前,杨望湘顶着左脸上通红的巴掌印回家,前脚进家门,后脚公安就找上了门来。 脸上的巴掌是黄四珍甩的,就因为她口不择言骂了杨望材几句。 直到公安上门前,杨望湘都不相信杨望材只偷到几百块钱,认定了是杨望材吃了熊心豹子胆,把钱给昧下了。 直到公安开口,杨望湘才知道,她确实是冤枉了自己的亲弟弟,脸上这一巴掌挨得不冤。 但现在她已经想不了那么多,得先应付眼前满脸严肃的两位公安。 幸好她不蠢,提前设想到了这一幕,提前做好了准备,也想好了应对。 第三十六章 癞蛤蟆不妄想吃天鹅肉 看到公安,王婆子和王大成都有些慌张害怕,倒不是心虚,就是单纯地条件反射。 他们老老实实地生活着,哪里能想到还会有公安找上门的一天。 想到公安是来找杨望湘的,王婆子心里对杨望湘一直忍耐的不喜,就有些克制不住,当初她就不同意儿子娶这个女人,可儿子就跟鬼迷了心窍一样,非要娶。 杨望湘除了一张脸能看,还有什么好的,丈夫刚死就改嫁,一点也不仁义,嫁了人是半点家务也不做,吃的用的都要好的,半老徐娘还把自己当成个娇小姐,也不嫌丢人。 这要是旁人,王婆子的唾沫都能淹死她,偏偏这人成了自己的儿媳妇。 要知道,要杨望湘怀上她们王家的孩子前,王婆子出门都有些抬不起头来,就怕别人讲究她。 “我就说这样的女人不能娶,你不听我的!”王婆子抱怨。 王大成搓着手,他知道杨望湘这也不好那也不好,但只要她能安稳跟自己过日子就好。 年轻的时候,杨望湘算得上是他们公社最漂亮的姑娘,性子张扬招人,不知道多少男青年暗恋她,给她写情诗写信。 王大成也暗恋过杨望湘,但他有自知之明,癞蛤蟆不妄想吃天鹅肉。 哪想到后来,杨望湘居然能看上他,问他愿不愿意跟她结婚,王大成当然是一百个愿意的,这可是他的梦中情人。 “妈!”王大成哀求地看了他妈一眼。 王婆子叹了口气,上前招呼公安坐下,又去厨房沏了热茶出来,才陪着杨望湘坐下,一起应付公安。 “昨天晚上?昨天晚上我在打麻将,打到凌晨两点才散的牌。”杨望湘平时虽然也爱打牌,但毕竟怀了孩子,一般晚上八点就散场回家,昨天是故意打得最晚的一次。 而且因为心思不在牌桌上,输了很多钱。 面对两个表情严肃的公安,光看着他们那一身制服,杨望湘心里就慌,但这时候她只能强自镇定,并告诉自己,黎夏丢钱的事跟她没关系,钱又不是她去偷的。 想到这里,杨望湘在心里骂了杨望材一句蠢材。 她都跟他说了,黎夏手里有笔大钱,大钱!几百块钱就是大钱了,没见过世面的蠢货! “打牌的邻居可以给我作证的,我昨天还输了十来块呢!”杨望湘向来不爱动脑子,这是她脑子转得最快的时候。 她想了想,摆出可怜的样子来,“公安同志,我再怎么也是孩子的亲妈,怎么可能会做出这种事,我知道……因为我改嫁给我们家大成,孩子们一直对我有怨恨,是我对不起他们。” 这话说得,好像是黎夏他们故意冤枉她一样。 这时候也有邻居出来替杨望湘作证,一般打麻将的人记忆都比较出众,虽然大多记牌不记人,但毕竟是昨天晚上才发生的事,杨望湘跟送财童子似的输了不少钱,大家记忆都还挺深刻。 大盖帽下,小陈默默翻了个白眼,自己做出这种事,难道还有黎夏他们继续爱戴你不成,他见过不要脸的,还真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黎家的钥匙你手上有吧?”小陈半点不为所动,冷着脸继续问。 和小陈一起来的公安脸上表情已经有所松动了,按常理推断,这当妈的怎么也不可能去偷自己孩子的学费啊,何况杨望湘还是个孕妇。 他本来就这样想,现在又有证据证明杨望湘一直在打牌,就更确定了他的想法。 让王大成去偷? 以他多年的办案经验来看,刚进来时王大成脸上的茫然不像是假的,他应该是不知情。 “有吧,我不太记得了。”杨望湘歪了歪头,转脸看向王婆子,“妈,我钥匙不是都放你那里了吗?” 王婆子愣了愣,杨望湘确实是老把家里钥匙丢她那,为了就是折磨人,让别人伺候她给她开门,昨天半夜就是吵醒她家大成去开的门。 但王婆子记得很清楚,她针线笸箩里只有自家的钥匙,没有别家的,她昨天上午还用了针线的,不会记错。 “妈?”杨望湘看了眼王婆子。 王婆子回过神来,“好像在针线笸箩里,我看看。” 实在不行,找串家里不常用的钥匙,趁公安不注意放进去?虽然不喜欢杨望湘,但她不能让她大孙子有个小偷妈啊! 也不知道黎家那几个孩子怎么想的,举报自己的妈对她们有什么好处,说出去都不好听。 结果王婆子一翻笸箩,就看到底下一串陌生的钥匙,她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心里又涌起疑惑来,这怎么有点像是杨望湘故意放这里头的。 “同志,你看看,是不是这串。”王婆子对跟进来的小陈道。 小陈把钥匙拿到手里掂了掂,“钥匙我们需要带走比对,暂时没什么事了,要是有什么线索,可以去所里反映,那我们就先回了。” 杨望湘暗暗地长松了一口气,赶紧点头并起身送客。 结果小陈都走到门口了,又突然回头,“大湾村有村民反映,昨天凌晨,看到你弟弟杨望材出现过,你知道吗?” 同事诧异地看了眼小陈,案发时间在凌晨,村里人正是熟睡的时候,根本没人看到什么可疑人员,小陈怎么会这么问? “……”杨望湘心里一咯噔,双眼瞳孔瞬间放大,下意识地反口,“没有,我不知道,我很久没见过我弟弟了。” 意识到自己反应有点过度,杨望湘赶紧平稳了一下心绪,“我和我弟弟半个多月没见过了,还是今天回娘家才见到了他,我弟弟是个老实人,看错人了吧!” 小陈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跟同事离开了杨家。 公安一走,围在杨家看热闹的街坊邻居也都散了,王婆子陪着笑送走老邻居,院门一关上,王婆子脸就沉了下来。 见自己那蠢货儿子一无所觉地冲着杨望湘嘘寒问暖,王婆子就来气,“杨望湘,那钥匙是不是你故意放到我的笸箩里的!不是你真让人去偷几个孩子的学费吧!” 不得不说,王婆子真相了。 杨望湘肯定不会承认,她对着黄四珍和杨望材没脾气,任由打骂,但对着自己的男人和婆婆向来是极其硬气的。 “王大成,你看看你妈!这还是你在家的时候,你不在家的时候,还不知道她要怎么对付我呢!”杨望湘怒气冲冲,压抑的负面情绪奔涌而出。 “这日子没法过了,离婚,我现在就去医院打胎!” 提到大孙子,王婆子瞬间就没话了,只好气闷地独自回了屋,但想来想去,她还是不安心,决定这两天多跑几趟派出所,问问情况。 不然她心里总是不安心。 第三十七章 似乎有难言之隐 这一关注,还真让王婆子发现了些许端倪。 公安走后,杨望湘也没在家里多呆,呆着的那段时间,也心事重重地做不住,总是干些没有半点意义的事情,辟如拿出旧毛衣出来拆,拆了几圈又放下。 这在以前完全是不可能的事情,杨望湘再懒不过,这种活她向来不沾,除非个几个能说上话的妇女来闲坐扯淡,会有一搭没一搭地做一点。 等吃过午饭,杨望湘就出了门。 王婆子一直关注着杨望湘呢,厨房是搭的棚子,就在大门边,她探头望到杨望湘出了门,立马摘下围裙跟上去。 “妈!”王大成拉住王婆子,“你就别管望湘了。” “啧,我王家的儿媳妇,我怎么就不能管,你别管才是。”王婆子把王大成拍开,赶紧跟了上去。 杨望湘一点也不知道王婆子跟着自己,在街道巷子里左拐右拐,就拐到一户平日里跟她十分亲近的人家。 这家的媳妇跟杨望湘是同村的,关系一直很不错,经常一起结伴回娘家。 王婆子没法进去,只能在外头等着,所幸杨望湘也呆多久,很快就出来了,王婆子想继续跟着。 “你这老太婆,好不容易来我这里坐坐,急着走什么,先喝碗茶。”都是街坊老邻居,王婆子不可以站在路上等着,就找了户人家坐,“咱们街尾老王家的事,你听说了没?” 王婆子这时候哪有什么心思听老王家的事,她急着看杨望湘干嘛去呢,但被拉着,她根本走不脱身。 也还好没走。 杨望湘走了没一会,她那同村的好友就出来了。 王婆子的老伙计是个热情的话唠,看到人立马扬声问,“大林媳妇干嘛去啊?” “有事回趟娘家。”大林媳妇笑着答,答完才看到王婆子也在那里坐着,脸上笑容僵了僵,打了个招呼,“婶子也在啊。” 王婆子点了点头,目送对方离开。 从老伙计家里出来后,王婆子没有再时时跟着杨望湘。 也是杨望湘自己难得安分,连出门打牌的时候都少了,也不呼朋唤友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磕瓜子了,倒弄着王婆子有些不习惯。 过了两天,王婆子去派出所打听了下情况,知道黎家那事虽然还没有什么进展,但是她儿媳妇的嫌疑好像是洗清了。 原本这是值得高兴的事,毕竟王婆子最担心的就是自己未出生的大孙子,会有个行为不检的妈。 但王婆子心里总是悬着的,特别不安宁,她不自觉地关注起了杨家那边的情况。 正好她从派出所回来没两天,黄四珍就上门了。 对自己这个亲家,王婆子向来是不喜欢的,实在是太贪了。 次次都是空着手上门,两手满满地回去,嘴上还没有一句好话,要不是杨望湘用的大多是自己的私房钱,王婆子早就要骂人了。 真是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简直就是属貔貅的,只进不出的老货,杨望湘也是蠢得要命,真以为她那个妈把她当宝呢。 “你说望材,我家望材不在家,半个月前就去外头打工去了。”听到亲家问自己的儿子,黄四珍满脸笑容地应声。 哪怕杨望材是个一事无成的废物,黄四珍提起来也只有满脸骄傲的份。 这话说来骗别人没问题,但唬不了王婆子,上上周的周末杨望材还来找杨望湘要过钱呢。 杨望湘那个手大的,居然给了杨望材十块钱,王婆子记得清清楚楚。 坐在一边的杨望湘听了也觉得假了,虽然她妈给她弟打惯了掩护,神情语气看不出半点端倪,但杨望材什么时候不在家的,在村里一问就知道了。 “妈,你记错了吧,弟弟不是上周三去的县城找活干的,就我回去那天回来了一下。”杨望湘提醒道。 这日子正好是黎夏学费被偷的前一天。 黄四珍被反驳,脸上就有些不高兴,把日期说长点,不是更保险?好在黄四珍虽然不大看得上杨望湘这个女儿,但也知道女儿比她强,还是接了话,“是是是,上周三,是我记错了。” 王婆子心里有数了,这偷钱的,肯定不是杨望湘,八成是杨望材那个化生子没得跑了。 这天黄四珍走后又带走了多少东西,王婆子没有心思去管,她想着黎家这事,总有些神不思属。 “这什么东西,咸死我了!”杨望湘尝了一口菜,当即就摔了筷子,还没出去打工的王大成赶紧给妻子倒了杯水来。 杨望湘肚子越来越大,王大成打算这段时间都不出去了,他打算守着杨望湘生下孩子。 王婆子回过神来,自己吃了一口,也咸得直吐舌头,忙端起菜碗,“我再去炒一盘来。” “不吃了不吃了!猪狗都不吃的玩意,也能端上桌来,真是糟心!”杨望湘心情一点都不好,她还记那天王婆子质疑她的仇呢,当即拉了王大成,要去饭店吃饭。 王婆子自然是被留在家里。 好在没多久,镇上饭店的人给送来了一份饭菜,知道是自己儿子打点的,王婆子心里才好受了许多,抹着眼泪先吃了饭。 …… 开了学,黎夏还是早起做南瓜饼卖,不过因为只做交接班的那一波,需要准备的饼糊少了很多,她可以晚起一点,早收摊一会。 摊子摆完后,就放在老魏那里,等她下午放学再去拿。 周家的三轮车她还是借着用,反正只要她说需要,周启义绝对不会不借。 不过周多春却是没有办法跟她们一起了,现在周多春读跑学,学校又远,每天很早就得起床出发去学校。 “夏夏,你怎么这时候才把三轮车还过来,这耽误了一天的事啊!”放学后,黎夏去周家还三轮车,就遇到了满脸不悦的陈美玲。 黎夏顿时一脸的为难,她看了眼站在一边的周启义。 周启义其实是很想让陈美玲说上黎夏几句的,但想了想还是出了声,“说什么呢!没事,你别听你美玲婶的。” 说完又训陈美玲,“孩子又要摆摊又要上学也不容易,你少说几句!” “……”陈美玲翻了个白眼。 以前家里的活都是来帮工的人做,现在剩下的杂活不请人了,就是周启义带着她弟弟干,她心疼自己的弟弟还不行啊。 “不过,黎夏你这是把东西拉到学校去了吗?”周启义说完准备走,又想起了什么。 黎夏摇了摇头,“不是,我寄放到别人的摊位上了,就是每天要给点保护费才行。” 说着,黎夏欲言又止,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 第三十八章 没必要担这风险 看到黎夏脸上的表情,周启义一下子就来了兴趣,他先是咳了咳,才出声说话,“怎么了,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难事?别怕,你直管跟二叔说。” 周启义一副很值得信任的长辈的样子。 黎夏点了点头,“是有点儿麻烦,周二叔,我存东西在那里,其实是被人强迫的,那人好像是棉织厂那片的扛把子,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对我敌意特别大,我刚开始摆摊的时候,就来找过我的麻烦。” 周启义一听眉头就皱了起来,其实他心里是舒坦的。 最开始听周多春说棉织厂那里有混混跟黎升平有仇后,周启义就一直暗暗地期待着黎夏被人砸了摊子,灰头土脸地回来。 结果没想到黎夏居然一直把生意做了下来,不过做了下来,似乎每天的进益还不错,那混混似乎也没找过麻烦。 所以周启义才会想出偷掉黎夏攒的钱的主意来。 也算是她运气好,阴差阳错,这事杨望材替他给办了,天知道看到公安上门时,周启义可是出了一身毛汗。 原来不是混混没有找麻烦,是黎夏不说。 “周二叔,我是想,你能不能帮我去说说,少付一点行不行,我现在摆一天摊赚的钱也就将将交了这个存东西的费用。”黎夏绞着衣角,怯生生地道。 周启义眉头紧皱,“要不,你就别去摆摊了?学费生活费的事,你也不必担心,你大舅家里困难,但这不是还有我嘛。” 要他替黎夏出面摆平这事是不可能的。 他也不敢去惹那些混混,那些人年轻气盛,做事冲动又最讲面子,惹了他们,他们可不管三七二十一,打死打残人是常有的事,少管所关不了两年又出来,就跟蚂蝗似地叮住你不放了。 没必要为黎夏担上这样的风险。 最好还是劝黎夏回来,老老实实听他的摆布。 陈美玲看了周启义一眼,心里微微有些不爽快,但想到这钱最后都是大伯子出,她也就没说什么,扭着肥胖的身体进了屋。 这天气越来越闷了,前天刮了会风又没人影子,再不下场雨,人都要憋死了。 黎夏低下头来,吱唔着道,“周二叔,我想再坚持坚持,我爸爸在世的时候就常教我,人要自己努力上进,不能什么都依靠别人。” 这话是黎升平会说的话,周启义想了想,继续劝道,“你们到底还是孩子,以后长大了再自立自强也不是不行。” 黎夏摇了摇头,一脸失望地离开。 周启义脸色不太好看,他虽然不敢去惹那些混混,但请那些混混帮忙惩治人还是没有问题的,就是花些钱买些烟的事。 那个杨望田,实在是太不识相了,自己穷得个叮当响,居然还敢帮人,他倒要看看,背了一屁股债后,他还有没有本事把手伸得这样长。 正好,棉织厂那位不是跟黎升平有仇,想必他应该很乐意接这样的事来做。 “姐,明天要我跟你一起去。”黎南趁着课间时间,早早就把作业写完,要预习和复习的功课也都完成了。 想到今天早上黎夏没叫他,他心里就有些怨念,他也是这个家的一份子,也想替这个家出力。 黎漾在旁边也跟着要求,“我也要一起,我很会算账的。” “不行,你们学校就在村里,不能跟我去摆摊,我没时间再把你们送回来。”黎夏并没有娇养着弟弟妹妹的意思,但小学就在村里,来来回回的确实太过折腾。 黎南不高兴,“我可以自己带漾漾去学校,我还能把三轮车骑回来。” 那就更不行了,三轮车上摆的东西可不轻,现在的路又不是水泥路,而是沙石路,黎夏怎么放心交给黎南。 “等你明年上初中,就能跟我一起了,现在,好好上学才是在帮我。”黎夏一锤定音,不容反驳。 黎南不高兴了,不过他现在生气不会乱发脾气摔门了,而是背了背篓和柴刀出去打猪草。 “姐,我快点长大就能帮到你了,对吗?”黎漾看了看哥哥的背影,问黎夏。 黎夏点头,摸了摸她的小脑袋,“对的,你们能健康地长大,是姐的愿望。” 黎漾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然后晚上吃了两大碗饭,吃到最后黎南和黎夏都有些不够。 “黎漾漾,你脑子坏了?吃这么多撑坏了怎么办。”黎南这会心情还没有好转呢,忍不住就道。 黎漾嘴里塞满了饭菜,她艰难地嚼着,含糊道,“不会,我要多吃点饭,长高长壮,就能帮姐姐做事了。” 黎南沉默下来,突然发现自己连黎漾都比不上。 同样是帮不到姐姐,他只会生气,黎漾却会努力想办法。 是他错了。 他不应该因为他姐不听他的就生气,他姐怎么样做都是有理由的,他确实太小太不稳重了,考虑问题一点也不全面。 “姐,我会好好学习。”黎南看向黎夏跟她保证,又看了眼黎漾,“我也会照顾好漾漾。” 黎夏对黎漾格外紧张,黎南早就感觉到了,他心里其实是有点酸的,现在看来,妹妹确实比他懂事,姐姐偏心一点也是应该的。 “你能想通就最好了。”黎夏笑了,她做饭的时候一直在想要怎么做黎南的工作,跟他谈心。 十来岁的孩子最倔强敏感,特别容易钻牛角尖,尤其黎南确实是很想帮家里,出发点是好的,她不能否定他。 说完,黎夏从黎漾手里端过饭碗,先给黎南分了大半,再拨了一小部分给自己,对黎漾说,“你别吃了,等会真撑坏了,晚上要喊肚子疼了。” 黎漾唔唔了两声,张着手想把饭碗抢回来,结果自然是失败了。 吃完嘴里的后,黎漾眼巴巴地看着黎南继续吃,停下来后,她很快就感觉到肚子的不舒服,默默腻在黎夏身边撒娇。 她好像真的吃多了,确实有些撑得厉害呢。 早上要早起做饼,白天要上学,晚上黎夏才有时间去村里池塘边去洗衣服。 “多春姐,你怎么也在?”黎夏和黎南、黎漾端着脚盆过去的时候,周多春正蹲在池塘边搭的石板上洗衣服。 暑假的时候周多春洗一家的衣服就算了,怎么都开学了,还是周多春在洗衣服,而且看这衣服的量,比暑假时还比了不少。 周多春看了黎夏一眼,勉强地冲她笑笑,“早上没时间洗,我让个地方给你们。” 黎夏蹲下后,黎南就拿着自己的衣物去旁边洗了,池塘边除了这个长石板,另一边还有块短些的。 “姐,我自己洗自己的。”黎漾跟着蹲下来,黎夏把她的衣服找给她,她就自己就着池塘水搓洗起来。 黎夏姐弟妹三个要洗的衣服不多,又是各洗各的,非常快就洗完了,洗完自己的,黎夏便打算帮忙给周多春洗两件。 不然这一大脚盆,周多春洗到半夜都洗不完。 “别碰!” 第三十九章 有了后娘就有了后爹 黎夏看到盆里有件衬衣,她见周多春穿过,伸手就要去拿,刚搓完裤子的周多春忙把脚盆护住。 “别碰!”周多春声音一下子拔高,黎夏愣住,旁边黎漾也吓了一跳,齐齐看向周多春。 周多春原本就低垂的头好像又低了些,她轻声解释,“脏。” 说完,就扭过去洗衣服了。 “漾漾,我们回去晾衣服去。”黎南正好把自己的衣服洗后,还在塘里搓了个澡,游了会儿才上来。 黎夏回头一看,就知道他下水了,忍不住就要训他,黎南忙开口,“姐,我和漾漾先回去啦,你也早点回来!” 说完,搬起盆一溜烟就跑了。 周多春羡慕地看了一眼,心里酸酸的,她也有兄弟姐妹,但他们又都不是她的兄弟姐妹,她吸了吸鼻子,埋头继续洗衣服。 黎夏想了想,没有直接伸手去拿,只说,“多春姐,你把你的衬衣拿给我,我帮你搓,你明天还得早起上学呢,我帮你要快一点。” 周多春想了想,把自己的两件衣服挑出来给黎夏,她并不是担心晚睡,她只是想有个人陪陪她而已。 黎夏本来想跟周多春随便说些什么的,但周多春明显兴致不是很高的样子,黎夏想了想,就没有开口。 洗到一半,黎夏无意中一瞥,眉毛立马皱了起来,仔细打量一看,“这是?这是谁的衣服!” 以前周青和周陈在家的时候,陈美玲还是做家务的,家里除了周多春的衣服外,都是她自己洗。 自从周青和周陈去了京市后,陈美玲觉得家里就三个人,衣服也不多,就全部让周多春洗了。 周启义是当叔叔的,觉得内裤这种东西不好给侄女洗,都是自己随便搓一把晾上,平时周多春只要洗陈美玲的就好。 但现在周多春手里的,明显就是一条男式内裤。 “……”周多春身体转了转,背了过去,不想让黎夏看到。 黎夏张了张嘴,感受到她的抗拒,最终皱着眉头,并没有继续再追问下去。 但没一会,黎夏就感觉到身边的动静不对,周多春竟然哭了,眼泪一滴滴砸在水面上。 “这是我二婶弟弟的内裤。”周多春说着,说完就再也说不下去了。 让她洗叔叔婶婶的衣服,周多春心里没有怨言,她现在寄人篱下,如果不是叔叔婶婶收留她,她可能真的就无处可去了。 但洗婶婶弟弟的衣服算是怎么一回事,虽然她跟着周陈一起喊对方舅舅,可他真的就是她舅舅吗? 洗衣服也就算了,对方连内裤也一起丢进来,昨天洗过后,她跟婶婶说了,被排揎了一顿后,她婶婶也去说了这个舅舅。 周多春以为这件事就这么算了,可是今天晚上她洗衣服,就发现对方把内裤塞在了裤兜里,还不止一条,上面还留了污秽。 对方明显就是想羞辱她。 周多春本来是打算跟陈美玲讲的,可她婶婶一点的不耐烦,周多春就没开口了,至于她二叔。 想到那到无意间听到的话,周多春突然就什么都不想说了。 洗就洗吧,她这样的人,受点羞辱又有谁会在意呢。 “多春姐,别洗了,拿回去让他自己洗。”黎夏看着心里不好受极了,周多春的处境比她想像的要艰难得多。 周多春摇了摇头,扭头冲黎夏笑了笑,“没事,我就是心里难受,跟你说说就好了,其实没什么关系的,真的,我没事。” 洗完衣服后,黎夏帮周多春抬了一路,脚盆装脏衣服过来时不重,但衣服洗了后,就很重了。 光周多春一个人,根本就很难弄回来。 “多春姐,你要不打电话跟你爸爸说一说,或者去你外婆家问问你妈妈那边的情况。”要分开的时候,黎夏轻声道。 周多春顿了顿,心里感觉到十分温暖,不管怎么样,还是有人关心着她的。 只是有了后娘就有了后爹,找她爸有什么用,看他把周青和周陈都接走,却独独不接她就知道了。 罗凤仙还说她不是她爸的女儿呢,谁知道她爸是怎么想的。 至于她妈妈那边,周多春也不抱一点希望,当初就不要她,不带她走,现在她也不会去找她,不去打扰她的生活。 反正去哪里都是累赘,不如维持现状,多做点家务而已,难不倒她的。 “你别担心,我真的没事儿,你早点回去吧,你看小南都来接你了。”周多春掩住心里的落寞和羡慕,冲黎夏道。 黎夏看了一眼,确实是黎南不放心她,过来接她了。 “那你有什么事,别一个人憋着,跟我说说都好。”黎夏只能这样开导她,“凡事往好的地方想,未来还长着呢。” 周多春点头,笑着推了她一把,“你是姐姐还是我是姐姐啊,我都知道,快去吧。” 黎夏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周多春一直站在那里,看着黎夏走不见影子了,才艰难地拖着脚盆回家。 …… 生活按部就班,小偷的事公安那边还没有什么消息,黎夏每天早起早睡,学习赚钱两不误。 很快就到了周六那天。 凌晨起来时,天气陡然就有些凉,风也有些大,黎夏望了望天,觉得可能会下雨,但下雨也不能耽误做生意,她还是早早到厨房准备起来。 黎南也起来了,“姐,给你打完下手,我再去睡一会,保证不会迟到,上课也不会睡觉。” 黎夏没有赶他,由着他在旁边帮忙。 “姐,今天可能会下雨,要不就别出摊了?”黎夏借来三轮车要出门的时候,黎南帮着把东西抬到了三轮车上。 黎夏拿了块雨布把三轮车搭上,“没关系,棉织厂那里有石棉瓦棚,我今天去里面一点摆摊。” 黎南知道劝不住黎夏,点了点头,“那你小心点。” 黎夏骑着三轮车没走多远,就发现风太大了,她只能下车推着车子往前走,走了没多远,就有风挟着雨滴打在脸上,有些发疼。 好在她出门前穿好了雨衣,黎夏戴好雨衣帽子,埋头往前走,每一步都十分艰难。 这个点,路上的人影都没得一个,根本不可能有人来帮她。 当然黎夏也从来没有想过要人来帮,她咬着牙,一步步稳稳地向前走着,速度虽然慢一点,但只要往前走了就好。 再坚持一会,很快就要到地方了。 听到雨声,周启义起床去院子看了一眼,发现三轮车已经被推走了,他看了看天,眉头微皱,但很快心情又愉悦起来。 周多春本来在厨房做一家人的早饭的,听到雨越下越大,忍不住心里担心,披了雨衣就要出门。 上学可以迟到一会儿,但黎夏一下人她不放心。 看她书包也不背,猜到她要去做什么,周启义忙喊住周多春,“今天雨下得太大,多春你晚点出门,二叔送你去上学。” 说完,不等周多春说话,他就进了屋子。 第四十章 无妄之灾 周多春没有拒绝的余地,她看着逐渐猛烈的雨势,压住心里的担心,沉默地回了厨房。 雨越来越大,黎夏每走一步都很艰难,有沙卵石的地方还好,泥地就特别容易打滑,人滑车也滑。 她只能把自己弯成近九十度,一手抓着手电筒,偶尔抬头确定一下方向,奋力推着三轮车向前走着。 上辈子风里雨里,什么样的倒霉事她没遇上过,那时候她对生活了无生趣,也都坚持了下来。 现在她心里揣着弟弟妹妹,一点也不觉得劳累和辛苦,只觉得满满的干劲。 正走着,阻力陡然减轻,黎夏下意识地回头,就见魏敢嘴叼着手电筒在给她推车。 “你怎么来了?”黎夏问。 魏也没说话,老魏做早餐生意的,起得一向早,他觉轻,每次老魏起床,他听到动静都会醒一会。 今天老魏出去很快又回了屋,紧接着没了动静,魏也扬声问了句,才知道外头变了天,老魏不打算出摊了。 他在床上翻了两遍,到底是不放心,起床去棉织厂门口看了一眼,以往早早就摆上摊的黎夏,一直都没见到人影。 开始魏也想着黎夏可能是看天气不好,跟老魏一样,干脆就休息算了。 他这样想着,人都走回到了家门口,还是掉头出门打着手电找了过来,果然就见到黎夏傻乎乎地在跟风雨搏斗。 魏也要被她气死了,这样的天气还出摊干什么,她手里不是讹了杨望湘不少钱吗? “你要钱不要命了!”魏也越想就越生气,扯着嗓子冲她吼。 黎夏并不生气,她也扯着嗓子喊回去,“出门的时候还没下雨,再说了下雨棉织厂的工人就不上班啦!” 魏也没话可说,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奋力帮她推车。 有个成年男性帮忙,黎夏轻松了许多,但到了地方才发现,她混身上下都已经湿透了。 好在她准备的面糊都保护得好好的,炉火也没有熄。 把小摊在棚子里支好,魏也就催黎夏了,“这摊子放这没人敢动,你先跟我回去洗一洗。” 黎夏不肯,“没事,我卖完东西,回家收拾一下就行。” 顶多就是缺上午两节课,到时候她跟老师好好解释一下就行,没有什么影响。 “黎夏!”魏也黑沉着个脸。 黎夏有些莫名,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就生气了,就算她去魏也家里洗漱,她也没有衣服可换啊,还不如赶紧做完生意回去。 “你能不能对自己上点心,生病了怎么办?”魏也这才发现,黎夏这跟黎升平如出一辙的拧脾气,也是如出一辙地气人。 见黎夏并不在意,魏也又道,“你要是生病了,谁照顾你弟弟妹妹?” 黎夏最放在心里的,就是黎南和黎漾一双兄妹了。 果然,提到他们,黎夏脸上表情凝重了些,不过她还是摇了摇头,去魏家还是算了吧,结果她刚准备开口,就猛打了个喷嚏。 “也哥?”陆东明一过来,就看到跟落汤鸡没什么两样的黎夏和魏也,“你们怎么弄成这样?也哥你脸色怎么这么不好,谁惹你了?” 魏也一肚子火气,不想说话。 听到黎夏解释,陆东明笑了笑,“这有什么,去我家吧,我妹妹跟你差不多大,你借她的衣服先穿一下,烤干了再换回来就是。” 魏也到底帮了她许多,现在也是为了她好,黎夏想了想,没有再坚持,而是点头跟陆东明去了陆家,“你也早点回去换衣服。” 她没看到,她转身后,魏也的脸色更难看了。 黎夏居然不相信他,反而更相信陆东明一个外人,这怎么能不叫魏也生气。 但这话他偏没法跟任何人说,憋在心里就更生气了。 不过等他回家换完衣服再来,发现黎夏已经换了身干爽的衣物后,脸上表情到底好看了不少,不管怎么样,只要她不生病就好。 早上很多人没有出摊,但上班的人还得上班,黎夏的摊子生意特别好,早早就把饼都给卖完了。 “周启义托人来找我了。”虽然心里舒服了很多,但魏也脸色还是有些臭臭的。 黎夏挑眉,“他找你干什么?” 难道周启义真替她来说情了,这不可能啊!周启义只可能给她使绊子,让她做不成事,绝不可能给她帮忙的。 “他想请我做局,坑你大舅。”魏也说着,余光看着黎夏。 黎夏脸色一下就变了,红润的脸上微微有些泛白,她突然想起,上辈子差不多也是她交完学费不久,就传出大舅伤人差点要去坐牢的消息。 当时赔了好多钱,这事才算是了了,为此大舅一家背上了沉重的债务。 可即便是这样,每到开学要用钱的时候,她大舅都会提前把学费给她们捎过来。 只不过没几年黎漾和黎南就接二连三地出事,黎夏自己也离开了家乡。 打工赚到钱后,黎夏倒是有寄钱回来给她大舅,但确实没有关心过大舅家的境况。 去京城前她回过一趟老家,因为老宅的荒芜,她心里格外落寞,因为触景伤情和时间的缘故,也没有去大舅家看看,只去看了嫁在镇上的杨丹。 其实她也挺不是东西的。 尤其是现在黎夏清楚地明白,上辈子她大舅根本就是受了她们的牵连,才有那无妄之灾。 第四十一章 多看你一眼都烦 自打重生以来,黎夏心里就常怀感恩,她想得最多的不是怎么去查父亲死亡的真相,去报复周家,她只想把弟弟妹妹们带走,看着她们平平安安地长大。 如果她真的有心算计周家,说句实在话,未必就算计不到。 毕竟她是上辈子历经世事的黎夏,而不是真正只有十五岁的黎夏。 甚至周启仁她也是不怕的,周青才刚刚被接到京市,只要她出其不意到达京市,很有可能会打翻周启仁的全部算盘。 周启仁再是老谋深算又怎么样,若要真拼个鱼死网破,她未必会输。 上辈子周青改名叫周黎夏,已经很能说明问题。 但黎夏没有去考虑过这些,她也不在意周启仁要周青冒用她的身份做什么,她只在意自己的弟弟妹妹,在意真正关心爱护她们的大舅一家。 她一直示弱,但并不是真的软弱可欺。 “你没事吧?这事我还没有回复他。”魏也看到黎夏苍白的一张脸,担心地问。 黎夏看向魏也,“这事你可以接下,帮我拖着就好。” 只要她一走,很多事情就可以着手安排,打周启义一个措手不及,到时候他自身难保,看他还有什么心思算计别人。 看出黎夏目光不善,魏也不免有些担心,“你想做些什么?” “以牙还牙而已。”黎夏冷哼。 周家并不止周启仁和周启义两兄弟,他们还有一个妹妹叫周小梅,嫁去了省城一个厂干部家庭,算是高嫁。 前年周小梅生了孩子,周多春的爷爷奶奶便去了省城照顾女儿和外孙子,短时间内都不会回来。 周启义在村里有威望,不止有周启仁钱财上的支持,还有妹婿一家在权力上的支持。 但周启义这个妹婿却不是什么好东西,虽然把一家普通的国有农机厂带向辉煌,但也贪污了国家几千万的国有资产,害了厂里几个姑娘鲜活的生命。 这些事爆出来已经是许多年后,周启义的妹婿都快退休,被职工举报,经过艰难的取证调查后,才最终落马,判了个死缓。 她当时看到这个新闻非常震惊,因为是自己见过的认识的人,所以格外关注。 从被起诉到最终审判结果出来,每天的新闻都没落下过。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周启义这个妹婿,已经当了七八年的厂长了,即便还没开始大贪特贪,但也肯定已经越过了底线。 黎夏并不止打算对周启义的妹婿动手,她还准备冲陈美玲的弟弟下套,这个人爱赌的名声很快就会传遍大湾村,想要给他做局,容易得很。 只捅一刀哪里够,黎夏要周启义腹背受敌。 见黎夏不打算把她要做什么告诉他,魏也脸色沉下来,“你一个人我不放心,需要做什么,你跟我说,我去安排。” 黎夏摇了摇头,周启义的妹婿,现在还是厂职工眼里的好厂长,克己奉公,一心为厂职工解决实际问题,被人人称颂。 她是因为自己重生,才知道这些以后都不是秘密的秘密,但现在这要怎么跟魏也说。 但什么也不说的话,黎夏担心魏也又会搞跟着她的那一套,她想了想,“陈美玲的弟弟好赌,我到时候还车的时候,只要无意说一句镇上赌博的事,他一定会像猫见了荤腥一样找上来,你只要告诉我,这镇上哪里的场子最黑就行。” 这样的烂赌鬼,都不必她多做什么,自己就会自寻死路。 上辈子陈美玲这个弟弟,就搞得周启义焦头烂额,那时候周启义已经当上了村里的干部,只能把妻弟欠高利贷的事掩了又掩。 后来听说周启义把妻弟送到了周启仁那里做事,是真是假不知道,反正人是彻底从民桥镇上消失了。 “不行,你已经蛰伏了那么久,不能打草惊蛇。”魏也直接反对,“这件事交给我,你不用插手,也不用担心,我会办好。” 黎夏不同意,但她还没来得及发表自己的意见,就听魏也冷冷地说,“你要是不听话,我就把你的事都告诉你弟弟妹妹。” “……”黎夏。 黎夏做的这些事,其实也没有什么非要瞒着黎南和黎漾的,只不过担心他们年纪小,定力不够,会在周启义面前露出端倪。 再就是黎夏也不知道她跟他们说,能不能把全部的事情都讲清楚,“如果你能帮我跟他们说清楚,也好。” “……”魏也。 看到魏也都磨牙了,黎夏没忍住噗哧一笑,然后叹道,“你其实没必要这么帮我的。” “我乐意!”魏也哼了一声,“赶紧去上课吧!多看你一眼都烦。” 黎夏笑了笑,也不跟他斗嘴,去陆家换回自己已经烤干的衣服,便往学校去了。 这个时候雨已经变小,淅淅沥沥地下着,半路上黎夏看了眼阴沉沉的天。 暴风雨马上就要来了。 第四十二章 大义灭亲 虽然有魏也在中间周旋,黎夏还是有些担心她大舅那边,她下午干脆请了假,去了趟杨家。 杨家只有大舅妈在,杨望田去县城打零工了,杨丹和杨双都在学校上课,看到黎夏冒雨前来,杨大舅妈吓了一大跳。 “怎么这时候来了,学校不上课吗?”早晨雨下得非常大,上午停了一会,下午又淅淅沥沥下起来,好在雨不大,只不过路却依然不好走。 杨大舅妈拿了根竹篾来,让黎夏在水井边把鞋底一层厚厚的黄泥刮掉,又去厨房冲甜酒蛋来给黎夏吃。 黎夏直接说有事请了假,跟着进了厨房,“大舅妈,我听说县城现在有一伙人,专门制造意外事故碰瓷,有人被讹了好几千块,大舅不是在县里吗,你托个人去提醒大舅一下吧。” “怎么还有这种事,这些人丧良心哦!”杨大舅妈听得心惊胆颤,她没文化,类似的仙人跳也听说过,何况黎夏特意请假来提醒。 杨大舅妈忙点头,“我等会就捎信给你大舅。” 一碗甜酒蛋下肚,被风吹得冰凉的身体缓了过来,“大舅妈的甜酒蛋真好喝,比外头卖的还好喝。” 杨大舅妈笑起来,她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就是一拍甜酒的手艺还不错,她太外婆传给她的,拿去卖没这个底气,也就是做给自己家人吃吃。 “你喜欢吃就行。”杨大舅妈听得高兴极了。 黎夏又光吃了一碗甜酒,“如果大舅真碰上这种事,也不要怕,不要私下解决,直接报警就是,那些人只敢欺负老实的不懂法的人,咱们报警,他们就不敢怎么样了。” 说到报警,杨大舅妈下意识就觉得,不至于到这程度,但黎夏说的话她还是记着了,到时候一起捎过去。 黎夏来得快,去得也快,她来报个信,还得赶回学校去。 也是现在周青和周陈没有跟她在一起上学,黎夏才能这样肆无忌惮地随便请假,不然一准会被他们告到周启义那儿去。 上辈子黎夏是无知无觉,这辈子都忍到现在了,黎夏更不想打草惊蛇。 但等黎夏去棉织厂外取了三轮车,再回到周家时,周启义已经在院子里等着她了。 “黎夏,你下午请假了?”周启义脸上带着关切,眼底却藏着审视。 黎夏垂下眼皮,是她太天真了,虽然周青周陈不在,周启义依然可以找别人当眼线,村里的跟她同班的那么多,随便找谁问都行。 就是找老师问,也没有什么过分的,周启义一直端着的,可不就是关心黎家孤儿的形象。 好在她提前做了两手准备。 “学校要交材料费,我去我大舅家拿钱了。”黎夏平静回道。 材料费是前天就让交的,做戏要做全套,黎夏没有第一时间交上去,而是准备卡在最后时限再交。 周启义顿了顿,想说什么,但看黎夏这个样子,想必已经从杨望田家里拿到了材料费。 想到棉织厂那头让他等音讯,周启义就有些烦躁,说什么等音讯,不过是嫌好处太少,准备狮子大张口。 明明他都说了,从杨望田那里捞来的钱他一分不要,但对方还是不松口。 周启义咬咬牙,干脆再在好处费上提两成,不怕对方不动心,“以后这种情况,可以先来找二叔,不能耽误学习,下次不要这么随便请假了,知道吗?” “知道,谢谢二叔。”黎夏道谢,把三轮车放好,就乖巧地回家了。 黎夏回到家里,便带着黎南和黎漾一起做家务,写作业,等她们坐下来吃饭的时候,周多春才推着掉了链条的自行车回家。 后来她二叔并没有送她去学校,而是把家里的自行车给她骑走了,但下雨路滑,这样的天气,根本不适合骑车,周多春最后还是迟到了。 上学的路上还摔了一跤,裤子不仅湿了,还沾了半大腿的泥,让她在学校十分难堪。 回到家里,周多春就把自己关在了房间里,等陈美玲打完牌回来,发现灶台空空,当即就忍不住摔摔打打起来,晚饭也没有叫她吃。 周多春闷在房间里,痛哭了一场,好不容易平静下来,准备写作业,陈美玲又来拍门了,“衣服放脚盆里了,你赶紧出来洗掉!十七八的大姑娘了,这么懒可不行。” “……”周多春咬着唇,红肿的眼睛里蓄满的泪水,手中的钢笔无意识地在纸上划着,把作业本都给划破了。 她真的不想活了。 …… 王婆子纠结几天后,见杨望湘死不悔改,还在家里作天作地,把她儿子耍得团团转后,一气之下,去了派出所。 “同……同志,我想举报杨家村的杨望材,他可能就是那个小偷。”王婆子到了派出所里头,大气也不敢出了,好在她一进去,就遇到了准备出外勤的小陈。 小陈挑了挑眉,杨望材已经去县城了,他知道,不过黎夏那头不急,他就没急着去抓人,正好让他先快活快活,把钱花完。 没想到这杨望湘的婆婆居然来举报了。 还挺有意思。 小陈立马转头跟同事招呼了一声,外勤他就先不去了,让同事替一下,安排完才对王婆子道,“行,你跟我来,具体说说什么情况。” 王婆子没说杨望湘去找好友送信的事,只说杨望材经常去她家找他姐要钱,要不到就发脾气,但这阵子好久没来了,有些蹊跷。 还说她亲家上门,说杨望材半个月前就去外面做工了,王婆子说亲家明明就是在说谎,就在前阵子,杨望材还来她家里要过钱。 小陈把她反映的情况都记录在案,才送王婆子出门。 “这事,同志你要替我保密啊,我那个媳妇是个得理不饶人的,千万不能让她知道是我来举报的。”王婆子这时候才有些心慌,拉着小陈的手不松开。 小陈忙安抚她,“大娘,您这是大义灭亲,是做好事,放心,我替你保密,保证不让别人知道。” 王婆子这才点了点头,长松了一口气,赶紧快步离开了派出所的范围。 等他一走,小陈就喊来同事,风风火火地往杨家村所在的民驿镇派出所去了。 第四十三章 不打自招 民驿镇的公安听到杨望材居然去偷自己几个外甥的学费后,当即都气得够呛。 在听到几个孩子没有人管,自立自强,自己做生意攒学费读书时,更是忍不住替黎夏姐弟妹打抱不平。 也不废话,事情了解明白后,大家直接就去了杨家。 黄四珍正坐在旁边的新房里磕瓜子看电视,她家的老屋没拆,新房就建在旁边,以后儿子结婚了住新房子,她们老两口就住旁边老屋。 要黄四珍说,她其实是想把老屋平了,把新楼房砌大一点的。 但儿子那个对象不同意啊,说什么她一个县郊的姑娘,嫁到村里来已经很委屈了,如果连一栋自己的房子都没有,那她就不嫁了。 说得好像县郊就不是村里一样,不过是离县里近一点而已,还不一样是农村户口。 偏生自己儿子对对方又在意的紧。 黄四珍能怎么办,只能捏着鼻子认下了,单独砌了一栋新楼房给儿子,新房里还配了不少家电,只等秋收过后,就能办喜带了。 “四珍嫂,快出来,你家望材在家吗?有公安找!”公安一进村,立马就有人跟着来了,听说是要去杨家,有那热心肠的,干脆就在前头给开路。 黄四珍心里一咯噔,她小儿子不太成器,她心里也知道,但这还是头一回,公安找上门来。 “同志,坐。”黄四珍慌里慌张地,赶紧拖椅子出来,又去准备茶水,因为着急还被开水烫着了。 在村里下棋的杨老汉也被人叫出来,看到公安坐在自家堂屋里,心慌的同时,又忍不住怒火上冲。 听到公安是来抓杨望材的,杨老汉眼前一黑,差点直接闭过去。 “他犯什么事了?”杨老汉这一辈子,就跟土地打交道了,花心思最多的就是怎么种地,怎么攒钱给儿子娶媳妇,家里的事都是黄四珍管着。 这个儿子,自然是指杨望材。 有了后娘就后爹是句再实在不过的大实话,杨老汉虽然心里偶尔会觉得对不起大儿子,但到了见真章的时候,还是老伴和小儿子重要。 公安虽然看不上杨望材干的那些事,但对着杨老汉还是平常脸,“前阵子您外孙女家里失窃,孩子辛苦攒了学费被偷了,案子一直在调查中,今天收到群众举报,说您儿子有这个嫌疑,我们找他去问问情况。” 杨老汉这下是真要晕了,因为他知道,杨望材真有可能干这样的事。 这个小王八羔子从小就偷家里的钱,偷外甥女的也没什么稀奇。 说实话,杨老汉对杨望田确实不上心,但对杨望湘就更疏离了,他的东西,一点也不会留给这个便宜女儿。 再是改了姓,那也是别人家的种,他心里清楚得很。 只不过杨望湘是跟着娘过日子的,有黄四珍在,杨望湘的日子就不会太差,至少比杨望田不会差。 至于杨望湘生的孩子,杨老汉到现在名字都记不太清,虽然孩子们都管他叫外公。 杨老汉哆嗦着手,摸出烟叶和纸,搓了根烟卷出来,叭叭吸了两大口,才问,“他偷了多少,我替他还上,这事能不能就这么算了?” 公安对视一眼。 “杨大河,你个糟老头子!人公安都没说一定是望材呢!”黄四珍本来老老实实听着了,听到这里,立马不干了,“哪有当爹的直接冤枉儿子的,我不活了!” 黄四珍哭喊着,就要滑到地上去了。 乡下妇女比较会来这套,稍有点事,就一哭二闹三上吊,黄四珍尤其擅长。 “你闭嘴!”杨老汉从来不管事,真管起事来,黄四珍还是有些怕的,她立马消了声,但还是在一边哼唧。 杨老汉又看向公安,十分诚恳地道,“公安同志你们放心,等他回来,我肯定打断他一条腿,让他狠狠吃个教训,以后再也不敢伸手。” “言重了,我们只是请杨望材回去调查而已,对了,杨望材人在哪里呢?”公安看这种闹剧看多了,平静地道。 说曹操,曹操就到。 杨望材听到他大姐传的信,去县城混了几天,打工是不可能去打工的,他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能去干什么活。 白天跟对象约会看电影、逛公园,吃吃喝喝,晚上就去狐朋狗友家里混一晚,这才几天他手里的钱就都花光了。 那事儿也没有什么动静,杨望材想着应该不能出什么大事,就又甩着膀子回来了。 在县里还挺快活的,但他得找他妈拿点钱才行。 远远一看,家里还有不少人,杨望材老远就吆喝,“这么热闹啊……” 然后几名公安齐齐看向他。 对视三秒,杨望材心里暗暗骂了句娘,掉头就狂奔起来,公安反应也不慢,一下就追了过去。 “站住!” 杨望材怎么可能会站住,跑得更加快了。 他这一跑,跟杨老汉那话的性质可截然不同,杨老汉可以说是爱子心切,急于遮掩过去,杨望材拔腿就跑,等于不打自招,就算不是偷钱,那也肯定犯了事,不然他跑什么跑。 公安都追了出去,黄四珍也心急地跟了上去,杨家只留下杨大河一个,他可没有待客的意思,看热闹的人也不好意思再留了,大家三三两两地退去。 “杨望材这混蛋崽子,也太不是东西了吧,居然偷到自己外甥家里去了,以前他姐夫没少照拂他吧!”邻居凑在一起议论。 “他就是一滩扶不起的烂泥,再说了,有那么个姐姐,你还指望杨望材能多疼爱自己的外甥啊,亲妈都能不要自己的孩子。” “是,望湘做的那事可真不地道,咱们杨家可没出过这样的女儿,望田就很好,这坏根子还是黄四珍带过来的。” “可不是,黄四珍就是个笑里藏奸的,杨望材没出生的时候,对望田多好啊,杨望材一落地,就变了副嘴脸,咱们不都看着的嘛。” “出了这样的坏种,真是丢人!” “这事要不要开祠堂啊?” “不至于吧……” 杨望材平时就不事生产,体力比较差,没多久就被公安给抓住了,带到了派出所里。 黄四珍哭哭闹闹地一路跟了过去,还没进派出所的门,就被公安给赶了出来,黄四珍没有办法,心急忙慌,抹着眼泪赶紧去找了杨望湘。 这种时候,黄四珍心里冒出来的第一个想法就是,要是黎升平还活着就好了。 他这个女婿本事大着,虽然人一根筋,但是有能力会办事,人脉也广,就没有他办不成的事儿。 现在这个,可比不上他的万分之一。 第四十四章 狗咬狗,一嘴毛 天气不好,杨望材不敢走大路,都是在田梗上跑,到了派出所,不管是他还是小陈几位,都是一身泥。 当然杨望材更惨,他摔了几跤,不止身上有泥,脸上也是,甚至嘴里都有。 杨望湘捧着大肚子赶过来的时候,就见杨望材脸泥都快干了,可怜巴巴地坐在那里,她一下子就心疼了。 “你们怎么回事,怎么能乱抓人呢,我弟早就去县城打工了,根本就没有回来过!”杨望湘气冲冲地拍着桌子,黄四珍跟在后面点头。 杨望湘底气十足,她不光托信得过的人给杨望材捎了信,还提前跟杨望材串好了词的。 谁知道杨望材头也不抬,脑袋垂得低低的。 做记录的小陈倒是抬头看了杨望湘一眼,敲了敲桌子,“吵什么吵,他自己都已经招了。” 别看杨望材在家里嚣张,在狐朋狗友面前也挺有气概的,其实就是个窝里横的纸老虎,不用戳自己就先破了。 杨望湘傻眼了,她看向杨望材,杨望材的头低得更低了,不招怎么办,他怕公安会揍他啊,先前抓捕的时候,混乱中他好像就被人揍了两拳,现在还疼呢。 “……真是你偷的!”杨望湘愤怒地盯着杨望材,伸手就去扯他的头发,“那是你亲外甥啊,你还是人嘛,你这个混账王八蛋!” “嗷嗷,疼,姐,松手……”杨望材被扯着晕头晕脑,不明白他姐这是发什么神经,这事他还没管她呢,也没告发她,她倒是先怪上他了! 黄四珍吓了一跳,忙上前来撕扯杨望湘。 王婆子一直等消息呢,也跟着来了,见黄四珍要打杨望湘,哪里还能干看着,杨望湘可民怀了她们家的大孙子。 三个女人瞬时混成一堆,杨望材在中间被殃及池鱼,旁边年轻些的公安都不知道从哪里伸手拉架。 小陈干脆丢了笔,看她们三个女人边骂边打架。 这几个都不是什么好鸟,狗咬狗一嘴毛。 “打够了没有?聚众扰乱社会秩序,妨碍司法公正,是想都被拘留是吧!”还是所里的老公安出来,猛拍了下桌子吼了声,把杨望湘三个吓住,三人才停了手。 但这时候,几人形象都有些不好了,黄四珍的衬衣还绷了颗扣子,露出里头的破汗衫来。 不过黄四珍也不在意,还是嚷嚷着他儿子是冤枉的,可无论她怎么哭怎么闹,杨望材还是被拘留了,她们也被劝离了派出所。 出了派出所,杨望湘本来打算跟她妈说几句好话。 她刚刚也是没办法,杨望材自己已经招了,那最好还是不要把她搭进去了,反正偷窃也不是什么大罪,顶多拘留几天,罚点钱就算完。 但黄四珍明显已经记恨上了她,“你给老娘滚,老娘就当没生过你这个畜生!” 要黄四珍来说,一开始就不应该让她儿子避出去,公安不是找过杨望湘吗? 让她直接把这事应下来不就行了,她是孩子的亲妈,把钱拿走,不是应当应份的,算不上偷。 想到这里,黄四珍一愣,她怎么没早想到这一点呢! 现在她宝贝望材已经招了可怎么办?黄四珍今天没少哭闹,但现实告诉她,这世上能听她哭闹的,只有她家老头子和女儿,别人也不会管她。 黄四珍一抹眼泪,扯上杨望湘的胳膊,“走,你跟我去找黎家!” 杨望湘没有防备,被她扯了个踉跄。 “你放开我儿媳妇!”王婆子她心也跟着踉跄了一下,生怕杨望湘给摔着了。 把杨望湘摔坏了没事,摔坏了她大孙子可不行。 “怎么着,我自己的闺女,我都不能拉了!”黄四珍看着这亲家就来火。 这母子俩个屁本事没有,事儿还特别多,小气得要命。 当她不知道么,每次她从杨望湘那里出来,这死老婆子一双眼睛就盯在她手上,好像她搬空了老王家似的。 “望湘现在可是我们老王家的儿媳妇,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这道理你不知道吗?”王婆子拽着杨望湘,想把她拉到自己身边来。 黄四珍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现在是新社会了,不是以前那老一套了,生儿生女都一样,我女儿可还是我女儿,以后要给我养老的。” 王婆子眼睛一瞪,她就知道这老虔婆打的是这个主意,想方设法掏法杨望湘的东西给儿子,还打着让杨望湘养老的主意,“怎么着,你生的儿子是不带把的啊,还让女儿养老,真是笑死个人。” “……”黄四珍一听到儿子被骂,也不张嘴了,她直接动起来手。 王婆子早年丧夫,一人带大儿子,也不是吃素了,立马迎战,顿时打得难解难分。 先前在派出所门口被训了一顿,她们也没敢在派出所门口打,旁边看热闹的有,上前拉架的还真没有。 等打完,两人脸上都挂了彩,黄四珍还被王婆子薅掉了一把头发,捂着头呜呜地哭,骂杨望湘没良心,看着婆婆欺负亲妈。 杨望湘是有口难言,她挺着个大肚子,她哪里敢去拉架,只冲着黄四珍道,“妈,我跟你一起去黎家吧。” 王婆子气得话都有些说不利索了,什么叫做白眼狼,这就是了,她不想杨望湘搅合进去,但杨望湘呢。 真当是什么好事呢,上赶着冲锋陷阵。 黄四珍去找黎家几个孩子能有什么好事,她一个当妈的,要不就别管,要管也肯定是站在孩子那边才对! “不许去!”王婆子再气,也得拦着杨望湘。 谁料杨望湘压根不理她,扶着黄四珍就要走,王婆子气得直哆嗦,忍不住抹起泪来,她这都是为了谁啊! …… 王婆子去派出所举报的事,黎夏已经从魏也那里知道了,看到杨望湘扶着黄四珍心急火燎的过来,她真的一点也不意外。 “小南,带漾漾出去玩一会。”到时候肯定会是一顿吵,动手也有可能,黎夏立马就想把黎南和黎漾支开。 黎南和黎漾也看到了杨望湘,也看到了她们脸上的不善,兄妹两个没应声,但都站在黎夏身边没走。 “小南,漾漾,听话!”黎夏伸手推了推黎南,这臭小子,怎么又不听话了。 “我不要她们欺负姐姐。”黎漾突然瘪嘴哭了出来,“我不走。” 黎南没吭声,但一脸倔强。 第四十五章 上门大闹 别看黄四珍和杨望湘两个,一个是上了年纪的老人,一个是孕妇,脚程却是极快,刚刚看着还在远路上,转眼就冲到了黎家院子里。 “黎夏,你跟我去趟派出所!好好去跟那些坏公安说说,不是你小舅拿的你们的钱!”黄四珍一到黎家,二话不说,伸手抓住黎夏就往处拽。 黎南原以为她们就是来骂人,没想到居然直接上手,忙去扯黄四珍,不让她把他姐带走。 “你放开,别动我姐!” 黄四脸脸色凶狠,哪里肯理会黎南,“小兔崽子,你给我撒手!” 平时没什么事时,黎南就是她的宝贝外孙子,一旦杨望材有事,黎南就成了她嘴里的小兔崽子。 黎南更不可能会听她的“你放开我姐!” 黎漾吓得直哭,但也追着去掰黄四珍的手,黎南已经是个半大小子,黄四珍推不开他,便去推黎漾。 “漾漾!”黎夏眼睛一下就红了。 黎漾直接被黄四珍推倒在院坪的水泥地上,手立马就蹭破了一片。 看到妹妹被摔在地上,黎南眼睛也红了,越发用力去抠黄四珍的手,黄四珍被抠痛了,扬起手就要打他。 黎夏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你敢动我弟一下试试!” 龙有逆鳞,人有软肋,黎夏的逆鳞和软肋,就是黎南和黎漾,谁碰都不行。 黄四珍不可置信地看向黎夏。 她是老思想,长辈怎么打骂晚辈都是应当应份,只能受着,晚辈有一点忤逆,都是不孝,要跪祠堂的。 “怎么了,你现在厉害了是不,还想打你外婆啊,来啊,你打啊!”黄四珍气得眼睛鼓起来,把那张老脸皮只往黎夏那里顶。 杨望湘捧着肚子站在一边,忙要去掰黎夏的手,黎漾从地上爬起来,拦住了她。 顾着肚子,杨望湘没敢往前冲,“黎夏,你放手!这可是你外婆,你还有没有点礼貌了,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简直就是可笑至极。 黄四珍拉扯她的时候,杨望湘想不起被拉扯的是自己的女儿,一句话也不说。黄四珍扬手要打黎南的时候,杨望湘也一动不动,现在说让黎夏放手了? “礼貌,我老娘生没娘教,还真不懂什么是礼貌!”黎夏一脚踹在黄四珍的脚子上,趁她吃痛的时候甩开她的手,拉着黎南退后几步,“漾漾,到姐姐这里来。” 黎漾瞪了杨望湘一眼,忙跑回黎夏身边去。 杨望湘没想到黎夏会这样怼她,顿时气得胸口起伏不定,更觉得小腹一阵隐隐作疼。 “姐,给!”黎南第一时间回屋里,拿了扁担和竹枝扎的大扫把出来。 黎夏接过扁担,牢牢地拿在手里,“我们家不欢迎你们,马上走,否则我就动手了!” 黄四珍万万没有想到,黎夏居然敢这么忤逆她。 之前在杨望田家里也就算了,黎夏态度是冷淡点,但还知道喊人,勉强像点样子。 但现在,黎夏这模样,眼里哪还有她这个外婆! “这就是你生的好闺女!”黄四珍满腔火气没处发,只能发在杨望湘身上。 杨望湘低着头,由着黄四珍骂。 她们这里动静不小,旁边刘家很快就出来了人,倒是一直盯着黎家的周启义那边,半点动静也无。 这几天下雨,家里漏雨,刘爱华跟丈夫刘栓田在屋里挪家具,一时没有注意到黎家的动静。 因为下雨,村里人都窝在家里,也没几个人注意到黄四珍和杨望湘的到来。 这会出来,看到黎夏姐弟妹三个又是拿扁担,又是拿着扫把,吓了一大跳,忙快步走了过来,“怎么回事?” “爱华婶婶……”黎漾看到亲近的长辈,刚憋住的眼泪又下来了,她张着手给刘爱华看。 看到那片蹭伤,刘爱华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再看看仿佛要吃人的黄四珍和杨望湘,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伸手压下黎夏手里的扁担,“望湘和婶子这是来看孩子和外孙的,给孩子们带了什么好吃的好穿的来呀?” “……”黄四珍脸色黑了黑,杨望湘脸上也不好看,臊得慌。 什么看孩子,谁现在有心情来看孩子,这几个白眼狼,对他们再好也是白搭! 黄四珍黑着一张脸,“我们自家的事,你一个外人少插手!” 刘爱华眼睛一瞪,双手叉腰,“你们还要脸吗?亲妈亲外婆,跑上门来对着孩子喊打喊杀,还动上手了,还敢说自家的事,我告诉你,今天我还真就管上闲事了!” 黄四珍看了刘爱华一眼,怒气冲冲地撇开了脸,见她不再开口,杨望湘只能硬着头皮开口。 “夏夏,赶紧跟你外婆道歉,你看你把外婆气成什么样,还有,你外婆只是希望你去替你小舅做个证,并没有别的意思。” 刘爱华皱着眉,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黎南气哼哼地道,“小舅他就是贼偷,我姐能去替他做什么证!” “什么贼偷,你再污蔑你小舅一句试试!”黄四珍立马扬起手,一副要打人的样子。 原来是这样! 刘爱华脸上讽刺一笑,“我当是什么呢,原来是偷钱的贼抓到了,亲舅舅来偷外甥女的血汗钱,这还是个人吗?怕是畜生也不如吧!” “你你你……”黄四珍。 “你什么你!”刘爱华眼睛一瞪,“一把年纪了,要点脸吧,这派出所抓人,都是有凭有据的,偷了就是偷了,你逼黎夏改了口,你儿子难道就不是小偷啦?” 这十里八乡,奇葩事儿不少,刘爱华也算活了大半辈子的人了,什么稀奇事没见过,这老杨家母子女三个,还真是让她大开眼界。 以前黎父有本事的时候,黄四珍那叫一个讨好,没事就大包小包地带着她那小儿子上门来,说是来看望外孙,谁不知道是打秋风的。 就不提她买的那些劣质零食批发货了,至少人确实是大包小包地上门来的;也不提她走的时候带走更多的东西了,至少她这个外婆对黎夏姐弟妹,表面上是亲热又疼爱的。 结果黎父一死,杨望湘一改嫁,黄四珍就再也没上过门。 第四十六章 接连逼迫 都说人走茶凉,但也从没见凉得这么快的。 这难得上门一回,居然又是打又是骂,她一个邻居都看不过眼了。 “什么偷!你才偷呢,我告诉你,你可别乱说,小心老娘撕烂你的嘴!”黄四珍板着一张老脸看刘爱华,“那是黎夏这小贱种搞错了,她小舅是好心好意替她管钱呢!” 这强词夺理的本事,真是谁也比不过,刘爱华直接气笑了,差点给黄四珍鼓起掌来。 “我懒得跟你个烂货扯!”黄四珍一副跟刘爱华说不清的样子,转眼看向黎夏,“你跟不跟我去!” 语气里满是威胁。 黎南眼睛一利,扬着扫把就要赶人,黎夏伸手拉住他,在他手心里捏了捏。 心里对旁边的刘爱华默念了一声对不起,满脸凄然地道,“爱华婶,谢谢你,但我们家的事你还是不要管了,我怕连累到你,而且我要是不听话,我外婆会打死我和弟弟妹妹的,我跟着她走就是。” 黎南愣愣地看着他姐,黎漾不必特意提醒,黎夏一哭,她也跟着哭了出来。 “外婆,我跟你走,你不要打小南和漾漾好不好,我求求你。”黎夏又看向黄四珍,“我去跟公安说,不是小舅偷钱,是我们弄错的,那钱是我们主动给小舅的……不不不,我们根本没钱,那就是小舅自己的钱,我知道错了。” 刘爱华本来只是普通的生气,这会简直就是要火冒三丈了,黎夏平时挺能立事的一个孩子,居然怕黄四珍怕成这样,可见黄四珍平时就没少虐待几个孩子。 “来人啊,杨家村的恶婆娘欺负咱们村的孩子啦!”刘爱华先是喊了一嗓子,又招呼这里全是女人闹架,没好过来的自己的丈夫。 “栓田,你赶紧去把村里的干部找来!最好去派出所报个案,我倒要看看,今天谁敢带走几个孩子!” 黎南这才回过味来,他没再像之前一样,莽撞行事,而是眼睛一红,“我姐姐病才好一点,她不能跟你们去,我跟你们去说。” 提到黎夏的病,不得不说杨望湘造的孽了,黎夏是因为什么病的,又是为什么卖家里的东西,还那么辛苦地摆小摊。 顿时,刘爱华看杨望湘的眼神都不对起来。 “怎么回事!”这个时候,周启义和陈美玲才姗姗来迟。 不止是周家人来了,村里住得近的几户人家,听到刘爱华那一嗓子,也都过来了。 黄四珍见状不好,干脆屁股一掉,直接坐到了地上,捶着胸口,开始哭闹撒泼起来。 “老天爷啊,你开开眼啊!我一把屎一把尿带来的外孙子,就这么扎我老太婆的心啊,老天爷啊……” 黄四珍开始哭自己当年带着女儿改嫁不容易,哭外孙出生时,她是多辛苦地带大他们,自己对他们是多么地掏心掏肺,又哭杨望材平日里对几个外甥多好,还哭黎夏受奸人挑拨,不认她这个外婆…… 看她涕泪横飞,倒也半点不影响她哭诉。 黎夏开始就是在旁边默默地哭,听到黄四珍骂刘爱华,立马不干了,“外婆你怎么骂我们都没有关系,但你不能说爱华婶!” 这孩子,自己都护不住,这时候还想护着她呢,刘爱华叹了口气。 她也懒得听黄四珍唱戏了,指着地上的黄四珍冲众人道,“她儿子被抓到派出所去了,现在跑过来逼黎夏去跟公安说,钱不是她儿子偷的,你们说说,有这么个理吗?” “这哪里是外婆,这分明就是仇人。” 这时候黄四珍可不敢承认这事,只说自己是来探望孙女,结果还没说两句话,孙女就要拿扁担赶她。 可惜在场人的都不相信她的话。 “婶子,您要是来外孙,您就站起来好好说话。”周启义心里清楚得很,却装作才明白的样子,脸色一板,“要是想让黎夏出派出所,先问过我们答不答应。” 跟过来的村民都十分有豪情地站出来。 黄四珍抽了抽鼻子,看了虎视眈眈盯着她的大湾村村民一眼,从地上爬起来,指着黎夏,“里外不分的白眼狼!你给我等着!” 说完,灰头土脸地走了,杨望湘皱眉看了看黎夏几个,叹了口气,赶紧跟上了黄四珍。 等她们走了,村里人同情地看了抱在一起的黎夏姐弟妹几眼,稍安慰了两句,就散了。 周启义夫妻留到了最后,陈美玲看着黎夏,“你们也是倒霉,碰上这样的外婆,你们妈妈也是,居然看着她……你拉我干什么呀,我还没说完呢!” “行了!”还说什么啊,说的那是安慰人的话吗?怕是捅刀子的吧,周启义只觉得头疼,“黎夏有什么事直管喊二叔,别怕,二叔不会让你们受欺负的。” 说完,怕陈美玲又说出不好听的话来,赶紧拉着陈美玲走了。 大家都以为这事就这么完了,但只有黎夏知道,以黄四珍的性格,杨望材不出来,这事就不可能会完。 …… 第二天,黎夏被老师叫出教室,看到一脸得意和黄四珍,真的一点也不意外。 “老师,我可以不跟她走吗?”黎夏低着头,十争怯弱的样子。 她的身后是她的同学,大半更是同村一起长大的伙伴。 “老师,她是坏人,别看她是黎夏的外婆,但是就是她儿子偷了黎夏的学费,不让让她带走黎夏。”立马就同学站出来仗义执言。 黄四珍听不得别人说杨望材的不是,也不管这是学校,说话的是别人家的孩子,扬手就要打人,“狗杂种,你胡说八道什么!” 黎夏默默地移动脚步,生生受了那一巴掌。 “黎夏!”老师吓了一大跳,赶紧把黄四珍拉开,“你没事吧!” 又看向黄四珍,“你怎么打人呢!” 黄四珍被老师吼了一声,有些心虚,“谁叫她胡咧咧来着,那个老师啊,我真的是来接孩子出去吃顿饭的,你看孩子妈妈还在操场等着呢。” 杨望湘确实是跟着黄四珍一起来的,还一起去见了老师,不然老师也不可能带黄四珍来找黎夏,只不过杨望湘没有找到教室门口来而已。 第四十七章 狠狠敲他姐一笔 老师有些为难地看向黎夏,这种情况下,她们确实也不好阻拦,主要还是看黎夏的意愿。 “夏夏,你别跟她走!”同学赶紧拉住黎夏。 黎夏捂着脸点头,红着眼睛看向老师,“老师,我可以不走吗?” 老师还没来得及点头,黄四珍一把薅住黎夏,“你必须跟我走,不然我就去村里喊小南去!” 听到这话,黎夏不反抗了,她流着眼泪点了点头,“我跟你去。” 同学同情地看着黎夏,忍不住也跟着哭了,“夏夏,老师,你快帮帮黎夏……” 黎夏最终还是被黄四珍拖走了,学校里老师也拦了,劝了,但黄四珍算是学生家长,还有杨望湘这个亲妈在,黎夏被逼迫自己同意跟着走,他们怎么拦得住。 “黎夏太可怜了!” “夏夏怎么办啊!她妈妈和外婆怎么这么坏!” …… 可惜,黄四珍扯着黎夏去派出所也没有用,公安已经从杨望材嘴里挖出了另外几桩他偷鸡摸狗的事来。 “正好我们现在要出发去指认现场,本来打算去学校找你的,就一起走吧。”小陈对黎夏道。 目光落在黎夏的脸上,忍不住皱了皱眉。 这简直就是晴天霹雳,黄四珍愣在那里,“怎么会这样!” 小陈上下打量了她几眼,很不客气地道,“小来偷针,大来偷金,没听说过吗?你儿子变成这样,一半责任在你身上!” 说完,没人再理黄四珍,公安拉着带着手铐的杨望材上了面包车,黎夏跟着坐上去,黄四珍倒是想跟着,但是公安不允许,她干脆坐在派出所门口大哭起来。 在车上,杨望材一直没敢抬眼看自己外甥女,脑袋垂得特别低,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本来杨望材差点顶不住,把杨望湘供出来的,但想到这么做的后果,他生生忍了下来。 但这件事过后,他肯定要狠狠地敲他姐一笔。 公安的车一进村里,就引起了注意,大家跟着一起到了黎家,黎夏最晚上车,第一个下车。 她低着头,头发散乱,瘦骨伶仃地站在那里,避着大家的视线,但还是有眼尖的人看到,她脸上红肿的印子,当即有人惊呼起来。 杨望材后下车,听到声音下意识地看了黎夏一眼,正好触到黎夏麻木没有半点光彩的眼睛,杨望材仿佛被烫到,立马收回了视线。 把大门打开,黎夏没有跟着公安上门,自己站在门边,整个人都有些失神,有人跟她说话,她也恍恍惚惚的样子,看得人心里心酸。 这时候大家还不知道学校里发生的事,只以为黎夏是受不住打击才这样。 大想想安慰安慰她,可看着她这个神魂不附的样子,心头发酸,实在不知道说什么,才可以安慰到她。 说来说去都是那几句,一点用处也没有。 “姐!姐!”原本应该在小学上课的黎南和黎漾,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黎夏学校发生的事,兄弟两个一路跑回家来。 看到黎夏这个样子,哪里还能忍得住。 “谁打你的!”黎南赤红着眼睛,脖子处青筋绷起,整个人即将要失控。 黎夏摇了摇头,拉住黎南,只默默地流着眼泪。 姐弟妹三个抱头痛哭。 太惨了,太难了,简直就是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听到了没?”小陈看着杨望材,“听说你前姐夫对你不赖,你这么对他留下的孩子,良心上过得去吗? 杨望材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 旁边押着他的公安,看他的眼神愈发瞧不起,这世上怎么会有这种垃圾。 现场指认完毕,小陈领着人出来,“现在犯人已经抓到了,你们的损失都会给你们追回来,有什么事情,直接去派出所找我们。” 虽然知道一点黎夏的计划,但看到黎夏现在的样子,小陈心里也莫名觉得难受。 黎夏缩了缩脖子,摇了摇头,神情恍惚,“我外婆说了,我们的钱不是小舅舅拿的,不不不,我们根本没钱,没丢钱……” “姐,你怎么啦,你别吓我!”黎南吓了一大跳,赶紧摇黎夏的肩膀,想让她清醒一点。 黎漾更是吓蒙了,嚎啕大哭起来,“姐……” 黎夏眼睛缓缓聚焦,看向黎南和黎漾,“我没事,没事,别害怕,姐姐在呢。” 这几个孩子实在是太过惹人心酸了,有那心软的,已经忍不住把头扭到一边抹起了眼泪来,“作孽啊!” 这时候公安押着杨望材从楼上下来,杨望材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什么。 来偷钱的时候,他真的没想到事情会这么严重,也没想到他拿的会是外甥几个的学费钱。 要是早知道,他肯定不会全拿走的。 都怪他姐,只跟他说黎夏手里有钱,也不说清楚这些钱是干什么的钱。现在好了,他被千夫所指,她却可以置身事外。 被人骂的感觉,可真不好受。 他姐要是不好好补偿他,这事没完! 小陈叹了口气,挥了挥手,示意把杨望材押走,自己也跟着上了面包车,有人问,就是还要是别的现场指认。 大家这才明白,这个杨望材还是个惯犯。 …… 黎夏当天没有去上课,在家里休息了一天,第二天她还是早早地出了门,准备去棉织厂门口摆摊。 周启义看着她变得瑟缩的样子,心情很不错,没有多盘问昨天发生的事,就爽快地把三轮车借给了她。 “夏夏,你还好吗?”周多春自己形销骨立,还有心思关心黎夏。 她是真的很担心黎夏,但是她每天早出晚归,回家后还有一堆家务等着她,根本就没有去看看黎夏的机会,只有早上这几分钟的时间。 黎夏看了周多春一眼,冲她笑了笑,“还好。” 说完,就沉默地推着三轮车出了门。 晚上再回来时,周启义发现,黎夏身上沾了不少面糊,虽然搓过,但还是留有印记。 这是发生了什么事? 第四十八章 活着好累啊 可惜现在周多春没有跟黎夏一起,他在学校里是有眼线,但在棉织厂可没有。 有心想问问,但黎夏死气沉沉地,放下三轮车,垂着脑袋就走了,他也没有机会开口问。 不过想来不是什么好事,周启义满意地掏出根香烟来,只觉得心情大好。 黎家这段日子的事情可是不顺,等到棉织厂那个老大替他搞定杨望田的事,那就一切都由他掌控了。 “姐夫,心情这么好啊,给我拿五块钱花花呗。”正高兴着,陈美玲那老弟从屋里出来,笑嘻嘻地找周启义讨钱。 周启义心情好,看到嬉皮笑脸的小舅子也不生气,摸了五块钱给他,还给了他一包烟,“这几天就别乱跑了,跟着我好好干,早点把房子修起来,好娶媳妇。” “诶,是是是,都听姐夫安排,我出去转转,一会就回来。” 周小舅子高高兴兴地准备出门,目光扫了眼周多春紧闭的房门,知道她还没回来,冷哼了一声,哼着小调,晃晃悠悠地走了。 手里有钱了,自然要去摸几把,至于周多春这个看不起他的臭丫头,他迟早会让她知道厉害。 等周多春从学校回来,天已经有些黑了,但即便天黑了,即便还下着雨,她还是得先打着伞去池塘边把衣服给洗掉。 家里现在衣服边,靠摇井摇水太累了,还费时间。 灶上有给她留的饭,周多春揭开锅一看,就一碗微糊的白饭,连点剩菜都没有。 真的是,越来越过分了。 “多春啊,晚上的菜不够,你自己夹点咸菜下饭啊。”陈美玲坐在自己房间看电视,随口喊了一句。 周多春抹着眼泪,用白开水泡了饭,敷衍着吃了几口,就去池塘边洗衣服了。 这次她没有遇到黎夏姐弟妹,自己默默地洗完。 “哎哟,这是谁啊,这不是我们的千金大小姐嘛!洗衣服啊?”刚洗好准备走,就遇到了周小舅子。 “……”周多春低着头,默默地往前走。 周小舅子眉头一皱,伸手撞了周多春一把,把她的雨伞抢走,“不会叫人啊,哑巴了?” 周多春避开他,还是闷不吭声,周小舅子盯着周多春的身形看了两眼,嫌弃地撇了撇嘴,“什么玩意!” “叮哐!”他一脚踹翻了周多春装衣服的盆,扬长而去。 看着散落在泥路上,水洼里的衣服,周多春默默地去捡,但捡了两件,她忍不住抱住膝盖无声痛哭起来。 怎么就那么难。 …… 杨望材出看守所的那天,连续下雨的天气陡然放晴,黄四珍高兴得不得了,觉得这是个好兆头,早早就跟杨老汉一起去接杨望材。 “黎家那个小杂种怎么说的,直接把钱就收了?”去得有些早了,黄四珍忍不住就问起话来。 杨望材被拘留了一周,但想要出来,还得先赔偿损失给失主,再缴了罚款才行。 为了杨望材的事,杨家这次算是出了大血,杨望湘手里没钱,但她逼着王大成拿了两百块钱给杨老汉。 杨老汉已经跑了几天,挨家挨户上门赔偿损失,赔礼道歉,总算是拿到了谅解书。 最后去的,是黎夏家。 以前杨老汉是从来不登黎家的门的,在他看来,杨望湘始终不是他的种,那黎升平这个女婿也不必要走近。 黎升平上门,是他有孝心,他就受着,让老伴好生招待着,但他自己是决不会到黎家做客的。 没想到第一次上门,居然是因为这种事。 但杨老汉资态放得很低,好像眼前的根本不是他的小辈一样,言辞十分恳切。 “你们小舅舅一时鬼迷了心窍,他错了,也是外公没有教育好他,是外公的错,外公在这里给你们赔礼道歉了。”杨老汉带了钱,还给黎夏姐弟妹各买了一身新衣,还有逼着黄四珍捡出来的一篮子鸡蛋。 东西很多,诚意很足。 甚至杨老汉还跟去给黎夏撑脸面的村里人都鞠了躬,村里人看了,都觉得杨老汉是个难得的老实人,就是被黄四珍母子给拖累了。 黎夏面上唯诺接受,心里却半点也不为所动。 杨老汉这么放得下身段,不是因为真的对他们心怀歉意,也不是认为自己真的没有教好杨望材,不过是为了平息事态,让杨望材早点从看守所出来罢了。 “这钱你们收着,点点看够不够数,里头外公给添了一点,你们不容易,是你小舅太不是东西了!”杨老汉当着众人的面推了过去,还特意把包钱的报纸打开,给大家看。 黎夏没真去点,只低着头,“谢谢外公。” 杨老汉送完钱,也没再多说什么,让黎夏在谅解书上签了字,就走了。 “你还想她不收怎么地?本来就是你儿子做错了事!”杨老汉不是很高兴提这些事。 当时他脸上端着,其实心里已经羞愧得要死了,他这一辈子的老脸,都因为杨望材这混蛋玩意给丢尽了。 黄四珍有些不乐意,正想反驳杨老汉,看守所的铁门打开了,杨望材胡子拦茬地走出来,黄四珍哪里还顾得上杨老汉。 “儿子啊……”黄四珍忙奔上前去,摸了摸宝贝儿子消瘦的脸颊,心疼得都快碎掉了,“他们打你了?” 杨望材在看守所里是吃了些苦头,但被打却是没有的。 他不耐烦地撇开黄四珍摸在他脸上的手,“妈,这是在外头呢,你注意点。” 没事就上来摸他的脸算怎么回事,他又不是小孩子。 看到杨老汉,杨望材才能些愧疚地低下头,“爸,我错了。” 错在哪,杨望材没说,反正认错就对了。 杨老汉冷哼一声,背着身转身就走,看到杨望材的那一瞬间,杨老汉其实就心疼了,这是他寄以厚望的儿子啊。 看到杨老汉这样,黄四珍极为不满,但这种时候又不敢说什么让杨老汉更不高兴,只恨杨老汉这个做爹的连句暖心的话都不会说。 “爸。”杨望材又喊了一声。 杨老汉没有停脚,叹了一声,“走吧,回家去。” 第四十九章 克死爹的丧门星 一家三口回了家,黄四珍特意准备了火盆,好好地去了杨望材身上的晦气,才算是高兴。 接下来的两天,黄四珍就一门心思在家里替杨望材养身体了,想到儿子前几天吃不好也睡不好,黄四珍就心疼得直掉眼泪。 杨望材在家躺了一天,第二天早早就找到了杨望湘。 他是去要钱的。 “姐,我替你吃了那么多苦,你不能就拿这二十块钱打发我吧。”杨望材看着手里的钱,不是十分满意。 杨望湘也不高兴呢,她手里的钱几乎都被黎夏弄走,替杨望材弥补失主,又拿出去两百多,现在手里哪里还有多余的钱。 以前也就罢了,现在她婆婆盯她盯得特别紧,她也不好再找王大成要钱。 “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姐夫的钱都交给他妈了,我刚从他那里逼着要了两百块给爸,哪里还有多余的钱。”杨望湘心里也愧对杨望材,“你先拿着花,花完了我再给你一点。” 二十块钱也不是小数了,杨望材想了想,细水长流,不着急,“那你再添点?” 杨望湘想了想,又咬摸出十块钱给了他。 黄四珍在家给她宝贝儿子补了两天,想到补给黎夏姐弟妹的钱,越来就越觉得不应该。 就因为那点儿钱,硬是把亲小舅弄到牢里呆了几天,黎家几个小杂种,也太不是东西了。 黄四珍心里打定主意,她要逼黎夏把钱还给她。 她也不去要,她就骂,她倒要看看,黎夏脸皮有多厚。 正好杨望材从他姐那里弄到点钱,就急不可耐地去了县里,他几天没出现,也不知道他婷婷想他了没有。 杨望材还担心乡下的事传到婷婷耳朵里,准备买点好东西给她赔罪,好好哄哄她。 这头他一走,那头黄四珍就收拾了衣服住到杨望湘家里去了,从杨家村到大湾村到底还是远,住要镇上就不一样了,想去就去,方便得很。 “……杀千刀的丧门星,你们亲爹就是被你们克死了,克死了爹还不够,还来克舅舅和外婆啊……”黄四珍一早就到了黎家外头,看到人出来,就开始喊。 谁要是敢来劝来拉,黄四珍就往地上一坐,说人打她,欺负老人。 反正她们家钱也赔了,儿子也出来了,谁还能奈她何。 这事就怪黎夏几个,如果不是他们报警,她宝贝儿子好生生了,哪里会去看守所受那罪。 想到赔出去的钱和礼,还有公安罚的款,黄四珍心就在滴血,那可都是她为儿子攒的老婆本啊。 这一折腾,全没了! 黄四珍谁都不恨,只恨毒了黎夏三姐弟妹,“老天爷啊,你开开眼,把这几个丧门星都收了吧!……” 关于杨望材的事,黄四珍自然是要喊冤的,她跟别人都是说她儿子屈打成招,反正她在派出所里闹了几回,也摸清楚了一些路数。 那些公安干部,哪她这样的浑人没法,反正她又没犯事,骂什么都是她乐意。 听到她骂这样的话,黎南自然是气得不行,每次他要拿着扫把出来扑人,都会被黎夏拦住,他都要气死了。 “你打了她,咱们有理也要变成没理了。”黎夏拉住黎南。 黎南气道,“那难道就让她这样天天指着我们的鼻子骂吗?” 黎夏看着黎南,“不会的,忍过这几天就好,我保证。” 黎南气哼哼的,到底忍住了脾气,没有去打黄四珍。 黄四珍越骂越起劲,发现早上堵不到黎夏后,她就早上骂一波黎南和黎漾,晚上放学再来骂一波,白天没事就去学校里,拉着学生讲黎家的事。 本来她还想早上趁黎夏摆摊的时候,去棉织厂门口骂,坏黎夏的生意,但她头一天去,就被魏也的人给拦住了。 黄四珍欺软怕硬,碰到硬茬子,都不用陆东明几个开口赶,自己就麻溜地跑掉了。 她就像只苍蝇,烦人得很,偏又拍不死她。 不管是村里人,还是学校里的老师同学,都非常同情黎夏姐弟妹三个,但他们都无能为力。 天气晴了两天,又开始变得不好起来,黄四珍居然也不走,每天打着伞,穿着雨衣去黎家骂。 知道村里人不会给她水喝,她就自己带个茶缸子,还从王家搬了椅子,累了就坐一坐。 简直可恨得让人咬牙。 …… 王家,王婆子这几天围观了黄四珍的战斗力,心里有些惶然不定,生怕黄四珍知道是她去举报的。 虽然不情愿黄四珍住在家里,倒也好吃好喝地供着。 看到黄四珍每天乐此不疲地去骂人,王婆子忍不住劝了两句,“亲家,你积点德吧,那几个孩子也没做错什么。” “我呸!我去骂骂那几个不孝子孙,才是替他们积德!”黄四珍哪里是听得住劝的人,杨老汉都拦不住她。 她儿子受了大委屈,这口气她不吐出来,她心里不舒服。 杨望湘其实也不喜欢黄四珍去骂,倒是不是她心疼黎夏他们,纯粹是觉得黄四珍这么去骂,很掉份,丢她的脸。 可惜她是黄四珍心里最没有地位的那一个,说什么都没有用,而且杨望湘也没有那么多心思管黄四珍的事,她烦着呢。 去县城挥霍了几天的杨望材又回来了,张口就是至少给他五十块钱。 以前杨望材找她要钱的时候,从来都是姐姐长姐姐短的,又是撒娇又是卖乖,必要的望湘每次都被哄得很开心。 现在杨望材就跟大爷似的,杨望湘露出一点不乐意的表情,他就威胁要把这事告诉他妈。 杨望湘别的不怕,就怕黄四珍知道这事,只能咬牙给他。 但转眼,五十块钱又花完了。 “妈,要不你回去替望材张罗结婚的事吧。”杨望湘想着,要是娶个媳妇,说不定杨望材就能成熟懂事了。 结果黄四珍一拍大腿,“张罗婚事,我拿什么张罗,钱呢?你给钱给我啊!” 这要是以前,说不定杨望湘就给了,毕竟是自己的亲弟弟。 现在她就是想给,也有心无力。 第五十章 这么相信我? 杨望湘劝不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妈冒着风雨去黎家大骂。 黄四珍这天去骂了几句,雨势陡然变大,看着黎家三姐妹一回家就把大门关上,她破口大骂了几句,才转身回家。 不过她运气不好,回去的路上摔了两跤,摔得鼻青脸肿,短时间内不能去找黎夏的麻烦了。 “这天气太邪门了!”黄四珍十分不满地看着窗外道,杨望湘在给她擦红花油,“咝,你不会轻一点啊,疼死老娘了!” 骂得杨望湘不敢吱声,黄四珍心里舒服了一点,“要是让我知道是哪个王八蛋撞老娘,老娘非得骂死他!” 第一跤,她是踩空了摔了,怪不得别人,第二跤则是被人撞了一下,黄四珍摔在地上半天没起来,还有雨伞罩着,根本就不知道是谁。 镇子另一边,陆东明把雨衣脱掉,甩了甩被打湿的头发。 “就这么摔两跤,也太便宜那个老太婆了。”陆东明早就按耐不住了。 毕竟吃了黎夏那么多不要钱的南瓜饼,总得替她撑腰才不辜负。 结果他也哥摁着他不让动,气得他心里直痒痒,好不容易可以动手了,又只让对方摔一摔,要他说啊,这种人,不打顿狠的,不知道轻重。 “别坏事。”魏也瞪了他一眼,眉头微拧着。 事实上,他今天让陆东明去给这老太婆一个教训,还没有跟黎夏好好商量呢。 万一坏了黎夏的事怎么办。 第二天,黎夏继续冒着风雨赶到棉织厂。 “你打算忍到什么时候去?”虽然明知道一切都在黎夏的计划中,但魏也还是忍不住心疼黎夏。 再是算计,但黄四珍的身份是真的,那些辱骂,也都声声入耳,被亲人这样对待,谁的心里能够好受得起来。 虽然黎夏每天都装成萎靡的样子,但她在他面前的笑容也确实消失了许多。 黎夏看向雨幕,“明晚。” 魏也一愣,好半天没有说话。 这段时间以来,他看着黎夏在泥潭里举步维艰,心里也知道,离开这个环境,对她们姐弟妹三个是非常有益处的。 可真到了这个时候,他心里只有浓浓的不舍。 “明晚吗?这么突然。”魏也喃喃道。 黎夏摇了摇头,“对你来说或许突然,但情绪已经到点了,明天正是时候。” 不止是她们姐弟妹三个的情绪到了崩溃的边缘,就是周围人的情绪,也到达了顶点,再拖下去,只会让大家习以为常,产生厌烦感。 另外,再拖下去,周启义就要出手赶黄四珍了。 黎夏要在这个顶点,画一个句话,让所有的事情戛然而止,无法挽回。 据她的观察,周多春也熬不下去了。 上辈子周多春就是明天投河,这她最好的机会。 就算这辈子事情有所改变,周多春不去投河,黎夏也会设法把她引去那里,让她成为最有力的人证。 虽然这样做有些残忍,但这也是黎夏最后能为周多春做的了。 “去苏省的车票我已经替你买好了,你到了之后记得给我写信。”魏也轻叹一口气,“田大龙的房款,我要怎么给你?” 心知留不住她,魏也没有多劝。 黎夏想了想,“我想请你到时候分批汇给我。” “这么相信我?”魏也挑眉,但不得不说,黎夏的答案让他心情非常愉悦。 黎夏笑,“你别忘了,你还有欠条在我这里。” 魏也默了默,嘴角依然带着笑意,再有欠条,黎夏能做出这样的决定,还是代表信任他。 “明晚我会在下游接应你,你确定要自己跳吗?”魏也对黎夏的计划感到担心。 最近雨一直很大,河里水位涨了不少,水流也很急,很容易出事。 黎夏点了点头,本来她是没有这个打算的,但因为有魏也在,为了让阻止周多春,她决定赌一把,“帮我照顾好黎南和黎漾就好。” 取了三轮车后,黎夏没有跟魏也多谈,骑着三轮车回家,照旧先去了周家。 黎夏现在早不复前阵子抬头挺胸目光坚定的样子,她垂着头,声如蚊纳,偶尔抬起头来,也能看到她脸色极差,眼眼圈特别重,明显就是没怎么休息的样子。 周启义非常乐于看到黎夏这个样子,所以一直没有驱赶黄四珍。 再等两天吧,等到黎夏的自尊全部被摧毁的时候,他再出面。 “周二叔,我明天,就不来借三轮车了。”黎夏声音低不可闻,周启义差点就没听见。 周启义心里一喜,“怎么突然不去了?都坚持这么久了。” “我外婆把家里的事嚷嚷得全镇子都知道了,根本就没有人愿意做我的生意。”黎夏声音很细弱,却又确保周启义能听清楚,“棉织厂的混混,这两天也总来是找事,嘲笑我大义灭亲,举报自己的亲舅舅……生意做不下去了。” 说完,黎夏就准备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三轮车那里拿面盆,“面盆忘记拿下来了,对不起,我这两天总有些丢四落四。” 周启义一看,黎夏早上带出去的面盆,里头还剩了大半面糊糊。 看黎夏这神不思属的样子,别说学习了,就是生活上都容易出问题,周启义故作担心地道,“不做也好,你现在这样,休息一段时间最好。” 黎夏点了点头,端着面盆站在那里,突然流了眼泪出来,喃喃地道,“活着好累啊,要是我爸爸在就还好了。” 说完,黎夏就双眼无神地往回走。 陈美玲看着她这样,忍不住担心,黎夏这精神状态,明显就不对呀,“她这样,没事吧?” 周启义心情大好,半点也不在意,黎夏要是真去死了,他才高兴呢,“没事,能有什么事。” 但想到什么,周启义脸色就不大好了,“你老弟呢?今天一天又没看见他的影子,别又是跑去赌了吧!” 第五十一章 我会恨你 提到自己弟弟,陈美玲立马变了脸色,“他回家了。” 周启义看了陈美玲一眼,没再多问,最好是回家了,要是不是,看他不打断那混小子的腿。 夫妻俩个为了小舅子的事争了两句,谁也没有注意到,周多春站在房间门口,目光茫然地看着天。 是啊,活着好累啊。 要是死了就好了。 …… 这天,天难得停了雨,但天气还是阴着的,而且东边的天黑沉沉的,看着就让人忍不住心慌。 黎夏没有出摊,早上跟弟弟妹妹一起出门上学。 “死丧门星,你们怎么不去死!”黄四珍看见她们,立马就起了个调。 正好旁边有村里的邻居趁着雨停去看地里的情况,黎夏突然站住脚,“外婆,是不是真的要我们死了,你是高兴了?” 黎夏神情哀泣,眼里没有半点光彩,黄四珍心里一怔,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但很快就被她压了下去,“你们倒是去死啊,活着就只会害人,赶紧死吧,我肯定连放三天鞭炮!” 旁边的人听不下去,“你这老人家,怎和说话的!” “我说什么关你屁事,小心连你一起骂!”黄四珍腰一插,瞪眼看向对方。 惹不起躲得起,村里人无语地看了眼黄四珍,走到黎夏姐弟妹身边,“走走走,大叔送你们走远一点,别听她的话,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强。” 他也是怕黎夏几个孩子真存了死志。 就黄四珍这个骂法,成年人都顶不住,何况是几个孩子。 “谢谢叔。”黎夏低头头,默默地往前走,把弟弟妹妹送到学校,她才去学校。 等到放学,不出意外,黄四珍又在家门口等着了,眼看着东边的乌云黑压压地过来,黄四珍才赶紧回家。 周多春放学回来,因为天气的原因,天已经黑了,她忍着饥饿沉默地走着,中午打的饭不小心摔一跤倒掉了,她就一直饿到了现在。 也不知道回家有没有饭吃。 自从上回没有留菜后,最近连剩的饭都变得少了起来。 “多春姐,你要好好的。”周多春在村口遇到黎夏,黎夏突兀地跟她说了这一句,就埋头回到了家里。 周多春愣愣地看着黎夏走远,心里空落落的,说不上来的慌。 但她没法追上去,她有太多的活要干了,要回去洗衣收拾,还有许多作业要写。 班主任已经找她了,说她最近精神不集中,上课有时候还会睡着,单元测验成绩掉了很多,作业也完成得不好,让她赶紧把心思放在学心上。 周多春默默地回到家里,发现家里竟然一粒剩饭马没有。 “我拿去喂鸡啦。”听到自己姐姐问,周小舅子嬉皮笑脸,无辜地回答,然后趁着陈美玲不注意,得意地冲周多春一笑。 陈美玲皱了皱眉,“算了,你要是饿,就自己煮点饭吃,一顿不吃也饿不死,你自己看着搞吧。” 说完,就喊她弟弟进屋了。 这种天气,出门打牌不现实,在家里打打跑胡子,娱乐一下还是可以的。 周多春看着冷锅冷灶,准备自己做饭,去拿灶上的火柴才发现,里头已经空了,一根火柴也没有。 她准备去找她二婶拿,但走到门口,听到他们在里头高高兴兴地打着牌,突然就不想进去了。 把厨房剩下的脏碗洗掉,周多春看到脚盆是空的,就进了自己的房间,外面下小雨,里面下大雨,也没有人管她房间,被子早就被打湿了。 周多春把被子堆到一边,找来个瓦罐放在床上接水,找了个不滴雨的地方,准备写作业。 可她什么也写不进去,脑子里全是空空的锅灶,堆满衣服的脚盆,老师的斥责,还有湿透的被子…… 活着好没意思啊,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人爱她,也没有一个人关心她。 这个时候,她连眼泪都流不出了,甚至有点想笑。 周多春想到黎夏,想到黎夏对她说的话,忍不住流起眼泪来,提起笔来。 夏夏:对不起,我好不了了,我已经不想活下去了,对不起…… 写完后,周多春就推开了屋子,隔壁灯光亮着,她二叔二婶,还有那个混蛋的影子投在窗户上,不时还有笑声传过来。 以前周多春觉得特别刺耳,但她现在一点也不在意了。 大雨倾注而下,雷电撕裂天空,不多时便传来轰隆隆的雷声,震得人心里颤抖。 这天好像破了个大洞似的,就跟她心里一样,周多春笑了笑,原以为前阵子的雨够大了,没想到今天的雨更大。 她走进了雨里,径直往河堤方向走去。 …… “姐?”黎南看着突然出现在家里的陆东明和陈敏行,心里莫名发慌,“我们为什么要跟他们走!” 黎南见过陆东明,他从他大舅家回来,跟着她姐出摊的时候,仅只有一面之缘,他根本不可能信任他,何况还有个陌生人。 黎夏握住黎南和黎漾的手,认真地看着他们的眼睛,“听姐姐的,跟着他们走,不要吱声,姐姐晚一点跟你们汇合。” 今天天早早地黑透了,隔壁周家的新房那里没有半点光亮,周启义早早地就回家窝着去了,这样的天气,谁还愿意守着他们。 “姐!”黎南紧紧地握着黎夏。 他早就觉得不对劲了,所以他一直忍着,尽力揣磨着他姐的意思。 可他没想法,“你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他看过一部电视剧,一家孩子父母死后,最大的那个就把弟弟妹妹都送走了,他怀疑他姐也是这个打算,把他们送走后,他姐呢? 黎南想到这阵子他姐心如死灰的眼神,心里就害怕,但他不敢问。 “姐?”黎漾一下就被不要两个字给吓哭了。 黎夏好笑又心酸,“说什么胡话呢,姐姐怎么可能会不要你们,我保证,晚一点就跟你们汇合,你们听哥哥的话,好不好?” 黎南不敢相信,所以他死死地拉着黎夏的手不松,拼命摇头。 “小南!”黎夏认真地看向黎南,“相信姐姐好不好,照顾好漾漾,姐姐一定会跟你汇合,不然你恨姐姐一辈子。” 黎南瞪着眼睛看着她,眼泪挂着,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他咬着牙,“你要是不来,我会恨你,我恨你一辈子,我再也不会认你!” “好!”黎夏忍住心酸,摸了摸他的头。 第五十二章 黎夏不见了 陆东明自认为是个铁骨铮铮的汉子,只流血不流泪,但看着眼前这一幕,他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睛。 陈敏行沉默着递过来一个包和两身新衣服,黎夏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先让黎南和黎漾去把身上的衣服换给她。 然后把从猪圈拿出来的,没有拆封的钱和几张没有杨望湘的家庭合影放到包里,塞到黎南怀里。 “拿好它,等着我来找你们。” 黎南点点头,拉着不愿意撒手的黎漾,一步一回头的跟着陈敏行和陆东明走了。 家里的一切东西都没有动,包括杨老汉退回来的钱,买过来的衣服,都原样地摆在神龛下的八仙桌上,黎夏手上只拿了一本空了的影集。 看着神龛上平静地注视着她的父亲,还有爷爷奶奶,黎夏跪在地上,沉默地磕了三个头,便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雨里。 …… 河堤上空无一人,汹涌的河水滚滚而过。 “把这个围上。”原本以为会在镇上接应的魏也突然出现在黎夏面前。 黎夏看着裹着层层厚布的粗绳,抬眼看向魏也。 “河水太急了,你准备的绳子不行。”雨太大太急,魏也身上的雨衣跟没有穿一样。 为了不让自己飘太远,或者出别的意外,黎夏外衣下面穿了救生衣,还提前准备了绳子,准备系在腰上。 黎夏没动,魏也有些急了,准备亲手替她围上。 “不用,我自己来。”黎夏接过,把布条围在腰上,把结系得紧紧的,如果可以,她也不想出任何意外。 敢跳下去,是因为她水性很好,又提前做了准备,但看到这样湍急的河水后,其实黎夏心里也有些打鼓。 把外衣遮住腰上的绳子,黎夏看向魏也,“谢谢。” 她从来没有想过,魏也能替她做到这个地步,她很感激,“你的东西我放在家里了,等我安顿下来,会写信告诉你位置。” 魏也都要气笑了,他都这么掏心掏肺了,这丫头居然还不信他。 当即没好气地应了一声,“好!” 说完,他们都听到了一声鸟叫,知道是周多春过来了,魏也赶紧在黎夏腰间拽了两把,确认黎夏绳子系得紧紧的,才蹲到河边的草丛里去。 周多春脑子前所未有的清醒,脸上带着终于可以解脱的笑意。 但她刚走上河堤,都听到重物落水的声,一声,两声,有什么东西飞快被河水冲走…… 黎夏! 刚刚跳到河里的,是黎南和黎漾! 再看黎夏,看样子也是准备往河里扑下去。 “夏夏!”周多春心神巨震,这一声喊得撕心裂肺,甚至盖过雨声,传到了村里。 黎夏自然也听到了,她木然地转过身来。 “夏夏,不要,我求求你,不要跳!”周多春整个人都陷入巨大的恐惧当中,她看着黎夏,半步也不敢前进,生怕黎夏一受刺激就直接跳了下去。 黎夏看着她,“多春姐,你怎么来了?是来送我们的吗?” 不是,不是!周多春疯狂摇头,她甚至说不出话来。 黎夏看着她,“多春姐,你要好好的,好好地活着,替我和小南、漾漾,好好活下去。” 周多春疯狂又机械地摇着头,只徒劳地说,“不要,夏夏,不要……” “多春姐,你答应我呀。”黎夏认真地看着周多春。 “我答应,我答应,夏夏你回来,你往我这里走两步好不好……”周多春慌忙点头,满脸哀求。 然而,听到她的答案后,黎夏笑了笑,然后往下一倒,坠到了河里。 周多春眼睁睁地看着黎夏瞬间被冲走,短短三秒水面就再看不见她。 “夏夏!” …… 黎夏现在很不好受,她掉下去的瞬间,就被水冲走,冲了不知道多远,绳子就猛地一紧,好在她跳下去时放开了相册,先死死地拽住了绳子。 这股力道一冲过来,黎夏只觉得手一麻,就没了知觉,腰也疼也厉害,河水冰冷,痛感很快变得麻木起来。 周多春冲边河边,徒劳地在水里捞了捞,然后就怔在那里,半天没有反应。 直到突然一声惊雷,周多春才似醒过神来,嚎啕大哭起来,草丛里的魏也急得要死,蠢货,还不去村里找大人来! 好在周多春反应不算慢,她跌跌撞撞地站起来,起身的瞬间差点一头栽倒在河里,好在最后稳住了。 看着她几步一摔地跑远,魏也暗骂了声娘,赶紧往他系绳子的地方跑。 看到绳子还稳稳地系在大杉树桩子上,魏也松了口气,拉着绳子一路往下游跑,快一点,再快一点! 等着我,夏夏! 黎夏觉得她太过高估了自己,她觉得越来越冷,意识也越来越模糊,水面不时有东西飞快地从她身边冲过去。 可是不这样,她能怎么办呢?她实在是想不出更周全的办法,能合理地逃开周家人的视线,让弟弟妹妹完美在金蝉脱壳。 她可能快要死了。 ……不能!她不能死。 她要是死了,黎南和黎漾怎么办,没有了父母和姐姐,谁又会善待他们? 魏也吗? 说实话,黎粟并不相信他,哪怕在这一系列的事情里,他展示出了足够的善意,并交托了他的信任。 黎夏死死咬着自己的唇,拼了命地让自己清醒一点,她绝不能死在这里,若是把弟弟妹妹交到别人手里,她死也不能瞑目。 她得亲自看着弟弟妹妹们长大。 这辈子,她得好好护着他们才行,他们还没有见识过真正的世界,没有吃到过孩子们喜欢的汉堡薯条…… 水里不知道有什么东西撞到她了身上,力道不轻,但她感觉不到痛,还有乱七八糟的东西会勾到身上,好在她身上有绳索,人也没被水流荡到河中间,而是一直在岸边。 就是在刚刚,她还撞了下头。 黎夏试着张开手,果然触到了泥土和草地,还有划过去的尖锐石子……她咬着牙,放开一只抓绳子的手,薅住岸边的一把水草。 岸边的泥土过于松散,还没用力,水草就连根带泥地被她扯掉了,连握绳的手也被冲松了一些。 不能放弃! 黎夏咬牙,挣扎着继续往上去薅……终于,让她抓住了一把深深扎深在泥里的草。 …… 看着在河面上被水流冲得左右摇摆了绳尾,魏也整个人陷入到了巨大的崩溃中,绳尾没有人!它只是空荡荡地飘在那里! 灭顶的恐慌瞬间将魏也淹没,心脏几乎停跳…… 夏夏!魏也喉咙瞬间失了声。 黎夏! 第五十三章 真好,我还没死 民桥镇是不能去的,民驿镇也不行,这个时候,他不能让任何人发现黎夏的行踪,“那里不能去,直接去市里。” 好在准备绳索的时候,魏也就考虑过受伤的可能,车里准备好了一些简单的药品。 “夏夏!你没事真的太好了,你要吓死你哥了!”魏也抱住黎夏,眼泪直往外涌。 然而怀里的人却没有半点回应,魏也低头一看,放下心来的黎夏已经彻底晕过去了。 魏也顾不上失落,赶紧抱上她往岸上跑。 没有等多久,陆东明开着辆旧面包车赶了过来,看到魏也抱着昏迷不醒的黎夏也是吓了一大跳。 “也哥,咱们去哪?先去镇上的卫生院?”陆东明透过后视镜,看了眼躺在魏也身上的人,看到她手上血肉模糊的擦伤,心跟着跳了跳。 “太好了。”黎夏这才真心实意地笑起来,但只笑到一半,就趴到一边吐起来,吓得魏也忙让陆东明把车开慢一点。 吐完黎夏精神好了一些,去到后座把衣服给换了,等她换完回来,发现魏也和陆东明都正襟危坐,忍不住又笑了笑,“你也赶紧把衣服换了吧。” 魏也换衣服的时候,黎夏靠手肘支撑自己,同陆东明说话,“东明哥,我弟弟和妹妹现在在哪里?” 陆东明还以为黎夏要问什么呢,“你放心,陈敏行带着他们去省城了,明天中午在车站外面碰头。” 黎夏点点头,放下心来。 “能不能快点见到他们?”但她等不到中午。 魏也换好衣服坐到中间这排来,看黎夏手上的药刚刚换衣服时蹭掉大半,把她的手拿过来,“可以,但是你现在需要上药。” 黎夏靠在车座上,看着魏也往她没有太多知觉得手掌上上药,再次真心实意地道谢,“谢谢你,谢谢你们。” 这次的计划,魏也他们帮了大忙,如果不是他们,光靠一双腿,她和弟弟妹妹们根本走不了多远。 黎夏最开始的计划,是在周多春跳河以后,再伪造她和弟弟妹妹跳河的假相,但后来发生了那么多事的,她的计划也随之而改变。 走到现在这一步,黎夏并不后悔。 “睡会吧。”上好药,看黎夏脸色苍白还死撑着,魏也有些心疼。 黎夏摇了摇头,“我不能睡。” 说不睡,黎夏就真的没睡,哪怕她身体难受至极,但她一直保持着清醒的状态。 一路颠簸到了省城后,面包车没有往火车站去,而是先去了医院。 黎夏坚决摇头,“等我下火车,我就去打针,但现在不可以,不能功亏一篑。” 陆东明为难地看向魏也,魏也咬了咬牙,“去接黎南黎漾,去宣省。” 宣省是他们的邻省,跟他们市里紧挨着,现在开车过去,也就两个多小时的车程。 陆东明没再多问,调头就去火车站接人。 “成功了?” 魏也鼻子一酸,“成功了。” “黎夏。”魏也目眦尽裂。 魏也第一反应就是绳索系得不够紧,黎夏最后还是被水给冲走了,想到这个可能,魏也心口瞬间绞痛起来。 看着洪流,他差一点直接投身进河水里,但理智阻止了他的动作,如果黎夏已经出事,他决不能再冲动,黎南和黎漾不能没有人照顾。 陆东明看了下外面的大雨,他这怎么能开快,只能咬着牙专神贯注地看着路往前开。 两人身上都湿透了,看着黎夏人事不醒的样子,魏也咬了咬牙,准备替她换衣服。 “夏夏……”魏也手里拿着空荡荡的绳索,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落,他后悔了,他不应该让她以身犯险的。 管她周多春是谁,死了就死了,谁能比得过黎夏。 “可她这样,需要打破伤风吧。”之前陆东明就是听魏也的,并没有把黎夏放在眼里,现在他是真的打心眼里佩服这个姑娘了。 发生在她身上的事,换做是他,还真未必扛得过去。 魏也点点头,语气有些急,“所以你开快点!” 他真的太蠢了,怎么能相信黎夏的话,她还是个孩子啊!魏也的巴掌甩到自己脸上,但再痛也抵不过心底的痛。 “我在这里!”一边的草丛里,黎夏举起手来,虚弱地道。 什么叫做失而复得,现在就是了,魏也慌忙擦去眼泪,冲过去草丛里,确定真是黎夏时,魏也恨不能拿命向佛祖还愿。 “不……”黎夏抓住自己的领口,“我自己来。” “你醒了?”魏也惊喜地看着黎夏,“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手,手疼吗?” 黎夏脸色苍白地牵了牵唇角,无力地冲魏也笑了一下,借助着他的力道坐起来,她看着黑乎乎的窗外。 阅读八十年代全能长姐 第五十四章 小狼崽子 陈敏行有些头疼地看着依偎在一起的两个孩子,因为黎夏说让他们在火车站等她,他们就哪里也不肯去。 甚至连他准备的东西也不愿意吃。 黎南望着一点不减的雨势,默默地把睡得并不安稳的黎漾往怀里拢了拢,他没有半点困意,只睁睁忘着进站的那一条路。 连眨眼的次数都少。 凌晨四点多,已经有环卫工人冒雨出来清扫了,火车站的流浪汉骂骂咧咧翻了个身,继续睡过去。 在火车站熬夜等车的旅客很多已经醒了,坐在行李包上,睡眼朦胧地看着周围。 小面包车停在了路边,没有开进火车站,黎夏要下车,被魏也拦住了,“我去带他们过来。” 说完,魏也撑伞下车,大步走向车站。 陈敏行看到魏也,总算是松了一口气,他伸手推了推黎南的肩膀,指向魏也。 然而黎南并没有见过魏也,他眼神变得更加警惕起来。 难道这就是她姐找的买家?他是要带走他,还是要带走他妹妹? 他不会跟他走的,他也不会让他带走自己的妹妹! “你们姐姐在车里,跟我过去。”魏也走过来,冲黎南伸出手。 然而黎南并没有回应他,只护着黎漾往里缩了缩,这一动黎漾就醒了,她抬起来,“哥?” “没事。”黎南立马低头哄她。 魏也皱了皱眉,再次将手往前伸了伸,“跟我走。” 黎南扭过头来瞪着他,黎漾察觉不对,往黎南怀里缩了缩,同样警惕地看着魏也,魏也皱眉,正要说什么,黎南突然握住他的手,狠狠地咬了一口。 然后带着妹妹飞快退到火车站的大柱子后面。 “!!!”陈敏行忙上前。 那一口咬得又狠又深,已经渗出了血来,真是个牙尖嘴利的小狼崽子,陈敏行皱了皱眉头,下意识站在了两个孩子身前。 虽然他相信魏也的人品,但也怕他发火吓到两个孩子。 这两孩子早就是惊弓之鸟了,不然黎南不能一口咬到魏也手上。 魏也接连被气了两次,直接气笑了,“我还能对两个孩子动手?” 陈敏行这才让开。 “敢咬我,胆子挺大的,不愧是你姐的弟弟。”魏也甩了甩手,“惹恼了我,不怕我真把你和你妹妹拆开卖了?” 黎南瞬间眼睛瞪圆,小豹子一样防备又警惕地看着他。 魏也笑起来,转身指了指路上的面包车,“看看车里坐的是谁。” 雨很大,根本就看不清,但黎南还是努力去看,看倒是没看清,但他听到了她姐的声音,立马惊喜地拉起黎漾,“是姐姐。” 说完,也不等魏也给他们撑伞,直接就往雨里冲。 魏也眼疾手快,一把拉住黎南,一手捞住黎漾,黎南一惊,又要反扛,魏也单手押着他,“咬一口就算了,现咬我可要跟你姐算账了!” 黎南恨恨地瞪着他,没动了。 “哥哥牵你去找姐姐好不好?”魏也笑着看向黎漾,黎漾摇了摇头,缩到了黎南身边。 魏也只能叹了口气,把雨伞给黎南,自己跟陈敏行共用一把伞。 有了雨伞,两个小的,跑得飞快。 黎夏早开着车门在等他们了,看到他们来,眼睛不受控制的涌出来,这是高兴的。 “姐!”黎南和黎漾挤上车,黎漾直接扑到黎夏的怀里,哇哇哭起来,“我以为你不要我和哥哥了。” 黎南没有说话,他坐在黎夏身边,拽着她的衣服,眼睛也红了。 黎夏心里酸酸的,好笑地抱住黎漾,“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们,说了会来就一定会来,好了,快别哭了。” 黎南心里如释重负,他姐不是要卖掉他们,那他就放心了。 刚松下气来,黎南就看到了黎夏被包起来的手掌,“姐?这是怎么回事!” “没事,一点小伤,晚一点一起跟你解释。”黎夏轻轻地拍了拍他,示意他别担心。 不管怎么说,姐弟妹三个总算是团聚了,虽然只是短短的一晚上没有见到,但对他们来说,都恍如隔世。 这时候魏也和陈敏行上了车。 “你们找个地方把我们放下吧,我自己去……”黎夏其实不是特别希望魏也参与太多。 不过魏也没等她说完,把手伸过来,黎夏看着上面的牙印,眼里难掩惊讶,他就下去几分钟,怎么就被咬了,想到什么,她侧头看向黎南。 “我也要打破伤风。”魏也幽幽地说。 “……”黎夏。 她还能说什么,只能默默地收了声,中巴车半路把陈敏行放下,他还需要回民桥镇处理一些细枝末节的问题。 知道这一整个晚上,都是他在照顾黎南和黎漾,黎夏心里非常感激,车上她就已经很认真地道过谢了。 “谢谢哥哥。”陈敏行下车的时候,黎南拉了他一把。 陈敏行温柔地冲他笑了笑,抬手轻轻摸了摸黎南的脑袋,摇摇头,示意无事。 顺便他还瞅了魏也一眼,魏也脸色果然不好,陈敏行笑得更开心了。 魏也确实不高兴,黎南这小没良心的,对他防备心那么重,说咬就咬,对陈敏行倒是喊得挺甜。 车门才关上,魏也就冲陆东明抬下巴,“开车!” 第五十五章 不是意外是谋杀 陆东明没有多想,只以为魏也是担心黎夏的伤,再看他手上那咬伤,虽然消了毒,但这会也早已经肿了起来了。 车立马发动,车外陈敏行直接被甩了一身泥点子,陈敏行,“……” 中巴车一路疾行到了宣省,找到一家县城的人民医院,陆东明赶紧停下了车。 虽然这个时候信息并不发达,家里的照片也都被她刻意带走损毁,但最好还是不要她们三姐弟妹一起出现。 周启仁谋划的那么多,可这毕竟只是她精心策划的死遁,万一找不到她们姐弟妹三个的尸体,周启仁不相信他们“死亡”的事实呢? 魏也甚至都没有跟她一起下车。 “你的伤必须马上打针。”黎夏皱眉,是谁信誓旦旦地跟她说,他也要打针的,不然她不会松口让他们跟过来。 魏也笑起来,对她的关心很受用,“放心,我有分寸。” 黎夏拗不过他,只能先进了医院,等她去医院打完针再出来,便直奔宣省的火车站。 不知道为什么,不真正离开这里,黎夏总有一种被时间追赶的感觉,魏也和陆东明也很着急,他们担心大湾村那边的情况,想让黎夏姐弟妹快一些安定下来。 离火车票实名还早点很,随便买了三张发车最近的火车票后,一行人便到了候车厅里。 虽然黎夏还没有跟黎南黎漾解释,但兄妹两个已经敏感地察觉到了什么,一直乖巧地跟在黎夏身边,什么也没有问。 只有一个小时,火车就要发车了。 “到了地方后,记得给我写信。”魏也心里其实还有许多担心,因为要死遁,黎夏没有办法去派出所开迁户证明,甚至连家里的证件都不能带走。 虽然黎夏告诉他,她们姐弟妹是去苏省,那里有她们一个姨姥姥在,但魏也还是担心。 “到时候你家里的东西,我会陆续给你寄过去。”黎家的东西虽然黎夏一样没拿,但并不代表她不想拿。 至少黎父和黎爷爷黎奶奶的牌位和遗相,她肯定是要的。 黎夏心底一动,眼底带上感激,她本来对此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了的,“好,谢谢你。” 去找地方停车的陆东明这时候才找过来,手里还拎着两只新的行李袋。 “这里是几身衣服,和必要的洗漱用品和吃的。”魏也把行李袋交给黎夏。 因为要断得干净,黎夏姐弟妹除了几张照片和钱,连身衣服都没从黎家带出来,当天的衣服,黎夏都扔到了河里。 尸体找不到,不能让他们衣服都找不到。 当然,几件衣服,最终找到的可能性也不大,但黎夏还是尽可能地周全了。 “谢谢。”除了谢谢,黎夏真的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 再多语言都是苍白的,她从来没有想过,魏也能帮她这么多,多到她无以为报,心里对魏也默念了一声对不起,黎夏伸手去接行李,但黎南快他一步,直接把行李都捞了过去。 他姐没把手上的伤放在心上,他可一直还记着呢。 一个小时的时候看起来很长,其实过得很快,列车难得地没有晚点,很快就有广播提醒列车进站,开始检票。 听到广播后,一时间都没有人说话,气氛有些沉默。 陆东明想说些什么,但张了张嘴感觉这种时候说什么都不对,看到车站有卖菜团的,说了一声,就跑去买菜团了。 这一天一夜真是够刺激的,到现在他还没来得及吃上口东西呢。 魏也看着黎夏,在心底叹了口气,从兜里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递给她,“收好了,上车到厕所再看。” 黎夏接过来,没有拒绝他的好意,这个时候,也没有什么拒绝的必要了。 陆东明也很快买了东西回来,自己嘴上叼了一个,袋子里装了大半都塞给了手上没东西的黎漾,“吃点东西垫垫肚子,还是热乎的。” “谢谢哥哥。”黎漾软糯糯地开口。 陆东明觉得这声哥哥特别好听,喊得他心里特别熨帖,也不枉费他们心惊胆颤抖地跑这一趟了,见黎南沉默地站在一边,伸手胡撸了他头发一把,“臭小子,坑我的时候东明哥喊得那么甜,现在不喊了?” “东明哥,谢谢。”黎南开口,陆东明这才满意。 但魏也不满意啊,还没等他开口,黎夏看了眼候车室的大钟,发现时间不多了,率先往验票口去,“走了。” 顾不上耍性子,魏也一路将他们送到检票口。 检完票,黎夏看着铁栏杆外的魏也,对上他满脸担心的表情,“等到地方了,我就给你写信,你们赶紧回去吧,不要让人把事情联想到你们身上。” “放心。”魏也点头,但人却没动。 黎夏不再多说什么,示意黎南和黎漾跟上,走之前,黎南想了想,看向魏也,“对不起。” 说完,就转身快步跟上黎夏的脚步。 “……!”魏也气得差点跳起来,你说对不起,前面好歹带个称呼,哥哥难道都不会喊吗怎么陈敏行和陆东明都是哥,到他这就什么都不是了? 但他最终也只是冲他们挥了挥手。 等看不到人影了,魏也没有犹豫,跟陆东明迅速往回赶,回到他们市里后,魏也直接去了市里最大的医院,挂号打针,才匆匆往镇上赶。 上了火车,找到坐位坐下,随着列车慢慢启动,黎夏才算是真正松了口气,眼底笑意多了起来。 新生活马上就要开始了。 不过在此之前,她必须要给弟弟妹妹们一个明确的解释。 也是运气,她们到的这个市,是宣省最边远最穷的市,又因为这趟列车是起始站,人非常的少,这一节车厢总共坐了不到二十个人。 黎夏姐弟妹三个一起,前后左右好几张桌都没有人,火车声音很响,不大声说话都容易听不到,不必让黎南和黎漾一直悬着心,等安顿下来才知道答案。 况且况且…… “我怀疑爸爸的死跟周启仁有关,不是什么工程意外,是谋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