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不是医二代》 1.非典那年 祁镜的面前是两个“l”型大书柜,款式老旧,但容量够大。三排木架外加十来个橱窗里满是医书和国外杂志,被人按大小厚薄整齐地码放着,塞得满满当当。 面对引领上千医护职工的丹阳医院的院长,祁镜没有这个年龄该有的青涩,一番慷慨陈词说得祁森愣了好一会儿。 儿子向来贪玩,祁森也早就已经为他铺好了门路。 只要拿下医学院毕业的文凭,卫生系统、医药公司、甚至自己医院里的行政职位都可以任他挑选。 可没想到的是,祁镜在毕业前突然转了性,这是他始料未及的。 这怎么看都不像自己的儿子,听口气反倒像干了十多年临床的学科老骨干,还是最有经验的那一类。 虽然性格很油滑嘴巴也得理不饶人,极尽毒舌之能事,但心里想的都是病人。 过了许久,祁森缓过劲来:“你确定要进临床?” 祁镜点了点头:“确定。” 他三天前刚重生,上一世选了最轻松的行政办公室。结果第一年就因为上班打游戏被人举报了好几次,混了五年后祁森实在迫于压力,一气之下把他扔进急诊,给那些医生打下手。 在咒骂、埋怨、指责和中伤中,祁镜慢慢醒悟,开始在医院最底层打拼。 重新学习知识,积累经验,甚至跟着比自己小五六岁的应届毕业生一起干杂活。熬了七八年,才靠着极强的诊断能力翻过身...... 这一世他不想再走老路,行政管理根本就不适合他,只有临床第一线才有他喜欢的东西。 见父亲用异样的眼神看向自己,祁镜又忙不迭问了一句:“你不同意?” 被这么一问,祁森清清嗓子,马上没了平时管教手下医生的威严,反而噗哧一声笑了出来:“我怎么可能不同意,要反对的是你妈。你也知道你妈那脾气,我可斗不过她。” “再说现在临床不容易,sars还没平息,恐怕......” 回想起03年的sars,祁镜还是心有余悸,突如其来的新型传染病让第一线的中青年骨干损失惨重。 在丹阳医院,半年内就倒下了五位医护。虽然最后都救了回来,可还是有三人落下了后遗症。其中一个还得了股骨头坏死,坐上了轮椅。得等几年后,国内有了成熟的人工关节置换,她才能慢慢摆脱残疾的命运。 但就算科学技术再成熟,她也已经基本和临床说了再见。 不过祁镜更在意的是之后轮番登场在好几场疫情,尤其是十多年后的那次,蔓延速度和摧毁力都是空前的...... 他要阻止它们。 祁镜长叹口气,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爸,让我窝办公室陪那帮老头老太聊天唠嗑,没门!还有,你看我这据理力争的脾气能调解医闹吗?不激化矛盾就不错了。” “那你自己和你妈说去。” 祁森没有继续聊下去的动力,揽下这活肯定没好果子吃,到时候又得挨一顿臭骂。干了十来年院长了,回到家还得被自己医院里的医生骂,简直可笑啊。 祁镜脸上闪过微笑,他爸还是那个妻管严的爸,一点都没变。 他没好气地来到祁森身边,手臂一抬,搭在了他肩膀上,开口理论了起来:“当初可是你让我填的志愿,怎么,现在要赖账啊?” “当初说好进行政的,要是转临床,你妈还不得骂死我......” 话没说完,祁镜立刻反驳道:“您这说法就不对了。” “不对?怎么不对了?” 看着自己爸那畏惧的小眼神,祁镜强忍笑意,解释道:“当初我得了专业选择困难症,老妈也是横竖不满意,给不出‘治疗方案’。后来是您给指了条明路,将来至少可以进丹阳医院跟着混口饭吃,算是种保守治疗吧。” 祁森第一次听到有人这样打比方,不过细想想也没什么不对。 当初他就是怀着这种折中的想法,毕竟家庭地位摆在那儿,两边都不能得罪啊。 “五年来,疗效不能说没有,一般吧。”祁镜理了理思路,继续说道,“那么多年过去了,现在病情有了反复,为了预防复发和严重并发症,所以还得您老接着管。” 理由其实很简单,就是甩锅而已,但在祁镜的包装下,就显得格外有逼格。 一套套的说辞往外蹦完,没留给祁森任何反应时间和反驳的机会。最后自己儿子还客气地拍拍他的肩膀,像个没事儿人一样从书架上随手抽走了两本杂志,临走还不忘送上“拜托了”三个字。 祁森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辈子碰到这对娘俩算是栽了。 而祁镜拿着书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反手关上门,然后一个跟头倒在了床垫上。现在是晚上20点55分,时间还早。按父亲一直雷厉风行的作派,再加上关乎自己的工作,这件事绝不会拖到明天。 爆炸一触即发。 祁镜看着手表:应该快了...... 果然刚过两分钟,门外响起了一位中年妇女的咆哮声。 声音很重,带着深深的幽怨,显然无法接受刚听到的事实。话语间充斥着“老不死的”、“这事儿我说了算”、“滚蛋”、“不听”等任性的词汇。 不过还是一如既往的攻击性不足,只是在肆意地抒发内心的情感罢了,让祁镜听着反倒感受到了丝中年夫妻之间的暧昧。 就像在辣椒里掺了蜜糖,尝起来有种泰式甜辣酱的味道。 又过了几分钟,争论声音暂缓,显然祁森打出了拿手的太极神功,成功挽救回了局势。 之后开始传来淡淡的妇女哭声,紧接着就是啜泣和有些语无伦次的不安和无奈。两人在医院摸爬滚打了那么多年,都知道临床代表了什么,同意祁镜进临床就是在把孩子往火坑里推。 很多医学生就算没路子,也会自己找其他出路。 可他们家倒好,路子多的数不清,有太多选择可以避开,但儿子竟然还一头猛扎进去。 过了好一会儿,哭声才渐渐消失,两口子似乎初步达成了共识。 祁镜躺在床上送了口气,不管祁森和肖玉签订了什么不平等条约,总之短期内自己可以做喜欢的事儿了。 唉...... 他把刚到手的杂志放在一边,轻轻捏了把略微有些凸起的小腹:“还是锻炼锻炼吧。” 临床是个脑力和体力参半的累活,当初他就是冲得太猛,身体消耗太过,又不巧碰上了疫情大爆发。最后身体受不住,倒在了防疫第一线。 重活一世,祁镜给自己定下的首要任务就是阻止那场疫情爆发,同时自然也得保养一下身体。 一身穿戴完毕,戴上耳机,他跑步离开了家。 2.人事变动 第二天一早,祁镜带着自己的毕业证书去了丹阳医院。 熟悉的行政大楼302室,医院人事部。 此时门口正等着一男一女两人,二十五六的年纪,看上去很熟络,应该是多年的老同学。他们都有非常自信的眼神,这种眼神一般只会出现在学校高材生和各行业精英的脸上。 祁镜看上一眼就能断定,他们俩的学习成绩绝不会差。 五月中旬就来人事部,应该是刚做完论文答辩,得到了医院赏识。 祁镜在急诊干了十多年,看了两眼就摸透了底,所以没有靠过去,而是一个人站在楼梯口等着。 他穿着一套很普通的休闲短袖恤,不过手里的红色毕业证书分外扎眼,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来应聘的。女的只是多看了他几眼,男的胆子大些,没多想就走了过来。 “朋友,来应聘的?” 祁镜不太会应付这类人际关系,倒不是他怕生,就是无聊和怕麻烦而已。所以他并没有开口,只是点点头,希望对方知难而退,就此打住。 可惜那人不想放手。 在他看来,面前这位年轻人不论将来作为同事还是竞争对手,先一步了解总是有好处的。 “我叫马立鸣,你是哪个学校毕业的?” 马立鸣?祁镜听到名字,多看了他几眼,忽然就来了兴趣。 上一世要论丹阳医院谁最出名,除了他祁镜外估计就是这位马立鸣了。丹阳医科大学七年制硕士毕业,在心内科混得风生水起,最后因为多次收受红包被扫地出门。 没想到他是这时候进的医院,祁镜难得在脸上挤出了一抹笑容,答道:“丹医大。” 马立鸣对这一点点信息很不满意,视线开始转而投向祁镜手里的那本小册子,鲜红色封皮上赫然写着烫金的毕业证书四个字。 “硕士学位?和我同一届啊,你是什么专业?跟哪位导师的?” 祁镜并没有遮掩,摇摇头说道:“我本科刚毕业,没导师,其实严格算起来应该是你的学弟。” “本科?” 马立鸣脸上的微笑瞬间凝固,也不知道该嘲笑还是该庆幸。忽然少了一个竞争对手让他心里轻松了不少:“我也没别的意思,只是想奉劝你一句,这儿是大三甲,前年开始就不收本科生了。” 话说得很尖锐,但却是不争的事实。 丹阳医院是全国排名靠前的大三甲公立医院,平时收治的都是重急症,对医生要求非常高。加上近年来医疗成本的原因,想要保持盈利状态同时维持科研投入,就只能缩减新加入的医生数量。 作为前沿科研基地,成为医科大学的附属教学医院成了改善收入的重要手段。不仅能拿到科研经费,还能为医院补充廉价劳动力。 可以说丹阳医院根本不缺人,每年都会有源源不断的医学实习生注入各个科室。 这些离毕业只差一步的孩子多到数都数不过来,医院完全没必要再多出一份工钱招收刚学完本科的毕业生。大三甲真正缺的是学科骨干,以及能比本科生更快成为骨干的硕博生。 祁镜同期的本科同学,要么走考研深造的路,要么早在去年就选定了自己落脚的医院。 绝大多数人都只能待在区县级的小医院里,撑死二甲评定,只有极少一部分人会因为各种门道才能勉强挤进三甲。 但他们并不轻松,医院对学位要求非常苛刻,如果三年内没能考进研究生行列,就会被立刻解约。 祁镜在临床摸爬滚打了那么年,自然知道里面的个中原因。可以说,如果没有祁森,他根本没有踏进这里的机会。 “我姓祁,或许有例外呢。” “例外?” 马立鸣觉得非常好笑,理想是多么丰满,丰满得有些幼稚。他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转身回到了那位女生的身边:“朋友,祝你好运。” 转瞬间,他的身份就成了别人的谈资,就算背对他们,祁镜也能感受到女生诧异的视线。 时间一晃而过,八点差五分,人事部主任郝楠匆匆跑上了楼。 今天原本是和两位研究生约谈入院工作的问题,没想到七点刚过就接到了祁森的电话。消息很震惊,那个没用的医二代竟然要来干临床了,刷新了医院收人的新下限。 不过对方是院长儿子,大家都睁一眼闭一眼,反正出了事也和人事部没关系。 他只是个普通的吃瓜群众而已。 “三位,来得挺早啊。” 郝楠看了眼祁镜,马上就认出了他,并没有打招呼,而是拉着他和另外两人也一起请进了办公室。 这位郝主任是祁森的老友,经常会来他家吃饭,祁镜从小就叫他叔叔。 不过现在他们俩都不太想惹人注意,所以一个装作不认识,一个索性就站在角落里,准备等两位高材生完事儿之后才递交自己的履历和入职申请书。 相比自己的同学,马立鸣速度飞快。 认清来人的模样后立刻一个健步来到了他的身边,一路跟进房间然后站在了他的办公桌旁:“郝主任,我是齐瑞老师的学生,马立鸣。前两天和您约好的,今天特地和霍艳一起过来递交材料。” 郝楠点点头,收下了履历。 前几天医院已经定下了今年研究生入职名额,就是这两人。今天过来原本只是走个过场,交完材料,等体检一过就能签约了。 谁又知道半路会突然杀出个祁镜呢。 要在原来定下的两人里再进行二选一,想想就有些头疼。 这时,马立鸣也不知出于什么原因,竟然和郝楠开起了玩笑:“郝主任,医院还收本科生吗?” “本科?开玩笑呢,硕士都快不要了,还要什么本科。” 得到回答,马立鸣立刻转头看向一旁的祁镜:“朋友,你都听见了,这儿真的不收本科。而且内外科人选都定了,我们接下去就要讨论入职的事情,你还是......” 祁镜完美继承了母亲的强大基因,原则上不是一个好脾气的人。 但刚来医院,由于身份敏感,他不想惹事。 见马立鸣这么说,他也没多想,把毕业证书搁办公桌上转身就要离开。本想着去楼上院长办公室待一会儿,等这两人完事儿后再下来处理自己的事情,没料到郝楠把他叫住了。 “你在沙发上坐会儿吧,这里很快就结束了。” 马立鸣没明白他的意思,还想再次善意地提醒一句。 然而郝楠并没有给他机会,先行一步抢过了话头:“两位同学,实在不好意思。医院刚做出决定,今年研究生只能收一个。” 3.疑难病例 祁镜没想到自己老爸会把入职人数卡得那么死。 不过医院一直都是择优录取,自己本就比他们强,所以他心里没什么负担,最多就是有些歉意罢了。 但这对这两位研究生来说,无疑是个晴天霹雳。 他们刚从激烈的竞争中杀出重围,已经是医院钦定的新员工了,没想到最后还要再进行一场pk赛。 马立鸣心情奇差,哪儿还顾得上什么祁镜,反口问道:“郝主任,这是什么意思?前两天院领导不是都已经讨论好了吗?” “情况临时有变。” “这怎么能说改就改呢?”马立鸣很难接受这个事实,难免会往一些奇怪的方向上想。 “不要胡乱猜测,我只是奉命行事罢了。”郝楠一眼就看出了他的想法,提醒道,“医院没和你们签约,完全可以改变原定计划。就算你们成了这儿的医生,一样无权过问医院的行政方向。” 他顿了顿,起身给自己沏了壶茶,继续说道:“院长征求我的意见,所以还是多关心关心自己吧,不要再纠结医院临时改计划这件事了。” 说完,他随手翻开马立鸣递来的履历:“马立鸣,成绩常年前三,学的是心内科的血管介入?” 马立鸣点点头,把推销功率开到最大:“那时我学习成绩不错,齐老师亲自来班上点名要的我。我也觉得心内科是个很有实力的科室,所以就成了他的学生。” 郝楠在这一行干了很久,能进他办公室的成绩优秀是底线,决定去留的一直都是其他因素。 其实他们俩都已经足够优秀,根本不需要再复审。可是现在他必须在这两人里二选一,所以他的眼光就会刁钻一些:“你之前好像准备跟的是儿内科的许主任吧?怎么改介入了?” 马立鸣解释道:“现在介入的人力资源需求量持续走高,比起儿科更有前途,所以就选了齐瑞老师。” 郝楠微微点头,把履历放在一边,侧过脸看向他身后的那位女生:“你应该就是肖主任手里的霍艳吧。” 女生点点头:“跟肖老师学的生殖专业,准备毕业去生殖中心。” “两位都挺优秀的,我也不想伤了大家的和气。”郝楠翻出手机和一份出院小结,说道,“这儿有个病例,我们先来讨论一下。我会根据你们讨论的内容和结论,来做出该有的判断。” “26岁初产孕妇,单胎,产检不太规律,孕2八周出现头痛、视物模糊,来我院求诊。” 郝楠只给了一个主诉,说完就做了手势,让他们俩开始提问。 病人虽不在霍艳研究的范围,但属于产科,同时头痛和视物模糊又提示出现了心血管的症状,正好和两人所在的科室都有些关系,用在这里做考核还算公平。 马立鸣反应很快,马上掐住头痛这个重点,问道:“血压心率如何?” “血压135/八八,心率103。” 数据很尴尬,正好处在正常的上限左右,很难界定。 他想了想又问道:“心电图有异常吗?有没有胸闷之类的其他症状?” “门诊就做了心电图,显示窦性心动过速,算不上严重,并没有其他症状。” 霍艳跟着问道:“有没有蛋白尿?” “没有,小便也不多。” 马立鸣想了想:“尿常规都正常?” 郝楠点点头。 “有没有发烧?血糖如何?” “体温正常,病人饮食清淡,所以血糖一直很正常。” 唯一指向妊娠高血压的症状,竟然指标全部正常,这让两人不知该如何继续下去。 这时,他们身后突然传来了声音:“就没人关心肚子里的孩子吗?” 两人很惊讶,这位本科生胆子也够大的。不仅还留在办公室里,甚至敢突然掺上一脚,参加他们的讨论。 不过现在,他们的诊断思路出了问题,来个人提出新观点也是一件好事。 而且看郝楠的样子也无所谓,并没有排斥:“一切都正常,只是胎盘有些增厚罢了。” “胎盘增厚?几厘米?”祁镜继续问道。 “这......” 郝楠没想到这小子竟然问得那么细,又翻开出院小结,好好查看了一遍:“入院时行b超检查,胎盘厚4.1。” 当检查指标涉及到具体数值后,马立鸣就不行了。他毕竟学的是心内科,这已经超出了他的学习范围。他很无奈地看了看霍艳,其实就连这位妇产科的研究生也只是知道个大概。 “胎盘一般厚3-5吧。” “正确来说,足月胎盘厚度应该是3.5-3.八。”祁镜纠正说道,“有些胎盘会增厚,但很少有超过5的。” “我觉得还好,4.1的胎盘并不能证明什么吧。” “病人才刚2八周,并没有足月。而且孕妇饮食清淡,胎盘应该更薄一些才对。” 霍艳并不敢苟同,而是拿出了自己的看法:“这有可能是母婴之间血型不合造成的溶血,抗原使母体过敏产生了一系列症状。可以做羊膜穿刺查孩子的血型,既然是初产妇,也经过系统产检,可以排除rh类,应该是ab溶血。” 诊断推论都有理有据,看上去很漂亮,但郝楠却摇摇头:“不是溶血,父母都是rh阳性,也都是型血,没有做穿刺的必要。” 霍艳立刻败下阵来。 马立鸣在一旁想了许久,似乎又有了点子,问道:“病人既然头痛,孕周也够足,可以做个头颅ri,查看是否有颅内病变。血管瘤和其他神经细胞瘤都会引发头痛......” “入院第二天行头颅ri,并未发现异常。” 马立鸣也败了。 既然是拿出来考核临床实力的经典病例,就不该有癔症或者自限疾病的可能。两人清楚,这位孕妇身体里肯定有什么问题,只是他们不知道罢了。 郝楠把手机放在一边,悠闲地喝着刚泡好的碧螺春:“时间还很充足,你们继续猜。” 他问的是两名硕士,开口的却是祁镜:“血压一开始是135/八八?” “对。” “那他平时的血压是多少?”和那两人不同,祁镜没有放弃,反倒还来了兴趣,“她接受过产检,里面肯定有之前的检查记录。” “平时的血压?”郝楠没怎么干过临床,被这么一问,只能再重头扫了一遍出院小结,“105/55。” 祁镜点点头:“虽然离140/90的标准线还有些距离,但已经大大超出了平时的状态,可以暂定她已经有了高血压症状,只不过还没超过指标罢了。” “这也算高血压?” 祁镜并没有理会马立鸣的质疑,而是把高血压也加入到症状中,高血压、头痛、视物模糊、胎盘增厚...... 他觉得自己已经抓到了重点:“孕妇有没有水肿?” “没有。”郝楠看了眼首次病程录,摇摇头。 “她入院后住了多久?之后有没有发生水肿?” 郝楠被追问的没办法,往后翻了好几页,总算在最后找到了新增的症状描述:“入院第七天,孕妇双足踝关节处有轻微组织水肿。” 祁镜点点头,笑着说道:“这就对了。” 马立鸣察觉到了祁镜的诊断思路,虽然嘴上不承认,但为了胜利还是追问了一句:“她入院后血压是不是也进一步上升了?” 郝楠抖了抖眉毛:“确实,入院第三天就超过了正常线,入院第七天血压150/93。” 马立鸣哈哈一笑:“病人还是子痫前期,高血压而已。高血压能很好地解释头痛和视物模糊,也能解释孕妇为什么出现水肿。” 在他看来,这位病人的症状呈现出进行性加重,所以一开始很轻微也很不典型。 但随着时间推移,其他症状开始一步步出现。郝楠故意掐掉所有检查指标和住院病程录,增加了诊断难度。若是抛开这些因素,病例很无聊也很没有新意。 不过值得欣慰的是,自己之前的判断并没有错,病人血压持续走高,依然是子痫前期。 当然结果有些可惜,霍艳的第一反应也是这个疾病,所以这一场应该算打成了平手。 至于身边这位本科生,完全就是在卖弄一些无关紧要的指标数据罢了。 “看来你还是不明白。”祁镜忽然看了马立鸣一眼,“这根本不是子痫前期。” 4.镜像 “这不是子痫前期?”马立鸣笑着说道,“检查数据虽然有用,可临床症状更重要。水肿,高血压,头痛眼花,这不是子痫前期是什么?” 祁镜不准备反驳,要不是自己来了兴趣,他也不会半路掺和进去:“算了,随你吧。” 马立鸣对郝楠说道:“郝主任,我觉得是子痫前期,没什么可讨论的。” “我也觉得是。”见对手给出了结论,霍艳也连忙说了自己的答案,但话语间仍有怀疑,“可是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好像漏了什么东西。” 郝楠把出院小结翻向最后一页,摇摇头:“错了,不是子痫前期。” 霍艳眉头紧锁,暗暗说道:“我就说嘛,肯定漏了什么......” 马立鸣也像一个泄了气的皮球,实在想不出问题的关键在哪里:“生命体征、血常规、b超、ri都做了,全都指向子痫前期,没漏啊!” 见他们如此,祁镜实在忍不下去了:“你们当然漏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严格来说这不能称之为东西,我之前就提醒过,要注意孕妇肚子里孩子的状况。” “b超查了,孩子无异常啊。” “孕妇会进行性加重症状,难道孩子就不会了?”祁镜看向郝楠,问道,“发现孕妇水肿后肯定又给孩子做了个b超,结果如何?” 郝楠连忙查了一遍,找到了当天的检查报告:“当天确实又查了一次,胎盘厚4.7,胎儿双下肢水肿。” “胎儿也水肿了?” 马立鸣完全懵了,从来没见过母婴一起水肿的病例,教科书上也没见过。霍艳也是一个劲摇头,她在妇产科边学边干了两年,门诊病房也待过很长时间,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是镜像综合征。” 见马立鸣恍惚的模样,祁镜解释道:“没听过吧?没听过就对了。这是一种罕见病,继发于胎儿和胎盘水肿。孕妇表现为和胎儿相同的症状,很容易和子痫前期混淆在一起,发病率非常低。” “继发病?”霍艳问道,“那该怎么治疗?” “母体只是孩子的镜像而已,胎儿水肿改善后,孕妇也自动跟着改善,所以叫它镜像综合征。” “那胎儿水肿的病因呢?” “这个情况就多了。”祁镜掰着手指算道,“胎盘的血管问题、胎儿心律失常、心脏功能问题、病毒感染,你说的rh溶血也很有可能。当然孕妇做过体检,能排除掉大部分原因,留下的只有心功能和胎盘血管。b超做了那么多次,胎心也在监测,我觉得最大的可能是胎盘问题。” 郝楠一边听着一边看向结尾的诊断,越看越觉得不可思议。就连手里准备续上一口的茶杯也停在了半空,脸上满是惊讶的神色。 祁森的儿子平时不都在玩游戏嘛,什么时候那么厉害了? “你这都是从哪儿学来的?我记得教科书上没有啊。”霍艳很不解地问道。 “这个么......”祁镜回想了一遍书房里堆满的医书,说道,“围产医学杂志,去年有一篇论文写的就是这个。” “好厉害!” “厉害什么啊!”马立鸣仍然不服,“郝主任还没说正确答案呢。” 这时还没等郝楠说话,他的手机里就传出了一位中年男性的声音:“小马,你过分了。” “齐老师......” “确实是镜像综合征,后来查出胎盘里有一个非常小的血管瘤,影响到了脐带血流,从而导致了胎儿的水肿。” 郝楠笑着问道,“老齐,和肖主任谈得如何了?” 齐瑞叹了口气:“你也知道她没什么耐心,早就走了,风风火火的。” 这个声音马立鸣实在熟悉不过,多少个夜晚,就是齐瑞一直在催促着他的实验和论文。既然是他亲口说的,那就是真的了,还真的被这位本科生猜中了答案。 完了!按他一直以来的严格要求,刚才的诊断绝对会换来一顿臭骂。 不过出乎他意料的是,接下来齐瑞并没有破口大骂。但可惜的是,内容比骂人还要惨。 “我刚和肖主任简单聊过,决定放弃今年的人选。”他的声音很淡,听上去还带了几分惋惜,“小马,实在不好意思。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我已经和三院的心内科联系过了,你可以去那儿工作。” 三院是丹城第三人民医院的简称,去年刚升至三甲,规模扩大,病床增多,自然非常缺人。 齐瑞在整个丹城医疗界都很有影响力,为他找个下家并不难。 只可惜,三院实力并不强,病源的数量、质量、科研氛围和技术层次都没法和丹阳医院相提并论。 马立鸣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还想奋力一搏:“我刚才和霍艳的诊断一样,为什么走的是我?” “你别会错意了!”齐瑞声音猛地一沉,“心内科的介入人才多的是,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但两年前刚建成的生殖中心不一样,太缺人了,选霍艳完全是为了医院的未来考虑。” 郝楠在旁笑了笑:“要是当初你选的是儿科,或许还有希望。今年我们刚和一家儿科医院合并,明年就能建成儿科中心,正缺儿科大夫呢。” “所以,就因为我的专业?” “不然呢?”齐瑞说道,“这两年不孕不育的人逐渐增多,这里有全丹城唯一一个生殖健康中心,并且已经开始辐射周边四五个省份。现在正是大力招揽新生力量的时候,你怎么比?”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三院人事科只等到十一点,十一点之前你若不出现,就当自动放弃。” 其实马立鸣知道,齐瑞已经仁至义尽了。 毕竟三甲医院在职的心内科医生都不是吃素的,只要接受几次教学培训就能轻松站上血管介入室的手术台。 他的专业确实没有特异性,又刚硕士毕业,没了主任的扶持,毫无竞争力可言。 三院是留给他的最后一棵救命稻草,如果不抓紧,很有可能就会落到二级医院里。三甲就那几家,可硕士生真的是多如牛毛。 “谢谢齐老师。” 马立鸣咬咬牙,带着材料转身离开了人事科。 郝楠见他离开的背影,长出了一口气:“这事儿总算完了......” “谁说完了?没完!”齐瑞马上改了话头,把目标转向了祁镜,“刚才那位诊断出镜像综合征的孩子呢?” “在啊。”郝楠笑着看了看祁镜,问道,“怎么了?” “什么学历?” “只是个本科生而已。” “本科生?不可能!” 郝楠的脸上露出了俏皮的微笑:“什么不可能,履历上写得明明白白的,丹医大临床五年制本科,今年刚毕业。” “他是来应聘的?” “这是人事科的事儿,齐大主任就别管了吧。现在都八点半了,你还不去查房?” 齐瑞迟疑了会儿,说道:“不行,你把人留住,我这就找祁森!” “找院长干嘛?” “你以为院长夫人会放过一个诊断出镜像综合征的孩子?霍艳给了肖玉,我已经让步了。要是这个人再让她摘走,心内科的面子还往哪儿放?” 5.转角遇到...... 郝楠最后还是说出了祁镜的身份,齐瑞不得已只能讪笑了几声选择放弃。 对方既是妇产科大主任的亲生儿子,又对妇产科的疑难杂症如此了解,他实在想不出自己能有什么胜算。 当然,心内科本就人才济济,又能和所有科室都合得来,说起来这也只是个面子问题,实质上并没有多少损失,所以他也没有太过在意。 但出乎他和郝楠意料的是,祁镜并没有选妇产,而是直接定了内科急诊。 内急是一个非盈利性科室,三班倒、收入少、差事多,还极容易得罪人。这两年,急诊轮转被明文写进了职称晋升流程里,只要想升职称,先来这儿倒半年的班再说。 可见医生们是多不想待在这里。 不过祁镜是个异类,在他眼中,这里才是最有意思的地方。病因千奇百怪,临床表现也是多种多样,几乎什么病都能碰见。 而且为了完成自己定下的目标,从这里起步最容易。 人事部的事情到此戛然而止,齐瑞开始正常工作,霍艳去了生殖中心上任。郝楠办完手续后,和急诊主任通了气,祁镜就这样拿到了工作证。 当然工作证只是半临时性的,比实习生强,比正式职工要差些。 毕竟他刚毕业,没有行医执照,这已经是最大的让步了。 祁镜直奔急诊大厅,准备换身白大褂就进诊疗室开工。 03年的急诊室还很破旧,没有强大的换气设备,也没有大量观察室和床位。这儿的病人只能抱着自家的毯子,睡在大厅和过道上打地铺。 只要进了大门,那股混杂着双氧水、酒精的刺鼻气味就会伴随着病人被褥的怪味儿,一起钻进鼻孔里。 由于没有电子支付,付费还需要现金和银行卡,窗口的效率不高,都排着长长的队伍。 祁镜熟练地穿梭在人群间,走进了一间由半个iu改成的医生休息室。 他从门后挂钩上随便找了件白大褂套在身上,也没看具体是谁的,就准备往外走。谁知刚踏出房门,从旁迎面走来了一位病人,冒冒失失地和他撞了个满怀。 对方手里拿着尿杯,还好祁镜反应够快,向后连撤了两步,这才没有“中招”。 不过病人却因为冲撞的关系,双脚没能站稳,倒在了地上。拿在手里的治疗单、化验单散了一地,尿杯也翻在一边,洒出一小片深黄色的液体。 “不好意思......” 祁镜表示出了该有的歉意,还想伸手拉他一把。 可病人趴在地上,脸色惨白,无力地看了他两眼就侧过身反胃吐了起来。伴随着黄绿色的胃内容物,顿时一股特殊的臭味传了过来。 连续吐了两三口,病人撑着身体的双手突然没了力气,尽然脸朝着地面一趴,瘫倒在了地上。 “一来就碰到这种病人.......” 祁镜来了兴趣,蹲在那人旁边搭起了脉搏。他没有要搀扶病人的意思,而是扯开嗓门把门口的护士叫了过来:“护士,来个护士!” “来了来了,出什么事儿了?” “小梅?” 祁镜见了熟人,下意识就喊出了对方的小名。 上一世,小梅就是内急的护士,一路跌跌撞撞升到了主管护师的位置,是祁镜不错的帮手。当然现在她还只是个刚从护士学校毕业的小萌新,算起来也才工作了大半年而已。 小梅被这称呼叫得愣在了原地,立刻打量了祁镜一眼,疑惑地问道:“你是谁?我们不认识吧。” 祁镜指了指她的胸牌,意思是看到名字才这么叫的,同时说道:“我姓祁。” “哪儿有刚见面就叫那么亲热的?”小梅小脸一红,皱起了眉头,还没吐槽两句就发现病人倒在地上,连忙想上去把她扶起来,“你谱也太大了,扶个病人都要护士来帮忙?” “我没让你扶。” “嗯?见病人倒地上,难道就站旁边干看着?你还算医生吗?” 面对道德“指控”,祁镜有着一套自己的逻辑:“扶他起来能治好他吗?万一他脊柱有问题呢?万一伤到脊髓神经呢?你把她扶起来不就瘫了。” “什么?他伤到脊髓了?”小梅大惊,伸出去的手连忙缩了回来。要真像他说的那样,这一扶要是出事了妥妥的医疗事故,她的饭碗妥妥不保。 “我只是打个比方。” “你!......”小梅无语,这人明显不和她讲道理。 祁镜掀开病人的衣服,看了看皮肤的状况,然后说道:“你去帮我拿点东西过来。” 现在是工作时间,一切还是得病人优先。小梅忍着闷气,冷冷地问道:“要什么?” “大量补液和胰岛素。” “知道了,我去拿糖盐水。”她叹了口气,“等救完人再和你算账。” “不,不是糖盐水,我要生理盐水的半渗液,里面添胰岛素,每小时6个单位。”祁镜见她没怎么听懂,只能继续笑着说道,“快去吧,你和你们的主班护士说,她会明白的。” 小梅毕竟只是护理中专毕业,很多医学知识不明白,见他说得头头是道,只能点头答应下来。 “等等。” 这时从一旁的诊疗室里跑来一位医生。 他看上去要比祁镜大上几岁,资格也要更老些,见病人状态不好,就直接跑了过来。先把病人扶到椅子上,然后做起了检查:“半渗液改回等渗糖盐水,胰岛素就不要了。” 小梅傻眼了,怎么一个病人会有两种治疗方案。 她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疑惑地看着面前两位医生:“纪医生,你们一人一个说法,让我到底听谁的?” “我是他的首诊医生,当然得听我的。”纪清瞧了祁镜一眼,问道,“你是谁?” “都是救人,我叫什么不重要。”祁镜见又来了位熟人,忍不住调皮地说道。 小梅显然是急了:“你们到底要我拿什么?” “按我说的做。”祁镜看向小梅,手指却指向纪清,“他误诊了,不听也罢。” “你说我误诊?” “难道不是吗?”祁镜说道,“病人纳差、恶心呕吐、脱水、嘴里有烂苹果味、尿液深黄量少。那么明显典型的症状,还需要我继续说下去?” 纪清听后没有立刻反驳,只是按照这些症状又查验了一遍:“确实很像酮症酸中毒,但还需要做些检查。” “检查?都靠仪器,还要医生干嘛?” 纪清知道祁镜说的很有道理,但依旧很为难:“可是病人来医院前就已经打过胰岛素了,所以血糖不应该......” “你因为病人一句话就信了?” 祁镜站起身,上前两步来到小梅身边,一手伸进她的护士服口袋里,飞快地掏出一支毛糖仪:“既然你喜欢检查,那就事实胜于雄辩。” 话音刚落,就见他插上了针头,抵在病人的指尖上摁下了按钮。 6.到底谁误诊了 毛糖仪价钱不便宜,所以一般都放在护士站的抽屉里。 有一次在小梅的急诊班上遇到了重症患者,她离开护士站去帮忙。结果空无一人的护士站出了事,一支毛糖仪不翼而飞。最后她只能自己掏腰包,赔了不少钱。 从此以后小梅就把机器和测纸都带在身上,虽然重了些,但比之前要安全得多。 这事儿只有她和护士长知道,从没告诉过其他人。所以见祁镜手脚那么利索,小梅觉得很奇怪:“你怎么知道我随身带着毛糖仪?” 祁镜装傻充楞,埋头用测纸吸了滴血,插进了机器中:“你看,毛糖2八,一点都不高。”(高血糖型酮症酸中毒血糖大于15,正常空腹血糖小于7,餐后血糖小于11) 纪清见了数字,顿时急了,马上对小梅说道:“按他说的做,半渗液,6单位胰岛素。” “哦哦。” 小梅在急诊好几个月了,非常清楚纪清的实力,见他如此肯定也不再多问,直接一溜小跑去了护士站。而纪清和祁镜两人叫来了务工把地拖了个干净,再把病人送去补液休息室里。 “你叫什么?”两人回了诊疗室,纪清客气地问道,“现在可以问了吧。” “我姓祁。” “祁?祁连山的祁?” 祁镜点点头。 “华国医生比例本身就少,姓祁的就更少了。”纪清大胆猜测了下,“我记得这儿的院长也姓祁,他有个儿子刚从医学院毕业,你是院长的儿子?” “知道还不快来跪舔!”祁镜不怀好意地笑着说道,“别人巴结我还来不及呢。” 当年他刚进急诊就是在纪清手下打杂,没少挨批,现在打了个来回也算两清了。 “说的也是,不过......”纪清看了他两眼,笑着说道,“如果我是院长的儿子,肯定会选一个自己喜欢的科室上班。” “作为父亲,既然儿子进了卫生系统,肯定是走行政路线更好。如果没什么特殊原因,他应该不会把儿子强塞进内科急诊。除非......除非是你自己的要求。” “所以和你相处完全不需要阿谀奉承,那样反而会被你看不起。” 祁镜笑着拍了拍手,对他的一番推理表示赞赏,心里也很欣慰。 不愧是那个老纪,从不戴有色眼镜看人。 当初他被祁森赶到急诊的时候,所有人都看不上他,只有纪清没有抱怨,把他分进了自己的治疗小组。 就是在他的“栽培”下,祁镜诊断实力迅猛精进,甚至最后到了和他齐头并进的地步。 只不过两人性格和处事方式完全不同,工作时也常有摩擦。但对疑难杂症的诊断本来就需要有不同的声音,所以两人虽然矛盾不断,可业务实力在医院里也是公认的。 当然现在情况反过来了,纪清是名刚工作一年的急诊住院医生,还很稚嫩。 而他却经历了太多,是根实足的老油条。 祁镜一屁股坐在办公桌旁,捡起一本杂志就翻了起来:“我刚本科毕业,分到了内科急诊。人事科已经和瞿主任报备过了,我今天就可以上班。” “本科?”纪清很好奇,笑着问道,“看你诊断得那么漂亮,怎么不去考研?” 祁镜当然不想考研,重生后揣着满肚子的知识还跑去校园里瞎溜达,那不是暴殄天物嘛。而且科研实验太枯燥了,他可不想坐在实验室里整天和试管、显微镜作伴。 “来这里历练历练,以后考也一样。”祁镜埋头看起了杂志,“刚才救了你一把,中午饭得你请。” 纪清一愣,见他没什么架子,自己也轻松了不少:“行!不过我得问你个问题。” “怎么了?” “我是那个病人的首诊医生,看过之前的病例,知道他有糖尿病,所以下酮症酸中毒的判断很正常。但你才刚来,怎么能断定刚才那个病人一定是糖尿病,万一是其他原因导致的晕厥和呕吐呢?” “考我?” 祁镜合上杂志:“病人手里拿着尿杯,肯定是你给病人开了尿常规。急诊开尿常规除非泌尿系统出了问题,否则就是代谢的问题。再联系他身上一系列症状,高血糖酮症酸中毒能解释所有情况。” “那万一呢?万一你胰岛素就这么上了,病人低血糖怎么办?” 我靠,又来了...... 纪清这家伙什么都好,就太喜欢和他较真,万事都要做足准备,不允许半丝差错发生,哪怕只有千万分之一的几率也不行。 太保守,虽然比他稳,但在面对危重病人时保守反而是一种累赘。 “烂苹果气味,你和我说万一?” “确实有发生这种情况的几率,虽然非常非常低。” “不是低,是0。”祁镜摆出一副我就是喜欢你恨我又打不到我的样子,继续说道,“临床只看结果,结果是我赢了!” 纪清脸色不算好看,想了想说道:“如果他在家打了胰岛素,现在血糖还那么高,恐怕6个单位胰岛素不一定够。” “别那么天真行不行?”祁镜劝说道,“我都说了他肯定没打。” “没道理啊,不打会死人的。” “没钱也会死人的。” 事实上确实有很多糖尿病病人为了省钱,不按医嘱规定停打胰岛素。之后血糖飙升送进医院,为了救命最后花了更多的钱。 纪清翻看着病人的医疗记录册,一边看一边计算着剂量:“不对啊,他是按时来开胰岛素的。” 祁镜被他这么一说,有些不信,一把抓过了医疗册。 病人从一个月前因为降糖药效果不理想开始改打胰岛素,但血糖控制一直都不好。三个星期前来医院住院治疗,后来在内分泌科的调整下,改动了胰岛素用量,血糖稳定出院。 出院时,他也是按剂量购买了胰岛素。 比对时间,之前购买的胰岛素确实已经用完了,病人并没有撒谎。 “走,再去测个毛糖看看。” 祁镜扔下医疗记录册,带着纪清离开诊疗室。 问过护士站的护士后,两人在注射休息室里找到了病人。由于之前的情况比较危急,他被安排睡在了担架上,手上已经打了点滴,小梅也打电话叫了家属,现在正在他身边看护着。 “情况怎么样了?” 小梅见是他们两个,推了推病人的手肘:“医生来了。” 病人显然比之前好了不少,意识恢复,也有了些精神:“医生,谢谢啊。” 祁镜只是点点头:“我问你,你在家打过胰岛素吗?” “打过啊。” “你确定?”祁镜掀开病人的衣服,“你肚子上只有两个针头,说明你并不是经常打的。” “之前打肚子有点疼,后来问了医生后让我打的大腿。”病人一边纠正,一边轻轻拍了拍自己的大腿外侧,“就是这里,这两天我都打的这里。” 大腿外侧是相对肚子来说第二优的胰岛素注射位置。 相比臀部,这里的角度更适合自行注射。相比手臂,这儿也有比较厚的脂肪层,捏起皮肤后绝不会打到肌肉,能起到缓慢释放的作用。 祁镜并不罢休,指了指病人的腰带扣,说道:“把裤子脱了。” 纪清诧异地问道:“你让病人当场脱裤子?” “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你们俩帮忙挡着不就行了。”祁镜奇怪地看了看他,“再说他里面又不是没穿裤子,刚才跌倒的时候我都看见了,黄色的。” “没事,你救了我,我都听你的。” 病人虽然尴尬,但没怎么犹豫,直接解开了腰带。在他干瘪的大腿皮肤上确实有不少针眼,对于一个刚出院一个星期的糖尿病人来说,已经很密集了。 “祁医生,看来你之前说错了。”纪清在他耳边轻声说道,“这算不算误诊?” 7.问题的根源 “别急,现在才刚开始。” 祁镜接过了小梅递来的毛糖仪,又在病人手指上扎了一针。 结果显示治疗效果很不错,点滴才刚过十分钟,仪器液晶屏上的毛糖数值已经跌去了一小半:17.2。6单位的胰岛素已经发挥了作用,病人对胰岛素治疗很敏感,并不是之前怀疑的胰岛素抵抗。 纪清看着祁镜,只能承认之前自己出现了误判,但同时祁镜也没法解释病人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 “你平时是怎么注射的?”祁镜从小梅的口袋里抽了支空针筒出来,塞进了病人的手里,“打给我看看。” 胰岛素和普通药物不同,一般情况下不需要快速的起效速度。 它注重的是维持时间和胰岛素浓度的平滑度,所以扎针的部位和方式有些讲究。 平时药物注射以静脉、肌肉为主,而胰岛素需要皮下注射。只有这样才能靠脂肪层来延缓它的起效速度,增加缓释效果,延长持续时间。 如果注射部位错误、手法不当,胰岛素进入肌肉或者血管,就会在短时间里起效,造成血糖骤降。这些胰岛素一次性耗完后,又会因为体内没有后续造成血糖飙升。 所以用胰岛素得细水长流才行。 病人接过针筒坐起了身子,左手熟练地捏起一层皮肤,然后右手抓紧针筒从侧面扎在了凸起的皮肤上。很标准的胰岛素注射方式,没有任何问题。 祁镜见状,转而把话题转向了胰岛素的质量:“你是在哪儿买的胰岛素?” 病人想了想,指向大门口,说道:“就在医院超市旁边,坐电梯上二楼,有个牌子和医院一样的,叫丹阳药店。” “这是医院自己的药房,质量也没问题。”纪清听了结果,不知道如何下判断:“在家扎胰岛素不管用,来这儿一扎就好了?没道理啊!” “没漏打也没少打,注射手法没问题,注射位置也没问题,药物本身肯定也不会有问题。”祁镜依然掐着胰岛素不放,“本身没问题,那就是人为让它出现了问题,你家的胰岛素都放哪儿的?” “放冰箱啊。”病人不假思索地说道,“医生特地关照过,丹城这些天天气转暖了,所以一定要放冰箱里。” 纪清不知道祁镜为什么要揪着这个不放手,毕竟病人住过院,对胰岛素的存放和使用肯定宣教得很彻底。 现在看来病人依从性非常好,应该不会出现存放问题。 “不不,不是放不放冰箱的问题。”祁镜做着手势,解释道,“冰箱是分几部分的,你放的是哪儿?” “冷藏室,医生说的,我都是照做的。” 答案正确无误,问题似乎是进了死胡同,但祁镜却依然抓着冰箱不放:“不要说名词,说温度,是几度的冷藏室?” “放冻肉冻鱼的地方,肯定零下。” 这话一出,纪清和小梅都愣住了,原来真的是病人储存药物的方法出了问题。 胰岛素是一种蛋白质,在低温能长时间保持活性,就算在常温下也能维持一段时间。可如果温度过低,低于0度后,生物活性会立刻丧失。所以他每天往身体里打的只是一般的蛋白质而已,没有半点降糖作用。 “要保存得久一些不就得放那儿吗?”病人还是不知道问题出在哪儿了,继续解释道,“冷藏冷藏,不就是用来藏东西的地方嘛。” 祁镜笑着点点头:“你可真是个天才。” 纪清听后忍不住笑了出来,小梅也不知该说什么好。 祁镜转向小梅,客气地说道:“接下去请你科普一下冷藏室和冷冻室的区别,还有在他胰岛素的盒子上写好储藏条件:2-八度。” 纪清补充道:“一小时后再测一次毛糖,如果低于11了告诉我。” 找到了问题的根源,看似这个病例告一段落,但两人就误诊这两个字依然在辩论,甚至回到诊疗室后也没有消停。 “你看,我根本没误诊。” “你说他没打胰岛素,可是他打了。”纪清很肯定地说道,“虽然不是误诊,但也算是判断失误。” “不不,你理解错了。”祁镜做了个笑脸,纠正道,“为了省钱不打胰岛素的是笨蛋,分不清冷藏室和冷冻室的也是笨蛋,所以我的判断方向完全正确。” “呵,歪理啊。” “我不管,中饭还得你请。” 纪清突然停下脚步拿出手机,看了眼刚收到的短信,然后笑着答道:“行,我承认你很厉害。虽然我收入一般,但食堂还是请得起的。只不过......” “不过什么?” 纪清指了指旁边挤满了病人的办公室,笑着说道:“我刚接到主任的短信,你工作的地方不在这儿,在那儿!” 丹阳医院急诊量非常大,内科急诊被分为了两部分。 一部分是专接120急救车送来的危重病人,是绿色通道诊疗室,现在是纪清和另外一位住院医生在管。 只要没有急救中心的电话,这里就比较清闲。刚才纪清就分担了好几位病人,那位高血糖酮症酸中毒就是其中之一。 而另一部分是普通内科急诊,接收的是自行来院治疗的病人,症状一般较缓也较轻,相对数量也多得多。 当然两者并非只靠急救车来严格区分,如果原本普通急诊病人突发危急情况,也能分到绿色通道,归纪清管。 现在祁镜才刚来医院,虽然实力顶尖,但大主任不知情,还是按老规矩把他分在了旁边的普通诊室里。 祁镜看了他手机里的短信,很无奈:“好吧。” 丹阳医院规模和信誉在丹城首屈一指,有着非常惊人的病人数量。 而且现在是十五年前,医院还没开始普及电子处方。门急诊有大半接诊时间都耗费在了手写上,效率不高。所以就算这儿的两位医生不停工作,门外也总会有一大票病人在排队。 但现在有了祁镜的加入,这一切应该能得到很好的缓解。 刚毕业没执照那就抄方咯,好记性不如烂笔头,懂操作懂理论,但实际药物的剂量该怎么给还得慢慢学。 急诊是两位女医生,都上了岁数。 短短五分钟,在她们还在为病人检查身体的时候,就已经商量好如何安置这位新来的年轻医生。 “我觉得一人一小时,怎么样?” “还是四个小时一换吧,这样他也比较好掌控抄方的节奏。” “我是觉得一小时挺好的,不过你都这么说了,无所谓,就按你说的办吧。” 祁镜站在两人中间,苦笑着建议道:“两位老师,是不是该征求下我的意见?” “你有执照了?” 祁镜摇摇头:“还没有。” “没执照没医权。” “安心抄方吧,抄个一年就差不多了。” 祁镜第一次碰了壁。 原本他不想动用“身份”这一重磅武器,但现在看来不用不行了。他没犹豫,在两人还把自己当实习生之前,果断亮明了身份:“我是祁森的儿子。” 这话一出口立刻改变了现状,两位医生对视了一眼,态度突然变得奇怪了起来。 “哦,是祁森的儿子啊,会写处方吗?我这儿有本药物手册,要不你先在旁边坐着看会儿?” 杜默皱着眉头,脑海里打出了一长串问号,怎么连办公桌都不让我待了。 “算了算了,你还是去门口帮忙叫病人吧。搬把小椅子,别累着。” 祁镜以为必胜的后手,却出现了反效果。 8.看门人 时间过的飞快,一转眼过了12点。 秦若芬送走面前最后一位病人,对着门口问道:“小祁,还有病人吗?” 祁镜坐在小凳子上,背靠在墙边,手里翻着那本老旧的药物手册,在走廊上来回瞧了几眼后回道:“没了。” 秦若芬抬起头,伸了个懒腰:“呼,没想到还能休息会儿。” 另一边,薛萍扫了一遍身边留下的医疗记录册,不禁感慨:“虽然号来得很乱,但今天意外顺利啊,病人挺对胃口的,都没碰到什么杂症。” “是啊,确实难得。” “我去吃饭,你在这儿盯会儿?” “行,帮我带份饭。” “要什么?” “随便吧,我先眯上一会儿,昨晚改论文三点睡得,困死了。”秦若芬趴在桌子上,侧着脸对门外的祁镜说道,“小祁啊,你也去吃饭吧。” “没事,纪清会帮我带饭的。” “那来病人了叫我下。” “好嘞。” 之前祁镜被“下令”看药物手册,心里有些不愿意,但过了一上午发现这并非是无用功。 15年来有大量药物遭到了淘汰,一代代的新药不停地在替换着老药,医院的药物手册也是翻了好几个版本。现在抽空多看上两遍老册子,正好把脑袋里记忆的新药全部替换掉。 除此之外最重要的是,祁镜在门口找到了适合自己的工作方式。 刚才门前四排二十四座蓝色候诊椅上还坐满了人,现在却空空如也。不得不说,这和两位医生努力的工作密不可分。 可祁镜也在里面扮演了一个重要角色。 他在门外听着两位医生分析各种病人的情况和病因。从问诊、检查和最后治疗方案的制定,祁镜将两人擅长的领域做了划分。 秦若芬更偏心内、呼吸和消化,另一位薛萍则对内分泌、免疫、神经和肾内更有见地。 在急诊工作之前,两人分属不同科室,各自研究领域和涉及课题不同,所以偏好各不相同。 由于内科急诊是个大科,来这儿工作后,他们所有病人都得接,久而久之就把这些偏好都掩藏了起来。 为了加快效率,祁镜没有太多的问诊,只是看上病人两眼,最多搭个脉搏,量个血压就简单地对他们进行了划分。然后再通过错开就诊号码,来达到自己的目的。 病人虽然很在意自己被延后一至两位,但却更喜欢被符合自己情况的医生治疗。 所以一来一去就没什么怨言了。 一上午的就诊顺序有些乱,但在祁镜的控制下还算稳定,相比效率却是大大提高了。病人满意,他自己诊断得也开心,倒是那两位医生还蒙在鼓里。 内急休息时间是很短暂的,就在秦若芬刚趴在桌子上休息的时候,走廊上就来了位新病人。 三十来岁,捂着肚子,脸色不太好,走路有些蹒跚。他看到祁镜坐在门口,连忙从挎包里取出医疗册,再从夹层里拿出挂号单,递了过去:“我是341号,前面有病人吗?” 刚开口就传来了一口淡淡的火锅味,再加上身上尚存的酒气,祁镜立刻下了判断:“拉几次了?” “你怎么知道我拉肚子?” “猜的。”祁镜又问了一遍,“所以,拉几次了?” “凌晨2点开始的,已经三次......额不,算上刚才有四次了。拉的都是水,而且总觉得拉不干净。” “去门口的医院超市,先买一瓶橙汁。”祁镜又指着不远处的开水间,说道,“然后取个纸杯来,倒些开水兑在一起慢慢喝。当然你要不放心的话可以坐在这里休息会儿,等觉得差不多了就把号退了吧。” “就这样?” “嗯,你要不信可以进去找......” 祁镜还想转身指向办公室里的秦若芬,谁知话刚到嘴边,她已经站在了门口:“大便是黄色的吗?” “是的。” “有血吗?” “没有。” “有呕吐吗?” “没有。” 见他回答得那么干脆,秦若芬点点头:“只是普通的急性腹泻,平时注意饮食。他说的没错,快去吧。” 病人见两位医生都这么说,也就不再迟疑,把医疗册放进挎包,转身离开了。 “秦老师,不好意思。”祁镜还想解释,“刚才看你正在睡觉,所以......” “你诊断的没错,不过我有几个问题。” “嗯?” 秦若芬不解地问道:“你怎么知道他是腹泻?你又怎么知道是吃坏了东西?” “推测。” 祁镜指了指走廊尽头的护士台,说道:“他来的方向并不是挂号窗口,而是另一边的拐角。那个方向除了有个向北的出口外,就只剩一个收集排泄物样本的厕所了。” “就因为这个?” “当然还有其他证据。”祁镜甩了甩手里那张预检号码纸,继续说道,“预检台给的记号单沾了水,他的手也一样,肯定刚洗完手。” “他所有东西都被塞进了挎包,应该是防止东西掉进厕所下水道。而且一个三十来岁的成年人,走路却有些奇怪。这个姿势不是外伤,就肯定是刚拉完,里急后重得厉害。” 秦若芬探出脑袋又看了眼刚才那位病人的背影,姿势确实有些别扭。 “而且他嘴里有火锅味,再加身上的酒气,很有可能是昨晚吃坏了东西。” 秦若芬投来了赞许的目光,没想到这孩子只看上两眼就能想到那么多东西。 他们这些同事,平时除了拿自身医术和职称作比较外,剩下需要比的无外乎就是另一半和下一代。 祁森五年前就成了神经外科的大主任,现在还兼着院长头衔,又是医学院的教授讲师,身份地位非常高。肖玉是部队出身,年轻时参加过国外的人道救援,现在已经做到了妇产的一把手,资历在丹阳医院也是排的进前三的。 夫妻两人几乎都走到了临床医学的顶点,然而儿子却很不争气。 他中小学成绩一直处在中游,磕磕跘跘进了医学院,可入校后就迷上了游戏。大家都分属丹阳医科大的系统,在大学里都有教授或者讲师的头衔,所以他的成绩有目共睹,简直把老祁和肖玉所有的脸面都丢尽了。 这次祁镜被分到急诊,秦若芬和薛萍还想把他当普通实习生看待,没想到本人的观察力竟然这么强。 “分析得不错,不过还有瑕疵。”秦若芬说道,“腹泻中粪便颜色也很重要,应该加入常规问诊里,下次多注意。” “秦老师,理论上确实是这样,不过......” “不过?” 祁镜看着病人消失在拐角的背影,继续说道:“不过我觉得,对于这位病人,问诊这一环可以略过。” 9.夙愿 祁镜从小喜欢解谜,但做事都是三分钟热度,一旦兴趣丧失,他就会失去动力。 小时候学业不难,他靠着理解力,成绩一直保持在中游。高考迫于父亲的压力,高三下学期发了力,成功进了医科大学。但没想到医科的课程实在乏味,所以祁镜没怎么挣扎就彻底放弃了。 当然医二代走行政要简单得多,原本两夫妻也没想让他干临床,成绩差些也无所谓,阴差阳错地造成了祁镜之后奇怪的事业线。 当然不管过程如何,结果还是好的。绕了一个大圈子后,他还是回到了临床。 刚进急诊临床,他就发现原本乏味的医学知识在被隐藏进一个个症状中后就变得非常有意思。 而当形形色色的问题聚集在一个人体中时,就成了他最喜爱的东西。沉迷于解谜的人从不怕谜题有多难,只怕没题可解,而急诊给了他想要的一切。 每天都有大量的病人涌入,永远不用怕没病人可治。 社区医院注重预防和预后,一般不设立急诊。二级医院由于医生水平、检测设备等原因处理不了太复杂的疾病。遇到特殊情况,他们可以果断送去三甲。 而到了三甲急诊,医生没有拒绝的权力,任何病人只要进门就得照单全收。 这也给了祁镜一个非常好的平台,因为这里常年都有数量充足的疑难杂症需要解决。在急诊摸爬滚打了好几年后,祁镜渐渐有了自己的想法,希望能设立全国第一个疑难杂症科。 那时他的想法其实不错,但只有一个简单的框架,甚至连雏形都没有。 全科医生诊治慢性病,二级医院接收轻症病人,而三级医院则按疾病种类分出若干分支科室,负责接受急重症。这是一整套带有层次和分流制度的医疗服务方式,非常经典,但随着医学的发展,近年来出现了许多弊端。 有些病人症状古怪,检查结果匪夷所思,什么科室都沾点边,但没人能确诊。 他们辗转在各科室之间,从一家医院转到另一家医院,成了医生手里的皮球被踢来踢去。没人敢收,也没人敢治,万一出错,摊上责任那就是麻烦事儿。 而祁镜希望把他们都归结到自己的科室里。 他只进行系统性地排查,等确诊之后再将病人划分给具体科室,然后进行后续治疗。 可惜,梦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当初他刚一提,祁森就不赞同。原因很简单,医院养不起。 疑难杂症科看上去非常风光,可因为疾患难度的问题,每年收治的病人会很有限。他们涉及各个科室,也会占去大量医疗资源,各种少见感染的检测和培养、各部位病理活检、、ri甚至一大部分手术室都得给他们让路。 本来医院资源就紧张,再多一个专找麻烦的科室,负担就会越来越重。到时候医院垮了对谁都没好处。 祁森说了一大堆,到祁镜的耳朵里其实就两个字:没钱。 当然他清楚,其中没钱是一方面,而祁镜本人实力还不够是另一方面。 如果他是一个诊断学大咖,甚至能得到各学科领头人物的赏识,有了曝光度还怕筹不到钱?到那时候资本会为了各自的慈善目的来给这个科室投钱,拿到有价值的病例后药厂、纪录片都会找上门,而祁镜只要做到资金使用透明化即可。 现在他重活一世。 遇到过了继sars后最严重的传染病疫情,祁镜设立疑难杂症科的想法更加强烈。他需要扩大自己的影响,一步步往上爬,做得略微浮夸些也没什么。 靠酮症酸中毒成功吸引了纪清的注意,这一次则是抓住了秦若芬的眼球。 秦若芬比肖玉小了七八岁,按辈分来说祁镜都该叫她阿姨了。但现在为了听完他抖出来的包袱,特地坐在了他的身边:“呵呵,年轻人锋芒毕露啊。你倒是说说看,为什么不需要问诊?” “其实很简单,他身上的穿戴不差,应该是个白领。” 祁镜回忆道:“能为了三次腹泻就翘班来看急诊的,必定很重视自己的健康情况。一位病人能准确地记下了腹泻次数和起始时间,肯定不会漏掉大便颜色的改变,更别说是否带血了。” “这太绝对了,万一他真的忽略了没说怎么办?” “秦老师说的有道理,病人确实有忽略的可能性,刚才说的也只是一个推测方面而已。” “那另一方面呢?” “另一方面有两部分。”祁镜说道:“其一是sars疫情还在,发烧的病人都要进发热绿色通道检查,单这一项就能排除很多可能。其二是因为门口的两位护士,一位急诊工作了七年,另一位十一年,都是高年资护师。” 经他这么一说,秦若芬注意到了重点,连连点头。 腹痛有太多可能性,为了防止意外发生,护士台肯定会把这类病人分到发病结果更严重的外科。 所以病人来内急,并不是自己下的判断,而是两位高年资护士在简单的预检问诊中,做出的判断。只要病人到了他们手里,原本的腹痛待查就成了腹痛已查。 护士们虽然没有诊治的权力,但经验并不比医生差,处理方式和各种常见病的诊断都了然于胸。 尤其是这些常年和急诊疾病交手的高年资护师,升职的考题都不简单,只论经验也完全碾压大多数刚来医院的住院医生。 “不错不错。”秦若芬笑着说道,“下午进来帮忙抄方吧,能帮你多熟悉熟悉医院里的常用药物。” 祁镜有些为难:“秦老师,我觉得隔壁那两个大学生挺不错的,你要不叫他们帮你抄?” “胡闹,医学院规定大学实习生得跟绿色通道,怎么可以来我这儿。” 我靠,又是明文规定...... 当初他实习的时候可没少跑化验室、食堂和超市,难道医学院还明文规定实习生必须要当跑腿的? 祁镜本来还想着增加些自己的存在感,可以参与诊断。可结果完全和自己的设想不同,进房抄方还不如待在门口做看门人有意思。 还得尽快混到隔壁去才行。 就在这时传来了急救车的警报声,绿色通道开启,在好几个医疗员的簇拥下从外推来了一辆担架车。 上面躺着一位50来岁的中年男性,穿的是跑步比赛专用运动装,看起来应该是今天在丹城举行半程马拉松比赛的参赛人员。 纪清是首诊,带着听诊器迎了上去,身边跟着两个看上去才来没多久的大学生。 祁镜见现在没普通病人,就起身笑着向担架车走了过去。 10.新病人 纪清接过担架车,看着脸色痛苦的病人询问道:“什么情况?” “半程马拉松的参赛选手,叫何文远,53岁,主诉胸痛。”一位马拉松医疗站的医务人员汇报着病史,“他跑了大概五公里左右来医疗站休息,说胸痛,我们怀疑心梗直接叫了120。没想到他休息了会儿觉得没事了又偷跑了半公里,速度贼快,后来实在撑不下去才被我们逮住送了过来。” 另一边一位急救员接下话,继续说道:“上车时体温36.八,血压17八/103hg,心率八八次/分,呼吸25次/分,氧饱和度9八%。” “复测血压心率。” 纪清下了令,两名大学生一人摆弄着血压计,另一人听着心跳,顿时走廊忙活了起来。而他本人签了急诊单后问向病人:“疼得厉害吗?” 何文远双手压着胸口,面色痛苦地点点头。 “钝痛、胀痛、刺痛,三选一。” “刺痛。” “就只有胸口痛吗?还有没有其他地方?” “没。” “以前有过这样的胸痛吗?” “没。” “有没有感冒,外伤?” “年前,就一次感冒,一直没受过伤,我身体向来很好。” 纪清简单收集了病史,然后迅速给护士开了处方和化验单。一个是舌下含服的硝酸甘油,用来降压。第二个是静注吗啡镇痛,同时也可以起到扩张血管和缓解病人焦虑的作用。 祁镜早就站在诊疗室门口,斜着身子靠在墙边,看着正在打电话的纪清问道:“你觉得是什么?” “大概率是心梗。” “哦,那么确定?” “年龄已经到了心梗高发人群的范围,又经过剧烈运动,平时身体不错,又没有感染的症状,应该是急性心梗。” 祁镜微微举起双手,轻轻拍了几个来回,表扬道:“还不错。” 一个普通的问题从他嘴里出来,总会让人感觉有压力。尤其是纪清这样的年轻住院医生,资历看上去要比祁镜高上一线,但却能在他身上看到科室主任的影子。 “那你觉得呢?” “和你正相反,大概率不是。” “看心电图和心肌酶吧,我已经打过电话了。”纪清把一份盒饭塞进了祁镜的手里,“这是上午输给你的。” “青椒肉丝......”祁镜打开餐盒兴致缺缺,“我觉得土豆鸡丁更好吃些,有以前大学食堂的味道。” 说着说着他来到纪清的办公桌上坐下,看着是想要享受自己的战利品。其实刚要动筷子,另一只手就伸向了放在一旁的何文远病历。 他速度很快也很隐蔽,但还没来得及掀开,就被纪清笑着拦了下来:“秦老师好像在隔壁找你,这儿就不劳您费心了。” “好吧好吧。”祁镜也不墨迹,拿着餐盒准备离开。 临走时,他又好好看了看担架床上的病人,笑着说道:“要不按刚才说的再赌一份晚饭?我赢了,晚饭还是你请。” “行。” 祁镜瞅了餐盒里碧绿的青椒,建议道:“别再吃食堂了。” “哦。”纪清随口说的话刚出口,忽然觉得自己踩进了圈套,马上又追加了一句,“地点你选,50以内。” “瞧你怕成什么样了。”祁镜解释道,“就门外一家小面馆,很便宜的。” “心电图室的人马上就来,结果应该很快。” “我倒觉得没那么快,你慢慢查吧,不急的。” 吃完那份青椒肉丝饭,祁镜依然坐在普通诊疗室的门口,继续当他的看门人。 虽然他在里面抄方能加快诊治速度,但秦若芬和薛萍也不敢过分苛求他。毕竟是院长的儿子,来这儿干实习生的事儿,万一耍起性子回家告上一状也挺麻烦的。 要是祁镜没什么本事倒就算了,实力弱就该抄方增加实力,这是医院培训年轻小医生的老办法,屡试不爽。 可偏偏这位医二代实力还不差,她们俩不好管束得太紧。 既然本人愿意看门分诊,这两人也就由着他去了。 人一旦持续长时间做同一件事,在没有适当的刺激时会降低行动力。相比正常人,祁镜对一件事产生倦怠感的速度要快上许多。才过了大半天,他已经对看门人失去了兴趣,而手里的药物手册也翻看了两遍,早就没新意了。 现在他看着面前坐着一排排的病人,脑袋里只有两个字:无聊。 刚吃完饭,血液涌向胃部,大脑相对来说会有些缺氧。而这时再加上无聊的工作,就会让人产生另一个行为:打哈欠。 为了排解这种无聊,他现在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了那个胸痛病人身上。 自从刚才心电图室的人来过后,纪清的诊疗室就像开了闸的洪水,彻底被激活了。不仅紧跟着又来了两辆急救车,同时也来了好几位医生。看状况,新病人倒是早早就下了诊断,只有何文远还没人敢确诊。 其实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急诊遇到两种痛最麻烦,也最需要慎重。 一个是外急的腹痛,从疼痛性质、部位、其他症状来区分,就包含了好几十种疾病,需要慢慢排查。 另一个就是内急的胸痛,虽然包含的疾病少了些,但病因却要多得多,治疗起来也更困难。有时候同样的症状,同样的检查结果,最后的病因却截然不同。 再加上刚才祁镜那么一说,对一直谨慎的纪清来说就更难了。 “小祁,叫病人。” 祁镜的思路瞬间被人拉回,忙不迭喊道:“下一位。” 刚说完就看到一个年纪轻轻的小伙刷地一下站了起来,手里捏着医疗册,看上去精神还好,并没有什么不舒服。他起身之后仍有些犹豫,但停了两步还是走出人群来到了祁镜身边。 “472号?” 小伙点点头。 祁镜又多看了他两眼,确实没看出什么特殊,就指了指一边的薛萍,说道,“去吧。” 一般这种没有明显不适症状的病人,祁镜一概分给薛萍。因为肾脏、免疫、内分泌和神经内科有很多慢性病,症状也不容易表现出来。 但没想到小伙侧过身子朝里看了两眼,又犹豫了下,俯身轻轻地问道:“没男医生吗?” ? “你稍等下。”祁镜为了最大化就诊连贯性,让他先在一旁等着,马上叫了下一位病人,“473号病人。” 病人是位中年妇女,一来就仰头靠在椅背上,双目紧闭,除了让身边的男人倒杯热水然后喝上两口外就再没争过眼。 起来就诊也是在男人的搀扶下迈着小步子慢慢移过来的,步子很软,身体不停地来回晃动,看上去随时都有可能摔倒。 样子很吓人,但其实没多大问题。 眩晕症,薛萍老师的最爱。 “去吧。” 祁镜收好急诊单就让她进去了,然后又看向那位小伙子,一本正经地说道:“我就是男医生,说吧,出什么大事了?” 11.沈兴 小伙子轻咳了两声,俯身在祁镜耳边说道:“我下面那个有点歪。” 祁镜一愣,意识到了他说的是什么东西,马上伸出手指摆在他面前问道:“怎么个歪法?” 小伙子定睛一看,瞬间心领神会,左右环顾了下发现没人在身边,便开始摆弄起祁镜的那根食指。结果手指两节关节只是被他轻轻掰弯了些,屈曲的角度并不大。 “就这样?” 他有点害羞地点点头。 祁镜本来还以为会是什么劲爆的病例,没想到只是这种程度,顿时心里有着一万头草泥马奔腾而过。 兴致都被提起来了,你就给我看这个? 当然他并没有表露出什么不满意,而是笑着解释道:“只是普通弯曲,连10度都没有。” “是吗?” 见他还在担心,祁镜换了个说法,问道:“你是理科生吧?” “刚大一,学的土木工程。” 说到这儿,小伙的腰杆似乎也直了些,显然对刚考进的学校非常满意。 祁镜用手在半空中比划出了个半圆形,然后说道:“回家拿量角器量一下,弯曲不超过30度,不影响干那啥的就没事,不用处理。” “可......” “怎么?用起来有困难?” “那倒不是......可。” “能用就行了,角度不是问题。” 按理来说到这儿就差不多了,大多数人都会点头离开,没想到这孩子竟然还有事儿要交代。他吐字速度渐渐放缓,甚至到了一字一顿的程度,表情也变得极为尴尬,“可我女朋友,女朋友她,她......” “她嫌弃?” 小伙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由于每个人摆放时的舒适度和位置不同,这种情况很多见,是从小就养成的习惯而已,有很大一部分人都有不同程度的弯曲。”祁镜冷不丁双手抱拳,话锋一转,“觉得怪的除非是有什么特殊癖好,否则很有可能是和它初次见面,反倒是好事。” 小伙初听还没明白是什么意思,品味了会儿后才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去退号吧。” “谢谢。” 把病人送走,祁镜见诊室里两个病人还说得热火朝天,就起身问道:“474号是哪位?” 一个60来岁的老头揉着膝关节,咧着嘴举手说道:“唉,是我。” 老头一来就腿脚不灵便,还有些瘸,右腿着地就会疼。按理来说这种病人该去骨科,但却被护士分到了这里,再看他疼的是关节部位,九成九是急性痛风,尿酸结晶堵在关节里了。 “下一位是您,去找这位薛大夫,她看痛风比较好。” “唉,好好。” “475号?” 一个中年妇女抬起了手:“我。” 这位病人看似没什么不舒服,但祁镜之前就观察过一阵子。她每隔一段时间胸口就要疼上一次,除了需要不停吞咽来缓解外,还会用手顺着食道从胸口开始往下捋。 典型的胃食道返流。 祁镜指着另一边的秦若芬:“秦医生,消化科的,非常擅长你这种病。” “476号?” ...... 祁镜一连安排了好几位病人,确认了各自的情况后也告知了适合他们的就诊医生。这些病人在门外等了好一会儿,也注意到了这位年轻医生起的作用,所以接受度都不错。 干完正事,他又偷偷溜去了隔壁。 何文远这个病例就算是他也有些拿不准,几条线索一直在他脑袋里打转,就是找不到突破口。越是这样,就越让祁镜难受,心里就像猫爪子挠一样。 诊疗室里空荡荡的,两位接诊医生都不在,只有一个实习生正准备收拾东西给何文远量血压和心率。 祁镜见状就靠了过去:“同学,病人怎么样了?” 实习生没怎么注意他,只是随口说道:“一般情况还好,刚才血压降下来了,心率呼吸都正常。” “小家伙答话得挑重点讲。” 祁镜对答案不太满意:“他含着硝酸甘油,打了吗啡,血压要是还压不下去纪清早急了。心率呼吸来的时候就是正常的,如果现在出现了问题,那就是要命的新症状。不管是哪种情况发生,纪清都绝不敢离开。” 他虽说喊对方是小家伙,其实按年纪和学历来看两人是同届。只不过祁镜通过父亲的关系,早早进了医院而已。 但从经验和医术来看,他们之间就是天壤之别。 实习生被训完立刻高看了他两眼,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后,笑着问道:“你是早上发现酮症酸中毒的那位祁老师?” 祁镜没想到这孩子脸皮挺厚,被训了还能反过来套近乎,顿时在心里给他加了不少分。 “怎么了?” “纪老师刚还说到你呢。” “他说我什么?” “思路敏捷,遇事果断。”实习生找了两个形容词,“然后介绍了早上那个病例,说要和我们共勉。” 这马屁拍得祁镜非常满意,顺势说道:“那遇到我是不是该好好汇报下情况?” “病人打了吗啡后疼痛稍有缓解,还真就没其他症状,很奇怪。”实习生说了两句,然后翻开医疗记录册里面贴好的心电图,“刚查的心电图,s段有点抬高,纪老师怀疑心梗,现在在等心肌酶谱的结果。” 祁镜扫了眼走廊,见纪清没来,就大咧咧地进了诊疗室看起了心电图。 “看上去缺血的位置是侧壁和下壁,但抬高不是很明显。”不一会儿他眉头皱在了一起,“1-3导联的s段斜行下移怎么不汇报?这是很关键的讯息。” 实习生受了训斥倒没表现出委屈,而是呆呆地摇摇头,然后问道:“哪儿下移来着?” “这儿。”祁镜指着一串心电图线,“还有这儿。” “这说明了什么?” 这小子真够憨的...... 不过禁得住骂又没什么脾气的实习生不多见,祁镜对他的评价又抬高了:“自己不去看书?诊断学心电图那章里写的很清楚。” “哦哦,好吧。” “你叫什么?” “沈兴。” 看着他略带委屈的眼神,祁镜准备放开手脚,试试这孩子的底线在哪儿。 他先是翻了翻何文远的医疗册,里面没什么特别的记录,沈兴也没来阻拦。而当他放下医疗册,准备去给何文远做体格检查的时候,沈兴终于忍不住了。 他跑到了祁镜面前,半个身子挡在路上:“纪老师说,不能让你碰病人。” 祁镜没用强,而是笑着说道:“我觉得学生太乖是学不到东西的,你懂吗?” 沈兴眼珠子滴溜一转,连忙做出了正确的判断:“祁老师,您请。” 12.纠纷 何文远因为吗啡的作用,疼痛缓解了许多。现在正侧着身子睡在担架床上,脸对着墙面闭目养神,见了祁镜也没转过身来。 祁镜拒绝了沈兴递来的听诊器,只是戴上一次性塑胶手套在何文远的胸口上来回碰了两下。 冷不丁被一只手搭上身,何文远顿时惊了一下:“怎么了?” “我是医生。” “这都第几个了,你们有完没完?”何文远显得很不耐烦,“我现在没事了,马拉松还没结束呢,让我出院吧。” “没事了?” 祁镜笑了笑,手指在他的胸口附近迟疑了会儿,突然找准位置,微微用力摁了下去。 这一手让何文远疼得不轻,连忙晃动身子逃开了祁镜的手指,然后蜷缩着身子用双手紧紧捂着那个地方。 “你,你......” “别说话,一会儿就好了。” 祁镜松开双手转而搭在了何文远的手脚上,用力向自己方向一拉,准备让他完全转过身来。但病人似乎早有察觉,用手死死拉着担架一侧的把手,表现得极度抗拒。 “现在还觉得自己没事?” 何文远不明白,自己睡得好好的,怎么他一来摸了两下就按到了关键部位。而且非常清楚他侧睡的目的,就好像自己肚子里的蛔虫一样。 “你怎么知道我往左边睡会疼?” “你来这儿一个小时了,从没往这边睡过。”祁镜拍拍他的肩膀,劝道,“有病就安心治,等痊愈了以后可以天天跑,没人拦你。” 在何文远身上获得了不错的信息,他觉得也没什么必要继续留在那儿。现在他要做的只是坐在一旁,等心内科接手造影,然后去看结果就行了。 祁镜脱下手套往塑料桶里一扔,准备回自己的岗位。 但沈兴由于刚才那神奇的一幕,紧跟在他身边不肯离开:“祁老师,你刚才是不是徒手确定了心梗位置?” 祁镜眉头一皱,感觉他的马屁拍在了自己的马脚上:“别乱拍马屁。” “哪有,刚才确实挺神奇的。” “我只是做了个简单的触诊而已。” “可你立刻就找到了他胸痛的位置。” 人不是万能的,一方面比较强,那另一方面就会比较弱。 祁镜很喜欢他的脾气,学习能力差些也可以接受。再不行以后也可以慢慢教,毕竟只是个还没毕业的医学生,不能太苛刻。 所以就算沈兴在表现得愚钝了些,他也不会太过计较:“病人来的时候就一直用手捂着那里,傻子都知道那里会疼。这是一种防止被人触碰的保护措施,吗啡一度让他忘了,我只是帮他回忆一下而已。” “保护措施?” “教科书上没看到过吧?” 沈兴点点头:“没有。” 祁镜叹了口气,这孩子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啊:“不懂没关系,我教你。” 祁镜抬腿踢了沈兴一脚。 位置是小腿的外侧,相对内侧,那儿的肌肉要厚实些,但被皮鞋踢中仍然会感觉疼。 沈兴突然被踢,刚做出反应,谁知祁镜还想再来一脚。他反射性地往后退了两步,用双手捂在了那里。 “现在是个人都知道你那儿疼,懂了吗?” “懂了。” “记得告诉你们纪老师,让他尽早做造影,心肌酶谱肯定会高,没什么可看的。” 至此,沈兴在祁镜心中的医生指数:43分,暂时不合格。如果将来他有什么惊人的表现,或者经过了经验积累,这个分数或许还会提升。 说完,他就坐回到了原来看门人的位置。马上就到下班时间,这份看门人的工作再无聊他也会做到下午三点。 他本人和秦若芬和薛萍不一样,不是病人的首诊大夫,没有和接班医生交接班的必要,只要三点早班时间一过就能下班。 到那时,祁镜就能彻底混进隔壁的诊疗室里。 然而就在这时,他最不想发生的急诊室日常突然发生了。 病人是个中年大汉,胸闷气促半小时,在他老婆的陪同下就诊。 祁镜一看就觉得是心脏问题,所以分给了秦若芬。 秦若芬给出了好几项检查,抽了几管子血,又是做心电图,又是做心彩超,但结果都没能解决病人的问题。 在秦若芬给了第三波检查之后,对方终于忍不住爆发了:“你觉得造影才看得清楚,上来就给我查造影不完事儿了吗?一个检查接一个检查,是不是在坑我钱呐?” 秦若芬本来岁数就离更年期不远,又工作了一整天,接了200多个病人,耐心早磨光了。 冷不丁被他这么一闹,瞬间来了脾气。当然,有脾气归有脾气,她嘴上态度还算平和:“不想检查?不检查就签字吧。” “你这什么态度?还算医生?怎么和我说话的?” “之前我就和你说过好几遍了,心脏检查要分层次,得一步步慢慢来,你现在倒说我坑钱?我拿你什么钱了?” 秦若芬把手里的原子笔重重地拍在记录册上,指着刚写好的那段话上,说道,“检不检查?不检查就签字。” “!黑心医院!” 大汉虽然嘴上很糙,但显然以前受过医生的气,不愿把事儿做绝,最后还是忍着气抓起治疗单离开了诊疗室。 但出来之后他就彻底放开了手脚,竟然一个劲地破口大骂起来。 就算祁镜把房门关上,他也依旧扯开嗓门,希望把这些声音传进去。这一骂倒是把那些候诊的人全给调动了,一时间都议论纷纷了起来。 祁镜也干过行政,那会儿做的就是解决医患矛盾,所以很清楚任由这件事发展下去情况会有多糟。 秦若芬是老资历了,一般不会太在意这种事儿。但从刚才的语气来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她冲动跑了出来,那就会升级为真正的骂战。 他一直觉得自己性格和行政科不合,但谈判技巧耳濡目染了那么多年,多少还有些。 为了能平稳度过最后这半小时,祁镜起身走了过去。 他拍拍大汉的肩膀,笑着把人请到了一旁的候诊座位上:“大哥来坐,消消气。” “小兄弟,你说她是不是看我好骗啊?一个劲地开检查单。” “哪有,您一看就是个精明人。” 13.如果心脏是间屋子 这通话一说,周围空气顿时凝固了几秒。 大汉自己没觉得尴尬,但记忆中似乎不记得有人这么夸过他,一时半会儿也不知道该怎么继续接话了。 而他一旁的老婆更是没能忍住,侧过身捂着嘴偷偷乐了起来。 大汉思索了半天,觉得话题不该放在自己的聪明程度上,就转而说起了刚才的检查。 “我其实挺讲道理的,这检查一个接一个又费时间又费钱,实在吃不消啊。”他语重心长地劝道,“你们医院有大问题啊,得改改了。” 又是个想指挥内行的外行。 祁镜脸皮微微抽了抽,强压住了那撮火苗:不能搞砸,我才刚来急诊,绝对不能搞砸...... 其实这种时候,调解员需要慢慢去接触病人和家属,尝试说服他们。而最好的接触方式就是聊天,聊爱好、聊工作、聊任何他们熟悉的东西,从而得到信任。 “大叔,你干啥工作的?” “我带装修队的,这几年光景不错,赚了点小钱,可也不能这么往死里黑啊。我的钱也是一点点赚来的,又不偷不抢。” “做装修的?”祁镜稍稍想了想,没一会儿就理好了思路,“我来说给你听。” “小兄弟你说,我听着。” “大哥你这么想啊,如果你装修完了,客户和你说屋子有问题,你怎么办?” “那得看哪里出问题了。” “你得开口去问,对吧?” “那必须的。” “可是客户说不清楚,再怎么问也说不清楚。就说屋子不行,有问题,这时候你是不是得上门自己去找?” “哪有这样的糟心货?”大汉眼睛眨巴了几下,冷不丁问道,“尾款付没付?” “自然是没付。” “那必须得找。” “我打个比方啊,你的心脏就好比是这间屋子,你就是这客户。你和我们秦老师,也就是被你骂的那位医生说你难受。你自己又说不清楚哪儿出了问题,那她是不是得上门慢慢查?” 大汉脑子确实有些不好使,想半天也没转过弯来。 祁镜换了种说法:“意思就是,你要和他说你血管堵了,他直接就拉你做造影了。可问题你只知道胸闷气促,其他说不清楚,他只能自己慢慢查吧?” “可我愣是弄不明白,心彩超、心电图还有这个造影到底是干吗的啊,是不是得和我说明白了啊。”大汉不依不饶,“搞装修还得弄合同呢,身体查这儿查那儿也不能马虎啊。” 祁镜仰头对着天花板长舒了一口气。 忽然觉得自己是不是在多管闲事,就这么解释得解释到猴年马月去啊。 万一再来一个、两个、五个、十个......没完了。 但,该讲还得讲啊。要是上班第一天就出事儿,家里那两位还不得气得跳脚。 医患关系难搞定原因很多,其中有一部分就是因为双方之间的知识层面没有交集,从而导致相互之间没有共通语言。 往往是医生在一边说得头头是道,把自己佩服得五体投地,结果另一边的病人根本听不懂。这要是治疗结果没问题,那自然不会出现问题。 可一旦结果有了问题,身体是病人自己的,他们绝对会揪着不放。 以前患者心态很平,也很认命,觉得自己不懂没关系,跟着医生的步调走就是了。 可现在很多人事业成功了,社会地位上升了,觉得我命由我不由天。他们在对商业的理解到了一个新的高度后,就会把医生划分到服务性行业里。我给钱,你给服务,要是让我不舒服那就是你服务出了问题,那就得投诉。 当然其中还涉及到许多其他方面,包括制度不完善、医院过度纵容等等。 问题很多,但却不是医生能轻易改变的。 医生唯一能靠自身改变的,效果也能立竿见影的,就只有制造出互相之间的知识面交集。 其实这并不是什么难题,只要医生有心,都能在两个不对等的知识层面间架设起一座桥梁。 只可惜三甲医院的工作量实在太大了,要照顾科研论文,还要管临床的诊断治疗,再动脑子研究这种事儿就会显得有心无力。 只能说祁镜是个异类。 他从来不搞科研,满脑子临床实践,又干过行政的纠纷调解。三个心脏的检查方法进了他的嘴里,竟然愣是和装修结合在了一起。 比方还是那个比方,如果心脏是间屋子。 那心彩超就是在看屋子的大小,检查墙壁是否光洁,有没有漏水,地板铺得好不好,房门窗户关不关得牢。而心电图是在看内在的电路走向,有没有联通,有没有短路和漏电。 最后的造影看的是水管煤气管。 管子都是铁皮包着的,里面锈成什么样、堵没堵心电图和心脏彩超根本看不见,只能做造影。 “所以说秦老师检查下来,觉得你这间屋子墙壁不错,粉刷得可以,门窗也挺牢,电路肯定没问题,现在就剩管道了。” 祁镜说得十分语重心长,就好像在劝诫一位迷途的羔羊,然而...... “可我觉得水管没问题啊。” ...... 三个脏字其实已经跳进了祁镜的嘴巴里,按以前他的火爆脾气,早掀开两片嘴唇,喷他一脸开怼了。 爱查不查! 但现在祁镜还有更重要的目标,得忍,一定得忍住。 而且要怼得趁早,现在才闹腾,那自己之前说的都成了废话。 他忽然抬起手,指了指那边准备送进造影室的何文远:“哥,那就是个堵了好几根水管的家伙,一直和他说要修,就是不听。想着还能用就准备多凑活几年,结果......” 大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病人周围簇拥着好几位医生。透过人缝,能依稀看见何文远蜷缩着身子靠右睡着,一动不动。 那只精瘦的右手像涂了胶水一样搭在左侧胸口,看上去很不舒服。他就这么躺在担架车上,任由那些白大褂摆弄着担架车,甚至对自己将会被送去哪儿也不闻不问。 其实是何文远被弄怕了,为了防止第二个祁镜蹦跶出来冷不丁按他一下,他只能这么挡着。 大汉看那景象,着实被吓得不轻:“他......他现在怎么样了?” 祁镜似乎被说到了痛处,连连摇头。 “没救了?” 大汉还想着多问些情况以供自己参考,但眼前的祁镜除了摇头和叹气外什么都不说。 显然一个仁心仁术的医生,见到病人慢慢失去生命,而自己又什么都做不到时,内心深处是多么煎熬。要是再这么追问,无异于揭别人的疮疤,实在不合适。 汉子身边的妻子全看在眼里,见时机成熟,在他耳边劝说了两句。 好说歹说,总算把他给说动了。 祁镜好人做到底,给自己提前下了班,然后带着大汉一起去了造影室。 当然他也有自己的目的,何文远体格检查他可以不做,心电图和心肌酶报告也可以不看,可他的冠脉造影绝不能错过。 那位壮汉刚来门前递完申请单,转身一看祁镜人早就已经不在那儿了。 14.造影 刘云祥是心内的副主任,今天齐瑞有科研任务,科里其他几位副高又出去开会了,科里只剩他一位,所以就由他来总揽全局。 由于晚上女儿要开家长会,他也早就说好会去,看科里没什么大事,三点不到就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回家。没曾想,手下的主力干将王成栋这时给他来了个电话:53岁男性,胸痛三小时,原因待查。 他问了几个关键指标,相比疼痛的程度,心电图s段抬高不明显,心肌酶谱也不是特别夸张,确实有商讨的余地。 最关键的是,病人一般状况非常好。 来的时候体温、心率、呼吸、血象都是正常的,唯一一个偏高的血压在接诊的一刻钟内,就因为一片最普通的降压药解决了。 现在困扰所有人的,就只有左侧胸口的持续性锐痛。 鉴别诊断的检查指标又都排除了其他区域的疾病,一切都指向了心脏。 怪,实在是怪。 看还有时间,刘云祥没办法,只能拉着一帮年轻人去造影室看个究竟。 何文远开了绿色通道,直接被推进了手术室。旁边正准备动手的就是刚打电话的心内主治王成栋,算是科里的业务骨干,技术经验都很足。 隔着巨大的玻璃幕板,里间的观看室里挤满了人。他们都是心内的医生,将来都要轮换着做介入,来这里都是为了学习。 当然纪清作为首诊大夫也在其中。 “来晚了,还没开始吧?” 祁镜虽然不喜欢和陌生人打交道,可那只限于没有“利益”往来的情况下。 一旦涉及到了关键病例,他嘴上就没了把门。 病人现在最重要的检查就是造影,所以他一来到这儿就带上几句话想套套近乎。但当初他是位人人见了都要佩服几分的诊断大师,可现在只是个刚毕了业的小医生而已。 几位医生一看是个新面孔,纷纷问道:“你哪位?哪个科室的?” “我姓祁,急诊的。” 祁镜透过大片玻璃往里瞅了眼,好在造影还没打,才刚开始穿刺,总算是赶上了。 “姓祁?” 这些人在脑海里把院里的医生用筛子过了一遍又一遍,这家医院好像除了院长姓祁以外,没人再姓祁了。 这时纪清才开口补上了一句:“他是祁院长的儿子,叫祁镜。” 本来要是个不知哪儿窜过来的小医生,赶走就完了。反正不是一个科室的,造影室这种重地也不能随便进来。 可现在对方头上被加了个名头,身份一下被拔高了很多。 众人纷纷联想到了那位在医科大学出了名的小祖宗,赶走是不可能赶走的,别捣乱就行。 “我就是来学习学习。” 经他这么一说,这些医生也就释怀了。那么爱学习那就学吧,爱怎么学怎么学。 祁镜说完拉了把椅子坐在纪清身边。 纪清虽然是首诊医生,但人不属于心内科,被那些医生挤在了身后,离屏幕非常远。他倒也无所谓,本来就对介入手术没什么兴趣,至于读片可以等报告和截图出来以后再慢慢看。 “怎么,你还觉得是心梗?” 纪清点点头,想了想问道:“心肌酶近2000,同工酶也很高,我觉得九成是了。” “没q波和波改变。” “很多心肌缺血都这样。” “沈兴给你传话了吗?” “传了。”纪清侧过脸看了他两眼,“他惹你了?” “那倒没有,就是有点死读书,需要慢慢教。”说着说着祁镜又把话头引回到了何文远的身上,“你给的阿司匹林和氯吡格雷有效吗?” 纪清摇摇头,然后澄清道:“那是王成栋给的,和我没关系。” “呵,我就说呢......” “怎么了?” “这家伙手上够灵活,介入是个好手,可诊断治疗嘛也就那样。” 纪清一脸不信,对方好歹在心内干了好几年主治,看过的病人数都数不过来,怎么也得比普通住院医生强吧。 但看他那认真样也不好多说什么,而且现在再去讨论是不是心梗也没什么大意义了,一切都会在造影之后揭晓。 这时墙角的喇叭里传来了王成栋的声音:“麻醉穿刺都完成了,开始吗?” “老王,开始吧。” 听他下了令,王成栋双手齐动,开工。 顺着桡动脉的开口,他穿进一根细长的导管,之后从中刺入导丝。导丝一直延伸至锁骨下动脉,然后放入导管固定。之后他又重复了一遍,先走导丝前进,然后导管紧随其后进行固定。 病人运气不错,王成栋状态很好,双手火热,一次就进入了窦底:“进入左冠了,小张准备测压。” 他对面是住院医生,两人是师兄弟关系,心内的第二批介入骨干,所以配合得相当不错。 “一切正常。” 王成栋抽出了导丝,连接上了三联三通管。到此一切准备工作就绪,不一会儿里间的屏幕上就显现出了造影图像。刘云祥和众位青年医生围站在旁,随着造影剂灌入,一个个惊呼此起彼伏。 “刘老师你看,是狭窄,应该是心梗了。” 虽然发现了狭窄,但是影像上显示的情况急转直下,大大超出了众人的预料 “是啊......唉?等等,又有一个狭窄。” “两处!” “不对,这不对啊,第二对角支怎么连着堵了两处?” “出来了,第三处狭窄,第四处......” “这病人太怪了,血管竟然堵了五处!” 刘云祥连忙抬头看了看手术间里的心电监护,心率血压都还好,病人躺在一边也似乎没什么太多不适。 太诡异了! 何文远的血管经过造影剂的注入,在屏幕上显示出了一个非常奇怪的冠脉外观。 几根冠状动脉本身口径和流量是正常的,可血管行至中段突然出现异常锐角,就像一根橡胶皮管被人用手术线打了个死结一样。这虽然也算在了冠脉狭窄的范畴,但却和平时的心梗不同。 普通心梗病人的冠脉狭窄会有一整个节段,应该就和生锈的水管一样,要锈就是大片管腔,哪儿有锈出一块薄薄的横截面的。 而且如果有多处狭窄,狭窄节段的长短也会有所不同,从来不会出现点状分布的情况。 更何况,还出现了一支双堵。头尾都有狭窄,血流却还能勉强通过,就算是有三十年临床经验的刘云祥看到这一幕也没能明白过来。 15.血管外因素 “不会是造影剂造成的血管痉挛吧?”刘云祥对着麦克风说道,“老王,给个药看看。” 王成栋点点头,向导管里注入了不少硝酸甘油。如果是普通心梗,大量硝酸甘油注入这些血管肯定会有反应,至少也应该扩开一些。 但这一次,药物进入后五处狭窄依然如故,血管没有丝毫反应。 “纪清,病人的心脏原来没问题吧?” “没有,一直挺好的。” 王成栋是介入骨干,看到屏幕上这种情况也摸不着头脑。他给药后,按常规问向病人:“感觉怎么样?胸痛好些了吗?” 何文远摇摇头。 “小张,再拉段心电图看看。” 只听见滴的一声,心电图开始走纸。 “s段还是抬高。”张炳比对了刚入院时做的心电图,说道,“比之前还要再高些。” 刘云祥不再犹豫,到底这些狭窄是什么情况靠猜是猜不出来了,只能直接上手去试。 “老王,别等了,上支架吧。” 王成栋侧过身做了个k的手势,然后开始作业:“我做两处最明显的,第二对角支和第二钝缘支,狭窄都过了75%,有支架指征。” 他手点出了两处狭窄,刘云祥看后点点头:“行,你看着办。” 王成栋手速很快,不一会儿一个支架就被送进了狭窄处。撑开虽然不完整,但也算扩开了血管。接着便是第二个,同样扩开不完全,可对比之前的狭窄已经算成功了。 “再拉段心电图,比对下。” 按理说病人的梗塞程度不算重,血管疏通后再灌注能立刻恢复心肌活力。可结果却让在场所有医生都非常震惊,心电图的s段依然抬高,根本没有降下的趋势。 “刘老师,这什么情况?” 刘云祥也是拿不准,他虽然不动手做造影,眼睛却是看了许多病例,从没有发生过这种事情。 “要不all齐主任来吧?” “我们这么多人都搞不定一个心梗,我觉得他老人家会生气的。” “但总比让病人这样干等着强吧。” “给老齐打电话,让他来。” 一位住院得到了刘云祥的允许,拿起电话准备打进心内科,把那位还在研究课题的大主任给请过来。 “喂,请问转哪里?” “2107,心内科。” “嘟嘟嘟......” “喂?” “什么情况?” 住院刚说转拨的内线号码,电话那头就出现了盲音。在场所有人都看向电话座机,只见祁镜正站在桌边,一手按断了电话:“我就说齐叔最近怎么老了,原来都是被你们给气的。” 这一句话把全里间的医生都给得罪了。 但谁让他是祁森的儿子呢,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确实有嚣张的资本,而且他说的本来就是事实。 一个心梗病人竟然要科室大主任来会诊,传出去那还得了,恐怕丹城第一心内科的牌子都要被他们砸了。 祁镜其实人不错,至少还会点拨,也肯教。 他之前见五处狭窄其实心里也在纳闷,但接着何文远那坚挺的心电图s段让他顿时清醒了过来。原来在场所有人都找错了疾病部位,原因根本不在血管内部。 见这些人死盯着屏幕看了老半天没任何进展,他问道:“血管狭窄就一定是血管问题?” 这时也不知是哪位初生牛犊的住院开口反咬了一句:“切,难道不是吗?” 祁镜大叹一口气,分开人群,来到那位回嘴的住院身边,又重复问了一句:“你确定血管狭窄就一定是血管问题?” “肯定啊,不然呢?” 面对同一个问题反复强调仍然死性不改不肯进一步思考的人,祁镜觉得没有交流下去的必要。他抬手就在那人肩膀上拍了一巴掌,用了不小的力气。 “啊哟!” “疼吗?” “你......你这什么意思?” “按你刚才的逻辑,你肩膀疼就一定是你肩膀内部的问题,和我有什么关系?” “你!......” “好了好了。”刘云祥似乎听出了祁镜话里的重点,这时站出来把两人分开,然后开始打起了圆场,“小祁也只是想告诉你原因而已,两个人都消消气。” “是啊算了算了,病人还躺在手术台上呢。” 刘云祥显然更倾向祁镜,不仅仅是因为他的身份,更重要的是他就算搞清楚了里面的重点,也没法完全解释那五处狭窄的原因。 他把祁镜拉到了屏幕前,笑着问道:“小祁,你倒是说说问题究竟出在哪里?总不能让何文远就这么干躺着吧?” 祁镜转身来到屏幕前,手指沿着五处狭窄画了个椭圆:“你们就不觉得这几个狭窄的位置很蹊跷吗?” “蹊跷?哪里蹊跷了?” 这时纪清手脚利索,正好替上了那个被拍了一巴掌的住院的站位,已经悄悄挤进了人群。在看了他的手势后,马上说道:“确实有问题。” 祁镜见其他人还没发现关键所在,就埋头翻起了办公台旁的抽屉,不一会儿就找到了一支记号笔。 拔开笔帽,笔锋落在屏幕上的那五个狭窄处。点出五处黑点后,他用一个圆弧形将它们连接在了一起:“看出来了吗?这要是再看不出来,你们就不要做医生了。” 纪清跟上了他的思路,把眼前笔筒里的原子笔全部倒了出来,按不同角度码放在桌面上。 最后他再用口袋里的小本子盖在了上面。 情况在他们两人手中已经再明显不过了:原子笔就是冠脉血管,被本子边缘压迫后留下的痕迹就是那五处狭窄。何文远血管狭窄的问题根本就不在血管管腔里,而在血管之外。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第二对角支会有前后两处狭窄。 因为这根血管正好穿过了那片压迫地带。 “难道心脏里出现赘生物,被附着点牵拉造成的?不可能吧!” “确实很难想象,从没见过那么大的赘生物,看面积都快覆盖整个左心室了。” “我们在这里再讨论也没什么意义。”祁镜从刘云祥手里拿过话筒,对手术室内说道,“王老师,听得见吗?” 王成栋背对着玻璃窗,由于双手要捏着管子没法转身,也看不见是谁在说话:“谁啊?谁在叫我?” “听得见就行了。”祁镜没做自我介绍,直接切入主题,“请给左心室做个造影。” 16.到嘴的肉 “左心室?那么明显的心梗,做左心室干嘛?”王成栋不再里间,没看到祁镜画的椭圆,所以很难理解为什么要这么做。 刘云祥见状凑了过来,说道:“做吧老王,那五个狭窄中间的区域正好是左心室。” 王成栋听出了他的意思,应该是怀疑心室本身有问题,所以赶快改变导管走向,将造影剂注入了心室内。 “左室心尖的运动有些奇怪。” “对,很慢。” “侧壁也是,看来确实受到了什么外力的影响。” “可是一个心脏,外面就是心包,能有什么外力可以造成这种情况?” “所以我们要排查,我怀疑心包炎。” “可是没体温,血常规也挺正常。” “旁边肺叶的肿瘤呢?” “压迫心包,再压迫心脏?这得大到什么程度才行啊。” “是啊,要真有那么大的占位,病人早就有呼吸系统的症状了,他可是跑马拉松的。” “但我觉得还是有排除的必要。” ...... 这个病例的特殊性引起了所有人的兴趣,里间五六位医生开始对病例展开了激烈的讨论。也就只有祁镜知道,现在瞎猜是没有用的,一切还得继续找证据才行。 他通过话筒传递出了自己的谢意:“王老师,辛苦了。” “结束了?” “嗯,收工吧。”祁镜冷不丁还补上了一句,“对了,王老师,你手术服里的裤子掉了,走的时候当心些,别摔跤。” “裤子?” 王成栋脚上动了两步,这才注意到那条已经掉在地上的裤子。他刚才专心于造影和屏幕,腰间的绳带松了也没注意到。 “小张给我提一下吧。” “我还有病程录没写,拜拜。”搭档忍着笑,快速脱掉了手术服和手套,踢开大门转身一溜烟就跑了出去。 王成栋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下,没想到他走得如此决然。 “谁进来帮我提一下?” “不行,太羞耻了。” “羞耻个p啊,我里面穿了的!” “注意用词,我们美丽动人的邱医生还在这儿呢。” “那......那怎么办?我还要回抽造影剂,撤导管呢,总不能让我就这么干站着吧。” “楼上夜查房开始了,我们马上就走,给你一个封闭的自由空间。” “是啊,没穿也没人看你。” “我靠!” 王成栋1米9的个头,是个220斤的大胖子。 尤其在生完儿子后更是放飞自我,不仅揽下大半介入工作,同时开始胡吃海喝。介入室所有大号的手术服裤子都因为他的关系,皮筋松弛。 其他人时常都会遇到这种问题,叫苦不迭,没想到现在他自己也栽了跟头。 相比其他人,刘云祥显得更为激动,从医那么多年从没见过这样的病例。他特地亲自给齐瑞送去了一个电话:“老齐,这个病例太厉害了,你一定要来看看。” “怎么了?”齐瑞久经风浪,显得颇为平静。 “持续胸痛入院,病人身体情况不差,心电图s段小幅抬高,心肌酶造影前是1八00,你猜结果怎么着?” “猜?你让我猜?”齐瑞皱着眉头,耐下性子说道,“身体情况还好,那基本就是个心梗吧。” “刚做了造影,你猜。” 齐瑞满脑门子黑线,这2货又来了,碰到好玩的就开始犯2,老是让人猜。刘云祥要不是齐瑞的同门师弟,他也不至于那么好脾气。 “说吧,我没时间和你绕弯子。” “血管上有五处狭窄啊,足足五处啊。” 听到有五处,齐瑞脸色刷地变了,马上问道:“病人怎么样?” “好得很,生命体征一切正常,血管流量只是有些变缓罢了。老王也上了支架,但你猜......” 猜你妹的猜! “快说!” “啊呀,没法说了,你还是亲自来看看吧。”刘云祥好像得了什么宝贝,一脸兴奋的样子,“病人在急诊,你收不收?” “收!当然收!” “纪清还留在急诊等着向你汇报呢。”刘云祥笑着说道,“我和我家娟娟说好的,晚上要去开家长会,所以先走一步了。” “好了去吧。” “对了。”刘云祥忽然想到个人,“你肯定猜不到还有个人在那里。” “谁?” “你猜。” 齐瑞啪嗒一声挂断了电话,要是再和这家伙纠缠下去肯定要被活活气死。 他简单收拾完东西,一路小跑跑向急诊。 介入技术进入华国也就几年光景,就算人口众多,其实心梗病例的绝对数依然很难和米国相提并论。所以论心梗介入的经验,齐瑞也只有比那几位副高强上些的程度。 这一路上,他也设想了好几个情况,但刚才刘云祥只是一句“病人情况一切都好”,就把它们全部推翻了。 在他的记忆里,只要冠脉有了狭窄,那妥妥的就会有大量其他症状出现。那可是整整五处狭窄啊,这样危急的病人做完造影怎么可能还好好的,怕是早就出现各种恶性心律失常了吧。 就算刘云祥说病人直接死在了手术台上,他也认了。 毕竟去年就有一个通宵麻将的病例,来时全导联s段大幅度抬高。心电图造型就是大旗飘扬,堪称经典,至今齐瑞还心有余悸。 病人是他亲自做的造影,亲自做的胸外按压,亲自拔的心电导联,亲自报的死亡时间。 齐瑞风风火火地来到急诊,看了看门口精神还不错的病人,就跑进了门,喊道:“纪清,纪清!” “齐老师。” “快把病历拿给我!” 纪清早就准备好了病史记录、治疗过程和造影时的各种截图和报告,然后把它们有层次地放在一起,一股脑推到了齐瑞的面前: “胸痛入院,来时只是血压有点高,没其他症状。上了硝酸甘油、吗啡、阿司匹林和氯吡格雷,现在一切情况都还可以。” 他把所有情况复述了一遍,包括之后心电图的改变,造影室五个狭窄和之后祁镜说出的那片压迹。 “你说谁?” “祁镜。”纪清指了指隔壁急诊室,说道,“祁院长的儿子,刚来急诊报道。” “怎么又是这小子!” 17.肉飞了 齐瑞之前还把祁镜归到了妇产科,本想着他来内急只是为了巩固自己的内科临床知识而已。但是万没想到,这小子竟然能看出这片压迹。 观点新颖,就算换成是他,也会因为惯性思维,很难在那种情况下做出同样的反应。 “齐老师,你刚才说又?” “呵呵......” 早上镜像综合征的鉴别诊断让齐瑞印象深刻,赔了夫人又折兵的事儿说出来实在有些丢人。齐瑞笑了笑摆摆手,算是把这件事儿给糊弄了过去:“算了,没事儿,他人在哪儿?” “应该在换衣服吧,他已经下班了。” “让他过来,我想听听他接下来的意见。”齐瑞又拿起了报告细细看了起来,脑海里已经有了诊断方向,同时进一步的检查计划和流程也初具雏形。 “额,这个么......” 纪清惊讶的同时又有些不好意思:“他说您心里已经盘算好要收下这个病人,来了之后肯定会问他意见。他觉得如果时间允许的话,你会第一时间带病人去查心彩超,排除心室腔内的情况。” 听着自己的计划一个字一个字从别人的嘴巴里蹦出来,齐瑞还在看心电图纸的视线渐渐停了下来。 他侧过身看向纪清,问道:“他是怎么知道的?” 纪清撇着嘴不知该如何形容,之后又继续说道:“之前是他的猜测,他说如果自己猜错了那就算了。可如果猜对了,他希望提个建议。” “臭小子,卖什么关子,快说!” “他希望在做心彩超之前再做一次心电图。” “还要做心电图?” “他说这次心电图做完,你就可以回科室早早下班。” 齐瑞眉头一紧:“什么意思?” “他说这病人99%不归你管。”纪清顿了顿,轻咳了两声,尴尬地笑着说道,“就算留下来恐怕也是看别人吃肉,连喝汤的份都没有。” 齐瑞眉头越锁越紧,感觉这小子好像已经看透了结局,正在终点线上等着所有人。 他看着面前好几张心电图纸,实在想不出这时候还查心电图有什么意义?最多再看到一些抬得更高的s段而已,连病理性q波都没有,完全就是在浪费纸啊。 还说心电图能告诉我病人不归我管,心脏的问题不归我管归谁管? 思维太跳脱,怎么有点跟不上啊。 这会儿祁镜已经换了一身便服,匆匆走进诊疗室。见齐瑞来了,连忙打了招呼:“齐老师你来收病人了?” 齐瑞放下病历,又复勘了手里那一叠心电图,希望能找到祁镜做心电图的目的:“臭小子,你说要复查心电图是什么意思?难道他出现了其他症状?” 祁镜不禁暗自点头。 主任就是主任,比起刚来医院一年的纪清强太多。自己只是透漏出一些信息,齐瑞已经想到了重点。 “算有吧。” 祁镜告知了之前查体时发现的问题,病人左侧卧位会大大加重胸痛的情况,而且还有普通心梗所没有的压痛。 之前他还有些不明白,不敢轻易下判断,准备先看造影的情况然后再做进一步打算。现在造影结束,结合这个情况,祁镜觉得问题出在心腔内的几率非常低。 心脏是个具有结实肌肉的空腔脏器,只有持续性的心外压力才会产生这种情况。 “你意思是胸腔占位?” “这当然不可能,想压迫心包进而再压迫冠脉......”祁镜笑着摇摇头,“先检查吧,检查完看结果。” 纪清还有些不明白,但齐瑞已经跟上了他的思路:“你意思是变换着身体卧位做心电图?” “对,就看左右卧位的s段会如何改变。” “很有想法。”齐瑞似乎回到了当初学习诊断的年轻时代,莫名兴奋了起来,“这种怪事我可从没干过,但有尝试的必要。” “如果真的和我想的一样,那......” “我知道,心脏之外的东西确实不归我管,给我我也治不了。”齐瑞想到了自己的一位死对头,“如果真的有问题,我来给胸外的熊主任打电话。” 何文远自然是不喜欢左侧卧位的,那种犹如刀割一样的疼痛感只有他自己最清楚。 三个人好说歹说,在齐瑞头上按了各种头衔,又是老专家又是诊断高手的,吹得好像他才是院长似的,病人这才勉强答应下来。 一通左侧卧位的心电图拉完,何文远疼得直打哆嗦,额头上布满了细细的冷汗。 当然他的付出没有白费,结果已经明确了。 左侧卧位相比平卧位,s段抬高尤为明显,就和急性心梗时的加重期一模一样。这种大旗飘扬的波形,任何一个学过诊断的医学生都能立刻辨别出来。 之后三人又顺便拉了一段右侧卧位的心电图。这次s段彻底降了下来,比起平卧位还要再低一些。 一切证据指向了心脏之外。 按祁镜的思路,在心脏和心包膜之间出现了很严重的问题,一定有一个椭圆形的器质性改变压迫到了心肌和之上的冠状动脉。 齐瑞亲自拨通了胸外的主任办公室电话:“熊主任,有空吗?” “呵,齐瑞,你这个大红人还问我有空吗?” 两人在心梗病人上确实是死对头,心内抢了多少病人只有胸外科的人才知道。平时迎面碰上,他们也是各走各的路,连招呼都懒得打。 但面对这个特殊病例,两大主任只是交流了几句就忘了这种“嫌隙”。 “这病人很有意思啊。” 熊勇马上把病人收进了自己科室,安排了心脏,确认究竟心脏之外是个什么东西。 如此奇特的病例,说它是块肥美的东坡肉一点都不过分。 如今到嘴的肉飞了,齐瑞心里有些不是滋味。这就是心内科的弊端,虽然病人很多,但真的遇到严重器质性改变的时候,心内的办法非常有限。 “两位,心脏看不看?” “不用了。”祁镜拒绝了邀请,“我的任务已经基本完成,之后能想到的都是些心包疾病,我们可治不了。” “臭小子,你该不会已经猜到结果了吧?” 18.各自的强项 丹阳医院正门外是丹城的一条著名的商业中心主干道,宝平街。它犹如人体的主动脉,向外分出大量分叉血管,共同编织出一张交通脉络网。 其中就有一条羊肠小道,穿过老式居民区,路上绿树成荫,相比繁忙的宝平街显得格外僻静。 在小道深处,有着一家小面馆。 面馆里面积很小,只能容下一张两人桌和一间厨房,也只有一对中年夫妇在忙活,效率和一般的餐馆没法比。 可就算如此,精致的小面仍然吸引了许多顾客。面对美食,排位等餐根本算不上阻碍。为了能第一时间尝到夫妇的手艺,饭点还没到就有大批吃货在这里排起了长龙。 为了能保证面食的口感,一定得现煮现吃。 大多数人为了满足口欲,只能在路上靠店家摆放的几张小桌随便凑活。当然还有些人,为了赶时间,就一手端着面碗,直接蹲在路边呲溜起来。 “这儿可真够夸张的。”纪清从没来过这里,见到队伍的长度,不禁咧咧嘴,“这得排到什么时候?” “起码半小时吧。”祁镜坐在路边的铁栏杆上,问道,“怎么,晚上有事?” “没事。” 纪清低头发着短信,时不时脸上就会流露出微笑。虽然没有说话,但模样已经足够甜腻了。这已经超过了撒狗粮的范畴,更像是把装满狗粮的袋子整个倒扣在祁镜的头顶上。 “和女朋友商量好了?” “她事儿也挺多的,晚上......”纪清忽然停下手指,抬头看了祁镜两眼,“我觉得得重新考虑一下是否该和你做朋友。” “怎么了?” “在你的可视范围内,别人毫无隐私可言。” “哪儿有那么夸张。”祁镜笑着摆摆手,“就你那模样,谁见了都能猜到。” 论长相,纪清要比祁镜再高一些,皮肤白净,戴着副黑框眼镜,一脸书生气。再加上白衬衣和干净清爽的休闲西装,随便哪个姑娘见了,不说动心,也总得多看上两眼。 虽刚毕业还是个住院医生,但好歹在丹城最有名的三甲医院任职,说出来够响亮。 工资倒是次了点,一个月1000的工资外加4000左右的奖金,但重在够稳定。 再怎么说,人总得生病吧?有了这门手艺,累是累了点,但养活一家人还是很容易的。况且在03年的丹城,5000已经不算少了。待日后晋升主任,再拿个教授衔,收入也会跟着水涨船高。 而且纪清本人性格非常不错,沉稳内敛,静得下心,还非常会照顾人。除了平时没什么空闲时间以及有些小洁癖外,就连祁镜都抓不出什么缺点。 “大家都是丹医大毕业的,为什么你能这么厉害?”纪清收起手机,开口问起了心里的疑惑,“你有什么秘诀吗?” 还是那么天真,能有什么秘诀...... 祁镜若不是重生一世,之前在急诊拼了十来年,也不至于会有这样的判断力。当然个人资质和训练方法也很重要,如果一味陷在无止境的普通病例里,进步会非常缓慢。 “多看看那些论文杂志吧。”祁镜说得异常轻巧,“在急诊干上十年,你就会和我一样厉害。” “十年?你才刚毕业吧,竟然要十年?“纪清笑着没把他的笑话当回事儿,“我承认你的诊断思路是不错,非常清奇,但医学还是得一步一个脚印才行。” “不信?” 纪清摇摇头。 “刚才那个何文远,我要不是看过一篇罕见病例学术报道,也不可能先人一步猜到结局。” 祁镜顿了顿,觉得说得不够严谨,又忍不住追加了两句:“当然努力很重要,人也得聪明。换体位心电图和看出冠脉压迹可是灵光乍现,别人学不来的。” “还在做呢,你就那么自信?” “那当然,如果医生都不敢自信,那病人还怎么把自己的性命托付给我们?” 为了能说服纪清,祁镜这句话显得非常慷慨激昂,简直视病人高于一切。他也确实有自己的医者仁心,但里面还是藏了一丝寻求解谜刺激的私心。 “要不我们再......”祁镜脸上不怀好意地笑了起来。 “别,我不和你赌了。”纪清连连摆手,拒绝道,“才一天我就多花了好几十,再继续下去哪儿受得了。” “你蒙我吗?”祁镜掰着手指,算道,“青椒肉丝11块,这儿一碗面也才10多块,顶多二十出头,哪儿来的好几十。” “你怎么还当真了。” 两人在面馆聊了许多,纪清说了不少自己的抱负。他原本的目标是外科,就算最累的普外也没关系。 但现实很残酷,他只是七年制硕士毕业,实在没什么优势。再加上这几年出国深造的外科骨干大量回流,竞争激烈无比,最后只能放弃了。 为了能留在丹阳医院,他选了急诊,又主修了重症医学。 “外科有什么意思,只是看上去好玩而已。” 祁镜这句话颠覆了纪清的观念。 只要是学过医的都知道外科要比内科有意思,手术台上唯我独尊,主刀一人独揽大权,助手、护士全都得围着自己转。 与此同时,外科治疗的效果也是立竿见影,进出手术室造成的巨大反差能让医生产生特有的成就感。 这种成就感绝不比那些小说里的神医神针来得差。 相比之下,内科就不一样了。 任何东西都是不可见的,用药、检查都有许多延后性,时间久了就会兴趣缺缺。 “等你同一种手术连着做上100例就知道枯燥了。”祁镜观点和大多数人不同,“就算你技术再强,总不见得能跨科室吧,你能做的就只有那几种手术,还要受到同科室人的排挤。” “话这么说没错,可内科的重复性不是更夸张吗?” “你没明白我的意思。” 这时他们已经排在了队伍最前头,祁镜眼尖抢了个桌子立刻坐下:“我想要的不是普通内科病例,而是疑难杂症,就像刚才遇到的那样。” 纪清跟着一起做了下来,听到这席话马上摇摇头:“这怎么可能,涉猎范围也太大了。” “怎么不可能。”祁镜要了两碗鸡丝面,然后认真地说道,“你只要按照我说的去做,不说全科精通吧,至少也能达到熟练应对三四个科室的程度。” “就算这样也不可能达到科室全覆盖啊。”纪清简单算了算,“整整十来个科室呢。” “不止,算上儿科、妇产科、传染病科,还有我们院没有的风湿科、皮肤科。” “难道,难道你想组个团队?” 祁镜点点头:“对,一个专门治疗疑难杂症的队伍。我是第一个,你是第二个。” “你怎么把我也给算进去了。”纪清表面上有些抗拒,但脸上的表情却早已经出卖了他。 “我比较擅长传染病,其次是各类遗传病和毒理病理。”祁镜把目光看向纪清,“你觉得自己的强项在哪儿?” “强项?急诊只是维持病人生命而已,哪儿有什么强项。” “隔壁的秦若芬以前大学时期尤为喜欢消化,但后来不知为什么移情别恋入了心内的坑,最后考研因为导师的关系,没办法才换到了呼吸科。” 祁镜接过老板递来的面条,说道:“你说自己没强项就等于在说自己对医学毫无热情,这种人我不要也罢。” 19.人手问题 面馆门前,两位年轻的医师正在吃面谈心。 对于祁镜抛给自己的问题,纪清考虑了许久,总算给出了答案:“我觉得可以挑战一下神经内科,心内也在考虑范围内。” “给你心内、神内、呼吸。”祁镜说道,“你必须管三项甚至以上的科室,而且必须得是专家级别的。” “这太强人所难了。”纪清急了,也顾不上含在嘴里的面条,“给我十年,不,二十年都未必干得成。” 祁镜轻轻拍了拍桌面:“就各科室的那些住院医生,把时间都花费在了日日重复的病例上,不断改良同一种常见病的治疗方法,自然跟不上我的节奏。” “当然他们的出发点是好的,很符合国情。这种医生一辈子耗费在了一种疾病上,精神可嘉,但却不是我想要的。我的科室不一样,我只钻研诊断,断完疾病,该哪科领走就哪科领走,治疗方案和我们无关。” 祁镜的观点太过前卫,说得纪清一愣愣的不知该怎么接话。想了半晌,他才抓住了一个似是而非的重点:“那我的升职论文怎么办?” “直接拿着诊断的过程去写就是了。” “听上去好随便啊......” “结果够震撼就行,尤其是能震掉各科主任眼镜的那种病例。相比已经泛滥成灾的同质性学术文章,这种具有独特内容的反而更容易出头。” 纪清虽然觉得有些为难,但却被祁镜展现在自己面前的画卷给吸引住了。这是种全新的挑战,过程不用猜肯定艰难无比,结局也很难预料。 但他愿意相信面前这位年轻人,不仅仅是因为他的特殊身份和不俗的诊断实力,能打动他的还有那份执着。 “除了我们两个还有好多科室缺口呢,你准备怎么弥补?” “人手是个大问题。”祁镜吃了口面条,显得并不着急,“我一直都在物色新人。” “怪不得你对沈兴那么苛刻。” “人在精不在多,他资质还行,就是呆了些,暂时不在考虑范围内。那些已经定了科室的也不能要,我还是有自知之明的,没法和那些主任大佬抢人,只能从实习生中着手,从娃娃抓起。” “我倒是知道一些成绩不错的。” 纪清还想把自己认识的几位高材生告诉祁镜,但马上遭到了他的否决:“不行,成绩没多大用。” 祁镜想起了马立鸣,能被齐瑞看上成绩自然不差,但满脑子想的都是钱就有点过分了。按他的实力,在三院能很快站稳脚跟,但同时没人约束他也就更容易出事。尤其是几年后导管支架都进医保,收入突然下降,也不知道他会是个什么样的表情。 “不看成绩看什么?” “看脾气性格和对诊断的热情。”祁镜说道,“人我会慢慢物色的,时间还很充裕,你只要把三门科目看熟就行。” “又得啃书了。” “理论知识你其实早就有了,但理论是死的,病人是活的。医学每天都在进步,你要看的是最新最全的医疗杂志。” 见纪清有些为难,祁镜马上猜到了原因:“不用担心钱的问题,这种杂志我家里多的是。我爸是神外的,有一大堆神内的书刊。你正好可以先从这方面入手。” “那其他的呢。” “让他们去订啊,反正也花不了多少钱。” “你说的还真轻巧。” 纪清是小户人家的孩子,从没奢侈过。一本年订的国内杂志都得几十上百呢,国外就更别提了。03年快递业和互联网都不算发达,国外订书不仅得要有钱,还得要有门路,最后还要联系速递,免得路上耽搁。 他平时看的大都是科里的几本国内杂志,就算这样他也从没看完过,可见祁镜给的任务有多重。 “你准备从什么地方开始找人?” 祁镜仰天看了看慢慢落幕的夕阳,大吐了口浊气:“第一站自然是我们毕业的丹医大了,很多七年制本科还没毕业就找好了导师,他们的学生我可不敢碰,所以只能从大四大五的本科生里找。” 祁镜想起了之前挖了母亲墙角后引发的暴乱,不免抽抽嘴角,尴尬地笑了几声。 这时,纪清的手机响了起来,发短信的正是齐瑞。就在刚才,何文远的心脏已经出了报告,提示心包缺如的可能性非常大。接下去会继续跟做ri,进一步确认位置和缺口程度。 何文远本人经济有限,但病例难得,能作为非常不错的学术报告题材。所以商量之后,心内帮付了检查费,胸外则是付了一大半的手术费。 两位主任手下研博生众多,科研经费动辄十多万,这点钱还拿得出手。 纪清虽然之前就有预感,但看到事实摆在了眼前,依然惊讶:“你怎么就能确定是心包缺如呢?” 祁镜笑了笑,从碗里挑了根细长的面条出来:“其实在做左心室造影的时候,我就有些感觉了。” “何文远的左心室和普通人不一样,从整体看有点向左下倾斜。”祁镜将面条摆在桌子上,围出了左心室的模样,“这儿向下倾斜,你能想到什么?” 纪清当时根本没看出有什么倾斜,但跟着祁镜的思路想了想,答道:“左心室肥厚?你觉得是心包产生了的缺口造成了心室外嵌顿,然后由于长时间高负荷运动,让心室的心肌增生了。难道就因为这个?” 祁镜点点头。 “如果真的是心包缺了一块,那这个病例真的太怪了。心包缺如造成左心室嵌顿压迫血管供给,最终产生心梗的症状。”纪清越说越兴奋。 “怎么样,这种类型的病例上你的论文应该没问题吧?” “没问题,绝对没问题。” 吃完面,两人分道扬镳。 不久以后,ri的结果传来,确诊是巨大的先天性心包缺如,胸外紧急开会研究治疗和手术方案。 纪清看到结果,对祁镜越发有信心,回到家就开始着重复习三个科目的所有基础内容。 祁镜看时间还早,没有急着回家,而是乘公交去了离医院七八站远的体育健身馆。 那儿的二楼有一家新开的柔道馆,正在招生。 20.医家的日常 祁镜身材不高,大学多年玩乐下来赘肉没少长。在馆里测试了水平,被摔了个鼻青脸肿后,他处在了所有学员中倒数第三的位置上,并成功成为了教练嘴里的计量单位。 新手教学外加练习安排足有一个半小时,但时间刚过半他就不行了,感觉全身肌肉都在哀嚎着。 为了第二天的工作状态,祁镜只能提前回家。 到家时已经过了七点,父母二人忙完工作坐在了餐桌旁吃着晚饭。 祁镜之前已经发了短信,大意就是我在外吃过了,回来会有些晚,不用等他。但祁森还是把他叫到了桌旁:“听说你今天表现不错啊?不和爸妈说说?” 早上的镜像综合征,肖玉绝对会问自己的高徒。萧艳对老师向来敬佩,做事一直俯首帖耳,回答起来不会漏掉半个字。 而人事科的郝楠本就没事人一个,闲得无聊肯定会向祁森透露些内幕消息。 而齐瑞做派比较强硬,也很好面子,这会儿说不定还在和熊勇讨论新病人呢。 至于其他人忙都忙不过来,哪儿还有功夫向院长打报告。真要说打听,反倒是祁森会忍不住向急诊打电话过问。 等他和肖玉回家一通气,祁镜一整天的工作状态就没了秘密可言。 祁森知道自己儿子争了气,笑呵呵地往嘴里扒着饭菜。 肖玉看着“忤逆”自己意愿的儿子则是板着副脸孔,没说什么话。 祁镜知道自己妈就是这种外冷内热的性格,所以也没什么好多解释的。面对她的质疑,只要做好自己本职工作,就算是最大的回应了。 肖玉提起筷子在鸡汤里撩起了一块骨头,冷冷地说道:“你现在也算半个医生了,从今天起,每天晚上的比试得一起参加。” 医生组成的家庭里,有一套特有的规则。 家里的地位和工作岗位以及原本的身份无关,完全由其医术决定。 之前祁镜还没工作,所以不需要和父母竞争,也没资格争。但现在他已经进了临床,就算他不愿意也不行,至少晚饭时的三方对决是强制性的。 整件事最高兴的就要属祁森了。 他所在的科室专业性实在太强,挑食的不行,有时碰到自己老婆给出的问题,总会跌进陷阱里。 而肖玉则是杂食性医生,在妇产的岗位上什么都得懂一些。再加上原本经历上的差距,以及之后祁森走了行政道路的关系,他常年被肖玉压制。 结婚二十多年,十比九输,晚上的碗和家务一直都是他承包的。 不过,现在儿子来了,事情忽然就有了转机。 肖玉筷子中夹的是一块连着胸骨下缘的肋骨,祁镜非常熟悉:“妈,别那么麻烦了,就从你......” 没想到祁森率先抢答了起来:“胸肋骨,我先!” 祁镜对自己老爸投去了鄙视的目光:“爸,你不至于吧。” “先手很重要的。”祁森放下碗筷,在脑海里过了一遍题目,然后说道,“输了的要洗碗哦,比试结果是绝对的。” “那么多年了,我知道规矩。” 先说出了鸡骨头的位置,祁森有了先手出题的机会。 他给出的是个手外伤病例: 女性,4八岁,左腕部玻璃切割伤。表现为左腕掌侧斜形切口,深达肌层。左手呈爪手畸形,拇指对掌功能丧失,手指浅感觉丧失。 问题是哪些神经损伤了。 这个问题考的就是对手部神经支配功能的判断,直白有余陷阱不足。其实在祁镜看来,这道题简单得连本科生都能回答出来。而肖玉听后在旁没有做声,只顾着自己闷头吃饭,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在照顾儿子。 “爸,以后不要拿考研的题目出来,这也太简单了。”祁镜说道,“尺神经和正中神经。” 祁森听到答案不禁拍起了手。 儿子这一天的表现大大超出了他的预料,基础知识扎实不说,还解决了一件棘手病例。现在他亲自开考,只一题就看出了祁镜的实力。 他也算放心了。 “不错不错。”祁森重拾碗筷,结算着结果,“你妈这题肯定知道,所以现在你们俩各得一分。” 祁镜点点头,然后看向肖玉:“妈,你问吧。” 肖玉也不迟疑,放下筷子,想出了一个精心设计的病例。患者还是女性,26岁,已婚。停经两月,因腹痛三小时来院急诊。现今意识模糊,四肢厥冷,血压八0/40,首先怀疑什么? “宫外孕。” “宫外孕破裂致失血性休克。” 肖玉用筷子指向祁森,瞪圆了眼睛,厉声训斥道:“你怎么当爸的,回答要完整。” 祁森笑呵呵地点点头:“很久没做临床了嘛。” “你看看儿子,刚毕业就能说得那么准确......” 听着她巴拉巴拉说了一大堆,祁森也没法反驳,只能常规性地顺着她的顺毛往下捋:“对对,你儿子都对,你儿子厉害,你生的嘛......” 肖玉向来喜欢出系列题,一个疾病分成数道小题,所以有小分系统。等所有题答完,小分领先的会得一分,输的不得分。 “小分1:0,儿子领先,你还是鸭蛋。”肖玉脸色很冷,显然接下去才是重点,“说下鉴别诊断吧。” 祁森反应很快,早就下了决心要彻底舍弃洗碗工的头衔:“脏器破裂大出血,腹主动脉夹层大失血,腹膜炎合并感染性休克......” 吃了刚才的亏,祁森这次说得非常完整,哪知祁镜马上打断了他的发言:“人都快不行了还鉴什么别,拉手术室刺啦一下开腹不就完了。探查顺序就按宫外孕、肝胆、脾、胃肠、腹主动脉这么找,找不到再开始鉴别。” 回答很出乎意料,肖玉也愣了半晌。 她说的只是一道临床题目,但祁镜早就把里面的女人当成了自己的病人。 她轻咳两声,还是把小分给了祁森:“我只是问鉴别诊断,你说没时间是病人拖不起,并不能影响你的思考。你完全可以在病人送手术间的路上考虑,在给家属签字的时候考虑。” 祁镜摊摊手,表示认输:“好好,老妈说得对。” “三局两胜,还有最后一小题。”肖玉说完扔出了杀手锏,“手术前找谁签字?” “这还用问吗?找老公咯。”祁森嘴里的老公二字出口,顿时身材挺拔了许多。 然而肖玉并不吃他那套,横眉冷语地说道:“老公不在。” 21.祁镜的要求 祁森疑惑地问道:“老公不在身边,那谁送她来的?” “公婆和小姑子。” “那就找他们咯,和他们解释宫外孕的大致情况,然后......” 话还没说完,祁镜就打断了他的话:“妈,她老公不在?” “对,不在。” “离开多久了?” “一年多吧。” 肖玉说得很轻描淡写,但祁镜听后脸上却异常精彩:“那就没法找公婆和小姑了,直接汇报给上级吧。” “哪个上级?” “这事儿直接甩锅就是了,我这种小医生没法扛。”祁镜甩手指向了祁森,“对了,直接找我爸这位大院长啊,他爱找谁签找谁签。” 肖玉这时脸上才忍不住露出了些笑容,看着仍有些蒙圈的祁森,说道:“可你爸说要找公婆。” “那都不用猜,妥妥的不签啊。” 祁森嘴里咬着筷子,眼看这一分是拿不到了,脸色不太好看:“人命关天,为啥不签?” “爸你是不是老糊涂了?闭经两月,丈夫不在一年,怀疑宫外孕,绿得那么彻底,婆家人又不是傻子。” 被戴绿帽这个结果是祁森始料未及的,终究败下阵来。 两轮结束,祁镜:肖玉:祁森竟然是2:1:0,祁森一分未得。他看着留在桌面上的碗筷,心情格外复杂。 难得准备了那么多饭菜,儿子临下班和自己说不吃了。当然这是常有的事儿,平时一星期能在家吃个三顿晚饭就不错了。 可难得儿子又是第一天进临床工作,指望当个垫背来顶替自己洗碗的工作了,没想到比试会是这个结果。 “爸,我的这一题可是关键哦。” “快说快说,谅你也考不倒我。” 祁镜的病例有着浓重的个人风格。 患者,男,30岁刚回国。因和女方家属闹不愉快,决定分手。女方收到诀别短信半小时后,他被人发现躺在床上。全身大汗湿冷,床旁有红酒瓶以及一盒国外的药盒。 药盒包装纸刚撕开,里面是空的,酒瓶的木塞也是刚打开,里面也是空的。除此之外,地上还有一大滩呕吐物,泛着当晚吃的食物。 查体体温35.5,血压105/50,心率126,呼吸24,除了意识错乱再无其他症状和检查异常。 问题很直接:首先怀疑什么、急救时的鉴别诊断和治疗方法。 “国外的药?”祁森皱着眉头挠挠头,“你这是从哪儿淘换来的病例啊。” “网上看的。” “看症状像药物中毒。”祁森问道,“什么文字?能不能说说药物里的成分?” “日语,看不懂。” 祁森:...... 怎么这娘俩都那么爱玩阴损的,一个要签字一个是玩国外文字,我太难了。 “才半小时,究竟是什么药不是最重要的。” 肖玉想了想,这毕竟不是她的本行,只能半猜半答: “从症状看,药物中毒基本明确,外加大量饮酒诱发加重。最主要查肝功能鉴别诊断,一般中毒损害最大的就是肝脏。如果确诊是药物中毒,之后要先行洗胃和保肝护肝治疗。” “昏迷洗胃风险挺大的。” “大也得洗!插管洗,不然未必救得回来。” “老妈就是厉害。”祁镜拍拍手,“小分老妈1:0领先。” “你也玩小分?”祁森忽然看到了转机,“难道这题还有下半截?洗完胃保肝再加维持生命体征就行了,是活是死都得等药物代谢掉再说吧。” “当然有。”祁镜笑着问道,“下半截就是猜这盒药是什么。” 祁森还想着扳回一城,没想到自己儿子给他下了这么个套。一个写着日文的药盒,又没实物,让他们去猜药名,这不是存心刁难嘛。 “这也太难了。” “可不影响结果。”祁镜做了个手势,“我就两道小题,老爸你要是答不出,乖乖洗碗。” “好吧......” 祁森没办法,只能笑着收拾碗筷。而一旁的肖玉没多话,依然坐在椅子上看向儿子:“妈猜不出,你说答案吧。” 其实大部分药物配合酒精大多会抵消药物效果,但有小部分药物却会引起严重后果。 其中包含了四大类。 第一类是解热镇痛类,如阿司匹林、布洛芬等含有乙酰水杨酸,本身对胃肠道就有刺激。加入大量酒精后刺激成倍增长,会引发胃肠道剧烈反应,严重可致消化道出血。 第二类是头孢菌素类,包括所有头孢开头的药物。 他们会抑制酒精代谢物乙醛的进一步转化,就像那些不胜酒力的家伙,会出现面色潮红,恶心呕吐。 最后诱发心梗、心衰、呼吸困难、休克。 第三类是所有安眠药。 它们和酒精有着相同的作用,叠加在一起之后不是“10+10=20”,而是“10*10=100”。症状就是昏迷不醒,抑制呼吸中枢,血压骤降,猝死。 第四类是感冒药,里面还有大量乙酰氨基酚,进入机体后会产生一种代谢物质。 两种物质都需要肝脏里的谷胱甘肽来结合,进而去除毒性。两两相加后,会对肝脏的负担进一步加重,容易形成急性肝衰竭。 “从症状上来看,低体温和意识错乱,提示肝衰竭的可能性比较大。”祁镜分析道,“所以相比较之下,那盒有很大几率是感冒药。” 说出答案的同时,客厅变得格外安静,只能听到哗哗的自来水声。 祁镜的知识储备超过了夫妻两人的预期,祁森很欣慰,昨天做的决定没错。而肖玉并没有说话,只是点头笑着赞赏了两句就一头扎进了房间做自己的事儿去了。 “你又惹你妈哭了。”祁森撩起袖子挤了些洗洁精,笑着说道,“五年本科,为了你的成绩,她可没少操心。” 祁镜并没有和往常一样先去洗澡,而是站在自己父亲身边:“我知道,惹你们烦了。” “算了,不说这些。” “爸,我有事儿找你。事情挺多的,不过我觉得还是一件件慢慢来的好。” 祁镜先是把纪清需要神经内科资料的事儿说了遍,然后又催着他把自己换到了重症急救室里。至于新开科室和组建自己的队伍时机并不成熟,现在说出来也不会得到支持。 纪清给祁森留下了不少好印象。 这年头肯进急诊室做个常任急诊医生的人,已经非常非常少了。所以只是送些杂志而已,对他来说没什么问题。 但儿子突然想换地儿却让他很不放心。 “你在普通急诊历练历练多好。”祁森擦着碗边,一边劝说儿子一边偷偷查看他的反应。 “那地方太无聊。”祁镜知道自己老爸的心思,“我是觉得重症急救有意思才想进临床的,你要是把我安在那里就看看头疼脑热,我可不干。” 祁森拗不过,只能点头:“行吧行吧,明天我去和老王谈谈。” “我现在没执业证书,让王主任也别搞人事调动了,一切照常。我就在旁边看着,干干杂活,多学习学习,不会给你捅娄子的。” 这席话听上去挺勤奋刻苦的,也让祁森放心了些,但其实祁镜要的就是这么一个闲职。 断得了的让那两人去治,断不了他再出手解决,等诊断完了再丢回给他们去治。至于他信誓旦旦揽下的杂货自然是实习生的事儿,和他没任何关系。 反正宗旨只有一个,没难度的不接。 22.李玉川 “奸计”得逞,祁镜一溜烟进了书房,把神经内科的书都整理出来,准备明天打包邮寄给纪清。之后他看了会儿书,等胃里的鸡丝面消化得差不多了,就穿戴整齐,跑步出门。 昨晚原定计划的十公里慢跑,最后他只完成了一小半。 半路上祁镜就发现自己体力严重不支,甚至就连六七十岁的老年暴走团都比不过。 而就在刚才,他又在柔道馆吃了瘪,顿时心里发起了狠劲,把昨天拉下的公里数累计在了一起。 祁镜家门外不远处就是滨江大道,单程是2.5公里。铺路时照顾了跑步健身的人,在路边特地设了路牌,每隔250米告知一次,路程很好计算。 起跑前倒欠7公里,算上今天的量,总共17公里。一趟慢跑结束,祁镜趴在沿江铁栏杆上喘着粗气。 “还欠,还欠11公里......不行,不行了,还是,还是明天继续吧。” 为了保持良好的身体,祁镜彻底放弃了之前熬夜的习惯,11点准时上床,看会儿书,12点前就熄灯睡觉。 由于睡前身体得到了充分的锻炼,所以睡眠质量很好,一觉天亮。第二天7点起床,慢跑上班,早餐也不拉下,7点50准时进重症急诊室换衣服,上班。 急诊一直是三班倒,所以白天又多了两幅新面孔。 一位是消化内科下来轮转的住院,叫陈霄,30出头,消化科大主任门下弟子,科里的大红人。 另一位是内分泌的副高,叫张杰义,快60的瘦高个,今年下半年要升主任,由于制度的原因必须来这儿混上半年。 两人一早就得到了王主任的消息,祁院长的儿子要来学习,所以提前给自己打了预防针。 张杰义资格老地位高,就算这儿的王主任也给他面子,可以说是位高权重。所以交接班这种事儿全成了陈霄的分内事,他只是在旁听着,摸准大致脉络就行。 见祁镜进了门,他马上认出了身份:“小祁来啦?” 祁镜根本不认识他,见他那么热情,只是点点头。 而另一边的陈霄本来就不太待见这个医二代公子哥,本来以为祁镜能替掉自己或者张杰义。随便替掉谁,对他来说都是好事,至少能轻松些。 可没想到又是个看戏的,而且比这位搭班的副高还舒服,就连在旁看戏鼓掌都省了。 所以见了他,陈霄连看都没看一眼就急冲冲地跑出门查房去了。 “张老师,纪清呢?”祁镜看了张杰义的工作证,连忙问道。 “小纪啊,今天有呼吸科的讨论会,就在飞机场边的会议中心,他一早就去了。” 祁镜点点头,能去听最新的研究报告会也是有好处的,反正他现在基础还不够扎实,需要积累。 “他今天休息?” “应该是夜班吧。”张杰义看了看排班表说道,“夜班,和神内的吴同山搭班。” “哦。” 祁镜知道张杰义现在的心思,放低姿态接近自己也无非是想和自己父亲搭上线。一个副高,又是在一个高不成低不就的科室里,想搭上祁森并不容易。 他在医院最多再工作个三四年就退休了,要搭顺风车,也只有现在了。 祁镜越是知道张杰义的想法,就越是不想给他机会,直接转身点了个实习生的名:“你帮我找些传染学的杂志出来。” 实习生看了看三个杂乱不堪的橱窗,很不情愿地说道:“这也太多了。” “米国一位公认的神外科专家曾经说过,整理东西能有助于强化记忆和手部协作。”祁镜搬出了理论知识,“我觉得你挺不错的,所以把这件事交给你。如果你不愿意,那我就换别人了。” 说完他就准备把视线放在另一人身上。 实习生很无奈,只能说道:“虽然我知道这是你胡说的,但没关系,我做。” 聪明、理性、被驯养时虽然听话但又不失野性,完美! “很好。”祁镜揉了揉酸胀的小腿肌肉,“你慢慢整理,我去隔壁睡个回笼觉,等我醒了希望能全部摆放在办公桌上。” “去隔壁睡觉?” “怎么了?” 实习生被问得有些尴尬:“那是重症监护室,有个重病人正在那里躺着。” “我知道,呼吸机的声音很有节律,有助于催眠。” 重症监护室本来是间大观察室,有八张床位。后来丹阳医院为了顺y市化规模和人口增长,给急诊加了不少面积,观察室也从原来的两间增设到了五间。 最后这间最大的就顺理成章地被改建成了急诊iu。 那是90年代的事儿了,这几年由于急诊接诊流程的完善,各科室基本都能第一时间接收急诊患者,急诊iu的作用也慢慢淡了下来。 所以里面的床位从八张慢慢缩减到了四张,整间房间也被一分为二。另外半间被改成了医生休息室,不过可惜,休息室只有一张大办公桌供人吃饭,并没有床铺。 其余的就只剩几把椅子和一个书橱,最多还有几根吊衣架罢了。 祁镜自然不会睡在休息室,而是从护士台要了条毯子,在重症监护室里挑了个刚照过紫外线的空床睡下。 一觉睡醒,时间已经过了十点,祁镜伸了个懒腰。 他拉开布帘,看了身边的“邻居”两眼,见生命体征还算平稳,就晃回了诊疗室。 张杰义和陈霄正在看片,讨论着病人的病情,身边站着两位跟班的实习生。祁镜随便找了个位子坐下,就看到了实习生为他留下的一叠杂志。 “不错不错,连94年的都给翻出来了。”祁镜转头问向那位实习生,“你叫什么名字?” “李玉川。” “一块美玉的玉?川流不息的川?” 实习生点点头。 “好名字。”祁镜竖起了大拇指,“给你起名的可是个文化人啊,你家里祖上是卖茶叶的?” 李玉川本来注意力还集中在片上,被他这么一问,就像条咬了钩的鱼一样:“你怎么知道?” “我说祁大公子,你就安心在旁看杂志不行吗?没看到我们在忙?”陈霄吐槽完祁镜又转向李玉川,“还有你,不想学读片就一边去,别浪费大家时间。” “对不起。” 李玉川红着脸站在原地,但没想到被祁镜一把拉到身边:“想学读片我可以教你啊。” 23.读片 祁镜主攻的是传染病学,当年经常住在摄片室,向那些读片的影像学专家取经,可谓读片无数。 相较当初的读片量,陈霄台面上那十来张胸片和片,根本算不得什么,在他手里恐怕撑不过十分钟就全解决了。 当然陈霄也有陈霄的难处,和这位副高搭班需要承担不小的压力,大意不得。 张杰义是丹阳医院出了名的老混子,混得非常彻底。 可以说祁镜在行政办公室里就是学的他那一套,按辈分算是祖师爷级别了。 他当初还不满20岁时就辞了裁缝店学徒工作,进了丹阳医院里做杂工。以前医院人手奇缺,搞的是中医传承的那套。只要在医院工作时间够长的,就能待在主任手下慢慢做个医生。 张杰义靠着打工时听来学来的经验,在岁时成功转型。 医学确实是一门经验学科,中医靠着国内大量人口基数的优势一直能活跃至今就充分说明了这一点。 但中医是先有经验再有理论,所以会有偏方、有古方、有世家传承。虽然没法解释个所以然,但用的人多了,死的人多了,成百上千年不断改方更新至今,自然而然就有了现在的效果。 现代医学则相反,是先有理论再吸取经验。 病例再乱再复杂,理论终究是那个理论,只要抽丝剥茧总能查出问题根源。 如果查不出,那就是理论还没到位。毕竟人体是个极其复杂精密的个体,研究才刚刚开始而已。 所以说,没有科学理论基础的现代医学什么都不是。 恢复高考后,张杰义那一批半工半医的医生们都看清了事实,纷纷学起了医学理论知识,有的甚至还拿下了博士文凭。 但可悲的是,张杰义成了另一类人,上班就是一个混字。直到有一天院里下了通告,他才不得不去夜大拿了个大专文凭。 祁森念旧,毕竟是在医院工作了30多年的老职工,现在辞退他,等于掐掉了对方的晚年幸福。 最后想想还是算了。 其实这人待在自己科里也没什么,不会出乱子。一个内分泌科出不了什么大事儿,而且他本来就是科里的吉祥物,也没人希望他管事儿。 可现在世道不同了,升职称要进急诊轮转,他想退休时拿个好待遇,就只能来急诊科报道。 这可苦了搭班的同行。 张杰义是出了名的三不管,快死的不管,看不懂的不管,不属于他科室的不管。 本来需要内分泌知识的急诊病人,无非就是甲亢和糖尿病。现在算上不能死和他不懂的,剩下的也就没什么人了。 只要走绿色通道120送来的所有急重症,都只能靠陈霄一个人兜着。 陈霄非常务实,在青年这一档里也是排的上号的。他一步一个脚印走到现在的地位,自然对祁镜没什么好感。 一个在医科大学混吃等死的后辈,就算乘着父辈栽好的福荫也混不出什么名头。当祁镜说自己能教读片时,他差点没笑出声来:“怎么,祁大公子也懂这个?” 祁镜知道他的难处和压力,所以没多说什么,拉着李玉川往上看了一眼:“发烧待排?” “刚送来,在发烧通道隔离着。” 张杰义在旁喝着清茶,双手挽在胸前并不说话。病人的病历、既往史、症状都是陈霄一个人在介绍:“肺底部有明显的斑片状影,已经在做培养了,这要是sars......” 祁镜瞅了会儿,问道:“有胸片嘛?” 陈霄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已经看出是肺部感染了,还看胸片干嘛?” “你不是要排除sars吗?” “看片能看出是什么细菌感染?”陈霄轻笑了一声,从桌上抓了一张胸片插进了读片器里,“你还真够厉害的。” “再厉害也比不上放射科那些老家伙。”祁镜看着面前那个黑白相间的胸腔影,问道,“放射科给结果了吗?” “刚拍完的,还热乎着,哪儿那么快。” “应该是克雷伯菌。”祁镜用手指点了胸片右肺中间那一大片灰白色的裂痕,“这是典型的叶间裂下坠。” 陈霄还是有些本事的,虽然在消化科工作,但对普通呼吸系统感染也有些心得。他见祁镜竟然给出了答案,也就收起了玩笑:“这儿有些多发的气囊,我倒是觉得像金葡。” 祁镜很欣慰地点点头,在陈霄看来是一种来自低级住院医生的赞同,可祁镜只是觉得他实力还不错罢了。 要是其他人恐怕根本没法从摄片里看出什么名堂。 一个消化科大夫有这种水平,在他心目中就已经基本拿到了及格分。和实习生不同,执业医师剔出性格,得到的分数完全是能力分。 只不过读片看细菌还是经验占了大头,理论知识有时候会产生误导作用。 “它们只是些空洞而已。” “你说叶间裂下坠,只是教科书的一个形象的描述。究竟是个什么样子,谁都没法说清楚。” 陈霄对祁镜的说法表示质疑:“我只看到一大块斑片影,现在这种情况sars和金葡都有可能,在培养出来之前必须严密观察。” 祁镜看向两位实习生:“你们也这么认为?” 实习生自然没什么太多想法,来这儿就是为了看上级医生处理问题的。突然问到了自己,两人都是点点头。 祁镜叹口了气:“叶间裂下坠其实很好理解,奶油泡芙都吃过吧。” 把泡芙从中一刀切,然后相互拉开。中间那层奶油就像叶间裂下坠时的病灶一样,附着在两片泡芙上,是一种厚重、粘而不断的感觉。 祁镜一边说,一边把手放在胸片前,做出慢慢拉开两片肺叶的动作。 见到那么形象的比喻,陈霄和他手下的实习生都点点头。 倒是一旁的李玉川,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继续追问道:“可教科书也说了多发气囊是金葡菌的典型表现,为什么在这儿就成了空洞呢?” 祁镜脸上露出了微笑,这小子敢这么问确实有点东西。 他笑着说道:“其实我是猜的。” “猜的?” 陈霄有些气不过,刚才还说得煞有其事,到头来竟然都是假设猜测。 “猜也得有证据,又不能胡乱瞎猜。” 祁镜指了指胸片左下角那一小片肝叶影,由于被膈肌隔开,又是做的胸片所以范围很小也很不起眼。而就在这一小片黑影中,出现了一条深灰色的圆弧线。 祁镜指出了问题关键,实习生已经完全听不懂了,像是在看天书。 而病变范围转入腹部,已经进入了消化科的范畴,陈霄倒是看的很明白:“难道是肝脓肿?” “应该没错了。”祁镜说道,“肝脓肿大多是克雷伯菌引起的,是侵占全身的第二站,所以我猜那些小球状小黑影应该是空洞。上碳青霉烯类诊断性治疗吧,放射科读片结果应该也快出来了。” “不是sars就好。”陈霄长舒一口气。 “丹城已经两个月没出现过新病例了,放心。” 其实祁镜知道,丹城之后也不会再有新增病例了,从此销声匿迹。 现在这种可怕的病毒正在京城爆发,直到7月份才有可能解除警戒。 不一会儿电脑上传来了放射科报告,确实优先考虑肺炎克雷伯菌。陈霄没有太过吃惊,也没有对祁镜进一步褒奖和赞赏,而是抽出桌上另一张胸片,插进了读片器。 祁镜扫了眼:“像是真菌感染,挺模糊的,有没有?” 陈霄不知道这家伙是哪儿学来的这双火眼金睛,扫上几眼就能看出区别。 他还想试图跟上祁镜的思路,但刚才给看要胸片,这会儿倒是给胸片了他又要起了,陈霄心里已经彻底凌乱了。 24.祁镜传说 “胸片是外院做的,病人刚来,还没做。”陈霄问道,“你说是霉菌?” 祁镜又细看了两眼,点点头:“有点像,又一个发热待排的?” “这个病人说来也怪,查体体温不高,来的时候是36.6度,本来没想着要送。” 陈霄彻底被这些放射片给折磨坏了,叹了口气继续说道:“但后来看了他带来的胸片,我们宁愿错杀也不放过,就直接给放进了隔离区。” 祁镜点点头,既然已经送进去了,接受到的治疗和检查肯定比他这儿来的好,也没什么可担心的。 他们现在在片子面前瞎猜也没什么意义,等隔离区出了检查报告再看看结果也不迟。 “可有一点很奇怪啊。”陈霄此时已经不再把祁镜当外人,而是向和普通同事那样说道,“这个病人虽然是肺部感染,可是却有头疼、视物模糊的症状,倒是有点心血管疾病的味道。” 祁镜一听就觉着不对劲,马上问道:“没查脖子吗?” 陈霄一直钻研的是胃镜,对传染病研究不深,所以刚听到祁镜的问题一时半会儿没反应过来:“查脖子?查脖子干嘛?” “细菌就喜欢吃软绵绵的东西,肺是它们的开胃菜,那然后会上什么?” 祁镜已经拿起了电话,拨通了绿色隔离区的专线号码。 陈霄结合刚才说的头疼和视物模糊,顿时想到了关键。这不是喜欢在一大块陆路版图上肆意扩张自己势力的sars铁骑,而是一个喜欢走血流这样的水路,用坚船利炮到处殖民、肆意掠夺的殖民帝国。 祁镜拿着话筒,问向那头接话的隔离室医生:“我是急诊的,查查那个体温正常的病人,看看脖子硬不硬。” 那人听后不敢怠慢,不一会儿就激动地回来问道:“厉害,病人才刚来,你怎么知道有脑膜刺激症的?我们完全被胸片带歪了,还在给他测血压,生怕高血压高血脂呢。” “颈强几指?” “三指。” “那应该不是sars了吧。” “先完善一下脑脊液检查吧。”隔离区的人还是非常谨慎,“等所有检查报告出来,再解除隔离的好。” “行,一切听你们的。” 祁镜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一连两个传染病人,让陈霄精神高度紧绷,万一出现新病例,那他就不用下班了。如今暂时排除了sars,他身子一软像泄了气的皮球坐回在了位子上。 然而还没坐热乎,护士台又传来了急救中心的电话:50多岁的男性,胸痛半小时,怀疑心梗。 陈霄没办法,怨念地看了张杰义一眼,只能强作精神带着实习生跑了出去。 张杰义早就习惯了这种眼神,显得波澜不惊。他看看墙上的挂钟,把杯子里的热茶喝干,起身褪去了白大褂。时间已经到了饭点,他和祁镜打了个招呼就直接拍拍屁股向餐厅走去。 这时整间诊疗室里就只剩下了祁镜和李玉川两人。 祁镜看向李玉川,问道:“怎么样?学会了吗?” 李玉川一边点头一边做着笔记,不过嘴里问的却是别的:“老师,你怎么知道我家祖上是卖茶叶的?” ......随口乱说的东西,没想到这小子还想着这茬呢。 “随便乱猜的,玉川嘛。”祁镜回忆了下有限的知识片段,稍作整理,“我记得唐朝有个叫卢仝的诗人,尤为爱茶,被人尊为茶仙,自号玉川子。玉川就是这么来的吧?” “老师也是同道中人啊,知道的还挺清楚的。” 说到茶,李玉川眼里放着精光,惊讶之余不忘推销自家产业:“要不下星期给你带点新茶......” “不用了,我不喝茶。” 这已经不能算是马屁拍在马腿上了,而是直接一个踉跄掉在了地上。拍了一手的泥不说,还弄得李玉川格外尴尬。 “你是七年制的?” 李玉川摇摇头:“五年的。” 祁镜一看,和自己同届,马上又问道:“哪个班的?” “三班。” “我二班的,你们班长我还挺熟,刚进大学就一起玩的游戏。”祁镜翻阅着身边的杂志,若无其事地说着自己的来历。 李玉川愣得停下了手里的蓝黑原子笔,抬头眨巴着眼睛看了祁镜两眼,不知道他刚才说的是真是假。 祁镜见他不信,不得已又强调了一遍:“我和你同届。” “不可能吧。” 李玉川蹭地起身拿起桌面上的那几张片,啪啪啪地往读片器上插了进去。 黑白的放射影像图里,骨骼和脏器纵横交错,他除了能辨别具体脏器外,其他是一点都没看懂。一个和自己同届的医学生怎么可能看得懂,还分析得头头是道,说得对面那位高年资住院也无法反驳。 除此之外,他还仅靠口述的两个症状就辨别出了颅内感染。 这不可能啊,就算学霸也不可能啊! “你和我们班长很熟?” 想到自己班长身边的几个狐朋狗友,二班的也就只有那位了。 “你是祁院长的儿子?” “别人都叫我公子爷,你可以继续叫我祁老师。” 祁镜这个名字对他们这一届五年制本科的杀伤力实在太过巨大,连李玉川这样的宅男就算不认识、没怎么见过,但也很清楚他的事迹。 这个人简直就是个传说。 大学第一年祁镜成绩全年级第一,风光无限。 可大起之后等来的却是大落,进入大二开始,祁镜开始连续旷课,学时全部为0,所有考试全部挂科。院方想过开除他,最后靠着院长父亲的能量才勉强留在学校里。 其实就是等着最后那张结业证书而已。 他平时爱玩游戏,技术没的说,在他们学校的游戏圈子里也很有名气。 如果单是这些,倒也不算什么杀伤力,别人看着也只是有些羡慕罢了。 关键问题在于他特别喜欢勾搭女同学,这对玩游戏的宅男来说才是巨大的刺激。闲着无聊就把一整个寝室的四位女生轮流谈了一边,俗称一年换一个。 等每年学年一结束再甩掉,不说话不联系,毫无人情味可言。 别人女生寝室最多分两派,互相对立。可这个倒好,整整分成了四派,一人一派,至今还在为之前的情感纠葛明争暗斗。 李玉川是打死都不肯承认祁镜医术牛逼的,总觉得这里面有什么误会。 “不对啊,祁镜这个混蛋不可能那么厉害。” 祁镜没好气地说道:“喂,本人就坐在你面前呢,说话注意点。” “你真是祁镜?” “你可以让你们朱班长来认认。” “他人在消化科实习呢,怎么可能过来。” “不信就算了。” “信,我信。”李玉川自有一套鉴别的方法,“要不祁老大传授一下泡妞心得吧?” “心得?能有什么心得。” 祁镜搞不懂他们都是怎么想的,男人吸引女人的方法各有不同,有的靠嘴说,有的靠行动,有的靠钱,有的靠脑子。 但不管如何,男人得先有魅力才能够吸引到异性,其他都只是勾搭手段罢了。 再说当年他只是对心理学有点兴趣,才想拿那四个女生试试手。 本来没想要谈恋爱,没想到一试一个准,他自己也有点懵圈,完全玩出圈了。现在他是一个已经被过度包装了的渣男,再怎么澄清自己专一,估计也没人会信了吧。 25.特殊体质 “魅力?” 李玉川不懂这是个什么东西,但单身那么久滋长了太多寻求另一半的动力,“怎么才能有魅力?” 被人提到这件事,祁镜心里提不起兴趣来:“你是来学医的还是来干嘛的?” “现在学还有什么用?”李玉川大吐苦水,“我签的是街道医院,学了也用不上。” “想干全科医生?” 李玉川轻轻叹了口气,开始对照着放射片继续做笔记:“是啊,就在旁边的一家街道医院,前几天刚签了约。” “全科还得考试吧?” “明年吧,还得培训呢。” 祁镜觉得有些可惜,难得一个好性格的实习生竟然去了街道医院:“二甲不好吗?” “应聘了几个地方,结果都不要人了。” “成绩不好?” 李玉川点点头。 他毕竟是本科毕业生,没有研究生那样的学历优势,再加上中下游的成绩最后就只能进街道医院了。 虽然逻辑思维比昨天的沈兴要强上许多,对一些疑问都有不错的反应,可惜本人似乎对医学的热情不足。 要是换成昨天的沈兴,现在早就厚着脸皮,捏着这些片子围在自己身边问东问西了。 祁镜刚想把这人剔除出自己的大名单,没想到他竟然开口问了起来:“祁镜,你真看得懂这些片子?” “嗯,怎么了?” “你说这是霉菌感染?”李玉川特地把刚才那位肺和颅内双感染的病人片子翻了出来,“怎么看出来的?细菌不都得靠培养才能知道的吗?” “我记得书上有写的。”祁镜指出了病人肺底部的一大团灰白色棉絮状团块,说道,“看到这里了吗?里面有一条像月牙一样的黑色浅影。” “对,确实有一个和指甲差不多厚薄的黑影。” “这叫新月影,存在于病灶里就是曲霉菌感染的肺部表现。”祁镜说道,“当然了,这只是经验之谈,很多其他表现也会出现这种影子。现在病人没有发烧,一切还很难说。” 同时很难说的还有他面前的这位李玉川。 乍看上去各方面都还不错,只不过稍显普通了些,每一方面都不突出。考虑到他离全科医生考试还有些时间,现在暂时搁置待议,等晚上纪清回来了再说。 忽然陈霄手下那个实习生冲进了诊疗室,拉了个椅子坐在角落里。她眼角泛着泪花,显然是刚哭过。 “怎么了?小文?” 小文长得不错,身材脸蛋都在中线水平之上。李玉川刚得到了祁镜的一些提示,想显现出一些男儿的魅力。所以见状有机可趁就马上靠了过去,嘘寒问暖了起来:“是不是陈老师又发飙了?” 小文侧过身点点头,不希望被人看到丢脸的那面。 这会儿门外就传来了陈霄的骂声:“连个心电图都能忘,还学什么医?病人要是出事了怎么办?你要是五年制毕业后滚去小医院也就算了。跟的还是心内的刘云祥,心内就收你这种货色?” 话虽然很不讲理,简直是纯粹的人身攻击,就连李玉川也被他包圆一起骂了进去。 但医学界就是这样,弱就是原罪,就会被骂。 实习生不懂基本流程会被护士和住院骂,住院没什么经验被主治骂,主治判断失误就要被主任骂,一级级往上叠加。等到了主任级别,那就是态度问题了,处理不好也会被同僚骂。 像张杰义就是这么一路走来的。 但就算天天被骂,也总比出了事被家属骂,被自己良心骂要好。 当然,陈霄今天也确实不顺,刚上班就碰上了感染待排的病人,还一来来两个。结果自己没排查出来,全给祁镜装逼用了。刚以为能休息会儿,结果120又来了电话。 再加上原来在内急观察室里住着的几十个病号,这一上午他连水都没来得及喝上一口。 本想着简单的心梗,让实习生锻炼锻炼,结果小文也忙晕了,连个q波s波都分不清,白白加了他许多工作量。 张杰义和祁镜和他不一样,陈霄是骂又骂不得,说也说不得,只能对着实习生胡乱发火。 “怎么了?陈老师,不就是没看出来心梗嘛。”祁镜就像是看到了自己当初笨拙的影子一样,“多来个几次就长记性了。” 陈霄一直都是臭脾气,只要发泄出来就行。见小文一个女孩子在那儿哭,他心头一软这事儿就算过了。 “心电图室的人下来,你陪着一起做。” 小文擦了擦眼角的泪水,起身把李玉川推在一边,走出了诊疗室。 祁镜笑呵呵地看着杂志,问向李玉川:“懂什么叫魅力了吗?” 李玉川摇摇头:“不懂。” “晚上有个特别有魅力的。”祁镜嘴角挂着一丝坏笑,说道,“要不要来学学?” “晚上有工会活动啊,我kp一大把,就等着......” 李玉川说着说着,突然看到祁镜甩来的眼神,立刻关了话匣子。犹豫片刻后,为了从没获得过的幸福,他还是妥协了:“我去和夜班的组员换个班看看。” “这就对了。” 见祁镜卖起了关子,李玉川也来了兴致:“那人到底什么来头?” “纪清纪老师,不认识?” “认识,大帅哥嘛。”李玉川挪开抄方本,看了眼值班表,“晚上是纪老师和......和吴同山?” “怎么了?” “吴同山最烦我们这些学生了,什么都不让碰,生怕惹出麻烦来。” 祁镜翘着二郎腿,缓缓翻过一张书页纸,淡淡地说道:“放心,晚上有纪老师在,包你有种做高年资住院的感觉。” “什么意思?” “你看前面的排班表有他值夜班的记录吗?”祁镜拿着一支笔在排班簿上敲了敲,“老王用人一直很玄学的,这么安排自有深意。” 李玉川把整本排班簿都翻了一遍,纪清只有上早班的记录,甚至连中班都很少参与。 祁镜见他一脸茫然的样子,笑着说道:“王廷在急诊工作三十来年,有自己一套急诊理论。一般人听着很难理解,但就是灵啊。” 这时候倒是陈霄发了话:“你们纪老师有特殊体质,所以王主任不让他上夜班。” 今天其实就是个意外,本来纪清是上的中班,已经很不和谐了。但他居然一早就申请去听研讨会,王廷不好反对,临时又不能调班,只能这么将就了。 “今晚肯定异常精彩。” 26.奇怪的心电图 一上午祁镜已经摸足了李玉川的底。 这是一个不爱坐在板凳上熬夜看书学习的孩子,所以理论成绩肯定不行。成绩不行会影响学习热情,所以他对自己医学前景不看好,结果就跑去了街道医院。 但学习没热情不代表对医学、对病例没热情。 一个多小时观察下来,祁镜觉得他和大多数人不一样,是个典型的实践派幼苗。 这类学生起步速度很慢,加速度也不怎么样。他们需要的是积累经验的时间,一旦熬过前几年的平庸期,再抓到一个契机就能快速起飞。 为了在短时间内大幅度增加他的经验值,和纪清一起值班就非常有必要了。 “待会儿下了班你就先回去睡会儿,晚上十一点记得准时到。” 李玉川一边用短信和公会会长沟通,一边点点头:“行吧。” 十二点过半,张杰义提着两个大塑料袋进了诊疗室。 其实他人还是不错的,很有自知之明,去了食堂特地给几人买了午饭。 这已经是他来急诊上班的老规矩了,搭班的都知道。只不过人好归好,还是吝啬了些,四份饭都很便宜,没一份超过15的。 当然混过急诊的都清楚,在这儿工作吃饭向来是凑活,能有人免费送饭就不错了。 “大家辛苦了,先吃饭。”张杰义笑呵呵地分发着手里的餐盒,一边还报着里面的菜名,非常熟练地送到每个人手里,“小李,你同学呢?让她进来吃饭吧。” 李玉川手里捧着饭,走出门口想把小文给叫了回来。 正好小文刚拉完新病人的心电图,在往这儿赶:“陈老师,你来看看这心电图。” 陈霄刚往嘴里送了两口饭,听到这话,一蹦三尺高。心想今天老天爷是不是存心和自己过不去啊,从早上到现在就不带停的。难道是因为晚上纪清要来,特地提前演练演练? “怎么了?” 小文把心电图纸送到他面前:“心电图医生说是心梗,s段有改变,但是病人的心脏节律太怪了,感觉像是严重的心率失常。” “他人呢?” “其他科室要做心电图,接了个电话就急着先走了。” 陈霄也不好多说什么,全院那么多科室并非所有科室都常备心电图仪。万一有了心血管疾病的症状,一个电话心电图就要到位。相对其他科室来说,已经对急诊很不错了。 他把卷起的心电图纸铺平,仔细地看了起来。 正常人心电图,波形相互之间的距离可以有微小的区别,但大致应该是一样的。所有的搏动信号都是从心脏一处窦房结的部位统一发出,所以称为窦性心率。 可现在上面描绘出的波形很奇怪,相互之间的距离差距实在太过夸张。 陈霄都不需要靠尺子去量,光用眼睛就能很清楚地辨认出来。两两之间有着近两倍的差距,也太乱了! “就给打了窦性停搏可能?窦房阻滞可能?”他看了结果,怒气上涌,嘴里不停碎碎念,“只会说可能可能可能,什么图都打可能,还要你们干嘛......” “窦性停搏?”祁镜有点不太相信。 一般心肌梗死堵的都是血管终末梢,坏死的心肌也是偏左下的。而窦房结本身在冠脉起始点附近,在右上方的位置,双方八竿子打不到一起啊,梗到窦房结的几率非常低。 “病人什么症状?” 越是出乎他意料的事情就越能激发祁镜的兴趣,如果真的有这种病例,那这两天心内算是中大奖了。昨天刚看了个心包缺如的,今天就来个恶性心律失常。 “胸痛胸闷。” “晕厥过吗?” “没有。” “心悸心慌呢?” 陈霄这一答就觉得自己像是祁镜的小弟,在旁不停汇报着病史。他连忙用指关节敲响桌面,提醒道:“你想问去门口,他就在门口第一个担架上躺着。” 从陈霄不紧不慢的训人口气里,祁镜知道病人没什么大事。 他觉得不对劲,放下餐盒起身走到陈霄身边扫了心电图一眼。 这波形间隔确实够乱的,有的相隔很近,大概0.2-0.3秒跳一次,有的又很远,足有2秒以上,同时还附带着q波和s波的变化。 短短一米多的心电图纸里面,恐怕藏了四五种心律失常,谁来诊断都得哭啊。 就连祁镜看到这幅波形,心里也在打鼓,真要细细分析说出几个确凿的结论出来还真不容易。窦性停搏之后再来个窦性心动过速吗?而且过速也就三跳,之后突然恢复了节律,但没过多久又出来个停搏。 这也太扯了。 “这位有着多种高危恶性心律失常的病人,现在......”祁镜走出门看向门口担架上的病人,“现在正在嗑着瓜子和自己老婆谈天呢。” 祁镜深知,除了可能的,剩下的即使再不可能,也是真相。 他把纸拿在手上来来回回看了几眼,然后把它递给了陈霄,用手指指了指卷纸的最上方。 陈霄之前还一脸的严肃,可现在看到这儿,嘴角忍不住不禁露出了一丝笑容。这是一种被命运捉弄却又无法反抗的笑容,同时也包含了他自己一部分不甘和自嘲。 张杰义见他一笑,精神也松了下来,给自己又重新沏了壶茶,坐在那儿看起了今天的报纸。 结果对他没什么意义,在这儿只要不出事就行。 两位实习生围在两人身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们探着脑袋细看才发现,祁镜的手指指着的是心电图纸最上方的日期两个字。 “知道关键了吗?” 两人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日期”两个字中的“期”出现了折叠,“其”和“月”叠在了一起。 这根本不是病人心电图有问题,而是机器出了问题。几人再看向一旁的“姓名”,不仅两字中间的空档大大超过“日期”,其中的“姓”也硬被拆分成了“女”和“生”。 “机器卡纸了啊。” 陈霄眼里充满了怨念,这本该是心电图医生最先发现的问题,结果还要他来买单。他被这糟心的一上午给弄得没了耐心,再加上紧张的气氛,乍一看奇怪的心电图波形就习惯性往高危疾病上靠。 这要是上报心内科,非得把他们笑死不可。 到时候丢的可不是陈霄一个人的脸,连带着他的老师,甚至整个消化科都会被人在茶余饭后拿出来聊上一聊。 27.让人琢磨不透的发展方向 下午两点多,颅内感染病人的脑脊液报告出来了。 由于隔离区是临时建成的,电脑和整座医院并不联网,检查报告没法第一时间传到他们的电脑里。 陈霄只能靠电话和里面联系得到报告数据:“你说都正常?不可能吧。” 他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很认同祁镜的判断。再加上之后检查病人有颈项强直,就算没有其他脑膜刺激症,单单这一项也基本可以确定是脑炎了。 但说颅内感染的病人,脑脊液数据全部正常,说出去谁听了都不会信的。 就连祁镜在旁看着书,听到这个内容也是大吃一惊。 陈霄知道在传染病方面没法和祁镜相比,连忙打开了免提:“具体报告都说一下,压力、白细胞、糖、氯、蛋白,对了,还有体温!” “压力160,白细胞0.01,糖2.3,氯120,蛋白0.4,涂片细胞99%分叶核。” 电话那头顿了顿,传来了一连串纸张翻阅的声音,然后继续说道:“体温十分钟前刚测的,依然正常,36.5度,你们确定这人是脑炎?脑脊液报告太正常了,一点都不像啊。” 陈霄默不作声,从脑脊液来看,脑炎的几率已经非常非常低了。他见祁镜没有立刻发表看法,就先开口问道:“你们用了什么药?” “先上的阿昔洛韦。” “颈强有没有好转?头疼和视物模糊呢?” “颈强依然三指,头疼有些加重了,视物模糊倒是好了些。” 祁镜在旁听着,觉得这病例越听越离奇。脑炎的症状,脑脊液却是一切正常。用上诊断性治疗后,病人来时的三个症状竟然朝着三个不同的方向发展。 一个颈项强直维持原样,一个头疼加重了,一个视物模糊却好转了。 有意思。 “只能麻烦陈老师跑一趟把病人接回来了。”祁镜看向陈霄说道,“这病人绝不可能是sars,隔离区的,你们认为呢?” “我们找了感染病例数最多的京城和羊城,比对了所有病例的症状特点,已经排除了sars的可能性。” 陈霄快速起身,带上了小文:“好吧,我去接,谁让我是首诊呢。” 没一会儿病人被送进了观察室,陈霄带着一大叠病历检查记录回到了诊疗室。 “对了,陈老师,病人血糖多少?” 祁镜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性,开口问道。 陈霄屁股还没靠上椅子,问题就传进了耳朵里,总觉得自己这个高年资住院做的非常憋屈。 在张杰义面前,实力是碾压的,可地位不够,忍忍也就算了。到了祁镜面前,地位有了,毕竟医院还是讲阶级制度的,但实力又压不住了。 本来消化科医生对肺部和脑部的感染就不是太在行,他又是个搞胃镜的,这方面更显得生疏。 现在他在急诊室里两头不靠,成了背锅和询问病史的小医生。很多事情看似他在做主,可背后都是祁镜的身影。 算了,不懂就得认栽,不懂就得学啊。 陈霄飞快地翻阅着混乱的检查报告单:“有糖尿病,来之前吃过东西,入院时是12.八,还好。” 祁镜总算捕捉到了里面的一条蛛丝马迹。 脑脊液里的葡萄糖含量一般是血糖的1/2-2/3左右,现在这个指标2.3,看上去和正常人没区别,但在这个病人身上却是低了。 原来爱吃甜食,祁镜马上在脑海里找到了几种爱吃软绵绵甜食的家伙。 “还是把抗病毒药撤了吧,改上氟康唑。” 祁镜接着又说了自己的诊断思路,陈霄实在搞不清几个脑膜炎造成的检查报告差异,见他如此肯定只能先按照这个方案来办。脑脊液培养需要很多时间,反正都是诊断性治疗,如果情况有变再改也不迟。 如果换成是别人,他或许还会犹豫一下,或许会打个电话给其他医生询问办法。 但面前这位祁镜,表面上只是读了两张片子和解决了一个心电图卡纸而已。看上去没什么,很多小医生都会有昙花一现的表现。 可陈霄非常清楚,那种在关键问题上的诊断自信是装不出来的。 在住院混了七八年,他有时候会产生些迷之自信,毫无理由地去坚信某一项诊断。这其实不是什么坏事,是大量经验堆叠在一起形成了直觉的体现。 所以到了关键问题拿不准决断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的极限到了。 “我去开个头颅ri,彻底扫一扫这个病人的脑子。”陈霄叹了口气,“也不知道家属肯不肯。” “挺贵的,肯定又要费一些周折了。” 处理完这位棘手的病人后,急诊早班全员下班。 张杰义没什么可干的,脱了那身白皮,收拾好茶壶直接走人。 几个实习生交头接耳地交换着上班时的趣闻,没多久也散了。最苦逼的还要数陈霄,要把几十号病人的所有病历改动全部交接一遍。 祁镜对帮人可没什么兴趣,纪清还没回来,索性乘车先去柔道馆,好好练上一番。 柔道都是关节技,借力使力,对于学医的祁镜来说,原理不是问题。什么关节容易脱臼,哪根骨头容易折断他都很清楚。 差就差在体能和力量上。 别看双方纠缠在一起较量时间很短,其实各自都憋足了力气,体力消耗巨大。在这方面,他是绝对的劣势。 下车徒步走上几百米,就是市体育馆。进门走上两楼,一路上身体撞击在皮垫上的声音开始慢慢清晰起来。 推门走进训练馆,除了一如既往的臭汗味外,祁镜发现了些不对劲。 场地上站着的是清一色比自己矮上一些的未成年人。找人一打听才知道,昨天比试之后排在他后面的两位小年轻竟然都不玩了,为了增加馆内的热闹程度,教练从外拉来了好些个孩子。 不过,也正因为这样,祁镜现在成了名副其实的倒数第一。 “祁镜,你来了啊。”教练是个敦实的汉子,见祁镜没溜,心情格外的好,“来来,找那边的动作教练练习动作去。” 祁镜不干了,昨天测试之后排倒数他认。可现在随便抓些个孩子就把他丢最后,那多没面子啊。 “姿势练习那儿可都是5、6岁的孩子......” “谁让你是初学者呢。” “要不我和他们几个比试比试?” 祁镜自诩昨天已经抓住了几个摔法的要点,看到几个十多岁的孩子,自然手痒难耐。 “你确定?” 忽然就见得训练场上火花四溅,数位孩子互相角逐,一个个把垫子摔得砰砰作响。他们动作干净利落,比起昨天摔祁镜的那几个大人还要好上许多。 教练一点不客气,直接把祁镜化成了单位说了出来:“最差的那个我估计有4个祁镜,最强的恐怕得有八个祁镜,你确定要和他们比?” 祁镜苦笑三声,男人的尊严顿时像摔在地上的鸡蛋糊一样,一掉就再也捡不起来了。 “林天浩,脱了衣服让这位大哥哥看看。” 忽然那位还在训练的孩子走上前,麻利地脱掉了上衣,顿时一副完美的倒三角身材展现在了祁镜面前。胳膊、胸肌、腹肌块块都像是巧匠精心锤炼出来的艺术品,让祁镜相形见拙。 我只是来学个防身术的,怎么就那么难啊。 “行吧......我去那里练姿势去。” 28.授课 李玉川本身的资质是不错,可惜实力不济,祁镜还是有些看不上眼。 他现在最希望留在身边培养的有两类。 一类是美玉,能在诊断时给出不同声音,能让祁镜受到启发。这类人需要有扎实的理论基础,丰厚的临床经验,也需要有开阔的视野和清奇的思维。 几个科室大主任都能算得上一方美玉,能接班的几个副高主治也还可以。可惜他们绝不会鸟一个刚进医院的萌新,去干什么疑难杂症诊断科。 现在能真正属于这一类的,又同时肯跟着祁镜一起干的暂时就只有纪清一个。 稚嫩是肯定的,但祁镜知道他将来会有这个实力,再过一两年就能赶上来。 另一类是璞玉,无所谓经验如何,只要对医学诊断有热情,脾性和祁镜合得来,那就行了。 和他同一届的人里,五年制已经各自找到了出路,七年的也选好了导师。 想要真正找到能跟随自己的人,已经很难了。继续在急诊淘换实习生又显得太过被动了,祁镜想了想还是得再深入下“基层”才行。 肖玉现在是丹阳医科大学妇产科的教研室主任,虽然平常不多见,但部分章节她还在坚持亲自讲解。在诲人不倦上,他的母亲没有丝毫懈怠。 祁镜一回家就找到了肖玉,说明了自己的想法。 肖玉实在搞不懂儿子现在的想法。 摆着轻松的行政办公室不坐,偏要去临床。摆着普通病房里的内外科不去,偏要去急诊。现在帮他打通了人脉,工作也给安排妥当,忽然又想回学校了。 她实在有些想不通。 “妈,你误会了,我哪儿有资格当助教啊,只是想接触一下那些大四的学生而已。” 祁镜能想到的门路也就只有肖玉了,毕竟她掌管着一整个教研室的师资力量。祁森虽然也有这样的能量,但站在岗位上的不是他自己,到时候还得卖面子,不是什么好事儿。 肖玉要求异常严格,马上在他的提议上打了个叉:“那怎么行,你自己都没学利索,去讲不是误人子弟嘛。” 祁镜不依不饶:“我就讲一章,就当和他们讨论讨论。” 肖玉反对归反对,该有的兴趣还是有的。听到儿子那么自信,马上就问道:“哪章?” “和传染病有交集的能有哪章,就那章。” “不行!”肖玉眼睛瞪得老圆,举起手里正在择的芹菜杆子,指着他鼻子说道,“那章一直都是我在讲,教研室那么多讲师和副教授都没资格上讲台,哪儿轮得到你来?” “妈,就让我试试水嘛。” 肖玉被他连拉带拽晃得有些头晕,但意志非常坚定:“说了不行就不行,这是我那么多年立下的规矩。” 祁镜没办法,妈一直很强势,要是自己不先妥协让步,这事说不定就再没下文了。如果第一次失败,将来的机会只会更渺茫。 “那我就讲一小节,一小节总行吧?”祁镜手指摆了个1,然后说道,“这一小节讲完,你要觉得我不行就把我换了,你就坐下面听课。” 肖玉把菜全放进篮子里,然后说道:“哪一节?” “正常菌群。”祁镜笑着说道,“就把我当成你的学生,被你拉上台考一下预习的成果总行吧。” 肖玉听着有些道理,说道:“既然是考核,那最多给你十分钟。” “行,没问题。” “不过你得先讲给我听。”肖玉对祁镜毫无信心,甚至刚心软答应完就有了反悔的冲动。 实在是现在大学学习风气不行,老师浑浑噩噩地混日子,学生也跟着一起混日子。不是忙着谈恋爱就是玩游戏,很难找到那种正儿八经想学点东西的人。 上课虽然会点名,但来的人不是趴着睡觉就是聊短信。 所以要是让祁镜上了台,那原本就挺脆弱的学习氛围恐怕会变得更加糟糕。 “妈,你对儿子能不能有点信心?” “我知道你昨天诊断出了镜像综合征,但你一直都在偷看我的杂志,里面就有一篇这样的报道,投机取巧而已。” 肖玉仿佛一直抓着儿子的脉络,评论起来也是毫不留情:“你现在性子虽然比大学那会儿好得多,但还是要一步一个脚印才行。你要我实话实说的话,你纯粹是瞎捣乱。” “我就卖个关子都不行?” “不行!”肖玉下了最后通牒,“你要是现在不说给我听,那明天就别去了!” “要不这样。”祁镜还是想保留些神秘感,所以一退再退,“我上台就说一句话,至少能让一半以上的学生提起兴趣专心听完,还是带着笑声去听。” “开玩笑呢。” 肖玉不知道自己儿子得了什么神功秘籍,那一章节就在介绍妇科常见的正常菌群,专业名词一大堆,要多无聊多无聊,怎么还能带着笑声去听? “一句话没达到这个效果,我自动下台。”祁镜双手抱在胸口,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行吧,那可是你说的。” 听他都快把自己吹上天了,肖玉也没办法,只能由着儿子的性子。反正明天她就在台下听着,出不了什么大乱子。 晚上十一点,祁镜回到了急诊。 纪清已经交了班,李玉川也同时出现在了这里。今晚和纪清搭班的是位主治,原来干过三年的住院总,今年要上副高,所以要来这轮转八个月。 吴同山,血液科博士后,今年3八岁。他是真正的实力派人物,相比起早上的陈霄要强上许多。 他原本还是位最低档的五年制本科毕业生。 在二甲医院的大内科工作了一年,第二年靠自己的实力考进了血液科硕士研究生。之后一路高升,三年后就得了博士学位。 两年后博士毕业,他直接来血液科工作,一年后拿下主治职称就被院里选中,外派出国深造。 两年博后外加三年国外医院实习,今年年初,他顺利回国。 按现在的政策,出国深造的博士后归来,都可以直接申报升级职称。 就像外科的好几个都是当年出去深造的,现在回来还没过40就拿了副高职称。这种事都是直接提拔,根本不和底下小医生讲道理。 每个科室的职称都有限制,上面有人卡了位置,下面想向上升就会非常困难。 同年龄同资历,别人一回国就比其他人高上一等,肯定会惹来非议。 时不时就会有人找主任、人事科、甚至祁森理论。 其实根本没什么好问的,问就是四个字,学历压制。 别人国外镀金回来,是在引进人才,凭什么和你一个级别,凭什么和你一起在基层熬。要说苦,别人在国外早就已经受过苦了。 但吴同山也是个另类,回国后,没要职称,直接申请来了内急。按他的话说,国外和国内的医疗情况不同,在国外待惯了,刚回国应该熟悉一下流程。 29.霉脑?病脑?结脑? 祁镜来急诊换好白大褂,头一件事就是去观察室看那位颅内感染的病人。 下午使用的氟康唑效果如何,有没有出现高烧,原来的颈强有没有好转,有没有出现其他脑膜刺激症,都需要一一验证。 当然最关键的还是下午加急查的头颅ri,这是如今唯一一个能让祁镜做出明确诊断的检查方法。 他刚进观察室,没想到正好和吴同山他们撞了车。 吴同山带着纪清和两位实习生,见祁镜正站在病床边,有些诧异。 他从没见过祁镜,也不知道他的身份。作为一个刚回国的天才医生,有着学历光环,对祁镜这类刚起步的年轻人自然不太待见,更不知道他来这里的意义是什么。 面对鱼腩杂兵,他向来没什么好脸色:“你是哪位?” “我叫祁镜。” “我记得排班表里并没有你的名字。” “我只是来看看病人。” “这里是急救第一线,不欢迎闲杂人员。”吴同山脸上没有半丝笑容,就好像在叙述一件极为正常的事情一样,冷冷地说道,“与其在这里浪费时间,还不如回家好好看书真正地提高自己。” “实习生能来,我不能来?”祁镜把李玉川拉到了自己面前当成了挡箭牌。 李玉川脸色僵成了一块干酪,两片嘴唇牢牢地黏在一起,只敢撕开嘴角边的一个小口子,咧着嘴轻声埋怨道:“祁哥,你过分了,亏我还把你当大哥看待。” “大哥有难,你不得出来帮个忙?” “这可是吴同山......” 吴同山面不改色:“两个人干杂活就够了,不需要那么多人。” 祁镜在急诊只是挂个空名,没实权,见他那么强硬,只能使用备用的计划b。他在李玉川耳边细语了一番,然后以看杂志为由,跑回了iu。 吴同山从没遇见过那么不可理喻的医生。 他牙关紧锁着刚要开口训斥,还是纪清站了出来,打起了圆场。他在吴同山耳边说了几句,道出了祁镜的身份。吴同山很狂,但还算有些克制,对方是院长儿子,没必要和他置气。 而且祁森本来就待他不薄。 为了把他留在医院里,分房分车不说,丹医大也给保留了教授职位,每年还为他申报了一笔科研经费。这是坐着主治的位置,享受副高的待遇。纵览整个丹城,也就只有他一人。 “别来影响我们工作就行。” 祁镜记得当初吴同山上了副高也没那么难说话,怎么年轻的时候会是这种狠角色。 不过遇到些阻碍并非坏事,他能静下心来看书,而李玉川也能得到一定的锻炼。祁镜的计划b就是让李玉川做个传话筒,第一个任务就是把这位颅内感染病人的大致病历全部记下来。 同时在吴同山查房的时候,记下查房记录,最后一并汇报给祁镜。 至于什么是重点,什么又是祁镜感兴趣的地方,那就得李玉川自己去理解了。 半小时后,李玉川屁颠屁颠地来到祁镜身边,塞来一张纸条,半句话没说直接一溜烟跑了。 “病人陆翔,颅脑ri表现为大脑皮层下及脑干多发病灶,病灶主要在皮层下弓状纤维处。病人头痛加剧,但视力大幅好转,体温正常,吴同山撤下了氟康唑,用了甘露醇和阿昔洛韦。” 祁镜轻轻拍了下床铺,嘴里骂道:“擦,脑膜刺激症怎么没写?这都能漏?” 李玉川漏了一个重点检查结果,不过ri的报告已经把病人的大致情况说得差不多了。祁镜没看到片子,也基本摸准了吴同山的思考方向。 病人一没体温,二脑脊液也干净,三还是个ri提示的脑炎病人。所以他就把侵袭的微生物定性成了病毒,改换成了抗病毒的阿昔洛韦。 病人头疼加重,提示颅内压在升高,之后用的甘露醇就能起到脱水降压的作用。但病人口述视力在好转,估计甘露醇的量也不会太大。 甘露醇没多大问题,常规用药罢了,但这个抗病毒治疗问题就有些大了。 能同时侵犯肺和脑的病毒他从没见过,相对来说还是霉菌更靠谱些。而且在看到ri的描述,结合现在的情况,他反倒更偏向于另一种致病菌,结核。 算了,病人才刚入院第一天,又没其他症状,还有时间。 明天早上是王廷大主任亲自查房,到时肯定会有不一样的说法。而且他也觉得这种毫无感染症状的病人,更应该先诱敌深入。等微生物们的三板斧抡完后,祁镜就能看清敌人的路数,也能更合理地使用抗生素。 时间一晃而过,纪清的特殊体质完美发动。 从11点上班后,平均每小时都会来两辆救护车,如今半夜2点半,已经是第七辆了。纪清的特殊体质大发神威,整个内急绿色通道的工作人员全都被调动了。 不得不说吴同山是个硬汉,祁镜就算和他不和,也不得不佩服。这种急救数量,要换成是他早开始骂街了。 最早来的是个急性心衰,250斤的体重,刚推下车就全身湿冷,血压心率一起跌,来不及进iu,直接在大门口抢救。 李玉川跨在那人身上,和另一个实习生搭档配合,一人胸外按压一人捏皮球,整整救了一个多小时才不得不放弃。之后一个是服毒自杀,下车后甚至都没能熬过急诊走廊那数十秒的路程,最后死在了担架车上。 其余五人里有酒精中毒的,有急性肝衰的,有尿路结石疼得在地上打滚的,还有嗑瓜子把瓜子皮呛进气管的。 当然作为压轴出场的还得是发热待排。 70多的老头,咳嗽咳痰,发热最高39度,来了就被送进了隔离室。 直到这时,李玉川才知道什么叫特殊体质,原来就是招病人的体质啊。但是他现在忙得就连去iu找祁镜吐槽的机会都没有,两条腿就没闲着过。 纵观全程,也就只有在写死亡三联单的时候才能稍微坐上一会儿。 而这时在iu床上的祁镜正在闭目养神,他脑袋里思考的并非这些送来急救的病人,而是待在观察室里那位脑炎病人的肺。 为什么一个胸片提示双肺感染病灶如此广泛的病人,会没有一丝一毫的呼吸科症状? 就算不发烧,也得咳嗽咳痰吧。 再说这脑子也很奇怪,脑膜刺激征已经第二天了脑脊液和体温竟然是正常的。 祁镜想不通。 30.Anton综合征 李玉川和祁镜是同届,正处在实习轮转阶段。由于科室众多,一年的轮转实习其实学不到什么东西。平时抢救很难碰到,就算来了内急,一星期能有个两三次就很涨经验了。 可在纪清的夜班,单单一晚就看了好几种重症,抢救三次,还有两次意外。 “纪老师,你夜班都这样的吗?” 纪清有些不好意思,尴尬地回忆起了刚来时的值班情况:“我上夜班最多一小时能收五辆车,一晚上最多有11辆,现在其实还算好,平均水准。” 李玉川就像看个怪人一样:“怪不得王主任都不让你值夜班了。 ...... 纪清不得不用苦笑来应对。 他的夜班急诊一直都呈现出“三多”症状,急救车多,特殊状况多,猝死多,今晚其实不算过分。 夜班前半段是各种急救车辆,一辆辆担架车挤进急诊,等来得差不多了忽然戛然而止。半夜3点开始,正在观察的病人陆续出现状况。有些是无端地病情加重,另外一些则是横生出来的枝节。 比如那位颅内感染的陆翔,由于起来上厕所没走好路滑了一跤。双手撑地的时候,全身重量压在了手腕部,腕部肿得像个馒头。吴同山也是没办法,抽了点时间给开了手腕部x光片。 得知了结果后,他叫来了骨科会诊。 骨科一位主治下来看了看拍好的x光片,发现骨折有了些位移,但断口还算平整,是传统的lles骨折。他立刻做了复位和石膏固定,这件事也算过去了。 在诊疗室里,吴同山一边在写别人的病历,嘴里却又问起了陆翔现在的症状。 甘露醇显然起了效果,病人头疼缓解了不少,视力几乎完全恢复,脑膜刺激症虽然还有,依然是三指,但看上去问题不大。 吴同山满意地点点头,显然自己刚才给的治疗起到了效果。脑炎向来病程较长,能有这样的进展已经不错了。 “怎么那么吵?老纪,你又在发功了?” 祁镜被诊疗室的声音吵醒,慢慢从床上爬了起来,问得一旁写着病历和药方的纪清很尴尬。 如果是之前,吴同山会先让病人回观察室,然后训上祁镜两句,把他赶回iu继续睡觉。实在是这个夜班太忙,他不希望这位刚来医院的医二代公子哥给他搅局。 但是现在病人上了阿昔洛韦后已经有所好转,证明祁镜当初霉菌感染的设想是错误的。 作为一名医生,就算平时再冷淡再客观,这会儿也会有一丝炫耀的冲动。能用一个判断就改善病人症状,对所有医生来说都是极大的满足。 所以见了祁镜,他并没有大声呵斥,而是淡淡地说道:“病人开始好转了,你说的霉菌感染看来是错的。” 祁镜听后有些吃惊,在周围来回踱步,视线一直盯着病人手臂上那团刚敷完的雪白石膏上。 “这是怎么回事?” 陆翔抬起刚裹上石膏的左臂,笑着说道:“刚在病床旁,被不知道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摔了一跤,小事,不打紧的。” 祁镜没多说什么,倒是吴同山惊讶了起来:“病床旁绊了一下?你不是在厕所滑倒的吗?” “哦?是吗?”陆翔听后觉着奇怪,但也没多想,马上笑嘻嘻地说道:“大概是我记错了吧。” 祁镜察觉到了里面一些不和谐的东西,可具体是什么他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 这时一边的纪清站了起来,轻轻放下手里的原子笔,蹑手蹑脚地从门口走向病人。 诊室里所有人的视线都放在了他身上,跟着他的移动而移动。虽然不知道他走路那么轻是为了什么,但在他们发出质疑声之前忽然发现病人的视线并没有动。 他看的依然是祁镜所站的地方,就算纪清来到了他的面前也没有改变。 纪清抬起手在陆翔面前晃了晃,没有丝毫反应。 “只是骨折了而已,没大碍的。”陆翔笑着问道:“怎么了?大家怎么都不说话了?” 祁镜马上捡起桌上一支笔,敲在读片器上,说道:“我们正在研究你的x光片呢。” 陆翔随着声音转头看向读片器:“不是说骨折吗?难道有什么地方出问题了?” “你能看见吗?” “能啊。” 祁镜用笔敲着空荡荡的白色读片器幕板上,又一次问道,“你确定自己能看见?” “当然可以了!”病人笑着说道,“这不就是我左手的x光片嘛。” 陪床的家属见了差点崩溃,好在吴同山起身把他拦了下来,并且很快地在耳边说了几句,让他保持镇定先把病人带回观察室再说。 祁镜怨念地看着吴同山,想要说两句但还是忍住了。自己毕竟只是半个医生,级别差太多。 吴同山也自知是自己的疏忽,那张方脸就好像进了速冻箱一样,冷得布满了冰渣,没有半丝表情。 病人盲者不知盲,虽然看不见任何东西,但脑子里却能产生堪比真实场景的画面。 “这个失明有些特别。” “ann综合征。” 纪清说出了一个非常冷僻的词汇:“患者自述能看见事物,甚至坚持自己能看见,其实根本看不见。就算没有拿到该拿的东西,走错路,摔倒,他也会用其他事物来脑补,完成自己想象中的事物。” “不错不错。” 祁镜对纪清的表现非常满意。 纪清很清楚,这是祁镜让他回去多看文献和杂志才带来的结果。那场呼吸大会中午休息时,他就在翻阅神经内科的东西,正巧看到了这个ann失明。 祁镜说道:“可以上真菌药了吧?” “病毒依然不能排除,说不定阿昔洛韦还没开始起效。”吴同山还有自己倔强的一面。 “那就一起用!” 这里终究是吴同山说了算,他远没有陈霄那么好说话,在重症患者面前祁镜只能顺着他的意思来做。 “你们疯了吗?同时使用两种大剂量的不同抗感染药,病人的肝怎么受得了。” “那怎么办?”祁镜指着吴同山直接把锅甩在了他的面前,“你和他说去。” 31.王廷 陆翔突发的ann综合征改变了吴同山的原定计划,不仅用药方法被打乱,明天一早王廷主任的查房内容也发生了改变。 之前他为陆翔写好的交接班报告被全部推翻,至少“病情好转”这一项需要用双横线划掉。 纪清和他商量了许久,最后决定甘露醇用量不变,阿昔洛韦改回祁镜的氟康唑。然后他们又向家属告知了实情,希望他们尽量陪在病人身边防止再出现摔倒的情况。 一切得等王廷早上查房后再定。 王廷是和祁森同时代的风云人物,丹城急诊界的一把手,没人不知道他的赫赫威名。虽然本人只是一个矮瘦的小老头,但对付急重症却有着雷霆手段。 第二天一早交接班结束,他就带着吴同山和纪清一起查房。 祁镜只是个挂名医生,没行医资格,就和李玉川和他的实习同学一起待在了队伍最后。 “纪清,好小子,一晚上给我整出来那么多人。” 王廷拿出自己珍藏的小黑本,在纪清那一页最后写上了四个字:夜班死神。说完搁笔,回身拍拍纪清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你以后真的别上夜班了。” “可一大堆研讨会等着我呢。” “我给你放假。” “放假?” 纪清哭笑不得,这个魔鬼主任竟然肯给底下人放假?前几天还有人烧到39度,一边吊着点滴一边上班呢。自己要是无缘无故拿了休息,岂不是会被人在背地里骂死? “闲聊到此为止,说说那个脑炎吧。”王廷接过病历本,问道,“昨晚出事了?” “病人看不见了。”吴同山话说了一半,然后把话语权交给了纪清,“纪清第一个发现的,神内科他比较熟。” 纪清就把整个过程叙述了一边,王廷一边听着一边复勘了胸片和头颅ri:“这个病有问题,找神内和呼吸的人一起来联合会诊。” “早上打了电话,两个大主任都不在。”吴同山说道,“他们今天都被胸外的叫去了。” “怎么了?” “听说胸外一个肺癌巨大肿瘤,手术完出了并发症,病人很不好。” “那叫小一辈的来,看个片子给个指导方向总会吧。” “王主任,这个病人来头不小,熊勇主任扛不住,所以开了全院大会诊。”吴同山小声说着事实,“礼堂都给包下了。” 他的意思很明显,别人把人全叫走了,留在病房的就一些虾兵蟹将,来了也不顶用。而话到了王廷耳朵里,就成了:别人叫了全院的医生唯独没找急诊科,太没面子了。 王廷手紧紧捏着病历,说道:“算了,我们自己处理,先说说你们的想法吧。” 吴同山经过了昨晚的误判,现在变得格外小心。觉得还是应该先等用药后的反应,如果有进一步变化了再找两大科室来会诊比较好。 纪清则是觉得应该复查脑脊液。 之前的脑脊液都在数值上限的临界点,其实很不乐观。现在复查脑脊液多少能看清这一天下来的发展变化,说不定还能确定脑炎种类。 “你们都只关心脑子,就不关心关心肺了?” 祁镜从后面挤到了人前,没有什么阿谀奉承,而是从王廷手里抽走那张胸片对着日光灯仔细看了起来:“我总觉得这张片子有点小问题,还是再复查一遍胸片的好。” “祁森的小崽子?肚子还有点货色。”王廷只有1米6出头,抬头看了看祁镜的面相已经猜出了七八分,“确实和他年轻时很像啊。” “王主任,您觉得是不是该复查呢?” “可惜脾气却像那头母老虎。”王廷吐槽了一句,看向吴同山,“你觉得这臭小子说的如何?” 吴同山晚上吃了瘪,语气软了许多,但对祁镜的建议依然持反对意见:“病人现在的关键在失明,病人家里的经济并不好,还是不要胡乱检查其他地方的好。” 纪清翻到了放射科对胸片的批注,说道:“胸片给放射科看过,都说是炎症,能有什么问题?” “李主任在吗?给他看看。” 王廷见他搬出了李智勇,不得不多嘴问了一句:“你觉得肺里的才是主要问题?” “还是小心点的好,这个肺比他的脑子还要怪。” 王廷点点头,又叹了口气说道:“李智勇实力不错,可也有坏毛病,从不看外院的片子。” “所以我想给他复查个胸片,甚至直接复也成。” 其实祁镜非常清楚李智勇为什么会这样,实在是外院的技师不和他的胃口,看起来伤神。所以久而久之,他也就不再看外院片了。 “好吧。” 王廷下了决断:“药物不动,继续氟康唑用着。病人钱不多,还是暂缓,先拍胸片吧,脑脊液等胸片结果出来了再查。” 话音一落,吴同山就刷刷刷地在病历记录册上写下了一串医嘱。 纪清准备下一位病人的病历,而原本还待在王廷身边的祁镜则是转身一溜烟跑了。 接下去的病人病情都不复杂,他继续跟下去也没什么意思,可操作性太差。至于陆翔的问题,关键还在于复查胸片后李智勇给出的判断,还是等下午出了报告再说。 祁镜草草吃过早饭,并没有回家,而是直接跑去了他爸之前的神经外科。 整座外科大楼都是三年前新建的,每个科室里都配备了浴室,专供值班不回家的医生使用。上午正好是交班查房的时间,浴室向来是空着的,祁镜就是钻了这个空子。 凡是在这儿待了超过十年的,大都认识他。院长儿子借用一下浴室,自然是没人会说什么。 洗完澡,祁镜仍然没回家。他的下一站是设立在丹阳医院内部的临床医学院。 医科大学分两部分,一部分是基础医学院,位于医科大学本部,里面是大一至大三上半学期的学生,学的也都是基础课程。 第二部分是临床医学院,位于所有丹医大系统里的三甲综合医院里。 医大学生刚进学校就划分好了将来要去的实习医院,等大三期中的过关考一考完,各自分道扬镳。 一般教务处是按班级划分,当然有时候也会有小班划分,不过区别不大。反正进了临床医学院,大家都完全沉浸在各自的学习之中,相互之间交流也会慢慢减少。就算有交流,一般也大都在各种病例间打转。 祁镜今天要去上课的就是被分到丹阳医院的这两个班级。 肖玉一早查完房就匆匆跑去了教研组,将自己之前的讲义和pp又重新看了一遍。然后她还不放心,取出儿子需要讲的那部分,又重点多看了几遍。 觉得没问题之后,她才带着大量资料去了教室。 32.江湖 祁镜来的比肖玉还要早些,前一堂的内科刚上完他就进了教室。 03年那会儿大学缺席率还是很高的,粗略扫了一眼,班上的学生到场的也就只有2/3而已。再算上趴在桌面上睡觉看手机的,真正听课又能听进去的人真的非常少。 肖玉一来,见祁镜什么都没准备,连本书都没带,就知道自己做对了。 她先把自己的教科书摆在了他面前,然后拿出u盘准备给儿子用上自己的pp。肖玉只希望祁镜是图个新鲜,等新鲜劲一过也就算了。 谁知祁镜摇摇头,把书重新放回她的怀里,然后在黑板上写了两个大字“江湖”。 肖玉一脸错愕,一把把祁镜拉到一边,压低声音呵斥道:“这是妇产科,你写江湖什么意思?来说书的吗?快给我滚蛋!” “妈,你别急,我这两字一写,你看......” 祁镜指了指台下,那些昏昏沉沉的学生因为这个刺激,纷纷来了兴趣。那些睡得和死猪一样的人,也被周围同学的讨论吵醒了。 “江湖?下面是什么课?” “妇产......” “妇产?江湖?” “我记得是肖主任的课,她一向很严谨的。” “喂,醒醒,下面好像有不得了的事情要发生了。” ...... 肖玉没想到学生们会是这个反应,但把妇产科往武侠小说上扯也太过分了,纯粹就像是在博人眼球一样。 但看着祁镜自信的表情,其实她自己也有了听下去的动力。 “说好了,就一句话!”肖玉给他留下了最后的让步,“要是说不好,班级出了乱子,回家有你好看的!” “遵命!”祁镜把u盘还给了肖玉,笑着安慰道,“妈,你就安心看着吧。” 他和大多数教授讲师不一样,就靠一张嘴和一支粉笔,书和pp并没有什么大用。祁镜坚信,教课内容才是关键,只要有趣自然会有人听。 想要一把抓住台下所有学生的注意力,课前休息的十分钟很关键。 这段时间对学生而言是休息,但对下一讲的老师而言其实是准备时间。从准备的内容和pp上,学生们就能大致了解到这节课上的内容,甚至老师的教课方式、性格。 肖玉算是教研组里非常强的存在了。 她经常会在这段时间里拿出一两个病例来,让底下学生先行讨论,然后在上课时解开谜底。 靠着一个个奇怪病例和大量视觉冲击力极强的图片,肖玉往往能抓住学生们的求知欲。 但他的儿子根本不走寻常路,其实肖玉刚才猜对了,祁镜是真的想要说书! “同学们,今天的换人了。”祁镜用粉笔敲了敲黑板,“今天我们讲江湖,俗话说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其实对细菌也是一样的。” 只是一句话,带动了在场所有学生的积极性。 “这还在学医吗?” “有点脑洞啊!” “是不是还有降菌十八掌?” ...... x道从来不是什么世外桃源,里面常驻正常菌群有数十种之多。换成它们的角度来看,那里其实就是个江湖。有江湖就有争斗,有了争斗就会分出胜负,从而产生武林盟主。 这里就有个常驻的武林盟主就叫“乳酸杆菌”,占比达到八0%以上,贯彻着天下号令莫敢不从的绝对地位。 当然细菌和人一样都会有梦想,有时也会有宵小想要争夺一下武林盟主的头衔。万一一不小心成功了,那可就走上细菌巅峰了。 乳酸杆菌作为武林盟主自然身怀绝技。 内有乳酸神功可慑天下,外有过氧化氢剑法,一招可荡平千里。靠着这两招绝学,它维持着江湖中ph的平衡。要是有不安分的想来战斗,下场只有一个字,死。 不过这个江湖相对而言也确实小了些,里面也受到了朝堂“雌激素”的控制。 皇权实力的大小决定了武林盟主的地位高地。 如果皇权不稳,乳酸杆菌地位下降,就会引起周围小贼群起而攻。尤其是其中的白假丝酵母菌,是乳酸杆菌一直的死对头。经常瞅准时机就大闹一场,将乳酸杆菌赶下宝座,自己成了盟主。 这也就成了...... 祁镜没有说下去,而是把领头上夹着的黑色小麦克指向台下的学生。 他们被内容所吸引,所以思路一直跟着祁镜在走,当被问道问题时,也是不假思索:霉菌性x道炎。 祁镜点点头:不错。 有时候这些小家伙为了上位不择手段,借外力打压武林盟主。比如长期使用头孢菌素类抗生素就能起到抑制甚至杀死乳酸杆菌的作用。 我们医生就是高维度的调控者,负责管理失控的局势。 当然有时候管控也是有局限性的,这个江湖所在的区域由于地势开阔,非常容易受到外来势力的侵扰。如果再加上内忧不断,那对抗他们的本地菌就会非常弱势,产生炎症。 “老师,洗洗更健康哟!” 这时一个调皮的男生大声喊出了一句当年路人皆知的广告词,接着场下就开始爆发出各种奇怪的笑声。 祁镜清了清嗓子:“我讲了那么多,你们还以为洗有用吗?” 拿回课堂上的话语权后,他继续说道:“大水都能冲掉龙王庙,连龙王看了都头疼,乳酸杆菌怎么吃得消。没有他在就没有武林盟主,里面不都乱套了。” “那我们该怎么办?” “头孢用不得,用冲洗又不行。” “记住!我们一切的干预都只能是扶持,而不是乱棍打死。”祁镜强调道,“其实在鼎盛时期乳酸杆菌的能力是特别强大的,我们只需要一手扶持它,另一手打压其他细菌,这里的平衡就会重新建立。” 祁镜说到这,又想了想,做了个总结性的陈述:“如果说冲洗是强制核平,那扶持干预就是派遣维和部队。” 这里的维和部队挑选就很有讲究了。 首先得看当地的皇权,也就是雌激素的水平。皇权一定要先稳固,然后在雌激素水平足够的情况下,适当派遣不会对乳酸杆菌有大量杀伤作用的抗生素。 祁镜在黑板上一连写了数种抗生素:“除去那些之后,我们剩下能用的就只有:甲硝唑、克林霉素对付厌氧菌和滴虫,抗霉菌对付白假丝酵母这类霉菌......” 一节课从开始的介绍到最后的临床应用,简直一气呵成。祁镜花了半小时的时间就把这一章讲了个七七八八。 肖玉从没听过这样的教课方法,见效果那么好也没有半途打断他。 她也不知道自己儿子是从哪儿学来的这一套,把原本枯燥乏味的课堂变得非常有趣,甚至最后还和底下的学生玩起了互动。 33.端倪 其实来这儿上课只是祁镜的一个策略。 他在挑选那种原本昏昏欲睡,但一说到自己喜欢的内容时踊跃发言的学生。 为了能彻底确认这些学生的实力,在课后他特地留了一道题,希望能在下节课的时候得到答案。到时候他就筛出几个人来,陪他去急诊玩玩。 方法其实很拙劣,等同于地毯式搜索,而且成功率肯定不高。 但他现在手里的牌太少了,只能这样慢慢找。等以后有了地位,名声在外,那些有实力有抱负的年轻人,自然会不停地把履历放在自己的办公桌上。 上完课吃过午饭,祁镜又叫上了纪清和李玉川,回急诊看陆翔的检查报告。 纪清压根没走,在休息室里搬了几把椅子合成一张小床,就这么眯了三小时。李玉川住的宿舍,在床上睡得好好的,最后硬生生被他敲门给吵醒了。 李玉川看看来人,揉了揉眼睛:“祁哥,怎么了?” “你难道对陆翔的检查报告没兴趣?” “有啊。”听到报告出来了,李玉川立刻清醒了不少,“怎么样了?是脑炎吗?哪种脑炎?” “哟,我们李同学什么时候成主任了?难道要我双手奉上给你看吗?”祁镜调侃道,“想看报告还不快下床?” 李玉川眯着还没睡醒的小眼睛,拿起放在床头的手表一看:“才2点,让我再睡会儿吧。” “睡了4个多小时,足够了。” “你夜班一直在睡觉,当然够了。”李玉川打了个哈欠,说道,“我可是忙了一晚上,现在腰酸......” 祁镜根本不和他讲道理:“不去就算了。” “去!当然去!” 李玉川麻利地穿衣下床,稍微洗漱了下弯进食堂买了俩包子,然后就跟着一起去了急诊。 陆翔的脑脊液报告确实很奇特。 复查后的结果让纪清、李玉川甚至祁镜都大跌了眼镜。 病人脑膜刺激症如此严重,视力被剥夺,头颅ri提示脑炎,但脑脊液竟然还是清的。除了压力过了200,算是超出了正常水准以外,其他报告竟然和前一次几乎一样。 如今别说吴同山说的病毒性脑炎,就连祁镜对于霉菌和结核的判断也开始站不住脚了。 这种症状和检查报告的脱节,甚至完全背离,让祁镜越来越困惑。 “病人复查的胸片呢?” “放射科还在阅片。” 祁镜没多想,先去观察室看了看陆翔,了解情况之后跑去了放射科。 李智勇是放射科大主任,人长得五大三粗,但却非常懒。其实除了强悍的读片水平之外,这人全身都是毛病,上班看小说,下班玩游戏。 和老婆离婚后,他变得越发散漫,将懒散发挥到了极致。 从别人的角度来看,这人简直妄为医生。但,读片实力是真的强啊。 祁镜当年就是去了他的家,苦苦求了三天,总算求来了学习的机会。 一天阅300张片,持续一个月,这是李智勇派下的任务。 本院没那么多片,那就去求病人在外院拍的片。门急诊外加住院,病人流量那么大,总会有人带着外院片来的,反正求也得求满300张来。 说是说读片,其实下完诊断之后如果错了,还得继续纠正,直到诊断正确为止。 按他的原话来讲:没天赋的人就得练,练到让别人觉得你有天赋,那就行了。 在那暗无天日的一个月里,祁镜几乎等同于住在了读片室。 他把一开始仅仅三成的成功率整整提升到了八成,之后为了维持这种水准,他每遇到一个病人都会坚持自己先读片。等读完后,再和放射科的做比较,有不懂再去找李智勇问。 “李主任,关于陆翔的胸片......” 李智勇一脸络腮胡,头发还油腻腻的,身上一件皱巴巴的衬衫,连白大褂都懒得穿。转身看了祁镜一眼,问道:“哪儿来的混蛋小子?” “急诊的急诊的。”祁镜笑着打起了哈哈,“李主任,胸片怎么样了?” 李智勇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把手上的片子往旁边一扔:“肺炎,都快好了还指名道姓地让我看,也就你们急诊敢叫我做这种事儿。听说祁森的儿子去了急诊,怪不得都惯着你们。” 祁镜没多嘴,带着纪清和李玉川两人往读片器前一站,眼神直勾勾地看着这张恶心了他们两天的胸片。 “祁哥,白的地方少了一小半,确实好点了。” 这两天用了两种抗生素,但肺部的有了好转,脑子却加重了。纪清猜测两处感染并非同一种致病菌,虽然几率非常低,但没人能撇除掉这种可能。 祁镜没有发话,而是来来回回在这些黑白斑块影子间寻找不一样的地方。 “小子,看什么呢?我都说肺炎快好了,还不快走?”李智勇放低靠背,然后双脚往桌上一放,又看起了小说来。 祁镜知道他在故弄玄虚,每次找到了些别人不知道的东西,就会自鸣得意起来。当然他确实有得意的资本,祁镜现在也正好在利用这种得意。 胸片里肯定存在着什么东西。 “这!” 忽然他指出了一大片病灶中的一点,“就是这里,看到了没有?” 纪清和李玉川没他这样的眼力劲,连连摇头。 “这里有个病灶,他不仅仅是感染,而是肿瘤!”祁镜肯定地说道,“他得了肺癌。” 两人在旁使劲地看,依然一无所获。他们眼前就是白茫茫的一片,哪儿有什么病灶啊,还肿瘤?陆翔才40,怎么就得肺癌了? 李智勇把手机往下移了移,露出一双小眼睛看着祁镜:“臭小子,你不会是猜的吧?瞎猜可不行哦。” 祁镜把手放在一旁读片器的小开关上,啪嗒一声关了其中一盏灯:“这样应该能看得更仔细些。” 果然,少了一盏灯后,原本感染的病灶淡化了许多,有些地方已经基本和正常肺组织融合在了一起。但祁镜刚才所指的那个地方,出现了一个手指大小的圆斑。 “应该是这两天的抗感染药物把原来感染的区域缩小了,所以这片病灶才能看到。” 李智勇眯着眼睛,脸上满是惊讶之色,连忙问道:“你叫什么?” “姓祁,祁森的儿子。” “哦,你就是老祁家的小崽啊,老祁那么多年没白养你,不错不错。”李智勇把手机啪地一声拍在了桌面上,恶狠狠地对着周围那些还在围观的读片医师吼道,“看看别人的天赋,就你们那些本事,还敢叫苦?” 随后他展现出了祁镜暂时还无法企及的实力,在祁镜关了一盏灯后,又陆续关了第二盏。 一个三联灯读片器,最后只剩中间一盏仍然照着胸片。 “发现什么了?” 祁镜手指点着心脏上方一块椎体:“脊椎椎体上也有!已经骨转移了?” 李智勇微微点头。 34.另一种脑炎 “李主任读片结果出来了。”祁镜拿着报告跑进了急诊室。 “怎么说?”王廷问道。 “肺炎、肺癌、椎体转移!” “肺癌?” 急诊诊疗室几个医生听了报告后纷纷表示不解,围在读片器前不停寻找着病灶。祁镜又用了一次关灯大法,点出了其中两个病灶。经这么一看,诊断基本确定,接下去就是活检做出病理报告。 “才40出头,肺癌?” “我问过,他一直抽烟,一天好像两三包的样子。” “唉,怎么那么不爱惜自己。” “听说要谈客户,没办法的事儿,你不陪着抽,谁和你谈?” “对,还有喝酒,都一样。” “进医院没见他抽啊,挺安分的。” “说不抽头会晕,但抽了更晕,这不脑膜刺激症嘛。” “唉,晚了,都骨转移了......” 医者仁心,虽然嘴硬,可心里肯定不是滋味。他们一个个埋头干着自己的事儿,谁都没提出来第一个去通知家属。 “那脑炎怎么解释呢?”祁镜又把病人的ri翻了出来,换下了胸片,“脑膜刺激症是肯定的,但找不到其他病灶。” 李玉川也跟着凑了上去,问道:“难道也是转移?” “转移个头啊!”祁镜一拳头轻轻敲在了他的脑门上,“影像学白学了?脑瘤病灶多好辨认,还是最清晰的ri。” 李玉川委屈地吐了吐舌头,缩在了旁边。 “李智勇看过ri吗?” “看过了,也只说是脑膜刺激症。脑炎是肯定的,关键要定性!” “对,就算骨转移了,也要保障好病人的生活质量。”纪清说道,“至少得把ann失明给纠正过来。” “我倒是知道一种可能性。” 祁镜边回忆边说道,“前年米国有个病人就是这种炎症,但侵犯的部位不是脑,而是肾脏。他从一开始就表现出一系列肾炎的症状,但所有的指标都是好的。” “医生筛选到最后,认定是自身免疫性的肾炎,查了免疫指标,最后发现这是副肿瘤综合征。” 祁镜提供了一个新思路,从胸片的结果来看,可能性非常大。 副肿瘤综合征是肿瘤的前期症状,一般由对抗肿瘤细胞的免疫细胞发生异常,从而攻击自身健康细胞而导致。当然真正的原因还不明朗,也没特定的解决办法。 急诊医生一个个面面相觑。 副肿瘤综合征教科书上讲过,老师也提过。但因为症状都不重,检查结果也是千奇百怪,所以真正发现并确诊的并不算多。 这都能联系在了一起,诊断思路太过诡谲了。 “很有建设性的想法。”王廷对面前这个年轻人赞赏有加,充分考虑之后,下了决定:“all呼吸科下来看看吧。” “骨科呢?” “一个个来吧。” “要轮流被两大科室主任判死刑......” “神内呢?” “暂时不用了,副肿瘤综合征是伴随着肿瘤发展的,肿瘤的治疗一上来就会慢慢好转。” “行吧。” “让他们尽快接走,之后告之家属就靠他们了。” “要不要让他们去把隔离区那老头也收了?” 王廷在脑海里翻了翻病人,想到了那个高烧老头。 纪清简单鉴别了之后还是把他定为了发烧待排。之后用上了广谱的抗生素,希望能有起色,但今天早上并没有好转,体温依然在39左右。 王廷一脸怨念地看了眼自己的高徒,说道:“行吧,一起看看,这老头也是个麻烦人物。” “听说刚来的时候手脚不干净,专找小护士下手。” “听说很多人中招了?” “自己找不痛快,为了摸一下,两支手臂都被扎肿了。” “哈哈哈,活该!” 王廷拿着病历记录册拍了拍桌面,声音严厉了许多:“别闹了,病人就是病人,说不定是脑子有问题呢。” 祁镜晚上就看到过这个老头的病例,一开始没怎么注意,以为只是个普通肺炎。现在听他们一说,倒是有了些兴趣。 “两位,去看看?” ...... 一楼是发热门急诊的应急通道,包括消毒间和医生办公室。二楼就是发热待排的病区,三楼四楼则是已经确诊sars的病区。 那个老头就住在二楼病区。 祁镜千难万难从祁森手里拿到了通行许可,当然是瞒着自己老妈的,而且和祁森约法三章,他晚饭前必须回家。不然以祁森的胆子,只要和肖玉有视线接触,这个谎就编不下去了。 祁镜、纪清和李玉川通过消毒间,穿戴好白色防护服、眼罩和口罩,全副武装进了病区。 纪清在昨晚因为发现ann失明尝到了甜头,已经准备死心塌地跟着祁镜干了。所以祁镜要去哪儿,只要不算太累,他都会跟着。 相比纪清而言,李玉川倒是让祁镜有些没想到。 一个已经找到了工作的应届毕业生,只要安安分分地工作,钱不会少。这年头街道医院都是吃的大锅饭,工作轻松,一大块蛋糕就那几个医生分,日子其实挺惬意的。 按理来说,他不需要冒险跟着自己。 “你怕可以回去,我不强留你。” “没事!” “万一中招我可不负责任。”祁镜加快脚步进了病房。 其实发热待排的人并不多,一整层楼分四大病房,里面其实就住了三个人。一人一间,还空了一间,相比起其他科室里的情况,这儿要舒服不少。 老头睡在房间正中,三人刚进去还在不停咳嗽。 “你姓裘?”祁镜翻开老头的病历,又仔细看了看上面的名字。 “对,咳咳,怎么了?” 正巧病人的姓氏很少见,就是姓裘,时间上也对得上。 “走吧,没什么好看的。” “不看了?” 35.呛了一口 第二天一早,呼吸科一位病人的胸穿报告震惊了全院。 小道消息在医院内部传的沸沸扬扬,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谈兴之热烈、传播范围之广都是历年之最,也难怪过了那么多年祁镜都记得。 其实消息内容很短,只有一句话:病人男性65岁,肺脓肿涂片镜检发现了x道毛滴虫。 短短一句话里蕴含的深意以及无尽遐想很让人着迷,各种猜测和评论比看一部电影都要精彩。 尤其是到了医务工作者手中,靠着多年习来的理论知识,能让原本难以启齿的内容变得瞬间高大上起来。 “糟老头子,坏得很啊。” “可不是嘛,发着39度的高烧,手老往年轻小护士身上蹭。” “一开始还以为脑子烧糊涂了,现在看来......” “我记得成年男性感染这种虫子没多大事儿的吧。” “谁让他老了呢,免疫力一降事儿就来了。” “一点点自然没事儿了,可再弱也经不起数量多啊。” “你是说......噗。” “这虫子也算厉害了,简直长途跋涉啊,没人分析下吗?” “过程其实很艰辛的,从口腔至呼吸道进入支气管,钻过管壁时应该是引起支气管阻塞性坏死,然后进的肺组织。” “而且还不是一天两天了,这得过很长时间才能产生广泛的化脓性坏死。” “最后脓肿破溃,才随胸水进入胸腔......啧啧。” “优质病例啊。” “这老头肯定要出名,si谈不上,至少国内杂志里他肯定能排上号了。其实几个呼吸科的已经开始着手写了,最早七八月份,最晚年前吧。” ...... 九点,纪清查完房,带着李玉川回到了诊疗室。刚进来就看见祁镜蹲在橱窗前,对着杂志一通乱翻。 由于要钻研的科目里有呼吸科,所以纪清对这位老头的病例很上心。一早就听人在传,他上班时间紧没来得及问。但现在查完房全员稳定,又没120来,闲得很。 见祁镜在这儿,纪清开口问道:“祁镜,你说毛滴虫怎么就进了那老头的肺里呢?这不科学啊!” 祁镜双腿一软,一个踉跄差点栽在地上:“你多大了?这都不知道?” 纪清很无辜地摇摇头:“我应该知道吗?” “你什么都可以不知道,这个应该知道啊。”祁镜开始怀疑这孩子到底适不适合留在自己身边了,“做医生最重要的是阅历啊,阅历懂不懂?别弄反了。” “阅历?别开玩笑了。”纪清笑道,“毛滴虫可以通过手口传播,但这也太恶心了,再说怎么会进到肺里的?” 祁镜和李玉川都像见了鬼似的看着他。 忽然,祁镜招招手把李玉川叫到了跟前,把王廷的茶杯移到了他面前:“喝了它。” 李玉川看着茶杯上赫然写着的“王廷,勿动”四个字,心里犯嘀咕。但想想祁镜一向的强硬作风,还是打开茶杯往嘴里灌了进去。祁镜见状,顺势轻轻托了他手肘一把,茶杯高了几公分,茶水如涌,差点灌进他的鼻子里。 “咳咳,祁哥,你干嘛呢?” “你看喝水也是会呛的。”祁镜指着李玉川说道,“那老头不就是呛了口嘛。” “噗......” 李玉川没忍住,一阵狂笑,笑得腰都直不起来了。而纪清多想了会儿,忽然捂着嘴狂倒胃口,忍了几秒就快步冲了出去。 “喂,老纪!这你都没法忍,以后来了皮肤病的怎么办?”祁镜喊道,“到时候我可不管啊,都是你们的。” 笑归笑,李玉川的神经其实从没有真正松懈过。 听了祁镜这句话,他没明白其中的意思,所以笑了会儿之后问道:“祁哥,我们医院没皮肤科,以后来了就让去华中医院呗,那儿皮肤科厉害。” “我当然知道华中医院皮肤科厉害。”祁镜还是透露出了一些自己的计划内容。 他说的东西大大超出了李玉川的设想,一个只收疑难杂症的全新诊断科室,单单听上去就很吸引人。 “祁哥,我有没有机会?”李玉川两眼放着精光。 “你?还在考察期。要是在七月份之前你还没有什么发光点的话,我就找别人了。”祁镜也不遮掩,摆明了说道,“你不是都和街道医院签约了嘛,还想那么多干嘛?” “哦哦,也是......” 李玉川听到是这种回复也就不再追问。 早班的纪清确实够给力,一早上三个多小时下来,没有急救车,观察的病人也是格外安静。 而且据说一早iu里唯一的一位病人也因为病情好转,撤掉了呼吸机,竟然能自主呼吸了。多方协调之后,连观察室都不用进,直接被呼吸科领走了。 如今诊疗室内安静无比,纪清和另一位急诊医生查完房竟然开始无所事事起来。两个实习生也早早抄完药方,坐在座位上直打哈欠。 李玉川靠在座椅上,翻着手里的诊断书,见房间里闷得慌,突然笑呵呵地说道:“今天早班真是闲啊。” “我靠!” “乌鸦嘴!” “快点抽自己耳巴子!快!” “怎么了?”李玉川不解,相比那晚纪清的夜班,今天确实闲,而且有点闲过头了,感觉就像在家里一样。 “你懂什么,这话要让王主任听见,你就完......” 纪清连忙呵斥了他一顿,但为时已晚。王廷刚好跨过门口,也正巧听见他说的这句话。 小老头脸孔拉得老长,脚下生风,来到办公桌前恶狠狠地把手里的病历甩在桌上:“小家伙,懂不懂内急的规矩?纪清!你怎么带教的?急诊定律没教吗?” 纪清抿抿嘴,侧过身躲在一边不言语,显然有些做贼心虚。 “你们这帮人还笑?现在的年轻人,一点敬畏心都没有!”王廷从橱窗里翻出自己的小本子丢给了李玉川,“自己好好看,记住了!以后要再赶乱说话,出科小结有你好看的!” 这是一本很老式的黑皮记事本,规格不大,翻开第一页上写着“急诊定律”四个大字,算是王廷多年的珍藏了。 下一页上有王廷亲笔的一句话:举头三尺有神明,急诊要有敬畏心。 36.急诊定律 急诊和其他科室不同,有着各种特殊的定律,包括了衣食住行,甚至哲学玄学等各个方面,非人力可逆。 定律1:不要说闲,说闲必定没好事。 定律2:急诊有禁忌食谱,严禁带入诊疗室。包括芒果(忙成狗),草莓(早没),所有带ei音的食物(霉),所有带血、旺的食物(典型例子:毛血旺,预示科室收人红红火火)...... 定律3:严禁穿红色衣物,红内裤也不行! 定律4:纪清是夜班死神,绝不能上夜班。 定律5:没事别乱换班,会打乱急诊之神的排队节奏,必定要出事。 定律6:在正式下班之前都不要去妄想下班后的美好生活,问问在急诊待了几年的老医生吧,血淋淋的事实摆在那儿呢。 定律7:欺生定律,但凡新来的必定会被神明欺负。所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你懂的。 定律八:墨菲定律,一件事如果有变坏的可能,那不管几率有多小,在急诊是必定会变坏的。急诊铁则:做最坏的打算,向最好的方向努力。 八条定律之后就是各种玄学物品了。 其中有本身就能发挥不小定神作用的小玩意儿,也有需要摆好阵形的各类图谱,甚至还有构筑起立体结构的三维图形,看得李玉川是一愣愣的。 “这可都是历年急诊科留下的瑰宝,好好学学。” “这,这也太迷信了吧。”小伙子笑着合上小本子,尴尬地说道,“我们可是科学工作者,怎么可以......” 啪! 话还没说完,李玉川头上被王廷用病例记录册狠狠地抽了一顿:“你懂个屁!” “我......” 祁镜在旁眼睛虽然看着杂志,但注意力全在这里:“定律1是最忌讳的,每次说完这话就会不太平,王老师多少年急诊主任做下来了,这点肯定比你清楚。” 没等他多作解释,一个小护士就从外急冲冲地跑了进来:“来车了!来车了!20不到的小年轻,神志不清,非喷射样呕吐,黄黄绿绿的吐了一地。还有,观察2室的一个病人胸闷的厉害,4室的一个不小心坠床了,你们谁去看看?” “我靠!” “我就知道!一来来仨!”王廷没好气地起身就往外走,临出门还不忘狠狠盯上李玉川一眼,“又一个灾星!” “走吧!”纪清在脖子上挂上听诊器,拉着李玉川出去接诊。 祁镜唯恐天下不乱,笑得是合不拢嘴:“要是有好玩的,可得告诉我啊。” 前一分钟,诊疗室还坐满了医生,下一分钟就只剩祁镜一人。他正好趁现在整理一下今早大四学生交上来的答案,希望能从里面找到些好苗子。 之前课堂上他也看中过几个人,看成绩很普通,一直处在中下游,而且前几学期还有过不及格的记录。 后来经过辅导员谈话才知道,这些人考试前一天夜里都在通宵玩游戏,根本没把学习当回事儿。把家长叫来一起批评教育了一番后,假期里的补考倒是全过了,事儿只能不了了之。 这几人实力肯定差了些,但从他们的答案来看,其实学习热情还是有的,只不过被枯燥的书本和课堂给磨光了。 算上另外几位高材生,祁镜已经找到了些不错的雏鸟。之后只要再找肖玉要几次授课机会,推广一下自己的授课方法,积攒人气。说到好玩的课,他肚子里还有不少,“江湖论”只是个开始。 到时候他就能组成一个急诊见习观摩团,问祁森要个通行证,由他来带队,在急诊好好玩上几天。 “医生......” 祁镜听到叫声,依然埋头看着那些学生们的作业,只是抬手做了个指向隔壁的手势:“这里是重症急救室,隔壁才是普通急诊,有问题去那儿排队。” “不是我,是我孙女。” 祁镜依然没有抬头,只是换了手势,朝向了天花板:“儿科急诊在楼上。” “医生,她快不行了!” “不行了?” 祁镜猛地抬头看去,老汉正抱着孙女,老泪纵横,差点就跪在了地上。怀里的小姑娘闭着双眼睡在老汉的臂弯里,两只手都捂着肚子,看上去非常痛苦。 这个李玉川嘴巴开了光吗?一说就来人,还把最麻烦的儿科留给了我! “出什么事儿了?” 老汉把孩子抱到座位上坐下,一边哽咽一边说道:“她早上说肚子疼,我带她来看病,刚进大门口就说喉咙不舒服,之后就说不出话了。” 祁镜看了小孩一眼,一边搭脉搏一边冲着门口喊道:“小梅!” “正忙呢,谁喊我?” 门外传来了应声,不一会儿穿着一身粉白色护士服的小梅就跑了过来。她见是祁镜,心里没好气地说道:“和你说了,别叫那么亲切,别人误会了怎么办?” 祁镜指了指老汉怀里的孩子:“去楼上叫儿科急诊的人下来看看吧。” “儿科忙都要忙死了,还下来......” “排队来不及了,你准备肾上腺素、苯海拉明和地塞米松,有可能是过敏。” 病史还没问,祁镜只能猜个六七分,所以声音压得很低。听到过敏两个字,小梅不敢大意,哦了一声就转身离开了诊疗室。 祁镜往门外看了看,整个急诊大厅都忙成了马蜂窝,这个病人自己是逃不掉了。 只是看老汉那莽撞的样子,他就知道没按流程来,恐怕都没在护士台测过体温。 祁镜一手搭脉,一手用手背靠在小姑娘的额头上。多年急诊熬过来,已经在祁镜的心里埋下了一杆秤。心率体温在他手里就像有了量化表一样,根本不用依靠秒表和体温计。 “100-110的心率,体温......正常。” 只要初步排除掉sars,祁镜就有信心面对接下来的问题。 “把她叫醒。” 老汉也不知道是吓傻了,还是天生木讷,对祁镜的要求没什么反应,只是呆呆地站在一旁流着眼泪。 祁镜正在写着病历,见他这样顿时急了:“快把她叫醒,我有事儿要问。” “不用叫不用叫。”老汉擦掉眼角的泪光,说道:“她醒着的,小丽,小丽,医生来给你瞧病了。” 37.真正的哑科 小姑娘听到爷爷的声音,用力抬起眼皮,想睁开眼但却只能打开一小半。好在她意识还算清醒,嗯了两声把清秀的小脸转向了穿着白大褂的祁镜。 祁镜勉强露出个还算过得去的笑脸,笑呵呵地问道:“小朋友,哪里不舒服?” 小丽喉咙里呜呜呀呀了几声,说了一大串,但没能蹦出半个字来。她见医生听不懂,只能用手指了指脖子,然后摇摇头,表情很痛苦,显然是真的说不出话了。 “不能说话?” 小丽点点头。 “那我问你答,只需要点头和摇头就行了。”祁镜特意压低了声音,把自己包装得格外温柔,“有没有感觉喉咙里有东西?” 小丽点点头。 “早上吃脏东西了?” 小丽摇摇头。 “脖子这儿疼吗?能不能动?” 小丽转动了下脖子,然后摇摇头。 “把她先抱到床上,让我检查一下。” 老汉唉了一声,一手托头一手搬脚把小丽抱了过去。 祁镜从白大褂里抽了个听诊器出来,抵在孩子的喉咙处听了起来。脖子里有些很明显的喉鸣音,很尖锐没有水流声,显然不是痰液引起的。 听向肺部声音很清,没发现啰音,心脏跳动也很规律,没杂音。 孩子虽然双手按着肚子,但祁镜上下一通按压也没发现压痛反跳痛,肌卫这种极端反射就更没有了。 排除了绝大多数急诊情况后,祁镜又考虑了很多可能,最后还是觉得是食物出现了问题。 他一边写着检查记录,一边问向老汉:“你给他吃过什么东西吗?” 老汉有些焦虑,在诊疗室里来回踱着步,回忆了老半天才说道:“早上就吃了一个馒头,一杯热牛奶。她最喜欢门口小店卖的肉馒头了,一直吃的,应该没问题。” “没腹泻呕吐?” 老汉摇摇头。 祁镜总觉得不太对劲,继续追问:“除了肉馒头还吃过什么吗?” “没了啊。” 老头似乎是绞尽了脑汁,想了很久,还是没说出个所以然来。而且他的情绪随着祁镜的问话变得越来越激动,双手捏在一起用力揉搓着,就差把手皮给搓下来了。 “小朋友,来,张嘴,啊~” 祁镜拿着小手电,往她的嘴里照了照,没发现什么异常的东西。但随着小丽往外哈气,一股奇怪的淡淡香味从她喉咙里传了出来。 这个香气很奇特,祁镜脑海里没什么印象。谁家馒头会是这种味道?难道往肉馅里洒了香水不成? 他之前的假设已经基本成立,除了馒头外,孩子肯定吃过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祁镜没有犹豫,初步下了判断之后抓起了一旁的电话:“转耳鼻喉科。” “喂,找谁?” “我是内急的,有个小姑娘喉头水肿,快找人下来看看。” “我让我们主治来听电话。” “不用听了,让他下来就行了,要快!” 祁镜刚挂完电话,儿科医生就走了进来,戴着副黑框眼镜,斯斯文文的样子。 “孩子在哪?什么情况?” 祁镜看了看对方的胸牌,指着检查床说道:“腹痛半小时,声嘶,咽喉有异物感。腹软,没压痛反跳痛。现在体温正常,呼吸也暂时正常,心率100-110次/分,血压110/60。” “喉部有喉鸣音,无痰鸣音,肺部没啰音,心脏没杂音。孩子口中有异香,初步判断是食物中毒外加过敏。” 儿科医生叫冯建斌,刚做住院没多久,忽然被人秀了一波口述病史,有些没反应过来。 再仔细一听,检查该做的都已经做了,最后连诊断都给了,这不都搞定了嘛,还要自己来干什么? “那......那我把人接走了。” “估计有喉头水肿,最好进观察室里进一步观察,我们尽快排查出毒物。” “上面都收满了,先在这儿挂点苯海拉明,缓解下过敏。” “也行,不过得你来看着,我还没拿到执照。” 就在两人还在讨论进一步治疗方案的时候,小丽的情况突然恶化。头颈部肌肉一松,整张脸都歪向一边,突然晕了过去。 冯建斌见状急了,立刻到门口大喊心电监护,准备把她收治进儿科iu病房。 但老汉一听iu是重症监护室,立刻把他们拦了下来,张口就说没钱。他还掏出口袋里的皮夹子,翻来翻去里面就只有一张百元钞而已。 “就是想来这儿看个肚子疼,为什么要进监护室?我去外面的诊所看看也就几十块钱,便宜得很。” 冯建斌还是想好言相劝:“先进了再说,钱以后想办法。” “不行不行,进了肯定要花钱的,我没钱啊!” “那总不见得等死吧?” “等等,你说诊所?”祁镜忽然冷静了下来,从字里行间捕捉到了重点,“你们去过诊所?已经吃过药了?” 老汉知道自己说漏了嘴,竟然一屁股坐在地上撒起泼来:“我怎么知道吃过什么了,你们问我干嘛,我什么都不知道!她爸妈都不在身边,要是你们乱说传到他们耳朵里,我还不得被骂死?” “老伯,你孙女的命重要还是自己的面子重要?” 祁镜见他这样也没办法,看了心电监护后向冯建斌建议道:“血压还好,先用地塞米松吧,儿科我不太懂,剂量你看着办。” 冯建斌没想到面前这人用药那么大胆,一开口就上猛药,也不怕担责任。 对孩子来说地塞米松是有些副作用的,会影响发育。但眼前这个小姑娘的样子,看来也就只有这么办了。 “你快说啊,她到底吃了什么东西?” 祁镜现在更关心的还是毒物和过敏源,只要不清除,他们现在做的治疗都只是在拖延时间。 “进iu你不肯,又不肯说吃了什么,你让我们怎么看病?” 老汉彻底被祁镜他们俩吼懵了,没了哽咽,眼泪似乎也停在了脸颊上。他想了想,最后总算一跺脚说出了实情。 原来昨天就已经肚子疼了,她父母在外打工不在家,他一个老头带着孙女去私人诊所里买药。 这药叫什么他不认字,但喂孩子之前他也吃过,没什么问题。喂的过程中也许是味道太奇怪了,孩子刚含了一小口,就吐了出来。 “你刚才不是说没吐吗!” “这是吃药吐的,又不是吃坏了东西。”老汉强调道,“这不能算吐吧。” “药呢?” “没带。” 38.管不了那么多了 听了“没带”二字,冯建斌内心是绝望的。 急诊最怕的就是这种家属,什么话都藏着掖着,生怕丢了面子。关键时刻帮不上忙就算了,有时候还会瞎起哄,甚至时不时帮个倒忙,膈应别人几下。 他又检查了一遍小丽现在的情况,血压心率虽然还行,但呼吸慢慢变得急促起来,显然喉头水肿越来越厉害了。 “不管吃了什么,先洗胃吧。”冯建斌看着在一旁找东西的祁镜说道,“总比什么都不干要强!” “等会儿......” “再等就来不及了!” “马上就找到了!” 祁镜总觉得这个气味自己虽然没尝过,但似乎在哪儿看过相似的描述,只是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事儿了。 他趴在堆满了杂志的橱窗边,翻了好一会儿,总算从橱底抽出了一本1994年份的毒理学杂志。 正是之前李玉川翻出来的那叠杂志里的头一份,这里有过一个误服过量薄荷脑的报道。 少量薄荷脑可以缓解腹痛,很多小诊所医生会拿来使用。但这东西绝对不能过量,一旦过量毒性非常强。 “不用洗胃,洗了也没多大用。”祁镜拍了拍书面上的灰尘,翻到了那篇论文,“薄荷脑是通过粘膜进入身体的,早就吸收了。” “那怎么办?” 冯建斌经验太浅,从没见过薄荷脑中毒的人,现在彻底没了主意。 洗胃是对付误服中毒后最有效的办法,可小丽根本没吃进肚子,只是到喉咙口就给吐了出来。而薄荷脑又有很强的渗透性,直接穿透粘膜进入咽喉,产生腹痛、乏力、浅昏迷等一系列毒副作用。 它们相当于偷渡来的非法入境人员,刚进身体就引来了一大批免疫军队,全部围堵在了咽喉部。 只要身体里的薄荷脑没清除干净,过敏产生的喉头水肿就不会缓解。 中毒外加过敏,这对一个十多岁的小女孩来说是致命打击。 “什么破书!压根没说怎么治啊!”祁镜前后翻了好几页,气得把杂志扔在了地上,但转身看见了王廷茶杯里冒着热气的热茶,“挥发性,对!挥发性,把她的嘴打开,让嘴里的香气尽快挥发掉!” 可惜,他还是慢了一步。 之前老汉坚决不肯把孙女送进iu,耽误了治疗,现在造成了严重后果。 小丽的喉头水肿越发加剧,之前影响的只是食道和声带,现在已经累及到了气管,呼吸变得更加急促。 之前只要进了iu,里面有儿麻醉的医生随时待命,可以立刻进行气管插管,但现在已经来不及了...... “耳鼻喉的怎么还不来?” 祁镜急得直跳脚,如果真要气管切开,也得是耳鼻喉科的来做。他一个内科急诊医生,又没执业证书,随便用刀可是大事儿。 “我去叫儿外的来!”儿科医生见状还想去找人帮忙。 “来不及了!”祁镜拦下了他,“你看好孩子,我去隔壁叫人!” 儿外科的急诊设在了新建的儿科医疗中心内,离儿外手术室近,离成人急诊远。正常人就算用跑的,单程也得好几分钟,时间肯定不够。 祁镜冲出诊疗室,扫了一遍走廊和大厅里能用的人。 急诊大厅乱糟糟的,纪清在管着刚来的120急救车,车上是个年轻人,地上全是呕吐物。另一位急诊医生和王廷都去了观察室,现在肯定喊不到人。 场面上能用的大学生也就只有李玉川一个,其他忙碌的医生他也不认识,不能胡乱一把抓。 “小梅,去准备气切包,李玉川,快过来帮忙!” 叫完人,他转身钻进了旁边的外科急诊。 急诊外科基本就是车祸外科。 普通外伤本来就很难碰触到腹腔脏器,来了只要消毒缝线即可。其余的外伤,比如额面部的就归整形科管,脑袋上的归神经外科管,骨折的肯定归骨科管。 对外急来说,除了车祸造成的脏器损伤外,也就只有急性腹腔炎症来了需要看一下。 所以说只要没急救车,这儿就非常悠闲。 里面坐着的是位普外科的住院医生,在科里苦熬了七八年,今年总算盼来了一位副高退休。 按理说副高退不退休应该和住院没什么关系,但这只是内科的说法。外科和内科不一样,只要有人离开,那就是不得了的大事。科里的坑是固定的,副高退休主治就能升副高,主治升迁住院就能升主治,科里也就可以继续招人了。 所谓一个萝卜一个坑就是这么来的。 祁镜进了门,没和他多说什么废话:“兄弟,来帮忙!” 那人见来人求救,并没有动的意思,屁股就像被胶水粘住了一样:“什么事儿?” “有个喉头水肿的。” “要气管切开?” 祁镜点点头。 “气切找耳鼻喉科啊,我不做的。”那人说道。 “做微创气切总行吧。” 祁镜很清楚急救里的科室分配和职责。 普通气管切开造成的开口大,创伤大,很容易引起周围组织血管损伤,需要非常注重颈部的解剖。一般是规定耳鼻喉头颈外科来做,其他科室逾权出了事会被问责。 而微创气管切开就不一样了。 它开口小,创伤也小,使用的是塑料橡胶皮套管,普通外科大夫只要熟悉流程就能做。 但从对方的反应来看,显然手上技术不过硬,没什么自信。见祁镜找到了这个漏洞,他还犹豫了好一会儿,最后没办法才答应下来。 又一个混子,就像看到了当初自己刚进急诊的模样,祁镜忍不住在嘴巴里喃喃了一句。 那家伙在祁镜身后慢慢向内急走,心里还想着操作流程。可进去一看,病人竟然是个孩子,马上不干了:“病人那么小叫儿外啊,我可做不了!” 冯建斌急了,立刻解释道:“孩子已经缺氧了,帮帮忙,越早切开越好。” “可院里有规定,儿科和成人又不一样,出事怎么办?” “规定?你再干看着就真出事了。” ...... “算了,我自己来!”祁镜气得把他推向一边,从小梅手里抢过了微创气切包。 “一个内科还想学别人气切?”那家伙退了两步靠在墙边,告诫道,“出了事可别赖我,这本来就不是我能做的。” 祁镜懒得开口骂一个混子,在对方说风凉话的时候已经穿戴齐整摆开了铺巾。 “你就装吧,出了事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祁镜虽然学过气切,也知道手术流程,但常年在内科做事,久而久之就生疏了。就算偶尔遇到需要气切的情况,也可以找隔壁的外科做微创气切,根本不需要自己上手。 况且对方还是个孩子。 小梅看向祁镜胸前的临时工作证,担心地说道:“你确定要做?你还没......” “管不了那么多了。” 祁镜嘴上虽然这么说,可脑袋里还是想起了自己的老爸:你儿子也是为了救人,万一真出事儿了可得保下你儿子啊。 39.微创气切 “还是我来吧。”冯建斌之前就发现了祁镜的临时工作证,说道,“你连个执业证书都没有,上手出事就完了。” 祁镜并没有停下动作,显得很好奇:“你以前做过?” “那倒没有,不过现在的情况也只能搏一搏了。” “算了,还是我来吧。”祁镜满嘴谎话,都不带写草稿的,一边戴上无菌手套一边说道,“至少我在儿科实习的时候还做过两次。” 儿科实习? 冯建斌站在一旁纳闷了,这两年的儿科带教就是自己,怎么从来没见过这人。 而且儿科到处都是家长,那么敏感的科室,怎么可能让实习生上手做微创气切。他工作了两三年,遇到需要气切的机会也寥寥无几,而且遇到了也都是找麻醉科帮忙,连主治都不会随便碰。 不过既然有人抢着出来担责,他也落得个轻松。 看祁镜之前的检查判断和阅历手段,基本功非常扎实。让冯建斌在自己和祁镜之间做个选择的话,他倒更愿意让面前这位年轻人来做。没太多的为什么和理由,就是不自信罢了。 想到这儿,他不再多话。 祁镜知道现在情况紧急,冯建斌从没碰过这东西,等那个耳鼻喉科的主治也不切实际。再等下去,万一孩子大脑缺氧严重,甚至到了瞳孔散大的程度,那就算神仙下凡也没辙了。 不到半分钟的时间内,诊疗室的检查床成了简易手术台,冯建斌成了他的助手,李玉川成了器械护士。 冯建斌扶正小丽的头,后仰露出颈部。祁镜在脖子上抹了一圈安尔碘,打好皮下麻醉,用小刀找准位置,切开了一个2左右的横切口。 紧接着,他用套上外套管的空针抽取2l生理盐水,刺入气管中,回抽见涌出气泡,说明进入了气管。 其实微创气切和血管介入很相似,就是先走套管,再穿导丝,然后顺着导丝放进扩张钳。 只要成功扩开气管切口,就能放入塑料套管维持通气。 见伤口出血量不多,小丽呼吸困难有所好转,在场所有人都忍不住松了口气。 “厉害厉害!连微气切都能做,你们内急就是出人才。” 冯建斌显得格外欣慰,不吝惜自己贫乏的词藻连连夸赞。要是换做他这个儿内医生上台,哪能那么顺利。恐怕颈部对位的解剖位置都没法拿捏准,现在早已手忙脚乱。 能遇上这个医生,实在是小孩子的运气。 祁镜其实是在之前学习传染病学的时候,顺道学会的气管切开。 按理来说传染病的专家和气管切开八竿子打不着,但关键还是出在了sars上。 面对突如其来的未知病毒,全国都在担惊受怕,尤其是京城,感染病例太多,几乎全城戒严。 有好几例病人都因为症状太重,失去了自主呼吸的能力。他们的气管里都是血块和脓痰,全身高烧感染,身体非常弱。 这时必须进行气管切开才能保证将分泌物彻底吸取干净,也同时能保证呼吸的绝对通畅。 那时住iu的重症sars有好几人,其中就有两人就是因为气管切开时出的意外,最后抢救无效死亡。 传染科里没人有过气管切开的经验,领导寻了很久,最后钦点了蔡主任住进基地的iu,让她来做气管切开。 蔡主任也就是祁镜当年的导师,说起当年的事儿也是唏嘘不已。 其实她的最近一次气切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儿了,期间器械翻新,步骤更新,她心里根本没底。 为了能做好气切,她熟悉了好几遍过程,一晚没睡。在做手术的时候,由于没有熟练的手感,为了能彻底看清眼前的伤口,她摘掉了起雾的眼罩。 切口成功了,但切开时的刺激引起了病人剧烈呛咳。血和痰液喷溅到了她的脸上,有些更是进了她的眼睛。 虽然最后病人活了下来,她也立了功。但对她来说,立不立功没什么意义,事后自己没感染到病毒能和家人团聚才是万幸。 “所以对于医生而言,有些技术不要觉得没用就不去学。书到用时方恨少,技术也是一样的。” 也就是因为这样,祁镜才学了气管切开,没想到今天他也碰上了。虽然小姑娘救了回来,但在一个完整的综合性医院里,竟然要他一个内科医生来切开气管,想想就一肚子火。 “我来了,病人在哪儿?” 直到这时,耳鼻喉科的主治才跨进急诊大门。他见病床旁几人围着,就凑过去看了看热闹:“什么嘛,做微气切还叫我?瞎折腾人。” 说完,他见没人搭理他,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地转身要走。 祁镜没多说什么,耐着性子把气切套管连上球囊,沾上胶带。等一切完成后,他才起身分开冯建斌和李玉川,冲了出去。 “就你这速度,暴走团的60岁老太都跑完五公里了!” 那位主治突然被骂了个狗血淋头,回身还想解释:“病人太多,等了两部电梯而已。” 祁镜听到这儿,一把扯下口罩和手套:“耳鼻喉的病房就在四楼,不能走楼梯吗?” “你怎么说话的?”耳鼻喉科看了看祁镜的胸牌,发现还是张临时工作证,“一个刚毕业没执业证书的小住院还敢说我?自己随便开气管不怕出事?再说了外科就在隔壁,你不会找他去做?” 狡辩得如此干脆,倒是把旁边外科急诊那家伙给引了出来。 外急医生资历不低,对这位其他科室的主治没什么畏惧心理:“什么叫外科来做?病人是孩子,你让我来做?害我呢?” “前两天我脚扭了,走路很疼,下来坐个电梯怎么了?” “脚扭了?我腰还扭了呢。”外急指了指自己的腰。 “怎么?想吵架?去行政办公室,走!” 急诊走廊上围坐着许多病人,看三个医生在那儿互喷觉着特别新鲜。 他们见过病人怼医生,也见过家属怼医生,可真没见过医生互怼的。 看着面前的三个医生搭台架起来的一场骂戏,他们看得是聚精会神,觉着自己身上的病痛都似乎好一小半了。 40.论医术在医学世家的重要性 祁森身上的头衔不少,平时要管的事儿也很多,中午是他难得的休息时间。 不过和其他登上高位的同僚不同,他这段时间一般不会离开办公室,而是躲在这里维持住自己的临床水平。 这事儿肖玉一直被蒙在鼓里,祁镜也是直到最近才发现的。 当年祁镜为了在医术上赶超这对夫妻没少努力,中途曾经也赢过父亲几次,但没两天祁森又会拿回优势。 可怜一个50岁的院长、前神经外科大主任,为了在家里得到一些丈夫、父亲甚至男人该有的颜面,竟然窝在办公室里恶补临床病例,想想就让人心疼。 祁镜没有敲门,直接一把拧开把手走了进去。 “嗯?你怎么来了?”祁森连忙合起临床医学杂志,把它塞在一旁的报纸堆中,笑呵呵地问道,“怎么气呼呼的,谁惹你了?要不要爸出面帮忙?” 祁镜把手机搁在了祁森的办公桌上,打开了录音播放开关:“自己听!” 里面的对话很冰冷,像一根根银针扎在祁森的身上。 祁镜又把事儿说了一遍,手指咚咚咚地敲在台面上:“瞧瞧你手底下这些家伙,碰到事儿就躲在一边看热闹,都是懒医!” “好好说话。”祁森脸色不好看,但仍有些欣慰,“那孩子救回来了?” “微创气切是成功了,不过中毒很深,儿科把人接走了,预后很难说。” “你会做微创气切?我怎么不知道。” “这不是重点!”祁镜又把被祁森拉偏了的话题又拽了回来,“那两个家伙你怎么处置?” 祁森含含糊糊说了一堆,没有给出明确的回应,其实也没办法给出回应。 近些年医闹越来越多,早就不是当初病人求医生的年代了。现在为了明哲保身,这样的医生只会会越来越多。 医生其实最根本的性质和修理工差不多,褪掉高学历的外衣后就是个手艺人,救人也就是混口饭吃而已。 都是人,修理工修东西都难免会出现问题,何况修的是人这样精密的肉身呢。 所以说吃一堑长一智,他们抛弃了本心,有了一套全新的行事准则。 不该我插手的我不管,不是我收的我不管,不是我科里的我不管,上面没强制要我管的我不管,我下班了我不管...... 反正多做就会多错,少做自然少错,而不做说不定真的就会一辈子无错。 这些听起来也算无奈之举,但到了祁镜的耳朵里,也就是在为自己的无能寻找理由罢了。 “说完了?消消火,他们也不容易。” 祁森笑着起身给儿子倒了杯水,说话非常官方,“以后我开会的时候会知会底下人,让他们把这事儿多抓一抓。” “抓一抓......”祁镜被他爸给逗乐了,“上头定下来的规定,别人也只是照做罢了,你怎么抓?” “那你让我怎么办?”祁森摊开双手,显得很无辜。 “办法当然有了,就看你肯不肯。” 本来儿子以前成绩差没前途,祁森这个作父亲的还压得住他。 可现在祁镜在内急混得不错,齐瑞、王廷、李智勇都特地打来电话夸过。再加上家里这几天病例问答垫底的都是自己,父子之间原本的地位差距早就不在了,甚至还有反向儿子那里倾斜的趋势。 “你想怎么样?快说,我没时间和你绕弯子。”祁森无奈地坐在办公椅上,话说得很直接,但声音却没什么底气。 祁镜来到桌子前,用手指点着一旁放着的职工院内学习计划:“搞个气切教学课,让那个外急的住院教微创气切,耳鼻喉的主治教普通气切。时间就放在他们的休息天,最好是夜出的时候。” 祁森很了解自己的儿子,一听就知道他又要搞事,言语间想要竭力避免:“这总得给个理由吧?” “理由?医生学救人的本事要什么理由?” 祁镜把茶杯里的水一口喝尽,忽然又想到了些什么:“倒是应该给他们两个人制造一个理由......对了,他们是不是快升职了?” “确实差不多了,不过还没定。”祁森翻开手边的名册:“符合条件的人不少,科里都还在讨论呢。” “那太好了,就说为了给他们俩在院里添添人气,也增加些科室同僚间的认同感,为医院急救成功率添砖加瓦。啧啧,多好的理由啊。” 祁镜对自己的想法非常满意,嘴角总算流露出了些难掩的坏笑:“事儿就这么定了。” “你给我等等,什么就定了......” 祁森还在脑海里消化儿子说的这句话,人还没正式毕业呢,哪儿学来的这一套套的...... 他还想要反驳,毕竟院里高层刚通过气,这周院里的学习重点还是得放在sars上。但祁镜没给他机会,笑着警告道:“爸,听话。这事儿你要是不帮忙,我就把你偷偷摸摸看书的事儿告诉我妈!” “行,事儿就这么定了。” 话音刚落,他就把原来写好的sars讨论会改成了气管切开教学会。当然为了掩人耳目,他多加了不少障眼法,全称是论重症sars终末期气管切开的必要性和实践理论学习会 自己本来就和肖玉有差距,难得能补个缺,要是让她知道那这一辈子都别想赶不上了。 祁森可不想一辈子包办拖地、刷碗和洗衣服,他可是三甲医院的院长啊。 忽然祁镜的手机响了起来,来电人是纪清。 纪清的实力和做派祁镜非常清楚,在急诊工作了一年多,沉稳老练,不遇到坎是不会轻易打给他的。 这个电话肯定不简单。 祁镜给自己老爸做了个手势,然后边走边问,出了校长办公室。 “老纪,怎么了?” “刚来的120,就那个呕吐的孩子,16岁,来的时候吐了好几次,现在昏迷了。前两天就开始吐了,早上在家精神涣散,还大喊大叫,家长就叫了急救车。” “昏迷指数多少?” “6-7吧,挺严重的。” “生命体征呢?稳定么?” “体温稍稍有些高,血压正常,血压心率都还可以,现在在拉心电图。”纪清说道,“现在关键问题是孩子瞳孔反射很灵敏,各项神经检查也都是阴性,腱反射也在,就是人没任何反应。” “体温有些高,又有消化道症状,先查脑脊液,再查粪便。” “你是担心脑膜炎?可他脖子很软,没颈项强直。” “先查了再说,昏迷了,肯定得查脑脊液。” “好吧。” 纪清刚要关掉手机,话筒里突然又传来了祁镜的声音:“老纪,等等。” “怎么了?” “多查一个肝功能和凝血酶。” 41.讨论会上线 祁镜看着躺在面前的16岁少年,又重做了一遍神经内科体检。 巴氏征阴性,克氏征阴性,布氏征阴性。颈项强直,没有。瞳孔对光反射,没问题。膝腱反射,都在。 他又看了眼心电监护,血压140/75,心率八0,呼吸30,氧饱和度9八。手搭上额头,不算烫,最多算个低烧,37.5都未必有。 纪清没的说错,这个孩子有点麻烦。 他先看了纪清写的病史和既往史,然后找来了孩子的父母,又多问了一些问题。 先是确定了病情起始的最初症状,又问了有无三高病史,有无肝炎,有无结核病等等感染病史。但答案都是否定的,孩子一向身体不错,只不过前几天吃坏了东西,吐了两次。他们只以为是吃坏肚子了,就没多管。 可今天孩子突然无缘无故叫喊起来,两人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这才叫来了120。 “只有等检查报告了。” 祁镜对这孩子暂时也没太多办法,脑海里虽然有不少假设和预想,但必须得有检查报告的支持才行。安慰了家属两句,正当他要离开,忽然看到远处走来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妈?你怎么来了?” 肖玉指了指旁边的外科急诊,说道:“外急要会诊,今天我正好在科里就过来看看。” 祁镜嘴上只是哦了一声,但心里暖暖的。 一个普通的外急会诊哪儿需要惊动她老人家,随便喊个住院总值班过来看看就行了。其实老妈就是嘴硬心软,估计是不放心自己才想过来看看,然后顺道就把会诊给接了。 “走,我陪你去。” “臭小子,自己的病人不管了啊?” “生命体征平稳,还在等脑脊液和血液报告。”祁镜指了指远处在处理其他病人的帅小伙,笑着说道,“再说还有老纪在呢,我也就是个小住院,连执业证书都没有,其实没多大用处。” 从小到大,祁镜就给肖玉一种极其善变的感觉。人虽然聪明,可做事完全由着自己的兴趣来,虽然都能干得不错,可兴趣一过就会彻底放弃掉。 她知道这种孩子需要管教,她也想管,可惜夫妻两人工作太忙,根本没时间管。 而且她很清楚,就儿子那种任性妄为的性格,就算管了也未必能管的住。 现在见他肯踏踏实实工作,竟然还坚持了下来,对肖玉也是种安慰。 隔壁外急那位拒绝气切的医生叫严云凯,资历不低,就是做事实在太过谨慎。 半小时前他从120手里接了一位女病人,30多岁,饭后下腹部阵发性剧烈疼痛。朋友们都吓坏了,为她叫了120。 严云凯做了一系列检查,病人体温正常,口述恶心但没有呕吐,早上也解了成形大便,排除了肠胃炎和肠梗阻。 没有心慌和气短,心电图只是有些窦性心动过速,可以排除心梗。 从查体来看,病人有明显肌卫型板状腹、压痛反跳痛明显,有些许腹胀,非常像腹膜炎的症状。 但他考虑病人毕竟是女性,还是叫来了会诊,用来排除掉一些妇产科的急腹症。 让他没想到的是,叫个急诊的会诊竟然等来了妇产科一把手。 更让他没想到的是,刚才还被他归类成“装逼货”,胸前夹着临时工作证的内急医生,竟然在这位一把手身边谈笑风生,插科打诨。 没道理啊...... 严云凯看了祁镜几眼,眼神想要闪躲,但身边就是肖玉,他又不能心不在焉,只能强忍着尴尬汇报了病史。 肖玉也没做什么检查,只看了病人两眼就给了初步诊断:“阵发性的剧烈腹痛,血压还是好的,疼的是下腹也不是附件位置,下面也没流血,怎么看都不该先考虑妇科。” 对严云凯来说,肖玉已经说得很委婉了。要是对方换成自己科里的医生,连这点独立判断能力都没有的话,肯定会被她骂死。 “还是叫你们上级医生过来看看吧,先排除掉你们这儿的问题再说。” 肖玉说完就坐在一旁,在病历册上写下了会诊记录,然后把儿子叫到跟前,凑到他耳边轻声问道:“还有没有兴趣再去上一课?” “上课?有啊。”祁镜没想到肖玉会主动来找自己上课,为了能提高教学质量,这位教研室主任也算拼尽了全力。 “那个江湖论我就抄走了,你要想上的话得再找其他内容。” 祁镜一愣,搞半天老妈来这儿看儿子是假,坑儿子肚子里的货色才是真啊。 “你太狠了......” “怎么?要放弃?” 祁镜现在急需大面积撒网,这样的机会不能错过:“哪能啊,当然得去了” “你要哪一章?”肖玉抬头扫了他一眼,问道。 “不过已经临近学期末尾了,教科书后面那些妇科的我还真没什么好讲的。”祁镜有些为难,妇产科真正和自己所学相关的东西也就那几样,“所以,要不等下学期的新生?” “不用了,随便你上哪一章。”肖玉憋了他一眼,脸上划过了丝无奈,“其实是那些学生要求的,教研室决定给你特别关照,开一次学生讨论会。” “哦?开会?那得去礼堂吧?”祁镜不免有些遐想。 “得了吧,还礼堂,你就个小住院而已。只算是学生间的讨论会而已,瞧把你能的。”肖玉瞥了儿子一眼,来回几笔写完记录,然后就准备起身离开:“说吧,要哪一章?” “就妊娠生理吧。” “明天?” “太急了,总得给我准备几天。” “那行吧,准备好了提前告诉我。”肖玉合上病历册,把它交给了在旁一脸懵比的严云凯,然后拍拍儿子的肩膀,“好好工作,我科里还有事,就先走了。” “妈,走好啊,下次有空常来玩。” 妈......? 这货竟然是肖玉和祁院长的儿子? 严云凯有种想要死的冲动,但转念一想自己其实也没做错什么。 之前那个情况不去做其实是在保护自己,以前祁院长一直都是这么告诫手下的。当然话是这么说没错,以他谨慎的性格也同时做好了被祁镜报复的准备。 只可惜,祁镜刚从院长办公室出来,早已经报复完了。 现在他脑子里想的都是走廊上那位16岁的少年和面前这位女性病人,对报复这种事儿已经没了兴趣。 “我说,你没闻到屋子里有一股子酒气吗?”祁镜临走时提醒了一句。 严云凯耸耸鼻子,似乎是有一些。顺着气味捕捉过去,源头正是床上那个病人。 “你喝酒了?” 女人疼得蜷缩在一起,脸皮皱得就像揉在一起的纸团,听到问话,强忍着疼用力点了点头:“10点半进的火锅店,喝了四五瓶啤酒吧。” 严云凯一听,也就四五瓶而已,还是啤酒,远没有到消化道内出血的地步。 但祁镜听后,反应和他完全不同。 “让我检查下,没关系吧?” 见他那么客气,又是院长儿子,严云凯也不好多说什么:“来吧。” 祁镜走上前,戴上橡胶手套,用的不是寻常用来应对急腹症的触诊,而是叩诊。 如此谨慎的一位急诊科医生绝不可能做错简单的腹部触诊,所以他寻找的东西触诊肯定查不到。 他让病人改变了几次睡姿,来回在肚子上轻轻敲了几遍。 听到叩诊音发出那种明显的改变后,祁镜嘴角露出了笑容:“你的小便呢?喝了那么多酒,你尿过吗?” 病人愣神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始摇摇头,表情有些奇怪,因为就连她也不清楚,为什么两个多小时过去了,自己连一点点尿意都没有。 42.复杂的化验报告 外科急诊的办公桌旁,严云凯正抓着话筒向人汇报病史:“是泌尿科的王老师吗,我是外急的严云凯,这儿有个急腹症。” 话筒那边的声音很轻:“怎么说?” 严云凯看了眼在床上翻来覆去忍着腹痛的病人,又回想了刚才做的体格检查,很确定地说道: “刚给病人做了两次腹腔叩诊,有移动性浊音,板状腹,压痛反跳痛很明显。病人之前喝了不少啤酒,但过去了两个小时,仍然没尿意。我估计是膀胱破了。” “生命体征怎么样?” “都很不错,没有大出血的迹象。” 话筒沉思了一会儿,然后说道:“行,我下来看看。” 挂完电话,严云凯又在病人身边守了会儿,直到泌尿科把人带走他才松了一口气。严云凯身体斜靠在椅背上,抬头看向天花板,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这颗定时炸弹算是送走了。 当然庆幸之余,他脑海里更多的是后怕。 如果祁镜没有帮他做腹腔叩诊听出移动性浊音,那他还得绕一个大圈子。先找自己普外的上级医生,然后鉴别诊断,再发现膀胱上的问题,最后才能联系到泌尿科。 流程是没错,可一来一去,起码要去掉半个多小时。 虽说尿液里就是些有机物和电解质罢了,但终究是膀胱破裂,还是挺危险的。 “倒让这小子救了一把,下次还要更谨慎些才行,要谨慎,绝对不能出事......” 同时另一边,那位16岁少年的脑脊液报告还在化验,但血尿电解质和肝功能的却已经早早出来了。 一张张检查化验单上布满了向上向下的各种箭头,和少年平静的身体和体格检查结果相比,这些报告单只能用惊人来形容。 身体噤若寒蝉,化验报告的数字却动如脱兔,在临床上并不多见。 肌酸激酶升高、乳酸脱氢酶升高、血糖升高、血钾升高,血钙降低、血镁降低、二氧化碳降低。 翻过血液电解质和肌酸激酶,再看肝功能,两个重要酶都还好,胆红素也只是轻微增高,但最关键的血氨明显升高,已经超过了500! 再翻凝血酶报告,三线飘红,全部升高! 急诊诊疗室里王廷坐在主座上说着这些报告,底下祁镜、纪清和另一位医生正在积极分析病情。 “肝功能提示的问题太大了,凝血酶出了问题,血氨也出了问题。”纪清说道,“我觉得已经有了肝性脑病的可能。” “现在病人在昏迷,肝的两个重要酶也还好,还不能立刻下判断。” 王廷喝了口茶,看着报告问道:“先给点支持治疗,暂等脑脊液报告。” 祁镜这时多了嘴,问向李玉川:“测脑脊液的时候你在看吧?压力如何?” 李玉川翻着病例记录册,说道:“190,不算很高。” 祁镜无奈地摇摇头,这个病人太复杂了。 人正在昏迷,体格检查却全正常。相反的,血液报告数值各种离谱,但前后却没太大关联性,有些甚至是前后矛盾的。 不过病人情况越复杂,越没有头绪,越能引起他的兴趣。 他的行事风格和其他医生不同,只要思路没进死胡同,就不会去干等检验报告。 现在手上线索那么多,不去分析就太可惜了。祁镜从大量异常报告中挑选出了四个明显的异常数据:“肌酸激酶、血糖、血钾、血氨,这四个升高可以提示有肌肉大量坏死溶解。” “可心电图是好的,也没说孩子有心梗啊。”另一位医生解释道。 “怎么老是想到心梗呢?才16岁而已!” “你是说横纹肌溶解症?”王廷想了想,立刻联系上了一种可能性,“横纹肌溶解尿液肯定会出问题,可尿液检查大多是正常的。” “不不,不要关心肌肉本身,肌肉也是一个个细胞,细胞破坏了以后呢?”祁镜解释道,“细胞里有线粒体,说不定线粒体也被破坏了。” 纪清在回想生物化学里说的一些列代谢过程,这些过程都需要通过线粒体来完成。 他在脑海里理了理思路,试探性地说道:“因为线粒体被破坏,所以蛋白质代谢后的氨无法转化成尿素,所以血氨增高?” “对!” “那脂肪呢?” “脂肪更好解释了。”纪清代替祁镜说道,“由于脂肪无法被氧化代谢,大量积累在肝脏里,长此以往肝功能就会异常。” “是不是得叫消化科下来看看?” 祁镜叹了口气:“其实我也不知道该叫哪个科室来看。” “这是什么意思?” 王廷喝了口茶,脸色不太好看:“你是说他得了reye瑞氏综合征?” 大主任毕竟和两个萌新不同,眼界宽见识广,祁镜稍稍提了几个疾病的特点,王廷就已经找到了他心里的答案。 reye综合征非常少见,大都发生在孩子身上,属于儿科范畴。但这个病人已经过了14岁,多器官受累,症状又不典型,所以很难界定属于哪个科室。 疾病的病因千奇百怪,各类病毒感染、水杨酸类刺激药物、甚至各种轻微的毒素,都有可能破坏孩子的组织细胞。 之后的过程就和祁镜他们分析的一样,线粒体破坏,各物质的代谢路径被全部堵死。 最后所有物质既无法吸收又代谢不掉,堆积在身体里,会对肝和脑造成严重伤害。 王廷沉思了很久,报告来回看了三四遍,最后还是摇摇头:“疑点还是很多,reye综合征有大量组织细胞被破坏。产生那么多细胞碎片,血液里的清道夫白细胞肯定会升高,但这孩子的白细胞是正常的。” “而且,你要知道糖代谢和其他两种不一样,如果糖代谢出了问题,血糖是不升反降的。” “这我当然知道。”祁镜据理力争,“但如果细胞大量破坏,里面的糖分释出也可以有轻微升高。” 王廷虽然思路早就跟上了,但临下判断的时候,还是走了另一条岔道:“病人大半天没吃东西,血糖应该降下来才对,你的解释太牵强。” “但是这些报告里处处都存在着各种矛盾,干等着可不是办法。” “肝的两种酶也没升高。” “病人年纪轻,用了16年的肝还算八成新,总能多捱几天。” 王廷自然知道祁镜的意思,但他没办法下这个决定:“还是先等等,等脑脊液报告,然后再做ri。” “主任!病人已经昏迷了!从报告看就是血氨升高引起的精神症状,脑脊液不会有问题的。” “臭小子,这里可不是你爸的院长办公室,内急还是我说了算!” 王廷手掌拍向桌面,把他心爱的茶壶盖都给震翻了过去,吓得两位实习生都不由自主地向后闪躲。 整个诊疗室鸦雀无声,沉寂了好一会儿他才叹了口气,才说道:“算了,去叫消化、内分泌和神内一起来联合会诊吧。” 纪清刚拿起电话,忽然想到了什么,尴尬地冲着他笑了笑:“王老师......” “怎么了?说话吞吞吐吐的。” “今天胸外又叫了全院大会诊,几位大主任又被叫走了。” 王廷听后怒气上涌,脑门青筋暴起,捏着报告单的双手也在不停颤抖:“好你个熊勇,两次会诊都不叫我,摆明看不起我们急诊啊!” “这会一开就是一下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结束。” 祁镜脸上变化飞快,前一秒还在和王廷争辩,下一秒就已经翻开茶壶盖给他上好了清茶:“王老师,你消消气,早班马上下班了,待会儿我和纪清走一趟大会议厅,把病情找他们几个主任说一下不就完了。” 43.熊勇的心结 3点早班下班,来接班的正好是陈霄和张杰义,一个消化住院,一个内分泌副高。纪清把病人的情况详细地说了一遍,然后又说了几人的讨论和判断结果。 疾病受累最严重的就是肝脏,看上去偏向消化科。但reye综合征起病都很早,大都是孩子,陈霄从没接触过这类病人。 然而一边的张杰义却是歪路子出身,虽说是全院最大的混子,但混子也非一无是处,也会有擅长和精通的地方。 他年轻时来往于各科室之间,那时候分科没那么细,什么病人都得接,所以对这种病有些经验。 张杰义对于代谢障碍有着自己一套办法,同时他也注意到了脑脊液压力中隐藏的不稳定因素,显出了一位副高该有的实力。 “还是要防止脑疝发生。” “可是脑脊液压力190,还好吧。” 张杰义摇摇头:“这种病人血压随时会掉,而且是在毫无诱因的情况下猛掉,血压一降,颅内压就会升高。这种病人最忌讳颅内高压,出现脑疝就拉不回来了。” “血压降低会增加颅内压?不会吧......” 纪清不懂里面的意思,教科书上明明是反着说的。 “相信我,以前见过一个高氨血症的病人就是这样,入院第三天血压骤降,收缩压跌破90。急救之后血压刚拉上去,紧接着就颅内压升高,直接脑疝,第二天就死了。” “诊断是什么?” “没来得及下诊断,进展太快。” 张杰义理论基础不好,说不清病情发展前后的关系和理由。但那个病例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所以很清楚整个疾病的发展过程。 下班时化验室出了脑脊液报告,正如祁镜猜测的那样,脑脊液除了压力略有些上升外,其他一切正常。 看着张杰义推走准备进行影像学检查的病人,祁镜和纪清没什么办法。他们现在有另一项任务,需要尽快把病例汇报给几个正在参加大会诊的科室主任,让他们来进行下一步的判断。 丹阳医院占地面积非常大,几乎用去了一整块大街区。 靠向街道的是各种医学大楼,兼顾内外妇儿、门急诊、传染、肿瘤、康复以及各类检查。当然也包括了医学生的宿舍、教学楼、行政楼等等。 而被这些大楼围在中央的,则是大片病人疗养所需的绿化地带。 数条林间小道从四面八方汇集而来,指向同一个终点,那就是几年前刚翻新过的会议中心。 1、2楼是开设各类学术讨论、病例研究等座谈会的场所。顶层三楼则是一个巨大的礼堂,200多个座位,常常用来开职工大会,有时也会有国际级的学科大牛在这儿演讲。 单论规模,已经堪比电影院内的一座大影厅了。 两点过后这儿就被熊勇包了场,摆放了几处设施,也给前来会诊的各科主任安排了具体座位。如此费尽心血,一而再的邀请,为的就是他手里的一位纵膈肿瘤病人。 刚来医院时,病人已经在外院被确诊,在纵膈下右肺处有一个巨大占位。 肿瘤向两侧压迫心肺,向下还侵犯进了膈肌,甚至还有一小部分进了腹腔钻进门脉系统之中。其占位范围之广,整体体积之大,都是整个丹阳外科前所未见的。 来院后,熊勇立刻召开了科室病例讨论,得出的结论就是:不论肿瘤是良是恶,它本身已经影响到了病人心肺功能。继续保守治疗只能是死路一条,只有手术摘除才能有一个良好的预后。 但手术的难度是空前的。 胸外科联合普外召开了三次会诊,考虑了手术中数个难点。 其中第一个难点就是肿瘤的体积。 肿瘤中有复杂又丰富的血管和随时会转移的肿瘤细胞,要摘就得整个摘掉,分次进行几乎不可能。考虑病人胸腔隆起,腹部膨出。如果打开后无法下手清除,再想关起来就难了。 以这个皮肤张力,就算缝上了也有很大几率崩开。 其后第二个难点在于肿瘤已经侵犯了部分血管,血管造影了几次,但显示的情况都很不清晰。这时的血管定位就必须在手术时靠主刀医生自己确认,难度非常大,一不小心就会造成大出血。 最后一个难点,也是最难的一点,病人家庭经济情况很不乐观,否则也不可能捱到这个时候才来医院治病。 所以在治疗费用上科室会补上一些,在使用器械和药物方面,能省就省。 熊勇为了确保手术成功,在几天前又联合普外科,召集医院各大科室联合会诊。从心血管循环、呼吸、内分泌、神经各方面来保障这台大手术整个围手术期的顺利进行。 整个大会持续了五个小时,涉及了各个方面。 设定刀口起始位,胸外和普外哪个科室优先上台,期间两科室何时轮换,中途如何探查并处理被侵犯的血管,病人手术期间的麻醉和术后内科维持作业该如何进行,术前还需要完善多少检查,这些都要一一研究和讨论。 会议结束第二天一早,熊勇就和普外肝胆科的洪天临大主任开启了胸外-普外联合手术。 整个手术启用了外科大量骨干。 除了熊勇和洪天临外,还动用了3位外科副主任,7位中青年外科主治和住院,三名麻醉师和多位内科主任。 他们被分成三个小组,每五小时轮替一次,用时20多个小时,总算将肿瘤完整地分离了出来。 摘除后称重整整15kg,如果算上中途吸走的胸腔积液和其他液性物体,只会更夸张。 外行人一般都只关心手术成功与否,认为手术成功了,病人就基本无碍。 但只有内行才知道,手术成功只是刚开始,之后需要面临的才是大问题。如此长时间的手术,术后感染、手术并发症、麻醉并发症、循环呼吸系统障碍等等都是一道道难关。 病人术后进入iu,身体情况一直不太乐观,心肺功能直线下降,氧饱和度最低降到了70%。 用上呼吸机也只是把氧饱和度维持在90%左右,但就算如此仍然会时不时掉破八0。 氧饱和度呈现出断崖式跳水,由于机体缺氧,心脏就必须增加功率输送氧气。 所以每次氧饱和度降低心率都会骤升,一开始只是到120左右,但随着次数增多,最高一次已经突破到了150以上。 熊勇束手无策,所以就有了这第二次大会诊。 44.大会诊 会议从下午2点开始进行,现在已过3点,第一轮讨论结束,正是中场休息时间。 祁镜和纪清的目的很明确,先混进会议厅,再找到那几个科主任。等接头后露一露王廷的工作证,偷偷汇报完病史,任务就算完成了大半。 最多再记录一下主任们的建议,回头报给王廷就行了。 但纪清毕竟还是个小年轻,看到会议室门口进进出出的副高和主任,心里就打了退堂鼓。再加上门口还守着一个位医生,看样子就是为了防止闲杂人等进入而设立的。 刚出电梯口纪清就拉住了祁镜:“还是等他们会议结束吧,有张杰义和陈霄看着,晚一点不会出事的。” “怕了?”祁镜笑着看了他一眼,马上反手拉着他大踏步向里走去,压根没把这种场面当回事儿,“我们也是医生,怕什么,就一个派发病史的小医生而已。” 其实各科主任扎堆在这儿开会,有几个小医生进出找人汇报很正常。所以看门的也和祁镜说的那样,并没有刁难他们,看了两眼就做起自己的事情了。 但祁镜并非一个安分守己的人。 说归说做归做,他心里对这个肿瘤病例还是很有兴趣的。 能让熊勇头疼至今,还让多位主任聚在一起讨论那么久,病人本身就充满了吸引力。 来这汇报急诊少年的情况只是一个手段,接触到这个病人,拿到详细的病史,旁听甚至参与会诊才是他的真正目的。 所以在刚要进门的时候,祁镜偷偷伸出手,想要从桌台上顺走一份病史。 看门的那人也算厉害,眼尖的很,马上做出了反应,起身把他们给拦了下来。 “临时工作证的就别进了吧,里面都是各科大主任,打扰到讨论不太好。再说,我们的病史也有限。” 祁镜皱皱眉头看向门口的桌子上码放的一个个文件夹,又往会议厅里看了两眼,心里不太舒服:“来的人差不多都齐了,病史看上去还剩了十多份,怎么会不够呢。” “这是重症鉴别诊断大会诊,你一个没执业证书的,来这儿瞎捣什么乱?” 对方显然是急了,你要是进去单纯为了找人,没问题我可以放你。但你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在没打过招呼的情况下偷偷拿走病史,一副要进去参与其中的模样,那就别怪他心狠。 为了维持正常秩序,就算误会他也要出面拦下来。 以熊勇的脾气,真要是会诊出了事儿,他肯定会吃不了兜着走。 祁镜清了清嗓子,从兜里掏出了一块王廷的工作牌,说道:“我代表急诊王主任,来出席这次全院大会诊。” 那人凑近看清了名字:“王廷主任?我们没喊急诊来啊。” 祁镜知道胸外和内急不对付,但没想到这种过节已经从大主任深入到了下层医生。 就在他想要搬出自己本来身份的时候,身后传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把他算我心内科的不就行了?难道熊勇还不承认我这个心内大主任?” 现在是中场休息时间,齐瑞特地跑出来续了一杯热茶,刚从茶水间出来就看到了他们。 “齐主任。” 祁镜和纪清纷纷上前打招呼,那位胸外的医生见有人撑腰,也是忙不迭赔笑给了祁镜和纪清一人一份病例。 这时熊勇正从厕所里走出来,刚才齐瑞略带挑衅意味的话刚巧钻进了他的耳朵里。他看了齐瑞两眼,没多说什么,然后又看向了一旁的祁镜,问道:“就是这孩子猜出的心包缺如?” 齐瑞像是老朋友一样拍拍他的肩膀,手臂一伸把人揽在了身边,脸上哈哈一笑:“哟,老熊,眼力劲不错嘛。” “哼,我又不是瞎子。这眉骨,这下巴,简直和他老子年轻时一模一样,就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熊勇又多看了他两眼,问道:“怎么没学你爸干外科?有你爸在,神外迟早是你的。没事儿去学什么内科急诊,没点出息。” 没好脸地训了他一句,见祁镜没什么回应,熊勇也没有再聊下去的兴趣。 他甩开齐瑞勾搭在肩的手臂,一脸严肃地进了会议大厅。 “呵呵,看样子老熊被这病人折磨地不轻啊。”齐瑞吹了吹热茶,往嘴里灌了一口,“你们是来听会诊的吧,走吧,下一轮快开始了。” 会议厅里坐了不少医生,按各个科室分成了一个个区域。 前台左侧挂着一张幻灯片帷幕,用来展现之前手术和术后的照片。 照片里的病人,胸腹部有好几条伤口,虽然抗感染做的不错,愈合得很好。但他嘴上插着呼吸机通气管,手臂上挂满了维持心肺功能的点滴。 右侧则是一个巨大的屏幕,连接着胸外iu的摄像头,能第一时间看见病人现在的情况。 屏幕里,好几位胸外医生正守在病人身边,等待着这里的决断。只要诊断明确,他们那里就能立刻下手,即时即效。 祁镜和纪清拿着病史,跟随齐瑞进了会场,坐在他身边。 由于病人的特殊性,病史非常厚。从外院开始的就诊记录到本院的门诊就诊记录、手术记录、术后iu维持治疗的记录,全按照时间排列塞在了里面。此外最后还附上了前后一共六次和ri的报告,以及海量的化验报告。 熊勇在台上紧盯着手表上的指针,见会诊的医生都已归位,就步履坚定地走上讲台。 他先调换了几张pp,展现了病人刚拍摄完成的片和ri。上面有许多标注,甚至还有放射科主任李智勇的批语和建议。 “刚才病人氧饱和度又一次暴跌,大家也看到了,降到了70%,心率直上140。”熊勇说着这些,仍然心有余悸,稍微顿了顿,又继续讲述道,“这是术后出现的第四次了,用了呼二联才勉强拉了回来。” “之前各位讨论后,觉得症状不应该属于术后严重并发症。现在我希望大家继续各抒己见,尽力寻找病人如此的病因。” 熊勇用手捏了捏有些酸胀的双眉,然后微微鞠了一躬:“谢谢大家了。” 45.各家之言 “熊主任客气了。” 呼吸科大主任罗唐一边翻着病史,一边捂着嘴巴轻轻咳了两声,说道: “其实对于手术的术后并发症,我还持有保留意见。因为从氧饱和度下跌的情况来看,我还是觉得有肺栓塞的可能。” 熊勇紧咬着嘴唇,听完他的发言后说道:“可是病人呼吸频率还可以,心脏功能也还好,是不是肺栓塞不太好定义。” “有些轻微肺栓塞表现得并不突出,而且肺栓塞死亡率高是因为发病突然,没有任何预警,导致抢救困难。” 罗唐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你的这位病人一直用呼吸机维持,既有心电监护,又有护士24小时照看,所以才能撑到现在。但以我个人的经验来看,如果继续下去,预后不会太好。” 祁镜和纪清坐在最后一排,听到这样的建议,连连点头。 大主任看法就是和他们这些小辈不同,观点犀利透彻,有理有据。 当然对于熊勇而言,并不满足于此。 肺栓塞只是罗唐一家之言,相对来说,症状其实很不典型。各位专家凑在一起也不容易,所以他希望能有更多不同的声音: “会诊结束我会安排床边进行肺动脉造影,但如果造影没有找到血栓,病人没有肺栓塞怎么办?我希望还能有后续方案可供选择。” 这时急救外伤科的副主任秦云连说道:“病人呼吸音有问题,右肺是手术部位,所以呼吸音有啰音没什么。但左肺并没有受累,不应该出现呼吸音不正常的情况。” 熊勇很清楚病人的情况,所以没有多做解释,直接问道:“老秦,你直说,到底是什么原因?” “我觉得是气胸。” “气胸?一个在病床上躺了好几天的病人,没可能受到外伤,左肺也不是手术部位,怎么会气胸的?” 秦云连指着之前刚做的胸片说道:“从术后的胸片来看有这种可能性,李主任也说了有可能,我觉得应该排除这个可能。” 周围人不解,气胸必须胸膜或者肺部出现破损,间隔和大气压联通才会出现,但病人不应该出现这种情况。 “难道是自发性气胸?” “自发性的可能太低,病人没有相关病史,原来也没有相关的肺部疾病。”秦云连把病例页面翻到手术那一栏,说道,“我考虑的其实还是手术时出现的问题。” 熊勇摇摇头:“我全程督导了手术全过程,左肺绝没有受到损伤,这个假设不成立。” 秦云连摆摆手,笑着说道:“我想说的并非手术的并发症,而是麻醉。由于手术过程危险度高,过程也非常长,麻醉师用的是深静脉穿刺并置管。这种方式会存在一定的风险,也就是并发症。” 解释说完,周围几位科主任都赞同地点点头。 “气胸......气胸......”熊勇双手叉腰,嘴里嚼着这两个字,来回在前面走着,时不时还抬头看了眼刚从鬼门关回来的病人,“老秦,你有多少把握?” 秦云连吐了口气,说道:“六七成吧。” “六七成......够了,试试看。”熊勇面朝大屏幕,说道,“叩诊找定位,然后给左肺上胸腔闭式引流,看看有没有效果。” 屏幕里的医生早已全副武装,听到主任下令纷纷点头。几分钟内,iu就准备好了引流器和切开包。几位医生手脚麻利,一人在iu外谈话签字,家属刚落笔另外两人就开始在病人身上进行作业。 整个会场都在等待结果,但只有祁镜一个埋头看着病人的既往病史。 当然他只是个小医生,除了身边的纪清没人会去注意他。 “熊主任,引流穿刺完成了。” 那边医生做完插管,但心电监护上的数字并没有多大变化,原来91%的氧分压依然是91%。几位医生依次听了听左肺,呼吸音仍然没有丝毫的改善。 几人摇摇头,熊勇也很无奈:“秦主任,你猜错了,大家还有没有其他想法?” 秦云连微微摇头,继续埋头研究病史。 齐瑞把病史逐一又翻了一边,特地看了几张心电图和术前的心彩超检查,说道:“心脏没什么问题,稳定的时候心电图很稳。心率上升可以肯定是肺先出现了问题,之后再产生的连带关系。” “其实如果病人有肺栓塞的时候,心电图会有改变,但病人发病时只有单纯窦速,没有波倒置,没有右束支传导阻滞。当然了,罗主任肯定会把这些归于肺栓塞程度不重,所以我也没什么能说的。” 罗唐听了齐瑞一番话,侧过脸憋了他一眼,然后呛咳了几声又把头转了回去,没有再作声。 传染科主任问道:“我觉得还不能排除掉感染的可能性。” 熊勇摇摇头:“病人体温是好的,血常规白细胞也不是很高,而且术后一直用的广谱抗菌素,感染是不是需要再斟酌一下?” “广谱抗生素也只是广谱而已,又不是全谱。”传染主任纠正道,“有可能是其他菌,比如霉菌、支原体、衣原体,都有可能。” “那症状呢?没有症状啊。” 罗唐又轻轻咳了两声,继续驳斥道:“病人没有任何感染症状,身体情况又不太好,现在必须给予正确的治疗。” “短时间内确定未知感染是很困难的,但如果盲目加大抗生素用量,甚至添入其他类别的抗生素病人会走得更快。” “不管如何我觉得都要彻查一下,就算可能性低也要查。” “等查完,病人也差不多了。” “我们只能做到尽力而为,如果失败了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儿。再说了,你刚说的肺栓塞也没有典型症状,难道就不该怀疑吗?” 熊勇见两人针锋相对,只能打起了圆场:“院内感染我们之前也考虑过,呼吸机换过三个,每次换都经过了彻底消毒。不过我还是同意你的看法,确实必须要排除掉所有情况才行。” 说完,他就对着屏幕下了命令:“取痰液送化验科检,查霉菌、衣原体、支原体,总之医院能查到的病原体通通都查一遍!” “然后呢?还有没有其他想法?” 全场鸦雀无声,有的只是翻阅病史的声音。时不时会有几位医生互相走动并且讨论病情,有的没能得到结果,而有的则是没有理论根据。 “那个......”这时祁镜抬起手,笑着问道:“那个我能发言吗?” 46.辩论 纪清知道祁镜胆子大,可没想到会那么大。在场的都是各科室专家、学科带头人,别说小住院了,就算主治在这儿都未必能拿到发言权。 他马上伸手想要拉住祁镜的衣角,准备把事情摁死在萌芽阶段。 可惜祁镜在举手发话的同时,身子就自动站了起来。在他的默认思维里,刚才那句询问只是走个过场,向这些主任大声招呼罢了。 其实不管他们同不同意,这些话都得说出去。 晚了......也完了...... 众人纷纷回头向后看去,站起来的是位有些清瘦的年轻人,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大褂,胸口挂的是扎眼的海蓝色工作证。 证件上没有照片头像,取而代之的是“临时”两个大字。 呼吸主任罗唐微微皱眉,重重地咳了几声,彻底清干净喉咙说道:“住院医生就别胡乱发言了,浪费时间也毫无帮助。” “哎,老罗,你这就不对了,我们还是应该集思广益才行嘛。” 罗唐喉咙长期不舒服,见内分泌主任出来帮腔,一激动又咳了起来。剧烈的咳嗽声在会议大厅回荡,大家知道他老毛病又犯了,所以都不再多话。 直到他冷静下来后,呛咳才慢慢平息。 罗唐意犹未尽地又轻哼了几声,等整个呼吸道都顺畅了之后,才接着说道:“这儿可不是在科室里汇报病史,说出来的东西必须要思路清晰,病因、发展过程、结论、其后的治疗都要完整。” 说完他就把头转了过去,从兜里掏出一盒药丸,挑了一粒塞进嘴里。 “罗主任说得也没错,年轻人,你确定能把话说清楚?” “万一说一半掉链子了,罗主任可是要发飙的。” 大家纷纷收了前面的“老”字,再给添上“主任”成了尊称。但坐在祁镜不远处的齐瑞没这忌讳,哈哈一笑:“老罗,你活了五十多年,还容不下一个后辈说话?” “我又没拦着他。”罗唐听声音和口气就知道是齐瑞,也没有回头看他一眼的想法,淡淡地说道,“你们那么想听废话,请便吧。” 医院主任其实也分三六九等,到了他们那种层次由于专精的专业不同,比试的范围已经不仅仅局限于各自的硬实力。 科室效益、研究课题的关注性、自己能得到的科研资金、手底下博硕生的能力,甚至还有些无关紧要的其他东西都是攀比的筹码。 齐瑞手下人才济济,马立鸣是他近几年里友情收下的唯一一位硕士生,除此之外都是清一色的博士。 加上近几年心内介入火热,效益在全院能进前三,所以在普遍落后外科的内科里,他的地位可见一斑。 几大主任见状,也不准备再凑热闹。 对他们而言,这个病例看似复杂,其实说开了也就那几个原因。最有可能的就是罗唐说的肺栓塞,以及传染科主任说的肺部感染,只不过熊勇还想要更多的看法罢了。 到了现在这个地步,他们其实也没什么好讲的。 “有什么就说吧。”熊勇知道他的实力,那天祁镜能在检查之前就直接猜出是先天性心包缺如,就已经很说明问题了。 “嗯,我看到病人似乎有花粉过敏的既往病史,这有可能是哮喘发了。” 祁镜陈述着自己认为正确的事实,谁知道底下那些老头,摘眼镜的摘眼镜,摇头的摇头,还几个跟来的主治都有些忍不住想发笑。 齐瑞听了其实也是一愣,马上偷偷地往旁边挪了两个位子,然后拿起病例挡在面前,装出和祁镜从不认识的样子。 “小朋友,你是想说我们的呼吸机里有花粉吗?”熊勇盼了许久得到的竟是这个结果,顿时憋了一肚子怒气,脸孔涨的通红,“要不要再找些蜜蜂进去采蜜啊?” “哈哈哈......” 几个年轻主治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而那些老家伙一个个也是笑着直摇头。 熊勇有这样剧烈的反应非常正常。 胸外每个手术都是大手术,术后稍有不慎就会酿成大祸,病人近乎人财两空。所以他在医院里是出了名的爱干净,科室清理、术前洗手、洗手后手心的细菌培养、iu的彻底消毒、仪器操作规范,几乎每一处他都要过问,发现问题就是一顿臭骂。 现在被一个后辈这么说,以他的脾气,能忍住不上来抽耳巴子,就已经算是给祁森很大的面子了。 祁镜耸耸肩,对他们的反应似乎早有准备,不过嘴巴却没有停下:“花粉过敏只是个诱因,病人有可能术前突发了哮喘,并且在术后被放大了。” “不可能!”熊勇语气坚决,“那时候他没有丝毫的症状,而且上一次过敏都二十年前的事儿了,不然我是不可能让他上手术台的。” “但整个围手术期有太多用药史。”祁镜把厚厚一叠医嘱单抽了出来,在手上晃了晃,“虽然熊老师用药很小心,避开了好几种对哮喘有刺激的药物,但万古霉素、麻醉剂、造影剂这些避不开的也都有可能诱发哮喘。” 说到这里,几个老头才稍微留意到了那些看似寻常的医嘱。 “这并不能说明什么问题。”罗唐马上反驳道,“药源性哮喘是非常严重的药物过敏反应,病人这几年都没有发病,忽然在院内突发哮喘的可能性极低。” “或许他来的时候就已经有了呢,只是没察觉。” 罗唐把病史翻到了病人的首次病程录,是由熊勇亲自做的体格检查,整个病程记录也是熊勇的亲笔:“熊主任说了,来的时候病人并没有过敏症状。” 祁镜马上把手上的医嘱单换成了呼吸功能检查报告:“病人原本的呼吸功能就被肿瘤所累,混进一个轻度哮喘并没有什么好奇怪的,也很难察觉。” 他见周围没人继续说话,便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找了个不算妥贴的比喻:“就像有人被举报带了伪钞,检查一看身上有一叠百元大钞外加一张一元的钞票。要查的肯定是那叠百元大钞,但最后发现假的却是那张一元的。” “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我们懂你的意思......” 几位主任都被祁镜当作了医学生“教导”了一番,心里不是个滋味。 而内分泌的廖主任倒没这种想法,反而是乐在其中,还顺着他的话又说了下去:“熊主任就好比那警察,直接带走了那叠百元大钞,现在手里这张一块钱的地位就骤然上升了。” 祁镜没想到他帮腔帮得那么彻底,这简直就是在说熊勇眼瞎啊。 他尴尬地笑了笑,解释道:“我也只是打个比方,没那么严重。” 熊勇听后脸皮很不自然地抽动了两下,但没有发作,说道:“哮喘是手术大忌,既然有过敏的既往史,我自然会用糖皮质激素进行预防性治疗。医嘱单入院第一天就有记录,第二天发现没什么特殊情况才停的药。” 祁镜耸耸肩:“也许是没治好。” 47.激辩 几个主任没想到这小子就是个牛皮糖,怎么都拧不断,再和他纠缠下去毫无意义。 其实熊勇也有这样的想法,希望尽快把话语权交还给那些高年资主任,别再在哮喘上绕弯子了。 可惜罗唐和他已经铆上了劲,仍然在较着真:“哮喘无非是通气问题,现在病人插着呼吸机,通气不应该有问题。” 老狐狸,观点可真够刁钻的,祁镜心里暗骂了一句。 由于罗唐话锋突变,从症状改变过渡到了仪器设备,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不过祁镜也马上调整了思路,给出了自己的看法:“如果哮喘产生了支气管痉挛,就能把灌进去的空气堵在门口,这时的呼吸机也就是个摆设而已。” 罗唐倒是没想到这个少见的情况,喉咙里咳了两声,用纸巾擦了擦嘴后声音似乎也清亮了些。 同时他又一次改变了原本辩论的观点和角度,转而从治疗方面下手: “现在毕竟是术后,还是两科室联合的大手术,病人身体处在极为虚弱的状态。” “假设你说的没错,就需要使用大量糖皮质激素治疗,这样就等同打掉了他所有免疫力。如果病人真有隐藏的感染情况,那就是死路一条。” “对,我们冒不起这个险。” 刚才还和罗唐站在对立面的传染科主任,由于共同敌人的出现,这会儿又成了战友。 “可以进无菌室。”对于糖皮质激素的治疗,祁镜倒是早就想好了解决办法,“走出外科iu,穿过内外科大楼间的走廊就是血液科的无菌室,可以先借用一下住两天。” 直到这会儿,罗唐才察觉到祁镜的难缠之处。 他说话的方式和年龄资历不符,住院医生该有的学生特质他是一个都没有,反而多了一些老油条才有的坏毛病。 祁镜完全无视互相之间身份地位的落差,也有着和高年资老医生略微抗衡一下的实力,时不时的剑走偏锋也能惊艳一时。 关键是他为了坚持观点不择手段,每每被逼到绝路,总会想到些奇特的想法和观点来摆脱困境。 熊勇说没看到哮喘的征兆,他说哮喘把自己藏了起来。 熊勇说已经预防性治疗过了,他说其实还没治好。 现在自己说治疗哮喘会没抵抗力,他说没关系,血液科里全是没抵抗力的,可以先借地方住一住,反正多一个也不多。 没完了,再纠缠下去连自己主张的观点都要被带偏了...... 罗唐马上做出了判断,摆脱和祁镜的缠斗,开始做总结性陈述:“你说的一切看上去前后能够自恰,但可能性实在太低。” 他顿了顿,喝上一口水润润嗓子,然后继续说道: “按照你的观点,必须先预设病人几十年没发作的哮喘死灰复燃,入院时还得毫无症状,然后在经过糖皮质激素预防性治疗的情况下,没有任何好转。最后还得靠本来几率就很低的药物进行诱发,再通过手术放大......” 罗唐没有再说下去,但事实已经摆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祁镜的哮喘观点,虽然有主任们所要求的病因、过程和治疗方案,算的上是一个完整的方案。但它终究发生的几率太低,只能被熊勇放到了最后。 “依我的看法,还是优先造影找肺栓塞和培养找感染来得妥帖。” “罗主任说的没错。” “不过,小家伙你也很有见地,提出了不一样的看法。” 祁镜无奈,自己说了很多,让原本好像是随口空谈一般的观点站住了脚。但他终究没什么影响力,更没有任何权力,所以只能在几声稀稀拉拉的喝彩声中暂时作罢。 之后的会议也没有太大进展,各主任都觉得应该优先考虑肺栓塞和感染,找到病因,对因治疗。 傍晚各自科室都有夜查房,时间一到,主任们就开始纷纷离场。 在会议结束前,纪清接到了张杰义的电话,少年的头颅和ri都没问题。所以两人见会议结束,就陆续找到了几位主任,表明来意后汇报了那位少年的情况。 脑脊液和头颅影像学检查都是阴性,神内主任表示已经没有了会诊的必要。 而消化科和内分泌两位主任都比较赞同祁镜的观点,偏向reye综合征。当然确诊还需要补足各类检查,他们也不能立刻下结论。 至于会诊,两人表示会在夜查访之后去急诊看一看。 别过他们,又向王廷汇报了情况,祁镜和纪清并没有急着离开,而是在会议室里留到了最后。直到管理员来赶人,祁镜才很不舍地合上手里的病历夹,离开了会议中心。 走在绿荫长廊,纪清指着一旁花团簇簇的花圃,笑着调侃道:“怎么,还在想花粉过敏?” 祁镜点点头。 他的观点虽然被罗唐和几位主任一一否决,但祁镜仍然表现得很自信,并没有觉得哮喘这个诊断有什么不妥的地方: “我敢说,七成,不!八成是哮喘。而且是最重的那种,刚才复看病史我又找到了两处证据,只不过现在没机会了。” 纪清相信祁镜的实力,但这并不影响他反对祁镜的观点:“别再想了,单是治疗上就没法做到,需要冒的风险太大。医生不肯,家属更不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真的是药源性的哮喘,那接下来的造影......”祁镜说道,“直接给他打造影剂可不乐观啊。” “这只是纯粹的猜测而已,没有根据。”纪清还是更喜欢遵循原则,“你是硬把两条相关的线索结合在一起,然后寻找整个围手术期里的漏洞,把它们揉搓出一条理由来摆上台面。就像......” “就像什么?” “就像需要色香味俱全的菜肴,缺了香和味,只留下了色一样。看上去很美好,但吃起来也就那样。” 纪清和祁镜待在一起的时间长了,也算摸到了他的一些思考方法。祁镜听后,又回忆了一遍刚才会议时自己说的东西,好像确实有那么点像。 “不行,我得去iu看看去。” “你去干嘛?” “当一只采花蜜的蜜蜂,去把那个让病人发病的花蜜给找出来!” 48.好奇心作祟 外科iu占据了外科大楼2楼一整层的楼面,上两层是外科手术室,内部有病员直达电梯,往来无间。出了iu后,走廊的左右尽头各有一条悬空通道,通向其他大楼。 左侧跨过绿化带,连接的是门急诊大楼,用来接受突发的急重症病人。右边绕过喷水池,通往内科住院大楼,与内科iu相接。除此之外,这两栋大楼又与其后的检验大楼相连。 四条通道形成了一个菱形小建筑群,将任何两个科室之间的距离强行缩短到了十分钟之内。 这种设计在03年是非常少见的,祁森也没少投钱,为的就是能把急救的时间往上提一提,增加医院应对意外情况的能力。 在那个年代,床边检查仪器非常少,也基本不达标。上了呼吸机后的病人想要做影像学检查,还是得往检验楼送。这也是为什么在造楼的时候,要把各楼的直接通道都放在iu那一层。 按照罗唐的建议,要首先排除掉肺栓塞的可能,然后才能再谈别的。 大会诊刚结束,熊勇就和造影室通了电话,心内的王成栋正巧在,又有齐瑞在旁帮忙,应该可以马上得到检查结果。所以他回到iu就带上了两名医生和护士,推着病床和蓄满了电的呼吸机开向造影室。 祁镜和纪清尾随在后...... 纪清嘴上肯定是反对的,但可惜祁镜说的情况又特别有吸引力。万一真像他所说,造影过程中突发氧饱和度下降,那他的药源性哮喘就又有了一条理由。 而且急救时现场很混乱,器械传递、药物注射都需要人手,能多一个人也是份助力。 “造影室现在肯定有不少医生,你去了也只能在里间看个结果而已。” “看个结果也不错,错也得知道错在哪儿吧。”祁镜忽然转身问道,“对了,老纪。你在旁边听了一个多小时,怎么也不发表点感想。你觉得会是什么情况?” “栓塞、感染、过敏都有可能,不过过敏的几率真的非常低。”纪清说道,“而且这些主任肯定早就想到过过敏的情况了,无非就是怕术后感染罢了。” “感染可能性其实更低。”祁镜说得很肯定,“熊勇可是出了名的爱干净,无菌标准比其他外科要高一两个档次。” “你那么肯定?” “啧,我就说临床需要知识,更要看阅历,要多看看其他书啊。”祁镜说道,“这个月的院内报你没看吧。” 纪清不解:“看那个能有什么用......” “外科版面,有术后感染比例、术前手术人员手心细菌培养检出率的统计。近几个月里,最低的都是胸外。” 祁镜说着说着,流露出了由衷的赞叹:“这可不是吹的,都是科室上下实打实做出来的成绩。” 两人说话间,病床已经进入检验大楼,弯过走廊直接进了造影室。 祁镜和纪清则穿过病人人流,进入了里间。 让他们没想到的是,里间只有齐瑞和熊勇两人,另外两名胸外的医生都穿着铅衣进了造影室。由于造影对心肺都是一种刺激,这位病人病情又非常重,所以他们都守在一旁随时准备抢救。 齐瑞坐在话筒前,举起茶杯喝了口热茶。刚想开口,没想到房门被人轻轻打开,钻进来了两位年轻人。 “你们怎么来了?” “来看看病人的情况。”纪清说得很婉转。 “我就是好奇心作祟。”祁镜说得很直接。 熊勇对祁镜花粉过敏的观点还心存芥蒂,不过见两人如此上心,也没什么好多说的。主任从来都不会赶跑爱学习的人,更何况还是院长祁森的儿子。 “两位主任,我开始了啊。”这时传来了王成栋的声音,短短几分钟他已经全副武装,准备进行穿刺。 “开始吧。”熊勇拿着话筒对自己手下两个医生说道,“你们看着点病人的生命体征,千万别出岔子了。” 两人正了正胸前的铅衣,手里捏着几支急救针,重重地点了点头。 听到里间下了令,王成栋手脚飞快,各种导管导丝在他手里就是一件件寻常的工具。病人年记不大,血管也算健康,穿刺成功后不久就到达了肺动脉。 没等王成栋发问,齐瑞就说道:“别等了,进造影剂。” 王成栋点点头,将造影剂缓缓注入其中,屏幕上显现出了一大片树状血管。然而血管都显得很不错,并没有发现有堵塞的迹象。 “熊主任,没栓塞,我回抽造影剂了啊。” “再等等,让我再找找。”熊勇还不肯放弃,双目紧盯着屏幕。 王成栋很清楚手下这个病人的情况,原本造影就会造成很多并发症,对于这样危重的病人就更是如此了。所以没过多久,他再一次请求抽回造影剂,希望能尽快结束这次造影。 “熊主任,我怕病人撑不住。” 熊勇还在看着屏幕,齐瑞、祁镜、纪清也都紧盯着屏幕,确实没有发现狭窄和堵塞。 王成栋见里间还不给指令,自己做出了判断:“不能等了,病人太虚弱,造影剂长时间刺激血管肯定要出事。” 话音还没落,他就已经开始回抽造影剂,准备慢慢抽回导管。谁知这时,病人身边的心电监护发出了警告。 和前几次一样,首先失控的就是氧饱和度,从起始的92%一路下滑。其实对于造影室这些医生而言,这已经不能算下滑了,更像是跳水,比外面的股市还要疯狂得多。 紧随氧饱和度之后,病人的心率也跟着开始飙升,仿佛早就和氧饱和度说好了一样。 90,9八,105,117,1......短短数秒的时间,氧饱和度跌破70,心率升到了160,而且最关键的是这种情况还在继续恶化。 熊勇急得双拳紧握,微微发颤:“用药,快!” 造影室的两位医生马上把手里的药物交给王成栋和一旁的护士,从三通管和静脉置管中连打了好几支下去。 可情况并没有什么改善,心电监护上的氧饱和度就像从天上掉了下来一样,根本止不住。 “主任,氧饱和度还在跌!” 熊勇牙关紧闭,双目怒睁,紧盯着心电监护上的屏幕,73%,69%,64%,5八%...... 正常人氧饱和度跌破八0就已经要不行了,而这个病人刚做过联合大手术,氧饱和度竟然还在继续往下跌。同时心率也像吃了加速药剂似的,玩命地向上窜,14八,155,167,1八0...... 祁镜忍不住了:“熊主任,肯定是药源性哮喘,还在等什么,给肾上腺尽快脱敏啊!” “刚才给的就是心三呼二,可肾上腺根本没起作用。” 49.死神的手段 肾上腺是缓解重症哮喘的首选药。 如果在确定为药源性哮喘的情况下,连效果最强的肾上腺素都不起作用,那病人可就真的危险了。 看着不断下跌的数字,熊勇抄起桌上的听诊器,起身就向造影室快步走去。 现在肾上腺素没起作用,病人还连着呼吸机,氧饱和度竟然还在一路下跌,可以肯定是肺里突然出了大问题。时间和条件都不允许做进一步的影像学检查,熊勇希望靠最原始的听诊来尽快查出问题所在。 祁镜和纪清的想法也是一样的,紧随其后跟了过去。 王成栋已经撤出了导管,自己也下了手术台,替换他上场的是胸外的两位医生。他们已经拿着各自的听诊器在胸前寻找疑点,然而结果却什么都没有听到。 “熊主任,没呼吸音,一点都没有......” 前几次氧饱和度下跌,虽然呼吸音也会减少,但至少不会出现近乎空洞的情况。在说出这一句话的时候,他们知道病人时间不多了。 一旦医生有了这种微妙的想法,自己本能深处靠经验积累起来的直觉就会慢慢萌芽。 它会时不时地发出一种心理暗示:病人快不行了,我们已经尽力了,身体也很累了,放手吧...... 所以当熊勇听到这种毫无生气的语气时,就已经把他们归类到了失去战斗力的那一类。 这类医生已经被病人体内的战况吓破了胆。 面对死局,他们大脑潜意识里为了保护自己,收起了所有反抗思维,没有任何独立思考能力。 现在的他们,对于抢救前线来说只是个累赘,还不如扔到后方,至少可以帮第一线的熊勇传递必要的药物和器具。 毕竟比起他们已经当机了的脑子,灵魂深处想要救助病人的本能,仍强制性地让他们的手脚处于灵活状态。 对于这个病人,熊勇是绝不会放弃的。他拉开那两人,亲自上了手术台。 另一边纪清看到病人如此的情况,最终还是鉴于自己的身份,站在两位胸外医生身边,没有再靠过去。但祁镜没那么多顾虑,用脚尖勾来一块增高踏板,直接踏了上去。 实在是王成栋太高了,手术台的高度有些不符合他的身材。 祁镜戴上听诊器,仪器报警声、抢救时器械的碰撞声、几位医护的呼喊声都被两个耳塞挡住。听筒在病人的左胸来回游走,但他完全听不到任何呼吸声。 熊勇经验老道,马上说出了一个词:“是寂静胸。” 纪清一听大惊,这是急重症哮喘的危重并发症。一旦发生寂静胸,说明病人的肺已经完全失去了回弹能力。 进入的空气被堵在肺里,转化出的二氧化碳呼不出去,新鲜的氧气也吸不进来,几分钟内病人就会窒息而死。 要不是因为术后一直插着呼吸机,他早就不行了。 只不过撑过了好几次,这次病人恐怕是真的累了。 “不对,不仅仅是哮喘。”祁镜没有停下手里的听诊器,依然想在病人身上捕捉一些蛛丝马迹,“如果真是寂静胸,一针肾上腺素下去肯定会有效果才对,现在这种情况肯定还有其他原因。” 熊勇观点和面前这位年轻人一致。 他手上拿着听诊器,但脑子里依然在不停思考着:造影没发现肺栓塞,病人没高烧也没感染的症状,肾上腺素毫无作用......在有呼吸机支持的情况下,哮喘出现寂静胸的可能性非常低,除非原因来自肺外。 痰液堵塞?不会,术后吸痰是肺部手术的常规操作,病人痰液并不多。 病人肺衰竭? 也不对,没有发作的时候氧饱和度还算过得去,如果是衰竭,下降的速度不会那么快。 剩下的选项只有一个了......是气胸!和秦云连说的麻醉后气胸不同,是哮喘并发的气胸! 熊勇在脑海里过了一遍鉴别诊断,最后筛选出了答案。 而出乎他意料的是,站在对面的祁镜似乎也立刻找到了:“熊主任,会不会是哮喘过度通气导致肺大疱爆裂并发了气胸?” 熊勇饶有意味地看了他一眼:“很有可能。” “那得用内镜做修补吧。” “来不及了,先闭式引流尝试一下吧。” 他就把站在外圈的两位胸外科医生叫了过来,让他们合作又一次做了闭式引流。效果还算不错,就在氧饱和度跌到不足40的时候,数字总算开始升了上来,相对的心率也慢慢下降。 在场所有人都松了口气,病人又被他们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 “小子,不错,反应挺快的。”熊勇脱了手套,慢慢走下手术台。 祁镜点点头,可心里却不是这么想的。 让你会议厅的时候不信我,出事了吧!还做什么造影,直接甲强龙冲击治疗早就完事儿了...... 虽然在心里腹诽了他两句,可对方毕竟是掌管一个大科室的大主任。祁镜戏弄戏弄住院,调侃一下主治还没什么问题,可当着一方大佬的面说这种话可就真的过分了。 祁镜笑着下了踏板,对熊勇还是极其尊重的:“熊老师也很厉害,能立刻知道是寂静胸。这种情况我可是头一次见,真是长见识了。” 刚实施完抢救,熊勇脸色依然冷峻,但语气比起会诊时有了不少改变:“这个病例有兴趣吗?你要是有兴趣,我可以......” 话没说完,刚才两位还在做收尾工作的胸外医生忽然喊道:“熊老师,氧饱和度上不去,卡在了65%!” “心率也是,140,下不来了!” 熊勇和祁镜心都重重一沉,警报依然没解除,这个病人肯定还有其他问题。 “还有没有其他可能?” “纵膈气肿!” “纵膈气肿!” 祁镜和纪清几乎异口同声,把脑海里想到的可能性说了出来。重症哮喘就这些危重情况,除去寂静胸、气胸后留下的就只有纵膈气肿。 熊勇摇摇头:“一般的纵膈气肿量都不大,而且由于混入气体的部位是蜂窝组织,所以很容易吸收。” “可是这个病人太奇怪了,不能用常理来判断。”祁镜指着又开始慢慢下降的心电监护说道,“熊主任,要来不及了!” 病人就算身体再强壮,也顶不住氧饱和度如此过山车一般轮番下跌。这次如果再跌下去,恐怕就真的晚了。 见熊勇还在犹豫,祁镜一跺脚,又一次走上踏板,同时向站在操作台旁的纪清喊道:“老纪,给我针筒!” 纪清难得在违规操作上和他站在同一阵线,马上翻箱倒柜找出了一支最大的针筒,扔了过去。 祁镜拆开包装,套上针头,举高倒持。正在他要落臂,把针眼刺进病人纵膈的时候,手臂被熊勇一把托在了半空:“臭小子,我还在呢!哪儿轮得到你来给他治疗!” 说罢,他一把夺过针筒,同时带上听诊器,在纵膈区域内寻找穿刺点。 由于纵膈气肿离心脏较近,周围有丰富的淋巴和血管,没有仪器帮忙定位会很难穿刺。但熊勇靠着多年的经验,仅仅凭着心脏上部主动脉区域心音的细微改变,就找准了气肿位置。 近700l的气体释出,心电监护总算重新回归平静...... 50.功过相抵 院长办公室内,气氛异常压抑。 祁森坐在办公椅上,手上端着刚泡好的茶。茶杯在桌面和他的嘴唇间来回了几次,可茶水却一口都没能喝下。每当要喝下一口润润嗓子的时候,总能想到些词句骂骂面前的儿子。 祁镜和纪清就站在他面前,不敢作声。 而另一边,熊勇坐在门口的单人沙发上,虽然喝着院长泡来的茶,可面色却有些尴尬。 两位年轻人刚才想要越权操作,他觉得有必要带来这儿好好告诫他们俩。当然只是告诫而已,毕竟能在那种情况下及时做出正确的判断,其实更值得嘉奖才对。 再加上大会诊时,祁镜的哮喘观点,可以说病人能救回来,他也占了不少功劳。 所以他的本意是表扬为主,告诫训斥为辅,但没想到祁森的反应出乎了他的意料。 忽然祁森放下了手里的茶杯,厚实的手掌重重拍向桌面:“你没执业证书,怎么可以这么鲁莽?还是在造影室里,你算什么?一个住院医生而已,p都不是!” “病人快不行了。”祁镜撇撇嘴,把声音尽量压低,表现得极为无奈。 “那里难道是菜市场?周围就你一个医生?”祁森态度很坚决,说的就是他一直强调的行医规范,“那里是造影室!王成栋不在吗?老齐不在吗?熊主任不在吗?胸外没其他医生急救吗?” “有倒是有,可......” 祁镜的两片嘴唇动了动,说话有些含糊。祁森耳尖还是听到了大概,顿时火气上涌,抓起手边的一支笔就向儿子身上扔去:“有医生你还插手?” “可他们都傻站着,病人氧分压只有40多了,所以......所以我就冲动了下。” 祁镜呆呆地站在原地,言语上虽然有袒护自己的嫌疑,但说话的态度和平时完全不一样。 纪清也从没见过院长发那么大火,站在祁镜身后一句话都不敢多说,生怕触碰到什么逆鳞带来些不可预估的后果。 “你有什么资格冲动,你以为你是谁?” “逆子!” 祁森大吼一声,总算停下了训斥。他一口气把茶杯里的茶水喝干,气得坐在椅子上只喘着粗气。 熊勇来之前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幅样子。 之前带着他们俩过来其实是想要请功的,毕竟自己手里那个危重病人经此一劫也算稳定了下来。 按祁镜的观点,他冒险用了大剂量的甲强龙冲击。现在病人生命体征全部恢复了正常,氧饱和度也维持在了95%以上。 虽说观点角度很奇特,但结果是好的,病人救回来了。临床结果为大,人救回来比什么都重要。 当然请功是不假,但他还是想给祁镜一个小教训。 祁镜毕竟是院长儿子,又帮忙救了病人,他不好当面直说,所以想让祁森说说擅自动手的危害。 可没想到的是,这位院长父亲竟然不问青红皂白,刚听了个开头上来就是一顿大骂。这要是打击了年轻医生的积极性,那可就和他原本的目的背道而驰了。 “老祁啊,行了。” 熊勇越想越觉得过意不去,起身来到祁镜身边,出面澄清道:“我是来给你儿子请功的,怎么变责骂了?你这么一骂,弄得我很尴尬啊。” “哦?是这样啊。” 祁森清了清嗓子,眨巴着眼睛看了自己儿子一眼,看上去怒意仍然未消: “这臭小子从小野惯了,没人管得住他。本来以为收了心把他放急诊好好磨练磨练,没想到竟然敢在医院乱来,要是出事了怎么办?” 熊勇也算知道祁森的苦心,知道医生在临床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他笑着说道:“说两句得了,年轻人还是要多鼓励才行啊。你没看到他在大会诊上的发言,有理有据,基础扎实又敢拼,后生可畏啊。” “哦,是吗?” 祁森有些不信,不过熊勇都这么说了,便起身拉着儿子说道:“还不快向熊主任道歉?” “熊主任,对不起。” “熊主任,对不起。” 两人不约而同地微微躬身,表示自己的歉意。 “算了,以后注意就行了。”熊勇解决了自己的心结,现在心情还不错,拍拍他们的肩膀说道,“你们也算帮了忙,该批评的我肯定要批评,但该表扬的我也会表扬。” 说完客套话,他把视线放在了祁镜的身上,继续说道: “这个病例非常罕见,我肯定会写一篇综述。到时候鉴别诊断那一段里肯定会写进你的观点,有没有兴趣在论文里挂个名?” 如果临床能力是一个医生的手段,那论文就是医生的底蕴。 想要职称不仅仅要有临床手段,还需要有大量论文的支持。而没有科研基础的医生,一开始接触的就是病例报告类型的论文。这些论文接近临床,只要征得主任同意,谁都可以写。 当然熊勇这个病例是个例外。 病人原本的肿瘤就巨大,术后并发药物性哮喘,合并肺大疱破裂气胸和纵膈气肿。病情复杂程度可以说是近几年之最,治疗会诊都动用了大批精英,能得到挂名对祁镜这个住院来说已经很不错了。 “不过论文只会在国内杂志发表,国外的还不够资格。” “谢谢,国内就不错了。”祁镜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提升自己地位的机会,“有劳熊老师了。” “客气什么,这是你应得的。” 熊勇说完正事,慢慢恢复到原来严肃的模样,和祁森打了个招呼就离开了院长办公室。 他走之前,祁森还风风火火地训了儿子一顿。但等他走了之后,整个校长办公室风云突变。 “你胆子也太大了。”祁森没了刚才的脾气,起身给自己续满茶,连喝两口,定了定心神,“万一出事怎么办?我怎么和你妈交代啊?” “爸,你以前胆子可比我还大啊。” “好的不学学坏的,院里哪个医生不是颤颤巍巍一路走过来的,你还没事往上凑!” 祁森刚才花那么大力气训斥儿子,虽然一半是假的,但也有一半是真的。临床干了那么多年,他很清楚儿子今天触了逆鳞。 他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几封信甩在了桌面上:“好好看看吧,这都是说你的。” 51.院长信箱 桌面上躺着三份封信,皮面上没有名字,但从各自不同的式样来看,应该来自三位不同的医生。 祁镜看到自己爸那气呼呼的模样就知道内容不怎么样,肯定都是冲着自己来的。他掰着手指在心里把这几天接触过的人都捋了一遍,发现自己也就耍耍嘴皮子,没干过什么出格的事儿。 想来想去能真正确定下来的也就只有一个人。 其他的要么是些可有可无的小事,根本不需要来麻烦院长。 要么就是下午这种骂街的大事,但祁森早就知道了,也不至于会为这两个人再训斥自己一顿。 而且事儿刚过几个小时,那两个人再小心眼也不至于那么急着告状,再说前面还有一道行政办公室挡着呢。 比起具体内容,打开信封前的猜人环节更能勾起他的兴趣。 翻开第一封,字体又小又斜,字型歪扭怪异,不用看署名,看字都能猜到是吴同山。他刚从国外回来,突然改写汉字肯定会有些不适应。 这位血液科主治也是祁镜早就料定了的候选人。 祁镜为了研究那位副肿瘤脑炎的病人没少和他产生摩擦,甚至刚碰面就开始互相试探底线。这是两人对医生这个职业的观念不同所带来的矛盾,实在不可调和。 看上去他们应该完全不同,但由于医生这个职业的特殊性,两人在临床领域表现出的自尊心都极强。 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又属于同一类人,只要有不同的观点就能立刻吵起来。 当然了,和主治互怼很不明智,祁镜一般都选择躲开。 而主治在工作时针对一个小住院也很没风度,他在这封信上说的也只是内急工作时的行为规范而已。由于规范大都会涉及住院和实习生,所以祁镜很理所应当地被拿来做了反面教材。 祁森格外看中这位刚从海外镀金回来的博士后,对这封信格外上心。 “你看看别人怎么说你的,自由散漫,没有组织纪律性!这是医院,不是家!” “啊呀,医院可是个大家庭,也是家。您是一家之长,我刚来辈分小,卖卖萌撒撒娇也很正常嘛。” “这都什么歪理......” 祁镜摆出副笑脸还想要继续抵赖:“再说他也没点我的名啊,说的是一部分住院和实习生罢了。爸,你是不是理解错了?” “挂名急诊科的住院就你和纪清两个,难道躺重症监护室病床、一天到晚只看杂志不做事的是纪清?” 祁森根本不需要去理解,看两眼就能看出问题。这种能坐着绝不站着,能躺着绝不坐着的态度,一看就是自己家的宝贝儿子。再说急诊还有王廷坐镇,除了他谁敢有这个胆子。 “好吧好吧,是我不对。”祁镜缴械投降,算是认栽了。 祁镜放下吴同山的信,打开了手里的第二封。全文字迹隽秀,段落错落有致,一看就出自女性之手。 他看向最后署名:普通内急所有医生敬上。 原来是秦若芬和同僚一起联名上的奏。 文中少了吴同山的锐气,多了些怨气,说的是普通内科急诊人手不够的问题。当然他们也知道医院再招人是不可能的,希望可以从隔壁120内急这里抽调点人过去帮忙。 120内急里医生人数占了大头,但平时没事的时候就在那儿休息,有点事儿也可以有实习生去做。而他们却要从早忙到晚,吃饭都是火急火燎的。 两相对比后,心理自然不平衡。 所以急诊室里最闲的祁镜,又一次被挑了出来,成为了他们说道和对比的典型。 “不就要抄方的嘛,让实习生去不就完了?”祁镜马上给出了解决方案。 “让实习生去?” 祁森脸色平静地又从另一个抽屉里拿出一厚叠信,一封封码放在了台面上:“你们手里有好几十张床位,早晚抄方单加一起要用掉3个小时的时间,要再给他们派新的活,我不得被骂死?” “你看看,这也就是一个月的量,足足十三封!” “切,这帮臭小子药都不会用,不多抄个上百上千份怎么可能记得住。” 祁镜又回想起当初被纪清强逼着记药物剂量的往事了。死记硬背一整本药物手册有多痛苦,也就只有经历过的人才会知道。 “好好,算你有理。”祁森很勉强地点点头,指着最后一封说道,“那你再看看这封!” 原本祁镜猜测三人里应该会有那位心内小住院,也就是在血管造影室和他唱反调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的人。 他有可能心里熬不过,就来投个匿名信发泄发泄。 但祁森在说到这封信时显然更为气愤,也不是那种对儿子不争气的气愤,而是带了一丝厌恶的情绪。 祁镜不解,但看自己爸的反应,这事儿应该比之前那两封还要再大些。 他翻开信纸:“小梅?” 信是小梅亲笔,通篇写的就是祁镜,没有任何忌讳。 对于被一个陌生医生直呼小名这件事儿,本来她是想先和护理部沟通一下再说。但在知道祁镜的身份后,她改变了主意,直接一纸信文塞进了院长信箱里。 祁镜笑呵呵地看着全文:“还挺像小梅风格的,都快赶上实名举报了,也不怕丢了饭碗。” “我是这种护短的人吗?还叫小梅?还小梅!” 祁森起身一巴掌拍在了他的后背上,气不打一处来:“别人20来岁的小姑娘,还没谈恋爱呢就被你喊得和个老婆似的,你让别人怎么想?急诊那么多医护病人怎么想?” “我只是把她当妹妹看待而已。” 祁镜耸耸肩显得很无辜:“我从小就想要个妹妹,可你和老妈......” ...... 纪清坐在沙发上喝着纸杯里的水,冷不丁听到后半句,差点没把水给喷出来。 祁森血气上涌,脸涨得通红,想要开口训斥,但他知道铁定说不过。所以为了解气,祁森抽出一旁的报纸卷成纸棍啪啪啪地拍在了祁镜的脑门上。 声音很大,但毕竟是报纸,所以没什么效果。 “计划生育你不知道?” “我们工作多忙你不知道?” “带你一个就够不容易的了,你不知道?” “知道知道,以后我不这么叫总行了吧?” “让你妈知道这么没大没小,还不活剥了你!” “别让她知道不就完了。”祁镜看看表时间已经不早了,“救人救得柔道馆都没空去,我先回家,晚了又要被老妈骂了。” 祁森把报纸往旁边一扔,一屁股坐在办公椅上,连连叹气,“又,又用你妈来压我!” 我怎么就生了这么个不省心的儿子...... 52.你也太弱了 小梅原名叫张梅,很普通的名字,但昨天下午把院长儿子给告了。 其实一开始她只是想出口气而已,事后才觉得自己冲动了些,有过后悔,可信箱只进不出,她也就没太放在心上。 想着只是一封普通信件,院长恐怕看两眼随手就给扔了。 可让她没想到的是,祁森今天一早刚上班就把她叫进了院长办公室。没有上级对下级常见的刁难和责怪,反而和她聊了好一会儿。 祁森通篇没有提儿子的名字,也没有说起投诉信这件事,聊的都是她平时的工作情况。 小梅中专毕业前就在三甲见习实习,见过不少事,有病人的,也有医护的。虽然看上去还年轻,但阅历一点都不浅,不过只停留在和工作有关的基础上。 真正生活上的阅历可以说是一片空白。 她见院长如此的态度,心里想了好一会儿才明白了过来,还是自己太在意了。 其实叫小梅也好,叫张梅也好,说起来也就是个称呼而已。 祁镜叫她时脸上没有嬉笑,手上也没有动作,完全是在喊她做事。等完事儿后连个正眼都没有,更不会继续纠缠,其实根本算不上调戏,反倒像是领导在差遣手下。 “院长,不好意思,昨天那封信影响了你的工作。” “没事,有意见就提,这才是设立院长信箱的本意嘛。” “谢谢院长理解。”小梅看了眼上衣口袋上挂着的挂表,起身说道,“时间不早了,如果没其他事儿我先回去上班。” “先等等。”祁森叫住了她,边说边从身边抽屉里抽出一个信封递了过去,“昨天你给我的信箱塞了一封信,今天我还你一封。” 小梅一愣,不知他是什么意思。 但既然领导要给自己,她不接受也说不过去,只能接下慢慢撕开。 老式的黄皮信封里躺着一张白纸,上面印了一个非常简易的表格。 表格只有三行三列九个方格,抬头填着她的名字和单位。再往上看去,正中央印的是“护士执业资格考试结果”,一串宋体加黑的大字。 “专业实务:合格,实践能力:合格!” 小梅双手兴奋得有些颤抖,没想到自己第一次资格证考试就能合格通过,而且成绩单竟会以这样一种方式到她手里。 按规定,有证书的护士工资会小幅上涨,科室的奖金配比也会同步上升。此外她只身一人来到丹城,住的是医院给的宿舍。原本住宿费自己需要出一半,水电煤也都得自己支付。 可现在,按照原先签的合同上所说,拿到执业证书后所有费用一切全免。 按照新算法,她每个月至少可以再多拿1500元的收入,这对一个乡下妹子来说意义是非凡的。 “谢谢院长......” “两个月后证书就会送下来,年底护理部会讨论你的转正问题。” “嗯!” “快去工作吧。” 小梅离开行政楼,回到急诊大厅。路过内科急诊诊疗室,探头望了望,发现讨厌的祁镜今天竟然休息,顿时心情又好了两三分。 回到护士接诊台,把事儿和比她早来医院几年的小姐姐聊了好一会儿,心情变得越发不错。 为了配合她的好心情,120急救中心似乎也在帮忙。一早上太平无事,直到临近中午的时候,小梅才接到今天第一通电话。 “喂,丹阳医院急诊室。” “这里是急救中心,5分钟后会来急救车。车上是位14岁男孩,运动后突发晕厥。” 小梅用纸笔简单地做了记录:“生命体征怎么样?” “都正常。” “有没有其他症状?” “暂时没有。” “好,知道了。” 简短的几句话后,张梅获得了不少信息,转身跑去了身后的内急:“王主任,14岁的你们接吗?” 王廷正在和几个医生讨论昨天少年的病情,听到这话觉得有些难办。 他攥紧拳头轻敲有些胀痛的脑门:“怎么又来这岁数的......楼上儿科忙吗?” “挺忙的。” “那我们先接了吧,真要是儿科的问题到时候再叫他们。” “那好,车子3分钟后就到。”张梅重复汇报了下简单的情况。 吴同山没多想,起身拿起听诊器,带上一个实习生就往门外走。 护士接诊台一般在收到接诊电话的时候,就开始准备各种物品,包括输液皮条、穿刺针、各类止血药、抢救药、晶胶体补液等等。 不过这次病人生命体征不错,对于几位护士来说,至少心理上还能轻松些。 但该准备的东西还是得准备,说不定在路上短短十分钟里就会出现新的问题。她们这儿如果接应的不好,断了维持治疗链就会影响到抢救质量。 不一会儿,急救车拉着警报开进了医院大门,拐个弯驶上了急诊门口的斜坡。 后车厢车门一打开,忽然从上面跳下来一位年轻人。他穿着一身柔道服,看上去体型偏瘦,皮肤还有些黑。 他配合着车里的急救医师把病人的担架车给拉了出来,调头推进了急救室。 “祁镜?你怎么穿成这样?怎么会在急救车里?” 周围所有准备接诊的医护都吃了一惊,连吴同山这种平时镇定自诺的人也是没想到。 “他陪我练柔道的时候突然晕了过去,我立刻打了120。”祁镜一边把车往里推,一边说道,“挺邪门的,晕了一会儿自己就醒了,还没休息好突然又晕了,得好好查查心电图。” 孩子也穿着一套柔道服,安静地躺在担架车上,就好像睡着了一样。 “生命体征没问题?” 祁镜摇摇头:“不过有点体温,3八左右。” “好吧,先拉条心电图看看。” 吴同山想到昨天收来的那个16岁少年就头疼,高血氨症还没解决呢,这会儿又来了个晕厥发热待排,最近内急太不顺了。 这会儿小梅倒是来了兴趣:“你休息天竟然跑去柔道馆摔孩子,良心不会痛吗?” 祁镜一听差点没晕过去,边走边撩起袖子和衣服,露出肩膀和手臂上一块块淤青:“你觉得是我在欺负他还是他在欺负我?” 说完,他还忍不住撩起孩子身上的柔道服,露出他身上健硕的肌肉。 相比祁镜贫瘠的身体,这位孩子反倒更像个大人。 “你也太弱了,竟然连个孩子都打不过......” 53.“诅咒” 三甲实习生在实习时有个科室轮转制度。 按照教学大纲来看,大部分科室都得去看看,做做事,熟悉下工作流程和器械物品摆放的地方。虽然看上去一年实习时间不短,连寒暑假也没了,但分担到每个科室后其实没剩下多少时间。 内科急诊算是大科,可以接触大量危重病症,可实习生也只在这里度过一个月的时间。 他们需要做的事情很多也很杂。 最基本的血压心率是他们的分内事,每位病人早晚的药方也得一本本从病历册上抄下来。有的时候120来得太多,医生顾不过来,他们也会担起收集病史和问诊的工作。 除此之外,买饭、端茶倒水、催化验单之类的杂活也得干。 实习生就像是刚来宗门的外门弟子,什么都不懂,看着一切都新鲜。按宗门规矩,初来乍到先砍柴挑水一年再说,之后能不能学到东西还得看个人的造化和悟性。 想要变强的人平时打打杂,把看到的听到的记在心里,回去看书再加工,自然而然就能学到一些东西。 安于现状的就很单纯,打杂就是打杂,打完杂休息,休息完继续打杂。 李玉川原本属于后者,把实习当作一项必须完成的任务。准备在这儿免费打杂一年后,混个毕业证书,进入社区基层医院安心做个全科医生。 平时坐坐门诊看看三高,闲下来走访下街道,终其一生。 虽然出不了名,但也能成为街区里的一方良医。 但在遇到祁镜后,他的想法改变了,原来看病并非全都是流水线工作。或者可以说,在遇到祁镜后,他越来越想脱离这种流水线工作。 当然李玉川也知道自己的素质肯定不达标,所以为了补足自己落下的进度,又或者为了得到赏识,他开始给自己加班。 今天是他休息的日子,但李玉川正跟在吴同山身边,充当小跟班的角色。 “你怎么在这儿?”祁镜换了身白大褂,走出休息室后正巧看见他,忍不住问道,“你今天不是休息嘛。” “来给自己补补课。”李玉川一边给病人上心电图导联,一边笑着说道。 “心电图室的人呢?” “住院部忙的很,我直接从他们科室借了个仪器自己做。”李玉川说道,“做完他们会有人下来看的。” “呵,他们倒是自在......” 努力在祁镜这里算得上是加分项,因为他当初就是这么一步步爬过来的。 “拉完图让心电图室的尽快给报告,这孩子心脏肯定有问题。”祁镜吩咐完就进了诊疗室。 办公室里王廷还在研究昨天那位少年的报告,见是祁镜来了,略微吃了一惊:“你小子也是个煞星!小家伙今早血氨上千了,人还昏迷着。” 祁镜没多问,直接翻了他早上刚出的一系列报告:“复查的肝功能里两个重要酶依然是好的......” 他所想的reye综合征前提就是要有肝损伤,肝功能最重要的指标就是肝酶。昨天他说能多扛两天,现在看来还是有破绽。 肝酶一直平稳,没有升高的趋势,已经可以暂时排除reye综合征了。 “王主任,不是reye那就有可能是遗传方面的代谢问题。” 祁镜想到几个遗传病,虽然发病时间很早,有些甚至在新生儿时期就会发病,但症状和实验室数据倒和这位少年很相似。 “昨天内分泌的倪主任也是这么考虑的。”王廷把病历记录册递了过去,继续说道,“昨天晚上还叫了儿科来会诊,已经在查了,不过报告出结果得多等几天。” 祁镜看了昨天内分泌科和消化科的会诊记录,里面确实有提到遗传疾病。 “我觉得还是要查诱因。”祁镜说道,“如果是遗传病,那早该发病了。直到现在才发病说明平时都很健康,肯定有一个诱因刺激了身体,让原本隐藏着的疾病一次性爆发了出来。” “大便检查没问题,也没吃过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王廷摇摇头,“呕吐物也查过,没发现细菌。” “不仅仅是食物,还得查别的。” 说完,祁镜抬起手臂,对着血管做了个打针的姿势。王廷看后一愣神,马上警觉了起来:“你是说吸毒?” 祁镜点点头:“青少年懵懂好奇,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性。” 王廷给自己续了杯茶,喝上几口说道:“如果真是吸毒,现在已经被隔离开,应该会慢慢好转才对。可血氨一直在上升,反而越来越厉害,这没法解释。” “主任,查个血和头发就知道了,又不难。” “家属问起来呢?检查的钱可得他们付。”王廷有些犹豫。 “就说有可能是中毒,不就完了嘛。” “收费单据里可是有显示的,他们又不是瞎子......” “肯定身体里有问题一直在刺激......”祁镜开始出起了馊主意,“要不我去和家属说清楚。” “别别别,你给我消停些吧。”王廷连连摆手,就像见到了瘟神一样。 这时吴同山带着刚来院的孩子父母一起走了进来:“他们是孩子的父母,祁镜,你来说说当时的情况吧。” 孩子的父母看上去岁数不小,女的已经50多,男的恐怕快60了,脸上布满了岁月的痕迹。 夫妻俩刚进门,见了王廷就直接跪在了地上哭了起来:“医生,救救孩子吧,这已经是我们第三个孩子了。” “你们这是干什么。”吴同山也没想到会这样,连忙搀扶他们起来。 “起来起来,跪着说话多不方便。”祁镜毒舌了一句也没闲着,帮忙一起把他们扶到了座位上。 这是他们俩第三个儿子,并非因为重男轻女,而是之前两个孩子都有类似的发作史。 突发晕厥,晕了之后不吐白沫,没有抽搐和其他症状,人就这么直挺挺躺着,过一会儿就和没事了一样。但连着发作两三次后,就会不明原因猝死。 由于去的医院查不到原因,他们以为是被人下了诅咒,前些年甚至还请过道士做法。 好不容易这第三个孩子活过了10岁,身体健康,他们才慢慢放下心来。但没想到今天一接电话,原来又出现了类似的症状,这让他们相当绝望。 54.自信的张杰义 “医生求求你们了,这真的是我们家最后一根独苗。”母亲说到激动时又一次跪了下来,对着地面连连磕头,“一定要救好他啊。” 对于这种情绪几近崩溃的家属,吴同山只能带去隔间,花上不少时间好好解释和安抚。 家属走后,李玉川正好带来着心电图走了进来。 “怎么样?”王廷问道。 李玉川把心电图递了过去:“心电图室的人用尺子量了好久,最后写的是q间期延长、波宽大。” 这是典型的只写检查结果不下结论。 因为造成这种结果的疾病很多,不可能一一罗列出来,心电图室的只能给测量结果,最后还需要临床医生结合病人的症状来下判断。 “q间期那么长,心源性晕厥没跑了。”王廷喝了口茶润润嗓子,然后看向祁镜,“你觉得呢?” “心电图已经很明显了。”祁镜看了一眼答道,“长q综合征,得按心脏起搏器。” 王廷点点头,对这个诊断没异议。 这类综合征是一组有遗传倾向,以心室复极期延长(也就是q间期延长)为特征,易发生尖端扭转性室速、室颤和心源性猝死的综合征。 不论症状还是遗传性都和这个孩子的症状吻合。 王廷拿起电话打进了心内科:“我是王廷,让你们刘副主任下来急诊一趟。有个长q综合征晕厥的孩子需要收治,让他先过来看看。” 十来分钟后,刘云祥出现在了急诊诊疗室,简单看了诊疗记录后给出了住院单。 孩子晕厥时间不长,早就已经醒了。在被护士推走前他认出了人群里的祁镜,有些兴奋地拉住了他的白大褂,笑着说道:“没想到你是医生。” “有个医生正巧被你当沙包乱摔,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幸运?” 孩子忍不住笑着点点头,同时拍了拍他的胳膊,语重心长地说道:“可得好好练,等我出院后再来摔你。” “哈,开玩笑呢,等你装完起搏器就是我摔你了。”祁镜指了指身上几处淤青的位置,“这儿,这儿,还有那儿,我可是很记仇的。” 孩子对他摆摆手:“谢谢你救了我。” ...... 送走了这个孩子,急诊室继续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了那位血氨居高不下的孩子身上。 血氨上千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王廷不停用手指敲着桌面,这是他一直用来缓解压力的方式之一。出现这个动作就说明病人的情况很不好,再放任下去绝对会出大问题。 “已经排除了很多情况,原发的肝肾衰竭,肿瘤和各类药物造成的肝损伤都没有。现在摆在面前的是好几种先天性代谢性疾病和各种中毒。” 吴同山掰着手指一个个说道:“先从哪个开始?” “一个个筛选太慢。”祁镜说道,“直接做全套的毒理测试,还有血气分析也得继续查。” “毒理得外送吧,有些我们医院也没法查。”吴同山翻看着检查记录单继续说道,“血气前两天做了,只是稍稍有点异常,应该和代谢没太大关系。” “外送就外送,毒理很有必要排除掉。血气我觉得也有必要再复查一次,总比继续干等着强。” 王廷点点头,也实在找不出其他的办法:“就先复查一次血气分析,等出了结果再说。” 这时小梅从门外一路疾跑冲了进来:“王,王主任,那孩子,孩子血氨上2000了。” 她刚把检查血样送去化验室,一直在那儿等待结果,报告一到手里就急着跑回来。 王廷听到结果脸皮一抽,把手里的笔扔在桌面上:“走,再看看他去。同山,你......” 吴同山早就反应了过来,已经拿起了电话听筒:“我先去联系血液透析,这么高的血氨太要命了。” “行,如果孩子有变化我再联系你。” ...... iu病房里,孩子正静静地躺在病床上,手上挂着点滴,身上满是心电监护的导联线。不过让他们惊讶的是,病房旁相伴的并不是家属,而是那位全院资格最老的“混子”,张杰义。 “老张,你怎么在这儿?”王廷有些奇怪,“你应该是中班吧,离上班还有三小时呢。” “我在家里也没事干,就先过来看看。” 这个情况是现场几人都没想到的。 张杰义平时都是压着上班时间进诊疗室,先换衣服穿白大褂和泡茶,然后挑选两份顺眼的报纸杂志,先用掉半小时再说。 像现在这样候在一位病人身边是绝不可能的。 但更不可思议的还在后面。 王廷和祁镜讨论着毒理可能性的时候,一直都关掉话匣子的张杰义突然表现得非常积极:“吸毒不可能,他手臂上没针眼,而且他们家一直很穷,孩子一直在外瞒着年纪打工。” “打工和吸毒不冲突吧。”祁镜说道。 张杰义摇摇头:“我去过他打工的地方,全封闭式的加工厂,离家很远。暑假他就基本住在厂里,根本碰不到毒品。” 几人面面相觑,老张都开始摸排病人家里的情况了,难道忽然转性了? “那有没有可能是厂里的有毒物品呢?” “他做外盒包装的,接触的是很普通的包装纸。” 王廷叹了口气:“刚才的血氨是你让查的吧。” 张杰义点点头:“结果怎么样了?” “已经2000了。” 张杰义脸上划过一种难以言说的表情,并非是无法反抗的无奈,亦或者是出于对病人的同情或者难过。 它是一种自信,一种‘果然如此’的自信。 这种表情经常挂在那些科室大主任的脸上,副高主治也时常会有,但对张杰义来说却很少见。 尤其最近几年,退休日近,他也是越来越混了。 还没等王廷开口,张杰义却很难得地说出了自己的判断:“这是鸟胺酸氨甲酰基转移酶缺乏症,简称。” 如此长的特殊医学名词入耳,别说站在最后的李玉川了,就连祁镜和王廷也没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每人都有自己的专长,祁镜和王廷只是笼统地知道确实有好几个先天性代谢疾病可以有血氨增高。 可如果把其中某个疾病单独拿出来,要讲出具体症状,如何靠实验室检查来下诊断,后续又该如何治疗,恐怕只有专门研究过的人才清楚。 实习生或许会因为教科书里某一章的简单描述,对这个名词有些模糊印象。 但李玉川成绩并不好,一般都是只记考试重点,对这类归入了解范畴的知识向来都是忽略的。 所以刚才乍一听就会有一种听天书的感觉。 “老张,你确定?”王廷问道。 “确定,就和当初那个孩子一样。”张杰义肯定地点了点头,脑海里又闪过了那份让他记忆犹新的病程记录和死亡报告,“要是再不治疗今晚血氨就要上3000了。” 55.决断 的文名很长很拗口,不过解释起来不难理解。 这就是一个缺少了尿素合成循环的转化酶,最后导致血氨飙增的遗传病。 氮元素大量存在于三大营养元素之一的蛋白质中,蛋白质进入消化道会被各种酶拆解成小分子氨基酸进一步被吸收。 无用的氮会经代谢合成尿素,然后通过泌尿系统排出体外。 就是氮元素在合成尿素时,缺少合成所需要的酶,蛋白质分解后的氮只能停留在“氨”这个阶段。当血液带着大量氨流经脑细胞时,会不断改变脑细胞的渗透压,最终造成脑细胞水肿。 当水肿到了一定程度,逐渐膨大的脑组织会嵌顿进周围的缝隙和孔洞造成脑疝。 这病很少见,绝大多数都是出生就发病。就算有一定的延后性,可等到成年后才发病的人毕竟还是太少了。 至少王廷干了那么久,接手并确诊的一个都没有。 而祁镜进入临床工作的时间更短,前十来年都是专攻传染病,真正涉足遗传也没多久。病例自然见过,可也只是单纯的见过而已,真正经自己手确诊治疗的也是一个都没有。 趁着王廷和张杰义还在讨论,祁镜偷偷给纪清发了条讯息:那孩子血氨上2000了 纪清今天是早班,上午请了小半天假,吃完午饭就跑去参加了一个研讨会。 王廷本为了这个重症病人一直待在诊疗室里,想到中班的陈霄搭档张杰义压力不小,索性就自己亲自上阵帮忙顶班。 没一会儿纪清就回了消息:那么快?张老师怎么说? 你怎么知道张杰义在? 你天天睡大觉当然不知道,张老师经常来看这孩子的 他说是尿素代谢出了问题 祁镜本来想把那一串专有名词全招呼上去,但才打了没几个字就失去了耐性,因为那些字找起来太麻烦了。 嗯,有可能,我觉得挺像的 我觉得不像 我觉得你怎么老是和我唱反调,咱们俩相性不合啊 不合才好玩啊,老规矩,一顿饭 行,不聊了,我听课 其实这次祁镜并没有太大的把握,很多确诊的检查都需要时间,但病人病程进展太快。 判断准确率几乎就是五五开的局面。 说实话,他的直觉也有点偏向张杰义,只不过新生儿期间就该爆发的疾病那么晚才才出现,肯定有诱因。 没找到诱因之前,理论上他更倾向于其他原因。 而且这次祁镜也不是太在意输赢,有输有赢才能引诱别人继续下去,一输到底根本看不到翻盘希望,谁还敢陪他玩。 而且纪清不算有钱,老是找他骗吃骗喝,最后榨干了钱包后果也是很严重的。记得当初纪清工作没几年就和女友分手了,和他一起过了不知道多少个光棍节。 具体原因祁镜不清楚,不过应该和空闲时间以及钱包厚度有关系。 祁镜笑着关上了手里的翻盖手机:万一输了就还他一顿好的算了。 ...... 王廷不可能因为张杰义一句话就给孩子上的治疗。 在为孩子透析的时候,他找来了内分泌和儿科的两位大主任,一起做个简短的急会诊。 作为对研究最透彻的张杰义自然成了主讲,从入院时的首次病程到之后几次急救记录,所做过的检查和用药都在他的脑子里。 两位主任看是张杰义站在主讲位就觉得很奇怪,之后再听着他近乎于脱稿的病例陈述,他们俩直接傻眼了。 这什么情况?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全医院资格最老的老混子怎么正经起来了? 吐槽归吐槽,最多也就在自己心里念叨几遍。两人相视看了几眼,也没说什么,就把注意力集中在了病例本身上。 “直接就断定是是不是太武断了?”儿科主任建议道,“虽然各项症状和检测指标挺符合的,但毕竟诊断标准是血和尿液中各氨基酸的浓度以及转移酶的活性,检查需要时间。” 内分泌的倪主任点点头:“老张,等等吧,最快今晚最晚后天就能出结果。现在先透析着,尽快把血氨降下去。” “我也知道过两天就能出报告。” 张杰义脸色很不好看,翻着手里一本儿科遗传病学的杂志说道:“我也不希望是这个病,如果真的是,后续治疗也是个问题。” 听到这儿,两位主任也渐渐沉默了。 是极其罕见的疾病,发病很急,特效的治疗药物是苯丁酸钠和苯甲酸钠。 只不过这两种药国内都没有,需要经过环环审批从国外进口。 其实就算是国外也不多见,03年全米国也就只有一家药厂在生产,直到两年后才有好几家制药公司参与竞争。 “如果真的确诊就只能靠精氨酸和瓜氨酸来维持了。”儿科主任退了一步,建议道,“虽然这两种药也不多,但总比进口苯丁酸钠和苯甲酸钠来的便宜。到时候再用辅助透析按时降血氨,应该问题不大。” 倪主任听完也跟着点点头:“医疗水平还很有限,确实只能这么办。” 张杰义看着孩子的病例连连摇头:“不,还有另一条路可以走。” “什么路?” “肝移植。” “老张,这可是一大笔钱,病人家里情况支付不起啊。” 张杰义说道:“医院的移植中心三年前就成立了,为了提高手术技巧,只要病人在移植前脏器情况不错,在能保证肝源的情况下,他们会免去一部分费用。” “肝源从哪儿来?” “我已经让他父母去查配型了。” 倪主任皱着眉头:“老张,你糊涂啊,就算免去一部分费用也不可能全免,对于困难家庭来说还是一个极其沉重的负担。” “万一和家属心里所想的不一样,结果就是医闹!” “是啊,而且肝移植一年内存活率也就在70%出头,五年存活率还不到65%。后期还需要大量免疫抑制剂,也是一大笔钱,万一家属花了钱人还没了该怎么办?” 张杰义听后情绪有些激动:“透析就没意外就不花钱了?透析质量有好有坏,一旦降氨不彻底一旦药物缺货,血氨再次飙升造成脑疝就只会更危险。” “而这种危险是贯穿他一辈子的,不知哪天走在路上晕倒在地,人就没了。” 56.饭局(1) 晚上在两位大主任连番催促下,病人的血尿报告总算在0点前送到了王廷的手里。 “指标都对上了,确诊是。”张杰义特地给儿科去了个电话,“对,我觉得不用再等na报告了。” “我已经找到了一个渠道可以先买一些精氨酸,明天就能到。” “费心了。” “客气什么?比起你捐的钱,我们只是尽到一些义务罢了。” 张杰义一直在诊疗室等到现在,左手捏着的是透析后血氨快速下降的血检报告,右手则是父亲配型成功的移植中心报告,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今天对他和病人来说无疑是最为顺利的一天。 不过这只是刚开始,事情远没有结束。接下来他还要陪同家属,去和移植中心讨论之后的移植方案和所需要支付的费用。 “王主任,那我就先回去了。” “快回去休息吧,你都在这儿待了十四个小时了。”王廷起身拿起了自己的茶壶,然后对着角落里的两位年轻医生说道,“你们也快回去吧,尤其是你,纪清!” 现在已经到了夜班范畴,作为夜班死神自然不能待在这里。 否则不仅仅是诊疗室里的医生,就连门口预检台的护士也会来抱怨。 “我们马上就走。” 输了两次总算扳回一城,纪清有些激动地看了祁镜一眼,希望能找到一丝懊悔的表情。可没想到的是,祁镜并没有表露出什么意外,而是很淡定地合上手里的杂志,问道:“想吃什么?” 纪清苦笑了两声,总觉得自己就算赢了也没有任何实感,这场胜利仿佛是被人放了水才勉强得来的一样。 “你好像一点都不惊讶。” “胜负兵家常事,会诊前我少了几个关键证据,错了也没办法。会诊结束后,我有了新证据自然就知道自己输了。” “什么证据?会诊上都说了些什么?” “会诊都是张杰义在主导,就讨论了一些的治疗方案而已。”祁镜把会诊记录递了过去,说道,“不过结束的时候我问了一些事情。” 纪清:? 病人确实家境贫寒,几年前的下岗潮让他的父母都待岗在了家。 三年前父亲好不容易谋了个门卫工作,总算给家里带去了些经济基础。母亲也在去年才在新建成的商场里做了一名保洁员,家里情况才慢慢地好了起来。 之前因为贫困,病人一日三餐摄入的蛋白质很有限,而且很多都是植物蛋白,利用率不高。 蛋白质摄入量少代谢后产生的无用氮就少,甚至很多时候他蛋白质摄入量是不足的。这就造成了废弃氮很少,再加上延迟发病,他的也身体里血氨一直维持在较低的水平。 虽然比正常略高,但不会对身体造成什么影响。 贫穷无疑成了他抵挡疾病的重要砝码。 “不过,他这些天打工赚了点钱。”祁镜从椅子上站起身子,随手从橱柜里抽了本感染病学杂志夹在了臂弯里,“大概从没见过那么多钱,所以孩子就兴奋地和他爸妈一起多吃了几顿好的......” 纪清点点头,原来疾病的爆发点出在这里。突然的高蛋白饮食激活了处在沉睡状态的。 等等......吃了几顿好的? 纪清皱着眉头,调侃道:“我怎么总觉得你是在暗示我什么。” “唉?你别误会,你又没有,吃点好的无可厚非。”祁镜摘下口罩脱掉白大褂,很正直地拍拍胸口,“我可是堂堂院长儿子,一顿饭钱还是出的起的。” “那就去隔壁街的烧烤店,我肚子饿了。”纪清指着窗外灯火通明的商业街。 祁镜低头看了看表:“我最近在锻炼身体,夜宵还是算了。” “明天的话我是早班,晚上还得陪女朋友吃饭......”纪清翻看着排班表,“要不后天中午?” “后天我可得给大四学弟们开个讨论会。”祁镜摆摆手,否决了这个建议,“整个白天都没空。” “什么讨论会那么牛,要占掉一整天?” “讨论估计一小时就结束了,关键我还要带几个机灵点的来急诊溜达几圈,给他们开开眼界。”祁镜伸了个懒腰,走出了急诊大门,“总让他们窝在教室里听课,脑子都要听傻了。” 纪清愣了愣,马上跟了上去:“他们只是大四,你可别乱来啊,有和王主任说过么?” “我又不把人带来绿色通道,就在观察室看看病人而已,没关系的。” 纪清还是有些担心,谁都知道王廷对急诊制度规范管得有多严。万一动了雷霆之怒,一顿臭骂是免不了的。 “还不是能用的人手太少了,你以为我想这么干啊?” 祁镜做了几个深呼吸然后抱怨道:“我也想要应届毕业生,我还想要硕士博士毕业的呢,有用吗?谁理我啊?” “不不,我总觉得你不单单是为了这个。” “那我还能为了什么?” 纪清越想越不对劲,忽然想到了一种极其符合祁镜脾气的可能:“你是觉得同年的毕业生不好控制吧?你难道是想找几个端茶倒水的跟班?” “......” “李玉川最近转去急诊外科了,不跟在你身边了,觉得不方便了吧?” 祁镜饶有趣味地侧脸看了他一眼,突然就不答话了。 “给我猜着了?你实力是够强,可才刚毕业就想要主治的待遇,官瘾也太大了吧!” “......” 祁镜很想把自己那些年在他手下受的罪全都倒出来,摆在面前好好说道说道。相比起来,他现在怀揣着十几年的诊断功力,要几个没毕业的本科生做小弟也不算过分吧。 “我说,要不明天晚上你和我们一起吃饭吧。” 临走到医院大门口,纪清突然说道:“我女朋友也是学医的,刚从国外回来。我和她聊起过你,她一直很想见你一面。” 祁镜听后脑门上挂上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这什么鬼? 哪儿有和女朋友吃饭还特地带上个电灯泡的,尤其这灯泡还格外的亮眼。 太天真,真的太天真了,简直就是恋爱白痴。难怪没几年就分手了,你不单身天理难容啊! “我只是输了一顿饭而已,你怎么就拉上一个一起来蹭了?”祁镜很不情愿地说道,“还是下星期再找一天吧。” “嗯,就下星期。明天那顿也不用你请客,一直都是她付的钱。”纪清笑着拿出了手机上女朋友回复的消息,“你看她都同意了。” “喂,我还没同意呢!” 57.饭局(2) 朱雅婷坐在私家车里,脱掉高跟鞋,把腿横摆在了后座上。 她有些不耐烦地拿出小包里的手机,拨下了刚打过两次的电话号码:“喂,姗姗,你还没好吗?我二十分钟前就到楼下了,你抓紧时间啊,快来不及了。” “对不起对不起,半夜看案例熬了个通宵,今早上午还跟着跑了个客户。” 话筒那头的女孩子不停道歉:“刚接了你电话,我迷迷糊糊又睡过去了,实在不好意思。” “你怎么比我这个干医生的还忙。”朱雅婷笑了笑,没太在意,“不如来我这儿,我给你安排个顾问律师做做。” “怎么?你养我啊?” “没问题啊。” “哈哈,算了吧,我早就放弃当医学律师了。”女孩子打了个哈欠,点开免提,快速起床开始简单地梳妆打扮,“再说你家那么有钱,还会缺我这个才刚入行一年的小律师?” “是你当初自己说的,将来我们俩医律巾帼,双剑合璧,势要在丹阳打下一片属于自己的天下。” “没办法啊。”陆子姗回想起当初那段大学时光顿了顿,换上了一条平时不太穿的休闲长裙,“老师让我搞涉外诉讼,我寄人篱下当然得听话了。” “你可以改寄到我的篱下啊!” “唉,算了算了,不说这事儿了。” 朱雅婷知道她的脾气,定下的事儿很难再改变主意:“还是这个倔脾气,说不过你。你还是快下来吧,说好六点的,快迟到了!” 陆子姗倒是觉得奇怪了:“朱大小姐,你也太宠他了吧,女孩子迟到可是天经地义的啊。” 朱雅婷想起那人慢慢低下脑袋,脸上忽地泛起一阵红晕,连说话的声音也变得轻腻了起来:“我告诉你啊,我已经深陷其中无法自拔了。” “啊?他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啊?”陆子姗看向天花板,“完了,我们那位孤傲了二十多年的朱大小姐竟然这么轻易就沦陷了。” “他就是我心目中完美的男人,出身书香门第,从小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待人温和暖心,工作努力上进,对事一丝不苟。” 朱雅婷托着微微发烫的脸颊,傻笑着说道:“啊,不行了,再说下去我就要晕了。” 微微停顿了会儿,她算是给出了总结性陈述:“这就是老天爷给我最好的礼物。” “评价那么高?我一定要好好给你把把关。”陆子姗踢踢踏踏地穿上高跟鞋,关上了房门,“我现在就下楼,马上到。” ...... 此时祁镜刚下出租车,站在纪清身后愣愣地看着面前这家高档的法式西餐厅:“你女朋友那么有钱?这儿四个人吃上一顿得花好几千吧。” “我也不清楚,大概吧。”纪清耸耸肩,很坦然地表露出了自己这方面的无知。 没有丝毫的犹豫,反而还有点小小的窃喜。 祁镜家境不错,但也只是刚过小康的水平,像这种一顿挥霍掉他半个月工资的行为是绝不会被允许的。 “你肯定记错了,应该是在隔......”祁镜说了一半,欲言又止。 这儿是丹阳一条很出名的格调小街,几乎没什么车辆经过。两边除了成排的梧桐,就是好几座私人花园,哪儿还有其他吃饭的地方。 当初两人一心扑在工作上,倒是没怎么聊过女人。 他只知道纪清的女朋友是个控制欲很强的女人,经常为些小事吵架,从没想过会是一位富家千金小姐。 “你该不会是被什么中年妇女包养了吧?” “你越说越离谱了。” “啧啧,要是我有一位那么有钱的老婆,就算被控制一辈子也心甘情愿了。” 祁镜忍不住吐露出了“心声”,见纪清投来奇怪的目光后马上意识到自己漏了嘴,连忙话锋一转: “我们定下的奋斗目标不仅需要人才,还需要很多钱。男人活着为了什么?当然是事业!为了事业这点尊严丢就丢了,没什么了不起的。” 如此明目张胆地陈述自己吃软饭的正确观点,让纪清实在有点哭笑不得。 “我不是在意这个,我只想知道什么叫被控制一辈子?”他很疑惑,“我没和你聊过她吧。” 祁镜尴尬地笑了笑:“富家千金嘛,谁没个小姐脾气。” “她虽然控制欲强了点,但对我还挺不错的。” “这不废话嘛,吃个便饭都来这种高档地方。这哪儿是不错啊,简直好极了。”祁镜突然问道,“你该不会上过门了吧?她父母怎么样?” 纪清听他越说越远,权当刮了阵耳边风,直接大步走向了餐厅。 “喂,你正面回答我的问题,别逃避啊。话我先放这儿了,到时候结婚我可不给份子钱。” 纪清根本不理他,而是对着门口招待说道:“四位,姓朱。” “哦,纪先生吧,这边请。” 两人在靠窗的位子坐定,祁镜默默地看向窗外,刚才那些话也只是他一时激动想的幻想罢了。 现在毕竟是十五年前,根本不存在社会资本投入公立医院的可能性。就算以捐赠的方式投钱,最后的支配权也是医院的。 就祁森的处事原则,再加上现在的介入蓬勃发展的特殊阶段,他肯定会先为医院成立一个介入中心。 介入不仅能治疗心梗,对于脑血管堵塞也有用。虽然现在技术还不成熟,不过神外出身的祁森早就意识到了这点。 当初他就是这么做的,事实证明非常成功。 独立的介入中心为医院揽下了不少病源,为进一步扩建医院打下坚实的资本基础。 两人闲聊了一些医院里的病例和趣事,没一会儿餐厅外便驶来一辆黑色私家车。车门打开,下来两位年轻女子。 一位看穿着就是有钱家的孩子,司机也是帮着开门提包,纪清的那位应该是她没错了。 可另一位是谁? 除了身上那条很普通的长裙外,貌相倒是一点也不比富家千金差。从言谈交流来看,两人应该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闺蜜。 祁镜看了纪清一眼,有点无奈:“纪清,你......” “就吃顿饭而已,难得大家都有空嘛。” 58.饭局(3) 朱雅婷和陆子姗都没想到,平静的生活给她们奉上了一出比狗血爱情剧更荒诞的分手再遇戏码。 之所以坐在对面的纪清和祁镜没这种感觉,那是因为他们根本不看爱情剧,也就没有这种既视感了。 祁镜和陆子姗以各自口中“怎么是你”四个字为开场白,拉开了这场大戏的序幕。 朱雅婷兴高采烈地想要先自我介绍一番,谁想还没开口就被这两位抢走了主位,慢慢沦为了在旁相衬的绿叶。 “你们俩......” 她还多问当事人几句,调和下双方的尴尬气氛。但看两人嘴角微微扬起的弧度,以及桌面上剑拔弩张的气氛,最后只能看向自己的男友:“他们俩认识?” 纪清也是暗暗吃惊,本来只想请各自好友出来吃顿便饭,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 他轻轻地摇了摇头,并没有答话,或许这时候不插嘴才是最好的选择。 陆子姗幽怨地看着仍把视线放在窗外的祁镜,没忍住急躁的性子,还是率先开了口。 只不过她说话对象并不是祁镜,而是坐在身边的闺蜜。 “你不是说带来了一位很厉害的医生吗,如果我没算错的话,他本科应该还没毕业吧?” 陆子姗以祁镜的年龄和比其他本科多一年学制为切入点,一时半会儿让朱雅婷不知该如何接话,最后还是纪清出声给打了圆场: “祁镜很有诊断天赋,执业证书对他来说并不难,只是走个过场罢了。” 祁镜看了看纪清,话虽然说得很漂亮,但对他这位老相识来说没什么作用。 和对方分手后,他可是把女人好好研究了一番。 对现在的陆子姗来说,自己是不是医生根本不重要,有没有人来解释也不重要,重点只是为了发泄下心里的不快罢了。 不过纪清似乎不太明白,还在帮他说好话:“祁镜的实力已经能和主治平起平坐了,我在很多方面都需要向他学习。” 祁镜听完,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孩子还是太年轻了,女人盛怒时只是要男人低头认错罢了,哪要听什么狗p解释。你越解释,错得就越离谱。 不过呢,想让祁镜认错,那是绝没可能的。 “你不是说我这样的男人到处都是么?” 祁镜很淡定地拿着搅拌棒调了下手里的咖啡,看似随意,却忽然在两人用言语争夺的地盘上扔下了一颗重磅炸弹,“怎么,找了四年还没找到好的啊?” 要是按朱雅婷原来的脾气,碰到这种口气说话的男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部归为渣男。 处理办法也很直接了当,破口大骂一顿,qq拉黑永不联系。 不过这次略微有些不同。 旁观者视角看待问题会客观不少,再看着平时嘴上不饶人的陆子姗小脸涨红的样子,她反而有点想发笑。 她和陆子姗是从小一起长大的老朋友,幼儿园小学初中都是同班同学。高中时朱雅婷跑去了法国留学,不过两人一直都有书信来往。每逢寒暑假也会聚上一聚,叙叙旧。 她只知道陆子姗在高中时谈了恋爱,不过在大学第一年就分手了,当时还找她哭诉了好久。 然而四年过去了,周围苍蝇蜜蜂满天飞,却根本没法近她的身。稍有些不如意,就会被陆子姗那条毒舌说得体无完肤,不带半点脏字的那种。 没想到啊没想到,自己的好朋友竟然喜欢的是这种类型。 口水战首次交锋,两人打了个平手。 法式开胃菜过后,汤和主菜牛排上桌,同一边的战场也变得再次焦灼起来。 “那么多年没见,你的品味还是那么差,黑体恤牛仔裤,有没有一点新意?” “你还不是一样,天热出门就是这条红蓝相间的长裙。” “这可是......!” 陆子姗刚要说些什么,马上就噎了回去。她可不想承认自己还留恋着两人高三毕业后的第一次约会,当初穿的就是这条裙子。 她喝了口汤,让自己冷静了一会儿,马上改了争辩的话题。 “你不是说学医很无聊嘛。”陆子姗拿起刀叉叮叮当当地切下一块牛排,送进自己嘴里,“怎么又跑回去干临床了?” “嗯,学的时候是挺无聊的,真干起来倒还好。” 祁镜也没闲着,餐盘里的声音比她更响,容不得半丝让步:“你不是说要考研考博吗,放弃了?” “你怎么知道我放弃了?我还在备考呢!” “你对自己的能力还是挺有自知之明的,要真想考研,早就待家里全力复习了,哪儿还会来参加聚餐。” 祁镜又指了指自己的眼角说道,“前一晚的眼妆都没卸干净,应该是去见客户了吧?在哪家事务所工作啊?” 朱雅婷越听反而越来劲,连忙插话道:“不是昨晚,是上午。上午见了客户,下午一直在补觉。” 她说完又仔细看了看闺蜜的小脸蛋:“车上光线不好,我倒没发现,现在看看好像还真是这样。” “又在那儿耍小聪明......” 陆子姗的声音有些颤抖,当初那种被人看透了的感觉似乎又回来了。 不过她绝不会就此罢休,马上就组织起了反击:“我觉得你还是别做医生了,这种臭脾气总有一天会惹上一身官司。” 祁镜愣了愣,没想到她会来这一手,也不知是随口说说还是有意为之。 不得不说这句话确实对他触动很大,因为就在五年前他刚考进丹阳医大的时候,陆子姗也说过类似的话。 这回合表面上看是祁镜完胜,陆子姗的反手软弱无力。 不过只有祁镜自己知道,她这一手的威力有多大。而且这句话像着了魔一样一直萦绕在他心头,展现出无比的后劲,隐隐有种一招输输满盘的感觉。 “我劝你也不要做律师了。” 祁镜往嘴里送了口汤,回味了一番咽下肚子:“按你这种疯狂的工作模式,估计活不过四十岁。” “是啊,子姗,你太拼了。” 朱雅婷这时给出了最后一发补刀,帮祁镜挽回了些许颓势:“你当初那么爱油画,完全可以和我一起去法国留学,怎么会留在丹阳考什么政法大学?” “现在从早忙到晚,没有半点休息时间......” “我约你聚餐从上个月拖到现在......” 陆子姗放下了手里的刀叉,耳中听着好友的劝诫,眼里满是祁镜早已柔和心疼的目光。 她知道自己输了。 ...... “伤脑筋,爸妈要逼我考医大。” “哈哈哈,你这臭脾气要是做了医生还不得惹上一身官司。” “呵呵,也是啊,事情有点麻烦了啊。” “我刚才在开玩笑呢,做医生也挺好的。要真的吃了官司也不要紧,我会去考政法大学,毕业了就做你的专职律师!” “我岂不是要变成你的私家医生?” “那当然了,做律师也是很累人的!” 59.讨论会 “老师我决定了。” 吃完饭回到家的陆子姗穿着睡衣慵懒地躺在床上,语气却显得格外坚定,“我知道转型很难,之前好不容易留下的人脉关系几乎都没用了。” “你知道还准备改?涉外和知识产权是最赚钱的,总比搞医患来得舒服吧。” 陆子姗翻了个身,嘴里说的是自己的事情,眼里却全是那个男人的影子:“老师,你了解我,钱多少真的无所谓。这一年实在麻烦你了,不好意思。” “行吧行吧,明天就把辞职信交上来吧。” 陆子姗愣了愣,不过也明白自己现在的处境:“行。” “哈哈,以为我在撵你走啊?”电话那头的小老头笑着说道,“我们事务所不接医患单子,所以你留下也没用。在丹阳我还认识点人,会帮你联系最好的医学律师事务所。” 陆子姗心头一暖:“谢谢老师。” “祝你在新的环境里工作愉快。” 挂完电话,陆子姗猛地一拉毯子,把自己的脑袋埋进被窝,暗骂了自己一句:“陆子姗,你好贱啊,说好以后都为自己活了!怎么才见上一面就......” 翻来覆去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平静下来,慢慢拉下毯子,露出了半张俏脸来。 她两眼直盯着雪白的天花板,暗暗骂道:“你要是不好好干,我一定弄死你!” ...... 第二天一早,祁镜就像没事人一样走进了急诊室。离十点的学生讨论会还有些时间,他想看看前一晚有没有收下什么奇特的病例。 刚跨进门还没坐定,他马上就觉得诊疗室那些家伙的眼神变得不一样了。 不出他的所料,纪清这小子在加班。 他之前参加研讨会欠了些工时,索性一次性给自己补上了一整个早班。 今天是周六,急诊会迎来一波高峰。本来应该是陈霄和张杰义搭班,不过张杰义临时请了假,王廷正愁没人可用,纪清早中班连上算是给他减了压。 至于他为什么选今天,是巧合还是因为别的就没人知道了。 纪清拿着一些化验单笑嘻嘻地走到祁镜身边,边看着各种检查数据边不怀好意地问道:“你和她怎么样了?之后有没有再联系啊?” 祁镜甩开他搭上肩膀的胳膊,压低声音回道:“都分手四年了,有什么好联系的?” “不对吧,你昨天吃完饭还想送别人回去来着。” 祁镜眯着眼睛看了眼使坏的纪清,之后又扫了遍在座的那些等好消息的人,陈霄、李玉川就算了,没想到连王廷也在其列。 老头一本本翻着医疗记录册,时不时给自己续上口清茶,竟然连半个字都没问。 反常,太反常了! 分明就是在有意地降低室内“噪音”,在为得到新鲜的八卦而服务。 祁镜见状也不多做解释,反而隐隐地拔高了自己的话音量,巴不得整个诊疗室都能听见:“你在开玩笑呢,我叫的出租车哪儿有你媳妇自家的豪车舒服?” 李玉川:? 陈霄:?? 王廷:??? 纪清还是低估了对方狡辩互怼时的能力。 在自己处于绝对不利的情况下,祁镜竟然还能还手,而且这一手直接就把场上局势整个扭转了过去。 他马上就发现周围目光的变化,几乎一瞬间就全聚焦在了自己身上。 毕竟分手四年后的重新相遇远没有一个富家千金女朋友来得有冲击性。 况且偶遇的还是那个到处沾花惹草的渣男祁镜,其实理性点分析一下并没有什么好深挖的信息。 相反的,纪清这一边就不一样了。 “纪老师,是真的吗?”李玉川第一个倒戈。 “老纪,你可真是深藏不露啊。”陈霄紧随其后,“富家千金的豪车,是啥牌子的啊?说出来我们开开眼。” 纪清脸皮自然没法和祁镜比,一被追问就没了方寸,支支吾吾地不知该怎么收场。 最后还是王廷控制住了有些混乱的场面,重重甩下手里的黑本子,大声骂道:“聊天,不用上班了?iu里还躺着......” 忽然他想起那病人已经转去普通病房,马上就改了口:“虽然现在iu没病人,你们也得给我紧绷神经,急诊室定律一忘了?老天爷在看着呢,整天嘻嘻哈哈,是觉得这里太轻松了吧?不给我弄点危重心里不舒服是吧?” 几人顿时都没了声音,一哄而散。 陈霄和李玉川不禁腹诽,刚才祁镜没来的时候老爷子聊得挺起劲的,这脸色换得可真够快的。 纪清和祁镜也没法再聊了。 一个拿着一叠医疗记录册和检查报告快步离开了办公室,另一个在墙边记录板上看看有什么新病人。发现没什么有意思的病例,他就和王廷打了个招呼离开了。 上午十点就是他之前和肖玉定好的学生讨论会。 医大的大礼堂排表很紧张,每天都有开不完的医学会议和特殊病例研究会。 祁镜这种带有教学性质的学生讨论会自然不可能和那些大佬抢地方,最后用上教学楼一个公开课用的大教室已经算是给了最大的方便了。 那儿经常用来做考试会场,这几天正巧空着。 “广告”前几天就发出去了,在校园橱窗里占了个小版面。宣传更多的还是学校里的学生论坛,有好几个帖子都提到了祁镜。 其中一个还放了一小段江湖论的语音,反响还不错。 十点不到,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150座起码占去了3/4。其中一多半是当初那堂课的“回头客”,还有些是慕名而来的学生。 当然不只是他们,还有肖玉带着的几个老师也来了。 就算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她们穿着显眼的白大褂,气场也绝不是那些没经历过临床的学生能比的。 “妈,你怎么穿成这样?”祁镜有点想笑,“说好是学生讨论会呢?” “我当然得来了!”肖玉摘下眼镜,抬抬眼皮瞥了他一眼,“要不然课堂还不知道会被你带歪到什么地方呢。” “你怎么还不信我啊。”祁镜心里有点苦。 “让我信你?”肖玉忽然剑走偏锋,轻哼了一声,“这没得讨价还价,待会儿给我好好主持这次讨论会,那女孩的事儿等课完了我再好好和你算账。” 60.跑得快没用 祁镜没想到这事儿传得那么快,王廷和他爸妈关系不错,应该在其中应该发挥了不小的能量,自然功不可没。 他马上东拉西扯换了个话题,肖玉以上课为重也没继续和他说什么。 两人相视了一眼,没进一步深聊下去。 随着教室里又陆陆续续进来了不少学生,讨论会正式开始。 来的人里主要是些大四学生,也有大三刚接触临床医学的学生,估计是出于好奇来看上一眼。至于他们是如何在上课时间跑来这儿的,祁镜就不得而知了。 这次机会难得,肖玉给了他充足的时间,内容也比上一次多些。 为了能找到心仪的帮手,他很看重这次讨论会,不想随便糊弄两句就算了。 昨晚吃完饭他就跑去文具店买了支激光笔,回家后又特意做了个简单的pp,还从网上找了几副图片。 为了增加趣味性以及对理论知识做总结,他在pp最后他还加了些病例。 现在是五月底,学期即将结束,大四已经基本学完了内外妇儿、影像和诊断的书本知识,完全可以参与讨论。 他们无非少了一点临床经验。 讨论会从10点开始,预计11点就能结束。 妊娠生理的内容其实不多也不难,祁镜连教科书都懒得带。 他走上前台,点开第一张pp便开口说道:“我在这里只是想强调一下,我接下去说的内容其实没多少理论知识,对你们考试也没太大帮助。这只是我在闲暇时想到的一些东西,无聊拿出来分享一下。” “我只想传达一个观点,学医并非只有死记硬背刷题看病例,还有它有趣的一面。” 说到这儿,下面响起了一些掌声。 这些学生实在是背知识快背傻了,几乎每页纸上都有需要掌握的内容。问老师哪些是考试重点,回答往往都是同样的话:整本书都是重点。 这时祁镜看了眼自己的妈,想到讨论会结束后还要接受盘问,便临时在自己的发言里穿插了一小段马屁: “当然了,我能力有限,教学方面肯定没有肖主任优秀。” “我的本意是希望你们能在这种枯燥的学习生活中仍心怀希望,过得稍微愉快一些。毕竟你们都已经进了医学的大坑,想再跳出去很难。既然反抗不了,那就得学会享受。” 这次掌声要热烈不少,这几句话几乎道出了医学生的心声。 很多考进医学院的学生根本不是自己喜欢学医,大多数是父母帮填的志愿。其实连他们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想考什么学校,一听学医觉得高大上,也就同意了。 但当真正接触医学后,这些学生很快就会觉得乏味无聊,真正的煎熬就此开始。 从第一次进解剖房的好奇心,到完成理论过关考的决心,他们靠着那丝信念在苦苦支撑着。等进入临床,承受着各种压力,带教老师的,病人的,家属的。 那时能依靠的就只剩下救死扶伤的心意了。 祁镜要的是能在这种环境下仍应保有工作热情的人,对领导老师学长敢说不的人,思维不受教科书束缚的人,能将自己想法贯彻到底的人。 就算基础差些也没什么,毕竟学医和做医生是完全不同的。 这点上他深有体会。 祁镜清了清嗓子,拿出激光笔点中身后的大屏幕:“之前听人说过一个看法,说他这辈子唯一得过的第一名就是跑赢了其他上亿的精子。对于这个观点,你们觉得对吗?” 有一部分学生默默地点头,觉得这个观点没什么问题。 而更多的则觉得未必,他们知道受精妊娠不是一个简单的赛跑问题,但要细说个所以然来又不知从何讲起。 因为教科书里写精卵结合前的篇幅非常少。 书本一开始先介绍了精子的构成,随后再叙述一遍需要比赛的赛道情况,最后以进入卵子做收尾结束掉第一节内容。 总共也就两三副插图,连一千个字都不到。 其实不仅是那些学生,连肖玉也觉得奇怪。教书那么多年,这一小节从来都是一笔带过的,实在搞不懂儿子还能说出什么花样来。 “这个观点肯定是错误的,这和跑得快不快没关系,只是我们运气够好罢了。” 祁镜笑着说道:“有些同学的基础知识似乎不太扎实,需要好好学习书本知识了。我的讨论会追求有趣但也有个限度,我说的有趣只会为了更好地掌握知识服务,本末可不能倒置。” 说完他点开第二张pp,是一张精子放大后的图片,有各部位名称和详细说明。 图是祁镜不知从哪儿扒来的,不过他并没有对那些名词多做解释。 他动了动激光笔:“这些小东西出来的时候是被裹在精浆里的,到着陆那一刻为止,它们也就刚踩上起跑线,能不能活下来和速度力量没任何关系。” “知道为什么吗?” 底下那些学生都摇摇头。 “因为这时候精浆没液化,还没允许它们跑呢。” “哈哈......” 祁镜随手点开下一页,画风突变,从原本医学照片改为了一家体育场馆。 “这是前两年国外的一场足球比赛,赛后发生了踩踏事件,死了二十多人,里面各年龄的都有。这说明了什么?” 台下学生面面相觑,不知道这和今天说的内容有什么联系。 祁镜摇摇头:果然都看书看傻了。 “首先你们要知道‘射’,或者以精子的角度来说就是‘喷’,都是一种有相当风险的行为。” “上万人挤在一起走路都要死那么多人,何况上亿个兄弟被包裹在这团液体里被喷出体外呢。你们说,这种踩踏事件和身体强壮有没有关系?” “没有!” “肯定没有!” 祁镜点点头,又翻到了前一页:“让我们看看在这个起跑线上,这些小家伙会遭遇到什么。” “尾巴被压断,死;跑错路钻出了精浆,死;大家尾巴缠在一起,那就一起死。力量和速度在这儿都没用,首先你得运气好。” 61.我们都是天选之子 学生们哄堂一笑,确实和祁镜说的一样,这种情况下没运气是不行的。 “等精浆液化开始流动起来,选手们纷纷踩过起跑线,进入了第一关x道。x道有什么?上次听我课的同学应该知道。” “各种正常菌群!” “还有免疫细胞!” “对,这儿有免疫细胞。”祁镜点中了图片角落里的一些细胞,“你们都学过免疫学应该知道,这些天杀的家伙眼里只有两种东西。一种是自家东西,另一种是必须死的其他东西。” “精子就属于第二种,其他东西。” “双方拥在一起打架,你们觉得精子能打过吗?” “不能。” 这次回答得很快,学生们都知道免疫细胞的威力,几乎异口同声。 “是啊,对方是免疫细胞,打是不可能打过的,人再多也没用。这就是肉包子打狗,白给。”祁镜又问道,“那这时候该怎么办?” “打不过就溜呗。” “是啊,三十六计走为上!” “对,只能跑。”祁镜在这儿顿了顿,解释道,“其实话说回来,跑得快在这一关还是挺有用的。但要记住,只是有用而已,知道为什么吗?” 众人摇头,快不是挺好嘛,能远离免疫细胞的追捕,至少能活下来了。 祁镜见没人能接话,只能自问自答:“因为跑得快归快,可是它们瞎啊。” 话音刚落,祁镜就配合着自己的步调切过pp,换上另一张动图。 这是大二组织胚胎学里的一张图,里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小蝌蚪”。它们挤作一团胡乱瞎晃悠,根本没有固定的游动方向。 “精子找不到方向怎么办?” “靠运气。” “你们学得挺快的啊。”祁镜笑了笑继续说道,“运气好的,冲刺方向对了,直奔第二关的子宫宫颈而去。运气差的,在里面瞎绕圈,被吃掉;游歪了的,被吃掉;游向反方向的,那就更别提了。” 这时,有位男同学忽然提了一句:“我觉得游得快也不是完全没用处。” 不一样的声音并没有影像到周围同学的思路,反而给了他们一些吐槽的空间和充足的期待感。 “这次有好戏看了。” “直接硬怼,强啊。” “又是三班那个,上课都直接怼老师的,果然是坐不住了吗?” 学生们眼中打乱节奏的捣乱分子,对祁镜来说却是宝贝。 他等的就是这种人:“你叫什么名字?” “名字?”那人没想到对方会直接问名字,愣了一小会儿说道,“胡东升,大四三班。” 祁镜点点头,默默记下:“说说你的看法。” “x道又不是二维平面结构,只要速度不算慢,绕一点路还是能赶到宫颈口的。”胡东升用手指做了个螺旋形的行进路线来表明自己的观点,“路线长度是远了些,但几率并不低。” “不错不错,有点想法。”祁镜笑着问向其他人,“还有其他观点吗?” 其他人都默不作声。 祁镜挑的这部分内容实在有些偏,说得也细,每一步都被拆开讲,跟不上他的节奏也正常。 “当然跑得快还是要推崇一下,毕竟也有运气不咋的,但靠速度最后还是到达了第二关的家伙。这种靠实力获得胜利的家伙,我们必须给予表彰。” 祁镜饶有意味地拍拍手,停顿了片刻然后把pp又切回了原来那张精子图片:“虽然没什么用。” “哈哈哈......” 胡东升有点不服,继续问道:“既然殊途同归一起到了第二关,怎么会没用呢?” “这很好解释,因为精子的能量是有限的,在x道这儿绕了好几圈把能量用完,后面几关就别想过了。”祁镜用笔点着屏幕,“路痴是没有前途的。” “哈哈~” 祁镜翻过好几页,找到了一张子宫图片:“千辛万苦,它们穿过宫颈来到子宫,也就是第二关。对这些小家伙来说已经是幸运中的幸运了,但现实是残酷的,想通过这里又要死掉一半。” 他嘴角露出一丝微笑:“为什么我要说死掉的不是1/3,不是2/3 而是一半?” “因为有两条输卵管。” “然后呢?妇科应该都教过了,你们的肖主任可坐在后面看着呢!” 知识死记硬背容易,可灵活应用起来就需要一定门槛了。要是平时就习惯了应试教育刷题那套,想转变思路就很难。 不过刚才的胡东升没让祁镜失望:“因为卵巢排卵只有一个,极少有双侧同时排卵。 “对,没错。” 祁镜说道:“大多数卵巢是做一月休一月,所以这时候哪个卵巢在排卵,没精子知道。二选一,你得猜,猜定开跑。错了就完蛋,输卵管可没法走回头路。” “学长,这一关是不是告诉我们选择恐惧症也是没有前途的?” 祁镜本还想继续往下说,没想到一个女生吐槽了起来。虽然没有像胡东升那样,至少她的思维比绝大多数人敏捷。 “我想它们应该不至于待在子宫里干等着吧。” 女生点点头。 “大家有什么想说的就说,这是讨论会不是上课。等讨论会结束,最活跃的那些人会有奖励。” 说完他就问到了那位女生的名字。 奖励自然能带起一波节奏,让那些学生开始无限遐想。祁镜是丹阳医院院长儿子的事不算秘密,没一会儿关于奖励的猜想就开始离谱了起来。 有说能加平时分的,有说能免去一次不及格的,还有的竟然说出了能直接在丹阳医院工作的蠢话。 里面有一个算一个全进了祁镜的黑名单。 “接下去是第三关,也就是关底,卵巢。”祁镜问道,“在这儿,小家伙们会遇到一个很关键的问题。” 他话说了一半,扫了教室一眼,马上胡东升就答上了话:“得有卵子,如果卵巢没排卵,或者过了卵子存活时间,就等于白跑了。” “那卵子凑巧在输卵管呢?” “那就可以结合了。” 祁镜这时又搬出了一张大量精子追逐卵子的动图:“男生游戏玩的多,觉得像什么?” “像攻城!” “这不就是bss战嘛。” “对这就是一场需要团队配合的bss战。很有难度,但还是有攻略方法的。”祁镜解释道,“精子头铁,有一种叫顶体的东西,可以在卵子的透明带上溶出一个洞。” “从动图上看,精子要小的多,单单一个精子是远远不够的,这就要说道了团队配合。 而且最关键的是,只要有一个穿过,那透明袋就会全部关闭,在外的小家伙全部阵亡。 所以看看,明明大家是一起溶解透明带的战友,可只有最后刚好补刀的那位抢到了人头,这些战友连个助攻都拿不到。 所以来到这个世上是多不容易,我们可都是天选之人。” 62.答题纸 之后祁镜又说了受精卵的分裂和着床,最后的胎盘、脐带、羊水也都做了很有趣的介绍。 他没怎么讲过大学课程,在时间分配上有些瑕疵。为了保证在11点半前能结束掉,祁镜掐掉了后面不少的细节部分,有些地方只能略微提一提,没法细讲。 当然讨论会只是一种吸引学生的形式,最后的病例题筛选人才才是关键。 做题没有强制性,想做就拿答题纸去做,没兴趣的可以直接离开吃午饭。结果出乎他的意料,教室里一百来个学生没走几个,几乎全留了下来。 ...... 下午一点刚过,纪清端着饭盒往嘴里送着饭,一边看祁镜笑的样子非常好奇:“你看什么东西呢,有那么好笑吗?” “那些学生的答题纸。” 祁镜也不急着递给他看,而是从办公桌旁边拿起张化验单,卷成一个圆锥体罩住口鼻,看上去格外怪异。 “从网上给了他们一张图,里面是位中年大妈,脸上罩着一个塑料袋。我让他们看图写病因、诊断和治疗,有几个答案实在太有意思了。” 这是急诊很常见的病,纪清在看了他的模样后马上就懂了。 等知道了题目再回头去看那些答案,他也忍不住一起加入了祁镜的憨笑阵营。 “这应该是呕吐,套塑料袋是为了防止吐在地上,得先禁食,然后用吗丁啉?” “老阿姨眼睛不好,一直在找塑料袋里的东西,建议挂眼科。” “这是在防止她咬人吗?” “袋子里有什么好闻的香味吗,看她挺享受的。” ...... 纪清忍着笑出来的眼泪,边翻着答案边把饭吃完:“这题对他们来说是不是太难了?” “简单的大家都会,有难度才会显出差距。”祁镜一张张看过答题纸,“要是这一届不行就等下一届,现在有的是时间,宁缺毋滥。” 纪清总觉得这话怪怪的,不过也没细想。 他现在更需要在意的仍然是自己的实力,人手方面还是交给祁镜更妥当。 万一真给建起了疑难杂症科,到时候拖后腿肯定会被他活活怼死。 “对了,有件事儿忘和你说了。”祁镜从答题纸里抽出了胡东升的放在一边,然后话锋一转,“我刚才那顿午饭是陪我妈一起吃的。” “肖主任?” “嗯。” 他听着挺正常的就没当回事儿,随口问道:“那然后呢?” “所以晚饭得你请。” 纪清眉头一皱:又来了,这莫名其妙的过山车逻辑,根本不知道他要说什么。 “这其中有什么必然的联系吗?” “妇产科的肖玉,恨不得把自家卧室搬进产房的大主任,竟然会抽出宝贵的午休时间找才刚上班的儿子聊天,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祁镜平静地说道:“所以,晚饭得你请。” 原来是为了早上这事儿...... 纪清眨眨眼睛显得很无辜,连忙开口解释:“你女朋友的事儿我只和科里那几个人说过,其他......” “等等,我再重申一遍,我们四年前就分手了,她不是我女朋友!” 祁镜拦着他不让他说话,自己则继续强调道:“请注意你的措辞,措辞不当是会害死人的。还有,你不会不知道王主任和我爸妈在一起工作了三十年吧?” “可是我强调过,只和他们说,千万别传出去。” 祁镜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很惊讶,嘴角却露出了一抹微笑。 这不是两个朋友互相开玩笑嘻嘻哈哈的笑容,而更像是在看一个傻子:“你前脚刚说完,他们后脚再用同样的话去和其他人说,这有意义吗?” 纪清对着嘴唇轻轻拍了一巴掌:“好吧好吧,是我没管住自己的嘴,晚饭我的。” 听到这种答复,祁镜才满意地点点头。 “来,看看这位,你觉得怎么样?”他把胡东升的答题纸推到纪清的面前,“人挺活跃的,现在大四,成绩我问过也还不错。” 纪清看着纸上写的“呼吸性碱中毒”六个字,颇有些惊讶:“能做出诊断就很不错了,没想到他连病因都写上去了。” “确实很不错,要是能写上癔症性过度通气综合征就更完美了。” 祁镜选的病例对临床医生来说很简单。 无非是上了年纪进入更年期的中年妇女和别人吵了一架,过度通气后大量呼出二氧化碳导致体内二氧化碳含量下降,血液ph值升高,造成低碳酸血症和碱中毒。 症状就是四肢麻木僵硬,手足僵硬,呼吸困难,胸闷气促。 口鼻罩上塑料袋就能尽量保留呼出体外的二氧化碳,让它们在下一次吸气时再次回到病人体内。等纠正了低碳酸血症,ph回归正常就能回家了。 “你还想他们叫出全称,要求也太高了吧。” “呵呵。” 祁镜又往他手边递了一张纸,上面极为工整地写上了“癔症性过度通气综合征”几个字,虽然没写病因和治疗,但纪清知道,只要有这几个字就没必要再写别的了。 他没想到打脸情节来得那么快,简直猝不及防。 “这是谁?怎么那么厉害?你确定里面都是大四学生?” “那是我妈!” 纪清:?...... 祁镜长吐了一口浊气:“事后还特地问我为什么要出一道和妇产科完全没关系的题,差点就把我话套出来了。她要是知道我对传染感兴趣,还不得扒了我的皮吊起来猛抽一顿。” 纪清笑着摇摇头,这种狠招确实很有肖大主任的风范。 想想也确实不太可能,大四学生还没进过临床,平时老师连教科书上的内容都教不过来,哪儿还会说这种临床医生口口相传的治疗手法。 忽然纪清眼前有些恍惚,大四不懂临床,难道大五快毕业的学生就能懂了? 他猛地看向祁镜,觉得不可思议。 每当别人夸他临床诊断手法的时候,祁镜总把功劳归咎于他爸的书房。 难道临床技巧可以靠看文献杂志练出来? 显然不可能。 纪清之前还特地找李玉川问过,大学前几年,祁镜成绩可是非常差的。 排除掉中间那段失恋造成的特殊情况后,就算是进学校的第一年,他的成绩也没耀眼到现在这个程度。 太奇怪了。 “喂,你在那儿发什么呆呢?” “额,没什么。” 祁镜没太在意,理好手里那摞答题纸,就随手丢进了垃圾桶:“快说说上午有什么好玩的病例,待会儿我还得带几个学弟去好好溜达溜达呢。” 63.幸运儿 五六月交接的这段时光已经渐渐有了夏天的味道,下午很暖,时不时吹进的微风很容易催人入眠。 丹医大学生宿舍103室里,一位男生正在享受午后的恬静,躺在床上打着小盹。 上午那场妇产科的讨论会还不错,要不是自己朋友极力推荐,他根本不会注意到那片橱窗版面上贴的海报。 算是意外之喜吧。 好心情让他中午难得睡了个安稳觉,等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过了两点。 大四课程还是很紧张的,下午应该是影像学和诊断学,每门课两小时。不过按胡东升的脾气,自然是一睡到底,相比起来还是等晚上起床后再当一夜安静的美男子要自由得多。 回想起上午的讨论会,很对他胃口,让他心里总隐约有种想要起床去上课的冲动。 “不行,上课无聊的要死,不上不上!” 胡东升拿枕头压住脑袋,翻了个身,准备再次进入梦乡,同时也希望自己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到晚饭饭点了。 睡意随着飘荡的暖风慢慢浮上了眉梢,脑袋里的思绪也慢慢纠缠在了一起,沉淀下来。 “虽然讨论的时候他一直压着我,不过问题不大,那道题他肯定想不到...... 他肯定想不到一个大四学生竟能...... 真想看看他惊讶的表情,应该挺好玩的...... 也不知道奖励会给个什么东西...... 要是能不考试就好了...... 这辈子别考......” ...... 嘀嘀嘀~ 忽然听到手机铃,胡东升猛地清醒了过来,迷迷糊糊的睡意顿时醒了七八分。 他伸手摸到枕头边的手机,看了眼,是个不认识的号码。 暗暗骂了一句天杀的号码贩子后,想都没想直接按下了挂断键,把手机塞进枕头下。然后翻了个身,把身体蜷缩成一团,想要再抓抓看刚才那种迷离的感觉。 不过...... 嘀嘀嘀~ 显然对方不想罢休。 胡东升有些抓狂,索性坐起了身。 他刚想爆发,心中那份理智还是占了上风,没有过于动怒。细想起来大部分搞推销的可没那么好耐心连打两次电话,往往被挂断就直接放弃了。 现在两个电话相隔时间那么短说不定真是找自己的。 他忽然想到了上午祁镜许诺的奖励,眨眨眼睛算是彻底醒了:“喂,你找哪位?” “请问你丹林东苑小区的房子还租吗?” ! 这回推销改房地产了...... 胡东没办法发怒,毕竟对方也是受害者:“大哥,你打错了!” “啥?” “我说你打错了!” “打错了啊,啊呀这牌子上是谁写的号码呢,咋乱写......” 胡东升挂断了电话,彻底放空身体,倒头把脑袋砸进枕头里。就算现在睡意全无,他也没有半点起床的意思,下午睡觉晚上看书一直都是他的作息,乱不得。 “算了,睡不睡随缘吧。” 果然冥冥之中自有定数,他的眼皮刚合上没多久,电话铃又响了。他听后连头都懒得抬,伸手摸到枕边手机按掉了音量,直接切成了静音模式。 总算安静了...... 你们就慢慢打吧,谁都不能影响我睡觉。 没了打扰,胡东升在脑子里一遍遍地安排晚上的学习计划,好一会儿才沉沉地睡了过去。 “......” “......学长......他还在睡。” 胡东升似乎感觉到自己的身下的板床正在嘎吱作响,微微睁开眼睛就发现视线完全被一张大饼脸占满,差点没被吓死:“张怀平,你在干嘛?” “可算醒了,祁学长特地来找你呢。” 被生生搅了好梦,就算是自己好友也没法躲过他的起床气:“谁?不认识不认识!” “上午刚见过你怎么就忘了?” “上午......?” 胡东升这才清醒过来,原来张怀平指的是那位学长,原来姓祁。他马上爬下床边的小梯,手脚利索得根本不像刚睡醒的样子。 此时课桌前坐着的正是他们嘴里说的那位学长,套着一件皱巴巴的白大褂,手里正翻着桌边放着的诊断学。 “学习方法还挺不错的。” “你怎么来了?” “你题答得不错,得给奖励啊,我这个做学长的当然要说到做到了。”祁镜合上书:“走,跟我去急诊。” “急诊?去干嘛?” “教教你什么才是临床,比你自己一个人漫无目的地看书要有意思多了。”祁镜已经走到了宿舍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反正你也不上课,就当去开开眼界。” “难道这就算奖励了?” “嗯。”祁镜很正经地点点头,“去不去?不去算了。” 其实对祁镜来说真的已经给足了这孩子面子,当初他好歹也已经做到了传染科副主任,这种连实习生算不上的小屁孩就像刚丢进鱼塘里的鱼苗一样,得先进去养两年再说。 实在是在矮子里拔高个。 虽然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没反应,不过祁镜自认够大度,不和他一般见识,反而自己跑来了他的宿舍。 “我当然想去,可来医学院的时候有通告,我们进医院不仅会影响医生治病,还会......” “婆婆妈妈的。” 祁镜根本不想听那种条条框框的东西,转身就往外走,爱来不来。 胡东升一见急了,连忙打开衣橱,随便换上外出的衣服,又从里面拿出刚领来没多久的白大褂套在了身上:“祁学长等等我!” ...... 十分钟后,被祁镜挑来的三个幸运儿走进了急诊大厅。 另外两人也是被挑选出来的幸运儿,刚进大门就在感叹急诊的繁忙和那股特殊的气味。 三人里只有胡东升一直紧跟在祁镜身后,不停叨叨着奖励的问题:“学长,为什么会有三个人,难道他们也答出来了?” “嗯?”祁镜迟疑了片刻,“嗯。” “这,这不可能。” 胡东升有点不敢相信,那两人他都认识,是什么货色自然清楚。要说背知识点自己或许比不过,但对临床病例的了解恐怕整个年级都没人能和他相提并论。 更何况是祁镜出的那种偏题。 要不是自己偶然路过急诊门口时碰巧见过一次,之后还缠着一位医生问了好一会儿,他也猜不到会是这个病。 处理方法如此精妙,绝不是啃书本的学生能想出来的。 “你说我们三个都答出来了?” 祁镜被他问得没办法,只能停下脚步回身说道:“你眼睛瞪那么大干嘛?算了算了,服了你了,我还是告诉你实情吧。” 胡东升心中一缓,这家伙果然在唬人,怎么可能有人...... “答出来的有九个,急诊室地方不大得分批参观,你们正巧现在有空所以就先来了。” 64.一号高血压 胡东升和另外两名同学一起跟在祁镜身后进了内急诊疗室。 他现在精神有些恍惚,坚持了一年的学习经验、多年的好成绩以及先人一步的优越感,在祁镜面前被轻易地捏成了一堆齑粉。 “九个人都写出了呼碱,这怎么可能呢?” 胡东升越想越不对劲,看祁镜还在和一位医生聊天,他走近身边那两位同学,试探性地问道:“你们答题纸上写的是什么答案?” “答题纸?” 男生叫王茂,长得有点憨:“我就写了一句话。” “什么话?” “不知道。” 胡东升:? “就写的不知道,然后后面跟上一句:请示上级医生。” 胡东升一愣,猛然回身看了眼还在和别人开着玩笑的祁镜,心中顿时怒气上涌。明知这种谎话经不起推敲,他还是肆无忌惮地满嘴跑火车,简直就是在把他当猴耍啊。 “王茂,你原来那么诚实的吗?” 女生听后笑得合不拢嘴:“我写的是呼吸系统疾病,病因不清,需要先检查心率血压和呼吸频率,保持病人生命体征平稳。” 胡东升抬头看向了天花板,简直要被气笑了:这都算哪门子答案啊? 这时祁镜手里拿着好几本医疗记录册走了过来:“先去休息室,让我好好想想应该给你们讲哪些病例。” 他刚要走,胡东升立刻就站了过来:“祁学长,你可真会开玩笑,还九个人答对了,骗人也得打个草稿吧。” “嗯?骗人?没啊!”祁镜摇摇头,“我哪儿骗你了?” “一个写的是不知道,另一个只说是呼吸系统疾病,难道这就是所谓的正确答案?”胡东升有些激动,音量一步步压高,“那我的算什么?超级正确答案吗?” 祁镜没想到这人会那么傲,眼里容不得半粒沙子。 这事只要冷静想想就应该明白他这么做的用意,没必要死掐着不放。 在自己没法做判断的时候决不能乱做决定,肯定要第一时间请示上级医生。而实习生能做的就是检查生命体征,两人都做到自己的本分。 不选他们难道要选防止咬人吗...... “我可从没说过呼碱是正确答案,至少不是唯一的正确答案。”祁镜解释了一句,便没兴趣继续和他纠缠下去了,“你要觉得不公平大可以离开。” 胡东升知道这儿是祁镜的地盘,自己又对临床病例极度感兴趣,咬咬牙暂时忍下了这茬。 在休息室里,祁镜翻着这几天刚来医院的病人病历,挑选了三个出来:“今天是给你们体验临床诊断,不允许再用‘找上级医生’那种甩锅式的回答。” 三人答应后,戴上工作牌,套上白大褂,纷纷走出休息室。 工作牌篮框白底,上面还各自粘着头像照片和职称。照片自然和他们没关系是随便印的,职称更是全部手写,假的不能再假。 这些都是祁镜之前准备的,文具店就有卖,很便宜。 东西都靠包装,他特地挑的新款,乍看上去有种非常正式的错觉,肯定比医院正式员工用的旧款要顺眼。 四人走进急诊观察室,挑中了一位老年男性病人。 “容老伯,感觉怎么样?”祁镜地走上前问道。 “不错不错。”老头笑呵呵地回道,“比起昨天来要舒坦多了。要谢谢那位帅小伙医生啊,要不是他判断正确,我这条命可就没了。” “应该的。” 祁镜看向身后三人:“他们是即将进医院工作的实习生,你的病例很典型,我就带他们来开开眼界。” “行,没问题。”老头马上卷起了袖子,“要量血压还是做别的?” “不用不用,我们口头讨论就行了。” 祁镜让有些激动的容老伯睡下好好休息,自己复述了一遍来院主诉:“63岁,劳力后胸闷气短,胸骨处疼痛五分钟后稍有缓解,有高血压和糖尿病病史。” “这个病历其实不难,诊断学都讲过。如果是你们遇到这位病人,第一步该怎么处理?” “量血压测心率。” “得做心电图。” “肺部听诊,或者直接拍胸片。” 祁镜点点头:“入院的基础检查倒是学得还不错,检查结果直接给你们。” “病人是昨天上午来的医院,急查血压八0/50hg,心率八4次/分,两肺清,心电图提示左心室稍有肥大。” 说完祁镜便合上病历,把一切都丢给了三个学生,自己当起了甩手掌柜。 胡东升思维还是敏捷,马上找到了另外两人没能发现的关键:“病人有高血压病史,血压才八0/50?” 祁镜点点头。 “这不对劲啊。” “他心率是好的,应该没有达到休克的标准吧。” “有体温吗?” 祁镜摇摇头,同时说道:“入院半小时后病人胸骨旁再次疼痛,似乎比上一次还要剧烈。” “是心梗!” “笨蛋,心电图都提示没心梗了。” “那就查心肌酶谱,说不定有发现,总不能干等着。” 不出祁镜所料,随着假想的病人状况一步步恶化,三人都开始不同程度地紧张起来。再加上现在正站在病人面前,就算已经完成了治疗,他们还是承担着不小的压力。 万一诊断错了被病人说了怎么办? 万一诊断漏了什么造成无法挽回的结果怎么办? 万一...... 他们心里那种与自身实力不匹配的强大责任感才是压垮他们的包袱。 祁镜抬手又看了眼手表:“又过了一小时,病人胸痛并没有缓解,而且开始出现烦躁情绪,再测血压进一步降低,75/46hg。” “开放静脉通路吧,是休克!”王茂还是没顶住压力,给出了诊断。 祁镜眉毛一挑,看向病人:“老伯拉下你领子给他们看看。” “好嘞。” 病人笑嘻嘻地露出了颈部周围的皮肤,显然无聊的急诊观察室生活让他很喜欢这种小医生吃瘪的日常调剂品。 他的颈部没伤口和辅料,根本就没找麻醉科开过通路。 祁镜看向另外两位学生,说道:“你们再不给诊断病人就要不行了。” 女生脸上滚下不少细细的汗珠,显然是被压迫到极限了。 “做急诊心血管造影看看吧。” 胡东升很清楚在不确定什么诊断的情况下,就要挑中最危险的几个症状:胸痛,血压进行性下降,怎么看都是心脏的问题,那就去做检查涵盖面最广的造影。 祁镜看了看女生:“你的诊断和急救内容呢?” 女生摇摇头。 “时间到,病人入院后两小时十八分,死在了你们面前。” 女生听到这句话,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我不知道该下什么诊断......我不是故意的......” “都给我记住了,病人危重,在没有其它帮助的情况下就算猜也给我猜一个答案出来。先拉病人去做检查再说,再不济也比你这么干站着哭要来的好。” “现在知道自己为什么学医了么?是为考试成绩?为了将来养活自己?还是为了显摆自己高人一等的能力?” 祁镜的眼神里充满了敬畏:“我们学医是为了从死神手里抢命!你们脑海里每有一个知识缺损就有可能丢掉一条人命!” 65.奇怪的血压 三人实在没想到,上午教室里那位温润幽默的学长,摇身一变成了魔鬼讲师。他们哪儿还是医学生,分明就是皮鞭下的小动物,只能站在病床边瑟瑟发抖。 “进科实习第一个星期肯定会受临床洗礼,几乎所有实习生都会被骂,我算是把这个时间提前了。” 祁镜这会儿总算露出了点笑容:“你们是不是该谢谢我呢?” “......” 三人心里都是一堆口味芬芳的词汇,不过谁都没敢说出口。 相比王茂和那位女同学,胡东升更关心的还是病例。他来这儿不是听祁镜说教的,就算刚才那些话给了他一些触动,他依然觉得医生实力至上。 你医德再高尚没实力救不了人,那就只是个会耍嘴皮子的庸医。 如果有超强的技术能力,就算平时嘴巴臭了点,只要还有做医生的底线那就是个良医。 “我只想知道介入结果。”胡东升问道,“诊断是心梗还是别的什么,总得先把答案说出来再训我们吧。” “介入结果?” 祁镜把病例记录册重新翻了一遍,笑着说道:“没做过造影哪儿来的结果,当然,如果你真的很想要我可以给你现编一个。” 胡东升:...... 被祁镜一顿狠批,他心里很气,可就是没办法。错了就要认,没实力就是原罪,没什么好狡辩的。 “你现在知道他们为什么会被我看中了么?知道那么写的意义了么?” 胡东升点点头。 他们缺乏经验也缺乏实力,在急诊遇到的都是大事,在自己无法完成的情况下自然得交给上级医生处理。 虽然有些取巧,却是一个很笨的好办法。 “王茂是吧,你说是休克。”祁镜训完女生,轮到了下一位,“休克血压应该低到多少?病人有没有贫血貌?有没有四肢厥冷?” “你什么都没问就直接下判断是不是太武断了?” “还有既然是休克,那血压下降相对的为了补充身体的血液供应心率是不是得加快,那病人心率是多少?” 王茂被祁镜随便拿出手的一套组合拳轻松击败,只能不停点头。 “接下去是你了。”祁镜看向胡东升,问道,“你做急诊心血管造影的依据是什么?” “时间有限,心脏检查里造影能确诊的疾病最多,所以我选了它。” 相比那两位来说这孩子还不错,在关键时刻没乱阵脚,在有限的知识储备里挑选了最优的那一项。 虽然是错的。 冷静归冷静,只是这臭脾气要好好改改,所以祁镜的嘴仍然没软:“这理由可真棒,来来,写在病历记录册上,看看病人知道了会怎么样。” 被他一顿冷嘲热讽,胡东升认了,自己活该。 他还是搞不明白,为什么长期高血压史会出现血压降低,为什么一个血压不断下降并且远低于原来血压的病人却没有休克。 线索很乱,稍稍放松注意力就会迷失在这些奇怪的症状里。 “我现在公布一些细节,看看你们到底漏了些什么。”祁镜看着三人垂头丧气的样子说道,“别让我失望。” 他直接指出了这个病例中最重要的数据:血压。 其实纪清一开始也是怀疑,结合病人症状才找到的盲区。 “你们觉得血压下降就是有休克,有没有想过其他可能性?” “什么可能性?” “难道是护士测错了?” 这时正巧有位护士小姐姐推着药车从他们身后走过去,无意中听见,脸刷的黑了下来。 祁镜真是为他们捏了一把汗,这要是进了临床敢这么和护士说话妥妥被骂死:“急诊每天接待多少病人,在绿色通道工作的都是精英,测血压还能错的?真要有错也得是仪器。” “那是血压仪有问题了?” “没有,血压计都挺正常的。” 三人:...... 这不等于白说嘛。 “入院血压是八0/50马上就引起了的医生的重视。你们的反应还不错,马上就想到了感染性休克,只不过鉴别诊断的速度太慢了。” 祁镜说道:“现在急诊当值的纪清老师在病人第二次疼痛出现就已经做出了正确诊断。” “那么快?” “到底是什么?” 祁镜继续卖着关子,非但没解释血压的问题,反而把话题越扯越远:“病人先是血压出现了问题,然后出现胸痛,那就得结合在一起看。” “胸痛的鉴别诊断。” “心梗。” “肺栓塞。” “主动脉夹层。” “气胸。” 祁镜点点头,虽然还漏了些,但危重的几种都说了。 这三人基础知识还算扎实,考试的话问题不大,肯定能排在前列。只不过考试和临床是完全相反的概念,一个是正向推导,另一个却是反的。 “现在心电图提示心梗可以暂时排除,心肌酶谱也在做,就算送了加急,速度也没那么快。” “急诊就是战场,分秒必争,接下去看,这是肺栓塞吗?” 三人都摇头。 肺栓塞是栓子进入肺循环导致肺部梗死,起病急骤,是教科书上重点内容。肺梗塞几大症状里,病人只占了一个胸痛,咳嗽咳血、呼吸困难、虚脱冷汗是一个都没有。 相同的也能排除掉张力性气胸,同样没有呼吸困难和心率加快。 “主动脉夹层?” “也不对啊,主动脉夹层可是有高血压的,这病人血压那么低。” 话题在祁镜这儿转了一圈,从胸痛又回到了血压上。 血压...... 这血压到底怎么了...... 胡东升知道问题关键就在心血管上,不是心梗那就肯定是主动脉夹层。他开始在脑海里有关主动脉夹层的所有内容都翻了出来,尤其和血压有关的几条...... 忽然他想到了一种可能性,开口问道“老伯,你来的时候睡哪儿的?” 容老伯眨眨眼睛,抬手指着诊疗室门口的通道:“那儿,躺在担架床上。” “你脸朝向哪儿的?” “朝北,就是走廊那儿的饮水机。” 胡东升点点头,脸上总算有了些笑容。祁镜让他憋屈了一整个下午,现在找到了谜题的答案,胡东升心里舒服了不少。 “祁学长,你可真会藏啊。” “这可不能怪我,病人来时的情况就是这样。” 从他开始询问病人开始,祁镜就意识到胡东升已经找到了答案。而且从他的问题里,他还发现了些有意思的地方。 66.问诊的重要性 王茂他们不明白胡东升的意思:“病人睡在哪儿不都一样嘛,和血压有什么关系?” 祁镜现在彻底作壁上观,把话语权交了出去,自己反而和容老伯一起开起了他床位医生的玩笑。 现在彻底成了胡东升的表现时间。 “睡觉的位置和血压本身没关系,却和测量血压有关。” “和测血压有关?” 他们俩越来越听不懂了。 胡东升指向刚才容老伯指的过道,那儿正巧有两位刚送来的急诊病人,都躺在担架床上。可不管头朝向哪儿,他们靠墙的那侧总是左手边。 “体格检查时,医生应该站于病人右手侧。”胡东升解释道,“在病房里倒没什么,病床两侧都有空间。可在急诊却会造成一个问题,护士测血压用的都是病人的右上臂。” “所以说病人左上臂血压......”三人看向祁镜。 “左上臂重测出血压160/95hg。” 这个结果在胡东升的预料中,而那两人听完后都露出了很不可思议的表情,异口同声地说道:“还真是主动脉夹层。” “太狡猾了。” “双臂血压相差竟然那么大......” “要一开始就知道我们恐怕早就诊断出来了吧。” 他们再回想这个病例,在鉴别诊断方面做的不差,该用的实验室检查也没出大的纰漏,但实在没想到会在这里栽跟头。 每个疾病的症状、诊断方法他们都背过,默写不成问题,可要从一个不起眼的小疑问反推出被隐藏的症状就难了。 这是完全不同的两种思维模式。 这时祁镜终于开了口:“你们真以为纪清老师判断靠的是灵光乍现?是靠直觉?你们真的以为不是自己的问题?” 几人面面相觑,难道不是嘛? 左右手臂的血压差距最多不超过10,平时谁会去注意到这一点? “你们听到病人主诉后有没有进一步问诊?病人说胸痛,你们有没有继续问具体疼痛的位置,有没有问疼痛的类型?有没有做强度分级?有没有问疼痛放射的情况?” 说完他把病历记录册最新记录的一页展现在他们面前: 患者左胸口撕裂样疼痛明显,7-八级间,烦躁不安,疼痛向下半身放射,怀疑主动脉夹层可能。 复查左臂血压160/95hg,行急诊超声心动图。 “开出检查半小时后病人就被心内科接走了。”祁镜掰掰手指算了算时间,“你们这时候还在考虑是不是休克。” 三人彻底没了声音,比起那位接诊的纪清老师,自己确实差得太远了。 “别泄气,好玩的才开始,走,下一个。” 祁镜拿出另一本记录册,准备从成排的急诊观察室床位里找到目标病人。谁知胡东升并没有善罢甘休,甚至企图反击。 这是他的缺点,却也是祁镜看中他的优点,就看怎么训练怎么用他了。 “祁学长,主动脉夹层需要动手术吧,那么快就能治好?” 祁镜这才想到他们现在学的还都是老教材,对于主动脉狭窄介入治疗才刚露出些苗头,要等之后的新版才会被加进去。 而且绝大多数医院也没有这样的技术,需要的不仅仅是质量可靠的支架,还有能上台的医生。 想到介入狂人王成栋,祁镜还是挺佩服的。也是因为这个胖子和他教出来的那些介入人才,丹阳才有资本成立全市首个介入中心。 “学学新的治疗技术吧,在我们医院支架已经可以用来治疗夹层撕脱的血管内壁了。当然病人家里也得有钱,能足够负担这笔医药费用。” 祁镜看了胡东升一眼,建议道:“要是有兴趣可以多看看新的医学杂志,比起知识量一成不变的教科书,那些刊登论文的杂志更能体现现代医学的日新月异。” 告别了容老伯,祁镜一路和他们说了些介入的东西。 虽然他没干过外科,也没做过介入,但利用外科来给服务自己的手法他可是鼻祖级别的。 “这是下一位,徐阿婆,71岁了。” 祁镜来到病人身边,随口过问了两句,然后又依样画葫芦把他们的来意说了一遍。 “哦哟,小伙子那么客气做什么,随便问随便问。”阿婆性格也很开朗,比刚才那位老伯不遑多让,“多亏了昨天那个帅小伙子......” 她说着说着看,看向祁镜的视线慢慢凝固了下来,进而升级成了一种打量或者是审视:“小伙子你也长得不错嘛,有女朋友了吗?阿姨我介绍几位给你认识认识。” 祁镜笑着摇了摇头,马上看向那三个憋着笑的学生清了清嗓子:“病人午饭后突然出现腹痛、腹泻、呕吐、心慌乏力,持续两小时无缓解,家属叫了120送来了医院。” “病人平素体健,无三高病史,无过敏史。” 这次不用祁镜再多说什么,三人已经把各自的想法说了出来。 不过还没等他们说要先检查生命体征,祁镜就先一步说道:“病人各项生命体征都很平稳,数字就不报了,像她这样‘正常’的病人在急诊很少见。” “那先做个大便检查,腹泻总要排除掉肠胃炎。” “呕吐物是不是也要查?” “血常规也不能漏,看看有没有感染。” 祁镜点点头,一一回答了他们的检查结果:“大便稀,色黄,白细胞、红细胞、寄生虫全阴性,血常规也基本正常,再附送你们一个检查,体温也是正常的。” “呕吐物的话我们没法查,都是医生自己看。”祁镜看了眼病历册说道,“只是些食物残渣和胃液,没特别的臭味。” “那就是吃坏东西了吧。” “你傻呢,祁学长可能挑普通病例吗?” “哦对对,差点又掉坑里了......” 这次胡东升学乖了,没有死抓着祁镜给的主诉不放而是和徐阿婆聊了起来:“阿婆,你昨天中午吃了什么东西?” “就是普通的饭菜啊,没什么特别的。” “那你家里其他人吃了有这样吗?” 徐阿婆摇摇头。 三人脑袋有点晕,怎么又是和上一个病人一样,常规检查全正常的开局。 他们还是没踏进临床的大四学生,萌新中的萌新,上来就接触这种复杂病例真的好吗,感觉就快被这位祁学长玩死了。 67.从头到脚我都见过 三人虽说毫无临床经验,但也是成绩不错的那一类。 腹泻呕吐为症状的疾病大都是病从口入,既然病人否认吃过不洁食物,再加上是老年病人,最先应该考虑的就是肿瘤。 不过见病人心情不错,而且已经基本康复,他们马上就排除了这个可能。 “有没有可能是肠结核?”王茂看看胡东升,“结核菌在哪儿都能安家。” “有可能,不过结核试验出结果不快,治疗起来就更慢了。”胡东升说道,“我看老太太气色不错,应该不是。” 祁镜忽然发现,刚才骂了他们一顿,三个小家伙不再轻易说出判断,反倒抱团一起讨论了起来。 他们这一讨论反倒没自己什么事儿了。 只不过看着已经康复了的病人反推原因,总有点作弊取巧的嫌疑。 这两天入院病人都没什么特殊情况,按书本讲解的知识按部就班就能查出个所以然来。对于他们来说,最后做出合理判断也只是时间问题。 给他们看这种病例没什么意思。 祁镜只是想展现出临床急诊千奇百怪的一面,并不是为了考察他们的真正诊断能力。 否则直接拉上几张复杂心电图,插几张胸片就能把他们骂得服服帖帖的。可这么做根本体现不出临床和教材书本的区别,毫无意义。 果然不出祁镜所料,经过几分钟的讨论和对祁镜的试探,胡东升从b超猜到胸片,最后说出了心电图三个字。 祁镜心里有点不痛快,但一个声音一直在对他说:够了,对他们来说已经做得很不错了。 他叹了口气,算了,慢慢教吧。 该表扬的时候还得表扬,虽说诊断效率低了些,但总比之前有了进步。 “干的不错。”祁镜很难得地夸了他们一句。 这句话对三个孩子很受用,尝到了胜利的喜悦让他们更期待接下来会碰到什么奇怪病例。 这时,躺在床上的徐阿婆很佩服地说道:“那小伙刚给我做了点检查就说要做心电图了,原来考虑过那么多情况了啊,真厉害哟。” “呵呵,没的事。”祁镜笑着解释道,“做心电图只是常规检查,这儿的医生都知道。” 说完他才发现,自己根本说不了恭维话,才刚说完转身就暴露出了本性。 三人听后更是觉得被人当头浇了一桶冰水,不知道该说什么。 刚才还觉得拿到了胜利,没想到只是对方慷慨送到自己手里的。而且回想起来,他们完全是瞎猫碰到死耗子罢了,根本算不上什么胜利。 “如果只是腹痛,我肯定会想到心电图,可加上了腹泻呕吐后就完全被带歪了。” “我也是。” “谁会想到如此全面的消化道症状会是心梗。” 祁镜叹了口气:“这不是考虑不考虑的问题,你们要记住,心电图在内科急诊是常规检查。虽说这次时间还够,徐阿婆梗死范围并不大,不过......” “不过这么猜来猜去不是办法!”这回不用祁镜来说,胡东升亲自开口把自己给骂了。 祁镜点点头:“心梗超过黄金治疗时间就只能做保守治疗,因为那时有恶性心律失常,介入随时会让病人死在手术台上。” “可为什么心梗会出现腹泻呕吐呢?” “这其实很好解释。”祁镜拿出了病人的心电图递了过去,“下壁心梗离胃肠道和膈肌很近,受累的心肌会带动迷走神经兴奋进一步刺激胃肠道,不仅仅是腹痛,呃逆、呕吐、腹泻都有可能发生。” “怪不得心电图是常规检查......” “其实有不少下壁心梗的病人第一主诉都是消化道症状,这不稀奇。” “那还有更稀奇的?” 祁镜笑了笑,先是指着自己的头顶然后是脸颊,指尖顺着头颈躯干指向脚尖:“从头疼牙疼到脚趾疼我都见过,神经分布走形的变异也是没办法的事儿。” 那么离奇? “祁学长下一个是什么病例?” 现在他们三个被勾起了兴致倒是让祁镜犯难了:“还是等过两天吧,现在好玩的不多。” “才两个就结束了啊?” “你不是说有三个病例吗?” 祁镜无奈地说道:“第三个比这个还简单,没什么教学意义。谁让你们才大四呢,稍稍难一点给你们看了也是白搭。” 三人点点头,今天确实学了不少有用的东西,一口气吃不成个胖子。 祁镜把他们送出门口,在回诊疗室的路上凑巧经过护士台。他发现小梅刚挂完电话,正蹲下身子翻箱倒柜的找什么东西。 祁镜回身看向护士台:“小......” 梅字还没出口他就回想起了那封院长信,所以马上改了口:“张,张护士......” 我靠,好拗口啊,以后还是不打招呼了。 祁镜感觉非常难受,毕竟喊了十多年的小梅了,突然改口很不适应。 “就叫小梅吧。”小梅埋头找着东西也懒得和他计较,过了会儿反而开口问道,“你有见过电子血压计吗?” “要那东西干嘛,又不准。”祁镜吐槽了一句。 “我也没办法啊,120打来电话说有个病人血压到了300还在跳,以为血压计坏了。我想留个心眼,万一水银计不行就上电子的。” “300......有点高啊。” “还有点高?”小梅不知道这人脑袋里塞了多少奇怪病例,说道,“水银计最高刻度也就300而已,病人脑血管没爆就烧高香了。” 小梅可从来没见过这种病人,现在护士长和几位高年资护士都去开会了,她作为接诊护士需要考虑很多情况,压力非常大。 “你现在准备血压计还不如去药房多备一些降压药。” “病人是从二级医院转来的,早就用过药了,可是根本降不下来。” 小梅又起身给护士长打了个电话,最后总算在身后的储藏柜里翻到了电子血压计:“总算找到了。” 祁镜还想接着吐槽那个机器,不过想想还是算了。这位性格耿直的妹子万一再一纸院长信把自己告发,他肯定会吃不了兜着走。 这时纪清从诊疗室走了出来:“那三个大学生回去了?” “嗯,回去了。” 纪清现在满脑子都在想将要送来的高血压病人身上,也没多问。 他把刚和二级医院医生交流后抄下的病例梗概送进了祁镜手里:“四种降压药联合使用,收缩压也才降到240。” “四种全上都没用?” 纪清点点头。 “这就有点意思了。” 68.老中医 祁镜站在诊疗室一旁,翻着橱窗里堆放杂乱的杂志。找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会让他很烦躁,尤其是在时间相对紧迫的时候。 “李玉川和沈兴换去外科急诊,现在连橱柜都没人理了,得再抓两个廉价劳动力才行。” 他最后还是从角落里面找到了一本中西医结合杂志,快速扫了一遍目录后悻悻地又把它扔了回去。 既然找不到,那就说明这篇论文还没刊登。 麻烦了啊。 他只记得自己从一本中西医杂志上看过那种手法,但具体是哪一期实在想不起来了。 祁镜并没有放弃,想起自己手机能gprs上网便连了上去。 相比当初4g5g的速度,现在的手机网速实在不敢恭维。在等待连线和网页反应的时候,他看了门外一眼: “好啦,你们都测几遍了,300就300,有什么好惊讶的。” “不对劲啊,祁镜。”纪清拿着水银计走进诊疗室,看上去有点激动,“病人300的收缩压竟然没有不舒服,心电图也只提示左心室有肥大,这太不可思议了。” “原发性的,从小就有高血压了呗。” 祁镜看着手机上跳出的网页,一个个翻找着自己想要的答案,“身体各器官应该早就习惯了吧。” 当然要细分的话情况还有很多种,不过很早以前外院就已经排除了继发高血压的可能,留下的就只有原发性高血压了。 现在最关键的并不是诊断,而是得给他降压。就算身体早已耐受,也有自己平时的所谓“正常”血压,一直承受300收缩压肯定不行。 “四项降压联合用药竟然只降到250左右,太不可思议了。” 这时从门口又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祁镜循着声音看去,皱着眉头说道:“你怎么还赖着不走,等王主任回来看到你怎么办?” 进来那人是胡东升。 之前刚离开急诊没多久就看见送来了一辆急救车。他猜测有可能是内急的病人,就支开了那两位同学,自己绕了一圈又回到了急诊。 结果不出所料,确实是个有意思的病例。 祁镜肯定要赶他离开。 之前王廷和吴同山都不在,他还能偷偷摸摸地带这些孩子进来。现在眼看sars防治总结大会就要结束了,留个陌生学生在这儿,最后倒霉的肯定是他自己。 “万一被王主任骂死别怪我没提醒你。” 祁镜撂下这句话就不再管他,想着到时候自己一溜烟跑就是了。 纪清之前就请示过王廷,不知道是信号不好还是怎么,他和吴同山的手机一直忙音。现在几种药用上后效果不明显,他也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了。 “你现在还有心情翻手机?300收缩压啊!” 从他的口吻里能听出焦急不安和无措,只不过祁镜知道再急也没用,得先找到一个人才行。 他放弃了龟速上网的手机以及胡七八糟的网页,抬手抓起听筒all向医院总机:“帮我转中医科。” 国内大三甲虽然是现代医学为绝对主导,可仍然会留下中医科。 这并不是为了什么复古的爱国情怀,而是因为就算去掉大量糟粕后中医仍然有不少可取之处,尤其在西医没办法的时候往往会柳暗花明。 虽然中医没有科学理论支持和临床数据证明,但有些方法效果就是显著。 事实摆在面前再狡辩再站队也是枉然,临床医生得一切向病人看齐,不能排斥任何一种治病的方法。 管他黑猫白猫,能抓到老鼠就是好猫。 在纪清和胡东升惊讶的目光下,祁镜又一次套上了羊皮,玩起了角色扮演的游戏:“是张老吗,我是急诊科的纪清。” “纪清?不认识,急诊找我干嘛?” “我就想问问人体穴位里有哪些是能降压的?” “哼,你们不是都直接打药的吗,问穴位干嘛?” “这不血压太高了嘛,我们没辙,就找你来了。”祁镜难得服了软,声音听上去还有点甜。 “四个穴,人迎,合谷,曲池,百会。” 说罢老头就想挂电话,不过手速并不快,因为一般这时候对方肯定还会追问穴位所在的具体位置,他得给别人一个缓冲时间。 干了几十年中医却还是只能窝在一个四角方方的门诊,没有病床也没有多少小医生供差遣。 回想艰辛的漫漫学医路,再看看现在中医惨淡的前景,他自然有自己的倔犟和孤傲。 有事就是问这问那,没事就中医垃圾,我学中医还欠你们西医的不成? “等等,张老......” 果然,相似的情节如约而至。 “怎么?” “张老,我可是把会诊单都开好了。” 祁镜马上眼神示意纪清,后者马上心领神会,找到会诊单在上面刷刷地写下了病人的基本情况。 祁镜继续表现出很无助的样子,轻声细气地说道:“病人血压300/160,联合用药也就降到250/110左右,您如果有空的话就快来看看吧。” 老头没想到还会给自己开会诊单,连连轻咳了一阵掩饰住自己一时的慌乱: “那,那就等我看完这个病人再过来。” “好的好的,您辛苦。” 祁镜迅速挂了上电话,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虽然在旁人看来这份笑容实在过于不择手段了点。 “这有用吗?” 纪清很怀疑中医的效果,而且王廷本身就很反感中医:“急诊搞针灸艾炙这一套让王主任知道了肯定会被骂死。” 祁镜没多话,弯下腰从他的白大褂口袋里掏出图章,往会诊单上重重敲了下去。等纪清反应过来,一份由他亲手书写还盖有他工作章的会诊单就已经完成了。 再加上之前电话也被署名了“纪清”,人证物证俱在,他否认也没用。 “反正是你叫来的会诊,要骂也是骂你,和我没任何关系!” “......”纪清欲哭无泪。 “好了好了,王廷哪儿有那么不讲道理,把病人的血压降下去比什么都重要。”祁镜嘴里那么说,可手里却攥着会诊单防止被他销毁,一边还拍拍他的肩膀好声安慰道,“没事的,放心吧。” 这一套甩锅的联合技法用得炉火纯青,看得胡东升直发愣。 简单归纳起来就是两个字:无耻。 而且单有手法还不够,必须要有超强的演技支持才行。 从博学幽默的学长,到严厉不留情面的“带教”,再到看似无助的住院小医生和没什么下限的混蛋。仅仅一天他就变换了好几种人设,似乎什么角色都能玩得得心应手。 这不去演戏真是浪费人才了。 69.中西医结合(1) 张老叫张明远,老中医了,医术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其实他去年就已经退了休,不过中医科人才凋零,所以又被祁森返聘了回来。 虽说科里病人不多,还没自家的病床,不过老头的实力还是拿的出手的。 对于一些西医没办法的慢性疼痛以及长期调理体质他有自己一套独特的办法。 尤其是妇产科,很多人不孕不育查下来是多囊卵巢综合征。西药吃了不少,节食瘦身没少做,但都没什么太好的效果。 肖玉为此还专门找他取过经,门诊碰到这种病人也会推荐去老头那儿碰碰运气。 有不少人中药调理半年后再配上西药治疗,最后都成功当上了妈妈。 中医那套理论和现代科学格格不入,但不能一棒子敲翻一船人,某些治疗方面还是很有效的。 张明远还是老样子,穿着那条很旧的白大褂,提了一个出诊用的医药箱。刚到急诊门口,没多问,只是看一眼就找到了病人。 胡东升很识趣地接过医药箱,纪清则是送上靠背椅和会诊单。 老头看看到手的会诊单子,又瞅了纪清两眼,满满的赞许不用言说,全在里面了。 他坐在椅子上,习惯地翘起二郎腿,然后拿过病人的手腕放在床边号上了脉:“确实是高血压的脉象,不过也不算太严重。” 老头不看测压数据也不看心电图,而是直接说出了自己的判断:“估计这些年一直是这个状态,最近遇到烦心事血压又往上走了个台阶。” “哦哟,老先生说的太对了。” 开口的是病人家属,一位五十多的中年妇女:“我家那个不争气的儿子学习成绩一塌糊涂,还一年就要高考了,这不被气得么。” “本来就肝肾阴虚,现在肝火还上来了,不高才怪。” 张明远对自己的判断很满意,转而问向纪清:“现在你们测了血压多少?” “用了药是250/110。” 老头看看病人问道:“平时估计也有1八0/90了吧。” “对对对,平时上面一直超过160的,下面超过90,不过一直都没什么问题。在其他医院都查过,说别再高就行了。” 说到这儿,张老慢慢抬手捏住了病人的虎口,然后对纪清说道:“这儿就是合谷,来,你来捏捏看。” 纪清眨眨眼,还想找祁镜救火,没想到被老头一把拉到了跟前。 没办法,只能跟着一起做。 “再往上走到手肘这儿就是曲池。”老头又把胡东升拉到了自己身边,说道,“一手托着,另一手手指边旋转边按,要慢,力道要匀。” 胡东升在看到纪清被抓的时候就想趁机溜走,不过身体还没来得及动就被祁镜在背后狠狠推了一把。 这一推正巧进了张明远的视线。 “从这儿再往上去,脖子旁喉结外三指就是......咦,刚才那个年轻医生呢?” 张明远四处张望了会儿没发现祁镜,也就不再坚持,自己亲自揉按了起来:“这三道穴位也差不多了,百会的降压效果本来就不大。” 就这样,三人围在病人身边,一左两右。 这要是在询问病史倒也没什么,可不停在病人身上按摩穴位,还是三个一起操作就看上去格外怪异。 这会儿祁镜倒是从诊疗室里走了出来。 “唉,这位小伙子,你......”张明远还想逮他过来一起,不过马上就看到祁镜指着自己临时工作证的牌子,“好吧,既然是实习生就算了。” 胡东升:??? 他刚要开口说自己连实习都算不上的时候,马上就先意识到自己还是有工作牌的。就算是假的可谁知道呢,这位老中医不就没发现嘛。 要怪只能怪祁镜伪造手法太了得。 而且,这时候他还发现祁镜不停在脑门旁做着一个奇怪的手势。胡东升悟性不错,联想上高血压马上就猜出是脑溢血的意思。 自己都已经上手操作了,再明说自己不是医生,甚至都不是实习生,那对病人就是双倍暴击。 病人血压那么高,万一...... 算了...... 胡东升很惨,但纪清更惨。 他现在更像是张明远看中的“爱徒”,别说离开,就想偷懒也不成。老头手里捏着病人的人迎穴,双眼看的却是纪清手里的合谷。 眼神里严厉与关爱并存,想不要也不行。 祁镜见他俩在那儿埋头苦干就想笑:“小梅,带上血压计再来测测看,抓紧时间。” 时间确实不早了,王廷回来只是时间问题,看到这一幕保不准会发多大火呢。 血压一旦降下去就得让张明远尽早回去。 果然揉按三处降压穴,再外加四联降压药一起使用起了效果。 “降了降了,现在是22八/105。” 小梅脸上洋溢着微笑,这种感觉非常奇妙。要换成其他病人顶着200多的收缩压,她肯定急得去叫医生。可现在看到却很是安心。 “还不够。”祁镜摇摇头。 “还要按?”纪清手指有些吃不住,酸胀感不停从指尖传入大脑。而且这个弯腰姿势实在有些吸引眼球,周围病人和家属投来的也都是看戏的视线。 “平时稳定血压是170/90左右。”祁镜翻着病人过往的病例记录,说道,“不到200以下你敢放他走?” “那怎吗办?” “让我考虑下。” “考虑?这时候你还有心思考虑?” “办法有是有就是降压效果太过明显,很容易在十几分钟里把高血压降成休克,肯定要慎重啊。” 纪清:什么?慎重?你祁镜什么时候谦虚起来了? 再说能把200+收缩压直接降成休克的是什么鬼办法?有可能吗?直接放血也没那么快吧。 “快五点了。”胡东升也有些担心。 恐怕在学诊断时面对主讲之一的王廷时他有过什么不太好的回忆,所以脸色一直都不太好:“一旦王主任回来就不好了。” 张明远现在倒是非常悠哉,与其说是在工作不如说是在享受会诊的时光。这让他有一种被人需要的感觉,不得不说这感觉很美妙。 “我说你们一个个的怕什么?怎么他王廷还能把你们吃了不成?” “王主任不待见中医,您老人家应该比我们更清楚吧。” “哼,大家都是大主任,他能把我怎样?” 纪清:当然不会把您怎么样了,要怎么样的也是我首当其冲啊...... 忽然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远处撞进了纪清的耳道,极速狂奔穿过耳膜直击中耳的三块听小骨:“你们在干嘛?” 这声音如此亲切和熟悉,让三个卧槽分别出现在了三位年轻人的脑海里,且出现排名不分先后。 完了! 70.中西医结合(2) 王廷确实和祁镜之前说的一样,就算心情再不好也不至于在急诊门前乱发脾气。只要真心为了病人着想,他还是很通情达理的。 不过会不会秋后算账就得另说了。 在急诊那么多年,王廷见的高血压就像过江之鲫,里面也不乏收缩压超过250的超高血压。 这些往往都有继发因素,肾血管主动脉血管狭窄、肾上腺素瘤、嗜铬细胞瘤、库欣综合征等等都有可能。 原发高血压到这种高度的也有,只是在四联用药后仍然死撑着不退的他是真没见过。 四联降压药已经是非常强效的降压方法了,要再往上加最后一种血管紧张素转化酶抑制剂也不是不可以,只是五种降压药齐上病人身体吃得消吗? 王廷不得不在这个方案上打个问号。 别到时候药上了,血压没怎么降,肝肾先耐受不住了怎么办。药物过量导致的都不是小问题,一旦出现想再往回拉就难了。 面对这种极为难治的高血压他也没什么太好的办法。 要是换成是他接诊,说不定也会叫来中医碰碰运气。当然打电话的重担恐怕还是得压在纪清的肩上。 他和张明远一样都是死倔的老头,当面服输是绝不可能的,所以在给完会诊单后就会让自己立刻下班。 这么一想,心里的怒意渐平,杀气也掉了不少。 不过在中西医孰优孰劣的问题上王廷觉得还有扳回的余地,毕竟三人同时按摩三道穴位也没有达到很好的降压效果。 还没输。 王廷看着手边的病员卡片墙问道:“同山,要不让齐瑞或者刘云祥下来看看?” 话外音很明显,就是要让人下来和他一起分担找中医会诊的尴尬。 可惜吴同山并没有领情,直接说了大实话:“继发高血压的原因都排除了,肯定是从小就有原发高血压,小时候没控制,长大了各大脏器已经耐受,所以......” 王廷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模样满脸黑线:谁要听你解释这些,难道我不懂吗? 可拦已经拦不住了,吴同山的嘴巴就像爬过山顶的过山车,一口气把最后的结论也一并说了出来:“恐怕心内科下来也是一样的。” 这话不偏不倚地传进了张明远的耳朵里:“老王,别紧张。行医那么多年总有跌跤的时候,中医会有办法的。” 王廷脸皮抽了抽又瞪了吴同山一眼,只能起身给自己泡壶茶解解闷气:“说说下午的病人吧。” 这话对纪清来说可是天大的好消息,毕竟下午都是他一个人在收病人。只要王廷开口唤自己进去就能摆脱按摩穴位的苦海。 谁曾想,王廷刚说完,祁镜就已经坐在了他身边翻起了桌上那叠记录册,把来院病人的情况在他说得头头是道,有问必答。 纪清实在没想到会有人能无耻到这个地步:我把他当兄弟,他却把我当工具,简直无情! 王廷哪管是谁在汇报病史,只要能让自己忘掉门口那个按摩穴位的老中医就行了。 “一下午就收了这些?” “对,就三位,只不过......”祁镜欲言又止。 “只不过什么?” “只不过这个病人有点麻烦。” 祁镜抽出其中一本记录册:“6八岁,咳嗽发热六个月。之前怀疑sars,但追溯病史发现发热的时间比sars爆发还要早,而且呼吸道症状很轻,所以没几天就排除了。” “病程那么久?”王廷也挺纳闷的,喝了半盏的茶杯停在了嘴边,“这次是怎么过来的?” “因为平时只是低热,时好时坏,病人也不太在意。但一星期前发现体温突然拔高超过了3八度,她就去了离家最近的三院。” 祁镜往前翻了一大堆的检查报告,包括各种胸片、片、咽拭子、血痰培养、sp结核测试等等,说道: “三院做了一堆检查仍然找不到病因,只能转来我们医院。人是急救车拉过来的,路上体温已经升到39度了。” “这是要送呼吸科的吧?” “对,不过呼吸科下午床满了,罗主任意思是先在急诊观察室过一夜,等明天出了空床再送上去。” 王廷点点头:“那就等明天吧。” “可这一晚上不好熬啊。” “怎么?” 祁镜把三院做过的治疗方案都递了过去:“基本能上的广谱抗生素都用过了,不仅没效果病人的体温还越来越高,完全起了反效果。” 说完,祁镜又把随车带来的胸片插在了读片器上:“转院前一天拍的片子,右下肺有包块,里面还有条索和气泡影。” “这病灶看上去很像真菌感染啊。” 王廷只是看上两眼,就把病原菌锁定在了一个不大的范围里:“g试验和g试验一起做,然后再排除下a的可能性。” 祁镜点点头,基本和自己刚拿到病例时的想法一样,不过现实是残酷的。 “王主任,这两个试验三院都做过,全阴性。而且他们还用过氟康唑,和其他抗生素一样,没效果。” 王廷和吴同山不约而同皱起了眉头。 几乎能查的感染都筛了一遍,那就只能是a了。不过病灶的影像学表现简直就是真菌感染的翻版,这时撤去抗真菌药物很不现实。 “可能是试验出了点问题,我们这儿复查下。既然氟康唑没效果,就换对曲霉菌敏感的伏立康唑试试。具体情况等明天罗主任来了再一起讨论。” “要不要再多加一个两性霉素b?”祁镜这时建议道,“对有些伏立康唑无效的真菌能起到不错的效果。” 王廷看着病人的病例摇摇头:“不行,病人肾脏不太好,两性霉素b毒性太大,还是得先缓缓。” 祁镜其实也是处于选择的两难境地。 那么多年传染科的经验告诉他这个病人情况不乐观,需要及时下猛药处理。 但理性又在时不时地提醒他,在没确诊病原菌之前不能乱用药。万一这类诊断性用药出现强烈的副反应,他绝没有好果子吃。 只能等那个老烟枪罗唐来定夺了。 这时小梅匆匆地跑进诊疗室:“王主任,病人血压又升上去了。” “嗯?多少?” “245/120。” “我就说按摩不靠谱。”王廷把记录册甩在桌案上。 “王廷你说啥呢?” 张明远也是气坏了,自己这么一大把岁数在这忙乎了那么久,没功劳总有苦劳吧。 他停了手上的动作,然后大手一挥让纪清和胡东升也都停了手:“让我们看看到底是谁不靠谱,小姑娘,再测!” 小梅又跑到病人身边捏起了皮球:“270/135......” 71.中西医结合(3) 两个老头为了降压暗地里勾心斗角,可明面上也不会吵得太凶。张明远那儿一停手,王廷也认清了现实:病人的血压越来越顽固,一直在用的治疗措施都已经失去了敏感性。 如果现在不把血压降下来,那以后想要再降就会越发困难。 300的收缩压,就算是对早已习惯了高血压的身体来说也是高得离谱。只要一个诱因,就能轻松击垮他的脑血管。 在他们还在互相讨论的时候,祁镜把小梅叫到了跟前:“去药房拿支利血平来。” “利血平?有用吗?”小梅觉得很奇怪,“病人来之前在别的医院就打过一支了吧,好像没什么效果。” “你拿就是了,我有用。” “又在那儿卖关子。”小梅瞥了他一眼,离开了诊疗室。 祁镜原本对这个方法的记忆很模糊,只依稀记得用利血平肌注,具体怎么操作早忘了。后来还是听张明远说到曲池穴的时候,他才想起来。 原本这是一条刊登在中西医结合杂志上的特殊降压方法,用来治疗难治性高血压效果很不错。 只不过发表论文的作者再三提醒,只能用于药物联合治疗都不太起作用的难治性高血压,否则会有休克的危险。 由于副作用不小,祁镜原本也没想要用。 只是现在病人血压一直降不下去,眼瞅着又要往300去了,他只能试试。 王廷刚回诊疗室的时候以为胡东升是新来的实习生,就没太在意。 只不过现在就算他满脑子降压的方法,看到胡东升胸口那块“工作牌”也要愣上一愣。内科急诊轮班大学生一般只有两位,而那两位正在医生休息室里死命抄方呢,他是哪儿蹦出来的? 王廷脑子有点乱,想了想能多个帮手打杂也不坏,等搞定了病人再找这三个小子好好聊聊。 “现在感觉怎么样?” “有点头晕,其他还好。” “没头疼吗?” “没有。” “看东西模糊吗?” “还好。” 王廷做了个简单的体检,算是松了口气,至少这副身体还撑得住。 “中医还有什么法子?”他站在病人身边,问向一旁的张明远,“实在不行我就只能再给他加一种药了。” “我得先回去写个方子。” “那你先去,我们这儿上卡托普利再试试。” “行。” 这会儿小梅从外面走了进来,手里拿着祁镜要的那支“灵丹妙药”。 祁镜从吴同山和纪清的身后挤上前,站在两位主任面前:“我想再试试利血平。” “利血平?来这儿之前好像打过没什么太大效果。” “上一支利血平是下午两点半打的。”纪清翻着送来的治疗单,“才刚打了三个多小时,病人能耐受第二支吗。” “也没差多少时间。”祁镜回道。 “有什么理由吗?”王廷看着他并没有反对,反而有种莫名的期待,“你不会无缘无故地选用一种特定的药物,我需要理由。” 祁镜解释道:“关键不在药品本身,我选的也不是药品,而是肌注这种给药方式。” 几人都有点搞不明白,简单的肌肉注射能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 难道是注射位置? 一般肌肉注射都用的臀部肌肉群,其次是大腿外侧和上臂三角肌,就算选了其他位置也没什么特别的。 纪清吴同山和王廷都是学的现代医学,猜不出祁镜的用意。 而站在一边的张明远在听到肌注后,倒是有点明白了:“你难道想把药直接打进穴位里?” “对,能同时配合刺激穴位的给药方式只有肌注一种。”祁镜摆弄着手里这支利血平,显得有些无奈,“肌注的降压药临床用的最多效果最好的就是它了。” 所以并不是祁镜刻意挑选了利血平,而是他不得不选利血平。 祁镜继续解释道:“四处降压穴,人迎,合谷,百会和曲池,适合打肌注的就只有曲池。” 张明远点点头:“人迎在脖子那儿,肌肉太单薄,血管神经太过丰富。合谷也就是虎口,肌肉太小,百会更是在头顶,完全不能用。” 老头把病人手肘一弯,把肱桡肌挠侧肌肉压了出来:“唯一能用的就是这儿,曲池。” 现在并没什么好办法,两支利血平只需相隔四小时就行,应该问题就不大。 “只能碰碰运气了。” 张明远转身叫来小梅,指导几句,找到了适合注射的位置。 一针利血平下去,十分钟后血压便开始往下降,半小时后配合按揉穴位,收缩压重新跌破250,一小时后血压稳定在了200/95。 “小伙子很有奇思妙想啊。”张明远看着祁镜很满意,“比某些老顽固可好多了。” 王廷回瞪了他一眼,然后右手压在了胡东升的肩上:“等我和同山查完房,你们得给我解释一下这个小家伙是从哪儿来的?” “额,对了,还有他胸口的那块牌子。” 说完老头拿起记录册就带着吴同山离开了诊疗室。 ...... 看着不断下降的血压,祁镜总算是松了口气。 “那孩子都溜了,你还不走?”纪清看看表说道,“再不走柔道馆得关门了吧。” “嗯?”祁镜这才意识到时间,“算了,今天不去了。” “怎么了?” “这个病人体温太高,算上整个病程感染程度很深。” 祁镜把自己手写的病程记录放在桌面上,里面有各种实验室检查数据、和胸片的表现、药物治疗结果。 它们相互之间也不乏有大量曲线相连,看着非常复杂。 纪清叹了口气:“确实很麻烦,病灶就待在肺里,可是我们却不认识它,还对它一点办法都没有。” “真菌感染,还得一个个排除了......”祁镜仰头看向天花板。 现在需要尽快确定致病菌的种类,只要找到了它的真面目,再用合适的抗菌药就能解决。 忽然祁镜想到了一种可能性,快速翻起原来的病例。 “血糖怎么没测?” “有末端毛糖吧。”纪清翻了两页,“挺正常的。” 祁镜摇摇头:“给开一个全血,直接抽静脉的那种。” 72.急转直下 “喂,医生大哥哥,你今天怎么没来?”祁镜手机的听筒里传来了一个稚嫩的声线,和之前把他当沙袋乱甩时的吼声完全不一样。 “今天太忙了,改天过来吧。”祁镜看着手里的病程草图说道。 “那阿杰什么时候能出院?”孩子羞涩地问道,“你们两个全不在,都没人陪我练习了。” 祁镜笑了笑:“他需要休息一段时间,等养好病就能出院了,你不用太担心。” “好吧。” “那就这样......”祁镜想要挂断,不过马上就又被孩子的声音给拉了回来。 “等等,教练让我给你带个话。” “好,你说。” 孩子轻咳了两声,然后像模像样地模仿起了大人的口吻:“告诉那个姓祁的,他已经欠了十二小时的练习时间,让他尽早过来,不然超过学期时间可是不退钱的。” 祁镜:......什么练习时间,明明就是沙包时间。 但是这话他没法明说,就怕说漏嘴到时候真让他当12小时沙包,那就“精彩”了。 “嗯,我知道了。” “你可要记得来啊。” “好的好的。” ...... 纪清一直坐在办公桌对面听着。 自从女朋友这类话题被祁镜毙掉了之后,他已经很难找到调侃他的地方了:“你是不是很喜欢小孩子,我看你还挺受欢迎的。” “别提他们了,还是讨论它吧。” 祁镜甩甩手里的病程记录纸,成功转移了话题:“现在王主任和吴同山都在管隔壁的重症监护室里,我们可得守着门口,不能让这个病人也一起进去。” 纪清很疑惑:“你刚才说要测血糖,血糖和感染有什么必然联系么?” “查了那么多致病菌都没结果,我现在更倾向于机会致病菌。”祁镜说道,“病人属于长期感染,起病缓慢,后期才渐渐发力,而且常用的广谱抗生素都没效果,这很符合机会致病菌的发病过程。” 纪清点点头。 糖尿病人的免疫力要比普通人差,不仅仅是吞噬细胞还有产生抗体的能力也要跌掉一大截。所以高血糖很容易继发感染,尤其是厌氧菌和真菌。 “但机会致病菌太多了,就算真菌也有好几种,而且各自抗菌药都没什么交集。” “是啊,麻烦就麻烦在这里。”祁镜叹了口气,“关键病人的肝肾都不争气,尤其肾功能连正常人的一半都没有。” “恐怕是之前抗生素连番上阵导致的。” 纪清看着一长列治疗药物单,连连摇头:“基本什么抗生素都上过了,简直就是在玩抽奖嘛。” “哼,那些庸医!”祁镜指着读片器,“这么明显的真菌病灶竟然上万古霉素和亚胺培南,真的建议三院那些人回大学好好重学一遍传染病学。” “好了好了,你怎么又来了。” 纪清劝了他一句,然后把话题又拉回了正轨:“病人其实并没有很明显的糖尿病症状,万一没有糖尿病,你之前的假设也不过是空谈而已。” 这时祁镜把记录下的一项检查数字送到他面前,手指指甲特地在数字下面划出一条横线。 纪清低头看了眼,眉头一皱:“糖化血红蛋白?” “血糖有时候会骗人,但糖化血红蛋白不会,一旦葡萄糖和血红蛋白结合就没法分开了,这个指标能很明确地显示出病人血糖控制的好坏。” “11%,比正常值要高不少。” 纪清有些搞不明白。 为什么糖化血红蛋白升高了,可病人的血糖却没什么变化,甚至外周血的血糖数值还相较正常值要低一些。 而且病人过往的病史全是空的,询问病人和家属后也没问出什么所以然来,基本属于一问三不知。 最关键的是三院检查也没查出什么东西。 祁镜凭什么只靠一个糖化血红蛋白来断定病人有糖尿病。 纪清把这些疑问丢给他,希望能得到一个满意的答复。可祁镜只是简单说了一句“重病人很多都有顽固性低血糖”。 纪清发现自己的思路已经完全跟不上了。 他感觉祁镜的理解完全不是那种刻板的教科书知识,更多是从大量经验教训中得来的。 为什么重病人会有顽固性低血糖,教科书上可从来没教过,原理是什么?如何判断?如何处理? 纪清刚要问,一位急诊观察室的护士急匆匆地跑了过来:“纪医生,快去看看吧,32床的病人有点不对劲。” 真是越不想什么越来什么! 听到这话,两人第一反应就是坏了!但内心深处还是希望是虚惊一场。 “怎么了?” “刚才呕吐过两次,现在大吵大闹的,总觉得脑子突然出了问题。” 祁镜和纪清相视一眼,丢下手里的纸笔就往门外奔去:“那不是脑子有问题,那是感染加重造成的前兆。” “去把王主任和吴同山找来,快!” 急诊观察室其实就是一个开放式的大走廊,两边并排排放了总计六十来张床位。 走廊中间靠一条细长的通道与前后的付费窗口和实验室检查窗口相连通,来来往往不少医生护士,加上各自床边的家属,看上去格外拥挤。 当祁镜和纪清赶到的时候,病人正在和老伴吵嘴,声音不小,引来了不少人的围观。 “我都吐了,你还愣着干嘛?” “你倒是手脚快一点啊!” “是不是要我死给你看才满意啊......” 纪清拉开被不停训斥的家属,而祁镜则上前查看了病人的情况:“皮肤苍白,手指嘴唇发绀,肢端湿冷......” 他抬头按下心电监护的自动测压,不一会儿一个显眼的数字跳进了两人的视线。 “八5/65hg!” 比起刚来医院时的血压,现在降去了1/3,而且脉压差只有20。症状太过经典,当下两人就准备把病人送进重症病房。 “32床怎么了?” 王廷先赶了过来,吴同山则被留在了重症监护室里。 “休克早期。”祁镜轻声地在他耳边说道。 王廷看了眼血压,又摸了摸病人的手指:“送监护室,纪清去开病危,然后找麻醉科来开静脉通路,提前备好升压药。” 感染灶存在了几个月,今天终于要爆发了。 73.我们会尽力的 病人家属是个70来岁的老头,见自己老伴被推走,心里不是个滋味。他拉着王廷的白大褂,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王廷拍拍他的手臂安慰道:“只是休克前期,还有救。” “医生,你可一定要救救她啊。” 王廷不停点着头,一边从纪清手里拿过病危通知书递了过去:“现在病人情况确实不太好,感染拖得太久了。” 老头抖抖索索地拿起送到手边的笔,豆大的泪珠立刻满出眼眶,划过满是皱纹的脸庞,一滴滴掉在自己签下的名字上。 王廷又把急救治疗单递了过去:“先把急救费交了吧。” 老头有些无奈,不过并没有说什么。 王廷知道他们家里的情况,虽说不上多穷但也经不起重症iu高级药品的来回折腾。随便几支进口药就能吃掉好几万,更别提呼吸机之类的救命仪器了。 “先救人要紧,等人救回来后该用什么药怎么治疗才符合你们的情况,大家再一起商量着来吧。” 老头点点头:“一定要救救她。” “我们会尽力的。” 虽然王廷仍在诊疗室里不停安慰着家属,可重症监护室里的病人情况远比他设想的要糟糕。 进去才十分钟,病人本来就很脆弱的血压就开始猛掉。收缩压直接跌去一半,舒张压一度都已经测不到了。 进展如此凶猛的感染性休克就连祁镜都没怎么见过。 说实话,护士的反应已经很快了,休克早期的精神和胃肠道症状都被第一时间捕捉到。按理说,医生有充足的时间来纠正休克。 但这种感染却不按常理来出牌。 病人刚进休克早期病程就像火箭升空一样直接起飞,不仅高速跨过中期,甚至一只脚已经稳稳地踩进了大后期。 第一波低血压攻势来势汹汹。 最后还是在麻醉科打开的静脉通路,外加大剂量补液扩容和升压药的共同作用下熬了过去。 半小时的抢救让病人血压维持在了70/40左右,心率110,呼吸30+,血氧饱和度93%。 病人情况非常复杂,王廷当即叫来了罗唐。 罗唐作为丹阳医院防治sars的一线指挥员,忙完手边的工作第一时间出现在了急诊室。 “真菌感染。”罗唐看着读片器里的片说道,“抗真菌药上了吗?” “之前三院上的氟康唑,无效。我们觉得可能是曲霉菌就上了伏立康唑,应该也是无效。”纪清汇报着治疗情况,“休克出现了四十分钟,暂时稳定住了血压,现在就怕......” “就怕肾脏撑不住。” 罗唐忍不住咳嗽了起来,快速翻阅着病人的既往病史。当看到血液检查报告的时候停了下来:“血糖4.八?是外周血?” 纪清没想到罗唐也是一眼相中了血糖,和祁镜想法一样:“罗主任,静脉血糖已经在做了。” 罗唐摇摇头:“病人肯定有糖尿病,应该是继发的机会致病菌感染,后期进程还那么凶猛那么快......” “是毛霉菌!” “是毛霉菌!” 罗唐很自信地张嘴喊出了这个真菌的名字,但发现回荡在耳边的声音似乎不是自己的。 他和身边的纪清、王廷一起看向门口,只见祁镜拿着刚做完的血糖报告站在门口:“嗯?罗主任?你来了啊。” 怎么又是这小子? 罗唐回想起了之前熊勇开的全院大会诊,就是这小子和自己对着干。虽然结果被他懵对了,但祁镜并没有给罗唐留下什么好印象。 顶撞主任,毫无证据的猜测,我行我素,院长儿子...... 真要找个优点,或许与他经验不相符的直觉能算上一个,虽然罗唐觉得这种直觉并没有什么用。 “哼,难得我们观点相同。”罗唐清了清嗓子,“血糖报告出来了?” “静脉血测的,17.八。” “那么高?” 王廷看了新送来的报告:“看来病人有长期糖尿病,一直没好好降糖。现在已经影响到了外周血供,所以外周血根本测不出血糖的准确数值。” “毛霉菌的可能性最大。” 罗唐又重新看了看片,“病灶内部符合毛霉菌感染,周围也慢慢出现了改变,我有八成把握!” “我也差不多。” 王廷有些犹豫,现在血压刚稳定,直接用上两性霉素就算能去除感染,也很容易连带着让最后一丝肾功能归零。 况且现在判断病人有长期糖尿病史。 长时间的高血糖对肾脏也是种负担,说不定早在病人来就诊前肾脏就已经出现了问题。 王廷心里咯噔了一下。 病人要是早就有慢性糖尿病肾病,那这对千疮百孔的肾脏绝对会在最后大决战的时候倒戈,成为死神的武器。 但毛霉菌感染的死亡率非常高,再不做决定就晚了。 “祁镜你去重查病人的肝肾功能,纪清去叫透析,等透析上了之后我们再上两性霉素,尽可能保住病人的肾。” 王廷做出了最佳的判断。 眼看就要吹起我方最后决战的号角了,急救室里的吴同山却传来了死神第二波攻势的消息:“王主任,病人血氧要撑不住了。” 此时心电监护上的夹指氧饱和度就像倒数的秒表一样,不停下挫。 90%,八八%,八5%...... 在肾脏坏掉之后,紧随其后的便是受感染的肺,呼吸衰竭在所难免。 王廷加大了给氧量,打上沙丁胺醇和乙酰半胱氨酸,一个用来解除支气管痉挛,另一个则是用来祛痰。 静滴的补液里也加了肾上腺素,同时安排尽快吸痰保持呼吸道通畅。 可以说能缓解呼吸衰竭的措施基本全上了,但病人的肺到了极限,氧饱和度依然在往下降。 “没办法,得上呼吸机。” 在场的医生都知道呼吸机代表什么,很多人上了呼吸机就再也拿不下来了。尤其是肾脏本就不行,感染又如此重的病人,预后可以说相当的差。 祁镜显然还没放弃,说道:“用e,外加透析,同时用大剂量两性霉素打败毛霉菌,还有机会的!” e是什么? 纪清从没听说过这个英文词,王廷听倒是听过但却从没见过,恐怕在场有幸见过的就只有罗唐和吴同山两人而已。 祁镜自然也用过,不过是在好几年后了。 罗唐是去参观一个国外e医疗团队时碰巧见过,吴同山则是在国外镀金时见过,但以他的级别也是没法操作的。 03年的国内,e是只存在于个别大三甲iu里的终极武器。 由于机器稀少,能用上e的病人屈指可数。直到03年国内才刚刚开展第一届e的研讨会,很多医生连听都没听过。 而对于呼吸系统的治疗要比心脏来得困难的多,直到05年国内才用e治疗了一起呼吸窘迫综合征,这才慢慢拉开了它的序幕。 现在这种情况真的是毫无办法了...... 74.我们真的尽力了 y市有700多万常住人口,三甲综合性医院有十二家,平均每天会有数以万计的病人涌入这些医院。 里面不乏被送进急诊的重症病人,病情不同结局不同,生死离别总是难免的。 医生毕竟是人不是下凡的天仙,现代医学在自然科学中也是起步相对最晚的那一类,想要救活所有人是不可能的。 李万才趴在床头,看着相伴几十载,如今只能靠着呼吸面罩维持最后一丝呼吸的妻子,老泪纵横。 就在刚才他签下了放弃治疗的同意书,这是李万才和病床上的老伴一起做的决定。 一个轻轻的摇头便否决掉了王廷给出的后续治疗方案,呼吸机、抗毛霉菌感染的两性霉素以及对抗多器官衰竭的各类急救药物都被她拒绝了。 她太累了。 “我当初让你早点来医院瞧病,你就是不肯,死搂着钱......” “我说来丹阳医院,你偏说这儿贵......” “命都要没了,要钱有啥用啊......” 老头这些天忙前忙后,精神早已透支,攥着的拳头只能无力地敲着床褥,哽咽到最后连说的话也渐渐模糊。 两人离金婚只差三年,两个儿子都不在丹阳,这最后一面怕是赶不上了。 03-5-30,晚9:15分,张兰玲逝世于丹阳医院。 死因:长期糖尿病所致毛霉菌重度肺部感染、感染性休克、肾衰竭、呼吸衰竭。 治疗经过:03-5-30,下午2:35分病人经120由y市第三人民医院转诊入本院急诊。来时病人体温39.1,血压...... 整个急诊诊疗室已经投入到了下一场战斗中,只有纪清还留在办公桌前写着死亡三联单。 这是医生在名为“病人”的战场上同死神战斗后的失败证明。 代价是惨痛的。 纪清死盯着手里写过的每一个汉字,想要永远记住它们,更恨不得一字一字全刻进脑子里。 为什么自己没有想到糖尿病,为什么对毛霉菌的确诊那么慢,为什么没有立刻做出先透析维持后用两性霉素治疗的决定...... 这些都是他们需要反思的。 当然远在十公里外的三院也有需要反思的人,王廷现在正抓着电话不停发泄着自己战败后的“怒火”。 作为全市最具威信的急诊科大佬,没几个人敢不给他面子。 但,这也只是发泄罢了。 三院缺乏微生物和传染病的人才,整个丹阳估计也就只有丹阳医院的几位大主任对这方面有深入研究。 毛霉菌感染本就很难诊断,细菌培养都提示阴性,所以三院给的一切治疗都只是诊断性治疗。 他们唯一出错的地方或许就只是查了一次外周毛糖,不够严谨。如果能早点提示病人的血糖,或许不至于送来丹阳医院。 至于是不是医疗事故,自会有医疗鉴定团队来认定,就不是他们能关心的了。 吴同山刚接了两位120送来的病人,拿着记录单跑进进诊疗室想看刚拍好的胸片。他见了纪清还在写三联单便催促道:“快点写,写完就过来一起看看刚来的两个病人,把接诊记录写了。” “好。” 纪清抄上最后一段病人的住处和家属联系方式,便敲上了王廷的工作章。 对于他们来说张兰玲的去世只是成为心目中完美医生路上的一个泥坑,连坎都算不上。医生没有太多沉浸在过去失败中的时间,只能稍作停留后继续一路向前。 而此时的祁镜已经下了班。 他坐在急诊大门外的绿化隔离带上,仰头看着刚升上天的月亮,脑子里不停掠过张兰玲实验室检查后的各项数据。 “罗主任,来根烟。” 他把手伸到罗唐的面前,语气也很随意,根本没有住院小医生和主任之间的隔阂。 罗唐看着这手愣了会儿,吐了两口烟圈,还是给他递了一根过去:“你爸可最反感抽烟,让他知道了......” “反感的是我妈。”祁镜接过烟,蹭了罗唐的火,“我爸以前也抽。” “是吗?”罗唐咳嗽了两声,“也不知道你抽不抽的惯。” “呵呵。” 祁镜把滤嘴放进嘴里吸上一口,烟在口腔里滚了一圈钻进了气管:“咳咳咳......真呛人。” 罗唐很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吸烟是他排解心里郁闷的一种方式,所以那么多年下来戒烟已经不可能了。其实很多医生都有自己一套缓解压力的方法,可像祁镜这样不会抽烟还一个劲猛吸的他是从没见过。 “罗主任,面对sars我们是不是特别脆弱?” “新病毒,传染性强,死亡率也比流感要高得多。”罗唐又给自己的肺续上了一口烟,“这是城市化后带来的风险,也是没办法的事儿。” “那你有没有想过万一自己染上了,死了,怎么办?”祁镜又问道。 “死就死了呗。”罗唐掐灭了烟头,从烟盒里又拿了一支,“你小小年纪怎么那么多愁善感?” 祁镜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继续问道:“那刚才那个病人在你眼里算不算疑难杂症?” “算小半个吧。”罗唐似乎已经忘记了这个病例,独自玩着刚吐出的烟雾,“你小子挺厉害的,见过毛霉菌肺炎的病人?” 祁镜自然见过,不过必须瞒着。 “杂志上见过几例报道,死亡率挺高的。”祁镜摇摇头,然后就这么呆呆地坐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罗唐对祁森的书房有些了解,里面不仅有两夫妻自己专业的书籍杂志,还存着大量其他学科的研究资料。 说他们的儿子被逼着饱览群书并不过分。 只是罗唐诧异的还是祁镜的思维模式和反应速度,了解这种疾病和从糖尿病就能联想到这种疾病是完全两码事。 可只要一想到之前猜出花粉过敏时让自己很没面子,罗唐对他刚积累起的一丝好感瞬间就会破灭成了泡影。 “我说你这根烟老夹手里到底抽不抽,不抽就还给我!” 祁镜笑着站起身:“你堂堂呼吸科大主任,我见了要喊叔叔的大人物,怎么好意思把一根已经送出手的烟再要回去?” 75.医生需要阅历 晚上十一点,纪清结束了早中连班,和陈霄交完班,换上自己的衣服后便准备回家。 急诊早班从7点到下午3点,中班是3点到11点,夜班从晚上11点到第二天7点。除了纪清这个瘟神外,其他急诊医生都得倒夜班,就算五十多岁的张杰义也不例外。 今天连干了16个小时,明天纪清总算迎来了难得的休息天。 “得好好放松一下。” 人还没离开医院,他就开始脑补出了舒适的热水澡、软绵的床垫以及明天女友要带他去尝鲜的美食。 想想这些,之前连班的辛苦就变得无所谓了。 他走出急诊大门扬起脑袋打了个哈欠,忍不住又回望了眼依然忙碌的急诊室。发现自己腰酸背疼的实在是没法再提起精神,这才悻悻地走下台阶。 “你可算下班了。” 纪清没想到祁镜竟然坐在绿化带旁,一直都没走。 “你还没走?” “嗯,心情不太好,今天晚点回去。” “哦。” 纪清点点头,转身就往医院大门口走去。他摆摆手,吃力地给祁镜道了个别:“我先走了,回去好好睡一觉,睡到自然醒......” 这手臂刚摆了没两下,肩膀就被祁镜紧紧捏住:“要不要陪我随便逛逛?” 纪清没想到看上去不算高大的祁镜力气却不小,自己用力甩了两圈才好不容易挣脱开:“不要。” 祁镜一愣:“你难道不想体验一下生活的美好么?” “不想。” “难得你明天休息,今天晚点睡又无所谓。” 纪清犹豫了片刻还是摇摇头:“实在是累了,改天吧。” 祁镜没再强求,而是选择跟在了他身边,继续循循善诱:“我知道,你回家肯定先洗澡然后捧书上床,准备看书看到自然睡着对吧?” 纪清轻笑了声:“这不是很正常嘛,绝大多数医生都是这样的吧。” “呵~”祁镜似乎对这种行为非常不屑,“我上次就和你说医生需要相当的阅历,你这样光看书是绝对不够的。” 从认识祁镜时起,他就一直在强调阅历的重要性。 可纪清一直不明白医生到底哪里需要阅历了,就算真的需要,可自己又该怎么“提升”呢...... 再说医生已经够苦了。 从进大学开始,数不尽的医书和考试便像和他们绑定了似的,甩也甩不掉。等上班后,还有急诊夜班和永远都研究不完的病例在等着他们。 难道这样还不够? “自然不够!” 祁镜的表情很严肃,竟让纪清一时间难分真假。 纪清知道自己确实是累了,不然祁镜开玩笑他还是看得出来的。 可祁镜说得那么煞有其事又让他有些心动,毕竟最懵懂最容易留下美好回忆的年华都留给了医学事业。 表面上他对灯红酒绿很排斥,但潜意识里却还是有些憧憬的。 谁都有欲望,就算他出身书香门第,就算他是书疯子也一样。 况且最关键的是,身边一直有人在不停引诱,用的还是“成为最牛逼的医生”这种明显不靠谱却又很实在的诱饵。 纪清挣扎了片刻还是放弃了抵抗。 他看了看表说道:“行吧行吧,怕了你了。不过约法三章,我只陪到两点,结束后要回家尽快补觉。明天下午还约了雅婷,迟到的话我会死的很难看。” “行,走吧。” 祁镜选的是一条挺有名的不夜街,两人叫了出租车一刻钟便到。 sars的疫情慢慢淡去,市里持续半个月没出现新增病例,终于从上星期开始恢复了绝大多数夜店的营业。 这儿是丹阳唯一一条24小时营业的夜店街,璀璨的霓虹亮彻夜空,连平时单调的梧桐叶也变得缤纷多彩了起来。 这些天,人们可都憋坏了。 所以当夜幕降临后,他们便纷纷离开家门投入夜店的怀抱,想一举释放掉最近积攒的压力。 03年慢节奏的迪厅已经退出了历史舞台,电音还太过前卫,更多的是苏荷之类的慢摇店。放的音乐也逐渐快节奏化,r&b、hiphp和funky成了追捧的对象。 新一代的八0后年轻人开始展露头角。 当然,不管店内音乐怎么轮换,也不论舞池里的姿势如何更新换代,桌面上总缺不了酒精这种最重要的催化剂。 从晚上九点开始,夜店街边开始陆续集起一堆人物。他们抽烟聊天哈哈大笑,一边等人一边慢慢地找寻那种放纵自我的感觉。 经过漫长的等待,人员齐聚,精彩的夜生活正式开场。 “这就是你说的阅历?”纪清刚下车,看着穿着颇为奔放的年轻人就后悔了。他还是第一次见这阵仗,充分暴露了宅家努力型学霸的弱点。 祁镜的表情很肯定:“阅历就在这儿,你得慢慢找。” “我还是回去算了。” 纪清还没来得及转身钻回出租车,手臂便被祁镜死死拉住:“死板!谁让你背着富家千金泡小妹妹了?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懂么?” 纪清觉得自己就像个小猫,就算嘴里能骂他下贱,可在不弄断手臂的情况下要挣脱是不可能的。 祁镜挂上笑脸拉着他走向了一家夜店的大门,和保安说了两句便一起进了场子。 这儿比不了那些出名的大场,入场免费,一桌的最低消费也就200而已,处在丹阳夜场鄙视链的中下游。 当然还有更差的,只不过太过脏乱差,对纪清而言有点超纲了。 两人进去后找了个空着的散台入座,祁镜开口就点了杯冰水。 “冰水?你怎么点冰水?”纪清看着丰富的酒单不解。 祁镜点点脑门:“我从来不碰酒,影响大脑判断力。” 纪清忽然有种很不好的预感,试探性地问道:“你应该带钱了吧。” “带着。”祁镜直起身子,开启了广角模式扫视全场找寻自己的目标,“不过刚才叫出租用掉了。” 纪清:...... “敢情你就带了20?” “嗯,待会儿走的时候你顺路把我带回去吧。”祁镜说得很轻描淡写。 “你是不是过分了!这儿是城西,我家在城南,你住在东北角,哪儿顺路了?” 纪清显得很激动,半夜出租车还要贵上不少,这一圈逛下来说不定都快赶上这半桌冰水了。 一天辛辛苦苦上班赚了200,没想到才刚下班半小时就已经亏成了负数。 他总算认清了自己。 自己确实缺人生阅历...... 76.干活了 他们来夜店街的目的肯定和周围形形色色的男女不同。 这还得从祁镜奇怪的比喻开始说起。 按他的说法,医生和死神战斗首先要做到的便是知己知彼。看医书读医学院便是第一步,认清自己的极限,看清死神的手段。 但知己知彼是不够的。 孙膑兵法·月战有云:“天时地利人和,三者不得,虽胜有殃。” 纪清古文不差,虽没看过这本兵书,但还是能听懂话里的本来意思。只不过兵法要详查的三个条件和治病救人能有什么关系? “如果说病人是战场,那天时地利就是病人的身体状况。” 祁镜喝了口冰水,润润干燥的嗓子,继续解释道:“剩下的‘人和’可是大学问,不仅涵盖了医患矛盾关系,还有他们的生活习惯和脾性。” 总结来说,医生得了解他的病人,全方位的了解。 祁镜说的头头是道,把东拉西扯的胡诌玩得非常高大上,纪清听得也是心悦诚服。 他不仅连连鼓掌表示赞赏,还自罚了一杯不知什么牌子的洋酒,以作刚才度君子之腹的惩罚。 纪清很赞同这个观点。 可看着摇头晃脑边喝酒边跟着音乐节奏彻底解放自我的人们,还是不懂这又能和病人扯上什么关系。 直到他面前来了一位妙龄女郎。 或许不该称她女郎,其实在看清她的脸后,纪清更愿意叫她一声小姑娘。 她看上去二十来岁的年纪,穿着短裙和鹅黄色的长筒丝袜,身材稍稍显得有点丰满。小姑娘脚步看上去很飘,左右脚的方向和迈开的步数都不同。 人晃晃悠悠地从对桌走来,也许是最后那步跨得太大,身子不小心撞在了桌边上。 不过这点疼痛对她来说不算什么,她也没在意,而是顺势把手搭在了纪清的肩上,一开口便是扑鼻的酒气: “两位帅哥怎么在这儿喝闷酒呢,要不要过来一起玩?很~嗨皮的!” “我们只是来坐坐,马上就走。”纪清笑着解释了一句,有些尴尬。 “只是坐坐?”姑娘挑挑眉毛,像是听到了今天最好笑的笑话,回头就对着自己的伙伴喊了起来:“哎,快来啊,这儿有两个纯情小......” 话到一半,她忽然觉得肚子里有一股压力想要往外涌。 姑娘这两天有了不少经验,知道这是什么情况。她回想起自己朋友曾经用过的骚套路,心里暗暗使坏,竟然又把脸转了回来。 可谁知刚才还勾肩搭背的帅哥竟然早就不在了原来的地方。 她面前只剩下一片空地,连高脚小圆凳也被撤走了。 已经起了反应的胃肠道可不会和她慢慢商谈发作的时间,真要吐起来可不是人力能控制的。 顿时哗啦啦一片稀黄,把她刚灌进肚子里的货色全倒了出来。 吐完后,女孩整个身子倒向桌面,好在祁镜反应够快,把冰水和酒瓶都拿在了手里:“怎么样,回去的车钱该不该你出?” 纪清闻着面前洋溢的酸臭味,很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现在想来,他还有些心有余悸,要不是祁镜提前把他拉开,现在的身上可不会这么整洁干净。 “你怎么知道她要吐的?”纪清不明白。 “刚才撞到桌边了,看位置应该正好在肚脐稍上的位置,她回头看向朋友的速度又那么快,刚才说话还在不应该停顿的地方来了个短暂的停顿......” 祁镜用自己的身体重新演绎了一遍:“我觉得她看上你了,就是想吐你身上。” “女人耍起酒疯那么可怕的吗?”纪清忽然觉得这儿有点危险。 这时女孩的几位朋友看不过,都走了过来。尤其是里面一位瘦高个男孩子,看上去比女孩还年轻些,但脾气却不小。 他一来就让自己的巴掌和桌面来了次亲密接触:“你们两个看到人吐了也不扶一扶?” 作为从小就很乖巧听话的学霸,纪清对于这种人总是没什么办法。或许对他来说,躲也算是一种不错的办法。 “喂,你眼睛看什么地方呢?” 男孩忽然调转了语言攻击方向,两眼恶狠狠地盯着祁镜:“再看,我找人来揍死你!” 祁镜两眼看的确实是女孩露出的大长腿,但对方“善意的指责”并没有让他慌乱,反而喝了口冰水开口建议道: “小兄弟,带你女朋友去医院看看吧,她好像有点不舒服。” “神经病!喝酒吐了不是挺正常的!” 男孩儿没把这话当回事儿,讪讪一笑,回骂了一句,便把迷迷糊糊的女孩抱走了。 他不懂医也不知道祁镜的水平,可一旁的纪清却很清楚。他知道这家伙不会随便下结论,让女孩去医院绝对有他的理由。 “她哪儿不舒服了?是急性肠胃炎?” “肠胃炎去什么医院,这儿那么多人喝得那么high,有肠胃炎的多了去了。全跑医院去,医生不得累死啊。” “那你什么意思?” 祁镜没再多话,而是拨通了一个号码:“妈,你今晚值班?” “对啊,怎么了?”肖玉顿了顿,问道,“你在哪儿?怎么那么吵?” “哦,纪清带我出来体验体验生活。”这种胡编的理由他张嘴就来,连草稿都不需要,“就在那条天虹不夜街,一会儿就回去了,你别担心。” “行,早点回去,我还有事儿,就先......” “妈,待会儿呢会来辆急救车,应该会找你会诊,你先做个准备吧。” 肖玉面前慢慢浮现出一个问号:这孩子又在搞什么鬼? “把话说清楚,病人在路上了?” “还没,我还在观察,不过叫120只是迟早的事儿。” 祁镜给纪清使了个眼色,让他把手机拿在手里把120两个数字事先敲在屏幕上。 “到底什么情况?” “20来岁的小姑娘,早孕,双胎,先兆流产应该还有妊高症。” 肖玉:? 120都没叫,你怎么全都诊断完了?那还找我会什么诊...... 诊断实在太过详尽,让肖玉是越听越搞不懂了。自己儿子是怎么在天虹不夜街给一个小姑娘做的妇产科体检的。 “那就先这样,有事儿我再打给你。” 肖玉迷茫地看着电话:一切还是等病人来了再说吧。 ..... 祁镜挂断电话,掏掏口袋,从里面拿出一副塑胶手套丢进了纪清的怀里。 “干活了。” 77.你能看出她的三围吗 祁镜和纪清戴上手套,坐在椅子上,没一会儿对桌那些年轻人就发现女孩有点不对劲。 一开始她只是捂着肚子,脸上表情痛苦。只不过周围都是早就习惯了醉酒呕吐的朋友,觉得没什么问题。 可渐渐的,女孩嘴里开始说起胡话,言语之间似乎还惹到了另一对小夫妻。争执间她被轻轻推了一把倒在了地上,没了动静。 他们都喝了不少,身边也有喝到位的。但只要吐干净都会重新生龙活虎起来,哪有像她这样的。 当一件事超出了原本的经验范围就会引起人们的注意。 祁镜离开高脚凳,一个人走了过去。之前和肖玉说的那些诊断都只是猜测,现在他需要证实这些猜测的准确性。 至于打电话的工作自然归了纪清。 纪清虽然对他的判断有些疑惑,但面前的事儿就发生在眼前,又不得不信。 况且大量酒精下肚也有酒精中毒的危险,所以他没什么犹豫就按下了120的拨号键:“喂,急救中心吗?这儿是天虹不夜街12八号地下一楼......” 此时祁镜已经走到了对桌,拍了拍刚才那位男孩的肩膀:“让你送去医院,不听话。” 男孩显然涉世未深,从没见过这情况。再加上酒精的作用他脑子就像一团浆糊,根本不知道现在该怎么办。 见来的是刚才偷瞄自己女朋友的家伙,虽然心里很不舒服,但出于求助的本能,他还是把原本嚣张的态度转变了过来:“只是推了一把而已,她不会有事吧?” “怎么说好呢。” 祁镜把他拉到一边,让顶上的灯光照在女孩的大腿上,然后问道,“看到了么?” 男孩有点懵,但看后还是点了点头。 女孩丝袜上有一条深色血迹,已经淌过膝盖,至于是刚才撞到桌边造成的还是之前就有的就不得而知了。 男孩没读过医可也看过不少电视剧,这点他还是懂的:“我没和她那个过啊。” 祁镜很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又好奇地扫了圈周围的那些朋友,那人果然就在其中。只不过他现在正搂着另一位女孩,脸上的表情和别人都不一样。 关心之中更多的是一种做了坏事怕被人揭发的胆怯。 “我们是医生,我的同事已经在打急救电话了。” 祁镜蹲下身子,开始做最基本的体格检查。 先转过女孩有些惨白的脸防止昏迷后误吸,接着拉起了她的小手确定肢体末端的血供情况,最后他把手伸向了那条长腿。 其实在男孩看来,祁镜的整个检查过程就是在吃豆腐。但他又没别的办法,只能在那儿干看着。 直到指尖落在脚踝上,被祁镜轻轻掐出了一个很明显的凹陷,整个过程才算结束。 “纪清,加一句,酒精中毒伴低血糖,让陈霄先准备起来。” “你说什么?” “低血糖!” 纪清从吵杂的音乐中听清了这个词,做了个k的手势,随后便把这三个字补充进了和急诊室护士台的交流之中。 经过和夜店经理的协商,他们一起把女孩移到了大门口,既不影响店里营业又减少了120进来后找人的时间。 周围的人最多只是看上两眼再微微一笑,便继续跟着律动扭动起全身。 毕竟这种喝趴下不省人事的人实在见得太多了,对他们来说这或许才是最舒服的状态。 五分钟后120停在了街边,三下五除二把人送上了救护车。祁镜本来想让另一位男生跟车去的,后来想想还是算了。 紧要关头还是救人要紧。 “你怎么就看出她有问题呢?” 待一切尘埃落定后,纪清仍然没想通这个问题。 “这可关系到很多学问。”祁镜坐上高脚凳,喝着夜店经理送的饮料,“明天我中班,最近晚饭总是吃食堂实在有些腻了。” 话说到这儿戛然而止,祁镜看看天花板,等着他接话。 “行,我晚上吃好饭给你带一份过来。” 纪清已经摸清了他惯用套路,不过这次是正常交学费,没什么可犹豫的。 “你们说好去吃什么了吗?” “好像是新开的日料店。” 祁镜兴奋地竖起大拇指:“够意思。” “我够意思了,你也不能藏私。” 祁镜点点头,用手指着舞池里一位穿着红裙身材妖娆的美人:“你看得出她的三围吗?” 三围? 纪清有点懵圈。 学医那么多年,量骨盆测骨长都没问题,可要说一眼就看出三围的具体数字似乎有些过分了。 而且没事去关心这个干嘛? “所以我说你缺乏阅历。” 祁镜说道:“你看到的只是一位喝醉了的小姑娘,但我看到的却是一些不符合她原来身材的奇怪数字。” “那这位的三围是多少?”纪清不服,当然不服之中也有点好奇。 “从上而下,八7-6八-八八-53-27,简直完美。” “怎么有五个数字?”纪清喝着洋酒,不明白后面两个代表了什么。 “后两个是大腿和小腿。” “厉害厉害,佩服佩服。” 纪清不是在恭维,而是发自肺腑的佩服。这些对他来说属于知识盲区,恐怕一辈子都学不来:“那刚才送走的那位呢?” “她说起来可就精彩了。”祁镜笑了笑,说道,“她腰围倒还行,70左右,可惜臀部稍稍大了点,90出头。” “这和你之后给出的诊断有什么关系吗?” “当然有,这些只是前提。”祁镜继续说道,“她的裙子能遮掉不少瑕疵,应该是精心挑选过的,看得出她很在意自己的身材。” “大部分臀部显大的人腿也会粗些,长筒袜很贴合她的大腿围,但却不符合小腿。一个如此注重自己外表的女孩子,怎么可能犯这种错误。” 祁镜继续解释道:“这只能说是最近刚出现的情况,所以来不及换袜子。她只能拿最富弹性的长筒丝袜来遮掩,你没看出来她小腿绷得很紧吗?” 纪清无奈地摇摇头:看见妹子靠近自己考虑怎么接话都来不及了,谁会在意她的丝袜紧不紧...... “你就靠这个看出她下肢水肿的?” “血迹提示有先兆流产,但她的腰围却不大,也没束腰,那就说明是不超过三个月的早孕。”祁镜说道,“怀孕的女孩小腿又那么粗,你首先想到什么?” “妊娠高血压。” “可一般妊高症都是20周往后,她怀孕不足三个月就有了,所以......” “所以她有妊高症的高危因素!” 祁镜点点头“小于1八岁和多胎是最常见的高危因素,会增加妊高症的风险。她看上去肯定不止1八,所以怀双胞胎的几率非常高。” 78.增长阅历的代价 今天是朱雅婷和自己男朋友难得见面的日子。 纪清平时很忙,除了急诊外还要参加各种研讨会,全天休假的日子屈指可数。 当然朱雅婷作为朱家的独苗也轻松不到哪儿去。 她在法国学的医,三年半后拿了个最差的学士证书就放弃了进一步深造。毕竟身体里留着父亲的商人血液,她更想学的还是工商管理。 不过ba要求一定的工作经验,朱雅婷只能先回国进自家集团总公司里上班积累经验。 现在她上午要参与集团总公司里的各项工作,下午还要被老爸带去外面拓展人脉,这也算她梦想着接管自家公司的第一步。 早上七点不到爬起床,简单洗漱梳妆后的第一件想到的事儿就是给纪清发条短消息。 昨天看书看到几点?几点睡的?今天晚上几点碰面? 发出去的三联问短信并没有得到该有的回复。 朱雅婷看着手机屏幕愣了好一会儿,总算展现出了自己大度的一面。 想到昨天心上人刚做了16小时的连班,肯定累坏了。今天睡个懒觉难得能好好休息一下,朱雅婷就没再烦他。 作为留学镀了金的富家千金,吃的早饭自然不会是寻常的豆浆稀饭。 她拿着佣人刚送上桌的香浓吐司,涂上了一层厚实的蓝莓酱。烤过的吐司外脆里软,再配上甜美的进口果酱,风味自然不是外面几块钱一包的面包能比的。 不过面前的电视早新闻却与这份蓝莓吐司完全不搭调。 -“由于sars疫情结束,天气又渐渐变暖,最近我市夜生活也慢慢复苏了起来。夜店消遣放松没什么问题,可过量饮酒就......” 自从回来后,新闻报纸成了朱雅婷每天的必修课。 新闻能让她更直观地了解那些发生的大小事件,哪些和自家企业有关,哪些是重要的商机,又有哪些小事会慢慢放大成为影响商业决策的大事。 报纸里则会藏着更多的小消息,也算是对电视的一种补充。 因为国内外情况不同,作为以后集团的接班人,这是她父亲布置的家庭作业。 朱雅婷看了眼电视画面,无聊地打了个哈欠就开始用手机和陆子姗发起了短信。 晚上我和纪清去日料店,你来不来 没空啊,我的朱大小姐 好吧,那你和他怎么样了? 什么怎么样了? 朱雅婷喝了两口牛奶,看着回复的消息,笑着自言自语:“你想否认就该问‘他是谁’,到现在了还在装......” -“昨rb台记者连夜采访了急救中心的孔主任。” -“最近刚经历过sars疫情,年轻人可能都憋坏了,出来放松完全可以理解。只是最近几天喝酒过量导致急性肠胃炎、酒精中毒和胰腺炎的人越来越多,我还是想告诫大家,喝酒要......” 朱雅婷听着这条新闻摇摇头,感叹现在的年轻人可真够狠的,放纵程度都快赶上国外了。 不过吐槽归吐槽,她的心思还是在短信上。 我说都什么年代了,女追男多正常,你还等着他来找你啊,人家那么优秀万一被人抢走了怎么办? 优秀?谁追谁倒霉! 哟,那么肯定 他那个臭脾气,谁受得了 那看来你受得了咯 ......说不过你 朱雅婷窃窃地在一旁偷笑。 自从见了祁镜后,两人聊天的主导权忽然间从陆子姗那儿又回到了自己手上。上一次出现这种情况还是在刚去法国的时候,想想还真有点不可思议。 那会儿她被逼着跟母亲一起出国,离开了熟悉的中学,也断掉了和那些好朋友的联系。 好在陆子姗一直和她有书信来往,要不然她肯定也会和新闻里说的那些人一样喝个酩酊大醉。 要不是心里苦,谁又会喝到吐呢。 -“听说昨晚又有不少人喝多了被送进医院?” -“是啊,尤其是天虹不夜街,昨天一晚上就陆续去了七辆急救车。里面还有一位比较重的病人,才二十多岁,不过好在送医够及时,现在病情已经平稳了......” 听到有重病人,朱雅婷抬头看了眼画面。发现还是采访画面后,便没了兴趣,继续发起了短信。 在她看来和自己闺蜜聊天可比这条新闻有意思多了。 什么时候抽空一起出去旅游吧,一直上课我都快要憋死了 最近几个月我很忙啊 就附近小镇逛逛,当天来回,你休息天总有吧 有倒是有,我是怕那两位 哟,我可没说四个人一起去啊,原来你那么惦记他啊 ...... “哈哈哈,太好玩了!” 朱雅婷越聊越开心,见陆子姗跳进自己挖好的坑总有一种莫名的喜感。 -“昨晚本台记者也去了一次酒精中毒的重灾区,天虹不夜街。” 这时镜头忽然切到了那条充满了激情和酒气的街区,里面各色男女相互结伴而行。还有不少横在路边的人,东倒西歪的显得格外壮观。 记者先是挑中了一对男女朋友:“请问,你们俩是来这儿喝酒的吗?” “喝酒跳舞,难得有空出来玩玩。” “能冒昧地问一句,喝了多少酒吗?” “没多少,三四瓶吧。” 接着他又选中了一起坐在店门外的两位女孩。 一位显然已经没什么意识了,倒在另一位的怀里。她的朋友也好不到哪儿去,只能把额头靠在自己的手臂上,勉强保持住最后一丝清醒。 “请问你们是在等人吗?” 女孩没说话...... “能问一下你喝了多少吗?” “五,五瓶。” 嘴上虽然说着五,可女孩做的却是三的手势。紧接着她似乎发现了自己怀里突然多了个什么东西,拉起这位自来熟的“朋友”猛地推到一边,破口大骂:“你谁啊?” ...... 朱雅婷忍不住笑出了声:“这段竟然没掐掉,真的太有意......” 可惜她喜悦的情绪还没来得及抒发,便随着画面的切换沉入水底。 画面正中央是一位刚二十岁的年轻人,喝得不多,也不是朱雅婷关注的重点。此时他背后不远处走过两位勾肩搭背的男人,这才是她的目标。 他们笑着看向马路对面的几位年轻姑娘,不仅伸出手指上下品评一番,嘴里似乎还在畅谈着某些不可告人的话题。 “纪清!还说在看书,竟然敢骗我!” 79.两张新面孔 祁镜一觉睡到中午,晚上和纪清玩到了两点多,想想就有点刺激。这小子嘴上说不要不要,真喝起来身体还是挺诚实的。 不过酒精毕竟会误事,这次夜店之行说是给纪清涨涨阅历,其实更多的还是祁镜自己的原因。 以后估计也不会再去了。 当初他即将本科毕业,肖玉在一次值班时遇到了位危重病人。 早孕12周双胎,来的时候有严重妊高症、双下肢水肿、先兆流产、醉酒误吸外加酒精中毒造成的长时间低血糖,几位主任上阵最后也没能救回来。 肖玉郁闷难受了很长一段时间,对祁镜的触动很大。 不过那么多年过去了,他只依稀记得时间在五月底六月初。出事地点还上过新闻,就在天虹不夜街一个叫月魅的夜店里。 女孩子具体叫什么名字,几岁,长啥样都不清楚。 不过肖玉作为科室大主任一般不需要值班,昨天是一位副高临时有事,找她顶的班。所以祁镜认准了时间便拉上纪清跑了一趟,没想到一发即中。 所以说王廷写的那些定律还是很准的,乱换班非常容易出事。 今天虽然是周日,不过祁镜家里依旧空荡荡的。 祁森白天基本都在医院,母亲肖玉不过下午不下班,最早也得五点才能到家。 从小生在这个医生家庭里,祁镜早就习惯了一个人。祁森七点左右就出门了,留下早中饭是不可能的,一切都得自己动手。 他伸了个懒腰,抓起手机看了眼漆黑的屏幕,心里郁闷的情绪更甚。 昨晚到家过了三点,洗完澡上床就睡,似乎是忘了给手机充电...... 祁镜连忙给手机插上电线,起床洗漱换了套衣服。然后给自己泡了碗方便面,匆匆吃完后就离开了家。 03年手机的电池和充电技术都不怎么样,半个小时也就涨了12%。为了坚持可持续发展,祁镜犹豫了好一会儿也没舍得开机。 对他这部老手机来说,刚开机就要跌掉2%的电量,不出一刻钟就得自动关机。 “算了。” 祁镜把头靠在公交车扶手上闭目养神,想想今天需要完成的一些工作。 今天是周日学校没课,王廷这把老骨头忙了一星期也该休息一下了。 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亘古不变的道理。 他昨天就看准了今天这个特殊的日子,特地安排剩下两组学生来私下见习。人在昨天下班后都通知到了,至于来不来一切随意。 这六个人里要是能再挑出一两个人才自然不错,万一全军覆没也没什么关系,好事多磨嘛。 已经六月份了,月中这些大四学生就得完成所有课程和考试,月底全部投入实习。到时候前一批的大五学生也要集体毕业各奔东西...... 想到大五生,祁镜想到了李玉川,之前一直跟在自己身边还挺不错的。 关键是听话肯干活,要是能留下来做个小跟班就好了。 不过这只是祁镜的美好设想罢了。 内科急诊的绿色通道不同于其他科室,人员数量相对固定。两名医生配两名实习生是标配,还有王廷坐镇,简直可以说豪华得让人嫉妒。 这也是因为丹阳医院负责区域远超其他医院的缘故。 把祁镜送进来或许可以算作院长老爸给的一个闲差,可要再往里塞人就有点说不过去了。 走一步算一步吧。 祁镜走进急诊室,换上白大褂,正准备找病历忽然发现诊疗室里出现了两张“新”面孔。新是相对于现在的急诊,对他来说那么多年相处下来也算老相识了。 一位是神经内科的主治颜定飞,另一位是呼吸科的住院屈逸。 “颜老师好。”祁镜打了个招呼。 颜定飞头上戴着手术帽,脸上挂着两层口罩,桌上的手机则是被套进了一个别致的塑料包装袋里。最关键的是他手上还套着一副外科用的无菌手套,将干净做到了极致。 他就安静地坐在椅子上翻着一本神经内科学的全英文教材,听到声音只是点点头连看都没看祁镜一眼。 祁镜也是见怪不怪了,这人一直都是这样,除了接诊病人外基本不说话也不交流。 “屈师兄好。” “好好。” 屈逸则是坐在角落,背对着大门口,一手摆弄着模型,另一手拿着一根气管内导管,反复做着气管插管的练习。 呼吸科有三大绝学,一张片子、一根管子还有一张镜子。只要三会其一,称大佬或许为时尚早,但至少能在挑剔的罗唐手下站稳脚跟。 片子指的是影像学,胸片、、ri都算。尤其是胸片和,是呼吸科诊断的关键。 管子是气管插管,是在重症急救中最基础最关键的技术。一个能在最短时间内完成气管插管的医生,绝对会成为重症急救室里的香饽饽。 镜子指的就是支气管内镜,03年内镜才刚发展,主要用来做直观检查,也会用来取出气管内的异物。 但之后微创技术兴起,内镜渐渐成了呼吸科微创治疗的本钱。 这位屈逸便是一位想靠手上细活在这家医院存活下去的医生。 所以只要一有空便会摆弄各种模型,现在是气管插管,再过两年他还会搞到一套简易的内镜练习工具。 两人虽然不太爱说话,但都算好相处,至少比吴同山要好的多。 祁镜把手机插上电,没来得及开机,隔壁的秦若芬便走过来抱怨道:“你们绿色通道的可真闲,一个看书、一个看杂志、还有一个竟然在玩玩具。” 屈逸后背一阵发冷,不好意思地回过头笑着说道:“秦老师,你太抬举我了......” 毕竟都是呼吸科出身,秦若芬已经是副主任了,级别对屈逸来说是完全的碾压。 也就是这两个人好说话,秦若芬才会过来商量。要碰到吴同山和张杰义,一个死犟一个则是团棉花,让他们分担工作是绝无可能的。 “秦老师,还是我来吧。” 这会儿祁镜快速地翻过手边的病历册,发现没什么可玩的便主动揽下了这个工作。 “你没执业资格证吧。” “这不还有颜老师在旁监督嘛。” 颜定飞依然用原来的姿势坐在椅子上,两眼看着书,手指捻起一页纸慢悠悠地翻过,随即点点头。 “那好吧。” 80.检查顺序的重要性 内科的普通急诊是极其枯燥且乏味的,翻来覆去就是那些病人。当然新奇的病例也有,但新鲜感会在巨大的病人基数冲击下变得荡然无存。 而且因为今天周日,门诊关门,这儿还会时常遇到些单纯为了开药而来的病人。 对于这些长期服药的慢性病患者,医院几乎就是他们第二个家。 而医生俨然就成了他们的开药工具。 要是他们有开处方的资格也就没医生什么事儿了,该吃那些药、相互间怎么搭配、剂量如何、饭前还是饭后服用他们都一清二楚。 祁镜一连遇到三位都是这样的病人,尤其最后一位简直就是在医院混迹了十多年的老江湖。 50出头的中年男性,身上是很普通的衬衫和长裤,脚上却穿着质地最软、尺码最大的粉红色棉质拖鞋,一瘸一拐地走进诊室。 从这步态上祁镜就猜了个七七八八,再加上脚趾上肿起来的红色肿块,就能下诊断。 然而病人并没有给祁镜开口的机会。 “老痛风十几年了,你给开点药就行。”说完他拿出病历记录册,往前翻了两页,“就按上面的来开,多开点。” 祁镜笑了笑。 既然是开药,只要不影响医生的治疗方案,不超过限定额度,开多开少还是得听病人的。 “这两天吃海鲜了?” “不多,一点点。” “加啤酒了吧。” 病人点点头。 祁镜打开记录了大半本的记录册,上面翻来覆去就那几种药。不过他注意的却是另一点,病人对医嘱的依从性并不好。 往往好了伤疤忘了疼,刚吃过药情况好一些,没几天就馋嘴了。 “开别嘌醇和英太青,怎么样?” “对对,这两种药都没了。” 祁镜点点头,拿出处方单按照之前的量又给他开了一遍。 忽然病人似乎想起了什么:“对了,强的松也没了,也给开一点吧。” 祁镜愣了愣,看了他两眼,出于好意还是建议道:“英太青和强的松可不能一起吃啊。” “这我知道,以前医生就和我说过。” “说过还要一起开?” “这不没办法嘛,英太青有时候没用,就得换强的松。”男子拍拍自己的膝盖,抱怨道,“我一个人住,来回医院很不方便,你就给一起开得了。” 祁镜还是觉得不太妥当,放下了笔:“这恐怕不行。” “你这小医生怎么这样,其他医生能开你不能?”病人有点气不过,很不耐烦地说道,“你不肯那就先开那两样,强的松我找别人开去。” 这会儿颜定飞打断了自己的思路,抬起头看向了祁镜。 祁镜则是装作没事人的样子,翻了翻他之前的病例发现倒也没有胃肠道症状的描述,再看之前门诊医生也确实有过一起开药的记录。 “好了好了,怕了你了,现在就给你开。” “早这样不就完了嘛。” “奥美拉唑还有吗?” “有,那个药多的很。” “要是胃不舒服了就把奥美拉唑吃上。” “知道,我的可是铁胃,没事的。” 安全起见,祁镜也按照之前门诊医生那样写下一条建议,让他签字。这条建议自然得先给颜定飞过目,得到了他点头后,便在处方单上敲上他的章。 病人也确实疼得难受,很爽快地签上了名字。 “你可得注意,两种药千万不能一起吃。”临走之前,祁镜还在千叮咛万嘱咐。 “知道,也是老病人了,这点常识总有的。”说完他就起身,拖着那条病腿往门外走去。 祁镜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无奈地摇摇头:“下一位。” 这回是位老太太,70来岁。不过腿脚倒是非常利索,直接走了进来坐在祁镜旁边,和刚才那位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老婆婆,哪儿不舒服?” “我胸口疼。”老太摸着胸口,很肯定地说道,“十点开始的,疼了好一会儿了。” 显然胸痛的症状吸引了颜定飞和屈逸的注意,尤其是屈逸,手里的气管插管被放在一边,起身走了过来。 胸痛是最常见的内科急症,不过鉴别诊断不少,需要一步步排除掉。 祁镜没什么惊讶的,给她帮上血压袖带一边测着血压一边问道:“除了胸口疼还有别的不舒服吗?” 老太重新感受了下身体里传入大脑的那些刺激信号,把另一个手绕道了背后:“好像背后也挺疼得,还有脖子和腰。” “怎么个疼法,尖刺戳着还是有东西压着?” “说不上来。”老太太摇摇头。 “我去叫心电图。” 屈逸马上联想到了心梗,这种带有后背和脖颈的放射痛,梗死区域绝不小不了。 但刚做出判断,他就犹豫了。 心梗的疼痛分级不低,很多人伴有呼吸系统症状,严重的还会有濒死感。可这位老太精神却很不错,走路利索,痛苦的表情也很少。 “有古怪......” “老婆婆,还是先做个心电图吧。”祁镜听完心肺,给她开了个检查单,便让她先去付钱。 屈逸有点不明白。 当然他不明白的不是祁镜给开的心电图,而是他见了胸痛依然能那么淡定的原因。让一个疑似心梗的病人单独一个人去缴费,这需要不小的勇气。 他原本想提醒的,但见颜定飞没拦着也就没开口。 “你觉得是心梗?” 祁镜写着自己的检查和治疗方案,说道:“不管觉不觉得,心电图总得查一个排除一下。” “那你觉得会是什么?” “血压没问题,心肺听着也还好。如果没猜错的话,应该是带状疱疹。” “带状......疱疹?” 屈逸乍一听这个诊断很不靠谱,但细想想却挺符合的老太症状的。单纯性的大片区域疼痛,累及的都是单纯疱疹好发部位,也没有其他症状。 “那直接做个体检看看有没有疹块不就行了?” “不急,做心电图的时候就能发现。”说话间,祁镜竟然连治疗疱疹用的阿昔洛韦处方单也开好了,“到时候既能排除掉心梗,也能让老太尽快付钱拿药。” “而且比起确诊后再多做个‘浪费钱’的心电图排除心梗,很多病人更喜欢前面那种方法。” 屈逸豁然开朗,有一种学到了真本事的感觉:“厉害厉害,都在说祁院长的儿子很厉害,今天算是见识到了。” 然而这时,一直没开口的颜定飞摘下了口罩:“我也想问个问题。” 81.我是来看病的 秦若芬没想到祁镜竟然肯帮她分担工作,再加上颜定飞在旁盯着,她们这儿的普通急诊瞬间少了许多压力。 “4八7号~” 听到号码,出现在门口的是位样貌不错的姑娘,二十三四的年纪,身上挎着一个小皮包。看上去大大方方的模样,可开口说的话却让秦若芬很是惊讶。 “我想找隔壁那位男医生看病,行吗?” 姑娘指着隔壁绿色通道里在一起讨论的三个人,笑着问道。 “行啊,你就站在一边等会儿吧,一会儿就喊号了。” “嗯。” 秦若芬惊讶之余也在感叹,现在的小姑娘可真够开放的。 不过想想隔壁三位也就屈逸长得寒碜了点。 颜定飞妥妥高冷型,身材脸型都是上乘货色。虽然平时整张脸都裹得严严实实,可那双眼睛太勾人,一直就有不少小护士围在他身边转。 祁镜是祁森的儿子,长相传他父母,自然差不到哪儿去。而且这人处处都透着一股子神秘感,让人捉摸不透。 这不就是小姑娘的最爱么...... 秦若芬回想起自己年轻时的模样,又看了眼那位姑娘,笑着喊出了下一个号码:“4八八号~” ...... 祁镜是真没想到颜定飞会开口提问,上一次在医院里看他扒掉自己的口罩是什么时候来着?好像除了在食堂吃饭,他就没怎么摘下来过吧。 “那个痛风病人一次性要三种药也不是不能给他,我只是怕万一出了问题就会很麻烦。” 祁镜解释道:“之后他说要找别人开强的松,那还不如现在一次性全开给他来的方便。” “三种药一起开至少能写下不能一起吃的建议条款,有他的签字,出了事还有个说法。要是换人单开强的松,很有可能忽略掉之前的英太青,没写下建议条款,到时候混在一起吃就说不清了。” 祁镜叹了口气:“有证据总比没证据好。” 颜定飞点点头,戴上了口罩,继续看起了他的国外教材。 屈逸算是真正领教了这位新入职“太子爷”的厉害。 之前听人说祁镜水平不低他还不信,现在人就在自己面前,才看了几个病人,水平多少不用多说明眼人都能看出来。 这几位诊断都不难,难的是怎么做到天衣无缝,在给病人方便的时候如何保护自己。 这需要不少经验积淀,学是学不来的。 其实他只比祁镜早进医院三年,也是本科毕业。 那时候医科的毕业人数不多,又碰巧撞上y市三甲医院纷纷扩建的好时期。所以他那届应届本科生只要成绩不差的,基本都进了不错的医院。 只不过低学历永远是硬伤,进三甲容易,留三甲难。 对于他们来说,之后的路并不好走。 留院的基本标准是要在一年内考出执业资格证书,三年内考进本医院硕导名下成为他的硕研。 这是丹阳十几家三甲几乎说好了的规矩,走到哪儿都一样。 有一项不符合就会扣掉大量奖金提成,本来好好的5000左右收入就会变成3000出头。 要是两项都占着没完成,那就不客气了。经过人事科讨论后,大多数情况下会被下放到位于郊区的二甲分院。 若真去了那儿,想要再回到三甲就真的难了。 好在屈逸已经过了这两道难关,现在一心想着如何在呼吸科站住脚。 感叹了一句自己实力不济,屈逸便又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继续摆弄气管内导管。 他自知没法和那些才华出众的人相比,也知道呼吸科需要作为高材生的白领,同样也需要干脏活累活的蓝领。 只要手里有活,自己就还有价值。 然而他还没意识到祁镜之前展现出的临床才华只是道前菜,之后出现的才是能对屈逸造成双倍暴击的主菜。 “下一位......” 祁镜抬头看向门口,那位姑娘正迈着轻盈的脚步,款款向他走来。 他看清对方的长相,愣了好一会儿,直到姑娘在他面前坐定这才缓过神来:“咳咳,你哪儿不舒服?” 姑娘笑了笑,从包里拿出了一张不知从哪儿找来的照片,递了过去:“早上看早新闻的时候,正巧看到这个画面,我就忽然觉得心口有点不舒服。” 照片上是个年轻人在接受采访,地点正好是昨晚的天虹不夜街。 但这都不是重点。 重点早就已经被姑娘用红色记号笔标识了出来,左上角的一个大红圈,把两位刚走出夜店的男人包了进去。 两人神态各异,但视线方向都是街对面醉了酒等我女孩子们。 祁镜为了缓解自己的尴尬,本来想要拿个水杯来转移一下注意力。 刚喝了口水压压惊,考虑接下去该如何和她周旋。谁知这张照片就这么赤果果的摆在了桌面上,差点让他把喝进嘴的水一口全喷出来。 祁镜忍着咽喉剧烈的反射,涨红着脸把那口水咽下肚子。 然后很镇定地轻咳了两声,再把水杯放回原处,转而就是一张笑脸:“心口不舒服,应该是胸口吧。” 他点了点自己的胸口,继续问道:“不舒服?是胸闷还是气短?是有点疼还是觉得反酸嗳气?” 祁镜想要争取的是思考时间,所以一次性抛出了四个问题,希望给她一点压力。 然而...... 姑娘压根没怎么考虑:“都有点。” 都有点? 祁镜满脸黑线,对方这是蓄谋已久,而且肯定和那位留学学过医的朱雅婷有过深入探讨。 这种看似简单的说法却无形间增加了祁镜难堪的可能性,还能极大地延长就诊时间。同时这三个字还将一种无形的压力施加在了祁镜的身上。 在祁镜看来这只是陆子姗在和自己较劲,但“什么都有点”的症状到了屈逸和颜定飞耳朵里可完全变了样子。 究竟是什么病能将心内、呼吸、消化三大系统的症状都囊括进去? 心梗?食管反流?还是感染? 出于好奇,两双眼睛瞬间又转向了祁镜,想看看他接下去会如何分析。 祁镜知道她就是来找自己算账的,这时候解释已经没用了。 他要考虑的是怎么把这场戏给演下去,要不然自己在医院的形象绝对会崩得不成人形,连渣子都未必能剩下几颗。 82.东窗的玻璃都碎了 祁镜从没有觉得小梅进门说有新病人是件那么愉快的事情,尤其是当120急救车开进医院大门,拉着的警报声是如此的悦耳动听。 屈逸见状自然当仁不让,成了首诊医生。不过让人没想到的是,颜定飞也跟着跑了出去。 祁镜知道他已经看出了点什么,心里暗暗谢了他一句,便彻底和陆子姗摊牌:“你来干嘛?” “找你算账!” “我怎么了?” “看看你带纪清去干的好事!”陆子姗把照片摆正,特地用手指戳了戳红色记号笔画出来的地方,“早上朱雅婷在新闻上看到的,夜店好玩吧?” 祁镜知道,那张照片拍摄的角度够刁钻,因为侧位拍摄的缘故让他和纪清看起来非常轻佻。 从手势动作和脸部表情上来看,他们俩就像在不断给街对面那些美女评鉴打分一样,像极了花花公子的做派。 其实打分这段早在店内就结束了,当时两人已经把眼技练习提高了一个更高的档次。 从三围提升到了身高体重,再从外在数据慢慢向心率呼吸频率甚至大概的血压状况靠近。当然他们都只能靠人的行为、精神状况和各种细节去猜,也没什么正确答案。 这只是两位极端工作狂,休息时用的一种消遣方式罢了,图个乐呵而已。 “你别闹了。” 祁镜一边劝着,一边的左手很利索地给手机开了机。略过之前陆子姗打电话的各种来电提醒短信,直接给纪清发了条消息。 东窗事发,小心 ...... 没一会儿便传来了一条回信: 呵还东窗,东窗的玻璃都碎了 祁镜脑子里简单过了一遍纪清受苦的模样,脊背一阵恶寒。他猛地关上手机,心里喃喃道:兄弟,我对不起你,珍重。 “怎么,还想要通风报信?” 陆子姗笑着把照片又拿了回来,好好端详了一番:“啧啧,昨晚玩得好像还挺high的,找了几个小姑娘啊?” “还小姑娘......你还不了解我?” “我当然了解你,肯定又是去研......”陆子姗说到关键,突然改了口气,“医生,我到底什么病啊?” 就在此时,屈逸掐着节奏走进了诊疗室。 他看了眼陆子姗,马上对祁镜关照道:“和隔壁秦老师说一声,别再接普通病人了。待会儿还得来两辆车,你也得上。” 祁镜点点头。 屈逸拿到了想要的尿检化验单便风风火火地跑了出去。 “你先走吧,我这儿忙。” “我可是挂了号的。”陆子姗觉得自己好像很轻易地就被人打发了,心里不忿,拍出了手里的挂号单,“你总得把我这病看了吧。” “行行,给你看!” 祁镜戴上了听诊器:“既然你胸口不舒服,那就先听下心肺吧。” 说完,他身体自然而然地向前挪了段距离,拿着听筒的手就准备直奔既定目标而去。 陆子姗一惊,马上意识到了听筒的着陆地点,忍不住往后缩了缩身子:“我觉得没有这个必要吧。” 祁镜叹了口气,表示理解:“那拉个心电图,排除下心梗。” 陆子姗皱皱眉头,显然知道心电图胸口那几个导联的具体位置:“我觉得.......” “别你觉得你觉得,你觉得没用,得医生觉得!”祁镜拿过心电图单直接就抄上了她的名字,“你是第一次做心电图吧。” 见他发了脾气,陆子姗觉得似乎是自己闹过头了,语气软了下来:“在公司体检做过。” 祁镜点点头:“别紧张,前两天心电图室特地留了一台机器在iu,现在那儿没病人,我带你过去亲自帮你做。” “不要!” 陆子姗忽然发现,两人的话题在祁镜的东拉西扯之间不知道歪成了什么样子。她气得满脸涨红,决定不再和他拐弯抹角:“我只是被这张照片给气得胸口发闷而已。” “哦,原来是被气的。”祁镜看上去似乎找到了问题的关键,反问道,“怎么气成这样的啊?” “男......” 还好陆子姗刹车够快,只说出了个男字,“朋友”被她囫囵一口咽了回去。她心有余悸,这要是说出来,肯定会被这家伙笑死。 祁镜见她那副吃了苍蝇的模样,脸上洋溢出了胜利的喜悦。 “你还笑!” 陆子姗抬脚踢中了他的小腿肚子,气势很足,力量却很小:“你不解释清楚我是不会走的。” “有什么好解释的,男人有时候为了工作也是迫不得已,你做女朋友的也该谅解才是。” “谁是你......” 这次进门的是颜定飞,眨巴了两下眼睛,手上不停做着“不好意思,打扰你们了”的手势,然后飞快地从桌边拿了本药物手册便又跑了出去。 既然话说开了,陆子姗反而没什么好顾虑的:“你倒说说看,什么工作需要在半夜两点半去夜店街瞎溜达。” “救人咯。”祁镜不假思索。 “呵~” 陆子姗双手抱在胸前,虽然脸上一副“鬼才信你”的表情,但已经猜了个大概。但再联想那条早新闻里说的内容,她又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哪儿有医生提前知道病人在哪儿,还特地跑过去救的。 满嘴谎话! 正当她要发起第二轮攻势的时候,屈逸又急吼吼地跑了进来:“祁镜,你怎么还没好,我那儿忙疯了。” “哦哦,我马上就好。” “对了,妇产科分机号多少来着?” “妇产?9771。” 由于是肖玉科室的分机号,祁镜早就背得滚瓜烂熟,近乎于反射性地报出了数字。可刚说出口,他就觉得有问题:“你找妇产科干嘛?” “唉,送来的是位年轻姑娘,恶心呕吐,已经一连吐了十几次了,心率涨到了140。” “孕吐?” “嗯,停经两个月。”说完屈逸已经拨通了电话,“喂,是妇产吗?我这儿内科急诊,有个病人想请会诊......” 趁他还在说话,祁镜就起身拉着陆子姗的手往外走。 “你干嘛?”陆子姗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妇产科会诊啊!” “啊?”陆子姗依然不明白。 “妇产科啊,我妈啊!” “哦哦哦......” ...... 两人一阵风似的离开后,整间诊疗室里就只剩下了屈逸的声音:“哦,肖主任已经过来了?那就没事了。” “对对,祁镜也在......” 83.妈,我先走了 祁镜的行动非常果断,直接略过熙熙攘攘的急诊走廊,把陆子姗带到了大门外。路上甚至还遇到了那些大四学生,不过他早就顾不上那么多了。 这些学生很好处理,威逼利诱一下没人敢乱说话。 “你妈不是科室大主任吗?”陆子姗走在他身边,疑惑地问道,“只是叫个会诊而已,她手里那么多主治住院,怎么可能亲自出马。” “还不是因为昨晚上去了趟夜店嘛。”祁镜似乎觉得自己没表达清楚,又紧跟着解释了一句,“有个姑娘喝多了,重度的酒精中毒。” “哦,姑娘......那然后呢?”陆子姗笑着问道。 “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 祁镜对着头顶的蓝天白云翻翻白眼,真就没法解释,越解释越麻烦。 那时病人情况不太好,祁镜为了救人也为了缩减急诊做鉴别诊断的时间,就在没有任何检查证据的情况下,把诊断都说了出来。 之后肖玉接手病人,肯定会发现所有的诊断都能对上,说不起疑心是不可能的。 祁镜确实有自己的一套判断依据,也用它唬弄住了纪清,可毕竟肖玉不在场。现在有来急诊会诊的机会,她肯定要来亲自过问。 当然了,昨晚上儿子为什么去夜店,最后玩到几点,肖玉恐怕也得一起问了。 祁镜越想越觉得后怕。 如果这时让肖玉见到陆子姗,各自知道了对方的身份,后果不堪设想。以两人绝不服输的火爆脾气,见面必定是一场火星撞地球的末日大戏。 他重生还不满一个月,这辈子才开始,美好的人生刚要起步,可不想那么早死。 内科住院大楼虽然紧贴着门急诊,但真要走上一次也要花掉不少时间。 要是肖玉从主任办公室出来,就算电梯直达,一路畅通也得用掉五六分钟时间。 但她向来是能走楼梯就走楼梯,不轻易占掉电梯资源,再加上她说不定还要收拾手边的工作,接话人传话时也要用掉不少的时间。 细想了想,祁镜觉得时间还挺充裕的。 他很无奈地对着陆子姗摆摆手,劝她尽快离开:“快走吧。” 然而这三个字刚说完,一道晴空霹雳震开周围空气,带着阵阵破风声直接劈中了祁镜的后脑勺:“祁镜,你又在偷懒?” 一瞬间,祁镜就觉得两腿一软,整个大脑顿时涌进了大量血液,脑袋嗡地一声闷响。这感觉说好听点叫炼气遇元婴,说难听点就是老鼠碰上了猫。 虽然背对着自己老妈,但肖玉那飒爽的英姿早已在他脑海里经扑面而来。 一身妇产科专用的粉色手术服,外面必定会套上件干净的白大褂。脚上是白色的棉质软底鞋,脖子上外科口罩的绑线随风飘荡。 虽然只有1米6的身高,却是整个妇产科的擎天柱石,无可争议的大佬。 见祁镜没回话,肖玉加快了脚步:“急诊那么闲,还有空和人聊天?” 说着说着,她发现了站在祁镜身边的陆子姗。 虽然那次午饭讨论时祁镜矢口否认了女朋友的存在,但以女人的直觉,肖玉知道儿子在撒谎。 现在这位女生虽然和她素昧平生,和祁镜之间也没什么过度的交流和肢体动作,但肖玉只是瞧了一眼就已经猜出了对方身份。 不过这只是和女孩儿的第一次见面,不可能太过直接。 所以她又放缓了脚步,想给祁镜自己解释的时间。 在这短短的一两秒时间里,祁镜把脑海改成了思维筛子,高速过滤着各种手段,包括但不限于搪塞、欺瞒、装傻甚至临阵脱逃。 而这道霹雳不仅仅让祁镜感到恐惧,他面前的陆子姗也是一样的。 甚至比起他来说,陆子姗的心理压力更大。 本来只是想过来问清楚去夜店的原因,顺便见他一面,看看他上班工作的地方。谁能想到这个顺势而为的小伎俩,最后竟然演变到了这个地步。 (我该叫她什么?) (伯母,祁镜妈妈,肖主任,唉,随便吧......) 两人用无声的唇语做了个简单的交流,陆子姗选定了开口时的称呼,祁镜也筛选出了最佳的避险方案。 他回身露出了张天真灿烂的笑脸,率先抢得话语权:“妈,你怎么来了?” 肖玉微微一怔,不过对儿子反常的模样没太在意。她的注意力全在那位女孩儿身上,有意无意地给祁镜使了个眼色:“这位是......” “哦,我的高中同学。早上身体不舒服,来急诊看病的时候正巧遇到了我。” 祁镜把陆子姗来这儿的目的进行转嫁,掩盖掉了一部分内容。 从表面上看,她的高中同学身份和来这儿看病的目的都是真实存在的,就连手里的挂号单也是真实存在的。 真正无懈可击的谎言都是用真话来巧妙包装的。 这句回答可谓天衣无缝,就连祁镜也不得不佩服自己的反(sa)应(huang)能力。 不管肖玉怎么怀疑,没证据就是没证据,性格决定了她就不是一个喜欢胡乱猜疑的人。 不过,肖玉对这事儿倒也不急,就算知道儿子满嘴谎话,就算知道面前女孩的身份,她也没有当场戳穿的意思。 一切顺其自然就好。 祁镜回头又看向了陆子姗,语气极为客气地说道:“你回家注意多休息,要是还有什么不舒服再来找我吧。” “额,好。” 陆子姗被他突如其来的改变弄得有些糊涂,在这种危急时刻只能顺着他的思路来。 就在祁镜以为雨过天晴,一切都会尘埃落定圆满结束的时候,他忽略了一位女孩子第一次见男朋友家长时的紧张程度。 其实陆子姗脑子里想的不仅仅只有称呼而已。 女人胡思乱想起来,思绪就会各自纠缠在一起,就像堆放在一起的数据线和耳机线,想心平气和地一根根理清很不容易。 (她就是祁镜的妈妈?我以后的婆婆?) (看上去好自信好帅啊,不过会不会不太好相处?) (进门了是不是还得改口?) (现在叫祁镜妈妈,以后就得直接叫妈吧......) 她思路到了这儿被祁镜强行打断。 陆子姗觉得,在离开医院之前好歹也得和长辈打声招呼,否则会给人留下一个不懂礼数的坏印象。 然后,一句“妈,我先走了”横空出世。 84.大爆发 话刚出口,陆子姗就躲进了祁镜身后,满脸羞红。她一边攥着拳头敲着祁镜的后背,一边暗骂自己是笨蛋。 “你自己说错了话,打我干嘛?” 陆子姗没答话,下手变得更重了。 才刚认识,开口第一句话就认了妈,简直就是地狱难度开局,以面还怎么面对人家。 想想之后要遇到的各种情况,她觉得之前构筑好的恋爱成家路线彻底崩塌了。 但这又没法怪任何人,谁让她呆呆地站在一旁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想太多,说话时又不过脑子,还把早就想好的称呼给忘了。 陆子姗心里堵得慌,只能拿祁镜撒气。 站在一旁的肖玉也是吓了一跳,足足愣了好一会儿。不过毕竟是大风大浪过来的人,遇到很多硕博生刚来找她的时候也特别紧张。 但再怎么说也没人见面就把她当亲妈的。 夹在两人中间的祁镜心里是真苦。 自己绞尽脑汁想出来的办法,都已经把天给聊死了,最后陆子姗只需要说声拜拜就能了事。可谁会想到最后关头,她却硬生生地又把这天给聊开了。 别人把死话盘活那叫另辟蹊径,而这个女人辟的哪里是蹊径,分明是辟出了一番“新天地”。 祁镜用手扶着脑门:我真的太难了...... 不过既然窗户纸捅破了,祁镜也没什么好藏的。三个人这么杵在急诊门口不是个办法,就在刚才又有两辆急救车开进了医院大门,屈逸恐怕早就忙成疯狗了。 祁镜转过身,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你还是快走吧,我和妈还有急事儿。” “哦哦。” 陆子姗这才尴尬地点点头,这回没再叫错,“祁镜妈妈,刚才真不好意思。你们忙,我先走了。” 当面解释也没什么意义,这种尴尬还是让时间来消磨最好。 ...... 看着陆子姗离开,肖玉走到儿子身边笑着问道:“就是这姑娘?” 祁镜没否认。 “好了不说她了,先聊聊昨晚吧。” 肖玉一直都是病人和医院科室优先,家里只要不出大乱子就行。儿子找女朋友她肯定要过问,但说到管那肯定管不过来。 祁镜耍了个心眼没有聊自己,而是把目标改成了昨晚那位重病人:“那小姑娘没事吧?” 肖玉轻笑了一声:“托你的福,没事。陈霄还在纳闷呢,说怎么我人一到救护车也跟着到,还以为是我什么亲戚来的。” “没事就好。” 祁镜马上用手指着急诊大门,顾左右而言他:“刚来了个孕吐的,吐十几次了,屈逸刚打了电话叫你们科来会诊。” “哦,那先进去看看。” 祁镜还以为自己蒙混过了关,哪知肖玉刚迈开步子,便又开口问道,“昨晚是什么情况,说你自己!” 祁镜被逼问得没办法,但依然避开了夜店这个关键词,只是把自己如何推断那位姑娘的细节都说了一遍。 肖玉很惊讶自己儿子的观察力,但又在里面发现了不少小bug。 大腿那儿有血痕未必是先兆流产,还有很多妇科疾病也会这样。小腿浮肿最多提示有高血压,妊娠从何谈起? 至于双胎更是在一本正经地瞎猜,听上去说得头头是道,其实都只是假设罢了。 退一万步来说,早孕妊高症也未必一定是多胎,更别说确定多胎的数字。 祁镜就是把一堆绝大多数可能出现的情况归纳在了一起,成了一个平时几乎不会遇到的特殊病例。说到底,祁镜只是凑巧蒙对了而已。 “好了好了,知道了妈,以后我会更严谨的。” 那个病人实在是因为祁镜先给了重要的诊断信息,要不然内科急诊先测尿hg再叫妇产科下来,肯定拖掉不少时间。 时间一久大人或许还有机会,小孩肯定是难了。 肖玉很清楚这点,所以也就发发牢骚,让儿子别太得意。 她真要教训的也不是这件事,为什么会去夜店才是头疼的问题,只不过两次都被儿子用会诊单巧妙地躲了过去。 会诊结果确实是剧烈孕吐,还伴有轻度脱水、电解质紊乱和碱中毒。 肖玉和家属谈完话,给出了住院单,等再回头找儿子的时候,祁镜早已经跟在了屈逸身边,忙着处理新到的病人。 肖玉也五十好几的人,值了个30多小时的班,半夜还参加了急诊的抢救。就算现在,自己科的产房里还有一个难产在等着她决断。 她叹了口气:算了...... 儿子太过滑头抓不住,她准备等闲下来再好好找祁森聊聊这件事。 ...... 现在急诊正巧遇到了急救车大爆发,短短一小时里已经连续进了八辆车。里面不仅仅是内急,外科急诊也有两个车祸重伤和一个剧烈腹痛的病人。 刚才被晾在一边的三个大四学生早就看傻了眼。 右手边的整条急诊观察走廊上躺满了病人,护士巴不得病人是旋转寿司上的寿司,自带流水线功能,一个个能送到自己面前来量血压和挂吊瓶。 医生巴不得自己会瞬移,能在病人和各处检查室之间来回穿梭,各类结果能一目尽收眼底。 比起那几十号病人,左手边的绿色通道门口则要精彩得多。 内科门口的呕吐物、尿液、粪便,外科的鲜血、骨头、皮肉全都混搭在了一起,各种想得到和想不到的东西不停地充斥进他们的视野,刷新着他们的认知边界。 祁镜一直在忙,还什么都没说,他们只是看上几眼就已经被震撼到了。 现在绿色通道的三位护士全部满负荷运转,祁镜根本找不到人,只能自己亲手给病人上心电监护,自己拉来心电图机器亲自上导联: “小伙子,让一下,你挡着屏幕了。” 看着三人木讷的样子,祁镜没办法,只能凭空造出三个非常简单的病例。 其实这根本算不了病例,只能说是三种不同的情况。 “都拿出纸笔。” 祁镜见心电监护上的数值都还算正常,心里松了口气。 然后转过身对他们说道:“你们就把自己当成真正的急诊医生,就和现在的情况一样,120突然一次性送来了三位病人。” 85.你不配有名字 急诊经常会遇到重症大爆发,往往前一分钟还风平浪静,医生护士互相插科打诨说着笑话,后一分钟就风云突变。 那时,护士台的电话会不停地响,源源不断的急救车就像急着归巢的燕雀一样拼命往医院赶。 七辆车里内科急诊分到了四辆,三辆归了外科。 一小时四辆车对丹阳医院的内科急诊来说只能算中等水平。 当然这种强度的工作也不轻松,稍有差错轻症就会变重症,重症会直接告病危甚至在几分钟里丢掉性命。 急诊最麻烦的就是鉴别诊断。 不怕病人危重就怕查不出病因,无法确诊就很难对症治疗,最后延误最佳的治疗时机。 四人里就只有那位孕吐第一时间查出了病因,之后的三位都用掉了他们不少时间来确诊。好在病人都不算重,生命体征都算平稳,之后做了些检查也都依次确诊了。 祁镜很清楚自己的定位。 需要执业证书的工作和他一个没证的住院医生无关,杂活又是大学生的本职工作,他更是不屑去做。 所以他平时只负责帮其他医生完成一些鉴别诊断,只要急诊没有趣的病例,他就非常闲。现在鉴别诊断告一段落,祁镜立马一溜烟跑去了休息室。 三位大四学生正围坐在一起,互相之间的讨论近乎到了白热化的阶段。 他们也不笨,手上没书就在休息室里翻出几本教材和杂志,各自翻到了与病例相关的页面,摆在中间那张吃饭用的方桌上。 诊断学、内科学、药理学、内分泌和代谢、糖尿病治疗指南,几乎都齐了。 祁镜倒是不在意这点小动作,反正正确答案很难在教科书上找到答案:“怎么样?你们是一起给一个统一的答案,还是一个个来?” “一个个来吧,不然没什么挑战。”其中一位男生站起来说道,“我先来。” “行。” “等等,为什么你先来?”旁边坐着的女生不同意了。 “这有什么关系,反正还有两个病历。”男生摊摊手表示了自己的大度,“你们俩一人一个呗,我绝对不抢。” “我觉得猜拳决定第一个比较好。” “直接写在纸上不行吗?” “好了好了!就是在讨论病历而已,答对了又没钱拿。”祁镜轻轻拍了拍桌面,发起了牢骚,“再说了,第一个回答就一定有优势?万一错了呢?” 错了? 错了就说明有陷阱。 提前知道了陷阱,自己就能避雷,完成反杀...... 听了这些,还在坚持第一个发言的两位便没了声音。 男生笑了笑并没有被吓到,反而显得颇为得意:“祁学长说的那位病人送来时的血糖1.1,又有糖尿病史,我觉得是血糖纠正过度。” “这就是你的诊断吧?” “对。”男生点点头。 “诊断得可真快。”祁镜笑了笑,没多说什么,“你继续吧。” 男生对祁镜的态度有疑惑,但仍然表现出了该有的自信:“病人血糖太低,时刻有生命危险,此时应该立刻静推20l50%的葡萄糖,或者直接肌注0.5g的胰高血糖素。” 他说得头头是道,最后还不忘补充上一句:“之后每隔15分钟复查一次血糖,直到纠正血糖为止。” 祁镜点点头,拿起桌上一本二型糖尿病防治指南:“倒是学的还不错。” “谢学长夸奖,现学现卖而已。”男生非常高兴,这半个多小时总算没白费。 祁镜甩甩手示意让他坐下,然后看向另外两人问道:“这位男生甲把低血糖纠正的治疗方法都复述了一遍,你们两个觉得如何?” “男生甲?”男生笑着介绍起自己道:“学长,我姓李,叫......” “我知道你叫什么。” 祁镜说话语气平和,甚至还有忙碌后轻微的气喘,但每一个字都直扎男生的心底:“我这儿实力至上,你治死了我的病人,所以你不配有名字,只能叫男生甲。” 男生甲:?...... “如果你再错,性别也没有标明的意义了。” 被这么说了一顿,他心里很不好受,不过也没什么办法。 昨天晚上,他就已经给自己打过了预防针,早就有了心理准备。 上批的王茂刚回到宿舍的时候特地说了来急诊的“趣事”,祁镜在课堂上看似温文尔雅,可一旦进了临床就是头魔鬼,根本不会给任何人面子。 要是真怕被骂,他就放弃不来了。 相比自尊受挫,让他更无法接受的是为什么一个低血糖的病人给他纠正了血糖反而死了。 男生甲想不通的事儿,对另外两名同学也是一样的。经祁镜这么一骂,他们突然紧张了起来,忽然觉得自己的答案也充满了各种漏洞。 其实这两位和男生甲想的差不多,无非就是在他的基础上多了些其他的检查而已。 女生又理了一遍病例:中年男性,胸腹部有轻度疼痛,来时血糖1.1。 她在脑海里过了一遍自己的答案,觉得没什么问题后,便鼓足了勇气说道:“我觉得应该做个腹部b超,还有心电图。患者有一些胸腹部疼痛,需要优先排除掉心梗和其他的腹部疾病。” 祁镜点点头:“这两个结果都可以给你,全部正常,然后呢?” 女生尴尬地摇摇头。 “好,女生乙说完了。”祁镜看向了最后那人,“你呢?” 从甲排到了乙,事实再明了不过,不论开的检查还是升血糖的治疗都是错的。 另一位男生见祁镜投来了目光,吓了一哆嗦:“我觉得,我觉得......” “你觉得什么?”祁镜皱起了眉头,“觉得没用,我要你肯定的答复!” “我的答案和他们差不多......” “行。”祁镜开始了自己的说教模式:“甲乙丙,你们看到血糖1.1,难道就不想看看病人的脸?不想看看生命体征?” “病人胸腹部有疼痛,你们就不想看看血常规?不想看看肝肾功能?” 祁镜摇摇头,对他们有些失望。不过相对上一组,这三人确实少了点东西,所以他也没说得太过分:“诊断首先要做的是什么?是病人身体的大致情况,也就是视诊,然后再是生命体征。” “血糖1.1就真的会要命吗?你们有没有想过其他情况?” 这时,休息室门口传来了敲门声。不一会儿房门打开,探进了一个脑袋:“祁哥,你现在有空吗?我这儿有个病人想让你看下。” 86.另一种心梗 敲门的是已经离开了内急的李玉川。 上星期他转去了外科急诊,只要完成那儿的实习,拿到实习评估表就能顺利完成本科学业。 祁镜没想到他会特地过来找自己:“怎么了?” “祁哥,刚收的摩托车祸,两个人骑车撞上了隔离栏。前座的司机胸口有撞击伤,胸片做完考虑胸肋骨多处骨折。” 祁镜点点头,觉得没什么问题:“嗯,然后呢?” 李玉川犹豫了会儿,想了想还是说道:“叫了骨科会诊,但我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病人说自己胸口疼,有点胸闷。” “胸部撞击伤,这不是挺正常......”祁镜忽然转头看向他,“胸闷?做过心电图吗?” “一来就做了,说是窦性心律,没什么问题。” “那心音呢?” 李玉川尴尬地笑了笑:“我听过,可惜没听出来。” 他还以为祁镜需要考虑一会儿,没想到只是这些零碎的线索就让他抓住了问题的关键,能说出听诊心音就说明和自己的看法一样了。 李玉川想想还是有些不甘心。 毕竟他是翻了不少书才偶然间知道这种情况的,怎么到了祁镜这儿就成了常驻在脑袋里的知识了? “你稍微等一下。” 祁镜从旁边抽出一张纸,刷刷地写下了那个低血糖病例的生命体征数据:“数据都给你们,现在病人就在你们面前,查体神清气平,腹软......想想接下去该怎么办。” 一通说完,他便离开了休息室。 李玉川走在他身前,边走边笑着问道:“祁哥又在训新人呢?” “没办法,谁让今年应届毕业生都找好了医院,我只能退而求其次在大四生里面淘换淘换。” 李玉川听完再没多话,把祁镜引到了病人那儿。 20来岁的年轻人,就睡在外科急诊门口。胸片刚拍完,和骨科会诊单一起插在他枕头下面。 从胸片上看,病人确实有很明显的胸肋骨骨折。估计撞车时的巨大惯性,把他的胸膛硬拍在了车把上。 不过这小子运气还不错,只是单纯的骨折。胸骨塌陷不明显,肋骨也没有太多移位,身体其他地方最多也就几处擦伤。 肉包铁出了车祸只是这点伤,只能说大难不死。 祁镜看完胸片问道:“今天外急谁值班?” “严云凯。” “人呢?” “在清创室里。” 祁镜眉毛一挑:“车祸清创你不进去看看?” “他说自己缝合的时候不喜欢有人在身边。” 李玉川轻轻叹了口气,继续说道:“这位坐前座,清创室里那位是后座。车祸后直接飞进了绿化带,身上只是一些被划开的小伤口,其实也没什么可看的。” 祁镜知道,这哪儿是什么不喜欢有人在身边啊,无非就是严云凯对自己的手法不自信罢了。 生怕一紧张失手出了差错。 只不过这样的话,对李玉川来说很不公平。 外科急诊的时间本来就少,病人主诉的类型虽然以腹痛外伤居多,但真要落实到诊断,其实花样还是很丰富的。 很多外急手术本科生根本看不到,只能靠外科急诊来接触这类病人。 要是仅仅因为带教个人原因,最后连缝合都不让看,那学生还学什么呢? 只不过对这事儿,祁镜也没什么太好的办法。 就算自己大发善心告诉祁森,估计也是搪塞两句了事。医院终究以治疗病人为主,医生和实习生,领导肯定选前者。 对于李玉川这个当事人来说,上告带教老师绝对不是明智的选择,最后倒霉的还是他自己。 “不看就不看,没什么大不了的。”祁镜安慰了他一句,戴上听诊器,问向病人,“胸口疼得厉害吗?” “挺疼的。” “1-10级,10是最疼,选一个。” “7吧。” 听筒被轻轻地放在了病人的心尖区,四处来回移动。祁镜连续听了十几秒,最后在心尖稍上方捕捉到了什么。 他固定住听筒的位置,然后摘下听诊器递了过去:“好好听听。” 李玉川戴上听诊器,努力地听了好一会儿,一无所获。 祁镜也挺无奈的,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基础差了些:“你该好好复习听诊了,别以为现在有彩超有心电图有介入就不需要自己的耳朵。” 祁镜收起听诊器,指着自己的耳朵告诫道:“仪器是死的,它会出故障,会人为操作失误,可耳朵接受声音的过程却是完全被动的。” “别和我说没空,急诊有那么多心梗和心律失常的病人,有空完全可以穿着白大褂去听。” “病人巴不得医生多去关心关心他们,你脸皮一定要厚,懂么?” 李玉川挠了挠头,傻傻地憨笑起来。自己离开内急才多久,竟然已经怀念起祁镜的骂声了。 骂归骂,祁镜也知道听诊很看天赋。 听觉敏锐的人学得快,听觉迟钝就会麻烦些。想要练就一副听什么就是什么的好耳朵并不容易,需要花费不少精力。 而且时代在进步,有很多新型检查比听诊来得更客观更准确,很多医学生久而久之就把这个能力给忘了。 除了心内科和呼吸科,其他科室使用听诊器的频率只会越来越少。 碰到心脏问题就上心电图,检查结果问心电图室,治疗方案问心内科会诊。碰到肺部问题做胸片,检查结果问读片室,治疗方案问呼吸胸外会诊。 看上去很无脑,但这是时代进步造成的,谁也没法阻拦。 祁镜回身走向休息室,嘴里说道:“确实有点杂音和心包摩擦音。” 李玉川听后显得很兴奋:“那是不是能确诊了?” “让严云凯做心肌酶谱啊,听诊那么主观的检查怎么能拿来确诊?” 也许是祁镜声音响了些,清创室忽然开了门,严云凯探头探脑地向门外张望了两眼:“李玉川,刚才是谁在叫我?骨科的黄老师来了?” “还没......” “不,是我。”祁镜挡在李玉川面前。 严云凯知道祁镜的身份,所以对他非常忌惮。他脸皮猛跳,感觉连手上的缝合器都快拿不住了:“你,你怎么在这儿?” “外伤后急性心肌梗死,快叫心内会诊吧。”祁镜丢下这句话就走了。 严云凯感觉自己是不是穿越到了平行世界,外伤后心梗,怎么听都没听说过...... 87.医生,杂音在这儿 严云凯严格贯彻了自己稳健的行医风格,两相对比后,门外这位准备推给骨科的病人突然就重要了起来。 万一在去骨科的路上心梗加剧,按首诊责任制,他肯定是全责。 严云凯和面前的伤员打了声招呼,便丢下缝合器跑出了清创室。 好在清创室内外的两伤员是自家兄弟,就算伤口才缝了一半也没什么抱怨。但病人心境很脆弱,又刚遇到车祸,很容易受人影响。 见严云凯那么焦躁,皮外伤的弟弟也变得担心起来,生怕大哥出什么大问题。 “医生,我哥没事儿吧?” “......” 严云凯突然不接话让他越想越不对劲。 他看了眼手臂上被缝了一半的血淋淋伤口,也顾不上疼不疼,就想拿着和皮肉连带在一起的缝合器丝线,出去看个究竟。 不过好在还没动手就被进来的李玉川制止了:“你可不能乱动,缝合区域是无菌区,你要是上手就得再次消毒了。” 听到消毒两字,弟弟轻吸了一口凉气。 脑海里的痛感和鼻孔里残留着的刺鼻气味,让他马上联想到了刚才做双氧水冲洗的滋味。 他缩回了手:“我哥没事吧?” “没事,需要再做两个检查确认一下心脏的情况。”李玉川给自己穿戴上手术用具,坐在了他面前,“别担心,严医生已经找了骨科和心内科会诊。” “两个科室一起会诊?” “嗯骨头断了,可能对心脏造成了些影响。”李玉川很自然地拿起了缝合器,安慰道,“不过现在看来影响不太大,我们也只是想做个评估而已。” “哦......” 虽然弟弟仍有些担心,不过他至少听到了哥哥现在的具体情况,总比自己一个人瞎猜好。 接着李玉川开始聊起他们出事的地点、摩托车型号、在哪儿工作,成功转移了他的注意力,在不知不觉中把大小三个伤口全部缝合完毕。 李玉川没想到严云凯会因为祁镜的一句话紧张成这个样子。从心电图到送检心肌酶谱全部亲力亲为,反而把缝合让了出来。 结果和祁镜的猜测一致,病人冠状动脉出现了问题。 虽然心电图提示的改变很小,但送检的心肌酶谱报告数值却都是各种大涨,严云凯看后甚至一度暗暗佩服自己的谨慎和果断。 “小凯子,不错啊,这都能被你想到?” 来会诊的是又高又壮的王成栋,他拍起严云凯的肩膀就像个父亲在训儿子:“我还从没见过外伤后心梗呢,今天开眼界了。” “呵呵,只是瞎猜的。”严云凯很机智地谦虚了一把,但又揽下了所有成果。 王成栋拿起电话打给了在家休息的齐瑞:“齐老师,外急来了个外伤后胸痛胸闷的,心电图改变不明显,但心肌酶几个指标都是高的。” “那就先做造影进去看看情况,这不需要向我汇报吧。” “这病人胸肋骨断了四五根,骨科会诊的老黄还在手术,我去电话了说还要半个多小时。关键这家伙一直强调等他来了再说,齐老师,我很难做啊。” 齐瑞也有点犯难,老黄虽然是副高,但只是被上面大主任压着而已。强悍的手术能力让他成了骨科的招牌,同时也让他能任性地拥有了全医院最燥的脾气。 谁要是抢了他的病人肯定会被他烦死。 到时候造影进去发现冠脉狭窄不严重,根本没支架指征,或者压根没心梗,那就麻烦了。 谁都不希望身边飞着一只苍蝇在那儿不停嗡嗡嗡,何况这苍蝇还和自己长得差不多大小...... “你听听他的心音,要是有杂音就先送。到时候他要是问起来,我好歹有个说法。” “听心音?主任,你知道我听诊......” 齐瑞忍不住叹了口气,挠挠脑门:“对了,是谁叫的会诊?” “外急的严云凯。” “让他听电话。” 王成栋把电话递了过去:“齐主任找你问个事儿。” 严云凯接过手机,毕恭毕敬地说道:“喂,齐主任,我是严云凯。” “你是怎么想到心梗的?心电图可没什么问题。” “病人一直在说胸闷。” “胸肋骨断了挤压胸腔,胸闷也很正常。” “我怕出事儿,谨慎起见就给他做了个心肌酶检查。” “不错,年轻医生就该有你这种谨慎的工作态度。”齐瑞连连称赞,不过还没等对方说谢,他便话锋一转,“你听过病人的心音吗?” “心音?” 严云凯觉得有些尴尬,但为了维持自己优秀年轻医生的形象不可能说没听,毕竟听诊是接诊时重要的一环。 漏掉听诊怎么可以在病历记录册上写下“查体双肺清”。 虽然很多刚入行的年轻外科医生为了省时都曾经这么干过,在同行面前没什么好丢人的。但一瞬间的好高骛远让他很不可思议地点了点头:“刚来的时候听过。” “哦?” 齐瑞有些惊讶,年轻医生那么脚踏实地可不多见了。他连忙问道:“病人心音听诊怎么样?有没有杂音?” 其实话刚出口严云凯就后悔了,没想到还没缓过神紧接着的追问就到了耳边。他没办法,只能答道:“我就听了听两肺,倒是没关注心脏。” “没听吗?” 齐瑞觉得奇怪,一个接诊会听肺的医生为什么在怀疑心梗的时候却没去听心音呢。 不过疑虑归疑虑,他对严云凯还寄予着厚望。 谁让自家王成栋是个偏科极其严重的歪才,成了介入顶梁柱后,基本功更没了练习的必要。 要不是近几年介入的兴起,这个长得像头熊的大个子一辈子都会处在心内的食物链底层,。 “小严,电话别挂,你现在去听听看有没有杂音。” 严云凯:? 他心里一头乱麻,这不是都确诊了嘛,怎么还要听诊...... 然而主任级别大佬的要求他怎么敢不听,只能硬着头皮来到病人身边,放下了听诊器的听筒。 咚嗵~咚嗵~咚嗵...... 多么正常的心脏跳动声音,哪儿有什么杂音。但严云凯还是一本正经地在病人身上摸索着,从窦房结移向心底,真就是连个p都没听出来。 “怎么样?”王成栋的手机已经改成了外放。 “似乎,似乎有一点。” “哦?在哪儿?” “吃不准,似乎在右心室......” 谁知,在严云凯还在努力演戏的时候,躺在病床上的病人实在按耐不住了。他一把抓住了严云凯的手,把听筒摆在了心尖稍上一点的位置。 “医生,杂音在这儿。” 88.屏幕上一根直线 祁镜待在急诊休息室里,看着三个懵圈了的大四学生,忽然觉得自己根本不适合做老师,至少现阶段还不适合。 其实这个病历与之前那位毛霉菌肺炎导致的感染性休克的婆婆很像。 只不过祁镜改变了感染位置。 他只是希望能让他们三个记住,就算看到病人血糖低了也不要慌,最先要观察的永远是病人的一般情况。 看看有没有冷汗无力之类的低血糖体征,检查生命体征是否平稳,对于胸腹间疼痛的定量定位定性也是加分项。 其实只要说到其中一点就算勉强合格了,但是三人似乎都陷入了死胡同。 而这时候李玉川过来打断了祁镜原有的思路,他这时就应该总结掉这个病例,点出接诊时的利害关系,然后说出第二个病例改换一下他们的思路。 结果他把生命体征一股脑都报了出来,让他们的脑子处于长时间当机状态。 他们还是学生,毕竟不是那些已经拿到执照的住院医生。 血糖1.1病人却还一般情况尚可,对他们来说似乎是超纲题。就算祁镜回来后提醒这个血糖测的是毛糖也没给他们打开什么局面,场面一度极为尴尬。 祁镜没办法,只能承认自己的“错误”,确实病例给难了。 他先是解释了一波为什么血糖1.1还能那么清醒,然后再解释一波为什么纠正血糖会让病人死亡。 其实毛糖低于正确数值已经表明了病人的外周血供不足,周围血管痉挛,有了一丝感染性休克的前兆。 这时应该先做血气分析查电解质,确定真正的血糖数值。然后完善血常规是否有感染或其他病变,再进一步靠影像学检查来判断疼痛区域的问题。 这时不问青红皂白直接补充高渗糖水会让血糖反应性升高。 升高了的血糖会影响电解质平衡,产生渗透性利尿,进一步降低外周循环血量,加重休克症状。 “虽然这些都是内科学里电解质平衡的知识但确实难了点。”祁镜很不好意思地说道,“接下去就给你们个简单的。” 第二个病例是个癌症恶液质病人,一直处于昏迷状态,靠最后一丝脏器机能撑着身体。 这次祁镜继续完善了一些角色扮演的部分设定,他们三位都是二级小医院里的急诊轮转医生。 祁镜说道:“病人来院的时候氧饱和度八5%,你们给开了面罩吸氧。几分钟后护士跑过来说吸氧后氧饱和度上不去,找你们去看看。” “由于是恶液质病人,安静地躺在床上,呼吸幅度几乎看不出,接下去该怎么办?” “已经在面罩吸氧了,呼吸还急促?”男生甲觉得有些奇怪。 他们算是明白了祁镜出题的思路,这几个病例里的病人表现出来的真实情况都与仪器显示的数字不相符。 第一位低血糖,病人却没什么感觉。这次是面罩给了氧,氧饱和度却依然上不去。 面罩吸氧的给氧量不小,肺部只要还有点功能就应该能把氧饱和度顶上去。他们要是真遇到这个情况,第一反应病人的肺肯定出现了大问题。 氧饱和度长时间低于90%绝对不是什么好事,为了提高氧饱和度首先需要进行气管插管...... 女生乙低着头,思绪越想越深。忽然她抬起手臂,用手心轻轻拍了拍脑门,强行打断了这种惯性思维:不行不行,这么想下去就给绕进去了! 这次他们都学了乖。 “先听两肺的呼吸音!”男生甲指着祁镜兜里的听诊器说道,“听诊最能说明问题。” 祁镜点点头,思路的方向算是对了:“你听了病人的两肺,呼吸音很浅,但似乎问题不大。你听到了一些湿罗音,不过应该是长期卧床造成的慢性支气管炎。” “呼吸音没问题?” “暂时是这样。”祁镜吐槽道,“能让你听出湿罗音就不错了。” “......” 三人想了想确实没毛病,他们连病人都没怎么接触过,听诊练习都是模型和录音。 实战中能马上听出湿罗音的确是烧高香了。 “呼吸音没问题那就是说整条呼吸道都是好的。”男生甲皱着眉头,大胆猜测道,“难道是面罩的问题?管子堵了或者漏气了?” “还不错,刚才那个教训没白吃。” 虽然表扬了一句,但祁镜的这个病例的发展却没有结束:“你发现确实是呼吸面罩的管子有问题,中断有条裂缝在不停地漏气。” “你们三个笑了笑,吐槽了遍医院的硬件设施,然后让护士重新换了一根新的。” 还没等男生甲庆祝自己扳回一城,祁镜就打断了他,继续说道:“你们刚坐回自己的座位,讨论着接下去晚饭吃什么。谁想两分钟后护士又来了,氧饱和度还是上不去。” 甲乙丙:? 他们被搞糊涂了:面前这人怎么不按常理出牌,不可能连续两次都是管子出问题吧。 三人沉默没持续多久,男生丙立刻根据刚才的答案推测道:“那就是心电监护出了问题。” “哟,还不错,想到心电监护了。” 好歹都是祁镜选出来的学生,思维肯定要比寻常学生来得更活跃,能顺着之前的思路猜出这种情况也很正常。 他继续问道,“这只是一种猜测,你们得要有证据去证实。” “我觉得要排查线路。” “线路?是找外面的还是机器里的?就算专业电工来也未必能在短时间里找到吧。” “那看看插头有没有松动。” “傻么,都看到数字了还在纠结有没有通电?再说了,心电监护都有自备电源,能自行维持一段时间。” “现在仪器都那么高端的吗?” 祁镜摇摇头,马上把他们宛如野马一般的思路又拉了回来: “你们都上过见习课,心电监护是要学的。小医院人力财力都不行,找人去检查哪儿出问题还不如去自己先检查一下机器是不是真的出了问题。” 说到这儿,他从角落里拿出一个破旧的心电监护,拿起那根测氧饱和度的夹子:“既然测病人的有问题,那测别人的呢?” “别人的?” “护士的,自己的,你们都可以夹,这又不疼。”祁镜拿夹子夹上自己的手指。 三人笑着点点头,确实学到了。 这对医生是常识,可对他们来说却是很实用的小技巧。 然而他们以为终于结束了第二个病例,准备迎接新病例的时候,祁镜清了清嗓子:“你们发现夹在自己手指上后,氧饱和度都超过了95%。” “......” “现在你们能肯定,确实是病人出了问题,至于是什么问题得进一步做影像学检查来确认。” “你们让护士先把心电监护接上,然后刷刷地去填写检查单,同时喊了肿瘤科来会诊。然而这时护士又跑了过来,说心电监护提示心率为0。” “......” “对,就是你们心里想的那样,屏幕上显示着一根直线。” 89.听诊重不重要?重要 祁镜没想到,今天组织的大四生病例见习会被同一个病人打断两次。最关键的是,这还是个已经被他明确了诊断的病人。 严云凯也很郁闷,一个单纯的外伤骨折病人会突发急性心梗,不仅主诉模糊,连心电图也没多少变化。 最倒霉的是,他竟然当着那么多人面,被个丝毫不懂医学的病人指导听诊。 事后尴尬地问了一句,问题果然出在了祁镜身上。不用猜,肯定是他刚来的时候多此一举做了听诊。 严云凯气得牙根痒痒,可对这家伙又没什么办法。而且为了能尽快把病人送去介入室,在齐瑞的强烈要求下,他不得不敲开了急诊休息室的房门。 开门的是位女大学生,穿着白大褂,脸上带着尴尬的微笑。 坐在不远处的祁镜则面朝着另外两名学生。 他刚被病人打了脸,脸上火辣辣的还没退,谁知开门后入他耳的第一句话还是听诊:“拿听诊器在心尖区听一听就知道问题出在哪儿了,这都不会是不是傻?” 听诊听诊听诊,怎么都是听诊......听诊已经成了严云凯的禁忌词。 虽说训的是位学生,可严云凯总觉得是在指桑骂槐。 祁镜很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怎么了,有事?” 要是碰到其他医生,祁镜或许会恭敬些,高年资的也会加上“老师”的后缀。 但对严云凯这种人,他不会给好脸色。 按职称算两人也是平级,根本不需要太多客气。而且一想到那位薄荷脑中毒的小女孩,他就来气。 你可以承认自己实力不济,但不可以见死不救,这是医生的底线。 所以在祁镜这儿,严云凯早就没了名字。和房间里这三位甲乙丙不同,他是永久性的。 严云凯现在脸青一阵紫一阵,但为了完成工作只能硬着头皮问道:“刚才那个胸骨骨折的病人,心前区是不是有杂音?” “有啊。” 刚才严云凯在病人心尖周围听过,可是只能听到普通心脏搏动而已,哪儿来的杂音。现在见祁镜那么肯定,他自然起了疑心:“你确定?” 祁镜皱着眉头:这不是废话嘛! 不过话没说出口,又被他咽了回去。 主要还是因为这三名大学生在场,直接开吵影响不好。而且他比对方多了个院长老爸,事后一定会被祁森拉去院长办公室狠批一顿。 “刚才我就和你说过了,这个病人有外伤后心梗。” 祁镜“语重心长”地说道:“心梗的检查有动态变化,不能因为一次检查正常就下...... 还没等他说完,严云凯就把手机递了过来:“你自己和齐主任说吧。” “齐主任?” 祁镜站起身接过手机:“喂,齐主任。是我,祁镜。” “我说你小子手伸的够长啊,外急的病人都沾手。”齐瑞哈哈大笑了两声,然后问道,“说说杂音的位置吧,我们急着送介入室呢。” “就在心尖稍稍上方一点的位置,应该是前壁,前降支出了问题。”祁镜说道,“不仅有杂音,还有心包摩擦音。” 齐瑞是越听越喜欢,可惜这小子不是心内的人,实在可惜了。 “好,我知道了,把电话给小严吧。” 严云凯拿过手机,嗯嗯啊啊地应了几声便离开了休息室。 “好了,我们继续。” 祁镜关上门坐回自己的位子,笑着向男生丙问道:“怎么样,听诊重不重要?” 三人齐声:“重要!” 可怜这医院休息室隔音效果非常差,几个字就像锥子一样扎进严云凯耳朵里,根本没法躲。 几分钟后,家属签下了血管造影知情同意书。 半小时后黄显冰出现在了外急,发现病人被人“捷足先登”还想大发雷霆,谁知去了介入室没说上两句话,病人就被推了出来。 “老黄,你来的还真快啊。” “我扑空了没什么,大不了多走点路罢了。你们造影是有创检查,扑空是不是说不过去啊?早说了等我来等我来,就是不听,现在.......” 黄显冰嘴巴就像连珠炮,巴不得一梭子下去就把面前几位尽数撂倒。 “没扑空,前降支出了问题,是前壁心梗。”王成栋解释道,“还好做得够快,不然这孩子要出大事。” 黄显冰将信将疑地看着整个介入手术的记录单,发现手术确实做好了。 他有点尴尬,自己原本想好的一大堆骂词似乎都没了用武之地。 “我承认,你王成栋确实够厉害,介入在院里是一绝。不过你们心内胆子也是够大的,单靠心肌酶的检查报告就上造影?” “心尖那儿有杂音。” “杂音?你能听出来?你什么时候进化了?” “当然不是我啦......” 王成栋也不在意这些,确实是自己软实力不够,这早就是全院皆知的事儿了。现在手里有介入技术,完全可以扬长避短。 “不是你?星期天心内还有谁在?齐瑞?在家睡大觉呢,刘云祥?老婆孩子热炕头,还有谁?几个小家伙估计还没这么强吧。” “内急的一位......” ...... 几分钟前祁镜送走了甲乙丙,现在正坐在休息室的椅子上,抬头看向天花板。他有两小时的休息时间,等晚饭吃过后就得迎接第三组。 “选人不易教学不易啊。” 他叹了口气,本来想好今晚可以吃上些寿司之类的高档料理,给自己舌头换换口味。现在想想,怕是不可能了。 早知道昨晚自己一个人去也能省掉不少麻烦。 祁镜看了看手机,上一条和纪清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讨论东窗玻璃的质量问题。他犹豫了好一会儿,忍住了自己蠢蠢欲动的手指。 这时候他这个始作俑者出现,肯定会进一步恶化对方的男女关系,还是安分点的好。 祁镜翻着其他电话号码,视线慢慢停在了一串极为熟悉的手机号码上。 我忙完了,你没事吧 没一会儿,陆子姗就回了讯息过来。 嗯嗯,没事 看完信息祁镜就觉得尴尬,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聊。 聊之前四年的情况不符合现在的气氛,也不符合他的性格。聊对方最近身体如何就更离谱了,他瞧上一眼就知道自己喜欢的女人身体健康的很。 无非是最近累着了,有点疲劳而已。 晚上早点睡 嗯,待会儿我们送点吃的过来 祁镜愣愣地看着屏幕上的消息,不知道这个“我们”代表了哪些人。他关掉短消息,打开通讯录,拨通了某人的电话。 嘟嘟嘟...... 电话那头是位年轻男性,里面时不时还夹杂了两位年轻女性的笑声:“喂,祁镜啊,我们刚才还聊到你呢......哈哈哈......” 对方的声音中充满了幸福和愉悦,完全没有刚和女朋友争吵后的冷战气息。 祁镜眉头紧紧地皱在了一起,比起麻花似乎还要再紧一些:“什么东窗玻璃碎了,骗子!” 90.我劝你们饭后两小时再来(上) 时间刚过七点,祁镜等到了他心心念念的寿司,也了解了些纪清和朱雅婷争吵的经过。 早上八点纪清从睡梦中惊醒。 由于睡眠严重不足,他在昏昏沉沉的耳鸣声中迎接了朱雅婷的怒火。经过为期半小时的交涉和解释后,两人从热战逐步进入冷战。 中午两人随便在楼下吃了点东西,下午一点冷战结束,正式恢复...... “等等,怎么到中午冷战就自动结束了?说的也太随便了吧。” 祁镜打断了纪清的流水账叙事线,同时把一块蘸了酱油芥末的三文鱼塞进嘴里,忍不住赞道,“这鱼真不错,挺贵的吧。” “不贵不贵,比那家法国菜便宜多了。” 朱雅婷回了一句,然后就笑着脸和陆子姗一起打量着十分简陋的医生休息室。 两个女孩就像发现了新大陆似的,不停在自己喜欢的男孩子办公地点探险,希望能找到什么新奇的东西。 不过这儿实在摆不上台面,找来找去也就些医书和杂志。 此外最多的就是各色贴了名字的水壶、上了锁的笔记本电脑、女医生准备的护手霜、毛巾、牙刷牙膏之类的洗护用品。 祁镜嚼着入嘴的食物,继续问向纪清:“你还没回答我问题呢,这就完了?” 在祁镜的认知中,当天结束争吵转而变得更恩爱是绝对不可能办到的奇迹。 就他自己的经验来说,上一次争吵过后四年,和陆子姗都是绝交状态,互无往来。所以祁镜忍不住要问纪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为将来漫长的战斗取取经。 “饭总得吃吧。”纪清吐槽了一句,“再说了,我即使有错也是被小人蒙蔽了双眼。” “小人?”祁镜指了指自己。 三人纷纷点头。 看着他和朱雅婷如胶似漆的样子,祁镜就觉得自己当初肯定错过了什么。不然两个那么恩爱的吃货情侣,性格也挺互补的,怎么谈了三年没结婚就吹了。 祁镜加快了吃饭速度,把剩下的寿司快速消灭干净:“你们快走吧,全挤在这儿不是个办法。” 这里是医生专用的休息室,虽然是临时隔开的,但也有规定外人不得入内。再加上最近晚上腹泻呕吐的人数增加了不少,早点走也是为他们好。 那种稀烂的呕吐物对祁镜来说不算什么,纪清也已经习惯了,可两个女孩子确实有点受不住。 一个学的法律,另一个虽然学过医可没进过临床。刚出门,两人看到一个哇哇呕吐的病人就觉得自己的肠胃也在跟着不停翻腾。 这时从外急诊疗室里走出来个实习生,手里拿着一根胃管,见到祁镜便马上哭丧着脸: “祁哥,他,他真就下医嘱了。” 这时背后一个医生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开口安慰道:“沈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这是上天对你的考验,李玉川想干我还不答应呢.......” 祁镜相当同情他的遭遇,鼓励道:“这可是你表现的大好机会,加油。” 话虽然说得很漂亮,但他自己却加快了脚步,同时不停催促着身后的三人:“你们快走,外急那儿马上要有大动作了。” “大动作?” 能让祁镜说出大动作的事情绝小不了。 纪清将外急和呕吐联想在了一起,又看到那根胃管,马上反应了过来。他连声再见都来不及说,赶紧拉住朱雅婷的手就往急诊大门外跑。 陆子姗走之前做了个电话的手势,然后关心道:“你自己当心点。” “知道了。” 祁镜把他们三人送出大门,自己一个人留在门口透气。 说实在的,外急那个病人刚来的时候他就觉得不太妙。接了李玉川班的沈兴知道自己是这个结局,就快要给当班医生跪下了。 然而无情的医嘱还是下在了他的手里。 这根要命的胃管和这位要命的病人,沈兴恐怕一辈子都会记住今天这个特殊日子。 祁镜看着夜色低垂的天空,一边等着急诊室里的哀嚎,一边还在想着晚上的见习该怎么安排,谁知第三组学生已经离开宿舍楼向这儿走了过来。 “祁学长~” “你们那么早就来了?”祁镜忽然想到了一个好主意,笑着关心道,“几点吃的晚饭啊?” “我们两个六点多吧。” “我刚吃完。” “唉,让你们早点吃饭,真不听话。” 第三组早就从前两组口口相传的病例中,体会到了祁镜的无情,所以三个人都恶补了一下午。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祁镜一反常态,不仅满脸堆着笑容还关心起了他们的吃饭问题。这让组里三人有些受宠若惊,前两组可没这个待遇啊。 “报告学长,我们俩下午看书看过头了,所以吃饭就晚了。” “我是看书看得睡过头了......” 祁镜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似乎把他们的努力都看在了眼里,然后很郑重地建议道:“我劝你们还是过一小时后再来,不能让你们一上来就打困难难度。” 他抬手看了看表:“我反正十一点前都在,八点开始也有三个小时时间。” 祁镜太了解这些实习生了,一个个心比天高,这套欲擒故纵早就练得炉火纯青。困难难度?这帮小兔崽子巴不得见地狱难度。 事实也确实和他预想的一样。 “不不,我们不怕。” “对对,我们已经迫不及待了。” “我们来这儿就是为了体验急诊工作的。病人来了就得接,管他什么难度。” 祁镜点点头,这几个嘴巴倒是很能说。既然他们求着要去,自己当然不能拦着,免得打击了积极性就不好了。 他暗自笑了笑,看着两位女生,仍然苦苦规劝:“你们两个女生......我觉得还是算了吧。” 女生:? “祁学长性别歧视?” “看不起我们啊?” 祁镜等的就是这两句话,连忙示弱:“行行行,成全你们。” 他给三人分发了自制的工作牌,然后给了他们一人一个口罩和一次性手术帽。 口罩在急诊随处可见,帽子则是从清创室里拿的。女生好歹还留着头发,缠上那股怪味说不定当场就哭给他看。 他可不想给自己惹麻烦。 “走吧,应该快开始了。” 91.我真的劝你们饭后两小时再来(下) 当年丹阳医院急诊年轻一代有三位煞星,内科占了两位,纪清和祁镜。 每个来这儿轮转的住院医生和实习生几乎都受过他们两人的“照顾”,甚至有些人不堪重负,重新定义了医生这个职业。 相对来说外急没有观察室床位,没有病人留观,相对内急就要轻松不少,也没太多杂七杂八的事情。 但在祁镜还没升主治的那几年,外急也出过一位煞星,谷良。 清、镜、良,三个单名看上去都人畜无害,甚至还富有那么点诗意。可三人的行事风格却和名字完全不同,在训练新人的时候更是无所不用其极。 内急那两位原本不这样,都是遇事后才改变了处世的态度。 纪清一直温文尔雅,对待实习生更是爱护有加。但失恋给了他不小的打击,全身心扑在工作上后,他脾气就变了。 祁镜原来是个什么都漠不关心的混子,找到人生目标后才暴露了本性。 三人里只有谷良不一样。 他本身就是一个喜欢捉弄人的人,凡事都喜欢让实习生先上去试试,出出丑。这种性格对大对数人来说很恶劣,但也确实教出了不少好苗子。 三人在带教的路上不知摧残了多少新入院的实习生和住院医生。 所以祁镜在看到和谷良搭班的沈兴时,真的是打心眼里同情他。 这次来的病人是个六十左右的老头,身体消瘦,两只手一直捂着鼓胀的肚子,表情非常痛苦。此时的沈兴就站在病人床头,脸上除了生无可恋再没有别的表情了。 “家属,桶呢?” “来了,这儿这儿。” 家属是个30出头的儿子,全副武装地站在一边,听到沈兴在唤他,马上拿了塑料桶冲了上来。 他一个大跨步来到床边,迅速放下桶,然后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回到了原来的地方。 “还没开始呢,你怕什么......” “医生,我是真怕呀。” 沈兴哭丧个脸,拆开了胃管包装,拿出蜡油给管子全身来了个马杀鸡,然后看了眼病人说道:“待会儿就像吞面条一样,把管子吞进去知道吗?” 病人看周围这架势也是如临大敌,捂着下腹点了点头。 这时祁镜带着三位学生走到了家属身边,笑着说道:“沈兴,加油,我带着学妹看你来了。” “学长这是在插胃管?” “病人是什么病?” “胃管原来要先润滑一下的吗?” 沈兴看着两位懵懵懂懂的学妹,欲哭无泪。他没想到祁镜非但不帮他还特地找人来围观,他一世英名恐怕就要交代在这儿了。 “开始吧,别磨蹭了,胃管减压又不一定真的有效。” 谷良话虽然这么说,但诊疗室的两侧窗户被他全部打开,不仅戴上了两层口罩,还把半截身子探出了窗外。 行动说明了一切。 病人是个低位肠梗阻,不通气不通便,堵了半个月了。 如果是普通的梗阻处理起来很方便,直接叫上普外科拉去手术室吸个干净就行。 但病人以前做过两次腹部手术,小肠大肠早就黏连在了一起。现在手术开腹进去,能看见的就是一团肉块,根本分不清楚哪儿是小肠哪儿是大肠。 肠粘连松解术费时费力,所以谷良和上级医生讨论后还是决定先插根胃管给胃肠道减压,再看看情况。 要是实在不行,再送去手术室。 他和祁镜都知道这种梗阻了十几天的人,一根胃管下去会出现什么情况。 如此难得一见的风景,谷良自然会慷慨地让给实习生。 沈兴颤颤巍巍地把胃管插进病人的鼻孔,闻着病人嘴里呼出的奇怪气体,已经觉得不对劲了。就好像自己明明知道风暴将至,但却只能站在空旷的大街上光着身子乖乖等死。 这种绝望感真的很要命。 沾满蜡油的胃管很轻松地突破了会厌,在病人下咽的帮助下成功抵达胃食管交界处的贲门。 祁镜看着进入的胃管长度,很自然而然地往后退了半步,然后把原来的位置让给了在远处的一位男生。 男生本来还在纠结自己站的远,看不真切,现在终于站上了好位置,心情不错:“谢谢祁学长。” “没事,把机会留给年轻人嘛。”祁镜拍了拍他的肩膀,尽显学长本色。 话刚说完,回头再看病人已经有了反应。 胃管突破贲门时瞬间降低了胃肠内的压力,再加上滑入的蜡油,两者相辅相成,刺激了整个消化道的蠕动。 只不过,这种蠕动是逆向的。 那是一种从上腹部开始的蠕动,伴随着病人的下巴的张合,不停往上移。 沈兴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额头上豆大的汗珠啪啪啪地往下掉着。他现在要与时间赛跑,要在病人胃肠道爆发前固定好胃管,然后再快速离开。 固定胃管用的是医用胶带,在胃管上绑个交叉然后粘在病人的鼻子两侧。 不过由于紧张和压力,沈兴手脚显得很不利索,只粘住一边鼻翼,病人就不行了。 只见病人强行侧过脸,嘴对着床外哗啦啦地呕吐了起啦。黑黄色的软粘半固体,伴随着消化液和蜡油,宛如火山爆发一般不停向外喷溅而出。 由于根本控制不好出量和喷射的角度,床边准备的那个桶根本就不够。 只是一刹那,床单被单、病号服、大理石地面上都铺满了粪样呕吐物。 这时沈兴才知道,桶到用时方恨少。 他顾不上自己身上的脏东西,想让家属过来救急,然而这时的儿子早就不见了踪影。 “人呢?” 祁镜捂着鼻子,往后指着大门。 “靠!” 沈兴低下头想让病人对准了再吐,可病人哪儿管的了这些,一口一口地不停往外涌。 三个大四学生原本还以为自己碰到了什么偶发事件,觉得非常幸运。 但在看见东西的一刹那,再加上不停灌进鼻腔的发酵了两星期的粪臭味。立刻就有一位女生忍不住,捂着口鼻转身逃出了急诊大厅。 相隔没过两秒,第二位女生也没坚持下来,眼角含着泪花,跟在前一位的身后跑了出去。 男生毕竟要坚强一些,在祁镜的鼓励下强忍着撑过了五六秒。本以为这会是加分项,能给人留下个好印象,但他还是低估了这次呕吐的规模。 整个爆发的过程才刚刚开始。 92.不定时炸弹 人类身体里的生理过程都有反馈机制,分正反馈和负反馈两大类。 比如吃饭就是种负反馈机制。 当吃到一定的量,胃就会给大脑一个负反馈信息提示胃内容已满,然后大脑就会觉得饱,自然而然地命令嘴不要再吃东西了。 不过胃的这种反馈比较慢,所以吃的快容易吃撑,久而久之就会胖。 所以说吃的快容易胖没错,俗话说的吃到八分饱就够了也没错。因为再过一会儿反馈就会到位,到那时饱的感觉就来了。 而大小便、呕吐等排空类的过程则是正反馈机制。 一旦整个过程开始启动,膀胱、直肠、胃都会给大脑一个“好舒服,继续,不要停”的正反馈信息。 这种反馈刺激会产生舒爽的感觉,一直持续到其中的内容物全部排空为止。 男生虽然在书本上学到了什么是正反馈,但却没见过这种机制的威力。 病人被激起了呕吐反射,加上胃管的减压,整个积压在胃肠道的发酵粪便会一波一波不断地往外涌,直到身体觉得已经排空了为止。 第二波爆发刚开始,他就受不了了那种远超普通货色的恶臭,跟随那两位女生一起逃了出去。 “都说是困难难度了......” 祁镜看不过沈兴狼狈的模样,跑去了清创室拿出了几件一次性手术服扑在事发现场。然后又叫来了保洁阿姨,等一切结束后尽快打扫战场。 不然只需一小会儿,气味就会传遍整个急诊一楼。 要说整个急诊系统的运作,对病人而言或许是医生护士。但对医护来说,最关键的绝对是这几位保洁阿姨。 平日里各种体液、血迹、半固体都是她们在处理,还包括检查区域的消毒工作。 少了她们,急诊很可能在一天内停摆。要是再碰到几个过分点的病人,这个时间会更短。 “赵姐,快来吧,外急门口。” 赵姐戴着塑胶手套,口罩帽子也是一个不少。她站在门口,手里握着个拖把:“肠梗阻的吐了?我还在想这什么味儿呢,那么重!” 两人回到现场,场面之惨烈恐怕只有真正在旁围观的人才能了解。 真要作比较的话,就是在抽粪车里丢了颗炸弹,直接炸开后的既视感。 不过对赵姐来说,这情况见得多了,脏不脏的毫不在乎。 她穿着防水的雨靴,顾不上许多就这么踩了过去,然后一手拿住塑料桶凑在了病人面前:“这桶不会拿手里啊,你看吐得到处都是!” 沈兴早就熏傻了,骂就骂吧,有人帮忙就是万幸,哪儿还管的上那么多。 只是赵姐这一提,让病人看清了自己吐出来的东西。顿时视觉嗅觉双刺激进一步加重了他的呕吐反射,原本排在后面的第三波竟然提前涌了出来。 “你们这帮医生要是再乱折腾,我可不干了!” “这不是意外嘛。” “下次我们小心点......” 事情告一段落,赵姐叫了二楼三楼的好姐妹一起帮忙。又是铺纸又是拖地,最后在整个急诊区域撒上整整两瓶消毒水才总算盖掉了那股气味。 祁镜坐在诊疗室,看着手里那些病历记录册,提不起什么兴趣。 晚上来的这些病人症状都很典型,没什么疑难的地方,几下就被颜定飞和屈逸解决了。 而那三位学生也没再来,估计已经有了严重的阴影。要真有人能不跑或者洗个澡就回来,祁镜倒是很想带在身边试试水平。 毕竟一个胡东升是远远不够的。 他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在椅子上坐到了下班。 期间为了消磨时光,还分别找了子姗和胡东升聊了一会儿天。 陆子姗白天请了假,现在正在恶补案例,所以没两句就各自问候告了别。 胡东升则是刚起床吃好饭,准备翻书好好开始新的一天夜生活,根本没想到祁镜会主动来找自己。 明天来给我做小弟 看着这条信息,他好好揣测了一会儿“小弟”这个词的定义,然后回了条回信。 急诊?王主任那儿怎么说?上次差点就被逮住了。 你只管来就是了,老头我来搞定 胡东升早就厌烦了枯燥的书本,能比其他人早半个月进临床怎么都是赚,说不心动肯定是假的的。 需要我几点到? 明天我早班,七点上班,小弟怎么也得比大哥早吧? 胡东升看到文字,眼前就浮现出了祁镜坐在椅子上笑呵呵的样子,脸上自然是那副深藏不露要把对方玩死的表情。 行,我七点前到 他现在刚起床,看书到三点左右睡上三小时也差不多了。 不过祁镜似乎对这个时间不太满意。 你就住在医院的宿舍楼里,急诊又不关门,来那么晚好意思吗 那要几点? 当小弟不是看病例,你得先熟悉病人,记住起码一半以上病人的主诉、症状、诊断和治疗 这么多要求......一小时不够吧 只要能做到这几点,你要几点到我都没意见 胡东升咬咬牙,有一种现在就冲去急诊的冲动。但想想还是算了,身体才是最重要的本钱,消耗过度并不好。 我知道了,五点到 ...... 安排完胡东升,祁镜来到急诊大门口,吸了口新鲜空气:“终于要开始了,先回去好好休息一下吧,明天得让他把那个杂志橱窗好好理理。” 一个懒腰结束,远处传来了急救车的警报声。声音由远及近,进了医院大门,左拐不一会儿就开上了急诊门口的斜坡。 祁镜无聊了一下午,站在一边想看看车上载的是什么病人。 车刚停,后门就跳下了一位跟车医生,拿着急救单:“病人53,男性,大量呕血,估计有一升左右,现在血压八八/56......” 接诊的是刚来接班的吴同山,一见病人的贫血貌就觉得棘手。再加上担架床边的一大片鲜红血迹,显然是刚吐完血。 上消化道大出血往往病情凶险,止血非常困难,像这样已经有了贫血的病人很容易一次大出血直接进休克。 到时候想再救回来就真的难了。 祁镜好奇地靠上去看了眼病人,面容惨白消瘦,没什么精神,但却给他一种很熟悉的感觉。 e.......! 他忽然想起了中午那位找他开药的痛风病人,虽然才见了一面,时长不到五分钟,但还是给祁镜留下了些印象。 英太青,强的松,上消化道出血...... 祁镜脑海里有一个非常不好的预感。 93.医疗鉴定 丹阳已是六月中的天气,早上闷热潮湿的阳光透过薄纱窗帘洒进了祁镜的卧室。他抹了把额头上的细汗,翻身看了眼床边的闹钟,时针已经过了九点。 抬手伸个懒腰,打上两个哈欠,祁镜踢掉盖了一晚的绒毯又睡了过去。 昏昏沉沉的也不知过了多久,一股谜之震动穿透枕芯来到了他的后脑,紧随其后的便是手机响起的微弱铃声。 祁镜转身从枕底抽出手机,见了来电显示很不情愿地爬起身子:“喂~” “你起床了吗?”电话那头传来了陆子姗的声音。 “啊?......嗯。”祁镜揉揉眼睛,让自己打起精神,“已经起了,起了。” “骗子,快起床,我在你家楼下等着呢。”陆子姗没好气地说道,“昨天说好十点到医院的,你难道忘了?” 忘了? 这种事儿祁镜怎么可能忘! 半个月前,他眼睁睁看着那位痛风病人被送进急诊重症监护室。为了了解详细情况,也为了救人,祁镜又跑回去帮着吴同山一起抢救。 当晚虽然勉强维持住了病人的血压,可胃内的出血点实在太多,根本凝不住。 要是放在十多年后,胃镜技术和器械都有了突飞猛进的进步或许可以尝试镜下拼一拼。 就算胃镜不允许,还可以用下血管成像和介入技术,从腹腔肠系膜上静脉进入,检查出血点。明确后,还能及时用血栓治疗及时止血。 可在03年,丹阳医院的硬件还不达标。这种多点多面的上消化道出血,真的没什么好办法。 吴同山还联系过普外,希望直接切掉全胃保下病人的性命。只不过电话还没打,血压心率就开始波动性下降,等普外会诊的时候已经没了手术指征。 胃全切可不是小手术,就算有高效吻合器的帮助,全程也得耗去两个小时。 这种病人上了手术台,打完麻药开了腹血压心率就会不稳。时不时的大剂量呕血很容易引发休克,弥散性血管内凝血(i),几乎个个都是致命的。 不上台有两三成活命的机会,上台恐怕连一成都没了。 当时唯一能用的就只剩下冰盐水和止血药。 把冰盐水打进胃里,靠低温让出血点周围破裂的血管痉挛收缩,达到止血效果。 只不过冰盐水在这种情况下很难有所作为,近乎于杯水车薪。 随着时间推移,血药浓度达到顶峰,第二波第三波出血不断冲击着病人的肠胃。 整个急诊奋战三天,病人还是死在了重症监护室里。 50来岁的男性,几乎是每个家庭的顶梁柱,稳定的经济来源,再工作十来年就能拿到退休金。只是痛风吃了点药就大量呕血呕死了,不懂医的家属自然不明白,自然要闹。 当然其中有多少是真为了人在伤心,又有多少是为了医院的赔偿金就不得而知了。 至少王廷拿着医疗记录册上祁镜写的警告语去和家属谈话,并没有什么起到什么作用。 病人死后第二天,他们就集结了更多的人来医院...... 祁镜早就见惯了这种事情,也早就看淡了。 有些家属是真的值得同情,比如前两天死的老婆婆,之前先天性需要肝移植的孩子,都是被死神玩弄了命运的牺牲品。 那个孩子肝移植时,移植科给免去了30%的手术费,内分泌科全科室还捐了不少钱。 可有的家属只是在混水摸鱼,只要病人一死就会找医院要钱。 既然有人闹事,医院自然要调查。 从门诊开药开始查起,到急诊来院时的各种抢救措施、会诊流程、用药规范,一切都没问题。祁森想要调解,家属不肯,直接上告。 接下来一切都得走流程。 等了十来天,昨天总算下发了通告,今天会有医疗鉴定专家组来做医学鉴定。作为当事人的祁镜、颜定飞和王廷都要接受询问。 祁镜穿好衣服,洗漱完匆匆下了楼。 陆子姗乘着的出租车已经停在了楼下,上车后给他一包牛奶和面包:“就知道你没吃早饭。” “我没胃口。”祁镜摇下车窗,头靠在后座靠垫上闭目养神。 “哟,我们祁大少爷怎么遇到这点小事就没胃口了?当初谁在那儿说自己见惯风浪来着的?”陆子姗把吃的塞进他怀里,“快点吃!” “不是为了这事儿。”祁镜知道她误会了,解释道,“专家组而已,又不是没见过。” “说大话!”陆子姗知道他在逞强,笑着安慰道,“没事的没事的,把我送来的早餐吃了就没事了。” 祁镜看着手里的面包是真的没什么胃口:“我凌晨四点睡的觉,两点吃的夜宵,怎么吃得下......” “你不是说在减肥吗?” “这不作息全给搅乱了嘛。” 祁镜很无奈,自从家属上告后,祁森就给他放了大长假。明面上是在休假,其实就是变相的限制令,不准他进急诊而已。 还好有纪清和胡东升两条内线,源源不断地提供了一些病例,不然祁镜绝对会在家活活憋死。 “快吃,吃完打起精神来。”陆子姗再次强调道,“你可是第一次被专家组问话,不要紧张,问什么说什么......” 祁镜没办法,只能一边听着她的建议,一边把面包吃完,然后把牛奶一股脑灌进嘴里。 吃撑的感觉很不好,不过总比一直听她唠叨来得强。 其实不仅是对他,对三甲医院的医生来说,这事儿连风浪都算不上。内科已经算很不错了,在外科,只要上了资历的医生哪个没被人告过。 医疗专家组的问话就和应付主任问话一样,早就麻木了。 在祁镜的医疗观念里,病人只是战场,家属最多算个监军,敌人永远只有一个,疾病。 将军上阵打仗哪儿有嫌弃战场好坏的道理,不可能因为战场条件太差、监军刁难就撤军不干了吧。既然要上告,那爱怎么查怎么查,反正他做到了问心无愧。 车一路驶到丹阳医院大门口,两人走进行政大楼。 四楼的院长办公室里早就有两人坐在沙发上,一位是几乎全程参与抢救的王廷,另一位则是借工作章给祁镜的颜定飞。 见是儿子来了,祁森叹了口气,“十点医疗专家组就到,你们去准备准备吧。” “好嘞......” 听自己老爸没其他吩咐,祁镜早就按耐不住了。 他在家待了一个星期,难得能来趟医院,得好好去急诊溜达一圈闻闻消毒水的气味,给自己提提神。 当然胡东升这些天的成长也是他关心的东西。 94.我容易吗? 重生回到十多年前,能保留的记忆很有限,尤其是十多年前的事儿,记忆早就模糊了。像这样家属上告最后还叫来医疗鉴定的情况,在丹阳医院多如牛毛。 只记得在医务处工作那会儿他就遇上过好几起。 那时祁镜一直坐办公室看小说玩游戏打发时间,需要谈话做记录的时候就动动笔填个表格完事儿。 病人什么病,哪个医生接的诊,最后怎么处理,早就全忘光了。 工作轻松是真的轻松,无聊也是真无聊。 “是十一点在三楼会议室问话吧?”祁镜转身就想走,“没其他事儿我就先走了。” 祁森顾着自己批阅文件,仍不忘开口提醒他:“这三个老家伙第一个找的就是你,再好好回想一下接诊的全过程,别说错话。” “就那一句话,5分钟的开药对话,还能扩写个小说出来?”祁镜没觉得有什么可紧张的,反而建议道,“今天就能出鉴定结果吧,晚饭出去吃?” “干嘛,还庆祝你被人调查啊?”祁森没好气地回道,“不去!” “庆祝我重回急诊啊!”祁镜瞥了自己老爸一眼,“再说过几天妈过生日了,正好一起庆祝。” 听到是肖玉的生日,祁森不敢怠慢连忙看了看表,又翻了下自己的备忘录:“晚上区里说不定还有个会要开,你和你妈去吧,我不一定有空。” “不解风情。” “吃不了饭而已,又不是不给她过生日。”祁森字写了一半又看起了手边的材料和报告文件,马上改口道,“生日自然要当天过才有意义。” 这波强行圆话还算不错,祁镜也懒得和自己父亲斗嘴:“行行,你看着办。” 说罢他一溜烟离开了办公室。 祁镜走后,院长办公室的气氛突然变得压抑起来。颜定飞本来就不爱说话,见身边的王廷不停喝着闷茶,就觉得不对劲。 匆匆和祁森告了别,刚关上门就听到了王廷拍桌子的声音。 “我一个人去就得了,还拉上他们两个干嘛?” 王廷是真的气不过,憋了一肚子火:“那三个老家伙见了我估计还得叫声师兄,不能把我怎么样,可他们两个呢?” “这又不是我能定的。”祁森继续看着手里的报告,似乎对这份怒火早就有了准备。 “什么叫不是你定的,他们三个只想看抢救的经过,谁让你把开药的记录册交出去的?” “这不是废话嘛!” 祁森把报告扔在一边,嗓门也成几何倍数上升:“我现在不交,就算过了医疗鉴定也会因为流程出了问题引来司法鉴定,这有意义吗?” “这样一波波地让人来搞事,你觉得很好玩吗?” 王廷咬着的牙嘎吱作响,一拳锤在沙发垫上:“小颜和小祁都是抢救的主力,尤其是你儿子,在医院熬了三天都没回过家。” “祁镜在医疗记录册上写的一点问题没有,完全是病人主观服药导致的上血。我们做到这地步了,竟然还要被人刁难。” 祁森也有气,但规定就是规定,他是父亲更是院长。作为院长,就算再不愿意也得履行义务。 “不行,我现在就去找那三个老家伙好好说道说道。” 王廷起身就要走,祁森猛地拍向桌案,吼道:“老王,你过分了!那诊疗册可是他亲笔写的,章也是颜定飞的,你去了那三个老家伙会认?” 谁知王廷根本不吃这套,声音比他还响:“他们可都是医院的好苗子,毁了怎么办?” “只要没做错怎么会毁?” “那万一呢?”王廷气得也跟着拍起了茶几,震的茶杯都吓了一大跳,把杯盖都掀翻在了一边,“要是他们俩出了什么问题,我和你没完!” 说完他便一摔门走了出去。 祁森也是怒气不退,就算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只留下了他一个人,拳头仍不停敲着玻璃窗,希望把声音给传出去: “一个个都找我撒气,看看外面拉着的横幅,那二十来个绑着白条静坐的家属,我能怎么办?以为我容易吗?” ...... 颜定飞在争吵开始的阶段就逃离了现场,而王廷和祁森争论的中心,祁镜,更是早早来到休息室,给自己上了一层很好的伪装。 当他们两人同时出现在急诊诊疗室门口的时候,竟然让人有一种出现了两个颜定飞的感觉。 本来祁镜和他身高就相近,现在又特地按他的标准挂了两层口罩,头上戴着手术帽,连塑胶手套也没拉下。 他们俩整个身体就露出了一双眼睛,简直硬核隔离。 不过比起祁镜来说,颜定飞的眼神非常勾人,马上就被新来的女实习生给认了出来:“颜老师,你还有双胞胎弟弟啊?” 女生显然是刚来的大四新实习生,也没参加过祁镜的讨论会,对这位学长只闻其名,没多少了解。 颜定飞只是摇摇头,没多说一个字,拿起几本记录册就往门外走。 他得赶在问话前把查房工作完成,不过考虑到剩下的病人不多,就让这个姑娘安心抄方算了。 祁镜也没说什么,而是先去看了眼橱窗。 本来混乱不堪的书本和杂志被按科目分门别类,国内教科书、国外教材、论文杂志都是分开摆放,查找起来非常容易。 祁镜满意地点点头,又来到女生身边,开口问道:“小姑娘,你是新来的实习生?” 女生抄着药方单,苦憋地甩了甩酸胀的右手:“是啊,上一届很多人都已经开始正式上班了,实习生不够用就让我们几个自告奋勇的顶了上来。” 祁镜扫了眼诊疗室,整个屋子里就他们两个人:“和你搭班的是胡东升?” “对。” “那他人呢?” “哦,他陪屈老师查房去了。” 祁镜看着病员号码墙,翻着几个刚来的病人小纸片,问道:“昨晚有来什么好玩的病人吗?” “好玩?” 女生似乎无法领会祁镜选用这个形容词的意思:“什么叫好玩?” “e......”祁镜解释道,“就是看不懂,有意思,找不到病因的那种。” 女生拿着水笔笔杆轻轻敲着药方单子,忽然想到了一位: “有有,2八床的老婆婆,两天前来的。今天早上准备出院的,可是突然就失语、心神不宁起来,好像腹肌还有一点点紧张。” “失语?”祁镜回头看了看她,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 “嗯。”女生翻了翻手边的记录册,把2八床的递了过去,“刚叫了消化内科会诊,应该快来了。” “有点意思啊。”祁镜看了女生一眼,“你叫什么名字?” “钟晓熙。” “走,跟我跑一趟。” 95.人的问题?水的问题? “你是急诊医生吗?”钟晓熙疑惑地问道。 “我都和你的颜老师称兄道弟了,能不是嘛。”祁镜看看手表:“我时间不多,你要是不去的话......” “去去去。” 对这个病人她也很感兴趣,只是刚才屈逸查了一次就准备等消化科过来会诊。这种没了下文,忽然断掉的感觉很难受。 所以见祁镜肯带她再去看看,钟晓熙自然高兴。 可她刚做出决定就想到了手里的药方单,忽然犹豫了起来:“那这个......” “急什么,一会儿回来再抄就是了。” “可是王主任说抄方是我们最主要的工作,要是......” 又来? 祁镜不再多话,转身就往诊室外走,爱去不去。 “唉,老师,等等我!” 现在十点刚出头,离专家问话还有点时间,祁镜准备先跑趟观察室看个究竟。要是能顺手把病人解决掉也好,解决不掉的话,那就真的有意思了。 至于这位女生,带在身边罢了,肯跟着就说明还不算太过死板。 2八床离门口不远,一眼就能看到。 入院时老婆婆胸闷气急,查了心电图有些陈旧性心肌损伤和房颤。陈旧的心肌损伤不需要什么特别处理,房颤对急诊来说也是小问题。 找来了心内科会诊后,考虑病人年纪太大,都不同意射频消融根治心律失常,所以接诊的陈霄给了抗凝和抗心律失常的药对症处理。 观察了两天,昨晚病人已经有了明显好转,一觉睡到天亮准备今早出院。 谁知在收拾东西的时候,病人突然没法说话了。检查后没发现其他症状,前一夜也没有什么发病的征兆。 从屈逸记下的病程记录来看,似乎是喝了家属给的白开水后,老婆婆才失语的。不管问她什么,都只能发出啊啊啊的声音。 本来就是个全文盲,字也看不懂就更别说写了。 老婆婆年过90岁,人就坐在病床边,看上去有些失落。 身边两位子女看着都过了60,床边的几个行李也都准备得差不多了。差临门一脚就能出院回家,谁会想到半路出现了这个情况。 兄妹两个好言劝她躺下休息会儿,可老婆婆倔得很,就是啊啊啊地不肯。 “老婆婆还不能说话?”祁镜走上前问道。 “嗯,只能啊啊啊的,我们也听不懂。”儿子揉着有些疼的肩膀,走上前说道,“医生给想想办法吧。” 这时老婆婆又往他肩膀上扇了几巴掌,指了指自己的嘴巴:“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祁镜看向身边的女生:“你听得懂吗?” 钟晓熙摇摇头。 祁镜越发好奇起来,这位耄耋老人之前到底经历了什么,才能让她彻底放弃汉语进而使用“摩斯密码”来表达自己的诉求和感情。 “之前只喝了口水?” “再早就是吃早饭了,可那时候六点都没到呢。之后就喝了这一口水,查房的时候屈医生让我暂时先别倒掉。” 儿子指着小柜子上面摆着的一个不锈钢碗:“这还是从走廊尽头饮水器里倒的热水。” 祁镜没答话,而是看了看病人:“躺下让我检查下吧。” 老婆婆摆摆手,仍然指着自己的嘴:“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明白,我都明白。”祁镜点着头,似乎听懂了她在说什么,“但为了排除掉一些可能性还是得检查一下身体。” 老婆婆没办法,只能侧过身躺了下去。 一通体格检查下来,祁镜没发现什么问题,说腹部紧张其实只有一点点而已,几乎可以忽略:“刚做的实验室化验单出结果了么?” 女儿把一叠报告单子递了过去:“屈医生说老娘健康得很,血象比他的还正常。” 血常规确实没什么问题,所有指标都是好的。乍一看,祁镜还以为是某个青壮年入职体检的单子。 病人突然出现失语,首先考虑的就是神经内科急性发作的疾病,脑梗、脑出血、脑炎等等。 但病人没发烧,血象正常,可以排除脑炎。神经内科的体检也都正常,又没头疼呕吐之类的其他症状,也可以暂时排除脑梗和脑出血。 既然身体没问题,那问题很有可能出在了入口的白开水上。 “水好像也没什么问题。”他把闻过味儿的不锈钢碗递给了钟晓熙。 钟晓熙凑过去闻了闻,摇摇头:“没什么气味。” 这时儿子说道:“这水肯定没问题,给妈喝之前我还特地尝过温度,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嘛。” 听他这么一说,祁镜拉下口罩,端起碗也想喝上一口尝尝。 “唉,老师你这是......” 钟晓熙想拦,不过已经来不及了。 一口水下肚,祁镜放下碗擦了擦嘴:“是凉白开的味道。” “医生,不是我在怀疑你们,是不是前几天挂的药水出了问题,或者吃的药......” 儿子多少受到了些门口拉横幅的影响,有这种想法也算正常。祁镜没有直接反驳他,而是走到老婆婆的身边,盯着她的脸,来回看了起来。 钟晓熙不知道祁镜在干嘛,还想问个究竟。 谁知这时远处传来了咆哮声:“小兔崽子,你竟然还有闲心来看其他病人!” 祁镜猛地抬头看了过去,急诊大门口站着一位不足1.7米的矮瘦老头,看上去就和钟晓熙差不多高。 可那突如其来的怒吼,单单气势就差点把女生的魂给震没了。 “王主任,怎么了?”祁镜不解。 “待会儿就是专家组问话,你可真够笃定的!” “还好还好。”祁镜笑着看向钟晓熙,“病因找到了,去叫.....” “什么叫还好!” 王廷上来不仅打断了他的话,还拿起兜里的听诊器,对着他肩膀一顿猛抽。 不过好在用的都是软胶管,不疼不痒的:“快去把那个病例记录再看上十遍,要是出了岔子你爸都救不了你!” 祁镜没办法,在老头强有力的推搡下只能笑着离开这儿。 王廷看着他离开,气得鼻孔都快冒烟了:“个小兔崽子和他爸妈真是一模一样,整个一工作狂,八匹马都拉不回来。” 钟晓熙这时才缓过神,点点王廷的手臂:“王主任......” “怎么了?” “病人还在等着呢。” “哦哦,我倒是把她给忘了。”王廷喘了口气,接过记录册问道,“消化科来过了吗?” 钟晓熙摇摇头,还沉浸在刚才的余威之下,就像吓傻了的小动物,说话也支支吾吾的:“刚才那位老师......” “刚才那位......哦,叫祁镜。” “嗯?祁镜?”钟晓熙觉得自己似乎听说过这个人。 她把这两个字好好回味了两遍,忽然两眼放光,整个人都兴奋了起来:“他就是祁学长?” “祁学长?也对,就比你大一届。”王廷皱了皱眉头,“瞧你那样,怎么和那个姓胡的小子一样,他到底给你们喝了什么迷魂汤?” 钟晓熙本来还有点不太相信这位老师。 可当听到名字后,她打消了疑虑:“王主任,祁学长刚才说要给病人叫骨科会诊。” “骨科会诊?” 96.骨科会诊 王廷不知道祁镜刚才查出了什么问题,只是直勾勾地看着面前的老婆婆发愣。好一会儿后,他才淡淡地问向钟晓熙:“刚才祁镜检查的是哪儿?” 钟晓熙指着自己还算不错的脸蛋:“是老婆婆的脸。” “脸?” 听完答案,王廷眉头皱得更紧了。 难道病人颌面部骨折了?不可能啊,脸上除了不少老年斑和皱纹外没外伤,就连头皮之前也找过,都是好的。 难道是骨脓肿?也不至于啊,血象体温都没提示感染,也没其他刺激征。病人只在说不清话的时候烦躁,其他时候挺平静的。 再说失语病人去找骨科会诊,这会诊单怎么填?跨度是不是太大了点。 王廷站在原地对着老太太的脸端详了好一阵子。 现在再回去找祁镜肯定是不可能的。 他王廷堂堂内科急诊大主任,掌管了这儿那么多年,见的病人就算比不上祁镜吃的饭,那也得比他吃的盐多。 去找他?自己这张老脸该往哪儿放? 脸...... 骨科...... 颌面部的问题? 丹阳医院只有耳鼻喉和头颈外科,没有处理颌面部的整容科。所以祁镜说要找骨科会诊,应该是条退而求其次的办法。 脸上的骨头,和说话有关的就只有...... 王廷忽然想到了什么,往前走了两步凑了上去,就和祁镜一样,对着老婆婆的脸来来回回看了又看。 不一会儿他就被自己逗笑了:“原来是这样......” “主任,我娘到底什么情况?” “放心放心,不是什么大事。” 王廷笑着从兜里取出会诊单,刷刷地写上几笔,然后递给了钟晓熙:“去叫骨科会诊吧,病人的下巴掉了。” 一刻钟后黄显冰出现在了内科急诊,很轻松地就帮病人恢复了脱位的下颌关节。 之前,病人不识字又不能说话,彻底失去了和别人交流的方法。她连自己出了什么问题都不知道,只觉得突然嘴巴不能动了,所以寻找病因颇费了些周折。 不过省下了头颅也算是另一种幸运,只当好事多磨。 黄显冰在诊疗室里写着会诊记录,调侃道:“病人肌肉和皮肤都很松弛,估计都没觉着疼。” “应该是喝水的时候嘴巴张太大太快了吧。”王廷只是笑笑,回想起祁镜,叹道,“那小子确实厉害。” “那小子?哪小子啊?” 黄显冰仔细复查了一遍会诊记录,说道:“上次外急一个外伤后心梗好像也是你们内急一个小子靠听诊破的案吧,你这儿能人不少啊?” “哦?是吗?” 王廷点点头,第一个想到的还是祁镜。他拿起茶杯咕咚咕咚喝了几口茶,感慨道:“我确实老了,是该给年轻人让让位了。” “仇主任64了还扛着骨科往前狂奔呢,你才5八,老个p!” 黄显冰忍不住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我退休了肯定要返聘回来,每天这手不拿拿手术刀、线锯、钢钉、骨头,我就浑身不自在!” “怎么,你还想老死在手术台上?” “那敢情好,我巴不得呢!” “哈,那时候别说锯子了,你怕是哪儿是血管哪儿是骨头都分不清了吧......” ...... 此时的祁镜正站在行政楼三楼的会议室外,手里捧着本刚送来的医学杂志仔细地看着。至于会议室里现在是个什么情况,什么时候才会让他进去,祁镜并没有太大兴趣 郝楠的办公室就在隔壁,索性过来陪陪他。 当初还是这位人事科郝主任把他送进的急诊,表格档案都是他亲自输的,没想到才一个月就遇上了这事。 郝楠想想就有些唏嘘,看着祁镜想要安慰安慰他:“祁镜,你......” 话刚出口,只是那么一瞬间,他忽然觉得自己面前站着的并不是24岁的应届毕业生,而是一位真正久经了沙场的老将。 祁镜看着手里的医学杂志,对即将要面对的询问没有介意也没有任何期待,平淡得就像干净的湖面。 “还真对得起他的名字。”郝楠笑着暗暗说了一句。 “怎么了,郝主任?”祁镜回头问道。 “额,没事没事,恐怕我对你说别紧张也是多余的吧。” 郝楠确实很会看人,在人事科那么多年见的人实在太多了。既然对方对专家询问没兴趣,他马上就把话题移向了他手里那本杂志:“你在看什么呢?” 祁镜合上杂志,把封面露了出来:“一本国外的杂志。” “哦......” 郝楠学历不高,看那种扭来扭去的文字就觉得是英文。医学本科毕业进三甲,六级英语是基础中的基础,看看英文杂志也很正常,所以他也没再多问。 “这三个老家伙在里面待了一小时了,怎么还没叫你进去?” 祁镜又把杂志翻到刚才看的那一页,解释道:“他们要检查所有的治疗记录,然后查证病程记录是否对的上,还要对整个抢救流程是否符合行业规范做评定。” “你还了解的真清楚,这些天没少做功课吧?” 祁镜点点头,笑着说道:“是啊。” 为了应对各类医疗鉴定,每个地区都会组建医疗专家库。丹阳医院的所有大主任和一部分副主任就在其中。 当出现医疗纠纷需要鉴定的时候,就会在纠纷所在地的专家库里随机抽取,组建临时专家组。 当然,选人虽然是随机的,但还得和专家谈拢时间,在选人时也得设上大量限制。 比如专家必须与纠纷所在医院无关,人数必须是大于等于3的单数,与纠纷相关的科室人数也必须得超过半数。 这次来的三位专家就完美契合了这个病人。 第一人民医院的急诊大主任、仁和医院的消化副主任,三院的内分泌大主任。 他们在各自医院都是说得上话的大佬,分别对应危重症抢救、上消化道出血和痛风治疗。 现在三人正在查看抢救时的各种记录。 不仅仅是从急诊诊疗室里发出去的医嘱,还有各位当班医生写的查体记录,甚至护士签下的治疗单和抢救输入药物的记录也都要一一检查。 祁镜和郝楠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天,几分钟后会议室等我大门被人打开:“祁镜?” 祁镜点点头。 “进来吧。” 97.问话 三位大佬依次坐在前台的长条讲桌前,台面上早早备好了茶水。而祁镜则是在第一排座位里随便挑了个位子坐下,把杂志放在一边,等着问话。 几位都是各科里有头有脸的人物,祁镜自然都认识,最出名的还要算一院的内急大主任何天勤。 医院急诊有一项重要指标,危重症救治率。 这项数据代表了一个医院抢救危重病人的能力,是医院实力的象征之一。 丹阳医院不论接收危重症病人的数量还是救治率都常年位列第一,两项数据总能稳稳地压过一院。 而两家医院的外科急诊又几乎像说好了一样,连续好几年的全年救治率都持平。 也就是说,双方急诊的差距全在内科身上。 两位大主任虽然师出同门,但早工作两年的王廷有那么出色的成绩单在手,威望确实要比何天勤高上不少。 虽然王廷在同行竞争这方面很迟钝,但何天勤一直都视他为“死敌”。 “祁镜,丹阳医学院五年制本科毕业,五月中进的丹阳医院?” 祁镜点点头。 “我们只是随便聊聊,你也别太紧张。”何天勤对祁镜的身份很好奇,喝了口茶继续问道,“你一个本科生,怎么进的丹阳医院......” 这不仅是何天勤的疑惑,也是另外两人的疑惑。 毕竟在座三人的医院里也就三院在今年收过一位本科生,进的还是冷门科室。丹阳医院是全市的翘楚,普通本科生根本进不去。 “我是祁森的儿子。”祁镜没有藏,直截了当地表明了自己进医院的方式。 几位主任先是微微愣了愣,然后又相视一笑。都听说祁森有个儿子在丹医大上学,没想到就是眼前这位。 走后门进医院的他们早就见怪不怪了,也确实没什么好藏的。 “本来这件事的主要责任就不在你,不过我们想要更了解当初的情况,所以找你来问问话。” 祁镜知道,他们这是在找突破口,柿子得找软的捏。 当然他也知道,既然自己是首诊医生,接诊记录也全由他一人单独书写完成,找他问问话也无可厚非。 “当时情况不复杂。”祁镜回想着那天中午接诊流程,“因为隔壁普通急诊病人太多,找我分担了一些。我只负责问话和书写,最后一切还是由颜定飞主治做决定。” 由于病人全程都由急诊室救治,所以何天勤是三人中的主问官。 不过病人上消化道出血的原因还是出在了痛风的药物副作用上,所以打头阵的还是三院内分泌主任曹蔚丽:“当时那位颜定飞主治在哪儿?” “就在办公桌对面坐着。” “什么都没干?” “一直看着我接诊。” 祁镜其实没说谎,颜定飞虽然手里捧着书,可出于好奇,他的眼睛一直看着自己。 “那你敲的就是这位颜主治的章?” “对,全部给他过目后,敲上了他的章。” 何天勤在旁点点头,把这段问答全部记录了下来:“说说接诊的经过吧,越详细越好。” 祁镜说道:“病人是有十年痛风病史的老病人了,当天周日没有门诊,所以来急诊就是为了开药。” “他在要了燕太青和别嘌醇后又要我多开强的松,特别强调自己需要用强的松和燕太青轮换着用药才能有效缓解疼痛。” “然后呢?” “我反复表示因为一起服用会导致上消化道出血,所以不能一起吃。既然不能一起吃,那就最好不要一起开。” 曹蔚丽虽然轻轻点着头,对祁镜的处理表示了肯定,但话语间并没有放松,反而有了一步步紧逼的意思:“那为什么又开了呢。” 说什么随便聊聊,不要紧张,都是假的...... 祁镜很了解这种小手段,是这些大主任在查房时询问手下住院时常用的问话方法。 他们往往会事先挖好几个坑,然后就像猎人追逐受伤的小鹿一样,把小医生赶进这些坑。 在经历了这样一种心力交瘁的过程后,他们会自然而然地加深提问的印象,从而变相加深对知识的印象。 当然这只是为了提升他们的业务能力,不过在那些小医生眼里就完全变了模样。 当知道自己不管怎么逃都会掉坑的时候,这些孩子内心是崩溃的。 祁镜叹了口气,解释道:“病人起先说要分两次开药,所以我觉得一起开至少能写下警示建议,既能告知病人也能保护自己。” 三位主任都沉默了下来,对这条理由有些不一样的看法。 不过开药的要求是病人提出的,祁镜只是履行医生的义务。 他开出符合病人疾病的药物,在最后强调了用药的配伍禁忌,虽然想法和其他医生不一样,但整个过程抓不出错误。 “你强调过英太青和强的松不能同时服用吗?” “我说的很清楚了,在同一天之内不要同时服用两种药物,因为对胃肠道刺激非常大,有胃出血的可能。” 祁镜抬抬眉毛,指着曹蔚丽手边的病历记录册说道:“就和我写的那句话一样。” 三人都看过记录册,自然知道上面写得滴水不漏。就连病人的确认语也经过祁镜指导,写得相当完整。 “不错不错。” 既然找不到错漏,这些大主任也不会继续没来由的刁难。何天勤第一个站出来,表扬道:“在老王手下好好干,可别给你爹丢人。” “谢谢何主任。” 何天勤笑了笑,随口问道:“病人的抢救,你参加了吗?那可是少见的大抢救啊。” “嗯,参加了。”祁镜点点头。 何天勤眼睛微眯,似乎是突然来了兴趣,起身从旁边拿了瓶矿泉水送到祁镜面前:“既然参加了,那机会难得,也给我们说说抢救的经过吧。” 祁镜一愣,没想到这老头会突然想到这一出:“我觉得还是让王主任和颜主治来说比较好。” “这叫什么话,他们说的是他们看见的,你说的是你看见的,这能一样?” 祁镜无语:待的就是同一个抢救室,这还能不一样? 然而何天勤有自己的理由,只不过在他听来都挺歪的:“王主任本来管的病人就多,老了记性不太好。颜定飞因为轮班的关系只参加了两次,所以问问你也合情合理嘛。” 祁镜没办法,只能点点头:“好吧,那我从头说起?” “你参加了哪次就说哪次吧。” “四次抢救我都在。”祁镜拧开矿泉水瓶盖,喝了一口润润嗓子,然后说道,“所以我想问问,是不是要从头说起?” 98.你老毛病又犯了? 听了祁镜的话,整个会议室在一瞬间都陷入了沉默,这回换成这三位主任愣住了。 何天勤有点不信,急忙回身走到讲桌前,翻了面前厚厚一叠抢救记录单:“你都在?” “嗯,都在。” “整个急诊病程从6-1晚11点半开始,到6-4凌晨4点结束,整整四场大抢救你都在?”仁和医院消化科副主任金骅依然不信,特别强调了下时间,又着重问了一遍。 祁镜点点头。 三天四夜,四次大抢救,有三次都出现在了后半夜,剩下的那次也在下午。按照急诊三班倒的顺序,想要全部参加几乎是不可能的。 颜定飞就只碰上了两次,而王廷虽说坚持参加了三次,可因为身体吃不住连续熬夜,最后那次只是打了个擦边球,严格算起来并不在场。 就算轮班再勤快也不至于四次抢救都在吧,而且谁又能知道病人什么时候需要抢救呢。 除非...... 何天勤想到了一种可能性,原本看着还觉得有点意思的祁镜忽然就不可爱了:“你这三天不会一直住在医院里没回去吧?” 祁镜笑了笑:“何主任真聪明。” 何天勤没答话,把问题再一次拉回到了正规上:“那四次抢救的细节你都......” “等等,老何,你又来了!” 他身边的曹蔚丽有些看不过,连忙把何天勤想就此揭过那一页又翻了回来,问道:“你接诊时又没出错,何必那么执着呢,身体怎么吃得消啊。” 她确实在关心祁镜,祁镜听得出来,但她依然在挖坑,祁镜也听得出来。 “毕竟是我接诊过的病人,虽然都能猜到他为什么会上消化道出血,可我还是希望能把他救回来后亲自问他一句,为什么不听话?” 祁镜的笑容看着挺阳光的,可在话音落幕的一瞬间似乎又透露出了一丝狠劲。 当然,在三位主任眼里他哪儿还有阳光少年的半份影子,活脱脱一个疯子。 何天勤又确认了一遍抢救时间:“就从头说起吧,6-1晚11点半,病人经120急救车送进丹阳医院内急开始说起,你在的吧?” “在。” 祁镜回想了一遍当时的经过:“当时病人来时的血压90/40hg,心率115,呼吸34,氧分压95%。贫血貌,床边有大片新鲜血迹。” “当值吴同山主治和急救医生沟通后确定病人是严重的上消化道出血,急查血常规和凝血四项,立刻给予了止血敏外加胃管注冰盐水......” 三人就这么看着手里的抢救记录单,从祁镜嘴里蹦出的每个检查指标、每个治疗用药剂量都和纸上写的一样。 原本一场专家组问话,现在已经演变成了祁镜的单人汇报病史。 “当时病人血压不停掉,进了抢救室后又吐了两次血,一次300l,第二次也有150l。我们从血库急调了大量全血,麻醉科开通通路后进行了大量补液......” 随着祁镜的叙述,抢救时间线已经来到了12点以后,而此时现实的时间也在一步步向12点靠近。 颜定飞早就站在了会议室门口,呆呆地看着紧闭的大门不知该如何是好。 说好的11点询问祁镜,主要内容应该是接诊时的开药问题,预估半小时内结束。可颜定飞在门口足足等了半个多小时了,会议室的门还是没打开。 他们在里面搞什么鬼? 会议室靠走廊边是全封闭的墙壁,隔音很不错,两扇前后门虽然有方形小窗,但都被帘布拉着。 不论偷听还是偷看都不行。 出于对专家组的尊重,颜定飞现在敲门也不是,不敲也不是。 直到楼梯口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节奏和频率都像极了王廷,他才定心。 “你怎么还没进去?祁镜呢?” 颜定飞摇摇头,指着房门:“一直关着门。” 王廷是急脾气,要是问话对象只有自己一个,他早就敲门了。但现在会议室里的是祁镜,门外还有颜定飞,他必须要慎重一些。 王廷看着一边的人事科门牌,把气撒在了郝楠的办公室门上。 “谁啊?” 郝楠这个人事科主任向来接待的都是毕业生,对他敬都敬不过来呢,哪儿受过这种粗暴的敲门方式。他拉开门,就见王廷的拳头停在了眼前,差点就砸上他的脑门了。 见是王廷,郝楠立刻收了火。 他知道现在非常时期,也清楚王廷的脾气,这时候得疏导:“王主任,怎么了?” 王廷指向会议室:“郝楠,祁镜这小子到底进去了没有?” “进了啊。”郝楠看看表,“十一点进的,怎么了?” “现在已经快12点了,这三个老家伙怎么一点点动静都没有?” “或许是问得久吧。” 王廷想到这儿就来气:“他总共就在病历记录册上写了12八个字,整个接诊时间不超过五分钟,工作章还是颜定飞的。” “这三个老家伙的找个没执照的小医生问一小时话干嘛?这不是存心嘛!” 郝楠为难地拍拍他的肩膀:“消消气,他们再尽职总得吃饭吧,一会儿就出来了。” 王廷越想越不明白,眼看气得就要冲过去砸门了,谁知就在这时,会议室总算有了点动静。 门被人轻轻打开,里面走出来的是个五十多的中年男子。他见门外还挺热闹,轻轻笑了笑:“王主任,你这是在干嘛?” “干嘛?不是你们叫我来问话的吗?” “你瞧这话说的,都是程序规定死的东西,就是个流程而已。” 王廷看了他一眼便不再理会,而是把视线往会议室里探了探。 发现祁镜就坐在那儿,用的还是他最舒服的那种坐姿,那颗悬在一半的心总算是放了下来,看来没出事。 不过放心只是一时的,祁镜在里面待那么久肯定有原因。 他舒了口气,走到何天勤身边,语重心长地关心道:“我说老何啊,你还是不要久坐,那样对你的前列腺不好,别到时候老毛病又犯了。” 何天勤一听“老毛病”顿时急了,想要反驳但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王廷的软肋。 谁知王廷并没打算就此打住:“你看才坐了那么会儿就不行了吧,把这狗p问话结束了就快点回去吧。要是实在不行可以去找我徒弟,现在在泌尿外当副主任呢,最拿手的就是前列腺电切,包你......” “老王,你够了!” 99.歪得还挺带感的 何天勤毕竟上了岁数,又经常熬夜,烟酒也常伴左右,有前列腺增生不奇怪。曾经有段时间他还很痛苦,夜尿不断,后来服了药才有了点改善。 只不过这个病吃药根治不了。 前列腺细胞会受激素水平影响增殖增生,属于一条路走到黑,根本没法反向萎缩。 所以他的情况一直时好时坏,动不动就要反复。 根治前列腺增生的办法肯定有,就是王廷说的电切。手术挺简单的,把电切刀伸进尿道抵达前列腺,然后把增生组织一块块切掉就行了。 手术微创,效果也来得快,但恢复起来需要时间。 带着尿管生活整整一星期,还得天天灌洗防感染,这是何天勤不能容忍的。在他的人生规划里,怎么也得等到退休之后再去做这个倒霉手术。 被王廷“关心”了两句后,何天勤想到了当初曾经用过的“中医增高术”来回敬他。 不过想了想还是觉得太幼稚,算了。 他走到颜定飞跟前,笑着说道:“小颜啊,时间还早,你先去吃个饭,等回来的时候帮忙买四份饭吧。” 既然是四份,王廷自然而然想到了自己:“不用帮我带,我已经吃过了。” “不是你的,是祁镜的。” “你们还要问?”王廷越来越不耐烦,这场问话的时间被拖了那么久,实在太过反常了,“你们到底要问多久?” “快了,等着吧。” 何天勤拿着主动权,也不管他,而是掀开白大褂掏起了裤兜!“我呢不吃辣的,曹主任不吃猪肉,其他两人随意,你看着买吧。” 好歹对方是急诊科大佬,颜定飞哪敢要他的钱。 既然专家组延长了问话时间,院方理应准备午饭。颜定飞终究是小辈,就算很久没做这事儿了,还是只能点点头转身下了楼。 王廷一巴掌拍中何天勤的肩膀,疼得他一阵呲牙咧嘴:“老何,你不会是来开pary的吧?还有完没完了?” “你胡闹!”何天勤直起身子,一本正经地说道,“这是专家组在问话,又不是过家家。” “找个刚进医院连执业证书都没的住院在里面问那么久,还有理了?” 王廷不甘示弱,手上的劲儿更大了:“你以为我没做过医疗鉴定?我进专家库的时候,你才刚做副高呢!” “你厉害你厉害!”何天勤好不容易才撒开他的手,“那饭总要吃吧。” “你就不能快点?”王廷手指戳着手表表面,说道,“都几点了,急诊还等着我去收拾呢。” “知道了,就快了。” 而这句快了就像掉进大海的小石子,刚进去就没了声音,让王廷这一等又是半个多小时。 不过这场时长近两小时的问话还是有点作用的,至少买完饭回来的颜定飞连门都没让进,三两句就被打发回了急诊。 王廷还没来得及问情况就被叫了进去。 进去后,被问了几个抢救时谈话签字的问题,不痛不痒的没了下文,满打满算也就十来分钟而已。 “这就完了?” “完了,老王啊,我们就此别过。”何天勤收拾手边的记录单和病例文件,笑着说道,“这个祁镜挺不错的,下一次得找我徒弟和他好好切磋切磋。” 后来王廷才知道是祁镜给他们两人代了劳。 因为抢救过程本身就没什么错漏,既然什么人干的什么事儿都能一一对上号,也就没必要问下去了。 三位主任听着祁镜叙述的抢救经过,就像自己亲临一样精彩,大脑的思路全都被调动了起来。 消化科的金骅甚至还和祁镜探讨了两种消炎药对于胃粘膜的作用机理,一次好端端的询问变成了专家会诊和病例讨论。 等回过神来的时候,他们才发现自己被带歪了节奏。 关键是歪得还挺带感的。 ...... 下午两点刚过,祁镜出现在了院长办公室。 他先是给自己倒了杯水,然后悠哉悠哉地坐在了沙发上。 祁森只在祁镜进门时看了他一眼,其余时间里,眼睛只有桌案上一份份文件和报告:“问话结束了?怎么样?” “结束了,这几个主任还挺健谈的。”祁镜笑着吐槽道,“结果说是问三个人,结果全问我了。颜老师可是准备了很久啊,一点表现的机会都没给他留。” 祁森没有说话,只是抖动着自己的手臂不停写着什么。 “刚我和妈通过电话了。” “怎么说?”听到肖玉,祁森总算有了点反应。 “妈说她那儿有个危重症准备剖,晚上先不庆祝了,等过几天到日子了再说。” “行。”祁森点点头,继续写着他手里的东西。 祁镜觉得无聊,起身悄悄走到他面前,慢慢抬起了手。 啪~ 他一巴掌扇在祁森的手臂上,在刚开始写的报告书上划出了一条干净利落的弧线,利落得把白纸划开了一道口子。 祁森丢掉笔,“欣赏”着儿子的杰作:“你干嘛!?” “别紧张,有蚊子。”祁镜摊开带着点血迹的手心,然后又指着一边墙上的空调,“天那么热,你怎么不开空调啊?” 祁森叹了口气,知道是自己冷落了儿子。 祁镜刚毕业就经历医疗纠纷,要是心理没疏导好,以后遇事说不定会影响判断。 这时候他这个作爸爸的,又是过来人,理应和儿子好好谈谈。 只不过最近他实在太忙了。 祁森给自己换了张纸,照着刚才写的又动手抄写了起来:“我老了,现在不怎么怕热。遥控器就在窗台上,你觉得热就开吧。” “最近国外蚊子闹得很凶,还是开开空调,防着点好......” 祁镜说着说着发现自己父亲又没了声音,只能去自顾自地走去了窗台。 这儿是四楼,旁边没什么遮挡物,能一眼看见医院大门口。只见原本还在静坐的家属纷纷搬起小凳子,收好了布条,井然有序地走出了医院。 “专家组才刚到,横幅怎么撤了?动作也太快了吧。” 祁森依然只是嗯了一声,没再说别的。而祁镜看着那些家属,总觉得有种违和感。 他忽然拉回视线看向了祁森:“爸,你该不会给钱了吧。” “......嗯。” 100.诊室互换 父子两人职位不同,立场也不同,互相试探了两句无果,最后还是围绕“人道主义赔偿”展开了极为热烈的讨论。 祁镜在临床混了那么久,待的还是风险最高的急诊,自然清楚这种情况是难免的。 但就算如此,他还是想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 还好是重活了一世,他性子稳了很多。要是这事儿发生在上辈子二十多岁的时候,肯定不会是这种场面。 “二十多个家属拿着钱回去会怎么和其他人说?闹事就能拿钱!医院没责任怎么会给钱!他们过的是苦日子,很值得同情,可我们得要有自己的原则。” “那让他们继续坐着?专家组给书面结果还要好几天,你也知道天气热,里面还有七八十岁的老年人,万一中暑了算谁的?” “你这一万块钱会寒了急救医生的心,等于把你儿子也一块儿卖了!” “就你行,来来,这位子让给你,你来坐坐试试!” 几番交锋过后,两人斗得难解难分,几乎可以说是领导层和一线医生内心的真实写照。 两人要不是父子,估计也不会因为这种小事儿吵起来。因为再争也不会有结果,再争也不能改变医院付钱的事实。 不过老这么憋着容易堵得慌,还是宣泄出来的好。 争论起势得非常快,在短短半分钟内就达到了高潮,然后慢慢回落,最后在两人各自的电话铃声中落下了帷幕。 祁森接的是个重要电话,看了来电显示就完全变了个人,没了刚才院长的威仪。接起后,他轻轻应了几声,没怎么说话就着手翻起了桌上的材料。 而祁镜这边打来的是纪清,急诊病人暴增,现在正缺人手,王廷特地叫他过去帮忙。 “我现在能去急诊上班了吧。”祁镜挂掉电话,开口问道。 “去吧去吧。”祁森没在看他,只是叹了口气说道,“做事小心点。” ...... 现在的急诊已经乱成了一团,外急和内急的几个医生全搅和在了一起。护士更是在他们之间来回穿插,忙的不亦乐乎。 祁镜在大门口找到了纪清:“什么情况?” “你可算是来了。” 纪清简单地把刚才半小时里发生的事儿全给捋了一遍,概括起来就是一句话:内急和外急两边诊疗室互换了。 事儿确实离奇了些,祁镜好好理了理头绪才反应过来:“你是说我们内急的病人睡在外急的诊疗床上?” “对。”纪清把病历记录册送到他手里,指着外急的房间,“病人就在里面。” “就算是在外急发的病,那也得拉过来啊,这样多不方便。”祁镜说话间就已经走了进去。 纪清无奈地摇摇头,“我也想拉,可是......算了,你见了他就知道了。处方我刚写完还没开,你看看没什么问题就去找王主任......” 说着说着,纪清便消失在了熙攘的急诊人潮之中。 来外科急诊的是一对年轻夫妻,女的怀孕八个多月。上午开始腹痛,后转移到右下腹,谷良简单做了个检查,一看就知道是妊娠合并阑尾炎。 她的情况还好,做个b超定位下阑尾,然后联系妇产科和普外科,签完字,把阑尾切了就行。 就算切阑尾时刺激了胎儿,可以立刻找产科行剖宫产。反正孩子已经八个多月,只要没其他问题,出生后存活的概率近乎于百分百。 问题的关键是她的丈夫。 31岁,带着老婆来就诊。刚进门就有点胸闷气短,谷良特地找了张椅子给他坐下,没想到症状反而加重了。 一开始以为来这儿路有点远,累着的。可这种呼吸不畅的感觉越来越明显,根本没有因为休息而得到缓解。 “来来来,给我个位置。” 祁镜让还在忙着量血压的钟晓熙腾出个位子,又回身看了眼捂着右下腹的孕妇问道:“他就是你老公?” “对,就是他。” 祁镜看向病人的肚子,忍不住用手摸了摸:“这么膨隆的腹部可不多见啊,快赶上你孩子了,有260斤?” 病人很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什么260,三天前刚称的,271!” 孕妇虽然疼得不可开交,但说到他体重时,仍然咧开嘴笑了起来。只不过笑容带动了腹肌,牵拉到了肿胀的阑尾,没能持续太长时间。 “确实,是有点,胖。”男的鼻子里吸着氧,仍然觉得气喘,说话上气不接下气。 “祁学长,病人血压130/75hg,心率102/分,呼吸45次/分。之前谷老师怀疑病人有慢性心衰,就过来找我们了。” “这小子倒是潇洒。” 钟晓熙听后笑了笑:“其实我们这儿也有个病人归他了,要不然怎么能换诊室呢。” “那么巧?” “巧,太巧了,我们那儿的也是一对夫妇。男的背着女的过来,刚下地就说腹股沟疼。” “嚯,腹股沟疝。” “应该是。” 祁镜对病人急促的呼吸没太在意,只是一直盯着那个圆滚滚的大肚子,问道:“查血有问题吗?” “没什么问题。” “bnp和n-prbnp呢?” 钟晓熙一脸疑惑:“bnp?n什么来着?” “脑钠肽和氨基末端b型利钠肽前体。”祁镜解释道,“都有降压利尿作用,心脏分泌的,可以用来诊断心衰。” “话说教科书上没说过这个实验室诊断啊......”钟晓熙一边挖掘着自己的记忆,一边看着记录册,“在查了,估计还没出结果。” “2000年国外刚批准的一套检测方案,国内的教科书肯定要晚一些。橱窗里有不少心内科的杂志,里面有好几篇论文都说到了这个东西。” 钟晓熙点点头。 祁镜继续问道:“纪清开了哪些药?” “硝普钠、呋塞米和吗啡,不过只是写了方子,说等确诊了再开。” “扩血管、利尿和镇静,都是治左心衰的。”祁镜点点头,似乎很赞同药物的选择,但没过两秒却说道,“先等等,让我再检查检查。” 祁镜拍了拍病人:“坐起来,坐着应该能舒服点。” “其实我,我觉得,都差不多。” 病人在祁镜的有力帮助下,非常艰难地坐了起来,但静坐并没有停止他的气喘。 祁镜觉得有点蹊跷,拿出听诊器,把听筒放在他的后背:“左心衰确实未必会有泡沫痰,也未必会有咳嗽、飙升的血压和端坐呼吸,可这几个一起没有是不是太奇怪了点。” 听着听着,祁镜发现了些古怪的地方,视线再次放在了病人那个紧实的肚子上。 他越想越不对劲:“你这肚子里有点东西啊。” “呵呵,哪有......只是啤酒,肚而已。”病人喘着气,笑了笑。 祁镜看向钟晓熙:“去把谷良还有隔壁在查腹股沟疝的普外医生叫过来,这应该是外科病人和我们没关系。” 101.谷良的烦恼 理论上外急值班要比内急轻松得多,相对的当值医生和实习生数量都要少,各只有一位。 一般情况下,送来外急的急救车都是车祸外伤或者严重腹痛。医生需要在第一时间给出诊断,然后维持住生命体征,寻找对口科室会诊。 属于哪个科室的就哪个科室拉走,进手术室完事儿,极少有留院观察做保守治疗的。 就算手术科室的病床不够,他们也会积极加床。病房里不行就加在走廊,走廊也满了那就去其他科室借。 外急现在坐着的孕妇,谷良已经开了b超定位单子。只要找到阑尾位置,接下去就是普外和产科的事儿了,他可以完全放手。 当然b超查看阑尾炎虽然便宜简单,但不够拿手,有时会看不清,到时候给不给孕妇检查自会有普外和妇产的会诊医生下判断。 而在内急的那个腹股沟疝就更简单了,他手指一摸就知道是疝,也不需要什么影像学检查,普外来人确诊后就能带走。 两个病人都很容易解决,但现在的谷良仍然是一只热锅上的蚂蚁。 因为在清创室里有一个从来没见过的麻烦家伙等着他处理:“我说你这个倒霉孩子,怎么就管不住自己的手呢。” 谷良对面前这个小东西束手无策,还在犹豫该叫谁来会诊。只听得清创室门响起一阵敲门声,随后便被人轻轻推开。 病人坐在椅子上,听到门声一阵紧张,身子忍不住往前倾,手也跟着挡在了身前。 好在谷良手速够快,把早就备好的一次性铺巾盖在了病人的身上。 “......额,那个。” 钟晓熙见病人的样子,愣了愣,然后很自觉地把视线移开,看向了谷良:“谷老师,祁学长找你过去下。” “祁学长?祁镜?怎么了?” “说是那个270斤的病人有点问题。” 谷良叹了口气,拍拍病人的大腿,安慰道,了:“你可别乱动,布就这样盖着,护士来了也别紧张,好好待着等我回来。” 无助的病人噙着泪,深情地望了他一眼,重重地点了点头。 ...... “怎么了?” 谷良回到自己诊室,不过祁镜没答话,给的只有一个听诊器。 他也没多问,看了眼听筒的位置,就把听诊器塞进了自己耳朵里。 现在听的位置应该是左侧肺底。 左心衰病人因为心肌无力,不能抽走肺内的血液,导致血液淤积在肺里,造成肺水肿。这也是造成病人气喘、呼吸困难的主要原因。 肺水肿就等同于把肺浸在了水里,听诊肺底应该是一片湿罗音。 可是谷良耳朵里却是一片寂静。 谷良又确认了一遍听筒的位置,确实是左肺底没错,可为什么会这样? 他索性把听筒拿了过来,又去听了另一侧的肺,原本正常的肺底却只能听到很轻的呼吸音。随着不断上移,呼吸音才渐渐清晰了起来。 没有湿罗音,没有哮鸣音,除了呼吸急促了些,和正常呼吸音没多少差别。 “难道他的肺被压缩了?” “应该是整个横隔都被抬了起来,左侧的更严重些。”祁镜又摸了把病人的啤酒肚,笑着说道,“来张看看吧,这肚子应该挺精彩的。” “我这只是,啤酒肚,而已。”病人坐在床边,喘着气说道,“很早,就有了。” “先下来吧,站着还舒服些。” 祁镜和谷良帮着把他架了下来,没一会儿病人喘气就好了很多。 今天上普外科急诊手术班的是主治崔玉宏,去年刚升的职称,今年已经35了。 来了后,他给病人做了个详细的体检,也隐隐地觉得这个肚子不简单。 无聊的夜晚也就只有手术能让人心情为之一振,所以一连来了三个病人让他欣喜得不行。尤其是这位大胖子,看着这个肚子进室就有种捏着彩票等开奖的期待感。 bnp和n-prbnp指标都正常,之后的心电图也只是窦性心动过速。再次找心内科会诊后,一切的检查数据和人为判断都指向了病人的肚子。 妻子怀孕八个多月,体重将近200斤,没想到丈夫肚子里也有个东西。 崔玉宏看向谷良,一边写着会诊记录一边问道:“怎么样?一起去看看?” “我还在值班呢。” “这有什么关系,让小的在这里看着,有事儿打你电话就是了。”崔玉宏也是医院老职工了,对于如何使用实习生非常有心得。 谷良笑了笑摆摆手拒绝了:“清创室还有个麻烦家伙等着我呢。” “哦?”崔玉宏顿时就来了兴趣。 要是拿什么来形容内急,那就是一个字,忙。但到了外急,能形容的就多了,最贴切的或许就是精彩。 崔玉宏在外急工作过一年半,很清楚这儿会遇到多少奇奇怪怪的病人。半夜一个人值班无聊得发困,往往会因为一个病人精神大振。 “什么病人?”他的书写速度明显提升了一大截,“要不要我去帮你看看?” 谷良眉毛一挑:“你手里两个手术,一个待查,还帮我?你会分身啊?” “就看一眼,看完就走,给你点意见也不错嘛。” 话音刚落,他就丢掉水笔拉着他一起跑去了清创室。 只不过事情往往会出乎人意料,本来只是想要帮个忙,没想到一个小东西让崔玉宏想得脑壳发疼:“算了,我还是去看那个胖子拍片吧。” “你的意见呢?” “找泌尿科看看。” “看过了,没用!” 套在这个部位,谷良第一个想到的自然是泌尿外科。只可惜之前来会诊的主治看了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后来还找过备班的主任,都没什么好办法。 泌尿外说是说外科,但处理的还是身体里的东西。这种拿外来物套圈玩的,确实没对口工具。 看着消失在走廊尽头的崔玉宏,谷良忍不住在心里暗暗吐槽了他几句。 “崔老师呢?”这时祁镜从内急跑了出来。 “走了。” 谷良指着走廊,然后就准备回清创室继续想办法。忽然他回头看向这位医二代,一把勾住他的脖子:“你小子鬼点子多,来帮我想想办法。” “我还想去看那胖子......” “什么胖不胖子的,我手里这个比他精彩多了。”谷良像是找到了救星,就这么把他拉进了清创室。 102.不行,这实在太大了 从谷良掀开一次性铺巾开始,祁镜就陷入了深深的沉思,忽然觉得这么个小东西和它的配件能自成一科也不是没道理的。 也许是卡顿时间有点久,产生了充血性水肿,皮肤表面已经微微发红肿胀。 不过运气还好,感觉还在,神经血管都没有完全卡死。 “从内科方面来弄的话,可以先用冰袋加硫酸镁一起上,尽量消肿了再看看。” “就这样?”谷良显然不太满意这个答案。 “老兄,内科还能怎么样?”祁镜笑着看向他,“难道你想回到中世纪来个放血疗法?这又不是海绵体充血,完全是嵌顿时间长了而已,两码事儿。” 说完他又仔细量了量尺寸,螺母确实不大,已经有了点嵌进皮肉里的趋势。 祁镜摇摇头,说道:“我觉得只能从外破坏掉这个螺母才行,找骨科用线锯弄起来也不行,东西也太小了。” 他看向病人,叹了口气:“你捱了很久了吧。” 病人无奈地点点头:“本来觉得可以自己弄下来的,所以就......” “早点来或许可以用一次性胃管里的蜡油,先润滑一下,再用绕线法弄下来,现在肿成这样......”祁镜蹲在一边看着,在脑子里翻找着各种办法,“要不找消防员试试。” “消防?119?”谷良皱着眉头,“这有用吗?” “先试试吧,他们那儿工具多,说不定会有办法。”祁镜笑着说道,“上次我还见过熊孩子半截身子被马桶卡住的,最后消防员用破拆钳和剪刀才弄出来。” 说着说着,他还做了个两手合拢的剪切动作,吓得病人一阵哆嗦。 “破拆钳,我这可不是马桶垫啊。” “总不能拿手术刀吧,现在只能先试试了。”说完他打了个招呼就跑去了室。 这种因外来物造成嵌顿的病例,医院能用的办法很少。相比而言,消防员会经常处理一些乱七八糟的事儿,对于破开外物的经验非常丰富。 现在只有找他们试试,希望能有个手法娴熟的来帮帮这个可怜孩子。 祁镜的主要精力还是在那位胖子老公的肚子上,经验告诉他这个腹内占位非常巨大,性质也不会简单。 崔玉宏开的全腹,当看见横切面的影像后,在场的两位技师都大呼没见过那么大的。 病人腹部片横切面是一个极为饱满的椭圆形,比正常人的要厚实不少。 图片的下方是脊柱、腹主动脉和下腔静脉,上方本应该是原本的消化脏器,但现在却被一个圆滚滚的实心占位完全挡住。 肝脏被它顶去了右上角,胃更是淹没在了其中不知道挤成了什么样子。除此之外,就只能看见一些零星的肠段点缀在占位四周。 这东西就像个土财主,疯狂霸占着周围的空间,根本不想给这些脏器活路。至今没压迫血管、出现腹腔症状,真的算是一个奇迹了。 祁镜敲门进了操作室:“崔老师,结果怎么样?” “哟,你来了啊。”崔玉宏指着屏幕说道,“被你小子说中了,还真是个巨大占位。不过肚子还挺软的,应该不会是普通肿瘤那么简单。” 祁镜来回切着图片,算着占位大小点点头:“30*1八*2八.....真够大的,膈肌顶得两侧肺底都已经能看到大片的肺不张了,怪不得呼吸那么急。” 崔玉宏对内科没兴趣,只想着快点手术。 他拿起电话打给了自家老板:“老师,来了一个腹腔巨大占位的,压迫了双肺,什么时候开。” “摸上去像什么?” “肚子很软,触诊我不敢用力,怕是什么囊性组织,破了就是妥妥腹膜炎。”崔玉宏听着听着,又看向屏幕问道,“祁镜,占位看上去多大来着?” “哦,目测是30*1八*2八。” 崔玉宏听后又重复了一遍,然后就被电话那头劈头盖脸骂了几句。他没办法,只能对着话筒憨笑了几声,这才挂了电话。 祁镜知道,这是又被骂了。 这人技术不错,诊断也很拿手,就是对影像学不太感冒。按他自己的话来说,一旦转换视角,他的脑子就会转不过弯来,还是直接开腹进去用眼睛看才更显得真实。 “崔老师,你们什么时候手术,我想去看看。”祁镜对这个占位非常感兴趣。 “呵呵,你也挺心急的啊。”崔玉宏笑着说道,“我倒是想让他们夫妻两个一起上台一起手术,不过具体时间还得等那些大佬来下决定。” “这手术真要做起来不简单,肝胆和肛肠都得上,可惜现在肝胆外一半医生聚在了iu,估计得再等等。” “iu?有重病人啊?” “是啊,前几天转院来的胆道梗阻型肝硬化,还找了消化科会诊。”崔玉宏忽然想到了什么,“对了,陈霄也跟去看了,你要是再走,内急不得忙死啊。” 祁镜想着觉得奇怪,一个胆道梗阻型肝硬化何至于找那么多专家会诊。 不过他本来对外科就不感兴趣,所以就没多问。祁镜希望手术的时候能叫上自己,崔玉宏很爽快地就答应了。 两人离开室,崔玉宏直接去了手术室。 腹股沟疝和阑尾的病人会有实习生来写首次病程录,人也有护工帮忙送进外科楼。他现在要做的就是调整好自己的状态,做好术前准备。 而祁镜则回到了内急,中班没了陈霄,现在只靠王廷和纪清,人手确实很紧张。 拐了两个弯,还没到诊室门口,他便发现隔壁外急又热闹了起来。走廊上原本等着看病的病人和家属似乎都被这个特殊情况吸引了注意力。 谷良确实是被逼急了,祁镜刚走他就把消防员叫了过来。 消防站接到电话的时候还以为医院出了大事,这些消防员们走得急,还都齐刷刷地穿着消防服,一队人站在走廊上格外壮观。 带头的队长手里提着工具箱,站在清创室门口表情极为严肃:“医生啊,我这儿可都是大家伙,你确定要试试?” 几个队员见的突发情况要少些,脸上难免带着尴尬的笑容:“这些平时都是用来拆车门铰链之类的,要是用在这上面也太......” “我们平时训练都是不断加快速度,可没练过精确度。” “万一剪岔了......” “对啊,要是剪岔了岂不是......” “都严肃点!”队长训斥了他们一声,蹲下身子打开了工具箱。 里面摆放的是各式破拆钳和大型剪子,有些甚至得两人合力才能用得转。不管是刀刃的宽度还是把手长度都远远超过了在那个小巧螺母上操作的规格。 还没等谷良拒绝,里面的病人就已经忍不住喊了起来:“不行不行,这实在太大了!” 103.旋转电锉刀、电动骨钻、高速涡轮钻 谷良一边劝慰着病人一边哭笑不得地问道:“没小一点的吗?既锋利又能一个手握住的那种。” “医生你太看得起我们了......” “是啊,平时碰到的都是大家伙,用的都是大力气。” “就算有小的,威力不到位也剪不开啊。” 这时还是队长有经验,从工具箱的角落里找了把手持钻机,然后再拿出了一个半截拇指大小的锉刀头装了上去。 在看到自家队长拿出这件工具的时候,几个队员都纷纷点头表示合适。 “实在不行就只能上这个了。” 谷良年纪还轻,按祁镜的说法就是阅历不够,所以见的东西也少。眼前这个工具似曾相识,但却和印象里的有点不同。 “这是什么东西?” “旋转电锉刀,木工常用的工具,我们觉得不错就拿来专门切割打磨金属。”队长说道,“威力不小,操作简单,拿着也不重。” “那快试试吧。”谷良接过一旁的插头,就准备进屋找插座。 “别急,我还没说完呢。”队长继续解释道,“它的优点多是多,但缺点也不少。” “什么缺点?” “一个呢是容易发烫,不过解决起来不难,拿冷水往上浇了降降温就行。” 队长说着说着就忍不住往清创室的门缝里望了一望,希望下一句话不会吓到病人:“另一个就是上了锉刀会震动得比较厉害,不知道他受不受得住。” 谷良现在就想把这个烫手山芋解决掉,什么办法都得试一试才行。 他带队长进了清创室,插上电源,队长按下了开关。 金属锉刀头在钻机轴的带动下,高速旋转了起来,还发出了极为悦耳的轰鸣声。 吡~~吡吡~~ “我觉得这个东西不合适这份工作......” 病人惊恐地看着这个即将在自己身上肆虐的小钻头,双手死死地拉住椅子把手。 身体虽出于本能极力反抗,但大脑却在告诉自己:只能殊死一搏了,一定要挺住! 不过事情进行的不太顺利。 他们还是忽视了螺母的苗条身材,刀头的直径整整是螺母宽度的一倍,就算谷良把两边的皮肉分开,也很容易在接触的一瞬间打滑。 他们试了各种角度,两个人在里面折腾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在病人的抗拒下作罢。 “我们这儿只有大刀头,他那个实在太小了,没办法,我下不去手......” 队长连连摇头,收拾了工具箱表示自己无能为力。 这时谷良想起了神经外科做颅脑手术时会用到的电动骨钻,形状和这种电锉刀差不多,比例上要小上一号。 “要不让神经外科来看看,或许他们的电钻能磨一磨。” “小兄弟加油,我们就先告辞了。” 消防员们敬了个礼表示歉意,然后转身一起离开了医院。 病人虽然在清创室,一直关着门,就算有人员进出也能尽量保证隐私上的保护。但消防员的登场气势实在是足了点,想不注意到很难。 消防员、螺母、东西太小、铺巾盖在身上......这些关键词成了那些病人家属忍受病痛时的谈资。 从这些零散的信息中不难捕捉到细节,没一会儿就有人猜到了其中的重点,讯息在嘈杂的急诊间内迅速传播。 就像滴入清水里的墨汁,稍稍搅动就能立刻化开。 谷良刚离开清创室就有一位热心大妈凑了上来关心道:“里面的小伙子怎么样?弄下来了吗?” “没......”谷良没看人,只是下意识地答了一句,答完就后悔了。 “啊哟,啧啧啧真可怜,说不定一辈子幸福就这么没了哟。” “啊,真没拿下来啊,太可怜了......” “刚才我看到的,还是个挺俊的小伙子,应该还没结婚呢。” “可惜了可惜了......” 就在这样的感叹与不甘中,清创室的小伙子莫名其妙成了这些大爷大妈的“心头肉”,关心程度绝不亚于自己。 十多分钟后,神经外科的一位主治跑了过来。 他是祁森的学生,从研究生时就跟着他直到博士毕业。祁森成为院长后,神经外科内部新老阶层随之变动,他也就顺势上到了主治。 祁镜还在和诊疗室里的一位病人聊着既往病史,看到卫文楚走了过来,笑着打起了招呼:“卫哥,你怎么来了?” 他晃了晃手里拿着的一个电钻,笑着指了指清创室:“会诊呢,哪知道谷良叫我下来当木工。” “哦,那颗套圈了的螺母,还没解决吗?” “没呢,消防员试了很多办法,没用,已经都撤走了。” 祁镜看着这把电动骨钻,摇摇头,“恐怕你这把也不太行,规格虽然差不多,可惜威力太小,这钻头上去得磨个大半天吧。” “这可是钻头骨的。”卫文楚拍拍脑门,说道,“人体最硬的就是额骨了。” “那是金属啊,再说了,最硬的其实是牙......” 祁镜忽然被自己说的关键字提醒了,马上意识到所有人都忽略了综合医院里一个不起眼的小科室:“牙齿!” 此时,谷良还在苦口婆心地安慰病人,希望他能做好弃车保帅的心理准备。 万一神经外科的头骨钻都无法解决,他就只能交给泌尿外科来处理,说不定会吃点苦头。至于最后功能能保留多少,是不是会造成后遗症,他也不敢保证。 小伙子也是悔不当初,看着自己造的孽,眼泪哗啦啦地往下流,一颗颗砸在自己的大腿上。 忽然清创室大门洞开,祁镜推开门快速闯了进来,一把拍中谷良的肩膀,说道:“快找口腔科,他们有办法!” “口腔科?”谷良听着三个字,又回头看了看螺母卡顿的地方,忽然有种强烈的违和感,“你确定找口腔科来处理这个小东西?” “是啊是啊,我倒是把他们给忘了。” “口腔科有很多小工具,小巧又实用。”祁镜解释道,“他们有专门打磨切割牙齿用的高速涡轮钻,再配合专门磨牙的刀头,不管规格还是强度都非常适合这种小金属。” 104.小小的疑虑 螺母套圈的病人也许今年犯了太岁,经过一波三折后才找到的口腔科会诊,然而事情还不算完。 医生拿来的磨牙工具确实稳定好用,刀头小巧,转速够高,也很符合螺母的规格,但是这次问题却出在了人的身上。 丹阳的口腔诊所不少,所以综合医院里的口腔科很小,病人数量有限。 今天口腔科上班的只有一位女医生,干了四五年了,长得还不错。 她虽然对处理这种紧急事件没什么意见,可病人的生理反应却不答应。倒不是怕影响了医生操作,而是他会因为反作用力被螺母勒得非常疼。 依他的说法就像是快要断了一样。 按照常理,这时候该找泌尿外科来一针麻醉,阻滞掉生理反射就行,可小伙子死活不同意。 “不行,这万一打失败了,岂不是......不行不行,绝对不行!”他不停摇着脑袋,然后看了眼谷良建议道,“其实换个男医生就好了。” 大热天的,谷良被他的这一眼看得一阵脊背发凉,几次相劝无果后,只能放弃。 在接受了简单的牙科器械培训后,谷良坐上了护士特地为他准备的小板凳。 他永远不会忘记这一天。 自己一个人坐在在清创室里,耳边响着磨牙钻头与金属亲密接触的声音,左手捧着个小东西,右手拿着钻机轻轻地来回打磨...... 其实苦恼的不仅仅是谷良,祁镜在回到诊室后也挺郁闷的。 他只是离开了两分钟,找谷良说上一句话,没想到刚回身就发现还在看诊的一位20多岁的姑娘突然就不见了。 不仅桌上的医疗记录册被拿走,刚给她开的检查报告单也全被留了下来。 祁镜先找了卫文楚,对方没注意过这个病人。 之后他又奔到护士台,连连拍打桌面:“小梅小梅,刚才有没有见到一个女孩子走出大厅?” 小梅一手写着记录单,另一手还在摸向抽屉找血压计,眼睛实在走不开。她只能趁着换行的间隙用一种很诧异的眼神瞥了他一眼,然后扬起下巴,示意着人来人往的急诊间,说道: “我这一眼扫过去,大厅里起码能看到三个女孩子。” “额......”祁镜用手指不停点着脑门,挖掘着女孩儿的信息,“棕褐色的恤衫,一条淡蓝色牛仔裤,脚上......脚上是双穿旧了的旅游鞋,背着个双肩包。对了,她还戴着一副墨镜!” “大哥,你不会真以为我能注意到吧,看看我都忙成什么样了。” 小梅一边分着后面排队的记录册,一边接起了手边响个不停的电话:“喂,这里是丹阳医院急诊,请讲......” 祁镜叹了口气,跑出大厅,看向门外熙熙攘攘的人群,只能摇头作罢。 病人是个刚回国的国际旅行者,岁。 她平时天南地北乱跑,在外玩累了就会回丹阳老家休息个把月,回味一下原来的生活,可以说活得非常潇洒。 病人两天前回国,昨晚开始发烧,体温超过3八度,不过只是觉得身体有些疲倦。今天睡醒见体温没怎么退就想来急诊看看,顺便开点药回去吃。 不过这儿人太多,诊室也多,她随心惯了不太认路。所以挂完号后随便找了个医生问了路,这个医生便是祁镜。 也许是在普通急诊门外等的时间太久,她不耐烦就想走,正巧又被刚出室的祁镜撞见。 想挂急诊的都不是普通病人,祁镜正好手边没重症,又觉得事情蹊跷,就想先问问病史,然后给她个建议。到时候想走想留,一切由她决定。 没想到只是一转身,人就不见了。 现在祁镜只知道这女孩子有点发烧,3八度左右,有头痛,身体疲倦,其他症状比较轻微。关键她最近去过南方的一个小国,还玩了挺长时间。 南方国家地处热带,会有一些国内没有的传染病。按理能过海关就应该没太大问题,但他总觉得心神不宁。 祁镜回到诊室,又看了眼上午翻过的那本杂志,翻到了之前折了角的那页。 杂志全篇都是用西班牙文写的,内容是关于热带地区传染病的防治指南。里面描述了好几种在几个热带和亚热带国家肆虐过的疫病。 折角那页上记录的正是这个女孩儿先前去过的国家。 虽说华国只有一小部分国土处在热带和亚热带,但如果防治不到位,有些疫情还是会有小区域爆发的可能性。 发热起病,只有头痛和倦怠...... 症状实在太少也不严重,祁镜只能是怀疑,还是那种类似直觉一样的怀疑。 他现在没有半点证据,连血常规都没做。说不定对方只是普通的感冒发烧,也有可能是其他普通的细菌感染,根本和传染病搭不上边。 想要把人追回来也很不现实。 毕竟祁镜手里只有病人的名字,没有家庭住址,也没有工作单位,就连手机号码也没留下一个。 他把头枕在椅背上,双腿放直,两眼的视线跟着诊疗室天花板上里不停盘旋的蚊子来回打转:“希望是我猜错了吧。” 这时诊疗室电话铃响了起来,打断了祁镜的思路。 他伸了个懒腰,起身接起了电话:“喂,内科急诊。” “祁镜?我是崔玉宏。” “哦,崔老师,什么事儿?” “那个腹腔巨大占位的,你猜怎么着,刚送进病房还没换衣服呢,肚子开始疼起来了。”崔玉宏心情有些激动,“我们主任觉得是囊肿,现在肿块破了,造成了腹膜炎。” 祁镜眉毛一挑:“确实很有可能,那现在就得进手术室吧?” “没错没错,还真被我算着了。”崔玉宏笑着说道,“夫妻两人现在一起进手术室,女的在手术室三楼302,男的是303,我们主任亲自主刀。” “有意思,几点麻醉?” “人刚推走,术前检查已经做了。”他越说越起劲,“我在普外那么多年,从来没见过这样的。” “因为他们各自父母都不在本地,术前谈话就是夫妻两个一起听,然后互相签对方的委托人的名字,实在太好玩了。” 105.手术开始 普外科是外科里最大的科室,丹阳医院新建的十七层外科大楼里普外占去了三层。除去底层大厅,二三四层的手术室,以及顶层的ip,普外科病区占比达到了整整1/4。 其中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普外的病源数量够多,但凡腹腔内的疾患除去妇产外都算在了普外身的上。 此外,一般的皮肤创伤、甲状腺、乳腺都算是普外。 03年那会儿,医生之间已经有了分类的说法,会把各自细分成肛肠、肝胆、甲乳。但在楼层标签上,普外就是普通外科,最多分个普外一二三或者甲乙丙。 这时的国内大三甲手术室整体水平其实已经相当不错了,但手术外的配套硬件并不算高档,转播水平非常有限。 转播一般有两种,一种是在休息室里,另一种则是在手术室现场摆个大彩电,医生们结伴席地而坐看电视。 丹阳医院的手术室里都是现场观摩。 所以为了不影响手术医生的工作,一般会严格限制其他科室的医生出入,想要看自己心怡的手术过程并不容易。 尤其是像这样一个腹腔占位病人的手术,谁都好奇肚子里会是个什么景象,也很在意占位的性质。到底是良性囊肿,还是恶性肿瘤,或者是其他乱七八糟的东西。 所以到访的医生绝不会少,再加上手术室里口口相传,那些刚结束自己手术的医生也会来看看。 而祁镜想看手术还需要过王廷那关。 现在内急虽然没重症,但依然太忙,只剩下纪清肯定不行,所以老头一直没同意。后来等陈霄会诊回来后,他才松了口,放他出来看看。 在旁围观电视机的医生和手术医生不同,不需要洗手,也不需要穿戴厚重的手术服,在更衣室换一套衣服,然后保证不在手术室乱碰乱摸就行了。 不过对祁镜而言,更衣室也是个坎。 本来医生储物箱就有限,本院的外科医生基本人手一个固定储物箱,还得给实习生、研究生、进修医生腾位置。 要是其他科的医生再来抢箱子就会出现安排不过来的情况。 对比箱子,贴身穿的短袖绿色手术衣裤更紧张。每次用完都需要清洗污渍,再做消毒杀菌处理。一套下来要花费不少时间,根本做不到无节制供应。 虽然衣裤都分了大中小三类型号,不过往往中小型号会很快见底,那时就算和自身身材不匹配也得穿上去。 为了减少资源浪费,现在更衣室通道门口会设电子门禁,而在十多年前只能靠人力来解决。 门口一直会有手术室的护士“严查”进门的医生,待的哪科跟的究竟是哪台手术。 她们往往是老资历,基本本院医生都熟悉,就算实习生轮转时间也能掐得很准。 所以在看到祁镜时,护士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她刚要开口问,祁镜就自己说出了对口的科室和要去的手术室,连手术内容也没漏。 “普外,303的腹腔巨大占位。”祁镜说完就开始自顾自地换起了消毒拖鞋。 护士拿着手术单据,又看了看电子屏上的内容,确实303有个腹腔占位的手术。但这医生她是真没见过,看上去年纪轻轻的,胸牌倒是本院医生。 外科这几年新来的医生她都认识,要说是刚来外科实习的实习生吧,才刚轮换过一批新的,样子也都记住了,里面并没有他啊。 不过说实在的,这人对流程还挺熟悉的...... 正当她要再深问的时候,祁镜身后又跑来了一位医生。他见身前在换鞋的是祁镜,便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祁镜,你也来了啊。” “刘老师。” 祁镜回头见是刘云祥,稍稍愣了会神,马上就意识了过来。 这例手术不仅细节复杂对主刀要求严格,同时还需要严格监控病人的血压,对生命体征稍不留神就会酿成大错。 由于占位肿块体积太大,一直增加腹腔压力,也会压迫腹腔血管。 当在开腹时,腹压会降低,血压会有明显下降。而当肿块被移出腹腔后,也会因为大血管受压继续降低,血压进一步下降。 估计在病例讨论后,都觉得单靠麻醉医生还不够,所以又找来了心内科协助。 事情果然和祁镜猜想的一样,刘云祥报的手术室也是303。 护士自然认识刘云祥,是心内专攻射频消融和起搏器的副高,303也确实有心内会诊。见两人那么熟,她估计祁镜也是心内科跟着一起来会诊的,所以就没再多问。 换衣穿戴整齐,两人跟着几位外科医生进了303室。 病人刚上完麻醉,手术还没开始,一位拉钩实习生和二助医生正在一起给病人消毒铺巾。 切口选的是正中竖直切口,预估长度在15公分左右。他们在前后各留了些空隙,如果开口不够还可以上下延长。 刘云祥先和麻醉师交流了一些病人的细节,然后翻看了首次病程录和急诊的就诊记录册:“祁镜啊,这病人是内急先接的?” “嗯,一开始以为心衰了,后来发现呼吸音上移,就怀疑腹腔有占位把整个膈肌都抬了上去。”祁镜模拟了一下病人肚子膨隆的形状,“他还一直在和我们强调只是啤酒肚。” “这个肚子有点意思。”他又看了看片,“从侵占的位置来看有可能是肝源性的。” “嗯,巨大肝囊肿也不能排除,也有可能是肠系膜上的肿瘤,或者是其他原因,这不太好说。” “呵呵,是啊。”刘云祥说着说着,渐渐换了个话题,“最近普外事儿还挺多的,前几天还转来了一个梗阻性胆道淤积造成的肝硬化,病情挺重的。” “嗯,我也听说了。”祁镜说道,“刚才陈霄还跟去了iu,具体情况不太清楚。” “我听说胆道做了管引流还感染的很厉害。”刘云祥压低了声音,“外院估计实在没办法最后只能转来了我们这里,刚来就有点休克的样子了。” “那么重?” 这时手术室大门再次打开,从外走来了两人,都各自抬着刚洗好的手臂。 走在前的是一个皮肤黝黑身材壮实的中年人,这台手术的主刀,肛肠大主任辛程。他身后就是一助是崔玉宏,二助应该是刚才还在铺巾的小医生。 辛程把手术服和手套穿戴妥当后,对麻醉师和一旁看着血压的刘云祥说道:“在分离肿块的时候也有可能刺激血压,要万分注意。” “嗯,我们会一直看着,升压药也都备好了。” “那好,手术开始吧。” 106.辛踏板和柳观音 外科医生需要长期站立,精神高度紧张,所以大多数的外科医生都喜欢玩梗开车。尤其是那些大佬,工作了那么久,能坚持下来都会有自己一套缓解疲劳的方法。 说直白点,那就是怪癖。有些是心理上的,有些则是生理上的。 辛程以前经常接那种超过三四小时的大刀,30多就得了下肢静脉曲张。 因为长时间保持一种姿势,下肢静脉血管逐渐失去把血液回弹心脏的能力。小腿表面静脉会慢慢凸出表皮,表现出黑青色的蚯蚓状。 最严重的时候他甚至还被血管外科下了通碟,一个月内不能接刀。 当然了,这通碟和挠痒痒没区别,对他而言不碰刀是不可能的。 他虽然待人接物很随和,平时也和手里那些小医生有说有笑的,但对手术台有一种远超常人的执着。那种严格到骨子里的态度,会让刚来他科室工作的毕业生很不适应。 而且这种态度不仅仅是对别人,他对自己也同样狠,算是严于律己的plus版。 既然静脉曲张不能久站,他就想了个办法,在身边两侧各放一个高脚踏板。 平时手术时只靠单脚站立,另一只脚则搁在踏板上休息,这样轮流休息后原本好几个小时的手术他也能坚持下来。 踏板占地面积都不小,是给器械护士准备的。站在踏板上就能在身高上超过大多数医生,也能更准确地捕捉手术进度。 但要是把踏板放在手术台两边就会占去相当大的面积。 只要身高到了1米7,强行站上踏板就能轻松超过2米,这样别说帮着做手术了,就连拉钩、帮垫纱布都会非常吃力。 所以他在手术时身边都不能站人。 不过久而久之,这种怪癖也会有应对的方法。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跟辛程刀的实习生都被严格要求了身高。 一般来说只有身高不足1米65的才行,今天的实习生便是位1米6的男生。 辛程拿着电刀,从表皮开始切起,经过真皮层、腹直肌到达腹膜。切开腹膜后,不需要特意去寻找就能一眼见到那团粉色的巨大肿物。 看见后周围的医生都不禁感叹,能看到这种病人真的太幸运了。 “够大的。”辛程转向麻醉师问道,“血压如何?” “120/70,心率八八,一切正常。” 辛程点点头:“开始分离周围粘连带。” 他话音一落,站对面的崔玉宏就从护士手里拿了最大的腹腔自动固定拉钩。两侧垫了生理盐水湿纱布后,做了常规固定。 接着便是用手慢慢伸入探查,找到肿块和正常组织的交接处。 期间需要注意重要血管的走形,在翻转肿块时也需要格外小心。这就是崔玉宏最拿手的地方,看似手掌不小,但对待这种病变组织却格外温柔。 随便分开一处便能发现漏出的乳白色的囊液,也是引起病人腹痛的主要原因。 “吸引器。” 辛程接过实习生递来的吸引管,将囊液吸个干净,给崔玉宏暴露了大片视野。 “老师,这儿有搏动血管。” 辛程看着自己徒弟分开的黏连处组织,两边夹上止血钳,中间用电刀慢慢分割。实习生拿过吸引器,在一旁吸掉因为电刀灼烫产生的烟雾。 分开组织后,在正常侧用缝扎止血,在病变侧只用电凝加快速度。 就算这两人经验老道配合熟练,整个分离的过程也持续了两个多小时。 肿块上起十二指肠和空肠上段的肠系膜,下到乙状结肠部,几乎覆盖在了整个大小肠表面。 有些黏连处非常紧密,里面盘根错节地埋有大量血管,花费了不少时间。而肿块的囊壁又非常薄,稍稍用力不均就有破开的可能。 辛程一连问了三次血压,在确定一直稳定后他才离开手术台,走到摆放组织盘的桌子旁。 “拿个录音笔过来。”他用尺子丈量着肿块,一边对着送到嘴边的录音笔说道,“病人腹腔内巨大囊性占位,大小约37*1八*30,囊壁薄,囊液乳白色,质稀......” 他做着语音记录,而崔玉宏则忙着检查腹腔内的组织器官。 一是为了检查填塞纱布和止血的情况,二是为了检查有没有其他病变组织,如果有,就需要及时和家属说明情况,然后再询问是否切除。 “肚子里干净了,占位全部清除。” 崔玉宏拿出病人身体里最后一块纱布,撤下固定住的拉钩,然后让二助浇下一大盆生理盐水。 “来,一起晃一晃,洗洗肚子。”几人协力,扶住病人的两侧腹部,让生理盐水充分洗净整个腹腔,然后把吸引头交给了实习生,“开始抽吧。” 就在大家还在端详这盘肿块,纷纷选取角度照相“留念”的时候,巡回护士跑了过来:“隔壁的老婆又是柳观音主刀,又是个大胖儿子!” “恭喜恭喜啊。” 虽然病人还在麻醉状态,但医生们还是纷纷送上了祝福。两人同时上台,手术又纷纷顺利结束确实值得祝贺。 “阑尾切了?” “嗯,切了,肿得挺厉害的。开了一半宫缩得厉害,柳观音就直接上台了。” “柳观音果然名不虚传,在下佩服。” “这是连续第几个了?” “整整三个月了,就没接出过一个女娃,真就送子观音转世啊。” 祁镜对这位主治也有点印象。 一般来说生男生女随缘,可在这位医生手里做剖宫产的孩子性别比例严重失衡。记得最高记录,她开出儿子的情况持续了半年。 当然这也就在医院内部开玩笑传一传,真要说出去指不定会引来多少迷信的小夫妻。 “好了,送去病理室吧。”辛程把组织托盘给了护士,“加急送查,我们在旁边等着。” “好。”护士把肿块倒进组织袋,转身出了手术室。 “玉宏,把病人的肚子盖上,等病理报告。” 辛程拿着一把止血钳,轻轻敲了敲已经空空如也的组织托盘:“大家旁观了那么久,现在都来猜猜取出来的是个什么东西吧。” 107.畸胎瘤?淋巴管瘤?肝囊肿?阑尾脓肿? 从病人腹腔里取出的是个粉色不规则囊性肿块,包裹着不少乳白色囊液,最后还连带有一个3*4*4的实性肿物。 就算它已经送检,依然给在场所有人留下了深刻印象。 相比于传统医学看重的师徒传承,带有系统理论知识基础的现代医学却是完全开源的。只要想学,你可以在书本上、网络上找到任何相关的知识点。 在职的医生大佬们也很清楚,只有医生整体实力的提升才能有效推进现代医学的发展。 越是开源就越能将学科发扬光大,所以难得遇到这个特殊病例,辛程自然不会放弃提携小医生的机会。 面对辛大主任的提问,他们也觉得机会难得,纷纷发言。 “病理结果出来前,肿瘤肯定没法轻易排除。”周围一位外科医生举手说道,“我猜一个畸胎瘤。” “有可能有可能。” “这种乱糟糟的样子,还真有可能是畸胎瘤。” “那我也来猜一个。”另一边一位医生稍稍想了想,说道,“既然有乳白色囊液,我猜淋巴管瘤。” “来源呢?”辛程点了点头,笑着问道,“淋巴管遍布全身,你说的是哪儿的淋巴管?” “从黏连关系上来说,来源应该是肠系膜。” 辛程听后没有继续发表意见,而是看了看其他人:“你们还有别的想法吗?” “既然你们猜了这两个,那我猜一个肝囊肿......” 这时一位站在远处的戴眼镜小医生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但很快就被周围医生纷纷打上了叉。 “肝囊肿?肝囊肿哪儿会是这样的!” “是啊,只做腹部或许肝囊肿可能性最大。但现在手术都做完了,这种病变模样和肝囊肿差太多了。” 祁镜也是摇摇头,这种情况下还猜肝囊肿确实基础知识差了点意思。他一个内科医生都能一眼看出来,肝囊肿的可能性几乎为0。 不过肯当着那么多人面说出自己想法,本身也算是个优点。 几乎全票否决的情况并没有让这人死心,他整理了下思路,继续说道:“那也有可能是阑尾炎导致的巨大腹腔脓肿。” “你这可越来越远了,阑尾炎?” “是啊,入院体格检查也不提示阑尾炎啊。再说阑尾炎导致的脓肿怎么可能那么大?” “哈哈,阑尾炎......” 那些人虽然都觉得这人猜的结果很离谱,但全场却有三个人笑不出来。尤其是站在手术台边的崔玉宏,已经在回想整个手术的过程了。 辛程咳嗽了两声,连忙问道:“可不能随便乱猜啊,从肝囊肿又跳到阑尾炎,你的证据呢?” “肿块里的乳白色液体应该是淋巴液,但在最后辛老师也处理了许多黄色清亮的渗出液,我觉得有炎细胞浸润的可能。” 那人说到这儿,他的声音变得轻了许多,同时又看了眼身后的崔玉宏:“我发现做最后关腹检查的时候,崔老师没查阑尾......” “没查?”辛程突然猛地转头看向自己的学生,“玉宏!” 后者连忙缩了缩头,快速掀开盖在病人伤口上的保湿纱布,双手伸入腹腔,又顺着结肠系带仔细复查了一遍。 一分钟后他才松了口气:“阑尾k!” 辛程得到了结果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就算没有1%的可能,我们检查时也要做到100%的全覆盖,哪一处都不能漏。手术做得再快也不是你厉害的指标,病人不出事才是。” “对对对,我记住了。” 崔玉宏知道手术上的“失误”会带来什么糟糕后果,连忙点头承认错误,“以后不会再有了。” 说完,他把双手插进自己腋下保持无菌状态,站在一旁等待病理结果。 其实对于其他人来说,这根本算不上是个失误。 如果真是阑尾炎导致的脓肿,病理结果就能说明一切。只要提示有大量炎细胞,崔玉宏肯定会想到最容易引发炎症的几处区域。 毕竟体格检查和都没提示有阑尾炎,可能性真的连0.1%都未必有,腹腔内那么多脏器忽略掉也情有可原。 再说病人还没关腹,一切都有补救的可能。 但辛程就是这样一个追求绝对完美的外科医生,在放下手术刀下令清腹的时候就应该到了能随时宣布手术顺利结束的阶段。 他不允许任何的差错。 崔玉宏这一错,恐怕最近几天都没法上大刀了。 由于手术台周围是无菌区域,祁镜没洗手也没手术服不能靠上去,只能站在远处问向崔玉宏:“崔老师,你怎么不猜?” 崔玉宏笑得两眼眯成了一条缝,然后摇了摇头。 “你猜对了说不定就能将功补过了啊。” 祁镜好心建议了一句,但还是被他摇头婉拒了。 “你不猜那我猜了啊。”祁镜这时把音量提高到了正常水平,“辛老师,我觉得是慢性的肠系膜淋巴管炎。” “哦?”辛程听到了不同的声音心情顿时好了些,马上转向祁镜那边问道:“有什么依据吗?” 祁镜说道:“那个连带的实性肿物,包膜完整,周围又有炎性浸润,我猜是淋巴管炎导致的永久肥厚性纤维增生样改变。” 辛程听着来了兴趣,继续问道:“为什么不是肿瘤呢?” “没血供啊。”祁镜指着电视机,解释道,“我看了手术全程,分离那块肿物并不难,周围也没有向外的组织浸润。只有在淋巴管一侧有些黏连,但是黏连部位里也没发现大血管。” “没有血供的肿瘤是没法汲取营养的。” “那为什么不会是畸胎瘤呢?” “畸胎瘤不管是良恶性,表现都应该会有些密度不均的影像,会有出血、坏死、钙化,而不是那么简单的同一密度的简单囊性改变。” 没想到祁镜从手术又说到了摄片上,几位医生听后都觉得有道理。 “实性肿物是淋巴管炎性增生,那囊性肿块又是什么呢?”祁镜身边一位医生问道。 “应该是炎性增生堵塞了近段淋巴管,影响了淋巴液的回收。” “你是说乳糜囊肿?” “对,很有可能是慢性淋巴管炎堵塞后的乳糜囊肿。”祁镜看了看很满意的辛程,笑着说道,“恐怕辛老师和崔老师早就猜到了吧。” 108.在内外科之间反复横跳 “老师在分离实性肿块的时候特别注意处理了周围的细小淋巴管道,大概三四根吧,应该是防止术后继续复发乳糜漏。” 祁镜不好意思地继续说道:“有一根处理得实在太快了,没看清,所以不太确定。” 辛程没想到祁镜能捕捉到手术时的那些细节:“你看得还挺仔细的,一共封堵了四根。” “所以说崔老师作为一助共同参与了缝合淋巴管,肯定也知道这个答案,所以选择不猜。”祁镜说道,“因为猜了也抵消不掉刚才的错误。” “对,他得给我‘闭关’半个月,好好反省反省。” 辛程虽然语气没什么变化,但说得崔玉宏脸皮不停在跳。 所谓普外的闭关,意思就是他只能单独参加阑尾炎、腹股沟疝这类一级手术。 术中不能有助手,也不能有器械护士,一切都得自己处理。手术时间限定在一小时内,伤口大小在3-5之内,术后必须做皮内缝合,不准用皮钉偷懒。 至于皮内缝合的丝线费用科室会承担,手术费用单上的还是普通缝合。 结果由辛程或者其他医生来监管,不管是流程错误还是操作上的错误,每出现一台就会把闭关时间往后顺延一天。 “既然你脑子记不住,那就只能靠不断的训练来让肌肉记住。”辛程看着自己的爱徒,训诫道,“肌肉没那么多乱七八糟的想法,练多了总能记住的。” 半小时后,病理室开出了加急的病理报告。 报告分为三部分,分别记载了肿块、乳白色囊液和黄色清亮腹水。 囊性肿块上附带有一片肠系膜,病理提示其中淋巴管扩张,管腔内泡沫细胞大量聚集。 肿块的间质层和脏层都有泡沫细胞和中性粒细胞浸润,提示炎症。而实性肿物里则是纤维细胞增生,未见癌细胞。 囊液和腹水都没见到肿瘤细胞,只有大量炎性细胞浸润。 从结果看,祁镜算是基本猜中了。 初步的诊断确实是慢性淋巴炎,不过也不能排除先天发育异常的可能性。不过慢性的淋巴炎治疗起来不容易,手术后还需要找内科随访。 这个病人确实挺折腾人的。 先是在外急发的病,后由内急接手,然后诊断为腹部巨大占位又回到了外科手里。现在病理结果提示需要进一步内科随访治疗,简直在两科间反复横跳。 既然没有肿瘤,崔玉宏马上拿上缝合器开始关腹。 而那位戴眼镜的医生也因为敢说出手术中的错误,受了辛程不少表扬。 不过让辛主任没想到的是,面前的两位医生竟然都不是外科。 一位是隔壁儿消化科的住院医生,两年前拿的证。这次是因为自己接手的病人要做手术,看完了之后又跑来了这里溜达溜达。 不过祁镜更狠,竟然是刚毕业才进的医院。 “内急?王廷手下?”辛程对他有些好奇,倒不是父亲祁森这块背景板,而是他选择急诊的原因,“那儿可不是什么轻松地方,也赚不了什么钱。” “好玩嘛。”祁镜笑了笑,“为了赚钱,谁会选医科呢。” “呵呵,那倒是。” 辛程给的奖励听上去还挺不错的。 奖励是可以指定一台手术成为他的一助,不仅能受辛程的全程指导,还能得到一助的所有收入,几乎算是财学双收了。 不过祁镜对外科实在没什么兴趣,但放弃掉那么好的机会又太浪费了,所以他想要换了个要求:“辛老师,听说外科大楼iu有个重症。” “嗯,怎么,你有兴趣?” “是啊,iu对出入人员管的太严,我肯定是混不进去的。”祁镜笑了笑,“见不到病人也没事,能看到病历就行。” “病历我记得些,说给你听听......” ...... 当祁镜还坐在手术休息室里的沙发上,听着辛程给自己“汇报”病史的时候,祁森总算忙完了一天的工作,收拾了手边的文件,关门回家。 看着太阳刚下山后落下的夜幕和街上亮起的霓虹,他总算能从工作压力里喘上一口气。 按照往常,他下了行政楼便第一时间打电话给了肖玉:“我下班了,你到家了么?” “我也才下班,刚解决完一个产后大出血。” “病人没事吧?”祁森问道。 “运气好,换了半身血,现在稳住了,应该算母子平安吧。” 肖玉的声音里也透露着疲倦,毕竟不比当年,她也是五十出头的人了。而且在手术台上抢救五六个小时,谁来了都得累。 “不急不急,我停车场等你。”祁森说完便挂断了电话。 男人在工作时有多专注,在完成后心里就会有多空虚。有些时候,结束了一天工作并不会给自己带来多少成就感,反而觉得心里空荡荡的。 尤其像祁森这样,承担的是整个医院的担子,平时工作的压力不言而喻。 出医疗事故接待专家组鉴定本身就担着巨大的风险,现在儿子又和他理念不和,忽然间就让他有种工作事业双失败的挫败感...... 他很想见到肖玉,简单说起来,他现在需要妻子的安慰。 “回家吃什么?”祁森发动了车子,载着自己的老婆一路开出停车场。 “要不出去吃一顿吧。”肖玉翻看着手机上儿子发给自己的短信,指着饭店的地址说道,“就去这家,儿子介绍的。” “你不是和他说过两天庆祝嘛。”祁森觉得很意外。 “难得你接我下班,而且也顺路。”肖玉看着车窗外向后飞过的住院大楼灯光,笑了笑,“再说你儿子今天心情不好,应该会晚回家。” “......” 祁森听到这儿,没了声音。平时有事儿,儿子都是第一时间找他,现在绕过他找了肖玉,可见父子关系已经不太妙了。 “和他吵架了吧。”肖玉见他不发声,便开口问道。 “嗯。”祁森想了想,“给家属钱我心里也不舒坦,就像扎了根刺一样。但是我能有什么办法,什么都得给医院正常运行让路吧。” “他又不是小孩子,会理解的。”肖玉安慰道。 祁森听了心情稍微好了些,微微点了点头。 想想儿子在急诊也挺累的,为了这件事刻意避开自己,晚饭也不知道又跑去什么小餐馆随便凑活一顿了,万一以后得了胃病怎么办...... 作爸的嘴上不会多说什么,但他心里还是会担心。 祁森想了想,还是开口问道:“要不叫他一起去吃算了,现在应该下班了吧。” “哦,不用叫他了。”肖玉笑了笑看了眼手机上的短信。 “怎么了?” “他今晚约了女朋友。” “女朋友?”祁森一脸错愕,急得把车直接停在了路边,“臭小子有女朋友了?什么时候谈的?我怎么不知道?” 109.男人要有品味 晚上七点半,祁镜离开了外科大楼,在急诊休息室换好衣服匆匆下班。 这趟手术收获还不错,见识到了传说中难得一见的乳糜腹和乳糜囊肿,也认识了那位小儿消化科医生。 人还不错,硕士学位,一直在寻找导师准备考博。听名字叫陈朝,祁镜没什么印象,应该是后来转去了其他医院工作,或者出国镀金了也说不定。 再说他和儿科也没太大交集,不认识也正常。 至于外科大楼iu里的那位重病人,病情确实很重,不容乐观。 男的,55岁,在y市富人圈子里有点小名气。他本来在外院诊断的胆道淤积、胆道梗阻型肝硬化。 由于肝硬化到了失代偿期,已经不可逆转。加之胃镜评估后觉得有上消化道大出血的风险,所以就及时手术切掉了脾脏还离断了食管胃底静脉。 这个手术不仅一次解决了肝硬化的上血问题,还顺便给胆管做了管引流,希望能让梗阻好一些。 整个手术完成得不错,可是效果不佳。其实在家属看来根本不能算效果不佳,反而是让病情变得更加严重了。 术后病人的体温开始拔高,从原本的胆道淤积进一步演变成了化脓性梗阻性胆管炎。 下能看见胆囊和胆管里有不少结石,虽然仍判断是结石梗阻后造成的,但外院手里空有病因,就是拿不出进一步的治疗方案。 家属无奈,只能转院。 内外科医生都出自医学院,一开始学的基础知识都一样。 但进入医院各科室后,随着工作开展,所见所闻不断累积,又在不停地诊断治疗各自科室里的疾病。久而久之,医生们就会有一套彼此不同的固有思维方式。 同样是腹痛。 普外见了,首先排除阑尾和腹膜炎;妇产见了,首先排除宫外孕;消化排除的是肠胃炎;心内怀疑的就是心梗;肿瘤科怀疑癌症;创伤科还会往肝脾破裂上靠....... 所以当这个病人来到iu,外科医生关心的都是外院的手术方式有没有问题,管引流是否通畅。最多再看一下感染指标,把腹水和胆汁送检做个培养。 叫来消化科会诊后,观察视角会更广,考虑的病因也会更多。 现在病人才刚入院,缺少很多检查化验单的数据。 而且辛程主攻的是肛肠,没参与会诊。他也是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凑巧听肝胆外科两位主任聊起来才大致了解了些病情。 本来按祁镜的脾气,如果iu不让进,肯定会去缠着陈霄问个清楚。不过今天正巧摆脱了医疗事故的阴霾,他答应陆子姗晚上要好好庆祝庆祝。 我下班了,你呢?祁镜发了条讯息。 短信回复得很慢,十分钟后他的手机才响起提示音。 没呢...... 你事务所在浩博小区后面吧,我来找你得了 在碧云商务大厦,永安街国定路路口 换地方了?那儿倒是离医院不远 我还有些事情要做,没那么快 不急,今天我蛮闲的 十分钟后,祁镜出现在了大厦楼下。 六月中旬晚间的天气虽然不算闷热,可灯光配合着两条商业街拐角的大片绿化地带,会吸引大批烦人的小东西。 没一会儿祁镜就被骚扰得不行。 踌躇了会儿他还是决定先进大厦,不仅能吹上空调还可以躲开这些烦人的蚊子。 正经商务楼门口肯定有门卫,而且都是看一眼就能基本记住样貌的老手。其中一人见祁镜眼生,自然得过来问话。 “我就等个人,不进去。”祁镜解释道,“外面蚊子太多了。” “行吧。” 门卫还不错,肯让他在里面待上一会儿。但嘴上虽然同意了,眼神却透露着一丝警惕,人也一直在祁镜周围打转,生怕他干出点什么事儿来。 难得远离和医学相关的东西,就这么呆呆地站着让祁镜感觉极度无聊。 商务大楼进进出出的都是些白领,男的西装衬衫,女的l套裙,千篇一律。看久了反而是面前这位门卫大叔有点意思,至少有追看下去的动力。 对于突然追上自己的视线,门卫大叔稍稍感到了些不适。 在一度想要摆脱无果后,他索性走到了祁镜跟前:“你小子老看着我干嘛,都快把我看毛了。” 祁镜没解释,只是问道:“大叔,你右腿受过伤?” “没啊,怎么了?” 祁镜依然顺着自己的思路,问道:“那你腰背部和右小腿是不是有点疼?” 门卫愣了愣,来回打量了祁镜两眼,发现自己确实不认识他。 腰疼是老毛病了,休息会儿就会好,所以他以为是人老了而已,一直没处理。 腿是最近才开始疼的,不过不严重,走路时间久了才会发作。这几天也一直在工作,就没去医院检查。 他很好奇地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你走路姿势有点变样了。” 祁镜模仿着他的样子,刻意把右腿抬高了3-5。看上去应该是脚背没什么力气,脚掌有些下垂,需要刻意抬离地面才能走路。 “我觉得你腰椎间盘突出挺严重的。”祁镜拍拍自己的腰,“就在这块地方。” “是吗?你是医生啊?” “嗯,丹阳医院离这儿不远。”祁镜笑着建议道,“你下班了就可以去看急诊,就说是......” ...... 这时陆子姗乘着电梯从十楼下来,身边站着一位40左右的中年妇女,从穿着和站姿不难看出她女强人的身份。 “老师,这份案例我回去就看。” “算了吧,今天和你男朋友庆祝庆祝,明天看也行。”她笑了笑,问道,“他在门口等你?” “是啊。” “丹阳医院的医生,倒也不算坏。”她沉思了会儿,说道,“熬上个二十年,混到主任,年收入也能过20万吧。” 陆子姗不知该怎么接话,只能笑着站在一边。这位老师对她非常照顾,也会教人,就是比较看重钱。 “子姗,我和你说啊,男人最重要的就是性格和品味......” 说着说着,电梯下到一楼,两人走出电梯门。在把视线对准大门口的时候,她们忽然发现了与周围格格不入的一幕。 一位穿着黑色短袖恤的年轻男生正和一位门卫大叔聊得火热,手上动作也是往来无间,又是扶腰又是摸腿。 “你男朋友就是他?” 110.外面吃饭就得有外面吃饭的规矩 祁镜没想到自己会给她们留下这么个尴尬印象,好在经过门卫大叔和他的解释,稍稍解除了些误会,但品味两字似乎和祁镜再也无缘了。 他本来就不在意别人的看法,只是陆子姗新跟的老师,多少还是要装出谦恭些的样子。 “早知道会这样,我宁愿待大厦外面养蚊子。” “哈哈~” 陆子姗担心了祁镜一天,现在见到他总算松了口气。她把脑袋靠在祁镜的肩膀上,笑得像个孩子:“我们去哪儿吃晚饭?” “不叫上你那位闺蜜吗?” “她今晚陪她父亲去参加一个重要的酒会了,还不知道几点回来呢。” 祁镜点点头:“饭店不远,我中午就订了位子,现在时间刚好,正好能避开第一波人流。” 车上两人聊了聊这些天遇到的趣事。 陆子姗虽然转回了医学律师,但只是刚上手,两人经验不对等,关于工作方面的问题,祁镜一直都是闭口不谈。 比如这次的医疗鉴定,她只能勉强理顺整个流程。至于出现问题后该如何切入重点,陆子姗还云里雾里,需要跟着那位老师慢慢磨练。 离开碧云大厦,出租车来到了饭店门口,祁镜牵着她的手进了接待大厅。 “先生,几位。” “两位,订了位子,姓肖,叫肖玉。” 门口服务员小姐姐笑着翻看了摆在门口的预约本,但原本灿烂的笑容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凝固了下来。 肖不是一个大姓,今天订位子的里也就只有一位姓肖,找起来不难。 可问题是这张桌子已经被红笔勾掉了。 预约本上但凡用红笔打了勾,就表示预约人已经到店,用来起到提醒警示的作用。 可现在...... “先生,实在不好意思,你确定预约人姓名叫肖玉?”服务员表情有些尴尬。 祁镜翻开手机的通讯录,指着中午一条通话记录说道:“就是我亲自打电话预约的,用的是我妈的名字。小月肖,美玉的玉。” “肖玉......可这桌已经有人了。”服务员只能把责任推给带人入店的其他人,“应该是我们这儿出了差错,要不给你换个位子怎么样,也是靠窗的。” “行吧,别太吵就行。” 见祁镜没太介意,服务员总算松了口气,脸上又恢复了之前的笑容:“谢谢您的谅解,这边请。” 如果说刚才和门卫讨论腰椎间盘突出被熟人撞见是个意外,那在饭店偶遇上自己父母就可以称得上是狗血了。 就在去往座位的路上,他们路过了洗手间,而迎面推门出来准备洗手的正是祁森。 父子见面,场面一度十分尴尬,两人一时半会儿竟说不出半个字来。迟疑了好一会儿,才从各自嘴里蹦出了第一句话。 “你不是出去玩了吗?” “你不是区里要开会吗?” “陪她吃饭。”祁镜指着身边的陆子姗。 “陪你妈来吃饭。”祁森顺着儿子的手指看向了陆子姗,“这位就是......” 好在今天陆子姗发挥正常,也是吸取了上一次的失败经验,至少没说错话:“祁院长,你好,我叫陆子姗。” “哦,小陆,你好你好。” 祁森一边笑着点头,一边匆忙地洗了个手,然后带着他们一起去了原来的座位。 祁镜本以为只是饭店出了点小差错,没想到自己白天订好的座位上坐的会是自己的爸妈:“妈,你之前还说回家随便吃点,怎么又过来了?” “你爸突然又有空了,还特地等我一起下班。”肖玉回答着儿子的问题,扫了祁森一眼,便又看向了陆子姗。 她只是在观察这位未来儿媳,提问的对象依然是自己的儿子:“你不是说要出去庆祝庆祝么,怎么也过来了?” “提前订好了位子,饭总得吃吧。” “那正好,一起吃顿饭,挺好的。”祁森笑呵呵地给肖玉满上一杯红酒,彰显出了老婆的家庭地位,然后问道,“小陆喝什么啊?” “橙汁就行了。”陆子姗自己起身拿了一罐饮料,摆在自己面前。 祁镜看得出在场也就自己和妈还算正常,这两位早就已经紧张得没了原来随便的样子,心里不知道又在胡思乱想些什么东西。 祁镜只能尽量把话题往自己身上赶,希望能免除掉一些尴尬:“今天是庆祝我躲过一劫,所以这顿得老爸请。” “话不能这么说。”见祁森就要答应下来,肖玉不干了,“你也干了快一个月了,15日发的工资领了吧?” “额......领了。” 03年没有电子支付,银行磁卡用的也少。 急诊作为特殊科室非常看重倒三班的工时,本身又游离在整个住院部之外,所以工资发起来也和其他科室不同。 再加上王廷直来直去的性格,发钱就如字面意思一样,格外硬核。 祁镜依然记得这个矮瘦小老头拿着厚厚一叠百元大钞,当面把钱如数发到每个人手上的情景。 就和发牌一样。 “也就4000出头。”祁镜说道。 “有4000就不错了,当初我和你爸每个月只有三位数。” “时代不一样了啊。” “好了,不提这个。”肖玉喝了口红酒,说道,“在外吃饭也是吃饭,也得有个全家一起吃饭规矩。” 祁镜皱皱眉头,忽然有种不太好的感觉。 而身边的陆子姗也突然紧张了起来,一只冰凉的小手迅速爬上他的手背,把祁镜紧紧抓在手心里。 “姗姗读的法律?” “嗯,医学律师,现在在事务所做律师助理。” “不错不错,既然也和医学有关,那你也得参加。”肖玉脸上洋溢着慈母一样的笑容,但语气不容拒绝,“谁输谁买单,姗姗输了自然是祁镜你来。” “合着我承担双倍风险啊?” 祁镜暗暗捏紧自己的钱包,刚到口袋的4000恐怕就得先出去500,心里一阵滴血。 肖玉清了清嗓子:“先吃饭,我们边吃边说。” 见大家纷纷动筷,她便说出了第一题:“你们现在是遗传检测员,当你发现来做遗传检测的孩子不是现在这个父亲的,这个结果应该告诉谁?” 111.一如既往的绿帽题 肖玉在妇产实在见了太多狗血事情,所以出的题还是一如既往的绿帽题。 但这次她往法律和行业规范上倾斜得更多,也相应减少了医疗专业的内容,估计是为了让陆子姗也能融入进来。 不过祁镜更在意的是“遗传检测”,单单这四个字就可以挖出很多信息。 换句话来说也就是这道题的小漏洞。 肖玉估计是新生儿遗传病见多了,今年四月才刚完成人类基因测序,她就出了这道遗传检测题,紧跟时事的典范。 “告诉谁呢......”祁森举着筷子,陷入沉思。 这是一场涉及好几百元的土豪游戏,不是在家里洗个碗拖个地就能轻松解决的。以他每个月零花钱来说,这顿饭钱是笔不小的数目,必须慎重。 思考片刻后,他给出了自己的答案:“我觉得应该告诉带孩子来做检查的那位家属吧,谁签的名告诉谁。” “要是对方坚持一起听报告结果呢?”肖玉瞥了他一眼。 “那么刺激的吗?”祁森瞪大双眼,不知该怎么继续回答下去。 “既然全在场,我觉得全都要说!”陆子姗放下筷子喝了口橙汁,表明了自己的观点,“这种事情还是当面说清楚的好。” 祁镜吃着刚上的热炒菜,却不以为然:“当面说清楚,一句话得崩溃掉多少人。” “孩子是谁的,女方应该最清楚,既然肯一起来查那肯定已经有了心理准备。”陆子姗看着他,说道,“为了孩子,坦白自己曾经的错误我觉得很正常。” 祁镜噗嗤一笑:“你这哪儿是在坦白错误,而是在老公心脏上扎洞吧。再说女方到底清不清除还真不好说,这点妈应该最有发言权了。” “你竟敢笑我......” 陆子姗也回敬了一个极为好看的笑脸,但暗地里,她的两根手指已经掐在了祁镜的手背上,轻轻用力。 (你再笑一个试试!) (不笑了不笑了......) “姗姗的想法很独特。”肖玉对祁镜说道,“你别老是在旁边调侃人家,倒是给个答案啊。” 祁镜疼得缩回了手,拿起筷子就往自己嘴里夹菜:“我说妈,题目里说的是遗传检测吧。” “对,遗传检测,最近不是刚完成人类基因组测序嘛,能查的遗传病越来越多了。” “既然是遗传检测,那我肯定一个都不说。” 在场三人都知道行业规范,病人和委托人都有知情权。侵害知情权妥妥的违反了规定,肯定要吃官司。 祁镜的这个答案,谁都没想到。 “你们眼睛瞪那么大干嘛。” 祁镜若无其事地吃着菜:“遗传检测又不是亲子鉴定,报告里只告知有没有遗传病,没有‘是不是亲生的’这种结果。” “是这样吗?” 与临床越来越远的祁森看看自己老婆,但肖玉也露出了疑惑的表情。毕竟遗传检测一般都有专业检测公司来做,医院和他们没什么交集。 “这我还真没想过......”肖玉迟疑了会儿,问道,“你怎么知道得那么清楚?” “你儿子优秀呗。”祁镜吃着菜,解释道,“如果只是做的亲子鉴定,那肯定是谁签的名谁有知情权。” “你爸说的挺正确的,没想到最后被你搅黄了,算你赢。”肖玉看看祁森,“别愣着啊,该你出题了。” 祁森在本来可以获胜的情况下输了先手,局势已经完全被动。不过好在现在讲的是医学人文,而不是纯粹的医学。 他坐了那么多年的院长位子,这点自信还是有的。 “一对新人在结婚前做婚前检查,查出女的hi阳性,提问:该不该告诉男方?”祁森说完就露出了丝狡猾的微笑。 短短30个字,里面可谓埋雷无数。 单单陆子姗能想到与其有关的法律条款就有好几条,而且里面还有很多未知情况。 “爸,这题有点难度啊。” 祁镜没想到平时向来对答题抱着随缘态度的老爸,今天当真了一把。当初饭桌上的考研题还历历在目呢,和这道相比难度差太多了。 肖玉说道:“哪里难了,当然选择告诉!” “告诉?那婚姻告吹,女方反过来告婚检中心呢......” “母婴保健法和传染病防治法上有明确规定,这种情况下婚检中心应该告知双方,暂缓两人的婚姻。”肖玉说道,“这点姗姗应该比我们更清楚。” 陆子姗点点头:“可要是告知男方,万一女方因为婚姻告吹,想不通寻了短见.......最近我就遇到过类似的案例。” “两头不是人呗。” 祁镜喝了口手边的冰水,说道,“所以我说老爸出题刁钻,一想到可以免掉一单酒水钱,开始动真格了吧。” “出这种题可是我的强项。”祁森笑了笑,“现在是你妈占优,就算你和她的答案一样也会因为晚回答而输掉。” “妈占优又不是你占优,那么开心干嘛......” “所以我说的是占优。”祁森得意地笑了笑,“你还是有机会的。” 从法律角度来说,祁镜知道肖玉说的就是正确答案。直到几年后出现了hi防治条例,才规定由本人告知伴侣。 但既然发生在03年,处理起来很麻烦。 告知后有可能发展成陆子姗说的极端情况,一旦处理上出现问题,良心难安。 看祁森的样子,显然还有另一条两者兼顾的办法。他印象中取消强制婚检似乎也在今年,这对夫妻仿佛掐准了时间一样,出题全和03年有关系。 “我也同意这个说法,告知。” 陆子姗说道:“从律师的角度来看,不告知男方就违反了传染病防治法,也侵害了他的健康,男方状告婚检中心一告一个准。” “如果选择告知男方,女方婚姻告吹,最后责任也不在婚检中心,就算上告也有很大几率胜诉。” “不错不错,确实是这个道理。”祁森一边赞叹着未来儿媳,一边继续给儿子施压,“现在占优的是姗姗了。” “快说答案吧。” “妈说的法律条文确实没错,但执业医师有维护病人隐私的责任,我们不能在不通过本人同意的情况下,将结果告知第三方......” 祁镜拿着筷子轻轻敲着餐碟:“不告知肯定错,告知了也有很大几率错,那就折中一下。” “折中?”肖玉问道,“怎么折中?” “只告知女方,但可以提醒一下男方自己去问女方要结果。” “是‘hi检查结果不能告知别人,还是自己问她吧’,这种提醒?”陆子姗笑着说道,“这不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嘛,还不如直接说了算了。” 祁镜侧过脸看了她一眼:“死板!你就不能表现得委婉一些,说得含蓄一些?” 112.善意的提醒 祁镜说的是一种善意的提醒,内容当然不能太直接,语气也要足够温和。 而且告知结果时的态度一定要积极,不能等到受检双方问了再去回答,这样就显得太被动了。 万一受检人率先提出诸如“我女朋友身体怎么样”一类的问题,在无法回答的前提下再去提醒,那就会显得非常刻意。 同时,一切的语言举动都要自然、流畅、不突兀。 要让他们两人感觉到,这种提醒只是婚检流程中很程序化的一部分,并不是因为检查出了问题才故意后加上去的。 “这是你们两人的婚检报告,一人一份。” 祁镜站起身子,面带笑容地将一双筷子拆开,分别递给了肖玉和祁森:“按法律规定呢,婚检结果属于个人隐私,只能告知本人。” “至于是否将结果告知对方,全由你们本人决定。如果同意呢,就在知情同意书上签个字,我这儿也算大功告成了。” 他动作到位,脸上没有踌躇和犹豫,更没有查出hi后的沉痛心情。 事成后反而淡淡地松了口气,全身都洋溢起了一种帮小两口完成了人生大事,就等着喝喜酒的随和气息。 “骗子!”陆子姗暗暗骂了一句。 “我哪儿骗人了?”祁镜觉得奇怪,“就算骗,我这也是善意的欺骗,是在帮他们!” “那也是骗!” 肖玉也是没忍住,笑这点点头:“为了病人的隐私,为了另一方的健康,当然也为了自己的职业道德。真想要面面俱到的话,也只能这么做了。” 祁森接过筷子,轻轻拍在了桌面上,总觉得心里面怪怪的:又让这小子得逞了。 自从儿子进了临床,他心头就总缠绕着一种既欣慰但又很不甘的情绪。 算了,长江后浪推前浪...... 其实祁森本人不太赞成这种处理方式,但是单纯从医方出发,祁镜趋利避害的方法确实避开了法律和人情上的漏洞。 说难听点,就是在甩锅。 既没有违反透露隐私的规定,也善意地提醒了另一方需要询问检查结果,两不相欠。在爆出结果后矛盾主体也是他们两个人的,和检查方关系不大。 “行吧行吧,你妈都说是你赢,我还能说什么。” 祁森已经能预见到自己掏腰包的样子,看着一大桌子的菜,显得颇为无奈。 本以为好不容易想到的题目三人里没人能答全,但没想到这么容易就被儿子破了。这种题都没能难住他,那以后怎么办?总不能一直是自己输吧...... “爸,你还有机会。”祁镜指了指陆子姗说道,“我们俩还没出题呢。” “得了吧,你鬼精鬼精的,指不定出一道什么歪题出来。” 祁镜给三人分别盛了碗汤,然后笑着说道:“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可得好好想一想。” “那我先说吧。”陆子姗看向祁镜,“我这儿正好有个案例,碰到了点临床上的问题,需要两位专家给点意见。” “两位专家?”祁镜奇怪地指了指自己,“我觉得你的数学有问题。” 陆子姗压根没理他,而是转身翻开自己挂在椅背上的小包,拿出了几份文件递了过去:“有些原件在办公室,事情的经过我可以复述给你们听。” 文件只有几份照片资料,还有医疗鉴定书的复印本。 事情其实挺简单的,就是一位60多岁的病人在一家医院做了张胸片。做完后,胸片报告书的诊断意见那栏里,被写上了一句“右下肺周围型肺癌!” 老人和家属就拿着这张单子跑遍了各家大医院,用了半年左右的时间,也花了不少钱才发现诊断是错的,老人根本不是肺癌。 先申请的医疗鉴定,结果认定那家医院无责。 现在病人和家属提出诉讼,希望赔偿这半年花掉的费用和精神损失费。 “医院完全没有责任是不可能的,单单这个感叹号就有问题。”祁森指着照片说道,“我猜是问号写快了,写成了感叹号吧。” “是啊,医院说是问号,代表可能的意思。” “自己没写对符号,错了自然得认罚。” “问题是医院承认符号有误,把重点放在了诊断前面的小字上。” “诊断意见?”祁森轻哼了一声,“够贼的,既然是意见,那之后的符号就没什么意义了,写什么都一样。” “其实想想也对,影像学只是提供意见。真正的临床诊断还是得医生来下,真正写在病程录或者记录册上才行。” 肖玉想了想,又问道:“难道病人没去找那家医院的医生问清楚?” “没,拿了胸片单子就走了。” “那病人自己也该承担一部分责任。”祁森说道,“这种情况还是和解吧,给点人道主义赔偿......” 说到这儿,他话音渐渐弱了下来,祁森清楚这个词对儿子来说是根心头刺。四人的偶遇刚抚平了两人的矛盾,这时要是再起冲突,想要再平息下去就真的难了。 不过祁镜似乎并没有受到什么影响,一边喝着汤,一边自顾自地看着陆子姗给的照片。 同时肖玉也同意他的观点,让祁森吃上了颗定心丸:“双方都有责任就得坐下来好好谈谈,打官司费时费力,病人赢得机会也不大,不如各退一步的好。” 陆子姗点点头,也是觉得和解比较好。 她看了眼一旁的祁镜,用手肘轻轻推了推他的胳膊,问道:“你觉得呢?” “我?”祁镜摆出了副苦瓜脸,连连摇头,“我又不是专......” 陆子姗就像是早就知道他会说什么似的,没等他把专家两字说全,就抬起了高跟鞋,用后鞋跟扎在了他的脚面上。 虽然她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祁镜已经切身感受到了她的心意。 “咳咳,我也觉得应该和解。” 祁森:? 怎么和之前不一样,这小子不是一直喜欢玩压轴反转的吗,怎么变得意见一致起来了? 按照抢答原则,答案一致肯定是速度快的胜出,难道这一分胜利点他不想要了?认输了? 然而就在祁森觉得自己稳操胜券的时候,该来的还是来了。 “如果医院选择不和解,那这官司铁定要输,赔钱也是板上钉钉的事儿!” 113.规范与习惯 每个行业有每个行业的规范,细分到行业内部,其实每个岗位也都有各自需要遵守的规范。 有光就有影子,书写规范意味着内容繁复,自然会滋生出不成文的各种缩写习惯。 有些时候因为人人都学会了这些缩写,觉得方便,反而忘记了原本的行业书写规范。当监察规范的人也都习惯了缩写,规范就会被扔进汪洋大海里,再也捡不起来了。 在祁镜眼里,医疗鉴定或许会因为习惯了诊断后面加“问号”,而放松标准。 但真进了司法流程,错的终究是错的。 按规定,影像学的诊断意见分好几种书写方式。 有能根据主诉和影像直接确诊的,仅根据影像就能排除原有诊断的,也有怀疑某种疾病的,或者在治疗中进行复查,影像表现符合临床医生判断的。 每一种都有各自的书写方式,用词都不同。 当有怀疑诊断时,最简单的就是前面加“考虑”二字,或者在诊断加怀疑性后缀词。 可能、不排除、待排除都可以用。 有些谨慎的读片医生还会再加一句:建议进一步检查,建议必要时再行复查,等等。 而且影像学诊断意见里填的内容和临床诊断不一样,需要先概括性描述所看到的证据,然后再用括号写下自己的诊断意见。 祁镜拿着照片,说道:“就比如这个右上肺周围型肺癌,正确写法是:右肺上叶xxx病变,考虑周围型肺癌可能性大(未除外其他病变,建议进一步检查确诊)。” 陆子姗听后尴尬地笑了笑,没想到一项诊断意见竟然能写出那么长一大段来:“这是不是太复杂了?” “影像学医生不是接诊医生,更何况是最简单最粗糙的胸片。” “他们连病人面都没见过,手里只有一张检查单,单子上写的只有一句主诉,信息量太少了。” 祁镜解释道:“读片医生只能对影像本身负责,所以写的内容一定要尽量客观。但影像学诊断又是个极其主观的东西,怎么才能让主观判断看起来足够客观?” 祁森想了想:“得把自己主观判断的依据一起写上去。” “是啊,有了自己判断的依据,就能看出是读片错误还是书写错误,或者是临床医生后续的临床诊断错误。” “只是写上一个问号,实在太省,况且这个问号还写成了感叹号。” 祁镜摇摇头:“这医生怕是没被告过吧,一点点自我保护意识都没有。” 陆子姗看着肖玉和祁森默认的样子,赶紧把祁镜说的这些全记了下来。这些话应该可以成为问责突破口,不过她还需要能真正的摆的上台面的证据...... “其实呢......” 忽然一股热气拂过陆子姗的脸庞,吓了她一大跳。转脸看去原来是祁镜凑了过来,想看看她在写什么东西。 “其实你不用把我的话都写下来。” “不写我哪儿记得住啊。” “你可以去找找病历书写规范以及影像学诊断书写规范。”祁镜笑着问道,“小妹妹,现在是几个专家啊?” “三个行了吧。” 陆子姗觉得祁镜就像条自己肚子里的蛔虫,想什么来什么,都不用细问。但总觉得这句话怎么那么别扭,听起来怪怪的。 “等等!”忽然她想到了些什么,问道,“我记得你是七月份生日吧?” “对啊。”祁镜点点头,“八0年7月。” “哈,一个八0后还占我便宜叫我小妹妹,我明明比你大!”陆子姗显得颇为自豪,“我可是79年的12月!” ...... 突如其来的较真让场面变得安静了起来,而且隔壁桌仿佛说好了一样,十来个人同时起立碰杯庆祝,嘻嘻哈哈的和这儿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陆子姗自己也觉察到了不对劲,马上红着脸埋头写起了笔记。 “只是差了半年而已,无所谓无所谓......”祁森连忙帮着解释道,“同一届同学嘛,有这种情况也是难免的。” 肖玉的反应要更硬核一些,希望从生理方面解释自己不介意:“女性发育早,预期寿命也比男的要长3-5年左右,我觉得以后姐弟才是大趋势。” “对,你妈说的没错。” 这算什么解释...... 现在谁会在意姐弟恋,问题的关键在70后和八0后身上吧。他们两人相差半年,但却是完全不同的两代人。 说到底人还是感性生物。 就像去超市买东西,看到49八和499,觉得只差了一块钱。 但看到501和499的时候,百位上数字的差异会被无限放大。那就不是两块钱,而是一条难以说清的巨大鸿沟。 祁镜满脸黑线,马上抢走了话语权:“额,下一个应该是我提问吧。” “你还问什么呢,三道题都是你的答案更好。”祁森彻底认输了,拿起筷子夹菜吃,“安心吃饭吧。” “爸,你是不是搞错了,我们现在可不是比谁赢得多,赢得多又没钱拿。”祁镜说道,“我们是在比谁输得多,最后输的才付饭钱。” 按照肖玉原本的计分方式,分为完全正确得1分,不完全正确得0.5分,错误不得分。 绿帽题上祁森得了0.5分,hi上肖玉也拿到了0.5分,现在反而是陆子姗还没得过分。 “原来是这样......” 祁森忽然又有了些积极性,反而觉得自己躲过这一劫也不太难。 反正陆子姗输了也是祁镜付钱,儿子孝顺父母赚了第一个月的工资请客吃饭很正常。而且妻债夫偿本就天经地义,他这些年也是这么过来的。 陆子姗有些不好意思,总觉得第一次见家长,手里也没什么礼物,空着手实在说不过去。 “没事没事,这顿我来付就行了。” “你这态度有问题,怎么能叫没事呢。”祁镜解释道,“这关乎各自的尊严,根本不是钱的事儿!” 陆子姗侧过脸,眨眨眼睛:“虚伪......” 祁镜现在心里憋着一股子气,正愁没地方撒。现在机会难得,他必须靠着这道题让祁森的管理方针出现些变化才行。 114.保安与监控 三月春暖花开,贾某与亲朋好友相约晚上喝酒吃火锅。 酒过三巡,也许是冰啤喝到位了,也有可能他火锅没涮熟,贾某开始出现呕吐的症状,紧接着腹泻接踵而至。 由于上吐下泻的次数过多,朋友觉得蹊跷带贾某去了医院...... “等等。”祁森卡兹卡兹吃着刚上桌的南瓜饼,说道,“你能不能挑重点说。” “你就当听个故事吧,挺短的一个小故事。” 朋友把贾某送进急诊,睡在走廊上打着地铺。急诊医生看后说是急性肠胃炎,验了血和大便,之后挂上了吊瓶。 半小时后,贾某又吐了两次,大便一次,稀烂。 几个朋友可能是铁哥们,见兄弟这样受罪觉得医生有问题,不是诊断出错就是药开错了。不然大家一起吃的是一个锅子的肉,喝的一个牌子酒,怎么就贾某倒了。 酒精作用下,再加上越想越不对,几人来到诊疗室开始打砸辱骂,把诊室搞得一团乱。 不过这种捣乱性质的行为并没有升级,经在场的其他病人劝说后,他们便离开了。 “离开了?”祁森觉得奇怪。 酗酒闹事的他也见了不少,很多都是酒劲上来一根筋,只认死理的主,可没那么好劝。 “对,几人都回到了走廊上陪着好兄弟。”祁镜淡淡地说道,“等到贾某吊完三瓶水,就帮着收拾了东西一起回去了。” “这算哪门子故事......” “那后续呢?”肖玉问道。 第二天,贾某酒醒,头疼的厉害,对昨晚的事情一概不知。起床后,他只发现自己床头多了一叠就医的账单。 祁镜想了想,忘了原来多少钱,就索性胡编了个数字:“总共400多块钱吧,去的急了,几位好兄弟没顾得上带医保卡。” 急诊要排除很多鉴别诊断,血常规,粪常规,电解质,心电图都要查。之后的止吐、解痉、止泻、补液等等支持治疗也都得用上,不然没那么快好。 不过贾某不懂医,对现场发生了什么也是一无所知。 他只知道面前有一堆收费单据,抽屉里少了400块钱,所以心里越想越气,就跑回医院理论。 “跑回医院?”陆子姗不明白,问道,“不应该找那些好朋友了解下昨晚的情况吗?” “要面子呗。”祁镜指了指脸,“400都花不起,以后还怎么混。” 陆子姗摇摇头,实在不懂男人的脑回路,而祁镜的故事还在继续...... 贾某到了医务科,科里的人劝说他可以去申请报销。但贾某因为路远怕麻烦,就想现在就让医院报了。 几番劝说无果后,他以医院乱收费为由开始胡闹,打翻了茶杯弄撒了一些文件。 “报警呗。”祁森说道,“这种人不多,但发展下去都挺离谱的。” “没报,人闹了会儿人又跑了。”祁镜说道。 “又跑了?”祁森被气笑了。 然而笑声刚出,转折就来了:“五分钟后,他从别的病床上拆下一根挂水架,冲进了急诊诊疗室。一番打斗后,贾某和当值急诊医生被警方带走。” 转折来得很突然,不过也在祁森和肖玉的意料之中。 很多怒气冲天的医闹前期虽有纠纷,但都有平静的假象。假象过后就是爆发期,根本不给人反应的机会。 祁镜顿了顿,又从脑海里挖出了点信息补充了上去了: “补个验伤结果,医生的左手臂有利器划伤,12长,右手第三掌骨骨折。贾某轻微脑震荡,颌面部软组织损伤,下颌骨骨裂,同位置的牙碎了两颗。” “提问呢?” “这起医闹算医患互殴,医生故意伤害,还是医生正当防卫。” 祁镜这个问题已经超出了医疗范畴,其实连医务也算不上,已经到了治安层面。 祁森依然第一个先开口:“从验伤结果来看,应该是正当防卫。” “贾某先用吊水架攻击,造成医生手臂划伤。医生用拳头反击,造成自己手掌掌骨骨折,对方下颌骨骨裂,碎了两颗牙。” 祁镜没说话,而是看向肖玉。 “这题我放弃,你妈这辈子只会救人,对这个没什么经验。”肖玉表示无奈,便自顾自吃起了甜品,“你们说吧。” “那你呢?” 陆子姗也不愧是学法律的,说的问题切中要害:“只靠验伤只能确定双方使用的攻击方式和被攻击方式,没办法给这场纠纷定性。” “所以......” “所以,有没有目击证人?”陆子姗问道。 祁镜摇摇头:“没有,当时诊疗室里很闲,只有走廊里有两个卧床的病人,不过都是只听到声音,并没看到全过程。” “那监控呢?” “监控只有走廊有,诊疗室里没有装。能看到的只有贾某进诊疗室的经过,之后两人如何攻击殴斗都看不到。” 祁镜说道:“而且事发地点比较特殊,警方刚到就因为诊疗室要接诊重病人,连勘察都略过了。” “什么都没有?”陆子姗皱着眉头,“这不太好办啊。” “确实不好办。” 祁镜点点头,然后看向了桌对面的祁森。只是一个眼神,这位当父亲的就意识到了这道题的用意。 儿子看来根本没想过谁赢谁输,这题明显就是在提醒他急诊诊疗室没监控这件事。 祁森现在回想了一遍急诊的设施,似乎只有走廊有一台监控摄像机,其他地方都没装。 毕竟几处基础设施都在建,电子监控也才刚开始起步,安装价格不菲,现在给全院弄上电子监控太费钱了。 然而祁镜想要的远不止是监控一项,他还想要急诊保安。 如果当时有保安,恐怕第一时间就能制止在急诊大厅拆吊水架的贾某。或许贾某刚看到有保安,心里没底就会自行离开。 就算以上情况都不存在,那保安也至少会在冲突爆发的五分钟里到达现场,做个人证。 可惜现实不会有如果,当初自己运气不好碰到了这种事儿,重活一次怎么也得把工作环境给弄得有保障些才行。 不过看祁森那副为难的样子,祁镜觉得还是得一步步来。 急诊会遇到多少事儿祁森很清楚,至少得在儿子工作的地方先装上一个摄像头,出了事也好留下个物证。 115.自保过头了 事情发生在祁镜进急诊工作三年后,前后经过虽然不超过十分钟,可影响却不小。 其实病人的首诊医生并不是他,算是给自己同僚挡了雷。 那天天气还不错,急诊又没新病人,他在诊疗室里书看得好好的,莫名其妙被人冲进来甩了一棍子。吊水架上一个坏掉的钩子正巧划中了他的手臂,拉出一条大口子。 最关键的,病人把他最想看的那几页全都给敲烂了。 这让祁镜愤怒到了极点。 当初知道医患矛盾很麻烦,他特地去学了两年拳,就是想在这种关键时刻能保护自己。有人拿着凶器冲进诊疗室行凶,以他的脾气自然不会罢休。 看祁镜遇到这种情况竟然没怎么退缩,病人忽然觉得有点不太对劲。 可当脑子反应过来想要离开这儿的时候,早就来不及了。 祁镜飞快起身,离开办公桌,左脚箭步向前绕过吊水架,直接窜进了他的胸前。当身子来到对方面前的时候,他的肩背已经弯成了一张强弓,而箭头便是他的拳头。 说来也是狠,祁镜这一拳下去,对方只发出一声闷哼,人就直接翻在了地上。 这场殴斗刚一交手就分出了胜负,就像在看一款刷小怪的回合制游戏一样。 祁镜先是捡回了地上的医书,回到自己的位子上,然后轻轻甩了甩疼得不行的右手,左手指向墙角。 病人还保持着清醒,见了马上心领神会,一手拖着下巴,就挪着pg把自己移向了指定位置。 经过一分钟左右的“安抚”,祁镜打通电话向110交代了事情的经过。 没一会儿,警方到场。 出巡的民警经常送些外伤混混来丹阳医院,认识祁镜,知道是这病人在闹事。可祁镜那拳确实太重了,对方下巴歪了不说,腮帮子肿得像个馒头,满嘴是血。 要不是看到那位手里提着根吊水架,他甚至一度以为是祁镜在单方面施暴。 这情况肯定没办法糊弄过去,只能就近先检查了再说。 祁镜自己倒还好,左手臂一条皮外伤,没伤到肌肉,谷良三两针就搞定了。右手是掌骨骨折,典型无拳套保护下挥拳的拳击伤,拍完x光后,黄显冰亲自复位给他上的石膏。 都是小伤,右手恢复一个多月就差不多了。这期间就算祁镜说不来上班也没事。 麻烦的还是那位贾某。 谷良本来也想大伤化小,小伤化了。可头颅一拍,下颌骨骨折,牙齿碎了四颗。最关键的是民警问话,他连之前为什么拿吊水架的事儿都记不清了。 典型的逆行性遗忘,诊断脑震荡妥妥的。 好在颅脑没改变,程度还算轻微,休息一段时间就会慢慢恢复。 诊疗室里没有监控,大门口也没有保安。 走廊上躺着的病人倒是看见了这人,可只听了个响就没了后续。他们还以为没出什么事,直到见了警察才知道闹大了。 全程能称得上是证据的只有走廊摄像头里一段几秒的影像。 可这根本证明不了什么,况且对方记忆都被这一拳敲没了,怎么都问不出个所以然来。 这种情况下,判正当防卫谁信啊,可算互殴也不对。两人进去才五分钟,压根没闹出什么动静,最后商量来商量去只能算祁镜防卫过当。 说到底他还是自保过了头,拳头太重。 所以这一世他改学了柔道,招式没那么霸道,基本靠关节技就能锁住对手,一般情况下对方吃了痛就会认输。 当然如果对方手里拿的是刀,还是跑的好。 说到跑,祁镜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好几天没练长跑了。以后得多练练,还得混合一些障碍跑,万一对方人多跑路才是最好的办法...... “喂,你想什么呢?”陆子姗推推他的肩膀,“我说的对不对啊?” “你说防卫过当?” “嗯。” “爸说正当防卫?” “对。” “子姗赢。”祁镜露出了一丝狡黠的笑容,“这拳都把自己打出拳击伤了,下手太重。” “还有这种判法?” 祁镜耸耸肩:“当初就是这么判的。” 祁森皱皱眉头,脸皮拧成一团,越想这题目越有问题。看来儿子根本没想放弃这顿饭钱,而是选择全都要。 这题根本没正确答案。 如果陆子姗和祁森答案互换,祁镜很有可能说外人没听到动静,两人受的伤很有限,所以算正当防卫。 虽然出题思路很不讲道理,但却处处在提醒祁森:会出现这种答案并非因为自己,而是因为没有摄像头,没有保安。 如果有摄像头,至少在答案上不会那么模糊。现在不管怎么说,祁森都是输的那方。 既要他老爸付钱又要老爸帮他装监控,一举两得啊。 一顿晚饭四道题,祁森花出去300多。不过他觉得很值,至少知道儿子心里在想些什么,也知道该怎么去做。 原本祁镜和陆子姗说好吃了饭去唱歌。 现在因为对案例有了新的认识,她准备回去和老师讨论讨论,加班加点把方案写出来。 “今晚还讨论什么,她晚上肯定有聚会。”祁镜在饭店门口对陆子姗说道,“身上的香水、口红、首饰都不是一个律师在上班时用的。” “是吗?”陆子姗将信将疑,“不过我还是得先把方案写出来才行。” “行吧。” 祁镜本来就是喜欢她这种敢打敢拼的样子,而且也对唱歌没什么兴趣。 帮她叫了出租车,两人互相道别后,祁镜就跟着爸妈一起回了家。 第二天一早,祁镜刚到急诊就听说了那位住iu的肝硬化病人抢救了一晚,直到早上五点才把人拉了回来。 “王主任也去了?”祁镜待在空荡荡的急诊室里,问向一位新来的实习生。 “是啊,刚被叫走。”实习生刷刷刷地抄着方子。 “那你们纪老师呢?” 实习生看了看排班表,说道:“哦,他今天中班吧。” “那胡东升呢?” “他昨天早夜倒班,刚回去。” 祁镜点点头,拿出手机拨通了某个倒霉蛋的电话。 “......祁哥,怎么了?” “睡了?” “刚准备躺下去,你......”胡东升似乎觉察到了什么,“你该不会让我......” “真聪明。”祁镜笑着就往急诊外走,“快起来,两分钟后外科楼下见。” 116.我保证你终身难忘 外科大楼两楼是iu,内有联通手术室的专用病员电梯。16张床位,随时有两位护士和一位医生在值,是外科围手术期的最后屏障。 不过在面对这位化脓性梗阻性胆管炎,这道屏障似乎有些不稳了。 医院内会诊一般都是找的具体某一个专科科室,肝胆属于消化系统,之前普外刚接手病人就是找的消化科会诊。 王廷在急诊领域是大佬,善于诊断和危重支持治疗。但具体到某一种疾病的后续治疗,就显得不是特别突出。 所以很少有人会找他去会诊。 现在突然叫上了王廷,只会有两种可能。 一种是病人太过危重,需要在危重症方面非常有经验的王廷来指导用药或者给出下一步的治疗方案。 另一种就是普外已经无计可施,实在给不出真正的诊断,只能和当初胸外熊勇一样进行全院会诊。 不过六月中下旬市里有传染疾病防治大会,丹阳医院的大礼堂被用作了分会场。好在外科楼的休息室地方不小,坐上十来个人没什么问题。 现在iu办公室旁的休息室里烟雾缭绕,两排沙发上坐满了主任,随便拿一个出来都是所在领域能排上名号的人物。 病人的检查报告被分成了好几堆,和几杯热茶一起挤在茶几上。 茶水的热气和他们嘴边烟头燃出的烟雾缓缓缠绕在一起,就像那位病人的病因一样,飘飘绕绕的,看得清楚却怎么都抓不着。 “我还是考虑结石性的梗阻。”肝胆外的童淼主任依然坚持自己的判断。 “胆结石虽然有,但不至于在管引流后加重病情。”肛肠科的辛程觉得很奇怪,“和ri都没进一步提示吗?” “大量胆结石,很重的胆管炎,失代偿肝硬化”一旁影像学主任李智勇看着片子说道,“不过我总觉得这胆管和肝脏有点怪怪的。” “怪怪的?” 童淼很清楚李智勇的水平,这人要是对摄片起了疑心,那多半是真的有问题。 李智勇摇摇头:“反正整个胆道系统都挺怪的,就连结石影也有点怪。不过是什么问题我也说不上来,就觉得应该有其他原因导致了梗阻。” “胆道肿瘤?”童淼问道。 “不像。” “胆道息肉?” 李智勇摇摇头。 这时感染科主任喝了口热茶,把话题从病因拉回到了治疗上:“现在病人已经出现了感染性休克,只能尽全力抗感染治疗。” “家属态度怎么样?”王廷坐在靠门的位置,开口问道。 “非常积极,希望尽一切可能救病人。”童淼掐灭了手里的烟头,呼出一口长长的烟雾,“钱不是他们的问题,人命才是啊。” 王廷点点头:“和他们说过预后不好吗?” “都表示理解,本来病人就是泌尿徐光头的亲戚,又是肝硬化失代偿,已经有心理准备了。” 此时祁镜在外科楼一楼大厅等到了胡东升。 这孩子最近被祁镜训得厉害,对他的要求是完全按纪清标准来的。他不仅需要记住每个病人的主诉、诊断和治疗,还得弄清每一步治疗的理由。 内急最少的时候都有50多张床,而且周转非常快。 有可能上午床上躺的是个年轻小伙,到了晚上就成了八0岁的老太。 短短几小时内,在急诊可以发生任何情况。私自出院的,猝死的,转入住院病房的,转入抢救室的,甚至转去其他医院“疗养”的 几乎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这种高负荷高要求的反复操练,让胡东升的眼圈深得就像擦上了永不褪色的眼影,人也整个瘦了一大圈。 斯巴达式的苦练副作用明显,但只要能抗过去,效果总是显著的。 祁镜当初就亲自尝试过,现在的胡东升也深有体会。 当脑海里那些散乱成一种定式的理论知识,被一根根丝线串连在一起后,那种融会贯通的畅快感只有自己能明白。 “祁哥,你这是要带我去干嘛?”胡东升脸上爬满了倦容,双眼因为干涩和畏光眯成了一条缝。 “千载难逢的大好事!”祁镜脸上堆着坏笑,晃了晃手里的病历记录册,直接走向楼梯口,“今天这事儿要是办成了,我保证你终身难忘。” 胡东升很清楚祁镜的作派。 能让这位天不怕地不怕的学长兴奋到这种程度,这事儿肯定不简单。 说是大好事儿,他肯定不信。 在祁镜的字典里,“好”的定义从来都不是好,而是那种不可言说的恐慌性情节。 但要说放弃就这么回去睡大觉,胡东升也做不到。 这些天在祁镜手里学到了不少东西,也知道了这位学长的理想目标。想成为其中的一员,他只有化成一块干燥海绵,不停汲取周围的海水。 现在叫停,只会前功尽弃。 两人顺着楼梯,走上两楼,在紧闭的iu大门口停下了脚步。 祁镜使了个眼色,胡东升便上前按响了门口墙上的呼叫铃。没一会儿从里面传来了一位护士干练的声音:“iu,找谁?” 这也不是胡东升的第一次了,之前祁镜被关了禁闭,为了能搞到病例他也没少干这种事儿:“我是急诊的胡东升,有个重病人出了问题,吴同山让我来找王主任,挺急的。” 首先他要表明身份,但不能说职位要说真名。 不认识没关系,要的就是那种自信的感觉,能让人听上去就觉得是本院医生,而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实习生。 之后他需要用急诊重病人做敲门砖,拿一丝不苟的吴同山来当挡箭牌。 当然,吴同山也不能加上老师或者主治等后缀,这样就能拉进和吴同山的关系,也从侧面进一步提升自己的地位。 这句话一出,里面的护士就算没看见人,也基本能确定,门口这位不是主治也是位高年资住院。 既然有重病人需要抢救,还是高年资住院出马,她没有不放行的道理。 不过两人还是低估了外科iu门禁的厉害,里面迟疑了一会儿,还是拒绝了:“直接打内线电话吧,我们这里没特别情况不允许其他科的人进来。” 胡东升皱起了眉头,看向祁镜。 祁镜脸皮抽了抽,又给他使了个眼色。 对于这种情况,他们肯定有后续方案。只不过这个方案危险性陡增,一旦被识破后果难料。 (真的要这么干?) 祁镜重重地点了点头。 117.我们是来听病例讨论的 当胡扯出来的理由不管用的时候,肯定不能换一条更管用的,而是得拽着这条理由继续往管用的方向扯。 既然拿普通重病人敲门没什么效果,那就在病人身上加些料。 不过加料的速度不能太快,一次性加猛料只会适得其反。 “小姐姐,刚才我们就打过电话了,说是在开会让等。”胡东升显出了一副为难的样子,“要不你帮个忙把王主任叫出来。” 护士刚才确实接过一个来找王廷的电话,被她回绝了。 两人声音完全不一样,高年资住院都来跑了,那打电话的身份起码主治起步。而且又是打电话又是找本人的,会给人一种紧迫感: 病人真的很重,真的等不下去了。 护士要是肯去喊王廷出来,祁镜确实没辙。到时候要捱上老头的几句臭骂,不过也可以借这个机会套出比病人的第一手病例资料。 整体来说利弊均衡,不亏。 然而他想要更多,所以还是敢赌对方不肯。 在胡东升来之前,祁镜就打过内线电话,对方拒绝得很干脆。现在让他去叫人,很大几率也是拒绝的。 毕竟十来个大主任挤在一个房间里,讨论的是个正在死亡线上挣扎的病人,气场早就漫出休息室了,普通护士哪儿顶得住。 这时候进去打断他们思路,就算是护士长在场也得好好掂量一下即将面对的压力。 相对来说,放其他科医生进iu和那些主任无关,而是单纯护理上的错误,情节要轻得多。 况且事出有因,为的是急诊的重病人,迫不得已而已。事后就算被护士长抓住小辫子,她手里也有“反驳”的理由。 两相比较取其轻,iu的大门打开了。 “门口有口罩、手术帽、一次性手套和鞋套,缺什么补什么。休息室就在办公室旁边,自己去敲门。” “好。” 祁镜给自己穿戴上一次性手套,翘起大拇指,对他出色的演出表示赞赏。 在公立医院,以他们的地位很难接触不到这类复杂病人。身边有这么一位“敢作敢为”的孩子,确实要方便不少。 “动作快点,万一护士出来见到是两个人肯定要赶走一个。” 胡东升点点头,加快了手上的速度。 帽子、鞋套被第一时间被戴了上去,手套则捏在手里,可以边走边戴。 在双移门准备关闭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就位,开始往病区里走了。 而就在这时,即将关闭的门缝里突然挤进了一位男医生。人长得不算高,和祁镜差不多,披着件白大褂,里面是墨绿色的手术衣裤。 唯一令人眼前一亮的,除了迅捷身手外就是那个锃亮的光头。 这人进门根本没和两人打招呼,因为本来就穿着外科行头,脚上还是消毒拖鞋根本不需要再换鞋套,所以拿起一副手套就径直往里走。 在经过胡东升身边的时候,他还摸了把自己光秃秃的脑袋,然后颇为严肃地拍拍胡东升的肩膀:“小兄弟,大恩不言谢。” 说罢,他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 “这......”胡东升没想到自己还有被人捡便宜的时候,有些语塞。 外表如此有特点的人,祁镜自然记得。 泌尿外科主治徐华胜,才30多,已经是年入40万的医院准一线中神了。 人虽然不错也很稳重,待人接物都很合体,可那个经典的摸头小动作实在太过猥琐。而且他一紧张就会去摸,那么多年下来早就成了被动技能,根本改不掉。 曾经就靠这个动作吓跑过一位刚来科里上班的小护士,在医院里被传成“佳话”。 见到他,再联想到躺在iu的胆管炎肝硬化病人,倒是唤起了祁镜一些记忆。 当初他在医务科确实听说徐光头死了个舅舅,人就在外科iu病房。虽然不记得病因了,但时间上倒是挺符合的。 不过徐华胜没他们两人的熊心豹子胆,他来这儿只为了看一眼自己的舅舅。 实在泌尿外的手术太多,iu的病人家属又被严格限制了看护时间,一天只有早晚各一小时。每次他都要和护士磨破嘴皮子才给放行,现在能趁机溜进来确实轻松了不少。 “别管他了,我们先进去,病例讨论应该已经开始了。” 祁镜带着胡东升快步穿过走廊,右拐再走到底,医生休息室就在眼前。 胡东升这一路看了几眼外科iu的布置,总觉得病房里太过安静。 虽说是重病房,需要让病人静养,可医生护士已经做到了大气都不敢出一声,连走路都是尽量小心放轻着声音。 这气氛太古怪了,和他心里想的那种病例讨论完全不同。直觉告诉胡东升,这儿很危险。 “祁哥,这里真的是在病例讨论?” “是啊,大概七八个人吧,说的是外科iu一个挺典型的重病人。”祁镜笑着说道,“说不定你哪个在外科实习的同学,现在就站在黑板前抄着病程记录呢。” 胡东升点点头,这是自己第一次参加讨论,机会难得。仔细听了听,房间里确实传出了些讨论的声音,他缓缓做起了深呼吸: 不能太紧张...... 要放松...... 要自然...... 胡东升站在门口定了定心神,然后抬手敲响了房门。 房内的声音因为敲门的缘故戛然而止,门被人轻轻打开,率先迎接胡东升的便是一股呛鼻的烟雾。 它们像是脱缰的猛兽直冲他的鼻腔,惹得胡东升连连呛咳起来。 这时祁镜站在他背后嫌他动作太慢,便给了一个轻轻的推力,把胡东升送了进去。 他因为视线受阻,刚开始还没感觉有什么不妥,只是说着:“王老师,我们是来听病例讨论的。” 王廷就坐在门口,门也是他给开的,可进来的人似乎和他猜想的完全不一样。现在再听到这种荒唐的理由,老头的手顿时就痒了起来。 听病例讨论?在场那么多主任,说给你个实习生听吗? 等周围烟雾散开,胡东升才能看清这些人的脸,突然就觉得自己的小心脏被人死死揪着一样难受。 他就像是一个刚入门的外门弟子擅闯了大殿议事,现在正被一堆大能死死盯着。这场面他从没见过,也确实和祁镜说的一样,真的终身难忘。 118.十主任会诊 外科医生的工作强度远高于内科,手术不像输液和药片,都是靠着自己双手一点点做出来的。 尤其是急诊送来的危重病人几乎没有择期的可能,基本什么时候送来就得什么时候做手术。 在03年缺乏规培医生的年代,大三甲的普外科有时候两三天就得轮一次值班,熬夜真的是家常便饭,再正常不过的事儿了。 而且绝大多数情况,他们第二天还得跟台自己床位上的择期手术。一般得忙到晚上五六点才能休息,然而第三天还得正常上班。 至于休息当然也有,一星期总会给那么一天。 双休的另外一天就算在了两次夜出的头上,就算它和正常上班没什么区别也没办法。外科周转快,永远有做不完的工作,你不干有的是人想干。 为了能撑住连续高强度的手术,熬夜是外科医生的必备技能,而且每一位都得优先把它练满。 当然熬夜不可能拿身子硬挺,给眼皮架上牙签也顶不住汹涌袭来的睡意。 这时就需要寻求一些外物的刺激。 茶叶和咖啡都带有咖啡因,久而久之成了他们的日常饮料。当这两种都无效的时候,香烟就成了他们提神的首选。 尤其是那些上了年岁精力渐渐落后于年轻人的主任级大佬,没有香烟的日子是无法想象的。 当初禁烟没那么严格,医院的禁止吸烟从来都只针对病区,医生休息室、手术更衣室、主任办公室都是吞云吐雾的好地方。 有时他们会在术前来上两根提提神,也会在术后抽上些,然后聚在一起聊聊刚才手术的好坏。 不过就算烟味最夸张的更衣室,也没有胡东升现在体验到的厉害。 好在外科大楼有着全医院最强大的换气系统,iu更是带有玻璃隔离墙将病人彻底隔开,刚散开的烟雾传不了几米远就会被吸了个干净。 祁镜跟在他身后,走近一看,房内的阵容确实够豪华,绝不比熊勇那次差。 除了普外四位大主任坐镇,消化、传染、移植、肿瘤、影像的主任也都在场。 胡东升才刚实习,有些人不认识。可见了这些人的举止、年龄和那种绝对自信的神态,傻子都能猜到他们的实力。 平时急诊能来一位大主任会诊就已经够稀奇了,现在他竟然叩开了十位主任讨论病例的休息室大门。 完了...... 我的实习才刚开始啊...... “你们有事吗?”童淼指间还夹着烟,诧异地问道,“这儿正在开会。” 祁镜很清楚,就算再英勇无畏,在主任面前住院和实习生都没什么份量。就算他们叩开了门,按照常理也会被立刻赶走。 他需要内应。 胆道梗阻导致的肝硬化,那么多年一直找不到病因,手术也没效果。当内外科全部熄火的时候,能倚仗的诊断方法就是影像学检查。 从胆道梗阻进一步发展成化脓性梗阻性胆管炎导致的休克,传染科肯定得在场。 李智勇上个月就认识祁镜了,对他也很赏识。而熊勇那个病例最后确诊用的就是祁镜的猜测,多少会给在场的传染科主任留下些印象。 再加上刚认识的辛程,也能算上一个。 这三人都清楚祁镜的能力,又有院长儿子这块金字招牌在,祁镜知道自己赌对了。 李智勇见是他,两个眼睛瞪得像个铜铃:“哟,祁镜,你怎么来这儿了?” “哦,李主任,我们找王主任有事,急诊有个刚观察的病人病情很重。”祁镜说道,“血压心率都不太好,电解质也很乱。” 王廷听后确实急了,不停挖着存在脑子里的病人信息。可整整63张床,早上他刚上班就全都看了一遍,病人病情都挺平稳的,哪儿来的危重病人? 再说了,这小子遇到麻烦病人怎么可能离开现场,恐怕巴不得自己这个大主任不在场吧。 让祁镜都束手无策的病人...... 还需要靠闯iu找上自己才能解决...... 一开始王廷还只是有所怀疑,等再看祁镜递到自己手里的那本记录册人名,他顿时全懂了。 1八床,只是多次腹泻后电解质紊乱还带了点脱水。从昨天入院到现在已经治疗了一天一夜,今早的血报告数据也还不错。 拿着都快出院的人的记录册在这儿招摇撞骗,说他病情危重、血压不稳、心律不齐...... 王廷看着最后一页自己亲自写的“病情稳定”四个字,脑门青筋暴起。但他还是尽量克制了自己的情绪:“确实挺重的,你们聊,我先去交代下。” 几位主任都点点头,童淼正好趁这个机会起身打开了身边的窗户:“烟味太重了,来来,都帮忙开开窗透个气.......” 王廷把两人带出休息室,轻轻关上了房门。 此时老头的脸就像换了层皮一样早没了刚才的从容,举起那本记录册就对着两人脑门各拍了两下。 不过动作大归大,声音还是被压在了喉咙口:“闹腾到这儿来了?知道里面都是谁吗?” “知道......”祁镜点点头。 “不知道......”胡东升显得很无辜,忽然听到祁镜的答案很不可思议地回看了他一眼,“你知道?” “十主任会诊,肝胆的童淼、肛肠的辛程、影像的李智勇......”主任的名字在他嘴里如数家珍。 “好了好了,谁让你做介绍了?”王廷又往祁镜的后背扇了一巴掌,“知道十主任大会诊,你们还过来?” “这不惦记这个病例吗?”祁镜两眼放着精光,“一个普通的胆道梗阻,普外随便拉一个主治都能解决,为什么要叫上那么多人来?” “休克了,人刚救回来。” 祁镜点点头:“梗阻原因呢?” “肯定是结石啊!” “嗯?结石?” “是啊,怎么了?” 祁镜差点笑出了声:“十位堂堂大主任,竟然围着一个胆囊结石造成的梗阻拿不出半点办法,啧啧......” “嗬!你牛,你厉害,来来,你告诉我是什......” 话到嘴边了,王廷忽然停了下来,一拳锤向祁镜的肩膀:“和你小子说话一刻都不能放松警惕,差点又被你绕进去了。” 祁镜叹了口气,备选的激将法也失败了。 “快给我滚蛋,急诊还一堆事儿要做呢,要是我回来发现没干好,你们两个都得受罚!” 说完王廷把记录册丢进祁镜的怀里,转身进了休息室后关上了房门。 胡东升看看紧闭的大门,又看向祁镜:“......就这样?” “十主任大会诊,那么壮观的场面够饱眼福了吧。” “谁要看这些老头子啊?”胡东升气不过,蹲在地上,“我要的是他们的经验、知识和思路!” 祁镜看着紧闭的房门,其实心里也没什么底:“成功率本来就不高,五六成而已,再等等看吧。” “祁哥你坑惨我了!” “高风险高回报,你不懂?” 祁镜还想和他说再等会儿看看情况,谁知此时,房门再一次被王廷拧开:“进来吧。” 119.熟练得让人心疼 整件事情在驶入一个急弯后,还是在几位相熟的主任帮助下刹住了车,然后缓缓回落到了祁镜预想的“正规”上。 童淼很传统,自然不会认为十位主任都拿不下的病例会被一个小小住院轻松搞定。也就是李智勇在旁边笑嘻嘻地吹风,把祁镜都快吹上天了,他才松的口。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门,站在墙边,没一会儿,祁镜的手里就多出了一摞厚厚的病历。 “童主任缺两位抄治疗经过和检查报告的人。” 李智勇指了指门边那块白色记录板和两支记号笔,说道:“病历挺厚的,你们自己分分工,一人负责一部分。” 胡东升和祁镜互相看了眼,这个结果虽然不够完美,倒也基本符合了两人心中的目标。 一个想学主任们的理论知识和诊断思路,现在给了他最佳席位,想怎么听就怎么听。另一位想要病人全套病历,现在东西就在他手里,想怎么看怎么看。 拿到了想要的定西,他们就得表现出一定的价值,否则会被立刻扫地出门。 对祁镜和胡东升而言,开局难度如何根本没所谓。只要给了开局的机会,他们就会尽全力把这场游戏玩下去。 现在有两支笔,不过只有胡东升站在了记录板面前。 “病人,男,55岁.......” 祁镜退到角落,拿病人的性别和年龄做了开场白,把所有的记录工作全都交给了胡东升。而之后的发展也出乎了在场除了王廷外所有人的意料。 整个记录的过程和这些大佬记忆中的会诊病历书写定式不同。 祁镜没有按部就班地顺着病史书写顺序一路说下来。 他略过了首页上记录的主诉,直接翻到病史末尾的诊断页,说出了“胆结石致胆汁淤积”,“梗阻性胆管炎”和“肝硬化失代偿期”三个诊断。 而胡东升的记录方向也不是常规的由左向右。 他将长形写字板竖向分成四列,从左数第二列的位置开始竖着记录下这三个诊断。 左侧第一列被留出写的是病因,可以用来逆推主诉。第三列需要写上各种检查和鉴别诊断,最右侧则留给了治疗和治疗效果。 童淼本来对这两位年轻人没什么感觉,现在一看质量倒还不错。 “怎么样,没推荐错人吧。”李智勇吹开了漂在热水上的茶叶,笑着说道,“你看这样写着多舒服,我们也省力。” 童淼笑了笑,下意识地玩弄起了手腕上的蜜蜡:“确实不错,是好苗子。不过比起你吹的层次还有不小的差距,是不是你一不小心吹过头了?” “我可没吹,也从不赖账。”李智勇依旧坚持着自己的观点,“祁家这孩子确实厉害。” “话说那个实习生也很不错啊。” 不知是谁提了一句,其他主任也开始纷纷附和:“确实不错,我记得大五实习的已经毕业了吧,这是刚来的?” “不会吧,刚来的?看着不像啊。” 刚来医院的实习生什么质量他们再清楚不过了,可以说是什么都不懂。不仅是不了解医院常规接收病人的流程,对各类疾病的规范化诊断治疗流程也是懵逼的。 有不少人教科书学得不错,卷面题答得飞起。可一到了临床,就像涂上了隐形墨水一样又变回了白纸。 起码得经过一段时间历练,等他们原本的知识与现实慢慢接轨,这种情况才能有所改观。 现在在记录板上写字的胡东升,似乎已经跳过了这段历练期,能力值大大超出了实习生的平均水平。 王廷喝了口热茶评价道:“这小子基础确实不错,不过刚来急诊的时候也是毛手毛脚的。后来被祁镜狠训了两个星期,这才好些。” “是这样啊。” “那祁镜可真够厉害的,有作带教的潜质......” 就在这些大佬给两人评分的时候,板面上的内容正通过一根根细线相连在一起。 胡东升就像祁镜的笔,每说一项,他都能很快找到互相关联的地方,熟练得让人心疼...... “确实不错,和现在在骨科实习的那个孩子差不多。” “就是第一时间看出肺栓塞的那个实习生?” “哦,那孩子我也有所耳闻......” 祁镜听力好得很,这句话很不凑巧地流进了他的耳朵里。 不过他没表现出惊讶,也没去在意胡东升的表情变化,而是继续复述着纸面上的内容:“一周前病人行管引流,脾切和食管胃底静脉离断联合手术。” 祁镜快速翻阅着病历,像个极富经验的淘金者,把里面无关的内容以最短时间略过,只留下那些能吸引到自己的文字。 “术中管引流效果不错,但术后二小时引流效果变差,引流量持续减少。术后12小时患者体温开始上升,考虑化脓性梗阻性胆管炎。” 祁镜看到这里,眨了眨眼睛,似乎有些没看明白。 他顿了好一会儿,前后翻了几页没找到答案,便转头问向童淼:“童主任,病人的管堵了?” 几位主任还在惊讶这两人的配合速度和反应,问题就这么来了。 童淼被问得有些突然,一时半会儿没反应过来,想了好一会儿才说道:“估计是胆总管上段有结石堵住了管,现在勉强还能引流出一些胆汁,不过作用不大。” 祁镜觉得这根堵住的管很有问题。 照理来说,管引流排出淤积的胆汁后就应该能彻底缓解梗阻才对。如果说管子堵了,那说明上游还有其他梗阻。 而胆总管的上游就是肝内胆管了,难道肝内胆管里也有结石? “b超报告提示胆囊内多发结石,胆管胆总管中下段有结石梗阻,胆管扩张。” “报告提示肝内有多发小结石。” 祁镜算是找到了一部分答案,但翻找的影像学报告里只有这两种检查:“erp报告呢......erp没做?” 童淼愣了愣,总觉得哪里不对,怎么自己变成回答的一方了。 不过考虑到祁镜也是为了完善写字板上的诊疗内容,他想想还是算了,说道:“上一家医院内镜技术有限,以为是普通胆结石造成的胆管炎,就先做了管引流。” 祁镜点点头,开始看向下一大项实验室检查报告。 在这些主任眼中,两位年轻人依然在做着筛选抄写的工作。除了王廷之外,恐怕没人发现,祁镜并没有安于现状,而是开始逐手抢夺这场会诊的主动权了。 120.九成九是那东西 病人家里挺有钱的,在肝硬化前也因为黄疸看过不少医院,可到手的诊断都是胆结石和胆汁淤积。 因为除了脸有点黄没什么其他症状,有段时间病人自己都无所谓了,谁知不知不觉下就成了肝硬化。 其实代偿期的症状也很轻微,有相当一部分人都没什么感觉。 等到进入失代偿期,症状才开始走上舞台,乏力、消瘦、食欲大幅度减退、顽固性的腹胀都会一个个接踵登场。 病人来丹阳医院之前也是在一家三甲医院看的病。 虽然都是三甲,但基础设施和医生技术能力仍然有着差距。 2000年后国内微创开始真正兴起,大三甲紧跟潮流,积极引进器械,也不断训练年轻骨干医生学习新技术。 有些医院空有财力,却没有不断突破现有平衡的魄力。真到了需要的时候就会发现,器械好买,花点钱就行,可人才却是需要慢慢培养的。 病人去的那家医院便是这种情况。 内镜室里躺着年前刚进口的纤维十二指肠镜,但医生们只能看着它干瞪眼。 其实单纯胆结石造成的胆汁淤积并不多见,因为病人会有很明显的黄疸和消化道症状。能因为胆汁淤积把肝脏熬成肝硬化,病因肯定不简单。 也是主刀外科医生心够大,看了b超和报告后便定下了胆汁淤积性肝硬化。 之后便是一场腹腔大手术。 现在病人的肝胆间通道里横插了一根管,上段还被结石给堵住了。由于病情实在不太好,肝功能非常差,现在再做erp已经晚了。 祁镜拿着病毒性肝炎的检查报告,自言自语起来:“没有乙肝、没有丙肝,没有过度饮酒,仅仅是单纯的胆汁淤积......” 看着胡东升一条条写上的鉴别诊断,祁镜脑海里留下了几种特别的肝脏疾病。 “是什么造成的胆汁淤积?”这次祁镜的问题很简单,所以没有去问座上的主任,而是给了胡东升。 “胆结石。”胡东升停下笔,不假思索。 “可术后12小时胆结石刚把管堵上,一晚上就淤积到了化脓性梗阻性胆管炎的地步......”说着说着,祁镜看向了那些主任,“这淤积的速度是不是太快了点?” 显然这句话成功引起了所有主任的兴趣,尤其是专攻肝胆的童淼和消化科主任于涛。 “你是什么意思?说明白点。” 祁镜这时终于拿起了记号笔,在雪白的记录板角落里画出了简易的肝胆通路:“我的意思是,病人的胆汁淤积和普通的淤积不同,不仅仅是石头堵住这条路那么简单。” 于涛抬起食指,用长长的指甲敲着茶几桌面,边思考着边问道:“你觉得有东西刺激了肝脏细胞,让它们加大了胆汁的排放?” 祁镜点点头。 “这个想法很有意思。” “我们确实一直把视线聚焦在拦住河流的沙袋上,倒把上游爆发的山洪给忘了。”于涛继续说道,“能促进胆汁排放的因素......” “促胰液素。” “胆盐。” “促胃液素。” “高蛋白饮食......” “不不,这些东西都不可能造成那么剧烈的胆汁排放,肯定是其他的外来因素。” 祁镜把病历往前翻,找到了b超报告上作为诊断依据的检查图片。仔细看了会儿后,他把报告递给了李智勇:“李老师,这肝内胆管是不是纤维化了?” “嗯,确实有纤维化,不过这种纤维化没什么特异性。”李智勇说道。 得到了李智勇的肯定,祁镜心里设想的这个病因终于有了可靠的立足点。现在需要找的就是直接证据,这些证据正淹没在,一堆血和粪便的检查单里。 围绕这个病人的血液检查就是血常规、肝肾功能和血气分析。 对祁镜现在怀疑的病因来说,肝肾功能和血气都没什么意义,他要找的是最普通的血常规。除此之外,他还需要一张粪便的常规镜检单。 由于找到了可疑的目标,祁镜已经彻底放弃了原来口头汇报病历的任务,把胡东升晾在了一边。 由于病历的其他副本放在了普外科的病房里,坐沙发上的那些主任也没什么事儿可做,只能看着他唰唰地翻着病历 病人的血常规从当初入院术前开始到现在,一共做了五次。 在这些千篇一律的报告单里,确实存在着一张数据出挑单子。 纷杂的血细胞项目栏里,上下箭头无数,他却挑中了一个平时很不起眼的细胞项:“童主任,病人6月10日那张血常规上,嗜酸性粒细胞的数值有点高啊。” 童淼点点头:“病人本来就有些哮喘,嗜酸高一些也正常。再说整整五张血常规里就只有一张提示了嗜酸高,数值也不多,第二天就又降下去了。” “这说明不了什么。” “不对,这肯定能说明些什么。”祁镜又把病历翻到手术记录单,“这张化验单就是手术后第二天做的。” 随着越来越接近自己心目中的答案,祁镜的态度也发生了一丝改变。他仿佛回到了以前和主任们平起平坐的时代,说话上也没了顾忌。 主任们非常喜欢思维活跃的学生,但并不喜欢被冒犯。 “好了,快点把记录板上的病历写完吧。”童淼看了看表,显然有了些不悦,“完成后我们再继续讨论。” 只是因为敲了一次门,祁镜就占去了十位主任近半小时的时间。虽然这孩子给的观点很新很有意思,但这种居高临下的样子却让人很不舒服。 不过就在这时,远处的传染科主任蔡萍却站了出来,眼中充满了惜才爱才的母爱光辉。 受到了祁镜的启发,她刚才被几位内外科主任限制死的思路也似乎被打开了:“来来,好孩子,继续说下去,他们不听我听。” “蔡主任,我们这儿才讨论了一半呢......”童淼显得很为难。 “老童,急什么,让我把话问完再说。”蔡萍显然对祁镜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完全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好吧好吧。” 祁镜把化验单送到了这位传染科大主任的面前:“蔡主任,我觉得他的嗜酸粒细胞升高和哮喘无关。” 蔡萍点点头,似乎已经知道祁镜在找什么了:“一过性升高确实可以算是一种提示,但病人的粪便镜检是好的。” 她往后翻了两页,拿出一张阴性的粪检单子。 “粪检本来就靠运气,假阴性很正常。” 见祁镜说的头头是道,蔡萍是越听越喜欢。脸上洋溢出的笑容甚至掩盖掉了不少皱纹,让她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 传染科人才就那么几位,她也很久没带研究生了。如此好苗子在面前,她不可能不心动。 “血和粪便检查都不行,那你说说看,现在该怎么诊断?” “可以试试持续性管灌洗。” “你有几成把握?” 祁镜笑了笑:“b超有改变,嗜酸粒细胞异常,又是胆结石造成的胆淤和巨量胆结石,病人病程还那么长......我觉得九成九是那东西。” “不错不错!” 蔡萍笑着夸了祁镜一句,然后对着其他主任说道:“这病人归传染科管,你们就安心地坐沙发上喝茶聊天吧。” 众主任:(#?Д?) 121.就用效果比较差的那种药 在场的几位主任都有各自拿手的本事。 常年对付自家科室里的疾病,不断钻研治疗方法深挖病因能让他们的医路走得很远。但相对的,路也会越变越窄。 尤其连传染科主任一开始都没能想到的东西,对他们来说就更加“陌生”了。 其实蔡萍没想到也情有可原。 那么多年她主攻的都是病源基数非常大的疾病,病毒性肝炎、各类脑炎、结核病、hi和其他s(x传播疾病)。 这病本身就有很高的误诊率,也有一定的地缘性,在丹阳真的少见。 见得少,自然考虑的也少。 所以对于教科书上重点讲过但临床却很少见的疾病,刚毕业的住院医生在诊断方面反而更有优势。 现在病人正躺在独立的玻璃墙围起来的单间里,门口是钢化玻璃移门。 他身形消瘦黝黑,盖着一条医用薄毯。薄毯旁探出一条引流管,在铁架上绕了一圈通向床边的收集袋。 经过昨晚的抢救,现在他身上满是奋战过后留下的痕迹。 嘴上插着气管插管,联通辅助呼吸机。脖子旁有深静脉穿刺,手上也有静脉通路,两边挂着伏立康挫和亚胺培南。 床边的抢救车药品器械全部齐全,时刻准备投入下一次战斗。 蔡萍带着祁镜进了房间,胡东升站在一边手里拿着大号针筒和生理盐水袋。 其他几位主任在听了两人的初步诊断后,早就来了兴趣,不可能真的在休息室里喝茶聊天。 他们纷纷站在房间外透过玻璃看着里面的情况,脑海里翻出早已尘封在海底里的知识宝箱,回想这个病究竟该怎么治。 “先试试吧,外科冲洗过两次,阻力很大。”童淼说道,“难道不能先驱虫吗?” “肯定不行!”蔡萍说道,“手术已经刺激过它们一次了,反弹多剧烈你应该最清楚。现在病人那么虚弱,驱虫药下去......” 童淼点点头。 蔡萍手里有些用药方法和药物手册、教科书上说的完全不一样,但效果相比之下更好。既然她都这么说了,他们这些外行听着就行。 病人管引流出的胆汁不多,三天下来也就500l。 祁镜仔细看了看收集袋里的胆汁。 管口开始、经袋内到袋底,胆汁颜色从黄褐色层层递进。尤其在袋底还能看到一些混浊的沉淀物,有些像是碎开的结石,有些就一言难尽了。 “蔡老师,你看。” 祁镜摆弄着收集袋,捏住其中一块黑色的软圆形的东西:“0.31,大小正合适,已经可以确诊了。” 蔡萍看后连连点头:“嗯,是华支睾吸虫。” 胡东升也凑了上来,毕竟教科书里花了大量篇幅说明这个寄生虫,可什么样子的连张照片都没有。现在有机会见到活虫,机会难得。 “别看了。”祁镜拿过胡东升手里的针筒和生理盐水,说道,“要是数量够多的话,待会儿保证让你一次看个够。” 蔡萍接过祁镜递来的生理盐水针筒,把前端套进管:“管冲洗应该遵循先低压后高压的基本原则,先缓慢前推,当遇到阻力时再慢慢加压。” 只见针筒推杆缓缓前进,没一会儿就受到了阻力。 蔡萍渐渐加大手上施加的压力,把筒内的活塞又往前推进了一小段距离:“差不多了,回抽后,开始下一轮。” 这时胡东升早就已经端着弯盘在窗边等着,就像个在草丛里捉蛐蛐的孩子,不停寻找着回抽出的混合液体。 不过几次来回后都没什么效果,回抽的液体都很干净。 每次活塞到了固定位置就会受到巨大阻力,蔡萍不敢加重推力。生怕胆总管压力太大,管缝合口突然裂开,那就得不偿失了。 蔡萍抹去额头上的汗珠,说道:“这么重的肝吸虫肝硬化真的不多见,先闭管,下午再试试吧。” “蔡老师,我觉得可以换一种灌洗方式。”祁镜说道。 “换一种?你意思是不用生理盐水?” 蔡萍已经猜到了祁镜的想法:“药物灌洗虽然刺激性没有直接静脉给药那么大,可也有一定的风险啊。” “吡喹酮作用太强了,稀释后也不行。”祁镜想了想,“可以用一种对寄生虫效果更差的药物,比如一直处于寄生虫用药二三线,现在更多是用来对付厌氧菌的......” 他说着说着看向了胡东升。 这已经是他早就已经养成的习惯。 胡东升基本功扎实,反应和逻辑思维都很敏捷。现在他差的就是经验和鉴别诊断时的诊断视野,所以现场提问对他的提升最大。 这一看就代表着提问,对于锻炼他的基本功很有好处。 一旦胡东升接不上话,面对的就是惩罚。 “额......”胡东升疯狂地翻阅着记忆。 厌氧菌...... 可以用于寄生虫...... 对了! “你说用甲硝唑?” 还没等胡东升回答,蔡萍就已经想到了答案,气得他在心里一阵捶胸顿足。 祁镜可不会和他讲道理,回答慢了和没答出来性质一样,都得受罚。 蔡萍微微点头,顺着祁镜的思路也觉得可行。但从她点头的幅度里还是能看出一丝担忧:“倒是可以尝试一下,可万一造成刺激......” 祁镜轻轻拍了拍床架子:“感染已经造成了急性肺损伤,下一波指不定会产生什么影响。” 如今病人的其他器官还不错,肺虽然有了损伤,但只要感染退去急性损伤就会慢慢恢复。唯一可惜的只有肝脏,失代偿的肝硬化最后只能靠器官移植。 幸运的是病人家境不错,只要身体没其他基础疾病,肝移植本身成功率不低。 可如果继续拖下去,再来一两次病危抢救,一旦拖垮原来的身体,肝移植的希望也就跟着破灭了。 “试!” 十分钟后,护士送来了一盒甲硝锉注射液。 经过三次灌洗,活塞并没有向前推进,蔡萍当即决定闭管让药物在管内作用一段时间。 半小时后,祁镜松开管管腔上的夹子,淡黄色的混合液体带出了一块形状不规则的黑色结石。 紧接着,一颗颗饭粒大小的黑色小虫排着队往外流了出来。 “一二三四......” “这也太多了!”胡东升看着密密麻麻的管引流管腔,头皮发麻。 122.这本泳衣杂志是谁的? 管排出虫体后,那些主任也忍不住进房间看了两眼。 “这也太多了” “是啊。”蔡萍解释道,“肝脏被它们刺激地不停分泌胆汁,太稠了,说不定这块堵住管子的结石就是虫体粘合在一起形成的。” “开眼界啊,我行医那么多年还真没见过肝吸虫。”甲乳科主任笑着说道。 “病人还有救。”辛程拍了拍移植科主任的肩膀。 “嗯,我回去就做个初步评估。等彻底驱完虫,只要能找到合适的肝源,下一步就是肝移植。” 虽然表面上他们表情轻松,仿佛只是图个新鲜。但在这些人的脑袋里,眼前的场面将会联同病人的病历一起打包,封存进经验宝箱,沉入海底。 等下次再有相似的病人来搅动他们脑海的时候,说不定就会带起这个宝箱 管排出虫体只是治疗的第一步,等肝脏外周的虫体排干净,梗阻缓解后才能撤去管,着手驱虫治疗。 如果说诊断还值得他们一看一学,那治疗就是真正属于蔡萍的独家表演了。 肝吸虫治疗说起来很简单,经久不变的两种药,吡喹酮和阿苯达唑。一个是特异性很高的针对药,另一个则是广谱驱虫药。 可药物好选,用量难定。 每家药厂出产的药品有效成分一样,但有效成分以外的“包装”却不同。有时候换了新药,就会出现药品说明书和医院药物手册相悖的情况。 蔡萍虽然肝吸虫见的少,但在用药上是真正的行家里手,考虑的细节要比普通医生多得多。 祁镜在用药方面比起她来还欠了些火候。 “放弃吡喹酮,选择阿苯达唑” 祁镜走在回急诊的路上,脑袋里回想着刚才蔡萍写的会诊记录单。 “这个病人确实更应该用阿苯达唑,但我想到的是阿苯达唑对肝脏的副作用更小,蔡主任想到的却是更深的另一面。” 吡喹酮和阿苯达唑虽然都能有效杀灭肝吸虫,但作用机制完全不同。 前者更像是直面敌方大军的重骑兵冲阵方队,能徒手撕扯掉虫体表面的保护皮层,用强大的药力迫使肝吸虫的肌肉持续强直性收缩,不停痉挛至死。 效果霸道直接,就和开了无双模式一样。 后者则是一支奇袭轻骑小分队,不和虫体产生直接冲突,而是专门弯去敌军后方的粮草大营,阻碍它们的能量供应。 当肝吸虫无法摄取到足够的糖分,就会被活活饿死。 现在病人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根本经受不住正面对刚的大战。相比起来,阿苯达唑的方式更温和也更能保护这块苟延残喘的肝脏。 “从5g/kg逐渐加量到10g,持续时间也比普通的七天多出一天。等用药结束后用保肝药让肝脏休息半个月,然后再从头开始新的一轮。” “学到了学到了!” 相比胡东升,祁镜需要学的知识并不多。这次能学到主任级别的控药技术,确实是赚翻了。 祁镜还在回味着这次的收获,忽然手机响起了提示音。 真被你猜中了! 他看着短消息,不知道陆子姗没头没尾的发的是个什么意思。 ?怎么了 不一会儿补充信息就跟了过来 老师昨天真是去参加pary,她的生日pary。本来不想告诉我的,没想到我能猜到,哈哈哈! 都打扮得那么明显了,也就你猜不到。 祁镜吐槽了一句,又发了条信息过去:我看她走之前还不情不愿的,估计是躲不掉。 以前的老同学帮她弄的,往前提了好几天。 你这个做学生的好歹表示表示啊。 啊啊啊!我应该送她礼物吗?会不会被怀疑另有目的? 祁镜想了想,回道:让我考虑考虑,晚上给你出个主意 哦哦,尽快哦! 祁镜关上手机,想到了昨天下午刚到的那本杂志,转头看向跟在自己身边的胡东升:“那本书藏好了?” “嗯,按你的要求藏在了橱窗最里面。”胡东升很肯定地点了点头,“肯定没人发现。” 祁镜点点头。 书是很早以前就订了的,03年邮寄效率不高,再加上当初刚过前一期的发行时间,所以等了很长时间才到手。 书不贵,但麻烦的是邮寄地址。 祁镜日常轨迹基本就是两点一线。 一个是不常待的家,虽然没外人,但不管是邮箱取信还是自己房间的整理一直是肖玉在负责。这要是被发现了,肯定会被骂不务正业。 另一头是医院急诊,人流量非常大,但相对而言没人会来管自己。邮递员递送包裹总得和门卫、护士台交流,这一路上他都熟,打个招呼的事儿。 最关键的他身边有胡东升这个小弟。 与受惯了传统文化熏陶的纪清不一样,他是一位阅历至上的“狂信徒”。 而且这儿还有杂志橱窗可以做掩护。 书橱向来是祁镜在看,其他人忙得要死,最多看看教科书和本职科室相关的一些杂志罢了。谁会想到层层严谨专业的医学杂志书下面会压着一本 靠着这些理由,祁镜在邮政局的邮寄单上大胆地填了丹阳医院内科急诊的地址。 由于他看起来非常镇定,一度让帮忙订刊的服务员小姐姐产生了错觉,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祁镜对胡东升的日常工作完成度非常满意:“这次因为是蔡主任,答慢就也情有可原,不过下不为例。” 胡东升长舒了一口气,回想起祁镜那些品类繁多的惩罚手段,他心里就忍不住发怵。 两人走进了内急诊疗室。 今天倒是挺清闲的,门口没担架床,纪清、吴同山和实习生钟晓熙也都在。桌面上摆着好几本教科书,内科学、传染病学、微生物和寄生虫学 “这是怎么了?”祁镜问道。 纪清翻着手里一本传染病杂志,笑着说道:“王主任说外科iu那位病人很有意思,让我们一起讨论讨论。” “哦,小祁来了啊。” 这时从诊疗室的角落里传来了王廷的声音。 两人循着声音看去,橱窗旁正蹲着一个老头。他的一条胳膊和半个脑袋已经进去了,似乎对最靠里的那几本杂志非常感兴趣。 祁镜呆站在原地,两眼瞪圆地回头看向同样呆站着的胡东升。 (书在里面吗?) (肯定啊,不是你吩咐的吗?) 完了 “我说你平时最爱看的就是传染病学,怎么把传染病防治指南摆得那么里面,也不怕找” 忽然老头的声音停在了一个很不恰当的音节上。 他慢慢抽出自己的脑袋和胳膊,直起身子,转头扫了眼面前这些衣冠楚楚的医生,把手里那这本杂志摔在了桌面上。 杂志轻松避开了他刚泡好茶水的紫砂壶,非常精准地滑向了远处的笔筒,来了个一击全倒。 “这本泳衣杂志是谁的?!不说清楚谁都别想吃饭!” 123.新的眼线 肝吸虫(作者菌):你们不能学阿苯达唑啊,得学美味的肝脏,快给我点糖(订阅)吧,我快饿死了!(?Д`) 常年在急诊晃荡的祁镜很清楚一件事。 在面对疾病时,家属和病人所说的情况并不一定准确。 就像美剧中的那位常说的:eerybylies. 这时候,需要医生对病情有一个更主观更准确判断。 并且在发现病人掩盖秘密的时候,适时地提醒他们:现在站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位受过专业训练的医生,不是普通人。 要做到这一点,就要比病人更了解他们的身体。 为了增加自己的判断能力,需要大量医学以外的知识,也就是他经常和纪清说的阅历。 阅历怎么来? 一般都是从体验生活中得来的。 既然医生很忙没时间去体验其他生活,那就只能靠看书。尤其是祁镜学的传染病学和毒理学,需要看的内容就更多了。 从历史地理到人文政治,从时装香水到各类化妆品,从国内外美食到汽车建筑,只要和生活有关的,他来者不拒。 这次订的就是当初最流行的《瑞丽》。 因为夏天到了,这期杂志编辑就弄了个泳装专题,封面自然是美女加泳装。再正常不过的事儿,可到了王廷眼里就变了模样。 当年他早就搬了出来,独自一个人住。在医院里的职称也到位,只要事儿别太出格,就没人会管。 可现在不一样,能管住他的人实在太多。 祁镜抬手拍死了一只叮在手背上的蚊子,看了看手心那滩子血迹和被强行换掉的工作牌,对这种惩罚不以为然。 “医生啊,化验室怎么走啊?” 祁镜扶了面前这位老婆婆一把,指着身后那条走廊说道:“您往这儿直走,拐个弯就到了。” “谢谢。” “小兄弟,知道厕所在哪儿吗?” “那儿,保洁阿姨正在拖地的地方。”祁镜看了眼他手里的尿杯,“厕所对面就有验小便的窗口。” “好好,谢了。” 祁镜站在急诊大厅正中央,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自我安慰:不过是干一星期导医罢了,谁还没干过导医啊。 只剩下三天了,最近也没什么好病例,难得清闲清闲,没什么大不了的。 导医虽然也穿着白大褂,可工作牌变了模样,从原本蓝白色变成了红黄相间,上面没名字没职称,只有大大的“导医”二字。 这个职位本来是由一些行政和护士来担任。 后来见大四的本科生对急诊蠢蠢欲动,索性就让他们没事儿过来做做事,见习见习。 从实践效果来看,导医对大五的实习有很重要的意义。 03年信息化还没成形,电脑能做的事儿非常有限。急诊化验单上的“加急”,不仅得加快检验操作的速度,还要缩短来回传输化验单的时间。 很多救命的加急单都是实习生用两条腿跑出来的。 在道路走廊错综复杂的门急诊,哪条路距离最短,哪条路可以躲开人流减少时间,那种鞋子可以在湿滑的砖块地上跑出高速,在做导医的时候都能学到。 如果动作慢了,手里的手机就会被打爆,分分钟尝到夺命连环all的滋味。 当然了,这些都和祁镜无关。 “钟晓熙。”他看着往化验室跑的女实习生笑着招了招手,“过来过来。” “学长,怎么了?” “今天有什么好玩的病例吗?” “没有。” 钟晓熙很果断地摇了摇头,转身就要走,动作连贯且干脆,就像早就演练过的一般。 祁镜知道对方已经叛变,也不指望她,只是出手拉住袖子,继续问道:“胡东升在哪儿?” “他”钟晓熙苦笑了两声,回头看看休息室,“王主任说他字写的好看,所以所有的药方都得由他来抄。现在正关在休息室里,卖力着呢。” 他字好看? 好看个p!全是阻拦他通风报信的借口! 祁镜暗暗吐槽了一句,但是还没有放弃:“那本瑞丽在你手里吧。” “额”钟晓熙挠挠脸蛋,很不好意思地说道,“其实我也没怎么看,那天吃完午饭杂志就转手了。” “转手了?转谁手里了?”祁镜觉得奇怪。 急诊绿色通道里翻来覆去就这点人,一边是外急永远的男医生,另一边是普通内急几位都是上了年岁的副高,谁会看这种杂志? 还能转谁手里?护士台? 不可能啊,护士忙成那样,时刻直面着病人,拿本杂志看不是找喷嘛。 “那个”钟晓熙尴尬地说道,“我说出来你别生气啊。” “快说快说。” “那个吴老师,就是吴同山,他说这种杂志放在内急太浪费了。然后” “然后怎么了?”祁镜已经有了不太好的预感,但在听到实情前还心存了半丝侥幸,“快说!” “然后他说,他说妇产科都是女医生和女病人,送去那儿应该挺有市场的。” 祁镜的笑容渐渐凝固在了最僵硬的那种状态。 虽然心有不甘,但他很清楚,现在再纠结之前那本瑞丽的走向已经没有了意义,面对困难还是得向前看才对。 “你对瑞丽很感兴趣吧?” “祁学长,瑞丽都转手了”钟晓熙指着妇产科的方向说道,语气中尽显不舍。 “不不,我不是说这一期。”祁镜嘿嘿笑了两声,“你应该知道瑞丽是月刊,还有下一期的。” 对于一顿正餐吃不到10块钱的女大学生来说,20一本的瑞丽代表了什么,谁都清楚。 普通工薪阶层的家庭,大学生子女一个月基本是500块左右的零花。里面还要包括进手机费、伙食、题库打印费、周末来回的车费,能省下来的钱屈指可数。 有时候想买本时尚杂志就得宿舍几人一起凑钱,买回来轮流看。如果舍友和自己相性不合,那就只能作罢。 祁镜对女生宿舍很了解,分堆站队是极为稀松平常的事儿。之前他就让一个四人女生宿舍生生分出四个互相敌对的势力出来,很正常。 再说他又和钟晓熙相处了一段时间,对她的经济情况非常了解。 “怎么样?”祁镜又一次露出了他特有的善意微笑,“我觉得这笔交易挺划算的。” 钟晓熙咽了口口水,用手摆了个3的手势。 祁镜脸皮跳了跳,没想到这姑娘看上去柔柔弱弱的,要价会那么狠。他一边环视着周围的人流,一边用手把她的第三根手指轻轻掰了回去。 “成交。” 祁镜点点头,展现出了成年人的大气。钟晓熙也不含糊,立刻答应有难断的病例会第一时间汇报给他。 看着新培植的眼线消失在人群中,祁镜在心里大叹了一句:“好无聊啊!” 他翻了翻手机,点中陆子姗,晃动手指发了条信息出去。 前两天选的香水还满意吗? 124.闻香识女人 相处那么多天了一直没送过陆子姗东西,也没什么时间陪她,祁镜心里多少有些愧疚。所以借着她老师生日的由头,就把礼物一起买了。 香水是前几天送过去的,刚到手的工资瞬间去了1/5。 正巧那位老师生日就在今天,祁镜就发了条消息问问效果。不过陆子姗工作也不轻松,消息过去后等了很久才收到她的回信。 老师很满意,说这个香味很适合她。 haneln.19经典款,她正好19号生日。生日当天拿到礼物,心情肯定很好吧。 “那个医生,放射科怎么走?” “哦。”祁镜放下手机,看了眼对方手里的检查单,转身指向身后的大门,“穿过前面的长廊就是医技楼,进去左拐就是拍x光片的地方。” “谢谢。” 你怎么知道她喜欢这种香味的?你才见过她一次吧 “当你见的人足够多,阅历也足够丰富的时候”祁镜一边小声嘀咕着什么,一边把敲好的信息发了过去。 人其实是可以貌相的 陆子姗看到这句话,噗嗤一笑,忽然觉得两人分开四年还挺好的。不过她对这四年空白期越感到满意,就越在意。 他这四年都干了什么呢 你又在炫耀了,倒是谦虚点啊 我只是猜着玩而已 祁镜回想起了那天扶住保安大叔腰腿的场景。 陆子姗那位老师四十来岁,手指上没戒痕应该一直单身。 她话不多,看着祁镜时,眼神里只是有些好奇,没什么扎人的棱角。经陆子姗介绍后,她也是面带微笑打了声招呼,轻轻握个手就告别分开。 性格喜静,挑选冷色调的服装和提包也就不奇怪了。 但她走路会时不时低头看一看裙摆和鞋面,动作很隐蔽,持续时间也很短,显得有些不自然。 再结合微微发红的脚后跟和非常匀称的身材,祁镜觉得她平时应该经常锻炼身体,上班时穿惯了平跟皮鞋和干练的衬衫西装和长裤。 所以会觉得高跟鞋不合脚,裙子也特别别扭,走上几步就会无意识地看看自己的样子。 可就算脚后跟磨破了皮,她走路的姿势依然没走形,说明本人很坚忍、自信甚至有些自负、绝不轻易服输。 最有意思的是,这种性格的人那晚却擦了味道浓郁的香水,是一种浓到想要拒人千里之外的感觉。 再一问陆子姗,白天其实香味很淡,都是下班才加喷的。所以祁镜猜测,她很大几率是晚上要去参加什么推却不了的聚会。 最后祁镜投其所好,选了平静淡雅的19号,应该很适合她的性格。 你那瓶怎么样 挺好的,味道很舒服 kne这牌子虽然价钱稍稍便宜了些,但你还是律师助理,自然要低调。我挑的气味比她那瓶还要淡,闻上去若即若离的 我也注意到了,陪老师出去见客户确实得有个绿叶的样子 祁镜看着她发来的消息,心想:这香水叫esape,送你也是希望男人看见你都能躲远点啊。 等等,你怎么对香水那么熟悉啊。还有你这两天也太清闲了吧,平时上班打你电话都不一定接,现在反而主动给我发消息,有古怪! 呵呵,挑礼物挑得被罚站了 嗯?怎么了 祁镜把事情的始末都说了一遍。 只不过那本瑞丽他压根就没看,也和香水的挑选没关系。这两种香水本来就是老牌经典,他一直都有印象。 呵呵,导医,你也有今天! 还不是你害的 这时祁镜发现了护士台有些异动,小梅刚接了个电话就急匆匆跑出护士台,一遛弯进了内急诊疗室。 人也不进门,只是说了两句就又跑了回来。典型的急救中心电话后反应,肯定是要来重病人了。 干活了,下班再聊祁镜敲下一行字。 他关上手机,把工作牌翻了个身,让导医两个字朝向胸口藏了起来,然后快步走到了护士台跟前。 祁镜轻拍台面,问道:“小梅小梅,120快来了吧?” “嗯。”小梅白了他一眼,手里继续写着她永远写不完的治疗记录单,“有事?” “是什么病人啊?” “你不是被罚做导医了嘛,怎么还关心起病人来了?”小梅不以为然。 内科急诊都是王廷说了算,她们这些护士也不例外。现在王廷下了令,根本没人会把病人的情况泄露给他。 小梅边说边甩甩手让他尽快离开:“还是去做你的导医吧,也好帮我们分担掉一些工作。” “行吧行吧。” 祁镜也没多问,反正问了也没下文,索性就站到了急诊大门口。 诊疗室不让进,大门口总让人站吧。120再有本事也不可能把人直接送到王廷手里,总得推着担架车经过大门。 他可是堂堂导医,站门口给人排忧解难太正常了。 小梅瞥了一眼,吐了句“无赖”,就继续做自己的事儿去了。 没一会儿,吴同山带着听诊器跑了出来,同时出现的还有钟晓熙。 显然新眼线钟晓熙受了老眼线胡东升的指点,很清楚祁镜需要什么,特地拿了一叠化验单出来。 从她准备好的大部分红色化验单来看,来的病人应该是心肺功能或者电解质失衡的问题。这类病人岁数都不小,不是肺部感染、酮症酸中毒就是心梗心衰。 但在最后她又混进去了一张褐色的粪常规。 腹泻? 祁镜皱了皱眉头。 这就有点意思了,难道是之前说过有胃肠反应的特殊心梗? 两人来到门口,吴同山板着脸瞧了祁镜一眼,叹了口气也没说什么。 这两天祁镜一直都是这么来蹭病例的,反正只要不影响自己工作,他也不会管。 但就在这时,趁着吴同山往外张望等候120的时候,钟晓熙快速靠向祁镜,把一张小纸条轻轻塞进了他的白大褂兜里。 完成这个动作后,她又快速归位,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祁镜给她暗暗竖起了拇指,暗暗退回到吴同山视野的盲区,翻看起这张纸条。 “女,22岁,大学生,做赛跑前的准备运动时突然晕倒,呕吐胸闷,心率150” 祁镜越看眉毛扬得越高:这么年轻? 125.应对突发情况的杀手锏 祁镜没想到120急救车里会蹦下来位老熟人。 “沈兴?”他看着面前的年轻人有些惊讶,“你怎么去急救中心了?” 沈兴当初找的是一家二甲的普外科,也不知道怎么了,毕业后会脑子一热跑去急救中心工作。不过急救中心是真的缺人,也是真的锻炼人。 当然累是肯定的。 刚跳下车的沈兴动作已经非常麻利了,一把拉出了担架车,放下滚轮架,笑着说道:“祁哥你也在啊,这回病人是个大学生,在操场” 话才开了个头,吴同山就跑了过来:“他现在是导医,病人情况报给我就行了。” 沈兴尴尬地看看祁镜,又看了眼他无奈翻出来的导医牌。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他很清楚过程一定非常精彩。 顿时,之前实习时的快乐时光渐渐浮现在了眼前。 不过,给低位肠梗阻插胃管的肯定除外。 把病人送进急诊,沈兴在护士台填写急救单,祁镜就站在一边找他闲聊了起来:“你怎么想到去急救中心了?” “二甲的外科实在太烂了,都是捡三甲不要的手术做。”沈兴一边填着单子,一边抱怨,“我考虑了很久,最后还是觉得急救中心更好玩一些。反正二甲那儿也没签合同,想走就走。” 祁镜笑了笑:“那也是没办法的事,阑尾疝气和割b皮就足够那些小医院活下来了。换去急救中心呢,就是累了点。” “三班倒,不过福利还算不错。” “来的病人什么情况?”祁镜渐渐问到了重点。 “在体育课上呕吐腹泻,送的时候血压还是挺稳的120/70。就是心率有点快,最高到过145,看监护上显示的像是窦速。” 祁镜点点头,沈兴确实有点急救员的样子了。 他翻开钟晓熙递来的小纸条,里面不仅仅有120急救车送来病人的情况,还有她自己的手机号码。 有了手机号两人就不需要接触,单单发消息就能交换情报。 去找胡东升,问他要一样东西 东西?什么东西? 你去问他要,他就会给你的 钟晓熙放下手机,找了个上厕所的借口,偷偷溜去了医生休息室。 胡东升正在埋头抄方,面前是一堆刚查完房的病历记录册。他需要按照刚开好的治疗内容,把每一条药方都抄在处方单上。 胡东升看着方子,不停甩动手里的笔杆。见是钟晓熙,便开口问道:“怎么了?” “祁学长让我来拿样东西。” 钟晓熙不知道祁镜要的是什么,所以口气很随意,但胡东升很清楚。 这是之前祁镜因为纠纷被禁足时交给他的,是在关键时刻才要用的杀手锏。只不过当初都没有使用的机会,所以就一直留存到了现在。 他停笔看了看自己的同学,很镇定地从白大褂的口袋里拿出一个纸盒递了过去。 东西到手了么? 钟晓熙看着短信,有点哭笑不得,没想到自己的学长会玩得那么过分。刚从胡东升手里接过这东西的时候,她还愣了好一会儿。 虽然很害怕,但是却有种莫名的兴奋感。 东西在我手里了,什么时候用? 不急,现在机会没到,听我指示 “小姑娘,别发消息了,把这些化验单尽快填好送过去。”吴同山敲了敲桌面提醒了她一句,“这个病人挺棘手的,需要做很多检查。” “哦,好的。” “胡东升抄方,你就得跟所有查房。”吴同山整理着一边的病例记录册,说道,“检查单填完就去把家属叫过来。” “那姑娘等我家属好像还没到。” “估计在上班。”吴同山看看手表,“已经让学校老师去通知了,说不定一会儿就到了。” “那跟车来的那位同学呢?” 吴同山摇摇头:“我稍微找她了解了下情况,也没问出什么关键的信息出来。” “哦哦。” 钟晓熙,忽然话锋一转,把话题拉入正轨:“吴老师,你觉得这个病人会是什么情况呢?” “食物中毒、肠炎甚至心梗、脑出血都有可能,毕竟脑出血也是会造成呕吐的。”吴同山指着一边的心电图单子说道,“先把心电图做了,确认下心脏的情况,然后做头颅。” 吴同山刚走,钟晓熙就把刚才的内容都发给了祁镜。 两本瑞丽完全可以换走她的忠心。 不过在祁镜看来这些检查虽然必要,但对确诊的用处不大。 病人那么年轻,平时身体很健康,这次心率增快、腹泻和呕吐完全是突发情况。年轻人紧急诱发心肺相关疾病,肯定会有一个明显的诱因。 关键就应该在她当初在做的事情。 她的两位同学呢? 家属还没来,她们应该在病人床边看着她吧 祁镜点点头 “小朋友,门诊怎么走啊。” 因为祁镜一直守在大门口,所以这次遇到了位彻底不认路的老大爷。老人手里住着拐棍,走起路来抖抖索索的。 “这儿是急诊,不是” 祁镜看着他淡漠的样子,忽然想到了什么,问道:“大爷,你病历卡给我看看,我找人带你去门诊,好不好?” “哦哦。” 祁镜往前翻了几页,上面通篇都是丹阳医院的印章。而且大都是老大爷亲自来时挂的号,代开药的次数并不多。 最近一次还是三天前,也是老大爷亲自来的门诊,开的是高血压药。 看过病历记录本,祁镜肯定了自己的猜测:“您老一个人啊,家里人呢?” “都在上班呢,我一个人看看病,没事的。”老大爷还是问道,“那个,门诊到底该怎么走啊?” “您是来开药的吧?”祁镜问道。 “是啊是啊,高血压药吃完了。” “可我看你前几天刚来过啊。” “刚来过?不会的。”大爷看着记录册摇摇头,“我也不识字,这肯定是医生记错了。” 祁镜叹了口气,把大爷带到护士台,拿起桌面上的内线电话:“转1103医务科。” 五分钟后,祁镜把患了老年痴呆的大爷交给了医务科主任,通过医保卡上的信息应该可以马上找到了他的家属。 解决了这件事儿,祁镜马不停蹄跑去看了新病人。 趁吴同山带着病人去室查看头颅的时候,他找到了那两位同学。这次他换上了自制的那种工作牌,把导医牌直接塞进了兜里。 “我想问问刘琳琳出事的时候在干什么?” “我们都在操场上做准备运动而已,很简单的那种。” “准备运动?”祁镜尝试着做了好几个动作,“是转体?还是弯腰?拉伸四肢?” “是弓箭步压腿。”一个同学说道。 126.压腿都能压出休克? “压腿......” 祁镜搜刮着自己的记忆,似乎从没见过有人因为简单压个腿被送进急诊的。 况且单纯的心率增快,呕吐腹泻都应该和下肢没有关系。而心率的数值和胃肠道反应之间,也没必然的联系。 病人还是位花季少女,平素身体健康。人一直住在大学宿舍,两位朋友证明她平时饮食很规律,更没有抽烟熬夜。 只是一些低强度的运动,就让才用了没多少年的身体有那么大反应,问题绝对不会简单。 之前钟晓熙发来的心电图结果也和沈兴说的一样,只是窦性心动过速。 “病因应该和心脏无关,先等等头颅吧。”祁镜也没什么头绪,需要先排除掉最有可能的神经内科问题,“说不定是脑瘤或者是外伤导致的脑出血,至于为什么会有外伤......” 祁镜站在急诊大厅,还在猜测着各种可能性。 只听走廊尽头一阵嘈杂,吴同山一马当先,身后一位护士外加两位护工一起推拉着病床直往抢救室赶。床上躺的就是刘琳琳,看样子应该在去拍的路上出了问题。 室也有抢救药物和器具,如果怀疑是脑出血或者脑瘤,以吴同山的判断,绝不可能拉着车往反方向的急救室赶,反而应该边抢救边确认影像学检查才对。 肯定是病人病情的发展既危险又出乎了他的意料,所以他只能不得已取消了。 “拿晶体胶体和肾上腺素,快!” “去血库,让他们备全血,b型的。” 祁镜听着吴同山的话,眉头微皱:晶体胶体都是扩血容的,再联系上肾上腺素和输血......难道病人休克了?病人还有腹泻和呕吐两种胃肠道症状,吃的东西有问题? “她早饭吃的什么东西?” 两位同学站在大厅看着担架车只能干着急,听祁镜提问也没多想就说道:“两个包子,一碗豆浆。” “琳琳早上一直吃这些,从来没出过问题。” “是啊,我还帮她吃了半个包子,现在也挺好啊。” 祁镜点点头,似乎可以排除食物方面的问题了。 他翻开手机,马上收到了钟晓熙发来的血报告。看这些密密麻麻的数字,恐怕敲了挺长一段时间。 血糖19.1l/l,白细胞八.97x10°/l,中性粒细胞0.91,乳酸1八.八l/l,肌钙蛋白2.29ng/l。血ph6.9八,氧分压92hg,二氧化碳分压45hg,碳酸67l/l,二聚体>5000ng/l 血糖那么高?ph和碳酸都提示有酸中毒,酮症酸中毒了?当然也有可能是休克导致的高乳酸血症带偏了血ph值,或许两方面都有可能。 不过休克的原因实在太多,祁镜单单是扫一遍脑子,能考虑到的就有十来种之多。 在没看到病人之前,他没法下判断。 由于内急有两位重症需要密切治疗和观察,所以这两天王廷都待在重症监护室里。对于祁镜来说,那儿是绝对的禁区。 想要知道抢救室里的情况,就得像孙猴子一样变成只蚊子飞进去才行。 “两本瑞丽,倒是值了。” 钟晓熙现在就在抢救室里,一直等着吴同山和王廷的命令。不过病人现在处于休克状态,动手的只有本院医生,她除了测血压也帮不上什么忙。 就在这时,她兜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 老爷子茶喝得多吗?第几壶了? 当初拿到那件东西的时候,她就密切留意了王廷的茶水入量。现在看到短信内容,钟晓熙知道,计划马上要开始了。 放心,今天茶叶是我放的,量不多。而且已经喝了三壶,味儿很淡了 没换过茶叶? 我一直盯着,茶叶罐还在诊疗室里,肯定没换过 上一次去厕所是什么时候 一小时之前吧 两人用简短快捷的短信迅速交流着信息,最后以祁镜一句“可以用了”为导火索,让一切准备付诸行动。 钟晓熙看着刚到的那条短信,心跳猛然加速。她做了几次深呼吸后快速关掉手机,迈开双腿缓缓走向重症监护室的护士台:“小丽,王主任的茶壶呢?” “在这儿呢,又要喝了啊?” “这不来重病人了嘛,他嘴巴不停地喊自然会口渴。” 小丽笑着把一旁的紫砂壶递了过去:“刚给续上的热水,当心烫。” 钟晓熙笑着把壶给接了过来,然后说了声谢谢就转身向隔壁抢救室走去。 来之前她就给那要命的东西开了盖,夹在了左手的中指和无名指之间。右手接到茶壶后,用左手大拇指和食指轻轻揭开壶盖。 看似她嘟着小嘴想要把水温吹凉,其实在开盖的瞬间就顺势把药倒了下去。 只不过注射液的小瓶瓶口太小,会因为大气压的作用造成倾倒困难。 所以她需要放慢脚步,尽量延长行走时间,同时不停拿小瓶瓶口轻轻敲击着壶口,让里面的液体尽快流出来。 “王主任,您的茶,小心烫。”钟晓熙走进抢救室,把壶递给了王廷。 “先稳住血压和血容量,然后尽快完善胸部和头颅,扩容不能停,这休克来得太猛了。” 王廷给吴同山和抢救室的另一位医生下完最后几个指示,接过了心爱的紫砂壶,对着壶嘴把里面的热茶一饮而尽。 “晓熙啊,你那位祁学长还在大门口吗?” “在的吧。”钟晓熙笑了笑,说道,“之前病人刚送来的时候还特地去看了两眼,也找了120的跟车医生谈了好一会儿。” “哼,这小子还是老样子,找病例就像饿狼一样。”王廷笑着说道,“还得好好饿上几天,让他长长记性。要是再不安分,我就让他爸亲自来关他一个月禁闭!” 这时抢救室的门被踢开,护士拿着一袋全血冲了进来:“血来了,要不要现在用上?” “复测血压!” 王廷刚说完,钟晓熙就摁下了心电监护上的测压按钮,然后快速走向病人另一侧,拿出血压计。同一时间里,左右手臂上的两根臂带同时充气。 “心电监护,79/42。” “我这里八5/40。”钟晓熙说道。 “那先等等,先用晶体胶体撑一撑。”王廷坐在了一边的小凳子上,说道,“这病人休克得太蹊跷,输血还是要慎重,万一出现副反应也很麻烦。” 看着面前来回忙碌的手下,老头下腹似乎有了些奇妙的感觉。他放下茶壶,起身走向门口:“同山,你先盯着点,我去趟厕所。” 127.下药的艺术(1) 下药终究过于阴狠,要不是03年通讯技术不到位,没办法传输照片,祁镜也不至于出此下策。 钟晓熙的基础没有胡东升那么扎实,在描述病人情况的时候只会搬运一些检查报告。当然报告本身也很重要,可现在对于祁镜来说最重要的还是先见上病人一面。 现在阻碍祁镜进入抢救室的只有两个人。 一位是王廷,钟晓熙已经给他下了药。一支快速利尿的呋塞米下去,按药代动力学,6小时内可以让老爷子频繁地去厕所不停打卡。 相比注射来说,口服呋塞米吸收率只有60左右,再加上王廷一直喝茶的关系,这种奇怪的尿意并不会足够频繁到让他往利尿剂的方向上想。 再加上即将退休的年纪,以及他师弟前列腺的前车之鉴,他反而会怀疑是自己身体出了问题。 对普通医生来说,这种常规利尿剂的用法早就烂熟于胸。 其实大多数实习生也都清楚它的用法,实在是这药太普通了。但能在下完药后还让对方察觉不到,那才是最炉火纯青的下药艺术。 另一位是吴同山,只要祁镜敢在抢救室冒头,他肯定会出面阻拦。 对于王廷,祁镜可以用呋塞米把人支开,可吴同山在上班的时候吃饭喝水都很有节制。有时候为了提神,他甚至不吃任何东西。 所以对他下药不太现实。 这时候就需要一些运气和技巧了。 运气便是病人的父母,当他们出现的时候王廷如果在现场,那就需要吴同山出马谈话。家属不能进抢救室,所以吴同山必定会离开抢救室,这时候就是祁镜的机会。 而技巧则是病人的那两位同学。 作为导医不仅仅是指路那么简单,他也应该有开导他们两人的责任和义务。在家属到来之前,他已经和两个孩子闲聊了很长一段时间。 在排解她们郁闷心结的时候,也给了不少医学上的意见。 只要吴同山出抢救室大门,她们就必定会和病人家属走在一起。 届时多人询问,再加上祁镜给她们的一些医学上的私货,吴同山必定要在门外待上很长一段时间。 成功的几率不算高,但有尝试的必要。 祁学长,不是说好呋塞米要配氯化钾的吗,怎么只让我先下呋塞米,这可不是螺内酯,不保钾的,万一一支下去王主任出现低钾血症了怎么办 祁镜看着这条短信哭笑不得。 王主任和其他人不一样,别急,不一定要补钾的 老爷子都去三次厕所了,脸色看上去很奇怪啊 他意识到自己尿频了,只是怀疑自己得了糖尿病或者前列腺增生罢了。现在才过去四十分钟,没事的,再等等 那iu里的小丽和邱老师呢?他们可一直在啊 没事,我有办法 “阅历啊,这些孩子只知道看书,懂得太少了。”祁镜笑了笑喃喃了一句,没再说什么。 十几分钟后,急诊大门口停下一辆出租车,急匆匆地走下一对中年夫妻。年岁看上去五十多,和病人对的上,进门就往抢救室跑,应该就是刘琳琳的家属了。 祁镜就站在大厅中央,离抢救室不远。 他亲眼目睹了一对父母的奔溃过程,从满心焦急到两眼抹泪只是短短两句话的功夫。 “现在哭还太早了。” 祁镜关上手机,快步绕过人群,趁吴同山还在向她们讲解病情的时候,溜进了隔壁的重症监护室。 “祁镜?”小丽见是他,有些惊讶,“你怎么来了?!” “嘘~” 祁镜猫着腰,两脚放轻,同时把食指放在嘴前,做了个禁声的动作。 “哎,祁镜!” 这时一位男医生从护士台桌底下探出了脑袋,声音也一并传了过来。喊声打破了iu安静的气氛,瞬间压过周围两台呼吸机单调的打气音,显得格外突兀。 抢救室里的医生不仅有王廷和吴同山,不然吴同山也不敢在抢救室没人的情况下出去见家属。 这位邱医生是常驻在iu的高年资住院,平时只负责重症监护的病人,也算王廷半个学生。虽然人没那么大嘴巴,可介于他和王廷的关系,必须让他闭嘴。 作为只会看病救人的重生者,祁镜有的不仅是十多年的医学经验,还有医院里各种狗血的人事关系。 他快步来到邱医生跟前,抬手捂住对方的嘴巴,但脸却看向身边的小丽:“小点声,你们要是把这事儿说出去,我就把你们俩在一起的事儿也说出去!” 小丽听后脸上一红:“他只是帮我捡个东西......” 邱医生也尴尬地闪躲起了视线:“捡支笔而已......” “乖~” 祁镜对他为什么钻人桌底下的理由不感兴趣,拍了拍两人的肩膀,起身打开了iu中间的大门,钟晓熙就在门的另一边等着。 见到祁镜后,她忍不住往那两人所在的护士台看了看。发现他们还真没把祁镜放在眼里,似乎压根就没见过这个人似的,自觉得可怕。 “祁学长,你太厉害了。”钟晓熙翘起了拇指,不得不佩服他的手段,“快,王主任刚走。” “病人情况怎么样?” “情况还算稳定,不过晶胶体补下去也没太大起色,血压一直不太好。”钟晓熙说道,“万一这时候他们回来了怎么办?” “应该没那么快。” 祁镜说道:“王主任去厕所都是从抢救室正门进来,我掐好时间从隔壁开溜应该没问题。” “那两位......” “不会说出去的。” 病人就安静地躺在病床上,四肢放松,盖着薄被。 祁镜拿出瞳孔手电瞧了眼她的瞳孔:“反应淡漠,面色青灰没血色,瞳孔略微增大,有对光反射。” 关掉灯源,他关注点开始向病人的皮肤倾斜,从头皮到四肢末端都得看上一遍:“全身湿冷,这休克来得太突然了,肢端已经出现了大理石样花斑。” “什么斑?” “大理石样花斑。”祁镜指着病人手背上的皮肤,“就是这种网状斑纹,是外周血管在短时间内急速收缩造成的。” “哦哦。”钟晓熙连忙拿出小本子把这句话记了下来。 短短两三分钟时间,祁镜不仅看了病人的情况,就连王廷准备要做的检查单也全翻了一遍:“心彩超单,单......王主任要做胸部?” “嗯。” “是在怀疑肺栓塞啊。”祁镜觉得有些奇怪,“肺部出现啰音了?” 不过现在去听病人的两肺已经来不及了,他只能快速扫过台面上的抢救记录单,然后撤离现场:“我先撤了,有事再发我消息。” 刚走十多秒,抢救室大门便被王廷踢开:“今天这是怎么了?老上厕所......” “王主任。”钟晓熙乖巧地站在病人身边。 “病人怎么样了?血压上来了吗?”王廷问道。 “刚测的90/45,心电监护里还要再低一些。”钟晓熙看着手里的小本子说道。 “不等了!”王廷看了看紫砂壶,犹豫了片刻还是忍住了喝茶的冲动,“叫上小丽,我们先把病人送室看个究竟。” 128.下药的艺术(2) “你们上的什么大学?”吴同山听完面前两位女大学生的问题后,表情有些精彩,“你们该不会是丹医大的学生吧。” “丹阳师范大学。”一位梳着马尾辫的女同学说道,“只是普通二本。” “我还以为你们学医的呢。”吴同山尴尬地笑了笑,“听到休克就知道要排除外伤大出血、过敏和感染,家里有长辈做医生的吧?” 两人没答话,算是默认了。 他们现在同时想到的是,刚才还站在急诊大厅为她们俩不停打气的小医生。 这医生比她们大不了几岁,话是真的多,不过都说得挺暖心的。 当然她们两个没白聊,也从对方嘴里问出了不少实情。好歹让她们大致掌握住了自己好友的病情,不至于现在听得云里雾里。 可她们俩听懂了不代表刘琳琳的父母也能听懂。 刘琳琳的母亲是个农民,住在郊区一直务农,小学文化。她父亲在市里打工,初中读一半就辍了学,安心回家帮忙赚钱。 两人都没什么文化,所以对吴同山说得那套完全听不懂。 “医生啊,我们也不想明白什么感染过敏这些乱七八糟的,真的听不懂。我们就想知道休克到底是个啥?闹明白了,我们立马签字!” 吴同山看着自己刚画完的血管和组织草图,心里是崩溃的,敢情刚才都白说了:“你们还是先签了病危通知书,要是有什么不明白的我待会儿让我们主任再来和你们说。” “我都没闹明白,字咋签嘛。”父亲心情不太好。 他们看不到病重的女儿,只能焦急地待在抢救室外花钱买检查单买抢救药。心里就像被压了块石头一样,喘不过气来。 吴同山很清楚这种感觉,但确实有些力不从心。他在国外留学那么多年,早就习惯了国外的病人。突然回国,面对毫无知识基础的农民会相当不习惯。 就在他两难的时候,双马尾同学突然把话接了过去。 “琳琳妈,其实休克很好理解的。” 她也不用纸笔那么复杂,直接拿出了祁镜说的那套打起了比方:“人的身体啊就像土地,需要浇水才能种出庄稼。现在天气大旱又没人浇水,地就会干,庄稼就会渴死。” “这种情况就是休克!” “啊,那那还得了。”母亲看到吴同山点了头,马上把自己男人拉到身边,“快签快签,签完了好让他们给琳琳浇水!” “我签我签!” 吴同山没想到,这孩子只是一句话就把休克给解释清楚了。他心里虽说自尊心作祟很不痛快,但该有的礼貌还是有的:“你们俩还真有学医的潜质,谢了。” 也不知是不是受了吴同山夸奖的影响,两人似乎对诊断展现出了非常浓厚的兴趣。 “那接下去刘琳琳还要做什么检查吗?” “先做胸部,然后再做心彩超,得排除掉心肺上的问题才行。”吴同山解释道,“等这两个结果出来后,我们再看情况做其他检查。” “不做腹部吗?”短发同学问道。 “是啊,她有呕吐腹泻的,说不定是肚子出了问题。” “医生诊断可不是这么来的。”吴同山解释道,“我们需要先排除掉最危险的可能,然后一个个做鉴别诊断进行排除。” “那心彩超和胸部做完要做腹部吗?” 吴同山额头上挂着两条黑线,不明白为什么这俩女孩子那么纠结于腹部。 “如果他们父母确定要做,我们也可以开腹部的单子。不过我还是觉得,把一切交给医生,由我们来判断比较好。” “王主任,室说现在人有点多。”钟晓熙放下抢救室里的内线电话,“外科急诊刚送了几个车祸的过,也挺重的。” 王廷点点头,不想和室计较:“那就先去做彩超,问他们什么时候能搞定。” “20分钟到半小时。” “好,就等半小时,同山回来后我们就去彩超室。先看看这个心脏到底出了什么问题,是什么让它从高血压高心率一瞬间逆反到严重休克的。” 王廷把玩着自己的紫砂壶,壶盖提起晃了晃又放下,终究没有喝上一口。 但是就算停喝了半小时茶水,他还是觉得有尿意,甚至还有越来越急越来越频的趋势。 王廷觉得很奇怪,多饮多尿是糖尿病的症状。不过因为父母都有糖尿病,所以他一直坚持做体检,平时也很少吃甜食,对自己的血糖很清楚。 “难道真是增生了?”王廷猛地想到了自己那个倒霉师弟何天勤。 以多年急诊医生的活跃思路和见识,他仅仅在两秒钟内就联想到了那个电切术的过程,以及术后自己挂着尿袋步履蹒跚的场景。 “不对,不对。”王廷马上否定了自己的判断,“尿急有是有,但没有不畅快的感觉,应该不是增生,不是的” 他调整了下思路:“同山怎么去了那么久?” “应该还在诊疗室和家属谈话吧。”钟晓熙说道,“确实去了有一会儿了。” “再等五分钟,搞不定就不等他了。” 王廷慢慢起身,拍了拍邱医生的肩膀,给了个眼色就自己一个人走出了抢救室的大门。连去了五次厕所,要是再说自己去厕所肯定会引起手底下人的怀疑。 他们可都是学医的,尿频尿急代表什么都清楚得很。 钟晓熙看着老头离去的背影,迅速拿出手机,看起了短信。 怎么还没去检查 等王主任回来先送心彩超,不过祁学长,我觉得王主任快不行了 呸,什么快不行了,乌鸦嘴 已经第六次了 这不是很正常嘛,呋塞米一小时达到血药浓度高峰,现在正是让他最纠结的时候,再过半小时就会慢慢好起来的 那低钾血症 祁镜两眼翻白,看了看天花板,还是把实情告诉了她,要不然肯定会被这小姑娘烦死。 其实一支呋塞米对血钾影响并不算大,当然平时临床都会加上氯化钾平衡一下丢失的那部分钾离子,所以祁镜也给她特地准备了一支氯化钾。 但只是备着而已,又不一定要用,更何况王廷和别人不一样。 茶叶里本来就富含钾,而且老头还特别喜欢吃钾含量特别高的紫菜汤和豆制品。就算现在给全院都测个血钾,老头一支呋塞米下去也顶多是中等水平。 正当敲着这些字的时候,祁镜忽然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他抬头看了看门外烈阳高照的天气,竟然感到了一丝秋冬时节才有的凉意。祁镜抬手摸了摸额头,总觉得有种不太好的感觉。 “我这是发烧了?” 129.还真是压腿害的 “小梅,快快!”祁镜眼睛看着抢救室的大门,手却敲着护士台台面,看上去有点着急,“给我支体温计。” “你又想搞什么?”小梅埋头写着东西,眼睛看着记录单,“还是安分点吧,万一再被王主任抓包,下次可不是罚站做导医那么简单了。” “有王主任和吴主治看着病人,你瞎操什么心呢。我还想多休息休息,你倒好,给你休息都不要。” “你听没听我说话啊。”小梅虽然在说他,可还是伸出手,从角落的消毒杯里拿了支体温计递了过去,“用完别忘了拿回来” 然而体温计就这么停在了半空,一直没被拿走,等小梅抬头看去的时候才发现祁镜早就没了踪影:“人呢?” 医生工作强度特别大,急诊又是病人往来最频繁的地方,发个低烧很正常,所以祁镜也没太在意。 现在刘琳琳被王廷和吴同山推出抢救室,钟晓熙又被派去照看其他病人,他想要第一时间知道结果自然得跟上去。 平时普通病人做需要慢慢等待报告,但危重病人情况紧急,接诊医生有时会亲自去看片,基本可以当场给出结果。 担架床刚离开抢救室拐进一旁的走廊,祁镜就跟了上去。 当然他不可能紧挨着,必须相隔四五米远,混在人群里,不停地闪转腾挪躲开他们的视线。等他们转去电梯口准备上二楼的时候,祁镜反而掉头去了另一边的室。 心彩超的结果并不算重要,他猜测问题应该不大,关键还是在上。 祁镜就站在室外,脑袋虽然有些晕乎,但病人的各种线索都在他的分析下,被一根根理顺。 关键点就那几处。 压腿,起始高血压高心率之后血压狂掉,直接被打进休克。休克时还有大理石样花斑,祁镜见到的已经是抢救后的样子了,可见在去室的路上有多凶险。 “这休克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祁镜又回想起刚才看到的抢救记录单。 病人刚来的时候并没有呼吸系统的症状,可为什么现在又有啰音了? 肌钙蛋白那么高,心脏的心肌损伤巨大,肯定出了大问题。 可如果是心源性休克,应该遵循先攻击心脏后肺部,再到外周血供崩溃的过程。肺部的水肿的症状应该一早就出现,可在这个病人身上却不一样。 刚来医院时她并没有呼吸系统上的问题,呼吸频率氧饱和都是好的。直到进抢救室检查了之后才发现有湿罗音,相比来势汹汹的休克,肺部的反应是不是来得太晚了点 现在从心电图上来看,心源性的可能很低,病人的休克过程或许和常见的不一样。 难道 如果问题一开始就出在了外周血管上呢! 祁镜忽然有了一种大胆的想法:如果是外周血管自己先出了严重的问题,在血管的强行收缩下就会把血液强行压回组织间隙中。 这样肺部这个最湿润的器官就会接收大量液体,出现湿罗音也不难理解了。 可心脏又怎么解释 心脏问题和血管是同时出现的,那就说明有一样东西能分兵两路,同时攻击心脏这个指挥部和外周血管大军。 对了,血糖!那个东西可以引发高血糖! 是儿茶酚胺! 祁镜笑了笑:还真是压腿害的! 这病人的情况确实复杂,症状和重症心肌炎、心梗、严重酮症酸中毒都会搭上一点关系,但真要做上鉴别诊断却又发现全不是。 真是不幸中的万幸,还是得谢谢压了这一腿,至少能早发现早治疗。要是任其发展,出现另一种情况或许病人早就已经不行了。 祁镜一个人站在墙边,紧绷着的脸突然绽开了笑容,吓得周围几个人以为碰到了傻子。 但他的笑容并没有持续多久,猜到了结果还不代表解决了病例,他还需要把结果说给王廷听。老爷子现在根本不肯见他,吴同山又像块铁板一样,软硬都不吃。 怎么办? 祁镜揉了揉发晕的脑袋,拿出手机找钟晓熙。 你现在在哪儿 跟着查房呢,吴老师那字你也知道,胡东升抄方起码得5小时,我肯定要跟全程查房 好吧,你忙 祁镜关上手机看着室:只能硬闯了。 当初他做副高的时候,但凡不明原因的急重症全身平扫是基本操作。比起浪费掉的钱,还是早点发现病因早点治疗更好更安全。 这种做法对医生来说,能提升肉眼可见的排查率,往往可以发现一些之前没能想到的问题。 但对家属和病人来说只有两种情况,查出病因和查不出病因。 查出了病因,皆大欢喜。 什么都没发现,自然心里不痛快。 可以说有利有弊。 不过这种做法在当初不会惹来太大的麻烦,毕竟大家生活水平都有了很大提升。可现在是03年,对于刘琳琳这样的家庭,成本还是很高的,一套全扫下来价钱太贵。 以王廷的做法,肯定会尽可能减少他们的支出。 冲进室直接说病因,王廷或许会答应做腹部,可还是得让吴同山去和家属谈话,确认后付了钱才能做。 这样绕来绕去太麻烦,得更直接些! 祁镜拿着拳头轻轻敲了敲慢慢疼起来的脑仁,忽然想到了什么:“对啊,可以用那个东西!” 话音刚落,他就折回了抢救室。 十分钟后室迎来了刘琳琳的病床,放射间里留下了小丽和吴同山。他们穿着防护铅衣,保护在病人身边,防止她病情突然恶化。 开始平扫,王廷紧盯着电脑屏幕,但出现在屏幕上的图片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别的。 “同山,只有休克造成的双肺肺水肿,没感染,其他也没什么问题。”连续两个检查扑空让王廷的声音有些失落,“先回去吧。” “好。” 随着大门徐徐打开,吴同山叫上了护工的名字,想要把病人从机上搬回担架床。 但现在出现在大门口的却是祁镜,以及他身边的一台床边b超机。 130.自用的体温计 在腹部实质脏器的检查上,b超既灵活又便宜,在成像上要比差些,但对诊断影响不大,是首选的筛查检查手段。 但是对于空腔脏器,b超的能力会直线下降。最简单有力的证据就是,在急性阑尾炎的诊断中,十年前还是首选b超为主,然而现在的三甲急诊里基本都是起步。 因为很多人做了b超是阴性,最后还是要靠来确诊,还不如从一开始就一步到位,省时省力。 现在刘琳琳的肾脏上藏了个定时炸弹,弯腰压腿就等同于点燃了导火索。 虽然对抗休克的药物和一些治疗措施掐灭了这根导火索,但炸弹还藏在暗处,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爆炸。扫描肾脏和肾上腺这类实质脏器,b超还是很有说服力的。 吴同山实在没想到祁镜会在这时候出现。 以他对祁镜的了解,事儿做到这份上,那就说明有八九成的把握,八九不离十了。 可这病人是他亲自接诊,基本跟的全程。不管病人本人还是病历记录都在抢救室放着,他这个导医只是在大门口看上一眼是怎么判断的? 他想不明白,当然继续纠结这种事儿也不太合适。 因为只是看到b超,再联想病人的症状,他就大致明白了祁镜的思路。临床诊断时往往就差了这最后一层窗户纸,只要有人点破,一切线索都会水到渠成。 他现在站在祁镜面前,深知b超的重要性,但王廷的那几句呵斥他还记得,所以不知是该拦还是该放。 两难时,他回头看向了一旁的操控室。 王廷经验绝不会比吴同山差,看到b超自然也想到了那个病因。医生救人为本,在病情危急的情况下,再扭捏之前的小过错就会显得很幼稚。 所以老爷子虽然板着张老脸,可嘴里问的还是祁镜的诊断:“你怀疑她有嗜铬细胞瘤?” “王主任真厉害。” 祁镜陪着笑看向玻璃窗里站起身的老头:“病人发病的时候正巧在压腿,肯定是压腿时周围组织挤压到了嗜铬细胞瘤,造成瘤子里的大量儿茶酚胺入血。” “哼,我哪儿有你厉害!” 王廷看了眼他身边的b超,压着声音训斥道:“你连抢救室里的床边b超都给拿出来了,你多厉害啊!” “我这不是心急嘛。” “既然心急,那还待在门口干嘛?” 祁镜见他如此知道自己躲过了一劫,顺势把b超推进了室:“我想查还要交费,费用也不低。抢救室的b超费用很小,还可以算在抢救费里,不需要先缴费。” “等b超发现了肿瘤,再做也不迟。” 王廷打开门离开操控室,走到他身边,一巴掌拍在了祁镜的肩膀上,“你想那么周到,我是不是还得谢谢你啊?” “不......不用。”祁镜吃痛,轻轻扭开了他的手,把b超机推到旁,“要谢也得我谢王主任成全。” “机器都被你搬来了,我总不见得死犟着不让做,再逼着你把它搬回去。”王廷说到这儿嘴角微微一翘,“不过,要是没发现嗜铬,你就得在急诊大厅里再站上两星期。” “才两个星期而已,没问题。” 祁镜把车推到病人身边,很自觉地把探头和耦合剂交给了吴同山。毕竟他没执照,操作还是让接诊医生做比较好。 室的操作员也很识趣,先是关了的大门,然后走出操作间向门外的病人解释了下情况。 b超结果很明显:左侧肾上腺有异常回声,大小37x33,边界不太清。 王廷看着那团回声块,说道:“图像加彩。” 吴同山点了按钮,立刻能从黑白的图像上看到点状的血流信号。 “还真是嗜铬细胞瘤,你小子......”王廷点点头,还想回头表扬祁镜两句。可没想到之前还站在他身后的祁镜早就不在了。 这时室的大门被打开,操作员和护工都走了进来。 “那小子人呢?”王廷问道。 “哦,你说祁镜啊,刚才和我一起出的门,早跑了吧。”操作员笑着说道,“怎么样,确诊了?” “嗯,b超看下来很有可能是嗜铬细胞瘤,需要再明确下。”王廷看了看吴同山,“同山,你去和家属说下,让他们把......” “王主任,饶了我吧。” 吴同山回想起刚才谈话时的情况,脑袋就一阵发紧:“那就是两个农民,什么都不懂,我实在搞不定,还是你出马比较好。” “那好吧。”王廷点点头,先离开了室,“你们先做平扫确认具体位置,我谈完话就过来,顺便还得找泌尿外的人下来......” 说着说着,声音便消失在了人群里。 “先做?”操作员问向吴同山。 “王主任都说了,肯定得做啊。”吴同山起身把b超机拿走,然后让出位子叫小丽帮忙把病人肚子上的耦合剂擦掉,“万一不同意又不用你负责,急诊出钱就是了。” “行。” 嗜铬细胞瘤还是增强看得更清,但考虑到病人情况不好,现在打造影剂很危险,什么情况都有可能发生。恶性心律失常,甚至再来一次嗜铬危象都是有可能的。 好在刘琳琳的运气不错,五分钟后腹部的平扫发现了肿瘤。 十分钟后泌尿外的医生下来会诊,看完和b超的报告,当场拍板拿出了住院单,希望病人尽快接受手术。 父母听后无奈地抱怨老天不公,给自己家本来就拮据的经济情况雪上加霜。可就算说破天,他们也没有放弃。自己家没钱就打电话问亲戚朋友借,孩子的命肯定要比钱重要。 等一切尘埃落定,已经过了中午。 王廷发现自己的尿意渐渐淡了下去,心情顿时好了不少。这时他才发现祁镜真的不见了人影,急诊大厅、诊疗室、休息室都找遍了,谁都说没看到他。 “这小子人呢,是怕自己受罚躲起来了吧?”王廷站在护士台,笑着问向小梅。 “十一点的时候还见过,还问我要体温计。”小妹说道,“看上去挺急的,刚才那病人体温很高?是感染性休克?” “不是,体温没什么问题......” 王廷想着觉得不对劲:“他没说体温计是给谁用的?” “没说。”小梅摇摇头。 王廷挠挠脑门,轻轻拨弄着消毒杯里那十来根体温计,自言自语道:“该不会是给他自己用的吧......” 131.昏迷算吗? 午后绚烂的阳光穿透大三(3)班的教室,阳光不仅带来了光亮也同样带来了初夏该有的温度。这种即将突破温暖范畴的燥热气温让台下一班学生昏昏欲睡。 不过他们只是欲睡而已,绝不敢真的睡。 毕竟这是内急王廷大主任上的见习课,谁也不敢有丝毫怠慢。就算喝上咖啡茶叶,他们也得把课听完。 十分钟后,老头轻轻合上了书本。看着台下摇摇欲坠的几十颗脑袋,叹了口气。 他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抬起巴掌拍了几下讲台:“嘿,嘿,嘿,课讲完了,你们该清醒点了吧,还有完没完了?接下去是见习时间,不想去的就滚回去睡觉。” “去!去去!” 见习是本科形形色色的课程里最容易被忽视的环节,学生们以为只是观光,带教老师则觉得教不教都无所谓。 这次见习,班级六十个人被分成了十二个小组,分散去了十二个科室。整个见习涵盖了内外妇儿和急诊,基本拍的上号的大科室都得去看看。 作为内急的实习生带教,纪清深知自己肩上的重担。这次王廷又把即将升大四的学生交在了他的手里,这个担子更重了。 “问病史是每个科室收治病人时最重要的环节,光学不练可不行。”纪清带着一行穿着白大褂的大学生缓缓走进了急诊大厅,“今天就给大家一个练习的机会。” “纪老师,看两眼病人再问几个问题就下诊断,真的有人能办到吗?”一位男同学问道,“你说的也太神了。” 纪清脑海里浮现出了某位老友,很想说这人有时候连问都懒得问单是看上两眼就能解决病例。不过想到自己还在带教,再说下去无疑会给他们树立不好的榜样。 所以纪清想了想,还是把这个问题给糊弄了过去:“有是有,当然也要看情况,能这么干的时候终究是少数。” “是什么人啊,那么厉害?” “是王主任吧。” “应该是。” 纪清没答话,带着他们继续向重症监护室走去。 “这次是什么病人啊?纪老师能不能透露点?” “傻啊,当然不能说了,说了还问什么病史呢。” “病人是急诊的重病人吗!”有位女同学见要去的是重症监护室,自然而然紧张了起来,“病情会不会特别重?” “应该不会太重吧,不然那么多人提问岂不是会影响他休息。” “放心,不是什么重病人。”纪清笑了笑,站在门口说道,“病人大致情况我还是能说的,也不是什么秘密,急诊室基本都知道。” “病人,男,24岁。三天前体温骤然上升,最高39.4。来本院就诊后,不知什么原因摔倒在了洗胃室里。” 一位同学听后,好奇地就向重症监护室隔壁的洗胃室张望了两眼,关注点似乎和别人不太一样:“病人怎么会去洗胃室里的?难道吃了什么东西要洗胃?” “这你们自己问他吧。”纪清忍着笑卖了个关子。 “能不能再多说一些其他情况,比如有没有呕吐、寒战之类的其他症状?” “我说得够多了,接下去你们自己问吧。这是你们来见习的主要目的吧,问我还有什么意思。”纪清抬脚踢开了重症监护室的大门,指着睡在窗边那张床上的年轻人,说道,“就是那位。” 祁镜正好躺着无聊,看到是纪清还有点小激动,心想这家伙总算来看望自己了。 但随着大门缓缓打开,一件件高低不一的白大褂和一张张稚嫩的大学生俏脸撞进入他的视线,让祁镜不禁皱起了眉头。 他脸皮抽了抽,联想到今天王廷要去上课以及纪清现在的身份,已经大致猜到了些大概。但他还是有些不死心,问道:“这是要干嘛?” “他们半年前刚考完过关考从基础医学院毕业,王主任让我带他们来过来见习见习。” “跑这儿来见习?”祁镜苦笑了一声,明摆着就是冲自己来的。 “是啊,主任说要着重练习询问病史,不然和新来的这批实习生一样,我们明年就要倒霉了。” “好歹我也是重病人吧,你把他们都丢给我?” 祁镜没想到老搭档会这么坑害自己,想当初带他出去采风的样子还在眼前,转眼就落井下石,简直不要脸! “王主任之前好像兑着茶喝下去了一些奇怪的东西。”纪清带着不容反抗的笑容往门外看了看似乎在找王廷,话语间也尽显威胁本色,“他本人好像还不知道呢” “让他们进来吧。” 祁镜坐起身子,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病员服,看了眼这些学弟学妹,然后拿出一副“这些学生被我玩死可别怪我”的表情看向纪清,笑着说道,“我会好好关照他们的。” 纪清忙着做事,也管不上那么多转身就离开了。 祁镜长吐了口浊气,很不乐意地又扫了他们一遍。这是二男三女的五人小组,还没正式升大四,看上去也实在太嫩了。这会儿应该没怎么学过临床知识,根本看不出任何闪光点。 祁镜对他们实在没什么兴趣:“有什么就问吧,问完我还得睡觉。” “那个,咳咳~”一位男同学壮起胆开口问道,“请问你是为什么来医院的?” 祁镜听了这个蠢问题差点要气笑了,敢情纪清什么都没和他们说就把人全塞给自己了?这么看来和他们玩玩或许还有点意思,至少能打发打发无聊的时间。 祁镜稍稍来了些精神,看了眼和自己隔开两张床,iu里的唯一一位重病人,说道:“那天我发烧了,3八度左右。” “有没有什么其他不舒服的地方呢?”见祁镜回答了自己,这位同学觉得自己开了个好头,徒增了许多自信心,“想到什么说什么,我们好做个记录。” “呕吐吧,吐得蛮厉害的。”祁镜抬头看向天花板,回想了下当初的症状,“大概吐了有三四次。” “那个,不好意思,我有件事儿挺在意的。”另一位同学问道,“刚才纪医生说你在洗胃室摔倒了,是真的吗?” “这时候问这个干嘛?有必要吗?” “这很重要吧,万一有骨折了呢?” “没事没事,我们就瞎聊聊呗。”祁镜似乎找到了扮演一位病人该有的感觉,笑着说道,“来的时候没走稳路,是在洗胃室那儿摔过一跤。” “没事吧?没骨折吧?” “没有没有,谢谢关心。”祁镜摆摆手,找准了病人该有的路数,入了戏,“还想问点什么?” “你除了呕吐还有别的症状吗?” “别的症状.....”祁镜用手指点着脑门,“昏迷算吗?” 132.我不是自杀,你们别误会 “昏迷?是在洗胃室昏迷的吗?”两位男同学神经要大条些,听到昏迷还能和个没事人似的继续问下去。 相比起来女生要敏感得多,听完都是倒吸一口凉气,不禁上下打量起祁镜来。三天前才昏迷的病人,现在竟然已经活蹦乱跳了,这让她们不得不感叹丹阳医院急诊危重症的强悍实力。 “当初一下子就晕了过去,应该就是在那儿吧,我也记不太清了。”祁镜说得很淡然,就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一样,“还有想问的吗?” 五个人都有点郁闷,他们倒是想问,可人都昏迷了还问什么现病史呢,肯定一问三不知啊。 尴尬了好一会儿,一位女同学索性弃帅保车,舍弃掉现病史开口道:“你平时有没有其他地方不舒服?比如肚子疼、胸闷气急、大小便有问题之类的。” 祁镜没想到自己只是放个绊子,竟然把他们五人全撂倒了。 如果满分是100分的话,只能给他们5分同情分,还得五个人一起平分。 胡东升在大三就已经找实习的学长借书,看起了内外妇儿四大金刚,问病史就算有瑕疵也绝不会是这个样子。老师教没教从来不是积累知识的障碍,自己不肯去学才是。 “其他不舒服,没有啊。”祁镜拍拍胸口和肚子,“我平时身体可好了。” “那以前有生过什么病吗?”他们再次给提问加速,又一次略过了刚起了个开头的系统回顾,把重点放在了既往史和个人史上,“对了,你有没有家族遗传病和药物过敏?” “都没有!”祁镜摇摇头。 他终究不是一个有耐心的人,能撑到现在已经算是极限了。要不是这几天太清闲,他也不至于和这些小屁孩玩上问病史的家家酒。 “我爸妈都在,身体也不错,平时最多得个感冒而已。我自己也没得过传染病,也没过敏史,全身上下都挺好的。这些之前医生都问过了,我一次性全都告诉你们得了。” 五人众:“......” 祁镜就想一次都说完,好让他们趁早滚蛋。但他却没能想到这些孩子急中生智的本事:“对了,还有冶游没问!” “冶游史?” 祁镜眨眨眼,自己倒是忘了这茬。但他怎么看都不像s(x传播疾病)啊,哪儿有犯s犯到呕吐晕厥的? 当然了病史该问还得问,万一自己是常年hi导致的免疫系统崩溃,出现什么症状都不奇怪。 祁镜装作不懂,问道:“啥叫冶游史?” “就是不正当的男女x关系......”一位女同学红着脸解释道。 “哦,是这样啊。”祁镜脸色镇定,以问代考,“那有小三算吗?” “小三?”提出冶游史的同学们陷入深深的沉思。 他们一方面觉得奇怪,为什么祁镜在这方面没有丝毫的厌恶和隐瞒,甚至表现得比刚才更干脆。另一方面,他们还得考虑书上究竟是如何定义“冶游”两个字的。 现在书不在手里,想了好一会儿,经过慎重讨论,一位男生这才说道:“应该不算吧,冶游史属于pia性质。” “pia?那没有。” 祁镜回答得极为爽快,说完就翻开薄被,准备躺下睡觉。 五人小组这时才发现他们问诊速度太快了,来回几个问题下去才花了不到十分钟,里面还包括了他们思考的时间。 这是典型的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经常发生在对问病史不熟悉的低年级医学生身上,很常见。 “是不是问的太少了?”女生看了看自己才写了小半面的记录纸,“我们漏了很多东西吧?” 经他提醒,几人都开始回顾之前的现病史:“有三四次呕吐,然后就昏迷......对了他昏迷之前应该有些症状的吧?” “不好意思,能不能再多问你两句?”女生笑着问道,“你在昏迷前有没有其他的症状?” “昏迷之前......让我想想。”祁镜又坐起身子,挨个掰开自己的手指,“乏力,头痛,出汗,流眼泪,流鼻涕,流口水,嘴里感觉还有点泡沫,说不清话。全身肌肉都有点抽抽,胸口发闷呼吸不太舒服,恶心得厉害......” 他在滔滔不绝地往外蹦着各类症状,时不时还会往里穿插不少肢体动作。 虽然很形象,一听就能明白,可这些学生有些坐不住了。 这病人是什么情况,之前只说了一个晕厥,现在一问又说那么一大堆。这么复杂的症状表现,几乎从五官到五脏六腑都给带上了。 心里有抱怨,但他们手上还是没停,还是把听到的全都记了下来。 “你发病之前在干嘛?” “在吃饭呢,喝了点小酒。”祁镜笑了笑怪不好意思的。 “喝酒吃饭怎么就......”忽然有位同学想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儿,连忙问道,“你是不是去小饭馆吃饭了?” “没有,自家吃的小菜,酒是红星二锅头。” “那你家里还有其他人吗?” “当然有,我老婆孩子都在呢。”祁镜说道,“一起吃的饭,他们不喝酒吃完就回地里干活了,我呢多喝了几杯。” “你孩子能回地里干活?”一位女生很不可思议地看着祁镜的面相。 “哦,我长得显年轻。” “不对吧,纪医生说你才24啊。” “乡下地方和你们城里不一样。”祁镜扯谎根本不需要打草稿,“我家隔壁的老黄,17岁那年就抱俩娃了。” “我们还是问重点。”男生显得更为理性,继续问起吃饭的事儿,“你家里人没事儿吗?” “没事,好得很!”祁镜继续说道,“你们怀疑食物中毒?我又不是武大郎。” 几人看着纷乱繁杂的各种症状,脑子里一片空白,愣了好一会儿都没再问出半个字来。 祁镜暗暗叹了口气,刚才自己说了那么多经典症状,这些孩子竟然没人能下诊断,实在差了点意思。 当然他们还没升大四,基础确实弱了不少。但在基础医学院里应该学过药理,药理书也涉及过一部分毒理。就算答不出具体答案,也好歹说个大概吧。 实在是祁镜给的毒覃碱样症状太过明显了。 算了,对这病人问诊确实没什么意义。因为送医院时单是闻他嘴里那股味儿就知道有问题,都不需要问,眼睛看都看的出来。 让他们现在纠结于问病史,还不如好好科普下这个病人的情况。毕竟市郊就有大片农地,这种病人还是挺常见的。 “其实我来医院之前喝了点敌敌畏。” 祁镜看着他们听完后吓到了的样子,连忙补充道:“别怕别怕,我只是酒醉后的误服,不是自杀,你们千万别误会。” 133.你不招蚊子的吧 离开重症监护室的纪清手里拿着两本病历册,先去看了这两位病人,然后跑了趟护士台。坐定后,他检查了他们刚测完的体温和出入量,拿起电话打向总台:“转传染科。” “喂,传染科,请讲。” “内科急诊需要会诊,蔡主任在吗?” “不好意思,蔡主任刚回来就去儿科了,那儿有个孩子发热40度,找不到原因。要是实在急的话,我们主治在。” “昨天你家主治来看过了,也没什么头绪。”纪清很无奈。 电话里的住院女医生有些抱歉:“不好意思,这两天其他科的发烧病人有点多,呼吸科和我们科都忙坏了,现在只有主治在。” “那好吧,我再等等,等蔡主任回来了一定告诉她尽快来急诊” 纪清挂断电话,随手翻开桌面上那两本病历册,心里一直在打鼓:两个都是高烧39度以上,都找不到原因。唉,现在连会诊都要排队了吗? 这时一位年轻姑娘背着女包,快步走进了急诊大厅。她一眼就看到坐在护士台的纪清,连忙走了上去:“嗨,纪清。” “你来了啊。” “祁镜怎么样了?好点了吗?” 纪清从衣兜里翻出一个小本子,三天前刚买的,特地用来记录祁镜的身体情况。他看上两眼后,笑着说道:“昨晚上测的,体温正常,乏力畏寒也退了。” “不过王主任说让他再多休息一天,所以我们就悄悄给他加了0.5度。” “真是辛苦你们了。” 陆子姗前几天见祁镜发高烧还担心的要命,现在见他好起来心里一松,笑得格外灿烂,“是什么问题?感染了吗?” “他给自己做的体格检查,说没什么,应该是累着了。”纪清笑着说道,“人体免疫系统是很强大的,往往病因还没找到,身体就已经好差不多了。” “谢谢你们。” “谢什么,都是好朋友嘛。我现在让他还人情,帮做带教呢。”纪清抬手看了看表,“时间也差不多了,走,一起看看去。” 此时五位学生早就把询问病史抛之脑后,完全被祁镜带歪进了农药科普小讲座里。 “都说了,敌敌畏有一股甜味,我那时候醉了,随便搞了一瓶拧开就往杯子里倒。”祁镜在嘴里回味了会儿,“现在想想味儿还挺怪的,我当初怎么就喝下去了呢。” 他重重地拍了拍自己的大腿,一副极其懊悔的样子。 “你真的是三天前入院的?”一位女生无法理解这种恢复速度。 祁镜点点头。 “有机磷农药中毒再合并胰腺炎,怎么可能才三天就恢复如初了?” 祁镜摊摊手:“这不是重点,对了,你们不是来问病史的吗,问完了?” 几人这会儿才恍然大悟。 看看光秃秃的纸面,除了过往史的记录还算可以,系统回顾和现病史都碎得像被人捏过的曲奇饼干。 前者蜻蜓点水,他们只问了几个关键地方。后者只记录了一堆症状,没有发生的前后顺序,更没有发生时的具体时间和持续时间。 这时iu的大门被人踢开,门口站着他们的纪医生和一位年轻漂亮的姑娘,岁数比起他们大不了几岁。 “你们问得怎么样了?”纪清问道。 “差不多了。”祁镜抢在他们之前,又看了眼陆子姗,问道,“你怎么来那么早,今天工作都做完了?” “嗯,做完了,你不烧了吧?”陆子姗走了进来,带起一阵淡淡的香气。 “应该吧。”祁镜笑着说道。 什么进大学就是进半个社会,对医学生来说不存在的。教室、宿舍、图书馆和食堂,四个地方的连线能把他们死死框在学校里。他们进的大学就是高三的延续,延续时长与学历高低成正比。 所以在这些一心钻在医学院基本不出学校大门的年轻人眼里,陆子姗就是标准的大美女。 (这一身衣服怎么看都不像他老婆啊) (这哪是生完孩子下农地干活的女人,是白领吧?) (小三!) (应该是) (可那么漂亮的人怎么会看上个整天酗酒的家伙?) 几个孩子愣愣地看着两人般配的模样,实在搞不懂他们之间的状况。 “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先出去,里面毕竟还有位重病人躺着呢。”纪清带着他们出了iu,“好了,别看了,别人小两口谈话,你们凑什么热闹?” 几人一听“小两口”三个字猛然回头。 (还真是小三!) (鲜花插牛粪!) (抛妻弃子!臭不要脸!) “你们在那儿嘀嘀咕咕地说什么呢。”纪清笑着拿过他们手里的记录本,“让我看看你们都问出些什么东西” “第一次问病史,我们还有点生疏。” “虽然漏了很多东西,但还是问清了病因,实在没想到这家伙是误服农药。” 纪清被他们搞糊涂了,看着手里五份中毒病史有点哭笑不得:“喂,你们拿到手的怎么是3床那个有机磷中毒?竟然连合并胰腺炎都知道了” “纪老师,你这话什么意思?” “什么3床,我们明明问的是7床那男的啊。” 纪清这才意识到这一切都是祁镜在捣鬼。 他扶着着脑袋直摇头:“你们彻底被他给耍了,他是本院医生,拿着隔壁床上的病例在忽悠你们呢。你们就没怀疑过?那么重的病人怎么可能三天就治好?” “怀疑过,可是他说.” “他说这不是重点!” 祁镜把枕头对折放在床头,斜躺在床上,然后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怎么了?”陆子姗笑着问道,“还有体温?” 祁镜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陆子姗见他这样暗暗发笑,安慰道:“才生了三天病,看你怀疑来怀疑去的。这些其实都是纪清他们给你加上去的体温,就想让你好好休息而已。” “这我知道。”祁镜很平静。 陆子姗有些诧异:“原来你知道啊?” 祁镜看着窗外明媚的夏日阳光:“每次测体温,连体温计都不让我看,太明显了。再说,我自己的身体正不正常自己最清楚。” “那你没事吧?”陆子姗又有些紧张起来,起身也跟着摸了摸他的额头。 “应该是又烧上来了。”祁镜看向她,忽然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我记得你从小就不招蚊子的吧。” 134.蚊子和双峰热 陆子姗不知道他这句话什么意思,不过回想当初两人傻傻的样子,就不知不觉笑出了声:“高中那会儿你老是说我肉是臭的,自己的香,所以蚊子都叮你!还有说我皮厚,自己的才嫩,叮起来方便。” “呵呵,对。” 祁镜也跟着笑了起来,掀开薄被,看了看脚踝上不知什么时候被叮的淡红色肿块,又不自觉地挠了两下:“现在才知道蚊子是看人的出汗量和二氧化碳排放,代谢快的人才更容易被盯上。” “让我来。” 陆子姗坐在床边,推开他的手,拿指甲在那个红色小肿块上刻了个“x”,然后很自信地问道:“不痒了吧。” “痒是不痒了,可我疼啊。”祁镜咬咬牙,转身下了床:““你先回去吧,最近尽量穿长裤,还有化妆品也要少用,招蚊子。” “你怎么突然关心起蚊子了?”陆子姗跟在他身后走出iu,“我才刚来就让我走啊?” “现在不回去,到时候再想走就难了。”祁镜走向护士台,拍拍桌面,“小梅小梅,体温计,快。” “小梅今天生病,在宿舍休息。”抬头的是急诊护士长洪春华,见了祁镜便拉长着脸训道,“看你急吼吼的,像什么样子。” 如果说王廷是内科急诊的皇帝,那洪春华就是掌管整个急诊大厅的后勤管家。小到针筒纱布,大到各类救命药物器械和关键时刻的护士人事调配,都在她脑子里。 祁镜在诊断时敢和王廷顶顶嘴,但在她面前却不一样。缺了护士的支持,现代医学什么都不是。就像没了后勤粮草的供应,前线军队再强也打不了胜仗一样。 洪春华坐在高脚凳上,眼睛看着面前的人流,一手拿过酒精消毒杯,把十来支温度计摆在祁镜面前:“自己拿。” “好嘞。”祁镜很安分地抽了一支,甩甩送进嘴里,“护士长,护士们现在还穿的长袖长裤吧?” “你还有胆子关心我手里的小护士穿什么?”洪春华皱皱眉头,看了眼他身后的陆子姗:“子姗啊,你要记住,男人就像是个风筝。你可不能只放不收,到时候指不定飞哪儿去了。” 自从祁镜发烧后她来了一次急诊,两人的关系就在纪清的推波助澜下传开了。 毕竟院长儿子生病,洪春华当仁不让成了他的“管床护士”。这几天祁镜烧得厉害,一直在埋头睡觉,张春华和陆子姗又聊的来,一来二去倒是熟了。 不过就算作为过来人的护士长这么说,陆子姗也只是笑笑,知道祁镜这么问肯定有他的理由。 “几度?” “怎么又烧了?” 祁镜没答话,看着已经漫过3八刻度的水银线,又回想了一遍自己发烧至今的治疗过程。 三天前,他体温突然飙升,晕晕乎乎地离开了室。本来想跑iu找张床躺一会儿,谁知稀里糊涂地进了隔壁的洗胃室。 那儿刚擦过地,祁镜转身出来的时候脚上打滑,一屁股摔在了地上。后来还是王廷找到他,在iu帮着找了张床。 祁镜对这个在自己身体里肆虐的小东西很感兴趣,什么药都没用,全程下来就测了个血常规,然后一直挂着糖盐水维持体液平衡。从血项上来看,白细胞还挺正常的,那么多人看下来也没发现是什么问题。 不过现在祁镜算是瞧出点头绪了,拿了体温计在半空中画出个形:“典型双峰热。” 没等陆子姗开问,他先问向了护士长:“纪清在哪儿?” “在诊疗室吧。”洪春华指指身后,“怎么了?” 祁镜看着急诊正中敞开的大门,对她说道:“先把塑料帘放下来,大厅空调开大。” 洪春华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怎么了?” “先这么做着,反正对病人没什么影响。”祁镜暂时不敢那么快下结论,他需要更多的病例来支持自己的观点。 祁镜回头看向陆子姗,在她背后轻轻推了一把:“快回家,听话。” 纪清还在为急诊观察室的两个高热病人发愁,见是祁镜来了,没好气地问道:“你对我学生可真够好的,直接搬了隔壁重病人的病历你干嘛?” 祁镜根本顾不上和他斗嘴,直接扑向办公桌上那堆病历册:“最近有高热病人吗?” “不就是你吗?”纪清还想调侃他两句,但见他一本正经的样子,也感觉到了一些不对劲,“有是有,怎么了?” “把病历给我!”祁镜伸出手。 “王主任” “快!” 这是属于祁镜个人的游戏规则,在内急做错事儿就要被逼着清闲一段时间,谁都不能把病历给他。 纪清了解他,祁镜只要答应了游戏规则就会遵守,最后会以寻找各种漏洞为乐趣好好把游戏玩下去。现在他突然无视了这条规则,肯定是出了天大的事儿。 “1床和5床,呵,都是睡大门口的。”祁镜接过病历册,马上对了对墙上记录的小牌子,“都超过39度了?” “对,一个是昨天早上烧的,39.4。一个前天晚上,39.八。” “王主任呢?” “参加传染防治大会去了。”纪清想了想开会时间,“医院的分会场昨天结束后关了,现在只剩医学院那儿还有最后一场,王主任上完课就顺便去了趟。” “吴同山呢?” “查房呢。”纪清搞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暂时只能跟着回答一些问题,“你到底在担心什么?” “我又烧上来了。”祁镜指着额头。 “呵,别担心,那是.” “我刚测的。” 纪清的面部表情在短暂的思考后,犹如过山车一样变化了起来:“真烧起来了?” “3八.2。”祁镜坐在座位上,“我可没用过退烧药,这个热形就是它原本是自然的走形。” “双峰热!”纪清马上反应了过来。 “对,你打给王主任,我找我爸。”祁镜拿起电话就要拨号。 “可没确凿证据啊,不能有双峰热就确定是” “证据要多少有多少,把我们的血再拿去化验,白细胞和血小板肯定会进行性下降。”祁镜拍拍两本病历册,“现在做些力所能及的防范措施,总比什么都不做干等着要好。” 说完他就拨下了总机号:“喂,接院长办公室。” 135.这回得靠你了 “不接......” 祁镜挂断座机电话,拿出手机,拨了祁森的号码。可惜听筒里传出的是一位年轻女子的声音:您所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 “你那儿怎么样?” 纪清摇摇头:“估计医学院的会场没信号覆盖。” “那看来我爸也去参加了。” 祁镜的症状开始慢慢浮现,体温才刚升上一个台阶,疼痛就爬上了脑袋。他边用掌底敲着脑门,边说道:“你找人来给我和这两床病人都做下抽血化验,血常规、血生化、肝功能都得测一遍。” “哦,对了,还有尿常规,说不定有蛋白尿管型尿,这些都是诊断依据。” 说完,纪清跑出了诊疗室,而祁镜再次拿起座机:“给我转产房。” 现在他对自己染上了登革热,有起码九成的把握。 就在一星期前,他刚接受完专家组问话,回诊疗室的时候遇到过一位刚从国外回来的姑娘。她去过南方一个小国家旅游,回国后就发了烧。 那个国家正是登革热的好发地区之一。 当时他还想给那姑娘做个检查,至少留下点线索,可惜对方拒绝了。现在想想,自己身体里的病毒很有可能就是这个姑娘带回来的。 丹阳又不处在热带亚热带,好几年都没见这种病了。除了疫区带来的输入性登革热,祁镜想不到其他理由。 现在祁森和王廷都不在,祁镜可以依靠的只有肖玉。 “喂,肖主任在吗?” “主任在病例讨论,怎么了?” “病例讨论?”祁镜知道自己妈不喜欢被人打断会议,但现在情况不容乐观,必须要说,“请肖主任来听下电话。” “我们主任开会的时候不喜欢......” “我是她儿子!” “额,你,你等一下。” 接电话的实习生被吓了一跳,愣了愣,转身跑了出去。没一会儿肖玉行色匆匆地跑进来,摘起话筒:“喂,祁镜,你怎么了?” “妈,现在有空吗?” “我这儿一个重病人呢,挺麻烦的。”肖玉脸色并不好看,“有事快说吧。” 头疼上来之后不久,祁镜的全身肌肉也开始跟着慢慢疼了起来,他知道这第二波高热就要来了。登革热的病情因人而异,有些人会很重,有些人症状很轻,甚至还有没症状的感染者。 从第二波热度的来势看,祁镜觉得自己有重症倾向。一旦成为重症,他很有可能失去行动能力,所以现在他要把握每一分钟。 “妈,医院可能有麻烦了,发现了好几例疑似的登革热病例。” “登革热?你爸呢?” “应该去开传染病防治大会去了。”祁镜喘了口气,继续说道,“现在行政总值班谁在当值?” “应该是王长鸿。”肖玉顿了顿,似乎想到了什么,“登革热......是不是有双峰热,血小板会大幅度降低?” “对,妈,现在......” 祁镜才刚开口,没想到肖玉抢了他的话,说道:“我们这儿有个孕妇就是这个情况!双峰热,血小板降低,第二次烧到了40度,算下来应该第五天!在丹阳住得太久,瞧我这脑子,怎么把这个病给忘了。” “孕妇?已经第五天?”这突如其来的状况打翻了祁镜原来的计划,“有点麻烦了啊。” 孕妇是登革热的高危人群,很容易造成持续性高烧,剧烈的呕吐也会严重刺激胎儿。此外还有顽固性的疼痛,以及低血小板带来的各种风险。 “这也太巧了。”祁镜想了想,“妈,你先别急,登革热会有出血倾向,她手脚上是不是有......” “既然知道是登革热,我知道该怎么办,你先配合急诊其他医生处理好门急诊里的事儿。”肖玉继续说道,“我这里交代完就去找王长鸿看看下一步该怎么办。” “好。”祁镜无力地挂上电话。 这时他的手臂已经捏在了护士长的手里,静脉血缓缓地从塑料皮管流进负压收集小瓶。洪春华用棉球压住穿刺点,把样本交给了身边一位实习生,然后问道:“怎么样,还撑得住吗?” 祁镜笑了笑,摆摆手:“我没事,接下来才是关键。” “你放心,在传染病的问题上连王廷也会听你的,我们这些做小的当然言听计从了。”洪春华这时也不忘调侃他一句,“大门口的塑料帘放下了,空调也调到了最低。” 祁镜点点头,但嘴里却说着不够:“这还不够。” “小祖宗,你事儿可真多。” 祁镜嘴角微微上翘,看着护士长:“急诊备着杀虫剂吧?” 洪春华有些惊讶:“这你都知道?” “其实不仅仅是急诊,门诊、住院病房、食堂都备着杀虫剂。本来是专门用来杀蟑螂和其他小飞虫的,对蚊子肯定也有效果。” “你意思是让我找人来杀蚊子?” 祁镜看了眼渐渐西斜的夕阳:“已经下午了,病房里的事儿肯定少了一大截。护士长可以找护理部主任,让她调用各个病区的闲散护士,集中各科室里的杀虫药,对医院周围进行地毯式灭蚊。” “好吧,我试试。”洪春华走向电话,准备打给护理部。 “对了,不仅仅是绿化带。”祁镜虽然觉得头晕,但登革热防治的重点要点却一个个不停地从脑海里蹦出来,“还有那些死水塘、洼地、泥塘,全部要埋掉!” “这......” 祁镜压住手臂上的棉球,起身走向诊疗室门口,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还要在医院门口设卡。” “要拦住他们把人留在医院?这不现实吧!” 祁镜笑了笑:“没上头的命令当然不现实,我意思是拦住他们然后进行一些口头宣教而已。随手发些有关登革热的传单,然后让他们登记一下个人信息,到时候万一......” “万一出事可以立刻找到他们,这办法倒不错。”洪春华点点头,但脸色上仍然写满了担忧:“这需要很多人啊,全院能用的护士,就算加上几个护工也远远不够。” 祁镜看着远处和1床5床病人解释详情的纪清,说道:“先这么办,人我来想办法的。” “好吧。” 他走出诊疗室,人靠在墙边,看了眼微微发红的手心,最后一成的不确定也消失了。 祁镜抽出手机,打开通讯录,给刚夜班做完的胡东升去了个电话。 “你睡醒了吗?” 电话那头的胡东升还在打着哈欠,但嘴里却不认,连忙接话道:“早醒了,祁哥,找我有事?” “有,是大事,这回得靠你了!” 136.谁来灭蚊 王长鸿是原来的病理科主任,三年前47岁的他一路晋升成了丹阳医院的副院长。 这三年来医院风平浪静,除了一些医疗纠纷外没什么大事儿发生。他自己也不是临床出身,所以在听到院内有登革热患者时,王长鸿还是有些紧张。 但多年行政工作让他有着出色的临场调配和指挥能力,当即就找上了几位行政人员,先开个临时应对会议。 十分钟后,几人都穿上了长袖的白大褂,还准备了口罩手套,纷纷在急诊门口汇合。 他们暂时把内急诊疗室当作临时指挥部,首先要确认急诊的病人情况,在确认诊断无误后才能进行下一步工作。 “这些报告高度提示登革热,结合他们的病程、热形和其他症状......”王长鸿放下化验单,问道,“有没有红疹?” “急诊几人才刚发病,暂时还没有。” 但是肖玉却点了点头:“产科之前收了一位高热孕妇,病程第五天,就在刚才双手已经发现了一些出血红疹。” 王长鸿叹了口气:“看来疫区这个名头是很难甩掉了。” “要不要和急救中心说一声,先把急救120断了,我们暂时不收急重症?”肖玉问道,“不然来的病人本来还能救,可加上登革热怕是会出大问题。” 王长鸿摇摇头:“不行,我们医院以南没有大三甲,那儿有好几条高速交通主干道,车祸和市郊的病人都靠着我们,贸然拒收很容易出问题。” “和临近的一院打声招呼?” “一院规模本来就要比我们差一些,我们断了,他们那里更吃紧!”在这时王长鸿还是咬咬牙,把这事儿定了下来,“还好登革热只靠蚊子传播,预防起来不难,大部分病人都能自愈。我们现在首要是断掉它的传播途径。” “是不是找疾控中心咨询一下?” “都在丹医大开会呢!”王长鸿抬手胡乱指了个方向,没好气地说道,“等我们汇总了确诊病例数量再往上报备吧,对了,找到蔡萍了吗?” 站在门口的纪清摇摇头:“我已经让实习生去儿科找了。” 王长鸿点点头,抬头看向中央空调的出风口,撸撸被空调风打得凉飕飕的袖子:“急诊反应还挺快的,大门口拉下了塑料帘,空调也打得够低,我现在都感觉有些冷了。” “是祁镜让洪护士长做的。”纪清说道。 “祁镜,老祁的儿子?他名头可都传到外科去了。”王长鸿想到了之前外科iu那位肝吸虫病人,看向肖玉时难得露出了丝笑容,“不错,后生可畏啊。” 肖玉嘴角微微笑了笑,没有说话。 她到了急诊才从纪清那儿得知了自己儿子的情况,实在高兴不起来。 血象里白细胞和血小板相比上一次大幅下降,肝功能几个眉都有些升高,有蛋白尿。加上明显的双峰热,和招蚊子的体质,基本可以确定是登革热了。 “登革热......”王长鸿叹了口气,“现在有几例了?” 纪清汇报道:“急诊基本确诊的有三例,儿科疑似一例,骨疑似科一例。” “产科也确诊一例。”肖玉补充道,“总共四例确诊,两例疑似,疑似的能不能确诊就等蔡主任会诊回来了。” “不能干等着,小张,你打电话给疾控,先说明一下现在的情况。”王长鸿说道,“最重要的,报备完一定要听清他们的防治建议,我们经验不足,还是得听听他们的意见。。” 站在他身边一位三十多的男子点点头,立刻拿出了手机,走出了门口。 “不能全靠蔡萍一个人,我们自己也得想想对策。” 王长鸿这时想到肖玉以前援助过其他国家,虽然不是传染病学出身,好歹也在那儿待过很长一段时间,多少应该见过类似的病人。所以他首先想到的还是肖玉:“接下去我们该做些什么措施?” 肖玉看向窗外绿树成荫的绿化带,说道:“无非防治蚊虫,排查疑似病人这两点。” 丹阳医院为了改善病人的休养环境,在院区周围造了大片环绕绿化带。中央还设有喷水池和小花园,这些都是蚊虫滋生的重点区域。 院区外南北是相互平行的交通干道,再外是钢筋水泥铸成的商业区,都是空调常开的高楼,危险性倒是不大。但东西向是成片的居民区,紧挨着绿化带,也是重点防治对象。 防治蚊虫方面,肖玉也想到了科室里的杀虫剂,但如何排查疑似病人实在不是她的强项。 登革热潜伏期315天,起始症状就是发热、畏寒、肌肉酸痛,很难靠这些做判断。而能立刻确诊的抗体检查只有疾控中心才有,不可能每个出入医院的人都抽上两管血,从血象上进行排查。 速度太慢,还是有创检查,关键是这一大笔钱谁来付? 更何况还有处于潜伏期的、症状轻微的甚至无症状的隐性感染者存在。 遗漏了这些人,整个排查工作等于全部泡汤。 这时蔡萍结束了会诊,和实习生一起从外急冲冲地跑了进来:“肖主任,老王,原来你们都在这儿啊?” “你可算来了。”王长鸿心里憋着的一股气总算松了小半口。 “老王,先,先说正事儿。”蔡萍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喘了会儿后说道,“儿科骨科,都有人高热,血象、肝功能、尿常规都提示是......” “登革热,我们已经知道了,急诊也有好几例呢。”王长鸿给门口还在汇报的小张使了个眼色。之前的两例疑似很快就成了确诊病例,总计6例一并汇报了上去。 “你们果然都知道了。” 蔡萍脸上显得很尴尬,笑了笑说道:“我这个传染科主任可真够不称职的,医院都开始做防治措施了我才反应过来,惭愧惭愧。” 王长鸿和肖玉以及几个行政人员互看了几眼,有些没明白她的意思:“蔡主任,什么防治工作?” “我们才刚开始讨论,还什么都没做呢。” “是啊,才刚谈了个开头。” 蔡萍听着有点懵,手指着窗外还想说些什么。可门外的小张正巧走了进来,说道:“疾控中心的人说先灭蚊,人群尽量做排查,尤其是那些近期被蚊虫叮咬过的人。” “灭蚊......谁来灭蚊呢?”王长鸿看向纪清,“对了,找护理部,让她们调配些护士来!” “对,再算上行政楼里的人,足够了!” “还找什么护理部啊。”蔡萍喝了口水,忍不住走到窗边,靠在玻璃上指着一处树荫说道,“护理部主任已经带了一群小护士在外面灭蚊呢!” 137.谁来排查 王长鸿从三十多岁就开始兼任行政职位,十多年下来从没见过行动措施走在行政命令前的情况。这就好比大脑还没发出命令,五官四肢就自己动起来了一样,太诡异了。 后来一问才知道是祁镜之前向护士长提的建议,特地通过洪春华联系上了护理部主任。 其实他们还想要往上报备,但是王长鸿和祁森都不在办公室。而更过分的是,王长鸿一急把值班用的小灵通落在了办公室里,怎么打电话都没人接。 这一来二去,她们只能先动手了。 就算祁镜之前说的都是误报,那最多也就是用掉一些杀虫剂而已,无关痛痒。可要是真的,那晚一步就是步步晚,在医院附近被蚊子叮咬后再跑回自己家的人,很有可能成为新的传染源。。 护理部主任一声令下,立刻就从各科室抽掉出来不少小护士。 她们统一穿着长袖护士服,裤脚特地用厚袜子裹住,口罩帽子也是一个不少。 在颈部、脚踝、手腕这些关键部位上,还被特地喷上了大剂量花露水,让原本就有些刺激性的香气演变成了一种呛鼻的怪味儿。 雷达杀虫剂成了这些小护士手里的重要作战工具,每到一处总能激起一些蚊虫。要是飞出几个个头稍大点的,就能惹得现场娇喊连连。 护理部主任更像是许久没踏青的样子,从墙边犄角旮旯里端出一碗“水”,凑上前说道:“我老家的土办法,特别招蚊子,只要一碰就粘住。” 王长鸿闻着面前一股怪味,笑着点点头,但身体却很诚实地往后退了两步。 不知不觉间解决了灭蚊人手的问题,让他肩上的重担瞬间少了一多半,等祁森回来也好有个交代。 至于祁镜嘛...... “祁镜同志赶在疫情爆发前果断提出了有效建议,对丹阳医院防治登革热的工作有重要的推进意义。”,王长鸿脑袋一转,连台上讲话的赞词都已经给他想好了。 这时的王长鸿对祁镜还很有好感,但在接下去的半小时里,这位院长儿子就会让他深刻体会了一把当观众的感觉。 第一批是胡东升带来的实习生,大概十多个,都是刚夜出或者在轮休的学生。 他们手里各自捧着一摞刚打印完的宣传单,按祁镜的要求,负责医院大门口的排查工作。若是碰到有被蚊虫叮咬的情况,第一时间登记个人信息,给予宣教。 第二批是纪清找来的大三3班学生,有整整50多名。 他们按要求拿取一些填埋工具和传单,专门负责周边小区的防蚊和居民宣教。 两拨人都是祁镜躺回病床前提前备好的。 传单则是让胡东升在教科书上截取了些简单的内容,然后送医院外的打印店快速打印出来。总共500来份,那么多钱祁镜肯定不会出,最后还是得纪清来填这个坑。 “王老师,这是打印传单的收据。”纪清把单子递了过去,脸上怪不好意思的。 王长鸿看着源源不断的医学生走出宿舍,脸皮抽了抽,但还算镇定:“嗯,我会交给财务部让他们尽快给你报销。” 严格意义上来讲,医学生属于医学院,本职是学习,王长鸿没有资格去命令医学生为医院做这些事情。 单靠这几个护士和行政楼里坐惯办公室的人,灭蚊或许只是效率和时间上的问题,但真要做到排查登记每个离院人的个人信息,肯定不可能。 更别说指导隔壁居民区防蚊灭蚊了。 要不是祁镜和纪清的动员,少了这些志愿者,人手肯定不够用。到时候就需要他在“维持医院正常运转”和“防治疫情为先”中做出选择,舍了哪个都会带来麻烦。 学生们不用谁来临场指挥,连激励的话都不需要多说半句,这些工作已经由胡东升和纪清代劳了。他们离开宿舍之前就确定了自己的目标,谁干什么早就已经分配妥当。 看着面前一个个走向医院大门的学生,笑着一口一个副院长,王长鸿有些尴尬。 领导希望手下为自己分忧,但只是分忧,主心骨还得是自己才对。这种被人撇在一旁啥都不用干的样子,让他心里空落落的。 但说破大天,事情的结果在往好的方面发展,之前想好的赞词也不是一句空话。他很清楚,要是没有祁镜的帮忙,事情起码要耽搁好几个小时。 “你儿子可真够厉害的。”王长鸿站在肖玉身边,最后不得不赞叹一句。 等到傍晚,祁森和王廷开完大会回到医院,这儿早就变了模样。 够三辆车并排出入的大门口,硬生生被实习生围出一个检查哨卡。按检查和宣教分成两组,但凡查出有蚊子叮咬史就会进入宣教流程。 祁森还在茫然自己的医院出了什么事儿,迎面就遇上了疾控中心的人。 “祁院长,你们工作做得那么出色,连周边小区都被你们承包了,还让我来干嘛呢......” 祁镜:? “唉,一来一回费了不少时间。其他医院或许也有登革热病例,我得先走了。” “那,慢走......”祁镜露着笑脸,心里却是犯嘀咕,这都什么情况? 现在的祁镜体温升到了39度,头疼、肌肉疼、骨头疼、浑身都在疼。随着血小板进一步降低,他的手掌上也慢慢浮现出了一些出血点红疹。 空旷的iu外加调至最低的空调冷风让他的畏寒感更强烈,祁镜只能拉上隔壁床位上准备的薄被和自己的裹在一块,蜷缩在病床上,靠时不时的发抖来让自己暖和起来。 祁镜,灭蚊弄得差不多了 祁哥,门口的排查还算顺利,又查出三例疑似 院外两个小区基本搞定了 辛苦了 没人会知道,这一条条反馈消息会先一步汇总在一个病人的手里。 现在医院和周边都已经落实了最基本的防治措施,按理说他应该合上眼,好好睡一觉让身体能更好地抵抗病毒才对。 但祁镜看着雪白的墙面,眉头仍紧锁着。 丹阳医院是爆发点,但源头并不在这儿,而在一个刚回国不久的女孩身上。除此之外,祁镜也需要尽快统计自己被蚊子叮出肿包的地点。 这些天他去过很多地方,医院只是其中一处...... 这场疫病才刚刚开始。 138.我怕你记不住 第一人民医院的内急诊疗室里如临大敌,门外是热火朝天病人熙攘的景象,可门内的气氛却几近冰点。 何天勤坐在办公桌旁,看着面前三本病历记录册,脸上布满了愁容。 三人年龄各异,两男一女,从既往病史来看没什么共通点,但现在的病情发展却极其相似。 他们都是突发高热起病,血象中白细胞不高,血小板也要比正常值低一些。关键入院后查的肝功能、尿常规也有很多相似处,这让何天勤的诊断思路不得不往传染病上靠。 “何主任,4床的病人又烧起来了。” 一位年轻人从门外飞奔进来,嘴里喊的是普通发烧,但进了何天勤耳朵里却成了颗被完全点爆的炸药桶。 “确认了?多少度?” “现在3八.4,还在往上窜。” 随着他走进诊疗室,原本被用做对比的三份病例又多了位伙伴。与它们提示的情况不同,这位病人一天前刚退烧,现在体温再次升高,血象和尿常规的检测结果也更加夸张。 她白细胞和血小板的数值是四人中最低,之前的蛋白尿继续加重,混进了大量细胞和细胞碎片形成了管型尿。 而且最关键的是手脚上都有散在出血点,瘀点瘀斑非常明显。 “我觉得像登革热!”年轻人说道,“是不是该向上级汇报一下情况?” 他是何天勤的最年轻的徒弟,徐佳康。 去年硕研毕业,在一院工作了好几年,按资历不比高年资住院差多少。主攻方向就是何天勤的危重症急救,真要算起来比半路转向急诊的纪清还要强上一些。 何天勤其实对登革热早就有了怀疑,现在双峰热、出血倾向都有,已经基本可以确诊了。 但就算如此,他还是选择了慎重:“在这件事儿上我觉得还是得慎重些,你先去问问他们有没有近期出国史。” “既往史都问过了,四个人都说没有去过国外。” 徐佳康笑得很无奈,现在情况很明显,谁承认就会成为被冠上传染源的帽子。虽然有不少无畏的人勇于承认,但却有更多人愿意隐瞒。 这种局面下何天勤没办法,只能拿起座机,把选择权交给医院领导。 十多分钟后,一院副院长刘坤出现在了内急诊疗室里。这人是个即将退休的小老头,老行政了。当听到院内爆发了登革热时,他首先做的是把“确诊”两个字改成了“疑似”。 “双峰热、白细胞血小板进行性下降,板上钉钉的登革热啊。”何天勤虽然慎重,但到了这个时候继续慎重只会放任传染扩散,“你好歹把4床定成确诊病例吧。” “老何,这里面的门道你不懂。又不是在拿报销的钱,报得越多拿的越多。” 刘坤一边拿起电话,一边语重心长地对他说道:“一切还是等上报疾控中心后,再决定下一步该如何走。” “好吧,你是领导,听你的。” “喂,是疾控中心办公室吗?”刘坤露出了丝微笑,打起招呼来也是一副好脾气。 “对,怎么了?” “哦,我是第一人民医院的副院长。”刘坤说道,“院内有紧急事件。” “又有紧急事件?”电话那头语气有点奇怪,但略一思量就觉得应该是和丹阳医院撞了车,连忙问道,“是不是有疑似的登革热病人?” 刘坤一惊:“嗯?你们是怎么知道的?难道还有其他地方汇报了疑似病例?” “不是疑似病例,是确诊,就在四个小时前上报的。” “哪儿的消息?”刘坤显得有些许激动,但刚上扬的声音马上就被理智压了下去,“是不是其他医院?丹阳医院?” “嗯,就是丹阳医院,已经有六例确诊了。” “那么多?” 刘坤没想到丹阳医院动作那么快,只能在短短几秒的思虑时间里,又把暂定的“疑似”改成了“高度疑似”。而四床那个有典型双峰热的病人,按何天勤的意思,给打上了“确诊”的标签。 “一例确诊,三例高度疑似吗?” “对对,因为只有一例病程够长,出现了典型的双峰热。”刘坤解释道。 “好,我记下了。” 接电话的也是位主任,写下了上报内容后没有挂断电话,而是便继续说道:“本来这事儿也要向你们医院通报,既然你们自己打电话过来了,我正好顺水推舟说一下现在的情况。” “好,我听着。”刘坤问道,“是不是要灭蚊防蚊?” “不仅仅是这样,还需要掐断传染途径,给出入医院的人流做好筛查。对于近期有蚊子叮咬史的人需要做个人信息的登记,并且及时宣教。” 刘坤听到如此犯了难。 一院虽然离丹阳医院不远,但两家大三甲承担了丹阳1/3的病人。医院满负荷运转早就司空见惯的事情,哪儿还能抽调的出人手去做什么信息登记和宣教。 “这个登记我们尽量做,可宣教实在是难了些。”刘坤很不好意思地说道,“大三甲人手” “这是丹阳医院给出的防治手段,得到了我们中心几个科室和办公室主任的高度赞扬。” 话到了这儿突然顿了顿,对方的意思很明显,这些措施就是模板,每家医院都得这么干。要是做不到,结果如何没人能预料。 刘坤很清楚,只能勉强答应了下来:“好吧好吧,我这就去筹集人手。” “唉,你别急着走,最重要的事儿还没说呢。” 刘坤刚要挂电话,马上又被这人叫了回来:怎么还有事儿?现在还有比尽快实行防治措施更重要的事儿? “我听着,你说。” “根据可靠消息,这次登革热有很明显的国外输入性表现。我们已经掌握了一位带病毒回国的疑似人员信息,希望你们能积极配合,尽快找到她,摸排到这些天逗留过的区域。” “好好,我们一定配合。” “那个,你最好拿上纸笔。” 刘坤从胸前的口袋里抽出一支钢笔,很疑惑地问道:“怎么了?” “只是信息的内容比较多,我怕你记不住。” 139.这是闯进警局了吧 刘坤拉了把椅子坐下,弯着腰刷刷地写着那位病人的特征信息。只不过随着纸上的字越写越多,他表情变得越来越精彩起来: 特征描述怎么会那么详细?不仅是穿着和样貌,信息里还包括了病人的大致身高和体重,最后甚至附带了几句和性格相关的分析。 “这病人......”刘坤话到了嘴边,苦笑了两声,甚至都不知道该怎么吐槽。 “病人一星期前从国回到丹阳,去过丹阳医院就诊。我们现在只知道她姓周,双名都是生僻字,可惜见过她的医生没能记住。不过当时只有单纯的发烧,也没意识到会是位登革热病人。” “这哪儿是进医院见的医生,都快赶上闯警局了吧。”刘坤笑着说了一句。 电话那头也被老头逗乐了:“也确实,难得信息那么多,我们已经着手向航空公司要名单了。” 刘坤点点头:“我都记下来了,要是遇到会第一时间通知你们的。” “信息就是这些,家庭住址和号码都是未知,而且她穿着会变,身高体重也只是大致范围,不保证具体数字会有上下浮动。在判断时一定要慎重,找错人会浪费大量时间和资源。” “一定慎重。” 刘坤没再多问,很快把这张纸交到了何天勤的手里,然后继续对着话筒说道:“希望疾控中心能派人过来指导一下防蚊灭蚊工作,这方面我们是空白啊。” “稍晚些我们会派人过来的。” “好好,有你们的帮助......”刘坤还想客气两句,没想到这时何天勤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肩膀,很惊讶地说道,“老刘,这病人就在我们内急。” “什么?” 刘坤脑子里还想着该怎么处理接下去人手的问题,一时半会儿没能反应过来。 “我说这病人就在我们内急,4床那个有了双峰热的女病人和这上面的描述非常相似。”何天勤说着说着看向自己的学生。 徐佳康马上走上前补充道:“身高看着差不多,穿着上衣服裤子已经换过不是原来的褐色恤和牛仔裤,但她确实带着墨镜和双肩包。脚上的鞋子和描述一样,是双有些旧了的旅游鞋,和现在女孩子穿的凉鞋皮鞋不同,很有鉴别意义。” “关键她也姓周,双名都是生僻字,叫......”徐佳康说着说着从桌上拿起那人的病历册,递了过去,“第一个我知道,读祎,后面那个王字旁加个羽,实在不认识。” 这是刘坤从听到登革热这三个字以来到手的最好消息。 他及时汇报了这个情况,和对方又聊了两句后笑着挂掉了电话:“不错不错,能确认初始的感染病人对流行病学调查有重要意义,这次我们医院总算走在了丹阳医院之前。” 之后便是很简单的表扬和赞许,自己的学生能在领导高层面前露了脸,何天勤很高兴。 但作为首诊医生的徐佳康总觉得这个表扬怪怪的。 其实任何一个接诊医生,都会对自己的病人有一个大致印象,会自然而然地去留意一些特征。包括第一时间看到的穿着,和之后不停刺激视神经的面相、神态、小动作。 他能那么快找到这个病人完全是因为病人信息给的太足了,有几处和自己留意的地方十分吻合。 可徐佳康本来自尊心就很强,想到的完全是另一层。 听疾控中心的描述,给出具体信息的也是位接诊医生。能在短短几分钟内记下病人的基本情况,还能在一星期后完整复述出来,不仅仅是名字,连穿着体貌特征都包括在了里面,实在不简单。 而最让他嫉妒的是,病人刚测完的身高和体重都正巧落在了对方预测的范围内。 身高不会因为生病发生多大变化,但体重却很容易改变。发烧后身体会出现纳差没食欲,因为长时间得不到能量补充身体开始消耗脂肪,体重会不断下降。 这时候就需要结合病人的年龄、身体情况、平时饮食和生活习惯来进行非常主观的推测。光靠观察力是不够的,还需要非常多的临床经验积累。 对方连这点都能考虑进去,大大超出了徐佳康的设想。 在疾控中心、刘坤和何天勤眼里,这只是两组再简单不过的数字。可进了他眼里却成了吃果果的炫技,让他实在高兴不起来。 “佳康,一定要看住她。”何天勤说道,“有上一次的前车之鉴,我们这儿要是再跑了病人就完了。” 徐佳康放下病人刚测完的身高体重记录单,勉强挤出了一丝笑容去:“好。” 登革热本身是自限性疾病,绝大多数人会在一星期左右结束病情。但同时,它也没有针对性的特效药,全程依靠自身身体免疫力抵抗病毒,医生能做的就是给予对症处理。 孕妇不同于常人,病情会直接影响胎儿。 高烧全身疼痛,低血小板,甚至一些肝肾损伤都会造成影响。而且孕妇对于药物的选用也很苛刻,有一大部分药物是孕妇婴幼儿禁用慎用的。 如此一来,感染了病毒的孕妇就被天然归属进了高危行列。 不得不说丹阳是幸运的,就在登革热爆发的当天,全国的传染病学专家们就在丹阳医学院参加传染学防治大会。 当晚,传染病的数位大佬就兵分两路,一队进驻丹阳医院,处理这位已经出现双峰热的孕妇。而另一队则是去了第一人民医院,处理丹阳的首位病例。 虽然这名姓周的女孩子是疫病的输入点,但好在全市的疫情才刚开始发力爆发就被一套防治组合拳堵在了大门口。 晚上十点,纪清发来了第一波防治战役胜利的消息,这次没能等到祁镜的回复短信。现在他手里还捏着胡东升送来的丹阳地图,但人已经在39的高烧下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140.谁让我人缘好呢 这次丹阳对登革热的反应非常快。 6月22日下午出现传染爆发点,当天经统计上报的确诊人数达到了11例,疑似29例。但这波总攻刚起势就被快速遏制在了萌芽阶段,之后每天的确诊和疑似病例都没有超过这两个数字。 刚开始,防治和科普的几项措施还限于几家医院周边,他们毕竟是收治了登革热病人的重点区域。但随着感染者流行病学调查的顺利进行,后续几天,市里各处都展开了行之有效的防治工作。 有些还呈现网状分布,沿线扩散到了周边郊区,甚至邻近的几座城市。 丹阳医院一位在职医生感染了登革热病毒后,回溯几天的行程,第一时间通知了自己所住小区、之前去过的饭店以及碧云大厦。这些区域积极响应,有幸成了全市第一批先行动起来的非医疗区域。 他们的基本做法就是丹阳医院最开始用的那一套,防蚊灭蚊,遇到有叮咬史就进行“高强度”宣教。 这些措施需要大量人力,是最笨最花时间的办法,但也是最有效的办法。 防治期间还出现了不少趣事。 一位有蚊子叮咬史的司机,早上在公司仓库里拿货时接受公司宣教,然后开车跑去a区送货时又要接受那儿的宣教。最后结束一天工作回到家,他还要被小区居委烦上半小时。 后来他每天上班都要把各处的宣教单带在身边,当做临时通行证。疫情缓和了之后,还把它们放进自己的剪报本,和相关新闻一起成了这段时期的特殊见证。 “当然,有积极应对的也就会有怕麻烦行动滞后的,他们对疫情认识不足,确实拖了后腿。” 坐在表彰大会台上汇报工作的是疾控中心办公室主任,在对这些区域负责人提出点名批评后,再次拿出了第一人民医院:“这次能第一时间找到首位感染者,一院功不可没” 台下坐着的王廷听着有些不高兴,靠向身边的祁森,轻声说道:“我们呢?” “能在我们医院开表彰大会就已经是对我们工作的肯定了。”祁森脸色也不太好看,“再说了,之前不是表扬过祁镜了嘛。” “那也算?连名字都没提!”王廷心情不太好。 “有就不错了,我们还是要安心工作,表扬又不能当饭吃。” 王廷叹了口气,没再说下去。 祁森很清楚其中的原由,但却不能明说,就当吃一堑长一智了。而且通过这次疫病,他也体会到了自己儿子强烈要求监控的迫切心情。 这次要是能有强大的电子监控做支援,也不至于拿不出一张首位感染者的清晰图像来。 要不是祁镜记着那位病人的体貌特征,要不是他一直惦记着这个病人,恐怕流行病学调查绝不会进行得那么顺利,疫情也不会那么早得到控制。 万一疫情扩散,到时候追责下来..... 祁森不敢往下想。 “登革热靠白纹伊蚊和埃及伊蚊的叮咬来传播,埃及伊蚊的传染性更大。好在丹阳并没有埃及伊蚊,所以仅仅一星期就基本控制住了疫情。” “从6月27日开始我们已经做到了0新增确诊,昨天至今也没出现新增疑似病例” 话说到这儿,台下爆发了一轮掌声。 “下面有请传染病学专家、工程院院士黄玉淮教授,给我们” 这位主任听着台下热烈的掌声看向幕后,想找寻黄院士的身影把他请上来。但等到的却是自己手下不停的摇头,和一句只有他能看懂的唇语:(人不在,换个人) 他反应很快,趁着掌声还在马上笑着改了口:“黄院士应该还在为产房里的那位孕妇做诊治,还是先请” (他们全不在!) 主任很尴尬,脑袋看向角落足足愣了两秒,无奈之下,只能加快会议的进程。 他笑着看向台下第一排座位上的祁森:“两位院士估计都在产房,还是先让丹阳医院的祁院长为我们传授一下诊断和防治经验。” “在这一星期内,丹阳医院共诊断确诊15例,排除疑似43例,全市最高的确诊数和首位确诊病例都出自这家有着近百年历史的大三甲” 蚊子成了这场防治行动中唯一的牺牲品,至少今年夏天丹阳人能暂时远离这些烦人的小家伙。少了它们,两位招蚊子的年轻人也敢于在医院喷水池旁驻足闲聊。 一人二十多,穿着病号服,另一位看年纪要小不少,估计才刚上中学而已。 聊到兴起的时候他们还会过上几招,可奇怪的是,来回那么多次,总是那位年长的青年在吃亏。 祁镜看着被对方死死抓住的领口,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示意自己再次落败:“阿杰,你是越发厉害了,左手还不太能动吧。” “你病还没好呢,太虚了,是我胜之不武。”阿杰坐回长凳上,笑着说道,“等这次心脏起搏器调试完我会回柔道馆的。” 祁镜皱了皱眉头:“可是你的心脏” “我知道自己的运动生涯没了,但我可以当陪练啊,等老了还能当教练。”阿杰绘声绘色地描述着畅想后的未来,“刚才是不是学到几招了?我是不是很有当教练的天分?” “对,确实学到了。”祁镜摸了摸他的大脑袋,刚剃完的板寸非常舒服,“你确实很有天分。” “哼,哪像你,学到现在还是垫底。”阿杰越说气焰越嚣张,头也越扬越高,“害不害臊?” 祁镜没办法,别人毕竟刚装完心脏起搏器,这次是来调试心率的。说肯定说不得,可打更是打不过啊,他只能坐在一边憨笑着连连点头:“对对对,您老教训得对。” “教练他老人家说了,这次你回去也不用和他练。刚从少体校来了些年轻人,只有七八岁,你可以陪陪他们。” “又让我和这些小崽子” “我觉得你很久没去馆子,对自己的定位有些模糊了,是不是重新确认一下比较好?” “算了算了。”祁镜笑着摆了摆手。 阿杰在馆子里泡了有些年头,眉宇间多了丝唯我独尊的霸气。 他原本今年要去省里比赛,没想到出了这档子事儿,只能放弃。装完心脏起搏器后虽然和常人没什么区别,可不能做太过剧烈的运动。但阿杰有着年轻人少有的不屈和韧劲,似乎很快就找到了新的人生方向。 “阿杰,你要不先回病房休息吧。” “怎么了?”男孩不解。 “谁让我今天人缘好呢。”祁镜看向一旁的碎石小路,笑着说道:“除了你之外还有不少人要找我聊天,可不能让他们等太久了。” 141.找了点帮手而已 “何主任,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祁镜送走了阿杰,笑着迎了过去。 “哟,装傻呢。”远处的何天勤指着身后那栋行政楼,“好歹一院也是防治的主力,这一星期我们急诊科全员一天都没休息,我来出席表彰大会不也挺正常的嘛。” 祁镜点着头,看的却是老头身后的那位年轻人:“这位是?” 年轻人没等老头开口就自己主动走了上来:“我叫徐佳康,一院急诊科的,久仰了。” “幸会。”祁镜看了他两眼,又看看表说道,“大会才开始你们怎么就出来了?一院这次可是费了不少人力物力,表彰会上肯定少不了你们啊。” “我坐不住,出来透透气,他呢也想跟着出来看看。”何天勤叹了口气,“不过这次是真的累啊,又要忙急诊,又要管灭蚊防蚊,还要对每个来急诊的病人家属做登记宣教!” 老头越说眼神越幽怨,眉头皱起后也让他眼眶周围的黑眼圈变得更深了。 “大家都一样。”祁镜也不知道怎么安慰他,笑着说道,“谁都不容易。” “呵,不容易?我看你小子挺容易的,这几天也是出尽了风头啊。” 何天勤哈哈大笑了三声,抬手一巴掌扇中了他的胳膊:“你躺床上动动嘴皮子,丹阳那么多三甲医院的医生护士就全被调动了。什么老祁的儿子真厉害,丹阳医院出了个能人啊......” 刚照面这老头就唾沫星子乱飞,拿着铺天盖地的好词儿想把祁镜一把淹没掉。 “瞎说......”祁镜脸皮再厚也经不住他往死里磨,“我记得你们刘副院长可不是那么说的。” “嗯?”何天勤一愣,然后又笑了起来,“老刘那家伙就是这样,又懒又无赖。你脑袋一拍整出来的那个防治模式可是把他给累坏了,一个堂堂副院长天天往隔壁居民区的信箱里塞传单,你想想......” 祁镜脑门降下三根黑线:这老头真是什么都敢往外说啊,好歹是自己上级领导,多少留点面子吧。 说到这儿,何天勤有点纳闷了:“我看老祁,额,就是你爸,还有老王,就是那个王长鸿,开会时都挺自在的。怎么,你们医院人手够用?” “还行吧。” “不至于啊,我记得王廷那老东西一直吐槽自己手里没人......”何天勤瞥了祁镜一眼。 “找了点帮手而已。”祁镜指着远处几位白大褂,“积极发动群众才能维持医院的日常运转。” “群众?” 何天勤顺着他的手看去,几位医生模样的年轻人正拿着疾控中心送来的灭蚊杀虫药,对几片花园草地进行喷洒。 “这......” “这是医学生吧?”徐佳康走上前笑着说道,“老师,我们当初也想到的,可咱们那儿的学生实在是......” “是啊,一言难尽。” 登革热爆发第二天,刘坤就找上了医学生想让他们当志愿者。不过学生很少有站出来帮忙的,很多人都以学业和实习任务太重为由拒绝了,把他气的不行。 “你们这里的实习生可真好说话。” 祁镜只是笑笑没答话,没过一会儿就有位女学生就跑了过来:“祁学长,身体怎么样了?” “挺好的,昨晚上就退烧了。” “好,退烧了就好,等身体好了可得给我们上课啊。”女生笑着指向另一边的长条椅,“现在我们要喷洒杀虫剂,你们换个地方聊吧。” “好。”三人起身走向了长廊的另一侧。 待女生走后,何天勤拿胳膊肘顶了祁镜两下:“原来是你的小迷妹啊。” “何主任,话不能乱说,这届医学生男女比例4:6,虽然女生更多些,但还是有很多男生在帮忙的。” “哦,还有小迷弟呢。” 祁镜被他气笑了,当初专家组问话的时候这老头不是这样啊。他想了想直接把话说死,想要尽快结束这个话题:“他们都是出于自愿,我可没说过什么。” “唉,你们医院的医生好命啊。”何天勤叹了口气,弯过一条岔路向行政楼的方向走去,“你们聊吧,我回去了。” “这就走了......?” 还没等祁镜要告别,何天勤已经大步流星地离开了花园。 “老师这是老毛病了。”徐佳康帮着解释道,“这次出来就是为了去厕所而已,半路看到你在这儿就想先来打声招呼。” 祁镜点点头:“前列腺增生,没去做手术?” “嫌麻烦,想等退休了再做,现在保列治吃着还算可以吧。”徐佳康说着说着,转移了话题,“我这次来并不是为了开这个会。” “难道是来找我的?”祁镜笑着试探了一句。 “你可真够厉害的。”徐佳康不吝啬自己的赞赏,开口问道,“记住病人的体貌特征还算说得过去,可计算她的体重,就连下降的速度都能预估出来就有点过分了,能不能说说你判断的依据?” “只是和她闲聊了几句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祁镜轻描淡写地想要一笔带过,但徐佳康肯定不同意。他把话题绕了两圈发现逃不掉,只能继续说道: “国料理偏甜辣又最喜欢用大量香料,不太适合她的口味。本来的体重只有9293,但回来这几天猛吃了不少家乡菜,反弹得厉害,发烧前应该快979八了吧。” “你们急诊还给病人称体重?”徐佳康不解。 “喂,看年龄看身材啊。”祁镜两手做了几个简单的手势,在半空中勾勒出了一位年轻女性的苗条身姿,“一个人站在面前,你连预估现在的体重都做不到,还怎么预测之后有可能发生的变化?” “这......怎么预估?” 这超出了徐佳康的理解范围,单单给个十几二十斤的区间很容易,可祁镜预判的数值上下限都非常接近,简直就像机器一样。 祁镜又想起了那晚找纪清外出采风的精彩场景:“下次带你出去玩玩,多学多练就行了。” 玩玩? 徐佳康不太懂这个字叠在一起后的真正意义,但本能让他觉得不会是什么好事儿。所以他只能暂时略过,又重新换了个话题问道:“那性格判断呢?” “我本科选修的心理学和指纹学。”祁镜回看了他一眼,说道,“想学吗?想学我可以教......” “你别急着点头。” 祁镜往他蠢蠢欲动的迫切心情上浇了盆冷水:“你在一院工作交流起来不方便,不如改入急诊救治率最高的丹阳医院,考王主任的博士生。反正都是丹阳医大的体系,都是一家人。而且我爸是院长,往急诊插个住院医生再简单不过了......” 徐佳康越听越不对劲,自己是来询问情况的,怎么没聊上几句,这人就开始挖起墙角来了? 关键这些话句句切中要害,甚至一度让他产生了进入丹阳医院后的各种联想,简直有毒。 142.她们俩是不是约好的? 祁镜对这位徐佳康有些印象。 当初他一路高升,32出头拿下主治,3八就位及副高,是和纪清齐名的危重症急救专家。在何天勤彻底退休后,40多岁的徐佳康正式成为一院内科急诊的顶梁柱。 他和纪清的主攻方向近乎重合,就像何天勤和王廷一样经常被人拿来做对比。有人甚至给他们配上了诊断、体力、治疗、沟通、学习、德行六大属性,画了六边形图。 这些图片往来于各个医生群之间,后来越传越广,各式人物卡也相应出现。只不过都出自于同事间的杜撰,准确性都不高。 就像祁镜自画的就是六边形全能医生,现在想想还挺有意思的。 能在这里遇到优质的人才祁镜肯定不会放过,挖墙脚只是常规操作,当然答案他也早就猜中了。 可就算招揽的成功率再低也总要试上一试,广撒网总比不撒来得好,时间久了,撒的次数多了总能捞上来几条鱼。 现在徐佳康不可能离开一院,不过祁镜还是从他这里找到了两人之间的共同爱好。 “你爱打羽毛球?” 祁镜的笑容来得很突然,让徐佳康看着心里一咯噔,总觉得自己已经踩中了什么陷阱似的:“羽毛球对肩膀颈椎都有好处,偶尔打上一场能放松肌肉关节的压力。” “去那儿对练习怎么看人也很有帮助哦。”祁镜就算收回了渔网,可还是对放钓饵乐此不疲,“等有空了一起去玩玩。” “额,行吧” “对了,留个联系方式吧。”祁镜建议道,“以后有病例了也可以互相交流交流。” “好。” 徐佳康在完全不了解祁镜性格的情况下,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把手机号码交了出去,根本不知道自己遇到的是个只进不出的主。这也是他平生最后悔的一件事情,当然那都是后话了。 说来也是巧,就在两人刚交换完联络方式后,祁镜便看到了陆子姗从远处走了过来:“我女朋友来看我了。” 徐佳康看向远处一位美女,点点头:“好,那我先走了。” “嗯,以后常联系。” “你今天怎么来得那么早?”祁镜笑着看向陆子姗,“你天天往我这儿跑,不会耽误自己工作吧。” “没事儿,老师说暂时停工几天,等过了这段时期再说。”陆子姗看向走远的徐佳康问道,“那人是谁?” “一院的急诊科医生,过来问我点问题。” “问问题?你现在很能干啊。”陆子姗笑得灿烂,坐在长凳上拿出了今日份的水果,“天热了,早饭过后还是吃点水果比较好。” 祁镜很听话,这些天挺有病人的样子。不仅完全放空了脑袋,连病例都一直忍着没沾过手。 “你这样很不好。”祁镜吃了颗葡萄,一本正经地说道,“别人发烧都是降体重,就我,一星期下来胖了一圈。刚还被阿杰那小孩子给欺负了一把,都没法还手嗯?这葡萄吃上去不错啊,哪儿买的?” “雅婷让我带过来的。”陆子姗根本没理睬他的抱怨,手上已经开始剥下一颗了,“阿杰就是上次你提过的那个孩子?装起搏器的?” “嗯,挺坚强的一个孩子,以后肯定不简单。” “先不说他了。”陆子姗脸上依旧保持着笑容,手上还在给葡萄剥皮,但话的方向渐渐变得敏感了起来,“你最近好像挺受欢迎的啊,我看几个学生见了你都是一口一个祁学长,好亲切啊。” 祁镜还在看着面前的喷泉,享受着美人在侧、美味在口、美景在前的三美疗养模式。可忽然蹦出来的这句话,冷不丁地把他的体验全给打碎了。 他深知这时候一定要装傻,尽快把话题糊弄过去。而且一切都要显得从容自然,不能有任何心虚和思考的停顿余地。 所以祁镜连忙轻笑了两声,说道:“什么亲不亲切的,哪儿有。” 陆子姗也跟着笑了起来,把第二颗葡萄塞进了他的嘴里,动作轻柔,还带着指间的香气。但她的动作神态却似乎和接下去说的话完全脱了节:“这些弟弟妹妹挺可爱的,我昨天还抽空找他们聊了聊。” “嗯,聊过就好。” 祁镜放定了心,自己一向清白。上班遇到的女生也不多,就是一些小护士而已。小梅算是走得最近的了,但那也是工作需要,下班后两人基本没什么交集。 快速扫了一遍最近的工作生活,祁镜信心满满:“他们怎么说的?是不是把我形容得特别英明神” 他转过头还想看看陆子姗的反应,但没想到她刚才还在给葡萄剥皮的手忽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 “哦,没什么。”她莞尔一笑,继续了手上的动作。 然而才刚续上的动作,也不知道是没控制住力道还是别的什么原因,褪了一半皮的葡萄顿时被她的小手榨了汁,揉成了一堆果肉糊糊。 “我现在对那个‘祁镜传说’挺感兴趣的。” 咳咳~咳~ 祁镜听到这四个字连连呛咳了起来:这不都是那些家伙先前没事儿瞎扯的嘛,现在人都毕业了难道传到下一届实习生的耳朵里了? “你,你哪儿听来的?”。 “哦,我没别的意思,别人应该是随便说说的。”陆子姗起身把剥皮失败的葡萄扔进了身边的垃圾箱里,拿出一张湿纸巾擦擦手,顿时又恢复了笑容,“我只是有些好奇罢了。” 祁镜叹了口气:还不是你提出了分手,我有点想不通,就去研究研究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一堆汉字在他脑子里组织成了句子,修改了一些语法上的错误,经过检查没发现漏洞后就准备说出去。但没想到远处传来了肖玉的声音:“子姗也在啊。” “祁镜妈妈,你来了啊。” 陆子姗一改刚才的态度,温和了不少。祁镜也瞬间感觉到自己周围的压力顿减,松了口气:“妈,你怎么来了?” “今天周六,不用查房,产房逛了圈也没事儿我就下来看看你。” 肖玉还是平常那副慈善的面容,但脸上却带了一丝担忧。 这让祁镜察觉到了一丝异样,事实也证明了肖玉绝不是他的救兵。今天祁镜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女人就像约好了一样,同时向他发了难:“子姗在也好,我有点事儿想和你们谈谈。” 143.捕鱼人也有咬钩子的时候 如果说父子之间的争吵是短兵相接拳拳到肉的殊死格斗,互殴下的惨烈胜负,就看谁先熬不住谁先认输。那母子之间就是单方面秀操作的花滑表演,谁强谁赢,完全没有道理可讲。 “和妈说实话。”肖玉坐在长凳上,脸色非常难看,“你是不是对传染学有兴趣?” “没有,妈你多虑了。”祁镜笑着摇摇头。 肖玉直摇头:“不对,你肯定是对传染学有了兴趣!” 人类说到底还是感性生物,尤其是女人,感性占比可能超过了70。就算是常年经受临床医学冲击,以理性著称的肖玉,在面对儿子的问题时,依然逃不出感性二字。 祁镜的否认在她看来就是搪塞、敷衍,那么真实的大实话也成了不负责任的假话。 肖玉看不过,直接摆出了自己的证据:“登革热,多偏门的传染病,丹阳多少年没见过了。可你对于它的热形、血象变化、肝肾功能变化,尿常规包括鉴别诊断、甚至之后的防治要点,竟然都了然于胸!还说没有?” “真的没有......”祁镜被她这套练习已久的“开场短节目”秀得头皮发麻,“妈,你要相信我。” “你以后是不是还要考传染学的硕士生?” “怎么可能呢!”祁镜尴尬地笑了笑,“这完全是个巧合,我最近看了一本杂志,里面碰巧提到了国外的登革热而已。” 他确实没有说谎。 当初祁镜考的就是传染学硕博,现在自然得换一个专科。重生回来揣着那么多传染病学的知识,却要再重走一遍老路,岂不是智障嘛。 而且他能记住那位病人的情况,也完全是因为那本杂志。 但肖玉完没把这话听进去,也压根不想听:“又是巧合,你这一个月来巧合可真多!要不要我帮你罗列一下?” “哪儿有......”祁镜难得觉得自己词穷。 “蔡主任都找到我问你情况了,徐光头他舅舅的肝吸虫怎么解释?” “那,那也是瞎猫碰到死耗子而已。” 那个肝吸虫导致的肝硬化,祁镜在偶然的情况下“力压”十位主任确实没法解释。肖玉也察觉出了他的心虚,立刻结束了据理力争的短节目,进入到了象征胜利的自由滑碾压局。 “呵,又是巧合!你有没有想过传染学有多危险,万一得了重病我们怎么办?谁给我们养老送终?” “妈,我更喜欢危重病学,传染病只是......” “你以后和子姗结了婚,万一被派去其他地方做传染病学调研怎么办?支援国外的重灾区怎么办?” “怎么可能呢?”祁镜马上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了话,在陆子姗颇为惊喜的怒视下改了口,“我那么顾家,结婚后肯定两点一线,不可能去别的地方。” “你们以后要是有了孩子,你天天穿得里三层外三层,到了家全身衣服都要换洗一遍......” “妈,你扯远了。” 上一辈子祁镜没结过婚,不过还是能从恋爱和参加朋友的婚礼中得到一些婚后的心德体会。可抚养孩子长大,自己从儿子进化成爸爸,那就真的是他的盲区了。 这要是让肖玉再说下去,还不得整个爷爷出来。 祁镜快速拉住了她的手,马上把话头掐断:“我真的不会选传染病学。” “真的?”肖玉紧盯着祁镜的眼睛。 祁镜点点头,郑重其事地说道:“真的。” 持续数秒的凝视结束后,肖玉才结束了这个话题:“子姗盯着他,让他把这些话原原本本写下来,签字画押!” “妈你要走了啊?” “是啊。”肖玉叹了口气,看看渐渐升起的骄阳,显得非常无奈,“那位孕妇情况并不算好,恢复没有你那么快。现在黄玉淮和秦雪梅两位传染病老教授还在产房呢,希望能捱过去吧。” 这两位老教授都是工科院院士,国内传染病学的翘楚。 这次因为防治大会他们才来的丹阳,凑巧遇上了登革热。孕妇登革热确实危险,一体两命,没有经验老道的用药实力,很难压下持续性高热和其他症状。 祁镜原以为他们已经离开了丹阳医院,没想到竟然还留在产房。毕竟是难得一见的大佬,刚听到这些话的时候确实让他吃了一惊。 但......等等...... 祁镜没想到自己当了那么多年撒饵的捕鱼人,也有差点咬钩子的时候。他很快抚平了自己内心的激动心情,笑了笑问道:“是吗?” “嗯,要不是这两位老教授坐镇,恐怕这个病人撑不到现在......” 肖玉越这么说祁镜就越觉得有问题。 他这时靠向椅背,很自然地从衣服口袋里拿出手机,翻了两页找到了纪清之前发给自己的短信:“妈,你好歹也是主任,快回去吧,我和子姗再聊会儿。” 肖玉没想到自己儿子没有动心,愣了好一会儿后才嗯了两声。来的时候她板着脸孔,但这回却是笑着离开的喷水池。 见着自己未来婆婆离去的身影,陆子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们母子太有意思了,真就互相算计啊。” “要不呢?”祁镜长舒了一口气,“还好纪清早就和我说了产房那位孕妇的情况,那两位昨晚离开的医院,估计已经在回上京的路上了。” “那你会选传染病学吗?”这次灵魂拷问换了主角,但祁镜的答案还是一样的,“当然不会。” “立字据吧。”陆子姗笑着说道,“待会儿去诊室拿张纸,你可得原原本本地写下来,签字画押。” “行,你们赢了。” 这时祁镜的手机铃响了起来,来点提示是祁森。他接起电话:“老爸?大会结束了?” “没有,哪儿那么快。我的发言提前结束了,所以出来透口气。”祁森看向窗外,开口问道,“你人在哪儿呢?” “就在行政楼前的花园看喷泉呢,怎么了?” 祁森看着手里那几份早就备好的文件,和刚发送到自己手机里的短信,问道:“徐华胜还认识吗?就是那个肝吸虫病人的外甥,听说你们见过一面。” “徐光......徐老师啊,有点印象,泌尿外的嘛。”祁镜想了想,“上次去外科iu,照了个面,但没说话。” 他刚防住了肖玉的一波攻势,也不知道自己老爸又要整出什么幺蛾子来,所以说话很小心:“怎么了?” “徐华胜要给他舅舅做肝移植,所以......” 祁镜听着听着,脸色变得阴晴不定起来。忽而精彩忽而为难,时不时还会看上陆子姗几眼,最后不好意思地对她说道,“你能请半个月假吗?” “怎么了?”陆子姗有些诧异。 “陪我去趟米国。” 144.四个男人开始搭台唱戏 八月30日晚七点,趁着夜色,一辆大巴载着二十来位医生,沿着机场公路往城西郊外的机场驶去。 这次米国一所医科大学召开了医学学术研讨会科,为期两周。他们与丹医大有多年合作协议,所以在五月底开始就向丹医大发放了通知和邀请,希望能让大批年轻临床医生齐聚一堂,互相学习交流。 车上的临床医生都来自丹医大系统,除了两位带队的队长和副队外,清一色青年辈。这不仅是会议主办方的提议,也是那些主任副高在给年轻人放行。 既然是为年轻人准备的,内容自然不会太过严苛和深入,整体以交流研讨为主教学为辅。 当然因为有人数限制,每家医院一般只有一个名额,也就是丹阳医院这种规模的能拿到两个。 “真的是太巧了。”祁镜笑着拍拍坐在前座的年轻人的肩膀,忙不迭向身边的纪清介绍道,“这位可是一院急救的新星,何大主任的爱徒徐佳康,而这位......” “纪清,幸会。”纪清抢在了他前面报了名字,省得祁镜添油加醋,再给自己按上一大堆头衔。 “幸会幸会。” “没想到啊,丹阳医院一别,我们又见面了。”祁镜突然文绉绉了起来,“徐兄别来无恙啊。” “才两个月而已。” “啊,对了,边上这位睡着了的是外科急诊的谷良,师承的正是领队肝胆圣手童淼主任。”祁镜一顿马屁把坐在第一排的童淼拍得非常舒服,腕子上的蜜蜡在夜色斑驳的灯光下变得分外璀璨起来。 “嗯?不对吧。”徐佳康马上觉察到了些奇怪的地方,“你们医院怎么派了三位年轻医生?” “没啊,就两个。”祁镜左手指着身边的纪清,右手指着邻座上戴眼罩酣睡的谷良,“哦,你说我呢?我没被算在里面,呵呵......” 丹阳原本定下的名额就是纪清和徐华胜。 不过在寻找肝源时,徐华胜和自己舅舅的配对最合适,所以就放弃了这次国外研讨会的名额。而祁镜因为大病初愈,祁森也想让他出去放松放松,所以就把名额按在了他的身上。 但人算不如天算,米国的商务旅行b1签证不让过,最后没办法只能签普通的b2旅游签证。 “不让过?” “我估计是工作时间太短,月薪太低,学历不够高,还没有医师执业证书,体现不出我参加学术会议的必要性。”祁镜掰着手指,“老外思路很清奇的,我也没办法,最后名额只能给了谷良。” 徐佳康点点头,他去面试也被问了一堆相似的问题,面试官特别执着于某些不起眼的小事。 徐佳康没想到丹阳医院的内科急诊能一次性排出两人,这会给整个科室带来巨大的工作压力:“你们科人手够吗?” “人手?”祁镜笑了笑,“放心,我本来就是个闲人,少就少了,没什么关系。纪清离开后会从其他内科里抽调人过去,反正想晋升的人多的是。” “你们三个应该都会参加危重急救吧?” “他们俩会去。”祁镜指着自己说道,“我就是去玩的,反正有徐光头出钱。” 接着他便把之前解决掉的肝吸虫病例拿了出来,算是给徐佳康开开眼,说不定他这辈子也未必能见到肝吸虫的虫体。能救下他舅舅的命,还给了肝脏移植的希望,徐光头自然要谢,推都推不掉。 不过年薪40多万的泌尿外主治,支付一笔半个月的旅游费用确实很轻松,更何况他舅舅本来就很有钱。 刚开始祁镜还想带上陆子姗,不过被婉拒了。她事业才刚起步,一下子浪费掉两星期实在说不过去。 车子一路开进机场,下车后一行人拉上行李箱进了航站楼,找了一家吃饭的餐馆坐了下来。有些人想要先填饱肚子,有些则是坐着小憩片刻。 “你看什么呢?” 纪清往祁镜身边坐了坐,顺着他的视线往前看去,店外的不锈钢长条座位上有一位刚落坐的姑娘,容貌看上去才二十刚出头的样子:“子姗不在,你就开始飘了啊?” 祁镜摇摇头,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他回头看到了纪清的脸,顿时恍然大悟:“我想怎么那么邪门呢,原来是因为到晚上了,你离我远点。不对,你得离整个机场都远点才行!” 纪清笑了笑,装作没事儿人似地说道:“我们都是科学工作者,不要玄学。” “科学的尽头说不定就是玄学。”祁镜吐槽了一句,“再说王主任那套还是很准的,你真的有问题!” “我没看出有什么问题。”纪清皱着眉头看向那个姑娘,“这不就是位普通的姑娘嘛,只是在这儿歇脚喝水而已。” “怎么了?”徐佳康吃着面条,也挪过来凑热闹。 “小康康,你不是要学那个么。”祁镜笑着说道,“机会来了。” 小康康?...... 被人叫了小名,徐佳康觉得后背一阵凉飕飕的,但自己又有求于人只能点点头问道:“什么机会?” “你们都猜猜看。”祁镜指了指这位姑娘,“她的身高体重......三围就算了,她穿的衣服比较蓬松,难度太大。” “你这还没教呢,怎么说啊。”徐佳康搞不懂他的教学模式。 “瞎猜就是了,错了又没什么大不了的。关键不是错不错的问题,而是错了之后该如何纠错。”祁镜有些不耐烦,“快猜快猜。” “其实也没什么难的,预测时就先看性别,再看年龄和身高,最后是骨架和肌肉。只要见的人多了,自然而然就会熟练起来。”纪清率先说道,“我猜1米6264,体重115120斤。” “这范围区间好近。” “随便猜猜而已。” 徐佳康看了看纪清,感觉自己自尊心受到了挑战,考虑了片刻便说道:“我猜1米62,115斤。” “哟,直接给准确数字,不错啊。”祁镜重新打量了他一番,“挺敢说的嘛。” “随便猜猜。” 祁镜笑了笑:“身高说得差不多,体重嘛......我猜应该有个125。” “125?有那么重吗?” 纪清又按照祁镜当初教授的方法看了看,肩宽、小腿的粗细和胸腹部,判断下来应该很难超过120才对。 “首先,你们判错了年龄,她应该有30了,脸长得不错但皮肤不好,有一些被粉盖住的皱纹。骨盆有点增宽应该顺产生过孩子,也有哺乳后的体型改变。” 祁镜把手放在胸前,做了个类似的动作:“女性骨密度一般在2八岁左右达到顶峰,35岁才开始下跌,所以她现在的骨架肯定要比20岁时重一些。” 徐佳康轻轻拍了拍手表示精彩,不过纪清已经见惯了这种场面,开始有意无意地开口反驳:“我没忽略掉她的体型,骨架的影响应该没那么大才对。” “所以我刚才说的是‘首先’,现在要说的是‘其次’。”祁镜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解释道,“其次,你们少看了她身上某些东西。” 145.死神光环 少妇穿着一套宽松的粉色运动衫坐在椅子上。 为了隐藏自己胃肠道的不适,她尽可能收紧手肘,压住腹部两侧。而向前微微倾斜的身子也能大范围压迫腹腔,最大限度地减缓胃肠蠕动带来的不适感。 好在这些努力和尝试起到了些作用,她松了口气,拿出手机给“朋友”发了条消息,说了自己所在的位置。 我刚下飞机,去了躺厕所就迷路了,身边都是些餐饮店 没出什么岔子吧 那倒没有,就是肚子有点不舒服 你先忍忍,待着别动,我一会儿就到 这条回信让少妇心头的压力减轻了不少,她关上手机,准备侧个身尝试进一步压迫腹部让自己再舒服些,忽然一个黑影撞进了她的眼角视线。 她定睛一看才发现,自己身边竟然不知什么时候坐了一位年轻男子:“你,你是谁,你要干嘛?” “我看你人很不舒服,要不要喝点水?”祁镜笑嘻嘻地递去了一瓶矿泉水,“喝上两口或许能好些。” “我不喝!” 少妇拒绝得很干脆,一把推开了他的矿泉水瓶,马上往旁边挪了挪位子,希望能摆脱这个家伙。她两手压在上腹,态度很坚决,但声音却不大:“我没事,不用你管!” “你肚子很难受吧。”祁镜看向她干裂的嘴唇,尽显暖男本色,“嘴巴都干成这样了,为什么不喝点润润嗓子呢,你的水壶里也有水的吧。” “和你没关系!” 见祁镜要去碰水壶,少妇起身想要阻止。 但这个动作让她付出了不小的代价,突然失去了压力的肚子又一次难受了起来。而且这次就没前两次那么好说话了,原来的简单性压迫已经失去了作用。她的胃就像被人拧紧的毛巾一样,疼得非常厉害。 “你还是安心待在这里的好,马上就会没事的。”祁镜安抚了她一句。 少妇看着祁镜直头疼,这人就是块牛皮糖,单靠骂是肯定骂不走的。 “你到底是什么人?能不能离我远点!”她一手捂着肚子另一手想要把他推开,可祁镜就像块石像杵在那儿,没有丝毫要走的意思。 在少妇看来他就是个普通年轻人,穿着很大众,看上去人畜无害的。但说的话,每一句都落在了她的痛处,就像已经知道她身体里发生了什么一样。 “你是不是开始头疼了?想不想吐?” 少妇想了想,点点头。 祁镜脸色严峻了起来,轻轻抓住她的手腕,手指搭中脉搏,另一手做了个禁声的动作:“嘘,别动也别作声,安静待着。” “110......啧,心率上来了。” 祁镜显得很为难,在身上摸索着什么。这时远处传来了另一位男性的声音:“祁镜,人找到了!” 少妇循着声音看去,视线略过了前后两位男青年,直接看中了处在三人中间的那位穿着制服的民警。 这件醒目的黑色制服彻底刺激到了她。 “保持这个动作别乱动,乱动会出事的。”祁镜已经预见到了这个情况,手上早已加力捏住了她的手腕,脸上仍然笑嘻嘻的,“要乖。” 可是少妇现在已经是只受惊了的小白兔,哪儿还有闲情听祁镜说话。 她使出全身力气甩手挣脱了束缚,起身拔腿就往远处走。这里对她来说就是屠宰场,一旦被抓没有丝毫安全可言。 但少妇显然高估了自己的身体,刚开始几步还算好,但渐渐的,她的肺开始罢工当机。这不是那种无论怎么大力呼吸都无法获得氧气的濒死感,而是一种脑子想呼吸但全身上下都使不上力的感觉。 “你这样剧烈运动很危险。” 祁镜跟了上去,走在她身边,见她没有停下脚步的意思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能摇摇头低声念道:“3,2,1,倒” 话音刚落,少妇就像个脱线木偶,两眼一闭,应声倒在了他的怀里。 “她怎么了?”纪清、徐佳康和那位民警及时赶到。 “还不是你害的,刚露个头就出事儿,死神光环太过分了。”祁镜快速戴上手套,边吐槽边对着纪清招招手,“我没带瞳孔灯,你带着的吧,快!” “你们出门还带这些东西?” “习惯了。” “这就是你们说的人?”民警问道。 “嗯,你们那儿有纳洛酮吗?机场医务室应该备着的吧。”祁镜把少妇平放在地上,掰开她的眼皮拿灯筒照了照,“作孽啊,瞳孔直径只有2毫米,对光反射非常迟钝。” “纳洛酮......有,有的!”民警忽然警觉了起来,“她是......?” 祁镜点点头默认了。 民警马上抄起了身上的对讲机:“喂,07呼叫总台。” “收到,07请讲。” “航站楼老城川面馆门前发现一名女子晕倒,非常可疑,请求医疗队支援......” 在民警把情况上报总台的时候,祁镜做起了简单的体格检查:“窦性心动过速,呼吸浅慢,无发烧无颈强,神志不清,呼之不应......” “昏迷和针尖样瞳孔。”他抬头问向身边的纪清和徐佳康,“说明了什么问题?” “针尖样瞳孔?” 纪清看了看祁镜又看向徐佳康,然后两人几乎同时问道:“有呼吸抑制?” 祁镜点点头。 “阿片类中毒三联征!” “阿片类中毒三联征!” “不错不错。” 纪清做了个在手臂上打针的动作:“是这个?” 祁镜笑着拉上了少妇的两侧长袖,露出一对手臂。手臂很光洁,并没有他猜想的大大小小针孔:“再好好猜猜。” 这时民警完成了呼叫,蹲下身子:“麻烦你们了,接下去就交给我吧,医疗队马上就到。” 祁镜还有些不放心:“医务室有洗胃吗?” “有,我们一直配有洗胃室专门应对这种情况。”民警挺意外地拍拍祁镜的肩膀,“真亏你们能看出来,帮大忙了。” 既然已经换人接手,祁镜也就不再碰她,而是指着她的裤兜说道:“她刚才发过短信,估计是找人来接她的,说不定这人就在周围。” 他缓缓站起身子,扫了周围一眼,马上锁定了一边拐角处刚准备转身离开的男子:“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 146.我在电视上看的 “小王,听说这次捞到条大鱼。”一位中年男警官敲门走进了检查讯问室,看着坐在正中耷拉着脑袋的嫌疑人,问道,“就是这小子?” “对,就是他。”小王还在刷刷地写着笔录,说道,“刚问了几句,发现和你们一直在调查的那个团伙有点联系,所以就把你叫来了。” 老张对这案子很重视,马上坐在他身边,把审讯录拉过来扫了两眼:“带了1.5公斤?那么多?你不要命啦?” 嫌疑人依然没有说话。 “不是他,带货的是个女的,29岁,欠了不少债。塑胶囊破了已经叫了120送机场医院,还昏迷着呢。”小王解释道,“这家伙是专门来这儿接人的,这次算救货心切吧,露了点马脚。” 他边说心里边犯着嘀咕,一眼认出坏人的技能不该是警察专有嘛,那个小医生是怎么学会的。要不是那医生眼尖,这条大鱼说不定就溜了。 “你们还要不要脸?还是不是人?知道这点东西能害死多少人吗?” 老张怒气上涌,抓起桌上的茶杯就想干点什么发泄发泄脾气。好在一旁的小王动作够快,出手抓住了他的腕子:“你消消气,这可是刚泡好的碧螺春,摔了可惜了。” 喝上两口茶,老张算是稳住了情绪:“搞体内带货,真就钱比命重要!那人来的时候过安检没测出来?” 小王摇摇头:“问过了,用的应该是塑胶囊,过安检没报金属探测音。” “你看看,现在这些家伙丧心病狂的程度。以前用锡纸,出现金属探测器后就开始改用塑胶,为了钱真的什么都敢干。” 老张说到恨处又忍不住喝了两口茶,这才想到表扬一下自己新来的这位同事:“挺不错的啊,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哦,是被几个医生发现的,不是我。好像说体重看上去超标了,喝水的样子有点像什么的。”小王笑着耸了耸肩膀,“他们解释起来一堆专有名词,我也听不太懂。” “人呢?我要好好问问,取取经。” “早走了,赶飞机呢。” 此时,参加研讨会的小队成员早已上了飞机。 之前童淼来过问的时候,他们就推说病人是低血糖晕倒的,没明说少妇的身份。在听完大主任告知了一番户外救助的准则后,几人嘻嘻哈哈地一哄而散,事儿就被当做登机前的谈资这么过去了。 对另外三人来说,这种阿片类中毒昏迷很少见,看着觉得新鲜。但对祁镜,刚才那事普通得就像急诊来了位心梗一样,转头就忘。 他现在正坐在靠窗的座位上,看着手里捧的一本游戏杂志。 纪清想要多休息会儿,就主动找了谷良坐在一块,起飞后没多久两人就都睡了过去。正巧徐佳康想问祁镜一些事儿,就坐到了他边上。 徐佳康毕竟不在丹阳医院工作,对祁镜的了解很有限。 他愣是没明白,一个才刚毕业的本科生,怎么就能从宽松的衣着、喝水浅尝即止、肠胃难受三点判断出对方是个带货的。当时塑胶囊才刚破,没有什么中毒症状,他这眼睛难道开了透视吗? 而且,要不是亲眼见过这类人,医生的第一反应绝对是各类常见的急腹症,怎么也不会往那方面想。 这诊断思路只能用清奇来形容。 当然他不明白的地方还有很多。 纪清能如此淡然地面对整个过程,也让他不能理解。就仿佛这一切都是理所应当的,反而有种祁镜看不出来才有问题的感觉。 还有那个迷迷糊糊的谷良。 徐佳康承认这人实力不俗,靠一手触诊就基本确定了那些塑胶囊的基本位置。而且之后能在不清楚胃内情况的前提下绕开那些塑胶囊,成功置入胃管,手法真的强悍。 但建议医疗组当场进行超大剂量灌洗是不是大胆了点。 普通洗胃就已经有不小的副作用了,大剂量灌洗后的各种并发症配合阿片中毒说不定能立刻带走这位少妇的小命。 这就是丹阳医院选出来的医生? 实力强归强,但撇开实力不谈简直就是一群奇葩啊 徐佳康叹了口气,原本想着上机后能好好睡一觉,现在脑细胞反而被这事儿给激活了。他脑子里全是妇人身上的情报,从初始的身高体重到后来的一些特殊表现,全部混杂在了一起。 就一个字,乱。 他看看祁镜,想问个原由,又不知从何谈起。但单靠自己想,又想不出个所以然来。这来来回回好几次,惹得祁镜忍不住先开了口:“你想看这本杂志就明说,不用暗示得那么明显。” 徐佳康: “不是,我没想看杂志。” “那你老斜着眼睛瞄我干嘛?” “我其实想问你几个问题。”他把身子往祁镜那儿靠了靠:“你是不是以前见过这种人?” 祁镜对这份杂志很满意,所以看得入迷,所以回答就稍显简洁了些:“嗯。” “你不是刚工作一个月嘛,什么时候见过的?”徐佳康表示质疑,“总不见得是实习时见的吧,丹阳医院离机场有点远啊,从机场送病人来你们医院是不是” “别胡思乱想的。” 祁镜对于这种问及他实力来源的问题,一向很敏感。徐佳康既摆事实又讲道理,没两句就把他说烦了,索性随便挑了个“答案”扔了出去:“我在电视上看的。” 谎言需要真实内容来包装才能显得真实,祁镜深知这一点。见他那么较真,便笑了声补充道:“以前小时候看的刑侦类纪录片,挺有意思的。” “哦,原来是这样” “怎么?那病人的诊断有问题?”祁镜问道,“阿片类中毒三联征很明显,置入胃管时也提示有胃内有大量固体。她之前见了民警那么抗拒,地点又是机场” “我不是指诊断。”徐佳康摇摇头,“我想不明白的是你的思路。” “哦,你问的是这个啊。”祁镜笑了笑解释道,“在面馆观察她入座的时候只有六七成的把握,但从我递水给她被断然拒绝时开始,我的猜测就成了确定。” 147.有个小孩拉肚子了 祁镜之所以猜测少妇体重超过了正常范围,原因就是猜到了她身体里多了些不必要的东西。 她从厕所走来的时候动作不太协调,一直捂着肚子,说明肠胃出现了问题。嘴唇干裂,有可能是腹泻导致的轻度脱水。但她喝水时却只是抿了一口就放下了,说明她在强忍着口渴尽量不喝水。 这种近乎自虐的行为说明有一个更强大的目的在背后驱动着。 至于为什么要忍住口渴不喝水,最大的可能就是饱腹后的胃肠到的持续性蠕动。为了防止已经撑满的肠胃再接受食物,就需要禁食。 因为当一个人吃下大量食物,靠着消化道中错综复杂的迷走神经,扩张的讯息会刺激胃肠道增加蠕动,进而排空里面的内容物。 如果内容物没法排空,那蠕动就不会停止。 如果再往里面塞东西,哪怕是一点水,就会让蠕动变得更为频繁,让腹胀和已经产生的压榨性疼痛变得更剧烈。 当然,不喝水还可以解释是因为胃肠道动力降低造成的单纯腹胀。 但病人就该有病人的样子,而少妇在向座位走去时的神态却很古怪。不仅特别在意四周的目光,还在短短几十米的路上回头看了三次。 实在可疑。 再加上八月底还是30多度的气温,就算机场里有空调也不至于穿上一件长袖套衫,就像是在有意地遮挡微微隆起的腹部一样。 每一条证据拆开看和结论没什么关系,但结合在了一起之后就不一样了。 尤其是递水给她时的激烈反应,完全没有一个病人的样子。 食物吃多了会腹胀难受,何况一个个被包裹的塑胶囊小球。它们无法被胃揉碎,无法进一步消化,只能靠胃的不断蠕动慢慢进入肠道。 足足1.5公斤的重量,已经是人能所承受的极限了。 徐佳康听完这通解释总算有些明白了。 “没想到会那些塑胶小球会破损,那么大剂量......”他神情有些凝重,叹息道,“估计预后不会太好。” “能保住命就不错了。”祁镜一副老成的模样说道,“所以纳洛酮下去后她刚清醒了些,谷良就提议当场催吐外加胃肠灌,尽量把胃内容的小球全吐出来。” “那样副作用太大了吧。” “我觉得有尝试的必要。”祁镜瞧了他一眼,进一步灌输着自己的想法,“这时候总不见得再找人签字说明情况,一切都要看医生如果做抉择。” “如果是我......”徐佳康想了想,还是说道,“我也会叫120把人送走。” “不管选哪一种都有风险。”祁镜并不反对这种做法,“从中毒的进程来看,二阶段到四阶段时间非常短暂,说明在移动中破损范围增大,进入肠胃道的剂量不小。这种情况下送去医院肯定是直接手术,但很容易死在手术台上。” 祁镜很了解谷良。 在他看来自己在某些方面已经够激进了,往往在别人准备刹车的时候他反而会加大油门。 但谷良却有过之而无不及。 建议胃肠道灌洗也是他的无奈之选,实在是机场没有手术室,要不然这家伙肯定会把人拉去手术室直接来上一刀。 当初也是因为这一点,谷良早早告别了临床。祁镜觉得可惜,重活一世希望能成为他的那块刹车踏板。 “你不吃点东西?”祁镜问道。 徐佳康摇摇头,脑子里还想着刚才那位少妇:“刚吃过送来的正餐,我现在还不饿。” “我劝你早点睡觉。”祁镜按了座位上的按铃,然后建议道,“你根本不知道纪清死神光环的威力,这趟飞行要十几个小时,飞机上还有不少老人和孩子,路上说不定会出问题。” “呵呵。”徐佳康笑了笑,不以为然。 “先生,您需要点什么?” “请给我一杯热牛奶和一块蛋糕......”祁镜刚说完好像又想到了什么,“再给我一个靠垫和一条毯子,谢谢。” 空姐没想到这人一次要那么多东西,虽然心里腹诽了一句可脸上没有丝毫的不愿意,笑着点点头:“好的,请稍等。” 徐佳康见空姐走后,说道:“你倒是会享受,还热牛奶......” “吃点东西有助于睡眠,早睡早起不至于下机倒时差受不了。” 祁镜说道:“你是第一去洛杉矶吧?晚上九点飞过去,算上中间转机,到了那儿是当地晚上十二点。现在睡上几小时缓解下疲劳,醒了后坚持十来个小时,等下飞机后到了酒店就又可以睡觉了。” 徐佳康听着挺有道理,但之前没做好功课,实在睡不着。 倒时差需要提前几天就开始准备,登机在晚上就得尽量提前自己的入睡时间。显然纪清和谷良都接受了祁镜的建议,早早睡了过去。 尤其是谷良,在去机场的路上就睡着了,似乎早就习惯了这种飞来飞去的生活。 祁镜本来生活就不太规律,倒时差方面要弱不少,需要些外物来帮忙。舒服的靠垫、遮光的眼罩和隔断声音的耳塞都是必不可少的东西。 吃完东西后,他从背包里拿出陆子珊之前送他的飞机睡眠小套装。再把手表调整到了米国西海岸时间,设上了三小时后的闹铃。 眼罩耳塞穿戴完毕,放下椅背,垫上靠垫,盖上毯子。 之前的病例、急诊的病人、刚才的游戏杂志都被祁镜慢慢抛诸脑后...... 起飞后没多久,机舱里便鼾声四起,偶尔有人站起上个厕所,也有头铁的人会放低声音聊着天。就在徐佳康无聊看起电影的时候,纪清的死神光环开始发力。 祁镜本来设想好的,三小时后闹铃会用振动把他弄醒,但没想到睡得正昏昏沉沉的时候一根手指成了它的替代品。 他皱着眉头掀开眼罩一角,顿时头顶的灯光刺进了他眼睛:“有话好好说,你先把灯关了!” “额,不好意思......”徐佳康尴尬地笑了笑,马上关掉了顶灯。 “怎么,出事儿了?”祁镜眯着眼睛,已经在脑子里过了好几种惨烈的场面。 徐佳康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有个小孩拉肚子了。” 祁镜:(?Д?) 148.傻子才继续睡觉 祁镜被气得差点吐血,忍着起床气没说话。他拉下被翻上去的眼罩,把毯子猛地一盖遮住了自己的脑袋,希望短暂的清醒不至于驱走刚才的睡意。 但是徐佳康似乎没放弃的意思,甚至把手指换成了整个手掌,戳也变成了摇晃:“唉,你别睡啊,我还没说完呢。” 现在这会儿本就不是祁镜生物钟里的睡眠时间,好不容易睡着被他这么一摇算是彻底完了。 “卧” 祁镜刚要开骂,想想毕竟是外院医生,还在自己候选人列表里,最终强忍住了脾气。别人对自己不熟,不懂自己的兴趣爱好,情有可原。 出门在外要大度 他看了眼表上的时间,语重心长地对徐佳康说道:“小康康啊,只是个普通腹泻不至于找医生的。再说了,这架飞机上有将近20位医生在场,怎么也轮不到我” 话没说完,徐佳康便插了嘴:“是纪清让我把你叫醒的。” “嗯?老纪?” 祁镜觉得很奇怪,相处了3个月,纪清不应该犯这种常识性的错误,便问道:“然后呢?” “孩子腹泻了两次,刚才全身抽搐了。” 听到抽搐,祁镜眨了眨眼睛,随手掀掉了半挡着眼睛的眼罩,继续问道:“发烧了?” 徐佳康摇摇头:“体温正常。” 祁镜缓了几秒,让还处在睡眠与清醒之间的大脑快速启动起来。他伸了个懒腰后坐直了身子:“孩子几岁?抽了多久?” “3岁,抽了大概有三分钟吧。” 祁镜听后点点头,经过思考后刚提起的兴趣又被放了下来:“是小儿的原发癫痫吧,应该有癫痫病史,你们没问吗?” “没有癫痫病史,父母说孩子一直都挺健康的。” 没想到徐佳康一口就否认掉了他的猜测,继续介绍病情,“孩子从小腹泻的次数就很少,最多感冒发个烧,一两天就好了。” 祁镜皱皱眉头,又考虑了会儿,继续猜道:“那就是肠胃炎合并了脑炎,癫痫只是初始症状,估计再一会儿体温会上来,要是” “不。” 徐佳康再次否掉了他的诊断:“这已经是孩子在飞机上的第二次抽搐了,暂时还没有脑炎的症状。” “第二次了?没症状?” 直到这时,祁镜刚丢掉的兴趣又被他自己捡了回来。 徐佳康也被这孩子闹糊涂了,只有一个抽搐却合并着腹泻,实在不好下判断。 但他忽然发现,看着祁镜吃惊的样子心里还挺舒坦的:“三院神经内科的一个主治也在场,查体神经系统都挺正常的。孩子就是单纯的短时间抽搐,暂时还找不到原因。” 祁镜吸了口机舱里的凉气,掀开了身上的薄毯。他打了个哈欠后随手按下了座位上的呼叫按钮,又问道:“抽搐之后有其他神经症状吗?” 徐佳康很肯定地否认道:“没有,除了腹泻,没有任何症状。” 祁镜点点头,没再出声。不一会儿空姐就从前面缓缓走了过来:“先生,请问有什么吩咐?” “麻烦你给我来杯热咖啡。”祁镜笑着说道,“两块方糖不要奶,谢谢。” “好的,请稍等。” “你这是?” “腹泻伴惊厥,没有发烧、癫痫病史,也没有其他症状,多有意思的孩子。”祁镜说完又忍不住自嘲了一句,“傻子才继续睡觉。” 此时三岁大的孩子和他的父母被送到了空旷的头等舱,那儿只有一位乘客也愿意放弃安静让这个孩子得到休息和照顾。 孩子很幸运,坐的这趟飞机上塞满了医生,几乎涵盖了各个科室。 现在围在他身边的就有纪清、童淼、三院的神内科主治、仁和医院消化科住院,还有丹阳唯一一所以儿科见长的丹医大附属儿童医学中心的急诊女医生罗怡楠。 病儿躺在一边由父母照看着,而五名医生则集中在走廊另一侧的两排座位上轻声交流各自的想法。 儿科能独立于成人之外自然有它的道理。 成人的各项检查指标数值到了孩子身上就完全没了参考价值,一份完全正常的成人血常规报告如果换成3岁孩子的话,那就出了大问题。 所以对于这个孩子,能掺和进去的医生并不多。 童淼虽然科室不对口,但作为带队队长自然有义务和责任坐镇。纪清则是完全在看热闹,病人奇怪的抽搐确实吸引到了他。他也希望某人能过来看上一眼,或许能听到不一样的看法。 “我考虑是急性感染的抽搐。”罗怡楠说道,“母亲怀孕时产检都是正常的,不可能是围产期造成的神经损伤,再说也没有神经系统症状。” “代谢障碍呢?” “已经三岁了,要是代谢障碍早就该有症状了,不可能到现在才出现。”罗怡楠说道,“或许有可能是低钙血症造成的。” 仁和消化科住院说道:“第一次抽搐的时候我就建议喝点热牛奶补充钙质,谁想一个小时后又抽了。” “低钙血症出现的抽搐应该有腱反射亢进,意识也该清醒才对,可他”神内主治说道,“总觉得这种抽搐没什么规律,也没什么原因。” “是啊,那么小不可能突然脑梗脑出血。”纪清也时不时插了一句,“再说神经系统都是正常的,又没有影像学检查排除其他疾病。” 这时童淼看了看表,问向罗怡楠:“你还是觉得感染造成的?能肯定吗?” “这”罗怡楠有点为难,“确诊需要完善一些检查才行,可这飞机上什么都没有。” “确诊太难了。”神内科主治也摇摇头。 童淼叹了口气,没想到带队去开参加个研讨会运气那么“好”。平时这可都是出现在新闻报纸上的,没想到自己能碰上。 他搓了搓腕子上的蜜蜡,脸色说不上有多好。 要是在医院遇上这样的病人,童淼那么多年的临床经验在身,绝不会有任何紧张的情绪。可现在是在一万多米的高空,身边空有一堆医生却没有任何医疗器械。 硬要说的话,航空公司倒是备了急救箱,里面还有一些急救药物。 可药物对确诊并没有多大作用。 这时头等舱前的舱门被人打开,空姐组长走了出来问道:“童主任,指挥塔想问下你们有没有医师执业资格证” 149.童老师,您别说还真有 该来的还是来了。 在场几位医生从业有些年头,经常听说这种事儿,心里早有了底,但真遇上了心里终究不是个滋味。不过好在他们是个团队,虽然职称低可人数不少,而且还有童淼这位带队队长兼科室大主任在场。 听了这句话,几人互相看了两眼便把视线全集中在了童淼身上。 “你是在问我们要执医证明?” 童淼穿着衬衫和黑西装,身材瘦高挺拔,戴着副黑框眼镜,脸上没什么太分明的棱角,看上去儒雅随和。但这时,他的话却带了丝寒意:“你觉得出远门的时候,会有人特意带上自己的工作资格证书吗?” 纪清听了这话,眼睛不停闪烁,心想:童老师,您别说还真有 当然想归想,话没能说出口。 空姐组长在飞机上工作有些年头了,见过形形色色的人物。可面对童淼,还是被他的气势压了一头:“我们也是按程序在做事,如果没证明的话,烦请写一下证明材料吧。几句话而已,我们也好给病人和家属一个说法。” 这些话激起了几位医生的不满,但只是一些冷笑和无奈的叹息罢了。 这时在场的家属不乐意了,父亲先站了出来:“那么多医生在场还要什么证明,先让我儿子好好休息吧。” “是啊,难得有那么多医生。”母亲看向儿子,附和道。 话语间童淼已经站起了身子。 他将手腕上的蜜蜡调整到了最舒服的位置,然后系上了西装的扣子,指着前面的舱门说道:“去前面说吧,不影响孩子休息。” 空姐点点头。 走之前纪清想要说些什么,但被童淼不经意地拦了下来。 其实祁镜当初考虑到了纪清的特殊属性,为了路上方便,就特别嘱咐他一定要带好执业证书。童淼似乎看出了什么,但还是选择把这口气给挣回来。 “我一个外科医生插不上手,你们只管诊断就是了,别有心理负担。” 几人听后纷纷点头。 空姐带着童淼离开头等舱,拉上帘布。童淼这时才说道:“这件事,我亲自去和你们的塔台指挥说吧。” 空姐从没见过那么直接的要求,一下没能反应过来。 “我知道这不是你的初衷,你也是受人所指,说这话我不怪你。”童淼叹了口气,“你没问题,但让你这么说的人有问题,有很大的问题。” 空姐已经预见到了一场骂战,马上劝道:“还是由我转达来得妥当” “不,你不是医生,转达不了我的意思。”童淼看看表,态度很坚决,“我也不是第一次进机舱了,之前塔台不是要我们给出是否需要紧急迫降的建议嘛,时间不早,正好一并说了。” “可是” 童淼皱起了眉头,觉得挺奇怪的:“刚才你们火急火燎让我进去说明情况的时候,决定得挺干脆的,怎么现在变得婆婆妈妈的?” “好吧。” 童淼第二次走进机长室拿起了里面的对讲机:“我是童淼,是塔台吗?” 塔台说话的那位态度挺不错,笑着问道:“对,是童医生啊,诊断有结果了吗?” “我是童医生。”童淼并没有回答他后面那个问题,而是选择了开门见山,“病人很幸运,这趟航班上总共有十八位丹医大系统的在职医生,其中还有儿科医生在。但可惜的是,他们都没带执业证明。” “哦,是这样啊。那还请写一下证明材料,然后签个字。” 塔台就像在说一件很正常的事情,没有丝毫的心理负担:“我没有冒犯你们的意思,这就是我们公司的一个普通流程,还希望您能配合。” “呵呵,要我们配合配合,还有证明材料”童淼笑了两声。 听着笑声,塔台里拿着话筒的那位指挥或许没有感觉到什么。但在机长室里,不论是童淼身边的两位正副机长,还是他身后的空姐组长都能感觉到这个男人的愤怒。 除了愤怒再没别的了。 童淼理顺了之后的思路,脸上带起了一抹笑容。他看向窗外的漆黑如墨的天空,说道:“我很清楚你们的理由,无非是为了乘客的生命财产安全着想。但同样作为一名乘客,也请让我提出一些异议。” “好的,您请讲。” “我在临床工作了整整31年,作为三名博士生的导师,现任丹阳医院普外四大主任之一,手里握有60张床位和十多位下属医生,第一次照看病人的时候被要求出示执医证明。” 塔台有些无奈:“这是公司规定,我们也没办法啊。” “你们拿病人和家属作幌子,请容许我对提出这种问题的人的初衷打上一个大大的问号。” 被人揭了短,对方的语气也开始变得强硬起来:“病人有权利知道救治他们的人是不是有执照吧,不然无证行医谁负责?” “哪个会无聊到在飞机上冒充医生?冒充了有钱拿吗?”童淼显然动了真怒,“就算你们碰到过这种,那有没有见过十几个扎堆在一起,同时冒出来说自己是医生的?” “这”塔台被说得没了脾气。 “你要是想要证明就请打电话给丹阳医院院长办公室,院长叫祁森。” 塔台有些为难,毕竟这些材料是留着以后给公司免责用的,只是一个电话没有丝毫法律效力,打了也是白打。但话说到这个份上,再强求就太过明显了。 “好吧,你先看着病人,我相信你。” “不,等等。” 童淼自从登上主任位子后就没受过这种气,单论怼人的实力,没一个主任会落于下风:“你刚才和我谈病人的权利,那我作为你们的顾客,是不是也可以谈谈顾客的权利?” “当然可以。” “那好,请问能不能出示一下你们的航空运营证呢。”童淼的语气平淡如水,但问题却很尖锐。这种反差惹来了空姐一阵轻笑,好在她尽早捂住了嘴,没出声。 “这我们航空公司成立了那么多年,怎么可能” “那行,那我换一个。”童淼扫了眼身边的机长,“机长带着飞行执照吗?” “有的,就在” “空姐身上有上岗证吗?” “你们提供那么多餐食,能不能出示下卫生许可证呢?” 150.拉一次抽一次 童淼一番连珠炮似的发问,没用半个脏字就把塔台“骂”得没了脾气,最后只能找来上级出面连连道歉。只不过普通的道歉对童淼没有任何意义,他现在需要的只有两样东西。 除了对医生最起码的尊重外,就只剩孩子的诊断了。 这趟飞机载了200多人,其中不仅有国内的乘客,还有很多国外的。 现在已经起飞三个小时,周围一片汪洋大海,离最近的飞机场有很长一段距离。是让飞机紧急迫降还是继续飞往目的地,这对童淼来说是个两难的选择。 紧急迫降能及时送孩子去医院做检查,但要承担非常大的经济损失,单单燃料一项就是大数字。毕竟飞机降落需要抛掉大量燃油,尤其是国际航线,一次就要浪费几十万。 而且乘客的情绪也是一个重要因素。 迫降意味着返航,一来一回起码耽搁67个小时,很容易引起不满。如果再出现一两个行为激进的人,现场恐怕不会像现在那么安静。 如果选择不迫降,而是维持原定航线,继续飞向目的地。 航空公司没有经济损失,也不会有乘客发牢骚,但医生和孩子就需要承担风险。如果路上出了意外,单靠机舱里的抢救箱可是应付不过来的。 现在还有返航迫降的可能。 可一旦继续远离海岸线,接下去十个小时内周围没有任何城市,没有任何能够提供降落的机场,甚至连块平地都没有。 童淼很为难。 要真的是个急重症,他也不至于拖到现在,当场就会建议返航。 麻烦就麻烦在孩子现在除了轻微的腹泻和抽搐外,没有任何其他症状。不仅生命体征平稳,就连抽搐完他也没有表现出什么不舒服,四肢行动、语言表达、身体的各种体格检查几乎全都正常。 就连孩子家属,见儿子没什么大碍,也倾向于直飞目的地。 “童医生,您建议找儿科医学中心的卢教授?” “对,老卢是专家或许会有点头绪。”童淼说道,“我们这儿毕竟只有一位儿科医生,才刚工作三年,经验不足。儿科不同于成人,很多情况都不一样,我们帮不上多少忙,所以需要他老人家给点意见。” “可是都已经过了十二点了。” “没事,他老人家有求必应,你打电话报我的名字,我就在机长室里等着。” “好。” 就在童淼和塔台交流的时候,祁镜已经拉开帘布进了头等舱。几排座位上挤满了人,四位医生的讨论已经进入了白热化的阶段。不过他们声音却不大,都竭力压低着声音,把每个词都卡在了喉咙里。 祁镜见孩子还在休息,也只是轻声打了招呼:“嗬,真热闹。” “我就知道你忍不住。”纪清笑呵呵地说道,“感兴趣了吧。” “确实有点。” 祁镜侧过脸看着还在熟睡的孩子,身上盖着薄毯,沉浸在梦想之中,要不是刚才看到他抽搐的模样,恐怕没人会想到他会是个病人。 过道另一边的这几位对祁镜都有印象,其实不止他们,整个队伍里对这位医二代都有印象。因为就在两个月前他就躺在病床上“指挥”了全城三甲医院的医生护士,来了一次对蚊子的围追堵截。 深恶痛绝倒不至于,但心存芥蒂肯定有,毕竟剥夺了他们不少的休息时间。 当然只是一些芥蒂罢了,真遇上病人没有医生会因为这种小事儿纠结太多。至于祁镜执照的问题,那就更不是事儿了,谁都是这么过来的,更何况在登革热的时候他已经证明了自己的价值。 传染科人才不多,队伍里也没有传染科医生。现在病人有肠胃炎,是不是真的有进一步感染,他们需要传染学上的一些判断。 “发育没问题,看上去还有点超标。” 祁镜用大拇指比对了下孩子的头围、肩宽以及四肢的长度:“应该不是围产期的问题,抽搐后也没其他症状,基本可以排除慢性复发性的癫痫了。” 罗怡楠点点头:“和我考虑的一样,我也觉得不是癫痫,更倾向于感染造成的。” 祁镜没有去打扰父母,而是拿了他们写下的一些数据和症状。不过四个人都是各写各的,没有一个统一的树状诊断步骤,鉴别诊断方面也写得有些乱。 “依然没体温吗?” “睡觉前测过,36.八,大概半小时前吧。” “你们不能老看着抽搐,孩子还有腹泻的,得从整体来看。”祁镜问了一个和惊厥抽搐完全无关的问题,“腹泻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除了纪清外都对这种突如其来的发展准备不足,所以都没什么印象了。 “三天前吧。” “之前拉得严重吗?” “刚开始挺厉害的,一天四次的样子,不过后来好了点,腹泻次数少了很多。本来今天他们要去旅游的,没想到临上飞机的时候又加重了。”纪清说道。 “今天拉了三次”祁镜看着他们写下的乱哄哄的症状单,又有了新的问题,“这几次分别都是什么时候拉的?” “这有关系吗?” 罗怡楠觉得有些奇怪,没必要执着于腹泻的准确时间。另外两人也投来了诧异的目光,实在细致过头了。 祁镜没管他们几个,而是看向身边的纪清。 纪清早就习惯了自己搭档的问诊方式,从兜里拿出了自己的小本子,翻了两页说道:“第一次是中午,第二次是刚上飞机的时候,第三次就在40分钟前。” “量怎么样?性状?” “前两次是蛋花样,最后一次是水样,量都挺多的。” 祁镜点点头,在收集情报方面还是自己亲自调教过的纪清用起来顺手。其他人往往会忽略掉一些细节,以为是捡西瓜丢芝麻无伤大雅。但有时候没有这些芝麻引路,光靠西瓜很容易走进死胡同再也绕不出来。 腹泻和惊厥就像两根缠绕在一起的棉线,他现在抓住了其中一根线头,开始寻找第二根:“第一次惊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第二次腹泻后好像拉好就抽了。”又是纪清答道。 祁镜似乎隐隐抓住了两个毫不相干症状间的关系:“那第二次惊厥前是不是也有第二次腹泻?” 直到他这么一问,几人才反应了过来:“好像确实是这样。” 这是拉一次抽一次的节奏? 151.在肠胃炎上越走越远 包括纪清在内都认为祁镜询问肠胃炎的情况已经差不多到了头,总该过问一下惊厥的情况。谁知他只是蜻蜓点水地问了一句,就又把矛头对准了肠胃炎。 “孩子拉肚子的时候肚子疼吗?”祁镜的提问已经细致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尤其是后两次,如果疼的话......” 几人都摇摇头,这次就连纪清也没想到。 有些人拉肚子会因为肠蠕动亢进产生疼痛,但有些则是泻多了刚门止不住,肚子不疼。两种情况不同,可这重要吗?而且现在除了纪清外,其他人都有种大权旁落的感觉。 在场的谁不是硕博毕业,怎么到头来被一个本科生牵着鼻子走。倒不是他们看不起本科生,只是心里的自尊心有些过意不去。 祁镜见他们都没声音,看看还在休息的父母就先把这个问题放下,继续问道:“孩子有没有呕吐?” “没有。” 听到这个答案祁镜觉得有些奇怪:“没上飞机前呢?整个肠胃炎期间都没有?” 罗怡楠说道:“我特地问过,确实没有。” “等等。”纪清这时候又把自己的小本子往前翻了一页,找到了一条毫不相干的信息,“来机场的时候孩子晕过车,不过吐没吐不清楚。” 另外三人看着他们俩把话题越绕越远,已经不知道该怎么拉回来了。 既然有闹不明白的地方,祁镜还是推醒了一旁的孩子母亲,直接过问家属的好:“不好意思。” 母亲揉揉眼睛,脸上写满了困意,不过还是勉强露出了微笑说道:“额,你也是医生?真是辛苦你们了。” “我想问些问题。”祁镜问道,“第一个是孩子腹泻的时候肚子疼不疼?” “疼的。”母亲点点头,“每次都是捂着肚子跑进厕所。” “那他有呕吐吗?” “没有,三天前开始就一直在拉肚子而已,还去看过医生,就说是轻度的肠胃炎。”母亲回忆道,“给开了点药,不过后来看他好了很多就没吃。” 祁镜看看没写上就医过程的症状纸,又饶有趣味地看向周围那四个人:“原来孩子看过医生。” 显然之前的问诊存在一些瑕疵。 四人都清楚腹泻是很常见的自限性疾病,只要症状不严重根本不需要就医,所以他们就在潜意识里认为这对父母也没有带孩子去看病。 他们的大脑自动略过了这部分细节,直到现在才知道孩子之前已经看过儿科医生了。 “现在好办多了。”祁镜问道,“孩子去医院应该验过血吧?” 母亲点点头:“验过。” “医生说诊断了吗?说血有问题吗?”祁镜追问道。 母亲为难地摇摇头:“医生就说是普通腹泻,症状也不严重,就让我们好好休息。第一天先不吃东西,等第二天好转了再吃些容易消化的食物。” 祁镜叹了口气。 由于门诊病人很多,分配在每个病人身上的时间不多。过度解释专有名词,最后往往会造成既解释不清又浪费时间的尴尬局面。 而且普通门诊看上一天,说不定会碰上十几二十多个腹泻,医生不可能一个个解释过来。 所以就有了这种诊疗过程。 不过难得能在万米高空上获得一个实验室检查报告的数据,就算只是最简单的血常规,他也不会轻易放弃。既然当值医生没说,那就只能尽可能地从家属身上套情报了。 “血报告你们还有印象吗?是哪家医院做的?左边那一侧有没有升高降低的箭头?” “就在儿中心,左边的箭头......”母亲艰难地回忆着三天前的情况,轻轻摇了摇头,“真不太记得了。” 这时,本来趴在椅背上打盹的父亲抬起了脑袋:“那天你不是说报告有问题嘛,我记得左边有很多箭头,升高降低的都有。” “还记得是哪些吗?” 祁镜想了想又补充道:“不用说里面的详细名词,就说顺序吧。升高的箭头是左侧第一个?第二个?还是第三个?降低的又是哪个?” 父亲皱着眉头,考虑了好一会儿:“升高的好像是第一和第四个,降低的好像是第三个。” “你确定吗?”母亲瞥了他一眼,提醒道,“没想清楚别乱说,这可关系到你儿子身体健康啊。” “啊呀,我记得,第二天还特地跑了趟书店翻医书研究了好久。”说到这儿父亲挠挠脑袋,憨憨地笑了几声,“只不过那些书太难了,没研究出什么东西来。” 夫妻俩对话的时候,祁镜已经和罗怡楠达成了共识。 儿中心罗怡楠最熟悉,检查单如何开,检查单如何罗列她都知道。 儿科就诊如果怀疑有感染,在做最基础的血常规外往往加做反应蛋白(rp),是一种高度提示感染和组织损伤的指标。 而在化验单上,每家医院的做法都不同,丹阳医院会把rp和血常规分开,打在两张纸上。但在儿中心却是合并在一起的,而且rp会放在左侧第一位。 按从上至下的顺序来就是rp、白细胞计数、中性粒细胞比例、淋巴细胞比例、单核细胞比例...... 1、4升高3降低,就是淋巴高中粒低,很明显是病毒感染。 结合八月底临近秋季的天气,病人有腹泻症状,年纪很小,几人都已经猜到了感染的病毒类型,很大概率是只感染婴幼儿的a组轮状病毒。 但轮状病毒感染的肠胃炎有明显的特点,就是发病急但恢复起来也很快,不应该出现恢复了一会儿又再次爆发的情况才对。 难道免疫系统出了问题? 可病人并没有发烧,看上去各方面状态都挺不错的,真要是免疫系统的问题病人不可能那么舒服。祁镜总感觉现在的腹泻未必是深度感染造成的,肯定还有其他原因。 既然找到了怀疑目标,祁镜便开始了有针对性的提问:“前几天有感冒症状吗?” “对对,有的。”母亲连连点头。 她的答案也完善了轮状病毒感染的诊断,孩子就是得了秋季腹泻,先感冒后拉肚子。 “那也有呕吐吧?” 就当众人觉得已经水落石出,祁镜应该回归主线惊厥的时候,没想到他依然选择了肠胃炎这条副线。 在这条线上,他一往无前地越走越远,越走越happy。 152.如果孩子出事我就把它撕了(4000大章) 纪清、罗怡楠和那位消化科住院搞不懂为什么祁镜要那么纠结呕吐,绕了一圈知道了感染的病毒,可他还是要问。而那位神经内科的主治也是倒霉,从祁镜开始询问腹泻细节的时候,他就一直处在了持续掉线的状态,连句话都插不上。 家属自然不会有他们那么多复杂的想法,一切都跟着问题来:“真要说呕吐的话,有倒是有,不过应该是晕车造成的。” 众人一惊:还真有!! 祁镜没有在意他们的诧异,而是自顾自地继续问道:“呕吐厉害吗?吐了多少?” 母亲回忆了一遍当时的样子,说道:“确实吐得挺多的,把晚上吃的东西都吐掉了。他腹泻才刚有些恢复,我没怕吃其他东西不消化,就给他喝了热牛奶。” “牛奶?” 祁镜一愣,然后试探性地问道:“喝了一瓶?还是两瓶?” “吐了之后,大概喝了两瓶吧,毕竟飞机上的食物真的不算好吃,就想以奶代饭的。” 父母两人都觉得很奇怪,只是牛奶而已,没必要问那么清楚吧。他们继续解释道:“牛奶里有蛋白质,其他的营养也很丰富。孩子从小没有牛奶过敏,又爱喝牛奶,所以就” 说着说着,他们察觉到周围医生的眼神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也渐渐发现了问题的严重性:“不至于喝牛奶喝出问题吧?” 祁镜身后的几位医生点点头,孩子腹泻症状加重的原因算是找到了,就是大量饮用牛奶。 罗怡楠叹了口气,解释道:“孩子妈,腹泻后肠壁粘膜有破损会阻碍乳糖的吸收。牛奶进入后乳糖不耐受,孩子会拉得更厉害。” “啊?”母亲吃惊地捂着嘴,看着自己还在熟睡的孩子,眼睛里泛出了泪花,“难道都是因为我都怪我给他喝” “不怪你不怪你,你又不懂,没事的。” 一旁的父亲见妻子如此,心中不忍,靠了过去安慰了几句,然后问道:“那抽搐惊厥是不是因为牛奶的关系?” 罗怡楠扶了扶自己的金丝边眼镜,解释道:“喝牛奶只是加重腹泻而已,应该和惊厥没关系。” “没关系?”母亲急切地问道,“那为什么会惊厥呢?” 几人都摇摇头,腹泻加重的原因是在祁镜的几番提问下找到的,但这对诊断惊厥的病因毫无帮助。腹泻短时间内只要能控制体液电解质就不会出大问题,但惊厥却不一样。 在没有影像学诊断工具的前提下,惊厥的原因会一直藏在孩子的身体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突然爆发。 人在没有了主意的情况下,就会自然而然想起主心骨,这些小医生也不例外。 罗怡楠看看另一边的帘布,开口问道:“童主任怎么去了那么久?” 刚才童淼的样子非常吓人,模样至今留在罗怡楠的脑海里,想想就有些后怕:“会不会出什么问题?我见他那样子和我们大主任很像,逮住人就是一顿臭骂。” 说完她就做了个互相掐架的手势,给自己委婉的说法来了个补充说明。 祁镜还在看着他们罗列的症状单,很好奇地问道:“童主任怎么了?” 几人用几句话的功夫把刚发生的事儿又说了一遍,祁镜听后疑惑地看了眼纪清:“你没说你带着证书吗?” “什么?他带着?” “还真有把这东西带身上?” “纪清你太牛了。” 纪清顶着一堆奇异的目光和叹词,两手一摊,为难地辩解道:“我其实想说的,可童主任不让我说。那时候他正来气呢,肯定想亲自出了这口气。” “肯定是开骂去了!” “现在想想还真有可能” 祁镜很清楚,但凡大三甲的主任没几个是好脾气。他们对待病人的时候或许还是一脸慈祥的样子,开个ip的专家门诊能和挂号的病人聊上很久。有些聊歪了就会天南地北的乱侃,甚至能把病人聊得忘记自己是来看病的。 可真要碰到不顺心的事儿,这些专家闹腾起来个个要命。 “别猜了,孩子还在睡呢。”祁镜说道,“童主任向来很好说话,是以理服人的典范,你们别太在意,不会有事的。” 几人看看一旁的孩子翻了个身,连忙收住了笑声。 “我觉得我们真走进死胡同了。”罗怡楠还是无法理解祁镜刚才那些提问,埋汰道,“腹泻弄明白了,可和惊厥丝毫没有关系啊,白白浪费了那么多时间。” “怎么能说浪费呢。” 祁镜脑子里其实已经有了初步诊断的答案,但关于这个答案的记忆相当模糊。他毕竟不是学的儿科,仅仅只是看见过这种病例的介绍罢了。 bie是它的缩写,至于文全名太复杂,他是真的一点印象都没有。 这连个名字都说不全的诊断,还是从一个才刚上班三个月的本科生嘴里说出来,实在没什么说服力。 不过好在这种病多是自限性的,并不严重。 他现在为难的是,在03年国能对这种病几乎没多少认识。 往往都是一些主任级医生从国外杂志上碰巧发现,然后稍微扫个两眼。没多大重视,最多就是图个新鲜,之后就算在临床上看到也很难判断。 而且03年医学界对于这种诊断,只有一个笼统的概念和一些无法彻底确诊的病例,并没有直接的理论证据来证明腹泻和惊厥的相关性。 最关键的,在国内,这个病并没有引起太多的重视。对于它预后和转归的研究非常非常少,有些人或许连疾病的名称都没听过。 “罗医生,你有没有听说过一种” 祁镜还想问问罗怡楠试探一下,没想到这时孩子忽然醒了过来:“妈妈,妈妈在哪儿?” “哦哦,妈妈在的。”母亲被这么一问心里难受,红着眼睛笑着安慰道,“妈妈就在身边,小浩浩乖,现在还难受吗?” 这一问倒是提醒了孩子:“嗯,还有点,但是我肚子饿了,我想喝牛奶。” 说到牛奶,母亲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下流:“浩浩,牛奶不能喝,喝了又要肚子疼了。再睡会儿吧,再睡会儿就会好的。” “可是”浩浩又露出了难受的表情,“我肚子还是痛。” 祁镜听到这句话,微微摇头对身边的纪清说道:“去把你的资格证拿来。” “要资格证干嘛?” “去拿来就是了。”祁镜轻轻叹了口气,“关键时候用得着。” 纪清犹豫了一小会儿,还是起身去了。 这边母亲听到自己儿子的情况,擦掉了脸上的泪水,连忙问道:“想不想去上厕所?想去厕所就和爸爸说,爸爸会带你去的。” “嗯,现在还不想。”浩浩撩起衣服,摸着肚脐上面的肚子,“才痛到这儿,前几次都痛到下面。现在应该还没到吧,痛到了下面就要去厕所” 孩子话说了大半,忽然停了嘴。 牙关刚闭上,双手就开始抽动了起来,接着整个无主的痉挛动作便穿向了双腿、躯干、全身 母亲顿时急得哭了起来。 这已经是孩子第三次惊厥了,不论痉挛开始的双手,还是之后整个身体的动作,几乎和前两次如出一辙。 父亲从座位后面想要一把抱起他,但马上被罗怡楠拦下,与此同时神经内科主治王珂拿起座位上的垫子冲了过去:“你们别怕,不用抱着他,只需要保证他能躺在座位上就行。” “难道又是什么都不用做?” 父亲看着自己儿子惨白的脸色,自己的脸色也跟着一起白了起来,刚才的好脾气不知去了哪儿:“不行,我要让飞机迫降,这么下去不行!” 祁镜见状也等不及了,只能说出自己的判断:“孩子只是良性的惊厥,没事的。” “良性惊厥?身体都抽成这样了还叫良性?” “你们这么拖下去肯定要出事!” “让开,我要让飞机返航迫降!” 整个头等舱里,父亲的吼声此起彼伏,配上母亲抽泣时断时续的哭声,谱成了一曲天下父母心的赞歌。 只不过这种赞歌虽然声势浩大,可对现在的浩浩毫无帮助。 这时纪清从经济舱跑了过来,虽然对情况的突然变化有些茫然。但完成祁镜任务的潜意识还是让他,不自主地把手里的证书递了出去。 “你们别激动,真的是良性惊厥!” 祁镜现在说不清证据,在不断强调自己观点的同时,只能拿这本证书来充当自己的筹码:“我拿执业证书做担保,如果出事我就把它撕了。” 众人同情地看向还站在门口发愣的纪清:??? 纪清:(?○Д○)? 二十分钟后 “儿子睡了?”父亲靠在椅背上,轻轻地问道。 “嗯,睡了,刚才翻身的时候还踢了我一脚。”母亲咬着嘴唇,欣慰地说道,“还挺有力气,我们儿子福大命大,肯定没事的。” 祁镜坐在一边,用手上的水笔笔杆不停敲着脑门。 刚才要不是童淼出现,还带来了二中心卢老主任的判断,恐怕这位父亲真就会把纪清的证书撕成两半不,有可能是四片! 还好还好。 “我都说是良性惊厥,你们是不是激动过头了?” 父亲这时才平复下自己的心情,不好意思地说道:“刚才,刚才是我没控制好情绪,你们大晚上帮忙诊断也不容易,真的很抱歉。” “对不起对不起。” 母亲眼中噙着泪,不断在一旁小声地道歉:“我们只有这么一个儿子,刚才实在太吓人了。” “说我们,没关系,我们反正都习惯了,无所谓。”祁镜开启了教育模式,“但你们竟然想拿毛毯塞进儿子的嘴里,是不是过分了?” “那应该用什么?”父亲看向祁镜手里的笔,“用笔是不是会好一点?” 祁镜眼睛瞪圆,拍拍身边的王珂:“王老师,还是您来科普的好。” “浩浩爸爸,我之前就和你说过了,孩子抽搐惊厥都是大脑异常放电,只要开始了就没法停止。”王珂笑着解释道,“我们要做的就是帮孩子准备好靠垫,维持基本的睡姿,防止他们四肢碰伤。” “当然,如果是在家里就应该拨打120或者直接送去医院。” “可咬到舌头怎么办?”父亲似乎回想起了一件往事,“以前我记得有位医生把孩子嘴巴掰开防止他咬到舌头。” 祁镜听后笑了起来,“然后呢?就这么掰着?” “我记得往里塞了东西。” 王珂解释道:“不论塞什么东西都不妥,如果是硬物牙齿容易崩断,万一断了进食管还没事,可要是进了气管怎么办?” “这”父亲听后有些后怕。 “如果是易碎的物品,很容易被巨大咬合力压碎。”祁镜摆弄着手上的圆珠笔,说道,“到时候带有刃口的碎片会进入口腔、食道、气管。那场面,估计嘴里除了血,再见不到其他东西了。” “那那就这样干等着?” 王珂点点头:“这不能算等吧,应该叫看护。” 祁镜忽然想到了什么,说道:“哦,对了,你们要是觉得过意不去可以试着掐掐人中。” “我就说嘛,老祖宗的办法还是管用的。”父亲总算笑了起来,随口问道,“掐人中是不是能减少抽搐的时间?” “不能。”祁镜摇摇头。 “那有什么作用?”母亲有点好奇。 “没作用。” 祁镜心平气和地解释道:“反正这么做也不会有什么副作用,所以就做吧,万一有用呢,毕竟科学是没有止境的。” 153.电话传达室 “良性惊厥” 罗怡楠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咬着下嘴唇,拿雪白的牙尖轻轻拨动着翘起的嘴唇皮。这是她思考问题时常做的开场小动作,要是想得再深入些,那就得让手指也加入进去。不过现在是公共场合,她作为医生只能尽量克制这股冲动。 “卢老主任好像确实说过一句,唉,我怎么就想不起来了呢!” 不过现在就算想起来也已经没用了。 这次没抓住给儿中心长脸的机会,还差点让一个儿科病例旁落到了其他医院的手里。要不是老主任判断够果断,恐怕接下去家属真的会做出些不理智的事情。 罗怡楠成为儿中心的青年代表跑去米国参加研讨会,是全院都知道的事儿。老主任虽然不是她的导师,但一直把她当自己学生看待,所以也特意和罗怡楠聊过。 卢霖知道她在飞机上,没喊她去交代接下去的治疗细节,而是选择了那个祁镜,就很说明问题了。 自家老主任什么脾气她很清楚,儿科医生解决不了儿科问题简直可笑。 虽然老主任没在她身边,也什么都没说,但罗怡楠自己能脑补出了那个画面。她知道,犯了错的自己已然被踢出了局。 要她觍着脸再跑回去,自尊心肯定第一个做不到。 罗怡楠小心翼翼地在嘴唇上轻轻撕开一条口子,冒出的鲜血染红了牙尖,就像在刻意地拿疼痛惩罚自己一样:“回去得好好复习才行,先把教材看上几遍再说” 现在的机长室里,和塔台的通话依然在继续:“卢老,您不至于跑那么大老远吧。” “好了好了,我人都到了,你还废什么话。反正我家住的不远,到时候你给报个销就行了。” 童淼: “好好,一切听您的。” 卢霖心情不太好。 当然能碰到这个病例本身让人愉快,但自己接不了,还得眼睁睁看着别家医院接手,老头心里有点受不住。现在让罗怡楠接手也不是不可以,可是这与他一惯的教学风格相悖,纠结好一会儿后只能作罢。 年轻人的路还很长,给她个教训也不错。 塔台无线电本身通话质量就不好,再通过电话转接那过程只能用惨烈来形容。 童淼之前听卢霖说了一大堆,抑扬顿挫什么语态都有,但愣是什么都没听懂。传进脑袋里的只有“莎莎莎”的杂音,就像把话筒扔进了暴风雨中心一样。 好说歹说,最后还是塔台帮忙转述说了“良性”两个字。至于为什么要在良性后面加上“金桔”,那人也不懂。 良性让童淼松了口气,也基本确定飞机不用返航。 两位科室大主任这时反倒不急了,倒是在机长室里聊起天来,就像事先商量好的一样特意没去和那几个小医生说结果。就想让他们自己做做诊断,自己应对一下这种突发情况,对以后的成长肯定有好处。 当然这类肠胃炎引起的惊厥性质是良性,但腹痛会成为惊厥的开关,会在腹痛时反复发作。 就算产生后遗症的几率很低,可老这么时不时抽上一次总不是个办法。就算孩子身体受得了,家属看着孩子发作神经也受不了。 为了能保证通话质量,也为了能正确传达他的建议,卢霖竟然自己拦了辆出租车跑去了机场,准备今晚索性睡在那儿不走了。 “您要睡在机场里?”童淼急了,满口不答应,“那怎么行,不行不行!” 卢主任似乎从童淼的字里行间中听出了什么:“怎么,你们丹阳医院的医生看出了良性惊厥,所以是瞧不上我了?让我回家睡大觉?” 童淼翻翻眼皮,看着机长室的天花板,笑着说道:“那哪能啊,您可是权威。” “哼,仗着你们有生殖中心开始挖儿科人材了?”卢霖想想就有点气,“让他过来我好好和他聊聊,接下去的后续治疗也得快点跟上才行。” 说着说着,听筒那儿似乎传来了一句吩咐下人的话:“给我泡壶茶,茶叶我带来了。对了,记得第一壶的水要倒掉,不然我晚上睡不着。” “好好。” 童淼尴尬地笑了笑,心想这老头还真把机场当旅店住了。 不过卢霖这个专家一句话就断定孩子没事,不用返航,已经为航空公司剩下一大笔钱。这种情况下省钱就是变相的赚钱,如此金主,公司自然怠慢不得,全程亮绿灯。 泡壶茶算什么,塔台早就在指挥室隔壁为他准备了舒适的单间,绝不敢怠慢。 “要他过来没问题,但他不是儿科的。”童淼笑着说道,“祁森您还有印象吧?” “你们堂堂祁大院长,丹阳三甲第一人,谁不认识。”卢霖说着说着就有点偏了,“当初他还在念大学的时候,还对儿科挺有兴趣的。谁知道跑去干什么神经外科,难道儿科里就没神经外科了吗” 童淼听着这些牢骚话,总算是找到了一个适合打断的地方:“卢老,这孩子是祁森的儿子。” “儿儿子?这臭小子都有儿子了啊。”卢霖愣了好一会儿,叹了口气,“让他来吧,我和他聊聊。” 这一叹让童淼也感觉到了自己渐渐老迈的年纪。 他现在50多,还能在主任的岗上再蹦哒个十来年,还能见识到让自己感兴趣的病例,还能看着手下慢慢成长为科室栋梁。可卢霖已经快70了,返聘了那么多年早就退下一线,恐怕再过个一两年就得彻底离开临床。 退休是医生职业生涯里永远绕不开的话题,或许跑去机场和他们这些小辈们讨论病例,也算是他对老天爷的最后一丝挣扎吧。 唉 祁镜小时候经常向往飞机,尤其是机长室,没想到自己第一次进机长室会是以这种身份和目的。当然那儿的两位机长也绝不会想到,外人勿进的机长室现在竟然成了八十年代弄堂门口的电话传达室。 不过为了那孩子,他们也没办法。 “卢老师,我是祁镜。”祁镜拿起了对讲机。 154.我觉得这不公平 祁镜本想先打个招呼,然后简单地介绍下自己。可没想到自己这儿刚报了名儿,听筒那儿就开始了...... “你就是祁森和肖玉的孩子?挺有儿科天分的,要不要来儿中心?” 老头喝了口刚泡好的茶,还没等祁镜作答便问道,“消化、神内、普外的大主任可都是我教出来的。哦,对了,你是研究生毕业的吧?有硕士毕业证书吧?不过没有也没关系,考我们医院导师就行了......” 卢霖显然受到了茶叶中茶多酚的刺激,不仅语速奇快,思路还很清晰。整段话就想早就已经准备好了似的,根本不给祁镜插话的机会。 恐怕全丹阳敢这么明着挖墙脚的只有他一个了。 也实在是因为儿科医生收入太低,在医生内部几乎垫底。而孩子沟通起来又比大人更需要耐心,对于家属来说,显然孩子占的比重更多,所以也是医闹纠纷的重灾区。可以说能在儿科坚持下来的医生,各个都是逃跑高手。 再加上收入与付出不成比,人才调零也就不奇怪了。 “卢老师,我比较喜欢危重症急救......” “丹阳的儿中心的iu可是周边区域里的头把交椅,丹阳医院想赶上来没个十年是不可能的。iu的大主任虽然不是我的学生,但却是我的学弟,一起出国留了学然后回的国。你要是有意思,我和他说一声,学位没什么大不了的。” 祁镜:...... “卢老师,个人比较喜欢成人的急救。” “小孩子多有意思,小小的,又可爱,有时候还会说一些让人意想不到的话,童言无忌知道吗?大人身上一股子腥味,难闻的要死......” 祁镜一脸愁容:没完了...... 他花了不少力气,和老头周旋了好一会儿,才把话题聊回到了那位肠胃炎孩子的身上。 轻度肠胃炎伴婴幼儿无热良性惊厥并不是单单看着孩子抽搐就行的,对症处理还需要尽快跟上,防止多次反复发作。诊断是祁镜的拿手好戏,治疗就略显逊色些,尤其是对付这类小孩子更是他的短板。 这次能让童淼请来卢霖老主任,确实很难得。 “你已经配好口服补液盐了?你还说你不喜欢儿科?不喜欢儿科谁会去学口服补液盐的配置?” 卢霖再次诧异了起来,一个才刚从大学毕业的本科生能懂口服补液盐怎么配置?要真懂这个恐怕学业期间就已经被各种导师相中,直接申请保送研究生了吧。 老头没想到今年收获的两大惊喜都出自这个年轻人,还是在同一位病人身上。 “我只是有些好奇,私下学了学而已。”祁镜怪不好意思的。 当初他去一些落后地区做医学救助,那儿医疗水平落后经常有细菌性病毒性腹泻病人。在没有足够输液的情况下,口服的补液盐就是纠正脱水维持电解质的救命稻草。 不得不说那个算法确实挺头疼的,祁镜也是学了好一会儿才懂。 “私下学了学?别和我来这套,等从米国回来你来儿中心找我,这个病人的诊断和治疗可以写一写发表下。” 卢霖若有所思,已经考虑好了署名的人选:“国内对bie认识不足,需要多一些相关论文来让他们看看这个疾病。关键还是在飞机上,周围没有影像学检查器械,也没有输液,非常有发表的价值。” “那先谢过卢老师了。” 三个月前蹭了熊勇的那例术后肺大泡合并张力性气胸,已经是幸运非凡了。没想到三个月后,他还能蹭卢霖老主任的论文,简直梦幻开局。 多少硕博生都想在这两位大主任的论文下留名,没想到倒是被他这个本科生占了位子。 “你先别急着谢。” 活了那么多年,卢霖显然也是个放饵的好手。见论文吸引住了祁镜,马上抓住这个由头,继续拿论文来做勾引。 “你要是对论文感兴趣,儿消化科正好有相关的病例统计研究。他们专门做bie的后续随访,我觉得你可以跟着一起。课题的主要负责人是那儿的一位主任,我也认识......” 又来了...... “卢老师,我们还是专注于补液盐吧,这些事儿等以后再说。” “哦,哦行。” “我现在补液盐是配好了,不过我对儿科不太懂。”祁镜笑着解释道,“我配的是h七八十年代时推荐霍乱腹泻患者服用的补液盐,总觉得钠含量和渗透压都有点高,所以减少了一些钠含量。” “额,那种补液盐啊,味道可不好哦。” 卢霖不愧是儿科专家,上来先不去考虑这种口服补液里的配方含量,而是先想到了口味。毕竟是给孩子喝的,不好喝自然会抗拒。 “现在钠含量多少?你算过吗?”卢霖问道。 祁镜拿着手上计算后得出的数字,答道:“刚算完,我把钠含量减掉了1/3,控制在60l/l,您觉得如何?” “降得太低了,再往上加一点。”卢霖想了想,问道,“对了,飞机上有枸橼酸钠吗?” “老师,我能找到碳酸氢钠就已经很不错了。”祁镜笑着调侃道,“还好急救箱里有氯化钾,能控制补液盐里钾离子的含量。” “那就只能这样了,先给他喝上止了泻再说。” 卢霖也没办法,毕竟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要是能把老补液盐里的碳酸氢钠换成枸橼酸钠口感会好不少。 “卢老师放心,浩浩很乖的。” 老头想了想,还是对补液盐不太放心,继续问道:“你算一下现在的总渗透压有多少?” “我降了钠离子应该在270l/l左右,比老补液盐低了不少。” “不够,总渗透压还得往下降,但钠含量得涨一些。低渗口服补液盐能有效降低粪便量和呕吐率,还能减少静脉的输液量,对飞机上的这个孩子很有帮助。” 卢霖想了想,又继续说道:“我记得2001年h特意给补液盐做了修改,建议钠含量75l/l,总渗透压在245l/l。虽然是用于成人的,但从配方上看孩子也可以喝。” “他拉了几次?” “今天第三次了。”祁镜说道,“主要是晚上喝了不少牛奶,乳糖不耐受,粪便量比较多。” “水还是蛋花样?” “蛋花样的,偏糊状。” 卢霖想了想,说道:“那渗透压再往下降一点,5l/l差不多,钠含量维持在70l/l。” “好。” 祁镜点点头,确实在肠胃炎导致的良性惊厥中,腹痛腹泻的严重程度和次数才是关键。 能降低粪便量就能有效减少腹痛腹泻次数,也就能从源头上控制住这种惊厥。 “对了,问问他的父母带没带补锌剂。”卢霖似乎又找到了一个合适的东西,“补锌能缩短腹泻病程,减轻病情,并且可以预防未来几个月内的腹泻复发。” “补锌?” “嗯,这可是我十多年积累下来的经验,书上没见过吧。”老头哈哈笑了起来,“以前碰到腹泻的孩子,补锌的总比不补的症状来得轻些,久而久之我就把它拿来作为常规用法了。 祁镜不懂,但既然是这位老主任说的,自然有他的道理:“那剂量呢?” “一天给个20g,差不多了。” “好。” “看看他们带的什么补锌剂,你对照说明书做个计算。” “嗯,这个我懂。”祁镜点点头,“如果他们没带,我去问问其他乘客,里面有不少带着孩子的,应该会有。” 不得不说卢霖的手法确实老道,在补液盐上的数值计算已经精确到了个位上。就算有h提供的配方模板,可老头还是更看中实际情况,每个病人都按情况区别对待。 还有最后一手补锌确实惊艳到祁镜了。 他对儿科研究不多,只是看过些病例,这种稀奇古怪的治疗方法能极大地扩充知识储备。搭配上亲身经历的真实病例,比起枯燥地看书看杂志要记得更深刻。 浩浩的父母没带补锌剂,不过最后还是从乘客那儿要了点葡萄糖酸锌。 祁镜经过计算后,调整了钠和锌的含量,虽然口服补液盐的味道很奇怪,但浩浩还是捏着鼻子喝了下去。 “好多......”浩浩摸着胀鼓鼓的肚子,打了个嗝,“好难喝。” “浩浩乖哦,喝完肚子就不痛了。”母亲在他身边不停安慰着。 “妈妈,浩浩肚子饿。” “再忍忍。”母亲摸着他的脑袋,继续安慰道,“拉肚子了就得让肠胃好好休息休息,不然吃下去没怎么消化就又拉掉了。” “啊......肚子饿!” “浩浩妈,可以给孩子吃一点。”祁镜笑着走了过去,建议道,“孩子和成人不一样,营养储备少,代谢更旺盛,饿肚子容易造成营养跟不上。营养不够也容易造成腹泻,所以可以稍微吃点容易消化的东西。” “是吗?” 如果是在之前,母亲看着祁镜还会有些疑惑,实在年轻过头了。可经过了刚才的诊断和一系列事情后,她对祁镜有一种说不出的信任:“应该吃些什么呢?” “我去给你们想想办法。” “好的,谢谢你了。” 不得不说这孩子运气是真的好,不仅遇到了十多位医生,还有一位和他情况相匹配的孩子坐在同一架飞机上。这孩子本来就缺锌,乳糖也不耐受,父母只要出门就会带着补锌剂和去乳糖奶粉。 喝完冲泡的去乳糖奶粉,浩浩再次睡了过去。 祁镜结束了病例,看向手表,现在是目的地当地时间的中午。当初设计好的倒时差计划被这个突如其来的病例彻底搅黄了,现在睡下去恐怕下飞机后得兴奋到天亮。 现在他们四人组全部醒着。 谷良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掌机玩游戏,对于刚才的孩子没有丝毫兴趣。纪清则是带来了两本心脏和呼吸系统的医学杂志,当初祁镜的要求还在耳边,他可不敢怠慢。 徐佳康似乎还在考虑自己的一些问题,只是坐着发呆而已。 祁镜坐回到座位上,没一会儿就拿到了空姐送来的咖啡和小蛋糕:“熬夜大作战开始了,唉,真的头疼。对了,谷良,你掌机借给我玩玩呗。” “不要,我正打到关键地方呢。” “我这儿有游戏杂志,换一下呗。” 祁镜翻到了其中一篇有关网络游戏的文章,足足有五页介绍,外加各种彩图搭配,非常精彩:“我觉得你会喜欢的。” “游戏杂志有什么好看的,不看。” “网络游戏,你不是最喜欢了么。”祁镜又拿出了当年积攒下的一些重生遗产,“你这些天沉迷的仙境传说应该没这个好玩。” “不可能......” 谷良刚要否认,忽然觉得不对劲,“你怎么知道我玩网络游戏?还知道仙境传说?” “上次看到你去医院门外的书报亭买点卡了。”祁镜对于这种问题一直都是一笔带过,能省就省,“怎么样?要不要看看?” 谷良听到这儿,终于按下了暂停键。 抬头看向递来的书页,一瞬间他便皱起了眉头,参杂着惊喜与怀疑的复杂情绪充斥着他的大脑:“兽人?这是魔兽?魔兽争霸要出3网络游戏?开玩笑吧......” 之后不用祁镜再多说一句废话,这本杂志就成了谷良接下去几个小时的精神食量。 因为爱屋及乌的关系,前后其他游戏的介绍都被他翻了一遍。甚至在回国后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会订阅这份国内的游戏杂志。 每个人快乐的源泉各不相同。 拿到掌机后祁镜并没有从里面获得太多的快乐,有的只是紧张和手忙脚乱。不过这样就够了,至少这么做能持续性地刺激大脑,让自己一直处于亢奋状态。 也不知什么时候,徐佳康冷不丁说了句:“祁镜,我想问你个问题。” 祁镜看了他一眼,发现脸色有些不太好看,显然这个问题对于他来说有着至关重要的地位。不过思考问题也是一种刺激大脑的方式,说来听听总没坏处的。 “说吧,什么问题。” “我一直很在意,你为什么称呼纪清叫‘老纪’,而叫我的时候却用‘小康康’?”徐佳康摇摇头,表明自己的态度,“难道我比他小吗?我觉得这不公平!” 155.人心乱了,队伍不好带啊 对于“小康康”这个称呼,祁镜并非有意这么喊,也没有任何贬低的意味。其实祁镜就是随便找了个词儿,随口一说,说习惯也就懒得改了。 相对而言,纪清的老纪却与他上一世的经历有关。 当初纪清和他处得最久,两人都是老纪、老祁这么互相叫的,重活一世自然得保留下来。 而谷良虽然相处时间不算长,但在某些古怪的兴趣上格外一致。所以有的时候反而比纪清还聊的来,称呼上自然暧昧些,老良、良哥、良仔都有。 至于徐佳康嘛...... 当初地位不低,可两人没交集,祁镜只是见过他两面,根本不认识。再加上祁镜表面是位住院,里子还是位副高,见到面前站着个不认识的住院,自然而然就用上了“小”字。 然而事实上,有昵称也是祁镜对他实力的一种认可。 当初丹阳医院里那么多住院、规培、进修和实习生,有昵称的还真没几个,有些人甚至连名字都没有。 “你要是介意的话,我把小去了,就叫康康得了。”祁镜看着掌机屏幕,手指啪啪地摁着塑料按钮,嘴里敷衍道,“你觉得怎么样?挺可爱挺不错的吧。” “不行。” 徐佳康直接否掉了祁镜的这个提议,然后一本正经地说道:“现在不是叫什么称呼的问题,而是该不该叫的问题。” “该不该?” 祁镜斜看了他一眼,手里的人物顿时死在了怪物的围殴之中:“不能叫吗?” “我是76年的,纪清是77年,谷良最大75年。”徐佳康早早了解好了几人的出声年份,早有预谋地问道,“你呢?你几几年?” 这存心的吧? 祁镜本科五年毕业,刚工作还不到四个月,现在是03年,往前倒推明摆着八0年生人。掰着手指算都能算出来,这不是明知故问嘛。 祁镜没想到四人才刚组队,就有人想要争着换组长了。 纪清这会儿来了兴趣,从椅背上探出个脑袋笑着说道:“他八0年的,小着呢。” “那么小?”徐佳康仿佛吃了一惊,神态浮夸,然后很不可思议地说道,“见了老大哥,开口闭口小康康,你觉得合适吗?反而我叫你小镜镜似乎......似乎挺合适的。” 说完他和纪清便偷偷笑了起来,唯一能站在祁镜这边的谷良好像也不怕事大,对这个新称呼没什么异议。 人心乱了,队伍不好带啊 祁镜叹了口气,放下了手里的掌机。 “小镜镜......要是个别的字也就算了,小一点显年轻,可这个镜也太女性化了。”祁镜自嘲了一声,然后苦笑道,“这称呼就算了吧,以后大家就直呼名字,别说昵称了。” 现在徐佳康占得了先机,见对手服软认输想要谈判,自然不会答应。 况且被祁镜喊了一晚上,他才抓住一个机会怎么也得反咬两口,不然岂不是吃了大亏:“这可不行,怎么也得给我们喊几天过过瘾。” 纪清也是记仇。 刚才执业证书被扯出了好几条折痕,所以现在随声附和道:“对对,难得出国一次,周围没几个人认识你。” 祁镜无奈地点点头。 这个点头的动作并不代表他允许这两人继续胡闹,而是承认他们刚才用年龄论资排辈得出“小镜镜”这三个字的过程,并没什么逻辑上的错误。但这种说法的依据太过单一,单靠年龄论资排辈显然是不够的。 “先让我问一个问题。”祁镜问道,“同一家医院同一个科室里,一位45岁的大主任和一位55岁的副高谁厉害?” 纪清听到他要提问,深知有诈,马上闭了嘴,生怕自己一脚没踩好直接掉坑里。 可徐佳康还太嫩,刚听完就说道:“当然是大主任......” 当他察觉到不对的时候,话已经说了出去,根本收不回来了。但徐佳康也不傻,马上质疑了这个提问的真实性:“哪儿有大主任比副高年轻十岁的?你瞎编的吧?” “瞎编?” 祁镜看着纪清,纪清很无奈地说道:“我们医院内分泌的廖大主任,两年前刚晋升,今年也就4八岁了吧。但同科的一位副高张副主任,出了名的混子,过两年就退休了。” “还有这事儿?” 纪清和祁镜待久了,一闻味儿就知道他准备干吗,以徐佳康的实力哪儿是他的对手,恐怕会输得很惨。可惜刚才祁镜还心软准备放他一马,要是之前答应下来说不定不至于...... 事情的发展正如纪清猜测的那样,徐佳康希望靠年龄压制,然而祁镜马上就举了个实例表明在医学界这种方法毫无意义。当徐佳康接受了“强者无敌论”,那就彻底没救了。 “别上当,这家伙又要耍赖了。” “耍赖?没吧,我觉得这观点挺正确的。” 徐佳康没觉得这个观点有什么问题,医生确实谁强谁有地位。当然这种强是多方面的,不仅仅比临床上的诊断治疗,还要比论文发表、课题研究、甚至人缘的好坏也都是。 “既然观点统一,那就好办了。” “你难道是想靠医术来决定谁大谁小?” “不,我对谁大谁小没兴趣。”祁镜微微一笑,“我只对你那个称呼感兴趣,你赢了完全可以喊我小镜镜,喊一辈子都没事儿。可要是我赢了......” “就喊我小康康。”徐佳康觉得这就是个非常正常的比试罢了,满口答应了下来。 “你问我答还是我问你答?”祁镜问道,“答对的人赢。” “行,很公平。”徐佳康想了想说道,“你岁数小,你问吧,我接着。” “纪清来玩玩吗?” 祁镜看了眼椅背,刚才还把半截身子靠在那儿的纪清已经坐回到了自己的位子上。他拿杂志盖住了自己的脸,只伸出右手挥了挥,做了个拒绝的手势。 小清清......纪清在心里念了两遍就觉得羞耻。 “谷良估计也不会来,那咱们算是一对一较量。”祁镜想了想,说道,“既然大家都是急诊科的,那我就说一个急诊病例。” 156.挖掘机进去了 祁镜肚子里病例很多,有亲眼见过的也有没见过的。 见过的一般是上一世各类稀奇古怪的病例,经过筛选后,几乎永远刻进了脑子里。当然要能成为一道合格的病例题,单单见过还是不太够,得学会往里加料。 有时候一个病例只是题干,往里面塞了各种辅料后就会成为一道道各不相同的病例题。 而要让一个没见过的病例成为一道题,那就等同于空想,过程比较复杂。他面对的都是有深厚医学基础的医生,想要创造出一个内容滴水不漏毫无破绽,但又有标准答案,让人觉得足够真实的病例并不容易。 一般他都会拿些普通病例当底板,在某一个关键点上不断下功夫。 就好比变魔术,把诊断所需要的症状和检测结果合理地隐藏掉,只展现出病例奇怪的一面博人眼球,让看题的人陷进去就算成功。 有时候他工作累了,懒得挖深坑等人跳,做法上就会比较直接。 最常用的就是拼接法,将两种不同的病合并在一起。可以同时发病,也可以做个先后顺序,再磨掉些不合理的地方,添点偶然性的彩头,就能让解题难度直线上升。 不过对于徐佳康,祁镜觉得没必要选上面两种,完全可以像调教纪清那样再玩一遍。 要是这家伙真的能在阅历上达到自己的要求,那真是捡到宝了。被喊一辈子小镜镜算什么,面子在人才面前毫无意义。 “急诊最怕见到什么病人?”祁镜开口问道,“我只是在提问之前做个调查而已。” 徐佳康稍稍想了想便说道:“那当然是症状危重,但又找不到病因的病人。尤其是老年病人,病程偏长,基础疾病多又杂,稍稍一个外因刺激就会造成很麻烦的局面。” 祁镜点点头,倒是和他的想法一样。 只不过接受的洗礼还太少,不然不会回答得那么干脆。要是换他来答,或许最后答案会一样,但肯定要犹豫上好一会儿。 “那咱们不选老人,也不选找不到病因的。” 徐佳康眉头一皱:“你看不起我?没必要这样,随便问。” “等你能答出来再说吧。”祁镜笑了笑,说道,“你现在就在一院内科急诊,和平时一样在上班。忽然一位男子抱着五岁的儿子冲进了你的办公室,说到:我儿子吞了一包干燥剂。” 题目完美避开了“老人”和“找不到病因”两个关键因素,以行为大胆的熊孩子开局。 病人是个身体健康的孩子,五岁已经有了些自主思维。有时候对事物描述不太清楚,但能大致说明自己经历过的情况,有时候甚至比老人更好对付。 而病因更是摆在了他面前,就是一包进了食道的干燥剂。 “干燥剂?” 徐佳康一愣,从医这两年还真没见过吃干燥剂的。但没吃过猪肉难道猪跑吗,干燥剂成分是石灰粉,处理起来就那几样东西,并不难。 “这题偏简单了啊。”他刚听完就笑着答道,“误食石灰粉,可以选用牛奶、食醋或者蛋清、豆浆、食物油之类的液体食物,先保护住受伤的食道创面,防止进一步灼烧刺激。” 看着祁镜对他的回答没什么反应,徐佳康觉得可能是自己说得还不够,便继续补充道:“如果有呕吐可以酌情补液......” 能想到这一点,他自己都觉得很不错了,可祁镜竟然还是没有总结评分的意思。 徐佳康又想了想,扩大了整体的思维面,继续说道:“如果有误吸进肺部的话,要做好抗感染的处理。如果因为灼烧造成了吞咽困难,得进一步做好支持治疗......” 纪清坐在后座听着这些答案,暗暗称赞。 徐佳康的实力确实不差,处理要点几乎都说到了,能被何天勤看中确实有他的可取之处。但这些内容肯定不是祁镜想要的答案,这道题的解法从一开始就错了。 纪清不知道怎么说才是对的,但他知道这么说肯定是错的。 “我说完了。”徐佳康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好补充的了。 “完了?”祁镜眨眨眼,淡淡地问了一句,“你怎么知道孩子吞的是石灰干燥剂?” 徐佳康:??? 纪清:果然,该来的还是来了...... 简单一句话便把之前那么多字的答案内容全盘推翻了。 “还有别的干燥剂?” 徐佳康对这些地方没什么涉猎,毕竟教科书和上课时说到干燥剂都是石灰粉。日常拆开包装,遇到了一包干燥剂都是随手就扔。谁会和个孩子一样再细致地拆开看上两眼,区分下哪种干燥剂该怎么处理。 有那么大堆医书没看,跑去研究这东西,是吃饱了撑的吧? 祁镜叹了口气,解释道:“干燥剂种类很多,不过既然你说是石灰干燥剂,那咱们就先讨论下这种。” “当孩子把石灰干燥剂吃进嘴里其实会发生三种截然不同的情况,一种是咕噜一声吞了下去,一种是觉得难吃吐掉了。最后一种也是最危险的一种,孩子会把干燥剂含在嘴里想要尝尝味道,但遇水发热觉得疼了有个别孩子就会吓得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被祁镜这么一理,徐佳康思路瞬间清晰了不少:“那我得先看看孩子现在的情况怎么样?尤其是口腔情况,有没有红肿之类的炎症反应。” “现在孩子挺好的,很坚强没哭,不过一直指着自己的嘴巴和肚子,说:进去了进去了。”祁镜说道,“接下去该怎么处理?” “进去了......那......”徐佳康想到了孩子的父亲,“问他父亲,有没有带着干燥剂包装纸,或者直接问是不是石灰粉干燥剂。” 祁镜这才有点满意地点了点头:“父亲带着包装纸,确实是石灰干燥剂,不过包装袋很旧,量也很小。” 徐佳康高速运转着大脑,从种种情况表明孩子一般情况都尚可。 包装袋很旧很小,预示着服用量不大,甚至生石灰有可能已经吸了不少水分成了熟石灰。就算没碰过水,暴露在空气中很长一段时间也能和二氧化碳发生反应成了碳酸钙。 这两者都对人体没什么危害。 “这么看下来可以先给孩子喝些牛奶,继续观察观察。” 徐佳康终于说到了点子上,纪清为他松了口气,但祁镜还是摇了摇头:“现在孩子情况还尚可,但你不能因为碰到的是个熊孩子就不和他交流。乖孩子远没有熊孩子有意思,有时候交流交流会有奇效的。” 徐佳康没照看过孩子,纠结了好一会儿,才问上一句:“那我问他怎么了,是不是吃了不该吃的东西?” 祁镜忽然转身成了孩子,奶声奶气地指着自己的肚子:“车车跑进去出不来了。” “车车?” “车?”纪清也听到了,直接把身子挪了过来,“什么车?” 祁镜笑着说道:“是一辆黄色的挖掘机,估计想让挖掘机进去把吃下去的干燥剂给挖出来。” 徐佳康听得想要骂娘:这都什么诡异清奇的思路?但用四五岁孩子的思维想想,这么做又好像挺有道理的。 “好了,胡扯结束,现在咱们回到原点。”祁镜忽然又正经了起来,“干燥剂分几种?” 157.拿一包干燥剂就能秀翻你 最初的干燥剂确实是只有石灰一种,但这得追溯到很久远的古代。在进入工业时代后,充分认识到石灰对人体的危害,人们开始选用其他材料来充当干燥剂。 能吸收水分的材料很多,但用完就扔的干燥剂必须价廉物美,选料很关键。 听到那句话的时候,纪清就知道祁镜的折磨要开始了。他现在心里五味杂陈,既有摆脱了祁镜连环式灵魂拷问的庆幸,又有一种临阵脱逃的尴尬,当然更多的是对徐佳康的同情。 小康康,要撑住了啊...... 祁镜在这儿卖了个关子,并没有像教书先生那样把一个个种类罗列出来,而是拿病例说事。理论只有结合了实践才能加深印象,当然这个病例有多少真实成分,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 “父亲现在拿出的干燥剂包装纸是全英文说明,你由于对干燥剂缺乏足够的认识,看不懂上面的名称是什么意思。” “那不至于。”徐佳康反驳道,“我英文6级怎么会看不懂,多少应该能看得懂一些的。” “看得懂?那最好了,我想想那个词怎么拼的来着......”祁镜想了想后,说道,“我记得叫silial,拼法是s、i、l、i、、a,横杠,g、e、l,你看得懂吗?” 徐佳康听完在脑海里把词拼了一遍,发现好像真的不认识,只能涨红着脸摇摇头。 “你别误会,我没有看不起你英语实力的意思。这是专业名词,不认识很正常,作为能考出英语六级的你来说,只是看不懂silial这个单词而已。”祁镜笑着解释道,“底下那两排‘hraay’和‘nea’还是能看懂的。” 徐佳康脸上挂满了黑线,这人怎么会懂那么多,竟然连干燥剂袋上写着什么都能记着。 一个正常人会去特意关注这种东西吗? “正在你疑惑不解的时候,忽然发现包装袋里还残留着一些干燥剂。”祁镜说着说着,又露出了他那张人畜无害但却让人开心起来的笑容,“干燥剂有三四颗,呈颗粒状,直径大概左右,是蓝色的。” “蓝色的干燥剂?” 说到颗粒状徐佳康有点印象,好像确实见过这种样式,但蓝色又是什么鬼?没事儿给干燥剂染色是几个意思? 他现在才发现,祁镜给的线索刚拿到手的时候觉得很有用很关键,有一种马上能接近答案的错觉。可说着说着,就会发现一些问题,而且总会在最关键的时候给出一个反转来。 这不就是在拿我当鱼,撒饵钓我玩嘛! “你挖掘了自己生平所见的所有记忆信息,结合多年行医的经验,得出结论:这个干燥剂对人体无害。”祁镜复述了一遍徐佳康现在心里捣鼓的想法,然后话锋一转,“可父亲不答应,蓝色干燥剂,肯定有问题,说不定还有毒!” 徐佳康无从反驳,这种情况在临床上太常见了。 就连某些医生能解释的现象,家属见了都要闹上一闹,更别说这种解释不清的东西。 他确实无法解释干燥剂为什么是蓝色的,不过还是尽了一个医生的本分,说道:“我先给予孩子一些支持治疗,然后和这位父亲好好聊聊。” “怎么聊?” “毕竟一些有创检查对孩子并不好,先嘱咐他留院观察一晚,这些颗粒状的东西会经过肠道自己排泄出来。然后解释说,做干燥剂的厂商都会想到误服的情况,肯定不会有毒。而且我们碰到干燥剂一般都是这么处理的,所以希望家属能配合。” 祁镜点点头,何天勤确实没看错人。 刚才已经展现了他在急诊处理上的手法,现在展现出的聊天技术也足够圆滑和老练,把急诊交在这种人手里换做祁镜也能安心。 但欣赏归欣赏,要是现在就结束就不是祁镜了。 “你处理的很不错,何天勤主任笑着给你竖了个大拇指。孩子的父亲也安心了不少,陪着儿子去观察室找了个床位睡下。”祁镜似乎已经说到了结局,眼看就要结束这个话题,忽然...... “第二天凌晨,小孩儿解了大便。”祁镜笑着看向徐佳康,“解个大便而已,你眼睛瞪那么大干嘛?” “......我就想确认下干燥剂拉出来了没有。” “放心放心,拉出来了。” 徐佳康松了口气,显然自己的判断没错。这种颗粒状的干燥剂只是吸附走一些水分而已,对人体是无害...... “不过都是粉红色的,很鲜艳很瘆人的那种粉色。” 徐佳康:??? “粉色的?之前不是蓝色的吗?这什么情况?” 祁镜顺水推舟:“是啊,父亲拿着这些小东西跑来诊疗室,当着你的面也是这么问的:这什么情况?” “可.....可孩子一般情况不错的吧?” “不错,看上去很健康,和隔壁床的小妹妹聊得很开心。”祁镜笑着说道,“你和何主任安抚住了父亲的怒气,做了一堆检查,血、尿、粪便、血生化、肝肾功能,一切正常。” “好,正常就好,那说明治疗和处理上没问题。” “真的没问题吗?”祁镜一直给徐佳康一种处理正确的错觉,在最后关头给了致命一击,“父亲拿着厚厚一叠化验单和列满了消费记录的收据,直接告到了医务处。”徐佳康欲哭无泪,没想到只是个误服干燥剂最后竟然会发展成这个样子,太难了。 “虽然这种情况很少见,绝大多数家属都是借钱消灾,只要孩子没事一切k。”祁镜对这种情况也很无奈,“可总有那些收入不足的父母,平时怜惜每一分钱。现在一次性交出去那么多,心里肯定不平衡。” 原本病人身体健康、一切情况都正常是最让医生安心的。 可这也是需要基础的,一旦涉及到消费金额的时候,有些家属就会产生巨大的心理落差。为什么我孩子情况还可以还要被逼着做检查,我要是放弃不做还得签字。 这不是坑人是什么? “可这不是医生的问题啊。” “是谁的问题不重要。”祁镜祁镜看了他一眼,“关键没给父亲一个说法,这蓝色到底是什么,怎么会经过肠道出来就成粉色的了?你要说一句有毒,他肯定做检查。” 徐佳康还是没有认输的想法,还是觉得医生已经做到了该做的一切,这种情况根本无法避免。 当然他对于未知的事物也表现出了渴求的欲望,祁镜也没想继续硬藏: “这种颗粒状半透明的silial是硅胶吸附剂,能吸收空气中的水分。为了能检验吸水的程度,厂家往里面加了氯化亚钴,平时呈现蓝色。吸的水越多,氯化亚钴被水合的成分就越多,颜色也就越偏向粉红。” “e,我记得是一种水合反应,形成六水合氯化亚钴吧。”祁镜看了看天花板,回忆了下,“好像是叫这个化学名。” 闹了半天,颜色竟然只是一种检查干燥剂还能不能用的手段而已。 徐佳康觉得自己很亏,这么偏的知识没几个人知道:“我觉得自己处理上没问题,只是一些检查单据而已,并没有动用更贵的影像学检查。在有儿童医保的情况下,家属支付的金额很有限。” 不服? 祁镜没想到这人还挺倔,吃了个亏硬说自己处理得没问题。不过医生执着些也好,他并不讨厌这种人。 “我之前说了,干燥剂有很多种的。”祁镜又说道,“我们再回到最开始的地方。” 徐佳康:还来?有完没完啊...... “现在摆在你面前的还是刚才那个包装,里面还是颗粒状的小球形干燥剂,同样的英文名称,silial,不过......”祁镜说道,“不过小球是大小不太相同的黄黑色固体。” “恐怕又是一种吸附材料吧。”徐佳康不会在同一种东西上栽第二个跟头,马上说道,“现在再用这个已经吓不住我了。” “不错,材料是一种天然凹凸棒石粘土,搭配含水镁铝硅酸盐,有不错的吸附性。” 徐佳康轻笑了一声:“那就不用特殊处理了。” “这种材料虽然对人体无害,可是会造成便秘,孩子两三天不解大便难道就在观察室里待两三天不走?” 徐佳康反驳道:“第一天没拉我就会给开塞露帮助排便,住两三天不至于。” “行,处理上还算不错,放你一马,这条算你过关了。”祁镜笑着继续说道,“咱们再回到最开始的地方。” 徐佳康感觉有点撑不住,似乎只要自己不认输,祁镜就会拿各种干燥剂往他脸上招呼。但是现在两人交锋的原因已经渐渐偏离了原来的轨道,开始摆上了各自的自尊和对医学的追求。 要是在这里认输,那以后见面就天然地低对方一等。 “这次是粉白色的粉末和形状不一的小碎块,一样没有写里面含的是什么材料。”祁镜双手说道,“你还是给予一般支持治疗?最后再做一套检查完事儿?” “这个......” 在这方面知识缺如造成的影响慢慢体现了出来。 虽然给予支持治疗最后来一套常规体检类检查收尾,是个万金油的做法,但谁都不能保证孩子父母突然爆发。况且,未知的误服物不仅能给孩子和父母压力,同时还会给医生压力。 尤其是后两种都能造成便秘,长期不解大便总不是个办法。 就算用了开塞露强行帮助排便,最后硬结的粪便说不定还会造成孩子刚门出血。 孩子毕竟不是成年人,疼痛会让他们极度抗拒大便,最后形成便秘、出血、抗拒大便加剧便秘的恶性循环。到时候原本理性的家长,会在孩子撕心裂肺的哭闹中放弃理性,就像刚才浩浩的父母那样。 两次施压后,祁镜终于问道:“到了这种时候,你真的能很放心地给予开塞露,而不去管孩子肠道里究竟是什么吗?” “你能肯定自己绝不会开腹部平片检查?” “就算你忍住了,何主任呢?万一孩子在观察的时候觉得肚子有点难受,或许这种难受和干燥剂没什么关系,但你们能放心就这么干等着吗?” 刚才放人一马只是虚晃一枪,现在一切准备就绪后,祁镜一波波的疑问便向徐佳康袭来。 作为一名称职的急诊医生,在这种时候不允许有任何不确定因素。若不是祁镜借父亲之口提前说了是干燥剂,他恐怕早就拍好了腹部平片找来普外会诊了。 徐佳康心里服了,但嘴上却没那么容易认输。 “就算如此,为了诊断该做的检查还是要做的,我觉得没什么问题。” 祁镜算是发现了,这家伙就仗着孩子没事儿,检查总不至于造成什么身体上的伤害。这是他长期从事急诊工作练出来的心态,只要病人没事就万事大吉。 还得下猛药啊。 “那行吧,就让你做个腹部平片。”祁镜说道,“现在孩子服用的是粉末状干燥剂,但却在胃里发现了一些大小不等的固体团块,这时候该如何进一步处理?” “结块了?”徐佳康又被绕了进去。 纪清靠在椅背上实在看不下去,只能在旁小声提醒道:“这应该是蒙脱石干燥剂,我之前见过。不过说团块过分了,一包干燥剂才多少量,就算聚一起也不大。” “你在这算作弊吧。”祁镜有些不满,纪清连忙缩回了脑袋不再作声。 “蒙脱石?!”徐佳康惊讶地说道,“这不就是小孩子用的止泻药嘛。” “你声音轻点。”祁镜做了个禁声的动作,“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你竟然拿蒙脱石来忽悠我......” “又不是我杜撰的,确实有这类干燥剂。因为没有任何腐蚀性,所以专门用于金属精密仪器的干燥处理。”祁镜说道,“关键蒙脱石有个奇怪的特点,遇水量不多的时候它们会抱团,但遇水量到了一定的程度后,它们又会被慢慢冲散。” “要是我不说明,你看着胃内那些东西,是开腹探查呢还是干看着?” 徐佳康摇摇头,辩解道:“喝水而已,说不定在我们做判断之前,孩子已经喝了水,团块已经散开了。” 狡辩! 虽然徐佳康还在挣扎,但祁镜仍然显得游刃有余:“好吧,导致便秘的也被你混了过去,我看该上正菜给你尝尝鲜了。” “现在你手里的干燥剂包装出现了变化。”祁镜笑容渐渐退了下去,“从原来的silial换成了没有任何说明的砂布袋,里面是一些黑色的粉末。孩子口腔发黑,有恶心、呕吐,现在头上冒着冷汗,捂着肚子一直喊痛。” 现在你还能优哉游哉地观察? 158.他苦?他苦个屁 在听到症状的时候,徐佳康彻底放弃了,之前死撑积累下的压力在这一瞬间释放。 是什么造成孩子口腔粘膜发黑?是什么造成恶心、呕吐和腹痛?先洗胃吗?可这种干燥剂会像石灰粉一样和水起反应灼烧食道吗?孩子那么小,洗胃会不会造成什么副作用?这个黑色的粉末有毒吗?改用什么药物去中和...... 他遇到过农药中毒,也遇到过酒精戒断,但误服黑色干燥剂是真的连听都没听说过,连个最基本的概念框架都没有。 一种很久没遇到过的无力感填满了他的脑袋。 上一次出现这种感觉好像还是在本科实习的时候,难道是因为周围一直有其他医生在帮自己?要是何主任不在,要是急诊就我一个人,恐怕...... “喂,你想什么呢?”祁镜笑着拍拍他的肩膀,“只是一包氧化铁而已,洗个胃就行了。” “额,是氧化铁啊......” “这包是脱氧干燥剂,主要成分是三氧化二铁和铁粉。”祁镜解释道,“铁粉积极和氧气反应成为三氧化二铁,而三氧化二铁则吸收水分成为铁锈。” 徐佳康没了刚才的气势,惊讶之余只是点点头:“原来是这样。” 祁镜看着他有些落寞的样子,心中暗叹:我是不是用力太猛,把他心态问崩了?就一包干燥剂而已,不至于吧。是不是何主任太宠这小子,让他太久没受挫折了吧? 这就对了,温室里的花朵可成不了急诊室里的栋梁。 “怎么样,小康康,要不要换你来提问?”祁镜笑着说道,“这样显得更公平些。” 小康康......小康康就小康康吧。 徐佳康很尴尬地笑笑,摆了摆手放弃了。 两人工作性质是一样的,都是内科急诊医生,但涉猎知识的范围和深度实在差太多了。他找不到自己比祁镜强的地方,拿出手的病例如果太简单反而会输得更惨。 如果给的是一道超难的病例,说不定很多地方连他自己都解释不了,这种到处是漏洞的题拿出来不是贻笑大方嘛。 而且,万一这个变态答出来怎么办? 算了。 对徐佳康来说,心态崩了或许是件好事。 皮肤受损后会在受伤处长出更强韧的疤痕组织,而心态就和人的皮肤一样,等时间胶水把心态重新粘合起来之后,它将会变得更稳。 当地时间12点,经过两次转机,这支参加研讨会的队伍总算到了西雅图塔科马国际机场。 浩浩在洛杉矶就下了飞机被送去了当地的医院进一步检查,由于留了父母的手机号,第二天几人就得到了结果。确实如祁镜和卢霖猜测的那样,只是良性惊厥。 因为在飞机上处理的不错,一袋补液盐下去之后浩浩也没有再次腹泻和抽搐。 下飞机过了海关后,童淼找到了之前就约好的商务大巴,一路把队员拉去了华盛顿大学周围已经预订好的酒店。这儿离大学距离适中,贵是贵了点,但有直达大学轻轨站的班车,至少交通上比较方便。 到酒店分完房后已经是凌晨两点,祁镜纪清一个房,谷良和徐佳康住一个房。 洗个澡,睡上几个小时,第二天十点起床后,他们拿到了这次研讨会的会议目录和每个会议的具体内容安排。按照目录,他们需要各自选择要参加的研讨会。 从整体来说,两个星期的时间还算宽裕,四人里也就纪清比较忙。 当初和祁镜约定好的,他要包揽心内、呼吸和神内,每一个都是大科。再加上他本身必须参加的危重急救,有些会议就产生了时间上的冲突。最后在祁镜的帮助下,删减掉了一些,可十四天的时间还是被排得满满当当。 “我说你心也太黑了。” 徐佳康看着纪清手里的会议目录,但凡要参加的都被画了红圈。再和他自己的一对比,简直是两三倍的差距。 不过细想想,内科急诊碰到最多的便是这三大科室的病人,心梗心衰、肺炎呼衰、脑梗脑炎。这几类病人就占去了急诊70以上,对急诊医生来说确实很重要。 徐佳康输给祁镜,他服,可要是再输给纪清,在三人里垫底他肯定不答应。 所以刚看完,他就按自己的偏好和短板在目录上多套了些圈。 “消化科?”祁镜没想到一包干燥剂发挥出了意想不到的效果,“急诊消化科无非是肠胃炎和消化道出血,浪费时间去听这个是不是有点浪费?” “里面也有毒物误服后的一些消化道预后研究,我觉得有必要去听一听。” 祁镜点点头,本来这家伙就在自己的预备人员名单里,能和纪清的科室岔开也是一件好事儿。 “你呢?你参加什么?” 徐佳康拉过祁镜的目录单,整整四页纸竟然空了三页,最后一页也就被套上了两个红圈:“你就参加那两个?” “对,考恩特教授主持的两个病例大讨论。”祁镜笑着说道,“怎么样?有兴趣吗?” “有是有,不过和我的有冲突。” “我也是。” “谷良你呢?”祁镜看向一边的谷良。 “那天我要去华盛顿大学附属的医学中心。”谷良晃了晃童淼给他的邀请函说道,“那天医学中心的外科手术室对参会人开放,我得去看看。” “不错啊。”三人都投去了羡慕的目光。 西雅图的公立华盛顿大学医学院在米国前五起步,而其附属的医学中心在米国医院排名也非常靠前。能在这儿看到手术,对提升外科手法有很好的帮助。 “为什么急诊不对外开放?”徐佳康觉得很奇怪,“我也想看看米国的急救效率。” 祁镜整理着自己的行礼,把常用的东西放进背包,边说道:“这不是明摆着的嘛,急诊涌进去那么多人谁受得了。医疗纠纷是人性的体现,并不是国内的专利,哪儿都有。” “也对。”徐佳康这时看向纪清,不得不叹服,“就当放个长假,还有三天时间能好好休息休息。不过老纪,你可就苦了,第一场就在明天早上。” 纪清尴尬地笑了笑,没答话。 “他还苦?他苦个屁!”祁镜这时插话道,“待会儿离开酒店你就不会这么说了。” 159.你们嫂子可是有钱人 落地入住酒店的第二天上午,童淼说了一些当地的情况,然后告知了必须遵守的法律法规。国外不同于国内,有些地方会很不一样,出门在外还是当心点的好。 他们每个人拿到一份个人须知后便分散活动。 大家都是硕博生,英语六级证书是最基本的要求。一部分博士生还出国留学过,硕士生也有一定的口语能力,不至于滔滔不绝口齿伶俐,至少简单的交流问个路买个东西还是能做到的。 十点刚出头,四人上了一辆私家车。 开车的是位年轻姑娘,梳着棕褐色大波浪,戴着副太阳眼镜,见到纪清第一眼就上前给了个大大的拥抱:“你时差倒得怎么样?精神好吗?” 纪清笑了笑:“还不错,凌晨四点多睡着的,眯了五个小时吧。” “不错不错,第一次倒时差能这样已经很不错了。”朱雅婷越笑越开心,这一天实在等了太久了,“吃过东西了吗?” “还没,刚起来。” “那走,去pike市场,那儿有海鲜还有摩天轮。”朱雅婷建议道,“你们几个都第一次来吧,一起吧。” 徐佳康和谷良这时才知道祁镜那句“他苦个屁”是什么意思,见状后都不好意思地摇摇手:“我们就周围随处逛逛,还是算了” 来这儿的机票和住宿都是丹医大和华盛顿大学医学院支付,可吃喝玩乐的花销全得自费。他们都是住院医生,才刚工作,没存款工资又不高。第一天就又是海鲜又是随便乱玩,之后半个月怎么办。 再说别人小两口出去玩,他们一个个当电灯泡也不是个样子 “喂,你怎么上车了?”徐佳康转脸看向车内,祁镜已经上了车。 “难得见上嫂子一面,盛情难却啊。” 徐佳康:无耻! “我说你们俩客气什么。”祁镜拍拍身边的坐垫,笑着说道,“看到这车都没反应过来?你们嫂子在这儿有驾照又有豪车,可是有钱人啊。” “就你不把自己当外人。”朱雅婷没好气地说道。 祁镜早就把地图拿在了手里:“派克市场都是平民消费,又不贵,五个人吃顿饭还不够你平时单人简餐的钱,这点钱和你有啥好客气的。” “那倒是。” 可怜他们至今还是单身狗,社交圈子太小,见过的女人大多是来医院看病的。知道纪清有女朋友,但实在没想到他能“傍上”这么一位富婆,连男朋友参加研讨会都能自费过来见他。 “自费?不是不是,我一星期前就到这儿了。” 朱雅婷笑着解释道:“我爸在这儿有分公司,也有住的地方,每年八九月份都会来这里住上一段时间。这车就是我爸的,这些天正好借来用用。” “那么夸张的吗?”两人显然是被惊到了。 “呵呵,就是家小公司而已。”朱雅婷谦虚了起来一笔带过,“其实在米国,我们家也就西雅图和洛杉矶有房,没想到事情那么巧。” 四人组:不,一点都不巧,这是金钱的力量。 “其实很早以前我们学校就和这儿的医学院有过合作,每年都派人来这儿做研习。”纪清想了想,说道,“今年派的好像是仁和脊柱外科的一位副高,得待上三个月吧。” “嗯,我记得吴同山就是来这儿读的博士。” 朱雅婷看着前面的大街,笑着说道:“你们医学院还挺会选地方的,西雅图可是四季如春,全世界最适合人居住和工作的城市。” “温带海洋性气候嘛,全年温和湿润。”祁镜打了个哈欠,开始寻找自己想要游玩的目标,“这儿的冬天最低也跌不到冰点,夏天最高才20出头,就是下雨频繁了点。” “你很了解嘛,以前来过?”朱雅婷问道。 “没有。”祁镜确实来过,但摇了摇头否认道,“我又不是他们,来之前就做好功课了。要不然就凭他们几个,今天通通都得待在酒店里倒时差。” “哈哈,确实,头一次倒时差能那么顺利还真不容易。”朱雅婷见红灯,停了车,回头问道,“你们吃了饭有什么安排?” 几人都没来过,自然不知道去哪儿。 这时祁镜看着地图,开了口:“从酒店去pike农贸市场会路过湖景墓地吧,远吗?” “不远,过了桥下来一会儿就能到,你们要想去我就把车停在对面小区门口。”朱雅婷笑了笑,“没想到你会想去那儿。” “好歹我也是练过的。”祁镜做了几个出拳的动作,“来西雅图不看看李小龙墓,岂不是浪费了。” “李小龙墓?那得去看看。” “原来在西雅图啊,既然来都来了当然不能错过。” “敢情你们不知道啊。”祁镜调侃道,“我还以为你们都不认识他呢。” “一代宗师怎么可能不认识!” “是啊,我们一直专注医学的学习,只是其他东西懂得少,但不是无知,这点童年还是有的。” 湖景墓地是块风水宝地,背山面水,里面有上千个墓碑,李小龙和他儿子的墓就在其中。相比起其他颇有艺术气息的各种花式墓碑,他们一红一黑的两块显得过于普通了。 不过就算再普通,他们这儿却拥有着最多的鲜花和吊唁人数。 祁镜一行人去的时候碰上了好几位三四十岁的米国大叔,特地带着花束来扫墓。他们还带着干净的擦布,仔细擦拭墓碑奉上鲜花,临走时不忘低声说了几句告别的话,最后纷纷用“aser,ile诱”做结尾。 整个过程时间不长,半小时不到就结束了。不过他们聊起李小龙的电影的样子仿佛都年轻了十多岁,成了少有能彻底忘记自己医生身份的美妙时光。 下一站便是朱雅婷西雅图nn的pike市场,是全米国历史最悠久的农贸市场,也是西雅图最早的不让中间商赚差价的地方。 本来是农民渔民贩卖农贸货物的地方,但随着城市现代化,交易重心向超市、便利店、杂货店转移。这儿反而因为大量极富个人特色的糕饼店、手工艺小店和全世界各色料理,成了西雅图的旅游景点。 最近几年市场越来越向艺术靠拢,小型画廊、博览馆和音乐厅也应运而生。路上会看到许多小猪的铜像,算是这儿的一个标志。 街上随处可见前来采买的当地人和观光的游客,也有一些拿着乐器卖艺的艺人当街演奏,兴致上来了还会哼唱一曲。 吉他肯定是最多的,此外还有黑管、萨克斯和最骚的贝斯,为了尽兴甚至还有专门为他们准备的街头立式钢琴,只要坐上那个位子,谁都可以是钢琴家。 遇见了,要是听着不错,路人就会围上一圈,拍照留念自然是少不了的。 市场里最著名的还要属全球首家星巴克咖啡店。 星巴克99年才进入国内市场,这几位和星巴克没太多交集,更多喝的是雀巢速溶。但祁镜不一样,之后几年收入水平上来后,急诊多少个日夜都是靠医院门外新开的咖啡店外卖熬下来的。 “进去买一杯,然后去吃海鲜”祁镜抽出信用卡,说道,“这次就让咱们慷慨的光头徐老总请客,待会儿的午饭就靠嫂子了。” “行。” 朱雅婷虽然无所谓,但还是笑着揭穿了他:“在这儿,星巴克的定位是快餐式咖啡店,店内一般不提供茶歇的地方,而在国内,星巴克则更像是咖啡馆,收费反而要贵一些。” “嫂子,别这么说,好歹一杯拿铁也要3刀呢。”祁镜翻翻手里的现金,“我还得买点纪念品,还得买杯子。” “哦,对对对,你来这儿也是带了子姗交付的重大任务的。说到子姗” 朱雅婷刚说完就咳嗽了两声,和祁镜的眼神碰了一下就闪开了:“说到子姗现在还挺忙的,没来这儿真是可惜了。” “好像在处理一个什么案子。” “看,咖啡店到了,快进去吧。” 这家星巴克对整个公司来说都有重要的纪念意义,橱柜上摆放着用大量咖啡豆粘合制成的超大pike猪。其他小纪念品也是层出不穷,还有人打包购买他们的咖啡豆,当然最让祁镜在意的还是印有第一家星巴克标签的纪念咖啡杯。 当年他就有一个,现在有了子姗自然不能落下。 祁镜和纪清都买了一对,拿着“一杯子”的彩头好好给另外两人撒了波狗粮。 离开星巴克,几人转入nn最繁忙的小店街。手里拿着咖啡,看着摆满了各种花样糕点小食的橱窗,各自的口袋开始蠢蠢欲动。 只要放开了自制力,接下去便会无条件向这些从没见过的新奇美食投降。就算有一些食物会不太合口味,但出于品尝的新鲜感也会掩盖掉这种不足。 吃了一路,几人就把本来想好的午饭给忘了。 “没事儿,海鲜放在晚上好了。”朱雅婷笑着翻开手机,给自己家打了个电话,“喂妈,夏叔在吗?” “哦哦,好,让他下午三点出来来接我吧,估计要再玩上一会儿。” “知道了,我会早回来的。” 说完她给纪清露了张俏皮脸,两人便挽着手带着其他三人向那堵著名的guall进发。 gu是口香糖,guall就是一堵粘满了口香糖的墙,地点就在pike市场的一条小巷里。 这儿是世界第二脏的旅游景点,而在恶心排行榜上长居首位。在这堵墙上粘口香糖的行为最早始于93年,为了防止乱吐口香糖,有一场喜剧秀表演禁止观众带口香糖入场。 不过自由的米国人别出心裁,开始在剧场外的墙面上粘上口香糖,以表示自己的不满。 一人动手,其他人便纷纷效仿,口香糖的数量远超过清洁员的处理速度。并且他们越玩花样越多,刚开始只是粘个硬币,之后便有人开始搞起了行为艺术,靠着口香糖的可延展性拉出各种造型。 当没法阻止对方,便要学会享受。 市政当局便是典范,既然你们那么喜欢粘,那就把这儿公示成景点。成了景点还不够,还得在小巷两头开设几家口香糖店,颜色口味大小一应俱全,一次让人粘个够。 不过对于祁镜他们来说,这墙确实恶心了些,只是看上两眼便撤了。 不过如此随性而为都能搞成一种艺术品,还是让他们觉得不可思议。但艺术气息早就与这座以高新科技制造业为主的城市结合在了一起,甚至一个简单的公共厕所里也包含了医学内涵元素。 “这儿怎么没有男女指示牌?” “看地上。”祁镜洗着手,说道,“已经提醒得很明显了吧。” 徐佳康看向两扇门门口的黑白绒地毯,一块写着“xx”,另一块则是“xy”。 “拿性染色体来标注,这么内涵的吗” 有时候华人也加入其中,拿出老祖宗的宣纸、毛笔和墨汁,也不写诗词不画水墨,专门给老外取中国名字。 东方元素高深神秘,随便几笔就能赚上一笔。 “时间差不多了。”朱雅婷看了看表,“接下去看一场飞鱼秀,然后再采购一些当地海鲜。” “采购?不是找家餐馆吃吗?” 朱雅婷摇摇头:“我家的大管家厨艺不错,待会儿让你们尝尝鲜。” 纪清听到这句,顿时紧张了起来。让管家烧菜给他们吃,这是带他去见未来丈母娘的节奏啊。可这两手空空的,又没带什么礼物,怎么办? 会不会太唐突了? 会不会很没礼貌? 或许是她忘了,要不要提醒她一下? 亦或者说雅婷只是在试探我? 难道是在暗示什么? 不行了,脑子转不过来了,和祁镜待时间久了总感觉看什么都要推理一下,不推一推心里反而空落落的 就这点功夫,纪清完美错过了将整条湿滑的鲜鱼来回抛甩的飞鱼表演秀。 飞鱼秀其实就是前台一人选鱼装袋,台后一人称重,两人为了省时省力也为了好玩,开发出的娱乐项目。 海鲜除了鱼,还少不了螃蟹、龙虾和各种贝壳类。朱雅婷可不会看货讲价,专挑最贵的选,至于后续要怎么处理就不是她需要关心的问题了。 “夏叔,我就在靠海的摩天轮那儿,好好,我们等你。” 几人望着面前翻着夕阳余晖的海面,还不知这位神秘的夏叔会如何登场,忽然发现远处海面上有个背了光的黑影朝他们缓缓驶来。 160.这舔狗他当定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兴奋点,几乎所有人最首要的兴奋点便是金钱和享受,祁镜也不例外。但他和别人不同的是,金钱和享受所带来的兴奋持续时间非常有限。 所以重生后祁镜还是选了能给自己带来最大快乐的医学以及内科急诊。 当然钱也是要赚的,他的梦想和目标太过远大,需要不少金钱来构筑。只不过一直都找不到切入点和进一步发展的方法,也就一直拖到了现在。 但是今天,祁镜好像看到了机会。 本来他以为朱雅婷的老爸只是个小公司老板,白手起家又赶上了好时候,每年挣个百来万差不多了。毕竟再往上的阶层不可能和纪清有什么交集,谈恋爱、谈婚论嫁更是不可能。 而在米国开家两家分公司,弄上一两套房子也是刚需,对公司老板来说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现在他乘坐的是一艘雪白的游艇,祁镜觉得自己需要改变下原来的想法。 双层豪华游艇还带着飞桥,这是他没想到的。 艇内全实木内厢设计,带1厨2卫、酒吧、主副卧室和休息室。飞桥是游艇上层的露台,搭上软蓬,四面通风透气,顶上可以遮阳挡雨。但凡有这种设计的游艇都偏向聚会pary,算上现在的游艇大小,怎么看都是千万级别。 关键游艇对于公司运作并不是刚需,如果只是在这儿开分公司,根本不需要买游艇。 而且游艇平时的花销都不便宜,首先入会的一次性会费都是数万乃至数十万刀。之后获得泊位靠岸都有按月按年算的停靠费,平时来往用的油费,保养费,维修费,都是钱。 刚买来的海鲜被那位穿着休闲衫的夏叔带去了厨房,游艇驾驶权交到了朱雅婷的手里。 这娴熟的驾驶技巧,边驾驶边谈笑风生的模样,一看就是早已习惯了这种奢侈的交通工具:“你们随便坐,别拘束,现在时间还早。等夏叔把菜做了,咱们边吃晚饭边看日落也不错。” 谷良和徐佳康早就傻眼了,坐在休息区的软皮沙发上,呆呆地看向窗外的景色。 祁镜叹了口气:是老纪上辈子修来的福气啊。 如果说有这样的经济基础,恐怕 祁镜忽然有了个大胆的想法,虽然还只是一个框架,但有纪清搭桥,只要他们两人能一直在一起,自己这个初步计划就有实施的可能。 不过回想当初,两人在一起才三年就分手了,具体原因不明,所以还会有许多变数。 这是纪清的私事,祁镜本不该管。但事情关系到了他们的目标和梦想,那就是大事儿。得让纪清清醒地认识到,梦想是绑在他和朱雅婷婚姻这辆战车上的才行。 这舔狗他当定了! “可要抓住了啊。”祁镜手里拿着饮料,悄悄走到纪清身后,语重心长地说道,“我们的将来就靠她了。” 纪清还醉心于缓缓坠向海平面的金红色太阳,被他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吓了一跳:“什么意思?” 祁镜也被落日映出的水披流光吸引住了视线,但还是抬起右手,拿出大拇指和食指,在他面前很小心地搓了搓指腹,暗示已经相当明显了。 “无耻!” “追逐梦想,为梦想不遗余力地奋斗怎么能叫无耻呢?”祁镜一本正经地说道,“难道你不想搞个专门的诊断科室?寄人篱下的感觉肯定没自己当家做主来的舒服啊。” “喂喂,寄人篱下?那是你爸啊!”纪清吐槽道。 “不都一样嘛。”祁镜吸了一大口饮料,咕咚两声咽下,“要是能有大量资金的支持,我老爸还能用医疗资源紧张来搪塞我?” “哪儿有那么容易”纪清并不看好这个提议,说道,“赚大钱的都是商人,没盈利谁会去投资?” “这个得一步步慢慢来,我或许能让他盈利也说不定”祁镜忽然问道,“你什么时候见家长?” “喂,这也太快了吧!” 晚饭后告别了朱雅婷,四人回酒店睡了个安稳觉,第二天他们便分道扬镳。 纪清投入到了高强度的会议日程中,谷良则是陪着自己的导师童淼去了华盛顿大学附属的医学中心,参观学习。 祁镜本来还想好好逛逛这座城市,但徐佳康硬拉着他跑去了华盛顿大学里闲逛。 似乎米国人对吉祥物有一种极端的热爱,告别pike市场的铜猪,华盛顿大学的校园内也能发现一条类似的铜制哈士奇。 古典的哥特建筑群是华盛顿大学校园最大的特点,校园内主要建筑都是哥特风格为主题。整个校区面积非常大,周围也不设围墙,完全对外开放。 由于西雅图是离东亚最近的米国城市,华盛顿大学又极福盛名,所以这儿有许多亚洲留学生。为了他们平时能习惯,校园里还有专门的料理街,有许多东亚各国的特色料理。 中午他们便是在那儿的一家泰国餐馆吃的午餐。 介于校区夸张的占地面积,两人饭后租了自行车,开始在大学校园里闲逛。四月的樱花是见不到了,但刚入秋时的红叶还是能看上一些。 不过最让两人兴奋的无疑是学校的图书馆,简直是意外之喜。 极富古典气息的半圆形石料阶梯、木质并排的书桌还有两侧一望到底的长廊书架。 意外不仅仅是因为sualllibrary是《哈利波特》电影的取景地,更多的是能阅览到两旁丰富的藏书,一旦陷入到这种学习氛围中,时间就像哗哗的流水一样让人无法自拔。 徐佳康在这儿待了两天,早上八点起床便搭班车进入校园,一头扎了进去。 而祁镜更夸张,整整一星期的时间几乎全被花在了这里。原来设计好的北上进入温哥华的旅游行程,被他完全抛之脑后。 在这儿,祁镜不仅要看医书,还需要吸取其他知识。除此之外,交友也成了他的一个兴趣。 “原来这儿还有第二座图书馆?”祁镜仿佛发现了新大陆。 161.病例大讨论开始 嗨祁镜兴奋地在电脑上打上一条信息,然后配上一个鬼脸表情,一并发送了过去。 由于国际长途太贵,通讯质量也差,祁镜就在下飞机后打过一次电话报了平安。之后两人也没什么交流,现在也是难得有机会。 唉?你怎么上qq了? 我在华盛顿大学,没想到这里会有上网。我这儿上午九点,你那儿应该半夜0点了吧 是啊,我刚写好东西,话说那儿还能用文? 以前某个华人留学生在一台电脑上做了点“手脚”,编了些小软件,还放了文词库祁镜扫了眼周围熙熙攘攘来上网用电脑的学生,笑着用文输入法敲出一排汉字。 真的厉害! 能在这儿计算机毕业妥妥进微软的节奏,自然厉害 我记得那儿的法学院也不错,法学院边上就是哈利波特取景的图书馆吧? 是啊,我这几天都在那儿看书 怎么样,漂亮吗? 我拍了照,回国后给你看看,杯子也买好了,一人一个 你工作怎么样了? 还在弄呢,这个案子挺复杂的,我们希望调解,不过原告有点不同意 好吧,我还想带你去看看水族馆,坐一坐海边的摩天轮,可惜了 呵呵,以后会有机会的 对了,你闺蜜前几天还开了艘游艇出来,吓我们一大跳,她家原来那么有钱的吗? 是吗,大概吧。不过她从小住的就是别墅,去过两次,大得有点夸张。关键她家里还不止一套,我去的那套只是因为离学校够近才买的 在那儿住得还习惯吗 地方是不错,就是无聊啊。那么多研讨会只有后天的两场病例大讨论对我有点用,其他级别太低,没多大意思 那之后呢,你都闲着没事儿做 要真的无聊没事儿干就去找点危重急救的研讨会,听听算了 短暂的闲聊后,陆子姗洗澡睡觉,祁镜开始了自己的看书时间。 他是从两位外国友人那儿得知了这座新建的图书馆,里面有公开上网的区域。虽然网速没法和上一世相比,也无法支持视频功能,但已经比国内好很多了。关键这台专门方便华人使用的电脑,帮了大忙。 此外,这儿也比之前偏观光为主的sual更适合专心学习。 就算来sual拍照留念的游客都遵守禁声的规定,可还是会因为一些多余的举动打扰到部分学生。 新图书馆相对来说要好很多,除了电脑上网区域,还有需要预约才能得到的单独学习房间,祁镜很幸运地从这两个朋友手里得到了一个机会。 时间一晃而过,9月八日,祁镜梦寐以求的病例讨论大会开始了。 在这儿的研讨会和国内不同,不需要专门申请礼堂的使用权,只是大课用的课堂教室就足够用了。之前数十场研讨会都是在大课教室里进行,场地足够宽敞,还有电脑投影仪,麦克风和功放,完全能满足会议需要。 不过考恩特教授和其他人不太一样。 他是米国著名的危重症急救专家,华盛顿大学附属医疗中心的急症大主任,在诊断和危重急救方面有自己独道的见解。 他的病例讨论会自然会云集不少年轻医生。 为了能分散人群,校方提前在教室外做了告示,也安排了几场其他的会议来分流。但这些仍然无法阻止年轻医生们的热情,开场前一小时,整间教室三百多个座位就已经被占去了九成。 等祁镜到达会场的时候就只能站在走廊那儿看着。 虽然他早就做了心理准备,可还是被周围的医生学生给吓到了:“人也太多了点吧。” “唉,祁镜,你怎么来那么晚?” 祁镜循着声音看去,原来是徐佳康坐在角落里不停在和他打招呼。他绕过人群,也不知说了多少“exusee”,总算在他身边落座。 “我来的时候没见到你,就先在这儿找了个空位。你要是再晚个几分钟,恐怕我就会受不了压力,把位子让给别人了。” “谢了。”祁镜看了眼周围的情况,长舒了口气,“对了,你怎么来了,你昨晚上还说要去参加其他会议,变得也太快了吧。” “呵呵,我考虑了很久还是觉得这儿更好玩一些。” 徐佳康打开背包,从里面拿出纸笔,摆在扶手边翻下的手写小桌上,然后问道:“昨天倒是忘和你说了,来这儿得带上纸笔。” 祁镜本来就不算在研讨会的入场名单里,来这儿参加病例讨论用的还是童淼的入场资格证。用了照相机后这些天他又泡在图书馆里,自然不太明白里面的细节和要求。 “要纸笔干嘛?” “我也不清楚,是研讨会日期公示墙上写的:考恩特教授病例讨论会需自带纸笔。”徐佳康说着说着已经开始兴奋起来了,“恐怕是在最后留道题目给我们吧,若是答案对了或许会有什么意外的惊喜。” 祁镜对这老头有些印象,经常不按常理出牌,恐怕纸笔的用处没那么简单。 虽然纪清没能来有些可惜,不过他们会记下病例的全部内容回去给他做复盘,损失不会太大。 十多分钟后,考恩特一个箭步走进了会场,病例讨论会正式开始。 虽然他头发胡子都已经花白,看上去五十多岁的年纪了。可在穿着上还显得很年轻,身上是暖色调体恤和牛仔裤的搭配,肩上背的单肩挎包上还画着金色的闪电,丝毫没有科室大主任的样子,乍一看倒像是街上弹吉他等我大叔。 “教授,今天人有点多。”一位调试电脑和投影仪的工作人员对着后排站在大门口的人喊道,“进来一些,待会儿没法关门了。” “先不急着关门,一会儿人数少了自然能关。” “人数少了?” 工作人员有点不敢相信,这位教授的病例讨论会人怎么可能越来越少。反而会因为时间推移,人数越来越多才对。 考恩特看着满屋子的人,说道:“我喜欢清净,今天人数确实太多了。为此,我特地准备了三个病例。 说到这儿,他顿了顿,竖起食指:“第一个病例我预计将要筛掉3/4的人,不合格的将被逐出教室。” 162.镇定剂不镇定 考恩特教授一句话,直接拉起了会场内的紧张气氛。没人会想到,一场病例研讨会会演变成优胜劣汰的晋级赛。到现在这些年轻医生这才意识到为什么要带纸笔,就是拿来写诊断答案的。 “筛掉3/4的人,有点严格啊。”徐佳康完全兴奋了起来,“希望是国内常见的一些病。” 说着说着他看向祁镜。 这些天相处下来,他见识过祁镜一些实力,但参与到正经诊断的还是第一次。机场带货那次更偏向推理和猜测,干燥剂也只是知识储备上的差距。两人一直没有真正交过手,现在倒是个不错的机会。 “教室里那么多人,这要是有人作弊怎么办?”祁镜看了眼周围挤满的年轻医生们,不解道。 徐佳康皱了皱眉头:“你的切入点怎么和别人不一样......” “既然要筛掉那么多人,又不怕作弊,那就是说给的病例肯定不简单。”祁镜解释道,“常见病例就别想了,不可能的。” 这时考恩特摆上了幻灯片: 这是华盛顿大学附属医学中心前几天半夜收治的一名病人,男性,26岁。因轻微发热,情绪激动,肌肉痉挛送入急诊室。接诊的是一位实习医生和一位培训医生,做了一些常规检查后,认为是病毒造成的轻微脑部感染。 询问病人的家庭医生,得知病人的家人之前得过单纯疱疹,有可能是交叉感染后造成了轻微的脑炎。 晚上无法做进一步脑脊液检查,无法明确诊断。但判断症状轻微,经得上级医生的同意后,先给予度冷丁、哌替啶等镇定剂,用来控制病人中枢神经系统上的抽搐症状。 “用杜冷丁?”徐佳康显然无法理解,在国内这种药物被严格限制了使用条件,“是不是有点过头了?” “国内外情况不一样。”祁镜暗示了一句也没再说什么。 在医生离开后,让人意想不到的是使用了镇定药物的病人变得更加激动。由于急诊有30多个病人实在太忙,两位医生没有再去见病人,只是让护士进一步注射氟哌啶醇,并且绑上保护性约束带。 祁镜听着有点不对劲。 不仅是他和徐佳康,就连周围那么多年轻医生都觉得有问题:“用了杜冷丁竟然更加兴奋了......” 但既然是考恩特亲口说的,那自然是真的。他们也只表示怀疑,并没有人打断他的话。 在氟哌啶醇和约束带的相互作用下,病人终于睡着了。但第二天早晨一名护士按惯例测量温度时,情况急转直下,病人体温竟然高达41,血压190/100,心率145。 超高的体温血压和心率提示病人身体内发生了严重的病变,医生试图采取紧急急救措施,并尽快降低他的温度。 但在一小时后,病人就心脏骤停死亡。 病人在医院中只度过了一晚,仅仅在睡梦中症状就由轻迅速转重,实在让人唏嘘不已。 病例不复杂,但给出的提示并不多,刚听完能动笔的就只有极少数的几个人。其他大多是持观望态度,觉得考恩特教授应该还有后话。 果然没等他开口,台下一位外国医生便用着蹩脚的英语询问道:“有没有病人的详细病史?还有做过的检查报告单能不能给我们看看?” “详细病史询问的很有限。”考恩特解释道,“至于检查报告单,则是提示有病毒感染的可能。由于体温只有37.八,所以希望先观察一晚等第二天再做进一步检查。” “死前的一些实验室生化检查报告有吗?” “有。”考恩特又翻了一页,“提示代谢性酸中毒,肝肾功能都非常差。” 话说到这儿,随着提示内容增多,台下开始响起了刷刷刷的书写声。有些医生因为是相伴而来,朋友之间也会小声交谈。对此考恩特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喝上一口饮料就坐在讲桌旁等着他们把答案送到自己的手里。 “五分钟后交上你们的答题纸,我当场判断你们的去留。” 徐佳康稍稍想了想,也开始动起了笔。虽然考恩特没说不能互相讨论,但他还是希望独立思考和祁镜公平竞争。 自从听祁镜卖弄了干燥剂一番后,他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如何“复仇”,这个病例讨论会或许能成为他扳回一城的关键。到时候看着祁镜被赶出教室,他心里恐怕会暗爽好一阵子。 “你偷偷摸摸地在那儿笑什么?”祁镜轻声问道。 “没有,没什么。”徐佳康迅速收起不知什么时候流露出的笑容,板着脸看了祁镜一眼,“你怎么还没写答案,时间很紧张啊。” “不急不急。” 对于祁镜来说这道病例讨论题稍显简单了些,在十多年的急诊工作中还遇到过几例。这次考恩特给的病例症状,算是非常典型了。 轻症的表现有低热和神经系统的肌肉震颤抽搐,重症则会造成超高热,高血压心动过速,谵妄、肌肉强直和肌张力亢进。 有可能只是轻轻拍一下膝盖,强烈的膝反射就会造成膝盖周围持续数分钟的连续性痉挛。 可能综合性医院的内科急诊见的很少,想要造成这种情况需要一些特定的条件。但在麻醉和精神科的用药规范上却能经常碰见,是早已明确了的药物配伍禁忌。 但考恩特教授特地隐去了用药史,即使台下有医生提问也没有回答,显然讨论的结果并非重点。 对他而言,重要的是经过,或者说是诊断前的思路。 诊断思路包括很多种,由病人身上的症状去怀疑什么诊断,是其中最简单的一种。 而对于急诊医生来说信息的获取往往很有限,单靠已知的信息去判断很有可能误诊。这时候就需要在大脑里对症状进行分类匹配,然后有针对性地去询问一些关键性病史。 比如现在如果祁镜直接写下答案送上去,很有可能被考恩特直接毙掉。 他需要明确写出,怀疑病人有特殊用药史,询问后,如果确实有用药史便能确诊。如果否认用药史,那就有可能是...... 祁镜笑着摇摇头,在纸上写下了自己的诊断思路和答案。 163.你叫什么名字? 整个病例讨论会总共来了近400人,为了抓紧时间,考恩特特地出了一道难题希望尽快筛走没必要留在这儿的人。不是他自大,也不是他故意刁难这些年轻人,只不过第一关都过不去的人,第二第三关根本没有留下讨论的必要。 反正留在教室里也听不懂,还不如去听听其他教授的课更有用些。 所以从一开始他就特意挖掉了病人的用药史,给出的答题时间也很短。如果实力足够,就算没有影像学检查报告,单靠一些实验室的血液报告,答案也应该能在短时间内明确。 考恩特接过一位医生递来的答题纸,仅仅扫了一眼就揉成团扔进身边的垃圾桶。然后抬手指向大门,连一句“u”都没说,就对下一位招招手。 实在是人数太多,一个个喊话太累。 看了两百多张答题纸能留下待在讲台边的屈指可数,最多的答案无非是病毒性脑炎感染突然爆发,病毒性脑炎合并细菌感染可能,精神异常等等常规诊断。 普通得让他想骂人。 当然也有眼前一亮的,比如吸u造成精神症状、合并hi感染造成免疫能力下降造成感染大爆发,也有写是狂犬病造成的高热和肌肉痉挛,药物服用过量后的中毒也有不少。 不过光让考恩特眼前亮一亮并不能成为留下的筹码,错的终究是错的。 相比那些诊断千篇一律的人,他们一般能多得一句“srry”,然后跟着前面那人的脚步,黯然离场。徐佳康本来应该是他们中的一员,不过在上前排队递交答题纸的时候,被祁镜稍稍提点了下。 按徐佳康的本意,这是一场他一厢情愿的比试,祁镜的建议没有存在的必要。 “不用,我的答案肯定错不了。”他对自己写的东西胸有成竹,起身就想要离开座位。 “还是改改的好,病毒性感染侵犯脑干......”祁镜手上还在写自己的东西,但却笑了笑随口说道,“想法不错,考虑到了一系列神经系统症状,但就算脑干感染也不至于有那么快的进展速度。” “每个人疾病的情况不同,或许这位病人就是这样呢?” 祁镜算是知道了,神经内科应该是徐佳康的强项,但却没能和精神病学一起联合学习。毕竟综合医院没特殊情况是不会收治精神病人的,所以很多医生都对精神病一知半解。 可急诊什么情况都有可能发生,单单掌握正常人犯病后的情况还不够。万一遇到了精神病人,不可能一句我没学过就把人放在一边不管。 “什么感染能在一晚上就让人从低烧发展成超高热,最后在一小时里直接心脏骤停猝死?”祁镜笑着问道。 “这个......”徐佳康还真说不出来。 “感染的发展速度就好比人在走路,有人走的快有人走的慢,这很正常。在特定的时候还会因为跑步前进,速度比走路快得多,几天时间从低热发展成高热最后感染性休克造成死亡,确实存在。” 祁镜继续解释道:“但这个病人的发展速度根本就是喷气式飞机,你说一个人跑得和飞机一样快,这可能吗?又不是超人。” 确实不可能...... 无从反驳后,徐佳康犹豫了好一会儿,还是把祁镜的答案一并写了上去。他并没有放弃与祁镜竞争,而是变得更加贪心起来,不能因为自己的求胜心切而浪费了留下来的机会。 万一祁镜是正确的,他高冷地拒绝了这个答案,就会被直接扫地出门。 考虑到这点后,徐佳康没有删掉自己的答案,而是用了怀疑的语气,拿着祁镜的答案在后面又写了句可能性的判断。 考恩特看后虽然不太满意,但想到留下的人并不多,便对他稍稍放松了标准。毕竟能考虑到这个疾病本身就已经很不错了,只要稍稍问一些病史做些检查就能明确诊断。 在这个病人身上能不误诊就已经很不错了。 他指了指一旁二十多位医生扎堆站的地方,笑了笑:“做的不错。” “谢谢。” 徐佳康很兴奋,能从几百人里脱颖而出有一种自豪感。自从被何天勤留在一院,看着其他同期毕业生无奈离开,他已经很久没品尝到这种快感了。 不过上台递交答案时祁镜那几句话,以及之后改动的答案,却让徐佳康又如鲠在喉。 考恩特看了之后什么都没说,他也不知道哪个答案是正确。再加上宣布停笔后不能交流对话,所以教室里虽然人很多,却非常安静。 只能等祁镜递交完答案后,才能知道最后的结果了。 祁镜就排在他之后,应该看一眼就...... 原本只需要几秒的审核时间,但到了祁镜这儿却突然卡了壳。考恩特拿着那张答题纸一直看着上面的东西,但就是没给答复。 (怎么了?)徐佳康压着声音问向祁镜。 祁镜也很无奈,摇摇头。 徐佳康好奇心作祟,改变了自己的站位,从考恩特的侧边位走到了更能看清纸面的身后。这不看不打紧,一看吓了一跳。 刚给祁镜的白纸上被他彻底写满,从分段来看,应该被划分出了好几种情况,每一种都做了详细的分析,还有各自的结果。 对于这种缺失既往病史,检查报告也不齐的病例,这么写确实是正确的选择。 但给的时间只有五分钟而已,大家都是给个确切的诊断了事,谁会没事在五分钟里给一个缺条件的病例写上鉴别诊断? 或许会有写上好几条怀疑诊断的人,比如他的答题纸便是这样的。 但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绝大多数人都只有个大概的设想,不可能把后续的各种分析和考虑全写进去。能写得那么全,说明在看病例的同时他的大脑就已经在做筛选了。关键祁镜动笔还比他慢,是不是太过分了? “这是你的答案?”考恩特难得把答题纸放在一边,拿起饮料瓶喝了一口又前后看了一遍。 “对,是我的。”祁镜答道。 “分析得不错,很对我的胃口。”考恩特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164.五彩斑斓的彩虹尿 二十分钟后,讨论会留下的医生总数不足60人,大大超过了考恩特之前的预期:“竟然连100人都不到,难道题目太难了?” “老师竟然去掉了病人的既往史和用药史,确实有点难。” 考恩特笑了笑,无奈地说道:“准备时间仓促就拿了这个经典病例,不过怕留下的人太多也为了公平起见,我就去掉了些关键因素,没想到......” “这可是上世纪90年代非常经典的案例,”一位金发男医生说道,“稍微研究过麻醉和精神科药理的都应该知道才对。” “估计有些人没怎么去了解这方面的知识吧。” “毕竟是发生在米国的病例,国外的不知道这件病例情有可原。”另一位米国的女医生显得更公平些,“考恩特教授出这道题是不是太过偏心了。” “可那时很轰动的,还闹上了法庭,不应该不知道啊。” “话不能这么说,莱特不就被刷掉了,最后竟然改了答案,傻子!” “哈哈,他是有点奇怪,考恩特老师都提示得那么明显了。” 几位米国医生抱团在了一起,互相讨论着那么多人被逐走的原因。年轻气盛的人说话总会冲一些,更何况西方文化和内敛的东方不同,其中几句话说得徐佳康很不舒服。 祁镜笑着拍拍他的肩膀说道:“你消消气,学了那么多年英语还考出六级可不是为了让你现在受气的。” 徐佳康无奈地摇摇头,要不是祁镜提示了几句,他现在也属于被逐走的人之一。考试前受了老师的暗示,考完不应该闷声发大财吗,怎么一个个还能站出来嘲讽别人了。 他有点想不通。 徐佳康叹了口气:“没想到你脾气那么好。” “脾气好?没有啊,我快气炸了。”祁镜依然保持着微笑,竭力克制着自己,“不过这儿是别人的地盘,还是低调点的好。” “也对,要低调要低调。” 徐佳康看了眼周围,其他国家留下的医生也都默不作声,毕竟被逐走的人确实没答出这道题。事实摆在眼前,帮他们说话毫无意义,总不能说考前复习到关键考点的人是在作弊吧。 “算了算了,我们来这儿是为了听病例讨论的。”祁镜笑着安慰道,“无非就是出题有些偏向罢了,体育比赛那么讲求公平不还是有主场“外卡选手”这种规则存在?” 前一句用的是汉语,是说给徐佳康听的。后一句自然用的是英语,目标对象不言而喻。 这话直接把他们比作了实力不济的外卡选手,顿时惹来了几位当地医生的不满。不过有那位大主任压场,他们不会表现得太过分,最多在私底下口吐芬芳几句罢了。 最惊讶的还要数徐佳康,怎么一句话就把仇恨拉满了,说好的低调呢? “好了,没什么大不了的。”考恩特轻轻拍了拍讲桌,说道,“这题是我考虑不周,你们占了优势,但也框死了你们的思路,最佳的答案在祁镜的手里。” “最佳答案?”刚才那位金发的米国医生不服,“答案不应该是五羟色胺综合征吗?” “对,确实是五羟色胺综合征,不过就和数学题一样,单纯的答案和带有推算经过的答案完全不再一个等级上。”考恩特晃了晃手里的答题纸,“从接诊病人开始,每一步的思路都写在了上面。” 当然祁镜答案全面的地方不仅仅包括了医生的思路,连病人回答的思路都算了进去。 怀疑五羟色胺综合征后需要询问病人的既往史和服药史,有没有精神类疾病,有没有五羟色胺能药物的服用史。如果有,当即就可确诊。 “可要是否认呢?”考恩特问道。 “否认?不会吧,他不要命了?” “我觉得可以和他说清药物的关联问题,如果一再否认,就和我们没关系了。”那位格外理性的女医生说道,“我们应该相信病人的说辞,不管心里信不信。” 祁镜摇摇头:“看着病人送死?” “这只是猜测,只不过是因为考恩特老师说出了心脏骤停死亡的结局后,你才认定是五羟色胺综合征。”女医生说道,“如果一开始什么都不说,只是一个低热、肌肉抽搐的病人你会怀疑?” “当然,一个精神异常的人否认既往史服药史有什么好奇怪的。”祁镜摊摊手,“况且病人那时已经处在了药物过量的状态。” “既然你一口咬定病人会隐瞒真相,那你问病史又为了什么呢?” “走走过场咯。” 女医生:“......” “我们国家很米国不一样,我们没有家庭医生。”祁镜解释道,“你们用药前应该可以询问家庭医生,询问详细的既往史和服药史。就算家庭医生不知道他最近几天的服药情况,可单是存在精神病症就足以怀疑五羟色胺综合征。” 考恩特很无奈,叹了口气说道:“当年虽然知道了病人有抑郁症,但接诊医生没有引起重视。” “那就是误诊了。”祁镜说道。 “连续工作了20多个小时,没能想到这一层吧。” 急诊连续工作20小时确实大大超出了负荷,在国内最多撑10小时就要换班。时间一久大脑思路会断档,短期记忆急速衰退,对医生这种需要高强度脑力劳动的职业来说,是致命的。 “好了,前两道病例题其实就是筛人而已,没什么特别的意义,关键还是最后那道。”考恩特又喝了口饮料,“你们有本事就过了第二关,在第三道病例题那儿给我一些有用建议。” “建议?” “老师,你该不会把iu那位病人拿出来说吧?” 考恩特点点头:“没错,我需要一些不一样的看法。” “多少主任看后都没法得出结论,我们哪儿有资格分析这个病例啊?”一位年轻医生显然有些受宠若惊。 “别这样,诊断不分老幼,最近经常听到同一种诊断答案,没有丝毫突破。”考恩特说道,“你们可别让我失望啊。” 说完,他翻出了后一张pp。 图上是十二个烧杯,上面从左到右分别是淡黄色、无色、深黄色、红色、乳白色、灰白色、酱油色、黑色、橙色、蓝色、绿色和紫色。 “哇......” “这是什么?实验室的试剂?” “肯定和医学有关系,我猜是尿液,不过这颜色是不是太多了点......” 徐佳康看着这些烧杯,已经在掏动自己的脑细胞,不过结果并不算太好。祁镜也是第一次见到给尿液颜色做总结的pp,笑着说道:“开始变得有意思起来了。” 165.色素造成的 尿液会将人体不需要的代谢物排出体外,所以滤血为尿的肾脏就是个大染缸,什么都可以往里装,装的乱七八糟东西多了颜色也就多了。 这道题实在说不上是个病例讨论,因为连个病例都没有,有的只有这十二杯彩虹尿而已。 考恩特为了它们倒是准备充足,pp刚出就下发了带有12色尿液图的表格,每一种颜色都对应了一个方格。他们要做的就是填空题,在每一杯尿液旁填上可能的疾病、病症或者特殊情况。 “第一杯是正常的成年人,在正常饮食下的尿液,显淡黄色。”考恩特拿出激光笔点着荧屏,说道,“之后每一杯相对这杯都有或多或少的问题,请写出可能相关的疾病,写出八杯是及格,可以留下参与第三场讨论,也就是真正的病例讨论。” “对了,本来我筛人就是为了精简人员让场地变得空旷些,看着舒服。”考恩特说道,“我出的题也不是什么考试,你们可以讨论,但要小声,我喜欢安静。” “给你们15分钟时间。” 如果说上一道病例题,本意是在考验年轻医生的诊断能力,那这道彩虹尿便是在测试他们的临床经验和知识广度。 不得不说,以这些年轻医生的临床经验,能答出八杯的人少之又少。 就算可以讨论,但尿液颜色之间有难度鸿沟,暖色调要容易些,冷色调的就偏难了。 一时之间,才刚突破重围的欣喜顿时烟消云散,听着周围细碎的说话声,给场内蒙上了一层几近凝固的紧张气氛。虽然很多人都说自己没资格参与那个病例的讨论,但也只是随口说说而已。 真到了真刀枪对碰的时候,谁又会愿意放弃这个机会呢。 徐佳康看着纸上这些烧杯,有一半颜色看着很眼熟。其中能看上一眼就说出具体情况的有三个,剩余的需要好好考虑,至于能不能下判断实在说不准。 但最关键的是,另外一半他从没在临床上见过。 毕竟这需要一些运气。 有些人运(i)气(ai)爆(guang)棚(花n),往往能看到很多医生好几年都未必能见到的病人。有些人则是科室的红人,但凡值班都不会出事,但所有事儿都有得有失,看起来过得舒坦,可在临床经验上肯定要逊色一些。 对祁镜来说,这些彩虹尿已经超出了题目的范畴,算是对他教学上的一个不错的启发。 临床上能时不时碰上带有特殊颜色尿液的病例,十多年下来积累了那么多经验,有时看到一个颜色,脑子里就会反射性地蹦出好几个疑似诊断。再结合相关的病史和现在的主诉,基本就能下判断了。 但和考恩特不同,那么多年下来祁镜从没想过给它们来一个大汇总,或许这就是懒得带生学和桃李满天下的区别吧。 好在重活了一世,他也在胡东升身上找到了为(he)人()师(ren)的乐趣。 “这种逆推病因的逆向思维训练挺不错的,学到了学到了。”祁镜笑着点点头,“回去得给老纪和胡东升都试上一试,恐怕会很有意思。” “祁镜,你笑什么?” 祁镜突然出现的笑容让徐佳康看得心里发毛。 因为刚才祁镜露骨的发言,让当地那些年轻医生彻底把他们当作了敌人。至于其他医生都因为语言的问题抱团在了一起,基本可以分成西班牙语、葡萄牙语、意大利语、法语四大类。 此外还有一些小语种,有四个说阿拉伯语和三个说日语的。而说汉语的就只有他们两个,情况不容乐观,他实在想不出现在还能嬉笑的理由。 “哦哦,没什么,想到了医院里一个挺有表演天分的实习生。”祁镜继续说道,“人挺有意思的。” “你可真悠闲......” 徐佳康看着最后几种颜色的尿样,已经不是心里有没有底的事情了。他压根就不知道这些尿液发生了什么,尤其是最后一杯紫色尿样,乍一看就像是把薰衣草揉成粉末倒进了水里。 难道这人吃了薰衣草吗?也太魔幻了! “你能说出几杯?” “几杯?e......”祁镜收起了笑容,用手指点着杯子数数,“3,6,9,12杯。” “谁问你总共几杯了,我问你能说出几杯。” “12杯啊。” 徐佳康愣愣地看着他,眨眨眼睛,隔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呵呵,你全能写出来?开什么玩笑?这杯蓝的你说说看?” “等等,我们现在是竞争关系吧。”祁镜再次笑了笑,“刚才给你建议你还说不用来着。” 徐佳康之前确实有这方面的想法,但经过刚才的五羟色胺综合征,他已经看出了自己的差距。祁镜在临床经验上确实胜过了自己,既然没法比,那就先偷师,等学成之后再比。 现在被几位米国年轻医生那么一说,他对第三关的病例产生了浓烈的兴趣,这时候离开实在让他难以接受。 “那个......” 对于平时特好面子的徐佳康来说,现在笑着服软很不现实。但要让他丢掉这个机会,心里更是不甘。就在这种尴尬两难的情况下,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表述自己的想法。 “别,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就好像我欠你钱一样。” 祁镜连忙说道:“我现在只给提示,真要直接给答案虽然很容易,但你觉得还有意思吗?是不是和你来这儿的初衷相违背了?” 这话倒是把徐佳康点透了,差点因为一些执着的念想把初衷给忘了:“对,你说的没错。” “知错改错还是好孩子。”祁镜笑了笑,然后话题突然被扯到了一个和病例讨论无关的内容上,“正好我钱快花完了,还剩好几天呢实在难以为继啊。唉,要不这样,一个提示100刀怎么样?” “100?你抢钱呢?”徐佳康马上拉下了脸。 “谁知道学校挑的酒店那么贵。”祁镜一脸无奈的模样,“救济一下呗。” “我手里就400刀,还要自己用呢!”徐佳康回忆了下自己皮夹子的厚度,说道,“便宜点!” “那这个数。”祁镜把手掌打开,做了个五的手势,“50怎么样?” “5刀!”徐佳康在金钱方面比祁镜还要吝啬,“不能再多了!” 来这儿虽然是公费不假,可日常开销都得自己来。5刀在03年就是40块钱左右,足够国内一天的开销,实在不是一个小数目。徐佳康出这个价就已经有点心疼了,要是跑国内他绝不会因为一个提示交出去那么多钱。 祁镜叹了口气:“你也太抠门了,30怎么样?” “免谈!”徐佳康转过头,已经开始整理起了自己的纸笔准备离开。 “唉,你别走啊。”祁镜没想到他那么果断,马上改口道,“20刀,20刀总行了吧。” “10刀一口价,再多我们一拍两散,我就当没来过。” 徐佳康直接把话说死,让祁镜没办法只能答应了下来。虽然少是少了点,但有的赚也是赚,10刀也能买不少东西。 而在徐佳康看来,自己能说出6杯尿液的具体情况,现在就差2杯及格而已。就算有些提示自己无法顿悟,那就多要两个,50的几率以自己敏锐的洞察力和知识储备还是能达到的吧。 总共也就40刀,省吃俭用一点,这笔钱还付得起的。 徐佳康翻开皮夹子,抽出一张10刀的纸币递了过去,被祁镜伸出的手快速收下塞进了裤兜。他轻咳了两声,淡淡地说道:“你要知道,蓝色尿很多情况下是因为蓝色色素造成的。” “嗯。”徐佳康点点头。 祁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纸,刷刷地写起了答案,话说了一半就像被掐断了一样没了后文。 “然后呢?”徐佳康皱皱眉头。 “然后?没然后了。”祁镜回看了他一眼,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10刀的提示就是这样的,你要觉得不满意可以充值成ip用户,100刀的提示肯定让你满意。” 166.蓝+黄=绿 色素只是一个非常笼统的概念,任何能让东西带上颜色的都能称为色素。祁镜这话说了几乎等于白说,在徐佳康看来就是纯粹地坑钱。 他没办法反抗,定价权不在自己手里,对方提示的内容不是他所能控制的。 但大家都是穷医生,谁都不傻。在祁镜表明了态度后,徐佳康直接大小了再花钱的念头,说不定再塞过去10刀,得到的结局也不会好到哪儿去。 虽然这两个字很普通,但却给徐佳康带来了个新的思路。在寻找答案的时候不需要死抓病症不放,不如从最基本的开始。 造成蓝色自然得要蓝色的色素,而医学上有什么病能产生蓝色色素吗? 徐佳康默默摇了摇头,自己的记忆里并没有这么神奇的疾病,那药物呢?大多数药物的代谢途径也是经尿液排出,如果药物是蓝色的话...... 刚开始掉转思维方式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从现象看本质往往需要灵光乍现。 而徐佳康的灵光便是美蓝,一种实验室的染色剂,同时也是一个能在特定情况下拿来救命的东西。 半年前他有幸碰到一例轻度氰化物中毒的病人,当时医院没亚硝酸钠,何天勤用的就是美蓝。靠着美蓝和硫代硫酸钠的强氧化性,这才把病人从鬼门关里救了回来。 那个蓝色徐佳康还记忆犹新,虽然不知道病人的尿液是不是变了色,但现在也只能赌上一把了。 “氰化物中毒......” 徐佳康脑袋里有了答案,并且坚信这个答案应该能过关,但现在不在国内,讲桌前的也不是何天勤。他如何把这种少见的情况翻译成英文才是最难的地方,氰化物中毒的英文怎么写?亚甲基蓝的英文又是什么? 他虽然也学过医学英语,对于大多数常见病英文的书写很熟悉,但氰化物中毒可不是常见病,美蓝也不是常见的药物。 看着徐佳康踌躇的样子,祁镜露出了笑容。 没办法,只能开口提问:“那个用亚甲基蓝治疗氰化物中毒的英文......” 祁镜直接搓了搓手指,都不用说话,他就明白了。心不甘情不愿地递了张10刀纸币过去,祁镜很慷慨地在他纸上写下了一串英文单词:ehylenebluereafr艳iepisning。 不管如何,答案上能写下亚甲基蓝就算正确了。 亚甲基蓝就是美蓝,在内科用的少,基本是用于强氧化剂中毒急救时的还原剂,而在外科里其实用途还是挺多的。因为蓝色能明显区别于血液的红色,注射时在体内也能不经代谢直接排出体外,所以在检测瘘道形成上有广泛的应用。 徐佳康写完蓝色后开始补齐之前的几个简单的尿液。 无色尿液见于大量饮水后和尿崩症,深黄色尿多见于脱水、胆红素尿,红色尿自然是掺了红细胞的血尿。 这三类是他见的最多的,尿崩症见于急性肾衰竭的恢复期或者中枢受了影响,胆红素尿是病毒性肝炎黄疸爆发前出现。血尿原因就多了,泌尿系统的各种炎症和损伤都有可能。 它们都属于内科急诊非常常见的病人,他看到这个颜色基本就能从脑海里反馈出诊断信息。 写完这四种,接下去三类属于认识模糊需要猜一猜的那类。 乳白色尿,徐佳康是真心没见过,但造成乳白色的原因只有一个,就是淋巴液。而且乳糜尿是教科书上教过的一种现象,是一种寄生虫病的典型症状。不过临床几乎见不到寄生虫感染,具体是哪种虫他早就忘了。 写不出寄生虫也无所谓,只要知道乳白色的来源总能写出几点病因来。 淋巴管梗阻或者破裂后淋巴液入尿...... 能造成淋巴管梗阻和破裂,最常见的就是肿瘤了。如果肿瘤压迫和浸润造成了淋巴管破裂,淋巴液混入尿液中! 一切水到渠成,毫无破绽。 祁镜看着他的答案,也没想到一个测试临床经验的题到了徐佳康的手里竟然变成了推理题。说这答案对吧,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如果说这答案错吧,现实中也确实会有这种情况发生。 就是这个几率确实低了些。 徐佳康没在意祁镜好奇的目光,他还有两个未知的尿液颜色需要去猜,时间对他来说很紧张。 写完乳糜尿,接下去他能猜个大概的是灰色和酱油色。 灰色的那杯看样子非常混浊,让他想起了接诊过的几个肾盂肾炎和膀胱炎的病人。因为大量的白细胞进入尿液,所以看上去灰蒙蒙的像是掺了石灰粉一样,呈现出淡灰白色的样子。 说起这种脓尿,相比临床医生还是检验科的人见的更多些。这点他不太能确定,不过还是有七八分的把握。 酱油色尿的话,他倒是有幸见过一次。 一个女病人发狠要减肥就突然尝试慢跑了好几个小时,跑完后小便的尿液就是酱油色。来医院检查发现血中肌酸激酶、肌酐都严重超标,提示肌肉大量破坏。 当即被何天勤确诊运动性横纹肌溶解症、急性肾衰竭,上了一晚的血透才慢慢恢复过来。 看着最后写下的答案,徐佳康又在脑海里反复查验了一遍,应该没什么问题。无色、深黄色、红色、蓝色、乳白色、灰色和酱油色,八缺一! 如果离胜利很遥远的话,他索性就放弃了。 可现在这种情况,让他放弃是不可能的。看着剩余那些奇怪的尿液颜色,徐佳康又一次看向了祁镜。 “你把手捂那么严干嘛?”他皱着眉头说道,“我又不会偷看你的答案!” “怎么,你写完了?”祁镜侧脸过去看了他一眼。 “还缺一个。”徐佳康很自觉地再次拿出皮夹子,抽了一张美元主动塞进了他的手里,“你自己选一个给提示吧。” 祁镜看向还空着格子的几个颜色烧杯,想了想说道:“就选绿色的吧,行吗?” “行啊。”徐佳康无所谓哪个颜色,只要能凑齐八个过关就行了,“说说看。” “用亚甲基蓝治疗氰化物中毒。” 徐佳康:??? 祁镜还生怕他没听懂,又强调了一句:“就和蓝色尿那个一样。” “我当然知道这和蓝色尿的病症推测一样,但怎么能一样呢?”徐佳康急了,“你可别唬我啊,我可给了你10刀啊,整整10刀!” “你看看,正常尿液是淡黄色的吧。”祁镜指着最上面那个标识着正常的烧杯,“小时候玩过调色盘吗?黄色遇到蓝色会变成什么色?” 徐佳康整个人凝固在了座位上:“绿......绿色。” “真聪明。” 167.我的祖国可是美食的天堂 徐佳康从没见过如此厚颜无耻的人,好歹朋友一场,为了点臭钱竟然可以如此对他。祁镜也是从没见过如此惜钱如命的人,好歹是世界闻名急诊科大佬的病例讨论会,为了那点臭钱竟然可以如此铤而走险,万一过不了关怎么办? 他说完绿色尿的“提示”,徐佳康真就一咬牙没再多给一分钱,直接把“亚甲基蓝治疗氰化物中毒”的答案又重复了一遍,写进了绿尿旁的空格里。 不过为了起到区别的作用,他又在蓝尿那格里多写了条“大量补液后”,用以凸显原来尿液处于无色状态。经过这番“修饰”后,答案看上去确实像那么回事儿,最重要的是到了考恩特手里竟然真的通过了。 不过看看留下的人数,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 就算放松了审核,现在能留下的也就7个人而已。如果卡得再严格些,能留下的人只会更少。 这七个人里徐佳康已经算不错的了,除了蓝绿的答案有些重复外其他都很规范。而有几个答案只是随便一个单词,没前因后果,考恩特靠着脑补也就算了。 而被筛掉的那些人其实更离谱。 很多人对尿液都不太在意,大多数只能写出三四个,看到题没一会儿就放弃了。有些人能写出超过5个的,写完大都会来考恩特这儿试试运气。不过八杯尿是底线,除非和答案沾点边,否则过不了他的审核。 随着时间推移,留在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约定好的20分钟时间即将消耗殆尽。 “那位朋友,你写完了吗?”考恩特拿着手里这些答案,看看腕子上的手表,问向角落里的祁镜,“时间快到了。” “马上好了。” 祁镜刚才费了点时间在徐佳康上,所以自己的写慢了。 刚才是一个有密切相关性的病例,写起来很舒畅,基本想到什么写什么。可十二色尿是完全无关的独立个体,每写一种就要换一个思路,所以时间拖得久了些。 “嗨。”刚才那位金发的女医生走上前,来到徐佳康身边打起了招呼。 徐佳康愣了愣,没想到自己会被搭讪:“额,嗨” “贝丝,贝丝·哈特。”金发美女指了指自己,伸出了手,说道,“这是我的名字。” 对她来说,能通过考恩特考验的人,每一个都有结交的价值。但这种开场就自报家门的搭讪方式,却让毫无恋爱基础的徐佳康很不适应。 突然和美女打上了照面,加速的心跳和飙升的血压让他白净的脸颊忽地泛起了红晕。大脑充血的热感让他感到了自己的紧张,好歹也是成年人,徐佳康马上转变了心境,把这一切当作急诊室接诊女病人来看待。 “佳康·徐。”他很客气地轻轻握了握对方的手。 “你对了几杯?”贝丝笑着问道,带了份身上的香水味。 “八杯。”徐佳康有些尴尬,但回答得很坦然,没有要隐瞒的意思,“刚够及格线而已。” “紫色那杯你有线索吗?” “呵呵,那种颜色我从来没见过。” “是啊,我也没见过,考恩特老师给的题太刁钻了。” 互相简单地闲聊了会儿后,贝丝从支线聊到了主线,用手指戳了戳远处仍在写着答案的祁镜:“你朋友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困难?” 原来是为了找祁镜 知道了对方的真正目的后,徐佳康放下了包袱变得自然了不少:“他?如果按他自己的标准来说,确实有些困难。” “他自己的标准?”贝丝有些奇怪,不过没太在意,“你不去帮帮他吗?” 这话让徐佳康很尴尬,只能自嘲地讪笑了一声:“我可帮不了他,我的答案还是靠他帮忙才侥幸过关的。” “哦?他真有那么厉害吗?” 英语在用词方面和汉语有很多不同,徐佳康考虑了会儿点点头。 贝丝笑着看向了自己的手表:“我朋友都不太看好他,但我却很期待他的答案,希望能过考恩特老师这关。刚才第一关拿出那么优秀的答案,要是过不了第二关可不像话。” “放心吧。”徐佳康也笑了起来,“对他来说,过不过关已经不重要了。” 经过两道题的筛选,自己的学生能占留下总人数的大半,考恩特非常欣慰。如果说第一道对当地医生来说是送分题,那第二道则是硬碰硬的较量。 唯一遗憾的是,没人能把十二色尿液完全答对。 准确率最高的是无色、深黄和红色,接下去是乳白色和灰色,橘红、蓝、绿、酱油色都算偏难的一类,正确的不到一成。最难的黑色和紫色,其中只有黑色有两人答中,紫色成了唯一的孤家寡人,看上一眼就没了写答案的欲望。 自从刚才的病例题看到了祁镜的答案后,考恩特就不认为这个年轻人会让自己失望。就算时间迫近,他也相信祁镜能给自己带来惊喜。 没一会儿,祁镜落笔,答案送到了自信的考恩特手里。 他想要的惊喜确实到了,但这种惊喜相对于祁镜的答案来说根本算不了什么。随着视线的游动,老头收到的惊喜被不断扩大,每个单词都恰巧落在了惊喜与惊吓的交界处,让他看得难以自拔。 老头仿佛发现了什么新大陆,脸上非常精彩。 这些当地医生可从没见自己老师这样过,老头平时能不骂人就不错了,怎么看着答案还能笑出来? “这里写的‘eablespn’是什么意思?蔬菜海绵吗?”考恩特笑着问道,“你知道,我对你的国家没什么了解,是你们那儿的特产吗?” “哦,其实是一种蔬菜做的,叫丝瓜。” “丝瓜,哦,对,有点印象。”考恩特连连点头,“是那种洗碗用的?” “对。”祁镜解释道,“把它晒干去皮,然后取出里面的网状物,可以用来刷碗,也可以拿来做成筛漏。” “筛漏,原来如此。”考恩特点点头,然后又指向之后的一处,“我有一段时间挺喜欢华国菜,但这个词还是看不太懂,‘gluinusrie’是什么意思?” “是一种特别的米饭,更软更黏,吃起来口感很不错的。”祁镜解释道,“老师,你没吃过粽子吗?” “没有,西雅图最多的就是辣子鸡丁、麻辣豆腐、水饺、烤鸭、扬州炒饭。”考恩特想到后很不自然地咽了口口水,然后说道,“还有臭豆腐,哦,那股味道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老师,想吃地道的华国菜还是得亲自去一趟华国,我的祖国可是美食的天堂,不会让你失望的。” “哦?是吗?”考恩特笑着说道,“那等我休假了,肯定要去一趟。” 众人:喂,尿,尿,尿!你们怎么聊到美食上去了?! 168.理论上变成什么颜色都有可能 发下的表格答题纸被祁镜写得满满当当,涉及到了许多和医学没多大关系的地方。等全看完后,考恩特不禁问道:“还可以给米饭染色?这种饭可以吃吗?” “当然可以。” 祁镜笑着说道,“这是华国南方几个少数民族的风味小食,用的不是工业的染料,而是提炼各种植物里的天然色素,将糯米染成各种颜色。当地吃这种食物,有祈祷在收获季大丰收的用意。” “这些植物产生的色素会随尿液排出体外?” “是的,我去当地旅游的时候吃过这种糯米饭,吃多了尿就会变得有点奇怪。”祁镜想起了很糟糕的一段回忆,笑着说道,“理论上变成什么颜色都有可能。” “原来如此。”考恩特点点头,“真是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啊。” 老头是位老急诊专家了,不会放过任何一次拓展知识面的机会。在米国饮食种类相对单一,很难见到这种情况,所以他还想接着问问祁镜一些植物染料的知识。不过这时,他周围的一些年轻医生们不干了。 说好的辨别十二色尿液,怎么看了答题纸话题就被扯到吃饭上去了? 虽然食物中的营养物质代谢后需要靠尿液来排泄,但也不用聊那么久吧。尤其几位当地的年轻医生一开始对祁镜没什么好感,可看自己医院的大主任如此,他们也变得感兴趣了起来。 “老师,他的答案怎么样?答对八杯了吗?” “老师你别一个人乐呵啊,你们在聊什么?能不能说出来分享一下?” “哦,不好意思,看我这脑子,倒是把你们忘了。”考恩特笑着把手里的a4纸又一次放进了投影仪,“这是祁先生的答案,可以算是这道十二色尿最优秀的答案了。” 祁镜的答案能给考恩特带来连连不绝的惊喜,自然和其他人的不一样。 别的答题纸上能在空格里填上一项答案就不错了,但到了祁镜手里根本不用考虑能不能写上答案的问题。要做就做到极致,祁镜竟然想把自己见过的所有情况全都写上去。 整个答题空格栏被他分成了左右两部分,一边是病症和药物造成的原因,而另一边则是偶然发生的正常情况。 这份答案远远超出了考恩特的设想,有些情况甚至连他都没能想到。毕竟他几十年都在全西雅图最大医学中心的急诊科工作,见到危重症不少,但一些乱七八糟的偏症到不了他手里。 而那些正常的情况更不会去急诊就医,实在米国急诊太贵,绝大多数人给的都是低档保险,根本负担不起。 只要身体还可以,他们宁愿去小医院的门诊义诊排上几小时的队,看看小医生。 所以并非医院越强医生的见识就越广,相反,有些问题反而需要下基层才能看到。 相比而言,正常情况栏里的那几种情况更是让他眼前一亮,里面最惊奇的发现便是lregluinusrie,彩色糯米饭。 在这之前,他根本不知道华国菜里最普通的米饭竟然还可以进行人为染色。染料还都是靠人就地取材,手工制作的。虽然制作粗糙,但制作方式却是一代代传下来的,尽显一个民族的历史深度。 徐佳康就站在祁镜身边,看着密密麻麻的答案,心里一阵咯噔:“你真就写全了......乳糜尿是丝虫感染,唉,我怎么就给忘了呢。” “你那个答案也不错,挺有意思的,亏你想得出来。”祁镜赞道,“联想两个多月前医院收治的一个乳糜腹病人,我也把它加进了答案里。” 徐佳康确实看到了,就被写在了丝虫病后面。但和他模棱两可的答案不同,祁镜可是货真价实地写出了淋巴管出现问题的位置。现在想想,也确实是胸腺和腹腔的淋巴管最有可能出现这种情况。 乳糜腹...... 乳糜腹的病人他没见过,但徐佳康对这三个字还有点印象,应该是不知什么时候不经意地在某本医学杂志上看到过一眼。所以运气好见过是一个优势,但见过也得临场想的起来才行,不然就和没见过一样,白白浪费了这种优势。 乳糜尿只是很普通的一项,让徐佳康难受的是,之前想了半天都没半点思路的其他颜色尿液,祁镜竟然都能填出起码三四种情况。 现在几位当地医生的质疑声早就没了踪影,有的只剩下刷刷刷的笔记声。 杰出的医生都是极其贪婪的,既然考恩特给了那么高的评价,那答案自然错不了。如此系统的总结恐怕再难碰到了,现在记下、消化、记进自己的脑子里便是自己的知识。 而那位叫贝丝的女医生也终于明白了徐佳康刚才说的东西,什么才是祁镜的标准。 “恶性疟疾造成黑尿我懂,可hype乳rieia是什么意思?从来没见过。” “我也没见过,有点深奥......” 听到他们的讨论,祁镜解释道:“是一种罕见的常染色体隐形遗传病,病人天生缺乏尿黑酸氧化酶,由酪氨酸分解形成的尿黑酸无法进一步分解成乙酰乙酸。这种富含尿黑酸的尿液在空气中放置一段时间就会被氧化,形成黑尿。” “那服用奎宁、甲基多巴尿液变黑是什么意思?我见过服这些药的病人,可尿液是很干净的。” “其实原理和尿黑酸差不多。”祁镜笑着说道,“毕竟医院里用的都是尿袋或者便盆,不像公共场所或者家里的厕所,会用上消毒漂白剂。” 在场的都是聪明人,话到了这儿也就都明白了。 大多数消毒漂白剂都有氧化性,比如次氯酸钙、双氧水等,碰到这些物质就能极大地加速氧化的过程。 很多病人都是发现尿液变黑才来医院找医生,这样浪费了很多时间和医用资源。如果在服药前就告知他们,不仅能省去不必要的麻烦,对于在病人心中树立对医生的信心也非常有帮助。 在解答完之前甚少人答对的黑尿后,众人把视线落在了那个没人见过的紫尿上。 其实并非这些年轻人没见过,考恩特自己也是第一次见。而这种让人诧异的紫尿就发生在接下去要讨论的那个病例的身上,所以对于祁镜接下去的解释,他非常感兴趣。 “祁先生,你说的紫色尿袋综合征是什么意思?” 169.将错就错 本来祁镜也没觉得自己的答案有问题,但在听了考恩特的提问后,他忽然发现了不妥的地方。 紫尿那栏里明明是正常的情况更有意思,形成的条件非常苛刻,祁镜自己写完都觉得不可思议,但考恩特却特地问了他草草带过的紫色尿袋综合征。 现在细想想,原来是在年份上出了问题。 祁镜只写了紫色尿袋综合征(purpleurinarybagsynre,pubs),却忘了03年的时候并没有这个词。 pubs是上世纪70年代第一次发现,出现这种情况的病例非常非常稀少。当时只觉得它和尿液本身相关,直到06年才有人发现集尿袋是个重要因素,所以医学界给定下了紫色尿袋综合征这么一个名字。 尿液、尿袋一字之差,相隔万里。 问题摆在了祁镜面前,怎么圆? 承认自己写错,把尿袋再改回成尿液?放着正确答案不要,改回错的?以祁镜的性格做不到。而承认自己是从十多年后的未来回来的,就更不现实了。 短时间能想到的两条路都走不通,那就索性将错就错。 “这其实是我自己瞎起的名字。”祁镜笑着说道,“之前虽然有过紫尿的零星报道,但都没有给这种现象命过名。我有幸遇到过一次紫尿的病人,在偶然的情况下给他更换了集尿袋,颜色竟然恢复正常了。所以我觉得紫尿和尿袋还有一点关系,就擅自取了个紫色尿袋综合征的名字。” “和尿袋有关系?” 这是考恩特没能想到的,而对于其他年轻医生来说更是天方夜谭,因为他们连紫尿的报道都没见过。 是什么疾病造成的?还是什么特殊的病人?或者是吃了什么药物? 这些人毫无头绪。 可祁镜很清楚,想发现pubs发生的原因需要一套非常繁琐的生化实验。他一个才刚毕业的小医生,不可能在繁重工作的同时再去了解这种偏得不能再偏的实验项目。 而且让尿液染成紫色有一个冗长的反应过程,涉及很多消化系统的关键代谢分子。连世界闻名的医学和生物学大佬们都没能发现,他却在没任何实验基础的情况下说得头头是道这不是天才,这是开了黑科技外挂。 诊断上他有扎实的基础,可以说自己思维敏捷,知识面广。但科研是需要一步一个脚印踩出来的,说得虚了很容易被看出破绽。 当然他也不想放弃这个机会,所以祁镜尽量把一些表象摆在台面上,让考恩特自己去考虑:“我发现零星几例报道的共同点除了有尿路感染外,还有长期卧床和便秘。” “问题就在于尿路感染为什么会造成紫色,菌尿脓尿更应该是灰色的才对。”考恩特不解,“肯定有什么改变了尿液里的成分。” “或许和尿路感染的细菌种类有关。”祁镜笑着“猜测”道,“有些细菌很喜欢分解一些代谢下来的氨基酸,万一分解出个带颜色的里面的过程太过繁杂了,我也说不上来。” “细菌分解?也许吧。” 考恩特想了想,拿出了自己的手机,然后对他们说道:“你们继续讨论,我先去打个电话。” 老头离开教室,匆匆地向教学楼大门口走去。 离开楼内嘈杂的环境,他找了一处安静的树荫,坐在一旁的木质长凳上,翻开手机拨通了电话:“喂,克里斯,你现在有空吗?” 话筒那头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我刚想睡一会儿,有事儿?” 考恩特享受着周围的草木香气,说道:“我手里那个重病人你还有印象吗?就是紫尿那个。” “紫尿?有印象,怎么?有新发现?” “只是对紫尿有了点新的发现。”考恩特想了想觉得措辞有问题,改口道,“确切来说,是我刚听到了新发现。” “先等等,你别急着说,让我拿下纸笔。”话音刚落话筒就被搁在桌面上,那头响起了翻动书本纸张的声音,好一会儿后克里斯才说道,“好了,你说,我听着。” “今天我在华盛顿大学开病例讨论会,准备拿来说的就是这个病例。可惜主办方没什么经验,人来得太多了,我只能出两道题提前筛掉一些人,没想到这一筛倒是让我筛到宝贝了” 老头把整个经过又简单地复述了一遍,特别强调了祁镜所说的“尿袋相关”和“细菌分解”的两个问题。 克里斯说道:“细菌分解的话,其实我们研究所的小宫山先生已经想到了。但和尿袋相关这一点这家伙的观点很新奇啊。” “我乍一听也吃不准,所以想先和你沟通一下。” “现在他还在学校吗?” “在的,你难道想要” “小宫山还在忙实验,只能我亲自跑一趟了,先问清楚情况再说。” 刚才还有考恩特在场,分散了不少视线,祁镜就算表现耀眼也只是位求学的学生。但考恩特一走,在现在的教室里,他成了绝对的中心。 十二色尿才刚解释了一小部分,他们不懂的地方还很多。 “结晶尿是磷酸盐结晶?” “磷酸盐的情况比较多见,此外还有草酸盐和尿酸盐。”祁镜解释道,“病理情况是因为结石,在无血尿的情况下大量析出的结晶会让尿液变成灰白色。” “正常情况是在低温下?这些盐类物质会因为溶解度降低变为结晶?”贝丝也是提问的一员,对祁镜夸张的知识面非常费解,“你一个才刚从医学院毕业的医生是怎么了解到这种事儿的?” 如此直白的疑问让周围的气氛略显尴尬。 贝丝也察觉到了异样,连忙笑着解释道:“我不是有意要打听你的隐私,我只是有些好奇罢了,如有冒犯还请原谅我。” “哦,没事,这也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事儿。” 祁镜说道:“咱们医院检验科有位同事原本住在华国最北边的省份,非常寒冷,零下二三十度完全是家常便饭。” “就和我们的阿拉斯加一样。” “对,可以这么理解。”祁镜继续说道,“我常找他聊天,话题无非是家乡的糟糕天气,家乡的食物和家乡的病人。他在那儿工作过很长一段时间,经常碰见这种正常的结晶尿。” “原来是这样” “朋友就是财富啊。” 这些家伙好一顿感慨,似乎隐约看到了友情的淳朴和真谛。相反,徐佳康认识祁镜有些日子了,对他突然蹦出来的理由总带着三分怀疑。一个只爱临床诊断的疯子,怎么可能去和尿液检验的同事聊天。 他越听越觉得邪乎,身子冷不丁凑了过去轻声问道:“这人不会是你瞎编出来的吧?” 祁镜看着投影仪,脸不红心不跳:“哪能啊,当然是真的。” 徐佳康:卧槽,还真是瞎编的! 170.打了四个月还不知道对方是谁 米国有不少对华国感兴趣的人,考恩特算一个。西雅图华人不少,所以当地医生时常会遇到他们,出于工作考量就算对华国不感兴趣也得尽量多学习些。 祁镜在和他们讨论丝瓜瓤的时候特地作了一次灵魂画师。 “把枫叶捣碎,用冷水浸泡一段时间,再经过丝瓜瓤过滤掉树叶渣子。”祁镜特地做了个筛漏的动作,“留下的汁水偏深棕色,是很好的植物染料。” “枫叶不是红色的吗?怎么能把米染黑呢?” “红得发黑?” “别瞎说,红是因为花青素和酸性细胞液反应的结果,哪可能红得发黑。” 祁镜笑着解释道:“取的是还没有发红的树叶,之后浸泡米粒时需要保持一定的温度。至于为什么发黑我也不是很清楚,因为是老人一代代传下来的做法,没人会去细究这方面的原因。”“我以为是半红半绿的叶子,红绿黑呢。” “甜菜能变红我倒是知道,没想到还有那么多植物色素,真是个敢于尝试的民族......” “我也想要一个能变色的面包。” “卡朋特,这是很不错的创意哦。”贝丝笑着说道,“你退休后可以开一家面包店,肯定很受欢迎。” “你说得我都有改行的念头了。” 恐怕连考恩特自己也没想到,一堂正规的医学病例讨论会,一个因为病人尿液变化才让他想到的有趣题目,竟然被一个华国医生硬生生玩成了绘画调色课。 里面最有意思的还要属紫色,情况复杂到了常人根本不可能想到的地步。 病理情况是,因为食物中分解后的大量色氨酸被肠道细菌分解成吲哚,吲哚再经过肝脏代谢为吲哚硫酸盐。最后,这种盐类在尿路感染后的碱性尿液中浸泡,催化吲哚酚为蓝色的靛蓝和红色的靛玉红。 最关键的是,这两种颜色结合本身不会改变各自颜色,但搭配上聚氯乙烯的尿袋后,就能混合成紫色。 而正常的情况就显得更离奇了。 前提条件是病人需要有长期顽固性的便秘,然后还需要服用酚酞片这种传统的泻药进行治疗缓解。酚酞不溶于水,所以口服吸收率只有15,大部分都随尿液粪便排出体外。 当尿液呈碱性时,酚酞就会把尿液染成淡紫色。 不过正常人在正常膳食条件下的尿液常呈弱酸性,一般在67之间。碱性尿更多见于尿路感染的病人,并非正常情况。既要满足正常条件,又要保持碱性尿液的特征,只有一种情况可以实现。 那就是长期的素食者,可以让尿液转变为弱碱性,祁镜见过最高的ph是八.5。 所以当一个素食主义者在服用酚酞帮助排泄的时候,就能见到极为稀罕的紫色尿了。不过也仅仅是微微带了点粉红的淡紫色,毕竟酚酞变色的ph需要大于八.2,能超过这个界限的几率不高。 很多人都认为蔬菜虽然富含纤维素,可以使大便更为通畅,不应该便秘才对。 这个观点本身没错,但只是对于常吃肉类的普通人来说的。想让大便通畅不能只要纤维素不要油脂,这两者是相辅相成的,缺一不可。纤维素本身能增加肠道蠕动,但缺乏肉类油脂的润滑并非什么好事。 当素食主义者长期大量摄入蔬菜,依然可以造成便秘。 当然祁镜列出的条件也依然苛刻,平时遇到的情况很少。 祁镜靠着这张写满了答案的a4纸,成功堵住了那些当地医生的嘴。但他们谁都不会想到,十二色尿和第三关的病例有着密切的联系。考恩特当初就是基于这个原因才会想到出这么一道题,作为那个病例的前戏内容实在太合适了。 几分钟后,考恩特走了回来:“怎么样?讨论得如何了?” “祁医生的知识储备让我们大开眼界。” “不得不佩服。” “还是最后一关的病例才能见识到各自真实的实力,我很期待。” “那好吧,开始真正的病例讨论。”考恩特直接把pp翻页。 首先印入他们眼帘的是一位躺在病床上的病人,消瘦的脸颊上戴着氧气面罩,很难认清他的面容。 病人周围有不少仪器,单单心电监护仪就远远强过国内便携式的小方砖。一些03年国内大三甲都很少用到的除颤仪、呼吸机成了这间iu病房的标配,此外的简易呼吸器、床边血气分析仪、各种输液泵更是没有可比性。 从硬件标准来看,这间iu病房已经达到了国内15年之后的标准。 只是一张照片,祁镜和徐佳康就看到了国力带来的巨大差距。他们想拥有如此齐全的设备来为病人保驾护航,恐怕还需要等上十几年。 “这个病人非常复杂,病程也非常长,在医院住了整整四个月,至今都没有康复,甚至有越来越严重的倾向。” 考恩特说到这儿,脸色越发沉重起来:“我现在带你们重新走一遍他发病至今的全部病程经过,不过因为时间太过漫长,我会适时地给它分了段。每一段都需要你们给出合格的处理意见,只有达到了我的标准,才能继续下一段。” 言下之意很明显,如果达不到他的要求,估计就没有下一段了。这场看似随意的病例讨论会,会因为他们的无能,在某一时刻突然停止。 病人·,白人男性,53岁,因高烧、剧烈头痛、恶心、呕吐、腹泻和全身疼痛入院。入院时最高体温达到39.4摄氏度,有寒战,脸色泛黄。 “这就是最基本的入院时信息,如果你们是接诊医生,会怎么做?”考恩特看向刚要开口的贝丝,摇头说道,“你之前了解过这个病人的一部分情况,所以第一阶段你没有发言资格。” 相比前两题宽松的环境,这题显然严格了许多。 考恩特现在的心情远不像刚才那么悠闲,甚至可以说有点烦躁。其实也难怪,对一位闻名遐迩的急诊科大主任而言,和病魔鏖战整整四个月,不仅在正面战场上节节败退,甚至到现在还不知道和自己打对台的是谁,简直荒唐。 这是一个医生对于自身能力不足的自责,除非赢下这场硬仗,否则难以缓解。 几位年轻医生听到这些症状都给出了一些寻常的检查项目,包括血常规,血生化,肝肾功能,大便检查等等。 考恩特也给出了当时给的检查报告数值,从血项看,是很明显的病毒感染。至于是什么病毒,需要进一步做血清学、聚合酶链反应反转录pr的检查。 但茫茫病毒海,到底从哪儿开始查起才是问题的关键。 171.反转? 医学终究是个偏经验的学科,就算现代医学有了完整的理论基础,但真到了临床的诊断治疗方面,经验还是占了不小的比例。 诊断就像出海捕鱼,医生就是那个船长。 捕鱼分三步走,大海茫茫,作为船长首先要做的第一步就是,先靠经验找到可能有鱼群出没的海域。等船驶到了指定怀疑海域,就能开始第二步,停船下锚撒网。撒完网就到了第三阶段,收网确认鱼获。 同样的,诊断的第一步就是医生靠问诊体检的方式,先定下怀疑疾病的大致范围。当病人的回答符合医生心中的怀疑,那就到了第二步,各类实验室影像学检查。检查就像撒网,符合怀疑的疾病种类越多,撒的网和次数就会越多。 撒完网就得收网,收网就是诊断的第三步,也就是最终的反馈阶段。 出海捕鱼不可能每次下网都能捞到鱼,收网没见到鱼就得换一片海域,诊断也是一样的。 而其中最关键的、最能影响反馈结果的阶段,就是第一步。 相比第一步,后面两个阶段都是技术操作,按部就班没有多少偶然性。捞不上鱼不可能怪渔网不够结实,怪收网时渔夫的力气不够大。同样,诊断不出病人的疾病也不可能怪检验科的人操作失误,更不能怪机器出了问题。 所以靠经验选定检查范围的那个阶段很重要,这也是最能凸显接诊医生经验的地方。 当怀疑的海域正巧是鱼群密集的地方,这一网下去肯定大丰收。诊断也是一样的,给出的检查针对性越强,那诊断结果出来的也就越快。 这点在祁镜和徐佳康的身上得到了充分的体现。 就在两个月前两人才刚经历过登革热,同样的高热寒战全身疼痛,虽然不会造成脸色发黄的黄疸,但登革热也会对肝功能造成影响。这一眼看到的既视感实在太过强烈,强烈到祁镜毫无发言的欲望,直接把机会让给了邻桌的徐佳康。 米国无论是开课讨论还是提问都不需要起立,徐佳康直接举手,坐在座位上便问道:“这位叫·的病人是不是去过境外?” “境外?”几个医生都皱起了眉头。 往往怀疑传染病都是先内再外,排除掉境内的可能之后,再把矛头对向境外。所以有些人听到这样的提问会很疑惑:“直接怀疑境外的病毒?是不是太过武断了?” 其实徐佳康一直受到何天勤的熏陶,平时不会用这么跳脱的诊断思路。但这个病人现在的症状实在太过符合境外感染的特点,让他脑海里跳出的第一个怀疑对象就是境外那些虫媒引起的烈性感染病。 贝丝和他们不同,从一开始就知道·是位境外输入性传染病人,很清楚徐佳康的提问方向没错。 所以她有些惊讶,没想到前两关默默无闻的小人物会在这里拔得了头筹。不过让她更为惊讶的是,考恩特在听到了“境外”这个词后竟然没有丝毫反应:“病人否认境外旅游史,·口述已经有好几年没去过境外旅游了。” 没去过? 分明就是境外病毒感染啊,怎么会没去过? 难道我那时听错了? 不会啊,是考恩特老师自己亲口说的。这种传染病也就只有境外有,国内根本没流行过。难道说...... 贝丝在短暂的惊讶和思考过后,才发现考恩特不让她说话的原因。这不是在怕她直接说出答案,让这场讨论变得无趣。而是怕她说出真实答案后,让这个隐藏在其中的连续反转变得无趣。 正面否认了境外旅游史后,讨论走向也正和考恩特设想的一样发生了转变。徐佳康在听到病人否认了境外旅游史后,只能无奈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看吧,我就知道是错的。” “我也觉得境外不太可能。” “现在想想,去境外不都得打疫苗嘛,打过疫苗怎么可能中招。” 几人本来就对徐佳康的观点持怀疑态度,现在有了证据,就成功转正成了否定态度。恐怕在场八位年轻医生里,就只有贝丝和祁镜还觉得徐佳康是正确的。 其实询问疫区旅游史属于很正常的问诊环节,病人否认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儿了。可就是因为脸皮薄,再加上过剩自尊心带来的各种负担,让徐佳康实在不敢放开手脚。 刚跳出固有思维就碰了壁,等下次再想这么干的时候就会想到今天丢脸的样子,十有八九会放弃。 祁镜还在沿着自己的思路不断向前狂奔,忽然发现徐佳康竟然没了声音,有些奇怪:“怎么?你怎么不问下去了?” “问下去?病人自己都否认去过境外了,还怎么问?”徐佳康有些不甘心,但在现实面前不得不承认自己判断失误,“本来还以为会是个和登革热差不多的病毒,没想到被浇了一头的冷水。” “没去过?” “你刚才没听到考恩特医生说话吗?” “毕竟才第一阶段,这病没那么简单,所以我就自己先理理思路。” 既然发生了些波折,祁镜不得不断掉刚才的思路,把注意力集中在场上几位医生的争论中。他们中一部分人先在用恶心、呕吐和腹泻做起了文章,再配上肝脏问题,首先被拿来讨论的就是病毒性肝炎。 当然也有不同意的人存在。 除去贝丝、祁镜和徐佳康,剩余的五人里,三人同意病毒性肝炎,一人怀疑药物过量导致的肝损伤,另外一人则偏向于肿瘤。 祁镜还以为会有什么新奇的观点,没想到都是些常见疾病。 如果只是普通的肝炎,那考恩特根本不会觉得棘手。如果是肿瘤问题,那就更简单了,米国最不缺的就是肿瘤医生,往往最先考虑的也是肿瘤问题。从结果逆推,这几种诊断都没什么竞争力。 “还有其他观点吗?”考恩特很自然而然地把目光放在了还没发言的祁镜身上。 祁镜举手说道:“我觉得这位叫·的先生在骗人。” 172.虽迟但到 也许是经常被否认的原因,很多医生在病人否认掉境外旅游史后,都会很信任地把境外传染病从怀疑范围里剔除掉。 一时间根本没想到病人还会说谎。 “你又说病人在骗人?”这些人是真的从没见过这种医生。 “我记得第一关的五羟色胺综合征里,你好像也是这么说的吧。” “就算有说谎的可能,但我还是认为先排除药物性肝损和肿瘤肝损比较好。” “连境外旅游史都能否认,你觉得他不会否认服药史吗?”祁镜看向考恩特,“尤其是一些违禁的药物,一旦他发现是吃药吃出来的高热黄疸,那肯定会毫不犹豫地否认掉。反正自己已经停药,过几天身体就能恢复正常。” 考恩特见他看向自己后轻轻点了点头:“病人确实在之前就否认了服药史,你们也知道我们这儿乱吃药的人不少。” 祁镜笑着摊摊手看向刚才那几个医生,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很欠揍,但事实摆在他们面前,没办法反驳。 “病人都知道停药后会恢复正常,难道我们还要死捏着药物肝损不放吗?”祁镜开始一一反驳起来,“病毒性肝炎并不少,随便拿一家医院出来就能做检查。肿瘤就更别提了,住着如此强悍的iu病房,他恐怕早就被ri和pe扫过全身了。” 经他这么一说,贝丝心中的疑问也被彻底勾了起来。 她虽然知道第一阶段的结果,但只是一个结果而已,根本不知道考恩特和那些急诊医生经历了什么。或许病人真像祁镜说的那样,是个大骗子。 服药史分吸u史和服用其他药物史,前一种很好验证,总共就两个大类,查个尿样和头发就行了。后一种就不同了,想要具体到某一种药物的检测会非常困难,除非真的钻进病人的家里翻箱倒柜一番。 但境外旅游史和服药史情况不一样,验证起来不难,只需查查海关记录就能有所发现,所以隐瞒近期境外旅游史的人很少。 果然考恩特的反应和她设想的一样,在听到祁镜说的情况后,马上说道:“我们也询问过很多次,但病人竭力否认去过国外。我们也打电话给海关去查过他的出入境记录,结果他最近一次离开米国是在三年前。” “呵,海关没记录......” “这应该如何解释?” “其实挺好解释的,他又不是傻子,否认得那么坚决,那肯定是自己偷偷去的。” “偷偷去的?” “偷渡?” 祁镜完全没把考恩特嘴里的海关当一回事儿,笑着解释道:“因为没经过海关,所以他没有接种相关病毒疫苗。因为没接种疫苗,所以他到了当地就像是脱光衣服站在暴风雪里一样,感染到什么都不意外。” 这些年轻医生没想到还会出现这种情况,这套解释说得他们一愣愣的。但虽然听着很有意思,可总有种被人牵着鼻子走的感觉。 “真是不要命了。” “太不可思议了,还真有这种蠢蛋存在?” 祁镜解释道:“生命固然重要,但很多事情是可以赌上命的。更何况世界上那么多人,价值观不同的太多了,有些人为了钱、有些为了爱情、家庭、甚至国家......” 在说这些的时候,他特意看着考恩特,希望能靠他的眼神和面部表情,在这些选项里挑出一个最有可能的情况。不过老头竟然拿起了桌上的饮料,拧开盖子喝了好几口,完全打乱了原有的面部表情。 又一条老狐狸...... 祁镜笑了笑,没太在意。毕竟这对他来说只是一场游戏,换个角度来说增加难度反而更有意思。 靠着这两个反转,考恩特算是发现了祁镜的闪光点。 人的本质是不见黄河心不死,但绝大多数人会因为现实和经验慢慢磨掉棱角,祁镜也不例外。其实在很多日常生活里,他都不是当初那个愣头青了。但在医学上,他却靠着异于常人的观察力和疯狂汲取的医学经验,依然保持着这种风格。 当诊断遇到困难红线的时,别人会停下脚步怀疑自己是不是错了,但祁镜却不一样。他会自然而然地一脚踏过去,不仅坚信着自己的观点,反而会把怀疑对象对准病人。 只要没有强有力的证据是没法让他改变的。 这也是考恩特欣赏祁镜的理由,因为他们急诊实在在这个病人的谎话面前吃了太多的亏。如果当初祁镜就在他身边,至少整个治疗团队不会走那么多弯路。 只不过·先生的疾病远比他们设想的要复杂的多,远远超出了考恩特当初的预想,反转还在继续。 他叹了口气,先是承认的祁镜的判断:“我们给病人做了许多检查,各类病毒性肝炎都是阴性,ri扫描全身也没发现肿瘤的存在。至于药物肝损,在全程严格管控的一星期里,病人情况每况愈下。” “不仅高热不退,肝损伤进一步加重,入院第二天就发现有蛋白尿,入院五天病人出现了鼻出血。” 几句话就把五位医生的判断全部否定了。 累及肾脏和凝血的症状,外加如此迅猛的病程加速度,完全和他们想的疾病不一样。如果考恩特之前就说了这些情况,或许从一开始他们就会相信祁镜的判断。 “浪费了那么多时间,我们越来越怀疑病人去过境外,也曾建议他做境外病毒的一系列测试,可惜都被拒绝了。你们懂的,那些法规和法律......” 考恩特无奈地承认了这件事:“毕竟怀疑的是境外烈性传染病,我们最后万不得已借助了警方的力量,强制给他做了血清学检查,最后结果是黄热病。徐先生,如果刚才再坚持一下,或许我会提前公布这个答案。” 第一阶段的答案已经摆在了他们的面前,黄热病。 就和徐佳康之前猜想的一样,黄热病和登革热有许多相似的地方。都属于黄热病毒属,又都是蚊子传播,起病都是高热寒战,也都会攻击肝脏。 当然不同的地方也很多,比如登革热有双峰热,黄热病并没有。登革热对肝脏的损伤程度很低,仅仅只有肝功能异常,出血也只是出现皮下出血疹。但黄热病会集中攻击肝脏,不仅造成黄疸,还会严重影响凝血功能。 重症病人会合并粘膜出血,鼻出血只是其中最轻的一种,严重的可导致消化道大出血和弥漫性血管内凝血。 黄热病作为一个历史悠久的传染病,检测并不难,所以祁镜知道答案远不会那么简单。 但考恩特的后话仍然让经验丰富的祁镜吃了一大惊:“·先生在查出自己感染了黄热病毒后,承认自己去过境外。不过,他却坚称自己旅游前按规定提前打过了黄热病的疫苗。不仅是黄热病,还包括伤寒、疟疾、狂犬病、各类病毒性肝炎,他说自己都打过。” 173.诡异的第二阶段开始 骗人骗多了的人,到了关键时候就算说再多都会被认为在骗人,祁镜没想到身在米国也能见到如此经典的伊索寓言“狼来了”。 刚打过疫苗转头就感染到了病毒,在他们看来简直是天方夜谭。既然无法解释,对方又欺骗成性,那自然就是骗人的。他们这么想也无可厚非,急诊那些医生就更容易理解了。任谁被谎话耍了那么长时间,心里多少都会有些脾气。 但任何感性和冲动都有可能埋没掉线索,小医生们可以发发牢骚,可考恩特作为急诊的主心骨,必须理性面对任何问题。 如果病人这句话是假的,事情会显得有些离奇。 因为考恩特找过这位病人的家庭医生,确认过他确实打了疫苗。所用疫苗符合fa标准,每一针都是医生亲自注射,符合规范,按理来说这位医生没理由为了几支疫苗去撒谎。 但现在有前车之鉴,考恩特没法完全信任他们。 如果病人的这句话是真的,那情况就复杂了。 疫苗本身会刺激人体,让体内免疫系统提前准备好抗体。这些抗体具有极强的针对性,能高效地杀灭入侵人体的病毒。如果说注射疫苗无效,不是疫苗本身的质量问题,那就是病人的免疫系统出了问题。 “考恩特老师,当初检查黄热病毒用的是血清学查的抗体吧?”祁镜觉得很奇怪。 “确实。”考恩特点点头,“病人身体里确实有对抗黄热病的抗体。” “那就不是病人身体的问题了。”祁镜和考恩特想的一样,不是病人的问题就是疫苗的问题,“恐怕那批黄热病毒的疫苗出了问题,是不是向fa......” 考恩特摇摇头:“疫苗就是从海关检疫处拿的,同批次的都查过,质量没问题。” “没问题?” 祁镜没想到面前的两条路竟然都是死路,这在他那么多年的工作中很少见。这时他才发现考恩特说的复杂,便是复杂在了疫苗无效上。而对在座的其他人而言,这第一阶段完全成了和病人互猜真假的阶段。 “所以还是病人在撒谎咯。” “这种病人真的难办,救也不是,不救也不是。” 但不管如何,·的黄热病病症仍然存在,而且情况在不断恶化中。从一开始只带有胆红素的深黄色尿液,慢慢变成了带有浓厚泡沫的棕黄色蛋白尿。 病情到了这种程度,是否打过疫苗已经不重要了,积极纠正高热、肝损和皮下粘膜出血才是关键。 黄热病也登革热一样,没有特效药。祁镜本来就对治疗没兴趣,而单纯的支持治疗更是枯燥乏味。经历过米国强大医疗水平的熏陶,几位医生三下五除二便解决了黄热病的治疗问题。 至此,虽然疫苗问题没有得到解决,但考恩特说的第一阶段到此结束,病程进入第二阶段。 “终于能说话了。”贝丝长舒一口气,小小地调侃了自己一番,“没想到诊断之前的过程会那么曲折,要是我早就被他气死了。” “连医生都不信任他还能信任谁?” “好了,看病情吧。” 考恩特把pp翻过一页,摆上了两张集尿袋的照片。但和之前病人棕黄色的泡沫尿不同,第一袋尿液是黄绿色,第二袋就已经呈现出了偏深的绿色。 “好了,第二阶段开始。” 考恩特又叹了口气,说道:“病人入院第十二天早晨,体温降至37.3度,肝功能有明显好转,粘膜出血也完全消失。从各项指标来看,我们已经成功压制住了黄热病。但到了晚上八点,护士检查时,他的体温却又复升到了3八度。” 话到了这儿没了下文,他们能得到的信息只有两个,尿袋颜色变化和重新抬头的体温。 问题又回到了刚才的十二色尿液上,黄绿色和绿色分别是什么情况? 按照祁镜之前写的,深黄色甚至黄褐色就是尿液中带有大量胆红素,是肝胆出了问题。至于绿色,情况就比较多了。除了亚甲蓝染色,还有麻醉时用的异丙嗪,利尿剂氨苯蝶啶,消炎镇痛类的吲哚美辛...... 大都是服药后的改变,而且几率并不算特别高,很多人可以没有这种情况。 “考恩特老师,有没有病人之前的用药清单?” “有。” 考恩特点了后一页,翻出了体温复升前几天的医嘱单。其实那时病人的情况已经有所好转,很多药已经停用,更多的则是一些常规补液而已。 这些医生扫了两眼,并没有发现相关的药物。 黄热病本身就和登革热一样,是自限性疾病。一旦身体产生了抗体,就好比有了特效药,病毒会在一两天内被彻底清除干净。 “这家伙太倒霉了,看来又被什么莫名其妙的病毒或者细菌感染了。” “体温升高,肯定有什么东西刺激了他的免疫系统。” “应该是院内感染。”贝丝说道,“做一次院内感染的细菌培养,应该一星期就能出结果。” “确实,这时候病人身体虚弱,很容易成为机会致病菌的目标。” 几人都很赞同贝丝的说法,但这位金发姑娘觉得这还不够。她的视线扫过徐佳康,落在了正埋头不知道在干什么的祁镜身上:“祁先生,你觉得呢?” “嗯?”祁镜抬头四处张望了下。 贝丝皱了皱眉头:“我觉得病人是院内感染,需要做个尿液培养,你觉得如何?” “哦,既然都做培养了,不如把药敏实验一起做掉。”祁镜看了眼pp上的绿色尿袋,淡淡地说道,“绿色尿的感染只有一种情况,那就是铜绿假单胞菌。这种菌虽然毒性不大,但非常耐药,在免疫力不强的病人身上往往是致命的。” “绿尿就是铜绿假单胞菌?” “我刚才倒是忘了这种可能性,失策失策。” “说说理由。”考恩特问道。 “结合发热症状很值得怀疑,毕竟它们能产生水溶性的绿脓素,能让尿液变成绿色。”祁镜指着第一袋集尿袋说道,“不仅仅是墨绿,它们还能产生黄绿色的荧光素。在尿袋里还不明显,如果用培养基的话应该能看到很亮丽的金属光泽。” 考恩特很高兴地拍了拍手:“解释得非常详细。” “铜绿假单胞菌确实算一种院内感染菌。” “我觉得可以先试用两性霉素b......” “治疗无所谓,反正可以靠药敏实验来完善,哪个敏感就用哪个。”祁镜显然还觉得不过瘾,问向考恩特,“我想知道第二阶段不会就这么结束了吧?” 考恩特笑了笑:“当然不会。” “铜绿假单胞菌的感染虽然有多种耐药性,但最后找到了敏感的抗生素,联合多粘菌素联合抗菌治疗。在尿液发绿的二十五天后基本清除掉了它们。”考恩特说道,“到了这里第二阶段基本过去了一半。” “那后半呢?” “前半是尿路遭到了感染,后半则是在入院的第三十二天,也就是铜绿假单胞菌差不多被消灭干净前几天,病人突然出现了感冒的症状。” “感冒?感冒也算在病程里?” “当然算。”考恩特脸色很严肃,“任何在医院里发生的情况都应该算,更何况他的感冒严重到了差点上呼吸机的程度。” 174.正戏上场 考恩特承认,这句话有些过分追求反转的效果了。但事实上,病人病情的发展和当初的判断确实和他说的差不多。 入院第33天,病人有咳嗽和轻微的咽痛症状,第34天晚上体温再次从37.5度升至3八.2度。考虑铜绿假单胞菌的病情有反复的可能,当晚并没有给予什么特殊处理。 第35天早晨,护士检查体温,发现迅速拔高到了39.6度。病人全身无力,有寒战,全身肌肉再次疼痛。同时伴有很强烈的咳嗽和喷嚏,会偶尔造成胸廓一过性疼痛。 “这时流感吧,怎么能算是感冒呢?” “症状是很明显的流感。” 这些医生很疑惑,流感和感冒虽然都是病毒感染造成的,但却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东西。随便找位医生都能把两者区分开,但到了考恩特这里怎么混淆起来了。 “症状确实是流感,但我们最初还是更偏向普通感冒。”考恩特把pp往后翻了一页,展示的是一张注射证明,“问题又回来,病人说他元旦前后打过流感疫苗。这是在药店注射的证明,里面有批号和药店注射医生的书面证明。” “又打过?” “怎么可能?” 之前黄热病的疫苗还能说是病人在撒谎,可现在流感疫苗有证明,不可能病人的家庭医生和药店的注射医师联合在一起帮病人骗人吧。 他们反应很快,马上想到了疫苗的时效性:“有可能是病毒变异了。” “对,流感病毒每年都会变异,流感疫苗一般只管一年,或许......” “不,病人家里只有他没打疫苗的姐姐得了流感,其他人都是一起去药店打的,都没问题。”考恩特说道,“急诊医生也都是年前打的,他得了流感后,医院内部也没发生流行,可见病毒并没有变异。” “那肯定是他免疫系统出了问题,疫苗没有让他产生该有的病毒抗体。” “比如hi可以打击免疫系统的4细胞,阻止抗原传递,让身体无法产生抗体......” “不!”考恩特没让这位医生说下去,“和黄热病一样,在流感第四天,检测血清学流感病毒抗体是阳性的。” 说完他便拿出了后续检查的结果,确实流感病毒的ig是阳性。有快速反应的ig就说明免疫系统并没有问题。 证据摆在面前,他们不得不信。 可整个免疫应答是个极其复杂的过程,这些学生都不是免疫专业,只是在医学院里学了个皮毛而已。b细胞、细胞,甚至细分后的各种细胞还说得上来,可要触及干扰素和一大堆补体,就不一样了。 “病因确实很蹊跷,但不是病人现在的头等大事。”贝丝建议道,“流感既然出现了抗体,那两三天内就应该康复。等病人彻底痊愈后,可以再去免疫科完善检查。” 这个建议看似甩锅,但却完全符合现代医学的诊治理念。 急诊医生拿手的是诊断和维持治疗,说难听点就是保证病人能活着见到相对应的专科医生。当病人病情稳定或者已经找到了明确病因后,确实应该转手交给其他医生。 专科专治才能有效降低误诊率,这么做才是对病人尽心负责。 不过贝丝希望的流感康复并没有出现,在考恩特的描述下,病人病情急转直下。 入院第37天出现抗体,3八天体温自然回落到3八.5度左右,头疼和全身疼痛都有明显好转。按一般流感病程,第39天,也就是抗体出现后的第二天流感病毒就应该被清除干净。但病人的体温却又再次拔高,39.1度。 “又来?” “这都第几次了?” 如此反复的高烧低烧不仅折磨着病人,也同样折磨着床位医生。在他们看来,病毒和细菌就像在买票窗口前排长队一样,轮流买着进入病人身体的入场券。 “怎么,这就不行了?”考恩特看着有些泄气的年轻医生们,笑着说道,“你们以为这次流感是第二阶段的后半段?” “难道不是吗?” “流感只是第二阶段的转折点而已。”考恩特对之前的诊疗经过还记忆犹新,“流感过了之后才是真正的第二阶段后半,发病的凶险程度和时长都远超第一阶段。” 再次陷入高烧漩涡中后,病人出现了很明显的神经系统症状。惊厥、肌强直、痉挛和共济失调,甚至脑膜刺激征和呼吸衰竭,就像是过春节一样,把病人的脑子当成了春晚舞台,轮番上场。 这些症状有未知感染做靠山,把医生们纷纷秀翻在地。 和这些不知该如何下手的年轻医生不同,病情发展到这里才让祁镜觉得有意思起来:“考恩特老师,病人的头颅ri报告有吗?” “有。” 考恩特这次不仅仅带来了检查报告,还把ri的电子版照片一并放进了pp里:“第42天的脑组织有轻微的充血和水肿,第46天就发现有点状出血和脱髓鞘改变,进而导致病人产生了短暂的昏迷。” “那脑脊液检查呢?” “脑脊液基本正常。” “基本正常那就说明还有不完全正常的项目存在。”祁镜不肯漏过任何一处细节,“是蛋白还是糖?或者是中粒和淋巴?” “蛋白和糖都挺正常的,疑问主要在中性粒细胞和淋巴细胞。” 考恩特没想到祁镜会问得那么细,索性把之前准备好的脑脊液报告一并展示了出来:“第41天脑脊液检查,中性粒细胞占比升高,但在第44天的复查中这种升高消失了。然而到了第4八天,再次复查脑脊液,发现占比出现了倒置,淋巴细胞反而更多了。” 中性粒细胞对应的是细菌感染,而淋巴细胞对应的是病毒。 两者具有非常强的针对性,遇到外界感染入侵身体的时候从来不客气,该谁上场就谁上场。虽然祁镜没见过这种情况,但仍然从白细胞降低这一项中看出是病毒感染。 “应该是病毒性脑炎。”祁镜建议道,“我隐隐地觉得之前一系列的免疫系统紊乱,很有可能是这个病毒造成的。如果可以的话,我觉得有必要做一下病毒分离。” 考恩特很无奈:“病毒感染实在没什么特效药,当初也没做病毒分离。整个神经系统的症状断断续续地持续了20多天,在入院第5八天......” “感染该结束了吧?” “是啊,都两个月了。” “我说了病人的病程有四个多月,甚至至今还在iu里待着,所以......”考恩特摇摇头,叹了口气:“第5八天,病人的集尿袋变成了紫色,也就是祁先生所说的紫色尿袋综合征。” 175.或许只是个奸细罢了 病情发展至此,考恩特开始放缓推进的节奏。 之前的病情像流水账,每一段感染都几乎独立存在,看上去非常有秩序地一个个揭开自己的面纱。但从紫色尿袋综合征出现后,病情开始纠缠在了一起,复杂自此开始。 长期卧床看上去病人只是行动受限,没什么大不了的。但当身体一直维持同一个姿势,体内原本的平衡就会发生微妙变化,衍生出一系列麻烦的事情。 最基本的就是因为活动受限导致的肠蠕动降低,先是便秘,粪便干结后就是肠梗阻。梗阻时间一长就需要外科手术来缓解,但术后病人依然要卧床。腹部外科手术因为肠粘连的原因,经常是一盛二衰三竭,这其实就是个死局。 如果病人还需要导尿,那就可以宣布人体两大排泄系统全部崩盘。 导尿管集尿袋可以让长期卧床的病人免除下床如厕的痛苦,但任何事情都有正反两面。方便的背后便是无法避免的副作用,顽固性尿路感染。 紫色尿袋综合征是肠道细菌和尿感细菌共同作用的产物,在很多情况下只是巧合。但如果病人长期卧床,那这就成了一个危险信号。 对付尿路感染的抗生素有时候比外科手术还要无力。 抗生素在杀灭外来入侵细菌的同时,也会杀灭人体内的正常菌群。 如果身体免疫系统足够强大,正常菌群会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就当没事发生。可要是免疫系统出现了问题,它们会毫不犹豫地自立为王。尤其在经历过好几轮抗生素的洗礼,它们早就卧薪尝胆完成了耐药变异。 发现尿袋出现了颜色变化,考恩特和他的急诊iu治疗团队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尿路感染。 他们特地找到了米国知名的肾内科专家、华盛顿州泌尿系统疾病研究所副所长克里斯,得到的答案便是祁镜给出的尿路感染。至于为什么会出现这种颜色变化,他们还没研究透彻。 对于临床医生而言,颜色为什么发生了改变不重要,重要的是病人感染的具体情况。 “尿培养如何?”贝丝问道。 “是肺炎克雷伯菌和大肠埃希菌,都是尿感常见菌。”考恩特说道,“要是没症状的话,我们勤换集尿袋就行了,毕竟不是中段尿培养,出现什么菌都有可能。可病人有明显体温升高,不处理是不可能的。” 祁镜看出了老头的无奈,问道:“药敏实验是多重耐药?” “嗯,不过好在对亚胺培南足够敏感,还能用。”考恩特回答是肯定的,但语气却很低落。 “就在紫色尿袋综合征......e,就姑且叫他紫色尿袋综合征吧。”老头找不到什么词来概括这个情况,索性就拿了祁镜取的名词,“就在紫色尿袋综合征出现第三天,病人的肺部再次告急。” 长期卧床在经受了双排泄通道崩盘后,呼吸系统是第三个。 呼吸系统遇到外部入侵一般会产生分泌物包裹这些外来物,通过咳嗽、咳痰、喷嚏将它们排除体外。长期卧床对这种应对方法没多少影响,但却会造成肺底长期充血。 血液能给细菌提供大量养分,当排出跟不上繁殖,肺炎就出现了。 “第61天,病人再次出现咳嗽,咳淡灰色的胶冻状痰。当天就做了,很典型的卧床坠积性肺炎。”考恩特翻出了片,继续说道,“62天开始痰培养,67天培养出了结果......” “胶冻痰,难道又是肺炎克雷伯?”祁镜试探性地问道。 “对,没错。”考恩特欣慰地问道,“这你也知道?” “猜的,胶冻痰算的上是个特异性比较强的症状。”祁镜没过多炫耀自己的知识储备,而是继续问道,“和尿路感染的是同一类吗?” 考恩特说了那么多,底下的医生们总算有了讨论的空间:“我觉得是同一个类型的细菌。” “我以前见过同一细菌多系统感染的病人,说不定他也是一样的。” “反正培养出了结果,药敏应该一起做了。” “确实和你们说的一样,也是多重耐药的克雷伯,也是对亚胺培南敏感。”考恩特点点头但语调并没有多少上扬,反而直接掉去了冰点,“亚胺培南上了一星期,入院第73天尿路感染基本清除,就算是尿袋内的尿培养也检不出多少细菌了。” “这回该差不多了吧。”几位医生都松了口气。 “是啊,反复感染了两个半月了......” 感染是临床上说起来最容易,但行动起来却又最难的情况。感染的应对方法只有一个就是抗感染,但纷杂的细菌类型就已经让年轻医生学上一段时间了,再加上现在越来越多的耐药菌出现,临床老手有时也没什么好办法。 反复多器官多菌种的感染让病人受罪,也同样让医生疲于奔命。 这时候这些人还没发现什么,总以为来什么感染就处理什么感染,但祁镜倒是看出了考恩特头疼的地方。 “不可能结束的。”祁镜冷不丁说了一句,前不搭村后不着店,“这些感染背后有一个幕后黑手,抓不出这个黑手,这个病人的身体永不安宁。” “幕后?难道细菌还有司令部?” “不会吧,说得也太魔幻了。” “没想到祁先生也和我一样,也有这种感觉。”考恩特这时说道,“当初病情到了这一步我也只是单纯地认为病人免疫系统出了问题,只是这个问题我们还没发现罢了。但之后......” 他再次翻动pp,里面是一个装了咖啡色泡沫液体的纸杯。要不是因为这儿坐的都是医生,怕早就被看成真正的咖啡了。 “第74天,第二次尿路感染基本结束,但肺炎并没有结束。” “毕竟是坠积性肺炎,恢复得很慢。” “我见过最长的病程有两个月。” “不,不是恢复得慢,而是更严重了。”考恩特指着这个纸杯,说道,“第74天发现病人胸腔竟然产生了胸水,这便是抽出的胸水。” “胸水?酱油色的胸水?” “你们没看错,是酱油色。”考恩特说道,“肺炎克雷伯退了之后,把这个一直藏在背后的细菌抬上了幕前。这种延绵不断的攻势,不得不让我相信整个反复感染的过程背后有人在做总指挥。” 场内医生都倒吸了口凉气,他们可从没听说过细菌还有指挥员的。 “等等,考恩特老师,我觉得您可能理解错了我的意思。”这时祁镜举断了他们的思绪,“我说的幕后黑手可不是细菌指挥员那么高大上的科幻色彩浓烈的东西。” “那是什么?” “或许只是个藏在阴沟暗巷里的奸细罢了。” 176.被忽略掉的脑炎 教室里这些年轻人都是各地青年医生中的精英,不然也不会被送来西雅图参加这场盛会。它们大都刚进临床没多少年,缺乏临床经验,但却有着很不错的知识储备。所谓初生牛犊,这种经验和理论知识的不对等,让他们到了自信心极度膨胀的阶段。 如果没经历前两关,这些医生不会把祁镜的话当回事儿。 不过现在,祁镜已经树立了一些威信,之前考恩特也对他的想法予以了肯定。所以这句话刚出口就算会遭到些质疑,但要说完全听不进去是不可能的。 只是“奸细”指的是什么呢? 是指病人之前就有的既往史疾病,还是现在正在遭受的轮番感染?这个奸细到底对病人的身体做了些什么?是诱导了细菌病毒的攻击方向,还是本身就在病人体内肆虐呢? “奸细是指”祁镜摇摇头,笑着说道,“其实我现在还说不准。” “说不准?我还以为你已经有答案了”贝丝还以为祁镜比自己早一步找到了真相,听他这么一说反而长舒了口气:还好还好,还有机会。 “那你总有怀疑的目标吧?” 祁镜继续摇着脑袋:“暂时还没有。” “那怀疑的证据总有吧?” “实在不好意思。”祁镜笑了笑,“也没有。” 这家伙还真就是猜的? 在座那些医生陷入了深深的沉思,没有怀疑目标没有证据,竟然就敢在考恩特面前说一些虚无缥缈的东西。这儿是危重大病例讨论会场,可不是什么赌鬼压上全身家当胡乱猜大小的地方。 考恩特倒是不太在意。 他来这儿开讨论会就是为了听取些其他意见,不管内容如何,只要和病人搭上点关系就行。祁镜这句话确实给考恩特带来了些不同的思路,不过只是个思路而已,暂时还派不上什么大用处。 况且,临床医生永远是病人第一位。 找到那个幕后黑手很有必要,但保住前线阵地也同样重要。别端了病魔的指挥部,结果正面战场被直接冲垮,这种两败俱伤互换阵地的做法毫无意义。 “酱油色胸水,真的很少见。” “我是从没见过,但从尿液里能看出一些端倪来。”贝丝解释道,“蚕豆病,横纹肌溶解症以及祁先生之前补充的阵发性睡眠性血红蛋白尿症,他们都存在一定程度的溶血因素。破坏红细胞,释出其中的血红蛋白。” “这些血红蛋白会被氧化成正铁血红蛋白,最常见的就是酒红色和酱油色。” 能说出酱油色产生的原因并不容易,贝丝的水平明显要比其他人高上一些。只是能造成溶血的细菌很多,能达到这种程度的却很少。 “难道肺部周围有大面积溶血?” “也未必是当前造成的溶血”贝丝忽然想到了什么,猜测道,“如果之前的流感肺炎和克雷伯肺炎双重作用下,病人的肺部早就产生了粘连和胸腔积液,这次穿刺说不定只是引流了陈旧性的血性胸水罢了。” 众人听后纷纷点头。 贝丝说的情况并不多见,但她有怀疑对象,说得也有理有据,内容完全符合该病人的实际情况。如果按祁镜刚才的说法,这一大段恐怕就变味了。 “你意思是胸水和肺炎是完全不相关的事件吧,当初我们也有过这种考虑。”考恩特肯定了她大胆设想的勇气,但马上摇摇头道出了事实,“发现胸水后就给予了引流置管,之后流出的都是这种液体。颜色没变淡,量也没变少。” 如果是陈旧性损伤的话,胸水是一过性的,量也不会很多,抽一点少一点。如果量很充足,还有持续性,那就说明胸水来源就是现在的感染灶。 说到酱油色,祁镜脑子里倒是蹦出来了一个细菌。 如果按正常的感染免疫模式来看,这个细菌绝不应该出现在病人身上。但如果把之前一个同样不可能出现的特点加进去,两者合二为一,整件事反而能说通了。 “难道真的可以抹除记忆?” 祁镜又莫名其妙地自言自语了一句,搞的身边的徐佳康很尴尬。 这位靠着同伴的提示进入第三关的硕士毕业生,从紫色尿袋综合征那儿就已经慢慢跟不上节奏了。实在是病人的病情太过冗长和复杂,何止是临床,就连文献上都从没见过。 “抹除记忆是什么意思?”徐佳康笑着问了祁镜一句,不过并没有奢望他能给自己答案。 祁镜倒没撇下他不管。 答案还需要一些验证,暂时说不清楚,不过提示倒是可以多说几嘴:“你不能跟着老头说的病程走,一脑没法两用,想要做出合理的诊断,就只能暂时放弃治疗环节。” “感染病例不讨论治疗还能讨论什么?而且不管怎么说,对症治疗总是头等大事。” “这是病例讨论,我们并不是他的责任医生。”祁镜开解道,“与其紧盯着如何纠正病人体内正在发生的感染,不如跳出整个病程。我们要从整体去考虑,得把已经掠过的细节再捡回来整理一下。” “整体?细节?” 徐佳康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只管说着自己的感受:“整体来看,病人就在不断的感染和治愈中度过,感觉疫苗没对他起任何作用。” “那你觉得关键在哪儿?” 徐佳康摇摇头,在他眼里每次感染都是独立的个体,没什么特殊性。如果硬要说共通点的话,那就是疫苗了。不论是黄热病还是流感,注入病人体内的疫苗就好像直接蒸发了一样,竟然没留下任何痕迹。 能想明白这一点其实已经很不容易了,要再往深处想便是知识盲区,直到十多年后才会刊登在文献上。 看上去病人的病情很复杂,考恩特还特地给病情进展做了详细的划分。 然而只要深挖到病人最初的病因,其实整个病程并不复杂。按祁镜的判断,病程可以分成三段,但分割点和考恩特所说的完全不同。 从注射黄热病疫苗后算起到感染黄热病之前是第一段,从感染黄热病开始到那场病毒性脑炎结束则是第二段,而脑炎痊愈之后的可以归为第三段。 整个病程的关键点就在那次病毒性脑炎上。 177.还是原来的配方原来的味道 病人病程被考恩特分成了三个阶段。 靠着多年行医的经验,他隐约觉得黄热病会是个关键点,所以单独分进了第一阶段。而之后的各种院内感染被他划分进了第二阶段,当酱油色胸水出现后,病灶开始向重要大器官转移,第三阶段开始了。 “胸水培养有吗?”祁镜问了一句,“应该还是感染造成的。” 没等考恩特回答,贝丝便说道:“之前就做过痰培养,已经确定是肺炎克雷伯菌,现在出现这种胸水颜色改变,我不认为是感染。反倒有可能是整个病程背后的病因,有可能是肿瘤。” 这种说法也没什么问题,很多肿瘤在开始阶段会隐藏在正常组织中。但随着病程进展,它们会慢慢显现出来。考恩特之前也是这么考虑的,所有又做了一次全身检查,重点就在肺部。 但检查结果只有肺炎。 “有可能肿瘤隐藏在了肺炎病变之中。”贝丝还在坚持着自己的观点。 “整个病程都没有肿瘤的影子,当反复查不到肿瘤的时候不应该死磕在上面。”考恩特摇摇头:“我们之后也确实想到了祁先生所说的合并感染,改变了检查方向。我们连续做了三次胸水培养,前两次都没能查出细菌。” “第三次发现了?”祁镜听到这样的回答,知道自己答案的第一个齿轮扣上了,“我猜还是铜绿假单胞菌,常客了。” “又是绿脓?”徐佳康诧异地看着他,有点不敢相信。 “确实是铜绿假单胞菌。” 考恩特拿出了两份细菌培养,前一份是尿路感染时的,后一份就是第三次胸水培养的。两者不管是菌落成型还是之后的药敏报告都完全一样,分明就是同一种细菌。 “不会吧,一个月前才刚解决掉它,怎么又来了?” “是啊,病人应该已经有它的抗体......” 说到抗体,几人纷纷想起了之前疫苗失效的情况。由于他们一个个都跟着考恩特的思路走,信息量太大,所以一直没把疫苗加入考虑。现在见了胸水培养的结果报告,又让这些人想起了这个关键因素。 “黄热病疫苗的抗体失效,流感疫苗抗体也失效,现在轮到铜绿假单胞菌了?” 之前他们以为是疫苗刺激产生抗体的这个过程出了问题,有可能是疫苗本身品质有问题,也有可能是病人体内免疫系统反应不够强,没能刺激出抗体。 但铜绿假单胞菌是后感染的机会致病菌,并没有打过疫苗。按正常的免疫流程,如此长的感染病程体内肯定早就产生了抗体,而铜绿的抗体一直都是长效性的。 现在抗体又一次消失了...... 得到了考恩特的肯定,祁镜所有的设想都连在了一起,甚至之后的病程都能隐约猜到一些。 病人就像是一座小县城,城外匪患四起。好在免疫系统的官兵实力不错,四处征剿算的上成功。而每次征剿完一处匪窝,免疫系统就会把土匪头子关进死牢,由专门的抗体狱吏看管。 但现在问题出在了这个看管土匪头子的狱吏身上。 一个月前刚剿灭了一伙名叫“铜绿”的凶恶土匪,甚至动用大炮把山寨都夷平了。土匪头子被押入死牢,判了无期,敢逃就得遭狱吏一顿毒打。本来挺和谐的,但谁知道一个月后,看押的狱吏莫名其妙死了,出逃的土匪头子竟然换了个山头,又拉起了一支队伍。 它没变异没进化,还是原来的配方原来的味道。 现在衙门才发现不是自己没治理好县城,而是自己的大牢出了问题。回过头一查,好家伙,前前后后已经死了三个狱吏了。 “肯定有什么东西杀了狱吏,土匪头子趁机逃走了......” 徐佳康看了眼默默写着什么东西的祁镜,皱皱眉头:又来了,这莫名其妙的比喻,没前没后的根本听不懂啊。 第一个齿轮配上后,祁镜开始向第二个齿轮进发:“老师,第三阶段有没有重新出现惊厥、肌强直和痉挛之类的神经系统症状?” “现在我们还在说酱油色胸水呢,怎么又问第三阶段了?” “祁先生,第三阶段是不是先放一放,等把胸水解决了再说?”贝丝思路算的上敏捷了,可还是觉得这家伙脑子太过跳脱,已经跟不上了。 “一个机会致病菌的感染而已,治疗就是跟着药敏走,没什么好讨论的。”祁镜解释道,“我们的团队不应该只有正面作战的正规部队,还应该有一支直插敌后灭掉对方指挥部的野战奇袭部队。而询问第三阶段的病情,就是在寻找指挥部。” 考恩特是第一次见到不跟着自己思路走的年轻医生,而且还用生动的比喻说服了他:“确实出现了,你怎么知道的?” “我觉得这个病毒性脑炎是关键。”第二个齿轮就位。 祁镜能想到病毒性脑炎,让考恩特非常欣慰,毕竟这个脑炎是第三阶段的关键主角,经常时不时跳出来爆发个一次。 但看似靠谱的提问只出现了这一次,之后祁镜大量的问题开始纷纷跑偏。 “老师,病人的皮肤是不是有点干燥?”祁镜撩起袖子,指着前臂外侧说道,“皮肤表面是不是有毛囊角质化?” “毛囊角质化......” 对于这个病人,考恩特还是第一次被问到皮肤问题,就诊这个病人那么多月倒是没太在意这种情况。他考虑了好一会儿拿起了手机,播下了医院急诊的电话:“我是考恩特,让杰克听电话。” “喂,老师,找我有事?” “杰克,看看·的皮肤。” “皮肤?”电话那头的年轻医生不太理解,“他的皮肤有什么问题吗?” “你看看,有没有毛囊......毛囊角质化?” 考恩特毕竟不是皮肤科医生,对于有些偏僻的皮肤科名词虽然听过但不太了解。祁镜适时地帮忙补充了一下:“有毛囊性的小丘疹,里面还会有白色点状的角质栓。” 经他一解释,那位叫杰克的急诊医生说道:“有,手臂上有,还不少。原来这个叫毛囊角质化......” 结束皮肤问题,祁镜拿到了第三块齿轮,提问从皮肤直接跳到了饮食问题上:“病人前段时间是不是自己吃的饭?” “纠正了尿路感染后就把尿管拔了,虽然病人病情不容乐观但还有自理能力。之前黄热病和流感的时候因为高热恶心呕吐一度用了补液维持治疗,但之后体温都不算太高,他坚持要自己饮食。” 祁镜的饮食疑问让考恩特觉得很奇怪,“我们查过电解质,情况还不错,没什么问题。” “不,不是电解质,是维生素。” 祁镜笑了笑,第四块也是最后一块齿轮现在就在他的手里:“我觉得这位.先生很挑食。” 178.我们国家不止有美食 维生素字面意思已经说得很清楚,是一种维持生命活动所必须的物质。它们分很多种,每一种对人体都有着不同的作用,缺乏某种维生素会打乱体内正常的生理反应过程。 当然,维生素是身体所必须的元素,但并不是多多益善。凡事都要注意量,如果摄入过多也有中毒的风险。 老头和许多主任讨论过这个病人,观点无非就是免疫系统出了问题,只能暂时用抗生素对症处理,很少有其他想法。 他很想要不同的看法,但多少得和病人有点关系才行。病人在医院躺了四个月,前前后后的身体变化都在考恩特的脑子里。 每个国家都有底层民众,他们饮食单一也没什么规律,容易造成维生素缺乏症,所以维生素缺乏导致的疾病是内科医生的必修课。甚至早在大学课堂,它们就是考核的重点。 考恩特不可能不知道各种维生素缺乏后的临床症状,可来回想了好一会儿,他也没找到维生素缺乏的影子。 老头作惯了大主任,脾气好不到哪儿去。平时手下要是这么天马行空,他肯定劈头盖脸就骂上去了,但现在考恩特的心情却有点复杂。 祁镜看待病人的角度很刁钻,看似和病人没关系,但也确实吸引了他的注意。前两关祁镜埋下的种子已经生根发芽,让老头对这个年轻人有着一种莫名其妙的信任感。这种信任感并不深厚,也许睡一觉做个梦就没了,但用在这儿已然足够。 “你再说具体些,哪种维生素?它和这场大病有什么关系?” “是维生素a,不过它只和某个病毒有关系,和病人倒没什么太大的关系。”祁镜想了想,说道,“我这儿有个借鉴的得老病例,大概在七十年代的时候吧。” 喂喂,六十年代的病例?是不是太过古老了点...... 真的有人会无聊到去看这种被历史尘埃埋了大半截的病例? 众人对祁镜已经有了一种超出同龄人的认同感,例举的病例如此有年代感,都纷纷投来了佩服甚至嫉妒的目光。如此有实力的医生还如此有见识,真的博学多识。就连贝丝也不得不服,论病例的阅览量,她实在没什么自信。 但徐佳康并不在列。 他越听越奇怪,六十年代的病例? 这次他连问都懒得问,直接得出了结论。 大骗子! 其实病例是真实存在的,只不过祁镜做了一定的修改,把一些感染做了转嫁按在了这个病人身上。至于会不会穿帮,祁镜完全没在意,实在是这个病例刊登的杂志太过偏门。一个60年代的地方性中医药杂志,标题用的还是繁体字。 想要查证真伪,几乎不太可能。 祁镜用了短短五分钟的时间,大致说明了那个病例的概况。直到他说出最后的病因,周围那些医生才知道选择60年代病例的原因。 “你说是麻疹病毒?” 考恩特在脑子把这种颇有年代感的病毒好好过了一遍,发现记忆深处还真没留下什么有用的信息。毕竟米国59年开始推广麻疹疫苗,考恩特还没学医,麻疹就已经从极为普遍的传染病变成了老古董稀罕物。 而底下那些年轻医生就更是如此了,在领先全世界的医疗环境下,谁还能记得这么一个传染病呢。 “你是说病人得了麻疹,是麻疹病毒搅乱了人体的免疫系统?”考恩特听完后仍然不停地在摇头,“太离奇了,就算是科幻小说也不会这么写吧。” “难道病人小时候没打过疫苗吗?” 祁镜点点头:“从年龄上看,可能真的没打过。” 考恩特还是有点不敢相信:“那么多年都没得过麻疹?当年麻疹大流行,15岁以下几乎是95的得病率。能一直坚持到现在,实在太少见了。” “也许就是偶然吧。” “可他去境外应该打过疫苗的吧,毕竟其他疫苗都打了,也不差这一支。” “可能就是一种错觉。”祁镜解释道,“他没打过,但却觉得自己打过了,这种错觉让他对麻疹疫苗说了不。我手里确实没有理论基础,也就只有这一个病例可以验证,最后还是得考恩特老师自己来判断。” 病例是假的,不过祁镜说的理论是真的,就在十多年后科研人员确实发现了麻疹病毒会攻击免疫系统。 它们会抹除免疫系统的记忆,让免疫系统兵工厂失去制造特定抗体的图纸。没有图纸便造不出相应抗体,人就像从来没有打过疫苗一样脆弱。同时麻疹病毒还会造成一段时间的免疫抑制,最长时间可达3年。 而维生素a在麻疹病毒感染中起到了关键性作用。 缺乏维生素a会让人体减少h免疫细胞的原料,会进一步放大麻疹感染的程度,所以一直都是重症麻疹患者的危险因素。 不过这个病人也确实太倒霉了,感染麻疹后能提示麻疹的症状一个都没有,不然以考恩特的治疗团队不至于连个麻疹都诊断不了。 接连抹除黄热病和流感的抗体记忆后,病人体内维生素a的量持续走低,让本该半个月就自愈的麻疹迁延不愈。最后病毒竟然舍弃了一开始的肺部钻进大脑,引起更严重的麻疹脑炎。 “如果现在去查脑脊液的麻疹病毒抗体,结果应该会是阳性。”祁镜笑着说道,“就算出现阴性也可以做脑脊液的病毒分离,对你们来说应该不难。治疗可以先补充维生素a,实在控制不住可以在清除其他感染的前提下用激素缓解脑部炎症。” 考恩特渐渐开始认同祁镜的观点,但脸色却没有丝毫好转:“现在治疗恐怕已经晚了。” 说罢,他点开pp最后两页,里面全是病程第三阶段的内容。 果然第三阶段足够复杂,不仅包含了绿脓杆菌感染,还有麻疹脑炎的各种合并症。如果能早一点用维生素a可以降低合并症的风险,但病人之前的饮食很挑剔,维生素a不足,脑炎一直反反复复持续了一个多月。 “既然考虑麻疹,那病人在第三阶段的失语症就是麻疹脑炎的一种后遗症了。” “病程已经到了大后期,就算现在处理掉了脑炎,后遗症也难以逆转。” “可惜了......” 祁镜找到了病因,但并不代表解决了病情。麻疹脑炎是很严重的麻疹合并症,成年人得病后的预后都不算好。不过也不知是巧合还是其他原因,祁镜刚才例举的病例在后遗症上倒是和这位叫·的病人非常相似。 而那篇文献介绍的正是处理这种后遗症的治疗办法。 “老师,现在放弃还为时过早。”祁镜笑着说道,“我们国家不止有美食,还有许多经过历史考验的土办法。您对华国那么感兴趣,或许可以试一试。” 179.你似乎对华国的医院有什么误解 祁镜说的自然是华国延续了数千年的中医。 中医没有套路,治病没有现代大医院那种仿佛流水线一样的操作。传统中医也和过度消费民族情怀、实行中药西制的中成药不一样,严格的望闻问切和坚持千人千治的理念基础,让极富主观色彩的传统中医反而异常地严谨。 由于过于主观,甚至断病抓药都一手操办,所以一旦治坏了那就是庸医,没有任何甩锅的余地。 当然中医的弊端也非常明显,除了见效缓慢外,接诊时间过长,人才培养困难也是缺点。 没有明确的直观理论做支撑,主观色彩浓重,学起来就很容易走弯路。此外中医学系也需要大量时间和经验,这在现今的中医环境下很困难。很多中医治病诊断技术都是口口相传,都需要传承,更加剧了中医人才凋零的现状。 不过好在华国早就和世界接轨,在西雅图找上一家中医馆并不难。 祁镜知道一家挺出名的中医针灸馆,不仅仅是华人,还有不少当地人会去他那儿治病。 别看是个在异国他乡开的针灸馆,馆主人拿的却是华国中医研究院博士学位,基本是中医能拿的最高学历了。 考恩特听说有这么个地方,二话不说就结束掉了病例讨论会,带着祁镜、徐佳康和他的学生贝丝,拉上一辆出租车就直奔针灸馆。 老头对中医不了解,这次去也是想碰碰运气,毕竟在米国中西医间各自安好,并没有太深的隔阂。 反倒是同行的徐佳康深受国内的影响,带了几分怀疑。而贝丝心态和他们不一样,只是图个新鲜而已,有些人就是对神秘的东西没有抵抗力。 “祁镜,你说的中医真的有用?” “去试试又没所谓,反正病人都那样了。”祁镜坐在前座回头看了他一眼,问道,“你不会真以为中医都是骗人的吧?” “我是觉得没什么用。”徐佳康看向窗外,不以为然。 祁镜想想倒也不意外。 王廷是出了名的不待见中医,何天勤和王廷还是师兄弟。两人在业务上虽然争得你死我活,但在某些方面却格外一致。这人是何天勤的学生,自然继承了这套“优良”传统,有这种想法并不奇怪。 有偏见不奇怪,可当偏见影响了救人时的决断就会出大问题。 “去看看《伤寒论》吧,整整39八个条文,那就是39八个鲜活的病例,里面有一些还挺有意思的。”祁镜笑着说道,“当时科学技术还很落后,虽然理论我们用不上,但实践方法还是很有用的。” 徐佳康笑了笑:“你的涉猎可真够广的......” “博采众长嘛。”祁镜难得正经了一回。 马守明开的中医针灸馆在市中心以南,算得上是西雅图最出名的一家了,在整个华盛顿州也是闻名遐迩。时近傍晚,馆内依然排满了病人,除去华人外这儿确实有不少当地人。 对他们来说,西药不管用的时候中医恰恰会给他们带来惊喜,这是属于病人的经验。 四人简单表明了来意,因为病人太多,只能先在古色古香的诊堂外等上一会儿。 对祁镜和徐佳康来说这儿很普通,国内这种风格的装修不少,除了看着有些亲切外没什么好惊讶的。不过贝丝就不一样了,没出过国,还一直在医院工作,初次见到这种地方总会觉得欣喜。 “这就是华国的医院吗?华国医院都是这样的吗?” “不是......”徐佳康觉得自己有点接不上话。 “你似乎对华国的医院有什么误解。”祁镜笑着说道。 红木的药柜药橱、屏风、墙上挂着的水墨字画,甚至贡台上摆放着的几尊祖师爷雕像都是她仔细端详的对象:“这位是谁?” 背后一筐竹蒌,手上一根登山杖,鼻前还闻着药草...... 徐佳康说了李时珍的名字,还顺带说了他尝百草的经过和之后写的《本草纲目》。国内小学生都听烂的故事,在她耳朵里倒是格外精彩。 “那这位呢?” 背后是一柄布伞,左手提着药葫芦,身上是很传统的汉服...... 徐佳康说了“华佗”两个字,然后笑着补充了一句:“这可是中医外科的鼻祖啊,不过也能算得上是全世界第一位医闹受害人了。” “我记得医闹受害人的头把交椅一直是扁鹊的吧。”祁镜指着远处扁鹊的塑像,说道,“蔡桓公可是把他吓得逃去了秦国。” “是吗?”徐佳康对这些没兴趣。 “他们是什么时候的人物?19世纪?”贝丝很好奇,“还是1八世纪?” “扁鹊最早了,战国时期的,公元前吧......”祁镜掰掰手指,说道,“最年轻的李时珍都是明朝的,400年前了。” “那么早?那时候的医术还能用?”贝丝有些不懂了,“那时候你们国家没有实验室检查吧?” “那肯定没有,检查都是工业文明的产物。”祁镜解释道,“不过传统中医本来就不用这些东西,就算到了现代用的也很少。” “不靠诊断仪器?”贝丝越听越糊涂了,“那还怎么诊断疾病?” “靠人咯。” 她的疑问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马守明跟着他们回到华盛顿医学中心急诊科,才得到解答。 能在西雅图开诊所,马守明英语不错,望闻问切一番后就得出了结论:“内热过盛,风邪入体,热风两邪相合,造成的急惊风。本来会出大片疹子,不过他体质和普通人不同,应该出的很少。” 何止是不多,他就压根没出过。 几人只听懂了后面那句,前一段太过飘渺玄幻,不只是贝丝和考恩特,就连祁镜和徐佳康都听得云里雾。 马守明笑着说道:“从表象上看,病情已经退去了大半,病势大减,不过病人的身体也很虚弱了。现在就造成了一种早已两败俱伤,但仍然在死斗的局面。” “失语症就是它们互相死战后的产物吧?”祁镜问道。 “嗯,确实,西医叫后遗症。”马守明拿出自己的针盒,解释道,“我对于自己的针灸很有信心,但病情很深很重,针灸用在这时已经有些晚了,我也只能尽力而为。” “能不能用方剂试试?” “唉,在国外十多年了,这儿的人更欢迎针灸,对方剂非常抗拒。”马守明很尴尬,无奈地说道,“久而久之,我对于有些药物如何互相配伍上已经生疏了。” 祁镜点点头,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要是把他扔去老年康复科十多年,怕是急诊那些乱七八糟的病例也会忘得一干二净。 “那你那儿草药齐吗?” “药都有,只是方子不太好写。” 祁镜笑了笑:“草药齐备就行,方子不用马老师费心,我晚上打个电话,找个人来帮你写。” 180.什么?西医没辙了? 丹阳医院门诊的中医科还是一如既往的清闲,一上午下来经病人送来的门诊挂号单不过十来张。 张明远享受医院返聘的特殊津贴,又有不菲的退休工资,其实根本看不上门诊这点收入。但这是关乎面子的事儿,自家门可罗雀的样子,和隔壁红火的骨科一比,落差感就来了。 “小罗,应该没人来了,你去吃饭吧。” 老头从身边办公桌的抽屉里拿出了报纸,把自己的饭卡递了过去,然后说道:“给我带份饭,老样子不要辣椒。” “好的。” 九月丹阳的天气开始转凉,时近中午也没有丝毫的暑气。对于张明远来说,九月是再好不过的天气,阳光充足,少雨却不燥热。泡壶清茶,看上一份时事报纸,享受窗外吹来的清爽凉风,好不惬意...... 这种悠闲的状态配上周围安静的环境,瞌睡就会不经意间爬上脑门和上下翻动的眼皮一起跳舞。 毕竟已经60多岁了,每周15早上八点前就得准时开诊,不管有没有病人都风雨无阻,说不累肯定是假的。但再累也总比在家里当个闲人好,也省的听老伴唠叨。 嘀铃铃 嘀铃铃 张明远被铃声吵醒,一把抓下盖在脸上的报纸,模糊的记忆让他有种似睡非睡的错觉。抬头看看窗外明媚的阳光和墙上的挂钟,时间终于和脑海里的记忆扣在了一起。 他让脑袋清醒了一会儿,然后才抓起桌上的电话:“喂,中医张明远。” “张老,我是纪清。” “纪清......”老头努力回想着这个熟悉的名字,没一会儿便回道,“哦哦,小纪啊,找我有事吗?” 经过那件难治性高血压,张明远对纪清的亲密程度远超其他人。听到这个声音,老头脑海里就会浮现出纪清的模样。 “张老,我在米国呢,这儿有个病人需要您给瞧一瞧。”纪清坐在床上,看着祁镜刚写好的手稿,读得脸上一红非常尴尬,“当地的急诊科医生手足无措,急得就像热锅上的蚂蚁,我就把您老推荐给了他们。” 米国的病人? 当地医生手足无措?西医没辙了? 张明远从医那么多年,曾经幻想过各种中医鼎盛的样子。但再离谱也就在丹阳周围转悠,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被大洋彼岸请去会诊。这就像是贫苦家的孩子,平时只想着能碰点荤腥就满足了,谁知摆在面前的却是一桌满汉全席。 不......别太兴奋......血压要高上来了。 老头轻轻捏了捏后颈,让自己尽快冷静下来。 中医看病并不仅限于华人,理论上对任何人种都适用。曾经就有非洲的留学生来华国学中医,然后回国开诊所治病救人的。 难点不在人种,而在距离上。 中医没有实验室检查这种客观数据,需要医生本人去望闻问切,单靠一支长途电话那些不懂中医的肯定说不清楚。何况不见病人不接诊这是老祖宗定下的规矩,他不敢破例,也没资格破例。 “小纪啊,我们中医讲究望闻问切,现在病人在你们那儿......”张明远越说越觉得可惜,“我隔了那么老远,怎么治啊?” “哦,没事儿张老,我们只是让你给开个方子而已。” 纪清把之前找马守明去的经过又说了一遍:“张老啊,这位马老师是中医院毕业的博士,师从已故的王阳明老先生,手段还是很高明的。” “哦,王阳明的学生,不错不错。”张明远点点头。 “不过马老师主攻的是针灸,下午用了一次针,效果不大。”纪清解释道,“那位病人已经到了病情的末期,还需要您来斟酌一下方剂的配伍。” “病人的大致情况和诊断都有吗?” “张老,您稍等。” 纪清把电话递给了在一旁等了许久的马守明,后者马上接起了电话:“张老,我就是马守明。” “说说吧,什么病情?” “今天傍晚去的,额,您那儿应该是大早上。”马守明笑着说道,“60不到的男性,诊断暂定是麻疹合并支气管肺炎和脑炎,有失语和吞咽障碍的后遗症。” 人到了老年总会想起年轻时候的事儿。 当听到麻疹和失语的时候,张明远的记忆被瞬间拉回到40年前。那时候他还是王阳明老先生手边的一位小医生,天天想着怎么偷师。那时就遇到过一位十多岁的小姑娘,麻疹合并失语和吞咽障碍。 由于是严重后遗症,很多医院都看不好。最后到了王阳明手里,一副药下去就解决了吞咽障碍,一星期后姑娘就基本摆脱了失语。 这神乎其神的用药技巧被张明远写成了综述发表在了一本小杂志上。 杂志叫什么名字早就忘了,就连综述的抬头是什么也忘了,但这个病人的病情描述、诊断和之后的用药一直深深印在老头的脑子里。 没想到40年后,同样的病人出现在了大洋彼岸。 “病人现在脸色苍白,双目紧闭,神志时清时昏,牙关紧闭,不能言语。”马守明叹了口气,然后继续说道,“呼吸弱,有痰鸣,脉搏沉细无力,舌苔白腻。” “内热外风,两邪相合的急惊风?” 张明远马上说出了重点,让电话那头的马守明好一顿惊讶:“张老真神人啊,单单听了这些就已经能看得那么透彻了,佩服佩服!” “造成了后遗症,又到了病程末期应该是个邪衰正虚的局面吧。”张明远继续猜测道。 “对对。”马守明现在真的很想见一见这位老先生,“因为病势退去了一大半,但身体气阴已损,所以是个两败俱伤的局面。” “既然是邪衰气虚,那用药很明确了。” 张明远从一旁撕下一张药方单,拿出钢笔,说道:“治疗应该先镇肝息风,开窍排毒,渗湿化痰,以攻其邪;滋阴润燥,营养经络,健脾补气,以扶其正。” “五虎追风散可以去风邪。”马守明问道,“再用加减理阴煎来滋阴养血?” “嗯,还可以用二陈汤燥湿化痰。”张明远想了想,继续说道,“我写个方子,有些药需要调整一下。到时候五虎追风散可以当前药先给他喝下去,完了再给我打电话,我再想想之后给开什么方子。” “好好,有您在我们放心。” 五分钟后,老头把药方口述给了马守明,里面涉及到了一些几个小年轻听都没听过的中药材。其中的蝉蜕、全虫和僵蚕,徐佳康听了就觉得不靠谱。 蝉蜕是知了的蜕皮,僵蚕是僵掉的蚕?全虫呢? “僵蚕是接种了白僵菌的蚕,全虫也不知道?”祁镜看着摇头的纪清和徐佳康笑着说道,“就是蝎子啊,得带尾巴,因为是全虫嘛,要突出一个‘全’字。” “这能做药?”徐佳康听了一脸嫌弃。 “当然不能直接拿来用。”祁镜摇摇头,“你得用醋泡上小半天,炒制熟了后研磨成粉末再用来冲泡......” 181.病人都解决了,没什么好讨论的 中药取名都别具一格,五虎追风散一听就逼格拉满,说是出现在仙侠小说里的高阶丹方也不过分。不过在现实中,它只是用来治疗风邪引起的痉挛抽搐和肌肉强直。因为药效迅猛,所以才起了这个名字。 得了方子,当晚马守明就回去抓药煎药。 第二天病人依然牙关紧闭,他们便用针筒抽取慢慢注射进嘴中。一副五虎追风散下去,吞咽困难当即就有了缓解,至少下颌关节没那么僵硬,稍稍能动了。效果如此显著也增进了考恩特的信心,只要病人能好转,管他什么中医西医。 药物服下后一小时,他们马上连上了长途电话打给了在家里张明远。 “张老,病人神志稍清,不过依然不能言语。口流痰涎,舌质淡燥,舌苔还有些白腻,脉沉缓无力。”马守明把自己所见全部传达了过去,“下一副药” “嗯,” 张明远坐在沙发上,手边是一张写满了各种药材的方子,里面圈圈画画被他用各色笔分割成了好几块:“二陈汤效果不错,可以改用导痰饮了。风邪还在,五虎追风散得和正舌散一起用,下猛药才能扭转局势。” “这样药力是不是太强了点?”马守明是用针高手,在药物应用上还很保守。 “当然不能做简单的加减法,如果加药就把整张方子全加上,减药就全撤掉,那还怎么治病?”张明远笑着说道,“中药要发挥灵活多变的特性这样,蝉蜕、僵蚕和天麻先停掉,把全虫改蝎尾,和胆星一起加量至一钱,还有朱砂,也得用” “张老,在米国不能用朱砂,重金属超标了。”马守明有些无奈。 在米国中草药并不进入药物体系,而是走的食品线,否则没有任何临床试验的中药根本过不了审批。走食品类就方便多了,只要检测毒性不超标就行。 不过这样的标准下,还是有不少药物进不去。雄黄含有硫化砷,朱砂含有硫化汞,都是禁售的。五虎追风散里的蝎子也都经过了去毒处理,只能被当做一种食材。 张明远没想到会在这里卡上一手,想了想说道:“那把理阴煎改成增液汤,方子还得再改改” “好” 病人在第二天牙关开始松动,流涎有改善,第三天彻底摆脱了吞咽障碍的困扰,但失语还在。第四天,病人神志恢复正常,流涎完全消失。张明远借机撤走五虎追风散,多加上了六君子汤,巩固疗效。 第五天病人在维生素a、激素和中药的三方作用下,可以正常进食。饭后他还试着下地走了几步,不过失语症还在。 第六天张明远考虑再三,又把撤走的五虎追风散里的蝎尾续上,做最后冲刺。 张明远的用药充分体现了中医辩证理念,药方是死的,病人是活的,病程每一阶段的用药都有不同。就像做菜,虽然有既定的食谱,但每个人口味不同,优秀的厨师肯定会根据食客的口味来精选食材和配料。 经过几天的讨论和努力,终于在第七天,病人张嘴说出了话,第一句便是“医生,谢谢”。 这话他用记号笔在题板上写了无数次,但从嘴里说出口还是头一次。毕竟之前病程太长,第三阶段还一直处于精神失常的状态,清醒的时候却不能说话。 张明远听不懂英文,问道:“他说话了?说的什么?” “他说谢谢你。” “哦,是吗” 张明远笑了,笑得很开心,对老头来说除了病人康复外就这个“谢”字最重要。 马守明也笑了,笑得很开心。 麻疹脑炎导致的失语后遗症预后非常差,再加上病人上了年纪,远没有孩子大脑那样的自我调节能力,能打赢这场打胜仗简直不可思议。他一直坚信老祖宗的东西是有用的,但诊疗再多轻症也比不上治愈一例重症来得有说服力。 “既然效果不错,明天再诊上一次就差不多了”张明远淡淡地说道,“我挂了,长途电话挺贵的。” “张老,等等。”马守明走出了iu病房,“张老,你有没有来这儿讲学的兴趣?我在西雅图中医针灸药学院开了课,非常需要您这样的中药学专家。” “我去米国讲学?”张明远笑着说道,“我都60好几了,人近暮年还折腾个什么劲啊。” “老爷子,话可不能这么说。”马守明说道,“我当初也是这么想的,不过来了之后发觉中医发展的环境真的很不错。” 张明远笑呵呵地喝上一杯热茶:“唉,都一把老骨头了,也不可能去学英语。我也不是教学生的料子,还是算了吧。” 马守明听出了老头的意思,但还是不肯放弃:“我们这儿开了汉语课,但凡学中医这门课必须得过关。学生们都很好学,有好几位毕业的学生已经自己开馆治病了。” 马守明在西雅图发展了十多年,早就扎了根,对于如何培养国外的中医人才有一套自己的办法。而且现在不比刚来时的八十年代,米国绝大多数州都承认了中医,行医还算方便。 张明远确实有被打动到,也确实想走出去好好瞧瞧这个世界。中医发展远没有止步,还应该有更广阔的未来 想到这儿,老头抬头看了眼跳上沙发还想抬腿爬上自己肩膀的小孙女,以及跟在她身后求爷爷告奶奶让早点睡觉的老伴。他心头终究还是一软:“等我什么时候正式退休了再说吧。” “那好吧,我也不强求,不过嘛”马守明笑了笑,“不过这儿药学院客座教授的椅子我一直帮您留着,老爷子,你可得说话算话啊。” “行行,哈哈~” 老头爽朗的笑声中藏着几句抱怨,马守明一看时间确实不早了:“那我就不打扰你休息了。” “嗯,好”张明远挂上电话,把孙女抱下,然后转身从沙发上跳起,两手做出爪型,还摆了张凶脸:“小彤彤,再不睡觉爷爷就要来抓你啦~” “啊,爷爷这个大怪物,不要过来!啊啊啊~” 张明远在享受天伦之乐,地球另一边西雅图的华盛顿医学中心里,考恩特则是召集了不少同僚,又开了一场病例讨论会议。这次不同于一星期之前,并非面向那些年轻医生。 不过那七位年轻医生还是受到了邀请,徐佳康和祁镜也在其列。 这回可不是大学校园里那种扮家家酒一样的讨论会,而是云集了医疗中心不少科室大佬的正式会议。刚经过iu病房,徐佳康就感受到了那种无形的压力:“这家伙说的不会是真的吧。” “你一个人在嘀咕什么呢?”走在他身边的贝丝有些不高兴,“来米国可得说英文,你老是一个人拿汉语在那儿自言自语,我怎么听得懂?” 徐佳康白了她一眼:不就是不想让你听懂嘛 他吐槽了一句,还是叹了口气说道:“你不觉得你们医院气氛有些古怪吗?” “气氛古怪?” 贝丝看了周围一圈,没发现什么奇怪的地方:“还好啊,没什么古怪的。按你们之前的说法,是不是对我们米国的医院有什么误解?” 这小姑娘倒是会活学活用 “你们医院大门口一直都配警察站岗的吗?”徐佳康不理解,“进门还要过金属探测器做安全检查,都快赶上机场海关了。” “还好吧,以前也见过几次,没什么大不了的。”贝丝说道,“安检是前两年配的,国情不同,你应该懂的” “警察安检都没问题,只是”徐佳康又扫了iu门口两眼,看着两位穿着衬衫的壮汉就有种奇怪的感觉,“这病人怎么有那么多保镖,还带轮班的吗?” “病人有钱呗。” 贝丝侧过脑袋,撩开自己的金色长发,笑着问道:“你今天怎么那么敏感,受迫害妄想了吧?” “还不是祁镜老是在那儿猜病人身份,搞得我心里慌的不行”徐佳康越想越觉得这家伙说的有道理,“我觉得病人没那么简单。” “就是个公司老总而已。”贝丝回想着病人的个人信息,工作里填的确实是一家上市公司e。不过她现在早就对病人没了兴趣,问道:“祁镜呢?你们没一起来吗?” 徐佳康摇摇头:“他说今天有事儿,这场会就不来了。” “不来了?” “你们怎么还在聊呢?讨论会快开始了,快进去吧。”这时考恩特从两人身后走了上来,脸上早没了之前的阴霾,笑得非常开心,“哦,对了徐,刚才你说谁有事不来了?” “祁镜说病人都解决了,没什么好讨论的,所以就不来了。” “嗯?这话倒是挺符合他性格的。不过他是重要人物,不在场的话会让讨论会少许多光彩啊。”考恩特有些失落,不过转念一想也就释怀了,“算了,不来我也不强求,这在你们国家叫什么强摘的瓜是苦的?” 徐佳康被老头蹩脚的汉语逗乐了:“差不多吧~” “对了,你们什么时候回国?” “本来预订是明天的,不过会期延长了三天,而且听说童主任和他的学生还想再多看几台手术。” “是吗”考恩特点点头,笑着说道,“进去吧,人应该都来得差不多了。” 聚在这间会议室里的人确实不是之前的那些年轻医生可比的,随便挑选一个出来,都是能在各自领域搭台唱戏的主角。主任们本事不小脾气也不小,谁都不服气谁,有的光是见上一面就会剑拔弩张。 “考恩特,中药效果如何?” “我听说还加了蝎子、知了、蚕宝宝,不会喝出问题吗?我弄不懂fa为什么要通过这种东西。” “别说你了,我也搞不懂。” “蚕宝宝?蝎子?这不就是巫医吗?考恩特,病人要是喝出问题,你该怎么向西雅图警署交代?这人他们可是查了很久,万一出点情况” 徐佳康:? 警署?还追查了很久?果然有大问题啊!那些彪形大汉应该是警察吧 考恩特本来不想管他们,但见人越说越离谱,马上打断道:“你们就知道动嘴,倒是拿出点好用的方案来啊?光说不做谁不会,还好意思说我?麻疹想到过吗?麻疹脑炎的后遗症你来治治看?” 说到这儿,又拿出了病人开口说话的视频,场下那些大佬这才消停下来。 谁都不会想到一个快60岁的老年人,竟然会得这么一个传染病,也不会想到麻疹会持续打击免疫系统,抹除免疫记忆,更不会想到中药的方剂还能治疗这种后遗症。 他们四个月里连丢好几处阵地,败得都没信心了,谁知整个局势会在这一星期里被完全扭转过来。 这些主任虽然爱开玩笑,但到了关键时候还是表现出了对知识的渴求。尤其是特地来这儿的两位免疫学教授,对麻疹病毒攻击免疫系统这个课题非常感兴趣。 “考恩特,你也知道,现在国内对疫苗的依从性并不好。很多孩子的父母都觉得疫苗有害,都选择不打。在东西海岸还算好,可在其他地方就不一样了,麻疹得病率已经有了快速抬头的趋势。” “对,普通的科普根本不解决问题,我们需要研究麻疹的致病机理来告诫这些父母。” 考恩特已经猜到了他们接下来想要问的内容,但还是说道:“所以说,你们想要什么?” “我想要病人的完整病例!” “对,病例,从病人入院开始的所有资料!” “呵,那不可能!”考恩特严词拒绝,“不是我小气,而是病例已经被封档,没有当事人和西雅图警署同意不得对外公开。” “对外?我们可是同一所医院的医生吧。” “我也没办法。”考恩特耸耸肩,表示很无奈,“这是警署的规定,甚至连他们都没有权力改变这项规定。你们都是过来人,普通人物会是这种待遇吗?” 徐佳康这才知道祁镜算得有多准:还真被他说着了,去境外不过海关非奸即盗啊! 两位免疫学家毕竟没法和法律掰腕子,只能对病人的病例死心。不过就此放弃还太早,他们也早就想好了后手:“我想和那位年轻的华国医生谈一谈,你应该知道他在哪儿吧?” “对,听说他见过同样的病例,这对我们真的很重要!” “是60年代的病例了,他才二十多岁怎么可能见过,你以为他是超人不会老的吗?” “可我们翻找过60年代的大量关于麻疹的文献,并没有发现有这种病人。” “说不定是他们国内的杂志。”考恩特见他们如此执着,叹了口气摇摇头说道,“这孩子脾气比较怪,今天的讨论会也没来,我实在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他们马上把目光放在了全场唯二的两位华国人身上。 马守明马上笑着摆摆手和祁镜“划清界限”,而一旁的徐佳康也很聪明地避过了这个问题。他虽然和祁镜走的近,但今天去哪儿了他是真的不清楚。 而就在塔科马国际机场航站楼,祁镜正坐在一张长条凳上闭目养神。 182.反向惊喜 “你中午吃的什么?”朱雅婷横躺在车后座上,看着窗外不停往一旁平移的风景,笑着对自己心上人说道,“你可别急着听研讨会忘了吃饭,我记得学校周围有不少餐厅的。” “早上问过祁镜了,推荐了一家泰国菜馆,我正往那儿走呢。听说烤虾不错,应该能合我口味。” “他嘴叼着呢,既然推荐了肯定错不了。” 纪清走在大学校园里的小路上,笑了笑,接着汇报了自己接下去的研讨会计划和行程:“吃完饭我下午先是一场心衰,然后还有一场多发性硬化。” “你们急诊管的可真多。” 朱雅婷听了有点小情绪,毕竟到西雅图那么多天,纪清几乎是大学酒店两点一线。除了八刚到的那天两人好好聚了聚,平时也就中午吃顿饭而已。眼看再几天纪清就要回国了,她还得在这儿留半个月左右,想想心里就有点不舒服。 “急诊那么多杂七杂八的病人,我也没什么办法。”纪清知道她在发牢骚,马上扯开了话题,“你午饭吃了吗?” “我早上起的晚,吃的早午餐。现在让夏叔带我去机场接两个朋友,等下午忙完了就去找你。”朱雅婷说道,“是我爸生意上的事儿,推不掉,不然就和你一起吃饭了。” “没事,工作要紧。” 说着说着,朱雅婷的车驶进了塔科马国际机场的航站楼前。见到了熟悉的建筑,她缓缓坐正了身子,穿上高跟鞋:“我到机场了,不说了,下午见。” “好,下午见。” 开车送她来的还是那位管家夏叔,刚停下车便说道:“小婷,这可不是平时开pary,来的是老爷的贵客,千万注意态度和说话语气。” “知道了,夏叔。”朱雅婷掰动门把手,推开了车门,“我们也不是第一次见面,我心里有数。” “那就好。”夏叔顿了顿,还是说道,“我再多句嘴,关于那个男孩子,我觉得......” 朱雅婷见他要老话重提,马上嘟起了小嘴:“夏叔,说好不提他的,连我爸都不管了。” “老爷那是.......唉,算了,不提了不提了。等接到了人打我电话,我会在这儿等你们的。”夏叔收起了担忧,对她还是有些不放心,“先把她们安顿进酒店,明天下午倒完时差再去公司找老爷开会,具体讨论一下经营方案。” “流程我都知道,你就放心吧。” 说完朱雅婷便下了车,前后稍稍整理了下身上的黑色衬衣和酒红色的长裙。又轻轻伸了个懒腰,吸了两口清新空气,拿出手机大踏步走进了航站楼。 铃声响了一会儿,对方就接起了电话,笑骂道:“飞机刚下地,你电话就来了,算的可真准。” “那是。”朱雅婷不经意间扬起了自己的小脑袋,笑道,“路上还顺利吗?” “挺好的,之前睡了大概五六个小时,下来倒时差应该没那么累。” 朱雅婷对现在的情况非常满意,马上告知了下午的游玩路线。太久没见老朋友,她现在心情非常激动,巴不得把她拉去家里好好住上一个月再说。但酝酿了两星期的好心情刚想要爆发,却因为和某个人视线相交后,又被硬生生塞了回去。 她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远处坐在椅子上的青年男子。朋友的话不停钻进她的耳朵,却根本进不了混乱不堪的大脑。 他怎么来了? 我可什么都没和他说啊...... 不会是子姗之前就说漏嘴了吧......不!不可能,这可是预演了好几次的大惊喜,提前说就没意义了。 但这家伙真就坐在那儿,难道他不是在等子姗,而是另有其人? “喂,雅婷?雅婷,你怎么不说话了?喂!米国的信号那么差吗?” 朱雅婷越想越不对劲,也越想越歪。 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她虽有些慌乱,但还是尽快平复了内心的波动。先是很自然地背过身子,然后快步往一旁的人群走了过去,希望尽量避开那人的视线。 一切渐渐步入正轨后,朱雅婷渐渐恢复了原来的笑容,边走边拿着电话回道:“额,我在呢,刚遇到个熟人。没事,你说。” “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马上就要开舱门下机了。” “也好,那见面聊。” 挂断电话,朱雅婷长舒一口气。她现在脑子很乱,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 昨天陆子姗登机前特地确认过祁镜今天的行程,应该会在图书馆待上一整天。她也有的没的试探过纪清,也说他这些天除了跑跑医疗中心就只去这一个地方。 事出无常必有妖,有问题,有大问题! “有什么问题?” 忽然一个清冷的男声冷不丁从朱雅婷背后飘了过来,就像阵阴风一样直往她耳朵里钻,吓得她一哆嗦。猛地回头一看,正是刚才坐在那儿的祁镜。 一款几乎从来不换的黑体恤加牛仔裤,外加那张标志性人畜无害的笑脸,除了这家伙再没别人了。 祁镜笑着打起了招呼:“嗨,嫂子,可真巧。” 嗨?嗨你个头! 朱雅婷尴尬地笑了笑:“你怎么也来机场了?” “接人咯。”祁镜笑着说道,“刚才你见了我怎么像老鼠见猫似的,躲什么啊?” 我躲你?还不是为你着想...... 朱雅婷本来还想着该怎么把这小两口错开,让场面不至于太尴尬。不过现在看来没必要了,该怎么着怎么着吧:“刚认错人了,还以为是以前遇到的一个渣男。” 祁镜皱皱眉头,从她的表情来看并没有认错人的意思,总觉得她说的那人就是自己,这招指桑骂槐着实高明。 祁镜倒不在意,而是多嘴问了一句:“你接的也是国航327?” 经他一提,朱雅婷才意识到这一点。两人一起出现在机场,又都是为了接人,很大概率是同班次的飞机。现在航班号对的上,那就意味着陆子姗就和那人坐在同一架飞机上。 完了,两人才复合三个多月,没想到这就,唉...... 不不,说不定是男的,说不定是他们医院里某位医生。也不对啊,要真是这样没必要瞒着啊,说出来不是更好吗...... “你在胡思乱想什么呢?” “没什么。”朱雅婷白了他一眼,有些奇怪,“你怎么知道我胡思乱想呢?” 祁镜叹了口气,拿手指在自己脸上点了点:“你表情太过丰富,这一分钟里已经变了好几次了。” “是吗?” 朱雅婷摸了摸脸,没再多说什么。不过祁镜并不想结束这个话题,反而开口问道:“你该不会以为我在接什么不该接的人吧?” 既然他自己说开了,朱雅婷也想着不藏,她本来就不是那种能藏下心里话的性格:“不然呢?你一个人都没说就跑来机场接人,任谁都会起疑心的吧。” “朱大小姐,要真像你说的这样,躲开的人不该是我吗?”祁镜笑着说道,“我既然大大方方跑过来找你,就已经证明了一切。倒是有些人,见了我就像见了鬼似的掉头就走......” 说完他饶有意味地看了她一眼,看得朱雅婷心里直发毛:“说什么呢,我接的又不是什么外人,纪清认识的......” 话还没说完,她就觉得自己说错了话。 “哦,不是外人,认识的。”祁镜点点头,仿佛逮住了什么重要的信息。他笑着看了看表,又看向墙上的航班动向牌,淡淡地说道:“子姗就在飞机上吧。” 朱雅婷和陆子姗完全不同,没有一丝骗人的天分。刚被祁镜戳穿,她的脸就涨成了一个苹果,嘴里的话也变得语无伦次起来。 “没,哪有,你开玩笑呢。呵呵,子姗现在应该在丹阳上班呢吧......” 祁镜随口回道:“现在丹阳的太阳已经下山了。” “那,那就是在加班,她一直挺忙的。”朱雅婷越说越离谱。 祁镜轻笑了一声:“现在的丹阳应该是凌晨三点,加班?” “那可说不准,万一有个新案子压下来,够她忙上好一阵。” “行,一起等吧。”祁镜看向面前的离站大门,说道,“办完入境手续,再拿个行李箱,估计就半个多小时,挺快的。” 朱雅婷从没见过这种牛皮糖,完全和纪清是两种人,除了在心里吐槽自己闺蜜的独特口味外再没别的想法了。她不知道怎么应付,连半分钟都没坚持住就松了口:“真服了你了,没错,我等的就是子姗,她是和她律所的老师一起飞来的。” 祁镜倒是没想到随行的还有她那位老师,不过细究一下出乎意料但又在情理之中。 按她现在的工作强度,要不是有公事还真没法离开事务所。所以这次来恐怕还是公事为主,至于这件公事是什么...... 祁镜又看了朱雅婷一眼,已经猜了个大概:恐怕和这位大小姐的父亲有关。 “子姗说的真是一点都不错,真不能和你交朋友,根本藏不住秘密。”朱雅婷气得撩开大波浪,拿头绳给自己扎了个大马尾,“你怎么就看出来她今天会来西雅图?我可什么都没说过,这太不可思议了。” “猜的。” “鬼才信你!” “你那天来接我们的时候提到过她,但欲言又止,显得很不自然。当然那时候我只是记下了这一点,没太在意。”祁镜说道,“之后我在qq里问她工作怎么样的时候,她直说忙、没空,这就有点意思了。” “她都说忙了,能说明什么?”朱雅婷不懂。 “关键不在她说的内容,关键在前后的反差变化。就像临床接诊,某些情况看似不是症状但对于病人来说却是近期突然出现的,那就很有问题了。” 朱雅婷也学过医,自然明白这一点,比如体重突然减轻、大便次数突然增多或者减少、突然的多饮多尿等等。 “平时她可没那么直接,多少会表达一下自己的糟糕心情。”祁镜说到这儿,点出了其中的重点,“尤其是当我提起这儿的摩天轮和水族馆的时候,她竟然丝毫没有动心。明明之前还很难受,这转变太生硬太假了......” 朱雅婷听着点点头,不过单单猜到她会来是远远不够的:“我们是在无形之中透露了些信息,但你怎么算出是今天的航班?整整两个星期,你却只挑了今天。” “这很容易啊,打电话咯,一般都是我打给她。还有就是qq聊天,一旦找不到人那就是上飞机了。” “这说明不了什么吧,有可能只是手机没电了,电脑关机了。” 其实祁镜是严格按照时间和时差打的电话,一般那几个时间段她不可能关机。但对这位大小姐,似乎有些复杂,所以祁镜直接把目标转向了她:“其实最关键的因素就是你,她第一次来这儿人生地不熟还要瞒着我,你作为好朋友不可能不来接机的。” “这......”朱雅婷倒是忘了这一点,但马上又问道,“可你并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来机场啊。” “那倒是,我确实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来机场。”祁镜笑了笑说道,“纪清这些天午饭都是陪你一起吃的,只不过今天早上这小子竟然跑来问我学校周围有没有什么餐厅,这就有点意思了......” 朱雅婷满头黑线,原来自己在这里翻了车,彻底把信息送到了祁镜的手里。 其实理由祁镜要多少有多少,比如最近一星期陆子姗也开始把睡眠时间提前,分明就是在为倒时差做准备。前两天还特地过问今天的安排,生怕全西雅图都能偶遇上自己...... “你看这多简单,挺好猜的吧。” 朱雅婷越听越自卑,总觉得自己每句话的用意都被人看穿了似的,非常不舒服。 这时,离站大门开始出现人流,里面有不少华人,里面还有个旅游团,领队走在前挥舞着红色小旗。 在人流里有一位穿着黑色长款风衣白衬衫的中年女性,提着女包走在前。而她身后便是一套休闲运动装的陆子姗,拉着旅行箱背了个运动包,很远就看到了穿衣出挑的朱雅婷。 但当她的视线跟随着朱雅婷的手指移动了半个身位,激动的心情被突然放大。 再一看略显无奈的闺蜜,陆子姗什么都懂了:“真是什么都瞒不住他。” 183.朱雅婷的野心 如果说太空针塔是能俯瞰整个西雅图的标志性建筑,那57号码头的摩天轮便是一览海天共一色的绝佳地点。 祁镜背靠在舒服的靠垫上,视线随着不断升高的摩天轮观光舱看向缓缓下落的海平面。午后的阳光在水上铺了一层金光,零星的帆船游艇点缀其中,风景独好。 他伸了个懒腰,享受着温和的阳光:“被你骗得好惨,要不是雅婷露了个破绽,我是真没想到你能飞过来。” “老师临时定的,想着能来就给你个惊喜,没想到你还猜到了。”陆子姗坐在他身边,喝着星巴克,俏皮地甩了甩腿,“本来还以为要和你错开呢,能碰上真是太好了。” 虽然想要给祁镜的惊喜没能送出手,有点可惜。但这个惊喜并没有消失,而是在两人之间踌躇了会儿,又拐了个弯跑回到自己的怀里,她还觉挺开心。至于祁镜是怎么猜到她来西雅图的,陆子姗没什么兴趣。 陆子姗笑着说道:“你真把雅婷每一步都算死了?” “还好吧,有些地方做得太过明显。”祁镜也就只有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才会放下压力,让一直运转的大脑休息片刻,问一些本来细想就能知道的事情,“话说你这签证走得可够快啊,才两个星期就过签了?关键这还是商务签......” 说到商务签,当初祁镜在办事处折腾了一个多月,申请两次都被拒,最后不得已才要了个普通旅游签。 “哈哈,我老师经常来米国,老面孔了。弄签证的时候申请做了我的担保人,自然批得快些。”陆子姗笑着说道,“你们的研讨会还顺利吗?” “还挺有意思的。” 祁镜又把那个病例拿出来说了一遍:“西医对那种后遗症没什么办法,最后还是找我们医院的老中医开了方剂喝好的,只用了七天。” “那可真厉害。” 祁镜看看她,问道:“你和你那位老师来米国是办公事的吧?” 陆子姗听后迟疑了片刻,没多说什么,只是嗯了一声点点头。 见她如此,祁镜本来不该多嘴的。但这事儿关系到自己老朋友未来的幸福生活,他还是没能忍住,开口问道:“我要是没猜错的话,你们是特地来找朱雅婷她爸的吧。” 陆子姗早就已经习惯了祁镜的敏锐洞察力,但听了这话还是免不了有些惊讶:“这你都知道?这事儿朱雅婷就只对我说过,连纪清都没告诉过。” 其实这事儿祁镜还真就是猜的,没多少证据。 让他觉得奇怪的只有一点,朱雅婷和开车的夏叔对陆子姗的这位老师太恭敬了。虽说乔莉是国内有名的医学律师,打过不少轰动的大官司,在业内受人尊敬很正常。 但夏叔和她没什么关系,恭敬到随时都用“您”来称呼,不仅帮忙提箱,开关车门也都是一手操办,实在有些反常。 当初开游艇时他上得驾舱下得厨房,还教他们钓鱼。看上去很随性的一位大叔,也没见有什么礼数。 “呵呵,就你厉害,什么都能猜的到。” 既然话题已开,祁镜也没什么好顾忌的:“朱雅婷最近心情不错,家里应该没人出事。而乔莉那套只适合国内,在米国肯定当地律师更好用。所以叫你老师来不是为了打官司的......难道朱家想要进攻医疗领域?” 陆子姗轻轻点了点头。 祁镜用掌底敲着脑门:“说好今天要给脑袋放假的,不想了不想了,想得头疼~” 医疗领域大致分两种,医和药。 医便是医院,03年民营能投资的都是私立医院,国内民营医院才刚起步风险不小。 而药就是药厂,一般刚起步都是做仿制药,就是拿着专利到期的配方和技术,在符合质量标准的情况下薄利多销。而有的小药厂刚开始的时候只有一间简陋的实验室,连仿制的资格都没有,只能靠外包一些简单的生物实验项目慢慢白手起家。 这种芝麻绿豆大小的收益,朱家肯定看不上眼。 而想要一口气建立研发原研药的大药厂,朱家够不够资格祁镜不清楚,但至少普通的商人是不会去碰的。原研药研发成本动辄上亿,还得经历各种试验阶段,耗费的时间也是以年计算,典型的高成本高风险。 而且金钱和时间还只是其次,人才才是药厂的基石。 这一点,朱雅婷的父亲朱岩常年来往于国内外,应该比任何人都明白国内生物制药的人才缺口有多巨大。 “没想到朱家想搞民营医院......” “其实结果还没定,毕竟花销不小。这次让乔老师来做个法律顾问,多方讨论后看看在丹阳立足的可行性。” 纵观全世界民营医院少得可怜,很多国家都是公立医院为主,根本没有私营企业的立足点。不过因为国内放松政的原因,已经可以设立私立医院,只要经费充足能过的了各种审核,直接开三甲也没问题。 米国一直是私营医院为主,占比近七成。而且之后只会越来越多,民众的接受度也不低。所以朱岩专门跑来这儿取经,希望对将来有所启发。 但细说起来华国的国情不一样,经济水平也不一样,文化底蕴和人的思维观念更不一样。 再加上在医保份额上的巨大差距,民营医院绝不会比公立医院好过。祁镜很清楚民营医院的结局,完全向钱看齐就会被舆论媒体口诛笔伐,如果做得正派些向命看齐,那就会不断亏损,亏到倒闭,数亿资金立刻打了水漂。 “我不看好私营医院,干别的可比这赚钱多了。”祁镜说道,“医疗从来都不应该想钱看齐,虽然现在有点向民营资本倾斜,但长远来看真的不行。” “雅婷他爸自然没那么傻。” 陆子姗笑着说道:“这其实都是雅婷的主意,事一直藏在她心里,不是怕遇到什么竞争对手。而是怕纪清,她怕纪清因为这件事疏远她,但自己又忍不住要去这么做......” 听到这儿,祁镜算是反应过来了:这小富婆的控制欲可不是一般的强。 “她难道想自己建一家医院,然后把纪清挖进去?”现实再一次刷新了他的认知。 陆子姗无奈地点点头:“她以前不这样,纪清太特殊了,让她做的有点极端。我劝过她,可惜没用。所以雅婷对你感到恐惧啊,什么都瞒不住你,万一说漏了嘴,怕会出大问题。” “这和拿个笼子把人关进去有什么区别,要出事儿的。” 祁镜和陆子姗对看了一眼,回想四年多前,两人就是因为一些小事起了争执,然后战火蔓延到祁镜的课业学习和两人曾经的高考志愿。最后谁都不肯让步,两人就此分开。 “况且私营医院的科研能力、病源数量和质量远不及丹阳医院,纪清绝不会走。” 祁镜话虽然这么说,但朱家实力太强,万一纪清真的要走,他也没辙。合约在充足的资金面前没什么效用,几万的违约金根本拦不住这种有钱人。 “算了,随她去吧。” 陆子姗很了解自己的闺蜜,“她在某些方面很倔,决定好的事儿很难改过来。这毕竟是他们俩的事儿,我们没法多管。” 祁镜点点头,当初两人分手在三年之后,现在看来还有时间。 时间一晃而过,下了摩天轮后,两人按既定路线去了趟水族馆。 场馆面积不大,室内那些能触摸的海星海胆,以及室外区域的几只调皮海獭是这儿的招牌。虽比不上国内最近建的大型海洋水族馆,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玩得很尽兴。 从水族馆出来已经是傍晚,陆子姗打了个哈欠问道:“晚上吃什么?吃完我还得回酒店看些文件。” “水族馆边上就有吃的,pike市场里也有小餐馆。”祁镜说道,“当初来这儿的时候错过了这儿的美食,现在倒是可以补一补。” “那就去......” 陆子姗看着手里的地图,眼睛跟着手指四处游走,还在犹豫不决。没想到这时,远处驶来了一辆黑色私家车停在了他们面前。车款和牌照两人都很熟悉,就是刚才送他们来这儿的夏叔。 “夏叔,你怎么来了?”陆子姗笑着问道。 “来接你们的。”夏叔又恢复了之前的样子,拉下车窗拍拍手里的方向盘,“快上车吧,小婷想在家里请你们吃顿便饭,饭后还能参加酒会。” “雅婷叫我们去吃饭?” 陆子姗有些诧异,因为按照之前两人说好的,今天各自休息明天还有重要的会议要谈。现在突然邀请他们去她家,肯定有其他原因。朱雅婷的邀请陆子姗没理由拒绝,而祁镜也想去一趟好好看看朱家的财力。 “去就去吧,我还挺好奇的。” 车子沿着海岸线穿过林荫道,驶进一片绿色之中,不一会儿就见到了朱雅婷在西雅图的住处,一栋海滨别墅。 与其他市中心的别墅不同,它很轻巧地把自己藏在了小树林里,阻隔掉了大多数噪音。另一边靠着海滨,位于海岸线西北角,连通两边延绵的海岸线,能欣赏到其他地方见不到的别致景色。 别墅内不仅有标配的游泳池,还特地建了一个小型码头用来停泊自家的游艇。 当一样东西的价值超出了普通人的理解范畴,那它具体值多少钱就已经不重要了。1千万和1亿在数字上天差地别,但对普通人眼里也就少一个位数,没什么区别。 反正都是一样的,付不起。 他们到的时候纪清似乎早就到了,正一个人坐在沙发上。 今天是华盛顿大学医学研讨会的最后一天,纪清刚结束两堂会议就被朱雅婷接上车。她一反常态,只说是去吃饭,没给纪清太多的讨论余地。 “哟,这不是老纪嘛,怎么,来见岳父岳母了?” 祁镜进了屋子倒是没什么拘束,笑嘻嘻地走了过去,调侃道:“别紧张,迟早要见的。对了,你带见面礼了吗?不会是空手来的吧。” “她车开到家门口才说这是她的家......”纪清显得很无奈,“不过还好,她爸妈都不在家。” “那你还紧张什么?”祁镜一屁股坐在他身边,一手挽住了他的脖子,“难得来玩,那么大的别墅你也不到处走走?雅婷的房间你不想去看看?” “还去看看......” 纪清两手紧紧握拳,甚至还有点颤抖,但脸上却露着微笑,表情非常微妙:“只是现在不在家,待会儿就回来了。晚餐后有酒会,他们请了不少人,你们应该看到了外面的大草坪吧。” 陆子姗走到巨大的落地玻璃前看向窗外:“嗯,应该是请了专人来布置的。” 祁镜对这种事儿没太什么兴趣,从茶几上拿了颗葡萄塞进嘴里,然后又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机:“都请了些谁啊?商界精英?老纪,你以后要是接管了他们公司,可别忘了我啊。” “你别拿我寻开心,哪儿有什么商界精英。” 纪清解释道:“研讨会结束了,那些主持会议的大佬们有一场闭幕的晚宴,应该就在六点左右。等正餐结束后,朱家就会备车把他们一并接来这里。” “研讨会和朱家有什么......” 祁镜话说了一半,葡萄才刚咬开,联想到刚才和陆子姗讨论的事情,顿时一切都明朗了起来。 他也不得不佩服这顿骚操作:“我还想呢,平时医学研讨会就算是国际性的大会也很少有半个月的。这回华盛顿大学请的还是年轻人,说是在教学都不过分。而且除了米国当地的医生,就属华国的最多。” 祁镜并不算在其中,但很清楚华国来了不少人。 这次主办方虽然主挑的是丹阳医大的医生,但上京、明海的不少医生也受到了邀请。单算人数,华国已经超过了50人。 “原来背后的主办方是朱岩啊。” 陆子姗有些惊讶,没想到这位小富婆把所有人都蒙在了鼓里。 “恐怕......” 祁镜已经猜到了背后的原因,自然不会是提高年轻医生的医学水平那么简单。 184.没想到我们也有答题的时候 医学作为新兴科学所需要的不只是人才,还有庞大的资金。科研学者终究还是个人,总要沾点烟火气。没有金钱作为犒赏,先保证自己的生活安康,谁会一头钻进医学这个无底洞,花费一辈子搞研究。 所以很多大型研讨会背后都有金主,大多数是国家出资,有些是地方大学,还有些则是私人的。 主办一次为期两星期的医学研讨会,需要先解决的便是会议地点的问题。 西雅图的华盛顿大学首当其冲,不过大学校园是远远不够的。朱岩通过金钱和人脉关系联系了至少三3家综合性医院和一家儿科医院,为研讨会和一些实地见习、病例讨论创造了条件。 选定会址后,还需要找到合适的住宿地点。 西雅图的人均消费不低,两星期五星酒店的花销更是超出了大部分人的承受范围。如果没有资金扶持,丹医大或许会联系民宿,而不是大学旁的那家高档酒店。 除去这两条硬性条件外,其他就是小打小闹。和接下来的投资相比,研讨会其实也就是发起进攻冲锋前的一支冲锋号罢了。 当然朱岩毕竟是个生意人,绝不会做赔本买卖。 一次为期两星期、汇集了十多个国家几百名年轻医生的医学研讨会就是个香饵,只要一离手掉进了资本的池子里总能引来不少鱼。作为岸上的渔夫,就是扯好手里的鱼线,在饵香还在的时候尽量多钓些大鱼上来。 这也是祁镜对这次的研讨会不太感冒的原因之一,米国医疗总逃不出两大核心资本,药和保险。 整个会场里总能找到不少和它们相关的人物,医生追逐医学知识,而他们则追逐医生。医生会迫于压力做一些利己不损人的小,或者给一些建议。有这些人存在,朱岩就不可能亏钱,赚多赚少而已。 考恩特作为一个很实在很高傲的急诊科大佬,就算内心厌恶铜臭,但也得学会和它们长期共存。 所以当晚宴邀请函塞进他的邮箱和办公室时,他并没有拒绝。无非是赏脸吃顿饭罢了,一场病例讨论解决了他一个病人,已经超值了。 满脑子病人的医生就是这么单纯的生物。 不过朱岩作为资本方不可能那么单纯,需要统筹公司此后的投资方向和许多琐事,考虑的就要复杂和长远的多。给研讨会砸下去那么多钱,可不能白开了,除了要赚回成本还得留下一些东西才行。 考恩特穿着正装踩着锃亮的皮鞋,看上去人也精神了不少。他手里摆弄着一张a4纸,问向身边的老友:“克里斯,这张纸是干什么用的?九个空挡,怕不是要我们做多选题吧。” 克里斯脱下外套,坐在桌边,也在看着这张纸:“想那么多干嘛,享受惊喜也是一个重要的过程。” 克里斯和考恩特不同,几年前就把工作重心转向了科研方向,在医院也就挂个名。除非碰到疑难病例,不然在医院里根本见不到他。卸掉了临床工作的克里斯轻松不少,但远在城郊的研究所也让他错失了一些“好事儿”。 “那个叫祁镜的孩子......” 他刚开口,考恩特就抬手拦住了他:“别,别再问了,我真不知道他去了哪儿。” “这都是你的错!那天我说一小时内就能到学校,可你竟然半路结束掉了病例讨论会!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老朋友?”克里斯埋怨道,“我要是见不到他,你得赔我一星期的饭钱。” 这事儿确实考恩特“有错在先”。 在知道了中医有成功治疗麻疹脑炎后遗症的先例,他早就把克里斯的事儿抛到了脑后。要不是晚上克里斯疲惫地站在他面前,考恩特的大脑肯定会走选择性永久失忆这条路。 “你就不能去他住的酒店找找?” “去了,人不在!” “那就多去几次啊。” 考恩特说得很轻松,但在克里斯眼里是不可能的:“你知道我离婚后就住在研究所里,来回市中心得两个小时以上,我哪儿来那么多时间!更何况我堂堂肾内科的教授,反复去找他这个华国小医生,说出去岂不是要被别人笑话?” “那就打电话咯。” “打电话......”克里斯说到这儿,顿了顿,“打了好几次了都说不在,让回电话根本没下文。” “那就是不想接。” 考恩特直接捅破了这层窗户纸,说出了实情:“今天上午,病人的后遗症已经有了明显好转,我特地让他来参加最后一次讨论会,可这小子也是选择了不参加。” “你一个病人怎么比得上我的研究项目?” “开玩笑呢,这个病人我还要写综述给他挂名,还不比你的强?难道说你还能在你的论文里写上他的名字?” 在研究性课题论文中挂名和普通病例综述的分量不一样,说到这儿克里斯还是有些犹豫的。 科研有趋后性,发表后才是发力开始,有些甚至还和科学技术和基础挂钩。硬件跟不上,理论再强也没用。而病例综述只是一种回顾性论文,发表时病例已经解决了,影响力肯定要小得多。 “能解决你的病人,这孩子实力肯定不差。如果他有兴趣,我的研究所愿意为他打开大门。”克里斯对祁镜的实力给了不小的评价,但仍然没有提论文的事儿。 “还为他敞开大门......” 考恩特哈哈笑了起来:“我觉得你就是建一条轻轨到他华国的家门面前,天天接送,他恐怕都不会理你一眼。” “不可能!哪儿有那么严重?” “他这种性格被你关研究所里搞科研?可能吗?”比起眼前的老友,考恩特还是更在意手里这张纸,“我觉得我们与其继续纠结那个孩子,还不如好好讨论这张纸的用处。” 两人来来回回争了好一会儿,周围的其他宾客陆续落座,晚宴也开始慢慢进入状态。朱岩作为主办方一直没有露过脸,走上前台的也是他的宝贝女儿,朱雅婷。 这件事最开始的起点便是她,想要把这条路坚持走下去,必须得自己扛下压力。 她知道在座的都是大忙人,讲了几句客套的贺词后,就直入主题:“大家应该对自己座位上那张纸很感兴趣,在晚宴开始前,我们希望各位专家教授写下研讨会上最感兴趣的三个课题,三个病例和参会的三位年轻医生。” 两星期里,这些各领域的大佬给那些年情人留了不少题,没想到自己也有答题的时候。 “注意必须是三项,不能多写也尽量不要少写。”朱雅婷用着流利的英语说道,“最后得票最高的课题或者病例的所有者,将会得到本公司一份价值五万美金的奖励。” 米国医生工资不低,年薪基本都在十万左右。整形、神经外、心胸外的会高不少,儿科和大多数内科则会少一些,所以一次性入账五万也不算小数目了。 既然是主办方的要求,又有奖励趋利,他们自然乐意玩一玩。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错漏,我们准备了所有课题和病例的编号。”朱雅婷给场边工作人员使了个眼色,她身后的大屏幕显现出了一份表格,“至于年轻医生们的编号,因为数量太多,我们会每人分发一份,请按照编号填写。” 说完她看向那些已经准备动笔的人,笑了笑说道:“每张纸填完后需要署名,所以不能填自己的课题。” 就算朱雅婷已经做了提醒,考恩特还是没想那么多,已经刷刷地动了笔。 克里斯才刚开始大致浏览那些编号,连选择的阶段都没到,见他如此迅捷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哟,你倒是速度够快,让我看看选了些什么?” 看上两眼,克里斯收回了脑袋,眨眨眼看向自己的干净纸面:“你是瞎选的吧?” “我又没去听那些课,哪儿知道好坏,当然随便选了。”考恩特对这事儿没多少心理负担,“最重要的还是年轻医生的三个名额,我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了。” “也不至于选这些吧......” 考恩特选的是肠道菌群和肠道的立体结构、纳米水凝胶和另外一个有关药物作用机制和代谢的课题。病例就更离谱了,有两例癌症晚期,还有一例竟然是顽固性的神经痛。 “你好歹也是个急诊科大夫,怎么也得选编号091的低温致心脏暂停吧。”克里斯指着表格偏后的一个病例说道。 这倒是提醒了考恩特:“嗯?还有这个病例?”说完他毫不犹豫地改了答案,把091填了上去。 “太随便了......”克里斯对他无从吐槽。 不过考恩特只是对这些无聊的课题和病例随便而已,到了选人环节,他还是很谨慎的。首先选的自然是自己的得意门生,贝丝,作为自己的硕博生,实力不用多说。 排在第二位的就是那个祁镜...... “嗯?这上面怎么没有祁镜?”考恩特扫了一遍名单,没找到祁镜的名字。 由于来参会的年轻人国家各异,名单是按国家分类,这样会比头字母排列更方便寻找,也避免了一些名字称呼上的偏差。但考恩特在华国那栏里找了好一会儿,没见到“祁镜”。 之后他还通篇找了两次,依然无功而返。 “奇怪了,徐佳康都在,怎么会没有祁镜?他们都是华国医生的代表吧。” 随着周围那些专家提交了答题纸,考恩特忽然有了一种只在上学时才会有的紧迫感。 和考恩特正相反,克里斯只专注于课题和病例,但凡感兴趣的都会去听上一听,试试毒。但对于那些年情人他就没什么兴趣了,怕麻烦的天性让他并不喜欢教人。 做了那么多年教授,带过的学生屈指可数。 所以他的选人压根就不能叫选人,方法就是按名字长短,最长最短各挑了一位。挑完他还忍不住调侃道:“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谢谢你们的父母吧。” 不过受了老友考恩特的影响,克里斯还是特地留了一个位子给祁镜。 只不过...... “好像真的没有他。” 见不到祁镜本人就算了,现在连名单上都找不他,就像真的在西雅图直接蒸发了一样。克里斯终于还是憋不住站起身,问道:“请问祁镜为什么没在名单上?” 晚宴会场很宽敞,克里斯汉语水平就是0,在“祁镜”这俩字的发音上会有出入。朱雅婷不停反复确认后,才知道他问的是祁镜。 “这就是各国的年轻医生代表,我们从各国领队手里直接拿的名单,不会错的。”朱雅婷说道,“名单上没有,就只能说明他不是代表之一。” 这场投票是为纪清准备的,在票数上她对自己的男朋友有信心。 按理说祁镜只参加了一个病例讨论而已,最后的得票成绩肯定没办法超过纪清。从其他专家教授对祁镜一无所知的表情,就很容易看出来。但朱雅婷心里总觉得这人很怪,再加上中午机场的遭遇....... 所以就顺其自然吧,反正他对这些也无所谓。 晚宴正式开始后,一张张答题纸被汇集在一起送进朱岩的手里。趁着车内的灯光,他阅览起了等候多时的答案。 对于病例和课题,他没什么兴趣,这些只是给那些主讲人的甜头罢了。他的关注点从来都是最后的三个编号,尤其是华人的编号。 “这个叫纪清的确实不错,已经出现很多次了。”朱岩翻阅着手里一叠答题纸,笑着对身边的朱雅婷说道,“女儿的眼光确实独到啊。” “那还用说。” 朱雅婷看向窗外,脸上虽然没什么变化,但内心的忐忑只有她自己知道。好在酒会前给自己父亲留了个好印象,这第一步算是踩扎实了。 华国那些医生的编号早就印在了朱岩的脑子里,所以翻阅速度一直不慢。 但看了一部分后,朱岩忽然停下了手,眼神变得奇怪起来:“这个叫祁镜的......” “哦,跟着丹医大的团一起过来的,很不错的年轻医生。不过刚入职所以商务签不让过,最后只能走旅游签。”朱雅婷马上解释道,“大概是名单上没有他,有位老教授就直接写了名字。” “哦......” 朱岩笑了笑,把考恩特这张纸放在一边,看向了下一张,说道,“这祁镜还挺出名的,又一张......” “又一张?”朱雅婷觉得有些不可思议,看了过去。但这个势头并没有停下,反而越演越烈。 “第三张......” “第四......” “哈哈,这帮米国老头可真有意思,竟然还有秀文的。” 朱岩翻纸的速度越来越快,注意力早就被这个重复了一次又一次的魔性名字吸引住了。现在他好奇的已经不是有多少华人医生能脱颖而出,而是这个叫祁镜的家伙究竟能得上几票。 185.雪橇三傻 朱岩点着纸面上糊成一团的“镜”字,笑着说道:“这字不好写,能写得让我认出来还挺厉害的。” 朱雅婷可没功夫在意老外的字迹。 她实在不敢相信,这一切都太不正常了!可朱岩手里的答案都是大佬们自己填的,不管字儿多难看,明晃晃的“祁镜”两个大字就是事实,她不得不信。 “这家伙是怎么办到的?搞不懂” “怎么了?”朱岩笑着问道,“你都说他优秀了,被看中也很正常吧。” “爸,这儿可是米国,谁都不认识谁。”朱雅婷解释道,“他这两个星期的时间只参加了一次病例讨论,其他时候都在图书馆看书而已,怎么就忽然出名了?难道在图书馆有什么奇遇?” 应该不会啊,总不见得大佬扎了堆去图书馆和他一一碰面。也没听说学校里有谁病倒了横在他面前,又不是写小说,哪儿有那么离奇 朱岩倒对这种情况不在意,既然那么多教授都推荐了这个人,那就说明有进一步接触的必要。 其实朱雅婷忽略了一个决定性因素,考恩特手里的那个麻疹脑炎病例。 很长一段时间东西海岸的发达城市里,麻疹病人几乎为0。就算有零星感染,那也是小于15岁的儿科病人,而且会有很明显的出疹和粘膜斑(麻疹柯氏斑),几乎一眼就能确诊。 但在这个病人身上,麻疹病毒隐藏得非常完美,慢慢折磨着病人也折磨着每一个参诊医生。 考恩特是有名的急诊科大佬,能让他头疼的病例肯定受人关注。 为了确诊,他召开的病例讨论会多到数都数不过来,每个医生都会成为病例宣传者。一传十十传百,四个多月里,病人早就成了西雅图医疗圈里人尽皆知的“明星”病例。 而在这次投票中,考恩特的病例几乎得了全票,就很说明问题。 克里斯那一问,让在场所有人都知道是祁镜给了考恩特启发。从依靠过往病例来确诊麻疹,到建议中药治疗失语后遗症,这一波操作让不少专家纷纷改了答案。 这次研讨会是个半教学会议,很多时候都是主讲教授在唱独角戏。让他们留下印象的学生可能很多,但要说有多深刻倒不至于,就是过一段时间就会忘记的水平。 如果硬要给这段时间设置个期限,或许就是一个星期和几个月的区别。 但祁镜和他们不一样,因为特殊病例的缘故,这个年轻人已经和病人的病情一起打包,在许多人的脑海里留下了最浓重的一笔。只要想起病例,就会想起这位来自华国的小医生。 家境让朱雅婷从来都不是个小气的人,当然也希望自己的朋友能出名。 可晚宴投票只是道前餐,之后的酒会才是主菜。朱岩要这些专家挑选年轻医生是有原因的,万一祁镜临场说出什么骚点子,还真有可能搅局。 那些普通小医生不太会多嘴,有的甚至还会迎合她父亲。可祁镜毕竟是公立医院院长的儿子,首先在医疗理念上就和私营格格不入。而且这家伙处处都不按常理出牌,真的麻烦了呀 此时祁镜正陪着陆子姗坐在秋千椅上,看了眼坠入海平面的夕阳,终于没能压制住腹中胀满的洪荒之气,微微张嘴:“嗝” “你也不行了?” 陆子姗把自己手里那串牛肉摆在了他的盘子里:“我还想让你帮我解决掉呢。” “我哪儿来那么好胃口,这可是整整嗝”祁镜摸了摸微微鼓起的小腹,回味着嘴里的余香,实在是吃不下了,“整整五斤牛肉,还不算其他的海鲜和配料,太狠了。” “你刚才还说能吃下一整头牛来着。”陆子姗拿纸巾擦擦嘴,笑着说道。 “那只是比喻而已,谁知道雅婷真准备了那么多,吓死我了。再说,澳洲和牛10,虽然与a5还有一些差距,可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吃到的。” “你们两个各吓了对方一次,算是扯平了。”陆子姗笑着说道。 祁镜看着与他们相隔了两条碎石小路的酒会草坪,总觉得朱雅婷和她那位父亲会搞些什么事情出来:“希望她不是找我们来摊牌的。” 陆子姗也察觉到了些什么,说道:“她一直都很主动,既然有被你说漏嘴的风险还不如趁早摊牌,反正迟早要说。” 朱雅婷是祁镜计划中很重要的一环,如果和纪清告吹,事情就难办了。 这种机会出现一次就已经是奇迹了,如果没抓住,可不会再有下次。 他起身看了看时间,顺着肠道的走行方向撸撸肚子,然后长舒了口气道:“纪清晚饭都没怎么吃,看来是真的紧张坏了。我去找这个倒霉蛋好好聊聊,希望他能听得进去。” 陆子姗接过了餐盘,有些不放心:“雅婷还没摊牌,你可别说漏嘴了,万一” “别担心,我只是给些建议罢了。” “哦~” “晚上天挺凉的,你注意别着凉。”祁镜把自己的外套留在椅子上,临走前还不忘告诫一句。 “知道了,你快去吧~” 陆子姗看着他走进别墅客厅的背影,又忍不住笑了起来:还想给别人建议,说得好像自己见过岳父岳母似的,还不是第一次。 “玛吉~” 话音一落,从不远处的一个草丛里跳出一条大狗,身上披着棕黑相间的背毛,四条腿撒开没两步就跳上了秋千椅。趴稳后它便把头放在陆子姗身边,享受着轻轻压顶的爱抚。 不过比起这些还是嘴边的那盘肉更让它心动,看看远处的夏叔还在做事,它便把脑袋往前蹭了蹭。 陆子姗笑着把盘子放在了地上,一拍它的脑袋:“反正雅婷无所谓,这顿便宜你了,吃吧。” 夏叔做的肉串,量非常足,一口下去能让这只34公斤的阿拉斯加嚼上好一会儿。 “你一个人待在这儿是不是寂寞了?”陆子姗摸着它的背毛,问道,“想不想‘清清’小天使啊?” 听到这个名字,玛吉停下了嘴,微微抬头看向远处的海平面,嘴里呜呜了几声,又凝视了好一会儿,才低下头继续咬起牛肉。 玛吉是朱雅婷在法国养的一条阿拉斯加,用的是一个她已经弃用了的英文名字,陪伴了她很长一段时间读书时光。回国后,她把这条狗也带了回来,还给它找条萨摩耶,起名清道长。 也不知是天意还是什么其他的原因,两条雪橇犬性格互补一见如故,根本管不住。 平时大傻玛吉带着憨憨三傻到处捣蛋。 扫荡个餐桌、沙发和厨房冰箱都只是日常片段,咬坏衣服、垫子、被毯也渐渐成了常规操作。有好几次清道长的头还会被玛吉硬塞进了马桶里,搞得像洗过了头一样,雅婷实在看不下去,只能把它们俩暂时分开。 “清道长就好了,还有小镜子陪它,你就唉~” 陆子姗说到这儿,迟疑了一会儿,回想起自己养的二哈小镜子还是觉得不太妥:“算了,你还是安静地待在这儿吧。要是把你们仨放一块儿,雅婷的房子再大也会被拆干净的。” 时间过得很快,没一会儿夕阳的余晖就彻底淹没在了漆黑的夜幕之中。夜色里,海上泛起了点点灯光,岸边的成片建筑群开始绽放出绚丽的光彩。 九点前后,一辆辆私家车开始驶向这栋别墅。先到的是朱雅婷和她的父亲,和陆子姗寒暄了两句就去了书房。 之后没多久酒会开始渐渐热闹了起来 酒会没有席位,为的就是增加流动性,让来宾能自由交际。场上只准备了酒、非酒精性饮料、一些小餐点和水果,没有固定的开始时间,也没有设定持续时长,来去自由。 刚才参加晚宴的主任教授全部受到了邀请,不过来的人很有限。 其实想想也很正常,大佬们长期经受病历的刺激,这种应酬来一次消遣一下还好,可接连上桌把一晚上全消磨干净就有点腻味了。说到底,酒会哪儿有看书有意思,更何况是一场医疗圈子里的酒会,到时候几个老朋友聚一起聊的还是这些东西。 当然年轻人就不一样了。 正巧两星期的研讨会刚结束,他们临近回国,现在正是需要放松的时候。而邀请又都来自主办方,好动的年轻人大都不会拒绝。 只要能上大佬三人名单的人就会得到夏叔的电话邀请,带着研讨会日常资格牌,进门后签字核对下身份就行了。 陆子姗看着那儿热闹的场面,提不起兴趣,打了个哈欠起身准备回客厅。 下飞机后她就一直没怎么休息,就算之前做足了准备,倒时差的疲惫感终于还是袭了上来。而且现在海面上吹起了晚风,她身上的衣服有点架不住寒意了:“玛吉,走吧,我们回客厅看电视去。” 刚回头,哪知有一支红酒酒杯突然送到了她面前:“美女,一个人坐在这儿是不是太无聊了?” 玛吉很灵性,见有人过来又静静地趴在了陆子姗脚边。 陆子姗见状愣了愣,趁着周围的光亮看清了来人的脸孔,是个年轻帅气的男生。虽然说着流利的英语,看脸型发色应该也是亚洲人。西装衬衫皮鞋三件套在身让他身姿挺拔不少,不过周围散发的淡淡酒气还是让陆子姗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她一直都对普通男生没什么兴趣,自从认识了祁镜后这种感觉越发强烈。 祁镜给她留下的印记实在太深,任何妄图靠近自己的男人都会在她的潜意识下,被强行拿来和祁镜作比。那么多年下来,一个能打的都没有。这种近乎一边倒的结果,再加上她本来就挑剔的眼光和锋利得就像瑞士军刀的刀子嘴,结果显而易见。 不过毕竟是朱雅婷开的酒会,对方看模样应该是受邀来的宾客。她作为十多年的老朋友,和她的父母又熟,也算得上酒会的小半个主人,太过放肆终究不太好。 陆子姗马上笑着婉拒道:“我对酒没什么兴趣。” “哦?是吗,酒可是个好东西,来参加酒会当然得喝点酒了。” 男生按着多年的社交经验,笑着把酒杯又往前递了递,但发现陆子姗眼神的微妙变化后,马上察觉到了不妥,又把手缩了回来一饮而尽:“既然美女不喝酒,那就算了。” 这时吹起一阵晚风,陆子姗冷得忍不住一哆嗦。 男生虽然有些淡淡的醉意,但把握机会的能力非常强,连忙把空酒杯放在了地上,脱下了西装:“来,穿我的西装吧,别受凉感冒了。” 递酒搭衣,多么老套的搭讪方式,要不是强忍着,陆子姗恐怕会把刚吃下的牛肉全吐出来。 算了算了,肉挺贵的 这些小伙子们平时都是能独当一面的医疗界新星,面对病人大都能冷静从容地应对。但在酒精的作用下,有些人的本性就会被激发出来,不能一般见识。 陆子姗拿起了一边祁镜留下的外套,披在了身上:“我有自己的外套,谢谢你的好意。” 男生乍看一眼,穿的是一套粉色运动衫,而披上身的外套却是一件黑色夹克,不论款式还是大小都不搭调。这哪儿是她自己的,分明就是别人的! 他顿时明白了过来,还试图靠着踩人一脚来拔高自己:“也不知是谁,竟然把自己女友留在这里,太不懂怜香惜玉了。不如去那儿,应该有你喜欢的” “你是在邀请我吗?”陆子姗撩开长发,打断了他的话。 男生没想到对方忽然主动了起来,马上欢欣雀跃地点了点头:“是啊,如果能陪我跳支舞,那真就荣幸之至了。” 陆子姗对他接下去的话再没半点兴趣,笑着蹲下身子拍了拍还趴在地上的大傻:“玛吉,这位叔叔很寂寞,想要你陪他好好玩玩。” 男生对这个情况还没来得及反应,谁知这条壮硕的阿拉斯加就蹬开四条腿,猛地一跃,跳在了他身上。足足60多斤的重量,再加上有些晕乎的脑袋,男生没站稳,踉跄了两步就倒在了地上。 然而这只是刚开始,紧接着袭来的就是湿润的舌头,和充满了湿润泥土和芳草香气的爪子。 他喝了酒,身体协调性完全不能和平日里就四处撒欢的阿拉斯加相比,被死死压在了身下动态不得。可怜那套价值上千人民币的西装一直舍不得穿,最终沦为了玛吉的玩物。 “我就先走了,你尽兴了后别忘把酒杯和餐盘带走,有劳。” 而此时的纪清仍在和祁镜闲聊,心里虽然有了些底,紧张退了一些,但刚才残留的感觉还在。 朱岩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会问些什么问题?到底如何才能让这个身拥数亿资产的准岳父真正看上自己?医术?品格?还是其他什么未知的东西? 186.廉价劳动力的重要性 酒会过半,朱岩上台颁发了最佳病例和最佳课题奖,获得者分别是考恩特和一位脑外科教授。两人分别赢得了五万美金的奖励,还赢得了一波掌声。 虽然都是主办方私设的奖项,但在没有具体量化指标的情况下,拿得票数来做排名标准也没太大问题。况且这两人都是公认的大佬,荣誉早就已经拿到手软,多一个不多。 之后是几位被专家教授写上名单的年轻医生们,但凡被记名的就能上榜,所以人数不少。 能得到赏识就已经说明了各自的能力,朱岩不以票数论英雄,对他们一视同仁。 他先是留下了这些年轻人的邮箱,然后表示了自己在医疗方面大展拳脚的决心。这次研讨会只是一次尝试,所以还会有第二次,这些年轻人将会自动获得下一次研讨会的邀请和一张往返机票。 有了精神奖励,剩下的就是物质方面了,当然直接给他们奖金不合适,所以朱岩换了一种激励方式。 外科医生可以获得一套手术用具,最基本的就是通用止血钳、手术剪、全套缝合针和大量丝线。而外科中得票最高的是一位上京的显微手外科医生,除了基本奖励外还多得了一套显微剪、持针器、显微镊和血管钳。换算成金额的话,直接翻了其他人一倍还多。 内科医生们就没那么多花里胡哨的,一个包含了瞳孔笔、叩诊锤、音叉、触觉针、测量尺、听诊器的内科检查工具包,就能完美解决所有人的需求。 瞳孔笔灯查看瞳孔,叩诊锤用于检查各类神经肌肉反射,音叉测听觉。触觉针和测量尺用的都不多,但也算身份的一种象征。 其中最让人动心的还是听诊器。 说到医学,心肺总是绕不开的话题,而检查心肺最基本的就是听诊。 朱岩这次选购了三种品牌,大部分人到手的是f急救带高低频双面听诊器,一看就高端大气上档次。相比03年的国产,不论舒适度、声音质量还是外界音隔断效果都是完爆,当然价格也不便宜。 有两位儿内科医生拿到的则是某省spiri生产的儿科专用听诊器。 儿科医生对听诊器本身的要求并不高,能让孩子安静下来就很不错了。spiri肯定便宜了一大截,做工上也肯定比不了f,但为了达到这个目的,这家公司特地在听诊头上下了一番功夫。 那两位儿科医生到手的不只是单单一支听诊器,而是带有各种乱七八糟听诊头的听诊套件。各色水晶形状、各类卡通动物造型,都可以随时切换来安抚幼小的心灵。 对他们两人而言,这就是最好用的听诊器。 其中得票最高的是祁镜,奖励自然要更贵些。3liann,全球听诊器专家,听诊器界的l。他们每年会在声学研究方面耗费巨资,打造出的全都是高端产品。 当然品牌再高端,这些奖励在五万美金面前依然不值一提,对年轻人来说谈钱还太早。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外科医生缺的就是练习量,成套的私人手术用具可以让他们尽情练习。内科医生需要经常听诊查体,高质量的听诊器和检查工具完全不是廉价货能比的。 “这声音绝了。”祁镜把听诊头放在徐佳康的胸口,享受着心脏跳动的美妙声线,“虽说3性价比不高,但真就是一分价钱一分货啊。” 国外进口的听诊器对祁镜来说有个致命缺点,就是太贵,f一支双面最新款就是四位数价格。当初他直到考出中级职称才咬牙给自己买了一支,算作奖励。但就算日后如愿跻身了副高,他也没舍得买3。 3实在不是年轻医生的首选,价格翻了f一倍,但在质量上的提升很有限。当然,如果遮掉价格的话就不一样了,恐怕所有人都会选3。 “还是让它安详地待在国外那些职场剧的演员身上更实在。”当初祁镜就是这么开解自己的。 “还挺重。”他摘下听诊器挂在脖子上,忍不住晃晃脑袋又捏了捏后颈,假装出一脸的嫌弃,对着徐佳康笑道,“这么用会不会对脖子不太好,听说f的会轻一点” 要求那么高,还不太好,不太好你倒是送我啊! 和祁镜一起经历过那个病例,徐佳康自然很清楚他得票那么高的原因。再看看自己排名中下游的水平,相比之下不!没得比,根本一点可比性都没有!现在他只能捏紧手里的f,看着祁镜在那儿一顿炫耀。 这次研讨会,这个四人小分队就属徐佳康最惨。 谷良有童淼带着,就差睡在医疗中心的外科手术室里了。祁镜实力比他高上一大截,最后得票数还是全场最高,让他根本看不到追上的希望。而最有可能成为对手的纪清,不仅这次排名比他高了一些,关键对方有女朋友! 看看这别墅,这酒会,这豪车游艇,再看看在远处亲密攀谈的两人,徐佳康叹了口气: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不过被他认为在闲聊的纪清朱雅婷,其实谈话的气氛并不轻松。 纪清脸色算不上有多好看,之前很多事儿都由着自己的女朋友,就连突然来见她父母也认了。可建一家私营医院再把自己挖过去算什么意思,是不是过分了点。 “你之前可从没和我提过。” “现在开放了政,我觉得私营企业有充足资金,肯定能比公立医院做得更好!看看米国,私营占比突破了六成就是最好的例子。” 朱雅婷忽然抬头看向他说道:“现在钱不是问题,人才才是关键。” 纪清听从了祁镜的建议,没再和她争辩下去,只是一个人靠在墙边问道:“待会儿你爸会见我吧?” “嗯。”朱雅婷声音很小,“应该会把你们都叫去。” “我知道了。” 几分钟后,国内这些年轻医生在朱岩的邀请下,上了楼。 祁镜、纪清和徐佳康都在列,四人里就谷良没来。理由其实很简单,这些天累坏了,明天又有一台重要手术需要参观,他得好好睡一觉养精蓄锐。此外丹阳的丹医大系统里还有两人,分属三院和仁和。 算上上京京医的七位,明海海医的五位,17位年轻医生齐聚,楼梯被挤得满满当当。 别墅底楼是大客厅和厨房,两楼是会客室、书房和两间休息室,三楼才是卧室之类的绝对私人区域。 在这儿,一间装修成家庭影院的休息室就让他们再次感受到了金钱带来的香气。沙发椅、多人沙发被整齐地放在一边,另一边则是张大荧幕。 他们分别来自各个科室,几乎涵盖了各个科室,是华国大三甲青年一辈的精英。自信让他们没什么好拘束的,沙发上坐满后就搬来了底楼客厅的靠背椅和书房的椅子,实在没位子坐的就索性坐在了地上。 朱岩一个人站在一旁,打开了电源开关。 面对这些聪明人,他没有绕弯子,选择直接切入主题:“不瞒你们说,我想要建立一个国内最大的医疗中心,说它是医疗帝国也不过分。” “私营医院?”底下一位医生好奇地问道。 “不仅仅是医院。”朱岩按下了播放键。 在他们面前展开的是一个时长不足十分钟的短片,但却涵盖了朱家之后的投资方向。他想要在丹阳这个华国中部重要城市市郊划出一片地,建设属于朱家的综合医疗中心。 本来朱岩是不想碰医疗的,周期长,回本难,风险还高得离谱。但既然女儿想涉足,他没有三两句就拒绝的理由。 当然只是一家三甲实在小家子气了些,要搞就得搞大搞强,既然是医疗中心那就必须什么都得有。 朱岩的设想远比他的女儿要长远,这里不仅仅有一所辐射周边省份的大三甲,更是集中医药研发、临床试验、危重症急救、病后疗养康复于一体的医疗中心。 当然短片展现的只是最终的形态,整体规划已经做到了二十年后,能最先投入使用的还是一家三甲综合医院,预计时间也得是五年后。 “见到国内年轻医生能和国外那些医生比得有来有回,我很是欣慰。” 朱岩笑着说道:“接下去我会在国内继续开设几场研讨会,不过规模要小不少,都是某一专科的研讨会。你们已经有了参加的资格,只要你们想来,路费我可以报销。” “朱老板就是想告诉我们这件事?恐怕没那么简单吧。” 到这儿的没有傻子,一看短片再结合这场研讨会就已经能猜出个大概来,现在就是在等主事人来亲自点穿而已。 朱岩笑了笑,没想到这些家伙比他还直接:“我这次开设研讨会一来是真的想看看医疗研讨会的样子,二来是想在医疗领域试试手看看各界反应,三来就是想在里面找找真正的精英。 “我已经确定了三甲医院的建设大体框架,硬件设施都好说,接下去就是人才了。” 说到这儿,他忍不住看向了面前这些年轻医生们。 这是朱岩的初定计划,医院建成还需要很长的时间。但他等得起,因为在医院建成后,在座的这些精英能上主治职称的不会太多,但以他们的实力恐怕早就考出中级职称了。 这些青年骨干在原医院有资格却没位子,因为上级压着没法出头,就可以到他的医院来解决这个棘手的问题。 他给出的薪酬绝不是公立医院能比的,按年薪算,他这儿是普通公立医院的两倍。如果能升到副高,那到时基本就是三倍薪酬。对于刚够糊口的医生来说,诱惑不可谓不大。 “病源的问题呢?私立医院没有足够病源,我们去了也没意义。” “是啊,临床不比科研,没有病人就没有进步的空间。” 朱岩早就料到了这个问题,之前也做过很多调研,解决办法就是等。医院开门的头五年是最困难的,但他相信只要有一些知名老专家坐镇,再加上做出的成绩,病人很快就会源源不断涌过来。 “在建设地区上我避开了丹阳、仁和、一院三大三甲的覆盖范围。在靠近火车站、高速公路、机场的前提上,也尽量避开其他三甲。” “朱老板,毕竟是私营医院啊” 在座的医生很清楚,看病难看病贵不是一句空话就能解决的。私营医院毕竟还是要盈利的,钱从哪儿来?只能从病人手里来。 “难道朱老板不赚钱吗?” “是啊,看病贵在私营医院只会被无限放大,到时候就会影响病源,从而改变医院的人力储备。” “说实话,我建这个中心就没想过赚钱。这只是打硬自家品牌的工具,反正钱早就够用了。”朱岩渐渐说到了关键点上,“当然完全不赚钱也不可能,我家也不是印钞机。羊毛还是出在羊身上,哪个毛多就薅哪个.” 私营医院的医保占比不高,但朱岩还是希望尽量压低普通的医疗费用。多余的开销就得从那些有钱人身上来赚,当然赚的也不是什么医疗资源,而是服务。 新建医院的外科、内科、妇产儿科的三大住院部都有顶层ip设计。 相比公立大三甲的ip病房,他这儿明显更为豪华。顶层的单人间简直向五星级套房去的,一晚20003000不等。有独立厨卫,多人沙发,陪睡间,电脑电视更是标配。甚至还都配有供医护值守的单间,床边检查机器一应俱全,几乎是n对一服务。 而低一层的ip,依然是单间,但规模要小些,一晚在10001500左右。 对于这种高档到离谱的病房,在大三甲他们早已见怪不怪了,有钱人根本不在乎一晚多少钱,只要能住的舒服医疗服务到位就行。 如果真的和朱岩说的一样,或许. “朱老板,我想问个问题?”就在大家都在惊叹于病房设计和收费标准时,祁镜终于还是忍不住发了问。 见是那位祁镜,朱岩打起了精神:“什么问题?” “我想知道在能保证病源的情况下,没有廉价劳动力的三甲医院该怎么运作?” 周围那些年轻医生也许是在米国待了段时间,乍一听“廉价劳动力”都没反应过来。朱岩做调研都想着怎么做高端做品牌,也根本没考虑这个基本问题。 大家都没想到这个廉价劳动力是个什么意思,所以一度冷场,场面有些尴尬。 但渐渐的,当回想起大三甲繁忙的工作情况后 没有止境的病史记录、每天厚厚的粘贴化验单、收病人时做的体检、胃管、尿管、负压引流管、外科天天十几次乃至数十次的换药,内科各种不舒服叫铃,跑东跑西地拿药催化验单,甚至拖地、搬饮水桶 在座所有人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187.私营医院的死结 祁镜一语说中了在场所有医生的痛处。 03年的廉价劳动力指的就是各大医学院的大五实习生。 当然在读的硕士生在学业期间也会被老板要求来科室帮忙。他们称得上廉价,因为根本不需要支付多少报酬,但却不能称作劳动力。毕竟这些人更多的是充当住院医生的角色,很多时候都是那些实习生的老师。 所以大三甲真的没有多少在编住院医生。 那些廉价劳动力,也就是本科医学生,在最后一年里要去所在医科大学附属的三甲医院实习。实习的内容有严格规定,去什么科室要学会做什么工作和操作都有大纲要求,并不是一味干杂活。 当然不干杂活也不行。 这些杂活虽然很累人很枯燥乏味,但也把医院各部门的基本运作包含在了里面。没有这些杂活,没有一个三甲医院能维持运转。 为了监督,各科都有带教老师,也就是这些实习生的老师,专门负责考核他们的学习成果。同时这些老师也是布置杂活的“监工”,谁要是敢偷懒,就是一顿臭骂。万一再遇上个小心眼的,嘴巴臭就算了,最后的考核表上也会写得很难看。 在场全都经历过那种阶段,有一多半也当过带教。他们很清楚,如果没有这些实习生帮忙兜着杂活,在岗的住院医生肯定会被活活累死。 根本用不了一星期,两三天就不行了。 显然朱岩并不知道里面的行规:“廉价劳动力?你是说实习生?” 祁镜点点头。 “实习生无所谓,可以多招一些住院医生嘛。”朱岩没认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每个人分摊的病人少了,每个病人获得的诊治时间也就多了,反而缓和了医患关系,我觉得没什么问题。” 祁镜笑了笑,环伺了周围那些表情有些尴尬的住院医生:“他们的表情说明了一切。” 朱岩确实下了功夫,但终究是以旁人的眼光来看待医院。如果他能以一个努力争上的医生视角去看待这个问题,肯定不会说出这些话来。 “朱老板,你不明白这些住院医生真正需要什么。” “不就是能养家糊口的工资和充足的病源提供经验吗?”朱岩说道,“工资和病源我都能保证,至少在不久的未来能保证。” 祁镜笑了笑:“我知道以你的资金确实可以办到,但这需要前提。” “你说的前提是实习生?”朱岩也跟着笑了起来,“别开玩笑了,他们只是最底层的医学生,连医生都不是,能为医院做什么?” 在他看来实习生可有可无,有的时候甚至会成为累赘,完全可以用住院医生来替代。只是多做一些杂活而已,只要给足工资,他们终究还是会留下的。 “要知道实习生能为医院带来什么,就得先知道医生们不喜欢做什么。” 祁镜解释道:“当一个实习生熬完了一年实习,总算毕业了,准备扬眉吐气好好闯出一番新天地。哪知来了私营医院还要做实习生做的杂活,谁受得了?” “是啊,朱老板,人的精力是有限的。” “我是去医院做医生增加临床经验的,可不是埋头干杂活,主次要搞清楚。” “当这些住院医生进了医院,发现是这种情况肯定会和他的同学诉苦。大家都是一个医疗系统,对于下面的大五实习生而言就是同校的学长。” 祁镜渐渐放缓了语速,提出的疑问也越来越尖锐:“这种诉苦传到下一届新生的耳朵里很容易,几句话的功夫。朱老板,发生了这种情况后,你觉得第二年还会有应届毕业生肯来你的医院吗?” 朱岩没想到他们会那么在意这件事儿,笑容开始凝固了下来。 祁镜叹了口气:“没有应届毕业生这样的新鲜血液注入,那原来的那些住院医生只会工作得更苦,更看不到希望......” “我觉得这不是什么大问题,医院完全可以给他们提升工资奖金。”朱岩还是找到了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无非亏些钱,朱家完全承受得起。” 祁镜摇摇头:“上班一半时间花在乱七八糟的事情上,增益临床经验的时间大打折扣。在这样的大环境下,肯因为工资上涨而留下的住院医生,朱老板敢要?朱老板能笃定,他们将来会在医术和金钱之间选择医术?” “是啊,留下那种货色,岂不是和刚才所说的医院做强相违背了?” “至少我是不肯留的,只为了钱,我当初直接考财大就是了。” “是啊,以我们的高考分数和考研实力,赚钱的工作一抓一大把。” “没点信仰,谁还去当医生呢。” 显然这个原因让他们很有共鸣,也让朱岩很头疼,他必须在杂活和增进临床医学经验上找到平衡。但正如刚才所说的,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在这方面再怎么比也比不上分工明确的公立医院。 “朱老板,你要知道,这还是在病源相同的情况下。”祁镜的连环拳才刚开始,“而私立医院想要得到和公立三甲一样的病源数,那是不可能的,至少我没见过。” “上京肯定没有。” “明海也是,私营的都得走专科路线,牙科、皮肤病、肛肠、不孕不育和男科之类的。” 就算过往私营医院大都出了问题,但在病源数量上,朱岩依然乐观:“我觉得只要做出品牌,以医疗中心的地理位置来看,病源还是能保证的。比不上你们所在的大三甲,但至少能和那些普通三甲持平。” “至于你们说的实习生,我可以去医学院询问一下,说不定......” “那不可能!” “肯定不行。” 这个方案都不用祁镜出面否定,其他人就已经出声了:“医科大学和所属的三甲医院都知道实习生的重要性,怎么可能把重要的生源用在一个私营医院里。” “私营医院不是教学医院,就算他们肯,国家也不肯。” 朱岩终于认识到了其中的严重性,私营医院缺的不是资金和病源,而是医学院供给的新鲜血液。他不可能为了一个医疗中心再去建一所医学院吧?这难度太大了。 其实祁镜看的还要再深一些。 只要不解决廉价劳动力的问题,什么事都要住院医生亲力亲为,那就需要大量住院医生来填补空缺,数量起码是公立医院的两到三倍。 这就会回到之前的问题,公立医院住院医那么少都没法顺利晋升,很多人会被卡上好几年。那收了大量住院医的私立医院拿什么来保证之前所说的快速晋升?一个人力资源没有可持续性发展的医院,怎么吸引人才留住人才? 医生不像其他工种,医疗也不像其他行业。公立私营虽然都是医院,但公立医院有公立医院的傲气,离开公立去私营很容易,想再回去可就难了。 在这种前提下的选择题,实在太好做了。 而之前入了私营医院大坑的人,爱财的那部分会因为没法晋升职称被迫转行,想继续干医生的就会找其他出路。考研考博甚至去国外留学都行,何苦在私营医院浪费时间。 所以不解决廉价劳动力,这就是个死局,会败掉数亿资金彻底凉凉的那种死局。 不过现在根本不需要祁镜去把话说死,朱岩已经发现了医疗帝国中的巨大漏洞。没一会儿,短片结束,在座的年轻医生纷纷散去。 朱雅婷就待在休息室外。 她原以为这是一场新老观念的碰撞,肯定要争论一些时间。谁知才过去十来分钟,一切就结束了。那些年轻医生一个个脸上可不是认同私营的表情,难道是父亲败了? 就算私营模式赶不上公立医院,但也有它可取之处啊,怎么可能只坚持了十分钟就败了。 难道是...... 朱雅婷想到了祁镜。 她让过这些人,快步走进了休息室。和其他人不同,祁镜和纪清并没有离开。 “爸,怎么了?” 朱岩坐在一张单人沙发上,两指揉着有些酸胀的双眼,并没有看向刚进房间的女儿:“雅婷说的没错,你确实是个厉害人物。” 他现在对祁镜是又爱又恨。 恨得是这番说辞让自己在那么多年轻人面前出了丑,好歹也是一家大公司老总,多少还是需要点面子的。但也正是因为这些理由,他终于说服了自己,内心的理性终于战胜了爱女心切的感性,为公司省下一大笔钱。 朱岩把刚才的内容又向女儿阐述了一遍。 朱雅婷没想到还会有这种漏洞存在,如果真像祁镜说的那样,私营医院根本没有未来可讲:“那米国的私营医院是怎么回事?这儿怎么可以办得那么好?” “理由很简单,因为米国有强大的保险业务。”祁镜低头,似乎在找着什么东西,边找边说道,“病人平时交钱给保险公司,到了生病时,医院开出的海量医疗费会由保险公司来支付。当然保险业务也分等级,平时给的多,到时保险公司支付的比例就越高。” “其次便是住院医生漫长的培养时间和工作时长,实习考核还有硬性淘汰率,也许人口少也是个优势。” “国内真的没有私营的土壤?”朱雅婷其实已经有了答案,但还想要再挣扎。 最后还是朱岩给自己的决定划上了叉:“雅婷,算了。” “可是,爸......” “事实已经摆在了面前,你要是拿不出相应的配套方案,那这个企划只能作罢。” 作罢? 这怎么能作罢呢!为了这个企划案,她和纪清之间的关系可不太妙啊。现在就这么结束了,这些天的努力白费就白费了,她认!可和纪清的感情怎么办...... 朱雅婷身子一软靠在了墙上。 可能真的是我做得太过分,是我没考虑他的感受。 刚才楼下的那段对话......我和这个男人之间是不是无法挽回了? 朱雅婷看着不远处的纪清,心里不是滋味。当初下这个决定的时候就隐约觉得不妥,但内心深处幻想的美好结局却在不断推动着她,根本停止不了。 这就是子姗说的沟通吧,如果之前听了子姗的话,及时收手,或许就不会这样了。 想到这里,一些不太安分的小东西开始在她的眼眶里打转,脑海里开始回放着一幅幅被记忆保存下的画面。从小就格外坚强的朱雅婷不允许自己掉泪,但就算仰起头,那些晶莹剔透的小水珠依然会顺着眼角偷偷滑下。 再看他一眼吧。 再看一眼,就算忍不住眼泪也没关系。 再看一...... 这两个家伙在干嘛? 朱雅婷原以为自己会在今天失去一个近乎完美的男朋友,但没想到悲痛才刚开始,刚准备迎接的泪水,就被面前这两个男生给生生止了回去。 只见祁镜手里拿着遥控器,在往纪清手里递。但后者并不领情,摆摆手摇摇头表示拒绝。 祁镜瞪大了眼睛,简单一张脸就能传递出他此刻的心情:(刚才都说好的,你来做反转和总结!好不容易找到的遥控器,你竟然不要?) 纪清不为所动,继续摇着脑袋,态度异常坚决:(不需要。) 祁镜皱起了眉头,用手指重重地指了指遥控器,又看了屏幕一眼:(这可是你表现的大好机会,给出一个折中的方案能让你迅速上位,说不定回去就能订婚了!) 纪清眨眨眼,只看懂了前两句的意思,但这不影响他的坚持:(我有自己的办法!) 祁镜满脸问号,不知道这家伙心里在想什么。 两人一来一去就已经把想说的话全交代了一遍,但在朱雅婷眼里,这就是两个哑剧演员,看上去十分滑稽。 眼见朱岩起身要走,祁镜又忍不住晃了晃手里的遥控器:(真的不要?) 纪清笑了笑:(不需要!) “好了,事儿都说完了,你们也快回去吧。”朱岩把责任全揽在了自己的身上,“小纪,这都是我的主意,和雅婷没关系,你别忘心里去。这个医疗中心,我听从你们的意见,这就准备放弃。等明天一早......” 这时,祁镜突然站了起来,按下了遥控器上的重播键:“朱老板,这么好的医疗中心,可不能放弃。” 188.红尾油鸡 祁镜又重播了一次短片,看着靠特效在画面中错落有致的医疗建筑群,感慨道:“有钱真好。” 朱岩没搞明白这个家伙的思路,刚才坐了那么多年轻医生你说这不行那不行,现在人都快走光了,你却说不能放弃。老子又不是柔弱的良家妇女,随便你调戏。 不过医疗不是他擅长的领域,压了压心里的火气,朱岩还是开口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刚才还极力反对,怎么现在又让我不要放弃了?” “朱老板,国内的私营医院当然可以办,也可以赚钱,但不能按照你的那种思路来办。” 祁镜说着看了眼站在门口的朱雅婷,继续解释道:“在医保份额、临床和科研实力、底层劳动力三大方面全面落后于公立医院的情况下,再去和他们竞争医院的综合实力,你觉得有必要吗?” 事实正如祁镜所说,国内虽然开放了政,但综合性的私立医院没有核心竞争力。薅人羊毛总比被别人薅要好,很多医院怀着治病救人的心一脚踩进了坑,最后为了生存下去只能在赚钱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如果朱老板真想进入医疗领域,那就不能和公立医院作对,反而要帮他们分忧。” “分忧?” “对,现在已经有不少综合性私营医院转型成功,走的都是专科路线。选择的都是大三甲看不上的科室,这就是一种分忧。” 说到这儿,朱岩和朱雅婷都多多少少表现出了不屑。这些专科医院都是些不入流的小专科,根本没法形成规模。而且在传统文化的熏陶下,其中一多半都和朱岩的理念初衷相背离。 祁镜早就看穿了这点,绝口不提男科、不孕不育这些早已做烂的科室:“现在华国在高速发展,人们的生活质量越来越好,这就带来一个问题,老龄化。” 朱岩想了想,问道:“你是想让我做老年医院?” “笼统地来说也差不多,但又有些不一样。”祁镜说道,“我们要帮公立医院分流掉一部分他们不太‘喜欢’的病人,在不增加我方医疗压力的情况下,既能赚到可观的收入,又能帮公立医院减轻病床的周转压力。” 公立医院最喜欢是什么病人? 自然是能在平均两周的病床周转中,完成整个治疗过程的病人。比如绝大多数在门诊就已经确诊的、选择择期手术的病人。他们大都病情稳定,入院两星期内完全可以治愈出院。 疑难病人虽然会拉长病床使用时间,但大量检查项目可以弥补这个损失,一旦确诊对医生来说也是一种精神上的满足。 除了这两类外,剩下的便是重病人。 重病人本身就是一本厚厚的临床经验书,再加上急救需要花费不少自费的医疗费用,对医院和医生都有益处。当然因为医患关系的问题,这类病人一旦出了问题也有不小的后续风险,所以是把双刃剑。 除这三类外,剩余的病人就让三甲医院有些尴尬了。 医院再大,病床也是有限的,尤其是丹阳这样的大城市。在老年人逐年增加的前提下,很多轻症和慢性病病人是进不了三甲病房的。 这时候私营医院就可以站出来帮忙收治一些大医院不要,子女没时间照顾的病人,可以走养老院养老送终外加老年科保驾护航的双线模式。 “其实很多二级医院已经着手在做老年病房了,只不过受限于医院原来的占地面积,规模都很小。” 祁镜说道:“这类医院人文关怀的成分要比医学高不少,病人都是已经下了诊断的慢性病患者,病情也稳定,所以需要医生的数量很有限。” 朱岩听后获益匪浅,不过也有自己的疑问:“你之前说过大多数医生在金钱和临床经验上更需要临床经验,老年科是不是吸引力不太足?” “相对其他科室,老年科肯定要逊色些。但老年病房也不至于用那些大三甲精英,普通本科毕业拿了执业证书就能胜任。” 祁镜说完缺点,当然得给朱岩打上一针强心剂:“老年科是个大杂烩,下限很低上限却非常高。它是唯一一个能包含所有常见病的综合性科室,只要想学肯定能学到不少知识。如果再有一位出名的老主任来坐镇,我相信会有年轻医生来的。” 朱岩点点头,发达国家也有这类医院,在老龄化不算严重的现在开始规划就能抢先一步。 除了老年科,祁镜还推荐了另一个选择,康复。 许多疾病治疗后都有一个康复阶段,有时候预后的好坏会和康复时的处理直接挂钩,尤其是骨折外伤和脑血管意外后的康复阶段尤为重要。 骨折部位在石膏固定和手术复位后的康复,并不是完全静止不动,而是应该有目的地对骨折周围的肌肉进行复健。如何复健、该复健哪些部位,成了骨折康复时的重要问题。 当然也有过度“复健”的,在没有医生指导的情况下会导致骨折面再次错位,情况只会比前一次骨折更严重。 除了骨折和运动外伤外,脑血管意外慢慢成了康复科的第二大分类。普通的脑梗和少量的脑溢血,在送入医院后往往只是做些支持治疗。等病灶自行机化或者介入处理后,病人休息一段时间就能回家。 病灶清除了,但肢体脸面的偏瘫后遗症还在。 这些可以靠病后的大量练习来纠正的后遗症,就是康复科管辖的范围。 很多大三甲有康复科,但仅仅是一个办公室没有病床。因为自身综合性医院的原因,更不可能提供康复场所。康复科医生能做的只是花一些时间教病人如何康复,却没办法得到病人病情发展的反馈。 没有反馈的康复练习很容易造成误差,最后酿成苦果。 “我们可以和三甲医院联系,共享信息,在治疗后把需要康复看护的病人接过来分配病床。”祁镜说道,“相比复杂危重的病人,这些病人早就是治疗后的状态,情况稳定。万一病人有了什么问题,可以靠信息共享直接叫急救车再送去原来治疗的三甲医院。” “这两个科室确实能为三甲处理一些他们不需要的病人。”朱岩受了不小的启发。 “我记得丹阳没什么特别厉害的养老院和康复基地,朱老板人脉广,完全可以走这个路。” 祁镜指着视频上原定医疗中心周围的大片空地,笑着说道:“当这两处医疗中心打响了品牌,朱老板就可以开始以此为基础扩展业务。这儿离几家城郊的化工厂挺近的,可以先开皮肤科门诊......” 祁镜滔滔不绝地又说了一大堆设想,原则只有一个,不能和公立医院抢病源。 十分钟的视频又被重播了一次,在场四个人的心情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祁镜放下了家庭影院的遥控器,给刚才说的那些东西做了一个大致总结: “说到底,每个优秀的医生都是靠着一个个死亡病例堆出来的。新成立的私营医院什么都没有,拿什么去救治重病人?只要死掉一个重病人,舆论和媒体就能把私营医院喷死,到时候还怎么树立品牌形象?” 祁镜说完,看了看纪清后便和朱岩打了声招呼,离开了房间。 接下去是属于纪清的时间。 他在晚饭前刚见了雅婷的母亲,现在轮到了她父亲,压力确实很大。 当初两人说好的,祁镜先拿之前一套说辞压一压朱岩,等人走的差不多后,把最后的反转和收尾工作交给纪清,这样便能留下一个好印象。 纪清向来都是个脚踏实地的人,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把别人的功劳强按在自己头上的。这次肯采纳祁镜的方案,说明他确实在乎朱雅婷,也很在意朱岩对他的看法。 但是没想到这小子半路变了卦,竟然说自己有办法? 祁镜有点想不明白,顺着楼梯往下走,在弯过一处拐角的时候才发现一些不一样的地方:“原来这小子还暗藏了一手,我之前倒是没发现。” 陆子姗从刚才就待在楼梯口等着结果,见他下了楼梯,又忍不住打了个哈欠:“事情怎么样了,还顺利吗?” “还行吧,纪清运气不错。” 祁镜一直关注着问题本身,倒是没注意朱岩的兴趣爱好。如果之前能早点跑来两楼参观一下书房见到走廊上挂着的字画,他恐怕就不会那么担心了。 “不,这何止是不错,应该说是运气爆棚吧。怕是这小子平时带惯了死神光环,老天爷都在可怜他吧。” 祁镜笑了笑,走下了楼梯。 “纪清也喜欢字画吗?” 陆子姗听了他的解释觉得有些惊讶,回想朱雅婷当初说过纪清出身书香门第,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还以为只是说说而已。 “他曾祖父是国学大师,父亲是美术学院的教授,教的就是国画,母亲是弹琵琶的。”祁镜回想了一些纪清的作品,还记忆犹新,“从小他就被逼着练字画。” “那棋呢?”陆子姗掰着手指,好奇地问道,“琴棋书画,棋呢?” 祁镜忍不住笑了出来:“你也太较真了,这就是个形容词,能沾上两三个就已经很不错了。” 这时,一位老面孔正拿着酒杯从外走了进来,四处看了会儿一眼就相中了远处的祁镜。来的是考恩特,其实酒会刚开场就看到了祁镜,只是一直都没机会聊上话。 “考恩特老师,有事?” 老头不由分说地把他拉去了一边:“怎么样,要不要考虑来西雅图留学?” 哈?那么直接的吗? 祁镜没想到这事儿来得那么突然,但上辈子做过的事儿他不想再做第二次,马上回绝了他的邀请:“我觉得待在国内挺好的。” 考恩特本以为就算拒绝也是婉拒,没想到祁镜也会那么直接:“华国确实处在高速发展的时期,但还不能和米国相提并论吧。尤其是医疗技术方面,我看过太多华人来米国求学了,对自己的国家还是很有信心的。” “老师,临床医学和其他学科不一样,单靠书是不行的。” 祁镜笑着解释道:“按前沿科学研究和一些先进的治疗方法来看,米国确实远超我的国家。但治疗的前提是诊断,只有见识各种病人才能增进医生的诊断实力,在这方面,华国有着天然的优势。” 说到病人,考恩特这才点了点头。 华国人口众多,在病源方面永远不用担心。而且因为还处在发展时期,仍然有很多贫困地区,所以医生依然可以见到很多奇怪的病例,这次的麻疹就是个典型例子。 “我知道了,本来我也没报什么希望。”老头淡然一笑,用这句话掩盖了自己碰壁后的尴尬。 祁镜双手抱拳,笑着感谢道:“我还要谢谢老师帮我挡下了克里斯先生。” “呵,我就知道你不喜欢科研。” “他可是一连甩了我十几个电话,唉......”祁镜也没想到这位叫克里斯的老先生会那么执着,感慨了一番后又看了看远处的陆子姗,不好意思地说道,“老师,要没其他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这就要走了?” “女朋友今天中午下的飞机,累了。” “那好吧。”考恩特点点头。 他把话压在喉咙口酝酿了好一会儿,这才张张嘴,拿着马守明刚教他的汉语一字一顿地说道,“红尾油鸡~” “额......”祁镜迟疑了片刻,总算是反应了过来,回了一句,“后会有期。” 酒会顺利结束,结局和祁镜想得差不多,纪清只是提笔小露身手就把朱岩这位准岳父给装了进去。再稍稍亮了亮未来亲家的身份,朱岩已经迫不及待了。 第二天一大早,纪清和朱雅婷不负吃货盛名,就像没事儿发生过一样一起赶了个早,去了大学城外著名的早餐厅吃了早饭。 陆子姗选择睡了个懒觉,直到临近中午的时候才起床跟着自己的老师开始工作。 而祁镜则开始为调整时差做起了准备。 两天后的清晨,童淼率领的丹医大研讨会团队集体开拔,上了回国的飞机。 这次情况和之前刚相反,陆子姗和朱雅婷因为工作原因都留在了西雅图。既然朱岩定下了方向,那所有相关人员就得加大马力往那个方向努力。 飞机上,座位还是来时的样子。徐佳康这次听了祁镜的建议,就算还没睡醒也坚持着让自己熬过前面六七个小时再睡。 他翻着手边的一本杂志,提不起兴趣,见祁镜正在写着什么东西,忍不住凑了过去,“你在干嘛?” “做个排名。”祁镜写着手里的小本子,说道。 “什么排名?” “医生的排名咯。” 189.老纪,快收了神通吧 评分是祁镜早就想好要做的事儿,本来想着在去米国的路上随便写写,不过后来被搅和了。现在回国正巧飞机上很无聊,算是闲下心动起了笔。 祁镜也没什么打分标准,全凭印象。这种没有特定评分标准的打分,主观色彩极为浓烈,仅代表个人观点。 不过他看中的也不是这些医生现在能获得多少分数,而是等过段时间再次评分时看看他们能获得多少提升。所以名单中最多的就是年轻人,住院、硕士在读和刚晋升上去的主治。到了科室主任级别的人物,基本走到了各自领域的顶端,提升的地方很小。 把他们列出来无非是树一个标杆而已。 祁镜回看了徐佳康一眼,说道:“都是丹阳医院的,你又不认识,有什么好看的。” “谁说我不认识了,都是丹医大系统里的学生,多少听说过名字。”徐佳康最先关注的自然是急诊科那几位医生,“嗯?老纪呢,他怎么没分?” “他?他不用算分。” 纪清是已经定下的组员,分数并不重要。况且两人基本天天见面,成长都看在他眼里,再用计分去量化没什么意义。 徐佳康没说什么,扫了遍名单后确实发现了几位同期毕业的硕士生,不过得分都很低。这时角落里一个名字跳进了他的视线,没科室没头衔就光秃秃的三个字。 他觉得奇怪,便问道:“这人怎么游离在外面?他不是丹阳医院的?” “哦,那是个学生,刚开始实习。”祁镜笑着说道,“挺有意思的一个孩子。” 徐佳康听后更觉得奇怪了:“在你名单里住院也就是40左右而已,他能拿到37?是不是算错了?” “他确实值那么多分,再磨练一段时间就能独当一面了。” 徐佳康对实习生这种生物非常了解,笑着打趣道:“开什么玩笑,一个实习生而已,能和考出执业证书的住院比?” “你不信?” “不信。”徐佳康摇摇头。 “我亲自认证的,你还是信一信的好。” 祁镜要求有多严格他也有过切身体验,既然说成了这样,那就说明这个叫胡东升的孩子有别人所没有的长处:“你们运气真好,碰的上这种实习生。” “这就算运气好了?”祁镜继续写着自己的评分名单,淡淡地说道,“听说他们这届里还有一位和他差不多的学生,第一时间看出了肺梗塞,算算时间应该差不多来急诊轮班了。” 祁镜说的便是当初普外iu办公室十主任会诊时,那些大主任讨论的一个学生。 那人也是祁镜回国后需要重点“照顾”的对象。 听他这么说,徐佳康总有种莫名的憋屈感,想着想着又回想起了去时的那几包干燥剂,心里忍不住一阵烦乱:“你好歹也给我评个分吧。” “你也要评?” “是啊。” “45,不能再多了。”祁镜说完,随手就把结果写了上去。 “谷良都有4八了,我才那么点?还以为能上50分的。”徐佳康有些不服,忽然话锋一转问道,“那你呢?” 祁镜似乎早就想到了他会这么问,提问刚到,答案就从他嘴里蹦了出来:“我当然是满分。” “满分?不要脸!” “我随便瞎说的你还当真了。”祁镜嘴上虽然开着玩笑,但右手却很仔细的把自己名字和分数写在了他的旁边,“不过就算是瞎说的,这差距是不是太大了点?” 徐佳康明知是个人评分,没什么道理可讲。可明晃晃的100对比上他的45,依然让他的自尊心很受伤,最后只能说上一句“幼稚”排解下心中的烦闷。 他放好杂志收起餐桌板,站起身子后习惯性地理了理衬衣:“让一下。” “上厕所?” “知道还问!” 徐佳康几乎是何天勤高徒,按年龄来看老爷子退休时只要急诊科还在,他不出意外已经是个副高了。到时候何天勤解决掉前列腺增生,再返聘回来给他保驾护航个三五年,徐佳康就能坐稳急诊主任的位子。 到那时,有丰富的临床经验做依靠,强大的自尊心带来的利肯定大于弊。可现在,一个刚出头的小住院,还是埋头苦练的好。 至于祁镜给的激将法能不能真正刺激到对方,那就不是他能决定的了。 其实这套计分方式很直接,只分了两部分。 一部分是医术,包括临场判断、临床知识储备、逻辑思维、治疗能力。总分50,一般能本科毕业的住院就能拿5分基本分,10分是住院及格分,20分则是高年资住院,等拿到25分就已经是一般主治的实力了。 这一档的差距很难拉开,也正说明了这些东西并不是评分重点。 而另一部分则是面对突发情况的应变和承受能力,包括眼界、其他知识储备、统筹调配其他人的能力。 这一项没有上限,人与人的差距也会格外夸张。最低的住院可能只有个位数,而夸张的比如肖玉能靠着当年多次援助落后地区时积攒的经验,能得到70多分。再算上基础医术的得分,肖玉的总分过了120。 这不是祁镜看在母亲的面子上乱评的,作为大主任甚至全市妇产科第一人,肖玉的实力完全对得起这个分数。 当年在国外援助的时候,接手的都是高危和超高危孕妇,合并的都是夸张的恶性传染病、心肺功能不全,烫伤、外伤、严重的营养不良、大出血更是家常便饭。 那时手边能用的都是最最基本的工具,有的甚至都不能称为医疗器械。消毒用的就是烧开的沸水,没有无影灯就用普通的手电筒来替代。 撇开医疗不谈,它们还需要亲自打井取水、修建厕所,为了能长期保存疫苗,还需要帮着电站工作人员造出简易供电站,用来维持冰箱的运转...... 除了这些外,医生本人也要面对当地的传染病、食物短缺、饮用水污染、卫生条件差等等情况。经历了这些困难,再回国看看门急诊和病房里的这些病人,想不自信都难。 相对的,刚进临床的医生眼界太窄,临场经验不足,得分肯定高不了。 祁镜敲着笔杆,看了已经回来了的徐佳康一眼,说道:“你倒是挺快的。” “哪里快了,是有人占着厕所不出来,应该是拉肚子了。”徐佳康有些无奈,“前面排着队,我去后面看看有没有空着的。” 祁镜笑了笑,饶有趣味地看了眼身后的纪清:“又是个拉肚子的,纪清不会又在发功吧?” 他平时都不太信邪,虽然总是说科学尽头是玄学,但骨子里不太信这东西。可就是这句不经意间的自言自语,让他在厕所开门时仍然侧过身,往前多看了一眼。 舱前有两个厕所,从里出来的人因为解决了麻烦,表情都很轻松自在。 唯独有位古铜肤色的青年男子,脸色不太好看。离开厕所后,他仍然捂着肚子,似乎并没有减缓这种不适。 空姐也去关心过,从肢体语言和交谈后的结果来看,应该是普通腹泻没错。 国际旅游时腹泻是种极为常见的疾病,尤其是在水土不服的情况下,发生率非常高。但这人的腹泻却给祁镜一种十分怪异的感觉,这种感觉促使他放下了手里的评分单。 “怎么?你也要上厕所?”徐佳康眼睛看着杂志,注意力却在祁镜的身上。 祁镜笑了笑:“我去溜达溜达。” “溜达?这是飞机,又不是急诊观察室,有什么好溜达的?” 话虽然这么说,但这些天徐佳康也没闲着,特地找纪清取了经,已经大致了解了祁镜的行事风格。这人就是两个极端,不感兴趣的事绝不会多看一眼。可一旦遇到感兴趣的,他就会化身为一只烦人的苍蝇,嗡嗡嗡地围着臭鸡蛋打转,怎么赶都赶不走。 对比之前飞机上的情况,现在肯定是碰上什么有意思的事儿了。 所以徐佳康虽然表面上不在意,可眼睛却一直盯着他。而祁镜也正像他说的那样,真就在双通道经济舱里溜达了一圈,又坐回到了座位上。 “溜达完了?” “嗯。”祁镜迟疑了会儿,说道,“先生,30岁男性,1米6八,60公斤左右,米裔东南亚人。无发烧,腹泻一次,稀水样便,无里急后重。” 说完,他做了个请的手势,意思很明显就是想让徐佳康尽情发挥自己的临床诊断能力。 “考我?” 徐佳康理了理思路,没一会儿就说了自己的答案:“水样便,无发烧,单纯吃坏东西的普通腹泻而已。话说这就是你溜达一圈的目的,似乎并不怎么难啊。” 祁镜听着他的答案,点了点头。如果按照他刚才给的这些情况,最后推导出的就是普通腹泻,但事实上先生并没有那么简单。 “如果再加上右上腹痛呢?看上去像痉挛一样的抽痛。” 徐佳康忍不住皱起了眉头:“右上腹痉挛痛?他不是腹泻吗?” 这时祁镜露出了笑容,单纯得就像个看到新奇玩具的孩子:“有意思吧?” 按理说腹泻是整条肠道的问题,腹痛位于腹部正中,最多是脐上下的区分。一旦出现了左右区分的腹痛,那就是部分肠道的问题,和腹泻关系不大。而像这位先生那样的痉挛痛,更是把病变部位缩窄到了右上腹,肯定和腹泻半点关系都没有。 “不,等等。”徐佳康把视线落在了那个疑似病人的座位上,“是不是那个第二排最右的那个人?” 祁镜点点头:“你倒是看得挺仔细的。” 徐佳康仔细想想有些不敢相信:“能看出年龄、体重和身高算你狠。可你才看了他一眼,怎么就知道是水样泻,怎么就知道没有里急后重,又是怎么知道右上腹痛,还是痉挛痛,这是不是太魔幻了点?” “这很重要吗?”祁镜问道,“我们的重点是先生,你就当是在做题好了。” “这当然很重要!万一你看错了呢?” “好吧......” 首先没有里急后重很好理解。 因为有里急后重的腹泻,在病人离开厕所时会因为肛门的坠胀感,让走路非常难受。而当坐回座位的时候,更是一种直接接触,这种感觉会体现在每一个动作上。 但先生坐下的时候没有那种迟疑和不适,全程只是捂着右上腹而已。 “水样泻呢?你难道有透视?” “别开玩笑,我只是不小心听到的。“祁镜看向了一边正在给乘客送餐的空乘小姐姐,”她应该接受过一定医学方面的培训,刚才去问过先生情况,在提问中就有问到粪便的类型。” “这都听得见?”他们坐的毕竟是双通道经济舱,周围非常嘈杂。 “我天生耳朵好。”祁镜指着自己的耳朵,解释道。 “这些就算了,那痉挛痛呢,这总不能看出来吧?” 祁镜笑了笑,没有作答,而是做了个和先生一样的动作。 现在他背靠在靠垫上,左手正捂着右上腹,由右臂固定维持着动作。忽然疼痛袭来,祁镜疼得呲牙咧嘴,全身蜷缩向了右边,脸色非常痛苦。左手渐渐用力,希望抵消这种疼痛。 整个过程维持了十多秒就停了下来。 不用多做说明,这看着就像痉挛痛。但在临床上,胃肠道的痉挛痛往往是和便秘、肠梗阻一起出现,是一种部分肠段蠕动亢进受阻后带动周围神经后的表现。 “不对,肯定有问题。”徐佳康说道,“说不定只是肠梗阻后缓解......” 他刚想说些什么,话就被祁镜打断了:“别猜了,他就是腹泻,你看又站起来去厕所了。” “可这疼痛的位置不对啊。”徐佳康跟着摸向了右上腹,“这片是肝、胆、胰头和十二指肠的区域,难道是肝胆出了问题?可什么问题能进一步造成腹泻?” 祁镜没有继续讨论下去,而是拿起评分小本子,转身拍在了纪清的手上:“老纪,起来干活了!” 190.我去给你换个邻居 纪清迷迷糊糊地掀开眼罩,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怎么了?” “男,30岁,水样泻加右上腹痛。”祁镜给病人的情况做了个大概的介绍,问道,“说说想法,诊断是什么?” 纪清被劈头盖脸说了两个主诉,看上去低着头听得很仔细,但其实这些话都被昏昏沉沉的睡意拦在了脑子外面。他抬手抹了把脸,眨巴了几下畏光的眼睛,问道:“等等,什么泻?” “水样泻加右上腹痛!” 这次他听清了,信息原材料被成功运进了他的大脑加工厂。只不过思绪还沉浸在刚才的美梦里,那部分能加工处理信息的地方仍然处于关机状态,一时半会儿反应不过来:“水样泻,水样泻不就是腹泻嘛。” 祁镜表现得很耐心,又重复了一遍:“还有右上腹痛。” “右上腹,右上腹” 纪清迷迷糊糊地上下摸索着自己的肚子,迟疑了十来秒都没能说出下文。 刚醒的人各项判断能力都会下降,大脑会按先后顺序依次开机。作为有着起床气的祁镜很能理解这种奇怪的感觉,要是两人互换位置,他恐怕早就放下餐桌板,拍桌子骂娘了。 作为老朋友,祁镜决定帮他一把,抬起手就在他大腿上重重拍了一巴掌:“醒了吗?” “你.” 纪清用手揉着大腿,疼痛让他把到嘴的话又咽了下去。不过这巴掌也确实起了些微不足道的作用,让他清醒了不少:“右上腹痛、腹泻像肿瘤占位,比如肝癌、胰腺类癌、胃泌素瘤能影响胃肠功能,表现出来的就是腹泻和腹痛。” 祁镜点点头,这巴掌倒是逼他说出了一些东西,值得怀疑。 徐佳康很少做这种快速诊断练习,很惊讶于纪清的反应速度。人才刚醒,听了两个简单的主诉就能想到自己之前没能想到的地方,着实厉害。 “老纪说的有道理。”徐佳康解释道,“胰腺类癌、胃泌素瘤都能分泌异位激素导致腹泻。肝癌也会因为缺少胆盐造成脂肪吸收障碍,或者因为肝硬化造成胃肠道淤血水肿,导致消化系统紊乱。” 纪清打了个哈欠,说道:“你们玩猜谜游戏就别找我了,昨晚闹得太凶,我得好好补补觉。” “真有病人。”祁镜一把拉开盖在他身上的薄毯,说道,“你管不管?” 要是在平时,以纪清的责任感,这句话多少会让他有些反应。不过今天恐怕是真的累了,他听完依然拉下了眼罩,两手抱胸侧着身子就准备继续睡下去。 反倒原本事事不关己的谷良,忽然醒了过来,情绪格外激动:“病人快不行了,送手术室” 谷良转动脖子向四处看了一遍,入眼的是有些乱哄哄的飞机经济舱。 再当视线与祁镜和徐佳康惊讶的眼神相交后,他才意识到自己刚才正在做梦。忍不住张嘴打了个深深的哈欠后,又把身子恢复到了原来的睡姿。那么美妙的好梦不能轻易断了,只要尽快进入睡眠状态说不定还能续上。 不能因为合并了腹泻就把那个右上腹痛归类于内科,急诊的腹痛一般还是归外科管。既然人都醒了,祁镜可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老良,先别睡!” “啊呀,别影响我救人!” 谷良一把推开他的手,心情很不愉快:“难得梦到一例坏疽性胆囊炎合并感染性休克和心衰,人快不行了得尽快手术!” “胆囊炎有什么好开的。”祁镜调侃道。 “你懂个屁,开进去肯定是胆囊三角全部粘连,胆囊里塞满了脓液,高水肿、高张力。”谷良炫耀着自己做梦的想象力,越说越兴奋,“难度系数起码3.5,让我大师兄来也得抖三抖” 这哪儿是做梦啊,竟然还能自己预设好手术难度,在玩游戏吗?还有这么开挂的? 不过在说了那么一大堆东西后,谷良睁开了眼睛,眼神极为幽怨。就像已经准备为下节体育课做足了规划,结果站上讲台的语数外老师却说体育老师生病来不了。 “醒了?” “手术没了,没了!”谷良轻轻拍拍脑门,“我真是吃饱撑了理你,早知道直接戴耳塞。” 祁镜笑了笑:“没事,我赔你一个。” 说罢,他就把那个先生的情况又复述了一遍,包括了右上腹痛的痉挛的性质。然而这些内容远比不上那位灰飞烟灭的坏疽胆囊炎,肯定没法让谷良提起太大的兴趣,只是简单地回了一句:“阑尾炎。” 徐佳康皱了皱眉头,这个答案不能算错,但是不是太简单了点? 祁镜倒是觉得挺有意思的,谷良随口说的诊断正是他没能想到的地方。这也是为什么他要组成诊断团队的理由,单靠一个人有局限性,这位先生的情况就是个好例子。 阑尾炎病程中也会有腹泻,但绝大多数阑尾炎是转移性右下腹痛,想要往右上腹靠就得让病人长出异位阑尾,游移到肝下。 “几率是不是太低了点。”祁镜说道。 谷良摊摊手:“几率低才有意思嘛。” “这倒是。” 祁镜点点头,最后看向了徐佳康,现在两个诊断到手,就差他的了。 徐佳康不是丹阳医院的医生,才刚开始和祁镜打交道。虽然了解了他的处事风格,可对这种特色鲜明的猜测性诊断还是不太熟悉。 在自家医院都是先做检查再做鉴别诊断,最后下诊断。他还从来没见过跳过检查和鉴别诊断的环节,直接给出诊断的。所以他刚才只是有些怀疑,并没有给出自己的诊断结果。 现在听了纪清和谷良的答案,他不禁暗暗吃惊。这三个家伙之前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对自己的判断如此自信? 然而祁镜的提问可不会因为他的思考而停滞不前:“该你了。” “我同意老纪的答案,可能是肿瘤引起” 话说了一半,直接被祁镜拦了下来:“答案一样就没意思了,说点没说过的。” “没说过的?”徐佳康手指敲着扶手,大脑不停地高速运转:“胆囊炎或者胰腺炎,胰腺炎本身就会造成脂肪泻和水样泻差不多,炎症的疼痛大都位于上腹,范围广。从刚才病人的体位可以看出疼痛有向后背发展的趋势,我觉得这两个可能性最大。” “肿瘤、阑尾炎、胆囊炎、胰腺炎,有四个,差不多了。” “你的呢?”徐佳康反问道。 “我的?”祁镜理了理思路,说道,“我猜的病在以前还挺多的,现在已经很少见了。你没下过基层吧?乡村贫困户家里应该还有不少。” 徐佳康摇摇头,谁没事儿去基层那些乡镇卫生所。钱少药少器械少,条件太艰苦,上学时学了这检查那检查,结果到了工作岗位要啥啥没有,这不是找罪受嘛。 很多大医院医生看惯了心衰心梗,各种三高,脏器衰竭,对有些奇奇怪怪的病没什么经验。不过这倒没什么大不了的,因为这种怪病只要看上一例就能永远记住,受用终身。 正巧遇上一例疑似的病人,如果真是那个病倒是可以给他们上一课。 祁镜舒了口气,站起了身子。 徐佳康一脸不解地看着祁镜,这才刚溜达了一圈,怎么又坐不住了:“你这是要干嘛?” “我去给你换个邻居。” 说完也没等他回话,祁镜就离开了座位。目标自然是那位先生所在的位子,只不过他现在还在厕所,座位空着。 仅仅十来步的距离,祁镜就完成了从医生到病人的伪装。脚步蹒跚些,手捂着下腹,脸色肯定也不能好看到哪儿去。走到跟前,他一手拉住先生座位的扶手,轻轻侧身就坐上了他的位子。 “不好意思,先生,这儿是” 坐在旁边的是位中年妇女,50多岁的年级,染着褐色头发,看穿着首饰应该是个频繁往来华国米国之间的华国生意人。举止和态度很和气,应该受过良好的教育,所以在看到祁镜一副强忍腹痛的模样,马上收起了刚才的疑问。 “小伙子,你还好吧?” “我没事儿,在这儿排个队,肚子不太舒服。”祁镜微微弯腰压着肚子,有些不好意思,“这儿坐的是你朋友?” “不是。”中年妇女笑着摆摆手否认道,“我不认识他。” “我上飞机前不小心把脚扭了,借着坐一会儿。”祁镜揉着小腹,表情没有太过夸张,但也足够把自己的痛苦传达给对方,“怎么厕所排那么长的队,好慢啊。” “坐这儿的先生就在里面拉肚子。”她看出了祁镜是个华人,便说起了汉语,“你可以去后面看看,那儿也有厕所。” “飞机后面那两个?去过了,一样的。”祁镜说到一半,又适当地调换了个舒服的体位,“走个来回还浪费了我不少时间。” 中年妇女听完只是无奈地笑了笑,潜意识靠另一边稍稍坐了坐,然后塞上耳机翻开了手边的杂志继续看了起了。 飞机不像公交车那样可以自由选择自己身边的邻座,一旦定下了座位就得坐到下机。如果是国内两三个小时也就算了,国际航班动辄十多个小时,如果遇到不靠谱的就是个折磨。 这位阿姨应该早就习惯了,但习惯不代表心情舒畅,谁都不希望自己身边坐着一位腹泻病人。 就算品格再高尚也忍不了隔壁臭屁连连,再联想对方便后是否洗过手,有没有溅到身上之类的夸张情况,心情更不会好到哪儿去了。 这都是人之常情,属于藏在心里不至于说出口的级别,不过却能表现在一些细小的动作上。 祁镜就是看中了这一点。 “这儿离厕所倒是挺近的,要是能坐在这儿就好了。”他忍“痛”转过身往后看了看自己的座位,问道,“那个不好意思,也不知道你愿不愿意,我就随口问问。” “怎么了?” “不知道能不能和你换个位子?”祁镜不好意思地伸出右脚,“我现在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这儿离厕所近,上起厕所也方便。” 如果在平时,她会因为嫌麻烦而委婉地拒绝掉。不过现在情况不一样,再回身看向远处也在往这儿张望的帅小伙,一种想要乐于助人的冲动从她内心深处喷薄而出。 祁镜看准了时机,继续说道:“邻座是位年轻的小医生,刚才还劝我少走路来着,可惜肚子不争气啊。” “没事儿没事儿,我和你换吧。” 老阿姨上了年岁,经历过的不少沧桑让她很沉得住气,而在保肤品化妆品的帮助下,脸上倒也没留下太多痕迹,可以算得上风韵犹存。她很自然地摘下了耳机,带着时尚杂志起身离开了座位。 徐佳康刚开始听到祁镜说的“邻居”两字没反应过来,直到和这位阿姨四目相交后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他才刚毕业,哪儿见过这种情况,就算有了办法也已经来不及了。 老阿姨带着有些浓郁的香水气,坐上了祁镜的座位,然后笑着看向徐佳康:“那个小伙子要和我换座。” “额”徐佳康欲哭无泪。 “小伙子是医生?哪家医院的啊?” 徐佳康点点头:“丹阳的第一人民医院。” “哦,三甲医院啊,是什么学历待的什么科室啊?” “硕士毕业,急诊的。”徐佳康尴尬地笑了笑。 “不错不错,年轻有为啊。” 徐佳康能感受到看向自己的视线逐渐火热起来,心里早已把祁镜骂了八百遍。然而对方这时话锋突然一转:“你有女朋友了吗?” 换座完成,祁镜坐在了全世界最适合观察病人病情的座位上。 没一会儿,这位已经被四个青年医生分析过一波病情的病人缓缓走出了厕所。显然腹痛并没有因为腹泻而缓解,他手还是按在原来的位置。不过病痛并没有剥夺他的观察力,邻座换了人还是让他有些惊讶。 “你是?” 祁镜并没有隐瞒:“我朋友想和那位女士好好聊聊,所以让我来换个座。” 先生很不可思议地往后看了看两人交谈的模样,就算腹痛还在,还是忍着吐槽了一句:“你朋友口味可真够独特的。” “谁说不是呢。” 191.普外医生一辈子的“女朋友” 急诊腹痛之于普外科医生就像是一位又作又捉摸不透的女朋友,处理起来必须要格外小心。 先得仔细回顾既往史,看看是不是做了些不该做的事儿。然后还得细细推敲这位女朋友到底只是在闹脾气还是真的准备分手,如果是要分手,那就得尽快找准原因,努力挽回。 在这场男女斗智斗勇的大战中,女方绝不会自己跳出来说问题出在了哪儿,一切都得靠实力去“猜”,扮演男方的医生们没有半点退路可讲。 对于来医院的急诊腹痛,医生都是先排除几个容易导致分手的重症,然后再在其他小问题里慢慢做排除法。毕竟腹痛这个小妞实在太作了,什么理由都有可能让她大闹一场。有时候她还会叫上肺底病变和心脏这对闺蜜,陪着她一起玩捉迷藏,瞎闹腾。 好在这位先生病情不算重,只是刚打了个照面,就让祁镜看出了些东西。 从刚才空姐找他时的情况来看,他忍痛能力很强,或者说对痛觉的敏感性偏低。 所以他的表情不算太痛苦,体表也没有因疼痛而出汗。如果只是看他现在的模样,祁镜会把疼痛定在56级左右,结合刚才拒绝帮助的情况,他更偏向5级。 他的手一直没离开剑突偏右的位置说明压迫有一定的缓解作用,敢用手摸肚子就在一定程度上排除了肌卫。没有肌卫肌紧张,人一般情况还可以,那腹膜炎可以暂时靠边放一放。 从疼痛的位置来看,腹痛的好闺蜜心梗也能暂时排除。 并不是说完全不可能发生,而是就算发生他也没法做判断,只能排在排除项的末尾。没有心电图、没有心肌酶图谱测试,把右上腹疼痛直接怀疑为心梗是很不负责任的做法。 腹痛最基本的检查还有压痛、反跳痛。 这两个有部位特异性,可能他压右上腹不痛,但压在其他地方就会痛起来,很不好猜。所以谷良说的肝下的异位阑尾炎真的很难排除,不做体检根本看不出来。 至于胆囊炎,虽然比阑尾炎多了些体表症状,单光靠看特异性偏低了些。 对方是东南亚裔,黝黑的皮肤很难分辨出是否黄疸。祁镜只能看他的双眼,可飞机上灯光偏黄,就算发现有黄染的可能也没法轻易下判断。 这时应该做体检查一下墨菲氏征,不过祁镜并没有直接表明自己的身份。 这不是因为他要秀一波演技来满足自己的特殊爱好,而是为了能更好地获得情报而已。至少在空姐建议要不要请医生来看看的时候,对方没什么犹豫,拒绝得很果断。 造成他做出这种决定的原因很多。 可能因为这种疼痛和腹泻对他而言很常见,也有可能是对透露个人隐私很敏感,又或者是对自己的身体情况很了解,当然也可能他原本就对医生不太信任。 不管是哪个,祁镜直接表明自己的身份都很容易造成反效果。 这时能得到病人信任的,绝不会是站在干岸上看自己在病魔挖出的泥潭子里不断挣扎的医生,而应该是陪在自己身边一起扑棱着小泥花的的病友。 所谓同病相怜,绝不是一句空话。 “我第一次乘这家航空公司的飞机,不知道里面的厕所好不好用。”祁镜冷不丁问了他一句,“有排风吗?会不会太臭?” “厕所还好,就是地方小了些。”也许第一次被问厕所的情况,这人一愣神又回看了祁镜一眼,“怎么,你也要上厕所?” “肚子不太舒服。”祁镜见有人走出了厕所,捂着肚子站起身,“唉,总算能轮到我了。” 离开座位时,祁镜只是个偶遇来的路人,但等他出了厕所回到座位上后,那就是一起大战过腹痛腹泻的战友。尤其坐在同一架飞机上,这种战友更显得弥足珍贵。以至于祁镜还没坐下,这位叫裴红鹰的yuenan人就做起了自我介绍。 祁镜边听着边模仿里急后重入座的动作,缓慢地让自己的两片屁股分批次地落在坐垫上。这么做虽然没法缓解坠胀感,但却可以给身体一定的缓冲时间,不至于刺激过大。 “唉,真的难受。”祁镜叹了口气,连连摇头。 “你好像也拉得挺厉害啊。” 裴红鹰见他如此,明显放下了戒心。脸上虽然残留有和病痛持续搏斗时的表情,但更多的还是笑容,以及一种过来人的“豁达”。 祁镜这时还在不断示弱,表情也显得越发痛苦:“全是水,下面有点收不住。” “我也是,一开始有些像黄糊糊,后面就是水了。” 他仿佛找到了精神寄托,开始侃侃而谈。两人交流的重点涉及腹泻粪便的各个方面,用的还是挺正的英语,搞得坐在祁镜身边的一位白人小伙连连反胃。 “要是再拉下去我得求助空姐了。”祁镜试探性地说了一句,想看看他的反应。 “哥们,你也太大惊小怪了,不就是吃坏了肚子嘛。”裴红鹰似乎早已经习惯了这种状态,“前几天我也疼过拉过,过了会儿就没事了。” 祁镜点点头,笑着问道:“不会是你早饭吃坏肚子了吧?” “早饭?”裴红鹰笑了笑,“我压根没吃早饭,昨天下午吃的鱼还没消化掉呢。” “吃得那么多吗?”祁镜开启了闲扯模式,但每一句都很关键,是捕捉信息必不可少的一环,“那鱼的味道一定很不错吧。” “哪儿有那么夸张,我们公司老总得厨艺太差了,还硬要我们去吃饭,呵呵。”裴红鹰无奈地摇摇头,说道,“不过我最近胃口也不算太好,吃了一点就不行了。” 祁镜哈哈笑了两声,继续装傻充愣:“胃口不好倒是不用下馆子吃饭了。” “我一般都是自己做菜,平时吃饭还挺小心的,没想到啊”裴红鹰说着说着,用了句家乡话暗暗把自己的老板骂上一顿,“也不知道他怎么做的。” “丹阳有几处卖烤鱼的,味道很不错,你下飞机可得去试试,包你满意。” “唉,谢谢好意了。实在是最近我胃口不好,去吃了估计也是浪费。”裴红鹰有些不好意思,“等下回你去yuenan,可以来我家,我亲自下厨。” “哦?谢谢啊,你一看上去就挺会做菜的” 聊着聊着,时间竟然已经到了午饭饭点。空乘开始推着小车分发中午的餐食,虽然米国航空公司发的都是些通心粉,玉米和蘑菇,很不合胃口。可对于饿了半天的人来说,吃总比不吃强。 祁镜看了眼餐桌板上两块餐包和一整盒通心粉,笑着看向空姐说道:“再给我来杯热牛奶,谢谢。” “好的,一会儿就给您送来。” 裴红鹰苦笑着看了看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你不吃吗?虽然味道不是很好,但总不能饿肚子吧。” “我就算了,实在吃不下。” 裴红鹰是典型的东南亚男青年体型,个小精瘦,虽然没法看出到底有没有营养不良,但胃口不太好是个重要的提示。 现在时近中午,他上一顿还是昨天下午吃的鱼,听着也没吃下多少。能一直不感到饿,胃肠道里肯定有些什么在作怪。 祁镜往嘴里拔了一口通心粉,嚼了起来:现在既然没有饱腹再加上没有发烧的迹象,就能暂时排除掉单纯性的胆囊炎和胰腺炎。不过想要把那三位猜测的诊断一一排除掉,光靠嘴有点困难。 阑尾炎和肿瘤都不是问诊能问出个所以然来的疾病,真正确诊都是靠影像学检查。 下机后得把人弄去医院才行。 这时看着在吃饭的祁镜,裴红鹰好像想到了什么,但话到嘴边又被他咽了下去,没能说出口。 “怎么了?”祁镜快速吃着手里的食物,随口问道。 “没什么,没什么。”裴红鹰笑了笑,“你还在吃饭,再提这个不太好。” “没事没事,我们谁跟谁啊。”祁镜咬了口面包,根本不在意。 “现在想想啊有可能是鱼没炖熟吧,吃着不干净才这样的。那鱼肉还有些胶冻样,看着就犯恶心。” 祁镜象征性地点点头,对是什么让他腹泻已经不感兴趣了。按照之前的提问,他已经有了目标,准备趁热打铁:“我看你肚子一直在疼啊,是不是还得拉啊?” 祁镜模仿他的动作捂在了自己的右上腹:“不过你这个位置好奇怪,我拉肚子一般是疼在下面的,肠子像被绞在了一起。你怎么会疼在上面?不会是胆囊有什么问题吧?听说胆囊炎疼起来的位置和这儿差不多。” “胆囊?”裴红鹰也觉得古怪:“是有点奇怪,疼起来就像被什么顶着一样,不过好在疼一会儿就好了。” 从博得好感度开始,祁镜一边做排除法,一边从腹泻聊起慢慢把话题往腹痛性质上赶,总算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从他的描述来看,是右上腹肝区的钻顶样疼痛,应该八九不离十。 可能在钻的时候牵拉到了十二指肠和胰头,产生了一过性的痉挛痛。 祁镜倒是有点好奇了,一个衣着光鲜亮丽的有钱人怎么可能得这种贫困地区有不洁食物史的病。而且在此之前应该还有一段呼吸系统的症状才对,没有b超,想要完全确诊还得再套一点信息。 “我胆囊挺好的,年前公司做过体检没什么问题。”裴红鹰回忆道。 “我身体就没那么好了,体检好几次都说我烟抽得多,咳嗽咳痰得厉害,都在叫我戒烟呢。”说到这儿,祁镜舔了舔嘴唇,连着打了好几个哈欠,“唉,不能提,一提就直犯烟瘾,难受。” “身体上的事儿还真说不准。”裴红鹰想了想说道,“我从来不抽烟,可前段时间还咳嗽来着。可是过了一段时间就自己好了,你说怪不怪。” “是感冒了吧?” “不是不是,感冒我还是知道的,流鼻涕鼻塞嘛,可那时候只是咳嗽咳痰而已。” 祁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确实挺怪。” 至此,他的拼图总算收集齐备。 肝区的钻顶性疼痛,食欲不振,营养不良可能,之前有一过性的呼吸系统症状。所有症状都指向一个疾病,把握在九成以上,就差影像学检查了。 不过这种病人必须得送自家医院,难得的病例,现在真的不多见了,被其他医院拿走可不行。 “唉,肚子疼好些了,不过好像又要拉了~” 裴红鹰看着厕所,踌躇了会儿,最后还是站起了身:“上飞机五个多小时,已经拉了三次,真的倒霉!” “你先去吧。”祁镜笑了笑,“说不定待会儿我也得去。” 徐佳康现在正在和那位中年阿姨交流着自己的学业和工作,一度聊得非常“愉快”。原本他是想着等祁镜回来,好好臭骂一顿以解心头怒火。 但当一张照片摆在他面前后,这种想法有了1八0度的转变。 真特么漂亮啊 徐佳康不是个贪慕虚荣的人,对女朋友的要求也不是特别高,别太作能体谅自己的工作就行。但是当虚荣和美貌摆在了面前,光看着不要就显得矫情了。 这难道就是天赐良机? 祁镜拿了杯牛奶,嘴角挂着自信的弧度,走了过来:“阿姨,我们换回来吧,我肚子不疼了。” “额,好。”中年妇女笑着拍拍徐佳康的肩膀,从他手里抽回了照片,笑着说道,“一院急诊科徐佳康医生吧,手机号和qq号我都记住了。” “那”徐佳康眼神跟着照片走了一段,最后被一款女士皮夹夹断了视线。 “放心,到时候我会联系你的。”她站起身,奇怪地低头看向祁镜的脚踝,“小伙子,你脚不疼了?” 祁镜踩了踩地板,笑着说道:“嗯,不疼了。” “好吧。” 祁镜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坐回了自己的座位上,理了理思路准备先亮出自己的结论,然后再从头慢慢说起:“病人基本能确诊了,应该是喂,你怎么一点都不兴奋呢?刚才的求知欲呢?都去哪儿了?” 192.你们在第一层,我在第三层,病人在第五层? 刚才那位姑娘的照片给徐佳康留下了深刻印象,迟疑了好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不过脑子回到了病人病情上,心里却仍然是空落落的,语气淡得像凉白开一样:“你有诊断结果了?” 祁镜没急着回复他,而是看了看刚才那位老阿姨:“你的心是不是跟着这位大妈走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徐佳康假装镇定。 “原来你喜欢这种类型的。”祁镜单手拖住下巴,渐渐陷入了沉思。 “别乱说,你都看到她女儿照片了。”徐佳康脸上一红,马上把话题又拉了回来,“那人到底是什么诊断?” “胆蛔症。” 徐佳康听着这个有些陌生的名词,摸摸右上腹,总算把散乱的心思重新收拾了起来:“到还真有可能,教科书上提过,右上腹钻顶样疼痛......唉?等等!刚才你不是说痉挛痛吗?” 祁镜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笑着说道:“啊呀,眼睛看来的东西,总会有误差的嘛,不要太在意。再说也有可能是牵拉到了周围的神经,导致了痉挛痛,这怎么说的清楚。” “你知道有误差还说得那么自信......” “医生当然得自信了,连自己的判断都不相信,还怎么让病人相信你?”祁镜似乎在说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儿。 “你这不是强词夺理嘛。” “随你怎么说,反正诊断已经出来了。”他侧过身又看了眼舱前厕所,继续说道:“蛔虫钻顶痛是一过性的,钻累了总得消停一阵。刚才病人已经觉得好一些了,应该能熬到下飞机,等下机后就把他送丹阳医院去。” 徐佳康点点头。 胆蛔症就是蛔虫钻到了胆道系统,虽然很疼,也可能和肝吸虫一样造成管道堵塞产生黄疸和梗阻性炎症。不过因为个体大不少,很容易被影像学检查捕捉到,所以一般不会发展成重症。等送医院后,一旦确诊就可以驱虫。 等几个疗程后就可以...... e......嗯? 他马上意识到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问道:“为什么送丹阳医院?第一人民医院离飞机场更近吧。” “那才差了多少距离。”祁镜笑着不以为然,“比起来也就近了三五公里路罢了,没什么区别。” 虽说他们是一起来的米国,这些天也住在一块,遇到病人病例也是一起动脑子去处理。可回国后,徐佳康还是要回自家医院去的。 丹阳医院和第一人民医院同属丹阳医科大学的系统,表面上亲兄弟,实际暗地里可没少使劲。亲兄弟还要明算账,竞争对手自然不能松手。这个病人到底归谁,他们得好讨论讨论。 “病人疼得那么厉害,自然是就近送大医院处理了。”徐佳康咬住这个关键点不松口,“三五公里路就不是路了?那两条商业街经常堵车,你又不是不知道。” 祁镜笑了笑,做了个简单的手势示意图:“那要你这么说,三院更近,那是不是得送三院去?” “三院?”徐佳康对几家医院具体位置并不清楚,但这不影响他把三院排除出竞争队列,“和三院有什么关系,三院那医生还在后排睡觉呢,也没参与病例讨论!” “说的好像你参与过似的。”祁镜笑着反驳了一句。 “刚不就参与了嘛,胆囊炎、胰腺炎可都是我说的。” “说对了么?” 徐佳康摇摇头。 “那现在的诊断是谁问出来的?”祁镜没等他作答就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胸口,强调道,“都是我问的,所以该送谁的医院?当然得是我的医院,丹阳医院。” “不,不对,你这明显就在狡辩。” 徐佳康在最后关头发现自己被祁镜带歪了方向,气得笑了起来:“你说是胆蛔症就一定是了?这在临床上只能算是怀疑,又不是确诊。真要写病史也是写的‘怀疑胆蛔症可能,行影响学检查进一步明确诊断’,得这样!” “症状都能吻合上,你和我说怀疑?还可能?” “吻合得上也是疑似和高度疑似的区别,不能确诊。” “你说胆囊炎、胰腺炎,他有发烧吗?他已经十几个小时没进食了,符合饱腹后发病的前提吗?” 当事关自己诊断对错的时候,祁镜绝对会化身为最优秀的杠精:“现在病人有肝区钻顶样疼痛、厌食消瘦、几个月前还有咳嗽咳痰的呼吸系统症状,这不是胆蛔症是什么?” 徐佳康擅长的是神经内科,而且是特别针对急诊内科的那种神内科。处理最多的就是各部位脑梗塞、老年痴呆、各类脑炎、神经炎和戒断症。 对于寄生虫,他是真的不太了解:“呼吸系统症状?” 祁镜愣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这件事,调侃道:“之前的丝虫产生乳糜尿,你说忘了。现在蛔虫移行肺部发育,你也不知道。你是把寄生虫课都翘掉了吧?” 徐佳康表现得很无奈,不过没做太多解释。 祁镜刚开始还没太在意,只是做惯了带教,随口又连续问了两个寄生虫的相关问题:“猫的弓形虫是怎么传播的?肝吸虫该用什么药物治疗?” 这两个问题不难,普通医学生都能答出来。可进了徐佳康的耳朵,却像掉进了下水道的硬币,连个响都没有。 “我承认自己寄生虫确实学得不咋样。” 祁镜:??? 自尊心如此强的人竟然开口承认自己不行,连一句辩解都没有,这本身就充满了疑点。如此有疑点的情况,自然而然能吸引祁镜的注意力:“丹医大的高材生,一院急诊科的青年精英,堂堂何天勤大主任钦定接班人,怎么能说自己不行呢。” “要不我换一个。”祁镜显露出了带教时常用的慈祥模样,“肝吸虫、弓形虫都太小了,咱们换个大点的,绦虫怎么样?绦虫的节片会自动脱落虫体......” 说完,他就抬起整条手臂扭动了起来。 徐佳康苦笑着没有说话,只是两手按在腿上,偷偷地捏了自己一把。这个动作很隐蔽,平时根本不会引起祁镜的注意。可现在他的五感完全被调动了起来,任何细小的动作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十二指肠钩虫、待在小肠里的美洲钩虫、巴西钩口线虫的幼虫移行症......” 三大钩虫说完,祁镜嘴又看了看他,嘴角露出了一丝和煦的微笑:有点意思,得再加加料。 “血吸虫分三类,埃及血吸虫喜欢膀胱,曼氏喜欢大小肠静脉,日本的也待肠系膜静脉,但虫卵喜欢全身到处旅游......”祁镜说到这儿,看着他正襟危坐很不自在的样子,叹了口气,“我觉得还是把病人送丹阳医院的好。” 徐佳康呵呵笑了两声,还在硬扛:“你在说什么呢?一院离得更近,应该送我们这儿。” 祁镜不禁在心里竖起大拇指:是条汉子! 对于这种人,他向来都很尊重,绝不会给对方喘息的机会: “在肛周产卵的蛲虫为什么选用伤害极大的外伤性交配方式?为什么被刺破的是雌虫,死的却是雄虫?长得像米线的麦地那龙线虫为什么要离开肠道钻进下肢皮肤?为什么这种虫的雌虫会有两个子宫?如果给别人投喂受了精的蛔虫卵算不算动用了生物武器?会不会被......” “够了够了!”徐佳康终于忍不住一把抓住了祁镜的手臂,“别说了。” 祁镜安慰着他,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没关系,这些题都是我瞎编的,答案我也不知道,你别太在意。” “别太在意.....” 徐佳康撩起左手袖子露出一层鸡皮疙瘩:“我一想到那些小虫子就后背发凉,和有没有答案有什么关系,你还说别在意。” “小虫子多可爱。”祁镜在他面前胡乱地扭动着自己的手指,“对了,你该不会对章鱼、乌贼、水母、海葵都感到......” “别!别说了。”徐佳康越拒绝祁镜扭得越起劲,最后逼得他不得不放弃,“好吧好吧,你赢了!病人我不要了,送丹阳医院去吧。” 祁镜没想到最后会以这种原因获得胜利,虽然很好笑,但却少了点成就感。 病人表现出的症状是很明显的胆蛔症,这点他反复在心里求证了好几次。 寄生虫就和人一样,幼虫相比成虫要调皮得多,很多幼虫在外玩久了会迷路,然后四处乱钻。但当它们发育成熟后就能安分不少,会待在寄生的地方好好生活下去,不再到处惹事儿。 但蛔虫的脾气很不好,稍稍受了点刺激就会到处钻,能产生肝胆区钻顶样疼痛的也只有蛔虫了。 可是祁镜深知病人的表述并不能作为确诊证据,这点上他虽然驳斥过徐佳康,但那是为了得到这个病例而已。等病人到手了之后,多年的临床经验开始不停告诉他,还有好几个疑点没有解决,事儿没那么简单。 为什么穿着这样的人会得蛔虫病? 那时他想说又没能说出口的是什么? 有没有忽视掉什么细节?头发、表情、穿着、饮食规律、行为方式......有没有什么和常人不一样的小动作? 好在事情和祁镜想的一样,裴红鹰的右上腹痛是阵发性的。 他从厕所回来后见祁镜坐了回去,脸上有些遗憾,但神情已经轻松了不少,右手也离开了右上腹那片区域。他甚至还对着祁镜,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肚子,做了个k的手势。 “没事儿就好......” 时间渐渐流逝,午餐后血液大量回流进肠胃道导致大脑供血下降供氧下降,睡意慢慢抬头。祁镜直接把杂志盖在脸上,睡了过去。 其实对于他们医生而言,倒时差失败也没什么关系。这两星期远离临床少干了好几个夜班,各自的排班主治可不是什么善茬,接下去肯定得帮忙补班,正好拿倒时差来适应一下即将到来的夜班。 祁镜接下去得去找找放养了两个月的胡东升,现在发育得怎么样了。 之后还得好好调教刚来急诊的那些小崽子们,他和纪清都不在,单靠陈霄、屈逸那两个半吊子可不行。虽然也有颜定飞和吴同山两位主治在,不过一个是半哑巴,另一个死板得就和急诊接诊流程里的条例似的。 至少要让这些学生来了之后能留下些自己的影子才行。 还有那个和胡东升差不多的孩子,一定得把他拿下...... “徐医生,徐医生,醒醒~” 也不知睡了多久,祁镜睡梦里隐约听到了刚才那位老阿姨的声音。他没太在意,只是稍稍调整了下姿势,准备继续睡过去。 “嗯,怎么了?”徐佳康被她推醒,眯着眼问道。 “我邻座那个人好像有点不太对劲。”她说完又看了眼自己的座位,焦急地说道,“就是你朋友之前那位挺聊得来的东南亚人。” 徐佳康揉揉眼睛,抬头顺着她的视线看了过去,颇有种值班睡觉被前台护士叫醒的感觉:“他肚子又疼起来了?” “这我不太清楚,我看他只是一直在睡,已经七八个小时了。”老阿姨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只能继续说道,“而且他也都没怎么吃饭,晚饭摆在那儿只是尝了两口就不要了。” 徐佳康打了个哈欠:“这不挺正常的,我们也都没吃。” “这,这不一样。”她不知该怎么形容,“反正就是有问题。” 徐佳康笑了笑,想要一展自己在急诊科磨练了好一段时间的从容和淡定,可没想话头突然被隔壁座上的祁镜抢了过去。他只是从杂志上露出了上半张脸,轻声问道:“他有没有问空姐要毯子?喝过水吗?” “你不是......哦,原来你也是医生。”老阿姨恍然大悟,笑着看了看他们两个。 “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整个这一列几十个座位上一多半是医生。” “啊?那么多?” 祁镜又重复了遍刚才的问题:“他有没有问空姐要毯子?” “毯子......”老阿姨看了眼祁镜,忽然想到了什么,“有,他还一口气要了两根,上上下下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 “那有没有发抖?”祁镜又问道。 “这我不太清楚。” 徐佳康皱了皱眉头:“肚子不疼却发烧了?” 祁镜放下了杂志:“还有可能是有畏寒的高烧,麻烦了。” 193.本人已经成年了 常言道:一日不睡,十日不醒。 以医生护士的值班强度,八0以上的时间处在缺觉状态。迫于工作压力,基本人人都能被动学会打瞌睡的技巧,但凡能抽出一些空闲都会趴桌上小睡一会儿。 怎么快速入眠,怎么睡才能睡得浅,怎么才能在醒后立刻醒过来。 一般这种瞌睡不需要设什么闹钟,自然而然会有人把他们叫醒。对急诊而言,没什么比电话铃声更容易让人清醒了。尤其刚吃完午饭后,大脑正在宕机边缘疯狂试探,这时候一支电话铃能让人彻底清醒过来。 嘀铃铃 只一声就让小梅的脑袋离开了桌上的软垫,两秒内让自己恢复了清醒后,忙不迭摘起了电话:“喂,丹阳医院急诊,请说。” “哦,是小梅啊。” 小梅:? 她诧异地拿开听筒,像见了鬼似的看了好一会儿。 在急诊干了挺长一段时间,少说接了好几百通急救电话,直接以她自己名字作开头的还是第一次。听声音有点熟悉,应该是位老熟人,具体是谁一时半会儿还想不起来。 可熟人都是打她手机发短消息,谁没事儿会直接all急诊护士台? “你找哪位?” “是我啊,祁镜。” 短短一句话,让小梅又回想起了之前被人呼来喝去的日子。算算时间,也确实过了半个多月,差不多也该回来了。虽说这家伙走后急诊少了点乐趣,不过比起他回来后的麻烦程度,这些都不值一提。 “你怎么打护士台的电话,万一急救车要来怎么办?” “我刚下飞机,现在就在急救车上,病人估计二十分钟左右到。”祁镜看着跟车医生写的急救单,对他点了点头,然后问道,“今天是谁的早班?” “陈霄和心内科的副主任秦雪峰。” “我靠,心内的秦雪峰?他也来急诊了?”祁镜听到这个名字非常激动,声音音调也被拉高了好几度。 “你那么激动干嘛?”小梅不解。 “他才下来没几天吧,待久你就懂了。”祁镜叹了口气,问道,“那张杰义呢?” “张副主任这星期回自己科室了。”小梅拿出了纸笔,问道,“说病人吧,病人什么情况,我好让陈霄尽快做准备,省的到时候还得受你指挥。” “yuenan人,男,32岁,七小时前突发高热39.5,有畏寒寒战,全身肌肉疼痛。”祁镜看了眼心电监护,继续说道,“血压120八0,心率95,呼吸20。” “行,我都记下了。”小梅刷刷地在纸上写下了这些数据,“还要做什么,一起说了。” “让陈霄准备好和感染有关的检查单。” 祁镜想到了之前自己做的胆蛔症判断,虽然病人现在肚子已经不疼了,但之前右上腹的疼痛是实实在在存在过的,有必要排除一下,“再查下心彩超、肝胆b超、钡餐,哦对了,让他叫下传染科会诊。” 纪清不在,陈霄成了名副其实的带教,现在没什么病人所以就给面前两位新来的大五实习生讲一些急诊碰到的趣事。 “记得以前有个胃疼的病人,我一个同事告诉实习生说先打6542,然后这家伙竟然拿起电话打了6542的分机号,真的把我们笑死了......” 笑话很短,连个包袱都没有就直达主题。不过坐在一边的女生很给面子,马上笑成了朵鲜花:“哈哈,有意思有意思。” “后来,他还很无奈地跑来说没有6542这个号码.......想想就......就肚子疼” “这家伙实在太逗了。” 作为消化科高年资住院,这个老梗被陈霄用了很多次,每次多多少少都能逗笑新来的实习生。 现在的孩子可和他们这一代不同,吃不了太多的苦,还会动不动就往院长信箱里塞信。这种小笑话就是他和实习生拉近关系的两种方式之一,另一种就比较直接了,请客吃盒饭。 相较之下还是笑话便宜,只不过这次,6542的梗好像失灵了。 他面前一位带着黑框眼镜的瘦高男生并没有笑的意思,反而皱起了眉头说道:“如果之前就说6542是什么药物,也就不会闹误会了。” “高健!”女生给他使了个眼色,“你怎么......” “怎么了?”高健听不懂她的暗示,连忙解释道,“我又没说错,很多学生来实习时都是一张白纸,听不懂这种俗称很正常。如果,那位医生说打一针盐酸消旋山莨菪碱用来解痉止痛,那听不懂肯定是实习生的问题。” 女生脸上挂着黑线:你嘴里的实习生级别是不是太高了?为什么我只知道6542,那个什么乱七八糟的山莨菪碱是个什么鬼玩意儿?我是不是不配当实习生啊? “谁会没事报药物的商用学名呢。”陈霄尴尬地笑了笑:“这只是开个玩笑,听听就行了。” “陈老师,我还是想听听内急一些奇怪的病例。”高健说道,“这可比玩笑话有意思多了。” 女生很无奈,当初分组的时候就知道自己遇到了一位奇葩。可没想到他竟然真就是个智商满分,情商零分的家伙。她很想用傻子来形容,但想想对方的成绩远比自己好。 这人要是傻子,那自己算什么? “病例还是等急救车送来了再说吧,老病例都已经确诊了,没什么意思。” 陈霄根本没准备什么病例,在观察的病人也都已经确诊,每天用的治疗药物还是从他们手上抄出来的。而且以这位高健的实力,每个药物的作用早就在脑子里了,真的没什么好多聊的。 但高健并不想轻易放弃。 他掏出一本笔记本,翻了几页追问道:“听说几个月前有个心包缺损导致堵了五根冠脉的病人。来的时候也是简单的胸痛吧,我很想知道对于这种病人应该怎么去考虑,怎么去鉴别诊断?” 陈霄轻轻晃了晃脑袋:“那时候我不在,听说在急诊待了两小时就被心内科接手了,你可以去问问秦雪峰秦老师。” 想到秦雪峰,高健有点心有余悸,无奈地说道:“秦老师说他也不知道,病人根本没进心内病房,只是在介入室走了一遍就被胸外带走了。” “也对,心包缺损确实归胸外治。” 高健在外科实习的时候特地跑过胸外科找过病人的相关病史,可厚厚一本病史里和诊断相关的只有首次病程录里的一句话:经心内科冠脉造影,高度怀疑大面积心包缺如造成的心脏嵌顿。 太敷衍也太简单了! 问了几位医生都表示送来就已经明确了诊断,还是心内胸外两大主任一并下的,这阵仗谁还敢质疑诊断过程。最后开胸进去和之前说的一点不差,那时候关心熊勇手上的技术都来不及,更没人去问诊断上的事儿了。 “陈老师,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高健扶了把眼镜,又看向自己记录下的重点:“心包缺损那么少见的疾病,表现出来的还是毫不相干的典型心梗症状。病人是下午一点进的急诊,四点多就送进了胸外科,竟然那么快就确诊了?” “中间心内科怎么做的检查,是怎么一步步鉴别的,一片空白!” “你记得倒挺详细。”陈霄笑了笑,说道,“既然要问诊断过程,那就得找另外一个人了。” “谁?” “一个比你大了一届的学长,现在内急王主任手下的大红人。”陈霄笑着说道,“你们不会不认识吧?听说你们这届很多人都挺迷他的啊。” 高健每天都和书本作伴,根本不知道他说的是谁。 不过坐在他身边的女生倒是很清楚,马上笑着回道:“祁学长,是祁镜祁学长吧,祁院长的儿子。六月份的登革热,就是祁学长的功劳啊!” “哦,是他......” 提到登革热,高健有了些印象。那时候他还被拉去做驱蚊和消毒工作,心里虽然有点不乐意,不过毕竟是为了隔绝传染途径,作为医学生义不容辞。 “祁学长在哪儿?我来两天了没见到他嘛。” “八月底去米国参加一个研讨会,在回来的路上了,听说就是今天的飞机,应该快下机了吧。” “米国......真好......”话题到了祁镜身上,女生一改刚才捧哏的角色,话匣子大开,“钟晓熙知道吧,就是三班那个,在祁学长手里待了一个月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不至于吧,我见过两次没什么区别啊。” “唉,男生都迟钝,得靠第六感。”女生也不知道该指哪儿来代表第六感,最后只能点中自己的脑门,“本来挺憨挺老实的一个女生,一个月后竟然腹黑了起来。” “我不信。” “不信算了......” 这时小梅弯进了急诊内科诊疗室:“陈霄,二十分钟后有车要来。” 听到有车来,陈霄总算是松了口气。一旦把这个高健调动起来,他这位带教老师的压力也会小很多:“病人什么情况?” “32岁男的,高热畏寒。”小梅读着手上的记录纸,“生命体征还算平稳,车上的医生让你找传染科先来会个诊。” “人还没来,就去找会诊?”陈霄呵呵笑了两声:“要不要会诊不是他们急救中心该关心的事儿吧。” 小梅没多做解释,而是暗自笑了笑继续说道:“对方还想让你把肝胆b超,心彩超,胸片和腹部钡餐x光片的单子开好。哦对了,感染有关的也不能拉下。” “喂,这有点过分......了吧......” 陈霄也不是傻子,越听越奇怪,总觉得这种略带命令的口气哪儿见识过。这是种一开口就能剥夺所有人思考时间的压迫感,自己脑子刚开始转起来,对方早就已经在想下一个可能出现的情况了,根本跟不上思路。 这事儿好像之前也遇到过几次。 “二十分钟后?那么远?”陈霄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机场,然后看了眼手表,“不会是祁镜回来了吧?” 小梅点点头。 “哈哈,说曹操曹操到,这臭小子回来了啊。没想到把机场的病人也给带了过来,应该挺有意思的。”陈霄忙从抽屉里按他的要求拿出了好几本检查单,分给了两位实习生,“名字空着,诊断就写‘高热寒战待查’。” “陈老师你怎么知道挺有意思?”高健显然有不同的意见,“从检查来看怀疑的是上腹疼痛,又是消化道钡餐又是肝胆b超,我觉得可能是很严重的胆囊炎或者消化道溃疡。” “你就别瞎猜了,要是那么简单他就不是让我准备检查而是在电话里直接报诊断。能被他看中的病人没一个简单的,准备长期战斗吧。” 陈霄想了想,又对他们说道:“把单子写完,就去拿王主任的黑本子看上两遍,全都得记住!” “可你刚才还说先不急的。” “这不是最近急诊科过得舒坦嘛,王主任对你们放松要求了。”陈霄煞有其事地把黑本子拿了过来,翻开一页,“现在情况有了变化,那个夜班死神肯定也跟着飞了回来,这张卡片墙又要满了。” 二十五分钟后,急救车停在了急诊大门口。 穿着黑恤牛仔裤的祁镜第一个跳下了车,帮着拉出担架车,迎面见到了陈霄便说道:“病人生命体征都挺好的,先送他去做肝胆b超,查查到底是个什么问题。” “有上腹痛?”陈霄问道。 “嗯,右上腹钻顶样疼痛,腹泻三次。”祁镜摸了摸额头,继续说道,“我一开始怀疑胆蛔症,不过后来肚子倒是不疼了,开始发烧,还是直接飙升到39的高烧,一点征兆都没有。” “好吧,传染科待会儿会下来一位副高。” “行。”祁镜说道,“b超先看看是不是钻进胆道系统了,如果看不到就用钡餐去看十二指肠。如果还没有,就只能做胸片心彩超之类的开始大扫荡。” 影像学检查早已被祁镜设定好了先后次序,根本不用陈霄去操心。 “交钱怎么办?家属通知了吗?”小梅在一旁做着记录。 “他兄弟马上就到。” “行,那就先按你说得来。”陈霄把几张血液单子交给了小梅,“把血抽了,等家属到了再补交费。” “可是......” “有什么好可是的。”陈霄指着祁镜那模样,笑着说道,“你以为病人交不出钱,这家伙就会放他走?” “行吧。” 这时那位女生手上提着一件白皮,笑嘻嘻地迎了上来:“祁学长,你的白大褂。” 祁镜哦了一身就想接过来,没想到伸出去的手被她轻松地躲了过去。 眼瞅着她就没想给自己,反而有种要亲手帮他穿在身上的态势,祁镜心里一咯噔:现在女生都这么直接了吗?太吓人了! “小姑娘,本人已经成年了,这点自理能力还是有的。” 194.咬开后对半分了 急救车后车厢一般只能多带一位家属,既然祁镜上了车,纪清就只能跟着丹医大的大巴回医院。 他前脚刚到休息室换好白大褂,病人的b超就被高健送到了他面前:“没看到胆道蛔虫,肝胆情况还不错,祁镜呢?” “学长跟着去做钡餐了。” 高健回了一句,然后问道:“为什么祁学长那么纠结蛔虫呢?如果是胆蛔症阻塞胆道倒是有可能高烧,可现在并没有,说明高烧另有原因,不可能是蛔虫病啊。” 纪清看了他一眼,要是三个月前他也会这么认为。这是诊断上用的最多最简单的排除法,谁都会。 可现在他选择观望:“等钡餐结果吧。” 说完纪清转身进了诊疗室,离开两个多星期,病人早就换了几茬,要跟上工作肯定得先把观察室里的病人都熟悉一遍才行。 “嗬,今天人还真......” 纪清看着才住了半满的病号墙,话到了嘴边马上打住,那个“少”字差点就要跳出来了,又生生被他咽了下去。 回头再看看办公桌边坐着的王廷,面前摆着刚送来的那位病人的病历,嘴正对着壶口吹着热茶冒起的热气:“你们两个小兔崽子可以的,刚回来就给我带了那么麻烦的病人。” 纪清摸摸脑袋,连忙甩锅:“祁镜说挺有意思的就带了回来。” “他觉得有意思和你有什么关系?”王廷喝了口茶,淡淡地说道,“你还不回去倒时差,待这儿干嘛?明天就是你早班,迟到有你好看的。” “其实我对这病人也有点好奇。” 王廷没说什么而是看看手表,显然对于接下来会发生的情况很担忧,“时间不早了,你还是快点回去吧。” 不早了? 哪儿不早了啊? 纪清看了眼墙上的挂钟:“病人检查还没做完,我在飞机上睡过了,现在很精神,不累。” 王廷摇摇头:“急诊刚过了两星期的舒坦日子,经不起你的折腾。而且我觉得,你去了躺米国已经变得更危险了。” “主任你可不能听祁镜瞎胡扯啊。”纪清据理力争,“在米国那么多天,不管是酒店、大学校园、还是餐厅,甚至马路上都没遇到任何变故,我觉得死神这个名号要改改了。” “呵呵。”王廷冷笑了两声,“你以为儿中心卢霖老爷子我不认识吗?” 纪清心里一咯噔,马上想到了那位突发惊厥等我孩子:“这不能怨我啊。” “不行,你得给我马上走,我有很不好的预感!”王廷放下茶壶,抬手指向门口斜对面的休息室,“快去换衣服,回家睡觉倒时差!” 纪清无奈地长叹口气,都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全市最顶尖的急救老专家、危重症学科带头人,竟然会相信玄学,实在让人匪夷所思。纪清甚至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找错研究生导师了,怎么会这么对待自己? “公平起见,连辆急救车都没来就撵我走不太好吧。”纪清觉得自己还可以再抢救一下,“还是等来了车,再......” “王主任,来车了,两辆。” 纪清都没能把这话说完,脑袋里设想好的场景才刚有点轮廓,就被小梅一句话敲得支离破碎。而王廷更是才续上口茶刚准备下肚,吓得一口气抢了节奏,连连呛咳了起来。 “咳咳咳~两,两辆?” 他气得满脸涨红,小心翼翼地放下茶壶后,转身紧盯着自己的学生:“你看,咳咳,应验了吧。” 纪清马上解释道:“肯定是两个很普通的病人,主任你不用太担心。” “咳,那,那两个病人是什么情况?” “其实,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小梅尴尬地笑了笑,“电话是急救中心打来的,两个人就住在隔壁小区,车子马上就到。” 刚说完,急救车就拖着长长的专有警报声驶进了医院大门。 陈霄拿起听诊器,起身就往门外走。 “完了,一来来俩,那么近还叫车,肯定重得不行了。”王廷给桌面上腾出一片空,还想回头训斥他两句给自己泄泄火,没想到纪清早跟在陈霄身后跑没影了。 急诊门口,纪清、陈霄、高健和小梅,难得一见的三加一豪华配置。谁知两辆急救车开了门后分别跳下一男一女两人。 纪清往车里看了看,担架车就这么空荡荡地摆在那儿,垫子上只有一层白布,根本没有病人。 “病人呢?” 跟车医生互看了两眼也很无奈,指向面前这对夫妻说道:“就这对小夫妻叫的车。” “他们就是病人。” 纪清和陈霄好歹也接过不少急救车了,120送来的人里,下车后还能活蹦乱跳的真的不多见,让人大开眼界。 不过急诊就是急诊,叫120肯定有叫120的原因。急诊科接诊有固定流程,不可能看两眼觉得没问题就把人劝回去。 等他们把车钱付了之后,纪清便开口问道:“怎么了?” 丈夫还好点面子,扭捏站在一边支支吾吾地不肯说。一旁妻子看得急了,把他推开到一旁,跑上前很淡定地说道:“我们把戒指吞了。” 吞食异物,急诊见得不少,也算一种常见病了。两夫妻吵架做出一些冲动离谱的事儿也可以理解,谁没冲动过呢。 吞异物需要考虑要不要动用急诊胃镜,也算是陈霄的本行,纪清见没什么大问题就先撤了。 “什么时候吞的?”陈霄走在前,两人跟在两边,回道,“十几分钟前吧。” “那还在胃里,你们把戒指的大致样子说下,有没有锋利棱角,有没有破口之类的也都得说清楚。”陈霄拿了纸笔递了过去,“要是能画出来就更好了,然后再去做个腹部平片看看具体情况。” “肯定有破口啊。”妻子拿过笔,在纸上画了个半圆,“有破口的话会很危险吗?” 丈夫紧随其后也画了个半圆:“我觉得挺软的,应该没啥大问题吧。” “这是什么?”陈霄一时半会儿没能反应过来。 “哦哦,吵架嘛。”丈夫解释道,“一枚金戒指,质地挺软的,咬开后我们就对半分了。” 195.给他喂了几口醋 金的质地够软,有较高的延展性,很容易咬开。但金戒指毕竟是金属,咬开后边缘还是很锐利,柔嫩的消化道可经不起这么折腾。 就算胃里空间大,可进了小肠就不一样了,空间狭小还会和食物残渣混在一起,每一次蠕动都有可能被碰伤。小肠又属于上不达村下不着店的位置,一旦出了问题,大多数情况为求平安只能开腹探查。 “腹部平片已经出结果了,东西都还在胃里。”陈霄打着自己科室里的电话说道,“对,老周,得尽快做急诊胃镜。” “两个人一起吞的?” “是啊。” “进了十二指肠就会很麻烦,取的时候也会碰伤肠粘膜。防止夜长梦多,最好两个一起做了。不过我这儿人手不够,你那儿抽得出空吗?” 急诊胃镜的操作有职称要求,必须主治才能做。陈霄本来就想往胃镜发展,所以一直在找机会给周敏华当副手。现在机会就在眼前,肯定得抓住才行。 “我和王主任说一声。” “那行,你先把病人送去胃镜室,我十分钟就到胃镜室。” 陈霄刚挂掉电话,还没来得及开口,王廷的话就到了他耳边:“胃镜缺人吧,快去吧,这儿让纪清盯一会儿就行了。反正做中班的颜定飞和屈逸马上就到了,我就不信这半小时里他还能给我送病人过来。” “那我就先去了。” 03年的丹阳医院还缺不少科室,其中最来钱的便是介入中心和内镜室。 其实现在也有所谓的内镜室,只不过名字还叫的胃镜,占地面积也非常寒酸,只是为了辅助检查胃肠道做诊断而已。相比起来,之后建成的内镜室占去了门诊整整一层楼等我面积,里面被细化分成了大大小小数十个房间,是真正集诊断治疗于一体的内镜治疗中心。 消化内科从此在内部分成两大分支,住院病房部和以无创微型手术为主的内镜部。 陈霄便是赶上了这个好时候。 03年刚完成一年半的升职急诊任务,04年就被科主任于涛提拔到了主治。之后没多久内镜室建成,经过周敏华调教的他便顺理成章地成了里面的青年骨干。 陈霄刚走,王廷像是受了什么精神上的创伤,脸上的精气神都快掉光了:“这也算普通病人?一对小夫妻吵架把金戒指咬开后一人一半吞掉,你经验足,管这叫普通,我反正没见过。” 纪清只能坐在一旁赔笑。 王廷看着那对小夫妻画下的两个半圆,忍不住吐槽:“又不是药片,还分半粒一粒的,万一划破了粘膜血管怎么办?” “这不是还没出血嘛。” “呸呸呸!”王廷气不过,拉开抽屉捡起一叠血常规化验单,抬手就扔进纪清的怀里,“闭上你的乌鸦嘴!” “好了好了,我不说了。” 纪清才刚到急诊半小时的功夫,科里的人全被调动了起来。现在能让王廷关注的也都是这半小时里来的病人,除了那对小夫妻,就是面前这位裴红鹰了。 “这个东南亚人的报告出来了没有?” “高健已经去催了。” “嗯,这小家伙挺不错的,才实习没多久就已经上手了,比起前几个好不少。”王廷点点头,“小胡走了之后也就他用着顺手,也不知道他的研究生导师会选谁......” 这时祁镜总算是跑了回来,手里拿着一张腹部平片:“哈哈,有意思的来了,对付这些小家伙还是钡餐管用啊。” 打开读片器的灯,插上x光片,一张成年男性的腹部平片呈现在他们面前。在一些像棉花一样的大肠影旁边,一边是能勉强看出粘膜的胃,另一边则能清晰地看到三根亮白色的条状物。 “这是......” “蛔虫!吞了钡剂的蛔虫,右上腹痛得那么厉害肯定和它们有关!”祁镜笑着说道,“还好没让小康康把病人顺走,不然哪儿找那么壮观的平片出来。” 说罢,他就掏出了u盘插进电脑,急着把这张x光片存进盘里。 和惊讶的两人不同,王廷倒是对虫子没什么兴趣:“以前蛔虫病多的很,有什么好奇怪的。你们小时候也都吃过糖吧,专门用来清虫子的那种。” “大城市里见得少,吃是吃过,可班级里问了一圈没人拉出来过。”纪清又仔细看了两眼,“活的更是别想了,教科书上也只不过是一张手画图罢了。” “那倒是,活虫已经很难见到了。”王廷说道,“现在服用的都是肠虫清不是原来那种宝塔糖,吃下去虫子就会解体,根本见不着活虫。” “陈霄呢?”祁镜把存好图片的u盘收回口袋,问道,“刚才还在摄片室看到他了。” 提到陈霄,王廷幽怨地看了纪清一眼:“你去做了俩检查,这家伙就给搞来了一对吞戒指的小夫妻,陈霄被叫走去帮做急诊胃镜了。” “呵呵......” 祁镜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把话题重新拉回到蛔虫身上。他看着蛔虫所处的位置,比划了下距离:“其实想要活虫也有办法。” “什么办法?” “虫子就在十二指肠附近,十二指肠镜应该能看到,在镜头前用上套圈,只要手法到位说不定就能把它们捞出来。” “你倒是挺有想法的。” “现在的关键问题不在虫子上。”祁镜说着说着脸色又冷峻了下来,“高烧不退肯定和蛔虫没什么关系,他身体里肯定有其他感染灶,要一直烧下去会出问题啊。” “血报告呢?”祁镜问向纪清,“都过了那么久了,应该出来了吧。” 还没等纪清回答,高健就一路小跑冲了回来,脸上布满了胜利的喜悦:“血报告出来了,是细菌感染,不是蛔虫!” 三人被他的反应逗乐了,尤其是祁镜,看着他的模样还以为是徐佳康附了体,竟然那么乐于和自己作对。 不过单从血项报告上来看,白细胞13,中性粒细胞90.9%,反应蛋白142,血沉24。最关键的是嗜酸性粒细胞并不高,一看就是典型的细菌感染数据。不管来几个医生,看后肯定百分百表示是细菌感染,绝不可能怀疑到寄生虫的身上来。 但临床不可能只看一项检查指标,高健在看了那张平片后也觉得奇怪:“蛔虫病合并细菌感染?那为什么嗜酸粒细胞不高?” “嗜酸性粒细胞本来就不是诊断寄生虫的主要标准,临床上很多病例都不高。”祁镜说道。 “而且在飞机快降落的时候他肚子又疼了起来,我就给他喂了几口醋,让这些小东西安静点,不然钻出个穿孔可就麻烦了。” “喂醋?” 高健好像听到了一个很奇怪的知识点,忍不住皱了皱眉头问道,“干嘛要喂醋?” 196.虫高一尺,祁高一丈 蛔虫喜碱厌酸,所以一般都远离分泌胃酸的胃和十二指肠,而待在小肠中上段这样的碱性环境里。 但当病人胃酸分泌减少或者胆汁分泌过多,蛔虫就会往上游走,来到十二指肠专攻胆道系统。有些甚至会返回进胃,刺激呕吐反射,从嘴里吐出。 祁镜给病人下的那几口醋,穿过胃来到十二指肠后,能彻底改变消化道上端的ph值环境。这样就能逼它们往后退一段距离,至少离开与胆总管相连的十二指肠降部。 以前可以靠着长期吃醋拌菜来慢慢把蛔虫逼进大肠,只要进了大肠,强大的废料输送能力会把虫体连带着粪便一起带出体外。 “这就是蛔虫的一个习性罢了。” 祁镜说得很轻松,但这句话却包含了寄生虫学的大量经验。 王廷和纪清早就对他的知识储备习以为常了,那么爱看传染病杂志,还不分年限照单全收,知道这些一点都不奇怪。 但高健不一样,四年专业医科学习让他养成了勤看书的好习惯。 只不过他看的是教科书和图书馆的藏书,上面都是按部就班的知识条目,不可能面面俱到,能包含90的情况就不错了。现在不是几十年前,蛔虫还很难清除,如今临床上用肠虫清自然要写肠虫清,不可能把早就弃用的土办法写上去。 听了祁镜这段话,他刚树立的医学观似乎有了些细微的改变。 医学、自然科学、材料学以及所有和医学有关的科学都在不停地发展,高科技器械和各类药物不停涌现,临床的治疗方法也在不断革新。作为医生该不该舍旧从新?新办法能做到更快更方便,还能摒除不少副作用,但是不是真的可以一劳永逸? 而最让他想不通的还是面前这个才比他高了一届的学长。 “学长,你从哪儿看来的?新英格兰?还是柳叶刀?或者国内的寄生虫杂志?” “哪儿有那么高大上。”祁镜笑了笑指着一边的书橱,“《丹阳社区医生》,91年的好像,具体哪期忘了。” “社区医生?” “蛔虫病又不是什么重病,处理起来又简单,哪个知名杂志的编辑会收这种文章。”祁镜摊摊手,笑着说道,“再说基层有基层的快乐,那会儿能知道有新英格兰就不错了,还翻成英语?还投稿?想想就不可能。” “可是......” 高健满脸问号,谁会没事放着新英格兰、柳叶刀这样的杂志不看,去看十多年前的一本什么社区医生?他还想继续问下去,但这时传染科的蔡萍主任敲响了诊疗室的门:“王主任,病人在哪儿呢?” “蔡主任,你怎么亲自下来了?” “小祁回来了啊,米国研讨会好玩吗?” “呵呵,挺有意思的。” 王廷喝了口茶,问道:“你们那儿实习生还说今天老夏值班,你怎么下来了?” “小祁带回来的病人,老夏搞不定的。”蔡萍笑了笑,“对了,病人什么情况?” 纪清拿出化验单和祁镜刚送来的腹部平片,做了个简单的汇报:“在胆蛔症的基础上病人还合并了严重的细菌感染,只不过没有什么明显症状。小便检查正常,胸片还算干净。腹部除了右上腹的钻顶样疼痛外,只有一个轻度腹泻而已。” 祁镜接着说道:“入院心电图是好的,现在在做心彩超,然后还得跑一趟室看看脑子的情况。” “好大的阵仗啊。”蔡萍看了眼桌上的自费病历本,惊讶道,“这一套下来可不便宜。” “这也没办法,热度太高,总得先把病灶找到才行。机场医疗室药物品类有限,到了这儿以后先上了头孢曲松看看情况。”王廷看了看手表,“刚挂上没多久,如果没效果我们就准备换左氧再试试。” “感觉已经有点脓毒血症的味道了。”蔡萍常年看各类感染病人的血报告,只是看上一眼就能嗅出点味儿来,“他家里有钱吗?” “刚碰到他弟弟,家里开的海鲜食品加工厂,钱管够。” “有钱就简单了,先把血培养做着。”蔡萍说道,“如果换左氧的第二天还压不下热度,那我们就彻查到底,各类病毒血清学检查、免疫学检查都招呼上去。至于蛔虫嘛,等肚子不疼后吃肠虫清就行了。” 病人是东南亚裔,联想到刚过去没多久的登革热,他们不敢马虎。既然病人有经济基础,那就索性加大检查力度,得把病人感染的细菌种类和感染灶都弄清楚。 “叫......裴红鹰。”蔡萍对这个连钡餐都肯吞的蛔虫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记下了病人的名字,“有意思,这几条小虫子太有意思了,回去就把片子调出来也给他们看看。” 她拿了张三蛔钡餐钻胆图,算是满载而归,可内急就没那么幸运了。几项检查的结果都是阴性,也没看出有什么问题。 感染有时候就是这么隐蔽,表现的症状很有限,就像上了战场就看到炮弹横飞,满眼残垣断壁,愣是找不到对方的指挥部。培养和药敏这类后勤科技部队虽然很有针对性,但也非常花时间,医生很多时候只能做诊断性用药。 按网络用语也就是和细菌大军展开中门对狙、互相伤害。你用细菌毒素对病人狂轰滥炸,我就用强效广谱抗生素炮弹对你疯狂洗地。 这种用药至少也要坚持到科技部队分析出敌人的弱点才行。 除开对抗细菌以外,祁镜还得尽快把那三条蛔虫打下来,放在病人体内实在夜长梦多。 本来纪清还想看一眼活虫,不过被病人和他弟弟拒绝了。那按蛔虫治疗的顺序就得服用肠虫清,然后等待排出体外就行了。 然而...... “他又开始疼了?” 祁镜看着来汇报病人情况的高健皱起了眉头,手里的水笔不停敲着办公桌面:“再来点醋让他兑着水喝几口。” “病人刚喝过了,可是没用。”高健摇头摇头。 197.虫子能疯,我们不能 祁镜还在翻几本传染病的杂志,听他这么一说忍不住苦笑了两声:“这些小家伙疯了吧,一眼相中胆总管,真就不顾一切地往死里钻啊。” “胆蛔症在腹痛的时候可没法用肠虫清。”纪清建议道,“要不再等等?” “不能等,病人一直高烧,这时候万一再来个梗阻性胆道炎或者直接钻个穿孔出来,那事情可就闹大了。”祁镜摇摇头,“得再想个办法才行。” 实习女生叫方小黎手上在抄方,耳朵一直听着讨论的内容,说话也秉承了她一贯大胆的作风:“淡醋不行的话那就少兑点水,再不行就给他喝纯的!半瓶下去就好了。” “纯的?半瓶?” “科里怎么来了个疯丫头?”祁镜被她说得有点哭笑不得。 这回也不用他们两位带教说什么,高健马上开口反驳道:“不兑水你空腹喝两口试试,万一喝吐了胃肠道急剧收缩,刺激到虫子怎么办?” “会这样的吗?” “你以为呢......” 祁镜笑着告诫道:“虫子疯也就算了,我们作医生的可不能跟着一起疯。” 方小黎吐了吐舌头,继续埋头抄她的药方。 王廷在一旁看着茶壶发呆:“不行就只能按你刚才说的,让陈霄和周敏华拿着十二指肠镜去取,要是能取出来也就不用纠结这些了。” 祁镜脑子里过了一遍陈霄满头大汗拿虫子没办法的窘态:“现在虫子在闹腾,不好抓,暴力抓取也容易损伤肠壁。” 也实在是现在内镜技术和器械都不成熟,医生们还没有内镜下做微型手术的概念。如果蛔虫安分点倒没什么,就像套牛羊一样慢慢套圈就是了。可现在它们疯狂地往胆总管里钻,再来个外物刺激一旦没抓好只会更麻烦。 而且现在改变肠道ph值的做法已经失去了作用,说明很有可能已经有蛔虫钻进了胆道,只是还没造成梗阻而已。到时候花了大力气进了十二指肠镜,要是什么都没看到就尴尬了。 “如果真的进了胆道,那就得送普外科手术来取虫了。”王廷喝了口茶说道,“这病拖不得,得速战速决。” “还没控制细菌感染,手术风险是不是有点大?”纪清本来就很稳,听了之后有点不太放心。 “这得让普外的来评估才能知道。” “麻烦了啊,时间拖得太久了。” 祁镜叹了口气,从旁边取过一叠处方单,撕下一张放在自己面前:“没什么好自责的,在飞机上帮他撑了好几个小时,能稳定地坚持到医院就不错了。” “普外科的话,我们刚出科,那儿的几个主刀我都认识!”方小黎起身就要去拿电话:“现在就让他们下来会诊?” “不急,再用内科的方法试试,实在行不通再叫普外吧。” 祁镜拿出笔,刷刷地在处方上写着药物,说道:“我们应该换一种思路,虫子因为胆道流出的胆汁是碱性的才会对胆道情有独钟。那我们就改变胆汁的ph值,让它变酸性就行了。” “逼它们离开胆道?” 经他这么一说,对寄生虫没多少了解的王廷马上想到了好几种药物:“这倒是一种不错的方法,不过选药很重要啊。要保证经胆道代谢的比例,又要保证代谢的速度够迅速。” “是啊,选药很重要。” 说到这儿,祁镜已经写完了处方,撕下单子递给了王廷。然后他看向面前那三位,笑着:“来,考考你们,什么药物代谢后为酸性,代谢途径包括胆汁的?快想想!” 王廷自然不会参加这种低级别的教学提问。 他低头看了眼处方单上的三种药物,细想了想它们的具体作用,然后又背过身偷偷翻看了自己的用药手册一一确认。 每种药物都有各自不同的作用机制,就连对药物代谢极为熟悉的王廷都没法在几分钟里想出这种联合用药,显然祁镜也不可能。 这臭小子肯定又是从哪本老杂志上看来的。 老头脸上倒没什么表情,板着张老脸从口袋里掏出了自己的工作章,在纸面上敲下了“王廷”和“丹阳医院”几个大字。然后起身离开了诊疗室,把药方单送去给了病人家属。 “有了!” 高健反应很迅速,马上答道:“解热镇痛抗炎药能在胃肠道经粘膜吸收入血,然后进入肝脏进一步代谢,最后经胆汁再次排入肠道跟着粪便离开体外。” “不错不错,基本功确实扎实。”祁镜笑着称赞了一句,但马上又说道,“解热镇痛的药那么多,总得选一样吧。” “这......” 高健毕竟是才实习没多久的大五实习生,药理背得不错,可真到了实际用药就有点懵了。当然以他勤奋的态度,早在实习前就已经熟记了各种商品名,只不过还是那个老问题。 他会看教科书,也会背教科书,但却没有进一步拓宽自己的视野。眼睛里只有通常情况下的用药准则,但到了特殊情况就不行了。 纪清笑着说道:“你也太为难他了,能说出药理就不错了。” “你可别待在一边说风凉话。”祁镜看向这位老朋友,“高健可是先开的口,你要不说点不一样的,可要没面子的。” “解热镇痛用阿司匹林就行,最普通副作用也最小。”纪清又想了想说道,“考虑到用药剂量偏大,我们可以联合用上维生素k,既能降低肠道平滑肌的痉挛,又能对抗阿司匹林造成的凝血酶原降低的问题。” 听了这个答案,祁镜不得不鼓掌鼓励一下了:“还是老纪够老辣啊。” “你还别夸,你给的药方单肯定没那么简单吧?”纪清很有自知之明,能让王廷挑不出毛病的用药单,肯定有特殊之处。 “主要这种三联用药在剂量上有些要求。” “三联?”纪清问道,“还用了什么?” “就是普通的维生素,能和阿司匹林一起代谢入血入肝,在经胆道排出的时候作用胆总管上的奥狄氏括约肌,最后刺激胆囊收缩。” 祁镜说完,笑着做了个捏拳的动作:“胆道系统本来就狭窄的很,现在不仅要让这个房子变得脏乱,还特地压缩了住房面积,我看这些小家伙还怎么住!” “你要是能把剂量一起说出来,那就完美了。” “算了算了,我服你了,还剂量......”纪清两眼向上看着天花板,“这种奇怪的用药方式,剂量肯定和普通用法不同,我怎么会知道,肯定又是不知道从哪儿瞎看来的东西。” “什么叫瞎看,明明挺有意思的。” “祁学长,是什么杂志?”高健很好奇,“我也想看看。” 祁镜翻着手边那一摞五颜六色的杂志书籍,从里面抽了一本出来递了过去:“基层医学园地,我记得是这本99年的,具体第几页忘了,你自己找吧。” 198.蓝黑笔争夺战 祁镜这套三联用药确实不合常规。 先口服1g阿司匹林,按丹阳医院100g一粒的规格,得一次吞下去10粒,看着就觉得夸张。吞完后立刻肌注八g的维生素k3,再在50l的50葡萄糖里加入200g维生素,静脉慢滴。 10分钟后高糖水滴完,再续上1000l的5糖水400g维生素继续慢滴维持。 这是在没有足够驱虫药物的情况下,一位基层社区医生配的三联疗法。阿司匹林一天三顿,整个疗程有四天,能有效达到驱逐胆道蛔虫的目的。 相比起来,祁镜有肠虫清,只需要靠这种疗法刺激一下蛔虫,把它们赶出胆道即可。 续上的低浓度维生素挂上半小时后,病人腹痛明显缓解。服下肠虫清,继续用三联疗法辅助,这个折磨了他整整二十多个小时的右上腹终于消停了。 不过解决了蛔虫,但病人的感染和高烧还在。 当天下午四点,原本在39.3左右徘徊的体温正式向40大关冲刺,五点时已经稳步抬升到了39.八度,根本看不到回落的趋势。王廷当机立断不再观望,让护士做了物理降温。同时把之前用的头孢曲松换成了针对性不同的左氧氟沙星,希望能先把体温压下去。 头孢曲松是三代头孢,左氧则是喹诺酮类的代表药,都是医院临床抗感染药物的中坚力量。 虽然都属广谱抗生素,但两者都有各自适用的脏器范围和针对的细菌谱。 之所以一开始用头孢曲松是因为病人仅有右上腹痛一个症状,而从代谢情况来看,头孢曲松在肝胆中的浓度更高,更适用于肝胆区域的感染。 现在既然头孢曲松效果不好,那就换成更针对上呼吸道和尿路感染的左氧。 在发现不了病灶的情况下,左氧没有让老头失望,效果不错。换药后没多久体温便开始回落,当晚十点退到了39度左右。 体温是一个抑制细菌繁殖的控制器,体温下降就预示着细菌繁殖量的降低,也变相说明了抗生素所起的效果。现在病人感染的细菌对左氧很敏感,可以继续用药直至把它清除干净。 第二天一早六点,病人体温已经回落到了3八.6度,早八点内急交班的时候是3八.3度。 “这病人应该没什么大问题了,继续左氧吊着,等个血培养报告就行。” 坐在王廷身边看着病历本上记录内容的是心内副高秦雪峰,昨天特地去精神病院帮忙会诊了一个精神病人,消磨掉了他一下午时间,所以祁镜和纪清都没碰见。 45岁的矮个中年大叔,猥琐的地中海、隐约可见的老年斑、拉碴胡子、发福的身体,怎么看都和影像学的李智勇非常般配。 不过因为家里有个贤内助,所以他身上穿着都很干净,遮掉脸还是能看出些主任的风范。 “小祁,给我支笔。”秦雪峰的兜里虽然有笔,可还是很自然地向祁镜招了招手。 祁镜心里咯噔了一下,下意识护住衣兜,连忙看了看原本坐在远处的纪清。谁知机敏的老纪早跑没了影,位子就那么孤零零的空在那儿。既定的挡箭牌没了,那就只能退而求其次,祁镜推了把坐在身边的高健:“小高,秦老师要笔。” “笔?秦老师没笔吗?”高健看向秦雪峰的衣兜。 “哦,刚写了会儿没水了。” 高健哪儿有那么多花花肠子,听着没什么毛病也没多想,就把自己口袋里唯一一支笔递了过去。 秦雪峰刷刷地在几张化验单上画了几个圈,签名盖上章。然后又在病历本上写好今天的诊疗方案,一并递给了高健:“方子抄一下,化验单上名字写了,等查房的时候交给家属。” 高健接过任务,略微扫了一眼,不论给药、检查都显着深厚的内科功力。 可等他准备动笔的时候,摸了摸空荡荡的口袋,脸上不免尴尬:“秦老师,我的笔......” 如果换成了别人,遇到这种糟心事儿忍一忍就算了。然而在“尊重”和笔之间,高健还是选择了笔,说话也够已直接。一个实习生敢问副高要笔,胆子绝对算大的。 一般这种情况,位高权重的主任级大佬们不太可能和小辈一般见识,笑呵呵地说一句“忘了”,这页就此翻过。 可秦雪峰也和普通副高不一样,或者应该说在“笔”这件事上很不一样。就算被高健看着,他依然没能想起手里那支笔的来历:“怎么?小家伙没带笔?上班怎么可以不带笔呢?” 高健一脸问号看了他两眼,发现没什么用,说又说不过,只能求助于祁镜。 哪想这位祁学长竟然早把头埋进了杂志里,不仅不帮自己说话,还在那儿偷偷发笑。 “没带就算了,用我的吧,下次可得注意!” 这时,秦雪峰一脸为难地把刚从高健手里拿来的笔又送了回去,但说辞上却玩了个1八0度大转弯。不仅把“还”说成了“借”,他还拿出小胶布,光明正大地在笔身上贴了一圈,用自己原来兜里的那支“没水”的笔大大方方地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递过来的时候,他还一脸不舍:“这笔写起来很舒服,用完记得还给我。” 高健:(#?Д?) 他没想到,一来二回倒了一手,自己的笔就不再是自己的了。关键对方是位副主任,说又不能说,找谁说理去?等抄完方,填好化验单,这支命运多舛的蓝黑笔又再次回到了秦雪峰的手里。 “秦老师,这笔其实是我刚才给你的。”高健还是忍不住说出了口,“刚才您写治疗方案的时候,问我要的” 秦雪峰愣了半会儿,对他多看了几眼,突然哈哈笑了起来:“现在水笔的式样都差不多,你是不是认错了?我就怕误会,所以每支笔上都会写上名字,你看这笔杆子上“秦”、“雪”、“峰”三个大字,确实是我的字迹。” 没等高健继续解释,秦雪峰就拉上了祁镜:“你的笔也许是掉在什么角落里了,小祁啊,帮忙找一找。” “可是......” 刚说完这位副主任已经辗转腾挪混进了人潮,没一会儿就消失在了观察室走廊的尽头。 “这不是明抢嘛。” 祁镜作为过来人,乐得看人掉坑的同时也会站出来适当劝一劝当事人。他意味深长地拍了拍高健的肩膀,安慰道:“秦老师就是这样的,习惯就好。” “我这支笔可不便宜啊。”高健欲哭无泪。 祁镜经历过各种极为残酷的夺笔大战,可面对秦雪峰这样毫不遮掩的对手,依然没什么太好办法:“对付秦老师这样的人,你要是走精品路线无疑是肉包子打狗,必须得走量!” 199.你们见了欧阳峰就不觉得奇怪吗 “走量?”高健一时半会儿没听明白。 “你可以去文具店批发一些。”祁镜指着窗外,“医院门口就有一家,1.5一支,性价比挺高的。” 这时纪清不知从哪儿又钻了出来,笑着建议道:“出医院大门左拐过两条马路也有一家,10支起卖,1.2一支。100支可以便宜到每支1块钱!” “那么便宜?”祁镜问道,“质量不会有问题吧?” “100支里总会有一两支次品。”纪清拿出藏在下口袋里的两支笔,“不过写起来也挺流畅的,就是有点怕摔,用的时候要注意一些。” 祁镜点点头:“下班就去那儿逛逛,秦雪峰可得在急诊待好一阵子呢。” “呵呵,昨天看到排班表,我一下班就去买了。” “还是你反应够快啊,厉害厉害。” 高健:喂,你们为什么那么熟练啊? 作为刚从外科出科的实习生确实会对于秦雪峰不太了解。 外科毕竟动手写字的地方不多,更多的还是换药、拆线、拔引流条之类的动手操作。其中很大一部分病史也必须由主刀医生来完成,比如首次病程录、手术记录单等等。 一般需要写的就是术后几次病程录,外加12次住院病程录罢了。 再加上外科病人周转非常快,更没有内科那些一住好几个月的长期病人,也免去了动辄数千字的住院小结以及附带了各种化验单数据的冗长交班记录。 虽然外科也会丢笔,但绝不会滋生出秦雪峰这样行事绝对的人物,高健算是受了一波洗礼。 不过作为实习生,也没时间为自己失去的笔难过。交接班完成,便是长达1个多小时的查房,以及成堆待写的药方单。 从查房结果来看,裴红鹰的情况确实好转了一些。体温下降、血常规里白细胞数量降低、腹痛腹泻也都消失了,虽然中性粒细胞、反应蛋白和血沉都还是高的,但比起昨天的数值跌幅非常明显。 吃着纪清离国时遗留下的红利,中午吃饭的时候,内急诊疗室里竟然出了奇的清闲。对他们来说,没有重病人的感觉真的太好了。 “高健,你是七年制的吧?”祁镜眼睛看着杂志,往嘴里扒了两口饭,问道,“找好导师了吗?” 自从昨天受了祁镜的刺激,今天高健也学着从书橱里翻了一本杂志出来,边吃边看:“时间还没到呢,得等下半学年才能定。不过辅导员是让我们早点开始接触,很多导师挺难跟的。” “你有方向了?” “嗯。” 轻轻一嗯便引来了诊疗室里好几双目光的注意,作为这一届里成绩拔尖的几位优等生之一,高健的去向算的上是个话题。 “找的谁?”祁镜反而表现得没那么在意,语气也很随意。 “神经内科的丘主任。”高健嚼着饭菜,翻过一页,继续说道,“发了邮件也给了自己的材料,不过还没回应。” 纪清有些吃惊:“我还以为你会找外科呢。” “是啊,神经内科在内科里也比不上心内啊。”陈霄也觉得奇怪,“再说你去外科轮了半圈,难道就没有副高和主任问你去向吗?连胡东升这样的成绩,都被问好几次了。” “神经内科有意思啊。”高健笑了声,“外科嘛......熬出头太难,科室框死了手术类型,职称级别框死了手术难度,没意思。” 这点倒是和祁镜的理解非常相似。 当初高健确实进了神经内科,在丘主任手下一路完成了博士学业。结合现在的情况来看,他是真的喜欢这个科室。当然,祁镜不会放任这个孩子走上“歧途”,得从现在就把他拽回到正道上来。 “神内科怎么会有意思呢,弄来弄去就那些神经而已。” 高健不以为然:“祁学长的意思是急诊内科更有意思?” “那当然。” “不敢苟同。” “孩子还是太年轻,等你对内急形形色色的病人上瘾了之后就会知道哪边好了。” “我倒觉得很千篇一律,急救车送来的无非是一些常见病而已。” 之后高健就内急常见的心梗、心衰、脑梗、三高、各类感染之类的常见病为契机,展现出了自己神经内科吹的一面。在一般人眼里,神经系统确实要比其它系统来得神秘,大脑更是全身最复杂的器官,没有之一。 不过说的再多,他还是没法回答祁镜抛出来的问题。 “祁学长,抗感染不需要知道是什么细菌,用对药就行了。”高健笑着为自己解释道,“再说裴红鹰的血培养已经在做了,左氧也很敏感,到时候就能知道答案。” “很敏感......”祁镜顿了顿,继续说道,“敏感倒确实是敏感,不过能不能彻底治好还得两说。” “这是什么意思?” “只是一种感觉而已,参考王主任写的墨菲定律。”祁镜仿佛在说一个玄而又玄的东西,“等你经验足够丰富的时候,也会有这种感觉的。” 高健虽然表面上点了点头,但心里还是在打鼓。 面前这位说好听点是他的学长,但说难听点只是比他早一年毕业的住院医生而已。虽然用的几个驱虫方法很不错,但这个年纪大谈特谈临床经验,是不是太早了些。 祁镜自然知道他心里是不服的,骨子里他和徐佳康是同一类人,需要压一压锐气才行。 他笑了笑解释道:“别误会,我说的经验不是什么临床经验,就只是经验而已。生活经验、阅历、其他学科的知识都算在里面,医学是门复杂学科,可不单单只是医学而已。” 纪清知道这人要出招了,马上起身捧着盒饭就往诊疗室外跑。 比起待在这儿自找没趣,还不如去隔壁外急找谷良好好聊聊。 而一边的方小黎却不怕事大,反而凑了上来笑着问道:“祁学长,昨天这家伙死盯着陈老师不放,今天你可得给他开开眼,拿几个新奇病例砸晕他!” “病例?” 祁镜叹了口气,说道:“其实生活中很多地方都有奇怪的病例。” “有吗?”方小黎说着疑问句,脑袋里的记忆却在否定这个问题,“没有吧。” “武侠电视剧都看过吧。”祁镜说道。 “看过啊。”方小黎点点头。 “射雕英雄传,够熟悉了吧。” “金老巅峰之作,自然熟悉。” “熟悉就好,这里面就有病例啊,你们看了那么久就没看出来吗?”祁镜扒了两口饭,看着面前两个有些愣神的学弟学妹,问道,“你们都什么眼神,见了欧阳峰就不觉得奇怪吗?” 欧阳锋? 奇怪的病例? 200.什么是走火入魔 “欧阳锋......”高健想了想,说道,“那不就是个疯子嘛,妥妥的精神病!” “精神病?那可未必。”祁镜坐在一边笑着说道,“在判断他是不是精神病之前,还得定义一下‘走火入魔’的概念。剧情里他是因为走火入魔之后才疯了的,所以什么是走火入魔?” 武侠小说里的走火入魔指的是练功时产生了气血逆流,然后导致了全身的病变。尤其是神经系统,经常会成为主要损伤区域。有不少人身上没什么问题,但脑子坏了。代表人物很多,最著名的就是欧阳锋。 “在定义走火入魔之前还得搞清楚什么是气血。”祁镜又顺着思路说道。 方小黎对电视剧小说非常感兴趣,连忙笑着答道:“气血气血,就是氧气和血液咯!” “这个解释太简单了。”祁镜说道。 中医的气血解释很玄乎,尤其是气,呼吸的空气只是其中很小的一部分。各处脏器都会产生各自的气,按现代医学的理解可以解释为脏器分泌的不同功能的激素。 血并非单指血液,还应该包括靠血液运输的各种营养物质。 祁镜笑着继续解释道:“中医所说的气虚便是各脏器本身的功能下降,血虚则是供给的营养不到位。一个是脏器本身的问题,而另一个则是血液运输和摄入营养的问题。” 陈霄听了这堆一本正经的分析结果,筷子都停在了饭盒里,差点忘了吃饭:这家伙看电视连续剧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这种东西? “中医虽然晦涩难懂,但深究起来,多多少少还是有章可循的。” 从解释内容上来看,气血逆流可以简单地理解为血流和所运输的所有物质全部逆行...... “可是这不可能啊。” “先别管可不可能,我们只是在讨论这个现象而已。” 脑部血管中的血液发生阻滞或者血管破裂后溢出,就会发生脑梗和脑溢血,情况已经非常严重了。这些都是能破坏原有脑组织的器质性改变,算脑血管意外,不应该被称为精神病。 因为精神病的大脑在物理层面上是正常的,也就是非器质性。 “原来走火入魔是个加强版的脑血管意外?” 方小黎做了个总结,但作为医学生,脑子里已经有了最低限度的医学观,把医学和武侠联系在一起总觉得哪里怪怪的:“欧阳锋竟然在发生了脑血管意外后还能在第二次华山论剑中越战越强?” “是不是很假?”祁镜笑了笑。 “有点假。” 祁镜轻咳了一声,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题:“扯远了,现在回归正题,欧阳锋的身体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刚才说了嘛,走火入魔导致的脑血管意外。”方小黎不懂祁镜的意思,开口反问道,“难道他还有别的病?” “走火入魔成了疯子,这也算的上是病例?”祁镜又看向了高健,“你刚说脑梗、脑溢血很无聊,这种答案能接受吗?再说疯子多了去了,武侠小说里走火入魔的比比皆是,何必找这一位呢。” 提醒到了这个份上,方小黎算是抓住了重点:“对了,欧阳锋的蛤蟆功!” 蛤蟆功三字一出,顿时几人脑海里就浮现出了演员鼓胀起来的腮帮子。运功时就连脖子和整个胸腔都因为特效的加持,变成了气球。 陈霄想着想着,甚至还下意识地做起了蛤蟆鼓囊的动作。 祁镜三两下把饭盒扫干净,喝了口水,继续说道:“不要管他是不是特效,也不要管小说里这呀那呀的功法和武功。我们只以最纯粹的医学眼光来看待问题,什么样的疾病才能造成蛤蟆功运功时的那种模样。” 话题到了这里,方小黎彻底败退。 她考医科大学完全是因为父母的要求,读的也是五年制本科,成绩更是常年处在中下游水平,勉强能及格的那种。她知识储备本来就有不少欠缺,顺着教科书的正向思维都做不到,这种反向逆推就更不行了。 高健想了好一会儿也就能想出一个桶状胸。 不过不管是从定义上,还是从临床表现上,桶状胸因为有肋骨作限制,造型和那种夸张的鼓胀现象相去甚远。当然,作为对于学生的鼓励,祁镜还是收下了这个答案:“还有呢?” 还有? 高健搜刮了自己脑海里为数不多的临床经验,发现没什么病症可以匹配,只能摇摇头。 也不是因为他知识储备不足,在实习生中他绝对称得上佼佼者,换道题绝不会是这个结局。实在是祁镜出的题太偏,就算是和他在一起待过一阵子的胡东升来猜,估计也就能说个桶状胸而已。 “等等,你先等等。” 陈霄从刚才就来了兴致,想了好一会儿总算找了个相似的情况出来:“我猜一个腹壁疝!” 陈霄一边在腹白线上做了个比划,一边解释道:“我见过一例很夸张的腹壁腹白线疝,整个肚子前方就像个气球一样,随着腹腔压力的改变会有很明显起伏。” 祁镜点点头:“虽然部位换成了腹部,和电视剧里演的不一样。不过现实中的青蛙蛤蟆也有鼓肚子的,算是一个好答案。” “祁学长,陈老师,书上说腹壁疝应该只能摸到一块肿物,怎么会膨隆出那么大一团呢?”高健有点想不通,“这是不是太夸张了。” “其实时间久了把病一直拖着,疝外的腹壁、皮肤和结缔组织都会渐渐松弛,疝内嵌顿的内容物也会越来越多。陈霄老师说的情况,完全有可能发生。”祁镜解释了一遍,继续问道,“如果鼓胀的地方在胸腔两侧呢?” 胸腔两侧? 胸腔两侧都有肋骨保护,里面是肺。如果说能在胸腔两侧吹出气球,那岂不是得把肋骨全都去掉? 高健越想越远,甚至还想到了切割伤造成肋骨缺如后暴露出大片肺叶的可能性。肺组织就像海绵一样,随着呼吸变化着自己的体积,一旦没有胸廓限制只是盖上一层柔软的皮肤就会出现两侧鼓成球的样子。 但是,这可能吗? 人的肋骨又不是猪小排,说去掉就去掉...... 高健想了好一会儿,还是觉得不妥。 “你不是说神经内科的病人最有意思嘛。”祁镜笑着看了高健一眼,“我照顾你刚从外科出科,特地找了个外科的例子。按照原计划,应该会在腹部、胸腔两个位置和你们产生一些争论,最后回到脖子上再一较高下,没想到才说了一个桶状胸就不行了?” 还有脖子? 胸腔有肺,可以设定情况来造成肺部鼓胀起来的情况。可脖子是什么情况?那儿除了血管肌肉外,就只有气管和食管而已啊。 201.这里面有朕的江山,朕的子民 高健显然已经提前退出了这场答题,没见过的情况,就算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而陈霄对呼吸系统本来就不算太熟,看个呼衰、肺炎之类的没问题,可关系到胸外科的一些疾病那就没辙了。 正巧纪清早早逃了,祁镜觉得有些意犹未尽,只能看向一边的方小黎:“你不说一个试试?” “我就算了,我成绩很一般的。”方小黎尴尬地摆摆手,早就给自己判了弃权,“能跟上急诊的步调就已经很勉强了,再去考虑这种事情,感觉脑子都要炸了。” “学长,别卖关子了,说答案吧。” 祁镜只能说道:“皮下气肿知道吗?” “皮下气肿......”高健对这四个字有些印象,总觉得哪儿见过,“应该是胸外科里比较常见的一种情况,开胸手术后的一种并发症?” 祁镜点点头,高健确实很不错,只是提了名字就已经想到了那么多。把这孩子留在内急打磨个几年,实力绝不会比纪清差。 “你是说张力性气胸或者做闭式引流时,气体自己跑去皮下的那种情况?” 陈霄也有了些印象,虽然消化科不会收这种病人,但在急诊还是会遇到气胸的情况。不过能见到的皮下气肿都是轻症,累及范围不大,根本没法和蛤蟆功那种膨胀感相提并论。 “这个范围是不是小了点?我见过的一例只有拳头大小而已。” “那是因为现在生活和医疗水平都得到了相当大的提升,要是换在十年前,还是能见到一些重度皮下气肿的。”祁镜说道,“不仅仅是胸腔和脖子,有些气体还会游离到四肢上,就像个涨起来的气球人。” “那能让脖子胀起来的原因也是皮下气肿?” “当然不是。” 祁镜之所以会把脖子单独分出一类来,是因为一个月前从徐佳康那儿见到了一例特殊病人。就算他有着十多年的临床经验,也是大开了眼界。 为了一睹蛤蟆功症状,祁镜还偷偷翘了一个小时的班,特地跑了一趟第一人民医院。 见到病人后,他是震惊的。 在安静时,病人只是位普通的40多岁妇人,身上看不出有什么异样。但当她做出咳嗽或者用力呼气的动作时,整根脖子就会像充了气的皮球一样胀成一个球形。 或许03年看的94版射雕里对于脖子并没有做特殊处理,但祁镜看过还未上映的功夫里的火云邪神。这位病人就像被火云邪神附了体一样,和电影里展现出的特效一模一样。 这次的提问其实也是因为这个病人给祁镜留下的印象太过深刻。 “颈部肺疝?”高健根本没听说过这个名词。 其实就算陈霄也是从来没听说过,因为就连肺疝这个大类都是很少见的疾病。一般都是先天性发育异常造成的,归儿科管。后天获得性的当然也有,在胸外伤的时候能见到一些,不过大都是胸壁肋间的肺疝,膨出很不也明显。 而颈部肺疝是前斜角肌和胸锁乳突肌之间的筋膜出现了破损,被肺组织找到了空隙。 轻度肺疝症状很不明显,而当发展到了一定程度后就会出现蛤蟆功的现象。当胸腔压力骤升时,肺组织会顶向颈部,从而将颈部周围软组织顶出一个肿块。 “学长,这个病例确实神奇。”高健不得不叹服。 “怎么样,还觉得内急无聊吗?” “可这是胸外的病人。”高健依旧不依不饶。 “可他来的时候挂的是内科急诊。”祁镜笑着说道,“内急还是首诊。” “但这终究还是外科的病人。” 两人都不甘示弱,各自都坚持着自己的立场。 “好神奇的病例。”方小黎无奈地叹道,“以我毕业后的成绩估计只能去小医院,怕是见不到这种情况了。” 高健的学习方法到位,无法体会学习成绩差所带来的困扰,所以问出的问题都很直接:“你平时都不看书的吗?” “能力有限啊,大哥!”方小黎翻了翻白眼:“我又不像你,能看一整天书都不带累的。那些堆积起来的医书,我只要看个条目就会犯困,翻两页眼皮就不争气了。” “那你平时都在干嘛呢?” “看看电视剧电影,无聊了就翻翻武侠小说咯。”方小黎说到了自己擅长的领域,便打开了话匣子,“我对学医真的是一点兴趣都没有,完全是父母逼着我填的志愿,你们看医书难道都不累的吗?” 高健摇摇头:“不累,挺有意思的。” 陈霄也摇头:“还好吧,习惯成自然。” 然而当轮到祁镜回答的时候,答案却出乎了他们的意料:“当然累了,教科书就是在填鸭式地告诉学生一条条知识点,看多了就受不了。” “不至于吧,我看你平时看杂志挺起劲的。”陈霄有点不敢相信。 “那里面都是病例,看着当然有意思多了。” “你毕业时的成绩是不是很......”高健总算找到了自己能赢过祁镜的地方,连忙开口想要问成绩,谁知话刚说了一半就被方小黎给硬生生掐断了,最后“不理想”三个字愣是没能说出口。 “当面问成绩很不礼貌啊!” “这有什么不礼貌的。” “你情商也太低了!” “没事没事,只是学弟问学长成绩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祁镜笑着说道,“丹医大毕业分数还是以毕业论文为主,其次才是实习考核分和毕业综合大考,你想问哪个?” 其实这些考试才刚过去没多久。 祁镜的毕业论文是在肖玉指导下写的一篇妇产科综述,评级属于上游。实习考核分因为之前的态度问题,没办法改变,算是中等水平。至于毕业综合大考的时间在他重生回来之后,结果不言而喻。 “你问毕业大考啊。”祁镜想了想,“考试时间在六月底,我记得是满分。” “啊?满分?”方小黎有些不敢相信,“你是怎么复习的?太神奇了!” “其实还好吧,看不进去就逼着自己看啊。”祁镜说起了自己过来人的一些经验,“当你望着满桌的医书,心中别把它当成医书。” “当成什么?” “当成朝臣们上奏的奏折!”祁镜说得慷慨激昂,“这里面有朕的江山,将来要面对的也不是病人,而是朕的子民。朕,一定要做一代明君!” 202.又到了熟悉的选人环节 祁镜一句解释把内急诊疗室说得笑声不断,就连一直冷淡的高健听后也忍不住笑了起来。不过笑声终究长久不了,没一会儿护士台的电话就被急救中心打爆了。 先是外科先后来了两辆车,之后内急也没能幸免。 “一来来三辆,今天什么情况?”陈霄看着刚从外急回来的纪清,不解道,“你不是在外急和谷良聊天嘛,人不在都那么狠?” 纪清连忙解释:“这不正表示内科急诊忙不忙和我压根没任何关系嘛。” “不对,我觉得是你背后的光环越发强大了,一来来三辆,啧啧,今天可是双休日啊,厉害厉害!”祁镜笑着收拾了下桌面上的杂志,毕竟三辆车,王廷不在他得帮着收病人,“还好王主任不在,不然你肯定又得挨骂。” “你们不在的那两个多星期里,一个班下来最多也就四五辆车,一起来的情况更是一次都没见过。” “好了,别数落我了。”纪清自知理亏,马上转移了话题,“还是先选车吧。” 丹阳医院是丹阳最大的三甲医院,承担了大量急救的重担。只要不是太远,病人也没有指定某一家医院,急救医生一般都会建议送一院和丹阳医院。 丹阳的人口基数不小,医疗资源又相对集中,急救车组队来医院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儿了。 一旦出现这种情况就会进入熟悉的选人环节。 几分钟后,三辆急救车一字排开,几乎是同一时间进的医院。车上三位病人被各自的跟车医生送下了车,场面格外壮观。 陈霄是高年资住院,进医院已经第五年了,资格比他们都老,按常理应该挑走最麻烦的病人才对。但手边的纪清和祁镜实力都很强,他反而没什么心理负担,直接挑了呕吐腹泻的消化科病人:“这个归我,另外两个你们分吧。” 剩下的两位是胸痛待排和疑似脑梗。 胸痛原因复杂多变,相较之下更能激起祁镜的兴趣,所以那位61岁的脑梗病人自然而然地给了纪清。 他当然挣扎过,可惜没用。到了这种时候什么朋友之情、同事之谊都不行,比的还是谁够狠。在这方面他肯定没法和祁镜相提并论,只能乖乖选脑梗。 不过戏剧的一幕出现了,祁镜刚要接手胸痛病人的时候,忽然回过身改了主意:“我觉得还是换一下,我选脑梗吧。” “怎么了?” 纪清不懂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祁镜也没想多解释,只是说了一句:“记得把胸痛的心电图拿来给我看看。” 说完也没管纪清到底同不同意,直接迈开步子就迎了过去,三两句话就向脑梗病人的家属介绍起了自己。 纪清见他如此,实在有点哭笑不得。不过和祁镜认识久了,纪清知道这种临时变卦肯定有他自己的目的。为什么要弃掉胸痛,而去选脑卒中呢?难道这个病人的身体里另有玄机? 纪清带着疑问给心梗病人做完一些简单的听诊,f听诊器也确实好用:“有一些小杂音,把心电图单、心肌酶谱单一起开掉,先确定是不是心梗。” “好。” 高健明显要比其他实习生熟悉临床流程,在纪清接病人的时候手里已经攥了很多可能用到的化验单。有些甚至一开始就已经被他勾画好了要检查的项目,就等纪清敲章确认了。 帮手得力,纪清就会有闲情去考虑刚才那个问题。 其实隔壁脑梗病人的情况没什么特别的,几句话就能概括出来。无非是在带孙子的时候血压拔高,脑血管痉挛导致血管内的粥样性斑块破裂。破裂后形成的血栓堵住了脑血管,从而导致脑组织缺血坏死。 表现的症状很典型,右侧手脚无力,右侧的嘴角歪斜、言语不清。只需排除脑炎和脑溢血,就可以确诊了。 脑梗的治疗方法会因梗塞原因不同而不同。 对于03年而言,栓子堵塞血管导致的脑梗治疗方法就只有一种,那就是用药融栓。由于融栓本身对病人有一定副作用,所以一旦确诊就得all神经内科来会诊,从发病时间和症状来制定融栓方案。 可自从2010年左右开始,介入后机械取栓开始渐渐取代融栓的抗凝药,脑梗从一个内科挂水的疾病渐渐成了介入中心的常客。 从祁镜的反应来看,也没对病人展现出什么兴趣,只是看了两眼做了些检查就让方小黎带着送去了室,等着看报告。 他虽然对病人没兴趣,可也没闲着。病人说不清话,询问家属就成了最重要的获取情报的方式 “半小时前发现的?”祁镜问向一边的病人家属,一位60岁的老阿姨,“发现后就送过来了?” “是啊,我们一个邻居也是这样,手脚没力气,嘴巴歪,后来诊断是脑梗。所以我一看他这样就打了电话。他天天吃高血压药的......怎么还会......”说着说着,她眼角淌下了眼泪,“医生啊,他还会好起来吗?不会就这么一直瘫在床上吧!” “那得看融栓的效果,我已经给神经内科打了电话,一会儿就能下来做评估。” 祁镜虽然说着病人的病情,眼睛却一直看着老阿姨手里抱着的孩子。 孩子四岁半,今天双休日幼儿园关着。老两口看天气不错,上午就带他去了趟公园玩了好一会儿。中午回家吃过饭后刚准备哄孩子睡午觉,没想到老头就发病了。 家里也没其他人,情急之下她只能抱着孩子一起来医院。 老阿姨回忆着事情发生的经过,没想到祁镜忽然问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病人发病的时候,你在哪儿?” “我在厨房间洗碗。” 祁镜点点头:“那就是没看见他的发病经过。” “没有。” “那孩子的父母呢?”祁镜又问道,“双休日他们也上班?” “二人世界去了呗。” “什么时候能到?” “我刚打过电话,已经叫了车,应该就快到了。”老阿姨抹了把眼泪,说道,“没事儿,我能签字,能做老头子的主,有什么事儿你就直说吧。” 203.我很乐意上门服务 “您别激动,老大爷就是脑梗,融栓之后再积极做康复训练还是有机会慢慢恢复的。”祁镜安慰了她两句就没再多说什么,反而是把注意力放在了孩子身上。纪清没插嘴,悄悄坐在一旁看他下一步会怎么做。 既然祁镜关心孩子,那问题应该出在了孩子身上。 四岁半的孩子早就能说话了,不过不知是对医院太陌生还是周围进进出出的白大褂太过吓人,他一直都没吭声。从下急救车开始,孩子只是时不时地咳嗽两声,并没有其他异常情况。 只不过咳嗽并不能说明什么问题,纪清听着咳嗽声也只觉得是普通的干咳。也许是感冒了,也许是被医院的消毒水刺激了呼吸道,也有可能是过度紧张后的应激性反应,都有可能。 不过祁镜的听力要比常人好不少,从咳嗽声里似乎听到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现在孩子处在很紧张的状态,他又不是儿科医生,强行检查只会让孩子更紧张,让这位老阿姨平添误会。 祁镜对纪清招了招手:“你看孩子一个人待着多无聊,把听诊器拿出来。” 话都当着别人说出口了,纪清不可能推辞,只能把自己刚到手没几天的f送了过去:“小朋友,看看这是什么?很好玩的,想不想要啊?” 孩子看了两眼,摇摇头,竟然指着祁镜脖子上挂着的3:“我要这个。” 看着他一本正经的小脸蛋,纪清忍不住笑了起来:“噗,千算万算,竟然载在了个孩子手里,祁镜你也有今天。” “这小子可真够识货的,长大了有大出息。”祁镜尴尬地笑了笑,拿下听诊器递了过去,“全世界最好的听诊器,拿去玩吧。” 看上去洒脱,实则心里在喷血。 得到了这个200多美刀的听诊器,玩耍了几番后,孩子彻底放下了戒心。虽然还有咳嗽,但至少笑了起来:“呵呵,哈哈哈......??~” 前面的笑声没问题,可后面的紧跟着的那个尾音是什么? 祁镜和纪清都听了个正着,感觉像是蛐蛐的叫声,可音质有些闷,也有点远。其实不管像什么,这都不可能是正常呼吸该有的声音。 抱着孩子的老阿姨也是愣了一愣,还想开口问孩子,被祁镜默默拦了下来。 现在小家伙正拿着听诊器,在半空中甩来甩去,除了刚才那个奇怪的声音外并没有其他异样。现在打断他并不好,祁镜看着他调皮的样子,脸皮抽了抽,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就想把听诊器换下来。 “不要!不换!” “这支可以画画哦,你的可不行。”祁镜拿出化验单,在上面画了个小猫,“你看,多好玩。” 孩子被说中了“弱点”,画图和写字成功吸引了他的注意力。的检查单面积够大,现在临时充当了他的画板:“这是大黄狗,那是大恐龙,哈哈......?~” 又是一声,不过这次孩子有了点反应,跟着干咳了好几声。 现在听诊器回到手里,孩子玩得尽兴,家属也听到了异常声音,正是检查的好机会。在老阿姨帮助下,祁镜轻松完成了左右肺的听诊,马上做了个打电话的手势:“all儿呼吸科下来看看。” “什么情况?” “误吸。”祁镜说道。 “误吸后竟然还能那么轻松地通气?”激情觉得奇怪。 大多数孩子误吸都会因为堵塞气管造成缺氧,如果是小一些的进了支气管也应该造成肺不张才对。肺不张能让人明显感到疼痛和不适,就算没有肺不张也应该会分泌大量痰液。 像他这样能若无其事玩耍的,真的很少见。 趁纪清打给总机的时候,祁镜问向了老阿姨:“你们去公园的时候买过玩具了?” “是啊,买了气球,吹泡泡的,还有吹口气就能伸长的笛子一样的玩具。” “哦,笛子,应该是个小口哨吧......”祁镜看了纪清一眼,后者已经在电话里把误吸的东西一并算了进去:“对,一个四岁半孩子,误吸了塑料口哨。现在情况还可以,不过在嬉笑的情况下会发出口哨的声音,还有咳嗽。” 口哨虽然体积不小,但内部是有通气孔的,所以才没有造成堵塞。而且因为哨子的存在,大力通气后很容易“吹”响它。 接连发生两个事故让老阿姨彻底急了:“误吸?要不要紧?不会有事吧?” “小孩子气管和支气管都很细,应该掉得不太深。”祁镜说道,“用支气管镜试试,大概率是能拿出来的。” “怪不得我去看老伴的时候,他一直站在一边咳嗽。”老阿姨有些懊恼,“原来是把口哨吸进了肺里......” “因为误吸,所以老大爷就急了,一急血压就开始飙升。”祁镜把事情经过都串联在了一起。 事情确实和他想的一样,在儿科支气管镜的帮助下,哨子被成功取出。老大爷确诊脑梗后,也被神经内科收走。 “完美解决。”祁镜伸了个懒腰,然后看了眼时间,“快下班了,今天跑一趟柔道馆吧,很久没去了。” 嘀铃铃~ 方小黎接起来电话,没过多久就回身看向祁镜坐的地方:“祁学长,接下电话吧。” “怎么了?又来车了?” “不是。”方小黎说道,“是总机转来的外部电话,想让急诊内科医生听一听。” 祁镜抬头看了看周围,还真就没人在办公室里。之前三辆车接完后,又陆续来了两辆,纪清和陈霄早就出去做事了。前一会儿这里还挤满了家属,叽叽喳喳个不停,不一会儿都散去后,这里又变得出奇的安静。 “好吧。” 祁镜起身接过电话:“丹阳医院内科急诊。” “医生,我想请问一下情况,如果......” 祁镜原本还以为是哪位留观病人的家属,可听这个架势是准备来咨询病情的。他忍不住皱起了眉头:“这是专接急救中心的电话,有问题自己叫急救车或者来医院检查。我的声音又不能治病,打电话有什么意义。” 电话那头也显得很无奈,连连道歉,但就是不肯挂断电话:“我们现在实在是没法出门,就想找你咨询咨询。” “出不了门,那能开门吗?” “开门......”男人仔细想了想,答道,“应该可以吧。” “那叫救护车吧,他们会负责把你抬过来的。”祁镜说完就想挂电话,但下一秒对方的回答又让他来了兴趣 “不行,叫车不行,我们是两个人。” 这情况祁镜也没见过,索性开门见山:“到底怎么了,别浪费我时间!” “我和我女朋友......连,连在一起了。” “连在一起?”祁镜皱了皱眉头,“皮肤被胶水粘住了?” “不,不是胶水,就是那个。” “那个?哪个啊?” “就是男女之间的那个!” 就算是以阅历自诩的祁镜,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也难免有些错愕。缓了好一会儿后,他总算露出了一丝微笑:“哦,是那个啊!卡在里面拔不出来了?” “对对,已经一个多小时了,实在是......”男子恳求道,“能不能请您过来一趟帮个忙。” 祁镜的笑容越发精彩:“没关系没关系,我很乐意上门服务。” 204.大厅的窗开着 从人类的生理构造来看,正常情况下不会造成卡顿。毕竟男女双方各自的形状都相对固定,也不会半路出现什么乱七八糟的改变,所以理论上能进就应该能出。 “但这只是正常情况。” 祁镜饶有意味地做了个停顿,然后继续说道:“这种突发事件看似很难办,其实处理起来相当简单。今天我就当一回贴满了电线杆的老中医,给他们来个一针见效。” 面前的纪清虽然对这事很感兴趣,可手里的工作早就忙得焦头烂额。他只能一边处理着手边心衰的病人,一边问道:“你觉得是什么情况?” “女的问题咯。”祁镜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a4纸递了过去,“签个字吧。” “签字?” 纪清停下手里正在记录病情的蓝黑笔,虽然眼前的这张纸让他嗅到了一丝陷阱的味道,但还是把它接了过来。 “本人纪清于2003年9月19日因急诊工作原因无法出诊,故郑重委托由丹阳医院急诊医生祁镜作为我的代理人,代为行使出诊时的诊治工作。现履行相应的签字手续,全权代表本人签字,被委托人的签字视同本人的签字。 委托人签署同意书后所产生的后果,由纪清本人全权承担。 当值医生签名: 2003年9月19日3时0分 受托医生签名:祁镜 2003年9月19日2时5八分” 这张委托单刚被打印出来就被填了个七七八八,就连自己的工作章也被敲了上去。纪清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这是什么意思?!还有,我的章怎么又跑你那儿去了?” “你看你都忙成这样了,这种闲事儿还是交给我来办吧。”祁镜笑着从口袋里拿出了印章,递了过去。 “出诊?这是不是应该和医务处商量一下?”纪清回想着一些条文规定,有点不太放心,“我记得离开登记所在医院是无法行医的吧。” “真要这样,那路上遇到猝死的怎么办?也打电话给医务处讨论一下?”祁镜抬手看了看表,“时间紧,快签吧。” “一个路上一个民宅,能一样嘛。” 纪清虽然嘴上还在反驳,但对祁镜相当信任,右手已经听话地刷刷地写上了自己的名字:“这情况会不会太尴尬,要不要带位女医生一起过去。” “没事,我带个方小黎就够了。” “那个女实习生?会不会太刺激了点.......” “我也没办法,最近急诊科压根不来女医生,只能找她凑活凑活。”祁镜看着他不放心的眼神,“放心吧,我还留着后手,会保护好自己的。” “谁担心你啊!”纪清无奈地指着自己的胸口,“我签了委托单,当然是在担心我自己!” 按常理来看,这事儿本身就很尴尬,能找到人帮忙就该庆幸了,病人应该不至于恩将仇报。但大环境如此,事事无绝对,祁镜毕竟没资格证,该保护还得保护。 当然,他对医闹流程很熟悉,哪儿有漏洞都一清二楚,在纪清的委托单之前还特地加了一道防护措施。 其实只要处理的结果令人满意,之前这些假设和可能性都将不复存在。 祁镜带着自己的白大褂离开诊疗室来到了护士台:“小梅,刚让你准备的药呢?” 小梅看了他一眼,从一边提起一个小型塑料袋,里面放着两支阿托品、一根无菌包装的针筒,还有一小包消毒酒精,“最近护士长查的紧,账怎么算?” “老样子,记在王主任头上,反正也没多少钱。”祁镜扫了眼护士台的桌面,然后指着一盒印泥,“把那个也借我吧。” “你要印泥干嘛?” “有用。” 拿齐了东西,祁镜直接出了医院大门。这时方小黎已经拦下了一辆出租车,正停在路边等着:“祁学长,这儿~” 祁镜一路小跑,钻进了出租车。车子按说好的目的地,一路向鸣翠小区驶去。 “你东西都带了吗?”祁镜看了眼她手边的塑料袋,又问道,“还有,我给你的那张单子带着吗?” “都在这儿呢,我理论知识不到位,可办事儿还是很让人放心的。”方小黎笑着问道,“病人到底出了什么状况?怎么不叫120,反而找我们出诊?” “叫120那可就闹大了!” “闹大了?” “这小区又不大,白晃晃的急救车开到门口,左邻右舍岂不是都知道了。” 方小黎之前只是在接电话的时候听到了那个人的声音,并不知道具体情况,后来因为祁镜一句“要不要跟我去开开眼界”就屁颠屁颠跟了过来。现在打听下来,再结合之前祁镜打电话时的那几句话和神态,事情肯定不简单。 “学长你别卖关子了,到底什么情况啊?” 祁镜笑了笑,指着前面驾驶座上的司机,摇摇头,显然这事儿在这里说不太合适。 这时他的电话响了起来:“喂,怎么了?” “祁医生,我下面有点疼,不会出什么问题吧。” 祁镜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说道:“这时候你要尽量安抚她,不要老是抱怨。你这通电话打过来,她听了之后不是更紧张嘛。” “可是......” 男的听后相当无奈,昨晚第一次尝试半路被拒绝,他苦求了一晚,今天下午试了第二次总算成功了。可他只是猜中了开头,万万没有猜到这个结尾。谁能知道会出现这种事情,想想就有点憋屈。 祁镜轻咳了两声,问道:“还有其他感觉吗?” “感觉......感觉有是有,可就是被勒得有点疼。”男的刚说完就听到一声皮肉被巴掌抽打的响亮声音,“嘶......现在好像不怎么疼了。” “我已经在车上了,再等十分钟吧。”祁镜想了想,“你确定能开门?” “刚才试了一下,好像不太能,我有点抱不动她。” “抱?不用抱啊,转个身位应该可以勉强起来的吧。” “她不肯......” 祁镜脑门降下几道黑线:“家里就没其他人在吗?” “她父母都在上班,家里管的严,现在告诉他们我岂不是要被活活骂死......大哥,反正是在一楼,大厅的窗也开着,您应该能进的来。” “喂喂,要我爬窗?你是不是过分了!” “大哥多担待,我也是没办法啊。” “好吧,知道了。”祁镜一把关掉手机,把脑袋靠在了后座靠垫上,右手按了按酸胀的脑门,“事情好像有点麻烦了啊。” 十分钟后,出租车停在了小区大门口。祁镜特地留下了司机留下的收据,下车后就直奔门卫室:“师傅,小区周围有没有锁匠?” 205.诡异的小伞,要命的天赋 “小伙子,没带钥匙?”锁匠是个满头花白头发的小老头,笑呵呵地蹬着辆小三轮跟在祁镜和方小黎身边,一边上下打量着他们的模样,一边问道,“是哪种门锁啊?” 方小黎第一次做这种出格的事儿,脸孔涨红,早就慌的说不出话了。 “就是一般的防盗大门锁。”祁镜接过问题,很自然地走在方小黎的左边,挡住老头的视线也跟着笑呵呵地说道,“陪女朋友出门买点东西,没想到钥匙忘带了。” 方小黎这时只能轻轻点头嗯了两声,完全不敢说话,也完全不敢细想被人看穿后会怎么样。 老头心很细,见两人对小区里面的小路很熟悉,也就没太过在意:“防盗锁可不便宜哦,下次出门要注意啊。” “是啊是啊,出门前得长长记性才行。” 拐过两个弯,祁镜一人走在前把人带到门前:“就这儿,您看能不能开?” 老头手法确实娴熟,看上一眼就确定了锁的类型,拿出工具三两下就把房门给打开了,同时收走祁镜25块钱作为报酬:“下次注意啊,别再忘带钥匙了。” “谢了~” 这儿只是一般的老式小区,二室一厅的结构,面积不大。两人送走锁匠关上房门后快速套上鞋套,穿过客厅就找到了卧室门口,然后敲响了房门:“我来了。” “原来是祁医生啊,吓死我了,还以为她父母回家了呢。”男的仿佛看到了胜利前的曙光,“卧室门没锁。” “那我进来了。” “进吧进吧,赶紧的。” 祁镜拧开门把手,闯入眼帘的是一张双人床,躺着一对男女。他们一左一右面对面地侧卧着,身上盖着被毯。女的见人进门,马上把毯子往上一拉,蒙住了自己的脸。 “他们这是?” 方小黎哪儿见过这种阵仗,当场就呆在门口傻眼了。关键问题在于,她意识到了两人在干什么,但却还是想不出他们打电话找医生来的原因? “别傻站着了,把之前打印好的签字单给他们,先签字。”祁镜吩咐了一句,然后又从口袋里掏了个蓝色印泥递了过去,“我差点忘了,还有印泥,把指纹也给按了。” “这是要签字画押?” “是啊,要不是照顾你情况特殊,我也不会特地来这儿帮你们。”祁镜坐在床边,告诫道,“万一出现问题到了不得不送医院的时候,我保留喊急救车的权力。如果不答应,你们现在也可以放弃,我这就回去。” “行吧行吧,早签早治疗。” 单子一式两份,几乎等同于之前给纪清签字的翻版。两人二话不说,纷纷签上了自己的大名,同时还印上了拇指印。实在是时间不等人,能瞒就瞒,再拖下去,女孩儿的父母就要下班了。 祁镜出示了自己的工作证后,先让方小黎测了女孩儿的血压心率。 “我呢?”男的有些诧异,“是不是也帮我查查?” “没你什么事儿,安心待着就是了。”祁镜敲掉阿托品的瓶帽,把药全抽进针筒,“小姑娘是第一次,所以太紧张了,导致平滑肌痉挛。来一针阿托品,能帮忙缓解这种痉挛,效果立竿见影。” 上臂三角肌肌注阿托品0.5g,十分钟后女孩儿的痉挛总算得到了缓解,两人终于分开了。 “谢谢医生,真是帮大忙了。要不是你及时赶到,我就麻烦了啊。”男的捂了一身汗,围上一圈薄毯走上前一把抓住祁镜的手,“要不怎么说医生聪明呢,竟然找了锁匠开门进来,厉害厉害。” “快走吧......” 确认两人是男女朋友后,祁镜还想让他早点走。可回头一看,这人的手臂上竟然沾了血。再检查围在两人身上的毯子,早就已经染上了不少血。 这种情况出血的必定是女孩儿,当下祁镜就带着男的离开房间,让方小黎做了个简单的检查。 “还有活动性出血?” “嗯,不停有鲜血流出来,量不小。” 方小黎脱掉了一次性手套,说着说着就很不自然地下移了视线,看向了那顶小伞,顿时脸又红了起来。虽然比普通人更懂这些生理知识,甚至还在考卷的卷纸上见过。但真要面对起来,还是有区别的。 不过毕竟是医学生,方小黎悄悄做了两个深呼吸,便恢复了冷静:“我觉得可能是粘膜破损,伤到血管了,必须得叫车送医院。” “没办法了。”祁镜拿出手机,“你去安慰她两句,监测心率血压,我来打电话。” “好。” 两人完成分工,话音才刚落,男的就已经套上了衣服和裤子,转身就准备离开。刚要走被祁镜一把拉住了袖子:“你准备去哪儿?” “回家啊。” “你女朋友都这样了,不陪着去医院检查?” “这和我没什么关系吧,你也说了是她自己的问题。” “一码归一码,现在里面都顶破了,你还说和你没关系?” 男的顿时语塞,不知该说些什么,要怪就得怪这顶诡异的小伞。 祁镜也多看了它一眼,确实非常壮观。不过和方小黎不同,他并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想法,反而带着一种医学上的怀疑开口问道:“你们是两点开始的?” “对,两点一刻吧。” 祁镜看了看表:“现在都四点了,没下去过?” “没有。” 这种诡异的情况让祁镜不得不加深怀疑,能超过一小时还说的过去。可现在都快接近两小时了,还是看着自己这个大男人,那就有点奇怪了:“平时有没有口腔溃疡?感冒或者拉肚子?” “这很正常吧。”男的笑了笑,拉开嘴露出两个白点,“溃疡一直有,中医看了说我体质差。” 祁镜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最近一直都这样,有时候能坚持三四个小时,特别夸张。”男的说着说着,语气中反而隐隐带了一丝自豪感,“这大概就是天赋吧。” “你说这是天赋?” 祁镜眨眨眼睛,这种要命的“天赋”白送给他都不要。 206.海绵体里的交通堵塞 “老纪,那对小年轻上120了,应该五分钟后到。”祁镜抓着手机,坐上了方小黎拦下的出租车,“女的y有活动性出血,应该是撕裂伤,你先all妇产科下来看看。” 出租司机听了这句话愣了一小会儿,问道:“去医院?” “嗯,去丹阳医院。” 纪清记下女孩儿的情况就要挂电话,但马上又被祁镜拉了回来:“等等,我还没说完呢,吴同山今天什么班?” “中班。” “人到了吧。” “我们刚交完班,他已经去查房了。”纪清有些诧异,“找他干嘛?怎么了?” “女孩的男朋友有点奇怪,需要他看看。”祁镜顿了顿,继续说道,“曾经有过4小时的异常b起史,刚才又连续b起了足足2个小时,到现在还没下去。我问过没被猫狗咬伤,应该不是狂犬病,问题可能出在血液上。” 纪清对血液科只是了解一些实验室诊断的办法,具体到某一病症就不太懂了。 尤其是异常b起这种平时很难遇见的奇怪症状,就算病人有心来医院检查也会直接送给泌尿科处理,内科急诊基本碰不到。 听完电话,他找到还在查房的吴同山,把祁镜的原话如数告诉了他:“男病人有异常b起、长期口腔溃疡、腹胀......” “腹胀?”作为即将升任血液科副高的吴同山,马上就听出了问题的关键所在,“有说哪个位置吗?腹胀得厉不厉害?” “左下腹,听说挺厉害的。” “这小子眼光倒是毒啊,对血液科都那么了解,还记得问肚子胀不胀......” “左下腹......脾肿大?” 纪清听他一解释,翻了翻脑袋里的一些基础知识,再结合上异常b起的症状,算是反应了过来。他忍不住看了眼病人:“难道是......” “如果脾脏真的很大,再排除掉几个鉴别诊断就能确诊了。” 这几个月以来,吴同山对祁镜的态度已经有了不小的转变。从最早的副肿瘤综合征导致的脑炎,到之后的压迫嗜铬细胞瘤后的休克,再到现在这位异常b起,每一例都在改变着吴同山。 当然,他只是认可了祁镜的实力,不会因为一些琐事找他麻烦。但在某些方面,他对祁镜还是充满了敌意。 这是两人与生俱来的性格和为人处事上的冲突,恐怕一辈子都无法调和。 救护车送到医院,女孩儿直接被妇产科送去了手术室做y修补,而男的被女方家长一顿臭骂后,留在了内科急诊。对于他来说,这事儿实在有些难以理解。只是和女朋友简单地嘿咻了一下,竟然闹出那么大动静。 最后还要被个比自己小的小医生强制送来医院,说出去他面子都丢光了,肯定要被人笑死。 “没什么好笑的。” 吴同山手刚碰到他的肚子,只是轻轻一碰左下腹就摸出了个大概。再看他对比别人更显苍白的脸色,虽然还没真正确诊,但在他心里已经给他下了诊断:“你得感谢那位祁医生当场发现了你的问题。” “我的问题?我能有什么问题?” “今年几岁了?”吴同山没理他,只是自顾自地问着自己的问题。 “2八,怎么了?” “你父母呢?” “我妈马上就到,我爸上班走不开。”男的有些不耐烦,“我根本没病,偏要送我来医院干嘛?不会是想讹钱吧?再说了我都搬出来一个人住了,还叫我父母来干吗,多此一举。” “行啊,2八早就是成年人了,我没必要藏着,直接和你先说了吧。”吴同山那张大方脸冷得就像冰块一样,“正常脾脏触诊是碰不到的,可你的脾脏到了肋下5公分,说明里面出了很大问题。” “脾?” 普通人就算没学过医,也能大致了解五脏六腑的基本用处。比如肺用来呼吸,心脏泵血,脑子思考,胃肠道消化吸收,肝脏解毒,胆存胆汁,肾脏膀胱自然是排尿。 但肚子里还有两个脏器和这些看似主要的器官不同,很少出现在大众视野里。 相比而言胰脏算好的,还有一个重度胰腺炎能被人经常宣传。脾在大众认知中真的几乎为0,大概只有一个外伤脾破裂摘除比较容易吸引眼球。所以这个脏器的概念几乎等同于一直发炎恶心主人的阑尾,成了可有可无的东西。 但在人体中,脾脏的功能非常重要,不仅是自备的移动血库、筛选血液中病原菌和衰老细胞的安检系统,同时还是免疫系统的兵工厂。 “脾,我的脾怎么了?” “因为大量白细胞增生,导致了脾肿大。”吴同山见他一脸茫然根本没听懂,只能学起了祁镜那套比喻法,“一个城市人口多了就得多造房,白细胞就是人,脾就是不断向外扩建的居民区。” 比喻得还不错,病人马上就听懂了。 但能听懂并不是吴同山的最终目的,他需要病人足够重视。任何比喻都代替不了真实情况带来的震撼,所以他又马上跟了一句:“从现有症状来看很有可能是慢性粒细胞或者淋巴细胞白血病,需要进一步抽血化验看血象来确诊。” 前面那几个字对他来说没什么所谓,反正也听不懂。可后面“白血病”三个字却像钢钉一样,直接戳进了他的胸口。 “你说什么病?”他尴尬地笑了笑,还想保持镇定,“我刚才没听清。” “慢性粒细胞或者淋巴细胞白血病。”吴同山随手拉起他的那条绿色小内,往里看了两眼,“海绵体充血后,血液中大量增生的白细胞也一起进去了。数量进多了就会发生交通堵塞,所以它才会一直这么翘着。” 简单解释完,男的瞬间瘫软在了担架床上:“我还以为自己很厉害,原来......不对,等等,你刚才说只是怀疑吧?是不是有可能不是这个病?” “几率当然有。”吴同山有问必答,也必定遵从本心,绝不浪费时间:“但以我的临床经验,不是白血病的几率几乎为0。” 207.温文尔雅 祁镜把方小黎送回医院后自己并没有下车,而是直接去了柔道馆。之前去米国参加研讨会的时候疏于训练,今天就准备从柔道开始抓起。 这个训练是为医闹防身准备的,经过几个月的艰苦的翻滚和被摔训练,现在祁镜已经有了些基础,也能和几个弱一点的少体校对抗的有来有回。当然还是来的多回的少,不过那是基于柔道比赛规则下的情况。 当遇到随时都攸关生死的医闹上时,祁镜不可能遵守里面的规则,暗地里多加上一些损招就能轻松制敌。 除了近身对抗之外,他还特地让教练教了一些防刀具利刃的手段以防不测。 “你又不是警察。” 教练整理了一下被抓得皱巴巴的白色训练服,然后在周围学生的目光注视下提了提松垮垮的裤子,极为镇定地给自己紧上刚被祁镜扯开的裤带和腰带,淡淡地问道:“医院又不是格斗场,你学这些干嘛?” 祁镜平躺在地上看着天花板,还在喘着粗气:“防范,防范于未然嘛。” “做医生那么危险的吗?”教练有些吃惊,走上前伸出手一把把祁镜拉了起来,“我一直以为医生是个很受人尊敬的职业。” “在丹阳这样的大城市里大体上是这样,但难免会有意外。”祁镜起身后也整理了下自己的衣服,继续说道,“很多人缺乏发泄途径,戾气都很重。再说,像阿杰这样豁达开明的人已经不多见了。” “既然这么危险,你不如辞了工作来我这儿。”教练偷偷把裤带绳结藏了起来,摆开了架势。 “来你这儿干嘛。”祁镜用一招少一招,稍稍拉开了些距离,想着对策,“在这儿还能赚钱不成?” “能啊。” 教练哪敢让他继续思考下去,连忙一个箭步上前,抓住了祁镜的衣领,侧身拐腿就想摔。可惜他早就不是几个月前的那个祁镜了,脚下马上卸力,堪堪闪开了这招。 之后两人又互相试探了两次,进入僵持阶段。 “怎么赚钱,你倒是教教我。” “你实战太差,不过理论知识丰富,也会察言观色懂对手心理。对战的时候,什么阶段该干什么你也很清楚,只是脑子跟上了身体还差两口气。” 教练一边说着一边寻找着祁镜的破绽,攻势也越来越猛。 随着时间推移,祁镜的体力远跟不上他,渐渐出现了颓势:“谢谢,谢谢夸奖啊。” “我觉得你可以来当教练助理,主要帮忙分析每个人的训练侧重点,以及对抗时的心理教学。” “没兴趣。”祁镜拒绝得很干脆。 “哈哈哈,我就知道你会这么回答。” 说罢,教练一手拉住祁镜的袖子另一手飞快地探到他后颈衣领,侧身,勾腿,感觉重心转移的一瞬,摔了一招袈裟固,整个动作一气呵成。祁镜虽然已经意识到了危险,但身体根本来不及做出反应。 不过被摔了那么多次总有点收获,下地没多久祁镜就扭转起了身体开始对抗:“厉害厉害,也不知道小玲姐知不知道你那么厉害。” “哈哈哈,你这招已经没用了。” 教练知道他又想重施故技,拿自己暗恋的对象分散自己注意力。吃过一次亏后,他就下定决心不再吃第二次。所以在听到这个熟悉的称呼后,他反而在手臂和腰腹上加重了力道,死死扣住祁镜,把他的背重新压回垫子上。 “也不知道小玲姐看到你那么野蛮的样子,会怎么想......” 祁镜涨红着脸,用力喘了口气说道:“我觉得她应该是,应该是喜欢温文尔雅的类型,所以......” 只是一个眼神,外加这句话进行催化发酵,马上就让教练的心境发生了细微变化。 他没想到祁镜还有这招的加强版,就算脑子一直在警告自己:这人是骗子!是骗子!但意识深处另一片区域却又不得不在意这件事:“真的?她真的喜欢那种类型?” “我眼光,你懂,一直很准的。” “那......” 祁镜见自己身上的压力骤减,马上一扭身抽走了被夹住的脑袋和手臂,总算摆脱了禁锢。不过这招非常狠,起身后他不停活动着肩膀和脖子:“呼呼,你下手也太重了!骨头断了怎么办?” “你得给我解释清楚,她怎么就是喜欢温文尔雅的类型了?” 小玲姐是楼下开餐厅的老板娘,经常上来给柔道馆里的工作人员送饭。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两人其实都有点意思,只是还没说破罢了。也就是教练这种傻憨憨才会一直担心失败,不敢去表白。 “她喜欢温文尔雅的类型和她喜不喜欢你不冲突啊。”祁镜轻咳了两声,总算缓过了劲。 馆里的学员在旁坐着,听了这开场白,马上意识到这家伙又要开始了。但谁让教练爱吃这套呢,乖乖听着吧。 “这是什么意思?”教练一本正经地盘腿坐在垫子上问道。 “我觉得你越来越迷茫了,也越来越看不清自己了。” “说人话!” “容我喝两口水。”祁镜从背包里拿出水瓶喝了几口,言辞越发正式起来,“严格来说,教练你其实也算温文尔雅的类型。不,应该自信一些,你就是温文尔雅的杰出代表!” 教练看了眼露出的肌肉,实在没法相信这句话:“你不是在唬我吧。” “所以我说你迷茫了,在不断的柔道实战训练中迷失了自我!”祁镜见他听不明白,马上进了一步,“什么是柔道?柔道就是柔之道,翻译过来就是‘温柔的方式’,以温柔的方式去格斗,多温文尔雅啊。” 众人:胡说八道! 教练:有点道理! 不过教练只是憨,不是真的傻,如此浅显易懂的解释不可能真的说动他。他坐在坐垫上,不断思考,脸色也变得越发奇怪起来。 顺着这句话听下来似乎说的通,没什么毛病。可细想想又不太对,自己好歹也是个退役运动员,长得五大三粗的。性格上可以温柔,但再怎么看,学历和知识水平也和那个雅搭不上边啊。 “对,教练,你现在确实还达不到雅这个高度。”祁镜难得说了句大实话,但马上话锋一转,“可你却能往那方面努力啊。” “努力?怎么努力?” 教练毫不避讳地摇摇头:“我这辈子只懂柔道,让我现在一把年纪去看书读书是肯定不可能的。” “所以我前面就说你迷茫了,这种时候要回到原点。不是你运动员时候的原点,而是开办柔道馆的原点。” 祁镜缓缓抬起头,斜向上45度胡乱找了张墙角里的蜘蛛网定格住视线。然后酝酿了一波感情,这才解释道:“柔道创始人当年也是从一家小小的柔道馆起步,最后成为了受人敬仰的教育学家。你为什么就不行呢?” 众人:胡说八道! 教练:教育学家...... 208.翻窗高手 祁镜给教练上了一场生动的表白课,至于能不能成功只能靠他自己了。五点半离开了柔道馆,回家洗完澡吃完晚饭,休息到九点,换上一套跑步运动装,祁镜又出了家门。 跑步是一切的基础,就算哪天他不玩柔道了也不会放弃夜跑。 急诊会遇到各种乱七八糟的事情,不仅仅是医闹,有时还会因为别的理由莫名其妙躺枪,必须时刻为自己留条后路。 单对单的时候武技很有用,但对方人数过多就不一样了。以他的实力肯定不能和电影里的武打明星那样“打十个”,最后能相信的就只有自己的双腿。和一群拳脚甚至砍刀棍棒死磕,那确实是在维护作为医生的尊严,但那也叫傻子。 “你倒是来得挺早。”祁镜来到滨江大道,看着面前的胡东升,笑着说道,“晚饭消化得差不多了?” “嗯。”胡东升点点头。 “那开始吧。” 祁镜找了片空旷地,开始做起热身运动,胡东升也不马虎,跟着一起做了起来。同时他的嘴也没闲着,开始汇报起今天急诊各个床位的情况。 1床是脑梗,已经做了融栓处理,需要进一步观察融栓效果和凝血情况。 2床是心律失常,重度房颤伴心功能不全,用胺碘酮后效果不佳。昨晚电转复后情况不错,观察两天后无特殊就能回家了。 3床是今早来的冠心病,介入后左前降支狭窄55未达支架指征,暂时留观,现在生命体征都很平稳。 5床是肝硬化肝腹水,急诊抽了500l腹水放弃其他治疗,明早没其他情况就能回家...... 这种高强度记忆训练从胡东升刚来急诊就已经开始了。 急诊床位轮换非常快,医生脑子里要时刻有一张病人住院列表,不然给错检查就是浪费钱,这要是给错治疗可就真的麻烦了。 胡东升七月底就转去了其他科室。 既然他亲口说毕业后要跟着自己,那祁镜就不可能对他手软。不然以其他科室一人只负责六七张床的工作强度,恐怕没几天他就会松懈下来。 刚开始他只能勉强记住30来张床的主诉和诊断,之后的治疗和后续病情变化都是一问三不知。但经过反复训练,他已经能做到60个床位基本全盘都在自己的掌握中,进步非常快。 “今天也基本没出错,要保持下去。” “我差不多掌握住诀窍了。”胡东升松了口气,“今天准备跑几公里?” “看情况吧,我也不知道能跑多少。”说着祁镜就指着一旁灯火通明的商业街,说道,“今天不跑滨江,跑隔壁的步行街。” 胡东升皱了皱眉头:“现在正是人流量最大的时候,那儿可都是人啊。” “有人就对了。”祁镜说道,“比起急诊人挤人的走廊来说,也就那样。暂定一个来回,走人流量最多的地方。” “听着就觉得累......” “等你遇上特殊情况跑慢出了事儿,就不会这么说了。”祁镜可不管他累不累,迈开腿就跑了起来,“想想门急诊大楼里那么多房间,哪些有锁?” “问这个干嘛?” “遇到事儿可以躲进去啊。”祁镜瞅了他一眼,“像你这弱不禁风的模样,碰到壮汉手里带着家伙的,还不得赶紧躲起来。” “有锁的......我们自己的诊疗室?” “前几年就坏了,他们也懒得修,反正就没关过门,王廷也不在意。” “那,急救室和iu?” “iu那门时刻都由电子锁锁着,你被人追,还往那儿跑?等里面人开门放你进去,恐怕早就被一顿胖揍了。另一扇踢一脚墙边的感应器就能开,和没锁也没什么两样。” “这要说起来好像带锁的很少啊,清创室连个门把手都没有,门面上只有两个洞......”胡东升回忆道,“休息室?” “也坏了。” 急诊就这点房间,胡东升想了会儿,这才想到一个不怎么使用的小房间:“洗胃室?那儿一般开着门,但几乎没什么人用。” 祁镜点点头,问道:“洗胃室离诊疗室多远?” “要跑到大厅再拐个弯,大概三四十米吧。” “平时大厅多少人?” “挺多的。” “所以得练啊。”祁镜说道,“等这个熟练了之后,还要练翻窗。不然被逼在诊疗室里就是个瓮里的王八,翻慢就危险了。” 虽然祁镜说得很离谱,但都是现实情况逼的。但凡待过急诊,又对自己脾气没什么信心的大都是翻窗高手,为的就是保一手太平。书到用时方恨少,生活技能也是如此。 胡东升对祁镜几乎是言听计从,既然都这么说了,他肯定会奉陪到底。两人一前一后过了马路,钻进一条美食小巷,胡东升这时重开了个话题:“祁哥,我研究生导师选王主任怎么样?” “老头肯收你吗?”祁镜问了一句。 “应该没问题吧。”胡东升答道,“听说他现在手下一位研究生都没有,我对急诊的激素应用那个课题还蛮感兴趣的。” “你抽空找老头子谈谈。” “明天我休息正好去问问,对了祁哥,你不考研吗?” “当然得考啊。”祁镜说道,“年底就有考试,过几天就可以报名了。” “那以后就是同学了?”胡东升调皮地调侃了一句。 “同你个头!”祁镜想了想,问道,“你现在转到哪科了?” “消化。” “有什么好玩的吗?” 胡东升自然知道祁镜嘴里的好玩是什么意思,考虑了会儿说道:“最近科里是来了位很奇怪的病人。” “怎么了?” “有很明显肝炎的症状,纳差体力差,全身轻度黄疸。但查了一遍不是病毒肝,rp查胆囊只有些结石,量不多,胆管里面也没问题。从门诊开始到入院后,一直没有发过烧。” 祁镜跑在前,在脑袋里处理了下这些信息,想了片刻又问道:“病人喝酒吗?” “酒几乎天天喝,每天大概半斤左右的白酒,已经十多年了。”胡东升说道,“入院后于涛主任就按酒精肝来治,不过没什么效果,第三天还出现了呕血和黑便。” “肝硬化了?”祁镜愣了愣,忍不住回头看向胡东升。 “肝脏大小还行,门诊b超没看出有肝硬化。” 病情的进展超出了祁镜的想象,酒精肝进展本来就很慢,就算出现肝硬化也应该第一时间被b超发现,这不是什么难判断的病症。就算退一万步,b超和rp都出现了重大失误没发现肝硬化,从肝硬化进展为呕血黑便也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才对。 祁镜皱起了眉头,继续问道:“肝掌蜘蛛痣也没有?那腹水呢?” “都没有。”胡东升摇摇头。 “除了黄疸什么都没有......” 两人穿过小路,跑进步行街的人群中,开始这种另类的长跑方式。要求很简单,就是在不碰到行人的基础上尽快跑完全程。 “还好是旅游淡季,要是到了十月,这儿恐怕走起路来都会费劲。” 祁镜率先提高了速度,胡东升哪儿敢减速,立刻加快了脚程紧随其后。第一次就因为才跑了一公里喘得不行,被祁镜狠狠批了一顿,加练半个多月才勉强跟上了节奏。 不过因为实习工作和长跑,倒是把他原本黑白颠倒的生物钟给改了回来。 现在他不再是那个早上六点睡觉,下午两三点才慢悠悠起床准备看书的胡东升了。 “你说的这个病人还挺有意思的,有黄疸呕血黑便,却影像学下得肝胆都算正常。”祁镜跑在前,不断闪过往来的行人,“什么时候我有空了去趟消化科,你带我看看。” “祁哥,没机会了。”胡东升摇摇头,“病人两天前刚批了出院,早回家了。” “怎么了?”祁镜问道。 “检查太贵,没钱。” 209.麻烦 穷,医疗永远绕不开的话题。 每年有无数的病人面对高昂的医药费,望而却步。更有无数病人,即使花了钱,舍了全部家当也依然没法躲过病魔索命。有的甚至连一点反应都没有,突然发病匆匆离开了人世。 世事无常,莫过如此。 祁镜是人不是神,遇到这种情况也很无奈,即使是自己感兴趣的病例也一样。就算他再有钱,世界首富,也不可能拯救全世界所有人,这就是个无解的命题。 不过现在有个更让他操心的病人。 “又烧上去了?”祁镜喘着气,站在熙熙攘攘的步行街上,对着话筒问道,“几度?” “五点过的3八度,九点就上3八.5了。”屈逸盯着裴红鹰这两天的体温单,一个近乎u形的弧度格外扎眼,“传染科现在只有一个住院在值班,会诊看了后就说继续挂左氧。” 祁镜抬头看了眼街边大楼的璀璨灯光,满脑子想的都是裴红鹰这几天的诊疗过程:“左氧没效果了?” “看上去效果很小,挂上去一个多小时,体温还一直在升。”屈逸说道,“要不要上退烧药?” “现在体温是重要指标,用了退烧药,后续病情改变都看不见了。”祁镜说道,“还有没有什么症状?” “有症状我还打给你干嘛呢,做了全套体格检查都没问题。”屈逸也很为难,“刚查了个血,白细胞高,中粒比例高,还是明显的细菌感染。颜定飞找了王主任就说先看一晚,只要体温不再升高就等着,等症状自己出来。” 祁镜点点头:“现在只能如此了,要是破39.5就先物理降温。” “好吧。” 等这通电话打完,胡东升才缓缓从后面追上来。 “祁哥,你也,你也跑太快了。”他喘了好几口粗气,双手撑着膝盖,一颗颗豆大的汗水不停从两颊滑下,吧嗒吧嗒地滴在地上,“你脸色,你脸色不好看啊,谁的,谁的电话?不会是嫂子吧......” “裴红鹰。” “裴红鹰的电话?”胡东升感受到了祁镜诧异的视线,这才收起了调侃的语气。 “19床?”他回想着刚叙述过的病情简报,说道,“我四点去看的时候体温37.6,左氧吊着维持的还不错啊,出什么事儿了?” “体温又窜上去了。”祁镜叹了口气,“感觉左氧已经没什么太大作用了。” “培养和药敏起码得后天才出结果,明天一天怎么熬?”胡东升想了想,“难道直接上碳青霉烯类?或者糖肽类?会不会太过了?” 碳青霉烯类是03年那会儿抗菌谱最广,抗菌活性最强的非典型β内酰胺抗生素。糖肽类的代表药万古霉素更是当红抗生素,运用范围非常广。 它们的作用机理非常霸道,就像是拿把铁锤彻底敲碎细菌表面的细胞壁,杀灭细菌。而且因为两者作用时的结合位点不同,联合用药时效果更猛,几乎能灭杀掉所有细菌。 强是真的强,但这两种药是最后一道杀手锏,用了医生手里就真的什么底牌都没了。 绝大多数情况在细菌培养和药敏结果出来之前,很少有医生会直接上这两类抗生素。因为在人类和细菌的军备竞赛中,人类总是处于落后的地位,随时会蹦跶出来一个多重耐药的超级细菌嘲讽一下当下的抗生素水平。 “是有点过了。” 祁镜说道:“还是按王主任的意思,先看看,如果明天症状能显现出来最好。实在不行就来个全身检查,全部过一遍。” 第二天裴红鹰依然高热不退。 使用的左氧氟沙星也不是完全没有作用,只不过刚压住的体温没一会儿就会抬头。一晚上最高体温曾上到了39.7,最低也有3八.八。 “已经压不住了。”王廷一手看着体温单,一手帮自己泡了壶茶,“来,说说你们的想法。” “是不是原本的细菌发生了耐药?” “细菌直接发生耐药突变?”秦雪峰看着裴红鹰的病历记录册,皱起了眉头,“要不换个药再试试?” “换什么?” “头孢曲松、左氧氟沙星都对革兰阴性菌作用明显,既然现在没用了,可以试试抗革兰阳性菌的。”秦雪峰拿着高健那支水笔,轻轻敲着纸面,“试试对阳性菌更好的阿莫西林?” 王廷只是点了点头,回身看了眼人丁兴旺的内急诊疗室:“小胡,你怎么来了?” “我今天轮休。”胡东升挠挠头,笑着解释道,“之前也对这个yuenan人挺感兴趣的,就过来看看情况。” 王廷点点头,过了一遍房间里的几个医生,屈逸、陈霄、颜定飞、纪清还有秦雪峰。三位住院对抗生素的拿捏都很稚嫩,胡东升就是张白纸,用药完全是新手。颜定飞虽是主治,不过在科室里基本不收脑炎,所以对抗感染方面也并不太熟。 也就秦雪峰,经历过八十年代大内科工作的洗礼,对感染用药有一套自己的经验。 这个情况除了老秦之外,也就祁镜还能给出一点自己的建议。 “换药没关系,不过寻找感染灶也很重要。”祁镜感受到了王廷的视线,说道,“我觉得得来个全身普查,看看到底哪儿出了问题。” “之前做的检查似乎都是无用功啊。”秦雪峰看着一张张检查报告单说道,“才过了两天又得复查一遍?病人家属同意吗?而且我也对结果持悲观态度。” 之后两人便在查与不查之间说了些自己的观点,最后的决定权肯定不在他们手里。 “老秦,待会儿去和病人家属说说利害关系,最后查不查由他们自己决定。”王廷喝了口茶,拿出另一本病历记录本,“现在要说的是半夜四点的这个病人,现在躺的” “床。”屈逸接过话,答道。 这个病人并非救护车送来的,而是自己步行来的医院。刚来的时候就走常规路线准备去挂号收费处挂号,但刚进急诊大厅没多久,就喘了起来,没一会儿全身瘫软倒在了地上。 “胸闷头晕、呼吸困难、脸色苍白,怎么听着像休克。”祁镜说道。 “嗯。”屈逸说道,“查体意识模糊,四肢厥冷。血压八040,心率120,典型三凹征。颜老师诊断过敏性休克,肌注0.1肾上腺素,然后帮他换了套干净的病员服,尽量去掉外界因素。” 秦雪峰听着觉得有些奇怪:“肾上腺素下去应该缓解了吧。” “是缓解了不少。” “那还讨论什么?” “之前是缓解了,可半小时前他又复发了一次,而且发作得更加猛烈!” 210.死神在哪儿 屈逸刚进临床没多少年,相对于本家呼吸内科而言,急诊一些危重症处理并不是他的强项。 凌晨遇到过敏性休克已经很倒霉了,没想到这个病人会在缓解了休克症状半个小时后又复发一次更严重的过敏性休克。要不是他无聊去观察室逛一圈,恐怕病人当场就没了。 万一病人就这么莫名其妙死在观察室里,身上连个抢救的痕迹都没有,到时候追责起来,不管死因是什么,他和颜定飞肯定都逃不了干系。 “这过敏反应来的有点猛。”屈逸苦笑了两声。 “有多猛?” “全身皮疹、呼吸困难外加抽搐,几分钟后就昏迷了。”屈逸继续叙述着整个抢救过程,说道,“去iu的路上静推了肾上腺素和地塞米松,然后给了多巴胺升压。虽然现在生命体征渐渐平稳了,但仍没有苏醒的迹象。” “双时相过敏?”纪清问道,“这比例可不高啊。” 颜定飞坐在角落里,依然是手术帽、双层口罩外加无菌手套的标配。在听了纪清的发言后,难得开了金口。不过他累了一晚再加上戴着口罩,声音听上去软绵绵的,说话内容也都是能省就省:“我也是这么判断的。” 屈逸和他搭档久了,立刻接上了他的话:“这次我们在用了肾上腺素和地塞米松后,又注射了氢化可的松。” “时间有些对不上,不一定是双时相过敏。”王廷依然点着头,“不过这么处理够稳妥,没什么问题。” 治疗上几人听后都觉得没什么问题,话题也渐渐从治疗转向了病因。那么剧烈的过敏性休克,肯定是有过敏原进了身体。 “难道是医院里有什么刺激到了病人?”秦雪峰开始向另一个方向怀疑,“我曾经就遇到过一个对酒精十分敏感的病人,闻到医用酒精的气味身上就会发疹子。” “这种人不少,还有经过注射青霉素的注射室就晕的例子。” “难道是凌晨拖地用的消毒水?” 几人互相讨论了片刻,总觉得诊疗室里少了点什么。各自看了几眼才意识到少了某个家伙的声音。 “你怎么不说话呢?” “平时就你话最多,怎么没声了?” 祁镜仰头看向天花板,淡淡地说道:“比起过敏,我倒是更在意他为什么来医院。凌晨四点,还是一个人步行,难道寂寞睡不着吗?或者也和我们一样做夜班的?你们问过他来医院的原因吗?” “问过,不过人一直迷迷糊糊的没什么反应。”屈逸答道,“现在倒好,直接昏迷了。” 诊疗室全员都赞成病人还没脱敏,主要争论的焦点在于过敏源究竟是来自医院的还是身体内部。毕竟身上带的所有东西都远离了病人,如果是医院外的过敏原不应该出现第二次休克。 “身体内部,我让我自己过敏......”秦雪峰想着祁镜抛出的观点忍不住皮了一下,但还是摇摇头觉得不太对,“身体内部的过敏源,除了吃的食物,那就是药了。如果真是从院外带来的身体内部过敏原,只要扛过几波高峰期等代谢完就行。可要是医院内的......” “如果是医院内的,那休克只会一波高过一波,除非进行特殊隔离不然根本停不下来。”祁镜补充了他后半句话。 王廷长叹了口气:“最近某人刚回来,急诊会很不太平,大家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老秦小颜先去查房,纪清祁镜去iu帮忙,小屈陈霄在诊疗室坐诊。我得去一趟院长办公室,一会儿就回来。” “晨会解散。” 几人领了任务,纷纷起身离开。 祁镜倒是没急着跟上直奔iu的纪清,而是靠到了王廷身边:“王主任,我爸又来烦你了?” “哼,你爸和你一样,总不让人消停。”王廷走之前还不忘把刚泡的茶水喝干,回味了两口后,继续说道,“听说肝移植又成功了一例,你应该也认识。” “我认识?” “上次去外科iu,你忘了?”王廷皱着眉头,数落道,“小小年纪怎么记性比我还差,那本泳衣杂志!” “哦哦,徐大头他舅舅,肝硬化确实可以搏一把。”祁镜马上从瑞丽上联想到了这个肝吸虫病人,“手术成功了啊,这么说来我得送点礼过去,好歹跑一趟米国花了徐大头不少钱。不过......王主任,你和他舅舅认识?” “不认识啊,这没头没尾的,也不知道你爸心里在想什么。”王廷埋怨了一句,又叮嘱几人道,“都给我好好看家,别惹事!” “放心吧” 但这句放心就像祁镜提早插好的fg,王廷走了没一会儿就应验了。 祁镜前脚刚踩进iu,和纪清打了声招呼,还没来得及去看一眼病人的病例记录本,摆在病人床头的心电监护就开始叫了起来。 “血压又掉了!” “5530!”纪清喊来还在写检查报告的高健和写着诊疗单的护士小丽,“高健手动测压,小丽准备肾上腺素。” 说完他已经戴上了听诊器,把听筒放在了病人的身上。 祁镜也跟着走了过去,撩开袖管,全身橘红色皮疹非常明显。但他还不信邪,解开了他病号服的上衣扣子,皮疹一路从上肢和脖颈蔓延到了腹部,成片出现,颜色非常鲜艳。 “又是过敏!”纪清摘下听诊器,“是医院内的过敏原?” 祁镜眼睛看着心电监护,没有说话。 “肾上腺素推多少?”小丽跑了过来,手里已经拿出抢救车里的肾上腺素。 “1g。”纪清说道,“再来20g苯海拉明肌注。” “好,肾上腺素1g静推,苯海拉明20g肌注。”小丽手脚麻利,一边重复急救措施,一边的急救动作也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但她毕竟不是机器,只能尽快缩短反应和操作的时间。针头刚要扎进皮肤,心电监护就突然拉出了一条直线,给他们来了个严正警告:死神已经动手了。 纪清手指摸向了颈动脉,而祁镜就则快速爬上了病床,双腿跪在病人两侧,双手按在胸口:“准备电除颤!” 211.肚子里有个大宝贝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病人是幸运的。在医院内突发的休克救治成功率很高,如果换作其他地方,如此严重的过敏性休克恐怕120没到就不行了。但换个角度来看,病人又是不幸的,因为直到现在还不能确定过敏源。 而且,种种迹象表明,这个过敏源很有可能就在医院里。 不过在这种危急关头,就算把病人推出医院也无济于事,几人只能硬着头皮在iu里尽快实施抢救。至于过敏源,就算要找也等把人拉回来再说。 八:12,病人突发休克,血压骤降,收缩压50,舒张压测不到。纪清立刻给了肾上腺素外加地塞米松的经典组合,希望能遏止住过敏导致的变态反应。 八:15,肾上腺素地塞米松效果不佳,小丽刚上多巴胺,病人心脏即刻停搏,祁镜马上予以胸外按压复律。 八:16,病人失去自主呼吸,脉搏、血压均测不到,头面部、双手浮肿,双侧瞳孔散大。同时疗室坐诊的屈逸被高健叫来,立刻予以气管插管,呼吸机辅助呼吸。 八:1八,刚去查房的秦雪峰也被高健叫了回来,立刻接过了急救大权。祁镜继续做着心外按压,不过效果不大,心电监护只显示按压波形,松手后依然是直线。 八:19,小丽准备好除颤仪,秦雪峰决定使用电除颤。 命令刚下完,纪清就已经拿上了被小丽涂好导电糊的电极板走到了床边:“祁镜下来,电除颤了。” “再等等~” 祁镜还跨在病人身上,手上也还在用力,但明显被什么东西吸引了注意力。他回头没看向一旁的心电监护,而是看了眼病人的肚子,觉得有些奇怪。 秦雪峰问道:“怎么了?” “总觉得他肚子怪怪的。” 纪清哪儿有他这样的闲情逸致去注意肚子,急得都快哭了:“你倒是下来啊,按压已经超过了1分钟,必须立刻电除颤。你要是不下来,我连你一起电了。” “好吧。” 刚才祁镜跨在病人身上,感觉到他肚子里有一些轻微的抽搐。但抽搐的幅度很小,频率很高,肯定不是人类肌肉能产生的。祁镜脑袋里想着心事,虽然已经有了几个很奇特的想法,但都没什么把握。 纪清把电极板按位置放好,看了眼示波仪:“确定无脉性室速,秦老师......” “开始吧。”秦雪峰说道,“小丽,从200j开始。” 小丽刚想嗯声,倒是被刚下地的祁镜打断了:“直接360j吧,一步到位,这次太凶险了,慢了就怕......” “直接最大?”纪清又看了眼秦雪峰,秦雪峰没多想,点点头:“直接360!” “好。”小丽调好功率,“360j,准备好了。” 八:20,一发360j的电除颤,心跳回来了,不过他们并没有放松的时候。因为心电监护显示频发室早,二联律三联律全混在了一起,整个心电监护仪上的波浪线都乱套了。 八:22,测得血压6035,心率1八0,秦雪峰嘱上胺碘酮纠正病人的恶性心律失常。 八:27,病人气管内出现较多泡沫痰,头面部依然水肿,全身红色皮疹没有明显消退。再次予肾上腺素0.5g皮下注射,直达皮疹处。另外0.5g气管内注入,消除肺水肿。 八:33,病人心律失常消失,心率140,恢复到窦速水平。血压因为多巴胺的作用有所提升,7540。浮肿和皮疹都有所消退,吸痰处理后泡沫痰并未再增加。 八:35,秦雪峰将病人情况上报王廷,再经多人讨论后,决定用最强的甲基强的松龙代替地塞米松,尽快把过敏的变态反应压下去。 八:50,病人血压恢复到9050,心率仍然在140,存在自主呼吸,氧饱和度恢复到90以上。虽然仍处在昏迷状态,不过已经暂时摆脱了死神的威胁。 9点不到,王廷急冲冲地跑了回来,直接进了iu:“这家伙怎么样了?” 秦雪峰摇摇头:“情况不算太好,心率忽上忽下的,血压也不太稳定。刚才测了血气,低钾、酸中毒,我已经补上去了。从水肿和皮疹的程度还是能看出过敏一直在持续着,药物只能暂时压着。” 王廷听了这些心里咯噔了一下,看了眼病人:“三次抢救了,当心应激性溃疡。” “嗯,这个祁镜刚才提醒过我,已经上了奥美拉唑。”秦雪峰笑了笑,“这臭小子倒是真和齐瑞说得一样,邪门。这种情况下还能想到这么多,我刚听到还以为你来了呢。” “其他人呢?”王廷看着空荡荡的iu,问道。 急救刚开始的时候,秦雪峰就撤出了查房,60多张床位全压在了颜定飞的身上。开放了呼吸通道给了呼吸机以后,正巧又来了两辆急救车,屈逸离开和陈霄一人一辆。 “纪清呢?” “去帮颜定飞了吧,人太多,靠他一个得查到中午。” 王廷点点头。 急诊不像病房,观察室里的病人没一个是稳定的,随时都会出现问题。在急诊留观室查房不可能和病房那样,必须时刻提起100的注意力。单单靠一个人查房,就算医生的精神撑得下去,病人和病人家属也等不了。 “对了,祁镜那小子呢?”王廷这时想起了他,“他可是个大闲人,这时候怎么会不在iu?” 当初那个吃错药导致上消化道大出血的病人,让王廷看到了祁镜的狠劲。这种刚经历抢救随时都会被死神顺手带走的病人在急诊室里,他不可能有闲心回去看杂志。 “他啊,他去借床边x光片机了。”秦雪峰指着自家急诊室里的床边x光机,无奈地说道,“你可得让祁森好好给急诊加加经费,才刚想用这机器就坏了。” “床边x光机?” 王廷早就对这种情况习以为常,更在意的反倒是x光机的用途:“要x光机干嘛?” 212.什么小电影?我下了班就去看 床边检查仪器是急诊iu的重要组成部分。许多危重症联通呼吸机、血透机或者其他重要救命仪器,为了一张胸片去转移病人实在得不偿失。 所以大三甲的iu里会常备床边x光、b超,虽然价格不便宜,但都是救命的东西。 当然,和ri因为体积太大肯定进不了急救室,医院的iu在建造时都会尽量拉近检查地点和iu之间的距离。就算当初规划没做好,后期的改造增建也会建立直达通道缩短路程。 急诊的床边x光已经有些年头了,是医院第一个配备了床边仪器的科室。这么多年过去,有故障也是难免的。 医院上下有没有床边x光机和科室里有没有设iu病房直接挂钩。 内科里只有心内、呼吸、神经内科有自己的iu,其他科室充其量就设一个重病房而已。 只不过这三个科室都在十楼上下,现在又正巧是病房检查早高峰。别说家属用的电梯,就连工作电梯也是满负荷运转。电梯里的阿姨会按自己的节奏来控制先后次序,但先病人后机器是最基本的原则。 这种情况下,拿一台机器下来怕是要半个多小时时间。祁镜没办法,只能跑隔壁的外科去借。 外科病人检查没那么多,往往都是前一天入院后去做一套,手术后就没必要复查了。人数不多,时间也完美错开了内科的高峰。 每天的早上七点左右,病人陆续被推进手术室,八点不到大多数外科医生已经动了手。 一般择期手术时间都不会低于一小时,九点的外科大楼工作电梯非常空,就会趁这个时间走一些后勤推车。专门运送常备药品、无菌纱布桶、各类消毒后的无菌手术包和一次性消耗品,比如胃管、尿管之类的东西。 祁镜就正好掐准了这段真空期,只需要和等电梯的送货阿姨说一声,急诊急着要的东西,优先级肯定排在了后勤物资前面。 “祁镜!” 徐光头正巧从楼上下来,电梯门打开后一眼看到祁镜,手忍不住就摸了把光溜溜的脑袋,“你怎么来外科了?” “去iu借下床边x光。” 两人打个照面互换了下位置,徐光头笑着说道:“中午吃不吃饭?我舅舅快出院了,全家要去外面庆祝下,你可得赏光啊。” “要上班呢,今天是早班。” 祁镜对应酬一直没兴趣,不过毕竟受过对方好处,直接推掉太不给面子,只能把锅甩在王廷身上:“iu有重病人要管,我要是半路翘班王主任还不得扒了我的皮。” “好好,那我先走了。” “替我向你舅舅问好,以后别再吃鱼生了。” 听到鱼,徐光头又忍不住停下脚步,回身补上了一句:“他说以后再也不吃鱼了。” 祁镜觉得有些奇怪,但并没有多想,只是点中电梯楼层按钮想走,没想到徐光头这时竟然还聊出了兴致:“其实啊,我舅舅小时候吃鱼,鱼刺卡过喉咙,费了不少劲才拿出来。他觉得这一辈子就是被鱼给折腾的,所以决定彻底和鱼决裂......” 说着说着,看到祁镜又抬手看了眼手表,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卡着电梯门,尴尬地笑了笑退了出来:“你先忙吧,不耽误你时间了。” 一路去到外科iu,那儿的护士对祁镜还有些印象,经护士长和当班医生的同意,祁镜推走了x光机。 此时iu里,高健就坐在护士台边,看着病人心电监控的不断上下浮动的各项数据。 十多分钟前他被一路憨笑不止的秦雪峰点名送了进来,成了配合纪清工作的记录员。 他需要不停观察重病人的心电监护,还需要每隔半小时做一次病情发展记录和评估。尤其病人还是个过敏病人,体表皮疹和水肿的变化也得写进去。不管到时候有没有用,先记录下来总是没错的。 “秦老师是遇到什么开心事儿了吗?怎么一直在笑?”高健不解,小声问向纪清。 “哦,病人过敏的原因比较奇葩,没忍住吧。”纪清说着说着也差点笑了起来。 高健:??? 这时王廷挂断了电话,跑去病人身边做了些简单的体格检查,一时没忍住也笑了起来:“这臭小子脑回路真够奇特的,这都能想到。纪清,他来了处理掉病人就让他去趟院长办公室。” “好~” 高健越听越不明白想问病人到底是怎么了,纪清只说祁镜马上回来了,到时候东西一出来就明白。 东西?什么东西? 高健第一次对病人的病因有如此强烈的求知欲,以至于连做记录的时候都满脑子想着可能的情况。手术后遗留了手术器械,长时间造成不断过敏?还是被蜜蜂蛰了?或者 没一会儿iu的门铃响了起来,门口站着的就是祁镜和他身边那台x光机。 “你怎么去拿x光机了?” “秦老师没和你们说吗?”祁镜抹了把汗,诧异地说道,“我可都和他明说了,x光一拍就知道肚子里是个什么玩意儿,还能做个精确定位。” “肚子?定位?”高健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王主任刚才做了个腹部体检,做完还叹了口气傻笑了几声。” “老头确实厉害啊,身体都肿成这样了,只是做个体检就能摸出来?”祁镜不得不佩服王廷的功力,毕竟是从两手空空的基层做起的老主任,自然有一套办法,“你也别猜了,连小电影都不看还想猜?” “小电影?什么小电影?” 高健平时没事就看书而已,和宿舍其他人走的也不近。忽然听到了一个熟悉但又极为陌生的名词,就很想当然地要知道具体内容:“别看我这样,平时还是看电影的。你把名字告诉我,我下了班就去看!” 一句话出口祁镜被他问傻了,护士台边坐着的小丽也忍不住捂着嘴巴差点笑出声。 纪清还看着刚送回来的新一轮检查单,听到这句“蠢”话就像看到了自己当初被祁镜调侃的样子,不知该笑还是该感慨。 213.手指太长 看着读片器上的x光片,高健总算见识到了急诊的奇葩。 “愣着干嘛,快穿隔离衣啊。”谷良早已穿戴整齐,口罩、手套、手术帽一个不落,甚至还戴了一副不知道从哪儿找来的护目镜,俨然一个颜定飞加强版,“待会儿伸进去摸摸看能不能碰到东西。” “谷老师,这活难度太高了,要不找外急的同学来做吧。”高健还想把事儿推给其他人。 “那哪儿行啊,外急就我一个当班医生,把那孩子也叫过来,外急谁看着?再说,我们四个比过手指长度,你最细最长,当然你最适合!”谷良把手套塞进了他的怀里,“赶紧的,再来一次休克他可就真的玩完了!” “就长了几毫米而已......” “几毫米也是长!” “可是谷老师,我去摸东西,为什么护目镜戴在了你的头上?” “你摸到了拉的出来吗?到时候还不是得我来处理。”谷良狡辩道,“东西就只有一副,万一弄脏了,我用什么?” “好吧好吧......” 在祁镜和纪清偷摸摸的笑声中,高健蹲下了身子,脸朝向病人侧卧后露出的白嫩pg,极不情愿地探出了自己修长的食指。 他一直以为手指长是个优点,从小就被家里人说是个弹琴的好苗子,没想到到头来做的却是这种工作。 “先试试肌松药的效果,对,动作要轻,慢慢扩开。”谷良说道,“先用指腹感觉括约肌的弹性。” 这种直肠异物的病人一般处理都是直接腰麻甚至全麻,放松肌肉后再取物。不过这个病人已经昏迷,生命体征也不平稳,直接麻醉很容易出意外,所以麻醉科下来就用了些肌松药已经能达到要求了。 从x光片来看,长形异物离体表不远,和脊柱成一个夹角。祁镜、纪清和谷良三人讨论后,马上定下了由高健为主导、谷良辅助推力的取物方案。 “括约肌松了吗?”谷良站在病床的另一边,冷不丁把脸探了过来。 “差不多吧。”高健看着他脸就在病人pg上面,感觉怪怪的。 “润滑油别涂太多,先用两指扩肛。”谷良看着高健不停前进的手指说道,“然后慢慢往里探,对,对,就是这样,有没有碰到?” 高健摇摇头。 “你往里面再涂一些润滑油。”谷良缩回脖子,一手摸着病人的肚子,等捏到了前突的一个异物,再另一手搭在他的pg上,缓缓用力把东西往前顶:“怎么样,有了吗?” “有了有了。”高健手指前端碰到了硬物,“是个圆柱形的东西。” “好,你再试试自己手指能不能捏住它。” “谷老师,不是说我实力不足拉不出来,到时候肯定得您亲自出马嘛。” “我这给你机会呢,多难得的体验啊,说出去多长脸。到时候你就是本届实习生里的大名人,能迷倒大片女生!”谷良指着祁镜说道,“什么祁镜传说,都是过去式,高健传说才......” “好了好了,我拉,我拉还不行嘛......” 高健忽然发现这人比祁镜还混蛋,虽然也会和实习生讲道理,但说话立场会因为场合不同不停改变。高健思来想去,要怪只能怪自己太年轻,刚才就不敢答应参加什么手指比赛。 还美其名曰手指美型比赛,结果赢了比赛反而要被叫来扣p眼,他找谁说理去? 高健用两根纤长的手指在直肠里捣鼓了半天:“太滑溜了,只用食指中指抓不住。” “唉,再往里试试,应该有个开关的小凸起。”谷良寻思了下,又看了看祁镜,“祁镜,这玩意儿是什么类型的开关,分档位吗?” 祁镜看着读片器,找了半天总算看出了点端倪:“应该分的吧,离后边有个五公分的距离。” “那么远?”高健不知道什么开关档位,马上说道,“还得再往我这里推一推,里出口近一点才好摸。” “好......”谷良暗暗用力,额头青劲爆起脾,“这人水肿得太厉害,皮太厚了......现在怎么样?” “还差了点,再过来一些......”高健也往里塞了塞手指,“快了。” 嘀嘀嘀~ 心电监护亮起红灯。 几人最不想发生的事儿出现了,就在快大功告成的时候,病人血压再次出现断崖式下跌。死神仿佛就站在病床边,拿着直接下掉一半的血压和一路狂飙到170以上的心率,甩在他们的脸上,不给半点面子。 “又来了!” 小丽去处理隔壁抢救室的新病人,高健和谷良忙着异物,只能靠祁镜和纪清。两人一起上前分工明确,一个推肾上腺一个肌注甲基强的松龙,之后一人上准备在床边的多巴胺,一个打苯海拉明。 “你们两个倒是快啊,别管肛口裂不裂了,把东西掏出来才是最关键的。” “哪儿有......哪有那么容易的。”只见高健两根手指全探了进去,周围皮肤隐隐发红,确实已经尽力了。 但病情的发展没道理可讲,说着说着,复测后的舒张压掉了个干净,收缩压也只能勉强维持在50左右。心率到了1八0后,各种心律失常里的妖魔鬼怪全跑了出来,波浪线又成了被猫咪扯开后的线团。 形容起来就一个字,乱! “老良,你没吃饭呢?快用力!” “在用力了。”谷良牙关紧闭,脸已经涨的通红,往前用力推了好几次,总算把东西赶到了出口附近。高健手指在异物周围来回摸索了一圈,总算抓到了它的开关:“有了有了!” “快拉出来!” “等我捏住咯,不能急。” 高健手套连着打滑了两次,第三次总算稳稳地压住了那个小凸起,顺着润滑油缓缓拉出了那根长约30的粉色弯曲状长条形异物。 “靠,总算出来了!”祁镜看着心电监护,“再来肾上腺素!” “脱敏就好了,应该能拉回来。” 谷良遇到过不少后门塞异物的,不过那么长的倒是第一次见:“这有点夸张啊,也太大了。” 213.手指太长 之前被屏蔽了,大改,之前订阅过的这章可以不订! 看着读片器上的x光片,高健总算见识到了急诊的奇葩。异食癖吃下得东西竟然延迟过敏好几个小时,现在到了直肠。 “不能导泻吗?”高健问道。 “都昏迷了,你在开玩笑?”祁镜笑骂道。 “愣着干嘛,快穿隔离衣啊。”谷良早已穿戴整齐,口罩、手套、手术帽一个不落,甚至还戴了一副不知道从哪儿找来的护目镜,俨然一个颜定飞加强版,“待会儿伸进去摸摸看能不能碰到东西。” “谷老师,这活难度太高了,要不找外急的同学来做吧。”高健还想把事儿推给其他人。 “那哪儿行啊,外急就我一个当班医生,把那孩子也叫过来,外急谁看着?再说,我们四个比过手指长度,你最细最长,当然你最适合!”谷良把手套塞进了他的怀里,“赶紧的,再来一次休克他可就真的玩完了!” “就长了几毫米而已......” “几毫米也是长!” “可是谷老师,我去摸东西,为什么护目镜戴在了你的头上?” “你摸到了扣的出来吗?到时候还不是得我来处理。”谷良正义凛然地狡辩道,“护目镜就只有一副,万一弄脏了,我用什么?” “好吧好吧......” 在祁镜和纪清偷摸摸的笑声中,高健蹲下了身子,脸朝向病人pg,极不情愿地探出了自己的食指。 他一直以为手指长是个优点,从小就被家里人说是个弹琴的好苗子,没想到到头来做的却是这种工作。 “先试试肌松药的效果,对,动作要轻,慢慢扩开。”谷良说道,“先用指腹感觉括约肌的弹性。” 这种直肠异物的病人一般处理都是直接腰麻甚至全麻,放松肌肉后再取物。不过这个病人已经昏迷,生命体征也不平稳,直接麻醉很容易出意外,所以麻醉科下来就用了些肌松药已经能达到要求了。 从x光片来看,长形异物离体表不远,和脊柱成一个夹角。祁镜、纪清和谷良三人讨论后,马上定下了由高健为主导、谷良辅助推力的取物方案。 “括约肌松了吗?”谷良站在病床的另一边,冷不丁把脸探了过来。 “差不多吧。”高健看着他脸就放在病人身上面,感觉怪怪的。 “用两指扩开。”谷良看着高健不停前进的手指说道,“然后慢慢往里探,对,对,就是这样,有没有碰到?” 高健摇摇头。 谷良缩回脖子,一手摸着病人的肚子,等捏到了前突的一个异物,再另一手搭在他的身上,缓缓用力把东西往前顶:“怎么样,有了吗?” “有了有了。”高健手指前端碰到了硬物,“是个圆柱形的东西。” “好,你再试试自己手指能不能捏住它。” “谷老师,不是说我实力不够扣不出来,到时候肯定得您亲自出马嘛。” “我这给你机会呢,多难得的体验啊,说出去多长脸。到时候你就是本届实习生里的大名人,能迷倒大片女生!”谷良指着祁镜说道,“什么祁镜传说,都是过去式,高健传说才......” “好了好了,我扣,我扣还不行嘛......” 高健忽然发现这人比祁镜还混蛋,虽然也会和实习生讲道理,但说话立场会因为场合不同不停改变。高健思来想去,要怪只能怪自己太年轻,刚才就不敢答应参加什么手指比赛。 还美其名曰手指美型比赛,结果赢了比赛反而要被叫来扣大便,他找谁说理去? 高健用两根纤长的手指在直肠里捣鼓了半天:“太滑溜了,只用食指中指抓不住。” “唉,再往里试试,应该有个小凸起。”谷良寻思了下,又看了看祁镜,“祁镜,这玩意儿是什么样的?” 祁镜看着读片器,找了半天总算看出了点端倪:“凸起离后边有五公分的距离。” “那么远?”高健马上说道,“还得再往我这里推一推,里出口近一点才行。” “好......”谷良暗暗用力,额头青劲爆起脾,“这人水肿得太厉害,皮太厚了......现在怎么样?” “还差了点,再过来一些......”高健也往里塞了塞手指,“快了。” 嘀嘀嘀~ 心电监护亮起红灯。 几人最不想发生的事儿出现了,就在快大功告成的时候,病人血压再次出现断崖式下跌。死神仿佛就站在病床边,拿着直接下掉一半的血压和一路狂飙到170以上的心率,甩在他们的脸上,不给半点面子。 “又来了!” 小丽去处理隔壁抢救室的新病人,高健和谷良忙着异物,只能靠祁镜和纪清。两人一起上前分工明确,一个推肾上腺一个肌注甲基强的松龙,之后一人上准备在床边的多巴胺,一个打苯海拉明。 “你们两个倒是快啊,别管裂不裂开了,把东西快点掏出来才是最关键的。” “哪儿有......哪有那么容易的。”只见高健两根手指全探了进去,周围皮肤隐隐发红,确实已经尽力了。 但病情的发展没道理可讲,说着说着,复测后的舒张压掉了个干净,收缩压也只能勉强维持在50左右。心率到了1八0后,各种心律失常里的妖魔鬼怪全跑了出来,波浪线又成了被猫咪扯开后的线团。 形容起来就一个字,乱! “老良,你没吃饭呢?快用力!” “在用力了。”谷良牙关紧闭,脸已经涨的通红,往前用力推了好几次,总算把东西赶到了出口附近。高健手指在异物周围来回摸索了一圈,总算抓到了那个凸起:“有了有了!” “快扣出来!” “等我捏住咯,不能急。” 高健手套连着打滑了两次,第三次总算稳稳地压住了那个地方,顺着缓缓拉出了那根长约25的黑漆漆的异物。 “靠,总算出来了!”祁镜看着心电监护,“再来肾上腺素!” “脱敏就好了,应该能把人拉回来。” 谷良遇到过不少吞食异物的异食癖,不过那么大的倒是第一次见:“这有点夸张啊。” 213.我手套破了 见谅~ 看着读片器上的x光片,高健总算见识到了急诊的奇葩性。延迟过敏这种几率那么低的情况竟然都让他们给碰见了,好在病人倒在了医院里。 不过现在难处全到了高健这里:“不能导泻吗?” “都昏迷了,你在开玩笑?”祁镜笑骂道。 “愣着干嘛,快穿隔离衣啊。”谷良早已穿戴整齐,口罩、手套、手术帽一个不落,甚至还戴了一副不知道从哪儿找来的护目镜,俨然一个颜定飞加强版。 “谷老师,这活难度太高了,要不找外急的同学来做吧。”高健还想把事儿推给其他人。 “那哪儿行啊,外急就我一个当班医生,把那孩子也叫过来,外急谁看着?再说,我们四个比过手指长度,你最细最长,当然你最适合!”谷良把手套塞进了他的怀里,“赶紧的,再来一次休克他可就真的玩完了!” “就长了几毫米而已” “几毫米也是长!” “可是谷老师,我来干活,为什么护目镜戴在了你的头上?” “你有那本事能百分百拿出来吗?到时候还不是得我来处理。”谷良正义凛然地狡辩道,“护目镜就只有一副,万一弄脏了,我用什么?实习生要有吃苦耐劳的精神!” “好吧好吧” 在祁镜和纪清偷摸摸的笑声中,高健蹲下了身子。 他一直以为手指长是个优点,从小就被家里人说是个弹琴的好苗子。后来选医科,也一直被说有做手术的天赋,可没想到到头来做的却是这种工作。 “先试试肌松药的效果。”谷良说道。 这种情况一般处理都是腰麻甚至全麻,不过这个病人已经昏迷,生命体征也不平稳,直接麻醉很容易出意外,所以麻醉科下来就用了些肌松药已经能达到要求了。 经祁镜、纪清和谷良三人讨论后,马上定下了由高健为主导、谷良辅助推力的方案。 “肌松药效果怎么样?”谷良站在病床的另一边,冷不丁把脸探了过来。 “差不多吧。”高健看着他脸就放在病人身上面,感觉怪怪的。 谷良看着高健说道,“有没有碰到?” 高健摇摇头。 “麻烦了啊,怪不得他要来医院。” 谷良缩回脖子,一手摸着病人的肚子,再另一手搭在他的身上,缓缓用力往前推:“怎么样,碰到了吗?” “碰到了碰到了。”高健说道。 “好,你再试试能不能捏住它。”谷良用手顶着病人的肚子。 “谷老师,不是说我实力不够拿不出来,到时候肯定得您亲自出马嘛。”高健埋怨道,“现在我觉得该你出场了。” “你怎么那么容易放弃呢,我这是在给你机会。多难得的体验啊,说出去多长脸。到时候你就是本届实习生里的大名人,能迷倒一大片女生!”谷良指着祁镜说道,“什么祁镜传说,都是过去式了,高健传说才” “好了好了,我来,我来还不行嘛” 高健忽然发现这人比祁镜还混蛋,虽然也会和实习生讲道理,但说话立场会因为场合不同不停改变。高健思来想去,要怪只能怪自己太年轻,刚才就不敢答应参加什么手指比赛。 还美其名曰手指美型比赛,结果赢了比赛比输了还惨,他找谁说理去? 高健想了不少办法,还是连连摇头:“距离不够。” “唉,再往里试试,应该有个着力点的。”谷良寻思了下,又看了看祁镜,“祁镜,离尾端远吗?” 祁镜看着读片器,找了半天总算看出了点端倪:“离后边有五公分的距离。” “那么远?”高健马上说道,“还得再往我这里推一推,离出口近一点才行。” “好”谷良暗暗用力,额头青劲爆起,“这人水肿得太厉害,皮太厚了现在怎么样?” “还差了点,再过来一些”高健也配合着一起用力,“快了。” 嘀嘀嘀~ 心电监护亮起红灯。 几人最不想发生的事儿出现了,就在快大功告成的时候,病人血压再次出现断崖式下跌。死神仿佛就站在病床边,拿着直接下掉一半的血压和一路狂飙到170以上的心率,甩在他们的脸上,不给半点面子。 “又来了!” 小丽去处理隔壁抢救室的新病人,高健和谷良忙着异物,只能靠祁镜和纪清。两人一起上前分工明确,一个推肾上腺一个肌注甲基强的松龙,之后一人上准备在床边的多巴胺,一个打苯海拉明。 “你们两个倒是快啊,别管会不会造成损伤了,把东西快点拿出来才是最关键的。” “哪儿有哪有那么容易的,要不你自己来试试。”只见高健从原来的蹲姿换成单膝跪姿,到现在直接双膝全跪在地上,看得出来确实已经尽力了。 但病情的发展没道理可讲,说着说着,复测后的舒张压掉了个干净,收缩压也只能勉强维持在50左右。心率到了1八0后,各种心律失常里的妖魔鬼怪全跑了出来,波浪线又成了被猫咪扯开后的线团。 形容起来就一个字,乱! “老良,你没吃饭呢?快用力!” “在用力了。”谷良牙关紧闭,脸已经涨的通红,往前用力推了好几次,总算把东西赶到了出口附近。高健总算抓到了那个关键点:“有了有了!” “快!” “别着急,这事儿不能急,急了就前功尽弃了。” “什么别着急,病人都这样了!” 高健手套连着打滑了两次,第三次总算稳稳地压住了那个地方。 “靠,总算出来了!”祁镜看着心电监护,“再来肾上腺素!” “现在脱敏就好了,应该能把人拉回来。” 谷良遇到过不少奇怪的病人,不过这次还是让他吃惊不小:“这有点夸张啊。” 不过高健的表情比谁都精彩:“我我手套破了。” 214.想知道就答应我一件事儿 (213大家懂的) 排除过敏源,病人在药物的帮助下很快维持住了生命体征。经过二十多分钟的抢救,过敏带来的变态反应全部停止,并且在氢化可的松和甲基强的松龙的双重作用下,身体开始恢复。 变态反应导致的全身水肿逐渐消退,大片橘红色皮疹也缓缓淡去。 高健在这段时间里一直待在诊疗室里的水池子边上,忍受着内心的煎熬。 他的手已经被水冲刷了十几次,消毒肥皂、普通洗手液、免洗洗手液轮流上阵,依然无法去掉他内心深处那个难受的疙瘩。 “有没有刷子?” 高健微微颤抖的声音伴着水声钻进了一旁方小黎的耳朵里。 “这儿又不是手术室,哪儿来的刷子?”方小黎走了过来,低头闻了闻他满是泡沫的双手,“还好,不臭啊。你个大男人怎么婆婆妈妈的,这样子怎么当医生?” “你不懂!刚才那个触感,那个颜色和气味不行!还得洗!”高健又埋头洗了起来,嘴里一直嘟哝,“就是那个塑料开关勾破了手套全是那个东西害的!” “你已经好多了,我昨天跟着去看的才叫一个震撼。” 方小黎昨天一路跟随女孩儿去了妇产科,在做y撕裂修补的时候,还帮着当了回副手:“破的地方还挺深的,主治缝起来都费劲,生怕勾到旁边的直肠以后产生gang瘘。” 高健对这事儿毫无兴趣,唯一在意的就是自己的几根手指是否真的干净了。 “对了,祁学长让你把x光机送回去。”方小黎起身撕下好几张检查单就往门外走,“你可别忘了啊。” 听到“祁学长”三个字,高健马上回想起了祁镜刚才坐在一边偷偷发笑得样子,忍不住问道:“他人呢?” 方小黎停下抄方的的笔,想了想说道:“现在应该在室吧,听说是想到了什么问题的关键,带着裴红鹰去做一个腹部再看看肚子。刚解决了一个异物,难道这又是个异物?你说” 她回身看向水池,还想发表下自己的观点,可现在的池边早就没了高健的影子,只剩下那个还在滴水的龙头。 “人呢?” 室里王廷和祁镜就坐在操作室里,裴红鹰刚躺上机,操作员还在帮他调整姿势。 “你怎么会想到那家伙肚子有问题的?”王廷看了眼祁镜,问道,“都在想着院内的过敏源,就你老是往这种奇葩的方向去猜。” “那也不能怪我啊。”祁镜笑了笑,说道,“之前他心跳停了,我在他身上胸外按压的时候,总感觉他的肚子时不时会震一震。那种震颤的频率实在太快了,也难怪凌晨四点都睡不着。” 王廷经验老道,这种病人自然也见过:“亏你想得到,要不是处理及时,病人现在就没了。” 这时操作员走了进来:“王主任,现在开始?” “开始吧。” 在操作员的手里,机开始缓缓运行起来。影像通过数据线不停传输到操作室的电脑上。 “其实我只是运气好而已。”祁镜看着显现出了图像的屏幕,说道,“得谢谢那几节干电池,胸外按压的晃动又带出了点余电,不然我也想不到会是这个原因。” “能把人救回来就行。”王廷眼睛也直盯着屏幕,生怕自己漏掉什么细微变化,“东西没扔吧?” “没,待会儿清洗一下,放进储物橱柜里。”祁镜非常了解王廷的收集爱好。 自从以前遇见了一个异食癖后,老头就对这种东西非常感兴趣。这次病人那么独特,留下东西不仅仅是留作纪念,更多的是时刻警醒自己和后辈,下次遇到相同情况的时候能多思维思考问题。 这也算内急的一种传承和经验财富,所以王廷一直很上心。 “你对裴红鹰的肚子有几成把握?” “五成,或许连五成都不到。”祁镜很无奈,“他家属不肯全身彻查,那就只能靠猜。他之前有蛔虫病史,说明对吃的很不讲究,这么看起来全身上下就肚子的可能性最高。” “要是找不到,今晚他就要转院去上京了。”王廷也不希望这个病人转走,这时候带走病人,留下个没答案的病例,任谁看了都会难受。 “那也没办法,反正不做检查也要走,长痛不如短痛。” 就像个三维影像切片机,一张张病人身体的横截面从膈肌开始向下,不断出现在屏幕上。当画面切到十二指肠的时候,王廷似乎发现了什么让操作员倒回去了两张,然后指在一处很不起眼的地方:“这儿好像有点问题。” 祁镜也发现了这个小白点,要不是仔细去看根本发现不了:“体温那么高,很有可能是脓肿。” “这儿怎么会有脓肿的?”王廷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说不定也是吞了什么小东西,留在了肠道里。本来影响不大,所以刚开始没看出来。但在蛔虫影响下,病人长时间缺乏营养,抵抗力降低,感染就开始慢慢抬头了。”祁镜又仔细地看了几遍,“白点里还有一个长形高密度影,难道是钙化灶?” “这个得开进去看了才知道。”王廷叹了口气,“叫普外下来会诊,最好今天就做剖腹探查。” “嗯。” 两人结束了检查,祁镜拿起电话打给了普外科:“喂,崔老师,今天又是你值急诊班啊?” “是啊,怎么了?” “有个高热怀疑十二指肠肠壁脓肿的病人,大小在1.522.5,下来看一眼把人拉走吧。”祁镜说道。 “确诊了?” “你直接在电脑里找病人资料给辛主任看看,叫裴红鹰。” “哦,行。”崔玉宏想了想,“主任准备连台,我去手术室看看能不能让他抽空看一眼,反正手术室也能查片子记录。” “如果确诊了,今天能开吗?” “接下来还一个阑尾。”说到阑尾,他忍不住停顿了片刻,显然之前的闭关惩罚让他记忆犹新,“只要不再来重病人应该没问题,你不会又要来看吧?” “毕竟是我从飞机上带下来的病人,我得负责到底啊。”祁镜说道,“到时候带我进去呗。” “你天天来也没问题,辛主任这些天都在念叨你。”崔玉宏看了看表,“等我五分钟,先下来看看病人情况。” “行。” 祁镜挂掉电话,准备和王廷离开室,没想到这时高健敲开了操作室的大门:“这病人怎么了?为什么要做腹部?难道肝胆又出了问题?还是蛔虫没排干净?” 祁镜没想到这家伙竟然跑到室来问这些问题,也太心急了点。不过想想这也算正常,高健要是连这点求知欲都没有,自己也不至于那么看中他:“想知道吗?” “想啊。” “想知道就答应我一件事儿。” 215.祁镜的要求 病人虽然是内急收治的,东西也是由内急医生取出。但不管怎么说,东西的所有权还是在病人手里。擅自“收藏”说不定会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如果想要那就得各凭本事了。 祁镜的要求很简单,拿到东西,洗干净放进内急专门的杂物储物柜里。不管高健用什么办法都可以,只要别让内急难做就行了。 时间限定在手术开始之前,一旦手术开始,这件事儿就当作废。 如果只是想要知道病人的诊断,其实不需要这么麻烦。以高健在外科实习时的盛誉,只要肯问,手术后自然就会有人告诉他。 比起诊断,他更想知道祁镜做出这个判断的理由。 为什么要突然给裴红鹰做腹部? 难道真的只是灵光一现? 那为什么会突然发现iu这位过敏病人的过敏源? 难道又是灵光一现? 还有误吸了小口哨的小男孩,症状只有间歇性的轻微咳嗽,还是作为家属出现在大众面前,他凭什么能一眼判断出这个孩子有问题,然后做出改变接诊的决定? 这总不见得又是灵光一现吧...... 灵光一现很有可能,可这才两天功夫,都现三四次了。高健就在诊疗室,根本跟不上他跳跃的思路,想要在内急学到真本事,这件事儿他必须弄明白。 离开离开室后直接回到了内急诊疗室,脸色凝重得就像被糊了圈浆糊。 在桌边站了一小会儿,看了眼iu那位过敏病人的病历,便起身走到窗边。 方小黎见他才出去没多久就跑了回来,再回头看到了他那张脸,以为裴红鹰出了什么事儿:“那个去室的yuenan人怎么样了?” 高健依然看着窗外,问题虽然听进了他的耳朵里,但没多少心思去回答:“没怎么样。” “你看什么呢,看那么出神?”方小黎见他这样,放下笔凑了上来,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顿时笑出了声,“哈哈,我们高大才子情窦初开了?原来喜欢的是这种类型?” “瞎说什么呢?” 高健听了这句话脸更僵了,叹了口气,眼里只有那位30来岁略显疲累的少妇:“她就是那病人的老婆吧?” “是啊。”方小黎摇摇头,感慨道,“你刚才一直在洗手大概没看见,这家属来了以后竟然比和她谈话的纪老师还冷静。所有处理方法都不需要解释,就连看了那东西她也没多大反应。” “没反应......习惯了?”高健冷不丁冒出来一句,“那我问她要回这个东西,应该不至于太尴尬咯。” “什么东西?” “就那个......”高健欲言又止,忍不住看了看自己的手。仅仅数秒,刚才帮忙治疗的所有步骤就像走马灯一样又在他脑子里自动过了一遍。 见他的脸色像吃了苍蝇一样难看,方小黎意识到了是什么东西。 她也不知道最近是怎么了,老碰到这种事情,感觉自己的社会经验正呈几何级数增长。所以比起昨天见的那个大场面,她现在虽然有些惊讶但似乎镇定了许多,脸上也没有血液上涌的感觉。 “你要那东西干嘛?” “是祁镜祁学长让我把那个东西给要过来。” 高健也很无奈。 病人刚摆脱过敏源,经历了足足三次抢救,还一次比一次凶险,暂时没法脱离昏迷。这时候东西肯定由家属交代为保管,也就是刚到医院完成病危谈话的病人老婆。 “我也没办法,听祁学长说是王主任要收藏”高健脑子很乱,但时间却在一分一秒流逝,“不行,不能犹豫,得速战速决。我本来就参与了抢救,更是抢救主力中的主力,交涉起来应该更有优势对!要自信!” 自言自语说了一通,他便急匆匆地离开了诊疗室。 “是王主任要的,王主任要收藏?王主任竟然对这东西感兴趣?” 方小黎皱了皱眉头,饶有意味地回头看了眼办公桌上的紫砂壶。这一看倒是正巧和迈步进门的王廷的眼神对在了一起,顿时一股恶寒从她身后猛地袭来。 “王王主任王主任好!” 王廷坐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嘬了口茶,看起了病历记录册:“怎么咋咋呼呼的?有事?” “没,没事!” 方小黎越看他越觉得不对劲,抄起处方单和自己管的那叠记录册,一溜烟跑去了隔壁休息室:“我去隔壁抄方去!” 王廷皱了皱眉头,不过马上想起了祁镜给她起的外号:“还真是个疯丫头,做事都是风风火火的。” 崔玉宏上午十点接到祁镜的电话,十点十分自行确认了裴红鹰的片,十点一刻打给手术室与自家主任辛程简单交流了几句。十一点半,辛程结束手术亲自下到内急看了眼病人,又复查了一遍。 “既然李智勇都说是脓肿了,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辛程站了一上午,搬了把椅子坐下,笑呵呵地说道,“现在就去和家属谈话,拿到住院单就拉去手术室,我来主刀吧。” “辛老师,你腿脚不好,我来。”崔玉宏拍了拍胸脯,对这个病人非常感兴趣。 辛程又重审了一遍,觉得没什么不妥后,这才点点头:“你可得上点心,别犯丢三落四的老毛病。不然” “不然就再闭关三个月!” 手术时间很快定下,家属带来了一位业内人士,所以崔玉宏的谈话才刚开了个头,几份单子就都被填完了。而在此时,坐在角落里的祁镜却对高健的表现非常不满意:“你就这么问她要?” “那倒不是”高健尴尬地摇摇头,“最后临门一脚的时候我放弃了。” “放弃了?”祁镜叹了口气。 这家伙平时高冷的不行,看上去事事都胸有成竹的样子,可真到了要用他的时候却发现不堪大用。或许就是因为心里那道坎吧,让他在做一些事的时候表现得非常拘谨。 虽然医学基础比胡东升强一些,临场反应也不比他弱,但在医学以外的方面确实差了很多。 216.僵硬却自然 橱柜最下方的那个抽屉是内急的宝藏,里面存了不少乱七八糟的东西。绝大多数是从内镜室截胡回来的,也有一部分来自隔壁外急。每一样小东西上都粘着字条,字条大小与文字篇幅相关,记录着它们当时的奇异经历。 而那个它就静静地躺在抽屉里,上面贴着一张纸片,只简单写了一句“29岁男,半夜就诊,重症过敏性休克”。 字看上去不太工整,但东西很干净,显然被人彻底清洗过了一遍。 高健看着它直发愣,没想到祁镜明面上让自己去要东西,但背地里却来了一招暗度陈仓:“祁学长,你这......” 祁镜淡淡地说道:“一早就猜到你没法搞到手,我就让胡东升中午休息的时候下来把东西拿回来了。” 胡东升? 这个名字高健略有耳闻,应该是他同届的同学。以前是个白天不上课,晚上通宵看书的怪人。本来在丹医大基础医学院的时候,学校还想管管他,可后来成绩还算不错,辅导员索性就睁一眼闭一眼了。 毕竟高中进入大学,学习内容不同,学习方法都有了变动。能找到适合自己的学习方法也算不错,横加阻拦说不定会出现反效果。 那个时候在学生之间,胡东升就有了点小名声,但褒贬不一,也不能和高健这样的真学霸相比。没想到才刚进实习,这人就一跃成了个水平极高的实习生,受到不少带教的称赞。 由于两人实习的开局路线完全不同,一个内科急诊一个骨科,所以在众科室间口口相传的谜之排名里,两个人反复被拿来相比却一直没能分出个高低。 现在他们还没见着面,连认识都谈不上,却因为这件小事儿撞在了一起。高健向来要强,在这种奇怪的领域也不含糊,连忙开口问道:“他怎么拿回来的?” “直接拿呗。”祁镜看了他一眼,问道,“你真以为病人和家属会把他再带回去?” “可......” “我知道你在意医患矛盾,可你直接去问人要就没矛盾了?不觉得很尴尬吗?这又不是什么好玩东西。” 祁镜继续解释道:“东西就放在病人床边,胡东升以护士换床铺为由,把它塞进医用垃圾袋然后送到家属面前。就像做手术一样,最后得把切下的部位拿来给家属看上一眼,问一句要不要。你猜家属会怎么回答?” “都这么问了,肯定是不要......” “这么问确实显得很僵硬,要是站大街上来这一出肯定要被人骂sb。但现在是在医院,拿着废弃物去问更符合医生在大众心目中的人设,反而显得自然。” 高健点点头。 “你直接去找家属讨......傻不傻?” 高健犹豫了下,还是点点头。 祁镜说道:“要学会变通,别一根筋走到死。不过你要真的敢直接开口去要,倒也算是一种优点,可惜最后还是放弃了。” 这次是高健输了,输的很彻底。祁镜自然不会因为看中他就出尔反尔,询问诊断思路的机会算是没了。 午饭前病人被普外推走,他虽然和崔玉宏很熟,但因为工作在身的关系,手术自然也是没法看的。不过只是一个小占位,而且更偏向感染脓肿灶,对主刀的崔玉宏而言,手术本身没什么难度。 祁镜去看也只是想第一时间知道是什么在折磨着病人而已。 没了祁镜,诊疗室恢复到了原来安静地样子。该看书的看书,该看病历的看病历。经历了早上惊心动魄的抢救,几位医生的脸上也没留下多少波澜,毕竟早就已经习惯了。 午饭过后,随着护士台电话铃响起,护士急冲冲跑进来大说了一通,在座的几个医生一哄而散。 内科急诊能叫上急救车的还是那几个疾病,他到现在还是觉得神经内科更有意思些。但刚经历的过敏,昨天的误吸孩子,以及这位被送去手术室的裴红鹰,他似乎觉得内急也有内急有趣的地方。 “去,把单拿过来。”纪清看着面前的脑卒中病人,说道,“知道怎么填吧?” “知道。”高健点点头,转身进了诊疗室。 来了两辆车,陈霄纪清全不在,高健离开时诊疗室里就剩下一个秦雪峰。但回去的时候却莫名其妙多出来了一位,人正站在插满了病历卡的墙边,一边看着上面新入院的病人简要诊断,一边在手里的小本子上抄着什么东西。 高健第一次见这人,看上去很年轻,像是个实习生模样,但胸口别着的却是张蓝白正式员工的胸牌:“你是......” 那人只是看着面前一张张病历卡,连头都没回,淡淡答了一句:“我是来会诊的。” 高健觉得有些奇怪,早上交班查房他都在,几个需要会诊的早就结束了,这会儿怎么又来了个会诊? 不过对方都这么说了,又穿着白大褂挂着自己的工作牌,他这个实习生也不好过问太多,只能点点头去拿自己的单。 “会诊?”谁知这时秦雪峰笑着拿起一旁的一次性压舌板扔了过去,正巧敲中对方的脑袋,“再编,上次唬我说内分泌科,这回准备换哪科?” “消化......” 胡东升转过脸,指着自己胸前的工号牌:“消化科主治,费文博。” 秦雪峰先是一愣,马上哈哈笑了起来:“你可真会挑人,小费我记得半年前就去米国了,怎么,你成他分身了?” 胡东升耸耸肩,继续看向病历卡,脸皮厚得刀都切不开,没有半点害羞的样子。 高健这才意识到,这家伙的身份全是编的。 实习生都知道内科急诊是最锻炼人的地方,不论什么医生,来内急轮一年科肯定会让自己的基本功上升一个大台阶。但就算如此,内急的实习时间依然只有短短一个月。 这时候就得寄希望于自己够幸运,能碰上一些非典型或者罕见病症,尽量学习积累经验。等出了科,可就遇不上这种好事儿了。 原来还能这么偷学? 记下病历卡上的主诉和诊断,接下去应该就是拿回去自己思考治疗过程和鉴别诊断...... 这时胡东升停下笔,来到桌边,看向秦雪峰手边摞起来的那叠诊疗记录册:“秦老师,54床的借我看看吧,我想知道一下后续治疗方案。” “我说胡东升,你越来越放肆了,敢这么和我说话。跟在祁镜这小子身边诊断技巧没学会多少,倒是先把这套学得像模像样的,你咋不去演戏呢?” 虽然秦雪峰一直在骂他,手上也在一直写着病程记录,但另一个手却找到了那本54床,递了过去。毕竟这种埋头肯学的学生,谁都恨不起来。 高健:他就是胡东升?刚才拿回东西的那个胡东升?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能挨副主任的骂也算是混了脸熟,走得够近。胡东升嘿嘿傻笑了两声,就把手伸了出来。 可手刚碰到记录册上的塑料封皮,秦雪峰忽然又把东西抽了回去,然后皱着眉头看向了自己手上这支水笔:“小胡啊,我的水笔写不出字了,把你的笔借我用下吧。” 高健看着那支熟悉的笔杆子,心里腾地一沉:这可是我的笔啊...... 217.骨头断了 “秦老师,这儿又不是心内科,我记得笔筒里有不少笔可以用的” 胡东升说着便看了眼办公桌角落里那个空荡荡的塑料笔筒,稍稍愣了愣。细想想,急诊医生轮岗前会通知王廷,大家都是过来人,遇上这么一位嗜笔如命的副高,笔筒里的笔说不定早就被藏起了来。 “这笔筒就像摆设一样,从来就没见插过笔。”秦雪峰视线渐渐下移,滑向了胡东升口袋里的那支笔,“借来用用,一会儿就还你。” 胡东升没什么介意,抽出那支水笔,恭恭敬敬地送到了他的手里。 一手交笔一手换记录册,两人各自做起了自己的事情。就当高健以为胡东升的笔再回不到他的手里的时候,忽然发现秦雪峰顺手要插进自己口袋的那支笔没有笔帽。 原来起关键作用的笔帽一直攥在了胡东升自己的手里。 这不是弹簧笔,写字靠笔杆,可平时保存都得靠笔帽才行。秦雪峰再爱笔,也不可能让水笔就这么光秃秃地在自己口袋里撞来撞去。在这场蓝黑笔博弈中,真就魔高一尺道高一丈,胡东升成功保住了自己的笔。 就在高健还在回味这个教科室级别的保笔操作的时候,纪清的声音从走廊传了进来:“高健!人呢?” “啊,来了来了!”高健心头一紧,马上补齐接下来的几个字,抄起单一溜烟跑了出去。 胡东升看了他两眼:“秦老师,他就是高健?” “嗯,怎么,你们不认识?”秦雪峰还想抬手去拿刚才没办法收下的那支笔,没想到早就被胡东升防了一手,笔杆早一步插进了自己的口袋。 “你什么意思?怎么防我就像防贼似的?” “你可是我老师,怎么会是贼呢。”胡东升笑了笑,带上自己的记录本:“秦老师,再见~” 此时307手术室里,裴红鹰已经躺在了手术台,上完了全麻。 一台十二指肠小脓肿可比不上上一次的腹腔巨大占位,主刀也不是辛程,再加上时间正巧在中午,压根没人来围观,甚至连个过问的都没有。崔玉宏看着手边一位研究生一位本科实习生,只能低头叹了口气:“人比人气死人啊。” “辛主任待你可不薄,你还想和他老人家比?” 祁镜笑着看了眼他的头顶,一顶紫红色充斥着五颜六色泡泡的手术帽格外引人注目:“纵览外科那么多位主治医生,有几个能戴私人定做手术帽的?话说你这挑的颜色也太难看了。” 崔玉宏手边两位助手很清楚自家主刀的脾气,进了手术室就是个皇帝,而且他还很在意自己的品味,容不得别人说他半句。 可这家伙怎么开口就吐槽,这可是崔主治刚闭关结束后精心为自己挑选的手术帽啊。 然而该来的怒火没来,反而换来了一阵大笑:“你也就现在敢这么说我,赌局无大小,一切等肚子开出来再说。要是我赢了,你可得请我吃饭!” “没问题。” 事情源于辛程下来看了病人之后,大家都很在意是什么引起了脓肿。 有说蛔虫幼虫和虫卵的,也有说息肉破溃坏死的,还有说十二指肠瘘、憩室、a,众说纷纭。辛程和崔玉宏坚持认为是蛔虫造成的损伤引起的,但祁镜却坚持说是外来物,可能是吃东西不当。 崔玉宏还记得刚才祁镜坚信不疑的样子,现在想想虽然有这种可能性,但他给的理由也是够奇葩,竟然一句“东南亚人喜欢吃鱼”就把人打发了。 “鱼刺可不是这种样子啊......” “有什么根据吗?”就算非常信任祁镜的辛程也对这个结论有些异义,“喜欢吃鱼可不是个好理由,我也喜欢吃鱼,难道肚子出了问题就是鱼刺惹得祸?” “根据说不上,懵的比例很高,只能开出来再说。” 为了让平淡的手术变得刺激一些,崔玉宏便拿了晚饭当赌注,私下和祁镜玩起了一些小花样。他一口咬定是蛔虫造成的,而祁镜选的就是鱼刺。 “我还以为你会选a的。” “a岂不是太无聊了。”祁镜笑了笑,“崔老师也是这么想的吧。” “那必须的。”崔玉宏选了最普通的正中切口,电刀带起一阵阵焦味,“要是a,那主刀就得让回给辛主任,我就成了一助。你没当过主刀,不懂里面的心理落差有多大。” 裴红鹰身材瘦小,脂肪层很薄,崔玉宏的手法也够娴熟,三两下就进了腹腔:“胃的下面,十二指肠......十二指肠这个小乖乖在哪儿呢......” 他的手指在肚子里摸索着,不一会儿找到了手术目标。 整个手术其实不难,就是进入腹腔,找到十二指肠,进而找到脓灶,然后分离周围系膜。等切开肠管后看看脓肿程度,如果浅表就选择抽走脓液,清洗脓肿灶。如果范围很大,肠壁稀薄可以直接选择切除。 崔玉宏的手指指腹非常敏感,顺着肠管节节摸索后突然感觉到了手感上的变化:“就是这儿!嘿嘿,这软绵绵的手感大概率不是a了,拿肠钳。” 两侧固定,避开血管和神经走形,他在肿块旁几公分的地方选了个切口。翻开肠管后暴露出了一个白色的脓肿灶:“出来了......体积倒确实不大,你小子看的水平我还是服气的。” 祁镜正面披着手术服走上前看了一眼,“肠壁怎么样?” “没事儿。”崔玉宏反复用手指确认了厚度,“放心吧,上次闭关可不是白练得。拿针筒来,看看脓液下面是个什么东西......” 抽出脓液,切开脓肿灶稀薄的表层,能很清楚地看到一片白色骨质碎片卡在了十二指肠肠壁上,周围早已被细菌侵蚀得变了模样。 崔玉宏见了这心里已经有了判断,这场赌局估计输了,所以气势上顿时萎了下来:“镊子。” 随着一声沉闷的响声,长形骨质碎片被他丢进了组织托盘里,贱起几滴鲜血,随后便是飞快的穿针引线:“你赢了,晚饭想吃什么?最多肯德基,再贵我可不答应。要不就去小食堂吧,炸鸡吃多了......” “崔老师,你先别急。”祁镜看着托盘想的绝不是自己赢了之后的事情,“这骨头断了。” “我知道断了,怎么了?” “这可是大鱼腹部上的长肋骨。”祁镜用一旁废弃掉的手术刀戳了戳,“这硬度可没那么容易咬断啊。” 他的言外之意很明显,既然不是裴红鹰咬断的,那就应该是在胃肠道里被食物残渣搅和在一起,经过蠕动扭断的。既然一端可以戳中粘膜引起脓肿,那另一端也可以。 “可这是十二指肠啊......”崔玉宏看着敞开的腹部和手里粉红色的肠道,“难道要我查遍整个大小肠?” 218.崔玉宏的一生之敌 03年丹阳医院的只有16排,图像不太清晰,对小鱼刺尤其是直径小于5的异物检出率不高。直到06年进口了国外64排后,才提高了对这些微小型物体的检查效率。 但那时候内镜技术已经非常纯熟,误吸有支气管镜,误服有消化内镜,所以更多的还是用来排查a。 裴红鹰是祁镜带回来的病人,难得病史全权由祁镜单人负责。为了明确诊断,在既往史这一块他下了很大的功夫。 病人最后一次吃鱼在四天前,但那时候并没有卡喉咙之类的异物感,这根大鱼刺进胃肠道的时间很有可能更早。在消化道待了那么长时间,鱼刺中的骨质会受到消化液腐蚀,显影不清晰也情有可原。 至少十二指肠那一段的影像就和实物鱼刺有很大出入。所以就算现在做完了腹部平扫,也没法完全判断另一半鱼刺到底去了哪儿。 得出需要彻查肠道这个判断不难,但彻查整条肠道本身却是一个浩大的工程。 这就苦了崔玉宏了。 成年人的肠道从十二指肠开始到直肠结束,总长超过九米。如果算上肠壁内蜿蜒不绝的褶皱,那长度将会成几何级数上升。因为检查的还是一根断了的细小鱼刺,形状、大小、扎的位置全都是空白,他只能靠灵敏的指腹触感在肠壁外去摸去感觉。 “你可是主刀,义不容辞,难道要去叫辛主任下来?”祁镜笑着调侃了一句,说罢就准备去拿墙边的电话,“普外分机号是多少来着?” “别别别。” 崔玉宏怕了他了,连忙完成手边的病灶清理和缝合工作,开始向下寻找那根断了的鱼刺:“其实我觉得这东西可能早就被排出体外了。” 这种情况很常见,只要过了小肠,接下去的大肠空间大,又能搭便车,排出体外问题不大。 “那要是万一呢?难道你还想来一次闭关?” “没看出有什么问题,这不能怪我吧?” “希望辛主任也会这么想。” “行,你就折腾我吧,合着我让你来就是来做监工的,白眼狼!” 听到辛程的名号,崔玉宏不再多说什么,两手开始顺着肠管一路往下揉捏,每一处都不敢马虎,生怕没查到待会儿还要被他监督着返工:“丑话说在前头,我就查这一遍,没有结果就得关腹。” 半小时后,崔玉宏仔细查验完毕,肠道确实没发现什么问题。 “不对,肯定有问题......” “喂,你可不能不讲理啊。事实摆在面前,那根断了的鱼刺肯定排出体外了。”崔玉宏再次强调道,“我可是连大肠都摸了一遍,里面别说鱼刺了,连粪便都找不到。” 祁镜看着已经进行了一个多小时的手术台和在无影灯照射下鲜亮的血红腹腔,还是摇摇头:“肠子你都查了?” 崔玉宏没想到刚摆脱了辛程,这小子突然跳出来管上了他:“我的小祖宗,都查了......” “十二指肠,小肠,大肠......”祁镜眉头一皱,忽然看向了崔玉宏,“漏了!” “漏了什么?” “阑尾!” 崔玉宏脑袋嗡的一声响,这两个字早已成了他心中的一根刺。上一次栽在阑尾上,他不得不闭关一个月。闭关手术时没有任何护士和助手帮他,一台手术下来全得靠自己,弄得闭关结束了好几天他都没能缓过劲来,总有种别人都是累赘的错觉。 但经过那次教训后,他早就把这两个字刻在了脑子里,随时都会拿出来念叨念叨:“别开玩笑,别人会漏我可不会再漏了,怎么可能连续犯两次错误!” “不对劲......” 祁镜还是不信邪,披着手术服,走上前踩上踏板,看向腹腔:“阑尾拿来我看看。” 崔玉宏叹了口气,翻找到了那根被他小心翼翼用纱布隔开的阑尾:“是挺少见的肝下型,不过这根阑尾和其他肠管颜色相近,没红肿,也没充血。” 祁镜前后看了两眼,摇摇头下了踏板,快速脱下手术服跑了出去:“盖上湿纱布,等我一会儿~” “你要干嘛?” “洗个手,马上来!” 他一溜烟跑出手术室,几分钟后便带着巡回护士一起跑了回来。系上后腰带,穿戴好无菌手套,祁镜再次踩上踏板。 见他这样,崔玉宏皱起了眉头,下意识用身体护住了手术区域,就像个护食的小野狗:“你究竟要干嘛?” “我就看看。” “不,你这架势可不只是要看看的样子。” “崔老师,刚才那局作废,我们重新来过怎么样?”祁镜笑着从他身边伸过手,轻轻接过了搁在纱布上的阑尾,“如果鱼刺真在阑尾里,你可得请我吃一星期的饭。” “一星期!?”崔玉宏听后眼睛瞪圆,全身细胞都打起了十二分精神,“那要是你输了呢。” “你们关腹,我走人。”祁镜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 “凭什么?” “不答应也行啊,刚才那局还是我赢,饭还得照样请。”祁镜用两根手指捏了捏阑尾两侧,确实够柔软,也没有阑尾炎时肿胀的膨出感,“你觉得怎么样?” “一星期太多了,最多三天。” “行啊。” “只能看看,你可别乱来。” “放心吧。”祁镜看了眼他身边的实习生,“实习生都能动手,我这个在职医生不能动?” “行吧行吧......” 阑尾是个长圆柱体,一般出现粪石嵌顿、细菌感染造成的阑尾炎都会率先影响阑尾周围的肠壁。形态变化无非就是从双汇火腿肠肿成了烤架上的脆皮热狗肠,其实一眼就能辨认。 但这次寻找的是细长的鱼刺,所以祁镜直接选择用手指抵住阑尾的末端往里按。 轻按没什么感觉,但要是继续加压,指腹上就会传来硬物感,就像隔着棉被碰到了针尖的感觉。 祁镜松了口气,把阑尾交还给了崔玉宏:“你试试~” “不会真在里面吧......”崔玉宏见他一脸轻松的样子,心里咯噔了一下。搭上手后,他又按祁镜刚才的动作加重了手劲试了试,手感确实有些发硬:“这,太邪门了!” 事实就在他面前,就算想否认也不可能了。 崔玉宏把阑尾拿在手里又来回检查了几次,最终只能认输:“小周,脱了衣服去找家属签字,就说鱼刺有可能卡进了阑尾,要切阑尾。” “好。” “愿赌服输?”祁镜下了手术台,脱掉身上的手术服和手套,把它们丢在角落。 “行吧,不就三天嘛,我还付得起。”崔玉宏想着自己一个月5000左右的收入,语气虽然还在要强,可声音却有些发抖,“整整三天的饭......这得多少钱?” “就算全吃食堂,也得100吧。”祁镜淡淡地说道,“不过你刚才说吃什么来着,kf?” “能不能便宜点?” 219.你长跑一公里要多久 外科确实要比内科直接的多,肚子里有什么东西能立刻剖开来看,是好是坏都可以清晰地呈现在医生面前。两根断开的鱼刺,一截缠上了缝合线的带血阑尾,这是崔玉宏和祁镜一起交出的答卷。 病人的肚子经历了胆蛔和十二指肠脓肿,这回总算在化脓性阑尾炎甚至阑尾穿孔导致的腹膜炎前,停下了脚步。 毕竟腹部没看出右下腹的病灶,临床诊断和手术时所见也都不支持阑尾炎。要是崔玉宏就这么关上肚子,理论上没什么责任,可裴红鹰的肚子恐怕在不久将来还得挨上一刀。 放在其他时候,90的医生不会做全肠道彻查。而彻查了肠道的外科医生中,恐怕100的人都会在没明确指征的情况下选择关腹。 但祁镜和别人不一样。 他就像个追逐死神的车夫,轮番使用棍子上的萝卜、皮鞭和马刺不断“激励”着崔玉宏这匹不算强悍的小马驹,总算堪堪跟上了死神的脚步。 这种偏执在很多时候都纯粹在浪费时间,但这次却是祁镜赢了。 在他理念里,面对死神他们毫无胜算,只能不断抢命。只要能成功抢回一条生命,那就说明这个方法没错,就有继续下去的必要。 至于别人怎么看他,无所谓。 下午内急无事,四点多结束夜查房后,祁镜准时下班。 “怎么了?你怎么还不回去?”他看了一眼站在门口发呆的高健,稍稍愣了愣,继续穿上了自己的外套,“有事儿就说,别傻站着。” “那个,就是上午” 高健欲言又止,但想到之前胡东升的厚脸皮,他最终还是下了决心:“我真的很想知道你判断那三个病历时是怎么想的?”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祁镜就像在看水面上猛烈晃动的浮标。高健这条几乎只吃神内科饲料的小鱼,总算咬上内急这条鱼饵了。 不过就算对他势在必得,祁镜仍然还在吊着胃口:“就是胡乱猜的,灵光乍现而已。” “不可能!就算这三个病例是灵光乍现,可裴红鹰肚子里的蛔虫呢?鱼刺呢?”高健翻出了自己的小本子记录,“还有当初的心包缺如,胸外的花粉过敏,夜店街那个双胎孕妇酒精中毒,还有” “你给我等等。”祁镜喝的半口水差点呛进了气管,“你这是在翻我老底呢?” “不管怎么说,从我收集的情报来看,这些病例都有你的影子。也因为祁学长你的判断,确确实实地缩短了病人接受正确治疗的空窗时间。”高健合上记录本,说道,“我想知道你的诊断思路和其他人有什么不同。” “还有。”高健语气渐渐凝固了下来,“胡东升究竟在你这里学到了些什么?当初他可没这么厉害。” 祁镜叹了口气:“你长跑一公里要多久?” “四分钟出头点吧,怎么了?”高健不明白自己的问题和长跑之间有什么必然联系。 而祁镜则是甩了甩手上捏着的崔玉宏给的饭卡,说道:“先吃晚饭,晚上九点陪我长跑。” 作为丹阳最大的三甲医院,这儿的食堂不仅要面对数以千记的员工和学生,还得给来医院探病的家属提供餐饮服务,规模自然小不了。 当然术业有专攻,以前丹阳医院的食堂一直是医护调侃的对象,不仅饭菜被人诟病,甚至还成了医院财政里的一个不小的窟窿。但从几年前把这儿外包给了一家餐馆后,这种现象大为改观,当年就扭亏为盈,收入一年比一年高。 也就是从丹阳医院开始,三层楼食堂阶梯配置成了丹阳医疗系统中的标配。 一楼是面向大众提供打包带饭的地方,菜价虽然要比内部价贵不少,但比起医院外的那些小餐馆要低一线。二楼则是只对员工学生开放的内部食堂,饭菜几乎只收成本价。 这两层楼的菜式要少些,提供的都是简便的盒饭,以方便为主。因为是大锅炖炒,所以口味也很普通。 但再往上的三楼就不一样了。 这儿的菜是按餐馆厨房标准小炒出来的,和楼下盒饭大锅炖不同,口味比起院外商业街上的酒店也不遑多让。里面有单间小包厢,也有大圆桌台面,各科主任主治下了班后想要聚一聚完全可以来这里吃顿便饭。 除此之外,来三楼更多的则是在各科实习的实习生们。作为常年跑腿,他们需要帮还在科室里工作的老师们带上饭菜。 虽然三楼的菜价不菲,可相比起来,还是这儿的生意最为红火。 在见了排队到了楼梯口的夸张架势后,祁镜还是选择了二楼。 “祁学长,我找你可不是为了吃饭的。”高健看着餐盘里装得满满当当的饭菜,犹豫了起来,“还是说说你的诊断思路吧。” 祁镜不得不感慨,面前这孩子确实和胡东升不一样。 要是换成胡东升,现在根本不会和自己客气,有什么吃什么,不吃光就是亏了。只是在自己手下调教了一个多月,脸皮早已经不能用厚度来形容,那就是张砂皮纸。 “边吃边说。” 祁镜扒了口饭,看了看四周,想要挑选一下素材:“其实你所说的诊断思路就是平时看待问题的思路,不仅仅局限在诊断一个方面。” 高健啃着一根鸡腿,摇摇头不明白。 自己学了几年的医,到头来诊断思路竟然不在医书里?这不是白学了吗? “你怎么又一根筋了。”祁镜一口气喝掉手边那碗用盐开水冲泡出来的紫菜汤,“医书当然是标准,但标准只是骨架。你吃饭总不能只啃骨头不吃肉吧?” 高健听得仔细,懂里面的意思,但用在现实情况里就有点不一样了。 祁镜说完,看向了一边靠窗餐桌上坐着的一位女生,她面前有两个餐盘都放满了刚买好的饭菜。从量来看,远不是一个人能独自吃下的。 “为什么她面前有两餐盘的饭菜?” “这......”高健皱皱眉头,并不认为这能成为一个问题,“因为她和自己同学一起来吃的饭吧,同学去厕所了。也有可能是她先帮同学买好了饭,还没来。” “理由呢?”祁镜嚼着咖喱肉块,嘴角好残留着一些黄色的油渍。 “理由?这能有什么理由?”高健吃了口饭,觉得很奇怪。 “这就是思路问题。”祁镜摇摇头,反问道,“万一是她饭量好,吃的多,想要一个人吃两份呢?” “这......”高健笑了笑,“这怎么可能啊,一个女孩子堂而皇之吃两盘饭菜,岂不是要被人笑话?” “假装出有同学要来一起吃,然后吃完一盘,再把另一盘叠上去。”祁镜笑了笑,做了个手势,“谁会在意?谁看得出来?” “可她身材挺不错的,没那么好胃口吧。” “万一她有甲亢呢?” 高健:??? 220.听听就好,不用学 “甲亢?”高健猛地转头看向那位还在吃着饭菜的女生,由于角度和距离的问题,没能看出究竟有没有眼睑水肿和眼球外突,“她真的有甲亢?” “没有,刚才我还看到了她的同学。”祁镜看了眼楼梯口,淡淡地说道,“大概去上厕所了吧。” “嗯?” 高健感觉自己的思路轨迹被祁镜强行掰成了一个圆形,在原地打了个圈,又回到了原点:“我刚就说另一盘是同学的,你还反驳我。现在又和我说之前的推断是正确的,这......” “我就是打了个比方。”祁镜解释道,“你要真这么想,又去这么验证了,如果她真有甲亢不就能做到早发现早治疗?” “可现在她没有,猜得很大胆可没意义啊。” “这怎么能说没意义呢,猜错了岂不是更好?” 更好? 高健想了好一会儿才领会了他的意思,猜错就意味着原先假想的病人没有病。不管对谁而言,健康总是最好的结果。 其实祁镜的思路归结起来并不难。 他往往会注意到某些看起来不起眼但又有些违和的细节,经过推敲和一步步的推演,可以发现在符合某种特定条件的情况下,这些细节都有着各种奇奇怪怪的原因。 比如心包缺如,祁镜并没有太在意表现得极为明显的胸痛,而是看中了病人相对固定的体位。由体位层层反推,最后想到问题出在了心包上。 胸外熊勇的那位花粉过敏其实相比而言还简单了,因为有各位大主任在场,早已经排除掉了绝大多数情况。但因为结果并不好,那就说明留下没人管的那个因素很有可能就是最终答案。 “可那时候怎么看都不像花粉过敏啊。”高健不明白为什么祁镜敢这么确定。 “不像?”祁镜又摆出了当初的各种条件,“不像就凑条件让它像,只要能凑足条件而这些条件又足够合理,那有什么不可能的?” 高健听出了点味儿,但还是有不少疑惑:“那个误吸的孩子,我也见过,挺普通的,可你为什么能一眼就确定他有问题?观察的时候有什么特殊技巧吗?” “那是个巧合,和思路没太大关系,完全是因为我耳朵好。”祁镜说道,“当时有些奇怪的声音混进了咳嗽声里,脑子里第一反应就是哮鸣音,所以这孩子肯定有问题。” “很多人咳嗽久了都会有哮鸣音,声音不大完全可以忽略不计。也有可能压根就是你听错了,或者和其他声音混在了一起而已。”高健又列举了几个常见的情况。 “你提出的这几个可能性就已经足够引起我的兴趣了。”祁镜笑了笑解释道。 高健轻轻点了点头,确实和祁镜说的一样,只要有了疑问,那就有进一步探究的必要。 不过他的提问并没有因此结束。 “裴红鹰的情况我已经从纪老师那儿打听到了一些,在毫无影像检查的条件下确认胆蛔症很惊艳,也有理有据。可猜测鱼刺实在太过天马行空了,那张给100个医生看有99个都没法下判断,你却能一口咬定,这有什么证据吗?” 祁镜越发觉得这孩子思路清晰,有自己一套思维方式。至少急诊室那么多人在场,能看出自己有证据的也就是他、纪清和辛程大主任了。 “证据确实有。”祁镜呵呵笑了一声,然后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张纸片递了过去,“这便是你要的答案。” 高健接过纸条,上面只写了五个字:星座链球菌。 “这是?” “血培养的结果。”祁镜把餐盘里的饭食吃完,拿纸巾抹了把嘴,“盯了检验科整整两天,辛主任下来前总算是给了我一个临时答复。虽然只是个可能性结果,正式报告必须得等到明天,但我相信他们的判断。” “不......等等。” 高健被他搅乱了思路:“这星座链球菌是个什么东西?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哦,对,教科书上只教致病菌,没教过这玩意儿。”祁镜想了想解释道,“它是一种厌氧菌,是常驻口腔的革兰氏阳性正常菌群。异位到了十二指肠,又碰上了抵抗力下降和十二指肠粘膜破溃。细菌就开始侵犯肠道粘膜形成脓肿,进入血液循环形成菌血症。” “只是口腔的正常菌群,为什么又能进一步想到鱼刺呢?” “经口的东西,能造成肠道破溃感染的,最有可能的就是骨头了。所以我的理由是:东南亚人喜欢吃鱼,尤其是淡水鱼。”祁镜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个理由算不得有多充分,但有怀疑的必要。” 高健这才意识到祁镜诊断思路不同在哪儿。 丰富的临床经验、对一切事物都保持着好奇心、敢于设想和验证的胆量,这些都是他不具备的。他思考问题的方式,早已在年复一年的学校教学和考试的往复中定了型,想要改变需要花很大的代价。 “我想学。” “不,你听听就好,不用去学。”祁镜看着他,笑着说道,“你身上教科书的烙印太深,比胡东升深得多,强行改变不可取,倒不如按自己的学习方法继续下去。” 高健本以为祁镜特立独行,思路清奇,是个看不起一板一眼的人。但这个人竟然在鼓励自己按着教科书的方式进行下去,要不是高健就坐在他对面,听他亲口所说,一定会认为是假的,甚至有故意嘲讽的嫌疑。 “祁学长,你在开玩笑吧?” “没有,我很认真的。” 祁镜解释道:“你根本没必要走胡东升那条路,大可以在教科书的基础上继续堆砌新兴理论知识和大量病例,量变可以带来质变。” 胡东升现在练的就是祁镜强调的思路,但高健并不需要,他只要按部就班地一步一个脚印去学就行。当知识储备到了一定程度,当病例看到了一定量级,遇到一个病人自然而然就会有自己特有的思路。 或许原本需要问上两句才能下判断,在有了足够知识和病例基础后,只需看两眼就能决定。 这也正是祁镜正在练的东西,这条路也不好走,甚至根本没有尽头。 “看病例......”高健从来没听过还有这种学习方式,内心不由激动了起来,“病案室的病例最多,难道要我去病案室?” “谁让你去那儿了。”祁镜笑骂道,“那儿是公共卫生系实习的地方,哪儿有你的位置?” “那还能去哪儿?” 高健想了好一会儿依然没什么头绪,祁镜所看的杂志里虽然也有不少病例,但对他这个刚入临床的愣头青而言都太高级了,数量上也远远达不到海量的标准。 “可以去其他科室‘偷’啊。”祁镜做了个缓缓握拳的手势。 “偷......”高健陷入了沉思。 丹阳医院的床位轮转非常快,住院部每天都有数百名病人进出。 高健经历过科室实习,很清楚病人出院的那套标准流程。 在内科,早八点全科医生聚在办公室听前一天值班的实习生汇报交班记录。之后便是科室各小组组长,一般都是主任或副高带队查房。查房时就会定下病人是否出院,一旦判出院,那就需要实习生及时打出出院小结。 出院小结一式两份,一份交病人家属,另一份则和住院的所有病历一起归档进入病案室。 归档的这个过程并不短,病程录有没有错漏?化验单有没有粘贴完备?其他检查单有没有遗漏?这些都需要一一检查。一旦出错就得再去病案室调取病历,一来一回非常浪费时间。 当通过了检查后,这些需要归档的病就会被统一放在一起,等待运送阿姨来提货。 “你意思让我在运走之前去偷看?” “其实很多时候运送都不会太及时,往往会因为一些琐事顺延到第二天早晨甚至中午。”祁镜笑着说道,“所以到了半夜,你完全可以去看去抄去复印!而那个时候恐怕值班的医生和实习生早都睡下了,办公室里一个人都没有。” 祁镜的提议很邪门,帮高健打开了新天地。 钻制度的空子、做一些平常人绝不会做的事情,是祁镜和胡东升的拿手好戏。但如果让高健自己去想,恐怕这辈子都想不到。 这也是祁镜建议让他坚持自己原有风格的一个原因,同时也为自己将来的团队做出的必要调整。 思维跳脱的胡东升只要一个就够了,比起胡东升,他更需要的是能遏止住自己思维狂奔的缰绳。纪清算是一个不错的选择,为人沉稳谨慎,而这个高健事事跟着理论走,在锻炼之后说不定也可以成为一个。 “你要建诊断团队?” 高健很惊讶。 祁镜虽然是院长的儿子,但只是比自己高了一届,这才刚接触临床就已经有这么超脱现实的设想,实在不简单。现在看来,胡东升肯定已经跟定了他,要不然也不至于什么都肯干。 “就只是诊断吗?”高健忍不住问道。 “对,治疗让给相关科室,我们只做疑难诊断。”祁镜也不藏,开门见山地问道,“有没有兴趣?” “兴趣有是有,但......”高健犹豫了。 他还没毕业,对临床只有一个大概的框架,有犹豫很正常。平时同学间也在讨论毕业后的就业情况,看不到内里的原因,看个表象现实也是可以的。 而至今为止跳出体制想要创新的东西最后都会以失败收场。 这种事儿稍稍接触了临床后,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在公立医院恐怕很难实行吧。”高健也没什么好客气的,说中了祁镜的难题。 “所以需要摸索和尝试。”祁镜也不避讳直接说了自己脑海里的几个设想,“可以在公立试试,万不得已我也会考虑私营那条路。现在差的就是金主爸爸,以及我们的学历和职称。” 后两个对其他人来说不容易,但对祁镜纪清而言并不难。 那么多年下来大大小小考试无数,他们早就是考场老将。而论文的难点也就在于选题和足够的写作时间,写论文本身算不了什么。 至于金主,豪掷数千万乃至上亿去支持一个不可能赚钱的项目,实在不容易。 这事儿还急不得,得慢慢来等待机会。 高健把汤一口气喝完站起身:“我考虑考虑吧。” “不急不急,等你在神内科博士毕业了,或者再过几年在神内干累了再来我这儿都可以。”祁镜给了他一个微笑,饶有意味地说道,“反正我有的是时间。” 高健或许在厚脸皮的方面没法和胡东升相比,但在执行力上却要比胡东升做得更彻底。 都不用等到半夜,刚吃好晚饭他就一头扎进了内科住院部,靠着脸熟就开始了扫荡病历。他从心内科开始“偷”起,一路向上收集了好几十份病历。 到了九点,他也没爽约,而是早早换好运动装,准时出现在了离丹阳医院不远的滨江大道上。 祁镜只说了一句跟上我,便跑了起来。 没有说好既定的路程,也没有规定练习时间,起手就是十公里慢跑,高健竟然就这么硬生生接了下来。虽然跑完后早已经过了十点,他还是依然坚持回到了医院。 突然的剧烈运动会带来许多后遗症。 大脑缺血和肌酐骤升导致的头晕、恶心、头疼、肌肉酸胀和精神涣散都会影响学习状态。高健就这么扛着又在住院部里熬了两个多小时,直到凌晨一点简要抄录了肿瘤科最后一份病史,这才回到宿舍洗漱睡觉。 之后的三个月里,高健和胡东升从两条不同的路出发,不断磨练自己的临床技巧,而祁镜也迎来了硕士研究生的入学考试。 最后一门考完,他悠悠地离开考场翻开了手机,里面早就躺着陆子姗发来的几条消息: 考完了没有? 我都出考场好一会儿了,你怎么那么慢? 说好晚上一起吃饭的,我来定地方吧 221.考研和论文 (一直没谢书友1509051311409八八的1万币打赏,也是工作太忙抽不出空,今天多更4000) 考研是祁镜一早就规划好的,以他本来专业的素养,西医综合和英语都没什么难度。唯一需要突击复习的只有一门思政,为了能做到万无一失,他请了两天假,做了个系统的复习,确保万无一失。 不然要是阴沟里翻了船,那笑话他的可不仅仅是纪清而已。所以为了考试他也推掉了不少事情,在考前一星期全力备战。 有些事儿推掉也就推掉了,比如前些时候的高中同学聚会。大家都知道他不喜欢太热闹的场面,所以事后也不会再来电话骚扰他。 而有的事儿就没那么简单了,现在打电话来的便是其中之一。 “徐老师,你不会吧......” 祁镜笑了两声,说道:“我刚出考场你电话就来,时间也掐得太准了。” 就算没看到本人,现在祁镜也能猜到徐光头肯定又笑着把手搁在了自己光溜溜的脑袋上,忍不住摸个两把。稍稍一想,画面感就出来了。 “晚上七点,锦雁八珍楼,你可不能再推了。” “我待会儿要回科里看看......” 祁镜还想说些个理由,没想到徐光头一把抢过话茬:“回什么科里,你上次不是说想结识一些对医疗行业感兴趣的有钱人吗?今儿可都给你带来了,你要把握住机会啊。” “实在时间不凑巧啊。” “又不凑巧!”徐光头总算压不住火气,骂骂咧咧起来,“我在这儿和你挑明了,你们急诊科的王大主任也被请了过来,你再不赏脸就有点说不过去了吧。” 听到王廷也在,祁镜倒是来了点兴趣,不过时间上真的是撞了车:“徐老师啊,晚上我和女朋友约好了的,你看这......” “那有什么关系,反正用的大圆桌,就多加一双筷子,一起来!” “啊?” “啊什么啊?臭小子,我好歹也是你老师吧,这点面子都不给?这次你来也得来不来也得来!”徐光头声音渐渐拔高,最后祭出了最后一道狠招,“难道要我把祁院长也请来你才肯来?” 听到祁森的名号,祁镜尴尬地笑了两声不知该说些什么。没想对方瞅准了机会,撂下一句“就这么说定了”就挂掉了电话,根本由不得他多想。 其实徐光头也是被逼无奈,之前找了祁镜好几次,最后也只是很勉强地赴了一次约。而就这一次,他还拿急诊科有事儿来当半路跑路的借口。 谁不知道他就是急诊的一个闲人,不见疑难杂症连pg都不肯挪的主。 要是换成别人,以他舅舅季广浩的脾气恐怕早拍桌子骂街了。 也就是祁镜,对他有救命之恩,态度才会有1八0°的改变。以季广浩原话的意思,能救下他性命的肯定都是能人,能人有点小脾气小性格小缺点再正常不过,他们这些没文化的得学会包容。 包容带来的就是一次次邀约,这次徐光头说什么也得叫上他。 饭局时间从考研前一星期开始被祁镜一推再推,到了今天考试结束,这人要是再不来,他可真就要放大招了。 而在祁镜这边,也确实因为时间的关系,所有应酬都压在了今天一天里。 考研本来就在十二月底,今年更是排到了元旦前两天,今晚便是跨年。他和陆子姗早早约好要一起跨年,现在碰上这件事儿,还需要和她商量商量。 “子姗,和你商量个事儿......” 一个电话过去,祁镜把经过都说了一遍,没想到陆子姗稍稍顿了顿便笑着说道:“锦雁八珍楼的菜挺不错的,就去那儿吧。” “你不介意?”祁镜有些诧异。 “无所谓。”陆子姗笑着说道,“晚上能一起跨年就行。” 祁镜想了想他们也就是去吃顿饭,和那位季广浩虽然碰面机会不多,但也是老相识了,应该没什么问题。 “那好吧,我现在叫车这就去接你。” “嘿,你是不是老糊涂了。我考的法学是四门专业课,得下午才结束呢。”陆子姗笑着说道。 “哦,对对对,忘了忘了。”祁镜也跟着笑了起来,“刑法民法是分开考的,不像我们是一个综合科目,瞧我这脑子。” “五点见,我得再看看书充会儿电去。” “嗯,我会提前到的。”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法学和医学有很多相似的地方。两者是都非常看中学历的专业,都需要花费大量时间不断地学习,也都会在工作上遇到各种奇葩的案例。 陆子姗从米国回来之后就在事务所老师的鼓励下报了研究生入学考试。 当然比起祁镜,她底子不厚,复习时间也很有限,成功的几率并不高。不过对她来说,这也是一种挑战和尝试,这次不过还有下一次,尽力就好。 确定了今晚的行程,祁镜又给纪清去了个电话:“老纪,急诊最近怎么样?” “还好吧,没什么太复杂的病例。再说你那两个小跟班天天往这儿钻,有什么恐怕早就报给你听了。”纪清这时看了看时间,问道,“西综考完了?” “嗯。” “哟,祁学弟,欢迎来王主任的大家庭啊。”纪清哈哈地笑了起来,“没想到啊没想到,02、03两年颗粒无收的王廷大主任会在04年大丰收。啧啧,说出去谁信。” “就你爱说风凉话。”祁镜想了想,“等九月份说不定就要缩减来内急的医生配额了。” “这些无所谓,根本不重要,你似乎忘了一件事儿。”纪清压着自己的笑声,说道,“胡东升在11月份就定了王廷为导师,高健好像是12月25。他们两个还一起吃饭庆祝了一晚,知道在庆祝什么吗?” 祁镜那时候在备考并不清楚他们的情况:“庆祝什么?” “你得明年五月份才定导师。” “怎么了?” “按照严格的论资排辈来看,你可是他们两个的小学弟啊。”纪清还想听听祁镜的反应,没想到话音刚落,听筒里就传来了一阵盲音。 “真不禁逗。” 祁镜在街上愣了好一会儿,“小学弟”三个字在他脑子里绕了许久:唉,小学弟就小学弟吧,无所谓。 现在确认了急诊没什么病例,他也就没有回医院的必要了。 结束了笔试考试,导师已经确定是王廷。只要笔试成绩过关,连之后的复试都“免了”。不出意外的话,他可以在老头子底下直接升博士,直到博士毕业。 在学历方面没什么好担心的,执业证书、职称更是按年份来算的东西,在强大的实力面前只是走个过场,就等水到渠成罢了。 现在他唯一缺的就是知名度。 按照之前他的规划,提升知名度最好的办法就是写属于自己的si论文。不是熊勇和卢霖介绍的那种发表在国内期刊上的论文,也不是在背后蹭个名字那么简单,而是要成为第一作者,更要走出去,投进si里。 研究性论文和他无关,所以选题范围并不大,真正算祁镜处理的病例也就只有两个。 一个是季广浩的肝吸虫,在过问了童淼和蔡萍后,他有幸成了第一作者。在10月初收集相关资料,10月中旬动笔,11月没到就写完了初稿。 交给蔡萍审了一轮稿没问题后,祁镜并没有急着发,而是又挑了第二个课题。 也就是由他亲自带回医院,几乎单人做出诊断的裴红鹰。他的胆蛔症合并鱼刺嵌顿造成星座链球菌感染菌血症非常罕见,就算摆在国际临床医学的大舞台也有非常强的竞争力。 这次也不用收集什么资料,因为内容全都藏在他的脑子里。 整个诊治的过程其实走了些弯路算不得多顺利,但祁镜写起来却不慢,11月月底就完成了初稿,12月中旬把翻译也一起做了。 本来两篇祁镜想一起投的,但结合si的偏好,肝吸虫并不太合适。 按全球分布,肝吸虫感染报道全都在东亚,远离西方世界,所以存在一定的拒稿可能性。而且季广浩之前误诊完全是医疗水平不够造成的,少了些临床上的研究和讨论的价值。 相比而言裴红鹰的病例就要合适的多。 病人本身就是米籍,病因离奇很容易博人眼球。 在没有任何仪器帮助的情况下,诊断出了胆蛔症就已经很不错了。而送进医院后又在排位和清晰度不够的前提下,依然做出了鱼刺嵌顿的正确判断。 这才是si想要看到的。 两相比较后,肝吸虫最后的归属应该是国内的寄生虫杂志。祁镜再多谢上童淼和蔡萍的名字,这两天就可以发稿。 而另一篇就要复杂一些了。 相比国内杂志对高质量稿子的渴望程度,si的姿态则要高得多,而祁镜看准的nej(heneengnjurnalfeiine,新英格兰医学杂志)是顶级医学期刊,要求只会更高。 只是往网站里上传一份简单的pf稿件肯定行不通。 作者的介绍附函、多语摘要、图文解析都是必不可少的内容,少任何一个都有可能被主编直接拒稿。 除此之外,他还需要提供外审员的名单。 按nej的审稿制度,主编先筛查所有来的稿件做出第一批拒稿决定。通过后,稿件会按领域分给各个副主编审稿,再拒绝掉一大批。 经过了两轮审核,幸存稿件会由编辑部再交付给同行专家外审。而根据外审的意见,编辑部会做出是否拒稿的决定。 这个外审的名单可以由投稿作者自己推荐,数量不宜过多,人最佳。当然杂志编辑部有最后选择权,推荐的名单也只是作为一个参考而已。 当外审通过后,剩余的稿件才会被送到审稿会议的桌案上。 每年有数千份稿件投递进nej的收稿网站,但最后上的了审稿会议桌的只有其中的10而已。办刊那么多年下来,平均一年也就500份左右值得他们聚在一起,交叉审稿。 进入交叉审稿的稿子需要被彻底拆解解读。 研究写作背景、论文结论、创新层面、各位外审的不同意见、研究和结果的重要性、对临床带来的影响、与相似研究的比较区别,这些都要经过一一分析。 这样的审稿会议依然会拒掉相当一部分稿件。 其中有很多稿子会被退回要求进行修改,或者需要添加补充的材料,也有可能要求重新分析数据。就算在内容上完全符合了编辑的要求,在审稿会上成功存活了下来,最后还是会交由责任编辑进行反复细修、再审、再修...... 责编负责的都是后期加工,不仅仅是文字,还需要修改一些图片图形,让一篇稿子不至于太过枯燥乏味。 所以很多情况下,作者的原稿会和刊登出来的文章有出入。 稿件的所有审核环节和审核过程都和祁镜没什么关系,交了稿子就只有耐心等待。其中唯一能掌握在他手里的,就是那个外审员名单。 nej对外审员的要求不是特别高,只需满足两个条件。一个必须是同专业的专家,第二个便是至少要在si系统里刊登过一篇文章。 祁镜想来想去,医院里符合杂志编辑要求,自己又熟悉的还真没几个。 最熟的王廷因为年纪关系,英语是个渣渣,从没发过si。自己的父亲虽然发过si,但却不是同专业。而其他几位大主任,童淼、齐瑞、罗唐等等发的si并不在nej,所以都不是祁镜的首选。 想来想去也就只有辛程,既是普外科的大主任,又有两篇nej在身,相比而言更符合要求。 而第二个外审员...... 祁镜拿起家里的座机打了个长途电话:“是华盛顿大学附属医疗中心吗?” “是的,请讲。” “我想找急诊科的考恩特教授。” “好,马上帮你转机。” 一阵盲音后,那边传来了一个女生的声音:“喂,急诊,找哪位?” “考恩特教授在吗?”祁镜听着声音有些熟悉,但不能确定是不是那个人。没想到他才刚说了一句,对方就猜到了来人:“是祁镜?是祁镜祁医生吗?我是贝丝啊!” 两人简单地叙了叙旧,祁镜还是迫于国际长途的话费,马上把话题说了回来:“考恩特老师呢?我找他有事儿。” “唉?他没联系你吗?”贝丝有些意外。 “联系我?为什么要联系我?” “他请了一个月的长假,一个星期前就飞去华国了啊。” 222.老朋友 考恩特作为米国一流的危重症急救专家,做祁镜si论文的外审员绰绰有余。只不过现在他却是个卸了急诊主任重担,享受假期的白发老头,喜欢逛美食街,喜欢随时吃上些小吃、想去哪儿就去哪儿的自由。 他对华国情有独钟,不仅仅是饮食,还有一些风土人情。但直接请假来华国旅游,祁镜是没想到的。 从贝丝那儿要来了考恩特的华国电话,祁镜拨通了号码,这才知道老头人就在步行街上,离他家不远。 到了年底又是周末,外出游玩的人很多。 老头选的店很小,巴掌大的店里挤了十多个人。一眼看上去就是人,两三个拼在了一张桌面上哧溜地吃着刚出锅的面条。 这种热闹小店在国内很常见,可在米国并不多,考恩特看着觉得好奇,拍完照就一下扎了进去。 丹阳在全国范围里也算最早那批开放的大城市,见惯了外国人。一群本地人里混进了个白皮肤老外,也就多吸引了些视线,并没有获得太多的关注。 “老师,你一个人来的?”祁镜让过了好几位,总算在他身边找了个空,坐了下来。 考恩特笑了笑,说道:“是啊,之前不是给了五万美金嘛。想着好几年没好好休息了,我索性就要了个年假,出来走走。” “你也不多叫个翻译陪着,迷路了怎么办?” “不会不会,多一个人跟在身边反而麻烦。”考恩特啃着手里的包子,摇了摇地图,“有英文版地图,很方便的。而且街上就有不少人会英语,虽然说得不流利,但加上些肢体动作总能明白。” “好吧。”祁镜看着他那个寒酸得不行的馒头,问道,“你没吃饭?” “吃了,从早上到现在嘴就没停过。” 说着说着他就如数家珍般地报了一上午自己肚皮的进账,发现什么没见过的吃食真就来者不拒,样样都要尝上一口才肯罢休。而且老头还随身带了本记事本,会把自己的感受记录下来。 扯掉白大褂,没想到里面藏的是位美食评论家。 “说真的,这馒头太好吃了。”考恩特三两下把手里一个菜包塞进嘴里,又用力嚼了两下,“外面够软,里面的蔬菜切的很碎,香甜可口。还有这一粒粒的是什么东西,咬上去很有弹性。” “豆干。”祁镜笑着说道,“切碎后放进去的。” “riebeanur?晒干的豆腐?”考恩特还在回味那种咸甜交织在一起的清爽口感,“真的神奇啊,原来麻婆豆腐里鲜嫩嫩的豆腐晾干后就会变成这样的吗?” “额.....” 虽然表达不够准确,不过字面意思上理解得也差不多吧。 回味了会儿,考恩特还觉得意犹未尽,竟然又喊了碗咖喱粉丝汤。祁镜正巧没吃午饭,就陪着多要了碗牛肉面。 汤过三巡,面过五味,考恩特这才想到了吃之外的一些事情:“对了,你怎么特地打电话去我医院?肯定有事儿吧?是不是有什么疑难病例解决不掉特地跑来问我?” 祁镜笑呵呵地摆摆手,同时从自己的背包里拿出了那份稿子:“我写了篇论文,准备投nej。投稿要写外审员名单,我就想到了老师你。所以就想先打电话问问你,实在没想到你会来丹阳旅游。” “哦?什么论文?” 考恩特放下用起来不太利索的筷子,顿时把美食家人设切换到了自己的老本行:“我记得你才刚本科毕业吧,按华国医学教育体系来看可才刚起步,这就要投nej?” 言下之意就是在质疑祁镜的论文质量。 他认识祁镜时间不长,但那几天也大致了解了这个孩子。按祁镜的性格应该不会做力所不及的事儿,特地去自找没趣。所以在质疑的背后,更多的还是好奇。 稿子到手,只是摘要的内容就成功吸引到了考恩特。 这不需要什么特殊的写作技巧,单单病人的病症和中途做的一些检查结果就已经给足了悬念。 小面馆终究太吵了些,地方也小,不适合谈话。 两人最后还是换了个地方,找了间星巴克坐下好好讨论:“这个病人不错,有意思。你的诊断思路也很有趣,思路清晰之外也能考虑到一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就像当初那位麻疹病人一样...... 最后半句考恩特没说出口,如此有诊断天赋的人竟然不是在自己手下工作,他心里实在平静不下来。 当然老头心里把祁镜捧得很高,但嘴上却不是个爱奉承的人。 对于祁镜文章里几个错误,考恩特做出了指正。里面包括了正文里的一些悬念设置和治疗时的处理方法,太过直接只会让人看着乏味。而一件有趣的事儿说乏味了,反而会起到反效果。 祁镜不得不承认自己在论文方面没什么才能。 要不是靠着上一世留下来的一些经验,恐怕这篇论文很有可能被要求返工大修。现在有了考恩特帮忙把关,这种情况可以改善不少。 两人从下午一点谈到了三点多,桌上的咖啡换了两茬。 谈论的焦点从原先稿件的写作手法,到讨论裴红鹰身上的各时期的各种症状,再说到华国国内医疗仪器设备的问题,以及在米国遇到这种病人应该如何处理。 他们就像对认识了几十年的老朋友,互相揭着对方国家的短,说起来毫不避讳。被戳中软肋后也没什么可尴尬的,笑个两声就能淡然地承认下来。 “聊了半天我还不知道你住哪儿。” “就在那条小马路上的heinn。” “如家?”祁镜有些惊讶,“那儿可不比米国的一些高档酒店,你在那儿住得惯?” “还行,我来这儿也不是来享受的。”考恩特指着口袋里的那本小本子,兴奋地说道,“这次旅行我一定要好好记录下来,回去写篇文章分享给我的朋友们。” 之后祁镜还想帮他找一间好一些的酒店,不过老头拒绝了。 考恩特想要的只是一个人随意瞎逛,然后再慢悠悠找回宾馆休息的那样一种随性旅游。不然的话他大可以报旅游团,而不是现在的自由行了。 老头很倔,祁镜也没什么好坚持的。 两人留下各自的通讯方式,四点多就互相告了别。 见了考恩特一面,祁镜得到了不少有价值的修改方向。稿子上被他用红笔涂涂改改写了不少东西,这几天晚上就要开启返工大修,又是一番大工程。 外审工作考恩特也接下了,反正投递的稿子从初审到编辑送进他邮箱里,还需要一段时间。到时他早就回国了,也正好帮祁镜审稿。至于审稿结果如何还得看祁镜到时候给的稿子质量,如果还是这样直白的内容可过不了他这一关。 下午五点前,祁镜乘出租到了法学院大门口,这儿是丹阳的硕士初试考点之一。 五点的交卷时间一过,跟随着往外的人潮,陆子姗匆匆走出校门见到了自己的男朋友:“终于考完了,有点难啊......” “你专业应该没问题吧?” “昨天的英语有点难,今天的民法也不简单,很多题表达得都有些微妙。” 法律祁镜不懂,不过英语对他来说倒是小菜一碟:“你六级过了应该没太大问题吧。” “毕竟弃了一年没怎么用过了。”陆子姗叹了口气,显然对自己的成绩不报什么希望。 祁镜笑了笑,安慰道:“考不上也没事儿,我看那位老师对你还挺满意的,工作至少有了保障。这次真要过不了,明年继续再考好了。” “工作只会越来越忙,希望能通过吧。”陆子姗提了提身后的书包,把这一页就此揭过,“不想这些了,走,吃饭去!” 锦雁八珍楼,开在丹阳黄金地段的一家主营中餐的饭店,听名字就很高档。里面的装修和菜品也确实能撑起这种高档,至少在食客间,这家酒店的饭菜质量还是有保障的。 不过在祁镜眼里,对于这种高不高档没什么概念。 要不是徐光头给他下了最后通牒,平时经过这里连正眼都不会瞧上酒店招牌一眼。就算抬头真的看到了,最后估计也就说一句“好名字”了事。进去是肯定不会进去的,人均500的消费对他来说早就超过了奢侈的范畴。 饭店确实高档,时值晚饭的饭点,门口陆陆续续停下了些私家车。 不过两人刚下出租到了门口,从饭店大门里迎面向他们走来的这个小伙子,却让人觉得高档不起来。 那人穿了套深蓝色的睡衣,方方正正的脸上挂着倦容,头发有些蓬乱,一看就没怎么打理。一般这种模样的人大都出现在上午的菜市场和小吃街,在这儿实在和周围衣着光鲜的人群有些格格不入。 这人的模样,祁镜自然认识。 刚见面,他就皱起眉头马上意识到了什么,侧脸看向陆子姗。只见自己的女朋友笑着吐吐舌头,虽然什么都没说,但祁镜知道自己彻底进套了。 前脚徐光头赶着他进了个大口袋,没想到女朋友表面上陪着自己一起进,其实在进去前早已经拿上了一个小口袋在身边等着呢。 那人拖着棉质拖鞋,稍稍整了整身上的睡衣笑着说道:“老祁!子姗!嘿嘿,老祁,你样子倒是一点没变啊,子姗姐也是越发漂亮了。” “就你嘴皮子利索。” “是啊,快六年了......”祁镜不禁感慨 现在回想当初的高中三年,陆子姗一直都是班长。虽然自家学校没有评校花的传统,但是却有着各种奇奇怪怪的榜单。陆子姗可是连续三年的女强第一人,学习成绩、组织能力、威信力都是大家公认的。 毕业后开同学聚会这种事儿,肯定绕不开她,怎么也该是她来操办才对。 祁镜再想到上一世,大学毕业后的聚会倒有两次,可高中同学的聚会好像一次都没去过。 自己想不想去是一回事儿,别人有没有叫他去又是另一回事儿。压根就没人来联系他,就算想去也没办法。而不联系他的原因恐怕就是陆子姗,两人分手后,老班长放话不联系自己的前男友,谁敢不从? “你们该不会年年都有聚会吧?”祁镜忍不住问了一句。 “是啊,要不是你和......”郭若伟说了个开头,欲言又止,“既然已经和好了,那就没事儿了。” “怪不得许文斌这家伙连给我打了三通电话,说一定要来!”祁镜恍然大悟,“我当初还纳闷呢,当年的宣传委员难道在沉寂了几年后又再次爆发了?” 现在两相联系后再细想想,所有事儿都能连上,要说自己的女人没在背后捣鬼是不可能的。 祁镜又回头看了看她,陆子姗受不住这种视线这才忍不住说道:“都好几年没见面了,大家都很想你啊。” “是啊是啊,老祁,没你的聚会可是减色不少。”郭若伟右脚脱开拖鞋,挠了挠左腿的腿肚子,说道,“这几年三班的聚会都是在我这儿办的,今年有了你,子姗说你不喜欢,要换......” 说到这儿,他开始大倒苦水:“没办法,谁叫是你们俩口子呢,又是刚和好,我怎么也得给足面子啊。说换就换吧,我先把我爸郊外那栋别墅都给借了过来,结果要复习备考。邻年末我找了朋友的旅行社来场远足,结果你们又要考试又要跨年。 说到这儿两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就刚才!”郭若伟看了看表,“中午吧,我刚准备吃午饭,她突然来了个电话又说要换回八珍楼,把我给折腾的哟......头疼。” 说罢,他抬手揉了揉脑门,直摇头。 “行了,就你爱打小报告。”陆子姗拉着祁镜的手,就往饭店里走,“快走吧,郭大少。上楼见过你爸,我们还得把菜点了。” “哎?你怎么知道我爸在?”郭若伟拖着棉拖跟了上去,“自从这里换我在打理之后,他可不常来啊。” “今晚你爸约了人吧?”祁镜问道。 “老祁,你果然够神,宝刀不老,这都能被你猜到?”郭若伟笑着掏出手指,一根根掰着,说道,“晚上请了几位医生,还有好几个老总。有房地产的,搞物流的,还有开医药公司和做医疗器械的。” 祁镜点点头跟着上了楼。 丹阳是个国际化的大城市,03年也是转折之年,经历非典,电商、手机、通讯开始起步。 而现在已经崛起的公司除了网络游戏和金融外,其余的大多和郭若伟说的这几个行业有关。他们确实都是有钱的主,只不过有多少肯冒风险,又有多少能帮到自己就不得而知了。 223.早恋的利与弊 高中同学聚会和大学的完全不同,大家都是不同职业,世界观价值观出现了变化和分歧,也很容易因为收入问题被分出个高低贵贱来。陆子姗作为发起人,不希望看到这种情况发生,所以经常会给他们敲警钟。 而那些想在老同学聚会时刻意装13打击人,或者特地过来为自己拉拢人脉关系的,都会被她一一筛掉。这个聚会想要办下去,保持那种纯粹,就需要付出一定的代价。 比起吵闹,祁镜肯定更喜欢安静一些。 不过当吵闹达到一定程度,他就需要离开一会儿透透气了。值得欣慰的是,见到的这些高中同学还保持着当初的样子,还残留着对当年的回忆。 “你去哪儿?”见祁镜起身,陆子姗问道。 “隔壁应该已经开场了。”祁镜笑了笑,然后对大家说道,“我得去隔壁露个脸,被催了好几次,这次实在是逃不过。” “隔壁?” “你老祁也太忙了,两场饭局并一场吃?” “难得碰个面,你酒都没碰就要走啊” “酒就算了,我有酒精过敏。”祁镜实在遭不住这些人的热情,甩了个不是理由的理由出来,连忙拧开门把手,陪着笑脸跑了出去。临走他还不忘说上一句:“就去露个脸,马上回来。阿伟,你帮我解释下。” “哦。”郭若伟吃着菜,起身拿起了酒杯,“来来来,我替老祁敬大家一杯。实在是隔壁包厢里的那些老板,想见一见他,跑不开。” 众人听后虽然觉得一个医生和几个大老板坐一块显得很奇怪,但想想以前祁镜那些趣事,倒也在情理之中。 “以前我就觉得老祁是个能干大事儿的人,现在,啧啧,不得了啊” “得了吧,就你当初那憨样,恐怕一直觉得他是个疯子吧!” “旧事莫提,等进了大学我才知道他那叫科学研究,研究懂吗?要做统计算差异性,根本和我们不在一个量级上!” “想当初,他和我还是同桌,有一次突然下起了大雨,他没带伞。结果你们猜怎么着,他竟然在数学课上算起了如何回家才能尽量减少自己淋雨的程度。这得先知道雨量多少,然后计算迎面接触雨滴的表面积,还得算奔跑时的移动速度,计算路上那些个能挡雨的屋檐面积” “别说了听着就觉得头疼。” “还有一次他觉得下午的思政课无聊,竟然中午去买了颗石榴,在课上测起了那一粒粒小石榴粒儿的体积。” “唉,你们说的这些早就说烂了,要说最狠的还是那场辩论赛。” “对对对,那场辩论太搞笑了。”说着说着,他们就不约而同地看向了一旁的陆子姗。 “他的辩论赛,你们都看着我干嘛?”陆子姗吃了口菜,也忍不住笑了起来,“你们怎么那么喜欢翻他的旧账,年年翻也不觉得腻。倒不如聊聊你们自己,最近工作怎么样?” 其实这些同学看向陆子姗是有原因的,因为那场辩论的题目是《高中阶段早恋的利与弊》。 当时看到这个题目,班主任就忍不住皱起了眉头当着所有人的面,问了一句:“早恋还有利?” 辩论赛是学生自发进行,题目也是学生拟的,由于学校想培养学生们的发散性思维,所以老师只有监督权,并没有更改题目的权力。而当时辩论的正方是利大于弊,而反方才是弊大于利,与主流观点相背。 这事儿让那个早就上了大妈年纪的班主任耿耿于怀。 在她看来,早恋的利就是让人能在早恋时发现早恋的弊。而弊端就是即使充分认识到了早恋的弊端,也没人会放弃早恋。好在学校难得开明了一回,不仅没有驳回正反方的观点设置,还把赛场搬去了大会堂。 那时祁镜和陆子姗已经谈了恋爱,所以大家暗地里使坏,买通了辩论赛主持人以及设计抽签箱的几个同学,让他成了反方。 枪打出头鸟,其他班的人肯这么做,只是想看他笑话。 但自己班里那些老同学的想法却不一样,他们清一色地想看祁镜会如何反转这种近乎必败的局面。 正方一位男同学开场就给出了不错的论述。 他将高中恋爱夸成了启蒙,家长老师横加阻拦是教育失败的体现。很多人就因为高中没谈到恋爱,所以进了大学后接连错过该有的幸福,最终酿成“恋爱悲剧”。 一番讲演有理有据,说的有些年轻老师也不免点了点头。 轮到反方时,祁镜站起身并没急着说话,而是仔细端详了下对方的样貌,然后才淡淡地说道:“对方辩友的说法本身就是个巨大的错误,当家长老师阻拦的时候其实学生已经处于早恋阶段中了,又何来没有恋爱经验?” 见自己的逻辑被人掐了痛脚,那位男生马上进行了反驳:“阻拦可以表现在早恋之前的思想妖魔化,并不仅仅是事后的行为!” 祁镜摇摇头,笑着说道:“那我只能说对方辩友太看得起自己和那些没法早恋的人了,从本质上决定能不能早恋的,根本不是家长和老师,而是自己。有些人因为自己的自身原因没得到早恋经历,却想把原因推给父母和老师的教育,这比早恋本身还要危险。” 祁镜边说还边侧过身端详了下对方的长相,几乎想到什么说什么,锋芒毕露。 这两句话一出口台下就爆发出了掌声,更是把男生说得哑口无言,再没站起来说过半个字,刚开场就造成正方直接减员。 好在对方另外两人顶住了压力,没有放弃。 当然那会儿大家都是高中生,别说辩论技巧了,能完完整整完成一场辩论就已经很不错了。 但祁镜是个异类,狡辩向来是他的强项,更是在辩论台上强行秀了一把具体数据:“据不完全的数据统计,全国95以上中学生在早恋后成绩下降,有30左右的学生早恋后由年级中上游水平跌入到了下游,更有5的学生因为早恋引发了一系列其他意外事件” 数字代表的就是客观存在性,几个百分比数字直接让正方停顿了足足10多秒。 当然了解他的同班同学第一反应只有两个字:瞎编。 只不过对方并不知情,见正面敌不过他,在几番挣扎之后,他们便开始拿祁镜本人开涮,成功把论题代入到了现实当中。 “反方辩友虽然口口声声说早恋弊大于利,但自己却早已开始早恋,这岂不是互相矛盾吗?” 如果一开场就甩出这个问题,祁镜或许会词穷会愣神一会儿。但这场辩论赛持续到现在,实在给了他太多的思考时间,早已为这个题目做足了准备。 “我觉得正方辩友还是没有理解我的意思,利弊的多寡不在于早恋这个状态,而在于处在这个状态中的人。人不同,利弊所占的比例也会不同。对于我本人来说,弊端的比例几乎为0,但对于绝大多数同龄人,那弊端占的比例就要大得多。所以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弊还是大于利的。” 说完那些,祁镜竟然还不满足,忍不住反击道:“辩论要讲求实事求是,绝不能因为某一小撮人太过优秀,就枉顾事实真相。” “你这是在狡辩!” 祁镜见对方开始胡搅蛮缠起来,竟然不再反驳,而是哈哈一笑,反问道:“辩论不就是狡辩嘛,不然反方还怎么赢?” 场上局势在他的一系列惊人言论下彻底走向了崩溃,最后还是几位老师上台压住了场子。至于这场比赛谁胜谁负最后没有给出定论,但整个过程在学生之间早已传成了丹阳二中的经典。 “确实够经典” “是啊,真想让老祁再和别人辩上一场,听他讽刺反驳别人也是一种享受啊。” “谁说不是呢。” “喂喂,我说你们举着酒杯光在那儿聊天手不酸吗?都在感慨个什么劲呢?” 郭若伟最后抢过话题,做了个完美的总结:“一个整天只知道玩游戏和搞一些稀奇古怪实验的人,临考试还能拿出碾压所有人的考分。就这水平,有什么好讨论的。要没这种实力,我们大班长怎么可能芳心暗许看上他?” “对对,还是阿伟说的在理。” “有道理” 陆子姗笑了笑:“就你嘴皮子最利索。” “来来,干杯干杯,祝我们大班长和老祁天长地久!” 锦燕八珍楼的包厢和小饭店的寒酸包房不同,都有宽敞的休息区域和独立卫生间。 乍一看,郭若伟和他父亲要下的两间包厢,在接待人数和内部装修设置方面都没什么不一样。但当时间过了七点,几位大佬陆续入座,带来的却是与隔壁学生聚会截然不同的另一种风格。 可乐饮料换成了热茶和香烟,隔壁的嬉笑调侃完全被名利场里的各种伪装和试探所替代。 “老贺,那块地你竟然没能拿下了,被谁抢了?” “还能有谁,他咯”老贺看向刚进门的一位中年男子,“我可没那么大魄力,万一房价一跌,就全砸在手里了。” “老贺,你别装了,钱早被你拿去市北投资科技园了吧?” “瞎说。”就算被戳穿了自己的资金流向,老贺依然是浑然不动,吐了两口烟圈,说道,“朱岩,说话可要有根据。倒是你,圈下那块地肯定有什么目的吧?准备建什么说来听听啊。” 朱岩脱下外套,坐下后给自己倒上一杯热茶。吹掉几口热气后,这才淡淡地说道:“我说出来你们又不信?哟,这茶还不错啊” “知道你们嘴刁,我特地留着的。”郭若伟的老爸郭剑说道,“难得聚一块儿你们就不能好好聊,上来就带着火药味。” “他抢我地还不让说啊。”老贺显然有些不甘心。 朱岩呵呵笑了起来:“大家各凭本事,有什么好多说的?” “行,你行!”老贺又给自己点上了根烟,“等季哥来了,我可要好好和他说道说道。” 朱岩叹了口气:“得了吧,季总大病初愈根本就懒得关心这种俗事。唉,对了,你们把烟掐了,满屋子烟味,他来了还怎么上桌吃饭?” “对对,瞧我这脑子,季兄刚做完肝移植,那可是大手术。” “还是老朱细心,快,开窗透透气!” “得,烟都不让抽了”老贺很不情愿地掐掉了自己手里的中华,只能用茶水来填补自己这张嘴。 没一会儿,季广浩便带着自己的侄子、王廷还有辛程走了进来。 “哟,季哥看来气色不错啊。” “哈哈,我在家里可是憋坏了,整整四个月,就没出过几次家门!”季广浩虽然不是最有钱的,但却是这次饭局的发起人,又是最年长的一位,坐的自然是主位,“都到了?” “嗯,都到了。” “老贺、老朱、季哥、刘总、张总、常老板、”郭若伟点着人数,又看了眼刚进门的三位医生,说道,“齐了” 季广浩扫了眼台面,都是和自己同辈的大老板。有些一直是合作关系,有些平时会有竞争,但私底下都是好朋友。 他清了清嗓子,感慨道:“经过这场大病,实在感叹人的脆弱。今儿让你们聚在这里,是想讨论讨论医疗健康问题。” 说到医疗,在座那些人大都微微皱起了眉头,显然在来之前他们已经知道了今天饭局的目的,在了解了相关条款后已经大致清楚了国内私营医疗的现况。 “别一个个愁眉苦脸的。”季广浩笑着说道,“发生在我身上的事儿,说不定哪天就会落在你们头上。” “这事儿无所谓吧。”老贺打起了哈哈,“大街上那么多医院,去哪儿治不是治?” “季哥,私营医院实在是个巨坑,我那家医疗器械公司才刚稳定,肯定出不了什么钱啊。” “我说刘总啊,你也别哭穷”朱岩喝了口茶,说道,“你的公司最近都开始进军网络游戏了,还说没钱?代理一款国外游戏要多少钱?能救多少人?我听说最近几个月接连拿下了三款游戏,大手笔啊” 224.祁镜大主任 这几年国内经济高速增长,这些老总都想着钱生钱,尽量减少资金周转周期。 网游、网络通讯、物流、房地产几乎都是稳赚不赔的买卖,就算新起的电商,前景似乎也很不错。他们放着这些不去投资,却要一脚踩进医疗的大泥潭,图什么呢? “图什么?”季广浩冷下了脸,“图一个回馈社会!没稳定的社会,你去哪儿赚钱?” 朱岩也附和道:“老贺,你刚才不是问我那块地要干嘛吗?我现在告诉你,就是拿来建医院的。” “开玩笑,你老朱会做这种傻事儿?” “看季哥大病一场,我算是大彻大悟了。”朱岩说道,“我特地在米国开过医学研讨会,不仅和年轻医生讨论过国内私营的问题,也和中青年骨干、老专家们聊起过私营医院。” “结果怎么说?” “选对了科室还是能赚不少钱的,只不过回报率肯定没你们选的那些高就是了。”朱岩说道,“但自己建医院就会认识不少医生,人吃五谷杂粮怎么可能不生病,当轮到自己进医院的时候......” 说到这儿,他顿了顿看向了季广浩。 这场饭局的发起人是季广浩,不过背后也有朱岩的推手,为的也不是帮着筹钱建医院,而是为了另一件事儿。 “当初在医院躺了一个月,我整天就躺在病床上想一件事儿。” “想什么?” “想公司将来交给谁吧?” “错!”季广浩有些激动,缓了缓情绪这才说道,“我在想,要是个穷人得了我这病怎么办?” “我的肝硬化早就到了中晚期没法逆转了,医生说也就再拖个两三年而已。虽然看上去时间不短,但身体会变得越来越差,最后半年恐怕连下地都会变得困难。” “季哥,你是在为难我们啊。”老贺吐槽道,“穷也是种病,可我们最多算健康人,并不是医生啊。” “是啊,穷病可永远治不好。” “好了,我就这么一说,又没逼着你们出钱建医院。”季广浩咳了两声,往嘴里灌了两口茶,“我公司规模还没你们的大,哪儿有资格命令你们。” 说到这里,在座的那些老板都没了声音。 他们都是各自公司的大老板,在自家地盘里一呼百应,就算碰了面也都是针尖对麦芒,没人可以轻易压过对方。 但季广浩不一样。 他们这些人当初创业的时候都多少受过他的帮助,所以都叫他一声季哥。只不过近几年因为身体的原因,季家的公司一步慢步步慢,有些没落了。 “今天来也不是为了什么私营医院来的,只是想让你们回报回报社会而已。”季广浩说道,“当初可是说好的,如果我要做慈善成立援助基金,你们都义不容辞。” 说到这儿,几个人才松了口气。 回报社会无非就是捐钱,几万块钱对他们来说可比砸重金投资最后血本无归要轻松得多。好歹也能赚个名声,就当做慈善了。 “季哥,你就说要多少钱吧。” “十万够不够?不够我就从私房钱里再掏些出来。” 季广浩今天的心理价位在100万左右,七个人掏,平均下来一人大概十万出头。先成立一个广浩基金,专门负责一些穷苦病人的医疗问题。 “可是季哥,穷人那么多,100万几天就见底了吧?” “那你再多出些。”季广浩顺着他的话说道。 “别别别。”老贺轻轻拍了下自己的嘴,“呸呸呸,就当我什么都没说。” 其实大多数穷人至少知道自己得了什么病,没法治疗是因为经济跟不上后续的高昂医疗费用。但季广浩看中的是一些连检查都做不上的病人,里面有不少人的病因很简单,说不定几片药下去就能恢复健康。 对此他深有体会。 当初接连看了好几家医院都没结果,看着自己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他一度感到绝望。直到最后才发现,原来病因只是几个虫子。疏通了引流管,服了一个疗程的药物基本就达到了清虫的目的。 一个小小的病因引起的却是近乎死亡的疾病。 如果能及早下诊断及早治疗,绝不会发展成肝硬化的地步,而他也不用铤而走险去做什么肝移植。 肝移植实在是不得已的选择,还是有一定手术死亡率的。就算现在,他看上去术后身体不错,但五年存活率其实也只有70。服用的免疫抑制剂会带来一系列问题,他需要面对的情况才刚刚开始。 如果能及早下诊断...... 季广浩又想到了那位给自己带来希望的小医生,四下看了看没发现他的身影:“对了华胜,祁镜呢?他没来吗?” 徐光头坐在靠门的位子,低头发着消息,连忙说道:“说好要来的,我已经在催了,应该快到了吧。” “祁镜也要来?”辛程问道。 “是啊,辛主任,找了他好几次,每次都说有事儿。”徐华胜摸了摸自己的光头,无奈地说道,“今天我下了猛料,特地把王主任也叫了过来,我看他还敢不敢放我鸽子。” “你也别太过分了。”季广浩对祁镜天然多了几分好感,“听说他最近挺忙的,来不来随意吧。” “舅舅你也不能太惯着他啊。” “上次肯来就已经给足我面子了。” 王廷坐在辛程身边,喝着桌上的热茶,这时倒是说道:“小徐啊,从一开始你的方法就错了。” “方法错了?” “他不喜欢热闹,遇到的应酬几乎全都推掉。”王廷建议道,“如果你换个方式,把今天要谈的病人情况一早全告诉他。我看都不用去找他,他反而会像个牛皮糖黏上你。” “还有这种事儿?”徐华胜貌似听到了一个不错的建议。 辛程听后忍不住笑了起来:“还是老王了解他,确实像他的作风......” 和那些大老板相比,辛程王廷虽然没什么钱,但在医疗领域也是响当当的人物。刚才进来的时候季广浩做了介绍,老板们也都不敢怠慢,纷纷互换了通讯方式,怕的就是以后有个万一好找人照应。 现在听到了个陌生名字,他们当然有兴趣。如今医院的科室分那么细,多认识一个是一个。 郭剑虽然看着菜单,但耳朵还在听他们聊天。 这两字进了耳朵后,慢悠悠地逛进了大脑,让他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就像有人正拿着柔软的鸡毛,不停地挠着那些个记忆细胞。答案几次到了郭剑的嘴边,却怎么也想不起来:“祁镜?这名字有点耳熟啊。” “这位祁主任是哪科的?听着医术就很不错啊。” “肯定是哪个老专家,看不上我们身上的铜臭味也正常。”老贺淡淡地说道,“当初遇到了位老中医也是,药费2八0,我想凑个300不用找了。谁想老头脾气怪的很,多给一分钱都不要。要是多给,他就不治了。你们说,我找谁说理去?” “哟,你老贺也成文化人了啊?还知道铜臭?” “哈哈哈” “你们啥意思?我就不能有文化了?”老贺笑着说道,“待会儿等那位祁镜大主任来了,就让他好好评评理!” 这时包房的大门外传来了几响敲门声,把手被轻轻拧开后从门缝里探进了一张颇为俊俏的脸。 “实在不好意思,来晚了。”来人笑着走进了门,连忙赔起了不是,然后话锋一转,问道,“刚在门口听到有人在喊我的名字,有事儿吗?” 225.睡一半,脾裂了 朱岩:呵呵,这小子还是老样子,一点没变。 常老板:他就是祁镜?是不是有点年轻过头了? 刘总:原来闹了个乌龙,不过能被两位大主任看中,这小子肯定不简单。 老贺:精致的小脸蛋,乌黑靓丽的头发,这位祁镜大主任怎么连条皱纹都没有,也太会保养了吧? 几人坐在一旁小声议论着,听了老贺的发言都很诧异。到了这时候,恐怕也就只有这个家伙会迟钝地以为面前这位年轻人还是位大主任。 老贺:难道不是吗? 众人:这不废话嘛,你见过这么年轻的主任? 里面唯独郭剑不同,在看到祁镜的一瞬间反应了过来,这不就是刚才儿子带来见自己的老同学嘛。原来高中毕业后考的医学院啊,现在算起来应该才刚毕业吧。 祁镜......祁镜 哦,是那个祁镜!高中那会儿全年级最麻烦的学生...... 以前儿子高中开家长会,他去的时候经常能从老师嘴里听到这个名字。基本是表扬与批评对半分,每次都能占掉家长会起码一半的时间。刚才郭剑没细问名字,要早知道是他,就提前认识认识了。 不过现在也为时不晚。 “我就想这名字怎么那么熟悉,原来是小祁啊。”郭剑笑呵呵地拉起了近乎。 “郭叔叔,刚才的同学聚会麻烦你了。” “哪儿的话,你和我家那调皮儿子是好朋友,以前也常来我家玩,不用那么客气。”郭剑特地把菜单递了过去,“来看看想吃点什么,尽管点,今天是朱老板埋单。?哦哦哦哦。 听是朱岩,祁镜也不忘打起招呼:“朱老板,好久不见。” “你们俩认识?” “当然认识。”朱岩点点头,介绍道,“三个月前我在米国举办了一场研讨会,就是他力压数百名年轻医生,成了得票王。那可都是米国最顶级的医生评选出来的,不简单啊。” “朱老板抬举了。”祁镜笑了笑。 “米国一别已经三个多月了,最近怎么样?” “还行吧。” 辛程见他这么说,有些看不过:“你也太谦虚了,他们这些大老板或许不懂,可我和你王老师不一样。” “最近你一边应付考研,另一边陆陆续续写完了两篇论文,其中一篇还要投si。除此之外,每天都要花十来个小时泡在医院里......这种工作强度,你就三个字一笔带过了?” 祁镜被人翻了老底,只能尴尬赔笑:“其实我个人觉得真还行。” “哈哈,这话要是让崔玉宏听到又要拍桌子骂人了!” 经季广浩的介绍,他们才知道原来就是祁镜一眼看穿了他的病因,把他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也正因为在iu里几度经历生死,他才萌生了成立基金会的愿望。 “这两天的考试怎么样?”季广浩问道,“题目难吗?” “不难,挺简单的。” “季哥你就别担心这种事儿了,以他的本事,硕士入学考试不值一提。”朱岩笑着说了说自己的看法,“我看之后的执业考、硕士论文、博士入学考也都是轻轻松松的。” “三年主治,五年副高,接下去就是主任了!” “唉,其实职称都是虚的,医术才最重要。我看祁老弟已经有了些主任风范,坐在两位大主任身边丝毫没有慌乱,佩服啊。” “大家都说的在理,我想假以时日......” 纵然以祁镜的脸皮厚度,被人奉承到了这种程度,心里也会有一些不自在。 直到现在他才知道,这些在商场里刀尖舔血的大佬们,那张嘴得有多甜。天天处在尔虞我诈的利益链条中挣扎,这些都是必学的生存技巧。今天的嘴有多甜,改天悬在背后的刀子就会有多锋利。 这些话只能当耳边风...... 祁镜坐在王廷和朱岩之间,给自己倒了杯茶,赔起了不是:“今天真的不凑巧,时间和隔壁的同学聚会撞了车。我刚从隔壁跑过来,见谅见谅。” “多大点事儿呢” “同学聚会也挺重要的,联络联络感情也能缓解下工作压力。” 祁镜笑着也开启了奉承模式:“在座的都是商业精英,国内各个行业里的龙头老大。今天聚在这儿,不可能只是为了吃顿便饭吧?” “当然不是。”季广浩说道,“有个病人需要帮助。” “嗯,这个病人正住在我们普外科,我已经决定分出一些科研经费帮忙做诊断。”辛程说道,“现在有季老板和”诸位的帮忙,我想病人的病情会得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疑难杂症? 祁镜顿时来了兴趣。 “祁老弟也别急,人既然都到齐了,那就边吃边聊。”郭剑叫来了服务生,嘱咐上菜,“锦燕八珍楼是我白手起家时的金字招牌,八珍分上、中、下三品共24种珍贵食材,今天就给大家尝尝鲜。” 祁镜在隔壁已经吃了些,虽然刻意留了肚子,但看着不停上菜的饭桌,他也很少有举筷子的动力。好在老板们的饭局本来就不为吃饭,聊更多的还是基金会的事儿。 分摊到每个人头上出的钱都不多,但合在一起也过了百万。 一百多万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还是需要专人来管理的。 谁来管理才能让基金持续增值?是否需要定期往基金会里注入资金?病人需要满足什么样的条件才能成为帮扶对象?每个病人能配给的具体额度是多少? 这些都需要一一规定。 亲兄弟都要明算账,这些人里还有竞争对手,多少还是需要一些明文规定和必要的签名才能让人放心。 祁镜对这些都没兴趣,更在意的还是王廷说的那个病人,也正是季广浩想要首先帮助的病人。能被季广浩看中,首先人得够穷。其次他得真的生了病,曾经去过医院,因为没钱做进一步检查所以拿不出像样的诊断。 三条全部符合,才能成为目标。 “病人,男,63岁,是一个在普外做了脾切除的病人。”辛程开始介绍病人的详细情况。 一星期前,人由120送来医院,情况很危重。进了抢救室,晶胶体还没上血压就开始狂掉,直接跌进了休克状态。外急根据仅有的腹痛和轻微腹胀两个基本主诉,再结合上休克,怀疑腹腔里有内出血。 时间不等人,外急医生即刻做了腹腔穿刺,抽出大量不凝血。 “腹部的几根主要血管破了?还是肝脾破了?”祁镜能想到的大出血情况就只有这三种。 当然还有更凶险的腹主动脉破裂,那种出血量几分钟人命就没了。等发病再送医院时间上肯定来不及,所以没在他的考虑范围内。 “我们做了急诊腹腔探查术,清理不凝血团块,最后发现是脾的问题。一条4左右的口子,深度在1以上。”辛程用手指做着比划,展现出破裂口的长度和大致走行,“好在离脾门比较远,我们止血处理过后就给做了缝合。” 脾破裂说起来很简单,短短三个字就能概括。 但真到了临床上,按照解剖结构和破裂的程度,脾破裂可以被分成很多种情况。国内大致分成四个分级,每种对应的手术方法都不同,并不是笼统的一刀切掉脾脏那么简单。 这个病人的情况就处在iii级之间,只需进行缝合止血就行。 周围那些商界老总闲聊时,也会侧耳听一听这些手术上的事情。本来以为很无趣,但真听起来还觉得挺有意思的。 “最后没事了吧?”老贺听到病人做完手术,这才把悬在半空好一会儿的炒肚片塞进嘴里嚼了起来,“听得我都紧张起来了。” “手术很成功。”辛程露出了些许笑容,“术后检查也没出现再次出血的迹象。” “呼......”老贺松了口气,“唉,没事儿就好,没事儿就好啊。” “你傻呢,没事儿怎么可能被季哥看中?” “是啊,肯定得有事儿才有资格进咱们基金会的名单。” “额......”老贺顿时语塞,“也对。” 祁镜这时才说道:“关键问题不在手术成不成功,而是脾破裂是怎么出现的吧?” 辛程点点头:“脾脏鲜有自发破裂,就算有也有一定的外因刺激。但这个病人竟然是熟睡的时候突发的肚子疼痛,家属见情况不对劲,立刻叫来了120才救回了一条命。” 祁镜以为会是咳嗽、喷嚏这样离奇的情况让原本脆弱的脾脏裂开了口子。这种脾破裂的爆发点往往出现在日常工作的时候。 但他没想到,这个病人竟然是睡了一半脾裂了。 不过就算这样也不至于闹那么大动静,脾脏破裂已经缝合,只要没有再出血就没有处理的必要。 除非,他还有其他问题。 “有,有很多问题。”辛程说道。 其实这个病人送来就发现有黄疸,急查肝功能有些升高,暂时怀疑是病毒性肝炎。时间紧迫,不可能等病毒性肝炎的结果才去手术,所以这个疑问被带到了术后。 术后询问发现病人并不是第一次来丹阳医院了,之前还在消化科住了一小段时间。 辛程特地找手下医生调出了他之前的住院病历,是消化科的于涛主任亲自下的诊断:酒精性肝硬化可能、胆道感染可能。 “酒精性肝硬化?”祁镜眉毛一挑,觉得有些奇怪。 随着社会发展,尤其是大城市的发展,人们越来越注重保养,已经很少有人能把酒喝到肝硬化的程度了。而且很多长期大量摄入酒精的人,往往肝还没来得及硬化就已经发生了癌变。 所以纯粹的酒精性肝硬化并不多见。 不常见的诊断对祁镜来说就是一种变相刺激,在听到的时候会格外留意。这个诊断对他来说确实有些印象,好像在哪里听到过,只不过具体的时间和人物早已经淡忘了。 “肝硬化......”祁镜想了想问道,“手术的时候应该查过肝脏吧?” “对,既然是腹腔内出血,在做探查的时候绝不会放过肝脏。”辛程这才说起病人奇怪的地方,“他的肝脏比正常稍稍大了些,摸上去一点不硬,根本就不是肝硬化。” “有点奇怪啊。”祁镜淡淡地说道,“于涛主任可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是啊,老于一向严谨。”辛程顿了顿,继续说道,“所以我觉得他既然打了这个疑似诊断,那就意味着当初病人的情况迫使他下了这种诊断。术后第三天我们一起研究了之前的病程录,发现了些不可思议的事情。” 这时,祁镜忽然想起之前的一件往事,在联系上酒精性肝硬化这个并不常见的肝硬化类型,忍不住开口道:“他以前是不是有呕血和黑便?” 辛程愣了会儿,有些诧异:“对,我刚要说呢,你怎么知道的?” 其实这个病人早在三个多月前在一次长跑中,胡东升就已经告诉了祁镜。 病人因为纳差乏力来的消化科门诊,其实就想开些调理肠胃功能的药。门诊医生见他皮肤黄染,就让做了个检查,结果肝功能有些差,尿常规里发现胆红素,一切问题都指向了肝脏。 只不过后续的实验室检查和影像学检查结果,分道扬镳,完全走向了两条截然不同的道路。 实验室检查把矛头指向肝脏,摆出一堆数据和逻辑分析,直说肝脏就是罪魁祸首。但b超、rp却拿出了监控录像,说肝脏有不在场证明,根本没法犯案。 消化科的于涛大主任带着自己的队伍,接手了这个案子,拟酒精性肝硬化可能,希望直接从肝脏身上找答案。 只不过才刚开始调查,肝脏就放弃了抵抗,承认自己有长期饮酒史,说不定是靠着酒精的作用犯下了一系列案件。于主任觉得事情有蹊跷,想要继续细查,但家属放弃了抵抗...... 肝脏到底是不是真凶?如果另有隐情,那到底是谁迫使肝脏认了罪? 这次脾脏破裂导致内出血,会不会和肝脏的案子有什么内在联系? 整个案情背后是团伙在作案还是有某个罪犯分子在冒险单干? 大量疑问充斥着祁镜的大脑,让他对这个病人产生了极为浓厚的兴趣。 226.“自如”和“肌干” 病人叫吴正根,就住在辛程所管的普外肛肠科里。 术后静养让他的伤口基本长齐,两天前家属就嫌住院贵要拆线出院,后来在辛程的劝说下才勉强多住了两天。 钱对吴家的重要性,其实在病人来急诊的那天就可见一斑。要不是吴正根难受得不行,恐怕连120的急救车都不会去喊。 进抢救室之前,他老婆还在嫌抢救车的出车费太贵。然而刚抖抖索索地付出100多块钱,之后像雨点一样的检查单和病危通知单就把她看傻了。本以为进医院后挂挂盐水就能回家的,没想到最后还要手术。 这大大超出了她的预算。 腹腔探查一般不涉及昂贵的器械,手术费用对普通工薪阶层来说是个打击,但绝不是无法承受。 但吴正根的家很特殊,一星期用掉小半年的家庭支出是非常致命的,况且这些支出还都在别人的口袋里。当时还是辛程出面,用科室大主任的权力帮忙出掉了一部分手术费,否则病人连手术室的门都进不去,得活活死在急诊室里。 至于后续的检查项目,也只是做了必要的部分,其他一切暂缓。 腹痛腹胀外加休克,首选就是腹部,然而外急把和替代的b超都省了,用了只需付一支针筒钱的腹腔穿刺。 术后,省钱的操作也仍在继续,波及到了方方面面。 镇痛泵肯定不会有,补液用最便宜的,抗生素用最普通的。至于其他检查一律不做,就等着伤口长好后尽快回家。 好在术后第四天辛程偶遇了徐华胜和季广浩,闲来说起这个病人,引起了季广浩的共鸣。 在吃这顿饭前,季广浩就已经往病人的住院账户里打了1万块钱,声明只能用来做检查和后续治疗。为防止家属搞什么骚操作,他特意签了资助委托的字条,把钱的支配权交给了普外科。如果这些钱如果没用完,会在病人出院后重归季广浩的钱包。 这是季广浩一拍脑袋突然想出的方法,看上去实行得还不错。 所以就在前两天,也就是病人术后的第五天,他找到了刚从米国回来就标下一块地的老友朱岩,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朱岩本身就有自建私营医院的计划,季广浩的基金完全可以成为一种很好的慈善宣传方式。 确定有可操作的空间,两人一拍即合,所以就有了这场饭局。 至此,病人的检查进入了第二阶段。 1万检查费额度到手,医院各系统的检查开始同步进行。从简单的询问既往史开始,吴正根的病史就像本尘封了许多年的历史画卷被丹阳医院徐徐打开。 他的症状实在太多了,细数起来可以追溯到十多年前,那么多年过去却一直处在放任不管的状态。现在已知需要进一步检查的症状就有十多种,散布全身,涵盖了五大科室。 “这么多?” 祁镜虽然也猜测是个多器官受累的疾病,但没想到波及会如此之广。当然,老年人各项器官功能都已经开始衰退,加之生活环境差,生活习惯也很不健康,难免会有一些慢性病在身。 所以这些症状都需要一一甄别,不能一股脑绑在一起来看待。 不可能因为一起盗窃案发生在凶案现场,就一口认定这个盗窃犯就是杀人犯,这叫不讲理。 一切还是需要等到检查之后才能做出下一步判断。 “辛主任,我有空去你科室看看病人行吗?”祁镜笑着问道,“问问病史看看病例,如果不方便,不问病史也没事” “病人需要接受不少会诊,各种检查不断,看病例倒没什么,见病人就算了。”辛程哈哈笑了两声,接着说道,“不过你真没必要特意跑来,因为后天大礼堂就会有这个病人的病例大讨论。” “就是当初熊勇大主任开的那种大讨论?” “对,心内、肾内、血液、消化、风湿免疫的几位主任都会到场,对了,还有就是我们普外。”辛程看了看他,说道,“你如果想来,就和崔玉宏一起吧。” “好,那天我肯定来!” 结束了饭局,祁镜又和老同学聊了会儿,直闹腾到十点多才彼此道别。 对于跨年,纪清和朱雅婷的要浪漫些。 先在高档餐厅里吃顿烛光晚餐,之后上私人游艇欣赏了滨江两岸灯火。跟着标志性建筑上的灯光倒计时倒喊了几个阿拉伯数字后,他们还跑去电影院刷了一波通宵电影。 相比起来祁镜和陆子姗的就要简单许多了。 两人在岸边感慨过去那年的奇妙重逢,互相祝福了两句便匆匆回家了。 高中两年的早恋经历,分手后四年的真空期,现在回想过往两人依然能走到一起很不容易,也很幸福。花样繁多的浪漫反而没有这种简单的情感交流来的真实,毕竟他们还需要留着精力为第二天的工作做准备。 元旦当天,陆子姗就得四处奔走约见客户,自从米国回来后,她的工作量持续走高。 当初定下的助理律师工作还剩半年,等到六月底,只要不出什么岔子,以她现在的工作能力签约自己老师的律所不会有太大问题。她最大的敌人就是经验和案源,这需要慢慢积累,急不得。 至于祁镜,元旦当天虽然轮休,但还是心里痒痒地想要去诊室看看。 实习生不可能永远待在一个科室实习,走了胡东升和高健,整个内科急诊的实习生水平出现了断崖式的暴跌。王廷不在,颜定飞又不太说话,单靠屈逸还真怕他有些扛不住。 而且一星期没碰急诊病例,全靠胡东升在汇报,看不到病人和病历记录本,总觉得心里空荡荡的踏实不下来。 除了自家诊室,吴正根也是祁镜的重要目标,下班之后去普外溜达一圈也不错。 早上八点,祁镜换好了一身白大褂走进了内急诊疗室。他首先要做的就是和胡东升一样,扫一眼病号卡片墙,把这些天进急诊观察室的病人都大致看上一遍。 之后便是看看今天的排班表。 两位坐诊医生早就知道了,不过实习生的排班计划不由医生管,而是各个实习小组的组长自行分配。新来的这个实习小组比较特殊,汇集了好几位差生,实习都不太走心。 其实医科大学也和普通大学一样,有优等生就会有差生。 这里面涉及到了学校经费和生源的问题,独立的医科大学为了保证经费会降低生源的门槛,也就会造成学生能力的参差不齐。 9八年高考只要能进一本线就可以进丹医大,有不少人进来只为了混个文凭,毕业后就会改行。实习生有这种情况难以避免,可大学那些辅导员还不走心,随便分组的结果就会搞的临床科室非常被动。 这种现象直到过了好些年,医科大学纷纷并入综合性大学,得到了充裕的资金后才有所改观。 至于现在,除了忍还需要防。 其实内急的受灾情况远没有其他住院部来的严重,实习生的工作只是繁重并不费脑。但碰上了秦雪峰这么一位副高,情况就有些不一样了。 他在自家科室里都不怎么管病程录,自然会有主治、住院帮他管。所以这种习惯沿用到了急诊,有些时候病人来的太多,他一急就会把病程记录让实习生代劳。 实习生代劳肯定方便,连字都不用写,但收益与风险是并存的 上午八点是查房时间,医生和实习生全部出动,整个诊疗室里就留下了一些没能带走的病历记录本。祁镜按照以往踩雷的惯例翻出了几本看了起来,刚第一本就差点让他把嘴里的豆浆喷在桌面上。 半小时后,两位实习生结束查房工作,刚准备等抄方,就受到了祁镜的“召见”。 “这三本病情记录是你们俩写的吧?”祁镜从十来本有问题的记录册里挑出了三本,丢在了两人面前,“都写的什么玩意儿?自己好好看看!” 两人把记录册拿在手里,有些无辜:“祁学长,你怎么知道是我们俩写的?” “就你们ab组合那手狗爬字,多有特点。一个写得头重脚轻,另一个偏旁部首都是散开的,傻子看了能猜到。” 祁镜笑着拿出第一本,是个冠心病合并心律失常的病人:“我们来看看开头第一句,患者神清,生命体征平稳,一般情况可,胃纳好,二便自如。你来解释解释这个‘自如’是个什么意思?” “这是秦老师说的,按事实来写,要实事求是。”小a辩解道。 “实事求是?”祁镜看向了一边还在写医嘱的秦雪峰。 秦雪峰听到“自如”两字也在纳闷,见了祁镜的视线,急匆匆离开座位上前一看。白纸黑字,还真就是这么写的,他气不打一处来:“实事求是不是随便改词!自如是什么意思?伸缩自如?来去自如?你的二便来给我自如一个试试!” “哈哈” “你还好意思笑?”祁镜拿出另一本,拍在了小b同学面前,“这个上消化道出血的病人,你是怎么写的?什么叫‘呕血两堆’?” “我不是说有20吗?”秦雪峰在一旁恨铁不成钢。 祁镜笑了笑说道:“他倒是改了,只可惜改成了直径20。” “什么?” 两人沉默不语,只能乖乖认骂。 要换成以前的祁镜对这种事儿反而不太在意,笔误谁都会有,责任医生每次都看上一遍确认就行了。可现在秦雪峰年岁上来以后记忆力有些衰退,尤其熬夜班没法和那些年轻力壮的比,精神一不集中就会出现差错。 上次还把处方单上的“肌苷”写成了“肌干”,让药房的同事笑了好几天。 气得王廷把退回来的处方揉成一团直接砸在小b的脸上,直接开怼:“你怎么不写鸡肝猪肝呢?味道多好啊!” 不过实习生犯了错也没法多说,一般就骂上两句算了,严格些的或者情节严重的会罚以多次抄写。这些个条例也都记录在了王廷的小黑本上,每年新来的实习生总要把里面的条款轮番过一遍才舒坦。 祁镜也只是来排雷的,喷人惩罚的工作自然有秦雪峰来完成。 这些笑料笑个两声就忘了,真正能让他感兴趣的只有病例而已。 在病历记录册里翻来翻去倒是有一个病人引起了他的注意:“这个54床有点意思” “哦,那个男孩子啊,凌晨两点去的隔壁普通急诊,说右手行动受限。怀疑是脑血管问题就由我们收下,观察观察。”秦雪峰忙完查房吃起了早饭,回忆道,“他晚上和女朋友跨了个年,也没干什么事儿,回到家手就变得有点不利索了。” 症状提示的应该是很普通的神经病变,但做了个头颅并没有什么明显的改变。 “手部有没有外伤?” “没有,我们特地全查看了一遍。”秦雪峰喝下豆浆,缓了口气,“刚才查房,情况变得越来越麻烦了。我已经叫了神经内科会诊,过会儿楼上查完房就会下来。” 一般症状、体检和影像学检查指向相背,就应该好好地做进一步检查。 除了这个病人外,还有一个咳嗽待查的。人也是从隔壁普通急诊转来的,连续咳了大半年。去其他医院查了之后诊断是咳嗽变异性哮喘,开了不少药,但效果都很一般。 最近天凉,她的咳嗽变得越来越严重,药也快吃完了。因为刚毕业开始工作,时间有限,所以一下班就来了离公司比较近的丹阳医院,准备开点药就回家。 不过接诊医生留了个心眼,还是劝她做了几个检查。 简单体检没什么问题,血常规、胸片查下来也没有什么发现,唯一可以算得上症状的就是个咳嗽。或者,时不时出现的少量白痰也能算上一个。 “这姑娘有点奇怪,不过本人想回家,我也没法留她。” 祁镜翻着记录本,忽然看到了一个简单记录:“她有耳鸣?” 秦雪峰点点头:“时有时无,应该是工作压力太大了。不过我觉得她听力有点差,本来还想叫耳鼻喉来会诊的,不过今天是节假日,没人在。” 祁镜点点头:耳鸣、听力问题、咳嗽. 227.在选工具人这件事儿上我还是挺公平的 急诊观察室的留观没有特定标准,一般怀疑有严重疾病的可能就会要求病人留观一晚看看情况。 对于这位咳嗽的女病人而言,之前的诊断既然是哮喘,现在咳嗽又有严重的趋势,那就有留观的必要。万一放回去后,病人在家哮喘发作,就算医院责任不大也存在被索赔的可能。 作为急诊医生肯定要考虑出现这种情况的可能性。 一大早,病人就坐在观察室的病床上,翻开笔记本折腾着一篇英文文稿和好几张表格。 和其他床铺上的病人相比,她看上去就像是个异类。除了时不时咳嗽两声外,一切都和正常人一样。待查完房,医生也拿不出个确定的诊断出来,她就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她来医院的本意只是开药,没想到结果会闹得那么大,耽误了整整一晚的时间。现在想想还是让她心里不太痛快,所以在见到祁镜这个白大褂徐徐向她走来的时候,也没什么好脸色给他。 “咳嗽还厉害吗?”祁镜带着小a走了过来。 “咳咳,刚查房问过了,你可以去问查房的医生,咳咳咳。”姑娘给自己头发扎了个马尾,穿上鞋子就准备收拾自己的背包,“留观了一晚,咳嗽好些了,我觉得没必要再待在这儿。” “其实今天难得节假日,在医院检查一下咳嗽的原因也好。”祁镜笑着看了她一眼,饶有意味地说道,“频繁咳嗽应该挺耽误工作的吧。” 短短一句话就说得姑娘停下了双手。 刚毕业的应届本科毕业生,能找到一份心仪的工作并不容易,不论是工作环境还是每月收入都很让她满意。 但她现在才刚越过公司的门槛而已,接下来需要培养人际关系,提高自己的业务能力。如果一个小小的咳嗽成了与人交流的阻碍,甚至妨碍到扩展人脉关系和提升公司地位上,那就实在太冤了。 所以这次医生说要彻查,她一开始是同意的,只不过现在对检查的结果并不满意:“留观一晚,做了那么多检查,咳咳,最后还不是什么都没有查到。” “听说你有耳鸣?”祁镜见她要走,加快了自己的问询节奏。 “有一点怎么了?” “有一点就有查的必要,耳鼻喉科没有急诊,门诊医生今天休息,要不等到明天......” “明天不可能!”姑娘直接拒绝了这个建议,“明天公司有例会,有我参与的项目需要讨论。我是新人,知道请假有多大后果吗?” “那过两天......” “不行,工作不允许。” “我觉得请个病假......” “病假更不行了!”姑娘抓起自己的背包,就准备离开,大有种多说无益的态势。 祁镜没办法,虽然自己脑袋里已经有了几个值得怀疑的病因,但确诊还需要证据。 如今耳鼻喉的医生不在,想要检查外耳道只能寄希望于神经内科的“百宝袋”。刚才他给神经内科又去了个电话,嘱咐带上耳窥器,现在他需要拖时间。 爱拼搏的年轻人心里,工作往往排在了自己身体的前面。 出现这种情况的原因,无非是身体的问题还不够大而已。当身体的问题足够大,地位超过工作只需要一句话,甚至简单的几个字就足够了。 祁镜看着还在整理笔记本电脑电源线的姑娘,脸色难看地坐在了她的病床上:“其实......” 一个适当的转折,一张算不得太好看的表情,以及一个必须存在的停顿或者断句。三者合一再加上祁镜的医生身份,就足以给面前的病人带来难以抹去的疑惑。 “其实什么?”姑娘再次停手,看了过去。 “所有神经都来自于人脑,脑神经数量有限,有时候就需要管控两个甚至两个以上的器官。”祁镜让脑子当了主角,无形之中给疾病背后安插了一个扑朔迷离的背景故事,“所以有的时候,咳嗽未必是呼吸系统的问题。” 其实秦雪峰也是这么怀疑的,咳嗽未必是肺里出了问题,说不定是耳朵在捣鬼。 只不过病人坚持要走,连字都签了,他们没必要硬留。而且从一般情况来看,病人没太大问题。等来诊疗室要回自己记录册的时候,嘱咐她近期去耳鼻喉门诊随访就行。 至于病人的病因到底具体是哪一个,秦雪峰不是祁镜,对这些没什么兴趣。 祁镜这顿解释看似很高大上,其实什么都没说,反而在外人看来还有些用力过猛。尤其是站在他身边的小a,听得一愣愣的:怎么把局解和生理上的知识都给搬出来了? “......”姑娘没听明白,“那是哪儿的问题?脑子里的?” 经过祁镜语言上的引导,和一系列影视剧里常见的临终关怀类表现,病人的认知已经陷入到了一种怀疑的状态。 嘴上很强硬,表现得很自信,觉得自己还年轻不会得什么乱七八糟的怪病。但内心深处却被这种似有似无的怀疑慢慢吞噬,不得到满意的结果,这种情绪不会轻易消散。 “确实和脑子有点关系,不过关系不大。” 祁镜见她肯听,便继续解释道:“大脑有十二对脑神经,其中第十对迷走神经因为分布比较广,所以功能就比较多。功能一多有时候就会串线,也可以认为是电视串台。” 姑娘有些听懂了:“那我到底是什么问题?是脑神经?” “不不,不是神经本身。”祁镜想了片刻,还是装作没怎么骗过人似地叹了口气,无奈地说道,“所以我说要等耳鼻喉科来会诊了才能确诊。” 胃口被吊到这种程度,谁都不会轻易放弃。昨晚反复劝她留院观察,现在又劝她尽早请假过来复诊,这些场景还历历在目,肯定有问题! “不对!你们一直让我留观肯定有怀疑的对象。” 祁镜听了这话,微微一愣,露出了副仿佛被人猜中的表情。但他马上又恢复的镇定,微笑着说道:“我们只是想排除一些特殊情况。” “特殊情况?什么特殊情况?” “那个......也没什么。”祁镜欲言又止,四处看了几眼,有意地避开了她的视线。 “你倒是说啊!” 经她这一嗓子,祁镜似乎是没能顶住压力,还是淡淡地说了出来:“你是不是有一段时间听力不太好?觉得听不清声音?” “是啊,尤其是洗完澡之后。” 姑娘加大了自己的回忆功率:“不过就是洗完澡之后的一段时间里,没多久就自动好了。应该是耳朵里进了水,我现在就听得非常清楚,应该没什么问题。” 祁镜摇摇头:“问题就出在听力和耳鸣上......” “这......这到底是什么问题?” “应该是外耳道和鼓膜之间产生了病变。”祁镜叹了口气,“至于具体是什么实在不太好说,有可能只是虚惊一场,也有可能会是大问题,所以......” 没等祁镜说下去,姑娘就打断道:“大问题?会是什么样的大问题?” 祁镜一时语塞,迟疑了好一会儿才说道:“最严重的可能是外耳道骨瘤。” “骨瘤?”姑娘忍不住咽了口口水,眼神呆滞地看向祁镜,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种几率很低,你不用太担心。”祁镜连忙换成了一张笑脸,转变速度之快,就差把尴尬写在脸上了,“待会儿会有神经内科的医生下来会诊,我会让他们下来看看你的耳朵,说不定只是个小问题,顺手就解决了。” 从听到“骨瘤”两个字开始,姑娘脑袋里就再也装不下其他东西了。 脑神经?迷走神经?神经内科?外耳道骨瘤? 姑娘脑子有点乱,不过对祁镜来说,她能留下就行,反正留观的床位费一天也就10块钱。他看了眼自己的新任小跟班,拍拍他的肩膀又给了个眼神。 小a跟在他身边,向54床走去,但心里总有些不太明白:“祁学长,她真的是外耳道骨瘤?” “......”等走出了一定距离后,祁镜马上否认道,“基本不可能。” “那刚才......”小a回头看了病人一眼,马上又拉回视线生怕她看出点什么,小声咕哝道,“刚才你还骗她说是骨瘤!” “骗?我哪儿骗了?”祁镜连看都没看他,直接说道,“全程我没用任何一个肯定的字眼,而且一直在强调,骨瘤是最严重的,也是几率最低的情况。最后还安慰了她几句,有可能只是个小问题。我这叫骗?” 小a很无奈地摇摇头,但嘴上还是不肯承认这一点:“这和骗没什么区别吧。” “随你怎么想吧。” 祁镜留下她自然有自己的理由。 以病人平时的工作强度,这次要是回去,恐怕不等咳嗽再次严重是绝不会来医院的。到时候小病拖成大病反而更麻烦,倒不如趁节假日帮她彻底检查一下确定病因。 当然这些还都是其次,最主要的还是为了他自己,能查出病因才是最让祁镜觉得痛快的。 “病人能留下就行,待会儿神内科到这儿看了外耳道就知道是什么东西了。”祁镜笑着走向了54床的病床。 54床病人是个20岁出头的男生,看着应该还在上大学,父母就在身边陪着来的医院。他没有刚才那位姑娘那么难对付,但病情看着却要严重得多。 做了手部的肌力和感知觉检查,结果都不太理想,而且相比来时,情况不容乐观。 但此时的祁镜并没有用刚才对姑娘的那套,脸上全程挂着笑容,时不时还和男生开了几句玩笑:“昨晚上跨年怎么样?去看电影了?” “本来计划好在滨江大道上看了倒计时就去电影院。”男生看了看自己的父母,说道,“可是后来家里催着回家,就放弃了。” 祁镜点点头:“我昨天也去了滨江边跨年,场面布置的不错,原来你也在那儿啊。” “呵呵,是啊。” 。现在想来确实尴尬,不过祁镜表现得很自然,被这么说了一通也没让男生觉得有什么不舒服, 好在他父母还算开明,听了这话只是有些微的反感,一直都没有开口。对他们而言,这些都比不上自己儿子的右手重要。 “医生,我儿子的右手会不会有什么严重的问题?” 祁镜拿起小锤,检查着男生的肌肉腱反射,笑着说道:“现在还不太好说,检查做的也太少。他现在的情况需要等神经内科来帮忙确定下检查的方向,没头没尾的乱检查一通可不好。” 父母点点头,很赞同他的观点。 “好了,我这儿查得差不多了,等神经内科会诊后我们会尽快讨论一个检查的大方向。”祁镜笑了笑,便带着小a向诊疗室走去。 路上小a不免感慨道:“这个54床还挺邪门的。” 这话要是高健或者胡东升说的,祁镜或许会忍不住问他一堆神经内科方面的问题。说不定聊着聊着就能排除些不必要考虑的情况,甚至聊出个大致的结果。 但对于本就对医学没多大兴趣的实习生,他也提不起兴趣,所以选择不接话。 人各有志,既然来的人是混的,他也得有个应付混子的态度,教太多就没意思了。 小a知道祁镜一直在找有意思的学弟学妹,看祁镜态度如此,以为他只是故作高冷:“祁学长,你既然不屑教我,可为什么找病人的时候老喜欢带着我呢。是不是我还是挺有资质的,你在试探我?” 祁镜:??? “误会了误会了,在选工具人这件事儿上我还是挺公平的。”祁镜满头问号,马上解释道,“上一次我选的就是小b。” 解释到了这程度,小a还是觉得有些奇怪:“可刚才也不是接收新病人,只是看看病人的大概情况,何必带上我们实习生呢?” “哦,你原来在纠结这种事儿啊。”祁镜轻笑了两声,继续说道,“我长得那么年轻,就比你大了一岁,看上去和实习生也没多大区别。这时候有个实习生在身边当跟班,我的身份不就被拔高了么。” “就为了这个?” “不然呢?”祁镜回头看了看他,“对你们而言,跟在后面什么事儿都不用做不是挺好的么。” 228.在好转与加重之间反复横跳 祁镜回到诊疗室,拉上了还在写医嘱的颜定飞:“颜老师,54床有点奇怪。虽然只有单侧上肢受累,但nihss评分上到了4,情况不乐观。” 颜定飞是神经内科的主治,刚接班查完房,对这个54床也很在意。不过因为个人原因,他不太喜欢说话。尤其是同事之间,一切回答都是尽可能简短,有时候甚至只有一个字:“嗯。” 当然他也不是真的木头,作为医生非常尽职,面对病人的时候该开口还是会开口。 相对于语言上的互相交流,颜定飞更喜欢把每个病人的情况都写在纸上,平时能作为记忆的一种补充,在和其他医生交流时是也能用来传递信息。 对于已经确诊了的病人,他一般会记下诊断、用药策略和恢复的情况。如果是未确诊的,那就会写下一堆鉴别诊断和各类检查结果,将科班化的诊断方法用到极致。 随着这声“嗯”,他手边的病情记录纸被递了过来。 上面勾勾画画写了不少东西,对比胡东升复述的内容要精彩和详细得多。对54床和刚才那位20床的咳嗽女病人,他都有自己的看法。 祁镜上一世有幸和他搭档过,那时颜定飞是副高,他是主治。他很清楚颜定飞最喜欢的交流方式,不是那种你来我往的互动,而是只有yesrn的是非题:“颜老师也觉得问题不在脑子里吧。” “嗯。” “今天神内会诊是钱老师?”祁镜问道,“要不要等他下来后再决定接下来的检查方向?” “不用。” 颜定飞摇摇头,用手里的笔敲了敲一旁的桌面。 实习生小b正飞速地写着检查单,见他在催,进一步加快了手速。不一会儿一张b超单送进了颜定飞的手里,转手后又到了祁镜这儿。 单侧上肢出现无力、麻木、针刺感迟钝,病人还有头晕的症状,第一个考虑的就是脑子出了问题。 如果是40往后的中老年病人,没有高烧血常规检查正常,就算头颅没有明确的梗死灶,医生也会更多的考虑脑梗。但这个病人才20岁刚上大学,又没有高血压史,脑梗的可能性相当低,可以说近乎于0。 同样是缺血,既然头颅检查没什么问题,那病因的位置就有可能在其他地方,继续死磕脑子并不明智。 祁镜手里捏着的是一张检查颈动脉的多普勒彩超单。 普通b超靠超声回声的不同来辨别实质性脏器中发生的病变,图像是黑白色。多普勒彩超并非是彩色画面,而是在普通b超的基础上加了动静脉的血流情况,专门用来检测心脏和大血管。 “我和颜老师一样,也觉得是颈动脉的问题,他脖子上那块......” 话说了一半,忽然从门口穿进了一个人,正是54床的母亲,同时伴随而来的还有她的喊声:“医生!” 病人情况不容乐观,所以当看到家属跑进屋的时候,每个人心里都觉得不对劲:“怎么了?” 颜定飞都准备起身向外走了,没想到她竟然笑了起来,大声说道:“我儿子的右手似乎好一些了!” 不管是从她的身份,还是从她高兴的样子来看,这位母亲都不应该是一个会拿自己儿子病情开玩笑的人。 在短短一句话的催化下,整个诊疗室里五个人的面部表情呈现出了三种完全不同的风格。 两位实习生和家属一样,没什么事儿比病人自行好转更来得高兴了。而颜定飞和屈逸有多年临床经验,听后没什么好高兴的,脸上布满了疑惑。刚才病人的右上肢抬都抬不起来,才过了不到十分钟,怎么可能恢复。 唯有祁镜,脸色越发难看了。 虽然不知道病人身体里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有时候病情好转可能比加重更可怕。 当病情突然发生转折的时候,就该重新做一遍体格检查。颜定飞留下了屈逸,自己带着祁镜跑了出去。 nihss评分是上世纪八0年代末创建,用于脑卒中的一套神经内科评分系统。几乎每隔几年就由脑卒中协会做改动,慢慢完善。评分过程很复杂,不过结果不难理解。简单而言,脑卒中带来的神经内科系统症状越明显,nihss分数就越高。 之前54床的评分为4分,全部来自于右上肢。表现为右上肢运动能力缺失,无法对抗重力以及中度的针刺感觉迟钝。 但现在重做评分后发现,病人的情况已经改善到了只剩1分。 他不仅能自行抬起右上肢,而且对针刺的感觉又重新回来了。虽然没法长时间维持抬手的姿势,但对比十分钟前有了非常明显的好转。 颜定飞从没见过这种情况,但本能告诉他,一个已经有轻度脑卒中症状的病人不可能在极短时间内恢复正常。 祁镜隐隐觉得有问题:“颜老师,还是先完善颈动脉上的检查吧。先做彩超,有必要的话应该做急诊a。” 颜定飞点点头,把检查单交给了祁镜,然后做了个打电话的手势。 会诊一般都是住院总值班或者科室内的主治来完成,秦雪峰求稳叫了会诊,其实在颜定飞看来自己就能搞定。如此明显的单侧上肢活动受限,出问题的不是脑血管就是颈部血管。 但现在病人情况有了反复,恐怕简单的会诊已经不够了,必须叫备班的赵副主任下来看看才行。 听到还要做检查,父母有些不乐意,看着祁镜眼里多少有些不信任:“刚才病情加重的时候你们不急着检查,说等神经内科来会诊。现在病情自己好转了,你们却说要检查?” “如果真的好转,不会那么快。”祁镜解释道,“还是做个检查确定下病因的好。” 父亲犹豫了片刻,正准备点点头,没想到身后儿子的声音传了过来:“爸,你看,我手完全恢复力气了,这种感觉真好!” 只见他捧着母亲给他的水果盒,右手很利索地用叉子叉起一块苹果塞进嘴里。 本以为自己会得什么重病,没想到老天眷顾,才几个小时就好了。现在回想起来,以前手臂压迫时间长了也会有这种情况,或许只是虚惊一场。 “医生,我儿子都好了。”父亲说道,“我觉得......” “我已经很明确地说过了,右上肢失去感知觉,活动受限绝对有大问题。”祁镜耐着性子,又说了一遍,“现在不应该和我聊要不要检查的问题,而是应该尽快完善检查确定病因。” 父亲虽然点着头,但并没有去付费,而是捏着a的单子问道:“这是什么检查?” “血管造影,能清晰地看见血管内的病变。”祁镜简单地做了个介绍。 “又是?”父亲皱起了眉头,“晚上刚做了头颅,放射量会不会太大了?” 这时母亲也走了过来,帮忙说道:“是啊,我家儿子还年轻,吃那么多射线会不会对身体不太好?而且听说打的造影剂也对身体很不好,要不再等等?” 祁镜懂他们的意思,再等一会儿,说不定儿子就全好了,也就不用在医院里折腾了。 其实刚来医院的时候他们就质疑过检查的必要性,秦雪峰说了里面的利害关系后好不容易才答应下来。倒也不是为了钱,是真的觉得检查做多了不好。 这种成见短时间内是没法改的。 要是换作上一世刚进急诊那会儿,祁镜肯定会浪费些唾沫星子直接怼上去。现在见得越来越多,他也懒得再嚼舌头,只是说了一句:“我已经说了检查的必要性,如果真的不想做就签字吧。” 听到要“签字”,父母两人没了声音。 之前站着说话不腰疼,现在要把责任放到他们自己的肩上,就得仔细掂量掂量不检查的后果了。 “如果不签字,就请尽快检查。”祁镜指着父亲手里的a单子说道。 “等他吃点水果再去吧。” “我说你们是......” 祁镜还在和这对父母纠缠,只听得咣当一声,那支本该握在病人手里的不锈钢叉子掉在了地上。只一会儿的功夫,他的右手又恢复到了原来的模样,挂在一边完全不听使唤。 “爸,妈,我的手好像噶嘛咿呜......” 几个字刚出口,男生就觉得自己没法说话了。嘴里含混不清地发着音,虽然和平时说话时的感觉一样,但说出来的字却大相径庭。 “儿子,你怎么了啊?” “医生,他......他,是不是又变严重了?” 祁镜当然知道病人的病情又变了回去,就像个喜怒无常的小孩子一样。而且这次不仅仅累及到了语言功能,还让他的嘴角斜向了一边。 面瘫...... 但情况比他之前想的还要严重。 继失语面瘫之后,男生没坚持多久,两眼一抹黑,直接晕厥,嘴里还留着咬了一半的苹果没来得及咽下肚子。同时左手也紧跟右手,果盆洒了一地。 母亲这次是真的急了,连忙过去把他扶起靠在自己身上,但任凭怎么呼喊都不起作用。 “医生,这,这怎么回事?” “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现在晕了?” 祁镜叹了口气,抬脚踢开病床下的轮子锁扣,然后用手指着不远处的收费窗口。父亲这时哪儿还有这样那样的借口,缴费做检查才是头等大事。 “颜老师,小b,病人晕了,出来帮忙!” 祁镜三两下的功夫,把病床弄到了走廊上,小b带着血压计检查血压心率,颜定飞则帮着一起推床。 之前祁镜还不能下诊断,现在时好时坏的症状如此明显,所有情况都指向了颈动脉里的那块不稳定的血栓。 接下去的a检查也证实了他的猜测,那块血栓就像个不定时的开关一样,一端黏连在颈动脉内侧,其余部分则彻底放开了自我在颈动脉管腔里不停翻转。 当血栓紧贴血管的时候,能保证大脑的血流量和供氧量,神经系统的症状会减轻,甚至归0。 但当血栓在管腔里活动开后,供给大脑的血液和氧气急剧减少。每活动一次就像爆发了一次小脑梗,按阻挡血流的量来确定最后造成的症状。从单纯的活动受限、感觉迟钝,到失语、面瘫、甚至晕厥...... “喂,血管外科吗?”祁镜抓着桌上的座机电话说道,“内急来了个颈动脉活动性血栓。” “活动性血栓?” “对,活动性很大,希望你们下来评估下,到底是做简单抗凝、血管内融栓还是机械取栓。” “好,马上来。” 十分钟后血管外科会诊出了结果:直接取栓危险性很大,很有可能取栓失败造成血栓脱落进入脑血管直接引发大面积脑梗。 和神内科副主任赵言经讨论后决定,还是先做融栓处理,同时用肾上腺素适当提升病人血压增加大脑灌注流量。等融栓24小时后,再用肝素行抗凝治疗。 整个治疗方案的效果不错,病人没再出现脑梗症状。 “奇了怪了,小小年纪颈动脉怎么就出现那么大块栓子呢。”神内的赵言经摸着自己的山羊须,有点想不明白,“颜定飞,你倒是说句话啊。” 颜定飞只管看着自己的书,摇摇头:“不知道。” “颈动脉分支处没狭窄,管壁很光滑没粥样斑块。心脏查下来也没房颤,栓子也不可能是心源性的。”赵言经待在内急诊疗室里来回踱步,“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呢......” 祁镜在病人的记录册上写着检查和治疗的经过,冷不丁说道:“他脖子上有吻痕。” “......”赵言经也是快50的人了,没经历过如此开放的恋爱,有些不明白,“吻痕?什么吻痕?” “学名叫机械性紫斑。”祁镜又一本正经地说着些奇怪的知识点,“吸吻时因口腔内的真空状态而形成负压,导致皮肤毛细血管破裂、血液溢入组织间隙而发生瘀血。因为看上去形状不规则,红紫相间,俗称种草莓。” 赵言经刚开始只是觉得疑惑,然后又对“机械性紫斑”这个词产生了好奇:“现在的年轻人真的是......” 祁镜拍了拍小b的肩膀,然后手指一抬他的下巴,露出大片颈部皮肤。 在他脖子侧面就有一块拇指大小的淡淡红印:“这块草莓已经淡了,看时间应该是两三天前种的。如果位置向内侧偏移个3,到了胸锁乳突肌内侧,吸力再大些的话,说不定就和54床那位男生一样了。” 小b猛地收回下巴:“学长你别吓我!” “别激动,只是有这种可能性而已。” 祁镜叹了口气,看向赵言经,“赵老师,刚才电话里说的耳窥器......” “哦,带了带了。”赵言经一拍口袋,问道,“是哪床病人要用来着?” 229.他溜了 祁镜笑着说道:“是20床,长期咳嗽的姑娘,以前诊断是咳嗽性哮喘。不过秦老师觉得是外耳道有问题,颜老师和我也都觉得像。可惜耳鼻喉科今天没人,所以要借神内的耳窥器看看。” “哦。”赵言经点点头,马上猜到了大致的病因,“迷走神经相关的咳嗽,无非就那几个原因。” 屈逸觉得有些奇怪,边写着病程记录边问道:“那姑娘没走吗?刚才还吵着说要走来着。” “我和她好好谈了谈,应该已经深刻理解了其中的利害关系,不会走了。”祁镜笑着说道,“待会儿我去看看她的外耳道,应该就能确诊,估计没什么问题。” 屈逸苦笑了两声:“还是你有办法,刚才我好说歹说她都没什么反应。” 祁镜也跟着笑了起来,笑得非常干净,准备起身去找那个姑娘明确下诊断。不过才刚起身,就被赵言经拦了下来:“机械性紫斑你比较熟,还是快些把54床的病程记录写完,这个病人我去看就行了。” “只是查个外耳道而已,哪好意思让赵老师亲自做。” “没事,反正节假日我也是闲的。”赵言经叫上了屈逸一起离开了诊疗室。 诊疗室里的气氛还算轻松,但留观室那儿就有点不一样了。 就在刚才,20床那位长期被咳嗽困扰的姑娘,亲眼看到54床父母崩溃的全过程。管床的似乎还是那个老实巴交的小医生,之前还和病人谈笑风生,转眼间病人说晕就晕,一点点征兆都没有。 担架车被几个医生推走后再也没回来,也不知病人去了哪儿,他的父母怎么样了 咳咳咳 咳嗽了好几声后,姑娘不免想到了自己:我哪儿有闲工夫管别人,自己都快要不行了,咳了那么久,说不定癌细胞已经开始扩散,说不定已经到了晚期,说不定 晚期 不会的! 我身体一直都还好,就只有咳嗽而已。 我才20多岁,怎么可能那么早就得癌呢?而且骨癌的话骨头会痛,我骨头从没觉得痛,怎么会是骨癌呢?不可能是骨癌!医生肯定是为了严谨才这么说的,一定是这样! 说罢,她眼前又浮现出了祁镜略带沮丧但强装着没事儿的样子。 他那副欲说还休的表情深深刻进了她的脑子,不管看上几遍她都觉得自己快不行了。 而这时床边那位老太太的家属突然跑了回来,信誓旦旦地和另一位还算聊的来的家属说道:“唉,听说了吗?刚才那个晕了的孩子是脑癌啊!” “脑癌?刚才还看着挺好的。” “唉,都是骗人的,癌这东西说得清楚的啊?开始的时候什么症状都没有,结果说没就没的!”中年妇女给自己的老妈倒了杯水,喂上几口,继续说道,“还好我妈只是轻度脑梗,要是得了癌,唉” “对对对,我以前一个邻居,是个租房的30多岁年轻人,工作不要太努力哦。”另一位中年大妈也想起了些往事,想想不禁唏嘘不已,“天天早上七点多起来,晚上十点多才到家。” “然后呢?” “本来身体好好的,做了个例行体检。医生刚开始也没说什么,就要他做个胃镜看看胃肠道里有什么问题,结果他就来了这儿。”说了一半,她忍不住叹了口气,“唉,这一查人就没再回来过。” “啊?怎么了?” “是胃癌!还是晚期!”她忍不住摇摇头。 “啊呀,可惜了可惜了,还那么年轻。” “谁说不是呢,没结婚,听说连个女朋友都没有......” 两位人过中年的妇女还在交心,谈着周围的一些糟心事儿。姑娘坐在床上只能听个大概,但内容也只能到此为止了,再听下去恐怕会完全代入进去。 刚才那颗被自信强撑起来的小心脏,就像个烘烤得刚刚好的脆饼一样,说碎就碎。 当她再回头看到屈逸带着赵言经过来,早已经不是那个吵着要回家的固执孩子,连忙哭丧个脸:“医生,一定要救救我啊。” 赵言经还没开口,被这句话糊了一脸:??? 自己就是帮人做个普通的检查,看看耳朵里有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影响了迷走神经而已,怎么就升华到了拯救生命的高度了? 屈逸也被她搞糊涂了:“又有哪儿不舒服了?” “没有,就是咳嗽,不过......”女孩说到这儿顿了顿,说道,“一定要查清楚,咳咳,我身体里到底出了什么问题。咳,是什么让我一直在咳嗽,一定要查清楚!” 屈逸要被她逗乐了,这病人前后的态度变化也太快了吧。祁镜给她灌了什么迷魂汤,怎么说变就变的? 赵言经拿出了耳窥器,站在她身边说道:“姑娘,你别紧张,让我看看耳朵。” “这个仪器能看得清吗?”说到这儿,姑娘声音越发颤抖起来,“如果真的看到了骨瘤,是不是......是不是就可以确诊了?” “什么骨瘤?” 赵言经皱着眉头回想着在内急诊疗室办公桌上看到的会诊单,上面就写着顽固性咳嗽待查,也没写怀疑骨瘤啊。他想了想,便笑着开慰道:“别胡思乱想的,我就是看看外耳道有没有病变而已。” “对,我知道医生刚开始都是这么说的。”姑娘苦笑了两声,忍不住又咳嗽了起来。 赵言经总觉得自己只看了个故事的开头和结尾,中间漏掉了大段剧情,要不然怎么会听不懂呢:“姑娘,你就是咳嗽而已,别想多了。” 她还想多说什么,但检查时不适合讲话,只能安静地等着结果。 以前的耳窥器就是个小漏斗,靠着外置光源来检查外耳道。之后人们把光源和漏斗合在了一起,又在后面给安上了放大镜,就成了现在赵言经手里的新式耳窥器。 如果再接上数据线路能将图像实时地传入电脑进行进一步放大,就成了更高级的电耳镜。 看到了病人外耳道的全貌,赵言经叹了口气,忍不住问道:“什么骨瘤,是哪个不长眼的医生瞎说的?” 这时屈逸算是明白了,肯定是祁镜在那儿忽悠人呢。要不然这姑娘怎么可能这么安分地等着检查,虽说现在似乎用力过猛,有些安分过头了:“赵老师,应该是祁镜说的。” “祁镜?”赵言经皱皱眉头,说道,“可他刚还说这个病人应该就是被耵聍堵了而已。” “耵聍?耵聍是什么?”姑娘没听明白,问道,“不会是什么怪病吧?” “哦,耵聍是学名,俗称就是耳屎,结块堵在了外耳道里刺激了神经。”赵言经马上答道,清洁了下手里的耳窥器,继续说道,“我就不取了,也不专业。等明天耳鼻喉科的医生开了门诊,去挂个号弄干净就好。” “不不,等一下。” 检查结果和之前的猜想产生了剧烈的落差,让姑娘有些不敢相信它的真实性:“这就完了?就是因为一块耳屎?” “是啊,不过你可得抓紧,已经拖了一段时间,结成了一大块,还挺大的。”赵言经告诫道,“继续下去万一发炎化脓会影响周围组织,尤其是鼓膜。” 炎症对比骨瘤实在算不得什么,姑娘连忙追问道:“可我有时候觉得有耳鸣,就像蚊子一样在身边嗡嗡嗡,还挺响的。” “哦,那是因为堵住了嘛。”赵言经笑了笑解释道。 “”那有时候听力会下降呢?也是因为耳屎?” “听力下降?什么时候下降的?持续多久?”赵言经不免问道,“现在我看你挺好的嘛,也能听见我说的话。” “洗完澡之后,要持续很长一段时间了。” “洗完澡啊,那没事的。”赵言经继续解释道,“那是因为耳屎泡开了嘛,涨大到堵住了全部耳道当然听不见了。” 姑娘皱了皱眉头,听着耳边这些宛如玩笑一般的医学解释,就像做了场过山车一样的噩梦。 赵言经完成了会诊,接下来便是屈逸的事儿了:“病因找到了,收拾完东西就来诊疗室拿你的病历记录册。记得明天去耳鼻喉科挂号,别再拖了。” 见他要走了,姑娘还是忍不住拉住了他的白大褂袖子:“真的只是耳屎?” “我病房还有事儿,接下去让这位医生和你解释吧。” 屈逸接过话,对她说道:“现在看来是的。” “那刚才那个医生还说可能是骨瘤呢!” 再次回想祁镜的样子,她已经感觉不到丝毫的诚恳和善良,而是满满的欺骗。和他谈话结束后压抑了整整半个多小时,她终于忍不住爆发。任谁被这么一通忽悠都不会轻易地善罢甘休,“他这不是在骗人嘛!我要投诉他!” 屈逸叹了口气,说道:“我的同事也是正规医学院毕业的医生,很专业,肯定不会一口咬定骨瘤的。” “可......” “他把最严重的骨瘤拿出来,也是为了劝你查到病因。”屈逸继续说道,“如果你就这么回去了,肯定又是吃着大把的抗过敏药物,最后熬到中耳炎再来医院,你真觉得这样很好吗?” 姑娘被说得没了声音。 十多分钟后,她收拾完东西,背着挎包进了诊疗室:“我来拿记录册。” 屈逸对她招招手,让实习生给她复查了个血压心率,然后把写完的记录册交到了她的手里:“记得早点去耳鼻喉科把东西尽早拿出来。” “嗯。”姑娘四处看了看,并没有看到祁镜,便不好意思地问道,“那位医生呢?” “赵老师是来会诊的,会诊记录写完自然回自己科室了。” “不,是那个之前找我的小医生。”姑娘笑了笑,“现在想想还是应该对他说声谢谢,不然我还不知道是那个额,叫什么来着?” “耵聍。” “额,对对,耵聍!”姑娘说道,“我恐怕还不知道是耵聍堵住了耳朵。” 屈逸笑着说道:“你问祁镜吧,就那个长得瘦瘦的年轻医生。他说怕被你骂,所以在赵老师帮你检查耳朵的时候就溜了。” 姑娘有些尴尬,连忙解释:“我怎么会骂他呢,我就是想来谢谢他而已。” 屈逸摊摊手:“反正就是溜了。” 祁镜现在已经进了外科大楼,站在一群家属后等着电梯。 现在是手术室吞吐病人进出最频繁的时候,第一台手术刚结束,第二台手术的病人正要进手术室,所以工作电梯很忙。自己去占这点时间没什么必要,不如优哉游哉跟在家属人群里上楼。 内急留观的病人基本已经确诊,既然没什么好玩的,他自然要换地方。反正内急平时有他没他都能正常运转,无非有区别的就是诊断快慢罢了。 现在最让祁镜感兴趣的还是普外这个多器官病变的病人,他很想看看吴正根的病例上究竟写了些什么。 电梯一路上到肛肠科,他先弯去了护士台看到了吴正根的病号后才去了医生办公室。 外科的医生办公室和内科完全不一样,能安心在那儿写病程录的非常少,就算有也是实习生。更多的,则是拿着记号笔在记录板上给家属勾画出自己的手术过程,或者拿着一叠签字单苦口婆心地解释手术的并发症和难点。 所以见了祁镜,这些医生无非看一眼,没什么反应。 直到他翻箱倒柜地去找吴正根病例本的时候,他们才不得不开口问道:“你在找什么?” “哦哦,找har(病例本)呢。”祁镜仍然猫着腰翻着办公桌上堆得乱七八糟的病例本,“就是那个吴正根,做了脾脏修补的。” “哦,是来会诊的啊。” 祁镜顺着意思点点头:“嗯,消化科的。” “消化科?前天才刚来会过诊怎么又来了?”那位看上去像主治的医生调侃着提出了自己的疑问,然后说道,“这病人还是收你们科去算了。” “丁老板也想啊,可是你们辛主任不让。”祁镜耸耸肩,忽然看到了“34”号插r本,一把抓到了自己面前。 230.你们消化科是疯了吗? 丹阳一月的天气已经接近冰点,就算住院部开着暖空调也挡不住丝丝寒意。钟晓熙穿着粉色短袖手术衣,外面只简单地套了件单薄的白大褂,快速走进产科病房:“两台剖宫产,总算跟完了。” 午休时分,办公室里没什么人,只有一位男生还坐在桌边写着什么东西。 见钟晓熙回来了,他回道:“第一次上手术台,好玩么。” “太夸张了!”钟晓熙往冰凉的手上哈了口热气,绘声绘色地说道,“羊水出来的那刻,整个手术台都湿透了,像发大水一样吓我一跳。还好做一助的学姐手够快,不然我还得回更衣室换衣服。” “又生了个男孩?”男生笑了笑问道。 “是啊,说起来也真够邪门的。”钟晓熙皱起眉头总觉得自己的带教老师哪里出了问题,“柳老师怎么就那么神呢,虽说上个月接了五六个女孩儿,可从前天开始又是连着‘开’男的,说好的50概率呢?” “柳观音不是白叫的。” 男生还在刷刷地写着手上的病程记录,“刚开完的是19和27床吧。” “嗯。” “下午还有两台吧?” “是啊,上来吃点东西,一点半就得回去。” “那你先吃,我来帮你写术后吧。” 钟晓熙看着他有些不好意思:“胡东升,谢谢啊,把今天的手术都让给了我。” “没事,反正我硕士跟的王廷,少做两台剖宫产没多大影响。”胡东升说了一半总算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倒是你,对妇产科感兴趣就得多跟手术,也得和科里的主任多交流。不然以你那成绩,想跟肖主任就是在痴心妄想。” 前两句说得钟晓熙非常感动,本来不太起眼的胡东升没想到也有暖心的一面。 可惜她的少女心才刚准备坐上秋千荡漾起来,最后那句话就轻松绞断了挂着秋千的绳索。直男永远是直男,本性流露只是转瞬间的事儿。 “你去休息吧。” 钟晓熙走到门口调高了办公室里的空调温度,然后坐在一边拿过他手里的病历本:“术后的病程我边吃边写就行了。” 胡东升对自己刚才的话并没有感到什么不妥,看看时间过了十二点半,也不早了:“术后病程确实是自己写比较好,午饭就在桌子上,我先去眯一会儿。” “好。” 元旦算是国定假期,医生也是人也需要休息。所以今天有一部分的门诊会选择闭诊,而外科手术除非必要,也会往后作顺延。 可是产妇肚子里的孩子可不过元旦,假期不可能停下孩子出生的脚步。 一些产前评估可以顺产的,一旦宫缩强烈开了宫口,自然要进产房待产。而一些有顺产危险因素的产妇,则要在预产期之前行剖宫产让孩子顺利降生,往后多拖一天说不定就会让产妇踩进危险区。 今天是胡东升所在的实习小组第一天进产科,在产科自然要接触产房接生和海量的剖宫产手术。 因为轮科顺序的问题,他们刚结束了半年的内科实习,还从没去过手术室。对于手术室自然感兴趣,对于产房这个独立于其他科室的存在,更是好奇的不行。 所以他们都想尽早跟刀开开眼界,或者去产房看一眼新生命呱呱坠地时的隆重场景。 就在六名小组成员讨论先后顺序的时候,胡东升突然选择放弃,安心留在病房写着一本本近乎相同的枯燥病史。 并不是说胡东升不喜欢手术,而是他觉得,无法自己上手的手术,跟着也就是学个步骤罢了,没多大意思。况且,他对产科也没什么兴趣,与其去手术室看几场以后肯定要跟台的剖宫产,还不如在这里研究一下高危妊娠病人的病例来得有意义。 说不定以后的内急工作也会遇到相近的情况。 当然这只是一小部分原因,真正的原因还是普外的那个病例。 他也是从自己在普外实习的同宿舍同学那儿打听来的,刚听内容就被吸引住了。乱七八糟的一堆症状被搓成了一个大大的线团,到现在都没人能找到线头在哪儿。 今天是病人开讨论会前的最后一天,他必须赶在讨论会之前,再去过一遍病史,研究研究。万一明天那些主任们讨论出了结果,而他因为错过了一个小细节没能做出正确的判断,岂不是亏大发了。 如果去手术室跟刀,恐怕就得穿一天的粉色手术服,时间上也不一定够。 就算被他抽出了时间偷跑出来,可病人好歹是个60多岁老头,穿这一身去普外科,总不见得开口说自己是产科会诊吧,多不合适多尴尬啊。 “吴正根,34床.......” 胡东升离开内科住院部一路小跑进了外科大楼,心里还想着这个病人的情况,忽然脑海里跳出了个人影:“哎呀,自己一天到晚想着这个病例,倒是忘汇报了。” 他在大楼门口踌躇了会儿,手机已经拿在了手里,思想斗争过后还是决定作罢。 “算了,等晚上想不出答案的时候再找他吧。” 嘴里嘀咕了一句,胡东升转身进了电梯,一路上到肛肠科,出电梯后没有停留,直接跑去了医生办公室。 他前两天刚来过,已经确定病人在34床,没出什么意外的话,护士不会刻意换床。 今天只是来复勘,胡东升只需要若无其事地走进办公室,再像之前那样报一下会诊科室,顺手拿过病历本抄下新做的检查结果就行了。 他按自己心里的既定计划,面带微笑地走了进去。 谁知本该无视自己的视线并没有收走,坐在办公室里休息的那位普外医生见他就像见到了个烦人的苍蝇,忍不住调侃道:“我说,你们消化科是疯了吗?” 胡东升有些不解,不过为了保持自然并没有停下脚步,脸上也没什么变化:“消化科怎么了?” “呵呵。”那人苦笑着打量了他一番,问道,“前天消化科下来会诊的也是你吧?” 胡东升找了把椅子坐下,点点头:“是我。” “两天前你来会诊,抄走了34床的病历,回去后难道没把病历给同科室的人看吗?”那人追问道。 “看了啊。”胡东升听出了对方嘴里的一丝怀疑,不过依然没动声色。 “那今天怎么又来了?” “别紧张。”胡东升这时反而选择了摊牌,不过只摊了一半,并没有说漏自己实习生的身份,“我今天来就是想看看病人这两天的检查有什么进展而已,没什么大事儿。” 对方似乎也清楚这种小心思,不免吐槽道:“以后要病历的话就让一个人来行不行?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捣了消化科的马蜂窝,一会儿来一个消化科会诊,一会儿又来一个消化科会诊。从10点开始到现在,算你在内已经第三个了!” “3个了” 胡东升脸皮确实够厚,被人这么说了一通依然没有慌乱,反而坐在那儿想另外两个人会是谁。 是祁哥? 有可能,应该能算上一个。 对于这么轰动的一个病人,以他那种苍蝇寻臭蛋的风格不可能不知道。知道了他自然会来看,要来外科看病人就得带上些理由或者披上个马甲。 病人之前住过的消化科显然是最好用的。 另一个是谁? 纪老师? 不会啊,他今天休息陪富婆在外面happy呢,不可能回医院。 还会是谁? 难道真有消化科的医生来会诊了? 正当他还在疑惑的时候,手机铃响了起来,来的是条短信:别抄了,病人的病历我全都复印了一遍 胡东升看了短信,pg还没坐热就不得不站起身子:“我确实白跑了一趟,病历已经被送去科里了,实在不好意思,打扰打扰。” 祁哥,你今天怎么来了? 五分钟后,水池边 离开了普外病房,胡东升一路去了花园。 冬天正午的阳光绝对是件难得的奢侈品,水池边已经坐了不少穿着病号服的病人和家属。吃完午饭后他们就会来这儿逛上两圈,晒晒太阳,缓解一下在病房长住的低落心情。 在这些蓝白条纹套衫里,多了两件显眼的白大褂。 “我还以为是谁呢。”胡东升一路跑了过来,笑呵呵地说道,“原来是高健啊。” “吴正根的病历看过了吗?”祁镜看向水池问道。 “两天前就看过了。”胡东升答得很简单,看了他一眼马上就选择换个话题,“祁哥,考试怎么样了?” 祁镜叹了口气,没答话,反而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当初你出科的时候,我是怎么和你说的?你又是怎么答应我的?” 说完,他就把右手就轻轻的搭在了胡东升的肩上。 瞬间,一股和祁镜身材完全不符的手劲压了下来。五根手指紧紧扣中了胡东升的肩关节囊周围的肌肉,阵阵酸麻感不停冲向他的大脑,总感觉稍不留意整条手臂就会自己突然掉下来似的。 胡东升看向正在活动自己肩关节的高健,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祁哥,听我解释......” “别紧张。”祁镜笑了笑,“肩关节虽然活动度很大,但靠着周围肌肉和喙肱盂肱两根韧带,还没那么容易坏。” “祁哥,你就别开玩笑了。”胡东升越听越觉得不对劲,被他这么一说他反而更紧张了,“我解剖学得还不错,肩关节下方可没什么保护,照你这么拽下去我铁定脱臼啊。” “那就得看你怎么回答了。” “我其实就是想自己先做个简单的判断,然后再告诉你。”胡东升右手护着自己的左肩,按照高健在旁做的暗示,连声求饶道,“不然以我的思维能力,到时候跟不上你思路怎么办。” 祁镜听了渐渐松开了手:“理由很蠢,但作为马屁来拍倒还不错。” 当初说好去了其他科室就尽量给他带来点好玩的病例,最好是没明确诊断的病人。没想到才过了这么点时间,这两人就觉得自己翅膀硬了,能单干了。 想法有些幼稚,不过祁镜并不讨厌。他这么做也只是想开个玩笑,也没真想把他们俩怎么样。 “说说看吧,你们的想法。” 高健摇摇头,没什么好的思路:“心内科三天前查过脑钠肽,最高到了15000。彩超显示各种返流,二尖瓣、主动脉瓣、三尖瓣都有。此外还有冠心病的症状,不过造影下来几根冠脉的狭窄都不厉害,基本都没超过50。” “检查结果我都知道,不用你复述。”祁镜看向他,“我要的是答案。” 高健扫了扫自己已经糊成一团浆糊的脑子,只能说道:“我觉得这些症状都是独立存在的,并不是什么联合在一起的综合性疾病。” “你意思只是老年性的改变?”祁镜问道。 高健点点头。 “既往史里曾经发生过一次晕厥,这也算高年性改变?”祁镜问道,“你见哪个正常的老头老太在外面走路晒太阳突发晕厥的?难道身子晒暖了想就地睡一觉'吗?” “那应该是小脑梗吧。”高健依然在做辩解,思维已经比前些日子快了不少,“很多小型脑梗只有一过性的轻微症状,没多久就能恢复正常。况且血液科来会诊,做了骨穿今天刚出的报告,只是有些贫血罢了。” 祁镜点点头:“这么说倒也说得通。” 不过胡东升这时有了不同的想法:“肾内科那些症状呢?曾经出现过的下肢水肿就很奇怪。” “慢性心功能不全肯定会造成下肢水肿,这不难解释啊。”高健反驳道。 “可是水肿是一年前出现的,可活动后的憋喘感只是一个月前的症状,两者相隔了整整一年的时间。”胡东升说道,“我不觉得这两者有什么相关性。” “或许是家属记错了呢?” 祁镜摇摇头:“就算记错了也应该关系不大,肾脏确实有自己的问题,既有囊肿又有结石,造成一些慢性肾功能障碍并不难。” 高健想了想也不得不赞同他们两人的观点,不过这些观点在他看来都不是重点:“慢性心功能不全、肾功能不全都不严重。两天前用了些利尿剂,今天脑钠肽的检查结果已经跌到了700多,说明对症治疗有效果,并不是某一个共同的病因在作怪。” “那肝脏和脾脏呢?” “脾脏只能看做是自发性脾破裂,说不定有诱发因素只是病人不自知罢了。”高健解释道,“而且手术中看到的脾脏也没什么病变,只有一条口子而已。肝脏或许就是酒精性肝病,胃镜也发现了他胃肠道里的溃疡,说不定呕血黑便就是因为溃疡造成的。” 高健把症状一条条理顺摆在了他们面前,每一个都有很好的解释。 心肾功能不全、晕厥甚至脾破裂的解释在祁镜这儿都说的通,但唯有肝脏不一样:“我刚才特地去看了看病人,问了几个问题。” “什么问题?” “我想重新回到最开始的肝病诊断上。”祁镜说道,“所以又去问了问饮酒的情况。” “不是有长期饮酒史吗。” “病人是有长期饮酒史。”祁镜看着水池子里不断喷出的清水喷泉,说道,“不过早在五年前就戒了。” 231.另类的思考方式 三人水池边的讨论最后也没留下什么实质性的结果。 在花园里逛了两圈后,他们各回各家。胡东升回了产科,今天手术轮空,明天就该他上台了。高健今天休息,告别后直接去了住院部继续搜刮病例。 祁镜回了内急诊疗室,占去了一大张办公桌,把复印好的病历和检查结果按各个系统症状分成好几份,铺在桌面上。 这些症状每一个都有对应的疾病,这些病不仅常见于各大门急诊,还是老年人最好发的类型。 最早出现的是2000年的一次无意识晕厥,意识丧失,小便失禁。 病人被送往当地所在乡镇医院,查体生命体征平稳,查血仅有贫血。因为找不到当初的病历,所以不清楚医院用了什么药。好在当晚病人就恢复了意识,只是时有头晕头痛发作。 之后就是2002年下肢无故出现的水肿。 因为搬家来了丹阳市郊,就送去了离家比较近的一所二级医院。检查后发现肾功能不全和轻微的肝功能异常,心肺功能还不错,贫血有了些许改善。 当然二级医院的报告有多少可信度就不得而知了。 再接下来是2003年9月,病人出现了全身黄疸。 来了丹阳医院后发现肝脏有少许良性结节,不过从整体看肝脏本身没什么问题。胆囊有结石,但并不严重,胆管也算通畅,没有感染的迹象。住院后三天出现黑便呕血,两天后成功止血也没再复发。 矛头都指向了肝脏。 唯一能引起肝脏病变的诱因只有病人承认的长期饮酒史,但病人家属就在刚才把这个证据推翻了。 时间再继续向前推进,到了一个月前也就是12月初,病人出现了胸闷和憋喘的症状。那时病人身体已经有些虚弱无力,整体症状表现得也不算强烈,碍于家里的经济条件并没有去医院就诊。 憋喘胸闷一直没有得到改善也没恶化,维持到了现在。 最后也就是一个多星期前,病人突发脾破裂、失血性休克...... 祁镜把这些病历用线连在了一起,却没能找到任何共通点。不管是症状还是检查结果,都和高健说的一样,或许病人就是身体太虚弱,各系统都在渐渐老化,从而出现了各种各样的问题。 唯一没法说清的就是肝脏。 一年前肝功能就有了下降的趋势,两个重要酶al(谷丙)和as(谷草)都稍稍高出正常水平线。 这种轻微升高并不能代表什么,有可能是身体劳累了,或许是最近吃的油腻了,也有可能是伤肝的药物服用多了。可能性实在太多,所以临床上对于谷丙谷草轻微升高一般不做处理。 除非检查出了肝脏的实质性病变,医生们才会积极应对。 当然肝功能里有异常的并不只有这两个酶,病人的γg(γ谷氨酰转肽酶)是升高的,胆红素也是升高的。不过这些只是提示了肝脏功能下降、胆管有炎症反应,并不能指出具体的病因是什么。 祁镜靠在椅背上,脑子里一头雾水。 他知道死磕不是办法,需要换换脑子调节下自己的思路。 如果换做以前,他都是拿着其他有意思的病例来改善脑回路,不过今天嘛留观室里的病人竟然都明确了诊断,实在没什么好玩的病历。 看着诊疗室里格外安静的气氛,祁镜叹了口气:还是回去吧。 “颜老师,老屈,我先撤了。”祁镜和他们俩打了声招呼。 颜定飞没什么反应,两眼看着书,只是点点头,连“嗯”都懒得说了。屈逸写着病程记录,倒是有些惊讶:“真难得啊,你竟然那么早回去,约了女朋友?” “她还在忙呢。”祁镜挠挠头,收拾起了大半桌的病历纸,说道,“这病人有点复杂,我回去换换脑子。” “那好,明天见。” 换好衣服,离开医院,祁镜没有去搭公交车,而是选择慢慢走回家。 那么多年临床工作做下来,难免会碰到这种情况。对医生而言,换脑子调整思路是常有的事儿,只不过每个人应对的方法不同。 祁镜一般就用两种。 一种是强制关掉大脑,从散步听音乐开始,到剧烈运动把自己搞到虚脱。等休息了段时间重启大脑后,或许就会有不一样的收获。 如果还达不到目的,或者像今天这样柔道馆关门休息,那他就会选第二种。 第二种的原理就等同于改变脑子的思考模式,也就是把高强度的工作状态切换到另一种高强度的非工作状态。 就算当初40多岁成了副高,在遇到麻烦的时候,他还是会重新捡起电子游戏好好玩一玩。重生之后,他倒是没再碰过家里的电脑和锁进了抽屉里的那个gba了。 “03年刚毕业那会儿,我玩的什么游戏来着魔兽争霸、暗黑、机器人大战和口袋妖怪?” 祁镜走着走着,路过车站旁的一间书报亭,看了眼面前摆的不少正版游戏,停下了脚步,“老板,冰封王座有吗?” “有的。”老板一看熟人,马上笑着聊起了话,“小兄弟最近没怎么来嘛,不看杂志改玩游戏了?” “最近有点忙,刚空下来。”祁镜看着旁边塑料架上挂着的一本本杂志说道,“给我拿一盒。” 那会儿能买正版游戏的绝对是有钱人,他又是老顾客,书报亭老板不敢怠慢,连忙钻进巴掌大小的柜台底下翻出了一个长形小盒。再用鸡毛掸清掉盒子表面的积灰,把东西递了过来:“最近搞促销,45元。” “哦。”祁镜没多想,又抽走了货架子上的一本《大众软件》,《华国国家地理》和一本军事类的《兵器》,直接掏了钱包,“一共多少钱?” “给75就行了。” “好。” 今天难得祁森和肖玉都休息在家,祁森见儿子回家有些吃惊:“你怎么那么早就回来了?” “嗯,有个病人要好好研究一下。” 祁镜换了鞋子,把手里装了病历的文件夹和一袋杂志放在餐桌上,脱下外套转身就钻进了卫生间:“妈,你用不用厕所?” “不用。” “那我先洗澡了。” “好。”没一会儿肖玉又想起了什么,问道,“午饭吃了吗?” “在医院吃过了!”刚说完,就传来了热水器和喷洒的声音。 比起祁镜有没有吃饭,祁森更在意儿子带回家的这些东西。他大致翻了翻病人的病历,又扫了一眼桌面上的塑料袋。除了几本平时常买的杂志外,没想到袋子里还躺着一盒游戏。 作为父亲,他不免心里泛起了嘀咕。 大学里祁镜几乎天天玩游戏,根本没人管的住。半年前临近毕业,估计是谈了个漂亮女朋友的关系,儿子突然改了性子。不仅把掌机锁进抽屉,还把玩了好一段时间的电脑给彻底封掉,就留了一台只能敲字的笔记本平时写写东西用。 这才过了半年,怎么突然又玩起游戏了? 祁森作为一名感情细腻得近乎敏感的父亲,不得不提高警觉。如果儿子又变回原来的样子,那对这个家庭来说会是个不小的打击。 他拿出游戏盒,表面的塑料包装已经被撕开,打开后里面放着一本手册和一张光盘。 对于游戏盘,祁森早已经看习惯了,反正之前也没少买,只不过这次盒子上印的图片让他有些担心。 这是张欧美男人的人脸,披了一头乱糟糟的白发,好像很久没洗的样子。 虽然乍看起来比前两年买的那盒绿皮怪物脸要正常了些,至少是人脸了。可要是仔细看上一会儿撇开第一眼的直观感受多关注其中的细节,这人微微凹陷的脸颊和嘴角旁那抹扭曲狡黠的阴笑,反而更让人觉得不舒服。 之前那个好像叫兽人,那这位新来的叫什么?怎么感觉像精神病院里逃出来的? 趁儿子洗澡的功夫,他偷偷拿了游戏盒进了肖玉的书房。 肖玉正在写自己的课题论文,作为妇产科的顶梁柱,科研研究也不能落下。平时实验已经找了研究生和博士生帮忙,文章肯定得自己来写。 “你看看儿子买的什么东西?” “怎么了?”肖玉回头看了一眼,倒是没怎么在意,马上又把注意力放在了自己的稿子上,“一盒游戏而已。” “他已经半年没玩游戏了,这次会不会是......” 肖玉看着手边一本厚厚的资料,扶了手老花镜,说道:“昨天刚考完研究生考试,晚上还和子姗吃饭跨年,回到家的时候心情还挺好的。工作上没也见有什么纰漏,你就别大惊小怪的了。” “是吗?”祁森叹了口气,站在门口还有些不太放心,“万一......” “儿子都说回来研究病人了,你还担心什么?我看你啊最近就是闲的。”肖玉冷不丁问道,“早上买回来的菜都洗完了?” “哦,刚洗好。” “那鱼呢?吹干了没有?待会儿我要煎的。” “应该快了吧。”祁森回头看了眼厨房,有些不太确定。 “难得休息天,地板好久没拖了,早上我看客厅那些个家具上都积了很厚一层灰。还有灶台边的那些油印子,我说过好几次要擦干净。对了,快过年了,你什么时候把抽油烟机也给......” 肖玉的嘴就像连珠炮,不停往外吐着家务活。祁森没办法,只能带着手里的游戏离开了她的书房:“你忙你忙,这些都我来弄,总行了吧。” 洗了个热水澡,祁镜换上睡衣,去厨房看了眼今晚的菜,说道:“爸,我要集中注意力,没事儿最好别叫我。” “那晚饭呢?” “六点应该就差不多了。” “嗯,好。” 玩游戏转换思路得由简入繁,他先取钥匙打开游戏抽屉,翻出了许久没见的gba。换上新电池,插上卡带,熟悉的游戏声音从机器里传了出来。 魂斗罗是他最常玩的游戏,很锻炼反应能力,非常合他的胃口。 稍稍玩了一会儿后,他掀掉了台式电脑上的白布,擦干净长灰的键盘,坐在了屏幕前打开了主机:“冰封王座,倒是很久没碰了。” 趁着安装的时候,他给以前那位游戏搭档去了个电话。 那人便是李玉川所在班的班长,毕业后进了社区医院。平时的工作非常轻松,没事儿的时候就会窝在家打游戏。 当初他和祁镜是游戏搭档,基本什么游戏都玩过,还曾经在网吧搞得比赛里得过优胜,实力非常了得。 电话铃响了几声,接起后先传进祁镜耳朵的就是一连串敲击键盘的声音。今天是元旦,以他的尿性绝对在家玩游戏:“哟,祁大公子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了?丹阳医院不忙吗?” 祁镜听着半年没听过的声音,倒是有些怀念:“少废话,最近在玩什么游戏?” “游戏?冒险岛啊,很有意思很卡哇伊的,有很多女生哟。” “嗯?冒险岛?”祁镜有些没反应过来,好一会儿才意识到是个曾经风靡一时的卡通类横版网络游戏,“哦,那个冒险岛,我还以为是以前那个呢。” “怎么?祁大公子有兴趣重出江湖?” “网络游戏就算了,我肯定没时间玩。”祁镜说道,“晚上有空去网吧吗?陪陪我,搓两盘魔兽怎么样?” “你开口我肯定到。只不过魔兽现在改版了,叫冰封王座,你没玩过可未必能赢过我啊。”那人颇有自信地说道,“你确定要去玩?” “我刚买好游戏盘,待会儿练上两个手熟悉熟悉。”祁镜看着屏幕上不停往前移动的安装进度条,说道,“不就是升级版嘛,改动也没那么大。” “呵呵,有了新兵种,部队的兵种组合和操作肯定不一样了啊。而且起手建造的顺序,该先造多少兵也完全不一样。才过了一下午,恐怕没那么容易哦。” 祁镜笑了笑:“那玩s好了。” “别别别,s就算了!晚上就魔兽争霸,七点吃好饭,网吧门口不见不散。” 232.残废术和石像鬼 祁镜最早接触电脑游戏,还是在进大学之后。学校新建的图书馆在一楼增设了电脑资料室,本意是让学生能方便查询资料,但直接对所有学生开放就是个顾头不顾尾的败笔。 当年对电脑已经有了初步的认识,但网络的概念还很模糊。 一所专业性极强的医科大学肯定缺乏计算机和网络人才,整个资料室基本处于没人监管的状态。又碍于当年的技术水平,更没有合格的联网管理系统,所以资料室开放仅仅半个月就成了“合理合法”的校内网吧。 只要带着借书证就能轻松进入,只需一张几块钱的盗版光盘就能让几十台电脑在一天时间内装上同一款游戏。 接下去便是学生们的happy时光,理论上从早玩到晚,只需10块钱。 这种畸形的情况持续到了02年暑假前,因为出现了大规模的不及格潮,才被校方重视并叫停。那时候的祁镜早已经从基础医学院毕业进了丹阳医院的临床医学院,而他的玩乐地点也开始由校内转入附近的网吧。 毕竟全国大三甲医院内不可能有这种福利。 地点变了,电脑的质量得到了提升,他接触的游戏也就跟着变了。 从一开始的s和红警,到现在的魔兽争霸。接着只需再过一年多的时间,他就会接触到魔兽世界,这个让许多人为之疯狂的网络游戏。 好在游戏上的单纯刺激对祁镜而言实在短暂了些。一旦摸透了其中的原理,他就会渐渐失去兴趣,最后沦为调整思路的工具。 祁镜说的网吧离自己家不远。 出门右手边是滨江大道,左手边便是条商业街。过街后再往前走上一段距离,穿过一整个街区,就能在一条热闹的菜市场小巷里找到这家不怎么起眼的小网吧。 这儿正巧在丹阳医院和祁镜家连线的中点上,离医院也不远,刚被朱洪波发现就在同学间传播开了。 底楼是家室内菜市场,二楼便是网吧。 晚上七点菜场歇业,菜农纷纷退场,只剩大门旁的熟食店、小吃店会营业得晚一些,一般能坚持到九点。时间再往后,这些店铺也开始关门,周围会慢慢支起一些廉价的炒面炒饭和烧烤摊。 当然最能打的还是街巷转角处的拉面馆。 全年24小时营业,八块钱可以填饱肚子,10块钱就能让人吃撑打嗝。直到祁镜重生前,馆子的生意依然红火,价钱上也依然亲民。 祁镜因为离家比较近,其实没怎么享受过这儿的食物。 但对于朱洪波和其他在这儿辛苦奋斗的小伙伴们而言,这些食物是让他们坚持上网玩游戏的重要能量来源。 解决了吃饭问题,自然而然让这家网吧拥有了比其他地方更强的竞争力。竞争力带来的客流量又吸引了不少人在周围开店,最后形成了一种良性循环。 这种良性循环带来的便是价格上涨。 从99年开业至今,这家网吧的收费也从原来的1.5元一小时涨到如今的2.5元。白天倒没什么,可一旦到了晚上,周围店铺里打工的、菜场卖菜的、搬砖运货的都会聚在这里。他们吃着泡面,看着电脑屏幕,享受着工作之余的闲暇时光。 祁镜刚到网吧楼下就给朱洪波去了个电话:“你到了?” “老大你都多久没来了?七点到这儿岂不是只能站旁边看别人玩?”朱洪波笑着说道,“快上来吧,早就帮你占好位子了,八7号。” “好。” 祁镜走上灯光昏暗的楼梯上到二楼,穿过一条脏兮兮的过道来到网吧门前。冰冷孤寂和热火朝天只被一扇厚重的大门隔开,推开大门的那一刻,扑面的热气和烟味仿佛又把他带回到了从前。 “真是好久没来这儿了。” 祁镜调侃了自己一句,又自言自语道,“谁又能想到生意这么红火的网吧,会在十多年后被人随手卖掉呢。” 他叹了口气,熟悉了下周围烟雾缭绕的氛围,走向了前台。 拿出身份证和十五块钱换来了一张临时上网卡和两瓶可乐,祁镜慢悠悠地走向朱洪波所说的八7号机。 网吧里s还是主流,之后便是星际、红警和魔兽争霸。不过最近网络游戏兴起,极度缩短的社交距离和巨大的粘性,能让人在屏幕前一熬就是数个小时甚至整整一天。 传奇、奇迹、仙境传说、梦幻西游和新登录国内的冒险岛渐渐成了这儿的新贵。 “在玩呢?”祁镜走到朱洪波身后,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你可算来了。”朱洪波戴着一副眼镜,两手操作键盘控制着屏幕里的游戏角色打着怪物,“今天刚开服的新网游,好玩死了。怎么样,有兴趣吗?” 祁镜看着熟悉的横版界面,摇摇头。 当初他确实和朱洪波玩了很久,直到出了魔兽世界才换的游戏。不过日韩系网游练级太浪费时间,游戏内容除了肝经验、装备和游戏币外,其实没多少有意思的地方。 祁镜坐下开机,问道:“没想到你毕业后竟然跑去了社区医院,可真有你的风格。” “哈哈,轻松嘛,又是吃的大锅饭。”朱洪波眼睛依然看着屏幕,不过嘴角微微上扬说道,“还好我妈认识人,要不然别人还不收我呢。” “平时四点就下班了?” “嘿嘿,四点?有时候下午都不用去,正好玩游戏。”朱洪波越想笑得越开心,“倒是你,怎么突然选留院了?当初你可是和我说好走行政一起叱咤游戏风云的!” “我爸逼的。”祁镜把理由全都丢给了祁森。 “好吧好吧。” 祁镜也跟着笑了起来,本来还准备说说几年后社区医疗的新改革,不过想想还是算了。等以后社区医院上线了全科医生培训以及后续无尽的进修课程,再看他笑话也不迟。 “我人到了,你是不是该歇歇手别练了。”祁镜打开了魔兽争霸,“说好来陪我的。” “行行,你老大,你说了算。” 朱洪波关掉冒险岛,跟着进了祁镜开的游戏房间:“怎么,又准备用亡灵?” “嗯,习惯了嘛。”祁镜没多想,很早就定下了种族,然后又把鼠标放到了自家部队的血量百分比选择条上,“怎么样,还是70血?” “嘿,你也太看不起我了!”朱洪波显然被刺激到了神经,连忙说道,“今天刚玩新版本就想用7成血打赢我?” “那行,就不改了。” 祁镜很利落地放弃了这个朋友间常用的“人工平衡”系统,刚要点开始,手就被朱洪波压在了原处:“哎哎,也没说不改啊。” “你倒是硬气点,多坚持会儿啊。” “事儿不是这么个说法。” 朱洪波也想硬气,但看着祁镜一脸自信的模样,一幕幕魔兽争霸屈辱史在他的眼前不断闪回。不改血量估计就是单方面被虐杀,可要是改吧,显得他很没风度。 心里没自信,那就得靠嘴帮忙:“就从90开始吧,我要从简单难度慢慢开始蹂躏你,把以前的旧账彻底算清。” “行啊。” 祁镜点点头,选完比例后扭过了电脑屏幕。 这是防止互相下意识观看对方游戏信息的一种防御措施,毕竟人不是机器,有时候会忍不住。偷看到屏幕,也就失去了对战时侦查与反侦查的乐趣。 两人用的还是经典老图lseple,第一盘开始。 祁镜的亡灵占据两点钟方向,对祭坛、通灵塔、地穴、商店进行有序的摆放。朱洪波选的人族在六点,用的是常规开局选择,依次建造祭坛、兵营、农场。 刚开始祁镜的死骑就做起了“陪练”,靠着移动速度和死亡缠绕,紧紧跟在朱洪波的练级队伍周围。 不一会儿他又派了小股食尸鬼对人族的基地进行骚扰,同时自家营地里还能进行各种建造和升级。 同时进行的三线操作,让祁镜天然比朱洪波更有优势。 优势的一边是骚扰后的经济差距,另一边则是对科技的观察。最后就算顶着削弱后的90血量,祁镜依然靠着兵种和科技上的克制,分批拆掉了朱洪波的两处分基地。 “有点猛啊......” 噩梦再现,让朱洪波在打出gg后再次认清了自己的实力,“再来!改八0吧......” “你倒是挺实在的。”祁镜笑着说道,“才10的削弱,我觉得不会带来什么实质性的变化。” “走着瞧。” 依然是人族大战亡灵,朱洪波用了点小战术,靠着自家防御塔和民兵快速开出了分矿,也成功逼退了祁镜的骚扰。紧接着出现的山丘之王,靠着锤子击晕和成片箭塔的围杀,差点结束掉祁镜死骑的生命。 “怎么样?厉害吧。” “你可真够苟的。” “专杀你这种骚扰流!” 祁镜笑着点点头:“厉害厉害。” 朱洪波尝到了甜头,一边小心翼翼地侦查,一边扩大自己箭塔的数量。从主基地到分基地,慢慢扩散蔓延到了中间区域。在大片箭塔的帮忙下,他的练级效率成指数级上升。虽然清扫中立区域的速度不快,但贵在稳健。 他可不希望自己部队打了个红血,最后被从阴影中冲出的死骑捡个大便宜。 祁镜不可能放任他如此扩张地盘,马上做出了反应。 按照几个游戏玩伴的说法,祁镜玩游戏根本没什么固定战术,向来都会根据对方的战术来临时塑造自己的战术。他能尽量缩短被克制到克制之间的转换时间,才过了没一会儿,祁镜的骚扰又来了。 应付围杀,他买了传送权杖,能省下传送卷轴的钱。 而面对基地内的数十根箭塔,他放弃本来用的不错的科技蜘蛛流,改用小骷髅来抵挡伤害。骷髅战士虽然血薄攻击弱,但贵在是召唤物,近乎0成本。同时祁镜还在家里安放了屠宰场不断生产绞肉车,车子不仅能攻城,还能安放召唤骷髅的尸体。 海量的骷髅战士绞肉车所发挥出的强大攻击力,对箭塔扩张分矿的打法有着完全克制的奇效。 如果朱洪波是职业玩家,或许可以靠着新兵种龙鹰和优秀的操作,重点攻击后方脆弱的亡灵法师,以达到有效遏制骷髅战士数量的目的。而祁镜就要进一步修改战术和增添必要的兵种,用于保护这些进攻主力。 但他们俩毕竟只是个休闲玩家,战术上的克制是致命的。所以朱洪波早期建立起的优势还没持续到中期,就被祁镜一波平推了。 “靠!箭塔流都没用!” 朱洪波有些无奈,本来还想着靠自己新学的战术好好蹂躏祁镜一番,没想到对方战术变换起来比翻脸还快。才消停没一会儿,他的基地就被骷髅海湮没殆尽。 “那个残废术的减速效果,实在太恶心了,我的英雄就像脚底灌了铅一样!” “你还升科技加强了小骷髅的持续时间,后面还用上了骷髅法师......” 这场大战让朱洪波不吐不快,边往嘴里灌可乐,边说道,“别人都是憎恶冰龙,你怎么老喜欢玩这种没人用的角色?” 祁镜看着结算页面,解释道:“能赢就行了,话说残废术可以用牧师的净化解啊。” “我没来得及升......” “活该!” 祁镜笑了两声,忽然脸色一变,似乎想到了什么东西,连忙又自顾自地开了一盘人机。 “怎么了?” “没什么,有些东西想要验证一下。”祁镜说道,“你先去练级吧,我一会儿打完了叫你。” 当着朱洪波的面,他用亡灵平推掉了一家疯狂外加一家中等难度的电脑。 “宝刀不老啊,还是你厉害。”朱洪波不免赞叹道,“我最多打一家疯狂,再多就吃力了。” 而这时,祁镜却仍然逗留在游戏里,看着死灵法师的技能栏发呆:“残废术......” “怎么了?” “不对,不是这个,不是残废术......这或许是自发现象,自发现象......对了!石像鬼的石像!” 祁镜嘴里说着有的没的,又用鼠标点中了天上飞着的一只石像鬼。按下它训练完成后的技能后,那只像蝙蝠一样的怪物降落在了地上,成了一尊无法移动的调像。 看到这儿,祁镜猛地一拍脑门:“就是这个,我怎么把这个病给忘了!这些症状都能说通了,简直完美契合!” 233.再次体检 祁镜从一开始的开怀大笑,到之后大骂自己蠢货,前后不过区区四五秒的时间。再之后他就陷入到了一种奇怪的沉默中,只是低头皱着眉,就是不说话。 朱洪波坐在一边看了个莫名其妙,不知道这位老同学现在脑子里想的究竟是什么。反正不可能是游戏上的事儿,因为玩游戏的时候就算被虐得再惨,这家伙脸上也总是挂着笑脸。 不过这种情况他也不是第一次见了。 以前玩游戏的时候,祁镜也会时不时来上一句,不是想通了什么奇怪的知识点,就是挖到了某些奇奇怪怪的歪点子,久而久之习惯成自然。 “怎么了?”朱洪波笑着问道,“又发现了什么新大陆?” “哦,看着石像鬼的石像形态,让我想到了一个病人。” “这都能联系起来?” “忽然想到的。” 祁镜也跟着笑了起来,这种豁然开朗的感觉令人心生惬意,同时也会激发出无尽的成就感:“本来以为情况很复杂,还有多器官受累,也一直没找到原因。” 朱洪波对病人没多大兴趣,医生对他而言就是个糊口的工作而已,要不然也不会去做社区医生。 他点点头,问道:“现在找到了?” “嗯。” 祁镜点点头,看着电脑屏幕上的结算画面,叹了口气:“不过真要是我所想的那样,恐怕预后不会好到哪儿去。” “癌?” “虽然不是,也差不多吧。”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儿。”朱洪波喝了口可乐,“我那家社区医院最近开了间养老病房,总共十多张床位,住的都是那些......唉,算了不提这些了。” 能找到符合这些症状的病因让祁镜所有的脑细胞都兴奋了起来,接下去就该去验证自己的猜测。见一见病人,做个体检,然后再来一次简单的组织活检...... 不过他倒是希望是自己猜错了,这样的话病人或许还有救。 但不管怎么样,让他乖乖等到明天是绝不可能的。 “走吧走吧。” 和祁镜玩了那么多年游戏,朱洪波很了解他,这时候不管用什么诱惑都留不住这人。他抄起自己的鼠标垫,对着两只在屏幕周围晃悠的小强一顿乱拍:“都给我滚蛋!” 半路放人鸽子也算鸽,祁镜有些不好意思:“下次再找你。” “别了吧,下次还鸽?我的小心脏可受不起啊。”朱洪波摸着自己的胸口说道,“咱们毕业前说定的,找到好游戏一起玩。你现在这样,说来满满都是泪啊。” 说罢他又打开了冒险岛图标,登录上自己那个拿着刮胡刀的小战士。 “等以后有了好游戏再找你,你玩的这个除了练级就是练级,不太适合我。”祁镜笑了笑说道。 “练级不好吗?网游不就是刷怪练级吗?”朱洪波有点不明白他的意思。 “暴雪似乎在做魔兽争霸的网游了。”祁镜拍拍他的肩膀,说道,“质量肯定不是那些日韩主打肝经验和游戏币的网游能比的。” “那游戏八字还没一撇呢。”朱洪波把注意力又拉回到了自己的游戏角色上,不过内心里倒是对祁镜说的魔兽世界又多了几分期待,“等出了再说吧。” “我先走了。”祁镜走之前还是提醒了他一句,“当心盗号的,这儿电脑不是很安全。” “嗯,我知道。” 这片是居民区和菜市场,大晚上那些小店的生意虽然不错,但街上不会有太多车经过,出租不好喊。祁镜下了楼并没选择回家,而是反方向走向了医院。 反正路不远,正好在路上把病人的病历再在脑子里过一遍。 晚上的医院并不太平,急诊里依然灯火通明,时不时就会传来急救车的警报音。祁镜先跑去了内急,悄悄翻到了颜定飞的白大褂,把它穿在了身上。 颜定飞身材和他差不多,工号牌上又有主治的职称,穿着比较好办事儿。然后就是帽子、口罩和手套一顿往自己身上招呼。 等穿戴得差不多了,他离开休息室,穿过茶水间,走后门直接去往外科大楼。 比起急诊,九点过后的外科大楼要显得安静的多。除了入口大厅还亮着灯光,其他地方都已经进入了晚上半休息的状态。 白天计划好的择期手术全部结束,就连手术数量最多的泌尿外,也早在八点就删掉了最后一位病人的手术信息。手术室里只留下一些值班护士,用来应对车祸外伤和一些棘手的急诊手术。 为了让病人好好休息,病房里也关掉了大部分灯光,只留下护士台后的治疗室里还亮着。 而值班的看台护士正坐在护士台前,开着桌边小灯。 她需要完成一些白天没有完成的工作,包括第n次核对记录板上明天的手术信息,往电脑里输入所有病人明天早上的各类检查和需要使用的药物,记录术后病人身体的液体出入量、体温、生命体征 这些工作足以让她熬到半夜,其中还要穿插跑铃换挂瓶,同时做好病人与医生之间的信息传递工作。 当然,做临床的就得应付一些特殊情况,比如去面对一位从没见过的高年资医生。 “你是?” “哦,老崔让我来看看34床。” 最近吴正根这个名字实在太“火”了,护士都不用想,脑袋里已经条件反射一样蹦出了好几条和他相关的信息:“34床这两天挺好的,出什么事儿了?” “哦,没事儿,我就是来看看病人。”祁镜笑着说道,“明天的讨论会八点开始,我需要一些病人最新的体格检查结果。” “今天早上不是已经” “早上的还不够最新。” 祁镜以一个高资历临床医生的姿态,很自然地路过护士台,同时拿出自己的手机“接”了一个不存在的电话。语气很平淡,还带了一丝抱怨:“我忙了一天,要不是为了帮你,我早就回家睡觉了。” “明天的晚饭可得你请!” “好了好了,知道你忙,等查完就把内容报给你,先挂了。” 祁镜叹了口气,挂掉电话,看了眼护士很无奈地摊摊手,然后走向病房。 电话里那位看上去像是一位主治,应该是明天讨论会上能露面的那几个科室里的一位。能这么和主治说话,怎么也得是平级才行。再加上刚才喊崔玉宏为老崔,那两人的关系肯定差不到哪儿去。 能值班看台的护士都是老资格,谁还没点城府。 这人她不认识,心里难免会有疑问,但身上的白大褂和工号牌上有明显的丹阳医院字样,不可能作假。所以也是为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就睁一眼闭一眼算了。 只要别在病房里闹出什么岔子就行。 祁镜如愿走进病房。 吴正根虽然得到了季广浩的资助,数额还不小,但这些钱都是用来做检查的。对于床位和其他硬件设施,只能保证他住上最便宜的八人间。 现在已经过了熄灯时间,不过病人和一些家属并没有睡意,正有的没的聊着天。 34床紧挨着厕所,正处在八人间病房最靠门的位置。祁镜推门进去后一眼就看到了吴正根的老婆,一位50出头的中年农妇。 半夜出现一个全副武装的医生可不是闹着玩的,怕就怕喊上某人的家属在外面小声谈话,所以他刚出现就把和谐的夜谈会给搅黄了。 “医生,出什么事儿了?” 祁镜拉下口罩,马上笑着解释道:“没事儿没事儿,你们继续聊。我就是来找34床问几句话,问完就走。” “哦哦......” “吓死我了,还以为什么检查报告不好呢。” 由于上午已经照过面,吴正根的老婆见了祁镜马上就从病床上站了起来:“医生,怎么那么晚还过来,有什么急事儿吗?” “也不是很急,主要明天要大主任讨论了嘛,我过来再做个简单的体检。”祁镜看向了吴正根,问道,“吴大爷,舌头能不能伸出来给我看看?” 吴正根脸色一直都不太好,不过听了之后还是笑着吐出了舌头,含糊地说道:“哟,小伙子还懂中医那套?” 祁镜看着病人鲜艳的绛红色舌面,点了点头:“主任明天说不定要问,所以必须先看一看,不然答不出来我可就麻烦了。” “我这舌头怎么样?能看出有什么问题吗?” “还好还好。” 祁镜简单糊弄了过去,一手抬起他的手臂,轻轻撩起袖子。这些天他们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病人身体内部,把他身体里的各个器官查了个遍,有些甚至反复查了好几次,但却唯独漏了一个全身最大的器官。 皮肤。 因为冬天的关系,平时病人穿得严实,病号服外还套了件背心。现在又是手术后,伤口刚长齐也没法洗澡。再加上病人脸上本就有不少老年斑,所以就把皮肤上的特殊变化给漏掉了。 要是换成夏天,或许能早些发现这些散布在全身的小片瘀斑。 左手臂上两块,右手臂一块,腰腹部倒是没看见,但胸口和脖颈聚集了四五片。或许就是因为远离了手术的腹部,让这些外科医生漏掉了瘀斑。 不过现在漏不漏掉已经无所谓了。 即使早几天、早上一两周,甚至一两个月查出病因,对病人的结局都没太大影响。 肥大的舌体、全身散在瘀斑,把这两点和吴正根全身的症状结合在一起,和祁镜的猜测完美吻合。接下去只需要做一个简单的皮肤活检,用上该用的染色,当天就能出病理学确诊报告。 祁镜有些无奈。 临床有时候就是这样,花了大量人力物力,最后查出的诊断却是个无法治愈的疾病。每个医生都要经历这种挫败感,最后只能靠不断积累的经验和慢慢流逝的时间来磨平。 季广浩迟早也得知道自己投的钱都打了水漂,希望他能分清商业投资和救治生命之间的区别,也希望他能承受的住这种感觉。 祁镜默默在心里嘀咕了一句,然后像没事儿人似的笑着拍了拍吴正根的肩膀:“安心休息吧,等明天的病例大讨论后就能有结果了。” “好的,真的要谢谢你们啊。” “没事,应该的。” 祁镜转身就准备往门外走,谁知吴正根竟然侧过身放下了两条腿就要下床:“医生等等,我问你个事儿。” “唉,你可别下床啊......”祁镜见他双脚下了地,连忙回身扶住他的胳膊,“你现在身体不好,要静养,尽量少下床。” “这老头子都下了好几次地了,医生也拿他没办法。” “你可和他们不一样啊,伤口好了,可病还没好。”祁镜告诫道,“还是尽量少下地。” “其实啊,我就是想谢谢你,然后再问你个事儿。” 吴正根在搀扶下站直了身子,笑着问道:“不知道丹阳医院能不能看不孕不育啊,我那儿媳都三十好几的人了,结婚十来年了就是怀不上。” 话说到这儿,他的老婆也开了话匣子:“对啊,是该来查查了。我们儿媳妇人是真的不错,可传不了香火,就有点......唉......” 祁镜点点头,把人先扶回病床:“我妈就是妇产科的医生,明天她上班,要不让你儿媳去产科找她看看。” “哦,那么巧啊!” “谢谢了啊。” “不过我可不能保证查出点什么,毕竟有些检查还是很贵的。” “死马当活马医嘛。”吴正根对这事儿也算看得开,说起来也没什么负担,“要是实在不行,就算了。” “唉,多好一大姑娘。”他老婆想到这烦心事也只能连连摇头。 “你也别多想了,我也就那么一问,瞧把你给愁的。” “还不是愁你的病!” “对对,我不好......” 和老伴斗了几句嘴,吴正根坐回病床,脱掉拖鞋,轻轻放平了身子。谁知刚松了口劲,肚子深处就传来一阵闷痛,直接把他额头的汗珠给逼了出来:“啊哟,嘶这肚子怎么又疼上了......” “怎么了?” 祁镜马上上前翻开他的病号服,看了眼伤口。 脾脏缝合术后已经第九天,伤口在昨天早上就已经拆了线,上面还贴着一条干净的纱布。没有新鲜的血迹,也没有破溃流脓之类的事儿发生,伤口长得很不错。 疼痛既然不在皮肤表面,那就应该在皮肤下面。 肚子里就是肝胆、胃肠道、胰和脾,结合之前吴正根的病史和来急诊的原因,祁镜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那个被缝补上破口的脾脏。 “难道又破了?” 祁镜在心里打了个大大的问号,按下了床头的护士铃。 234.切还是不切 腹痛,普外科永远绕不开的话题。 不过绝大多数腹痛病人都聚在门急诊,发生在病房里的腹痛并不多。而像吴正根这样术后一个多星期了,连伤口都快长好的情况下,又复发一次同位置腹痛就很少见了。 护士接了铃,第一个想到的自然是跑医生办公室把值班医生叫出来。 祁镜是本院医生没错,但不是普外科的。科里的病人总得由科里的医生来处理,这不仅关乎医疗责任也关乎到一个科室在医院内的面子。 来人戴了副眼镜,胸口挂着的是块统一的工作牌,没有照片也没工号。看着面相很年轻,应该是某个副高手下的研究生,专门拿来顶替住院的位子。 这是外科一直用的小伎俩。 在内科这种情况会少些,但在外科却很普遍,几乎每个科室都是这样。做法就是拿廉价劳动力来尽量缩小分母,让本院医生分的钱能多些。 其实研究生比起本科的实习生也没强多少,无非说起来地位高了些,又多了一年的临床经验。说白了,也就是个高级点的廉价劳动力罢了。 造成内外科用人差距的原因,其实就出在病房里的病人身上。 内科所有科室里都会有一部分xx待查病因不明的病人。 这种病人情况不稳定,说不定大半夜就会给医生整出个大惊喜来。这要是头疼发热也就算了,万一累及心、肺、脑这类重要器官,值班医生反应稍慢一些就会出大问题。 所以大三甲的心内、呼吸、神内、消化都不太会让硕研独自值夜班。 要真能在研究生阶段就在这些科室里轮班,那说明这人平时就展现出了住院医的水平,不然科里的大主任是不会放心的。 但外科病房就没这种顾虑,那儿住的无非是两种病人。 一种是手术前的,诊断明确,检查完备,第二天就要手术了。这种病人的病情不可能迅速恶化,也没很严重的基础疾病。因为有严重基础疾病是无法上手术台的,连手术都扛得过去的人,平时更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另一种就是手术后的,已经在物理层面上消灭了病因,唯一需要监控的就是术后的一系列应激反应和并发症而已。 不管是哪种病人,他们都已经明确了诊断,也都不太可能出现什么严重的问题。 真要出现恶性术后并发症,就算值班的是主任,救回来的几率也非常低。所以病房值班室里放一个头脑清晰,能判断病人现在情况严重程度的人就足够了。 反正也有备班在背后兜底。 去年暑假那会儿,骨科早上查房,高健在换药的时候就发现一个病人有些古怪。 就算马上看出是肺梗塞,又立刻叫来了正在隔壁的几位医生,也没能留下这个病人的性命。两位大主任、四位副高也拿这种术后并发症毫无办法,高健的提早预判也仅仅是提高了不到5的活命几率。 值班医生刚进病房,注意力全在病人身上:“这是怎么了?” “吴正根又腹痛了,老位置。” 祁镜做了个简单的描述,希望他能引起重视,毕竟自己不是外科的,没法做外科病人的决定。不过那人的注意力马上就被祁镜和他胸口的工号牌吸引住了过去:“颜定飞?我记得颜老师可没你那么多话啊。” 祁镜眨眨眼睛,很不情愿地点点头承认道:“其实我是他弟弟,工号牌是借他的。” “你这糊弄谁呢......” “好吧好吧,其实急诊的护士都说我们长得像。”祁镜懒得再解释,建议道,“我们就别再纠结‘我是谁’这个问题了,还是多关心一下病人比较好吧。” 这位值班的研究生也没功夫和祁镜插科打诨,面前这个病人本来情况就复杂,复发剧烈腹痛肯定不是什么好事儿。 “又是左上腹,疼痛位置还在缝线下。”他越想越慌,“该不会是里面的线崩了吧......” “脾脏那么大,说不定是其他地方又裂开了。”祁镜说道,“再说辛主任亲自督导,就算主刀医生再差劲也不至于犯这种低级差错吧。” 这个时候能惊慌并不是坏事,说明他有些经验,也知道夜班的凶险,不会傻乎乎地以为病人只是吃坏了肚子。不过看出了问题,反应也该跟上才是。只是在那儿一个劲地怀疑,什么都不敢干,这就有点说不过去了。 祁镜见他只是在那儿开加急检查单,忍不住问道:“你们备班是谁?” “李老师。” “李培德?” “嗯。”这人迟疑了会儿,皱起了眉头,“不过他应该还在做急诊手术,有个急性肠穿孔合并腹膜炎的他要看着,才去了半个多小时。” “那还等在这儿干嘛呢。”祁镜看向站在一边的护士,“先上心电监护,再拿支大号针筒来。” 护士刚给病人拉上屏风,见自家值班医生没什么反应,也就点点头,马上从外推来了抢救车:“要不要做心电图?” “先准备升压和扩容药,心电图暂时不用。”祁镜听完病人的两肺和心脏,接过针筒,说道,“脸色没了血色,血压下降心率升高,额头有冷汗,四肢冰凉,估计又是内出血。” “辛程主任几次三番叮嘱要卧床,少走动。平时他就是上厕所的时候会下地,这么少的活动量,怎么可能再破?” “这有什么不可能的。”祁镜看着病人微微鼓起的腹部,晃了晃手里的针筒,递到了他的面前,“做个腹腔穿刺就知道脏器有没有活动性出血了。” 看着针筒,值班医生犹豫了一小会儿,还是摇摇头说道:“我打电话给楼上的肝胆备班下来看看情况再说吧。” “喂,腹腔穿刺又不难,你实习时候没做过?” 祁镜看着心电监护上八040的血压和110的心率,继续说道:“这个情况可拖不起。” “可是......”这人站在原地,纠结了一会儿,还是掏出了电话,“你一个内科医生就别管了,外科的事儿外科自己会做决定。” 说完,他便转过身安抚了家属两句,拨下电话号码。 两串响铃过后,听筒传来了一个富有磁性的中年男性声音:“喂,怎么了?” “是童主任吗?” “有事儿说。” “我是肛肠的值班医生,34床又腹痛了,看上去情况不太好。” “又腹痛了?”童淼从办公座椅上站起身子,离开了主任办公室的大门,“今天你们是李培德备班吧?怎么找上我了,他人呢?” “刚才有个急诊手术,李老师去手术室了。” “那你先做个腹腔穿刺,看看有没有不凝血。”童淼马上就想到了脾脏破裂,因为之前的自发性破裂毫无征兆,实在可疑,完全有再次复发的可能。 “腹腔穿刺” 值班医生显然对自己很没自信,忍不住咽了口口水,回头看向吴正根。谁知站在他床边的祁镜已经拔掉针筒上的塑料保护套,一手消毒棉球在病人皮肤上擦出片干净区域,噗哧一声扎了进去。 “你!你在干嘛?” “童主任都说要腹腔穿刺了,你还在那儿婆婆妈妈的,等你动手病人早就不行了。” 说罢,他慢慢把活塞往上提,黑红色的不凝血被慢慢灌入针筒中:“这点够做证据了吗?不够就再来一管。” “你” 值班医生气得不行,但祁镜没给他继续气愤下去的时间,直接抬升了自己的音量:“童主任,腹腔穿刺抽了40l的不凝血,肚子里估计还有。” 祁镜的声音虽然辨识度不高,但这种自信得有些嚣张的口气恐怕全医院也就只有他敢有。童淼和他在米国相处了段时间,对这小子的还有些了解,刚听上一句脑子里就自己蹦出了这个名字:“祁镜?” “对,童主任,是我。”祁镜说道,“病人的脾怕是又破了。” 脾脏破裂按破口大小不同出血速度也不同。 之前那次破口不大,吴正根可以从家熬到医院,靠急诊手术捡回一条命。这回出血量明显要比之前多的多,短短半小时,人刚推上手术台就进了休克状态。 “输血扩容!”童淼洗完手,穿上手术服,站在刚消毒铺巾了的手术台前,看向一旁的麻醉医生,“老马,病人情况不太好,病人靠你看着了。” “你就放心吧。” 童淼点点头:“手术得尽快做完,有些过程能省就省,给我切皮刀” 童淼早已是成名的大主任,对于腹腔里的脏器了如指掌,手法干净利落。 值夜班的看台护士也是高年资,曾经和童淼配合过几次,稍稍磨合几轮就跟上了他的手速。 童淼边用电刀处理着皮下脂肪的出血点,边问道:“小祁,你不好好在内急待着,怎么那么晚还往外科这儿跑啊。” 祁镜也穿上了手术服站在一旁看着手术,回答得倒是很简单:“明天不是要大讨论了嘛,我特地跑来再看看病人。” “这一看倒是又把病人看出脾破裂了。” 祁镜马上笑着说道:“童主任你可不能乱说,明天要是辛主任知道不得骂死我啊。” “得了吧,老辛成天夸你厉害,还能骂你?” 话到了这份上,祁镜只能笑了笑,不再接话。 那个值班医生实在没想到面前这位会是院长的儿子,更没想到一个内急医生竟然会和普外的两位主任那么熟。当不凝血针筒交给童淼的那一刻,简直就是在啪啪打他的脸。 既然是肛肠科的病人,出了问题自然得由肛肠科出力解决,所以他就顺理成章地成了童淼的助手。只不过以他的能力或许能给主治当一助,但却成不了童淼的一助,一些需要和主刀互相配合的操作根本没法完成,只能站在一旁做最基本的拉勾。 病人情况不好,童淼也懒得废话去教,一切救人要紧,索性主刀一助自己一个人全干了。 没一会儿他便剪开腹膜,探入腹腔。看着满满一肚子不凝血,童淼皱皱眉头拿起了吸引器:“准备纱布、止血钳和缝合器。” 祁镜往腹腔内看了两眼:“这出血量还挺大。” “看上去起码1200l打底。”童淼看了眼顺着吸引器管子进入集液瓶的鲜血,忍不住地摇头,“这脾脏也太折腾人了,前后折腾掉了2l的血。” 清理掉遮盖术野的不凝血,童淼看到了脾脏的破裂口,简单做了个测量:“破口倒是不深,就是长度有点大。” 纱布压迫后,伤口停止了出血。 这时候脾脏失去了不少血液,膨出地体积小了很多,也正好适合缝合。 但童淼犹豫了。 因为从破口的长度和深度来看,这个脾脏都不符合切除的指征。但从自发性破裂的情况来看,切除应该才是最好的根治办法。但没了脾脏会让人体机体免疫力下降20。 该选哪一种...... “童主任,还是切了吧。”祁镜看着被搁放在体外的缩小了的脾脏,说道,“这个脾不能要了。” 童淼点点头:“确实,要是再留,万一出院回去再出血也是个大麻烦。但是如果真的没了脾脏,病人原本免疫力就要下降一大截。” “命都没了还要什么免疫力。” 童淼点点头,没搭话,转头向那位研究生:“来之前找家属谈过话没有?” “谈了,也签过字了,切了没事。” “好,那就切。”童淼笑着打趣道,“辛大主任的病人,没想到落我头上了。要不是因为家里住的远,明天早上为了讨论会我得提早查房,今天也不至于当备班。啊呀,这一切都是命啊。” “正好切了送病理。”祁镜笑着说道。 “这个脾确实需要好好查查。”童淼一边处理着脾门周围的结缔组织,为切除脾脏做准备,一边又饶有兴趣地看了祁镜一眼,“我怎么觉得你好像已经知道答案了。” 祁镜笑了笑:“只是猜测而已,还需要病理做验证。” “哦?是什么病说来听听。” 235.说不定对方是个通情达理的好人呢 04年的时候病理科只是个小科室,还是只专属于大三甲的小科室。 以前,病理科做最多的,无非是外科大楼手术时切下的各种组织切片,极少有各自病房自己取活检的,所以工作量不大。而需要做病理切片的绝大多数是择期手术,目标大都是癌细胞,所以没必要做夜班,人数要求也不高。 但随着内镜不断发展,胃肠镜、支气管镜,甚至心内的介入导管、膀胱镜都有了切取组织的相应工具,各种活检组织开始源源不断地汇集到病理科。 同时在科研上,不少疾病的研究慢慢深入到了细胞水平,一些细胞的特异性病理改变成了疾病的诊断新标准,一举提升了病理的地位。 两相结合下,原本大三甲专属的检验科室渗透进了各类中小医院中,也让三甲的病理科出现了夜班。 丹阳医院的病理科是陪着急诊内镜室一起崛起,一起出现的夜班。 不过追溯过往,其实从02年开始这儿就出现了伪夜班,也就是过了五点下班时间后,还会留下一个人工作到10点。 实在是择期手术的量太大了,有些外科科室的手术能排到晚上七八点,等切下需要做病理的组织已经差不多到了九点。病理科作为手术继续与否的重要诊断指标,就得跟着留下。 主要工作就是做术中的快速冰冻切片,尽快识别出有没有癌变情况,检查时间在半小时以内。 如果有癌组织存在就得尽快反馈给手术室,让主刀医生及时扩大手术范围,将周围的淋巴结和器官都清扫一遍,看看有没有扩散和遗漏。 如果是其他的活检项目,检查的速度就没那么快了。 有些没那么赶的检查,在没人催促的情况下能拖上四五天。 现在时间过了10点,病理科留值的医生应该已经下班。童淼也和病理科打惯了交道,知道病理科独立于临床之外,这个时间没人会去做一个普通的病理检查:“我看算了吧,把脾整个用福尔马林固定了,明天送检就行。” “我来试试吧。”祁镜没那么容易放弃,拿起了手术室的电话,“说不定对方是个通情达理的好人呢。” “呵,是吗......”童淼笑了一声,继续处理手边的脾门,不再管他。 电话里的铃响了很久才有一个女医生接起话筒,不论声音还是语气都和“通情达理”没什么关系:“喂,病理室已经下班,有什么事儿明天再说。” “唉,等等。”祁镜马上解释道,“我是手术室的,需要加急做个冰切。” “这时候做冰切?有择期手术的冰切预约单吗?我这儿手术冰切的预约单都完成了,可没听说还有你这一台啊。”女医生越想越不对劲,“你们该不会是忘了开单子了吧!去年发的病理送检规定看过吗?不知道冰切要预约吗?” 祁镜没想到她反应那么大,马上说道:“是个急诊病人。” “急诊?那就等明天。”女医生马上拒绝道,“现在早就过了病理科下班的时间,再晚赶不上末班车我连家都回不去了。” 祁镜就知道会遇到这种情况,这时候自己的职称可压不住对方,必须增加点砝码才行:“通融一下吧,病人是个大人物,童大主任亲自上台做的主刀,现在还站在台上等结果呢。” 大人物? 童淼边做着脾门结扎,忍不住又笑了起来。 不过祁镜确实没在骗人,从某种意义上而言,吴正根已经成了个大人物。至少在参加明天讨论会的几个主任眼里肯定是,至于病理科知不知道祁镜就管不着了。 “大人物?” 如果只是说大人物三个字没什么效果,但是有童淼的衬托就不一样了。 但凡做到了大主任的阶段,大多数人已经开始学术转型,需要他们上台做的择期手术已经不多了,上急诊手术那更是活久见的新鲜事儿。 被祁镜这么一忽悠,女医生明显有了迟疑,毕竟童淼在场,不给面子可不行。 但她本身很抗拒加班,所以就忍不住追问了一句:“做的什么手术?我可从没听说急诊腹腔手术要做冰切的啊。” “哦,病人是120送来脾脏破裂,本来以为是外伤导致的,没想到开进去看到胰腺和脾脏表面都有奇怪的病变。童主任怀疑是从胰腺尾部浸润进的脾脏,造成脾脏血肿破溃大出血。” 祁镜似乎早就知道对方会这么问,从一开始就准备好了答案。 胰腺和脾脏紧挨在了一起,这个答案在临床上也不是不可能,还很符合吴正根这类自发性脾破裂的情况。说不定癌细胞在不知不觉的情况下,就把脾脏侵蚀破了。 童淼听了眼前一亮,之前几位主任会诊时倒还真漏了这么一个特殊情况。 “来,帮忙提一下缝线。” 他把手里的准备结扎脾门的缝合线交给了那位研究生,自己又翻进了腹腔,找到了那条脾脏旁的胰腺。童淼边查看腺体,边自言自语地喃喃道:胰腺边缘干净,腺体没有膨出,腺尾没有萎缩没有肿物,胰颈也没有包块,应该不是a...... 癌的浸润非常看中脏器的地理分布,脾脏周围不只有胰腺,还有胃、食管、肝胆甚至腹膜后间隙里的肾脏和肾上腺。 把上述脏器全检查了一遍后,除了肝脏有些变大外,并没有什么发现。 童淼回头看了眼还在和病理医生斗智斗勇的祁镜,忍不住又轻哼了一声:“这小子说得就像真的一样,倒是连我都给骗住了!” 这时的祁镜正为达到即刻做病理的目的,开始做起了最后冲刺:“姐姐,帮帮忙吧。如果在脾脏里找到癌细胞,那就得做胰腺部分切除了,童主任、李培德副主任可都在台上等着报告呢。” 这台手术的重要性在祁镜的嘴里被不断抬高,终于到达了理论范畴内的顶点。 女医生无非抓着医院冰切的规定在说事儿,其实以她的职称没什么资格继续反抗。 两位普外的主任级备班同时上台,这恐怕是普外近几年都少见的大手术。就算现在换做是病理科主任,也不至于在这个时候和手术室拧劲。 “好吧,动作快点,我等着。” 两分钟后,吴正根的脾脏被打包进了一个医用组织塑胶袋中,密封后贴上了信息标签。晚上手术室里的护士有限,现在又是急诊手术高峰期,这种跑腿的活就落在了祁镜的手上。 五分钟后,祁镜出现在了病理科门口,按下了门铃。 女医生30来岁,工号牌上挂的是主治职称,开门后一并让祁镜走了进去:“想快点出结果就进来帮忙。” “好。”祁镜点点头。 祁镜虽然没在病理科待过,但最基本的实验室操作还是知道的。尤其当初读硕读博的时候,也需要进实验室自制一些病理切片,在操作过程方面可以算异曲同工。 能值夜班的病理医生手速非常快,祁镜只能在一旁打打下手。 半小时后她就拿出了检验结果,只不过镜下的结果和她原本认识的脾脏细胞有了些区别:“脾门、脾包膜、里面的脾实质都没发现癌细胞。” 其实祁镜早就认定了不可能有癌细胞,但还是装着大松了口气:“没癌细胞就好。” “只不过......” “嗯?只不过什么?” “没什么,我再看一会儿。”女医生皱了皱眉头,总觉得哪儿不对劲,又看向了显微镜,“你还是先把结果告诉手术室吧,别让两位主任等久了。” “哦哦,对对。” 祁镜马上拿起一旁的电话,不过拨的不是手术室的电话,而是手术休息室:“喂,童主任,冰切没看到癌细胞。” 童淼坐在休息室的沙发上,仰头看向天花板,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张100的钞票。他往嘴里倒了一口糖盐水,说道:“病人已经关腹送回去了。” 祁镜笑了笑答道:“对对,脾门、包膜和破溃的周围实质都做了切片,没发现癌细胞。” 童淼知道他又在那儿演戏呢,毕竟说好是检查癌细胞的,要不然病理科绝不可能答应做快速冰切。说出口的话还是得圆回去,童淼对这些都无所谓,只是想知道真正的病理结果:“你说的那个结果呢?” “童老师你问冰切的镜下改变?” 祁镜对童淼的提问没什么反应,而是自编自导自演了另一段截然不同的对话。在停顿了好一会儿后,他这才问向了病理科女医生:“童主任问在镜下有没有发现其他不对劲的地方?” “不愧是童主任。”女医生马上答道,“有些地方确实很奇怪,尤其在破口周围。不行,我再去做几个横截面找找看,说不定还有类似的组织。” 女医生又回到了取材切片室,拿那块脾脏切出了一个个切口,总算在一个离破口很近的地方发现了异常:“这片区域和镜下的感觉一样,有些淡红色的改变,和脾脏本身的组织不一样,不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而这时祁镜早已挂掉了电话,来到了切片室门口。 既然对方已经发现了异常,他也没有继续伪装下去的必要了。祁镜一改刚才懵懂无知的模样,开口建议道:“做个刚果红染色吧。” “刚果红?” 需要用到这个染色的情况不多,结合手边脾脏的情况,女医生马上反应了过来:“你们认为是淀粉样变性?” 祁镜点点头:“镜下切片我看了,有一些多灶分布且大小不等的红染无结构区,淀粉样变性的可能性很高。” 那么快就看出了无结构区? 女医生觉得蹊跷,要不是祁镜心里早就有了目标,一个临床医生怎么可能比自己发现得还快?搞了半天查癌是假,查淀粉样变性是真...... 被忽悠了啊! 不过事儿已经做到了这一步,再拒绝完全没有了意义。况且女医生本人也被钓起了胃口,也很想知道染色后的结果如何。 “我说你们手术室可够猴急的,一个淀粉样变性不至于这样吧。”她拿出了刚果红染色剂,在切片上滴上两滴,“慢性病慢慢查就是了,明天送来做石蜡包埋看得反而更清楚些,何必骗我说是什么大人物。” “哎,我可没骗你,这病人还真是个大人物。”祁镜马上反驳道。 “再编,还大人物......”女医生笑着说道,“大人物叫吴正根?这名字一看就是农村来的老农民。” “农民就不能是大人物了?歧视农民可不好啊。” “别瞎说!” 祁镜这时才解释道:“病人病情很复杂,这些天他可是医院几个大科室里的红人啊,称他一声大人物不为过吧。而且明天要大会诊,五大科室主任副主任齐聚礼堂。只是没想到病人的脾不争气,晚上又破了一次。 “又破了一次?之前也破过?” “嗯,前面也是莫名其妙破的。”祁镜说道,“破一次或许是凑巧,可连着破两次就有问题了。” “所以你们看到病人脾破了,就怀疑他有淀粉样变性?” “不仅仅是脾。”祁镜叹了口气,“是全身性的系统淀粉样变性,会累及多个器官。” “要真是这样,这个大人物可就麻烦了。”等切片完全吸收了染色剂后,女医生把载玻片放上显微镜看了眼,“有反应了,看来可能性很高,等我换偏光显微镜再看看。” “我反正有的是时间。”祁镜就坐在一旁静静地等着结果。 女医生看他悠哉的模样,忍不住问道:“病人该不会已经缝上了肚子送回病房了吧?” 祁镜点点头:“我刚打电话过去的时候,童老师已经下台了。” 女医生听了一阵头疼,简单的埋怨根本排解不了她心头的郁闷心情:“现在末班车没了,你们普外得出车钱让我回家吧!” “没问题,等我从童主任手里赢下那100元就给你报销车费。”祁镜想到这儿忍不住又笑了起来,“如果真的是淀粉样变性,那明天可就精彩了啊......” 236.生命无价只是个伪命题 1月2日早上6点多,天还没亮,一辆老旧的自行车穿过斑驳的路灯,晃晃悠悠地进了医院大门。车上那人和门卫打了声招呼,便往外科大楼驶去。 一早6点还没到,他便接到了童淼打来的电话,34床吴正根出事了。 再次复发脾脏破裂,童淼无奈只能再次做开腹手术,切掉整个脾脏。术中病理冰冻切片后发现淀粉样物质,刚果红染色阳性,确定是淀粉样变性。结合病人这些累及多系统的奇怪症状,诊断很明确,就是全身系统性淀粉样变性。 辛程骑着脚踏车,心中不停默念着这个普外不怎么接触的专业名词,摇了摇头:“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 停车上楼,在一声声“辛主任,早”的招呼声中,辛程走进了病房。看着还在低头吃着早饭的李培德,他连忙问道:“老李,昨晚是你备班吧,说说情况吧。” 李培德呼噜噜地吃了两口稀饭,说道:“啊哟,别提了,八点来的那病人肚子穿了三个洞,我在台上折腾了四个多小时才补完。一个在” “我说吴正根。” “哦,他啊。”李培德挖了口咸菜,吞下肚,“楼上老童开的,听说是淀粉样变性。” “脾破裂的时候你不在?” “早去手术室了,甲乳科做的夜班,这种麻烦的胃肠手术一定要我在场他们才放心。” 辛程拿起桌边那本34的har,翻到了手术记录和病理,每一条内容都在刺激着他的神经:“看来是淀粉样变性导致的脾脏胀大,当初急诊送来的时候真该直接切掉。” “唉,那时候不是还不够指征嘛,再说你也是为了帮他们省钱。”李培德安慰了他一句,“脾脏修补可比脾脏摘除要便宜。” “也没便宜多少”辛程叹了口气:“他老婆在吧?” “在的。” “我去和她聊聊。”辛程从har里拿出病理报告,跑出了办公室。 吴正根刚做完手术,又经过大失血,身子非常虚弱。刘香兰就搬了把椅子坐在他身边,虽然脸上没看出什么,但两个眼角微微发红,恐怕这一晚让她很不好受。 “辛主任” 辛程站在门口对她招招手,把人叫到了门外:“昨晚的病理已经确诊了。” 虽然早就猜到自己丈夫的病很重,就算昨晚那位主任和她说了病情很不乐观,刘香兰的心里依然抱着一丝希望。但在看到自己床位医生点下头的那刻,她最后那道心理防线终究还是崩溃了:“真的没其他法子了吗?” 辛程摇摇头:“这个病没有特效药,我们目前只能对症治疗。” 农妇不停擦着泛红的眼角滑下的眼泪,声音慢慢哽咽了起来:“我家老头还能活多久?” 辛程稍稍解释了一下淀粉样变性的病变的过程,然后说道:“我们会尽快做骨穿,看看进展到了哪一期,如果只是早期的话,积极治疗的话应该还能坚持几年。” “那那如果是晚期呢?” “我们只能尽力去治,先从保肝护心开始,拖慢疾病的发展速度” 辛程没想到自己一名外科主任,现在讲的却是一个内科疾病。 那么多年临床做下来,虽然时不时会遇到外科手术无法治疗的情况,但作为一名尽责的外科医生还是有点还手余地的。就算是再严重的外伤,只要还有机会,他就会站在手术台上搏上一搏。 可现在面前这个淀粉样变性,从细胞内部慢慢瓦解器官功能,让人看着有心无力,根本无从下手。 如果只是累及一个器官还好说,直接切掉,弃车保帅就是了。可吴正根得的却是淀粉样变性里最狠的原发性全身系统淀粉样变性,几乎所有器官都会成出现这种病变情况,只是时间早晚罢了。 淀粉样蛋白的沉着造成了脾脏破裂出血,也让脾脏成了这场棋局中第一个被弃掉的棋子。 如果没有这次偶然得来的病理诊断,接下去要被舍弃的说不定就是引起下肢水肿的肾脏,或者是造成黄疸的肝,也有可能是引发上消化道出血的胃肠道。 诊断结果很残酷,但至少让医生知道现在该保的绝不仅仅是帅,而是整盘棋局里的所有棋子。 “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在保证老吴生活质量的前提下,尽量延长他的命。”辛程说道,“待会儿主任大会诊上我们会制定出治疗方案的。” “治疗方案”农妇抹掉了脸颊上的眼泪,说道,“治疗会不会特别花钱?” “因为是长期的治疗,肯定要用钱。” “那我们那我们不治了。”农妇说得很轻,但语气非常坚决和干脆,“我们家那不争气的儿子到现在还没让媳妇怀上呢,钱还是留给他们小两口吧,听说治不孕不育也挺花钱的。” “可老吴他” “这是老吴最后一点念想了。”农妇顿了顿,说道,“去年他就觉得自己身体不好,所以一直催着他们。” 辛程点点头,很清楚一个老头到了这个岁数想要抱孙子的愿望。不过作为医生,他还是建议道:“就算现在怀上了,十月怀胎还得有个过程不是,必要的对症治疗还是要做的。至于费用问题会有人帮你们谈,今天应该就会有答复了。” “好好。”刘香兰也不知道该怎么表示,只能说道,“谢谢了。” “回去陪着他吧。” 一天之计在于晨,普外科就充分利用了这一点。 一般内科病房规定,前一天夜班的护士在6点开始抽血、查体温,值班实习生也在这时候开始测量病人的血压、心率。其他医生需要在早上7点半到岗,八点前开始交班,9点前查房开医嘱单。 不过普外科对于早晨的理解总要比其他科室早上一些。 术前检查都必须在前一天下午结束,早上查房的开始时间被订在了6点,持续时间被缩短在了30分钟内。因为时间有点早,所以参与查房的一般都是研究生和本科生。 而真正主刀的主治、副主任并不会在病房露脸。 他们一般会在早上7点左右直接进入手术室,换衣洗手,上台手术,开始一天的工作。 吴正根的病重对于这一家人而言是泰山压顶的大事儿。可放在整个普外科,老吴的结局似乎并没有造成多少波澜。 6点开始的早查房依旧在进行。 7点不到所有研究生、实习生就会撤离病房进入手术室,与各自小组的主刀医生会和,不到八点他们手里的第一台手术就得正式开始。 一步慢步步慢,所以在听到34床的诊断结果,每个人都很惋惜,但每个人都没办法一直惋惜。 他们手里攥着的也是命,胃癌,肠癌,疝修补,脓肿引流,肠梗阻等床位上的手术做完了,他们还要考虑安排哪些病人住进医院,实在没有时间和精力去关心一位无法手术治疗的病人。 辛程和刘培德做了个简单的交班,带着吴正根的病史离开了病房。 上午八点,他和几位结束了交班的内科主任碰了头。 这些主任也都没想到手边研究了好几天的厚厚一叠病史,还没来得及用就成为了半废品。本来轰动全院的诊断讨论会,最后竟然变成了治疗方案制定会。 “童主任真够果断的,直接切了脾。” “要我我也切,都破两次了,谁知道会不会破第三次。” “十点多病理科都肯做冰切?”血液科主任看着病理报告有些不可思议,“我们的活检送过去,一般都是三四天才能出结果,这也太偏心了。” 辛程坐在正中央,看了他们一眼说道:“是祁镜劝童淼切掉脾,也是他送去做的冰切。” “祁镜?就老祁的儿子?”血液科主任似乎对这个名字有点印象。 “又是这小子?怎么哪儿都有他啊?”齐瑞看向血液科主任,笑着说道,“这家伙又长进了啊,连你们科的病都能诊断了。话说我怎么就没想到是淀粉样变性呢,现在看来症状确实很符合啊。” “这病一年能碰上几次?你天天盯着个心脏看,怕是早就把其他科的病忘干净了。” 坐在一旁的于涛把病史里一大半的纸放在一边,只挑了一些重要的实验室检查数据来看:“病人病情的发展不算快,现在看来也没有累及心肌的迹象,应该能拖上一段时间。” “胃肠道呢?”辛程问道。 “做过胃镜,有一些溃疡,但都不严重,也没活动性出血。”于涛翻出吴正根刚做完的胃镜,说道,“如果不放心,我们可以预防性地用些药。关键问题在肝,出现黄疸是个非常不好的信号,需要好好保养。” “肾脏也是,水肿得很厉害,利尿的力度要加大。” “心脏的话需要彻查!”齐瑞看着报告,说着自己的专长,“应该做一次心脏活检,看看心肌细胞的受累情况。如果淀粉样变性已经到了心肌,那病情就已经到了中后期,心脏绝对撑不过一年。” “如果心肌受累,那恐怕就” “所以要尽快确认,用药方面也得从心肌受累情况来多方面考虑。至于其他方面”齐瑞回头看向大门口,说道:“这事儿我们说没用,还得看他。” “希望他们能谈出个比较好的结果吧。” “唉,都说生命无价,但现在这种时候,每一分每一秒都和金钱挂钩,真够讽刺的。” 觉得惊讶的绝不仅仅是这些主任,本来想着凑凑热闹的季广浩也是完全没想到。他前一晚还在脑补的各大主任互相争论的场面并没有出现在眼前,这场本该唇枪舌剑的讨论会,开场仅仅10分钟就结束了。 既然解决了诊断上的难题,接下来的治疗就变得简单了。 对于这种预后并不好的慢性病,唯一能做的就是尽量对症治疗,减缓病情发展,降低症状对身体造成的影响。实在是各大主任太了解对症治疗的用药策略了,没一会儿他们就讨论好了上中下三种方案,接下去便是费用上的事儿。 上策方法可以用豪华来形容,用的都是现在最优秀的临床药物,也涵盖了吴正根所有症状。药物中的一些禁忌也被他们避开,基本做到了最佳,当然费用肯定不便宜。 中策虽然也涵盖了大部分症状,但都给药物降了等级,价钱降了不少。 下策就非常便宜了,是在充分考虑了吴正根家庭情况后,做出各种妥协后的产物。里面删掉了不少药,只留下了最重要的几种。虽然看上去很残酷,但这种用药策略却是病人可以承受的。 “季老板,你也看到了,这次广浩基金出师未捷。” 祁镜就坐在季广浩身边,把头枕在靠垫上说道,看向喷水池:“不过这也是迟早会遇到的事儿,只要广浩基金坚持办下去,这种情况只会越来越多。” 季广浩见惯了大事,可还是比不上见惯生生死死的医生们,没办法立刻缓过劲来。 找来会诊的医生是全丹阳最好的最有资历的主任,给予检查的资金也足够充裕。他正想着诊断完后给医生们庆功呢,没想到却在最后被死神卡了脖子。 短短半年,他第二次遇到了金钱失去作用的时候。 前一次是自己的误诊,差点丢了命,而这一次却是另一位的绝症。 “呵,开什么玩笑,你季叔可没那么容易认输!”季广浩哈哈笑了几声说道,“而且你也得知道,这算不得出师未捷。吴正根还没死,本来准备用来检查的费用完全可以用来给他治疗。” 祁镜点点头,这也算是他能预料到的最好结果了。 季广浩缓缓站起身,“本来检查的预算就有10万,10万拿去拖他的命怎么也够了吧。” 祁镜看着辛程给他的药物清单,点点头:“对症处理的药每个月花费在3000左右,不过这只是刚开始,如果之后吴正根病重,或许就不是这个价钱了。” “就按这个方案用。” 季广浩早就想到了广浩基金的未来,如果在这里畏首畏尾,倒不如就此打住。刚筹集来的100万也就不用花了,各回各家反而更好。 “这件事儿也算告一段落了。”祁镜打了个深深的哈欠,“昨晚忙到十二点,今天又那么早起来,我得回家补补觉才行。” 237.诊断部门的雏形 阳春三月,万物复苏。 竹笋、韭菜、香椿、莴笋等等春菜纷纷上市,河水化冻也让河鲜也竞相上了人们的餐桌。这无疑是属于吃货们的季节,同时也是厨师们展现各自厨艺的好时候。 在祁家,肖玉就让祁森好好过了一把厨房瘾。 “怎么样,我的手艺有进步吧。”祁森看着儿子吃着自己做的午饭,笑呵呵地问道,“这可是最新鲜的鲤鱼,味道不错吧。” 祁镜来了碗老爸推荐的鲤鱼汤,搭着竹笋炒鸡丝和香糯的米饭,三两口下肚子,暖意慢慢从胃里化开:“不错不错,快赶上妈了。晚上我肯定为你美言几句,让你在她面前涨涨脸。” 这句话算是对祁森最大的褒奖。 祁森美滋滋地扒了口饭,难得父子二人在家,便问起了最近听到的一些见闻:“听说最近你和那个季老板走得挺近的。” “嗯,徐光头的舅舅,去年肝移植后自己建了个基金,专门拿来给那些没法确诊的病人做诊断。”祁镜笑着答道,“挺倔挺有意思的一个人。” “人我知道,年前他还专门找过我。”祁森说道。 “他还找过你?”祁镜有些诧异,“找你做什么?” “就是关于他那个广浩基金的事儿,希望我能帮忙提供些病人的资料。”祁森说道,“虽然不符合医院的保密规定,但出发点还是好的,我还特地征求了一下几个主任的意见。” “他做事确实风风火火的。”祁镜笑了笑说道,“那个脾破裂的吴正根,因为收到了不少钱,所以现在的病情控制得还不错。” “就是你诊断的那个淀粉样变性?” 祁森忽然来了兴趣,笑着问道:“我有点好奇,你是怎么想到这个病的?” “爸,这都什么时候的事儿了” “过年那段时间事儿太多,我一直没想着问。一老记性就不好,健忘。” 祁森虽然早就离开临床转向了行政,但还留着作为医生的本能,见了疑难杂症总想知道结果。当知道了结果,他们就会想要知道为什么。 其实那些主任也有疑问,像齐瑞、童淼、辛程和祁镜关系熟络的都会随口问一句诊断思路。 但祁镜一直都懒得解释,要说灵感来源是游戏,估计也没人信,所以他一般把原因归咎给灵光乍现。当然老是灵光乍现也不行,有时他也会拿手边的病例杂志和休息室里摆着的病理书做挡箭牌。 不过祁森不一样。 “灵光乍现?”他皱着眉头回想起了事情的经过,“我记得是元旦那天吧,你特地买了游戏回家玩了一下午,晚上七点还去了网吧。你说的那道乍现的灵光难道在网吧?” 其实祁镜无非就是靠石像鬼的变成石像的技能,联想到了全身性的细胞改变而已。 “我说玩游戏的时候想到的,你信吗?” 祁森往嘴里塞了一块鱼肉,眉头皱得更紧了:“游戏还能联想到医学上去?” “是啊。” “好吧,你们年轻人的东西我也不懂。”祁森倒也释然,没想深究,而且他原本要问的也不是医学诊断上的事儿,“说了老半天,你还是没回答我的问题。” “嗯?什么问题?”祁镜眼睛看着鱼汤,手里快速搅动筷子把菜和饭送进嘴里。 “你最近两个星期经常性地失踪,老是早上跑一趟急诊,中午就不见人了。”祁森问道,“你下午都去哪儿了?” “爸,你监视我!”祁镜没想回答,直接反咬一口。 “呵呵,监控也是你要装的。你什么时候上班什么时候走人,只要一问就知道。”祁森早就说好了托辞,“我作为院长,过问一下院内职工的考勤表现,很正常吧。” 祁森早有预谋,隐隐地占了上风。 祁镜听后显得很无所谓:“我反正就是个闲人,有我没我急诊不还那样嘛。” 这明显是想要淡化自己的存在价值,从而转移视线。祁森一眼就能看穿,不过依然显得若无其事,淡淡地说道:“急诊有王廷在,我管不着,我问的是你!” “我?我怎么了?”祁镜显然是真饿了,筷子的速度越来越快,“这个鸡丝很不错,老妈也会喜欢的。” “额是吗?”祁森被颗糖衣炮弹炸断了思路,“那鱼汤呢?” “很好喝,得到了老妈的真传,正宗的肖氏传菜!” 祁森听着很高兴,忙活了一上午总算有了回报。但嘴角笑着笑着,总觉得哪儿不对劲,再一想才发现自己被儿子带进了沟里。不过这时候他也没法着急,越着急就说明他越在意这件事儿。 要稳,要有大三甲院长该有的样子。 “我听说城西市郊最近好像被个老板包了地,前些日子破土开工。”祁森不动声色地把话题又拉了回来,并且直击主题,“你老往那儿跑,是有什么新鲜事儿吗?” “城西?”祁镜摇摇头,有些听不明白,“城西是哪儿?” 丹医大就在城西,你搁这儿装傻呢 祁森在肚子里嘀咕了一句,仍然笑着保持最基本的耐心:“去丹医大的515路公交再往下开四五站就能到,本来是个建材市场,去年年初的时候倒的闭。” “哦哦,那儿啊。”祁镜抬起碗,把最后那些饭菜一股脑倒进嘴里,“爸,你也去过?” “没去过。” “那怎么那么了解?” “我” 祁森想要开口解释,没想到祁镜竟然丢下碗筷已经站起身子:“我吃饱了。” “我还没问完呢。”祁森有些不乐意了,“我好歹是你爸,能不能尊重我一点?” “爸,没办法。”祁镜抬手指着手表,说道,“子姗上午10点的飞机,1点就到机场了。我今天休息,作为男朋友得去接她才行。” “哦,子姗回来了啊,那是该去接的。”祁森点点头,“要不晚上让她来家吃饭。” “上门?” “什么上不上门的,就吃顿便饭而已。” 祁镜去自己房间换了套衣服,出来后说道:“她去上京忙了半个月,估计回来得好好休息休息,我看还是算了吧。” “行吧” 祁森这时忽然想起了之前被多次打断的那个话题,连忙看向儿子:“唉,你还没说为什么要去城西呢?” “爸,等我回来再说吧,再不走时间要来不及了。” 祁镜没等祁森接话,就在门口换上鞋,离开了家门。 “这臭小子,是一早就想好要跑路的吧” 在吴正根被确诊后,祁镜就彻底看上了季广浩的基金,开始周旋在朱岩和他两人之间。 按祁镜的意思,既然广浩基金专注于诊断,那应该拥有一个自己的诊断部门。这个部门现在毫无名气,刚开始不可能请到那些主任级大佬来坐镇,其实也没必要请。 他们完全可以在丹阳医院里找一群实力不俗的年轻医生,先从筛选病人的工作做起。等过上几年,这些年轻人的水平自然会水涨船高。 为了这件事儿,祁镜和季广浩谈了两三次,还带上了自己专属的企划案,把诊断部门如何选人到之后的成长过程都涉及到了。 季广浩其实也挺谨慎的。 要不是之前靠祁镜保下了性命,又见识了祁镜的真本事,他绝不可能留时间去见一位刚毕业的住院医生。其实就算有这些作为基础,他对祁镜的企划案还是有不少问号的。 最后还是朱岩出面给了担保。 当然光靠嘴皮子说是不行的,还是得靠祁镜之前攒下的实绩。 米国那次研讨会对祁镜来说就是场度假,得到的就是几个朋友和一个内科诊断用具包。但就是这次带有大半游玩性质的西雅图之旅,成功把他包装成了世界青年一代中的翘楚。 由数十名米国主任教授,在几百名青年医生中选出的头名,把祁镜托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这段时间祁镜去的是朱岩在丹阳的一家房地产公司,正好就在城西新建的工地旁。三人在一起讨论了三次,初步定下了诊断部门的主管人和所在地。 部门所在地很好解决,一开始只能处于散养阶段,等医院建成后,就可以在里面占个办公室。 季广浩在这家医院里塞了不少资金,多占一个办公室实在是小菜一碟。在检查费用和检查顺序上朱岩也给了最大的便利,可以花最便宜的费用就能得到所有检查的优先权。 最难定的还是主管人的人选。 祁镜本以为自己会是无可争议的主管人,没想到却成了最麻烦的讨论项目,因为季广浩和朱岩都各执一词都想要这个位子。 一开始祁镜还有些纳闷,两个门外汉何苦和自己争,但又接触了两次,他算闹明白他们心里在想些什么了。 原来这两人眼里的主管人和自己心目中的主管人不一样。 祁镜想要的是病人筛选的管辖权,部门中所有医生都由他来管,送来的病人病历最后谁留、谁等、谁落选,也都是他来定夺。季广浩平时肯定不会管,他要的是最后决定权,也就是在出现分歧的时候,他需要有横插一脚最后做决定的权力。 其实这就是对祁镜的能力还有保留,会再请来一位老专家作为监管。专家并不难找,开出一个月上万月薪,对任何一个退休医生来说都是个不错的诱惑。 相比祁镜和季广浩想要的实权,朱岩要的却是个虚名。 万一将来这个诊断部门打出了影响力,他希望部门管理员的名字上有自己的女儿,也希望能排在第一位。他有他自己的考虑,名声这种东西对商人来说无非是锦上添花的东西,最重要的还是钱。 祁镜不管人还是将来的注册地都在丹阳医院,如果主管人写着祁镜,那以后大量病源都会涌入丹阳医院。 如果主管人是这家医院的院长朱雅婷,加上她在法国留学得来的医学文凭,那对医院来说绝对是不可估量的宣传价值。尤其是私立医院,病源才最重要,这也是祁镜之前教他的。 祁镜对出不出名无所谓,只要诊断部门能赚回影响力就行。 他最讨厌的还是受门外汉约束,所以对于朱岩的要求他没什么意见,但对于季广浩的提议一直坚决反对。 围绕这个话题,三人讨论了很久,态度都很强硬,最后没办法只能各退了一步。 祁镜作为主管人,可以自己选择医生人选,监管所有病人病历的筛选工作,有第一决定权。而季广浩则可以分派一位老专家做监管,但只能是监管无法做最后决定。如果双方出现异议,需要讨论,如果祁镜能说服对方,那选择仍能通过。 朱岩什么都不用管,给了诊断部门检查上的最大便利,最后可以让朱雅婷得个副主管的名号。 医院在春节之后开始建造,等建完估计还得过上两年。但广浩基金等不了那么久,2月初的时候就已经在各个渠道上开始了自己的宣传工作。 十多年前的互联网仍不算发达,祁镜的电子邮件里收到的信件很少。 整整一个月下来,送来病例的信件只有2八封。祁镜粗略看了看,对里面所描述的病情发展都没什么兴趣。给了自己诊断方面的意见回信后,也就没了下文。 除此之外,有不少来信没说病历而是询问事情的真假,毕竟打着免费检查的名号最后在治疗上挖坑的私立医院非常多。还有个别信上来就开喷,直接打了骗钱的标签,祁镜也懒得理,直接删信拉黑二连。 刚开始收信这件事儿他一个人还做的过来,每天下班回家开个电脑鼠标点两下,键盘敲点字就能解决。 但迟迟没拿出像样的病人,让季广浩在三月初的时候加大了宣传力度,不仅动用了人脉,还给了一些宣传平台宣传费,这一下子就加大了祁镜的工作量。 “免费检查”四个字带来了巨大的视觉冲击,瞬间就压爆了祁镜的电子邮箱。 祁镜坐在机场大巴上,看着窗外的景色:“看邮箱实在太累,还是得尽快把人定下来才行。” 238.外面风大 今年春节刚过,陆子姗那位老师就接了个大案,二月底的时候就带上她一起去了上京。兜兜转转忙活了半个月,今天总算解决掉了大部分工作回来了。 祁镜在机场待了半小时,终于等到了自己的女朋友。 陆子姗穿了一件淡黄色风衣,拉着拖箱跟着人流走出了大门。她行色匆匆,看上去很累,老师乔莉也不在身边。祁镜接过拖箱,随口问了问这几天的近况,便在门口拦下了辆出租车。 “师傅,徐东老街国阳路。” “好” 出租车弯上了机场高速,一路向市中心开去。 陆子姗是真的累了,刚上车就合上双眼,把头靠在了祁镜的肩上:“见了面都是你在问我,说说你自己了,这几天过的怎么样?” “挺好的。” 祁镜刚说完,似乎觉得答案太过敷衍,便连忙添加了些具体细节:“上班下班、诊断治疗,最近还要收拾一下广浩基金的电子邮件......” “雅婷管的那家医院开始建了?”陆子姗问道。 “嗯,你还没走的时候就开始了,只是才开始而已,没那么快建成。”祁镜挽着她往自己这里靠了靠,说道,“等医院建成后,你应该能成为大律师了吧。” “瞎说什么呢。” 陆子姗仍然闭着眼睛,但这句话让她心情舒畅了不少:“法律顾问是乔老师,又不是我,我最多算个跟班而已。哎,你到时候可不能惹事儿,乔老师最烦你这种喜欢工作出格的医生。” “我那么乖的乖孩子,怎么可能惹事。”祁镜一直笑着,笑得很天真很灿烂。 “鬼才信你。” 陆子姗没好气地拿手肘顶了顶他的肚子:“我看没你爸和王主任在上面压着,你肯定会乱来。对了,和你合作的那个季老板是不是要找一位老主任来看着你?” “额,是啊,挺麻烦的。” 祁镜也很无奈,虽说他们三位早就分配好了各自的管辖范围,但在各个范围内又划分出了不少禁区。 比如诊断科所用人的学历必须硕士起步,还得有一定的临床实绩,同时也规范了每半年一次的考核制度。考核内容由那位不知在哪儿过晚年生活的退休主任来制定,考核贯穿整个部门,也包括主管人祁镜自己。 如果连续两次考核不过关就得卷铺盖走人,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在病例选择上,对祁镜也有很多限制。 毕竟季广浩想要的是帮助穷人,而不是满足祁镜的好奇心和解谜欲望。病人的选择不可能完全由着他的性子来,必须符合一定的条件。 穷自然是第一条件,这会有季广浩的财物审查人员对选中病人的家庭条件进行审查。其次便是限定每个病人的检查费用,不能因为一个病人而消耗掉基金会太多钱,总得设个上限才行。 祁镜很反感各种限制和枷锁,但现在诊断部门才刚起步,能有幸成为主管人已经算不错了。所以对于这些,他也做了不少让步。 但只是让步而已,等自己有了名气,这些都是要拿回来的。 “喂,你在想什么呢!”陆子姗在他手臂上狠狠捏了一把,“不会是在考虑怎么撵走那位老主任吧?” “哪儿有......”祁镜马上辩解道,“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你什么人?我还不了解你?”陆子姗一边吐槽着自己的男朋友,一边享受着他带来的温暖,“你是个在中学就敢和老师硬刚大道理的那种人,除了犯法你什么事儿干不出来?” “喂,只是讲道理磨磨嘴皮子而已,没你说的那么严重。” “可惜讲的都是歪理。” “那时候年少气盛嘛。”祁镜笑着解释道。 陆子姗抬头看了他一眼:“国内医闹越来越厉害,你知不知道我很担心你。现在这个大环境,我真希望你能听你爸妈的,往行政方面发展。” “整天喝喝茶看看报纸?”祁镜皱起了眉头,“原来你喜欢老头啊?” “我和你说正事儿呢......” 陆子姗朝着他的腰,狠狠戳了两下,不过这种反抗只是让祁镜笑了两声,并没有起到什么决定性的作用。其实她也清楚,能给自己男朋友带来快乐的工作真的不多。 之前她没怎么接触过医疗,还以为只要自己做了医学律师就能帮自己男朋友避雷。 等入了行才知道,事情没那么容易。尤其是最近,她见惯了被人起诉的医生,和因为一时愤怒干出医闹的病人和家属。一个错误的判断,一个不算友善的态度,甚至一个错误的用词都会带来毁灭性的结果。 这次去上京就是因为一家三甲医院的呼吸科医生判断错了病情,把一位得了肺炎的病人诊断成了早期肺癌。 病人以为自己不长命,索性把后事都给料理了。 没想到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原本胸片上显示的结节彻底消失。经多家医院诊断得出之前的早期肺癌是误诊,有可能只是一场普通的肺炎。病人出院后,觉得自己被人耍了,直接一纸诉状递进了法院。 “病人地位不低,人脉太广。”陆子姗摇摇头,话语中流露出的只有可惜,“我是第一次见医院被告得那么惨,一点还手余地都没有。” 祁镜笑着没太在意:“上京的三甲,会断错肺炎?” “你不信?”陆子姗从包里翻出了一份病人病例文件的复印本,“你可以看看。” “这些资料能外泄吗?” “没事儿,为了咨询专家,我们跑遍了上京大大小小的医院,找了十来位呼吸科主任医生,都说是普通的肺炎。现在多你一个也不多,拿去看吧。” 这两星期陆子姗确实见过不少主任医生,除了病人第一次拍摄的胸部平片和以外,其他症状都指向了肺炎。他们也排除了副肿瘤综合征的可能性,毕竟病人现在确实是康复了,不管是还是ri都没看见肿瘤。 这时前排座上的司机也插了一句:“这事儿早就传开了,我也知道。” “哦,师傅平时也关心这种事儿啊。” “那当然,无聊嘛。”司机大叔拍了拍手边的车载收音机,“足球、新闻、相声、说书,只要没客人的时候,我什么都听。” “也是,你们在路上来回跑也不容易。” “嗐,要我说,这癌啊现在的西医就没闹明白。”司机憋了很久,总算找到话题打开了话匣子,“我周围就有个老朋友三年前被诊断甲状腺癌,一狠心没做手术也活到了现在,什么事儿都没有。” “哦?还有这事儿。” “可不嘛,黑心医院都是为了骗人做手术,让人花钱呗。”司机说道,“小伙子,你也是医生吧,以后看病的时候可得凭良心啊。” “嗯,一定。” 祁镜点点头,这话早听八百遍了,不用说他也会这么做。至于癌不癌的,其实真正能确诊的手段只有手术后的病理活检,任何影像学检查都不能百分百确定。 往往这种诊断的差异在于良恶性,但要说把肺炎看成肿瘤,那就有些离谱了。 现在他更在意的还是陆子姗送到手里的文件,从里面绝大部分内容来看,确实是肺炎没错。不过对于病人首次就诊时拍的片子,他还是持保留意见:“这片子看着确实挺像肿瘤。” “那么多主任都说是肺炎了......” “这些能不能借我带回去?”主任两个字对祁镜根本不起作用。 “那可不行。” “那这张呢?”祁镜指着手上这张带了x光和影像图片的文件,“今天回去我就复印一份,这张过两天再原封不动送还给你。” 陆子姗叹了口气:“好吧好吧,反正事务所里还有备份的,不过用完就得撕了!” “嗯,一定。” 陆子姗还想多说一些,好给自己男朋友敲敲警钟,不过还没说上一句,就被祁镜用手指堵住了小嘴:“好了,这些我都懂,你在上京忙了两个星期还不够,快休息会儿吧。” “唉,好吧......” 两边不断后退的绿化带和祁镜的肩膀,成了陆子姗进入梦乡的助眠佳品。就算进了市中心,车速逐渐放缓,她也依然睡得很香。 “到了。” 出租车从商业大道驶进了徐东老街,陆子姗被祁镜轻轻推醒。她揉揉眼睛,看到窗外熟悉的街道后,这才反应过来:“嗯?哦......到了啊。” 祁镜付了钱,从后备箱取出行李箱,拉着陆子姗的手向她家走去:“箱子挺重的吧,你爸在吗?” “不在。”陆子姗摇摇头,“他还没退休呢。” 祁镜听了这句,松了口气:“那我帮你把箱子送上去,提着还挺重的。” “你要不要去我家坐会儿?”陆子姗笑着说道,“我妈知道我今天回来,肯定做了不少菜,晚上留下吃个晚饭吧。” “别别别”祁镜马上笑着拿了个不是借口的借口,拒绝了,“我待会儿还得回医院,就不打扰你父母了。” “你又不是没见过他们,高中那会儿去的时候也没见你那么紧张啊。”回想当初陆子姗忍不住笑了起来,“他们又不会把你给吃了。” 又被她纠了件旧事,祁镜显得有些尴尬:“这不一样,那时候不懂事儿。” 其实高三那会儿,有一天陆子姗生了病,祁镜特地送了高考复习的试卷过来。本来以为她爸妈不在家,留下卷子问候两句就能走。没曾想她爸就跟在他身后回了家,这一碰面就像火星撞了地球似的。 陆子姗看他略显慌张的模样,问道:“你走那么快干嘛?” “快三点了。”祁镜抬抬带着表的左手,“你爸快下班了吧。” “你还在纠结他那天早回家啊?”陆子姗噗哧一声笑了起来,“他今天应该会加班,估计没八九点回不来。” “哦,那就好,那就好......” “其实我爸前些时候还在念叨你呢。”陆子姗拉着他的手,跟在他身边,继续笑着说道。 “念叨我?你就别唬我了,怎么可能.......”祁镜回想起当初吵架时的场景,说道,“我当时可是和他大吵了一架,差点惊动了居委会大妈,他不恨我就烧高香了。” “这都是误会!”陆子姗在他背后拍了一巴掌,“你怎么还在意呢?” “当然在意了。”祁镜解释道,“随着年龄变化,人也是会变的。要是我以后的女儿找了这种臭小子,我非活剥了他不可!” “哈哈哈” 说着说着,两人进了小区。 “71八弄,6号。”祁镜顺着楼层看了上去,“是顶楼的602室吧。” “嗯。”陆子姗看他那副仍有些担心的模样,拉过了自己的拖箱,“你回医院吧,这个箱子也没多重,我自己就能抬上去。” “那怎么行,你家又没电梯。” “啊哟,你怎么也婆婆妈妈起来了,去上京的时候也是我一个人。”陆子姗拍拍自己右手手臂,“那会儿我还得带上乔老师的背包和资料袋,还不是一个人过来了。” “你累了半个月,我还是帮你送到5楼算了。” 就在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的时候,楼上忽然传来了一个清亮的声音:“子姗你回来啦” 和强势独立的肖玉相比,这声音要温柔得多,没有丝毫的棱角,将贤淑婉顺表现得淋漓尽致,一听便来自于一位将相夫教子视为自己工作的好妻子、好妈妈。 只不过这一切都只是对陆子姗而言。 对于祁镜,其实不管声音如何,都和晴天霹雳差不多。尤其是紧跟其后的那一句,更是把他劈了个外焦里嫩,根本没了平时那种游刃有余的架势:“是小祁吧,外面风大,快上来坐坐吧。箱子重不重?要不要我下来帮忙?” 实在是重生之前他也没经历过这种事儿,经验的缺乏加上将来的准丈母娘发了话,祁镜就算再怎么样也不敢让她下来扛旅行箱。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他只能抬头看向那扇露出了半个脑袋的窗户,笑着说道:“没事儿,不重,我马上就送子姗上来。” 239.遗传基因 陆子姗的家是很普通的两室一厅,90年代建的,地方虽然不大,但被她母亲收拾得井井有条。上次来这儿还是高中那会儿,虽然离这一世才过去六年,但对现在的祁镜来说,却早已经是20多年前的事儿了。 祁镜坐在沙发上,吃着刚洗净的草莓,翻着陆子姗小时候的照片,时不时就会发出一些不合时宜的笑声。 “喂!照片而已,有什么好笑的?”陆子姗在自己的房间整理旅行箱,听他在客厅傻笑,她自己也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下次去你家也得看你的,说不定还有更好玩的。” 祁镜看着一张她小学时短发的照片,手臂还别着三条杠,不禁问道:“你那会儿就是班长了?” “小学二年级开始就是了。” “你从小就有做老大的气质啊。”祁镜感慨道,“既能拿成绩和一门心思学习的尖子生聊语数外,又能说一些市面上流行的东西和其他人打成一片。” “就是人缘好而已。”陆子姗把衣服收拾好,将旅行箱塞进房间的角落,“哪像你,见着不舒服的就变着法地数落别人。” “我也是有朋友的。” “可惜数量很少,除了纪清还有谁来着?” “和我一起玩游戏的那个朱洪波。” “然后呢?” 祁镜刚想说胡东升和高健,不过想想他们两个只有在工作上有关系,最多算同事。平时无非私底下一起跑个步,还是他硬性规定的那种,怎么也和朋友搭不上边。硬要把他们两个算进去,那整个内急恐怕都得成祁镜的朋友。 “算了......咱们换个话题。” 祁镜翻过厚厚一本相册簿,从小学慢慢步入初中,陆子姗也从短发假小子慢慢长成了落落大方的长发少女。这里记录了一位普通女孩的成长史,很普通,又有那么点不太普通...... “对了,你妈去哪儿了?”祁镜看着从房间里出来的陆子姗,有些好奇。 “应该......” 陆子姗向厨房张望了两眼,没想这时林美芸正巧笑着从里面走了出来,看向祁镜说道:“小祁啊,晚上留下吃饭吧,我给你做了好吃的。” 祁镜有些为难:“可我爸已经......” “你爸马上回来了。”林美芸回答得非常自然,“刚你们上楼的时候我给他去了个电话,取消了加班......” 祁镜听着这段异曲同工的话,看了眼陆子姗,表情有些尴尬,也深切地认识到了遗传基因的强悍之处。陆子姗也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连忙推了自己老妈一把:“他说的是他爸,不是我爸。” “啊?什么他爸你爸的......哦哦,是他爸是他爸,瞧我这脑子。” 林美芸愣了会儿自嘲了一句,又忍不住笑起了自己女儿:“你们俩谈了好几年恋爱,也都有了稳定的工作,是该到谈婚论嫁的时候了。直接叫爸妈又没什么,小祁啊,别客气,尽管叫。” “什么就尽管叫,你女儿我嫁不出去吗?而且他还没......”陆子姗想到这儿,红着小脸把她推去了厨房,“祁镜待会儿要去医院的,能不能吃饭还不一定呢。” “啊?要走啊?你爸还挺期待这顿晚饭的。” “以后有的是机会吃......” 陆子姗关上了厨房门,气呼呼地坐回到祁镜身边。相册在祁镜手里已经翻向了高中,慢慢出现了两人同框的相片:“我们俩当初分手的事儿,他们不知道?” “我没说。” 陆子姗叹了口气,解释道:“反正你本来就是个怪人,不陪我逛街,不送我回家也挺正常的,分不分手都看不出区别。我也不希望他们太担心我,那会儿就一个劲地扑在学习上了。你女朋友成绩可是响当当的,要不然怎么可能接连被两位大律师看上。” 祁镜恍然大悟:“我还正纳闷呢,按你爸的脾气怎么可能不来找我,原来压根就不知道这事儿啊。” “呵呵,是不是该谢谢我救了你一命啊?” “那我今天就舍命陪君子,留下吃饭。”祁镜拿出手机打给了自己家,“喂,爸,是我。” “接到子姗了?” “啊,接到了。”祁镜看了眼陆子姗,笑了起来,“我在她家呢。” “啊?你上门了?” “什么上门了......”祁镜说道,“就是吃顿饭而已,子姗妈妈盛情难却啊。” “哦,那边盛情难却,合着我的盛情就易却对吧。”祁森有些不乐意,忙活了一上午,没想到自己儿子跑别人家吃饭去了。这时还是陆子姗拽住了祁镜的手,把手机拉到自己跟前:“伯父,我下次肯定去尝尝你的手艺。” “子姗啊,最近工作还顺利吗?” “还好还好。” “唉,你们年轻人快活去吧。”祁森显得很是郁闷,“我一个人看看书,在家等你伯母回来就是了。” 祁镜挂了电话,拿了颗草莓塞进了陆子姗的嘴里,笑着说道:“这回满意了吧?” “还好吧。”陆子姗咬了两口,不经意间看了眼祁镜手机的屏幕,“我看你手机里好像有不少未读短信啊,怎么不看看?” 祁镜也瞅了一眼,摇摇头:“应该都是纪清发过来的,没什么好看的。” “不会是什么漂亮姑娘找你吧?”陆子姗边打趣边拉住了他的右手,把手机拿了过去,“从下午三点到现在快四点了,连发了三条短信,纪清会那么急?” “就是病人呗,不过只是发短信而已,应该不算严重。” 虽然祁镜自己常说丹阳内急有没有自己都无所谓,少了他地球一样转,但这只是对于那些常见病而言。当遇到某些奇怪的情况,尤其是综合了日常生活因素的非常见病,或者是很偏门的感染问题,他的价值就体现出来了。 越早诊断越早治疗,对疾病的预后也有好处。 祁镜把背靠在沙发靠垫上,伸了个懒腰:“我难得休息,今天不看短信,反正王主任在,出不了什么大事。” “最近接触了不少医学方面的东西,我倒是挺好奇的。”陆子姗指着手机屏幕,意思很明显,她想看,“医学律师还是该积累大量的医学知识才行,乔老师经常这么说。” “你知道的,我一看就没完没了,说不定......” “那就我一个人看。”陆子姗直接点开了短信。 祁镜手机里的通讯录压根就没几个人,99都和工作有关。高中那些老同学他没兴趣留电话,大学那几位更是各奔东西,天天上班都忙不过来,早就老死不相往来了。 这三条确实是纪清发的,之前祁镜就确认过。只不过今天想着陪陆子姗也就没太在意。 第一条是15:0八分发来的,是条很简短的病史汇报: 中午外院转来了个病人,15岁男孩。头部外伤去骨瓣手术,术后第五天病人醒了过来,一直恢复得不错。但第12天开始突发体温升高,最高39,各类抗生素轮番上阵都无效,在外院坚持了两个星期,最后没办法就送来我们这儿碰碰运气 第二条是半小时后病情加重的信息: 病人血压降了,感觉要感染性休克 等到了第三条,时间定格在了16:03分。 纪清显然已经忙得不可开交,所以只能写上一个最直接的指标:血压八0,45。就连收缩压舒张压之间书写规范用的“”,也被他替换成了手机键盘输入时最方便的逗号,这对于一向严谨的纪清来说已经很不可思议了。 陆子姗最近接触了许多医学方面的东西,很清楚这个血压代表了什么:“血压是不是太低了?会不会有什么危险?” “你还让不让我吃饭啊......”祁镜吃着另一边的小樱桃,笑着说道,“这新上市的樱桃真不错,待会儿问问你妈多少钱一斤。” “我和你说正事儿呢。” 祁镜很无奈,吐掉了嘴里的樱桃核:“血压低了自然危险,不过急救室有哪个不危险的,不可能全都得靠我去救。” 陆子姗点点头:“好吧。” 然而对话才刚结束没一会儿,祁镜也才刚把手机收起来塞进裤兜,紧跟着电话就来了。 “唉......” 祁镜直接挂掉电话,拿起一边的遥控器打开电视,想要尽可能不去想这个病例。不过电话并没有像他想的那样消停下来,反而来得更猛烈了。 “接吧,要不然这顿饭吃得也不踏实。” 祁镜叹了口气,按下了接话键:“老纪,我不回消息就说明有事儿,你怎么还打电话给我......” 纪清哪儿管得了那么许多,马上说道:“病人之前清醒了五天,现在感染之后又昏迷了过去。情况不太妙,肯定是严重感染,......” “颅脑外伤术后的感染,很常见的并发症。”祁镜仍然搜着电视节目,答得很随意,“我在子姗家,准备吃晚饭呢。” “啊?哦哦......”纪清快速调整了思路,把上门这事儿直接一笔带过,接着说道,“我们拍了头颅,没什么问题。之前外院也拍过,手术其实很成功,连出血灶都吸收干净了,压根就没看到什么感染灶。” “说不定是很小的感染呢,脑脊液检查一下说不定......” “啊呀,这些王主任早就想到了。”纪清说道,“别说我们医院现在去做脑脊液检查,就算在外院也做过,而且还不止一次。更何况颅脑外伤术后,这本来就是常规检查。” 祁镜点点头。 头颅外伤造成颅脑出血,当出血量超过一定程度会造成颅内压升高,一般需要紧急去掉颅骨骨瓣降低颅内压。这种手术创伤非常大,头皮合上后肯定要内置引流管来排掉术后产生的渗出液。 渗出液的量、成分、白细胞多少就是检验手术术后情况的最好检查对象。 如果是颅内感染,当初在外院就会检查出问题,根本不可能拖到'现在。 “肺呢?长期卧床肺底或许有痰淤。” “干净的。” “术后会留置导尿,尿路上的感染。” “小便是干净的,输前术后都一样,不得不说十多岁的孩子身体真的不错。” “你都那么说了,那后背皮肤的褥疮就更不可能了。” “全身都检查过,没问题!” 这种突发感染,一旦找不到感染灶就会非常棘手。唯一能做的就是赶快上抗生素顶住细菌病毒的攻势,一边加快血培养和药敏。 祁镜也确实和他自己说的那样,只要接触到了无法诊断的病情,他就会钻进去出不来。 陆子姗家的客厅成了他临时的办公室,病例的复杂程度超出了他的预期。单单靠纪清在电话里口述,构不成信息网去系统地筛选病因,一直这么待着不是个办法。 病人起病很急,体温升高明显,但最主要的几个感染部位都是干净的。那说明在整个外伤和手术过程中应该出现了些小状况,这些状况造成了蝴蝶效应。 要弄清楚病因,祁镜必须看到病人之前的病史才行。 陆子姗太了解他了,看上祁镜一眼就知道事情不简单,继续强留他在家里没什么意义。再说祁镜吸引她的本就是这股子钻研劲,高中那时候钻研学习,现在钻研的是医术。要是到了这个当口他还只顾着做客吃饭,那就不是当初那个祁镜了。 “快去吧。” “这顿饭我先欠着,等我空下来肯定回来补上。” “唉,没事。”陆子姗跑去了厨房,“妈,祁镜医院里来了位重病人,现在要去救人,晚饭就不吃了。” “啊,重病人?要不要紧啊?”林美芸那双湿漉漉的手在围兜上翻了两遍,跑了出来,“既然有急事就快去吧,吃饭以后有的是时间,不急的。” 祁镜和她们告了别,急匆匆下楼拦了辆出租,直接朝医院驶去。 半小时后,陆建国骑了辆自行车回了家,车前的框里还摆着两瓶黄酒。谁想上楼后才知道祁镜已经回了医院,吃饭怕是要再过些日子了。 “哼,你们也不拦着他。”陆建国蹲下身子把两瓶酒放进柜子,忍不住说道,“上次和我吵架那笔账还没和他算呢。” 240.老实人的恶毒 颅脑损伤做的去骨瓣血肿清除手术,需要翻掉头皮,将颅骨按额、颞、顶、枕来一一去除,边去骨瓣边测颅内压,同时去除颅内血肿。 血腥程度和难度都远超普通人的想象,比起腹腔那些可以随意摆弄的脏器不同,脑组织就是块价值黄金万两的嫩豆腐,稍微碰坏一点都是致命的。 这位15岁男孩手术很成功。 按他外伤出血的程度,术后第五天能醒过来就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现在看去,头皮缝合得还算不错,只是右侧的额颞骨被去掉后,有些肿胀。这是平躺后颅内压升高没有颅骨做遮挡造成的,如果现在能站起身子,颅内压下降,这片区域就会陷下去。 术后形象改变无法避免,不过只要肯花钱,总有补救的办法。 按孩子家里情况,将近10万的急救费用都能承担下来,等手术恢复半年后,就可以用进口颅骨修复材料来做一次彻底的颅骨修补,让孩子恢复原来的模样。 不过,如果这次高烧一直这么持续下去,怕是等不到那个时候了...... 男孩躺在急救室的病床上,身上盖着白色被单,看上去非常安静。 药水架上抗生素、升压药、扩容剂之类的抗休克药物,在周围几台呼吸机的打气音配合下,不停滴落进了两条皮条管,再缓缓流进病人两侧手臂和锁骨下深静脉。 而五颜六色的导联电线,纷纷穿出被子,汇集在一起后连上了床边的心电监护。 看了眼仪器上标示出的血压数值,祁镜又埋头给孩子做了全套体检,希望能看出些蛛丝马迹。 不过孩子被人照顾得非常不错,身上几处擦碰伤早已经结痂愈合。全身上下除了做了手术的脑袋,也找不到和正常人不一样的地方。没有骨折,没有瘀斑,更没有大面积皮肤破损。 作为转院病人,又因为一院和丹医都同属于丹医大体系,所以病人送来的时候附带了所有住院病史。 祁镜做完检查,翻看起了病床边那本厚厚的病历插r:“真敢冒风险啊,这病人可不适合临时转院。” “还不是因为一院感染科差嘛。” 祁镜阅过一张张病历纸,随口问道:“王主任呢?” “今天内急太忙了,还在外面指挥工作呢。”纪清说道,“我早班做到现在,急救室缺人,今天估计没法回去了。” “老头怎么说?” “感染,抗生素,抗休克,找蔡萍下来会诊。” “蔡主任呢?” “来看过了,让我们晚上再复查个头颅,不排除真菌的可能。”纪清回答着会诊记录单上的内容。 “用的伏立康唑?” “对,先尝试性地用一段时间。” 祁镜叹了口气:“在一院就用的万古和亚胺培南,现在又换了伏立康唑。几个强效抗生素连番上阵,希望这孩子的肾脏吃得消。” 纪清站在一旁,问道,“你看下来怎么样?” “一院神经外科很牛啊,能把这种严重颅脑外伤救回来。”祁镜翻向了之后的手术记录单,笑着说道,“要是换我爸上去,估计也不可能保证能做到这种程度。” “我问你感染,谁让你看手术了.....” 祁镜翻到血液报告,摇摇头:“感染应该就在身体里,竟然找不到病灶,挺奇怪的。来了以后血培养做了吗?” “一院在术后当天和第二天就预防性地做了两次。”纪清早就知道了结果,“查下来只有术后当天的血里查到了很普通的大肠杆菌,药敏里连最普通的一代头孢都是敏感的。第二天的培养是干净的,应该被预防性抗生素杀灭了。” “之后应该还做了吧。”祁镜不停往后翻着病历。 “对,这个结果出来后,他们判断还有其他感染,就又做了第三次。不仅仅是血,尿、咽拭子、就连没多少量的痰也都一起做了,结果真的很让人无语。” 祁镜跟着纪清说的内容翻到了各类培养的报告单:“什么都没查到,血象正常得都可以去无偿献血了。” “不过病人好几次嗜酸性粒细胞都有轻微升高。”纪清问道,“会不会是寄生虫?” 祁镜眉毛一挑:“病人现在一直在昏迷,有些东西我们这儿没法查,可以送血去疾控试试。不过检查成功率不高,未必能得到结果,只能碰碰运气了。” 纪清也很无奈,难得这孩子撑过了手术,最后却要跌在这种根本看不见的感染手里。 “其实看下来,他现在体温也不算高。”祁镜又把病历翻到了最前的那张体温单,“一直就在3八39之间徘徊,说不定会有其他情况。”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急救室和iu都有专门的医生看着,病人现在也渐渐趋于平稳,两人没在里面逗留多久就开门走了出来。 见急救室有医生出来,等在门口的孩子父亲马上迎了上去:“医生,我儿子怎么样了?” 祁镜上下打量了他两眼,不论站立的姿势、表情、语气,还是穿着品味,都彰显着他的身份。应该是一位从小受过良好教育,事业发展上也一路顺风的有钱人。 家属有疑问,自然得纪清来回答:“常先生,你儿子现在靠药物维持着,暂时稳定了。不过暂时没能找到感染灶,需要进一步观察。” “还没找到?你们丹阳医院的感染科可是全市最顶尖的啊!” 这些消息算不上多好,仅仅是暂时稳定可没法让一个父亲冷静下来:“你们都没办法吗?那我转院过来有什么意义?” “抱歉,现在只能等上一段时间,看看药物效果。你大可放心,我们一定会尽力的。” 纪清确实累了,忙活了一整天,从早到晚没停过。 现在他需要一个椅子缓解酸胀的小腿肌肉,一瓶凉水滋润干燥的嘴唇和喉咙,更需要一顿晚饭给身体补充必要的养分。 但是有太多的电视剧把“尽力”用在生命终结前,久而久之这个词反而成了死亡的代名词,让人们渐渐遗忘了它原本的意思。所以纪清的回答在这位父亲的眼里成了敷衍,或者说是对自己儿子生存希望的一种否定。 常志军一开口,就是老剧迷了:“尽力?我儿子要不行了吗?” 之前报病危的时候王廷早就已经和他谈过了话,家属又经历过那么多次病危,而这次转院本身就很危险,所以纪清想当然地以为家属早就有了心理准备,嘴上一时间没把门把实情说了出来。 “病人感染很严重,又经历了去骨瓣血肿清除术和长距离颠簸,每一次都是鬼门关。如果止不住他体内的感染,确实有这种可能,不过我们还是会尽......” 这段时间常志军听腻了这种模棱两可的说辞,动不动就让他做好思想准备,动不动就判自己儿子死刑。所以纪清嘴里的“尽力”还没说全,这位父亲就快速抽出右手,向他的脸甩了过去。 和大多数医闹一样,他也是一时恨起。动作很隐蔽,也和他的身份格格不入。 纪清反应没那么快,又累了一天,自然察觉不到这种事儿。 他只感觉眼前窜出了条黑影,紧接着一阵清风掠过脸颊,整个过程就已经尘埃落定。等回过神来他才发现,常志军的手掌被祁镜死死叩在了裤腿边上:“常先生,别激动嘛,纪医生只是在说事实而已。” 病人的父亲应该是位实干家,说干就干,就算在揍人的时候也是秉承了先动手后开口的原则:“我儿子怎么可能会死!你有什么资格说我儿子要死了?” 纪清的脸逃过一劫,但还是觉得脸颊有些隐隐作痛,火辣辣的。 他平时文质彬彬,说话和声细气,就算家属恶言相向,也几乎没和人吵过架。但真到了要受人拳脚的时候他反倒强硬了起来,马上出言反驳:“我哪里说你儿子要死了?” “你刚才没说?尽力,尽的力!”父亲瞪大眼睛,另一手指着纪清,恶狠狠地说道,“你要是敢再说我肯定抽死你!” “好了好了,你们都少说一句。”祁镜站在两人中间,一边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制住常志军,另一边把纪清推到一边,“医生诊断看病,家属花钱照顾病人,想想到底谁才是敌人?在这里吵有用?” 骂声和肢体上的冲突吸引了不少视线,本来大厅就离内急诊疗室近,没一会儿王廷也跟着跑了出来,这才帮着祁镜把两人分开。 常志军被带去了诊疗室,王廷负责讲述病情,安抚他的心情。老头虽然对下属够狠,但对待这种暴躁家属,有他自己的独到之处。到了他这个岁数,会更理解作为父母的感情,处理起来也更细腻。 纪清则被祁镜带去了休息室,虽然罪不在他,但必要的警钟还得敲。 “你那么冲动干嘛?”祁镜站在门口,手指敲着桌面,“对方那么激动,巴掌都过来了,硬碰硬绝对你吃亏。好歹在内急干了一年多,这点道理总该懂吧。” “气不过!” 纪清坐在一旁,两眼盯着角落,自顾自地生闷气。 这孩子送来的时候是他第一个接的手,这三个小时以来病人也都是他在管。从体检开化验单,到收集之前的病史材料,再到急救用药的第一线,他都没有放松过。 要是他不负责任,大可以在3点半交完班后把人都给急救室的医生,自己拍拍pg走人。 “医闹看得还少吗?尤其是这种,病人是孩子又很有可能人财两空的情况,家属的神经一直都紧绷着,医闹比例更是高的可怕。” 祁镜看着天花板,努力搜刮着自己肚子里为数不多的墨水金句:“就像哪本书里写的,忠厚老实人的恶毒,就像饭里的沙子或者去骨鱼片里没剔除干净的鱼刺,给人带来一种不期待的伤痛。” “《围城》。”纪清有些不可思议地看了他一眼,“不过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怎么那么别扭,你也看这种书?” “偶尔看看。”祁镜笑了笑。 “你涉猎倒是够广的。”纪清轻轻笑了一声,总算把气压下去了些。 “你不觉得这话用在医闹上很搭么。” 纪清不得不承认,很多医闹的家属平时也许就是个老实巴交的普通人,在重大压力下一时忍不住会把所有的愤怒、无奈、悲痛全发泄在医生身上。当他们沉浸在这种情绪里,会放弃原先一直遵守的道德底线,结果如何,没人知道。 他沉思了片刻,苦笑了两声:“你反应倒是快,一下就制住了他,要不然我的脸怕是没法见人了。” “唉,你也不看看他都激动成什么样了。”祁镜边说边模仿着常志军刚才的模样,“牙关紧闭,呼吸急促,脖颈发红,最关键的他右手臂微微后撤,都在为发力做准备。” “是吗......” 纪清当时就想着回答完家属的提问,好和中班医生尽快完成交班,然后回家洗澡吃饭,根本没想到对方会动手。 不过能逃掉那巴掌对他对常志军都是好事。 儿子病情那么重,常志军能躲掉进警察局的麻烦省了不少事儿。 换到纪清这边,如果这巴掌真抽中了他,纪清也不知道自己会干出什么疯狂的事儿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围城》里的这句话对他也同样受用。 纪清叹了口气,起身拍拍祁镜的肩膀:“还是得谢谢你。” 祁镜对别人的道谢从来都不客气,马上顺杆爬了上去:“谢就不必了,你帮我做件事儿吧。” “什么事儿?请客吃饭?” 真要是请客倒也没什么,一顿饭换一巴掌绝对超值。但纪清踩过祁镜不少坑,这人能不假思索地说出这句话,肯定早有预谋,事儿也肯定简单不了。 “你那么紧张干嘛。”祁镜笑了笑,“今天这病人那么麻烦,我估计回不去了。医院没外网看不了电子邮箱,你帮我个忙,回去后把今天的邮箱都扫一遍。” “邮箱?就是季广浩那个救援基金招来的病人?” “嗯,有兴趣吗?” 扫扫病例而已,纪清乍听起来是个不错的差事儿。可刚要开口答应,本能反应让他又把话咽了下去:“你该不会压了很多没看吧?” “我一般一星期清一次,也就压了三四天而已。”祁镜耸耸肩,表示没所谓,“你要不肯就算了。” “三四天倒还好,之前一天也就来个三四封。”纪清之前见过他的邮箱,来信量确实不多,“还是老样子分三类存着?” “嗯,甲乙丙三类,具体怎么分你自己看着办吧。”祁镜晃了晃手里那张从陆子姗手里借来的文件打印纸,说道,“我还得跑一趟影像学办公室,先走了。” “那,明早见。” 241.你退步了啊 祁镜正坐在读片室的椅子上,周围坐了不少紧张读片的影像学医生。而李智勇坐在另一边的角落里,手上举着祁镜给的那张纸,来回于阳光和阴影之间,左看右看,犹豫了好一会儿,迟迟没有给出答案。 渐渐的,他坐定在了椅子上,脸朝向窗外,似乎整个人都沉浸在了几张影像学图片里。 这里都是和李智勇共事了好多年的医生,从没见他那么犹豫过,病人的情况肯定十分复杂。 祁镜过来只是想要个建议,急救室里还躺着一个等着诊断的重病人,他的时间实在算不得富裕。又过了会儿,祁镜实在等不下去,只能起身来到了他身边,开口问道:“李主任,你看下来觉得是什么?” 李智勇似乎在发呆,被这一问倒是回过了神。他叹了口气,放下手里的影像图,并没正面回答祁镜的疑问,反而反问道:“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烦心事儿?和女朋友分手了?还是觉得王廷那儿太无聊?” “没啊......”祁镜摇摇头。 “哦,我知道了,肯定是你爸妈逼你结婚吧!老祁也太心急了,你可不能因为这些俗事耽误自己的事业啊......” 祁镜被他问了个莫名其妙,见他越说越离谱,马上答道:“没这种事儿,最近我一直挺好的。” 李智勇有些不信,又皱起眉头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真没事儿?” “没事儿!问我这些做什么?” “唉,小祁,你退步了呀!”李智勇一巴掌把影像图拍在桌面上,“这就是个早期肺癌,这么明显的特征你都看不出来吗?还要特地来找我?要换成我手下那些人问这种蠢问题,我早把纸揉成团砸他们脸了。” “其实事情有点复杂......”被他教育了一通,祁镜一时间都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当初我可是把你定在了s级,你要知道全医院影像学s级的不超过一只手,足见我对你的期待有多高。”说到这儿,李智勇翻弄了下他那只厚实的手掌,煞有其事地说道,“要不是你之前表现太耀眼,现在恐怕连b级都拿不到。” 祁镜没想到他也有给别人评分的爱好,笑着问道:“那我现在是哪级?” “b......”李智勇犹豫了会儿,还是作了点保留,“a吧,以后看你发挥。” 其实从误诊比例上看,肺炎误诊肺癌的少,肺癌误诊成肺炎的反而要多的多。 有一类肺炎型肺癌的影像学表现就和普通肺炎一样,有一片肺实质病变,乍看上去和肺炎没什么区别。这时候有经验的影像学读片医生就会建议结合临床,或者先打上肺炎,然后写a无法排除,进一步完善检查。 接诊医生在看到这种影像学诊断后,就该先看病人有没有肺炎的临床症状,然后再决定是不是要进一步检查。 进一步检查就两种,一种是肺部活检,另一种就是00年后开始在国内慢慢出现的pe。 如果是这种类型的误诊,那就是接诊医生或者影像学读片医生的经验不足,诊断下得不够严谨。在这种大环境下,输掉官司,交钱买个教训也没什么问题。 不过这个病人的情况却都是反的,肺部影像里是最典型的肺癌表现。 胸片上能看到一个孤立的不规则结节病灶,边缘不光滑,有毛刺和多棘状改变。进行复查后还发现了结节病灶旁有丰富血供,产生了“肺血管集束征”。 就这些变化,但凡少一项,祁镜和李智勇都不可能那么肯定。 稍有些资历的读片医生见到这些,都会直接在检查报告末尾打上肺癌可能性大,请进一步完善pe检查或者活检确诊。 而像李智勇这样的老主任,诊断上或许也会这么打,毕竟是拿给病人看的,一定要严谨。但要是哪个医生打电话来口头询问,那他百分百会说“就是癌”。 “肺炎?”李智勇听了祁镜说的病情发展概要,有些奇怪,“不可能啊,这明明就是癌。” “我也觉得八九成像。” “何止八九成,来100例这样的恐怕95例都得是癌!” 祁镜眼睛一亮,笑着问道:“李主任,你也有不自信的时候啊,还有5例呢?” “这怎么能叫不自信,那5例是没钱手术和放化疗的,反正不做手术不活检就做不了病理,没病理检查报告也就没法真正确诊。”李智勇背靠椅垫,翘上二郎腿,又复看了几遍图像,接着问道:“你不是说病人很有钱嘛,医院没让他做pe?” “那家医院没pe,所以去了其他医院。” pe是添加了pe技术,能体现细胞生化代谢信息的机。 由于癌细胞代谢非常旺盛,常常是正常细胞的好几倍,所以比起ri和单纯的,pe都要更倾向于癌细胞的诊断,是影像学中肺癌准确率最高的检查。 缺点就是检查成本高昂,一次pe不管是部分还是全身,花费都不低。 因为费用不入医保,所以这种检查手段就算是影像学最后的杀手锏,也是专属于有钱人的。 要是病人想省钱,可以选择挨上一针做活检,毕竟活检后的病理学诊断是确诊肿瘤的金标准。 “直接做活检不就完事儿了嘛,有钱人就是讲究。”李智勇说道,“就算pe查出来是癌,按他那性格肯定还得做活检,然后才敢上手术台。” 祁镜说道,“在换医院之间隔了几天,他好像有了些咳嗽咳痰的症状。” “难道看到肺炎的大片实质影了?” “不是,是看到这个病灶慢慢被吸收了。”祁镜指着图像上那块乳白色的阴影,说道,“从症状上来看确实很像肺炎慢慢好转的样子,但我觉得没那么简单。” “病灶消失就是病情在自行好转,那就和我扯不上什么关系了。”李智勇忽然没了兴趣,掏出了自己的手机,“你想再往深了问,就得去找罗唐。” 李智勇拿起手机,打开了里面的小游戏。 “李主任,你刚才说什么?”祁镜愣在了那儿,眼睛就这么直勾勾地看向桌面,嘴里却在问道,“病情自行好转?癌?” “或许咯,现代医学才刚开始发展,未知的东西太多了,谁知道会发生什么稀奇古怪的事儿呢。”李智勇笑了笑,把双手大拇指放在了手机按钮上,抬头还想看着祁镜再高谈阔论一番,但祁镜早已经离开了读片室。 “人呢?” “刚走。”几位读片医生指向了一边的大门。 离开医技楼2楼的读片室,祁镜直接走楼梯,快步跑向内急诊疗室,同时打了个电话给纪清:“喂,老纪,你想想有什么东西可以” 话还没说完,没想到纪清就激动地先吼了起来:“祁镜,你还好意思给我打电话?你邮箱里有整整300多封电子邮件,你让我一晚上看完?你是人吗?” “额”祁镜眨眨眼,倒是把这事儿给忘了,“拜拜,明天见。” 挂掉电话,他换了个人:“下班了吗?” “我今天值班,怎么了?” “值班值班”祁镜想了想,“你现在在哪个科?” “普外八楼。” “病房值班应该挺轻松的,你可以溜进童淼的主任办公室,找他那台电脑上网查查” “今天八楼是急诊夜班。”胡东升用肩膀夹着手机,一手拿着手术记录板,边写着术后病程录边说道,“刚做了台肠梗阻,马上还有台急性胆囊炎,我只有10分钟的空闲时间。” 祁镜叹了口气:“那高健呢?” “他现在在外科急诊,刚才的肠梗阻就是他交接给我的。”胡东升想了想,继续说道,“不过应该早就下班了。” 祁镜笑了笑:“看来他今天得加班。” 胡东升听他的口气就知道出现了个很有意思的病例,就这么看着高健去解谜,而自己却要在手术台边上拉钩,实在有点不甘心:“等胆囊炎做完,我抽空下来” “别搞事儿,安心值班。”祁镜马上毙掉了他脑袋里乱七八糟的念头,“祝你手术愉快。” 再次挂掉电话,祁镜翻起了通讯录,找到了高健的手机号码。 三声铃响后,有人接起了电话。祁镜想都没想,直接说道:“喂,小健健,恭喜你受到了上天的眷顾,今天怕是要加班了。半小时内,我希望在内急诊疗室里见到” 可能是祁镜太过唠叨,手机听筒里那个沉闷的声音听得有些不耐烦,索性直接打断了他的话:“我是高健的爸爸。” 爸爸? 祁镜愣在了急诊走廊上,呆呆地站了两秒,没想到高健的手机会不在他自己身边:“额,伯父不好意思,刚才我不知道是你。希望能帮我传个话,就说” “你就是祁镜吧?” 中年男子没有任何想要交流的意思,问题问得非常直接,祁镜一时半会儿不知道对方在打什么主意,所以也没多想就认了下来:“对,是我。” “高健实习了一天已经很累了,希望你别再来打扰他休息。” 话刚说完,对方连声招呼都没打就挂掉了电话。 祁镜很少遇到这种事儿,听着耳边的盲音有些想笑:“家家有本难念的经,看来高健这小子家里也不太平啊。” 没了纪清,又少了左右手,刚才想到的事儿就得他自己去做。 内急诊疗室里存放最多的就是教科书,内外妇儿、诊断药理、生理病理都是他们需要时常翻看加深记忆的书籍。此外就是各种医学杂志、内急诊断流程、急救药物手册等等。 缺的书不少,但对现在的祁镜最有用的,就是疾病大全查询系统。 丹阳医院全院有数百台电脑,不过只有一小部分能上互联网,其余的只能在院内局域网上工作。而这套疾病查询系统起码得等十来年后才会有,现在只能靠书本来替代。 本来他是想去医院外的医书店看看有没有类似的替代品。 那家医书店专门为本科实习生服务,面积不大,却藏了非常丰富的医学书籍。如果那儿也没有,就只能去丹医大的图书馆去碰碰运气了。 谁知前脚刚要走,高健就打了个电话回来。 “喂,高叔叔,刚才打扰到你了。”祁镜语气放缓,声调拉高,听上去像个刚上小学的孩子,“如果还有什么吩咐尽管说。” “祁哥,对不起,刚才我在洗澡。”高健显得有些不好意思,“找我有什么事儿?” 祁镜想到了刚才他爸那态度,显然不希望儿子再回来:“你如果不方便的话就算了吧,我一个人能解决。” “不,没事儿。”高健有些兴奋。 自从吴正根确诊后闲了两个月,他们就没遇见什么疑难杂症。他和胡东升只能一边练,一边实习,脑子都快生锈了。 “是不是有好玩的病例?” “这次有点麻烦,真想来的话就顺路去趟医院外的书店,找找有没有疾病大全之类的书。”祁镜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要有微生物大全也一起买下来。” “哦,其实这两本我家就有。”高健笑着说道,“就在我爸的书房里。” “......”祁镜愣了愣,“两本都有?” “都有!”(哪儿有了?这是我的书!你没资格拿走!) 祁镜在耳边听得很清楚:“要是带不出来就算了,直接去买就是了,书店应该有......” “爸,你让我过去......”高健强装镇定,继续说道,“当然可以带,没事的!”(可以个p,逆子!有本事你从我身上踏过去!) 祁镜点点头,看了看表:“那一小时后见。” “书给我,这本书我要用的!”高健经过了一次短暂的搏斗,似乎赢得了胜利,尴尬地笑了笑,对祁镜说道,“我家离医院挺近的,骑自行车一刻钟就能到。”(干什么不好干急诊,有本事你别回来了!) “那好,那就一刻钟后见。急救室来了个脑外伤的重病人,我人如果不在诊疗室就在急救室。”祁镜说完就挂掉了电话。 242.死也得死个明白 当病人病情过于复杂,各项指标里又挑不出什么毛病的时候,祁镜就喜欢把疾病大全拿出来,兜底翻上一翻。以前他一个人,时不时就会在电脑前靠互联网或者医院里的内网资料,坐上一天。不过现在既然有了跟班,翻书的主角自然不会落在自己头上。 “从a开始,慢慢看,慢慢找,把符合症状的单独列出来。”祁镜把大全翻过目录,来到正文第一页,“第一个,阿巴迪氏征,开始吧。” 高健愣愣地看着页面,有些无奈:“这得找多久......” 他本以为祁镜要这两本书自己用,没想到最后用的人是自己。 以前高健看教科书无聊了,也会去他爸的书房翻这种大全类书籍。但每次都是高开低走,刚开始抱着满怀的信心,在不到一小时的时间里就被磨灭得差不多了。 “慢慢找咯。”祁镜翻着另一本微生物大全,“我陪你一起看,急救室那孩子的感染很莫名其妙,也很麻烦的。” 高健侧身看了一眼祁镜身前那本书,开头第一个也是“阿”字打头:“阿巴迪纳沙门氏菌是个什么东西......” 祁镜按住他的下巴,把他的头转了过去:“你还有功夫管我看的东西?你这本可有1000多页,不抓紧看通宵都看不完一半。” 两人面对的这两位病人的情况真的很奇怪。 一个胸片上有结节,整个结节从影像上看就算不是肿瘤也不可能是炎症。但除了炎症,其他病变产生的结节可没那么容易消退,更别提自行消退了。 另一位是有感染症状却没有感染灶,虽然有发烧,但体温却还好。而且感染的时间不长,情况看似不严重,却引发了休克,整个休克的进程非常迅猛。 两个病例都不简单,但都缺乏一个完美的解释。 陆子姗接手的案例中,病人到底是不是癌,如果不是癌,那这个结节到底是什么?而引起急救室里那个孩子感染的到底是什么?细菌?病毒?还是寄生虫? 祁镜问道:“明天你什么班?” “中班吧。”高健翻着书页。 “那今晚熬一个通宵,明早回去睡一上午应该差不多了。”祁镜说罢,似乎想到了什么,试探性地又多嘴问了一句,“你爸那儿......” “哦,没事,他就是老了有点更年期。”高健压根没把这当回事儿。 两人漫长的看书时间开始了,就这么坐在办公桌边一页页翻着,有时候看到稍有匹配的词条,就会动笔把它记录下来。 他们都属于特别能静的下心好好看书的类型。 祁镜自不用说,高健平时看书也会有分心无聊的时候,可一旦带上强烈的目的去看书,他的注意力就会长期处于集中状态。两人整个上半夜就简单吃了顿晚饭,喝了两杯水,眼睛就没离开过各自面前的那本书。 期间不管是120来了急救车,或者门口有病人不省人事都和他们无关。 一晃时间来到了半夜0点。 今天值夜班的是秦雪峰和陈霄,从晚上七点开始就没停过腿,直到十一点出头才总算能在椅子上暂时歇上会儿。 “门口那个心梗的拉走了?”秦雪峰站在饮水机旁咕咚咕咚喝干了一杯水,问道,“出结果了吗?” 陈霄则扒着已经凉了的炒面,擦擦嘴看了眼手边的报告:“前降支堵了90,已经做好送去心内了,情况应该不错。有个把腹痛当胸痛的刚被我送去了隔壁外急,应该是胆囊炎。” “哦,那个说话不太利索的老太太?心电图怎么样?” “心电图做下来还不错,有一点点房颤,不算严重。”陈霄哗啦啦地吃好面,两口热水下肚,算是为下半夜补充好了能量,“食堂的炒面还是一样那么难吃,秦老师要不要来一份?” “我就算了吧。”秦雪峰摇摇头,“我等早上的粥和咸蛋。” “那这两位。”陈霄看向离自己不算太远的祁镜和高健,“他们看了六个小时了,似乎还没找到答案。” 秦雪峰叹了口气,又拿起常志军儿子的病程记录说道:“现在病情也没怎么稳定,药根本没法停。我觉得还是得听蔡主任的,尽快再复查一次。” “王主任不是说等早上吗?” “我是怕他熬不到早上,到时候抢救都来不及,还怎么复查?” “那行吧,这事儿我也做不了主,得听你的。”陈霄毕竟还是住院,秦雪峰也不是当初那位张杰义了,“正好现在没事儿,要不现在就送室?” 两人简单做了个决定,准备去急救室和常志军聊聊,没想祁镜这时插了一句:“等等,我跟你们一起去。” “那行,我们先找常志军谈话,你去室等我们就行了。” 秦雪峰说完就离开了诊疗室,陈霄也要去,但在走之前还得把事情向两个实习生交代一下。万一来了120或者留观室的病人出了什么问题,他得保证自己能第一时间得到消息。 “走,一起去换换脑子。”祁镜拍拍高健的肩膀。 “不了,你去吧。” “那行。”祁镜看他工工整整地在记录本上记下的那些疾病,笑着点了点头,“我这儿有了结果会告诉你的。” “嗯。” 常文瀚依然平静地躺在病床上,被一位护工推进医技楼。祁镜并没有先去室,而是跟在床边又复看了一遍急救室医生写的iu病程录。 急救病程录和普通病房不同,每隔12小时就要写上一段,记录生命体征,为以后可能出现的抢救做数据支撑。所以这段时间的数据能直接体现出病人的恢复情况,或者恶化过程。 “祁医生,我儿子怎么样?” 经过下午和纪清那一闹,常志军对祁镜有了不少好感和信任。就算刚才急救室的医生已经和他讨论过了儿子的病情,他还是希望从祁镜这儿再听一次,或许会有些不一样。 “伏立康唑的效果并不好,体温一直存在。”祁镜摇了摇头,“恕我直言,你儿子的病情还在走下坡路。” “那......那有没有什么救命的办法?” “先复查一遍看看再说吧,如果有必要或许还得做ri。”祁镜看着他,说道,“我们都是专业的医生,没人会比你更早放弃他。” “谢,谢谢。” 祁镜看完病程录,把视线放在了各项实验室检查报告上,血常规里的那个嗜酸性粒细胞是所有数据里最反常的一项。之前在一院,嗜酸粒还只高了两次,幅度都不大。但自从进了丹阳医院,从下午三点到现在复查了三次,每次嗜酸粒都是高的。 “难道真是寄生虫?” 祁镜之前问过常志军,他儿子生活规律,也没吃过生食和异地旅游史。以他家的家教,饭前便后肯定得洗手,家里的经济能力和社交水平,也不可能接触亚非拉疫区回来的病人,寄生虫感染的可能性非常低。 而且寄生虫又不是细菌,不会产生感染性休克。 能引起嗜酸粒升高的除了寄生虫,就是过敏,难道是过敏? 过敏是内急很常见的疾病,祁镜不是没考虑过,甚至可以说全内急的医生都有考虑过。可在常文瀚的整个病程过中,过敏出现的可能性比寄生虫还低。 他大半个月前颅脑受伤颅内出血进了一院手术,从那时起,他就已经完全与外界断绝了联系。 从既往史来看,病人没有过敏史,现在用的抗生素和一院差不多,也没出现过过敏现象。唯一有区别的伏立康唑还是出现休克后才加的,过敏几乎是不可能的。 不过现在的祁镜不像下午那时候完全没有头绪,在调整了好几个小时的思路后,现在他有了些怀疑的对象。 既然两种原因看起来都不可能,那就把它们合在一起来看。 休克是过敏造成的,而过敏则是寄生虫产生的。或许就是因为这次颅脑外伤的手术,刺激到了潜伏在病人身体内的寄生虫,逼着它们进一步刺激病人的身体。 至于常志军说的那些不会感染寄生虫的情况,就只能归咎于“撒谎”了。 “先做哪儿?”技师站在常文瀚身边问向操作室里的三位医生。 “先头吧,头做完再做胸腹。” 这时祁镜插了嘴:“直接扫完全身就是了,说不定问题就出在这时候还纠结什么部位干嘛。” “也对,会厌和四肢肌肉也有可能成为感染的目标。”秦雪峰对着麦克风说道,“直接平扫全身,要是再找不到问题,就得去隔壁ri碰运气了。” “那好,平扫全身,还是从头颅开始。” 随着睡床向前推进,常文瀚被送进了机中。操作室屏幕里开始出现横截面图像,从顶骨开始,颅脑外伤后的脑组织渐渐展现在了众人眼前...... “出血灶确实被吸收干净了,但还是没有发现感染灶。”秦雪峰看着屏幕,说道,“手术做得确实非常干净,我看那孩子头皮缝合得也漂亮,术后病程录里连腰大池的引流液也很少。” “一院神外确实很强,丹阳那么多三甲里也就比我们差一些。” “祁森在成为院长之前或许是这样,现在就未必咯。”秦雪峰饶有趣味地看了祁镜一眼,“我说小祁啊,你那么好的资源在手里,怎么不去神外发展?将来颅脑外伤、脑出血只会越来越多,神外绝对是金饭碗啊。” 祁镜没回他的话,似乎压根就没把问题听进脑子里。他的眼睛只顾着看屏幕,忽然来了一句:“这个鼻窦有点奇怪,刚才的上额窦也是。” 病人的大脑已经过了扫描区域,现在横截面来到了鼻腔、鼻窦所在的区域。而这两片区域在上的表现都和普通人不一样,有点问题。说完祁镜就把片子往前切换了几张,上额窦细看起来似乎也出了问题。 “鼻窦有些蜂窝状改变,难道是鼻窦炎?”陈霄问道。 “有可能。”秦雪峰点点头,“蔡主任够厉害,猜到了感染需要进一步加深才能在影像学检查上发现。” “鼻窦炎?”祁镜皱起了眉头,“鼻窦炎的改变没这么乱七八糟,这一团蜂窝状的空洞看上去就像是在做了某种手术术后的模样。” “有可能是肿瘤破溃后留下的。”秦雪峰又补充道。 “可这是十五岁的孩子,怎么可能是癌。而且病人有感染症状,体温升高,这没法解释。” “副肿瘤造成的炎症,之前你们内急不是也遇见一例吗,还出现了安东综合征。有时候年轻人的副肿瘤综合征症状比老年人的要严重的多,那种炎症反应也要严重的多。” “可我从没见过副肿瘤综合征造成炎症引起感染性休克的。”陈霄指着现在扫描到的鼻腔,继续说道,“刚才的鼻窦就和现在的鼻腔差不多,我觉得就是鼻窦炎,鼻腔里的就是萎缩性鼻炎而已。” “我见过最厉害的萎缩性鼻炎也不过如此,这孩子怎么可能那么厉害!” 陈霄和秦雪峰在一旁讨论得不可开交,祁镜则从一开始说了一句后就一直默不作声,静静地看着不断变化的片。 此时的机已经扫描到了咽喉,几张看上去很正常的横截面图片过去后,祁镜忽然按下了暂停键:“这儿这儿和那儿,这些地方比刚才那几张要凹下去一些。” “嗯?”陈霄有些没听明白,“什么意思?” “你些地方是鼻咽部和下面的咽喉,应该是表面光滑的管道,但把这几张片连在一起看的话......” 祁镜反复来回切换了这些片子,不断出现的画面在他们眼睛里成了动图,这才发现了其中奇怪的地方:“这些地方怎么变得凹凸不平起来了?” “很久没遇到这种病人了。”祁镜笑着问道,“这孩子的颅脑外伤是怎么来的?” “怎么来的?” 秦雪峰和陈霄纷纷摇头,谁会在一个感染性休克的病人身上去探讨大半个月之前的外伤原因:“可能是车祸吧,或许是高处坠落。” “我得找他爸爸好好聊聊。” 祁镜说完就拧开大门,离开了操作室,直接找到了门外等候着的常志军:“常先生,你儿子的颅脑外伤是怎么弄的?” “其实......”常志军欲言又止。 祁镜平心静气地说道:“这对诊断很重要。” “我没想刻意隐瞒,只是觉得有些尴尬而已。”常志军回想起自己的儿子,当初的愤怒早已经烟消云散,“那段时间正好过元宵,他和几个朋友在外面玩鞭炮。玩久了他们觉得无聊就想玩点新花样,然后就有个孩子把鞭炮丢进了下水道里。” 243.熊孩子的催命符 2月17日的丹阳吹的还是晚冬时节的北风,好在太阳赏脸给了个大晴天,晒着阳光让人暖洋洋的。 和老婆分居两地,让常志军心情说不上多好。但那天恰逢元宵,他还是提起兴致和家里人约了时间,一起出来聚一聚。 时过中午,饭店一楼大厅里聚了不少人。 常志军带着儿子和亲戚见了面,互相道了平安。离开饭还有些时间,一家子就按社交圈子分成了三堆。 上了年纪的老年人和中年妇人们一直坐在包房里,笑着聊聊以前的趣事以及常家渐渐成长起来的第三代。常志军的几个兄弟则聚在一块,或在一楼或在大门口,边吸烟边谈最近遇到的无奈和那些躲都躲不过的麻烦事儿。 最开心的还是小一辈。 过年时远离书本、考试和班主任,女孩子会聊起过年买了什么新衣服,而男孩子则会把身心都交给玩乐,。 04年能玩的东西不多,小孩子们接触不到高级的电子产品。在没有电视的情况下,过年时聚在一块能玩的就只有鞭炮了。 就算平时最专注于学习的常文瀚,骨子里也是个血性男儿,也对这种小型又合法的爆炸物痴迷得不行。一声声炸响的鞭炮,能让他感受爆炸带来的刺激,也能在其他人的惊恐中寻得一丝自尊心上的满足。 最近父母之间闹得厉害,他平时学习压力也不小,急需一些东西来发泄内心的情绪。 如今一年一次的鞭炮盛宴邻近尾声,他需要抓紧最后一点时间,把这种欲望燃烧殆尽来迎接新的学期。 孩子只能接触威力不大的几种小鞭炮,大城市也少了乡村那种随时可以就地取材的惊喜。 不过这些阻碍并不能阻挡孩子们的童心,只要胆子够大,路边的汽车轮胎甚至车底都能成为他们“引爆”的对象。厚实的橡胶和底盘对这种瘙痒式的小鞭炮自然没什么反应,但这些孩子就是能玩得乐此不疲。 “要不要来点刺激的?”常文瀚的一位小堂弟指向路边一块窨井盖,提了个建议,“你们谁知道把鞭炮丢下去会怎么样?” “下面有水会把火灭掉的吧。”一位熟知水火相克理论的孩子说道。 “不一定,烧得够快的话就会在熄灭前炸开。”常文瀚回答了一个他这辈子最不应该回答的问题。 答完后他就有些小后悔,总觉得哪里不妥,但还是受限于自己身上“优秀学生”的标签,没有及时制止他们。 “来试试。” 几个孩子在窨井盖前站定,最开始提议的那位从手里的纸盒里抽出一根划炮。快速擦过盒子边的砂皮纸,随着噗哧一声,炮仗带着喷出的火苗窜进了盖上的小洞。 “没声......” “哑炮?” “说不定就是灭了。” 对于压岁钱使用率近乎于0的孩子而言,炮仗是高昂的消耗品,就像穷光蛋手里的香烟一样,用一根少一根。几人看了看常文瀚,眼里带着一丝淡淡的可惜。 “再试一次!” 起头的男孩有点不甘心,没等周围的玩伴回过神,第二根炮仗就已经燃起火苗,被轻轻丢了下去。 城市下水道会聚集不少沼气,沼气里带了甲烷。鞭炮的火星会点燃混合了空气的甲烷,产生局部高温,表现出的就是爆炸。当那些熊孩子平时心心念念的爆炸响声真的出现在了眼前的时候,他们就傻眼了。 或许那时候连傻眼的资格都没有。 常志军对当初那一幕还记忆犹新。 那时他还在和几个兄弟在酒店里聊天,听着一声沉闷的巨响,没一会儿就有服务员说外面有两块窨井盖飞上了天。在爆炸的气浪推动下,它们直飞上了四楼,一块敲坏了路边一辆私家车。另一块敲中广告牌后改变了方向,让路边的孩子遭了罪。 四十多的常志军经营着一家公司,看上去也是经历过许多大风大浪的人。可一说到这儿,他的眼泪就有点止不住了。 “不,不是窨井盖!”祁镜打断了他的悲伤思绪,“造成脑出血的盖子和我们内科没什么关系,我想知道的是下水道的污水有没有溅在常文瀚的身上。” “污水.....” 常志军之前一直想的就是那该死的窨井盖敲中了自己儿子的脑袋,谁会去想那带着臭味的下水道污水呢。常志军想了好一会儿,才勉强记得一些细节:“好像有吧,去医院的时候,他身上有点脏兮兮的。” “那脸呢?”祁镜用手指在鼻子周围画了个圈。 常志军摇摇头:“我没太在意,大概有吧。我儿子到底是怎么了?你怎么一直在问下水道污水,我儿子的病和污水有关系?” “我想了解一下细节情况,说不定是污水里的细菌感染了你儿子的身体,具体是什么菌该用什么药还得进一步核实。”祁镜拍拍他的肩膀,笑着安慰道“只要再做一两个检查应该就能明确病因了,放心吧。” “细菌病毒?你想什么呢?” 两分钟后祁镜出现在了内急诊疗室,皱着眉头看向桌边还在猜病因的高健:“别把思维局限在课本里,胆子放大了猜。” 高健一头雾水,这还能怎么猜,否掉了寄生虫剩下的无非就这两种,难道还有别的?他思前想后考虑病因,还翻开祁镜刚才看到的书页,找了几个来回,愣是不知道他想到的是什么东西。 祁镜已经拨下了电话:“转耳鼻喉。” “稍等。” 耳鼻喉是个专业性很强,但能赚钱的病种并不多。加上耳鼻喉三个字听着就是一股子小家子气,所以专职耳鼻喉的医生数量相比其他大科室要少得多。一旦某家三甲医院聚齐了配套的耳鼻喉医疗队伍,其他医院就会没人可用。 这种情况下,就算设立了科室也没用,这就造成了很多三甲医院没有耳鼻喉科, 而吸走丹阳耳鼻喉人才的医院就是丹阳医院,从20年前这家医院的五官科便是招牌。近几年经过发展,这儿的五官科分出了眼科、口腔科和耳鼻喉。前两科在市里能进前三,耳鼻喉因为有独立的病房和完善的检查治疗系统,就算在全国都能排得上号。 “喂,什么事儿?”接电话的是位姑娘,打了个哈欠,听上去声音很软很甜。 祁镜没有丝毫怜惜女同行的意思,不管医生是男是女,这个病人必须尽快处理,至少也得看看鼻腔和喉咙里发展成了什么样子:“内急有位病人,希望你们能下来做个喉镜检查。” “内镜?”姑娘想了想说道,“明天吧,我们可没实习生帮忙,整个病房就我一个人,走不开。” 祁镜一听就知道在推事儿。 外科病房里那么多病人,来了需要急诊处理的病人,该哪科医生下来看就得哪科下来看,根本没那么多借口和废话。耳鼻喉也没什么危重的病人,如果有也都第一时间送头颈外和神经外了,平时处理的都是些鼻息肉、鼻炎、睡眠呼吸障碍、咽炎、中耳炎之类的病人而已。 “病人是20岁不到的小年轻,我们怀疑他有会厌囊肿,已经有了急性炎症化脓的表现。”祁镜轻咳了两声,自然有他自己的办法,“要是拖久了......” “是急性会厌炎?” 这几个字都不用祁镜细说,姑娘作为耳鼻喉医生,很明白它的严重性。其实在接话那刻起,她就已经咬中了祁镜的鱼钩,已经摆脱不掉了。 急性会厌炎发展迅速,因为所处位置特殊,炎性肿胀会在短时间内膨胀到堵塞喉管的地步。既然内急医生发现了炎症表现还找她做喉镜,那就说明现在还不严重。如果她不下去确诊并指导治疗,到时候病人炎症没控制住,出现喉阻塞,她可是有责任的。 “行了行了,我马上下来。” 祁镜笑着点点头,满意地挂断了电话。 “祁哥,常文瀚得的是会厌炎?”高健有些奇怪,“这不就是细菌引起的嘛,金葡菌、肺炎双球、链球、乙流......” 祁镜语重心长地把手掌按在他的肩头:“看来离开我有一段时间,你似乎忘了些东西。不过也好,人的本性难移,你毕竟不是胡东升,骗人方面没什么天赋,疏于训练后有倒退也很正常。” 高健恍然大悟:“原来不是会厌炎啊。” “废话,不这么说耳鼻喉怎么肯下来做急诊喉镜。”祁镜坐在椅子上,抬头看向了天花板,“希望别太严重,我可不想在抢救室里听一个小姑娘惨叫一晚上。” 高健是越听越糊涂。 他再三追问,祁镜还是卖着关子,一直不肯说。按他的意思,听觉带来的刺激绝没有视觉来得强悍,要记住一样东西光靠听可不行,必须得亲眼看到才行。 “你本书查的怎么样了?” “刚到f。”高健看回自己手边的疾病大全,“量有点多。” “有什么怀疑的目标吗?” “不能只看现病史,还得找找既往史里的线索。” “既往史其实没多少东西。”高健看着自己记录本上为数不多的几个条目,说道:“三高里只占了个高血压,十多年前就有了,一直控制得很好。他年轻时得过慢性前列腺炎和腰肌劳损,之后都得到了治愈和缓解。” “我记得他还有别的病吧。” 祁镜把那病人的资料又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一年前有过一场饭局,吃多了油腻的东西,得过急性胆囊炎。当时体温到了39.4,120送去了当地一家大三甲。” 高健看了眼记录本:“当晚就做了胆囊切除,五天后就下地了。” 祁镜点点头,继续说道:“一个多月前他出差去了外地,用过小旅馆里不干净的毛巾,眼睛得了结膜炎。” 高健没想到他连结膜炎都算在了里面:“医院开过抗生素眼药水,三天后就康复了,没再复发过。” 祁镜说道:“治好了可不代表和现病史没关系啊。” “可就算没治好,它们也和肺部结节没半点关系。”高健反驳了一句。 “我知道他都治好了,但还是得把这些东西算上。”祁镜笑着说道,“说不定遇上一个契机,你就会发现,答案就在自己手里。” 高健点点头,在诊断方面祁镜远远超过他。 就算他家里那位早就做到主任位置的父亲,在听过了吴正根的病例后,也不得不称赞两句。当然称赞归称赞,考研进急诊科就是触碰了父亲的逆鳞,这是两码事儿。 当然高健对这些都无所谓,当初学医他父亲就反对,现在无非就是反对得更激烈点罢了。 “你想什么呢?”祁镜合上了那本微生物大全,递还给他,“想心事?” “没有。”高健摇摇头,“看了几小时有点累了。” 对方不想谈,祁镜也不会多问。 没一会儿,耳鼻喉科那位女医生下了楼来到了诊疗室里:“刚才是你们内急打电话的吧,病人呢?哪床?” 祁镜点点头:“在急救室里。” “啊,急性会厌炎堵喉管了?”女医生有些紧张,作为耳鼻喉科可不太会遇见这类急重症的病人。 “没有没有,只是昏迷而已。”祁镜笑了笑想要一笔带过。 “啊?” 女医生有些忐忑不安,就算有了主治医生的职称,但在耳鼻喉科里升职称远比其他科要轻松,这种轻松给她带来了些不安。但不安没能持续多久,在看到病人的病史后,这种不安就变了味:“不是急性会厌炎嘛,怎么成颅脑外伤术后了?” “都一样,反正都挺要命的。”秦雪峰站在一边吐槽了一句。 “这能一样?”女医生眼睛瞪的像个铜铃,看着会诊单上写的“咽喉异物”一脸的不可思议,“你们这是瞎写的吧?病人术后压根没吃过东西,怎么可能有异物?” 秦雪峰和陈霄都不做声,会诊单不是他们写的,祁镜自然会帮他们做解释:“快抓紧时间做吧,我敢保证里面肯定有异物。” 244.一位女医生的涅槃 祁镜职称太低,除了几位有份量的大主任和内急这些医生外,其他人对他没什么太多印象。甚至这位耳鼻喉的医生都不知道,祁院长还有个儿子在内科急诊工作。 夏薇不可能因为祁镜一句话就轻易下判断,作为会诊医生总得复查一遍刚拍完的:“病人的喉咙里看不到异物,倒是能看到周围有虫噬样改变。” 之前祁镜只说常文瀚的咽喉鼻窦里有些古怪,需要耳鼻喉来看看,并没有告诉他们自己的判断结果。秦雪峰和陈霄不是耳鼻喉科医生,虽然对“虫噬样改变”还有些印象,但实在无法和喉咙联系在一起。 “我觉得像喉结核。”夏薇肯定了他们两人的判断。 “还真有喉结核?” “喉结核确实不多见,你们会误以为异物导致的破损也很正常。” 秦雪峰和陈霄都有些,要不是有丰富的耳鼻喉临床经验,恐怕没人会往结核方面想。而他们这些专攻各自科的医生就更想不到了,陈霄甚至都不知道结核还能在喉咙安家。 然而这时祁镜发出了些不一样的声音:“结核?一院对细菌做了全面检查,报告里有结核菌素试验,结果为阴性。” 夏薇看着祁镜皱了皱眉头。 不论是谁,第一次见陌生人看的就是长相,异性相见时就更是如此了。内急三位医生,秦雪峰太老,陈霄太粗,唯一能看的就是祁镜,但能干出骗人下来会诊的事儿,性格肯定非常恶劣。 现在再听他这句话,夏薇对祁镜就更没半丝好感了:“你是实习生?” 秦雪峰和陈霄都忍不住笑了起来,没想到在内急不可一世的祁镜也有这一天。不过刚看出常文瀚的病因,祁镜心情还不错,所以忍着没发作:“刚毕业。” “本科?” “嗯,怎么了?” “结核病里写过,结核菌素试验得先让身体建立变态反应,有4八周的延后性。”夏薇炒着冷饭,颇有些大学讲师的做派,“而且病人经历过大手术,身体免疫力非常差,所以依靠身体免疫力来做的结核菌素试验,在这些天里出现阴性很正常。” 一通教条似的说辞后,她的眼神更充满了对刚才欺骗的反击。 反击达到了不小的效果,让身边看热闹不闲事大的秦雪峰和陈霄忍不住为她拍手庆祝:“说得好,小祁,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秦老师,你这是让他做最后的挣扎吗?”陈霄强忍着笑意,问道。 “到了这份上,还是得给当事人一个狡辩的机会。” 陈霄听完若有所思,忍不住跟着点了点头:“有理。” 祁镜耸耸肩膀,笑着说道:“喉结核如果到了造成休克的程度,恐怕早就播散到了身体其他部位。” “是啊,鼻窦里也有。”秦雪峰说道。 “这不一样。”祁镜又说道,“喉结核会在咽喉部产生大量炎症结节,向内增生的肿胀结节甚至会堵住咽喉,影像里喉咙就该是条弯弯曲曲的小溪。哪儿会像常文瀚的喉咙那样,宽得都快赶上长江了。” “唉,这事儿可说不准。”陈霄摇摇头,“而且病人体温一直不高不低,很像结核病。” “这个理由不充分,我投小夏一票。” 秦雪峰和陈霄纷纷站在夏薇身边,继续看着祁镜的“笑话”。但夏薇自己可不能当笑话来看,她是会诊医生,写错会诊诊断是件很麻烦的事儿。 按常理来看祁镜说的这些确实是事实。 有虫噬样改变的结核都属于干酪样结核,结核菌产生的炎性结节会快速产生中央干酪样坏死,坏死组织会进一步液化离开炎性结节,产生一个个空洞。 虫噬样改变就是这种大大小小空洞聚集后所产生的整体观感。 这些坏死性物质如果不经口鼻离开体外,那就肯定会进入血液或者消化呼吸道,肺部、骨骼和肠道肯定会有散播转移。但病人全身干净得就和正常人一样,连大手术术后长期卧床该有的一点点小炎症都没有。 病人可没接受过抗结核治疗,这点说不过去。 而且结核病的病程非常长,不可能在短短半个月的时间里完成起病、爆发到休克的过程,更不可能造成病人再次昏迷。她的诊断乍一听很有道理,但真要考究起来就有不少漏洞,反而是祁镜说的更有说服力。 这可不是一位刚毕业的本科生该有的诊断思维,缜密性甚至赶上了她的老师。 但就算如此,咽喉异物的诊断也太离谱了,离谱得就像随便瞎编出来的一样。夏薇这时问向祁镜:“你的诊断到底是什么?” “异物。”祁镜仍然坚持自己的说法。 “别开玩笑了,这片哪儿看出来有异物了?” “不管是什么,还是得先确诊。”祁镜看向夏薇,“就算是喉结核,在没法做结核菌素试验的情况下,直接做喉镜应该也能确诊吧?” 夏薇想了想点点头。 “那就做个急诊喉镜,看看里面的情况。” 夏薇拿着病人厚厚一叠手术和术后病程录心里就发怵。脑外术后并发症多,危险性大,一不注意就会出问题。要是她夜班接回去一个不定时炸弹,明天肯定要被主任骂上一天:“耳鼻喉可收满了,收不下新病人。” “不用你们收,就留在抢救室里,确诊我们也好用药。”祁镜解释道,“你搬个喉镜过来看看就能确诊了吧。” “喉镜挺重的” 祁镜把身后一位实习生拉了过来,“一起去帮夏姐姐搬喉镜,别让夏姐姐累着了。对了,顺便把鼻内镜也一起拿来。” 电子喉镜相比胃镜肠镜要小的多,长度也很短,为的就是能看清咽喉周围组织而已。04年的时候真要在喉镜下做什么操作并不容易,内镜的发展才刚开始而已。 夏薇准备了喉镜,给病人垫了肩膀和后颈,坐在病床头边。 电子喉镜镜头从常文瀚的鼻子进入,沿鼻底滑入鼻咽腔,改变远端的角度后就能进入口咽部。这一路上夏薇已经能看到一些白点,看着像结核的结节,但当进入咽部后就有点不一样了。 看着屏幕,她皱起了眉头:“怎么会这样。” 病灶散发在鼻咽喉周围,外圈是形状不规则的黄黑色带,里面则是一团团白白的东西。夏薇不清楚这些是什么,当初她遇见的喉结核可不是这样的。 秦雪峰和陈霄也没见过这种东西,刚被祁镜叫来的高健的脑子里就更没概念了。 “这肯定不是结核!” “难道是散发的溃疡带?” “看上去倒是有点像,但面积是不是有点大......”陈霄看着屏幕,忽然说道,“这团白白的东西刚才是不是动了一下?” “动了?”秦雪峰来了兴趣,凑了过来。 “你可别吓我啊。”夏薇操作着喉镜,被他这么一说有些不敢动了。 话音刚落,白色团块中的一点突然扭动了一下,在周围蹭了蹭钻进了喉咙周围的组织里。这一个动作被电子喉镜放大了好几倍,让看着屏幕的夏薇吓得全身汗毛直立:“啊!这是什么东西?” “师姐别激动,镜头拿稳了。”祁镜在一旁安慰道,“也不是什么吓人的东西,就是几条蛆而已。” “蛆?!” “你说蛆?” “开玩笑的吧!” “那种蛆?” 祁镜指着那些不断蠕动的白色团块,笑着说道:“都自信些,就是你们心里想的那个。” 几人细看过去才发现,这些白色团块都是由好几条小虫组成的。刚才没发现,现在带着答案再去看就不一样了。 夏薇遭受了迄今为止最大的视觉伤害,当初她就是想远离大科室那种乱七八糟的疾病,才选择耳鼻喉的。待在耳鼻喉平时工作轻松也没什么重病人,遇到最多的就是鼻咽癌或者咽喉阻塞导致的窒息,比起大科室要好不少。 现在直接上来看到这种小东西,对她而言就是一个过惯了优渥生活的公主突然被扔进了贫民窟,那种惊恐和无助只有她自己知道。 其实这也不能怪她,就连秦雪峰和陈霄两个大男人,看着这些也忍不住后背一阵阵地发凉。陈霄更是没看两眼,就找了个借口离开了。 “啊啊啊啊......” 夏薇介于自己的职责只能强压着声音,嘴里不断发着奇怪的声音。她看向身后,想找内急的上级医生秦雪峰求救:“秦副主任,要不你来......” “别看了,也跟着跑了。”祁镜笑了笑。 “啊??”夏薇回看向祁镜和一旁正坐在屏幕前认真学习的高健,“你们来做喉镜吧,把我换下来吧......” “那哪儿行啊,你是耳鼻喉主治,喉镜只能你来做。”祁镜无奈地摊了摊手,“而且现在做了一半你也没法丢下病人不管吧。” “啊啊?”夏薇这时才意识到祁镜刚才为什么坚持要做喉镜了,“你该不会是早就知道了吧?” “差不多。” “你......你竟然......” “我没说错啊,这些小家伙也算是异物吧。”祁镜脸上满是无辜,“再说,你也没问异物会不会动啊。” 夏薇欲哭无泪,这要是之前就知道是蛆她是绝不会下来做喉镜的。现在自己已经做上了喉镜,门外病人的家属还等着结果,想下来已经是不可能了。 “这......这些要怎么处理?”她带着哭腔,问道。 “取咯。” “怎么取啊啊啊啊......” “病人反正已经昏迷了,折腾起来也方便,直接灌洗吧。”祁镜拍拍高健的肩膀,“去清创室要两瓶双氧水,再去外科借个负压吸引器来。” “双氧水行不行啊?” “放心吧,双氧水能消毒周围组织,去掉一部分腐肉,还能刺激虫体,把它们都逼出来。”祁镜非常有信心。 白色的蛆虫个头不大,大概就1左右的长度,但数量一多就不一样了。 祁镜虽然说起来简单,只需要灌洗吸引干净就行了。但小虫子就像雨后春笋一样,不停地往外冒,每次灌入双氧水总能带出一两条新虫子,让她根本看不到工作的尽头。尤其是混在双氧水里经她手里的吸引管进入负压桶,让夏薇脑子一片空白。 “你怎么就想到是蛆的?”秦雪峰有些奇怪,几人看得都是同一个片,为什么这小子能想到这种情况。 “虫噬样改变说明什么?”祁镜笑着说道,“结核吗?” “不然呢?” “看到虫噬样改变的第一反应自然是真的被虫咬了啊,这种鼻窦和咽喉部虫噬样改变就是典型的鼻咽蝇蛆病表现。” 这解释很直接,还真挑不出什么毛病。 “蝇蛆病?” 陈霄和高健听到了一个从没听过的疾病,“蛆不是吃腐肉的么,怎么会跑人身体里寄居的?” 祁镜叹了口气:“其实这都是误会,全世界那么多种苍蝇,专注吃腐肉的幼虫只有一种,其他都是有肉就吃。” “就因为污水溅进了他的脸上,最后虫卵跑进了鼻腔?” 秦雪峰听后不得不感慨,“有点意思,从鼻子进如咽喉和鼻窦,这要是再拖下去恐怕会进入颅腔,到时候就晚了。” “是啊......” “蝇蛆病在牧区和热带地区比较多见。”祁镜介绍道,“有些苍蝇专挑伤口叮,叮完就撒下了一堆卵。还有些会往人眼上撞,撞的一瞬间会掉落许多虫卵,孵化后会在眼睛里长成蛆......” 说到这儿,祁镜不禁停了下来,脑袋里似乎有了些新的发现。 高健来了兴趣开始翻阅祁镜手边那本微生物大全,倒还真找到了两篇关于蝇蛆病的介绍:“书上说苍蝇卵孵化只需要一天,一天之后就能成蛆。可常文瀚接触污水是在大半个月前,怎么发病得那么晚呢?” 秦雪峰和陈霄听后都有些好奇,从时间上看确实有些奇怪。但这时的祁镜还在思考刚才想到的东西,根本没听高健说了什么。 “祁哥......”高健又叫了他一次。 “嗯?怎么了?” “我想问的是,虫卵孵化只需1天,为什么常文瀚发病那么晚。” 245.你儿子快不行了 祁镜仿佛是个说书人,把小小的蝇蛆孵化史说成了一场瑰丽的年度大戏。 不论是虫卵、虫蛹、幼虫还是成虫,苍蝇的各个形态都能过冬。只不过区分就在于冬天的温度,耐寒度从强到弱依次是蛹、卵、幼虫和成虫。 丹阳的冬天算不上暖和,苍蝇过冬的方式一般是虫卵或者虫蛹。 虫卵相比虫蛹没有坚实的外壳,必须存放在不结冰的污水和粪便里才能安全过冬。在保证足够的湿度就能维持虫卵的基本生存,等熬到春天气温回暖它们就能慢慢孵化。 按理来说普通人类的鼻腔连通外界,温度肯定要比体温低一些,一般在30度左右。而脑外科在处理外伤脑出血时会用到亚低温疗法,也就是将病人体温维持在3033左右来提高生存率,这就进一步降低了鼻腔内的温度。 再加上冬天的寒冷气候和外科病房常年降低室内气温控制伤口感染的做法,常文瀚鼻腔里或许连20度都没有。 从030度的区间里,苍蝇虫卵的孵化速度和温度呈正相关。1520度的时候,虫卵会缓慢发育孵化,但速度并不快。 “我觉得在这种温度下,1015天左右应该就能孵化出幼虫。”祁镜补充道,“不过脑外科在手术后会渐渐撤掉亚低温,恢复病人原来的体温,这个时间或许会被缩短到10天以内。” “你哪儿学来的这种东西?”秦雪峰笑着问道。 “养蛆是个产业,蛆虫里丰富的蛋白质可是优质饲料。” 秦雪峰不明白为什么一个医生会对这些东西感兴趣,“可你是医科大学毕业的,不是农业大学,丹医大应该不教这些吧。” “我妈去国外援助过,其实这种病还是挺常见的,小时候听她讲过些病例。”祁镜边说边在书橱里翻了两遍,“原来这儿还有本《华国寄生虫杂志》,里面也有介绍。前段时间我刚看过,现在不知道放哪儿去了。” “厉害厉害。”陈霄坐在一旁完全没有插话的余地。 高健手里捧着那本微生物大全,对祁镜说的蝇蛆病非常感兴趣。他来回翻了好几页,前前后后把介绍全看了一遍,问道:“蛆虫也能让病人发烧和感染性休克吗?这书上好像没写。” 经他这么一提,陈霄也纳闷,下午为了应对感染和休克可花了他们不少精力和时间。 “不,发烧只是发烧,和感染没关系。”祁镜摇摇头,解释道,“真要严格说起来,蛆虫体内的微生物反而会合成抗菌素和抗耐药因子,对抗感染非常有帮助。” “发烧不是感染?” “去骨瓣脑血肿清除术可不是什么小手术,术后需要长时间静养,病人多多少少会有些感染的情况。” 祁镜抽出了常文瀚的检查报告:“可是这个孩子不一样!他碰过污水,血报告一开始有大肠杆菌,之后就干净了;插了大半个月的尿管,尿液全程是干净的;又在床上躺了大半个月,肺底也是干净的,你们不觉得奇怪吗?” “难道这里还有蛆虫的功劳?” 祁镜点点头。 “这也太奇怪了。” 诊断的终点就摆在陈霄眼前,可他就是不知道该怎么打通去往终点的思路:“没有感染,那发烧哪儿来的?没有感染,休克又是哪儿来的?” “那是过敏。”秦雪峰插了一句,“长期存在的蛆虫导致了过敏,过敏刚开始不强烈,在慢慢积累后才出现大爆发。” “严格来说,过敏源是蛆虫身上的细毛。”祁镜解释道。“过敏能造成体温调节中枢紊乱,也可以使体内产生大量致热源,感染性休克只是我们一厢情愿的诊断罢了。” 陈霄倒是忘了过敏也会导致发烧,原来从一开始他们就错了。 一院的神经外科因为平时见惯了术后感染,所以在看到术后发烧就认定是感染,甚至在用上各种强力抗生素后也依然这么认为。而丹阳医院这儿也因为惯性思维,很自然地相信了这种观点。 谁又会想到小东西们依附在常文瀚的口鼻中,从下水道一路跟到了无菌手术室,再从神外iu跨院来到了这儿的内急抢救室。 除了祁镜! 陈霄看着祁镜都不知道该怎么定义这个人。 是医生吗? 肯定是,大半年里他救了不少人,但细想想又让人觉得不太是。 这人和国内世俗意义上的医生完全不一样,毕业后进了丹阳医院就没怎么接过病人。但他却是丹阳医院难得的救火队员,只要别人束手无策的时候,第一个想要找来帮忙的就是他。 之前王廷接手常文瀚的时候就暗示纪清找他回急诊。 人到了之后老爷子竟然安心下班回去睡觉,说明非常相信祁镜的诊断能力,就差把满满的信任感塞进他怀里了。现在看来结果很不错,入院才刚半天就明确了诊断,治疗也在稳步进行中。 “走,我们去帮帮那位师姐。”祁镜对高健说道,“鼻腔的通路可不止喉咙一条,解决完喉咙里的虫子,她还要弄鼻窦,工作量不小。” “好。” 做完了诊断方面的解释,诊疗室里的医生们各自离开。 秦雪峰好歹也是快50的人,熬夜很伤神。现在能解决常文瀚这个定时炸弹让他松了口气,离开诊疗室后就跑去了急诊大门口透透气,顺便来支烟解解乏。 陈霄则带着一个实习生去留观室逛上一圈,那儿还有60来号病人,半夜什么事儿都有可能发生,必须提高警惕。 在急救室里的夏薇就没那么轻松了。 她过完年虚岁30,上个月刚拿到主治职称。没想到而立之年伊始就遇上了这么个病人,恐怕全丹阳医院碰过蝇蛆的只有肖玉和她,这一晚成了她真正意义上的涅槃之夜。 恐怕在将来相当一段时间里,白色会成为她最不想见到的颜色。豆腐、豆芽、奶油色拉甚至短截面条、饱满的饭粒都有可能成为心理阴影。 两人来到急救室,夏薇还在驱虫。 有人帮忙肯定能帮她分担掉不少压力,做起了也能轻松一些,但祁镜是个例外。 在夏薇眼里,这家伙骗人不打草稿,为了让自己来做急诊喉镜无所不用其极,已经被列入了她的黑名单:“我看到你就不舒服,留下小高就行了,你走吧。” “我是真的想帮忙。”祁镜笑着辩解道。 这个字夏薇没说出口,但手指直接指向了急救室大门,脸上的表情说明了一切。 “行,你是主治,听你的。”祁镜乖乖离开了那儿。 急救室里很精彩,一条条蠕动的小虫在夏薇和高健的努力下不停涌进负压桶,而急救室外的世界也同样精彩。祁镜刚踏出门,还想和常志军详细说说情况,来个总结性发言,没想到常文瀚那位一直没露面的妈妈突然出现了。 关键来的还不只她一个,远远站在急诊门外的男人看上去反而更加扎眼。 “夫妻”两人刚见面就是吵架开局。 双方各执一词从事发当初吵到儿子现况,又从两人这些年的关系最后不约而同地一起升华到攻击对方人格的高度。 这种炒冷饭式的闹剧祁镜早就见怪不怪,陈芝麻烂谷子的往事都是他们翻炒的对象,能不能吃不重要,足够恶心对方就够了。 女人踏着高跟鞋,穿了套白领l的装束。不论穿着还是扑鼻的香气,都和内急大厅里的人们格格不入:“儿子交给你,你就弄成这样?” 常志军就坐在急救室外的座位上,低头说道:“我电话里说很多遍了,那是意外!” “意外?意外两个字就能让儿子醒过来吗?你要是能看着他,怎么可能出现意外?”女人见他有些愧疚,语气上开始变本加厉,“你是怎么当爸的?天天就知道喝酒聊天......” 常志军这段时间全天候陪在儿子身边,连自家的小公司都顾不上,肯定积累了许多压力。被她这么一说,心里那团火蹭地就冒了起来:“我不配当爸,那你这个做妈的又在哪儿?儿子出事儿的时候你在哪儿?!” 女人被他这么一说态度明显软了一截:“你前两天才说儿子出事,我得从上京赶回来吧。” “呵,上京。”常志军侧过脸看了看门口站着的那位中年男人,嘴角露出了一丝苦笑,突然阴阳怪气了起来,“在上京过得不错吧,又在陪那个李总?” 女人被这句说得怒目圆瞪,下意识地看了看周围投过来的视线,紧咬着嘴唇说道:“我是去工作,你要再胡说八道别怪我不客气!” “工作?你还真会编,工作能工作到半夜?”常志军看了眼手表,“现在都快2点了。” “李总好心开车送我来的医院,你别狗咬吕洞宾!”女人据理力争。 “我是狗?对对,在你眼里我们父子俩就和狗没什么区别。”常志军哈哈大笑了几声,把一肚子苦水全倒了出来,“儿子初三临近中考,你却要搬出去和我分居。逢年过节,这位李总老是叫你去公司,真不知道是为了工作还是为了......” 后面半句还没说出口,常志军的脸就伴随着清脆的一声“啪”,歪到了一边。 “算了算了。”祁镜见状,看准时机插进了两人中间,尽量把他们分开,“别吵了。” 但常志军似乎对这巴掌耿耿于怀,推开祁镜,上去就和他名义上的老婆扭打在了一起。两人手脚并用,边骂边动手,早就没了社会精英层该有的风度。 既然已经从动嘴升级到了动手,祁镜自知再劝也没用,索性撤了回来坐在椅子上。 他的决定非常明智,因为没过一会儿,那位李总一脚踩灭了烟头也跟着冲了进来。三人就像精力旺盛的孩子,直接扭打作一团。 两夫妻吵架算家务事,祁镜这个外人没法管,也懒得管。站在门口的秦雪峰也是根老油条,心内科平时根本不缺这种家属。他反而靠在大门旁,边悠闲地往门外吐着烟圈边旁观看戏。 对他们来说,看这场戏之后如何发展和收场也是种别样的消遣。 吵架吸引了大量视线,没一会儿周围就站了不少人,看的多劝的少,肯这时候打扰警察叔叔的更是一个都没有。围观群众的心理很简单,就是想在和别人的对比中,提升一下自己的精神生活质量罢了,所以看看就好。 有他们这种旁观的,自然就有想要制止的。 吵架就在急救室门口,就算大门有隔音效果,可也禁不住劈头盖脸的烂骂。而且扭打的时候根本控制不住整体平衡,时不时就会在门上留下撞击声。 夏薇刚解决常文瀚口鼻咽喉处的蛆虫,准备用鼻内镜进入鼻窦,就被门外的声音吵得下不去手:“你们要吵去急诊外面吵,别影响我工作!” 周围除了常志军夫妻的吵架声,还有劝架的,夏薇的声音就像掉进汪洋大海里的一滴清水,压根没人在意。 她又重复了两次,见实在没什么效果只能走向坐在一旁的祁镜:“你好歹去劝劝啊!” “劝?这让我怎么劝?”祁镜看着他们三人扭打在一起的样子,忍着笑说道,“放心吧,都是40好几的人,平时又缺乏锻炼,这种高强度对抗没两分钟就消停了。” “可万一打出问题怎么办?”夏薇有些看不下去。 “那正好拿来给医院创收了。”祁镜回头望了眼跟出来看戏的外急医生,“反正外急现在也挺闲的,万一见了血也正好让实习生练练手。” 夏薇不可思议地看了他一眼:“你性格真恶劣......” 祁镜叹了口气,看向天花板,想了想:“其实要劝也不难,办法还是有的。” “那还不快去?” “懒得劝,劝人很累的。” 夏薇一跺脚直接分开围观的人群跑了上去:“别打了,你们的儿子还在急救室里呢!” “我还在给他治疗,要吵去外面吵,别影响我工作!” “你们倒是听句劝啊。”夏薇扯上两句,逃开了几次不长眼的拳脚,只能拿出手机,“再这样我要报警了!” 然而不管她说什么,三个人都没有停手的意思,甚至有愈打愈烈的趋势。夏薇没办法,只能拨110,一切等警察来了解决。 然而她刚要按下那个个“0”,祁镜突然走了上来,一手盖住了她的翻盖手机:“什么事儿都叫警察,来了算什么?斗殴?把人都带走?我还怎么和他们谈话交代病情?” “那你倒是......” “唉,女人真麻烦......”祁镜叹了口气,对着他们三人扯开嗓子一阵猛喊:“你们家儿子快不行了!” 几个字一出口,三人就以一种奇怪的结合姿势凝固在了他的面前,三双不同大小的眼睛同时看向了他。 “不行了?不行了是什么意思?”常志军愣了好一会儿问道。 “就是快死了。” 246. 孩子?什么孩子? 常志军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之前祁镜还说已经找到了病因,虽然没明说具体是什么,但从他自信的表情上能看出来自己儿子应该能挺过去。这些时间他和医生打了很多交道,他们绝不会随便做保证。能说出这番话,就算之后的治疗困难,也应该能保证生命无虞才对。 可这句突然出现的“快死了”是什么意思? 他马上从三人的合体中分离了出来,管不上脸上那几道指甲划拉出来的血痕,一把捏住祁镜的手臂,不停地来回晃荡:“我儿子怎么了?快不行了是什么意思?” 李总的身材要比常志军更矮瘦些,见他停了手也冷静了下来。他意识到自己其是只是个外人,和许文菁以前有过暧昧,可早就划清界限了。来这儿真的只是想帮忙而已,根本没必要掺和进来。 两个大男人的手上松了劲,许文菁这才反应了过来。 自己回丹阳不是为了和早已经厌烦了的男人争什么长短,而是为了儿子。顿时急得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眼看就想往急救室里闯:“我儿子怎么了?快死了?” “别拦着我,我要去看儿子!” “你们别拦着我!” 要不是那位李总硬拉着,她肯定要把门撞开才肯罢休。 三人眼神各异,常志军是担心和疑虑,许文菁没经历过之前儿子脑外伤手术时的那种煎熬,更多的是无助的惊恐。而李总则有些事外人的样子,但也不知是不是出于对下属的关怀,对刚才宣布常文瀚快死了的祁敬没什么好脸色。 祁镜好歹也在医务处干过,很清楚平时想要讨个说法的人是个什么样子。 要是常文瀚真有个三长两短,就算父母能勉强接受,这位李总怕是会帮着强出头。 夏薇这个主治其实就和其他科的高年资住院一样,正巧到了对拿手疾病极度自信但对家属却没什么太好办法的尴尬阶段。她可没祁敬这种闲情逸致,闹出这档子事儿,再看面前三个人的样子,夏薇有些顶不住了。 直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宣布别人儿子快死了,这简直就是在不计后果地群嘲,哪儿有这么劝架的。 她身体本能地后撤两步,躲在了祁敬身后,一把拉住了他的袖子:“你在瞎说些什么呢?” “是你让我劝的。”祁镜不以为然,“这不就劝住了嘛。” “对对,劝住了,人也都朝你来了,这种自杀性劝架有什么意义?” 祁镜笑着说道:“什么叫自杀性劝架,别乱说。他们身上又没武器,这样的中年人赤手空拳来十个,虽然打不过,但我肯定能逃掉。” 夏薇嘴上不饶人,可拉祁镜袖子的手却越拽越紧,“反正你惹出来的事儿和我没关系,你自己处理。” “要我处理没问题,可......”祁镜视线下移看着自己的手臂,“你还是先把手放了。” 被这么一说,夏薇像过了电似的缩回了手,然后给祁镜使了个眼色:“这儿交给你了。” 她处理不了这种状况,但逃跑还是练过的。只见夏薇慢慢远离三人的视线,绕过围在周围的人群,一溜烟跑回了急救室。祁镜承担了所有的仇恨,慢慢退回到墙边那张靠背椅上,拍了拍一旁的位子:“别一个个跟要吃人似的,坐下来好好谈谈吧。” 常志军对祁镜还保留了一丝信任,很不安地坐在他身边:“祁医生,我儿子是不是真的快不行了?” “你先冷静会儿,稍安勿躁。” “我没法冷静!”常志军刻意压低着声音,但能很明显地感受到说这句话时用的力量。他又到了爆发的临界点,就和下午看着纪清时一样。 “你必须冷静。” 祁镜侧脸看了他一眼:“下午你试过的,应该知道打架肯定打不过我。当然你可以骂,但骂人又不能把儿子骂醒,所以你最好还是听我解释,这对谁都有好处。” 常志军沉默了一会儿,只能点点头。 另一边的许文菁一直呆呆地看着急救室的大门,在那位李总好一阵安抚后,总算说通了思想工作。李总把人送到了祁镜这儿,也没说什么,只是理了理身上皱巴巴的西装,就跑出急诊给自己来上了一根烟。 他也需要冷静一下。 热闹之后没留下一地鸡毛就算是个不错的结局,至少事情没闹大,一切都还在控制之中。 无戏可看的急诊大厅又冷又充满了消毒水的气味,实在没什么好留恋的,周围围观的人开始慢慢散去。 “放心吧,你们儿子没事儿。”祁镜上来先给他们吃了颗定心丸,但马上话锋一转,“不过我刚才那话也没说错,要是常文瀚醒过来看到你们在这儿打架,肯定当场气死过去!” 常志军感觉自己一只脚已经迈出了悬崖,就在快要跌下去的瞬间被人拉了一把。他两手捂着脸,总算松了口气:还好还好...... “我不管你们之间出了什么事儿,我也不强求你们一定要听医生的,但别影响我们医生工作这个要求不算过分吧。”祁镜指着急救室,提出了严厉的批评,“我们夏老师月子还没坐完呢,就被我叫来为你们儿子做急诊喉镜,你们在门外大吵大闹对得起她么。” 秦雪峰就站在大门口,离这儿没多少距离,听到这句,一口气没接上连连咳嗽了起来。 “夏老师?哪个夏老师?” “就是刚才劝你们别打架的女医生。”祁镜连连摇头,“你们有没有想过现在是孩子最需要母亲的时候,但她却肯来医院救你们的儿子,她容易吗?” 抽一耳光给一袋糖的做法本来就很有用,祁镜在此基础上又配了个苦情角色,声情并茂之下夫妻两人简直就像看了场现实生活中的肥皂剧。 他达到了目的,至于这个苦情角色到底是不是真的够苦够悲,已经不重要了。 常志军被说得没了声音,许文菁听后更是感慨万千。她也是十月怀胎一步步把儿子拉扯大的母亲,很清楚刚出生一个月的孩子晚上是什么情况,也很清楚离开自己刚出生的孩子是个什么样的心情。 仁心仁术! 太伟大了! 成年人认错的方式很委婉,不会像孩子那样直白地说出口,转变原有的态度就是一个好的开始:“医生,文瀚他到底是什么情况?” 见两人都冷静了下来,祁镜开始为他们讲述病情发展的整个过程。 他刻意弱化了一些修辞手法,把比较刺激的场面做了大量的模糊化处理。但那毕竟是蛆,只要带着这个字,就不可能不震撼。祁镜是医生,其他时候可以胡乱瞎扯,但在告知病情的时候不可能说谎。 “鼻腔里有5条,咽喉里有21条,鼻窦现在能看到的也有不少。”祁镜向两人详细介绍着常文瀚的情况,每个数字都像针尖一样不停刺激着他们的神经,“要不是你们这么吵,鼻窦的清理工作早就开始了。” “真的是蛆?”常志军声音有些颤抖。 他活了那么多年也见过不少恶心场面,可就算生活再不如意他都没想过蛆长身上是种什么感受。而一旁的许文菁早就哭成了个泪人,从小儿子都是她的心头肉,哪儿受过这种苦。 “也不用太在意了,蛆虫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帮他度过术后危险期的帮手。”祁镜很清楚这时候需要控制他们的情绪,“常先生应该还记得当初一院神经外科医生和你的谈话吧,手术成功率虽然不低,但术后会有很多并发症。” “对......”常志军点点头,“他们说在这种环境下受的伤,术后很有可能感染,很多感染是致命的,让我做好思想准备。” 许文菁两手死死攥着纸巾不停擦着眼睛:“你当初为什么不找我?万一儿子......” “你又不在丹阳,你过的来吗?” “我......至少儿子手术完了之后,我能好好陪陪他。” 又是最常见的吵架开头,不过经过刚才那一闹,两人都有了收敛,并没有继续发展下去。 祁镜接着开始详细叙说蛆虫产生的抗菌素和抗耐药因子。 一边是微生物纯天然打造的抑菌素,另一边则是人工合成的抗生素,哪个更唬人其实不需要他过多赘述。但为了让两人心里好受些,祁镜把这些内容当重点来讲,该用的不该用的形容词都被添了上去。 理论说完,他也不忘举例子。 当年说到医疗,国外肯定比国内更有说服力,所以祁镜张口便是米国:“我去年刚去过米国进修,那儿许多创伤医疗中心都会专门培养蛆虫,用来处理一些烧伤、炸伤后残留的坏死皮肉,能很有效地对抗耐药性感染。” “那要除掉这些虫子? “是啊,咽喉里好取,可鼻子里的怎么办?看又看不见......” “虫子已经让病人出现了过敏,肯定不能留。”祁镜说道,“夏老师正在用双氧水冲洗他的鼻窦,虫子很怕这种消毒水,之前的咽喉也是用它来冲洗的。等这次冲洗完,之后再做几次复查没有虫子就行了。” “双氧水?就是清创室消毒用的那个?”常志军在一院急诊已经见过它的威力,不免问道,“冲洗嘴巴和鼻子会不会太刺激了?” “那不会,市面上也有不少双氧水做的漱口水。”祁镜解释道,“我们在用之前会稀释浓度,在最后也会用生理盐水再清洗一遍。” 几番解释后,他们总算是安下了心,祁镜也回了诊疗室。 常文瀚的病情算是解决了,不过对医生而言只是无尽任务里很小的一环而已,祁镜还有另一个麻烦的病例捏在手里。只不过那个病人早已康复和其他人有本质上的不同,但落在他的眼里,只要有解答不了的疑问就有一探究竟的价值。 刚才在解释蝇蛆病的时候,曾经昙花一现的灵感还残留在他的脑子里。只不过这个灵感太过抽象,想成为诊断的依据并不容易,他还需要一些更为具体的证据来做支撑。 祁镜看过上京那个病人的病历材料,写的非常详细,肯定经过不少专家之手。 整篇材料在逻辑上并没有什么问题,所以这些材料对他来说全是废纸。 祁镜现在需要的是没被记录下来或者说是那些医生忽略掉的一些细节,不过在询问陆子姗之前,还得找准诊断目标才行。 他来到书橱前,把乱七八糟的书本杂志又翻了个底朝天,嘴里一直喃喃着三个字:“结膜炎、结膜炎” 凌晨4点,夏薇结束了整个双氧水灌洗治疗。补完急救室和内急的双份会诊记录单,又写完一整篇喉镜、鼻内镜的治疗经过,等离开急救室的时候已经4点半了。 常志军和许文菁还等在门口,见这位夏老师走了出来一起起身围了上去:“我儿子怎么样了?” “治好了没有?醒了吗?” “虫子都驱干净了吗?会不会有什么后遗症?” 祁镜之前已经把整个病情都说了一遍,夏薇接手的时候肯定要轻松不少,也省去了一番口舌。 她打了个哈欠,笑着对他们说道:“虫子确实有不少,不过现在看来应该是驱干净了。病人体温退了,生命体征也很平稳,为了安全起见,我们还要再观察几天。” “熬过来了!他总算熬过来了!”常志军不停点着头,感激地说道:“辛苦了,夏医生,谢谢你救了他的命!” 夏薇是没想到祁镜能在那种情况下全身而退,而且两位家属似乎有了些变化。 她很久没遇到过这种感激涕零的场面了,之前的疲劳顿时挥之一空:“明后两天我还会再来灌洗两次,如果清洗后没再发现虫子,就算真正干净了。如果还有其他疑问,你们可以找内急医生或者急救室的医生。” 许文菁激动地两眼通红,忍不住又哭了起来。她紧紧握住夏薇的双手:“夏医生,太感谢你了。快回家休息吧,孩子肯定等急了。” 回家? 孩子?什么孩子? 247.八卦只是个不请自来的副产品罢了 作为一个未婚甚至都没怎么谈过恋爱的女人,迎面被人说上这么一句,第一反应肯定是自己老了。时间虽然让夏薇成就了事业,如此年轻的主治已经是丹阳医院的佼佼者,但也在同时摧残着她的容颜。 长期熬夜值班看文献,三餐不定时早时晚甚至还有断粮的时候,遇重病人时精神高度紧张,是所有医生的三大健康杀手,对年轻的女医生来说更是雪上加霜。 夏薇摘下口罩,笑着自嘲道:“我还没结婚呢,看上去有那么老吗?” “啊?”许文菁诧异地回头看了眼走廊,指着内急诊疗室的方向说道,“可刚才祁医生说你刚坐月子就被叫来医院” 常志军算是懂了其中的玄妙,忍不住推了她一把,许文菁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不仅仅“得罪”了夏薇,还把祁镜也供了出去,两头不是人。 然而现在停嘴实在晚了些 夏薇的脸色在有限的时间里完成了1八0度大转变,不停眨着那双明亮的大眼睛,笑着问道:“祁医生,就是刚才那位帮忙劝架的男医生吧?” 许文菁脸上很尴尬,连忙圆场:“说不定他认错了人。” 常志军也跟着插了一嘴:“其实祁医生没别的意思,应该是想让我们都冷静冷静,多体谅一下你们医生,所以就” “所以就随便找了个人举例子罢了。”许文菁补完了后半句,在这方面夫妻两个倒是相当默契,“夏医生别在意,千万别因为我们的事儿影响你们之间的和气。” 和气?我和他之间能有什么和气? “没事,我不在意。” 夏薇依然保持着原来的笑容,看上去没什么变化:“你们进去看看他吧,和急救室医生说一声,陪个半小时还是没问题的。” 两夫妻听到能见儿子,立刻就把这事儿抛到了脑后,连忙按响了急救室的门铃。 眨眼的功夫,夏薇出现在了内急门口。 普通的骂上两句完全不能消除她心里的愤怒。 之前骗她下来做喉镜可以说是为病人着想,不得已为之。可现在说她刚生完孩子是什么意思?夏薇感觉自己上辈子欠了他似的,这一晚上就没消停过。 “祁镜你刚才说我” 她走进诊疗室还想揪住祁镜不放,反正这一晚上没怎么休息,吵上一架凑到五点还能顺道去食堂买早饭。但没想到夏薇刚进门,展现在她面前的却是另一番景象。 祁镜就坐在角落里,推开茫茫书堆,在办公桌上弄出一片空处就这么趴着睡了,隐约间还能听到轻轻的鼾声。 夏薇见状,看向一旁的高健,本能地降低了自己的声音:“你们这是在干嘛?” “夏老师,会诊记录写完了吧,真是辛苦你了。”高健见是夏薇,笑着轻轻地打了声招呼,又连忙做了个禁声的动作,“让祁哥多睡会儿吧,他太累了。” 夏薇愣了愣,只能点点头。 大家都是医生,很清楚值班熬夜是件多么累的事儿,而且办公桌上铺开的那些书也吸引了她一部分注意力。 里面有几本夏薇认识,是常用的医学书籍,但更多的却是其他书,和医学八竿子打不着:“《华国野生生物观察》?《华国国家地理杂志》?《昆虫视界》?你们到底在研究什么东西?” 高健一边看着手里的疾病大全一边做着记录:“有个上京的病人上个月病情突然好转,祁哥还在找原因。” “好转了?”夏薇轻轻哼了声,笑着说道,“好转就好转了呗,病情好转不是好事儿吗?” “这不一样!”高健模仿了祁镜的语态反驳道,“没理由的好转就说明有问题。” 夏薇随便拿了本杂志翻看了几页,刻意避开了两本和昆虫有关系的杂志,继续说道:“好转说明是自限性疾病,能有什么问题?” “病人得的是癌。”高健说道。 “确诊了?”夏薇有些惊讶。 癌症自愈可是新鲜事。当然不能说绝对不会发生,但在统计学里几率微乎其微,还有相当程度上的偶然性。这种偶然性没人知道,但在祁镜这儿因为一桩案子成了不错的研究对象。 “有影像学检查的结果。”高健说道,“虽然说不上确诊,但可以认定是高度怀疑。” “没活检?” “没有。” “影像学还是有一定误差的,这很正常。”夏薇说道,“既然已经自愈,那就没必要在这上面浪费精力。” 高健对这种说辞没任何反应,依然看着手里的书页。因为这段话早就在他爸嘴里说过,而且还是个加强版:病人能好转就行了,太多病人等着救,何必为了得到这种没用的答案去浪费自己的精力。 见高健没说话,夏薇也很知趣,打了个哈欠:“你们忙,我先撤了。” “夏老师辛苦。”高健轻轻翻过一页纸,“夏老师再见。” “再见。” 夏薇回身离开了诊疗室。 虽说灌洗出来的蛆虫让她觉得恶心,但当一切结束之后留下的却是宝贵的临床经验,以及救治完病人后的成就感。在这些东西的加持下,夏薇的脚步很轻快,没一会儿就走到了急诊大门口。 但渐渐的,她的速度由快转慢,脑子里也冒出了些奇怪的念头:我去内急干嘛来着?怎么忘了? 虽然心里还有点小疙瘩,但和高健那番对话让她暂时忘了之前去内急的目的。 “算了,纠结这些干嘛,还不如回去好好睡上一会儿。”夏薇伸了个懒腰走在回住院部的路上,“等早上交班一定要给他们说说这个病人,太刺激了!” 离开急诊大门后,她整个动作正透过内急的玻璃窗映入高健的眼里:“祁哥,人走了。” 祁镜趴在桌子上,慢慢睁开了双眼:“真走了?” “放心吧,应该不会回来了。” 祁镜起身,和转身回座的高健对了一掌,拍出一声清脆的掌声:“刚才演的不错,有点味道了。” “谢祁哥夸奖。”高健重新坐回自己的座位上。 “没想到她才看了一眼就被骗了过去,也没把我直接揪起来,还挺单纯的。”祁镜躲在窗边看着夏薇真没有回头的意思后,这才安心地问道,“刚才我们说到哪儿了?” “特殊的生活方式、一些乱七八糟的土药方子和一些平时接触不到的病毒。”高健想着想着说道,“现在说到病毒了,最多的是人畜共患病。” “对,人畜共患病。”祁镜又一头扎进了诊断思绪的漩涡里,“有些人畜共患病在动物身上表现得很猛烈,内脏大量出血、坏死、腐烂,几天内就可以夺走它们的生命。可到了人身上表现得就很轻微,有时候只是些普通的炎症反应,稍稍休息一两天就能康复。” “就像有些电影原版很牛,席卷大量票房。但等翻拍或者拍续集的时候,换了原来的导演演员,就会拍出垃圾片来。” 高健愣了愣:“这比喻有点意思,不过这种疾病太多太杂,会拿来重点讲的都是兽医教材,靠我们两个人可找不出来啊。” 祁镜没说话,直到夏薇消失在凌晨的夜幕里,他才回头用手指轻轻点了点脑门:“所以我刚才说是普通炎症,之前也特意问你病人的既往史。” “既往史里的炎症胆囊炎?”高健问道。 “发病时间太久远了。”祁镜摇摇头。 “肺炎?” 祁镜两手撑在办公桌上,看了他一眼:“这是那些医生被人告怕了,没办法才说出来的一个可能性而已,你也信?” 经过筛选,高健能想到的也就只剩下了一条:“你认为是结膜炎?”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问题就出在病人的眼睛上,这个结膜炎不可能只是在小旅馆里擦过毛巾那么简单。”祁镜又回想起了那人的身份,“一个市值上亿公司的采购部经理,出差会住小旅馆?” “肯定五星起步。”高健肯定地说道。 “五星酒店对这种接触身体的东西应该管得很严。”祁镜问道,“会不消毒吗?” “这可说不准”高健笑着说道,“顶风作案的也有不少。” “倒是有这种可能性。”祁镜点点头,“但那人睚眦必报,就连看到癌症自愈了也要把医院告上法庭,他不可能在得了结膜炎后放过那家大酒店。” 高健点点头:“有道理。” “结膜炎是正式记录在病历本上的病,他没法说谎。”祁镜说道,“那就说明要么他确实住了和自己身份收入不符的小旅馆,要么就是在住宿上说了慌,结膜炎只是他掩盖自己真实动向的护身符罢了。” 高健轻笑了几声:“祁哥你还真够八卦的。” “别瞎说,我关注的只有结膜炎的来源。”祁镜想了想,留下了一个很有意思的停顿,然后继续说道,“八卦只是个不请自来的副产品而已。” 时间过的很快,早晨的晨曦穿过窗外的树叶射进了诊疗室里。高健早上六点就回了家,下午他还要做中班,必须恢复精力。祁镜则收拾起了桌上的杂志,为白天更多的急诊医生腾出工作的地方。 王廷早上七点就到了医院,比平时稍稍早了一些。 毕竟有个麻烦病人留在急救室里,就算再信任祁镜他也不可能潇洒地放手不管。 “没事了?是什么情况?”王廷随口询问着坐在护士台前的护士长洪春华,“昨天还感染性休克呢,今天就好了?” 洪春华笑着说道:“我也是听夜班的孩子说的,具体情况你去问你家那个小祖宗吧。” “祁镜.......” 祁镜很快把整个病情发展经过都说了一遍,在听到祁镜说到“蛆”的时候,王廷把前后因果全都串联在了一起。这些要命的小东西,蹦哒了好些天,最后还是落在了祁镜的手里。 “污水把虫卵送进了他的鼻腔,体温和鼻腔里的湿度......” 王廷和其他急诊医生不同,非常会找问题,马上意识到了关键点:“按你的说法,虫卵湿度不够会脱水死亡。鼻腔里的湿度应该不足以让虫卵存活那么久,就算氧气是经过湿化的湿度也没法和下水道的废水比。” “王老师真是厉害。” 祁镜笑着解释道:“从手术前后的记录来看,病人刚开始颅底有破损,也有鼻漏,不过手术之后没多久就自愈了。一院认为这是病人的颅底自行修复,没去深究。不过我看着时间太短,修复应该没那么快才对。” 王廷点点头:“常文瀚的脑脊液成了它们孵化最开始的养分。” “如果早些能注意鼻漏消失的话,也不至于拖到现在才解决。”祁镜打了个哈欠,说道,“病人解决了,我现在得先回去补个觉。” “干得不错。” 王廷拍了拍他的肩膀,虽然仍板着张老脸,但祁镜知道他心里还是很激动的。直到祁镜走后,或者可以说就是因为祁镜走了之后,他才在其他人面前表露出了对他的称赞。 当然之后何天勤打来的电话里,老头也在不经意间把祁镜拿出来好好炫耀了一番。 何天勤参加过一院神经外科当初开的一场病例讨论,说的就是常文瀚。结果很悲观,没人能拿出像样的诊断来。他们的传染科实力并不强,更不可能像丹阳医院那样让出一栋五层小楼专门给传染科收治病人。 所以讨论过后,一院也赞同常志军转院的想法。 王廷昨晚就找何天勤通过电话,交流了些病人的情况。一位参加过病例讨论的大主任,对病人肯定有更系统的了解,知道的内容至少要比他这个刚接手没几个小时的人来的详细。 现在这个回电更像是昨晚询问之后的利息,何天勤不听听自己师哥倒苦水心里就不痛快,所以语气里带了丝轻笑:“老王,那个病人棘手吧,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是挺棘手。”王廷看着病号墙,嘬了口热茶,淡淡地对话筒说道,“不过现在情况还不错,体温退了,人也已经醒了。” 248.举证 天才一住·八六() 何天勤就站在几个急诊医生面前,还想一大早给自己留个好心情,没想到最后听到的是这么一个答案,太出人意料了:“怎么就醒了?在咱们这儿可是昏迷了半个月啊。” 手下一个医生想到了其中一个关键,连忙提醒道:“何主任,体温,问老王体温怎么样了!” 体温是常文瀚的主要症状,自从升高后就一直在反复。他们用过很多办法,但收效都很有限。何天勤听后点点头,马上收拾心情继续问道:“老王,病人体温怎么样?” 王廷手边就是常文瀚的全部病历资料,还有夏薇刚写好的会诊和镜下双氧水驱虫的记录,体温单就在头一张。常文瀚的体温呈明显下降的趋势,早上新测的已经很接近37度正常线了。 急诊事儿多,既然常文瀚已经确诊,病情趋于稳定,那就不是王廷的主要目标。所以他只是扫了一眼,便答道:“体温?体温已经降了。” “降了?”何天勤眉头皱成两根麻绳,“怎么就降了?你们那儿用物理降温的话可不作数啊。” “啊呀你烦不烦!”王廷被他吵得有些不耐烦,“我这儿一堆病人要看,你们那儿怎么那么清闲?早上不用交班的?” “早就交完了,都等着听常文瀚的情况呢。”何天勤脸上笑呵呵的,“快说说情况,大家也好交流一下嘛。” 如果医生也有渣暖之分的话,那祁镜、王廷这类人就是典型的渣。其他人在他们眼里就是诊治病人的工具人,用完就弃。昨晚上王廷还和何天勤讨论了好一段时间,为了了解病情,王廷询问了一堆情况。 可今天见常文瀚诊治结束,何师弟就没用了。在急诊其他病人面前,这通电话显得毫无价值。 “人都治好了有什么好交流的?” 王廷一句话把何天勤噎了回去:“治好了?谁治好的?到底是什么问题?什么感染?难道是寄生虫?” 提问就像是连珠炮似的不停砸向了王廷的耳朵:“有话待会儿说,我这儿要交班查房了。” “老王,你可得把事儿给说清楚,可不能”何天勤呆呆地听着电话挂断的声音,心里实在平静不下来,“不可能啊,怎么就治好了,这病人才去丹阳医院多久啊” “大概1八个小时吧。”一个耿直的医生掐指一算,笑着答道。 “我知道还没到一天,不用你特意提醒!” 何天勤骂骂咧咧地吼了这人几句,最后还是把希望放在了自己的徒弟身上:“佳康,你和那个祁镜挺熟的,要不去个电话问问?” 徐佳康见自己老师碰了壁,早已经低头看向了自己的手机:“已经在给他发消息了。” 何天勤很急,巴不得现在就得到答案,但徐佳康出于礼貌并没有开门见山,而是用了种很常见的问候套路当作开局: 祁兄,多日不见最近身体可好? 平时两人交流不多,也就遇到麻烦病例的时候互相探讨一下。私下里除了个永远都抽不出时间打上一局的羽毛球,两人也没什么共同的爱好。 祁镜刚到家,一看是徐佳康发来的消息,就知道他无事不登三宝殿,问的肯定是常文瀚的情况。 他也没什么好隐瞒的,毕竟是同系统的大三甲,又是从那儿转来的重病人。于情于理,常文瀚最后的结局都要向一院说明一下。到时候谁都会知道他的诊断,现在装傻就有点真傻了。 祁镜没犹豫,一句话直戳主题:常文瀚得的是蝇蛆病 “蝇蛆病?” 极为熟悉的三个字组合在一起之后,让整个一院内科急诊诊疗室里的五名医生懵了好一会儿:“蝇蛆病是个什么东西?” “不知道,蝇蛆是苍蝇的蛆?” “那孩子身体里真的有蛆?没那么夸张吧。” “说不定还真有,这病人情况挺怪的。” “可蛆是哪儿来的?手术肯定全消毒了一遍,要是真有蛆虫,说出去还不被人笑话死。” 何天勤只从那些上山下乡回来的老朋友那儿,听说过这种病,见是肯定没见过,看到消息只是将信将疑:“问问他是谁诊断的?怎么诊断的?后续该怎么治疗?” 徐佳康把手机摆在桌面上:“刚问了,还没回话。” “不会又是这小子吧”何天勤又想起之前登革热的事儿,祁镜一人指挥了大半个丹阳医疗系。他越想越有种不太好的预感:“这家伙最喜欢这种白白嫩嫩的小虫子了,说不定还真是他。” 稍一形容,本来就对虫子异常敏感的徐佳康又想起了从米国飞回国时的那些对话,顿时脸色惨白:“虫子肯定是他!” “你们快去查房,我和佳康在这儿问情况。”何天勤说着,把诊疗室里这些手下全赶了出去,接着来到徐佳康身边,“还没回消息?” “没有。”徐佳康慢慢收回那些鸡皮疙瘩,说道,“主任,我还是去查房吧,这病人的情况不太适合我” “别啊,还得靠你联系他呢。”何天勤想了半天,还是嘱咐道,“打过去,打他电话!” “万一人在查房” “管那么多干嘛!打过去,出事儿我负责!”这已经成了何天勤的一个心病,不问个清楚浑身难受。 “好吧。” 一通电话到了祁镜的手机,响了好一会儿才被人接起:“小康康,你也太狠了,让不让人洗澡了?我一晚没睡,这天气又凉的很,洗一半出来很冷的!感冒你负责啊?” “不好意思,实在是何老师催的紧。” 祁镜打着微微的寒颤说道:“能不能等我洗完了再说?” “好好。” 十分钟后两人开始漫长的短信聊天模式,毕竟都不是有钱人,04年手机长时间通话还是挺贵的。 你们搞错了发烧的原因,发烧其实是过敏造成的,过敏是虫子引起的。你们也搞错了鼻漏自愈的时间,鼻漏并没有好,只是溢出的脑脊液变成了虫子孵化成长的养料 污水带进了虫卵,这也太离奇了 估计来的时候太急,手术消毒清洗的时候就把表面弄了干净,鼻腔里没来得及去管。手术做完他又一直在吸氧,又没咳嗽咳痰,鼻腔也就没人做护理了 那你是怎么诊断的? 能看到咽喉和鼻窦有虫噬样空洞,我猜的 就看? 是啊,这东西又没法查。看了直接叫喉镜,没什么比直接镜下能看到虫体更好的诊断依据了 徐佳康又翻出了常文瀚的几套,虽然有轻微的噬咬情况,但那时候没人对咽喉和鼻窦感兴趣。 那你们是怎么治的? 直接拿稀释后的双氧水灌洗 然后呢? 没然后了 就这样? 就这样,记得要多冲几次 徐佳康也莫名其妙地增加了些奇怪的知识,没想到双氧水还有这种功能。 救人的机会就这么从一院医生们的脚边悄悄溜走,何天勤看着聊天记录,气得直跺脚:“我怎么就没想到是过敏呢,一看发烧就是感染。发烧感染发烧感染,那帮外科眼里只有术后感染!” “何老师,其实我们也被术后感染这套给绕进去了。”徐佳康倒是不避讳自家医院犯的错误,“当初早点跑出误区或许也能” “也能查出蝇蛆病?”何天勤轻哼了一声,还是很清楚自家医院的短板,“就算知道是过敏,你拿着能看出是蛆吗?” 徐佳康愣了愣。 “看出是蛆你会治吗?”何天勤追问道。 徐佳康无奈地摇摇头:“” “哼,查房!” 洗了个热水澡,祁镜安心地躺在床上,享受着被子包裹住身体带来的舒适感。 夜出是一种很奇妙的状态,尤其是刚解决完一个病人,大脑会处于自我肯定的兴奋状态,兴奋到能完全忽视掉身体上的疲劳。祁镜现在就是这么个情况,除了觉得全身肌肉紧绷了些,并没有什么倦意。 他发消息确认陆子姗没事儿后,给她去了个电话。 陆子姗正在整理文件,上京那个病人和解失败,再过几天就要开庭。听到祁镜打来的铃声,连忙接起电话:“你可算是回家了,我还以为你只是去帮忙,没想到忙到一宿都没睡。” 祁镜声音很轻,淡淡地回了一句:“嗯,有点棘手,索性不回来了。” “病人解决了吗?” “解决了。”祁镜顿了顿问道,“你现在有时间吗?” “有吧,老师还没回来,现在事务所里没什么大事儿。”陆子姗问道,“你有事儿?” 祁镜深深吸了两口新鲜空气:“我是想问问那个唐惠民的情况。” “你问他干嘛?”陆子姗有些奇怪,“昨天不是给你看了他的资料吗?怎么?有问题?” “我想问问你们有没有他结膜炎的就诊资料,还有他结膜炎之前去的旅馆究竟是哪一家?” “就诊资料有,这是他自己提供的,还挺详细。”陆子姗翻阅了手边的资料,“不过他去的是哪家旅馆我们不清楚,他只说是一个镇子上的小旅馆。” “我觉得这里面有问题。”祁镜说道。 “不管他去的是哪家旅馆,还是之后结膜炎的发展情况,其实都和主要矛盾没什么关系。”陆子姗有些诧异,不知道祁镜为什么要在这种问题上纠结,“你提到的这些情况和最后的诊断有关系吗?” “现在还没办法确定。”祁镜没多做解释,而是继续问道,“那次他旅游回来后有没有奇怪的症状?” “不清楚,似乎就只有一个结膜炎。” 祁镜叹了口气:“我最后再问一个问题,你和你的老师是原告律师还是被告的?” “你问这个干吗?” “就随便问问。” “老师是好几家医院聘请的顾问,一直是站在医院方的。”陆子姗也有点无奈,说道,“这个案子太棘手,在上京那么久根本找不到突破口,不知该如何下手。能找到的证据也很有限,举证责任倒置实在太麻烦了。” 祁镜对这个举证责任倒置也颇有微词。 不过制度是客观存在的,没办法改,他们只能在框死的制度里尽量寻找存活下去的办法。 祁镜提议找上几位肿瘤专家,证明癌细胞有低几率自愈的可能性。这在国外si上并不是什么新鲜事儿,除了几率很低之外并没有什么特异性区别。只要能解释清楚,说不定可以撤诉私了。 不过唐惠民的强硬态度超出了祁镜的想象,而且在法律上,这种现象的存在并不能证明医院没有误诊。 这种情况下被告方劣势明显,前两次开庭,局势也几乎是一边倒地倒向唐惠民。 其实不管陆子姗在原告方还是被告方,祁镜都会去揭开背后的真实结果。只是现在站在同一战线,祁镜会把自己的目的和计划都说出来:“我觉得他的既往史有问题,表现出的是普通炎症,但在身体内部会造成肿瘤细胞萎缩甚至消亡。” “你能找到证据吗?”陆子姗说道,“没有证据对方根本不会让步。” “有些病毒是有这种理论基础的,只能试试看了。”祁镜说道,“我这两天估计要去趟上京。” “我陪你去吧,正好过几天要开庭,我得飞回去帮老师一把。”七八文.7八 “不用你陪,你们在明我在暗,这样更方便。”祁镜笑着说道,“你也不用担心我,我这里有自己的帮手可以帮忙。你好歹露过脸,要是待在我身边专门跑小旅馆,别人会起疑的。” “那好吧。” 这次去上京不是去玩,祁镜需要一个人给自己做帮手、搞情报,有时候还需要干一些杂活脏活。高健有时候太过死板,虽然现在有了改观,但在一些需要紧急做出反应的时候,还是胡东升更好用些。 昨晚胡东升做的是急诊夜班,今天应该还要上一天手术台。 等结束之后,只要他人际关系不差应该可以拿上一天补休。这样再算上每星期的固定休息日,胡东升可以连续休息两天。 祁镜挂了陆子姗的电话后,给胡东升去了条短信,询问他的休息排班表。这条消息直到中午胡东升结束了上午手术才看到,马上回复了一句: 明天休息,祁哥你有事儿? 能不能再多拿一个休息,明后连续休两天? 3 诊断部门的主事人不好当,祁镜需要时刻展现出自己的价值,才有可能一直保留这个职位。但凡出现纰漏,或者季广浩一狠心花大价钱聘来更高级的诊断医生,祁镜极有可能沦为帮手。到那个时候是走是留,会成为一个大问题。 当然金主爸爸也不好当,钱就是他们的价值,没钱就只能陪在旁边看个乐呵。 至于脾气性格方面,季广浩确实有一定的魅力,但魅力又不是机,最多只能鼓励鼓励病人和家属。 真到了季广浩或者他的女儿拿不出钱或者不肯拿出钱的时候,广浩基金很有可能停摆,诊断部门也会断掉病源,届时祁镜会非常被动。他带着一整个团队,不可能真等到那个时候再去找下家,在此之前必须未雨绸缪,至少也得准备两到三个后手才行。 季广浩深知一个有实力又廉价的诊断医生是件多么超值的事儿,至少祁镜已经证明了自己的价值。 所以对他提出的要求,只要能不是什么出格的事儿,季广浩都不会拒绝:“我女儿五年前就结婚了。” 祁镜知道他在开玩笑,笑着解释道:“我也有女朋友。” 季广浩点点头,也知道他的意思:“其实你不用特地去见她,她的职责早就被框死了,只是我的一个延续而已。所有基金会的工作方向我都写进了遗嘱里,她想要继承遗产就得完成基金的工作,和她自己的理念没关系。” “你考虑的倒是挺远。”祁镜稍稍表达了歉意,“我只是担心基金会的未来,没别的意思。” “你有这种顾虑很正常。”季广浩摇摇头,嘴上虽说着不顺心的事儿,但脸上却依然保留着乐观,“最近资金上确实出了点问题,基金的钱还是太少了。我也不可能再找那些老朋友要钱,总得有自己赚钱的途径才行。” “房产挺热的,投资投资房产?”祁镜问道。 “已经在按地段做了,不过回报周期太长。” “那股票?” “股票还是算了吧,太不稳定。”季广浩哈哈笑了两声,抬眉多看了他两眼,调侃道,“你怎么突然对赚钱感兴趣了?可不像你啊。” 祁镜没觉得多尴尬,也没有觉得医生有多高尚:“钱嘛,谁不喜欢啊。” “你安心做诊断,将来基金会做大做强,钱少不了你的。” 季广浩虽然画了个不错的大饼,但还是难掩落寞:“八月份我会去趟上京,十月去明海,希望能多找些慈善基金帮忙。吴正根的病例充分证明了,单单有诊断是不行的,后续治疗不跟上,病人无非就是提前拿到一张死亡通知书而已。” “季老板,你还是保重身体要紧啊。” 季广浩笑了笑,慢慢摇上车窗:“钱的问题我会尽量去解决,不过吸引这些基金会的可不仅仅是经济上的体量。” 祁镜点点头,目送着他离开停车场。 诊断部门不同于其他慈善项目,并不是单单付付钱、运送救灾物资就行,必须要有实打实的诊断实绩才行。 祁镜没资历,单单看他的身份恐怕没人会把钱浪费在这么一个诊断部门手里。现在虽然已经有了吴正根的诊断实证,甚至季广浩本人就是他救的,但仅仅两个病例还不够。 不得不说当初他们一起筛选出来的病例确实不错,很适合当下的环境。 周华这些年没少去医院,各大三甲都跑遍了,都没得到合适的诊断。他那本厚厚的门急诊病历记录册,以及好几份出院小结就是其他医生无法诊断的最好佐证。 只要能断出是什么疾病,就能让季广浩在之后的合作谈判上多一份把握和筹码。 祁镜又缓缓走回了住院部,刚才和季广浩聊天没来得及看病人。在回家前,他还是要先记录一下这一天周华的病情变化,以及一些实验室检查结果。就算罗唐和众多呼吸科医生都看过他的检查报告,挑出了异常的部分,可到最后还是祁镜自己说了算。 短短半小时的时间,周华就已经被安排进了单人ip间,看得周围其他病人那叫一个羡慕。 当然他们也清楚周华的情况,十多年的反复肺部感染才换来的这么一个机会。看上去很诱人,毕竟电视、沙发、单人厕所甚至浴室都是一应俱全,但这其中的代价实在太大,有些人恐怕两三年都捱不过。 “唉,也不知道他是命苦还是命好。” “那个单间的条件很好吗?” “还行吧,我去看过,有沙发有单人床,至少陪夜不用睡地板了。” “不止这些,我还见过冰箱和微波炉,连小厨房都有。” “那么夸张?” “可不是嘛,一晚900可不是乱收的。” “好了别看了,又不是你们住,咱小老百姓还是安心回去休息睡觉。” 在住院部里,换床是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病人只是换了个住院环境,或许会从门口换到窗边,有时也会在离中央空调和厕所的距离上有过抱怨。而医生对于换床更是无感,无非就是在交班的时候添上两笔,脑子记住某某某现在是几床就行了。 但对护士而言,换床的事儿一点都不小。 墙上病历小卡片的床号得及时更换;备注的白色记录板上的换床号码得写清;之前登记的各种治疗单、注射单、护理单都得重新改写;所有已经开过的医嘱和药物都得对上名字和床号,不能有丝毫错漏。 一旦错了,就算病人没出什么问题,那内部也得扣钱。 有些严重的错误或许还会被护士长记过,甚至整个病房被医院行政通报。 除去这些,护士们还需要对原来床位上的床单进行及时调换,被子、被单也得全部更换,床垫需要紫外线消毒。之后便是铺床,放置干净病号服,然后等待下一位病人的到来。 护士不仅仅需要跑铃,这种维持病房秩序的琐事也是他们的日常。 现在因为日班的护士已经下班,周华又是临时换床,这些工作全得由前台值班护士和备班的小护士来完成。一般是前台干文员的工作,也就是整理病历夹,而备班小护士做调换床单的体力活。 祁镜晃到了前台,抬头看了看埋头干活的护士:“周华换去1床了?” “嗯。”护士只是应了一声,手里忙活着病历夹里的单子,没功夫看他。 “那罗主任呢?” “回去了吧。” “哦。”祁镜点点头,看了看走廊尽头,笑着开起了玩笑,“总算住进了单间,那些病人肯定很羡慕吧。” “羡慕?”护士愣了愣,然后点点头,“嗯,对,是挺羡慕的。不过他们觉得也没什么,毕竟把这人调走对其他病房的人也有好处。” 祁镜只是想随便聊聊,然后等病人睡进新病房后去那儿好好做个体检,听听这个破烂肺的呼吸音。让他没想到的是,随便聊竟然聊出了点奇怪的地方:“有好处?有什么好处?难道吵架了?我看他们几个病人和家属相处挺融洽的。” 既然说到了八卦,护士总算想起来看他一眼:“你不是这儿的医生吧?” “哦,我就是来看看病人。”祁镜露出了自己的工作证,笑着解释道,“昨天就和罗主任商量过的。” 护士见是本院医生,也没什么隔阂,说道:“周华这家子人不错,就是周华他打呼噜太厉害,就跟打雷一样。要不是他有时候会憋气睡不着,这整个病房里的病人都别想好好睡觉。” “他会打呼噜?”祁镜皱了皱眉头,“这事儿罗主任知道吗?” “才刚来第二天,应该不知道吧。”护士摇摇头,觉得奇怪,“这就是件小事儿,其他病人和家属也挺理解的,无非戴上耳塞嘛。” 30来岁的人半夜竟然 打呼噜一般都有器质性病变,最常见的就是肥胖导致的鼻甲肥厚,然后是发育不良造成鼻中隔偏曲,以及增生的鼻息肉。 周华这么多年下来身材很消瘦,1米八的个子体重只有130多斤,显然鼻甲不可能肥厚。而病人已经做过了支气管镜,如果有鼻息肉和鼻中隔偏曲,肯定会写进报告单里。 普通医生或许不会在意这两个问题,但罗唐很清楚病人的复杂程度,任何新发现的疾病都需要仔细甄别。要是真有鼻中隔偏曲和鼻息肉,罗唐肯定会在意,也肯定会和祁镜说明这个问题。 祁镜拿手拍了拍护士前台的台面:“周华的支气管镜做了吗?有没有报告单?” “支气管镜......”护士快速翻阅病人的报告记录,找到了一张纸抽了出来递给了祁镜,“就这张,看完记得还给我。” “嗯。” 支气管镜的进入部位没胃管那么讲究,嘴巴和鼻子都可以。 一般首选部位还是鼻子,呼吸科做了那么多年,最常用的部位也是鼻子。但这次他们却改变了平时的习惯,支气管镜是从周华的嘴巴进入的。 至于改变支气管镜探头入路方式的理由,他们没写在纸面上,但本能让祁镜觉得病人的鼻子有问题。 他扫了眼支气管镜的检查,因为支气管扩张的问题,整个检查耗费的时间很短暂。估计是做支气管镜的医生谨慎,生怕镜头弄破支气管导致咯血,所以只看到了些黄绿色的痰液就结束了。 而打上的诊断结果也很简单,就是轻度支气管扩张和肺炎。 “还你。”祁镜把报告单还给了护士,迈开双腿跑向ip单间。 周华的情况很古怪,不仅仅有反位心还有容易感染病菌病毒的肺。单单从这两个症状上,很难说出他究竟得了什么病,可要是再加上一个就不一样了。 21≠3,而是远远3。 祁镜马上找到了在旁休息的周华母亲,问道:“你儿子有鼻炎吗?” “鼻炎?鼻炎是个什么病?”周母似乎很久没听说过这个疾病了,身边整理住院用品的手也忍不住停了下来,“鼻子发炎?和他的肺炎一样吗?” 祁镜为了简明扼要只能尽量减少解释的时间,点头说道:“差不多吧,不过鼻炎的持续时间更短。发病严重性和病程的发展有关。或许周华小时候就有过,鼻炎就一直待在他身上维持到了现在。” 周母有些吃惊地看着祁镜:“祁医生,你太厉害了,这都猜得到?” “那就是有鼻炎了?”祁镜问道,“几岁的时候确诊的?” “很小的时候就有了。” 鼻炎,尤其是长期的慢性鼻炎会刺激鼻腔产生息肉,而息肉会阻塞呼吸道让病人晚上打呼噜。当然祁镜现在对鼻息肉造成的呼噜不感兴趣,他的眼里只有那个反复感染的肺。 这个肆虐了十几年的病因终于被他抓住了漏洞,接下去只需要一步步验证就行了。 祁镜把周母带到了病房里的真皮沙发上,继续问道:“他的爸爸呢?” “他爸啊,没来,今天估计不来了。”周母笑了笑,似乎早就已经习惯了单人照顾儿子这件事儿,“晚上要打麻将,明天会来的。” “那他的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呢?”祁镜马上放弃了他的父亲,越问越远。 周母不太明白他的意思:“祁医生,你问这些干什么?” “那我问的简单些。”祁镜补充了一句,“这四位老人现在谁不在了?” 这个问题不可谓不直接,要是放在平时祁镜也会问的更委婉些。可现在诊断就在嘴边,最主要的证据就在眼前,他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他爷爷和外婆。”周母一手摸着胸口,一手摸着脑袋,“他爷爷是心梗,他外婆是脑梗。” “脑梗......”祁镜顿了顿,又问道,“既然是你的母亲,那我想问得详细些。他外婆有周华这样的情况吗?就是打呼噜和反复的肺部感染?” “这......”周母倒是想起了什么,“老太太平时身体还行,但也有经常咳嗽的时候。” “痰多吗?” “挺多的。” 祁镜默默地点了点头,然后拿出了手机,拨通了罗唐的电话:“罗主任,你走了?” “嗯,刚上车,怎么了?” “你最好回来一趟。” 280.让那张ssr来得晚一些 一般大主任的私人电话是不会交给一个住院医生的,除非是自己心爱的硕博生或许还有点可能。而这次把号码交给祁镜,也完全是为了在关键时刻交流方便。 当初给祁镜电话号码的时候,罗唐就预见到了这种情况,只是没想到来的那么快。 病人才住院第二天,检查才刚做完,科内虽然有交流讨论,但没什么建设性的意见,整个科的医生完全一头雾水。而祁镜才刚接触病人,怎么就有发现了? 罗唐是不信的,所以更倾向于病人出了问题。 “怎么了?”罗唐已经熄火拔了车钥匙,“病人出事儿了?” “嗯,他有鼻炎。”祁镜说的很肯定,甚至有些一本正经,似乎在他眼里鼻炎确实算是一件大事儿,是一件需要直接打他私人电话及时汇报的大事儿。 鼻炎? 罗唐皱起了眉头,刚要开车门的手又缩了回来。如果是科里那些小医生,他恐怕早就拍方向盘骂娘了,但对面是祁镜,这通电话肯定另有深意:“鼻炎?鼻炎怎么了?” “病人还有反位心。” 祁镜说的很郑重,不过罗唐完全不到他的点:“嗯,咳咳咳,然后呢?” 祁镜觉得有些奇怪,已经说了反位心,联系反复肺炎的长期病程和鼻炎,罗唐应该反应过来才对啊。他自认已经透露得很明显了,这个遗传病报道的次数虽然少,但...... 额,对了...... 祁镜忽然想起,自己忽略了一个细节,现在是2004年。 现在可不是当初他所熟悉的年代,没有发达的互联网,国内也没有完善的医学文献检索系统,很多主任的知识面其实并不宽。况且这儿还是丹阳,并不是上京明海那些大都市,出现这种情况就不奇怪了。 想当初他认识这个综合征也是好几年后的事儿了。 大三甲的主任们可不是小医院那些混日子的人,会把新奇的病例打包进知识宝箱沉入脑海,再在事后去特地寻找相关国外文献补足知识。 但这种新奇病例的来源大都靠接诊,毕竟没多少人会像祁镜那样特地去订阅国外的杂志。 罗唐脑海里没祁镜那么多奇怪病例的存货,更多的其实是大量常见病在不同情况下的各种治疗方法。所以当听到周华的症状由2变成了21的时候,他第一反应就是213。 从理论上来看,鼻炎和肺部的反复感染确实没有任何关系。 不过罗唐终究是大主任,那么多年临床工作下来马上意识到了些东西:“你意思是遗传病?是什么病?和呼吸系统相关的遗传病我也见过,可书上没记录过这种病。” 教科书上当然不会有这个综合征,甚至国内在2004年前对这个病例的报道都是极少的。如果不是有针对性地去找,漏看实在太正常了。 而且祁镜昨晚上也确实没找到这些年有收录这种遗传病,要不然以他敏感的神经肯定会联想到。 只不过现在情况就有点尴尬了,本来应该两人自带默契互相交待诊断的电话,祁镜最多占了一个发现鼻炎的先手,现在却成了一边倒。电话继续下去,就成了一种炫耀。 这和当初发现季广浩体内肝吸虫,是完全两码事儿。 那时参与会诊的主任们根本不是传染科医生,祁镜本来就对微生物感兴趣,而专职传染科的蔡萍也马上反应了过来,所以算不上什么打脸。更早的那次胸外科的并发症,则是因为极低的发生率,看上去更像是祁镜的运气好而已。 但这次不一样,病人是实实在在的呼吸科病人,生的也是呼吸科的疾病,完全是罗唐的主场。而且诊断思路还是毫无技术含量的直接路线,没有任何投机取巧的外在因素存在。 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算想破脑袋也不可能知道。 在这种情况下,堂堂呼吸科大主任,竟然在呼吸专科疾病的认知上被一个非呼吸科的住院医生轻松打败,简直离谱。 而且祁镜身边就坐着周华和他的母亲,万一传出去,罗唐的面子还往哪儿搁。 要是他现在和罗唐换位,身为大主任被一个小住院当着病人的面打脸,祁镜肯定会被自己活活气死。 “喂?怎么不说下去了?”罗唐下车关上车门,撒开腿跑向电梯,连咳嗽声也没了,“人呢?说话啊!” “哦,我在。”祁镜说道。 “你想什么心事呢?快说诊断,是什么病?” 罗唐还以为是地下车库的电话信号不好,再一听电话并没有断,这才意识到祁镜的顾虑:“咳咳咳,你不会以为我是那种小心眼的人吧?” “那倒不是。”祁镜笑了笑,“怎么敢呢。” “那就别吊我胃口了,快说!” “是卡塔格内(karaner)综合征,有脏器反位、反复呼吸道感染和鼻炎鼻窦炎的综合征。”祁镜叹了口气,说道,“确实是遗传病,病人的外婆也有相似情况,不过症状程度应该比他轻得多。” “还真是遗传,咳咳......这应该是罕见病吧?” “确实,发病率很低。”祁镜说道,“可能是祖上有近亲结婚史,造成了基因突变,同代隔代遗传都有可能。” 罗唐松了口气,虽说对祁镜率先诊断出病因没什么心理负担,甚至早就有了些心理准备。但他毕竟是一科主任,还是有自尊的。如果病人不是罕见病,那他就该质疑自己的知识储备了。 当然遇到特殊病例谁都不会舒心,总有种被人甩开的感觉,回家恶补一遍相关文献是肯定的了。 稍稍感慨了会儿,两人就把诊断略过,聚焦在了病人接下去的治疗上。 “这......”祁镜欲言又止,笑着看了看周华和他的母亲,说道,“我去和罗主任商量下之后的治疗方案,你们早点休息吧。等明天查房的时候,罗主任会和你们详细所的。” “嗯嗯,好的。”周华非常激动。 “谢谢祁医生了。” 不得不说,周华是幸运的。 卡塔格内综合征作为遗传病,反复的肺部感染、脏器反位和鼻炎鼻窦炎只是主要症状。除此以外还会有各种其他古怪的症状,耳聋、不孕不育、脑积水都不算少见。 甚至不少病人还会伴有先天性心脏病、唇裂、智力低下等等其他畸形。 不过周华也是不幸的。 住进丹阳医院第二天就得到了诊断,大大超出了他之前的预料。但诊断对他而言只是第一步,接下来的治疗才是逆转病情的关键。 可惜这种罕见病并没有特效药,只有对症处理一条路可走。 祁镜坐在主任办公室里,面对着罗唐,详细介绍了这个遗传病的特殊之处: “主要问题就出在呼吸道纤毛上,因为纤毛上皮的活动障碍,纤毛运输黏液的功能下降,痰液之类的分泌物不能排出,从而淤积在肺部成为感染的绝佳培养皿,最后引起了反复长期的慢性感染。” “怪不得反复治疗反复痊愈,但最后还是会再次感染。” 罗唐点点头,猛地咳嗽了好一会儿,这才拿起手边的水杯喝了两口水润润嗓子:“感染的时间一久,他就有了支气管扩张。” “对。”祁镜说道,“这病想要维持住现状都很困难,很多病人的病情最后都会进行性加重。肺炎对普通病人来说死亡率很低,但对他们而言,每一次都会比上一次严重。” 其实这种几率就像死神在玩卡牌手游的抽卡一样。 ssr抽出的几率很低,但却有保底机制,每抽一次就会增加下一抽ssr出现的几率。抽的多了总会中的,病人最后就只能死在反复的感染和支气管扩张上。 祁镜持悲观态度,不过罗唐却不那么认为:“能这么早诊断出来倒是省力气了。” “省力是省力了,但接下去治疗并不简单。” “你个年轻人怎么老是那么悲观,咳咳咳,一点都不阳光。” 罗唐明显展现出了专科大主任该有的牛皮糖气质,诊断上不如祁镜,但在制定治疗方案方面,他有绝对的自信。 普通住院病房的工作很枯燥,但就是这种枯燥练就了罗唐长期斗争的经验。他很清楚,如果无法一招定胜负,那就得慢慢来。死神终究会抽到那张ssr,那就人为降低死神抽卡的出货率,让那张ssr来得晚一些。 “虽然病没听过,但认识到了致病机理,排除掉了乱七八糟的感染后,就很容易判断出周华的致死点。” 罗唐完全集中起了精神,从一旁的病历夹中拿出了支气管镜的检查报告: “关键就只有三点,一个是反复感染的进行性加重,最后积重难返。另一个是鼻腔息肉导致的睡眠呼吸暂停,会导致睡眠中缺氧猝死;最后一个就是支气管扩张导致的大咯血,就和刚才重症病房那个病人一样,不断咯血,量也越来越多。” 祁镜不得不佩服罗唐的功力,只靠他一些简述就拿住了卡塔格内综合征的命脉:“确实,病人已经有轻度支扩了。” “嗯,不过好在只是轻度的。” 罗唐难得笑了起来,心情激动的时候习惯性的咳嗽就会消失,说话也流畅了不少:“这对我们很有利,接下去限制感染、积极化痰排痰应该就能取得不错的效果。至于鼻炎鼻息肉,那更简单了,有鼻内镜的帮忙能做微创去除息肉,明天就能开通他的呼吸道。” 祁镜点了点头,很赞同这些治疗方案,但他的手指却在不停拨弄着检查报告的页脚;“罗主任,治疗你在行,可钱从哪儿来?” “钱?钱的话......” 刚要说到季广浩,但罗唐马上想起了刚才三人的谈话。 他不得不承认,单单他说的抗感染的药物就不便宜,还得算上其他的治疗。粗略估算一下,一个鼻息肉摘除就要用掉13的住院费。 “要不再去找季广浩试试?” “季老板虽然乐善好施,但他也不是我们的提款机啊”祁镜笑着说道,“按照你这样的标准,周华能坚持三个月的治疗就不错了。那之后呢?他可才30岁。” 罗唐叹了口气:“我也已经帮了不少忙,免掉了他的床位费,再免药费是不可能的。” “肯定不现实。” “那就只能靠他自己了。”罗唐说道,“既然已经确诊,只要有医生证明那就应该可以找到工作才对。只要有了收入,我再做点药物上的调整,应该可以一直用下去。” 这确实是现在最好的折中办法,医生终究是外人,对抗病魔的主力永远是病人自己。 好在周华平时身体还不错,也没其他疾病。 “走了?”罗唐见祁镜走向了电梯,随口问道。 “嗯,一天之内解决了两个病例,回去应该能睡个好觉了。”祁镜笑着按下了电梯下楼的按钮,“回去我翻翻老爸的书房,看看有没有报道卡塔格内综合征的杂志。” 罗唐毕竟上了年纪,对于上网很生疏,没特别情况他也不想浪费时间在互联网上。 “希望有吧,如果没有就只能去丹医大的图书馆碰运气了。” “那些遗传学的书哪儿有直接病例报道来的真实,就算有也是一些条条框框而已,治疗方面的篇幅非常小。”祁镜想了想,说道,“不行的话我去国外的网站上帮你找一本来。” “麻烦你了。”罗唐轻轻地咳嗽了两声,挡住了嘴巴,“那个诊断......” “额,是和主任一起找到的答案。”祁镜笑着说道,“毕竟季广浩还得靠我这个小医生去要资金支持呢。” 罗唐点点头:“毕竟是你炖的肉汤,我不可能只让你喝汤不让吃肉。” “谢罗主任成全。”祁镜笑着谢道。 “是我谢你才对。” 下了住院大楼,祁镜拿出了手机,看着一连打来的五通未接电话,他心里一阵郁闷。但郁闷之中又有好奇,徐佳康平时可没那么沉不住气,除非是遇到什么麻烦病了。 “喂,小康康,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事儿需要我帮忙啊?” 281.流程的先后顺序很重要 周华躺在病床上,听着罗唐讲述着疾病的病因和治疗方案,眼泪忍不住流了下来。从刚步入社会他就饱受肺炎的困扰,工作根本做不长久,请病假的结果往往就是丢掉工作。 “我可以正常上班了吗?我也可以赚钱养家了?” 罗唐点点头:“从你的情况来看并不算严重,只要控制住感染,工作得别太累就行,我们也会给你开张医学证明。” “那要是肺部再感染呢?会不会影响他的身体?”周华的母亲还是有些不放心,“而且体温上来后,又得请假,一次两次就算了,要是次数一多,最后还是会被公司赶走。” 这些年他们遇到太多这种事儿,最后都以周华被辞退告终,与其这么来回折腾还不如待在家里好好养病。 “再次感染肯定会有影响,但我们要做的就是尽量不让他感染。”罗唐咳了两声,解释道,“问题出在排痰上,明天我就会安排吸痰,同时也会给你开化痰药先吃着,然后看看效果。” “痰液出来就会好?” “嗯,如果化痰药效果不足,就需要定期来医院吸痰。”罗唐叹了口气,说道,“麻烦是麻烦了点,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不,不麻烦!”周华听完介绍竟然笑了起来,“如果真能控制住感染就不麻烦。” 长期服药对普通人来说是麻烦,定期吸痰更是只有瘫痪在床的病人才会用到的治疗措施。但对周华来说,它们就成了摆脱高烧肺炎的良心交易,稳赚不赔的买卖。 肯积极面对病痛的病人是医生的福气,罗唐也不计时间,继续为他们讲了几种需要长期服用的药物以及它们的价格。 化痰药种类比较多,虽然最终都是稀释痰液中的粘性成分,让它易于咳出,但原理各不相同。由于是终生服药,他需要给周华全尝试一遍,然后综合药物的效果和副作用,挑选出最好的那一类才行。 在用药这一块其实不算特别贵,主要是化痰药以及随时备在身边的抗生素。至于吸痰,那就更便宜了。 整个治疗中最贵的反而是处理鼻腔息肉。 周华的鼻息肉要比普通病人多得多,体积也要大上些,手术费用肯定贵上不少。而且在他身上,鼻息肉有着100的复发率,所以需要长期随访治疗。 而息肉切除是微创手术,需要不少钱。尤其是现在要面对的第一次手术,去除积攒了十多年的息肉肯定要多花不少钱。让周华一家一次性拿出几千来确实困难,所以在解释完整个治疗方案后罗唐又向季广浩要了授权。 “季老板,病人就是这么一个情况。”罗唐说道,“你留在我这儿的诊断费用还有不少,能不能转用在他的手术上。” 季广浩没想到才刚走没多久,回家只是洗了个澡,诊断竟然就毫无征兆地出来了。他坐在书房的按摩椅上,闭着双眼,淡淡地说道:“没问题,这些钱罗主任可以自行分配,事后拉一份治疗清单给我就行。” “行,等周华出院后有费用明细,我会传给你。” “麻烦罗主任。” 这通电话让季广浩心情大好。 自从吴正根确诊以来,公司业绩持续走低,广浩基金的钱也越用越少。投资虽然都赚了钱,但完全跟不上消耗的用量。 这半年来那么多消息里,这恐怕是最好的一个了。 周华的病例有太多其他三甲医院的误诊证明,比吴正根的两次脾破裂更有说服力。算上自己那么多年的肝吸虫病史,祁镜一人就独占了寄生虫和遗传病学两大类,而且对系统性的淀粉样变性都有涉猎,实力立刻就立体了起来。 再加上丹阳医院院长儿子的名头,还有一票大主任做侧面评价,就算祁镜没职称,至少能让他们知道医学也有天才存在。 要是再来个乱七八糟的复杂病例,那就完美了...... “爸,你一个人在那儿傻笑什么呢?” 这时昏暗的书房被人推开了房门,季广浩身旁被人递来了一杯清水,附带着的还有几粒药片:“你又忘记吃药了,先吃药。” “嗯......”季广浩把药一口吞下肚,灌下几口清水,“祁镜这小子又让我开了眼界,才两天!两天就诊断出了这个病,真的厉害。” “你最近老是在夸他。”来人把水杯放在一边,安静地站在他身边。 “那可是十几年都没确诊的病,诊断全都是清一色的肺炎、肺炎、肺炎......根本没人去深究背后的真正原因。”季广浩深知其中滋味,他自己就是过来人,差点连命都丢了,“我越来越期待八月份那场合作见面会了,应该能得到不少资助。” “爸,不如现在就让我帮你吧。” 来人又走近了两步,两脚落进了灯下,这才让人看清来的是位三十来岁的女人:“你身体不好,医生一直让你多休息少出去走动。” 广浩基金算不得季广浩的事业,最多只能算是一件大病初愈后的一种兴趣罢了。但在他心里,这种看似随时都会抛弃的兴趣早就超过了事业的高度,对于已经在公司业务上完全替代了自己的女儿,他还是有所保留。 “现在还不是时候。”季广浩笑着说道,“你对医疗还不了解。” “不就是我们给钱让那些医生治病救人嘛。”女人笑了笑,简单概括了一下自己的理解。 季广浩摇摇头,笑着说道:“我就知道你是这种思想,以为广浩基金就是家公司,给钱的就是公司老板,而那些医生就是自己手里的雇员。” “难道不是吗?”女人觉得自己的理解并没有错,“没有钱他们医生还拿什么救命?就算一粒再普通不过的降压药,也得用钱才能买到,难道他们医生还能徒手自己做不成?更何况当初要不是父亲家底厚能做的起肝移植,恐怕早就......” 说到这儿,她又回想到了那段度日如年的日子,全家上下看着一张张送出重症监护室的病危通知单,甚至连季广浩的后事都开始操办了。 好在最后转危为安,但肝移植的预后依然不稳定,能活到现在也算是一种奇迹。 “慧慧,你还是没明白医生的重要性。”季广浩站起身,“当初要是能早点认识他,第一时间诊断出肝吸虫,我哪儿需要受这些罪。吃上一两个疗程的驱虫药,排掉肝吸虫,我就能安心回家工作。你想想驱虫药才多少钱,谁都能吃得起。” “你只是个例。” “那吴正根呢?”季广浩说道,“淀粉样变性在病人身体里东打一枪西开一炮,祁镜接手才没几天就诊断出了淀粉样变性。虽然是绝症,但早诊断早治疗,如果没有祁镜,病人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爸,你把他吹上了天,可诊断也是要钱的。”季文慧有些不乐意了,“、ri都不便宜,就连最普通的x光,有的病人也是能省就省。” “我当初的肝吸虫,他可没用这些。”季广浩笑着说道,“好像就看了眼b超和血常规。” 季文慧不懂医,对诊断更是一窍不通,在她看来越贵的检查肯定越有用,所以听完后非常惊讶:“那么神?” “确实挺神的。”季广浩看了女儿一眼,“你要是认识他就知道了。” “算了吧,公司还一堆事儿要处理呢。” 此时的祁镜正躺在床上听着徐佳康倒“苦水”。 昨晚上在祁镜的帮助下,徐佳康认识了那位爱打羽毛球的姑娘。人是隔壁金融大学大三学生,也是校羽毛球队的女队队员,球打得不错,脸蛋长得不错,身材也好。 关键她对徐佳康非常感兴趣。 “不是,你竟然已经有女朋友了?”祁镜眉毛一挑,“去年刚回国的时候你不是一直都在吐槽自己单身嘛,怎么又有了?” “什么叫又有了。”徐佳康两眼上翻,抱怨道:“在回国的飞机上,不就是你给我换的座嘛!那位中年妇女就是我女朋友的妈,一回国就把我介绍给她了。” 现在回过头再想想,徐佳康总觉得自己正在慢慢陷进祁镜搅动起来的大漩涡里。 自从击退登革热那会儿他天真地和祁镜交换了电话号码,噩梦就开始了。被频频打脸也就算了,回国没几天后认识的那位姑娘才是他的真正克星。什么都要管,什么都要过问,最近几天更是被逼得透不过气来。 而认识她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就是祁镜造成的。 要不是他执意换座去和那个yuenan病人玩什么胆蛔症的诊断,他也不会被人盯上,之后也就不会有那场相亲。没有相亲,那他现在就依然是单身,也就不会纠结到底该选谁了。 “分手啊。”祁镜说得很简单。 “啊?才谈了一年不到就分手?”徐佳康摇摇头,“她虽然脾气上有点怪,但对我还不错,直接说分手是不是太那个了?” “哪个了?”祁镜不明白他的意思。 “太过分了。” 祁镜哈哈一笑:“你吃着碗里看着锅里就已经很过分了,还觉得分手过分?” “嘿,你可没资格这么说我!”徐佳康突然也跟着笑了起来,自从认识了祁镜就一直被压着一头,难得有了反驳的机会,他的声调也被拉高了好几度,“当初你在丹医大里可不是这样的啊!” “丹医大?丹医大怎么了?” “你当初可是一连谈了四个女朋友,同寝室的四个,啧啧,四个啊。”徐佳康说道,“别人脚踏两条船,你可是连手都用上了。” 一院本就在丹医大系统内,祁镜同届毕业生里有人考一院医生的研究生很正常,这件事儿或许就是这么传过去的。但祁镜的初衷并不是要祸害那些姑娘,所谓的男女朋友关系也都流于口头和表面,并没有什么实际意义上的接触。 当然,他也知道现在再解释也没用,只会越抹越黑。 “小康康,你得搞清楚原则。”祁镜语重心长地说道,“遇到不合适的分手很正常,我当初都是分手之后再去谈的恋爱,流程的先后顺序很重要。” “呸!”徐佳康就没见过那么不要脸的人,“对,顺序很重要,然后你就按顺序把一个寝室的都谈了一遍。” “算了,这事儿你还是自己解决吧。”祁镜被他气笑了,说完就要挂电话。 “唉等等!”徐佳康意识到自己自尊心过剩,把正事儿给忘了,连忙大声挽留,“祁镜祁哥!大人不记小人过,刚才都是玩笑话,千万别往心里去......” 听他这么一说,祁镜这才又拿起手机,先是解释了一遍“祁镜传说”四个字的真实含义。完全不是因为他把四位女同学玩弄在掌心,最后引发内部矛盾。 “那是什么意思?” “做研究啊。”祁镜皱起了眉头想到了当初和陆子姗在一起时遇到的各种奇葩事儿,“女人这种生物完全和男人不在一个频道上,要了解她们就得深入研究。” “这也能研究?” “我的事儿不是重点。”祁镜马上拉回了已经歪得不能再歪的话题,“说说你自己吧。” 其实徐佳康的烦恼就是二选一选谁的问题。 前一位姑娘很强势,什么都得听她的,有时候更是会得理不饶人,掐住一个错误不放手。但她也很会照顾人,时不时会去一院给徐佳康送饭,也不介意他的工作。 而昨晚上认识的那位完全就是柔弱小姑娘的样子,世面见得少,让徐佳康这位自尊心很强的人找到了炫耀自己的机会。至少和她聊天,徐佳康没什么压力,觉得舒坦。 “她很柔弱?”祁镜皱起了眉头。 “就是需要依靠别人的那种类型。”徐佳康说道,“打完羽毛球连饮料瓶的瓶盖都拧不开了。” “你不会真以为她拧不开吧。” “啊?那不然呢。” 祁镜叹了口气,感叹徐佳康涉世未深还是个孩子:“有时候连瓶盖都拧不开的姑娘,真急眼起来,说不定连你的天灵盖都给掀了。” “啊!?” 282.红玫瑰白玫瑰 他对徐佳康做了一些分析,从根本上讲述了“一个萝卜一个坑”的道理:“你临床工作那么久,也算见过不少人了,应该知道在一起的男女性格大多是互补的。因为每种性格都有优缺点,性格互补正好弥补了这一点。” “合着我脾气好就该被脾气差的人欺负呗。” 徐佳康一语双关,既表达了自己渐渐受不了现任女友的纠结心情,又把祁镜一直欺负他的事实说了出来。 “话可不能这么说。”祁镜跑去了客厅,给自己倒了杯水润润嗓子,然后问道,“我哪儿欺负你了?” “不不,你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说我女朋友呢,没说你。”徐佳康马上陪起了笑脸,把矛头转向了自己的女朋友,“就我值班吧,有时候忙起来根本顾不上手机。她打电话来我没接就会被她一顿臭骂。” “这很正常。” “正常?”徐佳康不懂,“她当初说自己理解我的工作,就是这么理解的?” 祁镜轻轻笑了一声,把那位看似温柔的女大学生和徐佳康现任都归在了一类。同时还列举了大量例证,描绘了一副女人都是小心眼的精美画卷:“你也别误会,这儿的小心眼是中性词,就是一种心理状态。” “可我都和她说了,我在工作,来了个重病人需要处理.......” 徐佳康在说一件急诊医生平时的日常工作,忙到接不了电话实在太正常了。但祁镜同为急诊医生,却听着直皱眉头:“打住,你给我打住!” “怎么了?” “你竟然妄图和女人讲道理......” 徐佳康不明白他的意思,疑惑道:“难道遇事不应该讲道理吗?” “女人只和陌生人讲道理。”祁镜笑骂道,“对喜欢的异性,温柔的女人要的是你表示自己仍然关心她,而强势的女人要的是你在犯错时的悔悟态度,谁要听大道理?” 徐佳康愣在了手机听筒前,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乍一听这些似乎很有道理,但仔细想想又有点不对劲:“就算她不想听我讲道理也不该发火啊。” 祁镜挠挠头,这才意识到他就是个恋爱白痴:“你讲道理,她不发火,那不就会让你觉得自己讲的很有道理嘛。就你女朋友那性格,她能让你这么觉得吗?” “我就不信女人就没有讲道理的了!” “你要听道理?”祁镜劝道,“真要到了女人开始理性讲道理的时候,你就真的没道理了。” 徐佳康:??? “是她自己说理解我的医生工作,这事儿肯定我占理。” “呵......”祁镜摇摇头。 原本电话到这儿就该挂的,今天一口气解决了两个疑难病例,虽然心情不错但很耗费精力。他本来是没心情去和一个大男人探讨女性的不讲理,还不如睡床上看书来得舒坦。 但就在刚才的谈话中,祁镜脑海里倒是想到了个新主意。 当初读本科的时候,在观察和研究女人方面,他花了不少时间,也做了不少笔记和实验,那四位姑娘成了最后的牺牲品。但那些结论只停留在表面,还不够完整,或者说只能算是单纯的恋爱小贴士而已。 他现在想到的是,该如何把这种奇怪的理论上升一个台阶,运用在医学方面 祁镜嘴角微微上扬,又想到了一些好玩的消遣方式,或许会很有意思。 运气好的话,写篇论文也不是什么难事。 既然有了主意,祁镜打起了精神,翻出了抽屉里的笔记本和笔,开始尝试测试一下徐佳康的底线:“你觉得这件事儿是你占理?” “必须的。”徐佳康不假思索。 “那咱们试试。”祁镜信心十足,“我让你看看温柔女生讲起道理来会是一件多么恐怖的事情。” 事情就承接徐佳康说的,上班途中他没及时接电话,下班后回了电话被女朋友训斥。当然祁镜扮演的是位温柔的“女朋友”角色,语气温婉柔和,但却暗暗透露出一丝阴损:“你刚才怎么不接电话?” “刚来了个病人,挺重的。”徐佳康不好意思地说道,“血压心率都不好,在iu抢救了一个多小时,差点没救回来。” “最后怎么样了?”祁镜有些担心道。 “嗯,算是救回来了吧,现在生命体征都还不错。” 徐佳康对这种关心自己工作的反问非常有好感,讲道理的女人这时候就该关心病重的病人,而不是对自己没回电话斤斤计较。但没想到祁镜没给他多少感慨的时间,刚听了这句话就来了个1八0度转弯:“那救完病人后,你是不是应该给我回个电话,怎么拖到了现在才回?” 徐佳康:“这个么” “你不会想说,整个急诊期间你全在救治重病人,一点点休息时间都没有吧。” 祁镜的声音很柔,没有一丝霸道的气息,但问出来的话却让徐佳康不知该怎么回答,最后只能随便找了个理由:“额,确实,重症监护室里有不少重病人” “啊?你忙到现在?你不上厕所的吗?”祁镜开始改变提问的切入点,往无法预测的方向发展,“你上厕所的时候给我回个电话也不行?” 徐佳康本来还想好好说说自己工作的艰辛,但哪知对方根本不按套路出牌。这句话说得好像没什么毛病,不过就是威力大了点,自己还没开口,就一步把他将死在了起跑线上,没半点还手余地。 “你这” “难道急诊足足八九个小时,你都不去厕所的?”祁镜越说越离谱。 “我太忙忘喝水了。”徐佳康找了个不是理由的理由,搪塞道。 “你没喝水?我一直和你说要多喝水,你全当没听见啊?”祁镜马上又找到了喷点,当然声音一直都保持原来温柔的样子,“我当初和你说一定要多喝水,你是怎么回答我的?都说‘会喝的’。我给你上班准备喝水的茶杯,你难道就拿来当摆设的?” 徐佳康: “难道你一直都在骗我?你竟然骗我” 祁镜轻咳了两声,用自己原来的声音解释道:“一般说到这里,她会选择哭。就是那种小声的啜泣,很可怜的那种。” 徐佳康满脑门问号:“等等,你怎么知道她买茶杯给我的?” “这不是最常见的谐音嘛,杯子就是天长地久一辈子。”祁镜说得正起劲,“你别打岔,她现在哭了,你倒是答啊,你不是要讲道理嘛。” “工作实在太忙,有时候就顾不上了。” 祁镜摇摇头,说来说去就这些理由,毫无新意:“那你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你怎么又绕回去了,我不是说了工作忙嘛。”徐佳康说道,“说好讲道理的,你这有点无理取闹了。” “我还没说完,接下去是温柔女生常用的化骨绵掌。”见徐佳康并没有崩溃,祁镜开始往死里加料,现编起来,还带了点哭腔,“你以为我打电话来是查岗?是无理取闹?你有没有想过我万一走在路上崴脚走不动了怎么办?” “那......那就揉揉脚踝,过一会儿就能走了。” “那我万一发烧了呢?” “多喝水休息休息。” “40度!” “那就叫120来我医院,我来帮你看!” “万一我肚子痛呢?你又不在身边!” “去厕所......”徐佳康开始顺着固有思路乱说。 “是例假!” “那......那多喝热水。” “那我要是咳嗽呢?很严重的那种!” “......”徐佳康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吃坏东西,吐了呢?” “......”徐佳康有点忍不住了,有一种想要摔手机的冲动,“你有完没完?” “当然还没完,这才哪儿到哪儿呢。”祁镜继续说道,“万一出了车祸呢?万一遇到流氓呢?万一不小心掉沟里了呢?被高空坠物砸到了呢?这时候我算不算病人?你不接我电话是不是你不对?” “是我不对,你赢了,行吧?” “早承认错误不就完了,害老娘绕了那么大一个弯子!”祁镜叹了口气,解释道,“别看表面温柔,这或许就是她们内心的真实写照。” 就算是接自己真正女朋友的电话,听她在那儿胡闹,徐佳康也没那么烦躁过。这哪儿是在讲道理,完全就是在瞎编出一大堆理由整自己啊。 “你别急着挂电话。”祁镜笑着说道,“这时候要沉住气,挂电话就完了。” 徐佳康终究还是忍住了,并且从祁镜这儿切切实实地学到了一些东西。 男女之间的恋爱就是一场无休止的博弈,既然女方爱闹腾,那作为理性代表的男方就得提前预示到各种可能。完成祁镜口中所说的《女友应急预案》,就被徐佳康提上了日程。 至于他就纠结于选哪一个,还真没有固定答案。 对他的疑问,祁镜难得展现出了自己文艺的一面,送了一句张爱玲的名言:也许每个男人都会有这样的两个女人,至少两个。娶了红玫瑰,久而久之,红的成了墙上的一抹蚊子血,白的还是“床前明月光”。娶了白玫瑰,白的便是衣服上的一粒饭粒子,红的却是心口上的一颗朱砂痣。 “你还看张爱玲?” “无聊翻翻而已。”祁镜略过了这个无关大雅的话题,继续问道,“这段话你懂了么?” 徐佳康点点头:“说的是没错,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 “不对,你切入点错了,怎么就是不开窍呢?”祁镜解释道,“这段话的意思是说结婚后,再怎么温柔贤淑的女孩子,都会成为柴米油盐酱醋茶。男人见多了都会烦,永远会想另一朵玫瑰,这就是个死结。” “好吧......” 电话持续了半个小时,最终在两个大男人各自有所顿悟中落下了帷幕。 徐佳康领悟到了不少东西,女人的小心眼,女人互相炫耀的奇怪心态。 挂了电话后,他开始赶工那份《女友应急预案》,里面一定要包含各种危急情况下的处理方法。最好是写完后装订成册,署上姓名,单单这本东西就是一个最好的礼物,也是女友炫耀自己男人优秀的最好证明。 而祁镜则开始开设了一个研究向的课题。 一般而言,他对科研并没有什么兴趣。 比如什么药物在什么疾病上有什么效果,服用剂量、疾病的分型分期、服用的时间、有没有其他辅助治疗手段等等都是变量。对于那些研究狂魔来说,变量越多数据越多,他们就越兴奋。 但对祁镜来说,这些就是枯燥乏味的代名词。 不过这次他破天荒的开了一个只有他愿意去做的课题。 医学说到底是一个综合各类科学的学科,是一小撮人帮助全人类不断摆脱死神纠缠的学科。 在这样一个学科里,绝大多数人都会按既定规矩去做事,但总有另辟蹊径的人。他们为了救人“不择手段”,往往会有令人窒息的操作。 祁镜就是这类人。 医院里,医生往往是最累的那批人。尤其是一些手术外科医生,不仅仅耗费着自己的体力,同时还要时刻紧绷神经耗费脑力。 真正的身心俱疲就是这个意思。 所以男医生扎堆的外科往往会有大量容貌姣好的美女护士,这不是为了什么乱七八糟的思想,而是一种缓解男性焦虑和压抑的方法。这种方法被广泛运用于各类大型医院,往往心照不宣。 长得不错的就被分去外科,长得差的就去内科。 但这些只是一种常识或者说习惯,并没有理论支持。 祁镜抓住的就是这一点,病人的诊治率和护士的容貌有没有相关性。或者分得更细一点,手术台上的护士如果和医生多聊天多开玩笑,那对医生手术的成功率是不是有一定影响。 除了外科医生,还可以把目标放得更远些。 比如做内镜检查的医生,一天往往要做好几台甚至十几台内镜,做到最后眼睛都花了,脑子一团乱。如果这时候有护士小妹妹站在一旁和医生说说话,是不是会对疾病的检出率有影响。 再比如读片医生,是不是也有这种效果。如果医生家庭不和睦呢,会不会影响诊治病人的能力? 283.‘请’、‘勿’、‘扰’ 七月午后的丹阳酷热难耐,隔着窗都能听见外面的树上不停抖搂翅膀的知了声。 刚入腹半个多小时的午饭进入了消化吸收阶段,本该用来供应大脑的血液被大批量分流进胃肠道的血管中,帮忙加大各大消化腺体分泌各种酶。 大脑短时间的缺血,搭配上被中央空调中和掉大部分热量的阳光,以及诊室里那几摞无聊的病历册,祁镜睡意渐起。先是眼皮开始不听话地频频下坠,时不时就会粘合在一起打上一架,之后便是大脑跌进频繁的“宕机快速重启”的循环之中,无法自拔。 自从那天和徐佳康通完电话,祁镜没再去关心他的感情生活。至于最后徐佳康选的是谁、怎么选都和他没什么关系。 毕竟他有了自己的课题,精力全被放在了这个新的研究项目上。 以前他对研究无爱一方面是没什么兴趣,另一方面则是需要制定实验步骤,借用大量实验器械、试剂,有时候实验失败了还得全部推倒重来。而他现在感兴趣的内容不需要这些繁琐的东西,只需要收集数据做统计学研究就行。 这个课题确实是他一时兴起想到的,但也算有迹可循,十多年后就会有相似的论文发表在si上。 只不过那篇文章仅限于内镜诊断上,在医生心理调节的方面浅尝即止。而祁镜则是准备把研究全面铺开,讨论的角度也不只局限于单一的护士陪同操作上,还包括了医生家庭夫妻和睦与否的八卦内容。 在极为专业的医学si杂志里投这么一个看似乱七八糟的文章,总让人有点通过无望的感觉。 但其实,期刊审核论文需要满足几个重要条件,只要能满足这些条件,通过就不是问题。而其中涵盖面最广的就是三条,“研究的资料数据要全面”、“对于医学现状要有教育意义”、“内容要有推广的必要和可能性”。 这三点不仅仅适用于研究,也适用于罕见病例,离开任何一条,文章都会被毙掉。 当初祁镜选择裴红鹰的病例而不是季广浩的,就有这方面考虑。 对于胆蛔症合并鱼刺进入消化道感染星座链球菌,是极其少见的罕见病,它的诊断和发现过程对于许多临床医生都有教育意义。疾病没有地缘性,任何国家地区只要吃鱼就有可能出现这种情况的可能性,推广不难也很有必要。 而祁镜保留了胆蛔症下的钡餐x光片、腹部平片、手术时两截鱼刺的照片,甚至阑尾也被拍照留了档。 整个诊治过程中的资料非常详实,还附带有祁镜诊断的推导过程,所以除了文字描述以及行文规范被诟病了一次,审稿时并没遇到多大阻力,只是时间上慢了些罢了。 祁镜在一月底改完了论文,二月初递的稿子,三月上旬被中间退回改了一次。重新投递后,直到五月考恩特才收到要外审的通知,中间确实花了不少时间。相比起来,季广浩的肝吸虫三月份就被收入进了寄生虫杂志,比国外快了不是一星半点。 就在两天前,祁镜总算收到了终审通过的电子邮件。 学术杂志期刊之间有优劣之分,国际上通用的评价指标的就是影响因子(if)。影响因子每年更新,是前两年期刊收录论文被引用总数除以收录论文总数的一个比值。 if越高,越说明期刊学术水平高,论文质量也高。 nej是医学综合类的顶级杂志期刊,if在2004年就在4八左右,从2005年开始就会一直维持在50以上,在坐稳了头名的宝座。而国内那本寄生虫杂志却连si的门槛都进不去,所以祁镜之后又多投了两次国内的两本si。 《消化病杂志》和《国际肝胆胰腺疾病》,这两本也算国内有名的期刊,不过if却是惨不忍睹,常年维持在12之间。 当然有了一篇nej论文打底,祁镜已经基本摆脱了普通住院医生的名头,对于季广浩募资也有一定帮助。接下去就得看执业证书和各个职称的考试,这也是唯一一个能拖慢祁镜晋级速度的东西。 周华确诊后,季广浩开始加大广浩力度,这些天 邮箱里虽然也有不少病例,但对祁镜都没什么吸引力。 当然对于他们,纪清都一一做了回复,建议他们去相关医院先做一些简单的检查,等结果出来后再反馈信息。如果有新的进展能成功引起祁镜兴趣,那说不定就会成为广浩基金第三位病人。 不仅仅是邮箱,这段时间就连急诊病人也都很普通。 现在除去收集研究课题的数据,祁镜暂时没什么事儿干,过得很清闲。而这唯一一项收集数据的工作又是他极其不想做的苦力差事,所以就被纷纷“外包”了出去。 外科高健比较熟,每天会去各科室找实习小组组长要一份手术跟刀记录。 看看哪些是女生跟的刀,哪些是男生跟的刀,然后再看手术记录里器械护士的名字,然后跟踪这些病人的术后康复速度,做出统计学模型。 而内镜检查方面就交给了已经离开内急专攻内镜的陈霄。 内镜室里也有帮忙的护士,隔几天还会有大学生去见习。他能通过相同的办法,去计算有哪些因素影响病人内镜检查的检出率。 至于读片室,李智勇早就被祁镜那部gba收买了,只不过读片并非是机械性的检查疾病,需要有自己的诊断思路,每次读片都需要把影像和脑海里的结果对应起来。这就造成了各种外在因素都很容易打断他们的思路,所以只能作罢。 当然高健和陈霄不可能白给他打工,论文写成后自然而然得留下他们的名字。 “gba也不在手里,短时间里是拿不回来了。唉,坐等着数据送上门真是无聊啊......”祁镜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了张报纸盖在脸上挡住阳光,然后斜靠着把脑袋摆在椅背上,“再睡一会儿吧......” “睡一会儿......” “医生眼睛不舒服” “哦,去隔壁这里专门看重病” “我眼睛很疼,受不了” “放心隔壁会看的” 祁镜迷迷糊糊地听到有人声,一个像是来求诊看眼睛的急诊病人,另一个听着像实习生郭炎的声音。又是个把绿色通道和普通内诊搞混的病人,祁镜把报纸下的脑袋稍稍挪了挪位置,准备就这么一直睡到下班。 谁知才刚安静下来,郭炎就走到了他跟前,小声说道:“祁哥,病人都统计好了。” “嗯” “有三个重病人,是不是要重点和你汇报一下?” 祁镜摆摆手示意不要再说了,但郭炎却有点一根筋:“胡老师在重症监护室,我觉得还是有必要和你说下,万一出什么事儿,你也好知道大概情况。” 说到这儿,他就又往前挪了两步,掏出了自己口袋里的记录小本子。 谁知祁镜猛地一抬手拉下脸上的报纸,直起了身子,把报纸一巴掌拍在桌面上铺平,然后指着用记号笔圈中的三个字,问道:“你不认字儿吗?” “嗯?” 郭炎没反应过来,直到把注意力击中在报纸上才发现了那三个字:“额,对不起,祁哥,我真没看见。” 祁镜没好气的用手指又戳了戳三个圈:“我好不容易找到了这份报纸,‘请’、‘勿’、‘扰’都是加黑加粗,字体还是最大的那种。你怎么就” 他本来睡眠质量就不太好,平时晚上睡得也少,因为听力太好,很容易因为一些声音醒过来。被郭炎这么烦了三次,祁镜是彻底醒了,而且起床气也已经被拉满。 不过毕竟是刚来的实习生,实力一般但够勤奋,老是骂他总是不好。 祁镜缓了缓心里的郁闷心情,喝了口水,这才问道:“留观室现在都什么情况?” “留观室总共61个病人,其中27位是轻症和恢复期,31位病情稳定需要进一步观察,另外3个重病人要时刻监控生命体征严密观察。”郭炎说着自己的统计结果,“重病人一个是药物性肝损合并肾衰竭,一个是肝癌后肝硬化,第三一个是重症肺炎。” 听着这些答案,祁镜点点头。 郭炎是这一届大五学生里第一批进内急实习的,比起刚来0基础的时候,他已经被训练得强了不少。真要比起来比,他已经有了胡东升三分功力,这对一位成绩一般的普通本科生来说已经很不错了。 “祁哥,现在需要重点观察的是药物性肝损合并肾衰竭和肝癌后肝硬化。” 郭炎说完就从旁边翻了这两人的病历册递了过去,希望祁镜能尽快看一看病人收治到现在的大致情况,以免之后病人病情出现恶化时能及时作出反应。 祁镜看着两本病历册,又把它们丢了回去:“有什么好看的,一例肝损已经有好转了,只是肾衰竭还在。不过他是慢性肾衰,情况并不算严重,下午三点就有肾内科来看有没有血透的指征。另一位相比起来要麻烦一些。” 说到这儿,祁镜批评道:“你以后看病历的时候要仔细,他不是肝癌后,而是肝癌术后。这点一定要区分开,不然病人和家属要误会的。” 郭炎翻开病历册,确实和祁镜说的一样,病人是肝癌术后,癌细胞已经被完全切除。只不过原本就有乙肝,虽然现在控制了病毒,但肝硬化已经到了失代偿期,无法逆转了。 “还有。”祁镜帮他把病历册翻了两页,“这病人真正麻烦的是腹水感染。” “感染?” 郭炎没想到自己竟然漏了这一条,再一看化验结果出来的时间就在半小时之前:“祁哥你那时候不是在睡觉嘛。” “那时候在闭目养神而已。”祁镜合上病历册,继续问道,“午饭后有没有车来过?” 郭炎弯下身子把刚才的重点又重新补充在了记录本上,摇摇头:“还没有。” 今天确实够闲的,留观室重症率竟然只有5,重症监护室里也就只有一位病人。祁镜打了个哈欠,忽然想起了刚才那位来问话的病人:“刚才那位是什么病人?” “哦,一个两眼发红的人,说眼镜疼。”郭炎没太在意,“就是认错地方了,我让他去了隔壁。” “两个眼睛全是红的?”祁镜伸了个懒腰,问了个不是问题的问题。 “是啊,又红又肿的,他两手挡着一直说疼。” 祁镜点点头,眼科本身如果不和寄生虫有交集的话,就超出了他的知识范畴,所以就没继续问下去。难得找不到考点,他只能作罢,不过影响了他的睡眠,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祁镜拍拍郭炎的肩膀,走到书橱面前,指着里面被翻得乱七八糟的杂志:“你要没事儿干的话,就把它理一理。” “理书橱?”郭炎皱起了眉头。 “是啊。”祁镜说道,“里面蕴含着无穷的医学知识,是内急医生们的精神食粮。你要是把它们理整齐了,那些老师肯定会夸你,实习出科小结上肯定也会为你美言两句。” 虽然这个理由很牵强,不过郭炎还是认命接下了这份差事。 不得不说,他虽然医学实力不怎么样,但确实确实有管家气质。 祁镜俯身看着难得整齐一次的书柜,夸道:“理的倒是不错。” 书橱里的杂志期刊被郭炎按种类分成了好几类,每一本都被他粘上了年份标签,从下至上排列整齐。想要看书的人,只需不到一分钟就能找到并拿到自己想要的那一本。 “那几本杂志呢?”祁镜眼神怪异地看了郭炎一眼。 “哦,那些杂志我都藏在最下面了,祁哥放心。”郭炎也心照不宣,连忙指了指书橱的最底部。 “可是上次还是被王主任翻到了啊。” 郭炎点点头,冷不丁建议道:“其实我觉得吧,还是给每份杂志都做个封面,这样就算不小心被王主任翻到了也不至于马上被识破。” “上面写好标签?” “是啊,写上一些王主任绝不会看的医学类标签就行了。” 284.这操作有点超纲了啊 急诊的休息时间总是短暂的,一觉睡到纪清来接班也是一种不现实的奢望。 郭炎刚理完书橱,还在和祁镜讨论那几本女性杂志的处理办法,小梅就冲了进来:“来车了,应该是过敏,10分钟后到,你们准备下。” “又是过敏?很重?” “听说人都晕了。” 祁镜一本正经地翻着手里那本的nei衣杂志,没有丝毫羞愧的样子,反而问道:“休克了吗?” “没......” 小梅本来看的是两人的眼睛,但自己最熟悉的款式正巧印在杂志封面上,让她的眼睛忍不住下移了一小段距离。就算当初对祁镜有点成见,可她心里还是挺佩服这位医二代的,诊断思路异于常人,专业素养不差任何人。 这在公认的二代人群里非常难得。 但现在...... 小梅的眼神开始变得怪异,声音也跟着有些微颤抖:“你这看的什么东西?” “哦,《isere》,香港的一家nei衣品牌。”祁镜毫无察觉,竟然还淡定地解释了起来,“你要看吗?我直接包邮过来的,街边报摊里可买不到。” 小梅哪儿管能不能买到,直接问道:“你大白天待诊疗室里,就看这个?” “额,怎么了?”祁镜看着她,把杂志翻转了过来,亮出了里面的插图,“这是正规杂志。” 神正规杂志...... 祁镜虽然平时看起来不太正经,经常拿些小事儿开玩笑,但作为纯粹的医生一直非常专业。按理说,专业医生待在医院的急救第一线的诊疗室里,就算不看病人,也得看书看医学期刊充充电吧。可他却在看这种东西...... 算了,为他生气不值当。 小梅叹了口气,忽然语气就软了下来:“急救车快到了,你们准备吧。” 看着她离开,郭炎有些尴尬:“祁哥,她是不是误会了?” “这种小事儿不用在意,你记住你该记住的就行。”祁镜指着里面几款nei衣,说道,“有时候年轻女性求诊说自己透不过气,尤其是刚成年的小姑娘,你就需要排除一下是不是勒太紧的缘故。” 郭炎学到了一招,不过同时也有了新的疑问:“那要怎么查?” 祁镜还想说直接看不就知道了,但转念一想对方毕竟不是自己,没那么多经验,便说道:“你隔着衣服看不出来,就不能把障碍去掉吗?” “这......这操作有点超纲了啊?” “你就不能给她做个心电图吗?”祁镜拿手指点着自己胸口那几个导联位置,“衣服一掀,有没有钢圈,背带周围有没有勒痕,不就一目了然了?” 郭炎听后连连点头。 既然教了这种操作,祁镜就得把保护措施也一起教了才行:“不过你得注意保护自己,自己做心电图之前叫上女同事或者门口的护士过来帮忙,免得事后被人投诉。” “嗯。” 祁镜抬手看了看表,把手里的杂志塞进了书橱的角落里:“把过敏该用的检查单都带上,病人还有可能休克,你得......” 还没等他说下去,郭炎就已经准备好了各类化验单,甚至连抽屉里的处方单都被一起捏在了手里:“一早填好的休克补液处方单我也带着。” 这类处方单也是郭炎想到的好办法。 在空闲的时候,先把有些固定用药的药名写上处方单,等急用时只需填上剂量和病人名字就能用了。这对于争分夺秒的重症急救,确实非常好用,能省下不少时间。 如果郭炎实力足够,祁镜倒是有点想把他吸收进诊断部。 不过现在,他还太嫩,不够资格。 几分钟后,急救车拉着警报驶进医院大门,开上了急诊门口的缓坡。 第一个跳下车的就是沈兴,他抹了把额头上滚下的汗珠,忙不迭拉下担架床,把病人推进了急诊大厅:“祁哥,你在啊。” “嗯。”祁镜带着郭炎靠了过去,接过了病床,“什么情况?” “病人男,51岁,下午1点55在家自己打的120,说全身很痒,恶心反胃。接着又说自己有点胸闷气喘,感觉非常难受。”两人边推床边交流病人情况,“我们赶过去之后发现门打不开,还让楼下保安特地带着钥匙来开门。” “人晕了?”祁镜想起刚才小梅说的情况。 “嗯,晕在桌边,面色苍白,叫了几次都叫不醒。”沈兴说道,“我们连忙上心电监护,血压7八44,心率127,呼吸30。” 祁镜迅速摸了摸病人的手,手心有点汗但不算冷,指甲盖和嘴唇都没发紫,说明供养暂时没什么太大问题。只不过他全身浮肿,还都爬满了红色皮疹,范围不仅仅局限在四肢和躯干,就连脸、颈、额头甚至头皮上都有。 “先把麻醉老师叫下来,把深静脉穿刺做了。然后让护士来抽血做化验,补液也一起上了。” “好。”郭炎立刻抓起了护士台的电话,打去了麻醉科。他耳朵听着电话听筒,但眼睛还是看着祁镜:“祁哥,这么多单子,万一他家属来了不交钱怎么办?” “没事儿,他住的楼下还有保安,肯定是新建的高楼,物业还不便宜,穷不了。” “祁哥,签字吧。”沈兴拿出急救单摆在了祁镜的面前,“这儿还有一份120急救车的发票,等人醒了交给他,我明天再过来收钱。” 祁镜点点头,签了字又敲上了纪清的工章,把发票对折压在了床垫下:“你别急着走,我还没问完呢。” “怎么了?” “你去他家的时候就没看看周围?” “没。”沈兴笑了两声,解释道,“救人还来不及,看周围干嘛?” “找过敏源啊。”祁镜说道,“过敏那么严重,全身都肿成这样了,得先找到过敏源确认是不是真的脱敏才行。” 沈兴叹了口气:“祁哥,当时肯定救命要紧,实在没这个闲工夫啊。” “好吧,只能我来猜了。” 上一个过敏成这幅模样的还是个年轻人,身体里放了一个乱七八糟的东西。过敏源持续刺激身体,让他不断经历休克。现在这个病人的情况也不容乐观,看样子过敏的态势一点都不比上一个弱。 至于过敏源...... 是吃了什么东西?还是接触过什么东西?或者是像上一次那样在身体里放了一个什么东西?这些都有可能。 不好猜啊。 “电话打完了?”祁镜看了眼挂断电话的郭炎,说道,“把血压心率复测一遍,然后通知重症监护室的王主任,看看要不要把人送进去。” “嗯,好。” 虽说内急本身挺清闲的,祁镜在诊疗室里还打了半个多小时的瞌睡。可对王廷而言,今天简直倒霉透了。 他从早上踏进内急穿上白大褂那刻起就进了重症监护室,处理一位上消化道出血的病人。一直忙到1点,才止住了出血。但刚处理完,紧接着留观室里的重症肺炎情况突然加重,呼吸困难,氧饱和度狂掉。 “我这才刚歇手,怎么又来了?”王廷拿起茶壶,还没喝上两口就被郭炎说得没了心情,“还有完没完......” “王主任,收不收?” “收收收能不收嘛。”王廷把茶水喝干,递给了监护室里的护士,“去,快把病危通知书填了。” “家属不在。”郭炎说道。 “不在就不填了?” 王廷实在走不开,便拉开嗓门隔空喊了人在隔壁的胡东升:“东升,呼吸科和感染科会诊完了吗?” “呼吸科完了,感染科还没下来!” 王廷皱起了眉头,这个重症肺炎还不能确定感染的微生物类别。祁镜说有可能是弓形虫,说得天花乱坠,但真正拿得出手的证据只有一个胸腔积液。但胸腔积液又不是特异性症状,最后还是得让感染科下来把把关。 如果真的是弓形虫,说不定还得上报疾控中心,不过感染科这关肯定得过。 要是平时,祁镜打去感染科要会诊,蔡萍肯定会第一时间亲自下来。可上午十点打的电话,直到现在蔡萍都没什么消息,就连科里的小医生都没有下来过。 感染科出事儿了? 不会啊。 如果感染科真的出了事儿,早就把那栋住院楼全封锁住了,还得直接上报院长和疾控中心。而对医院来说最直接相关的就是门急诊的人流,他这个内急大主任肯定会第一时间得到消息。 “还没来?”王廷有些奇怪,“算了,你看着她吧,有事儿记得叫我,我这儿还得收个病人。” “好。” 胡东升的成长显而易见,诊断不差,对大多数对症急诊治疗都很熟。他刚进王廷手下做研究生就被老头分在重症监护室,锻炼了几次,已经完全能够胜任重症监护室的工作。 病人的病情发展情况确实和祁镜想的一样。 刚进重监他的血压就开始不稳定起来,从7540一路缓缓下跌,升压用的多巴胺上了也没收到什么太大的效果。好在麻醉医生叫的快,第一时间开了深静脉通路,上了两袋晶胶体这才稳住。 死神漫不经心的第一招刚开始发力就被及时的升压、补液给缓解了。 不过紧接着,过敏的形势就开始进一步恶化。 全身浮肿从体表慢慢渗透进了病人身体,从最外的嘴唇开始,慢慢蔓延到了舌头、咽喉和气管。这种浮肿能在短短几秒钟内完全封堵住呼吸通道,让病人完全窒息。 别说是医院外,就算在门诊,恐怕也没多少医生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做气管切开。 其实就算有,也没有相应的气管切开包来操作。 死神的第二招就被重症监护室的医生们靠着气管切开瓦解了。 “病人过敏加重了,过敏源肯定还在他身体里。”王廷看着脸肿成猪头的病人,说道,“郭炎,去把祁镜给我叫来,让他尽快找到过敏源,要不然这病人撑不住。” “王主任,祁哥现在有事儿。”郭炎有些为难。 “有事儿?什么事儿?”王廷刚喝了两口茶,气不打一处来,“还有什么事儿能比病人还重要?” “肯定有。” “那就是另一个病人。”郭炎说道。 此时内急诊疗室里其实并没有病人,取而代之坐在祁镜对面的却是一位医生。 她戴着一副眼镜,眼神迷离,神情非常紧张,仿佛做了什么无法挽回的错事一样:“祁医生,这病人该怎么办?” “他自己走的,走就走咯,还能怎么办?”祁镜似乎没什么反应,对这种事儿早见怪不怪了。 “万一他最后反咬我一口,说我没在病历册上写治疗,诬陷我放他回去的怎么办?”女医生说着说着,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总觉得自己会被人算计。 “这病人走得那么急,肯定有急事儿。”祁镜解释了一句,又问道,“他眼睛到底怎么了?” “结膜受了很强烈的刺激,红肿得厉害。”女医生说起了这位病人的情况,“按照正规程度,是应该反复冲洗眼结膜,然后用眼药水每隔半小时滴一次。两小时后再看看清洗结果,如果能缓解,他才能回家。” “如果没缓解呢?” “这”女医生推了把眼镜,“这情况就复杂了,最坏的情况就是失明。” “你和他说过吗?” “说过。” “病历册上写过吗?” “写过两笔,但很隐晦,不够直接。” 祁镜叹了口气,对于这种刚上临床不注意保护自己的同行,确实需要敲打:“身边有其他人证吗?没有的话就有点麻烦了。” 女医生摇摇头:“还真没有,我们是在检查床边说的,周围应该没人。” “去监控室吧。” “难道摄像头能录音?” “那肯定不行。”祁镜笑着摇摇头,“我爸怎么可能花大价钱装那么高级的东西,最多有个清晰的影像记录就不错了。” “那怎么证明?” “只能先看看记录。”祁镜站起身,整了整身上的白大褂,“看看他身上有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能表明身份,如果真的有,应该可以把人找出来。” 285.寻人 女医生说的就是那位刚才走走错诊疗室的眼科病人,眼睛红肿疼痛,初步判断是受了什么强烈的外界刺激。至于刺激的种类需要进一步检查,但没想到只是转眼的功夫病人就跑了。 她第一时间求助了大自己三岁的耳鼻喉科师姐,就是今年刚做了主治的夏薇。 医院的医生一直都是坐堂接诊,没人会去主动追着病人看病,遇到这种事儿一般都很棘手。丹阳医院内外都是人,只要出了大门还去哪儿找病人,最后只能不了了之地草草收场。 按夏薇的脾气,安慰她两句,敲敲警钟就完了。 不过这事儿刚巧不巧出在了内科急诊,以夏薇对内急有限的印象,她给出了一条出人意料的建议:“江灵,你去隔壁内急的绿色通道,问问有没有一个叫祁镜的。” “祁镜,祁院长的儿子?”江灵对这个名字有点印象,经常听人提起,“使用次数最多的头衔就是祁院长的儿子。” “嗯对,就是他,镜是镜子的镜。” 提起这个人,夏薇又想起了那个脑外术后嘴里长蛆的孩子,也想起了自己那晚被白色小虫子支配的恐惧。当然这一切都是拜这个男人所赐,恨是真的,佩服也是真的。 “你找他问问有没有补救的办法。” “他?”江灵有点不放心,“有用吗?” 祁镜的传闻可不仅仅是好的那方面,相反作为祁森的儿子,树大招风,有些缺点会被刻意放大。当然这种放大也不一定是有人有意为之,只是有时候传言传得久了,真实性就会出些小问题。 祁镜这个名字在江灵这儿就不是什么好词儿。 到她耳朵里的传言早就被迭代了好几轮,医术也就那样,高不高低不低,中庸水平。但人却非常懒散,平时几乎不工作,对人也极其毒舌不留情面。而且个人私生活太过混乱,常常调戏女学生、女护士、女医生。 其实这位夏薇也在传言之中,传言上次来急诊做喉镜的时候,大半夜的,两人就在大厅里拉拉扯扯。 江灵没想到夏薇会把祁镜推荐给她。 “人是讨厌了点,不过办法挺多的。”夏薇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这位学妹,只能说道,“如果他都没办法,那就只能随病人去了。你也放宽心,真出了事儿大不了上庭,谁怕谁啊。” “好吧。” 挂完电话,江灵出现在了内急诊疗室里。运气不错,祁镜刚好收下那个过敏病人,就坐在位子上写着病历册。 说明来意后,祁镜倒也没推辞,只不过江灵遇到的这件事儿确实不好办。没留下病人的病历册,没告知必须留在急诊等待治疗,也没有病人擅自离开前该写下的自愿签字。 到手的线索只有名字和年龄。 虽说很事情从道理上几乎一边倒地站在医生这边,病人出走和医生没什么关系。 但病人万一真出事儿找上门,对于没有任何证据在手的女医生而言,很有可能吃不了兜着走。这种病人不多见,可一旦遇到,被人钻了空子就会非常麻烦。 有一件事儿祁镜始终想不明白:都疼到了那种程度,已经急着来医院了,怎么会没治疗就跑呢? 况且江灵特地强调过,一旦不接受治疗延误了时间,后果很有可能是双目失明。 难道有什么急事儿比防止双眼失明还重要? 祁镜试着问道:“你不会把治疗方法全都告诉他了吧?” 江灵也很无奈:“他问我不可能什么都不说,很多细节总得解释清楚。再说治疗起来也不难,就是用清水不停冲洗眼睛,再滴眼药水,等角膜自行恢复。能恢复好就还有救,恢复不好视力肯定会受损。” 两人一路聊就诊经过,马上来到了医院监控室。这儿汇集了各摄像头,每一个经过它的人都被记录下了一举一动,犯罪难度会直线上升。 事实也证明了来医院抓扒手的民警,办案效率上升了一个台阶。很多都是“老熟人”了,刚从里面放出来,手一痒又干起了老本行。 “小梁,把内急几个摄像头的录像拿来我看看。” 看监控室的梁超本是新来的保安,原本是保安公司的员工。后来祁森见他人够机灵又懂电脑,就被临时拉来做起了监控室的工作,一般是帮忙找找相关的录像,给两位管理医院内网的网络工程师打打下手。 这份新工作让他除了原本那份工资外,每个月还能多拿一份额外的奖金,所以他对祁森这位院长非常有好感。 见是祁镜来了,梁超马上找到了电脑里录下的视频:“要什么时候的?” “半小时之前吧。”祁镜说道。 “半小时之前......” 梁超在这儿工作了一段时间,操作流程已经非常熟练,没一会儿就找到了祁镜想要的时间点。 1点2八分,病人刘明捂着眼睛走进了内科急诊,和郭炎说了几句话就去普通急诊排队。1点49分排队轮到了他,医生看后叫了眼科会诊,2点03分江灵下楼见到了他。 “他的腿,崴脚了?”祁镜问道。 “本来视力就受损,来医院的时候估计没看到路边的坑,一脚没踩好,扭到了。” 见到病人后,江灵做了简单的检查,询问了一些病史情况。从反馈来看,他的眼睛是受了烟熏后才变成这样,问他是什么烟也说不清楚,就说上班时路过的一条小路里突然冒出来的。 “烟熏的?” 祁镜看着监控摄像头里病人的双眼,皱了皱眉头:“连摄像头里都看得到一些红肿的样子,熏成那样,这烟得多浓......” “是啊。”江灵说道,“这么严重的烟熏伤不太好处理,我想要确定熏烟颗粒的酸碱度,然后再用能中和的眼药水。谁知道,检查单子刚开给他,人就跑了。” 2点11分,这位刘明拿到了检查单,人却没有走去付费窗口,而是直接离开了急诊。 监控录像里能清楚地看到他很急,手上不停推搡着周围挡在他面前的病人和家属。但他只能心里干着急,两条腿很不争气,走起路来的样子很别扭。 “把普通急诊那儿的录像也调出来我看看。” “好。”梁超拿鼠标点了另一个文件,把接诊室里的情况也放了出来。 整整八分钟的时间里,刘明只是坐在一边接受检查,直到11分离开接诊室他都没接过电话,也没收过消息。视频紧接刚才,从他进急诊大门算起,都没有接受过任何外来信息。 “奇怪,干嘛那么急着走?”祁镜觉得有问题。 “不会是故意来讹钱的吧?”江灵直呼自己太倒霉,“等病情严重后再来医院讨要说法。” “有这演技还不如直接去路上碰瓷豪车来的方便。”祁镜指着一边急诊大门口的录像,一边说道,“他身上这件衣服我好像在哪儿见过,小梁,帮我把这个画面放大点。” 屏幕里的刘明被逐渐放大,身上穿着的衣服也跟着慢慢清晰了起来。这是一套蓝灰色的套装,背后写着“永”、“丰”两个字。好在笔划不多,靠摄像头的分辨率还能看得清楚,要不然这个线索就会在这儿断掉。 “永丰” 江灵问道:“听着像是食品公司?” “也许是哪儿的食品加工厂。”梁超也加入了讨论的队伍。 “不一定。”祁镜指着他的背影,“我印象里倒是有一家叫永丰的工厂,不过和食品没什么关系,是一家涂料厂,就在城西。” “涂料厂?”江灵笑着调侃道,“一个涂料厂怎么会叫这个名字。” 祁镜解释道:“去年年初的时候它确实是一家实实在在的食品加工厂,不过后来倒闭了。那厂子的老板挺有意思的,倒闭后也不跑路,而是又募集了一批资金在原厂区里干起了涂料生意。这不最近丹阳房产火热,涂料厂非常赚钱。” “还有这事儿?” “你怎么那么熟悉?”江灵不免有些奇怪。 “哦,偶然碰到一个老板找他们厂买过涂料。”祁镜笑了笑,“没事儿聊天的时候说起过,名字好记就记住了。” 他把这个问题一笔带过,并不想当着外人的面,把自己和朱岩所建的医疗中心联系在一起:“如果真的是城西那家永丰厂,从医院回去应该直接乘公交就能到。” “可现在是双休日啊。”梁超不免疑惑,“双休还开工?” “毕竟穿着工作服,应该是在开工。”祁镜解释道,“他们工厂很忙,双休也得上班,不然根本供养不起周围那么多新房产的翻修。” 江灵长叹了口气,看看手表,时间已经过了2点30。 事情到了这儿已经是个死局。 病人那么心急,肯定已经离开了医院。如果目的地是城西那家涂料厂,病人肯定第一时间上了公交车回去。如果选择回家,那路线只会更加复杂。 “你也别太担心。”祁镜拿出了手机,找到了朱岩的电话,“我打电话问问就是了。” “问问?” 诊断部的主负责人是朱雅婷,但整家医院建造的主负责人却是朱岩。想要打听涂料厂的事儿,找朱岩肯定没错,只不过有点杀鸡用牛刀的意味,毕竟对方可是位上亿身家的老总。 电话过去的时候,朱岩正在公司里开会,底下坐的是各部门的经理。 以他的脾气,开会期间来电话一律是不接的。唯一能让他有第二个选择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老婆,另一个便是女儿。 但这一次似乎有点不一样。 “喂,祁老弟,什么风把你的电话吹来了?”朱岩笑呵呵地看着台前正在做着统计汇报的员工,心思却全在电话听筒上,“说吧,有什么事儿?” “我想问问永丰涂料厂今天开工吗?” “永丰?什么永丰?”朱岩有点摸不着头脑,想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哦,你说那家卖油漆涂料的啊,他们家开不开工我哪儿知道。” “那涂料厂的厂长电话能不能给我一下?”祁镜也不和他拐弯抹角,“我这儿有个病人应该就是他们厂的,病看了一半人走了,得尽快联系到他。” “你们可真敬业。” “没办法啊。” “行吧,那家伙的电话应该有,我待会儿翻翻名片,把号码发短信给你。”朱岩笑呵呵地答应了他的要求,但没急着挂断,而是继续说道,“你别急着挂,我准备八月份在明海开一次国内的医学研讨会,你有没有兴趣?” “八月份?”祁镜想了想,“听说八月份季老板也得去明海。” “哦?是吗.....” “你们该不会说好的吧?” “就算是吧。”朱岩说出了自己的设想,“本来这次季哥去明海没想着带上你,不过我觉得你如果能去,甚至当面展现出一些实力,这对募集资金会很有帮助。” “朱老板,你知道我的兴趣,如果不是......”祁镜有些为难。 “我懂,这次我开的就是诊断学。”朱岩笑呵呵地说道,“没想到吧?” “诊断?这种莫名其妙的医学类别可没多少人肯来啊。” “没事儿,我安排了不少好东西。” 祁镜马上就想到了之前在米国的那次研讨会,朱岩下了不少血本。从他的家底来看,这点钱不算什么,可广浩基金一直缺钱,有这钱还不如捐出来。 他是这么想的,自然所以也是这么“建议”的,对朱岩这位商人而言,绕圈反而不好。 “眼光要放长远。”朱岩并没生气,而是解释道,“我出钱投资的是人才,至于广浩基金如何,其实和我没多大关系。你也别说我不近人情,大家都是帮病人,只不过方法和途径不同罢了。” “行吧行吧。”祁镜笑了笑,现在找那位病人更重要,就没再和他辩论下去,“不出意外的话,我会去的。” “那好,有你参加这场大会就精彩了。” 两人简单告了个别就各自挂掉了电话。 两分钟后,一条带着名字和11位数字号码的短信发到了祁镜的手机里: 刘明,13八xxxxx751 286.过敏源 他们都没想到永丰涂料厂的厂长名字就叫刘明,而且并没有谐音。虽说刘明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名字,全国叫这名的估计得有好几万人,但现在范围框得很小,说不定真就是这个人。 对江灵来说,简直柳暗花明,能找到病人就是万幸。 祁镜好人做到底,直接一个电话打了过去 江灵见听筒里没传出人声,又急了起来:“盲音?” “就是没人接而已。”祁镜摇摇头,“估计来的急了,手机没带在身边。” 情况反复波折,从病人离开到抓住了祁镜这个希望,从不清楚病人行踪到发现刘明的身份,江灵有些心累。好不容易拿到了病人的电话号码,本以为终于能为这件破事儿划上休止符,谁想对方竟然不接电话。 “你别急嘛。”祁镜处事要冷静得多,“我先给他发条短信,过半小时没回就再打个电话试试。” “那要是还不接呢?” “大不了下班后再去这家涂料厂问问。”祁镜摊摊手表示很无奈。 事儿办到这儿,祁镜已经有了去意。保护同行也得有个限度,他不可能浪费太多时间在这种事情上。不过江灵并不想放他走,眼神里尽是委屈。 “你该不会是想让我去涂料厂确认吧?” “那儿我不认识” 江灵比祁镜大了几岁,硕士刚毕业,梳着长马尾。人不高,看上去很瘦弱,长相也还不错应该有中上水平。尤其她现在摆出了一副怜悯的模样,要是换成其他人恐怕就答应了。 “是你自己没留下病人病历册,真要客观分析,你也占了三成责任。” “他自己拿走的,和我有什么关系。”江灵还想辩解,当然她也自知自己没做好,声音很轻。 祁镜对她没什么兴趣,也不想和她有什么瓜葛:“医院门口有报摊,那儿有卖丹阳地图。实在觉得麻烦,就直接叫出租车,城西永丰涂料厂,就在齐家大街。” “你” “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难免会遇到这种糟心事。”祁镜说完就转身离开了监控室,“刘明要是回了电话短信,我会第一时间告诉你的。” 打个电话问问情况并不难,自然是一家医院的同事,祁镜乐于帮忙。但要浪费大量时间去真的把人给找出来,那就对不起了,恕难奉陪。 况且刚才王廷就在找他,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没找到过敏源,情况一度很凶险。 好在王廷在场,几番急救下去算是稳住了。 作为专职急诊的大佬,诊断能力可以比其他主任差上一线,对于专科专病的治疗也不需要太过优秀。急诊主任唯一必须要做到最好的,就是对于激素的应用。 激素是对抗重症病人的保命药,尤其对抗过敏、重症感染、未确定病因的其他重症疾病,激素都是最后一道保险。 在激素方面,王廷的手法可谓炉火纯青。 不论是使用剂量还是激素种类,他都能拿捏得精准到位,用最少的副作用换取最大化的治疗效果。药在他的手里总能发挥出百分百的效果,这也是他能坐稳丹阳首席急诊专家宝座的重要原因。 “喂,那病人怎么样了?”走在回急诊的路上,祁镜一通电话打给了郭炎。 “休克算是稳住了,生命体征都挺好的。”郭炎看着心电监护说道,“不过还是没找到过敏源。” “家属来了吗?” “还没有。” “好吧,等我过来看看。” 病人就躺在重监的病床上,全身浮肿消退了些,皮疹也看上去没刚来时那么厉害了。但唯独他那张脸,就像是个被人吹起来的气球一样,很难靠一个单纯的“肿”字去形容。 尤其是那两片嘴唇,红得就和两根香肠一样,就算已经挂着甲基强的松龙,依然没有缓和的迹象。 “看着像是吃了什么导致过敏的东西。”祁镜走到王廷身边,在嘴唇边做了个手势,说道,“都肿这样了,应该是从嘴巴进去的异物。” “刚给他做了气管切开,洗胃很难啊。”王廷摇摇头。 “这人都这样了,还是先别洗了,况且有时候洗胃也没用。”祁镜建议道,“等先看看他吃了什么东西,然后再考虑是保守治疗还是叫内镜来取。如果内镜也没办法,那就只能直接开腹进去取出来。” 王廷点点头,特殊情况特殊处理,现在也只能这么办了。 两人很快在治疗方案上达成了共识,一旁的郭炎听完有些不解:“刚才王主任不是做了床边x光了嘛,没发现有什么异物啊。” “笨,谁说异物一定能看见了!” “看不见的异物?” “你知识储备量也太浅了。”祁镜轻轻拍了拍他的脑门后,向护士台走去,“等病人忙完后,再和你说,先干活要紧!” “哦。”郭炎摸摸额头,跟了过去。 内镜检查毕竟有很多严格要求,还需要把病人推去内镜室才行。病人过敏严重,很有可能再次复发,与其冒险去检查,还不如先在重监室里把其他来源都排除掉再说。 祁镜从护士台拿了一根压舌板,带着郭炎一起来到病人身边,捏开了他那张香肠嘴。本来应该是片状的舌头,在过敏的变态反应刺激下,胀成了一块肉垫。勉强找了空隙压下舌头,祁镜这才能看清他的嘴巴。 “味道挺怪的。”祁镜凑近闻了闻,“像是什么油炸的东西。” “炸熟了都能吃过敏?”郭炎觉得有点奇怪。 “难说。”祁镜一手压着压舌板,一手帮忙控制了下郭炎手里的笔灯,“嘴里空荡荡的,没留下什么东西。” “是异物?” 祁镜只是摇摇头,开始把对准口腔内部的灯光外移,同时退出了压舌板,开始拨弄起病人的香肠嘴唇:“来医院的那个时间点刚好是午饭后没多久,异物的可能性有,但是不大。” 常年吸烟让病人的牙齿发黄发黑,还能见到几颗烂了的断牙。 祁镜用灯光扫了遍被烟熏得漆黑的牙缝,实在看不清里面有什么食物残渣:“你去拆个针筒来。” “哦。”郭炎没问为什么,直接跑去了隔壁治疗室里拿了个10l针筒。 “把针给我。” “哦。” 祁镜拿着递来的细针,开始给病人剔牙,希望能从里面找出些线索来。不过结果并不理想,除了挑出一些极少的白色残渣外,并没有什么发现。 “这家伙该不会吃完就自己剔过牙了吧。” “要是不行就只能上内镜了。” “就这么推过去?”祁镜看了看王廷,“万一半路出事儿怎么办?” “要不你们俩去把内镜仪器搬下来。” 胃镜可不比耳鼻喉那时用的喉镜,不仅仅是单一的一根管子,而是所有用于胃镜的器械都要长上好几倍。搬肯定能搬,就是太麻烦了。 “王主任,太重了吧。” “所以我让你们两个一起去。” 祁镜看着病人的香肠嘴,犹豫了片刻:“再给我五分钟时间。” “哦?还有办法?” “试试看吧。” 祁镜让郭炎提着笔灯,又一次撬开了病人的嘴巴,压住舌头后找到了那几颗烂牙。烂牙的压根还残留在牙龈里,但表面断裂后只留下了一个凹坑,里面会留下一些东西。 他的判断没错,确实用针尖挑出了一些东西。 “黑绿色......是菜叶。” “白的,颗粒状......应该是米饭。” “白的,韧性不错,还能看到纤维,是肉......”祁镜用针尖逐一检查着塑料皿里残渣,忽然发现一个黄褐色长条状的东西,“这是什么东西?” 说长其实也不算长,大概1不到的样子。形状就像是断成好几截的牙签,很细,但也很坚硬。不像之前看到的那些食物残渣,这种坚硬不会因为唾液中的酶而改变,至少针尖没法把它分开。 直觉告诉祁镜,就是它了! “虾腿!”郭炎反应很快,连忙说出了自己的答案。 王廷也凑了过来,看了两眼:“颜色不对,虾熟透后是红色,就算有出入也不会变成这种颜色。” 祁镜看向王廷:“王主任,你有老光镜吗?” 王廷也到了犯老光眼的年纪,不过程度不深,平时只有在看报上小字的时候会用。一般上班的时候,眼镜就静静地躺在诊疗室的抽屉里。 老光镜其实就是某种意义上的放大镜,也让祁镜能看清这截棍状物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是什么?” 祁镜叹了口气,指了指自己的耳朵,难得卖起了关子。 王廷见他如此,总算松了口气,坐回护士台边的椅子上喝起了茶水。既然这小子还有心情卖关子,那病人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应该是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下载只要等引起过敏的物质被身体分解掉就行了。 郭炎侧身看了看祁镜的耳朵,不知道他要表达的意思:“祁哥,他到底吃了什么?” “看我耳朵干嘛?” 祁镜笑了笑,留下了那截黄褐色的“小棍子”,把塑料皿和针尖一起丢进了医用垃圾桶,然后起身跑去了护士台拿了病人的病历册:“我是让你听声音的。” “声音?” 郭炎皱起了眉头。 这里是重症监护室,能听见的只有隔壁重症肺炎病人用的呼吸机打气的声音而已。除此之外除了他们几个在说话,还能有什么声音? “是知了声。”王廷喝着茶,猜到了答案。 “知了?”郭炎恍然大悟,“对啊,知了!” 重监室虽然墙体很厚,但墙边的那排窗户并不隔音。而且重监室的顶部还开着两扇气窗,常年用来换气。知了声从早到晚就一直充斥在他们耳边,久而久之反倒成了背景,被忽视了。 “他吃知了?” 祁镜点点头:“刚我用王主任的老光镜看了看,那截东西上还有细毛,应该就是知了腿。” 郭炎眉头越皱越紧,实在想象不出为什么要去吃这种虫子:“他没事儿吃这东西干嘛?把自己吃成这幅德行,真的是没事儿找事儿啊。” “严格说起来也不算知了。”王廷坐在一边解释道,“应该是刚蜕皮的幼虫。” 老头其实并不是从祁镜说的声音里判断出来的,而是见到这截东西就有种既视感。只是记忆太久远了,让他一时间无法肯定自己的猜测。 “王主任,你也吃过?” “吃过不很正常嘛。”王廷看着郭炎,说道,“你去问问你爸妈,应该也吃过。” “不会吧......” 以前华国贫苦,虽是农业大国但粮食却不够吃。他这个年纪的人,小时候都会或多或少吃过虫子。其实那时候能吃到虫子就不错了,在自然灾害的时候,饥饿程度根本不是现在的年轻人能想象的。 那段时间,医院接诊最多的根本不是什么心梗、脑梗和阑尾炎,而是营养不良性浮肿、肠梗阻和食物中毒。 长期饥饿状态造成营养不良,最直接的影响就是白蛋白下降。低蛋白血症会因为渗透压的原因,让人全身浮肿。因为粮食缺乏,很多人开始吃难以消化的野菜和树皮,虽然能果腹,单是会造成肠道排空困难,久而久之就堵住了肠道。 那时候能吃到榆树叶、葱根、野菜拌上小豆腐都是一种享受,更多的则只能吃有毒的杨树叶、槐树叶。 要是没经过焯水反复浸泡,这些叶子里的毒素就会不断堆积。 王廷边喝茶边说着自己的经历,甚至还罗列出了一些以前常吃的虫子:“蚂蚱、蝈蝈、知了猴、豆虫、金龟子、蚕蛹、蜂蛹、竹虫、蝎子我都吃过。” 郭炎越听越离奇,尤其是把这些东西和自己脑海里记住的虫子模样一一对应,忍不住起了鸡皮疙瘩。 “你得多涨涨知识了。”祁镜拍了拍郭炎的肩膀,“其实丹阳现在也有卖知了猴,又不是什么新鲜东西。” “啊?还有卖啊?” 这时祁镜的手机震动了两声,是收到新短信的震动模式。 287.说还是不说? 04年没微信,更没手机qq,移动通讯只有电话和短信两种。 以刘明的年纪选择慢悠悠的拼音打字,远没有一通两分钟的电话来的方便。而且他作为工厂老板,电话是做生意的基本通讯手段,不存在付不起高昂通话费的情况。 但刘明却选择了和祁镜一样,发了条短信。 第一眼看到短信,祁镜觉得有些奇怪。不过短信的内容还不错,短短六七十个字篇幅不长但诚意满满,写出了他的无奈和歉意: 医生,刚去丹阳医院的是我,不好意思,家有事先走了。治疗眼睛的法子我都知道,已经水洗过,现在舒服了。眼药水我也会买,谢谢 除了几处拗口的地方,祁镜看着挑不出什么毛病,而且对于这件事儿来说,短信交流也要比电话省心。毕竟语音通话成不了证据,短信这种文本内容倒是方便得多。 既然本人都那么说了,祁镜就算觉得有些怪也不会太在意,随手也回了他一条短信: 最好还是回来再评估一下视力,让医生挑选合适的眼药水再回去养病 嗯,家的事忙完就来 收到回信后,祁镜打电话去了眼科,找到了依然忧心忡忡的江灵:“刘明回短信了,刚才找你看病的就是他。” “真的?” 听到这个消息,江灵松了口气,高高悬起的心总算被轻轻地放了下来:“太好了,谢谢你。” “大家都是同事,以后说不定还得找你帮忙。你有他的电话吧,待会儿我把发我这儿的短信再转发一份给你留作证据。”祁镜交代完后又想了想,还是建议道,“做了这些准备应该没什么问题,但我觉得以防万一还是得让他再来一次医院。” “嗯,这个我懂。” 吃一堑长一智,江灵刚栽了跟头深知这事关乎自己的前程,不能有侥幸心理。这回要是不把病人叫回来实实在在地给刚才的治疗收个尾,她心里也会留下疙瘩,绝不可能放心。 这场风波告一段落,至少在祁镜这儿应该不会有下文了。 挂了电话,祁镜把今天经手的病人又都捋了一遍,上午平平淡淡,下午开始情况就有点刺激了。一整天下来,危重的不少,但除了那位重症肺炎导致呼吸困难的女病人外,其他人都得到了妥善处理。 感染科怎么还没人下来? 祁镜看了看时间,离他打电话上去到现在已经过了4个多小时。要是换成平时科室忙一些很正常,可今天是双休,照理不应该这样才对。 考虑到那个病人的麻烦程度,他还是没忍住,又给感染科去了个电话。 接电话的依然是上午那位住院男医生:“喂,找谁?” “我内急的,上午打电话叫过会诊了。”祁镜心里多少有点不舒服,“病人本来就是重症肺炎,高烧39度以上。足足过了五个小时,刚都上呼吸机了,怎么还没人下来会诊?” “嗯?”没想到男医生也觉得奇怪,“蔡主任没下去吗?” “没见到人。” “主任办公室一直空着,我也不知道她去了哪儿。”对方也显得很无奈,“会诊的话......现在科里就我一个人,实在跑不开。” 这个肺炎祁镜都拿不准,冒险让一个住院下来给他会诊也没多大意思。 主任的周围总会有这样那样的琐事,教学、会议、编书、研究、论文都得由他们来把关。尤其是科室大主任,就连科室整体的学术倾斜方向都得由他们来做主。这需要考虑到医院内部的情况,病源够不够,资金够不够,会不会影响到医院的整体发展...... 一旦坐上了这个位子往往就会慢慢脱离临床,有不少人从副高起就开始神龙见首不见尾。 “那把蔡主任的小灵通电话给我。”祁镜退而求其次,准备自己打电话过去问问原因。 “之前我也打过两次,都没人接。” “给我就是了。” “好吧。”病人为大,男医生也不纠结,交出了电话号码。 祁镜刚挂掉这儿的电话,就直接拨下号码打了过去。不过正像这位住院说的那样,电话铃一直在响,就是没人接。 蔡萍从11点开始到现在一直都处于“失联”的状态,祁镜作为医生还是对诊断特别敏感的诊断医生,不得不往一些奇怪的方向考虑。 蔡萍也50多岁了,有没有高血压他不清楚,但从发福的体态来看就算没高血压也有很大几率得糖尿病。三高发病率连年升高,三样里说不定就会沾上一样,不然岂不是对不起她的那副梨形身材。 高血压对应的是脑卒中。 高血糖如果控糖不足就会演变成酮症酸中毒,控糖太过就是应激性血低糖,都是高血糖里会出大问题的并发症。 三高里也就高血脂看上去稍稍好一些,但它本身就是引起高血压的高危因素,情况严重到一定程度时还会造成心梗、深静脉血栓,从危险性上来看只重不轻。 我又开始胡猜了...... 祁镜用手心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脑门,自言自语了两句:“脑子弯进去就容易撞死胡同,越想越离谱。当初这个小老太活到七十,身体还好好的,特别精神。现在她还年轻,应该不会出什么事儿。” 转换了下思路,他又把注意力集中在了这个重症肺炎上。 其实当初他打电话给感染科,就是冲着主任级备班去的。就算蔡萍这个大主任不做备班,她科里的两位主任四位副高的水平都不低,即使诊断不了是什么造成的感染,也能在诊断性治疗方面帮忙把把关。 现在既然是蔡萍做备班,人又不在,祁镜只能靠自己了。 当然诊断他早就有了,只是要说服王廷还需要花费些口舌。 病人是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来医院的时候有低热、咳嗽和一些轻微的胸痛,没有咳痰和其他呼吸系统症状。在普通内急那儿急查了心电图没什么问题,但做的胸片能看到左肺有一大片胸腔积液白影,这才转手到了他们这里。 胡东升接手后考虑是胸膜炎导致的胸腔积液,胸膜炎会产生胸膜刺激征,咳嗽或者呼吸的时候就会胸痛。 刚开始是做保守治疗处理,看看抗感染治疗下去,这些胸水能不能自己吸收消退。但不出一小时,病人情况加重,除了咳嗽、胸痛,又多了一个呼吸困难。 胡东升觉得是胸水压迫了左肺,所以就没犹豫,直接叫了呼吸科下来急抽胸水。 做胸穿的医生手脚麻利,抽出不少积液,但压迫解除后,病人的呼吸困难却并没有好转。这种情况不多见,但胡东升的反应很快,判断呼吸困难的原因不仅仅是胸水,甚至有可能和胸水没多少关系。 把具体情况通知了王廷后,又让病人复查了个,但结果是只能看出左肺有很淡的弥散性炎症,根本找不到明显的病灶。 按理说病人的病情很严重,进医院后体温也在持续走高,现在都有呼吸困难了,可在产生胸水的左肺上,他们竟然一个病灶都发现不了。死神算是和这些急诊医生开了个小玩笑,虚晃一枪后藏进了幕后,留下了只一袋清亮的胸水。 这时候祁镜猜测感染的原因可能是弓形虫。 猜测很大胆,但理由其实并不多,只有两点。 弓形虫一般感染的就是脑和肺,肺病有几种形态。其中有一种就是严重的胸膜炎,会出现大量胸水,而肺脏虽然感染严重,但在影像学上表现并不明显。而第二点就是病人家里养过猫,虽然两年前猫就死了之后也没再养过,但祁镜依然认为弓形虫就是这只死猫带来的。 “这算什么理由?”王廷拍了把桌面,训斥道,“好歹你说点有用的呢!” 祁镜两手一摊,笑着说道:“我能有什么办法,医院里那些检验科根本没有寄生虫专用的染色,要不然直接胸水拿去做光镜镜检就行了,容易的很。” “那就通知家属,直接送疾控中心。” “疾控中心的速度可不快,要不少时间才能得到结果,她这种情况能熬到出结果吗?”祁镜想了想,还是想出了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其实弓形虫是机会致病寄生虫,病人如果真是弓形虫感染,那细胞的数量应该降低。” “你是说做个4细胞计数?” “检验科里免疫荧光还是能做的。”祁镜笑了笑,“其实我挺想把hi的检测也一起做掉的。” “hi还是算了吧,家属问起来你怎么说?” “照直说咯,还能怎么说?” 祁镜一本正经地回了一句,马上迎面接住了王廷飞来的一本血常规检查单:“这算什么馊主意?你还是给我安分点,老老实实地待在诊疗室里,别跑去留观室给我没事儿找事儿!” 王廷只采纳了他前一个意见,先做一遍4细胞计数,检查病人的免疫情况。虽然4细胞降低和hi本身有严密的相关性,但老头还是稳了一手,在细胞计数出来之前,还是先压着不说为妙。 不过4计数本身也需要时间。就在这段时间里,病人病情进一步加重,直接抬进了重监室。 未知感染造成的重症肺炎,呼吸科下来的时候氧饱和度跌到了90以下,除了建议上呼吸机已经没什么能做的了。现在只有靠感染科选择性地用用抗生素,碰碰运气。 当然祁镜还是觉得像弓形虫,所以一早就在处方单上写下了抗弓形虫感染的药物。 磺胺嘧啶和乙胺嘧啶联合用药,如果情况允许的话,还可以加阿奇霉素或者克林霉素。如果4细胞却是降低的话,则还需要加干扰素。 之后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祁镜打开电脑,不停刷新着病人的实验室检查报告栏...... 其实在他看来,感染到了这种程度,就算4细胞不高,也应该直接上治疗搏一搏才行。毕竟弓形虫感染只是更多见于免疫力下降的病人,其实也有少部分病人的免疫力会正常。 随着鼠标不停轻点的声音,一条检查记录忽然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来了来了......” 祁镜点开报告,面前那条检查项目赫然出现在了他的面前,鲜红色的数字和向下的箭头异常扎眼:“竟然那么低!” 确认自己没看错后,他立刻跑去了iu。 王廷也没想到这位病人的免疫力会降得那么厉害:“才93?那么低?” “是啊,成年人每微升好歹也得500以上,两位数实在太低了。”祁镜看着插着呼吸机的病人,拿出了那张已经填上了抗弓形虫治疗的处方单,“开始治疗吧。” 王廷看着足足四排药物,心里直发怵:“你用那么多药?” “感染太重了,必须搏一搏。”祁镜解释道,“既然是4减少,免疫系统完全停摆,她随时会感染性休克。真到了那时候......” 王廷叹了口气:“我去找家属谈吧。” 内急遇到这种重症病人,一般都是王廷去和家属谈话。工作了那么多年,老头很会控制情绪,也不会过分刺激到家属的神经,这方面一直都是他包办的。 祁镜的嘴本来就很欠,也知道自己的短板,所以平时这种活都不会去碰。 但这次他却难得把老头拦了下来:“还是我来吧。” “你去谈?” 祁镜上前撩起病人的袖子,能明显看到手臂的皮肤上有一些细小的皮疹。这些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皮疹,和她体内的肺部感染,以及4细胞的检查报告,都指向了hi。 现在病人能不能救回来还两说,最重要的是先确定病人家属,也就是她老公的情况。 “你是想让他老公做个hi检查吧?”王廷叹了口气,“我又不是没遇到过这种事情,当然会让他去做。” “主任,你误会了。”祁镜说道,“现在都到了这种时候,我们反而不能说。” “不能说?” 三个字刚说出口,王廷瞬间就明白了祁镜的意思,点点头:“行吧,你去谈,务必让他在治疗方案上点头。” 288.治还是不治? 女病人的家属,也就是她的丈夫就坐在重症监护室外的椅子上,两肘压着大腿,双手抱着脑袋,脑子一团乱。自从老婆进去后,他唯一得到的消息就是两张病危通知书和一大通根本搞不明白的专业名词。 第一张是刚从留观室进重监,说的是肺炎加重造成了呼吸困难。 而另一张就在半小时前,那个和他共同生活了二十年的女人陷入浅昏迷,现在只能靠呼吸机的打气来勉强维持生命。 至于那些专业内容,对他来说还不如通知单上“病危”两个字来得通俗易懂。 老婆从普通感冒、咳嗽一步步发展成胸膜炎、肺炎、重症肺炎,再进一步迈进昏迷插上呼吸机的过程,他都看在眼里。可脑子的反应速度却完全跟不上事情的发展,让他觉得这一切就像做了场梦,恍惚间就到了这步田地。 本该处处都挡在老婆身前的男人,现在只能默默坐在冰冷的小板凳上等待结果。 把一切都交给那些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后,他留下的就只有对所做决定的疑惑和无助。或许还会拿之前化险为夷的经历来安慰自己几句,不过再怎么安慰也很难压住内心深处那一丝黑色的绝望。 重监室的大门被缓缓打开,张祥抬头看了过去。走出门的医生径直向他走来,一种不太好的感觉再次袭上了心头。 不会是什么坏消息吧...... 已经插上了呼吸机,现在要是再来坏消息,那就只有...... 他不敢再往下想了。 不,不对!他看到医生手里还捏着一张纸,从颜色和形状大小来看应该是张处方单。他之前就见过这种单子,还拿去付钱拿过药,没错!是处方单! 一切还没结束,还有机会! “医生,我老婆怎么样了?”张祥急着站起身子,迎了过去。 “感染很严重,我们之前用的抗生素都没什么效果。”祁镜脸色不太好看,把手里的处方单递了过去,“这次改用了另一种方案,希望能有转机。” 转机...... 张祥看着单据上写得密密麻麻的字和剂量单位,心里一阵发紧:“好,我这就去付钱。” 他没想那么多,把单子接过手就转身想要往付费窗口跑去,没想却被祁镜一把拦了下来:“别急着走,我还没说完呢。” “还要我做什么?”现在只要能救下老婆的命,不管做什么他都答应。 “有些事儿必须得和你交代清楚。”祁镜拍拍他的肩膀,看了眼旁边那排小椅子,把人又带回到座位上,“如果这些药物单独使用倒没什么,可联合在一起使用的话,对身体的负担会成倍上升。” “啊?” 张祥自然不会像医生那样去考虑副作用,以为只要用药就一定是正面的效果。现在听了这些,就像眼看着自己吹出来的肥皂泡被身边一个熊孩子笑哈哈地一巴掌拍碎一样难受。 “那,那用还是不用啊?” “从医生角度来看,现在已经到了和感染做决战的时候,不用也得用。”祁镜说道,“不过这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办法,大量药物进入人体并不是什么好事儿。很有可能勉强压住了肺部感染,但其他器官却崩溃了。” 张祥很认真地听着这些话,意思也明白,就是觉得别扭:“你意思是治了也会死?” “嗯,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祁镜没绕弯子,很直接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不过治还有好转的可能,不治真就一点可能都没了。” 张祥忍不住做了几个深呼吸,周围淡淡的消毒水味儿让他做出了最后的决定:“治!” 祁镜点点头:“去付钱吧。” “好!” 谈话没持续多长时间,但祁镜已经把该收集信息的地方都粗略看了一遍,这也是为什么他选择代替王廷来谈话的原因。 想要近距离长时间地去观察张祥,祁镜就只有谈话这一条路。 张祥一直都没有咳嗽咳痰,也没有发热,意味着他没有相似的肺炎;近距离谈了这些话,祁镜没发现舌苔发白,也没有闻到对方的口臭,口腔应该没有hi导致的常见菌群失调;皮肤从外观来看有些粗糙,除了脸上有点老年斑,没见到皮疹、疱疹和疣。 单靠观察肯定没法判断张祥有没有感染,但至少可以确定他没有发病的迹象。 刚才在iu,祁镜建议王廷,不要把病人有可能患hi的情况告诉家属。最重要的原因是因为这种情况最常见的就是老婆出轨,给老公戴绿帽。 被蒙在鼓里看不到绿帽还没什么,一旦发现自己确实戴了绿帽,后面的事儿可就难说了。 张祥毕竟是病人的委托人,签过知情同意书和委托书,一切的治疗方案都得经过他的允许才行。如果张祥反对治疗,不肯付钱,就算有报复的嫌疑,他们也不能说什么。 但对祁镜而言,这只是其一,他考虑的远比这些要多。 真要细分起原因来,可能性实在太多了。 一个人到中年的妇女得了hi就一定是出轨么?就不能是老公张祥从外面浪来的hi再传染给自己老婆?就算真的是她出轨染的病,但说不定是张祥先出轨,她破罐破摔再出轨,孰对孰错根本说不清楚。 想要理清其中的先后顺序太麻烦了,hi潜伏期那么长,有人几个星期就发病,而有的却能延长数年之久。再加上个体之间存在极大的差异,病情发展又那么缓慢,绝不能单从发病先后来判断是谁先感染。 hi的感染途径不仅仅是体液传播一种,虽说另外两种可能性非常低,但也不能彻底排除。 况且hi本来就只是祁镜的猜测,事关一个人的清白和性命,就算自己有99的把握,但在这告诉家属的时候依然得把那1的不确定去掉才行。 现在正处在病人最关键的时候,不能让家属有一点点存疑。 那么多年的临床经验告诉祁镜,人性根本经不起考验,任何不信任最后都有可能让人走上“放弃治疗”这条路。 “唉,结束谈话,回去汇报一下吧。”祁镜起身回了重监室。 女病人的情况说不上多好,磺胺嘧啶、乙胺嘧啶外加阿奇霉素和干扰素的联合用药,效果虽然不错,但正如祁镜之前预测的,肾脏出现了问题。 从用药后半小时,病人尿过一次,之后尿量就开始急剧减少。 “肌酐和尿素都上来了。”王廷看着刚送来的肾功能,眉头皱成了一股麻绳,对着祁镜说道,“你用药太猛了。” 今天内急的人手不够用,重监一度收满,祁镜就没急着回家,这段时间一直都在重监帮忙。 他现在正站在病人身边不停做着各种检查,笑着给自己辩解道:“王主任,这可是你答应了的。如果用药不猛一点,你现在就该为怎么解决严重的感染性休克而头疼了。额,不对,或许病人根本扛不到现在。” 王廷不得不承认,祁镜用药确实大胆也足够有效。至少持续了一整天的高温就在半小时前退了,而且各项感染的指标都被压了下去。面对一个4细胞不足100的病人,这个治疗结果绝对是成功的 当然,如果再去掉这两张碍眼的肝肾功能的话,王廷的心情一定会好不少。 一个代谢体内的垃圾杂质,一个帮忙排泄垃圾杂质,这两个罢工就宣告了病人即将成为一个垃圾场,一两天内就会“臭”掉。所以刚见到化验单,老头就叫来了消化科和肾内科的备班来会诊,怎么也得把肝肾衰竭解决掉才行。 晚上七点肝功能出了问题,紧接着就是肾功能。七点半消化科副主任下来会诊,建议保守治疗。七点三刻肾内科副主任会诊,也建议保守治疗。 到了病人现在这种程度,这些医生能做的事儿其实并不多。 相比正常人她的身体太脆弱了,免疫能力如此低下,对于脏器衰竭没太多转圜的余地。 肝衰竭可以用刚引进的体外肝灌注,肾衰竭也有血液透析。但它们都需要长时间开放伤口,而且血液也需要经过那些仪器,这些都极易继发感染。为了防止感染就得再用抗生素,而抗生素本身又会对肝肾造成大量负担。 这就是一个永远走不出去的死循环。 经过和两位副高一起做的联合会诊,王廷决定改一改祁镜的用药方案,只上磺胺嘧啶。此外再加上一些支持治疗和保肝保肾治疗,接下去就只能寄希望于病人能自己熬过去了。 “你先回去吧。”祁镜看着有些倦意的王廷,“这儿我盯着就行了。” 老头从早上九点开始就一头扎进了重监室,除了上厕所一刻都没离开过,吃饭也是随便扒两口了事。好歹也是50好几的人了,祁镜可不希望他出什么事儿。 王廷也确实累了,打了个哈欠,又扫了遍几个重病人的病历册,这才点点头:“你呢?” “我再多待会儿吧。”祁镜摘下了听诊器,说道,“刚才又来了好几辆车,外面也不太平,纪清和秦主任两个人照顾不过来。” “好吧,希望明天早上......唉,算了。” 王廷伸了个懒腰,打开了重监室的大门。前脚刚踩出门,门外等着的张祥就跑了上来:“王主任,我老婆怎么样了?” “额,这个” 王廷叹了口气,正准备再抽点时间和他好好谈谈,这时还是祁镜跑了出来:“张先生,还是我来谈吧。” 张祥当然无所谓找谁谈,只要能得到想要的答案就行。但现在他不是一个人,身边还站着一位,人看上去显然没那么好说话。 “他是我老婆的弟弟,也是位医生。” 那人上前了两步,扫了祁镜一眼后就把视线全放在了王廷身上。王廷名声在外,只要是丹医大系统的医生基本都认识他:“王主任,我是第一人民医院的急诊医生,想问问病人的情况。” “同行啊?” 要是个外人,王廷说不定就硬撑着留下了。 但既然是同行,应该知道术业有专攻的道理,对于寄生虫他远没有祁镜专业。 王廷活动了下酸胀的肩膀,指着祁镜说道:“这位祁医生也是内急的医生,专攻寄生虫。他对你姐姐的情况很了解,由他来回答你的问题最好不过了。” “可是” 祁镜笑着把王廷让了过去,让他尽快回家:“王主任心脏不好,忙了一天实在太累了,让他休息会儿吧。如果对诊断和治疗有什么问题,大可以找我谈。” “心脏不好?”那人看了王廷一眼。 “嗯?”王廷愣了愣,忙不迭点点头,“额,嗯,最近确实不太好。” “那王主任多保重身体。” “好。” 现在是急诊最忙碌的时候,大厅里都挤满了人。医生休息室和内急诊疗室更是人满为患,根本没法好好谈话。和重监室的医生打了声招呼后,祁镜带着他们两人去了洗胃室。 只要没有食物中毒或者服毒的病人,洗胃室就是空着的。 “坐吧。”祁镜拉了两把凳子给他们。 “我姓李,直接说情况吧。” “李先生,你姐姐得的应该是弓形虫肺病,有明显的胸膜炎和胸腔积液。下午病情加重,呼吸困难,出现重症” 祁镜才说了个开头,就被那人打断了:“你说弓形虫肺病?” “嗯。”祁镜点点头。 “证据呢?丹阳医院有弓形虫的血清学检查吗?” “那倒没有。”祁镜摇摇头,从手边拿出了一叠化验单,然后就像发牌员一样抽了一张递了过去,“不过普通人弓形虫感染不可能那么严重,所以我们查了4细胞,结果是少的。” 看着扎眼的两位数,他觉得有些奇怪:“4怎么会那么低?” 这确实是一个好问题,好中了这个疾病的命门,但祁镜并不想解释,只是眨了眨眼睛饶有意味地看了他两眼。 任何经过正经医学学习并且从事过医疗工作的人,对这个指标都很敏感。何况还是一院急诊的医生,看年龄应该有主治的水平,平时怕是见过很多免疫降低的病人。现在再加上祁镜那副“就是如此”的表情,让他不得不往那方面想。 289.忽悠 医院就像是一家小公司,大框架都差不多,但每个医院都有各自不同的的制度,很多细节在不同医院里都是截然不同的。 一院虽然和丹阳医院同属丹医大,但内急的工作环境完全不一样。 这应该是出于两家重量级公立三甲离得太过接近的原因下,互相思考各自定位后决定的。毕竟丹阳医院的急诊救治率独占鳌头,总会压一院一头,久而久之再和丹阳医院抢病源就没什么意义了。 一院没有特设的120绿色通道诊疗室,诊疗室被整合进了抢救中心。而“绿色通道”在他们那儿成了一种单纯的待遇,也就是120送来的病人会得到第一时间的治疗。 除此之外,一院也没有大面积走廊式的留观室,取而代之的是由四间有着八张床位的大病房组成的真正的留观室。 四间留观室分在两边,与中间的抢救室和重症监护室想连通。 没有特设的绿色通道,留观室的面积和床位也非常有限。但相对的,一院却增加了普通急诊的诊疗室数量和重症监护室的床位,单从装修层面上看,确实要比丹阳医院整洁和有序得多。 一院不再执着于和丹阳医院抢急救中心的病人,而是着眼于普通急诊和急救病人留观时的住院舒适度。 白天早中班的普通内急诊疗室里,一般会有四位医生同时坐诊,而半夜也有两人轮班。相似的治疗水平加上减半了的排队时间,让普通急诊病人更青睐一院。 虽然是无奈之下的变通之法,但效果很不错。 只不过一院需要抽调一部分人事编制给内急,不然一天要安排10位其他科的医生泡在普通急诊室里,就算上京的大三甲都会吃不消。而现在坐在张祥身边这位就是一位注册在一院内科急诊的急诊医生,李志浩。 他现在的心里除了纠结就没其他感情了。 实验室化验单上的数据已经再明白不过,如果遮掉病人的名字,他恐怕已经说出了hi三个字母。在这种时候hi的抗体检测也只不过是帮病人要个切实的证据罢了,对医生的诊断并没什么太大的帮助。 一边是病重的堂姐,但却极有可能染上了hi,估计是以前外面乱搞出的事儿。而身边的姐夫倒是个老实巴交的中学老师,现在正等他给详细讲述病情呢。就算现在能瞒过去,她堂姐这儿亲戚一堆,总要说出实情。 李志浩脑子一团乱麻:这让我怎么讲?真要直接讲出来万一出事儿怎么办? 最好的情况就是让他堂姐自己坦白,但从现在的状况来看似乎会有点难度。 退而求其次的话,就是让这位负责的医生来说,可对方好像并没有这个意思......等等,这小子好像有点东西啊。李志浩忽然意识到自己对面的这位小医生并不是吃干饭的,不显山不露水,实力却全藏在了刚才那几句话里。 从始至终祁镜就只说了一句4细胞减少,却不说为什么会减少,理由被他藏得死死的。 这就好比是有人找他问路,他明知那条路上有个大坑却没多提醒一句,就站那儿等着别人自己往里跳。 张祥不懂医,还以为是条漂亮的商业街,很想去看个究竟。李志浩这个做弟弟见着,怎么也得拦着他,可这要怎么拦? 说实情不可能,那就只能...... 算了,豁出去了! “祁医生,这个4细胞减少......”李志浩顿了顿,回看了祁镜一眼,“王主任觉得是什么原因造成的?” 这次轮到祁镜感到奇怪了,一个第一人民医院的急诊医生,怎么可能参不透里面的玄机?但和他互相交流了一波眼神后,他懂了,这是在明着甩锅呢,是在逼他说出答案来啊。 “那原因就多了。” 祁镜开口解释道:“我们现在还是要关注感染和肝肾损伤本身,这两点才是夺走病人生命的最大威胁。至于免疫系统的问题,等病人恢复后可以去免疫科进一步检查。” 李志浩甩出来的黑锅,在空中划了道高高的抛物线,被祁镜一个侧身很轻松地躲过了。 一般说到这儿就差不多了,这也是之前王廷和李志浩说过的原话。接下来,按常理来说,两位在职医生会商业胡吹一波,然后很愉快地结束这场谈话。至于到底是不是hi,如果还有机会的话,完全可以等一切尘埃落定后再去深究,这样彼此都没什么负担。 李志浩当然也懂,但问题就卡在了这里,这是张祥一直想搞清楚的地方。 为什么好端端一个大活人会莫名其妙免疫系统出问题?关键他这个医盲都能看出感染的原因就在免疫能力降低,为什么医生却视而不见?平时说的治病要治病根,怎么现在却不治了,甚至连查都不查一下? 他想了大半天,愣是没想明白。 “医生,也不是我为难你。”张祥也有自己的难处,“我就是想要个原因,万一人没了我也好给她父母有个交代。明天她爸妈和叔舅姨婶都会来,拿不出个说法,他们怎么可能罢休。” 这时候的张祥看似很理性但精神却已经到了一个临界点,极有可能因为医生的态度而去钻本不该存在的牛角尖,更何况这个牛角尖本来就存在。 但真要说出实情,事情难料。 李志浩叹了口气,也只能附和道:“说不定我堂姐的免疫系统才是关键,我觉得还是先给免疫能力下降定个性比较好。” 祁镜也算明白了,李志浩也里外不是人。 既然知道了他们两人的目的,祁镜也算是有了个大致的回答范围:“原因有很多可能性,大致可以分成先天性和后天获得性两大类。想要确诊除了抽血化验外,还要做骨穿,病人身体太差,骨穿随时都会造成感染。” 见张祥心急了起来,还想说些什么,祁镜马上安抚道:“既然一定要个说法,那我帮你推断一下。” “推断?”李志浩皱起了眉头。 “嗯,推断。” 祁镜拿出手机摆在桌面上,然后切换到了录音功能:“既然是推断,那就是一种猜测,并不能说百分之百正确。所以我想录个音证明一下,没问题吧?” 两人见了手机,摇摇头:“没问题。” 先天性的免疫能力下降其实很好理解,就是生下来就有免疫缺陷,只不过一直都没发病,熬到了现在这个年纪。不过正常情况下是不可能熬那么久的,先天性免疫缺陷会在出生后不久就发病,所以这一条直接就能略过。 比起先天,后天获得性的病因就多了。 比如长期服药导致的免疫细胞生成障碍,比如感染了某些病毒从而造成了免疫系统瘫痪,再比如免疫系统本身出了问题,最有可能的就是淋巴瘤。 祁镜掰着手指一个个介绍着可能出现的情况,而hi感染就混在了第二条的病毒感染里。 他把hi扩大到了全病毒范围,笼统的概念外加超快的语速,让张祥直接略过了这一项。而紧接着语速放缓后,说出口的淋巴瘤成了他最在意的一个原因。 “淋巴瘤?” “有可能,不过诊断需要依靠骨穿做涂片,病人身体承受不住这种创伤性的检查,现在无法确诊。” 张祥点点头,在确认了这一项原因后,便想往前再一个个去确认。但刚要问出口,话头却被祁镜一把又抢了过去:“其实还有一种可能性,也就是特异性4细胞减少症。” 这个说法非常直白,再配合病人4细胞减少的化验单,让张祥产生了极大的兴趣:“这个......这个特异性减少症是个什么东西?” 其实不仅仅是张祥,就连他身边的李志浩也疑惑了起来:这是什么症?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祁镜用一个看似复杂实则简单的专业名词,成功吸引了张祥的注意力:“这是上世纪90年代米国疾控中心发现的一种特异性疾病,病人免疫系统中的4细胞数量持续减少,免疫系统崩盘,最后全身严重感染......” 和自己的老婆一模一样! 张祥又点了点头,这次幅度和力度都要比之前大了许多:“应该就是这个了。” 祁镜继续说道:“这些都只是怀疑,92年米国才发现,国内对这种病了解不足,检查很难做。所以我们一直都没浪费时间做检查,现在最重要的还是肝肾衰竭和很有可能反扑的肺部感染。” 终于说通了。 张祥谢了祁镜两声:“医生,拜托了。” “今晚我留在重监室看着她。”祁镜拍拍他的肩膀,鼓励道:“你先去吃点东西吧,接下去说不定是场长期斗争。” “嗯。” 张祥走了。 李志浩却留了下来,还特地确认了一眼走出急诊大门去吃饭的堂姐夫,这才关上洗胃室的房门。 “还有问题?”祁镜收拾了手里的化验单,奇怪地看着他,“我都把人糊弄过去了,也没说是hi,应该满意了吧。” “其实就算是说了我姐的真实情况,我堂姐夫也应该不会......”李志浩说了一半,没再说下去,而是换了个话题,“祁医生,我留在这儿也不是为了我堂姐,而是那个什么特异性4细胞减少症?这是什么东西?” “我刚才都说了,你没听?” “听了啊。”李志浩暗骂了他一句,“可真有这东西吗?” “那肯定有,我都录音了,怎么可能骗人呢。”祁镜笑着说道,“我怎么也得对自己负责吧。” 李志浩觉得奇怪:“你一直在糊弄我堂姐夫,说的都不是什么病因,而是在换一种方式说症状罢了。其他病因我都知道,但特异性4细胞减少症的病因是什么?” “喂,你不会真信了你姐得了这个吧?”祁镜笑了笑。 李志浩还真有点相信了。 毕竟是自己的堂姐,从小玩到大的,多多少少会有些侥幸心理。尤其是祁镜还特地拿出了一个他都不知道的疾病,谁会知道连这个都是在忽悠呢。 其实特异性4细胞减少症和hi差不多,也是一种病毒感染,但却没有hi病毒那么强的杀伤力,取而代之的则是自身免疫系统疾病。 但特异性4细胞减少症的几率实在太低了,属于罕见病中的罕见病。 “好吧。”李志浩叹了口气。 这口气叹的是自己的孤陋寡闻,也叹了自己堂姐糟糕的预后情况。hi到了这一步,其实已经很难回天了,能把之前的弓形虫肺炎控制住简直就是一种奇迹。 李志浩毕竟是同行,又是何天勤手下的医生,祁镜还是放他进去见了自己堂姐一面。不过医院毕竟有规定,探望时间有限,李志浩也清楚里面的利害关系,并没有刁难。 短短十分钟后,他离开了丹阳医院。 今晚是李志浩的中班,特地和同事请了假才赶来看自己堂姐的。现在既然了解了所有的情况,再留着也没什么太大意义,他准备回去稍稍休息两个小时就得赶回一院去上夜班。 祁镜准备在重监室里长期战斗,至少今晚是走不开了。为了提神,他得拿来诊疗室里藏着的咖啡和杂志。 谁知前脚刚离开重监室,急诊门口就走来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其实真要是看脸,他还真人不出来人是谁。但对方那个跛行的动作是在太过眼熟,就在几个小时之前,他就在监控录像里反复看过这个动作。 “刘明?他怎么这个时候来医院了?” 祁镜觉得奇怪,抬手看了眼手表:现在是不是太晚了点,这都晚上八点了,别说眼科就连住院部的医生们也都已经下了班。 按理来说他应该已经和江灵谈过,应该说好了再诊的时间。 这个时候过来,让祁镜嗅到了一丝不对劲,但他一时半会儿又说不上来是哪儿有问题。尤其是刘明身边还陪着一个女人,看着像是他老婆。 290.烟 刘明跛脚的程度明显要比下午在摄像头下好了不少,至少步子迈得还算利索,左右肩还有点起伏。而他的眼睛也确实像短信里说的那样恢复了些,眼眶边的红肿依然还有,疼痛应该已经减轻了。他也没再捂着眼睛,而是换用了一副淡色墨镜挡住光亮。 40多岁的年纪,夹了个公文包,要是撇开跛脚,还颇有种成家立业后的成熟感。 相比起来,刘明身边的老婆长得就有点寒酸了。 生养孩子和大量家务活让她很多不该长肉的地方疯狂堆积了肌肉和脂肪,就算穿了一件略显束腰的碎花短袖衬衣,也难掩她人近中年的臃肿身材。 人长得一般,性格也很直,走在刘明身边埋怨说道:“不知道你在公司怎么搞的,弄得眼睛这幅样子,也不知道来医院看看!” 刘明被老婆训得只能在一边赔笑:“这不工作忙嘛,就没顾得上。” “少贫嘴!” “行行行。”刘明脸上挂着笑容,一切都由着她性子来。 “对了,在哪儿挂号呢,我不认字儿。” 王银芬扶着他的胳膊,四处张望着急诊室,寻找着挂号的地方。对于第一次来医院的人来说,想不迷路是很难的。更何况她还是个乡下来的农妇,嫁给刘明后就在家做个贤妻良母。大字儿不识一个,连医院内外科的区别都不知道。 刘明回想着中午来时的流程和走过的路,说道:“在前面往里走吧,应该就是那儿的......” “算了,我直接问人吧。” 王银芬是个急性子,人也开朗,见自己男人一时说不上来,就随便找了个路过的医生问道:“医生啊,急诊看眼睛在哪儿挂号?” “挂号在那条走廊上,不过......”医生诧异地看了他们两眼,解释道,“不过眼科只有白天才有,现在过了时间,医生早就下班了。” “这样啊......”听到这句话,王银芬愣了一会儿,这才有点尴尬地点了点头。 这时刘明看准了机会,慢慢走上前来,劝说自己的老婆道:“我就说过时间了吧,你偏要拉我来。医院有时间规定的,明天下午我开完会再来看就行了。” “不行!来都来了......再说你眼睛肿成这样,怎么能拖呢!” 王银芬又说了他两句,连忙回头摆出张笑脸,对面前的医生说道:“医生啊,能不能通融通融啊,给开点眼药水。我家男人眼睛实在难受,根本见不了光,刚才走在路上还把脚崴了,帮帮忙吧。” “银芬,算了,别打扰医生。” 刘明和医生打过点交道,遇到这种情况其实再求也没用。也不是医生冷血,而是看诊的医生专业不对口,就算让这个医生来给自己看病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这又不是拿油漆涂料去刷墙,稍稍有点经验就能干活了。 可王银芬不懂这些,以为什么医生都一样,什么病都能看。她连忙用手肘顶了他一下:“你别打岔,不问怎么知道行不行?” 眼睛是心灵的窗口,现在眼睛看不清还怕光,最后却因为医生早早下班没办法得到治疗,确实挺无奈的。想着病人难得来一次医院不容易,面前的年轻医生难得做了回“老好人”。 “那行吧。”祁镜指着内急诊疗室,笑着说道,“我正巧有点空,让我看看吧,可以的话就给你开瓶眼药水。” “好好!” 王银芬点点头,然后回看了眼自己的男人,摆出了一副一切尽在掌握中的表情。 刘明心里觉得有点怪,毕竟白天他来的时候疼成那样,普通急诊那儿的医生可不是这么和他说的。别问,问就是专业不对口! 按刘明之前设想的,之前和眼科那位医生通了电话,早就知道了她们的下班时间。八点过来肯定会扑个空,所以就由着自己老婆的性子过来走一圈,权当散步了。 没想到,计划赶不上变化,这位年轻医生似乎有点热情啊。 刘明没想到这么晚了还能看到医生,和他原先的计划有些出入。但毕竟自己的眼睛还疼着,能看到医生帮忙治一治也算不错。 王银芬拿着病历册去挂号,刘明则跟祁镜进了内急诊疗室。 四四方方的房间里坐了两位医生,一位埋头写着病历册,另一位则靠在椅背上看书。见有人来了,写病历册的那位马上笑着打起了招呼:“祁老师。” “嗯,抄方呢?。”祁镜应了一声。 “是明天一早的方子,现在正好有空就帮夜班的同学抄掉一些。” 祁镜点点头,然后问向那位一直在看书的医生:“老纪,来过新车了吗?” “之前倒是来了三辆,都处理完了。”纪清翻过一页,眼睛看着书面,心思却在重监室里,“重监那三个病人怎么样了?” “头两个进去的暂时稳定住了,不过那个肺炎实在重了点,肝肾功能一直都不太好。” 重症监护室里的病危病人一直都是内急交班的重点,纪清接班的时候也特意了解过这个肺炎病人,确实情况不容乐观。不过现在更让他在意的却是跟在祁镜身后进来的刘明,戴着副淡色墨镜,走路一瘸一拐的,怎么看怎么别扭。 “这位是?” “哦,来看眼睛的。”祁镜没多说什么,把刘明请到了座位上。 纪清:? 来看眼睛的? 说好你加班看着重监室,我管绿色通道的呢?这么快就变卦了? 纪清微微皱眉,脸上风平浪静地看不出什么,但心里却早就暗流涌动了。 以他对祁镜的了解,普通病人在他眼里就是透明的。就算120送来的那些重病人摆在他面前,他也不会去问诊。现在祁镜放着重监室里的重病人不管,竟然亲自出马勾搭来了位新病人,那这个病人的复杂程度已经不言而喻了。 人是个瘸子,还带有眼疾...... 寄生虫? 自身免疫性疾病? 他用脚尖轻轻顶了顶身边的实习生,然后又很隐晦地指着自己的耳朵:你祁老师要开始了。 或许在医生之间祁镜没多大名气,但在学生之间,祁镜早已名声在外。实习生见状心领神会,微微点头,同时放缓了自己的手速,开始把注意力放在了祁镜这边。 能听到他亲自问诊,就已经比许多同学幸运了。 “把眼镜摘下来吧。”祁镜做了个手势,然后问道,“眼睛疼吗?” “白天挺疼的,也来这儿看过,实在公司有急事儿半路就回去了。”刘明有些不好意思,笑着说道,“后来听白天那位眼科医生说要用清水冲洗,所以后来就多洗了几遍,现在倒不怎么疼了。” “来过医院啊。”祁镜有些惊讶,然后就和其他医生一样建议道,“以后不要跑了,白天解决掉多好,现在再回来炒冷饭浪费大家时间。” “对对,医生说的对。” 交流了两句,王银芬跑了进来,把病历册递给了祁镜:“号挂好了。” 祁镜翻了翻之前江灵写的病历记录,发现刘明当时确实说过,自己是被烟熏了眼睛。至于是什么烟,他说不清楚。之前祁镜没把刘明当回事儿,以为不会再和他有交集,所以就没深挖。 现在人就在眼前,联想到刘明所在的涂料公司,祁镜第一个想到的是油漆。 油漆里含硫含氮,这两个元素混在有机物里挺安分的,但遇氧燃烧之后就不太一样了。不论被氧化成何种氧化物,它们都或多或少带了点毒性。好在这些气体都有刺鼻的气味,神志清醒的人在空旷区域闻上一些就会掉头就跑,对身体不会产生什么太大影响。 但眼睛不一样。 人体对体液中酸碱度的感觉极为敏感,稍有增减就会出现炎症反应。眼球作为唯一一个裸露在外的体液承载器官,会在第一时间接触这些气体。稍稍接触后,眼睛周围就会红肿起来。 江灵之前还说病人结膜出现了问题,病历册上也有写,所以刘明的眼睛绝不是简单的刺激。 这说明那些有毒的酸性气体混入眼球中,与水结合后产生了弱腐蚀性的液体。这些液体的浓度已经到了可以灼伤结膜的程度,所以刘明肯定在这种气体中暴露了很长一段时间。 有古怪啊。 “你是做什么工作的?”祁镜翻了翻刘明的眼皮,红肿并没有完全褪去,用力稍大些还会让他疼得叫上两声,“这是接触到什么刺激了吧。” “和工作没关系。”刘明尴尬地笑了笑,“去公司上班的时候遇到有人烧东西,腾起来的浓烟正好蒙了我一脸。” 祁镜没想和他打哑谜,直接笑着说道:“能伤到这种程度,都能打上腐蚀性灼伤了,恐怕不只是蒙一脸这种程度吧。” 刘明心里咯噔了一下,脸色刷的白了大半。 他原以为只是看个眼睛,配点眼药水就能回家的。实在没想到自己遇到的医生那么厉害,竟然只是问了两句,看了几眼就能发现那么多问题。 本能告诉他,必须得离这个人远一些! 刘明的脸色变化太过明显,人又离祁镜那么近,不可能逃过他的眼睛。祁镜也知道,脸色泛白就是人在紧张时血管急速收缩降低了血容量的表现。 这个家伙肯定隐瞒了什么事情。 祁镜拿起手边的水笔在病历册上若无其事地写了个主诉,见刘明不说话了,便又问道:“怎么了?” “哦哦,没什么。”刘明马上恢复到了之前的样子,笑着解释道,“医生慧眼啊,其实今天公司里有一堆装修的废弃物。为了省托运费嘛,所以我们就拿了些‘助燃剂’,直接就地烧掉了。” 祁镜点点头,这个解释听起来倒也没什么问题。 “我对这事儿本身没什么兴趣。”祁镜抽了张处方单,问道,“但你得告诉我,你说的‘助燃剂’是什么东西。因为要知道是什么刺激了你的眼睛,至少要知道酸碱性,然后用相对应的眼药水进行中和。” “我就是卖涂料和油漆的。” 刘明尴尬地笑了笑:“用的就是最便宜的那种油漆,倒上几桶也没多少钱。就是一个缺点,烟大,以后不敢用了。” 祁镜听着点了点头,然后刷刷地写上了两瓶弱碱性的眼药水,“既然是油漆,那应该是酸性气体。我这儿开两瓶碱性眼药水,ph在7.八左右。你呢隔两三个小时滴上一两滴,连着滴三天,然后回来复诊。” 接过处方单,刘明如释重负,至少自己的秘密算是压住了。 “死东西,原来是你自己熏出来的!”王银芬在他的后背狠狠拍了一巴掌,“害的我担心受怕到现在,还以为是你公司旁边有人在放火烧东西。” 刘明摸了摸火辣辣的后背,只能笑着安慰他两句:“好了好了,拿药,回家。” “下次你再骗我试试!” 见人要走,祁镜还不忘关心他一句:“回去看好路,可别再崴脚了。” “好的,谢谢医生。” 刘明走了,祁镜就这么坐在位子上看着手边的水笔,不知在想些什么东西。而纪清也没说话,自顾自看着书。反倒是那位实习生一时没忍住,佩服道:“祁老师,你可真厉害,怎么就能想到他是自己烧东西熏的?” “你家清明烧纸钱吗?” “烧的吧。”实习生答道。 “那烟熏着眼睛会肿会痛吗?” “那当然不会了,走开些不就好了......”实习生恍然大悟,“是啊,要是普通熏烟,接触时间很有限,应该不会出现那么严重的症状才对。他的眼睛红肿了一整天,肯定是长期遭到烟熏刺激造成的。” 整个诊疗室里就他一个人在那里滔滔不绝地说着前因后果,场面一度非常尴尬。 “两位老师,你们这是怎么了?” “这就得问你祁老师了。”纪清叹了口气,看向了对面默不作声的祁镜,问道,“你就为了揭穿他私自焚烧垃圾,浪费了那么多时间?” “当然不是。” 祁镜马上否掉了他的说法,“烧垃圾只是借口而已。” 291.死神的颜色 从医学方面来看,刘明那双眼睛确实没什么好深入探究的,就是普通的烟熏刺激后产生的炎症反应而已。就算祁镜看出他背后的一些小猫腻,可相比他之前处理的那些病人,实在普通了些。 没有诡异的病情发展,也没有荒唐的病因,就算是纪清,对这个病人也提不起什么兴趣。 “又是借口?”纪清一时半会儿脑子有些没转过弯来,“被你逼着说出来的理由竟然还是一个借口?这不等于没说么......” “撒谎当然是有意义的。”祁镜右手插进白大褂的口袋里,看了眼窗外的夜景,喃喃道,“他很巧妙地用了一个较小的错误去掩盖了一个大错误,反应倒是挺快的。” 其实怀疑刘明的理由要多少有多少。 乍一听他说的并没什么不妥,贪图小利省下一笔运送费虽然违规但很合理。可问题就出在永丰厂的规模上,去年说这些或许有可能,可现在它早就不是一家小厂了。 背靠城西大规模改建,永丰厂成了丹阳这几年转型的典范。 在一年的时间里,刘明就让工厂扭亏为盈,同时还占领了丹阳和周边区域大多半的装修涂料市场。期间接受了不少当地媒体的采访,同时也一跃成了同行里的“眼中钉”。多少双眼睛盯着他呢,稍有异动就是自砸招牌的行为。 尤其现在过了雨水期,丹阳迎来盛夏,高温之下还私自焚烧垃圾,一旦发现就是重罚。就算没被发现,一个涂料厂出现明火意味着什么刘明不可能不知道。 一个如此有远见和魄力的厂长,怎么可能干出这种偷鸡不成蚀把米的破事儿。 而且退一万步来说,就算真要烧垃圾,怎么也轮不到他一个厂长来做。眼睛熏成这样,还坚持在烧垃圾的第一线,这垃圾恐怕已经重要到了得亲眼看着它消失的地步。 “他是厂长?” “对,永丰涂料厂的厂长。”祁镜说着拿出了手机,翻到短信页面,递了过去,“你岳父那家医疗中心的涂料就是找他买的。” “什么岳父,八字还没一撇呢......” 纪清看着这短信对话内容,再配合着刚在眼前上演的就诊场景,就觉得离谱:“你一早就认识他了,但见面后却不说破?” 祁镜觉得没什么:“怎么了?” “阴险!” “阴险?”祁镜眉毛一挑,手在白大褂口袋里捣鼓了一下,把一样东西夹在了记录本里,“我觉得还好吧,不然就套不出该要的信息了。” “算了,我们不提这个。”纪清问道,“他烧的大错误到底是什么?” “这个么......” 祁镜停顿了很久,从窗外看到天花板,但始终没说出什么东西来。最后只能用“不知道”三个字作为最后的答案。 平时他都是一副自信满满的样子,但自信也要分领域。在医学领域他工作了那么多年,看的期刊杂志和奇怪病例数比大多数人一辈子看的书都要多,自然有自信的本钱。 到了其他领域,如果和医学有交集,他肯定会涉猎,但远说不上有多专业。没经过系统学习,只靠大量书籍知识还是有缺陷的。 现在刘明的情况就已经超出了祁镜的知识和经验范围。 能猜到一些大概的可能性,但却拿不准...... 而且以前他也不太看新闻,对时事要事知道的并不多。在他有限的印象里,永丰涂料厂压根就是一片空白。这次要不是先在内急工作,又认识朱岩,恐怕也不会和刘明有什么交集。 见祁镜沉默到现在,纪清也不知道该怎么问下去,这事儿只能暂时搁在一边,不了了之。 也不知想了多久,祁镜忽然起身抓起办公桌边的电话,直接打给了产科:“喂,给我接产二病房。” 接电话的是病房前台的护士:“喂,产二,请讲。” “我是内科急诊,之前有一位女病人急诊送去产科剖宫产,叫刘雪。”祁镜说着之前那个军三代,“她还住在病房吗?” “刘雪......”护士对这个姑娘有印象,马上答道,“还住着,在31床,怎么了?” “她的情况有点复杂,我想再来问问她的一些病史,还有她儿子的一些情况。”祁镜显得有些为难,“不知道她睡了没有?” “现在已经9点了,应该睡了。”护士说道,“她儿子现在挺好的。” “听说出来的时候apgar评分并不高。” 护士觉得奇怪,这都生了好几天了,怎么这时候再来打听情况。不过想到内急的忙碌程度,似乎也说得过去。毕竟病人还没出院,有事儿都好商量:“孩子就有点缺氧,没一会儿就好了。刘雪嘛本身身体就不错,她老公是天天往这儿跑......” “她老公在?”祁镜笑着说道,“其实我就是想问些生活上的细节,要是刘雪老公在的话,问他也是一样的。” “早就走了,他还得去外科看他爷爷呢。” “那行吧,我明天早上再来看看。”祁镜道了声谢,结束了和这位护士的谈话。 纪清一开始就觉得祁镜怪怪的,见他挂断电话,忍不住问道:“你找妇产科干嘛?” “没什么。” 祁镜又莫名其妙的停顿了回了一句,抓在手里的话筒在半空中静止了许久,最后还是放了回去。他翻箱倒柜地找出了两包速溶咖啡和几本杂志,带上自己的水瓶离开了诊疗室:“算了,还是明天再说吧。” 纪清被他一顿操作搞得脑子一团浆糊,不知道祁镜究竟要干什么。 而一旁的实习生就更是云里雾里了:“纪老师,祁老师这是在干嘛?” “我哪儿知道......” “一个眼科病人为什么要打电话给妇产科?” “他有时候就是这样,让人捉摸不透。”纪清就算对祁镜再偏心,这时候还得支起自己带教的身份,劝道,“刚才的问诊技巧你看看就行,可别真去学。” “啊?为什么?” 纪清劝道:“祁老师的问诊和其他医生不同,着力点往往很分散,没什么主次之分。看上去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但总能切中要害。” “那不是挺厉害的嘛。” “厉害是厉害了,可你学不会。”纪清拿过了他抄好的几张处方单,说道,“没他那种敏锐的观察力做基础,学了也就是个皮毛而已,你还是得一步一个脚印地来。” “啊?” “啊你个头!”纪清拿着笔轻轻敲了敲他的脑门,“你看看你这张处方单抄的什么玩意儿?明明是左氧氟沙星,你写的什么?左右都分不清楚?” 刘明的事儿很复杂,祁镜靠现有证据推测出的结果太过惊悚,必须要慎重才行。不然随便一个诽谤的帽子扣下来,对医院对他自己都没什么好处。况且刘明敢带着老婆出现在医院,那就说明事儿已经干完了,现在再争分夺秒其实没多大意义。 现在祁镜手里唯一的证据就夹在他口袋里的记录本里,是刚才和刘明谈话时趁他不注意拿下来的。只不过经过大火的洗礼,证据本身还有没有用很不好说。 不论是推测还是证据,一切都是祁镜的假设,他现在需要一个引子。 还是时间上的问题。 已经在刘明身上耗费了一个小时,放着重症监护室里那几位病人不管,单靠重监室的医生肯定照顾不过来。事儿还是得一件件做,也得有个先后顺序才行。 肺炎女病人情况还是不容乐观,刚从死亡线上把她拉回来,容不得有任何闪失。 而就从祁镜重回iu开始,这个病人的情况就一直不稳定,甚至隐隐有渐渐严重的迹象。最重要的指标肝肾功能,没有丝毫下跌的迹象,一直在高点震荡。要是放在股市,这鲜红的数值和上升箭头肯定是件欢呼雀跃的大好事儿,但落在病人身上就是一件令人极度痛苦的事儿。 711点之间,病人入体补液八00l,出量仅仅50l。 113点之间,病人入体补液650l,出量为0。 再加上下午出入量相差的300l,病人已经有1700l的液体残留在了身体里,根本过不了肾脏这一关。而大量的废弃物又没法经过肝脏分解,只能不停堆积在身体里。 除了肌酐和尿素之外,还有大量的红细胞代谢产物,胆红素。 胆红素堆积在皮肤和巩膜,让皮肤巩膜黄染,也就是黄疸。而且这是一种略显黯淡的黄色,带有很深的色素沉着,甚至有点点发绿的迹象。 这种脸色祁镜和重症监护室的医生都很熟悉,这就是死神夺命时的颜色 这种情况下,不可能继续用保守治疗。祁镜和重监室的医生商量后,只能再火速找来消化和肾内科的两位备班副高,再联合夜班的颜定飞一起商量对策。 保守治疗就是在放任病人慢性死亡,毕竟各处脏器都到了极限,再妄想它们自己恢复就是不负责任。到了这个时候,祁镜更倾向于放手一搏,和死神正面对决。 “王主任,那么晚打给你......” 祁镜还想寒暄一句,没想老头直接掐断了这句话:“有事儿快说。” “监2快不行了。” 王廷心里咯噔一下:“等我十分钟,我马上就来。” “王主任,你来了也没什么用。”祁镜说道,“我可是把内科能用的人都叫来了,一致认为应该搏一搏,说不定还有一丝机会。” “你意思是做透析?” “对。”祁镜说道,“先维持住她的命再说。” “这铁定感染啊!” “万一撑住了呢。” “她又不是普通病人,没免疫系统挡着,随时都会被感染冲垮。那种感染性休克的凶猛程度,一来一去也就是几分钟的时间罢了。” 祁镜哪儿会不知道,但现在真的是没办法了:“王主任,但凡有一点点可能,我都不会打电话给你。” 王廷也知道自己学生是个什么性格,沉思了半分钟,这才说道:“得到家属同意,让他签字。” “行。” 又是一轮谈话,自然还是由打了两次交道的祁镜出马。 张祥从进医院开始就没合过眼,眼睛里布满了一条条血丝。细的粗的都纠缠在一起,看上去和刘明的眼球倒是十分相似。 见是祁镜来了,他有些无力地从座位上站起身子,远没有了下午那种精神:“医生,怎么了?” 祁镜脸色自然也不太好看,手里依然拿着处方单和一张雪白的治疗单。病人的情况和可争取的时间都不允许他拐弯抹角,只能上来就开门见山:“你老婆病情有点反复,我们接下去的治疗方法必须再经得你的同意。” “是不是又有了危险?” 祁镜叹了口气,把处方单和治疗单都交到了他的手上:“这不只是有危险,基本就是在和死神抢命。现在你老婆的肝肾功能完全崩溃,我们必须使用血透和体外肝脏。不过这会重新引起感染,而且是很严重的感染。” “那不就是和之前一样了?” “是的。”祁镜点点头,“但是这是没办法的选择,也是唯一存在生路的一种选择。” “真的有生路吗?” “在抗生素和血透的联合作用下。”祁镜说道,“只要你老婆能抗住这波攻势,说不定还有可能翻身。” “几率有多大?”张祥无助地看着祁镜。 祁镜的理性很想说是0,但为了安慰他,也为了他自己内心深处的那丝希望,还是把可能性提高一些:“5吧。” “才那么点?”张祥顿时像是坠落入了深渊,两手无力地耷拉在两边,人完全没了精神,就像丢了魂似的,甚至开始语无伦次了起来,“这......这是不是真的就......真的就没希望了?我老婆,我老婆要没了?” 内急每天都会遇到这种病人,医生们无力回天,只能看着他们一步步被死神夺走,任何反抗都是无效的。但即使反抗无效,人类还是会一次次奋起反抗。 “还有机会的,别那么早放弃。”祁镜说道,“现在这是唯一一条生路,肯不肯走,全看你了。” 292.没必要 人体其实就是一家庞大集团公司。 组织器官就是在名为“人体”这个超强集团下的子公司,而细胞则是其中极其普通的一个小部门而已。 为了保持整个集团公司的活力,不仅仅是员工,就算部门的裁撤流转都是不可避免的。每天都会有大量新员工被招入组成一个个小部门为集团效力,也会有大量无用的旧部门被舍弃,成千上万的员工被辞退离职。 新员工入职需要经过层层筛选,甚至培训。 能力不合格的失败者要被第一时间剔除掉,同时集团总公司还有定期的免疫抽查,防止某些引起癌变、感染的反社会危险分子站上工作岗位。 一旦发现,立即清洗。 相比起来,辞退旧员工也不简单。 作为一家庞大的集团公司,不可能打开大门一脚踹中员工们的屁股,就能把人随便扫地出门。在离职后,公司高层要和这些老员工们签署最低限度的养老制度,有时候还要给点其他好处,不然这些老员工就会高举反抗大旗,留在公司里赖着不走。 血液中的红细胞就是个典型的例子。 平均工作120天后,红细胞整个部门会被分解。 这个部门里有一个工作小组叫血红蛋白,而血红蛋白小组里数量最多的就是一种卟啉化合物的主要代谢物,胆红素。 面临失业,胆红素自然不会善罢甘休,脂溶性的性格让它们与肾脏里那些安分离职的液体格格不入。 为此集团公司出台了符合胆红素诉求的退休养老条款,每个胆红素离开前可以去肝脏领一份γ蛋白或者蛋白作为离职赔偿。 在得到γ蛋白或蛋白的补贴后,胆红素们才肯安心离开。 现在躺在监2床的这家集团公司内部出现了严重问题,负责安抚工作的肝脏和安排离职通道的肾脏,都遭到了外来药物的沉重打击,双双瘫痪。 肝脏罢工,无法分发离职赔偿,肾脏关门,堵住了旧员工离开的通路。 这就造成大量旧员工被不断堆积在公司里,其中肌酐、尿素和胆红素就是那类最活跃的人。尤其是胆红素,会迅速分散到皮肤巩膜下,展现自己的特殊“光彩”,黄疸。 医生们作为转为集团公司做内部调控的专家,拿了保肝保肾的慰问品,想要和肝脏肾脏坐下好好谈谈。但事情的进展并不顺利,几个小时的谈判无疾而终,甚至到了近乎分崩离析的地步。 这时候就不应该只局限于做内部调整了。 为了保持集团公司不倒台,外力的强硬干预是难免的,就像之前用大剂量药物遏制住外来感染的冲击一样。 祁镜说的血液透析和体外肝其实原理都一样,都是动用大面积的筛查机制,绕开肝脏和肾脏,把那些被开除了的旧员工筛查出来并强行带走。 当然外力干预是需要大量资金支持的。 体外的人工肝和血透都需要各自专用的吸附棒,血透用的便宜,人工肝用来吸附胆红素的就要贵上不少了。 “要那么多钱?” “嗯,第一次确实有点贵,得一万多。”祁镜说道,“第二次用就要便宜点,大概在八0009000左右,第三次会降到7000,就是这么一个价位。” “那,那医保......” 听着这一串串夸张的数字,张祥的声音很轻很沉,心里还有那么一丝幻想。但两个字刚说出口,紧接着看到的就是祁镜微微摇晃的脑袋。 04年丹阳的平均房价一平米才1000多,这个治疗费用确实不便宜,也肯定进不了医保 也实在是吸附胆红素的吸附棒芯材料太贵,制造工艺也不完备,用一次的成本是实打实存在的。等到了十多年后,医疗器械的工艺水平渐渐提高,人工肝的费用就能降下来了。 张祥家里绝不是什么有钱人家,住的是20平米不到的老式楼房,两人工资加一块每个月才3000不到。最重要的是本来就不富裕的积蓄,折腾了一天后已经用掉了不少,有很多都是没法进医保的花销。 但就是这么一个环境,张祥也没多少犹豫。 看着他想要接过这两张单据而伸出的右手,祁镜做出了决定,这也是之前就和王廷说好的决定。 在张祥眼里他自己是家属,要面对的病人只有老婆,但在祁镜、王廷和内急医生的眼里,其实早就把张祥也算在病人行列。两人才40多岁,hi传染的可能性高达九成以上,只不过张祥还没发病罢了。 如果把钱全用在了他老婆身上,万一张祥之后发病无钱可用...... 既然对方有了治疗的打算,那祁镜就不得不把事儿说清楚。他忽然把准备交出的治疗单又收回到了身前,同时从白大褂的口袋里拿出了另一张化验单:“老张,在治疗之前先把这个检查做了吧。” “还要做检查?” 张祥以为治疗有什么限制,但在看到检查项目后,心里诧异了起来:“医生,她之前不是得的肺炎吗?怎么变......” 检查单的姓名栏里写着他老婆的名字,下面被圈住了hi抗体那一项,旁边还标注了“s!”。张祥并没有立刻联想到传染途径上,只是觉得有点奇怪:这病怎么又和这种传染病搭上关系了? “老张,你老婆4细胞数量减少,但八细胞却在上升。”祁镜这时解释道,“这说明有东西在专门攻击她的4细胞。” “对,我知道。”张祥点点头,“刚才你不是说了很多可能性嘛。” 祁镜叹了口气,说出了里面的关键因素:“那些可能性里有一项是病毒感染。” 就算张祥因为疲劳导致反应迟钝,也能从这句话里听出些味儿来。话说到这儿,病因和检查单被死死地联系在了一起:医生怀疑是hi病毒感染。 作为中学英语老师,他自然知道hi是什么东西的缩写。 因为近几年加强了宣传,这个疾病的传染途径也被传得沸沸扬扬。和老婆生活了那么多年,她从没输过血,母亲也活得好好的,血液传播和母婴传播的可能性为0。 剩下的途径就只有一条。 张祥自然知道自己是清白的,所以病毒的来源不言而喻。 顺着思路反复想了两遍,张祥越想越难受,就觉得自己的胸口被人塞了块石头,堵得慌。捏着检查单的手也因为交感神经兴奋而微微颤抖,渐渐的肚子里有一股怒气不停向上,直冲脑门...... 他抬头盯着祁镜,眼睛更红了:“是不是已经确定了?” 祁镜迟疑了片刻,答道:“八九成吧。” 张祥咽了口口水,迅速收回的视线不知该看向什么地方。他发现自己对老婆了解竟然还不如面前的医生,这些年到底都发生了些什么? 都发生了什么...... 然而,现在就算知道发生了什么也没意义了...... 张祥深呼吸了两口,极力控制发抖的右手伸进了口袋,掏出钱包问向祁镜:“今天钱用了不少,医院哪儿有a机?” 祁镜解释道:“这个检查还好,不算太贵。” “我说的是治疗。”张祥缓缓站起身,一手扶着墙,一手拿起检查单又重看了一遍那行字母,然后又问道,“你刚才说人工肝要多少钱来着?一万?还是两万?” “其实现在还没到完全爆发的时候,普通支持治疗还能维持一段时间。”祁镜以为他没想到这一层,便建议道,“我在检查单上写了加急,人工肝完全可以拖到检查结果出来后再上。” 这句话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在治疗之后仍然有高死亡率的情况下,考虑病人的hi检查结果和可能的来源,张祥就算放弃治疗也是人之常情。但这个男人却给出了一个完全相反的答案,虽然声音很无力,但从音调上不难判断,他已经做出了决定。 “没必要。”张祥说道,“治了再说。” 祁镜见惯了急诊狗血的场面,见惯了被戴绿帽后人类的本能反应,也见过了最极限的反转情节。他对待这种病人向来冷静,在没有百分百的证据之前绝不轻易下判断。 所以他对于这次谈话早就做好了两手准备。 现在预想的崩溃场面并没有来,家属的反应超出了预期,那原来劝说张祥继续治疗的那套说辞就得换一换了。祁镜作为一名称职且对自己负责的医生,现在必须在张祥的伤口上撒把盐,告知他治疗预后可能出现的最坏结果: “老张,如果真的是hi,考虑4细胞的数值和她的肝肾功能,你老婆即使过了这一关也很难熬过下一关。”祁镜顿了顿,然后说出了重点,“恐怕间隔也就几天而已。” 张祥点点头:“我知道。” “如果真的是hi,我建议你放弃治疗。”祁镜说道,“治疗的结果也是人财两空,必须考虑清楚。” “我知道。” “如果真的是hi的话,你感染的可能性......” “别再说了!我都知道!”张祥直接打断了他的话,靠着死死咬住的牙关才压住自己内心的怒意。 “好吧。”祁镜只是一名医生,只负责说明各项风险,在治疗的选择上完全尊重家属的决定,“人工肝首次费用在1万4左右,如果第一次使用效果不错,我们会考虑继续用下去。” “我知道了” 张祥点点头,刚刚被拔高的音量迅速回落,声音轻得连坐在他身边的祁镜都差点没听清:“医院门外,医院门外有银行的吧?” “有a机,取钱很方便。” “那就好。”张祥在空旷的大厅缓了缓神,然后慢慢转身,向急诊大门外走去。 虽然单子上写了加急,但hi的检测仍然需要些时间。在这段时间里,张祥支付了第一笔人工肝和血液透析的费用。算上之前的花销,单单第一天就用掉了近2万元。 体外人工肝和血透作用明显,上机半小时,肝肾功能几个重要指标就降了下来。在预防性抗生素的作用下,病人也扛住了副作用,没有再出现感染。 这一关,病人算是过了。 但对张祥而言,却只是个开始。 早上7点,化验室出了hi的初步检查结果:阳性。 虽说非疾控中心的hi检查有假阳性的可能,但联系上病人4细胞减少、八细胞数却正常的情况,已经基本可以确诊hi。最后还是在祁镜的劝说下,张祥才给自己挂了个急诊号,也测了一次hi。 抽完血后,他就一直在急诊大厅里呆坐着。直到上午9点,病人的各个家属来到了医院,张祥才恢复了点精神。 “祥子,阿琴怎么样了?”一位70来岁的老太拄着拐杖来到张祥身边,开口问道。 “妈,你快坐。”张祥把她带到一旁的座位上坐好,这才说道,“昨天下午扛住了感染,晚上又做了一次透析,现在情况暂时稳定下来了。” “稳定了啊。” “稳定就好” 在一阵七嘴八舌中,老太还是有点担心:“那,那算脱离危险了吗?” “还没有。”张祥摇摇头,“病得太重,没那么快好。” 老太长吁短叹了好一会儿,从自己儿子手里拿过了一个挎包,塞进了张祥的怀里:“妈我没什么钱,这些你都拿去,给阿琴治病。” “妈,家里还有点钱,还够” 张祥想推辞,但紧接着周围便伸过来了好几叠钞票:“祥子,你快拿着!” “是啊,你家里情况也不太好,这时候大家就该互相帮助。” “肯定阿琴的病要紧,拿去先用了再说。” “当初你还给你侄子免费辅导英语呢,要没你他可考不上这么好的大学,这点钱就当辅导费了。” 张祥很为难,这些可都是亲戚朋友们的血汗钱,都是一个月一个月慢慢攒下来的。有的给了三五百,有的一出手就是三千。 “叔,这可是你的养老钱啊。” “怎么?我做长辈的,给小辈儿一点钱不行?”老头把推回来的钱又用力塞会进了他的怀里,“钱嘛,身外物,先把人给救回来再说!” 张祥看着这些钱,除了“谢谢”外不知该说什么好。一天的压力、无助和委屈,现在全都化作眼泪,像大坝决了堤似的一股脑倾泻了出来。 “我是阿琴的亲哥,这有什么好谢的。” “等把人救回来了再谢!” 这时重监室的大门被人打开,一名医生扫了眼急诊大厅,马上确定了目标,急匆匆地跑向了人群。 “医生来了......” “医生,我家阿琴现在怎么样了?” 医生没急着回话,而是分开众人,认出了在那儿压着声音痛哭的张祥,这才说道:“老张,你老婆醒了。” 293.种子种下了 我好累我这是怎么了? 好冷,没力气,手脚都动不了 周围怎么一股塑料味,我没在家里,难不成是被人捆了? 我到底在哪儿? 哦,对了,想起来了,是在医院! 我病了 在有了意识后,许小琴第一个反应就是睁开眼睛。微微抬起眼皮后,率先印入眼帘的就是一片雪白的天花板。扫了眼周围,鼻子前面是淡绿色的呼吸面罩,视野角落里也能看到隔开的淡黄色帘布和好几袋补液。 她就直挺挺地躺在病床上。 有了嗅觉和视觉后,紧接着耳边开始慢慢有了声音。先是细碎模糊的人声,再之后就能听到的就是极富节律性的呼吸机打气音。 不过打气音很轻,应该不是自己的。 掌握了大致情况,许小琴关注的重点从周围环境转移到自己的身上。 两只手冷得就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一样,指关节僵硬,连握拳都做不到,抬手更是妄想。面罩绑得很紧,脸上被勒得生疼。身上那条被子看上去不是很厚,但总觉得是被人死死压着,很不舒服。 她的身体就是台关了好几年的机器,重启并不容易。 最开始能动的还是手脚。 手上扎着针挂着吊瓶,移动手指都费了她不少周折,反倒是脚尖更轻松些。从脚趾开始,她的身体就像天气渐暖河溪化冻一样,接着依次是腿、脖子和躯干。虽然能移动的幅度都不大,但这至少让许小琴知道自己还活着。 半小时一次的巡查让医生很快就发现了她的变化。 来到她床边的是位有些清瘦的年轻医生,先是看了眼一旁的心电监护,然后就拿出一支小手电在她眼前来回乱晃,问道:“醒了啊,有哪儿不舒服吗?” 许小琴也不知道该点头还是该摇头,她全身上下就没舒服的地方。不过想到之前在留观室里,就算戴着氧气面罩自己都觉得喘不上气,对比之下,现在倒是舒服些了。 她吸了口湿润的氧气,轻轻地摇了摇脑袋。 “没不舒服就好。” 医生没马上离开,而是把周围的各种塑胶补液袋翻看了一遍,然后拿出口袋里的一个记录本,写了些东西:“现在情况还可以,你先好好休息吧。” 许小琴的记忆还停留在刚进重症监护室,之后发生了什么她没半点印象。 也不知道是没力气,还是因为面罩的缘故,她说不出话来。但迫切想要知道发生了什么的心情,让她艰难地抬起右手,一把拽住了医生的衣角。 “嗯?”医生靠了过来,看了遍心电监护,然后拉开了她的氧气面罩,“怎么了?” 离开面罩供氧,许小琴马上感觉到了呼吸时的差异。真要形容的话,大概就是炒菜放不放盐的区别。现在呼吸起来也没什么难受,但就是觉得少了点什么。 不过许小琴也顾不上这些,嘴上用力挤出了几个字:“祥子我老公在哪儿?” “就在门口。” 听到答案,许小琴松了口气,安心地点了点头,忍不住又拉了拉他的衣角:“我到底怎么了?” “有问题尽管问,不用每次都拉我的衣服。”医生把她冰凉的右手放进被子里,解释道,“你的免疫系统出了问题,肺部感染很严重。为了让你活下去我们用上了最强的抗感染药物,副作用比较大,所以你现在很虚弱,需要休息。” 祁镜避开了一些关键点,有些事情还是由张祥来说比较好。 许小琴点点头,又摇了摇头:“这台是什么机器?” “我以前做过护士,你不用骗我。” 祁镜这才知道病人是同行,瞒是瞒不过去的:“药物副作用太大,你的肝肾都衰竭了。这是人工肝透析仪,滤过血液废弃物用的。” “这样啊” 许小琴心沉到了谷底,肝肾衰竭意味着什么她很清楚:“我究竟得了什么病?” “弓形虫感染。”祁镜解释道,“你以前养过猫,应该是碰到猫粪感染上的。” 许小琴也只是个护士,对于许多疾病只是一知半解,搞不懂为什么一个寄生虫感染会造成自己免疫系统崩溃:“我的免疫系统,怎么了?” 祁镜叹了口气,拿了她的一张化验单摆在了许小琴的面前。 作为护士,她不可能不知道hi造成的后果,也不可能不知道hi传播的途径。只是几秒,祁镜就从她脸上捕捉到了各种表情,有悲伤,有无奈,也有后悔。 这些都是得知病因后最常见的表情,但许小琴的处理方法让祁镜有些意外:“能不能让我老公进来?” 一般这个时候,出错的一方都不会见另一半,所以祁镜愣了愣,这才答道:“我和主任报备一下,应该可以让他进来。” “谢谢了。” 听到这个消息,门口那些亲戚朋友们都松了口气。病人能醒过来,那就说明病情在好转,还有机会。这绝对是件好事儿,但进了张祥耳朵却有了点奇怪的变化。 至少他的心情绝对要比他们复杂。 以至于在刚听到这条消息的时候,张祥呆愣在座位上,别说笑容了,脸上根本没有半点血色:“哦,醒了啊。” 话刚出口,他就意识到自己态度出了问题。这件事儿绝不能让那些亲戚知道,尤其是身边这位刚过70的老母亲。所以没一会儿,张祥的脸上就堆出了该有的笑容,起身跟着祁镜进了重监室。 许小琴平躺在病床上,之前的插管已经在早上换成了呼吸面罩,呼吸机也已经撤了。毕竟肺炎只是暂时影响了呼吸,感染消失后呼吸能力也在逐渐恢复。 张祥慢慢走向病床,脑袋里一片空白。 直等看到了她的脸,才想起来自己要说些什么:“阿琴,你醒了” 祁镜看了眼心电监护上维持在9八的氧饱和度,上前帮她摘下了面罩:“你们先聊,如果觉得喘不过气了,我再帮你罩上。” 许小琴微微点头,侧过脸看着张祥,很吃力地说道:“辛苦你了。” “没事。”张祥回看了她一眼,然后握住了她的右手,“你还是好好休息吧,先别说话了。” “医生医生都和我说了。”许小琴咽了口口水,润了润有些干燥的喉咙,“当初,当初我没和你说是怕你,怕你胡思乱想。” 张祥摇摇头:“别说了。” “不!” 许小琴铆足了力气,说出了这个字:“这件事,一定要说清楚” 张祥最看不得她这副认真的表情,苦笑了两声后只能由着她的性子从旁边搬来一把靠背椅子,安静地坐在她身边:“好吧,你说,我听你说。” 十年前那件事儿的经过很简单,来龙去脉自然也不是张祥认为的那样龌龊。之前几个小时反复在脑中构筑的自愿场景变成了被迫,张祥头上那顶虚空绿帽被许小琴的几句话轻松撕成了碎片,取而代之的是无力保护自己心爱女人的深深懊悔。 “你你为什么,你为什么不报警。”张祥声音颤抖,两手死死拽住床单,眼前的老婆也逐渐模糊起来。 “他死了。”许小琴回想起那事儿的经过和结果,一个大男人就这么从六楼轻飘飘地摔了下去,倒是糟蹋了底楼绿化带里的花花草草和那片隔离带,“便宜他了” “死了?” 许小琴点点头。 张祥的脑子有点乱,这一天一夜往他的脑袋里塞了太多信息。他眨眨眼睛,擦掉了眼角泛出的泪花,看着颇有点坚毅的许小琴:“是你” 张祥没说完,许小琴也没答声。 两人一个躺着一个坐着,就这么静静地待在重监室。许久过后,许小琴才开口说道:“对不起当初要是能做检查的话,也不至于” “别说了。”张祥脸上挂着两排泪,笑着挺起胸膛,拿手往胸口拍了拍,“我没事儿,现在这不是好好的嘛。你活着比什么都重要,安心休息吧。” “还好我们没孩子。” “嗯。” 十点,王廷接过重监室的工作,祁镜终于结束了一天一夜的工作。卸下了医生的白大褂,祁镜恢复了自己。至于张祥有没有hi和他没多大关系,许小琴能活多久以及之后会不会再出现反复,也都不是他现在需要关心的事儿。 他现在只想好好洗个澡睡一觉。 当然在休息之前,祁镜还想见一个人。 “你总算下班了。”早上来接班的是纪清,见祁镜从重监室跑出来就抽空靠了过去,问道,“监二床怎么样了?” “暂时没事儿。”祁镜打了个哈欠,往医生休息室走去,“不过预后嘛你懂的。” 纪清点点头,然后鬼鬼祟祟地看了看周围,见没病人的家属后,这才轻声问道:“她真的是艾滋?” “嗯。” “那她男人是不是也” “报告还没出来,不过八九不离十了。”祁镜说完很奇怪地回头看了看他,“你怎么那么八卦?” “早上都在说监二的事儿,内急都传遍了。”纪清叹了口气,“她男人也够可以的,把所有事儿都扛了下来,要是换成别人恐怕早就闹翻天跑路了吧。” “别人的家事只有当事人自己知道,外人谁来都说不清。”祁镜伸了个懒腰,见他那么清闲,忍不住问道,“早上没车吗?” 纪清摇摇头:“没有。” “那么开心?” “我都说了我已经不是当初的我了,你们还不信。”纪清顿时昂起了脑袋,对自己充满了信心,“我准备再找王主任申请一次夜班。” “算了吧。” “这几天我的班都很干净,没出过什么事儿。” “你找王主任要夜班,还不如和胡东升换班来得实在。” “哎,这个办法好” 两人路过诊疗室,祁镜想到了什么,转身跑了进去拿起电话,直接拨通了产科病房:“喂,我想问下产科31床的刘雪在吗?” 接电话的就是给刘雪做剖宫产的霍艳,一听是祁镜的声音,马上答道:“祁镜?” “哦,霍师姐啊,是我是我。” 刘雪身体不错,产后恢复得也比普通人要快,所以霍艳听他要来见刘雪就觉得很奇怪:“你找刘雪干嘛?” “我其实想见一见她老公。”祁镜问道,“产科查房结束了吧,她男人来了吗?” “你等等,我去看看”霍艳放下听筒跑去了病房,半分钟后回来又拿起了电话,“人在,不过他马上要去上班了。你要真有急事,我现在就让他来听电话。” “人就在边上?” “嗯。”霍艳说道。 “那麻烦了。” 李文毅就站在医生办公室门口,见霍艳叫他,马上跑了过来接起电话:“是祁医生啊,找我有事儿吗?” 祁镜找他为的就是昨天两次来医院看眼睛的刘明。 之前刘明表现出来的样子疑点太多,让他很在意,也让他隐隐地嗅到了一丝犯罪的气味。再加上从刘明身上拿下来的那样东西,让祁镜更加重了这种怀疑。 不过这毕竟是他自己的猜测,直接对一位警察说出口太过突兀,所以祁镜换了个方式:“不知道李警官管不管失踪案?” “失踪?谁失踪了?” 祁镜笑着说道:“一位朋友的亲戚,有点精神方面的问题。平时呢一直是关在家里的,但这两天天气不错就带她出去透透气,谁知道转眼的功夫就不见人影了。” “哦,是这样啊。” 李文毅边听边点头,然后答道:“我虽然不管失踪,但是我两个好朋友在管。你可以把她的名字,还有详细的身材样貌都告诉我,如果有匹配的话会第一时间告诉你。” “是个30岁左右的姑娘,姓曾,名字叫曾馨。其实具体的情况我也不是很清楚,我朋友也没给过我照片。”祁镜说着有些尴尬,“不过她以前染了一头红头发,是很鲜艳的那种红色。” “信息太少了。”李文毅说道,“只知道是红头发头发长短呢?” “应该是长头发,还烫过。” 李文毅皱了皱眉头:“烫过?精神病人还染发烫发?” “是啊,不烫就闹。”祁镜笑了笑,“我也只是想广撒网多得到点信息,他那里应该也快去报案了。” 李文毅点点头:“报案就好,我这儿也会留意的。如果真的有这个姑娘的消息,肯定会第一时间通知你。” “那就谢谢李警官了。”祁镜客气道。 “哪儿的话,刘雪爷爷也是你救的,应该我谢你才对。” 两人闲聊了两句就挂断了电话,通话时间很短,内容也只是一桩普通的精神病人失踪而已。但祁镜知道,自己的种子已经种下了。 294.老纪,做人要大气 祁镜洗了个热水澡,开上空调,一头倒在床上。 从刘明身上拿到的就是半根烧断了的红色头发,一头已经蜷缩纠缠在了一起,成了焦炭,另一头则是十公分左右的头发,还能看到烫发后的大波浪弧度。 算上焦炭那一段,长度应该超过了20公分,再算上发色和烫发的弧度,几乎能断定是女性。 要是平时看到一位事业成功的中青年男性企业家身上有这么一根不属于老婆的头发,最多联想到外遇的小三。但现在头发烧成这个样子,再算上刘明被熏红难愈的眼睛,事情就有点复杂了。 刘明事业处在上升期,情杀要比财杀仇杀的几率大得多的多。毕竟小三上位有风险,有的能成功,有的就只能“死”在半路上。 这根头发支撑了祁镜所有的猜测。 也因为这个缘故,在和李文毅报备那个失踪姑娘的时候,祁镜把重点都放在了头发上。除此之外,其他部分不是不知道就是猜测,其中就包括了性别和年龄。 性别自不必说,如果真的是出轨小三,那应该比王银芬要年轻些。30岁左右是个很宽泛的范围,命中的概率很高。而精神问题更是他胡诌出来的东西,也更符合丢失人口最常见的特征。 但就算祁镜猜测得再准,红头发终究算不上什么决定性的证据。 因为头发只是角质蛋白质的一种堆积形式罢了,最关键的遗传信息还留在毛囊里。这根头发的毛囊侧被烧糊了,没了毛囊就只能验线粒体的na。可是线粒体na检测条件严格,也不能做司法上的同一认定,所以应用价值非常有限。 当然,作为现在手里唯一的证据,祁镜不可能把它扔掉。甚至在回家前特地找了一个颜定飞经常拿来放手机的塑胶袋,把东西好好保存了起来。 至于以往他一直惯用的“破门而入”,对普通人来说就算被撞见了也没太大问题,但对刘明这样有嫌疑的人就危险了。 他可不会为了破个案子,把自己和胡东升陷进危险里。 事情早已经发生,一切都等种子发芽吧,慢慢来...... 祁镜满脑子想着这件事儿,最后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等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习惯性地先摸手机看看短信和电话,然后再起身拉开窗帘,窗外灯火通明。 “爸,妈”祁镜朝门外喊了一嗓子,见没人应声这才想起来两人给他发了短信。 祁森:晚上加班,有急事 肖玉:有大手术,晚回家 发送时间一个下午三点一个四点,格式都差不多,祁镜也是见怪不怪了,因为昨晚上他也发了相似的短信给他们。 “得,随便吃点吧。”祁镜走进厨房,翻箱倒柜起来,“泡面,泡面,还是泡面......能不能来点新意......” 吐槽归吐槽,空荡荡了一整天的肚子还是得尽快填饱才行。祁镜拆了两包红烧牛肉,又从冰箱里挑了个鸡蛋,开火烧水。 “叮咚” 祁镜还在灶台前看着热气腾腾的面条,没想到自家门铃响了起来。门口是两女一男三人,冲着猫眼一阵微笑,笑得祁镜全身发怵:“你们可真会挑时间......” 随着视线下移,他才发现事情绝没有那么简单,也终于见识到了什么叫鱼贯而入。 “塑料袋里是什么?” “吃的。” “吃的?” “来让让,让让。”纪清把祁镜堵在一旁,侧身进门后把手上两个大号塑料袋全摆上了桌,如数家珍地一个个往外拿,“贡丸、鱼丸、蟹肉棒、牛肉、羊肉......你家应该有电磁炉的吧?” “有是有,可......” 朱雅婷也和她男朋友一样不知道什么是见外,随便换了双塑料拖鞋就径直走了进来,把手里的蛋糕放在桌上:“你几岁来着?我买蛋糕的时候把20到30的蜡烛全要了一遍,差点把营业员给吓坏了。” 祁镜从小没有过生日的习惯,以前还很在意,不过后来对地球和太阳有了基本认识之后也就不再纠结了。在他看来,戴着生日帽庆祝地球又绕太阳转了一圈并没有什么实际意义,还不如看两本书来得有趣。 “这什么表情,不欢迎我们啊?”陆子姗也笑着走了进来,“听伯母说今晚你一个人在家没东西吃,正巧他们两个也有空,所以......这是什么味儿?” 祁镜叹了口气:“方便面。” 陆子姗跑去了厨房,看着一锅炖好已经有些糊掉的面条,皱起了眉头:“你晚上就吃这个?” “平时都是他们两个买菜做饭,我一个人的时候当然是泡面了。” “这多没营养啊!” “营养确实少了点,但热量足够,扛饿。”祁镜笑着盖上锅盖,把锅子放在一边,“不过现在看来可以吃顿好的了,话说你们就不怕我已经吃好了?” “我可是给你发了三条短信,见你没回消息,还以为你正在睡呢。” “哦,我起来一般先随便扫两眼,然后边吃边看,慢慢回。” 祁镜拿过了自己的手机,里面除了几条短信外还有一个未接电话。电话没有收录进联系人,不过这个数字组合他却很熟悉,是昨天失踪了大半天的蔡萍的小灵通。 “老纪,蔡主任来过内急了?” “嗯,来过了。”纪清接过他递来的电磁炉,倒上开水,“听说昨天去了另一个地方会诊,所以就没顾上院内的。” “另一个地方?” “嗯,具体她也没说。” 既然蔡萍没出什么事儿,祁镜也就不忙着给她回电话了。再说小灵通是科室备班共用的手机,现在肯定不在蔡萍手里,打过去也没什么意义。 食物下锅,倒上饮料和酱料,四人坐在桌边。 “你们也太热情了,离我生日还有两个星期呢。”祁镜看着一旁还没开箱的蛋糕,说道。 “难得今天大家都有空,生日过早不过晚。”朱雅婷举起玻璃杯,看着祁镜问道,“你还没回答我呢,今年几岁了?” “24,虚的25,怎么了?” “哦哦,对,比子姗小一岁,瞧我这记性。”朱雅婷哈哈笑了起来。 “喂,有必要强调这一点吗?”陆子姗没好气地轻踹了她一脚,“老纪可是2八了,你们什么时候发喜帖啊?” 其实这只是陆子姗随口问的问题,但凡有了男女朋友多少都会遇到这种问题,回答也无非是“早呢”,“八字还没一撇呢”之类的。但没想到朱雅婷却直接给了一个肯定的答复,还是用一种极为平和的口吻把事儿说了出来:“哦,快了吧。” “快了?”陆子姗还没反应过来。 “八月份领证本来领完就能办宴的,可我爸要求太高,大酒店的宴席不好订啊。”朱雅婷筷子伸进锅里,夹起一颗鱼丸放进碗,吹了两口气吃了起来,“你们快吃啊,看着我干嘛。” 纪清还想藏几天,没想到自己女朋友就这么说出口了:“你倒是一点都不藏。” “早晚都要知道的嘛。” “真的要结了?” “是啊,前段时间讨论后决定的。”朱雅婷边吃便说道,“反正双方父母都见过了,没什么问题。” 作为还没结婚的女孩子,谁都会想到自己穿婚纱的样子,陆子姗也不例外。听到喜事,她的第一反应就是婚纱,所以马上看向自己的闺蜜,问道:“那婚纱呢?” “当然是等你一起去挑了。”朱雅婷继续说道,“我不想弄得太贵,就随便找了家手工做婚纱的店,提前三个月预定好款式就行。” “祝福你们。” “祝福可得表示表示啊。”朱雅婷搓起了手指,笑着说道,“你们两口子的份子钱可别忘了。” “少不了你的。”陆子姗也跟着笑了起来。 “说完我们,是不是该说说你们了?”朱雅婷拿起一盒羊肉,抬手就划了半盒丢进锅里,“你们什么时候结啊,都谈那么久了。” “才一年而已,哪儿久了......” “高中不也谈过嘛。” 说到自己,陆子姗有些犹豫也有些忐忑,远没有工作时那种果断的判断。她的视线在锅碗之间来回闪动,时不时也会看向了自己的男朋友。可谁知祁镜手上的筷子夹着一块笋片,两眼却呆呆地看着天花板。 陆子姗没好气地踢了他一脚:喂,你倒是说句话啊。 “额,我是在想......” “想什么?” “我和子姗的月薪加一块1万左右,份子钱大概会给110。那要是我和子姗结婚的时候,你们该给多少呢?”祁镜掰着手指,认真地算了一遍,然后很有意思地看了纪清一眼,“老纪那可怜的工资在雅婷面前不值一提,单算一个就够了......” “你这什么逻辑?”纪清不干了,马上打断了他的话,“快给我打住!” 祁镜哪肯放过这个机会,马上说道:“我们什么关系,六位数总得有吧。” “你想钱想疯了吧!” “老纪,做人要大气!” “大气个鬼!” 四人谈的最多的除了纪清和朱雅婷的婚事外,就是城西的医疗中心。这顿饭边吃边聊,直到祁森和肖玉回家后才结束。一起分吃了蛋糕后,算是给祁镜过了一个难得的生日。 送走了他们三个,祁镜自己负责了洗碗的工作。忙了一整天,肖玉和祁森实在太累了。 “妈,病人怎么样了?” “产后大出血。”肖玉靠在沙发上回想着刚才手术的经过,排查掉可能出现的错误,“查过脑垂体,只要没羊水栓塞,应该没事。” “爸,你那儿是不是又有什么新的制度要传达下来啊。”祁镜洗着碗,笑着问道,“有的话早点和我说,让我好早点适应起来。” “哪有什么制度。”祁森索性横躺在沙发上,把头靠住肖玉的肩膀,“就是一个大会诊而已。” 不仅是祁镜,就连肖玉也吃惊了起来:“会诊?” “嗯。” 祁森早就离开了临床一线,就算是他本职的神经外科也早早拱手让给了他的师弟,就算有神经外科的会诊也绝不会来找他。这让祁镜来了兴趣,甩开手上的泡沫来到客厅:“什么会诊?” “嗯?蔡主任没找你?”祁森有气无力地抬起脑袋看了看儿子,“白天她还说要找你呢。” 祁镜这时才想起蔡萍打来的小灵通电话:“难道昨天蔡主任就是去你那儿会诊的?也不对啊,就算会诊也不该找你才对,你不是早就不干临床了嘛。” “你这叫什么话” 好歹是医学毕业,也一路做到了主任级别,祁森被这么说了一句心里多少有些不舒服。但不舒服归不舒服,他却也找不到理由去反驳,毕竟这一年家里的各项比试他就没赢过。 “我就是帮忙凑个人数而已。” 祁森无奈地解释道:“主要是上面压下来的任务,让我找感染科的医生,谁让全丹阳除了疾控中心就我们医院有感染科。所以病人也不在国内,只有一份很简单的病历,挺麻烦的。具体细节你还是去问蔡萍吧,我对感染也不是很懂。” 祁镜从祁森手机里找到了蔡萍的手机号码,马上打了过去,而此时的蔡萍却已经远在上京。 “蔡主任,你昨天” “啊呀,小祁,不好意思,事发突然我也是没办法。”蔡萍连连道歉,“病人后来怎么样了?” 祁镜把病人的经过简要说了一遍,同时也经蔡萍的口知道了一些会诊的情况。这是一场汇集了上百名感染科医生的大会诊,主持会诊的是一位他早就想见上一见的传染科老教授,黄玉淮。 上次登革热的时候就与黄老失之交臂,现在有这么好的机会,祁镜自然不会轻易放过。 “我特地推荐过你。”蔡萍笑着说道,“还好有你那篇论文在,要不是没那篇肝吸虫,以你的职称,恐怕连问都懒得问了。” “那什么时候” 295.难得来一次丹阳 时间回溯到前一天中午。 蔡萍在接了祁镜的电话后又接到了祁森的电话,急匆匆地离开了科室。 原本她和祁镜一样,以为祁森手里又有什么规定通告需要通报各科主任。但没想到在院长办公室里,蔡萍遇到了自己的师兄,上京安仁医院感染科大主任黄兴桦。人长得心宽体胖,戴了副黑框眼镜,一眼看去就是典型的大主任模样。 平时待人接物和蔼可亲,但一说到自己的专业就是唯我独尊,容不得半粒沙子。 他自己就是国内传染病学的大佬之一,又是全国传染科第一人黄玉淮老教授的儿子,而他自己的儿子黄丹琦现在也在自己手下工作。一家三代都在为传染科事业打拼,也算一件奇事了。 蔡萍上一次见到自己师兄还是去年在丹医大召开的传染科大会上。 不过大家都挺忙的,就算遇到了,时间也就只够聊上两句,没一会儿就得分开。 他这次来丹阳是为了什么? “有病例,国外的。”黄兴桦说话很简洁,从背包里拿了份很厚的病历本递了过去,“看看吧。” 自家师兄什么脾气蔡萍很清楚,要不是什么重要人物他绝不可能大老远从上京亲自赶来丹阳。当然要是他对这个病例有丁点的头绪,也不可能来找她。 病人原本身体不错,但记录下的病历却非常厚,整个病程的记录数量完全与他90年代初去非洲的行程时间成正比。 那时国内疫苗水平低质量差,去非洲前最多打上一针黄热病疫苗就要上路。刚到非洲前两年,他就像是光着膀子站在微生物的暴风雪里,毫无防备。 十三年的非洲工作让他染上了不少国内恐怕一辈子都碰不上一次的病。 除开一些常见的细菌病毒感染外,病历上有记载的就有疟疾、蝇蛆病、阿米巴原虫病三种。现在恐怕还得加上猪囊尾蚴囊虫病和裂体吸虫病,因为就在一个月前做的测试里就找到了它们的抗体。 实在当地医疗水平太差,派去的医生对国外寄生虫的认知水平也不高。对这两种病的治疗并不成系统,也没有详细记录,现在到底治疗得怎么样了谁都不清楚。 “说说想法。”黄兴桦坐在沙发上说道。 “这没头没尾的,让我怎么说啊?”蔡萍翻看着厚厚的病历,许久过后才在最新的一页上找到了最新的主诉,“左手腕内侧皮肤肿胀,伴颜色加深......就这一句话?” “对。”黄兴桦谢过祁森递过来的茶水,喝了两口后又马上改了口,“不过今早最新的消息,肿胀位置往上移动了两公分。” “啊?”蔡萍满脑子问号,“这......这算什么?” 黄兴桦看着她那模样,知道自己又扑了空:“算了,先找人吧,把丹阳医院里能找到的副高级的感染科医生全叫来。” 蔡萍听着直觉得脑仁发涨,这家伙实力确实很强,但就是眼高于顶,从不把别人当人看。把她这个师妹从科室叫出来就已经够离谱了,现在竟然还要求所有副高也一起过来。 “怎么,有困难?”黄兴桦看着她一脸不乐意,说道,“找了你们皮肤科两位主任倒还挺好说话的。” “我们医院皮肤科放眼全国就是二流水平,见了你这位传染科协会会长,自然不敢多说什么。”蔡萍解释道,“现在关键问题是,我们传染科专攻的都是国内传染病,对非洲的那些微生物根本不了解。” 黄兴桦起身收拾起了背包,把重要的病历记录放了回去:“你怎么就能确定是国外传染病了?” “嗯?国内传染病就那几种,我可从没见过这种症状,肿块竟然还能自己移动的?”蔡萍不解。 “你怎么就能确定一定是传染病?” “额......”蔡萍扶着额头,这家伙又开始了,说事情总是这么云里雾里的,“行吧,我先去跑一趟会诊,然后再帮你找人。” “会诊?”黄兴桦抬手看了看表,“你现在不就在会诊吗?” “这也算?” “蔡萍,请你端正态度。”黄兴桦突然认真了起来,“事情有先来后到也有轻重缓急,病人的情况关乎对方国家首都最大医院的诊疗水平。究竟是隔离,是当地救治,还是尽快回国治疗,必须尽早拿出方案来。” 蔡萍虽然对他这种言论持保留态度,但病人确实足够重要,影响力也足够深远。 想了片刻,她同意了。 倒不是因为蔡萍同意黄兴桦的观点,而是因为今天打来电话的是祁镜。祁镜的实力有目共睹,她对祁镜有信心,就算没有她的会诊,祁镜也应该能把病人看好。 但是这一答应,或者说这一种承认,倒是把祁镜给坑惨了。 小灵通就放在主任办公室的抽屉里没人接听,第二天被一位主治找到后,这才给祁镜打去了一支电话。好巧不巧,祁镜那时候又在睡觉...... “蔡主任,你和我爸说一声让他通知我也行啊。”祁镜笑着埋怨道。 “嗯?我说了啊。”蔡萍说道,“昨天会议室选人的时候就和祁院长说了的,他没找你吗?” 祁镜听得脸皮抽了抽,回头看了眼疲惫的祁森只能把这口“闷气”咽下肚子里。事情已经过了,病人的情况本来就不乐观,所以再揪着他不放也没什么意思:“我爸大概忘了吧。” “唉,祁院长太累了又上了岁数,难免会出些纰漏,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 “不说他了。”祁镜话锋一转,把话题又拉到了那个病人的身上,“蔡主任,昨天会议室里你们都说了些什么?有没有什么新的发现?” 这个病人的病情确实引起了祁镜的兴趣,能出现皮下肿块的疾病非常多,但要说肿块能移动,那范围就要小上许多。但说是说移动,说不定只是一个能左右活动的普通良性肿块罢了。 如果把病人自身的判断误差也算入进去的话,诊断范围就有点模糊了。 “新发现?怎么可能有新发现......”蔡萍尴尬地笑了笑说道,“我师兄叫他们去会议室,只是在给这场上京大会诊筛人罢了。” “那应该去了不少人吧。” 祁镜心想都是副高,级别都在,总能找到几个专研方向和病人病情有所交集的人吧。然而蔡萍的回答让祁镜大跌眼镜:“没有,一个都没有,就连特地从疾控中心赶来的两位传染病医生,也被他直接否掉了。” 当年祁镜跟在黄玉淮身边读博,对老教授的这位儿子倒没什么了解:“合着这位黄大主任找了一堆人,却一个都看不上眼?” “是啊,其实他人挺不错的,对病人也耐心,就是对同行刻薄了些。”蔡萍为难地说道,“他边讨论边提问边把人一个个踢出局。” “真狠。” 祁镜难得遇到一个比自己还不讲情面的人,忍不住说道:“不过蔡主任能留下也算不幸中的万幸了。” “其实嘛”蔡萍尴尬地苦笑了两声,说道,“其实有些地方我也听得云里雾里的,毕竟我研究细菌和病毒更多,对寄生虫也就关心国内那几种。非洲最多最杂的就是寄生虫,一时半会儿实在跟不上他的节奏。” “那他还”祁镜不解。 “他的意思是,难得来一次丹阳空手回去总不是个办法,好歹带上一个。既然找来的人都不堪大用,带多了浪费路费,就只能挑一个级别最高的。”蔡萍也不知该高兴还是伤感,“我做过地方传染病协会的会长,论文的质量数量也是头名,所以就唉” 祁镜没想到温文儒雅的黄老爷子会有这么一位别具一格的儿子,某些地方倒是和自己挺像的。 不过想要去上京见这位大主任恐怕难度有些大了,一旦这场大会诊有了重大突破,其他医生根本没有立足之地。而就算大会诊没有成效,祁镜这种小医生恐怕也没有出镜的机会。 一切就看蔡萍的嘴皮子了。 第二天早上祁镜迟到了整整一个多小时,等换好白大褂走进诊疗室的时候已经过了八点半。王廷安静地坐在座位上,喝着手边的热茶,见他进门后也没多说什么。毕竟前一天祁镜干了一天一夜,还保住了重监室许小琴的性命,帮他分担掉了不少工作。 要是现在横加指责,肯定会被认为不近人情。 “睡过头了?” “嗯。” 祁镜昨晚捧着一堆书对照症状看了半宿,后半夜估计是看累了,直接睡了过去。等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早上八点。 他拿出没了电的手机有些不好意思:“半夜没电了,早上没了闹铃。” 王廷点点头:“下次注意。” 内急绿色通道里总共就两名医生在岗,少了谁都会让整个内急陷入半瘫痪。所以虽然老头嘴上没说什么,但迟到在内急终究是大罪,不能因为祁镜考了他的研究生就护短包庇,该处理时还得处理,不能犹豫。 处理的方法还是老样子,死罪能免活罪难逃。 前几天刚来丹阳医院的大三学生期末考试结束,正式开始享受他们医学人生中最后一个暑假。为了能让这些孩子们的暑假过得多姿多彩且够充实,祁森找来了丹医大临床医学院的副院长,联合办了一次暑期见习班。 这也是对实习难度曲线的一种调整。 以前从书本走向临床的难度就是在短短几天之内,完成0到1的转变。而现在,学校领导希望把这个过程分解成0.1、0.2、0.3......并平均散在整个大四学年里。 “这种见习有必要么......” “这得问你爸去。”王廷翻了翻今天刚到的早新闻报,说道,“反正你和纪清是带教,你们看着办吧。” “那当然是纪清,以前就带过问病史的见习学生,经验丰富......” “他今天夜班。”王廷淡淡地说道。 “嗯?”祁镜觉得有点不可思议,“你准了?小黑本子上可是写明了他不能值夜班的啊。” “最近他表现良好,我总得给个机会。”王廷拿笔敲了敲玻璃板下压着的值班表,说道,“再说今年我手里多了你们三个人,你爸直接掐掉了我两个急诊医生名额。夜班我又不在,起码得有一个执业证书的医生当班才行吧。” “可你看看有几个是有证书的。” 说到执业证书,祁镜反倒是三个人里拿证最快的一个。刚考完的操作考,九月份是笔试,十二月份就能拿到自己的工章。比起来高健和胡东升小了一届,考试拿章就要晚一年才行,这半年确实不太好熬。 “夜班这不正好嘛。”祁镜笑了笑,“白天有空可以来带教嘛。” “你要有本事把他叫回来也没关系,只不过......”王廷顿了顿,说道,“听说他快结婚了,今天好像要陪女朋友去看婚纱。” “那找高健呗。”祁镜看着排班表,发现今天早上就是自己和高健,“他理论知识丰富,正适合教人。” “想来内急的学生实在太多,就被硬拆成了两个班,他已经带着第一班去查房了。”说到这儿,老头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第二班应该马上就到,你去接一下。” “这要是来车了怎么办?” “没事儿,带着人接呗。” 祁镜以前也带过大四的学生,胡东升就是在那时候被发现的。但那些孩子是几乎完成了大四学业的学生,即将踏入临床,等于准实习生。 可大三学生才刚从基础医学院毕业,满脑子生理、生化、解剖、病理的知识。缺少了内外妇儿四大金刚在他们和临床之间做连接,脑子里连个基本概念都没有,来内急干嘛?站在一边看戏吗? 祁镜叹了口气:“王主任,这要是教出了问题,可别怪我。” “没事儿。”王廷似乎早就看见了结局,“把这帮小兔崽子赶走正和我的心意,只不过事后怎么和你爸交代,就是你自己的事儿了。” 今天休更 今天补觉,就不更新了,明后两天里会抽一天补更。 加更情况:上个月满50月票,本月会抽时间加更一章4000,下个月加更月票数是60;群里两位中高考小朋友考完了,我会抽时间加更一章以资鼓励。 欠更3章12000字,八月前完成,希望大家监督 296.你们该不会真的只想看两眼就回去吧 人和水不一样,总是往上看的。 当初祁镜刚重生,要名声没名声,要实绩没实绩,也没自己的论文。抛开祁院长儿子五个大字外,他就是个“一穷二白”的小住院罢了。 那时为了能找到志同道合的人,他很有耐心,也会去找低年级的学弟学妹挖掘人才。 不过当胡东升这一届实习生进入临床,伴随着祁镜在内急名声的提升,他的要求也越来越高。要求高了,眼光自然也会高,自从拉拢了高健后祁镜对人才的关心热情也在慢慢退却。 现在他最多就是有意无意地在实习生中淘换淘换优质学生,能力稍差一点就会被他排除在外。尤其最近和几位大主任走得近了,让祁镜又产生了一种自己仍然是副高的错觉,以前那种不耐烦的脾气渐长,要求也越发严格。 到了副高这个级别,主任就是自己的下一步目标,主治则是能力比自己差一档的同事。再往下的住院是纯下属,到了实习生这一层就只是个能做杂活的工具人而已。 那要是对方连实习生都不算...... “人都到了吧。”祁镜看了眼面前十来位穿着白大褂的学生,青涩稚嫩的脸蛋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哈欠,然后称赞了他们两句:“我不得不佩服你们的学习热情,能熬住这个大热天,辛辛苦苦跑来这儿见习,不错!” “祁学长说笑了。” “是啊,哪儿能和祁学长比......” “还是祁学长更辛苦,又要上班又要给我们做带教老师!” 在医学院里,他的名声在外。对这些医学生而言,见习都能遇到传说中的祁学长,那简直是运气爆棚,回去都能吹上两天。 所以从刚见到他们开始,祁镜就隐隐地觉得不对劲。这帮小兔崽子就像吃了兴奋剂一样,一个个兴奋得不行。一句句不带任何修辞色彩的奉承话,就这么直白地钻进了祁镜耳朵里。 说实话,祁镜听着还是挺舒服的。 人嘛,都想听好话。绝大多数人也和猫一样,被撸了顺毛,心里一舒坦就容易松口。只不过在听完这些话后做出的反应会多少有些差异,尤其是祁镜这种异类,反应总和别人不太一样。 这几句话听完后,他很欣慰地直接舍弃掉了原本定下的方案a,改用了更折磨人的b方案。 建好了“循序渐进”的见习流程,祁镜还不忘在心里夸上自己一句:我对他们真是太好了。 “诊断学都学过了吧?” “学过!”学生们声音很大,回答得也很干脆。 他收敛住了脸上的肌肉,一本正经地说道:“要是我没记错的话,诊断最开始教的是问诊和体格检查,接下去就是实验室检查吧。” “对,实验室检查后就是心电图之类的辅助检查。” “那好......” 祁镜点点头,从口袋里拿出两张截然不同的化验单,上面各自画了一个圈:“实验室检查是现代医学的重中之重,在见习开始之前,我有个问题。要是能回答得令我满意,那就开始见习,要是不满意......” 他摊了摊双手,无奈地说道:“那就只能回去了。” “啊?” “怎么这样?” “不是吧,这是学校组织的见习吧......” 一届届医学生刚进临床的时候都是一个样子,基础医学教育改革了好几次,都没见有什么成效。但涉及到个人权益的时候却是一年比一年精了,想纯靠自己的人设去忽悠很有难度。 祁镜笑着对他们招招手,把人往前引了几米,指着远处带着学生的高健。 只见高健站在最前,脸色冷峻,颇有带教老师该有的三分威严。在询问完病人病史和症状后,给手边的实习生做出相应指示。那两位实习生边做着记录,边汲取刚得来的养分。 而作为来见习的学生,他们的地位实在太低,就只能围在更外侧,能在嘈杂的留观走廊听到高健说的内容就已经是万幸了。 “在其他老师手里,不管实力如何,你们永远是见习生,但到了我这儿不一样。” 祁镜嘴角露出了一丝微笑:“见习只有短短五天,你们是想规规矩矩地去看完这五天,还是想在这五天里体验体验急诊的刺激?反正晚上纪清老师也在,你们要是觉得我这儿不好,我可以把你们推荐给他。” 这个问题其实早就有了答案。 来急诊见习的学生自然想体验刺激,就像去外科见习想看手术操作一样,太好猜了。 “全听学长安排。” “祁学长,你可得说话算话。” 祁镜点点头:“我一向公平,在我这儿,风险与收益呈正相关性,通过考验的学生自然能得到丰厚的‘奖赏’。” 听到有奖励,这些学生开始跃跃欲试。 “题目很简单,就是这两张纸上的两个词。”祁镜把手里的化验单递了过去,同时说道,“一个是降钙素,一个是降钙素原,我想知道它们的区别。” “降钙素和降钙素原......” 这两个是临床上重要的实验室指标,这些学生也多少有点耳闻,而且马上就有人从字面意思上做出了判断:一个降血钙,一个是它的合成材料嘛。 第一时间从脑海里反应出来的答案都差不多,但看着他们祁学长笑呵呵的样子,谁都不蠢。 祁镜确实是名声在外,但凡进了丹医大这个小圈子,多多少少都会听过他的传闻。不把实习生当人、骂人根本不留情面、多次把女学生逼哭、工作时不务正业、在诊疗室里偷看泳衣杂志...... “想吧,想完去休息室找我,就在走廊到底右拐。”祁镜打了个哈欠,拍拍屁股走了。 “祁学长,没时间限制?” 祁镜看了看手表,很诡异地停顿了几秒,然后伸了个懒腰说道:“当然没有。” 几人沉默了片刻,这时才有人冷不丁地戳破了这层窗户纸:“他该不会是故意给我们出了道难题,然后自己偷偷跑去休息吧。” “这哪儿是偷偷地......” “是明目张胆地去休息吧。” 祁镜确实需要休息,昨晚上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现在眼睛直发酸。要是和这帮学生呆一起,恐怕他们没睡着,他自己先犯困了。 轻松躲过诊疗室里王廷的视线,为期2小时的第一节暑期见习课从休息室的打盹开始。 拿四个矮橱拼出了个“小床”,再用纪清的白大褂叠出个枕头的模样,祁镜舒服地躺了下去。昨晚上蔡萍给的那个病例一直在他脑子里打转,那么多资料内容正好可以成为他的助眠工具。 非洲..... 移动性的皮下肿块...... 只有轻微疼痛,没发烧,没有皮下虫爬感...... 能检查出抗体的几种微生物,都不会有皮下肿块的症状。事实上确实和黄兴桦说的一样,是不是传染病还不能轻易下判断...... 关键得做个皮肤和肌肉的活检,看看这块皮下肿块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只不过非洲作为全球传染病最为肆虐的地区,却没有一套完善的寄生虫抗体检查系统。连年的战乱和贫困,让当地连最基本的实验室检查都保证不了,能做上最普通的血尿检查就不错了。要是换成其他地方,恐怕连提供一处干净的水源都做不到。 不仅是医院的基础设施和仪器,其实就连人都得靠援助来解决。 病人所在的是当地首都最好的一家医院,但里面的医生来自世界各地的十七支医疗队,真正属于他们国家自己的医生只有两名。 要是换成去非洲工作的普通员工也就算了,大不了直接飞回国,找家大三甲慢慢诊断慢慢治疗。但病人身份特殊,是国内著名的大内科副主任,也是维持这家首都医院最重要的一名内科医生。 他在当地工作了十三年,经验丰富,更是精通英、法、西、俄、阿拉伯五种语言。在一处随时需要各国语言翻译的医院里,一位懂得那么多语种的医生作为翻译实在太重要了。 所以这次对林志行教授的诊断工作还有不少其他国家参与。 这种联合会诊确实不多见,也吸引了很多医生的注意力。在别人看来是一场不错的交流,但到了黄兴桦手里就把合作上升到了一种竞争关系。不管怎么样,诊断结果必须由国内的医生先提出,绝不能让人看笑话。 祁镜比黄兴桦足足小了一辈,没有这种强烈到近乎极端的家国情怀。 其实有没有国外医生参与,到底有多少医生参与,病人什么来头,结束后会有多少好处对他来说都无所谓。祁镜要的只是第一个找到题目答案的乐趣,以及能满足自己那颗小小自尊心的成就感而已。 “祁老师......” “祁学长......” 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祁镜的耳边传来了一些陌生的声音,睁开眼睛看到的正是刚才得到题目的几位见习学生。带头的是位女生,手里拿着那两张化验单,从脸上的笑容来看,似乎已经有了答案。 祁镜盯着天花板上洒下的日光灯灯光,皱着眉头又往后看了两眼,来的人似乎并不少:“都有答案了?” “有了有了。” “那行。”祁镜看看表,指着大门口说道,“排队一个个来吧。” 排在第一的就是那位叫醒他的女生,放下化验单后就滔滔不绝起来:“首先甲状腺细胞合成前肽降钙素原,前降钙素原主要有n端的八2个氨基酸、活性降钙素和降钙蛋白3部分组成,前降钙素原进入内质网经糖基化和酶切除前导肽转变为降钙素原” 其实之前他们心里想的那个答案也不算太差,大三学生能做到这种程度就已经算得上中等水平了。但祁镜显然不会满足于那种答案,给他们化验单,又给他们指出了高健的位置,自然是想让他们去想去问的。 这位女生完成得不错,答案一听就有很浓重的高健色彩,祁镜一听就能听出来。 为了鼓励她,祁镜也在不停点头。至于里面的内容,确实也算背得不错,但对错与否其实不用深究,单单这份肯放下架子去问的架势就足以表明她的态度。 “p又经不同蛋白酶分别作用,先切除n端肽形成57肽,再进一步降解,即生成成熟降钙素和降钙蛋白,成熟降钙素的末端经酰胺化最后形成活性降钙素。”女生很出色地完成了回答。 “不错。”祁镜鼓掌给予了肯定,“下一位。” 一个问题把这些学生分出了三六九等。 其实在准备答案的时候,十二名学生分成了两派,一派主张询问高健或者其他医生,而另一派则主张自己解决。 结果能完全达到他要求的只有三位学生。 其中有两人算是真的得到了高健的真传,不仅说了整个降钙素的合成过程,还把检测降钙素原的理由也说了出来。而且回答得非常流利,至少在记忆这一关上,他们要比其他人优秀。 而另一位的关注点并不在生成的过程上,而是把注意力放在了临床意义上。 他也成了另一派独立思考学生中留下的唯一一人。 理论上来说,降钙素原在健康人体外周血循环中浓度非常低,近乎于0。但在炎症特别是细菌感染状态下机体各个组织、多种细胞类型均可以产生大量不被降解的降钙素原。 这种发现让降钙素原成了细菌感染和脓毒血症的生物学指标。 “所以说,降钙素和降钙素原虽然只差了一字,但临床应用完全不一样。”祁镜对着这些见习学生说道,“想要上临床,怎么也得做足功课才行,所以其他人可以散了。晚上纪老师会在十点以后等着你们,想来的话可以来看看。” 看着这些离开的学生,祁镜拉回了这三名学生的视线:“我向来公平,既然能通过试炼,我允诺你们的奖励自然也不会少”。 “是什么奖励?” 297.上级医生可不是摆设 其实从医学院到医院都有着很浓重的阶级观念,这其实和医学是门经验学科有关。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大量经验确实可以填补理论知识的不足。 这种阶级观念有它存在的合理性,但随着70后、八0后医学生慢慢进入医疗系统,硕士、博士的学历在不断冲击着主任级本科和专科的文凭,这种现象正在一步步被打破。 不过实习生和本科在读之间没那么大差距,祁镜也会有意无意地把这些差距抹掉。 内急的查房总会伴随着大量的治疗内容出现,实习生需要尽快把这些药物抄写在处方单上。难得今天内急没事儿,也没新病人,这些需要抄的方子就成了他们的“学习内容”。 这可把原本的抄方主力郭炎,乐坏了。 平时他都要花好几个小时去处理抄方这个工作,现在却完全成了一位闲人。除了坐在王廷身边,看内科书也没其他事儿可干。 “小郭,过来帮忙。”祁镜站在门口,对他招招手。 郭炎合上书,往门口看了两眼,然后一溜烟跑了出去:“祁哥,做见习带教呢?” “嗯。”祁镜点点头,“帮个忙。” “有事儿尽管说。” 祁镜问道:“我记得昨天晚上来了一个老年心梗病人,家属不肯做造影,就一直放在留观室里。现在呢?肯做了吗?” “不肯!早上高老师又劝了一次,和她说了一堆利害关系,可她儿子就是不肯。”郭炎摇摇头,很无奈地说道,“隔壁老大爷都说借钱给她们了,死活不同意,也不知道是什么心态......” 以前心内做介入,几乎所有器械都不进医保,造影和支架确实不便宜。 庞大的医疗费用支出让这个病人成为了不错的病例,倒不是因为她的心梗有多严重多复杂,而是现在内急医生所面临的局面本身就已经足够复杂了。 祁镜把他们带到急诊大厅门口,往远处的留观走廊看了两眼,很快找到了病人所在的19床。 顺着他手指看去,老母亲半躺在床上用手捂着胸口,儿子则安静地坐在床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两人不仅眼神没交流,就连语言上也几乎没有交流,只是在那儿待着而已。 医学生全身心都沉浸在治病的医书之中,平时满脑子想的也都是如何进临床救人,他们可从没见过家属不让救的情况。 现在病人就在面前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说心里不难受绝对是假的。 祁镜对着郭炎和身边的ab三位见习生,说道:“如果你们是这位病人的医生,现在病人心梗进一步发展,只有做支架才能救她的性命。但她的儿子仍然死扛着不让做,我们该怎么办?” 三位见习生面面相觑,在这件事儿上他们的想法很相近,肯定想着先救人要紧。 但因为缺乏临床经验,又或多或少听说过一些医闹的理由,所以在听到这个提问的时候都选择了沉默。 “不能救啊。”郭炎烦躁地挠挠头,解释道,“做了造影之后确认了心梗区域就得做融栓或者上支架,这是一笔不菲的医疗费用,钱谁出?” “郭学长说得没错。” “确实啊,谁出这笔钱?总不能让我们医生出吧。” “连借他钱都不要,我觉得除非直接把钱送到他手里......” 听到这句话,祁镜的提问开始往奇怪的方向发展了:“嗯,这个想法不错,那就把钱送给他。医药费全包,免费做造影支架和后续入院费。” “啊?” 一时半会儿这四个学生都惊讶地看向祁镜,眼睛里满是不相信:“会有这种好事儿?” “怎么,不相信?”祁镜继续做假设,把事情推到了最后的爆点,“病人心梗越发严重,出现心律不齐,胸痛胸闷加重。到了这一步,再次让病人家属签字做造影和支架,并同时说明医疗费全免,只需他签字即可......” 见祁镜说着说着停了下来,几位学生顺着之前的思路,补充道:“难道她儿子还是不肯签字?” 祁镜点点头:“嗯,就是不肯。” “为什么?” “是啊,为什么?这不救没天理啊!” 祁镜看着无比惊讶的后辈,忍不住笑了起来,倒是郭炎展现出了自己学长的风范。这些天的实习也确实给他送去了不少宝贵的“临床经验”,奇葩的家属比比皆是:“有时候确实会发生这种情况,家属因为副作用而拒绝做相关手术和检查。” “那怎么办?,病人病情那么严重,难道就眼睁睁看着?” “不行!我觉得还是要救,这可是人命啊!” “我也觉得要救!” 祁镜看着ab,问道:“你们都选择救人?” “对,救人。” “那郭炎,你呢?”祁镜回头看了眼身边的郭炎。 郭炎犹豫了,从道义上讲,没了医药费这道坎救人确实是天经地义的事儿。但从他那么多天观察下来,总觉得直接救人会有一点点不妥。这并不是他心狠,只是一种直觉带来的第六感罢了。 “不能救......”郭炎说道,“必须有家属的签字才行。” “啊?” “郭学长,人命在程序面前自然是人命第一。” “是啊,人命关天啊!” 郭炎其实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但就是觉得不能救。面对自己三位学弟学妹,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最后只能看向了祁镜:“祁哥,答案呢?” 祁镜找了张空椅子坐下,根本没把这个病人当回事儿:“当然不能救。” “为什么?” 这个回答彻底颠覆了三位见习生的医学观,没想到天经地义的治病救人在进了医院后竟然变了。如果祁镜不说个强有力的理由出来,他们甚至会怀疑自己做医生的目的。 “理由挺简单的。”祁镜拿出食指,指了指天花板,“上头规定的。” “哪儿有这种规定?” “这不是在草菅人命嘛。” “唉,你们别把话说死了。”祁镜这时反倒批评起郭炎来,“你虽然答对了,但却没说出合理的理由。病人到了那种程度,就算做了造影支架也很有可能直接死在手术台上。家属没签字,病人死在你们手里,算谁的?” “可病人不救也会死啊!” “谁说一定会死的?证据呢?”祁镜反问道,“万一她好了呢?” “现在人上了介入室的手术台,人死了,谁负责?谁赔钱?” 祁镜也觉得无奈,但这却是最能保护医护工作者的办法。在医疗工作中,绝不能暴露出任何漏洞去挑战人性,只要有推卸责任的可行性,就会有人真的去实行。到了那种时候,面对一大笔赔偿金,没多少人会去考虑救人时医生嘴里所说的道义。 “难道......难道就这么看着?”一位被祁镜冠名为字母a的女生问道。 “那自然不行。”祁镜说道,“上级医生可不是摆设,你们这些小医生扛不住压力,那就记得把压力甩给他们。住院甩锅主治,主治甩锅副高,副高继续往上就是主任。” “那主任万一也做不了决定呢?” “再往上还有行政总值班,有行政楼那么多领导,最后还有院长。”祁镜笑了笑,马上说道,“你们也别觉得到了院长就能结束,遇到这种极端事件,就算是院长也得继续上报。” “还得上报?” “嗯,谁制定下的规矩就让谁来背这口锅。”祁镜叹了口气,说道,“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做临床医生的,就只能不停给家属解释,希望他能改变决定,所以医生的嘴皮子一定要利索。” 一个笼统的概念被祁镜说出了一大堆东西,这些也是郭炎这些天在内科急诊感觉到的一些东西。 作为字母b的男生对这种制度气得直摇头:“这太不合理了,一个人的生死竟然要让儿子来决定。而且他这难道不算谋杀吗?活活把自己老母亲逼死,这......” “这是警察管的事儿,和我们无关。” 祁镜马上予以反驳,必须要把他这种念头给掰回来:“再说,直接越过委托人签字给病人做手术,这已经上升到了法律法规的层面。在讨论合不合法的时候,说它的合理性其实是种耍流氓的做法。一个男人讨四个老婆合理不合理?肯定不合理。那合法不合法?在不少地方真就是合法的。” 又说了一堆道理,他这才理顺了几个见习生的思路,相比起学过内外妇儿四大金刚的实习生要好教育得多。 因为很多伦理方面的问题早就融进了课间大量病例之中。 “祁学长,你怎么了?”女生a看着祁镜压着自己的后脑,关心道,“是不是不舒服?” “偏头疼。”祁镜按着皮下的血管搏动点,虽然疼得他直皱眉头,但还是补充说道,“对了,我忘记说了。刚才那种情况只对现实管用,到了执业医师笔试的时候遇上了,还是得选救。” “这......” 经过刚才的三观重塑,这句话对他们的冲击倒是不大,反而有种锦上添花的感觉。就算看似纯粹干净的医疗系统,其实也是社会的一个组成部分,而这就是社会。 也许是连着熬了两天夜,刚才又迷迷糊糊睡了会儿,吹了一脑门的空调风,现在祁镜的后脑有点疼。他把学生留在那儿,自己一个人跑去了护士台,敲了敲台面:“小梅,来点舒马曲普坦。” 小梅没抬头,只是一手抄着东西,一边听着电话听筒里传来的声音:“嗯?怎么了?” “我头疼,疼得不行。”祁镜皱着眉头,忍着这种一跳一跳的痛感,“我记得纪清在护士台留了一盒,快给我拿一粒。” “我在忙呢,自己拿。”小梅瞥了他一眼,继续埋头写着东西。 偏头痛和脑血管的血流量分配有一定关系,任何改变体位的动作都会改变脑血管之间的血流分配,也就会变相加重头痛的感觉。祁镜只能尽量放缓每个动作,最后在角落的抽屉里找到了那盒药。 混着两口清水,他把药片一口吞下:“来病人了?是内急的吗?” “不是。”小梅摇摇头,很诧异地说道,“今天真是见了鬼了,从凌晨2点开始,你们内急就没接过车了,怎么那么清闲?” “万一让王主任听见可不好。” “他人又不在。” 没120的急救车,祁镜就没办法让这些学生体验那种抢救的刺激感,也就没办法展现出内急问诊的策略和方法。祁镜扫了眼她写的报告纸,看到了“腹痛”两个字,便又问道:“是谁的车?外急的?” “嗯,女的,40来岁,腹痛三小时。”小梅复述道,“疼得挺厉害,急救车上的人说生命体征也不太好。” 腹痛是外急最常见的主诉症状,能让见习生看一看腹痛的鉴别诊断也好。毕竟急诊不仅包括内科,还有经常处理车祸外伤的外科。而且要说狗血,那外科肯定是内科的好几倍。 祁镜听后点点头,连忙问道:“今天外急还是谷良坐诊?” “是啊,你不是说自己上班无聊,想找人聊天,所以就把他的班完美复制到了自己身上吗?”小梅是从没见过这么随便的人,不过倒也是见怪不怪了,“你不会又想到什么歪点子了吧?他们还是学生” “哪能啊?”祁镜祁镜笑着揉了揉后脑,解释道,“我这么好的带教老师可是求都求不来的。” “得了吧” 小梅见他那副样子,只能皱眉直摇头,也懒得去说什么。 而祁镜现在倒是来了兴致,自己在这儿辛辛苦苦地带学生可不能让谷良闲着。他马上转身跑去叫来了那些学生:“来来来,走了,咱们这回去外急看一看。待会儿会有一辆急救车过来,送的就是外急病人。” “太好了,这回赚翻了!” “外科急诊?外科不是拒绝了我们的见习要求吗?” “你们是不是把外急和外科搞混了?这是外急,虽然也算外科的一部分,但只有清创室没有手术室。”祁镜解释道,“你们也确实赚到了,要知道全外科里,外急的谷良老师可是最喜欢教人的!” 298 九点到十一点,正是早饭逐渐消化分解的时间。但因为体内血糖水平维持在一个比较高的水平,而让身体没有多少饥饿感。这段时间里人更容易集中注意力,也更容易办好事情。 外急病人原本就不算多,比内急要轻松不少,但单个医生坐诊有时候也有忙不过来的时候。谷良当然也希望病人少些,自己能轻松一些,但难得的病人荒竟然出现在了精力最好的上午,总让人有种浪费了的感觉。 他现在就坐在窗边,侧着脑袋看向外面的人流,直发呆。 “你很闲啊。”祁镜边摁着后脑,边皱着眉头从门外走了进来。 “没病人,当然无聊了。”谷良听声音就知道是祁镜,也没看他,只是继续看向窗外问道,“难道你这儿有什么好玩的?” “有啊,我带来了三个学生。”祁镜拉了把椅子坐下,又接着笑着说了重点,“是见习生。” “嗯?见习?”谷良听后顿时坐直了身子,回头看了过去,“我记得辛主任不让见习来外科啊,说外科手术室本来就挤......你怎么了?” 偏头疼的痛感对周围压力的强弱非常敏感,任何额外的肌肉牵拉都会加重头疼。想要降低疼痛的强度,就得把脸部肌肉维持在一个很奇怪的位置。 “偏头疼。”祁镜又忍着疼,笑道,“吃过舒马曲普坦了。” “还是长期吃这个吧。”谷良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盒阿司匹林出来,摆在了他的面前,“应急吃曲坦类,还不如预防性地吃阿司匹林的好。反正还可以预防心脑血管疾病......对了,你肠胃没问题吧?” 祁镜笑了笑把药又推了回去:“算了,我肠胃本来就不好。” “那好吧。”谷良收回药,又想起了刚才那个话题,“刚才你说见习生?你意思是带他们去清创室看一看?” 祁镜只想着内科方面的问诊和体格检查,倒是没想到清创室。 作为急诊处理外伤的第一线,清创室有时候比盖上手术铺巾后的手术室显得更惊悚。由于创伤部位往往遭受过粗暴对待,不是外科医生小心翼翼后造出的伤口所能比的。 他还记得自己第一次看到车祸伤员的感觉。 那人的后背肌肉和肋骨被切开,整片肺叶就这么裸露在外,一张一合。更震撼的还是头顶上的头皮撕脱伤,能清晰地看到血液流出的部位和皮下白花花的头盖骨。 在眼球捕捉到画面那刻开始,祁镜的肠胃就一直就处在来回翻腾的状态中。要不是调节能力比较强,说不定早就忍不住吐了。 当然,经受过洗礼后,祁镜也渐渐习惯了那种场面。 火灾后的大面积烧伤,断手断脚的车祸伤,带有武器械斗后的砍砸伤,甚至是每逢过年时的爆竹爆炸伤,等等......不管是其中的哪一种,一旦严重起来,其惨烈程度都不是普通人所能承受的。就算影视游戏做的再逼真,也没法完全复原那种真实的视觉冲击。 祁镜回头看了看关上了门的清创室,忍不住问道:“里面有病人? “有是有,不过只是一个简单缝合而已。”谷良用手指在自己手臂上做了条简单的长切口,说道,“本来小杨就够腼腆的了,技术也不算太好,进去一堆人不得紧张死他?” “那就不看清创室。” 祁镜是那位姓杨的小姑娘也略有耳闻,却是挺害羞的。他马上说道:“要是真有麻烦病人,清创室那点地方站上三四个医生就饱和了,叫见习生进去也不合适。” 谷良确实喜欢学生,最喜欢看着他们在自己的栽培下一步步成长起来的感觉。另一方面,他也喜欢时不时欺负一下这些孩子。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就像在玩培养类的单机游戏一样。 “不去清创室的话,那还有什么可看的。”难得他会因为手边没病人而烦恼:“现在也没个病人。” “没事儿,病人马上就到。”祁镜代小梅传了话,“急救中心刚打电话过来,女的,40左右,腹痛三小时没有缓解,现在生命体征也不太稳。” “哦?还真来人了?”谷良挑挑眉毛。 “对我们来说能很快找到鉴别诊断的关键点,但对这些没学过内外妇儿的孩子来说却是一项不小的挑战。”祁镜把话挑明了,“这完全就是一个拿来“欺负小朋友”的绝佳病例模板,正适合你。” 五分钟后120急救车送来了病人,和车上的急救医生做了简单的交接后,谷良签字成了病人的首诊医生。但他却没有直接接手病人的打算,而是把病人交给了还没来过外急的郭炎手里。 郭炎加上ab三人组成了一个临时接诊小组,谷良则站在一边守着。而给他送来“大礼”的祁镜则因为偏头痛的原因,一个人坐在了办公桌旁。 问诊和体格检查是诊断学很重要的组成部分,虽然郭炎比周围三人年长一届,但在这两方面其实没多大区别。 早年问诊和体格检查都需要背下一堆要点,靠记忆去做。但近两年国内逐渐普及了菜单式的入院病历格式,住院部的医生在收病人的时候就没那么麻烦了。除了必要的首病外,大量的全身体格检查项目仿佛成了菜单上菜品,只需勾选即可,省去了大量的书写流程。 不过在急诊,什么情况都有可能发生,没有这种待遇,估计将来也不会有。 所以这儿就成了考验学生掌握问诊和体格检查的最佳“考点”。 从心电监护上显示的数值来看,急救中心说的生命体征不稳倒并不明显。见习生重新测量的血压只比正常人低了一点,落在正常的下限范围内。而心率也在95左右,并不算太快。 “开始吧。” 郭炎毕竟大了一届,所以首当其冲,一开口就凸显出了与其他见习生不同的地方。他以“不舒服”为开头,而绝口不提“疼痛”,就怕有人把难受和疼痛搞混。 “这儿!”女病人一手捂着肚子,说道,“这一片都疼,疼得厉害。” 确认症状是腹痛之后,郭炎开始继续往下挖,一边弓起病人的双腿开始做腹部检查,一边问道:“有没有吃过什么脏东西?” “没有。” “有没有呕吐腹泻?” “没有。” 随着郭炎的手不停按压腹部,女病人微微皱起了眉头,说道:“医生,我总觉得哪儿都有点疼,说不清楚具体地方。” “哦......” 体格检查就是为鉴别诊断和诊断做基础的,病人的疼痛感分级也不算很强烈,远没有达到腹膜炎的程度。而他现在唯一能依仗的疼痛区域,却被告知没有差异性。疼痛部位从胸骨下一直延伸到了小腹,几乎把整个肚子都给涵盖进去了。 如果是有具体位置的疼痛,郭炎还能做个大致的判断,可这全腹痛...... “嗯?不问下去了?” 谷良觉得有些奇怪,被祁镜拉来给那三位见习生做榜样的实习生怎么会是这种水平,和去年脱颖而出的胡东升差远了。 他忍不住回看了祁镜一眼,然而祁镜也显得有些无奈。郭炎的基础确实不行,虽然他本人也努力过,但医学靠的不仅仅是记忆和练习,还需要更多的融会贯通和逻辑思维能力。 在这两方面,郭炎确实不如一些尖子生。 见他卡了壳,谷良只能把视线放在了ab三人身上:“你们也别傻愣着,问问看。” 这不问不知道,一问吓一跳,三人轮番上阵硬是没一个问到点子上的。肠梗阻、胆囊炎、胆囊结石倒还说得过去,但问着问着,他们提问的方向就向奇怪的方向一骑绝尘。 b:“是不是早上吃太多了?” 女病人摇摇头:“就一个蛋饼和一杯豆浆,平时都这么吃。” :“肠鸣音有点弱。” a:“难道是余老师说过的肠穿孔?” :“有可能......” b:“还有可能是肠系膜扭转,之前上课的时候也说过这个,我觉得......” “打住打住。”谷良见他们这种典型的外行行径,马上喊停。 正巧这时门外来了心电图室的医生,他连忙让出身位把人和心电图仪都迎了进去:“见习的第一课,也是郭炎的一堂补修课。你们首先要学的就是这件事儿,来急诊的病人第一要务是排除什么?” 见到心电图,郭炎就知道自己错在了什么地方:“排除心梗,瞧我这脑子。” “病人不是腹痛吗?” “肚子疼和心脏也有关系?” 谷良给他们一人脑门上来了一“巴掌”,一个也没拉下:“神经系统体格检查里的牵拉痛没学过?心梗的疼痛,从头到脚都有可能出现,所以120送来的病人不管怎么样,先拉张心电图看看再说。” “难道这是之前就叫来的?” “那当然。”谷良笑着说道,“为了你们的见习,我和祁老师可是花了不少功夫做铺垫。” 其实在祁镜得到来病人的消息时,就已经做了一些必要的准备措施。这儿好歹是急诊,在给见习生做问诊练习的同时,也得同时保障病人的权益,不可能拖延她的诊治时间。 而在病人进入外急诊疗室的第一时间,谷良就征求过病人和她身边心电监护的同意。万一出现医患矛盾,闹腾起来可不太好。毕竟医闹并不在这次见习的内容列表之中。 几人说话间,心电图出了结果:正常窦性心律 谷良和女病人说了一声,顺便又谢了她一句:“教学医院必须带学生,麻烦你了。你大可放心,该做的我们已经在做了,绝不耽误你的诊疗过程。” “没事儿,我现在躺下也好多了。”女病人倒是豁达,连忙笑着说道,“被你们那么多医生看着我还怕什么,只要能治好就行了。” 难得遇到这种病人,谷良很是欣慰,也绝不会放过这次绝佳的机会。 “我已经开了头,接下去该问什么?”他又一次把手边四位学生推了过去,低头看了看表,继续说道,“时间不等人,最多还有10分钟,你们的问诊和体格检查就得结束,进入实验室检查阶段。” 有了这次错误后,郭炎的思路被渐渐打开,开始渐渐跳出腹痛带来的局限性,把视野放宽。 整理思路后,他发现自己确实少问了一个大问题。而想着想着,郭炎的脸就突然之间红了起来:“不好意思,我想问问你的月经有没有停过?” 毕竟是男生,对这方面没经验也显得尴尬。 “哟,还问这个呐?”女病人倒是没觉得有什么,连忙答道,“没停过。” “哦哦......”郭炎连忙把这个答案记下,觉得自己过了一关,不在问下去。 但这时谷良叹了口气,同时还忍不住直摇头。这小子都找到拍门砖了,怎么就只在门上轻轻敲了敲,这不是应该狠狠砸下去的吗? “你也不问问清楚,这就过了?”谷良连忙说道,“问停不停经有什么用?” “书上写的不就是问月经吗?这种情况不是应该停经吗?” “当然不是!”谷良恨不得抽他一顿,但想到他的实习生身份还是忍住了,“你说的这种情况会有少量的流血,病人会误以为那是月经,你觉得光问停不停经有用吗?” 郭炎恍然大悟,马上看向了病人:“对对对,我把这个重要症状给忘了,这时候得问正常不正常才行!” 女病人听到这儿,终于犹豫了起来。也不知是不是在算时间,总之想了好一会儿后这才说道:“确实不太准。尤其这些天经常会看见有流血。” “果然!” 三位见习生这才发现问诊的艺术,但照着书本上来问肯定问不了那么细。但接下去问题又来了,难道月经不准就一定是他们所想的异位妊娠吗?难道就不会出现其他情况? 防采集自动加载失败,点击手动加载,不支持阅读模式,请安装最新版浏览器! 299.海螺阿姨 霍艳看着女病人,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提问。作为妇产科医生,询问的主要方向还是自己所在的妇产科,而其中最重要的就是产科方面。因为这个病人实在太典型了,让霍艳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宫外孕。 按病人的说法,她一般的例假间隔时间在2八31天左右,几乎是每月固定的日子。但最近这些天倒是有频繁的流血,和原先不太一样。 当然这种变化以前也不是没有过,所以就注意了一下作息时间,就一直没在意。 女病人边看着霍艳来回做着腹部体格检查的手,边说道:“我肚子是又疼又难受,也找不到是哪儿疼,就是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怪怪的感觉。” “是不是有向下的坠胀感?” 霍艳轻轻按了按她的下腹,一股难受的感觉立刻袭了上来:“啊哟,对对,就是这个什么,什么坠胀感。难受,太难受了。” 几个简单的问题和一个很普通的检查动作,让郭炎和ab三个见习生受益匪浅。 这就是有三年一线临床经验和愣头青的差距。 现在霍艳几乎可以下口头诊断,差的就是一个实验室检查指标和一个影像学检查图像罢了。她回头看了眼祁镜,两张检查单早已捏在了他的手里。看来不仅仅是会诊单,就连检查单估计也是病人来之前就已经备下的。 “有孩子吗?”霍艳开始了常规产科问诊。 “有,一个,在读高中。”病人答道。 “足月生?” “嗯,足月。”女病人想了想,又补充道,“我记得是39周,后面几天实在是忘了。” “以前怀孕过几次?有没有流过产?” “就那一次,没流产。” 霍艳点点头,很自然地把问诊结果写在了病历册上:“你家属呢?来了吗?” “哦,我老公刚停好车。”女病人看了眼手机里面的短信,说道,“应该马上就到。” “那好,等他来了就去做个尿液检查,测个hg,然后再去做个b超。”霍艳从祁镜手里接过那种检查单,转身递了过去:“先看看有没有怀孕。” “怀孕?” 也不知是不是腹痛严重了的原因,女病人在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表情很不自然地变化了一下。在旁人看来只是一种很常见的尴尬,但落在祁镜的眼里就有了点奇怪的意味。 这也算是一种契机,让祁镜有意无意地提升了她在自己心里的地位。 原本祁镜只把她当成一般的宫外孕病人。 原理不难理解,应该是平时不成功,受精卵又没种在子宫里。之后受精卵不停发育,开始挤压周围脏器,最常见的部位就是输卵管。这种吹气球一样的机械性膨胀很容易造成输卵管涨裂,最终形成腹腔内出血。 能靠小梅那几个字就下诊断的理由也很简单。 病人是女性,又没有到闭经的年龄,有持续性的腹痛,生命体征看上去又处在稳定的临界点周围徘徊,所有矛头都指向了宫外孕。而宫外孕会引发严重的内出血,作为急诊医生,在遇到女性腹痛病人的时候,第一个需要排除的就是它。 所以在看到小梅接了电话后,祁镜直接叫了心电图和妇产科会诊。 其实要在普通情况下,他也不会做得那么彻底。但现在需要带教见习生,就必须在不影响病人诊治的情况下,给他们预留充足的问诊和检查的空间。 找来找去,那就只有单方面压缩自己的判断时间了。 霍艳也知道让外急男医生去给女病人做妇产科检查很不现实,但凡事还得摆事实讲道理。 她完全是因为病人口述的症状和宫外孕相符才会做出宫外孕诊断的,要是来的病人换一种痛的方式呢?毕竟没见到病人一切都有可能,直接说是宫外孕,是不是太武断了? 霍艳觉得奇怪,这种情况自己能想到,祁镜肯定也会想到。 她在病历册上写着会诊记录,忍不住还是问了祁镜一句:“如果病人来了之后有压痛、反跳痛,还有明显的肌卫呢?我是不是就白跑了?” 压痛反跳痛和肌卫是腹腔脏器炎症的表现,最多见的就是阑尾炎、胆囊炎、胰腺炎。 一般这种情况,虽然也需要排除掉不少妇产科炎症疾病,比如子宫附件炎,但只要没有寒战高热,整个病情就并不算严重。外科医生只需要做个b超排除下就行,完全可以在拿到影像学报告后再叫会诊。 然而祁镜有祁镜的理由,而这个理由却和病人没什么关系。 “和管我们这片地方的120急救医生打了那么多年交道,他们什么情况用什么措辞我很清楚。”祁镜笑了笑解释道,“如果真的是压痛反跳痛再加肌卫,他们肯定会在电话里用大量词汇去形容她的腹痛,而不是去关心生命体征。” “那么多年?你这不才做了一年嘛。”霍艳吐槽了他一句,“再说你这完全是.......” “对,猜的。” 祁镜对这个字没什么忌讳,本来就有运气的成分,猜中的几率在七成左右。反正猜错无非让产科医生锻炼一下,离开病房散散步。这要是猜对了,那就有好玩的了。 尤其现在女病人的丈夫到了...... “阿杰,医生说我怀孕了。”女病人并没有隐瞒什么,直接把检查单递了过去,“要不你先陪我去做检查吧?” 这个叫屈杰的是个瘦高个,四五十岁的模样,戴了副眼镜,看上去斯斯文文的样子。从外貌来看,身上穿的是白衬衫、外加领带和西装裤,腋下夹了个皮包,是一副很典型的老板模样。 但看到单子后,他马上眉头紧锁了起来:“嗯?怀孕?不会啊,你不是了吗?怎么还会怀上?” 听着他嘴里蹦出的一个个疑问,但凡有些经验的医生都能知道自己遇到了什么家属。这种什么事儿都要质疑一遍的人虽然不至于动手,但却是很麻烦的牛皮糖类型,对于临床医生的谈话能力是一种考验。 谷良坐在一旁和四位学生交流问诊方面的心得,自然不会去多管闲事儿。而祁镜听后更是一溜烟跑了出去,连个影子都没了。 既然已经基本定下是妇产科的病人,霍艳也不可能把事儿摊在两位同僚身上,只能硬着头皮上前解释道:“你老婆腹痛有坠胀感,还有不规律的流血,我们怀疑宫外孕。为了确诊,得先去做检查。” “检查......” 屈杰看着坐在床边的老婆,心疼得不行:“我老婆都这样了,怎么做检查?难道得自己走去厕所?还是说要我背过去?” “你可以去外面叫护工,让他们......” “让我去叫?你们这儿不是有床吗?”屈杰指着门外,“外面可都是睡床的病人,快去推张床过来!” 这是一种既定思维,我出钱我就是上帝,而收钱的医生自然就是服务员。其实就算在餐厅,那这种口吻对待服务员也是一种很不礼貌的行为,更何况霍艳还是一位硕士毕业即将深造博士的临床医生,哪受得了。 但事儿到了这个地步,霍艳必须退一步,当一回服务员。不然就会激化矛盾,最后倒霉的还是她自己。 要是没有家属在场,她肯定会帮忙去找推床,可一个大男人杵在这儿却等着别人为他卖命,凭什么?医生执业考试里可没有帮忙打下手这一项。 眼看这两人谁都不服谁,倒是一旁的谷良站了出来。 不过让他当服务员更是不可能的事儿,杂活自然得推给专干杂活的人:“要推床是吧?你们三个去门口找老张,问问看还有没有空床。” 三名跑出房门的见习生就像当头浇下的一桶冷水,两人立刻冷静了许多。 可谁知ab三人刚出门,就被祁镜给堵了回来:“要床?她能自己走要什么床?床能推进厕所吗?这时候得用医院里的超跑。” “超跑?” 祁镜把手里的家伙推进了门:“360度全景天窗,宽大舒适的单人真皮座椅,精致双侧手刹,人力自动变速箱。关键它还小巧玲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噗......” “这不就是轮椅嘛。” “这可是最近刚进的货,质量又轻,坐着也舒服。”祁镜看向了屈杰,“关键” 屈杰走上前,看了祁镜两眼直接接过了轮椅:“你就是护工?怎么做事的?这轮椅送得也太慢了,耽误我老婆检查怎么办?” 祁镜眼皮跳了跳,忍住了脾气,反而很反常地把他们让了出去。直到那人走后,他才很无奈的摇摇头。 “这可不像你啊。”谷良坐在一边不嫌事儿大,直接挑拨道,“你不是最不喜欢这种霸道总裁范么?” 祁镜也确实是和这种公司老总见得多了,也理解这些人平时就是这幅模样,完全的职业病,想改是不可能了。不过他在意的还是屈杰的老婆,那种表情变化可不是什么好苗头。 “病人的病历册呢?”祁镜看向霍艳,“借我翻翻。” “怎么了?有新发现?” “嗯,说不定她还是位海螺姑娘......哦,不!”祁镜突然停顿了片刻,随口说道,“那是以前,现在估计得叫海螺阿姨了。” “海螺姑娘?” “海螺阿姨?” “祁老师,你说的什么意思啊?” “海螺不知道吗?”祁镜想了想又用手比划着说道,“就是被海浪冲上岸的那种海螺,一头尖的一头有个大洞,看上去挺大个的那种。” “海螺我们当然知道,姑娘、阿姨我们也知道,但合一起我们不知道。” “唉,你看这海螺,躺在沙滩上风平浪静的。”祁镜边说边拿笔放在了耳边,做了个倾听的姿势,“但你要是拿起来用心去听,里面可全都是浪的声音。” 在经过不到三秒的完全寂静之后,其余六位集体炸锅。 谷良站在窗边,哈哈大笑,唯恐天下不乱。 ab们则是围坐一团,根本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什么?她有外遇?这难道就是外遇的孩子?” “不可能啊,那么恩爱的一对中年夫妻,怎么会呢?” “我不相信爱情了!” 也唯有霍艳,虽然觉得震惊,但总体还是要比他们镇定些,连忙跑去门口确认了两夫妻的位置。见人已经入了拐角,她这才定下心来:“你可不能乱说,万一被他们听到了怎么办?” “不不,祁哥没证据不会乱说的。”郭炎兴奋地来到祁镜身边,小声问道,“是不是有什么证据?说来听听啊?” “证据,我不正在找嘛。”祁镜翻着病历册,找到了早年的一些记录,“产科的病历记录会用一些数字来替代,就像你们霍艳老师刚写上的1001。人们往往注意文字,而忽视最直观的数字。” 说着说着,他就找到了关键证据:“这本记录虽然只到八年前,却很小心也很心照不宣地沿用了之前病历册里的这串数字,恐怕连她本人都不知道。” 当这些解码数字放在众人面前的时候,真相才慢慢浮现出水面。也让霍艳忍不住为自己捏了把汗,因为如果病人出现什么问题,刚记录下的1001就会是医院失误的直接证据。 到那时候,根本没人会去管到底有没有误诊,也没人会去管病人有没有在撒谎,病历册上的数字就是唯一的证据。 “4031?孕4流3?夸张!” “她不是说孕1无流产吗?” “太狠了,都流产三次了?竟然骗我们说没流产?” “确实挺海螺的。”谷良看了眼,轻哼了一声,“别惊讶,我见过7070的,还是个20多岁的姑娘家。” “这事儿要不要和那个男的说?” “你傻啊,这说出去岂不是要吵翻天?万一把事情闹僵了怎么办?”郭炎连忙教育起了身边的见习生,“一切以医院为重,最需要维护的就是医院的秩序,我觉得还是得......” 见习生们根本不听他的这些理由,而是把视线转向了正在坏笑的祁镜和谷良,尴尬地说道:“郭学长,你说的这些我们都懂。可貌似这两位带教老师好像并不这么认为啊。” 300.这个瓜保熟,尽管吃 海螺阿姨叫龚玉兰,腹痛的时候正好在公司上班。穿着其实还好,并没有太过暴露,头发也是很常见的大马尾长发,没有烫卷也没有染发。再加上屈杰的强势,和龚玉兰见到老公时那种亲昵,很难让人把她往那种方面想。 尤其是几个见习生,还没入社会,很容易被表面假象所迷惑。所以知道事实真相后,都大呼想不到。 祁镜作为带教,有时候教的是专业内容,而有的时候就得教教“社会学”知识了:“到了40岁这个当口,孩子都十多岁的两夫妻,在外还表现得很恩爱,你们不觉得有点假嘛?” a:“我之前确实觉得他们很恩爱,现在嘛辣眼睛。” b:“我第一感觉也以为他们感情不错。” :“谁会知道会这样” 霍艳虽然远没有他们八卦,也对这种事儿见怪不怪了,可还是很想知道祁镜是怎么看出来的。怎么能第一时间确定女方有问题,毕竟前前后后拢共才见了不到20分钟而已。 “一开始是因为这个病人脸部肌肉的不协调,我以为是一种对怀孕的抗拒心理。”祁镜解释道,“但她男人来了之后,情况有点出乎我的意料。” “怎么了?” “哪儿不对劲?” “意外怀孕,女方不埋怨自己男人有点说不过去。”祁镜解释道,“毕竟有hen在,就算是宫内正常怀孕,很大几率也得把孩子打掉。这种事儿,正常女性总得抱怨两句吧。可她并没有,甚至都没觉得多惊讶。” “确实有点反常。” “我倒是觉得,男方那么强势她表现得顺从些也很正常。”霍艳摇摇头,不太同意这种说法,“有不少夫妻确实会这样,男的说一不二,女的只能顺从。” “这种可能性倒是挺常见的,一般会有两个发展方向。”祁镜掰着手指,说道,“一种男方强硬到底,另一种就是女方忍不住爆发。不管是那种,场面都不会那么和谐。” 众人回想起刚才短短几分钟的情景流程,从屈杰进门开始,龚玉兰的表现就就让人觉得有点奇怪。但这种奇怪又有点说不上来,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是负罪感。”祁镜点破了这层窗户纸。 经他这么一说,再联想4031的产科病史,也就不奇怪了。只不过祁镜的话只说了一半,另一半被他烂在了肚子里,现在还不是说的时候。 此时的屈杰被几个医生预定了绿帽而不自知,正扶着自己心疼的老婆,把她送进了厕所。 守在女厕门口也没让他觉得有什么不自然,只不过他接过尿杯后略过厕所门口的尿检台,直接急冲冲地跑回急诊诊疗室就有点让人无语了。 他一手夹着皮包,另一手提着尿杯,为了赶时间,又想尽量维持液面的平衡,所以步形很古怪。 而刚跨进门,屈杰就察觉到了气氛不太对。 他前脚刚踏进大门口,挤着六位医生的诊疗室就忽然没了声音。 四个没工号牌的眼神立刻躲闪到了其他地方;刚才还和他互怼的女医生则是轻咳了两声,埋头干起了自己的事情;而提供实习生帮忙的那位医生却一直看着窗外,连看都没看自己。 全诊疗室里似乎只有刚才那位拿轮椅的医生,显得正常些。 不过屈杰没太在意,毕竟自己老婆的病要紧,所以蹑手蹑脚地走上前,把手里那盛满了的尿杯小心翼翼地摆在了办公桌上。最后他还觉得自己没做到位,见祁镜坐得离桌边有些远,忍不住抬手又把杯子往前推了推,说道:“医生,尿来了。” “尿来了?” 郭炎和三个见习生眼珠子滴溜一转,连忙看了过来。只见淡黄色的尿液还在尿杯中来回晃荡,杯旁还沾着几滴液体,不知是水还是其他东西。 祁镜被这波操作秀得头皮发麻,自然往后退了半个身位,笑骂道:“你干嘛?找我敬酒呢?” “啊?怎,怎么了?”屈杰还蒙在鼓里,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你把尿杯带过来干嘛?”祁镜有些无语。 “这不是要查尿嘛。” “给我们,我们又不能验。”郭炎笑歪了嘴,连忙指着厕所的方向,说道,“厕所边上就有检验科的收集台,给他们啊!” “啊,还有这种事儿?”屈杰这才知道自己闹了个乌龙,但还是埋汰了两句,“你们也不告诉我,让我跑个来回,累不累?” 说完,他白了众人两眼,小心翼翼地想拿起尿杯。 这时祁镜开了口,又把他拦了下来:“先别急,来了正好,还有个问题刚才没来得及问。” “什么问题?” “你老婆怀孕过几次?”祁镜问道。 “就一次,怎么了?”屈杰皱着眉头,不知道医生为什么要问这种问题,“都十多年前的事儿了,问这个干嘛?这和她的病有关系?” 祁镜看上去若有所思,但嘴上却很随意,用手指戳了戳病历册说道:“只是例行问一句而已,有规定要写的。” 老婆生了病,自己又出了糗,屈杰心里不痛苦,又忍不住甩了两句离开了诊疗室。 “真是个奇葩,他倒先来气了?”谷良被这人气笑了,连忙从自己口袋里拿出了两块干纱布,小心翼翼地盖在刚才尿杯放过的地方,吸走那一圈水印。然后看着祁镜,建议道:“直接把事儿告诉他得了,还等什么呢?” “说当然得说。”祁镜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不过还是先看病人情况再说吧。” “又没签字,你怕什么。” “这也是为了......” 祁镜话刚开了个头,就看到门口有人在探头探脑,连忙问道:“你找谁?” 来的像是个学生,穿着隔壁中学的短袖校服,很好认。诊疗室门口的挂牌和他心里要找的地方一致,但刚要进来却发现里面竟然有六位医生,所以就有点犹豫,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我找我妈。”男生腼腆地说道,“她好像被送来医院了。” 不管是从脸部轮廓还是鼻子的外形,他都和刚才的龚玉兰有七八份相似,所以祁镜没多想就又问道:“是龚玉兰?” “对对对。”听祁镜报了自己母亲的名字,男生连忙走了进去,“她在哪儿?” “去做检查了。”郭炎说道,“应该去二楼的b超室了吧。” “哦哦,那我现在就去找她。” 男生听完就想往外走,没想到刚才还很镇定的医生突然起身跑了过来,在门口把他拦了下来:“既然来了就留在这儿等吧。现在医院人多,万一和他们错过反而不好,反正你妈做好检查就要回来的。” 事实也确实像祁镜说的那样,这个时间点医院人确实不少。 尤其是b超,整整八间b超室几乎是满负荷运转,依然无法立刻消化掉大量病人人流。门口四排座位永远是半满以上的状态,根本见不到人少的情况。 但就算这样,也没必要那么激动吧。 祁镜就像是在草丛里蹲了许久的饿狮,突然发现面前来了头嫩羊,总有种想要一口把对方吞下肚子的感觉。 男生从没那么近距离看过一个同性,忍不住往后退了小半步,拉出了一个正常的社交距离。而祁镜似乎没注意到这点,又忍不住往上靠了半步,把他的脸来回观察了好一会儿,最后蹦出了一句:“真漂亮。” 男生哪儿见过这种架势,顿时背后冰凉,寒毛直竖,腿也软了半截,身子只靠在墙边说不出半个字来。 “去过韩国吗?” “没......没有。” 祁镜点点头,总算是回到了自己座位上。然而更可怕的还在后面,继祁镜之后,另一位男医生也跑了过来,又把他仔细端详了好一会儿,结果还附和道:“确实长得挺漂亮的,真亏你能看出来啊。” 然而就在谷良回头交流自己感想的时候,男生实在不堪重负,连忙一溜烟跑了出去。 “你们两个一惊一乍的干嘛呢?”霍艳忍不住起身跑到门口,看向坐在门外椅子上的男生,轻声责怪道,“看把别人孩子吓得。” “我也没怎么啊。”祁镜看着谷良,问道,“是不是有问题?” “确实有问题,有大问题。”谷良也不得不佩服祁镜的思路,连这都被注意到了,“你还真是什么都不拉下,这都能考虑到?” “嗯,两人来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了。”祁镜笑了笑,“运气还不错。” 这两人的话就像加了密的密码一样,说得另外几人云里雾里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别说是郭炎和见习生了,就连霍艳也没反应过来:“你们在说什么呢?” 祁镜指着自己的眼皮,略微压低了声音:“这男生是双眼皮,还是很标致的那种。” 霍艳是肖玉的学生,擅长的就是产科,多少会涉及到遗传方面的知识。就算第一时间没看出来,在经过祁镜点拨后,还是能意识到关键点的:“不,不会吧。” 祁镜点点头,确认了霍艳脑海里的想法。 “不不不,他也有可能是做过了整容手术。” “他?十几岁的孩子?别开玩笑了。”祁镜笑道,“再说,如果是整容,一眼就能看出来了。” 整容虽然早就已经开始流行,但谁会没事儿把一个男孩子塞进整容医院做双眼皮手术,又不是十几年后的流量奶油小生。更何况以前国内的整容手术技术并不好,以祁镜那双眼睛,看出整容确实是分分钟的事情。 当初他接过不少做整容的病人,特地研究过一些整容的手术方式。 和医院的大手术相比,双眼皮手术几乎没什么技术含量,简单得令人发指。以现在的技术,他甚至能从一些眼皮上的细节反推出手术用的术式。 全切术会在眼皮上留下很淡的疤痕或者是细沟;埋线的话有的会有颜色的变化,有的则会留下细小的线结;如果做的是微创,看得仔细些能看到点状的小坑。 要是能再配合对方眨眼,观察起来就更容易了。 因为做好双眼皮,闭眼后眼皮多少会有点影响,看上去会有些不光滑。而当睁眼的时候,双眼皮的皱褶会有略微的鼓起,有的会造成多重皱褶。万一手术做的再马虎些,就会进一步影响内外眼角,就算是其他人也能立刻看出不自然来。 虽说有些人会出现单变双,双变单,或者一单一双等多种复杂情况。但除了双眼皮外,祁镜还发现了男生脸颊上有酒窝。 酒窝是表情肌牵拉皮肤造成的,在十多年后整容医生可以通过做表情肌肉的精细微调来人造酒窝。但在04年,恐怕还不行。 有这两项证据在手,祁镜的观点几乎是100成立的。 一通解释直接把这件事儿说死了,霍艳也不得不点头承认这点。只不过这个话题却只能停留在三位在职医生之间,另外四个学生根本就不到点:“祁老师,你说的很精彩,可双眼皮怎么了?酒窝又怎么了?” 郭炎和三位见习生还被蒙在鼓里,根本不知道眼皮有什么好深究的。 “在基础医学院里学过遗传的吧。”祁镜解释道,“不管双眼皮还是酒窝都是常染色体的显性遗传,但不管是龚玉兰还是屈杰,都是单眼皮没酒窝。” “常染色体显性遗传......” “单眼皮没酒窝都是aa,生的孩子肯定也是aa......” 经过了短暂的停顿和简单的排列换算,几人终于发现了其中的盲点,忍不住瞪大了眼睛:“卧槽!” b:“不会吧!” :“这孩子竟然不是屈杰的?” b:“4031,本以为屈杰错失了那个3,但至少守住了最开始的那个1。但没想到啊没想到,推算到最后竟然连那个独苗1也不是他的,实在太惨了......” 想到这儿,几人早就把屈杰之前在诊疗室里的无理取闹抛到了脑后,忍不住开始同情他来。而女生小a甚至已经说不出话了,根本没想到一个看似端庄贤淑的女人,竟然会是这种人设。 301.小祁镜 其实人身上的单基因遗传标志还有不少,比如下巴的形状、睫毛长短、头发多少和发色、皮肤质感和肤色。不过更多的还是多基因遗传,甚至还包括了后天的生活习惯,比如身高、体格、过敏体质、对一些疾病的抵抗能力等等。 小男生不是屈杰孩子的证据要多少有多少,不过就算她私生活再不检点,再如何对不起屈杰,其实和医生都面没多大关系。有病还得治病,就算想要看戏,那也得病人病情确定下来后才行。 “医生,报告来了,你们这儿的人也太多了。”屈杰推着轮椅进了诊疗室。 “检查单上不是贴了绿色通道贴纸么,应该不用排队吧。” “就是人太多,走不快。”屈杰抹了把汗,把两张报告纸递了过去,“快看看是什么问题吧,b超医生说挺严重的。” 霍艳看了两眼报告,龚玉兰的肚子里确实有大问题,b超医生的表述也很详细:子宫形态饱满,包膜完整,肌层回声均匀,左侧附件可见有2八2127混合性包块,盆腔、腹腔可见316的液性暗区 诊断意见打的就是:左侧附件不均质包块,少量腹腔积液,宫外孕可能,请结合临床 而另一张尿hg的报告也是很明显的阳性,数值也高出不少。 “b超看到附件有回声团,液性暗区又提示有腹腔积液,尿hg也是阳性,现在高度怀疑是宫外孕。” 霍艳从口袋里掏出了住院单,同时也把桌上已经准备好的宫外孕草图拿了过来,对屈杰招招手,准备和他详细说一说手术细节:“你老婆估计已经有了一些内出血,得尽快手术,” 屈杰虽然嘴上不饶人,但“内出血”三个字就像一座大山压在了他的胸口,实在强硬不起来。到了这时候,就算是位不可一世的公司老总,也得乖乖坐在霍艳身边听她解释。 “宫外孕就是受精卵种到了别的地方,你老婆的这颗就应该在......” 谷良因为清创室里的缝合病人离开了会儿,郭炎也因为王廷喊人得立刻回去做事儿。所以原本的外急诊疗室摇身一变,突然就成了妇产科的地盘。 硕士毕业的产科住院总值班正在和病人家属谈话,机会难得,三个见习生分站在周围听得格外仔细,希望能从中学习到一些东西。 医疗可不只有祁镜所擅长的诊断,对病人而言,诊断完后的治疗才是大头。 宫外孕具体是个什么情况?解剖位置在哪儿?接下来应该如何手术?手术前如何谈话?应该怎么和病人沟通?就算是处理医患关系上,霍艳调整心态的方法也很值得他们去学。 祁镜自然对这种谈话没什么兴趣,但那么多年临床做下来,他已经养成了反复查看检查单据的习惯。所以在心里欣慰这帮孩子好学的同时,又忍不住抽走了那两张报告单,看了起来...... 虽说b超报告上的描述文字和诊断意见,以及实验室尿hg的“阳性”和具体数值都支持宫外孕,但祁镜总觉得哪儿不太对劲:“有点奇怪。” 他声音不小,但霍艳解释病情的声音更大,似乎没人能听见。 祁镜只是觉得报告单上有些奇怪,但找不到实质性的证据,到底哪儿奇怪了也一时半会儿说不上来。就像一道题卡在了最关键的地方,总觉得自己会解,但就是不知道突破口在哪儿。 因为肖玉的关系,他对产科一些知识还有些了解。 b超,不均质包块...... 对了,时间!早孕的时间! 他把检查单放回桌面,一个人走向了龚玉兰,笑着问道:“你平时规律的例假是几号来的?” 龚玉兰现在靠坐在轮椅上,左手捂着肚子,脸色很白,情况似乎不太好。但她但还是坚持开口,回答了祁镜的问题:“每月的11和12号,平时都挺准的。” 祁镜马上注意到了她的脸色变化,一边上手搭了她的脉搏,一边继续问道:“那上次来例假的是几月份?我指的是11号或者12号的那次,其他时间点都是假的。” 龚玉兰摸着额头,好好想了想,排除掉了两次不正常的流血情况,然后说道:“要是把那两次出血情况都去掉,那得是五月份了。劳动节刚过那会儿,我还有点印象......” “五月份,今天是7月9日,都快两个月了。” 得出了结论的同时,祁镜手里病人的脉搏已经轻松过了100,手心也有点凉。祁镜马上回头看向了霍艳:“霍艳,她已快两个月没来例假了......” 知道了时间,再把b超单和尿hg都串联上,他就发现了里面的违和感。只不过这句话也和刚才一样,说出口后好一会儿都没引起他们的注意。 “别谈了,先来量个血压!”祁镜提高了嗓门音量。 “怎么了?” “血压应该掉了。” 在他的眼神示意下,小a女生连忙拿起一旁的血压计跑了过来,量上血压。而b两人则帮着霍艳把一旁的心电监护接上,马上黄色的124心率就跳上了屏幕。 “心率太快了。” 心率快就是心脏泵血次数增多,也就意味着心脏每次泵血量降低。在心电图正常的情况下,心脏本身没什么问题,那问题就出在了血容量上。 霍艳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因为这个部位的宫外孕,孕囊会慢慢涨断输卵管上的血管。一旦血管爆开,短时间内就会造成失血性休克,就像现在的龚玉兰一样。 祁镜见她着了急,走上前又把尿hg的检查单递了过去:“她两个月没来例假,怀孕时间应该在40天以上,可这尿hg才八八ul,太少了。” “有两个月了?” 霍艳之前倒是没想到怀孕的时间,更不会去在意尿hg的数值,只看阳性就确定了宫外孕。现在经祁镜这么一说,倒确实是有点奇怪。按正常怀孕时尿hg的提升速度,40天的量应该早就超了4位数。就算是怀孕一个月,怎么也得过100才对,八八确实太少了。 想到这儿,她的脑海里只留下三个字:假阳性。 屈杰坐在一边,给听糊涂了,看着老婆难受的样子,忍不住起身问道:“她到底怎么了?” “有可能不是宫外孕。”霍艳连忙说出了实情,但一想到家属刚才的反应,连忙又补充了一句,“但不管是什么,体内肯定有内出血,必须马上手术!” 事实也证明了这点,小a测的血压报数跌破了安全线,收缩压只有八0,舒张压45。短短几分钟内,龚玉兰的额头就布满了细汗,手心湿冷,脑袋犯晕,是很典型的失血性休克表现。 霍艳是会诊医生,但医疗基本制度里一直是首诊责任制,意思是在一个挂号周期内,谁先接手的病人谁负责,除非被其他医生接走。现在龚玉兰病情出现反转必须通知首诊的谷良,让他继续负责下去。 接下去便是抢命的时间。 既然b超已经大致定下了病灶部位,不管龚玉兰肚子里是什么情况,现在需要第一时间把她推上手术台。 心电监护刚接上,谷良就被叫了过来。几人交流了两句后,他一个电话打进普外科。2分钟后普外的急诊值班医生得到了消息,只用了10分钟就简单结束了会诊。 会诊结果考虑宫外孕的可能性很小,应该是腹腔其他脏器出了问题。 借用抢救室的床边b超复查,之前左附件的混合回声团从3直接扩展到了655,而腹腔的液性暗区也翻了两番。 在会诊和复查的这段时间里,整个外急病房手术室的联动开足马力。龚玉兰身上的支持补液、手术室的准备工作、家属的谈话签字甚至住院部的床位安排都在同步进行着。 从祁镜有疑问开始算起57分钟后,病人眼前的景象就从外急诊疗室的雪白天花板,变成了一台渐渐模糊的无影灯。 因为病情的突然变化,让他们都忘了吃瓜这件事儿。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人早已被护士和普外科的实习生送去了外科大楼。而屈杰在签完字后,也跟着去了手术室。 “人走都走了,有什么好伤感的。” 祁镜站在急诊大厅,看着面前三位见习生和刚忙完手边工作的郭炎,教育道:“我们作为为人民群众服务的医生,一名纯粹的医生,应该摒弃掉旁观看戏的轻浮心态,而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病人的鉴别诊断上。” “祁学长,你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说好爆料的,结果什么都没说。” “扫兴......” “喂,你们那么想看戏直接去普外科好了,反正那儿都是些大嘴巴,分分钟就会把事儿捅出去的。” 祁镜忍不住说了一句“大实话”,事情也应该就此打住,但没想到从后面传来了一个男孩的声音。几人循着声音看去,原来源头是刚才那位找龚玉兰的男生。他现在正站在祁镜身后,很是疑惑地看着他们:“医生,你们说的是什么事情?” “哦,没什么事儿。”祁镜马上变了笑脸,想要尽快把话题引到正道上,“你怎么不去手术室外等着?” “我是请假出来的,待会儿还得回学校上课,我爸去就行了。”男生看上去很平静,“再说我等在那儿也不会改变手术的结果,到最后还是得接受现实回去上课、考试.......” 刚才见到他的时候,大家只把他当成未入社会的小孩子。 可现在看来,这哪儿是一名高中生该有的心态,恐怕这三位大四的见习生遇事都未必有他冷静。 这种冷静不是天生缺根筋,那就是后天因为某种外因刺激练出来的,祁镜更倾向于后者,所以马上就开口试探道:“我们在说你爸妈的事儿,看上去你好像都知道了。” ab三人听后顿时急了,这要是说出去,那岂不是会造成孩子的心灵创伤。万一被他爸知道,就算不是亲生的,也会大闹一通吧。 谁知他们的担心根本没必要,因为男生听后根本没在意,反而直接答道:“嗯,初二的时候就知道......不过也不算全知道吧,反正挺乱的。” 他虽然显得很冷静,但依然难掩自己腼腆的性格。说了一半就红上了脸,顿了顿后用手拨弄了下自己的眼睫毛,说道:“我从小睫毛就长,小时候还被人当成过女孩子。我妈说是小时候给我剪过睫毛所以长大了就会变长,谁知道我爸竟然就这么信了。” “你不信吧。”祁镜笑了笑,觉得这孩子很对自己胃口。 “这种鬼话应该没人会信吧。”男生很诧异地侧着脑袋看了眼祁镜身后另外三个同样很诧异的学生,马上就懂了,顺带着帮他们解释了一波:“长睫毛是常染色体显性遗传,他们两个都是短睫毛,所以......” 他的话音越说越小声,最后淹没在了周围的人潮之中,显然最后的答案对他触动很大。 “快回去上课吧。”祁镜说道,“别想太多。” “嗯。” 男生看上去情绪没多少波动,挥手向他们告别。但走了没两步,他又忍不住回头问道,“祁医生,你一定是名很牛x的医生吧。” “哦?眼光不错啊,你怎么知道的?” 祁镜以前身处高位听惯了这种褒奖和奉承,重生一年多得从住院做起,所以这种话就少了很多。现在难得有人马屁拍得那么直接,他自然心里有点激动。 但这种激动也就持续了不到两秒,第三秒就变成了尴尬。 男生毫不掩饰自己内心的想法:“因为如果没两把刷子的话,你这么八卦的人肯定早就被病人家属打死了吧。就算家属放过你,以丹阳医院的规模和体量,院长也肯定容不下你。” 祁镜:??? 只一句话就说得祁镜身后三名学生哄堂大笑。 祁镜被气得也只能跟着笑了起来,实在没想到刚才还受不住自己视线的腼腆孩子,骨子里竟然还是位狠角色,嘴上根本不留情。 302.劫匪vs警察 龚玉兰的儿子走了。 他刚升入高三,虽然现在是暑假,但学校里开设了暑假补习班和提高班。为了避开高温的大伏天,又能在两个学期间起到承上启下的作用,这些班的时间大都开在了七月上旬和八月下旬。 好歹也是为即将来的高三做准备,他不敢大意。 这也算是一个小插曲,在看似悲剧的家庭里,能有这么一位冷静理性的孩子,确实算是一件幸事。 孩子的素质也确实不错,至少性格上很符合祁镜的要求。但就算对他再感兴趣,年龄也实在小了一些。如果真的想进丹阳医学院起码还得过上一年,算上五年本科加硕博,要在医学领域登堂入室,起码十年起步。 慢慢来吧。 龚玉兰被送走了,祁镜的见习带教也到了尾声,不过见习生还有些意犹未尽,疑问不少。 b:“为什么她的肚子里会有附件包块?难道是那处包块在出血?” 祁镜:“虽然不排除附件肿瘤破裂出血,但我更倾向于其他脏器慢性出血后产生的血凝块。” :“那病人说的坠胀感是怎么回事?是种什么样的感觉?” 祁镜:“那是因为内出血积存在下腹,形成血凝块刺激身体造成的。” a:“那为什么尿hg会有假阳性?” b、一愣,忍不住侧过脑袋看了看这位小姑娘:??? 假阳性就假阳性,实验室检查出现假阳性其实是一件不多见但挺正常的事儿。至于为什么会假阳性,似乎和临床没什么太大关系。 “这......” 祁镜看了看提问的小a女生,笑着说道:“你提问的角度很刁钻啊,以后进临床可别这么刁难上级医生。万一是个小心眼,睚眦必报,事情就会变得麻烦起来。” b:“就是,你这不是抬杠嘛,问点和诊断有关系的不好么。” :“还好祁学长无所谓,要不然......” “等等,别理解错了。我现在虽然在笑,但不代表我无所谓!”没等他说完,祁镜就反驳道,“我心眼向来就小,只不过这次恰巧知道答案罢了。” hg分α和β两条亚基,一般检测都是查的α亚基。但α亚基与促甲状腺素、促卵泡激素、促黄体生成素的氨基酸数以及氨基酸排列顺序几乎相同,所以在检测时会产生交叉反应,出现假阳性。 一个是无创,一个是价钱便宜,所以04年的时候更多还是用尿检hg。 毕竟假阳性的几率确实不高,而且在祁镜这样有经验的医生手里,也能立刻就看出破绽来。 因为孕40天以上孕囊发育不出问题的话,应该可以看出胚芽,有的甚至还能看到芽心的跳动。而到了龚玉兰的产科b超描述里,却只剩下了回声团。 虽说也有可能是因为周围周围组织的干扰,但疑点是一点点积累的。 实验室检查方面用的都是生化知识,听着乱七八糟的这亚基那激素的,三个学生的脑子有点乱。还没等反应过来,祁镜就已经开始了自己的提问:“你们都问完了吧,接下去该我了。” “现在人虽然已经送走了,但并没有诊断,来说说鉴别诊断吧。” “谷良老师不是说,只要开腹探查就能明确诊断了吗?” “是啊,上手术台就能解决的,何必” “何必多此一举是吧?”祁镜说出了一个与临床截然不同的观点,“确实,病人被送走后就和急诊没关系了。但刚才整个诊疗的过程里就没有深究的地方吗?霍艳老师在做问诊体格检查的时候就没有疏漏吗?现在做鉴别诊断就能很好地去纠正这种错误。” “鉴别诊断是不是太早了?” “这还早?”祁镜说道,“你们的胡东升老师在进临床实习的时候就已经能跟上带教思路自己做诊断了,而刚才带你们同学见习的高健老师,更是上临床没多久就发现了其他人没发现的肺梗塞。” “可我们才刚学完诊断,内外妇儿都没碰呢。” 祁镜皱起了眉头,在他看来这种说法根本算不上理由,所以脸色一沉,语气也重了起来: “脑子一根筋不转弯的?什么都怪在自己没学过上?你们现在面对的是普外科,是很明确的腹腔内出血。而外科的大量基础其实早在基础医学院里就夯实了,系解、局解都学过。哪儿有血管,哪些脏器比较嫩容易出血,你们都不知道?” “这个嘛” “脾?还是肝?” “胃肠道?胰腺?肾脏?” “笨啊,胰腺肾脏都在深处,要是胰腺出事儿,脾脏早就破了。”小a说道,“我觉得既然是附件区的包块,也有可能和卵巢之类的有关。” 肚子里的脏器翻来覆去就这些,想要真正找到病因,还是外科直接开腹探查来的直接。但祁镜提供的这个思考环节却是不能省的,反复思考病例,整理失误的原因才能练就过硬的诊断思路。 这是祁镜这么多年来一直在用的方法,也正因为这样,他才能第一时间看出病人不对劲的地方。 见几人讨论了好一会儿,答案有不少,但都说不清楚,他索性就把鉴别诊断当作了见习作业留给了三位见习生。在大三入大四的门槛,在已经有了扎实理论基础的情况下,自学四大金刚并不是什么太难的事儿。 “谁能独自做好这道题,就来找我参加第二次见习,要不然就去找你们纪老师去吧。” “好吧。” 出血量到了失血性休克的地步,那出血的部位应该富含大量血供,还得是缺乏强韧肌肉保护的腹腔浅层脏器。相比起来脾脏更容易破裂出血,接下去便是肝脏,当然也有可能是腹膜撕裂导致的腹膜血管破裂。 破裂原因估计就是外力的撞击。 整个病程就像一伙抢劫银行的悍匪,想要扫空金库。抢银行不可能一个人单枪匹马去抢,既没效率又不安全,很容易在执行的被周围涌来的门卫轻松拦下,把整个计划扼杀在摇篮里。 所以他需要有实力的听话队友,需要在放风的人,还需要设计逃跑路线和开车司机,最重要的是内鬼。 外力的作用就是一支全副武装荷枪实弹的突破小队,他们直接冲进银行,压制住所有人,然后直扑金库。而小队里的开锁专家就会开始慢慢撕裂脾脏外的包膜,为金库的大出血做准备工作。 在这段时间里,银行里有人报了警,也有人趁乱逃了出来。但真正能逃出银行的人并不多,到底它们谁是受害者,谁是劫匪的内鬼,很难辨别。 “腹痛”:有人进银行劫持了不少人。 “下腹坠胀”:他们的并不是单纯地劫持人质,还有其他目的。 “附件包块”、“尿hg”:劫匪是真劫匪,他们为的是五楼保险箱里的一袋钻石而来。 “液性暗区”:他们确实是为了钻石,一楼只有两个人看着,其他人都冲向了五楼。 “还算稳定的生命体征”:他们也确实想对金库动念头,但没人能打开金库的密码锁,所以就放弃了。 内鬼们编织出了一袋钻石,如果警察真信了,那金库就会被掏空,再靠早就挖好的地下通道拍拍屁股走人。等警察再次反应过来的时候,这帮劫匪早已在相隔两个街区外的小巷掀开井盖探出脑袋,最后乘坐准备好的车逃离现场。 接诊医生就是警察,得分辨出谁是内鬼谁才是真正的病因,第一时间找到突破的办法。 如果真的信了五楼钻石的说法,大多数敌人都聚集在顶楼,那就得调用妇产科医生这种直升机进行空降突破。但如果是为了洗劫金库,那就不一样了。因为不知道金库在哪儿,这时候空降反而麻烦,还是得从正门强攻更有利。 至于被劫匪劫持的那些人质的安危,那就得看强攻突破的手术医生们的技术了。 而作为病灶的“金库”到底在哪个地方,得等手术结束后才能知道。祁镜也不急,因为屈杰走的时候太急,那本病历册还落在了外急诊疗室里。 等一切尘埃落定,他应该会回来找这本小册子,到时候问他就能知道真相。 祁镜回到诊疗室,坐在了自己的椅子上:“主任,都送走了。” “不会来了吧。”王廷顺着之前祁镜一贯的做法,猜测道。 “之前七个被我踢掉的不太清楚,有可能会去找纪清吧。刚才教的那三个还不错,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还会来吧。”祁镜叹了口气,交代了自己的“工作”报告,“其实都还行,至少有学习的诉求,话说医学院是不是把入校的高考分数提高了?” “这我哪儿知道。” 王廷其实对见习生还会不会来也没什么所谓,只是单纯觉得麻烦而已。本来带两个实习生就已经不轻松了,见习的再来,内急恐怕都得乱套。也就是今天够清闲,要是稍微忙一点 “等等!”王廷拉下报纸,看向祁镜问道,“你刚才说把人给了纪清,是什么意思?” “就是让纪清去带啊。”祁镜解释道,“你了解我,我不太喜欢做这种事儿。” “不行!纪清接下去有好几个夜班,要是都去找他,那晚上还不得闹翻天?”王廷把报纸往桌上一拍,“你得把这事儿给我接过去,不管用什么办法!” 祁镜苦笑着解释道:“主任,他们就是少了点经验而已,人又不傻。” “你在逗我吧?”王廷指着纸篓里的那些写废的检查单和处方单,“看看新来的这一批实习生,还不如上一届。抄方教了好几天了,还有不会抄的,检查单也都不知道选哪一项。量血压竟然都能量错,中午让买个盒饭还嫌累,真的是一届不如一届......” 04年医院的实习生进入了八0后时代,也就是首批独生子女时代,又被60后70后戏称为“垮掉的一代”。 因为这些独生子女们享受了全家的寄托和关爱,童年过得要远比父辈舒适的多。有人遮风挡雨,自然他们经历的磨难就少,所以刚步入社会有点跟不上工作要求,懒惰散漫成了他们的代名词。 其实这种说法的版本很多,广泛流传于教师和公司上级的口中。 随着时间缓慢推移,说法也越来越玄乎,而且有了一丝继承的意味。因为当90后开始初入社会时,这句“垮掉的一代”又到了早已在社会站稳脚跟的八0后嘴里。 演变到最后,几乎每五年就要垮掉一代人,生一个垮一个。 当初90后刚步入临床实习的时候,祁镜正好升任主治,干上了总值班的位子。平时见得做多的就是实习生,对他们的一些行为是“深恶痛绝”。但当回想自己年轻时候,其实也是半斤八两,无非就是童年过得舒服,没经历过社会毒打而已。 “成长总要有个过程嘛。”祁镜笑着安慰道。 “嗯?”王廷忍不住喝了口茶水压压惊,一脸的不可思议,“你什么时候那么好说话了?” “晚上老纪值夜班,要是管不住我就再来看看。” 祁镜翻开手机,准备把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告诉他,然而刚拿手机,他的手机铃就响了起来。来电显示一看,正是远去上京开会的蔡萍。 王廷皱着眉头看了一眼,问道:“谁啊?” “是蔡主任。”祁镜笑着接起了电话,开口问道,“喂,蔡老师,有消息了?” 然而原本和蔼慈祥的中年妇女声音换成了另一个男声,平淡,冰冷,没有丝毫的烟火气:“我是黄兴桦,蔡萍应该提过我,介绍就免了,说正事儿吧。” 确实和蔡萍说的一样,连一句废话都没有。 祁镜是小辈,又对大会诊感兴趣,所以就嗯了一声。 “听说你对寄生虫有些涉猎,论文我看了,写的还行。”黄兴桦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连忙把自己打电话来的目的说了出来,“不过你级别太低,而且病人远在非洲,不知道你对非洲有多少了解?” “还算有些了解吧。”祁镜拿出了肖玉这位真神,“我妈当初去非洲援助过,从小听她讲经历,所以学医后就对这方面挺感兴趣的。” 电话那头迟疑了片刻,叹了口气:“既然你说不出具体的内容,那就只能通过提问来解决了。” 祁镜不知道这家伙是怎么理解的,不过提问也确实是一个快速了解别人实力的好办法,因为他自己就一直在用。所以当黄兴桦提出这个提议的时候,他欣然接受了。 “黄老师,问吧。” “嗯。”黄兴桦想了想,开口问道,“你平时看电影吗?” 祁镜一脸懵逼:电影? “有留意,但不太看,也没什么时间看。” “有留意就行。”黄兴桦似乎对这个问题很满意,就算祁镜表示自己不看电影,他也没有改题的意思,“去年上映了一部影片叫《绿巨人》,就是全身发绿的那种怪人。” 祁镜:哈? 303.绿巨人、晾衣服、溃疡皮损 祁镜看似接了一个普通的电话,和他说话的只有黄兴桦一人而已。但在电话的另一头,他的声音经听筒传出,再通过麦克风的放大,正同时传进座下几十位主任级大佬的耳朵里。 祁镜虽然也觉得自己声音有点怪,但想到对方打的是长途就以为是通话质量问题,没太在意。 此时的黄兴桦就站在讲台边,左手拿的是祁镜的履历和各类材料,右手压着一本国内的寄生虫杂志,书页正好翻到了祁镜的那篇《一例被误诊多年的肝吸虫病报告》。 就在打这支电话前,会诊报告厅里几十名全国知名传染病、皮肤科、内分泌、免疫专家还在为远在非洲的林志行教授做鉴别诊断。但持续了一上午的讨论一直陷入僵局,没人能拿出一个可以说服其他人的合理诊断。 也只有到了这个时候,黄兴桦才肯听听别人的意见。 而熟知自己师兄的蔡萍就瞅准了时机,上前谏言了一句,又一次把祁镜供上了前台。 主任们平时看上去对病人很不错,慈眉善目的,但彼此之间都是竞争对手,谁都不会在各自领域轻易示弱。更何况这次搬来的救兵竟然还是个住院,连执业证书也才刚够资格考而已。 “援非是国家,将来会有越来越多的人去往非洲。但国内对非洲传染病的了解实在太少了,现在有后辈肯填补空白,难道不好吗?” 这是蔡萍的原话,毕竟有谁会无聊到,去研究一个根本不存在于自己国家的疾病呢。就算有这份心,可手边却连个活生生的病例都没有,实验室里也没有相应的抗体检测能力。要怎么做检查?又该怎么鉴别诊断? 或许这个时候会有人想到疾控中心,但即使是十年后,疾控中心的覆盖面也依然有限。 他们能管国内一些罕见的感染,也能管一些流行于各个国家间的常见感染。但对于遥远国度的罕见感染,压根连见都没见过,只能干看着,毫无办法了。 直到微生物基因测序的逐渐完善,这才做到了彻查无误。 理是蔡萍说的那个理,但落实到每个人心里,终究会有些不舒服。 为了让在座的各大教授心里好受些,黄兴桦提议用他当初提的三个问题来当敲门砖,试试这位住院小医生的实力。毕竟找这些人来的时候,他也用的同一套方案,算得上公平。 题目都是黄兴桦这些年苦心研究国外传染病期刊后,精心挑选出来的。 按照他的要求,只要能答出一题,那就说明对罕见传染病的诊治有不少涉猎,也就有了会诊的入场券。要是能答出两题,可以算是传染病学方面的真正老手。以黄兴桦的了解,在这个水平的全国不超过两位数。 而三题都能答全的,在他的记忆里就只有老父亲一人而已。 黄玉淮先后被派去非洲工作过三次,每次都得在当地待上年。这么多年来,老爷子把毕生精力都献给了传染病学,论知识面的宽度和临床工作的经验,全国无人能出其右。 第一题出在了绿巨人身上,其实不只是祁镜,被问到的其他人第一反应都是懵的。 绿巨人03年上映,看的人不少,印象最深的就是鲜绿的皮肤、暴躁的脾气和无与伦比的破坏力。对于埋头工作生活不如意的人们来说,没有比看一场爆米花电影,同时享受暴力带来的视觉冲击更舒爽的事儿了。 祁镜对电影没什么兴趣,尤其是那些激光乱窜特效炸裂的超能力电影。 当然漫威的人气摆在那儿,绿巨人没看过,但对角色的人设还是有点了解的。 “其实没看过也没事儿,知道是绿的就行。”黄兴桦对祁镜看没看电影没什么兴趣,说这个片名也就是为了引出自己的题目而已,“如果在医院看到一个病人的眼睛是绿的,你觉得他出了什么问题?” “是让我做鉴别诊断?” “也不全是。” “病人来看的急诊?” 黄兴桦没想到他会这么问,一时半会儿不知道该怎么答,便打了圈太极把问题又重新丢了回去:“门诊吧,其实门急诊都无所谓,你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其实这问题蔡萍还特地问过自家医院里的眼科医生,也是一问三不知。 那位被问到的副高第一反应就是:绿眼睛是什么鬼?人还能有绿眼睛?瞎编的吧? 这种感觉会持续很长一段时间,直到冷静下来后,联想到黄兴桦的感染科背景,能想到的答案就只有一个:绿脓杆菌。 只要和绿脓杆菌打过交道的人都知道,当在培养基上培养绿脓杆菌的时候,它们产生的绿脓酶会让原本白色培养基变成草绿色。这也成了这种细菌的一个标志,甚至把颜色直接用在了它的命名上。 祁镜顿了顿,在脑海里理顺思路,然后说道:“要说的东西挺多的,让我先喝口水吧。” 话音刚落,还没等黄兴桦开口,整个会诊报告大厅里就回荡起了吨吨吨吨吨的喝水声, 往肚子里灌饱了水,祁镜这才开始说道:“如果是绿眼睛,那我首先考虑绿脓杆菌的感染。” 说出判断后,他开始把绿脓酶的作用讲了一遍,让台下的一众大佬频频点头。这些内容在教科书上可学不到,一位才毕业一年的住院医生能说得那么深就已经很不错了。 然而...... 祁镜说完后却来了个1八0度的反转,把之前的说法完全推翻:“但这种绿色却不是绿脓杆菌造成的,而是一种检查眼角膜的荧光染色技术。这种染色只会让缺损的角膜呈现出绿色,能诊断角膜病变。” 说到这儿,台下渐渐出现了一些交流。 惯性思维想到的自然是感染、病变,谁又能猜到黄兴桦提问的重点在检查技术上。是一道通过检查技术反推病情可能性发展的题目。只是在中间设了一道卡,就卡死了大多数人。 黄兴桦确实没想到祁镜能有这样的知识储备,现在打铁趁热,他自然会继续问下去:“那到底是什么病变?” “还是感染吧。”祁镜答道,“至于感染的是哪种微生物,之前我问过黄教授,病人是看的门诊还是急诊。如果是急诊,那应该是绿脓杆菌无疑了,因为绿脓杆菌造成的角膜缺损病情非常重,往往从发病开始算起,一天内就能造成不可逆的失明。” 黄兴桦听后,点了点头:“那要是门诊呢?” “看门诊的病人,大多数病情发展没那么快。”祁镜想了会儿,说道,“慢性的话微生物就多了,比较典型的是阿米巴原虫。可以询问病人是否有穿戴隐形眼镜不当史,如果有,那阿米巴原虫的概率会非常大。” 没有太多的考虑时间,也没有“嗯嗯啊啊”之类的拖延用词,回答层层推进,干净利落。 “啊,对了,忘说了。”祁镜笑了两声,又补充道,“如果是阿米巴原虫的话,应该是棘阿米巴属,可以做角膜刮片进行培养,然后镜检。能引起棘阿米巴角膜炎的原虫有八种,至于是哪种,国内没办法测,只能送米国做......” “好了。”黄兴桦看着台下那些教授尴尬的样子,打断了祁镜的话,“够了,再说下去就没底了。” 听着电话听筒里传出的长篇大论,黄兴桦和那些教授们才知道为什么祁镜之前要喝水了。 而祁镜对这道题也没什么保留,基本把自己知道的内容都说了出来:“那这道题......” “答得不错。” 黄兴桦对着手机做了个手势,很民主地询问了台下的意见。给的反馈也不出他的意料,绝大多数人很理性,都同意了他的决定。 能答出这道题,说明祁镜对阿米巴原虫、细菌感染都有很深的造诣。就算平时临床上没怎么见过,也应该常看国外期刊,而且是很罕见的传染病学期刊。 有这种水平,黄兴桦愿意给祁镜开绿灯。 不过绿灯归绿灯,剩下的两道题也必须问完。这是一次能力测试,对之后会诊的话语权有很强的指导意义。而黄兴桦此时的语气也软了下来,连称呼都变了:“小祁,接下去还有两道。” 祁镜自然无所谓,而且刚才那题也确实勾起了他的兴趣。出题的角度新颖,看似是诊断题,却在最重要的地方设了陷阱。要不是有很多寄生虫对眼睛情有独钟,他的眼科知识也不会那么丰富。 “黄主任问吧。” 如果说刚才第一题的情况在国内还能见到,那第二题说的就是真正的非洲生活。除非去过非洲,或者特别了解当地的情况,绝答不出这道题:“在非洲,为什么洗好的衣服不能晾出去?” 台下众人听后表情格外一致:对,就是这题!三道题里最莫名其妙的一道,让人根本摸不着头脑。 面对这题,他们基本属于自暴自弃型,调侃之余有回答天气不好正值雨季的,有回答雨季已过风沙过大的,有回答会被蝗虫啃成渣渣的,也有回答晒多了褪色的...... 反正怎么恶搞怎么来,直到最后黄兴桦也没说过正确答案。 “哦,这个我知道。”祁镜的回答再一次刷新了他们的认知,“为了防止皮蝇蛆病嘛。” 短短一句话,成了这些天黄兴桦所能收到的最佳答案。对他来说这简直就是意外之喜,兴奋之余,又忍不住继续问了一句为什么。 “因为撒哈拉沙漠以南的区域,有不少苍蝇的幼虫能直接刺破皮肤钻入皮下。”祁镜说道,“最常见的是嗜人瘤蝇,雌虫会把卵产在室外的衣服上,一次200300颗。幼虫孵化后会轻松钻进人类的皮肤下,不痛不痒。等12周蛆虫发育成熟后,它们就会自己爬出来。” 这已经不是一句看过期刊就能说清的了,就算说他曾经去过非洲也不为过。 “你怎么知道的那么清楚?”黄兴桦有点不信。 “哦,我刚才就说了,我妈当年去非洲援助过。”祁镜又一次祭出了肖玉这块挡箭牌,“小时候她就经常和我说这些事儿。” 黄兴桦倒是把这事儿忘了:“那你也应该知道怎么预防了?” “如果真的放在外面晒过,那拿回来用熨斗烫一遍就行,虫卵都不耐高温。”祁镜解释道,“处理起来也挺简单的,因为钻入皮下后会留下小孔,完全可以用手术用的镊子取出来。当然也可以等,等它们成熟后就会离开皮下,除了伤口对身体也没其他伤害。” 两大段的答案让其他人暗暗吃了一惊。 题目难度有目共睹,但电话里这位孩子竟然答得那么痛快,想想当初自己被问的模样,高下立判。如果遮掉各自的头衔,唯提问答案为唯一标准,至少在林志行的病历上,他们已经失去了话语权。 “别忘了消毒防感染!”谁知这时从听筒里传来了一个老头的声音。 祁镜连连点头,应声附和道:“嗯,在取虫后确实要防二次感染。” “你这电话电流音和回声怎么那么大?” “长途信号差嘛。” “哦。”王廷嗯了一声,嘬了两口茶水就没再多话。 祁镜笑了笑,问向黄兴桦:“黄主任,这个答案过关了吧?” “嗯,从答案来看几乎满分。”黄兴桦脸上依然没什么波澜,但内心深处却是一种极为复杂的心理。 i”p八”anlik”ee;”syle”lr:#ff6600;”防采集自动加载失败,点击手动加载,不支持阅读模式,请安装最新版浏览器!/a/ 病人是一位7岁女孩,从小跟着父母去了非洲,接种过全套疫苗。一个月前她从非洲回国,刚回国时一切都还好,但从两星期前突然出现双侧下肢溃疡性皮损。自行处理后不见好转,直到三天前溃疡扩散到双侧上肢。来医院就诊时,无发热和其他症状。 实验室检查:rp轻微升高,血液检查各项白细胞比例和数值都正常。 “还是老样子,想到什么说什么。” 304.中华医史杂志 天才一住·八六() 黄兴桦是个极度冷静的人,就算遇到一些不可预知的事情也能尽量保证自己的理性,但这通电话让他的心境有了些微的变化。尤其是对住院医生的看法,有些刻板印象正在发生改变。 这不仅仅是因为祁镜在前两题中给出了不错的答案,更因为第三题,这个综合考核医生各项能力的病例题。 病人的年龄、回国和皮损出现的时间间隔、皮损的进一步发展速度、病人的体温和其他症状,整道题看上去平平无奇,但字里行间里的每个词都是关键。 而且黄兴桦并没有把条件写全,想要知道最后的答案必须开口询问。 让他觉得不可思议的就是这里。 祁镜确实开口询问了一些相关问题,最后也给出了自己的答案。不论是提问题的内容、顺序还是最后给出的答案,都和黄兴桦的老父亲黄玉淮当初回答自己时如出一辙。 这意味着祁镜的诊断思路和全国传染学第一人的思路一模一样。 这可不是一个普通的住院医生能做到的事儿,就算让黄兴桦来也不行。如果他黄兴桦不行,那座下那些只能答出前一两题的就更不行了。 他也很想把事儿归于偶然,但一次偶然,两次偶然,不可能次次都偶然吧。 黄兴桦现在回想起祁镜写的那篇误诊肝吸虫的文章,如果换做是自己,难道就能仅凭一次血常规里嗜酸性粒细胞的升高而怀疑是肝吸虫吗? 毕竟病人粪检未见虫卵,祁镜更是连引流管都没去看上一眼。 这小子有点强啊! 黄兴桦越想越兴奋,撑在讲台上的两支胳膊也开始微微颤抖起来。 不得不说这三道题设计得很精妙,花了黄兴桦不少心思。联系第三题后就能发现,前两道并不是随便找来的题目。因为从非洲回国后常见的皮损中,就包含了第一和第二题的答案:阿米巴原虫和蝇蛆病。 前者好发部位在肛口和会阴,也有强烈的疼痛感。 而后者钻入人体后有明显的伤口和炎性反应,红肿热痛,还带有明显的瘙痒。如果伤口进一步发展也会出现破溃,流出血液、蝇蛆排泄物和脓液的混合物。 黄兴桦把女孩儿的病例题设在了第三题,就是明摆着告诉别人,这题另有答案。 祁镜也早就考虑到了这点,任何寄生虫从表皮进入人体后都会产生皮损,但这种物理性损伤会被立刻发现,不可能延后那么多天才发病。而这种迅速出现的皮损想形成溃疡需要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往往在恶化之前就已经被国内高效的医疗水平治得差不多了。 女孩一个月前回国,在国内住了两个星期才出现皮损,而且立刻出现了溃疡,由此就能排除掉蝇蛆病和其他经皮侵入人体的寄生虫。七八文电脑端: 没了寄生虫,就是细菌、真菌、病毒的三选一。 真菌感染确实会有轻微的皮损,比如红肿和蜕皮,但很少出现溃疡。真的要靠真菌本身产生溃疡,那需要持续相当长一段时间,或者根本就发展不到溃疡的阶段。 当然病人是个7岁的小女孩儿,自制力薄弱,很容易因为一些瘙痒的症状就把原本的皮损病灶挠破,导致二次感染溃疡。 所以祁镜首先询问的就是:“皮损部位痒吗?痛吗?” “不痛不痒。” 两个关键信息让祁镜筛选掉了一大批真菌怀疑对象,刚开场,剩下能选的就只有病毒和细菌了。 造成皮损的病毒和其他微生物不同,往往会引起全身性的症状,而且病情恶化速度和预后都不太好。儿童最常见的手足口病就是病毒感染产生皮肤溃疡皮损的典型,它会同时出现胃肠道的恶心呕吐、肺水肿、心肌炎、脑炎,哪一种都会很麻烦。 好在女孩儿除了皮肤外并没有其他症状,病毒也被顺利排除。 那接下来就是祁镜的时间,得把船开进茫茫的细菌海洋里,尽情捕鱼。他也开始把注意力放在了皮损的颜色上:“原来的皮损是什么颜色的?溃疡的边缘和溃疡中心都又是什么颜色的?” 这两句话直接问在了整道题的核心。 因为绝大多数感染造成的皮损都是炎症反应。而皮肤炎症反应有四要素,红肿热痛,红就是排在第一位的。所以很少有人会去问皮损溃疡的颜色,问也是红色,而且很有可能是非常鲜艳的红色。 “白色,原本的皮损和周围区域都是白色。”黄兴桦说出了让台下众多医生想不明白的答案,甚至忍不住还额外加了一句,“溃疡表面也是白色,只有底下的中心区域是坏死组织,所以是黑色。” 白色? 白色的溃疡? 随着答案的公布,底下窃窃私语也多了起来。 黑色的坏死组织还好理解,但之前说的白色是什么意思?哪儿有什么白色的溃疡? 鳞屑型脚气造成的鳞屑样上皮细胞改变,乍看上去确实是一片白色,难道是...... 可那是脚气,女孩溃疡在四肢,这哪能一样? 在那些教授眼里,祁镜询问的两个答案反而让他们更加迷茫。他们中有不少人见过不痛不痒的皮肤溃疡,但在这种溃疡皮损上打上“白色”的标签,就成了另一种疾病。 没见过,自然就答不出个所以然来,就好比刚才的会诊一样。 而到了祁镜眼里,“不痛不痒”和自己的经验让他锁定了出海海域,之后的“白色”两字更是成了自带跟踪瞄准器的鱼叉,又为捕捞船增添了一项重磅战利品。 “是白喉。” 祁镜说出了自己判断的结果,随后又补充了一句,“应该是少见的皮肤白喉,和急性发病的呼吸道白喉不同,单纯的皮肤白喉发病缓慢也只累及皮肤,可以没有呼吸道症状。” 传染病医生多少对白喉有印象,但记忆也仅仅是存在于它的疫苗中,对这种病没多少经验。而其他几位非传染病医生,对这两个字的认知更少,有些甚至只停留在了字面意思上。 白喉? 什么白喉? 白喉杆菌引起的感染,国家早就有疫苗了,这题出得实在太偏,真亏那孩子能发现。 这都是哪一年的传染病了?对了,国内有白喉疫苗吗?我怎么没听说过。 百白破嘛,百日咳、白喉和破伤风。 哦,对对对,瞧我这脑子,那么多年没碰传染病学,倒是把这茬给忘了。那皮肤白喉是个什么东西? 一种很少见的白喉感染变种,我是没见过。 还真是白喉? 经他这么一说确实有可能,白喉会在病变部位的表面附上一层白色假膜。不过皮肤白喉我是真没见过,到底皮肤病灶上会不会有假膜,还得等黄教授的答复。 真亏他想得出来,62年国内就规范了疫苗接种,7八年还出台了计划疫苗。八0年代开始国内的白喉就基本绝迹,更别提什么皮肤白喉了。那会儿我才刚进工作岗位,上京这种地方要找到一例白喉已经很不容易了。 除非是60岁往上的大佬,还得是专研传染病学的,比如黄玉淮老爷子。 那这小子是怎么知道的? 众位教授除了震惊之外,脸上能留下的就只有疑惑和不解。唯独在远处坐着的蔡萍,脸上的微笑就没断过。她这棵被莫名其妙选来的丹阳独苗,终于有伴了。 当然失落也是有的,这通电话直接把祁镜送上了全国传染病学的舞台,黄兴桦和几十位传染病学教授都看着呢。对蔡萍而言,王廷虽然是争夺祁镜博士导师资格的有力争夺者,但放到全国范围,他们两人似乎都少了些份量。 现在,对祁镜最感兴趣的就是黄兴桦:“你是怎么猜到的?” “皮损溃疡上覆盖的一层白色假膜嘛。”祁镜笑着解释道,“黄教授刚说白色我就已经确定了。” “不,我的意思是,你以前见过白喉?” “见是肯定没见过,毕竟丹阳这地方疫苗做的还不错。”祁镜说着说着,话锋一转,“但国内很多贫困地区就不一样了,有时候还是会发生那么几例。3月份的《中华医史杂志》里有一篇说中医治白喉的文章,我恰巧翻过,所以有些印象。” “中华医史杂志?” “嗯,里面的文章都挺有意思的。” 医史无非说的都是医疗发展的史料,如果能闲下心去看看,有时候确实能发人深省。但现代医学在国内扎根不过区区50年,发展轨迹和国外几乎相同,根本就没有什么中华医史,所以这本杂志里写的医史几乎全是中医。 一个西医临床医生去看中医的医史? 中医他看得懂吗? 这不是看不看得懂的问题,有这功夫看看其他杂志不好吗? 但看了之后对疾病有了解也是有好处的。 对于祁镜的这个借口,那些教授众说纷纭,但黄兴桦知道,这确实只是一个借口而已。对于三月份的中华医史杂志里是不是真的有一篇中医治白喉的文章,他并不感兴趣。让黄兴桦真正感兴趣的是,接下来有祁镜和黄玉淮一同参与的大会诊。 “小祁,今天就来上京吧。” “今天?那么急?” “确实很急,会诊已经开始了,但我们这儿还是一头雾水。”黄兴桦边说边看着台下,“疑似诊断一大堆,但没人肯下结论。” 祁镜看了看王廷,得到了一个点头后,便把这事儿应了下来。来回机票全由黄兴桦负责,甚至接送人员都会帮他准备好,祁镜只需要带着行李去机场就行。 挂上电话,那头大会诊的议事厅里还觉得不过瘾,又把祁镜拿出来翻来覆去地讨论了好几遍。 而在丹阳医院的内急诊疗室里,祁镜和王廷间的对话就显得随意得多,王廷更是连报纸都懒得放下:“电话聊完了?” “嗯,晚上直飞上京。” 能得到黄兴桦的邀请,祁镜心情自然不错:“王主任,要不要给你带些土特产回来?” “那就不必了。”王廷依然看着手上的报纸,很惬意地拿起茶壶往嘴里灌了两口茶水,然后悠悠然地问道,“我好奇的是那本中华医史杂志。” “哦?王主任不是最不待见中医吗?”祁镜有些好奇,“怎么,有兴趣?” “额,我说的不是杂志内容。”王廷好好组织了一下语言,然后辩解道,“昨晚上刚要走,偶然看到一位护士在橱窗前翻这本杂志。话说郭炎这小子确实有一手,不仅整理了期刊,还给它们都上了封皮......” 封皮? 中医......封皮......内衣? 护士看中华医史杂志就够扯的了,再想到郭炎和之前说过的封皮,祁镜心里一紧,刚压下去的偏头疼又袭了上来。 好家伙,竟然在那本内衣杂志外面套了一层中医的皮,要是让中医科的张老知道......不,都轮不到张明远来指鼻子骂娘,现在这个情况就已经够呛了。 祁镜没想到事情会演变到现在这个地步。 虽说他对人一向慷慨,这种国内见不到的内衣杂志,正值年轻的小护士有需求也很正常。可郭炎把事儿想的太简单了,以为用王廷不待见的中医杂志就能蒙混过关,没想到反而引起了反效果。 好歹是借给那几个护士看的,给披上一层《危重症医学的临床护理要点》啊! 连骗人都不会,脑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