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冠》 第一章 是的,这里是大明 痛苦。 言语无法形容的痛苦弥漫身心。 安静。 与世隔绝的安静。 黑暗。 整个世界都已失去颜色。 从痛苦到安静再到黑暗的短短几秒内,黄昏眼前出现了这一生的细碎画面,有欢喜、忧伤、愤怒、哀愁…… 三十余年的岁月一闪而过,最终化成一声无奈叹息。 肉身和灵魂皆坠入无尽深渊。 …… …… 噗! 噗噗噗噗噗! 吐水吐了个天昏地暗,感觉胆汁都吐了出来。 迷迷糊糊中醒来,窒息的痛楚依然缠绕心头,因为缺氧过久,思绪昏沉四肢乏力,想睁开眼却又无能为力。 我还没死? 果然,老师没有骗人。 好人有好报。 被自己救的那个小孩子,应该没事吧。 心里打了个寒颤。 溺水的感觉……真不是恐怖两个字可以形容的。 死亡太可怕了。 耳畔隐隐约约听见儒雅的声音,“水吐了应该没事,与弼,待他醒来,你拿一套最大的衣服给他先穿着,等局势安定些,为父再将之送回家。” “好嘞,我这就去拿。”声音很清脆。 儒雅的声音又道:“换了衣服后,先让他躺着休息,外面兵荒马乱的,你俩也别出去,唉……燕王大军怎么就打进城了呢,为父去找你王叔他们。” 脚步声远去。 吱呀~ 开门关门声响起。 黄昏浑噩的思绪有些诧然,祖国正在伟大繁荣昌盛的路上,一切都会越来越美好,哪来的兵荒马乱,还能打进内陆城市? 缓缓睁开眼。 嗯。 农家乐么,倒是少见的复古建筑,不算大的院子里,栽着几株梅兰竹菊,很是雅致,南面的厢房甚至专门有一间书房,书架上放满古书,满院的书香味,显得主人家极有雅气。 角落厨房外面堆了一阶沿的木柴。 院子里的地面,只象征性的铺了一条直通堂屋的青石板路面,其余地方全是干硬泥巴。 很走心的老板。 几乎算是很完美的再现了古代读书人家的住宅风貌。 六月正酷暑。 天穹毒辣阳光打在院子里,一切都焉搭搭的。 黄昏缓缓坐起。 还好。 溺水的后遗症不厉害。 只是回家后免不了要被老婆一顿埋怨,碎嘴自己爱多管闲事——说归说,晚上肯定少不了二两小酒几个小菜慰劳一番。 毕竟做好事嘛。 院子里安安静静,没有一个人影。 黄昏有些气苦。 溺水小孩的家长呢,我好歹救了你家小孩,别的不说,象征性的关怀一下我,让我感受一下当英雄的光辉很难吗? 人啊…… 黄昏摇摇头,缓缓起身。 站在堂屋门口,可以看见远处天空飘起的无数道滚滚浓烟,直上青天。 起火了? 为何没有听见消防车声音。 这些年经济发展快速,尤其房地产,家乡小县城风貌一日千里,二三十层的高楼比比皆是。 然而…… 触目可及之处,不见高楼。 连二三层的自建楼都没看见一栋。 我在何处? 吱呀~ 堂屋侧面的厢房推开,一位十一二岁的青葱少年跨门而出,五官方正,穿着粗布长衫,长发分成两半,扎在头顶左右各一个发髻。 貌似是古代十一岁到十五岁少年的总角发型。 少年手上抱着套粗布长衫,看见黄昏,眉眼里都是温和笑意,“你醒啦?” 笑容清澈。 黄昏微微蹙眉。 不是自己救的那个溺水小孩。 话说,这家复古风农家乐真是走心,连老板家的孩子都穿着复古衣服。 看服饰样貌,像是儒衫。 应该是两宋或者明朝时期的。 少年快速走过来将手中的粗布长衫递给黄昏,“你比我大,都束发了,已经是半大小子,我的衣服小,你凑合着穿几天。” 黄昏闻言苦笑不得。 半大小子? 嗯?! 等等! 黄昏看着自己的手,怀疑自己是不是还处于溺水昏迷状态。 手很白细。 一看就是养尊处优没干活的手。 这没问题。 作为农村出身的黄昏比较幸运,家庭条件一直不错,打小学习成绩优异,父母宝贝一样供着他,没怎么干过活。 但……现在比之前更白,而且嫩。 被水泡的? 也便罢了,让黄昏不解的是,手足足小了一圈。 是个青少年的手! 我擦! 泡了一场水,反而泡缩水了? 仔细打量自身。 黄昏有些懵逼。 缩水的可不只有手,全身上下都小了个尺寸,又发现自己穿着复古的长衫,依然湿漉漉的,头发还极长,束了个发髻顶在脑袋上。 果然是个半大小子。 但这身复古穿扮什么鬼。 少年轻轻黄昏推了一把,“发什么愣呢,赶紧去换衣服啊,将就穿几天,等几日打仗的安静下来,再去找你家人。” 黄昏满脑子浆糊,怏怏着去了少年出来的那间偏房。 清一色木制家具。 甚至还有粗麻布制成的蚊帐,封建社会的落后感扑面而来。 长衫不太合身。 而且穿着别扭。 来到堂屋门前,问少年,“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这是哪里?” 得赶紧回家。 少年讶然,对这个称呼略有不满,“什么小朋友,我叫吴与弼。” 又道:“这里是莲花桥畔平康坊,是我家,我爹叫吴溥。对了,你家又在哪个坊,等过几日,我和爹把你送回去。” 坊? 坊是古代小区的意思。 黄昏猛然打了个激灵,想起什么,莫非…… 急忙问道:“今年是哪一年?” 少年唉声叹气,很有些小大人模样,“你被水泡傻了不成,连这都不记得了?今年是建文四年呐,不过这年号也到头了,上午燕王朱棣进城后,紫禁城那边燃起了一场大火,恐怕是那位年纪轻轻的万岁爷自己放的,不愿苟活,倒是有骨气,哎,真没想到,大好局势下,却这么简单的被他叔叔抢了皇位。” 黄昏懵逼。 建文四年。 燕王大军。 靖难?! 这里是大明?! 所以才没有高楼大厦,只有复古院子;所以远处才有浓烟滚滚;所以自己才会缩水成了个半大小子。 因为是古代。 因为永乐打进应天府了。 因为自己穿越了! 第二章 看,这是一个笑话 人生何等奇妙。 黄昏没少做白日梦,如果重生了会怎样怎样,如果穿越了会怎样怎样,事到临头,却又觉得万般茫然,不知前路。 没有穿越者的自我修养作为参考攻略啊。 人对于未知,总是恐惧的。 从穿越的震惊中清醒过来,记起一事,不可思议的问吴与弼:“你爹是翰林院编修吴溥?” 吴与弼点头,“有问题?” 黄昏心中顿起大浪滔天。 莲花桥畔平康坊,吴溥和吴与弼父子。 且不说吴溥。 单说这吴与弼,就不是普通人,大明的理学大儒。 他有个弟子叫娄谅。 娄谅又有个弟子,叫王守仁。 还有一件事和这对父子有关:1402年六月,燕王朱棣大军打进应天府城时,在莲花桥平康坊吴溥的家里,发生了一件“小”趣事。 黄昏笑了笑,对于善良的人,不要吝啬你的笑意,会让这个世界更美好,何况还是对吴与弼这位声名昭著的先贤,别看现在是少年,将来可是青史留名的理学大儒,是明朝开一门学问的宗师。 笑着说:“我想休息一下。” 吴与弼哦了一声,指了指偏房,“那是我房间,你要是不嫌弃,先去休息片刻罢,不过这天气闷热,怕是要下大雨了,睡也睡不着。” 旋即又叹道:“今日应天府又有谁能抱枕梦黄粱呢。” 黄昏由衷叹服。 不愧是要名留青史的理学大儒,哪怕现在尚少年,然而离开生活琐碎,稍微涉及家国时事,便能字语书香。 房间简陋而干净。 吴溥家不富裕——大概钱财都拿去买书了。 溺水后身体虚弱,黄昏沾床即睡,这一觉直到天黑,被院子里传来开门声惊醒,又听见三三两两脚步声,旋即响起吴溥的声音,“与弼,去给几位叔伯泡茶。” 黄昏倏然坐了起来。 来了! 轻手轻脚出门,恰好撞见吴与弼,从他手上接过茶壶,笑道:“我帮你吧。” 吴与弼也不推辞。 两人走入堂屋,将茶水放在分主宾坐好的吴溥四人身旁后,黄昏和吴与弼站到了吴溥身后,默然无声。 大人说话,小孩不插嘴。 吴溥年近不惑,一身青花儒衫,极有读书人风气,面目清和,以询问的眼光微微看了一眼黄昏,黄昏点点头,示意没事。 还有三人。 皆是而立之年的读书人,一人居客位之首,另一人居下;还有一人,相貌略有些寒碜,坐在吴溥下位。 三人皆着儒衫,颇有读书人的儒雅之气。 黄昏心怀澎湃情绪复杂。 自己正在目睹建文四年的这一场密谈。 在波澜壮阔的1402年,这场密谈算不得什么大事,但绝对可以在史书里提上一笔。 到吴溥家的这三人…… 解缙。 胡广。 王艮。 身份高一些而居客位之首的那位,应该是今后将会编撰永乐大典的解缙,这是个大才子,太过有名。 坐在他下手的则是胡广。 和吴溥并坐的是王艮,他和吴溥关系最好。 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能和解缙这样的才子交朋友,自然也不是寻常之辈,实际上,胡广和王艮并不比解缙差。 说来也巧,他们三个人都是江西吉安府人,是老乡关系,解缙是出名的才子,洪武二十一年的进士,高考成绩至少是全国前几十名,可和胡广、王艮比起来,有点差距。 此二人分别是建文二年高考的文科状元、榜眼。 第三名叫李贯,也是江西吉安府人。 建文二年的头三名被江西吉安府包揽,成为一段佳话,当然,仅仅是江西的佳话,远远比不上宋朝嘉佑二年的千古第一榜。 解缙、胡广、王艮都是建文帝的近侍,深受信任,而王艮是比较特殊的,他的特殊之处在于他最有理由对建文帝不满。 因为在建文二年的那次科举考试,他才是真正的状元。 王艮在殿试中策论考了第一名,本来状元应该是他,但建文帝看见王艮后,觉得这位相貌略微寒碜了些,作为今年新员工代表的话,恐有损公司形象,于是把新员工代表的位置给了胡广。 所以论才学,王艮居首。 犹在解缙之上。 在座四人都是才华等身的进士,最差的是吴溥,可也是二甲第一名,名头不如状元榜眼,但好歹是传胪。 全国高考文科第四名,真不差了。 靖难到今日,燕王大军入城,建文帝的江山已无力回天,紫禁城里一场大火,彻底烧掉了所有希望,作为朝堂臣子,四人此刻会谈,当然扯不到诗词书画上去。 老板驾崩,新老板掌权,大家得谋定后路。 吴溥是捎带的。 他只是翰林编修,根本没在新老板朱棣的视线之中。 沉默。 许久之后,解缙沉声道:“大军已进城,陛下已驾崩,虽有黄观、练子宁之流的朝中臣工在多地募兵,然远水解不了近渴,徒然无用了。” 胡广叹气,“可耻可恨,李景隆误事也!” 王艮沉默不语。 解缙倏然拍案而起,“一朝天子一朝臣,陛下厚爱我等,领以重任,今有反贼朱棣倒行逆施而撺夺国之重器,乱纲纪而生涂炭,是我大明之悲,亦是世人之哀……君为臣纲,陛下何去,我等亦将何去,唯有以青血饲城耳,我等读书人……” 慷慨陈词,大义凛然。 说至动情处,更是义愤填膺,恨不能握刀而进紫禁城怒杀朱棣。 黄昏看着这一幕,暗暗叹气。 解缙啊…… 真是个口若悬河。 胡广亦是拍案呼应,表情激愤言辞如行文,字里话间皆是以身殉国之慷慨大义。 极为悲壮。 许是受到这两位读书人的感染,王艮坐在那里,默然不语。 唯有泪流。 夜幕渐深沉。 有人陈说大义,有人默然不语,有人冷眼旁观。 恰如这靖难后的世道。 当解缙和胡广离去后,王艮沉默着起身,对吴溥行礼之后看向黄昏,微微叹气,“汝之叔母有大节,当为巾帼,可为我等表率。” 说完黯然离去。 茕影孑立。 但在黄昏等人眼里,却高如青山。 黄昏略有茫然,什么状况,王艮认识我? 我是谁? 吴溥也有些诧然,却听得儿子吴与弼一脸崇敬的道:“胡叔叔有如此气概,甘愿以身殉国,实在让我等读书人敬佩啊。” 吴溥笑了笑,看向黄昏,“你怎么看?” 我怎么看? 黄昏从自我审视的思绪中找回清醒,暗道了一声我用历史知识看啊,说:“胡广是不会殉国的,这三个人中,会以身殉国的只有王艮,他才是真名士。” 吴与弼不服,正欲反驳。 隔壁院子却传来胡广的声音,呵斥妻子,说外面兵荒马乱,看管好家里的猪圈,别让它跑了,被那些士卒抢了去。 胡广就在吴溥家隔壁。 黄昏、吴溥和吴与弼三人面面相觑。 唯有苦笑。 连一头猪都舍不得的人,你奢望他殉国? 第三章 真的,穿越者是一种职业 吴溥喜读书,不善交友。 儒林好友,算来算去,其实就王艮一人。 王艮临行前对黄昏说了一句话,说黄昏之叔母有大节,他略有不解,还以为这少年郎叔父叔母是书香名士,要不然哪能得王艮如此高评。 让黄昏和吴与弼在自己对面坐下,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黄昏犹豫了。 王艮认识自己,那么这具身躯的主人叫什么名字? 吴溥见状,还以为黄昏有什么顾虑,笑道:“不说也无妨,你暂且住下,待城里太平后,我再送你找亲人,可终究需要个称呼。” 黄昏想了想,“我叫黄昏。” 吴溥点头。 这是个好名字,也是个随意的名字,以为是黄昏临时取的假名,心里暗道一声不错,这少年郎有着超乎年龄的稳重和谨慎。 话说,朝中姓黄的臣子确实不少。 黄子澄、黄观之流。 挥手,“与弼,带黄昏去睡罢,你俩暂住一房。” 躺在床上,黄昏尽量躲着吴与弼,很多年没和老婆孩子以外的人睡一张床了,有些不习惯。 没吃晚饭,肚子咕咕直响。 吴与弼翻身坐起,“饿了?” 黄昏点头。 吴与弼忍不住笑说,“傍晚我爹没回来,我自己下的面,看你睡的香,没叫你起来,等一下,我给你拿个好东西。” 翻身爬起,打开沉重的实木柜门,翻箱倒柜片刻,拿了个手绢包裹坐在窗棂下,小声喊黄昏过去,一层层掀开,露出几个样式精美的桂花味糕点。 “隔壁婶儿给的,她想当我后娘……” 黄昏哭笑不得,“你被贿赂了?” 节操呢。 吴与弼贼笑着,眸子清澈,递给黄昏,“吃两个吧,可好吃了,你别说,我挺希望隔壁婶儿当后娘的,就是我爹拉不下面子,端着呐。” 黄昏乐了。 糕点确实不错,似乎是自制的。 小声问吴与弼,“王艮很可能会殉国,你爹作为他的好友,就一点也不担心么。” 吴与弼沉默良久,道了句还能怎么办。 确实如此。 有些人之所以青史垂名,正是因为气节,若是能救,吴溥能看着好友殉国而亡? 这是历史里的一道壮哉风景线。 王艮用生命追求家国大义,若是吴溥阻止他,反而会背上骂名,这是封建王朝读书人的迂腐之处,说不通的。 窗棂外,隐约可见吴溥的房间,灯火不熄。 这一夜,吴溥彻夜不眠。 黄昏也彻夜不眠。 1402年的六月,燕王朱棣经过一场后人觉得匪夷所思的靖难后,走入应天府城,在青史上书写浓墨重彩的永乐两字。 这一天,自己也来了。 一个思想奔放的现代人,在永乐大帝朱棣治下的大明王朝,能做什么? 黄昏惆怅且恐惧着。 天亮时沉沉睡去,等他醒来,已是晌午时分。 吴与弼做了些简单的粗茶淡饭——吴溥只是翰林院编修,薪俸不高,又是个清水衙门,家里经济并不算好。 吴溥从外归来。 情绪低落。 读书人讲究个食不言寝不语,饭后,吴与弼洗碗涮锅。 吴溥喝着茶,和黄昏坐在树荫下。 许久,才叹道:“敬止兄走了。” 敬止,王艮的字。 黄昏早知道会有这个结果,根据史书记载,昨夜在吴溥家夜谈之后,解缙连夜去觐见燕王朱棣——“缙驰谒”。 胡广在第二天投降,十分听话——“召至,叩头谢”。 多么有效率,召至,一召就至。 而且叩头行臣子礼。 多自觉! 建文二年科举的探花李贯也不落人后,在史书留下了个“贯亦迎附”的印记。 夜谈之时沉默不语的王艮回家后,对妻子说:“我是领国家俸禄的大臣,到了这个地步,只能以身殉国了。” 从容自杀。 建文以貌取人,王艮却未以势取国。 昨夜有两个说话的人,一个不说话的人。说话者说出了自己的诺言,最终变成了谎言,不说话的人沉默,却用行动实现了自己心中的诺言。 想了想道:“有人之死轻如鸿毛,有人之死重如泰山,王艮求仁得仁,千百年后,世人会记得大明王朝有这么一个读书人,会记得他的这一腔浩然青血,正如那句话,有的人死了,却永远活着。” 说番话说得极有水平。 吴溥并不意外。 道:“那么你呢,何去何从?” 黄昏心头忧郁,我一个穿越者来到封建王朝,其他的不说,没有生存攻略就这么跑到大街上,和找死有什么差别。 心中一横,豁出去了,看过的所有穿越小说,主角都要藏匿穿越者身份,我偏要兵行险着,把穿越者打造成一个可以见人的伟光正职业。 这是他深思一夜的决定。 这里是大明。 封建王朝。 黄昏不想在这样一个弱势者连生命都无法掌控的封建朝代做一个鱼肉,要想主宰自己的命运,只能成为公司领导层的一员。 可这是皇权社会。 跟对老板很重要。 就用穿越者的身份,以超越这个时代的知识和见解作为金手指,走入永乐大帝的视线里,做到简在帝心,从而抱住朱棣这根大明王朝最粗壮的大腿。 朱棣当总裁,我当个助理不行么? 当务之急,是要在吴溥家里死皮白脸的蹭是蹭喝,没了后顾之忧才能从容创业。 略微沉吟,缓缓道:“吴叔,其实我不是一般人。” 吴溥点头。 他知道黄昏确实不是一般人。 黄昏却没明白吴溥点头的意思,继续道:“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一种特殊职业,集心理学、行为逻辑学、人类行为学、星象学、数学……等多门学问之大成,从而达到准确推测未来之事,类如话本小说里的神算子。” “哦。” 吴溥没甚在意的应了声,旋即瞪大双眼,“嗯?” 什么意思…… 世间哪有能准确预知未来的人。 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纠缠,盖棺定论的道:“行了,莫要再胡言乱语。王艮认识你叔父,如今他已仙去,这应天府城芸芸众人,再无人知晓你身份,且放心在我家住下,若你叔父归来,你再自行抉择罢。” 黄昏愕然。 听吴溥的意思,他已经知道自己在大明的身份了。 吴溥确实已经知道了。 但他不能说。 王艮说的没错,黄昏之叔母有大节,然而黄昏之叔父却不好说,若是归来也如解缙一般,倒也还好,黄昏可归家继续读书。 若是归来如王艮那般有骨气,黄昏归家亦是送死。 朱棣会清算的。 登基之后,这天下会死很多人。 黄昏沉默许久,“吴叔,你是怎么知道我身份的?” 我自己都不知道。 吴溥暗暗颔首,黄昏稳重谨慎之余,还极其聪慧,一点也不像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想了想,道:“昨日淮清桥下有人携两女儿及其府邸眷属投水,倒是巧了,那位投水的大义之人,汝止兄确实认识。” 黄昏心思电转,“我也是投水之一?” 吴溥点头,道:“应该是。你也别过于忧伤,她们的尸首已下葬,待过些日子风平浪静,你再去坟茔上香罢。” 黄昏僵滞。 1402年,朱棣进城后在应天府淮清桥投水的事,有书记载的只有一桩:黄观之妻。 我是黄观的家人?! 沉默许久,才叹道:“叔父不会回来了。” 黄观也会投水殉国。 可惜了。 大明王朝唯二的连中三元者。 第四章 我为大明操碎了心 吴溥不相信黄昏的说辞…… 黄昏有些愁。 当务之急,是和吴溥打好关系,今后在他家死皮白脸的蹭吃蹭喝,局势稳定后,利用自己穿越者的优势,找到风投老板朱棣,把事业做大做强。 在大明这个职场里讨生活,应该不会太难吧。 当下应天府,乱象横生。 朱棣在昨日进了城,谁知皇宫一场大火,建文帝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让这位永乐大帝也发愁,怕侄儿跑出京城东山再起。 心腹士卒蚂蚁一般撒了出去,务必要找到建文帝。 满城的风声鹤唳。 黄昏不太在意当下的乱局,只要不乱跑不乱站队,基本上不会有事。 大局已定,建文帝的去向成了千古谜团,永乐年间因为这件事还会死很多人,要多年以后,六朝老臣胡濙的一次夜归,才让朱棣放下心来。 况且这事和他没有关系。 他还有事情要做。 救黄观! 这位大明朝连中三元的才子,不应该就这么埋没了,投水殉国确实有气节,然而他是三元状元,他有满身才华,应该留着有用之躯造福天下百姓。 何况他是自己的便宜叔父。 古代不孝…… 后果很严重。 救不了王艮、方孝孺、黄子澄、齐泰这些读书人,但我必须救黄观! 外面乱糟糟,吴溥没去上朝。 翰林院编修,换了君王也还是翰林院编修,吴溥读书等身,对名利一事看得极为淡薄,最喜一句诗:“纵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惧”。 出自陶渊明。 是以吴溥年轻时候中举后,身体稍有不适,便不去参加会试,因有大才,被举荐进入国子监,到应天府城任职后,一看这么近,考试很方便啊,那就参加一下科举吧。 于是建文二年,吴溥随随便便中了个传胪。 传胪是什么? 传胪是二甲第一名。 建文二年的一甲只有三人:胡广、王艮、李贯。 吴溥是第四名。 全国文科高考第四名,这个成绩已经很光宗耀祖了,理应如王艮、胡广、李贯三人一样受到重用,但建文帝忙着削藩,于是把吴溥丢进翰林院自生自灭。 吴溥觉得甚好。 翰林院和国子监,都是看书的好地方。 有书看,人生足矣。 现在应天府城破,换了天子,他也不太在意,不喜亦不惧,至于好友王艮的死,吴溥内心深处,敬佩之外,略有无奈。 汝止,你读了那么多的书,就为了这一死么? 迂腐啊…… 然而由不得他不承认,千秋世间,正是因为有王艮这等迂腐的读书人,才显得如此壮哉,书生之浩然壮气,并不比沙场淡薄。 吴溥打算局势稳定之后,致仕回家。 重拾老本行。 教书嘛。 只要不是乱世,读书人找口饭吃还是很容易的,秀才都有廪粮,何况还是高考传胪。顶着传胪名头,生源应该是么有一点问题的。 小睡一觉醒来,唤来与弼,让他一起去书房读书。 刚坐下没片刻,就见黄昏进来。 问道:“有事?” 黄昏自来熟的坐下,一点也不见外的笑道:“我想去救一个人,不过缺少盘缠和路引,还请吴叔帮忙则个。” 脸皮很厚。 吴溥没在意,微微不解,“你想救谁,你能救谁?” 你都自身难保。 黄昏不欲隐瞒:“叔父黄观,他知悉叔母投水之后,会为之招魂,其后也会投水殉国,我想救下他,将来也能和吴叔一样,为千秋世人留下一件瑰宝。” 什么瑰宝? 当然是永乐大典。 吴与弼撇嘴,“你又知道了,岂不知道你家叔父,没准如那解缙和胡广一样,早早的就投了燕王,此刻正想着局势安定后续弦个如花美眷呐。” 黄昏摇头,正色,“我当然知道,不妨再说一事,过几日后,燕王朱棣将召方孝孺为之写即位诏书,方孝孺死拒将被异族,再其后,解缙献即位诏书,朱棣会废除建文年号,改洪武年号,并在年底将他的年号定为‘永乐’。” 吴与弼如听天书,“你怎么知道的?” 连朱棣的年号都知道? 黄昏笑说因为我钻研人类行为学、心理学、星相学和逻辑学、算学等推测出来的。 暂时走一下神棍路线。 吴溥笑了笑,还是不愿意相信,方孝孺、黄子澄之流若是不学解缙胡广,必死无疑,谁都看得出来,不过楼琏草诏归而自尽,这却不是现在能推断的。 谁现在就知道朱棣会让名声并不算昭彰的楼琏草诏? 不可能的事! 沉吟良久,问道:“我倒是好奇,从人情亲疏上来说,你确实有救黄观的道理,可既然知道方孝孺这位大儒会被杀,为何不愿意救上一救?” 黄昏苦笑,“救不了。” 连黑衣宰相姚广孝都救不了方孝孺,自己凭什么救? 在朱棣进城之前,姚广孝曾对朱棣说过,不要杀方孝孺,若是杀了方孝孺,天下读书人的种子就绝了,然而结果呢? 方孝孺还是被杀。 没办法,方孝孺把朱棣骂的太狠,天王老子来了都不认的那种。 没得救。 永乐大帝朱棣岂是没脾气的那种人。 吴溥不解,“为什么?” 黄昏叹气,“这是个死结,过段日子,吴叔你知悉方孝孺被杀那一天的详情之后,你就会明白,这个结解不开,道衍也不行。” 吴溥沉默了,他当然知道道衍在朱棣心中的分量。 他有些诧然。 黄昏的表现确实不像个少年郎,说话井井有条有理有据,且透着一股成年人的稳重,甚至对局势重要人物皆一清二楚,知道方孝孺也知道道衍,确实有些出彩。 先前还能看出只有王艮才是真正想殉国的名士。 难道黄昏是个神棍? 沉吟良久,“你要去救黄观,孝心甚好,盘缠一事无须担心,路引么……” 想了想,又道:“我去给你办便是,你的身份目前有些敏感,我用与弼的身份去给你办路引,倒想问你,你要如何救黄观。” 黄昏也还没想好,只能老实道:“尽人事听天命罢。” 吴溥点头,“孝心可嘉。” 起身准备出门,“我这便去给你办路引,虽然局势很乱,但办个路引不难,毕竟今日城内已经安定下来,没有战事了。” 他在衙门还是认识几个人。 翰林院编修,虽然是个清水衙门,但一般衙门真不愿意得罪。 鬼知道这些编修什么时候就飞黄腾达了。 黄昏忽然道:“吴叔,我这一去大概要些时日才能回来,若是燕王着人让你去当值,但去便是,千万莫要意气用事。” 吴溥哦了一声,略有不喜。 你让我学那胡广、李贯么。 黄昏叹道:“吴叔你读书等身,难道不想一身才学有所用,做一件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好事,相信我,朱棣绝不是昏庸暴君,他一定会让你和众多读书人去做这件事的。” 吴溥茫然,“什么事?” 黄昏压低声音,“如果说,我是说如果,根据我的推测,朱棣登基之后会着人修一本全书,动用全国最优秀的读书人数千余人,历时数年,汇集古今图书数千种,内容包括经、史、子、集、天文地理、阴阳医术、占卜、释藏道经、戏剧、工艺、农艺等,若是朱棣编撰这样一本百科全书,吴叔你觉得算不算是利在千秋的好事?” 吴溥瞠目结舌。 吴与弼亦如此。 第五章 哎哟,徐妙锦 目送黄昏远去。 吴与弼站在吴溥身旁,脆生生的道:“爹,你真信黄昏哥哥的话啊,难道朱棣真会将年号定为永乐?方孝孺又真的会被诛?我怎么都觉得不可置信,再说,你不是已经打定主意致仕了吗?” 反正他是不信。 吴溥沉默良久,“再看吧。” 方孝孺会被杀,这件事稍微有点见识的人都能预见,但黄昏说朱棣的年号会是永乐,而且会修一本全书,仅是听那么一说,吴溥便觉得心潮澎湃。 作为读书人,他太明白那样一本书是何等瑰宝。 由不得他不动心。 如果一切都如黄昏所推测,自己丢了气节学那胡广和李贯又如何,能去编撰这样一件瑰宝,为之锦上添花绣上一针,方不负一生所学。 话说回来,如果一切成真,岂非证明黄昏真能利用所学准确推测后事,可这绝无可能,自己也不算孤陋寡闻,纵观古今圣贤书,从无一本确凿这等奇事。 这样的人在大明王朝岂非要无往不利。 吴溥觉得匪夷所思。 …… …… 去哪里救黄观? 据史书记载,应天府城破之时,黄观和练子宁在外地募兵,有两个说辞,一说在杭州,一说在长江上游,根据其投江位置在安庆罗刹矶判断,后者比较可靠。 可长江上游城市那么多,怎么去找。 这不是问题。 黄昏打算直接去罗刹矶等。 应天府城破,消息传到黄观那边,再等他走到安庆时,自己应该已经守株待兔了。 难的不是阻止黄观投水。 而是从朱棣屠刀下救人。 在朱棣靖难书中,列举有文职奸臣,黄观名列第六,排在前面的黄子澄、齐泰等人,都被朱棣清算,各种株连灭族。 黄观死后,朱棣甚至还从科举名录中划去了黄观的名字。 直到万历年间才恢复。 补谥文贞。 黄观其人,确实是个大才,师从元末学者黄冔,自幼勤学,从秀才到状元,历经县试、府试、院试、乡试、会试、殿试均夺第一,时人赞誉他“三元天下有,六首世间无”。 曾任翰林院修撰,历任户部侍郎,如今任职右侍中。 安庆在安徽。 从应天府到安庆,途经和州、芜湖、铜陵,直线距离大概两百五十公里左右,若是加上道路曲折,也就三百公里,乘坐马车需三日才能到。 车马颠簸,黄昏有些怀念动车高铁,没来由的想起了那句很文青的话:从前,车马很慢,书信很远,一生只够爱一个人。 搞笑么。 来到大明王朝,一个就把我打发了? 我全都要! 车夫是个聋哑老头。 读过几年私塾。 吴溥思维缜密,毕竟是去救“文职奸臣”名录上列名第六的黄观,不宜走漏消息,事后也需要保密,聋哑车夫最为合适。 又读过书,交流不会很难。 出城十里,有折柳亭。 兵荒马乱之后,人心依然惶惶,迎来送往的不多,折柳亭外有一辆华丽马车,车夫是个年轻男子,腰间佩了剑,面目棱角分明,颇有沙场武夫气。 历朝民间皆禁兵器。 车夫能佩剑,主人家不是权贵就是士族。 亭中仅有三人,一男两女,衣着华丽,男的约莫三十出头,身高八尺面如冠玉,英姿非凡。 极有英雄气。 一个小女孩,尚是十一二岁垂髫丫头。 粉嘟粉嘟很可爱。 已有些美人胚子。 较为显眼的是那位成年女子,一身雪白长裙,头戴斗笠,又以白纱遮面,身姿姣姣。 黄昏多看了一眼。 这大夏天的,戴着斗笠面纱不热么,怕是有鬼。 也没在意。 只道是支持建文帝的臣子怕被朱棣清算,提前送家人离开,可天下之大,皆已是永乐大帝朱棣的囊中之物,他们又能逃到哪里去。 一路向西斜插南下直奔安庆,无风无雨也无晴。 倒是有件趣事。 在进入和州时,守城兵丁盘查路引,发现黄昏路引上的户籍资料显示十三岁,但身高已有五六尺,略微问了两句,心照不宣的笑笑。 放行。 大家都懂。 世间还是善良的人多,今日放行一人,也许就是救一人。 三日后进入安庆城。 问了路,黄昏将老车夫留在城内,独自一人出了城,直奔和安庆毗邻的贵池县,去往翠屏山下,据成书于宋太宗年间的太平寰宇记所述,贵池县翠屏山外有六孤石,生於江中,谓之罗刹矶。 倒是好找。 此处江水湍急,黄昏逆流而上,在一处水面平缓的小镇外,发现有一座渡口,于是租了艘船,整日里守在渡口码头。 黄昏不知道黄观长什么样子。 但过了安庆后,黄观会给其妻翁氏招魂,此处江水平缓,最是合适。 黄昏没算错。 在他抵达后的第三天,黄观出现了。 江面上,一叶扁舟缓缓顺流而下,舟头有人负手而立,身着大明官服,纵是隔着江面,黄昏也能感觉儒雅之气扑面而来。 不愧大三元才子,自带气场。 正欲起身,让船家撑船去往江中,身后却忽然传来娇俏如黄鹂的声音,“黄昏,你从应天出城一路匆忙南下,到此处后又守候三日,原来为了见你叔父?可大势已去,如之奈何。” 船轻微一沉。 有幽香浸鼻。 黄昏回头,发现登船的是个女子,身姿姣姣,头戴斗笠白纱遮面。 记了起来。 是当日出应天城时在折柳亭外看见的那个女子,当时还觉得她可疑来着,现在看来,她认识自己,又认识黄观,应是朝中支持建文帝的臣子家眷。 笑着道:“你是谁?” 女子略微讶然,“你不记得我了?” 黄昏干笑两声,可能大明王朝的黄昏记得,但二十一世纪的黄昏可不记得你,道:“抱歉,被水溺了一场,记忆有些迷糊。” 女子点头,“你叔母的事情我已知晓,女子投水殉国,大义可敬可佩。” 黄昏心里嘀咕。 别瞎扯这些没用的,倒是赶紧交代你是谁。 万一是朱棣的密探呢。 女子又道:“你叔父在应天府当差,朱棣反叛之后,因朝事之故,我兄长与你叔父多有交集,你我见过数面,你还叫我锦姐姐来着,记不起来了?” 黄昏当然记不起来。 关于这具身体主人的记忆,他一丁点都没得到。 女子无奈,“我姓徐。” 黄昏哦了一声,圆滑的道:“原来是徐姐姐啊——” 猛然住口。 哎哟。 卧槽! 苍了个天。 姓徐,名字里有个锦字,其兄长又是朝中能和右侍中黄观商议政事的人物,这女子的身份已经呼之欲出,只可能是那个人! 徐妙锦。 第六章 迂腐的三元状元 徐妙锦留在史书里的资料不多,颇有传奇色彩。 她是徐达第三女。 上面有两个姐姐,一个是朱棣的老婆,即将要母仪天下的徐皇后,另一个是代王朱桂的王妃。 长兄徐辉祖,靖难之役中让朱棣吃尽了苦头。 还有个兄长徐增寿,因为支持燕王,今年被建文帝杀了。 徐妙锦和徐辉祖一样,也支持建文帝。 难怪要跑。 朱棣登基后会清算徐家,徐辉祖被软禁,徐妙锦若是不跑,大概率要被强行纳入宫中——这还是有徐皇后说情。 当然,没有徐皇后说情,也是这个下场。 徐妙锦之所以青史留名,不是因为她身为徐达女儿的身份,而是因为长得漂亮,长得漂亮也就罢了,还驻颜有术。 驻颜有术也行,偏生她不愿意嫁给朱棣。 徐皇后死后,朱棣一见皇后没了,这也不是个事啊,庞大后宫没有主母可不行,他身为大明集团董事长,找个皇后还不是一句话的简单事情。 大明天下,千万妙龄少女随他选。 要不然当皇帝干嘛。 皇帝一生,干得最多的事情,似乎只有干了。 可朱棣偏生看上了已经二十八岁的徐妙锦,由此可见徐妙锦之容颜,虽然史书没有资料记载,但想来配得上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倾国倾城。 朱棣打算立徐妙锦为皇后,可惜碰了钉子。 徐妙锦不嫁。 三辞皇后之聘。 最后被朱棣逼得没法,不得不带发出家,在北京城里青灯古佛了却余生。 被发了好人卡的朱棣也是尴尬。 么得面子啊! 索性不再立皇后,当然,作为皇帝,少个皇后名分的妻子而已,宫中女人还是多如牛毛,话说回来,朱棣倒真没过度沉溺美色。 这货是钢铁直男,喜欢打仗,特别喜欢的那种。 黄昏心里的情绪无比复杂,比看见解缙、胡广、王艮时还要复杂。 男人本性嘛。 女名人总比男名人更有魅力些。 默默算了一下。 徐皇后是永乐六年死的,那么站在自己面前的徐妙锦,才二十二岁? 嗯,比自己大。 不对。 是比“黄昏”大,比自己小。 话说回来,就算是四十岁的徐妙锦,我也想要,何况才二十二,女大三抱金砖,现在的徐妙锦比自己大六岁左右。 抱两块金砖。 黄昏也就心里过过瘾,哪敢真奢望,毕竟她被朱棣惦念着呢。 和未来老板抢女人…… 关键是这个老板杀起人来一点也不手软。 有风险。 眼光落在长裙遮掩下的姣姣长腿上,黄昏又骚动了,要不…… 先下手为强,抢一下试试? 徐妙锦哪知黄昏此刻在想什么,轻声道:“在应天城外的折柳亭里,我和长兄就看见你了,想着你可能会被朱棣的人逮住,所以我一直跟着,等下见过黄观,我会继续……远游。” 躲避朱棣这种话不好意思说。 黄昏恍然。 也不揭破她那点小心思,回头对道:“船家——” 戛然而止。 船家跑了。 不跑才是怪事,这少年和神秘女子一口一个朱棣,安庆距离应天不远,傻子也知道这两人有事,我们这些小员工有口饭吃就好,管他谁当董事长。 黄昏讪讪的回头苦笑,“跑了。” 徐妙锦嗯了声,“没事,许吟在岸上,他不会让船家乱说话的。” 许吟是那佩剑的年轻马夫。 撑船是个问题,不过身为农村人,老家又有条小河,黄昏恰好会那么一点,看得徐妙锦啧啧称奇,“黄观说你读书甚有其家风,不曾想还会撑船。” 读书人……谁去做这些下九流的事。 黄昏笑而不语。 船至江心。 黄观已在挥洒黄纸招魂。 黄昏犹豫了下,还是按耐住内心的不适应,大声喊道:“叔父。” 必须接受身份融入这段历史。 黄观讶然,看见撑船而来的黄昏,又看见船上的徐妙锦,停下手中动作,眼眸有些发红,“昏儿,你还活着?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以为这孩子和妻子翁氏一起投水了。 登船。 黄昏有些不清楚大明的礼节,按照记忆里的历史知识作了个揖,倒是没什么差池,徐妙锦也和黄观见礼,叹道:“黄侍中这是要往何处去?” 黄观沉默不语。 黄昏知道他想干什么,招魂之后,于罗刹矶水流湍急处投水殉国。 一念及此,顿生敬佩之心。 轻声道:“叔父之心,上天感之,今后亦将青史留名,成为千万读书人的表率。叔父您科举三元,其后仕途家国朝堂,侄儿想问叔父一句,您是为何而读书?” 黄观闻言,唯有泪流。 徐妙锦见状亦勾起心中忧郁,望着滚滚江水东逝去,忍不住轻叹一口气,默默发呆。 气氛瞬间悲凉。 黄昏见状暗道不好。 别没劝住黄观,连徐妙锦也投河自尽,这才是罪过。 心思电转,道:“偏安一隅的宋王朝,有个叫辛弃疾的词人说过,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可怜白发生,叔父想必也欲如此罢?” 黄观拍了拍黄昏肩头,“昏儿,你还是早做打算,先别回老家,暂且藏匿身份远遁,朱棣不会放过我们一家。” 死志已定。 黄昏急了,你倒是让我把话说完,大声道:“侄儿对此不敢苟同,今日来见叔父,就想问一句叔父,您读书是为了天下社稷,还是为了坐在应天紫禁城皇椅上的那个人,叔父读书一生,难道就是为了货与帝王家?” 黄观怔住。 这些道理他不是不懂,只不过被君为臣纲的儒家思想给束缚住了。 徐妙锦也愣住。 略微有些奇怪,总觉得眼前的黄昏和以前见过的黄昏有些不一样,说话极为成熟,行为稳重如而立之人,让人没来由的觉得可靠。 黄昏打铁趁热,“我知叔父之心,应天城破,陛下驾崩,重器易位,身为臣子,岂能苟活,便于这滚滚江水中见陛下,以厉鬼阴魂向那朱棣索命!” 黄观叹道,“昏儿既已知叔父之心,就休要再言。” 确实迂腐。 徐妙锦闻言吃了一惊,黄观竟也欲殉国,而黄昏上船就知道了,他是如何看出来的,须知自己可一点也没看出。 难道…… 他早就料到,所以才会从应天城逃出来见黄观? 黄昏头疼万分。 想要靠口舌之利说服一位读书人,而且这位读书人三元状元,何其艰难。 唯有出绝招了。 第七章 神棍路线 深呼吸一口气,大声道:“叔父一死,自己倒是快哉了事,可天下百姓怎么办,您读书一生,不就是为了以满腹才华,为社稷百姓谋福利吗?” 这是面子话。 实际上古代的读书人,大多还是为了货与帝王家。 像范文正公那样的读书人有。 不多。 黄观这位读书人,气节足以名垂青史,也不可否认,黄观、王艮之流的内心深处,读书初衷不是简单的货与帝王家,必然有为天下社稷之心。 不过受儒家思想束缚,最后走上了这条无奈的道路。 黄观唯有一笑。 满是苦涩。 望着远空江水尽头,颓废叹气,“朱棣已成应天新主,我黄观纵有满身才华,又有何用,与其苟活被他羞辱,不如一死守志。” 黄昏暗想,朱棣登基不过是这座天下换了个吃干饭的主人而已。 心里这么想,话不能这么说。 这是蔑视皇权,与君为臣纲的儒家思想背道而驰,易遭到黄观训斥。 道:“叔父,可知我为何知道您会来这里?” 黄观本能问道:“为何?” 徐妙锦闻言也有些奇怪,黄昏出了应天城后,一路直奔安庆,又马不停蹄来到此处,途中不作任何停留,确实是一早就知道黄观会在此处的表现。 黄昏笑道:“很简单,因为侄儿可以推知的。” 黄观闻言怒斥:“休得胡说!” 这种说辞很神棍,须知子不语怪力乱神。 黄昏就知道他会有这样的反应,轻声道:“说出来你们可能不信,但你们又不能不信,叔父这些年一直忙于家国大事,却不知道侄儿在家钻研人类行为学、逻辑学、心理学、数学和星相学,推测叔父您会出现在这里,也知道叔父您为叔母招魂之后,会在罗刹矶投水殉国——” 黄观挥手,“休要胡言乱语诳我,我在募兵,昏儿你自幼聪慧,自可判定我会顺江而下,途径安庆来到此处,至于判断我会投水殉国,不过是因为你了解叔父而已。” 这个解释合理。 徐妙锦暗暗点头,差点被这小子诳了去。 黄昏摇头,“好吧,那再说点我这个身份不可能知道出来的事情。” 又把方孝孺的事情说了一遍。 黄观和徐妙锦闻言,和吴溥的反应一样,这哪是不可推理出来的,方孝孺名列文职奸臣第四,若是执拗不降,必死无疑。 见两人还是不信,黄昏只得再出杀手锏。 道:“方孝孺宁死不写即位诏书,于是即位诏书出自解缙之手,且朱棣会定年号为永乐,这几天他还没登基,我也不可能知道他的年号吧,到年底叔父您就知道我没说错了。” 黄观苦笑,“昏儿,莫要玩弄小心思,你这是想稳住叔父。” 黄昏头疼。 异常头疼。 三元状元,果然比吴溥更难忽悠。 黄昏根本不解释,继续道:“据侄儿推测,朱棣登基之后,会命解缙负责主持修书,这会是一本无比庞大的全书……” 把永乐大典的事情说了一遍。 黄观和徐妙锦闻言瞠目结舌。 这是真的? 朱棣竟然要修这样一本书,这可是件了不起的大事,放在历朝历代,一位君王在位期间能做成这一件事,都足以名垂青史了。 黄观沉吟半晌,“如果朱棣能做这样的事,倒是让人心里坦然了许多。” 用词是如果。 意味着他依然不相信,毕竟是没发生的事情。 黄昏心里长叹,没办法了。 最后的压箱底绝招。 看着黄观,缓缓的说道:“叔父,我还知道一件事。”看向徐妙锦,“应天城破后,紫禁城里起了一场大火,其后朱棣的心腹士卒就撒了出来,你可知为何?” 徐妙锦眸子红了。 紫禁城确实起了一场大火,是因为陛下纵火自焚了。 黄观又一次泪流满面。 黄昏石破天惊的说出了真相:“那场大火之后,朱棣对外宣称,陛下已经死于大火之中,可他为何要让士卒全城密查,甚至波及到周边州城?” “真相只有一个,陛下没死!” 陛下没死。 四个字,像惊雷一般,炸得黄观脸色潮红,炸得徐妙锦娇躯轻颤。 建文帝没死,这意味着很多。 历朝历代,坐江山讲究个名正言顺,即所谓的正统,不见朱棣起兵,表面理由也不敢说建文帝怎么样,而是说靖难。 直观一点的词语,靖难又可以称之为清君侧。 只不过大多清君侧,最后都把君清了。 正统皇室没死,便会有投机者带着皇室复辟,就如当年曹操做的那样,挟天子以令诸侯,次一点,那也是力挽狂澜的功勋。 而朱棣更怕。 他这个江山怎么来的,比较简单:直接从北方一条线打到应天府,也就是说,除了这一条线上的部门,其他部门严格来说,还是属于建文帝。 建文帝死了,其他部门的员工一看老板都没了,从了朱棣吧。 反正都是家族企业,谁当总裁都一样。 就这么简单。 但如果建文帝这位老总裁没死,这就不好说了,站出来振臂高呼,其他部门经理一看,哎哟,老总裁还在,跟着他混业绩比较稳定,新总裁上任的话毕竟有未知性。 万一把老子开除了呢。 于是大概率一呼百应,各部门出钱出力,大家闹哄哄的跑到公司总部,把新总裁从董事会赶出去,然后按劳分配果实。 所以这个理由,足以燃起黄观心中的烈焰。 他圆睁双眼,五指轻颤,眸子赤红,看着黄昏,几乎有些狰狞的问道:“昏儿你说什么,你说陛下还没有死,你怎么知道的?” 黄昏长出了口气。 不错。 从黄观的反应来看,只要建文帝没死,他也不会殉国了。 面上不动声色,道:“叔父,侄儿再次重申,我真可以根据时局推测一些事。” 转念一想,得堵住黄观和徐妙锦对推测未来的的幻想,主角有我一个就够了,大家都知道未来,这还玩个毛。 我又怎么在朱老板手下创业? 于是又无比认真的道:“但这推测出来的事情,会有纰漏遗误,但至少存在着被推测正确的可能,当然,侄儿也不能事事都推测正确。” 第八章 徐妙锦,快到我碗里来 希望。 两个字,是很多人在困境中继续努力奋斗的精神力量。 因为这两个字,黄观没投水殉国。 暂时而已。 他并没有全部相信黄昏的话。 子不语怪力乱神。 读书人是最不容易迷信的,自古以来的起义,读书人玩这一套最溜,总会给辅佐的主子弄点将得天下的迷信预兆。 比如汉高祖斩了条白蛇。 又比如燕王这一次靖难,就很搞了些神神道道的事情,在民间广泛流传。 所以黄观也不太信相士算卦那一套。 现在侄儿却像个神棍。 但建文帝没死,这个希望却让他活了下来。 黄昏跑前跑后,累了个汗流浃背,在罗刹矶上游这座叫向家渡的小市集租了间小院子,买了各种生活物资,让黄观暂时住下,又刻意叮嘱,为了避免建文帝还活着的消息走漏,让叔父黄观悄悄供奉一座建文帝的灵位。 待到了年底,朱棣定年号永乐,昭告全国之后,黄观就会明白自己没骗他。 至于要怎么去找建文。 这是个问题。 胡濙坐拥朱棣给他的庞大资源,以寻找元末道人张三丰为理由,走遍四海耗费无数年,才得到一些信息,可惜史书并无详细记载。 所以建文在哪里,没人知道。 要么当了和尚。 要么已经出海。 后者可能性较大,要不然马三保的无敌舰队出海那么多次,真是去落后国家传播大明集团的友爱之情么。 住下之后,黄昏和黄观、徐妙锦有一场密谈。 黄昏的意思很明确,两条路。 一条路是黄观先暂时藏匿在向家渡,待朱棣清算旧臣的风波过去,将重心放在寻找建文帝这件事上后,黄观再去联络旧臣寻找建文帝。 第二条路,待黄昏回到应天,以预知能力奋斗于仕途,设法为黄观开罪,最后让其一身才华学有所用——最主要还是去编撰永乐大典。 至于在仕途上能否有其他成就,看黄观自己。 第二条路有点难。 黄观的思想还被君为臣纲束缚着,让他承认朱棣这位新天子,一时间难以转变,不过黄昏有他的打算,也有这个自信能做到。 黄观选择了前者。 如果等几日,真的应了侄儿所推测,他会坚定的活下去,寻找到建文帝,然后图谋东山再起,于是同意了黄昏的提议,让他先回应天。 徐妙锦只听。 密谈之后,借着难得的阴雨天气,黄昏和徐妙锦,以及年轻的佩剑车夫许吟回安庆。 贵池县到安庆不远。 徐妙锦的马车也留在安庆。 于是步行。 许吟有意无意和两人拉开了距离,他只是徐府的一名亲卫武夫,靖难之战时也跟着去了沙场,如今被派来保护小姐出游,一直恪守着自己下人身份。 黄昏和徐妙锦撑伞而行。 这点黄昏挺意外。 古代女子裹小脚,着实是个恶习,徐妙锦竟然没有,是以能长途跋涉。 一路畅谈。 黄昏在尽量不透露“天机”的情况下,充分展示了自己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渊博”知识,更是豪言,如果有一天自己有能力了,一定要打造一个天下无黑夜世间尽高楼的光明世界。 发电、造房子而已……不难。 一时间让徐妙锦惊为天人,对那个天下无黑夜世间尽高楼的世界有些向往。 眼看安庆城郭在望。 短暂沉默之后,徐妙锦小声问道:“黄昏,如果你真可以推测,那你是否推测出我未来如何?” 黄昏心里一惊。 难道告诉她真相,你未来要拒绝朱棣的求爱,青灯古佛一辈子? 这对于二十二岁的黄花闺女而言,太过残忍。 眼咕噜一转。 下手! 管他什么朱棣,老子先抢了再说,抢不抢得到再另说。 于是笑眯眯的道:“锦姐姐今后啊,会嫁一个天下无双世间唯一的如意郎君,在某一天,他会身披金甲,脚踏七彩祥云来迎娶你。” 徐妙锦遮面白纱下的眼眸骤然一亮,“真的?” 女子么…… 谁不憧憬爱情。 黄昏点头。 徐妙锦有些羞涩了,低头脸微红,悄声轻问,“黄昏,告诉姐姐,他是哪家的郎君啊。” 黄昏忍住笑意,“倒是巧了,他也姓黄。” 徐妙锦,“啊?” 黄昏笑眯眯的,说,“古有汉光武帝之语,娶妻当娶阴丽华,如今这大明天下的俊彦,也该有一句,娶妻当娶锦姐姐。” 又笑道:“我觉得我也可以算俊彦,锦姐姐,你说呢?” 徐妙锦,快到我碗里来! 徐妙锦,“???” 旋即恍然。 黄昏这家伙在调戏自己,于是有些羞恼,啐道:“没个正经。” 嘴角却莞尔。 司马昭之心,昭然若揭,小色胚一个。 黄昏大乐。 这个打情骂俏硬是要得,男人追女人嘛,就得不要脸,至少让徐妙锦明白,我黄昏对你是有想法的。 我不嫌你大,御姐风情很妖娆,我喜欢。 萝莉吾所欲也,御姐吾亦所欲也。 就怕你不够大。 想到这目光贼眉鼠眼的落向某个地方。 嗯,够大。 很大! 徐妙锦何其聪慧,眼角余光看见黄昏在打量自己,知道他在看什么,于是越发羞恼,没甚好气的收了收小腹,微微猫腰。 确实是小色胚! 倒是不甚反感。 多少有些得意。 女子么,谁不喜欢自己的姿色能迷倒万千男人,成为世间最闪亮的那片彩虹。 身后的许吟忽然惊道:“小姐小心。” 锵! 佩剑出鞘,一个跃步站在徐妙锦身前,按剑望着出城而来的十余骑,沉声道:“恐怕是朱棣的人追到安庆来了。” 逃,肯定逃不掉的。 人哪能跑赢马。 打? 许吟再强,步战面对十余骑兵,也是等死的命。 徐妙锦一声轻叹。 完了。 朱棣的人追到安庆,意味着在应天的兄长徐辉祖下场不好。 自己也完了。 黄昏也有些懵逼,我擦,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老子创业还没起步,就要挂在未来老板朱棣手上了么。 不甘心啊。 身披银甲的武将一骑当先而来,骤然勒住缰绳,胯下战马踢踏前肢半仰而起,溅起阵阵泥泞,无视按剑而立的许吟,看着徐妙锦抱拳为礼,道:“陛下请徐小姐回应天。” 又斜乜一眼黄昏。 略有不可思议的神态,暗道你小子莫非想拐徐妙锦私奔? 有想法。 有胆量。 可惜没前途。 第九章 永乐大帝 黄昏担心会被顺藤摸瓜,把黄观也逮住。 倒是多虑了。 那位武将率领麾下骑兵拱卫着徐妙锦回应天。 黄昏也没能幸免。 被一位年长的骑兵押着,跟随数百精锐骑卒的大部队,浩浩荡荡的回京复命,可见朱棣对徐妙锦的重视。 男人啊…… 都想着小姨子的善良。 言辞之间,黄昏知道真相后哭笑不得。 你妹! 感情老子被逮个正着,是受了徐妙锦牵连,当初送徐妙锦出城的是徐辉祖和她的小妹,嗯,那个小妹今后会成为安王朱楹的王妃。 这豪华阵容出城,朱棣能不知道? 朱棣进城之后,就已经命令心腹士卒盯着徐家,迟早要清算让他吃尽苦头的徐辉祖,你倒好,大而化之的出城送别…… 不追你追谁。 也就是徐辉祖没走,徐辉祖要走,只怕在折柳亭就会有刀兵现身。 黄昏放下心来,如此黄观反而安全。 回到应天。 徐妙锦被直接送进紫禁城去见朱棣,黄昏和许吟两人,暂时看押在紫禁城内洪武门外,至于怎么处置,要看徐妙锦下场如何。 士卒们对两人倒还是客气。 以为皆是徐家扈从。 虽然徐辉祖让燕王吃尽了苦头,可终究是开国功勋的徐家,徐增寿因为支持燕王殿下被建文帝所杀,所以徐辉祖才会从战线上调回应天。 徐家出的这件事在燕王那边多少有些情分在,何况燕王王妃徐妙心也是徐家人,是今后的大明王妃,谁敢得罪她的家人。 不见燕王发令时,同的“请”字么。 大家都是男人。 懂。 咱们这位即将登基的陛下,惦记着徐妙锦呐,小姨子的善良,古往今来都是很有诱惑力的。 所以徐家没准会继续辉煌。 黄昏在归来途中,绞尽脑汁的思索,如何在朱老板的屠刀下逃过一命,办法倒是想出了很多,就怕朱棣这位钢铁直男不按套路出牌。 见过徐妙锦后,问都不问就把自己喀嚓了。 而且可能性很大。 他一个坐拥江山的君王,哪去管你一个黄观侄儿的生死。 时间过了很久。 黄昏几乎以为朱棣已经带着徐妙锦和徐皇后去吃火锅了,直到快要日落西山时,徐妙锦才施施然从洪武门内出来。 随同的还有一位太监。 朱棣没带太监来应天,这是建文帝的内侍太监。 徐妙锦出了洪武门,对许吟点点头,示意回家。 许吟长出了口气。 没事了。 黄昏惴惴不安,望着徐妙锦,希望她能说点什么,徐妙锦却带着许吟直接走了,走了不远,又回头,掀起白纱,对黄昏莞尔一笑。 很是狡黠和捉狭。 让你调戏我。 看你等下怎么应付朱棣。 黄昏心里有一万只小鹿在冲撞,虽只惊鸿一瞥,却像是赵敏回头看张无忌,让人遐想非非,又确实证明了一件事:徐妙锦很美。 很美的意思…… 是黄昏真的找不到任何词语来形容那张脸。 是黄昏见过最完美的一张脸蛋。 后世那什么网红脸在她面前,就是个笑话,什么四千年一出的美女,在徐妙锦这张美到词穷的五官之下,只显得讽刺和无知。 这样的美,根本不应属于人间。 或者说,用美来形容徐妙锦的容颜,都算是对她的侮辱。 黄昏沉沦了。 他找到了久违的心跳感觉。 我恋爱了。 可惜,被耳畔尖锐的声音打断了幻想,肩头被人拍了一下,“别看了,你是活腻歪了么,她也是你能看的?” 黄昏回头,略有不服气。 老子凭什么不能看。 不仅要看。 还要抱。 还要睡! 我说的,这老婆我和朱棣抢定了。 那太监转身对看护黄昏的士卒尖锐着嗓音喊道:“陛下有旨,宣,黄昏觐见。” 黄昏心中一跳。 来了! 跨越六百多年的时空,这时代最伟大的两个人即将在大明王朝见面,注定会是一场名垂青史的会晤,也是自己创业的契机。 紧张之余,黄昏有些飘。 深呼吸一口,跟随在太监身后走入洪武门。 一路前行。 路过奉天殿时,一片狼藉废墟,被建文帝一把火烧掉,大概要过些时日才能重建。 直奔谨身殿。 谨身殿是明朝皇帝上朝更换朝服以及册立皇后、皇太子之处,皇帝亦在此殿受贺,殿名为帝王提醒加强自身修养之意。 坐落于三台之上华盖殿之后,面阔七间,进深五间,殿左为后左门,殿右为后右门。 朱棣刚进紫禁城,暂时在此处办公。 到了正殿门口,宣旨太监垂首垂手站在一旁,示意黄昏自己进去。 黄昏进殿。 没杀过猪还没见过猪跑么。 眼尖余光看见桌椅后坐了个人,于是行礼。 跪礼。 这个没办法,面前的是永乐大帝,该跪就得跪。 在宋朝时,臣子见皇帝是不用跪的,元朝要跪,朱元璋当了皇帝后,觉得跪礼可以保留,这样能彰显天子之尊嘛。 黄昏要融入历史,就得暂时接受这些封建陋习。 行礼伏首。 等待着朱棣说话。 许久,朱棣才轻声道:“黄昏,按照妙锦所言,你是黄观的侄儿,怎的你叔母畏罪而携家眷投河,你却独活了下来?” 黄昏有些紧张。 面对君王谁不紧张,何况这是永乐大帝,不紧张才是怪事。 控制住紧张情绪,不轻不重不卑不亢的道:“严格来说,草民已死,不过到阴曹地府走了一圈,阎王觉得草民无罪枉死,还可以再拯救一下,且陛下的江山也需要草民这样的人才,所以又回来了。” 朱棣:“……” 没好气的道:“免礼罢。” 黄昏起身。 这才敢抬头,却不能直视——这是规矩。 臣子不能直视君王。 也有例外,比如谏官劝谏天子时,要是情绪来了,别说直视,骂都敢——当然,直视天子每个朝代都有,骂天子还是大宋朝居多。 宋朝不杀文臣,所以宋朝的读书人都是牛气冲天的,天子反而极为受气。 眼角余光微微打量。 朱棣身材颇为雄壮,留有短须美髯,极有钢铁直男的气质,双眉浓长鼻子挺直,双眸深邃明亮,卖相极佳。 这就是朱棣。 永乐大帝。 活的! 第十章 永乐好忽悠 朱棣其实是有些惊讶的,黄昏那一番话看似胡言乱语,作为初次觐见君王的臣子而言,犯了轻浮不正的大忌讳。 即使是对不太亲近的长辈,这番话也很是不妥。 但极有技巧。 以迷信的手法说他无罪,实则也在说黄观及其家眷无罪,隐晦辩驳的同时,又很是没有节操的自我吹捧。 同时故意留下一个台阶给朱棣。 朱棣若是不爽,大可以借这个妄言乱语将黄昏这个神棍赶出去,若是觉得还行,也可以趁机下台,免了黄昏被株连的罪。 是个聪明人。 而且极为谨慎、稳重,一点也不似十五六的少年,更像是饱经世事的而立之年。 朱棣笑了。 轻轻挪了挪手上的那张折子,放旁边那一撂上,问道:“听妙锦说,你在安庆城和她相遇,叙旧之时,曾言说我会定年号永乐?” 斜乜了一眼那张折子。 这是今日那些“识趣”文臣送上来的折子,早早的便拟定了一些年号留待年底备用,以昭告天下,其中并无“永乐”。 倒是有趣。 即位诏书都还没写,年号先出来了。 黄昏心中大骂。 徐妙锦这憨憨,嘴上无毛办事不牢,这种事怎么能告诉朱棣。 事已至此,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道:“永乐不好?” 朱棣沉吟半晌,“永乐年号,前凉桓王张重华曾以此为年号,共八年;南汉循州反贼张遇贤以此为年号,共两年;宋反贼方腊以此为年号,共两年。” 你让我用这种不祥年号? 黄昏心里一咯噔,有些扎心,暗想就算我不说,你最终还不是选定了永乐。 怪我咯。 面上不动声色,“何谓永乐?” 朱棣面无表情,不言不语,倒要看你如何舌绽莲花。 黄昏继续道:“永乐者,大明王朝‘永世安乐’也,没有什么年号比这有更好的寓意,什么天佑、嘉佑在永乐面前,都不值一提,难道不好吗?” 朱棣就说两字:“不祥。” 黄昏:“……” 你朱棣是个迷信的人吗? 骗鬼。 深呼吸一口气,不行,要想在大明创业,必须把这位风投老板的马屁拍好,摆出一副仰慕神态,大袖一挥,“殿下之神武千古仅有,前溯千年不输汉武,后望千年,何人可居右?难道在殿下心中,仅自诩类如那三人么?” 这话其实有点违心。 永乐很牛,但还没牛到千古第一人的分上。 朱棣眼睛一亮,心中微悦。 这话有意思。 想来也是,我堂堂朱棣,大明燕王,如今更是大明天子,驰骋沙场何等神武,将来一番丰功伟绩,直追秦皇汉武,岂会压不住这区区永乐年号,成了方腊之流? 笑话!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朱棣明知黄昏在拍,还是觉得浑身舒爽。 于是觉得永乐这两字听着分外赏心悦目。 暗想年号就它了? 黄昏看着朱棣嘴角的微微笑意,知道闯过了这一关,暗暗松了口气,哪知又听朱棣道:“你还说,我会修一本全书?” 现在刚入主紫禁城,屁股都还没坐热。 盛世修书乱世修典。 现在哪会去修书,黄观这侄儿怎的胡言乱语,说定年号为永乐,也便罢了,毕竟有猜中的几率,尽管这几率微渺到不可计。 可现在就说自己要修书,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我自己都不知道。 黄昏看朱棣的神情,心里有些懵逼,我擦,永乐大典是永乐元年年开始编修没错,可此刻朱棣的表现,完全没有这方面的意思,不像是造反之前就有这种念想。 难道是杀了方孝孺后,忌惮姚广孝说的那句读书人种子绝了,所以修一本全书,造福天下读书人? 这个理由比较可能。 黄昏猛然想起一事来:朱元璋要修一本类要。 因为驾崩不了了之。 然后建文帝找方孝孺等人在建文二年开馆,欲续修类要。 这才是朱棣修永乐大典的真相。 莫慌。 镇定。 思绪急转,很快想到说辞,“殿下将登大宝,未来的天下在殿下治理下,必将万世安乐,煌煌盛世即将启幕,以浩瀚国力修一本全书,若能超越太祖欲修未成之类要,必能彰显殿下灿若明月的天子之才。” 修一本全书,确实不是说说而已。 需要庞大的人力和财力。 一般君王,真不愿意干这种吃力又讨不了多少好处的事。 朱棣心头一颤。 徐妙锦说过,黄昏说修的那种全书,汇集古今图书七八千种,内容包括经、史、子、集、天文地理、阴阳医术、占卜、释藏道经、戏剧、工艺、农艺等。 这是何等不可思议的一本全书。 耗费的人力和财力极其庞大,而且耗时极久,朱棣仅是想一下就觉得头疼。 但黄昏说的在理。 自己登基的方式确实有些不光明,要用丰功伟绩来证明自己比建文帝强,更不比老爹弱,武功方面不敢奢望,老爹实在在牛逼。 但可以文治。 由此证明,大明让我朱棣来掌控是最正确的方式。 这是朱棣的压力。 修书是个好主意。 何况,建文帝欲修类要未成,我修一本超越类要的书,岂非越发证明我朱棣靖难得天下是伟光正的? 于是又笑了,“也罢,算你聪慧,竟能猜中我之心意。” 黄昏心里一阵腹诽,他已经明白过来怎么回事,永乐年号,朱棣肯定会用,正是因为和自己这一番谈话,他才定下年号。 永乐大典,朱棣会修,原因一样。 或者说,因为自己的出现,提前让朱棣生出了修永乐大典的想法。 也笑道:“不是草民聪慧,实在是殿下之雄才伟略世人尽知,稍微想想,便知陛下为世间读书人着想的苦心孤诣,修书一事,也不过是陛下今后治下煌煌盛世的锦上添花而已。” 给你个台阶。 朱棣收敛笑意,冷声呵斥道:“那么你倒是说说,为何要招摇撞骗,神神鬼鬼胡言乱语!” 还骗到了我小姨子身上。 小子不长眼啊。 黄昏心中一跳,来了来了,重头戏来了。 在被押送回应天的路上,黄昏已经想了无数说辞,然而事到临头,脑子一热,竟然沉声说道:“草民没有招摇撞骗,草民真是推算出来的。” 穿越者是什么? 除了自己,没人知道。 用以用神棍这条路线忽悠公元十五世纪的永乐大帝,做到简在帝心,应该不难,毕竟有推背图在前。 第十一章 智斗永乐 推算? 他刘伯温也不敢这么牛逼啊。 朱棣抬起头,冷笑道:“你知道欺君之罪会怎么判吗?” 老子离君王,就只差一步。 你敢骗我? 黄昏已经猜到朱棣会有什么样的反应,不卑不亢的道:“草民说的句句属实,殿下不知,便要说草民欺君,着实让人难以信服。” 马屁拍了,该有的傲气还是得有。 朱棣乐了,哟,小子还挺有傲气。 笑道:“你如何推测的?” 他真敢欺君不成。 黄昏摇头,“古人有推背图,可知未来百年事,草民没那个能耐,仅能根据世局推算一下当下事,其实也是撞几率。所以可能正确,也可能错……” 不能全部交底,要不然朱棣就会把自己这个神棍给囚禁起来。 朱棣知道推背图。 作为统治者,他的见识犹在黄观、吴溥之上,闻言倒是相信了大半,笑道:“感情说了半天,不过是相士的一种而已。” 黄昏嗯嗯点头,“对对对,差不多就是这样,和那道衍老和尚有异曲同工之妙。” 朱棣想了想,“暂且信你。” 按说,黄观、齐泰、黄子澄之流都要灭族才能消心头恨,也才能证明靖难的光明正大——朱棣婊子要当,牌坊也要立。 抢江山是婊子行为,靖难理由的伟光正是立牌坊。 那么如何处置黄观这个侄儿? 沉吟半晌,朱棣问道:“你去安庆作甚?” 黄昏想都不想,“逃命啊。” 朱棣信了他的邪。 你要是想着一心逃命,还敢去忽悠我家的小姨子,色比命还重要?话说,你一个十五六岁刚束发的少年,竟然觊觎二十二岁的妙锦…… 简直不知自己是哪根葱。 妙锦能看上你? 她连我都看不上! 挥手道:“按说,我应将你押入天牢,等待黄观归案之后一并查办,不过念在你一路护卫徐妙锦有功,功过相抵,暂且饶你一命,由你暂住应天府,每旬到衙门报道。” 君王要杀一个人,很简单。 理由随便编。 君王要放一个人,更简单。 理由还是随便编。 在安庆和徐妙锦呆了一会儿,半天不到,黄昏就成了护卫有功,这操作也是让黄昏叹服,越发觉得权贵集团的舒爽。 心里又暗暗腹诽。 这尼玛不就是把老子弄了个留案观察的缓刑么…… 得,比押入天牢好。 至于锦衣卫的诏狱,那不是谁想进就能进的,黄昏目前的身份,诏狱什么的就别想了——想也不敢去,进了诏狱,生不如死。 朱棣又问道:“黄观家眷已死,府邸、家产充公,你现居住于何处。” 黄昏犹豫了下。 要不要坑一下吴溥? 坑吧。 反正就算没有自己穿越,吴溥最后还是要在永乐朝当官,是永乐大典的总裁之一。 此总裁非彼总裁,相当于编辑组长。 大声道:“草民目前居住在吴溥府上。” 朱棣点了点头。 他刚入主应天府,鬼知道吴溥是谁——区区高考文科第四名,又被丢进翰林院,在这几年的动荡之中,哪能入君王正眼。 正想打发他离开,忽然想起一事,意味深长的道:“你既然能预知,那你可知道,等下我将召方孝孺来写即位诏书,他会不会如解缙一般识时务。” 黄昏诧然。 原来徐妙锦并没有对朱棣说方孝孺的事情,略略失望,如果朱棣听说之后,作为天子的傲气,会不会生出逆反心理? 反而不杀方孝孺。 现在也是机会,救一下? 转念一想,救不了,方孝孺的脾性没法改变,依然会把朱棣骂的狗血淋头,朱棣这个钢铁直男脾气一起来,哪管你天王老子。 须知姚广孝都没保住方孝孺。 姚广孝是谁? 朱棣这一生中,唯一的一个朋友。 朱棣最恐惧的事情便是建文帝的归来,在姚广孝临死之前,请求朱棣放了一个叫“傅洽”的人,而这个人知道建文帝的消息,按照朱棣的性情,这个人要么被一辈子关在诏狱,要么最后被灭口,绝对不可能放出去的。 但朱棣放了。 可想而知,姚广孝在朱棣心中的地位。 但姚广孝都救不了,何况自己一个戴罪之身的穿越者。 叹了口气。 这就是无奈之处,穿越者也不是万能。 依然受限于皇权。 颇有些失落的道:“以方孝孺的性情,殿下让他给你写即位诏书,这不是自己找不自在么,何不换个人写呢,解缙、胡广如何?” 一个有名,一个有才。 这句话其实在给方孝孺争取活命机会,甚至也有机会救下楼琏,反正试一下又不会怀孕。 朱棣冷眼无语。 黄昏叹气,得了,没得救,只能叹道:“殿下让方孝孺写即位诏书,就已经预示了这位大儒的结局,必死无疑,老和尚保不住,读书种子要绝,其余的,草民真不能说了,最多便是劝殿下一句,多念无辜少杀人。” 这句话已经很大胆了。 果然。 朱棣愣了一下,黄昏怎么知道道衍为方孝孺说过情,旋即脸色一沉,“你说我会是个暴君,嗯?” 鼻音很重。 杀意更浓。 第十二章 大明,我真的来了 什么叫君王之威。 这就是了。 本是酷暑七月,但谨身殿在一刹之间,如坠寒冬,若是寻常臣子,哪怕是权倾朝野的宰辅,也得遍体冷汗。 黄昏没有。 只是安静的盯着朱棣,“殿下是否想当一个暴君呢?” 作得一手好死。 朱棣几欲就要说“拖下去”三个字,关键时刻隐忍了下来。 他当然能忍。 靖难时机没到的时候,敢装疯子的人,岂非没点心性。 挥挥手,“退了罢。” 黄昏行礼而出。 朱棣目视黄昏背影消失在转角,嘴角浮起阴沉笑意。 这少年有点意思。 为求简在帝心,竟敢走神棍路线,也不怕朕一把火把你烧了? 倒要看看,你能给朕的大明带来什么。 没错。 是朕! 因为从我朱棣踏入应天府那一天起,便已经是这天下之共主。 黄昏出了紫禁城,心头略有些沉郁,虽说早知方孝孺这事是个死结,但事到临头没有救下这位大儒,多少有些愧疚,那可是数百条人命啊。 正阳门外,有人等着。 徐妙锦身畔站着许吟,看见黄昏大摇大摆的出来,略有意外,“他竟然没为难你?” 黄昏气不打一处出,“你就见不得我好?” 非得坑我。 有你这么当姐姐的么。 总有一天…… 黄昏咬牙切齿肆无忌惮的上下打量徐妙锦,总有一日才能抱今日之仇! 对的,抱仇。 抱字很神遂。 日字更深邃。 徐妙锦被黄昏流氓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讪讪的道:“我是故意的,只是觉得你也许有办法能救下方孝孺。” 黄昏斜乜一眼,“你相信我?” 徐妙锦点头。 黄昏叹了口气,“和我说的一样,试过了,救不了,除非方孝孺能改变性情,就算是不写即位诏书,也别骂朱棣骂的太狠,但这可能嘛?” 不可能的事情。 方孝孺不骂朱棣,那他就不是方孝孺了。 朱棣也不是大宋那种让你随便骂的君王。 徐妙锦黯然。 黄昏越过徐妙锦,头也不回的挥挥手,“江湖再见。”没憋住另外一句话:“既然你相信我说的话,那就对你那位未来夫君好些,别让他等久了。” 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徐妙锦翻了个白眼。 做你的春秋大梦去! 在接近莲花桥畔平康坊时,黄昏内心深处还是有些拒绝的,总觉得自己这么死皮白脸的蹭吃蹭喝,有点么得面子。 我也是要脸的人。 不过脸皮抵不过肚皮,黄昏还是推开了院门。 吴溥父子正在吃饭。 看见黄昏归来,吴溥父子一点也不意外,少年吴与弼更是笑眯眯的,亲切喊道:“黄昏哥哥,吃了没,有多的饭呢。” 笑容清澈。 黄昏没来由的有些感动,滴水之恩涌泉以报,不论发生什么事情,都要让吴与弼继续钻研学问,开创“崇仁理学”。 坐下之后,看着饭桌愣了下。 两父子一人一碗稀饭,桌子中央只有一碟榨菜。 寒酸的很。 哪有翰林院编修该有的生活水平。 吴溥唔了声,“先吃。” 有什么话稍后再说——读书人食不言寝不语,这是礼仪。 稀饭饱肚。 吴与弼去洗碗,吴溥倒了杯白开水,和黄昏在书房里坐下,问道:“救下黄观了?” 黄昏点头,“暂时的。” 吴溥:“说说看。” 黄昏于是详说了事情经过。 听说徐妙锦出现,吴溥有些意外的点头说徐家还是有底气的,敢于折腾,又听黄昏说建文帝没死,他哗的一下站了起来。 黄昏点头,“死没死真不好说,我是为了暂时稳住叔父黄观。” 吴溥不语。 建文帝没死这个消息确实太过震撼,尽管是黄昏推测的。 许久,才道:“车马劳顿,歇了吧。” 因黄昏归来,吴溥没让吴与弼跟着他夜读,让两个半大小伙子提前睡了,然而两人睡不着,黄昏是有心事,吴与弼是高兴。 叽叽喳喳聊了许久,两人肚子同时咕咕叫起来。 稀饭饱肚,但是不经饿。 黄昏忍不住问了句,“你未来后妈没送糕点来了,别藏着掖着了,快快快,赶紧拿出来,好东西要共享才更美味啊。” 吴与弼尴尬的笑,“隔壁婶儿回娘家去帮忙了,她娘家在成为有座琉璃工坊,要过段时日才回来。” 又补充道:“忍一下吧黄昏哥哥,你走后这段时日,我都习惯了。” 黄昏茫然,“习惯?” 什么意思? 吴与弼自知说漏了嘴,翻了个身,背对黄昏蜷缩在一起抵抗饥饿,“睡了睡了,明早起来还得读书呢,爹明天也要重新去翰林院了。” 黄昏忽然问道:“与弼,这些时日你们天天喝稀饭吃榨菜?” 吴与弼不说话。 黄昏懂了。 自己去安庆之前,吴溥去租的马车,花费应该不低,且临出发前又给了自己一大笔钱,只怕已花光了他全部家底,这段时日局势动荡,朝廷肯定没来得及发薪俸。 这意味着…… 吴溥家没钱,靠着稀饭和榨菜过了七八日! 难怪饭后吴溥喝的白开水。 因为没钱买茶。 心头有些发酸。 强行挤出一抹笑意,轻声道:“与弼,想不想吃肉?” 吴与弼想都不想,“想。” 黄昏又轻声道:“与弼,相信我,要不了多久,我会保证咱家每天——不,每顿都有肉吃,我能会努力让你专心学问,成为那个开创……” 不能说。 怕你骄傲。 吴与弼也没在意,用手压住小腹,忍着饥饿,笑说不是我不相信你啊,只是你现在比我家还惨呢。 我想涨涨见识,天天大鱼大肉怎么个吃法…… 黄昏笑而不语。 如果说之前还是以后人的身份看待吴家父子,有一丝俯视心理,经过这件事后,黄昏内心深处那些独属于穿越者的优越思想已经崩碎。 我在这里。 我现在是大明的一分子,我将融入这片历史。 我也是吴家的一分子。 一个来自二十一世界,人才与智商齐飞,在大明当不了沈万三,那也得当个不知妻美啊。 毅然定下个小目标:改善生活! 大明,我来了。 这一夜,黄昏辗转难眠。 这一夜,应天城亦是如此。 随着谨身殿一阵载入青史的骂声,随着方孝孺掷笔喊出那句“死即死耳,草诏不可”,铁青着脸的朱棣沉默着挥手,让人将他拉下去。 身着官服的老光头道衍目睹这一幕后,唯有叹息。 这个读书人种子,完了。 没有人比他更了解朱棣。 包括朱棣自己。 朱棣不会口口声声威胁说不让你看到明早太阳之类的话,但他可以保证明年的太阳会照在你坟头三尺青草上。 而且一定会做。 第十三章 穿越者必备技能 黄昏认清了现实。 大势所趋。 历史滚滚如洪流,一个没发育起来的穿越者在它面前,微渺如蝼蚁。 自己就是个没有任何金手指的穿越者,又没有强势靠山,救不了方孝孺,也救不了黄子澄、齐泰、铁铉等人。 属于朱棣的永乐时代已经到来。 他现在要做一件事:挣一笔快钱,保证吴溥父子和自己的生活质量,再想办法创业,创业有两种,经商和入仕。 经过宋朝的洗礼,明朝的商人地位已经不算低。 元末沈万三的地位就不低了。 在二十一世纪,挣快钱的方法都在刑法里,大明王朝也一样,写在大明律上面。 黄昏当然不敢。 他琢磨了一夜,终于找到一条门路。 吃了早饭就要撒蹄子出门,被吴溥喊住,“回来,从今日起,你和与弼一起读书,若有疑问,待我下班归来解答即可。” 下班一词早在宋朝就已经出现。 黄昏:“???” 读书…… 怕不是在逗我玩,我一个二十一世纪的本科大学生,还需要读书么。 吴溥语重心长,“你叔父黄观如今远在他方,你在我家,那我便是你的长辈,自然有敦促你用心读书的权责,此事没得商量。” 说完施施然出门去翰林院。 黄昏哪会听话。 本想对吴与弼说让他一个人好好学习,转念一想还需要他帮忙,跑到门口看见吴溥消失在街角处,回身一把拉起吴与弼就跑,“今儿个不读书,赚钱。” 这是穿越者必备技能。 吴与弼啊了一声,“不好吧?” 黄昏一脸正经,丝毫没有误人子弟的觉悟,“一天不读书而已,不用担心,磨刀不误砍柴工嘛,等咱们有钱了,可以买奴婢专门做饭洗衣,这样你就有更多的时间读书。” 吴与弼一想是这个理。 黄昏带着跟屁虫兼职向导,在城内商肆走了一圈,买了一大块猪板油,几公斤石灰,身上的余钱就挥霍一空,然而材料依然不够。 而且有种材料买不到,买得到也买不起。 黄昏沉吟半晌,对吴与弼说,你先回去把猪油炼出来。 吴与弼有点茫然,“咱家猪油还有啊,又买这么多干什么,这点石灰又干嘛用,也砌不了什么东西,可别浪费钱啊。” 黄昏笑了笑,“听我的没错,别忘了,我可是能预知的。” 吴与弼嘀咕了一句。 不还是两个眼睛两个耳朵两个鼻孔一张嘴,大家都是人嘛,但还是听话的拧着东西回去,一路走走停停,累的够呛。 黄昏问了路,直奔魏国公府。 不出意外,魏国公府外有朱棣的兵马看守——徐辉祖已经被看管起来,朱棣登基之后,就会削掉他的爵位将其禁锢在家中。 比之铁铉、平安,下场已经很不错,徐皇后功不可没。 对门子说拜见徐妙锦。 门子是见过黄昏的——大户人家的门子,就靠这点眼力求生,见过一面的权贵人物,都会铭记在心,以防下次来的时候怠慢了。 立即将黄昏请了进去。 魏国公府外,负责监视徐辉祖的一位小将领见状,着人去紫禁城那边禀报,并让属下密切监视,若是徐辉祖跑了,他们都得玩完。 跟着燕王好不容易混到今天,可不想一夜回到解放前。 闺房里,徐妙锦听说黄昏来了,讶然的放下手中古书,对丫鬟说道:“他来干什么?” 丫鬟摇头,“不知道呢,这个时候敢来咱们国公府,也是胆大。” 如今应天府官场中人,躲徐家还来不及。 谁敢主动上门。 徐妙锦起身,来到偏厅,对正在喝茶的黄昏道:“别告诉我你是来找我聊天的。” 对不起,我不接受撩拨。 你太小了。 黄昏起身,笑眯眯的,“锦姐姐别误会啊,我是来求你办事的。” 徐妙锦略微沉吟,旋即苦笑一声,“你来的时候还没看明白么,我们徐家如今自身难保,哪还有能力帮助你叔父。” 没那个权势了。 黄昏摇头,心里暗道,没有权势可是有钱啊,嘴上却说:“锦姐姐这是有多看不起我啊,我是那种不知道进退的人吗,我来找锦姐姐借点东西。” 锦姐姐喊得很甜很腻歪。 嘴巴甜不要钱。 徐妙锦其实很欣赏黄昏,总觉得他有超乎年龄的稳重和成熟,闻言笑道:“那你说说,是借什么。” 如果借钱…… 徐妙锦会很失望。 男儿汉大丈夫,虽然局势乱,但沦落到向女人借钱,确实没有脊梁。 黄昏也不瞎绕,直奔主题,“想问锦姐姐一句,魏国公府上可曾有太祖陛下或者建文帝赐下的葡萄美酒,若是有的话,借一些给我。” 葡萄酒不难酿,而且大明永乐时期已经有葡萄,不多,且贵。 只不过酿酒周期长,等不了。 徐妙锦很有些意外,葡萄酒可不是便宜货,太祖和建文帝很赏赐了一些给徐家,府上确实有存货,兄长徐辉一直不喜欢,嫌淡。 略有沉吟,“有倒是有……” 黄昏大袖一挥,斩钉截铁,“借我个几大瓶,等几日我易物还你。” 徐妙锦点头,“好。” 黄昏大感意外,“不问问我拿葡萄酒干什么,也不问问我用什么东西还你才能抵得了这几瓶葡萄酒?” 这么容易就答应了? 徐妙锦笑眯眯的,眼角唇边尽是捉狭,“那我现在反悔?” 黄昏慌不迭的道:“别别别。” 越发觉得这个老婆我一定要和朱棣抢,这么善解人意的女子,一看就是良妻贤母,不可多得,而且漂亮。 徐妙锦莞尔一笑,转身要走。 葡萄酒这等御赐之物,都是兄长徐辉祖收藏着,丫鬟可不能去拿。 临走又被黄昏喊住,“锦姐姐,如果有大的琉璃器皿,也给我拿一两个,到时候用完还——呃,大概还不了。” 琉璃器皿就是玻璃。 这玩意儿富贵人家比较多,民间倒也有海外贸易带回来的,目前财力买不起。 徐妙锦点头。 黄昏大喜。 出乎意料之外的顺利,有了猪油、石灰和葡萄酒,以及玻璃器皿,接下来只需要自制烧碱,就可以小量生产自己想要的东西。 第十四章 狗日的繁体字 徐妙锦拿了三瓶葡萄酒,一个直径二十厘米左右的深口琉璃盆,交给黄昏后小声叮嘱,“出去的时候可别招摇,尤其别被我长兄看见了。” 黄昏哭笑不得,感情你去“偷”的。 心领神会,忽然灵犀突来,压低声音一脸诚恳,“锦姐姐知道我拿这些东西要做什么吗,悄悄告诉你,这个东西做出来后,会很值钱,你要不要投资入股?” 抢老婆第一招:经济绑定。 投资入股? 这个新名词听得徐妙锦一愣一愣的。 黄昏解释道:“就是你出一份钱参与到我的事业中,等以后赚钱了,按照比例我给你分红。” 这就很好理解了。 徐妙锦摇头,“不需要。” 魏国公府如今落难,但也不需要徐妙锦抛头露面去赚钱,有徐皇后撑着呢。 黄昏略有失望,不过哪能就此放弃。 和朱棣抢女人,必须够不要脸。 轻声道:“那这样,这葡萄酒和琉璃盆,我就当是锦姐姐的入股好了。” 徐妙锦笑了笑,“随你罢。” 从魏国公府出来,天色已暮,黄昏抱着这堆宝贝回去,小心翼翼放好,刚走进厨房去帮吴与弼做饭,吴溥就归来了。 吴溥询问了两人今日读书如何,有无疑问,两个人心虚的说读得甚好,互相印证之下,也没什么疑惑未解。 吴溥闻言欣慰,径直去换衣。 黄昏问吴与弼猪油炼得如何,吴与弼揭开案板上一个大瓷盆,“这么多,够用了不?” 又追问道:“黄昏哥哥,到底要做什么?” 黄昏笑呵呵的,“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吃了晚饭,黄昏想溜。 被吴溥一把喊住,“在书房里等着,待与弼收拾了厨房,我要考考你二人今日所学,是否真的已经无惑,又能否做到融会贯通。” 我吴溥不才,建文二年二甲传胪,当个教书先生还是绰绰有余。 黄昏闻言暗叫不好。 一灯如豆。 吴溥坐在书桌后,书桌前吴与弼和黄昏两人端坐,两人你看我我看你,心里惴惴不安,吴与弼倒还好,黄昏心里是慌的一逼啊。 吴溥问道:“你二人今天看的什么书。” 吴与弼小心翼翼,“大学。” 宋朝的朱熹已经把大学从礼记中摘了出来,单独刊印成书,四书五经之一。 黄昏心有戚戚的说了句我看的诗经。 吴溥点头,先问吴与弼:“所谓君子必慎其独也?” 吴与弼心里暗喜,这句话大学和中庸里面有详细解释,于是想都不想,“人心皆有晦暗之处,易在细微之时容易显露出来,所以应严格要求自己,人戒慎自守,节制不正,遵道德而规准则。” 吴溥点头颇为满意。 又问黄昏,“你现在这个年纪,还在看诗经?我且问你,‘诒厥孙谋,以燕翼子,武王烝哉’出自哪一篇,又有什么典故和意义?” 黄昏懵逼。 特么的诗经我就知道几篇,如今甚至只记得一些名句,比如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王于兴师与子同衣、静女其姝和桃之夭夭灼灼其华等。 其他的,没背过! 一时间楞在那里,讷讷的说不出话来。 吴与弼也不敢帮腔。 吴溥见状略微不解,“淮清桥畔的乡邻都说你读书有黄观之风,为何连诗经中这简单的一句都不记得?” 黄观可是大三元奇才,古往今来仅有的“六试皆为首”的人。 黄昏无言以对。 吴溥起身从书架拿下诗经,翻倒文王有声篇,道:“你且读一遍。” 黄昏怏怏拿起,顿时一个头两个大。 嗫嚅着读了个“文王有声”四个字,下一句的第一个字“遹”别说是繁体,就算是简体,黄昏都读不出来! 一眼望去,那密密麻麻的复杂繁体字,让黄昏生出错觉。 我是个文盲。 我一个头悬梁锥刺股寒窗苦读十九年的本科生,来到大明王朝竟成了文盲?! 整整一篇文王有声,竟有一半的字都不认识。 狗日的繁体字! 吴溥以指叩桌,略有严厉,“读。” 黄昏心里一跳。 暗道了一声别看吴溥平时随和,严厉起来很有点吓人啊,不愧是当个教书先生的人,深谙严师出高徒的道理。 可自己确实读不了,索性把书一合,道:“我不认识一些字。” 吴溥愣住。 吴与弼也是一脸不可思议的说,“黄昏哥哥,那些字不难啊。” 黄昏脑海里灵光乍现,一脸忧伤的说,“与弼啊,你知不知道一句话,老天爷给你关上一扇门的时候,一定会为你打开一扇窗,反之亦是如此,老天爷给你开了一扇门,就可能关掉另外一扇窗,所以我拥有你们一般人没有的眼界,但溺水后也忘记了很多的知识。” 这个理由足够强大。 吴溥还不信黄昏能预知未来,但他又明白,有的人被水溺后,真的会出现脑病,黄昏这种情况也不是不可能。 所幸还认得一些字,不严重。 叹道:“就你理由多,也罢。明日起,重新读书吧,让与弼教你,从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幼学琼林等读起走,近几年的科举你就别奢望了,踏踏实实读书,以后和与弼一起参加。”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吴溥还是希望黄昏能够依靠读书出人头地。 黄昏很忧伤啊,心里嘀咕着说你家吴与弼根本就没去参加科举,不过却拜师三杨之一的杨溥,然后就这么开创了崇仁理学。 却无法发作,吴溥这是为他好。 尼玛…… 三字经之类的书对自己这个已经形成了世界观的成年人而言,根本没用好吗。 真正需要看的是声律启蒙和韵书。 韵书就是字典。 话说…… 狗日的繁体字,信不信老子把你拾掇了,分分钟把你简化成简单易懂的现代汉语,然后再弄本新华字典。 咦? 这个主意硬是要得。 反正朱棣要修永乐大典,耗时几年,数千读书人参与其中。 找他借点人就行了。 第十五章 朱棣登基 第二天吴溥去翰林院点卯应班,出门之前千叮万嘱,让吴与弼教导黄昏,今日只做一件事:认读三字经全文。 吴溥一走,黄昏就开溜。 被吴与弼一把拉住,说黄昏哥哥你今天要是不认读三字经所有字句就不能让你出去。 小眼神无比认真。 黄昏也是无奈,又不好打击这位未来教育家的积极性,只得去书房。 好在三字经简单。 前后没到半个时辰,黄昏全部认完——毕竟三字经耳熟能详,遇见繁体字参照现代版本,也能认读完。 黄昏一溜烟跑了。 留下吴与弼瞠目结舌,讷讷的说了句果然不愧是黄观的侄儿啊。 读书真厉害! 这才半个时辰不到就认读完三字经,自己当年可在这上面吃足了苦头。 黄昏出去瞎混,吴与弼回到书桌前,继续两耳不闻窗外事。 黄昏出了城。 找到本地人问路,顶着炎炎夏日,在一处荷塘摘了大量盛开的荷花,又在一条泥河里挖了一大口袋的蚌壳。 回到家吴与弼刚做好午饭。 依然稀饭和榨菜。 这段日子都会这样,直到朝廷重新发薪俸,吴溥有了收入后才能缓解贫困。 第一步,提取荷花之中的香油。 条件简陋,只能采取蒸馏法。 黄昏在院子里翻箱倒柜,找出几个没用的瓷瓶,清洗得一尘不染,这个时代没有不锈钢管,也没关系,到市场去要了几根别人卖不掉的竹子。 回家之后对半剖开,将竹子内部关节削干净,又让吴与弼坊间借了个抛光用的木贼,顺便去摘了些粗叶。 木贼粗抛,粗叶再细磨。 把竹子内部打磨光滑之后,沿着剖开的轨迹合拢,找来绳子死命的绑扎,不留下一丝缝隙,然后将之连接成一个“之”字形。 当然,足够长才能确保冷凝效果。 冷凝管有了。 还差蒸馏罩。 这个比较麻烦,永乐时期可没法定制玻璃罩和塑料篷布,不过难不倒黄昏。 用锅盖。 让吴与弼提着锅盖到街上去找修补锅碗瓢盆的手艺人,在锅盖边上打了个洞,大小恰好够伸进竹管,至于缝隙,用铁水封了便是。 因是熟人,工钱先欠着——家里确实没钱了。 黄昏又顶着日头在墙角落里用废砖砌了个灶台,在灶台边搭了个小架子,并用砖和石灰砌了个长方形水槽,方便放冷凝管。 蒸馏设备到位! 天色已暮。 吴溥回来后倒是没注意到院子里的变化,吴与弼也不敢说,黄昏更不会主动提及。 晚饭后吴溥抽查学习。 发现黄昏竟然能认读三字经全文,不由得暗暗颔首。 不愧是奇才黄观的侄儿。 底子好。 尽管脑子被水泡坏了些,重新读起书来也是事半功倍,于是提高了明天任务的难度:认读百家姓全文,并且会写三字经和百家姓。 黄昏不屑一顾。 又想溜。 被吴溥抓住,让他和吴与弼一起继续看书。 吴与弼看大学,黄昏则预习百家姓。 黄昏对此怨念极大。 这穿越的生活真是个寂寞如大雪崩,我读了十九年的书,如今还要读书,偏生还是三字经百家姓这种启蒙教材,能不无聊么。 又不得不对现实低头。 一则不愿辜负吴溥的一片好心。 二则……不读书的话,确实是个文盲啊。 第二日。 待吴溥走后,黄昏立马行动,拿出昨天摘的莲花,有些无语,都已枯萎没有香气了,无奈,只得再出城,偷偷摸摸又找了个荷塘摘了一大抱回来。 莲花花瓣一叶一叶掰下备用。 把吴与弼洗得亮铮铮的铁锅放入灶台,倒入水,将莲花放入水中,盖上锅盖,为了防止蒸汽跑出来浪费,在锅盖边缘用纱布密密的围了一层。 插上竹子做的冷凝管,在冷凝管水槽里放入从深井里打出来的冰凉冷水。 准备就绪。 黄昏略有激动,亲自点火。 大明王朝燃起了一道划时代的火焰! 目睹这一幕的吴与弼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不知道为什么要煮花。 更不明白那弯弯曲曲的长长的竹管是用来干嘛的。 黄昏也不解释。 把从徐妙锦那拿到的玻璃盆放在冷凝管出水口,把提前准备好的纱布放在一旁,然后拿了把蒲扇在一旁坐等。 等待总是漫长的。 院门忽然传来吱呀声,满头大汗的黄昏和吴与弼回头,发现是腰间佩剑的许吟。 旋即徐妙锦出现。 因是出行,又戴上了那顶白纱遮面的斗笠。 徐妙锦走进来看见这从没见过的阵仗,万分不解,“你究竟要做什么?” 黄昏呵呵一笑,“香奈儿。” 这是忽悠。 不过倒是灵机一动,既然能提炼花油,以后也可以尝试一番,没准真把香水做出来,这可比香囊什么的高端多了。 自己岂非要成为大明的女性之友? 安排了,加入创业日程! 徐妙锦的心思显然没在这上面,站了一阵,轻声道:“上午朱棣发布即位诏书通传各地广告天下,诏书是解缙写的,和你说的一样,废除建文年号,今年改为洪武三十五年,又拟定他的年号为永乐。” 黄昏心不在焉的哦了一句。 这不是明摆的么。 历史的洪流谁也挡不住,只能任它滚滚东逝去,倒也是蹊跷,为何会这么早就昭告天下,把年号拟定了? 徐妙锦忍无可忍,微怒道:“你就一点也不关心这些家国大事,你好歹也是黄观的侄儿,身为读书人,不应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 黄昏头也不抬,对吴与弼道:“与弼,告诉我们美丽可爱不食人间烟火又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不入耳的锦姐姐,你有多久没吃白米干饭和肉了。” 这话很妙。 吴与弼眼咕噜一转,“大概有一两个月了。” 黄昏暗乐。 理学大儒吴与弼,没想到你是这样的吴与弼,很懂事啊,可以胜任僚机。 徐妙锦愕然。 她真没想到,吴溥身为翰林院编修,拿朝廷薪俸的人日子会这么穷,还是不甘心的问道:“就算你想赚钱,可读书人岂能如此没有骨气,哪怕你去写书也好啊。再说,你做的这什么真能赚钱?” 黄昏笑眯眯的,“能!” 旋即又补充道:“不过到时候还需要锦姐姐帮我开拓市场。” 徐妙锦懵逼。 开拓市场? 我? 黄昏也没细说,笑眯眯的说了句会洛阳纸贵啊。 眼睛一亮! 冷凝管的最下端,终于出现了一滴略微有些浑浊的液体,旋即是两滴三滴四五滴。 滴滴皆是钱! 满院香气,遮天莲叶无穷碧! 成了! 第十六章 制作烧碱 这是粗蒸馏,等蒸馏完第一次,油水分离之后,还要再蒸馏两三次。 这才能得到高纯度的花油。 黄昏已看见了大堆的黄金白银在对他招手。 徐妙锦若有所思,“你要做香料?” 香料确实贵。 尤其是贡品香料,远比民间市场流通的更贵,但香料一般是粉末或颗粒状,哪有液态的。 黄昏呵呵一笑,“沐浴露。” 徐妙锦一脸问号,嘟嘴不满黄昏的忽悠,“先前你还说要做什么香奈儿。” 黄昏干笑,“我随口说的。” 徐妙锦:“……” 终究是黄花闺女,不好意思在这里呆太久,轻声说道:“我今天来其实是想告诉你两件事,一件说了,朱棣登基,拟定年号为永乐,诏书是解缙写的,本来侍读楼琏写了一份,但如你所说,楼琏写了诏书后自尽,朱棣只能让解缙再写一份。第二件事,朱棣上午下令,将于聚宝门处决方孝孺,并夷其族。” 印证了。 黄昏确实没有胡编乱造,他真的可以预知未来的一些事。 黄昏黯然。 没能救下这位读书人,内心多少有些愧疚。 起身,向着心中聚宝门方向弯腰鞠躬为礼,轻叹道:“缑城先生,走好。” 方孝孺,字希直,一字希古,号逊志,曾以“逊志”名其书斋,因其故里旧属缑城里,故称“缑城先生”;又因在汉中府任教授时,蜀献王赐名其读书处为“正学”,亦称“正学先生”。 死于1402年7月25日,享年四十五岁。 追谥文正。 吴与弼小声的道:“黄昏哥哥,方向错了,那边,而且还没处决。” 黄昏无比尴尬。 徐妙锦又道:“那日你在谨身殿和朱棣的谈话,我已知悉,虽然你没救下方孝孺,但你也试过了,只是世事如此,你我凡人终究拗不了皇权。你也别内疚自责,且已救下黄观这位三元奇才,对得起这天下读书人了。” 徐辉祖如今落难。 不代表徐妙锦境况凄凉,有徐皇后撑着,徐家终究还是皇亲国戚,且宫里多有建文故人,是以徐妙锦如今还能知道一点宫里的消息。 “我走了。” 徐妙锦带着许吟离去。 黄昏重新坐下,眼角余光发现吴与弼情绪不对,暗叹了一声。 恐怕这就是吴与弼不愿意入仕的原因之一。 也不勉强。 由得吴与弼继续去野蛮生长,若是强行弥补他对仕途的单纯念想,今后真去参加科举当官,那么大明朝最多便是多一位清臣。 却会少一位理学大儒和教育家。 一天的时间。 黄昏最终得到了提纯的荷花油,茶杯大的瓷瓶堪堪装到一半。 暂时够用了。 傍晚时分,吴溥归来,直接把黄昏拉进书房,凄然而震惊的道:“你确实说中了,方孝孺将被处决于聚宝门,即位诏书先是楼琏所写,不料楼琏草诏后归家自尽,如此不祥诏书,朱棣不敢用,乃用解缙献上的即位诏书。” 凄然,是因为方孝孺之死。 震惊,是因为黄昏真的能预知未来。 黄昏点头,“吴叔现在相信我了?” 吴溥收敛凄凉心思,不解的道:“到底如何做到预知的?” 黄昏笑了:“我最早就说过,其实就是集人类行为学、行为逻辑学、星相学、心理学、算学于大成,和相士差不多,但是更强,因为这种人是天选之子,能真实预知未来,而相士只能推测。” 这番话也是忽悠朱棣的。 只不过不能说天选之子,要不然朱棣一听,哟,我将是天子,你说你又是天选之子,感情你也想造反? 拖出去…… 那么自己大概是走不出紫禁城的。 吴溥恍然,“可比推背图?” 黄昏思索了一阵,“这几百年之内的事情,我比推背图更准确,可是六七百年之后,那么推背图比我准确。” 几百年?! 吴溥呆滞当场。 许久,反应过来之后,看黄昏的眼神便炽热了许多,敬若神明。 黄昏大感不自在,笑道:“吴叔不用如此,我如今在你家中,你把我当做你侄儿就好,若是你不嫌弃,今后我们便是一家人。” 吴溥笑了。 自己没看错人,黄昏确实有着异于他这个年龄的成熟和稳重。 挺好。 确定了黄昏预知的本事,吴溥也没再去介意黄昏这几日在家里的折腾了,晚上还是老规矩,抽查两人的学问。 吴与弼顺利过关。 黄昏勉强,千字文中有一些字没能认出来。 吴溥也不急。 就黄昏重新学习这速度,也就一两个月左右,大概就可以去读四书五经了。 黄昏继续创业。 昨日已经蒸馏出荷花油,今日则要制作烧碱。 烧碱就是氢氧化钠。 油条用的明矾也叫碱,但含铝等杂质,所以还是要用石灰加上贝壳粉化学反应而成,应天府不靠海,找不到贝壳,倒是能买,可惜没钱。 黄昏捡的蚌壳回来尝试。 如果蚌壳不行,草木灰中也能提取出氢氧化钠。 把蚌壳放入石舂,将之碾碎成粉末状,石舂就是捣碎花生、芝麻等作物用来做年糕的原始工具,类似于后世的粉碎机。 这是一个体力活。 吴溥家里没有石舂,去隔壁胡广家借用。 忙活了一上午,得到蚌壳粉几公斤后,回到家里找了个大脸盆,将熟石灰和蚌壳粉均匀的混合在一起,加入水不断的搅拌。 依然是个体力活。 必须让熟石灰中的氢氧化钙和蚌壳粉中的碳酸钠充分反应,得到碳酸钙沉淀和氢氧化钠溶液,而且务必要小心。 氢氧化钠溶液是碱,容易烧伤皮肤。 倒是有惊无险的完成。 将氢氧化钠溶液放入临时搭建的灶台里,加热蒸馏除去多余的水粉,得到氢氧化钠沉淀物,亦是正儿八经的火碱。 只不过因为含有少量杂质,没能呈现出无色的晶体,还有一些白色不透明的晶体。 应该还有钾等杂质。 黄昏又去厨房拿了盐,制出饱和的盐水,将氢氧化钠反复冲洗。 之后终于得到了纯净的烧碱。 原理倒也是简单,因为饱和食盐水中钠离子饱和,所有氢氧化钠不会溶解,而其他杂质则会溶解到其中。 葡萄酒、猪油、烧碱、荷花油。 都已制成。 只等最后一步,便可大功告成! 第十七章 朱高煦的野心 最后一步有个问题。 因为材料之中有烧碱,不能使用铝、铜、铁和聚乙烯材料的容器,最好用玻璃类以及不锈钢类的容器。 不锈钢不去想。 没有! 能弄出来,但黄昏暂时不想去搞这玩意儿。 玻璃容器倒是有,可徐妙锦拿的琉璃盆着实有些小,只能先少量制作一批,同时也是实验,万一失败了材料还能用来下次制作。 而且还没模具。 没钱,请不出工匠,只能自己想办法。 黄昏想了个主意。 木盒! 在制作出大量的蒸馏水后,黄昏去找了几块废弃的木板,三下五除二一阵刀光剑影,抛光打蜡之后制作出五个十厘米长八厘米宽的盒子。 先做出来,再手工造型。 浪费的材料么…… 不存在浪费,这一批的产品根本就没想过卖钱。 因为没有量筒,只好用茶杯来代替,按照比例添加就可以,又让吴与弼去坊子邻居处借了小计量的称,称好猪油和烧碱、水的重量。 一切准备就绪。 缓缓在琉璃盆中加入一百克水,又倒入六十克烧碱。 小心翼翼的搅拌。 烧碱融于水会产生泡沫,放出大量的热。 黄昏可不想当瞎子。 待烧碱完全溶解,溶液呈无色透明状,且不再散热后,将称好的一斤半凝固状猪油缓慢倒入琉璃盆中,一边倾倒一边搅拌。 约莫十五分钟,将同等量的葡萄酒倒入其中。 继续搅拌的同时,倒入荷花油。 这个可多可少。 第一次做,黄昏打算放多一点,这样才有浓郁的荷花清香味。 再慢慢搅拌时,溶液已经逐渐变黏稠。 白中带黄,又有些晶莹。 然后将其小心翼翼的倒入五个模具盒里——出了点差池,五个模具没装满,只装了四个。 失败是成功他妈,所以不必在意细节。 倒入模具盒后,找了块不用的废布,将之遮掩起来,避免灰尘颗粒沾染上去,就这么放在阶沿上,不敢去动。 大功告成。 接下来就是等,等它彻底成型,大明天下就将第一次出现现代意义上的香皂! 大明有肥皂团和澡豆,但是效果低得令人发指。 富贵人家也会在肥皂团里加上各种香料,然而哪能和香皂媲美,何况自己还在里面加了葡萄酒,对肌肤保养效果极佳。 清末,现代香皂进入国内,立即将传统肥皂团和澡豆打败,成为风靡一时的“洋胰子”。 等打开市场,再去研究沐浴露。 什么钱最好赚? 女人和小孩的钱。 自己现在还没有技术制造奶粉,况且奶粉市场还没开拓出来,只好暂时从女人身上下手,女人嘛,总是爱美爱香。 这就是市场! 市场需求决定生产力。 四块香皂能致富? 当然不能。 黄昏就没打算卖这四块香皂,而是想用它来得到超越它价值的回报,所以这件事离不开徐妙锦,有事没事还得去和她继续勾兑。 抢老婆嘛,得殷勤。 …… …… 朱棣登基,废建文年号,建文四年改为洪武三十五年。 拟定他的年号为永乐。 朝中动乱随之平息,暗地里却是波澜起伏。 即位诏书是解缙写的。 有两千余字,诏书中有一句:“天位不可以久虚,神器不可以无主,上章劝进,朕拒之再三,爰乃俯徇与情,已于六月十七日即皇帝位。” 很好地替朱棣做了一番掩饰。 这份诏书写的朱棣是身心舒爽,倍外待见解缙。 在写诏书之前,解缙是待诏。 写了诏书之后,升为翰林侍读,官七品。 连升四级。 解缙这位识时务的读书人,即将步入他人生最辉煌的时期,最终名垂千古——当然,这是不提“驰谒”朱棣马首这个污点的前提下。 恰好和方孝孺形成反照。 实际上方孝孺和谢缙两人,究竟谁对谁错,青史自有定论。 方孝孺错了吗? 没错。 他保留了读书人的脊梁,守住了气节。 解缙错了吗? 没错。 他至少在永乐朝为后世读书人做了件功莫大焉的事。 同样飞黄腾达的还有召之即至的胡广,被升为侍讲。 因为香皂成型还需要等待。 黄昏便终日里跟随着吴与弼一起看书。 主要还是认字。 好在有简化汉语可以参考,不像学习外语那么难,可那些复杂的繁体字还是弄得黄昏痛不欲生,最后笃定主意,一定要把汉语拼音弄出来,整一本新华字典。 朱棣登基后没几日,朝廷终于发了薪俸。 但也仅仅能保证三人的温饱。 吴溥对此没有任何怨言,丝毫不觉得黄昏这么蹭吃蹭喝有何不妥,同时他又兼职黄昏的四书五经老师,启蒙课程则是吴与弼担任。 日子平淡。 黄昏对此分外满意,穿越者也需要发育时间和空间嘛。 然而树欲静风不止。 这天傍晚,来了个人。 男人。 这是废话。 不过这个人着实让黄昏有些意外,差点以为看见了年轻时候的朱棣。 年纪二十三四,身材健壮雄伟,因常年驰骋疆场,肌肤略有粗糙而呈小麦色,极其的运动健康,双眉浓长鼻子挺直,双眸深邃明亮。 英姿不凡! 不用想就知道这货是谁。 未来将会和明仁宗朱高炽演绎一场惊心动魄的储君之争,并且屡屡压得朱高炽濒临绝境,却又自己作死储君之位的汉王朱高煦。 现在还不是汉王。 这货作风极其强硬,很有点朱棣的风范,加上相貌也像,所以在朱棣那边一直比朱高炽受欢迎,极受武将拥戴。 大家都是沙场同甘共苦过的人,武将登基才有共同语言嘛。 他怎么来了? 黄昏心里咯噔一下,这事不在我知识范围内啊。 朱高炽身着便服,一个人。 今日来见黄昏,不敢让他人知晓,所以才在夜幕初上,即将开始夜禁之前到来,免得被父皇知晓,怀疑他有二心。 走入院子里,看见出门查看情况的黄昏和吴与弼,略一沉吟,笑道:“谁是黄昏?” 黄昏上前了一步,弯腰做揖为礼,“殿下有事?” 朱高煦讶然,还了一礼,“你认识我?” 黄昏笑了,“不用认识,就殿下这英明神武的样貌,只要见过陛下的人,都能猜到您的身份,只是不知道殿下此来何意。” 朱高煦犹豫了。 总不能见面就问黄昏,你既然有可以媲美推背图的推测能力,那你能否告诉我,是否能推测出我家老头子是把江山是交给那个废人朱高炽还是交给我朱高煦。 第十八章 春风化雨朱高炽 黄昏大概想到了朱高煦的来意。 沉吟半晌,道:“殿下之意草民已经明白,但殿下和大世子皆是天选之子,而我纵然可以推测,可此事涉及大明未来,草民岂敢妄自推测,触怒天颜。” 朱高煦哪会相信。 打量了黄昏一阵,笑里藏刀,“你是不愿意说罢。” 黄昏笑而不语。 朱高煦笑容深沉,“你不说,是认为到我会输给朱高炽那废物?所以怕和我沾上关系,将来被那废物清算?” 黄昏依然笑而不语。 朱高煦冷笑,“可知靖难之时,我父皇说过一句话么。” 黄昏心里冷笑,朱高煦你也太天真了。 不过话说回来,朱棣那一句话真不见得是忽悠朱高煦的空头支票,毕竟朱棣历来都比较喜欢朱高煦,而不是得过小儿麻痹导致身体臃肿不堪走路都需要人扶的朱高炽。 朱高煦狂笑一声,“父皇勉励我,说世子多疾,让我多加努力,你既以学问推测时局,那应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黄昏叹气,“我只是个为了温饱努力奋斗的一介草民,哪敢涉及如此天机之争,以后大概率也就是靠读书进入朝堂,甚至因为叔父黄观的缘故,连科举资格都难以获得,殿下还是莫要为难草民了。” 朱高煦以为黄昏在坐地起价,挥袖道:“无妨,我可以让你入仕朝堂。” 黄昏不假思索,“无功不受禄。” 朱高煦蹙眉,眼眸渐冷,“你是要找死,嗯?” 黄昏哪会惧怕他。 同样的鼻音冷哼,朱高煦和朱棣差远了,笑道:“陛下最青睐殿下,且殿下之英明神武满朝文武皆看在眼里,您又何必在意我这区区一介白丁呢,草民也就算是一介相士尔,可这大明天下,终究还是天子皇权的天下。” 黄昏说这话,其实只是想告诉朱高煦,你有时间来拉拢我,还不如去多巴结一下朱棣。 哪知朱高煦想多了。 他以为黄昏屈服于他的威势,承认黄昏就算是像道衍那样的奇人,也在他朱高煦这位未来天子的皇权掌控下,心中顿时暗喜,觉得这是黄昏给他的暗示。 争夺江山的雄心越发沸腾。 脸上的笑容便真诚了些,“好,我知晓了。” 转身欲走,走了几步,忽然回头,“有件事倒是让人好奇,你和徐妙锦去了安庆,而募兵走到安庆的黄观却人间蒸发了,你说黄观会在哪里呢?” 说完得意的扬长而去。 他自信满满。 黄昏先是在自己的威压下示弱,如今再这么一敲打,就不信黄昏敢不臣服于他。 黄昏见状郁闷无比。 感情自己无形之中助长了朱高煦争夺江山的野心。 关键这货还敢威胁自己。 有点麻烦。 若是让朱高煦找到了黄观,到时候黄观一不小心说漏嘴,告诉朱高煦是自己说的建文帝还活着,那么自己的下场大概和傅洽一样。 永不见天日。 目睹了这一场有些让人哭笑不得的交锋,吴与弼轻声问到:“黄昏哥哥,他难道就是——” 黄昏点头,“朱高煦。” 吴与弼倒吸了一口凉气,讶然震惊得很,“他可是朱棣的二儿子,将来会被封王的人物,为何也会来拉拢你?” 黄昏笑了笑解释,“他有野心,如果能得到我的辅助,加上他自己的各种优势,实现他心中野望真不是太难。” 吴与弼确实不适合仕途。 这么简单的真相都难以推断出来。 正聊天间吴溥归来,黄昏便将朱高煦来访的事情说了一遍。 吴溥闻言并不意外。 轻声道:“如今朝堂内外已有传言,当然,颇有些以讹传讹了,说黄观侄儿黄昏因祸得福,投河不死之后竟然可以推知未来千年事……” 吴溥吹不下去了。 吹个屁。 在我家里,就是个连字都认不全的毛头小子。 一天就知道瞎折腾。 黄昏笑得很嘚瑟,“那岂非这段日子会有很多人来找我算命什么的,要不咱们就趁机赚点外快?” 吴溥一个板栗敲上去,“忘记你自己说的话了?” 你这是靠学问推测,不是真的相士,哪能算命。 黄昏脑袋很疼,心里很暖。 摸了摸脑袋,问道:“吴叔,那接下来咱们应该怎么办?” 吴溥想了想,很快说道:“不用担心,虽然朝内臣子很想来找你问问,但朱棣盯着呢,谁敢明目长胆的来,又不是谁都有朱高煦的底气。” 吴溥虽然继续在翰林院,但私下里对朱棣还是直呼姓名。 黄昏一想也是。 话说回来,要不要去找李景隆,这货的下场不太好,可以趁机敲他一笔,反正他有钱。 转念又想,君子有所不为。 吴溥叮嘱道:“你这一步棋走的很险,千万不要和臣子走得太近,尤其是不要和朱高煦、朱高炽朱高燧走得太近,极容易引起朱棣的疑心。” 吴溥很聪明,知道黄昏要走神棍路线求一个简在帝心,其实这样的人,在当今天下,只能为一人所用。 朱棣。 黄昏当然明白这个道理,朱棣还有二十多年的江山呢,自己现在就去站队,也太早了。 所以先前没有和朱高煦闹翻。 因为他知道一个原理:蝴蝶效应。 万一因为自己的到来,朱高煦最后真的成为大明天子也说不定的事情。 正想去厨房帮助吴与弼煮饭,眼角余光看见一道黑线,闪电一般射在门廊上,定睛一看,竟然是一枚飞刀。 刀上插了张字条。 吴溥取下看后递给黄昏,道:“这位做事还是比较朱高煦稳妥,且善解人意,比较照顾你的处境,这一点让人有些佩服。” 黄昏看后顺势揉成团装入怀里,准备带到厨房烧掉。 不得不说,朱高煦反应很快,很快就亲自上门来拉拢,但另一位反应也不慢,为了避嫌不敢亲自出现。 但他让人盯着朱高煦。 字条上只有一句话:“请放心。” 三个字。 意思不言而喻,朱高炽会暗中阻挠朱高煦,让他无法找到黄观。 字条的主人是谁已呼之欲出。 朱高炽。 做事确实像他的作风,没有直接登门给自己压力,而是派人阻挠朱高煦,从而解决黄昏的后顾之忧,以春风化雨的手法收服人心。 第十九章 永乐时代启幕 果不其然。 那一日后,朱高煦和朱高炽都极其安静,也没有传来黄观被捕的消息,倒是莲花桥平康坊外多了些锦衣卫的密探。 朱棣应该知道朱高煦见黄昏的事了。 并没有发作。 毕竟朱棣还是更钟爱二儿子多一些。 这段时日,应天城很乱。 死了很多人。 方孝孺最终的结局,夷族。 被车裂于聚宝门外,尸骨由方孝孺门生德庆侯廖永忠的孙子廖镛、廖铭两人收拾掩埋在聚宝门外的山上。 德庆候廖永忠早些年因为用了龙凤之物僭制而被处死免爵——其实就是太祖朱元璋给孙子建文帝清除有威胁的老臣。 方孝孺的弟弟方孝友,一同赴刑场,赋诗一首而死。 妻子郑氏及两个儿子方中宪、方中愈事先自缢身亡,两个女儿跳进秦淮河溺死。 方孝孺是一个敢于反抗强暴的人,他虽然死得很惨,却很有价值,他的行为应该成为读书人的楷模,为我们所怀念。 从犯罪心理学的角度来分析,杀人犯在残杀第一个人时是最困难的,但只要开了先例,杀下去是很容易的。 永乐大帝朱棣,向世人展示出他两张面孔中冷酷无情的那一面。 开始屠杀。 在靖难之战让朱棣吃了不少苦头的铁铉,被割耳鼻后煮熟,塞入其本人口中,朱棣问他:“甘否?” 铁铉答:“忠臣孝子之肉,有何不甘!” 铁铉被凌迟,杀其子。 黄子澄,凌迟,灭三族。 齐泰,凌迟,灭三族。 练子宁,凌迟,灭族。 卓敬,凌迟,灭族。 陈迪,凌迟,杀其子。 此外,铁铉妻、女,方孝孺女,齐泰妻,黄子澄妹没入教坊司为妓女。 同为文职奸臣的黄观反而没被提及。 事情终于告一段落,朱棣坐在了代表最高权力的大殿,这个大殿他并不陌生,以前他经常来磕头朝拜,或是上贡祈怜。 但这次不同,他已经成为这里的主人。 他坐在皇帝的宝座上,俯视着群臣。 虽然这个位置不久之前还属于他的侄子朱允炆,虽然他的即位无论从法律的实体性和程序性上来说都不正常,但有一条规则却可以保证他合理但不合法的占据这个地位。 这条规则的名字叫做成王败寇。 朱棣终于胜利了,他接受着群臣的朝拜,这是他应得的,他付出了太多,背负了太多,现在是得到回报的时候。 我会用我的行动证明我才是这个帝国最适合的继任者,这个庞大的帝国将在我的手中变得更加强大! 我将让所有的人都仰视我。 永乐! 仰视这个伟大的国家。 大明! 当历史真实的在眼前上演,黄昏才明白自己有多弱小。 哪怕他是穿越者! 无能为力。 他想过救这些人,可他做不到——朱棣,也不是能随意被人忽悠的君王,那可是永乐大帝,以篡位走上历史舞台,最终青史留名的伟大人物。 黄昏只能眼睁睁的看着。 告慰这些在天英灵。 你们的死,是一个帝国辉煌时代的启航,你们没有错! 从结果来推,朱棣也没错。 因为他打造出了永乐盛世,之后又让继位者打造出了仁宣盛世,造福了大明天下亿万百姓,从这一点来说,朱棣做的很好。 当得起永乐大帝四个字。 错的是造化。 黯然几日,黄昏平复心绪,将无法救方孝孺等人的愧疚深深的埋葬在内心的深渊之中,打起精神继续他的创业之路。 他又去了魏国公府。 如今已不叫魏国公府——徐辉祖被削爵圈禁在家,国公府改为徐府。 若不是徐皇后,只怕徐辉祖也难逃一死。 徐妙锦情绪不好。 有些惊惧。 毕竟朱棣杀了这么多人,因为姐姐的缘故,她虽然不会被杀更不会被送入教坊司,但就怕朱棣将她召入宫中。 要不然她也不会出逃。 黄昏直奔主题,轻声道:“今日冒昧拜访,是请锦姐姐帮个忙。” 又是帮忙。 徐妙锦已经习惯了,勉强笑道:“怎么帮?” 黄昏拿出包装好的香皂,“这是我做出来的划时代的产品,这一盒送给锦姐姐用,大概能用一两个月,到时候锦姐姐还需要的话,我可以继续制作。” 给未来老婆用,不心疼。 徐妙锦接过一看,哭笑不得,“这不就是肥皂团吗,有什么——嗯?” 比一般的肥皂团更美观。 雪白而晶莹,两头略微突出,当中圆滑的腰身具有美感的流线型,且握在手心滑腻至极,那股淡淡的荷花清香,在这大夏天里让人身心舒爽至极。 黄昏笑道:“这可不是一般的肥皂团,它叫香皂,更美观更实用,采用八星八箭的制作工艺,颠覆传统的材料,以数十日不停不歇的人力全手工精心打造而成,不仅可以清洗肌肤的泥垢,还能保养肌肤,全天十二时辰锁住水分,让皮肤更水润更q弹。” 徐妙锦哪会信他胡吹,道:“还有什么话,一并说了吧。” 黄昏笑眯眯的拿出另外一盒,“还是锦姐姐懂我,咱俩果然是心有灵犀啊,那一盒是给锦姐姐用的,这一盒是想请锦姐呈送给徐皇后。” 徐妙锦啐道:“谁要和你心有灵犀了!” 这小屁孩也是个不要脸。 黄昏呵呵傻乐。 徐妙锦心思聪慧,若有所思的道:“你是想借这个……香皂,让我姐姐赏赐你?” 黄昏呵呵眨眼,“要不说咱俩心有心灵呢。” 这是套路。 一般来说,臣子上供的东西让天下和皇后满意了,是能得到大笔赏赐的,而且价值还在上供品之上——这是五千年的传统。 天子和皇后也是要面子的人。 徐妙锦有些不相信,“行吗?” 黄昏自信满满,“效果好不好,谁用谁知道,到时候徐皇后若是用完了,劳烦锦姐姐转告她,我那里还有,不过……” 拿钱来买。 又笑眯眯的道:“锦姐姐若是用完了,尽管找我便是,只要姐姐你要,只要我有,我愿倾尽余生让你无忧。” 这话…… 撩得太露骨。 徐妙锦一时间晕乎乎的,芳心乱跳,有些受不了。 第二十章 凤颜大悦 加工加点,奉天殿已经修葺一新。 朱棣下朝归来。 太监狗儿匆匆小碎步跑进来,笑眯眯的道:“万岁爷,刚才北镇抚司镇抚使纪纲前来传报消息,大概说了几件事。住在莲花桥平康坊畔吴溥家里的黄昏,这段时日比较老实,但昨日去徐府见了妙锦姑娘;二世子自那日去见过黄昏后,近来也没动静。刚才后宫传来消息,说妙锦姑娘去见皇后娘娘了。” 朱棣眼睛一亮,“妙锦来了?” 狗儿心里雪亮,知道咱们这位钢铁直男的心思,笑道:“万岁爷也有些时日没去见皇后娘娘了,小奴斗胆,还请万岁爷多去坤宁宫看看娘娘。” 朱棣略微沉吟,很有些意动。 可转眼看见桌子上一大堆的折子奏章,头大如斗。 事情太多! 无奈的叹气,“狗儿,你着人去看看,妙锦见皇后是有什么事,只要不涉及徐辉祖,其他事情都好说,毕竟增寿因朕而亡……” 狗儿得嘞一声转身就跑。 朱棣陷入沉思。 天子不好当,政事确实繁多。 得想办法解决这个事情,要不然我天天被这些杂碎政事缠身,缺少精力决断大事。 坤宁宫。 徐妙锦和姐姐徐皇后捉手促膝,亲昵谈着家长里短。 当知道弟弟徐辉祖被圈禁后终日里大醉酩酊,徐皇后心疼之余又无可奈何,她这个长女能为徐家做的也就这么多了。 再多,便越过了朱棣的底线。 徐妙锦反过来宽慰她,说姐姐你无须自责,这是他们男人的事情,兄长至少还活着,比那铁铉等人的下场好了百倍。 徐皇后黯然不语。 徐妙锦见状,趁机把话题转向今天的主题上,道:“姐姐你可知道黄昏这个人?” 徐皇后啊了一声。 前些日子听陛下说过,说黄观有个侄儿叫黄昏,学究天人,竟然可以根据时局推测一些将要发生的事,陛下颇为新奇,说这人可以用用再看。 言下之意,若是有祸害之迹,可一把火烧之。 想来也是。 陛下刚登基,你就来个神棍,难道你黄昏还想借这些神神道道弄个天命所归的预言,造反大明不成。 徐皇后对这个素昧谋面的黄昏亦有些反感。 道:“装神弄鬼尔。” 徐妙锦莞尔,知道姐姐在担心什么,笑道:“姐姐可别大惊小怪呢,他就是个毛头愣小子,不过倒有个新鲜事,姐姐知道我们常用的肥皂团吧。” 徐皇后点头。 皇家用度当然不是寻常百姓那般,她所用的肥皂团,仅是名贵的供品香料就加了一二十种,绝对的奢侈品。 徐妙锦笑眯眯的,“姐姐你摸我手。” 徐妙心没好气的拍开,“摸什么摸,刚才就发现了,肌肤滑腻的很,倒是让姐姐徒增伤心,唉,不知不觉就老了。” 徐妙锦不是马屁精,不会阿谀奉承。 况且自家姐妹,你这时冒一句姐姐一点都不老看起来依然像个小姑娘一样,不别扭么。 她笑眯眯的说,“其实也不是啦,是因为黄昏虽身处贫困,却有上进心,耗时耗力制作了一款香皂,妹妹昨夜和今晨用了,效果极好,想着这些好东西应该让姐姐也用一下。” 示意小丫鬟捧上香皂。 徐皇后有些意外,旋即笑了起来,长姐若母,她哪能不知道徐妙锦的心思,笑道:“得了得了,留下吧,肯定是黄昏让你来的,想借我的口来给他宣扬一番。” 她有些心动。 妹妹的肌肤摸起来不仅光滑细腻,还异常水润,确实比寻常青葱女孩的肌肤更好。 作为皇后,她压力很大。 朱棣登基之后整个江山都是他的,今后会有无数妙龄少女来到后宫,而徐妙心已经四十,人老珠黄不远。 她也想留住朱棣的心。 尽管她明白朱棣是个痴情且长情的钢铁直男,不会沉迷于美色,否则这些年也不会就这么几个子女,但女人嘛…… 正因为徐皇后深爱着朱棣,所以更想把自己美好的年华留得更久。 拿起香皂,闻了闻:“荷花香啊。” 徐妙锦点头,“香味倒是其次,使用之后皮肤如羊脂白玉,只要不在烈日下久晒,或者是出一身汗,肌肤始终水嫩光滑,妙不可言。” 徐皇后讶然,“真有这么好?” 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妹妹在提到黄昏时,眼眸里的光彩有些雀跃,徐皇后作为过来人,太明白那意味着什么。 偏生…… 夫君朱棣对妹妹也确实有念想的。 徐皇后一念及此,便觉有些无奈,她倒不是害怕朱棣喜欢妹妹而冷落了她,只是知道妹妹不会臣服朱棣。 妹妹心中的爱情,绝对不是朱棣这种可以当她父亲的中年男人。 可大明天下,如今谁敢执拗朱棣呢。 是夜。 当忙碌完一切,在宫女伺候下沐浴的徐皇后,忽然记了起来,说去把妙锦送的香皂拿来试试,片刻之后,当滑腻的香皂抹过皮肤泛起泡沫…… 徐皇后就知道妹妹没夸大其词。 这种触感远远不是肥皂团能够媲美的。 沐浴之后,浑身肌肤之滑腻,徐皇后几乎以为自己又回到了二八年华。 心情大好。 从沐浴间出来,讶然发现朱棣来了。 因刚登基,又经靖难之战,政事繁冗,自入主紫禁城后,朱棣尚没在任何一个妃嫔处过夜,钢铁直男名不虚传。 徐皇后笑说你怎么来了。 自家几十年的夫妻,关起门来没那么多朝堂繁冗礼节。 朱棣笑了笑,“过来看看。” 徐皇后也不点破他的小心思,夫君来了,终究是高兴而幸福的事情,乐着打趣,“看了就走?” 朱棣苦笑,“妙心,为夫也是无奈。” 政事确实繁多。 徐皇后不是那种祸国女子,她知书达理,素有女诸生的赞溢,意为女中儒生,朱棣登基后,徐皇后在后宫之中编撰了内训和劝善书。 后宫之主这个词,她当得起。 闻言体贴笑道:“你且去忙便是,后宫之中我给你盯着。” 成功男人的背后,都有一个好女人。 朱棣拉住她的手一声长叹,“辛苦你了。” 心头一漾。 这么滑? 如抚玉石,冰凉且滑腻。 而且一股若有似无的淡淡荷花香飘溢四周,又有一丝淡淡的酒香醇味,着实让人身心舒爽,因政事而生的烦躁心绪竟然沉宁了下来。 第二十一章 陛下有赏 徐皇后万万没想到。 本来过来看看就走的夫君,竟然留宿坤宁宫,原因倒也搞笑,只因拉着自己手说了一句辛苦后,忽然就来了性趣…… 徐皇后简直不敢相信。 老夫老妻的,儿女都一大堆了,哪有那么多即兴激情。 原因只有一个。 是香皂! 沐浴之后,香皂让肌肤保留着滑腻的触感,和荷花清香、淡淡酒香相互影响,让夫君老夫聊发少年狂。 偎依在旁,将夫君的胳膊抱在怀里,徐皇后轻声道:“夫君,后宫不可干政,可妙心还是想问一句,你打算怎么处置渺无音讯的黄观?” 朱棣笑了笑,“他?” 多年夫妻,知道妻子不会无的放矢,乐道:“为妙锦求情吧?” 徐皇后讶然,“黄观的失踪和三妹有关系?” 朱棣闻言愣住。 感情妻子不知道这件事。 于是说道:“我刚进入应天城,妙锦就跑了,徐辉祖送她出的城,当时还带着你小妹,若非如此,刀兵早将他拿下了。” 带着徐家小妹一起,自然不是逃亡。 又道:“徐妙锦去了一趟安庆,恰好遇着黄观侄儿,然后黄观就人间蒸发了,能有这么巧?若没猜错,黄观就被他俩藏匿在安庆附近。” 朱棣何许人也。 永乐大帝。 这些曲折,他岂能猜不到。 徐皇后闻言反而松懈了下来,夫君愿意说,这件事他就不会追究妙锦。 果然,朱棣继续道:“黄观其人,我原本是要将他如练子宁、黄子澄、齐泰一般处置的,不过他运气好,出了个侄儿黄昏,我记得对你提过?” 徐皇后点头。 朱棣又一次说着心中想法,“黄昏是个人才,可以留用,但暂时不能用,得先压着他,正如老爹对方孝孺一般,先抑后重用。” 徐皇后松了口气,“不怕他妖言祸国了?” 朱棣沉吟半晌,“这人确实异类,如果真拥有超越寻常相士的能力,便是一柄双刃剑,对我大明有巨大的潜在威胁,但若将他掌控而运用得当的话,便若百万雄师!” 要不是想到这些,第一次觐见就一把火烧了。 妖孽? 我朱棣王座之前,没有妖孽! 徐皇后瞠目结舌。 一人可以媲美百万雄师,这怕是天方夜谭。 朱棣也乐道:“我问过道衍,他得出的结论:这小子走的神棍路线,只是求简在帝心,不过能推测出为夫想修全书、定年号永乐,确实是个千古难得的人才。嗯,这是道衍的原话。” 徐皇后愣了下,“那还不把他保护起来。” 朱棣哈哈大笑,“保护什么?这小子聪明得紧,且有着异于其年龄的成熟和稳重,第一次觐见时,为夫差点把他砍了,这货一看局势不对,立即和为夫打赌,竟然让他赢了,所以这段时日我也没理他。” 徐皇后笑了,“恭喜夫君又得一旷世奇才。” 朱棣点头,“所以他将黄观藏起来,为夫暂不追究,将这当做禁锢他的牢笼,今后这把双刃剑若有危及我大明的迹象,这就是他死无葬身之处的七寸死穴!” 这话很淡。 但却透露出帝王的腹黑心术。 朱棣又道:“还有一点,黄昏确实猜中我心思了,杀了方孝孺、黄子澄等人,大明的读书人种子断了,所以我要修一本古往今来未有之全书,这事需要大量的人才,所以留着六首三元的黄观,若解缙不能担此重任,那便让黄观来。” 言辞之间帝王豪情冲天。 徐皇后看朱棣的眼神越发崇拜,这就是我爱啊! 朱棣很享受妻子的崇拜目光,加上红烛帐暖佳人在怀,于是内心之澎湃无以压抑…… 许久。 喘着粗气的徐皇后红着脸,嗔羞道:“明日不上朝么。” 朱棣心满意足的哈哈大笑。 今夜甚爽! 有些好奇的道:“不是为夫沉迷美色,实在是我家娘子太妖娆,话说妙心,你用了什么,怎的肌肤滑腻如少女了。” 徐皇后呵呵傻乐着说,“说起来和黄昏有关系。” 朱棣:“???” 老子戴绿帽子了? 差点就要翻脸。 徐皇后笑着说,“妙锦今日来,送来了一盒黄昏制作的香皂,使用之后,肌肤滑腻如玉石,且持久水润,端的是神奇,不如让黄昏多制作些,以后宫其他妃嫔,都用这种香皂?” 这才是皇后该有的心胸。 朱棣又意外。 黄昏还能搞这些东西? 嗯,貌似不错。 他才明白为何妻子先前要问如何处置黄观,不是为妙锦,而是为黄昏求情,毕竟拿人手短——别说,朱棣很享受。 黄昏这后宫路线走得甚合朕心。 笑眯眯的道:“这黄昏啊,怕是在吴溥家受不了苦日子,想从你这拿点好处,你和妙锦都被他利用了。” 吴溥是个清官。 又道:“也罢,为夫明日便赏赐他一些钱财罢,日子太穷,莫被某些别有用心的人笼络了,至于后宫大肆采购……倒是可以,多储备一些,可以赏赐给臣子家眷。” 徐皇后捉狭的笑。 夫君这心思,还是想让后宫所有妃嫔都用香皂。 …… …… 第二日下午,黄昏正在思忖如何将香皂改成沐浴露,家里来了个年轻太监,看其服饰和神态,在内侍里地位不低。 跟着四个衣着光鲜的京营士卒。 就是禁军。 明初京营战斗力还是很牛,明中后期就渐渐变渣了。 太监进了门,对坐在树荫下的黄昏尖锐着嗓子喊道:“陛下有旨,宣黄昏觐见。” 黄昏愣了下。 我擦…… 不按套路出牌啊。 昨日上供香皂,按理说,应该是由坤宁宫徐皇后那边的太监过来赏赐自己金银财物,怎的朱棣派了个太监过来。 屁颠颠跑过去,问道:“公公高姓大名?” 太监笑道:“咱家叫狗儿。” 黄昏:“???” 旋即恍然大悟,我擦,太祖和朱棣时期的太监都弱鸡,但恰好有个太监在史书上留下了名字。 就叫狗儿。 朱元璋和朱棣都不允许太监读书,偏生狗儿读过书,算是太监中的异类。 于是笑道:“狗公公,陛下召草民何事?” 狗儿呵呵一声冷笑,故意用四个京营士卒能听见的声音大声道:“陛下之旨,臣子莫要妄测圣心,跟着咱家去紫禁城便是。” 黄昏吃瘪,耸了耸肩。 嚣张个毛。 你又不是马三保,真把自己当根葱了,现在是永乐时期,不是宦官当权的中后期。 哪知狗儿太监又压低了声音,“好事,陛下有赏,您放心了嘞。” 黄昏服气。 不愧是读过书的人,这事办的简直牢靠,无形之中卖了个人情,还能在禁军士卒面前不留下任何把柄,这货怕是个人才。 第二十二章 永乐你累了?那就弄个内阁呗 跟着狗太监一路去紫禁城。 黄昏这个档次的人,当然是没有娇子的,只能蹭狗太监的马车,倒也舒爽,坐在车里笑眯眯的说,狗公公啊,我现在穷,等从陛下那里拿了好处,少不了狗公公一份。 狗公公…… 同样的称呼,怎么从黄昏嘴里喊出来,狗儿始终感觉别扭,有种被遛的错觉,笑道:“不敢不敢,这是咱家的本职。” 他是真不敢。 昨夜万岁爷去坤宁宫走一圈,结果留宿,今晨万岁爷真是个红光满面,兴致极高,言辞之间对黄昏的供品无比满意。 徐皇后亦是如此。 狗儿跟在朱棣身边多年,哪会不知。 黄昏怕是要飞黄腾达了。 这样的人,他敢伸手揩油要钱? 打死也不敢。 奉天殿毁于建文帝的一把大火,如今已经重新修葺,朱棣便是在奉天殿登基,如今也在奉天殿举行大朝会。 华盖殿位于奉天殿后,谨身殿前,过度作用,天子休憩或者大典时候演习礼仪的地方。 谨身殿则是宴请藩王、外使之用。 科举殿试也在此。 平日办公,一般是在乾清殿左右两侧暖阁的书房里。 炎炎七月,走入御书房,凉风扑面而来。 很多冰块! 黄昏忍不住有些怨念——冰块是有钱人家才有的豪华装备,需要冬天制作好放入地下冰窖之中,夏日取用。 他这些日子热得遭不住。 得改善生活。 电是必须要有的! 对朱棣羡慕嫉妒恨之余,黄昏心中暗暗定下了一个小目标。 行礼。 朱棣坐在御书桌后,心情极好,挥手示意免礼,放下手中的折子,眼神很冷:“老实召来,你将黄观藏在何处!” 黄昏心里一跳,我擦,永乐你不按套路出牌啊。 狗太监不是说好事嘛。 怎么一来就是下马威。 略一思索,忍不住在心里暗笑,朱棣肯定是有什么事要让自己办,为了不让自己拒绝,先拿黄观的事情给自己上个套。 正容正色,眼神清澈,甚是茫然无辜的样子,“草民不懂陛下在说什么。” 朱棣看在心里,疼在脑瓜仁。 看看,看看…… 这就是臣子太聪明的后果,天子稍微差点水准,岂不要被他们玩弄于股掌之间。 没好气的道:“不承认是吧,那你去锦衣卫诏狱再想想。” 挥手,对狗儿道:“去叫纪纲。” 黄昏一脸懵逼。 啥状况。 怎么忽然就把纪纲抬出来了——要不了多久,纪纲就会成为锦衣卫都指挥使,现在他麾下的北镇抚司也不是个善茬。 不急不慌的道:“陛下,直说吧,心累。” 朱棣心里暗乐,沉吟半晌,“皇后很喜欢你供送的香皂,然而只有一块,必然是不够用的,你把香皂的配方交出来,朕便既往不咎。” 黄昏怒睁双眼,“这是商业机密,强买强卖乃是违法犯纪之事,陛下身为天下,难道要仰仗天子皇权,打破这国家律法么。” 有句话没敢说,天子犯法以庶民同罪。 这是面子话。 屁用没有。 历代天子犯法了,有几个真去天牢里呆过? 朱棣越发头疼,根据户部那边的资料,黄昏今年也就十六岁,昨年才束发,区区一束发小儿,怎的如此狡猾。 良久,笑道:“也罢,既然你欲以此经商养家,朕也不便逼迫你,但须答应朕一点,今后务必保证后宫用度。” 黄昏恍然大悟。 朱棣这算盘打的贼精,一步一步让人走入他的圈套,从始至终,他就没想到强要配方,真正目的还是想让自己给他的后宫提供用度。 而且看样子还得免费。 天底下哪有这种好事。 笑眯眯的,对朱棣轻声道:“草民感谢陛下隆恩,草民必将和皇后娘娘派来采购的后宫官员仔细洽谈价格,必然做到童叟无欺物美价廉,再等一两个月,就能批量供应紫禁城了。” 朱棣:“???” 心里微怒。 我擦,说来说去,又被黄昏这小子套进去了。 罢了罢了。 谁叫自己如今是天子,该有的气度还是得有,没好气的挥手,“你打算卖多少一块?” 黄昏早有定算,不假思索,“一块一两白银,不二价。” 朱棣又是一脸懵逼。 不是说好的仔细洽谈童叟无欺么,一块一两白银,这哪里童叟无欺物美价廉了,又哪里有仔细洽谈的意思? 黄昏也知道这个价格确实很贵。 朱棣时期,一两白银的购买力相当于后世700-八00软妹币之间,一块香皂卖这个价格,已经不是黑心不黑心的问题了。 但物以稀为贵啊。 于是笑眯眯的道:“陛下可莫要觉得昂贵,须知制作香皂成本极高,且是全手工打造,采用八星八箭的制作工艺,且损耗大而成品少,这已经是跳楼价了,况且今后香皂只供应陛下的后宫,全天下独一无二,贵一点才能彰显陛下的皇家气度啊!” 朱棣懒得去算这个帐。 反正后宫里就那么几个妃嫔,一块用一个月的话也要不了几个钱。 道:“皇后对你的香皂很是喜欢,打算赏赐你,我寻思着你现在也不差钱了,这样罢,狗儿,传朕旨意,赏赐黄昏绢布十匹,大米五石。” 狗太监应了,立即下去着人准备。 这赏赐不高。 换算成后世的购买力,也就几千一万块钱的样子,不过聊胜于无。 朱棣先前刻意遮掩的疲倦浮起,一手拿起折子,一手没好气的挥手,头也不抬,“政事繁忙,朕还有很多折子没批阅,你赶紧哪里来滚哪里去罢。” 黄昏了然。 永乐这是累了。 真以为天子那么好当的? 每天的折子比山还高。 没有行退礼,而是沉声说道:“陛下是因为每日政事过于庞杂,使得有限的精力大多浪费在繁冗琐碎上而烦恼?” 朱棣抬头,冷眼。 不发一言。 杀意浓烈。 你一介白衣,也敢操心朕的事? 活腻歪了! 黄昏哪里惧怕,假装看不懂朱棣的杀意,笑着说道:“草民倒是有个建议,陛下不妨弄个类似司礼监之类的秘书机构,从朝堂之上选数名熟稔政务知悉民生的才学之士充任顾问,批阅折子草拟决断,最后再由陛下亲自批红即可,如此陛下可有更多精力谋略大局。” 弄个内阁啊! 第二十三章 娶妻当娶徐妙锦 内阁制度好不好? 从历史结论来看,好坏参半,既导致了宦官参政大臣专权,又有杨廷和这种以内阁辅助明武宗朱厚照而保天下平和的事。 当然,这里不讨论杨廷和是个什么样的臣子,仅就内阁功能而言。 永乐朝以后,内阁权力加强,从中晚明的历史可以看出,只要内阁中人才济济,皇帝不能再胡来,即使皇帝不上朝理政,国家机器也能依靠一班大臣和一整套政务流程维持正常运转。 说到底,内阁其实就和中书省加宰相的集合体,是天子分下来的权力。 内阁权力来自天子。 这也在一定程度上加强了君王专制。 就大明目前的局势而看,内阁制度利大于弊。 黄昏知道内阁的弊端在何处,可以针对这个弊端,在设立之初制定规矩压制,则有可能摆脱宦官专权等后患。 朱棣眼睛一亮。 佯怒道:“要你多嘴,朕早有此意,速去!” 黄昏撇撇嘴。 你个死钢铁直男,真特么的死要面子。 要不是老子今天提及,你朱棣有个屁的此意,大概还要累死累活好几个月,才能把内阁折腾出来,得了,这货就这样。 反正主意给他提出来了,怎么着也该有点印象分。 这一次觐见,两人都心照不宣的没提赌约的事情,就这么过去了。 反正朱棣注意到了黄昏的能力。 黄昏也做到了简在帝心。 刚到家没多久,狗儿太监就带着一堆人来到,说陛下赏赐的东西到了,又压低声音说,“昏哥儿,陛下后来又说了,多赐十匹绢布十石米。” 明朝时候,称呼小年轻一般是小哥、哥儿,偶尔也会以宋朝的小官人称呼。 黄昏大乐。 暗道朱棣这货还不错,嘴上倔强,内心深处还是承认自己功劳的嘛。 有些为难的道:“狗公公,你看陛下也没赏赐宝钞什么的,绢布和米这些你也没法拿回宫,要不先赊着,下次陛下有赏赐了我一并给你?” 狗儿心里腹诽。 昏哥儿,说话的时候诚恳点行么,看你这神情,一点也不想分一口汤给咱家喝啊。 想是这么想,可就算黄昏给他也不敢要。 打了个哈哈走了。 没拒绝,也没接受,留有余地。 大家都是读书人。 彼此懂就行了。 黄昏也暗乐,这狗太监是个妙人儿啊,不错不错,以后少不了要和他打交道,毕竟这货是大明集团的总裁助理。 以后忽悠朱棣总裁风险投资,还少不了要和这位狗儿助理打交道。 心中一动,急忙把吴与弼喊到身边,低声交待了几句。 出门追上狗太监。 狗儿讶然不解,“昏哥儿还有事?” 黄昏笑眯眯的说单独聊两句。 狗儿看了看同行的其他宫中之人,那些人倒很是识趣,毕竟现在大家都知道,狗儿未来很可能会成为司礼监的秉笔太监。 前途无量。 黄昏从追上来的吴与弼手中拿过一个小篮子,里面放了几个鸡蛋,递给狗太监,“没啥好东西,送点鸡蛋给狗公公。” 说完眨了眨眼。 狗儿恍然,知道黄昏这是要避嫌,暗暗好笑,几个鸡蛋么…… 黄昏压低声音,“狗公公啊,你在宫中也有对食吧,这东西你用浪费了,给对食相好的用,但要谨慎着些,被发现了很可能是个死罪,须知现在整个天下只有四块,一块在皇后娘娘手上,一块在徐妙锦那里,一块在我家,一块在这里。就是皇后娘娘想要,也得等一两个月了。” 狗儿眼尖,看见鸡蛋之中有个异常的东西。 心中一惊。 难道…… 这是黄昏昨日供送给皇后娘娘称之为香皂的东西。 这可是个豪华大礼包。 而且烫手。 他本想推辞拒绝,毕竟今日万岁爷已经说了,以后香皂是皇家采供,只有后宫嫔妃才能使用,自己哪敢给相好的用。 找死也不是这么个找死法。 转念一想。 这个人情可以有,对食相好的不能用,自己可以把它献给陛下啊。 “咱家就谢过昏哥儿了。” 这礼物收的一点也不轻松,意味着今后自己得帮这小哥儿在陛下面前美言,无形之中两人形成了“深厚”的友谊。 狗儿大笑离去。 回到乾清殿,狗儿没敢隐瞒,如实送到朱棣的御书桌上,轻声道:“万岁爷,这是黄昏送给小奴的香皂,小奴不敢擅留,请万岁爷收下,听那黄昏说,如今天下只有四块,用完想再买,等一两月后才有,小奴寻思着可以给娘娘备用。” 朱棣点点头。 倒是不错,妙心用完了,自己拿这一块给她当礼物,也能哄她高兴。 问狗儿黄昏当时怎么说的。 狗儿重复了一遍。 朱棣先是愣了下,旋即开心大笑。 这小子…… 就是个人精! 表面上看,是在贿赂朕身边的太监,实际上看,他是在贿赂天子,要不然也不会着重强调死罪来吓唬狗儿,目的就是通过狗儿的手送到自己这里,再经由自己的手给妙心。 兜兜转转。 狗儿赚了自己的人情。 自己赚了妙心的心情。 而黄昏既赚了狗儿的人情,又赚了自己的人情。 他才是大赢家。 得了,这小子就算不是个神棍,也会是个深谙人心的臣子,今后确实可以重用,话说,要不按照他的提议,组个顾问机构,把这小子丢进去? 转念一想。 这小子太精怪,且流于言表,若是太早春风得意,极易养出锐气,成为一柄双刃剑,目前尚是一块璞石,还要再打磨一番将之雕琢成玉。 不能让他太早上青云。 先继续压着。 让他去参加科举罢,考得过最好,考不过也能打压一下他的自大气焰,再破格录用,倒叫他知晓,我朱棣一念可以让他一生富贵,也能一念让他永坠深渊。 黄昏哪里知道,因为这件事他都差点进了内阁。 他忙着呐。 米和布都有了,吴溥又发了薪俸,肉也买得起,短期内温饱无忧,等几日再重启香皂的制造,和徐皇后达成采购协议后,钱就源源不断。 一块香皂一两白银,啧啧,怕不是要一夜暴富。 然后制造沐浴露,再整个润肤水。 用这两样取代香皂作为皇家用度,经过后宫这一段时日的酝酿,香皂的市场大概也就成熟了,到时候再民间大肆出售…… 这不是一夜暴富了,是要走上人生巅峰啊。 有道是饱暖思**。 黄昏心理上是个成熟男人,肉体是十六岁的少年,炽热着呐。 兴冲冲的扛了五匹绢布,直奔徐府。 要和朱棣抢老婆,一刻都不能耽搁。 刘秀说,娶妻当娶阴丽华。 黄昏说,娶妻当娶徐妙锦。 第二十四章 小色胚 徐府的门子看见黄昏来了,立即笑着请进去。 又殷勤的帮忙扛绢布。 黄昏甚爽。 这就是万恶的封建社会,人呐,只要有了地位有了名声,瞬间就能成为人上人,还有机会和国民女神双宿双飞,甚至还能再讨几个妾室。 老实说,黄昏有点享受。 竞争压力小。 反正穿越者就我一个,发育贼快。 徐妙锦看见不请自来的黄昏,哭笑不得的翻了个白眼,毫不客气,“你又来干什么啊,都快饭点了,来蹭吃蹭喝?” 这种感觉…… 像极了乡下时候,村上出了个美貌姑娘,然后村里的小流氓隔三差五的去姑娘家献殷勤,恨不得踏破门槛。 当然,徐府的门槛是踏不破的。 太尼玛高大了。 仅仅是门槛,都齐膝盖上了,高门大户就是这么来的。 一旁的小丫鬟捂嘴直笑。 换作一般读书人,大概脸皮要被怼成驴屁股。 黄昏是谁? 一个敢在高中时期写三十多封情书,且每一封情书对象都不一样的厚脸皮人——基本上看见一个好看的女孩,不管是学姐还是学妹,都要写一封情书。 广撒网。 当然,一个没成。 在他那群狐朋狗友各种宾馆享受青春的时候,他只能孤独的在台球室大杀四方。 这货没恒心,情商也还没锻炼出来。 一般对面姑娘矜持着回一封信说我们可以先做朋友啊,如此明显的暗示,这货竟然会觉得没戏,果断换下一张网,加上后来qq流行,这货就在网吧里和对面的小姑娘聊些“你是谁啊”、“你叫什么名字啊”、“你多大啊”、“你家在哪里啊”…… 能聊一夜。 再后来传奇盛行,黄昏就彻底沉沦了。 好在高四悬崖勒马。 闻言一副理所当然的神态,“作为一个有良心的生产商,我必须要对自己的产品负责啊,今天是来给锦姐姐做售后服务的,况且作为一个有良心的创业者,我要时刻告诉风投老板公司的财务状况,今天也是来给锦姐姐分红的。” 徐妙锦:“???” 丈八和尚,摸不着头脑,黄昏都胡言乱语说什么。 完全不懂。 黄昏呵呵笑着说:“我是来咨询下你,香皂使用效果如何,有没有不适应,有没有什么过敏反应,又或者是有没有什么缺陷。” 徐妙锦沉吟半晌,“没有。” 确实没有。 用了两日,效果出乎意料的好,只要不出汗,香皂的香味能在身上弥留一两个时辰之久,且肌肤一直水润如蜜桃。 光滑得很。 昨夜沐浴时,水滴流过肌肤,竟然没有留下痕迹。 当然,天赋很重要。 徐妙锦的肌肤本来就晶莹如玉滑腻如油,你若是换个农村妇女来,断然不可能有这种效果。 徐妙锦又看着放在一旁的绢布,不解,“我姐赏的?” 姐姐不是这么小气的人啊。 怎么着也该是高端丝绸和西域进贡的毛毯才对,怎的用这种绢布,倒不是说这个绢布质量不好,也是上等货色。 只是比起丝绸和西域毛毯,还是差得有点远。 黄昏摇头,“陛下。” 徐妙锦呵呵。 表示讽刺。 堂堂大明天子,竟然如此小气,果然比不了建文帝。 叹了口气,语气无奈,神情却极为捉狭和狡黠,又透着一丝小女儿的娇俏得意,“唉,你命真好,天子赏赐绢布呢,同样是供上香皂,皇后今天就只赏了我三十匹丝绸,十张波斯地毯,以及五瓶葡萄酒,还有几个和田玉材质的小佩饰而已。” 黄昏:“……” 而已…… 就欲拍案而起,老子不干了,同样的事情,凭啥你得到的都是高端的,我就一些绢布和米,这特么待遇也太天差地壤之别了。 徐妙锦特享受黄昏这种反应。 笑呵呵的。 黄昏被徐妙锦这笑容勾得魂都飞了,得了,反正是肥水不流外人田,那些丝绸啊毛毯啊葡萄酒啊,迟早我都能享受到。 也笑着说,“那这五匹绢布我带回去了?” 还分什么红。 徐妙锦嗯了一声,“带回去吧,我一般不用绢布,丝绸的都穿不过来呢。” 黄昏:“……” 起身,“那我回了,对了,把你手伸出来。” 徐妙锦警惕的道:“干嘛。” 干……吗? 黄昏心里一漾,我倒是想啊。 笑道:“我看看香皂的使用效果,确定你是否适合这一款,再根据你肌肤的油碱特性,在下次制作香皂时,有针对性的选择材料。” 徐妙锦不疑有他,“还能做得更好?” 本能的把手伸到黄昏面前。 在封建时代,这个举动已经很大胆很开放。 在她想来,男女有别,且黄昏是黄观的侄儿,正儿八经的读书人,骨子里应该恪守儒家非礼勿观非礼勿视的圣贤之训。 最多也就看看。 然而她低估黄昏了。 这货一看,哟,这小手真白,这小手真细腻,纤纤细手白嫩若葱。 毫不犹豫的握了上去。 好软。 好嫩。 好凉。 这种感觉是黄昏很少有过的。 什么叫尤物? 这就是了。 一副正经模样,用另一只手在手心手背摩挲,装模作样的道:“嗯,效果还可以,这一次制造的香皂本身偏油性多一些,可以推断出你的肌肤偏碱性,可以继续用……以后洗衣服洗碗记得戴手套,不过没关系,我会制作洗手液、洗碗液的……” 这货开始不走心的乱说了。 徐妙锦一脸黑线。 七窍冒烟。 一旁的小丫鬟不停的咳嗽,咳得腰都弯了,黄昏依然没有松开的意思。 徐妙锦忍无可忍,问道:“安逸嘛?” 黄昏想都不想,“安逸。” “够了吗?” “不够,这哪摸得——锦姐姐你这是作甚,是瞧不起我么,我可是正儿八经的在做售后服务,绝无半点非分之想,你且歇着,我先回了,快到夜禁时间了。” 黄昏猛然察觉到徐妙锦杀人的眼光,急忙送开手,一副正义凛然的样子,然后扛起绢布撒腿就跑。 徐妙锦信了他的邪! 目送黄昏跑掉后,恨得牙痒痒的。 脸蛋儿滚烫的很。 小丫鬟在一旁小心翼翼的自以为贴心的提醒,“小姐,要不要去洗个冷水脸?” 脸都红成彩霞啦。 徐妙锦大羞,羞恼成怒,“绯春你个死丫头,还不去收衣服。” 无辜遭殃的小丫鬟绯春怏怏着去了。 心里暗暗嘀咕。 小姐你这样子,可一点也不良家淑女啊,被黄昏那登徒子摸了手,正常反应不是应该给一巴掌,然后赶紧去洗手么? 徐妙锦一溜烟跑去洗了手,恨不得把手上的皮搓下来一层,回到闺房后扑到被子上面,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 芳心凌乱,恼怒的很。 小色胚! 怎的就上了你的当呢。 第二十五章 内阁 吴溥回家一看,有点懵。 家里怎么莫名其妙多了十五石大米,十五匹绢布,拉住儿子一问,听说是朱棣赏赐下来的,就因为黄昏给徐皇后献上了那什么香皂。 吴溥不可思议。 黄昏做香皂的成本低得可怜,竟然换了这么大一堆东西回来。 看见扛着五匹绢布嘿哧嘿哧进门的黄昏,吴溥识趣的没有追问,这小子满面春光,不知道又有什么好事。 心中打定主意,以后黄昏要做什么,自己支持就完事了。 这一夜,应天城颇为安宁。 朱棣批改折子到深夜,累成狗后认真思索黄昏的建议,确实应该把这些琐碎事分派给有识之士,老子夺了江山不是来当苦力的! 徐妙锦在床上辗转难眠,脑海里满满的都是对爱情的憧憬。 二十二岁的大闺女,已到思春年龄。 黄昏读书之余,开始策划如何批量生产香皂,又不断回想掌握的知识,如何在制造香皂的同时,利用原材料制造沐浴露。 还有人也没闲着。 踏月夜行,悄然潜入吴溥家。 第二日一大早,几封关于吴溥和黄昏的折子送递到朱棣的御书桌上。 朱棣看过,留中不发。 午饭后小憩一阵醒来,唤来狗儿,道:“你去把老大和老二喊过来,再着人去平康坊宣黄昏觐见,通知纪纲,待黄昏离开平康坊后即刻封锁吴溥家,搜索每一个角落,所有可疑之物皆送过来!” 朱棣是一个雷厉风行的人。 狗太监急忙去办。 没过多久,朱高煦意气风华的来到御书房,见礼之时发现父亲朱棣脸色阴沉,心里暗叫不好,难道朱高炽那废物下手为强了? 没过多久,朱高炽到来。 朱高炽是真胖。 尽管没走多远的路,且身旁左右各有太监搀扶,依然出了一身的大汗,见礼之后,也惴惴不安的望了一眼朱高煦。 两人一头雾水。 都以为是对面先下手,导致父皇如此态度。 平日里父皇对两人态度极好,尤其是朱高炽,因为身体缘故,久站极累,朱棣总会叫人赐座,今日却毫无赐座的意思。 朱棣不着痕迹的看着两个儿子,不得不说,二儿子英明神武极类自己,目光落在大儿子那臃肿身躯上,朱棣没来由的有些厌恶,甚至一度怀疑到底是不是自己亲生的。 可事实却是如此。 朱棣从来不怀疑皇后的忠诚,怪只怪大儿子小时候得过的那场病。 又不得不承认,两个儿子在靖难中表现都不错。 朱高炽守住了北平。 朱高煦救朱棣于危难之中。 但是今天…… 朱棣深呼吸一口气,老子还年轻得很,这才刚登基多久,屁股在龙椅上都还没坐热乎,你们就急不可耐了么! 没有立即发作。 继续低着头批阅折子,御书房里一片死寂,只有朱毫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 却更添死寂。 朱高炽和朱高煦心里越发惴惴。 未几,狗儿跑进书房,轻声道:“万岁爷,黄昏已在外侯见。” 朱棣头也不抬,“宣。” 这一幕落在朱高炽和朱高煦眼里,心中都打了个咯噔,都接触过黄昏,要说对黄昏没点想法,那是骗鬼。 脸上挂着两个大写“懵逼”的黄昏进来后见礼,他是真没料到,这才多久,怎么朱棣又要见自己,而且来时路上,狗太监的心腹好心暗示:陛下心情不好,小心着些。 香皂的贿赂还是有效果的。 朱棣也没免礼。 直视黄昏,问道:“你昨日说组建个类似司礼监的机构,深谙朕之初衷,你倒是说说看,这个机构如何组建,将具有何种功能。” 朱棣想放权。 但又不愿意放权过多,天子的瘾才刚上来,没过足。 黄昏恍然。 感情是因为内阁的事情啊。 这个不难。 轻声道:“大明疆域千万里,黎民兆亿,鸡鸭牛狗的州县事务琐碎无比,乃至于州县官吏的升迁考核,或是小型民生水利事宜,若事事皆由陛下定断,那陛下哪还有时间去安定大明四疆扫荡蒙元余孽,又如何有时间去开疆拓土,打造一个举世无敌四方来朝的大明帝国?” 朱棣眉眼一挑。 虽然今日很怒,但确实喜欢黄昏这一番说辞,他是老子肚子里的蛔虫? 话说…… 大明帝国这个称呼让人感觉浑身舒爽! 嗯了一声,道:“所以呢?” 黄昏深呼吸一口气,“所以,组建一个内阁,为陛下分忧便是当务之急。” “内阁?” 朱棣暗暗点头,想不到黄昏连这个机构的名字都想好了。 黄昏大胆的抬起头直视朱棣,眼角余光瞥见了朱高煦,还有一个臃肿的青年,估摸着是朱高炽,此时无暇他顾,沉稳的说道:“不错,就是内阁。陛下可能要问了,何谓内阁,在草民思绪里,内阁就是一个咨询机构,可议政而不能决政。陛下可还记得洪武二十年左右,太祖置文华殿大学士,征耆儒鲍恂、余诠、张长年等人担任,以辅导懿文太子,品秩皆为正五品,其主要权力只是顾问?” 朱棣对这事记忆犹新。 点点头,“继续说,朕听着。” 黄昏继续道:“正是这件事给了草民启迪,陛下可效太祖之法,选数位有才之士,赐其大学士。但这些入内阁者须从编、检、讲读官署中选拔,且不得置官属,不得专制诸司,诸司奏事,亦不得相互关白。如此,决政之权依然在陛下手中。” 关白,就是陈述、禀告之意。 朱棣陷入沉思。 不得不说,黄昏关于内阁的解释很符合他的心意。 议政而不决政。 这能保证天子的绝对权力。 内阁成员官职不高,且只有议政功能,职权上只能算一个顾问机构,不能干涉到三司和六部,更无法达到中书省和宰相的地位。 内阁,只是一个减轻自己工作量的秘书机构,而不是权力机构。 可行。 至于人选么…… 朱棣嘴角噙起一抹阴沉的笑意,问黄昏,“那你觉得第一届内阁成员可由哪些人来担任。” 有杀气! 黄昏心里想起了狗太监对自己的提醒。 朱棣不是心情不好。 而是有事。 第二十六章 永乐之怒 果断答道:“臣乃一介白衣,实在要推荐的话,我觉得吴溥不错。” 这锅我不得接。 黄昏已经看出来了,御书房还有两个人,地位不低,大明集团董事局成员朱高炽和朱高煦,这俩货在今后很长一段时期内,争夺董事长的储备位置。 明显今天么得好事。 朱棣这个时候宣召自己,先是用内阁来麻痹忽悠,然后抛出这么个问题。 肯定有深意。 自己怎么答? 说陛下啊,我觉得解缙啊胡广啊杨荣这几个人可以去内阁。 那不是找死? 现在还不确定,可要不了多久,解缙和杨荣都成了太子党。 况且这么一说,就完全把自己暴露给朱高煦了。 这货下起手来也是黑心屁儿。 朱棣闻言气不打一处来,也暗暗欣慰,至少黄昏还懂得进退,至于他推荐吴溥——用脚膝盖都想得到这货的初衷。 挟带私货! 人之常情,可以理解,话说,吴溥确实可以考虑一下,这人毕竟是建文二年的传胪。 学问不差。 朱棣又看向朱高炽两兄弟,“你们可有推荐人选。” 朱高炽和朱高煦心里亮堂,感情父皇在这里等着我俩,平日两人巴不得往六部之类的部门塞人,但今天哪敢。 内阁新建,谁也不知道它会发展成什么样子,更不知道它在朱棣心中的地位。 万一是父皇的禁脔呢。 这个时候往里面塞自己的人,不是找死么。 朱高炽轻声道:“儿臣觉得驸马王宁可以。” 朱棣愣了下。 驸马王宁历来和朱高煦关系好,大儿子这是要推荐敌人? 朱高煦也愣了,旋即醒悟过来,说儿臣也觉得某某比较好,说的也是一个和朱高炽关系比较亲近的文臣。 朱棣心里无语。 这两个儿子啊……就没不勾心斗角的时候。 得,这事是试不出来的。 毕竟这个招数太过于明显,稍微有点头脑的人都不会在这个时候来触自己的霉头。 侧首问狗儿,“纪纲回来了没?” 狗儿点头,“在外候着。” “宣!” 朱高炽、朱高煦还有黄昏三人心里都升起不好的预感,尤其是黄昏,他太明白纪纲这块朱棣的抹布的恐怖之处。 这货是朱棣的绝对心腹,专属刽子手。 他的出现绝对没有好事。 果然。 当纪纲走进御书房,哪怕有朱棣的帝王气势在前,众人还是感觉得出一股血腥之意。 身着飞鱼服。 真尼玛帅! 嗯,只是说飞鱼服帅。 纪纲相貌一般,略有阴鸷。 就算是纪纲,觐见天子也不能佩刀。 黄昏有些遗憾。 没能一睹那久负盛名的绣春刀。 纪纲手上拿着拖盘,左右各方着厚厚的一叠大明宝钞,宝钞之上,各有一块精致的玉佩和砚台压着,皆是价值不菲之物。 朱高煦和朱高炽两人懵逼了。 我擦…… 两人一时间浑身冰凉,他俩一眼看出,那方玉佩是朱高炽曾经佩带过的一块,那块砚台也是朱高煦用过的。 皆是朱棣赏赐! 怎么会出现在纪纲手里,而且还有一大叠宝钞。 不好! 两个人几乎同一时间想到了:对方要坑自己。 纪纲大声道:“回禀陛下,这是在吴溥书房里搜出来的。” 黄昏也懵逼了。 我擦…… 什么状况,朱高煦这货拉拢自己不成,改去贿赂吴溥了,可吴溥也不是那种人,但这些东西又怎么在吴溥书房里搜出来的。 怎么回事? 朱棣起身,来到纪纲身畔,拿起那枚玉佩掂量了一番,沉着脸问朱高炽,“若是朕没有记错,这方玉佩是朕赏赐给你的。” 朱高炽满脸大汗,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朱棣冷哼一声。 另一只手拿起砚台,还没开口问,朱高煦也噗通一声跪下,颤声道:“儿臣也不知道这方砚台为何会出现在吴溥书房里。” 朱棣哦了一声。 把玩着砚台和玉佩回去重新坐下,看向朱高煦,“前几日,锦衣卫传报过,你在宵禁之前去见过黄昏,所以就送了这些东西给他?” 朱高煦心里惶恐,急声道:“儿臣冤枉,儿臣只是不解世间怎么会有可以推测未来的人,所以私下里去见了黄昏一面,儿臣绝对没有任何其他想法。” 朱棣没理他,看向朱高炽,“看见二弟去见了黄昏,你也按捺不住,所以也去见了他,送了一堆宝钞,把朕赏赐给你的玉佩也给了他,好一个知士之主。” 朱高炽颤抖如筛糠,“儿臣没有。” 朱棣看见朱高炽那抖动的肥肉,越发厌恶,怒道:“证据确凿,还敢说没有?!” 啪! 朱棣将砚台和玉佩摔落在地,拍案而起:“你们真当朕是瞎子么,知道黄昏是第二个道衍,怎么的,你俩急了,就这么迫不及待的想知道谁能坐上储君的位置,就这么迫不及待的想知道朕什么时候死,然后君临天下?” 朱棣眼眸凶狠,“真以为朕老了不成!” 朱高炽两兄弟这一次很有默契,同声答道:“儿臣冤枉,儿臣不敢,儿臣心中只愿父皇洪福齐天,万岁无疆!” 朱棣颓然坐下。 他确实很愤怒。 黄昏可根据时局推测将要发生的事情,如今满朝皆知,大概所有朝中臣子都一样,都想知道未来谁会当太子。 如此,那些臣子才好提前去攀龙附凤。 他们可以。 朕可以理解,因为毕竟只是臣子,甚至朕自己也想知道还能活多久,建文帝又在何处,会不会有东山再起的时候——当然,理解臣子是一回事,接不接受是一回事。 但你俩不可以。 你俩是朕的亲儿子! 朱棣阴沉着脸看向黄昏,“所以,你说了吗?” 黄昏满身冷汗。 穿越以来,第一次陷入绝境,一个不好,自己真可能被朱棣喀嚓了,此刻朱棣散发出来的杀意,绝对不是儿戏。 杀一个神棍,对朱棣而言毫无压力。 这是皇权天下! 沉吟了一阵,反而轻笑了起来,“陛下,难道您觉得草民是仙人附体吗,连天子之事也能觊觎窥探吗?” 朱棣愣了下。 猛然醒悟,这货只是根据时局推测,刘伯温也会,只不过黄昏这货走的神棍路线,所以格外吸引人眼球而已。 实际上他就是个人才而已。 第二十七章 我也想进内阁 朱高炽和朱高煦两人如履深渊。 朱棣敢不敢杀他俩? 当然敢。 死了朱高炽和朱高煦,还有个朱高燧。 天家皇室的儿女亲情在那张龙椅面前,脆弱不堪一击,古往今来,死在天子手上的皇子数不胜数。 朱棣的目光从黄昏身上收回来。 看也不看两个儿子,对狗儿太监道:“传朕旨意,着令朱高煦去往开平驻防边境,明晨出发,不得半点延误!” 犹豫了下,终究还是有些温情,让朱高炽去驻守边疆,就他那身体,只怕再也回不了应天城,冷声道:“朱高炽府中闭门思过,锦衣卫严加看管,非朕旨意,不得出府,亦不得接见任何臣工。” 最后一句是废话。 如今朱棣登基,谁敢光天化日的去拜访朱高炽,这不摆明了往朱棣的枪口上撞吗。 旨意一出,朱高煦浑身冷汗脸色刷白,朱高炽甚至站立不稳,坐倒在地。 一个驻守边疆。 一个软禁。 这处罚之重,其中的意味令人不寒而栗。 两人也不敢求饶。 此刻父皇正在盛怒之下,再求饶的话,只会让父皇越发愤怒——这种求情的事,还是得交给拥趸去办比较妥当。 然而朱棣刚登基,心腹臣子并不多。 朱能倒是敢。 但现在分封他的旨意还没下来,也不会冒着得罪朱棣的危险去为朱高煦和朱高炽求情。 已成定局。 朱棣冷哼一声,“还不滚回去,要朕请你们吃晚膳吗?” 朱高煦行退礼而出。 朱高炽想爬起来……然而他太胖了,几次都没能起来,朱棣又没有旨意,旁边的两个太监不敢去扶,深怕朱棣一怒之下把他俩喀嚓了。 朱棣看在眼里,越发厌恶的同时又有些可怜。 终究是亲生儿子。 叹了口气,瞪着两个太监,不怒自威,重重的在桌子上一拍,“眼睛瞎吗?” 被贬斥的皇子就不是殿下了?! 两个太监慌不迭扶起朱高炽退去。 朱棣挥挥手。 纪纲放下托盘,和狗儿太监一起退下,黄昏见状,也准备悄无声息的行退礼,打算跟着这位大明集团未来的公司总部纪检委员、安保经理一起溜出去。 朱棣头也不回,“朕让你走了吗?” 黄昏僵住。 我擦…… 老子也要被无辜牵连吗。 只能继续呆着。 朱棣沉默着,暂时没有理睬黄昏,黄昏也陷入沉思之中,御书房内一片安静。 许久,朱棣才道:“你怎么看?” 黄昏心里苦啊…… 今天发生的事情已经不在历史范围了,我用什么看? 话说回来,朱高煦在建文四年靖难成功之后去开平驻防,这是历史事件,但朱高炽被软禁,建文四年并没有这件事。 属于自己这个穿越者带来的蝴蝶效应。 沉吟半晌,道:“陛下,草民就说一句,草民确实见过二殿下,但真没见过大殿下,至于两位殿下送的东西,草民也确实不知情,吴溥也不是这种人。” 除了砚台和玉佩,那两叠宝钞根本就不值钱。 朱棣冷哼一声,“朕知道。” 要不然朱高煦和朱高炽都被重罚,你还能平安站在这里? 十个脑袋都不够砍! 黄昏无语。 感情朱棣这货是趁机敲打朱高炽和朱高煦兄弟俩。 朱棣毫无情绪的道:“这兄弟俩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如此明目长大的拉拢你,更不会送出一眼就能判断来路的贵重财物给你,这件事幕后主谋另有其人。” 朱棣阴狠的盯着黄昏,“朕要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朱棣一字一句的道:“朱允炆在应天城是否还留有力量,这股力量能否威胁到朕的——”顿了一下,改了用辞,“能否威胁到大明江山的安稳?” 黄昏一惊。 终于明白朱棣今日的意图了。 朱棣怀疑这件事的幕后黑手是建文帝的残余势力,此举若是得逞,不仅解决掉朱棣靖难的两大功臣,甚至能将储君之争提前牵动,到时候若是乱了…… 建文帝趁机东山再起,天下指日可待。 朱棣在借这个事敲打朱高煦和朱高炽两兄弟之余,逼迫自己说出一些未来的事。 自己若是不说…… 走不出紫禁城! 深思熟虑了许久,才道:“陛下已经旨意传告天下,建文帝死于奉天殿自焚之大火,如今天下皆已是陛下囊中之物,何惧区区余孽?” 朱棣冷哼一声,“回答朕!” 拒绝被忽悠。 黄昏叹了口气,只能无奈的道:“草民只能说一件事,未来的几十年里,大明天下将在永乐那张大旗下,成长为四海来朝的大明帝国,开创一个辉煌的盛世!” 没办法了,保命要紧。 朱棣眼睛一亮,“你可知欺君的后果?” 黄昏心一横,脑子有些发热,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大胆道:“若有虚假,陛下诛我十族又何妨!” 这话…… 很狂。 但这句话又很妙。 在朱棣眼中,黄昏作为一个走神棍路线的人,敢明目长胆的为方孝孺鸣不平而不怕被杀,那就说明黄昏笃定他不会因此而死。 现在连诛十族的话都敢说,更证明其所言之辞的真实性。 朱棣面无表情,心中却长出了口气,想了想,“今日之事莫要外泄,朕倒要看看,究竟是谁在暗中布局,胆敢将我父子三人戏弄于股掌之间!” 黄昏心思电转。 这件事朱高煦和朱高炽都受到了重创,谁受益? 朱高燧啊! 可那家伙在历史上就是个弱鸡,跟在朱高煦屁股后面摇旗呐喊助威,根本没折腾出这么大的浪花来,他若是有这本事,永乐时代的储君之争会更残酷。 朱棣先入为主,已经认定是建文余孽在挑拨,有些疲倦的道:“内阁之事,朕还要思虑一番,你之建言颇有道理,朕赏罚分明……这样罢,依了你的意思,届时内阁组建,吴溥可据一位。” 黄昏啊了一声。 吴溥这就要进内阁了? 这天大的好事……竟然因为自己一句话? 旋即笑容灿烂,“陛下啊,您看草民怎么样,虽然草民还没功名,但将来科举考个进士还是易如反掌,要不让草民也去内阁溜达一圈?” 我也想进内阁啊。 有狗儿公公这个卧底帮忙传递折子和批条,老子进了内阁,岂非要只手遮天? 典型的给点阳光就灿烂。 朱棣冷哼一声,“你给朕滚回去好好读书,就你那被水溺坏了的脑子,如今还在学蒙学,连吴与弼尚且不如,还想高中?” 黄昏出了一身冷汗。 我擦…… 感情自己的一言一行都在朱棣的监视下。 好卑鄙的永乐! 第二十八章 留一手 黄昏走了几步,回头期期艾艾的看一眼朱棣,又看一眼桌子。 朱棣心知肚明,“别做梦了。” 那是赃款! 黄昏欲哭无泪,那厚厚的两大叠宝钞,若是能忽悠到手,我还急着造个屁的香皂,先去青楼里浪荡个几日几夜再说。 还没出门,撞见狗儿太监。 狗太监眨眼。 黄昏也眨眼,示意我没事。 狗儿嘴角微微扯起一抹笑意,小碎步上前,低声道:“万岁爷,皇后娘娘求见。” 朱棣讶然,“皇后来干嘛?” 狗儿心领神会,急忙道:“小奴在外面候着时,隐约看见和皇后娘娘走在一起的,似乎是妙锦姑娘,不过她没来乾清殿。” 朱棣更讶然,“是来给黄昏求情的?” 这里面曲折一目了然。 徐辉祖被圈禁,徐妙锦是自由的,她可能知晓锦衣卫封锁吴溥家的消息,认定是黄昏出了事,所以急忙去找徐皇后来求情。 总不会是来给朱高炽和朱高煦求情,徐妙锦和他俩完全不认识。 她和黄昏到底什么关系? 朱棣内心甚是不爽。 外面又有个小太监碎步跑进来,说翰林院编修吴溥求见。 朱棣哭笑不得。 又来个求情的。 无奈的瞪了一眼还没走出门的黄昏,也是个不明白,为何这小子在这短短的时间内,竟然能让吴溥和徐妙锦为他不惜冒犯天子。 人格魅力这么高? 略一沉思,对狗儿道:“宣吴溥,皇后娘娘那边,就告诉她朕晚点会去坤宁宫。” 狗儿领命。 黄昏走出乾清宫,看见一堆人,有个身后跟着两宫女的美貌少妇,穿着大红宫装,三十四五的年纪,风韵犹存,五官和徐妙锦有些相似。 一左一右围着朱高炽和朱高煦。 稍远一点,是如热锅上蚂蚁的吴溥。 黄昏心里微暖,笑眯眯的道:“吴叔叔是来见陛下么,我先回去?” 吴溥大喜过望,又万分尴尬。 黄昏这小子都没事了,我一个翰林院编修,现在去见陛下搞毛。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好在狗儿太监出来了,大声道:“陛下有旨,请娘娘回宫,晚些陛下会去坤宁宫。”又尖锐着声音喊道:“陛下有旨,宣吴溥觐见。” 吴溥一脸愁苦的进去了,没过多久,里面就传来朱棣愤怒的咆哮,“吴溥,你好大的胆子!” 黄昏暗笑。 朱棣这是要先抑后扬,压住吴叔叔之后,再说起让他进内阁的事情。 帝王心术啊…… 徐皇后看见黄昏安全出来,又听说朱棣不见她,便已了然,对黄昏微笑示意,转身带着两宫女离开,从远处的一片树荫下,走出个女子,汇合后一起远去。 黄昏看清后大喜。 那个女子是妙锦。 她知道自己出事,所以去请徐皇后来救自己? 这岂非说明她心里有我。 有戏! 希望这不是人生三大错觉之一。 徐皇后一走,朱高炽和朱高煦两人也欲走——事到如今,两人哪还敢见黄昏,何况这还是乾清宫外,避嫌都来不及。 黄昏倒是不怕,快速几步,从两人身畔路过时,毫不含蓄的说了句,两位殿下可小心着些,莫要当了那鹬蚌。 鹬蚌相争渔人得利。 谁是渔人。 黄昏怀疑是朱高燧,可惜没有证据。 朱高炽和朱高煦两人对视一眼,如果是其他人说这句话,两人打死也不会怀疑那个天天跟在朱高煦屁股后面的朱高燧。 但黄昏说的话就不一样了。 黄昏回家,院子里静悄悄。 在书房里找见吴与弼,他正默默无语的收拾被锦衣卫士卒翻箱倒柜后一片狼藉的书屋,看见黄昏归来,眼眸立即红了。 终究还只是个小小少年,心理还不成熟。 黄昏暗暗叹气。 方孝孺等文人被诛,已经在吴与弼心中留下阴影,今天这件事再次打击了他对仕途的念想,吴与弼小小的心里只怕再也不想科举入仕了。 也罢,好事。 毕竟他未来的成就不在官场。 从吴与弼手中接过一堆书慢慢整理,笑道:“与弼,咱家今天有大好事,你出门去买点肉,最好买点猪头肉,凉拌好吃,再买点小酒,今晚我们小小的庆祝一下。” 吴与弼不解,“什么好事?” 黄昏卖了个关子,“等你爹回来就知道了。” 阁臣啊。 别看大明的内阁阁臣官职不高,今后可是要权兼六部的,混得好的话,没准就是下一个张居正! 误打误撞让吴溥得了这个好事。 傍晚时分吴溥归家,满面春风。 家里酒菜满桌。 笑眯眯的上桌,对吴与弼道:“与弼,你怎么知道为父有好事要庆祝?” 吴与弼努努嘴,“黄昏哥哥说的。” 吴溥笑了。 举杯,“虽然正式的吏部文书还没下来,但陛下今日已经告知于我,这些时日他会组建一个叫内阁的部门,我将是第一届内阁成员之一,官职不会太高,大概是五到七品,但终究是升了,今日破例一次,黄昏可以饮酒,与弼不能。” 拿人手短吃人嘴软,吴溥已经不再直呼朱棣两字。 黄昏笑呵呵的,“吴叔叔,你这可不叫简单的高升,这是名垂千古的机会,别看如今内阁微小,他日必成中枢部门,其重要性不逊色于曾经的中书省。” 朱元璋把中书省这个部门撤了。 吴溥愣了下,“不至于罢?” 但这是黄昏说的话,他又不得不认真斟酌——毕竟黄昏确实推测出了方孝孺的死和朱棣的年号,他说出来的话,没准会成真。 黄昏哈哈一乐,“内阁成员,还会有谢缙和胡广、杨荣等人,所以吴叔叔千万不要小看内阁,等几十年后我们再看结果。” 朱棣手中的内阁,仅仅是秘书机构。 朱高炽登基后,内阁就重要起来,成化、弘治年间,内阁甚至可以对抗皇权。 如果活得够长,吴溥真有机会。 没有机会,我难道不会创造机会? 我也想进内阁。 所以在对朱棣说内阁的组建时,黄昏并没有说如何杜绝内阁成员和宦官勾结——他还给自己留了后手,万一以后有机会进内阁,就可以和狗太监配合嘛。 进不了内阁? 告诉朱棣解决这个问题即可。 第二十九章 我全都要 建文四年,朱棣这个大明集团子公司总经理成功打入董事会,出任董事长,在肃清了原董事长朱允炆的残余势力后,为表达对公司各部门经理及高层的嘉奖,特赠送集团干股。 封公四人。 丘福封淇国公,子孙世袭;朱能封成国公,世袭。 追封张玉为荣国公,谥忠显,追封陈亨为泾国公,谥襄敏。 封侯十三人:张武,成阳侯,世袭;陈圭,泰宁侯,世袭;郑亨,武安侯,世袭;孟善,保定侯,世袭;火真,同安侯,世袭;顾成,镇远侯,世袭;王忠,靖安侯,世袭;王聪,武城侯,世袭;徐忠,永康侯,世袭;张信,隆平侯,子孙世袭隆平伯;李远,安平侯,子孙世袭安平伯;郭亮,成安侯,子孙世袭成安伯;房宽,思恩侯,子孙世袭指挥使。 追封谭渊为崇安侯,谥壮节。 封伯十一人:徐祥,兴安伯,世袭;徐理,武康伯,世袭;李浚,襄城伯,世袭;张辅(张玉之子),信安伯,世袭;唐云,新昌伯,子孙世袭指挥使;谭忠(谭渊之子),新宁伯,世袭;孙岩,应城伯,世袭;房胜,富昌伯,子孙世袭指挥使;赵彝,忻城伯,世袭;陈旭:云阳伯,世袭;刘才,广恩伯,子孙世袭指挥同知。 当然少不了在大明集团应天总部卧薪尝胆的第一功臣。 李景隆本是世袭曹国公,已贵极人臣。 他这升无可升的状况让老板朱棣觉得很尴尬,搞得自己没法实现同甘共苦的豪言壮语,只好给李景隆大幅度加薪。 对集团总部和其他子公司识趣的部门经理也给以干股。 王宁封永春侯,世袭;茹瑺封忠诚伯;王佐封顺昌伯,子孙世袭指挥使;陈瑄封平江伯,子孙世袭指挥使。 在赠送干股之外,还赠送了奖牌:丹书铁券。 上书“奉天靖难”。 这玩意儿…… 经历过太祖朱元璋时期的大明臣子们深深觉得,这玩意儿有比没有更惨——太祖时期,家里有这玩意儿的创业功臣几乎都被杀了。 说是保命符,其实是催命符。 纪纲悄无声息的成了锦衣卫都指挥使,掌控大明最强大的特务机构。 最难受的则是宁王。 这货作为子公司总经理,有着和北平子公司总经理朱棣一样出众的业绩能力,当初被朱棣坑了一把,把他子公司麾下最有经验和实力的销售团队朵颜三卫高薪挖走,又假吧意思的对朱权允诺今后共掌集团。 朱棣上位后,朱权一想,难道我现在敢去找朱棣,说兄弟你是不是该兑现承诺了啊,让我也在董事局当个角色,咱俩一人占一半的股份? 这是找死啊。 那种话,都是说说而已,谁能当真。 得了,主动点吧。 朱权果断给朱棣发微信,说老四啊……啊不,朱总啊,平分天下什么的我就不想了,你让我到苏州去管一个子公司吧,那边富饶有钱,我业绩比较好看。 朱棣秒回朱权,说不行啊兄弟,总部也靠苏州那边拉业绩,还不忘加了个狗头表情。 朱权又说那去钱塘怎么样。 朱棣就说兄弟慎重啊,先父将钱塘赐给了五弟,可惜五弟水土不服,在钱塘子公司混得很惨。咱们侄儿那败家子不厚道,上台后让他弟弟去钱塘当了总经理,又未享受到(此处手动加一个贱笑表情),依我看啊钱塘这个地方不祥。我觉得建宁、重庆、荆州、东昌都是好地,你随意选一个吧(此处应有憨笑表情)。 朱权还能说什么,再说就得去云南了,只好回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 乖乖的去了南昌。 这是永乐元年的事情,而在建文四年朱棣登基没改年号之前,随着奉天殿大朝会上一道旨意,整个大明集团的官场随之震动。 陛下有旨,组建内阁,当值文渊阁。 入选内阁共有九人:解缙、胡广、黄淮、胡俨、杨荣、金幼孜、杨士奇、杨溥、吴溥。 首辅黄淮。 解缙,翰林侍读;胡广,翰林侍读,升右春坊右庶子;胡俨,翰林检讨;黄淮,中书舍人,授翰林侍读;杨荣,翰林编修;金幼孜,翰林检讨;杨士奇,翰林编撰,改翰林编修;吴溥,翰林编修。 从名录可以看出,官职最高的还是刚升职的胡广。 右春坊右庶子,五品。 其余人众,皆是七品左右的翰林院属官。 朱棣的意图以及不言而喻。 内阁,仅仅是你们这群读书人议政的功能机构,你们的职责就是利用你们宽泛的学识见解,帮朕分析并提出意见。 决策权还是在朕手里。 初衷是好的。 只是永乐自己也没想到,在他章国的后期,内阁就已经渐渐成为权柄机构,甚至权兼六部——毕竟他选的这批人都是人才。 人才爬得快。 有些人用不了多少年就爬到尚书位置去了,又占据着内阁成员的位置,这便使得内阁成员里的人地位越来越高。 至此,除了原董事长建文帝的不知去向,大明集团彻底被朱棣掌控。 大明,进入永乐时代。 历史洪流滚滚而来,谁也改变不了,哪怕出现了黄昏这个穿越者也一样。 …… …… 读书还是创业。 这是个选择。 创业,可以让黄昏在大明集团过上富豪的优渥生活,各种三妻四妾各种高门大院,是钱;读书,可以让黄昏拥有尊荣地位,是权。 黄昏不贪心。 他决意创业的同时继续读书,读书的闲暇创业。 成功男人,权和钱? 我全都要! 朱棣就那么一二十个嫔妃,加上自己一家人的,以及未来老婆徐妙锦的,一个月只需生产三十块香皂就足够。 沐浴露可以研究,但不用急。 需要徐皇后那边把香皂用出名声后扩大市场,再趁机推出沐浴露。 这都是小打小闹。 黄昏想发电。 当然,要想在大明普及电力这有点不现实,但小范围发电整个电池出来供自己使用还是不难,或者再多折腾一下,把电动机弄出来那就更完美。 有电,有电动机,冰箱、空调还远么。 ife就不奢望了。 如何发电? 风力、火力、水力发电都需要一整套的工业设备,暂时还无法做到,核发电就是个妄想,不过还有个路径:电磁发电。 这个工艺流程不难。 难在需要钢材和铜。 这玩意儿不好弄,属于大明集团的战略物资,尤其是铜,在没有权钱之前,得一步一步的积累原始材料。 第三十章 出鞘的绣春刀 应天城暂时安静。 朱高煦被朱棣派到开平去驻守边疆,朱高炽被软禁,根源就在于这两位殿下接触了黄昏,原本还有想法去找黄昏咨询自己未来仕途的大明集团中高层员工,只好曲线救国。 吴溥大受欢迎。 不接触黄昏,咱们通过吴溥去问一下还不成么。 吴溥不厌其烦,实在受不了络绎不绝的人流,索性撕破脸皮的对那些大佬们说你们先去找陛下。 陛下同意什么都好说。 吴溥是为黄昏的仕途着想。 历朝历代,搞迷信的在仕途上都爬不高,黄昏已简在帝心,该洗白了,毕竟靠学识预测未来事是披着迷信的外衣。 谁敢就此事去找朱棣? 于是这股风潮渐渐平息,甚至更多人认为黄昏这种行为是……嗯,炒作,大明还没这个词,相近的词应是哗众取宠。 年关将近。 这些日子黄昏就做了两件事:每个月以小作坊的模式制造三十块香皂,绝不多一块也不少一块,其中二十块送进皇宫,换回二十两白银。 剩下几块给徐妙锦和自己一家人用。 第二件事是看书。 几个月下来,该认的字基本都已经认完,在吴溥的教导下开始看四书五经以及一些“状元秘籍”等课外辅导材料,为永乐二年的科举准备。 考不考得上暂且不论,不考是肯定不行。 春节要团圆。 在驸马王宁为首的武将求情下,朱高煦终于从开平回到应天府,朱高炽也取消了软禁待遇,然而立储形势越发不明朗。 两个哥老倌被贬期间,朱高燧趁机在朱棣面前大献殷勤,受了好几次奖赏,原本毫无希望的他,有了那么一丝可能。 千万不要小看龙椅对皇室子弟的诱惑。 在这一丝可能的刺激下,朱高燧有种李世民附体的错觉,爆发出一百万倍的战斗力,想要一举扳倒两个哥老倌。 于是在建文四年的最后几天,应天城欢天喜地的节庆气氛中多了几分萧杀。 只因一件事。 锦衣卫都指挥使纪纲得到“秘密”线报,说奸臣黄观藏匿在安庆贵池县的向家渡,附上的地图甚至详细标出了黄观暂住的院子。 纪纲一看,好家伙,大功就在眼前啊。 根本不请示朱棣。 直接带着锦衣卫北镇抚司校尉连夜直奔安庆,欲要把奸臣黄观捉拿归案,至于黄观的生死,纪纲可不在意。 甚至于也不在意黄观的侄儿黄昏如今备受陛下青睐。 纪纲相信刀。 腰间的绣春刀就是他的前途。 对于黄昏自诩可以推测时局未来一事,他嗤之以鼻,你黄昏难道没有推测到我能把黄观捉拿归案? 一旦在陛下面前揭破黄昏的谎言…… 他将更受重用。 锦衣卫都指挥使,也是有机会问鼎三公三保的吧? 再说纪纲贪财。 自朱棣登基之后,他利用职权威逼建文帝余党,若是不拿钱财孝敬的,统统“请”去诏狱,反正朱棣对此喜闻乐见。 拿了钱财的么…… 纪纲只需回头给朱棣禀报一下,说某某某虽是建文余党,但如那解缙、胡广一般心向陛下,可暂观之,只要不触及到朱棣那敏感的神经,都不会有任何问题。 如今的应天城有两个一夜暴富的人。 一个是朱棣。 另一个就是纪纲了。 纪纲连夜赶往安庆贵池县,动静不小,刚从开平回来没多久的朱高煦知道了,刚解禁没几天的朱高炽也知道了。 乾清宫的朱棣也知道了。 锦衣卫分南北镇抚司,其中北镇抚司负责侦缉之事,而南镇抚司则是对内的纪律部队,相当于锦衣卫的纪检委。 毕竟是个特务机构。 锦衣卫作为专有军政搜集情报机构,其前身为明太祖朱元璋设立的“拱卫司”,后改称“亲军都尉府”,统辖仪鸾司,掌管皇帝仪仗和侍卫。 洪武十五年(13八2年),裁撤亲军都尉府与仪鸾司,改置锦衣卫。 作为皇帝侍卫的军事机构,锦衣卫主要职能为“掌直驾侍卫、巡查缉捕”,从事侦察、逮捕、审问等活动,也参与收集军情、策反敌将的工作,其首领称为锦衣卫指挥使,直接向皇帝负责。 可以逮捕任何人,包括皇亲国戚,并进行不公开的审讯。 关键在于可逮捕任何人。 权力之大,超过了朝中其他部门,设立之初,朱元璋就考虑到不能让锦衣卫变成疯狗——当然,依然是暴力机构。 所以有了南镇抚司制衡。 而在南镇抚司里有这么一个镇抚使,名叫赛哈智。 这货来自古波斯地区的家族,穆罕穆德的后裔,著名回回人赛典赤的七世孙,和李景隆一样,赛哈智除了祖上显赫,本人并没有过人的能力。 大明能让波斯人当官,充分显示了我泱泱帝国有容乃大的气魄。 赛哈智没有能力,但有心气。 这货也想当个锦衣卫都指挥使耍耍,身为南镇抚司的镇抚使,他的职责是监视锦衣卫的行动是否符合规章制度。 纪纲率领北镇抚司的人刚出城,他就知道了。 机会来了! 这货毫不犹豫的出卖顶头上司,立即进宫去见朱棣——所谓宵禁,只是针对平民,对国家机器没有意义,因为本就靠他们维持宵禁。 朱棣刚从徐皇后那里归来,在御书房接见了赛哈智。 知悉纪纲的去向后,沉吟不语。 许久,才对赛哈智道:“你暂且回去,这事不要声张,关于纪纲去安庆一事,南镇抚司不用管,朕会亲自处理。” 赛哈智失望而去。 他已点好兵马,只等朱棣一声令下,就去把纪纲给逮回来内审,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让纪纲有苦说不出的去诏狱度假。 可惜朱棣没有这个意思。 赛哈智走后,朱棣坐在椅子里沉思——这些日子有内阁帮助他论政,轻松了许多,因此很喜欢提出组建内阁建议的黄昏。 但是黄观…… 捉拿回来怎么处置? 朱棣不知道黄观在安庆一带吗? 早就知道。 这件事不难揣摩出来,毕竟黄昏和徐妙锦都是在安庆被逮回来的,而黄观也是走到安庆后人间蒸发的,但一直没让锦衣卫去侦缉捉拿。 两个原因。 一者黄观是个奇才,三元连中六首第一,世间少见。 最重要的原因还是黄昏的存在。 第三十一章 第一次生存危机 纪纲绣春刀出鞘,黄观在劫难逃。 应天城里,各有算盘。 朱高煦没打算管这事,他刚被朱棣发配边境,心有余悸,区区一个建文余孽,还是文臣,这种功劳让纪纲捞去便是。 另一边的朱高炽,得管。 朱高炽受到的教育方式和朱高煦、朱高燧两兄弟孑然相反,那两兄弟几乎都是沙场过来的,唯独朱高炽是从墨香里长大的。 话说回来,读书人朱高炽,靖难之时竟然守住了北平。 为他争夺储君挣下了大好资本。 朱高炽要管这事。 怎么管是个问题。 他和朱高煦一样,刚被朱棣处罚,如果这个时候去触朱棣的霉头,那储君的位置会离他越来越远。 随着赛哈智从乾清宫无功而返。 紧急赶到朱高炽府邸里的某几个文臣立即嗅出了蛛丝马迹。 很快。 府邸内豢养的某位江湖好手趁着黑夜,不惜违法犯罪在宵禁时间夜行,去了一趟如今门前冷落鞍马稀的徐府。 被许吟拦下。 片刻后,许吟亦穿着夜行衣出了门,直奔莲花桥畔平康坊。 …… …… 黄昏不想读书,又不得不读书。 朱棣的意思很明确。 想当官? 想入内阁? 先过了科举再说。 永乐二年的科举……真不好考,四百七十多名进士中,江西就有一百一十多名,其中前七名都被江西承包,比之建文二年的科举更过分。 在中国两千余年的科举史上绝无仅有。 古代科举,要形容江西,只能用“牛”字来形容。 江西创造了中国科举史上的很多美谈:临川王安石、曾巩等一门三进士;饶州洪迈一门四进士;乐安流坑董氏家族一门同科五进士;婺源潘钰及子孙“一门十进士”;吉安有“一门六进士,父子探花状元,叔侄榜眼探花,隔河两宰相,五里三状元,九子十知州,十里九布政,百步两尚书”的美誉。 自唐以来,江西人任宰相二十八位,副宰相六十二位。 宋代有晏殊、王安石,到了明代,更有“朝士半江西”的说法,从解缙、胡广、杨士奇到费宏、夏言、赵汝愚、严嵩,出任宰辅者达十八人。 黄昏对一甲二甲不奢望。 当官嘛…… 同进士也可以。 实际上漫长历史中,科举一甲在仕途上的成材率要低于二甲、三甲和同进士的。 所以黄昏的目标是打算考个同进士。 这也很难。 全国高考文科前五百名,不是动动嘴皮子的事。 好在接下来没事。 可以专心读书。 且黄昏才十六岁,正是读书时候,加上超越时代的见识和认知,学起来事半功倍,何况老师是吴溥,陪读是吴与弼。 这父子俩都是当代教育家。 今夜吴溥和黄淮两人在文渊阁当值。 家里就吴与弼和黄昏,两人坐在灯下苦读,没多久黄昏就觉得眼花——桐油灯昏暗且不说,还发出难闻的气味。 这越发坚定了黄昏想要发电的计划。 “笃笃笃!” 有人轻敲着书房门。 黄昏和吴与弼面面相觑,吴溥回来不会敲门,若是外人,也该敲院子里的门。 看了一眼略有惊恐的吴与弼。 黄昏了然。 吴与弼心中的阴影怕是挥之不去了。 起身,“谁?” “我,许吟。” 确实是许吟的声音,黄昏开了门,对一身黑衣的许吟道:“快些进来,来的时候没被陛下安排在暗中的人发现吧?” 许吟闪身入门,也不坐,直接说道:“应该没有。我家小姐让我来通知你,锦衣卫都指挥使纪纲率领北镇抚司兵马连夜出城去了安庆贵池县,让你早做对策。” 黄昏一脸无语。 应该? 许吟你也不是小孩子了,做事能靠谱点嘛,问道:“还有哪些人知道?” 许吟摇头,“我不清楚。” 黄昏略一沉吟,“回去告诉你家小姐,如果纪纲最后抓回了黄观,御前对质的时候,让她千万别承认见过面。” 许吟点头。 黄昏又道:“你能出城不?” 许吟仔细想了想,“应天城墙虽高,守城兵丁虽多,但要出城的话,还是有很大的可能。” 黄昏道:“许吟,我问一事,如果你先回一趟徐府,然后即刻出城,是否有可能赶在纪纲之前抵达贵池县向家渡转移黄观。” 许吟犹豫了。 他倒是不怕,可似乎没有听黄昏命令的理由,只能说道:“应该是赶不上的。” 黄昏知道他在犹豫什么。 挥手,“你先回徐府罢,告诉锦姐姐,就当不知道这件事。” 许吟闪身出门,消失在黑暗里。 黄昏重新坐下。 穿越到大明后,第一次生存危机来了。 纪纲这个人是朱棣的抹布,哪里不干净擦哪里,几乎代表着朱棣的意志,他此次去抓黄观,到底是不是朱棣的意思? 设身处地,如果自己是朱棣,绝对没有对黄昏下手的道理。 而是据为己用。 所以朱棣是想把黄观抓回来,然后顺藤摸瓜让自己戴罪,从而不得不臣服于他,可若是如此简单粗暴,那朱棣就不是永乐大帝。 有一种可能: 朱棣是否是在借这件事印证自己的能力。 朱棣到时候就会问自己,你不是能推测么,难道没有推测到黄观会被抓。 怎么回答? 黄昏毫无压力,在安庆和徐妙锦被抓回应天时,他就预料到了今天,早就运筹帷幄想好了应对之策。 破局还是从朱棣处着手。 这件事必须先下手为强,不能给纪纲和朱棣发难的机会,一旦失去朱棣的信任,在大明天下必将寸步难行。 要在黄观被抓回来之前去见朱棣。 锦衣卫从应天去往贵池县,以骑马狂奔的速度,最多两日就可以一个来回,所以可以选择在后天上午去见朱棣。 为了稳妥起见,等明下午去。 但去见朱棣的理由……得好好想一想。 不能让朱棣察觉到自己是专门为了黄观的事情去见他,需要有另外一个理由,然后在不经意间让朱棣走入圈套。 话说,徐妙锦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她怎么知道锦衣卫的动向? 这件事还有猫腻! 黄昏找出纸笔,复盘核算。 吴与弼看黄昏一脸凝重,不敢打扰,悄悄去做了点宵夜。 第三十二章 哟,永乐你要削藩啊 吃了午饭,把朝会后归来的吴溥喊醒,问了他如何去求见朱棣的流程,这才大摇大摆的拿了一块香皂出门。 平头老百姓哪进得了紫禁城。 倒是巧了。 在正阳门外遇见个熟人。 狗儿太监。 这位内侍炙手可热的人物刚去了一趟徐府,去看徐辉祖有没有听话。 和狗太监一起并肩而行。 听说黄昏是去求见朱棣,狗儿心里活络了些,不着痕迹的说昏哥儿你今日去见万岁爷可要谨慎着些,有些话不能乱说。 黄昏了然,笑说内阁成立后,狗公公这几日怕是有些繁忙了罢。 狗太监一脸忧愁,“可不是。” 万岁爷一般在乾清宫办公,距离文渊阁远着呐,内阁那边论政之后的折子和朱棣批红之后,都是让他往返送递。 黄昏闻言暗喜。 果然…… 狗太监恐怕现在还没明白,他这个职责有多重要。 笑眯眯的道:“等个几年,待我进了内阁,到时候递送折子,恐怕还要多麻烦狗公公,相信那时候狗公公已经在司礼监掌印了。” 这是故意提醒狗儿。 狗儿毕竟是读过书的,诚惶诚恐的道了句咱家不敢奢望。 他明白他这个跑腿对内阁成员有多重要。 但如今内阁很弱势。 他再重要,也没什么用,不过司礼监的掌印太监……这确实是他的梦想。 到了乾清宫外,黄昏等候。 狗儿去通报。 朱棣坐在椅子上,面前搁着一张大明版图,现在论政交给了内阁,他只负责决策,时间空余很多,是时候考虑给大明周边友邻一点“关爱”了。 狗儿先说了徐辉祖的情况,说他在徐府内倒是安分,就是整日酗酒情绪不好而已,又说给妙锦姑娘造成了很大的烦恼,好在还有徐膺绪帮衬。 徐膺绪是徐达二儿子,靖难之中没啥表现,加上徐皇后说情,倒也保住了他尚宝司卿的官位。 朱棣冷笑。 不杀徐辉祖已经是天大的仁慈,有命喝酒就该感谢徐皇后了。 还要给妙锦添麻烦。 也没办法。 长兄为父,徐增寿出了这档子事,徐膺绪忙于公事,家里的事情就只有徐妙锦一力肩挑了,也是难为妙锦了。 有个天天酗酒的徐辉祖,还有个不懂事的四妹。 偏生还和黄昏扯上了关系。 有得她受累的时候。 思绪收回来,发现狗儿欲言又止,问道:“还有事?” 狗儿低声道:“万岁爷,黄昏求见。” 朱棣愣了下,“我没找他,他倒先送上门来了,可曾说因何事求见?” 狗儿摇头,“小奴不知,在正阳门外碰见他,想着他为内阁组建出了功劳,小奴也不敢怠慢,于是将他一并带了进来,还请万岁爷恕罪。” 朱棣笑了起来。 倒确实有趣,区区一介白衣,到乾清宫见天子的次数,比一些京官还多。 挥手,“让他进来罢。” 狗儿下去。 片刻后,黄昏进入乾清宫,老老实实的行礼。 朱棣面无表情,“免礼。” 黄昏起身。 朱棣问道:“今日求见朕,是因为何事?” 黄昏大声道:“恳请陛下恩准,准许草民去往坤宁宫觐见皇后娘娘,就香皂的诸多事宜,咨询娘娘的一些意见,方便草民改良。” 紫禁城后宫可不是一般男人能进的。 天子后院,男人止步。 太医除外。 要不然传出什么绯闻,皇家颜面置于何处。 朱棣不着痕迹的说,这样么,倒也是巧了,朕恰好有事要请徐皇后来乾清宫商量,你也别去坤宁宫了,就在这里等着罢。 黄昏谢恩之后,默然退到角落里。 朱棣继续埋头看大明版图。 目光却并没有落在边疆,而是定定的看着那些藩王势力——建文帝做不到的事,朕来。 削藩有何难。 一旁的狗儿见状,立即明白朱棣的意思,一溜小跑去了坤宁宫。 皇后娘娘没事也得来一趟。 御书房落针可闻。 黄昏很快难受起来,暗道朱棣这直男不懂人际交往啊,也不晓得赐个座啥的,话说,组建内阁我那么大的功劳,不配有个椅子么。 许久,朱棣才从版图上抬起头,看向黄昏,“你没别的话了?” 黄昏知道,朱棣要发难了。 不急不缓的上前两步,“倒确实没啥事,如果真要说有——不过想来说了陛下也不会信,毕竟草民和陛下的那位心腹之间,有着巨大的地位鸿沟。” 朱棣哦了一声,“你说说看。” 黄昏就等这一句。 一脸担心的道:“既然陛下发话了,草民就冒着生命危险劝谏陛下一句:提防着锦衣卫都指挥使纪纲一些,他虽未陛下立下了汗马功劳,但将来也会让陛下背上无端骂名。” 纪纲,对不住了。 朱棣哭笑不得。 好你个黄昏,竟然恶人先告状,跑朕这里来参奏纪纲了,纪纲是贪财贪色,但他现在做的事情,除了去捉拿黄观一事,其他都是自己授意。 就是捉拿黄观,是北镇抚司职权之内的事情,有先斩后奏的权利。 这且不提。 问道:“来来来,说一下,你可曾推测出这一两日会发生什么大事?” 黄昏笑道:“恭喜陛下,又得一奇才!” 朱棣不动声色,“哦?是谁?” 黄昏也不动声色,“草民叔父,黄观。” 朱棣假意问道:“什么意思?” 黄昏笑道:“草民集合百家学问而省世间事,根据当下朝野局势,草民推断,在安庆人间蒸发的叔父黄观,这一两日会返被锦衣卫所获,将来会被陛下所用,成为编撰那本全书的总裁之一。” 朱棣倏然抓起桌子上的大明版图,兜头罩脸的丢到黄昏脸上,怒道:“无知竖子,谁给你天大的胆子,竟敢骗朕!” 真以为我今日让狗儿去徐府是看徐辉祖? 错了! 朕今日让狗儿去看徐辉祖的近况只是一个原因,真正的原因是通过这个举动,警戒徐妙锦,让她少掺和政事。 今晨密报: 徐妙锦的护卫许吟昨夜去见了黄昏。 所以黄昏知道黄观会被捉回来,完全不是狗屁的推测能力,而是徐妙锦让许吟去告诉她的,至于徐妙锦如何得知纪纲动向,朱棣不愿意深究。 这件事,想都不用想,三个儿子肯定掺和到其中了。 黄昏气定神闲的拿起版图上前摊在御书桌上,牛头不对马嘴的哟了一句,陛下要削藩啊。 第三十三章 大明最强辅助 朱棣削藩? 在当今大明天下,怕是没几个人敢这么认为。 朱棣本是藩王靖难而得天下。 建文帝削藩,完全背弃了他曾经对朱元璋说过的,先怀柔政策,道理讲不通后再上暴力手段,上来直接搞死了几个叔叔。 然后…… 建文帝挂了。 朱棣登基,作为藩王他最清楚不过,若是削藩极有可能引得其他藩王效仿他的做法,若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建文帝再趁机出现,振臂一呼…… 他的江山要完。 朱棣内心天翻地覆,默然看了一眼书房外。 没人。 放下心来,盯着黄昏,“你如何看出来的?” 黄昏笑眯眯的,“这种事情不需要看,也不需要推测,陛下欲要江山稳固千秋万代,就得解决掉藩王这个尾大不掉的东西,避免陷入唐朝藩镇割据的困境之中,所以待时局稳定,削藩势不可免。” 道理是这个道理。 朝中那些臣子不知道? 也知道。 可问题是朱棣面对的局势,并不比建文帝朱允炆好,当然,最大的麻烦,还是朱允炆的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这是一个随时可以让朱棣江山土崩瓦解的定时炸弹。 所以当今大明,没人想到朱棣会削藩。 朱棣也知道这些道理。 他确实想削藩。 但这个事情不能操之过急,避免那些藩王们狗急跳墙。 沉默了一阵,道:“你认为应该如何削藩?” 黄昏呵呵一乐,“不急不急,草民还没功名,更没入内阁,可不敢妄议朝政,待过几年,草民进入内阁了,再说此事不迟。” 朱棣一脸黑线。 这货得寸进尺了啊,摆明了就是你朱棣想听我削藩的建议,要不先给我恩赐个同进士啥的。 异想天开! 倒也没怒。 朱棣这人有两面性格,对于敌人,他冷血而残酷,对于自己人极为温和。 他是越来越欣赏黄昏了。 这小子就好像自己肚子里的蛔虫,总是能说到心坎上去。 把版图册收到一边,道:“纪纲去捉黄观了。” 削藩的事情不急。 先看看黄昏这小子有什么招能应对这个难题。 黄昏一副如释重负的神态,长吁了口气,“唉,这是必然的事,草民当初故意让叔父供奉建文帝的灵位,就是为了今日。万幸万幸,被陛下搁在脖子上的这把铡刀终于被纪纲纪大人帮我除去了,先前我还在陛下面前说他坏话,真是惭愧啊。” 朱棣:“???” 什么意思。 你还故意让黄观供奉朱允炆的灵位? 黄昏见状暗暗腹诽,你朱棣如此人精,可能会不知道么。 你不过是不想说。 因为这种话需要臣子自己说出来,而当天子的是不能给臣子当面说,有损天子高大上伟光正的形象,徒然寒了朝臣心。 只得道:“叔父黄观藏身在安庆贵池县,这确实是草民的主意,其初衷仅仅是为陛下保存下这一位三元奇才,为将来编纂全书做人才储备。” 朱棣大感意外。 没想到黄昏竟然主动承认了这件事,就不怕我一怒之下将他和黄观一并杀了? 哪知黄昏继续道:“陛下英明神武,乃是千古帝王,慧眼如炬岂能察觉不到草民的这点小伎俩,陛下的不做声张,是因为心怀仁慈且惜才……” 这是屁话。 对于敌人,朱棣以前没有仁慈过,以后对蒙元余孽也不会仁慈。 仁慈的下场,建文帝就是前例。 黄昏:“陛下惜才,一者是珍惜叔父黄观的三元连中之大才,另一个原因嘛,也觉得草民将来能为陛下所用,然而草民独有的能力有点敏感,所以陛下故意保留这个把柄,草民若是违纪犯法,陛下便可以这件事为由,要了草民的小命。草民才认为这是一柄永远不会落下来,但却让草民永远无法安心的铡刀。” 朱棣哈哈大笑。 这小子揣摩圣意到了骇人听闻的地步,竟然被他一丝不差的说中了他的心意。 越发喜欢了。 问道:“为何永远不会落下来?” 黄昏发自肺腑理所当然不假思索一气呵成,“因为在陛下这等明君的治御下,大明臣子谁敢有不法之心?谁又敢有不臣之举?草民也应如此,忠君爱国心怀天下,永远不会违纪犯法!” 好简单的道理。 顺便自我吹嘘了一把。 朱棣浑身舒泰。 黄昏啊……会说话你就多说点。 戏谑笑道:“所以,你还感谢纪纲了?” 黄昏正气凛然,“我等皆是陛下治下的臣民,要感谢也轮不上纪纲,而应感谢陛下,只是不知道陛下打算怎么处置叔父和奖励草民呢?” 问题来了。 怎么处置黄观,朱棣早有应对,如黄昏所说,他现在确实想编纂一本全书,黄观可以戴罪去领总裁之事。 但怎么处置黄昏,朱棣还没想过。 不解的问道:“我还要奖励你?” 黄昏啊了一声,“这么一个千古罕见的六首第一三元连中奇才,在草民一番操作猛如虎下,将会成为陛下编撰全书的功臣,草民为陛下为大明劳心劳力,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朱棣可没被忽悠晕,闻言哭笑不得。 得了。 感情你屁事都没有,倒头过来我还要奖励你。 不带这么玩的。 你欺君的事情我还没有追究你呐。 脸一沉,“要不要给你个国子监监生的身份,或者干脆恩赐你个同进士,再把你丢进翰林院,然后等一两年再入内阁?” 黄昏刚想说陛下英明,发现朱棣神情不对,立即改口,“陛下,我们还是来谈谈削藩的事情吧。” 朱棣没好气的挥手,“平民不得参政!” 黄昏被噎得么有一点脾气。 只能干瞪眼。 朱棣心里暗爽,就是看不惯你小子这么嘚瑟。 削藩的事情我都不急,你急什么。 狗儿太监适时在门外露了个脸,应该是徐皇后到了。 朱棣最后说道:“黄观的事情朕会处理,纪纲那边,他是秉公办事,你不要对他心有怨恨,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又压低声音,“待过些时期,朕再找你。” 找黄昏干什么? 当然是问他对于削藩有什么见解和计划——毕竟组建内阁一事,让朱棣确实感受到了黄昏这的能力。 黄昏大喜。 得了。 年号是我提的建议,永乐大典是我启发的朱棣,内阁是我的主意,现在连削藩也要咨询我了,感情老子才是朱棣真正的内阁啊! 如果说朱棣是大明最强输出,老子就是大明最强辅助。 大明…… 你该起帆了,在这个世界上,书写一个帝国该有的辉煌! 黄昏满心舒爽。 已经简在帝心。 将来想不发达都难,更对不起这一番骚操作。 第三十四章 生财有道 智者预事。 意思就是说,聪明的人,能够预先想到事情的诸多方面,并做好充分的应对准备。 朱棣发现黄昏确实很聪明。 今天明明是因为黄观的事情来找自己,偏生拉上了徐皇后,一顿天花乱坠的吹嘘下,说沐浴露和润肤水如何如何的好,什么保养肌肤、养生、返老还童、青春永驻的效果,各种夸大其词,甚至还敢大言不惭的说娘娘你要是用了的我产品,要不了多久,就能娇艳如少女,不比妙锦姐姐差…… 皇后听得是笑意盈盈满心欢喜。 女子么…… 谁不喜欢青春永驻。 朱棣很久没看见妻子如此开怀。 越发觉得自己包容黄昏是正确的——妻子对黄昏的喜好溢于言表,就差没说你这孩子没爹没娘,要不我认你当义子得了。 好在徐皇后识大体,不是那种无德无能的皇后。 饶是如此,还是上套。 黄昏最后说,要生产沐浴露的话,材料、设备都要草民一力创造出来,压力颇大,人力、物力、财力极为紧张。 言下之意,皇后你先投资? 因为切身体会到了香皂带来的益处,徐皇后对这个沐浴露和润肤水极有期望值,想当然的挥手笑着说,这不算什么难题,人可以请,材料可以买,钱的话,我先预支你一年宫中采购的额度。 朱棣暗暗腹诽,我的老婆嘞,你都还没问价格。 香皂就一两白银一块。 如今这个啥沐浴露和润肤水怕不是卖出十两白银一份的天价来。 果然,黄昏笑得脸都烂了。 行礼后道:“还是按照香皂的额度,宫中一年采购沐浴露和润肤水,大概需要一千二百五十两白银,宝钞就不用了,太多了难得数,拿金子吧。” 朱棣钱多,不薅他的羊毛薅谁的? 一千二百五十两白银! 徐皇后愣了下,毕竟掌后宫,还是心疼钱,“这么多?” 黄昏一脸正色,“娘娘可不要这么说,沐浴露和润肤水有价,但女人的青春和美丽无价,像娘娘贵为一国之母,为国为民操心劳累,万民感恩。可娘娘终究也是个女子,女人就应该对自己好一点,不要因为这一点点的钱财,而让青春和美丽在岁月的磨砺下渐渐消逝,须知岁月是把杀猪刀啊。” 明初,不忌讳“猪”字。 又道:“且宫中其他贵妃嫔妃都能永驻青春的话,岂非是陛下之福。” 不着痕迹的看了一眼朱棣。 朱棣黑脸无语。 徐皇后一想确实是这个道理,女人辛苦一辈子,对自己好一点也不算什么,况且这钱又不是出不起,于是转头看向朱棣,“陛下以为如何?” 一千二百五十两白银,不是小数目。 朱棣默默算了一下,那什么润肤水和沐浴露竟然五两白银一份,这是个什么概念,相当于五口之家一个月的用度。 名副其实的超级奢侈品。 可妻子喜欢。 朱棣也没有办法,脸上只好挤出笑意,说皇后你喜欢就行。 老子拥有整座天下。 还不能让自己的女人们享受一下了? 笑话! 黄昏立马从兜里掏出一章宣纸,上面白纸黑字的写着皇室预购沐浴露和润肤水的合同条约,一式两份。 他的名字和画押已经签好,递给了徐皇后。 徐皇后忍俊不禁,这少年早有准备呐。 愉快的签字。 她来乾清宫,并没有带章印,朱棣温柔的将他的私章递过去,说盖我的也行。 于是合作愉快。 徐皇后和朱棣也不怕黄昏带了钱潜逃。 大明都是他老朱家的,黄昏能跑到哪里去。 徐皇后走了没多久,坤宁宫一位宫女带着人匆匆赶来,送来三百多多两黄金,也就是二十斤左右,黄昏收下之后笑眯眯的对宫女说,请姐姐回去告诉皇后娘娘,大概还需要等几个月,我还要研究一下。 宫女告退。 朱棣又是一脸黑线,感情你根本还没弄出来,这就敢来紫禁城圈钱了? 好大的胆子。 倒也不是很不反感,年轻人就该有这样的魄力。 略有好奇的道:“黄昏,朕就想知道一点,你那个香皂的成本价格是多少,这是圣意,必须回答!” 黄昏一脸愁苦,“接近一两白银。” 商业机密,怎么能随随便便告诉你。 朱棣微怒,“你敢欺朕?” 黄昏丝毫不惧,大声道:“虽然材料成本没有这么多,但是陛下,有个东西叫人力成本,这其中包括知识成本,要知道为了制造香皂,草民付出了陛下您想象不到的努力和辛苦!” 朱棣顿时没了脾气,语气软了下来,“那你说说,除了人力成本,材料成本大概是多少。” 黄昏算了一下,“因为用了葡萄酒的缘故,一块香皂的成本在一百文左右,如果不用葡萄酒,成本大概只有三四十文。” 朱棣瞠目结舌。 这利润之高,简直骇人听闻。 但效果确实不错,朱棣那身皮肤饱经沙场风霜,他用过几次后,发现肌肤确实比用肥皂团什么的好了太多。 点点头,挥手示意你可以退了。 黄昏也不想呆。 伴君如伴虎,自己又没有保命的丹书铁券,现在还是少和朱棣打交道。 功成身退。 待黄昏提着黄金走后,朱棣开始忙正事,将狗儿唤来,说道:“传朕旨意,给徐府赏些酒罢,嗯……不要再赏赐西域进贡的葡萄酒了。” 让徐辉祖继续喝酒罢,反正他也废了。 葡萄酒就不给了。 之前听锦衣卫密报,黄昏去徐府拿过葡萄酒,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来应该是用来制造香皂。我再赏赐葡萄酒给徐府,黄昏又去拿,然后让徐皇后高价买回去? 没这个道理嘛。 黄昏想要葡萄酒? 可以。 朕也卖给你。 出了正阳门,黄昏有点飘——手提二十斤黄金,相当于百多万软妹币的购买力,名副其实的一笔巨款。 这是风投资金。 不过怎么花还不是自己说了算,况且制造沐浴露和润肤水的成本并不高。 要不……去青楼浪一下? 穿越到大明,还没去秦淮河上浪过嘞,须知明宋两朝,逛青楼是士子风流。 可惜去不得。 今晚,最迟明天上午,纪纲就会带着叔父黄观回到应天城,到时候怕是会有一场风波,必须早做准备,不能再被有心人算计。 第三十五章 勒索 黄昏到家后,把黄金丢到书桌上,让他保管好。 吴与弼看着黄金,懵逼中…… 长这么大,没见过这么多钱。 这一堆黄金,怕是得有六十多两,就算父亲吴溥不吃不喝工作几十年的俸禄,也拿不到这么多,黄昏哥哥从哪里弄的? 黄昏铺好宣纸,磨着墨说这是我从朱棣老婆那里拉的风投,你只管拿去用便是,想要什么就买,咱们现在是翻身农奴把歌唱了。 吴与弼倒吸了一口凉气。 皇后娘娘拿的。 他万万没想到,黄昏哥哥发明了个香皂,竟然赚了这么多钱回来。 黄昏沾了墨,用笔豪在宣纸上写工艺流程,并在另外的纸张上记录下需要的材料,如果临时有什么想法,也立即记录下来。 好记性不如烂笔头。 在大明制造香皂不难,制造沐浴露和润肤水稍微有些难度。 必须有完整的工艺流程。 工业设备达不到要求的话,自己还要想办法改进。 这是个大工程。 二十斤黄金,近百万的软妹币不是那么好赚的,所以先前在乾清宫真没骗朱棣,材料成本低,但知识成本高。 吴溥睡了大半天,悠悠醒来。 他今夜不用去文渊阁当值,打算监督两个孩子读书。 走进书房看见这一幕愣了下。 金光刺眼。 急声问道:“这钱是谁送来的?” 还以为有人贿赂他。 吴与弼笑着说是黄昏哥哥从皇后娘娘拿得到的赏赐。 吴溥不信。 这得多大的功劳才能有如此巨大的一笔赏赐。 黄昏笑眯眯的掏出合约,笑着说吴叔叔别害怕,这钱来的光明正大,只不过算是经商所得,不要见笑就是了。 商人地位低下…… 吴溥仔细看了,看见上面有朱棣的私印,这才放心。 这没人敢假冒。 将合约递给黄昏让他收好,吴溥不解的道:“所以你现在要制造那什么沐浴露和润肤水,比制造香皂更麻烦?” 黄昏点头,“但是钱赚的多啊。” 等沐浴露和润肤水出炉,就该建一个小作坊,然后大量生产香皂,把这份超越时代的产品推广到民间中去。 吴溥沉吟半晌,“那书房先给你用罢。” 晚上和与弼换一个房间看书。 黄昏忽然想起这事,头也不抬的说道:“吴叔,找人重新装修一下,给吴与弼和我都弄一个单独的书房吧,毕竟我们也老大不小了,需要自己的私人空间。” 吴溥一脸黑线。 我限制你们自由了,还私人空间! 也没反对。 门口忽然传来阴沉的声音,“谁是黄昏?” 吴溥父子和黄昏同时侧首看去,见书房门口站了一个中年男人,面容阴鸷,一双眸子紧紧盯着书桌上的黄金。 贪婪之色无以遮掩。 三人心中一惊。 锦衣卫! 门口的中年男子身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气势逼人,青面无须,颧骨突兀而无肉,给人极其刻薄的印象。 这种形象的人,一般都比较阴森。 不是好人! 黄昏不着痕迹的站起来,用宣纸盖住黄金,淡然道:“我是黄昏,你是?” 中年男子阴沉沉的一笑。 没说话。 吴溥在一旁不卑不亢的道:“不知道庞瑛镇抚使到寒舍有何贵干。” 吴溥在朝中当官。 锦衣卫的那些高官他基本上都认识。 这人叫庞瑛。 锦衣卫北镇抚司镇抚使,官职五品,因掌管北镇抚司,在锦衣卫中的地位极高,这段时日跟着纪纲,在应天城杀出了赫赫凶名。 私下里都叫他青面阎罗。 纪纲麾下“锦衣二凶”之一,可止小儿夜啼。 纪纲的发迹起家是因为主动投靠朱棣,庞瑛则早就在锦衣卫中,建文帝时他只是一名千户,掌管某地方卫所。 对建文帝忠心耿耿。 朱棣入应天城后,先让纪纲去锦衣卫担任锦衣千户,没过几日,调任北镇抚司镇抚使,前段时日更是直接擢升为锦衣卫都指挥使。 庞瑛嗅觉敏锐。 朱棣登基后大肆屠戮建文余党,纪纲奉旨外出捉拿重要犯人时在庞瑛的锦衣卫卫所停留了一日,玩了个昏天黑地。 纪纲回到应天城没几日,庞瑛就被一纸文书调入应天城锦衣卫。 纪纲出任指挥使后,庞瑛补缺北镇抚司镇抚使。 这里面的黑暗不言而喻。 黄昏知道庞瑛,这人在纪纲传里出现过,这段时日纪纲办事,不方便亲自出面的时候,几乎都交给庞瑛。 他就是纪纲的狗。 庞瑛自顾自的进门,大马金刀的坐在黄昏先前的位置上,啪的一声,腰间绣春刀怕在书桌上,五指如鹰爪,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桌面。 阴沉而缓缓的道:“想活还是想死。” 吴溥一脸茫然。 他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刚入内阁就惹来了北镇抚司。 黄昏懂。 庞瑛的意图已经很明显,他是来帮纪纲赚钱——这是纪纲得势之后最常用的敛财手段。 示意吴与弼去做饭。 吴与弼悄悄的问做几个人的饭。 黄昏笑着说三个。 用宣纸将黄金包裹起来,毫不忌讳庞瑛贪婪的目光,将黄金放到角落里,在另外一边坐下,“人嘛,谁不想活。” 一边眼神示意吴溥,让他暂时别说话。 吴溥懂了。 感情锦衣卫是针对黄昏来的,有些不解,黄昏是谁? 如今简在帝心。 纪纲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对黄昏下手? 庞瑛冷笑,“你好像很镇定。” 黄昏故意装出一副不解的样子,“对于死过一次的人来说,有什么可畏惧的,话说,我又没违纪犯法,有必要慌乱吗?” 这是谎话。 实际上经历过溺亡,黄昏是很畏惧死亡的。 庞瑛没有绕圈子,直奔主题,语气十分不屑,“你难道没有推测到纪都指挥使今夜就会返回应天城,而且是带着罪臣黄观。” 黄昏不动声色,“所以?” 庞瑛沉声道:“可知齐泰、黄子澄、练子宁等人的下场,他们全被灭族,你叔父黄观和这几人同列文职奸臣,亦难逃此命,被灭族在所难免!” 杀马威! 若是一般人家,被庞瑛这么一恐吓直接懵逼,然后说什么答应什么,而被纪纲大肆敲诈,所以纪纲这段日子敛财无数。 第三十六章 大幕徐徐开 黄昏却不吃这一套,依然不动声色,“庞镇抚使好像忘了一件事,我叔母挟家眷跳水而亡,我不过是侥幸被吴叔叔救起来,就算叔父黄观尚在,已无灭族说法。” 庞瑛冷哼,“你不是他侄儿?” 黄昏恍然,做出一副惊惶状,“难道陛下要灭叔父三族?” 庞瑛暗喜。 成了! 终究只是个竖子小儿,经不住恐吓。 哼道:“黄子澄不就被灭了三族。” 庞瑛又抬头看向吴溥,“别以为你入了个什么内阁就能安然无虞,收容建文余孽,亦当同罪,待黄观押解归来,纪都指挥使禀报陛下之后,你父子二人也得去诏狱呆着。” 吴溥笑而不语。 他是看出来了,黄昏这孩子有其他想法,故意在逗庞瑛。 黄昏沉默了一阵,忽然笑了起来,“庞镇抚使,我们如果想要渡过这个难关,是否只有破财消灾?纪都指挥使虽然押解回黄观,但他只需要禀报陛下,就能将我等脱罪?” 庞瑛得意浅笑,“你很聪明。” 目光又落在那堆黄金之上。 有些不解。 内阁官员而已,只论政而不决政,没啥权利,谁会送来这一大堆的金子。 嗯,今夜之后,都是纪都指挥使的了。 自己也有一份。 黄昏摇头,“庞镇抚使看见了,那里确实有一堆黄金,问题在于,这个黄金我敢给,你和纪都指挥使就敢收吗?” 庞瑛一愣,“怎么,是公款不成。” 黄昏哈哈一笑,“这是徐皇后送来,让我研发皇家用品的经费,等一两个月徐皇后若是问起,我说在庞镇抚使和纪都指挥使那里,你猜皇后娘娘会不会去找陛下说道说道,嗯?!” 说完将怀中那纸合约掏出来。 递到庞瑛前面,“庞镇抚使大概是见过陛下的玉玺,不知道有没有见过陛下的私印?想来你和纪都指挥使饱受圣眷,应该是见过的罢。” 庞瑛大惊。 白纸黑字中一个鲜红的印章,不正是陛下的私印吗。 黄昏收回合约。 这张纸得保存下来,传给子孙后代,到了二十一世纪后,没准卖了这张纸就发家致富,可以少奋斗几辈子。 道:“除了这一堆黄金,家里也还有些钱,不过——” 黄昏的声音渐冷,“就算我再有钱,也不可能给你们一分一毫,纪纲不是要拿叔父黄观来威胁我吗,让他尽管去!” 态度极其强硬。 干脆撕破脸皮,没必要给明史上第一个佞臣好脸色。 庞瑛脸色大变,拍案而起,“你敢耍我?!” 黄昏冷笑一声,“对啊!” 庞瑛咬牙切齿,“你会后悔的。” 黄昏哈哈大笑,“这是你们自取其辱,回去告诉纪纲,天作孽犹可活,自作孽不可活,今日恶行,他日恶果自食。” 庞瑛脸色铁青,摔门而去。 目视他离开之后,吴溥担心的问道:“你就不怕锦衣卫的报复?” 报复? 黄昏无奈的笑,“无妨,我下午去见了陛下,看他的态度,应该不会追究叔父黄观的‘罪’了,所以纪纲就算把叔父捉回应天城,他也不会有事。至于我么,就算把所有的黄金都给纪纲,纪纲也不会善罢甘休,吴叔叔,你以为纪纲是怎么查到我叔父黄观在安庆贵池县的?” 吴溥想了想,“锦衣缇骑遍及天下,消息灵通。” 黄昏摇头,“没有这么简单,纪纲这人刚得势,现在他只贪财,还不敢去触犯朱棣的底线,所以他敲诈勒索的都是一些没有靠山或者靠山不够强势的富商,但这次不一样。” 吴溥懂了。 黄观在安庆人间消失,黄昏和徐妙锦却在安庆被抓回来,稍微想一下就能猜到这两者的关联。 但妙锦是开国功勋徐国公的女儿,徐辉祖被圈禁,但徐膺绪还在官场,且徐家还有长女徐皇后母仪天下。 徐妙锦的事,锦衣卫绝对不敢去碰触。 再说黄昏。 如今应天朝堂上下,都知道他的能力,已经简在帝心,只要今后猥琐发育不浪,很有可能成为下一个道衍。 这样的人,锦衣卫按说也不该去动。 但纪纲动了。 连夜出城去抓黄观归案,而且没有禀报朱棣。 黄观藏匿在安庆,朱棣会想不到么? 但朱棣没动。 纪纲敢违背朱棣的旨意行动,他会不知道后果? 知道。 可他还是去了,这就说明有人在给他撑腰,或者说有人给他画了一个天大的饼,而这个人要针对的不是黄观。 也不是黄昏和徐妙锦。 另有其人! 答案呼之欲出。 这个幕后之人要针对的是朱高炽和朱高煦两兄弟:这两难兄难弟因为黄昏,一个被谪贬边疆,一个被幽禁。 本就被朱棣怀疑拉拢了黄昏,如果再被纪纲诬陷密谋拉拢建文余孽…… 储君永远无望! 黄昏叹道:“所以庞瑛今日前来,敲诈是真,但敲诈之后绝对不会办事,他和纪纲不过是想尽最大的可能搜刮钱财而已,要不了几日,朝堂之上就会有人拿黄观的事做文章,到时候朱高炽和朱高煦两兄弟会成为众矢之的。” 吴溥悚然动容,满身冷汗,“这就开始储君之争了?” 黄昏:“不,早就开始了。” 从朱棣对朱高煦说出那句“加油,世子多疾”的那一天开始,就拉开了永乐年间这一场其惨烈程度丝毫不逊色九龙夺嫡的储君之争的序幕。 吴溥叹服,“如此推断,这个幕后之人是朱高燧?” 只有他具备动机针对朱高炽和朱高煦。 朱高炽和朱高煦完蛋,储君就是朱高燧的囊中之物。 黄昏一脸头疼,“极大的可能。可惜在朱棣的眼中,这不是他那个好儿子朱高燧搞的鬼,而是建文余党设下的计谋。” 良久,吴溥才叹道:“这可真是个大局。” 黄昏忽然问道:“朱高燧身边有什么高明的谋臣吗?” 吴溥摇头,“应该没有。” 黄昏有些茫然,这个局就以朱高燧那颗猪脑袋,敲碎了也想不出来,究竟是谁在背后给朱高燧出谋划策呢。 是个高人。 此人不除,必成大患。 可惜他算错了一点:这种情况下,都不用自己出马,朱高炽和朱高煦两兄弟肯定会联手。 第三十七章 黄观归案 一只海东青从北镇抚司衙门里破空而起,穿入夜幕。 第二日。 黄昏起了个大早。 在纪纲必经的城门外,百无聊懒的等着。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就看见大队锦衣卫归来,叔父黄观神色淡然的坐在囚车里,纵然衣衫污秽,读书人的儒雅之气丝毫不减。 纪纲高头大马,身披大红蟒衣穿飞鱼服,头顶乌纱帽,腰缠銮带而佩绣春刀,鲜衣怒马意气风华,鼻孔朝天不可一世。 但纪纲还是看见黄昏了。 他认得。 夏末时候,陛下敲打两位殿下时,就借黄昏的事情发作,那时纪纲还不是锦衣卫都指挥使,率领北镇抚司去搜了吴溥的家。 老实说,吴溥是真穷。 不过那院子还值点钱。 纪纲骄横,可脑子清醒,要不然也不会一手遮天敢抢朱棣的女人。 下马,按刀来到黄昏跟前,阴鸷神情里挤出一抹温和,声音中还是掩饰不住春风得意马蹄疾的高傲,“黄昏小哥儿这是欲去何处?” 和狗儿太监的“昏哥儿”相比,纪纲的称呼要疏远一些,也更符合两人之间的关系、身份。 纪纲终究算半个读书人。 黄昏笑眯眯的,“纪都指挥使明知故问啊。” 纪纲回头看了一眼囚车中的黄观,话中有话的说,世事如此,黄昏小哥儿选择了私欲而放弃孝道,本都指挥使纵然有心,也无力回天了。 黄昏暗笑。 你就是想敲诈老子,还无力回天,给了你钱,你一样要把黄观送到朱棣面前。 道:“可否让我和叔父说一两句?” 纪纲摇头,皮笑肉不笑,“等到了诏狱,你叔侄俩有的是机会畅聊家常,今后也会有漫长的岁月让你俩叙旧,不过那个地方就是有点寒凉罢了。” 哪里寒凉? 地狱啊。 纪纲这句话已经摆明了,你叔侄两人都得死,到了黄泉地狱有的是时间慢慢谈。 纪纲说完转身上马。 黄昏无奈,没办法,现在还拗不过纪纲。 只能微微笑着对黄观挥手。 示意叔父不用急。 黄观笑了笑,目光坚毅。 朱棣登基后,拟定年号为永乐,等过了年关就会昭告天下,且方孝孺因为拒写即位诏书而被诛,楼琏草诏归而自尽,解缙献上即位诏书…… 这些事都被侄儿黄昏言中。 如此可以推断,这个侄儿真有点本事。 这意味着他说建文帝没死,也是真的。 这就是希望。 黄观是敢投江殉国的人,连死都不怕的骨鲠君子,岂会惧怕锦衣卫的区区诏狱,尤其是看见侄儿满面红光的出现,他更是放心不少。 黄昏慢条斯理的回家。 吴溥今日去参加大朝会,其后会在文渊阁当值,要在晚上才回来,于是院子里重新装修两间书房的事情只有自己去找人。 吴与弼? 还是让他安心读书的好,对于读书人,黄昏多有尊敬。 哪怕是穿越前,他也是以读书人自诩。 反正有钱…… 索性找人,打算把吴溥的院子全部重新装修一遍,该换新的家具换了,该添的盆栽也添,院子里除了梅兰竹菊,其余地方全部铺满青石。 或者大理石? 大理石高大上一些,打磨得好可以媲美后世的高端瓷砖。 待装修好了,聘请几个煮饭洗衣扫地的奴仆。 二十斤黄金,够用。 另一边,纪纲着人将黄观送入北镇抚司的诏狱之中,他则轻车快马直奔乾清宫,等着朱棣下朝归来后,立即求见。 今日的大朝会开得有点久。 毕竟快春节了,朝廷得把春节期间的事情安排妥当,是以很多事情要交待清楚,且有些官员已经请假回老家省亲,各部门效率低下了不少。 几乎直到响午,朱棣才一脸疲倦的回到乾清宫。 看见门口候着的纪纲,点点头,示意他跟上来。 坐下之后,朱棣还没说话,就见纪纲啪的一声跪了下去,“请陛下赎罪,卑职的抓捕心切,没给陛下禀报就率兵出城直奔安庆贵池县了。” 朱棣颔首。 不错,还算懂事。 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这是你锦衣卫的职权,重大案犯,皆可以先斩后奏,将黄观捉回来了?” 纪纲心里惴惴。 若是以往,朱棣都会免礼,今日却没免礼…… 显然陛下心里还是有些恼怒的。 急忙轻声道:“捉回来了,在诏狱等待陛下发落,因其是三元连中的大才,卑职不知陛下要如何处置,所以没敢对其用刑。” 这就是纪纲的聪明之处。 抓黄观,这是我职责所在。 不过不用刑。 万一黄观像那解缙、胡广、李贯一样受到重用,纪纲也不会被报复,就算这一次黄昏逃过一劫,他今后得念着这个情。 朱棣点点头,“黄观可说过什么?” 纪纲作为朱棣的心腹,太明白这位爷口中的“什么”是什么了,急忙道:“没有,黄观在向家渡的临时住处,藏匿着供奉了一张灵牌,若不是这张灵牌,我们的人也查找不到贵池县向家渡去。” 朱棣眼睛一亮,“谁的?” 纪纲犹豫了下。 建文帝虽然被朱棣赶下了台,但毕竟是老朱家的人,他可没胆量当着朱棣的面直呼朱允炆——尽管朱棣连建文帝的年号都给废了。 朱棣却懂了。 略有失望。 黄观供奉建文帝的灵位,并不能证明建文帝真的死了,毕竟那几天黄观在外募兵,后到安庆,如果建文帝逃走不主动联系黄观,他也无从得知建文帝的生死。 朱棣沉吟半晌,“黄观可曾说过其他事?” 纪纲犹豫着,“倒是有一件事,可卑职不敢说,说了怕陛下生气,伤了身子。” 朱棣冷哼一声。 纪纲立马说了,“在归来途中,黄观无意中透露,卑职并不是第一个找到他的人,在之前还有两拨人找到他,希望他能投靠陛下仕于朝堂,和他侄儿黄昏一起在奉天殿上相互照应,再呼唤旧日同僚,可为某人之臂膀,则望将来变天,黄家世代富贵。” 这话很妙。 黄观说了什么话,除了他锦衣卫的人,鬼才知道。 纪纲说什么就是什么。 难道去问黄观? 黄观肯定会矢口否认,是否投降且不论,若是投降后承认这件事,岂非证明他的投降别有二心。 朱棣怒极反笑,“两拨人?” 用脚膝盖都能想到,这两拨人肯定是大儿子朱高炽和二儿子朱高煦的人,他们就如此按捺不住,连建文余党都要拉拢了么。 简直大胆。 第三十八章 恩威并重,帝王手段 朱棣疑心重,但对纪纲颇为信任,沉吟半晌,“将黄观先放在诏狱。” 用的“放”。 这个字很好的解释了朱棣的内心想法,纪纲岂会不懂。 好吃好喝供着。 但纪纲明白,朱棣不会就这么作罢。 果然。 朱棣下一句又道:“纪纲,你的北镇抚司给朕好好盯着朱高炽和朱高煦,若是有异动,务必第一时间通知朕。” 纪纲心中大喜。 成了。 这一次这个局,并不是让朱棣彻底把朱高炽和朱高煦打入冷宫——储君之争,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除非涉及到天子逆鳞。 主要目的,还是让朱棣明白两个儿子的野心。 不过现在么…… 纪纲内心的恼羞成怒化成了一句馋言:“陛下,黄昏作为黄观的侄儿,应该如何处置,其人自称能推测未来,若真是如此,他岂能不知黄观被抓,又怎么会将黄观安置在贵池县向家渡,以微臣看来,他就是个妖言惑众的神棍,犯下欺君之罪,不惩不足以威慑宵小。” 和我纪纲作对,黄昏你怕不是知道死字怎么写! 朱棣却笑了起来,道:“纪纲,你可知黄观为何如此愚蠢的供奉一尊允炆的灵位,他难道不知道这样很容易暴露他的身份么?” 纪纲愣住,“也许是他迂腐?” 读书人都这样。 虽知死,而无不为。 朱棣心情略微好了些,这件事黄昏果然早就说了,或者说,这货的心思深远,早就谋划到了今日之事。 眼光之远,叹为观止。 道:“允炆的灵位,是黄昏让黄观供奉的,至于理由么,朕现在不方便透露,你只需知道一点,黄昏其人,绝非神棍,乃是朕心中之大才。” 这话很重。 很明确的点了纪纲,你小子最好别去动黄昏,老子朱棣要重用他的。 老子不重用,皇后那边也要重用。 鬼知道这小子弄出沐浴露和润肤水后,还会不会搞出其他莫名其妙但又会让皇后芳心大悦的古怪玩意儿。 一念及此,朱棣就觉得那两千五百两的白银花得真肉疼,这还只是个开始……以后钱还得继续花,转念一想,天下都是我朱棣的,难道给自己女人们花点钱,老子还要青史留个臭名不成,没道理嘛。 纪纲心里大恨。 在他眼中,没有他锦衣卫办不下来的人,哪怕靖难之战中,表面是敌人,背地里却是最大功臣的李景隆也一样。 锦衣卫要办他,真不难。 原本以为黄昏区区一个束发小子,我纪纲要办他阎王爷也阻止不了。 然而现在竟然办不了他! 纪纲心中怎能不恨。 他不明白,为何朱棣会如此看重黄昏,只是一个刚束发的白丁少年而已,且还是装神弄鬼的建文余孽,理应是陛下的眼中钉肉中刺才对。 朱棣何等人精,知道该给纪纲一点颜色看,让这位屠夫知道大明到底谁说了算,轻轻前倾,俯视着纪纲,目光阴冷,“纪纲,黄观在贵池县向家渡的消息,真是你北镇抚司麾下缇骑查到的,嗯?!” 浓重的鼻音。 纪纲只觉如泰山压顶,遍体冷汗。 福至心灵。 不敢再欺骗朱棣,磕头颤声道:“回陛下的话,黄观在贵池县向家渡的消息,是几天前的一个夜晚,有人摸到卑职府邸上,投箭信告知,卑职着人查过,没有查到投信之人,但那支箭上,却有……” 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说。 朱棣拍桌,怒道:“说!” 纪纲心一颤,他太明白朱棣了,这个人只要你忠诚于他,什么都好说,但你敢对他阴奉阳违,杀你或者杀你全家的脑袋,真是眼皮都不眨一下。 急声道:“有三殿下的印记!” 对不住了三殿下。 我纪纲还不想死,只好出卖你。 朱高炽、朱高煦和朱高燧都还没封王,大概要等确立太子之后才会封王,当然,若是朱棣不急于立太子,封王也会提前。 纪纲确信,那封信就是朱高燧送来的。 那枚箭上露出如此明显的“破绽”,其实不叫破绽,是故意让纪纲明白,朱高燧想和他结盟。 朱棣闻言冷笑连连,道了一句好一个一箭三雕。 纪纲不解,“陛下的意思……” 朱棣神色冷峻,满脸杀意,另外一张冷血无情的面孔睥露无遗,“纪纲,着令你的锦衣卫,给朕全城彻查建文余孽,只要不是黄观和黄昏叔侄,其余人等皆可先斩后奏拿下送入诏狱!” 纪纲心头一颤,旋即狂喜。 今天本以为要栽,结果反而受到陛下的重用。 纪纲又有些疑惑。 看陛下的意思,自己被人利用了,那根箭根本就不是朱高燧的,而是建文余孽设下的计谋,其目的就是让朱棣父子相残? 皇权社会,如果朱棣和三个儿子杀得天翻地覆,鬼知道会发生什么。 没准建文就复辟了。 好大的局! 纪纲正欲退下,磨刀霍霍向余孽。 朱棣却道:“纪纲,可还记得高贤宁,朕没记错的话,你和高贤宁还是同窗。” 纪纲讶然,“记得。” 纪纲虽然是个小混混,可也是读过书的,只不过读书的时候在书院里犯了事,被老师给赶了出来,至于什么事,纪纲从不对人说。 想来就是鸡鸣狗盗或者奸淫未遂、偷窥老师女儿之类的事。 朱棣点点头,“当日朕攻打济南,屡攻不下,写了一封劝降书,没曾想到,城内有个读书人回了朕一封周工辅成王论,这个读书人就是高贤宁,朕当时对其才情甚为惊艳,如今朕章江山欲兴盛世,正是这等才子为天下尽能之时。” 纪纲愣了下,道:“卑职了解高贤宁,他极其迂腐,且倔强。” 朱棣无奈的道:“确实如此,朕着人将他从济南带回应天,这几日见过一次,然而无法说服他,你作为他的同窗,去看看他到底是如何想法,若能说服,那是最好,若是不能……” 人才? 大明天下人才多了去。 若高贤宁不跟着我朱棣混,是因为心怀建文的话,老子不介意多死几个读书人。 杀人…… 朱棣不比朱元璋差,从没手软过。 纪纲心里叹气。 得了,以他对这位同窗的了解,高贤宁必死无疑了。 第三十九章 有才之人未必有德 高贤宁被朱棣放在京营天牢。 纪纲不敢怠慢,打算去见这位同窗。 刚出乾清宫,脑海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有没有可能,仅仅是可能,那封告诉自己黄观在贵池县向家渡的密信,来自陛下? 目的简单:打压两个儿子的同时,有最好的借口对建文余孽进行又一轮清洗。 一念及此,纪纲浑身冷汗。 回首看了一眼灯火辉煌的乾清宫,纪纲生出错觉,似乎看见一头血红着双眼的狰狞巨龙,盘卧于乾清宫上,俯视天下。 纪纲走后没多久,有人在太监领路下匆匆来到乾清宫。 解缙。 朱棣和他说了几句,最后让这位大才子去办一件事,总裁明太祖实录和古今列女传。 朱棣靖难得天下。 他明白一个道理,不能在史书中留下恶名,而明太祖实录初次修书是建文登基之后,前后三年,恰好是朱棣靖难之时。 在这一时期修成的明太祖实录自然对燕王及诸藩王的“谋反”多有指责。 朱棣不想背骂名。 至少在官方的书策中,自己靖难应是承天命而为,所以明太祖实录必须重修。 换句话说,朱棣当了婊子后,现在也要立牌坊,当初进应天城后,朱棣第一时间是去往奉天殿,去感受坐在龙椅上登基为帝的成就感。 被杨荣拦住。 杨荣这个人确实聪慧,他很明白朱棣想要什么,面对暴怒的朱棣,杨荣说了一句话:殿下是应该先去即位,还是先去祭陵呢? 朱棣二话不说,立即去了朱元璋的孝陵。 大家都知道,朱棣也很清楚,他的靖难是有问题的,披着合法的外衣,干的却不是那回事。直接攻进去做皇帝非常不妥,这不是向世人宣告我是为了自己才谋反的吗,这和他之前打着“清君侧”的口号相违背。 给朱元璋上坟烧点香蜡纸钱,向天下宣告我是遵循祖制为国除害。 这就是立牌坊。 重修明太祖实录之外,还要修古今列女传,其实就是在和朱元璋叫板了。 朱元璋修了一堆的劝诫皇子、大臣的xx录。 朱棣一想不行啊,可我也不想去劝诫皇子大臣,那就修一本劝诫老婆们的古今列女传吧,正好先让解缙熟悉下修书的工作。 因为接下来要修一本超越类要的全书。 用事实告诉老爹朱元璋,你这个儿子比那个孙子朱允炆更能干,你不是要编修类书吗,朱允炆没做到,我做到了! 不仅要比朱允炆好,还要比朱元璋好。 朱棣自知在武功上无法超越打下江山的老爹,只好在文治上下功夫。 可文治中最容易出成果守文改制朱允炆用了,且经被朱棣否定,他举起恪遵祖制的大旗来批判建文帝,却不曾想也束缚住了自己的手脚。 就只剩下修书这条路可走。 要让马儿跑,得给马儿吃草。 让解缙去重修明太祖实录和古今列女传,好歹要给他点甜头,于是大袖一挥,朱棣将解缙升为翰林侍读学士。 解缙大喜过望,终有守得云开见日出的喜悦。 这位大才子经历的起落比较讽刺。 洪武年间,朱元璋喜欢修书,解缙从中看到一条青云直上的康庄大道:倘若自己领衔编纂一部卷帙浩繁,同时又切合治国需要的大型类书,岂不是一个迎合圣心,从而跻身皇帝核心幕僚圈的绝妙契机? 可惜解缙恃才傲物疏狂不羁,在政治斗争惨败,最终被朱元璋令其回乡随父读书,并许他十年之后再有大用。 洪武三十一年,朱元璋命侍读唐愚士等编辑经史百家之言为类要,可惜不久之后驾崩,修书之事不了了之。 朱元璋驾崩,解缙担心十年之后再有大用的圣旨落空,顾不得母丧未葬,辞别九十岁的老父,急急忙忙赶到应天城奔丧。 却被人弹劾他违背圣旨,不顾母丧父老,以不忠不孝的罪名被贬到河州为吏。 解缙愤懑无比。 贬所凄凉无以忍受,于是写信向翰林学士董伦求救,建文帝下旨召解缙回朝,授翰林待诏——从九品不入流的闲职。 解缙是什么人? 是五岁名满乡里的神童,是春风得意的洪武进士,是先帝身前“恩犹父子”的红人。 且不说官位与待遇的落差,单单是曾经正眼都不愿意瞧上一眼的人,如今却成了他的上司,这一点就足以令恃才傲物的解缙恼怒非常。 正因如此,解缙对建文帝和董伦并无半点感激。 朱棣攻入应天后,解缙“驰谒马首”。 后来朱棣勒令董伦致仕,解缙一言不发冷眼旁观。 方孝孺拒绝为朱棣起草即位诏书被诛,楼琏受命草诏,归而自尽,之后,解缙便献上了他所起草的诏书。 解缙有才,可惜被功名利禄蒙蔽了双眼。 未必有德。 …… …… 纪纲在去京营天牢的路上,给锦衣卫下了两道命令。 善待诏狱之中的黄观。 全城追查别有二心的建文余党,应天城立即陷入风声鹤唳之中,建文朝当官的臣子们人心惶惶,深恐一不小心全族脑袋搬家。 黄昏不急。 一通骚操作猛如虎,他和黄观都不会有性命之虞。 吴溥父子更不会。 现在的工作重心在装修上:书房、卧室之外,还得有一间实验室,好在吴溥家的院子够大,足够黄昏折腾。 吴溥也没意见。 家里的真金白银摆着一堆黄金呐,相信黄昏就对了。 晚膳时,吴溥说了件事。 说高贤宁不愿意出仕,纪纲没劝动,大概也得死了。 黄昏笑说不会死。 纪纲这个佞臣,做的唯一一件好事就是救下了高贤宁——须知这位骨鲠读书人在和纪纲交谈时,也把朱棣骂了个狗血淋头。 纪纲若如实上报,高贤宁被灭个三族一点也不意外。 不料纪纲隐而不报,还说了些好话。 朱棣便将高贤宁放回了老家,这位读书人最后活了九十七岁。 黄昏想猥琐发育。 然而现实却很残酷,有人看上他家里那堆金子了! 第四十章 脱不到爪爪 朱棣登基之后,应天城的宵禁极其严格,为了防止意外,京营士卒轮班巡视城内各街巷坊子,但有违反宵禁之人,可直接诛杀。 重压之下,治安极好。 但是第二日装修的人到家里,黄昏让吴与弼去拿钱给包工头时,吴与弼去而复返,脸色刷白的一路小跑,“黄昏哥哥不好了……不好了!钱不见了!” 黄昏愣住,问道:“会不会是放错地方了?” 吴与弼摇头。 黄昏又问道:“会不会是吴叔叔放到其他地方了?” 吴与弼还是摇头。 他是真怕。 二十斤黄金,他拿命来赔黄昏哥哥啊。 黄昏心里一沉。 被偷了。 温和笑着对吴与弼说,“你别担心,一点钱而已,我们会把它找回来的,再说,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也不是你的错,就算找不回来,咱们还可以再赚,与弼你千万不要内疚。” 吴与弼低头嗫嚅着,涕泫欲泪。 哪还有未来理学大儒的风范。 黄昏心里万分愤怒,不是因为小两百万软妹币不翼而飞,而是因为这件事让吴与弼受到了委屈,在他手上掉的,若是找不回来,他会有巨大的心理负担。 最后还能成为理学大儒? 这件事必须解决! 转头对包工头说你们再等几日过来,我先把钱找回来。 待装修的人走后,黄昏和颜悦色的对吴与弼说道:“与弼,你是饱读圣贤书的人,当然知道钱财乃身外之物的道理,这件事你别放在心上,好好读你的书,相信黄昏哥哥,我一定会将它找回来。” 吴与弼默然不语。 黄昏暗暗叹气,得了,找不回钱,吴与弼怕是要毁了,千万不要小看这种心理负担,极容易压垮讲情义要面子的读书人。 起身,“我先去衙门,与弼你在家里继续看书。” 走了几步,忽然浮起一个念想,回到书房里磨了墨,在宣纸上写上二十四个汉语拼音,又在旁边备注上汉语的读法,说道:“与弼,你先看看这个,最好将它们倒背如流。” 得给吴与弼找点事做。 正好自己也有想法,在大明搞一部新华字典出来。 吴与弼嗯嗯点头。 背书他擅长。 黄昏出门前道:“我今天可能要晚点回来。” 先前衙门。 朱棣给自己弄了个留案观察的缓刑,今天要去衙门报道,顺便报案。 偷金子的人已经很明显。 只有两个人知道自己家里有黄金:狗儿太监和庞瑛。 狗太监不敢。 那么剩下的嫌疑对象呼之欲出。 黄昏走后,吴与弼一个人发了一会儿呆,最终抹了抹眼泪,拿起黄昏哥哥留给他的那张纸,一眼看去满脸懵逼。 除了个别字,例如y字旁边的“衣”字认识,其他很多字都不认识。 黄昏走的急,一个不小心都用上了简笔字。 简笔字…… 吴与弼当然不认识。 来到应天府衙,黄昏讶然发现府尹换人了。 新任府尹向宝。 这人是个人才,而且清廉,洪武年间中举,以进士授兵部员外郎,任职九年无过——不要小看这个九年无过。 在朱元璋手下当官,九年没有过错,已经是非常非常牛逼的人物。 因此向宝被擢升为通政使,但这位读书人以不善奏对力辞,太祖时期的大明官员,真不愿意去当显赫大官,容易被朱元璋盯上。 于是朱元璋让向宝去应天府当府尹,建文登基后没多久,向宝因事被连坐谪贬广西。 朱棣最近有内阁帮忙,清闲了许多,所以想起了高贤宁,也想起了向宝。 于是将向宝召回来官复原职。 至于原来的府尹,外调到其他地方给向宝腾位置。 向宝已过不惑之年,相貌堂堂。 今日没大朝会,府衙也没啥大事,况且他重返应天府,还有些东西需要整理,正在府衙公事房里时,有府衙执事来报,说黄昏来点卯报道。 向宝讶然,问执事,“这个黄昏因何事点卯?” 执事苦笑,“陛下旨意,卑职哪知。” 他知道,可是不敢乱说啊。 向宝其实也知道黄昏,只不过想从他人口中了解更多,沉吟半晌,道:“按说他应该去上元、江宁二县之一的县衙点卯才对。” 那执事不做声。 官场铁律,少说少做少犯错。 向宝也是无奈,只得起身,“我去看看。” 这种事原本不需要他这个府尹出马。 你黄昏找个衙门办事的人点卯完了该干嘛干嘛去,哪需要惊动府尹,不过前任府尹似乎每次都亲自接待黄昏。 向宝也不敢大意。 在一处偏房接见黄昏,不敢托大的回礼,毕竟他是黄观的侄儿,又能以平民之身数次见朱棣,听说还被徐皇后青睐。 这样的人,除了同样炙手可热的纪纲,真没几个人敢小看。 坐下之后有人上茶。 黄昏已在府衙当值人处办了点卯事宜,直奔主题,道:“恭喜向府尹官复原职,今日前来叨扰,实在是家中发生了一件大事。” 向宝不着声色,“什么事。” 黄昏道:“家中有黄金二十斤,昨夜不翼而飞。” 二十斤黄金! 向宝愣住,黄观竟给侄儿留下了这等巨财,让人难以相信,莫不是黄观私吞了募兵军资?迟疑了下,立即起身到门口唤了一声,将一位执笔郎唤了进来。 这是大事,必须记录在案。 待准备就绪,向宝道:“还请小哥儿细说详情。” 黄昏说了今早的事情后,又补充道:“向府尹,知道草民家中有黄金的人不多,约莫就陛下身畔的狗儿公公、锦衣卫北镇抚司镇抚使庞瑛知晓。” 向宝心里顿时像吃了黄连,真想跳脚大骂。 这他妈官没法当了! 刚官复原职就遇见这种事,偏生涉案嫌疑人都不是一般人。 陛下身边的狗儿太监,他几天前见过。 况且这太监在深宫,哪有机会出来鸡鸣狗盗。 而庞瑛…… 锦衣卫北镇抚司都指挥使,官职不比应天府尹低多少,关键权利更大,这样的人,向宝是真心不愿意去得罪。 要不…… 和个稀泥? 反正你黄昏这二十斤的黄金来历不明,真要追查下去,大家都脱不到爪爪。 哪知黄昏一句话直接将向宝打入深渊,“向府尹莫想着和稀泥了,这二十斤黄金来路正大光明,是徐皇后给草民一年的皇室采购金,找不回来徐皇后那边就无法交代,咱们就真的都脱不到爪爪了。” 第四十一章 我的绣春刀生锈了么 向宝叫苦的同时叹服。 难怪能简在帝心。 黄昏简直就像你肚子里的蛔虫,连你有什么想法都一清二楚,这种对世事的理解和见知,断然不是一个少年郎该有的阅历。 怎么都觉得像个而立之年。 不敢怠慢。 这件事涉及到徐皇后了,得罪庞瑛也在所不惜。 朱棣残暴,但也痴情。 向宝先前打算和稀泥,一则是忌惮锦衣卫,二者也是为黄昏着想,但此刻全然顾不上了,若是得罪了徐皇后,朱棣一怒,没准又是一场大屠杀。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立即起身,让执笔郎去找来府衙一众官吏,众人聚在一起说了下案情,得知这事涉及徐皇后,那些官吏哪敢拖拉。 呼啦啦点起府衙兵丁捕快,直奔莲花桥平康坊。 黄昏全程跟随。 他有点信不过这些捕快的能力,向宝又不是狄仁杰,不巧,他恰好看过狄仁杰系列,也看过名侦探柯南,又看过央视的“一线”节目,对于破案还是有点“经验”。 平康坊顿时鸡飞狗跳。 …… …… 锦衣卫的耳目遍及全城。 很快,应天府衙全力出动侦察“吴溥家黄金失窃案”的消息传回了锦衣卫,正在公事房思索着如何趁着全城侦察建文余孽的机会大肆捞一笔的纪纲听到消息后火冒三丈。 起身,出门。 五步作三步来到北镇抚司衙门,找到正在公事房里喝茶的庞瑛,话也不说一句,直接一巴掌呼到他脸上,声色俱历:“庞瑛,你他妈活腻歪了吗!” 盛怒下的一巴掌,将庞瑛抽到了地上。 庞瑛捂着脸,不知所以。 也不敢爬起来,委屈的道:“卑职做了什么错事?” 纪纲怒道:“我还冤枉你了!” 庞瑛茫然得很,只差没有涕泪俱下,哭丧着干嚎道:“卑职真不知道做了什么事惹得纪都指挥使如此暴怒啊。” 纪纲愣住。 他太了解手下这几个人了,庞瑛这表现真不像瞒着自己做了什么事。 神态稍微缓和。 示意除了庞瑛,其他人都给老子出去。 待所有人出去,纪纲走到庞瑛的位置上坐起,示意他起来,低声道:“吴溥家失窃了,那二十斤黄金不翼而飞,应天府衙已经倾巢而出。” 庞瑛莫名其妙,“可这我卑职有什么关系?” 纪纲恨铁不成钢,“当然有关系。” 庞瑛:“……” 纪纲就欲拍案而起,旋即深呼吸一口气,“你找谁去办的这件事,不要有任何犹豫,今天晚上立即去把黄金退回去。” 庞瑛满脸无辜,“您还没吩咐,卑职哪敢擅作主张。” 纪纲一头雾水,“不是你?” 卧槽。 有意思了,这件事竟然不是庞瑛办的,那会是谁? 庞瑛指天发誓,信誓旦旦的说不是他。 纪纲陷入沉默。 许久,问道:“你当夜去吴溥家,带的哪些人去,有没有被人跟踪,当时吴溥家里,确定只有黄昏和吴溥父子?” 庞瑛急忙道:“只带了两个,燕六和赵三娃,都是心腹,绝对不会背叛我们。至于吴溥家里,卑职从进入院子到离开,确实只看见黄昏三人,至于有没有被跟踪……应该没有!” 谁敢跟踪锦衣卫? 纪纲怒极无语,拍案吼道,“应该?!你是第一次去办事么!” 庞瑛吓得一颤,坐倒在地。 纪纲冷冷的盯着庞瑛,“你可知道那一笔钱是干什么的?是徐皇后拿给黄昏,今后皇室一年的采购资金,现在这个钱不见了,而你是最大的嫌疑人,你说黄昏要是找不到这个钱,会不会去徐皇后那里说几句,你庞瑛有几个脑袋,敢动徐皇后的钱?!” 纪纲在宫中和应天府衙也有心腹。 是以很快知道了这笔黄金的由来。 谁都知道徐皇后在这位霸道总裁心中的分量,让朱棣吃尽了苦头的徐辉祖,本该和铁铉等人一样被烹杀的下场。 然而徐辉祖仅是被圈禁,由此可见一斑。 庞瑛脸色煞白。 这一次是真的坐地上站不起来了。 纪纲却不急了,一只手缓慢的叩击着桌面,他想起了昨日乾清宫里陛下的一句话,当时陛下认为来自朱高燧的那封信是建文余孽的手笔。 难道真有建文旧臣在暗中捣鬼。 是谁? 问道:“庞瑛,你说建文欲孽真的被我们杀完了吗?” 庞瑛摇头,诏狱里就还有个黄观呐。 纪纲知道他心思,“除了黄观叔侄,就没其他建文欲孽了?有没有存在一种可能,有些建文旧臣虽然投靠了陛下,但却在背地里使阴谋诡计?” 庞瑛恍然大悟,“您是说,有人暗中设计?” 纪纲点头,“如果吴溥家黄金失窃案最后确实栽到了你头上,如此一来,陛下麾下最强势的锦衣卫便和如今最受陛下看重的黄昏之间,产生了一场你死我活的厮杀。” 庞瑛一身冷汗,旋即笑了起来,“难道您还怕黄昏这个小儿?依卑职看来,这件事会不会是黄昏拥赃自盗,故意用这个事设计来陷害我们锦衣卫,毕竟我们捉了他叔父黄观。” 纪纲冷笑一声。 我会怕他? 笑话! 等等…… 庞瑛说的话不无道理,这件事既然不是庞瑛做的,燕六和赵三娃也是心腹,锦衣卫内部没有出现叛徒,又没有人跟踪庞瑛去吴溥家的话,这笔钱就只有狗儿太监知道。 狗儿太监没有动机,也没作案时间。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黄昏欲要栽赃锦衣卫! 想到这冷笑连连。 黄昏,是谁给你的勇气,敢和我纪纲作对,别以为你走神棍路线就能打倒我纪纲,大明天下,除了朱棣,老子最大! 满面杀气,对庞瑛道:“如果按照你的说法,黄昏的目标是你,一旦坐实是你偷窃的那二十斤黄金,别说北镇抚司镇抚使这个官职了,能保住脑袋就是万幸。” 庞瑛吓得四肢发麻。 杀人越多,越怕死。 纪纲又笑道:“不过,黄昏敢动我纪纲的人,我倒要让他明白一个道理,这天下除了陛下,还有人是他不能惹的!庞瑛,立即给我派出一批人手,竭尽全力帮助应天府衙找出这一笔黄金的去向!” 这是驭人之术。 无形之中让庞瑛觉得纪纲是为他出头,让他越发的卖命。 这件事不难解决。 只要找出黄金,问题迎刃而解。 如果最后证明这批黄金是黄昏藏了起来,那么我倒要看看,陛下怎么保你。 庞瑛立即领命出门。 北镇抚司锦衣卫,亦倾巢而出。 纪纲起身。 摸了摸腰畔的绣春刀,冷笑一声。 我纪纲的绣春刀生锈了么。 杀不了你一个黄昏? 第四十二章 舌绽莲花 应天府衙和锦衣卫将全城闹了个风声鹤唳。 上元、江宁两县的捕快和兵丁,跟着府衙扫荡城内各个灰暗地带,任何蛛丝马迹都不可放过,掘地三尺也要找到办这件事的“神偷”。 官方在册的三只手全被带回衙门。 向宝明白,如果是庞瑛做的这个案子,不会让锦衣卫的人亲自动手。 肯定有中间经手人。 只要找到这个经手人,一切都好解决。 锦衣卫分两拨。 一拨人配合向宝,积极查找吃这门饭的三只手,另外一拨人,十二时辰不分昼夜的监视着莲花桥畔平康坊。 如此大动静哪能瞒过应天新主。 朱棣将纪纲召到乾清宫,问了事情起末后,没说什么,转身交待狗儿,这件事要先瞒着徐皇后,又对纪纲交待两件事:一、暗查庞瑛;二,监视全城的建文旧臣。 他也觉得奇怪。 这件事不像一般的盗窃,很可能有人要让黄昏和锦衣卫内斗,黄昏是自己青睐的人才,锦衣卫是自己倚重的暴力机构。 若是斗个两败俱伤,受损最大的还是自己。 幕后之人的身份扑朔迷离。 庞瑛有嫌疑。 毕竟二十斤黄金的巨款,庞瑛确实有作案嫌疑。 也不排除黄昏的嫌疑。 这真存在挟带私货的可能,趁机来个拥赃自盗,以此报复纪纲捉回黄观。 更可能是建文旧臣。 应天城鸡飞狗跳,黄昏却悠然自得,当向宝的应天府衙和锦衣卫都动了起来,这批黄金无论如何都会回来。 他要去见一个人。 高贤宁。 朱棣说不动他出仕,纪纲也不行,自己为何不尝试一下,有才之士就该为国效力,而不是在老家浪费余生,当然,吴与弼除外,崇仁理学可是文化瑰宝。 高贤宁今日离开应天回老家,来时被官府拘押戴罪而行,归时一人自由。 高贤宁是有些意外的。 本以为拒绝出仕后必死无疑,没料到能全身而退。 他知道原因。 纪纲。 纪纲被赶出书院后,高贤宁一直和他有书信往来,关系不错,如今纪纲是朱棣身前红人,也只有他愿意救自己一命。 折柳亭外,高贤宁回首望应天,一声长叹。 准备登车归去。 折柳亭中,一位束发少年郎忽然笑眯眯的起身,高呼一声,“先生慢走。” 高贤宁讶然,绞尽脑汁也记不得他是谁。 黄昏走到高贤宁身前,做揖为礼,“晚生黄昏,倾慕先生气节,特来相送。” 高贤宁回礼。 黄昏轻声自我介绍,“晚生叔父黄观。” 高贤宁恍然大悟,由衷赞道:“原来是名门之后,高某怠慢了,见谅则个。” 黄昏轻笑,“先生归去后,意欲何为?” 高贤宁沉吟笑说,杯酒竹篱间,抬头望南山。 这是致敬陶渊明。 黄昏摇头,“晚生读过先生的周公辅成王论,才情惊艳,先生之大才,若是埋没竹篱黄菊间,世间虽多一名流隐士,却是暴殄天物。” 高贤宁愣住。 周公辅成王论是在济南时有感而发,灵犀突来写下之后,用箭射给朱棣,事后被朱棣收了起来,济南城中也无原书,哪怕让自己现在写,也会有字语差错。 这少年郎去哪里读过? 黄昏眼咕噜一转,解释道:“前段时日去觐见陛下,闲暇时陛下说过先生的周公辅成王论,对之赞溢不绝,晚生记忆犹新。” 他看过屁的周公辅成王论。 高贤宁不疑有他。 黄昏继续道:“先生可知解缙、胡广、李贯之流,乃至于吴溥,为何皆愿入朝为官,而不是如先生一般致仕归隐?” 高贤宁不屑,挥袖道:“有的人读了书,却喂了狗,又弯了腰。” 黄昏正色,一副忧国忧民的神态,“如果天下读书人都如先生一般致仕归隐,那么朱棣麾下再无明臣,长此以往,天子无明臣,则朝无善政,朱棣背一个千古昏君的骂名也便罢了,先生亦是快哉了,但想问一句先生,天子无能,朝政昏聩,受苦的是朱家皇室,还是大明百姓?先贤有语,兴亡皆是百姓苦,我等仕朝堂,不仅是求家国不亡而百姓不苦,亦求一个家国兴盛百姓亦不苦!” 高贤宁又愣住。 天子无明臣,则朝无善政。 这个观点很新颖,而且也是事实,历来天子治国,麾下皆有一群能人善臣,国家这个庞大机器,不仅需要天子这颗脑袋,也需要百臣为手足。 许久才道:“不是有李贯、胡广之流么,你叔父黄观尚且在诏狱而不愿卑躬屈膝,我高贤宁岂可没了脊梁。” 黄昏暗叹一声,这就是读书人的可爱之处。 道:“先生,我说一事,建文帝自焚奉天殿,朱棣如今是大明天子,这是既定的无法更改的事实,如果说……仅仅是如果,如果说,朱棣能将大明打造出不逊色于贞观的盛世,先生会如何看待朱棣?” 高贤宁冷笑,“唐太宗会尽诛文臣乎?” 如此暴行,岂能打造出贞观盛世。 黄昏语结。 这个确实有点没法反驳,朱棣对徐家和老朱家挺好,但杀的臣子是有点多。 思绪急转,依然绕到辩证点上,“正因为朱棣有这样的暴行,今后的治政之中,才需要先生这般的人才,在朱棣行差踏错之际,敢于置自身生死于度外,以死劝谏天子,声压朝堂震慑宵小,方能避免悲剧重现,若朝中尽是佞臣,方孝孺的惨案只怕会有更多,天下百姓将饱受折难。” 顿了一下,缓缓的道:“先生读书等身,当知晓范文正公那一句,我等读书人,不求人人皆是范文正公,但求一世有用之身,不为帝王仕朝堂,而为太平盛世尽十分心力,为天下社稷谋一分福利。如此,方不负我等满腹圣贤道理。” 范文正那一句,只能是先天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高贤宁不得不说,黄昏这一番话极其有说服力,而且在理。 他也无法反驳。 高贤宁想了想,略有愁闷的道:“那高某也不愿如解缙、景清之类同流合污。” 不屑与之为伍。 黄昏大喜。 看高贤宁话中意思,已经被自己说动了。 我果然是个天才。 朱棣和纪纲做不到的事,我黄昏将要做到。 话说,解缙这位大才子在天下读书人眼中的形象果然已经崩了。 等等…… 黄昏从高贤宁口中听到另外一个名字。 景清。 自己怎么把这个人忘记了。 第四十三章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没时间去想景清的事情,黄昏打铁趁热,“先生,你才到应天,可能有所不知,晚生一介草民,又是黄观之侄,为何能屡次觐见陛下,原因很简单。” 高贤宁也好奇,“愿闻其详。” 黄昏毫无隐瞒,“因为我从事着一个特殊的职业,有特殊的能力,嗯……怎么说呢,先生知道推背图吧,巧了,晚生也有这等能力。” 高贤宁蹙眉深思,“按你这说法,岂非就是神神鬼鬼的相士?” 子不语怪力乱神。 读书人,是最不容易迷信的。 黄昏笑道:“这且不论,我再说一事,如果先生觉得这样的事情值得期待,那就留下来入朝为官——不是为朱棣,也不是为先生自己的荣华富贵,而是为泱泱中国。” 明朝时期已自称中国。 高贤宁:“愿闻其详。” 他确实有些意动,因为那一句“若天子无明臣,则朝无善政”。 没有谁比读书人更理解这句话。 黄昏眼里浮起崇拜和向往,“大明自太祖开国,休养生息三十载有余,今疆域之内,四海无闲田,犹有民饿死,国不算强民亦不富,且外有安南隐患,蒙元余孽,边疆不定。但是晚生以为,朱棣治下将见盛世。” 黄昏都有点佩服自己了,出口成章引典用古,胸有墨华自芬芳啊! “何等盛世?” “朱棣登基之后,以他好强的性情和靖难得江山的原因,必然要励精图治才能正其帝王之形,其措施不外如是:发展经济,提倡文教,完善科举,采取措施大力发展农业,兴修水利,疏通大运河,减轻税负,为稳定边疆,亦会多次亲征漠北,南抚安南,宣扬国威之余,还需大力开拓海外交流,或会派人下西洋,经营南海,又派人出使西域,以此开创万国来朝的局面。此外,晚生已经得知,朱棣将让解缙编纂一部旷古烁今的百科全书,包容先秦以来所有经典的书。” “天下因而大治。” “再其后,按照常理来推,应是嫡长子朱高炽为太子,朱高炽仁厚,他若是登基,也有可能打造出盛世之治,不难想象,数十年后,大明王朝疆域辽阔,国富民强,四海来朝,襄容宇内,展现出大一统王朝的蓬勃生机,这或许会是古往今来最大盛世,远迈汉唐!” “敢问先生,这样的盛世,我等读书人岂有不向往之理?” 高贤宁听得是瞠目结舌。 黄昏是真敢吹。 远迈汉唐? 按照你这说辞,朱棣比汉武大帝和唐太宗更厉害。 不可能嘛。 高贤宁这种心理很正常,人大多都有厚古薄今的想法,在他们这些读书人眼中,世间大概没君王能比汉武和太宗更强的了。 黄昏最后定鼎而言:“要打造这样的盛世,仅靠朱棣就行了吗?所以大明朝堂,确实需要先生这样的人才,晚生有一句话,还请先生三思: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这句话的原话出自顾炎武:保国者,其君其臣肉食者谋之;保天下者,匹夫之贱与有责焉耳矣。 后辈先烈梁启超浓缩为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八字。 高贤宁眼睛光彩熠熠。 好一个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黄观有个好侄儿! 大明有个好读书人! 低头沉吟不语。 许久许久,才看向黄昏,“你称呼高某为先生,愧不敢当,一句‘若天子无明臣则朝无善政’,一句‘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仅是这两句便可传颂千古,更可为高某师。千百年后,世间读书当以此为明灯。先前是高某浅鄙过于自私,闻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大有醍醐灌顶之感,高某亦向往你口中的煌煌盛世,朱棣可辅,高某定然竭尽全力,若是不可辅,那高某便挂印归去。” 明臣也需贤天子。 黄昏大喜,对高贤宁的谬赞有些羞臊,毕竟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这句是自己抄袭的,不料高贤宁又道:“然我已拒朱棣,又知与纪纲,如今又怎好入仕?” 这是个问题。 我这把年纪了,总不能让我再去参加科举吧。 况且…… 前头刚拒绝,转身就跑去找朱棣求官,这会被天下人骂断脊梁的。 我高贤宁也是要脸的人。 黄昏笑意盈盈,“先生不必担心此事,不若先到吴叔叔家里暂住,给晚生一些时间,先生必然能朝为官,嗯……我不会让先生去和解缙编修明太祖实录的。” 高贤宁甚是欣慰。 黄昏这孩子硬是要得,很善解人意。 于是让折柳亭外的马夫自去。 和黄昏信步回城。 高贤宁心中还有一个疑问:“黄昏,高某确实有点不解,你究竟是如何评断,朱棣和朱高炽会打造出那样一个煌煌盛世出来?” 黄昏想了想,“说出来你可能不信。” 高贤宁,“你且说说。” 黄昏也不能和盘托出,只说继续重复先前的说辞,说自己集心理学、人类行为学、天文星象学等学识之大成,推测一些未来事…… 反正是忽悠。 高贤宁也是不信。 他之所以被说动,确实是因为黄昏那两句话。 天子无明臣,朝无善政。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落地有声。 在将高贤宁忽悠到吴溥家里暂住后,他没停下来,继续去外奔走:高贤宁提醒了他,永乐登基之后,还有个景清。 为何后人评价永乐,有时候会冠于冷血残暴? 朱棣确实杀人很多,其中两件,尤为著名。 一是方孝孺被诛十族,但这件事被后人证实是虚假的。 二是景清的瓜蔓抄,这是真的。 景清,耿姓,谬传为景,陕西邠州宜禄驿人。自幼父母双亡,外祖母家中长大,入真宁籍,洪武二十七年榜眼,授编修,改御史。 此前曾连中两届乡试解元,却拒不入京参加会试,被时任陕西承宣布政右使张允照弹劾,激怒朱元璋,让其十年内不准参与大考。 洪武三十年春,朱元璋召见景清,命署左佥都御史。 景清因为奏疏里有错字,于是怀印更改,被给事中所劾,关入诏狱,不就又放了出来,命起巡察川、陕私茶,任金华知府。 建文初,任北平参议。 朱允炆的意思是让景清去监视朱棣。 在北平时,燕王朱棣曾和景清见过,见景清言论明晰,朱棣极为赞赏。 后建文帝一看监视朱棣么得效果,把景清调回来吧,于是景清迁任御史大夫。 没多久靖难了。 景清倒是有骨气,密谋办大事,又约了方孝孺孝孺等同殉国,哪知方孝孺被杀之后,景清没殉国,朱棣让景清继续出任御史大夫。 景清愉快的接受了。 这么一看,景清似乎和解缙、胡广、李贯一样。 被无数读书人在暗地里讥笑,说这些读书人皆是言不顾行贪生怕死的一丘之貉。 可若是如此,也不会有瓜蔓抄的惨案了。 第四十四章 遇刺 黄昏心中清楚,大明集团总裁朱棣对他还不信任,现在属于入职前的考察期。 身边有人监视。 也明白大明集团总部的安保经理纪纲对他有意见。 毕竟黄金失窃案直指庞瑛。 所以身边不仅有朱棣的眼线,也有锦衣卫的——应该没有重复,朱棣除了锦衣卫外,还有其他暴力团伙,否则在他任职后期,也不会组建个新部门东厂来掣肘锦衣卫。 所以做事必须谨慎。 乾清宫里,朱棣刚让狗儿太监去文渊阁送了批红的折子,一位平时很少露面的面目无须的中年男人匆匆而来,见礼之后道:“万岁爷,方才宫外传来消息,黄昏去城外将高贤宁劝回来了。” 朱棣讶然放下手中的笔豪,“高贤宁?” 不是放他回老家了么。 刚过而立之年的中年男人颔首,声音稍稍尖锐,“谍报上并没有提及黄昏对高贤宁说了什么,但看其意向,似乎被黄昏说动,欲要入仕为官。” 朱棣笑了起来,“三宝,你说黄昏究竟有什么神通,朕和纪纲都无法说服高贤宁,他却三言两语解决了。” 朱棣有些高兴。 不管黄昏这个举动是否有结党的意思,至少给朕把高贤宁这个人才给留了下来。 御书桌前的中年男人豁然是马三保。 又称马三宝。 因靖难时在郑家坝立有战功,被赐名为郑和,如今官至内官监太监——明初时候的内官监是十二监之首,负责管理所有宫人。 其权责犹在司礼监之上。 换句话说,如今的马三保是内官之首,狗儿太监根本望不见他项背。 闻言轻声道:“不管他有何种神通,皆慑圣威。” 这马屁拍的很隐晦。 但拍的朱棣很爽。 问道:“黄金失窃案,应天府衙和锦衣卫查得如何了?” 马三保摇头,“毫无头绪,这件事不像是普通的失窃案,更像是有人在暗中挑动黄昏和纪纲斗个你死我活,以求渔翁得利。” 朱棣脸色渐渐阴沉,“你为什么这么觉得?” 马三保可是朱棣的心腹。 只要不触犯到朱棣的底线,没有他不敢说的话,闻言直接道:“先前二殿下和大殿下因为接触过黄昏,被万岁爷贬斥,万岁爷认为有可能是三殿下的手笔,密令微臣彻查,结果却并非如此。后来纪纲收到三殿下的密信,去将黄观捉拿归案,事后查证,亦不是三殿下所为,但朝野之间并不这样认为,皆以为纪纲已经投靠三殿下,所以这一次的黄昏失窃案,很可能是……” 再心腹,也不能挑拨父子关系。 马三保聪明的选择看破不说透。 朱棣岂会不懂。 微微竖眉,怒意渐扬,“你是说这件事是朱高炽或者朱高煦两个孽子所为?” 马三保心里一咯噔,急声道:“也可能是建文旧臣。” 朱棣颔首,“确实。” 当父亲的,在没有彻底失望之前,还是不愿意用最大的恶意去揣摩儿子们。 马三保继续道:“还有两件事。” 朱棣:“哦?” 马三保,“黄昏将高贤宁接到莲花桥平康坊后,去了徐府找徐妙锦小姐,应该是去借或者买葡萄酒,其后抱着酒出了徐府,刚走出徐府大门十数米,就遭遇刺杀。” 朱棣脸色大变,拍案而起,“反了天了!” 京畿重地,天子脚下。 何人如此大胆,竟敢刺杀朕看重的人才! 马三保急声道:“陛下息怒,黄昏并无大碍,大概需要卧床几日,倒是刺杀黄昏的人有点奇怪,似乎有人要故意栽赃嫁祸。” 朱棣闻言稍稍放心。 他是真担心黄昏的生死,且不提黄昏这小子的善解人心,便是他关于内阁、年号、全书编修的屡次建议,都说到了朱棣心中,颇有点知音之感。 问道:“为何这么说?” 马三保轻声道:“刺杀黄昏的人叫赵三娃,是锦衣卫北镇抚司庞瑛的心腹,倒是巧得很,赵三娃本求一击毙命,不料黄昏运气好,躲过了必杀的一刀,旋即看守徐府的京营士卒上前将赵三娃围住,赵三娃眼见脱困无望,立即当场自刎。” 朱棣默然。 这件事确实透着奇怪,因为黄金失窃案直指庞瑛,锦衣卫那边确实有对黄昏下手的动机,但纪纲和庞瑛不会傻到让心腹赵三娃去动手。 这个事情有点棘手。 关键是一个不小心,两个逆子也会牵扯进去。 朱棣长叹一口气。 但愿自己想多了,希望是建文旧臣,而不是两个逆子为了储君之位在勾心斗角。 从御书桌后转出来,“朕去看看。” 马三保:“啊?” 去哪里看? 朱棣冷笑一声,“去看看黄昏。” 马三保急声道:“万岁爷,千万不可,如今城中局势波诡云谲,切不可龙躯犯险,若是被别有用心之人知悉,只怕——” 朱棣斜乜他一眼。 马三保立即不说话了——朱棣决定了的事情,谁也改不了。 急急忙忙出去安排。 陛下去见黄昏,这种事当然不能大张旗鼓,只能微服私访,安保措施必须做到万无一失,马三保的人不仅要倾巢而出,锦衣卫也得掺和进来。 纪纲胆子再大,也不敢在这件事上马虎。 …… …… 黄昏千算万算,没算到他会遇到刺杀。 谁会杀我? 答案呼之欲出。 黄昏躺在床上,仔细思索后确定了一件事。 瓜蔓抄越来越近了! 必须阻止。 希望许吟不会让自己失望,除了他,真找不到其他人可以胜任这件事了。 屋顶上传来瓦片破碎的声音。 以为是鸟,没太在意。 片刻后,院子里传来推门声,旋即一阵急促脚步声,又响起吴与弼的轻脆中带着怯弱的声音:“你们找谁?” 一个略有尖锐的声音回道:“黄昏。” 吱呀。 房门推开,两道身影抢先进来,其中一人身着宦官官服,面白无须,却多多少少有一些英武之气,目光柔和,腰间佩了一把剑意思意思。 进门之后打量了一圈,脸上挂着笑意微微对黄昏点头。 另一个……老熟人。 纪纲。 依然身穿大红蟒衣飞鱼服,腰配绣春刀,矮身在房间内搜查,不敢漏过任何小细节。 极其警惕。 第四十五章 微服私访 连锦衣卫都指挥使纪纲都像个小喽啰,黄昏知道谁来了。 朱棣。 匪夷所思。 作为日理万机的大明集团董事长,一个底层小员工的受伤,竟然会亲自前来慰问? 果然。 下一刻,朱棣龙骧虎步走入。 黄昏急忙起身行礼。 朱棣挥手示意,也别假吧意思的折腾了,躺好就是。 黄昏才不会客气。 果断躺下休息。 朱棣示意马三保和纪纲出去,两人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不敢违拗圣意,出门后一左一右,安心当起了门神。 朱棣打量了一下黄昏的伤势,随口道:“你觉得是谁?” 黄昏不假思索,“刺客用的绣春刀。” 门外的纪纲心头一颤。 朱棣没好气的道:“纪纲要杀你,哪需要绣春刀!” 门外的纪纲长出了口气。 另一边的马三保满脸笑意,指了指额头。 纪纲慌忙擦去冷汗。 黄昏眼咕噜一转,“也许是庞瑛呢,毕竟黄金失窃案从各方面的迹象来看,都直指庞瑛,他担心事情败露,所以杀人灭口。” 必须把这件事往锦衣卫身上拉。 要不然瓜蔓抄无可阻挡。 老子也是日了狗了。 被人刺杀不说,还要帮刺杀老子的主谋打掩护,天下有这么搞笑的事情嘛。 朱棣不语。 黄昏带着四斤黄金回家,这件事别人不知道,锦衣卫知道再正常不过——毕竟监视全城是自己给锦衣卫的旨意。 倒没想到庞瑛是上门勒索时看见这堆黄金的。 朱棣的沉默不语,将门外的纪纲又吓了一跳,心里已经把庞瑛的祖宗十八代都慰问了一遍,可却没想过,庞瑛来吴溥家是他自己的授意。 黄昏叹气。 得,锦衣卫在朱棣心中的分量之重,已经无需多言了。 道:“草民困了。” 这是逐客令。 朱棣闻言眉头蹙起,极为不爽。 门外的马三保和纪纲心里同时暗道了一句:做得一手好死! 哪料朱棣又松开了眉头。 笑道:“在来此之前,朕先去了徐府,你也别奢望妙锦会帮你转达这些事给皇后了,朕不想让她忧心这些琐碎,你要是敢让她知晓,朕会让你好看的。” 黄昏顿时苦瓜脸。 你妹的朱棣! 黄昏确实有想法,利用徐皇后给朱棣施压,现在计划泡汤。 姜果然是老的辣。 看见黄昏吃瘪的苦瓜脸,朱棣大乐,“朕走了。” 来去匆匆。 黄昏也不意外,朱棣今日带着纪纲来看自己,用意很简单,通过这个举动,告诉三位皇子、纪纲,乃至于其他别有心思的人。 锦衣卫是我朱棣的利器,黄昏,是我朱棣看重的人,谁也别想挑拔他们。 朕在,打不起来! 朱棣出门后,没有直接离开,而是在书房里找到正在教导吴与弼读书的高贤宁,大而化之的坐在两人身前,问高贤宁,“朕很想知道,黄昏用什么话说服你的。” 高贤宁对朱棣还是有成见,但对黄昏是真心服气。 闻言笑道:“可说?” 朱棣亦笑:“免罪。” 高贤宁眼睛一亮,对朱棣有了一丝新看法,道:“黄昏说了很多,但真正让我感触深刻的只有两句话。” 朱棣:“哦?” 高贤宁深呼吸一口气,“若天子无明臣,则朝无善政。” 说完之后,他紧紧盯着朱棣。 朱棣眼睛一亮,有些惊艳又有些好气,感情黄昏这货的眼里,老子一个人就治理不了大明天下,非得有一群贤臣? 但又不得不承认,这句话很有道理。 若是没有文渊阁那一群人帮忙,自己哪有时间和精神出来溜达,所以贤臣必不可缺。 点点头,“在理。” 高贤宁眼睛越发明亮,对朱棣的感观更上层楼。 这就是永乐大帝的人格魅力! 又道:“第二句话,尤其震撼,黄昏说,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朱棣抚须大笑。 好一句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大明有此子,幸甚。 已经不需要再问高贤宁过多,朱棣起身,兴致极高,笑眯眯的说道:“且先委屈些时日,待合适之日,卿当舞于朝堂,辅我大明向之煌煌!” 大笑而去。 高贤宁目送朱棣远去,内心波澜起伏。 先前和朱棣一唔,并无过多戏份,朱棣只是单纯的邀请自己出仕,又被自己拒绝。 但这一次…… 高贤宁看到了另外一个朱棣:心胸开阔,且亦体贴臣心。 为何要等一些时日再起用自己? 很简单。 因为自己刚拒绝了朱棣,现在他就下旨起用的话,自己会像景清、胡广、李贯一样,落个不好的名声,而读书人又最看重名声。 朱棣会等一个绝佳的机会让自己出仕。 如此天子,当为贤君。 可惜…… 如果杀性能小一些就好了。 黄昏说的有道理:朱棣这样杀性的人,若是没有明臣辅佐,只怕真的会有更多的方孝孺案,大明也将走向黑暗岁月。 高贤宁心中,终于放下了一些隔阂。 至少心甘情愿出仕了。 吴与弼脆生生的问道:“高先生,他是朱棣吗?” 高贤宁点头。 吴与弼又疑惑的道:“不像是个杀人如麻的恶魔啊。” 高贤宁笑了,“与弼啊,你还小,有些事情不能看表面,仕途之凶险不是三言两语可以说清的,也许前一刻还在对你笑意盈盈的君王,下一刻就会灭你满族,所以才有伴君如伴虎的说辞。” 经历过太祖时期的大明官员,对此感悟不要太深。 保命的丹书铁券成了催命符。 历朝未有之。 其实追究根本,还是太子朱标死得太早,太祖是在给太孙朱允炆铺平道路。 吴与弼哦了一声,“那我还是好好读书吧。” 高贤宁甚为欣慰。 吴与弼是个读书苗子,可别被功名利禄耽误了,将来的成就只怕不在方孝孺之下。 …… …… 出了吴溥家,朱棣又去了一趟某座寺庙。 见了个黑衣和尚。 密谈一番后出门。 对跟在身后的纪纲沉声说道:“朕不管你用什么办法,黄金失窃案尽快结案,庞瑛那边,你给朕好好敲打一番!” 纪纲领命,又一次在心里慰问了庞瑛的十八代祖宗。 不用猜。 肯定是那黑衣和尚给了陛下建议。 这个黑衣和尚…… 道衍。 一个哪怕是呆在寺庙之中,说话也比一百个纪纲管用的人。 第四十六章 追查 腊月二十四,放假,普天同庆,要一直放到正月二十,正儿八经的大长假。 清晨。 高贤宁离开了吴溥家,在国子监外租了房子暂住。 终究是读书人,脸皮波薄,不好意思长久寄人篱下。 吴溥送走高贤宁后,将儿子吴与弼吆喝起来……这些日子黄昏有伤,一个人睡吴与弼的房间,吴与弼则和吴溥打挤。 吴溥去买了豆浆油条回来,让吴与弼送给黄昏,他准备去书房看会儿书。 一日之计在于晨。 走进书房就看见整整齐齐放在书桌上的一大堆黄金。 大概二十斤。 吴溥一脸懵逼,怎么自己跑回来了? 沉吟了一阵,来到吴与弼房间,对坐在床上吃着油条喝着豆浆的黄昏道:“黄金回来了,不知道被谁放在书房里。” 黄昏的伤势不轻。 内伤。 躲过了赵三娃的绣春刀,没躲过戳心窝的一脚,休养了几日,已经痊愈不少,目前可以下床小范围内活动。 闻言笑了,一针见血,“庞瑛送来的。” 一旁的吴与弼啊了一声,说还真是他偷的啊。 吴溥摇头,“不是庞瑛。” 黄昏也点头,“这件事不是庞瑛做的,也许他们有这个想法,只不过还没来得及动手,被别人抢先了——当然,若是庞瑛知道这笔黄金的来路,也不敢觊觎。” 庞瑛是无辜的。 然而迫于朱棣的压力,庞瑛还是自掏腰包拿出了二十斤黄金。 他如今对自己肯定恨之入骨,这个仇怨是结下了。 黄昏也无畏惧。 在永乐治下创业,若是不愿和纪纲沆瀣一气,就无法避免和锦衣卫之间的恶斗。 吴溥迟疑了一下,“销案?” 黄昏略一思索,“麻烦吴叔叔您去一趟府衙,找向宝销案。” 这本是个折腾纪纲和庞瑛的大好机会,可惜无法利用,黄金失窃案的发酵是朱棣不愿意看见的,也是自己不愿意看见的。 后果越严重,幕后之人越难以脱身。 种种迹象表明,这个幕后之人就是自己怀疑的那个人,只等许吟传来确证消息。 笑意温暖的对吴溥道:“吴叔叔,快要春节了,那就麻烦您多走动,去给咱们三人买几身新衣服,置办各种年货。” 尽管花钱。 吴溥愣了下,“这个钱可以随便花?” 不是徐皇后给你专款专用的么…… 黄昏大袖一挥,“随便花。” 吴溥乐了,“花不出去。” 黄昏不解。 吴与弼嘴快,“爹已经买好了年货和新衣服,黄昏哥哥,咱们都有两套哟,别担心呢,爹拿了一大笔俸禄。” 黄昏恍然。 估计发了年终奖,朱棣还是很爽快的。 新皇登基笼络臣心,很务实,直接发钱。 吴溥让两小孩在家里,他去了一趟府衙,沿途发现身后有锦衣卫一直跟着,也没在意,知道是庞瑛的眼线。 销案之后从府衙出来,锦衣卫果然撤了。 庞瑛也怕黄昏心黑,拿了钱不去销案,他就白白损失二十斤黄金,所以一直盯着吴家,等销案之后他也长出了口气。 对黄昏却是恨之入骨。 莫名其妙的损失一笔黄金,还被纪纲打了一巴掌骂了几顿,关键是在朱棣那边留下了不好的印象,没准什么时候赛哈智的南镇抚司就要调查自己。 这口恶气难消。 黄昏起床后来到书房,吴与弼看书,他则开始练字。 练了一会儿鬼火起。 这尼玛毛笔字也太难练了,想写出一手漂亮的毛笔字,没有个三五载的苦练想都别想,索性将毛笔一丢,抱着后脑勺思索如何制造鹅毛笔。 钢笔也不是不能生产的…… 我连电都想发,还生产不了一只鹅毛笔,老子好歹工科出身,混过无数年的知乎和各种技术论坛,要不然能生产香皂? 让吴与弼去找几根鹅毛。 吴与弼一脸茫然,“咱家没喂鸡鸭鹅啊。” 黄昏没好气的道:“去隔壁胡广家要——算了,去你未来后妈那里要几根。” 胡广太抠。 吴与弼出门要跑,黄昏喊住,说一定要从活鹅身上拔下来,最好是左边翅膀,要羽毛最漂亮,毛管直长大而且无暇的鹅毛。 吴与弼哦了一声,一溜烟不见了人影。 他是真喜欢隔壁婶儿。 吴与弼刚出去片刻,书房门推开,黄昏一直在思索制作鹅毛笔的工艺,头也不抬,“这么快就回来了,你怕不是在圈里随便捡的?” “我,许吟。” 黄昏讶然,看着大包小包的许吟,“你怎么来了?” 许吟把东西往地上一丢,“有人让我来看看你的伤势怎么样了,顺便给你说下密查的结果。” 黄昏大喜,“快坐快坐。” 又沾沾自喜的道:“妙锦姐姐果然还是牵挂我的。” 许吟对黄昏感观不坏。 因为一件事:黄昏去救了黄观。 闻言一副捉狭神态,“就怕你下不起聘礼。” 黄昏一副天王老子我也娶定了的自信,“绝无可能,回去告诉你家小姐,这大明天下除了朱棣的皇位,徐皇后的后位,她要什么我都能给她。” 许吟,“哦?” 他当真了。 黄昏底气十足,“待我修好豪华别墅,灯火通明无黑夜之时,就是大婚之日!” 发电、造别墅,小菜一碟。 许吟只当是黄昏的少年不识天高,咳嗽一声,正色道:“去查了御史大夫景清的府邸,几乎翻了个遍,没看见那批黄金。” 黄昏:“……” 不知道说什么好,这件事如果是景清做的,他会傻到把黄金放在府上? 许吟却又道:“不过你遇刺后,我去查了赵三娃,你知道他是锦衣卫的人,而且历来是庞瑛的心腹,不好查,不过倒是巧了,我一义兄恰好知道赵三娃的背景。” 当过兵的人,总有一些常人不可及的人脉网络。 黄昏大喜,“说说看。” 许吟道:“赵三娃,贺州人,父母早亡,长期流浪各地,后来不知道什么缘故,竟然拿到了某位官员的推荐信,应征入伍边军,立下了一次战功,更是机缘巧合加入锦衣卫,成为庞瑛麾下一名校尉,逐渐成长为心腹。” 黄昏敏锐的抓住了其中的关键点:“是哪个官员推荐他入伍的?” 许吟摇头,“不知道。” 黄昏:“能否查到?” 许吟点头,“可以查,赵三娃入伍的边军中应该保存有那封推荐信,不过可能要花费些时间,毕竟一来一回在路上耽搁不少时间。” 黄昏微微有些着急,“你即刻出发去查,要快,谨防有人捷足先登。” 朱棣会查。 纪纲会查。 最重要的是,指使赵三娃来刺杀自己的那个幕后主使,很可能已经抢先一步,派人去边军之中销毁了那封推荐信。 第四十七章 永乐元年 许吟略有不爽,“放假呢。” 黄昏没好气的道:“赶紧去赶紧去,年纪轻轻的,这么好逸恶劳作甚。” 许吟:“……” 老子比你大! 还是怏怏的起身,没办法,徐妙锦对他说过,既然把你借给了黄昏,那就暂且视他为主,总有种感觉,黄昏会给你带来世代富贵。 女人的直觉…… 狗屁! 许吟就觉得,一定是小姐被黄昏这货撩得心动了。 女大不中留。 …… …… 许吟、锦衣卫、马三保的人星月兼程赶赴某边军,这封关键“推荐信”带来的紧张,遮掩不住应天城里张灯结彩。 过年了,处处闻爆竹。 不过漫天繁华之中,依然遮不住一些宅邸的荒凉:接连两次涉及到朱高炽、朱高煦、黄昏和锦衣卫的大事,让朱棣暴怒异常。 这短短的时间内数十名建文旧臣被抓。 倒还好。 并没有出现株连灭族的惨事,因为即将春节,又是喜庆的日子,这些被抓的建文旧臣还能在诏狱和京营天牢享受呼吸权。 这是黄昏来到大明之后的第一个重大节日,很有纪念意义。 他想找徐妙锦一起过。 可惜去不得。 中国传统文化中一直有岔年的说法,意思就是过年那天,你不能到别人家去吃饭,会影响主人家一年的年运。 只得作罢,将这机会留给上元节。 没准那一夜…… 正应了那句话,火树银花不夜天,暮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再恍然已是芙蓉帐暖烛影摇红玉生烟,抵死而缠绵。 徐妙锦忽然就对我砰然心动了呢。 黄昏是不介意婚前房事的。 想想就觉得期待。 大年三十,万家灯火,人间繁华。 建文四年终于过去。 正月初一,永乐元年如期而来。 早上换了新衣,吃了汤团,吴溥意思着给两个孩子发了红包,示意你俩快去浪一天,我还有点事。 吴与弼拉着黄昏就跑。 黄昏觉得奇怪,还想回头问,吴与弼兴奋之中带着期许,贼笑着说隔壁婶儿前几日过来请爹帮忙写春联时说过,说今天邀请爹一起去游玩莫愁湖。 黄昏也呵呵贼笑。 见过隔壁婶儿了,挺好一小娘子,三十二三岁,守寡无后。 这番举动倒是大胆。 在古代敢女追男,怕不是要被口诛笔伐。 没事。 到时候实在是有什么酸儒要跳出来说隔壁婶儿有伤风化,老子怼死他! 吴家确实需要一个掌家的女主人。 出门就撞见人,狗太监。 这货身后跟着一溜的小太监和几个力士,还有几名宫女,看见黄昏后立即尖锐着声音喊道:“陛下、皇后有赏!” 黄昏:“???” 丈八和尚摸不着头脑,这大初一的,朱棣和徐皇后吃饱了撑着? 不过有钱拿,甚爽。 急忙行礼。 狗太监宣了朱棣和徐皇后的口谕后,笑眯眯的说:“昏哥儿,咱家在宫中多年,第一次看见平头老百姓在大年初一受到天家奖赏啊。” 赏的也不是什么贵重物品,都是些地方进贡的稀奇玩意儿,被这对夫妻拿来挥霍,其中有一件东西黄昏比较中意。 象牙做的胭脂盒。 徐皇后赏的……估摸着用意是赏给黄昏今后给他娘子用。 可以上元节的时候给徐妙锦。 示意吴与弼帮忙领着力士和宫女将东西放回去,将狗太监拉到一边,笑眯眯的不着痕迹的塞了宝钞到狗太监手中,道:“陛下和皇后怎的今儿个赏赐我呢?” 狗太监意味深长,“昨夜陛下留宿坤宁宫。” 一副你懂的眼神。 黄昏恍然。 多嘴问了一句,“最近陛下是不是经常留宿坤宁宫?” 狗太监说确实如此。 黄昏懂了。 因为长期用香皂的缘故,徐皇后的肌肤有回春迹象,让朱棣这位钢铁直男找到了久违的床帏之乐,老夫老妻感情日益弥坚。 徐皇后对自己有感激之情。 对于风韵犹存的徐皇后而言,能让朱棣经常留宿坤宁宫,这里面的意味很重要。 所以她心情一好,赏。 朱棣一见,老婆都打赏了,我这个当天子的不能没了风度。 况且这货现在也是春风得意。 最近他确实享受了许多,尤其是沐浴之后行房事,手感好到飞天,朱棣甚至一度怀疑黄昏这货是不是故意用这玩意儿让他沉溺美色…… 其心当诛啊。 黄昏也是暗爽,区区一个香皂就有这等效果,要是弄出沐浴露和润肤水,岂非要成大明妇女之友,嗯,得尽早提上日程。 打发走狗太监,黄昏带着吴与弼去街上浪了一圈,不得不说,作为大明京畿,应天城的繁华让黄昏有些意外。 略微遗憾的是青楼没开门,看不见妖媚女伎。 又稍稍遗憾的是,大明民风不如唐宋,大明女子的襦裙也不似唐宋的酥胸半露,所以美则美矣,但在二十一世纪大街上看惯了露背齐臀小短裙的黄昏眼里,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初一玩。 初二回娘家,吴溥丧妻,初二依然是玩。 初三走亲戚好友。 黄昏没去。 他呆在家里,专心制作他的羽毛笔。 工序简单。 吴与弼从隔壁婶儿家的大白鹅身上拔了五根最漂亮的鹅毛,先要将它脱脂:鸟类的羽毛上都有一层薄薄的油脂,尤其是水禽,平常看到鸭子、鹅没事就在那梳理羽毛,其实是在往上面涂油,作用是防水。 常规的脱脂方法是用洗涤剂煮沸。 这样会伤羽毛。 黄昏把羽毛放到蒸笼上大火蒸,效果更好。 晾干之后,找来剪刀,在羽毛管尖部,小心翼翼的剪出钢笔笔尖的形状,羽毛管里的絮状物不能除去——本来就是吸墨,类如钢笔墨囊。 在笔尖中央用针钻了个小孔。 又用小刀从小孔处到笔尖上划出一条小细线,不能划透,但也不能太小——这是方便墨水流淌下去,细线越大,写的字越粗。 这是粗加工。 到此,鹅毛笔的雏形基本成型,也可以不进行最后一道工序,待用过一段时日,笔尖磨光滑了,使用感会更舒适。 黄昏精益求精,进行最后的加工。 热处理。 第四十八章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热处理之所以在最后,是因为经过热处理工序处理,羽毛管管壁变硬的同时,也会变脆,不适宜笔尖的塑形,因此要留在最后一步。 拿了口锅,倒入石砂炒热到一百八十度。 没有温度计,不是很好掌控温度,黄昏放了张宣纸在上面,当砂烤手而纸片没燃之时,温度差不多合适。 然后将鹅毛笔羽毛管那一截插入砂子之中。 这就是热处理。 在这个过程中要掌握好度,否则会将羽毛管烤焦,黄昏第一次操作,烤焦了两根,只剩下三根鹅毛笔还能继续使用。 出炉! 当然,鹅毛笔热处理后不用淬水。 黄昏走入书房,磨了墨实验一番。 效果堪称完美。 怎一个行云流水龙飞凤舞笔锋如剑颜筋柳骨可以形容——别说,黄昏的硬笔书法确实很不错,在中学时期就超越了大部分老师。 这玩意儿也看天赋。 鹅毛笔不打算给吴与弼父子用,他俩的毛笔书法造诣已经极好,对于书法这项传统艺术,能发扬光大最好。 闲来无事,黄昏又去钻研沐浴露和润肤水的工艺流程。 同时思考如何小作坊大量制作香皂。 随着宫中徐皇后等女子大肆使用香皂,屡有贵妇入宫见皇后或者其他嫔妃,言谈之间提及香皂,赞溢者众。 可惜只供皇室。 在徐皇后或者朱棣没开口之前,没人敢来求黄昏。 市场差不多有了雏形。 假期总是短暂。 这段时日,朱高炽、朱高煦和朱高燧三兄弟很老实,朱棣也暂时收起了屠刀,黄昏怀疑的那个人更是按兵不动。 转眼上元节。 上元灯会,历来是王朝大节庆,不仅民间会有无数人自发制作花灯,官府也会拔出专门的款项责令有司负责。 大家倒是快乐。 痛苦的却是负责京畿治安的应天府衙和京营。 锦衣卫? 他们可不管这种事。 长安十二时辰中几乎完美再现了大唐的盛世辉煌,大明的上元灯会也不差。 今日取消宵禁。 傍晚时分,吴溥叮嘱了两个孩子,让他们小心着些,不要去人多的地方,防止走水之后发生踩踏事故,他则略带羞臊的出去了。 吴溥泛发第二春。 他和隔壁婶儿之间的感情在朦胧中发芽,彼此有意……但他还有点放不开。 黄昏也有打算。 可又不能把吴与弼单独丢开,索性带着他一起,一路上叮嘱了无数次,在望见徐府大门时,黄昏又欲再叮嘱一次。 吴与弼不耐的说知道了知道了,聪明些别当电灯泡。 话说黄昏哥哥,电灯泡是什么? 黄昏懒得解释。 门子还是那个四十来岁的汉子,面相憨厚,看见黄昏,立即笑着说恭喜发财,没有要进去禀报小姐的意思。 黄昏懂。 这家伙也是面厚心黑啊。 反正不差钱,随手拿了个大红包给他,笑眯眯的说我和你家小姐关系可好了,也别禀报,我直接进去,省得你跑一趟。 门子纠结了下,爽快的允了。 有目共睹。 黄昏这小子来徐府比去菜市场还勤,别说小姐,大爷和二爷都没吱声,选择了默许。 他一个门子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 带着吴与弼进了大门,直奔徐妙锦的院子,搭眼就看见小丫鬟绯春抱着一些物事小心翼翼的出来,迎面撞见黄昏,讶然道:“又来了!” 黄昏心里一咯噔。 绯春手中的物事,是用朱黄绸布包裹的。 这可是不一般人家敢用的颜色。 难道…… 朱棣来了? 不至于吧,他怎么可能悄无声息的来见徐妙锦,不怕唾沫星子么。 应该是其他人。 大明皇室,除了朱棣,我黄昏怕过谁,就是朱高炽、朱高煦在这里,哥也得让他俩服服帖帖的。 一沉脸,对绯春冷道:“小姑娘没点眼力见呢,以后我饶不了你。” 话中深意…… 绯春俏脸生霜,“你个泼皮无赖,快走,今天小姐不见你。” 黄昏哪管她。 带着吴与弼正大光明的撞开绯春,直入院门。 别说…… 小丫头片子身上还挺香软。 进入院门的瞬间,黄昏才惊觉绯春的好意,不让自己进来,是因为院子还有其他人:一个便装妇人,神态雍容高贵,自带气势的那种。 长得和徐妙锦有些相似,风韵犹存,见过一次,彼时她穿皇后仪袍。 徐皇后。 徐皇后一旁坐着个小女孩,六七岁的年纪,五官精致宛若精雕细琢的瓷娃娃,睫毛弯弯下两汪宁静湖泊,秋水天长。 看似是个萌系小萝莉,只有熟悉她的人知道,眉眼含笑是天生的面相,实则特别早熟,是个披着萌态外衣的小恶魔。 朱棣女儿没有这么小的。 这小女孩的身份也呼之欲出:朱元璋最疼爱的宝庆公主,也是朱棣、朱高炽、朱瞻基最疼爱的公主。 可惜命不好。 嫁了个变态驸马。 再旁边,一左一右站了四个家丁打扮的男子,锐气内敛。 应是大内好手。 徐妙锦坐在徐皇后对面,看见不请自入的黄昏,顿时头大如斗,幽怨的道:“你怎的不经通报就来了,凭的失了礼仪。” 黄昏也是懊恼啊。 可现在退走更没有礼仪,只能拉着吴与弼对徐皇后行礼,没忘说几句吉祥话。 没准有红包呢…… 徐皇后显然没准备到这个意外之客的,眉宇间若有所思,“你来徐府作甚?” 黄昏心一横,摊牌了。 道:“今日上元佳节,京畿万民拥陛下之明治,感皇后之德昭,承皇室之甘霖,是有万众齐聚秦淮两岸,将有花灯千万,万家灯火处,处处有欢喜而无愁离,秦淮倒影,三千里点点灯光如银河璀璨,沛然宙宇,煌煌然展现我大明靡靡之盛世风光,如此时节,草民当邀锦姐姐共享这大好时光。” 吴与弼闻言很有些吃惊。 没想到黄昏哥哥话说竟然如此有水平。 不输大儒! 徐晃后被忽悠得一愣一愣的,旋即脸一沉,“说人话。” 黄昏嘿的一声,闷声闷气虎头虎脑,露出一副青少年该有的青涩,说了句皇后啊,你看今晚的月亮多圆多亮啊,但是天上又只有一轮明月,又是多么的孤单啊~ 徐皇后噗嗤一声笑了。 黄昏这货的潜台词很简单。 一句话。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这货已经明目长胆的追求三妹了么,而且找了个好时间,上元节未婚男女约会,没那么多世俗偏见。 他倒是有眼光。 戏谑的看向脸红如霞,埋怨道:“原来你早就有计划了,早点说嘛,长姐又不是冥顽不灵的人,早知道就不来找你一起去看花灯了。” 徐皇后是有私心的。 她乐得看见三妹徐妙锦早点嫁人。 徐妙锦欲哭无泪。 宝宝心里苦…… 鬼知道黄昏这家伙如此的不要脸啊! 四十九章 放开那个女孩 徐皇后哎哟一声起身,拉着身旁七八岁的小丫头,“宝庆,走咯走咯,你妙锦姐姐已是佳人有约咯,咱们姑嫂也真是个不识趣呢。” 还真是宝庆公主。 黄昏闻言多看了几眼,挺好看的丫头,瓷娃娃一般,命好,唯独爱情线不好。 徐妙锦哭笑不得,急忙拉住长姐,“别听他瞎说。” 徐皇后不着痕迹的推开徐妙锦,压低声音,用长辈的口吻轻声道:“三妹,你也老大不小了,以前长姐离你远,没法管着你,现在我们姐妹都在应天,可由不得你再挑剔了。” 说罢拉着宝庆带着贴身侍卫出门而去。 根本不给徐妙锦机会。 徐妙锦本欲追上去,被黄昏一把拉住,“你傻么,看不出皇后心思?” 徐皇后是有私心的。 这一点恐怕徐妙锦还没看出来,只有自己知道。 小姨子很善良。 朱棣刚登基,加上香皂带来的蝴蝶效应,他暂时忘记了小姨子,可哪骗得了枕边人,徐皇后深知她夫君内心深处的一些念想。 姐妹共侍一夫? 徐皇后不是赵合德赵飞燕,她无法接受。 所以…… 早点把三妹嫁出去,断了朱棣的念想也好。 再者,黄昏也不差。 虽然如今是草民,可他已简在帝心,又有诸多才艺,备受夫君看重,将来也会耀然朝堂之上。 是个好人选。 徐妙锦啊了一声,悚然惊醒过来。 也是无奈。 这种事她没法怪长姐,甚至希望长姐态度再坚定一点,反正徐妙锦就没想过进宫,但把自己嫁出去的心思不是太明显了些? 还是把自己推给黄昏! 我可比他大六岁。 就算一时幸福,将来人老珠黄时黄昏还在精壮之年,岂非要备受冷落。 一旁的小丫头片子绯春不断咳嗽。 吴与弼好奇的问,“小姐姐,你是怎么了,咽喉不舒服吗?” 绯春没好气的恼道:“要你管!” 徐妙锦感觉到异样。 低头一看,鼻子都气歪了……黄昏你个死人! 抬起脚就是一记撩阴腿。 黄昏敏捷的躲过,一本正经义正严辞,“果然,我制造的香皂天下第一,锦姐姐的肌肤比之以往,又细腻嫩滑了不少,真是个葱白一般。” 刚才拉住徐妙锦去追徐皇后,他就没松开过。 傻么? 这么滑腻冰凉的小手,手感不要太美好。 傻子才松开。 咳嗽一声,试探着问道:“锦姐姐,咱们出发?” 徐妙锦羞恼道:“谁答应你了?” 黄昏眼咕噜一转,“这是皇后懿旨,就算锦姐姐敢抗旨,可我不敢啊,今夜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跟随在锦姐姐身畔的,不离不弃。” 不离不弃四个字,刻意重音。 别有意味。 徐妙锦啼笑皆非,拿黄昏这一出狐假虎威没办法。 许吟不在,长姐又走了,自己身畔总得有个男子保护才合适,毕竟灯会人流摩肩擦踵,万一不小心被拐卖,可就后悔莫及—— 历来上元节,都是良家闺女被拐卖的高峰期。 让绯春去拿了斗笠,白纱遮面之后怒视黄昏一眼,“走罢!” 黄昏大袖一挥,走也。 没忘记给僚机吴与弼一个眼神,聪慧些,帮忙阻截敌方僚机绯春,虽然她未来会是陪嫁丫鬟,但是现在嘛,还是别当电灯泡。 吴与弼一副尽管交给我的神态。 出了徐府,直奔秦淮两岸。 应天城已是灯火辉煌,长街上京营士卒和应天府衙兵丁来回巡逻。 花灯无数,城市一片熏红。 有官府出资置办的花灯,也有各个商家自己出钱置办的花灯,人来人往,端的是热闹非凡,当然,纵然是皇城根下,也少不了腌臜泼皮和拐子,专盯着落单的女眷和少女。 若真有女子被盯上,下场极为凄凉。 好的被卖到外地当歌姬、妾室。 惨的直接被卖入青楼。 人流如潮。 与其说是看花灯,不如说是看人头,稍不注意就会被人群挤散。 四人只好挑选人少的地方。 绯春十五六,吴与弼十一二,都是未成年,徐妙锦二十二,可一介女流,黄昏心理年龄倒是成熟,可惜身体是个青少年,所以说起来,四个人其实是一堆弱势群体。 正游走间,猛然听到一声清脆的“啪”声。 四人循声看去,却见一三十壮汉正用手捉着一位花枝招展的小娘子,一手拽着小娘子身旁的三岁女童,怒喝道:“好你个贱妇,竟无视纲常伦理,不在家侍候丈夫和儿子,竟带着女儿在外败坏门风,看你穿成了什么样子,简直丢人现眼,我都替你害臊!” 三岁女童抱着小娘子的腿哇哇大哭。 那小娘子被打懵逼了,傻傻的被壮汉拉着走了几步才醒悟过来,挣扎着惊声尖叫,“你是谁呀,我又不认识你,快放开我,否则我要报官了!” 黄昏苦笑。 感情这伎俩竟然是传统套路啊。 壮汉恼羞成怒,又是猛然一掌掴在女子脸上,“好你个贱妾,竟敢践踏夫纲,你倒是去报官啊!” 小娘子嘴角沁血,花容失色,脸上泪水大颗大颗的滚落,一边挣扎一边哀求,“我和你无冤无仇,为什么要打我……你快放开我……” 赏玩花灯的路人见此,只是摇头。 夫纲不振啊。 很明显,这是一个愤怒的男人来将不循夫纲出来偷玩赏灯的妾室带回家的闹剧,因此没人在意那女子的哀嚎求救声和三岁女童的哭闹声。 这种不守妇德践踏夫纲的女子,打死才好。 不见你男人穿着一般,你这妾室却穿得如花似玉,眼里还有男人么…… 那汉子更是得意,“贱人,今儿个上元灯会,莫再哭闹扰了大家雅兴,赶紧跟我速速回家去,我看在闺女的份上,就不计较你今晚的事情了。” 端的是个识大体的好男人。 一些驻足看热闹的人忍不住暗暗叫好,如此好男人,你这女子怎生不知珍惜,穿得如此花枝招展,良心不痛么。 壮汉拖着惊恐万分的女子和哇哇大哭的女童前行,眼看就要走出人群。 没人管闲事。 清官难断家务事,这种事情你一个路人,更不好掺和。 平地里响起一道惊雷:“放开那个女孩!” 黄昏挺身而出。 在没穿越之前,他最恨的是人贩子。 没有之一! 第五十章 唐赛儿 吴与弼没拉住黄昏,跌足长叹。 这种家事也能掺和么。 小丫鬟绯春扶着徐妙锦的手腕处,一脸鄙夷的碎嘴道:“小姐你看,果然是个小色胚,看别人长得漂亮,就莽头莽脑的要英雄救美,救什么美呀,明明是别人管教妾室嘛。” 徐妙锦微微沉吟,皓然明月的眸子光彩熠熠。 满是对黄昏的欣赏。 她看得出来,这是个套路。 那女子一身长裙材质上等,仅仅是发髻上那枚飞鸟金簪就价值不菲,哪可能是地位低下的妾,那三岁女童也不赖,粉瓷粉瓷的,可爱得很。 再看那壮汉穿着,真不像有能纳妾的家境。 笑了笑,对绯春说:“你啊,还小,看人不要有先入为主的成见,须知人心中的成见是座大山,一旦形成,就很难搬走了。” 绯春吐了吐舌头。 反正就是看黄昏不顺眼,老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关键是…… 万一他真撩到了小姐,岂非成了姑爷,自己以后可是要当陪嫁丫鬟的呀。 黄昏几个跳步拉住那壮汉,冷声道:“光天化日之下,朗朗乾坤之间,不给个说辞,就要把这位小娘子带走,置国家律法于何处?” 壮汉一愣,眼中闪过一丝惊惶,大声道:“这是我家家事,你要干什么?” 围观人群纷纷嗡嗡喳喳指责黄昏。 黄昏见怪不怪,对那壮汉大声道:“你说她是你家小妾,那你可知她叫什么名字,籍贯何处,芳龄几何,这女童又叫什么名字?” 致命四连。 壮汉经验丰富,正欲开口胡诌。 名字编一个。 籍贯听口音。 年纪看相貌。 黄昏没给他机会,粗暴的将壮汉说到嘴边的话堵了回去,“你给我住口!” 看向围观人群,问道:“可有乡绅官宦?” 人群寂然,你看我我看你,没人挺身而出。 谁愿意掺和这种事? 黄昏回身,对徐妙锦笑着说,“锦姐姐,麻烦你过来一下。” 徐妙锦上前。 黄昏这才对众人说道:“晚生不才,目睹此事始末,觉得颇有些怪异,怪异在何处?这位小娘子衣衫名贵,腕戴玉佩发髻簪金钗,肤白如雪细腻如膏,应是家境优渥之人,何至于沦落为妾,也便罢了。” 看向那壮汉,“再看看你,哪一点配得上这位小娘子?” 壮汉心思电转,“那是因为我把家里所有的钱财都花在她母女身上了!” 黄昏呵呵。 被壮汉抓着的小娘子稍稍镇定了些,张口欲言,被黄昏瞪了一眼,“你先别说话!” 小娘子翻了个白眼。 黄昏见状略有诧异,还有心情翻白眼?也顾不得那许多,道:“将你名字、籍贯和年龄,还有这女童的信息,告诉我身旁这位姐姐。” 又看向众人,“没人来一起听证么?” 一位身穿粗布衣衫的老妇人,约莫四十五六的年纪,面容温和,上前几步,大声道:“老身愿意当一个听证人。” 黄昏点头示意可以。 让那小娘子把名字等信息低声告诉了徐妙锦和那老妇人。 转身看向壮汉,“你说吧,她叫什么名字,籍贯何处,年龄几何,说得出,那你便是她男人,说不出,那你便是拐卖良家妇女的拐子!” 对人贩子没有什么仁慈可言,凌迟都不为过。 壮汉心头发凉。 好在不蠢,急声道:“你们三个人一唱一和才是真的人贩子,无论我说什么,你们都可以倒打一耙。”又对围观人群大声哀求道:“请大家一定要主持公道啊。” 倒是有理。 人群一时间议论纷纷。 黄昏心里冷笑一声,这就是自己要求乡绅和官宦来听证的原因,专门预防这一手,正想让徐妙锦坦诚身份,哪知那老妇人笑了起来,对众人道:“老身刘莫邪,应该不至于沦落为拐子之流罢。” 人群哗然。 交头接耳,看向老妇人的眼光里充满仰慕。 黄昏莫名其妙。 刘莫邪? 对这个名字倒是有那么一丢丢的印象,但一时间又记不起来。 永乐年间有这么一个女名人吗。 那壮汉显然是知道刘莫邪的。 见状不对,立马闪人。 被黄昏一把拉住,“原形毕露了还想逃?犯了罪就要付出代价,若是世间行凶作恶者皆可逍遥法外,哪还有朗朗乾坤可言。” 壮汉猛然发力,将黄昏甩了个狗吃屎。 转身往人堆里扎去。 人群哗的一下让开了一道口子。 这就是劣根性。 不关我事时重拳出击,关键时刻我唯唯诺诺。 黄昏想追。 可惜内伤尚未痊愈,猛然发力之下,闷哼一声,脸色煞白的坐了下去,只能目送那拐子远去。 恰此时。 一道身影飞掠而起,娇脆声音宛若黄鹂,“跑得了?!” 华丽的一腿。 蓬! 壮汉如稻草人一般飞落三四米,跌在青石板路上哼哼唧唧,挣扎了数次也爬不起来。 众人瞠目结舌。 出手的是个谁都意想不到的人:差点被拐的小娘子。 小娘子一身长裙飘飘,英姿飒爽,拍了拍手掌,一脚将壮汉踩在地上,回头望着黄昏,没好气的道:“要你多管闲事,坏了我的大计!” 黄昏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无语的看着那小娘子,“你什么大计?” 小娘子恨恨的道:“这段时日,京中有贼人趁靖难后天下局势动荡,肆意拐卖抢夺良家妇女,一时间天怒人怨,且恶意栽赃,为证我等清白,我和小女以身作饵,打算深入敌穴一举荡平贼窝,都被你搅黄了!” 黄昏:“……” 这是官府的事,你一个平民瞎操什么空心。 况且,鬼让你表演这么逼真啊,演技大爆发下,还真以为是个手无缚鸡之力被拐的小女子,奥斯卡欠你一个奖。 没好气的道:“再见。” 回过头喊上吴与弼,和徐妙锦一起继续去赏花灯,不经意间发现那个老妇人刘莫邪已经不见了,也没在意。 徐妙锦盯着那小娘子多看了几眼,和黄昏并肩而走,“看这身手是个江湖女侠呢,不比许吟差,她说她叫张涟,女儿叫唐赛儿,应该都是假名字。” 黄昏讶然失色:“唐赛儿?” 是她?! 第五十一章 上元大火 黄昏记不得刘莫邪,但记得唐赛儿。 据后世资料,唐赛儿是白莲教女首领,自诩佛母,出生于1399年,1420年在益都卸石棚寨率众起义,大败明军而震动京师,给大明王朝以沉重打击。 其母张涟是个江湖女侠,其父也是一代高手,今夜一直没露面,估计在暗处,否则也不会让母女俩当诱饵。 她一家都是明教中人。 难怪会说这些拐子栽赃,朱元璋登基之后,明教被列为邪教,确实是拐子们栽赃的最佳对象。 现在唐赛儿才三岁,距离她起义还有十八年。 不急,到时候再从长计议。 继续赏花灯。 小插曲后,徐妙锦对黄昏的态度有了微妙的转变,言辞之间多有笑颜,让黄昏有些飘,暗想着莫非今夜要私定终生…… 求问在大明酒店开房要身份证么? 在线等,急! 上元灯会,人流如织,几乎大半个应天人都挤到街上。 无数京营士卒和应天府衙兵丁持械来回走动,深恐出现不可控的暴乱,拐子这些都是小事,比如走水,正是天干物燥初春时候,又是满城的花灯,一旦走水,后果不敢想象。 走走停停,佳人在侧,岁月静好。 没走多远,遇见了先一步来街上赏玩花灯的徐皇后、宝庆公主等人。 看着并肩而行的黄昏和徐妙锦,徐皇后笑意捉狭。 徐妙锦羞了个满脸臊红。 黄昏贼笑着暗乐。 这个皇后要得,懂事。 正心思飘飘间,猛然听得后方传出惊呼声、哭喊声,甚是喧嚣,回首看去,便见一二十米处,火光熊熊,骤然映红半边天! 无数花灯瞬间被引燃,浓烟滚滚而起,直上青空,火焰劈啪声不绝于缕。 好诡异的火势。 黄昏心中大惊,危险! 街巷上衣冠云集接踵摩肩,人山人海中突起大火,人在惶恐下争相逃命,会导致无比惨烈的践踏事故。长街将成修罗地狱。 火灾不可怕。 人心惶恐下引起的踩踏才是最恐怖的! 黄昏此刻的第一反应是避开人群。 人比火更恐怖! 但邻近火场的人本能反应更快,几乎就一两个呼吸的时间便形成了洪流,涌动着向着长街两边席卷,吞噬一切。 洪流滚滚,黄昏心不断下沉。 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一个不注意被挤倒在地,只来得及伸出手喊了一声,便被密密麻麻的人流漫过,一位富贾人家的老爷子,被几位奴仆搀扶着,看见洪流席卷而来,奴仆们想都不想掉头就跑,那位老爷子瞬间被洪流湮没…… 钱重要,命更重要。 生死面前,一切的富贵尊贱都不值一提。 眨眼之间已有数人被洪流吞噬。 无数人双脚不能沾地,被洪流裹着不由自主的前进,这些人落地的时候一旦没站稳,便逃不了被践踏至死的厄运。 黄昏头皮发麻,一把抓住吴与弼,另一只手抓住徐妙锦,迅速扫视周围,寻找可以避开人群洪流的角落。 徐妙锦一手紧紧拽着黄昏,一手拉住脸色煞白吓得腿软的绯春,急声道:“快跑。” 黄昏急道:“不要慌,不能跟着人群跑!” 跑不赢的。 人群洪流恐怖之处在于那瞬间的吞噬力,只要渡过这一关,火灾倒不可怕。 心中一喜,看见前方不远处有一个避难场所! 吼道:“跟我来!” 拉起三人,从人群里挤过去,紧紧贴在一家已经关门的早食店门上,这期间跌跌撞撞,几人互相拉着的手几次被人群冲开。 黄昏大喊道:“你们靠拢!” 同时抢出一步,张开双手将徐妙锦拱卫在怀抱之中,一只手抱住吴与弼的肩膀,一只手紧紧拽在绯春的腰上,欲用身躯筑一道堤坝。 他是男人,必须站出来保护家人! 万幸黄昏冷静应对,找到靠边的位置避险,在他刚好形成保护圈的刹那,洪流席卷而至。 接下来的一幕让人不忍卒观。 无数人慌乱逃命,混乱之中互相推搡,若是有人被推倒、拌倒,瞬间人流吞噬,长街之上哭喊声、惊叫声交汇在一起,宛然地狱。 就算是黄昏在最边上结成了保护圈,也依然受到不小的冲击,被撞得浑身发疼,哪怕徐妙锦在怀,也没有心思去感受这梦寐已久的温软。 洪流奔涌。 黄昏的手几乎就要被冲开。 关键时刻,四名大内侍卫保护着徐皇后和宝庆公主迅速靠过来,将两人也塞进保护圈内后,四名大内侍卫连同黄昏一起,重新构筑一道人肉堤坝。 有四名壮汉加入,保护圈稳固不少。 好不容易熬到洪流漫过,从火场到黄昏他们所处这个位置之间,地上留下了十数人,皆奄奄一息,长街上血迹森森,一片狼藉。 惨嚎声,痛苦呻吟声,声声挠人心,血腥扑鼻,惨不忍睹。 而火势在蔓延。 好在此刻处于上风口位置,并不算很危险。 黄昏松了口气,只希望京营士兵和应天府衙兵丁能正确应对,这个时候最重要的是疏散,在疏散之前,则是要第一时间拦住惊慌的人群洪流。 京营和应天府衙确实准备万全。 不知道采用的什么手段,在百米外将人群拦了下来,奔腾汹涌的洪流宛若撞上坚愈钢铁的大坝,人群崩散,如浪花拍岸。 无数人被后面的挤倒在地,紧随而至的人群蜂拥而上,宛若无尽洪流不断的拍打着大坝,前浪皆被后浪拍散在沙滩上。 不少人在混乱中倒地,先还能挣扎一两下,但随着不断被人践踏,很快没了声息。 黄昏对几名大内侍卫道:“撞开这家店门,我们从里面离开。” 大内侍卫立即行动。 却猛然听得徐皇后撕心裂肺的惨叫:“你是谁?宝庆呢!” 黄昏定睛一看眼前,心一沉,完犊子了……被自己等人保护下来的五个人中,除了徐皇后姐妹,丫鬟绯春和吴与弼外,还有个陌生的娇小女童。 是唐赛儿! 然而宝庆公主却不见踪影! 肯定是先前慌乱之中,徐皇后拉住小宝庆的手几次被冲脱,然后又拉错了人,本该拉宝庆公主,却误打误撞拉住了唐赛儿? 宝庆公主被人流席卷走了! 第五十二章 宝庆公主失踪 众人骤然慌了,一个深宫后院长大的七八岁小女孩,独身一人被恐怖的人群洪流席卷吞噬,下场可想而知。 徐皇后面色惨白,虽身为皇后,终究是个女子,声音中带着哭腔,若非徐妙锦扶着,几乎站立不住,“快……快……快……” 说不出话来。 黄昏理解徐皇后的失态。 这可是宝庆。 太祖六十八岁时才生下宝庆,对其疼爱异常,驾崩时甚至因为担心宝庆无人照顾,而免了宝庆生母张美人殉葬。 朱棣来到应天后,对宝庆也是个宠溺有加。 她要是出了事…… 以朱棣的铁血手腕,今儿个众人除了徐妙锦两姐妹,其他人都别想活命。 甚至徐皇后的后位都要受到冲击。 先进入早食店,冷静安排,道:“娘娘和锦姐姐,你俩带着与弼他们从后门离开,先去徐府等我们的消息。” 对其中一名侍卫道:“你去保护娘娘。” 又对另外三人道:“我们循着人流去找公主,希望没事。” 这时候不能自乱阵脚。 众人立即行动。 黄昏和三位大内侍卫立即到街上。 四人很怕在那些横陈的死伤中看见宝庆公主的身影,却又害怕找不到,如果这里面没有宝庆,那么她必然在远处被京营士卒拦下而乱成一团的人流中。 想一下就觉得头皮发麻,在那种情况下,宝庆几乎不可能活下来。 洪流拍在京营士兵不知道用什么手段形成的“堤坝”上,无数人被拍死在上面,更多的却是被江湖践踏而死。 不得不说,京营和应天府衙准备充分,将洪流拦下之后,立即分流疏散,旋即又有大队人马从远处冲来控制火势。 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该绝望。 长街上并没有宝庆的身影。 来到人群洪流被阻断的地方,这是最惨烈的地狱,数百人被阻挡在这里,除去已经分流离开的人,现场留下了七八十具尸体。 几人的心不断下沉…… 满目疮痍。 尸横遍野形容此刻或者有些过,但也差不到哪里去,几十具平民尸体摆在地上,有些甚至已经不成人形,着实触目惊心。 黄昏终于知道京营是怎么堵住洪流的了。 上百名京营士卒手持盾牌形成厚重人墙,形成坚不可摧的堤坝,同时,京营士兵将长枪架在了盾牌前面威慑洪流。 这完全就是拒马阵! 手无寸铁的百姓,撞上披甲持盾架枪列阵的军队,后果可想而知。 当然,架枪本是用来威慑,但大明的京营实在太弱鸡,有一些士卒被洪流吓破了胆,在即将撞上的一刹那竟然没有收枪。 于是洪流最前面的一波中,甚少有二十来人被长枪穿成了糖葫芦,后面的人见状恐慌,竭力后退时,又形成一堵墙,这才阻断了洪流的继续席卷。 但后果却是更多的人被踩踏至死。 不得不承认,京营和应天府衙的应对极为果断而且正确,这样会死不少人,可任由人群洪流席卷下去,死伤只会更恐怖。 两相权害取其轻。 黄昏和三名大内侍卫此时如打扫战场的老兵,在尸体堆里挨着挨着寻找,不敢遗漏任何一具尸体。 有京营士兵上前喝道:“尔等那人,还不速速离开,休要误了性命!” 一位大内侍卫掏出腰牌上前,和京营士卒小声说了几句,没敢说实情,只说重要人物走散了,那士卒闻言后点点头,“那你们快点。” 黄昏越来越紧张,最终长吁了口气。 没有发现宝庆! 和三位大内侍卫碰头,小声道:“庆幸的是,公主并不在这里,应该是侥幸逃离了洪流,我们必须尽快找到她。” 三个大内侍卫精神一振,只要公主还活着,一切都还有挽回的余地,其中一人小声道:“要不要让京营帮忙?” 黄昏沉吟一刹,“先别。” 这个时候不用指望应天府府和京营士卒,他们在为这场惨变的善后绞尽脑汁,哪有心情和精力帮着寻人。 最重要的是,不敢。 今夜的应天府有点反常,总感觉这场大火来的诡异,京营作为京畿安防力量,除开维持秩序和治安兵力,其余兵力绝对不能擅动。 谨防发生更大的乱子。 黄昏又继续道:“我们分头行动,一人负责一个片区,我先去徐府知会娘娘一声,不管找没找到,一个时辰后都在正阳门外碰头。” 无人异议。 时间紧迫,四人立即分开行动。 黄昏心中有不祥的担忧:先前的混乱中,宝庆很可能被人趁乱拐了,超过一个时辰找不到她的话,只有惊动朱棣。 经历过这场大变,街上的人早就惊惶四散,此时冷冷清清,只有众多的京营士卒和应天府兵丁、捕快从四方汇聚过来奔向火场。 黄昏回首看了一眼,火势越来越大,竟然有控制不住的架势。 这火来得确实诡异啊。 直奔徐府找到失魂落魄的徐皇后,简单明了的说公主虽然失踪,但至少还活着,这是个好消息,娘娘您先回宫。 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朱棣不可能不知道,必然会担心徐皇后的安危。 徐皇后回宫,吴与弼则和唐赛儿暂时在徐府。 安排好后,黄昏急忙出发。 游走在他要搜寻的片区,不放过任何一个女孩子身影,也不放过任何有异常行为的行人,可在偌大的应天城要找一个人谈何容易。 街上人已经不多,还有一些看热闹的人,其中主要是火场周围的商户和住家,担心火势控制不住蔓延,站在坊子外面远观。 只要情形一个不对劲,都是要收拾细软逃命去的。 如此情形下,那些繁华的花灯此刻便显得极其的冷清,而且讽刺……去岁人看花灯忙,今年花灯看人悲。 如此寻寻觅觅,黄昏找寻了大半个时辰,眼看正阳门在望,也没看见宝庆的身影,心中只能暗暗祈祷,希望那三个大内侍卫能找到。 站在正阳门前的广场,周围人来人往,人心惶惶。 黄昏内心忧郁。 完了。 只有惊动朱棣。 应天城这下又要鸡飞狗跳草木皆兵甚至血流成河了! 这场大火来得很诡异。 那么巧,恰好就在自己和徐皇后等人旁边? 说不是阴谋,谁信。 可是又有谁知道徐皇后会微服出来赏看花灯呢? 正阳门大开,此时又有数百京营士卒从门中出来,显然朱棣也知晓了走水的事情,派出部分驻防大内的京营士卒来处理灾情。 第五十三章 明教大佬 黄昏等了许久,没有一个大内侍卫出现。 那三个人逃了! 弄丢了公主,后果他们承受不起,索性趁乱潜藏在城内,只等明日天亮,就逃离应京畿命天涯,至于城内的家眷……顾不上了罢。 人心总有黑暗。 不是每个人都能心向光明,说到底,人也是一种动物罢了,也有求生本能和自私,只不过随着文明进程,熏陶出忠孝礼义廉耻的道德准则和善恶之分。 圣贤之所以是圣贤,正因为文化熏陶下,人性光辉的一面覆盖了内心黑暗——这是社会发展的必然性,也是人类文明前进的充分必要条件。 然而并非人人皆圣人。 所以有人性本恶和人性本善之争。 感慨之余,黄昏只能先回徐府,徐妙锦见他归来,上前急声问道:“没找到吗?” 黄昏摇头。 如此盛大的节庆日找一个小女孩,不啻于大海捞针,尽人事而已, 徐妙锦一脸惶然,“那怎么办?” 黄昏沉吟半晌,目光落在昏昏欲睡的唐赛儿身上,有了主意。 对徐妙锦道:“锦姐姐,你去找徐皇后,让她别瞒着陛下了,看能否让锦衣卫和应天府衙全力出动寻找宝庆公主,我则从其他方面想办法。” 京营应该不会动,朱棣不会这点眼光都没有。 徐妙锦没了主心骨,只能听从。 兵分两路。 万幸因为大火的缘故,大内尚未彻底关了宫禁,徐妙锦带着绯春,在层层通报后,顺利进入紫禁城见到徐皇后。 黄昏先将吴与弼送回家。 吴溥正在门口翘首等待。 黄昏对吴溥说了详情,听得吴溥是满脸煞白,叹道这可是出大事了,黄昏又说,吴叔叔你去找一下应天府尹向宝,把情况给他反应一下。 上元大火,向宝屁股也擦不干净,若是公主再出事,他的仕途就走到头了,必然竭尽全力帮忙寻找宝庆公主。 不敢怠慢,吴溥急忙去了。 黄昏则待着三岁女童唐赛儿上街,和颜悦色的问,你家住在哪里。 唐赛儿不愧是江湖高手的传人,一个多时辰下来,已经不哭不闹了,闻言奶声奶气的说我家在哪里哪里,大哥哥你要送我回家吗? 黄昏笑着点头。 找人这件事,官府不见得比明教厉害。 唐赛儿说她家在太平门内不远处的富贵山下,那片区域较为繁华,住的大多是小康之家,所以坊名富贵,且靠近刑部,易灯下黑。 确实比较适合明教高层藏匿。 出发。 拉着小女孩的手走在街上,因为距离火灾较远,没受到什么波及,且官府已经全力在控制火势,又没有命令中断灯会,心大的应天人,继续享受一年一度的上元灯节。 有一句没一句的逗着唐赛儿,在靠近富贵山时,发现身后多了几条尾巴。 心知肚明,明教的人——唐赛儿以后会是白莲教首领,自诩佛母,她的成功和明教不无关系,一个女子哪那么容易当上首领? 拼爹啊! 所以唐赛儿的父母也不是寻常之辈。 没准就是什么紫衫龙王四大法王左右二使之类的,应天城的明教教众都认识唐赛儿。 她命好,投对了胎。 命也不好。 虽然父母在明教地位高,但太祖朱元璋定国之后,出于种种原因,把明教定性为邪教,明教被逼无奈转入地下发展,后和白莲社等结合,才有了白莲教。 所以唐赛儿出生就注定了未来。 唐赛儿在身边,明教的人也不敢拿黄昏怎么样,他大大方方拉着唐赛儿走入富贵山下的富贵坊,找到她家。 没人。 估计此刻她父母还在外面满城找她。 也不急。 找了个板凳,自顾自的倒了杯茶,没过多久,唐赛儿就开始打瞌睡,黄昏又照顾着她入睡,刚从卧室出来,就看见坊外匆忙赶回来两人。 一青衫男子,面容有些清瘦,二十五六年纪,颇有侠气。 一小娘子,正是唐赛儿的母亲张涟,女侠之气英姿飒爽。 青衫男子抱拳为礼,“在下唐青山,感谢小哥儿送小女归来。这是贱内张涟,先前多有冒犯,还请小哥儿大人不记小人过。” 伸手不打笑脸人。 况且有事相求,黄昏笑着还礼,说不打不相识,唐大哥莫要见外。 自来熟的很。 张涟先进卧室,片刻后出来,对唐青山微微颔首。 闺女没事。 唐青山松了口气,笑眯眯的请黄昏坐下,寒暄之余说了一大堆感激不尽的话,就差点没说无以为报,唯有肝脑涂地了。 黄昏见火候差不多了,抛出正题,“今夜能够和唐赛儿一起,说起来也是巧合,当时大火,我本来拉着亲戚家一小女孩,不料被人群冲散,匆忙之际拉错了人,也是万幸,没有让拐子遇见唐赛儿。” 言下之意,我救了你女儿,可是我掉了个人,你若是懂事,就主动提出帮我找人。 唐青山立即领悟。 立即起身道:“小哥儿若是信得过在下,不妨告诉在下和你走丢那小女孩的相貌特征,在下不才,在应天城有那么点势力,找个人还是不难。” 黄昏暗喜。 不错不错,唐青山做事很有点规矩,像个江湖大哥了。 将宝庆公主的相貌仔细说了一遍,又道:“这女孩是官宦人家,若是落入拐子之手,只怕后果严重,还请唐大哥不遗余力,若是找到,我定然重谢。” 唐青山听闻后愣了一下,和张涟对视一眼,“是被刘莫邪跟踪的那个贵妇人身畔的小女孩,我们夫妇早就注意到了,以为是皇亲国戚。” 黄昏缓缓点头。 他还记得刘莫邪这个老妇人,可她为何要跟踪徐皇后? 唐青山沉默许久,权衡了其中的关系,终究还是江湖豪情占了上风,道:“你救我小女,此恩之大非涌泉可报,尽管这件事很可能牵扯进了官场倾轧,但唐某非胆小怕事之人,哪怕这女孩是当朝公主,唐某也要将她找出来,你给我一日时间!” 这是明教大佬的自信。 黄昏大喜。 道:“如此最好,我就说一句,如果唐大哥能找到这位小女孩,千万保密行事,不要被其他人发现,如你所说,我也怀疑这件事涉及到了官场争斗。” 这场火来的不明不白。 先前以为是针对他,如今看来,是针对徐皇后和宝庆公主。 第五十四章 天子之怒 在回平康坊的路上,黄昏想了很多。 刘莫邪为何要跟踪徐皇后。 这场大火的背后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没有头绪。 黄昏隐然有种预感,从最初朱高炽、朱高煦两兄弟的被贬,到今夜的这一场大火,所有的事情都是一场无比巨大的阴谋。 幕后黑手的力量极其恐怖。 …… …… “你说什么!” 朱棣宠溺徐皇后,应允了她微服出去赏看花灯的请求——其实他也是想去的,宫中吃喝,哪有在应天城四处游玩赏灯来得惬意。 可惜他不能去,作为天子,朱棣心里这点数还是有的。 下午见了大名、南康等几位公主,聊了一些家常。 晚上将一众妃嫔召到乾清宫共度上元节打发时间,哪知刚处理失火的事情没多久,徐皇后就跌跌撞撞跑进来。 一把抱住朱棣的大腿,哭着说宝庆不见了。 一听宝庆不见了,对平日里极为宠溺的妻子也变了脸色,颤抖着五指指着徐皇后,厉声喝道:“你……你……你说你做的什么事,侍卫呢,都是吃屎的吗!” 徐皇后嚎啕大哭。 她终究是个女人。 丈夫的责难,丢掉小姑子的内疚,将她的心防彻底击碎,身为皇后应有的坚强,都在这一瞬间化为乌有。 她需要依靠。 朱棣看在眼里,心中软了一下。 终究是同床共枕几十年的夫妻了,现在责骂妻子也没什么用,况且这是朕的应天城,谁敢在这里对朕的皇妹如何? 眼角余光瞥见几个平日里和皇后不太和谐的妃嫔露出喜闻乐见的神态。 暗暗不爽。 叹了口气,扶起徐皇后,柔声道:“妙心,你是皇后,是六宫之主一国之母,怎能因一些意外之事如此失态,莫要叫史官写去,徒让后人笑话。” 徐皇后擦了一把眼泪,抱住朱棣的手,想说话,却抽噎着无法言语。 朱棣越发心疼。 这是我的妻子啊,是要陪我白头偕老的人儿。 怎能让她受委屈。 大袖一挥,对其他妃嫔怒道:“眼睛瞎了么,都给朕退下!” 皇后失态,你等还在看笑话? 妃嫔们急忙下去。 朱棣递了温水给徐皇后,柔声道:“你想别急,妙心你要知道,无论发生什么事,为夫在你身边。” 我在,则大明就在。 大明天下,没人能欺负我们夫妻。 没人! 徐皇后抽噎着,断断续续说了过程,连黄昏之后的应对措施,也一并说了,倒不是不为黄昏着想,只是在她眼里,黄昏哪比得上小姑子重要。 朱棣微微颔首。 黄昏还算冷静。 嗯…… 不对,这货竟然敢去勾搭妙锦,难道还想和朕做连襟不成! 反了天他! 此刻也没心思去深究。 沉吟半晌,对狗儿太监道:“传朕旨意,着令京营——” 戛然而止。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 京营不能动! 也许这是调虎离山之计,紫禁城这边的安防不能有丝毫松懈。 改口道:“传朕旨意给应天府尹向宝,应天府衙全力追查宝庆公主的下落,若找不到宝庆,向宝提头来见朕。” 继续道:“传朕旨意给锦衣卫都指挥使纪纲,南北镇抚司全员出动,全力追查,若是找不到宝庆,让纪纲也提头来见朕。” 又道:“着令应天府衙和锦衣卫两部,此事密查,不得走漏风声。” 狗儿太监立即吩咐人去办。 朱棣沉吟半晌,对狗儿太监说道:“你找人去通知马三保,把他的人手也给我撒出去,务必找到宝庆公主的下落。” 狗儿又赶紧派了个小太监去。 朱棣来回走动数步,忽然回头问狗儿,“今夜文渊阁的内阁,何人当值?” 狗太监急忙答道:“回万岁爷,是解缙和黄淮。” 朱棣大袖一挥,“去叫来!” 狗儿刚走没几步,朱棣喊住他,“再着人,召丘福、柳升、朱能、张辅即刻见朕,不得有误!” 狗太监一听,知道事态严重,哪敢怠慢,急忙去了。 朱棣这才对徐皇后道:“妙心,你先回宫中歇着,不要多想,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有为夫在,就算是将应天城翻个底朝天,我也会把宝庆找回来。” 徐皇后镇定了许多。 有些担心,“难道宝庆的失踪还牵连到他阴谋?” 丈夫先前一连串旨意,不仅仅是简单的找宝庆,否则何至于让文渊阁的黄淮、解缙前来,又召丘福等人即刻进宫。 男人嘛,在女人面前总是报喜不报忧。 朱棣也是如此。 温和笑道:“没事,朕会处理,你先回去。” 这是他第三次叫徐皇后回去。 徐皇后不敢忽视,起身行了礼,抹着眼泪在宫女的搀扶下,凄然出了乾清宫,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发现丈夫一直在目送自己。 于是又潸然泪下。 朱棣心疼万分。 待老婆走远,这才猛然抓起桌子上的一个酒盏,猛然摔落在地,咆哮如雷,“尔等是何居心,真当朕不动刀戈,是软弱可欺么!” 宝庆要是少了一根毫毛,我杀你个天昏地暗! 妙心若是因此内疚而身体抱恙,我杀你个流血漂橹! 现在是朕的天下。 不是朱允炆的了! 你们这群人竟然还妄想拥戴旧王。 乾清宫里杀意如织,朱棣接连摔了酒盏,依然难消盛怒,怒吼一声,“来人。” 立即匆忙跑进一位太监。 朱棣铁青着脸,双眸血红,咬牙切齿的道:“传朕旨意,赐朱文圭——” 朱棣停了下来。 许久,长叹一口气,让太监下去。 算了。 本想赐死朱允炆的幼子朱文圭,以及朱标的儿子朱允熥等人,转念想到也许只是巧合,况且这若是个阴谋,自己赐死了这些人,恰好中了敌人的计谋。 靖难之后,杀光朱标后代,靖难便成了笑话。 杀不得。 朱棣一直是这样的人。 婊子要当,因为江山必须要坐。 但牌坊也得有。 随着紫禁城里朱棣一道道旨意下给连夜进宫的丘福、柳升、张辅、朱能,这些人出城之后,立即牢牢掌控京营四十八卫,一时间整个京畿附近,皆是战马啾啾刀光峭寒铁甲铮铮。 这一夜,无数人彻夜难眠。 第五十五章 双管齐下 京畿驻防、紫禁城安防水滴不漏。 有人欢喜有人忧。 没人知晓,一场本有可能的大乱,悄无声息的消弭于无形之中。 不提锦衣卫、应天府衙的彻夜忙碌。 黄昏回家后,吴溥还在等他,锅上蒸着宵夜点心,是隔壁婶儿做的,或是太过饥饿的缘故,吃着格外香。 有女主人的家让人感觉格外温暖。 三分饱后,黄昏和吴溥坐在书房里秉烛夜谈。 吴溥自进入内阁之后,政治嗅觉灵敏了些,轻声说今夜这场大火怕不是一般的走水。 黄昏说了刘莫邪跟踪徐皇后的事,又问,吴叔叔你可知道刘莫邪。 吴溥讶然,“你竟然不知道女秀才刘莫邪?” 黄昏干笑着自嘲,“脑子进水了。” 吴溥说了刘莫邪的事。 刘莫邪出生于元末应天城中一个普通读书人家,父母早逝,被膝下无子的舅舅收养,舅舅见她聪明伶俐,所以常教她些名家诗词,每次参加文友的诗会总爱带着她。 有次诗会,诗题是“咏四季花”,刘莫邪也写了一首七言绝句。 三秋桂子美钱塘,疏影横斜点素妆。 十里芙蓉娇出水,春风桃李满庭芳。 短短四句诗,老练自然,恰到好处地概括了秋桂子、冬梅花、夏芙蓉、春桃李,四季代表性的花卉,诗意谈不上新奇,但出自九岁小姑娘之手,引得一众文人交相称赞。 从此,名声不胫而走,成了人人皆知的女神童。 后朱元璋破元立明定都应天。 应天城的歌舞升平中,花信年华的刘莫邪凭诗才和诗名,频频出现于公侯府邸的诗文酒会,成为跻身高级社交圈中的名流,尤其备受名媛贵妇的倾爱。 其中便有长公主。 长公主闲暇之余,又对父亲朱元璋说了这事。 朱老板白手起家打下基业,是个粗人,却也酷爱附庸风雅,所以才一劲儿修书,听女儿说有这么个女才子,来了兴趣,特意召到殿上面试。 估摸着也是有如果长得漂亮,不妨就收了的想法。 可惜的是刘莫邪真不算漂亮。 至少比不了朱老板后宫嫔妃。 刘莫邪也争气,相貌不出众没关系,有才就行,在朱老板面前应答自如,被当场赐为女秀才。 按科举制度,秀才通过县试就可以取得,根本无需朱老板钦命,他亲自赐给刘莫邪一个“女秀才”称号,有点不伦不类。 但老板发话了,底下员工只好曲意奉承。 所以刘莫邪在应天城里声名昭著,别看她没有官身,却是见官大三级,一般的官吏还真不敢开罪她。 黄昏蹙眉深思许久。 依然没印象。 看来还是得找人查一下刘莫邪,她跟踪徐皇后,肯定藏有不可告人的秘密,没准会牵连到长公主。 而长公主是支持建文帝的…… 好大的漩涡! 又和吴溥谈了许久,最终确定了战略方针:猥琐发育,别浪。 吴溥在内阁等待机会。 黄昏则创业的同时,继续读书,争取科举中第。 …… …… 第二天一大早,有人拜访。 黄昏从被窝里钻出来,一脸不爽,看清楚来人有立即换上笑脸,满是关怀的说哎哟是小许啊,辛苦你跑了这一趟,有什么收获没有。 在年关之前,让许吟去边军找赵三娃入伍的推荐信。 并不抱希望。 果然。 许吟也是腹诽,你刚开始出来那一阵的起床气,就差没写脸上说我不欢迎访客了,没有介意这些细节,摇头道:“边军那边出了纰漏,档案馆在十月份走水,材料被烧了个精光,锦衣卫北镇抚司的袁江也扑了个空。” 袁江在北镇抚司任职,属于中高层官员,是纪纲和庞瑛的心腹。 显然纪纲也想知道谁在挑拨他和黄昏之前的斗争。 黄昏叹气。 早就意料到了,幕后主使既然敢让赵三娃来刺杀自己,肯定提前把屁股擦干净了,注定无法通过赵三娃找到幕后主使。 又笑眯眯的说,“要不,再去办个事?” 许吟一脸不愿意。 黄昏立即说了下昨夜的上元大火,最后语重心长的道:“小许啊,你要明白一点,咱们的永乐陛下是多疑的,当然,历朝历代的君王都是多疑的,但这一次不一样,上元大火明显是针对徐皇后,可又有多少人知道徐皇后微服出游呢?” 许吟不语。 他对官场上的事情是真没兴趣。 黄昏继续道:“知道的人不多,但不巧了,锦姐姐就知道,所以若是不找到宝庆公主,查出这一场大火的真相,朱棣迟早会怀疑锦姐姐,毕竟你也清楚徐府如今的境况。” 虽然有徐皇后,也有徐增寿的人情。 可朱棣嫡系部队的将领和士卒,对杀叛将盛庸、平安之流的呼声很高,其中也包括徐辉祖——当初靖难,这三人让北军吃足了苦头。 许吟无奈,“说吧,让我去查谁。” “刘莫邪。” “她?!” 许吟也知道这个女秀才。 黄昏嗯了一声,“查一下,她究竟和谁在暗中联络,这个事必须要小心,因为很可能牵扯到长公主等权贵政要。” 许吟不置可否。 黄昏忽然想起一事,“你是不是在应天的地下势力中有一些眼线?” 许吟啊了一声,“怎么?” 黄昏大喜,“那查刘莫邪的事情先放一边,你先帮忙去把宝庆公主找回来,我估摸着宝庆公主昨夜被人趁乱虏走,如今城防严密,那群人没法转移宝庆公主,肯定还在城中,找到她可是大功一件。” 许吟精神一振,“能让小姐洗脱嫌疑?” 黄昏苦笑,“不好说。” 昨夜那场大火针对的是徐皇后和宝庆,如果徐妙锦也是阴谋者的一分子,发现徐皇后无恙,送回宝庆是个好计划。 朱棣不会想不到。 所以若是查不出真相,朱棣的疑心迟早落在徐府。 许吟不情不愿,“又要欠人情。” 黄昏二话不说。 一根金条砸向许吟,“给钱给钱,有钱能使鬼推磨,就不信找不到宝庆。” 双管齐下。 不管昨夜发生的阴谋针对谁,宝庆是无辜的。 关键是…… 找回宝庆,在徐皇后那可是天大人情。 不要低估徐皇后对朱棣的影响——枕边风吹得好,也能吹软朱棣这位钢铁直男。 这个吹字很神遂啊…… 第五十六章 黑衣宰相 乾清宫里,朱棣怒气冲天,把京营、锦衣卫、应天府衙的官员骂了个狗血淋头,吓得一众人胆战心惊,深恐朱棣冒一句“拖出去”。 这种事又不是没有。 朱元璋干过。 登基没多久的朱棣也干过,不是一次两次了。 朱棣不杀徐家人,善待朱家人。 可杀臣子一点不手软。 不过今天来乾清宫禀报事情的不是纪纲和向宝,这俩人还在没日没夜的找宝庆,来背锅的官员是锦衣卫和应天府衙的官员。 这几人出了乾清宫后,哪怕是已经开春,大家依然衣衫湿尽。 对视一眼。 都暗暗侥幸,才发现今天的天气如此晴朗,春风如此明媚空气如此清新。 活着真好。 朱棣在御书房里坐不住,来回走了几圈后,对狗儿太监说道:“狗儿,你立刻去把道衍给朕请来,顺便去把黄昏那货逮过来。” 狗儿立即去了。 朱棣又喊住,“先请道衍。” 从朱棣的用词之中,可以看出道衍在他心中的地位。 天子见臣,用的“请”字。 …… …… 黄昏跟着狗太监一起。 穿过正阳门,经洪武门,过外五龙桥而穿承天门,又跨过端门、午门之后越过内五龙桥,穿越奉天门,绕开奉天殿和谨身殿,直奔乾清宫。 他现在对大内紫禁城已经熟稔了许多。 不得不说,狗太监很仗义。 在来时路上,旁敲侧击的说万岁爷心情不好,关于宝庆公主的事情是一方面,另外一方面是咱家揣摩出来的,万岁爷似乎不满意小哥儿和妙锦姑娘走得太近。 黄昏心知肚明。 这和政治无关,纯粹就是情敌…… 朱棣的私心还在骚动。 再钢铁直男……也惦记着小姨子。 可惜朱棣你晚了。 到了今时今日,我黄某人已经不会放弃徐妙锦了,要抢我老婆? 我黄某人何惧! 刚走过谨身殿,迎面撞见一老和尚。 倒是诡异,穿着黑色僧衣。 已过花甲之年,倒三角眼,面目极其凶狠,一点也没有出家人的慈悲相,反而像个怒目金刚——又或者菩萨身的地狱修罗。 不用想了,这老和尚就是还没复姚姓,也还没被赐名广孝的黑衣宰相。 道衍。 一个专心于造反,对功名富贵视若粪土的奇葩谋士,永乐的登基,至少有一大半的功劳在他身上,另外一小半在李景隆和朱允炆身上。 若是没有姚广孝孜孜不倦的劝朱棣造反,历史大概是另外一番模样。 这老和尚还能活很久。 黄昏不敢怠慢,立即行礼,“晚生黄昏,这厢有礼。” 朱棣登基后,道衍任职僧录司左善世。 道衍默默的看着黄昏,既不回礼也不说话,这是他第一次见这个黄昏。 许久,干枯的声音才响起,“如何做到推测后事?” 黄昏并不意外。 在决定走神棍路线时就已有了预见,会被无数的人询问这个问题,答案统一就行了:“集百家之长,简而言之,亦是一门玄学学问。” “类如相士?” “是。” “可比袁天罡、李淳风?” “当然。” 道衍的三角眼里闪耀着吃人的光彩,又道:“如此说来,可称妖孽。” 黄昏愣了下。 猛然醒悟,老和尚在指点自己! 笑着温声道:“谢谢指点。” 道衍笑了起来,可纵是如此,那笑容看起来也像是皮笑肉不笑的笑里藏刀——面相配合上三角眼,确实太凶了。 说道:“好自为之。” 踽踽而去。 黄昏看着老和尚的背影,心生钦佩,历史上没有比姚广孝更奇怪的谋臣,而且朱棣登基之后,姚广孝性情大变,极为仁慈。 又暗暗侥幸,黄昏走神棍路线本就是只是为了做到简在帝心,迟早是要洗白的,今日姚广孝提点,说明不能再继续走这条线路。 必须马上洗白。 历来君王,对那什么神婆妖孽,很少有能容忍的。 大多一把火烧了了事。 原因很简单。 这样的人,若是被别有用心的势力利用,尤其是各种教派组织,到时候用神棍的名义宣扬什么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岂非给君王找堵。 所以推背图一直是禁书。 所以朱高煦和朱高炽接触了自己,才会被朱棣重罚。 好在黄昏留有后手。 必须更加坚定的洗白,去除迷信外衣。 这策略从一开始就风险和机遇并存,随时会变成铡刀落下来,再继续以穿越者身份奋斗仕途,只会留下无穷后患。 是时候用普通读书人的身份走入历史舞台了。 否则的话别说当官,活下去都困难重重——就算朱老板不杀,他也不会重用一个神棍,怕你做大做强,成为王莽第二。 黄昏对姚广孝远去的身影再行一礼。 这老和尚要得。 面无菩萨相,却有慈悲心。 心中打定主意,推翻来时路上应对朱棣询问的对策,在走入乾清宫前,酝酿出了另外一套说辞——开始洗白。 乾清宫里,朱棣在,徐皇后也在。 狗儿太监在门口。 今天万岁爷的态度很明确,不该听的就别去听,先前道衍老和尚在时,乾清宫御书房里就只有这一对君臣。 谁也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 黄昏行礼。 朱棣没好气的免礼,徐皇后神色忧郁,心不在焉。 这样持续下去,怕是要抑郁。 朱棣冷声道:“昨夜灯会大火,你也在场?” 明知故问。 黄昏点头,“草民在的。” 朱棣一拍桌子,“说,你背后主使人是谁,竟敢针对朕之皇后,置万千百姓的安危于不顾,丧心病狂的在灯会上放火!” 黄昏心里腹诽,我操,朱老板你这什么德行。 诈我有毛用。 也是无奈的很,朱老板玩帝王心术有点走火入魔了。 淡然道:“草民不懂陛下在说什么。” 朱棣语气森然,杀意腾腾,目光如刀一般剜视着黄昏,“你敢说你不懂?知晓皇后微服夜游的只有你和妙锦,除了你还有谁能通知别人放火,妄图谋害皇后!” 黄昏:“……” 索性心一横,“皇后微服出游,陛下难道真以为就只有草民知道么,草民是去徐府才知晓皇后出了紫禁城啊!” 疯狂暗示朱棣。 知道皇后出游的人,也可能是紫禁城里的人,至少昨日在紫禁城。 第五十七章 天子守国门 朱棣和徐皇后夫妻俩对视一眼。 没错。 当时徐皇后找朱棣请求今夜微服出游时,朱棣正在和南康公主、大名公主等人闲聊“家常”。 帝王家哪有家常。 朱棣见这些姐姐妹妹都是有目的的。 安抚丧夫的大名公主,给南康公主求情的机会——南康公主的驸马胡观,在建文三年跟随李景隆讨伐朱棣,被活捉,现在还关着呐。 朱棣打算放了他。 不得不说,朱棣对朱家人仁至义尽。 朱棣沉吟半晌,涉及到公主了,不可儿戏,决定先放一边,问黄昏,“你一直自诩有推测之能,为何不能预见昨夜的大火?” 黄昏心中一跳。 来了。 在来乾清宫路上,黄昏制定的策略是婉转推卸,反正就是往天家事宜天机亦不可测这种虚渺说辞上推,但经姚广孝指点,黄昏悬崖勒马。 不能再作死了! 作诚惶诚恐状,“陛下,草民不是神,所谓的推测能力,是根据时势,结合心理学、人类行为学、星象学、数学等多门学识,对某些将要发生的事情进行预判,是一门玄学学问,而不是预知。” 我认怂。 反正是既得利益者,没了穿越者身份的桎梏,也许更好发挥。 朱棣愣了。 什么心理学、人类行为学…… 完全没听过。 又听黄昏继续道:“草民之所以说陛下会修一本全书,是基于太祖类要未修成,陛下孝感天地,必然会完成太祖之遗愿,这是对将要发生事情的一种预判,至于年号一事,纯属侥幸。” 朱棣冷着脸,“所以,你先前是妖言惑众?” 黄昏死鸭子嘴硬,“没有的事。” 我说中了事。 就不叫妖言。 没说中那才叫妖言。 朱棣哭笑不得,心中一动,试一试,“那你是否能预判出朕心中最想做的一件事?” 黄昏看了看左右。 朱棣冷哼一声,“没人,但说便是。” 黄昏思忖一阵,道:“找回宝庆公主这是当务之急,不过天下都是陛下的,找回公主不难,其他方面的事情都是小事。削藩一事,之前觐见陛下,已知道陛下心意,这件事极其漫长,但还有一事,相信陛下在心中已计议多日。” 朱棣,“哦?” 你还是我肚子里的蛔虫不成。 黄昏缓缓的道:“天子守国门!” 还能有什么事。 迁都啊! 朱棣这货在北方呆惯了,入主应天没多久,就觉得浑身不自在,况且这货是钢铁直男,最喜的便是沙场驰骋,打得元朝余孽找不着北。 在应天可不好打仗。 迁都,对今日朱棣而言,绝对是一件藏匿在他内心深处的秘密,而且这件事朱棣还真的做了,永乐元年,也就是今年开始,将北平改名顺天府,立为行在。 行在就是陪都。 其后迁都一事便在默默的进行,历时十余年,最终在永乐十九年迁都。 朱棣瞠目结舌。 好一句天子守国门! 徐皇后也讶然得很,她最了解丈夫,知道他心中所向,但这事朱棣从没在任何人面前提过,可黄昏竟然知道? 黄昏就知道这夫妻俩会这样反应。 必须好好解释。 要不然白瞎了姚广孝的一番指点。 道:“不知道草民有没有预判正确?陛下也许不信,但这确实是草民预判的推论,其实很简单,先从国家边疆时势来看,陛下回北平是最佳选择,可以快速有效的调控雄师,便于天威纵横沙场,威慑蒙古南侵,且能让陛下远离南方的政治势力,便于掌控全国,也能杜绝昨夜之事。而从人类行为学来看,陛下乃是沙场不世之帅才,又久居北方,自然想回到故地,这是人之常情;从数学的概率论上推算,这种概率在七成以上。” 真亦假时假亦真。 反正就是结合历史资料忽悠朱老板。 朱棣眼睛一亮,不得不承认,黄昏说的句句在理——就是还不太明白什么心理学、人类行为学,但不重要了。 这件事证明了一点:黄昏不是神棍。 但他有着超越常人的政治目光,对局势和时事的判断入木三分,差那么一丢丢就赶上我老朱了。 是个人才。 还好自己当初容忍了他一下,没一把火烧了。 我就说嘛,老子作为天子都不能事事尽能推知,你黄昏个渣渣能行? 活腻歪了么。 感情之前一直在忽悠老子。 目的么…… 朱棣不用想都知道,黄昏这货就是想当官发财,他是依靠这种忽悠来让自己注意到他,从而简在帝心走上人生巅峰。 朱棣对这种忽悠不反感。 姚广孝就是这样忽悠朱棣造反的。 结果呢…… 这事还真成了。 朱棣不怒反喜,笑道:“没有的事,朕初登大宝,万事待兴,且大明威慑四海,蒙古余孽岂敢南侵,此事休要再提。” 还不到迁都的时候。 黄昏附和着说是啊是啊,徐徐图之。 又贼眉鼠眼的说了句陛下圣明,到时候木已成舟,也就没什么人能反对了。 朱棣眼睛又一亮。 哈哈大笑,声震殿宇。 你小子真是个蛔虫,竟能说出这等好建议。 没错。 我就慢慢提升北平的地位,徐徐图之,等北平那边一切准备就绪,再说迁都一事,我看朝中还有谁敢反对! 嗯,先将北平立为行在罢…… 这个事情当然不能朱棣自己去朝会上说,得找个臣工来配合。 朱棣的目光落在黄昏身上。 就你了。 利用你小子的身份来说迁都,再合适不过! 自己先和臣工分析版图、友邦局势,弘扬天子守国门的言论,再让黄昏说什么龙归故地大明大兴,甚至可以用昨夜大火为借口。 这种言论还是很有用途的。 朱棣当初在北平装疯卖傻之时,用过这种策略。 读书人是不好忽悠。 但老百姓信这一套。 不过黄昏说这些话还是有点人微言轻,要不给他个功名? 像老爹对刘莫邪那样。 于是大笑着道:“罢了,朕就不追究你欺君之事,但仅是暂时而已,若你有违法犯纪之事,朕定然不轻饶。今日之事莫要外泄,休要告诉他人。” 黄昏的神棍身份还能派上大用。 钓鱼。 建文余孽总会按捺不住的。 第五十八章 大明十大杰出青年 黄昏默默擦了一把冷汗。 过关! 今日之后,朱棣大概不会再对自己有什么怀疑猜忌,走上人生巅峰出任e迎娶白富美已是指日可待! 朱棣心情大好。 目光微微瞥见妻子,心中一惊。 我妹还在吃苦呢。 收敛笑意,问黄昏,“应天府衙和锦衣卫已经倾巢而出,可直到此刻还没有宝庆的消息,你觉得应该如何找回宝庆?” 黄昏头疼,双手一摊,“草民真不知道。” 我已经尽力。 能否找回宝庆,尽人事听天命。 因为上元大火这件事根本没在历史上出现过,很有可能是自己穿越形成的蝴蝶效应。 而且这个回答很符合自己洗白的初衷。 朱棣黯然。 良久,叹了口气,罕见的露出一丝疲态,说出一句作为一个普通兄长的内心独白,“朕这时候倒真的希望你是个无所不知的神棍啊!” 黄昏有些动容。 眼前的朱棣不再是青史墨卷上那个杀伐果断铁血冷漠的永乐大帝,而仅仅是一个兄长、一个丈夫,真实而鲜活, 永乐大帝朱棣,最被人诟病的诛方孝孺十族。 然而大明官方史书明实录中没有提及这件事,甚至连一贯坚持抹黑明朝君王的清朝,修的明史中也没有提及这件事。 如果朱棣真的诛了方孝孺十族,清朝那些皇帝……尤其是十全大补丸老人还不喜出望外? 把朱棣往死里黑! 然而并没有。 各种野史中关于这件事倒是层出不穷。 正儿八经官方资料里记载了一句的是明嘉宗实录卷二十二:己亥,诏恤先臣方孝孺遗胤。孝孺在建文朝,以侍读学士直文渊阁。当靖难师入,以草诏不从,致夷十族。其幼子德宗,幸宁海,谪尉魏泽匿之,密托诸生余学夔负入松江岛屿,以织网自给。华亭俞允妻以养女,因冐余姓,遂延一线。至是其十世孙方忠奕以贡来京,伏阙上书得旨。方孝孺忠节持著,既有遗胤,准与练子宁一体恤录。 但这是两百多年后。 最早提及朱棣诛方孝孺十族的是祝枝山的野记。 可靠性……基本没有! 且在后世,方孝孺还有很多后人,他的门生和友人确实死了些,比如廖镛就是因为帮方孝孺收尸骨被杀,但被方孝孺株连而死的真不多。 黄昏置身历史中,方孝孺确实被杀了,但没有诛十族。 所以朱棣真的残暴吗? 不好说。 毕竟铁铉、黄子澄、齐泰等人确实都被灭族了。 而朱棣善待朱标、朱允炆的后代。 如果换成唐太宗……朱标那一脉的人怕是一个都活不下来。 朱棣在黄昏眼中并不暴君,而是继往开来的永乐大帝。 他当得上大帝二字。 功过后人评罢,正如自己穿越而来,在这永乐的历史舞台上留下痕迹后,功过亦给后人评断,我黄某人问心无愧就好。 说我贪财,没问题,因为我确实想要发家致富。 说我贪色,也对,因为我确实想娶徐妙锦,如果条件允许,甚至想一正妻双平妻再纳个百八十的妾。 从御姐到萝莉,从胸怀天下到胸襟坦荡,从大长腿蜜桃臀到娇小玲珑,从丰腴妖娆到羞涩青梅,从轻舟荡漾到莲花观音……呃,这有些猥琐了。 反正黄昏都想尝试。 男人嘛……不贪心才怪。 但是—— 我想做一些事,为永乐盛世献上萤火之光,这就是我,一个普普通通穿越者的普普通通的心理——当然,后人若是给我发一个“大明十大杰出青年”奖项,我也会高兴。 为赢得生前身后名继续努力! 黄昏深呼吸一口气,默默行退礼下去。 朱棣喊住,拿捏出帝王腔调,道:“昨夜上元灯会,黄昏于大火之中临危不惧,沉着冷静,指挥有度救百姓数十百千,功不可没,朕赐之同进士出身,若有社稷重事需上达天听,许之直入大内见驾。” 门外的狗太监,急忙去找人拟旨通传吏部,边走边笑,黄昏小哥儿果然是要青云直上的人,还好我狗儿眼光毒辣,早早的就和他打好了关系。 黄昏愣住。 朱棣的这个赏赐有点不按常规来啊。 不过管他呢。 反正是好事,老子现在也是功名在身的人,不仅在通往大明十佳杰出青年的道路上迈出了重要的一步,还可以吃皇粮了。 明朝秀才就有廪粮,每日一斤米。 饿不死而已。 不过同进士出身就不一样了。 好歹挂个进士头衔,今后不参加科举也能靠吴溥举荐入仕——吴溥如今在内阁,只要不行差踏错,前途无限。 喜滋滋的谢恩。 又道:“陛下啊,微臣还需要每月去府衙报道吗?” 最早被朱棣弄了个留案观察的缓刑。 朱棣没好气的道:“不用了。” 黄昏出了乾清宫,没有回家,直奔富贵山下的富贵坊,得找唐青山问问宝庆公主的消息,绑票这件事,超过二十四小时就危险了。 刚走入坊子,就看见唐青山。 这位明教大佬脸色轻松,大笑道:“我正说去莲花桥找你,没想到你先来了,好消息坏消息都有,先听哪一个。” 黄昏想都不想,“先听坏的。” 唐青山呵呵笑道:“坏消息么,你被人盯上了,昨夜那场大火,不仅仅是针对那位贵妇人,也针对你。” 黄昏凛然。 某些人觉得自己威胁到他们的图谋,所以要对自己出手。 问道:“为何笃定也针对我?” 唐青山笑眯眯的,“你还不知道罢,现在应天城的地下黑市中,你项上人头价值不菲,足足一千两白银的花红!” 黄昏:“……” 你妹! 一千两白银就想拿我的脑袋? 一千两白银,按照明朝的物价和购买力,也才区区七十万软妹币左右,普通的两间房子而已,须知应天府的大宅院,按照物价换算,都是五百万朝上。 忽然一惊,皮笑肉不笑的看向唐青山,“你们明教看不上这点钱吧?” 还真有点怕明教。 人才多啊。 唐青山一副被辱没的神态,“我唐青山是那样的人吗?” 心里却嘀咕。 别说,一度有点动心。 黄昏长出了口气,还好还好,这都要感谢唐赛儿。 问道:“好消息呢?” 第五十九章 恶魔小宝庆 唐青山笑容玩味,“你说的那个女孩,是宝庆公主吧?” 黄昏啊了一声。 就知道瞒不过去,毕竟明教不是低端古惑仔。 造过反的大社团呐! 唐青山略有遗憾,“当夜和宝庆公主在一起的贵妇人,其实是大明皇后啊?那一场大火差点烧死了你和大明皇后。” 黄昏一脸认真,“是不是你们的手笔?” 唐青山:“我们?” 黄昏,“对,你们明教确实有这个动机。” 唐青山,“你凭什么笃定我是明教的人。” 黄昏笑而不语。 唐青山也不去深究,更不惊慌,如果黄昏想要用明教的人头来作为仕途升迁的功勋,就不会一个人来富贵坊。 道:“找到宝庆公主了。” 黄昏大喜,“在哪里?” 唐青山也是个爽快人:“不远,鸡鸣山下,比邻国子监的一座废弃庄园里,是应天城一拨拐子的老窝,里面约莫有十来个亡命之徒。” 白莲教吃素,明教真是不吃素的。 办这种涉及到地下势力的事情,比官府更给力。 黄昏顿时打了鸡血,“走,救宝庆。” 唐青山哭笑不得,“就你?” 区区一个束发青年,未及冠的未成年,也敢勇闯拐子老窝? 黄昏一副理所当然,“还有你啊。” 明教大佬…… 不知道这货会不会乾坤大挪移。 唐青山翻了个白眼,“虽然我能打十个,我娘子又能打十个我,但要在拐子老窝里救走宝庆公主的同时还要保护你——话说,你真觉得拐子们像我明教一样,看不上那一千两白银?” 黄昏一想也是。 拉上许吟稳妥一点。 实在不行,把这个功劳送给朱高炽得了。 正想说什么。 一道花枝招展的身影从远而近,正是能打十个唐青山的张涟,肯定也是明教高层,说不准还是圣女什么的。 走过来就揪唐青山的耳朵,“你就这么给咱闺女带的榜样,嗯?” 唐青山竟是个耙耳朵,脸红耳赤的抱怨,“你给我留点面子行不!” 张涟松开手,对黄昏道:“你救了我赛儿,别说去拐子老窝,就是闯大内紫禁城,我张涟皱一下眉头,就不是英雄好汉。” 黄昏大感意外。 别看唐赛儿这娘花枝招展的,竟还是个女豪侠。 而且听这意思,她比唐青山更厉害啊。 了不得。 那还等什么,大手一挥,“走,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唐青山只得带路。 黄昏预感到会有一场血腥而惨烈的厮杀,已经做好了在后面摇旗助威的准备,哪里知道到了那座废弃庄园,唐青山和张涟一亮相,那群拐子一句风紧扯呼,溜之大吉。 哪有半点亡命之徒的尊严。 三人你看我我看你,最后唐青山拍了一句马屁,说果然还是娘子厉害,仅是露个脸,就能让宵小闻风丧胆。 张涟回了他一个白眼。 黄昏在庄园深处找到了小宝庆,明白拐子打都不打直接跑路的原因:在锦衣卫和应天府的雷霆行动下,这拨拐子显然知道他们这个小女孩身份非同寻常。 能让锦衣卫倾巢而出的人…… 怕不是一般的皇亲国戚。 如今应天城,早被朱棣的铁血手腕杀破了胆。 小宝庆在后院吃香喝辣,除了没有自由,什么都有,烤鸡、烧鸭、糕点……活脱脱一个富家子弟到民间来微服私游。 那群拐子祖宗一样供着她,希望东窗事发的时候,那些权贵们能看在这一点孝心上,绕他们一马。 也是天真。 但又不得不说,还真有用。 如果朱棣来到这里见过这种状况,估计也没了杀心。 小宝庆看见黄昏,气呼呼的,“你们怎么这么快就来了,我都还没玩够!” 黄昏:“……” 我的错咯? 小宝庆又气呼呼的说谁要你多管闲事的,我都快要说服他们进宫去当太监了,以后就是我的玩伴,你这么一来把他们都吓跑,坏了我的大计。 黄昏:“……” 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 小宝庆小手一挥,说算了算了,看在锦姐姐的份上,饶你这一次,再有下次,我就让侍卫打你屁股,又笑眯眯的问:“我嫂子呢?” 端的是早熟。 黄昏:“……” 你嫂子在坤宁宫哭得天昏地暗,说不定还被你哥家暴了,你却在这里享福作乐,你这小不点的良心都被狗吃了,还嫂子嫂子! 黑着脸道:“你不怕吗?” 小宝庆切了一句,“怕什么,我给他们说饶他们不死,让皇兄赏赐他们黄金白银,还能进宫去当太监,等我玩够了就回去,他们乐意的很呢,这种好事哪里去找。” 黄昏无语…… 这特么哪是公主,这就是个小恶魔好么。 都是朱元璋惯的! 得了,这小公主老子驾驭不住,内心甚至还有点小欢喜,难怪这小不点今后会被数代帝王溺爱,有些气质真是天生的。 “走了,你嫂子都在坤宁宫哭瞎了眼。” 小宝庆啃了一口鸡腿,不慌不忙跟在黄昏身后,“你骗我小不懂事说,你一个功名、官身都没有的人,能知道坤宁宫的事?” 黄昏:“……” 伤脑细胞。 和这小共主呆久了,真的会谢顶。 叹道:“外面都闹翻了天,你要是再不回去,锦衣卫、应天府衙会死人不说,这应天城里也会死很多无辜的人。” 小宝庆不说话了,许久才弱弱的拉了拉黄昏衣襟,“可不可以让皇兄不杀他们?” 黄昏微乐。 这丫头心还是善良的。 哪知思绪未落,小宝庆又道:“把他们都净身送到宫里来陪我玩就行了。” 黄昏打了个激灵。 你这是比杀了他们还残忍啊。 站住,转过身看着瓷娃娃一般的丫头片子,语重心长的道:“公主殿下啊,有些事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你要玩伴,让你皇兄送几个宫女就行,没必要抓住一个男的就把他们变成太监。” 小宝庆眨巴着大眼睛,“可是在宫里我很无聊唉。” 嫂子要处理后宫事。 皇兄天天在乾清宫 黄昏眼咕噜一转,忽悠她道:“以后有空我来找你玩吧。” 小宝庆大喜,“拉钩上吊。” 黄昏只好应了。 松开手,小宝庆一句话让黄昏僵滞在场,“看在你愿意净身成为太监来宫里陪我玩的份上,我就不告诉皇兄你觊觎坤宁宫的事情了,还不谢恩!” 黄昏仰天长叹。 小恶魔啊! 第六十章 靖难余晖 归去之时,唐青山对黄昏挤眉弄眼。 小子,重口味啊。 竟然觊觎坤宁宫那位贵妇人,儿子都比你大的熟妇,你竟然也有想法。 佩服佩服。 黄昏无言以对。 出了废弃庄园,唐青山夫妻立即告辞离去,走得匆忙,回到富贵坊带着唐赛儿径直出城——知人知面不知心,他们是防黄昏过河拆桥。 黄昏拉着小宝庆直奔府衙,打算送府尹向宝一个人情。 沿途和小宝庆交谈,得知一个令人吃惊的消息:她昨夜被人流冲散后,先是被两个黑衣人带到一处民房,天亮时才送到那处废弃庄园。 也就是说,小宝庆根本不是被拐走,那群拐子遭了无妄之灾而已。 罪魁祸首另有其人。 黄昏心中隐然有些眉目,事情并不是表面看的这么简单,回去后得和吴溥好好商议。 到了府衙,向宝大喜过望。 对黄昏感激涕零,再找不到宝庆公主,别说乌纱帽了,脑袋能保住都是万幸,急忙好吃好喝的供着那位小菩萨,尽起府衙兵丁,保护着去往紫禁城。 反倒疏忽了恩人黄昏。 黄昏并无芥蒂,向宝其人,清官一枚,亦是能臣。 能帮则帮。 从府衙出来,发现许吟佩剑站在拴马磴旁边,无奈叹气,“你也太慢了。” 许吟并肩和黄昏前行,压低声音,“你上午让我去,半天时间要在偌大的应天城查到宝庆公主,这点时间也就够在城里走一圈。” 又道:“你作死么,敢和明教搅和在一起!” 黄昏心里哟了一句,这货消息还灵通,这就知道是通过明教找回小宝庆的了,回了一个管他什么明教暗教,我这是不拘一格降人才。 有用就行。 只要盛世永安,百姓们安居乐业,谁愿意去造反,所以这百年内民间教派搅弄不出什么浪花来。 是日,吴溥早早从文渊阁归来。 大假期间,文渊阁每日都有人值守,帮助朱棣讨论临时突发的政事。 让吴与弼去买了菜肉,两父子在厨房里折腾了一下午,做了一桌丰盛晚餐。 庆祝。 吴溥在文渊阁那边得知消息,吏部值守官吏传出来的,今日陛下在乾清宫赐黄观侄儿黄昏为同进士出身。 这不是官职,是功名,有了这个头衔,以后当官不愁。 甚至不用科举。 黄昏嘴上说着小事一桩不值一提,内心还是开了花。 这是仕途上的一小步。 是大明王朝的一大步! 饭后,又是苦逼的吴与弼洗碗,黄昏和吴溥在书房里对坐,将上元大火案以及找回小宝庆的事情,一五一十详细给吴溥说了一番,没有漏过任何一个细节。 吴溥听得是胆战心惊。 最后知道小宝庆已经回宫才长出了口气。 沉吟许久,“黄昏,你有没有种感觉,应天城内除了朱棣、朱高炽和朱高煦之外,还有一股势力在暗涌浮动,似乎想要挑起什么?” 黄昏点头,“有!” 这是肯定的。 吴溥分析道:“最早,朱高煦和朱高炽因为接触了你,而被朱棣重罚,乍然看去,这是朱棣对应天城的掌控,但仔细想想,朝文臣支持朱高炽,武将支持朱高煦,没人会主动挑明这件事,但偏生有人上了折子,参奏了两位殿下。” 黄昏点头,“就是不知道是谁参奏的那件事。” 吴溥因在内阁当值,知道的消息灵通了些,说道:“有几封折子,其中一封是出自御史大夫景清之手,倒是没参奏两位殿下,只是说你妖言祸众,愚昧两位皇子。” 醉翁之意不在酒。 黄昏苦笑,“我就知道有他。” 吴溥又道:“黄金失窃案,根据事后推断,锦衣卫似乎没有嫌疑,但若是反过来推导,最没嫌疑的反而最有嫌疑,这件事很可能还真是庞瑛做的。” 黄昏:“我也这么想的。” 又道:“只不过庞瑛失算,然后被人利用,所以才有了赵三娃刺杀我的事情,这应该是那股在暗处的势力,想要借机打压锦衣卫。” 为何要打压锦衣卫? 因为现在的锦衣卫是朱棣手上最犀利的一柄屠刀。 吴溥喝了口茶,“再说上元大火案,如果当夜徐皇后出事,宝庆公主失踪,朱棣会不会失去理性,而让负责大内安防的京营全数出动,又让城外的京营进城,那样的话,会不会出现一场叛乱,叛兵借机直接攻入紫禁城?” 目的只有一个。 杀了朱棣。 一旦杀了朱棣,再杀掉朱高炽三兄弟,那么大明的江山给谁坐? 朱标的三个儿子可以。 朱允炆的幼子朱文圭也可以。 黄昏倒吸了一口凉气。 看似一场大火而已,但朱棣做出了他最正确的反应,他若稍微失去理智,昨夜就是一场血流成河,永乐盛世则会被扼杀在摇篮之中。 如此巨大的阴谋,从得知徐皇后要微服出游开始,在短短的时间内制定出来,而且有条不紊的实施,这绝对不是一个御史大夫景清可以做到的。 还有其他人。 景清,很可能是被利用的傀儡! 这里面牵扯了紫禁城内往外传递徐皇后出游消息的人,牵扯到了刘莫邪,又牵扯到京营中掌控兵权的人,而拐走小宝庆的人,就是这群人的手下! 这群人是谁,答案不言而喻。 必然是建文旧臣。 所以才会对小宝庆如此照顾,否则小宝庆还会继续失踪,甚至可能永远都不会再出现。 许久,才问道:“吴叔您觉得朱棣能猜到不?” 吴溥苦笑,“你认为呢?” 朱棣会猜不到? 不可能! 也许大假结束,朱标的两个儿子,朱允炆那个幼子朱文圭,就会相继在一段时间内暴毙——你们不是想杀了我扶他们登基么,我让你们没对象可扶。 黄昏沉默。 这件事究竟是不是自己穿越引起的蝴蝶效应? 是否会把朱棣逼成一个暴君? 他有些内疚了。 吴溥敏锐察觉黄昏的心态出了问题,叹道:“你不用多想,毕竟朱棣靖难登基后做的事……怎么说呢,远不如唐太宗来得狠厉,注定了这几年会有一些阴谋,等他肃清朝堂,一切都会平稳的。” 这是靖难余晖。 黄昏唯有长叹。 这股暗潮涌动下,大概还要死一些人。 第六十一章 可效郑庄公 黄昏和吴溥一番长谈之前,乾清宫里也有一场论谈。 谈话之人是一对君臣、朋友。 朱棣和黑衣僧人姚广孝,如今尚未赐姓,依然叫道衍。 赐座,赐茶。 之后朱棣大致说了一些细节,又说小宝庆回来了,我问过她,说是昨夜被人软禁在一处民房,天亮时被丢进一座废弃庄园,是十余个拐子的老巢。 那座废弃庄园没必要去了。 那处民房……查不到。 小宝庆哪记得路,况且她一直被蒙着面。 道衍只听,不语。 朱棣知道道衍的性情,继续说道:“昨夜在处理大火一事时,我差点把大内的京营遣出去,将城外的京营调进来。” 道衍眉头一挑,“陛下是正确的。” 朱棣也是一阵后怕,“现在想想,上元大火确实来的蹊跷,也许昨夜稍微应对不当,那些蛰伏的建文旧臣就会酝酿出一场兵变。” 道衍颔首,“应是如此了。” 朱棣沉默。 道衍知道他的心思,道:“陛下不可。” 朱棣无奈的叹气,“我已对他们够仁慈了,可为何有人要逼我杀了他们。” 杀谁? 自然是朱标的三个儿子和朱允炆的幼子朱文圭。 道衍摇头,“杀不得。” 朱棣也知道杀不得,毕竟自己和李二不一样,李二是明目张胆的射杀太子李建成,自己是打着清君侧的口号进应天城。 问道:“这件事怎么善后?” 道衍缓缓说道:“可效郑庄公。” 朱棣眼睛一亮。 道衍说的是郑庄公和胞弟姬段的典故。 母亲武姜氏与胞弟姬段串通一气,姬段想占好的地方,他就把姬段分封到京地;姬段贪欲不足,大修城邑,图谋不轨,他也装出一副漫不经意的样子;姬段把西边和北边的城邑变成自己的私邑,不断扩大力量,他还是视若无睹,甚至还贬斥参奏姬段的臣子。 姬段一看,哟,我这个哥哥如此软弱,王位近在眼前,那还等什么,反了吧。 却不知郑庄公就是在等他反。 得到消息,立即让大夫子封率两百辆战车出兵讨伐,占据着道德和情义的高地,将胞弟姬段赶去了卫国。 总结起来就一句话:欲令其灭亡,先使其疯狂。 道衍又道:“人多,难辨忠奸。” 朱棣也头疼这个问题。 因为自己靖难得江山,打的清君侧口号,所以不好对皇室下手,另外一个原因也是不忍心,终究是一脉血裔。 这是朱棣温情的一面。 朱标的三个儿子都还活着,朱允炆的小儿子也还活着,这就给了建文旧臣希望。 如今投降的建文旧臣很多。 鬼知道哪些是真投降,哪些又是在忍辱负重。 要肃清朝堂非一日之功。 目光渐冷,毫不掩饰杀伐之意,“那朕就将这次上元大火案视而不见,纵容、麻痹建文余孽,等合适的时机一网打尽。” 道衍欲言又止。 终究没劝。 劝不了的——关系到江山,尤其是建文帝生死未知,更拉紧了朱棣心中那根弦,在这种情况下,朱棣温情的那张面具只会是对他自己的人,对建文余孽,朱棣只会露出冷血残酷的面具。 没有人比道衍更了解朱棣。 包括徐皇后。 说了主要政事,又说其他。 道衍酝酿了一番措辞,才道:“陛下起用黄昏早了些,不该赐他同进士出身,这人还需要打磨,若是养成了锐气,只怕今后会成杀敌一千自伤八百的双刃剑。” 朱棣无奈叹气,“你是不知道,黄昏确实太懂得揣摩圣意了,另外说一句,他并非神棍,在我这边说的那些事,皆是他钻研的什么心理学、人类行为学、星象学和数学,结合时势推算出来,我就说,世间哪有神仙,这货之前一直在忽悠我,真是够大胆的。” 道衍忍不住笑了笑,放肆的道了句您才明白啊。 他早就看出来了。 世间哪有生而知之者。 黄昏的神棍路线,走的是一步险棋。 目的昭然若揭:救黄观,同时在朱棣这边做到简在帝心。 如今已成功,自然要洗白。 为何说险? 因为稍微揣摩不对朱棣的圣意,就会前功尽弃,落一个欺君灭族的大罪,倒是让人惊艳,黄昏完美的揣摩出了朱棣的所有意图。 这一点,道衍自认不如。 是个奇才。 朱棣也忍俊不禁,“有一说一,他提出的组建内阁确实个绝妙建议。”顿了一下,“上午你走后,他还隐晦说了一件事。” 道衍,“哦?” 朱棣一字一句的道:“他说,天子守国门。” 道衍愣了一下。 服了。 现在道衍也要怀疑,黄昏是否真是朱棣肚子里的蛔虫,连这种事都能揣摩出来,须知自己如此了解朱棣,都不敢确定朱棣是否有这个心思。 又说了一些。 最后朱棣道:“那就听你的,先再压他一段时间,同进士出身已赐,金口玉言不好改,我稍后找个机会敲打他一番,下道旨意勒令他潜心读书便是。” 道衍没有意见。 朱棣找了个借口,说一些关于赏赐的事,这是在隐晦的提点道衍。 江山,朕得了。 那么作为大功臣,你姚广孝要什么? 道衍只当听不懂。 朱棣也是服气。 直到如今,他都不知道道衍帮助自己造反得江山,究竟是为了什么。 功名利禄吗? 金钱财宝吗? 美女豪宅吗? 都不是。 没甚大事,道衍准备退下,今日和朱棣一番谈论,其实他真正参谋出的主意,就两个,一个是不可杀皇室,二是“可效郑庄公”。 字少,价值万金。 朱棣言听计从。 这就是道衍,一个住在寺庙的黑衣僧人,亦是永乐的黑衣宰相! 道衍退下后,朱棣沉吟半晌。 将狗儿唤来去宣旨。 封南康公主为南康长公主,念长公主孤苦,且有子胡忠,妻不可无夫,子不可无父,赦放驸马胡观,官复原职。 赏赐大名公主,并许其子李庄入国子监。 大名公主的丈夫李坚在滹沱河之战被活捉,死在押送去北平的路上,朱棣登基之后,李坚在奸党名录之中。 但朱棣念在大名公主的份上,饶了李坚七岁的儿子李庄。 朱棣让马三保去查过,徐皇后出游的消息,很可能是南康公主和大名公主泄露出去的,这个时候封赏,是麻痹有心之人,告诉他们,朱老板我并没有怀疑上元大火案另有阴谋。 你们继续,我等着。 第六十二章 工业大明 上元大火案,应天府衙查出花灯意外破碎引起走水的结论,朱棣处罚了相关负责人后,便没继续追查。 新年开朝,一应仪式之后,朱棣一封诏书传告天下,大明王朝迈过洪武三十五年,走入盛世永乐的第一年。 无风无雨也无晴,南康长公主兴高采烈的接回驸马胡观,一家人团团圆圆,大名公主愉快的送儿子李庄去国子监。 徐皇后寸步不离小宝庆。 小宝庆有事没事就会在徐皇后面前嘀咕,嫂子,啥时候把黄昏弄进宫来啊,他自己说过的,要当我的小太监呢。 徐皇后一笑了之。 小姑子嘞,你别给嫂子添乱,黄昏可不能当太监,嫂子还望着他早点娶了妙锦呐。 一切都没有变化。 上元大火案就这么不了了之。 但只有道衍知道,朱棣缓缓拔出了铡刀,等待着落下去。 那一天会死很多人。 黄昏也知道朱棣在干什么。 他要阻止瓜蔓抄,并且救一些人,也是为了救大明。 朱允炆生死未卜,朱棣一家死光后江山交给还在穿开裆裤的朱文圭? 大明怕是要跪。 黄昏的伤势终于痊愈,近来有些懒散,功名已有,对科举缺乏动力,他有自知之明,怎么都考不赢永乐二年那群才子。 还不如愉快的创业。 开始尝试制作沐浴露和润肤水。 打算制作芦荟沐浴露,需要用到的材料有十二烷基硫酸铵、脂肪醇聚氧乙烯醚硫酸铵、甜菜碱、芦荟提取液、泛醇、止痒剂、硅油、柠檬酸、珠光浆、香精、色素、防腐剂、去离子水等。 受限于知识和时代,黄昏无法获取十二烷基硫酸铵等材料。 芦荟倒是有,张骞出使西域后,芦荟在中国出现,隋末唐初的药性论中,“芦会……杀小儿疳蛔,主吹鼻杀脑病,除鼻痒”。唐代的海药本草、宋代的开宝本草中都有提及。 黄昏和吴与弼在应天府逛了几圈,发现有人种植,买到了不少。 暂时够用。 主攻方向是通过香皂改良,工艺流程大概是在制作出香皂后,加入适量配比的水,搅拌加热,倒入适量芦荟提取液,继续搅拌加热,然后冷却,加入甘油、香精、和精油。 增稠剂用玉米淀粉发酵而得的黄原胶。 止痒剂,芦荟提取液可以达到效果。 色素…… 可以考虑各种花卉素。 防腐剂、去离子水什么的直接弃用。 按照这个流程和原材料,就可以制作简易版的沐浴露。 润肤水比较简单,但和沐浴露一样,需要不可或缺的关键材料:甘油,以及一项可有可无的材料:精油。 甘油的化学名叫丙三醇,工艺流程简单,将猪油、植物油放入烧杯,和蒸馏水一起加热,然后加入烧碱,小火熬煮不时搅拌。 其实就是制作香皂的工艺。 冷却后会出现分层,凝固的是香皂,剩下的液体是甘油和烧碱水的混合液,在混合液中倒入醋,利用醋酸中和烧碱,再用重结晶法把醋酸钠分离,最后用生石灰除水。 如此得到甘油。 精油的获取也不难,利用植物的花、叶、茎、根或果实,通过水蒸气蒸馏法、挤压法、冷浸法或溶剂提取法提炼萃取,就可得到挥发性芳香物质。 说来简单,实际上需要不断摸索,毕竟黄昏并不清楚材料配比。 在摸索工艺流程的同时,黄昏先找包工头,请对方在十天之内把吴溥的院子重新装修,并单独做了个实验室。 期间又去应天城外找了一家瓷窑,定制一大批实验用瓷器,并定制精美小瓷瓶。 包装很重要。 制作出来的沐浴露和润肤水若是直接用花瓶什么的盛装,没有奢侈品该有的卖相嘛。 还有一项重要事情。 实验用烧瓶。 徐妙锦送的琉璃盆无法满足工业需求,黄昏需要大量的烧瓶——15世纪,西方都不一定有这玩意儿。 得自己制作。 宋元时期就能制作玻璃,不过工艺太差,受热会破裂,所以黄昏需要一个制造玻璃的工坊,然后改进工艺。 这也是个创业项目。 一旦玻璃的工艺流程达到足够水准,能够大量生产无色玻璃,带来的利润将超越沐浴露和润肤水,不过这项目需要拥有一座自己的玻璃工坊。 记得吴与弼说过,隔壁婶儿的娘家在城外有座琉璃工坊。 可以考虑收购。 烧瓶生产真不难。 改进工艺流程生产出耐高温的无色玻璃,再制作烧瓶模板,或者直接找技术精湛的琉璃师父,吹出各种样式的烧瓶就可以。 因为目前没有,只能改进需要用烧瓶的实验流程,或者用瓷器替代。 这是一个复杂繁冗而伟大的创业项目。 若是发展下去,极有可能形成一整套的工业! 当实验室竣工、瓷器到位后,黄昏一头扎了进去,没日没夜的实验,吴与弼是他坚实的后勤保障,吴溥对此毫无意见,由得黄昏去折腾他家院子。 黄昏晕头转向的走在通往工业大明的大道上。 大明却在悄然起变化,一次大朝会上,礼部尚书李至刚上奏称,北平是皇帝“龙兴之地”,应当效仿明太祖对安徽凤阳的做法,立为陪都。 这话一出,朝堂一片哗然。 因有前例可循。 洪武元年,太祖下诏以汴梁为北平,以金陵为南京,效仿周唐的京平故事,洪武二年,朱太祖又在故乡今安徽凤阳营建中都,同时下令从江南移民中都。但开封和凤阳都是久经战乱,破败不堪,难以承担京师的重任,太祖放弃了迁都这两处的打算,洪武十一年,罢北平,改南京为京师。 现在礼部尚书李至刚提出立北平为陪都,是他自己想拍朱棣的马屁,还是得到朱棣的授意? 这很重要。 如果是前者,立个陪都而已。 若是后者,则意味着朱棣想要迁都! 朱棣没有立即表态,说再议。 又几日后,除了礼部尚书李至刚,还有数位朝堂大佬包括吏部尚书蹇义等人,“再三”提出立北平被陪都,朱棣一看众人如此坚持,只好“勉为其难”定断下来。 改北平为顺天府,称为“行在”。 然而…… 朝野上下反对声不断。 第六十三章 君子善利器 朱棣宣布北平改名顺天府,为行在,迁都意图昭然若揭。 有人坐不住了。 朱棣一旦迁都跑回北方,将远离南方政治势力,而中央集权制又能保证朱棣牢牢掌控全国,这大明江山他就坐得稳如泰山,建文旧臣再想搞事基本无望。 必须反对朱棣迁都。 朝堂上反对声如浪潮,私下里,一些人的目光落在了黄昏这个“神棍”身上。 除了朱棣和道衍,所有人都蒙在鼓里。 以为黄昏真是个可以推知后事是神棍。 当然,这事有点搞笑,黄昏确实是可以预知的,而且对永乐年间的事比较熟稔,被黄昏忽悠过来又忽悠过去的反而是朱棣,只不过迫于封建时代的思想,黄昏不得不这样做。 已简在帝心,又不是要和朱棣抢江山,没必要再装神棍。 黄昏哪知道他被盯上了。 熬了十来天,好不容易把甘油和香精弄了出来,正在书房里殚精竭虑思考如何量产这两样时,许吟来了。 这些日子他受黄昏委托,一直在暗中追查刘莫邪。 直入主题。 说跟踪刘莫邪颇有收获。 黄昏大喜,压低声音问,“刘莫邪到底和哪些人走的比较近,其中是否有御史大夫景清?” 许吟明显愣了下,缓缓点头。 黄昏抚掌长叹。 果然,该来的还是要来,景清再这样下去,历史又将重演。 继续问道:“除了景清,还有谁?” 许吟缓缓说出了一串名字。 黄昏:“???” 心里懵逼,面上却不动声色,许吟说的这几个名字他实在是太熟悉了,金幼孜、杨溥、杨士奇、李景隆、夏原吉、蹇义、李至刚、郁新、解缙等一长串名字。 看起来似乎没问题。 这些人都是建文旧臣,且如今又身居高位掌握大权,确实符合刘莫邪结交拉拢的条件。 但黄昏心知肚明。 不说其他人,单说李景隆、杨溥和杨士奇,这三人根本没有反朱棣的意思。 何况这里面除了李景隆,全是文臣。 没一个掌握兵权的武将。 这不符合建文旧臣做事的目的:他们要想推翻朱棣,必须有掌控兵权的武将配合,否则一群文人靠什么杀朱棣? 嘴皮子么。 不着痕迹的问道:“在调查刘莫邪时,你是否被她发现了?” 许吟摇头。 黄昏又问,“你觉得这些人是上元大火案的始作俑者?” 许吟摇头,“不像。” 黄昏长出了口气,刚才那一瞬间他确实在怀疑许吟,以为许吟也是建文旧臣的人,故意用这些人来迷惑自己,或是借刀杀人。 须知这些人都是朱棣的心腹。 许吟没嫌疑。 许吟若是建文旧臣那边的人,会趁机糊弄自己。 问题应该出在刘莫邪身上,这老妇人近期结交的都是备受朱棣信任的臣子,可能知道有人在调查她,故布疑阵。 既然没发现许吟,那很可能是锦衣卫。 沉吟半晌,“你先回去。” 许吟起身离去,走之前颇为奇怪的说了一句,这几日城中广泛流传,闹得人心惶惶,说莲花桥畔平康坊黄观侄儿黄昏有关于北平的谶语。 黄昏大感意外,“我什么时候说过,又说过什么?” 许吟:“龙归北境,天将不许,祸与万民。” 黄昏:“……” 真尼玛恶俗,这种俗套话老子怎么可能说出来,肯定是那些反对迁都的建文旧臣搞出来的幺蛾子,若是流言成河,自己就是黄泥巴掉进裤裆里,洗都洗不干净。 没好气的道:“我知道了。” 许吟走后,黄昏陷入沉思,如果这个消息传到朱棣耳里,不用想,钢铁直男肯定会雷霆震怒,认为自己两面三刀。 让他投资的事就别奢望了。 可自己急急忙忙去见他,很可能越描越黑,容易被认为是心虚,若是建文旧臣趁机发难,我黄某人很可能要跪。 不急。 这件事要不变应万变。 先去解决刘莫邪的事情,不能让历史重演。 黄昏蛋疼的很啊。 出门直奔锦衣卫。 由于地位高贵,锦衣卫衙门不像其他亲军衙门那样散落在京城的坊巷中,而是靠近皇城的正门承天门,在千步廊西侧,毗邻五军都督府,与东侧的六部隔街相望。 黄昏到后,直接求见纪纲。 本以为会有曲折。 哪知片刻功夫,庞瑛黑着脸带着几个校尉出现在大门,冷声道:“黄进士来锦衣卫作甚,是探监诏狱么,不用担心,你叔父黄观好着呐。” 陛下的旨意,谁敢给黄观上刑?诏狱里好吃好喝供着。 黄昏嘿嘿贼笑,“来见纪都指挥使。” 庞瑛侧身,阴阳怪气的道:“请吧。” 能有好脸色才是怪事,因为黄金失窃案,庞瑛白白损失了二十斤黄金,哪怕跟着纪纲后捞了十几个二十斤,庞瑛依然肉疼不已。 从来只有他从别人家拿钱摆平事情,哪有他拿钱摆平事情的道理。 并肩走向都指挥使的公事房时,黄昏戏谑笑道:“庞镇抚使,你也别看我不顺眼了,那二十斤黄金,不过是物归原主而已。” 黄昏始终认为黄金失窃案是庞瑛的手笔。 因为他嫌疑最大。 庞瑛脸上的肌肉抽搐,手上青筋虬结,恨不得拔出绣春刀一刀劈了眼前这束发少年,断我财路,此仇不共戴天,咬牙切齿的道:“你别欺人太甚!” 黄昏讶然。 我擦,看庞瑛这神态,那二十斤黄金真不像是他偷的。 这事还得查查。 纪纲大马金刀的坐在公事房里,也不请座,更没有让人上茶的意思,鼻孔朝天皮笑肉不笑的说黄进士有何贵干。 黄昏看了一眼庞瑛等人。 纪纲挥手。 他作为锦衣卫都指挥使,哪会怕一个束发少年,就算黄昏想刺杀他,也得问他腰间的绣春刀同意不同意。 我纪纲的绣春刀,没生锈! 黄昏自顾自的坐下,淡然的看着这位屠夫,道:“纪都指挥使还有闲心拿官威来压我,就一点也不担心自己的项上人头么。” 纪纲哈哈狂笑。 如今大明天下,只要陛下对我没杀心,谁能杀我。 黄昏摇头叹气,“如今应天城暗涌潮动,纪都指挥使也是官场摸爬滚打的人了,难道还没看出来,若是上元大火案陛下稍微应对失策一点,这大明就要变天,到时候没有陛下的庇护,绣春刀上沾满了建文旧臣鲜血的纪都指挥使,能活得了几日?” 没记错的话,大明朝有位锦衣卫都指挥使,直接被一干文臣殴杀在大殿。 甚至血肉被生吞活嚼。 纪纲倏然站了起来,又默默坐下,“你知道什么?” 黄昏笑眯眯,有那么一点笑面虎的神韵,语出惊人,“纪都指挥使,我们合作吧。” 纪纲这把屠刀是朱棣的狗。 迟早得杀了。 但现在,这条狗可以派上大用场,不是为了杀人,而是为了救人。 君子善利器尔。 第六十四章 忍辱负重的御史大夫 纪纲直愣愣的盯着黄昏,眼神凶狠。 黄昏淡定自若。 再凶,凶得过朱棣? 纪纲见状无奈,青屁股娃儿不知道天高地厚啊,得了,这种人是吓不住的,叹道:“我只有一点比较好奇,有什么事能难倒你?” 黄昏闻言干笑一声,“都指挥使不知太公乎?” 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钓上了周武王。 我黄昏自诩神棍,不过是求简在帝心,现在目的已成,自然是要洗白封建迷信——搞迷信的人当不了大官。 钦天监就是例子。 事实上……我真是可以预知的穿越者啊! 纪纲哈哈大笑,说了句少年有为啊。 这是给彼此台阶。 黄昏也笑着说哪敢在都指挥使面前少年有为,您当年慧眼如炬,弃笔从戎跟随陛下,气魄雄壮令人仰慕。 两人打起了哈哈。 纪纲收敛笑意,“说吧,黄进士需要我锦衣卫做什么。” 黄昏直接问道:“纪都指挥使可知刘莫邪?” 纪纲点头。 黄昏又道:“那你们近来调查她,可有什么收获?” 纪纲茫然,“调查她?” 哪敢! 刘莫邪是长公主的座上宾,锦衣卫虽有先斩后奏的特权,可涉及长公主,没有朱棣的旨意,哪敢随意调查。 狗也不能乱吠。 黄昏也愣了,“你们锦衣卫没有调查她?” 纪纲斩钉截铁,“没有!” 锦衣卫绝对没人敢瞒着他做事。 黄昏陷入沉思。 锦衣卫没有调查刘莫邪,许吟没被发现,到底是谁惊动了刘莫邪? 继续抛出今日来锦衣卫的主题,说道:“根据我的线报,刘莫邪与上元大火案有干系,顺着她很有可能找到上元大火案的真凶,我一直以为你们锦衣卫知道。” 纪纲腾的一下站了起来,“依黄进士的意思……” 黄昏大袖一挥,“查!” 纪纲犹豫了一刹,旋即下了决心,沉声道:“那便查。” 没有锦衣卫查不到的事。 黄昏心中暗乐,出乎意料的顺利,主要是一来就压住了纪纲,又笑着寒暄了一阵,纪纲忽然抛出一个炸弹:“想不到黄进士如今还有闲心管上元大火案。” 黄昏,“???” 什么意思。 纪纲皮笑肉不笑,“那句‘龙归北境,天将不许,祸与万民’不仅沸于民间,陛下也知道了,昨日乾清殿,纪某可是差一点就领到奉兵踏平平康坊的旨意。” 黄昏出了一身冷汗。 问道:“后来陛下怎么说?” 纪纲笑而不语。 为什么要告诉你。 黄昏也是无奈,不过已制定不变应万变的策略,没再纠结这件事,索性笑眯眯的,“此事我早有算计,倒是有件事不得不提醒纪都指挥使,黄金失窃案,真是冤枉庞镇抚使了吗?” 来而不往非礼也。 黄昏笑着继续说道:“那二十斤黄金,除了大内的狗儿太监,真只有庞镇抚使见过,我在这里也向都指挥使推心置腹一句:我真没拥赃自盗。” 纪纲脸色阴沉。 他知道黄昏在调拔离间,可由不得他不重视。 按照黄昏所说,偷窃二十斤黄金的只能是庞瑛,这就有意思了——庞瑛此举,分明坏了锦衣卫的私下规矩。 他想独吞黄金。 只不过没想到这二十斤黄金来历非同寻常,最后搞砸了。 黄昏走后,纪纲把庞瑛叫了进来。 让他去盯刘莫邪。 绝口不提黄金的事情,待庞瑛离去后,纪纲先是叫来庄敬、李春等心腹,隐晦说了庞瑛和黄金之间的事情,让他俩盯着庞瑛。 又起身去了一趟南镇抚司——南镇抚司镇抚使赛哈智和他不对付,虽然纪纲官职更高,但南镇抚司地位特殊。 纪纲还真的喊不动赛哈智。 这是朱棣的制衡。 纪纲得去摸一下赛哈智那边的底,是否对庞瑛有所行动,锦衣卫成员违法,南镇抚司最是高兴,纪纲可不敢让庞瑛落在赛哈智手中。 黄昏去锦衣卫,目的很简单。 建文旧臣中有一批景清之流的忠义之士,从历史结论来看,建文旧臣似乎在做错事,但置身历史,会明白他们并没有做错。 谁知道朱棣会成为永乐大帝啊。 万一是暴君呢。 所以来锦衣卫找纪纲合作,目的只有一个:让锦衣卫出手去调查刘莫邪,不过刘莫邪已经警惕,锦衣卫必然查不到什么。 有锦衣卫吸引目光,黄昏可以趁机行事。 他去见景清。 救人一事,尽人事听天命。 但瓜蔓抄一定要阻止。 景清死则死矣,不过是他一个人的生死,但他的行动导致了瓜蔓抄,也不能怪朱棣铁血,换做其他帝王,一样给你来个诛九族的瓜蔓抄。 景清在家,但是不见客。 黄昏颇有些无奈,没有放弃,绕着御史大夫的府邸走了一大圈,铤而走险,从后门处翻墙进去。 但低估了大户人家的安保力量。 刚落地就被几个护院团团围住,大有乱棍打死的节奏。 黄昏怒吼一声,“我乃陛下御赐同进士,谁敢打我!” 同进士出身就不是进士了么。 一众护院面面相觑,旋即轰然大笑,搞笑呢,你区区一束发少年,会是今天子御赐同进士?况且这样的人,会干这种鸡鸣盗之事? 眼看要动手把黄昏揍个七晕八素再丢出大门,景清终于出现。 “你是黄昏?” 景清相貌不太出众,唯其目光坚毅,兴是忧国忧民过甚,脸色苍白五官清瘦,身着青花长衫,读书人的儒雅之气极为昭彰。 黄昏大喜,“景御史?” 景清颔首,“正是。” 倒是没甚官架子。 黄昏挣脱护院,上前两步,“想见一下景御史真难,不得已出此下策,还请见谅。” 景清仔细打量黄昏。 挥挥手,示意护院都退下,这才坦然道:“本官如今声名狼藉,应天城官吏唯恐避之不及,不知道黄进士行如此小人行径也要见本官,究竟何为。” 黄昏眯缝着眼看着景清,叹道:“景御史虽声名狼藉,然应天又有几人知,您是在忍辱负重啊!” 景清脸色大变。 第六十五章 卿本佳人,奈何做贼 黄昏看景清神态变化,心中了然。 自己穿越引起的蝴蝶效应,并没有影响到景清,他继续壮怀激烈的走在作死道路上,且渐行渐远,沉声道:“我知景御史忍辱负重所为何,但不知您是否想过后果,您应该明白,大势已去,所有的挣扎都是徒然。” 知道建文活着的人不多。 黄观、吴溥、朱棣、徐妙锦,或加一个老和尚道衍。 胡濙现在还不知道。 所以景清更不可能知道,他的所作所为,只是为故主复仇。 景清淡然道:“我不知道你说的什么意思,如果没事,请你离去,否则我只好将你押送应天府衙。” 强闯民宅,送衙门是常规操作。 黄昏知道读书人迂腐。 说服黄观不要投水殉国,用“建文帝没死”这个真相,对景清不敢用,景清若是知道真相,以他的性情,大明就准备天翻地覆吧。 只好重操旧业,拿起迷信这把神器,当然,这玩意儿在读书人面前,其实也不好使。 试一试又不会怀孕。 叹道:“景御史可知晚生是如何做到简在帝心的?” 景清心中迅速思忖,黄昏今日来究竟是为了什么,如果说他知道自己的心思,告诉朱棣岂非大功一件。 没有必要专门来威胁自己。 冷笑,“神神鬼鬼的卑鄙小人耳,我大明君王秉信你之妖言,明珠迟早蒙尘。” 明珠,意为大明江山。 黄昏哦了一声,不以为忤,道:“可知晚生叔父黄观为何没有殉国?” 景清冷笑依然。 黄观之流,徒有虚名,还不如王艮! 黄昏继续道:“如今人尽皆知我有推测之能,这就是我今日非要见御史的原因,若是任由御史走上歧途,到时候死的不仅仅是你,还有数百族人!” 就差没挑明说瓜蔓抄了。 景清哈哈大笑,儒雅之中满脸讽刺,“子不语怪力乱神,朱棣信你那一套,我可不信,你且告诉我,你推测出了什么?” 黄昏语结。 我擦,还真没法反对,关于推测那些事情,都是和人私谈,世人只知我能推测后事,却不知我和这几人的谈话内容。 景清又道:“你所谓的能力,不过是时势结合人心的推测,包上一层蛊惑的言论,在我看来,皆是圣贤书中理,卿本佳人,奈何做贼?!” 黄昏:“……” 不得不说,景清是穿越以来最难忽悠的人。 这货太明白了。 世上所有的都是神棍都是假的。 但老子真是穿越者啊! 沉默良久,叹道:“景御史说的没错,我确实是结合时势,利用心理学、人类行为学等推测一些事将要发生的事情,从而做到简在帝心,可有些事并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世界很大,很多事超乎我们想象。” 是时候给你科普一下十万个为什么了。 景清冷笑不语。 黄昏转变思路,继续道:“既然如此,那我们便来推测一下,景御史之心,你知我知,结局如何,你我大抵可从历史先例知晓一二,但想问一句,景御史应知朱棣性情罢。” 景清不语,有些话现在不能说。 朱棣性情如何? 八字评之:残暴无德,必将失政! 黄昏笑道:“有人言说朱棣残暴,见仁见智,但要说无德这一点,晚生不敢苟同,若是无德,您还能继续留任御史?若是无德,懿文太子的三位殿下还能活着?若是无德,朱文圭也该暴毙了。” 景清迟疑着说,“是没到时候吧……” 朱棣怕落人口柄。 这一点不止杨荣,应天城很多人都看得出来。 靖难本就不正大光明,朱棣却偏生做了很多“正大光明”的事,殊不知大家早已看透,要不然杨荣为何会在朱棣入城之后拦住马头,劝谏朱棣先去孝陵祭拜烧香? 朱棣不过是在自欺欺人。 黄昏摇头,“换个角度来想,朱棣如今已是大明天子,他要真有那么不堪,岂会在意这些面子功夫,大可杀了永绝后患,然而并没有。” 又道:“这且不论,我们可以推测一下,如果景御史欲做之事失败,被朱棣发现之后,不知道您可否想过后果?” 抛出致命三连,“夷一族?三族?甚至九族?” 景清震惊莫名。 他当然知道自己做的事如果失败会有什么后果。 但黄昏为何知道? 黄昏大声道:“也许您认为大家都为故主而亡,千秋有浩气,可您是否想过,在因您之举将死的人中,会有很多无辜的孩子啊,也许他们中的某人,将来读书等身造福万民,也许他们中的某人,将来纵横沙沙场守疆卫国,他们就该因为这些事,丧失走向未来的机会吗?” 景清瞠目结舌,他……真的知道? 旋即冷笑一声,坚决不承认被黄昏说中了心思,“死固死耳,若忠义之气可长存,何惧一死!再者,忠于大明,岂会罪坐族人!” 真执拗…… 黄昏无语,尽最后的努力,道:“今日来见景御史,是不愿意如你这般的忠义之士走入歧途,大明江山是朱允炆章国也好,朱棣章国也罢,只要能造福万民,就是好君王。” “如今朱允炆已死,大明江山在朱棣治下,即将奏响一曲盛世乐章,此是万民之福,若是朱棣出了差池,大明会成什么模样?” 黄昏深呼吸一口气,“朱高炽、朱高煦、朱高燧三兄弟为了争夺皇位,必然起刀戈,应天城将会生灵涂炭,那些在各地拥兵自重的藩王亦会伺机而动,届时大明的万里河山,将处处见烽烟。” “退一万步,就算朱文圭在旧臣拥戴下登基为帝,可一个穿开裆裤的皇帝,不正是奸臣篡国的绝佳傀儡么,若朝中奸臣当道,大明必将重蹈西汉末年的覆辙。” “天下万民苦战久矣,当生养休息。” “景御史,莫要因一己之心,陷天下于战火不平。” 景清并没有被说动……读书人心中一旦有了执念,驷马难改,说你这只是猜测,并不会成为现实。 黄昏无语。 面对迂腐的而且还是不怕死的读书人,道理真他妈说不通。 六十六章 钦天监?老子不去 黄昏走后,景清陷入沉思。 毫无疑问,黄昏是朱棣的人,今日来此,是他自己的意思还是朱棣的意思?如果是朱棣的意思,今天来这里的就不是黄昏。 而是锦衣卫。 可黄昏既然猜到了自己的意图,为何不去告诉朱棣以获一个大功,而是跑来试图说服自己? 关键在于,黄昏真的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吗? 景清不信。 世间哪有真能推测未来的人。 但黄昏不能留。 一念及此,景清吩咐了家里人后,从后门离开。 拐弯抹角遮遮掩掩离开府邸的景清哪里知道,在他身后跟了个小乞丐,一脸人畜无害,直到看见他从后门进入荣国公府,才转身直奔莲花桥平康坊。 黄昏给了小乞丐些许钱打发走后,坐在书房里陷入沉思。 打草惊蛇计划达到了出人意料的效果。 去见景清,并没奢望说服他,而是打草惊蛇,顺着景清这条线找到那条蛇,如今找到了,竟然是荣国公! 荣国公就是驸马梅殷。 真相昭然若揭。 从朱高炽两兄弟接触自己而被贬,到黄金失窃案、赵三娃刺杀,再到上元大火案,恐怕都是梅殷等人设下的计谋。 梅殷不是一般人。 汝南侯梅思祖的侄儿,宁国公主的男人,靖难之战中,奉建文旨意率领四十万大军进驻淮安,朱棣灵璧大捷之后,准备渡江进攻京师。 可淮安挡在路上。 朱棣一看,哟,妹夫啊,于是写了封信,借口要去给朱元璋上香,希望梅殷能让一条路出来,梅殷拒绝了。 甚至还把朱棣派去的使者耳鼻割掉。 朱棣敢怒不敢言。 只好绕道。 打下应天之后,朱棣逼迫宁国公主写了封血书,这才让梅殷投降,梅殷回应天时,朱棣说妹夫啊,真是辛苦你了。 梅殷怎么说? 这货冒了句劳而无功,只能惭愧罢了。 这是当众打脸朱棣嘛。 不过也有些诡异。 梅殷拥军四十万驻扎淮安,既不主动出击朱棣,也没有在朱棣进攻应天时帅兵驰援,黄昏之前读到这段史书时,一度怀疑梅殷是不是和李景隆一样。 后来与朱棣的不和,估摸是分赃不均。 梅殷也是迟钝。 你看朱棣给宁王朱权许的什么诺言,朱权事后真敢和朱棣平分天下么,还不老老实实被朱棣发配到荒凉之地去了。 所以自登基后,朱棣总是派人去夜查梅殷府邸。 又不是真的武侠玄幻,再厉害的人也有马失前蹄的时候,何况去了那么多次,梅殷很快知道朱棣在监视他,于是越发不爽,两人之间的矛盾已经写到了脸上。 朱棣看不顺眼梅殷。 因为这妹夫不给他面子。 梅殷也看不惯朱棣。 因为大舅子不信任他,甚至无时不刻不想办法把他这个妹夫给弄下台,所以梅殷有充分足够的理由对朱棣下黑手。 当这件事涉及到梅殷后,黄昏了然了真相。 上元大火这种大事,景清干不出来。 只能是梅殷。 梅殷现在没有兵权,但在朝中势力并不弱,京营之中也还有他的心腹将领,所以上元大火那一夜,朱棣若应对失策,梅殷怕是已经帅兵杀入紫禁城,然后扶持朱文圭当皇帝,梅殷就能挟天子以令诸侯。 隐帝啊。 梅殷有这个实力,朱元璋曾夸他可为儒宗,其儒家成就极高。 但千万别因此以为这货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是正儿八经的儒将。 没点能力,朱允炆敢给他四十万兵马? 可惜…… 朱允炆遇见了个虎父犬子李景隆不够,还遇见个见死不救的梅殷。 梅殷接下来会怎么做? 黄昏绞尽脑汁,发现储备的历史知识中,关于梅殷的记忆不多,永乐年间,并没有多少事情牵涉到他,这就让人有些为难。 身为穿越者的优势发挥不出来了。 而且很被动。 因为梅殷他们令人在满城散布谣言,说自己预测朱棣迁都之后会有天怒,这是摆明了利用自己阻止朱棣迁都。 黄昏沉思许久,决定改变策略。 不能再不变应万变。 要主动出击。 必须击溃梅殷势力,才能保证永乐盛世的到来,梅殷死不足惜,可他不应该拖着这么多人陪葬。 黄昏正准备出门去求见朱棣。 哪料刚出门,就见门外停着一辆马车,狗太监从马车里钻出来,哟了一声,又咳嗽一声,旋即尖锐着声音:“陛下有旨,宣黄昏觐见。” 黄昏心中一凛。 来了。 穿越之后,最大的危机终于来了。 话说…… 危机总是一次比一次凶险啊。 这样下去我还创个屁的业。 必须帮助朱棣尽快安稳大明江山,迎接盛世的到来——建文帝么,反正他自己都放弃了,何况黄昏可不认为建文帝能做的比朱棣更好。 在朱棣和建文帝之间,黄昏并无鲜明的爱憎,只不过站在后人的上帝角度来看事实。 既定的盛世不要,去要一个虚无缈缥的王朝未来? 不科学嘛。 换谁也知道怎么选择,历史,还是应该按照历史走,不能搞虚无主义撒。 路上,狗儿找着机会说了个貌似无关紧要的事。 看似无心,实则故意。 这就是贿赂天子近侍的好处,可以最快得到第一手资料。 狗太监说,在宣昏哥儿之前,万岁爷正见过钦天监监正,那监正说近来星象有异帝星犯急,要陛下提防红色,又说钦天监最近有人新丧,需要扩充有识之士。 黄昏一听,心里凉了半截。 钦天监……貌似是个很牛逼的国营单位,国家福利好的一批不说,工作还清闲,还能时不时见一下天子。 但也是个苦逼单位。 大明王朝对钦天监的规定很死板:钦天监监内人员“永远不许迁动,子孙只习学天文历算,不许习他业,其不习学者南海充军”。 更狠的是,钦天监的人不得升迁其他部门。 一旦进入钦天监,意味着仕途到头了。 顶天就是个五品监正。 所以在古代搞迷信,确实有一时的风光,但想走上人生巅峰出任e,几无可能,袁天罡和李淳风就是例子。 黄昏想到这一阵后怕。 还好老子在朱棣那里已经洗白。 打定主意,这一次不管朱棣怎么说,就是打死老子,都不得进钦天监。 么得前途嘛。 第六十七章 打死不从 朱棣依然在乾清宫接见黄昏。 免礼之后,让狗儿太监送了一堆批红了的折子去往文渊阁,又让小太监重新泡了茶,一边拨弄茶盖一边淡然道:“用你那心理学、人类行为学、星相学还有什么逻辑学推测一下,朕今日召你来是为何事。” 黄昏正容正色,“陛下,谣言止于智者。” 朱棣挑眉,“哦?” 黄昏心累,就不能敞开了说么,道:“陛下是因为民间流言才传召微臣,但您好像忘了,是微臣提出的天子守国门啊。” 我提的迁都,干嘛要反对。 朱棣当然没忘。 他心中也明亮,这股流言的出现,追究起来还是他自己的失误,在确定黄昏并不是神棍后,还妄想用黄昏来钓鱼。 结果鱼是上钩了,也给自己惹了个大麻烦。 关键是这鱼还在水下。 看不清是谁。 倒也无妨,就看这一场博弈是钓鱼人赢还是水下大鱼赢,钓鱼人赢了,晚上就是一顿红烧鱼,若是大鱼赢,不过杆折线断,换了装备继续钓便是。 朱棣老神在在的,“你不是懂星相学么,没什么要对朕说?” 黄昏心里腹诽。 老子懂个锤子的星象,本想用历史知识来回答,说什么“异星告变,光芒甚赤,急犯帝座”,这是历史记载里钦天监观察星象的结论。 但黄昏转念一想,老子要洗白啊。 不能再迷信。 于是毫不犹豫的道:“么得啊,最近星空安稳得一批啊。” 朱棣:“……” 读书人,就不能斯文点么……话说,对黄昏这粗俗话语毫无反感。 钢铁直男朱棣本就沙场男儿。 没好气的道:“看来你这水平有待提高,如今钦天监缺人,要不你去任职,也可以跟着监正多多学习,为我大明效力。” 黄昏:“……” 老子不想去钦天监,一点都不想,都故意藏拙了还逃不过去么。 朱棣,“怎么,默许了?” 黄昏急忙摇头,“微臣不去,钦天监都是些神神鬼鬼的玩意儿,微臣之学识早已凌驾其上,大材小用了,微臣倒是觉得,内阁挺适合微臣这一身学问。” 毫不要脸的自吹自擂…… 朱棣一脸无语。 见过不要脸的臣子,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冷笑一声,“你是怕进了钦天监,这辈子都要老死在里面罢?” 黄昏暗道可不是。 不仅老子要老死在里面,老子的后代都得困在钦天监——钦天监也是世袭啊,可恨的是这和公爵世袭完全不在一个档次上。 朱棣又道:“这样,你先去钦天监挂一个名,朕许诺你,待办完这一件大事,肯定把你调出钦天监,直接丢入翰林院,如何?” 反常即为妖。 黄昏心中暗凛,朱棣这是要搞一场大事,但为何一定要让自己去钦天监? 结合当下局势,只有一点:朱棣想让流言变得有真实性。这样一来,就会有更多的建文旧臣跳出来反对他迁都,方便他一网打尽。 但我真不能去钦天监,挂名? 没准挂着挂着就挂了。 沉吟半晌,“微臣知道陛下之意,其实不必如此大费周折,微臣一直秉持着为陛下分忧的忠心,近来暗地里调查,怀疑是某个权贵人物卷起的这场暗流。” 朱棣眼睛一亮,“你知道是谁?” 黄昏犹豫了下,决定还是不摊牌,道:“只是怀疑,碍于手中没有权势,也没有人手,所以无法继续调查下去。” 朱棣沉吟起来,“你怀疑的那个人姓什么?” 黄昏苦笑,“不敢说,不可说,不能说。” 朱棣知道黄昏的顾虑,也许他怀疑的那个人在外人眼里,是绝对不可冒犯的天潢贵胄,思绪一转,笑道:“那不若你我君臣对照一番?” 黄昏略有吃惊。 果然……永乐就是永乐,竟然已经查到痕迹了。 可锦衣卫并没有查这件事,朱棣又让谁去查的? 笑道:“可以。” 朱棣丢给黄昏一张宣纸一杆笔毫,他自己也拿起一支,道:“你我皆写一句,可以隐晦表明此人身份即可。” 黄昏写了。 片刻后这对君臣看着彼此的宣纸,相视一笑。 朱棣写的“御园梅开”,黄昏写的“梅下奔马扬尘埃”。 皆直指梅殷。 御园,代表着皇室,朝中臣工姓梅者,且和皇室有牵连的,只有梅殷一人,而梅下奔马亦是同一个意思,马者,驸马也。 朱棣微微颔首,很是好奇,“你怎么查到的?” 为了保密,自己没敢让锦衣卫动手去查,而是让马三保着人去调查,耗时多日,才有蛛丝马迹的线索指向梅殷。 黄昏孤家寡人一个,他怎么查到的。 黄昏当然不能说我跟踪景清查到的,还得阻止瓜蔓抄呢。 敷衍着说巧合而已。 又问朱棣,“陛下既已有所怀疑,为何不动手?” 朱棣叹气,“势大,顾忌甚多,还需从长计议。” 梅殷虽然没兵权,但势力还很大,一旦动梅殷,整个朝堂都要震动,哪怕是强如朱棣,也不得不考虑这个后果。 朱棣又说,“你还是去钦天监呆些时日罢。” 计划还是继续。 黄昏一个头两个大,不顾朱棣可能翻脸的危险直接拒绝,“微臣不去,钦天监所做之时,不过是星象算学耳,微臣想做之事,是为君王社稷谋安稳!” 端的是大义凛然。 心中又一动,要打消朱棣这个念头,必须改变他制定下的策略,于是急声道:“微臣已有各种线索,碍于人手不足,若陛下给微臣一些人手,必然可以将包藏祸心之人连根拔除。” 朱棣不置可否,“哦?” 黄昏心思急转,“陛下,微臣倒是觉得可以去南镇抚司。” 北镇抚司不去想,那是纪纲的禁脔。 但南镇抚司可以。 赛哈智一直和纪纲不和,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和赛哈智联合起来,或者将南镇抚司变成自己的力量,不仅可以对抗纪纲,也能为自己的仕途保驾护航。 朱棣眼睛一亮,陷入沉思。 许久,抬头对门外刚从文渊阁回来的狗儿道:“着人去南镇抚司宣朕旨意,传南镇抚司镇抚使赛哈智觐见。” 第六十八章 我也腰佩绣春刀 开春之后,微暖,大日醺醺。 赛哈智让手下搬了椅子在院子里晒太阳,倒了茶水弄了点心,恰好属下办事抓了个对卖唱的瞎眼祖孙,于是唤进来让他们表演一番。 这要是在朱元璋时期,给赛哈智一万个胆子也不敢。 经过建文的四年,再到朱棣登基,对这些事情抓的不严,且南镇抚司都是赛哈智心腹,也没人敢就此弹劾他。 大家和赛哈智一样,都在发霉。 南镇抚司不像北镇抚司油水多,别看北镇抚司表面对南镇抚司唯唯诺诺,私下里趾高气扬的很,南镇抚司也无奈。 没办法,职权不一样。 南对内,北对外。 只要北镇抚司不犯原则性错误,南镇抚司就拿北镇抚司没任何办法,只能看着别人吃香喝辣,这情形持续下来,南镇抚司越发看不惯北镇抚司。 羡慕嫉妒恨,却又奈何不得。 卖唱的祖孙,爷爷是拉三弦的瞎子,满身的岁月;孙子七八岁,干瘦如柴,粗糙的脸上五官通红——被冷的,耳垂上两个大大的冻疮。 长的不讨喜。 万幸小娃儿唱的有腔有调,配合着他爷爷沧桑干瘪的声音,再有音色浑厚大开大阖的三弦乐,别有一番风味,赛哈智听得津津有味。 一位千户匆匆前来,说宫内来人宣旨。 赛哈智立即起身,示意放了那对祖孙,又不知道想起什么,招招手,让那七八岁的孩子近前,笑着说了几句。 孩子听得眼睛光亮。 开始还以为这胡人在附庸风雅,不曾想竟然听得懂戏曲,点评的极为到位。 赛哈智很享受小孩崇拜的目光,哈哈大笑着从怀里掏出几张宝钞,递给他后揉了揉小孩子的脑袋,笑眯眯的说了句有机会和你爷爷去西域走走。 这样璀璨的文化,就应该走出耀眼于四海宇内。 小孩若有所思。 赛哈智示意人送两祖孙出门,他则去接旨,随后整理衣冠直奔大内乾清宫。 机会来了! 赛哈智有心气,但没能力。 可他是领导,他能力的不足,有麾下来弥补就行,所以现在他知道机会来了,根据线报,黄昏此刻也在乾清宫。 陛下此刻宣召,怕是有近来的风云有关。 南镇抚司…… 终于有出头之日了! 赛哈智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他绝对不会错过。 况且,赛哈智真没能力? 朱棣看着跪在地上的赛哈智,许久没有免礼,御书房内一片安静,落针可闻,甚至也能听见赛哈智狂野的心跳。 赛哈智不懂,陛下究竟什么意思。 明显是有重要事情交待自己,却为何要给自己施加如此威压。 良久,才听见朱棣拍案怒道:“赛哈智,你活腻歪了么,身为南镇抚司镇抚使,本该和纪纲同心齐德扫污逐秽,你竟然私下里调查纪都指挥使!” 赛哈智心头一颤。 暗叫一声不好,我擦,之前黄昏去过锦衣卫,莫非已经和纪纲勾心搭背了,不至于啊,就黄昏和纪纲、庞瑛之间的矛盾,无法化解才对。 颤声道:“陛下,微臣不敢。” 朱棣冷哼一声,“还有什么是你赛哈智不敢的,嗯?!” 赛哈智大惶,“南镇抚司本是对内肃整纪律,微臣就算查纪都指挥使,也是职责所在,既是臣之职责,哪怕是死于此事,臣也不得不为,请陛下明鉴啊。” 这话很妙。 既隐晦的表示我确实在查纪纲,又说这是职责范围,更提醒朱棣,这不是你想要的制衡吗,同时直白的表达我不怕纪纲报复。 朱棣闻言神色微暖,“免礼罢。” 赛哈智这才站起来。 在一旁目睹这一幕的黄昏叹服,果然,帝王心术非同一般,朱棣这一番恩威并施张弛有度,火候拿捏得炉火纯青。 赛哈智起身后不敢看朱棣,侧首眼角余光看了眼黄昏。 黄昏微微颔首。 按照永乐年间的形势,赛哈智会是自己的长期战友,很多事情都得靠他的南镇抚司来办,也要靠他来掣肘大明第一位佞臣纪纲。 赛哈智放下心来。 朱棣问道:“你的南镇抚司近来在调查何事?” 赛哈智深呼吸一口气。 机会来了。 只要今天能让朱棣满意,南镇抚司就是出头之日,沉声道:“还请陛下先恕微臣死罪!” 朱棣嗯了一声。 赛哈智道:“南镇抚司本是负责锦衣卫军纪之事,但微臣斗胆在此说一句,陛下登基掌国之重器后,应天城内虽纪都指挥使借陛下之天威压慑,依然有宵小作祟,远的且不提,但说上元大火案一事,微臣便觉其中蹊跷甚多——” 朱棣咳嗽一声。 赛哈智敏锐的住口。 朱棣看了一眼站在门边的狗儿,对他说道:“你去看看,文渊阁那边今日是谁在当值,去问一下,关于昨日那封某地春旱的折子,他们可商议出了应对之策。” 朱棣不是防狗儿,而是防着乾清宫其他的侍卫和宫女。 狗儿心神领会。 立即将御书房前的所有人带走。 朱棣这才对赛哈智道:“你继续说。” 赛哈智心头狂喜,果然,自己这一步走对了,上元大火案在陛下心中并没有完结,而且看陛下这反应,只怕他也有打算。 道:“微臣仔细,上元大火案时不仅宝庆公主被人拐走,甚至于连皇后娘娘也在火情现场,这就透着蹊跷,微臣事后复盘,如果当时陛下让大内紫禁城的京营出来维持秩序,又让城外的京营进城搜寻宝庆公主,那么届时,紫禁城将城防空虚,直面兵锋之威,万幸陛下英明神武天威浩然,上元大火案之时,决断如神,没能给宵小机会。” “后上元大火案不了了之,臣却惦念在心上,尤其是后来纪纲自作主张带领北镇抚司去将黄观捉拿归案,其目的并非针对奸臣黄观,而是直指黄昏,恰两位殿下之前接触过黄昏,那么纪纲此举便是针对两位殿下,妄图离间陛下亲人,危害我大明后世。” “此举,微臣不能忍。” “结合众多事情,微臣推测出一种可能:应天城内,尚有一股反对陛下的大势力,甚至于连纪都指挥使也被他们利用了,如今北镇抚司被人提防,却没人注意负责对内肃清军纪的南镇抚司,是以微臣果断派出心腹,悄然在全城彻查。” 朱棣颔首微笑。 小看赛哈智了,没想到这货竟有如此心思。 沉吟半晌,“你可以继续查,但且记不要声张,另外,朕打算让黄昏到你的南镇抚司来,你觉得如何,可有空缺?” 赛哈智想都不想,“尚有一总旗空缺!” 朱棣挥手,“甚好。” 黄昏闻言心头狂喜,我擦,这就成锦衣卫了,而且还是个总旗。 我也腰配绣春刀了! 第六十九章 落子 在黄昏和赛哈智退下前,朱棣心血来潮,随口道了句,小宝庆想念你的很,老是问皇后,说你什么时候净身去宫中陪她玩。 黄昏吓了个半死。 小宝庆你这恶魔,欠收拾啊! 朱棣看着赛哈智和黄昏离去,坐在那里沉吟许久。 原本计划,让黄昏去钦天监挂职,从侧面印证建文旧臣搞出来的关于黄昏谶言的真实性,这样一来,就会有人跳出来反对立北平为陪都。 谁跳出来老子弄谁。 就这么简单。 至于黄昏去了钦天监还能不能起用到其他部门这件事,朱棣毫无压力。 黄昏这货太胆小了。 规矩而已。 须知规矩是人定的,不巧,老子朱棣就是定规矩的人之一。 现在黄昏不去钦天监,反而去了南镇抚司,估摸着他接下来还会有动作洗白他那一套迷信外衣,流言会不攻自破。 立北平为陪都的事情倒是解决了,但梅殷那一批人却又藏匿到水下去了。 要重新挂鱼饵。 …… …… 赛哈智满面春风。 和黄昏并肩走在出皇城的大道上,彼此之间不断商业互吹,各种溜须马屁吹得让人叹为观止,你说我少年有为,我吹你统率有方…… 别说,彼此甚爽。 赛哈智就不说了,毕竟是西域人混大明,没点口才当得上镇抚使么。 黄昏则是少年皮囊下一颗成熟的灵魂。 吹捧过后进入正题。 赛哈智没有小看黄昏,别看现在黄昏只是个总旗,要知道这不是一件简单事情:锦衣卫的百户、千户、指挥、指挥使甚至于总旗,哪一个不是功勋子弟。 偏生朱棣硬塞了黄昏进来,还直接总旗。 总旗,正七品。 因为锦衣卫的特殊性,所以锦衣卫的官职普遍偏高,锦衣卫的总旗是正七品,小旗是从七品。 正七品的总旗,官阶和县令差不多。 多少科举中第的举子,出仕也是从县官开始,就算丢进翰林院当个翰林编修,也不如黄昏这来得快,直接就正七品了。 平步青云啊! 关键黄昏还有个同进士出身,这就很有意思了。 文武并重,前途无限。 因此赛哈智虽然是从四品,但对黄昏客气有加,笑如春风的说:“进士老弟,陛下让你到南镇抚司来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这就是他说话的妙处了。 相对于锦衣卫的总旗,一般人肯定更喜欢同进士出身这个头衔,因为这更荣耀。 黄昏倒是不太在意,打了个哈哈道:“就你理解的意思。” 赛哈智一脸苦恼,“还请明示啊。” 黄昏压低声音,“其实很简单,我和陛下针对近来的事情,有一个巨大的谋划,这要避开北镇抚司,毕竟北镇抚司太显眼,而你的南镇抚司比较低调,所以我才来南镇抚司挂职,南镇抚司接下来的动作,都是为这个谋划铺路。” 赛哈智愣了下,“这……” 什么状况,按照黄昏这个意思,他是奉旨进入南镇抚司办案,岂非算是钦差,这样一来,老子也要听他的。 黄昏要的就是这个狐假虎威。 乐呵呵的拍了拍赛哈智的肩膀,“赛镇抚使莫要失落,这是一时的,你可是从四品的镇抚使,我也就暂时在南镇抚司挂职,纪纲这人多行不义必自毙,到时候不就是你的机会了。” 赛哈智眼睛亮了起来,“这是陛下的——” 黄昏果断打断他的话:“不可说,不能说。” 赛哈智自以为懂了。 看来陛下和黄昏谋划的这件大事也牵扯到了纪纲,一旦纪纲下马,那什么指挥同知、指挥佥事,甚至于北镇抚司镇抚使庞瑛等人都是纪纲心腹,岂非要一把撸了。 自己这个南镇抚司镇抚使不当都指挥使,谁当? 黄昏是同进士出身啊。 读书人,肯定是要进入六部中枢的。 一时间心情大爽,笑道:“如今你我皆是同僚,关于你和陛下谋划的这件大事,老弟但有吩咐,我必然令麾下遵无不从。” 黄昏亦是大乐。 有了南镇抚司这把刀,接下来要办的事情就简单了许多。 不过目前远远不够。 必须把赛哈智拉到自己的战线上来,让他坚定不移的跟随自己的脚步——这个骚操作很难,首先得让赛哈智吃到甜头。 黄昏的目光盯在锦衣卫指挥佥事上。 如今锦衣卫指挥佥事是李春,这是纪纲的心腹,得把他撸下来,让赛哈智上去。 这事不急。 当务之急还是阻止瓜蔓抄,不能让梅殷把那数百人拖下水,想到这对赛哈智道:“赛镇抚使,有件事想请你去办。” 赛哈智眼一瞪,“你说什么呢!” 黄昏懵逼。 我擦,怎么这就翻脸了,要给我摆官威? 哪知赛哈智转脸就一脸谄媚笑道:“咱们都是为陛下办事的,还用得着请么,你只管说,只要我南镇抚司能办到的事情,绝不眨一下眉头。” 赛哈智看得很准。 因为黄金失窃案,黄昏和纪纲、庞瑛之间有不可调和的矛盾。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且黄昏如今备受朱棣信任。 赛哈智当然知道自己的屁股该偏向哪边。 黄昏哭笑不得,赛哈智这马屁功夫,有点像多隆之于韦小宝啊……我倒是想当韦小宝,可是徐妙锦会是双儿么。 不过这感觉倒也挺爽,难怪大家都想当人上人,低声细说,让赛哈智去调查庞瑛,又让他去盯着刘莫邪和梅殷——黄昏还是信不过纪纲。 最后又刻意叮嘱,说这件事涉及到御史大夫景清,要小心行事。 赛哈智明显愣了一阵,也压低声音,“难道景清也是建文余孽?” 建文旧臣和余孽,两种说辞,但意义不一样。 黄昏摇头,“不是。” 觉得不妥,别一转身赛哈智就去找朱棣打小报告,又补充道:“陛下欣赏景清,这一点你我都明白,所以这是陛下的意思,要杜绝景清被别有用心的人拉拢。” 赛哈智哈哈一笑,“包在我身上,从今日起,任何人都别想靠近景清,景清也别想躲开我的眼线去见任何人。” 黄昏松了口气。 如何阻止瓜蔓抄? 主观上让他放弃刺杀朱棣有点难度,不过可以在客观上限制他的自由,不让他接触梅殷等人,自己再找机会说服他。 先落一子。 让赛哈智去调查庞瑛,这是吸引纪纲和其他人的注意力,实则是明修栈道,真正目的还是调查梅殷和刘莫邪。 第七十章 认真的男人最帅 锦衣卫衙门。 纪纲正在惬意喝茶,庞瑛已经着人去调查刘莫邪,同时让李春和庄敬去调查庞瑛——这不过是自保,纪纲的屁股也不干净,若是庞瑛出事,他必将受到牵连。 一名锦衣卫百户匆匆进来,低声说了几句。 纪纲唰的一下站了起来。 旋即缓缓坐下,脸色凝重,不放心的问道:“你确定赛哈智去见了陛下,又看见黄昏跟着赛哈智去了南镇抚司后,其后穿飞鱼服佩绣春刀而出?” 那名百户点头。 纪纲心里卷起阵阵浪涛,黄昏到底想干什么。 既提醒自己庞瑛有问题,又要让南镇抚司去调查庞瑛,这不是明摆着做无用功么,几乎可以确定,黄昏真正的目标绝对不是庞瑛。 另有其人。 纪纲敏锐的察觉到不同寻常之处——朱棣见了赛哈智。 这意味着…… 黄昏这次要做的事是朱棣首肯的。 区区一个庞瑛,哪能惊动朱棣,难道这里面还有什么大事。 纪纲脑海里炸起一道闪电。 上元大火案。 涉及到徐皇后、宝庆公主的大案件竟然不了了之,这本身就透着奇怪,纪纲太了解朱棣了,这位陛下不是那种老好人。 有人欺负到他老婆和妹妹头上,他怎么可能隐忍。 真相只有一个。 朱棣在密查上元大火案! 而刘莫邪就是关键。 纪纲坐不住了,急忙找来心腹,低声吩咐后,依然不太放心,索性起身,直接去紫禁城求见朱棣,想摸一下朱棣的态度。 …… …… 我也曾跨东风骑白马。 我也曾天上人间叱咤。 黄昏按刀缓步在长街人流之中,熙熙攘攘人群,不论是达官显贵还是平民百姓,看见他后都会主动的让开一条道路。 飞鱼服确实帅得掉渣! 黄昏看过绣春刀这部系列电影,印象深刻,一直觉得张震就是身穿飞鱼服最帅的形象,现在发现和自己相比,不过如此。 最帅的还是自己啊。 光芒四射,帅气无边。 就凭这形象,徐妙锦看见后必然芳心大动,可惜没有相机,要是留个影像到二十一世纪,我黄某人就是锦衣卫的带烟人啊…… 可惜可惜,甚是可惜啊。 手握绣春刀,只觉眼前的世界光亮无比,信心万倍直奔徐府。 去嘚瑟一下。 门子看见黄昏,熟脸熟面的,少不了一番谄媚的恭维,说黄哥儿真是个少年有为英俊帅气宛若霞光东来耀然欲瞎人双眼…… 说人话,就是他的狗眼被黄昏的帅气刺瞎了。 黄昏大乐。 丢了张宝钞给这爱说实话的门子,打笑着说低调低调。 一边得意洋洋的迈入徐府。 徐妙锦在。 听说黄昏“又”来了,好气之余,又有那么一点暖心。 徐家没落后,只有黄昏不忌惮朱棣的猜忌,该来的时候一定会来,不该来的时候也敢来,仿佛徐府成了他黄昏的后花园。 她操持徐家,越来越有一家之主的气质,曾经的妙龄少女,如今身上洋溢着淡淡的自信和稳重,端的是一枚绝佳御姐,充斥着引诱荷尔蒙激素爆发的魅力。 眉眼隐隐噙笑的看着走入院门后故意负手走外八字的黄昏。 笑意拳拳。 黄昏走到徐妙锦身旁,摆出一个自以为帅气的姿态,斜乜徐妙锦,眉头连续挑动,满眼都是“快夸我”的欲求不满表情。 徐妙锦忍俊不禁,上前两步帮他整理了下衣襟。 退后几步仔细打量,“是挺好看的。” 黄昏哈哈大笑,“对啊对啊,等我坐上纪纲的位置,就身穿大红蟒跑而着金甲,有空再找许吟学两招,就能脚踏七彩祥云了。” 这番话很有些莫名其妙。 徐妙锦一时间没想明白。 下一刻,她记起了一件事:在从贵池县去往安庆,被抓回应天之前,她曾问黄昏她未来的夫君是何等模样。 黄昏说,锦姐姐的夫君会身穿金甲,脚踏七彩祥云来迎娶她。 以往的徐妙锦脸肯定通红。 但如今操持徐家,她接触了太多的人,人啊,总是会不断的成熟,徐妙锦轻柔的捋了捋鬓间青丝乱发,将之夹在耳畔后,笑靥如花,“真傻。” 你傻。 咱俩之间不可能的。 黄昏收了帅气的姿态,绣春刀出鞘,围绕着徐妙锦转了一圈,在地上划下一个圆圈,然后将刀往青石板缝里一插,“那我就再傻一点。” 徐妙锦秒懂。 黄昏这是学历史上某些人,在打下江山之后,让功臣去跑马圈地。 黄昏的意思……你徐妙锦是我的了。 忍不住摇头。 黄昏也不急,追女孩子太急了,会跑……何况这是讲究礼义廉耻的封建时代,徐妙锦一个黄花闺女敢如此频繁的见自己,已是冒天下之大不韪了。 不能让我的妙锦为难嘛。 笑道:“锦姐姐不用担心徐府的未来,只要我在,徐府就在。” 徐妙锦笑而不语。 黄昏收了刀,压低声音,“今天前来还有一事,我和陛下都已经查到了最近一些大事的幕后主使,想必对方也已经察觉了,就在这几日,应天城将有大事发生,锦姐姐千万不要出门,就算是在府邸上,也要让许吟寸步不离的保护。” 梅殷势大。 朱棣召见赛哈智,又将自己丢进南镇抚司,这个事情瞒不过他,他必然有所察觉,肯定会全力以赴将威胁消除。 杀掉自己是一步好棋。 甚至于赛哈智都会有生命危险。 徐妙锦心里一紧,“那你呢?” 黄昏拍了拍腰间的绣春刀,轻声说道:“我已经让赛哈智派了人在暗中保护我,只不过敌明我暗,危险还是存在的。” 徐妙锦忧心忡忡。 黄昏也黯然。 许久,才振作精神笑道:“其实有些事站在你们的角度,似乎是正确的,而站在我的角度却无法评断,我不能说建文旧臣做错了,也不能说他们做的对,只不过我们经历的这些事情,在数百年岁月后回首评断,那么我现在承受的风险就是值得的。” 因为朱棣不死,就会有永乐、仁宣盛世。 转身离去。 声音随风飘来,“锦姐姐,你且等着,我和陛下会让大明戴上一顶王冠,会让这天下亿万百姓,感受一场远迈汉唐的盛世风光。” 徐妙锦眼眸里光彩熠熠。 认真的男人…… 最帅! 真的,比飞鱼服还帅。 第七十一章 长街血案 吴溥昨夜当值文渊阁,今日要朝会之后,才会归来睡一整天,黄昏起床后,尴尬的脱了里衣卷成一团,虽然刚开春,天气犹有些寒凉,还是让吴与弼烧了热水洗了个澡。 不洗不行啊。 昨夜春宵一梦,和无名美女大战三万个回合,上穷九天双月错,下抵黄泉莲花落,遂大败而醒。 青春真好。 可惜了,满身热血无用武之地,路漫漫其修远兮,正妻平妻与侍妾,都还遥遥无期,别人家的小官人,这个时候大抵都要当爹了。 老子竟然还在梦中邂逅不知名美女…… 真是个心酸。 衣服自然是不好意思让吴与弼洗的,也不敢让过来串门的婶儿洗——现在大家心知肚明,吴溥和婶儿之间的好事近了。 就差那层纸还没戳破。 忙碌了一大早上,和吴与弼两人出门去吃早食。 街上行人悠闲。 永乐治下的大明,已从靖难之中走了出来,即将展现它蓬勃生机的一面,车如流水马如龙,盛世风光初显端倪。 和吴与弼并肩而行,小声笑谈着家常。 耳畔骤然喧嚣。 妇人惊叫声,男子呼喝声,孩童啼哭声中,更有马蹄声如雷,滚滚而来。 黄昏心中一颤。 回头刹那,视线里出现了三匹奔马,在长街上撞开一切行人,肆无忌惮的直奔黄昏而来,一位挑着柴卖的清瘦汉子躲避不及,直接被奔马撞飞,在地上翻滚几转,没了声息,触目惊心的血痕宛若鲜花绽放,一位老妪根本没法反应,就被奔马撞倒后又践踏而过…… 身躯犹在颤抖。 人却没了。 马背上的骑士,面容死寂,任由胯下奔马失控,在长街上横冲直撞。 说时迟那时快,眨眼之间,奔马近前。 黄昏大惊失色。 闹市骑马本就是不寻常,偏生还惊了马,而且是三骑。 这就诡异了。 几乎用脚膝盖都能想到,这是冲着黄昏来的。 梅殷的反击,在他意料之中,但没料到如此凶猛,而且如此的明目张胆,甚至为了杀他,已经到了草菅人命的地步。 梅殷该死! 眼角余光里,人群最稠密的地方,两个黑塔一般的壮汉越众而出,欲要各拦住一匹奔马,然而也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他们是赛哈智派来保护自己的,可千算万算,没算到对方会用这么一招:一切江湖好手都是白搭,人终究跑不过马。 若非演义里的猛将,现实中也没几个人能拉停奔马。 黄昏不对这两人抱希望。 电光石火间,黄昏抱着身畔的吴与弼就势往旁边一滚,希望能侥幸逃过被奔马直接撞击的命运,只要不死,一切就还有机会。 生死一瞬间,黄昏将吴与弼拱卫在怀。 这是本能。 然而还是逃不过被奔马正面撞中的下场,眼看黄昏和吴与弼都要被奔马撞飞而命丧当场时,谁也没料到忽然出现一柄长枪。 银枪! 闪耀着寒光的银枪挡在了奔马前蹄之前,稳如泰山。 奔马悲鸣。 双脚一曲,跪倒在地,狂冲之势不减,庞大的马躯和马上的骑士,泰山压顶直直落向黄昏和吴与弼,就算是这样,黄昏和吴与弼也是个死。 千钧一发之际,那柄银枪倏然横扫,毫不犹豫的一枪扫到黄昏背上,黄昏如受锤击,抱着吴与弼横飞出去的同时,猛然吐出一口鲜血。 落地之后又吐出两口鲜血,眼前的影响模糊中出现层层叠影,即将晕过去。 在晕过去之前,他看见了两个人。 一个是持枪的人,许吟。 心中微暖。 恐怕是徐妙锦担心自己的安危,让许吟在暗中保护。 徐妙锦,你果然是在意我的,我黄昏这辈子若是不娶你,天打雷劈。 但另外一个人…… 景清。 御史大夫景清,穿着便服站在人群远处,默默的看着长街上人仰马翻血流成河的惨剧,眸子里泪光隐隐,脸上的神情无比复杂,既有内疚、惭愧、痛苦也有坚毅。 更有舍生取义的视死如归! 黄昏心中凉了下去。 完了。 不是梅殷。 是景清。 所有一切都是景清的谋划,在被自己打草惊蛇之后,他亦将计就计,立即去找梅殷——就是诱导自己,误以为幕后主谋是梅殷。 这个大局,是景清设下的! 他为何要杀自己,只有一种可能:他准备孤注一掷。 我不能晕过去。 然而客观思想无法阻止主观事实。 黄昏还是晕了过去。 在他晕过去的刹那,发现许吟没有看他,而是目光微微有些痛苦的看向景清,似乎在询问,又似乎在责问。 为什么? 许吟和景清之间,不仅仅是简单的认识。 更像是伙伴。 …… …… 浑浑噩噩醒来。 周围很安静,外面街巷上偶尔传来小贩叫卖声,屋外的天光透过窗棂照射在房间里,平日里看见的微小尘埃宛若蜉蝣,游荡在阳光里。 如此静好的时光。 房间里弥漫着淡淡的药香味。 黄昏闭上眼,再次睁开眼,视线越发清晰。 浑噩的脑子骤然清醒。 要出大事了! 挣扎着就要翻身坐起,必须去阻止。 墙角处传来声音,“你的伤很重。” 是许吟。 黄昏竭尽全力的坐起来,看着腰间佩剑,长枪放在身畔的许吟,目光如剑,怒意沸腾,“为什么,是锦姐姐对你不好,还是景清许诺了你什么好处!” 许吟默然不语,脸有痛楚。 黄昏冷笑,“无话可说?” 许吟依然不语。 黄昏深呼吸一口气,强忍着因为呼吸胸腔范起的痛楚,沉声道:“推荐赵三娃参加边军的人是景清吧,而边军那一场烧掉所有档案的大火,也是你和景清的手笔,让你去跟踪刘莫邪,也是你故意告诉她的,所以她才会只去拜访忠诚于朱棣的建文旧臣?” 事到如今,所有答案水落石出。 原来,身边最受信任的人之一,竟然是敌人的卧底。 黄昏一念及此,只觉内心烧灼。 难受…… 原来,这就是被背叛的感觉。 许吟默然不已。 默认了。 黄昏缓缓起身,来到桌子畔,倒了杯温水一饮而尽,看着窗外灿烂的春光,呢喃着说了句,许吟,你做这一切是为了什么呢? 第七十二章 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许吟沉默了许久,才涩声道:“黄昏,陛下真的没死吗?” 陛下不是朱棣,是朱允炆。 黄昏凝重的问,“许吟,你是如何知道这件事的?” 当初在船上和叔父黄观说这件事的时候,只有徐妙锦在场,许吟并不在,他应该不知道这件事,为何却知道了。 许吟苦笑,“小姐。” 黄昏恍然,许吟是徐辉祖信任的人,徐妙锦也无条件信任他。 估计是什么时候说漏嘴了。 女人啊…… 真是让人又爱又恨。 黄昏摇头,“如果朱允炆没死,你觉得大明天下会如此安静,你觉得梅殷会率领淮安的四十万大军投降朱棣?” 朱允炆还活着,逃离应天后随便在哪个墙角旮旯振臂高呼,都极有可能重整旗鼓。 这也是个历史谜题——朱允炆竟然没这么做。 许吟默然。 黄昏已经清楚许吟是心怀朱允炆的旧人,喟叹一声,“许吟,我想问一句,朱允炆究竟做了什么,值得你们如此誓死追随,你们又真的觉得朱允炆比朱棣做的更好?” 许吟反问,“朱棣又做了什么,让你们觉得他一定比陛下好?” 黄昏笑了笑,“那我们来谈谈。” 讲道理? 我真不怕你们,哪怕你去叫上已故的方孝孺先生来,我一样说得你们哑口无言。 道:“先说一事,太祖驾崩之后,我大明江山可存在内忧外患?” 许吟迟疑着点头。 内忧是有的,比如明教、白莲社等社会团伙,还有彭和尚的残余势力,外患也存在,西域的帖木儿兵马十数万,虎视眈眈意图东征大明。 黄昏继续道:“但朱允炆登基重用齐泰、黄子澄等酸儒,须知酸儒误国!之后一系列措施亦是抑武扬文,打压武勋集团和武将体系,这就失了军心,加上太祖屠戮功勋武将,导致军中无名将,后期基本靠朱棣撑着北平,朱允炆一旦杀了朱棣,短期内不见危害,可若是爆发战事,岂非又是元末之天下大乱?” 许吟不语。 这是事实,他无法辩驳。 黄昏又道:“再说一点,朱允炆登基之前,曾对太祖说过削藩之事,说对诸位藩王,先怀柔,若是诸藩王不服,再起兵锋削之,我没说错吧?这在明太祖实录里提及过。” 许吟点头,这也是事实。 黄昏娓娓而谈,“可朱允炆登基之后怎么做的?太祖尸骨未寒,朱允文便矫遗诏,不允许诸位藩王回京奔丧,随后找个由头废了周王,把周王一家赶到云贵边境去做人猿泰山,又软禁齐王、代王,皆废为庶民,皆着诬陷湘王谋反,湘王能怎么办?为表清白,举家自焚!许吟,这可都是朱允炆的亲叔叔啊,那么多人,说死就死了。再说回来,朱棣一开始是想靖难的吗?朱允炆要他交兵权,朱棣交了,还把朱高炽等人送到京城做人质,甚至被逼得装疯,可朱允炆放过他了吗?没有!朱棣没办法,只能靖难,说什么蓄意谋反,可你也不想想,朱棣若是蓄意谋反,会在朱允炆要拿他之前,才被主动投靠的张信救下,仓促间带着八百人造反,带领八百死士造反……你觉得哪个藩王会如此随意,这不是被逼无奈?” 黄昏真不是替朱棣洗白,都是史书记载。 不过……有些事不可尽信书,关于永乐和建文这对叔侄的事情,可以信书,但不可尽信书,毕竟后来的史书都是王者之辞。 朱棣很可能会抹黑了建文帝。 何况明史是清朝编撰的,清朝那群帝王,能同时抹黑这对叔侄,自然乐意的很,所以朱棣真不一定是被逼的。 根据史料推测,朱标死后,朱棣确实对帝王充斥着渴望,且他优秀的能力人尽皆知,这给了朱允炆太大的压力,导致朱允炆不得不出极端手段。 所以黄昏只看结果。 不论对错。 朱允炆错不错没关系,朱棣打造出永乐盛世,朱高炽和朱瞻基打造出仁宣之治,这是铁一样的事实,尊重事实。 许吟一声长叹。 他不知道如何辩驳,他也不是读书人,讲道理肯定是要输给黄昏的。 最后,黄昏再次深呼吸一口气,压抑着胸腔间的痛楚,一字一句的道:“我在贵池县对叔父黄观说朱允炆没死,是缓兵之计,许吟你自己想想,朱允炆若是逃出了应天,朱棣这江山能坐得如此安稳?” 许吟抬头,直视黄昏。 黄昏一脸正色。 许久,许吟才低头,眸子里满是痛楚。 原来如此…… 黄昏见状心头暗喜,面上却淡然得很,道:“这件事你告诉了景清,也告诉了刘莫邪?” 许吟摇头,“只告诉了景清。” 黄昏陷入沉思。 这就说得过去了,景清知道朱允炆没死,可这种事他也不敢告诉其他人,万一走漏风声被朱棣知道了,朱允炆没死也得死。 所以景清先利用自己设计离间朱棣父子。 失败之后又制造上元大火案,皆是步步杀机,一旦朱棣出了事,蛰伏的建文帝现身,自然被众人迎回紫禁城复辟。 自己小看了这位御史大夫。 之前还笃定他做不出上元大火案这种事情,现在看来……读书人,真不可小觑。 看向许吟,“景清杀我,你不知情?” 许吟点头。 黄昏心中微暖,倏然厉声道:“长街奔马,丧命者众,许吟,这是你想看到的吗,那些个冤死马蹄之下的人,你可曾站在他们的角度想过?” 一字一句的吼道:“他们,就该死吗?!” 许吟想起长街奔马的那一幕幕惨状,内心又如火煎,痛楚至极,仰首一声轻喟,“又能怎样呢?” 旋即低语,“景清已去,那我许吟以命偿之罢。” 话落,锵的一声。 长剑出鞘。 黄昏眼疾手快,一把抓住许吟的手,“你自刎了,死在奔马之下的人就能活过来?”脑海忽然炸裂开来,又厉声道:“你说什么,景清已去?我昏睡了多久!” 许吟本能的答道:“一日。” 黄昏松开许吟的手,转身就向外狂奔,临出门时回头说道:“留着你的命,用你的余生忏悔,为在世之人做一些有益的事,才不至于让昨日的血白流。你既执剑,且赠你一句: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匆忙出门,撞倒吴溥,丢下一句吴叔见谅,狂奔而去。 必须赶去紫禁城。 第七十三章 兴亡皆是百姓苦,何不窥盛世 吴溥抬起手,又放下。 一句“有伤在身不宜疾行”,到了咽喉又吞了回去,望着奔出院门就开始捂着胸口的黄昏喟叹一声,何苦呢。 你不欠朱棣的啊。 君子非礼勿听。 吴溥是个君子,自然不会躲在墙角偷听谈话,可昨夜长街奔马案,死伤十余,还涉及到他最青睐的晚辈黄昏,更有他亲生儿子,由不得他做一回小人。 走入房门,坐下,望着许吟。 许吟有愧,不敢回看,只是侧首望窗外春光灿烂,心间却是乌云绵绵,黯然道:“与弼是个好孩子。” 吴溥颔首,“我教的。” 能不好? 许吟又道:“他的伤没事吧?” 昨日为了从奔马之下救出黄昏和吴与弼,许吟长枪横扫在黄昏背上,落地之时吴与弼在下,当了一回肉垫。 受伤不轻。 也幸亏如此,不然黄昏的伤势将会更重。 吴溥又颔首,“还好。” 语气很淡。 但越是如此,许吟的心便越是愧疚。 吴溥的目光落在出鞘的长剑上,许久,有感而发,“关山五十州,男儿带吴钩,人间万万里,侠情千千秋。许吟,你欲与长铗独去乎?” 长铗,剑也。 这一首随口而来的不算严谨的小诗,先说男儿壮志,带吴钩而卫山河,怀侠情而平人间不平事,最后用一句话质问许吟,你要和长铗一起离开这人间,辜负一身才华么。 很读书人的说辞。 许吟唇角浮起苦笑,“事已至此,我还能怎样。” 吴溥沉默。 此事不能论对错。 景清做到了无数人做不到的事情,朱棣入主应天之后,像景清这样的读书人很多,但愿意、又敢这么做的,能有几人? 自己就做不到。 但景清该死,为一己之心,竟丧心病狂的长街纵马致无辜枉死者众。 说道:“黄昏临走前那一句‘侠之大者,为国为民’,我觉得甚好,许吟,你可曾自诩侠义?” 许吟苦笑,“我本侠客行。” 许吟本起于江湖,后入军伍,被徐辉祖赏识,靖难之后,徐辉祖知道朱棣会清算,所以提前让许吟回徐府当徐妙锦的护卫。 徐辉祖不笨。 有姐姐徐皇后在,徐家的人一个都不会死,但许吟留在军伍,再无前途。 又补充道:“我所做之事,不是为国为民?” 难道不是侠之大者? 吴溥起身,推开窗户,让春光肆无忌惮的照射进房内,眯缝着眼盯着窗外的新柳,感受着街上的熙攘声,轻声叹道:“你看看这应天繁华,这泱泱黎民,可曾需要建文皇帝再起一场兵锋?兴亡皆是百姓苦,可家国动荡之苦,无人愿再承之。” 宁受苛捐杂税,不承荒烟蔓草。 须知当下,已是盛世可窥啊! 转身看向许吟,“大明内忧不断,外患又西域帖木儿、漠北鞑靼、瓦剌等虎视眈眈,若是再来一场波及全国的复辟之战,百姓又将生灵涂炭,许吟,这是为国为民?” 许吟语结。 他连黄昏这个假读书人都说不过,何况吴溥这个真正的读书人。 吴溥上前,将长剑归鞘,递给许吟,拍了拍他肩头,“与弼也醒来了,他让我来谢谢你。” 说完出门,留给他空间自我审视。 许吟本质不坏。 吴与弼醒来后说过,是许吟救的他和黄昏,按照刚才在门边听到的事情推断,景清是真的想杀黄昏,这件事瞒着许吟。 而许吟不知何故又恰好遇见——想来应是徐妙锦吩咐他保护黄昏。 所以他明知是景清的计划,还是出手了。 黄昏跑出院门,发现自己这伤后的身体根本跑不拢紫禁城就要跪,可吴溥家没马——封建王朝,一匹马就是一辆车。 贵着呐。 但隔壁胡广家里有马。 问题来了。 黄昏不是套马杆的汉子,不会骑马。 站在门口茫然四顾。 看着天穹春日,估摸着时辰,心中焦急万分,时间不等人,若是再这么拖延下去,天下没人阻挡得了那件事的发生。 不论景清成功与否,都是最坏的结果。 吴溥走了出来,“怎么了?” 黄昏苦笑,“需要一辆马车。” 可一时之间去哪里找马车,马是小车,马车就是豪车,这里虽然是京畿,豪车确实很多,但也不是随处可见。 吴溥沉吟半晌,“我去借胡广的。” 胡广很抠。 但这个面子还是要给,何况今日胡广去上朝了,他妻子倒还算好说话。 黄昏依然苦笑,“咱俩都不会骑马。” 吴溥个读书人,也不会骑马。 身后传来声音,“我会!” 许吟腰配长剑,没有提那柄长枪,站在门口,神态憔悴,眸子里倒是平和,“我想为自己做的错事弥补。” 黄昏大笑。 骑马奔行,黄昏依然被颠簸得难受,好不容易捱到洪武门外,对守城的京营士卒吼道,有急事要当面觐见朱棣。 守城的小将领也是固执。 说陛下有过旨意,你是同进士出身,可以去见圣,但紫禁城内可不许奔马。 黄昏翻了个白眼。 没敢耽搁,下马之后急忙前行,前往奉天殿。 这个时候,还在早朝。 …… …… 奉天殿。 朱棣身着绣“十二纹章”的黄色通天冠服,大马金刀坐在奉天殿中,目光俯视着殿内众臣,在殿门之外,臣子两分,一直绵延到奉天殿外的大广场之中。 京官是很多的,加上一些地方官进京汇报工作,杂七杂八加起来,上百号人。 臣子虽多却寂静无声。 朱棣很满意这种状态。 很爽。 泱泱神州,谦谦人才,皆在吾罄。 扫视完众多臣工,满堂臣子之中,不见绯色朝服,心中略略舒缓了口气,钦天监那边之前说过,近来帝星犯急,需要提防红色,可这种事也不能告诉臣子,说老子最近看红色不顺眼,你们上朝的时候别穿红色朝服。 帝王如此迷信,影响不好。 有条不紊的处理了大事。 实际上大朝会上的朝政大事,早就在常会,或者寻常时候就和六部等中枢部门的大佬们商洽好了,何况现在又有内阁帮忙论政,大朝会仅仅是宣布大事如何处理的而已。 第七十四章 透心凉心飞扬 又决断了一些外地官员启奏的事情。 时候不早。 到了退朝的时候,朱棣却没有让狗儿宣退,看向众多臣工,问道:“应天府尹向宝可在?” 向宝出列,手执朝笏,躬身道:“臣在。” 朱棣道:“朕听闻昨日京畿城中,出现一奔马失控事件,伤亡者甚众,府衙那边可有查明实情,是何人所为?” 朱棣很有些敏感。 如果是权贵子弟当街纵马,万一涉及到他想打压的那些个建文旧臣,不妨借机惩戒一下——肃清朝堂,可不是三两日的事情。 向宝大声道:“应天府衙接案之后,迅速奔赴现场查明案情,共有五人当场而亡,九人重伤,皆已安置妥当,其中重伤者,有同进士出身、南镇抚司总旗黄昏。” 向宝的求生欲很强。 涉及到黄昏,根本不敢打任何马虎眼。 朱棣微微点头。 向宝继续道:“肇事者共三人,其中一人逃避追拿时坠河而亡,另两人逃之夭夭,府衙已在全城布防,务必将其捉拿归案,倒是有个疑点,经仵作查证,坠河而亡的肇事者从事着见不得光的营生,生前曾大量饮酒,已是醉酒状态,因此推测,这是一起地下势力聚众酗酒之后无意闹出的一场惨剧。” 朱棣愣了下。 大清早的就醉酒,之后还敢驾马在长街上狂奔,且这么巧合,那么多人不撞,偏偏撞上了黄昏和吴与弼,这里面没鬼谁信。 究竟是谁想杀黄昏。 纪纲? 他不敢。 梅殷? 还不至于。 朱棣沉吟良久,对向宝道:“彻查。” 向宝退下。 朱棣挥挥手,狗儿太监上前一步,尖锐着声音喊道:“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无人出列奏事。 狗儿又喊道:“退~朝~” 所有臣子行却礼。 奉天殿内臣子退三数步后,转身离去——人多,却礼也就意思着一下,若是寻常时候,是要直接退出殿门的。 毕竟这么多人,万一谁一不小心跌倒,那就太伤风雅了。 朱棣也欲起身离去,却讶然发现奉天殿还有一位臣工,手捧朝笏,动也不动。 有些好奇,“景卿家还有事?” 为何不在朝会提及。 景清捧着朝笏微微弯腰,“臣还有事启奏,因涉及驸马,需要和陛下面谈。” 涉及驸马? 哪个驸马? 朱棣的长女朱玉英刚被封为永安公主,其丈夫本在宗人府任职仪宾,随着妻子高升,升驸马都尉,他算一个驸马。 还有个驸马李让,是朱棣二女儿的老公,靖难功臣。 这两个人都是朱棣信任之人。 所以这个驸马……只能是朱棣那些姐妹们的老公,结合近期大事,朱棣立即想到了景清要启奏事宜中涉及到的驸马。 梅殷。 心中一阵暗喜,难道景清知道梅殷的阴谋。 笑道:“你随朕去乾清宫。” 起身,宫女和太监在前引路,朱棣刻意慢了几步,绕过大殿高台后,等着景清一起同行——这是天子恩赐。 朱棣是信任景清的。 景清面容淡定,快走两步,即将走侧面来到朱棣身畔。 “且慢!” 一声惊雷。 有一道身影狂奔而来。 此刻奉天殿前群臣已经散去,各回衙门或者公事房,刚放完大假没多久,大家事情都还多着,尤其是应天府衙,就没消停过。 至于其他部门,比如六部的户部也忙得鸡飞狗跳。 北平改顺天府,立为行在。 一大堆的事情需要户部去做,用钱、迁民等繁冗事情,足以让户部尚书睡不着觉,工部尚书也一样,因为北平那边也要修缮宫殿。 行在得有行宫啊,燕王府肯定无法满足这个条件。 是以当黄昏匆匆而来时,没人在意。 倒是朱高炽和朱高煦两兄弟对视一眼,知道有事发生,默契的停下脚步,朱高煦一个人独自跟了上去,朱高炽在随从扶持下,也缓慢跟了上来。 黄昏很急啊。 进洪武门倒是简单,可直奔奉天殿时,他被京营士卒拦住,里外上下搜了个遍。 安全第一。 万一黄昏藏着匕首去刺杀朝中臣工,或者直接刺杀朱棣,那这些京营士卒们的脑袋也得搬家,谨慎起见,哪怕是备受陛下青睐的黄昏,也得按规矩搜查。 这浪费了不少时间。 眼看着众臣退下,奉天殿里只剩下一道身影,而且这身影还在向前快步走去,想都不用想,这个人必然是景清。 千钧一发之际,顾不得身后尚有两个人追来,大喊了一声。 “且慢!” 有些时候,历史重大转折,往往就在几个字之间。 比如靖难之战。 是朱允炆太弱还是朱棣太强? 这不好评断。 但后世对靖难之战这个大明转折点,最多的节点评价还是朱允炆那一句话:“莫要让我背上弑杀叔叔的恶名。” 简直搞笑。 你都把你的一位叔叔逼得自焚身亡了,还介意这个恶名?对其他没有反心的藩王铁血手段,对朱棣这个最强势的藩王反而要怀柔? 正因为这一句,朱棣在战场上修成了金刚不坏之躯。 从而改写历史。 黄昏的这一句且慢,能改写当下这件事吗? 不能! 景清听到有人喊后,不着痕迹的快走了两步,很快来到朱棣身畔,朱棣听到声音,回身侧首看去,发现黄昏慌里慌张的跑来,此刻已跨入奉天殿大门。 身后不远处是满脸茫然的大儿子和二儿子。 朱棣一时间有点讶然。 黄昏不是在昨日被奔马撞伤了么,不在家里好好养伤,这个时候闯入奉天殿干嘛。 思绪未落,骤见寒光! 景清不知何时丢掉了朝笏,一只手伸入袖笼里,旋即便听见哧溜一声,一道寒光撕裂袖衣,闪耀着嗜血光芒,凶狠的扎向朱棣心口。 这一幕太过突兀。 狗儿太监以及其他人都愣在当场,一时间反应不过来。 谁能想到。 谁会想到。 自朱棣登基之后,比解缙、胡广表现得还要恭顺的景清,竟然会藏刃在身入奉天殿,更是无所畏惧的拔刀刺杀朱棣。 景清离朱棣很近。 也就两三个身位,在他丢掉朝笏,伸手拔刀的瞬间,仅仅是一个小跃步,就和朱棣面面对,这突兀的一刀,基本上没有扎不中的道理。 眼看朱棣就要透心凉心飞扬…… 第七十五章 不是所有臣工皆如卿 寒光炸裂,刀身映照景清坚毅的脸庞,也映照着朱棣的睚眦目裂。 景清,我待你不薄,竟敢刺杀于我! 狗儿太监反应过来,嚷着护驾,像螃蟹般张牙舞爪扑上来,欲要救朱棣,可惜他是个弱鸡,也就尽人事听天命。 更远的御前侍卫叫嚣着涌来。 依然无济于事。 走在最后的朱高炽本来跑不动,见状心头一颤。 臃肿身躯罕见的爆发出超越寻常的力量,一把推开随从,竟然一路小跑起来,歇斯底里的喊着父皇小心,父子之心拳拳。 朱高煦犹豫了刹那。 他在衡量。 若父皇今天驾崩,自己有武将支持,能否正常的登基为帝。 答案是不能。 因为老大这废物有文官支持。 朱高煦立怒吼如虎啸,“腌臜小儿,休要伤我父皇!” 猛虎下山,快如闪电疾奔而出。 纵然救不了,姿态要摆好。 朱高煦心中已经有主意,一旦父皇遇刺身亡,他立即去找驸马王宁等,不能正常登基,那就用非常手段。 以绝对兵力控制应天城,老大就算有文官支持也无济于事。 黄昏已踏入奉天殿。 寒光炸裂之时,奋不顾身一个鱼跃,扑过去欲要拦住景清。 黄昏想救的不是朱棣一个人。 也不是景清。 是瓜蔓抄下景姓数百人,是煌煌的永乐盛世和仁宣之治。 历史上景清刺杀朱棣,短刀没出鞘就被朱棣查获,因之前钦天监说过帝星犯急,提防红色。 而景清穿的绯色朝服。 大概自己引发的蝴蝶效应,景清昨天谋划奔马案后,今日上朝没有穿绯色朝服,朱棣也就没注意到景清。 况且朱棣的注意力也被奔马案吸引。 这是景清的目的。 用长街奔马案来转移朱棣的注意力,毕竟这件事涉及到了黄昏。 可以说,因为黄昏引起的蝴蝶效应,历史上景清刺杀朱棣这件注定要失败的事情,已经变成了即将更改历史的重要拐点。 朱棣一死,永乐时代提前结束,朱高煦和朱高炽谁登基且不说,没永乐盛世奠基,朱高炽父子能打造出仁宣之治吗? 不好说。 所有人都想救朱棣,远水解不了近渴,所有人都鞭长莫及。 朱棣注定要死? 在这关键时刻,大家都忘记了一件事情。 被刺杀的人是朱棣。 钢铁直男朱棣。 不论征讨外敌还是靖难之战,都亲自登上战场厮杀,无数次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朱棣,正值壮年又从不沉迷美色,绝非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可比。 千钧一发,朱棣伸手,在短刀堪堪扎到他胸口之时,抓住景清的手腕,旋即转身、弓腰,双手发力,一个干净漂亮的过肩摔…… 蓬! 可怜读书人景清,直接被摔晕了过去。 朱棣松开手,退后数步。 狗儿太监恰好赶到,伸开双手挡在朱棣身前,让御前侍卫将景清牢牢控制住。 鱼跃扑空的黄昏从地上爬起来,恰好看见朱高煦冲进奉天殿,又看见朱高炽还有几步,等他也进入奉天殿后,这才和御前侍卫一起将殿门关闭。 景清肯定救不了了,但这件事不能宣扬出去,否则会引动其他建文旧臣效仿,朱棣为了杀鸡儆猴,瓜蔓抄就不可阻挡。 朱棣深呼吸一口气。 侧首看了一眼朱高炽两兄弟和黄昏,漠然转身,在狗儿和一众御前侍卫的拱卫下直奔乾清宫,充斥杀意的声音在每个人心头缭绕:“都来!” 朱棣无比愤怒。 更甚于方孝孺拒绝草诏一事。 方孝孺的草诏在预料之中,而景清的刺杀却深深的扯动了朱棣敏感的神经。 老子已经如此善待你们了,还不够好吗。 非逼我将你们这些建文旧臣赶尽杀绝? 那老子便杀光你等又如何! 乾清宫一派萧杀。 朱棣坐在那里,默默无声的盯着被御前侍卫牢牢控制着,依然还没醒过来的景清,但在场的人都知道,沉默之下隐藏着沸腾杀心。 朱棣要杀人,绝不会先言辞威胁说一大堆无用的话,直接就下旨了。 朱高炽和朱高煦两兄弟站在一起,惴惴不安。 狗儿太监小心翼翼的站在一旁。 黄昏靠墙而站,他有伤在身,今日如此奔波,累成狗了。 也没人在意他的失仪。 许久,朱棣侧首看了两个儿子一眼,微微颔首,表现不错,在黄昏闯入奉天殿广场后,就能预见到有事发生。 尤其大儿子,先前那一刻,臃肿身躯竟能一路小跑,让朱棣颇感心酸。 朱高炽两兄弟心里松了口气。 朱棣又看向黄昏。 他现在很疑惑,为何黄昏会在大朝会未完之前就赶来,是碰巧吗,又或者黄昏知道了景清的谋划,所以急忙赶来。 冷声道:“你硬闯奉天殿有何事。” 黄昏微微站直身躯,却牵动伤势,忍不住蹙眉一声闷哼。 朱棣眸子微暖,“赐座。” 狗儿太监急忙去帮忙搬椅子——乾清宫内,除了四名控制景清的御前侍卫,就只有朱棣三父子和黄昏,没有其他宫女和太监,只有他去搬椅子。 黄昏谢恩之后坐下,道:“救人。” 朱棣嗯了一声,“救朕?” 黄昏摇头,“救天下。” 朱棣,“你预先知道景清要刺杀朕?又是靠你的那什么心理学、人类行为学推断出来的?” 黄昏继续摇头,“不是,臣并不知道景清要刺杀陛下,臣伤后醒来,一直复盘近来的大事,从两位殿下被贬,到黄金失窃案、微臣遇刺,再到上元大火案,以及长街奔马案,所有事情都发生在紫禁城外,微臣思忖,这些事隐隐间都有关联,但为何全发生在紫禁城外?” “是以微臣大胆推测,因为有人要用紫禁城外的事情吸引陛下的注意力,真正目的是在紫禁城内策划一件大案,而紫禁城安防固若金汤,要想危害到陛下,只有朝臣在朝会上刺杀一途,是以臣不敢怠慢,哪怕是正值大朝会,也只能抱着大伤之躯,冒死前来提醒陛下,不料恰好遇见了这事。” 老子要洗白迷信外衣。 洗白的同时还要给自己争取政治资本。 合情合理。 朱棣颔首赞赏,叹道:“可惜不是所有臣工皆如卿啊。” 第七十六章 以天下太平收天下人心 没有什么话比这一句更能证明朱棣对黄昏的信任了。 黄昏却高兴不起来。 局势一点也不容乐观,景清刺杀朱棣,循着历史发展的话,接下来一番君臣对话之后,景清会死,死便死了,但朱棣会发布瓜蔓抄的旨意。 问道:“陛下打算怎么处置此事?” 朱棣不语。 态度很明确。 实际上历朝历代君王,对于刺杀者都是零容忍。 黄昏没有放弃,继续道:“如果微臣猜的没错,等下景清醒来,陛下责问于他,他必然是会说,此举乃是为故主复仇。” 朱棣冷哼,这不是明摆的事? 黄昏叹了口气,“不知为何,微臣想起了一个人。” 朱棣,“谁?” 黄昏缓缓道:“屈原。” 朱棣闻言略有愕然,旋即毫无情绪的冷声道:“我大明有如此不堪了吗?” 屈原投河,是因楚几将亡国。 而如今天下,不过是天子从朱允炆变成了我朱棣,大明的江山依然是大明,我朱棣也是朱家嫡子,老大朱标早死,老二老三都先后归天。 按照道理来说,江山交给我这个老四也是说得通的。 老头子偏要交给朱允炆。 现在不过是一切重回正轨而已,他景清哪一点配和屈原相比。 黄昏没有退缩,继续在作死的边缘疯狂试探,“但在诸如景清这等迂腐读书人的眼中,陛下靖难便是不忠不义的大逆之举,所以建文帝死后,他站在读书人的角度来看,守住礼节,复仇也在情理了。” 朱棣哦了一声。 杀意渐扬。 小子,你别以为我真不敢杀你。 黄昏知道朱棣动了杀意,但依然毫无畏惧,“在臣看来,景清此举愚钝,只是想请陛下换一个角度思考问题,勿要伤了天下读书人的心,须知历朝历代,忠义之士万千,杀之不绝,而大明有景清这等读书人,不正是君王之福吗?陛下对于大明之功德,也不需要靠杀一个景清来证明什么,且众口悠悠最难堵,堵不如疏,疏不如收,不如趁这个机会,向天下万民显示陛下包容天下的胸怀,更以勤政、明政之举,打造一个盛世,以天下太平收天下人心,让天下更多的读书人为大明之辉煌未来贡献一生。” 这番话简直说的漂亮! 黄昏忍不住给自己点了三十六个赞,这是尽最后的努力阻止瓜蔓抄。 朱棣闻言沉默,暗暗想着一些事情,觉得黄昏话说的很有那么一点道理,确实可以借此机会拉拢天下读书人的心。 有些人真的杀不绝,杀了一个,还有千万个。 许久才微微颔首,“朕自会思量,你有空思忖这些事情,不如抽点时间去诏狱探望一下你叔父。” 这是在威胁黄昏了。 黄昏能怎么办。 在封建时代,再牛逼的人物没发育起来之前,也拗不过皇权啊。 微微叹气,不再言辞。 倒不是他怕了,而是黄昏察觉到朱棣的心思转变,很可能不会出现瓜蔓抄了。 想到这黄昏有点沾沾自喜,老子果然是舌绽莲花的大才。 朱棣对御前侍卫微微点头。 一位侍卫端起冷水泼下去,景清便悠悠醒来——目睹这件事的黄昏很有些无奈,以前在电视里看见,觉得这很搞笑,没想到事实就是如此。 科学原理大概就是用冷水刺激神经。 景清醒来,缓缓起身。 四个御前侍卫如临大敌,刀剑皆架在他脖子上。 朱棣盯着景清,森然道:“你为何要刺杀于朕。” 景清看清楚局势后,知道大势已去,自己策谋了如此之久,依然功亏一篑,惨然叹道:“吾为故主报仇耳,可惜筹谋多次,皆未能成事。” 朱棣闻言看了一眼黄昏,没想到景清真的这么说。 冷道:“你的故主是大明王朝,还是朱允炆?” 景清怒道:“不是朱棣!” 朱棣愤然大声道:“为何就不能是我朱棣,我不姓朱吗,大明江山在我手上,如今欣欣向荣,就比不得朱允炆吗?” 景清哈哈一阵狂笑,泼口大骂,“叔夺侄位,如父奸子妻。尔背叛太祖遗命,真乃奸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朱棣脸色扭曲勃然大怒,“胡言妄语,给我打!” 一个侍卫收刀,几巴掌打在景清脸上。 牙齿飞落。 满口喷血。 景清依然大骂不止。 朱棣怒火中烧,有些失去理智,“割掉他的舌头!” 朱高炽转开了头。 他不忍心。 朱高煦面无表情,心里暗笑景清的不识时务,这个时候你敢继续惹怒父皇,真以为我这位父亲不敢灭你全族? 黄昏心里喟叹一声。 景清如此作死,已经救无可救,但瓜蔓抄还是得阻止,毅然决然,无惧朱棣之怒,发起最后一次拯救劝谏,大声道:“陛下乃是胸纳万物之天子,何意要和执意求死之人斤斤计较,像景清这样的人,陛下杀之即可,哪怕再有千万个,就再杀千万个,甚至杀尽大明读书人又有何不可,杀他个山河陆沉,杀他世间无书生!” 这是激将计。 朱棣再铁血,也不可能杀尽天下读书人。 朱棣暴怒之下,还真没反应过来黄昏的激将计,怒瞪黄昏一眼。 少在这添乱。 但却猛然想起黄昏先前说的那一番话,像景清这样的人,你要堵住他们的口确实不可能,要杀光也不现实,何况黄昏说的在理,杀不如堵,堵不如疏,要杜绝这样的情况再次出现,只有一种可能:我朱棣治下的大明,出现一个千古未有之煌煌盛世。 以天下太平收天下人心。 朱棣有自知之名。 无论他今后在史书里怎样抹黑朱允炆,有些事注定遮掩不住的,所以朱棣才想要打造出一个辉煌大明来。 以此证明他靖难没有错。 历史的对错,大多还是从结果来推论。 不愧是绝境逆袭的永乐大帝,在暴怒之际,还是想着要给自己立牌坊的……深呼吸一口气后,竟然压住了内心的沸腾杀意,挥手,“押下去。” 御前侍卫急忙行动。 黄昏见状意外的很,没料到朱棣竟然没有立刻杀景清。 旋即大喜。 大力出奇迹了,是自己的言辞说动了朱棣。 瓜蔓抄有可能不会出现! 第七十七章 天下大明 ps:读者大爷们,你们赢了,卑微的我将救景清改成阻止瓜蔓抄了,请各位大爷们验收。我以冰心向各位大爷,大爷们可别明月照沟渠,所以……来点打赏? pps:补了七十三章的漏,所以七十六章没重复。 ………………………… 景清刺杀朱棣,被割舌以后,口血喷朱棣,朱棣大怒,以“磔刑”处死景清,把景清肢体分裂,并剥皮,在腹中装入茅草,悬挂长安门示众。 接着下令诛九族,但转相攀染,凡景姓的族人几乎斩尽杀绝,还杀了景清的老师、亲戚、朋友、学生,直杀得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前后共株连数百人,景清故居成了满目疮痍的废墟。 这是史上著名的瓜蔓抄。 其惨犹在方孝孺案之上。 现在景清押入天牢,肯定死定了,但阻止瓜蔓抄还有一线可能! 这事发生得让黄昏都有点意外,自己舌绽莲花出口成章引古论典颇有传销大师的风范,但要说服的对象不是一般人,是永乐大帝朱棣。 黄昏一度绝望。 不曾想柳暗花明又一村。 朱高煦咳嗽一声,他有些失落,没料到父皇竟能隐忍,文人杀的越多,对武将阵营越有利。 轻声问道:“父皇要如何处置景清?” 朱棣陷入沉思。 最初的暴怒之后,黄昏的那一席话让他冷静下来,杀景清,一句话的事情而已。 甚至灭九族也是一句话的事情。 但之后呢? 杀鸡骇猴之后,也许没有建文旧臣敢再来刺杀自己,可天下的读书人都等着看笑话:朱棣你如此铁血冷酷,夺了朱允炆的皇位,却将大明带向深渊,你就是个笑话。 心高气傲的朱棣高傲决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他不仅要证明自己对了。 也要证明朱元璋错了,全天下的读书人都错了。 深呼吸一口气,看向两个儿子,沉声道:“你俩先回去。” 朱高炽两兄弟对视一眼,退下。 出门时,朱棣喊住朱高炽,略有柔情的说了句珍惜好身体,开春了天气暖和,多出去走动走动,能减减肥最好。 宛若民间父子之间的寻常言谈。 朱棣这番话是有感于先前自己被刺时,朱高炽舍命狂奔的拳拳赤子之心。 朱高炽热泪盈眶的谢恩。 朱高煦内心一阵冰凉,是人是狗都在秀,只有老子在挨揍。 朱棣挥手,示意狗儿太监等人退下,起身来到黄昏身畔,凝视着这个刚束发没多久的青少年,良久叹道:“有时不得不怀疑,你真的只有十六七岁吗?” 先前那一番言辞,自己暴怒之下尚且能铭记在心,若是寻常情境说出来,被史官记录在册,必会流传千古。 尤其那一句以天下太平收天下人心。 端的是惊艳。 黄昏此子,有大才! 不输黄观。 黄昏腹诽了一句,老子本来就很成熟好么,嘴上却道:“陛下莫要谬赞,毒奶多了,微臣怕重蹈方仲永的覆辙。” 这杯毒奶我不喝。 朱棣微微颔首,“你能如此自省最好。” 黄昏轻声道:“陛下心怀仁慈,景清其罪当死,不知要如何善后,臣以为重惩景清即可,不可大动干戈。” 朱棣却没回答,道:“景清先前说他筹谋多事,皆未能成功,是指最早挑拨朕和两位皇子、黄金失窃案、你遇刺之案,以及上元大火案和昨日的长街奔马案,都是他一手策划之?” 黄昏点头。 很明显了,之前确实小看了这位御史大夫的能量。 朱棣问了一句:“真和梅殷无关?” 天子皆多疑。 黄昏沉吟良久,“不好说。” 按照事后推断,景清不过是利用梅殷来吸引朱棣和自己的注意力,但事实真是如此? 朱棣缓缓踱步回去坐下。 良久,对狗儿道:“去叫中书舍人来拟旨。” 狗儿匆忙去了。 片刻之后,领着专业写圣旨的中书舍人来到乾清宫,待一切就绪,朱棣轻声念道:“朕受命于天,靖难于危难时刻,勉登大宝,然有不臣之者景清,谋上元大火案等诸事,惑乱无辜,又于奉天殿怀刃而刺圣人……然朕念其对故主之情,乃法外开恩……剥其功名,削去官职,午门斩首示众,父子同罪,妻女连坐……望尔等谨慎戒之,若恶念家国,患祸百姓,则以重刑惩之……朕亦以之自勉,待数十年后,大明煌煌之日,尔等再看……” 大概意思就是,老子朱棣靖难登基,当了天子后,有些不长眼的家伙要来刺杀老子,但老子心胸开阔,不和他一般见识,只杀他一家人就够了,你们这些建文旧臣看清楚了,别再来惹老子,要不然分分钟让你们明白马王爷有几只眼,而且老子不是吃素的,等个几十年,等老子打造出辉煌盛世让你们瞧瞧,靖难是对的,你们对老子不满是错的。 中书舍人面不改色的听完。 问道:“陛下,原话?” 朱棣挥手,“你看着改一下。” 吃中书舍人这碗饭的可不是一般人,作为天子的秘书,写圣旨那是熟溜得很,一阵挥毫泼墨,写出一封洋洋洒洒数百字的圣旨来,其美溢之词,黄昏听了都替朱棣害臊。 朱棣却爽的很,赞道:“就这样罢。” 盖印。 着人去宣旨。 待处理之后,朱棣看向黄昏,“你以为何?” 黄昏由衷叹服,“陛下圣明。” 景清不可救,其妻儿虽然有些无辜,但这是封建社会的现状,朱棣已经极尽仁慈,历史上大名鼎鼎的瓜蔓抄,竟然真被自己阻止了! 经此事,黄昏越发确定了内心的决定。 这样的永乐不值得辅助吗? 值得! 朱棣有些疲倦的坐在椅子上,良久,才叹了口气,“黄昏啊,你说读书人为何如此迂腐呢,朕登基之后,对他们不薄啊。” 黄昏也是叹气,“这也是他们的可爱之处啊。” 朱棣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可爱么?” 是的。 就是可爱。 呢喃着说,希望天下的读书人能明白朕的一番苦心吧。 杀了方孝孺,朕给你们修一本全书。 景清谋刺我,朕从轻处置。 因为朕希望啊,大明的江山在朕的带领下,在你们这群读书人的辅佐下,在那群武将的护航下,走出一条千古未有的光明大道来。 大明,天下大明。 既寿永昌。 黄昏沉默了一阵,许久才道:“会的。” 第七十八章 两开花 朱棣以护驾有功的理由,封赏了朱高炽和朱高煦,连狗儿太监都升了官。 一旁的黄昏连连暗示。 说陛下我昨天伤得很重,今日长途奔袭,差点一命呜呼,伤势更加严重了,需要名医和贵重药材来治疗,要不然明年科举时大明又要少一个苏仙式的状元郎。 就差没明说快夸我,快给我钱…… 朱棣哭笑不得,就你还苏仙? 没好气的说等会儿朕叫几个御医去帮你诊断伤势,需要什么名贵药材,朕也会给你,保你半个月后又活蹦乱跳。 绝口不提赏赐的事情。 你都从老子婆娘那里赚了二十斤黄金,还想怎样? 黄昏怨念无比。 待黄昏走后,狗儿太监寻思着是不是该还黄昏一个人情,不着痕迹的假装求问,“陛下赏赐了大殿下和二殿下,也赏赐了小奴,为何独独不赏赐黄昏?” 朱棣哪会不明白狗儿的意思,瞪了他一眼。 狗儿畏缩了。 朱棣却来了情绪,说朕不赏赐黄昏,是怕揠苗助长,更怕他成为众矢之的,因景清的事情大肆赏赐,两个兔崽子还好,毕竟父子连心,你是朕的内侍,护驾有功得到赏赐自然没人说闲话,可黄昏不一样,他是个臣子,若是因为这件事得到赏赐,会被建文旧臣群而攻之,甚至成为吃人血馒头的那个人,懂么? 狗儿恍然大悟,叹道:“万岁爷圣明,可惜黄昏不懂您苦心。” 朱棣哈哈大笑,“他屁才不懂。” 这货根本没想过要官,就是要钱。 财迷啊! 不过这是好事,一个痴迷于当官发财的人才,更易被天子掌控。 像姚广孝那样的人,一个就够了。 朱棣心情大好。 杀方孝孺、黄子澄、齐泰等人的时候义无反顾,因为酸儒误国,朱棣不想重蹈朱允炆的覆辙,可惜朝中人才骤减。 现在好了,有一个黄昏。 仅是组建内阁一事的功劳,就足以让这货进入朝堂中枢。 对狗太监道:“叫两个御医去给黄昏重新诊断伤势,需要用到名贵中药,只管拿去给他用便是,朕要在一个月内看到他继续活蹦乱跳。” 狗儿领命去了。 朱棣一个人静默坐着,陷入沉思。 可惜了…… 原本欲借这个机会把梅殷办了,不曾想景清跳出来承担了全部责任。 朱棣并不完全相信。 景清策划上元大火案有什么用,只是为了吸引我的注意力? 上元大火案差一点就酝酿成一场叛乱,而景清没有兵权,上元大火案对他而言有些小题大做,可景清背了全部罪名,将梅殷的嫌疑彻底洗清。 没有确凿证据,已经动不了他。 …… …… 黄昏心情大爽。 他真没想到,本以为阻止不了的瓜蔓抄,竟然峰回路转。 须知景清刺杀天子的蠢事,是统治者和上层建筑最为忌惮的事情之一,按照惯例,基本上诛三族起步,灭九族也不意外。 现在的结局极为理想。 出了洪武门,看见许吟还在等着,没好气的道:“回了吧。” 许吟发现黄昏身后没有京营士卒也没有锦衣卫,讶然不解,“永乐帝打算怎么处理我?” 黄昏斜乜一眼,“你想求死?” 许吟黯然,“景清呢?” 黄昏舔了舔嘴唇,道:“景清刺杀失败,暂押天牢,会被午门问斩,基本上灭族,可你要明白,我已倾尽全力,须知我若不出手,暴怒之下的永乐帝诛景清九族都是正常的,到时候死的就不是现在这么几个人,而是数百人,许吟,你觉得和数百人的性命相比,你们对死去建文帝的愚忠,真的还重要吗?” 许吟黯然,黄昏说的话不无道理。 自己对建文帝的忠诚,真的能让无数无辜老百姓因此死去? 不能。 一念及此,被吴溥开导了一番的心结,又消散许多,反是对昨日长街奔马案死去的老百姓,以及上元大火案死去的人越发愧疚。 跟在黄昏身后,问道:“那么你又打算怎么处置我?” 黄昏笑眯眯的回首看了他一眼,“你啊?我想好了,反正你大概也不想为朱允炆报仇了,就老老实实的当个护卫,好好保护好我未老老婆,等她和我大婚之后生一堆小娃娃,你就乖乖的给我那些小兔崽子当护卫,或者当老师教他们玩骑马射箭也可以,这辈子别想闲云野鹤了。” 许吟怔住。 实在忍不住,“想多了吧?” 你能娶小姐? 黄昏一本正经,“在这之前,你相信我能让景清只灭族吗?” 许吟摇头。 黄昏呵呵,“可我做到了。” 由不得不嘚瑟。 许吟一想也是,貌似小姐已经被黄昏这家伙獠得芳心簇摇了。 走在长街上,黄昏压低声音,“许吟,还有件事要问你,景清策划的这些事情,真和宁国公主的老公梅殷没有关系?” 从乾清宫出来,黄昏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梅殷脱身也太干脆了。 总有种错觉,景清刺杀朱棣似乎是不得已而为之,目的是为了让某些人摆脱嫌疑——上元大火案绝对不仅仅是针对个人那么简单。 稍有不慎,便能酝酿出一场叛乱。 而梅殷是最大嫌疑人。 许吟闻言摇头,“这个我不清楚,我只和景清接触过。” 黄昏叹气,“得了,再看罢。” 有我在,梅殷这个驸马阻挡不了永乐盛世的到来。 谁也阻挡不了。 走了几步,忽然慢下来,和许吟勾肩搭背的说,许吟啊,等下你护送我回家后,你回到徐府,可一定要给锦姐姐说我伤得很重啊,想喝鸡汤,可惜吴与弼不会熬汤啊…… 许吟听得直翻白眼。 索性拍开黄昏的手,说马还在洪武门外,我得给胡广骑回去。 黄昏看着许吟的背影,笑着点头。 内外两开花。 阻止了瓜蔓抄,又收服许吟。 许吟和景清是一伙的,这一点出乎意料,不过老子人格魅力强大,很快征服他,今后慢慢潜移默化,他会变成老子的极品私人护卫。 在古代嘛…… 还是养点护卫好,安全第一。 第七十九章 工艺难题 回家没多久,一名太监带着两名御医来了,以专家姿态会诊后商酌着开了一张药方,其中需要几味名贵药材,会有人从宫中送来。 黄昏开始休养。 几日后,吴溥拿了一大堆书进房,说你现在伤势稍稍痊愈了些,反正躺在床上也没事干,不如多看书,为明年的科举准备。 黄昏怏怏的说我已经是同进士出身,反正能当官了,要不就不参加了? 吴溥摇头说还是参加的好。 考中的功名比恩赐功名更有说服力,万一就一甲中第了呢。 对黄昏有莫名的信任。 毕竟是六首第一大三元黄观的侄儿。 无风无雨也无晴,转眼月余,黄昏伤势痊愈,活蹦乱跳的带着吴与弼踏春几次后,也腻歪了,繁华的大明王朝,没啥娱乐活动啊。 又不喜欢附庸风雅的那什么狗屁诗会文会。 青楼倒是想去。 可惜不敢。 自景清刺杀失败,朱棣很“仁慈”的只夷其族,发布那封意味深长的圣旨后,建文旧臣罕见的安静了下来,几无动作。 但黄昏知道,暗潮依然汹涌,只不过被另外一件事遮掩了起来。 立储。 这场旷日持久惨烈异常的夺嫡之战,从朱棣在靖难战场上说出那句“加油,世子多疾”后开启,在永乐元年到二年之间,掀起了第一次小高潮。 黄昏暂时不愿意掺和到其中去。 然树欲静风不止。 应天朝堂上下,谁都看清楚了一个事实:如今的黄昏和曾经的道衍一样,别看官不大,但备受朱棣信任,三位殿下无论谁得到黄昏的支持,都有莫大裨益。 朱棣也无意将黄昏推入这场漩涡之中。 他的大事当然不止立储。 还有两件事让他坐立难安:朱允炆的生死未知,诸位藩王的威胁。 削藩不可阻挡的要提上日程。 黄昏可没想这些事,非救不可的黄观已经救了,大力出奇迹,又阻止了永乐当政期间最大惨案瓜蔓抄,已是极其完美的开局。 他现在只想低调猥琐发育,弄个亿万身家,再在家里养几十个肤白貌美胸大腿长的高质量家姬,两两捉对厮杀打篮球,或者一挑双也可以。 玩球嘛……男人最喜欢。 伤愈之后正式启动创业大项目:制作沐浴露和润肤水。 需要一个作坊。 这一天,黄昏拉上吴与弼来到隔壁婶儿家,大家心知肚明,隔壁婶儿迟早是吴与弼的后妈,只不过吴溥隐约说过,需要家里大事过后再提说媒之事。 大事么……不外乎就是明年黄昏参加科举。 吴溥父子已将黄昏当做家人。 隔壁婶儿周李氏,是个胆大开放的女子——要不然也不会主动追求吴溥,看见两小子过来,喜滋滋的拿了糕点出来招待。 吴与弼吃了个不亦乐乎。 黄昏心里有事,吃了几口问道:“婶儿,你娘家在城外那座玻璃工坊近况如何?” 周李氏叹了口气,“难了。” 琉璃是高端用品,寻常百姓一般用不起,富贵人家又喜欢新奇,更青睐海外贸易带回来的,且受限于工艺技术,自家琉璃工坊制作出来的琉璃,质量实在上不了台面,加上成本高,如今已是入不敷出。 工人流失很快。 年前她还去帮过忙,可惜杯水车薪,工坊已陷于停工困境。 黄昏闻言暗喜,说我和吴与弼还没见过琉璃制作生产,婶儿有空的话不若带我们去见识一下,须知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呐。 这话很有说服力。 古代读书人大多会有负笈游学这个课外活动,就是增加见识扩展眼界。 周李氏想都不想,“现在去?” 黄昏点头,“好。” 周李氏收拾打扮了一番,再出现时黄昏眼前一亮,哟,吴溥这老小子艳福不浅,平日没发现,感情咱家这位婶儿底子不差。 关键是人品和性格好,这门亲事我举双手赞成。 拉着嘴里塞满了糕点的吴与弼,周李氏锁了院门,三人一起出城——这自然是不需要路引的,但在城门口也被盘查了一会儿。 出了太平门直奔钟山。 周李氏娘家就在钟山下面,娘家人看见周李氏时,言笑晏晏其乐融融,当知晓吴与弼和黄昏的身份后,瞬间黑脸。 风言风言传的快,娘家这边已经知晓周李氏和吴溥的事情。 毕竟有伤风化。 寡妇么……就该守寡等着立贞节牌坊。 但周李氏强势啊,一看娘家人这态度,立马拉着吴与弼要走人,她还没出嫁的小妹急忙当老好人,两头劝说,才让周李氏双亲微微挤出一点笑脸。 女眷在厨房忙碌,年近五旬的当家人老李坐在院坝里抽着旱烟晒太阳,黄昏笑着说李伯有空没,要不带晚生去学习一下琉璃制作。 老李是个手艺人。 早些年穷小子一个,日子过不下去了,索性跟着某家大商号的海船下西洋,辛辛苦苦几年,命大,活着回来了不说,还因缘际会学会了琉璃制作。 但终究是不入流的小工坊。 黄昏这束发少年一看就是读书人,竟对琉璃制作感兴趣,老李的自豪感油然而生,哈哈大笑说走走走,今儿个让你们开开眼。 工坊在钟山下一处小河畔,早已停工,占地面积不大,杂七杂八的堆放着石英砂等原材料,以及一些失败产品。 老李兴高采烈的给黄昏说着一些简单的工艺流程。 核心技术肯定不会说的。 黄昏在心里仔细盘算了一阵,觉得不仅能满足自己的需求,稍稍扩大规模就可以大量生产玻璃,具有一定的商业能力。 从怀中掏出早就画好的烧杯、烧瓶等设计图,递给老李,说李伯你看看,这些东西能制作出来不。 老李不解的接过,只看了几眼就摇头,“不行啊。” 黄昏问道:“哪里有问题?” 老李叹道:“目前大明境内所有工坊制作出来的琉璃,都不可能承受这么高的温度,一烧就破碎了,你这个要求整个天下绝对没人能够做到。” 这是工艺难题。 黄昏就知道是这样。 别说大明,就是西方那边,现在也很少能制作出耐高温的烧瓶、烧杯和鹅颈瓶。 第八十章 不务正业 假意沉吟半晌,道:“李伯啊,能否改进你的琉璃生产工艺,生产出其他特种琉璃?” 老李哈哈哈笑了起来,“小哥儿莫逗。” 你一个读书人,哪知手艺人的艰辛,需要成千上万次实验,要经过无数的成功他妈才行。 黄昏贼笑着说,“巧了,我恰好知道耐高温琉璃的生产方式,只需要稍稍改变流程,适量添加一种原材料。” 老李挥手,“绝无可能。” 黄昏笑眯眯的说,“不是不可能,其实生产耐高温的琉璃很简单,只需要在原材料中提高硼砂的成分就可以了,再增加一道退火工序。” 烧瓶等试验用玻璃,主要是高硼硅玻璃。 老李还是不信。 黄昏也不急,要改变老李的想法不是三言两语的事情,笑着换了话题,“话说李伯,你看我画的这些琉璃器皿造型,你能吹出来不?” 这个年代的琉璃造型,基本上靠吹。 这真的是技术活。 老李豪气万丈,“我老李都吹不出来,这天下就没人吹得出来了。” 黄昏大喜,又不着痕迹的套了话,对这座琉璃工坊日常运作、开销和产出有了大致了解后,在李家吃午饭。 饭后周李氏和妹妹、母亲一起闲话家常,吴与弼没事,拿出随身携带的书看了起来,黄昏和老李坐在院子里吹牛。 吹着吹着又说到了琉璃制作上的事情去了。 经过这半天的接触,黄昏发现老李是个家庭至上的老实人,罕见的没有重男轻女思想,这在封建王朝简直奇葩。 老李对妻女宠溺到了极点,要不然周李氏倒追吴溥这种伤风败俗的事情传到他耳里,周李氏根本进不了娘家大门。 眼看时机成熟,黄昏说李伯啊,你这工坊怕是经营不下去了。 老李叹气,可不是。 黄昏又道:“可惜了这么好一门手艺,就这么荒废了实在可惜,我心甚痛啊,我等读书人,当期许人间繁华遍地工业腾飞,若有需要之处,自当竭尽一分心力,这样吧李伯,我来投资你。” 老李:“???” 完全没听明白。 黄昏自嘲的一笑,这么直白的话也听不明白,没办法,简单点吧,“是这样的李伯,我需要一批耐高温的琉璃用品,你按照我的建议修改工艺流程,看能否制作出来,不过硼砂的具体配比我还是不清楚,需要你不断的摸索。” 顿了一下,道:“当然不会让你吃亏,我收购你的工坊,再全权交给你打理,你按照我提供的工艺流程改进,又或者是按照我的要求去实验生产,盈亏由我来承担。” 这就很清楚了。 老李睁大了眼睛,“你……你……莫要诳我。” 黄昏哈哈一笑,道:“李伯你这工坊濒临倒闭,已经不值钱,我骗你作甚,这样,表达一下我的诚意,六十两白银,如何?” 六十两白银,差不多就是五万块软妹币的购买力。 价格很合适。 老李没有拒绝的理由,有点疑惑,“小哥儿有这么多钱?” 黄昏哈哈大笑,“走,拿钱。” 带着老李回了一趟城,拿了十五两的黄金,又多给了五两黄金,用以工坊近期的实验——制作高硼硅玻璃,需要摸索。 原材料、人工费都是钱。 所以搞工业真不靠嘴皮子,是真金白银砸出来的。 先去官府那边注册登记,之后又回到钟山下,和老李仔细商谈了细节,黄昏又不放心,决意这段日子就扎根在老李家,和他一起把高硼硅玻璃摸索出来。 吴与弼和周李氏先回去。 老李对黄昏这个金主刮目相看,觉得跟着这目光远大的小伙纸干事业很有前途,嗯,也叫钱途,一家人对他热情异常。 就差没让周李氏那个刚及笄的妹妹暖床了。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 黄昏倒是想。 单身久了,看母猪都觉得眉清目秀,何况周李氏这个小妹长得颇为清秀,有点小漂亮,是那种邻家小妹的感觉。 夜以继日。 可惜不是日以继夜,只能没日没夜每夜没日。 一头扎进琉璃工坊里,日子极其枯燥,黄昏自得其乐,越发让老李一家对他刮目相看,谁料到读书人也能吃这样的苦头。 …… …… 朱棣近些日子有些烦心。 两个儿子为了争储位,已经开始明目张胆的互相打压了,也便罢了,在朱老板意料之中,毕竟总裁位置就这么一个。 偏生削藩的事情也不顺利。 朱棣想削藩。 但现在的局势是,不知道从哪里下手,总不能学建文帝,直接上雷霆手段吧,到时候别逼得其他兄弟向自己学习。 朱棣自认不怕有人靖难。 但怕国势动荡,建文旧臣拿此做文章的话,他屁股下的龙椅就会烫得很。 男人嘛,烦躁的时候需要港湾。 朱棣索性离开乾清宫,直奔坤宁宫,打算将这些烦心事丢一边,陪妻子好好晒下太阳——老子当皇帝不是给你们打工的,是享受的。 阳光微暖。 老夫老妻聊了很多,期间徐皇后说起两个儿子的不和时,也是唉声叹气,言辞之间多多少少偏向了朱高煦。 朱棣也不介意。 说到底,这还是家事,两口子创业之后,商量个接班人怎么了。 徐皇后也知进退,说了几句,说到了小宝庆,一脸头疼的说这丫头真是太难带了,自上元节后心就野了,昨儿几日还威胁宫女太监,让他们协助她偷偷出宫去玩。 朱棣笑不可支,“那得重罚。” 徐皇后也笑了,“罚了,当着她的面重罚了涉事太监和宫女。” 朱棣哈哈大乐,“后来呢?” 徐皇后又笑道:“后来我让人去安抚了那些个宫女太监,也是委屈了他们,遭这无妄之灾。” 朱棣点头。 皇后这一点做得很好,这本来就不是太监和宫女的错。 后宫交给她,朱棣甚是放心。 徐皇后又道:“我就好奇了,那个黄昏究竟有什么好,怎的小宝庆对他念念不忘,这一次打算偷逃出去游玩,竟然是想带着人去把黄昏净身了,说这样黄昏就能进宫陪她了。” 朱棣:“……” 徐皇后话锋一转,“话说,黄昏拿了钱,怎的那什么沐浴露和润肤水还没做出来?” 朱棣一脸头疼,“这货啊……” 据锦衣卫纪纲的消息,这货现在扎根在钟山下一户人家里,没日没夜的在琉璃工坊里做着什么,一点也没个读书人的正经样。 这……不务正业嘛。 第八十一章 恶魔从天而降 朱棣刚和徐皇后聊了小半个时辰,心情舒爽了不少,忽然跑来一个小太监,噗通一声跪了下去,哭丧着脸嚷道:“陛下,皇后娘娘,宝庆公主不见了。” 两口子大眼瞪小眼。 不见了是什么意思? 小太监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怯弱的道:“可能去宫外了。” 两夫妻一脸黑线。 还真是孜孜不倦啊,现在心这么野,以后谁敢要。 朱棣看这小太监的样子,晓得他知道实情,只不过惧怕什么,所以不敢直说,冷声问道:“谁带她出去的?” 小太监不敢说。 朱棣怒哼一声,“说!” 小太监吓了一跳,“是马大监。” 朱棣和徐皇后对视一眼,都无可奈何的苦笑,马三保这家伙,怎的由着小宝庆胡来,不过话说回来,有他在,小宝庆出不了什么岔子。 由得她去。 徐皇后倒是忧心了些,“会不会真去把黄昏给……” 朱棣怔了下。 以小宝庆这性情,这事还真有可能啊。 …… …… 不是可能,是真的。 钟山下的琉璃工坊里,带着面罩的黄昏灰头土脸,神色严峻,背负双手默默看着的窑炉,在一排支架上,整整齐齐放满了数十个经过退火工艺处理的烧杯。 烧杯里盛满水。 每个烧杯都有对应的标记,硼砂配比从低到高。 制作烧杯这种耐高温的玻璃,真不算太难,毕竟老李掌握的工艺,已经可以制作玻璃,需要做的是去除杂质制作无色玻璃,再找到硼砂的添加配比,就能完美制作出来。 经过近一个月的不日不夜的劳动,答案在今天又一次揭晓。 这一个月,失败了六次! 点火。 扇风。 火焰腾腾而炽烈。 一般普通玻璃能够承受600度以下的温度,黄昏需要的烧杯至少要承受一千度,所以在烧杯主要原料的石英石加入高占比的硼砂。 温度逐渐升高。 没有温度计,很难确定具体到了多少度,但依靠人力扇出来的火焰温度,最高也就一千五六百度,这是常识。 劈啪! 一个硼砂配比较低的烧杯率先破裂。 老李叹了口气。 黄昏面不改色。 劈啪! 又一个烧杯破碎。 随着火焰温度越来越高,烧杯一个接一个破碎,当火焰温度升到大概八百度左右,数十个烧杯已经只剩下三个。 老李已经绝望,叹道:“果然是不可能的事啊。” 周围站着的几个长工窃窃私语,他们拿工钱办事,至于东家想做什么压根不感兴趣,倒有一点好奇,从没见过琉璃工坊制作出琉璃器皿后,放在火焰上来检验的。 这不摆明了要失败嘛。 琉璃哪能承受这么高的温度。 黄昏依然面不改色。 温度继续升高,接连三声劈啪声,最后的三个烧杯也破碎。 老李跌足长叹。 黄昏拿起旁边一张小桌子上的账本,用自制的鹅毛笔沾上墨水,快速的纪录着实验结果,最后得出结论:石英石纯度还是不够,硼砂配比偏少。 第七次失败之后,成功越来越近。 将老李拉到一旁,说了实验后的总结,老李一脸难色,“这已经是最好的原材料了,硼砂的配比也极高,再高,恐怕就不好吹型了。” 黄昏摇头,“这个问题必须克服,吹型这一关,你是专家,我相信你能解决。” 老李无奈点头,“再试吧。” 反正黄昏有钱。 这玩意儿真是砸钱,仅是这一个月就砸了数十两银子,却没有得到一件成品,老李不关心黄昏做出来的东西是干什么用,他只是觉得这个工作似乎不可能达成。 黄昏又细细说了些工艺方面的建议,最后叹道:“再试吧。” 烧瓶这类的必须要有。 要想搞工业,离不开化工,要做好化工,烧杯、烧瓶、鹅颈瓶、量筒这些也缺一不可。 这是基础。 对众多小工说道:“今天放假吧,工资照发,明天诸位赶早一点,接下来将要加工加点,继续做出更多的实验用品,我在这里郑重宣布,一旦成功,发十两白银的奖励!” 这批工人很重要。 一旦成功了,那么就是最优秀最有经验的工人,未来会是我黄氏化工企业的技术总工。 有钱能使鬼推磨。 十两白银,真不是一笔小钱了。 几个小工振奋起来,其中一个四十来岁的人比较精明,很会拍马屁,笑着说那还放什么假,哥几个现在就开工,东家你只管吩咐。 其他人只好附和。 倒也没有心不甘情不愿,东家出手阔绰,一个月的工钱足足三两白银,而且每天都会让老李的黄脸婆去给大家买好酒好肉,还有水果。 这待遇,放其他东家那里简直不敢想象。 而且众人很期待。 因为黄昏说过,一旦琉璃工坊重新走上正轨,会实行四时辰工作制。 一天只上四个时辰。 这是什么概念……想都不敢想的概念。 黄昏很感动啊。 挥挥手,“不急不急,大家今天先回去休息,磨刀不误砍柴工,你们也可以想一下,有什么办法能提高原材料的纯度,若是你们能解决这个问题,我可以再奖励十两白银!”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别说,到黄昏走的时候,不仅老李留在了工坊敲破脑袋的边想便实践,其他几个长工也明智的选择了留下来。 钱啊…… 只要帮东家解决了这个问题,十两白银啊! 黄昏转身走出琉璃工坊,眼前忽然蹦出一个人影,啪的一下拍在黄昏的肩头,“嗨,好久不见,你说你咋回事呢,净个身杂弄了这么久,我在宫里等不耐烦了,出来帮你,不用对我太感激哦。” 定睛一看,我擦,这瓷娃娃一般精雕玉琢的小姑娘不是小宝庆么。 身后不远处站了个华服中年人。 腰间挂剑意思意思,颇有几分英武之气,但又泛着阴柔。 是大明英雄马三保。 在马三保的后面,又一字排开站了四个人,清一色宦官服饰,腰间皆佩了剑,那种武侠高手的气势睥睨无遗。 黄昏暗想这大概就是东厂的雏形吧。 第八十二章 我真不想当驸马啊 黄昏对小宝庆这小恶魔根本不假颜色,没好气的道:“没看见我很忙么,哪里来回哪里去,少来这里烦我!” 也是日了狗了。 和小恶魔就接触了那么片刻功夫,竟然惦记上自己了,难道是我黄某人自带主角气场,吸引女子。 这才是我的金手指? 这个要得! 可小宝庆虽是萌系小萝莉,也着实太小了,你好歹有个十三四岁才不犯法啊,这才七八岁,哪怕是在十五岁当娘的封建王朝,也是丧心病狂的事。 偏生小宝庆还非得让老子净身当太监。 这怎么可能嘛。 我黄某人注定是要在大明当妇女之友的,不是当孩子王的。 小宝庆愣愣的看着黄昏。 终究还是个童真女孩,思考的仅仅是简单的玩耍,在来之前,她满心欢喜,以为黄昏和她一样,见面时一定会欣喜雀跃,哪知见面就被黄昏一顿凶。 宁静湖泊般的眼眸眨啊眨啊…… 泪水哗的一下就流出来了,转身扑进马三保的怀里,“大监,他凶我~呜呜呜呜……” 黄昏头大,无比头大。 暗想着马三保哄哄应该就没事了,毕竟小女孩嘛。 哪知马三保脸色一沉,英武之气蓬勃而起,哪还有半点太监的阴柔,一手抱住小宝庆轻抚背,让她别哭,另一手按剑怒道:“好大的胆子,竟敢冒犯公主,来人呀,给我拿下!” 黄昏:“???” 我擦,马三保,你怎么不按套路出牌。 还没反应过来,那几个身手不错的宦官蜂拥而上,将黄昏摁到地上,其中一个明显是带头大哥的中年太监尖着嗓音道:“大监,怎么处置?” 马三保矮身,帮着小萝莉擦干了眼泪,温和笑道:“宝庆啊,咱不哭啊,有什么委屈,大监都会帮你的,你说吧,要怎么处置黄昏。” 小宝庆破涕为笑。 甩了甩手上的泪水,没甩掉,索性直接在马三保的身上擦拭。 马三保笑眯眯的,像对待妹妹一般,很享受这种亲近。 小宝庆来到黄昏面前,蹲下,满眼狡黠,“哎哟哟哟,给你笑脸了呢,你不珍惜,不过没关系,我大人不记小人过,你进宫后多陪我玩玩就行了。” 站起来,对摁住黄昏的太监们道:“净身净身,干净利索的,赶紧给他净身。” 黄昏大骇。 那四个太监是知道黄昏的,听到公主这话,也是一脸为难,齐齐抬头看向马三保,马三保哭笑不得,转念一想,生出促狭之意。 于是笑眯眯的对黄昏说道:“我这可是在帮你走上青云大道。” 挥手,“麻利点。” 那带头大哥一看,哟,马大监都发话了,那杂家几个还有什么好担心的,果断让小弟们将黄昏翻了个边,缓缓撤出了腰间长剑,准备来个一剑天外飞宝根。 帮别人净身这种事情,没有人比太监更乐意接受了。 恨不得天下男人都和他们一样。 黄昏心里真是天外飞仙了,挣扎着吼道:“马三保,你个龟儿子,你今天要是敢动老子,老子让你下不成西洋!” 马三保愣了下。 西洋? 也没放在心上,以为是黄昏垂死挣扎的胡诌,拉着小宝庆说咱们先回避一下。 公主虽小,可还是女孩子嘛。 临走之前,对几个麾下暗暗示意,配合着吓唬吓唬得了,把公主殿下骗过去就行。 琉璃工坊里,老李和几位小工看见这一幕,也是个为难,上前吧,这群人一看就是宫内出来的贵人,惹不起。 不上前帮忙吧,东家就要挂了。 左右为难。 最终还是生命安全压过了道德情义,选择旁观。 带头大哥等马三保和小宝庆走开了,示意一位年轻太监去扒拉黄昏的裤腰带,黄昏死命挣扎,让带头大哥很是恼怒,道:“不用扒了。” 老子剑术超群,还在乎这一层裤子? 握剑,就欲假意挥落。 黄昏脸色惨白,完了完了,万万没想到,我黄昏能将永乐和徐皇后玩弄于股掌之间,最后却栽到了小宝庆这恶魔手上。 被切了小伙计,我黄某人还有什么追求。 这特么医学再发达,要在大明王朝重新手术让自己当一个完整男人,也是不可能的啊。 剑光闪耀。 眼看便要血腥四起。 千钧一发之际。 远处传来一声尖锐至极的发自灵魂的呐喊声:“陛下有旨,剑下留人!” 带头大哥收剑。 马三保和小宝庆也讶然的看向来人。 黄昏心里狂喜,一颗心终于松了下来,有种再世为人的感觉,贪婪的呼吸着新鲜空气,挣脱三个太监的束缚,怒道:“等着挨奏吧!” 来人的声音黄昏太熟悉了,正是他准备发展的内线,自己将来进入内阁后和他一起配合,便可只手遮天。 狗儿太监。 狗儿身后跟了两个京营士卒,气喘兮兮的跑近前,尖锐着嗓音再次大声道:“陛下口谕:小妹,不得胡来!马三保,你别给我太惯着她了。” 小宝庆和马三保怏怏着领了旨意。 马三保呵呵笑,本来就是场闹剧,还真能阉了黄昏不成。 他还是明白的,自己再宠溺小宝庆,可吃饭的家伙还是朱棣给的。 小宝庆可不乐意了,恨恨的跺脚。 黄昏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劫后余生的打了个寒颤,本想给小宝庆一个凶狠的目光,转念一想,吃一亏上一当。 朱棣不可能随时都盯着小宝庆。 而马三保和小宝庆倒是很可能经常出宫,他俩要是再狼狈为奸,自己还真凶多吉少,得改变策略,让小宝庆打消让自己进宫的念头。 于是换了副笑脸,笑眯眯的说公主啊,不是我不陪你玩,实在是后宫重地,我不能轻易进去啊,你也不能因此要求我净身啊,须知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呐。 但这笑容落在众人眼里,怎么看都是皮笑肉不笑。 大家也理解。 毕竟刚才差一点就成太监了,能真心笑起来才有鬼。 小宝庆切了一句,“你就骗我嘛。” 黄昏指天画地,诚意拳拳的说公主殿下你别急,等我功名再大一些,官职再高一些,或者等你再长大一点,就可以随时出宫来找我玩了。 马三保咳嗽一声,“我觉得吧,你长得不丑。” 黄昏:“啊?” 这话说的,感觉有点人参公鸡。 马三保没好气的道:“虽然你长的不丑,不过想的太美,公主殿下也是你可以觊觎的?” 黄昏:“???” 我擦……老子真没想过当驸马啊。 小宝庆才七八岁啊。 我没有那么丧心病狂啊。 第八十三章 出师不利 黄昏心有余悸。 他做梦也没想到,目前为止遇到最大的危机,不是什么建文旧臣,也不是永乐朱棣带来的,而是一个七八岁的小萝莉。 关键是有马三保为虎作伥。 别以为你是大明的英雄,未来要七下西洋老子就要顺着你。 没有的事! 黄昏暗暗想着,以后有机会一定要报复一下马三保今日的助纣为虐。 和马三保聊了几句,便要忽悠他带着小宝庆回宫,小宝庆一脸不爽的说我出来没半天,才不要回去呢,嫂子眼里只有皇兄,根本看不见我嘛,天天吃狗粮,腻死我了。 众皆莞尔。 你就知足了吧,你爹生下来一大堆公主,朱棣登基后,你的待遇最好。 让徐皇后带着…… 这待遇连朱棣的几个女儿都没有。 马三保问了句,你在这个琉璃工坊打算做什么。 黄昏理所当然的怼回去,“你们这些深宫大院不愁吃喝的大老爷哪知我等下层人民的辛苦,还能做什么,当然是创业赚钱啊。” 马三保颇感兴趣,“你不是要做那什么沐浴露么,怎的又来做琉璃了。” 黄昏笑着说了几句。 马三保有些吃惊,“琉璃也能耐高温?” 黄昏呵呵忽悠了过去。 得,这一大堆人在这里,自己也别想安心搞工业了,让马三保等人先一边凉快,黄昏去给老李交待了几句,尤其是关于硼砂配比方面,要求一定要胆大心细。 老李拍着胸口保证。 黄昏这才放心的带着大群人马回城。 被小恶魔折腾了一下午,几乎临近傍晚,马三保才带着她归去,临行之前小宝庆频频叮嘱,说你搞快些啊,要是我等不耐烦了,下次再出来,皇兄可救不了你。 黄昏一脸黑线。 对也要回城的狗儿太监说,你回去转告陛下,让他管好小宝庆,我可不想莫名其妙的成了公公,我还没娶妻生子呢。 狗儿笑着说一定帮你转达。 他当然不想黄昏也进内侍,有黄昏的话,他这辈子也别想出头了。 琉璃工坊那边暂时交给老李。 黄昏打算将香皂的量产工坊在琉璃工坊旁边建立起来:是时候扩大市场了。 反正钱是够的。 可建工坊需要地皮、人工。 人简单。 大明天下最不差的就是廉价劳动力,但地皮真不好拿,钟山下那一带的田地都属于某位皇亲国戚的,仔细一打听,巧了,地主竟是驸马王宁。 朱棣登基之后,王宁“靖难”有功,在应天城外赏了一大片良田给他。 黄昏一想不行啊。 这个地不敢找王宁去买,这位驸马是支持朱高煦的,和他接触过多的话,一不小心就会被朱棣认为自己在支持朱高煦争储。 那就在琉璃工坊后面钟山向阳面建。 这得去找官府。 钟山属于江宁县辖境,第二日黄昏起了个大早,带着一应材料到了江宁县衙——江宁县属于上县,知县也算京官。 关键是这为县大爷顾佐底子很硬。 建文二年的进士,中第之后被放到庄浪当知县,按照规矩来说,一般得三年之后才有升迁机会,但这位同进士刚正,看透了藩王割据的危害,上了封折子痛斥数位藩王,言辞激昂,把那几位藩王骂了个狗血淋头。 建文看了之后龙心大悦,恰好江宁县知县抱恙请归。 朱允炆大手一挥,顾佐走马江宁。 倒也是巧,朱棣登基之后,听说这件事后,找到那封折子一看,哟,顾佐这封折子骂了代王几个兄弟,骂得够狠,但对我朱棣言辞温和了许多啊。 不错不错。 且顾佐为官清廉刚正,口风极好。 索性就让他留任了。 而且近来朱棣频频赞溢江宁县,估摸着顾佐也要升官了。 所以说,刚正也有刚正的好处。 但也有不讨喜之处。 比如黄昏找到顾佐,大家都是同进士出身,顾佐还是给了面子,坐在偏堂里奉茶之后,听黄昏说要在钟山上建工坊,顾佐立即翻脸。 说钟山乃是应天城踏青胜地,不宜工坊作事。 黄昏好说歹说,顾佐就是不松口。 说到最后不耐了,更是拂袖而去,丢下黄昏一个人尴尬的呆在那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最后只得无奈叹气。 你妹的顾佐。 别以为你以后要当大官,会被誉为大明的包拯,我黄某人就要忍你? 忍无可忍。 面子是自己挣的! 黄昏立即进宫。 这事还得着徐皇后帮忙——要不就去找驸马王宁买地。 黄昏选择前者。 要见徐皇后,得朱棣首肯,在乾清宫外遇见恰好出来的南镇抚司镇抚使赛哈智,这货一听黄昏愁这个事,立即拍着胸口保证,黄老弟,顾佐的事情交给我了。 黄昏一看,哟,赛哈智这么懂事,就看看他能否解决顾佐。 于是和赛哈智又直奔江宁县衙。 乾清宫里,朱棣批红之后,让掌印太监盖章之后送往文渊阁,在书房里走动时,恰好听见外面黄昏和赛哈智的交谈。 看两人匆匆而去,朱棣蹙眉不喜,旋即又释怀。 官场就这德行。 大家互相帮衬,你也没法说黄昏和赛哈智结党,话说,这两货还敢去找顾佐,以顾佐的臭脾气,指不定连面都见不到。 南镇抚司镇抚使? 身正不怕影子斜的顾佐还真没顾忌。 果然…… 黄昏和赛哈智两人吃了闭门羹,顾佐听说是赛哈智和黄昏联袂求见,直接让人回复,说顾知县有事出去了,两位改日再来。 赛哈智和黄昏两人在县衙里面面相觑。 赛哈智也是耿直,说黄老弟啊,不是哥哥不帮你这个忙,着实是这顾佐油盐不进啊,你看你总旗、同进士的身份不管用,我这个镇抚使也不管用啊,你知道的,咱们南镇抚司没人权啊。 黄昏也是没了脾气。 你说要是遇见个奸臣佞臣还好解决,偏生这顾佐是个清臣,我能对他下黑手? 不能啊。 得了,此事非徐皇后出马不可。 寒暄了几句。 又去找到大内,直奔乾清宫,找到正在看大明疆域版图册的朱棣,说陛下啊,臣有事要求见皇后娘娘,且臣再不来,宝庆公主又要来折磨臣了啊。 朱棣闻言一阵好笑。 想了想,挥手让狗儿太监带着黄昏去坤宁宫。 他也想知道,黄昏如此的不务正业,到底是想搞什么东西出来。 第八十四章 拯救小萝莉 黄昏走之前,敏锐的发现朱棣又在看疆域版图册。 不用想,钢铁直男的心思跃然纸上。 要么是削藩。 要么是去胖揍一顿西域的帖木儿、漠北的阿鲁台等人……这些货着实不安分,总是在边境搞幺蛾子,妄想卷土重来反攻大明,重建元帝国的辉煌。 可惜遇见了战争狂人朱棣。 都会被打得找不着北。 黄昏和狗儿太监并肩而走,两人之间随着不断的接触,加上彼此都来事,已经快要建立起深厚的革命感情了。 闲聊了几句,狗太监有意无意的提了句,他现在盯着小宝庆,若是这位地位无双的公主殿下出宫,必然找人先一步通知黄昏。 黄昏长出了口气。 宫中有人好办事。 甚爽。 一路上在无数宫女太监的诧然注视下,黄昏来到坤宁宫,万幸,小宝庆不在。 徐皇后有些讶然。 黄昏见礼之后,一脸愁眉的直奔主题,说:“娘娘啊,自和您签了合约之后,微臣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快些生产出沐浴露和润肤水,如此就可以让娘娘永葆青春,更能彰显母仪天下之无上风姿,可您也知道,后来发生了很多事,微臣分身乏术,近来终于清闲了,可微臣又要准备明年的科举,但微臣一想,科举算得了什么啊,大不了等几年再考,须知娘娘的青春无价啊,于是微臣毅然舍弃了读书的时间,全身心投入到生产沐浴露和润肤水的伟大事业中,可微臣这般想,有的人却不愿意配合啊。” 狗儿太监在一旁暗暗竖起了手指。 谁能想到,这番话竟然是出自刚束发一年不到的黄昏口中。 俨然已是官场老油条。 反正别管是不是事实,这番话把徐皇后摆到了天上的位置,一番恭维之后,又陈说了自己的艰辛和不容易,徐皇后你要没点表示,都觉得罪孽深重。 但徐皇后是什么人? 哪会上当。 微微蹙眉的道:“谁要阻拦你?” 黄昏刚想说就是那个顾佐啊,油盐不进,我想找块地皮建工厂都不行,这货不仅是阻挠娘娘的青春大计,更是阻碍工业大明的进程…… 哪知还没开口,一个小宫女匆匆跑来,“娘娘,宝庆殿下身体染恙,御医已经前去治疗了,您要不要去看看?” 徐皇后一听变了脸色,起身就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对黄昏道:“你在这里等着。” 呼啦啦,坤宁宫一下子就冷清了。 狗儿太监一看,暂时没事,于是对黄昏说宝庆公主染恙,我得赶紧去给陛下通报一声,这事可怠慢不得。 宝庆公主若是出事,会有人掉脑袋的。 坤宁宫越发冷清,门口只有几个护卫站在那里。 黄昏一个人在坤宁宫里也是无聊。 但又不敢乱走。 这是朱棣的后宫,你要是敢乱走,万一发生点什么事情,朱棣一看,哟,好家伙,你竟然敢在老子后院放火,拖出去剥了。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 一名小宫女匆匆赶来,说皇后娘娘说了,改日召你进宫议事。 黄昏无奈,忽然灵犀突来,问小宫女,小姐姐,宝庆公主是患了什么病,又是怎么患病的,你给我说道说道,没准我有办法。 小宫女细碎说了,说昨日傍晚公主殿下不慎落入花园水池里,好几个宫女被娘娘责罚了,公主昨夜倒也没事,活蹦乱跳的,没想到今早起来人就不舒服,患上了温病。 黄昏恍然。 感冒而已。 温病其实就是发高烧。 这不是什么大病,御医应该能解决,但是降温这个,中医来得有点慢。 可是在医疗技术不发达的封建王朝,若是降不下温来,就是大病,往往能杀人于无形之中,尤其是小宝庆这个年纪,退不下烧有可能烧成肺炎或者脑膜炎。 这么一萌系小萝莉变成傻子,太可惜了。 要不去帮忙一下。 于是笑说对小宫女说道:“要不劳烦姐姐带个路,我恰好懂那么一点岐黄之术,也许能帮助殿下早日康复。” 小宫女哪敢同意啊。 黄昏无奈,只好暂且先回去。 等了两日,没见徐皇后召见,又听吴溥说,这两日朱棣心情极差,又听说宫中有两名宫女畏罪自杀,原因不知,还说因为礼部那边在送诸位藩王回藩地时,做得稍微有些不妥,尚书李至刚被骂了个狗血淋头。 正月间,在立北平为行在前,朱棣将诸位藩王请到应天吃了顿团年饭。 终究是兄弟手足嘛。 吃完饭后,各位藩王该干嘛干嘛,别呆在京畿碍眼。 礼部那边就要负责迎送。 黄昏了然,估摸着朱棣是因为小宝庆的感冒而心烦意乱,倒也是怪了,这都两三日了,小宝庆的温病还没退烧? 这样高烧不退,再这么烧下去要烧成肺炎了。 肺炎在古代可不是小病。 古代肺炎很难一下子根治,拖得久了就会转化为肺结核,也就是中医所说的肺痨,这死亡率之高简直骇人听闻,十个有十个都要玩完,基本上都是高烧不退,最终呼吸系统衰竭而死。 心思一动,得了,该出手时就出手。 小宝庆啊,你虐我千百遍,我依然待你如初恋啊,这一次之后,你再要想法设法的把我净身了,你就是个小没良心的。 黄昏稍事准备后进宫。 朱棣心烦意乱,无他,宝庆依然高温不退,大部分时间都陷入昏睡之中。 对于这个妹妹,朱棣是打心眼里疼爱。 御医换了好几拨,可方法用了很多,汤药灌了很多,小宝庆依然不见好转,这几日朱棣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妻子已经两日两夜没回坤宁宫,也没睡过片刻。 朱棣恚怒异常。 他还没来得及下令处罚照看小宝庆的宫女,倒好,那俩宫女先畏罪自杀了,让朱棣一腔怒火没处发泄,憋得难受。 只得拿臣子和御医出气,这两日,御医被赶走了好几个。 听到黄昏求见,朱棣不耐的道了句不见。 狗儿出去片刻又匆匆进来,惊喜的道:“万岁爷,黄昏说他有办法能治殿下的温病,还说不能再拖了,一旦拖成肺痨,殿下就会……” 香消玉殒这种词,狗儿太监可不敢说。 第八十五章 一波还未平息一波又来侵袭 朱棣闻言大喜。 病急乱投医,立即起身来到宫门外,对抱着酒瓶正要行礼的黄昏道:“跟我来!” 这就是永乐。 对敌人各种铁血手段灭族甚至瓜蔓抄,对于自己人,又展现出最为温馨的一面。 小宝庆寝宫外。 太医院的御医几乎到齐,七嘴八舌讨论着病情。 倒不是大明朝的医学不行,感冒这玩意儿可大可小,医学发达的二十一世纪,有些小孩一旦感冒发烧,也得在医院呆上十天半个月。 马三保守在门口。 他和徐皇后一样,守了两天两夜,他是打心眼里喜欢小宝庆。 寝宫之内,徐皇后坐在床边,拉着宝庆滚烫的手,眼泪已经流干,眸子肿得像个核桃,浓重的黑眼圈很难让人想到这是母仪天下的徐皇后。 小宝庆平躺在床上,脸色彤红双眸紧闭,鼻翼间发出轻微的闷哼。 床边木椅上摆了盆温水。 黄昏无语,竟然用温水散热,也不知是御医没叮嘱,还是大明时代的医学理论没涉及到这一点。 伸手摸了摸额头,烫手的紧。 轻声道:“娘娘,把被子掀开,让宫女打几盆冷水在这里备用,你将公主的衣服脱光,用冷水敷在她额上。” 徐皇后愣了,“冷水?” 黄昏点头,道:“难道还用热水?不怕把殿下烫熟了么。” 徐皇后有些不确定,这天气不穿衣服裸露在外,还用冷水……怎么都感觉在坑妹啊,却听得黄昏催促道:“娘娘别犹豫了,赶紧的吧。御医开了退热三宝吧?” 徐皇后茫然不解,“什么退热三宝?” 黄昏猛然醒悟,大明还没有退热三宝的说法,于是道:“就是至宝丹。” 徐皇后哪懂这些。 黄昏无奈,“娘娘先按照我说的操作,用柔软的小毛巾蘸上我带来的退烧药,拧至半干,轻轻擦拭公主的颈部、胸部、腋下、四肢、手脚心。一定要注意,如果出汗了,就用被子稍微盖一下。” 所谓的退烧药,不过是浓度75%的酒精。 黄昏利用家里的蒸馏设备提纯清酒——利用乙醇和水的升华点不一样就可以。 徐皇后急忙去给小宝庆脱衣服。 需要避嫌。 黄昏悄咪咪的看了一眼已经被徐皇后脱光的小宝庆,小恶魔啊,坚持住,可千万别烧成肺炎了,在大明朝烧成肺炎的话,想活下来真的要看奇迹了。 退出去。 朱棣问道:“你懂医理?” 黄昏汗颜,他哪里懂,这不过是降温的常识好么,以他的水平而言,仅知道上火要了吃黄连上清片,有炎症要吃头孢和阿莫西林…… 半个时辰过去。 徐皇后忽然跑出来,有些惊喜,泪花隐隐,“小妹开始出汗了!” 高烧出汗! 这是好现象,黄昏大喜,“用被子盖着身体部位,嗯,不要盖太多,继续用微臣带来的退烧药混合冷水擦拭!” 高烧出汗盖被子,是防止惊厥。 徐皇后急忙跑进去,不小心被门槛拌了一下,裙摆之上顿时出现一片嫣红,却顾不得自己,直奔小宝庆。 黄昏看在眼里,唯有叹息。 长嫂如母。 端的是个好嫂子。 倒也放下心来,高烧出汗,类似于排毒,说明物理退烧有了效果,小宝庆的身体免疫机能开始起作用,只要不出现意外,会退烧了。 黄昏没猜错,宝庆迟迟不退烧,不是御医的药方不好,是捂狠了。 没过多久,小宝庆开始退烧! 徐皇后被朱棣强行下令回坤宁宫休憩。 他心疼妹妹也心疼妻子。 留了几个得力的老宫女照顾小宝庆,又命令马三保全程守护,带着黄昏回乾清宫。 心情大好。 黄昏跟在朱棣身后,不着痕迹的和狗儿太监小声嘀咕,又故意让朱棣听见,言辞之间各种夸大小宝庆温病的危害。 意思很明显。 老子救小宝庆,大功一件,朱棣你不赏我个亿万身家都对不起良心。 朱棣哪会不懂。 但假装不懂。 天子也愁啊,到处都要花钱,哪能大手大脚。 咳嗽一声,问黄昏,“你带来的用来擦拭小宝庆肌肤的那个药,是酒?” 酒味很浓。 黄昏啊了一声,心思电转,补充道:“可不是一般的酒,需要诸多工序,添加各种祖传秘方药物,才能达到退热的效果。” 坦诚是提纯清酒的话,无形之中显得老子功劳小了很多。 朱棣蹙眉深思,忽然停步。 转身,一脸认真的看向黄昏,“我大明天下,黎民万千,每每有温病发生,尤其小儿,多有后遗症,想念及此,朕心痛然,你有如此妙方,何不广而告之天下,亦是无限大功德一件!” 朱棣想起了儿子。 如果不是小时候害了那场病,朱高炽也不会沦落到现在这模样。 黄昏有些感触。 这就是朱棣。 杀人灭族之时绝不皱一下眉头,但登基之后,他就是大明帝王,他的心中始终以大明天下为重,他配得上永乐大帝四个字。 叹道:“可以,微臣也早有此心,可惜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 朱棣大喜,“那你有什么要求?” 黄昏沉吟半晌,关于温病,物理降温并不稳妥,还是得依靠退热三宝……至于什么布洛芬,没有工业生产条件,也不知道配方。 话说,要是聚集大批大国医,把阿司匹林弄出来,才是真正的无量功德。 可以尝试一下。 毕竟搞工业离不开化工,整化工的时候顺便让专业人士研究下阿司匹林,没准就成功了呢。 道:“我需要人。” 朱棣,“太医院你看中谁了?” 黄昏想都不想,“全部。” 发展医学需要团队。 朱棣点头,“善,过段日子朕让你去太医院领事。” 黄昏嘿嘿贼笑,“可是陛下,微臣么得时间啊,要头悬梁锥刺股努力读书,参加明年的科举,微臣也想正儿八经的中个进士光耀门楣啊,现在这个恩赐同进士出身,说服力不是很足呐。” 朱棣假装没听见。 心中暗乐。 这小子果然功利,这样的人才更容易被自己掌控,甚好。 走不多久,后面匆匆忙忙追来一位太监,行礼之后脸色惨白的说:“陛下,坤宁宫出事了,请您过去看看。” 朱棣:“什么事?” 太监急声道:“娘娘这几日在公主殿下那边,刚才回到坤宁宫,发现留在宫里的一位贴心宫女暴毙而亡了。” 朱棣愣住。 旋即不耐的怒道:“谁给你的胆子!” 一个宫女生病死了而已,按照宫中规矩办理,再以金银安抚其家人即可,竟敢跑来叨扰天子,真以为天子很闲? 太监吓得又跪了下去,“陛下,是娘娘让小奴来请您的。” 朱棣冷静下来。 徐皇后不是不识大体的人。 按捺下怒意,问道:“怎么死的?” 太监急声道:“回陛下,那宫女也是个贪心,看娘娘这两日没在宫中,就觊觎天家用品,偷偷拿了娘娘的香皂沐浴,结果死在了沐浴间,根据尸体症状,怀疑是中毒身亡。” 这话…… 朱棣猛然挑眉。 看向黄昏。 黄昏吓了一大跳,抓住太监的领口,急声问道:“确定是在沐浴的时候死的,确定是因为用了香皂中毒身亡?” 这尼玛出大事了。 香皂的各种配方原料,只要你不吞服,怎么都不可能中毒。 太监讷讷的道:“约莫是的。” 黄昏心中明了,完犊子了,这件事他脱不了干系,不弄个水落石出,别说创业了,不背个谋害徐皇后的罪名被诛杀灭族都是万幸。 朱棣脸色阴沉,漠然无情的看了一眼黄昏,转身向坤宁宫走去。 黄昏心中一动,上前跟上,边走边说…… 坤宁宫外,众宫女簇拥中的徐皇后,脸色煞白,浑身轻颤,显然被吓了个不轻。 朱棣心疼至极,上前搂着妻子,他能感觉到妻子的恐惧,整个身躯都在轻颤。 心中的怒意越发沸腾。 一个上元大火案不够,现在竟敢下毒谋杀。 该死! 第八十六章 无解之局 终究是朱棣。 很快冷静下来,有条不紊的指挥。 先是大手一挥,闻讯赶来负责紫禁城安防的京营士卒和御前侍卫们,将整个坤宁宫重重包围起来,没有他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出入。 又对身边的狗儿道:“去叫仵作,顺便把马三保叫来,再着人去锦衣卫衙门,把纪纲给朕叫来,许他佩刀进宫,并令锦衣卫待命!” 敢动我妻子,我让你等明白…… 什么叫帝王雷霆! 最后吩咐其他人送娘娘去乾清宫休憩。 这才带着黄昏去宫内。 朱棣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什么尸山血海都能面不改色,可黄昏不是,走进去搭眼一看,发现那具扑倒在地的尸首,胃里天翻地覆。 转身出了宫门在院子角落里一阵狂吐。 索性也不进去了,反正破案这玩意不擅长,看了几百集柯南,不代表就能媲美狄仁杰。 仵作匆匆而来。 马三保带着几个内侍高手匆匆而来。 纪纲带着庞瑛匆匆而来。 坤宁宫在一派萧杀。 许久,朱棣才和一众人缓缓走出宫门,立即有人搬来凳子椅子,朱棣落座之后,问仵作,“怎么说。” 仵作是个老头儿。 这辈子在他手上验的尸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道:“回陛下,根据尸体的各种症状,私以为,确实是中毒而亡,从中毒到毒发的时间极其短暂,最多不过半柱香时间。但死者咽喉并无发黑迹象,肠胃间亦没有丝毫毒物遗留,无法提取,着实诡异。倒是浑身肌肤——尤其是上半身肌肤和血肉,皆有中毒之症,凶手下毒的方法实在是平生罕见。” 朱棣点点头。 问道:“有没有这种可能,毒物是混在热水里,沐浴的时候通过肌肤进入的体内?” 仵作沉吟良久,“但发毒如此之快,通过肌肤渗透,却能在短短半柱香不到的时间里让人毒发身亡,小的实在不知世间有何等毒物能有如此神效。” 不知道不代表没有。 朱棣沉吟良久,问一旁的纪纲,“你可曾听说过如此强势的毒物?” 纪纲摇头。 马三保还在审讯这几日留在坤宁宫内的侍卫和宫女。 朱棣只能等着,于是看向一旁被御前侍卫一左一右看护着的黄昏,“你是不是需要给朕解释一下?” 黄昏一直在思索。 这是大明王朝,不是江湖武侠,所有没有什么含笑半步癫,也没有七步断命散,这个时代最厉害的毒药不外乎就是砒霜鹤顶红。 这些毒药若不是内服,依靠肌肤吸收,发毒的时间不会很快。 可以排除。 也有一种可能:毒蛇的毒液。 毒蛇最快致死率的是眼镜王蛇。 七八分钟。 差不多就是半柱香的时间,也符合这个宫女从沐浴开始到死亡的时间推测,因为宫女在沐浴,浑身血脉畅通,血流速度较快,所以发毒时间也快。 而在中国境内是有眼镜王蛇的。 还有一种可能:化学毒药。 比如氰化物。 但大明王朝的化工业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没人能制作出氰化物,只能是通过海外贸易带回来的,话说回来,西方那边也不见得就有氰化物了。 最早的氰化物,似乎是1八世纪才出现。 听到朱棣问自己了,将心中酝酿好的措辞缓缓说出来:“香皂生产出来已有半年,皇后娘娘等都已用了多次,目前并无过敏反应,且微臣和锦姐姐也在使用,皆没有异常,退一万步,就算是出现过敏反应,不外乎就是皮肤起红疹、瘙痒之类的,绝对没有性命之虞。” 朱棣,“过敏?” 这个词还是第一次听见。 黄昏也才想起,过敏一词并不是古来有之,过敏的症状确实有,但这个词汇是现代词,思索了一阵道:“所谓过敏,其实就是我们遇见一些身体无法接受的东西而起的不良反应,比如有的人碰了麻柳树会生风丹。” 风丹就是荨麻疹早期的说法。 这玩意儿黄昏就有。 他小时候只要去爬麻柳树,身上就会起无数的红色疙瘩,瘙痒无比。 朱棣点头,这个确实有。 阴沉着脸厉声问道:“那这个宫女在沐浴之时中毒身亡,而她沐浴的用品就是皇后用过的香皂,这个你怎么解释!” 中毒的来源应该就是香皂。 下毒者真正的目标是徐皇后,然而因为小宝庆生病,徐皇后这两日没在坤宁宫,又因为死掉的这个宫女羡慕嫉妒恨,借着皇后不在宫中的机会,偷用香皂,成了替死鬼。 朱棣不敢想象,要是没有这个宫女的贪婪,只怕死的就是自己妻子了。 纪纲在一旁心中暗笑。 他已经明白了事情始末,按照这架势,黄昏这一次必死无疑,天王老子也救不了,于是按住绣春刀:“来人,给我拿下!” 庞瑛立即上前。 黄昏侧首怒视,“确定我是凶手了吗?” 我还可以再抢救一下。 庞瑛犹豫了。 这货现在学聪明了,看了眼朱棣,发现陛下似乎没有立即将黄昏弄进诏狱的意思,果断明智的选择退下。 马三保从宫外走了进来,轻声道:“陛下,已审问了。” 朱棣点头,“如何。” 马三保咳嗽一声,“根据侍卫和宫女的口供,皇后娘娘在照顾宝庆公主的这两日里,只有两个人来了坤宁宫,一个是南康长公主带着侍女来过,因得知娘娘不在坤宁宫,未进宫门直接去看望宝庆公主了。还有一人,是娘娘去照顾宝庆公主之后,在坤宁宫短暂呆过一会儿。” 南康长公主? 朱棣心里动了一下,隐然触及到什么,但没进入坤宁宫,此事不好说。 黄昏心却沉了下去。 果然,马三保看了一眼黄昏,不带丝毫立场情绪的继续道:“在娘娘去宝庆公主殿下寝宫时,黄昏曾因事求见娘娘,娘娘当时走的急,让黄昏等了半个时辰,后派人通知让黄昏先行离去,所以那一段时间,坤宁宫内只有黄昏和几个下等宫女。” 朱棣唰的一下站了起来,怒视黄昏,咆哮如惊雷炸云,杀意沸腾萧瑟如寒冬,“朕待你不薄,为何要如此大逆不道!” 纪纲大袖一挥,“拿下!” 第八十七章 诏狱 黄昏无言以对。 没有反抗,也没有辩解。 不论是从结果还是过程来看,又或者是作案时间、手段来推测,妄图谋害徐皇后的人都是他。 庞瑛拿下黄昏后,以询问的目光看向朱棣。 朱棣挥手,“押入诏狱!” 庞瑛像吃了春药的泰迪,精神抖擞,押着黄昏就往外走。 好小子,你终于落到老子手上了。 二十斤黄金啊,老子几十个日夜都没睡着,睁开眼就看见金灿灿的黄金离老子远去,你知道老子有多痛苦吗。 现在老子很快乐。 等下到了诏狱,老子更快乐! 黄昏被押着快出乾清宫时,忽然扭头对朱棣喊了一句。 陛下,查一下宝庆殿下如何落水的! 朱棣轻微挑眉,若有所思。 纪纲不愧是朱棣的心腹,深谙帝心,听到黄昏这句话后仔细观察主子的神色,又想起什么,恍然大悟,急忙小跑几步,在乾清宫外追上庞瑛,压低声音说道:“关进去就行了。” 后宫的事情,按理说来锦衣卫管不了,京营也管不了,应该交给马三保。 陛下却将黄昏交给锦衣卫。 说明什么? 说明这件事不是单纯的后宫案件,陛下先前那轻微的挑眉,不是对黄昏的不满,而是对黄昏敏捷才思的赞赏和惊讶。 庞瑛听到纪纲的交待,脸上神色精彩至极。 吃屎一样的表情。 真尼玛想拂袖不干了。 黄家祖上冒青烟了吗,抓了个黄观,得好吃好喝供着,现在好不容易把黄昏弄进诏狱,又他妈得好吃好喝供着。 你是北镇抚司的祖宗吗! 纪纲阴笑着看了一眼黄昏,拍了拍庞瑛的肩膀,话外有话的说了句,山高水长,你急什么,真以为咱们的绣春刀会生锈么。 刀上一直有血,怎会生锈。 说完负手返回。 庞瑛心神领会,情绪大振,再看黄昏,如观死人。 黄昏怡然不惧。 乾清宫内,朱棣略微赞赏的对纪纲点了点头,还算聪慧——有些事情他不能明说,真需要纪纲这种揣摩圣意的能手来配合。 纪纲心头暗爽。 朱棣让马三保清理现场,乾清宫出了这档子事,皇后暂时不可能住进来了,需要找道士和尚办几场法事袪袪晦气。 朱棣还没奢侈到废了坤宁宫重修皇后寝宫的地步。 马三保秒懂。 清理的不止是现场,还要从中查找线索,比如从那块香皂上查出来,究竟是何种毒药,又来源于何处,再比如查一下坤宁宫的这些宫女和侍卫…… 说不准接下来会有一场大清洗。 坤宁宫都不安全,那么乾清宫也存在潜在隐患。 朱棣带着纪纲回乾清宫。 徐皇后已经睡下。 毕竟两天两夜没合眼,又经过这等惊吓,心力憔悴,在朱棣的龙床上躺了没多久,御医来诊过脉后,方子还没开出来,她就已经睡了过去,只不过睡得不安稳。 朱棣轻轻给妻子整理了被子。 还走出门,就听见妻子惊厥带着哭腔的声音:“娘~你在哪里~” 人在恐惧中,终究是个孩子。 朱棣站定,五官狰狞,狠狠的一把拽住门框,手上青筋暴突,眸子里的杀意大浪滔天,目光直直透过紫禁城,落在应天城某个地方。 许久。 朱棣回身,再给妻子整理了被子,轻轻在额头吻了吻。 妙心,你受苦了。 这一次不论是谁,哪怕是我的兄弟姐妹,我都要让他们付出血的代价,我要让他们明白一个道理:龙有逆鳞,触之必亡。 朱棣轻步来到门外,小声问御医,“娘娘可还好?” 御医急忙小声道:“这几日娘娘劳苦,心神耗费极多,身体本就徐弱,又经此惊吓,已伤凤体,微臣虽开了安神补气血的方子,不过……” 朱棣点头,“说。” 御医道:“陛下还是要做好准备,娘娘近来恐怕要抱恙在床了。” 朱棣脸色阴冷,“治不好娘娘,你全家都准备抱恙在棺材里罢。” 御医吓得跪地求饶。 朱棣根本不理睬。 来到暖阁,看着桌子上文渊阁那边送来的折子,没有心思批红,将之搁置在一旁,看向等候多时的纪纲,“查南康长公主和胡观。” 虽然南康长公主并没有进入坤宁宫,但她在那个时间点出现,值得怀疑。 纪纲欣喜万分,领命而去。 其实没有朱棣的命令,锦衣卫也有职权密查这些皇亲国戚,只不过朱棣登基后,对朱家人极好,纪纲也识趣的没有去触碰这些人。 现在陛下下令,纪纲喜出望外。 只查南康长公主? 天真。 以纪纲对朱棣的了解,陛下没说出口的意思中,不仅要查南康长公主,大名公主乃至于宁国公主和驸马梅殷,都要查! 对纪纲而言,这是机会。 他贪功、贪财。 只要查出事情来,就是功劳,查不出事情? 那就是钱! 到时候找到被查的那些公主驸马,敲打威慑一番,还不乖乖的拿钱来封自己的口? 没过多久,马三保来了。 轻声禀报了一些事后,说已开始调查公主落水那天的事情,遗憾的当日照顾公主的两个贴身宫女已经畏罪自杀。 在说“自杀”一词时,马三保加重了语气。 朱棣没说话。 马三保也不敢再言辞。 许久,朱棣轻叹,“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三保,这事怨不得你,莫要自责,也不要妄图在办了这件事后以死谢罪,朕和大明都还需要你。” 马三保闻言啪的一下,跪地不起。 眼泛泪光。 宫中发生了这样的事情,身为内官监大监,他难辞其咎。 …… …… 这是诏狱。 阴暗、潮湿、恶臭、鼠蚁横行,空气中弥漫着腐烂的味道,不断响起犯人的哀嚎、惨叫和呻吟声,活脱脱的一座地狱。 然而有位读书人却会在这里呆十年! 不得不佩服。 两名锦衣卫缇骑将黄昏关进一座监房里,语气和蔼可亲的交待了几句,又说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 都是人精。 黄昏恩赐同进士出身,又是南镇抚司的总旗,庞瑛镇抚使又刻意交待,这意味着黄昏不会在诏狱呆太久。 黄昏当下很忧郁,有点后悔,只要能解决事情就行,为啥要来吃这个苦? 忍不住哼起了应景老歌。 “铁门啊铁窗啊铁锁链,手扶着铁窗我往外看,外面的景色是多美好啊……月儿弯弯照我心……” 第八十八章 妙锦有妙情 耳畔忽然传来声音,“昏儿,是你吗?” 黄昏唰的一下站了起来。 来到旁边铁栏杆处,隔着墙问道:“叔父?” 隔壁传来黄观中气十足的声音,“你怎么也进来了,朱棣终究还是挥起屠刀大肆清洗朝野内外了吗?” 听这声音,精神和身体状态不错。 黄昏放下心来,轻声笑了笑,“没有,现在不是陛下要清洗,而是一些建文旧臣在搞事,侄儿就被他们陷害了。” 黄观默然不语。 黄昏轻声说了近来的事情,从朱高炽兄弟被贬到上元大火案,再到景清刺杀案、宫女替死案,详细说与黄观知晓。 许久,黄观才道:“他们也知道了吗?” 黄昏知道黄观说的是建文帝没死的事情,道:“没有,这些人妄图颠覆陛下之后,拥戴懿文太子那一脉的人登基为帝,最佳对象应该是朱文圭。” 朱允炆的儿子,根正苗红。 关键年岁小,好掌控。 黄观有些寒心,这些人对抗朱棣,哪是为了大明,分明是私欲。 黄昏问道:“叔父你认为谁有嫌疑?” 黄观叹气,“不知。” 他在诏狱多日,根本不知晓外面的局势,无法推断。 黄昏也不抱希望。 两叔侄在诏狱叙旧,话总是要说完的,没话可说时分外尴尬,黄昏叫唤着将先前的缇骑喊来,请他们送几本书。 正好可以借机看书。 黄观可是六首第一的三元状元,用时髦的话来说,数百年一遇的专业高考人才,有他的指导,明年科举还不手到擒来?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宫女死于坤宁宫,黄昏被捕入诏狱,消息传开,各方势力立即行动。 很快有人上折弹劾黄昏。 说此子妖言惑众耀于京畿,谄媚后宫擅涉朝政,以奇淫技巧投机带坏肆律,更是曾和刺杀陛下的逆臣景清过往甚密,上元大火案时亦在现场,狼子野心早就对天家皇室心怀叵测。 甚至于连欺行霸市都来了,说黄昏强买钟山下的琉璃工坊…… 无所不用其极。 这段时日黄昏做过的事,只要具有泼污的可能性,都没放过,数封折子的弹劾之下,大明俨然摇摇欲坠,黄昏便是那祸国殃民之人。 弹劾人的折子一般不经文渊阁。 吴溥对此有心无力。 他想求见朱棣,可是朱棣不给他机会,吴溥没办法,只能上折子为黄昏求情。 出人意料的是,还有封关于黄昏却不是弹劾的折子。 来自江宁县知县顾佐。 顾佐在折子中证明了一件事:黄昏没有强买琉璃工坊。 顾佐性情刚正。 这件事发生在他辖区内,他有必要澄清。 朱棣对弹劾和求情的折子全都留中不发,在大朝会上亦禁绝臣工论政此事,仿佛宫女替死、黄昏入狱的事情没发生过一般。 倒是频频推动迁都的事情。 …… …… 徐妙锦坐在闺房窗前,一身白裙迤逦拖地,梳了双螺髻,鬓间青丝垂摩脸颊,映衬着白里透粉的细腻肌肤,很有些仙气飘飘。 撑肘望着窗外垂柳,眉宇间皆是愁,宛若千年的雪。 窗外青芽依依已显葱翠。 晚春了。 然而自己还是这样,笼子里的鸟,飞不远。 而他也成了笼中鸟。 绯春默默站在一畔。 许久,绯春终于忍不住了,“小姐,黄昏被捕是他咎由自取,你就别为他担心了,你昨夜今晨都没怎么进食,饿坏了身体可怎生是好。” 徐妙锦又幽幽叹了口气。 她明白绯春对黄昏的敌意从何而来,就是看不上黄昏,不想当这个陪嫁丫鬟。 话说,自己呢? 不可否认,黄昏对自己的感情很是明目张胆,而且对他的感官也不错,然而有些事不是一厢情愿,可就算两厢情愿又能如何。 彼此之间终究有不可跨越的巨大鸿沟。 年龄是一方面。 另外一个原因,徐妙锦不想把黄昏拖下水——这涉及到姐夫朱棣的小心思,所以徐妙锦心中,已有未来独守青灯的最坏打算。 轻声说道:“绯春,你相信黄昏会谋害长姐吗?” 绯春说不知道呢。 徐妙锦便道:“黄昏没有谋害长姐的理由,他还要靠长姐赚钱,更何况他若是有阴谋,又怎么会傻到在香皂上动手脚,这不是不打自招么。” 绯春啐了口,“也许他笨。” 徐妙锦暗暗无奈,黄昏笨? 十个绯春也不如他。 沉吟半晌,忽然问绯春,“绯春,我没记错,昨年你四月就及笄了?” 绯春嗯了声。 徐妙锦又问道:“可有心仪的男子。” 绯春满面绯红,确如绯绯春色,忸忸怩怩的说没呢。 整日里都在徐府,哪去预见心仪的男子,徐府的一些个年轻下人,绯春也看不上,所以她早就做好了当陪嫁丫鬟的觉悟。 小姐看上的男子肯定不会差。 但黄昏绝对不行。 想起他那油嘴滑舌的样子,绯春就觉得看不见爱情的模样。 徐妙锦叹道:“我让二兄注意着些,若京畿有合适的俊彦,你就嫁过去罢,当不了正妻平妻倒也无妨,只要你自身守德,做个大户人家的妾室也不算辱没。” 绯春急了,“我不嫁,我要陪着小姐。” 徐妙锦没有说话。 倏然起身,“我去找二兄。” 徐膺绪在尚宝司任尚宝司卿,专门管理皇帝御玺、印鉴官以及百官的牌符,在紫禁城也算是内官,比较了解宫中事务。 刚出了院子,见一奴仆奔来,说小姐要去找二爷吗? 徐妙锦讶然,“你怎么知道?” 奴仆便说,大爷吩咐了,小姐不能因为黄昏的事情去麻烦二爷,会影响二爷的仕途,这件事涉及到皇后娘娘,咱们徐府必须站在娘娘那边的立场,坚定的对待罪犯黄昏。 徐妙锦很有些吃惊。 天天喝得酩酊大醉的长兄消息竟然如此灵通? 徐妙锦让奴仆自去。 沉吟良久。 长兄徐辉祖的官场眼力,徐妙锦深信不疑,既然他说找二兄帮忙会影响仕途,那只能作罢,但徐妙锦聪慧,从奴仆转达的话里,想到了另外一种可能。 要救黄昏,只有长姐出面。 第八十九章 越狱 徐妙锦决意进宫。 若非有事,徐妙锦一点都不想去皇宫,从朱棣入主应天之后,徐妙锦仅去了两次,一次是为黄昏说情,还有一次是上元大火案的当夜。 她怕遇见朱棣。 这是她第三次进宫,内心惴惴,深恐遇见朱棣。 女眷进宫比较方便。 尤其还是皇亲国戚。 层层通报之后,徐妙锦听到了她最不想听到的消息:娘娘身体染恙,暂住乾清宫,妙锦姑娘请去乾清宫觐见。 徐妙锦几乎想转身就走。 乾清宫…… 朱棣就在乾清宫,寻常时候也在乾清宫东西两侧的暖阁里办公,去乾清宫一不小心就会撞见这位怀有小心思的姐夫。 然而想到恶名昭著的诏狱,徐妙锦脑海里出现了黄昏遭受酷刑的画面。 目光坚毅起来。 去! 黄昏以初心待我,我岂能以懦弱回之。 刀山火海,我徐妙锦趟之。 毅然决然,带着绯春,端庄秀气的踩着青石板路,在太监引路下,直奔乾清宫——虽然内心惧怕朱棣,但外表坚强。 女人大多如此,心有所念,便能无所畏惧。 身后的丫鬟绯春,牵着个小女孩。 很美。 和宝庆公主的精瓷之美不同。 这小女孩虽然只有十一二岁,但垂髫青发,五官棱角分明,眉眼弯弯,仿佛是两轮巨大月轮,安静的双眼皮下,荡漾着飒爽犀利,尤其是眼角下那颗细细的淡青色美人痣,别添其冷峻风姿。 宛若一朵清莲。 标准的美人胚子。 而且会是个冰美人。 虽然都是一父所生,但和徐妙锦、徐皇后的五官相貌极为不同。 她的美多了一丝英气。 徐皇后斜躺在床上。 看见三妹带着四妹来看望自己,内心很是温暖,但又有点难受……三妹一向是害怕见到夫君朱棣的,就算自己身体不好,可若是因为探望会遇见朱棣,三妹肯定不会来。 但她来了,还带着四妹。 徐皇后岂能不知三妹的心思。 为了黄昏! 心中既是欢喜又是难过。 姐妹之情,终究抵不过男女之爱欲。 微微笑着让三妹和四妹坐在身边,轻声问了下徐辉祖的近况,知悉他依然是每日大醉,徐皇后唯有苦笑。 这个兄弟走不出这层泥潭了。 先和四妹说了些贴心话,叮嘱她要守女德,有空的时候不妨也读读书,读书和女德似乎是矛盾的,在明朝依然有女子无才便是德的说法。 但徐皇后不是一般人。 她本就是读过诗书的人,素有女诸生的说法,否则怎能得到朱棣如此深情的爱。 女人靠皮囊的魅力终究是一时的。 长久来看,还是要有内涵。 徐家四妹很是乖巧,只是哪怕面对长姐,也是个不苟言笑,徐皇后也不介意,四妹就这性情,将来长成之后必然是冰美人。 徐皇后又和徐妙锦说了些许话。 然后她沉默了。 等着徐妙锦开口。 徐妙锦却绝口不提黄昏的事情,只是和徐皇后叙说家常,又叮嘱她好生休养,仿佛这一次进宫,只是来探望她。 因为染恙,徐皇后有些困倦。 徐妙锦立即拉着四妹告辞,在离开之时,遇见了七八岁的宝庆。 小姑娘病态未消。 但依然眉眼弯弯,宁静湖泊的眸子里仿佛盛开着玫瑰,总是笑意盈盈,和徐家四妹的风姿恰好是两个极端。 和徐妙锦打了招呼,小宝庆看向徐家四妹。 上元节跟着皇嫂去过徐府,当时徐家四妹不在,是以两个小姑娘没见面。 打量了一下,小宝庆忽然目光无邪的凑近徐家四妹耳畔,“小姐姐,不知道为什么呀,怎么看见你这冰冷的样子,我就想一把火烧了呢。” 徐家四妹漠然不语。 小宝庆看着徐家四妹离开的背影,依然笑得天真无邪,笑着小声碎念了句。 我讨厌她。 可惜没人听见。 也没人听见,跟在徐妙锦身后的徐家四妹在心里也说了同样的四个字。 两个极端,一个笑意盈盈宛若牡丹,一个冷傲冰霜彷如清莲,且都是美人胚子,女人天生的妒意下,能互相喜欢得起来才是怪事。 徐妙锦走出房门,顿时僵滞。 朱棣! 朱棣就站在院子里,身后跟着狗儿太监,打量了一下徐妙锦,轻声道:“在这个时候来探望妙心,她很高兴,但你提出黄昏的事只会让她伤心。” 徐妙锦黯然。 朱棣摇摇头,“妙锦你不是这样的人,所以你并没有提及黄昏?” 徐妙锦点头。 朱棣笑了。 很好。 小姨子确实是很善良的。 这就是徐妙锦聪慧的地方,不提比提更能让自己夫妻感觉到暖心,至少在主观上会本能的认为,徐妙锦更重视姐妹亲情。 于是笑道:“狗儿,你陪妙锦姑娘去一趟锦衣卫诏狱,该说的说,不该说的别乱说。” 徐妙锦讶然。 朱棣也不解释,从徐妙锦身畔走过,进门前回首道:“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去过诏狱后,不要露了破绽。” 说完进去来到徐皇后床边坐下,将小宝庆搂到脚上,笑着看向妻子,“别怪妙锦,换作以前的你,若是燕王入狱,你也会一样。” 徐皇后笑了,深情款款的盯着朱棣,拉起他的手,“让你担心了。” 朱棣亦是动容,竟有些哽咽。 御医说了,徐皇后经过这次事件,哪怕痊愈了,身体也会留下后遗症。 在朱棣脚上的小宝庆起了一声鸡皮疙瘩。 挣扎着跳开,嚷道:“受不了皇兄皇嫂了,快快快,谁来救救我呀,我呼吸不过来了,我要被他俩给腻歪死了~” 朱棣和徐皇后对视一眼,哈哈大笑。 离开紫禁城,跟着狗儿太监一路去诏狱,徐妙锦是茫然的。 她不明白,朱棣这么做的用意。 狗儿太监也不敢乱说。 有皇帝旨意,锦衣卫那边配合得很,庞瑛派了两个总旗护送徐妙锦进诏狱,又多次谄媚说妙锦姑娘小心着些,诏狱里可不是什么阳光大道。 进入诏狱,两名总旗带徐妙锦来到关押黄昏的牢房外后退下。 里面有个束发青年对着墙无聊发呆。 唤了一声。 那青年回头,却是一脸茫然地看着徐妙锦,眼神竟似不相识。 徐妙锦愣在当场。 虽然长得一模一样,但徐妙锦确信,他不是黄昏。 真的黄昏呢? 越狱了? 这可是锦衣卫的诏狱,怎么可能越狱! 第九十章 你连老婆都没有 隔壁牢房里,一位身穿青花儒衫的读书人盘膝而坐,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一碟花生米,一壶小酒,无视诏狱的霉晦污气,自斟自饮,惬意看书。 听见动静抬头。 起身,来到铁栏杆处,“妙锦姑娘?” 徐妙锦看去,很有些意外又有些佩服,原来黄观在诏狱里的待遇这么好,显然并非因为黄观是六首第一的三元状元。 是黄昏争取来的。 礼貌性的笑道:“黄侍中别来无恙?” 黄观淡笑,情绪不错,道:“还好。” 徐妙锦看了看那个穿着和黄昏一样,相貌也有极其神似的束发青年,问黄观,“怎么回事?” 黄观咳嗽了一声,“我也不知道。” 他确实不知道。 徐妙锦有些微恼,你俩牢房挨在一起,黄昏被李代桃僵了,你这个当叔叔的竟然说不知道,有没有点身为长辈的觉悟。 没好气的道了声那黄侍中继续看你的书罢。 转身就走。 黄观笑眯眯的看着徐妙锦远去,脸上满是欣慰,嗯,小子眼光不错,昨夜叨叨絮絮了许久,谈古论今,更是大言不惭的说要世界每一个角落都升起大明帝国的王旗,要让大明在朱棣治下,成为千古未有之真正的日不落帝国。 这不是吹牛么。 但现在看来,这侄儿牛是吹了,可有一件事真没撒谎。 他说,他要娶徐妙锦。 还说,让自己保重身体,以后才能以长辈的身份找人去说媒。 当时觉得他痴人说梦。 现在看来…… 真的啊! 徐妙锦这架势,一看就被侄儿撩动心了。 话说…… 这个侄儿媳妇我也挺满意的。 黄观哈哈笑着继续看书,心情愉悦,不仅仅是因为侄儿有出息,更因为黄昏昨夜有感而发的一句诗:慷慨歌燕市,从容作楚囚,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留得心魂在,残躯付劫灰,青磷光不灭,夜夜照燕台。 端的是好诗! …… …… 出诏狱的路上,徐妙锦欲问狗儿。 狗儿连忙摆手,“妙锦姑娘,咱家还想多活几年,您就别为难咱家了。” 陛下说得很清楚。 该说的说,不该说的别说,狗儿太监一个内侍,哪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索性什么都不说。 少说少做,无功无过,这是洪武年间的官场铁律。 徐妙锦翻了个白眼。 不料刚出诏狱,大门外站了个锦衣卫缇骑,看其飞鱼服上的细小差异,应该是隶属于南镇抚司,看见徐妙锦后,立即谦恭说道:“妙锦姑娘,赛镇抚使有请。” 徐妙锦知道赛哈智。 建文年间,赛哈智就在锦衣卫,因为出身特殊,朱棣登基后,他的仕途没有任何波折,继续留任南镇抚司镇抚使。 他见自己作甚? 联想到黄昏的李代桃僵,徐妙锦隐隐然想到了什么。 示意狗儿太监自行回宫。 徐妙锦跟着那名缇骑,走了一大圈,绕开北镇抚司的衙门,进入南镇抚司,直奔镇抚使的公事房,那名缇骑将徐妙锦带到门外后,告辞离开。 徐妙锦推门而入。 映入眼帘的不是赛哈智那张西域脸,而是一个熟悉的身影。 吊儿郎当的一双脚搭在桌子上,斜斜靠着椅背,笑意吟吟的看着徐妙锦,眉眼里都是温柔,“我就知道,锦姐姐是关心我的。” 徐妙锦心里呻吟了一声:讨厌! 笑意讨厌。 人也讨厌。 但偏生一颗心又像小鹿乱撞。 不可否认,身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黄昏,端的是意气风华,整个人都散发出光彩熠熠,赏心悦目的紧。 恼羞的道:“你没死啊!” 黄昏啊了一声,“无孝有三,无后为大,我可不敢这么早死翘翘。” 徐妙锦翻了个白眼,“你连老婆都没有。” 还大言不惭提后代。 好多人在你这么大的时候都已经娶妻纳妾了。 黄昏闻言想都不想,“如果锦姐姐愿意,那么我有了。” “啊?” 徐妙锦一时没反应过来。 大明王朝,敢如此赤裸求爱的都被打上了腌臜泼皮的烙印。 等徐妙锦反应过来,立即满面绯红,比绯春还绯春,女性独有的娇羞风情宛若满城弥扬起了蒲公英,轻舞飞扬,美艳不可方物。 大明有妙锦,不似人间美。 恨恨的跺脚,转身就要走,“不理你了,死了活该!” 慌忙急忙起身去拉她,“哎哎哎,开玩笑呢。” 多少真心话,都是通过玩笑说出来…… 徐妙锦越发羞恼。 刚准备拉开房门,不料房门蓬的一下被踹开,势大力沉至极,徐妙锦一个猝不及防,被房门撞得向后倒去,黄昏收脚不及,本能反应张开双手,用胸膛当肉垫。 人在无能为力时,总会抓住一切可以抓住的东西,黄昏就是这么做的。 他顺势抱住了徐妙锦。 不过出于对未来老婆、对爱情的尊重,他的咸猪手很理智的没有伸向巍峨青山,而是落向小腹处的坦荡平原。 做人要有底线。 但两人这个姿势还是暧昧到了极点,若是没有衣衫,几乎是肌肤相亲。 黄昏看见了门口的赛哈智。 这货脸上的坏笑一闪而逝。 黄昏秒懂。 这才是一个好僚机应该干的事情啊。 赛哈智看见这一幕,啊了一声,很是懂事的将房门拉回去,不忘讪讪的说了句,哎哟怎么回事,最近眼疾很严重,什么都看不见啊,我是不是要瞎了…… 蓬的一声关上房门。 公事房里很安静。 徐妙锦脸色铁青,抬起脚狠狠的踩在黄昏脚面上,黄昏嗷嗷叫着抱着脚跳来跳去。 确实痛。 十指连心,脚趾也是指啊。 徐妙锦见状哭笑不得,索性也不走了,“今天的事你敢传出去,我就……我就……” 她忽然词穷。 因为找不到可以威胁黄昏的有力手段。 黄昏好不容易把脚上的痛楚忽略过去,嬉皮笑脸的道:“我懂,传出去锦姐姐就只能非我不嫁了,但是——” “我不介意呀!” 徐妙锦:“……” 黄昏知道过犹不及的道理,收敛神色,道:“锦姐姐莫要介意,先前纯粹是意外,锦姐姐关心我,我也很感动,所以才请锦姐姐来这里相见。” 说正事了。 徐妙锦好奇的问道:“你不是被押入诏狱了么,怎么在南镇抚司?” 黄昏笑道:“我本来就是南镇抚司的总旗啊。” 第九十一章 引蛇出洞 徐妙锦:“……” 有什么好嘚瑟的,知道你文武双全了。 黄昏正色道:“上元大火案虽然不了了之,但并不意味着它成了过去式,相反,这件事一直压在我心头,原因很简单,我的人头被挂在黑市上了。” 徐妙锦眨巴着眼睛,这个她真不懂。 黄昏笑着解释,“黑市上有人出价买我的人头,一千两白银,可惜一直没人出手,想必应该水涨船高,想我黄某人英明神武,哪才值一千两白银。” 一千两白银,七十万软妹币的购买力。 我黄某人的命这么不值钱? 看不起我不是,好歹也得一万两白银。 徐妙锦唔了声,“所以,你为了躲避杀手刺杀,索性躲进诏狱?” 黄昏摇头,“不是躲。” 不愿意把徐妙锦拖进这滩浑水,轻声道:“锦姐姐你安心回去罢,不用担心,这件事三言两语也说不清楚,等水落石出的那一天你就知道了。” 徐妙锦眼神奇怪的看了一眼黄昏。 转身就走。 黄昏也是无奈。 他虽然情商不怎么样,但看得出来,徐妙锦不高兴了,因为自己没有对她坦诚以待,这似乎是女人的通病。 对徐妙锦喊道:“锦姐姐,千万记住,我一直在诏狱,哪怕是你最亲近的人问起,也不能说,我之生死,全在你一念之间。” 徐妙锦顿了下,没吱声,径直走了。 刚才不知道躲到何处的赛哈智冒了出来,拍拍黄昏的肩头,“兄弟啊,别怪哥哥没提醒你,这位大小姐你真的少接触为妙。” 黄昏笑而不语。 两人坐下,赛哈智可不敢给黄昏摆官架子,道:“已准备妥当,哥哥为了你的安全,从南镇抚司里挑了身手最好的人,绝对不会再出现长街奔马案。” 黄昏压低声音,“得提防着纪纲。” 赛哈智也压低了声音,“哥哥明白着呢,这么好的机会,纪纲肯定不会放过,到时候他来个一箭双雕,陛下那边也没话说,最多就是从北镇抚司里找几个替罪羊。” 黄昏一脸忧郁,“我真不想去啊。” 赛哈智耸耸肩,“这是你自找的。” 黄昏无语。 赛哈智还是聪慧,知道现在得舔着点黄昏,他在陛下的心目中一点也不比纪纲轻,笑道:“得了,别患得患失,计划已经实施,现在谁也改变不了陛下的主意,况且这件事不是你自己提出来的么,一劳永逸啊,否则你这颗价值数千两白银的脑袋,能放得安稳?” 黄昏哭笑不得,“涨价了?” 赛哈智点头,“涨了,从你被押入诏狱的时候,黑市就涨了,而且似乎有人故意将这个消息流进了锦衣卫,应该是想怂恿锦衣卫的人借机弄死你。” 黄昏沉吟半晌,“查到是谁出的花红没?” 赛哈智摇头,略有惭愧,“查不到,那几千两白银在中间人手上,而这个中间人在应天黑市上出了名的安全,只要是雇主提出的条件,就算锦衣卫的酷刑,也撬不开他的口。” 又道:“我还真会过他。” 黄昏哦了一声,“说说看。” 赛哈智说了桩秘事。 洪武末年,锦衣卫都指挥使名叫宋忠,适时锦衣卫有位百户死罪论处,宋忠上奏求情,被御史弹劾,白手起家的太祖说,“忠率直无隐,为人请命,何罪?” 遂宽宥了那名百户。 然而没过多久,宋忠又被佥都御史刘观所劾。 太祖一看这不行啊,接二连三的被人弹劾,明显有事,于是表面不动声色,暗里授意南镇抚司去查宋忠。 最后也没查出什么,但太祖不信,借着弹劾把宋忠调凤阳中卫任指挥使 赛哈智作为南镇抚司的百户参与了那一次调查,有一条线索恰好和那名中间人有关,于是将之“请”到南镇抚司的诏狱,“友好”的聊了个天。 一天一夜,那个被折腾得不成人形的中间人愣是只字不吐。 说到这里,赛哈智颇为钦佩,“哥哥我进入锦衣卫以来,能从诏狱里活着出去的人不多,这货绝对是个硬茬。” 黄昏眼咕噜一转,“什么时候我来会会他。” 酷刑? 我黄某人怕是不比南北镇抚司差。 赛哈智忽然想起心中惦念的事,起身把公事房门关了,贼眉鼠眼的来到黄昏身畔,一脸谄媚的道:“兄弟,哥哥待你如何?” 黄昏点头,“还行。” 赛哈智笑容越发灿烂,“都在传言你是个很厉害的人,这事哥哥我以前不信,但陛下都信你,显然是有道理的,那你能否透露下,哥哥我将来能否……” 指了一个方向,手指在桌子上做了个爬的动作。 黄昏哈哈大笑。 赛哈智指的是锦衣卫都指挥使那群人的公事房位置,他就是想问,能否从南镇抚司镇抚使爬到锦衣卫都指挥使去。 也贼笑道:“你真相信世上有人可以未卜先知?” 赛哈智懵逼,“啊?” 你敢欺君? 黄昏起身拍了拍赛哈智的肩头,“欺君也分很多种,这是个技术活,不是谁都会的,你能不能坐上都指挥使的位置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 赛哈智急声问道:“什么事?” 黄昏拉开门走向外面,“你觉得我会找一个没前途的人合作吗?” 出了门,回首,“我去睡一觉。” 引蛇出洞,得有诱饵。 他就是那个诱饵。 赛哈智没吱声,他在思索黄昏的话里意思。 …… …… 第二日,一封诏书在应天城炸开了锅。 朱棣下旨,同进士出身、南镇抚司总旗黄昏,因过失之罪致使坤宁宫宫女丧命,危及皇后,念其年幼无知,充军边疆。 吴溥管教无方,贬官一级,戴罪留在内阁。 炙手可热,见官大三级的黄昏就这么玩完了,连吴溥都遭受了池鱼之殃。 不过在一些人眼中,并不稳妥。 没死的黄昏,始终是个威胁——可以推知后事的人,这样的人被君王所用,你让其他有小心思的人还怎么玩,没得玩嘛。 所以必须弄死黄昏! 被贬而已,只要活着就是威胁,还是死人保险。 第九十二章 滴刑 翌日。 应天府衙派了两个兵丁,去诏狱接手罪犯“黄昏”,办完公事流程,给黄昏戴上枷锁,出了城门一直向北,带往边疆。 而在前一日,锦衣卫都指挥使纪纲带着北镇抚司镇抚使庞瑛,以及众多缇骑校尉,已经悄无声息的连夜出了应天城提前布局。 黄昏发配边疆的同日,悄然出城了好几拨人。 同日,紫禁城内马三保出了大内,率领数骑直奔东方,前往苏杭方向。 同日,南镇抚司悄无声息的抓了一位黑市中间人。 南镇抚司诏狱里,油灯劈啪,烛影摇曳,腥臭腐朽的霉晦空气混浊厚重,不见天日的密闭感几乎让人窒息。 不大的刑房里,放满了刑具。 若是普通人,走入刑房就会双腿发软,恨不得将祖宗十八代做过的事都交代出来,反正黄昏走入刑房后,觉得随随便便来个剔甲的酷刑,他就受不了。 由此可以看出,历史上那些承受酷刑的先贤们有着何等的毅力。 黄昏走入南镇抚司诏狱。 他本该戴着枷锁走在发配边疆的路上。 思来想去觉得不妥当,危险系数太高,还是选择了让替身去,破绽大一点无妨,大不了计划失败,总比自己死翘翘的好。 看着被捆绑得严严实实的囚犯,颇有些意外,以为这个嘴硬的中间人是何等不凡,不曾想竟只是个普通的小老头。 干瘦而黑,老眼浑浊。 任谁也不会将他和硬扛酷刑的硬汉联系到一起。 赛哈智轻声道:“就是他了,叫宋凌,据说年轻时候也曾读过书考过科举,可惜屡考不中,后来到黑市上求生,凭着过人头脑和人品,打出了一片天地,手底下有几十个人,这一次拿他,要不是我们行动隐秘,只怕会发生大规模械斗。” 黄昏问道:“去查过他背景么?” 赛哈智:“查过,没有特别之处,唯一蹊跷的是,他这些年赚的钱不知道去向,说出来你可别不信,他这些年赚的钱,真不比我赚的少。” 比如花红一事,宋凌拿百分之十的回扣,而他只需动动嘴皮子,让手下把消息散发出去而已,这样的业务他还有很多。 黄昏退了两步,坐下之后示意缇骑将宋凌遮眼的黑布松了。 赛哈智也退后坐下。 他倒要看看,黄昏有什么办法能撬开宋凌的嘴。 黄昏看向宋凌,笑道:“意外不?” 宋凌震惊万分,“你没被发配边疆?” 黄昏呵呵笑着,没有回答,问道:“你在接那个任务的时候,就没想过会被再次抓入诏狱么,明知烫手,为何要接?” 宋凌沉默不语。 黄昏依然带着笑意,“我知道,人的信仰是个奇怪的东西,有信仰的人,真的能承受世间极致的痛楚,可你的信仰是什么?” 宋凌喟叹道:“任你说破天,我也不会出卖雇主。” 这是他立身之本。 黄昏摇头,“我就没打算说服你。” 宋凌哂笑,“酷刑?我都半截身子入土了,还会怕痛怕死?” 黄昏缓缓说道:“宋凌,我的时间很宝贵,因为我还要看书准备明年的科举,所以我只给你两次机会,现在是第一次,你是否愿意说出是谁悬的花红要取我头颅?” 宋凌不屑一顾。 黄昏也不急,笑眯眯的道:“既然你自己选择了,那我只好无奈的给你上刑,放心,这个早已失传的刑罚不会痛。” 赛哈智不懂,“什么刑罚,还失传的?” 黄昏暗道一声赛哈智懂事啊,知道唱双簧,笑着说,“可知纣王?” 这谁不知道。 黄昏道:“纣王曾发明了一道刑罚,名为滴刑,如今早已失传,不巧的是,我恰好知道这种天下独一无二的酷刑。” 这玩意儿真是纣王发明的么? 不好说,毕竟纣王的形象是被周王朝抹黑了的——历史一贯如此。 赛哈智:“滴刑?” 黄昏点点头,“滴刑需要特殊的装置:在一个方形底座的四角,四根立柱支撑起一块坚硬的木板,木板正中有一个巴掌大的圆洞,罪犯坐在底座中间一把舒适的椅子上,头顶的正上方正好从圆洞里面露出来,但罪犯的头被固定住不能动弹,四肢可以自由活动,由于头顶硬木板的阻挡,罪犯够不到从圆洞里面露出来的头顶。再在罪犯头顶上面悬一个水桶,桶底凿一个小眼,让水慢慢滴在犯人的头顶上,刑官每天早上往桶里加水,一桶水一天恰好滴完。” “而在行刑期间,我们会保证罪犯的一切所需,好吃好喝供着。” 宋凌听得莫名其妙。 不过是滴水而已。 赛哈智作为南镇抚司的老人,诏狱里的能手,眸子开始睁大,“这个刑罚……” 他有种感觉,这个刑罚会很恐怖。 黄昏笑眯眯的,“可知水滴石穿?” 赛哈智点头。 黄昏道:“原理差不多。” 当着宋凌的面,细细的说滴刑的过程,极尽详细之能事,对罪犯受刑之生理和心理的痛苦,鞭辟入里入木三分的一字一字说来。 一副恐怖的画面,栩栩如生的在宋凌和赛哈智两人面前展开。 两人想不到,世间竟有如此之漫长的刑罚。 跨度一年甚至两年,或者更多。 这是真正的生不如死。 ………… 关于滴刑的详细过程,被和谐了,又不好注字数水,所以本章只有一千多字。 第九十三章 所有的巧合都是阴谋 赛哈智听得头皮发凉浑身冷汗。 在诏狱呆了这么多年,他太明白黄昏口中这个滴刑的恐惧之处,这不是罪犯能不能承受的问题,因为它不以罪犯的意志、身体为转移。 能承受得承受,不能承受,也得承受。 宋凌面无血色。 他读过书,深深的知道黄昏说的这个过程,确实符合事实的进程。 黄昏笑眯眯的,看向宋凌,“不过,这只是天下第二的酷刑。” 赛哈智心神一颤,“还有更恐怖的?” 宋凌求死的心都有了。 黄昏呵呵一乐,看向宋凌,“在这个酷刑没告诉给你之前,它只是天下第二,可你已经知道这个酷刑了,那么它就是天下第一。” 从第一天起,你的心中就会充满恐惧和绝望,然后慢慢走上痛苦的绝境,而且在这密不透风的刑房里,你不知道时间,更增添了心理恐惧。 世间最难熬的痛苦,是心理和肉体的双重绝望。 宋凌默然不语。 赛哈智见状立即懂了,配合的叹了口气问道:“如果罪犯要咬舌自尽怎么办?” 黄昏咳嗽一声,“你在南镇抚司这么多年,还不清楚么,咬断舌头不会死,只是给自己增加生理痛苦而已,这是真正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赛哈智呵呵贼笑。 黄昏问宋凌,“这是你第二次机会,说吗?” 宋凌仰首闭上眼,脸色肌肉抽搐,许久,才一声长叹,“我说。” 赛哈智瞠目结舌,他没料到,当初承受了所有酷刑都没开口的赵宋凌,面对黄昏,甚至连最简单的酷刑都没上,就招了! 这一刻,他对黄昏佩服得五体投地。 黄昏并不意外。 这本来就是一场心理战,他真的会对宋凌用滴刑么? 不会。 这个刑罚之所以失传,正是因为太过无人性。 笑道:“识时务者为俊杰,你且放心,我们得到了想要的东西,自然会放你回去,你依然是应天城最有钱的中间人,只不过要慢慢恢复信誉了。” 宋凌唯有苦笑。 …… …… 随着诏狱里宋凌开口,南镇抚司缇骑迅速出动,一个时辰后,将通过宋凌在黑市发布花红悬赏黄昏头颅的幕后黑手抓了回来。 出乎意料的,竟然是个老卒。 那位老卒骨头不硬,很快招了。 结果令黄昏无语。 让这名老卒去找宋凌发布花红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曾经在徐府外面刺杀黄昏失败之后,拔刀自刎的赵三娃。 这就诡异了。 赵三娃刺杀黄昏的时候,并没有发出花红悬赏,根据老卒的交代,在朱高炽和朱高煦两兄弟被贬后,赵三娃就找到他,说如果他要出事,肯定是死在黄昏的手下,让老卒通过黑市悬赏花红报仇。 对那位老卒而言,这合情合理。 何况彼此是过命的交情。 黄昏得知真相后颇感意外:赵三娃表面上的北镇抚司镇抚使庞瑛的心腹,实则是御史大夫景清的人,忠心于建文帝。 按照这个说辞,在黑市发布花红悬赏自己的人是景清。 这似乎是件旧案。 但是…… 往往有个但是,在自己被朱棣“押”入天牢之后,黑市悬赏的花红提升了,而此刻景清早已经被朱棣“仁慈”的夷族了。 这意味着还有其他人掺和。 宋凌和那位老卒对此事的供词出奇一致:在黄昏被押入天牢的当日,老卒被一位黑衣蒙面的江湖高手找到,拿出一笔钱让他去提高花红,老卒于是找到宋凌。 所以还有幕后黑手。 而且这个幕后黑手对景清的行动一目了然! 那个黑衣蒙面的江湖高手不可查。 赵三娃已死。 线索到这里就已经断了。 黄昏放了那位老卒,至于宋凌么,在生死、利益胁迫下,只能选择和黄昏合作,如此也放了宋凌。 花红悬赏暂不取消,可以引诱幕后黑手继续提价——一旦幕后黑手再次出现找宋凌或者找那老卒提价,南镇抚司安排的高手就能趁机拿下。 至于已经经手的钱,依然给了宋凌百分之十的回扣。 剩下的……黄昏和赛哈智两人默契的二一添作五,中饱私囊了,这不拘小节的作风,让赛哈智越发喜欢和黄昏合作。 吞了这钱,让幕后黑手自个儿恶心去。 黄昏和赛哈智一起进宫觐见朱棣汇报这件事,换了总旗行头,跟在赛哈智身后。 没人怀疑。 毕竟所有人都以为黄昏已经发配边疆。 但没人知道,赛哈智早已通过他在锦衣卫的势力,将黄昏李代桃僵换了出来,取而代之的是一位易容后的南镇抚司高手。 这件事赛哈智办得漂亮。 毕竟黄昏是被关在北镇抚司的诏狱,且行动还要瞒着庞瑛、纪纲等人,难比登天,好在有朱棣配合,昨天朱棣发了封旨意,将纪纲和庞瑛等人支出了城。 这是计划的一部分。 乾清宫中,朱棣听完汇报后,沉吟半晌,说会不会这是景清刺杀朕之前的谋略,和这一次宫女遇害案并无关联? 黄昏想都都不想,“查一下又不会怀孕。” 朱棣怒视他一眼。 黄昏讪讪的笑,这话当着天子说,确实有点失仪。 朱棣又道:“小宝庆落水时,在旁照顾的两个宫女已经畏罪自杀,不过后来发生了一件事,有个小太监在当日请假出城,再没归来,马三保去查了,这名小太监出了应天城,直奔东边而去,朕已令马三保带人去将之捉拿归案。” 黄昏叹气,“只怕马大监带回来的是具尸首。” 朱棣沉吟不语。 事情已经很明显:自己为了钓鱼,故意隐瞒黄昏是神棍的事实,而某些心怀叵测的建文旧臣,忌惮黄昏未卜先知实力,想要借朱棣的刀杀黄昏。 小宝庆落水,也许是巧合。 可黄昏去后宫求见皇后,然后就出了这档子事,再细细一查,发现这些巧合都有某种关联,这就不仅仅只是巧合了。 浓浓的阴谋味道。 从一开始,朱棣就不相信黄昏会伤害徐皇后。 没有动机。 第九十四章 内讧 在当日和朱棣赶往坤宁宫时,黄昏就献出一个将计就计。 先将黄昏押入天牢,其后发配边疆。 如此一来,在阴谋者眼里,这是一个除掉黄昏的绝佳时机,在发配边疆的路上,必然会有一场刺杀,甚至于明杀。 纪纲便带人等君入瓮。 同时李代桃僵,让黄昏在南镇抚司秘密侦缉,并让马三保密查小宝庆落水、宫女遇害案之间的关系。 这三个计划,只要有一个成功,就能顺藤摸瓜揪出幕后黑手。 听完汇报,朱棣批示继续蛰伏。 原因简单:黄昏不宜外出,如果被人认出来,而被幕后黑手察觉的话,引蛇出洞的计划可能失败。 黄昏被勒令呆在南镇抚司不可出门,赛哈智连坐。 两难兄难弟只好灰溜溜的回去。 十日后。 先是马三保带着人回来,他确实追上了那个小太监——死人是跑不快的,马三保日夜兼程追了五日,在钱塘江畔找到了小太监的尸首。 这条线索断了。 就在同一日,纪纲回城,带回了十多具尸首和一个俘虏,尸首之中包括“黄昏”和应天府衙的两名兵丁,摆在锦衣亲军都指挥司大院子里,很是瘆人。 纪纲春风满面,和庞瑛两人有说有笑。 这一次奉陛下之命,率领北镇抚司缇骑在黄昏发配边疆必经之路上埋伏,本意是要拿下刺杀黄昏的人,找到幕后黑手。 不过……这个机会两人可不会放过。 到时候告诉陛下,当时厮杀惨烈,凶徒悍不畏死,甚至夺走一些校尉、缇骑的绣春刀,我等照应不及,黄昏惨死在绣春刀下,不过我们保护了他的尸首。 理由充分而且合理。 反正带去的锦衣卫都是心腹,没人敢出卖两人,为了保险起见,甚至连应天府衙负责押送的兵丁也一刀给喀嚓了。 至于看见了这一幕的凶徒,一个没活。 纪纲才不在意能否揪出幕后黑手,他只明白一点:黄昏必须死。 黄昏不死,他就没法独得恩宠。 庞瑛也一样,因为黄金失窃案,他肉疼得年都没过好,对黄昏恨之入骨,这么个一箭双雕的机会,纪纲不交代,他也会找人办。 所以两人对此次差使万分满意。 你黄昏不是能未卜先知么,怎么不知道会这么死翘翘? 狗屁的未卜先知! 回城之后,纪纲和庞瑛先回家换了衣服,再去锦衣卫汇合,准备去宫内领赏。 两人一先一后进入锦衣覃俊都指挥司。 发现死对头赛哈智正带着大批缇骑,似乎准备出门办差,此刻围绕着十余具尸首,笑容诡异,看见纪纲和庞瑛后,立即笑眯眯的说:“哟,都指挥使和庞镇抚使这是要去宫中领奖赏了?” 纪纲冷眼以对,他非常讨厌赛哈智。 偏生拿他没办法。 虽然官职比他高,但这货的南镇抚司是对内纪律部队,从职权上来说,还真不惧怕他这个都指挥使,说句难听点的,历来的南镇抚司镇抚使,都和都指挥使不对付。 天子故意为之。 目的就是为了制衡。 庞瑛面对赛哈智更是没脾气,别人官职和你一样,职权上还能压你,不服气不行——不过老子钱赚的比他多,这就够了。 赛哈智用脚踢了踢“黄昏”的尸首,讽笑道:“两位大人还真是效率奇高,竟然拿下了众多凶徒,可惜了,黄昏和应天府这两名兵丁死得不明不白啊。” 你当老子是傻子么。 这三具尸体上的致命伤,一看就是刀伤,而且就是绣春刀砍的。 这两人已经嚣张到不愿费事掩盖了么。 纪纲上前几步,冷冷看着赛哈智,“赛镇抚使有公事?” 意思你赶紧给老子滚。 赛哈智冷笑一声,“纪都指挥使似乎忘记了,我南镇抚司本是负责监督锦衣卫行动,这一次你们虽然大获全胜,但有人死因不明,甚至有不该死的人死在了绣春刀下!本镇抚使充分怀疑你们因公报私!” 大喝一声,“拿下!” 当然不敢拿纪纲。 就算南镇抚司,要拿纪纲也得有陛下旨意,甚至庞瑛也是如此——但是可以拿下其他的缇骑和校尉啊,只要这些人口供稍微有破绽,就够纪纲和庞瑛喝几壶。 随着赛哈智一声令人,数十南镇抚司的缇骑绣春刀齐齐出鞘,杀意汹汹。 这些人是真的要动手! 大家都是锦衣卫,凭什么你们北镇抚司吃香喝辣,我们南镇抚司就喝西北风,现在有机会落井下石,傻子才不动手。 也该轮到我们南镇抚司吃点肉,你们来喝汤了。 纪纲怒喝一声,“谁敢!” 老子不发威,你们就不知道锦衣卫谁说了算么! 赛哈智有心气没能力是一回事,但聪明,否则也走不到今天,看见纪纲要发作了,一脸皮笑肉不笑的说:“都指挥使有话说?” 纪纲憋了一肚子火,没好气的道:“当时情况凶险,我们好些弟兄受了伤,甚至被凶徒夺去了绣春刀,一个不慎,自己人被绣春刀砍死砍伤不正常吗?” 忽然脸色一寒,杀意铮铮,“本都指挥使跟随陛下南征北战,沙场浴血无数,才有今日之功,赛镇抚使久居安稳之地,哪知沙场凶险,竟想以这莫须有的罪名陷害我等不成!” 这是明着告诉赛哈智。 老子是跟着朱棣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功臣,你要和我掰手腕,还嫩了点。 赛哈智虽然吃瘪,心情却不错,笑眯眯的让开道路,说:“卑职当然知道纪都指挥使的赫赫功劳,先前之事也是例行职责,都指挥使请见谅,莫要责怪。” 纪纲:“……” 你妹的赛哈智,拿老子寻开心么。 有点警惕,看赛哈智这举动,如果方才没能圆过去黄昏和应天府两名兵丁被绣春刀砍死的纰漏,这货今天还真的要对北镇抚司下手。 谁给他的底气? 目送纪纲和庞瑛带着俘虏离去,赛哈智笑眯眯的,对众人挥手道:“走,喝酒,老子今天请客,哪个瓜皮要是喝不晕,就是龟儿子。” 俚语说的有模有样。 要扳倒纪纲非一日之功,来日方长。 抱准黄昏这根大腿就够了。 第九十五章 大明,没我不行啊 纪纲和庞瑛走在前往乾清宫的路上,小声嘀咕着。 庞瑛不无担忧,“都指挥使,怎么感觉今天赛哈智有点反常,以前也就阳奉阴违,哪敢如此明目张胆的冒犯您。” 纪纲点头若有所思,“确实有点反常。” 不放心,又压低声音问道:“这一次带去办事的兄弟,确定没有赛哈智的人?” 庞瑛呵呵笑道:“您放心,和赛哈智有关系的都留了下来。” 纪纲松懈下来,“那便无妨,黄昏一死,陛下要肃清朝堂上的建文余孽,还得靠咱们锦衣卫,尤其是北镇抚司,必受大用,赛哈智或许预见到此,垂死挣扎一下罢了。” …… …… 乾清宫的东暖阁里,朱棣心情颇好,斜躺着玩弄一枚古玉,在指尖转动,看也不看一旁的马三保和黄昏,道:“三宝,你说说吧。” 马三保上前一步,行礼道:“追到钱塘江,那小太监已死,着有经验的人查探尸首,得出的结论是被一剑穿心而亡。” 一剑穿心,说起来简单,实际上很难,要一剑穿心,首先得有足够强大的力量,一剑刺穿保护心脏的那一片排骨。 又补充道:“是个高手,大高手!”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有江湖就有武侠。 朱棣不置可否的哦了一句,“比你如何?” 马三保笑而不语。 站在一旁的黄昏问了一句:“所以这条线索已经断了,再也查找不到是谁故意将小宝庆推落下水,以此将娘娘调离坤宁借机下毒的罪魁祸首?” 这件事的真相已经和朱棣在当日就推断出来。 当然,功劳是朱棣的。 黄昏只不过在朱棣的“引导”下说出结论。 某些人忌惮黄昏,所以要弄死他,可黑市那边迟迟没人有收割黄昏头颅的胆子,某些人被逼无奈,选择在香皂上做文章。 徐皇后身边的人不好收买,只能趁坤宁宫空虚。 所以要想办法调离徐皇后。 小宝庆落水染恙自然是最佳方案——在家仇国恨面前,又或者人心私欲面前,小宝庆这个无辜小女孩的性命就不那么重要了。 才有了小宝庆落水一事。 只不过无巧不成书,正好黄昏进宫求见徐皇后,于是这个计划变得天衣无缝,徐皇后一旦出事,以朱棣宠妻的性情,必然暴怒,根本不会给黄昏任何开口的机会。 然而幕后者万万没想到。 宫女因贪婪成了替死鬼,且毒发身亡的时候,黄昏恰好和朱棣在一起,而朱棣自然不会因为一位宫女的暴亡而失去理性,给了黄昏辩白的机会。 马三保叹气,“确实,我着人去查小太监的关系,一无所获,这条线索也断了,不得不称赞一句,幕后主使者之策划,简直万无一失。” 朱棣正身,放下手中古玉,没好气的道了句这可不是我认识的马三保。 马三保唯有苦笑。 黄昏忽然笑了,“陛下,您错怪大监了,大监连夜追凶,历尽千辛万苦,虽然找到那小太监时已经奄奄一息,但大监怀揣御赐的疗伤圣药,将那小太监救活了,这可是大功一件!” 朱棣愕然,马三保也懵逼。 旋即两人恍然大悟,对视一笑,朱棣乐道:“好小子,你这脑子转得挺快啊。” 黄昏无奈苦笑,“为了活命啊!” 不得不转快点。 马三保带回来的是尸首,可是除了他的人,别人不知道这个消息,所以对外宣称将小太监救活了,这个消息一传出去,不管幕后主谋相不相信,他都会有所动作,只要有动作,就有露出破绽的可能。 朱棣点头,“就这么办。” 马三保颔首,“等下我就去安排。” 欲言又止。 朱棣道:“你我君臣之间,不必顾虑,但说便是。” 马三保于是说道:“陛下让臣查香皂之上的毒药,在今日回城后,臣派出去的人传回了消息,已有两日,因臣未归,他们又没有资格觐见陛下,所以今日才告知您。” 朱棣精神大振,“是何等毒药?” 马三保摇头道:“具体是何等毒药,这个没有查证出来,只查证出这种毒药并非我大明所有,而是来自海外异邦。” 黄昏叹了口气,“我就知道是这样。” 不用说了,这玩意儿肯定是氰化物,只不过现在它还不叫氰化物,需要等近代化工发展后,才会有这个命名。 朱棣,“你知道?” 黄昏点头,“这个毒药叫什么已经不重要了,关键是要找到渠道,陛下,相信我,不断了这个渠道,别说是臣的头颅,就是陛下您也要深受威胁,须知此毒杀人只需微末,而且发毒极快,若是从口而入,走不出紫禁城便要倒地身亡,无解之毒。” 以大明的医学水平,确实无解。 不过这玩意儿和杀人之王百草枯比起来,还是有点差距……只不过致死时间更快而已。 但黄昏必须怂恿朱棣去办了这事。 朱棣脸色大变,看向马三保。 马三保懂了。 立即起身,“我这就去办!” 朱棣微微点头,在马三保出门之前,忽然说了句,三保,朕有今日,你居功甚大,这些日子朕一直在思索要如何嘉奖于你,功名利禄自不必说,但朕要给你无上的荣耀…… 马三保听得心潮澎湃。 黄昏适时冒了一句,“陛下,可以赐姓啊。” 对于马三保来说,这就是当前最大的荣耀。 马三保最大的荣耀,还是承受帝恩,带领大明的无敌舰队七下西洋,为大明君王给沿海途中的邦国传递“友爱”。 朱棣眼睛一亮,笑着说那容朕思考一二赐何姓,三宝你先去忙。 黄昏一阵腹诽。 朱棣之前根本就没想过赐姓的事情,先前那一番话,也是被自己说氰化物的危害给吓着了,故意给马三保打气。 不过自己提醒后,他应该是真的要给马三保赐姓了。 果不其然。 朱棣反过来就问,“你说说看,赐什么姓?” 黄昏:“……” 这还需要考虑么,根据历史走啊。 毫不犹豫的道:“三宝大监曾在郑村坝立下赫赫战功,陛下不妨赐姓郑,以此彰显大监的尊荣,同时弘扬陛下亲征之圣威。” 朱棣眼里冒出熠熠光辉,哈哈大笑,“知我者,黄昏也!” 心情大爽。 黄昏见状也是个无奈。 朱棣你真是个吃干饭的啊…… 永乐年号,老子帮你想的,永乐大典,老子提醒你让解缙编修的,现在倒好,连咱们的大英雄郑和的赐姓,也是老子帮你定的。 你这位置不如让我来坐得了。 话说…… 黄昏觉得有些蛋疼啊,怎么感觉自己穿越到历史来,反而才有这些事的,如果我黄某人不穿越,这些事岂非就没了? 大明,没我不行啊! 第九十六章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等朱棣笑过了,黄昏才道:“臣想去求见娘娘,还请陛下恩准。” 朱棣:“嗯?” 你又不是女人,哪能随便去老子的后宫。 徐皇后卧床在乾清宫这段时间,朱棣亲自操持,找了好几波高僧、著名道士在坤宁宫举办法事,皆是规模宏大的法会,为徐皇后祈福,以祛除晦气。 就差没把天下最出名的道士张三丰请来了。 昨日徐皇后已经搬回坤宁宫——虽然是夫妻,乾清宫还是不能让皇后久住。 黄昏解释道:“臣欲当面向皇后娘娘道歉。” 朱棣微微一声叹息,“去罢。” 黄昏走后没多久,意气风华的纪纲和庞瑛两人便来复命,朱棣笑容可掬的接见了两人,让他们细说此次任务。 纪纲便说,此次奉圣命出击,陛下洪福天佑,威慑四海,凶徒见我锦衣卫大好男儿拔刀相向时,皆是胆战心惊四处逃窜,无以为抗。 又说,兔子饿了也咬人,凶徒眼看无处逃遁,于是垂死反击,人人皆悍不畏死穷凶极恶,幸得我锦衣男儿有陛下天恩庇护,一番勠力杀敌后,虽然亦有死伤,但几乎尽诛凶徒,甚至差点将所有线索杀断,好在我纪纲见机得快,冒着被砍伤砍死的危险,竭尽全力的活捉了一名凶徒,在归来途中已经拷问出线索,如今已将凶徒押至正阳门外,请陛下处置。 纪纲说话的艺术已经炉火纯青。 朱棣听得龙心大悦,笑说朕有纪卿,当如手握龙渊,尽平妖邪。 下一秒,纪纲又说还请陛下赎罪。 朱棣不解,“何罪之有?” 纪纲一脸惭愧的道:“此次奉陛下圣命,设伏诛拿凶徒,然而走投无路的凶徒为求一线生机,致使厮杀太过惨烈,一个不慎,犯人黄昏被一名凶徒择路而逃时,砍中了脖子,抢治无效身亡。” 朱棣脸色沉了下去。 纪纲惴惴。 他不明白,黄昏不是已经发配边疆了么,按说陛下不会因为一个罪犯的死而对锦衣卫有不满,这样的人,从陛下登基到如今,杀了多少纪纲自己都记不清了。 暖阁里一时很安静。 许久,朱棣才轻声道:“朕知道了。” 纪纲暗道不好。 看陛下这表现,似乎对黄昏之死有点不满意。 朱棣当然不满意。 死的那个黄昏是假的,但只有自己、赛哈智知道,在别人眼中,那个黄昏就是真的,纪纲奉命伏击,那么巧,偏偏就死了个黄昏? 锦衣卫北镇抚司的精锐几乎出动大半,完全是以众击寡。 你纪纲说凶徒能在这样的情形下杀黄昏。 鬼才信。 朱棣当然知道纪纲心中的小心思,不过是报因为黄金失窃案,黄昏和庞瑛之间的恩怨罢了,可惜这种事他这个当天子的不能说。 纪纲是有用的,不能因为这点小事处罚他。 朱棣沉声道:“拷问出什么了。” 纪纲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说了几句,然后颇有自信的道:“根据这名凶徒的描述,微臣断定,此人应该和那位驸马有关联,只要让微臣去查一下,必然能得到线索,只要抓到和凶徒联系的那个人,就能形成确凿的证据链。” 朱棣有些遗憾,不是他想的那人,可惜了。 点头,“查!” 纪纲和庞瑛等了一下,没等到朱棣的奖赏,颇有些失望,正准备告退,却见狗儿太监匆匆跑来,低声和朱棣嘀咕了几句。 朱棣嗯嗯点头,说让他进来罢。 狗儿太监出门。 纪纲和庞瑛告退,还没走出乾清殿,两个人像见鬼了一样,神色大变,哪怕是在天子驾前,三魂也吓跑了两魂。 僵滞当场。 门口有个束发青年,缓步入内,脸上笑意玩味,看着依然瞠目结舌的纪纲和庞瑛,笑容很贼,“纪都指挥使,意不意外,庞镇抚使,惊不惊喜?” 纪纲还算镇定,他隐然明白了这一切的真相,难怪知道黄昏死后,陛下会不高兴,本该有的奖赏也没了。 纪纲心中大恨。 庞瑛则是惊恐的指着黄昏,声音颤抖:“你……你……你……不是死了吗,我亲眼目睹,不可能,你绝对不可能活着。” 老子亲手砍的,确确实实一刀砍死了,尸体还在锦衣亲军指挥司,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纪纲轻喝一声,“住口。” 气急败坏的带着懵逼慌乱的庞瑛匆忙而去。 黄昏轻声喊了句慢走不送咧。 转身上前,对朱棣行礼后说道:“陛下,娘娘说想过来觐见你,关于微臣的一些小事,她想征求一下你的意见。” 朱棣啊了一声,“什么事?” 黄昏一脸贼笑,“就是为了娘娘的青春大计,微臣需要在钟山那边拿一块地皮建几个工坊,可是江宁知县顾佐奉公职守,不给微臣贿赂的机会啊。” 顺便捧一下顾佐。 黄昏都觉得自己太圣母心了,没办法啊,仅靠一个朱棣,确实能打造出一个煌煌的永乐盛世,但黄昏想的更远。 他想要打造的大明盛世,将远迈汉唐。 这就需要人才。 仅仅靠三杨、吴溥等人远远不够,黄观是人才,向宝是人才,顾佐也是人才。 朱棣沉吟半晌,没好气的道:“行了行了,朕知道了,顾佐那边,朕会给他说,没事就滚了吧。” 妻子都让黄昏来问了,态度很明确。 只不过妻子做事有度,身为皇后绝不干扰六宫以外的事情,涉及到钟山那边的地皮,她若是直接出面找顾佐,也能办到,但传到民间影响不好。 让黄昏来问,就是委婉的表达她的意思。 朱棣心里是高兴的。 拥有这样的贤妻,历朝天子都得羡慕老子。 一块地皮,就能换来妻子的喜悦,甚至还能驻留妻子的青春,划算。 给黄昏便是。 黄昏大喜,喜滋滋的告退。 朱棣忽然喊住他,说你近期小心着些,纪卿已查获线索,宫女暴死案并不是你我怀疑那人的手笔,而是另有其人,你和赛哈智着人密查,斟酌时机通知朕来收网。 黄昏一脸黑人问号:“不是驸马?” 朱棣苦笑,“是驸马,但不是那位驸马。” 大明的驸马有点多。 朱棣的女儿也嫁了几个,而太祖朱元璋女儿更多,驸马亦是一大串。 第九十七章 收网 消失近十日的纪纲、马三保归城,颇为引人瞩目。 后宫很快泛起流言,说马大监带回个活死人,御医正在全力救治,又说那活死人本该死了,但他天赋异禀,心脏在右胸,所以侥幸逃过一劫。 消息本在后宫流传,但不知怎么的传出了宫。 流言么……一人一个说辞。 不管哪个时代,民众对八卦都津津乐道,尤其关于天家。 流言传遍应天,出现了各种版本,其中最有意思的是这个版本:宫中一位小宫女不知道怎么回事,竟然被朱棣临幸了,怀了龙种,某位嫔妃心生嫉妒,害怕这个孩子出生会影响她儿子的储君地位,于是派人去弄死这个小宫女,小宫女在太监的保护下逃离紫禁城,躲到钱塘江畔,那位妃嫔派人追杀,被朱棣知晓后,让马大监驰援,带回来的活死人就是那小宫女,现在由御医救治,以保住腹中的胎儿。 这版本的流言比较有意思。 妃嫔暗指徐皇后。 民间皆知朱棣只有三个儿子,全是由徐皇后生的……要不然后位能如此稳固? 这是民间的一厢情愿。 徐皇后后位之稳固,不仅是生了三个儿子,也因朱棣对徐皇后的深情。 男子痴情和花心并不矛盾。 有句话说的很好,世间的大多男人只守着一个女人,是因为人生很短,一生只够爱一个人吗,当然不是,是因为没有花心的资本。 朱棣有花心的资本,所以嫔妃有一二十个,在历代帝皇中算中规中矩,远不如和他起家方式颇为相似的唐太宗,但比起光绪的一后二妃,要浪得多。 在此不得不表扬明孝宗朱佑樘同志,这位帝王一生只有一个女人:孝康敬皇后。 所以这个版本的流言一方面污蔑朱棣淫靡,另一方面则是直接泼污徐皇后,然而朱棣铁血,民间谁敢这么胡说? 大概是没人敢的。 但这个版本却出现了,原因呼之欲出:有心人要泼污天子和皇后的形象。 这是读书人最常用的手段。 潘金莲和武大郎就是前例。 在这个流言的背后,有些人看出了其他东西:那个活死人绝不寻常。 这是马三保回城带来的影响。 纪纲带着锦衣卫大张旗鼓回城后,消息亦很快传开,说纪纲接到密报,宫女惨死案中的嫌疑人黄昏,在发配边疆的路上会被幕后主谋灭口,遂率领北镇抚司缇骑设伏,虽罪犯黄昏死于乱战,但锦衣卫成功诛杀凶徒,并俘虏一人,已从俘虏口中拷问出幕后真凶,不日便要破门缉凶。 这个消息不属于八卦。 没人敢乱传。 宫女暴毙,直指徐皇后。 朱棣身为天子,一国之母受到威胁,哪怕他反击的手段再铁血再冷酷,也是情理中事,最多就是在史上留下一个不好的名声。 和杀方孝孺等人留下的恶名截然不同。 因为朱棣这一次占理。 有人甚至以为,朱棣会趁着这个时机彻底肃清朝堂,不管和这件事有无关系的建文旧臣,只要不是诚心为大明出仕,都会被肃清。 朝野上下惶惶不可终日。 锦衣卫北镇抚司已经磨刀赫赫,包括纪纲在内,都认为这会是一次史无前例的大清洗,也是锦衣卫发财的机会。 南镇抚司公事房里,黄昏和赛哈智吃着瓜子聊着天。 很是惬意。 说白一点,因为当下局势的缘故,南镇抚司大部分时间都是吃闲饭的——肃清朝堂后,朱棣不需要纪纲这柄屠刀了,那才是南镇抚司大展身手的时候。 当黄昏把这一点给赛哈智分析出来后,这货越发放心,隐然觉得,朱棣把黄昏弄到南镇抚司来,貌似就是为了那一日。 对此黄昏笑而不语。 不然呢…… 打造出盛世的永乐大帝真有那么傻,会被区区一个纪纲欺上瞒下,还配得上永乐大帝? 不过是效仿郑庄公而已。 朱棣要脸,不会做出太祖那般随意屠戮功臣的事来,纪纲恰好就是最大的功臣之一,所以杀纪纲需要绝对的理由。 不过这是永乐后期的事,纪纲现在还在朱棣掌控之中。 当下还是肃清朝堂。 从马三保和纪纲回城已经过去三日,这三日黄昏都呆在南镇抚司……虽然传出去的各种消息就是为了打草惊蛇,但黄昏不能现身。 动静太大,很容易让蛇走极端,没法一网打尽不说,甚至可能出现不可掌控的变故。 吃了午饭。 黄昏打算小憩一阵,上午将南镇抚司侦缉的信息写了折子送递大内,朱棣大概要明日才会有动作,今日应天不会有血腥。 赛哈智欲带着几个得力心腹去喝花酒——明朝对官员狎妓管理极为严格,被抓直接贬官。 明初,朱元璋在大诰里谆谆教诲,称“声色货利”祸害无穷,多少官员栽倒在上面,你们一定要系紧裤带。 另一面,朱元璋又在秦淮河畔兴建花月春风十四楼,以高档酒楼之名,行红灯区之实,还特地从全国征召经验丰富的失足少女,敦促上岗充实力量,借此拉动内需,大力收税充盈国库。 立国之初,穷嘛。 所以官员喝花酒,只能去花月春风十四楼花高价。 安全第一。 钱可以再赚,明朝官员的俸禄低,可不妨碍从其他地方赚钱。 赛哈智刚走出公事房,欲对几位心腹大声吆喝说花月春风楼走起,声音冒出喉咙,立即吞了回去,急忙跪下行礼。 一位身着华服的中年男子负手而来,身后跟着一位贵妇人,贵妇人手上牵着个小女孩,小女孩虽眉眼弯弯满春风,却是个实打实的小恶魔。 正是朱棣、徐皇后和小宝庆。 朱棣道:“赛卿欲去何处?” 赛哈智当时就汗流浃背,尼玛,只差那么一点,老子就脱口喊出不醉不归的话了。 那样的话镇抚使算是干到头了。 当值期间去喝花酒,朱棣对自己人再怎么仁厚,也得把你给撸了。 急声道:“微臣无事。” 朱棣点点头,“黄昏呢,他上午上折说可以收网,朕来了,他在何处?” 第九十八章 单刀赴会 终于收网了! 黄昏情绪大振,推门而出,“臣在。” 朱棣颔首,“此计着实很有点意思,但行得通?” 黄昏毫无不好意思,“哪里那里,陛下过奖了,也就一般妙。” 赛哈智见状,暗道黄老弟这气场要得,面对陛下,老子都吓得心惊胆战,他竟然还能喜笑颜开谈笑风生,甚至还开了个玩笑。 徐皇后忍俊不禁。 小宝庆那双宁静湖泊般的眸子本就盛满了笑意,闻言更是呵呵直乐,咯咯笑着说人也是妙人儿呢,皇兄,我喜欢他,送给我嘛。 朱棣颔首,似乎在认真考虑,说倒不是不可以,内官也是官。 黄昏吓了一跳,怒瞪一眼小恶魔,嘀咕了句驸马也可以是官。 不敢嘚瑟了。 赛哈智欲去点兵点将,跟着朱棣杀他个血流成河,却被朱棣挥手制止,说不用了,这一次出宫,连大内侍卫都没带,更不需要锦衣卫,只是过来把黄昏带着,赛卿你也不用去。 赛哈智一脸懵逼。 朱棣这是唱的哪出。 现在是去收网,面对的是策划了一系列案件,甚至连徐皇后都要谋害的主谋,早就对你朱棣撕破了脸皮,不带大内侍卫不带锦衣卫,就你两口子带着个小宝庆,送死么。 就算朱棣身经百战,然双拳难敌四手。 加上黄昏? 多送一个人头而已。 赛哈智脸色凝重,他不敢出声反对,但已经在心中暗暗谋划,等下决意带几个南镇抚司最强缇骑、校尉,乔装打扮保护朱棣。 黄昏给赛哈智使了个眼色。 哪知朱棣微笑盖棺定论,说赛卿不用忧虑,朕只有打算。 朱棣转身,“走罢,黄总旗~” 总旗两字,咬字特别重,让黄昏哭笑不得,朱棣你该不会真的以为靠我就能保护你,那你也得等我改良火器,打造出那什么巴特雷狙击、沙漠之鹰之类的才有希望。 靠一把绣春刀……老子自身难保。 四个人出了南镇抚司公事房,发现纪纲、庞瑛、庄敬、李春等锦衣卫的高层领导都在门外,朱棣挥手说你们各自忙事,不用管朕。 带着黄昏、徐皇后、小宝庆离开。 纪纲沉吟许久,看向把朱棣话当真而一动不动的庞瑛,恨铁不成钢的一脚踹了上去,“你他妈倒是赶紧给老子去点人啊,真不派人保护陛下么,活腻歪了?” 朱棣要是死了,他这个锦衣卫都指挥使也别想活,而且会死得很难看。 庞瑛后知后觉,立即要去点人。 赛哈智拦住庞瑛,他接受到黄昏的眼神示意了,心领神会,轻声对纪纲道:“都指挥使,别动的好,陛下另有打算。” 纪纲若有所思。 许久,才叹了口气,“罢了,听天由命罢。” 黄昏跟在朱棣身后,穿长街,过小巷,一路走向王功权贵云集的复成桥附近,来到一座富丽堂皇的大宅院前。 朱棣看了一眼黄昏,道:“少说。” 黄昏点头。 朱棣上前,对大宅院前的门子道:“禀报你家主人,有人拜访,本人姓朱。” 古时对“姓”不避讳,避讳的是名字,比如如今民间,绝不允许用“元璋”、“允炆”、“棣”这些字眼,若是涉及,统统修改。 而且明朝有点意思,因“朱”和“猪”同音,白手起家的太祖对此并不太在意,到朱厚照当家的时候,他的属相也是猪,民间百姓提杀猪吃肉的时候,厚照老弟便倍感不爽,觉得这样伤害了他纯真的心灵,于是下了一道圣旨,改猪为“豕”。 是以民间姓朱的一大把。 不过高门大户的门子,眼力见都非同小可,那门子一看朱棣这自带bu的气场,心中了然,来拜访主家的朱姓人,非富即贵。 慌忙去禀报。 按照朱棣的档次,整个大明朝疆域,乃至于整个世界,无论他去哪户人家,都应该走中门,但他没有等待那扇朱门打开,无视奴仆,推开小门直接入内。 徐皇后拉着小宝庆跟上。 黄昏最后,对一脸震惊欲言又止的奴仆摇头。 黄昏去过景清府邸。 富贵繁华。 可眼前这个大宅院还是让他大开了一把眼界,这他妈才是豪宅啊,这才是有钱人该有的生活啊,这所宅院价值上亿。 进门后是宽阔的落轿厅。 古色古香。 落轿厅后面则是一扇巨大照壁,三开呈扇形,雕刻着一副连绵的荷田画,又有精巧工匠在上面雕了一首词。 竟是周敦颐的爱莲说。 照壁前修了花草台,栽种着应季鲜花,姹紫嫣红美不胜收。 仅是这照壁,就能值一座小院子。 朱棣站在照壁前,默默看着爱莲说,许久喟叹了一句,出污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词是好词,可惜了。 人不是好人。 黄昏暗暗腹诽,这座院子的主人——嗯,应该说半个主人,本就不是个好人。 绕过照壁,眼前豁然开阔。 极其宽大的前院。 假山、水池、碧树、浅草、亭栈、廊桥……朱檐碧瓦富丽堂皇,若非亲眼所见,黄昏简直不敢相信,竟然有人的院子豪华若斯,这简直就是一座公园。 看其造型,似乎是学的苏州园林风格。 奢华至极。 前院已经如此,那后院岂非更甚。 果然…… 贫穷限制了黄某人的想象力啊。 长廊上,一男一女匆匆而来,看见朱棣,纳头便拜,其中穿长裙的女子称呼要亲近一些,称呼皇兄,其丈夫称呼陛下。 后面紧随而来的数个奴仆、丫鬟吓得大惊失色,慌忙跪下。 谁会想到,天子就这么微服出游来公主府邸。 朱棣看着两人,没有免礼。 许久,才说道:“玉华,为兄还能称你为玉华吗?” 朱玉华! 跪在地上的是朱元璋十一女,朱棣的妹妹,春节之前刚被赐封的南康长公主朱玉华。 南康长公主抬起头,一脸骇然,“皇兄为何如此说?” 她知道出事了。 可却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惹得皇兄不高兴了。 朱棣没有回答。 看向驸马胡观,轻声道:“你父亲胡海,归太祖时仅为百户,从征大败元将贾鲁,克泗、滁等地而晋为万户,安庆之战,八战均大捷,率部入江州,随魏国公徐达攻克庐州,再随大军连克荆、澧、衡、潭等地……定国之后,封为东川候,子孙世袭,乃是何等的不世之英雄!” 第九十九章 道高一尺 胡观脸色唰的一下惨白。 当天子对臣子说你祖上如何如何荣光的时候,并不是好事,大凡而言,接下来就会说你祖上这么荣耀,但你的所作所为却给祖上蒙羞,然后开始降罪。 朱棣继续道:“你长兄胡斌,世袭龙虎卫指挥使,征战云南时为国捐躯,你二兄胡玉因蓝玉而坐罪,你本该同坐,然太祖念你父之功,非但没降罪于你,反将公主下嫁胡家,自此,你胡家便是皇亲国戚,纵有胡玉之黯,今后亦是我大明显贵,子孙福延——” 胡观已是满头大汗。 南康长公主也感觉到事情不对头了,几次欲言又止,不敢打断皇兄说话。 朱棣深呼吸一口气,没有立即降下雷霆。 对胡观道:“胡观,抬起头看看。” 胡观只能抬头。 朱棣指着身边的徐皇后,“妙心身为皇后,乃一国之母,这且不提,只论家事,她是你嫂子,不当尊敬有加乎?” 又指着小宝庆,“太祖厚爱你,赐你富贵,而宝庆乃太祖之心头爱女,若论辈分,亦是你小姨子,不应礼敬有加乎?” 胡观讷讷不得言。 朱棣深呼吸一口气,“徐辉祖阻朕入应天,朕如何待之?” 仅圈禁而已。 须知和徐辉祖一样作为的铁铉等人,已被灭族。 胡观依然不语。 朱棣叹道:“说罢,朕会念公主之情,留你一命。” 此话一出,便抬起了铡刀。 胡观只要应对不好,朱棣手中这柄铡刀就会落下,只要是在大明疆域之内,没人能救他,哪怕是南康长公主也一样! 胡观跪在地上,浑身轻颤不止,难以控制的恐惧弥漫身心,浑身上下如陷入一片看不见的泥泞,再也找不到光明的方向。 但求生欲望很强。 擦了一把额头冷汗,直视朱棣,“不知陛下何意,微臣有何死罪不可免么,需要陛下念公主之情,才能侥幸一命?” 朱棣心头一叹,这人没救了。 无奈的道:“可知今日朕来你府邸,为何不带一兵一卒,亦无锦衣卫拱卫,唯独带了皇后和小宝庆么,胡观,你为何要辜负朕一片苦心。” 胡观倔强的摇头,“微臣不知陛下何意。” 硬扛到底。 认输……死定了。 胡观不了解朱棣,但知道这位陛下铁血冷漠,他说的话一个字都不能信,他一旦认罪,妻子可能会活下来,但儿子胡忠乃至于其他族人,都会死得很惨。 朱棣强行压抑住内心的愤怒,叱道:“不知罪?” 胡观思绪电转。 如果朱棣真拿住了确凿证据,就不会只带徐皇后和小宝庆来打亲情牌,连侄儿江山都抢的人,会有亲情? 他可以直接让锦衣卫破门,将自己押入诏狱。 所以…… 朱棣手上没有铁证! 思绪再转,朱棣竟然只带了徐皇后和小宝庆来,以及一个束发少年,自己府中有护院数十人,若是此刻群拥而上…… 朱棣必死无疑。 自己再振臂高呼,拥朱文圭为帝,岂非成了从龙之臣,便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何止福延子孙。 而将成为大明隐帝! 恶向胆边生。 胡观竟然不经朱棣免礼,直接站了起来,笑道:“陛下,臣有何罪?” 南康长公主大惊,想要拉夫君重新跪下。 胡观一把甩开。 徐皇后见状颜面叹息,小宝庆一脸恶魔笑意,眼神里满满的都是在说,哎哟喂,胡观胡姐夫,你死定了嘞。 皇兄可是个暴脾气。 朱棣冷笑,以鼻音哼道:“何罪?!” 胡观傲然,“何罪?” 朱棣怒喝,“胡观,真要让朕将太监李七带来指证于你,才肯伏罪么!” 李七,就是在钱塘江畔被灭口的那个小太监。 胡观哂笑,“臣不知李七何人。” 朱棣哦了一声,“不知么?”旋即摇头,“那你在知悉李七未死之后,为何要匆匆派人去往钱塘江查找,别告诉朕那个人是去看钱塘江大潮的,他是去找李七的尸首,可惜,他的嘴没有你这么硬,一切都招了,你若不信,那朕便说,此人名叫周和,是你一位表弟,以前一直行走江湖,颇有一些伎俩,一直住在你府上,玉华,你应该知道此人的罢。” 南康长公主脸色无比难看。 难怪。 马三保回城后没半天,周和便收拾了行囊出门,说约了朋友去踏青几日…… 胡观冷笑,“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朱棣继续道:“小宝庆落水染恙,你知道皇后必然会过去日夜照顾,而你又知道,陪嫁丫鬟春梅和玉华形影不离,所以你许诺于她,若是将来成就大事,将立她为平妻,甚至也可立为正妻,春梅利益熏心,答应了你的请求,在和玉华一同去坤宁宫求见皇后时,找了个借口,躲开护卫溜进坤宁宫,在香皂上下毒。” 胡观哈哈大笑,“陛下猜的真精彩,那么证据呢,陛下有什么证据证明是微臣让春梅去下的毒?又怎么证明微臣有那种毒药?且春梅一介女流,她能躲开侍卫?” 朱棣怜悯的看着他,“你今日没看见春梅罢?” 胡观愣住。 朱棣道:“因为她此刻在南镇抚司诏狱,在酷刑之下交待始末,那种毒药是你从西洋人手中买的,而春梅为何能躲开侍卫?因为你早就收买了侍卫,那侍卫以为你只是想让南康长公主多亲近徐皇后,根本不知道你要下毒,所以才会答应。” 胡观慌了。 他今日确实没看见侍妾春梅,但还是坚持着最后的倔强,“陛下莫要忘记了,那是您的后宫,微臣身为男子,不能擅入后宫,怎么可能收买太监李七、侍卫江照等人。” 朱棣眼睛一亮,先看了一眼黄昏,满眼赞赏,这才对胡观说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有李七的口供,有春梅的口供,这就是最好的证明,这且不论,现在朕问你一句,你如何得知,当日南康长公主去往坤宁宫时,在坤宁宫当值护卫的名字叫江照!” 一字一句:“如何解释!” 胡观瞬间崩溃,瘫坐在地。 无法解释。 因为他是外臣,不论他有多大的权利,都不可能精确知晓在坤宁宫当值护卫的名字,仅仅是这个名字,就将他彻底暴露了。 第一百章 黄大爷,你是我的福星 朱棣压倒了他最后一根稻草,“胡观,你可知他是谁?” 胡观看向黄昏。 黄昏笑眯眯的,“胡驸马,在下黄昏。” 胡观一脸不可置信,歇斯底里的吼道:“不可能,他已经被纪纲一箭双雕杀了,你不可能是黄昏!” 黄昏怜悯的看着这个已崩溃的驸马,叹气,“你还不明白吗,从一开始,这就是一个引蛇出洞的圈套,在宫女暴毙之后,我和陛下为了引诱你露出破绽,故意做出来的一个局,在陛下算无遗策的谋略下,我小小的添砖加瓦,有了这个完美的计划,而你……上当了!” 朱棣听得一脸惬爽,觉得自己真有黄昏说的那么算无遗策。 这就是说话的艺术。 其实这个计划是黄昏一手提出来的。 胡观浑身失去力气,只觉眼前一片黑暗。 黄昏继续说道:“靖难之战你被活捉,陛下将你放出天牢后,只让你当了个小官,虽然贵为驸马,然而当今天下驸马太多,你这个驸马着实有些尴尬,而东川候的荣耀和富贵早已离你而去,所以你怀恨在心。怨恨,让你看不清现实,为了泄恨,你精心策划了宝庆公主落水事件,并且意图谋害徐皇后,你要让陛下也承受痛苦。” “还有,你这样做,最大目的是可以嫁祸给我,因为你害怕我的预知能力,害怕我预知到你对陛下的不臣之心,所以你想杀我。” 黄昏叹了口气,“不得不说,你的计划很周密,那个小太监李七确实死了,卖给你毒药的那个西洋人,也在马三保回城的那一日人间蒸发,所料不差,也已经被你灭口了,而你今天没看见春梅,是因为有人觉得她活着对你是个威胁,已经帮你灭口了。” 说到这里,黄昏看了一眼南康长公主。 南康长公主脸色刷白。 黄昏轻声道:“你的这个计划,随着李七和春梅的死,已经不可能有任何破绽了,陛下和我的这一番计划,不得不承认的失败了,但是——” 事情总有个但是。 黄昏不无惋惜的道:“可惜,你再缜密的心思,也在连番追问下露出了一丝的破绽,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说出坤宁宫护卫江照的名字。” 这是一个极其激进的计划。 黄昏调查得知,纪纲配合马三保调查出毒药来源,然而那个西洋人在马三保和纪纲回城那一日就已经消失,南镇抚司缇骑密切监视南康长公主府邸,发现了南康长公主杀害侍妾春梅一事。 立即将这件事联系到一起。 然后黄昏制定了一出计划,上午上了折子给朱棣,请他配合。 朱棣果然如黄昏所说,带着徐皇后和小宝庆微服出宫,之所以如此,是先打亲情牌,动摇胡观的心神后,用推算的案情诈一下他。 没想到真诈出来了。 胡观绝望了,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竟然被套路了。 在这样的情况下,朱棣怎么可能带着徐皇后和小宝庆独自前来,此刻周围肯定有无数大内侍卫,府邸外只怕也已经被锦衣卫层层包围。 黄昏不失时机的拍了一记马屁,“胡观,真不知道谁给你的勇气,你要清楚,你面对的人不是普通的帝王,是智商与勇武共存,是仁慈与果断齐飞,是慧眼如炬大智若智的陛下啊,你永远也没有一丝的胜算,你的所作所为,只不过是飞蛾扑火自取灭亡而已。” 朱棣点头,深以为然。 徐皇后笑不可支,黄昏果然是个招人喜欢的妙人儿。 小宝庆嘿了一声,想不到你是这样的黄昏,马屁精。 胡观惨笑一声。 先前让奴仆群起而攻之,把朱棣乱棍打死的念想早已飞到了九霄门外,恨恨的道:“就算你们知道了又如何,朱棣无道,天将收之!” 朱棣哼道:“胡观,你有子胡忠,不为他着想么,说吧,在这一系列的阴谋后面,是谁在配合你,又是谁指使你如此行事的?” 胡观的怨恨,还不足以支撑这一切阴谋的动机。 胡观缓缓起身,视死如归,“要杀便杀!” 朱棣看向南康长公主。 南康长公主亦缓缓起身,凄然说了句,“皇兄,一切都是妹妹做的,和夫君无关,你要杀我便杀,妹妹罪有应得,但求皇兄念在妹妹就一个儿子的份上,饶了忠儿。” 朱棣黯然。 徐皇后轻轻拉了拉朱棣,小宝庆一脸恶魔笑意,“哎哟,玉华姐姐,你杀了春梅,都自身难保嘞,怎的还胳膊肘往外拐啊。” 朱棣仰首长叹,“罢了。” …… …… 长街之上,十余骑精锐骑士身披飞鱼袍,腰配绣春刀,杀意如织。 整齐划一的下马! 朱棣和黄昏走出南康长公主府邸后,看着长街上下马恭迎的锦衣卫,朱棣不着痕迹的扯了扯嘴角,并没有因为锦衣卫违抗圣旨而恚怒。 对按着绣春刀迎来的赛哈智点点头,“收兵。” 又道:“赛卿有心了。” 从点了南镇抚司所有精锐出发来到南康长公主府邸外后,就一直惴惴不安,深恐会因为违抗圣旨而脑袋搬家,心里一直在祈求这一次不会被黄昏坑惨的赛哈智闻言,如听天籁。 黄昏,黄大爷啊,你真是我的福星。 这一次…… 老子干得漂亮,陛下心中肯定对老子更加赏识了。 这一切都是黄昏提前交代他的。 朱棣听从黄昏的建议,来到锦衣卫后,会根据黄昏不要惊动真正罪魁祸首的意见,禁止锦衣卫大肆出动。 等朱棣和黄昏等人走后,赛哈智就在后面忽悠纪纲等人别出兵。 然后赛哈智悄然带兵前来。 赛哈智当时很犹豫,这可是违抗圣旨的事情,搞不好是要掉脑袋的,被黄昏驳斥,说圣旨重要还是陛下的命重要,你真以为陛下不怕死,这又不是靖难之战,陛下没有金刚不坏的护身符了。 赛哈智这才决定下来。 没想到,正如黄昏所料,赌赢了。 赛哈智心中暗暗决定,今后不管发生什么事情,老子都得紧紧跟随黄昏黄大爷的脚步,没准有一天真能取纪纲而代之。 黄大爷,你就是赛某人的福星啊! —————— ps:一百章了,里程碑啊,求推荐收藏、打赏! 第一百零一章 君臣同行 赛哈智着人准备了轿子。 朱棣没有上轿。 示意锦衣卫带人护送皇后和小宝庆回宫,他则转头看向黄昏,“陪朕走走?” 黄昏犹豫了刹那,点头,“好。” 看得出来,朱棣当下很忧郁。 嗯…… 不是裆下。 朱棣这位天子,无论何时,裆下都不会忧郁的,哪像自己,穿越过来都快一年了,竟然还是小处男一枚,这才叫裆下很忧郁。 微微侧首对赛哈智示意。 赛哈智立即懂了,着人送皇后和小宝庆后,自己又带着数名南镇抚司的精锐高手,在暗中跟随朱棣和黄昏行保护之事。 走在长街上,人群熙攘。 没人注意到,大明天下最伟大的两个人竟然就这么走在路上,此刻若是有不法之徒,悄然靠近两人,赛哈智等人驰援不及的话…… 大明又将是另外一番模样。 当然,刺客得身手很好才行,钢铁直男朱棣在街上混混打架的话,也是陈浩南一般的强大存在,可以碾压绝大多数人。 朱棣没有言语。 负手而行,默默的看着这应天城的人来人往,置身在久违的民间,朱棣心中思绪万千,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黄昏也沉默前行。 来到应天府半年多了,还没好好感受过这真实的清明上河图。 其实作为穿越者,黄昏对此很难产生美感。 再美的清明上河图,也封建落后,哪有高楼大厦车水马龙灯火不夜天看得让人赏心悦目,唯独的优势,大概只有空气了。 过复成桥,穿过坊子,跨过文津桥,右转,绕着皇城根下的大路一直上行,来到太平桥附近时,朱棣冒出了一句,“当日你就是在这里跳河的?” 黄昏愣了下,答道:“是的,我叔母及全家女眷,皆殇于此桥下河中。” 朱棣神色略有尴尬。 继续前行。 沿街而走,又右转上了成贤街,左转路过国子监,朱棣在街上听着国子监内朗朗书声,情绪好了些,说这些都是我大明的人才啊。 黄昏毫不知耻的说了句,最大的人才在你身边啊陛下。 朱棣无语。 叱了句须知三人行必有我师。 黄昏暗暗嘀咕。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我黄某人真是你朱棣这辈子遇到的最牛逼的人才,这是无可更改的事实。 越过鸡笼山,沿着进香河上游走去。 朱棣的话渐渐多了起来。 说:“这条路啊……朕现在还记得,当日走过它的场景。” 沿着这条路走上去,就是金川门,当日靖难之战,朱棣率领大军攻到应天城外,李景隆和谷王朱惠一起打开金川门,朱棣才顺利进城。 开启了永乐之路。 黄昏心中忽然一动,压低声音问道:“陛下,问个不该问的问题。” 朱棣:“嗯?” 黄昏脱口而出,“靖难之战中,李柱国屡战屡败,后又主动打开金川门,这是否是因为他一直都是支持您的?” 有点激动。 也许接下来朱棣的答案就能揭开这个千古谜团。 李景隆真的虎父犬子? 谁知道呢。 可李景隆真是废人一个的话,能在靖难之战中成为南军主帅,朱允炆和齐泰等一干酸儒,眼光真有那么差? 要知道就是纸上谈兵的赵括,根据后世考据,也并不是说的那么不堪。 而且从历史资料看,说李景隆不是朱棣的卧底,都没几个人相信,要不然朱棣登基之后,会重点封赏李景隆,还让他当了柱国,为群臣之首。 朱棣哈哈一笑,斜乜一眼:“这不是你该关心的事。” 黄昏很是失望。 站在金川门上,守城士卒远远的注视着那位负手望向整个应天城的中年男人,眼神崇拜和敬畏,刚才这个男人登城时,几个锦衣卫提前通知,说陛下微服查巡城防。 他们做梦也没想到,这辈子竟然能看见天子。 回去可以吹几年的牛了。 朱棣看着繁华应天城,叹了一声,“多美啊。” 黄昏翻了个白眼。 没见识。 若是让你站在陆家嘴的东方明珠塔上,怕是要被震惊得五体投地。 朱棣又道:“看看这芸芸众生,他们忙碌一生,却只能果腹而已,难道他们就不能拥有更好的生活吗,就只能承受艰苦吗?” 黄昏有些动容,“皆看君王。” 朱棣苦笑,“君王?” 君王也是身不由己。 黄昏懂,封建王朝的天子君王说起来高高在上,实际上不过是士族阶层的代表,始终代表着士族的利益,为国是真,但为民…… 站不住立场。 于是认真的道:“一些鸡汤微臣就不说了,说多了没劲,就说现实一点罢,陛下若是多施行仁民政策,打造出一个盛世,既能保证士族利益,又能惠民,这就很好了。” 这是封建帝国的局限性。 所以无论是从自己的私欲,还是从为国为民的大义,黄昏都愿意帮助朱棣打造一个比之永乐盛世更为辉煌的时代。 可惜,也正是封建帝国的局限性,黄昏无法打造出直接越过资本主义的社会。 那需要大破大立。 但黄昏想试试。 他有一辈子的时间来追求——反正试试不怀孕,最多就是像张居正一样,死后被清算而已,黄昏并不在意这一点。 身后名算什么。 朱棣闻言苦笑,“朕倒是想,可有的人不懂朕之苦心啊。” 黄昏精神一振,到正题了。 问道:“陛下打算怎么处置胡观和南康长公主殿下。” 这对夫妻,黄昏知道一点,但并不记得他们的下场如何,甚至都不清楚这件事是不是自己穿越引起的蝴蝶效应。 朱棣反问,“你觉得应如何处置?” 黄昏沉吟半晌,说出了心中所想,“微臣依然觉得,和景清一样,胡观并不是最终大bss,在胡观的身后,应该还有人在操纵,也许胡观也只是个傀儡而已。” 朱棣:“???” 最终大bss是什么意思。 黄昏道:“关于胡观的处理,肯定留不得,若是对他仁慈,只会助长幕后真凶的气焰,让他们越发得寸进尺,到时候死的人更多。” 所以胡观必须死。 朱棣点头,“公主呢?” 黄昏无奈叹气,当朱棣问出这一句话时,就注定南康长公主不会死了。 朱棣这个钢铁直男,终究只是对朱家人以外的臣子狠。 对朱家人简直仁慈过头。 索性不回答。 答了无用,反正朱棣心中已经有了打算。 第一百零二章 大明小地主 朱棣略有恼怒,一脚踹黄昏小腿上,“傻帽儿杵着干嘛,你出的主意弄的这一堆事,敢给俺撂挑子?” 俺都出来了…… 黄昏那个唉声叹气啊,怪我咯? 得了您嘞,遂你的愿吧,道:“处置胡观,不可动静太大,但也不可全无动静,动静太大,南康长公主灭口春梅的事兜不住,一旦燃起来,陛下您也保不住她,动静太小,震慑不了宵小,皆以为陛下软弱可欺,所以处置胡观,需另做文章,这些事情陛下轻车熟路,随便授意个御史什么的,弹劾一下胡观小题大做即可。” 朱棣深以为然,“可行。” 望向远处,深叹了口气,“终究是兄妹啊,他也该欣慰了罢。” 黄昏知道朱棣说的“他”是谁,他朱棣这一生,最敬畏的人,也是他最想超过的人,他之一生都在为这个念想奋斗。 太祖朱元璋。 永乐大帝朱棣,终究是一个顾念亲情的人。 对臣子,各种灭族从不手软。 对皇室,绝无铁血手段。 …… …… 没过几日,都御史陈瑛等人在大朝会上弹劾驸马胡观,列其强娶民女、纳妓为妾的罪,都是些私生活,按说算不得什么大事。 却无人敢为胡观求情。 一者,胡观确实有这些事,这位驸马爷就不是个好人,辱没了“东川候胡海”的名声,早些年因犯事被剥了俸禄和良田,要不是因为和南康长公主的婚事,东川候一脉就彻底陨落了。 现在又敢犯事。 朝堂上下的官吏,谁不是消息灵通的人,朱棣微服去了南康长公主府邸,其后南镇抚司镇抚使赛哈智率人拱卫,这事早闹得满城风云。 谁都知道胡观摊上大事了。 这个时候站出来为胡观求情,不是自己找死么。 朱棣一看,驸马如此胡作为非,不仅对不起皇妹南康长公主,也侮辱了天家容面,于是当场下旨,免去胡观所有官职。 没过几日,南康长公主府上便传来消息,胡观自尽。 这个自尽很有灵性。 朝野内外的揣测,这个自尽怕不是朱棣派人去“请”胡观自尽的,陛下是给南康长公主留面子,终究血浓于水。 胡观免职、自尽,无人再去追究先前之事。 应天城短暂平和。 朱棣下旨,先是恩赐内官监太监马三保,赐姓“郑”,又嘉奖了南镇抚司赛哈智,没升官——锦衣卫亲军指挥司镇抚使以上的官职没有空缺,只赏赐了金银。 知恩图报的赛哈智很是来事,上折子给南镇抚司总旗黄昏请功。 朱棣准了。 于是黄昏官升两级,从总旗擢升为百户——跨了一级试百户。 同日,黄昏又去了趟乾清宫。 然后意气风华的出紫禁城直奔江宁府县治,找到知县顾佐,两两坐下之后,直奔主题,黄昏拿着鸡毛当令箭,说陛下说了,以后钟山都是我的了。 顾佐哪里肯信啊。 当下就直奔大内求见朱棣,兜头罩脸的说陛下你是不是把钟山赏赐给黄昏了,此举大为不妥,钟山乃是民众出游、踏青的胜地,如今你赏赐给了私人,民间影响极大。 朱棣也是愣了下,说黄昏只提出想要一块地而已,朕就答应了他,哪说过将钟山全给他。 好家伙,顾佐当场就发作起来,参黄昏一个篡改圣旨的大罪。 朱棣又愣了好一阵。 暗想着这样一来,不治黄昏的罪有点说不过去啊,可这事确实是自己的疏忽,没注意到黄昏这货挖了个坑给自己。 转念一想,黄昏是为妻子办事。 因为胡观一案,妻子近来精神状态一直不好,不若就趁这个机会,让黄昏早点搞出那什么沐浴露润肤水,让妻子高兴高兴。 于是改口说,朕记起来了,确实是将钟山赐给了黄昏,顾卿还是尽早回去,知会户部那边,早些和黄昏办了手续罢。 顾佐还要据理力争。 朱棣一个头两个大,可这事又不能数落顾佐,虽然只是个小县令,但颇有刚正名声,且这事是自己着了黄昏的套路,只能打落牙齿往肚子里吞,索性说顾卿还是早些去处理完积务,最近都察院那边有个空缺,朕考查良久,觉得顾卿可胜任,待过几日,朕便着令吏部发文书。 顾佐好歹也是读书人,哪能看不出来。 朱棣这是用官来封自己的口。 给了朱棣一个脸色,拂袖而去! 朱棣被噎得一愣一愣的。 最终没脾气的说了句,顾佐,就你这臭脾气,也就只能去当御史了。 办了一应手续,黄昏从衙门出来,心情愉悦,挥舞着手中那张地契,哼起了“今天是个好日子”,从今以后,我黄某人也是在封建王朝有地皮的人了。 大明小地主啊。 而且是一整座钟山,就算不用来建工坊,哪怕开发成旅游景点,也能过上富足日子,再养点跑山鸡,弄个农家乐…… 美得很。 没走多远,撞见一位身穿宦官服饰带着几个小太监的熟人。 马三保。 其真名应该是马和,回族人。 如今被赐郑姓,再有两年,就会带领大明的无敌舰队开启西洋之旅传递友爱之光,让世界都知道大明的王旗长什么样子。 笑着打招呼,“大监这是往何处去?” 郑和看见黄昏,脸上浮起笑意,“近来忙了一阵,闲暇下来,准备刊印一本佛经,想在城内找一位得道高僧撰写一骗题记。” 黄昏恍然,是佛说摩利支天经。 立即说道:“大监这是灯下黑啊,当今应天,谁是真正的得道高僧?那一位啊!” 郑和没反应过来,“谁?” 黄昏无语,“道衍啊。” 也不怪郑和一时间想不到,毕竟应天城朝野上下,没几个人把道衍当做真正的和尚,只当他是没有宰相之称却有宰相之实的黑衣宰相。 郑和恍然大悟,笑道:“感谢提醒,我这便去拜访他。” 黄昏心头一动,“同去同去。” 姚广孝这根大腿还是可以抱一下的,甚至拜入他门下当个假和尚也是可以的,有姚广孝加持,我黄某人在大明还不呼风唤雨! 第一百零三章 资本家本色 万万没想到。 黄昏是怀着抱大腿的心思去见道衍,他没抱着,反而被郑和抱了,当然,也不能说郑和抱大腿,这叫强强联合。 老和尚很是爽利的答应给佛说摩利支天经写题记,郑和与其交流了一番佛家心得后,被老和尚渊博的佛家见解给征服得五体投地。 当即提出愿拜为师。 老和尚竟然答应了。 当然,这只是名义上的师徒,郑和是内官,不可能真出家,他还没老和尚这个地位,可以穿着僧服进出大内列位朝班。 老和尚给郑和选了个法名:福吉祥。 拜师仪式择日。 郑和心愿已成,遂拜别老和尚,去往其他佛殿:今日将在建初寺吃斋,天黑宵禁前才会回大内。 建初寺,是孙吴时期江东首座寺庙,继洛阳白马寺之后的中国第二座寺庙,也是江南首寺,是大报恩寺的前身。 朱棣入主应天,道衍老和尚没有像其他开国功勋,住进各种豪宅,而是选了建初寺,白日穿朝服位列奉天殿,归来换僧衣枯坐禅房。 黄昏一看没捞到便宜,也想走。 他可不想吃素。 被道衍老和尚喊住,摒退左右小沙弥,让黄昏盘坐一侧,老和尚拨动着念珠,闭目念了佛号,许久才睁开眼说,“你有善心,极好。” 黄昏笑了笑,浑身舒爽,被人夸终究是爽的,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整个永乐朝,他最尊重的只有两人。 朱棣和姚广孝。 朱棣就不提了,配得上千古一帝,而姚广孝么,别以为他怂恿朱棣造反演绎出靖难之役就是恶人,实际上这老和尚除了造反的主业,其他副业相当出色。 索性放开了拘束,无所顾忌的道:“老和尚这是夸我呢还是夸我呢还是夸我?” 道衍不是执着于功名富贵之人。 自然不在意黄昏的态度,轻声道:“按照陛下以往的性情,南康长公主是不会有事的,但驸马胡观及其子嗣,大概会被灭族,如今仅死胡观一人,善莫大焉。” 黄昏点头,颇为自得,“些微小事,不足挂齿。” 道衍,“你眼中的小事有点多啊。” 黄昏怔住,“老和尚什么意思?” 道衍叹道:“历来帝王若遇谋刺,抄家灭族皆是常态,景清于朝会后刺杀陛下,以陛下之心病,不啻于在他心间割了一刀再撒一把盐,岂能轻饶,说不得便是株连九族的惨案,因你之故,景清仅被夷族,此是大善。” 黄昏感同身受,“毕竟数百条人命呐。” 何止九族。 瓜蔓抄啊,和景清有一点关系的都被杀了个精光。 据史料记载,瓜蔓抄共株连了数百人,其状惨不忍睹,景清真宁县的故居也被付之一炬,村庄成了瓦砾遍地、满目疮痍的废墟。 真宁县官见此惨状,暗示景姓人隐姓埋名,流亡异地逃一条活命。 探究历史,方孝孺并没有被灭十族,但景清的瓜蔓抄是真的,毕竟两者对朱棣的冒犯不在一个档次上,一个是骂,一个是刺杀。 也不能怨朱棣铁血。 你找几个朝中大臣,也学景清这样去大殿刺杀一下十全大补丸老人试试,一样灭你九族。 么得商量。 一者天子之怒血流十里,一者杀鸡儆猴。 道衍又道:“你之心意我知晓,然你学贯古今,且拥有我亦为之仰望的能力,以所学可推测来事,是以愧不敢为你师,且去罢,愿这大明能得偿你之所愿。” 黄昏:“……” 我又不是真的想拜你为师,我是看重你的身份和地位,黑衣宰相和穿越者这种组合,只有一句话:你我联手,天下我有。 得了,被老和尚看透了。 出了建初寺,黄昏直奔钟山。 创业得继续。 来到钟山下的琉璃工坊,老李和几个长工都是蓬头垢面,也不知道几日不曾洗漱,看见黄昏归来,一时间群情激动。 老李拉着黄昏的手,语气哽咽,几乎说不出话。 黄昏隐然预感,急声问道,“成了?” 老李小鸡啄米的点头。 黄昏大喜。 耐高温的高硼硅玻璃生产了出来,量筒、烧瓶、烧杯、鹅颈瓶都可以大量制造,为以后做化工实验提供了不可或缺的设备。 工业大明,迈出了最为坚实的一步! 不过在大明搞工业的人,目前只有自己,高硼硅玻璃基本上没有市场,只需要满足自己用度需求,琉璃工坊要想盈利,还得研发其他产品。 首要之务,是改进工艺去除杂质,生产出无色玻璃。 无色玻璃用途广泛。 远的不说,自己要发电,需要用无色玻璃制作灯泡,就算不发电,屋顶上的天窗、窗棂都可以用无色玻璃,增加采光性。 对老李和几位长工道:“我先前说的算数,既然耐热琉璃已经生产出来,奖励大家十两白银,绝不少一分一毫,且大家放假三日,三日之后再开工。” 老李笑而不语。 一位长工笑着说了句,东家,你当初可不是这么说的,说弄出这个什么耐高温琉璃奖十两,提升原料材质又奖励十两,算来应该是二十两。 黄昏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我说过么?” 看向老李? 老李秒懂,道:“没说过没说过,肯定是你们这群家伙想钱想疯了。” 众长工嘀咕着大笑。 黄昏当然记得自己说过的话,不过资本家么…… 得抠一点。 十两白银也不少了好吧,七八千软妹币呢,这收入水平,超过了应天城一大半的人了,哪里去找我黄某人这么好的老板? 长工们也明白,所以嘴上嘀咕,心里乐开了花。 让老李跟自己去拿钱。 点了足够的钱后,黄昏把老李拉到一边,又一次问他能否吹出“烧瓶”、“鹅颈瓶”,老李笑着说刚才走得急,忘了告诉你,已经吹了很多,就在工坊那边,等下我让人给你送过来。 黄昏大喜。 打算在琉璃工坊旁边建一座更大工坊的事情给老李说了,决意让他负责。 老李感激涕零。 对女儿和吴溥的婚事,态度暧昧了许多。 —————— ps:最近是过渡章节,稍显平淡,请诸位忍耐一下,另求推荐、收藏、打赏。 第一百零四章 自污 休息几天,黄昏又一头扎进钟山。 遇到个头疼的难题,高硼硅玻璃的配方属于商业机密,但却是老李实验出来的,如今他和老李共同掌握着这个配方。 这是个隐患。 现在看来没有关系,别人造了高硼硅玻璃也派不上什么用场,但将来大明工业进程发展起来后,高硼硅玻璃的重要性就显现出来了。 如果到时候老李另起炉灶,会成为竞争对手。 得把老李变成自己人。 怎么变是个问题。 仅靠吴溥和婶儿周李氏那层关系,不太牢靠,需要更近一层的关系,这个不好操作,总不能真去把老李的小女儿娶了吧。 还有个方法,和老李签订具有法律效应的合约。 怎么开口是门学问。 最好的方法,是让老李自己主动提出来,如此大家心照不宣,又能保持老李对自己的忠诚,这个方法么…… 黄昏很快想到。 他开始有意无意的撩拨老李刚及笄的小女儿,和黄昏一般大,闺名纯卿,原本是没有名字的,婶儿周李氏打着给妹妹取名字的幌子找吴溥,于是给取了这么个名字。 挺好听。 人也长得挺好看,真·小家碧玉。 打扮梳妆一番,面相很有些像新白娘子传奇时期的赵雅芝,温婉淑雅,总是给人如沐春风之感,经常引得腌臜泼皮觊觎。 黄昏这段日子有事没事就给李纯卿带点小玩意。 李纯卿没收。 女孩子,脸皮薄。 老李的妻子对此本来是喜闻乐见,黄昏年少多金,少年有为,确实是完美的乘龙快婿,连老李都动心了,笑呵呵的叮嘱女儿,若是东家再送礼物,收了便是。 黄昏一看火候差不多了,这日下午提前收工,找到老李,笑眯眯的说老李,也累了些时日,不如进城去放松一下。 老李脸有难色。 黄昏乐道:“别怕,就是喝点酒而已。” 老李这才欣然前往。 黄昏现在也是官了,一般的青楼不敢去,怕被抓住,只能带着老李去官办青楼,随意挑了花月春风十四楼其中一座。 老李哪见过这种阵仗,很快沉沦到长腿嫩臂中。 喝得晕晕乎乎的老李忽然发现,东家左拥右抱带着三个姑娘来到面前,说老李你今夜尽管玩,都算我的,我也不打扰你了,忙着呐。 说完径直上楼进房间了。 在青楼里,带着三个姑娘进了房间,能干嘛? 老李倏然打了个哆嗦。 东家这么浪啊…… 脸色一下变得很难看,哪还有心思继续玩啊,找了个理由急忙出门,趁着宵禁还没开始出了城门,回家后把门一关,找着黄脸婆一阵嘀咕,最后夫妻俩把女儿喊过来,说今后不准和东家有往来。 李纯卿一脸莫名其妙。 又有点失落。 她对黄昏确实是有点好感的,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黄花小闺女,平日里被腌臜泼皮骚扰还好说,只有憎恶。 忽然出现黄昏这么一个清秀的束发青年,能没点想法? 思春女子么…… 和男人单身久了看母猪也清秀一个道理。 很容易萌生情愫。 老李夫妻俩一看小女儿的神态,心头暗叫不爽,完了完了,东家这浪子已经把小女儿的心撩动了,这可如何是好。 如果没有今夜的事,两口子喜闻乐见。 可今夜老李亲眼目睹,东家带着三个女伎进了房间,其后便是各种不害臊的靡靡之声,小女儿若是嫁给如此浪荡举止的东家,今后怕是要一生受罪。 这倒是不可怕。 怕就怕东家只是玩玩,到时候小女儿还有什么脸面见人。 老两口唉声叹气一夜不眠。 第二日一大早,黄昏来时,又给李纯卿带了礼物,让两口子脸色越发难看,期间中午吃饭的时候,东家更是频频讨好李纯卿…… 老李觉得不能让事情这么发展下去。 傍晚收工时,把黄昏请到一旁,期期艾艾的说,“东家,有个事不知当说不当说。” 黄昏一脸不知所以的说,“你说你说,我听着。” 心里暗乐。 果然,自古还是套路得人心,老李上套了——昨夜只是演戏给老李看,哪敢真狎妓啊。 老李犹犹豫豫的说:“东家啊,我知道你年少有为,已经是进士老爷,又是锦衣卫的高官,将来肯定要当天那么大的官,以后身边一定不缺女子,我也看出来了,你对我小女颇有意思,按说呢这是我老李的荣幸,可是东家啊,小女其实……其实……已经有了婚约。” 这是他琢磨了一下午才想到的理由。 黄昏就在等他这句话,笑说:“婚约也是可以毁的吗,老李啊,啊不,未来的泰山啊,你看纯卿和我也是郎才女貌,且彼此有意,要不我改日就让吴溥吴叔叔来说媒?” 老李吓了一大跳,“不可,万万不可!” 乱套了! 且不说东家的浪荡行为,单从辈分上来就不合适,大女迟早是要给吴溥的,你又是吴溥的侄儿,两姐妹嫁给一对叔侄,这不是叫人说闲话么。 黄昏完全可以再拿捏一下老李,不过转念还是放弃,以德服人最好。 头疼的道:“老李啊,其实我对纯卿的想法比较单纯,只不过因为近期发生的事情,让我不得不想办法成为你的乘龙快婿啊。” 老李懵逼,“啊?” 黄昏笑了笑,单刀直入,“耐热琉璃的配方,只有你我知晓,如果你我成了一家人,这就是大明唯一的秘方,不会有外流之虞了。” 老李毕竟是单干创业过的人,立即明白了黄昏的担忧。 立即信誓旦旦的道:“东家信任我,我又怎能辜负东家的一番好意,你只管放心,不论发生什么事情,耐热琉璃的配方,我绝对不会告诉任何人。” 黄昏叹气,“我是愿意相信你的,可世间事哪能尽信口头言,须知空口无凭呐。” 在黄昏一张一弛的拿捏下,老李果断被套路。 提出愿意立下一封文书,今后如果泄露耐热琉璃的配方,愿意经济赔偿,并主动言说,若有违背,愿意性命相抵。 黄昏欣然应之。 性命相抵就算了,只要经济赔偿。 于是天黑之前,大明王朝……也可能是整个世界上的第一份保密合约就此诞生。 其实黄昏不怕配方泄露。 发展一个国家的工业,不是靠他一个人能做到,需要全国发展,只不过黄昏还在创业,需要先一步赚到足够的钱。 合适的时候,黄昏一定会全国推而广之。 所以配方暂时还需要保密。 第一百零五章 该永乐大典登场了 人才,人才,人才! 当新工坊建立起来后,黄昏发现自己忘了一个最重要的事情:人才,他需要一个创业团队。 吴溥不行,他要继续在内阁。 吴与弼不行,他要继续读书创立崇仁理学,文化和教育的事情不能掉以轻心,大明王旗要插遍世界,总不能只靠大明雄师。 文化入侵至为重要——咦,不能说文化入侵,要说文化同化。 反正一个意思。 许吟不行,这货是打手。 老李要负责琉璃工坊。 黄昏也不能天天呆在生产香皂和沐浴露的工坊,仕途那边得奋斗,况且产品出来后,还得组建商行,把产品卖出去才能换钱回来。 需要大量的人才。 黄昏很愁。 量产香皂和沐浴露的事情只能暂时搁置,琉璃工坊那边倒还好,虽然一直在开工,不过都是老李带着人在黄昏的“工艺改进计划书”指导下实验新产品。 瞌睡来了有人送枕头。 老李见新工坊修好之后东家迟迟没有动静,这一日趁黄昏在钟山,将他请到一遍,委婉的问东家是否没钱了。 黄昏也不瞒他,说了心中焦虑。 不是没钱,是没人。 毕竟是小工坊生产,香皂和沐浴露的配方很容易泄露出去,所以需要找一个绝对能信任的人签订保密协议后交给他打理。 老李沉吟良久,说东家若是信得过,老李介绍个人。 黄昏大喜,说,“谁?” 老李压低声音,“这个人身份有些敏感,祖上曾经显赫一时,东家若是经营商肆,能得他之助,必将如虎添翼。” 黄昏问道:“有多显赫?” 老李一脸仰慕,“富可敌国,传说咱应天城这高大城墙,还有他祖上的功劳。” 黄昏:“……” 沈万三? 沈万三貌似不是明朝人,应天城墙和他也没什么关系,且沈万三死了多年,他的三个儿子也已经死了,因为“蓝玉案”的缘故,连孙子都死得差不多了,应天城里哪还有他的后裔。 老李道:“这人叫沈熙礼,早些年和我在一家商号里主管海外贸易,我就跟随他去过西洋,说起来还是他劝我学习的琉璃制作,后来他主管的商船遭遇风浪,给商号造成巨大损失,他被东家辞退后,如今住在莫愁湖边,也没继续经商。” 又道:“当时商号里有人悄悄流传,说沈熙礼是沈森最小的儿子。” 黄昏喜出望外。 名门之后啊。 沈森的爹是沈荣,沈荣的爹是沈三万,换言之,这个沈熙礼很可能是沈万三的重孙子,身上有着经商的基因。 可以试试。 对老李道:“他住在莫愁湖什么地方,我明日就三顾茅庐去。” 老李详细说了。 黄昏记在心间,把工坊的事情交给老李,他则立即从钟山赶回城里,先去找府尹向宝:要用沈万三的后人,得先弄清楚,这个沈熙礼身上是否还背着罪名。 倒是不怕朱棣,就怕有人借题发挥。 毕竟涉及到当年的“蓝玉案”。 府尹向宝听闻黄昏的来意后,刻意去翻了应天府衙内的卷宗——当年蓝玉案牵涉及广,各部门都有对应的行动和操作,留存有档案。 翻完卷宗,府尹向宝出来告诉黄昏,沈熙礼其人并无戴罪,但其父沈荣因为兄长沈旺牵扯进了“蓝玉案”而被坐罪。 黄昏大喜,只要沈熙礼无罪就行。 拜别向宝,黄昏深思良久,觉得此事还是给朱棣报备一番。 于是进宫。 近来应天颇为安静,朱棣难得清净了几天,有事没事就把建初寺的道衍老和尚召道乾清宫密谈,不外乎就是关于边境安定是否需要御驾亲征之类的事情。 也有一件事:削藩。 朱棣现在还拿不定削藩的主意,这个藩怎么削着实让人头疼。 不过朱棣今天头疼的还有件事。 解缙总裁编修明太祖实录和古今列女传,昨儿个来乾清宫汇报工作,说一句编纂完毕,朱棣当时大喜过望,于是去看了。 确实不错,朱棣很是满意。 但问题来了。 明太祖实录和古今列女传已经让解缙练手成功,接下来就该修一本黄昏说的那种囊括宇内超越类要的全书。 这不是动动嘴皮子的小工程。 需要大量钱。 盛世修书不是说说而已,没钱你哪来的人? 可削藩、御驾亲征都要钱。 朱棣不得不多加斟酌。 正发愁间,狗儿太监轻声轻步进来,说:“万岁爷,同进士黄昏、南镇抚司百户黄昏求见。” 朱棣大喜过望。 瞌睡来了有人送枕头,找这货出个主意,朱棣不得不承认,编修这本全书本来就是黄昏提出来的,主意是出来了,活路就该我一个人累? 你这个始作俑者别想清闲。 大袖一挥,“宣!” 黄昏进殿之后,还没来得及下跪行礼,被朱棣上前一步,和蔼可亲的挽了起来,说:“免礼免礼,多日不见,黄卿家可还好。” 又对狗儿太监说赐座赐座。 反常即为妖,朱老板一反常态的亲近,不符合他钢铁直男的人设,怕是有麻烦事来了,黄昏立即觉得屁股发热,这座烫屁股。 又不敢不坐。 天子赐座,你不坐,是不给面子么。 把自己的事情先放一边,问朱棣,“陛下有事,但说无妨,微臣肝脑涂地,也要陛下排忧解难,亦为我大明添砖加瓦。” 混职场,得会说话。 朱棣闻言浑身通泰,笑说:“有点小事。” 黄昏立即起身,“陛下请吩咐,只要是微臣力所能及,当不遗余力,若力不能及,需要用钱的话——微臣没钱!” 他不傻。 朱棣接下来的大动作那一项不需要钱? 找我要钱? 没钱! 是真没钱。 朱棣心里一脸黑线,面上却是和蔼可亲,“瞧你说的,俺是那样的人吗?” 为了拉近君臣关系,连“俺”都出来了。 北方长大的朱棣,若是私下场景,不需要拿捏帝王气度的时候,其实说话和一个北方人没多少差别,豪爽的很。 黄昏只觉起了一声的鸡皮疙瘩。 你妹! 大明天子不说朕,自称“俺”,让黄昏总觉得有点出戏,瞬间没了在朝堂上波橘云诡的紧张感,叹道:“陛下到底有什么事。” 朱棣道:“谢缙修完明太祖实录和古今列女传了。” 黄昏恍然大悟。 该永乐大典登场了。 第一百零六章 老子要当冠名商 黄昏精神大振。 这是个大事。 别说出力,就是出钱他也不皱眉头——永乐大典是古今文明的文化瑰宝,其价值不能用钱来衡量,是真正的传世重宝。 道:“陛下在担心什么?” 朱棣不无担忧,“我记得你说过,编修这一本全书,将会耗时几年,汇集古今图书数千种,内容包括经、史、子、集、天文地理、阴阳医术、占卜、释藏道经、戏剧、工艺、农艺等,这可不是小手笔,需要巨大的财政预算,更需要大量的人手。” 黄昏点头,“陛下打退堂鼓了?” 朱棣摇头,“倒是没有。” 又道:“你说说看,要具体怎么操作这个编纂。” 黄昏沉吟中,绞尽脑汁的想朱棣是怎么编撰永乐大典的,最后说道:“其实不难,依然让解缙总裁,不过他可能还无法领会到这本全书的重要性,所以陛下需要给他压力,不妨再让一个人来给解缙当副手,如此,解缙方知任重,才能全力以赴。” 朱棣表示可行,“谁给解缙当副手?” 黄昏理所当然的说:“非道衍莫属。” 这老和尚现在不太关心朝政,除非重大事情朱棣找他,他才会出谋划策——老和尚的梦想就是造反,现在已经达成,人生失去了目标。 所以老和尚现在更多的是弘扬佛法。 但千万别小看老和尚的才学。 明初第一学者宋濂对老和尚的赞溢极高,且老和尚何等身份,自靖难后就只给朱棣当过副手,让他去押阵,解缙应该明白他领了个什么样的任务。 朱棣略有犹豫,“道衍会同意么。” 黄昏笑而不语。 这就是你的事情了,你都喊不到老和尚的话,这天下就没人喊得动。 朱棣见状,“行,我去。” 又道:“关于人手方面,仅靠翰林院和国子监,怕是捉襟见肘。” 黄昏叹气,“陛下,这样一本书,你竟然还想着只靠翰林院和国子监?那得几十年才能修撰出来?这件事需要举国之力啊!” 朱棣略有犹豫。 黄昏趁火打热,“陛下且莫顾忌太多,倾国之力编修一本全书,这是何等的盛事,但参与者皆感无以荣焉,这可是他们青史留名的机会,是给子孙后人的财富,所以此事,必得动全国之读书人。” 编修全书,最庞大的一股人力,是抄书的人。 既然是抄书,总得找字好的人来写,在封建时代,你字写得不好,说出来都不好见人,何况还是流传后世的书。 封建时代读书人多,但按照比列来说,不多。 字写得好的又要少一些。 所以必须倾国之力。 况且黄昏还有私心:他要弄一本新华字典出来,也需要大量的人手,吴与弼倒是已经将二十六个拼音字母倒背如流了,但新华字典可不仅仅是拼音,还有字的归类、释义。 说白了,就是编撰一本另类的集韵、广韵。 所以也需要人。 朱棣沉吟良久,“那就动员全国的读书人?” 黄昏斩钉截铁,“必须动员。” 数千人的编修团队,你不动员全国,就靠国子监和翰林院,这明显是凑不够的。 朱棣弱弱的问道:“大概要多少人?” 黄昏沉思了一阵,“若是只要一千人,大概要近二十年的时间,若是两千人,则在十年左右,若想在五六年内编修出来,至少需要三千人。” 至少三千人?! 朱棣倒吸了一口凉气,他还是低估了这本全书需要的人才数量。 倒是没注意到,黄昏怎么会有如此精确的数据。 这个数据当下绝对不可能得出来。 朱棣陷入沉思。 人不是问题。 大明天下,靖难之后欣欣向荣,几千个赋闲读书人还是不难找到,把翰林院、国子监里的人丢进去,再从前几年落榜的举子中选一批人出来,再从各地选拔一批多次科举无望但写得一手好字的读书人,就能凑出来。 但这个钱…… 三千多人的编修队伍,相当于养了一只军队,而且不是养一年。 至少四五年。 这些人的俸禄加在一起,再加上购买各种书籍,采买材料的钱加在一起,绝对是个天文数字,没点家底还玩不转这事。 朱棣是真的萌生了退意。 有这个钱,老子拿去打仗,开疆拓土不好么,非得修一本现在完全看不到利益的全书? 黄昏一见急了。 我擦,朱棣你可不能拖后腿,没有你亲自动手,这永乐大典其他人也办不了,就算是有钱,可人才这方面还只有朱棣能做到。 急声道:“陛下是担心财政预算不足?” 朱棣不语。 黄昏道:“陛下不用担心钱财的问题,如今四海升平,虽然边疆有蒙元余孽屡屡扰民,但陛下如今的重心并不在安定边疆上,而是削藩,这个事情不需要太多的钱,况且削藩之后,没准还有进账可以贴补修书这边,待修好了这本全书,陛下再御驾亲征扫荡边疆开疆拓土即可。” 又沉声道:“陛下,子民需要休养生息啊!” 朱棣意动,“倒是有点道理。” 刚经过靖难,天下确实需要休养生息一段时间,且大明兵强马壮,蒙元余孽也就能骚扰一下。 反攻大明? 怕是他们自己都不敢这么奢望。 黄昏又浇了一勺子油,“陛下实在担心钱的话,微臣不才,愿意出那么一丢丢的力,不过陛下也别抱太大希望,微臣不是沈万三,出的这点力也就杯水车薪。” 为了永乐大典,老子豁出去了。 当个冠名商又何妨! 朱棣大喜,“你能出多少钱,你有多少钱?” 黄昏有个屁的钱。 黄昏见状无语,无奈叹道:“现在出多少我也不太清楚,毕竟微臣的经商之道还没发展起来,这也是微臣今日求见陛下的原因,不过微臣可以在这里说一句:今后微臣但凡挣钱十两,必拿五两用以编修全书。” 朱棣哈哈大笑,“善!” 黄昏的赚钱能力,朱棣深信不疑,这货就用了个香皂和还没看见影子的沐浴露、润肤水,就从老子婆娘那里赚了一千多两白银。 这还是他自己制作,若是形成规模,利润简直恐怖。 黄昏弱弱的道:“那到时候全书编修出来了,肯定是陛下赐名,那时候微臣也该进入朝堂了,能否给微臣做序的机会?” 钱是不能白出的。 老子要当冠名商。 老子要名传千古。 第一百零七章 徐妙锦的忧愁 朱棣不傻啊。 这样一本全书编修出来,它的书名和序都极其重要,其作者都能跟随这本全书千古留名,赐名题序这种资格,除了当朝天子,只能是注定要名垂千古的大儒。 转念一想。 黄昏出了钱,不给他一点念想似乎说不过去,于是笑道:“倒也是可以,到时候再议?” 再议你妹。 黄昏毫不客气的怼回去,“不议了,陛下你恩威海内,想必不会担心这个事,微臣还有很多事,还得准备明年的科举,就不添乱了。” 老子不干了。 最大的冠名商你当了,让我当个小冠名商都不行,那没法合作了。 朱棣一脸黑线,好小子,你敢威胁我。 却没有脾气发作。 犹豫了一阵,“也行,朕便允你题一序。” 黄昏秒懂。 朱棣打的好算盘,他也不想失去题序的好事,也行,就算有两篇序,我黄某人的大名也能跟着永乐大典名垂千古。 讨论了一些细节,左后斟酌定下,在文渊阁设立编修部门——方便谢缙。 毕竟谢缙还要在文渊阁当值。 眼看天色将暮。 朱棣看了眼外面的日光,笑道:“不叫你白出钱,今儿个赐你御膳,吃了饭早回去罢。” 黄昏满眼都是星星。 看过铁三角演的乾隆、和珅、纪晓岚那部电视剧,对皇帝吃的那些东西说没有想法是自欺欺人,各种山珍海味啊。 然而略略有些失望。 别看朱棣身为千古一帝,吃这玩意儿和普通富贾差不了多少,只不过要精细一些,还有一些民间少见的特色菜。 味道真心一般。 食不言寝不语,在天子这里是不成立的。 朱棣本就算不得读书人。 黄昏吃着饭,趁机抛出今儿个来求见朱棣的本意,举杯说道:“陛下,走一个?” 千万别被电视忽悠。 天子也是人,吃饭也和普通人一样,尤其是钢铁直男朱棣,驰骋沙场的人,每天不喝二两小酒心里能得劲? 既不在朝堂,那么和黄昏的相处便自然了许多。 举杯笑道:“你能喝酒?” 黄昏哈哈一笑,“微醺微醺,饮酒之美,恰在于这微醺两字。” 微醺者,浅醉也。 花开半好,酒饮微醺。 微醺,略有醉意,是介于沉醉与清醒之间的一种状态,唯有进入这种生存状态,李白才成其为李白,潇洒一词,才有了依附,曾有诗曰:寂寞的、又不甘寂寞的来客,只在我沉醉与清醒之间叩门…… 朱棣爽朗大笑。 黄昏浅啜一口,放下酒杯,抛出正题,“陛下,虽然时下世人对商人颇有轻谪之意,不过微臣不介意,关于读书的闲暇经商,有点事想先给陛下透透气。” 朱棣丢了颗豌豆在嘴里,“说。” 下酒,还是豌豆米好。 黄昏看着朱棣桌前盘子里的豌豆,脑海里忽然想起一件事:头几日还在想沐浴露的增稠剂问题,最早设定的是用玉米淀粉发酵得到的黄原胶,可大明现在还没玉米,也没红苕。 豌豆淀粉能用不? 可以一试。 收敛心思,道:“微臣已修建工坊,且将组建商号,然而微臣要准备科举,为求将来能在朝堂之上为陛下之永乐谱曲,为大明之煌煌添柴,实在分身乏术,所以微臣物色了一位经商人才,欲重用他全权经营、管理,但此人身份敏感,所以想征询一下您的意思。” 朱棣哦了一声,“有多敏感。” 黄昏也不隐瞒,将沈熙礼的事情说了后,“此人毕竟涉及当年大案,微臣怕今后仕途争斗时,有人拿此人的身份做文章,到时候微臣便要万劫不复。” 朱棣放下筷子,脸色凝重。 涉及蓝玉案,确实有麻烦。 沉吟半晌,道:“无妨,此事是太祖时期的事情,蓝玉等诸多罪魁祸首早已伏诛,且沈熙礼仅是沈万三的重孙,区区一没落商贾耳,你尽管用之。” 黄昏眨巴着眼睛,“陛下,您贵人多忘事。” 朱棣:“……” 没明白黄昏的意思。 黄昏呵呵贼笑,“要不陛下给微臣个保障,免得将来有人拿此事做文章时,微臣提及今日话谈,陛下忘记了可怎生是好。” 朱棣没好气的挥手,“吃完饭再说。” 快要吃完时,一个瓷娃娃狂奔而来,还没进门声音先到了:“皇兄皇兄,你是不是给黄昏赐膳了,是不是喝了酒就要让他净身了!” 黄昏见状不妙,对朱棣说了句陛下莫忘了,放下转身就跑,却礼都顾不得。 一溜烟不见人影。 留下小宝庆瞠目结舌,讷讷的道:“皇兄,他失仪了,该罚。” 怎么罚? 当然是净身咯。 朱棣哭笑不得,“宝庆,休得胡闹!” 黄昏还没走出紫禁城,狗儿太监气喘兮兮的一路小跑追上,递给他一卷黄绸布,说这是赦免沈熙礼的文书。 黄昏大喜。 和狗太监商业互捧了一阵,各回各家。 要用沈熙礼,首先要对这个人有充分的了解,毕竟这事设计到黄昏欲要打造的商业帝国,从洪武门出来,黄昏直奔徐府。 徐辉祖下午喝醉了,还在睡觉。 徐膺绪官场应酬,亦不在家。 徐妙锦正在吃晚膳,听门子话说黄昏又来了,哭笑不得的说了句让他先等着,话音没落地,身畔就坐下个人影,“锦姐姐还在吃晚膳啊,哎哟,鲫鱼豆腐汤,嗯嗯嗯,这个汤可以多喝点,天天喝都行。” 黄昏一脸无耻的坐下,自来熟的对绯春说,“看什么看,去拿双筷子。” 又嘀咕着说和朱棣两个大男人吃饭真没意思。 都没吃饱。 绯春黑着脸就要撵人。 徐妙锦无语,又不能失了礼数,让绯春去拿筷子,绯春还就不去,看着黄昏咬牙切齿,就差没破口大骂说你怎么这么不要脸了。 徐妙锦只得扭头让房门外的许吟去厨房拿筷子。 看向黄昏,“又有什么事?” 黄昏伸手从盘子里抓了一块排骨,边啃边说,“准备组建商号,可是钱不够,来找锦姐姐拉风投,顺便请许吟去办点事。” 徐妙锦贴心的递了棉帕给他擦手。 有些意动。 当家才知柴米贵,她现在也有些发愁,偌大的徐府,仅靠二兄徐膺绪的俸禄,着实有些进出失衡,迟早坐吃山空。 第一百零八章 黄花闺女能不羞臊? 女孩子,还是在乎礼仪的,哪好意思当着黄昏的面吃饭。 放下筷子,轻声问道:“需要多少钱。” 黄昏随口道:“锦姐姐有多少钱。” 徐妙锦思忖了一阵,道:“可以拿来用,又不至于让徐府出现问题的钱不多,大概有一万多两白银吧,不过二兄不会同意的,最多能动用两千两,若是不够的话——”又略显羞涩,“我自己还有几百两私钱,倒是可以给你。” 黄昏差点没被呛死。 一万多两白银…… 一两白银是七百软妹币的购买力,也就是说,没落的徐府,随手就能拿出近千万的流动资金,真的只有恐怖若斯来形容了。 关键这并不是徐府的全部家底。 如果真到了急需用钱的时候,别说一万两白银,怕是几万两都拿得出来。 瘦死滴骆驼比马大。 徐达好歹是开国国公,徐辉祖、徐膺绪和徐增寿又一直在当官,且如今还有个徐皇后帮衬徐家,说钱真不是事儿。 咳嗽了许久,接过绯春怏怏不乐递来的温水喝了一口,才道:“家里的钱就别用了,锦姐姐你把你的私房钱拿出来,凑个一千两来入股吧。” 徐妙锦点头,“可以呀。” 又道:“那我让许吟去拿钱?” 黄昏翻了个白眼。 我的未来老婆嘞,你真是傻白甜,就这么直率的拿钱,你好歹也问一下你这个钱进来占多少股份,又能分多少红啊…… 无妨。 反正都是我们两口子的钱,放谁怀里不是放? 乐呵呵的道:“行。” 又恬不知耻的道:“不过省得舅子们说闲话,锦姐姐你去找个算账的来,咱们还是立个合约,把该说的细节说清楚,免得到时候舅子们说赔了夫人又折兵。” 徐妙锦没好气的啐道:“乱说什么。” 什么舅子舅子的,我什么时候答应嫁给你了……真是个不要脸的很。 对绯春道:“你去把账房先生请来。”又对门边的许吟道:“你跟我走一趟,去拿那一下那些钱,等下让黄昏带回去。” 片刻之后,钱和人都到了。 账房先生叫梁巍生,是个落魄秀才,三十四五岁,颇有些酸气,这些年一直不太得意,平日里就喜好饮酒,在徐府得过且过混日子。 黄昏示意梁巍生开始记录,说道:“锦姐姐,这个帐我们必须算清楚,你这次是出一千两白银合伙,而我那边,也出一千两罢,按说我们应该各占五成的份额,不过因为我这边涉及到一些产权、管理、技术方面,所以只能给你三成的份额,分红也按照三成的分红计算,你觉得如何?” 徐妙锦还没点头,梁巍生一下子摔了笔杆子,“不行。” 太坑人了。 同样出那么多钱,凭什么你要占七成,我家小姐只占三成。 黄昏哟了一句。 这个账房先生要得啊,有点个性,心里多了个想法,要做商号,账房先生肯定是需要的,而且必须是自己的人。 认真解释道:“莫急,且听我解释。你们大概还不知道我要做什么,我建这个商号,主要是经营大明未有的奇珍异宝,而这些东西只有我能制造,锦姐姐应该是晓得的,没有我谁也造不出香皂来,所以这个启动资金里,我的知识和技术要占四成!” 知识就是财富。 徐妙锦呵呵点头,对梁巍生道:“先生莫急,他说的有理。” 梁巍生无奈的很。 区区一个造香皂的技术,就敢值一千多两白银? 黄昏呵呵一笑,“梁先生觉得我这技术和知识不值?实际上远远不止这个数,其价值至少在百万两白银之上。” 梁巍生冷笑一声,端的是不信。 黄昏也不和他执拗,继续道:“你继续写。在后期,商号肯定是要扩大的,我会不断投钱进去,根据投钱比例,锦姐姐你这一千两白银会不断被稀释,分红比列也会越来越小,不过不用担心,商号做的越大,收益越多,尽管锦姐姐你的分红比例小了,但收益只会越来越多。” 徐妙锦只是温婉点头。 你说了算。 让梁巍生一式两份写好之后,徐妙锦找来印章盖印,黄昏没印章,签字画押。 大明第一份跨时代意义的风投合约正式生效。 其后,黄昏请许吟去办一件事。 调查沈熙礼。 要把他所有情况调查得一清二楚,许吟毫无怨言,说明日就去,最多两日时间,就会将详细资料送到莲花桥平康坊。 办完正事,黄昏笑眯眯的说锦姐姐八字如何啊,我懂星相学哟,要不要帮你看看什么星座,桃花运什么的如何…… 徐妙锦没来由的红了脸。 脸皮再厚的姑娘,也不能把八字给其他男人啊。 待黄昏走后。 徐妙锦对梁巍生说道:“梁先生,谢谢你了,不过先前你不该说的,只会让黄昏觉得我们小气,让彼此的合作徒增尴尬。” 梁巍生大生不解,“小姐何意?” 徐妙锦笑眯眯的,眉眼里都是温柔,轻柔说了句没事,先生且去罢,忽然又将快要出门的梁巍生喊住,说先生,如果商号那边需要人手,你愿意去不? 梁巍生施然行礼,“但凭小姐吩咐。” 徐妙锦嗯了声,“那先生这两日将手中账务交给另外一位账房先生,可以休息几天,要不了几日,黄昏就会来要人了。” 梁巍生去了。 徐妙锦怔怔发呆,不知道为何,脸忽然就慢腾腾的红了,旋即扭捏着出门跑闺房去,捧了一本书开始静心。 留下绯春莫名其妙。 小姐这没来由的思的什么春啊。 徐妙锦读书静心,然而无用,心神不知道为何,就飘到了那个束发青年身上,她真怀疑黄昏先前说的“心有灵犀”是不是真的。 先前黄昏刹那的神色变化,她竟然猜出了他的心意。 看上梁巍生这个账房先生了! 徐妙锦也知道黄昏的好心。 建立一个商号,黄昏他有一千两白银足够了,还是拉上自己……醉翁之意不在酒,除此之外,自然也有帮衬徐府的意思。 多好的小男人啊。 可惜呢…… 我若是对你有意,就怕朱棣针对你啊。 且比我小了太多,以后会嫌弃我人老珠黄呢。 黄昏,你可知我心? 徐妙锦忽然啐了一口,埋头在书中,这一次连耳脖子都红了,因为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忽然就想到了洞房花烛夜里,她比黄昏大,床帏之间会不会出现不和谐了… 二十二岁的黄花闺女,什么都懂。 能不羞臊?! 第一百零九章 我有一个梦想 徐妙锦确实没想错。 建立商号,黄昏现有的钱完全足够,尽管还需要先支付徐皇后一年的产品,也完全撑得过去,成本实在不高。 这招对徐皇后的空手套白狼玩得非常之漂亮。 之所以还是拉上徐妙锦,原因很简单。 未来老婆,该帮还是得帮。 况且追妹子,就得厚脸皮上,经济这么一绑定,经常见面,日久也要生情啊。 此日字名词,不是动词。 趁着许吟调查沈熙礼的时间,黄昏呆在吴溥院子里改出来的那间“实验室”,夜以继日的实验,希望通过豌豆淀粉得到类似黄原胶一类的增稠剂。 原理也简单,就是发酵。 都是淀粉,应该没什么不同。 别说,还真让他搞出来了,杂七杂b1阵摸索之后,得到了增稠剂,因为不是玉米淀粉弄出来的,不敢笃定这玩意儿就是纯的黄原胶。 但应该也是微生物胞外多糖的一种。 实验之后,并无副作用,也无毒性,可以放心加入沐浴露成分之中。 黄昏又钻研沐浴露的生产流程和工艺,找人把工坊里的设备改进了一番,并先用小分量的原材料实验,效果出于意料的好。 不仅生产出了沐浴露,也生产出了香皂。 当然,效果肯定不如后世的好。 能用。 而且有保养肌肤的效果,放在大明王朝,也算是女子美颜神器了。 许吟终于送来了沈熙礼的资料。 沈熙礼,三十三岁,年幼时候读过书,因为犯事没钱疏通,坐了两年监牢,也就没了资格参加科举,后进入商行做小工,凭着出色的商业嗅觉和超群的能力,成为某大商号的顶梁柱之一,因一单海外贸易的指挥失误,导致没有避开风暴而沉船,给商号造成巨大损失后被撵了出来,靠着之前的积蓄在应天城租了家商肆,捣鼓一些古玩。 娶妻沈姜氏,普通人家,和沈熙礼是青梅竹马。 儿子九岁,名沈亦文,颇有读书天赋,小小年纪已是坊间著名的神童,尤其在算学上表现惊艳,已可自己做账。 黄昏指着纸问许吟,“他犯了什么事坐监?” 许吟摇头,“查不到。” 黄昏不解,“官府那边没有档案留存?” 许吟无可奈何,“有档案的,不过在靖难之战中毁了,负责的官吏说,隐约记得沈熙礼是杀了人,倒是有点奇怪,沈熙礼杀人,竟然只坐了两年监牢,这有点说不过去。” 杀人偿命啊。 黄昏沉吟半晌,“我去会会他,话说,让你查一个沈熙礼,竟然查了足足十天!” 许吟耸耸肩,“不好查,他的行踪太过繁冗,早些年走南闯北,也就最近这几年才到应天定居,据说还是为了方便其子沈亦文读书才来的应天。” 黄昏哭笑不得,大明也有学区房么。 道:“你有事没?” 许吟摇头。 黄昏起身,“走,跟我走一趟,去见一下这个沈熙礼。” …… …… 莫愁湖畔约七百米开外,有座小院子,背后是一片茂密竹林,院子前有一座莲塘,距离官道亦不算远,算是交通方便之处。 左右邻居皆是小康之家。 应天城郊区周围,真没多少穷人……也没多少富人。 大明有专门的地方收纳流民。 富人都住进了城里。 黄昏和许吟来到院门前,发现堂前坐了个小娘子在做针线活,细皮嫩肉的,气质婉容,一旁的轩窗前,有个孩子捧书而读,摇头晃脑,很是酸气。 敲了敲院门,问道:“沈熙礼在家吗?” 小娘子抬头一看,手中的针线掉在了地上,有些惊惶的起身,温婉行了一礼,轻声道:“官爷有事?” 黄昏笑了笑,“找你家夫君。” 为了办事,刻意穿上了飞鱼服,免得吃闭门羹。 小娘子道:“请官爷稍等。” 穿过堂屋去了后院,片刻后一位身着长衫的男子大步而出,脸上挂着笑意,打开竹篱院门,微微弯腰道:“两位官爷里面请,不知道有何贵干。” 黄昏心中瞬间有了决议:就他了! 沈熙礼脸上那笑容,完完全全就是一个商人应有的特色笑容,明知他对你人情是客套,偏生让你产生不出任何反感。 在院子里落座,小娘子端了茶。 黄昏直入主题,“在下黄昏,目前在南镇抚司任职百户,今日前来冒昧打扰,实在是希望先生能够重入肆市。” 沈熙礼心中诧异,这么年轻就锦衣卫百户了? 脸色不动声色,不着痕迹的看了一眼黄昏身上的腰牌,笑道:“黄百户是不是有什么误解,我只是经营着一家小店,鼓捣一些古玩,可不是什么叱咤风云的商贾人士。” 黄昏笑眯眯的,“明人面前不说暗话,沈先生莫要揣着明白装糊涂了,昔年有富贾沈万三,富甲天下,沈先生难道就不想重续辉煌?” 沈熙礼脸色大变,“你调查过我?” 黄昏认真的点头,“还请见谅,毕竟是要长久合作,调查沈先生也是无奈之举,只有对沈先生你足够了解,我才敢将未来之磅礴大事业交到先生手上。” 这是面子话。 沈熙礼要得到黄昏的信任,还有很漫长的路要走。 沈熙礼蹙眉,“大明律,四品以上官员静止经商,黄百户若是经商,就不怕断了仕途,就不怕成为政敌的把柄?” 黄昏哈哈一笑,“现在不还没到四品嘛,以后的事再说,钱不等人,先赚。” 沈熙礼微微颔首,“黄百户要经营哪个行业?” 黄昏脱口而出:“日化。” 沈熙礼和许吟都一脸懵逼,日化……没有这个行业啊。 黄昏掏出一块香皂,递给沈熙礼,“这是我准备建立商号主要经营的产品之一,目前只为天家皇室提供用度,已在应天城上流圈子发酵了一段时间,拥有一定的市场,算是饥饿营销,接下来只要操作得当,就能爆起来,形成一股潮流。” 沈熙礼没有接,看向黄昏,“然后呢?” 然后么? 黄昏笑了起来,“然后就是我的梦想了。” “那一天,四海内外,但人踪所到之处,皆有我黄昏所造之物,但有炊烟寥落处,皆有大明之商贾,世间之金银,皆汇于大明,亿兆财富可富庶我大明黎民,可壮我大明雄师!” “那一日,大明商货甲天下。” “那一日,大明铁甲满大洋。” “那一日,大明官吏布五洲。” “那一日——” 黄昏深呼吸一口气,“那一日啊……” 沈熙礼和许吟听得热血沸腾,以为黄昏还要说什么豪壮的话,哪知他话锋一转,“在我家锦姐姐之外,我要修建一个史上最强后宫,聚齐世间所有人种、肤色之美女!” 第一百一十章 奉旨经商 气氛瞬间没了! 许吟杀气腾腾的盯着黄昏,想不到你小子如此花心。 黄昏没好气的道:“怎么,看不顺眼?看不顺眼憋着,好不容易当回猪脚,又具备这个条件和能力,能收的我为啥不收,我又不是和尚来着。” 又道:“何况我又不会辜负锦姐姐。” 痴情和花心并不矛盾嘛。 许吟:“……” 沈熙礼把玩着手上那枚香皂,脸上浮起笑意,“其实最近我在民间也听说过香皂的事,据说好些权贵女眷,包括宁国公主进宫找徐皇后讨要,都没如意,想不到竟是这等模样,类如肥皂团,又更好,先前还在想是否是西洋贡品,没想到竟是黄百户的惊艳手笔。” 黄昏笑了笑,“不如先试试?” 沈熙礼起身,将香皂递给妻子沈姜氏,“你去洗一下手。” 他则重新坐下,看向黄昏,“不知道黄百户如何逐步实现你这震古烁今的计划。” 黄昏两手一摊,“还没想。” 沈熙礼:“……” 黄昏呵呵贼笑道:“这就是我找沈先生的原因啊。” 沈熙礼沉默半晌,“好。” 黄昏大感意外,“先生同意了?” 沈熙礼笑道:“我也想看看你说的那一天。” 嗯,不是看你黄昏收纳四海内外美女的后宫,而是看大明商贾遍天下的盛世风光,作为一个商人,沈熙礼很难不对这种壮景动心。 黄昏大喜过望,“如此甚好,那我们谈谈合作细节。” 拿出宣纸,掏出鹅毛笔—— 沈熙礼眼睛一亮,盯着鹅毛笔,“这似乎是西洋那边的洋笔?” 黄昏点头,“这是鹅毛笔,我自己做的,沈先生若是需要,我可以再多制造一些……嗯,是要多制作一些,今后我们商号的掌柜,一律用鹅毛笔,能提高效率。” 接下来商定细节。 沈熙礼负责商号的组建、人员的招聘、产品营销和销售,黄昏按年薪支付工资,初定为一百二十两白银一年,加年终奖金。 工资不算高,也不低,沈熙礼极为满意。 黄昏心中有打算。 按照他的计划,是要给沈熙礼干股的,不过得一步一步来,否则一来就给干股,沈熙礼会觉得理所当然。 等商号做出了一定成绩再给,能激励沈熙礼,也能让他感恩。 雇佣合约一式两份。 两人签字画押。 恰好沈姜氏洗了手出来,欲将香皂物归原主,黄昏笑说夫人拿去用便是,今后若是需要,沈先生可以成本价从商号带回家。 规矩还是要有的,该有的员工福利我会发,但你不能中饱私囊。 沈熙礼很是赞赏黄昏这个做法。 又商定了事情。 叮嘱了沈熙礼,让他明日来莲花桥畔平康坊拿钱,开始组建商号的一系列操作,沈熙礼又道:“东家可曾准备好账房先生?” 黄昏一脸头疼,“还没,我去找一个。” 沈熙礼颔首,“按照东家的说法,明日我会来提取两千两白银,这可是一笔巨款,东家可曾想过如何避免被人觊觎?” 黄昏笑眯眯的拍了拍腰间绣春刀。 别忘了,我是锦衣卫。 钱放在莲花桥平康坊,安全的很,运到商号那边,就要提防明偷暗枪,但并不用担心,老子现在好歹是锦衣卫百户,找两个缇骑当保安的职权还是有的。 沈熙礼讶然,“不怕被上司责罚?” 黄昏哈哈大笑,“赛哈智也得有这个胆,须知我黄某人此次可是奉旨经商,所赚钱财,有部分是要拿去给当今陛下编书所用。” 沈熙礼问出最后一个问题,“我祖上曾涉及蓝玉案,东家可曾想过隐患。” 黄昏卖了个关子,没说朱棣发赦免文书的事情。 …… …… 从沈熙礼家离开后,黄昏去了一趟钟山。 商号那边的事情有沈熙礼,但这只是销售公司,生产公司还有问题没解决,需要找个绝对靠谱的人来主持全面工作。 没人! 只能选择老李了。 和老李一番长谈之后,双方又补签了一份保密合约,黄昏将香皂、沐浴露和润肤水的材料配方写好,交给老李,让他以性命之珍藏之。 又将老李带到新工坊,手把手的教会他全程的操作。 最后坐在一起,详细确定了工坊开工需要雇佣的人手,并放权给老李,允许他斟酌情况自行增减人员,重用核心员工等琐碎事。 其后是原材料的购买。 老李因为经营琉璃工坊,一直有着完善的渠道,倒是不用黄昏操心。 尘埃落定。 只等老李和沈熙礼全面开工。 黄昏带着许吟回了徐府,找到徐妙锦讨要先前看上的账房先生梁巍生,徐妙锦没有意见,梁巍生怏怏不乐。 不过看在黄昏开的殷厚工资的份上,还是同意去商号了。 黄昏又找徐妙锦商量。 反正近来无事,商号那边要存放大量现金,为了安全起见,想让许吟暂时去商号那边,黄昏再找一两个锦衣卫缇骑作为现金保安。 徐妙锦没意见,问许吟。 许吟蛋疼,但无可奈何。 从徐府离开后,黄昏又去了南镇抚司,找到正在无聊发霉的赛哈智,笑眯眯的说:“赛镇抚使,我好歹也在南镇抚司有一段日子了,作为百户,难道没几个得力的麾下?” 赛哈智哦了一声,“该有,该有。” 又道:“可你就是个挂职的,又没有分配具体职责,老哥哥我呢,冒着被纪纲责骂的危险,给你分配三个人如何?” 黄昏眼睛一亮,“可以可以,太可以了。” 原本只想要一两个。 赛哈智又道:“我的人你尽管用,绝对不用担心老哥哥对你有什么监视的小人举动,也不用担心他们会被纪纲收买,话说,你准备用他们干什么?” 黄昏说了。 赛哈智一脸大惊小怪,“老弟啊,别怪哥哥没提醒你,这事若是被纪纲知道了,肯定要借机弹劾你,落到陛下耳里,说你公器私用,怕是要吃不了兜着走。” 黄昏贼笑,“莫怕,老弟我奉旨经商。” 就是这么有底气! 心念一动,这事还真得提防纪纲,可以考虑把赛哈智拉入伙,让整个南镇抚司当自己经商的保护伞。 第一百一十一章 建文现身? 赛哈智说到做到,真给黄昏拔了三个锦衣卫缇骑,其中两名校尉,一名将军。 此将军非彼将军。 仅是锦衣卫一个不入流的官职,在从七品小旗之下。 将军叫赵芳生,家庭背景还行,祖上早些年跟随太祖立了几次小功,定国之后获得嘉奖,足以保证子孙后代可以吃皇粮。 两名校尉,一人叫苟布,一人叫张凤阳。 三人皆是三十左右的当打之年。 其中苟布和张凤阳正是之前派来保护黄昏的黑塔汉子,一左一右像两尊门神,带在身边,瞬间就有了欺男霸女作威作福的气质。 人有了,关系得拉拢。 晚上带着许吟和这三位去吃了顿豪华大餐,酒足饭饱,三名锦衣卫对抽调给黄昏私用就没多少怨言了,直言百户有所吩咐无所不遵。 黄昏笑而不语,这些都是面子话。 里子是靠银子堆出来的。 第二日黄昏想睡懒觉,却被今日不上朝的吴溥给逮了起来,和吴与弼一起,被关在书房里教导读习四书五经。 期间沈熙礼前来,也被请在院子里喝茶等着。 许吟和赵芳生等锦衣卫来后,亦是如此。 明年就要科举了,吴溥是分外担心两人的学业,他决意多花点心思在教导两个孩子身上,至于工作么——内阁人多了去。 午饭请隔壁周李氏过来煮。 周李氏为了爱情放弃了所有,丝毫不介意流言蜚语,大大方方的做了一桌子好饭菜。 下午,黄昏把两千两白银——嗯,全部折成了金条交给沈熙礼,并让许吟负责资金安全,至于如何分配赵芳生三人,黄昏不管。 许吟也是当过兵的,不缺这点能力。 商号组建需要些时日。 租房、租仓库、雇人、装修,等一大堆事情,要等到商号开业,至少还要一个月时间,而这一个月,就是工坊大量生产沐浴露、香皂和润肤水的空间。 一切有条不紊。 应天官场发生了一点小事:因为御史大夫景清被夷族,空了个缺出来,朱棣不拘一格降人才,破格提用顾佐。 这位知县大人连升几级,青云直上的速度让人羡慕嫉妒恨。 很快,顾佐有了个雅号。 顾独坐。 原因倒是简单,这位实在太过刚正又不合群,每每到了都察院当值,只要无关政事,从不和其他同僚坐到一起勾兑革命情谊。 很不讨喜。 官场无风无浪,民间欣欣向荣,永乐元年的初夏,一切都那么美好。 然后…… 平地起惊雷! 这一日黄昏正在和沈熙礼讨论商号的事情,铺面基本都已经租了下来,共三处,分布应天城最繁华的三个地段,装修期间,需要拟定商号名字。 黄昏仔细一琢磨,觉得入乡随俗,取个什么黄记商号之类的。 沈熙礼笑说可以更出类拔萃一点。 黄昏暗暗腹诽,总不能用什么集团、股份公司吧,用这种名字,官府登记那边我怎么解释,和时代脱节嘛,而且后人一翻看史书,哟,大明朝有个叫黄昏的人建立了个集团公司,这货和发明游标卡尺的王莽一样,是个穿越者啊。 再三思索,最终决定取名“时代商行”。 划时代的商行。 沈熙礼没有异议,笑着说要不你来写这几个字,我找人去装裱去? 黄昏想写,转念一想,这事马虎不得。 搞商业,噱头很重要。 题牌匾的事情还是得请朱老板来,一则可以宣传,二则给商号加一层保护伞,有朱老板题名的商号,一般人谁敢来捣乱? 笑说你先回去,写名字的事情我去找个名人来整。 沈熙礼出门没多久,门外来人。 狗儿太监。 进门后疾步小碎步跑到黄昏身畔,压低声音说道:“万岁请你立即去乾清宫一趟,有要事相商。” 黄昏笑说什么事。 估计是朱棣听到自己这边的风吹草动了,想打友情牌,让商行以后提供给皇室用度的产品降点价,这可万万不行。 朱老板的钱好赚,不赚白不赚。 狗儿太监略有焦急,“大事,了不得的大事,我来通知黄哥儿,还有其他内侍同时出门,去通知三位殿下、道衍、丘福、郑大监、纪纲等重臣。” 黄昏心头一跳。 需要让朱高炽、朱高煦、朱高燧三兄弟,外加道衍、郑和、丘福、纪纲这等朱棣心腹齐聚的事情,绝对不是什么建文旧臣。 难道…… 梅殷反了?! 黄昏急忙跟随狗太监去往紫禁城,一路畅通无阻,到暖阁时,里面已经济济一堂,身材臃肿的大皇子朱高炽,英武极类朱棣的二皇子朱高煦,穿了一身华袍身上还有酒气的三皇子朱高燧,身着黑色道袍站在那里阖目无声的道衍,旁边站着的那位年近花甲,却依然龙精虎壮的老人,应该就是奉天靖难推诚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右柱国、中军都督府左都督、淇国公丘福。 整个朝堂之上,唯李景隆可与其分庭抗礼。 最末端,站着两人,一人是内官监太监郑和,另一位看似官职不高,但却无人敢轻视的锦衣卫都指挥使纪纲。 黄昏地位不高。 只能站在最角落里,默默的看大佬们决策。 朱棣已经和众人谈了一会,看见黄昏进来,只是微微颔首,示意他等着,继续道:“虽然不知真假,但既然出现,朕不能无视,诸卿以为如何处置?” 三位皇子默然不语。 道衍亦不做声。 丘福大声道:“陛下,臣愿帅兵剿之!” 旁听的黄昏愣了一下,需要丘福出兵的事情,在永乐初年似乎只有一件:征讨安南。 但时间不对。 对安南用兵,按照历史进展,大概要到永乐四年。 安南那边提前出现变故了? 不科学啊。 自己穿越引起的蝴蝶效应,目前来说也就应天府会有影响,怎么还辐射到安南去了…… 道衍忽然睁开眼,轻声道:“此举不妥,建文虽现身,却不辨真假,若是尽起强兵,只会让世人觉得陛下畏惧建文。” 黄昏一脸懵逼。 我擦…… 什么状况,建文帝现身了? 这绝对不可能的事情! 不用想,这又是一个阴谋,一念及此,黄昏怨念无比。 这靖难余晖还有完没完! 第一百一十二章 还有穿越者? 道衍的话极有份量。 朱棣颔首,对丘福道:“确实如此,若是一点关于建文帝风言风语,朕就让淇国公帅兵剿之,若事后查证是捕风捉影,朕岂非被天下人笑话。” 丘福急声道:“是臣鲁莽了。” 朱棣颔首。 身材臃肿的朱高炽和两个兄弟不一样,是书堆里长大的人,上前一步,“父皇,儿臣也以为此事不宜操之过急,不如就让儿臣去一趟,求证真假后,再禀报父皇定夺。” 朱棣没好气的道:“就你?” 走几步路就气喘兮兮的,还想着钦差千里…… 朱高煦一看,机会啊! 老大这废物办得了什么事,也就能做点文人的事情,这种需要长途跋涉才能立功的事情,除了我朱高煦,不做第二人之想。 也上前一步,“儿臣愿往!” 朱棣意动,看向道衍。 道衍微微摇头。 朱高煦还不服了,转身问道衍,“为何我就不行?” 道衍道:“不是殿下不行,是世人皆知,殿下是陛下麾下的一柄利剑,所到之处便是兵锋起处,若是殿下出京,只怕会打草惊蛇,同理,纪都指挥使也一样,此事亦不能锦衣卫主攻,锦衣卫须得侧面配合,所以这个去求证真假的人,应是声名不彰的生面孔。” 不愧是道衍。 暖阁众人皆由衷叹服。 生面孔? 几乎是同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最角落里的黄昏身上。 说起生面孔,他最合适啊。 虽然近来在应天城大出风头,不过天下这么大,出了应天城,谁还知道你黄昏算个老几,他若是出京去查证,绝对不会打草惊蛇。 在道衍说需要声名不彰的生面孔时,黄昏理智的选择了埋头。 假装看不见众人的目光。 开玩笑。 钦差是拉轰,但这是要到外地出差,大明没有飞机、动车和高铁,一些地方又落后偏僻,别老子还没走到目的地,就挂路上了。 这种可能性很大。 靖难之后,天高皇帝远的地方不乏散兵游勇拉帮结派之后占山为王,乱着呢。 老子的后宫都还没见影子,现在还是处子之身。 死了不划算的嘛。 不去,坚决不去,风险太高,和收益不成正比。 谁爱去谁去。 朱棣暗暗好笑,他哪能不知道黄昏的心思,但由不得他,确实没有比黄昏更适合的钦差人选了,咳嗽一声,“黄爱卿?” 黄昏抬起头,“微臣旧伤在身,不宜远行。” 众皆无语。 你那伤早就好了,找理由能走心一点不。 朱棣倒确实心软了。 看向道衍。 道衍又摇头,意思是非他不可。 朱棣只得拿出永乐大帝该有的铁血风范,不容置疑的道:“就此钦定,黄昏即日钦差,众位卿家没事就退了吧,老和尚、黄昏留下。” 丘福、马三保、纪纲行却礼出门。 朱高炽两兄弟忽视一眼,彼此看不顺眼,不过对黄昏去钦差一事,两人都很满意,只要不是对方的人,谁去都行。 朱高燧最后离开,途径黄昏身畔时,满身酒气的朱高燧轻轻拍了拍黄昏肩头,笑眯眯的说了句黄百户仅靠一区区香皂就走上人生巅峰了,真是让人羡慕啊。 说完扬长而去。 黄昏倏然转身,目视朱高燧远去的身影。 浑身冰凉。 “人生巅峰”四个字,像一座山落在黄昏的心湖里,震撼起万丈浪涛,让他在一瞬之间想到了一种可能:大明只有自己一个穿越者么? 在大明朝很少有人说这四个字,朱高燧却这么说了。 难道他是穿越者? 如果朱高燧是穿越者,拥有皇子身份,确实有改变历史的资格和能力,那么靖难之后发生的一系列事情,都需要重新斟酌。 幕后黑手不是梅殷,极有可能是朱高燧。 朱高燧是穿越者吗? 应该是多疑了。 因为这四个字的时代印记很淡,就算是在大明王朝偶尔有人说出来也很正常,如果朱高燧在人生巅峰后加个“迎娶白富美”,那就比较好判定。 但黄昏多了个心思。 从今以后行事必须谨慎,如果大明真还存在其他穿越者,那么因为香皂、沐浴露等事情,自己已经暴露身份。 但愿是自己多虑了。 朱棣发现了黄昏的异状,问道:“你和老三认识?” 黄昏摇头,“第一次见。” 朱棣点头,没作他想——根据线报,老三从没和黄昏接触,就是老大和老二被自己敲打之后,也再无接触黄昏的迹象。 道:“你可有疑问?” 黄昏脱口而出:“有!” 朱棣颔首,“你问,朕知无不答。” 黄昏整理了一番思绪,问道:“陛下,究竟是谁传回来的消息,说建文帝现身了,又在哪里现身,这个消息确凿可靠么?” 后世对建文帝行踪的推测,大抵分成两派:有人推测建文帝出家为僧,躲在大明某个墙角旮旯里,还有一种说辞是建文帝出海了。 所以才有胡濙寻仙道张三丰和郑和下西洋的壮举。 朱棣道:“是锦衣卫传回来的消息,纪纲上报于朕后,便召你等进宫商议,消息来源于福建兴化府的锦衣卫卫所。” 黄昏:“福建?” 心里猛然一个咯噔,我擦了,难道建文帝真的被锦衣卫找到了? 后世有个发现,说福建宁德那边有朱允炆的坟茔。 虽然没经考证,但确实有这种说辞。 现在锦衣卫在福建那边发现朱允炆的行踪,岂非侧面印证了——到了此刻,黄昏也不确定被发现的朱允炆是真是假了。 来了精神。 如果能亲眼目睹这千古历史谜题的揭开,出个差还是能接受。 况且出差很爽啊。 代天巡狩,多拉轰的头衔! 拿着公费旅游的同时,还能摆钦差威风,地方官懂事的没准还会各种讨好,接风洗尘要不要找美女陪酒、陪吃……甚至陪睡? 那必须的嘛! 所以黄昏一直很羡慕销售员,跑遍全国嫖遍全国,爽的不亦乐乎。 想到这对朱棣道:“既然在福建,那微臣就跑一趟吧,不过福建那边荒僻啊,陛下你得多拨点经费多派点大内侍卫保护微臣,微臣还想活着回来见证陛下打造的煌煌盛世呐。” 福建确实偏僻,在官员被贬的记录中出镜率极高。 比海南差不了多少。 第一百一十三章 代天巡狩 要出差了,而且是去见集团前任总裁,朱棣这个新总裁有很多事要交待。 对黄昏说道:“有什么需要尽管提。” 黄昏眼珠子一转,“好歹也是钦差,代陛下巡狩地方,就微臣目前这官身有点人微言轻啊,是不是应该斟酌着……” 升个官呗。 朱棣摇头,“此次钦差,你得低调行事,不到万不得已,不能擅自亮出钦差身份,所以擢升一事待你大功归来再议。” 再议再议再议,再议你妹! 黄昏退而求其次,“那钱呢,这个总不能少吧。” 朱棣笑了,“这个自然。” “人呢?” “人不可太多,你此次前去,主要是证实是否真的是我那侄儿朱允炆,不会大动干戈,沿途有两三人护卫你周全即可,况且朕会给你委派任命,到了兴化府,你便再无性命之虞。” 黄昏:“???” 这尼玛说得好听,朱允炆既然在兴化府,那基本意味着兴化府就是建文旧臣的势力,你还光明正大的派我过去任职,还不准亮出钦差身份,这尼玛纯粹找死啊。 朱棣笑道:“兴化府也有锦衣卫卫所,你作为百户,被谪贬去辖领兴化府一所,再是恰当不过,也不会有人怀疑你的动机,毕竟你和纪纲不和,应天城已经无人不知了。” 黄昏无语,朱棣你这是空手套白狼啊。 啥好处都不给就让我去卖命。 无奈得很。 拗不过皇权啊。 道:“那么问题来了,陛下你知道,我可没见过建文帝长什么样子,到时候到了兴化府,就算他站在我面前唱月亮之上,我也认不出啊。” 朱棣一头雾水,什么月亮之上,莫名其妙的。 沉吟道:“这倒是个问题。” 得找个认识朱允炆的人跟随着黄昏一起去,可如今朝中认识朱允炆的人,都是些臣子,他们认识朱允炆,朱允炆也认识他们。 而紫禁城中那些太监宫女早被朱棣肃清了。 目睹君臣勾心斗角一直看好戏的道衍老和尚忽然开口说了一句,“陛下,徐府二女徐妙锦是个合适人选,可以去。” 徐妙锦当然是见过朱允炆的。 但朱允炆可不一定记得徐妙锦长什么样子,就算记得也无妨,毕竟只是一介女流,很难怀疑到徐妙锦身上。 朱棣略有犹豫,内心非常不愿意。 黄昏大喜,老和尚做事要得啊,出差的时候什么情况下最美? 肯定是男女搭配。 彼此身在异乡,总会有孤单寂寞冷的时候,到时候孤男寡女在驿站之中,望月而倍感冷清,需要彼此寻找依偎,一个不小心就干柴烈火了。 道衍的一句话立即让朱棣同意了,道衍说:“妙锦姑娘一直是支持建文帝的,让她和黄昏同去,她在不知真相的情况下见到建文帝,真假便不辨而知。” 朱棣大袖一挥,“就这么定了。” 善良的小姨子啊…… 这一次出去,可千万别被黄昏这货给吃得渣都不剩,黄昏你敢对我这小姨子有什么不轨之行,等你回来老子弄死你。 黄昏看朱棣的神态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哪会怕。 有徐皇后呢,朱棣最多也就给自己穿穿小鞋子,况且朱棣也是要脸的人,只要断了他对徐妙锦的想法,这个情敌就算彻底没了。 不过兹事体大,黄昏多了个心思,道:“陛下,在微臣钦差的同时,难道不需要派几个功勋武将,悄然调动一下福建那边的兵马?” 万一事情到了不可控制的地步,老子也能有雄师可以依靠撒。 朱棣看向道衍。 道衍点头,“确应如此,若是朱允炆振臂高呼,福建那边多半要失去掌控,所以要未雨绸缪,一旦有迹象,便要重兵弹压!” 朱棣若有所思,“让谁去总责此事?” 道衍沉吟半晌,“信安伯张辅可担此责。” 朱棣一想确实非他莫属。 张辅是河间王张玉的儿子,在靖难之战中屡立大功,被封为奉天翊卫宣力武臣、信安伯,食禄一千石,子孙世袭。 他还有个身份。 朱棣的大舅子。 所以说,当皇帝什么都多,连舅子妹夫都多如牛毛。 张辅的名声和能力,都不如丘福、朱能、火真、王忠等人,让他去总责此事,一则自己亲戚比较靠谱,二则不会轻易惊动福建的建文旧臣势力。 一切商定妥当。 朱棣看向黄昏,“即日出发。” 黄昏弱弱的问了一句,“可以后日么,皇后娘娘交待我的事情还没办完,我得叮嘱一下手下员工,免得耽误了娘娘的大事。” 朱棣无语。 都这个时候了这货还不忘赚钱。 没好气的道:“不行!” 建文现身,这件事拖不得,稍微应对失策,这大明刚安稳的万里山河,又要骤起烽烟,到时候就不是你黄昏赚不赚钱的问题。 是尸横遍野路有冻死骨的惨状。 黄昏只能领命。 在即将出门时,被朱棣喊住,“给你一个时辰,安排好所有事情后,去徐府请妙锦,朕给你安排的护卫亦会在徐府等你汇合。” 黄昏打了个寒噤。 立即转身,躬身为礼道:“陛下不可。” 朱棣:“???” 黄昏解释道:“陛下身边的大内侍卫,微臣信不过,鬼知道里面有没有表面忠心于陛下,内心却是一颗建文魂的人,别到时刚出应天,我和锦姐姐就做了同命鸳鸯。关于护卫,微臣另有人选。” 朱棣想让人监视自己。 那不能让他得逞。 朱棣一想也是,倒是没去纠正黄昏那句“同命鸳鸯”,毕竟符合情境,他这天子管得再宽,也管不了百姓的爱情。 沉吟半晌,道:“你找谁去护卫?” 黄昏道:“两个人,一个是陛下的人,他在暗,一个是许吟,在明。” 朱棣:“许吟是谁?” 黄昏解释道:“徐府一名护院,对锦姐姐极为重臣,且已被微臣拉拢,有他在,微臣的生命安全才有绝对的保障。” 朱棣点头,“准了,朕等下让三保去徐府宣密旨,并带去你钦差的一应物事,你办完事后去徐府,即日出城,沿途不可逗留!” 忽然想起一事,道:“再给你半个时辰,去诏狱看看你叔父罢。” 黄昏想骂娘。 朱棣这是用黄观来威胁自己。 不好意思。 不接受威胁! 第一百一十四章 天子赐匾 钦差已定,无可更改。 黄昏忽然想起一事,恬不知耻的说,“陛下啊,臣有一事相求。” 朱棣嗯,“何事?” “陛下尚在北平之时,臣在应天就听闻陛下文韬武略,不仅沙场驰骋有无双之姿,就是挥毫泼墨,亦不输曾经的大学者宋濂,更写得一手好字,直追王右军——” 朱棣挥手,“打住!” 你这马屁拍得一点也不专业,我老朱有自知之明,打仗方面,老子确实自认当世不作第二人之想,但书法这事直追王右军? 喝了几两酒,敢这么膨胀? 道:“说人话。” 黄昏讪讪的笑道:“微臣的商号即将开业大吉,还请陛下帮忙题个牌匾,臣将之装裱悬挂,世代供奉,也能借陛下之皇气昭昭而生意兴隆。” 这东西不要白不要。 要知道朱棣的字写得再差,那也是朱棣的字啊,流传给后代,怕是不比十全大补丸老人的书法墨迹差,甚至可能更值钱。 朱棣没好气的让狗儿磨墨,铺开宣纸,说:“写什么。” 要让马儿跑,得给马儿吃草。 朱棣知道这个道理。 况且……他是真的欣赏黄昏,虽然知道黄昏的小心思,但还是没法拒绝,写几个字而已,他又没损失,况且我老朱的字虽然比不得王右军,但也不差好吧。 黄昏笑眯眯的上前:“请陛下写‘时代商行’四字。” 朱棣挥毫泼墨。 在落款之时犹豫了许久,还就写了真名朱棣,然后拿出私印,往上一戳,一副价值连城的墨宝诞生——这个价值不是艺术价值。 黄昏大喜。 伸开双手等朱棣赐下,朱棣掷笔之后笑道:“就凭这几个字,你弄出来的那些东西,卖给皇后的时候,能打折不?” 作为富拥天下的天子,连朱棣都觉得黄昏卖的真心贵。 黄昏露出奸商笑意,“一定一定,先前和皇后娘娘制定的合约之外,微臣愿意免费再送皇宫半年的用度,陛下可还满意?” 打折是不可能打折的。 但是送你半年还是可以的,毕竟徐皇后也算是风投老板嘛,只不过被自己空手套白狼了,况且朱棣题了这个牌匾,价值更高。 朱棣满意的笑了。 在他看来,自己片刻时间写几个字而已,妻子就能少花六七百两白银,她肯定开心,既节约了钱又讨了妻子欢心。 大赚。 一对君臣相视而笑,都觉得自己赚了,而对方血亏,是个不折不扣的大傻逼。 一旁的道衍哭笑不得。 …… …… 走在出大内的路上。 老和尚道衍在前,黄昏在后,对这位传奇谋士颇为尊敬——纵观上下五千年,黄昏最敬佩的谋士只有三个,直钩垂钓的太公,演义里的卧龙,以及黑衣宰相。 太公就不说了,百家之祖。 卧龙么……三国志中的且不提,演义里多智近乎妖,很吸粉。 而姚广孝名声远不远这两位。 连刘伯温都不如。 但黄昏更敬佩他,因为他怂恿朱棣造反,完全不为功名利禄——姚广孝为什么要这么做,后世史学家研究了那么多年,也没弄个明白。 眼看洪武门在望。 一直无言的老和尚放慢了脚步,开口说道:“你没有据你所学,推测出此事?” 黄昏唉声叹气。 别提了。 甭说忽悠的话,就是根据历史知识,这也是意料之外。 靖难之后,朱允炆从没现身。 这一次的事情,已经完全超脱了历史,不知是不是自己引起的蝴蝶效应,只有到福建那边查明真伪后,才能知道这究竟是蝴蝶效应引出了真的朱允炆,还是有人拿朱允炆做文章的一次不曾记入史书的小阴谋。 道衍笑了起来,“原来你不知道啊。” 黄昏叹气,“老和尚别开晚生玩笑,你是玩这行的老祖宗,你觉得晚生真能未卜先知嘛,你心里不是明镜着嘛,还是给晚生出个主意,这次去福建需要提防什么?” 道衍唔了声,“那你也该明白,我也只是个吃素的老和尚而已。” 黄昏腹诽。 你是和尚,但你是大明王朝除了朱元璋之外最牛逼的和尚。 走出洪武门,即将分道扬镳,道衍忽然轻声说:“景清、胡观之流,皆是马前卒,此去福建,倒是有可能挖出幕后之人,你须要小心行事,否则真回不来。” 黄昏凛然,“老和尚知道幕后之人是谁了?” 道衍摇头,“不知。” 想了想,对这位比较看好的晚辈说道:“但是可以推测一二,这位幕后者,在朝中得有身份和地位,且应该拥有兵权,就算当下没有兵权,只要振臂高呼,也能有士卒响应,这样的人……你不会猜不到罢。” 就那么几个人而已。 黄昏点头说了几个人名。 确实不多。 朱高煦、朱高燧、驸马梅殷、驸马王宁……等人。 道衍微微颔首,笑眯眯的说了句再想。 飘然而去。 黄昏讶然不解,老和尚这话什么意思,难道自己说的这些人名中,还有遗漏? 还有谁? 黄昏一时间想不出,只能先去处理事情。 先去了南镇抚司找到赛哈智,说要钦差一段时间,让他帮忙照顾着“时代商行”,等钦差回来,再表达谢意。 赛哈智一拍肩头,说老弟你咋给你老哥哥这么见外呢,咱自家兄弟互相帮助不是应该的嘛,又说你且放心代天巡狩,应天这边,北镇抚司敢找你那商行的麻烦,老哥哥立马去收拾他们,其他官府部门老哥哥一样能让他们乖乖听话。 南镇抚司就是这点好,压得住北镇抚司。 其他官府部门的话,南镇抚司压不住无妨,可以让北镇抚司去——操作很简单,找个屁股不干净的北镇抚司官员威胁一番,做个小交易,他还不乖乖帮北镇抚司办事? 以前赛哈智不敢,明着来他真斗不过纪纲。 但现在敢了。 有黄昏得嘛。 黄昏找到沈熙礼,将朱棣的题字交给他,让他找人装裱,挂在商号总部,并找人临慕,批量复制,每一个分店都要悬挂。 沈熙礼大为叹服,东家连朱棣的题匾都能拿到,真奉旨经商啊。 又交代了赵芳生、苟布、张凤阳三名麾下一些事。 最后回了一趟莲花桥平康坊,和吴与弼详谈了许久关于弄新华字典的事情,这才打包行李收拾东西先去诏狱和黄观聊了一会,再去徐府。 第一百一十五章 哪有女子不相思 黄昏跨入徐妙锦的院子,感觉气氛不对。 嗯,一定是自己开门的方式不对。 退出去。 重新推门进来,毫无节操的道:“我已选择了正确的打开方式,请收敛一下你们的杀气,拿出笑脸喜相迎,一起欢欢喜喜去游山玩水!” 许吟笑了。 男人的快乐就这么简单。 徐妙锦依然黑着脸,怒视黄昏,“都是你干的好事!” 黄昏耸肩表示无奈,“锦姐姐这个你真是错怪我了,让你跟我去兴化府,绝对不是我提出来的,是建初寺那个老和尚。” 徐妙锦翻了个白眼,鬼才信。 指着院子石桌上的东西,“这是狗太监来宣旨时带来的东西,说是你的。” 黄昏过去翻了翻。 一块钦差的令牌,一封锦衣卫调任黄昏出任兴化府卫所的文书,还有几个金元宝,约莫两斤多,换算成白银,大概一百六十两。 这是差旅费,不低了,而且很厚道,先发给黄昏,没有让你归来报账。 看了金元宝上的印记,发现是朱棣的私房钱。 心中了然。 自己钦差这事是秘密,不敢走户部那边,怕走漏风声,所以朱棣索性自掏腰包——颇为大方了,须知明朝官员的俸禄是真心低。 朱元璋管的严,明朝官吏不敢太过分。 建文之后,明朝的官吏便开始捞外水了,所以这俸禄制度应该改善一下,不说高薪养廉,至少也得让顾佐、向宝之流能达到他们这个地位该有的生活水平。 徐妙锦出行,当然不用走路。 徐府马车还是有的。 许吟将一应物事搬上马车后,当起了他的老本行:车夫。 因是远行,绯春随同。 马车就那么点空间,黄昏也不好意思挤进去,况且避嫌,难不成还真和徐妙锦挤在车厢里,传出去不好听,对未来老婆的名誉影响极大。 黄昏只好和许吟打挤。 啪的一声。 许吟驱马,扬尘而去。 当马车远去之后,徐府大门后露出一道身影,满身醉意一脸沧桑,眸子里带着丝丝讽刺,对门子颔首示意,“近期闭门不见客。” 说完又回去饕餮豪饮。 门子无奈叹气。 大爷徐辉祖是真废了,从被陛下圈禁之后,整日里泡在酒坛子里,再好的身体也熬不住啊,谁都劝不了他,连徐皇后来也一样。 不管事的徐辉祖就不是徐辉祖了? 依然是徐家长子,一家之主。 谁劝得了?! 为了安全起见,这一路去兴化府,路线完全按照驿站分布状况制定,绝对不在驿站之外住宿——不论世道多乱,只要国家一统,有一批人是山贼绝对不敢去动的。 经行驿站的国家公务员。 尤其传递军情消息的人。 在封建时代,土匪和强盗以及绿林人士是非常多的,为什么没有一个人敢去抢物资丰富的驿站? 须知演义里水浒好汉连生辰纲都敢抢。 原因很简单。 因为驿站对国家的重要性。 抢驿站基本上意味着谋反,国家领导人对这种事是零容忍,不论是哪个旮旯,也不管你是谁,只要敢抢驿站,哪怕是翻个底朝天,国家也要弄死你。 绝对没得商量。 那么可以抢传送军情的那什么八百里六百里加急? 毕竟有一匹马。 然而更不敢抢。 传递消息的驿卒身上没钱,就那么一封文书或者情报,拼死拼活抢一堆文件回来又有什么用,还要受到国家暴力机器的致命打击,况且这些情报大多涉及边关,土匪山贼们又不傻,大是大非这点b数还是有的。 所以封建时代,驿站是最安全的地方之一。 出了城后不久,官道上人烟减少。 小丫鬟绯春从车厢里出来,没好气的对黄昏努努嘴,“小姐请你进去,有事要问你。” 出了城,没人知道车厢里有谁。 自然不用在意世俗眼光。 黄昏猫腰钻进车厢,在徐妙锦面前坐下,笑眯眯的说,“锦姐姐有什么疑惑,除了一件事,其他事情我都知无不答。” 徐妙锦盘膝而坐,目光清澈,“朱棣的圣旨,没有提让我去兴化府干什么,只是说随你一同去兴化府,你能否告诉姐姐,究竟有什么事。” 她对靖难心里还是有结,依然直呼朱棣其名。 黄昏一拍大腿,“哎哟,什么事都可以说,唯独这件事不可以说。” 眼咕噜一转,贱笑道:“我被贬了锦姐姐。” 徐妙锦:“???” 哪里像被贬的样子,被贬之后,天子还给你个钦差令牌的赠送品,这种好事其他被贬的人怎么没有,就你一个人有? 黄昏呵呵直乐,说我大概回不到应天了,这辈子都要在兴化府那个穷乡僻壤,朱老板看我可怜,让我可以带家眷,我一想我还没成婚,带什么家眷呢? 只有锦姐姐你了啊。 徐妙锦一脸黑线。 怒斥谁是你家眷,你给我把话说清楚! 黄昏呵呵乐,虚心的解释道:“锦姐姐别生气,办什么事我真不能说,不过让你去兴化府,估摸着真是让你帮助打理家事的,你看,咱这天子很亲民啊,百忙之中不忘御赐姻缘。” 徐妙锦忍无可忍,“滚!” 黄昏麻溜的滚了。 对未来老婆怂一点,不丢脸。 在外面呆了不到半柱香,黄昏又钻进车厢,徐妙锦正侧卧着休憩,已经入夏,衣衫淡薄,于是曼妙曲线尽数落入黄昏眼帘,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胭脂香味,混杂着处子体香,令人神清气爽。 黄昏心头一颤,这身材……真利器啊! 哪怕是长裙遮掩。 也无法遮掩那大长腿,以及那一看就好生养的宽臀,还有一道细如垂柳的蜂腰,就这腰臀比——屁股宽过肩,胜过活神仙! 绯春叱道:“你进来干嘛。” 黄昏理直气壮,“口渴。” 本来口渴是借口,但进来看见这一片春光,不口渴也口渴了。 徐妙锦睁开眼,发现黄昏的目光甚是肆无忌惮,脸色微红,心里微恼,起身端坐,默默看着黄昏喝水,心中暗暗想着,真应该听绯春的话,给黄昏单独准备一辆马车。 徐妙锦头疼的很。 此去兴化府,路途漫漫,男女相对,总会有不小心的时候。 万一被这家伙揩油,可怎生是好。 只是她自己都没察觉,想到这些事的时候,她脸上泛着春光,整个人都明艳鲜活了起来,女子那人间四月天的风情张扬,不似人间之美。 哪有女子不思春。 第一百一十六章 良辰好景,应有佳人月下绮舞 兴化府很远,车马很慢。 徐妙锦很近,爱情很远。 黄昏实在不明白,像自己这么优秀的人,年纪轻轻就简在帝心,长相也是“应天陈冠希”,又生财有道,且“饱读诗书”,未来会在大明十大杰出男青年榜单上排名第二,妥妥的实力派小仙肉一枚。 徐妙锦明明对自己也有好感,为何总是很排斥? 出了应天城八十里。 傍晚时分走入驿站。 钦差令牌一亮出来,驿丞立即懂事的去备好四间最好的房子,应驿站离京畿很近,各种设施非常完善,算是三星级别的国营酒店。 已入夏,周围稻田里蛙噪此起彼伏,淡淡的稻香味混杂在泥土气中,让人很是神清气爽,加上天穹上的一轮新月,点点星辰,没来由的想起辛弃疾的那首词。 七八个星天外。 极美。 非常的亲近自然。 好吧,说人话,就是原始落后。 饭后无事。 黄昏不像那些酸儒,到了夜幕降临没事就看书——这样会导致人口下降的,古代晚上没娱乐,天一黑就上床,又没有杜蕾斯等设施,所以孩子生的多。 不过死的也多。 在封建时代,每一个人能活着长大,都经历了残酷的自然淘汰。 先要和两亿兄弟赛跑。 跑赢了,还要面对高达百分之三十的难产率,这是因为古代分娩流程不科学,且女子一般十五六岁就怀孕,正值青春发育期,被胎儿抢了营养,所以分娩时容易出现yina撕裂、产后大出血等情况。 运气好,母子平安,你呱呱坠地了,以为可以活下来了? 天真。 剪脐带又是一关,条件不好的,消毒不彻底,导致出现破伤风,于是有了这么一句话:“七天风,八天扔。” 奶水都没吃几口,你挂了。 好吧,又熬过了这一关,接下来就平安了? 又天真了。 古代还有各种传染病,麻疹、天花、猩红热、黄疸、肺炎、伤寒……随便一个,都能轻易要了你的小命,何况古代迷信,得病之后第一时间不是找郎中,而是找那什么巫医、神汉、神婆、和尚、道士,让你喝各种莫名其妙的香灰水…… 这都不死,恭喜你,你是天命之人。 黄昏思绪飘到这里,暗暗叹了口气,发展工业势在必行啊,尤其医疗方面,得好好筹谋一下,至少要解决发个炎就死人的难题。 什么阿司匹林、阿莫西林,都应该弄出来。 然而现实很残酷。 我欲一腔热血报华夏,奈何先要闯天下。 坐在院子里摇着蒲扇驱赶长脚蚊,索性不去多想,敲着节奏哼起歌来:这人间寥寥炊烟,和风花雪月浪漫,痴情人多半贪恋…… 黄昏略有陶醉。 就这嗓音,办个大明好声音,怕不是要拿年度冠军。 意犹未尽。 又哼了一首粤语版的喜欢你。 情绪逐渐高涨。 索性站了起来,用手敲打着节拍,大声唱起来:曾梦想仗剑走天涯,看一看俗世的繁华,年少的我总有些轻狂,如今的你已四海为家…… 一曲既罢,余音绕梁三日不绝呐。 黄昏有点飘了。 暗想着要不在大明发展娱乐事业? 还可以潜规则女星。 爽的很。 身后忽然传来温柔女声,酥软直入人心,“你唱的什么曲儿,怎么从没听过,又如此奇怪,不属于任何一方流派呢?” 黄昏缓缓回身,笑眯眯看着一袭白底染翠长裙的徐妙锦,“锦姐姐这就不知了,我学究天人,钻研各方流派之后,弃其糟粕取其精华,融合百家之长而创‘流行乐派’。” 徐妙锦身后的绯春不屑的切了一句。 吹牛。 还是不打草稿的那种。 但心里还是喜欢的紧,刚才哼唱的几首曲儿,怪是怪,但总觉得耳朵怀孕了一样,听得满身心的舒爽——音乐无国界。 大概也能抹平几百年的代沟。 徐妙锦若有所思,“言词趋近于戏曲,但迥然不同与戏曲,也不是高雅小曲儿,在此之前,从不曾有过,你是怎么创作出来的?” 黄昏干笑,指着脑袋,“靠这里。” 又道:“此刻月如钩,又有稻香新花,最是良辰美景,锦姐姐,不若我来唱一曲,你来舞一曲,绯春来弹一曲?” 齐活! 徐妙锦羞臊的不行,啐道,“谁要给你舞一曲了!” 黄昏呵呵暗乐。 这…… 明显的欲拒还迎嘛。 扯着嗓子对正在厢房里擦拭长剑的许吟喊道:“小许啊,别擦剑了,出来喝酒,去找驿丞要点炒豌豆,再去问问有没有乐器——” 侧首看绯春:“春啊,你会弹什么乐器?” 绯春不服气的道:“都会。” 跟着小姐,该会的都会了。 样样会,可惜样样不精,比不得小姐精通琴棋书画。 徐妙锦也没阻止。 她是真心好奇,不知道黄昏还会唱出什么样的歌来。 片刻后许吟兴致盎然的拿了清酒、炒豌豆,又抱着一座古筝和琵琶而来,说:“这座驿站因为靠近京畿,偶尔有达官显贵携带家眷路过时在此住宿,倒是准备了诸多乐器。” 许吟看热闹不嫌事大。 尊敬小姐是一回事,但这辈子能看小姐月下舞一曲,也是无悔了。 一应物事摆好。 徐妙锦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在黄昏面前跳一曲——可别小看这跳舞,在男子面前绮舞,意味很大,毕竟大明朝的民风不如唐宋来得开放。 绯春却已落座在古筝后,看向黄昏,“要先练练不?” 黄昏呃了一声,“你不能根据我唱的声音弹?” 高手不是可以随机配合么。 绯春略有不好意思,声音和气势都弱了许多,“我只是个丫鬟,又没有小姐那般冰雪聪慧,会弹就已经很不错啦。” 黄昏一想也是。 于是咳嗽了一声,挑了首歌唱了一遍。 绯春和徐妙锦听得瞠目结舌。 原来…… 歌曲可以这样唱啊。 黄昏唱完后看向绯春,“能扒出谱了么?” 绯春点头,“可以。” 这点本事还是有的。 徐妙锦蹙眉,“这歌不适合男声唱啊,缺乏了词中意境,应由声音空灵的女子来演绎,方能让词中仙灵空寂的琼瑶之感淋漓尽致。” 黄昏大感惊喜,行家啊。 一听就知道了。 唱的这首歌是萨顶顶的左手指月,结合了戏曲和美声的唱腔,确实由声色空灵的女声才能演绎出这首歌词的旋律之美、意境之仙。 笑着说,“那锦姐姐边唱边舞?” 这种好事我不拒绝。 第一百一十七章 左手指月,右手舞剑 徐妙锦沉吟不语,既想又羞涩。 许吟笑着说小姐莫让国色空对月呀。 作为护卫,许吟之前大概是不敢如此对徐妙锦说话的,可跟着黄昏混了一段日子,这货渐渐释放出本性,很是配合的推波助澜。 绯春也乐呵呵的,暂时放下了对黄昏的成见,说小姐让他们羞愧死。 徐妙锦莞尔。 乐道:“那你再唱两遍,我先学会。” 有的东西真是天赋,黄昏又唱了一遍,徐妙锦就已完全掌握左手指月的韵律。 酒满上。 黄昏和许吟两人翘着二郎腿,准备欣赏美景。 徐妙锦思索了一阵,对许吟道:“剑给我一用。” 如此仙灵的曲儿,当配剑舞。 握剑,望月起舞。 随着古筝清脆悠扬的声音响起,仙灵空寂的歌声便若海中鲲鹏扶摇而起,径上九天,仅仅是开口一瞬间,便惊艳了时光。 空灵而清脆的声色,宛若大珠小珠落玉盘。 又似琼瑶仙境里,薄雾浓云青松间,清泉石上流,淙淙溪水敲打着满是青苔的石头,流流淌在众人在心底里,叮叮咚咚敲着心扉,一发泛滥不可收拾。 白裳飘舞,剑光映月照九州。 有仙子天外而来。 长袖翻飞,白底染翠的长裙迤逦飘摇,宛若鲜花盛开,粉藕嫩臂若隐若现,欣长美腿回转浅踢,秀发飞舞青丝缭绕。 但见莺飞,但见燕舞。 四肢舒展长袖飘悠,一颦一笑皆风情,一撩一拨皆胜景,如白雾山间漾,如仙鹤云中来,如霓虹伴月飞,又似月下精灵。 世间风情,尽敛一身。 光影摇曳,明月清冷,女子温情如水,柔软添香。 似鲜花盛开。 再有古筝清越,剑光如莲,瑶池仙子来,不降人间美。 黄昏看痴了。 许吟也痴了。 两个大男人端着酒杯,忘记了杯中酒,忘记了红尘烦事,直看得心旷神怡,早已不知今夕何夕,只觉这人生已经圆满,哪怕此刻即时死去,也无怨无悔。 许久,一曲舞罢。 徐妙锦纤纤美腿一字马贴地,左手拈花指月,右手舞剑问地,飞舞的裙衫和青丝垂落,香鬓隐汗,神情幽幽。 好美的曲儿! 黄昏居高临下,看得真切,发现我家锦姐姐真的不小啊,而且抖啊,还很颤啊,估计也很弹啊,一时间热血澎湃,倏然想起什么,一把蒙住许吟眼睛,“非礼勿视啊。” 许吟无语。 我本来就没看好么。 徐妙锦起身收剑,盈盈一拜,“献丑了。” 黄昏呵呵笑乐,“不丑不丑。” 徐妙锦微笑盈盈,深呼吸了一口气,虽然跳了一曲,气息依然平稳,看向黄昏,正欲问此曲出处,却发现黄昏的异状。 眼神…… 嗯,有点炽热,像要吃人。 徐妙锦岂会不懂。 这眼神……充斥着赤裸裸的欲望。 大囧,羞恼的剜了黄昏一眼,“我休息去了,你继续自娱自乐罢。” 丢了长剑转身就跑。 一路小跑回了厢房,留下满地芬芳。 黄昏追悔莫及。 完了,目光太过赤裸,把她羞跑了,今夜不能取得阶段性进展,简直浪费了这皎洁月光。 不过……锦姐姐这身体柔韧度,瑜伽高手啊,这不得不让人遐想连篇,已经可以预见,若是今后和她修成正果,自己大概是要扶墙才能出新房了。 厢房里,徐妙锦靠在门上,捂着胸口,脸蛋儿快要贴到胸襟里去,脸蛋儿火热般发烫,胸脯更是起伏不定,咬着嘴唇羞臊得不敢见人。 哎呀呀呀,太羞了太羞了…… 怎么就没忍住,真在黄昏面前跳了一曲呢。 都怪这夜风,拨弄人心痒,又怪这月色,太撩人。 绯春急忙去侍候小姐洗漱。 许吟咳嗽一声,将心飞得很远的黄昏拉回来,两人重新坐下,就着花生米浅斟漫饮——米酒不醉人,一斤两斤不在话下。 许吟先开口,“黄昏,自靖难之后你在应天做的事我都看在眼里,有时候我很茫然,完全不知道你究竟想干什么。” 黄昏哦了声,“哪里迷惑了?” 许吟浅啜一口,丢了颗炒豌豆在嘴里,“你救黄观,是不得不救,因为黄观被朱棣问罪的话,夷族甚至灭三族,你都会被牵连,但你为何想救景清?” 黄昏沉默了一阵,没有说话。 救景清是顺手的事情,最主要还是阻止瓜蔓抄的出现。 许吟又道:“你为了简在帝心,走了一跳极为凶险的道路,也还好,平安度过并且洗白,如今已是天子麾下宠臣,按说你应该奔仕途,可为何要经商,在钟山下折腾两个工坊之余,又组建了时代商行。” 经宋元后,商人的地位有所提高,但依然被鄙薄。 黄昏依然不语。 忽然起身,对许吟道:“跟我来。” 许吟不解。 和黄昏来到驿站外的一个角落里,发现竟然有人,身穿飞鱼服腰配绣春刀,豁然是之间见过面的锦衣卫南镇抚司小旗赵芳生。 赵芳生对黄昏行礼。 黄昏压低声音问道:“没发现可疑人?” 赵芳生点头,“确实没有人,先前你们唱曲起舞之时,是刺杀的最佳时机,可我和苟布、张凤阳巡查了整个驿站,并不见驿丞、驿卒以外的人,应该是没人准备刺杀。” 黄昏松了口气,“如此看来,消息没有走漏。” 今夜为何要搞这么多闲事? 为了钓鱼。 此次秘密钦差,知道的人不多,若是刚出应天城就被刺杀,说明某些环节的保密工作出了问题,可以有的放矢解决。 挥挥手,对赵芳生道:“你去找到苟布和张凤阳,回应天罢,我不在这段日子,你们的职责就是保护商行的资金,不要被居心不良的人偷盗了去。” 赵芳生领命而去。 黄昏带着许吟回驿站,边走便说,“你不是好奇我折腾这些事的目的么?” 许吟嗯了一声。 黄昏笑眯眯的,轻声说,“我的目的啊,很简单。” 许吟:“???” 你倒是说啊。 黄昏却不说,负手走向他下榻的厢房,轻声惬意哼起了一首老歌。 精忠报国。 第一百一十八章 练童子功的少年 所以感情这个东西,没有一见钟情的话,还真得日久生情。 黄昏对徐妙锦是前者。 徐妙锦对黄昏么……呃,大概是友谊以上恋人未满。 徐妙锦毕竟主持过徐家一段日子,很快调整了心情,经过昨夜小插曲后,第二日再和黄昏相处,依然是不即不离。 简单点分析徐妙锦的心理:黄昏暂时还没展现出她憧憬爱情里那个理想夫君的风采,又有着对彼此年龄差距的担忧。 后者比例更重。 说到底,徐妙锦还是对自己不够自信。 也怪不得她。 黄昏今年十七。 而她已经二十三,等她人老珠黄的时候,黄昏正是精壮之年,没准那时候黄昏已在仕途巅峰,身畔女子不要太多。 徐妙锦怕独守空房寂然老死。 女人么……对于爱情都这样,既满怀憧憬又患得患失。 一路南下。 过南陵、泾县、旌德,进入浙江省辖境的衡州府常山。 这是浙江的常山县。 不是河北那个。 因是秘密行事,黄昏几人没入城,在城外六十公里处的驿站整顿,车马劳顿,他和许吟还没事,可徐妙锦和绯春两个女子已疲态尽显。 从应天府到常山,足足一千里。 大明的官道虽然修得还行,但也就是还行,加上要妥协驿站分布情况而选择每日行程,黄昏几人已经在路上耗费了足足十日时间。 一念及此,黄昏无比怀念动车高铁。 所以在古代,君王要是看不顺眼某个臣子,不用杀他,将他全国各地到处调职就行,要不了几次,那些被贬的官员就没了心气。 拖家带口全国奔波,再坚毅的心气也被磨掉了。 苏东坡就吃过这个亏。 和他政见不合的王安石用了点小手段,苏东坡被贬了好几次,倒也不能因此说王安石变法怎么样,毕竟政治这玩意儿,只能从结果来推断谁对谁错。 初衷都是为国为民。 若是苏东坡不被贬那几次,还会不会有千古佳作水调歌头? 想来还是会有的。 在驿站住下后,徐妙锦和绯春在驿丞带领下先去了院子里,许吟和黄昏一边从马车上拿东西下来,一边轻声道:“有尾巴了。” 毕竟以前行走过江湖,又当过兵,嗅觉敏锐。 黄昏唔了声,“什么时候出现的。” “进入开化县就在,有两天了,看其作风,像是官府的人,但有一些可疑,这条尾巴跟踪得不够专业,一直都是两个人。” 许吟颇为不解。 正儿八经的跟踪,需要大批人手,每个人乔装打扮负责一段距离后,由其他人接手,这样才会更隐秘不易被发现。 黄昏笑了,“也许他们根本就不介意被发现。” 浙江这边还算可以。 说不上多偏僻,大明雄师还能震慑到,一旦进入福建境内就不好说了,所以这个尾巴极有可能是建文旧臣势力的眼线。 不用管这根尾巴。 毕竟此次是奉锦衣卫调令到兴化府任职,若是主动出手斩了这根尾巴,反而会让建文旧臣势力察觉出别有用心。 许吟哦了一声,“会不会不妥?” 黄昏挎好行囊走向院子,“不急,如果真是建文旧臣势力,他们现在摸不透我的来意,如果建文帝真在兴化府,他们更不愿意闹出事情来,毕竟杀一位锦衣卫百户可不是小事,我若是死了,按照常例,锦衣卫那边肯定要大动干戈。” 杀官历来是大事。 古今一样。 倒有些蛋疼,自己要是死了,纪纲肯定会装作不知道,不了了之。 哪会大动干戈。 又道:“倒是要提防他们找地下势力来做这件事,到时候把责任往那些黑团伙身上一推,纪纲一看,哟,黄昏你死了啊,我帮你报仇,然后象征意义的派几个人来查一下,抓几个替死鬼结案。” 许吟跟在身后,沉默了一阵,“去找常山县官府?” 常山这种小地方没设锦衣卫卫所。 黄昏摇头,“别作死,鬼知道常山县令那一批官吏是不是建文旧臣,他们若是建文旧臣,巴不得我们死翘翘。” 许吟无奈,“那怎么办?” 黄昏想了想,“不急,守株待兔,有人会按耐不住的。” 驿站坐落在一处小溪畔渡口处,渡口有个很接地气的名字:扇面渡,因渡口外的江面如扇面而得名。 驿站便是这处渡口最繁华之地,周围有民房数十,有形成市集的趋势。 扇面驿站的驿丞叫刘毅,颇有英雄气,接父亲的班当了个混吃等死的驿丞,在扇面渡乃至于常山县都有点小声名,麾下的江湖兄弟。 也算是个人物。 可惜生错了年代,若是在秦末,没准就有亭长那样的奇遇。 扇面度周边蛇可不少,没准就有白蛇呢。 驿站有三名驿卒。 除了一个接班的少年,其余两个驿卒都是老兵,每日里都和刘毅一起混吃等死,大多事情都交给了那个叫王陵的少年驿卒。 安顿好东西后,黄昏泡了杯茶,找来王陵,“你们驿丞呢?” 王陵期期艾艾说不出来。 驿丞和两个老驿卒大多时候都在扇面渡唯一的那家集酒楼、茶楼、赌坊、青楼于一身的扇面楼里,只要沿海城市没有倭寇犯境,驿站基本上处于闲置状态。 扇面楼是驿丞刘毅开的。 里面有几个姑娘,王陵有时候去找刘毅办事时见过,粉嫩粉嫩的皮肤,操着一口外地口音,一看就是被拐卖的小娘子。 被生活所迫,已经变得很骚气了。 屡屡勾搭王陵。 王陵每次都脸红脖子粗的逃遁,只是忙完一天睡下后,脑子里总会浮起那几个女子袒胸露乳对他挥手喊着小哥哥过来玩的妩媚样子。 王陵觉得她们一定是妖精。 要不然怎么还会跑进梦里,让他不由自主的做一些羞臊的事呢——王陵很讨厌这样,因为那个穿着道袍邋里邋遢的师父曾经说过,他练的是道家童子功。 要守身如玉。 和她们一比,刚住进驿站的那个姐姐就像仙女,圣洁不可侵犯。 身上仿佛有彩霞呢。 第一百一十九章 强龙过境 ps:修改了关于“常山”的常识错误,见谅。 —————— 王陵还小。 家里条件不好,父亲是个边军老卒,上了年纪后成了老弱病残的一分子,因为犯了点小事,被踢出了边军——当然,名额还在。 空饷谁不会吃? 王陵是个老幺儿,他爹回到家乡后,用攒下的钱娶了个疯婆娘,又在边军领导的“帮助”下,在扇面渡谋了个驿卒的差事。 说白了,这是封口费。 可惜王陵他爹喜欢喝酒,去年淹死在了河里。 驿丞刘毅颇有侠气,见王陵母子可怜,让十二岁的王陵顶替了他爹,照看驿站的同时帮忙跑腿,王陵感怀恩情。 是以黄昏问起时,从不撒谎的王陵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师父说过,有道高僧不打诳语。 我们道家也因如是。 黄昏见状也不为难王陵,轻声说也没什么事,你去找驿丞,就说我们会在这里休憩两日,让他做些准备,这两日你也别来驿站了。 身后有尾巴,这两日驿站可能会出点事。 驿丞和驿卒的话,会被牵连。 王陵转身就跑。 黄昏喝了口茶,这孩子才十三岁,可惜人生已经注定,在封建王朝,不读书基本上看不见前途,不是每个人都是刘邦朱元璋。 许吟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身边,眸子里有些戒备,“他练过武。” 黄昏没甚在意,“驿卒嘛。” 许吟摇头,“没那么简单,看他跑步时身体的协调性和换气方式,极其注重自然吐纳,练的不是军中搏斗术,有点像道家的。” 黄昏依然没放在心上。 起身,“歇了吧。” 今夜应该无事,跟在身后的尾巴,怎么着也要观察一番再动手,甚至也可能不敢动手,毕竟建文旧臣势力再大胆,对驿站动手,这个后果都极其严重。 他们巴不得福建周边安稳,如此不会引起朱棣的注意,就能趁机拥护朱允炆谋划复辟。 这是正常想法。 不过黄昏想的不一样,只要有绝对说得通不会让应天那边怀疑的理由,也不是不能对驿站下手——关键看在兴化府出现的朱允炆的真伪。 所以这几日大概率会有事。 …… …… 王陵来到扇面渡的酒楼里,说是酒楼,其实就是两进的破落院子,前院吃饭喝酒,后院赌博玩妹子,设施倒还算齐全。 扇面渡勉强算个交通要道,往来的人不少,遇到外地行走过来的弱鸡,刘毅会在卖酒的时候附赠妹子服务,算是比较前卫的捆绑销售。 被坑的人敢怒不敢言。 不过到后院潇洒一番出来,又觉得这钱亏的不多。 有酒有女人,甚好。 且性价比极高,若是兜里有钱的,还能去试试手气,没准赢点,刘毅也从来是愿赌服输,只要你能赢,随便你带走。 当然,这是表面的,真正遇到赢多了的人,你也带不走。 哪能让你白喝白嫖啊。 王陵走进前院,只有一个叫马鸣的驿卒在喝酒,刘毅和另外一个驿卒在后院,马鸣虽在喝酒,目光却极为警惕,看见王陵,笑道:“小兔崽子不守着驿站,来这里搞什么,怎的,想通了?给老哥说,你看上那个妞儿了,只管去玩就是,刘爷不得收你的钱。” 王陵红着脸望了一眼内院,一个黄皮寡瘦的汉子正提着裤腰带撩开帘子出门,满脸惬爽的钻进隔壁赌博的房间里。 王陵嗫嚅着说驿站来官爷了,要见刘爷。 马鸣嗯了声,“等着,刘爷在见客。” 贵客。 要不然也不会让马鸣来前院守着。 王陵哦了一声,也不敢坐下。 马鸣来了兴致,给他倒了杯酒,笑眯眯的说,“小兔崽子,别说老子不照顾你,你爹欠老子三贯钱,他死后老子可一句没提,当年我们几个也是不小心才导致你高处跌伤,好在痊愈后没留下后遗症。今年你也十三岁了,又没读过书,打架也不行,这辈子就这样了,讨媳妇更是没望,这么着,刚来的那个小姑娘,十六七岁,虽然比你大长得也寒碜,但终究是个黄花姑娘,性子很烈,还不肯就范,你回去找你那疯娘拿点钱,把她娶回去得了,不够的钱从你的俸禄中扣除便是。” 又邪笑道:“这事好办,我们几个帮你霸王硬上弓就是,由不得她不认命。” 王陵只是讪讪的笑,“没钱呢。” 眼眸里情绪复杂,有杀意一闪而逝。 马鸣没曾注意到,吐了口痰,一饮而尽杯中酒,没好气的说你爹都不挑食,选了个疯婆娘,怎么着,你还想娶个嫦娥不成。 王陵沉默不语。 少年,对未来总是心怀憧憬的。 一个巴掌拍不响。 马鸣没了调笑王陵的兴趣,压低声音道:“你等一会罢,快半个时辰了,估摸着要出来了,刘爷见的客极为贵重,那几人虽然极力掩饰身份,但老哥我是谁?一眼就看出来了,是从京城那边过来的,而且实力极大,只怕咱刘爷是要飞黄腾达了。” 又道:“放心,刘爷吃肉,少不了咱们汤喝。” 王陵哦了一声。 话音未落,便见后院一处厢房里鱼贯走出四人,前三人皆是一身黑衣,腰间挎刀,龙骧虎步气势强横,身上散着血腥气。 竟像是退役的军中老卒。 最后一人和刘爷寒暄着出来,穿着长衫,腰间佩剑,脸上有一道细长的疤痕,五官桀骜颇有枭雄气,举手投足间给人以沉重压迫感。 是个高手! 这人不像军中客,更像是刀头上舔血的绿林枭雄,而且是那种很有势力的人。 如果刘爷是地头蛇,那么这个人就是强龙。 能碾压地头蛇的那种。 看刘爷对其点头哈腰的神态就窥一斑。 四人在刘毅的恭送下径直离开酒楼,目空一切。 马鸣带着王陵上前,说道:“刘爷,什么事?” 刘毅神色犹豫,摇了摇头没说,问王陵,“你怎么来了?” 王陵急忙道:“驿站来人了,说要住一两日。” 刘毅点头,“两男两女,是从应天出发,被贬到兴化府赴职的锦衣卫?” 王陵讶然,刘爷竟然未卜先知。 刘毅没说其他,让王陵先回驿站,又招呼马鸣一起进了后院,把赌房里的另外一位驿卒喊了过去,关上厢房秘密议事。 第一百二十章 简单粗暴 下弦月当空。 黄昏忽然惊醒,翻身坐起看着站在窗棂畔,戳了个洞往外看的许吟,低声问道:“这么快就动手?遮羞布都不要了么。” 许吟低声道:“不好说。” 黄昏起身,蹑手蹑脚来到许吟身畔,也戳了个洞望出去。 是三个夜归的驿卒。 宵禁一般只针对城市而言,对扇面渡这种小地方不存在实际上的作用,是以刘毅等人都会等酒楼关门才回驿站。 驿卒回了房间,许久没有动静,旋即灭灯。 许吟长出了口气。 “没事。” 黄昏摇头,“不太对劲,寻常驿卒知道有人来了,公务在身,肯定会第一时间赶回来,他们却直到半夜才归来,透着反常。” 许吟挑眉按剑,“怎么着,去问一下?” 黄昏想了想,“不用,你盯着些。” 三更灯火四更鸡,这个时候是人一天最困的时候,黄昏有些熬不住,他又没练过武,没许吟那么好的体魄。 一大早醒来。 许吟眼睛略有猩红,显然一夜没睡,对黄昏轻声道:“你猜怎么着。” 黄昏精神一振,“看见什么了。” 许吟不屑的道:“鸡鸣狗盗,天将明未明时分,有人偷偷摸摸起来,去院子里那口井旁,往里倒了一大包粉末,估计是下毒。” 黄昏一脸头疼,“这玩意儿不好对付啊。” 许吟也有些疑惑,“我趁他们不注意,去弄了一瓢水,喂了后院的狗,狗直到现在都没事,也不知道下的什么毒。” 黄昏沉吟半晌,“可能是慢性毒药。” 这样的话,自己四人会死在路上,到时候鬼知道是病死还是中毒而亡。 许吟,“怎么应对?” 黄昏陷入沉思,片刻后笑道:“都说强龙不压地头蛇,既然这里的水喝不得,饭吃不得,而我们又需要休憩,只好当一回过江龙了。” 许吟:“你的意思是——” 黄昏笑眯眯的拍了拍许吟的肩膀:“一个驿丞,两个驿卒,再加一个少年王陵,你打得过没?” 许吟信心睥睨,“那三人土鸡瓦狗耳,唯独那个少年,看不出深浅,不过他终究只是少年,体力有限,应该没多大威胁。” 黄昏哈哈笑道:“那行,你过去通知一下锦姐姐,让她们先别喝水吃东西。” 许吟出门而去。 黄昏出了房门,发现少年驿卒王陵站在井畔,动作极其缓慢的做着奇怪的动作,落在外人眼里,像是老头子晨起锻炼身体。 黄昏眼皮却是一跳。 我擦…… 在这穷乡僻壤,竟然能看见这种动作,这少年有点意思啊。 许吟怕是要被打脸了。 王陵的动作也很慢,但极慢的动作却行云流水,起承揽合之间暗合道家意蕴,气韵幽幽,极为赏心悦目。 太极! 王陵打的拳,竟然是太极拳。 后人对太极的起源有两种说法,一说是陈玉庭,一说张三丰,得益于倚天屠龙记,大部分只知武当太极,而不知陈氏太极。 现在是15世纪,陈玉庭还不知在哪个旮旯。 所以王陵打的应该是武当太极。 那么问题来了。 王陵去哪里学的太极? 张三丰是1247年出生,元末明初人,活得挺长,现在是1403年,如果他还活着,已经156岁了,真正的活神仙。 反正黄昏是不信有人能活这么长的。 不科学嘛。 站着看了一会,笑着问王陵,“这是谁教你的?” 王陵沉浸其中,被声音惊醒,发现是应天来的那位官爷,急忙收了拳架,恭谨答道:“是我没事时自己揣摩出来的,可以强身健体。” 黄昏心里啐了一句,你揣摩得出来个屁。 笑道:“那你这天赋惊人啊,必成一代宗师,这套拳路阴阳结合动静相融,倒有些像武当山那一脉的招数,你去过武当山?” 王陵啊了一声,茫然回道:“没啊。” 黄昏明白了一些。 估摸着武当山的道人云游四方,来到扇面渡的时候教给他的,倒是好福气,我黄某人怎么就遇不见这种好事。 忽见驿丞刘毅来到院子里,几步上前,对黄昏道:“昨日忙事,不知诸位到了扇面渡,失了礼数,还请见谅,卑职是扇面渡驿站驿丞刘毅。” 黄昏点头,笑道:“刘驿丞可真忙。” 刘毅慌忙说瞎忙。 黄昏也不急,问道:“可有早食?” 一旁的王陵插嘴了一句,“已经做好了,就在厨房,我这就去端出来。”一溜烟跑进厨房,开始将早食搬上桌子。 片刻后徐妙锦和绯春出来。 因为许吟提醒,两人都不敢用井水洗漱,不过女子爱美,还是意思着描了个淡妆。 四人坐下。 驿丞刘毅带着马鸣、王陵三位驿卒在一旁侍候。 黄昏没去动筷子,笑眯眯的问刘毅,“你们不吃?” 刘毅笑道:“厨房里还有,侍候您几位之后,我们会去吃的。” 黄昏呵呵一笑,起身将刘毅也拉上桌子,“我此次是被贬兴化府,没那么多规矩,相逢也是缘,大家就不要客气,都坐,一起吃。” 刘毅立即变了脸色,迟迟不动筷子。 黄昏脸一沉,“怎的,不给面子?” 刘毅心思电转,稍稍坐正,双手拢袖,脸上笑眯眯,心里妈卖批,一副胜券在握的神态说道:“面子这个东西,不是别人给的,是靠自己挣的,不巧了,今天你面子不管用。” 黄昏哦了一声,“怎么着?” 刘毅咳嗽了一声。 电光石火间,马鸣和另外一个驿卒暴起,掏出了一直藏在身上的匕首猱身扑向许吟,毕竟都是沙场老卒,出手凶狠,务求一击毙命。 刘毅手中匕首亦是寒光炸裂,隔着桌子跃起扑向黄昏。 简单,粗暴。 且有效! 马鸣两人拦住许吟。 刘毅击杀黄昏。 昨日在酒楼商议时,三人就已经设想过下毒失败后的行动计划。 黄昏一个束发青年,又没练过武,面对凶穷极恶偷袭的刘毅,左边坐着的是徐妙锦和绯春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右边许吟要面对马鸣两人的匕首而无暇他顾。 黄昏几乎是必死。 第一百二十一章 黄雀在后 电光石火间。 许吟拔剑。 许吟当过兵,曾经也是江湖侠客,能被徐辉祖青睐,自身实力远高于寻常老卒,但见寒光闪耀,马鸣两人挣扎呜咽着捂着咽喉倒地。 鲜血迸射。 在饭桌周围染出了几朵绚丽的血花,触目惊心。 但他来不及救黄昏。 千钧一发之际,黄昏倏然倒地,恰好避开了刘毅必杀的一击,许吟趁机出剑,逼迫刘毅不得不舍弃黄昏,转身逃出门外。 绯春护着徐妙锦,像母鸡保护小鸡。 王陵站在一旁。 脸上神色变幻。 黄昏在许吟仗剑拱卫下出门,看着院子里丢了匕首,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拿出一把刀的刘毅,冷声问道:“是谁给你的底气,胆敢刺杀锦衣卫百户。” 刘毅哈哈一笑,“谁说我刺杀你了,不是马鸣两人觊觎那位女子的美貌,酒壮色胆,在水井里下药,结果被你们发现后同归于尽么。” 黄昏倒吸了一口凉气,“够狠啊!” 刘毅早就算定。 两个驿卒会死在许吟剑下,他正好可以推卸责任,最多就是罢了驿丞的官,而他则会带着某些人给他的金银财宝远遁他乡。 刘毅得意非凡,“和你们这些大城市的人不一样,我们要想活下来,活得很好,就必须够狠。” 招手。 院子外鱼贯而入六个佩刀的汉子,全是江湖亡命之徒。 黄昏不着痕迹的退了一步。 许吟无可奈何的上前一步。 有了足够的安全感后,黄昏这才摇头对刘毅说道:“他们给了你多少钱。” 胜券在握。 刘毅眼中,驿站里的所有人都是死人,不介意多说几句,道:“很多,我和几个兄弟后半生,甚至我们后人两三辈子都用不完。” 黄昏哟了一声,大手笔啊! 这才符合我黄某人身份嘛。 先前胡观在应天黑市,区区一千两白银也想买的头颅,简直是恶心人。 可怜的望着刘毅,“很蠢啊,不怕有钱没命花么,我可是锦衣卫百户,若是出事,逃得过锦衣卫的追缉?真以为靠下毒就能赚那大笔的钱,世上的钱哪有那么好赚,须知风险和收益是成正比的。” 刘毅冷笑:“自欺欺人。” 又道:“真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你在应天城和锦衣卫都指挥使不对付,要不然会被贬到兴化府去?我敢保证,如果你死了,锦衣卫那位都指挥使比谁都高兴。” 黄昏心中一动。 刘毅怎么知道应天城那边的事情,而且如此准确。 应天那边有内应! 到此已经可以笃定,刘毅是被建文旧臣势力收买,只是不清楚是福建这边的建文旧臣还是应天那边的建文旧臣。 如果是应天来的人,福建之行一切正常。 若是福建来的人……怕是去送人头上门。 叹道:“但你不要忘了一件事,我是官,无论我怎么死的,大明朝堂不会就此罢休,须知杀官一事,历来都是大忌。” 古今皆如是。 上层建筑在这件事出奇的一致,个种缘由极其简单。 刘毅哈哈一笑,“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只是一个在这场混乱之中,因为保护你等几人,受伤卧床的驿丞,侥幸逃过一劫而已,说不得朝廷还得嘉奖我。” 人死了,现场怎么布置,还不是按照自己的计划。 大明可没有狄仁杰。 也没有包黑子。 黄昏沉吟半晌,“看样子,我们必死无疑了?” 刘毅冷笑不语。 黄昏又问道:“死之前,能否告诉我,是什么人让你不惜如此冒险,甚至可能舍弃你在扇面渡的家业远遁他乡。” 刘毅犹豫了下,“我已经说过了。” 黄昏讶然。 说过了? 谁? 猛然醒悟,他先前就说过锦衣卫都指挥使,难道接触他的人是锦衣卫? 这不科学。 建文帝在福建出现的消息就是纪纲的锦衣卫上禀朱棣,自己钦差福建,纪纲也是知晓的,这种大事上,他绝对不敢对自己出手。 锦衣卫没这个胆子。 等等…… 黄昏忽然发现自己忽略了一个人:庞瑛! 这货对自己恨之入骨。 还真有可能派人来收拾自己,最后把责任一推,至于建文帝的事情,庞瑛很可能不知情,他没准真以为自己是被贬到兴化府的。 难怪许吟察觉到尾巴的时候,会觉得是官府的人。 锦衣卫本就是国家机器。 也难怪他们根本就不怕被发现,一向嚣张贯了,对一个被贬失势的南镇抚司百户,有什么好忌惮的。 推了一把许吟,“该你了。” 许吟执剑,心里苦啊。 黄昏你个憨厚,真以为老子天下无敌么,对面加上刘毅,足足七个人,全是认钱不认命的江湖亡命之徒。 这种人,甚至比军中老卒更可怕。 因为他们没有规矩。 乱战一触即发。 果不其然,许吟虽然身手极好,但也仅仅能拦住四个人,却一时之间拿对方无可奈何,反而是他自己险象环生。 刘毅放下心来。 带领另外两个兄弟捉刀逼上前来,欲要把黄昏一刀宰了。 夜长梦多。 只要杀了黄昏,许吟不足为惧。 黄昏退无可退。 后面房子里是徐妙锦和绯春,他可不愿意自己未来老婆受到刀锋之危,作为男人,他必须站在前面,这无关老二的幸福。 是一个男人该有的气度。 三个人磨刀霍霍向猪羊。 黄昏就是一头猪。 大肥猪。 刘毅几人已经看见富贵在向他们招手了,办了这件事,七个人可以平分足足一万两白银,预付款三千已经到账,接下来杀了黄昏,还有七千两。 这是他们一辈子都挣不到的钱。 步步逼近。 黄昏顺手从旁边抄了根板凳自保。 刘毅哂笑。 垂死挣扎,徒然无功而已。 黄昏也在笑。 刘毅不解,“死到临头,你还笑得出来?” 黄昏笑眯眯的,“哦,是么?” 话音落地,骤有锐物刺穿空气的尖锐啸声,旋即院子里此起彼伏惨叫声,院墙上出现了十人,皆是黑衣蒙面,手执大明官方制式弓弩。 弩箭齐飞,箭夺人命。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第一百二十二章 黄雀之后,犹有毒蛇吐信 在大明王朝,不论是战场厮杀,还是江湖血战,杀伤力最大的除了火铳和大炮之类的火器,当以弓弩为最。 此处不讨论大规模骑兵冲锋的碾压杀力。 实际上单兵厮杀中,弓弩的威力不见得比火铳差,弓弩换箭比火铳填充快了许多。 院墙上十个人,人手一张弓弩。 弩箭齐射之下,只有刘毅无毒不丈夫的用一位兄弟做挡箭牌活了下来——兄弟的“正确”使用方式之一。 院内又增加六具尸首。 院墙上的十人跳下来,当中居首的人掀开面巾,尖锐着嗓音道:“黄百户,但愿没来迟,要不然大监怪罪下来,杂家可承担不起。” 正是当初在钟山差点把黄昏净身了的带头大哥。 实际上他带来的九人全是宦官。 当然不是普通宦官。 这些人是郑和郑大监入应天之后,从宫中内侍挑选了一批出来训练,又在宫外物色了一些走投无路的江湖高手净身之后组建。 前者居多。 江湖高手终究还是不稳妥。 黄昏哈哈大笑,“不晚不晚。” 正是时候。 当初在乾清宫决定代天巡狩福建之时,朱棣问黄昏要什么人,黄昏要了两个人,一个是许吟,还有一个是郑和。 郑和手下有人。 对这位忠诚于朱棣的英雄而言,黄昏对他绝对信任。 史书墨香笃定了他的立场。 看向孤家寡人站在尸首当中的刘毅,黄昏摇头叹道:“我早说过,风险和收益成正比,这和赌博一样,你看着别人的钱袋,别人也看着你的钱袋,稍微不同的是,我们之间的赌博,赌的是大好头颅。” 刘毅暗暗叫苦。 神情却镇定自若,冷笑了一声,“是么,真以为你赢定了?” 黄昏环视一眼,“没看出我还会怎么输,倒是你,如今已四面楚歌,谁也救不了你,说吧,是想死在弩箭之下还是死在长剑之下。” 刘毅深呼吸一口气,“我一定会死?” 黄昏笑,“不然呢?” 你不死,这一院子的尸首不好解释,影响极大,不过在刘毅死之前,还得从他口中撬出一些消息来,道:“联系你取我项上头颅的人,是从应天来的?” 刘毅一脸不屑,“你看我是那种人么?” 黄昏无语,“你能把自己的兄弟拿起来当挡箭牌,也能利用那两个驿卒来布局,如此为利益擦兄弟两刀的人,真心没看出你能守口如瓶。” 这种人最怕死。 但也最可怕,因为他为了不死,可以丢掉节操做任何事。 刘毅哈哈一笑,“确实,你的眼光很准,如果我真的必死无疑,为了活命,也许会说出找我杀你之人的信息,但现在我并不一定会死。” 黄昏,“哦?” 就不信你刘毅能以一敌十。 许吟等人可不是吃干饭的。 刘毅冷笑,“后手?” 谁不会。 倏然怒喝一声,“王陵,还不动手,更待何时!” 黄昏心中一惊。 暗叫一声不好,我擦,千算万算,遗漏了这一步:驿卒王陵,竟然是刘毅的最后杀着。 失误了! 刘毅的话音刚落地,房间里徐妙锦和绯春两人慢慢走出来,身后跟着十三岁的少年王陵,手执一柄有些奇怪的长剑。 似乎是道家所用的道剑,剑锷之上竟有阴阳图。 剑尖抵在徐妙锦腰间。 王陵挟持着徐妙锦和绯春来到刘毅身旁,面无表情。 刘毅哈哈狂笑,“我不知道这位姑娘什么身份,但让我取你性命的那人千叮万嘱,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能伤害这位姑娘。” 顿了一下,“想必她的身份尊贵异常罢。” 有她在手,谁敢杀我? 黄昏苦笑。 没办法,不能因为区区一个刘毅,让我老婆去担惊受怕,认真的道:“放开她们,我保证你们能活着离开。” 刘毅哦了一声,“我为什么要相信你?” 黄昏摇头,“你只能选择相信。” 刘毅一脸讽刺,“我若是不相信,你敢让他们动手么,我刘毅区区一条贱命死不足惜,但我也可以保证,在我死之前,这位姑娘一定会先一步香消玉殒。” 黄昏示意众人不要擅动,看着徐妙锦,微微笑了笑,才对刘毅说道:“这样吧,我来当你的人质。”好男人不该让心爱的女人受伤害怕。 徐妙锦眼里骤然光彩熠熠。 许吟和那位宦官首领快速思忖,此刻都不敢擅动。 刘毅大笑,“我傻么?” 对王陵道:“我们走,他们之中如果人谁敢有一丝异动,你不需留情,直接杀了这两姑娘,两条命换两条命,不亏,今日若是不死,我承诺你的事情一定做到。” 王陵嗯了一声,“好!” 两人挟持着徐妙锦和绯春就欲出驿站大门。 然而…… 下一刻,刘毅看着从胸口透出来的剑尖,回首惘然,“为什么?” 王陵面色沉静,脸上早已不见青涩,只有快意,咬牙切齿的说,“你不知道答案么?” 刘毅眸子里渐渐没了光彩。 呢喃着倒下。 留给世界最后一句话,“狗日的!” 刘毅死了。 王陵却已是泪流满面。 哭着笑说,“爹,孩儿给你报仇了!” 这一幕实在太过意外,谁也没料到,刘毅的最后杀着,反而是他的催命符。 徐妙锦轻声对走到她身边后一脸茫然的黄昏说,你们在外面的时候,王陵在里面给我解释了,说他爹醉酒落水而亡的隐情,不过是因为不愿意和刘毅同流合污,偏生刘毅和常山县衙勾通,在本地一手遮天,王陵他爹欲去府衙告状,刘毅等人先是制造意外,让王陵从高处跌落受伤,眼看王陵他爹不受威胁,刘毅等人便密谋杀了他,刘毅自以为这件事无人知晓,所以才让王陵到驿站顶班。实际上王陵亲眼目睹了他爹被谋杀的那一幕,他一直在等待,等着亲手杀刘毅的机会。 所以他请我和绯春配合他,麻痹刘毅,务求一击必杀,因为他要亲手杀了刘毅报杀父之仇。 事情的反转让黄昏叹为观止。 这少年不一般,蛰伏之深骇人听闻,如此心性,将来是做大事的人。 思绪未落,忽然一惊。 驿站门外却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个人,一个脸有疤痕腰间佩剑的人,身上那股枭雄气极其浓郁,操着一口京师口音,皮笑肉不笑的对众人说道:“谁也别想走!” 毒蛇吐信,欲吞黄雀。 第一百二十三章 魔高一尺道高一丈 院墙上再次出现一群人。 亦是黑衣蒙面。 不同的是,这些人手中不是驽,而是弓,弓弦张开,搭在上面的箭上包裹了油布,已经点燃,火光熊熊。 足足有二十人。 按剑拱卫在徐妙锦身畔的许吟倒吸了一口凉气。 “柳大!” 脸上有疤痕的汉子看见许吟,身上不变,“官府狗爪中,我一直很欣赏你,可惜,今日也不得不杀你,待回到应天,我自会去找你义兄负荆请罪。” 许吟苦笑。 黄昏低声问许吟,“你认识他?” 许吟点头,低声介绍,说应天地下势力中,柳大占有一席之地,除了造反,只要是赚钱的写进大明律里的门路,他都在经营,麾下有一两百号兄弟,传说也和官府里的硕鼠有勾结,其势力比之许吟的义兄差不了多少,最大的野望是整合应天所有地下势力,成为黑暗之主。 黄昏冷笑,都想当杜月笙啊。 柳大看着地上刘毅的尸首,呵呵笑道:“很好,你们先杀了他,也免得我亲自动手,现在好了,扇面渡驿站的驿丞、驿卒觊觎徐妙锦的美色,勾结贼人想要杀人越货,双方厮杀时同归于尽。” 说到这里,一声狂笑,“没有比这更好的理由了。” 这是学的刘毅。 黄昏看着柳大,“你怎么知道我在暗中还安排有人的?” 柳大笑了起来,脸上的疤痕看起来异常狰狞,宛若毒蛇吐信,“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虽然你行动低调,但那位大人早就知悉你的一切举动,也发现了这些宫中内侍的动向,做了万全之策!” 黄昏丝毫不惧,“不得不说,你很谨慎,而且布局完美,若是一般人,此刻应该是笼中之鸟坐以待毙了,不过你真觉得可以杀我?” 柳大笑意狂肆,不想多说废话,夜长梦多,挥手道:“全部射杀!” 一个不留。 行走江湖,要的就是一个字:狠! 黄昏对许吟道:“保护锦姐姐。” 两人几乎是同时抢道徐妙锦前面,当然,许吟的姿态帅气绝伦,黄昏就是张牙舞爪,徒有气势,实则满身的破绽。 十名内侍高手手持弩箭还击。 场上一片混乱。 黄昏一把将徐妙锦拉到身后,又将绯春拉到侧面,让许吟在前面挡箭。 院墙外倏然响起尖锐啸声。 旋即柳大的人接二连三的倒地,惨嚎声让人心里发憷。 黄昏长出了口气。 柳大愣住,侧首看去,顿时吓了个魂飞天外,院墙外十余米处,一字排开了一群士卒,皆手持强弩,对着自己的人轮番射杀。 内外夹击之下,他的人即将全军覆灭。 他做梦也没想到,黄昏竟然还安排了有人打埋伏,他竟然做了这么多道保护层? 简直怕死到了丧心病狂。 柳大想溜。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黄昏见状大喜,郑和没让自己失望,所谓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好吧,说实话,就是黄昏怕死,一路之上才布置了这一层又一层的保护力量。 可不能让柳大跑了,大声吼道:“许吟!” 可惜许吟不敢擅动。 怕箭矢伤到徐妙锦。 杀了刘毅后一直默然无声的驿卒王陵忽然回首对黄昏笑了一声,“请让我去。” 黄昏刚想说什么,却被徐妙锦拉住,微微摇头。 相信王陵。 眨眼之间,便见王陵如脱弦之箭,又似鹰击长空,凌空跃起,十余个起落后挡在柳大面前。 柳大怒喝,“让开。” 王陵双脚微蹲,一前一后,双手张开,亦是一前一后,宛若揽雀尾,淡然道:“我爹死了,我娘是个疯子,可我不想一辈子在这山旮旯里,我要出人头地,现在就是机会,我不会错过的。” 拿你头颅立功。 柳大哈哈大笑,“就凭你?!” 心中却很是悲戚,此刻的少年,和他当年很像,自己要被后浪拍死在沙滩上了吗? 不甘心! 拔剑,狂傲冲上。 长剑大开大阖,在他看来,一个成年人,还是刀头舔血身手出类拔萃的江湖枭雄,收拾一个少年,不要太简单。 然而他想多了。 无论他剑势多么狂野多么霸道,那少年总能以静制动以柔克阴,甚至借力打力,打得柳大险象环生,几次差点都被自己的长剑刺伤。 他竟然奈何不了这少年! 端的是诡异。 柳大从没见过这样的拳路。 黄昏带着许吟不慌不忙的赶来,看了片刻,笑着说没想到太极拳真的能实战,以前还以为只能强身健体,早知道我当年就认真学学了。 黄昏是学过太极拳的,大学里的体育课程。 许吟翻了个白眼,“哪有那么简单。” 黄昏讪笑。 确实没这么简单,学会太极拳是一回事,但要将之实战运用,人自身身体机能的反应、力量、肌肉记忆缺一不可。 郑和带着人赶来。 看了几眼,对王陵大感惊艳,“是个好苗子啊。” 黄昏笑道:“那就带回去培养呗。” 郑和嗯了一声。 王陵终究受限于孱弱身体,虽然太极拳精妙,但却无法拿下柳大,眼看久战不下,黄昏没了耐性,对许吟说你去帮王陵放倒那人。 补充了一句,要活口。 还要看看,指使他来杀自己的人究竟是谁,会不会就是北镇抚司镇抚使庞瑛。 …… …… 驿站内,郑和带来的人忙碌着清理尸首打扫血腥。 少年王陵坐在阶沿上,盯着满院忙碌的人,思绪不知道飘向了何处,忽然起身,来到一位内侍身边,轻声道:“公公,能不能把这具尸首给我?” 那位内侍就是带头大哥,是郑和之下地位最尊贵的人,也姓王,叫王顺。 笑道:“作甚?” 王陵一脸黯然,“他是我的杀父仇人,我想用他的头颅拜祭家父!” 王顺眼睛一亮,“杂家准了。” 有孝心,好孩子。 又对一位下属内侍说道:“小林子,你带着这具尸体的头颅,陪他走一趟。” …… …… 黄昏几人坐在屋内议事。 郑和轻声道:“柳大说他确实是带人从应天赶来截杀你的,雇主也确实是北镇抚司的人,所以这事有可能是纪纲,也有可能是庞瑛。但他说的是实话?” 黄昏并不意外,反派可不都是弱智,不过柳大留在应天城外的那个证据很有用! 想了想:“将柳大关在这处驿站,等福建事了,我还得用他让庞瑛或者纪纲付出代价,想必皇后娘娘也有话说。” 连徐妙锦都想杀,庞瑛他们这是作死。 郑和点头,“好。” 黄昏长叹了口气,“幸亏我们早就料到沿途会有截杀,做了万全准备,要不然今天真的栽在了柳大手里,其谋划不可谓不老道。” 下毒是第一个套。 再套一个刘毅和江湖亡命之徒。 最后再亲自出马。 三重截杀,黄昏稍微应对失策,院子里被收拾的尸体就是他们的。 郑和也有余惧。 第一百二十四章 东厂厂公? 驿站内已经打整,地上的血迹冲洗后铺了石灰,等明日没了余腥味后再扫除干净,在驿站后面的山坳里弄了个大坑,将所有尸首合埋进去。 王顺禀报后,请问下一步指示。 郑和看向黄昏。 黄昏沉吟半晌,“还是按照先前的部署,我和锦姐姐四人在明,郑大监带人在暗,不过即将进入福建辖境,避免暴露行踪,你们最好还是化整为零进入,最后在兴化府集合。” 郑和点头,“可行。” 又道:“这处驿站的事情怎么处理?” 黄昏早有打算,道:“大监可曾控制扇面渡那边的人,驿站这边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那边可有人知晓发生了什么?” 郑和笑了,“这点你放心,在动手之前,我已着人去扇面渡勒令所有人不得出门。” 黄昏立即道:“既然无人知道驿站这边发生了什么,那么我们此行福建的目的并没有暴露,毕竟柳大是庞瑛搞的事,和建文旧臣无关,” 黄昏的直觉,柳大是庞瑛的人——纪纲不会如此没有轻重。 郑和嗯了声,“所以呢。” 黄昏:“驿站这边,大监找几个人继续担任驿卒的职能,对外宣称刘毅等驿丞被调任他处,再差人秘密回京,将此事过程呈折于御书桌,先不论对错,只陈述过程。” 郑和:“你打算怎么还击庞瑛?” 黄昏沉默了一阵,说道:“大监可知道一句话。” 郑和:“嗯?” 黄昏一字一句的道:“杀人者人恒杀之。” 做了错事就要付出代价,庞瑛总得因此事付出一些代价,不过他这个代价会很大,得是项上人头,若是不强势反击,那我黄某人以后还怎么在朝堂上混下去。 想欺负就欺负? 痴心妄想! 郑和笑了,他很喜欢黄昏的这种血性,这才是一个青年该有的风貌,以前的黄昏,实在是太沉稳太顾全大局了。 京畿上元大火案等诸多事情,都针对过黄昏。 不见他反击。 郑和一度觉得,黄昏太过老成,缺乏血性,短期内看似乎是好事,但长期看,这会让他泯然众矣,成为朝堂上的又一个油腻臣子。 最终变成一个庸臣甚至佞臣。 问道:“那柳大怎么处理?” 黄昏沉思片刻,“先看押在驿站,等折子到了应天,看陛下怎么批复,再决定是将他带回应天,还是就地处理。” 动庞瑛,意味着要动纪纲。 朱棣也许不愿意。 所以柳大的结局难逃一死。 不过…… 我既然说了杀人者人恒杀之,朱棣不动庞瑛,那我来! 郑和嗯了声。 是时王顺进来,身后跟着王陵,见礼之后,王顺问道:“大监,这少年如何处置?” 郑和看向黄昏。 黄昏看着王陵,道:“你的太极拳是跟谁学的?” 王陵抬起头,很是吃惊:“你怎么知道太极拳?” 黄昏笑而不语。 王陵便道:“我也不知道恩师是谁,早些年我还没摔断腿时,有个游方的邋遢道士在扇面渡,路过我家门前时,讨要水喝,我就顺便给他端了碗饭,于是他就留在扇面渡教了我一个月拳路。” 邋遢道士?! 黄昏心中很有些意外,急声问道:“是不是上了年纪了?” 王陵点头,“须发皆白了。” 卧槽! 奈何腹中没文化,一句卧槽走天下,黄昏找不出其他词来形容此刻的心情。 太极拳,邋遢的老道士。 这尼玛不会是张三丰吧? 郑和忽然插声问道:“他可曾说他是谁?” 王陵摇头。 又问道:“恩师他老人家很出名吗?” 王陵不笨,否则怎么骗得过刘毅这等人精,一眼看出黄昏和郑和的异状,知晓自己那位恩师来路可能非同寻常。 黄昏由衷的向往着说,“如果是那个人,你啊,也能跟着他青史留名了。” 王陵没说话,他对青史留名不感兴趣。 黄昏问道:“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大仇已报,是否愿意继续留在驿站,我们能保证你不会受到今日事情的牵累。” 王陵忽然对着郑和纳头就拜,“如果官爷不嫌弃,我愿跟着您。” 少年眼尖。 早就看了出来,这一群人中,身份最尊贵的是郑和。 郑和愣住。 先前黄昏已经说过从徐妙锦那听来关于王陵的事情,着实是有些欣赏王陵的隐忍,于是笑道:“你是常山人?” 王陵摇头,“先父祖籍蔚州。” 郑和点头,“可愿意读书?” 王陵大喜过望,“平生之愿,读书一甲中第。” 郑和哈哈大笑,“善,那你便跟着我罢,先去福建,办了这趟差事,回到应天之后,你且读书,若是读书没甚出路,那便进宫随我办事,可愿?” 进宫得净身。 王陵犹豫了下,“我还是想先读书。” 郑和又点头,“可以。” 想起什么,“你家里不是尚有一娘亲么,你打算怎么办?” 这是个累赘。 王陵心思电转,关键时刻福至心灵,毅然决然,“愿带娘亲同往,还请官爷允许,我娘虽是疯癫,但她是我娘,身为人子,我无法舍她不顾,就算是官爷因此不要我,我也无怨无悔。” 郑和哈哈大笑,“孝心可嘉,也罢,到了应天,我会给你一座房子安置你娘,到时候找个人照看她罢,你得用心读书。” 王陵急忙叩头,泪眼哗哗。 郑和很是满意,道:“挺好,但你要记住一点,从今以后你是我郑和的人,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今后不论发生什么,我不想再看见你流一滴泪。” 王陵立即擦干眼泪。 郑和想了想,“今日驿站发生了这些事,你目前的名字暂时不要用,会影响我们的行动,这样罢,你今后便改个名字。” 沉吟半晌,“你既有振作人生的上进之心,便改名为振罢。” 王振。 王陵毫无意见,“好。” 一旁目睹这一幕的黄昏满脑子浆糊。 蔚州人。 王振? 读书不成,便要净身进宫? 这怕不是东厂厂公王振啊…… 一念及此,黄昏唰的一下站了起来,倏然起了杀心。 第一百二十五章 世间恩情,唯母大爱 如果王陵真是那个恶名昭著的大明第一个专权宦官…… 黄昏不会手软。 杀之。 将之扼杀在摇篮。 郑和讶然,看着站起来的黄昏,又感受到他身上那股毫不掩饰的杀意,不解的问道:“怎的,有什么不妥之处?” 黄昏心念动处,这事还得给郑和个面子。 侧身道:“大监,到外一叙。” 郑和见黄昏反常动作,又见其表情严肃,以为是什么事涉及到了福建一行的任务,这事确实要避开耳目,起身,“走罢。” 来到驿站角落里,黄昏开门见山,“大监,此子不可留。” 想不到这么恶俗的话竟然从自己嘴里说出来了。 郑和莫名其妙,“王陵涉及到建文帝了?” 黄昏摇头,“和建文无关,王陵此人现在虽然声名不显,但其将来必然危害社稷,是个大隐患,不可手软,应在今日将之扼杀。” 郑和哭笑不得,“你真能预知?” 黄昏暗暗着急,可也不好说自己真能预知——已经打算洗白神棍人设。 思忖一阵,“不是预知,而是此子面相,着实有些天煞孤星。” 郑和哈哈一笑,“你也是个读书人,早些时候为求简在帝心,所以自诩可以预知,怎的如今开始洗白了,你倒反而信了这些事?” 黄昏自诩预知一事,其实很多人都不相信。 包括郑和。 黄昏略略着急,却不好反驳郑和,犹豫再三,道:“现在确实没办法告诉大监真相,王陵此人我也不能笃定他的未来如何,但这确存在着万一的可能,万一他真的如我所想一般,大明将在他的危害下,逐渐滑向深渊,所以他必须死。” 郑和认真了起来,黄昏不是个无的放矢的人。 想了想,“你确定?” 黄昏点头又摇头,“不太确定,但存在着可能。” 郑和闻言笑了,“那也存在着不可能,况且你既然能看出他的未来如何,难道就没信心好好引导他,让他成为社稷之功臣、能臣,而不是佞臣?” 黄昏也愣了。 对啊。 我黄某人是谁? 既然知道了东厂厂公,而且还是没发育起来的东厂公公,且我黄某人比他发育得早,也会发育得更好,还怕他? 将他从歧路上拗回来便是! 简单粗暴却最有效。 也留了个心,对郑和说道:“我对这少年比较在意,有个不情之请,大监今后若是要重用他的时候,能否知会我一下?” 这个请求确实有些过分。 郑和眯缝起眼。 他不明白,黄昏为何如此在意一个弱势少年,若是在意,先前为何不让许吟趁乱杀了他,非得等自己将王陵收到麾下后,才如此应激反应。 倒是不在意黄昏这个过分的请求。 这种请求,在官场上,一般是同级别甚至高级别对低级别的做法。 黄昏此举确实有些唐突冒昧。 郑和沉默许久,才道:“可以。” …… …… 休憩两日。 郑和在扇面渡驿站留了四个人,又着人快马加鞭回京城禀报这场厮杀,他则带着人先一步去往福建,化整为零在前路打点,避免再出现这样的事情,最后兴化府汇合。 出发之前,发生了件“小事”,让众人颇为动容。 郑和出发时,带着王陵先去给他疯娘说一声,黄昏和徐妙锦送行,顺便也去看看。 王陵家徒四壁。 若是遇到下雨,天外大雨则屋内也大雨,泥夯的墙壁倒还是算新,可上面的土瓦早已残破不堪,家中亦没有什么值钱物事。 适时夏初。 王陵的疯娘衣衫褴褛的坐在门前晒着太阳傻笑。 眸子空旷。 虽然在看你,但你能感觉到她的目光是看向千里之外。 王陵上前时,傻娘仿佛感觉到了什么,一下子将王陵搂在怀里,嘤嘤吱吱的,又哭又笑的说着谁也听不懂的话。 疯子的世界无人理解。 王陵挣脱疯娘的手,啪的一声跪下,“娘,孩儿不孝,要远行,娘也不用担心,郑大监会派人送您去咱们大明的京师呢,还会给我们一间房子,您在京师一定要听话,等孩儿归来后,再孝敬您老膝下。” 王陵忽然就泪流满面。 娘啊…… 你知道吗,孩儿走上了一条梦寐以求的道路,去福建后回到京师,孩儿真的能读书了,如果中举就可以光耀门楣,再也没人敢追在你身后丢泥巴打你,说你是疯婆子,也没有哪个腌臜男人敢把你往角落里拖想要非礼你了。 又哭着说,“娘,刘毅死了,孩儿亲手杀的,头颅就放埋在爹的脚下。” 傻娘忽然不笑了。 只哭。 哭着起身,摸着王陵的脸庞,抬起头,看着郑和等人,眼眸里的浑浊竟然褪去了些,略略有些清澈,哇哇呜咽着对众人跪了下去。 郑和有些感触,上前几步扶起她,笑道:“你且安心罢,我不会让他受苦的,等我们出发,会有人带你去应天,安排一应物事。” 傻娘眼睛越发清澈,转身回屋,片刻出来。 竟然洗了脸,胡乱梳了头发。 又拿出个脏旧的包裹成一团的手绢,要给郑和,嘤嘤吱吱的做着往嘴里放的动作,手绢里应该是包着她最珍视的吃食。 郑和哭笑不得。 没接。 王陵轻声解释道:“大监,是我娘最爱吃的糖果。” 人生很苦,唯有糖果甜心。 郑和动容,接了。 傻娘这才呵呵的笑,摸着王陵的头,含糊不清的说:“小陵去,娘等你。” 众人看得一阵心酸。 …… …… 官道之上,郑和骑马,王陵跟在身后。 回首看了一眼他,道:“有些事我要说在前面,跟着我做事,聪明伶俐这些自不必说,但我等皆为大明谋万世,须记得一句:国家天下,国在家前。此是小我大我之分,又须知我等荣华富贵,皆是天子所赐。” 王陵嗯了一声,“知道了大监。” 郑和笑了。 又道:“关于那个黄昏,你要记住,今后他若忠于大明,自是好事,可竭力配合之,他若乱于大明,则奋勇而起,戮之!” 王陵应道:“是。” 郑和回首,摊开手中的手绢,微微蹙眉。 真不卫生啊。 还是拈起一颗已经快要化了的糖放进嘴里,眉头舒开,“嗯,很甜。” 王陵笑了,感激涕零。 笑着笑着泪流满面。 世间恩情,唯母大爱! 第一百二十六章 这事有鬼 郑和走后,黄昏和许吟分析了好一阵。 刘毅是被柳大利用的棋子。 柳大是带着人从应天城那边追过来的,他背后的人是北镇抚司,最大的可能是庞瑛,纪纲的可能性不太大,毕竟他知道黄昏被贬兴化府的真相。 而庞瑛不知道。 这事涉及到朱棣的心病,纪纲也不会蠢到告诉庞瑛。 所以庞瑛以为黄昏真的被贬。 那么出手便合情合理。 驿站井水已被下毒污染,好在郑和留下的人比较给力,竟然查出了毒药类别,只是蒙汗药一类的东西,药性极强。 大概要等个把月,这口井才能再用。 黄昏不操心这些事。 在驿站里逗留了两日,有事没事就去撩徐妙锦,撩得绯春刚对黄昏有那么一点好感随之消弭,撩得徐妙锦几欲掉头要回应天。 再出发时,一路便安静了许多。 随着气温逐渐升高,大家的衣衫越来越薄,黄昏渐渐开始饱眼福。 徐妙锦就说不说了。 连绯春这丫头也开始饱满了起来毕竟是已及笄的丫头,作为陪嫁丫鬟,简直就是意外的惊喜。 一路南下。 一旬之后,进入兴化府辖境。 兴化府即后世的莆田,在明朝时期属于沿海的军事重镇,洪武元年在此设置兴化卫,属福建都指挥使司管辖,领莆禧千户所,主责是防御倭奴。 锦衣卫在兴化府也有一卫所。 兴化府百户所。 福建终究是穷乡僻壤,在区区兴化府有一座百户所,已算是锦衣卫规模宏大了,若是按照江南诸省的地方编制,府城的锦衣卫应是千户所。 赴任的文书早就通过大明的官方渠道送递到兴化府百户所。 黄昏入城时,便有锦衣卫缇骑在城门外迎接。 兴化百户所位于东岩山下,不远处就兴化府府治,再稍远一点是兴化卫,算是矗立在兴化府的核心位置。 原来的百户早已高升。 黄昏走入卫所衙门,很快安置妥当,便有两名总旗过来,说黄百户旅途劳顿,先稍事休息,我等在庆丰楼设酒宴为您接风洗尘。 黄昏笑着说让你们破费了。 两名总旗一名杜金明,一名姚楚山,皆三十出头,兴化府本地人,共统领兴化百户所三十余人,整个兴化府的锦衣卫一百人,其余六七十人布置辖境内的在其他各州县。 全国两万多人的锦衣卫,几乎监控所有地境。 两名总旗同时离去。 黄昏在后院里,并不急于去见徐妙锦,也不急着让许吟去购买生活用品,安静的翘着二郎腿等着……会有人来见自己的。 果不其然。 片刻之后,姚楚山去而复返,非常谨慎,一步三回头,确定没人跟梢时,才进入院子找到黄昏,压低声音说:“百户,借一步说话。” 黄昏嗯了一声,带着姚楚山进房间,对站在一旁的许吟点点头。 许吟立即去院门。 黄昏坐下之后,示意姚楚山也坐下,不用拘礼。 问道:“是你传消息去的应天?” 姚楚山点头,“是卑职。” “建文帝确实在兴化府出现过?” “不敢确定,前些日子,兴化府这边有位致仕的老先生去参加一场法会,这位老先生在太祖未驾崩之时,曾在国子监任职过,当年在应天见过建文帝,从法会回来后,老先生就悄悄给我说了,说某位僧人曾在法会上匆匆一现,颇有些挂相建文帝。” 黄昏笑着说,“这位老先生和你交情不错吧,他看见的那个僧人,恐怕不仅仅是挂相而已,应该是极其神似的罢。” 那位老先生既然是太祖时期的旧臣,对朱允炆和朱棣两人都无感。 按说不会趟这趟浑水。 可却告诉了姚楚山,很可能他和姚楚山的关系极好,想送姚楚山一个破天大功。 若真查证是建文帝本人,姚楚山必被重赏。 姚楚山笑道:“是卑职的叔父。” 黄昏沉默了一阵,“可查证出那位僧人在那座寺庙?” 姚楚山:“似乎是林墩那边的白云寺,在海边。” 黄昏问道:“可有兴化府堪舆图?” 姚楚山早就有备而来,立即从怀里掏出一张堪舆图,指着上面的“百户且看,林墩靠海,那边的寺庙不少,如果建文帝真在林墩白云寺,稍有风声,便可经过莆禧、湄洲岛,乘船从海上远遁。” 黄昏精神大振,“看这地势,可能性极大。” 姚楚山问道:“我们要如何安排,百户只管吩咐,我会立即安排妥当,就是杜金明这人,立场有些不太好说,总觉得他似乎是……” 姚楚山毫不客气的在背后捅了同僚一刀。 因为他清楚,一旦这件事办成,黄昏必然是要回应天高升,那么他姚楚山就算只喝一点汤,也该成为兴化府的百户。 而杜金明就是他最直接的竞争对手。 黄昏嗯了一声,“杜金明知道建文帝在法会上出现过的事情吗?” 姚楚山略一沉思,“不好说,我们这边的形势有点复杂,我统率的人中有杜金明的眼线,杜金明的麾下也有我的眼线。” 锦衣卫官场就是这样,各种小山头。 黄昏沉吟半晌,“我知道了,陛下对这件事极为重视,我们需要好好筹谋,我先捋一下,你先去忙罢,对了,给杜金明知会一声,晚上的接风宴我就不去了。” 黄昏其实是想去的。 姚楚山和杜金明懂事的话,没准会在宴席上给自己安排几个妞,少不了一番巫山云雨。 可惜黄昏不敢。 怕染病。 花柳会死人的。 休憩了一夜,第二日整顿了卫所事务,之后便咸淡下来。 在外人看来,黄昏这是破罐子破摔。 毕竟是“被贬”。 于是某个风和日丽的天气里,黄昏带着许吟、徐妙锦、绯春和总旗姚楚山四人,找着那位最先发现建文帝行踪的致仕老先生,借着去林墩公干的理由,游山玩水去了。 他要去白云寺看看。 白云寺在一座小山腰上,面朝大海,风景如画。 但不接香客。 姚楚山好说歹说,哪怕是拿出官场身份,守门的小沙弥也油盐不进,只说佛门清净地,不待红尘客,施主还是早早归去。 黄昏立即知道,这事有鬼。 第一百二十七章 建文犹在 黄昏还想再试试。 拉着徐妙锦的手——徐妙锦挣扎,黄昏发力,又暗暗对她示意,徐妙锦这才红着脸顺从了,小心肝扑通扑通的,暗想着好你个黄昏,终于露出狐狸尾巴了。 绯春顿脚,就欲破口大骂。 黄昏直接回了她一个眼神。 很冷。 绯春吓了一跳,第一次发现这个总是笑眯眯的黄昏很恐怖啊。 那眼神像要吃人! 拉着徐妙锦上前,笑眯眯的对小沙弥说道:“小师父,在下新婚,久闻白云寺的观音娘娘很灵验,想来求一签,看何时早添一个大白胖小子,还请小师父通融则个。” 一旁的徐妙锦脸红得能滴水。 小沙弥双手合十,低声念了句佛号,道:“施主怕是听错了,鄙寺没有供奉观音。” 搞笑。 黄昏还没见过什么寺庙不供奉观音的。 道:“小师父,出家人不打诳语。” 小沙弥认真的道:“确实没有。” 黄昏有些尴尬。 我擦,我他么哪知道竟然有寺庙真的不供奉观音啊,不露痕迹的道:“冒昧了,我们远道而来,都是听闻,打扰小师父的清修了,告辞。” 拉着徐妙锦转身离去。 不能打草惊蛇。 许吟和姚楚山默契的跟着。 走到无人的角落,黄昏对姚楚山道:“你立即去将兴化府所有的锦衣卫全部调来,布置在白云山下,注意隐藏身份,不要被发现了。” 近百人的锦衣卫,若是被人发现,鬼都知道这边出大事了。 姚楚山精神振奋,“确定了?” 黄昏摇头,“不确定,但我们不放过任何可能。” 还没听说过有寺庙不接香客的。 不接香客,和尚吃木鱼饱腹么。 姚楚山立即领命而去,待姚楚山走远,黄昏将钦差令牌给许吟,道:“你带着绯春找郑和,让他走一趟平海卫,除必要留守防备倭寇的人,其余兵马尽数调到林墩。” 又道:“小心行事,提防平海卫的兵力是建文旧臣势力,不过此时也顾不得那么多,除非白云寺真有建文帝,而建文帝又真的想复辟。” 根据历史,建文帝失踪之后,并没有卷土重来的意图。 所以黄昏才敢大胆的调兵。 调兵这事,靠钦差的令牌是不行的,还得又马三保的兵符——在从应天出发之时,朱棣就将兵符给了马三保,就是为了应对此事。 不过福建的边军卫所兵力孱弱。 许吟点头。 绯春却怏怏的不去,说:“我走了谁照顾小姐啊。” 黄昏眼一瞪,“我啊!” 绯春切了一声。 撒谎。 有你这么照顾的?现在都还没松开小姐的手,我这一走,小姐怕是会被你吃干抹净,到时候就真的成了早生贵子了。 徐妙锦倒是察觉到黄昏的不正常了。 又是锦衣卫又是调边军兵力,白云寺只怕没有这么简单,挣开黄昏的手,对绯春说,“你且去罢,我自会照顾自己。” 绯春这才怏怏不乐的跟着许吟走了。 只剩下黄昏和徐妙锦。 黄昏喜滋滋的。 调兵哪需要让绯春也去,不过支走她而已,创造和徐妙锦孤男寡女的机会。 刚想对徐妙锦说姐姐我们去看海。 哪知许吟忽然快速回来,神色严峻的问道:“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来,姚楚山去调锦衣卫,我去平海卫调兵,郑和的人肯定要跟随着去平海卫,这边只剩下你们两个,会不会存在风险?” 黄昏想了想,“无妨,我和锦姐姐消失几天便可。” 又道:“我们在山下找户人家,假扮出游的小夫妻,顺便也可以盯着山上的白云寺,万一那人真是寺中,被我们打草惊蛇,远遁的话,我们还能发现他的行踪和去向。” 许吟略有迟疑,“确定?” 黄昏嗯了声,“总不能让绯春去找郑和吧,或者留下绯春,她一个小丫鬟,也没有什么用啊。” 许吟这才担忧的离去。 两人慢慢下山。 徐妙锦忽然轻声道:“你们怀疑建文陛下在白云寺中?” 她何其聪慧。 能让马三保和黄昏这种组合来兴化府,现在又需要调动所有锦衣卫和平海卫的兵力,她想不到还有其他谁值得如此兴师动众。 只有一个人。 不知去向的建文帝。 黄昏知道瞒不过她,点头道:“确实怀疑。” 徐妙锦很有些不解,“你不是信誓旦旦的告诉过黄观,说建文帝没死,当时以为你知道他的去向,为何现在只是怀疑。” 黄昏苦笑,“锦姐姐,你还真相信我能预知啊?” 徐妙锦啊了一声,“你真是富贵险中求啊。” 黄昏叹气,“没办法啊,这是皇权社会,我不这样做,黄观会被朱棣问罪,株连三族的话,今天的黄昏早就成了一具枯骨。” 徐妙锦黯然。 两人下山,在靠海处能望见白云寺的渔村,找了家住得较为偏僻的渔民,用钱将之收买,让那对夫妻出海去捕鱼,两人冒充他俩的远房亲戚,暂时入住。 黄昏想的很美。 孤男寡女,蓝天白云碧波,夜里挺着涛声依旧,没准就发生点什么不可描述的事。 但事情发生得很快。 那对渔民刚走,便有人前来拜访。 一个和尚。 径直来到正在沙滩上雀跃玩耍的两人面前,念了声佛号,“两位施主,有扰了。” 黄昏直起身,看这这和尚,略有不解。 笑道:“大师有事?” 和尚慈眉笑目,“施主先前进香鄙寺,守门的弟子怠慢了礼数,是以贫僧前来道歉一二,还请施主不要介怀,若依然有意到白云寺中烧香,鄙寺随时欢迎。” 又道:“鄙寺有位大师,和施主一样,皆来自于应天,他此际已去他处云游,临走前让贫僧转送一封信给施主。” 说完从怀中拿出一封书信。 事到临头,黄昏还是有点懵逼,我擦,建文竟真的在。 接过书信,笑道:“敢问大师,那位大师去往何处了?” 和尚道:“四海为家。” 出家人不打诳语,这句话也不算说谎。 黄昏叹气。 失策了。 早应该让许吟留下,没准能跟上建文帝,转念一想,跟上去也没用啊,难道还真把建文帝抓回应天不成,此行的目的是辨别建文帝的真伪。 如此看来,是真的建文帝。 第一百二十八章 求生之路 黄昏属实是懵逼的。 历史上关于建文帝的去向始终是个千古未解之谜团,要不然胡濙也不会那么惨,连老母亲仙逝这等大事都不能回家守孝。 不过胡濙前期的奔波让他后半生享尽荣华。 共仕六朝七帝。 建文帝时期中举,朱棣时期被重用,后来仁宗登基,怀疑他曾经对朱棣说过坏话,把胡濙留在了南京,之后不久仁宗驾崩,胡濙便一直倍受朱家天子的重用。 扯远了,关于后世对朱允炆去向的讨论,黄昏一直觉得,肯定不会在江淮一带。 几百公里,真怕朱棣找不到? 福建这边有可能…… 但最大的可能还是出海了。 所以今天在白云寺的奇遇,黄昏做梦都没想到。 一直以为,这就是有心人散布的谣言。 等等! 黄昏猛然想到一种可能:会不会这依然是一招迷魂阵! 也许当下的大明王朝,知道朱允炆没死的不止朱棣和自己,还有某些建文旧臣知道,这些旧臣明白,朱允炆一日不现身,朱棣一日不安心。 而这些旧臣并不知道朱允炆在何处。 所以用了这么个迷魂阵。 目的不外乎就是弄一个假的朱允炆出来,转移朱棣的注意力,从而为建文旧臣谋划的大事争取时间和空间。 恶心朱棣的同时,还能振奋其他旧臣的信心。 极有可能。 黄昏思绪至此,觉得这才是真相。 抬起头,笑着问和尚,“敢问大师,那位大师是何时来的白云寺?” 和尚思索片刻,“约莫洪武三十五年末。” 就是去年年末。 黄昏:“……” 时间上对得起啊,但也不能就此笃定是真的建文帝,建文旧臣既然下了这一招棋,必然会将这些细节盘算到位。 和尚忽然笑道:“贫僧知晓事情不多,施主亦不必多问,那位大师临去之前让贫僧转告施主一句,施主此来是苍鹰逐兔,也莫要被人猎了鹰,请你好自为之。” 说完双手合十,低头宣了一声佛号,转身施然而去。 黄昏没有阻止。 他在思索和尚转达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朱允炆是兔。 黄昏是鹰。 那么猎鹰人是谁,是建文旧臣还是另有其人? 黄昏暂时想不明白。 低头看手上那封封蜡封好的信,信上写着“朱棣亲启”,颇为奇怪,如果是真的朱允炆,天子帝王家,帝师都是大儒,怎么可能不懂礼数。 应称呼朱棣为四叔。 这朱允炆怕是假的。 转念一想,靖难才过去没多久,江山都被朱棣夺了去,心中能没怨念? 称呼朱棣也在情理。 站在一旁的徐妙锦忽然轻声道:“是陛下的笔迹。” 黄昏心头一颤,“你确定?” 徐妙锦又犹豫了,“我只在大兄书房见过几次陛下的御批,隐约觉得很像,至于这封书信是否真是出自陛下之手,也许要看书信上的印章。” 黄昏扶额,“看不了。” 封蜡封了。 这封信只有朱棣能看。 将书信收好,沉吟半晌,“这个地方不能呆了。” 可惜了,如此完美的假期,身畔佳人为伴,周围蓝天碧海白沙滩,没准发生点什么就旖旎不堪言辞描绘,美得不要不要的。 徐妙锦不解,“不等许吟和姚楚山他们了?” 黄昏摇头,“没用了。” 如果从白云寺中离开的那位大师是真的朱允炆,就靠自己和徐妙锦两人,要去追踪有人拱卫的建文帝,难于登天。 追上了又能怎样? 靖难之后,朱允炆就不再是朱棣的敌人,朱棣的敌人是他自己的心病。 如果那位大师不是真的朱允炆,那么这就是个圈套。 自己已经中计。 再呆在这里就是等死。 听黄昏这么一分析之后,徐妙锦捂着嘴,“难道设计的人,已经猜到你会去调兵,到时候此处就只有咱们两个落单的人?” 黄昏颔首,“不得不说,如果是个圈套,设计的人已经多智近乎妖了,完美预料到我到兴化府后事情发展的所有可能。” 这个谋士确实有点恐怖。 两人准备离开。 黄昏忽然咦了一声,“有人来了!” 定睛一看,脸色大变。 一把拉起徐妙锦就跑,“快躲起来!” 率领大批锦衣卫走入渔村的人是姚楚山,飞鱼服飒爽,一群锦衣缇骑绣春刀出鞘,杀气腾腾,径直奔向海滩这边。 猎鹰的人来了! 黄昏不蠢,在弹指刹那间想通了。 姚楚山去调锦衣卫,才刚一个多时辰,绝对不能如此迅速的召来三四十人,意味着这些锦衣卫早就埋伏在白云山附近。 而且看这架势,明显是来杀人的。 真相呼之欲出。 姚楚山是建文旧臣。 朱允炆在福建出现的消息,从一开始就是针对黄昏的阴谋! 但怀中那封信怎么解释? 黄昏有些茫然了。 茫然归茫然,逃命还是跑的快——打是打不赢的。 然而这小小渔村外面的海滩,能有什么地方可以藏人? 黄昏心思电转,拉着徐妙锦直奔渔村一侧的一座悬崖畔,顺手在地上捡了根长节竹子,来到悬崖下,二话不说,先脱了自己的长衫,一把扔进海里。 徐妙锦被露出一身嘎嘎的黄昏吓得面目雪白。 黄昏顾不上解释。 看了一眼徐妙锦身上的白裙,急声道:“锦姐姐,快脱衣服!” 徐妙锦捂住领口。 这怎能让你称心如愿,我黄花大闺女哪能在你面前脱得精光,黄昏你个小色胚,都要死了,还想着那事。 黄昏扭头看见开始呆的海滩上,锦衣卫的缇骑已经在四下搜索,要不了多久就会循着痕迹追来,心中一急,顾不得其他,直接上手。 嘶! 徐妙锦做梦也没想到,黄昏会野蛮粗暴的将她长裙撕裂。 捂着胸口就要往地上缩。 哪知黄昏顺手一拉,嘶啦啦声中,长裙竟被野蛮的撕离,把徐妙锦身上勒出几道血痕,又见他随手一挥,将撕裂的长裙丢入海里,转身抱起徐妙锦就跑。 徐妙锦已经完全懵了。 任由黄昏抱着她一阵狂奔,来到悬崖后的乱石丛中,放下徐妙锦,急声道:“逃是逃不走,只有躲进水里,锦姐姐你跟着我,小心脚下。” 第一百二十九章 自古唯有套路得人心 徐妙锦才知道自己想多了,羞了个满脸绯红。 跟在黄昏身后,走入乱石丛中的海水里,不解的问道:“可咱们在海水里,也不可能一直闭气,始终要出来换气的啊。” 黄昏扬了扬手中的长节竹。 徐妙锦叹服。 这一刻她是服气黄昏的胆大心细,在那么短的时间内想到这个求生计划,换做一般人,只会想着通过渔村其他方向逃遁。 但带着她这个拖油瓶,迟早会被追上。 远处,锦衣卫缇骑在姚楚山的带领下已经循着痕迹搜过来,黄昏带着徐妙锦在水中找了片刻,暗道一声天无绝人之路,找到一块浸了一半在水中的7字形巨大石头。 非常适合隐藏。 水不是很深,两三米的样子,加上福建沿海一带的海水并不透彻,甚至带着浑浊,人藏身在下面,没有颜色鲜艳的衣服,几乎不会被发现。 这是黄昏丢掉衣服的原因,另一个原因是减少浮力。 当然,不能冒头。 悬崖前面隐隐传来锦衣卫的吆喝声。 黄昏和徐妙锦面面相对,深呼吸一口气,就欲下潜。 徐妙锦倏然紧张的拉住黄昏,“只有一根竹子?” 黄昏一脸苦笑,“锦姐姐,事且从急,这个时候就不要挑剔了好不好?” 脑筋咕噜一转。 不行,得套路一波未来老婆。 于是将竹子给徐妙锦,“锦姐姐你用,我自小熟悉水性,在水下闭气个一刻钟勉强可以做到,相信他们也不会在这边搜索多久。” 徐妙锦半信半疑。 却见黄昏已经深呼吸一口气,沉入了水中。 徐妙锦无奈,只好深呼吸气后,慢慢沉入水中,将竹子露在7字形大石的下面,只露出了一公分的长度,恰好可以呼吸空气的样子。 也是万幸,今日无风无浪,海面平静。 要不然得呛成狗。 也万幸是夏天。 片刻之后,岸上响起了大呼小叫的声音,姚楚山充满杀机的声音隔着水传入两人耳里:“给我仔细找,悬崖下海水里的衣服是他们的疑兵之计,他们绝对没有跳海逃生,有徐妙锦在一起,黄昏跑不远,他们必然藏在周围。” 这又不是话本小说,跳海就可以活? 天真。 锦衣卫只需要站在岸上弓弩射杀就行,毫无生还的可能。 数十个锦衣卫散开。 黄昏和徐妙锦两人躲在水里,心里惴惴。 如果锦衣卫下海来找,两人暴露的可能性极大,一旦被发现,黄昏必死无疑就不说了,而徐妙锦的下场不敢想象。 但是很快出了状况。 先是徐妙锦。 她不会水。 开始到石头下面,也是黄昏搀扶着摸着石头过来的,现在在水下,她总是不由自主的要上冒——这是水的浮力。 可一旦冒出头就有可能被发现。 关键时刻,黄昏哪还去避嫌,直接上手将徐妙锦抱住,将她死死搂在怀里,用自身的重力来抵抗徐妙锦受到的浮力。 但是…… 徐妙锦的长裙已经被脱了,且这是夏天,穿的本来就不多,虽然不是什么暴露的肚兜,但也仅仅是一套丝绸的里衣而已。 很薄很薄。 可以忽略不计的那种。 黄昏里面穿的中衣中裤,很短的那种。 这一抱,来了个亲密接触。 然而徐妙锦不敢挣扎,她也明白,黄昏不是想占她便宜,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她不怕死,可她明白,如果她挣扎,她死就死了,黄昏也会被牵连。 朱棣没看走眼,徐妙锦终究是善良的。 她忍了下来。 倒也还好,紧张局势下,黄昏的身体么有出现本能反应,要不然徐妙锦被黄昏那话儿侵犯的话,真可能忍无可忍。 然而就算是如此,两人之间也是靡靡至极。 徐妙锦的心里有一头小鹿在蹦跳。 虽然身在海水中,依然觉得口干舌燥,浑身发烫,四肢更是没了力气。 偏生又觉得这种感觉很美好。 岸上,锦衣卫没有依然在搜索——毕竟黄昏和徐妙锦两人的痕迹就在附近消失的,绝对就藏身在这附近。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黄昏渐渐忍不住了。 闭气一刻钟? 当然是吹牛。 他最多一分钟。 开始呛水。 但他没有去抢竹子,接连呛水之下,身体开始变得沉重。 徐妙锦见状大惊。 她知道这样下去要不了多久,黄昏就要溺亡。 心中慌到极点。 人一慌,很容易忘记最合理的处理方式:她完全可以深呼吸一口气,然后将竹子给黄昏用一会儿,等黄昏缓过气来,再给她用。 如此循环,两人可以在水里呆半天。 要给黄昏吸气! 必须给他吸气! 灯下黑的徐妙锦脑子一热,只想到了一个很蠢也很可爱的办法,只犹豫了一刹那,毫不犹豫的松开竹子,一只手掰着黄昏已经显得无力的头,樱唇凑了上去。 她只想到这一种方法。 可惜…… 女人啊,在慌乱时候总是会选择不正确的那条道路,她手中明明有竹子,就是想不到。 两张唇碰在一起的刹那。 黄昏心中响起了一首歌:在这瞬间,有一百万个可能…… 没有什么bg更符合此刻的情境了。 抱着徐妙锦,清新空气让黄昏分外贪婪,徐妙锦第一次经历这种险境,也是第一次和男人如此亲密接触,哪知道什么是正常什么是不正常,只是默默承受着。 与其说是输送空气,倒不如说是缠绵悱恻的亲热。 时间很慢。 时间很快。 不知道过了多久,黄昏这才推开徐妙锦,示意她继续呼吸空气。 岸上依然有人。 徐妙锦深深的呼吸了好几口空气后,发现黄昏又有呛水的痕迹,不得已,只得故技重施——越发忘记了最合理的方式。 有一就有二,人总喜欢循着前辙做事。 如此反复数次。 岸上,姚楚山等麾下汇合回来,得知黄昏和徐妙锦两人依然不见踪影后,望着海面默然不语,他不明白。 明明两人逃到这里,为何却人间蒸发了。 岸上没有。 在水中? 可水面极目望去,一览无遗。 根本不可能有人。 藏在水下? 但已经在此搜索了小半个时辰,就算水性再好,也该出水换气。 到底去哪里了? 姚楚山的心沉入了海底,这一次杀不了黄昏,他也完了。 ———————— ps:推荐票好少,你们已经放弃我了么?求推荐啊! pss:关于嘴对嘴输送养气,有书友指出不符合实际,确实也是,作者君被电影里影响了,想当然的来了这么一出狗血剧情,现在改也不好改了,大家凑合着看吧。 第一百三十章 既得美人,再收猛卒 姚楚山不甘心的又叫麾下再次搜索。 他不相信,两个大活人能这么凭空消失,必然藏在附近某个角落。 而在水下,可爱了几次的徐妙锦终于反应过来。 眼看黄昏又将嘴凑了过来,毫不客气的狠狠揪住他的耳朵,将竹子递给他,示意他自己呼吸空气。 黄昏暗暗可惜。 不过知足了。 这一次套路非常成功而且不要脸。 从一开始,他就只拿了一截竹子,其实当时完全可以拿两根的……就是想着一根竹子够用,没准还能间接接吻。 那知道我这未来老婆慌乱之下选了最可爱的方式。 甚爽。 人呐,要知足。 有了这件事后,徐妙锦不嫁给我黄某人,简直天理难容。 况且…… 此刻为了不浮出水面暴露踪迹,徐妙锦的双腿已经缠在了他身上,这姿势别提多暧昧了,若是没有衣衫,就是襄王神女巫山之会的姿势。 能不知足? 黄昏其实也很苦啊,在这样的姿势下,要压制本能避免冒犯未来老婆,真的需要极大的毅力。 好在有海水帮他净心。 不知过了多久,姚楚山等人终于吆喝着走了。 徐妙锦欲浮上水,被黄昏一把拉住。 别去。 小心驶得万年船,若是姚楚山假意撤离,实际上留了人隐藏在岸上,这一冒头,恰好中了对方的引蛇出洞之计。 徐妙锦只好苦苦的继续缠着黄昏。 此情此景……貌似很美。 貌似而已。 实际上两个人在海水中泡了这许久,心中早就没了砰然的旖旎之感,浑身难受得很,甚至觉得很是口干——海水和人体之间存在渗透压差。 两个人基本上相当于在盐水了当了半天的泡菜。 身体能无恙才有鬼。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岸上忽然传出一声轻微的闷声,旋即听到有人在轻声道:“找找看,既然姚楚山在这里留了人,想必黄百户等人在这里出现过,仔细看是否有线索。” 黄昏大喜。 是杜金明的声音。 真是讽刺。 本以为可以信任的姚楚山是猎鹰人,而不该信任的杜金明却是救星。 拉了一把徐妙锦,两人同时冒出水面。 抹掉脸上的海水,黄昏背过身,示意徐妙锦攀附在自己脖子上,避免沉入海水中,背着未来媳妇,探出头悄悄望了一眼。 杜金明带着七八个锦衣卫缇骑,正在岸上搜索,草堆里隐约可见一具仰卧的尸首。 黄昏轻声喊道:“杜总旗。” 杜金明闻言侧首看去,发现了黄昏的头,大喜过望,“百户竟然没事?快快,此地不宜久留,谨防姚楚山杀个回马枪。” 黄昏苦笑,“还请杜总旗去找两套衣服,一男一女。” 杜金明秒懂。 立马对麾下说道:“去,赶紧去渔村里找两套衣服,手脚麻利点,要是姚楚山杀回来,咱们谁都别想活命。” 杜金明这才轻声道:“百户,可以上来了。” 懂事的带着人去了悬崖前面。 黄昏背着徐妙锦,缓缓上岸,心中没点想法真是不可能的,毕竟背着,徐妙锦可不小啊,这触感可想而知。 可惜,此刻身体不适,没心思想那男欢女爱。 上岸之后,徐妙锦缩进了一团草堆里,昏昏欲睡的打着哆嗦——纵然是夏天,可在水里泡这么久也不是个事。 黄昏心细,轻声道:“锦姐姐,别进草堆,谨防有长虫。” 这是实情。 福建、江浙、两广都是毒蛇重灾区,而且是有眼镜蛇的。 徐妙锦吓得蹦了出来。 黄昏暗叹了口气,可怜了我这未来老婆。 脱下身上湿润的中衣披在她身上,让她躲到一块大石后,等杜金明带来衣衫,两人穿好之后,黄昏搀扶着孱弱到极限的徐妙锦,对杜金明说道:“你们赶紧离开。” 杜金明讶然不解,“百户你呢?” 黄昏精神也萎靡的很,轻声道:“我们继续藏在渔村,姚楚山肯定想不到,我们会继续躲在渔村里,他一定会在周遭搜索,赶在平海卫的兵力到来之前取我头颅。”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然而黄昏心中清楚。 平海卫的兵力怕是等不到了,对方设了这么个完美的局,岂会漏掉平海卫。 杜金明犹豫着,“可是姚楚山在这里留了个人,久等不回的话,他一定会派人前来查看,到时候岂非又陷入危境。” 黄昏笑道:“不用担心,我们这几天不出门,况且姚楚山发现他的人死了之后,肯定以为我们趁机远遁了,绝然想不到我们会继续留在这里。” 相反,渔村的周遭才是最危险的地方,随时可能被姚楚山发现。 杜金明深感佩服。 哪怕是身陷绝境,这位从应天来的百户依然心思如发。 道:“那我等先陪百户回渔村。” 一路归去。 黄昏问杜金明,“兴化府百户所是怎么回事,你又是怎么知道姚楚山要对我不利的,为何这么迟才出现,又为何只有这点人?” 杜金明只带了七八人。 杜金明苦笑,“你有所不知,兴化府这边的建文旧臣立场暧昧,百户所更是被姚楚山一手掌控,先前被调走的百户,也是个傀儡,无他,兴化府百户所的锦衣卫,只听姚楚山一个人的命令,说来惭愧,我这人不善交往,是以麾下也只有这几个值得信任的兄弟。” 黄昏拍了拍他肩头,“我若回得应天……” 掐了话头。 有些承诺不要乱说,道:“先看罢,能活着离开福建再说。” 杜金明懂了。 但他并没有多兴奋,而是轻声问道:“百户,有个不情之请,如果你回到应天,我能不能跟随你不重要,但能否将我这群兄弟调过去,毕竟他们今日,都是用命在博一个前途。” 黄昏看了看前面拱卫的八个锦衣卫。 发现他们脸上涌起期翼。 于是笑道:“丑话说在前面,就算调到应天南镇抚司,你们身上也会背负着我的烙印,而我和纪纲不和,你们到时候会遭受更多的危险,可想好了。” 杜金明倏然止步。 推金山倒玉柱拜了下去,“若得百户倚重,在所不辞。” 前面八人亦同时拜倒。 神情坚毅。 福建这鸟不拉屎的地方,真是呆够了,用命去京畿搏几回又如何,只要最后活下来,就有光明未来,福禄延子孙! 黄昏没有立即去扶杜金明,看着这位总旗,许久才问道:“你们见过大明天子没?” 杜金明等人讶然。 黄昏淡然说了一句会见到的。 杜金明再也掩不住脸上的喜悦,“但有命在,必保百户回京!” 第一百三十一章 男默女泪 杜金明等九人化整为零,散布在渔村三面的方圆十里内,且互相保持联系,以便出现意外能相互支援。 黄昏和徐妙锦住进先前租下的那家渔民房子里。 那对夫妻要出海半月。 为了不被人举报,杜金明在临走之前做了一件事,让黄昏对其分外欣赏:杜金明绣春刀出鞘,挨门敲户的对渔村每一家人威慑一番。 这还不够。 杜金明亦给了每家每户三两白银。 恩威并施。 好在渔村人不多,就那么十来户人家,花费不大——这个钱黄昏补给了杜金明。 在出发之前,杜金明瞒着黄昏将八位兄弟召到一起。 只问了一句:若是落在姚楚山手上,诸位兄弟如何应对。 所有人皆沉默。 杜金明明白,轻声说了句,若有人出事,双亲共养之,汝妻为吾嫂,汝子为吾子! 沉默就是最好的承诺。 这是男人之间的情义。 这一次不是一个人的前途,是九个人的前途,就算有人落在姚楚山手上,纵然是死,也不会泄露一丁点消息。 不出黄昏和杜金明预料,天黑之前,姚楚山的人回了一趟。 两个人扛着那具尸首走了。 没在渔村逗留片刻。 能混在锦衣卫的没有蠢货,既然留在这里的兄弟已经死了,且看致命伤还是绣春刀砍的,那么意味着黄昏等人在锦衣卫接应下离开了渔村。 但黄昏面对着更大的危险。 徐妙锦病了! 终究是大院深闺的女子,在海水中泡了大半天,上岸后又被海风吹烈日晒,入夜之后黑灯瞎火的吃了点干粮后,便说头昏,上床去睡了。 黄昏的身体亦有些不适。 在确定姚楚山去而复返的两名手下离开渔村后,黄昏点了灯来到徐妙锦房间里,本是帮她捋下被子就去隔壁入睡,却发现徐妙锦双眸紧闭,脸颊彤红,浑身打着哆嗦。 黄昏心中大急。 完犊子。 这个时候生病,可怎生是好。 不敢怠慢,立即出门,找到不远处的一家渔民,问村里是否有郎中。 当然是没有的。 好在哪家渔民比较热心——拿了三两白银,热心一点没坏事。 问小哥儿谁生病了? 黄昏说是自己妻子,又详说了生病的过程。 那渔民便宽慰着说,“小哥儿不急,这病不难,我们经常出海常有的事,只不过后来渐渐习惯了,倒是不会再出现这样的状况,你们乍然在海中游玩这么久,生病在所难免,你去东边那户人家,嗯,就是现在还点着灯的那家人,他家的老妈子最是擅长治疗这样的病,我们村的年轻后生在学会出海之前,但凡出现此类状况,都是找她,好得快。” 黄昏急忙去了。 敲门之后,听闻得黄昏细说,那老妈子立即带着大包小包出门,很是热情。 渔民,面对十两白银,能不热情才怪。 随着老妈子一番折腾,又是泡药水、灌汤药,又是继续不断的搓揉四肢,熬到大半夜,徐妙锦的状况终于缓解。 但还是在发寒冷。 老妈子长出一口气,说熬过这寒冷就好了,叮嘱黄昏,去把所有的棉被找出来,给她捂上,出一场大汗就行。 这种状况她见多了。 临走之前又说,多给她喂服温水,如果棉被不能褪寒热,小哥儿就用身体暖和你家娘子罢,以前我家小子十二三岁第一次出海后,也遇着这病,他爹抱着睡了一晚上,第二天就好了。 黄昏哭笑不得。 这…… 怎么操作? 送走老妈子,立即翻箱倒柜,找出三床棉被——瞬间有点绝望,渔民家里的棉被能有什么质量,也就聊胜于无。 盖在徐妙锦身上后,并不见好转。 徐妙锦依然在颤抖。 嘴唇发乌。 黄昏焦急得很,又没有热水袋,再不缓解她的寒冷,怕是要出大事。 犹豫再三,纠结再三。 最终黄昏还是“心不甘情不愿”的把衣服一脱,钻进了被窝。 我是听“医嘱”,锦姐姐,对不住了。 我会对你负责的。 黄昏钻入被窝,将徐妙锦拥在怀里,心中着实有点担心,虽然隔着里衣,也能感觉到像抱了个冰块,就靠自己的身体温度,能帮到她吗? 可此刻别无他法。 半个时辰过去,黄昏放下心来。 三床棉被,加上黄昏滚烫的身体温度,终于让徐妙锦感到了一丝暖和。 接下来惨无人道的身心摧残。 黄昏不是柳下惠。 他做不到坐怀不乱,就算心中知道这样不对,可肉身的本能反应存在,抱着徐妙锦那言辞形容不出来的曼妙蜂腰,他岂能不热血沸腾。 这一夜几乎无法入睡。 直到天亮,才沉沉睡去,然后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做起了梦来。 又是无名的大胸美女! 嘤咛~ 徐妙锦幽幽醒来。 她做了个很长的梦,只是睁开眼时,却什么也记不起来了,思绪依然有点浑噩,周遭是温暖的气息,让她很有些回到应天闺房的温暖感。 满心舒爽的想伸个懒腰。 然后…… 她发现自己坠入了地狱。 逐渐清晰的视线,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背上有一双手安静的搂着,双腿和另外一双腿几乎缠绕在一起。 自己在黄昏的怀里! 这什么状况? 徐妙锦疯了。 一巴掌拍下去后,被蝎子蛰了一般跳了起来,裹着棉絮缩到角落里,看着被一巴掌拍醒后,脸上挂着指印懵逼着的黄昏,嘤嘤宁宁的哭了起来。 没法活了。 黄昏懵逼的很,想挣扎着爬起来,却发现被压在下面的手根本没有知觉。 被压麻了。 急忙用另外一只手去疏通气血。 良久,才翻身坐起。 男默女泪。 出房门时回首轻声说道:“昨夜你病了,不过锦姐姐你放心,我没对你做任何出格的事情,我虽然喜欢你,但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我去熬点稀饭,帮你治病的老妈子说了,你这几日要多喝热粥。” 徐妙锦依然小声啜泣。 她做梦也没想到,有一天自己竟然会在一个男人的怀里醒来。 而这个男人不是她夫君。 这还怎么活啊。 就算什么都没发生,这名声和清白也没了,你黄昏说什么都没做,可说出去也要别人信啊。 你可是热血青年。 搂着我睡了一晚上,能没事? 第一百三十二章 逃亡之路 接下来的两天只有两个字可以形容。 尴尬。 然而这样的尴尬还要持续数日——郑和和许吟去平海卫调兵迟迟没有动静,基本上可以放弃这一步棋,福建这一滩混水,已经不能靠黄昏的个人之力解决。 黄昏在等。 等姚楚山以为他和徐妙锦已经离开林墩后,再想办法逃离福建。 这一日云淡风轻。 徐妙锦心情不好,决意去白云寺拜佛净心。 再上白云寺,竟然允许香客入内了。 徐妙锦给了些许香油钱,买了香,跪在佛前虔诚祈祷,一望长兄早日走出泥潭,二望徐家无病恙,三望姻缘。 只是想起这事,徐妙锦便睁开了眼。 还什么姻缘。 有姐夫朱棣虎视眈眈,又有黄昏这货觊觎,那什么如意夫君这辈子怕是别想了,安稳度过余生便是岁月静好。 一念及此,徐妙锦分外忧伤。 不知为何,心中忽然冒出一个念想,吓了她一跳。 她竟然想着,嫁给黄昏也不错…… 起身,信步在寺庙里礼佛,一个一个的拜下去,不知不觉来到后堂,发现有一扇小门,人总是充满好奇的,徐妙锦看了一眼,看见小门后面曲径通幽。 另有一个禅院。 极为雅致。 徐妙锦很快想明白,这也许是那个不知真假的建文帝所住之处。 四下无人,徐妙锦信步入内。 却见庭院之中,坐着个和尚,身后一左一右站着两个腰间佩剑的假和尚,那和尚笑意吟吟的看着她,“锦姑娘,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徐妙锦僵滞当场。 …… …… 黄昏坐在海边,看着他浪花来又看他浪花去。 心绪万千。 人呐,最怕生出执念。 最早对徐妙锦的感情,不外乎一见钟情,其实更多是荷尔蒙激素在作怪,那不叫爱情和喜欢,是馋她的身子。 下贱。 但随着事情不断的发展,彼此之间的接触越来越多,荷尔蒙激素的作用降低。 更多的是发乎情。 他现在心中就有执念,就觉得非娶徐妙锦不可。 身后传来脚踩在沙子上的声音。 徐妙锦来到他身畔,双膝并在一起坐在地上,轻声说道:“什么时候回应天?” 黄昏头也不回,“再等一两日就好了。” 徐妙锦嗯了一声。 彼此沉默。 许久,徐妙锦才道:“我想家了。” 黄昏嗯了声,忽然侧首,“你去过白云寺了,看见那和尚没?” 徐妙锦讶然。 黄昏却已明白,呵呵轻笑一声,“果然没走。” 又问:“真的?” 徐妙锦不语。 黄昏却懂了,这就是道衍让徐妙锦跟着来的原因,因为她认识真正的朱允炆。 掏出怀中那封书信,“我看了。” 在海水中泡了一日,封蜡早就失效,黄昏不会客气,果断看了里面的内容,明白了福建这一滩水的真相:朱允炆的现身,是建文旧臣瞒着他的计划,是为了试探天下建文旧臣的意向,如果有人心怀旧主,必然群起而响之,来福建勤王。 朱允炆写这封信的本意,是劝谏朱棣不要多生杀戮,想法美好,不过终究书生意气了,这且不提。 通过这封信,黄昏明白了近期事情的曲折。 姚楚山并不是建文旧臣,是纪纲和庞瑛的心腹。 庞瑛可不管你真假朱允炆,他要借这件事弄死黄昏,所以在斟定黄昏钦差兴化府后,庞瑛就已经提前布局,让黄昏有来无回。 至于朱允炆,纪纲和庞瑛也没歇着,依然令人密查。 然而福建是建文旧臣的势力。 所以朱允炆根本不惧怕锦衣卫,且在信中明确告诉黄昏,不用担心马三保和许吟等人的安危,平海卫的兵力要防备倭患,不会轻易调动。 而等马三保从平海卫归来,他早就离开了白云寺。 将字迹模糊的信还给黄昏,徐妙锦深呼吸一口气,“在白云寺中的和尚不是建文帝陛下,是他的主录僧傅洽,此刻也已经出发离开了。” 黄昏不意外,收好信,说,“我知道,朱允炆不会像我一样冒险,既然傅洽在这里,那么曾在白云寺呆过的和尚,必然是真的朱允炆,可惜如今不知他去了何处。傅洽留在白云寺,是为了吸引注意力,我们不用管他。” 徐妙锦点头。 黄昏低笑了一声,“真能作死啊。” 傅洽迟早会被抓。 但朱允炆跑了,这一跑,大概再也不会现身,因为这件事发生了足足近一个月,天下建文旧臣响应者甚少。 朱允炆应该看了出来,短期内复辟没有时机。 他会在建文旧臣的保护下继续蛰伏,等待着朱棣行差踏错,一旦做出什么暴政惹得天怒人怨,那时候他再正儿八经的现身,响应者便会云涌而起。 起身,“走吧锦姐姐,我做了饭。” 按照时间推断,平海卫的兵力调不动,马三保等人明后几日也该到了,有郑和的人,姚楚山想杀自己,已经不大可能。 是时候回应天了。 这一趟的任务已经完满达成:确定了朱允炆没死。 至于后面的事,交给朱棣。 反正他也找不到朱允炆,就让他继续被这个心病困扰。 但黄昏低估了姚楚山。 刚和徐妙锦吃了午饭,杜金明匆匆赶来,急声道:“百户,赶紧走,姚楚山在外围一直没查找到你的踪迹,终于反应过来了,如今他率领大批锦衣卫赶来,我已经把其他八个兄弟召来,务必护送百户和徐姑娘回应天。” 黄昏暗叹,果然,没一个反派是弱智啊。 对杜金明道:“让你的兄弟们都过来汇合,找一条路准备撤,大家做好心里准备,回应天的这一路,我们要不断遭受锦衣卫的截杀。” 杜金明立即去办。 黄昏又对徐妙锦道:“不能等郑和他们了。” 等他们赶到,大概只能收尸。 杜金明带领八名锦衣卫进来后,黄昏和徐妙锦已经收拾妥当,看着杜金明等九人,黄昏灌了最后一番心灵鸡汤,“准备回应天,个中险恶我也不多说,想必在你们来之前,杜总旗已经说得很清楚,我就说一句话:活着回到应天,我将与你等同富贵,而历史也会记住你们的!” 我黄某人之心,欲要开创未有之大明盛世。 这一次逃亡,注定要写入史书。 而你们,也将跟着我黄某人,名垂青史。 第一百三十三章 进退两难 出发之前,黄昏做了件小事,让杜金明等九人大受感动。 黄昏找了张纸,将杜金明九人的家眷及其所在地记录在册,并没有随身携带,藏在所住房子的门槛后上方。 杜金明等人不解,黄昏解释道:“我们此行归去,沿途凶险,你们几位,包括杜总旗和我,甚至于锦姐姐谁都有可能死于非命,这张名册若是落在姚楚山手中,后果不堪设想,所以我们必须先回到应天,再派人来取名册。若是有人在途中牺牲,活下来的人才能通过这封名册找到他们的家眷,以保证他们未来的生活。” 杜金明等人岂能不感动。 其实他们哪里知道,这是黄昏的套路,这货也有点腹黑。 那番冠冕堂皇的话是他的心里话不假。 但还有一个意思。 如果杜金明九人中有人背叛出卖他,只要活着回应天,他就能通过这张名册找到背叛的人,从而让对方付出代价。 出发。 逃亡! 兴化府肯定不能回了,最快抵达应天的路线也不安全,黄昏制定出的路线比较曲折:从林墩继续南下,到泉州府辖境后,不经府城,在永春城修整,其后继续向西南方向,进入漳州府,然后去汀州府,再走吉安府、临江府、岳州府、武昌府、庐州府,最后抵达应天。 绕路两倍有余。 而且所过的地方,除了武昌、庐州府,都是当下大明王朝经济不甚发达,锦衣卫势力比较孱弱的州府,以躲避锦衣卫的截杀。 但只要出了福建辖境,压力就小了许多。 遗憾的是钦差令牌在许吟那里,不能用官府的力量来对抗锦衣卫的截杀。 …… …… 半日后,数十缇骑齐聚渔村,村里老少全被吆赶到一起。 姚楚山按刀而立,盯着众人,冷声道:“朝廷钦犯逃匿至此,你等隐瞒不报,皆应同罪,现在给你们一个活命的机会,说,他们逃向何处了!” 普通百姓哪管你官场倾轧。 况且绣春刀出鞘,没人敢直撄锋芒,立即有人上前大声说了黄昏等人离去的方向。 姚楚山又问了几人,答案如出一辙。 这才确信。 应该不是黄昏的暗度陈仓之计,他们确实向西南方向去了,要绕开兴化府进入泉州府。 威胁恐吓了一番,勒令渔民回家。 姚楚山望着黄昏等人离去的方向,心中波澜起伏,他现在都不明白,黄昏是如何在他眼皮子底下躲过搜索的,但又不得不佩服黄昏的胆大心细。 躲过第一次剿杀之后,竟然没有远遁,而是就藏在渔村里。 自己竟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 着实可恨! 转身,看向身后数十缇骑,沉声道:“在当初前来此地埋伏、剿杀黄昏之前,我等已经做出了选择,不成功便成仁,可惜黄昏狡猾,我等功亏一篑,镇抚使那边无法交代,若是让黄昏安然回到应天,不提黄昏的报复,仅是镇抚使那边,我等便要承受暴怒,镇抚使说此事是都指挥使交代的差事,而都指挥使的秉性大家都应该清楚。” 数十缇骑默默无声,眼神黯然。 想起可止小儿夜啼的锦衣卫都指挥使纪纲,不由得打起了寒颤。 死不可怕。 可怕的是死亡不是解脱,连家人都要跟着遭殃。 姚楚山的目光有些疯癫起来,嘿嘿笑道:“但是,只要我们追上黄昏,将之斩杀,这一切都不再是问题,有都指挥使在应天周旋,我等不仅不会有事,还能高升,所以我已有决定,将循着黄昏逃亡的途径追杀,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没得选择。 黄昏不死,他们都别想活。 姚楚山继续道:“天下的锦衣卫,都是都指挥使的力量,这一次追杀,不仅仅是我们这一批人,黄昏沿途经过的锦衣卫卫所,都会配合我们,而我已得到消息,黄昏为了调兵,将钦差令牌给许吟带去了平海卫,现在他就是一个无兵无权的百户,身边只有杜金明九人保护,且带还带着徐妙锦这个累赘,只要我们不放弃,必然能追上他,到时黄昏必死无疑。” 顿了一下,按刀森然道:“想见识都指挥使屠刀的,现在可以回兴化府等着。” 话是这么说。 但众多缇骑看着姚楚山按刀的手,明白一个道理。 现在敢退出的,只有一个结局。 死! 横竖都是死,而只有杀了黄昏才有活路,是个人都知道怎么选择,何况锦衣卫缇骑都不是蠢材,是以齐齐按刀,齐声道:“愿随总旗!” 姚楚山满意的点点头,“出发!” 率人直追。 第二日,渔村又来了一群人。 郑和、许吟和绯春,以及扇面渡走出来的少年王陵,如今已改名王振,在四人身后,是带头大哥王顺率领的三四十名内侍高手。 先去了白云寺,一无所获,傅洽已在昨日离开。 又去了渔村打探。 知悉详情后,郑和暗道不妙,找了两名内侍高手护送绯春从来时路归往应天,又让许吟带着王振、王顺去追姚楚山。 他留了下来。 黄昏的死活很重要,但建文帝是否真在福建,这更重要,不弄清楚这件事,回到应天没法给朱棣交代,到时候大家都吃不了兜着走。 黄昏带着杜金明等人,没有日夜兼程。 没有马,人熬不住。 何况未来老婆徐妙锦终究是个窈窕女子,不善奔袭。 命重要,老婆也重要。 他明智的选择了昼伏夜行,以此避开锦衣卫的耳目,白日休憩之时,也不选择乡镇,而是在荒郊野外寻找容身之所。 数日之后,进入泉州府辖境,下一步是永春城。 一路危机重重。 为了搞清情报,黄昏让一名叫张良的锦衣卫乔装打扮,担任“斥候”,这一日傍晚他回到山腰上的破庙,带回一个消息,说泉州府锦衣卫卫所的人手已经全部撒了出来,估摸着收到了姚楚山的传书,要堵截黄昏。 黄昏听后一阵头疼。 目前的局势,自己要带领杜金明等九人,保护着徐妙锦,从建文旧臣掌控的福建辖境内,躲开纪纲的锦衣卫回应天,难度不亚于在今时上蜀道。 进退两难。 第一百三十四章 风萧萧兮易水寒 黄昏头疼之余,心中的一块大石落了下去,至少杜金明等人可以完全信任,将杜金明拉到庙外,说出了心中早就制定好的计划。 杜金明听后大惊失色,“不可,太冒险了!” 黄昏沉默了一阵,“我们低估了纪纲对锦衣卫的影响,在这样的局势下,我们不可能从遍布锦衣卫的福建离开,迟早被瓮中捉鳖。” 杜金明知道这是实情。 黄昏继续道:“按照这个计划,你们会更危险,因为目标更大。” 杜金明哂笑,“我们怕死?” 怕死,就不会来救你了。 黄昏笑了,由衷的佩服,“所以我只有一个要求,保护好锦姐姐,你们今日付出的所有牺牲、努力,来日我将百倍以报!” 杜金明迟缓的道:“这个计划不改了?” 黄昏点头,“不改,也许你们会死光,但只要我不死,他们就不敢动锦姐姐,所以这对你们很残酷,很不公平,在这个计划施行之前,我必须得到你们真心的支持。” 杜金明抬头看了看烈日,“残酷吗?不公平吗?” 世道本就如此啊。 徐妙锦天生贵胄,她的命本来就比我们这些人珍贵。 说没有怨气,是不可能的。 沉默良久,“既然你都说了,我愿意一死保护徐姑娘,可我不能替我那些兄弟做决定,我要和他们商议一番,如何?” 黄昏嗯了声,“这是自然。” 对起身的杜金明道:“进去后,请锦姐姐出来,我有事要和她说。” 杜金明顿了下,忽然回首,“有时候其实我很恨你们这些人,我杜金明和八个锦衣卫兄弟,比不得一个女人吗?” 黄昏沉默了下,“是的。” 真相就是这么残酷。 杜金明却笑了,“好吧,虽然有点心酸,但我还是喜欢你这样的光明磊落。” 说完进庙。 片刻后徐妙锦出来,一路奔走,又没有好的条件让她梳洗换装,光彩照人的徐妙锦成了个普通小女子,神色憔悴了许多。 挨着黄昏坐下,看着山下的田野,轻声道:“出什么事了?” 黄昏笑道:“没事,有我呢,锦姐姐不用担心。” 又道:“其实我最初之前设定的路线只是个幌子,用来试探杜金明的人,如果他们当中有人背叛,那么我们现在恐怕已在险境,这件事没发生,证明杜金明的人可以重用,所以接下来才是我真正的计划。” 徐妙锦哦了一声,“什么计划。” 黄昏低声说了。 徐妙锦愣住,她是何等的冰雪聪慧,立即明白了这个计划的可行性以及危险性,许久才轻声道:“杜金明他们可能会死完的。” 黄昏叹气,“没办法的事情。” 世间没有尽善完美。 徐妙锦又道:“可是你也会很危险,甚至比我更凶险,一旦出点计划之外的状况,到时候谁也救不了你。” 黄昏柔声道:“锦姐姐,我还没老婆呢。” 徐妙锦没好气伸手戳了戳黄昏的脑门,很有些小女儿情态,啐道:“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想这些事,你这脑瓜子里装的什么啊!” 全是男欢女爱么。 黄昏呵呵笑着,很享受这种亲近,这不就是谈恋爱的节奏嘛。 笑道:“不是,我的意思是,我不会死的,因为我死了,锦姐姐也回不到应天。” 如果黄昏死了,庞瑛和纪纲为了灭口,徐妙锦也得死。 徐妙锦嗯了声,不置可否。 她不怕死。 可不想死,因为她还没看见爱情的模样。 黄昏又道:“这一路行去,锦姐姐务必照顾好自己,若我那边事情办妥,纪纲和庞瑛就只能徒呼奈何,等回到应天——” 黄昏的目光倏然变得无比凶狠,“我要让纪纲明白,他犯了多大的错误,他惹的是这百年间,他绝对不该惹的一个人!” 徐妙锦眼皮狂跳。 这是她第一次看见黄昏这样的眼神。 桀骜自信而充满杀意。 但是…… 徐妙锦心里又蹦跳得很慌乱,因为这样的黄昏,实在是太有男子气概。 好在杜金明带着八名锦衣卫出现适时出现。 他站在黄昏前面,沉声道:“我们商议好了,按照你的计划,我们护送徐小姐按照先前制定路线,继续前行。” 黄昏起身,“好。” 杜金明又道:“我们只有一个要求。” 黄昏:“说。” 杜金明轻声道:“如果我们死光死尽,而你回到了应天,希望你能通过你的力量,让我们的孩子去应天读书——嗯,我家是个闺女,读一些书便可,最好能嫁个好人家。” 母爱如水,父爱如山。 黄昏动容。 徐妙锦却起身,说道:“如果我能活着回到应天,我去求我长姐,你们的孩子必将入国子监,只要努力,将来可光耀门楣。” 黄昏暗叹,哎哟我的锦姐姐嘞,你凑什么热闹,你这是在打击杜金明等人的自信啊。 苦笑着说:“我不会。” 杜金明冷眼以对,身后八名兄弟更是义愤填膺。 黄昏继续道:“你们要是死光了,我就让你们的孩子自生自灭,所以……”顿了一下,拍了拍杜金明的肩膀,看着其他八人,道:“你们必须活着,我只允许你们最多牺牲三人,不能再多!” 旋即冷道:“如果你们死光了,我便食言,让你们在地下也不能安心。” 沉默。 许久的沉默之后,杜金明几人全都笑了。 这一刻,他们是真的交心了。 齐齐绣春刀出鞘,寒光照铁衣,面目刚毅,大声道:“但有一命所在,必保徐姑娘安全,百户你但去便是,小心行事,你活着,我们才有更多的希望!” 黄昏嗯了声,忽然嬉皮笑脸,“杜总旗,你家闺女多大了,及笄了吗,我看你这张脸不错,想必你闺女长得也很水灵,你看我怎么样?” 杜金明一脚踹出,“去你的,我闺女要嫁给读书人!” 黄昏从地上爬起来,“我就是读书人啊。” 众皆莞尔。 稍事收拾,杜金明九人趁着夜色,拱卫着徐妙锦下山,按照原定路线继续前往永春城,黄昏站在破庙前看着他们的背影,有声音隐隐传来。 “杜总旗,你最大的心愿是什么?” “看我家闺女出嫁啊,张良你呢?” “看我家小子结婚啊,要不杜总旗,咱俩打个亲家得了?” “滚犊子!” 有风袭来。 飞鱼服衣袂飘飞。 烈日当空,黄昏竟然觉得有些发冷,不知道怎么回事,山野之间,竟然隐隐有波澜壮阔的声音响起,似有人在唱着歌谣: 风潇兮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第一百三十五章 狭路相逢权高者胜 黄昏隐然预感,杜金明和张良这两人大概会死。 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在出发的时候立fg,一般而言,这种操作都是要挂的迹象,不过黄昏并不完全悲观。 姚楚山的追兵大概有数十人,泉州锦衣卫卫所也是一座百户所。 锦衣卫缇骑只有一百人。 说不准还有吃空饷的人。 如此算来,不到一百五十人,要在偌大的泉州围追堵截,难度不小,杜金明他们的机会其实很大,毕竟对方的人力分散开来后,十人以下的小队遭遇,胜算各半。 杜金明吃亏一点,因为要保护徐妙锦。 一旦到了生死相搏的时候,就没人在意徐妙锦的身份了——你徐妙锦是大人物不假,其他锦衣卫就不想活命了? 为了活命,用徐妙锦来制约杜金明也不是不可能。 这是理想状态。 现实比较残酷,泉州锦衣卫和姚楚山的人会分散开来寻找杜金明等人的痕迹,找到之后再合兵以绝对优势截杀。 所以杜金明他们依然是九死一生。 天穹月色微明。 黄昏踩着月色,缓缓前行。 走的上山路。 …… …… 走入泉州府辖境后,姚楚山身畔只有两个人,其他人分成小组,寻找黄昏等人路过的痕迹,这几日下来,姚楚山已经查探清楚黄昏等人是昼伏夜出。 所以留下的线索痕迹极不好找,需要在荒郊野岭去搜索。 这大大增加了追击的难度。 庆幸的是,姚楚山一直没跟丢,但也没办法尽快追上,好在姚楚山是昼出夜伏,白天行进速度更快,且有泉州府的锦衣卫在前面堵截,是以在黄昏等人离开泉州府辖境之前,应该能撵到尾巴上。 姚楚山站在破庙前。 身后两名缇骑在破庙里折腾了一阵,出来道:“姚总旗,破庙里确实有人住过,清算了脚印,大概是十人左右。” 姚楚山点头,从怀里掏出福建的堪舆图,在黄昏行进的路线上画了个线,仔细研究良久,才道:“泉州府他们肯定不会去,必定选择最佳路线越过泉州辖境进入漳州府,通知大家,按照这个路线,向着永春城齐头并进,若是发现黄昏等人的踪迹,不要急于出手,等大家汇合之后,再以绝对的兵力优势剿杀之。” 是谁在保护黄昏? 答案很明显。 那位一直被自己打压得像一条狗一般苟延残喘的杜金明! 因为渔村外自己留下的那名缇骑就是死在绣春刀下的,而黄昏当初去白云寺,是便服出行,绣春刀和飞鱼服都在兴化府百户所里。 站在山腰上,望着绵延欺负的小山,暗暗头疼。 福建终究还是太荒僻了。 人烟稀少。 利于躲避而不利于追击,好在己方有兵力优势,且在沿途征用了一些驿站的马匹,对方又是丧家之犬,否则早就追丢了。 深呼吸一口气,为了活命,追吧。 带着两人下山而去。 破庙后面的山巅之上,黄昏笑意吟吟的坐在树荫下的一块大石上,望着山下三骑绝尘而去,颇为得意,姚楚山做梦也没想到,他距离黄昏最近的时候,直线距离不过两三百米。 黄昏坐在石头上时,甚至可以看见姚楚山腰间的绣春刀。 可惜森木所阻,姚楚山看不见黄昏。 那一刻黄昏确实有点后悔的,早知道应该把杜金明等人也留下,在这处破庙设一个伏击,反逃为攻,只要擒贼擒王,杀了姚楚山,其他人都不是事。 遗憾了。 后悔无用,又过了半个时辰,直到烈日当空照的正午时分,黄昏才起身拍了拍衣衫的尘埃,施施然下山。 追兵已在前。 他现在反而是最安全的。 不需要再昼伏夜出了。 黄昏正大光明的前行,在市集外的郊野中,豁然发现一座庄园,是一位当地地主。 黄昏进去找到管家,说想买一匹马代步,老学究模样的管家着人送来一杯凉茶后去请示主家,片刻后将马牵来,黄昏喝了几口凉茶,骑着高价马儿,准备走回头路——姚楚山做梦也不会想到,黄昏会重返兴化府。 刚走出地主家,黄昏迎面就撞见一步行过来讨要凉水解渴的中年锦衣卫。 两人大眼瞪小眼,你看我我看你。 谁也不敢异动。 这名锦衣卫是姚楚山的人! 他当然认识黄昏。 黄昏暗叫不好,对方是吃这门饭的人,手中还有绣春刀,有道是功夫再高也怕菜刀,何况自己的身体只是个束发青年,又没有正儿八经的练过武术,在对面看来,就是个束手待毙的弱鸡。 怎么办? 在那一瞬间,黄昏脑海里浮起了数个方案,都被推翻。 那名锦衣卫将手缓缓伸向腰间。 绣春刀眼看要出鞘。 黄昏灵犀突来,笑了起来,“拔刀能杀我么,就算能杀,杀了我之后呢,姚楚山真有能力将你们犯的罪洗白,杀了天子宠臣,纪纲正会继续重用你们?” 摇头,“你们都会被灭口的!” 那名锦衣卫不说话,也没有直接拔出绣春刀。 他知道黄昏说的确实是一种可能。 黄昏轻声道:“你既是锦衣卫,当然应该知道朱允炆对陛下意味着什么,如此重要的事情,他派我来代天巡狩,甚至让靖难功臣郑和作为我的副手,那么你也应该知道我在陛下心中的分量。” 那名锦衣卫笑道:“死人很轻。” 黄昏点头,“我知道,每个人都是自己生活的主角,你也是,但你也要明白,你是一家之主,我死之后,纪纲会将你们全部灭口,姚楚山承诺的富贵,其实是他一个人的富贵,你们都是用来换取富贵的牺牲品,甚至于你们的家人,也将被连坐!” 补了一刀:“去年应天的各种灭族,你应该有所耳闻。” 那名锦衣卫动摇了。 黄昏见机大喜,只要是人,就有弱点,不敢怠慢,继续道:“我们做个公平的交易,你跟我走,从今以后和杜金明等人一样,成为我黄某人的麾下,待我回到应天,将你也调入应天南镇抚司,或者还有另外一条路。” 黄昏掏出身上一半的钱:“你拿钱走人,就当没看见我。” 那名锦衣卫冷笑,“我杀了你,将你身上的钱带走,远遁他方隐姓埋名,一样可以过逍遥日子。” 黄昏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地主庭院,院门口有好几个奴仆对着这边张望,忌惮于飞鱼服绣春刀,不敢出声,黄昏道:“那你得杀很多人,出现这种大案,你觉得你跑得了?” 跑不了! 黄昏深呼吸一口气,“我再说最后一句:你知道杜金明他们明知九死一生也要保护我的原因吗,很简单,因为我有能力将他们带到应天,脱离福建这个穷乡僻壤,现在对于你而言,也是改变人生,甚至改变你整个家族命运的机会,你自己选择罢,是杀我,还是护送我回兴化府,皆在你一念之间。” 第一百三十六章 张定边 那名锦衣卫依然握刀:“我凭什么相信你?” 黄昏头疼。 这还确实是个问题,他的担心很实在。 万一黄昏不守信,到时候他也没有任何办法,只能任凭黄昏宰割,所以杀掉黄昏,貌似是他最为保险的选择。 想了想,“确实,空口无凭,就算是立下证据也是脱了裤子放屁,所以我没办法在言语上承诺什么,但你要明白,我对杜金明等人,亦是言语承诺。” 那名锦衣卫陷入沉思。 身后地主庭院里,当家的地主终于现身,一身青色华服的中年人,竟有点江湖侠气,身后跟着老学究管家和两名佩剑的短襟青年,来到院门口,仔细看了一阵,忽然对身后的两人低声说了几句。 片刻之后,庄园内哗的一下涌出十多号人。 黄昏和那名锦衣卫被团团围住。 这下两人都懵逼了。 卧槽,什么状况? 区区一个地主,竟然养了这么多打手,而且人手都有刀剑,甚至其中有人穿戴了比较简陋的盔甲——这尼玛是要造反啊。 民间禁兵。 盔甲犹甚。 泉州府的这个小地主怕是大有来历! 可惜黄昏思绪还没转过去,眼前一黑头一沉,从马上栽了下来。 晕了! 那名锦衣卫大骇,绣春刀出鞘,“你等作甚,敢杀官不成!” 身穿青色华服的中年人负手来到人圈里,蹲下来检查了一番黄昏,回头对老学究管家乐道:“这蒙汗药效果不错啊。” 老学究管家嘿嘿贼笑。 也是个雏儿,这偏僻地方,敢随意找人买马,一看就是怀揣巨款的肥肉。 中年人起身,看向锦衣卫缇骑,“这个年轻人能让锦衣卫追缉到这等偏僻之所来,大概身份不凡,巧了,我们原本只是觊觎他身上的金银,现在还能靠他赚一大笔钱,倒是你,原本我们是不愿意沾惹锦衣卫的,可既然被发现了,那么没办法,你也一并去地牢罢。” 那名锦衣卫急声道:“你们究竟是谁?” 有武器有盔甲。 这尼玛怕不是一位藩王……但大明天下有这么寒碜的藩王? 中年人呵呵笑了起来,“鄙人张扬,无名之辈。” 那名锦衣卫颓然的收了绣春刀,不作无谓挣扎,有黄昏这个天子宠臣在,并不一定会死,“你们求财的话,我可以配合。” 张扬点头,“不错,识时务者为俊杰,,你等是朱家鹰犬,落在我手上,不叫枉死,须知我祖上乃是大义皇帝之义弟。” 锦衣卫骇然,“张定边?张必先?” 大义皇帝就是陈友谅,定国号汉,年号大义,他的两位义弟就是张定边和张必先。 张扬笑而不语,挥手。 麾下拥上去,将锦衣卫缇骑拿下之后,和黄昏一起五花大绑,带入庄园后面,打开一座秘门,丢入暗无天日的地牢之中。 又有人在老学究管家的指挥下清理现场。 片刻之后一切如初。 没人知道,这座繁华庄园外曾经发生了大事。 庄园内的大堂上,悬挂着一张牌匾,上书忠义两字,张扬坐在椅子上喝着凉茶,对坐在下位的老学究管家道:“这事怎么看?” 老学究管家沉吟片刻,“先前密报,说从兴化府那边过来了大批锦衣卫,看其规模,应该是兴化百户所的锦衣卫倾巢而出,可以推断出,这位束发青年绝非一般的朝廷钦犯,有可能是建文旧臣或者追随建文的皇亲国戚,但也有可能是和我们一样身份的人。” 张扬嗯了一声,“待他醒了,一问便知。” 老学究管家略有担忧,“还有一种可能。” 张扬挑眉,“你是怀疑我们这里暴露了?这些人不过是打着幌子过来侦察,要不了多久就会对我们下手?” 老学究管家摇头,“这也是可能,但我担心另外一件事,先前在兴化府的兄弟传回来消息,说朱棣让郑和去了兴化府,我怀疑这两人和郑和有关系。” 张扬精神一振,“郑和为什么要来兴化府?” 老学究管家浑浊的眼眸里闪耀着睿智,“能让马三保来兴化府的事情不多,结合种种迹象,极可能和失踪的建文帝有关。” 张扬若有所思,“这人是建文帝的随从?” 老学究管家叹道:“一问便知。” 张扬喝了口凉茶,盖上茶盏,眯缝着眼想了想,笑道:“不急,先晾他几天,过几日再酷刑拷问比较容易开口,你先着人去灵源山告知爷爷,看他老人家有什么指示。” 老学究管家立即起身,“我这便去办。” 走了几步又顿住,回首道:“少主,我们还是需要多做筹谋,毕竟老爷子已经不问世事,坠心佛理,只怕不会有什么意见。” 张扬颔首,“我知晓,先去办罢。” …… …… 黄昏幽幽醒来,发现自己处身于一座牢房,周围一片幽暗,只有走道上的油灯安静的燃烧,泛出昏黄的光。 很安静。 这一次是真正的成了阶下囚。 关键是不知道敌人是谁。 这就尴尬了。 老子一番操作猛如虎,回头一看是个二百五,反而着了别人的道。 着实扎心。 对面牢房里盘膝坐着一名囚犯,只是先前和黄昏对峙的锦衣卫缇骑,绣春刀已经被缴,飞鱼服还穿在身上,隔着护栏和走道默默的看着黄昏。 黄昏咳嗽一声,“兄弟贵姓?” 那名锦衣卫缇骑苦笑:“免贵,姓于,名彦良。” 黄昏哦了声,“我晕了多久,现在是怎么个情况,这个庄园的主人到底是什么来头,是啸聚山林的绿林好汉?” 于彦良淡然道:“元末枭雄之后。” 黄昏讶然,“你怎么知道的?” 于彦良,“他说的。” 又补充道:“显然他们认为我们已经必死无疑,所以没什么忌惮,自曝是大义皇帝的义弟后人,主家姓张,也不知是张定边还是张必先的后人。” 黄昏:“……” 尼玛。 这大明天下不小啊,怎么到处都能碰见历史名人,无巧不成书,这都成了几本书了,在应天随随便便遇见个小女孩是唐赛儿,现在在泉州府随随便便被人抓入地牢,竟然又是张定边的后人。 这里是泉州。 在泉州地境内的陈友谅义弟,只能是张定边。 张定边可不是一般人。 第一百三十七章 队长别开枪,自己人 元末天下大乱,群雄辈出。 从账面上比起秦末来,星光似乎稍微黯然一点,主要是秦末有个无敌的西楚霸王项羽,宛若明月天挂,光照千年,又有张良韩信之流飞星伴月。 至于刘邦和朱元璋谁更开挂,个人以为当然是后者。 元末枭雄有好几人,朱元璋、张士诚、陈友谅、徐寿辉、韩林儿,这当中有资格和朱元璋比较的只有陈友谅一人。 其余人都是陪读。 朱元璋开国,少不了猛将谋臣,谋臣之中,有一个千古闻名的刘伯温,猛将之中,声名显豁的有徐达、常遇春、汤和、蓝玉、傅友德、李文忠、廖永忠等人。 这几人完全可以挤进武庙七十二将里。 历史是胜利者的功劳簿。 大明王朝三百余年国祚,史书大书特书,都是朱元璋的这些开国功勋,然而历史不会遗漏,元末的第一猛将不是常遇春。 是张定边。 张定边,沔阳人,出身渔家,身材魁梧,留着五绺美髯,潇洒英俊,知天文识地理,习兵法,练武功,精拳艺,擅岐黄,为人急公好义。在湖北黄蓬镇与陈友谅、张必先结拜为兄弟,从陈友谅起义,定都武昌,转战荆楚,征伐两江、闽、浙边陲重镇,攻无不克。 在定鼎天下的一战之中,陈友谅刚愎自用,不停劝阻,执意要和朱元璋一决雌雄,深入如南昌后方空虚,又中了朱文正的诈降之计,撤兵进入鄱阳湖。 鄱阳湖一战,陈友谅处处受制,又遭受朱元璋的火攻,千钧一发之际,张定边单刀直入,率战舰闯入朱元璋水师之中,连斩三员大将,逼近朱元璋的旗舰,若是一旦成功斩杀朱元璋,只怕会成为史上最为勇猛的以一己之力逆转整个历史的壮举。 可惜。 朱元璋麾下有个常遇春在驰援旗舰,关键时刻张弓搭箭射伤了张定边,率将士拱卫朱元璋,张定边看枭首战术失败,只得率领麾下杀出重围。 这一战,张定边在朱元璋的水师里杀进杀出,如履平地。 若非常遇春…… 鬼知道还有没有大明王朝。 鄱阳湖之战,陈友谅头颅中流矢而身亡,全军覆没。 张定边浴血奋战,身披百矢,冒死黑夜驾舟载陈友谅之尸,护谅之子陈理逃遁,奔至武昌,立陈友谅的次子陈理为帝,朱元璋乘胜调军围困武昌,陈理幼弱无知,受胡美之诱献城出降。 张定边冒死突围,逐鹿于荆襄之间,知大厦已倾,自感擎天无力,且士卒疲命相从,斗志日趋消沉,于是劝慰士卒,解甲归田,以待机复兴。 从此边改名换姓,辗转流离,后在泉州的灵源山皈依佛门。 享年九十九。 所以黄昏才敢笃定,如果这座庄园的主家是陈友谅义弟之后,只可能是张定边的后人,算了算时间,这位元末第一猛将还活着。 大概也有八十岁左右了。 拳怕少壮。 黄昏觉得自己现在打一百个张定边么得问题,可他的儿孙就不一定,毕竟这玩意儿有个遗传学在里面,不是所有的猛将之后都像李景隆。 话说,别看李景隆在靖难之战的灾难级别表现,这货真是虎父犬子么? 问于彦良,“咱们现在应该统一战线了吧?” 于彦良苦笑不答。 大家都是朱棣麾下的臣子,落在陈友谅残余势力手中,难逃一死,这个时候确实应该团结一心,争取生机。 黄昏又道:“接下来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我就一点,咱俩别互相扯后腿,只要能活着回去,你也别去跟着姚楚山走向不归路了,去跟杜金明罢。” 于彦良,“你似乎很自信,能活着离开?” 黄昏哈哈一笑,“当然。” 于彦良不解,“你凭什么?” 黄昏神秘兮兮的摇头,“这可不能给你说,相信我就对了。” 有个锤子的自信。 还是走一步看一步,不过有条活命的渠道,不知道能不能尝试一番,关于这点黄昏心里没底,毕竟不能拿小说当历史。 地牢里无日无夜。 有人时刻看守,黄昏和于彦良也无法沟通重要事情。 为了打发孤独,只能有一句没一句的聊了些琐碎,大概知道了于彦良的出身,其祖父竟然还是位元朝致仕的老臣。 数日之后,有人将于彦良带走。 半日后,张扬出现。 带着老学究管家,站在走道上,对黄昏笑着说道:“我很忙,时间不多,所以你赶紧交待罢,也免得上刑,大家都不好看。” 都是体面人,死得体面更好。 黄昏也不拐弯抹角,直接问:“张将军在灵源山可还好?” 张扬的笑容僵滞,死死的盯着黄昏。 杀意如织。 黄昏视若不见,轻声道:“奇怪我为何知道张将军在灵源山,那么你就不奇怪,我怀揣大把金银,为何偏偏到了那么这里来买马么,我不能找一个市集买?” 心里腹诽——老子也没办法啊。 明朝时期,这边是真穷。 就算找到市集了,也不一定有马,还是这种地主家比较容易买到。 鬼知道撞进贼窝了。 张扬舔了舔嘴唇,神色恢复正常,沉声道:“你究竟是谁?” 黄昏没有直接回答,“知道为什么会有锦衣卫追我么,也许你认为我建文旧臣,是追随朱允炆的人,这么想也对,合情合理,但没想过我有可能是你们的盟友?” 张扬,“哦?” 鼻音很重,满满的都是不信。 黄昏呵呵笑道:“我知道张将军在灵源山礼佛,我也知道这个地方是你们的据点,所以我身后的势力让我来查探,不过在途径兴化府的时候,被锦衣卫察觉到行踪,所以才会被锦衣卫倾巢而出追缉,我也是无奈,只能冒险,不得已暴露了你们。” 队长别开枪,自己人。 张扬蹙眉深思,他在思考黄昏这话的真实性。 他身后的老学究管家咳嗽一声,问道:“你是彭和尚那边的人?” 当今天下,能让锦衣卫如此大动干戈的,除了建文帝朱允炆,就只有像他们这样的人——陈友谅、彭和尚的残余势力,以及白莲社、明教之类的教派。 第一百三十八章 熊熊圣火,焚我残躯 彭和尚就是彭莹玉,是南派红巾军的师祖。 早就死了。 但彭和尚有不少弟子活了下来,是以红巾军在大明天下还有不少残余势力,和明教一样,在中央统一政权的威慑下,都被迫转入地下活动。 黄昏眼咕噜一转,觉得冒充红巾军有风险。 隐患太大。 笑着摇头,“不是。” 张扬不解,“那你究竟是哪边的人?” 黄昏指着头顶。 张扬和老学究管家抬头看了看,除了黑漆麻洞的房顶,啥也没有。 黄昏无奈,脑子一热,喊出了那句著名的口号:“焚我残躯,熊熊圣火。生亦何欢,死亦何苦?为善除恶,唯光明故。喜乐悲愁,皆归尘土。怜我世人,忧患实多。” 走道上的两人震撼莫名,有点懵逼。 黄昏暗喜。 有戏,没想到明教现在还有这么大影响力,连张定边的后人都不得不忌惮。 哪知片刻后张扬深呼吸一口气,“说人话行不?” 黄昏愣得不要不要的,“你们竟然不知道我们的口号?” 张扬摇头。 黄昏哭笑不得,尼玛,小说害我。 好在无伤大雅,尴尬的干咳几声,道:“嗯,这个是我从教义中摘出来的口号,还没广泛教化,坦白说吧,我是明教的使者。” 张扬眼睛瞪圆,“明教?!” 这就有意思了。 出于种种原因,明教对朱家统治的大明王朝一直不满,所以明教的人来联络他们,确实是说得过去的理由。 对抗政府,可不得联合盟友。 脸上露出玩味的笑意,“那倒是奇怪了,那名叫于彦良的北镇抚司缇骑,说你是南镇抚司百户,因和纪纲、庞瑛有仇怨被贬兴化府,又被兴化府的总旗姚楚山设计追杀,走投无路逃入的泉州府,怎的摇身一变,成了明教使者?” 黄昏哈哈一乐,“他一个小旗,能知道什么。” 又道:“我之所以和纪纲、庞瑛有恩怨,就是为了借朱棣的刀杀这两人,所以两人对我恨之入骨,而在兴化府,我为了联络建文帝暴露了身份,所以姚楚山才想将我捉回去,被逼无奈,我只能到泉州府寻求你们的庇护。” 张扬指着他自己的鼻子,“你看我像傻子不?” 黄昏认真的看了看,“不像。” 张扬乐了,“那你还敢骗我?你既然是明教的人,以明教在兴化府的势力,要阻止锦衣卫区区一个百户所捉拿你,并不难,哪需要我等的庇护。” 黄昏暗暗叫苦。 尼玛,以前看的那些历史小说,里面的反派都是弱智,各种好忽悠。 怎么老子遇见的都是高智商的? 不科学啊。 眼咕噜一转,想到了说辞,“确实不难,但这样一来,因为我一个人的安危,我们明教在兴化府的全部势力都会暴露在朱棣的鹰犬耳目之下,得不偿失,所以我只能逃。” 张扬气极反笑,“先不提真假,你这番言辞和举动,是否说明你们明教不能暴露,而我们就可以暴露了,你们明教的人是人,我们就不是人了?” 不厚道啊。 黄昏:“……” 无力反驳。 张扬收敛笑意,冷声道:“看来你确实是朱棣的鹰犬,被姚楚山等人追击,也不过是你们朝堂之间的倾轧罢了。” 黄昏暗叫不好。 再不拿出着实有力的证据,怕是要跪在这里了。 心一横,道:“你们既然是汉国遗臣,张将军又在泉州经营多年,想必势力不弱,耳目消息亦不差,可能联系到明教高层?” 这种教派高层一般都是秘密。 就怕政府枭首。 张扬若有所思,“可以。” 黄昏道:“这样,你暂时将我继续关在地牢里,着人去通知明教,找一个叫唐青山的人,就说我黄某人在你府邸做客,请他来接我回教。” 黄昏是真的庆幸。 还好当初在应天救了唐赛儿,只要唐青山这货还有一点良心,应该愿意跑这一趟……的吧? 张扬显然知道唐青山。 闻言很是吃惊,却面不动声色,“你在明教地位很高?” 唐青山作为明教高层,迄今为止还没暴露在官方那边,否则早被锦衣卫围剿了,黄昏既然知道唐青山,就不得不认真思索他说的话的真实性。 黄昏哈哈一笑,“有资格来联系你们,地位太低,岂非失礼。” 张扬颔首。 回首看了一眼,老学究管家对他暗暗点头。 张扬便有了定夺,“那继续委屈你几日。” 说完两人出了地牢。 没过多久,于彦良被送了回来,这位老弟比较识时务,身上没有承受酷刑——估摸着也是张扬觉得他身上没有什么值钱的消息。 事实也是如此。 黄昏继续在暗无天日的地牢里待着。 张扬出了地牢后,和老学究管家商量了许久,最终还是派了个人出门,去通知泉州府辖境内的明教势力,让他们来领人。 同时又派了人去灵源山通知老爷子张定边。 …… …… 永春城外一座小山顶上的破道观内,杜金明等七人拱卫着徐妙锦,面色忧愁。 他们被追上了。 有两名兄弟在姚楚山的追击上,不幸牺牲。 他们历经千辛万苦,在躲入这处山顶的道观,依靠地形防守,然而也是危在旦夕,只要对面火攻,他们都得死。 道观外全是泉州府的锦衣卫和姚楚山率领而来的锦衣卫,但一时间没有发难——因为姚楚山和泉州府的那位锦衣卫百户发现,黄昏不见了! 这还搞个锤子。 黄昏不见的话,他们也不敢对徐妙锦和杜金明等人再下手。 他们若是杀了这一批人,黄昏回到应天,把实情给朱棣一说,再加上杜金明、徐妙锦等人的死讯,那么他们这一群人都得死。 罪证确凿,纪纲也洗不白他们。 反之,若是黄昏回到应天,徐妙锦和杜金明也没事的话,纪纲还有能力给他们洗白。 前提是纪纲愿意。 但无论怎样,黄昏不死,谁都不敢动杜金明和徐妙锦等人。 这是一个困局。 泉州那位叫周胜然的百户更是明白这个道理,这件事和他的关系本来就不大,如果能一举杀死黄昏和徐妙锦等人,他倒是敢做。 可现在黄昏跑了,让他再对徐妙锦动手,那纯粹是找死。 他不傻。 徐妙锦是谁? 别看人徐家现在没落了,可徐家还有位女子是咱大明王朝的一国之母啊。 第一百三十九章 人皆求活 周胜然和姚楚山两人聚在道观外面的树荫下,神色凝重。 他们甚至可以看见道观内绣春刀的寒光。 周胜然压低声音,“老姚,你是怎么回事,带着几十个人追过来,竟然把罪魁祸首漏了,现在去哪里找黄昏?” 姚楚山神色苦涩,“按理说不至于,我们一路追过来,痕迹始终是十一个人的。” 周胜然摇头,“痕迹可以作假。” 姚楚山恍然:“难怪这么快就追上了杜金明等人,他们要作假出一个人的痕迹来,所以逃跑的速度就慢了许多。” 周胜然喟叹一声,“现在讨论这个已经没有意义,当务之急是找到黄昏,我觉得他肯定杀了个回马枪,重返兴化府了。” 这是个妙计。 没人会想到,黄昏在这么危险的情况下去兴化府。 最危险的地方反而是最安全的地方。 姚楚山嗯了一声。 周胜然沉吟半晌,“老姚,有些话我不好说,但确实不能不说,毕竟事关一百号兄弟的生死。这件事呢你办得不妥,现在咱们也不敢对杜金明等人下手,我不敢,而你也不敢,因为你还存在着一线生机,若是下手了,这一线生机也没了,也别怪兄弟我不厚道,这样罢,我着人将杜金明等人困在这里,你带着你的人杀回去,务必找到黄昏,我再派两个人跟着你去,若是击杀黄昏,这两人传回消息,我这边立马动手——” 停了一下,“若是黄昏逃出了福建,那么兄弟我也只好恭送徐妙锦回应天。” 世间没有那么多为兄弟两肋插刀的人。 更多的是为利益插兄弟两刀的人。 姚楚山一声长叹,哪料到黄昏如此狡猾,又不按常理出牌,自己接连中计,事已至此,只能率人杀回去重新追查黄昏,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 忽然想起一事,“我有个小旗叫于彦良,失去联系好几日了,恐怕和黄昏有关。” 周胜然无语,“唉,老姚,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都有麾下失去联系了,你还不警惕,在这样复杂形势下,你麾下的失联肯定和黄昏有关,否则泉州府这边谁敢去动锦衣卫? 又道:“那你就从于彦良最后失去联系的地方开始查起,没准能有所斩获。” 姚楚山起身,“这边就有劳您了。” 周胜然嗯了声,“放心,庞镇抚使已经飞鸽传信交待了,只要黄昏没逃出福建,我这边肯定全力配合你,反之,真别怪哥哥见死不救。” 姚楚山率人下山,绝尘而去。 等姚楚山走后,周胜然想了许久,叫来两个手下,小声叮嘱了几句,叫他们准备一些吃食和水送入道观之内,另外叫人紧急送了两封文书出去,一封送往兴化府,一封送往应天锦衣亲军指挥司。 这差事办得窝火。 周胜然现在分外后悔,早知道这样,宁愿得罪庞瑛也不该出动人手堵截,现在好了,两边不讨好,关键这事一个不好,也得跟着掉脑袋。 现在得好吃好喝供着徐妙锦等人,若是黄昏逃出福建,自己还得找借口将他们送回应天。 最完美的结果,还是黄昏死在姚楚山手上。 死光死净之后,发生了什么,还不是由着北镇抚司怎么说,陛下总不能为了一个黄昏和徐妙锦,亲自跑到泉州来调查吧。 周胜然哪里知道,他在这小山顶的破道观一守就是一个月。 兴化府那边,没有黄昏出现的消息。 姚楚山率领数十锦衣卫缇骑追回去后,像个无头苍蝇,在泉州府和兴化府接壤的偏僻地界,黑灯瞎火的跑了一个月,没发现黄昏的踪迹。 这位锦衣卫百户,就这么人间蒸发了! 周胜然越来越坐不住了,他已经感觉到事情的不同寻常,黄昏有可能已经死了,但也有可能已经逃回了应天! 他不敢冒险。 于是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清晨,赤手空拳走入破道观,和杜金明来了场“开诚布公”的密谈,说我身为泉州锦衣卫卫所的百户,接到兴化府那边的消息,有建文余孽从兴化府逃窜至泉州,是以帅兵过来堵截,先前以为你们是假冒的锦衣卫,又或者是兴化府的锦衣卫中叛变了建文旧臣,所以在困住你们的同时,送了文书去应天和兴化府,应天和兴化府那边回复的文书确凿了你们的身份。 又说原来是误会一场。 不得不承认,周胜然这一着很妙:他送往应天和兴化府的那两封文书,表面上确实在求证杜金明等人的身份,将来朱棣着人调查,这就是他此次出兵的理由。 合情合理。 而且还隐然帮了姚楚山一把,从侧面印证姚楚山追的是建文余孽,而不是黄昏和徐妙锦等人,反正到时候御前对质,谁都没有绝对的证据,纪纲和黄昏大概率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最终成为一笔糊涂账。 这当然不足以让姚楚山全身而退。 还得应天的纪纲和庞瑛出手才行——这两位必须出手救姚楚山。 否则姚楚山抖出来,他俩也得吃不了兜着走。 但周胜然把自己摘了个干干净净,唯独遗憾的是,大概在庞瑛那边要受冷落了,这辈子都别想从泉州这穷乡僻壤调到富饶地区去。 不过总比死了好。 周胜然一个泉州锦衣卫百户,哪敢真去承受天子宠臣的报复,纪纲和庞瑛会救姚楚山不假,但没有利害关系的周胜然死就死了,还指望他们做出什么义薄云天的事来? 想的美! 周胜然太了解这些朝堂大佬们的尿性了——谁不是踩着别人尸骨走向富贵? 杜金明岂会不懂周胜然的小心思,可也没办法。 周胜然这一招完美无瑕。 于是在寒暄之后,杜金明等七人拱卫着徐妙锦离开永春,不敢有片刻怠慢,急忙去漳州府,然后直奔应天。 周胜然回到泉州府百户所后,收到了姚楚山请求他派兵搜索黄昏的密信,他并没有出兵,反而去泉州某个小城里,收割了十几颗早就被他盯住的白莲社妖人的头颅,将之连带战报一并送往应天。 这是他为姚楚山做的最后一件事,也是为了他自己。 希望这十几颗头颅能洗清天子对他们此次行动动机的怀疑,同时完善了这次行动的始末,至于黄昏的报复——只能自己想办法化解,实在不行,用钱买命罢。 人,终究是有私心的。 谁不想活呢。 苦了白莲社,是人是鬼都在秀,只有他们无辜挨了揍。 第一百四十章 纪纲的手腕 锦衣亲军指挥司,北镇抚司衙门内。 纪纲黑着脸坐在那里。 庞瑛跪在地上。 桌子上放着一封泉州百户所百户周胜然送来的战报,在北镇抚司外面的大厅里,从泉州那边送来了十多颗裹了石灰的头颅,恶臭难闻的很。 气氛沉滞。 庞瑛胆战心惊,想给自己争辩一下,可看着纪纲杀气腾腾的的脸,吓得不敢吱声,不断的吞着口水。 纪纲接连深呼吸几口气。 发展忍无可忍。 起身,一脚将庞瑛踹翻在地,接连几脚。 庞勇抱头不敢反抗。 他是北镇抚司镇抚使没错,可在纪纲面前,他连屁都不是一个,没有纪纲就没有庞瑛的今天,而且庞瑛心里明白,纪纲这是恨铁不成钢。 锦衣卫所有心腹之中,纪纲最青睐信重的就是庞瑛。 纪纲出了气后,黑着脸重新坐下,冷道:“有没有觉得冤枉,有没有觉得我这样对你,是我的不对,由此对我产生怨恨?怨恨就对了,你实在是太让我失望了。” 庞瑛坐起来,擦干了嘴角的血,道:“没有,我在不识好歹,也知道都指挥使是为我好。” 纪纲满意的点头。 这就是他愿意不断为庞瑛擦干净屁股的原因,庞瑛这人怎么说呢,有时候让人恨不得一刀将他的头颅砍下来,但大多时候是最得力的下属。 问道:“你找了柳大从京中出发,在常山辖境内才对黄昏动手,这一着其实很不错,就算没有成功,也将自己屁股擦得很干净,但为何后面昏手频出?” 庞瑛叹气,“我怎么知道姚楚山这人如此靠不住。” 纪纲怒斥,“这不是姚楚山的问题,我从乾清宫回来就告诉过你,黄昏代天巡狩,是关于建文帝的事情,那是陛下的逆鳞,你竟然也敢去触,真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庞瑛狡辩,“就算没有黄昏,我们也能查清那个建文帝的真伪。” 纪纲无语,“陛下会不知道?但为何还是让黄昏去钦差了?你难道就没明白,这件事还有商量余地,若是锦衣卫查出建文帝的真伪,那么无论真假,朱允炆必死无疑,而让黄昏去,说明陛下心中还有其他谋划,有可能是要借机将朝堂上蛰伏的建文旧臣一网打尽啊!” 庞瑛不语了。 纪纲又道:“事情已经发生也便罢了,又不是不能收场,可你为了那二十斤黄金的旧怨,连泉州那边的锦衣卫也敢调动掺和进去,你知道陛下知道了会怎么想?陛下会说,哟,纪纲这人很有魄力嘛,为了区区一个黄昏,大肆调动锦衣卫,原来锦衣卫是你纪纲的锦衣卫,不是天子的锦衣卫啊。” 纪纲顿了一下,“蠢货,老子都被你坑了。” 庞瑛越发不敢说话。 纪纲深呼吸一口气,“你就这点眼光,二十斤黄金就让你一直过不去了?头段时日,陛下让我去查南康长公主等人,我怎么帮的你,我让你去调查宁国公主和驸马梅殷,驸马梅殷为了不被牵连进去,给了你多少钱,足足五十两黄金,你还不知足?” 庞瑛嘀咕了一句,“我只拿到十斤。” 其中二十斤不是送给你了么,剩下的二十斤分给了其他兄弟。 纪纲脸上略有尴尬。 咳嗽了一声,“这事也不提了,现在想想如何擦干净屁股吧,姚楚山必须得救,我们若是不救他,他保不齐就把你供了出来,到时候北镇抚司从上到下,都得承受陛下的雷霆之怒。” 庞瑛点头,“确实要救姚楚山,那么周胜然呢?” 纪纲翻了个白眼,“你还没看明白外面那十几颗头颅的意思?周胜然已经把他摘得干干净净了,他这一次的行动,已经有了圆满的交代,别忘了,档案馆那边有他送来的文书,咱们北镇抚司也有回应文书,就靠这十几颗头颅和往来文书,周胜然不仅把他自己摘干净了,咱们北镇抚司还得嘉奖他!” 沉吟半晌,“这是个人才!” 庞瑛问道:“那么我们现在怎么办,郑和派回来的人肯定已经告诉了陛下姚楚山率领人追杀黄昏的事情。” 纪纲沉吟半晌,“周胜然这一步棋走的好,万幸他没有杀了徐妙锦。” 这事还有周旋余地。 庞瑛略有不解,“为什么不杀徐妙锦反而是好事?徐妙锦回到应天,肯定会把事情告诉朱棣,到时候姚楚山必死无疑,他为了活命,很可能把我们供出来。” 纪纲摇头,“你忘了一件事,徐妙锦一直是支持朱允炆的,她说的话,陛下不会全信,现在的问题是,黄昏这小子失踪了。” 庞瑛笑道:“会不会是和那个叫于彦良的锦衣卫小旗同归于尽后,被山野荒兽把尸体给啃了?” 纪纲想了片刻,“你自己信吗?” 庞瑛不语,这确实有点过于美好。 纪纲起身,“我去一趟乾清宫,你立即准备一下,给兴化府那边发一封文书,内容是让姚楚山配合黄昏追缉境内的白莲社妖人,日期方面不要落款近日,要落款在黄昏出应天后三天的样子。然后着人去告诉姚楚山,让他一口咬定,当初追杀黄昏,是因为黄昏身边有白莲社妖人,甚至可以说黄昏是被白莲社妖人劫掠,所以才会失踪。” 庞瑛大喜,“都指挥使妙计!”旋即一脸为难,“文书的事不好操作啊。” 纪纲哂笑,“不好操作?” 整个锦衣卫除了南镇抚司都是老子的人,还不好操作? 只要上下一心,作假一封文书出来并不是难事。 …… …… 朱棣有些烦躁。 郑和着人传回来的消息说了两件事:兴化府辖境内林墩沿海的白云寺中,确实有贵人住过的迹象,黄昏让郑和去调兵,平海卫不听调动,待郑和赶回白云寺,寺中贵客已经离开。 兴化府锦衣卫总旗姚楚山率领锦衣卫在追杀黄昏。 对于第一件事,朱棣很是头疼,按照郑和的推论,不管白云寺中的那名贵客是不是朱允炆,都可能走海路离开了福建。 去何处了? 有可能出海,也有可能继续蛰伏在其他地方。 朱棣又有些恼怒。 郑和带着兵符,竟然调不动平海卫的兵,平海卫的守将有足够的理由,而且就算是朱棣也无法反驳——防备倭患! 但朱棣知晓,真正的理由是福建依然掌控在建文旧臣的手中。 这件事不解决,朱棣无法睡安稳。 必须将福建那边的建文旧臣铲除,否则迟早酿成大患。 第一百四十一章 猫腻 第二件事,朱棣半信半疑。 他不相信区区一个锦衣卫总旗敢有胆量去追杀天子钦差,更不相信庞瑛和纪纲会如此昏聩,做出这种事来。 尤其是纪纲,不是这样作死的人。 正思索间,狗儿太监进来,说万岁爷,锦衣卫都指挥使纪纲求见。 朱棣挥手,“宣。” 纪纲进来行礼之后,直奔主题,“陛下,泉州府锦衣卫卫所百户周胜然根据兴化府总旗姚楚山的消息,在泉州府内侦缉到大批白莲社妖人,泉州百户所倾巢而出,斩获白莲社妖人头颅十余颗,已送递到锦衣亲军指挥司衙门。” 朱棣唔了一声,“兴化府那边怎么回事?” 纪纲见状,着实叹服。 不得不承认,周胜然是个人才,仅用十几颗头颅,就彻底将他自己洗干净不说,还顺带帮了姚楚山一把。 这个人得调入应天,没准以后比庞瑛更重要。 道:“在黄昏钦差出应天后几日,北镇抚司接到兴化府那边的消息,说辖境内有白莲社妖人活动,意图蛊惑民众造反。镇抚使庞瑛发了文书到兴化府,让姚楚山配合黄昏,在为陛下办事的同事,解决掉白莲社妖人,避免掀起更大的动乱。” 纪纲说话的艺术确实高。 “造反”两字很是敏锐的击中了朱棣的心。 造反历来是天子的忌讳。 朱棣点头,“但我听说的,是姚楚山率领人在追杀黄昏,导致黄昏在兴化府和泉州的交界处失踪,这和白莲社妖人有什么关系?” 纪纲早就有了说辞,道:“具体情况微臣也不得而知,不过可以推测一二,黄昏初到兴化府,人生地不熟,有可能被白莲社妖人利用,白莲社妖人潜伏在黄昏身侧,姚楚山无奈,为了保护黄昏,不得不做出一番出格的举动,恐怕他的一番苦心已经失败,所以才导致黄昏被白莲社妖人劫掠而失踪,如今他真在亡羊补牢,率领兴化府所有锦衣卫在搜索黄昏的踪迹。” 顿了一下,又道:“这件事是微臣的失误,没料到福建那边的白莲社妖人如此猖狂,致使陛下的钦差出了差池,坏了陛下的大事,请陛下降罪。” 朱棣话锋一转,“那为何徐妙锦等人去了漳州?” 纪纲叹道:“泉州百户所周胜然为了将白莲社妖人的阴谋扼杀在摇篮中,不得不回兵清缴,顾不上徐妙锦姑娘,为了她的安全,所以才会有兴化府锦衣卫护送徐妙锦姑娘从漳州回应天,还请陛下谅解一下地方上的卫所,他们人力不足,实在是力所难及。” 朱棣颔首。 这符合常理推断,否则打死朱棣也不相信,明知黄昏身上的重任的情况下,纪纲还敢让人去动黄昏——这是找死。 沉默了一阵:“黄昏真被白莲社妖人劫掠了?” 纪纲含糊其辞,“不太好说,也许黄昏并不是被动被劫掠呢,这件事还是需要找到黄昏之后,再求证为稳妥,微臣是真不愿意把黄昏这位天子宠臣往坏了想。” 朱棣暗暗好笑。 他明白纪纲的意思。 表面上似乎在说黄昏不会怎样怎样,实际上就是在捅刀子,说黄昏很可能不是被动消失,而是在暗示朱棣,黄昏有可能和白莲社勾结在一起。 朱棣知道这事不可能。 黄昏没有目的和动机,他本就是天子宠臣前程远大,不可能做这种费力不讨好的事。 想了想,“泉州那边的白莲社妖人作乱压下去了吧?” 纪纲点头,“泉州锦衣卫卫所百户周胜然,能力卓绝,反应神速,麾下兄弟齐心同力,冒死清缴之下,已将白莲社妖人尽数斩杀,头颅在锦衣亲军指挥司,陛下可派人随微臣回衙门求证,并有泉州百户所往来文书为证,文书之中亦附有当地官吏之佐证,做不得假。” 朱棣点头,“这个周胜然是个人才。” 纪纲附和,“确实如此,此人可以重用,陛下若是有意,微臣将之调入应天。” 朱棣摇头,“不急,先压一下他。” 朱棣岂会那么蠢,什么人才都丢进你锦衣卫,这天下是你纪纲的还是我朱棣的,这种人才得丢进其他衙门。 挥手,“你且回去罢,黄昏失踪之事,朕另有定夺。” 纪纲急声道:“陛下,福建那边虽有建文旧臣,但锦衣卫卫所遍及各州府,且人手亦不算少,可以倾尽全力寻找黄昏。” 朱棣摇头,“锦衣卫不可擅动,除了兴化府的锦衣卫,其余卫所给朕盯紧了,不仅是白莲社,连同其他叛党的残余势力亦得侦缉,钦差失踪的事情,朕不想出现第二次!” 纪纲恍然,“陛下要动福建了?” 朱棣嗯了一声。 不动不行。 福建那边确实有点乱,明明距离应天不远,却各种政令不通,鬼知道其中是否还潜伏着陈友谅、彭和尚等人的残余势力。 纪纲知道,这种事还是北镇抚司的差,他是真不想去福建那边。 人少地广,而且各种山林沼泽。 大明朝时期还好,广东海外贸易的发展让福建也沾光不少,在大明之前,福广一带一直贬官的最佳去所之一。 朱棣沉默了一阵,“下去罢。” 纪纲告退。 朱棣陷入沉思。 一旁的狗儿太监深切关怀盟友的安危,忍不住轻声问道:“万岁爷,郑大监那边的人还在等你回复。” 太监不得干政。 所以狗儿不敢说,只能提醒朱棣:您的钦差还在失踪呢。 朱棣深呼吸一口气,“朕知晓。” 朱棣就真全信了纪纲的话? 没有。 天子皆多疑。 这件事各方面都合情合理,唯独少了一点:庞瑛既然公文知会了姚楚山配合黄昏侦缉兴化府的白莲社妖人,又怎么会变成姚楚山率兵,而黄昏只身冒险? 须知黄昏这货怕死。 他绝对不会冒险,明知有白莲社妖人,身边肯定会有大队锦衣卫跟随。 还有常山县扇面渡驿站的事情。 这件事还有猫腻! 不过朱棣稍稍宽心的是,黄昏还活着。 黄昏若是死了,徐妙锦也离不开泉州。 黄昏若是死了,别有用心的人杀了徐妙锦,往白莲社妖人或者邪教明教身上一推,谁也查不出来,现在徐妙锦在回应天的路上,意味着黄昏没死。 而是真的失踪了。 朱棣知道这事和北镇抚司脱不了干系,但面对纪纲他不动声色——需要确凿证据,只要证据确凿,纪纲不是不能动。 屠刀? 抹布? 天子最不差的就是这个,杀了一个纪纲,还有李纲王纲黄纲。 第一百四十二章 我把你当兄弟,你竟然想当我女婿 他失踪的消息终究还是在应天流传开来,不过仅仅是一位锦衣卫百户在任所辖境内,遭遇白莲社妖人的迫害而失踪。 黄昏钦差是秘密。 一个靠着神棍起家的束发青年的失踪,不会改变日升月落。 世界不是围绕着他黄昏转的。 一切如常。 只有一点。 家住莲花桥畔平康坊的内阁辅臣吴溥,请大假。 其后,这位读书人安置好吴与弼,毅然决然踏上了去福建之路。 端的是书生意气。 吴溥请假的理由很直接:臣有侄儿黄昏,失踪于兴化府、泉州交界,身为其亲倍受其恩,不敢忘,乃以白衣寻之。 这种假天子一般不给,要么你请辞致仕——臣子亲情,哪能至于国家利益之前。 但朱棣给了。 非但给了,在吴溥出发之时,还把赛哈智弄了去——朱棣很欣赏吴溥这种作风,患难之处有情义。 赛哈智怕死啊。 这货毫不犹豫毫不客气的点了一百多南镇抚司精锐缇骑,拱卫着吴溥,直接奔往福建兴化府——他也想救福星黄老弟。 可黄昏在那里? 黄昏还在张扬的庄园地牢里。 日子倒也不差。 有吃有喝,大多时候和于彦良聊天打屁打发时间,偶尔还能出地牢去放放风见见天日,等待着明教大佬唐青山的路见不平。 黄昏对此其实没多少把握。 这年头又不是坐个动车几个小时就到,若是唐青山一家子跑到蜀中那边去了,你让他跨越两三千里来福建,就为救黄昏? 一般人真不会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这天黄昏和于彦良在五六个壮汉的看守下防风,有几个丫鬟在院子里走来走去,黄昏看了后,笑眯眯的说,“小于啊,目睹了一场波澜壮阔的战争,有何感想?” 于彦良一脸懵逼,“哪来的战争?” “喏!” 黄昏努努嘴,示意于彦良看那几个丫鬟晾晒的棉被。 于彦良看了一阵,“啥?” 黄昏叹道:“此时的战争极为科幻而且神奇,人族利用核聚变放出的粒子流通过天文单位级别的距离,用强大火力直接击杀了数以万计的虫族,壮观得无以复加。” 于彦良:“……” 难怪都说这位百户是神棍,说的事情根本不懂嘛。 黄昏哈哈一笑。 总不能说这个战争就是阳光晒死被子里的螨虫吧。 院门外忽然响起豪爽的声音,“黄兄弟真是临危不乱啊,都成阶下之囚了,还有闲心和人开玩笑,老哥我要是不来,你就真的哦豁了!” 唐青山在院门出现。 身后跟着老婆,颇有江湖侠气的张涟。 张涟手上牵着个美人胚子。 唐赛儿。 黄昏顿时气苦,“兄弟我天天啃着窝窝头,嘴里没有一滴油,唐大哥你倒是好,带着嫂子和小侄女游山玩水,晃晃悠悠的来,可苦了我呐。” 唐青山哈哈大笑。 进门抱拳为礼,“有人告诉我们时,说老弟你在福建这边出了事,老哥我当时就想,这不骗人嘛,老弟你可是朱棣的宠臣,怎么会在鸟不拉屎的地方来受罪。” 张涟拉了拉他衣襟。 唐青山没好气的叹道:“唉,你嫂子心善,非得让我来看看。” 黄昏翻了个白眼。 他算是看出来了,唐青山这货原本不想来,毕竟跑这一大趟,又没有利益可言,估计还是张涟惦念着在应天的那段交情。 是个好女人啊。 于是笑着对张涟施礼:“嫂子是好人啊,善心且侠气,将来定然是个好丈母娘,可惜啊可惜,可惜我黄某人早生了十几年啊。” 张涟一脸黑线。 唐青山亦是如此,黄老弟你这就没意思了啊。 我当你是你兄弟。 你竟然想当我的女婿…… 不过得益于黄昏的这句玩笑,几个人之间的关系无形之中似乎又亲近了一点,这是黄昏的聪慧之处,对于这些江湖儿女,你就得不拘小节。 读书人的那一套千万不要拿出来。 唐青山看了一眼于彦良,也不介意,他,“他知道我的身份了罢?” 于彦良苦笑,当然猜到了。 彭和尚,明教,或者白莲社。 其中之一! 反正不可能是官府的人,只有上述三种势力之一的人,才能和陈友谅的残余势力走得到一起:彼此有一个共同的目标。 唐青山呵呵冷笑了两声,这个锦衣卫运气不好,怎么就恰好撞进他来,又恰好这么聪明的猜到了他的身份,可惜了,聪明的人活不长久。 必须杀人灭口。 而且黄昏这一次要想从陈友谅残余势力手上脱身,只能假借明教的身份。 所以黄昏也肯定要杀于彦良灭口。 于彦良唯有苦笑。 他早就不认为自己还能活着离开这座庄园。 黄昏却笑眯眯的,“人生有很多条道路,有时候的选择不由自主,不过小于啊,你运气好,咱俩在地牢中这么久,也算狱友了,应该相互帮衬,咱俩之间以前的恩怨的就一笔勾销罢,你我同为咱明教的四大护教法王,一起离开还是可以的。” 于彦良还是只有苦笑。 唐青山一脸无语,“我明教啥时候冒出了个四大护教法王了?哎,别说,还挺威风的,到时候可以弄一个啊,我也可以当个法王嘛。” 张涟踹了他一脚,“正经点。” 张扬从院门外缓缓现身,看向唐青山,“他们真是你们明教的人?” 唐青山颔首,“要不然我从开封跑来干嘛?” 张扬显然并没有轻信,若有所思的看向黄昏和于彦良,“你们既然是一教之友,为何在我庄园前会拔刀相向?!” 黄昏心里一个咯噔,我擦,张扬不蠢。 还好山人早有准备。 笑道:“有两个原因,一个是我在南镇抚司,而小于在北镇抚司,我俩之间并没有联络,你大概也是知道的,南镇抚司和北镇抚司之间不对付,所以我和小于在兴化府的时候,多有摩擦,彼此看不顺眼,这个事情你可以找唐大哥求证。” 唐青山心里蛋疼的很,你妹啊黄老弟,我大老远的来救你,现在还得帮你送个人情出去? 得了,好人做到底。 谁叫你当初救了我家闺女,谁叫我老婆一直惦念着你的好呢。 颔首,“确实如此,他俩都是我明教安排在锦衣卫的谍子,为了安全起见,彼此并不相通,话说,你俩怎么回事,怎么跑泉州来了?” 实际在问黄昏怎么回事。 做戏做全套,黄昏立即苦笑着说,“咱们明教有内奸,兴化府总旗得到了一些消息,怀疑我了,所以我不得不逃到泉州府这边来。” 唐青山暗叫一声老弟好演技。 明教有屁的内奸。 黄昏这么说,不过是在交代他到泉州的合情合理性,打消张扬的怀疑而已。 第一百四十三章 于谦于少保 张扬以手抚颔,微微点头示意相信,眼神却越发阴冷,“在下还有一个问题,根据前几日得到的线报,黄昏你是六首三元黄观的侄儿,出生书香世家,为何会是明教的人?” 这个问题犀利! 霎时,院子里的气氛便紧张了起来。 一个不慎,黄昏和于彦良都得死——唐青山一家人倒是无虞,张扬也知道分寸,他们蛰伏是为了等机会,明教也是这样。 所以他绝对不会动明教的高层。 但杀黄昏和于彦良绝不会手软。 实际上张扬心里迷惑着呐,黄昏这样的官场身份,如果不是明教的人,唐青山作为明教高层,会跑上千里地,从开封来泉州领人? 黄昏心里却笑了起来,脸色一副悲呛,“那么你是否知道,我叔父黄观尚在诏狱之中饱受酷刑?” 张扬点头。 黄昏又悲愤的道:“那你可否知道,当日应天城破,我叔母携家中女眷投河太平桥,我亦投河,不过机缘巧合,被人所救而已,但我叔母极其家中女眷,全数殇于河水之中。” 张扬摇头,“这个我确实不知。” 黄昏看向唐青山,一脸感激,“幸得唐大哥所救,这一生感激涕零啊。” 唐青山心里万分尴尬。 面上却是一副义薄云天,“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黄昏长叹一声,“我和朱棣有不共戴天之仇!” 至此,张扬终于相信了黄昏,脸上立即换了一副人畜无害的笑意,大笑道:“原来是误会一场,先前多有得罪,还请见谅。” 黄昏也呵呵笑道:“都是我太冒昧,还差点将你们也暴露在兴化府总旗姚楚山的视线里,是我孟浪了,还望张兄不要介怀。” “哪里哪里。” 彼此说了点面子话,张扬着人将黄昏和于彦良送到客房,他则和唐青山去进行一场秘密会谈,商量合作问题。 客房里,沐浴之后洗了个澡。 黄昏和于彦良喝着凉茶,惬意的看着热气腾腾的田野,如今已是盛夏,出了房子就能热成狗,由此越发感激唐青山。 于彦良叹道:“咱们完了。” 被打上了明教的印记,这辈子都别想在仕途上有前途了。 黄昏笑着纠正,“是你,不是咱们。” 于彦良:“你就不担心今后被陛下发现你和明教勾搭的事情么,也不担心以后官到高位后,被明教的人要挟拿捏?” 黄昏哈哈一笑,“如果说,我是说如果,我能把明教掌握到手上,让明教成为大明的利器呢?” 于彦良绝然摇头:“断无可能!” 黄昏呵呵一笑。 走着瞧呗。 他确实有点眼热明教,大明的未来是要开疆拓土的,文化入侵很重要,不巧,明教虽然不如佛道两家,但也是一个宗教教派嘛。 东西没有好坏之分,关键是看在坏人还是好人手中。 又道:“有些事我就敞开天窗说亮话了,我一点也不担心陛下知道我和明教的人有接触,但你不一样,陛下一旦知道了,你必死无疑,而且会连累家人。” 于彦良叹气,“是啊,我倒是无惧一死,可惜我兄长读书等身,不该遭此磨难,更可惜我那侄儿,虽才四五岁,但也是天资卓著,将来必然悬名一甲,成为国之栋梁。” 黄昏不屑一顾,“才四五岁就能看出来了,我读书少,你别忽悠我。” 于彦良眼里涌起自豪,“我忽悠你作甚,我侄儿于谦,秉性纯直,天姿聪颖,虽才四五岁,已是闻名乡里的神童。” 黄昏哈哈一乐,“神童多了去了,方仲永你知道否——等等!” 黄昏汗毛炸了,“你侄儿叫什么来着?” “于谦啊。” “于谦?” “有问题?” 这他妈当然有问题啊! 黄昏做梦也没想到,身边这个锦衣卫小旗,竟然是大明于谦的叔父,这特么也太巧合了罢,写小说的也不敢这么设置剧情啊。 看着黄昏震惊得说不出话的表现,于彦良觉得莫名其妙又觉得毛骨悚然。 讶然问道:“怎么了?” 黄昏惊醒,咳嗽了几声,道:“没事没事。” 既然是于谦的叔父,可以继续拉拢他,至于于谦么……有我黄某人在,北京保卫战是肯定不会出现的了,但金子在哪里都会发光。 于谦依然会成长为大明的肱骨重臣。 不过话说,这个于谦真是那个于谦吗? 问道:“你兄长叫什么?” 于彦良答道:“怎么,要用我家人威胁我?倒也不惧,若有阴谋诡计但来便是,我兄长名于彦昭,我祖父名为于九思。” 我擦! 实锤了! 这个于谦就是北京保卫战的那个于谦于少保,妥妥的一本书的主角人物,不过因为我黄某人的存在……嗯,于少保,只能请你去当配角了。 多了个心思,对于彦良道:“你想多了,我只是随口一问,说点正经事罢,你来追杀我,是奉姚楚山的命,可你知道姚楚山为什么要杀我?” 于彦良摇头苦笑,“我们这些人怎么可能知道,不过是跟随命令走罢了。” 黄昏叹道:“因为庞瑛和纪纲。” 又道:“这且不提,知道为什么从一开始我就愿意救你吗?” 于彦良岂能不懂。 从两人被张扬俘虏之后,黄昏就一直对他比较友好,但确实不明白黄昏的意图,问道:“为什么?” 黄昏认真的道:“这一次的事不能就此罢休,我需要你出来做污点证人。” “污点证人?” 黄昏点头,“只要你愿意站出来指证,姚楚山必死无疑,但要扳倒纪纲和庞瑛,还路途遥远,不过也不急在一时,这两人迟早是个死。” 于彦良沉吟许久,“我有选择吗?” 黄昏果断答道:“没有!” 如果唐青山没来,黄昏真没把握掌控于彦良,但唐青山来了,一番操作之下,于彦良也背上了明教的印记,他要想活下去,不累及家人,就只有配合自己。 于彦良苦笑,“那我基本上没法在北镇抚司呆下去了。” 叛徒历来是万夫所鄙。 黄昏呵呵一笑,“不用担心,我会把你调入南镇抚司,另外,兴化府百户所的锦衣卫,除了你、我,杜金明等九人,其他人中,姚楚山必死无疑,其余数十人,逃不掉被贬边疆的命。” 第一百四十四章 奥斯卡,你欠我一个小金人 晚上一顿大鱼大肉。 第二天一大早,唐青山一家和黄昏、于彦良两人告辞,临走之前,张扬提醒了几句,说哪里哪里有姚楚山的人布控,又说从哪里哪里回兴化府比较安全。 走出老远,黄昏才伸手对唐青山道:“钱给我。” 唐青山一脸莫名其妙,“什么钱?” 黄昏也有点懵逼,“我被关进地牢之后,身上的所有钱都被他们搜了去,好几根金条呐,他们没有还给你?” 唐青山哈哈大笑,拍了拍黄昏肩头,“也不能让人家白忙活不是?” 黄昏秒懂。 感情你们这是塑料联盟,涉及到利益的时候还是钱大爷第一。 问唐青山一家欲往何处。 唐青山犹豫了一下,说你被关在地牢中大概还不知道,泉州这边的锦衣卫百户所挑了白莲社一座分坛,我们明教在这边的势力有点慌,我得去主持工作,将核心成员撤出福建,待局势稳定后,再杀回来。 黄昏要去兴化府。 于是分道扬镳。 和于彦良骑马慢行,两个大男人本来无话可说——该说的早就说了。 黄昏觉得不稳妥,觉得有必要再提醒他一次,道:“回到兴化府后,千万不要提张扬和唐青山的事情,一旦被人发现咱俩和他们有关联,都得倒霉。” 于彦良嗯了一声,他懂。 黄昏的潜台词是在告诉他,如果他对黄昏不利,黄昏就会抖出这件事,也能让唐青山出来佐证,到时候整个于家都得被牵连。 而黄昏作为天子宠臣,根本不担心于彦良告发他和明教有关系。 黄昏大感欣慰。 于彦良这人还不错,作为一个小弟,智商合格。 一路前行,有张扬给的情报,躲过了姚楚山的人,进入兴化府辖境后,直奔府城,不曾想找人一打听,郑和已经去了泉州府。 黄昏不敢耽搁,不管锦衣卫那边有没有调令,穿过兴化府城,直接回应天——郑和都走了,就靠于彦良一个人保护他,非常没安全感。 返程更隐秘。 毕竟在锦衣卫系统内,包括应天那边,都以为黄昏在泉州府和兴化府交界处失踪了,没人会想到他已经从兴化府返回应天。 一路顺风。 回到熟悉的莲花桥平康坊,黄昏感触颇多。 再也不想离开应天了! 尤其是福建那种偏僻地方,毒蛇蚁鼠横行,还有各种沼泽,又面对锦衣卫的追剿,能活着回来,一定是黄家祖坟在冒青烟。 走入院门,便闻读书声。 笑眯眯的来到吴与弼书房外,呵呵乐道:“吴叔在文渊阁当值么?” 吴与弼唰的一下跳了起来,眼睛立即红了,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黄昏哈哈一乐,“以为我死了?” 吴与弼点头。 黄昏嘚瑟的笑,“放心放心,我都还没娶媳妇,可不想这么早死翘翘,与弼,你出来下,先去收拾个房间给小于暂住。” 把于彦良介绍给吴与弼,安顿好后,黄昏去厨房里找了辣椒,恍然发觉明初还没有辣椒,于是找生姜替代,把生姜水抹在手上,这才直奔紫禁城。 是时候反击了。 不管是庞瑛还是纪纲,这一次他们屠刀出鞘,差一点就把老子霍霍了,若是不让他们付出代价,那我黄某人作为穿越者的面子何在。 过正阳门、洪武门,穿过诸多部门所在的长街,直入奉天门。 朝会时间早就过了。 一路前行,因是老面孔,倒是没护卫阻拦,这些护卫也不知道国家大事,只是觉得有一段日子没见着这位炙手可热的天子宠臣,觉得有些奇怪而已。 来到乾清宫,对门外的小太监道:“请公公去禀报一下陛下,锦衣卫百户黄昏求见。” 小太监急忙进去。 片刻后,狗儿太监风一般踩着小碎步跑了出来,对着黄昏肩头就是一拳,“想不到你还活着呐,我都以为你死在那边了。” 关怀之情不似作假。 黄昏很是感动啊,人就是这样,你给别人交心,别人也对你交心。 不错不错。 和狗儿太监这关系已经到位了,就等自己进入内阁,就可以只手遮天。 笑着回道:“一言难尽,一言难尽啊,我先见陛下,稍后有空,狗公公若是能出宫,咱俩去喝几杯压压惊。” 狗儿立即道:“行啊,我给你接风洗尘。” 又侧身道:“进去吧,陛下宣你。” 黄昏进去之后,行礼。 朱棣坐在椅子上,默默的盯着黄昏,许久没有免礼,就这么看着跪在地上,额头放在手背上的黄昏,直到他觉得火候拿捏够了,才问道:“你可知官律?” 黄昏大道:“臣知一二。” 朱棣沉声道:“地方官吏,不经奏报,不经手续,不经朕之宣召,擅离职守,从任地进入京畿,该当何罪?” 黄昏心里一阵腹诽。 你妹的朱棣,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要拿捏老子。 索性抬起头,“臣知,但就算是死,臣也要进京汇报陛下,待臣奏事之后,陛下但有发落,臣绝无丝毫怨言。” 朱棣愣住。 他讶然发现,黄昏已是泪流满面,眸子血红,情深不知何以言往。 脸色温和起来,“你哭什么?” 黄昏心里乐开了花。 生姜水起效了。 急声道:“臣置身于乾清宫中,目睹陛下之神武容姿,感受陛下之浩瀚天威,再想起之前的悲惨遭遇,才深深明白一件事,陛下就是臣的天!” 朱棣的神情越发温和。 黄昏的泪水和虔诚、恭谨,让他很是感触,内心甚至还有点小爽。 你看看,你看看。 别看你黄昏在京畿一阵操作猛如虎,到头来去了地方还不是七步一杀机,没有我朱棣,你黄昏就是个任人宰割的肥鱼。 问道:“这话怎么说?” 黄昏几近哽咽,“往日饱受陛下天恩而不自知,在京城之中肆意妄为而无险患,到得地方,虽有陛下天威笼罩,但天高地远,叫天不灵,微臣数次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陛下了,再也无法为陛下的永乐盛世献上绵薄之力,再也无法为大明的煌煌未来添砖加瓦,好在微臣每每面临绝境时,想到陛下的谆谆教导,想到陛下的厚望,臣自知不能辜负陛下的一番厚爱,又怎能轻易死去,好在天佑微臣,又有陛下的圣威加持,臣活着回来了,但方才一念及此,微臣便悲从中来,忍不住潸然泪下。” 奥斯卡,你欠老子一座小金人! 第一百四十五章 勾心斗角累不累 朱棣这人吧,正儿八经的钢铁直男,直男一般都有个特性,大多不适应突如其来的温情,黄昏这一通表演,让朱棣心中感触万千。 觉得自己真有黄昏说的那么好。 想来也是。 不论是史书还是黄昏经历的事实,朱棣对他已经宽容到了极限。 走神棍路线? 朱棣忍了,没有拉出去一把火烧了。 明目长大的撩徐妙锦? 朱棣还是忍了。 空手套白狼利用香皂赚徐皇后的钱? 朱棣掏钱时一点也不含糊。 当然,也就是黄昏。 换个人试试,分分钟让你明白何为永乐大帝。 所以打铁还需自身硬。 朱棣一声长叹,“起来罢。”又对一旁斥候的狗儿说:“黄卿一路奔波,身体困乏,赐座罢,狗儿你去看看文渊阁那边有没有本章过来。” 狗儿秒懂。 立即将御书房里所有人都带走,只留门口的护卫。 黄昏很是自觉地的将凳子搬到靠近冰块的地方——大夏天的,还是朱棣会享受啊,书房里到处都是冰块,先前有宫女用扇子扇冰,凉风习习,比空调房还要巴适。 朱棣问道:“你是怎么回事,怎的就失踪了,遇到事情为什么不去福建边境找张辅,为了配合你和三宝,我可是让张辅领了兵驻扎在福建靠近浙江的边境上。” 黄昏意外,“你没说啊。” 早知道就不去调平海卫的并,直接让郑和去找张辅了。 朱棣:“……” 好像是自己失误了,在黄昏出发前,没有让他和张辅之间形成联络网,一时间有些尴尬,但作为帝王,哪能说自己错了,于是道:“我也是担心打草惊蛇,若是大兵提前入境,早把我那侄儿吓跑了。” 说正事了。 黄昏也不敢马虎,认真的道:“尽管兴化府百户所有些毛病,但他们传回来关于建文帝消息这件事上,还是很尽职的。” 朱棣精神大振,双眼放光,“怎么说?” 黄昏道:“到了兴化府,微臣听过总旗姚楚山汇报后,没敢停留半刻,即日就乔装打扮带着姚楚山等人去往林墩的白云寺——得到的消息是建文帝在林墩白云寺礼佛。” 朱棣长叹,“出家了么,倒是躲得好。” 他当然不信朱允炆真出家了。 不过是隐藏身份而已。 又问道:“后来呢?” 黄昏道:“这是微臣的失误,本想着直奔主题,却没料到对方警惕的很,听我和锦姐姐是外地口音,立即说不接香客,微臣一眼看出有问题,着姚楚山去调遣兴化府境内的所有锦衣卫,为了避免出现意外,又请郑大监去调平海卫的驻防兵力。” 朱棣颔首,“这个动作是正确的,福建那边建文旧臣确实有些多,郑和已经给我说了这些事,说点我不知道的。” 黄昏点头,“郑大监说了什么?” 朱棣说了。 黄昏补充道:“郑大监调兵不成,又没能在白云寺搜到人,这是很自然的,因为我刚把姚楚山和郑和调走后就出事了。” 朱棣,“什么事?” 黄昏叹道:“有人想杀微臣,为此甚至不惜影响陛下的大事,我和锦姐姐刚在白云寺附近找好住宿,姚楚山便率领锦衣卫前来剿杀微臣,好在有陛下天威保佑,臣躲过一劫之后,在兴化府总旗杜金明等人的拱卫保护下,和锦姐姐一起穿过兴化府进入泉州府……” 将事情详细过程说了一遍。 省去了在张扬庄园里发生的事,只说是让杜金明等人吸引姚楚山的注意力,他则潜伏在一猎户家中,直到姚楚山等人搜远之后,才从兴化府这边杀回应天。 朱棣沉吟半晌,神色奇怪,“你身边只有徐妙锦?你知道姚楚山为什么要追杀你么?” 黄昏摇头,“不知。” 朱棣叹道:“在你离开应天之后,北镇抚司总衙这边,发了文书,让姚楚山配合你侦缉、剿灭兴化府境内的白莲社妖人,姚楚山追杀你,是因为你身边有白莲社妖人。” 天子不偏听。 朱棣也不会完全相信黄昏,他只相信证据。 又道:“这件事有往来文书作证,有沿途驿站的驿丞、驿卒佐证,所以你说姚楚山是针对你,这件事站不住脚跟。” 黄昏倒吸了一口凉气。 不用说,什么文书、驿站都是纪纲后来布置的,却天衣无缝,连朱棣都挑不出刺来,纪纲的力量已经恐怖若斯了。 自己还是小看了他。 问道:“那扇面渡驿站的事情怎么解释,这件事郑大监可是亲身经历过的!” 朱棣也是头疼,颇有些恼怒,“这件事三宝也着人回来说了,我大明王旗招展之下,竟有人敢对驿站下手,不过话说回来,你如何证明那些人是纪纲的人?” 黄昏沉默半晌,“有活口。” 朱棣苦笑,“在你离开扇面渡之前,是有活口,但你失踪时,那个活口就没了。” 黄昏有点懵,“什么意思?” 朱棣道:“三宝在兴化府查无所获之后,你又失踪,他调不动兴化府的人,江浙这边的张辅不敢擅自进入福建,三宝只得回应天,你们之前将之关押在扇面渡驿站的那个叫柳大的人,死了。” 黄昏暗道一声不好,“怎么死的?” 朱棣叹道:“暴毙,仵作查了尸体,不是中毒,也没有伤口,更不是窒息,应该是他身体本就有疾病,在驿站被关押期间,发病而亡。” 黄昏翻了个白眼,“陛下你信?” 朱棣不语。 黄昏懂了。 朱棣现在还是不太愿意动纪纲,毕竟很多恶事还需要纪纲去做,而朱棣又不愿意背负那些恶名,所以纪纲还不能死。 但这件事可不能就此罢休,要不然纪纲和庞瑛会觉得老子好欺负。 朱棣也知道黄昏的忿然。 笑着说:“你且先说说,白云寺中那个人,是否是我那侄儿。” 黄昏一脸诚恳,“微臣不知。” 朱棣:“……” 老子怎么就这么不相信你呢,你会不知道? 你肯定知道。 黄昏这是对自己包庇纪纲和庞瑛表达不满,得了,纪纲和庞瑛这一次确实做得太过火,需要敲打一番,于是把兴化府周胜然那边的事情说了一遍。 最后说,“这件事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又没有确凿证据了,朕不好拉偏架,你总得给朕一个理由来处罚庞瑛。” 黄昏大喜。 就等你朱棣这句话。 这次庞瑛不死,那也得掉一层皮! 第一百四十六章 一见黄昏误终生 朱棣不是一个会被威胁的人。 但他是一个可以讲道理的人。 他既然这么说了,那就说明只要拿出确凿证据,庞瑛是要栽跟头的,可惜黄昏手上现在还没证据,得去取。 柳大是被灭口了——这事有点奇怪。 估计马三保的人中有奸细。 在柳大死之前,黄昏和马三保单独审问过他,柳大为了活命,还是拿出了诚意——条件是换他妻女的命。 证据暂时不在手,黄昏没有纠结这个事情,等两天再进宫便是,现在追着要不放的话,朱棣一旦直男特性发作,恼羞成怒下真可能六亲不认,于是道:“白云寺中的那人,应该就是建文帝朱允炆。” 朱棣:“应该?” 黄昏立即笃定:“就是朱允炆!” 只有笃定朱允炆还活着,朱棣心中的那根刺才会一直在,才能刺激他做出更多盛举,比如郑和下西洋之事,假设朱棣知道朱允炆死了,他还会不会派郑和下西洋? 这不是一句话的事情。 郑和下西洋,基本上每一次都在亏本,六下西洋把国库亏得铃儿响叮当,要不然内阁那些官员会上书请求废止出海? 如果没了朱允炆这根刺,亏一两次之后,没准朱棣还真不让郑和去了。 黄昏需要郑和下西洋。 不仅是西洋,南洋北洋东洋有的没有的洋,都得去。 有个词黄昏很喜欢:自古以来。 黄昏的意图也很明显,等辅助朱棣将大明打造成日不落帝国后,未来的中国可以理直气壮的对世界说,某某地方自古以来就是中国的藩属,然后拿出各种证据…… 要比九段线还要九段线! 仅是这么想想,就觉得很美。 而且黄昏自信,有自己的指导,郑和再下西洋是绝然不可能亏本的。 必须大赚! 朱棣听到黄昏笃定的说辞后,沉默了很久才道:“他后来去了何处?” 黄昏顺口答道:“应该出海了。” 朱棣哦了一声。 又沉默了许久,才说了句朕当年也读过书,诗经·小雅·北山之什·北山中有一句朕很喜欢,说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允炆出海又如何呢? 黄昏暗乐。 成了! 朱棣有这个心思,那么郑和下西洋的事情便不可阻挡。 咦~ 等等。 貌似自毕达哥拉斯提出地圆说后,现在西方那边还没有人证明这个学说,自己可以趁机搞一下啊,没准就取代麦哲伦了。 咳嗽一声,假装不经意的说,陛下啊,臣代天巡狩之前,我记得好像是有点事没完成的,现在臣也归来了,差事也完美办妥,不知道那事陛下还记不记得啊。 什么事? 当然是升官,当初钦差之时,就说官不配位。 朱棣眼睛一瞪,没好气的道:“朕不记得了,没事就下去吧。” 黄昏:“……” 好你个朱棣,翻脸就不认人啊。 没事,我忍! 出了紫禁城,黄昏直奔徐府,刚回城就听吴与弼说过,徐妙锦在七个锦衣卫拱卫下,已经先一步回到了应天。 对老婆,没吃干抹净之前,还是得殷勤点的。 走入徐府。 恰好在照壁后遇见喝得醉醺醺的徐辉祖,这位被圈禁的徐家长子看见黄昏的刹那,浑噩眼神里倏然闪过一丝精光。 一闪而逝,又醉意熏熏的去了。 可惜黄昏没注意到。 来到徐妙锦的院子外,迎面撞见端着饭碗出来的绯春,她和马三保一起回的应天,看见黄昏时像见鬼一样,旋即眸子里闪过一丝她自己都察觉不到的雀跃,“老天爷竟然没把你收了,真是苍天无眼啊!” 黄昏没好气的伸出手捏了捏她脸颊,“说什么呢,这样说未来姑爷,可是要挨罚的哦,万一你姑爷我喜欢s调教,那你就惨了。” 绯春恼羞成怒,一巴掌拍掉黄昏的手,却差点打了手中的碗,急忙小碎步抛开,不忘低头啐了一句,“老天爷杀不死你,美死你!” 黄昏哈哈笑着进门。 绯春端着碗远去,脑海里却浮现黄昏说的话,暗暗想着,什么叫s呢。 走入院子,发现徐妙锦跑了出来。 应是听见了黄昏的声音。 黄昏眼睛一亮! 徐妙锦没穿鞋子,就这么光着雪白的小脚丫踩在石板上,看见黄昏后,脸上的神色极其复杂,喜悦、释怀不一而足。 眸子里更是泪光隐隐。 哟,未来老婆不错。 不枉我一片初心对你,对我还是牵挂的嘛,发现我回来了,连鞋子都顾不得穿,方才绯春端着饭碗出来,这个时候哪是饭点。 意味着徐妙锦这几日牵挂着自己而茶饭不思? 在一瞬间,黄昏觉得自己舔得再卑微都值得。 笑眯眯的看着徐妙锦,“锦姐姐,你没事吧,泉州那边的锦衣卫没敢对你们怎么罢,倒是姚楚山,他有没有破釜沉舟赌一把?” 目光放肆的打量着那具曼妙的酮体。 夏天的衣衫很薄。 可惜,明朝的襦裙不像唐宋的襦裙那般酥胸半露,所以只见曼妙风姿而不见妖娆风情。 徐妙锦定定的看着黄昏。 脸上的神色渐渐变得轻柔,许久才温柔的说了句。 回来就好。 如盼郎归的女子终于守来了归人。 仅仅是一句“回来就好”,已将所有心思放在了里面,女子柔情无处述说,藏匿在心间,又洋溢在话语里。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黄昏觉得身心飘逸,有种遁入仙境之感,只觉漫天都是鲜花盛开。 笑吟吟的彼此对视。 也不知许久,绯春出现在门口,说了句,小姐,要泡茶吗? 徐妙锦惊觉,立即转身回屋,声音从房间里传来,“绯春,你泡壶凉茶,黄昏,你在院子里稍等片刻,关于杜金明杜总旗的事,我要给你说一下。” 黄昏得嘞一声。 目睹这一幕的绯春怏怏的去泡茶,心里百般不是滋味。 完了。 小姐完了。 一见黄昏误终生,绯春就不明白了,黄昏这人到底哪里好,油嘴滑舌投机倒把,还搞迷信那一套,一看就是钻空子的小人。 偏生能撩动小姐。 还有天理么。 第一百四十七章 一夜暴富 黄昏在京城现身的消息骤起掀然大波。 谁也没料到,原本在福建失踪的黄昏,竟然神鬼莫测的出现在了应天,尤其是北镇抚司纪纲那一群人,整日里如履深渊。 深恐黄昏有什么确凿证据,到时候庞瑛得死,其他人也得受牵连。 然而黄昏归来后几日,应天极其安静。 但大家都知道,这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接下来很可能是南北镇抚司的一场交锋。 黄昏很忙。 庞瑛肯定是要收拾的,告诉纪纲等人,我黄某人不是那么好欺负的,不过当下事务缠身,一时间还忙不到那里去。 黄昏去见了杜金明七人。 仔细询问了兵分两路之后的细情,知道有两位兄弟为了掩护徐妙锦撤退而牺牲后,众人黯然了一阵,黄昏定鼎发言,让杜金明派一个人悄悄去一趟林墩渔村,把那张写有大家家眷的名册带回来。 杜金明主动请缨。 这是作为一个领导该负的责任——此去林墩,接近千里,还有可能遭受姚楚山的报复,他作为总旗,当身先士卒。 黄昏允了。 又安抚其余六人,让他们暂时在应天不要异动,等报复了庞瑛,就可以将他们调入南镇抚司总衙,顺便给了他们一笔钱,着人去各自的家乡将家眷带来应天。 安排好这几个未来心腹,黄昏回莲花桥平康坊,在傍晚时分发现个状况。 吴溥家和隔壁周婶儿家的院子,多了一扇圆拱门,暗想着吴溥和婶儿周李氏这样是不是太大胆了些,传出去的话,吴溥的仕途都要受影响。 思忖着等吴溥归来了,得提醒他一下。 哪知在书房呆到晚膳时,吴与弼笑眯眯的说吃饭吃饭啦。 黄昏出去一看,冷锅冷灶的。 吴与弼和于彦良却在拱门畔喊道:“发什么楞呢,现在在这边吃饭了,为了给你接风洗尘,我娘做了好大一桌饭菜呢。” 脸上满满的都是幸福。 你娘? 黄昏恍然大悟,我擦,吴溥和婶儿周李氏竟然在这段时间把人生大事解决了。 也好。 珍惜青春嘛,都不是年轻人了,藏拙掖着没意思,莫等青春小鸟迎风尿湿鞋,空悲切。 不得不说,有个女主人的家就是好。 饭好吃,晚上热水也有,各种方便,黄昏和吴与弼两人吃完之后两嘴一抹,在书房里呆到晚上,周李氏又过来让他俩去洗澡睡觉。 嗯,现在不叫周李氏,叫吴李氏。 休憩两日。 黄昏带着于彦良去时代商行,仕途要做,钱要赚。 带着于彦良是为了安全。 来到总行。 看着门庭若市排起长队撑着各色油纸伞像一条彩虹长龙的人流,史书中说的洛阳纸贵,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黄昏有点意料之中又有点懵,沈熙礼竟然把商号搞得如此风生水起。 偌大的店铺,比离开应天时多了四五个门面。 十来个伙计来回奔跑。 沈熙礼不见踪影。 黄昏拉了个伙计问他,伙计不认识黄昏,上下打量了一圈,没好气的说,掌柜的不见客,你们这些有钱人家的公子哥儿也别老想走后门,咱家的香皂虽然面相平民百姓了,可沐浴露和润肤水是天家皇室用度,不卖不卖! 有锦衣卫在后面保护,肯定是权贵人家。 但伙计这些日子见多了去。 沈熙礼掌柜对这些人就一句话,你们先去找徐皇后,皇后同意了,我们可以给,皇后不同意,那我们也无法。 黄昏无语…… 也怪不得小伙计,大夏天的忙得满头大汗,要应付无数顾客,再好的耐心也磨没了,笑着说我叫黄昏。 那伙计直直怼了一句,我还叫朝阳嘞! 黄昏被噎得没有脾气。 只得退开。 走不出几步,有人从商号对面的酒楼里匆匆出来,一身飞鱼服腰配绣春刀,看见黄昏后行礼,“黄百户你竟然回来了?!” 是南镇抚司锦衣将军赵芳生。 这才见着沈熙礼。 商号后面的院子里,黄昏、于彦良、赵芳生、沈熙礼四人坐在树荫下的石桌畔,黄昏开口问道:“现在是怎么个情况。” 沈熙礼喝了口凉茶,“如你所见。” 黄昏干笑两声,“回来之后,就直奔你这里了,其他两家店铺我还没去看,你给我详细说说情况,这一两个月商号的盈亏如何。” 沈熙礼道:“东家的操作极为上佳,借徐皇后的影响力,京畿富贾、权贵人家早就知晓了香皂的大名,我们开张初期,便后无数富贵人家来购买,你知道的,他们不差钱,数日之后,便风靡了整个应天,到后来,寻常百姓家,亦以家中有香皂为荣,所以就有你当下所见的盛况,可惜,钟山工坊那边老李制造的香皂数量有限,所以每日还在限额出售。” 又道:“我擅作主张,将三家店铺的铺面扩大,同时将盈利部分投入到钟山工坊那边,加班加点扩建工坊,再有几日大概就能投入生产,届时还能扩大售卖数额,不过我有个担忧,京中权贵富贾人家不愁钱,一般小康人家也买得起,但一些平民不行,而平民是最多的,所以东家,你看是否能降价?” 黄昏微微颔首,“可以降价,但降不了太多。过先卖过这一波再说,等权贵、富贾人家这一波的市场饱和之后,再降价面对平民的市场。” 猪油在明朝可不便宜,成本真没自己对朱棣说的那么低,不过市场客观,薄利多销的话,也是一笔无法想象的利润。 沈熙礼笑道:“我也是作此想。” 又说:“这几个月,迄止昨夜,商号共盈利一万六千八百余两,具体数额你得去问一下账房先生梁巍生,他做账确实有一手。” 黄昏眼睛睁得很大,“一万六千多两?” 盈利! 不敢想象,不敢想象,就靠这么个香皂,我黄昏竟然成了千万富翁! 沈熙礼颔首,“确实暴利,不过还有个问题,京畿周边的繁华城市,有不少商贾前来,说愿意和我们合作,高价购买香皂的配方和生产流程。” 黄昏摇头,“配方和流程不考虑出售,不过可以给他们供应货品,但大明境内的重点城市,必须有我们自己的分号,这第一波的利润嘛,还是得我们收割。所以前期,就可以让其他富贾进场,但只能让他们去小城市开设店铺,最后面对所有平民市场了,才允许他们在大城市赠设。” 加盟费赚起来也是很爽的啊。 一个庞大的集团公司,不能靠总部的财力全国铺货,需要各渠道承销商。 沈熙礼眼睛一亮,“好主意!” 这个模式他都没想过。 第一百四十八章 高升 沈熙礼又道:“钟山那边我去了了解,老李的工坊在生产香皂的同时,也生产了许多东家发明出来的沐浴露和润肤水,除了皇室用度之外,尚堆放在那里,没敢出售。” 黄昏嗯了一声,问道:“我之前预制了一批精美瓷瓶,应该交货了罢?” 沈熙礼点头,“都在钟山那边。” 黄昏沉默半晌,“这样,继续找磁窑定制精美小瓷瓶,另外,我会让老钟批量生产小琉璃瓶,再找人开始灌装,精美包装后,作为奢侈品出售。” 奢侈品? 沈熙礼等人听得莫名其妙。 黄昏笑道:“就是说,沐浴露和润肤水在经过皇室那边的宣传使用后,也会面对富贾、权贵人家,不过价格昂贵,一般人用不起,属于奢侈用度。” 沈熙礼愣了下,“这个民间购买的能力不足啊。” 黄昏哈哈一乐,“暂时不考虑拼平民市场,主要是卖给有钱人,所以价格尽可能的贵,算是我们时代商行的代表作品,等以后市场饱和了,再降价出售。” 靠日化堆一个大明首富? 黄昏不这么想。 如果自己的目光只有这么一点远,那还谈什么工业大明。 起身,“我再说一下,这几个月伙计们的工资照发,我和你之前说定的伙计们的奖金也照发,但是剩下的盈利,全部用来扩大生产,增设铺面,现在正是扩大规模和影响力的时候,不能半途而废。” 沈熙礼笑道:“好。” 黄昏叹道:“我真得去读书了,还有一年多一点就要秋闱了,所以接下来我不会有太多精力投入到商行这边,你就全权负责销售方面,生产那边我会给老李说,让他多和你接洽,一句话,和气生财,告诉商号的所有伙计,富贵会有的!” 沈熙礼嗯了声,“工坊那边需要人手保护,老李之前想借张凤阳和苟布过去,说经常有可疑人去觊觎工坊,大概是有些人眼红,想要偷配方和生产流程。可惜商号这边每日进账实在不太,大量金银所在,不敢让他俩离开。” 黄昏笑了起来,“这个不急,我有人手。” 杜金明那几个手下可以派上用场了。 离开商号,黄昏带着于彦良去找到杜金明那几个人手下,简单说了下状况,开门见山的说,现在我需要人手去保护工坊,你们的编制还在兴化府,在京畿呆着也没事,如果愿意的话,可以去钟山那边暂住,负责安保事宜,我会给大家一笔辛苦费。 又说,当然,你们也可以有另外一种选择,就是做时代商行的专职护卫,每个月的俸禄不会比南镇抚司发给你们的少,今后商行扩大了,我还会给你涨工资,而且你们也可以参与到其中的重要部门去,未来当个富贾是大有可能的。 最后说你们好好考虑一下,不急着做决定。 解决了商号的事情,黄昏带着于彦良出城。 还有件事要办。 柳大虽然死了,但他作为一个地下枭雄,在为庞瑛办事的时候也留了后手,避免被庞瑛灭口,而这个就是黄昏收拾庞瑛的底气! 然而黄昏到郊外一看,有点懵。 柳大那处隐秘的私人庄园已是一片灰烬,不知什么时候被一把大火烧了个干净,找周围邻居一问,都说某天深夜,天上闷雷滚滚的时候,庄园着了天火。 你妹的天火! 黄昏不想用就知道,柳大自以为隐秘的这处私人庄园,其实也在庞瑛和纪纲的眼中,这两人弄死柳大后,立即派人来这里放了一把火。 不得不承认,纪纲这个人着实可怕,步步缜密,几乎不会留下任何把柄。 可黄昏也不会就此罢休。 站在废墟里深思。 能扳倒庞瑛的各条线都被他们掐断了,如今唯一剩下的途径只有一条:姚楚山! 但姚楚山和庞瑛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绝不会轻易叛变。 不过人心难测,只要找到姚楚山的弱点,还是有可能攻破这座堡垒,但让谁去福建那边把姚楚山拿回来? 黄昏眼睛一亮。 赛哈智。 这位老哥陪着吴溥去了福建,估计还不知道黄昏已经返回应天,可以着人快马加鞭去给他送信:南镇抚司出马拿一位地方上的北镇抚司总旗,这理由不要太光明正大! 回城的时候,于彦良发现有尾巴。 黄昏心知肚明。 北镇抚司的人——纪纲和庞瑛提防着自己,也暗暗侥幸,万幸没拿到证据,要不然纪纲和庞瑛又要兵行险着,只有于彦良一个人保护,黄昏不一定能安全回城。 出乎意料的是,那条尾巴竟然主动追上前行礼。 黄昏知道事情有变,问道:“你究竟是谁的人?” 那人笑道:“大监的。” 如今应天,只有一个内官监大监——郑和。 黄昏笑了,“下次能不能别搞得这么神秘,我差点以为你是锦衣卫的谍子,大监让你监视着这边,他是不是来过?” 那人点头,“在你返回应天那天,大监吩咐小的来这里守着,如果你来,就让小的转达,东西他已经取走了,至于是否给你,大监说他还要考量。” 动庞瑛,意味着也是针对纪纲。 郑和得站在朱棣的角度多思考。 他是朱棣的臣子。 黄昏理解,对那人道:“这个地方没有什么了,你去找大监复命罢,顺便转达他一句话,就说我会去拿东西,不论他给不给,我都会要!” 那人立即领命离去。 黄昏沉吟半晌,自言自语的说了句得早点肃清朝堂,如此朱棣才会真正的放弃纪纲和庞瑛,朝堂一日不清宁,纪纲和庞瑛对朱棣就很重要。 大明盛世,也需要一个安稳的朝堂局势,君臣同心才能打造未来。 于彦良在一旁问道:“你区区一个百户,凭什么和高高在上的都指挥使斗,就是庞瑛身为镇抚使,也不是你能轻易扳倒的。” 黄昏笑着看向他,意味深长的说这句话你那个侄儿于谦可不会苟同。 于彦良听的一头雾水。 黄昏这话,搞的他好像很了解侄儿于谦一样。 回城。 发现吴与弼和婶儿两人眉开眼笑站在门口等他,一问才得知,方才官府来人,通知黄昏被擢升为南镇抚司副千户,且送来锦衣千户的衣服和腰牌。 终于……高升了! 第一百四十九章 立储启端 锦衣卫副千户,官职从六品。 看起来很高。 实际上……正儿八经的从六品朝臣都是渣渣,何况锦衣卫的从六品。 在锦衣卫中被朝中大员重视的不多,只有那么几个人。 锦衣卫的官职不少,都指挥使一人,正三品;指挥同知二人,从三品;指挥佥事二人,正四品;镇抚使二人,从四品。 就这么几个。 另有还有十四所千户十四人,正五品,这些人一般在地方。 至于小地方的百户所,亦是渣渣。 黄昏这个副千户,更没有说服力。 挂职而已。 何况锦衣卫除了南镇抚司,都被纪纲一手遮天,黄昏做不到镇抚使,别想左右锦衣卫,朱棣给他这个升迁,安抚意味更大。 黄昏可不管这些,官是一步一步升的,慢慢来就行。 就怕原地不动。 饭后,把于彦良喊到院子里,两人坐下之后扇着蒲扇,谁也没开口说话,约莫小半个时辰后,于彦良终于忍不住了,“你叫我有什么事?” 黄昏恍然惊醒,干笑了两声,说不好意思,想到其他事情去了。 他在想搞工业的事情。 已经入夜,天色昏暗,黄昏不自觉的想起了电灯。 要发电。 要出海,只靠大明的无敌舰队,似乎差了点意思,得有蒸汽轮船。 明朝中晚期资本主义已经萌芽,随着自己穿越而来,资本主义萌芽会更早,如果这时候自己研发出蒸汽机——那就代表着工业革命的兴起。 蒸汽机有点难,好在知道大方向。 任重道远。 收回心思,对于彦良说道:“有件事我不知道你愿不愿意,我就说说,你要是不愿意就算了,毕竟这件事你的身份有点敏感,而且刚长途跋涉来到应天。” 于彦良叹了口气,“我去。” 黄昏:“……” 我都还没说。 于彦良苦笑道:“你不就是让我去追上杜金明,通知南镇抚司镇抚使赛哈智,让他顺便去福建兴化府把姚楚山秘密捉回来么?” 又道:“杜金明上午离开的应天,我最多三五日就能追上。” 黄昏点头,“那行,明日你一早出门。” 于彦良起身,走了几步,忽然回头问道:“如果我去告诉纪纲,你和明教有关系,你说他会不会将你捉入诏狱?” 黄昏笑眯眯的,一句话彻底让于彦良放下心来,“你以为陛下让我去福建干什么?” 言下之意,这是陛下的意思。 于彦良长叹一口气。 得了,认命吧,黄昏这样的人,有天子宠信,只要他自己不作死,不触及天子逆鳞,纪纲也扳不倒他,这人注定将耀于朝堂。 黄昏陷入深思,于彦良刚才那句话并不是在威胁他,而是在提醒。 这件事确实是个隐患。 可以先下手为强,将那一日的事情隐晦的告诉朱棣。 因为接下来,步步杀机。 已经用了元年年中了,本该在永乐元年二月份开始的立储,因为自己穿越引起的蝴蝶效应,靖难余晖没玩没了,如今随着自己从福建归来,建文帝的再次消失,大概不会再有什么事,接下来,很可能是淇国公丘福引发的立储一事! …… …… 黄昏归来后,应天城表面上歌舞升平宁静如昔,实际上暗涛汹涌。 大内坤宁宫。 徐皇后和朱棣两人坐在树下,旁边的檀香袅娜,驱赶蚊虫,又有宫女扇着蒲扇,微风习习,喝着冰镇的果汁,很是惬意。 所以不是说封建时代的条件落后,只要有权有钱,还是很享受的。 两人聊着家常。 内宫里妃嫔之间的事,徐皇后说,朱棣听,间或指示几句,不知不觉又说到几个儿子,徐皇后就说,今儿个闲极无聊,我想着老大在北平……嗯,顺天府那边,大儿媳妇在家也是没事,于是把她喊进宫来说了会儿话,她倒是聪慧,把瞻基带来了,那小子也是个讨人欢喜,别看黑黢黢的,嘴可甜了,就是喜欢舞刀弄剑,老是去抢侍卫的刀。 朱棣哈哈大乐,“这孩子和他爹这个书呆子不一样,像我。” 这话…… 若是换个场合,其他人听到,会以为是一场宫闱乱伦,但徐皇后知道,夫君这是真心喜欢朱瞻基那孩子,一看就是会有英雄气的大男子汉。 笑道:“那也没老二勇武罢。” 朱棣不说话了。 徐皇后也不害怕,继续道:“别怨我碎嘴,也别怪我说政事,最近宫里传得很厉害,都在说朝野之间的事,说有臣子在议论立储的事情了,说陛下登基也快一年了,怎么还没立储,无以安定臣心。我也不是站在老二那边的,只是觉得这件事还是早点立了的好,免得几兄弟彼此猜疑,伤了亲情。” 朱棣叹气,“难啊。” 内心深处而言,他其实是喜欢朱高煦的,但历来立储都的立嫡立长,况且大儿子虽然胖,靖难之中貌似没有老二的功劳大,可若没有大儿子守住北平,自己拿什么靖难? 大儿子泼水为冰坚固城防那一手,真心漂亮! 可惜就是太臃肿。 形象上有损天威啊。 但朱棣担心的不仅仅是大儿子的身体和形象问题,还有更深层次的原因,对自己妻子也没什么隐瞒的,轻声说道:“老大这人呢,从小就身体不好,一直臃肿不堪,名医请了不少,药草喝了几大缸,依然如故,倒也还好,读书有点能耐,在靖难之时,竟然守住了李景隆大军的围攻,让我在战败之时有家可归,嗯,这事你也知道,李景隆五十万大军就算有夸张,那也是远胜北平城内的万人,老大竟然守住了,这着实是靖难第一大功,且后来朱允炆写信让他投降,离间我们父子,老大的处置也很合我的心意。” 徐皇后想起了那段暗无天日的岁月,犹心有戚戚。 说:“是啊,当时我都绝望了。” 一万多人守五十多万的人进攻,就算这一万人全部是吕布,也守不住的。 朱棣又道:“老二吧,确实勇武,如果没有老二,靖难之时我早就败了,按说,让他来当大明未来的天子,也是可行的。” 徐皇后不解,“怎么,老大老二都有问题?” 第一百五十章 异军崛起的朱高燧 朱棣沉默许久,看着漆黑远空,听着不知道什么角落里传来的蛐蛐声,忽然问了妻子一个问题,“妙心,你去过远方吗?” 徐皇后乐了,“一生相夫教子,我能去何处呢。” 又问道:“哪里算远?” 朱棣笑了笑,目光深沉,“草原不算远,居胥山不算远,西域那一片广袤天地不算远,交趾国不算远,高丽也不算远,东瀛亦不算远,暹罗、古里、满刺加更不算远,成吉思汗铁骑踏过的土地,皆在我大明目光所及之处,所谓远方啊,大明的目光所不及之处,便是远方。” 那是我的远方。 这一刻的朱棣,光彩熠熠,雄心万丈。 徐皇后懂了。 眼里只有荡漾的爱慕。 朱棣继续道:“我还年轻,我要做很多事,我要让大明的旌旗四海飘扬,我活着,大明则天下安康,可妙心啊,我也会死——” 徐皇后急忙一把捂住朱棣的嘴,敲了敲身边的木头,“呸呸呸!” 又道:“快吐口水。” 朱棣乐了,将妻子的手拉到腿上,轻轻摩挲着,说,“你是一国之母,别信那些神神鬼鬼的事,早些时候黄昏在我这里说得天花乱坠,你真以为我信他了?没有的事,朕当时只是觉得他够胆识,鉴于姚广孝的前车之鉴,所以想看看到底有什么能耐,哪知后面才发现他异于常人的才能,所以逐渐重用他,要不是如此,我当初直接一把火将他烧了。” 徐皇后捂嘴浅笑,“还好你没一把火烧了,我看这黄昏啊,还真有些让人期待,不知道他今后还会做出什么让人惊艳的事来。” 朱棣叹道:“这事现在看来,还真有些传奇,遮莫不是又一个道衍这样的奇人!” 徐皇后挑眉,“可不要再有道衍了。” 夫君你傻了么。 你多次提点道衍,问他要什么,他可什么都不要,什么功名、富贵、权势、美女都不入这老和尚的眼,他就是喜欢造反。 你说黄昏是又一个道衍,造谁的反? 朱棣也笑了,于是话题越跑越偏,说,“这一两个月来,黄昏组建的那个商号,在沈熙礼的操持下,竟然依靠香皂,盈利万两有余,端的是暴利,在派他去福建之前,他曾说过,奉旨经商后,若是赚钱,所得盈利拿出五成用来支持解缙、道衍编修的全书,过几日我得召他来问问。” 徐皇后乐不可支,“我可不信,五成的利润呐,按照你说的,那么这一两月,他就该拿出几千两白银来,他舍得么?” 朱棣沉吟半晌,“估计舍不得,但那可不行,他要是敢不给,我治他个欺君之罪!” 又道:“他钦差福建后,商行那边可有贡上那什么沐浴露和润肤水?” 说到这个话题,徐皇后顿时眉飞色舞。 真心的赞誉不绝。 又拉起朱棣的手去摸他的脸颊,说你看,就算是夏日炎炎,只要不是流汗过多,皮肤依然晶莹水嫩,滑腻得很,这都是润肤水的效果。 又说夜间沐浴,用过沐浴露后,肌肤之光华,比拟羊脂白玉膏。 朱棣摸着徐皇后的脸颊,大感受用。 确实光滑。 自从用了黄昏弄出来的香皂、沐浴露和润肤水后,妻子的肌肤是肉眼可见的变得美好起来,竟然有了年轻时候吹弹可破的风采了。 心中有些骚动。 暗想着今夜就留宿坤宁宫了。 又说了些许闲话,朱棣回到了正题,说近来朝野确实在非议立储之事,这也确实是个事,不像某些事可以徐徐图之,毕竟如今靖难余晖已黯去,而太子又是国本之未来。 朱棣口中的某些可以徐徐图之的事,是削藩。 徐皇后道:“你觉得老大和老二各有优缺点,让你都犹豫不决了?” 朱棣点头,“一文一武,确实难以抉择。” 道:“待彻底肃清朝堂,君臣一心之后,我会以辉煌国力打造出百万雄师,长城以北历来都是边境不宁的祸根,所以届时我会亲率大军,将蒙元余孽彻底打服,为大明打一个百年安宁来,如此子孙后人便可安享盛世,这样的话,大明需要一个守成的君王,老大比较适合。” 徐皇后点头,这有目共睹。 老大如今在顺天府,在金忠等人的辅助下,一切事物打理德井井有条,确实是治政守江山的最佳人选——治政,当然需要文治皇帝。 朱棣又道:“然而长城外的夷狄,最是狡猾,最擅骑战,草原又广袤,我只是担心万一征讨不力,未竞壮志,待我驾崩之后,大明若是守成君王,压不住那些狼子野心的夷狄,只怕又是一个蒙元入侵山河陆沉的破烂局面,所以从这方面看,老二又很合适。” 徐皇后依然点头,倒是没注意到朱棣说了“驾崩”这个不吉祥的字眼。 朱棣叹道:“可这也有个问题,老二冲劲十足,开拓大业不成问题,怕就怕到时候好武过甚,咱们大明穷兵黩武,别没打服夷狄外族,反倒咱们自家跨了,须知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百姓可不管你什么开疆拓土,他们只想活着好一点。” 继续道:“且立老二这事吧,不符合立嫡立长的先制。” 徐皇后也愁,“那可怎么办。” 忽然想起一事,“老三呢?” 朱棣眼睛一亮,“别说,老三最近真不错,数次议事都有真知灼见,看他言辞,对守成的文治,对开疆拓土的武功,似乎都有所长进,已经不是以往那个跟在老二身后的跟屁虫了,倒是让人眼前一亮,若是他能持续长进,倒真是可以立为储君。” 徐皇后笑了,“那是好事啊,说明这三孩子都能为你分忧。” 朱棣没好气的道:“屁的好事,愁死俺了。” 三个儿子都优秀。 老子怎么选择? 还不如三个儿子两个废,剩下一个出类拔萃,比老子更厉害那才叫好事,顺顺当当立为储君,帮着兼国理政,老子就可以放心大胆的带着大明雄师打出山海关去。 让草原那群人知道,论骑兵? 我朱棣不输你们! 立储一事,让朱棣愁眉苦眼,索性冒了句日后再说,拉着徐皇后去睡觉了。 又是一个一树梨花压海棠的夏夜。 这真的是日后再说,一番风雨后,两口子又在床榻上说了许久,倒没再议国事,只说天子家里的家长里短。 朱棣以为,靖难余晖已经黯去,黄昏以为,靖难余晖落幕。 然而…… 没有! 第一百五十一章 反击 同样是大内,这个天下的主人在纵马驰骋长枪直捣黄龙的时候,面白无须,阴柔气质里带着英武的郑和坐在院子里自斟自饮。 有些愁苦。 郑和的一生很曲折。 小时候,他和他爹是元朝在云南残余势力中求生,洪武十四年,朱元璋为了彻底统一全国,派兵发动了明平云南之战。 郑和被俘。 随军至应天后,净身入宫服役。 洪武十八年,傅友德、蓝玉奉命镇守北平,郑和随军,后进入燕王府服役,开启了他辉煌的一生。 如今的他备受天子宠信。 可今夜有些愁苦,因为手上有个烫手山芋。 在福建那边调不动平海卫守兵,黄昏失踪后他在兴化府调查了许久,没找到朱允炆的踪影,于是带人回应天。 在途中得知被关押在扇面渡驿站的柳大暴毙。 回到应天后,郑和立即着人去柳大在城郊的私人庄园里,取走了柳大用来防备庞瑛灭口的自保物件,东西很少,一副人物画,两封书信而已。 那两封信他也看过,一封的内容是让柳大带人去埋伏、狙杀黄昏,确实是庞瑛手笔、签印,另外一封则是柳大自书,叙说了他和画中人之间的事情,并列举证人。 那副画上的人他认识。 不是庞瑛! 是一个郑和从没想到过的人物,而且这个人物在如今的应天,几乎已经被人遗忘,可这个人又确实不是个小人物。 若这个人是幕后黑手,一切都可以解释得通。 但问题在于,这个人虽然快被人遗忘了,但要是对他下手,还是会在应天引起滔天大浪。 所以郑和很犹豫。 他不知道该不该把这两封信和画像给黄昏。 在取到画像和书信后,郑和多了个心思,着人下午出城潜伏在城郊,趁无人之时,将那处本就没人的私人庄园一把大火烧了。 又着人去将柳大在城中的家眷转移到隐秘地方,十二时辰保护。 郑和知道,黄昏一定会来找他要这两样东西。 而且就在这两日,黄昏会再次进宫求见朱棣。 给不给? 不给,对黄昏而言极为不公平。 给,于情于理,可这件事引起的后果,郑和已经可以预见,将是一场人间惨剧。 靖难之后人间惨剧多了去。 郑和原本不会如此滥好人,但这件事的人间悲剧将直接牵扯到他忠诚的永乐陛下,郑和不得不多多思考一二。 郑和一夜不眠。 出乎他意料的是,最近几日,黄昏似乎忘记了柳大留下的证据一事,根本没来紫禁城见朱棣,也没想到找郑和要东西。 黄昏很忙。 商行那边有沈熙礼全程操持,生产工坊那边有老李,他只需要在大方向上加入后世的先进经验指导,财富在有条不紊的累积。 很快,精装版的沐浴露、润肤水灌装成功。 黄昏着沈熙礼亲自去给徐皇后送去宫中用度。 没加钱。 但让沈熙礼言里言外说了几句,并用了专业名词:私人订制、高端品牌。 说给徐皇后的这一批将会打造成一个最高端的品牌,是商行最杰出的作品,从今以后只为皇室提供,今后就算沐浴露、润肤水面向百姓市场,也不会影响这一款品牌的高贵,以此彰显天家尊荣。 黄昏很忙,忙着看书,忙着编书。 看书是准备科举。 编书一事则主要是由吴与弼一个人负责,先要把编一本新华字典的基本操作流程整理好。 这是一个繁冗的工作。 黄昏暂时不想让其他人牵扯进来,主要这件事太过于划时代了,没人相信。 只有拥趸吴与弼会坚定不移的相信他。 二十六个汉语拼音字母吴与弼早就烂熟于心,黄昏又将所有的生母、韵母、音节、声调详细的给吴与弼解说,并让他烂熟于心。 并将生母、韵母、声调结合而成的拼读规律告诉他。 吴与弼像打了鸡血。 吴与弼现在还小,十四岁,不过读书不少,他已经能预感到,这本字典若是面世,会给大明天下的读书人带来何等不可估量的影响。 和黄昏哥哥欲要编纂的这本字典相比,什么广韵、集韵会被爆得渣都不剩。 这是一个极其漫长的工程。 不仅要把所有的字按照声母、韵母归类,还要释义。 繁冗无比。 但吴与弼沉浸其中,甚至荒废了主业,连看四书五经的时间都少了——黄昏也不阻止,吴与弼本来就没参加科举。 忙了半个月,吴溥归来。 一家人聚在一起,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中秋之前,赛哈智终于从福建公干归来。 黄昏得知赛哈智回到南镇抚司后,穿上了飞鱼服绣春刀,对吴与弼交待了几句,出门带着于彦良直奔南镇抚司。 是时候收拾庞瑛了! 南镇抚司内,赛哈智一脸疲倦,屁股还没坐热,刚把水端到手上,就听麾下说镇抚使,黄昏副千户来了,说要和你密谈。 赛哈智哟了一声,黄老弟高升了啊。 都副千户了。 两人在公事房里坐下,彼此商业互捧了几句,进入正题,黄昏压低声音,“我让杜金明来传消息,结果他一去不返,他没找到你?” 赛哈智笑道:“他找到我后,说要去林墩一趟,然后去几个兄弟老家,帮忙将家眷带到应天来,估摸着要近过年的时候才会抵达。” 黄昏松了口气,“把姚楚山搞到手了?” 赛哈智贼笑,“老弟有交代,老哥我怎么会怠慢,放心,只要是弄死庞瑛、纪纲的事情,老哥我都不遗余力。” 黄昏略有担心,“不会出什么纰漏吧?” 赛哈智拍拍黄昏的肩头,“老哥我办事,你还信不过么,怕被庞瑛和纪纲发现,我先离开的福建,过了五六日,才让人去秘密捉拿姚楚山,又在浙江那边找了个和姚楚山身材类似的死囚,一通毁尸之后,李代桃僵。现在福建那边肯定以为姚楚山落水而死,绝然想不到真正的姚楚山已经被我秘密押送到了应天,城内纪纲和庞瑛的眼线多,没敢带进来,关在城外。” 又贼兮兮的道:“这一次能弄倒纪纲?” 黄昏摇头。 赛哈智略有失望,“庞瑛?” 黄昏点头,“这是必然的!” 不弄死庞瑛,别人还真以为我黄昏好欺负,做了错事不付出代价怎么行,庞瑛的代价就是命。 第一百五十二章 如意算盘 见郑和这件事,不需要惊动朱棣。 在外五龙桥的承天门畔,找了一个护卫帮忙去禀报郑和,就说锦衣卫南镇抚司副千户黄昏有事相商,请他来外五龙桥一叙。 半个时辰后,郑和施然而来。 一般内侍,不经允许不得出宫,郑和不是一般的内侍,不在此列,对黄昏点点头,“走吧,此处人多耳杂,去城内走走,顺便去建初寺看看我恩师。” 郑和被赐姓后,刊印佛说摩利支天经,在黄昏提醒下找道衍写序,顺便强强联合拜了个师,道衍给郑和选了个福吉祥的法号。 这是在林墩白云寺前分开后两人第一次见面。 慢慢悠悠的走在长街上。 郑和说道:“先前以为你知道那些东西在我这,就会来宫里找我,不曾想你竟然隐忍到了现在,足足两三个月之久!” 这才是能成大事者才有的气度和坚韧。 黄昏呵呵笑道:“不外乎是让某些人多活这么一两个月而已。” 郑和沉默了一阵,道:“不能放过他?” 黄昏斜乜一眼郑和,反问道:“我在兴化府、泉州府被追杀的时候,他就没想过放过我?我一般不主动惹事,甚至还救了不少人,但我一直秉信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 “杀人者人恒杀之,你既然想杀人,那么就应该有被杀的觉悟。” 郑和不说话了。 眼看建初寺越来越近,郑和还是忍不住想再说几句,道:“按理来说,我与你近,而与他们远,在你回应天的第一时间就应把那些东西交给你,可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黄昏有些不解,“出了什么问题?” 郑和想了想,觉得没必要瞒着黄昏,道:“在拿到柳大留下的东西后,我第一时间去找了恩师,他得出一个结论:你在福建那边的遭遇,一者确实是庞瑛想杀你,但还有一股力量也想杀你,根据恩师的推测,那股力量,是陛下登基之后诸多事情的幕后真正推手,甚至于连景清也可能只是他们的棋子。” 黄昏并不意外,“我早就想到了。” 郑和讶然,“你查到了什么?” 黄昏摇头,“倒是没查到什么,只是一直觉得奇怪,景清这样的人,不可能不知道御前刺驾的成功率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为何还是毅然决然的自取灭亡?他本可以继续蛰伏徐徐图之,他刺杀未遂将所有罪名担去之后,有几人的嫌疑瞬间被洗清了。” 郑和叹道:“所以庞瑛很可能也是被人利用,或者胁迫了,庞瑛不傻,他决然不会为了二十斤黄金,将一生都押注进去。” 黄昏反问,“被利用就没罪了吗?” 郑和无法辩驳,叹道:“也罢,等你看了那些东西之后,你再决定是否要动手罢,须知就算陛下看到了这些东西,也不一定会选择立即动手。我只是善意提醒你,一旦动手,庞瑛会死,但你也会失去一些东西。” 黄昏诧然不语。 我能失去什么? 问道:“东西在哪里?” “我放在建初寺。” 除了朱棣,没人敢去建初寺放肆,锦衣卫也不敢,所以放在建初寺最为安全。 …… …… 禅房中,郑和和道衍两人对坐饮茶。 黄昏沾在窗前看手中的画像。 是一副背影画。 他看不出是谁。 又打开两封信,一封信是庞瑛的密信,指示柳大如何如何去截杀黄昏,还有一封信,则是柳大的自述,详细说了和庞瑛之间的过往,以及当时在场的证人。 不过那些证人大多和他一起,死在了扇面渡驿站。 黄昏将画像卷好,坐下后问郑和,“这副画像上画的庞瑛?” 郑和摇头,“这幅画和那两封信并没有放在一起,是我的人在那处私人庄园另外一个密室搜查出来的,很可能是柳大背后真正的首脑。” 道衍轻描淡写的说了句圈禁之人。 黄昏心头一颤。 知道这个画像上的人是谁了! 但这说不通。 柳大为何要保留这么一张画像? 道衍喝了口茶,“还不明白么,这个人才是背后指使柳大的人,是他让柳大主动结交庞瑛,甚至可以怀疑,庞瑛只是让姚楚山杀你,柳大不过是在这人的指使下,打着庞瑛的名义来截杀你,那两封信也可能是柳大做好嫁祸庞瑛的陷阱。” 黄昏沉默许久,“所有事情真的都是这个人操纵的吗?” 道衍又摇头否定了他先前的说辞,“谁知道呢,也许还有更深的幕后主使,让柳大保留这幅画的目的,就是应付今日之事,让画中人背黑锅,而幕后主使就可以逍遥法外。” 又道:“这个局,太深,不是你可以撼动的。” 黄昏叹服。 画中人背黑锅,确实具有说服力。 不得不承认,靖难余晖这幕后主使,其隐藏之深简直骇人听闻。 郑和缓缓道:“现在你还要把这些东西交给陛下吗?” 黄昏陷入沉思。 许久,忽然笑眯眯的说,“郑大监啊,建文帝朱允炆从海上跑了,陛下肯定不会安心,这一两年一定会打造出最强水师,让你率领大明的无敌舰队下西洋。” 郑和一头雾水。 道衍眼睛亮了,颇为赞赏,“你这算盘打的好。” 黄昏呵呵一笑,对郑和道:“我明日就将这两封书信递给陛下,至于画像么,咦,画像呢?郑大监,你在柳大的私人庄园里有搜到画像么?” 画像明明就在他手上。 郑和懂了。 面色凝重起来,“你要想清楚,这是欺君,而我也没有帮你隐瞒的必要和义务。” 黄昏哦了一声,“那大监看来只想枯守内官监一辈子啊。” 郑和深呼吸一口气,“你威胁我?” 黄昏摇头,“谈不上,只是觉得,如果陛下真打造无敌舰队下西洋去寻访建文帝,对西洋诸过弘扬大明国威、开疆拓土,这等荣耀的事情,其实张辅之流也可以胜任的。” 郑和怒目而起。 道衍轻声叹了口气,“坐下罢,这一次遂他愿便是,几日前陛下确实和我谈过关于建文帝是否出海了的可能。” 黄昏笑嘻嘻的,“还是老和尚会来事。” 道衍头疼,“我是为陛下着想。” 第一百五十三章 徐辉祖,苏醒 出了建初寺,黄昏直奔徐府。 门子笑眯眯的说,哟,又来找我们家小姐了啊。 黄昏没有闯府。 对门子道:“劳烦通报徐府大爷,就说锦衣卫南镇抚司副千户黄昏求见。” 门子有点意外,“要提亲?” 黄昏脸色凝重,“别八卦,赶紧去。” 门子见状心中一沉,难道锦衣卫要对咱徐府动手了,不至于啊,锦衣卫在强势,能不给徐皇后一点面子么? 急忙进去通报。 片刻后门子出来,压低声音,在前面引路,“大爷请你去书房。” 走入徐辉祖的书房。 浓郁的酒气铺面而来,徐辉祖大而化之的坐在椅子上,醉意熏熏,手中握着小酒瓶,笑容嘲讽,“怎的,想娶我家三妹,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黄昏回首看了一眼,门子已离开,书房中无人。 从怀里拿出画像,丢到徐辉祖面前,语气强势,丝毫没有面对大舅子的怯弱,“出使兴化府时,在扇面渡驿站受到截杀,主使者叫柳大,已经死了,但他在城郊的庄园密室了,藏了这张画像,你能给我解释一番?” 一瞬之间。 徐辉祖脸上的酒意消失不见,待之而起的是阴寒之意。 并没有去看画卷,“没有什么可解释的,如你所见,如你所想,你大可将这幅画卷和你找出来的其他证据递给朱棣。” 黄昏深呼吸一口气,压抑将未来大舅子暴打一顿的想法,问道:“是你吗,上元大火案,长街奔马案,景清刺杀案。” 徐辉祖了无生机的说了句你说是便是罢。 忽然斜乜一眼,“毕竟和纪纲一样,只是朱棣的狗罢了。” 黄昏无语,不愿意放弃,问道:“如果你是,作为徐家长子,你就没有为徐增寿想过,你没有为锦姐姐想过吗,这些事情一旦递到陛下那里,你死就死了,可锦姐姐呢,会被牵连的,她会被充入教坊司的!” 徐辉祖神色僵滞了一刹那,猛喝了一口酒,呢喃着说早该殉国的人,活着有什么意义呢,所有的屈辱都是自取的。 言下之意,都是活该。 黄昏闻言炸了! 怒意沸腾,恶向胆边生,忍无可忍,脑海里只觉得火山爆发,这一刻啥也不想管,啥也不顾及,只想狠狠的弄死这个人。 他甚至根本没考虑过打不打得赢徐辉祖。 毕竟可是正儿八经的将军。 但管不了! 因为他竟然丝毫不在意徐妙锦,连充入教坊司这种事都可以接受,是可忍孰不可忍,打不赢也得打,打的赢,更要打! 书房里骤然响起拳拳到肉的声音,一阵噼里啪啦啊,安静下来。 片刻后黄昏揉着拳头走出书房,扬长而去。 房间里传来烟火味。 徐辉祖躺在地上,满脸红肿嘴角沁血,看着地上化作一团灰烬的画卷,忽然笑了起来,呢喃着说不错啊,三妹眼光还行。 缓缓起身。 身上的酒气早就涤荡一空,眸子里精光闪烁。 你们做什么事情我不管,也管不了,甚至喜闻乐见,若是能迎回建文,那是更好,若是杀了朱棣,让朱文圭登基,也是不错。 但你们做错了一件事。 想嫁祸给我? 没门! 真欺负我徐家无人了? 真欺负我徐辉祖是笼中困兽? 真以为我徐辉祖会眼睁睁看着三妹和小妹被充入教坊司? 徐辉祖起身,来到书房门口,轻声喊了句来人。 暗影之中,一位身穿黑衣的青年出现,看见徐辉祖脸上的异状,想憋住笑意,实在没憋住,乐道:“大爷,那小子下手贼很啊。” 徐辉祖没奈何,“老子二天不喝他的酒,看他怎么办!” 婚礼之上,舅子最大! 黑衣青年越发乐呵,说我倒是想喝。 徐辉祖一脸黑线,擦掉嘴角的血迹,对黑衣青年说道:“许吟现在死心塌地跟着黄昏,就别去打扰他了,也会有个锦绣前程,钱沣,你去把兄弟们召集起来,给我把梅殷、刘莫邪他们往死了盯住!” 名叫钱沣的黑衣青年立即兴奋起来,“大爷,我们要重新站队了么?” 徐辉祖沉默了许久,“我姓徐。” 我不支持朱棣,我一直忠诚于建文帝,甚至已经做好了准备,如果建文帝不再现世,那么就这么被圈禁至死。 但我是徐家长子。 我要对妙锦和增寿以及小妹负责。 所以…… 我绝对不会帮那些人背黑锅,你们不是要闹么,那就闹,让这应天城鸡飞狗跳,让这靖难余晖,在立储之前,绽放出最后的悲壮。 钱沣懂了。 转身离去,准备翻墙的时候回头说了句,大爷,其实兄弟们很羡慕许吟。 说完翻墙离去。 徐辉祖闻言愕然,许久才长吁了口气,呢喃着说我错了。 不该如此自私。 也罢! 那我徐辉祖就用最后的力量,为你们这群随我出生入死的兄弟,谋一个锦绣前程! 徐辉祖欲回屋。 却僵滞着看着院门口,在钱沣离开后出现的徐妙锦。 徐妙锦缓缓行礼。 轻声问道:“大兄,你也看开了?” “也”。 徐辉祖懂了,一直支持建文帝的三妹,因为黄昏的出现,因为朱棣登基之后的种种利国利民举措,已经接受了朱棣为帝的事实。 温柔的笑了笑,“看不开又能怎样呢。” 我是你长兄啊。 徐妙锦摇头,“你是徐辉祖,你是你自己,你是爹爹的骄傲,你不用为我们而活,不论你要做什么,三妹都支持你。” 徐辉祖哈哈大笑,意味深长的说了句,我也支持你啊。 徐妙锦黯然,“我去求朱棣。” 徐辉祖摇头,“死固死耳,为兄一死,朱棣便再也无法拿捏你、二弟和小妹。” 迫于种种原因,徐辉祖打算反击,可他反击的对手是支持建文帝的旧臣,这不啻于背叛了朱允炆,事成之后,徐辉祖无法活下去。 他只能自尽以报帝恩。 徐妙锦闻言泪流满面。 徐辉祖转身,走入书房,嘀咕着说了句都多大的人了还哭鼻子,难怪被黄昏那小子欺负得够呛,掩上书房门的时候,对徐妙锦说,“给黄昏说,我绝对不会喝他敬的酒——绝对!” 老子不要面子的么。 徐妙锦闻言啼笑皆非。 大兄啊…… 你就这么把我卖了? 第一百五十四章 君臣再斗法 乾清宫,朱棣听狗儿说黄昏求见,知道没好事。 这货消停了很久。 还以为用一个锦衣卫副千户能让他识趣而退,感情并没有,这货只是在默默的筹谋,今天准备动手了罢,要不然先前为什么要找郑和一起去建初寺见道衍。 挥手,“不见。” 朱棣想用这种态度告诉黄昏,现在朕还不想动庞瑛、纪纲。 朱棣有苦说不出。 近来朝堂臣子,隐晦着说了立储的事,这个事情可不小,朱棣虽然犹豫,但决不允许这件事被朝臣左右,所以北镇抚司的威慑必不可少。 这个时候不能让纪纲消极怠工。 狗儿片刻后回来,说:“万岁爷,黄昏不走,说您若不见他,他等到关宫禁之前,明日再来,明日不见,后日再来。” 朱棣微怒,“哪个蠢货给他的胆子?!” 狗儿看着朱棣。 朱棣醒悟,一脸尴尬,好像是自己给他的胆子,恼羞成怒的对狗儿叱道:“愣着作甚,让他进来罢,天天来,还让不让朕清净了。” 片刻后黄昏进来,行礼。 朱棣立即起身,和颜悦色的把黄昏拉起来,笑容可掬的说,“黄卿最近可还好,锦衣卫副千户那边干得可还满意,明年就要大考了,科举应试准备得如何,若是有疑惑,要不然朕让杨荣之流去给你释疑解惑一番……” 黄昏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我擦,朱棣你啥时候变得这么好了? 答道:“南镇抚司那边,微臣是担个虚职,赛镇抚使能力出众,微臣吃闲饭而已,科举应试,有内阁辅臣吴溥辅导,想必来年不中个一二三甲是说不过去的。” 朱棣心里腹诽。 你小子就是白拿钱不干事,要不是赛哈智和你关系好,南镇抚司早就容不下你了,至于科举一二三甲,有吴溥辅导就必中? 你置天下读书人于何处? 脸上却是笑眯眯,“甚好甚好,那朕就等着你的好消息,若是高中了,也别去地方历练了,就在翰林院当个侍读罢,或者先去文渊阁适应一下,将来也能当个内阁辅臣。” 如今的内阁很弱。 在朱棣眼中,内阁就是个安排有能力读书人的去处。 黄昏大喜。 旋即压抑着心情,朱棣的心思昭然若揭。 就是不想自己对庞瑛发难。 那怎么行! 凭啥老子要惯着你,天下又不是你朱棣一个人的——呃,貌似这天下还真他妈是这家伙一个人的。 人比人气死人。 咳嗽一声,“陛下,关于夏季时分微臣钦差兴化府——” 朱棣不着痕迹的打断黄昏,说:“黄卿,朕若是没记错的话,在你钦差兴化府之前,你在朕面前掷地有声的说,你那个商行若是赚钱了,利润的一半捐出来,用以文渊阁那边编修全书?朕的消息若是没错的话,你这几个月,可赚了好几万两白银了啊。” 黄昏心里一咯噔,我擦,忘了这事。 但现在真没钱。 所有的钱都拿进去扩大规模了,沈熙礼已经道周边繁华的城市去实地考察,准备发展分店,这都需要大笔的资金进入。 干笑道:“能不能再等等?” 朱棣也笑了,“对啊,能不能再等等?” 黄昏愣住。 朱棣这一模一样的话,是降低了态度,让自己等一段时间再对庞瑛发难? 怎么办? 现在发难的话,朱棣没面子,会遭受到他的反击,而等一段时间发难,朱棣得受这个人情,貌似是最佳选择。 但是…… 这样一来,应天朝野上下,都知道我黄昏是个软柿子了。 以后会有更多麻烦。 不能等! 黄昏很快有了决断,摇头,“不能!” 朱棣噎得一愣一愣的。 老子的面子都不好使了? 良久,才默默转身回到椅子上坐下,寒着脸道:“朕累了。” 黄昏哪会管,从怀中掏出两封信,放到御书桌上,道:“微臣钦差兴化府,是干什么?是为陛下去查证建文帝,但有人却横加阻拦,这是不将陛下放在眼里,且微臣身为南镇抚司锦衣卫,竟然遭到北镇抚司锦衣卫追杀,陛下就不想知道,锦衣卫烂到什么程度了吗?” 这两句话很重。 重的朱棣没办法发脾气,也没办法置之不理。 将信拆开看了后,深呼吸一口气,强行压住内心的愤怒,轻描淡写的道:“这两封信的真伪有待辨别,且就算为真,也只能说明庞瑛和地下势力勾结而已。” 有罪没罪,罪大罪小,还不是老子一句话的事情而已。 黄昏哦了一声,“而已?” 朱棣冷哼,“怎么?” 不服? 黄昏也深呼吸一口气,你妹的朱棣,老子不得受这个气,你知道在泉州府地牢里那一两月我是怎么过来的吗? 庞瑛他死定了,耶稣都保不住。 我说的! 大声道:“锦衣亲军都指挥使司,本是国家机器,用以铲除宵小,威慑黑暗,此等国家利器亦是双面刃,是以才有南镇抚司队内管控纪律,但如今北镇抚司却和地下势力勾结,妄图谋害南镇抚司官员,这其中是否说明,北镇抚司内部存在着许多违法犯纪的事情,北镇抚司已不再是国家利器,而是损害国家利益的蛀虫之巢,请陛下明察之!” 朱棣也是个恼羞成怒,一拍桌子,“你死了吗?” 黄昏冷眼斜视,“今日是我,他日是赛哈智,再下来,南镇抚司形同虚设,到得那一日,这天下是陛下的天下,还是他庞瑛之流的天下?!” 朱棣焉了。 这是他最忌讳的事情之一——明知道不可能,但听到黄昏这么说,心里还是不爽。 但还就来了犟脾气,打定主意,这一次绝不让黄昏得逞。 于是沉默着不说话。 黄昏亦不做声。 他在等。 等一个人来。 果然。 片刻之后,狗儿太监急匆匆进来,说道:“万岁爷,督察院御史顾佐求见。” 朱棣愣住,“他来干什么?” 狗儿摇头。 黄昏心里呵呵冷笑,早就防到你朱棣这一手。 在来乾清宫前,黄昏先去了督察院找到御史顾佐——当然,避开了督察院副左都御史陈瑛。 陈瑛是酷吏,而且和纪纲关系莫逆。 第一百五十五章 我要当厂公 黄昏道:“顾佐太弹劾庞瑛、纪纲!” 朱棣没有立即宣顾佐,默默的盯着黄昏,问道:“值得吗?” 忤逆朕意,必杀庞瑛。 就算今日得逞,可你不想未来吗,从今之后,我朱棣对你将不再是无条件的信任,因为这件事你让我看到了你不可掌控的一面。 黄昏岂会不知轻重。 沉默了许久,没有回答朱棣的话,轻声道:“兴化府总旗姚楚山,涉嫌谋杀上司,违反家国律法之余,又屡屡践踏锦衣亲军之铁则,已被南镇抚司缉拿至应天,陛下要见吗?” 朱棣心中一声长叹。 他真不明白,黄昏为了对付一个庞瑛,连触怒天子的事都敢做,为了什么? 朱棣阴冷的盯着黄昏,沉声道:“为了报复一个庞瑛,大明天下你最不该得罪的两个人都得罪了,黄昏,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黄昏认真的摇头,“只有一个!” 朱棣冷笑。 确实,纪纲不配成为不该得罪的人,大明天下唯一不能得罪的人只能是他朱棣。 挥手,“出去的时候让顾佐走罢,朕不想见他。” 这就是没得谈了。 朱棣打死不想动纪纲和庞瑛。 黄昏叹了口气,行却礼,走出御书房门时,黄昏站定,看了一眼候在外面的顾佐,回头看着朱棣,轻声道:“天地之大,无规矩不成方圆,我只是在告诉世人——嗯,怎么说呢,这句话虽然很恶俗,但还是想说:莫欺少年穷。” 朱棣愣住。 黄昏继续道:“陛下你就没想过吗?纪纲、庞瑛深受您信任,我就是可有可无的棋子,他们可以肆无忌惮的对我下黑手,他们有照顾过您的感受?而我就不能反击?我需要束手待毙?告诉纪纲、庞瑛,你们看,陛下都不管我,你们尽管来杀我啊——” 顿了一下,“大明臣子,权势富贵,皆由君来。但我年少,当有青年之锐气,不论是伤人伤己皆无所畏惧,若连此等事情便束手束脚,上惧君王之怒,下畏谄臣之迫,又岂能辅佐陛下于万里江山图上,画上那繁华簇锦,又怎能泼洒一生壮志,为君王赢得生前身后名?” 说完昂首出门。 朱棣听得瞠目结舌,好家伙,竟然敢教育天子。 他没有暴怒。 朱棣是一个铁血冷酷的人,但这并不意味着刚愎自用,听得这一席话后,陷入了沉思,仔细斟酌黄昏话里话外的意思。 很明显,黄昏在提醒自己,他从不惧怕和纪纲为敌。 言下之下,他可以成为制衡纪纲的那个人。 黄昏的这番话还诉说了他做的种种事情的初衷,以天下为己任,以一生之力,为君王赢得生前身后名——看似普通,实则豪情万丈。 看似桀骜,实则赤子之心拳拳。 朱棣心软了。 暗暗哂笑了一声,自我呢喃着说,“我过分了吧?” 大概是的。 总是想着北镇抚司那边不能乱,却伤害了黄昏的一颗忠心,毕竟他为了侦察建文帝的真伪,差一点被庞瑛杀死在福建。 对于任何一个独立的人来说,生死都是人生最大的事情。 黄昏确实有理由反击。 而且他必须反击。 若是不反击,庞瑛和纪纲只会变本加厉。 若是不反击,黄昏迟早会死。 只有反击了,让纪纲和庞瑛痛了,黄昏才能安稳的继续为大明社稷奋斗。 朱棣释然了。 对守在旁边的狗儿太监道:“拿上这两封信,去追上黄昏,宣朕旨意。” 又轻声念了段口谕。 狗儿开始还一脸悲戚,觉得自己的革命小伙伴黄昏这辈子完了,此刻闻言喜出望外,踩着小碎步就跑出了乾清宫。 陛下宣的是口谕,去北镇抚司宣旨,还得他去,否则黄昏一个人去宣旨的话,只怕锦衣卫里南北镇抚司会打起来。 朱棣目睹这一幕,暗暗头疼。 黄昏这货也太会收买人心了。 …… …… 黄昏和顾佐并肩而行,两人面色沉郁。 顾佐忧心,不是因为黄昏的遭遇,而是在他看来,北镇抚司枉顾家国律法,竟然能够逍遥法外,这对于刚正直爽的顾佐而言,置身的朝堂便宛若一滩污泥。 臭不可闻! 黄昏郁闷,是因为朱棣的举动,让他寒心,在这一瞬间,他已经不再想辅佐朱棣打造出梦想中的大明盛世,他甚至在想,要不让靖难余晖来得更猛烈一点。 朱文圭登基为帝,他不香吗? 开裆裤皇帝,便于掌控。 身后传来脚步声,黄昏回头,发现是自己选定的未来合作伙伴狗儿,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阵仗看起来不小。 还没来得及多想,狗儿就笑眯眯的说:“你胆子可够大的,我还是第一次看见有人刚这么硬撼万岁爷呐。” 黄昏叹气,“没办法啊,想活下去,就得坚强。” 狗儿眨巴着眼睛,“你走后,万岁爷改主意了,让我和你一起去北镇抚司宣旨,顾御史,陛下说请你回去,他有事交代。” 顾佐立即返回乾清宫。 黄昏又和狗儿并肩而行,问道:“去北镇抚司宣什么旨?” 狗儿笑道:“你想怎么着?” 黄昏沉吟半晌,“庞瑛不死,我心难安。” 狗儿意味深长的拍了拍黄昏的肩膀,“陛下是不可能杀庞瑛的,至少在明面上,接下来的事情,你应该懂了吧?” 黄昏释怀了。 好吧,朱棣,你成功挽救了我的心,大明王朝最伟大的两个人,终究还是没有站在对面。 朱文圭还是继续去穿开裆裤吧。 狗儿看了眼身后的小太监,那小太监很懂事,立即落后十余步,狗儿这才压低声音继续道:“在口谕之外,万岁爷让我给你说一下,其实他是知道纪纲、庞瑛做的那些事,之所以不动他俩,原因很复杂,万岁爷说你应该想得到,他的本意是只想敲打一下纪纲,让他约束好庞瑛的北镇抚司,等几年局势彻底安稳了,他再想办法制衡锦衣卫,可惜你跳得太快,万岁爷说他现在不得不改变计划了。” 黄昏眼睛一亮,朱棣心中还是明镜的嘛。 转念一想。 我擦,不会因为这件事,东缉事厂提前诞生罢。 东缉事厂,简称……东厂。 我要当厂公! 第一百五十六章 不服就干 锦衣亲军都指挥使司。 纪纲和庞瑛坐在北镇抚司衙门镇抚使公事房内,旁边还有锦衣卫大佬,庄敬、李春、袁江、王谦,除了南镇抚司,锦衣卫高层领导全部到齐。 众人面色变幻不定,实则各打算盘。 赛哈智回来了。 从朱棣登基之后,南镇抚司那边历来和大家不合群——这很好理解,纪检委的领导,若是不愿意同富贵,一般都不太受欢迎。 偏生哥几个人又拿赛哈智没办法。 赛哈智这人嘛,能力不怎么样,但他的身份比较敏感,须知赛哈智是咸阳王赛典赤的七世孙,是不花刺王族。 有这一层身份,就算赛哈智是外族,纪纲等人也不好对他下手。 鄙视是一回事。 但动手就是另外一回事,这不啻于告诉西域那边,我们大明容不下你们,赶紧滚犊子——要敢这么做,朱棣第一个对纪纲他们动刀。 赛哈智回来也不怕,但兴化府那边传回了不好的消息。 姚楚山死了。 区区一个总旗死便死了,偏生兴化府有个锦衣卫和姚楚山关系密切,两人去嫖婆娘的时候,一起玩过,知道姚楚山屁股上有个胎记。 死在兴化府的那个姚楚山尸体上没有胎记! 这就出问题了。 傻子都想得到,死的是假姚楚山,真正的姚楚山肯定被赛哈智这货给带回了应天——南镇抚司有这个权力。 是以兴化府那边的百户所已经形同虚设,大家都不蠢,一看死了个假的姚楚山,真的姚楚山不知去向,南镇抚司的镇抚使又来了一趟,明显兴化府的百户所要跪。 心中有鬼的兴化府锦衣卫们已经在等死。 鉴于这种状况,纪纲把几个心腹全部叫到了一起,商量如何应付赛哈智的攻势。 问庞瑛,“让你后来补送到兴化府百户所的那些公文,确定不会出现任何纰漏?沿途的驿站那边打点好了,不会有人说漏嘴?” 庞瑛点头,“绝对没有问题。” 纪纲不放心,“既然没问题,赛哈智凭什么花这么大的力气把姚楚山带回应天,就算姚楚山在兴化府那边做了什么违纪之事,也该直接在兴化府查办。” 锦衣卫指挥佥事李春叹道:“只怕还是针对庞镇抚使而来。” 庞瑛闻言有点发憷,脸色惨白。 纪纲沉默半晌,说,“柳大的死没有问题罢?” 庞瑛患得患失的点头,“应该……没问题吧。” 纪纲也不解了,“那赛哈智凭什么针对我们,就算姚楚山交待了,可赛哈智根本不可能有证据,陛下也不会信他。” 庞瑛犹豫着说,“会不会黄昏有证据?” 纪纲哂笑,“他能有什么证据?” 庞瑛说不出……仔细一想,前期布局的纰漏,后来都在纪纲的指示下擦干净了,无论怎么看,黄昏都不可能拿到自己阴谋弄死他的证据。 锦衣卫指挥同知庄敬不着痕迹的道了句可能是我们多虑了。 忽然有个百户跑进来,说都指挥使,黄昏带着宫中的狗儿太监来了,说是有陛下旨意要宣,请您和庞镇抚使出去一下。 几人面面相觑。 纪纲对那名百户说知道了,让他等等。 看了众人一眼,“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但想来是黄昏开始反击了,大家要团结一心,这一次务必帮助庞镇抚使度过难关。” 面子功夫还是要做的,纪纲不维护庞瑛,以后谁愿意听他的。 带着众人来到大厅。 果然看见黄昏,站在正中的是陛下身畔的心腹太监,狗儿。 狗儿看众人出来,立即尖锐着声音喊道:“陛下口谕。” 众人立即跪下行礼。 狗儿高声道:“今有兴化府百户所百户黄昏回京禀事,言及北镇抚司镇抚使庞瑛诸多罪行,又有御史顾佐弹劾——算了,不扯那些虚假的,庞瑛,你做了什么事心里明白,朕虽有心宽宥,但律法无情,令锦衣卫南镇抚司镇抚使赛哈智督办此事,副千户黄昏协办。还有纪纲,朕让你掌锦衣卫,你要晓得锦衣卫是你的还是朕的。” 所谓口谕,一般都是传旨公公亲口重复天子的话。 朱棣就是这么说的。 纪纲等人领旨谢恩之后,抬头面面相觑。 这就把要把庞瑛弄到南镇抚司的诏狱去? 而且还顺带敲打了纪纲,从口谕的话里字间,不难想象陛下对此事的态度。 极其坚决! 庞瑛脸色惨白,手脚颤抖,盯着狗儿,喊道:“公公,我要见陛下,我是冤枉的,是黄昏他们设计冤枉我啊!” 狗儿苦笑,“这不是杂家能办的事啊。” 他不想趟这浑水。 宣了口谕后,看了一眼黄昏,对纪纲道:“纪都指挥使,您忙,杂家还要回宫里去给万岁爷复旨。” 说完匆匆而去。 庞瑛无力的跌坐在地。 纪纲一声暗叹,铁青着脸起身,对庄敬等人道:“你们且先稳一下,我去宫里求见陛下,不论怎样,庞瑛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不能让我等锦衣卫寒了心,我没回来,谁也不能将庞瑛带走。” 说完满脸杀意的看着黄昏,“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找死! 黄昏呵呵笑而不答,反是一脸惬爽的说:“都指挥使想去宫中找陛下啊,友情送个提醒,我刚从乾清宫出来,陛下怒意难遏,我都是被骂出来的,你去的话,别没保住庞瑛,连自己也栽了进去。” 这话…… 很狂! 明着告诉锦衣卫这一众大佬,朱棣的这封口谕,老子去弄来的。 这是老子的反击。 你们不服? 忍着! 纪纲睚眦目裂,咬牙切齿的死死盯着黄昏,“是你去求陛下下的这道口谕。” 黄昏啊了一声,笑容无邪,“有问题?” 纪纲被噎得连说了几声好。 黄昏哈哈大笑几声,依然是一脸无邪,看向瘫坐在地的庞瑛,“对了,说个事啊庞镇抚使,就算你能活着离开南镇抚司诏狱,也会被贬的,贬途遥远,可要小心安全呐。” 你也来享受一下被截杀、追杀的快感罢。 庞瑛大骇。 一把抱住纪纲的大腿,“指挥使,救我,救我!黄昏他要杀我啊!” 第一百五十七章 风水轮流转 王谦、庄敬、李春、袁江四人目睹这一幕,皆心有戚戚,有种设身处地的恐惧感,他们是真没想到,从四品的镇抚使,竟然玩不过一个黄昏,须知他从福建归来时,还只是从六品的百户。 纪纲对庞瑛的失态大为恼火。 很想一脚将他踹开。 视线余光看见李春等人,心中一动,暗想若是自己现在不管庞瑛,只会寒了这几人的人,人心散了队伍不好带。 那样的话,根本不需要黄昏和赛哈智发力,北镇抚司就窝里倒了。 深呼吸一口气,蹲下去将庞瑛扶起来,道:“你不要担心,就算是被陛下降罪,我要去宫里为你讨个公道,你先暂时配合南镇抚司那边,放心,我没从宫中回来之前,没人敢对你动刑。” 庞瑛稍稍镇定了些。 毕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镇抚使,立即道:“都指挥使,请你一定给陛下说一下,我真是被冤枉的。” 纪纲点头,“我一定还你清白。” 黄昏哂笑连连,侧身:“庞镇抚使,请吧。” 该你去诏狱感受下封建社会的温暖了。 纪纲怒道:“你敢!” 黄昏斜乜一眼纪纲,还没说话,大厅外传来赛哈智的声音,“若是我没看错的话,都指挥使和庞镇抚使,是打算抗旨?” 赛哈智带着十几票南镇抚司的心腹大步入内。 人人按刀。 给了黄昏一个眼神,意思说小老弟你怎么回事,不带我就敢来北镇抚司的老巢,是真不怕死啊,不过不用慌,老哥哥我及时赶到了。 黄昏长出了口气,狗儿太监不错。 从北镇抚司离开后,没有丝毫耽搁就去了南镇抚司让赛哈智过来接手。 赛哈智意气风华,挥手示意身后两个心腹,“既然陛下说了,要督办庞镇抚使的事情,请吧,我们南镇抚司的诏狱可是很空的。” 纪纲挥袖,“庞瑛你先去,别怕,我这就进宫求见陛下!” 说完急忙出门而去。 黄昏一顶抗旨的大帽子压下来,纪纲也不敢再执拗保庞瑛,只能先去宫中求见朱棣,看能否请朱棣刀下留人。 片刻之间,大厅内人走茶凉。 纪纲去大内了。 黄昏和赛哈智将庞瑛送入了南镇抚司诏狱。 李春、袁江、王谦、庄敬四人面面相觑,从彼此眼中看到了不确定,纪纲真的会为了庞瑛去触怒陛下,庞瑛的现在会不会自己等人的将来? 四人心间黑云压城。 仅仅是因为一个庞瑛,铁板一块的北镇抚司已将分崩离析。 纪纲很无奈。 他了解朱棣,当这封口谕一下,意味着谁也救不了庞瑛,朱棣的作风一直都是这样,要么不做,要么做绝。 可现在他骑虎难下。 不去见朱棣,那么庄敬等人对自己就不会再忠心耿耿,去见朱棣,少不了要被迁怒。 可他没办法。 只能去。 不过纪纲很聪慧,在乾清宫见到朱棣后,没有为庞瑛求情,反而说因为管教下属不当,应和庞瑛同罪,同来请陛下降责。 有点负荆请罪的意思。 纪纲走对了! 朱棣对纪纲确实有些不满,随着他负荆请罪,朱棣便认为纪纲还是摆正了他的位置,没有飘到不可掌控的地步。 于是说知道就好,待审讯庞瑛后,朕会一并处置。 消息传出,北镇抚司那边的人长出了口气,咱们的都指挥使还是有担当的,为了给庞瑛求情,都要被陛下处罚了,你能怪他吗? 只怪黄昏和赛哈智两人实在太狡猾! 将庞瑛弄到南镇抚司诏狱后,黄昏就回家了——审讯这方面,赛哈智是专家,何况又着人将姚楚山从城郊带了回来。 人证、物证皆在,庞瑛在劫难逃。 很快,赛哈智将审讯案录递交乾清宫——尽管庞瑛坚持不认罪,可有人证和物证,答案已经呼之欲出,谁也救不了他。 数天后,朱棣做出了对庞瑛、纪纲两位同志的处罚结果。 庞瑛枉顾大局,为私人恩怨恶意谋刺南镇抚司同僚,本死罪难饶,念在其过往功劳,谪贬为百户,调往兴化府百户所主事。 纪纲负管教不力之罪,降为锦衣卫指挥同知。 锦衣卫原指挥佥事李春亦被牵连,降为锦衣卫北镇抚司镇抚使。 原锦衣卫指挥同知庄敬升任都指挥使。 赛哈智办案有功,且在南镇抚司镇抚使一职上,表现优越,擢升为锦衣卫亲军指挥司指挥佥事,依然权兼南镇抚司镇抚使。 消息传出,朝野内外很是沸腾了一阵。 大家看出来了。 换汤不换药,朱棣还是信任纪纲。 虽然纪纲被贬为指挥同知,但升任的都指挥使却是他的心腹庄敬,庄敬成了纪纲的上司后,就敢骑到纪纲头上作威作福了? 恐怕他自己都不敢这么想。 陛下的意思已经很明确了,锦衣卫还是纪纲的锦衣卫,找个机会,再把纪纲提上去便是。 不过让赛哈智升任指挥佥事这件事,还是让人看到了希望。 陛下应该是觉得北镇抚司太张狂了点。 让赛哈智来压一下。 黄昏对此并不意外,不论朱棣如何提防纪纲,他现在是需要这种人的,所以纪纲还能逍遥几年,直到局势不需要纪纲了,或者有人能真正的取代纪纲。 让赛哈智当上了指挥佥事,又贬了庞瑛,已是阶段性胜利。 下一步的目标:黄昏自己去当南镇抚司镇抚使。 成为制衡纪纲的人! 黄昏的最终目标,是将锦衣卫彻底掌控在他手上,并且要把东缉事厂的控制权拿到——这是一个很漫长的奋斗过程。 不急。 当务之急,是弄死庞瑛! 来而不往非礼也。 在庞瑛被贬后,黄昏立即开始着手安排,他要让庞瑛走不到福建就暴毙身亡! 有庞瑛的前车之鉴,这件事必须做的足够隐秘。 黄昏想到了一个人。 郑和。 倒不是让郑和亲自出手,而是郑和手上有个人可以胜任这个差事:扇面渡的少年王陵,如今改名王振,被郑和养在应天城慢慢培养。 让他去杀庞瑛,再合适不过。 不过说服郑和有点难。 黄昏打算去尝试一下。 第一百五十八章 你敢说你不是厂公? 要见郑和,得去宫中。 麻烦。 黄昏这几日在躲朱棣,因为朱棣知晓建文帝还活着后,这些时日肯定茶饭不香,若是逮着黄昏,必然要让他出主意。 黄昏有主意,但不愿意轻易抛出来。 太简单得到的,都不珍惜。 先让朱棣愁几日,再告诉他解决方案,这样一来岂非想的老子功劳更大? 这是仕途手段。 黄昏想到个折中办法,他去了建初寺,找到道衍老和尚,请他帮忙,着人去宫中请郑和出来——这个渠道非常正轨,朱棣也不会怀疑。 道衍看见黄昏来拜访他,倒三角眼里浮起笑意,“你觉得我会帮你这个忙吗?” 黄昏讪笑,“不试试看怎么知道。” 确实,道衍没有理由帮自己,因为他帮了一件,说不准还有第二件第三件,最终大家会被捆绑在一起,这对道衍而言很危险。 朱棣善待靖难功臣。 但要看这个功臣是谁,如果是道衍——也是会善待的。 但朱棣也是防着道衍的。 道衍能够帮着朱棣靖难,保不准以后也会帮着朱高燧三兄弟中的某一个靖难,作为一位天子、一位父亲,朱棣是肯定不愿意未来出现这等局面。 所以朱棣最不愿看见的就是道衍结党营私。 道衍转身欲走,“不帮。” 黄昏:“……” 道衍本不想解释,走了几步,还是回头道:“我也很忙的,文渊阁那边虽然有解缙在,但诸事繁冗,我总得去看看。” 那本全书的编修已经启动,这项大工程可不是嘴皮子功夫。 实打实的投入大量人力。 数千人的庞大团队,运作、管理都极其复杂。 若非解缙有总裁明太祖实录和古今列女传的经验,只怕也会手忙脚乱,饶是如此,这些日子解缙和道衍也忙得焦头烂额。 目送道衍远去,黄昏无可奈何。 这根大腿抱不上了。 哪知即将消失在拐角处的道衍自言自语的说了句,说国子监的学生们最近真是难受啊,邻家先来了个大才高贤宁,让人自惭形秽便不提了,最近又来了个疯娘,有事没事就在国子监门口溜达,疯言疯语的说她的孩子以后也会进入国子监…… 声音渐渐虚渺。 黄昏情绪大振。 道衍老和尚还是厚道的,给自己指了条路。 高贤宁从被自己劝下后,一直暂住在国子监附近的成贤街上,倒也是奇怪了,朱棣还没找到好的时机起用这位大才么。 而那个疯娘,肯定是王振他娘。 郑和将他娘俩安排在国子监附近,也是用心良苦,希望王王振读书能受到熏陶,将来读书中举可以光大门楣,也不枉费郑和一片苦心。 黄昏出了建初寺,直奔成贤街。 找人问了。 倒也是巧,郑和给王陵娘俩的房子,就挨在高贤宁暂住居所,比邻上元大火案后,小宝庆被那群拐子藏起来的废弃庄园。 黄昏路过废弃庄园的时候心中一动。 这个地方自己可以买下来啊! 要不了几个钱。 只是重新装修会是一大笔开销,但不急着装修,先买下来,有地皮在,一切都好解决——历朝历代,房子和地皮都是硬通货。 郑和做事比较稳妥,看重王振,也没揠苗助长。 给他母子俩的房子不大。 一进的普通民宅,保证基本的吃住行,但又着人送来一大堆书,并且让王振就读最近的私塾,以期将来参加科举。 黄昏到时,王振已从私塾归来,正在家里看书,他那疯娘又溜达到国子监外面去了。 黄昏推门而入。 正在房间里看书的王振耳朵竖了一下,听出脚步声不是他疯娘,一瞬之间,手执长剑矮身藏在门后,从门缝中观望。 发现是那个能让恩人郑和都谦虚相待的青年后,眼睛倏然亮了起来。 王振不喜欢黄昏。 当初在扇面渡驿站,郑和给他改名王振后,黄昏身上那一瞬间的杀意很真实,王振作为习武之人不会感觉不到。 但不喜欢是一回事,王振知道他惹不起黄昏。 看见黄昏登门,王振知道机会来了。 来到应天一段时间后,他已经从民间流言里知道了黄昏的过往,他甚至觉得,这个刚束发一两年的青年,未来的成就还在他恩人郑和之上。 王振有雄心壮志,他不会错过一切机会。 悄无声息的将剑放在门后,从房内出来,尊敬而恭谨的行礼。 黄昏很是感触。 这小子像个人精,为了离开扇面渡那个穷乡僻壤,当初主动请缨阻击柳大,就让他黄昏看到了他的功利之心,但作事确实玲珑得无可挑剔。 有点像那个东厂厂公。 不过鬼知道呢。 也有可能不是,大明天下叫王振的多了去。 笑道:“我时间很紧,你也别去泡茶了,不兜圈子,我直接说来意罢,我本来是想先去见郑大监,借你一用,不过郑大监在宫中,要见他不怎么方便,而我这几日也在躲陛下,所以思来想去,直接来见你比较好。” 王振心思聪慧,几乎不假思索,“我愿意去!” 黄昏愕然,“你知道我找你干什么?” 王振笑了。 先回到房间里取了剑出来,佩剑在身,于是少年雄姿英发,一脸坦诚,“说出来还请莫要见怪,这些时日在京中读书,可还做不到两耳不闻窗外事,国子监附近又多有官宦子弟,是以消息较为灵通,知晓了您和北镇抚司之间的矛盾,如今纪纲降职,庞瑛被贬,以您的秉性和处境,必须杀了庞瑛树立威严,震慑纪纲,如此才能有片刻安宁,至少以后有人想要再动您,就得衡量衡量,是否能强过曾经的北镇抚司镇抚使庞瑛,所以您来找我,是想让我带几个人去截杀被贬途中的庞瑛!” 黄昏沉默了。 许久,才问道:“那你可知陛下为何始终不愿意动纪纲?” 王振又不假思索,“因为朝堂未肃,尚有驸马梅殷等人兴风作浪,且那李景隆日益骄狂,又有建文帝之幼子朱文圭未死,陛下需要纪纲这种恶人来震慑宵小,纪纲的作用,庄敬、李春等人无法取代,赛哈智也不行,您也暂时不行。” 黄昏叹了口气。 敢说你不是东厂厂公王振? 这揣摩心意通晓局势的能力,像极了那个把朱祁镇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太监王振。 王振笑了,“您刚才又想杀我。” 第一百五十九章 万事俱备 黄昏没有隐瞒,点头,拿捏出气势,缓缓的道:“确实,你太聪慧,又善于揣摩人心,将来若是行差踏错,会危害天下社稷。” 王振摇头,“您不自信?” 黄昏想起郑和对他说的话,不由得笑了,“我若是不自信就不会来找你了,放心,今后的大明朝堂,我若在一日,则你一日不得走入歧途。” 王振纳头便拜,“我会记着今日您的话,以省自身。” 黄昏让他起来,“有信心吗?” 王振问道:“您给我几个人?” 黄昏想了想,“这件事不可大肆张扬,若是可以,我都想只让你一个人去,不过念在你尚是少年,庞瑛又是精壮之年,不能冒险,是以我会找三个人配合你。” 王振笑道:“够了。” 黄昏又道:“郑大监那边,还是不宜让他知晓。” 王振苦笑,“很难。” 黄昏也苦笑,“是很难,不过在办事之前不被他知晓就行,事后他若是责罚你,我会为你求情,不过你放心,郑大监马上就会忙成狗,他管不了你这么多事。” 王振蹙眉,略微不喜。 黄昏说他恩人会忙成狗……这换谁也会不爽。 黄昏却暗乐。 不错,现在的王振还是个好少年,就是功利之心太强。 准备离去,最后叮嘱道:“晚上我会让那三个人来找你,你们在一起好好商量计划,需要提防庞瑛金蝉脱壳又或者是暗渡成仓,所以务必找到庞瑛真人,然后一击必杀。” 王振颔首,“好的。” 黄昏走了几步,忽然回头,“若是喜欢读书,我去隔壁给高贤宁说一下,待你此事归来,私塾读书之余,我让他多指教你。” 王振还是知道高贤宁的大名,闻言讶然,“他在隔壁?” 黄昏笑了,“你忙罢,我去找他先打个预防针。” …… …… 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 高贤宁对这句感触很深。 纵然身在应天,他这些时日也寡淡的很,终日里与各位圣贤为伴,倒也自得自乐,只是略有愁苦,隔壁搬来了个母子。 母亲有点疯癫,扰了不少清净。 对那个叫王振的少年印象不错,喜欢读书,且孝顺,高贤宁不止一次听见王振呼唤疯娘,然后给她洗脸或是洗脚。 今日倒是安静,估计那疯娘又跑国子监那边去了。 高贤宁倒了杯酒,自斟自饮。 有酒有书,人生乐事。 正摇头晃脑间,发现大门外进来个熟面孔,放下书讶然道:“你怎的来了,听说你兴化府一行不太顺利,回来就好。” 黄昏自来熟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米酒,基本上可以当饮料喝。 浅抿一口,“还行。” 又问道:“朱棣还没召见你?” 高贤宁摇头又点头,“听说在让解缙编撰全书了?之前是让一个叫狗儿的太监来问过我,是否愿意去总裁全书的一部,想着要和解缙共事,吾心不愿也。” 黄昏暗暗头疼。 看来高贤宁的起用还得继续等时机。 道:“今天来没啥事,就是路过,对了,你觉得隔壁那个王振如何,若是读书,能否中第?” 高贤宁想了想,“人倒是聪慧,可惜放错了地方,总是用来揣摩人心了,就是俗称的人小鬼大,读书倒是条路径,可若是无名师指点,大概是要名落孙山的。” 黄昏笑了起来,盯着高贤宁,“名师?不是现成的么。” 高贤宁略感意外,“他是你什么人?” 黄昏沉默半晌,“仅仅认识而已,只是想起这事,觉得这孩子孝心可嘉,不应该就这么埋没,所以想请你过些时日,指导一下他的学业。” 这是面子话。 黄昏真正目的,还是让王振多读点书,明事理后不走入歧途,避免土木堡之变,又或者是将王振的能力发挥在其他方面。 高贤宁近来也是清闲够了,闻言喝了口米酒,“倒也不是不行。” 黄昏立即起身,“就这么定了。” 走了几步,扫视了一眼院子,叹道:“先生清苦啊。” 高贤宁笑而不语。 黄昏想说什么,又没说,径直走了。 本想说我来资助下先生改善下生活得了,转念一想,读书人的气节不允许嗟来之食,自己拿钱是在侮辱高贤宁。 哪知背后传来高贤宁的声音,“没了?” 黄昏哭笑不得。 忽然觉得,高贤宁这位历史留名的读书人很是鲜活,换成自己估计也会这么反应:如果给钱是侮辱,你可以多侮辱我几次。 背对高贤宁挥挥手,“等我忙过。” 钱可以送点。 但不能太多,要不然朱棣要怀疑自己的用心,混官场的人,最怕被领导猜忌。 去时代商行总部,找到南镇抚司锦衣将军赵芳生,又着人去请另外两家店的南镇抚司校尉张凤阳和苟布过来。 待三人到后,黄昏低声道:“接下来我要说的事你们应该能猜到,这件事有风险,所以我尊重你们的选择,不愿意去的可以现在离开,继续做先前的工作,钱依然一分不少,记得关上门。” 张凤阳和苟布两人面面相觑。 最终端坐不动。 赵芳生起身,向外走去。 黄昏暗暗叹气。 哪知张凤阳将房门关好,回来坐下,“黄千户直接说罢,是要我兄弟三个去截杀庞瑛么。” 黄昏颔首,“对。” 赵芳生笑了,“这些日子天天咸淡,沈熙礼给我兄弟三人的酬劳远远高出了我们在南镇抚司的俸禄,正愁良心难安,这种事不让我兄弟三人去,千户就是看不起我们。” 黄昏笑了,“那你们现在去一趟成贤街,找到高贤宁隔壁的王振,嗯,是个少年,你们聚在一起,好好商议下计划,明晨出发,庞瑛的行踪,我会让赛哈智去监视。” 赵芳生三人不解,“不换刀?” 有经验的仵作,一眼就能判断出绣春刀砍出来的伤口。 黄昏摇头,“不换。” 朱棣知道了也不怕——实际上此刻的应天,大概很多人都知道自己想干什么,包括纪纲,所以截杀庞瑛,并不简单。 又低声说了计划,赵芳生等人听后,立即出门去找王振。 黄昏回到莲花桥平康坊。 发现有个小太监。 说和狗儿一起来宣召黄昏觐见陛下,黄昏看了看天色,让那小太监回去禀报朱棣,就说时候太晚,改日去乾清宫求见。 继续晾着朱棣。 第一百六十章 沆瀣一气 奴仆如云,灯火通明,觥筹交错,肉香弥漫。 弥漫的不止是桌子上的肉香。 还有怀中佳人。 偌大的殿中,纪纲坐于主位,怀中一女袒胸露乳,旁边两女一斟酒夹菜,一轻扇画扇,放浪形骸之间,小手乱摸。 纪纲面无表情。 新任的锦衣卫都指挥使庄敬坐在客位之首,其余位置上,则是锦衣卫的高层将领,李春、王谦、袁江,还有两个不太出名的小将领。 除此之外,尚有被贬即将出任兴化府百户所百户的庞瑛。 如出一辙,每人身边都有小妞。 锦衣亲军指挥司中,除了南镇抚司镇抚使赛哈智及一众将领外,所有手中有权势的将领都已到齐,就是那两个不出名的小将领,也有亲自兼责地上十四所千户所的权力。 虽然酒香肉香交杂混淆,靡靡之风让人醉生忘死,但殿中气氛却很是凝滞。 兔死狐悲物伤其类。 庞瑛的被贬,让众人有一丝悲戚。 谁也不知道,下一个会不会轮到他们——这是纪纲今日借给庞瑛饯行而大肆宴请的目的,必须给手下的人打气。 同时也有点小心思。 敲打庄敬。 如今庄敬成了锦衣卫都指挥使,纪纲确实有点担心这货膨胀,不将他纪纲放在眼里。 缓缓喝了口酒,纪纲沉吟着说:“诸位说说吧,有什么想说的,但说无妨,毕竟诸位现在应该看出来了,黄昏此獠绝不仅仅是因为黄金失窃案而针对我等。” 确实很诡异。 纪纲都不明白,如果说黄昏因为黄金失窃案而对庞瑛有意见,后续就不该有那么多针对北镇抚司的小手段。 总觉得是被黄昏故意针对。 他却没想过——大多时候是他在故意针对黄昏。 有些人是这样。 基本上不会去反思自己过分的地方,只会抓住别人过分的地方,哪怕别人的动作很小,也会无限放大自己受到的伤害。 这叫受迫害心理。 深究一点,其实是纪纲内心深处的危机感,是鲜衣怒马权势滔天隐藏下的恐惧。 庄敬坐在客位之首。 内心其实惴惴。 他太明白自己这锦衣卫都指挥使的尴尬之处,稍有不慎,他就会引起纪纲的怒火——虽然纪纲现在是指挥同知,是他的下属,可要明白一点,除了南镇抚司不提,锦衣卫是纪纲的锦衣卫。 他这个都指挥使不过是摆设。 闻言立即道:“黄昏此举,意在向世人宣告,他黄昏不可欺,欲要用我锦衣卫之鲜血,来树立他之威望,所以我以为,不论付出什么代价,我们都要让黄昏死无葬生之地。” 李春颔首,“确实如此,如果这一次我们坐视不管,世人只会以为我们好欺,连一个黄昏都能拉屎拉尿,那以后李志刚、蹇义、刘观、金忠等人岂非会变本加厉!” 王谦推开身边女子给他递到嘴边的酒杯,叹道:“可恨的是,这小子如今正得帝宠。” 袁江笑了笑,“比过得都指挥使?” 猛然想起有歧义,急忙表白,“纪都指挥使不仅是靖难功臣,也是陛下肃清朝堂的利剑,虽然今日小小受挫,但陛下也是避免朝野流言,不得已而委屈纪都指挥使,要不了几日,必然官复原职,甚至还会有额外嘉奖。” 场上气氛骤然尴尬。 庄敬立即道:“理应如是才对,这些日子,我备受煎熬,也希望诸位不要为难我,有什么事,但请直奏都指挥使!” 赶紧表一下忠心。 众人除了黯然喝酒的庞瑛外,都在频频点头,“当然当然。” 纪纲略有得意。 一饮而尽杯中酒,看向众人,“承蒙诸位瞧得起,我自认也不好让大家失望,关于黄昏,我一定会将之手刃绣春刀下,当下之事,我们还是看看如何保护庞镇抚使。” 庞瑛落寞的放下手中酒杯,醉眼朦胧,“我虽然被贬,但终究还是锦衣卫的百户,哪需要保护。” 纪纲恨铁不成钢的怒叱,“住嘴!” 庞瑛打了个寒颤。 李春急忙出来打圆场,对庞瑛道:“这就是你的不对了,都指挥使这是担心你的安危,之前黄昏赴任兴化府,你擅作主张找柳大去截杀,后来又让兴化府总旗姚楚山搞小动作,如果没有都指挥使给你善后,只怕现在不是被贬,而是直接被陛下把脑袋给砍了。” 庞瑛默然不语。 纪纲缓缓的道:“黄昏只不过是从你这弄了二十斤黄金——这件事虽然有可能是景清干的,你是被陷害,但你怎么做的?你是欲除黄昏而后快。你若站在黄昏那个角度,在兴化府遭遇那些事后,你会不会放过你自己?” 庞瑛眼神惊惶起来,“他真要杀我?他真敢杀我?” 纪纲冷笑,“有他不敢的事?” 挥手,“李春,你吩咐十余个兄弟,明面上四个人护送庞瑛去兴化府,暗里再布置七八个人,去了兴化府暂时不要回来,等我这边操作,一步一步将庞瑛从兴化府调回来。” 李春立即应是。 纪纲又对庞瑛道:“老子有时候真不想管,不过你跟着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放心,你就是捅破了天,我纪纲也要保你一世富贵!” 庞瑛感激涕零。 其余人等都精神振作起来,他们原本以为纪纲不会管庞瑛了,这难免不会让他们感到悲戚,我们为你卖命,有难时你却束手旁观,任谁也会寒心。 现在都放下心来。 庞瑛闯了这么大的祸,纪纲都没放弃他,其他人岂能不感动。 觥筹交错,主宾尽欢。 当人散去,李春被纪纲留下来,说要交待护送庞瑛的一些安排。 当只剩下两人后,李春问道:“真要救庞瑛?” 纪纲冷笑,“你查证的消息属实?” 李春立即道:“属实,庞瑛之所以不顾一切的要杀黄昏,并不仅仅是因为黄金失窃案,而是因为那个人和庞瑛之间有交易。” 纪纲叹气,“好一招挑拨离间。” 那个人收买庞瑛杀黄昏,无论成功与否,锦衣卫和黄昏都势成水火。 又道:“一定要救庞瑛。” 李春不解。 纪纲低声笑道:“黄昏我们暂时动不了了,陛下还需要他,但是那个人,却一直是陛下是眼中钉肉中刺,从现在开始,全力盯着那个人,只要将他弄倒台,在陛下那就是大功一件,而庞瑛就是扳倒那个人的一个关键人物。” 李春醒悟,“可那人终究是皇亲国戚——” 纪纲罢手,“皇亲国戚?” 死在绣春刀下的皇亲国戚也不是没有,何况这个人很可能和上元大火案有关,陛下能忍? 不能! 第一百六十一章 博弈 乾清宫中,朱棣手捧一书,斜靠塌上,身旁宫女扇风,塌畔又有各味精致糕点,狗儿太监在一畔候着,另有一人坐在一边。 能被赐座,地位非凡。 是内官监大监,郑和。 没过多久,一位内侍匆匆而来,正是郑和的心腹,带头大哥王顺。 行礼之后,朱棣问道:“怎么着。” 王顺恭谨回答:“回陛下,黄昏和您预料的一样,在知悉庞瑛只被贬官后,并不满足,昨日他先去了国子监的成贤街,见了郑大监带回来的少年王振,又去见了高贤宁,最后去了时代商行,和南镇抚司将军赵芳生、校尉张凤阳、苟布三人密谈,因这三人都是南镇抚司的精锐,我的人不敢过于靠近,无法得知他们到底谈了什么,密谈之后,这三人就分散离开了时代商行,因为本就是善于追踪的行家,我的人跟丢了。” 朱棣放下书,看向郑和。 郑和苦笑。 朱棣却笑了,“这小子实在过于稳重成熟,之前发生的上元大火案、黄金失窃案,乃至于长街奔马案,都针对过他,他却一直没有反击,我其实是很不喜欢的,年轻人么,就该有睚眦必报的血性,现在好了,这货终于压不住长刀,准备强势反击。” 郑和点头,“确实,这才是一个束发青年该有的锐气,若无此等锐气,和朝堂上那些垂垂老矣混吃等死的庸臣有何二样。” 朱棣颔首,“听说那个王振身手不错?” 郑和立即道:“拳路很怪,我着人去查过,似乎是出自武当道家一脉,根据王振的说辞,教他拳路的是个须发皆白的邋遢老道士,我一度以为,那个邋遢老道士莫不就是——” 朱棣讶然接口,“仙道张三丰?” 郑和点头,“有这种可能。” 张三丰又叫张邋遢,元末之神仙道人,若是现在还活着,一百好几十岁了,不是神仙是什么。 朱棣眼睛亮了起来。 历来君王,再怎么文韬武略,可一旦发现长寿秘诀,岂能不喜。 沉吟半晌,觉得以后得差人去找一下这个张三丰,若是得他指点,我朱棣也能如他一般长寿。 这是后事。 当下还有要事,朱棣疑惑的道:“黄昏去见王振我可以理解,但为何要见高贤宁,区区一个读书人,在他接下来的计划中,应该没有大用。” 郑和摇头,“我也不清楚。” 又问道:“按照推测,黄昏这一次杀庞瑛,应该是想让王振主打,赵芳生等三人为辅,其用心昭然若揭。” 王振是郑和带回应天的人,身上的印记明显。 郑和是朱棣的人。 黄昏这个举动,不外乎就是告诉他人,因为种种原因,陛下不愿意在明面上砍了庞瑛的脑袋,但是却默许私下的截杀。 他在利用朱棣。 朱棣岂会不知,并不恚恼,看向王顺,“纪纲那边怎么样?” 王顺道:“昨夜锦衣亲军指挥司的高级将领,除南镇抚司赛哈智等人外,其余人皆在纪纲府上喝酒,估摸着也在盘算是否要救庞瑛。” 朱棣点头,“纪纲会救的。” 纪纲若是不救,他心腹对他的信服力就散了,这也不是自己想要的北镇抚司——朱棣需要只掌控纪纲,就能全部掌控北镇抚司的局面。 所以纪纲救庞瑛,朱棣是支持的。 黄昏杀庞瑛,朱棣其实也支持的。 并不矛盾。 君王做事,考虑的不只是某一群人的利益,而是整个大局。 朱棣坐直,又问王顺,“梅殷那边有什么反应?” 王顺苦笑,不知如何回答。 朱棣懂了。 梅殷隐藏得太好,就算是王顺的人在暗中调查,也抓不到他半点马脚。 沉吟着道:“先前你们查出,让北镇抚司密查诸位公主、驸马之时,庞瑛去过梅殷府上,其后拿回了一大堆的黄金,后来又发生这许多事,因此怀疑庞瑛已经被梅殷收买,这件事确有可能,如果事实如此,梅殷也不会让庞瑛活着去兴化府。” 郑和立即道:“纪纲要救庞瑛,梅殷要杀,黄昏要杀,所以庞瑛必死无疑。” 朱棣笑了,“是么?” 郑和愣住,“陛下要救他?” 朱棣,“救?” 旋即哈哈一笑,“郑和,我让你在东郊秘密修建的那座狱房如何了?” 郑和秒懂,看向王顺。 王顺立即答道:“可以使用。”又道:“陛下,既然要动手,是否可以收线,先将那女秀才刘莫邪押入狱房之中?” 朱棣摇头,“不可。” 一者会打草惊蛇,二者,这女秀才刘莫邪是老爹御赐的功名,没有确凿证据,不好拿她。 王顺立即道:“证据其实有的,刘莫邪确实和景清有过交往,不仅仅是景清,这一两年被陛下肃清的建文旧臣,她都交往过,且还有一事。” 朱棣:“说。” 王顺立即道:“近来刘莫邪很少去宁国公主那边了,倒是频繁去了曹国公府上。” 曹国公就是李景隆。 朱棣呵呵一笑,“这是他们的障眼法,我相信李景隆不会这么蠢的。” 起身,对郑和道:“此事你全权负责,从黄昏、梅殷手上救下庞瑛,将他秘密关押在东郊狱房之中,审问出他和梅殷之间的反叛举动,之后便可全线收网。” 郑和也赶紧起来,和王顺告辞之后,匆忙去布置人手。 朱棣沉吟半晌,对狗儿道:“去给我把那货逮进宫来。” 心中隐隐不安。 为了收拾梅殷,庞瑛不能死,至少现在还不能死,可有点拿捏不住黄昏,这货做事很是沉稳,他要杀庞瑛,绝对不仅仅只是让王振带着三个南镇抚司锦衣卫去。 肯定还有其他安排。 得把他拖在宫内,等将庞瑛关押进入东郊狱房之后,再放他离去。 况且还有事咨询他。 侄儿朱允炆到底去了何处,福建那边再没有丝毫消息传来,难道真的出海了,若是出海,鬼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 所以必须找到朱允炆。 …… …… 朝日初升。 庞瑛在几个北镇抚司缇骑护卫下走出应天城,身后的应天城,宛若一尊沐浴在朝阳里的巨兽,择人而噬。 第一百六十二章 徐家不可欺 这一天,应天府甚至整座大明天下的目光,都落在了被贬的庞瑛身上。 那些咸淡的王孙贵族纨绔少爷,甚至聚在了一起,小酒喝起,小曲儿听着,身畔小妞服侍着,附庸风雅里打起了赌局。 赌庞瑛能走出几百里。 赌的也不是什么金银财宝——大家都不差钱。 赌家姬、古玩之流。 我看上你家那个胸大腰细的谁谁谁了,你看上我家那幅唐宋墨宝了,诸如此类。 倒是愉快的很。 徐府,徐辉祖罕见的没有喝酒,在书房里沉吟片刻,起身来到三妹的院子,发现小妹也在,于是自顾自坐下,将小妹抱到腿上,对绯春说去泡点茶。 徐妙锦很是意外,从被圈禁后,第一次没见大兄喝酒。 徐辉祖和小妹亲昵了一阵。 待绯春端上茶后,让她带着小妹暂时离开小院,要和徐妙锦单独谈谈。 徐妙锦面色凝重。 大兄实在太反常。 徐辉祖端起茶杯,以茶盏轻轻荡着水面的茶面,啜了一口,深呼吸一口气,很是惬爽,放下茶杯,这才轻声道:“黄昏此时应该在乾清宫了。” 又补充道:“应该是许吟护送黄昏去的大内,此刻许吟应该在正阳门外。” 徐妙锦不语。 她不明白大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徐辉祖笑道:“不解?” 徐妙锦点头。 徐辉祖始终面带微笑,“咱们徐家啊,恩荫爹他老人家的功劳,但太祖实则一直提防着他,也是怕朱允炆登基之后,压不住爹他老人家。你可知爹死后,民间盛传爹镇守北平时生背疽而死,太祖曾在爹生病之时送去烧鹅和美酒之事?” 传言背疽吃烧鹅,会死人。 徐妙锦想当然的道:“都是民间讹传罢了。” 徐辉祖意味深长的笑:“未必。” 又叹说空谷不来风么。 徐妙锦讶然,“是真的?” 徐辉祖摇头,“当然不是真的,爹老人家生背疽的时候,北平民间忽然流传太祖着人送去烧鹅之事,太祖真的送了么?” “没有。” “但爹他人家知道,有人想他死了。” “所以在重重忧虑之下,爹老人家终于熬不过去,就算太祖事后厚待咱们徐家,可对于此事,身为人子,岂能没有怨言。” “所以四弟在靖难之后才会支持朱棣。” 徐妙锦懂了,问道:“大兄你呢,你可是一直支持建文陛下的。” 徐辉祖叹气,“即在其位,当谋其事。” 我既是建文帝的臣子,是大明的臣子,靖难之时,当以国家为先,当然应该支持建文帝,至于后来建文帝输了,朱棣赢了,也是天命难违。 徐妙锦越发不解,“大兄今日想告诉三妹什么?” 徐辉祖又笑了起来,“你莫着急,且听大兄细说,今日难得不饮酒,今后只怕也没酒饮了,今日你就当大兄继续说了一番醉话罢。” 徐妙锦心头愁云浮起,惨淡起来。 直觉不好。 徐辉祖轻声道:“靖难之时,我曾率师征讨朱棣,也曾让他吃过苦头,可惜后来四弟因为暗中私通朱棣的事情被朱允炆发现了,四弟因而身死,也因此事,朱允炆不再相信我,所以将我调回应天,而李景隆实在太草包——当然,此事不排除李景隆早就和朱棣有勾结,但仅是揣摩而已,真相如何,大概会永埋历史之中了。” 又道:“虽有铁铉、盛庸、平安之流,但朱棣还是一路打进了应天,说起来,那驸马梅殷也是罪魁祸首,拥兵四十万坐镇淮安,竟然没有任何动作,不得不让为兄怀疑,他和李景隆之流,实际上也是朱棣的人。” 徐妙锦第一次听说这些家国大事。 被震惊得一愣一愣的。 徐辉祖继续道:“朱棣登基之后,大力擢升锦衣卫纪纲,用这柄屠刀大肆屠戮异己,肃清朝野,我本以为必死无疑。” “也许是皇后说了什么,朱棣对我网开一面,只是圈禁。” 徐妙锦颔首,“肯定是姐姐。” 朱棣再铁血,可他对姐姐的感情是真的,所以听姐姐的枕边风,放了大兄,继续任用二兄徐膺绪,也在情理之中。 帝王也有人情亲疏。 徐辉祖叹道:“我们徐家能有今日,前有爹老人家的恩荫,后有皇后之亲情庇护,才能继续延续富贵,所以被圈禁之后,我日渐消沉,只想酒醉满日渡余生,无论将来怎样,我们徐家都不会太凄凉,可不曾想,树欲静而风不止。” 徐妙锦心中一惊,隐然感觉,这才是大兄今日找自己的原因。 继续凝神倾听。 徐辉祖又道:“如果李景隆、梅殷之流,在靖难之前就和朱棣坑壑一气,那么当下这场靖难余晖,就是一场分赃不均的勾心斗角,原本会再持续一两年,然而因为黄昏的横空出世,导致这场靖难余晖,虽着北镇抚司庞瑛的被贬,提前进入了最为激烈的时候。” 徐辉祖轻轻起身,“黄昏是个不错的人,为兄也挺欣赏他,三妹啊,你也老大不小了,女人啊,一旦上了年纪,青春就飞逝得很快,我知道你在害怕什么,且放心吧,皇后在呢,朱棣做不了什么,你尽管去追求你的幸福罢。” 慢慢向外走去,声音一句一句传来,“为兄要去做一件事,生死不知,也许这件事后,为兄会死,也许这件事后,为兄的圈禁会被解除,无论哪一种,为兄都不后悔。因为啊……” 徐辉祖呢喃着说,“徐家怎么能任人宰割呢?!” 忽然顿步。 低头自嘲的笑了笑。 心里又叹道,还因为啊,你是爹最喜欢的女儿,也是为兄最喜欢的妹妹,为了你的未来,为兄就算豁出去又何妨。 回头宠溺的看着徐妙锦笑道:“这一次为兄若是不死,也不会反对你和他之间的事情,老实说,甚至有点乐于见成——” 说到这里,徐辉祖摸了摸唇角,被黄昏揍过的地方,现在还有点轻微痛感,略有羞恼的道:“告诉黄昏,我如今虽然喜欢喝酒,但有的酒绝对不喝,绝对!” 敢打我? 反了天你! 说完笑着出了门。 院子里的徐妙锦已是泪流满面。 她知道大兄要去做什么了。 一百六十三章 寻道张三丰 乾清宫中,檀香袅袅。 坐了不少人。 除了斜躺在塌上嗑着点心的朱棣,还有坐在一畔的内官监大监郑和,从文渊阁被叫过来的老和尚道衍亦被赐座。 黄昏作为官职地位最低的人,竟然也被赐座。 但黄昏可没受宠若惊。 常规操作。 低调低调,这样的画面以后会经常出现的,我黄某人注定未来是要和大明天子勾肩搭背推心置腹把酒言欢的。 狗儿太监带着人守着殿外。 道衍老和尚闭目养神。 郑和眼观鼻鼻观心,安静端坐,右手食指有节奏的在大腿上敲打着,心中思绪电转,不断的复盘今日之事——他实在不明白,黄昏哪来的自信必杀庞瑛。 且不提北镇抚司对庞瑛的保护,还有自己让王顺带去的人。 现在的局势很微妙。 黄昏必杀庞瑛,陛下的意思是趁乱将庞瑛虏走,秘密关押进城东郊新建的那座狱房里,以便将来去弄死梅殷等人。 北镇抚司要保。 而和庞瑛有关联的驸马梅殷,以及柳大庄园里搜出来的那副画像上的人,他们这两批势力,动机目的不明。 既有可能保庞瑛,也有可能杀庞瑛灭口。 就看庞瑛手上有没有这两人的把柄。 估计是有的。 所以这两批势力救庞瑛的可能性更大。 在这样的情况下,黄昏想依靠王振、赵芳生、张凤阳、苟布四人去杀庞瑛,难于登天。 朱棣看了会书。 估摸着乾清宫里的气氛拿捏够了,这才缓缓放下书,喝了口茶,抬起头斜乜一眼黄昏,道:“你就没什么说的?” 黄昏啊了一声,“陛下想问什么?” 朱棣没理他。 问道衍老和尚,文渊阁那边解缙主持的编修全书一事如何,道衍老和尚如实作答,很是夸奖了一番解缙的才识能力,又隐晦的人说了就是做人不怎么样。 这是事实。 解缙此人确实大才,但情商又太低,若是他将智商分一点到情商上去,也不会被雪夜冻死了。 朱棣颔首,又问经费方面的问题。 道衍心知肚明的说了句很紧张啊。 朱棣看向黄昏。 黄昏暗暗叫苦,你妹的朱棣,老子不就是薅了你老婆几次羊毛么,你还真就惦记上我的拿点钱了,也是没办法,谁叫自己一时豪情同意了呢。 为难的道:“时代商行正在起步阶段,还需要大量资金扩充规模,请陛下再给微臣一年的时间,一年之后,微臣自当报答陛下。” 时代商行的种种举动就在朱棣眼皮底下,他岂会不知。 闻言沉吟着说那就依黄卿的罢。 咳嗽一声,走入正题,“说一下罢,关于你福建一行后,有什么想法。” 道衍老和尚不养神了。 睁大眼睛,他倒想知道,黄昏有什么手段来解决陛下的这个困扰。 郑和也不淡定了。 涉及到了朱允炆,这可比一个庞瑛和梅殷重要的太多。 黄昏也咳嗽一声,“建文帝可能出海了,但也可能继续蛰伏在福建,甚至微臣也在怀疑,福建林墩白云寺中的那个建文帝,很可能只是个替身而已,傅洽在那里出现,不过是搅乱我们的视线。” 朱棣颔首,“所以呢?” 黄昏知道,朱允炆的生死未卜对于朱棣的重要性,在这件事上,绝对不要和朱棣作对——这大概就是帝王的逆鳞。 心病几十年,不是某个臣子靠言辞能说通的。 道:“我们要找到他。” 又补充道:“当然,陛下心怀仁慈,且建文帝又是陛下的亲侄儿,我们找到他并不是将之赶尽杀绝,而是怀柔待之,让天下人看到陛下的开阔心胸。” 这其实是面子话,也是屁话。 以朱棣的性情,以天子的尿性,找回朱允炆后还能让他活着? 那多尴尬。 远的不说,大宋王朝的宋高宗赵构为啥不迎回徽钦二宗? 未来一点的事情,朱祁镇和朱祁钰两兄弟的事情亦是如此,朱祁镇回到北京后,朱祁钰仁慈一把,结果怎么着? 夺门之变! 所以朱棣找到朱允炆后,朱允炆几乎难逃一死。 不过黄昏对此不在乎。 反正朱允炆是找不到的——黄昏还没自负到那个地步,朱允炆去向的千古谜题,不会因为福建林墩一行就水落石出。 朱棣点头,“怎么找?” 重头戏来了。 黄昏没说话,看了一眼老和尚。 朱棣于是看向道衍。 道衍暗道了一句,好你个黄昏,怎的学会放火了,我这是被你殃及池鱼了。 无奈道:“海外,国内都要找。” 也是屁话。 都是人精,没人愿意真正拿出想法来——毕竟这件事着实敏感,做的好了,在朱棣这边讨好,但可能在青史上留恶名。 做的差了,那就是吃力不讨好。 朱棣也是个无奈。 他岂会不知道道衍和黄昏等人的想法,吹胡子瞪眼的道:“老和尚,说点着实可行的方法来,今儿个乾清宫只有咱们几人,不用藏拙掖着。” 道衍的倒三角眼里浮起一丝笑意,“不如先看看黄千户的想法?” 又把火引到黄昏身上。 黄昏倒是不怕这把火。 戏已经做足,接下来就是自己来青史留名了,给了道衍老和尚机会,他自己不珍惜,那就没奈何了,于是笑道:“简单。” 朱棣没好气的道:“你说说,怎么个简单法。” 黄昏回道:“陛下对天下宣扬的是建文帝死于奉天殿自焚大火中,所以此事不可在明面上大动文章,需要隐秘行事,国内的寻找,陛下着一心腹,率人走访山川便是,至于借口么……” 朱棣听到频频点头。 不错。 黄昏的想法很周到,这件事确实一个借口。 黄昏继续道:“借口也有,郑大监不是带回个少年王振么,看他拳路,应该是武当道家的太极拳,而据王振所述,教他拳路的是个邋遢的老道士,应该是武当山道家一脉,不对,不是应该,就是武当道家的开派宗师仙道张三丰,以张三丰的出生年岁来看,这位仙道怕是一百五六十岁了,世间竟然还有这样的老神仙,那么陛下乃是天子,自然也该福延百年,所以派几个心腹大臣,去遍访山川名胜找寻仙道张三丰寻求长生之道,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嘛,前有徐福之例可循!” 一百六十四章 大明要扬帆 朱棣闻言眼睛一亮。 喜溢言表! 这个理由,这个借口,用来寻找侄儿朱允炆,不要太顺溜。 知晓内情的人也无可奈何,因为这个理由很充分。 而不知内情的臣子们最多就说自己不务正业。 至于民间百姓,更不会怀疑自己寻找张三丰的本意,自然也就不会想到建文帝还活着,如此一来,此事便可光明正大的进行。 这注意确实妙极。 朱棣忽然觉得,自己是不是委屈了黄昏,应该直接把纪纲撸下来,把庞瑛给杀了。 这小子是自己的福将啊。 就连一旁的道衍老和尚也对黄昏刮目相看。 这确实妙计。 朱棣笑了起来,看向黄昏,“那你觉得何人可胜任此责?” 黄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你妹的朱棣,看你这眼神,似乎想让老子去,这可是个苦差事,老子不去,打死都不去,老子可不想步胡濙的后尘。 果断的道:“谁爱去谁去,臣不去,臣还没结婚生子呢。” 这话很僭越了。 朱棣并不介意,或者说不想介意这点细节,捉狭道:“为大明王朝尽心尽力,忠孝难两全,你就不能选忠?且你看三宝,不一样没结婚生子。” 黄昏:“……” 郑和更无辜,也是一脸无语,“……” 陛下你这是往臣心口上扎针啊。 黄昏知道今日的应天不会安宁,还会发生很多事,自己需要铺垫足够,才能确保自己的安全,以及其他人的安全,于是继续道:“关于建文帝,还有一事需要去做,这件事,微臣不知当说不当说。” 朱棣很想一句“那就别说”把黄昏憋回去。 可事关建文,他还是想听。 点头,“说。” 黄昏道:“在请郑大监去平海卫调兵之后,我被姚楚山追查,期间躲在小渔村,锦姐姐去过白云寺一次,见到一个和尚,是建文帝曾经的主录僧傅洽。” 黄昏又看向郑和,“大监,我被姚楚山追杀期间,你在福建那边,确定没查找到白云寺那个和尚的踪迹,也没查到傅洽的行踪?” 郑和点头,“没有,完全没了任何消息。” 黄昏道:“所以微臣推测,建文帝的行踪,也有可能是出海了,陛下如果真的要安心,不妨着人去海外寻找。” 朱棣瞠目结舌,“去海外寻找?” 说的简单。 这可不是在大明境内寻找那么简单,去海外的话,三五个人几乎没有任何效果。 黄昏道:“如陛下所想,当然不能三五个人,而需要无数人。” 朱棣来了兴趣,“说说看。” 黄昏道:“太祖定国之后,积极主动的于邦国发展关系,对周边国家采取‘不侵占’的态度,并在皇明祖训中开列了十五个‘不征之国’,试图构建一个以中国为主导,有等级秩序的、和谐的理想世界秩序。而陛下登基后,就在今年,已经派出尹庆出访满剌加、苏门答剌国、古里、柯枝国等西洋邦国,可惜规模太小,仅仅是出访而已。” 所以说,郑和下西洋早就有迹可循。 在郑和之前,尹庆真的只是出使这些国家传递友爱信息? 这只是一个目的。 一则是告诉这些西洋国家,我大明王朝换了君王,你们赶紧来朝拜,二则是顺便让尹庆去告诉这些西洋国家,你们收留建文帝没有,收留了的话赶紧交出来,没收留的话就给老子留意着。 朱棣嗯嗯点头,“继续说。” 黄昏笑道:“如今我大明四境安宁,陛下当有余心余力,而微臣以为,我大明乃天朝上国,蛮夷国家当有畏威怀德、输诚纳贡之臣举,为了宣扬我大明之仁义,通好他国,怀柔远人。同时,为了谨防某些不臣势力勾结倭寇骚扰海境,也为了让这片世界更远的地方,都有我大明君王的天威浩荡,陛下应该办一件古往今来未有之大事,铸就千古君王未有之壮业!” 朱棣精神一振。 就连只对造反感兴趣的老和尚道衍,眼睛都亮了起来。 朱棣问道:“怎么说?” 黄昏早就对今日之事有过详细思忖,闻言滔滔而言,“这件事,当不输陛下正在编修的全书,其规模、耗资甚至更大,如此,才能达到微臣以上所说的几个目的。” 朱棣愁苦起来,“多大的规模?” 黄昏深呼吸一口气,来了来了,十五世纪世界史上浓墨张彩的一笔即将被自己提前画上一个启端,沉声说道:“以浩荡国力,打造宝船数十艘,挑选壮士数万,组建一支无敌舰队,出使西洋!” 这话一出,朱棣、郑和、道衍都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可不比编修全书。 这更耸人听闻。 编修全书一事,是看得见的利在千秋,但这件事的利弊如今很难看出,做得好了,利益自然很大,但做的不好,很可能亏得只能穿裤衩。 一个不好,就步了始皇帝的后尘,万一这只无敌舰队有去无回……鬼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 朱棣犹豫了。 一只数十艘宝船,数万人队伍的无敌舰队出征西洋,这可不是小事,是绝对要把满朝重臣都喊到乾清宫来仔细商讨的军国大事。 但黄昏只用了一句话就让朱棣下了决心:“若建文帝出海了,这样规模的出征,才有最大的机会找到他,且不提,西洋诸国的稀罕物资、奇珍亦可以补贴费用,再有一点,陛下之心,难道比不得霍去病的封狼居胥?” 朱棣是谁? 千古一帝之中,绝对可以名列一席的人。 岂非没有壮心? 若朱棣是守城之王,岂会在永乐期间数次出征,更不会死在出征路上。 心中有了决议。 黄昏知道这件事注定是要发生的,自己不过是借着历史知识来捡个落地桃子而已,又说了一句,“陛下,我大明必将要扬帆世界,而我们的征途不仅仅是北方草原,我们的征途是星辰大海!” 朱棣呢喃着重复,“我们的征途是星辰大海?” 他很喜欢这一句! 作为一个钢铁直男,从靖难成功登基的那一天起,他的心中,就有一个征服世界的梦想,如元帝国那样,让大明王旗插遍世界每一个角落。 没错。 我们的征途是星辰大海! 第一百六十五章 大风冈上起大风 朱棣有了决议,但并不急于表态,缓缓的道:“此事再议。” 不过了解朱棣的郑和和道衍两人,已经看出了他的态度。 见状都暗暗凛然。 两人谁也没想到,黄昏这短短的几句话,就能让陛下做出这么大的决心,要知道组建一支数万人的无敌舰队去出使西洋,绝不是几句话的事情。 动用的人力、财力,绝对是个天文数字。 做的好。 青史留名。 做的不好。 遗臭万年。 但两人心中又明白,这件事之所以能被黄昏说成,两个重要原因:建文帝的生死是陛下的心病,此病不除,他一日不安;再有便是朱棣恰好就是这种君王,黄昏恰好勾动了他的壮志雄心而已。 郑和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某一次黄昏似乎说漏嘴了,说过下西洋之事,现在也记不起他当时怎么说的。 但此刻念想起来,郑和出了一身冷汗。 黄昏此子着实可怕。 他竟然早就在筹谋此事了,而且似乎知道此事一定能成一样,这个束发两年左右的青年,其心中到底有着怎样一泼汪洋? 着实可怕。 道衍想的更远,他隐然有种感觉,未来的大明,只怕会出现功高震主的困局,只是转念一想,以朱棣的能力,断不会让这种状况出现。 怕就怕…… 朱棣死后,黄昏还活着! 想到这道衍多了个心思。 他觉得有必要在今日事了之后,找个时机提醒一下朱棣。 黄昏的心中则要淡然许多,他知道这件事其实不需要自己提醒,朱棣也会在永乐三年办,不过是提前了一两年而已。 他也明白一个道理,若是自己表现太优异,在朱棣死之前,肯定是要弄死自己的,谨防他黄昏成为第二个王莽。 但黄昏无惧。 连对付暮年朱棣的自信都没有,还混什么大明。 大不了就是一场生死之战而已。 别说。 黄昏其实有点那种想法,所以关于立储,其实是倾向于朱高煦或者朱高燧。 当王莽没什么不好。 今日提出此事,其实也是被逼无奈,因为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朱棣肯定要恚怒的,自己肯定要受到责罚的,而有了“寻道张三丰”和“出使西洋”这两件事打底,就算等下朱棣再恚怒,他也不会过分责罚自己。 君臣之间又聊了些许闲话。 其实大家都在等。 等宫外的消息。 今日庞瑛被贬出城,大家都有应对之策,而黄昏要想达到目的,就必杀庞瑛,而且不能在远离应天之后,需要庞瑛出城不久就死于乱刃之下,如此才能震慑他人。 所以大家知道,今日必定发生大事。 乾清宫还算云淡风轻,朱棣信心满怀,觉得他的如意算盘一定能成功。 黄昏也是自信睥睨。 觉得他能玩过朱棣。 锦衣亲军都指挥使司衙门内的纪纲倒很紧张,他也在等,救庞瑛,他已经尽力,庞瑛的生死已经不是他能掌控的了。 他现在需要确定另外一个信号:陛下如何看待庞瑛。 陛下若是置之不理,任由庞瑛被杀,那么说明锦衣卫已经在陛下心中失去一些信任,而陛下若是有应对措施,那么他纪纲就有重获宠信之日。 应天城外五十里处,大风冈。 林木葱郁。 庞瑛和四名锦衣卫骑马上冈,越过这座山冈再走二十里,今日就可入住驿站。 可是庞瑛轻松不起来。 他不知道黄昏派来杀他的人何时出现。 从某方面来说,他甚至希望马上出现。 因为若是一直这么吊着,只要他一日不调回应天,则一日不得安宁。 眼睛蹙起。 山冈上,光明正大的站了四个人,一少年,腰间佩剑,三锦衣卫,腰间佩刀,一点也没有隐藏身份的意思。 这不叫暗杀。 这叫明杀。 庞瑛却长吁了口气,很好,出现了就好。 他怕死。 但是不怕黄昏。 底气来自于纪纲不会让他死,给了他几十斤黄金的驸马梅殷也不会让他死,区区一个黄昏,怎么可能在这两位大人物的保护下杀死他。 看着截杀自己的四人,庞瑛冷笑一声,“就凭你们?” 王振按剑上前,“在下王振,扇面渡驿卒。” 庞瑛有点懵。 什么状况? 为什么会是王振来杀自己。 王振不是郑和从扇面渡带回来的人么,他在这里出现,就代表着郑和,而郑和却代表着陛下,难道是陛下要杀自己? 庞瑛有点绝望了。 王振笑了,“不用怕,不是陛下要杀你,是黄昏黄千户让我来杀你。” 黄昏叮嘱过,一定要说这句话。 今日之事不可能瞒过应天权贵,因为此刻大风冈周围,除了参与此事的人,还有许多身手不错的江湖人,都是权贵的鹰犬。 到时候所有人都知道,庞瑛是死在黄昏的策划之下,这是敲山震虎,告诉别有用心的人,莫再惹老子。 只不过碍于王振的身份,那些权贵又不得不去揣摩王振的出现是否有朱棣的授意。 这也叫借刀杀人。 庞瑛很快想明白过来,按住腰间绣春刀,下马。 山冈上不宜马战。 身后纪纲派来保护他的四名锦衣卫亦同时下马,绣春刀出鞘,杀气腾腾。 五对四。 对面还有一个少年,怎么看都是优势。 不像影视剧,这种生死关头之前还有一大堆的废话,战斗立即爆发。 都是锦衣卫精锐,没有庸手。 短暂的厮杀立即分出胜负,也分生死。 保护庞瑛的四名锦衣卫全数被杀,庞瑛胯下中了一刀,赵芳生腰上被砍了一刀,苟布背上被砍了一刀,张凤阳倒还好,只受了皮肉伤。 庞瑛夷然无事。 王振也没事,这种小规模团战显示了他练习太极的优势:借力打力,以柔制刚,一人一剑拖住了庞瑛和另外两个锦衣卫,这才让张凤阳三人以微弱优势灭了对方两个锦衣卫后赶过来帮忙,杀了另外两个。 庞瑛被围住之后,并不惧怕。 他知道暗中还有人在保护他。 哪知王振摇摇头。 下一秒,葱郁林木里便传来接二连三的惨叫声,片刻之后,数个穿着锦衣卫服饰的人走出来,对王振点头。 庞瑛脸色唰的一下雪白,“你们又是谁?” 这些人不像是京畿人士。 一个正在将绣春刀归鞘的锦衣卫笑眯眯的,“巧了,按照编制来说,若是你安全到达兴化府,还是我的上司,在下兴化府锦衣卫小旗张良。” 第一百六十六章 庞瑛之死 这是黄昏的又一着后手! 早就知道纪纲会派人保护庞瑛,所以王振等人在明,从兴化府带回来的锦衣卫中,总旗杜金明还没归来,但其他六人可以动用。 庞瑛大骇,求生之欲让他顾不得身份地位,急声道:“只要你们放我一马,我愿意给你们每人一斤黄金,不,每人十斤!” 张良笑了,“十斤啊,很诱惑人啊!” 他身后的其他兄弟却笑了。 人不是这么做的。 若是收了你十斤黄金,放你去了兴化府,我们这辈子都抬不起头了。 钱也不这么赚的。 王振蹙眉,“夜长梦多。” 按剑,便要抢出,要在几个回合之内击杀庞瑛。 唰! 一道黑影激射而来,王振侧身闪过,一枚弩箭插在他身后的泥地上,箭尾犹在轻颤。 十余人手持弩箭从冈下逼近过来。 庞瑛大喜。 有人来救自己了。 不是纪纲就是梅殷。 王振和张良对视一眼,没有丝毫停留,他们只有刀剑,对上十余个有手弩的人,凶多吉少,一不小心就会全军覆没。 没有丝毫拖泥带水,立即遁入林中。 出乎庞瑛意料之外的是,来救他的人,是个熟人,他见过几次。 郑和麾下的内侍王顺! 十余个持手弩的人,皆是内侍打扮。 是陛下! 这一刻,庞瑛热泪盈眶信心万倍。 黄昏你能奈我何。 有纪纲、梅殷保护我之外,连陛下也派了人来保护我,你这辈子都别想杀我! 王顺带着人上了大风冈,将庞瑛团团围住之后,冷喝一声,“拿下!” 三名内侍根本不给庞瑛说话的机会,立即上前将庞瑛打翻在地,缴了绣春刀后死死的扣住,王顺四望一眼,没发现异常,挥手,“带回去!” 庞瑛挣扎着吼道:“王顺,你敢如此待我,陛下是让你来救我的!” 王顺停了一步,侧首,怜悯的看着庞瑛,“是救你,不过如果你不能说出陛下想知道的东西,你依然难逃一死,你知道陛下想知道什么。” 庞瑛心思电转,死道友不死贫道,立即道:“我愿意说出梅殷的所有罪证!” 王顺大喜,“很好。” 带着人沿着来时路行去,准备将庞瑛关押到应天城东郊新建的那座秘密狱房之中,接下来陛下就会从庞瑛这里着手,彻底弄倒驸马梅殷。 然而刚下了大风冈,道旁茂密林木之中,倏然杀出一群黑衣蒙面人来,王顺等人的手弩来不及发挥优势,便陷入近战之中。 场上一片大乱。 因为黑衣人人数优势较大,短暂时间内,王顺带来的人就被杀了个七零八落,王顺已经顾不上庞瑛,只得逃入林中。 但有三人穷追不舍。 庞瑛又懵了。 这又是谁? 黑衣人中领头的人在清理战场,不管死没死的内侍,统统戳心窝子的补上几刀,这才回头对庞瑛道:“庞百户,你没说漏嘴罢。” 庞瑛打了个寒颤,慌不迭摇头,“没有没有!” 那人点头,“你能不能活命,就看他们能不能追上去杀了那个漏网之鱼,若是那人逃回应天城内,那对不起了,我只能按照吩咐杀你灭口。” 庞瑛脸色刷白。 只希望王顺逃不掉,也会被人所杀。 他知道黑衣人背后那位主谋的算盘,只要没有说漏嘴,自己有把柄在他手上,今后依然会为他所用,成为潜伏在锦衣卫中的一枚棋子。 若是说漏嘴了,那主谋就只有杀自己灭口。 一刻之后。 去追杀王顺的人迟迟不见返回,那黑衣人没有怠慢,他不敢冒风险,毕竟这件事牵扯太大,而对手有是铁血冷漠的朱棣。 走到庞瑛面前,冷笑一声,“走好。” 就欲手起刀落。 然而忽有冷声响起,“有的人不是你可以杀的!” 一柄长枪横贯长空。 将黑衣人头领穿了个透心凉,钉在地上。 旋即一位身着华服的中年人负手走出密林,在其身后,跟了五个手中按刀捉剑的汉子,每一个人身上都洋溢着从沙场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血腥气。 虽只五人,却似千军。 黑衣人面对这六人,竟然没有任何还手之力。 转瞬之间被击溃。 华服中年人并没有追击,取回长枪之后看了一眼绝望的庞瑛,“没想到吧。” 庞瑛真没想到这个人会出现。 喟叹一声,“你也来杀我?” 又问道:“你敢出城,就不怕陛下杀你么?” 华服中年人摇头,“怕他杀?”沉默的站在高处望着远方应天城的方向,许久才道:“我不杀你,杀你的人是黄昏,只能是黄昏。” 山冈上,王振带着张凤阳、张良等人从密林出来,疾奔而来。 而在远处,王顺身旁倒着三具尸首,看着大风冈方向,面色震惊到无以复加,他做梦也没想到,这个人会出现在这里。 一个绝对不可能出现的人! 华服中年人看向奔来的王振,道:“动手罢。” 王振颔首,来到瘫倒在地的庞瑛面前,缓缓抬起长剑,“黄千户让我转告你一句话,他说,做了错事就必须付出代价,虽然这件事在你看来是正确的,但在他那里是错误的,那么你就只有,他还说,如果只有血腥才能带来安宁,那么他愿意沐血而行。” 一剑穿心。 庞瑛死了。 华服中年人微微动容,轻叹了一句,好一个沐血而行。 有锐气! 王振杀了庞瑛后,对华服中年人行礼,说,“黄千户也让我转告一句。” 华服中年人讶然,“嗯?” 王振笑眯眯的说了一句,然后又补充道:“这是他的原话。” 华服中年人一脸黑线,“回去告诉他,让他滚!” 王振长剑归鞘,“得嘞,我也这么想的。” 带着张凤阳等人离开,没有隐藏行踪,直接走的官道,丝毫不介意被人看见今天这一幕——这件事本就要让天下人知晓。 华服中年人站了许久,对矗立在旁的五位麾下说道:“你们自回罢,我去紫禁城见他。” 终须一见。 终有一死。 何惧之? …… …… 骤起大风,大风拂过大风冈,血腥气随风飘散,只剩下数十具尸体静静的横卧,安静的说着人类生存的法则。 弱肉强食。 第一百六十七章 迎死而生 今日乾清宫不议事,非军国大事,臣子不觐见。 只有几个人安静的打发时间。 黄昏百无聊懒中,看上了道衍老和尚的学识,拉着他问了许多读书方面的疑惑,顺带在朱棣面前表现一番自己勤学上进的优良品质。 郑和一直在沉思,他在思索黄昏关于组建无敌舰队的事情。 朱棣看书。 期间去坤宁宫那边找徐皇后说了点家常,又去了趟文渊阁,等他回到乾清宫时已是半下午,坐下没多久,狗儿太监匆匆入内,说内侍王顺求见。 黄昏和道衍立即停止了一问一答。 郑和倏然站了起来。 朱棣作为帝王,气度不能丢,大而化之的挥手,“宣。” 这件事已经摆在了桌面上,大家心知肚明,没必要捂着了。 待王顺进来,道:“免礼,说。” 言简意赅。 王顺见状直接说道:“原北镇抚司镇抚使庞瑛,被贬为兴化府百户,今日出城,在应天城外五十里处的大风冈,遭到不明高手截杀。” 朱棣点头,“继续。” 王顺又道:“随同护送庞瑛的几名锦衣卫,尽数被屠戮,连同暗中保护的锦衣卫缇骑,亦被人截杀,领头之人,是个少年,带着几位手执绣春刀的人,几乎就要将庞瑛斩杀于刀下,我等奉郑大监之命,欲要将庞瑛转移到东郊秘密狱房,于是率人杀出,岂料对方突然撤走。” 朱棣愣了下,看向黄昏。 黄昏眼观鼻鼻观心。 不关我事。 朱棣也是个无语,那少年是谁已经不言而喻,必然是郑和带回来的王振,想到这没好气的狠狠瞪了一眼郑和。 但也有些奇怪,黄昏手上只有一个王振和赵芳生等三名锦衣卫,怎么还有六人? 旋即转念想到,黄昏从兴化府归来,还带回了原兴化府总旗杜金明等麾下七个锦衣卫,如今应该都是黄昏的心腹,大概就是他们组成的截杀队伍。 郑和吓得心头乱颤。 不过倒是放下心来,既然王振撤走了,那么自己的人应该将庞瑛带到东郊的狱房了。 哪知王顺又道:“可是我们的人刚接到庞瑛,又杀出一波人来,皆是黑衣蒙面的江湖亡命之徒,以奴的见识,其中似乎还有军中好手,我等不敌,只能带着庞瑛撤退,然而敌方势众,很快便全军覆没!” 朱棣愣住,“还有人?” 又道:“是纪纲?” 旋即摇头。 纪纲的锦衣卫如果要救庞瑛,不需要如此遮遮掩掩——纪纲这点眼力见肯定还是有的,现在庞瑛的生死和他没有利益冲突,他不会为了庞瑛而杀郑和的人。 所以不是纪纲。 那么…… 是老子登基后一直在搅弄朝堂的人! 朱棣倏然来了血气,猛然拍桌,“你们吃干饭的么,后来怎么了!” 王顺吓得噗通一声跪下,不敢抬头,“奴婢见不敌,只得暂避锋芒,打算先行离开调派人手再去抢夺庞瑛,那群人见奴婢逃走,似有意杀庞瑛灭口,但关键时刻,又来了六人。” 又?! 朱棣愣住,还有谁? 王顺道:“最后六人身手极好,而且准备充分,几乎是以砍瓜切菜之势,将那群江湖亡命之徒和军中好手混杂的队伍杀了个干净,然后那个王振出现,一剑将庞瑛穿心。” 朱棣无语。 庞瑛死了! 而且是在纪纲、自己以及那个幕后主谋的保护下,死了。 黄昏这货竟然做到了! 简直不敢想象。 关键是最后杀出的那一批人是谁,为什么会帮助黄昏杀庞瑛。 怒哼一声,“去给我查最后出现的那一批人是谁!” 倒是奇怪了,整个应天城,敢得罪自己和纪纲也要帮助黄昏杀庞瑛的人应该没有几个,是谁有这个胆量,又有这个力量? 王顺期期艾艾,不走也不说话。 朱棣懂了,问道:“你知道他们?” 王顺苦笑,“很难不知道。” 朱棣不解了,“怎么说?” 王顺道:“因为他们根本就没有掩饰身份,直接出现。” 朱棣恚怒无端,“如此嚣张,是谁!” 王顺犹豫了一刹,说了个名字。 朱棣愣住。 他做梦也没想到,会是他。 徐辉祖! 被圈禁的徐辉祖,竟然胆敢忤逆圣意出城去帮助黄昏杀人,杀的还是朱棣一心想要弄到东郊秘密狱房,扳倒梅殷的关键人物。 朱棣斜乜一眼黄昏。 黄昏立即起身,“微臣并不知晓此事。” 这一场数方势力的角逐,还是自己笑到最后,朱棣也输了,只不过他输得起,而有的人就输不起,比如未来大舅子徐辉祖。 而梅殷看似赢了,实际也输。 因为被徐辉祖杀的那批人,不管是不是梅殷的,都会被朱棣认为是梅殷的。 朱棣现在已经不管不顾。 他只想扳倒梅殷。 因为朱棣现在要做的麻烦事情很多,朝堂一直无法肃清,那么削藩、立储之事就会各种波澜起伏。 实际上结合朱棣登基后发生的种种事情,已经不难推断,梅殷确实就是幕后主谋,这甚至已经不需要找证据就明摆着的事。 当然,梅殷毕竟是驸马,要弄倒他,还是得有证据和借口。 朱棣很有些失败感。 他很不能接受这个事实,自己竟然输给了黄昏。 君王输给臣子。 着实有些丢脸。 都怪徐辉祖那舅子! 作为钢铁直男,脾气来了管你是谁,黄昏等下再收拾,朱棣现在杀气无法阻挡,阴森的对狗儿太监道:“去徐府宣旨,徐辉祖罔顾圣命,杖毙——” 曳然而止。 想起饭后去坤宁宫时,徐皇后还忧心忡忡的说过徐辉祖,说他整日里这么喝酒,身子骨怎么受得了,言辞里满满都是亲情。 朱棣在心里叹了口气,罢了,给他留点颜面。 改口道:“赐酒罢。” 既然喜欢喝酒,那你就喝死得了! 狗儿太监急忙出门。 黄昏闻言起身——当下的状况早就在他预料之中,要不然在来乾清宫后,也不会提出“寻道张三丰”和“组建无敌舰队下西洋”的事情。 就为了用这两个功劳,换徐辉祖一命。 且不提未来大舅哥的身份,仅仅是徐辉祖作为儒将,靖难之战中让朱棣吃尽了苦头这一点,他对于黄昏未来的宏图就还有用。 哪知他刚起身还没说话,狗儿又匆匆跑进来,神色复杂,“万岁爷,他来了,在殿外侯见。” 朱棣愣住,本就没了面子的他狂怒无端,旋即一摔手中的书,“他还敢来?!” 道衍不着痕迹的咳嗽了两声。 道衍的分量很重,他此刻咳嗽,立即让朱棣醒悟,这件事还有再看,不能冒失处置,稍有不慎,会带来一系列的连锁反应。 沉吟片刻,“宣!” 倒要看看他今日冒死出城,又前来乾清宫,究竟想干什么。 第一百六十八章 升官,南镇抚司镇抚使 身着华服,气质昂扬的徐辉祖走入乾清宫,站如松。 盯着朱棣片刻,才跪下行礼。 在徐辉祖傲然站立那短短时间内,朱棣差点挥手让人拖下去砍了,就算是因为徐皇后的关系,你徐辉祖就算再忠诚建文帝,可面对天子不行礼,也是不行的。 好在徐辉祖还是行礼了。 你给我台阶,我也给你台阶,这是钢铁直男的秉性。 朱棣没让徐辉祖继续跪着。 让他免礼。 徐辉祖起身,不发一言,等着朱棣询问。 朱棣沉声道:“说吧,为何要杀庞瑛,他与你有何愁何怨。” 徐辉祖扫视了一眼殿中诸人,除了朱棣,尚有郑和、道衍、黄昏三人,心中知晓,今天乾清宫中都在等大风冈那边的消息。 道:“因为有人想他死。” 朱棣不解,“可据朕所知,你和黄昏之间并无此等过命交情,你心中明镜,奉命被圈禁于府中的你,此次出城去击杀一位锦衣卫官员,违背圣意,纵有徐皇后说情,也难免一死。” 徐辉祖点头,“然。” 又道:“所以我来此处,只想告诉陛下一句,莫因罪臣之过,而迁怒于皇后,此事是我徐辉祖一人所为,所有责罚,一肩担之。” 一死而已。 朱棣颔首,“皇后是个好姐姐。” 徐辉祖长出了口气,“也是个好皇后。” 听朱棣意思,不会因为自己做的事而让徐皇后受到池鱼之殃,这就很好。 长揖到地:“徐辉祖,请死!” 朱棣默然无语。 只是定定的盯着这个舅子。 靖难之战,他让自己吃了不少苦头,登基之后,自己并无杀他之意,加上老婆说情,于是将他圈禁,不让他参与到靖难余晖之中,也算是变相保护他。 可惜他还是参与进来了。 忽然问道:“真只是因为黄昏而杀庞瑛?” 徐辉祖抬起头,豪迈大笑,盯了一眼黄昏,对朱棣道:“你问他,他敢这么自认么?” 朱棣看向黄昏。 黄昏苦笑,“因为锦姐姐。” 这是明摆的事情。 徐辉祖之所以出手,是为了让徐妙锦今后有好的生活,当下的情势已经明显,徐妙锦和自己之间,如今只差一层纱窗没有说破了。 朱棣懂了,却有些恼羞。 徐辉祖你个蠢货,真要为了徐妙锦好,难道不应该让她入宫为妃,有我朱棣保护,不比黄昏那货强上一百倍? 徐辉祖却笑着说了句三妹近来喜欢上了易安居士的词,犹喜那一句“东篱把酒黄昏后,有暗香盈袖”,又喜那一句“闻说双溪春尚好,也拟泛轻舟”。 女子对于爱情的美好憧憬,跃然字间。 三妹对黄昏动情,已在明面。 这是三妹憧憬的爱情。 当大兄的,留着无用之躯虚度韶华,不如为三妹的幸福爱情博一把。 朱棣黯然。 很有些挫败感,身为天子,在抢女人这方面,竟然输给了臣子,着实有些难以接受,不过转念一想,徐妙锦这样的人,她对于爱情绝对不会掺杂任何俗事富贵的影响。 她只会向往美好爱情,和身份地位无关。 倒也释然了。 既然事情已经摊开了,那也没什么哑谜好打,问黄昏,“你此次布局杀庞瑛,早就意料到徐辉祖会出手帮你?” 黄昏犹豫了下,坦白道:“实际上是臣去请的他。” 朱棣不解,“你什么时候去的?” 黄昏解释道:“臣身边有个护卫叫许吟,以前是锦姐姐的护卫,最早是跟随徐辉祖在军中,靖难之后留在应天,后来成了臣的护卫,臣让他夜访徐府。” 朱棣恍然。 大袖一挥,“那你便背着对徐辉祖和徐妙锦的愧疚度过余生罢。” 徐辉祖一死,徐妙锦会不怨恨黄昏? 黄昏却道:“陛下,臣想为徐辉祖求个情。” 朱棣恍然。 难怪黄昏来到乾清宫后,会就寻找侄儿朱允炆的事情提出“寻道张三丰”和“组建无敌舰队下西洋”的建议。 就是为了这一刻。 不得不说,这两个建议是很大的功劳。 朱棣陷入沉思之中。 黄昏继续道:“臣知道陛下不欲杀庞瑛之心,是想借庞瑛这条线索,挖出靖难余晖幕后主谋的事情,臣在此保证,只要您不杀徐辉祖,臣愿意和他一起,在今年之内,让梅下再无奔马!” 如今迹象清晰。 应天城中,有资格有能力有立场演绎出这一场靖难余晖的,只有驸马梅殷,嗯,还有个李景隆也存在微弱可能性。 朱棣看向道衍。 道衍微微颔首。 朱棣又沉默片刻,忽然想起一种可能,面色凛然,对徐辉祖道:“你先出去。” 徐辉祖请死,但并不代表真的想死。 转身出殿。 朱棣对黄昏、道衍和郑和三人道:“朕倒是想到一种可能,会不会是徐辉祖和梅殷是一伙的,他借黄昏的理由出手,目的就是帮助梅殷灭庞瑛的口?” 殿中三人都愣住。 这…… 完全有可能! 道衍思索片刻,道:“既然如此,徐辉祖更不能杀,等留着,至于去挖梅殷之事,让黄昏一个人办就行了,郑大监那边全力配合。” 黄昏苦笑,“那我很难啊。” 不出意外,因为庞瑛之死,纪纲的北镇抚司会对自己全力发难。 而这种状况朱棣帮不上忙。 就算朱棣敲打纪纲,纪纲也不得不展开报复,因为纪纲不报复,他的心腹对他的信服力和凝聚力就会溃散,没了心腹,纪纲知道他迟早会被其他人取代。 横竖一死,纪纲只有不顾朱棣这边的威慑,强行弄死黄昏,才有活路。 朱棣嗯了声,说能者多劳。 黄昏只能接了。 没办法,如果徐辉祖是梅殷的同谋,那自己认栽便是。 如果徐辉祖不是,有他帮助,弄倒梅殷也不难。 但是—— 这个机会可不能错过! 黄昏恬不知耻的对朱棣说,陛下啊,你看徐辉祖不能信任了,而臣要面对是一群忠诚于建文帝的旧臣,仅仅是南镇抚司的千户,力有未逮啊,你看不是应该…… 言下之意,升官! 朱棣一想也是,于是当即下旨,免去赛哈智南镇抚司镇抚使一职。 由黄昏补缺。 第一百六十九章 花须堪摘直须摘 庞瑛之死,在应天来说,不算小事。 涉及多方势力。 首先便是纪纲。 因为庞瑛之死,他麾下的李春、王谦、庄敬、袁江等人如今心有戚戚,都害怕自己会成为下一个庞瑛,而这几人中,庄敬的心态已经起了变化。 因为庞瑛让姚楚山在兴化府追杀黄昏一事而受到牵连,纪纲被降职。 而庄敬却成了锦衣卫都指挥使。 庞瑛之死让庄敬看到了一种可能:纪纲失宠的话,作为锦衣卫都指挥使,他庄敬如今是最有机会从真正意义上取代纪纲的人。 而不是仅仅作为一个傀儡的都指挥使。 所以庞瑛死后,庄敬对纪纲的态度有了一丝变化,不再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李春、王谦、袁江三人看在眼里,心头亦在谋算。 是不是应该到庄敬哪去表表忠心? 纪纲岂会不知。 但他无可奈何。 当下的敌人不是庄敬,庞瑛死后,自己好不容易树立起来的威望扫地,在其余臣子看来,自己在陛下那边也已失宠。 所以,要想重拾辉煌,只有一件事:杀黄昏。 而且必须借陛下的刀来杀黄昏。 由此向所有人证明,我纪纲依然是陛下最信任的臣子,只有这样,纪纲才能回到他的巅峰。 他开始筹划。 要杀黄昏很难,但当下就有机会。 靖难余晖还有最后一丝光彩,在这最后一丝光彩之中抓住机会扳倒黄昏,着手点便是徐辉祖、梅殷等人。 还有一点:黄昏当初在福建那边,消失的那一两个月究竟干什么去了? 庞瑛死后当日,纪纲便派出心腹悄然去往兴化府。 他要查出黄昏那一两个月的行踪。 而他选定的未来心腹,则是锦衣卫泉州百户所的百户:周胜然。 周胜然是个人才。 仅是从他当初那一系列应对之策,纪纲就已经看出,这个周胜然的能力犹在庞瑛之上,只要重用他,查出黄昏失踪那一两个月的猫腻,绝对不难。 纪纲筹谋反击之事不提。 应天这边,朝野沸腾。 谁都没想到,朱棣要保庞瑛,却被黄昏打了一巴掌,就是这样情况下,黄昏竟然还保下了违背圣旨出城杀人的徐辉祖。 更让人没想到的是,黄昏竟然还升官了。 南镇抚司镇抚使。 从四品! 短短的一两年之内,黄昏从一个白丁到了从四品的朝官,这升迁的速度不说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至少也可以用骇人听闻四字来形容。 比纪纲当初的升迁速度还快! 现在大家算是看出来了,陛下要重用黄昏,这份决心比重用纪纲还甚,仔细回想黄昏仕途上的政绩,似乎并不卓著。 他只是对陛下提议组建内阁而已。 内阁组建成功。 他只是对陛下提议编修一本超越类要的全书而已。 文渊阁解缙为主,道衍为辅,全力编修。 他只是钦差了一趟兴化府而已。 他只是敢和陛下抢徐妙锦而已。 他只是在陛下的保护下杀了庞瑛而已。 他只是…… 应天朝野的那些权贵,忽然发现他们看不懂黄昏这个人了,既能提出让陛下欣然应之的建议,又敢和陛下作对,既能发明香皂、沐浴露、润肤水,开创时代商行大石敛财,又敢肆无忌惮的和锦衣卫屠刀纪纲作对。 黄昏此人,究竟依仗的什么? 只有几个人知晓。 朱棣、道衍、郑和。 黄昏依仗的不是朱棣的恩宠,而是他自身的能力,而且君臣之间,都有同样的野望:让大明的王旗,在目光所及的世界任何一个角落里,放肆飘扬! 所谓志同道合,便是指此。 如此一来,朱棣对黄昏越发包容。 郑和到道衍两人,对此也是喜闻乐见,尤其是黄昏提出的组建无敌舰队下西洋一事,着实震撼了这两人。 南镇抚司衙门。 随着黄昏走马上任,杜金明等六人都有了归宿,前部被调入南镇抚司,担任黄昏的亲卫职责,至于张凤阳、苟布、赵芳生三人,依然负责时代商行的资金安全。 光明正大的公器私用。 但无人敢弹劾。 现在这个局势,很多人都在怀疑,朱棣是不是也在时代商行里投钱了。 这很正常。 朱棣作为天子坐拥天下,但他也需要用钱,可有些用度不是随意能从国库拿出来的,比如后宫用度,超过规则拟定的额度,这需要他自己掏腰包。 君王赚钱不外乎就是朝臣上供之类的,可有时候远远不够,君王又不可能随意变卖古玩,所以投资黄昏情有可原。 所以朱棣投钱到时代商行也是极有可能的。 南镇抚司一派喧腾。 被除了南镇抚司镇抚使一职,如今只剩下个锦衣卫指挥佥事的赛哈智,没有半点不爽,就算黄昏如今是镇抚使,但南镇抚司还是他的南镇抚司。 可是赛哈智聪明啊。 他知道黄昏不可能一直在镇抚使位置上呆着,这个官职迟早还是他的,所以很是聪慧的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从今以后,南镇抚司只有一个镇抚使。 在黄老弟担任镇抚使没有再高升的这一段时间里,他的话就是我赛哈智的话。 赛哈智这是打算跟着黄昏一条路走到黑了。 仅此一句,黄昏根本不要做任何事情,南镇抚司便成了黄昏的南镇抚司,这柄利器,就在他手上,将要彻底磨灭靖难余晖的最后一丝光彩。 黄昏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出手。 南镇抚司精锐尽出。 纪纲、梅殷、李景隆、淇国公丘福、成国公朱能、女秀才刘莫邪,都在他监视之下,甚至派出人重新调查景清大殿刺杀朱棣一案和上元大火案。 他要彻底斩断建文旧臣的念想。 靖难余晖? 我黄某人亲手将它葬送!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靖难余晖之后,我黄某人将联手朱棣,这个时代最伟大的两个人,借永乐盛世,打造出一个举世未有的不世帝国。 远迈汉唐,甩开元帝国! 穿越而来的黄昏,在十五世纪的大明王朝,从坐上南镇抚司镇抚使位置的那一天,扶摇上青云,亲手开启这条辉煌之路。 当然,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他还做了一件事:提亲。 花须堪摘直须摘。 莫教春花空对月。 现在是徐妙锦最美好的年华,要好好珍惜。 第一百七十章 提亲 大明律规定,男子十六岁以上就可成婚,并不需要等到及冠之后。 黄昏已束发近两年。 在从兴化府回来的头一天,满了十七岁。 十七岁的肉体已经发育完全。 不用怕因为过早房事导致发育方面的问题,况且十七岁的身体里住着个成熟的灵魂,食髓知味,偏生又不敢去风月十四楼发泄肉身里的热血。 所以内心火焰炽热着呐。 况且徐妙锦已经二十三了,正是女人最美好年华,不可空辜负。 最重要的,这一次杀庞瑛和徐辉祖配合,应该让这位未来大舅子感到了自己的可靠之处,此刻不提亲,更待何时? 成家立业,成家在前,立业在后。 何况已有业。 南镇抚司镇抚使,正儿八经的从四品大官,还挂着个恩赐同进士的文职,这一看就是前途无限的仕途新锐。 提亲的人是吴溥。 内阁辅臣,官职不大,但分量还是够的。 这一日,吴溥去见解禁了的徐辉祖,黄昏去见徐妙锦。 院子里,被蒙在鼓里的徐妙锦没好气的对黄昏怨道:“你怎的还把大兄拖下水了,也就是运气好,要不然我会恨你一辈子的。” 大兄若是因此而死,徐妙锦这辈子都不会原谅黄昏。 黄昏笑眯眯的。 坐在院子里,看着晴空幽幽大雁南飞。 正是秋水天长的季节。 时美,人美。 徐妙锦今日一袭白底染翠长裙,长发作双螺髻,银珠步摇,香腮胜雪,恍然皓月的眸子洋溢着青春的娇气。 这鲜活而生动的美,哪是那些网红脸可以媲美的。 白底染翠长裙下的身姿更是曼妙无双。 让人充满无端遐想。 闻言乐道:“锦姐姐,你要相信我,不论做什么事情,没有万全把握我绝对不会去做,若是没有保下大舅哥的信心,我也不会让许吟偷偷来找他了。” 黄昏其实很眼红徐辉祖手下的几个人。 许吟就不提了,如今是自己人。 但还有个钱沣,以及另外四人,都是身手不输许吟的人,其中有军中沉浮过的搏命高手,亦有绿林出身的好汉,关键是忠心。 徐妙锦啐道,“什么大舅哥,别瞎说。” 一旁的绯春翻了个白眼。 不要脸。 黄昏呵呵道:“锦姐姐,我想问你一件事。” 徐妙锦嗯了声,“问吧。” 黄昏道:“从当初在安庆罗刹矶附近的向家渡第一次见面,我黄昏可曾骗过你?我是否是一直对你一片冰心?” 徐妙锦脸色红了,不好意思的点头。 黄昏又道:“我对姐姐之心,昭昭如明月,此心即初心,竭此余生,皆是如此,纵有万般不可意料之事,亦将初心不改。” 徐妙锦越发羞赧,低头呢喃,“莫瞎说。” 欲语还羞。 黄昏最喜此等风情。 其实徐妙锦何尝不是如此,一颗芳心早被黄昏撩动,尤其是兴化府一行,两人之间发生的事情,其实让徐妙锦已经认定了某件事。 黄昏道:“有些话我想说在前面,如果锦姐姐摇头,我会尊重你的。” 徐妙锦抬起头,不解,“什么话?” 黄昏道:“我是一个俗人,不是那种视功名如粪土的名流清士,靖难之后迄今为止,我的所作所为,皆是为求一世富贵,当然,也有我内心深处的某些壮志雄心,但仕途之行,最是险恶,且有伴君如伴虎之说辞,今时虽得陛下信任,但谁也不知某一天是否大厦坍塌,是以余生,多有风险。远的不说,只提近日,因杀了庞瑛,必将受到纪纲的疯狂报复,又因针对靖难余晖的幕后黑手,那些人想必也不会放过我,近些时日,我必然要饱受针对,出行、居家皆随时都被谋刺的可能。” 徐妙锦眼神惶乱,“那以后让许吟和你寸步不离啊。” 黄昏摇头,“一个许吟远远不够。” 又道:“倒也无妨,我既然敢做,就敢面对,也有信心应对,庞瑛我可杀之,如果纪纲依然要和我不死不休,我难道杀不了他?” 从无畏惧! 哪怕是明朝第一个佞臣纪纲,黄昏也并不惧怕。 敢和朱棣斗,还怕你区区一个纪纲。 徐妙锦眸子里熠熠生辉,眼前的黄昏那像个束发青年,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英雄气,雄姿勃发自信睥睨,端的是万分光彩。 黄昏笑吟吟的问,“锦姐姐,你可愿和我共承之?” 又道:“都说男人的话不可信,信了男人的话,母猪都会上树,但我还是要对你说一番,不论今后发生什么,只要我黄昏活着,则锦姐姐是我一生所系,只要我黄昏一日活着,则人不可欺姐姐。” 徐妙锦心头小鹿乱撞。 表白了表白了! 怎么回答? 答应? 似乎有点羞涩,你让一个黄昏闺女怎么说的出口。 不答应? 可又怕伤了黄昏的心。 徐妙锦低着头,双手搓揉着腿边的裙衣衣角,羞臊满地,却又满地芬芳,女子对爱情的憧憬和美好,在这一个定格的画面上,洋溢起来,弥漫满院。 一旁的绯春心头哀怨无比。 完犊子了。 看小姐这神情,嫁给黄昏是迟早的事情,而自己这个丫鬟,也注定要当黄昏的通房丫鬟,意思就是说,也要陪黄昏睡觉的。 不知为何,绯春心里倏然有些荡漾…… 哪有女子不思春啊。 院门口,躲在门口悄悄看着这一幕的徐辉祖心里喟叹一声,既然三妹已经做了她的选择,那自己这个当兄长的就应该全力支持。 她不好意思说,我这个当兄长的好意思做就行。 回头对吴溥道:“书房请。” 回到书房,双双落座之后,徐辉祖淡然道:“我徐府虽然没落,按说也是皇亲国戚,各项礼仪不可少,不过黄昏的情况我也了解甚多,也不为难他,按照一般民间婚俗来办就是,但有一点,黄昏得有他自己的宅邸。” 房子,车子,工作。 不论古今,对于婚嫁而言,都是硬通货。 车子就是马车,黄昏要拥有,不难。 工作也不提。 他现在的工作是南镇抚司镇抚使,相当于国家机器里的纪检委领导,关键是其职责并不只是如此,朱棣还有其他重用。 所以徐辉祖提出了房子的事情。 不能让三妹受苦。 第一百七十一章 怒怼永乐 从徐府离开,黄昏很是快活。 是的,快活! 提亲成功。 吴溥转达了徐辉祖的要求,不高,一座宅邸。 他早有所思。 当初上元大火案后,宝庆公主被拐子们暂时关押的那座废弃庄园,比邻国子监,上次自己去找王振出手杀庞瑛路过那处庄园,就动了购买的心思。 现在既然准备迎娶徐妙锦,可以动手把它买下来。 反正是废弃庄园,估计不贵。 是以让吴溥先行回莲花桥畔的平康坊,黄昏去了一趟应天府衙,找到府尹向宝,咨询了那座庄园的归属,得知属于官府后,又旁敲侧击的问了下向宝应天府有没有出手的意思,向宝是个聪明人,笑眯眯的说倒是可以出售,不过价格不会便宜。 又小声说了个价格。 黄昏一听这价格,心头肉颤了一下,真尼玛贵。 这下连购买的心思都没了。 直奔大内。 准备直接找朱棣要。 说真心话,黄昏最近挺穷,时代商行那边的收入都拿去扩大规模了,而西山那边的工坊源源不断的制作产品。 人工、原料都需要大额资金。 朱棣得知黄昏想要那座废弃庄园,二话不说就把他赶出了乾清宫。 废弃的庄园就不是庄园了?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就那座废弃庄园,没个一万两白银你别开口——毗邻国子监,地理位置优越,只要稍加打整装修,就是一座豪宅,怎么可能白送给黄昏。 黄昏碰了钉子,心口愁苦。 婚房的事暂时陷入困境,他现在才发觉,别看书中说封建时代男人三妻四妾如何如何的安逸,死到临头发现哪个朝代都一样。 这是有钱人的专属权利。 得,想办法买房罢。 可惜东凑西凑,最终发现,所有的钱连买一座吴溥莲花桥平康坊畔这种院子的钱都不够! 端的是尴尬。 黄昏愁眉苦脸的在南镇抚司衙门里呆了几日,赛哈智是个聪明人,很快调查到黄昏的窘困之处,赛哈智一想,这样不行啊。 黄镇抚使不快乐,咱们南镇抚司就不快乐,南镇抚司不快乐,我这个指挥佥事就不快乐。 不就是钱么? 趁这日黄昏带着张良等几个心腹去了时代商行,赛哈智把他在南镇抚司的心腹召集起来,说了状况,最后说,我呢,不能让自己的兄弟受这种窘迫,打算支援一下,诸位兄弟平日里在老哥我这里也没少拿好处,要不大家意思意思一下? 赛哈智都这么说了,其他人还能怎样? 况且这是巴结黄昏的机会。 于是大伙儿纷纷解囊,赛哈智拿了五百两白银,其他人凑了五百两出来。 第二日黄昏看着公事桌下的一小堆金条,心知肚明,赛哈智这是想借这个机会,把自己和他彻底的绑到一条战车上。 不敢收。 收了,以后在南镇抚司办事就要束手束脚。 让已晋升为总旗的张良把这些黄金物归原主。 然而傍晚回家,吴与弼从书房里跑出来,说黄昏哥哥,下午徐府来了个丫鬟,说她叫绯春,她说有个贵人给你送了礼来。 黄昏到书房一看,好家伙,又是一小堆黄金,还有几盒金银珠玉的首饰。 估摸了一下,价值两千两白银左右。 不用想,未来老婆的好意! 徐妙锦还是有点私房钱的,这些东西估计都是徐皇后赏的。 这当然不能要。 男人……面子还是很重要的,要不然以后家庭地位堪忧。 这事让黄昏越发压力巨大。 他不得不再去一趟紫禁城。 找到朱棣,开门见山,“陛下,微臣要贷款!” 贷款? 朱棣放下朱毫,将批改好的本章递给狗儿,示意他送到文渊阁去,好整以暇的喝了口茶,问道:“民间有高利贷啊。” 黄昏一脸无语,“我可是你的臣子,我要是成了被高利贷追赶的废物,陛下你也颜面无光啊。” 朱棣呵呵冷笑,“朕不在意。” 朱棣不是聋子瞎子,他知道这几日黄昏凑钱买那座庄园的意思,就是为了迎娶徐妙锦,可小姨子的善良,不到最后一刻,朱棣也不想放弃啊。 哪能真给黄昏创造条件。 黄昏知道朱棣的腌臜心思,也不在这件事上含糊,跳了过去,道:“好吧,微臣今天来还有一件事,本来是想去求见皇后娘娘,不过娘娘公事繁忙,微臣只好请陛下转达。” 朱棣挑眉,“什么事。” 黄昏不怕死的道:“时代商行给陛下后宫免费提供的沐浴露、润肤水、香皂,如今期限已过,微臣就是想告知皇后娘娘,今后每一套产品的价格是二十两白银,不二价。” 朱棣蹙眉,“你在威胁我?” 黄昏一脸震惊,“陛下,您觉得微臣有这个胆量?这是在商言商啊,虽然咱们大明朝的商人地位低下,但规矩还是有的啊。” 朱棣心里被怼得难受,怒道:“我没记错的话,南镇抚司镇抚使是从四品官员?” 大明律法,四品官员及以上不得经商! 黄昏啊了一声,“对啊,不过陛下别忘了,时代商行那四个字还是您写的,以后商行稳定下来,所得盈利会有半数用来给陛下修书,且下西洋一事,不是一次两次,今后需要大额经费,陛下是打算只依靠国库么?” 只用国库的银子下个四五次西洋,你不被朝臣骂死才怪。 朱棣更没脾气了。 这尼玛黄昏总是能抓住他的弱点。 无奈之际。 没奈何的道:“你想怎样,那座庄园是不可能送给你的,朕也不是可能给你赏赐钱的。” 黄昏贼笑道:“微臣只想从陛下这里得到一句话:绝不干涉应天府对那座庄园的处置就得了。只要陛下同意,微臣就有办法买下那座庄园,而且绝不会让应天府亏钱!” 朱棣自是不信,向宝可不是庸臣。 道:“你怎么买?” 黄昏一脸神秘,“这是秘密。” 朱棣沉吟半晌,“只要你能通过正常手段购买,且不让应天府衙亏钱,朕于规矩和道理之上,都没有叫停的理由。” 黄昏要的就是他这一句。 起身行礼告退。 第一百七十二章 制衡 朱棣目睹黄昏离去后,颇为不解。 黄昏的气急败坏在他预料之中,徐妙锦不是那么好娶的,徐家女子再怎么的也不可能嫁给个连宅邸都没的男子。 所以黄昏当务之急需要一座宅邸。 然而黄昏确实没钱。 根据线报,黄昏手下时代商行的盈利,全部拿去扩大规模了,黄昏手上根本没钱,但他又非常有节操,赛哈智和南镇抚司的锦衣卫给凑了笔钱,他竟然没要。 关于这一点,朱棣很欣慰。 这才是大明臣子该有的气节——说起这一点,不得不提一句庞瑛。 朱棣真想保庞瑛? 没有一丁点想法! 朱棣也想杀庞瑛,只不过想从庞瑛身上撬开缺口,顺带着弄死梅殷而已,否则黄昏如此嚣张的杀了庞瑛,朱棣会这么隐忍? 哪可能嘛。 再宠溺臣子,帝王也是帝王,何况是朱棣这种有脾气的铁血帝王。 若他真想保庞瑛而黄昏又杀了庞瑛,徐辉祖能活? 黄昏都得死! 恐怕黄昏也正是看透了这一点,所以在杀庞瑛一事上才敢做得如此有恃无恐。 思绪收回来。 朱棣是真不明白,黄昏有什么办法能在没钱的情况下从应天府尹向宝手上,把那座废弃庄园买下来,还能让应天府衙不吃亏。 根本没有操作空间。 不过朱棣知道,不能小看黄昏,这货总是能创造不可能为可能。 …… …… 应天府衙。 黄昏和府尹向宝相对而坐,两人官职差不了多少,都是京官中的要职,一个负责应天城政务,一个负责锦衣亲军指挥司的队内纪律,目前局势下,黄昏的官职更要显赫一些。 但向宝依然有其傲气。 不卑不亢的说,黄镇抚使,你再来十次也没用,那座庄园属于官府在册的资产,我就算再想帮助你,也不敢贱卖,若是被都察院那边知道了,咱俩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有了朱棣的允诺,黄昏已经淡定下来。 闻言笑道:“向府尹别急着拒绝,那座庄园是废弃之物,你们应天府衙也不敢动用,只能荒废在那里,等待着将来某天有钱后重新装修,给陛下用来赏赐功臣用,但向府尹有没有想过,到时候陛下用它来赏赐功臣,可就和你们应天府衙没有关系了,届时你们府衙这边,可是白白损失这一块库存资产。” 每一级官府都有资产。 像这种废弃庄园,大多是罪犯充公所得,若是好的庄园,那就拿出去卖了,或者被天子收了去,只有这种废弃的,需要投入钱财装修,才会烂在手里。 只不过很多时候,尤其是远离皇权的地方,官府的资产被官僚们阴吞阳占给私有化了。 向宝想不想卖那所废弃庄园? 想! 只要卖出去,就可以变现,用到应天府衙其他开销上。 但一直没人来买。 原因也简单,因为投入重新装修是一笔大钱,和重修一座庄园差不了多少。 听到黄昏一番似乎是为府衙着想的言论后,向宝笑了起来,有点老狐狸的味道,不急不躁的喝了口茶,放下茶盏,理了理官服,慢条斯理的说:“确实是这个道理,陛下登基之后,虽然很是安宁,但朝野臣子谁不知道他的心,意图远征草原,一旦打仗得胜归来,总要赏赐功臣的,到时候他金口玉言一开,咱应天府衙又得拿去找户部拿银子,可若是打仗之后去找户部要银子,能要到银子才是怪事,所以那处庄园若是重新修缮,这钱财还不是应天府衙来出。” 黄昏大喜,“既然如此,不如卖了,来府衙之前,我已见过陛下,他亲口承诺,只要我出的价钱不让府衙这边吃亏,他绝对不会有任何干扰。” 向宝乐了,“黄镇抚使还真是志在必得。” 为了一座宅邸,数次打扰陛下。 也就他敢。 同样是天子宠臣,你看纪纲敢不敢因为这些事去麻烦朱棣——借他几个胆都不够。 黄昏叹道:“向府尹也是为人父的长辈了,当知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而我呢,因为种种缘故,不得不未雨绸缪,先成婚留个一子几女在世间。” 这是随口胡诌。 娶徐妙锦哪是为了留后,是为了留后的那个美妙过程。 当然,爱情是基础。 向宝却很是感同身受,他知道黄昏在仕途上的险恶,闻言叹道:“你有孝心,自是最好,可惜啊可惜,你还是来晚了。” 黄昏:“……” 什么个状况? 向宝继续道:“在你提出要买那座庄园后,消息走漏了,你前脚刚走,有位有权有势,和你一样,也是我这个府尹不敢开罪的大人物来到府衙,提出要买那座庄园,开出的价格很是公道,府衙不仅不会亏,甚至有点小赚。” 黄昏顿时想骂娘,“纪纲?还是梅殷?” 向宝:“锦衣卫指挥同知,纪纲。” 按说,这种事情纪纲不应该亲自出面,应该找个中间人来,毕竟他和黄昏都是一朝臣子,他亲自出来抢买这座庄园,不啻于明着告诉应天权贵和大明天子,他纪纲和黄昏势不两立。 不过因为庞瑛之死,纪纲不得不站出来。 所以他已经撕破脸皮。 就是要正大光明的告诉所有人,得罪了他纪纲不会有好下场。 你黄昏不想要这座宅子结婚么。 我买了。 看你黄昏用什么当婚房,这件事无伤大雅,但是能恶心你。 纪纲甚至还会做得更绝,黄昏今后无论想买哪座宅院,他都可以出手,实在是没钱买了,大不了拿出北镇抚司的权力,去查要和黄昏交易的富贾。 有事更好,资产充公。 没事? 那也得查出事来,这些伎俩北镇抚司玩得不要熟溜——论手段,北镇抚司远胜于南镇抚司。 黄昏一听向宝说纪纲要买,就知道完犊子了。 迟疑了下,问道:“他出价多少?” 向宝比了个数。 黄昏唯有苦笑,纪纲确实优秀,他出的这个价格不算多高,但恰好就是那座庄园的价值——沈熙礼给自己估算出来的数目。 这个价自己也可以出,但问题是,没有现钱。 找向宝打白条? 这就别想了,向宝可不是庸臣,和顾佐一样,都是永乐年间的名臣。 无奈的叹气,“容我再想想。” 起身告退。 向宝送黄昏出府衙,临别之际,发自内心的诚恳道:“从庞瑛时候,你和纪纲之间就已势同水火,恐怕接下来你俩之间的争斗,就在这处废弃庄园上了,须要小心着些,仕途之上,每一步都是步步杀机。” 从言辞中,不难看出向宝的私人立场。 黄昏道谢离去。 他何尝不知道,接下来肯定要因为自己结婚买房子的事,和纪纲斗个水深火热。 说到底,这其实是朱棣提前祭出的大招。 两个宠臣之间的制衡! 第一百七十三章 复盘 黄昏回到莲花桥畔平康坊。 婶儿吴李氏在洗衣服,吴溥在内阁执勤,今夜不归,吴与弼在书房对照集韵、广韵以及一些其他旧词典,对所有字进行归类、注音、释义。 这是个庞大的工程。 吴与弼一般是白天看书,傍晚时分开始这项工作。 关于汉语拼音,黄昏已经教会他。 所以他会用几年甚至十年左右的时间,来弄出一本新华字典来,对这项工作,吴与弼自己乐在其中,他也明白这是件何等划时代的事情。 吴溥曾观摩过,只用四个字形容了他的感受:惊为天人。 黄昏回到他的书房,找了纸笔,复盘当下的靖难余晖局势。 先是明面上。 天子朱棣,麾下能绝对信任的人有郑和,郑和手中有王顺等一批内侍宦官,道衍老和尚也是朱棣绝对信任的人。 淇国公丘福、成国公朱能等人,在靖难余晖之中可以完全信任。 若是涉及立储,则要另外考虑立场。 锦衣卫这边有两个势力。 锦衣卫指挥同知纪纲,锦衣卫都指挥使庄敬,北镇抚司镇抚使李春,指挥佥事王谦,指挥同知袁江。 这些人是一伙的。 他们不会管你靖难余晖的大是大非,在听命朱棣的同时,还有更多私欲,所以在靖难余晖的处置上,朱棣一直更倚重于郑和的人。 另外一批势力,则已锦衣卫指挥佥事赛哈智,锦衣卫南镇抚司镇抚使黄昏为首。 南镇抚司大部分都是心腹。 其中从兴化府带回来的张良六人可以绝对信任,赵芳生、苟布、张凤阳三人亦可信任,从兴化府总旗姚楚山那边被自己拉过来的,那位叫于彦良的还需要拉拢。 这个人必须拉拢进阵营。 因为他那个侄儿于谦,就算因为自己的出现导致北京保卫战不会出现,于谦也是个人才,将来肯定要成为朝廷肱骨重臣。 这是明面上自己可以动用的人力:整个南镇抚司。 建文旧臣方面,情况还有些微渺。 首先是女秀才刘莫邪,这个老妪如今被南镇抚司、北镇抚司、郑和的人全力监视,已经无法兴风作浪,只要她稍有异动,针对她联系的人下手,一抓一个准,必然是参与靖难余晖的旧臣。 其次是徐辉祖。 这位儒将的立场目前来看,因为徐妙锦姐姐的缘故,即将成为自己的大舅子,可以信任,但又不得不多一个心思。 万一他所谋甚大,是驸马梅殷那一边的人呢? 所以可以有所保留的用。 要知道一点,徐辉祖是和徐皇后同一年死的,以徐皇后的性情,在临终之前肯定要给他求情,他要是没事,徐皇后一死,朱棣念皇后的临终意愿,也该放他,不会在徐皇后死后没多久,也死了。 说没有猫腻,估计没人相信。 接下来就是驸马梅殷,这个人在整场的靖难余晖之中,并没有确凿的参与过任何一件事,但如今所有的迹象都表明,他就是靖难余晖的最大幕后主谋。 说不准什么上元大火案,黄金失窃案,景清大殿刺杀朱棣案,都是他一手策划。 按照许吟的观点,当初针对黄昏的长街奔马案,黑市赏金一事,都不像是景清的做事风格,说不得也是梅殷的手笔。 只要除掉梅殷,靖难余晖就算了完了。 对梅殷,黄昏没有仁慈。 景清之流是书生忠君,但梅殷完全是为了私欲和权利而罔顾人命,所以黄昏愿意救景清,梅殷却是该死。 在此之外,黄昏还多了个心思。 他在复盘的纸上多写了个人名。 电视剧、小说里都有这种例子:最有嫌疑的很可能是清白,最没有嫌疑的反而是最可能的。 目前来看,梅殷是最有嫌疑的。 但有个是最没有嫌疑的。 李景隆! 如果说梅殷可以和朱棣因为分赃不均而闹出诸多事情来,那么李景隆也完全有可能。 结合历史知识不难看出。 朱棣登基之后,李景隆数次被弹劾,最终黯然离世。 这当中没有猫腻? 所以黄昏在复盘的纸上,写上李景隆的名字,并且打算派几个心腹去监视着这位靖难“功臣”。 在此之外,黄昏复盘了自己准备的人才。 国子监附近,住了个高贤宁,以后朱棣肯定是要起用的,高贤宁现在看,仅仅是一个有气节的大才而已,但一旦大明扬帆,海外管理需要班底,高贤宁就是人选之一。 少年王振,善于钻营人心,又有一番身手。 管理政事不行。 且是郑和的人。 但只要拿捏住他,将来可以让他去海外或者草原那边,组建一个类似锦衣卫、东厂的机构,让他打理,铁血弹压殖民地。 是个储备干部。 许吟之流,只能作为自己的护卫。 至于大舅子麾下钱沣等几个高手,黄昏眼红归眼红,这些人都有一腔壮志,将来可以跟着徐辉祖之流,去沙场建功立业。 杜金明也要从地方归来,可以在南镇抚司当个中流砥柱。 等自己高升后,镇抚使一职可以交给他。 还在北镇抚司诏狱里的叔父黄观,作为六首第一的大三元状元,要么和于谦一样,在大明朝堂管理政事,要么和高贤宁一样,去殖民地当个封建大吏。 吴溥…… 这肯定是要继续当内阁辅臣。 沈熙礼? 这是自己商业帝国的带盐人,他将带着时代商行,成为东印度公司那样的巨无霸,劫掠全世界的财富到大明来。 复盘完毕。 黄昏看着之上的势力划分,陷入沉思。 他是真心想快一点结束靖难余晖,然后朱棣就会将重心转移到削藩、立储之上,之后打造出辉煌的永乐盛世。 而自己就可以好好的打造工业大明。 当然…… 就有更多的闲心和时间,和妙锦姐姐研究一下怎么留后,嗯,还有绯春。 其实绯春挺好看。 娇俏丫鬟的风情。 别有一番风味。 就是胸小了点,不像锦姐姐的有容乃大,绯春更像是酸涩青梅,放在后世,属于萝莉和女学生之间的那种欲熟未熟。 酸酸甜甜亦可口呐。 放下笔,黄昏压力一点也没有轻松,随着庞瑛之死,局势已经明了许多,从现在开始,也许就是靖难余晖最后一丝光彩。 也是最惨烈的时候来了。 不敢丝毫松懈。 黄昏早就没了身为穿越者的优越心理,实际上能在书上留下大名的,大多不是庸才,尤其是梅殷之流,没点能力,建文帝敢让他领四十万大军坐镇淮安? 第一百七十四章 亲情所在之处,便是人间温暖 厨房那边响起了柴火劈啪声。 黄昏起身出门。 走入厨房,发现吴与弼乐呵呵的在烧火,婶儿吴李氏麻利的洗菜切菜,准备炒几盘好菜——炒菜其实出现得较早,齐民要术里记载过,但真正作为一门烹饪手段,还是南宋以后才开始盛行。 黄昏搬了个小凳子挤在吴与弼旁边,笑着说婶儿,炒个辣子鸡哇。 嗯…… 感觉哪里怪怪的。 吴李氏不解,“啥辣子鸡?” 黄昏醒悟,辣椒要十六世纪才传入明朝,现在还没有辣子鸡这个菜,笑着说口误,心里暗暗想着,其实好想吃火锅…… 嗯。 这个主意可以。 反正都是要赚钱的,趁着郑和下西洋,自己列一份清单,让他去西洋那边把做火锅需要的辣椒种子带回来种植。 至于花椒么,自古以来就是中国的。 好一个自古以来! 黄昏心头微微漾起自豪感,我黄某人竭尽一生,只想让数百年后的中国人,在国际争端中,提起亚洲那一堆的小国家,敢拍着胸口吼道:别蹦跶,你们国家自古以来就是我们的! 酒菜上桌。 吴与弼是喝不成酒的,小伙子还有一年左右才到束发,黄昏是可以浅斟漫饮几口的,米酒而已,酒精度低得令人发指。 饮料而已。 吴溥家是儒家读书人,按说礼仪方面,吴李氏是不能上桌的。 好在吴溥不是酸儒。 是以没有这些框框条条,一家人其乐融融。 吴溥不在,也没人在意食不言寝不语。 吴李氏慢口细咽,给吴与弼挑了块肉,说多吃些,你都比黄昏矮了一头,再不长点身高,以后怕是要讨不到媳妇儿。 又对黄昏道:“别怪婶儿碎嘴,婶儿也没有其他意思,就是想问下,房子找好了吗?” 担心黄昏误会她想撵黄昏走人。 黄昏笑眯眯的,“婶儿哪里话,就算是买了新房子,也是想要邀请你和吴叔叔、与弼一起过去住的。”又道:“房子不好买,看上的那座废弃庄园,纪纲要恶心我,基本上买不成了,而买其他的房子,只怕会牵累无辜人。” 纪纲肯定会从中作梗。 吴李氏叹了口气,“没想到我等良民,连买个房子都这么难了。” 吴与弼摇头,“娘,不是这么回事,黄昏哥哥可不是良民,他是官,他的一举一动,都是和仕途挂钩的,所以才会诸多凶险。” 娘喊得极其顺溜。 对这个后娘,吴与弼是打心眼里喜欢。 吴李氏一想也是,笑着说黄昏现在可是咱家最大的官呢,比你爹的官还大,隔壁的胡广近来总是跑咱家来,有事没事就套近乎,估摸着也是看上黄昏的仕途前景了,倒是搞笑,上次他家媳妇过来串门,还说了景清刺杀陛下那一天时,你们找她家借马,说咱两家也是有过命交情的。 对于胡广之流,黄昏鄙视有之。 但要辩证的看待人和事物。 胡广确实没有气节,但有能力就行,所以永乐盛世到后,胡广确实有能力的话,自己真不介意让这位高升几步。 饭后,吴李氏洗碗,又给两人烧水准备洗漱。 黄昏呆在吴与弼书房之中。 关于新华字典的编撰,吴与弼主打,但很多东西黄昏还需要亲自把关,毕竟吴与弼从无到有的掌控拼音方法,有些地方不能如黄昏那般融会贯通。 忙到大半夜各自洗漱。 黄昏在床上辗转难眠。 骚动! 提亲已经成功,接下来就是定亲、结婚。 然后就可以…… 想到这,能不骚动? 那可是徐妙锦啊。 最美年华的徐妙锦啊,何况黄昏已经一两年没沾过女色,说句男人的话,他现在有点憋得慌,看母猪都觉得眉清目秀了。 不行。 黄昏倏然翻身坐起,那座废弃庄园必须买下来! 一则告诉纪纲。 不会畏惧你。 二则,结婚的刚需的婚房,不买不行。 黄昏竭尽脑汁。 终于想到了一个办法。 第二日一大早,他就去找到沈熙礼,问:“咱们时代商行,可以动用的资金有多少?” 沈熙礼作为时代商行的掌舵人,一直官职着政治方面的动向,商不离政,这一直是规则,闻言叹道:“知道你要买房,这几日我已经掌控了资金的流出,但有些扩张必不可少,如今商行这边可以让你拿去买房的资金只有一千余两,买一座庄园杯水车薪,但买一个小宅院,还是可以操纵一番。” 才一千多两…… 黄昏叹了口气,“先放着,我再想办法。” 沈熙礼又道:“对了,说个事,赵芳生、张凤阳、苟布三人在你来之前找过我,说知道你最近需要用钱,他们三人近期可以不需要商行的酬劳,我在此也说一句,薪俸也可以给你用,但也是涓涓溪流,难堪大用。” 黄昏笑着拍了拍沈熙礼的肩头,“不用。” 起身离开商行。 思忖良久,决定还是去见一下向宝,看自己昨夜想好的策略能否说动他。 刚出了商行大门,许吟来了。 说吴溥请他回去议事。 回到平康坊,昨夜在文渊阁当值的吴溥双眼通红,在吴李氏的侍候下洗了脸,正在喝粥,看见黄昏后,笑着说:“你一直把我当长辈,我呢,也一直把你当做侄儿,知道你近期为婚房之事发愁,我也没什么能帮上忙,等下淇国公丘福会着人送来三千两白银,你拿去买房子罢。” 黄昏讶然不解,“吴叔叔你哪里的来的钱,淇国公丘福又为什么要送钱给你?” 吴溥低头喝粥,“你别管。” 吴李氏在一旁笑意吟吟,说:“你去买房便是,这钱来得光明正大,就是陛下要管,也说不得什么。” 黄昏越发惴惴不安,“吴叔你怎么弄的钱?” 吴溥抬头,岔开话题,“结婚我可不随礼了啊。” 话音刚落,吴与弼从书房跑出来,“爹,我那些书都要收拾起来,和你的书一起打包吗,你租那个房子我有没有单独的书房——” 声音曳然而止。 看见黄昏,心虚的道:“黄昏哥哥你怎么回来了?” 黄昏懂了。 眼睛红了。 租房? 吴溥肯定是把这座他的院子给卖了,要不然淇国公丘福会送三千两白银过来? 肯定是买房的钱。 淇国公丘福倒是聪慧,买了个固定资产,又卖了吴溥和黄昏的人情。 黄昏红着眼睛倔强的说:“这钱我不要。” 心里很暖。 我在大明,不是一个人,我还有亲人。 吴溥,吴李氏,吴与弼,叔父黄观,妙锦姐姐,都是亲人。 也是我要珍惜保护的人! 亲情所在之处,便是人间温暖。 第一百七十五章 按揭买房 黄昏没扭过吴溥,主要是房子已经卖了,合约都签了下来,淇国公丘福的钱也送过来了,接下来就是物色新居暂时租住。 吴溥要去休息,吴与弼和婶儿吴李氏两人去。 黄昏去应天府衙。 有这三千两白银打底,他现在有极大的信心拿下那处废弃庄园。 向宝看见黄昏又来,叹道:“筹到钱了?” 又道:“府衙和纪纲的买卖契约,已经准备进入公事流程,你若是想买,最好在今天拿出钱,并且要比纪纲的价格更高一些。” 从私人感情上来说,向宝也倾向于黄昏。 毕竟这事成人之美。 但向宝也不愿意得罪纪纲,所以只要黄昏的价格更高,他干净利落的卖给黄昏,以最快的速度走完流程,纪纲也无话可说。 黄昏叹道:“钱还不够,但府尹能否考虑另外一个折中办法。” 向宝不解,“如何折中?” 黄昏道:“那座废弃庄园,府衙卖给纪纲,是两万一千两白银,其实价格已经偏高,毕竟那座庄园废弃有十余年了,但我明白,它的价值并不差,毕竟地理位置好,比邻国子监,又是京畿繁华地段,若是装修一新,三万两银子完全可以卖到。” 学区房,又是京城一环路内,两万一千两这个价格真不贵。 换算成后世购买力。 就一千五百万左右。 这座庄园若是装修好,三万两朝上的价格随便卖。 不过那座庄园要想装修下来,装修出格调,符合它的地理位置和主人家的身份,没个一万两白银你就别想了。 主要是面积大。 各种假山、水池、亭桥的重修修缮,都是一笔昂贵开销。 向宝点头,“道理是这个道理。” 黄昏道:“我身上凑来凑去,只有两千五百两白银,一次性付清购买肯定是不可能的,但我有个主意,府尹若是得空,我说来一听,看你能否接受。” 向宝笑了起来,“说说看。” 黄昏笑道:“这样,那座庄园我确实想买,只不过近期资金不好周转,也不愿意走民间钱庄去弄高利贷,但我有时代商行日进斗金,只要给我时间,买这座庄园根本不难,所以我想了个折中的办法,就是我以两千两白银来买——” 向宝打断他,“黄镇抚使,生意没有这么做的。” 两万多两的状元,你用两千两来买? 这…… 陛下也不敢开这种口啊。 黄昏笑道:“府尹别急,听我说完。我用两千两白银来伏这座庄园的首付,何谓首付?就是第一次付款的钱项,所以称之为首付。” 这个名词向宝第一次听见,很是新鲜,眼睛一亮,“然后呢?” 黄昏继续道:“纪纲出的两万一千两白银,也就是说这座庄园对于应天府衙的价值,就是两万一千两白银。感谢府尹的处处照顾,为了笃定此事,我愿意出两万五千两,四千两的差价,这是最强的借口,府尹也不会得罪纪纲。” 向宝不解,“可你没钱啊。” 黄昏笑道:“府尹掌控应天城大小事,应该知晓我那时代商行的实力,两万多两白银,真不是难事,只不过现下没有,所以才有这个主意:剩下的两万三千两,我分期付款。” 按揭买房啊! 这可是一个划时代的举动,若是引起群起效应,很可能在十五世纪的大明王朝掀起一股金融浪潮:其实说白了,这和大宗货物交易的首款、尾款差不多。 只不过更灵活。 向宝沉吟半晌,“这确实新鲜,而且可行,但是向某尚有一个疑问,府衙只收到你两千两白银,就把那座庄园的地契给你,说句莫介意的话,万一在你没付清剩余款项的时间里,黄镇抚使在仕途上出点什么问题,我们府衙找谁去要钱?” 黄昏暗暗叹气。 果然,空手套白狼是不行的,还是得按揭。 道:“这点府尹不用担心,在我和府衙签订买卖契约之时,我们会约定,若是发生一些意外,导致我黄某人无力支付剩余款项,府衙可将时代商行收为己有。这其实和高利贷一样,用高于贷款的资产来做抵押,所以府衙绝对没有后顾之忧,且多出的四千两,便是府衙分期首款应得的利息,这个利息可不比高利贷差多少。” 又道:“府尹可以算算。” 向宝心头默算一阵,觉得此事可行,府衙可凭此买卖,凭空让台账多出数千万的钱来,这个帐可就漂亮到了极点。 算是政绩一桩。 还是不放心,问道:“若是按此操作,黄镇抚使多久付清尾款?” 黄昏想了想,“两年之内罢。” 又道:“从签订契约后的次月开始,我会着令时代商行那边,每个月向府衙支付一千两白银,共二十三个月支付完毕。” 向宝眼睛一亮,作为府尹,他太清楚这种操作对于黄昏的好处了。 他有更多的资金用以周转流动。 但这对府衙百利无一害。 又道:“若是滞纳呢?” 黄昏叹气。 果然,老子遇到的对手每一个是弱鸡,全是智商满格的配角和反派。 道:“比如下个月我有事,资金周转不灵,一千两白银没有送上,那就按照千分之五缴纳滞纳保证金,以此累积,如何?” 这是按揭买房的基本条款,至于是否是千分之五的比例,黄昏已经记不清。 向宝颔首。 不得不佩服黄昏,为了买这座庄园,真是绞尽脑汁,而且他的提议很难让人拒绝。 沉吟着说道:“我去和府衙其他人商议一下,黄镇抚使稍等。” 说完起身去了公司厅。 黄昏喝着茶,惬意等着,他知道向宝和府衙其他人会同意——没人和钱过不去,这件事如此操作,府衙的所有人也不会开罪纪纲。 果不其然。 片刻后向宝去而复返,颇为振奋,“大家都没有意见,对黄镇抚使的这个点子皆惊为天人,那么我们何时签订契约?” “现在。” “里面请!” 半个时辰后,大明王朝第一份按揭购房合同出炉,一种新型的商业购买模式即将在大明掀起狂潮。 第一百七十六章 商业帝国雏形 签字画押,盖章。 尘埃落定。 黄昏让在府衙外面等候的许吟回了一趟平康坊,把钱带过来交给向宝之后,怀揣着自己的第一件固定资产凭证,先去了时代商行,找到沈熙礼。 如此这般之后,沈熙礼听得瞠目结舌,“这样也行?” 黄昏笑道:“当然可以。” 沈熙礼陷入沉思,忽然冒出一句,“我们也可以。” 黄昏:“什么意思?” 沈熙礼道:“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我们目前的盈利大部分还是来自于普通民众购买香皂,这个利润不高,但胜在量大,而沐浴露、润肤水虽然利润高,但量少。” 黄昏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我们也可以将沐浴露和润肤水面向普通民众,价格不变的情况下,让民众也接受分期付款的方式。” 沈熙礼问道:“可行?” 黄昏陷入沉思,许久才道:“这有个问题,我们面对的顾客很多,而我们无法一一甄别哪些人有分期偿还款项的能力。” 说简单直白点,大明还没有信用系统,分期付款仅限于知根知底的建筑上层。 沈熙礼想了想,“这个不难,用各种房契田契做抵押。” 黄昏叹道:“这需要我们有更庞大的队伍,其实做下来得不偿失,这样,分期付款购买这个事情,因为要保证皇室那边的独有性,在没有研发出独属于皇室的品牌之前,暂时不起用,等有了皇室专有品牌,我们再启动这个计划,不过到时候不需要抵押房契和田契,我们和各大坊子的里长建立战略合作关系,让里长出具证明,再找应天府衙操作一番,应该可以施行。” 沈熙礼眼睛又亮了,“好主意,那我先思忖着,沐浴露和润肤水先暂时不对平民出售,只针对权贵和富贾。” 又道:“虽然价格很贵,但应天城有钱有权的太多,有些供不应求,确实是洛阳纸贵,东家不考虑涨价?你不是缺钱么?” 黄昏哈哈一笑,“你比我清楚。” 沈熙礼笑了。 黄昏又问道,“关于向周边城市辐射分店的事情做得如何?” 沈熙礼转身从柜台里拿出一份大明的堪舆图——这可是个宝物,一般人没有,就是当官的也没几个有,这份堪舆图还是黄昏找朱棣要的。 朱棣本来不想给。 大明江山堪舆图,这玩意儿可是军事物资,不过在黄昏的利诱下,朱棣还是给了一份没有标准任何兵力分布的堪舆图给黄昏。 黄昏拿给沈熙礼用。 沈熙礼指着应天周围的各大城市道:“以应天为核心,周围的经济重镇中,我们都已布局成功,大的城市有两家分店,小的城市有一家分店,钟山下老李负责的工坊已经扩大了三倍有余的规模,保证供给周边城市,因为运费的增加,这些分店的价格比应天这边要贵一成,不过反响依然很好。” 顿了一下,“接下来就是辐射其他省。” 黄昏点头,“我只提一个要求,大明疆域之内的所有省中的经济繁华大城,必须要有时代商行的分店,我的意思,凡我大明王旗飘扬之处的大明百姓,都要知晓我时代商行的大名!” 沈熙礼点头,“大概还需要两年来布局。” 黄昏笑道:“不急。” 忽然想起一事,“对了,如果有闲钱了,可以考虑购买或者自己找人建造大船,到时候准备携带大量物资,跟随国家舰队出访西洋。” 沈熙礼吃了一惊,“尹庆不是已经出使西洋了吗?” 黄昏摇头,“别问,听我的就行。” 沈熙礼懂了。 沉吟半晌,“这可是个不比全国布局的战略意义小的举动,你放心,就算商行资金周转再艰难,我也要在国家的舰队下西洋之前,给咱们商行弄至少一艘商船,并且要满载货物。” 有舰队保护,根本不用担心海盗。 若是一起出使西洋,必将赚得盆钵满盈。 黄昏当然也是这么想的。 要不然费心费力促成郑和下西洋干嘛? 家国大义不提,自己也要赚钱的…… 嗯了声,“全权交给你。” 起身,“这些日子你会很累,等全国布局结束,等下西洋的事情告一段落,你就轻松了,到时候我会聘请更多的商贾天才来辅佐你。” 沈熙礼神采飞扬。 这才是他这一生存在的意义,累一点如何? 千百年后,世人不会只记得沈熙礼的祖上沈万三是元末第一富贾,人们也会说,大明王朝的沈熙礼,是个不弱于商祖范蠡的绝代人物。 临走之前,黄昏对沈熙礼说了句婚礼赶早。 沈熙礼笑说恭喜恭喜。 又去了一趟钟山。 本以为只是呆一会,哪知这一去,竟然在工坊里呆了一整天,如今的工坊——应该说叫工厂了,规模极大。 占地百亩,仅是各种工人,就有数百。 老李培养了一批技术骨干负责生产工艺,而他自己牢牢掌控着材料配方,总领全局,要不然哪能供应各大店铺的货物。 无色玻璃已经被老刘实验了出来。 当然,花费巨大。 仅是用作实验的原材料,老李拿出来账本粗略一算,花费了上千两白银。 倒也还好。 无色玻璃已经通过时代商行卖了不少出去。 只是还没开始盈利。 毕竟这玩意儿现在算奢侈品,买得起的都是富贵人家,利润大而销量小,要想盈利,大概还要等一两年,待市场发酵成功。 黄昏多了个心思,觉得可以用自己那座废弃庄园的装修来给无色玻璃打下广告,反正结婚是要大肆宴请的,到时候应天城的那些富贵老爷们看见自己那座庄园,还不惊艳成狗。 又和老李商讨了沐浴露、润肤水的高端品牌。 其实就一个套路:换包装。 之前的包装,要么是用精美瓷瓶,要么是用琉璃瓶。 都不算高大上。 黄昏的意思,是要制作出各种色彩的小玻璃瓶,如后世兰蔻用的那种精美瓶子——这就有点卖瓶子的意思了。 不过有钱人可不在乎这一点。 所以关于如何制作这个彩色玻璃瓶的事情,黄昏和老李研究了一下午。 最终还是黄昏出了工艺原料的配方。 至于各种材料的占比以及工艺流程的改进,都要老李去实验。 不仅仅是配比的问题。 还涉及到退火等工艺。 这又是个耗钱耗时的事情,不过两人清楚,这东西一旦弄出来了,绝对是暴利,而且有助于产品的长远发展。 所以必须弄。 黄昏当起了甩手掌柜,索性全数交给老李——又多了个心思。 下西洋的时候,得让沈熙礼聘请一点西洋工艺人回来。 至此。 有负责销售、业务推广的时代商行,有负责产品研发、生产的工厂。 黄昏的商业帝国堪堪有了雏形。 第一百七十七章 暴风雨 奉天殿大朝会上。 朱棣身着绣“十二纹章”的黄色通天冠服,大马金刀坐在奉天殿中,目光俯视着殿内众臣,在殿门之外,臣子两分,一直绵延到奉天殿外的大广场之中。 陆续有臣子上奏。 朱棣一一回复,其实大多要事,早就和六部尚书等人商议妥当后,再到大朝会宣布而已。 原本以为今日没甚大事。 准备退朝之际,御史顾佐出列,“臣有奏。” 朱棣笑了,“顾卿有何事?” 顾佐孤傲清正,在督察院那边基本不和同僚凑堆子,如今这“顾独坐”的雅号连朱棣也听闻了。 顾佐朗声道:“应天府衙昨日出售了一座废弃庄园,此庄园价值上万,但府尹向宝却以低到令人发指的两千两的价格,出售给了南镇抚司镇抚使黄昏,此事大有猫腻,恳请陛下下令详查。” 此言一出,群臣沸腾。 大家都是当官的,赚钱的门道彼此门清,但你一座价值上万的庄园,竟只卖了两千两白银,也太心狠手辣了点。 这当中吃了多少回扣? 站在朝班中的纪纲心头暗爽,顾佐哪知道这些消息,还不是自己着人巧妙的告诉他的。 这种事,借顾佐这种人比自己弹劾黄昏、向宝更有效果。 朱棣愣了下,也觉得不可思议。 两千两? 想起黄昏找到自己说过的话,说他有办法从向宝那买到房子,只要价格合理,应天府衙不亏钱,自己答应他不干涩。 但现在才两千两,应天府衙裤子都亏没了。 扫视一眼,“向宝何在?” 应天府尹向宝出列,躬身道:“臣在。” 朱棣冷声叱道:“你不给朕一个解释吗?” 向宝大声道:“顾御史所言既是事实,又非全部事实,那处庄园卖给黄昏,是经过府衙慎重讨论后决定的,当时黄昏确实只支付了两千两款项——” 话音未落,群臣再次哗然。 朱棣咳嗽一声。 重臣噤声。 向宝继续道:“但这座庄园真正的成交价格是两万五千两白银,而非顾御史所说的两千两,远远超过了它的价值,应天府衙因此买卖,获利达四千两白银左右。此事有签订的买卖契约佐证。” 朱棣不解,“那为何黄昏只支付了两千两?” 向宝解释道:“黄镇抚使因资金周转问题,一时间无法全额支付,是以他提出一个折中方法,用时代商行做抵押,在买卖成立后的两年内,逐月支付,每月支付一两千,最终支付的总额将达到两万五千两白银。若是发生意外无力支付,时代商行就收归为应天府衙所有,若是有事耽搁支付,则下月起,滞纳的金额中,额外支付千分之五的滞纳金。” 群臣面面相觑。 还能这么操作? 朱棣也是震惊得不要不要的,黄昏这货脑子灵活啊,这都能想到。 他有时代商行垫底,每个月一千两白银真不难。 这个商业模式可以。 自己也可以借鉴。 思来想去,觉得这事应天府衙不亏,而且大赚特赚,顾佐的弹劾自然不成立。 朱棣问群臣,“诸位觉得如何?” 淇国公丘福站了出来,“买卖一事,本是民间事务,不过此事因为涉及到应天府衙,所以才能在朝堂讨论,如今应天府衙并无亏损,反而大赚,微臣看来,此事向府尹不仅无罪,反而有功。” 朱棣笑而不语。 他知道丘福站出来为向宝说人情的原因。 靖难余晖之余,立储风波隐然。 丘福这是在为老二拉拢阵营。 不过立储之事,朱棣还想再压一压,他想彻底弄倒梅殷之后,再从老大老二中选一个接班人出来。 连丘福都这么说了,其他人自然没意见。 站在朝班中的纪纲面有苦涩。 你妹,没想到黄昏搞了这一手,自己昨日得知消息后还大喜过望,没想到黄昏是这种妙招。 向宝退下。 朱棣看了一眼狗儿。 狗儿正要喊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忽见一人出列,“臣有事启奏。” 驸马梅殷。 朱棣心中一紧,旋即一喜。 从靖难之后的朝堂议事,驸马梅殷几乎从不发言,就似隐形人一样,此刻忽然站出来,只说明一个情况:他扛不住了。 不怕梅殷出手——他出手的还少了么。 就怕他不再出手。 只有出手,才能抓住他的失误。 问道:“有何事启奏。” 梅殷道:“众所周知,南镇抚司镇抚使黄昏,在夏初出使福建兴化府,任职兴化府百户所百户,后来发生诸多事情,导致兴化府百户所的所有锦衣卫被贬,总旗姚楚山被杀,而在此次事件中,黄镇抚使是受害者,甚至还因此高升。” 朱棣颔首,“然后呢?” 梅殷抬头,看了一眼朱棣,转头对群臣说道:“但诸位应该还记得,当时兴化府那边乱得很,人皆言姚楚山带着锦衣卫四处追杀黄镇抚使,而黄镇抚使却人间蒸发,最后又神奇莫测的从兴化府归来,并且趁机扳倒了兴化府一整座的锦衣卫百户所,如今福建兴化府那边,锦衣卫已经形同虚设。” 顿了一下,“问一下诸位,此事谁受益?” 众臣面面相觑。 受益人自然是黄昏。 梅殷又道:“还有一人受益,那就是陛下让黄昏去兴化府寻找的那人,兴化府百户所形同虚设之后,他便可在兴化府那边继续藏匿。” 涉及到朱允炆,朱棣的神经顿时敏感起来,在找到朱允炆和弄死梅殷之间,朱棣选择了前者:“按照驸马的意思,黄昏是故意栽赃给兴化府百户所,那么他为了什么?” 梅殷笑道:“陛下,你应该记得,黄昏在兴化府和泉州交界处,失踪了一两月的事情。” 朱棣点头。 满堂臣子谁不知晓这件事。 梅殷笑道:“那陛下你可知晓,黄昏失踪的那两个月里,和谁在一起?” 朱棣反问,“不是藏匿在一家猎户中么?” 这是黄昏的说辞。 梅殷大声道:“此即黄昏第二罪,欺君!” 纪纲立即懂了,站在朝班中问道:“敢问驸马,黄昏第一罪又是什么?” 梅殷大声道:“勾结邪教组织,伙同明教余孽藏匿建文帝!” 此言一出,满堂噤声。 这可是个了不得的大事,涉及到天子宠臣,又涉及到建文帝,还涉及到驸马梅殷、朱棣之间的斗争,又涉及到纪纲和黄昏之间的厮杀。 没人敢轻易惹火上身。 第一百七十八章 天子逆鳞 事到如今,靖难余晖终于从暗处转到桌面上来了。 梅殷的这次出手极其狠辣。 靖难之后的各种阴谋几乎都毁在黄昏手上,相信梅殷等人对黄昏必是恨之入骨,这一次抓住机会,一旦坐实,黄昏无力回天。 勾结邪教,欺君。 两项大罪,哪怕朱棣有心放黄昏一马,也无济于事,只能杀。 朱棣作为天子,很清楚这一点。 如果是真的,他再信任黄昏,杀起来也不会有一丁点的手软。 问道:“可有证据?” 梅殷道:“有人证,在奉天门外候着。” 朱棣挥手,“宣!” 片刻之后,一位老学究走入奉天殿,跪下行礼,自报身份:“草民刘思清见过永乐陛下。” 朱棣蹙眉,“你是谁?” 刘思清不敢抬头,大声道:“草民是洪武年初的秀才,福建泉州人,屡第不举之后,回到故地以开办私墅谋生,后来因缘际会,认识了张定边老将军。” 张定边! 这个名字不陌生,着实让满堂文武震撼了好一阵。 当年鄱阳湖水战,率领战舰杀入太祖军中,所向披靡,差点将太祖斩于马下,若非常遇春即时赶到,有没有大明王朝还两说。 朱棣面不动声色,“继续说。” 刘思清不敢怠慢,说道:“张定边老将军早已遣散旧部,蛰伏在泉州整日礼佛,不问世事,但其后人张扬素有野心,秘密将张定边老将军的旧部聚集起来,本欲乘靖难之战揭竿而起,无奈局势微妙,没有等到机会,只能继续蛰伏在泉州。” 靖难时,确实是好时机。 然而靖难之战中,福建那边的各卫驻兵却很少调动去勤王,张扬只能放弃。 朱棣后背一阵发凉。 万幸。 万幸侄儿朱允炆没有走昏手,调动沿海驻兵来和自己对战,要不然靖难之战中,这批人揭竿而起,明教再趁机揭竿而起……天下怕要大乱。 转念一想,这不可能出现。 我老朱家的事情,什么时候轮到你们来插手了。 一旦你们敢反,我朱棣不靖难也得先灭了你们。 问道:“这和黄昏有什么关系。” 刘思清道:“数月前的盛夏之时,张扬位于泉州和兴化府交界处的偏僻庄园里,来了个年轻人买马,是草民接待的,草民见他穿着不俗,谈吐不俗,又敢买马,想必是有钱的主儿,于是动了心思——陛下应该是知晓的,为了起事,张扬需要大额金银,所以做的很多事情上不了台面。” 朱棣颔首,“继续。” 刘思清道:“于是草民假意让人牵了匹马给他,又让奴仆在他喝的凉茶里下了蒙汗药,当年轻人走出庄园后,恰好遇见一名叫于彦良的锦衣卫,两人对峙时,药性发作,年轻人晕倒马下,和那名叫于彦良的锦衣卫一起,成了我们的阶下囚。” “张扬见这年轻人被锦衣卫追缉,先以为是建文旧臣或者是靖难之战后被陛下肃清的皇亲国戚,觉得可以趁机敲诈一笔,于是将年轻人和于彦良一起关押在地牢之中,不料这年轻人为了求生,竟然暴露了他真正的身份。” 朱棣眸子一紧,“嗯?” 刘思清缓缓的道:“他说他是明教中人!” 朱棣倏然站了起来。 又缓缓坐下,“你们验证了他的身份?” 刘思清道:“我们和明教并无交往,张扬也是不信,不过那年轻人说了个明教高层的名字,张扬为了稳妥求见,派去通知了明教,其后将年轻人和于彦良一起关押在地牢之中,等待消息,不曾想一个多月后,那明教高层竟然真的不远千里来到泉州,到庄园取那年轻人。” 又道:“当时草民不在现场,只是听心腹说的,那明教高层来了一家三口,和那年轻人称兄道弟,其后明教高层和张扬密谈,应该是定下了盟约,再其后便带着那年轻人和锦衣卫于彦良离开。” 最后道:“陛下若是不信,可召锦衣卫于彦良对质。” 从始至终,刘思清都没说年轻人的名字。 但满堂文武都知道。 必是黄昏无疑。 锦衣卫于彦良和黄昏一起返回的应天,如今在黄昏的操作下,调入南镇抚司。 而黄昏出使兴化府时,确实失踪了一两个月。 这件事经得起推敲。 甚至不用找于彦良对质,大家都相信这个刘思清说的就是事实。 朱棣心中明镜。 亦是恚怒无比。 好你个黄昏,我待你不薄,几乎将你等同于纪纲的待遇,你竟然吃里扒外,悄悄勾结明教,难怪当初为了做到简在帝心,迷信那一套搞得那么熟溜,原来是本色出演。 这就是邪教的看家本领啊! 朱棣怒归怒,面上不动声色,他岂会不知今天这事的初衷:梅殷是想用这件事,除去黄昏,摘掉自己的一条臂膀。 这件事怎么处置? 既要惩戒黄昏,又不能让梅殷得逞? 朱棣思来想去,觉得不能两全。 起身,对满堂文武道:“兹事体大,需要细审,朕决意亲审,着人去锦衣卫宣黄昏、于彦良乾清宫觐见,纪纲、梅殷,退朝之后,你俩带着刘思清来乾清宫。” 扫视众人一眼,“还有事奏否?” 陛下都起身了,明显今日的事情是处置黄昏,臣子们也不是不懂事的人,有事也得留着下一次大朝会来,果断跪下,齐声恭送朱棣。 乾清宫中,朱棣坐下之后喝了口狗儿奉上的茶水。 此刻人还没到。 朱棣可以通过奉天殿后门直接回乾清宫,其他人要到乾清宫得绕路,还得先检查,至少要晚个半刻钟。 没事问狗儿,“你和黄昏关系较好?” 狗儿吓了一跳,急忙跪下叩头,“陛下,奴婢有罪,不该和黄昏走得太近,但奴婢绝对没想到黄昏会是明教的人,要不然给奴婢一万个胆子,也不敢和他走得太近。” 朱棣没好气的笑道:“没问你罪,就是以你对黄昏的认识,觉得这货会不会蠢到留下这种把柄,他若是明教的人,会留着于彦良的活口?他若是明教的人,回到兴化府后,岂会容忍张扬那一批人活到现在,要知道他是钦差,有资格调动张辅的兵力,朕当时可是让张辅带兵驻扎在福建边境。” 狗儿讶然,“陛下不信黄昏是明教的人?” 朱棣摇头,“按照刘思清的说法,黄昏笃定是明教的人,但个中必然有我们不知道的内幕,所以这件事朕才要亲审。” 顿了一下,声音骤然杀意凛冽,“朕不差臣子。” 黄昏若是不能完美的给朕解释清楚,没有绝对能让朕相信的理由,仅是勾结明教、欺君这两件事,朕就必须杀他。 必杀! 没有第二种可能。 天子的逆鳞很多。 这两种恰好都是。 第一百七十九章 我黄某人何惧 朱棣心中了然明镜,黄昏是明教中人一事,可能是真可能是假。 不论真假,都是梅殷对黄昏的反击。 也是纪纲在借刀杀人。 梅殷素有势力,能摸清泉州那偏僻地方的反政府势力,而整个天下有这个能力的,除了他朱棣和梅殷还有纪纲。 因此这件事也可能是纪纲的手段。 利用梅殷,借朱棣的刀来杀黄昏。 这事朱棣喜闻乐见。 若是假的,那么可以趁机治梅殷一个诬陷朝臣的罪,先小题大做贬一下他的官职,后续更好操作,若是真的…… 朱棣真不介意杀了吃里扒外的黄昏。 叛徒历来招人恨。 没过多久,梅殷带着刘思清来到乾清宫,在殿外候着,一位侍卫匆忙进来禀报,说纪纲请求佩刀入殿,望陛下恩准。 朱棣心中有些触动,觉得自己没白恩重纪纲。 纪纲请求带刀入殿的原因很简单。 等下亲审黄昏,殿中有梅殷、刘思清、黄昏、于彦良,这些人若是心怀叵测,殿外的护卫根本来不及护驾。 有他纪纲配绣春刀在一旁,足以保护天子安宁。 但是—— 朱棣是天子,天子多疑。 在朱棣这一生中,他连他的三个儿子都不绝对信任,何况纪纲,整个天下,能让朱棣绝对信任的只有两个半。 发妻徐皇后是一个。 多年前就在他麾下办事的三宝太监是一个。 还有半个是道衍。 道衍在朱棣眼中,介于臣子和朋友之间,按说其实也是可以绝对信任的人,但靖难成功后,道衍富贵美女功名都不要,这就让朱棣不太安心。 道衍只是喜欢造反,练的屠龙术,万一以后你帮着老大老二老三中的某一个再来一次靖难呢? 因此道衍只能算半个。 所以纪纲不在朱棣绝对信任之列,闻言沉吟一刹,道:“可以,先让他们在殿外候着。”侧首对狗儿太监道:“你走一趟,去把三宝叫来,对了,让他带着他麾下的那个叫什么王顺的宦官一起过来,许他俩佩剑入殿。” 有三宝和王顺在,加上殿外的护卫,朱棣才能彻底安心。 狗儿急忙去了。 …… …… 黄昏和于彦良走在紫禁城前往乾清宫的路上,心思沉重。 在前带路的是个小太监。 黄昏见过一两次,以前狗儿出宫宣旨的时候,这个小太监总是跟在狗儿身后,如此推测,他应该是狗儿太监的心腹。 这小太监来宣旨的时候,很是聪慧。 说陛下有旨,宣黄昏和从兴化府调来应天的于彦良一起去乾清宫问话。 这个旨意宣得很有水平。 表面上看,看不出任何问题,但仔细揣摩,却能感觉到狗儿太监的好意:朱棣哪可能在意一个从兴化府调回应天的锦衣卫。 偏生宣他觐见问话,还刻意强调从兴化府调回来的几个字。 明显有事,而且就是关于在兴化府发生的事情,再仔细一揣摩,恐怕就涉及到那场追杀中不可告人的秘密。 狗儿这是隐晦的提醒黄昏,早做应对。 所以说朝中有人好做官,这句话是千古真理,有狗儿太监在朱棣身边,黄昏不啻于多了一道隐形的保护色。 于彦良毕竟是出身诗书世家,很快想到了被宣见的原因。 压低声音对身旁的黄昏道:“恐怕是东窗事发了。” 黄昏颔首,“八九不离十。” 于彦良问道:“你可有预计到今日之事,可曾提前做过什么布局?” 黄昏摇头,“想过,布局没有。” 我又不是真的全知全能,哪能想到这么快就被查出失踪那两个月的事情,倒也是奇怪,纪纲之流,能如此快速查到张扬头上去? 张扬作为张定边的后人,竟然如此无能么。 于彦良心头一沉,望着两畔恭送的宫禁门墙,叹道:“怕是有去无回了。” 于彦良不蠢。 他已经想到,黄昏若是想脱身,有个死道友不死贫道的做法:把所有事情都栽赃嫁祸给他。 黄昏岂会不知,笑道:“我不是那种人。” 于彦良不语。 生死面前,谁知道谁是什么样的人。 忽然问道:“你就不怕我全部和盘托出?” 黄昏摇头,“怕。” 于彦良乐了,“现在是不是后悔当初没有杀我灭口了?” 黄昏依然摇头,“小于啊,人生就是一场没有刹车没有倒挡的自驾游旅行,走在路上就不能回头,也没有后悔,我们要做的,就是不断前进,现在出现在我们面前的,不过是一次小小的后胎爆胎意外而已,只要我们掌控好方向盘,不会翻车的。” 一些用词于彦良听得莫名其妙,但却懂意思了。 眼神有些复杂。 黄昏也不再说这些,低声和于彦良商量,如何应对接下来朱棣的发难。 来到乾清宫外。 等了片刻,狗儿太监出来,“陛下宣见。” 说完领着两人进殿,刻意放慢了脚步,压低声音,用只有黄昏才能听见的声音说道:“小心些,这一次陛下不会轻饶。” 黄昏颔首。 进得御书房,发现站了好些个人。 郑和腰间佩剑,一手按住剑柄,带着同意佩剑的王顺一左一右站在朱棣旁边,面容冷峻,宛若两尊门神,全身关注监视着书房内的一切。 纪纲配绣春刀,站在对面。 显然纪纲防范的是站在他旁边的两个人。 有个熟人。 张扬的那个老学究管家。 还有个黄昏不认识,年纪比朱棣大一点,五官方正极有英武之气,卖相极好,留有须髯,在英武气中有着一股儒家的斯文气。 应是位儒将。 大概、应该是未来大舅子徐辉祖那个层次的人。 不用猜了。 此人的身份呼之欲出。 驸马梅殷。 靖难余晖幕后的真正黑手。 他终于出手了。 黄昏心里反而松了一口气,在这个节点梅殷出手,只能证明一件事:他坐不住了,必须要垂死一击,否则就会被自己和朱棣慢慢磨死。 也许,这就是靖难余晖下的最后一丝光彩,其后靖难便成历史。 当然…… 在这最后一丝光彩前,大概会有刹那的黑暗。 事到临头,黄昏反而倍感轻松。 只要熬过今日之难,梅殷就是将死之人,其后自己就可以用全部的精力来发家致富,搞掉纪纲后,打造出远迈汉唐的大明帝国。 深呼吸一口气,和于彦良一起行礼。 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罢。 我黄某人何惧! 第一百八十章 君以诚待我,我以国士回之 朱棣看着黄昏。 眼里满满的都是站立在自己对面的影子。 这个年轻人,束发两年,才满十七岁,却已是大明王朝从四品的南镇抚司镇抚使,更是自己亲赐的同进士。 前不久又提亲成功,将要迎娶自己的小姨子。 十七岁的自己,也在沙场上杀出了一片威望。 可惜。 卿本佳人,奈何做贼。 我朱棣对你不好么,竟然还要去勾结明教。 目光从黄昏身上移道于彦良身上,“你叫于彦良?是前朝湖南宣慰使于九思的孙子?听说你家有个侄儿于谦,年岁不大,已是名满乡里的神通。” 于彦良答道:“是的。” 朱棣声音渐冷,“我大明开国以后,太祖厚待元朝官吏,你祖父虽在元朝为官,但你于家世代书香,只要一心为大明,出仕耀于朝堂不难,何况你已在锦衣卫,为何要走这条路?” 于彦良抬头,“什么路?” 当然不能承认。 实际上也无需承认,因为他本来就和明教没有关系。 朱棣冷笑一看,“你看看那个老学究,你可认识他?” 于彦良看也不看,“认识。” 朱棣心中一沉。 于彦良是黄昏从兴化府带回来的人,他既然认识刘思清,这就意味着刘思清说的都是事实——黄昏竟然真的勾结明教。 纪纲、梅殷两人则是心头暗喜。 前者是少了竞争对手。 后者是因为搞掉这个屡屡坏他大事的黄昏后,再筹谋几次,也许真能让这大明江山变个天,到时候若是朱文圭上台…… 郑和和王顺两人则是面不改色。 他俩任务只有一个。 保护陛下。 狗儿太监暗暗悲戚起来,觉得好伙伴黄昏这一次是在劫难逃了,黄镇抚使啊,你就安心去罢,你是我狗儿这些人遇见的人中,唯一一个待我真诚的人,以后的清明,我一定到你坟头上柱香。 狗儿自成为朱棣的贴身太监后,他就明白他身份的特殊性。 成了无数人巴结的对象。 他也看得清自己,知道有今天都是朱棣所赐,也知道那些巴结他的为了什么。 为何对黄昏有独特的感情? 因为一块香皂! 当初研制出来的第一批香皂只有区区四块,徐皇后一块,徐妙锦一块,黄昏留了一块,然后送了一块给狗儿太监,让他给对食用。 在狗儿看来,这可是皇后娘娘才能用的稀世之物。 黄昏竟然给了他一块。 可见其真诚。 尽管狗儿收下之后不敢留着,献给了朱棣,但黄昏这个举动让狗儿感受到了黄昏对他的情分,加之之后两人之间的种种交往,狗儿对黄昏确实有朋友之情。 说起来黄昏自己都不相信。 他当初给狗儿香皂,是猜到狗儿会给朱棣,也猜到朱棣会明白自己的用意,所以当时的操作,是同时赚了朱棣和狗儿的人情。 他却没想到,竟然在朱棣身边收获了一个最重要的人心。 随着于彦良那一句认识,黄昏心头一颤。 完犊子了。 看于彦良这架势,大概是要出卖自己了,于谦于少保,你家这叔父真是让人失望啊…… 于彦良继续道:“当初跟随兴化府总旗姚楚山去追杀黄镇抚使,我去这老学究所在主家的庄园讨要一杯凉茶喝,不意竟然被他们抓入了地牢。” 朱棣蹙眉,“我没那么多时间来听你们讲故事。” 于彦良立即果断的道:“他们是反贼!” 简洁明了。 反贼两个字,是最为强大的解释借口。 其用意是在反问朱棣,陛下你是不相信的臣子,而愿意相信出自一个反贼的无可求证的话么? 朱棣暗暗喝彩! 不愧是读书人世家出来的。 有些后悔,不应该找这个于彦良当突破口,应该直接问黄昏,不过此刻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冷笑道:“将死之人,其言也善。” 看向刘思清,对于彦良道:“此人知晓,就算检举你们有功,他也难逃一死,所以他说的话朕不得不考虑其真实性。” 于彦良也看向刘思清,“你说了什么?” 刘思清早有说辞,“你和南镇抚司镇抚使黄昏,都是明教的人,这是我们的人亲眼目睹的事实,明教某位高层带着妻儿来找到张扬,才把你们救出去。 于彦良哦了一声,转身看向朱棣,“所以陛下也认为,我和黄昏镇抚使都是明教的人?” 朱棣冷哼,“不是么?” 于彦良哈哈一笑,“当然是!没错,我和黄昏都是明教的人,而且还是我把黄昏带入明教的,目的就是为了侵蚀锦衣卫,让锦衣卫成为明教的潜伏力量。” 这话…… 黄昏听得直翻白眼,毫无说服力。 朱棣当然也清楚。 哪有这么容易就承认的道理,沉吟半晌,“你可知欺君之罪吗,你可知道你若是承认身份,而且还敢侵蚀朕的朝臣和锦衣卫,别说你会死,你祖父、兄长乃至于你那个名满乡里的侄儿,都会死?” 于彦良有点懵。 朱棣缓缓的道:“说吧,若是老实交代,朕还能饶你家人。” 于彦良眼神恐惧,叹了口气,“我是明教的人,和家人无关,侄儿于谦和兄长于彦昭,都只是什么都不知道的读书人,而我也不过是想拉黄昏垫背而已,因为这些日子接触黄昏,我发现他对我明教的威胁巨大,所以想趁机也拉着他一起死。” 这下轮到黄昏和朱棣有点懵。 于彦良这是唱的哪出? 于彦良继续道:“当初追杀黄昏一事,是姚楚山主使,但也是我明教的意图,黄昏虽在京畿,但我明教高层认识到他将来必是我等大患,不曾想我和黄昏一起落入了张扬等人手里,为了活命,我授意黄昏,让他自称是明教的人,并告诉张扬,所以才有明教高层不远千里来救我们。” 顿了一下,重新跪下,“身入明教,一人之事,与家人无关,望陛下悯。” 朱棣瞠目结舌。 好家伙,这就把黄昏摘出来了? 黄昏亦是如此。 于彦良这是要以死来救自己? 于彦良心里叹了口气。 我无所长,文不如兄长和祖父,肉眼可见的将被侄儿于谦超越,武亦无显赫之处,而你黄昏既以真诚待我,我于彦良唯有以国士回之! 第一百八十一章 永乐大帝岂可欺 朱棣哪里会信。 尽管于彦良的演技很不错,尤其眼神的细节处,将阴谋不能得逞却得知要拉着全族人陪葬的发自灵魂的恐惧,演绎得淋漓尽致。 若非在场众人皆是官场老油条,换做民间任何一个人都会相信于彦良的话。 可惜。 场上除了知悉真相的黄昏,其他人都知道于彦良在以一死救黄昏。 于彦良的演技不错。 然而他的逻辑能力却差了些,若真如说的那般,他不该被朱棣一威慑就竹筒倒豆子的全数交代,应在朱棣下圣旨杀黄昏的时候再露出破绽。 那样就完美了。 可惜。 于彦良的能力注定他做了无用功。 不谈立场的话,在场所有人都对他肃然起敬。 他和黄昏之间的接触并不久,仅仅是从兴化府开始,三五个月时间,却愿意为黄昏而求死,这样的精神颇为壮哉。 众人又纷纷不解,实在不明白黄昏有什么过人的人格魅力。 朱棣挥手示意,王顺立即上前,将于彦良带到殿外,让护卫看着,他继续回到朱棣身畔按剑而立,不敢有丝毫松懈。 朱棣看向黄昏,目光深沉,“他以国士之风回报你,想必你看在眼里,心里也该感触,从现在开始,朕问你一个问题,若是被证实是虚假,我则斩断于彦良一肢。” 四次之后,便是斩头。 众人闻言,就算他们不是被朱棣针对的黄昏,也感觉背脊一阵发凉。 咱们大明这位天子端的是够狠。 于彦良以国士之风回报黄昏,若黄昏为了活命而说谎,导致于彦良被杀,那么从今以后,世间将再无人愿意为黄昏做事、卖命。 黄昏也是暗暗叫苦。 以往他无论怎么张狂,朱棣都是绝对容忍,是以黄昏几乎忘记了,他所在时代的君王叫朱棣,年号永乐,整个中年五千年文明历史长河里,无数君王之中排在最前列之一的君王。 永乐大帝岂可欺? 不可! 此刻的朱棣,终于对黄昏露出了獠牙。 此刻的朱棣,终于让黄昏对皇权产生了恐惧。 黄昏此刻就像个瑟瑟发抖的表情包。 深呼吸一口气,沉声道:“陛下但有所问,臣必知无不答,只是能否告知臣一下,这位老学究管家究竟说了什么,会让陛下认为臣是明教的人。” 朱棣斜乜着黄昏,“他说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不是明教的人吗?” 其实朱棣已经不想问了。 因为答案很明显。 既然于彦良不是明教的人,那么只能是黄昏了,否则明教的高层吃饱了撑着,辗转千里去到张定边后人的势力范围内救黄昏。 黄昏摇头,“我说我是,大概是活不出紫禁城了,我若说不是,大概陛下也是不会相信的,那么陛下,你究竟想听到我说是呢,还是说不是呢?” 很无奈。 朱棣用于彦良来威胁黄昏的这一招确实凑效了,所以现在黄昏不敢正面回答问题,万一答错了,于彦良就会死在乾清宫外面。 从今以后,自己再也无法搭建舞台班子。 朱棣面无表情。 内心深处还是暗暗喝彩,这小子的求生欲很强嘛。 沉吟着说,“如今有人证指证你当初在福建失踪那两个月,是落在张定边后人的手里,这个叫刘思清的人,就是当初在你凉茶里下蒙汗药的人,是也不是?” 黄昏点头,“是,而且臣还知道了,张定边还活着。” 朱棣继续问,“所以,是名叫某位高层,不远千里去到泉州那个偏僻地方,将你从张扬的地牢里救了出来?” 黄昏继续点头,“是。” 朱棣不想问了,对郑和道:“拖出去。” 没有然后了。 乾清宫的护卫很明白朱棣的意思,拖出去就地杀了便是。 便要进门。 纪纲见状狂喜。 梅殷也是大感意外。 纪纲和庞瑛,以及自己用了那么多计谋,都没能搞死这个叫黄昏的束发青年,如今只不过是从泉州那边抓住他一个辫子,这就把事办成了? 原来杀黄昏这么简单。 简单到两人都不敢相信会这么受死。 黄昏当然不甘心受死。 对进门的护卫喝道:“慢!” 看向朱棣,一脸诚恳,“陛下问臣,臣皆据实而言,微臣斗胆问一下陛下,您让微臣钦差福建兴化府的目的是什么?您忘记了?” 纪纲怒喝一声,“什么钦差,你那是被贬。” 这就是睁眼说瞎话了。 别人不知道,但他纪纲不可能不知道,黄昏去兴化府,表面是被贬,实则是代天巡狩,去查证在白云寺出现过的和尚是否是建文帝真人。 朱棣斜乜一眼纪纲。 纪纲心里一跳,急忙低头。 朱棣这才思忖要怎么回答黄昏,不好直接说出去找建文帝,毕竟梅殷在场,而梅殷现在和自己不对付,若是他听到自己亲口说建文帝有可能还活着,鬼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来。 实际上梅殷知道。 知道是一回事,因为谁都无法确证建文帝还活着又在什么地方,但从朱棣口中说出来,这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沉吟良久,才道:“为朕排忧。” 黄昏哈哈一笑,“可陛下应该知道,那件事后,只靠官府的力量已经无法达成,所以微臣一直在思索一个问题,官府力量如阳光,可世间总有阳光不及之处,在那黑暗的地方,我们也应该想办法触及。” 朱棣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 黄昏大声道:“臣故意的!” 朱棣不懂了,“什么意思,你是说你故意加入的明教?” 黄昏摇头,“陛下,如果说臣说臣不是明教的人,你是否相信?如果你不相信,当我没说,如果你相信,我再给你解释。” 就怕朱棣不相信,动动舌头,于彦良就残疾了。 朱棣怒道:“到如今,你还敢耍滑头?!” 没了耐性。 就欲杀人。 黄昏心头叹气,只能坚持,“臣不是明教的人,今日之事,是有人勾结张定边的后人,欲要栽赃陷害臣,纵是一死,臣绝不屈服!” 永乐大帝不可欺。 我亦不可欺。 第一百八十二章 我觉得我还可以再抢救一下 朱棣冷笑连连,“嘴硬?” 黄昏针锋相对,“事实!” 朱棣看向纪纲和梅殷,道:“你俩先前不是说还有人证么?” 纪纲点头,“锦衣卫泉州百户所百户周胜然,因公事来京,今日大朝会之时在北镇抚司点卯,此刻应已从北镇抚司来到紫禁城,在乾清宫外候着了,陛下随时可宣。” 梅殷亦点头,“张扬应该也押到了。” 朱棣看向郑和。 郑和点头,示意放进来,没事。 这里是乾清宫,不提门外的护卫,有他和王顺在,梅殷等人就算居心叵测,也成不了事——郑和这点信心还是有的。 当然,打架的话他稍逊王顺一筹。 何况还有纪纲。 纪纲应该知道,朱棣若是出事,无论是谁登基,就靖难之后被他屠刀所杀的那些人的门生故交,都会让纪纲死无葬身之地。 新君登基,第一个就要拿他纪纲的人头去收买人心。 所以今日的纪纲,可以绝对信任。 纪纲当然不止揣摩圣意的那点本事。 是真能打架。 毕竟当年就是流氓学生,所以才会被赶出书院。 片刻之后,护卫将两人带入御书房后退下。 黄昏看着这两人,其中一人认识,正是张定边的曾孙张扬,当初在泉州是何等的意气风华,如今成了阶下囚。 囚衣遮掩不住浑身的血腥气,面色惨白颓废,双目无神。 另一人神采飞扬。 大概是因为第一次见到天子的缘故,面色潮红双眸闪烁,似乎情绪有点紧张,嘴干舌燥中不断的吞咽着口水,看也不敢看朱棣一眼。 应该是锦衣卫全周百户所百户周胜然。 黄昏知道此人。 回到应天和杜金明碰头之后,杜金明提及周胜然赞誉不绝,说此人绝非池中之物,若遇风云,必然扶摇而上青云,区区锦衣卫容不下这尊大神。 黄昏当时还想着等时机合适,把周胜然调入南镇抚司总衙。 不曾想被纪纲先下手为强。 可惜。 好好的一个人才,莫要给纪纲带偏了。 倒是有点奇怪。 看这架势,老学究刘思清和张扬两人是被梅殷的人捉回应天的,可周胜然作为泉州百户所百户,他来应天干什么,又在这件事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朱棣问黄昏,“可认识那囚犯?” 黄昏点头,“张定边曾孙,张扬,也是泉州那边将张定边旧人拢起来,蛰伏于荒僻之地,等待机会起事的人。” 朱棣冷道:“张扬,将你知道的黄昏和明教之间的事情说来。” 顿了一下,“若证实黄昏是明教中人,梅殷答应你的事,朕也答应,绝不会派人去找你曾祖父,让他安心礼佛百年归仙。” 对这位猛将,世人还是多为敬慕。 张扬闻言放下心来。 天子金口玉言,朱棣既然说了,绝对不会反悔,哪怕是对囚犯。 毕竟曾祖父张定边如今只是个老和尚而已。 很老的老和尚。 和道衍之间有着天差地壤之别的老和尚。 立即将当日之事娓娓道来。 朱棣听完之后,眼神冰冷,“黄昏,你还有何话可说?” 既然黄昏没有真实回答。 朱棣打算先砍了于彦良一只手,正欲下旨。 却见黄昏不急不慌,有些意外。 这货不怕死么? 黄昏当然怕死。 死过一次的人,其实最怕死。 但是黄昏从看见老学究刘思清时,他就有了预感,如今张扬进来,更是证实了预感——朱棣还不完全相信他们的话。 而老学究和刘思清完全无法笃定死自己的明教身份。 话说,老子本来就不是明教的人! 道:“陛下自年幼便征战沙场,但亦读书等身,当知晓人间大义,比如那句受人滴水之恩,当涌泉已报,陛下不会不知罢?” 朱棣冷笑,我还需要你来教我道理? 黄昏继续道:“陛下别慌着砍于彦良,你只听了张扬和刘思清的话,就怎么笃定微臣一定是明教的人,就如此定下微臣的死罪?你又怎么确定他俩不是在说谎?” 朱棣忍无可忍,拍案而起,“明摆着的事实,你还有什么颜面自称微臣?!” 吃里扒外的蠢货! 黄昏不甘示弱针锋相对的正视朱棣,“臣先前说过,臣是故意的,臣也绝对不是明教的人,陛下不听解释就要砍了于彦良和微臣,难道是想让莫须有在大明王朝重演一次,臣也能写一首满江红,但绝不愿像那位千古英雄一般,屈辱的引颈受戮。” 朱棣被噎了一下,你还敢自诩岳飞?旋即暴怒,“拖下去!” 钢铁直男的秉性发作了。 此刻朱棣暴怒,谁也救不了黄昏和于彦良。 梅殷和纪纲两人心里长吁了口气。 黄昏死定了。 就算朱棣知道是他俩借刀杀黄昏,此际也不得不杀,因为事实就在眼前,黄昏还真是明教的人,这一点连纪纲和梅殷都没想到。 但却是事实。 没人能救黄昏,黄昏却觉得自己还可以再抢救一下。 临危不乱,怒视进门的护卫,怒发冲冠,眼神凶狠,十七岁的束发青年,此刻却狰狞毕露,气势雄浑不弱于那位永乐大帝。 回头对朱棣大声道:“陛下可还记得上元大火案。” 上元大火案。 五个字,立即让在场的所有人心里一跳,这件事实在太过敏感,当时朱棣一个处置不好,很可能会导致一场叛乱。 朱棣心中一惊,怎么还涉及到上元大火案了? 心头盛,被家国大势压下。 他此刻再怒,也知道上元大火案涉及到靖难余晖的幕后主谋,杀一个吃里扒外勾结邪教的黄昏不难,只要坐定了他是明教的人,谁也救不了。 但若是黄昏接下来说出的话,能撕扯出上元大火案的幕后真凶,那就是意外之喜。 缓缓坐下,“上元大火案和你身为明教的人有什么关系?” 黄昏摇头,“臣不是明教的人。” 又道:“但是上元大火案,却涉及到了明教,所以才会有后来微臣被张扬囚于地牢,而明教高层不远千里来救的事。” 朱棣半信半疑。 一直在当看客的梅殷和纪纲两人心里暗暗着急,深怕黄昏花言巧语说服了朱棣,可两人又不敢发声,一旦两人直接对黄昏发难,反而会引起朱棣的怀疑。 所以此事梅殷和纪纲两人是从事实出手。 事实证明,黄昏确实和明教关系,事实证明,只要把真相摆在朱棣面前,梅殷他根本不需要说一句话,黄昏就必死无疑。 话说回来,纪纲和梅殷两人完全没料到,他俩之间对黄昏的剿杀,竟然完美配合到了一起。 第一百八十三章 化险为夷 朱棣挥手,示意走近了的护卫退下,面无表情的看向黄昏,“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不能让朕满意,你得死。 于彦良也得死,杜金明等七人还是得死,毕竟黄昏是明教的人,这八个人也极有可能,甚至赛哈智先前调给黄昏的赵芳生、苟布、张凤阳三人都得死,吴溥父子也一样。 诏狱里的黄观更得死。 黄昏深呼吸一口气,是生是死,就在这一次。 现在他终于明白永乐的恐怖。 古人诚不欺我。 伴君如伴虎。 豁出一切,大声道:“还请陛下着人去将娘娘请来。” 上元大火案本就是直接针对徐皇后。 朱棣看了一眼狗儿。 狗儿立即小跑着出门,能救黄昏,他跑得飞快。 朱棣道:“你先说。” 当时上元大火案后,黄昏告诉朱棣的详情中,并没有关于唐赛儿一家的事情,此际为了自救,黄昏不得不细细说了一遍。 最后说道:“此事娘娘可以作证。” 朱棣脸色稍霁,“所以能找回宝庆公主,是唐青山的功劳,你能从张扬的地牢里逃出来,也是唐青山的功劳,他是回报你救了他女儿的恩情?” 黄昏点头,“确实如此,确切的说,我是沾了娘娘的光,此事锦姐姐也可以作证。” 救唐赛儿的是错打错着的徐皇后。 朱棣略微沉吟,“此事无法找唐青山求证。” 又看向张扬和刘思清,“你俩确定黄昏是明教的身份吗,还是只看见了唐青山来救他?” 张扬有点蒙圈,他做梦也没想到竟会是这样的真相。 道:“唐青山确实说过,黄昏是明教的人。” 黄昏冷笑,“他不那么说,你会放了我和于彦良?你再仔细想想,唐青山除了说我是明教的人外,可曾拿出半点证明我身份的名册之类的物证?” 张扬知道自己死定了,但该说的都说了,朱棣若是信守承诺,曾祖父就能继续在清源山礼佛。 闻言摇头。 确实,自己被利益蒙头,当时听信了唐青山的言辞,没让他拿证据,谁知道唐青山作为明教高层,干得出救大明官员的这种事来啊。 再者张扬巴不得黄昏是明教的人,继续蛰伏大明官场,反正就是见不得大明皇室的好。 朱棣见状,心中一咯噔。 事情的来龙去脉立即清晰起来,这事还真怪不得黄昏,上元大火案,小宝庆失踪,唐赛儿一个小女孩又是无辜者,他只能送唐赛儿回去,顺便利用唐青山寻找小宝庆——估计黄昏当时并不清楚唐青山的身份,直到找到小宝庆之后才猜出来的。 在泉州被张扬关在地牢里,官府身份没办法自救,只有依靠明教的唐青山,万幸唐青山此人极其侠义,要不然今日的黄昏就是张扬地牢里的一具白骨。 思绪急转,最终推翻了先前的计划,觉得留下黄昏必杀了黄昏,可能是更正确是抉择,于是对殿中诸人道:“黄昏留下,尔等去殿外等候消息。” 众人不敢怠慢。 梅殷和纪纲心里暗叹了一口气,不得不行却礼出门,他俩怎么也没想到明明笃定黄昏是明教的事情,竟然还有这层隐秘。 黄昏藏得好深。 转念一想,黄昏能走到今天,绝对不是靠运气,估计早就预料到会出现今日的情况,但依然敢留于彦良的活口,证明他有信心能摆脱困境。 其他人退下,御书房里只剩下朱棣和黄昏。 朱棣起身,离开御书桌来到黄昏身畔,轻轻拍了拍他肩头,“如果你是明教的人,朕不得不杀你,有些事,哪怕是天子也很无奈。” 黄昏讶然,“陛下……” 朱棣颔首,“我知道,这件事是梅殷和纪纲想弄死你。” 黄昏叹道:“陛下,臣确实是接触过明教的唐青山,也确实是靠唐青山从张扬地牢里逃出生天,当初故意接近唐青山,一则是形势所逼,为了找回宝庆公主,而是觉得以明教的势力,可以利用他们寻找建文帝。不曾想给自己脖子上架了把刀。” 朱棣沉默了一阵,“唐青山是条汉子。” 黄昏问道:“陛下打算怎么处置微臣?” 朱棣想了想,“你确定通过明教来寻找我那侄儿,也是一种可能成功的途径?” 明教是邪教。 但朱棣不怕。 朱棣的心病还是建文帝的去向,任何事情和建文帝的去向比起来,都不值一提。 黄昏正色,“民间黑暗处的消息,明教比锦衣卫更灵通。” 朱棣当机立断,“那你继续和明教保持联系,那个唐青山,朕亦暂时不追究他,不过今日之事要怎么收场,朕还要思忖一番,你且稍等片刻。” 朱棣在御书房里来回走动时,徐皇后到了。 在沿途听狗儿说过状况。 进门就直接说,“陛下,当日上元大火时,臣妾确实是阴差阳错,牵了个小女孩,后来那个小女孩交给了黄昏。” 朱棣颔首,“皇后不必多说,朕已知晓,请你过来,只是走个形式。” 徐皇后嗯了一声后,立在一旁等着。 许久。 朱棣才重新回到椅子前坐下,看着殿外,可惜看不见梅殷和纪纲等人,道:“梅殷出手了,意味着他已经坐不住,这是弄倒他的机会。我就给你说了罢,之前我有个想法,不管你是不是明教身份,都先杀,包括吴溥、杜金明等人,然后给你们洗白,再用一个栽赃朝臣致使重臣蒙冤的罪名将梅殷的官职给下了,你虽身死,但能留得清名在史书,也不吃亏。” 否则朱棣会这么轻易相信刘思清和张扬的话,连身份都不查证就直接审问黄昏,黄昏无法解释就要砍头? 明显是就此事将计就计。 损失的不过是一个臣子,却能解决梅殷。 黄昏心中暗凛,这才是永乐大帝的做事风格,为达目的不拘小节。 话说,你妹的不吃亏啊! 老子吃亏大了。 清名有个屁用,命只有一条,况且老子不死一样的青史留名,甚至更煊赫。 朱棣继续道:“不过你的成功自救,让朕明白了一个道理:弄倒梅殷是一时之功,有你辅佐朕,是一世之事。你要体谅朕,现在淇国公成国公和驸马王宁等人,在立储一事上蠢蠢欲动,削藩的事还没着落,又听从你的建议准备组建舰队下西洋,事情太多,朕想早点肃清朝堂,才有余力做其他事。” 黄昏:“……” 我体谅你妹,老子差点被你砍了。 朱棣起身,学那读书人,竟诚恳的对黄昏施了一礼,“今日之事,是朕欠缺周全考虑,差点令朕之股肱蒙冤,朕心甚是愧疚,你放心,朝中议论对于你形象的影响,朕会消除。” 天子道歉! 黄昏还能怎样,尽管心中有心结,表面上还是得和和气气,今天的事情,以后再报复给朱棣便是。 古往君臣,有几个是完全没有矛盾的? 不过朱棣这个道歉没有实际利益,黄昏立即说道:“陛下乃一心为国,为大明的千秋江山,微臣受的这一点点委屈在大明的万民安康之前,不值一提,只是苦了臣那未过门的媳妇儿啊……” 不说还好,一说此事,朱棣就觉得堵心。 本该是我的媳妇儿…… 被你小子截胡了。 得了,老子作为君王,大度一点罢。 朱棣轻声道:“现在梅殷亲自入场了,接下来恐怕就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斗争,你说要不要把我那几个侄儿和侄孙给——” 后面的话不好说。 黄昏摇头,“可以找个借口,但不必实施,消息一旦传出去,梅殷肯定要垂死反击,只要他反击,就是自掘坟墓。” 朱棣嗯了一声,“我也这么想的。” 屁! 他其实是真的想杀朱允炆那几个兄弟和朱文圭了。 第一百八十四章 亮剑 朱棣又问道:“你觉得此事如何收场?” 黄昏压低声音,“张扬、刘思清必须杀,暂时还动不了梅殷,可以将陷害我的罪名安在泉州百户所周胜然身上,将他押入南镇抚司诏狱。” 朱棣点头,“善。” 对狗儿道:“宣朕口谕,反贼刘思清、张扬身为伪汉后人,妄图谋逆,被捉拿伏诛之后,竟然妄图陷害朝臣,罪不可恕,斩于菜市,悬尸三日,泉州百户所周胜然虽破贼有功,但此事难辨其用心,暂且关押于南镇抚司诏狱,查清真相,有功则赏,有罪则罚。” 狗儿去宣旨。 黄昏问道:“陛下,微臣有些不解,看这架势,刘思清和张扬是梅殷的人捉拿到的,这似乎不在他职权之内,且周胜然是锦衣卫北镇抚司的百户,怎么也搅和进去了,难道纪纲和梅殷联手了?” 朱棣摇头,“福建那边如今尚未被完全掌控,属于建文旧臣势力,永宁卫的驻兵守将便是梅殷的人,在一次清缴倭盗的行动中,查获到张扬等人沟通倭盗的线索,顺藤摸瓜,将张扬等人全数捉拿,其间泉州百户所的周胜然也调查到了线索,于是配合永宁卫出兵,所以周胜然是来应天汇报行动,纪纲大概嗅到了弄倒你的契机,于是和梅殷上演了这一场戏。” 黄昏恍然,暗暗惊心。 原来纪纲早就怀疑自己了——他肯定早就在让周胜然调查自己失踪那段时间的行踪。 倒也放心下来,“只要纪纲和梅殷没联合就好。” 朱棣冷笑,“纪纲他敢?” 老子若是死了,纪纲也得死,而且死得更惨。 对黄昏道:“没事你也退了吧。” 黄昏欲走。 朱棣忽然又喊住,“今日之事,朕先前被局势所迫,确实有心杀你,现在想来,依然有些愧疚,待过些时日,朕赐你一铁劵罢。” 黄昏心头一颤,你妹啊,朱棣你这才是想杀我。 你们老朱家的铁劵哪里免死了? 分明是催死。 拿到铁劵的没几个有好下场。 这玩意儿我不要。 立即行礼,“陛下不可逾制,微臣并无寸功,何敢获铁劵。话说回来,若是能以微臣一命,换来万世安康,微臣义不容辞。” 又贼笑道:“不过能不死还是别死,微臣走到今日,就有信心辅佐陛下肃清朝堂,今日之事,微臣说不怨陛下恐怕您也不会信,事实上确实有点怨念的,不过其实今日之事,微臣早就有过谋划,否则当初不会留于彦良的活口。” 我黄某人不是那么好杀的。 朱棣无语。 他岂会不知道黄昏拒绝要铁劵的用意,都怪老爹,把铁劵的名声给弄臭了。 黄昏又道:“臣走了?” 朱棣:“去罢。” 黄昏走了几步,“臣真的走了?” 朱棣:“……” 你想干什么? 还是徐皇后聪慧,笑道:“黄镇抚使,听说你已提亲成功,将要迎娶我家三妹,又听说你买了所庄园,不知道装潢几何?” 黄昏一脸愁眉,“没钱装潢啊。” 朱棣秒懂。 你妹! 铁劵你不要,感情是要钱啊。 也罢。 出于愧疚,朱棣是真心想弥补,化解两人之间的这点心结,于是道:“你那庄园若是重新装修,大概需要多少钱?” 黄昏早就让沈熙礼算过,低声说简单装修一下,大概一万两银子。 朱棣:“……” 徐皇后咳嗽一声,对朱棣说,“陛下,臣妾那里尚有一些私房钱,放着也是放着,不若为了三妹的幸福,先借给黄镇抚使?” 朱棣没奈何,“皇后说行就行罢。” 扎心。 黄昏你实在欺人太甚,截胡了本该属于我的姣姣佳人,如今还要老子拿钱出来给你装修新房子,着实扎心。 这个钱,怕是有借无还。 不过转念一想,等以后用钱的时候,黄昏那货的时代商行做起规模了,少不了要让他掏腰包,光是修书一事,黄昏就已经允诺过的,按照他盈利的半数来说,到时候黄昏至少拿几万两白银出来,可以贴补一部分修书的用度,若是下西洋效果很好,少不得还得去薅黄昏的羊毛。 不亏。 徐皇后是真心想借钱给黄昏,三妹一嫁,朱棣就不会再惦念了。 她还是单纯了点。 没想到这钱会有去无回,还差点惹出大事。 此是后话。 黄昏离去之后,徐皇后也回坤宁宫,着人准备价值一万两白银的金条,送去给黄昏——这钱真得从两夫妻的私人钱包里掏。 这点钱徐皇后还是拿得出的。 登基之后,皇亲国戚,富贵官贾为了各种利益,没少打点,尤其是那些先前效忠建文帝的朱家亲戚,怕惹朱棣的霉头,都是走后宫路线。 这些钱徐皇后有些不敢收,但有些还是收了。 送钱徐皇后不收的人,都死了。 收了的人,还活着。 当然,不是说徐皇后干涉政事,而是有些人朱棣不愿意杀,徐皇后不收钱的话,那些人难以安心,所以徐皇后收钱,反而让那些人感恩涕零。 朱棣睁一眼闭一眼。 皇后章六宫,开销还是很大的,自己总不能让心爱的女人因为钱而发愁。 …… …… 纪纲走在回北镇抚司的路上,心头沉重。 这样都搞不死黄昏? 关键是这件事后,陛下会不会以为自己和梅殷是一伙的? 不行。 得改变这样的局势。 纪纲太明白朱棣的想法了,这个时候不应该继续揪着黄昏不放,而应该钉死梅殷,让陛下明白,我纪纲绝对没有和梅殷勾结。 至于被押入南镇抚司诏狱的周胜然,纪纲已经没空去管他。 人才天下很多。 少了一个周胜然,我纪纲还有李春、袁江、王谦等人。 话说,北镇抚司有个指挥叫赵曦,此人就不错。 等什么时候点拨下他。 …… …… 梅殷没有坐轿也没有做马车,独身一人走在应天城繁华的街道上,看着熙熙攘攘人来人往,心头越发凄凉。 只见新人笑,不见旧人哭。 早知今日,当时就不该坐视朱棣进攻应天,若是率领四十万大军出淮安勤王…… 朱棣能登基? 笑话! 你朱棣不厚道,就别怪我梅殷无情了。 梅殷看着繁华应天。 倏然间笑了起来。 狞笑。 我连一个宠臣黄昏都解决不了? 那就不解决他。 擒贼擒王! 朱棣,我会继续安静的蛰伏,只要让我等到机会,这一次我绝对不会再做错选择。 …… …… 朱棣没有给梅殷继续蛰伏的时间。 他亮剑逼迫梅殷。 十几天之后,应天官场有了风言风语,说建文帝的幼子染疾,命在旦夕。 第一百八十五章 我也喜欢你 朱文圭才两岁。 两岁的小孩子染疾什么的,似乎很正常,以大明王朝的生活水平,得个感冒死人都再正常不过,哪怕是皇室,也有不少小孩夭折。 不过这事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在朱文圭身上,便显得不那么正常。 几乎就在同一日。 凤阳那边又传出消息,被贬为庶人的朱允炆兄弟朱允熥,饮酒过度昏迷不醒,性命岌岌可危,朱棣象征性的派了御医过去。 随后,同样圈禁在凤阳的朱允熞亦因为某种“意外”,卧床不起。 再其后,在给懿文太子朱标守灵的朱允熙也出了意外。 朱标的后人,几乎先后时间,都因为某些正常的原因出了状况,好在都没死,不过估计也快要凉了。 这些消息结合在一起,更不寻常了。 瞎子都看得出来。 因为种种事情,让一直“仁慈”的永乐皇帝暴露“本性”,为了确保其皇位,开始对朱标的后人下手,不欲让人再有更换朱家天子的野望。 朱标的后人一旦死尽死绝,建文旧臣再无念想。 …… …… 徐皇后说到做到,真的让人送来了价值万两白银的黄金。 黄昏没有客气。 照单全收。 然后将工作重心放在了装修上。 有钱能使鬼推磨。 很快,那座废弃的庄园便焕然一新,大户人家该有的设施一样不差,但亮点在于屋顶的采光材料,都用的无色玻璃,一些地方的窗户也用的无色玻璃。 房子很多,唯独差了点意思的地方,古玩字画之类的很少。 很是符合新贵暴发户缺少底蕴的特点。 黄昏不急。 那些东西慢慢添置就是。 还有一个缺点。 庄园里有两座小池塘,一方池塘里栽了各色莲花,一方池塘里养了几百尾游鱼,在园林方面,缺少假山。 如果能有几方太湖石放在池中或者池畔,那就很好了。 可惜……买不起。 太湖石真不便宜。 房子修葺一新,自然需要请吴溥过徐府,开启迎娶徐妙锦的流程。 第一个流程是纳采。 纳采就是提亲。 黄昏的长辈黄观还在诏狱,出不来,只好请吴溥去。 吴溥既是长辈,也是朝中内阁辅臣。 地位足够当个冰人。 于是吴溥带了见面礼带着黄昏一起去徐府,这个时候徐妙锦自然是不能出现的,徐辉祖接见,因为提前通知了徐府,徐膺绪也在家。 还真是搞笑,黄昏去了那么多次徐府,第一次见徐膺绪。 很随和的一个人。 随随便便问了黄昏几个问题,就对徐辉祖说弟弟我没意见,若是三妹也无意见,大兄定了便是。 他当然没意见。 徐膺绪在尚宝司任尚宝司卿,太清楚这些日子朱棣那边有多少旨意的关于黄昏的了,三妹嫁给黄昏,不算下嫁。 徐辉祖也没意见。 纳采之后是问名。 这个流程直接跳过去第一步,大家都是熟人,黄昏和徐妙锦两人是超越时代的自由恋爱,彼此都熟悉得很,哪还需要问名。 问名的第二步是看双方的生辰八字,看是否匹配,会不会相冲。 负责的算命先生聪慧。 早就知道这事板上钉钉,于是只捡好的说,只差没把黄昏和徐妙锦夸成天上的金童玉女,虽然知道这事不靠谱,黄昏还是情绪的大好的给了那算命先生一封大红包。 第三个流程的纳吉。 就是在对过生辰八字后,男方决定是否还需要进行下一步。 如果继续,那就送点小礼物,表示这桩婚事可以。 黄昏当然双手赞成。 送的也真的就是小礼物,全是给徐妙锦的,一套只供皇室那边使用的沐浴露和润肤水,一枚金簪和翡翠手镯。 不算值钱。 这点家底黄昏还是有的。 第四个流程是纳征。 第五个流程是请期。 第六个流程是迎亲。 纳征,就是下聘礼。在纳征一事上,黄昏没让吴溥去了,他自己一个人带着聘礼去了徐府,好久没见,分外想念。 徐妙锦听绯春说黄昏亲自来下聘礼,有些哭笑不得。 知道他的小心思。 估计从大兄那里出来,就要到自己院子里来了。 思绪还没落下,院门外就传来声音,“锦姐姐可在,我来啦,哎哎呀呀,最近事情实在太多,许久不见锦姐姐,真是个一日不见如隔了三千秋啊。” 恬不知耻。 按说,在提亲之后到迎亲之前,男女双方是不能见面的。 不过徐妙锦不是迂腐的人。 徐辉祖更不是,所以黄昏来这边,徐妙锦知道兄长们都默许了此事,也便没有端着,从闺房轩窗前起身,对绯春说,“去泡茶。” 这才端正仪容,碎步出了房门。 女子闺房还是不能让黄昏进的。 黄昏谢靠在院门上,嘴角噙笑的看着站在门前台阶上的徐妙锦,笑意温婉,“锦姐姐,可还记得我当初在安庆说的话?” 徐妙锦碎道:“谁还记得。” 黄昏呵呵直乐,“身穿七彩金甲脚踏祥云来迎娶锦姐姐的人是我,不过我不是猴子,飞不起来,所以在结婚那日,我会送锦姐姐另外一个礼物,整个大明天下——不,是整个世界最独一无二的礼物。” 徐妙锦一脸黑线,“猴子就会飞了?” 黄昏认真的道:“会。” 徐妙锦莫名其妙,“什么猴子啊?” 黄昏呵呵一笑,“窜天猴。” 徐妙锦还是不懂。 黄昏笑道:“要给锦姐姐说一声,在前来纳征之前,我已经找算命先生算过,两三个月后的十二月二十四日才是迎亲吉日,为了给锦姐姐准备那件世间独一无二的礼物,我要出门一段时间,因为现在正是秋季,是今年制作那件礼物的最后时间。” 徐妙锦心头骤然紧了起来,“要去哪里?去多久?” 黄昏笑眯眯的,“去南方,大概一个多月吧,因为那件礼物还需要很多步骤,我只能用这么点时间去做这件事,剩下的事情还需要实验。” 徐妙锦温婉点头,“叫上许吟,或者多叫几个人,要不我请大兄派几个人保护你?” 徐妙锦知道,黄昏现在其实很危险。 他若是一个人出门,很可能回不了家——纪纲是真的想杀他。 黄昏笑道:“我已经给他说了,他说让钱沣跟着许吟一起。” 徐妙锦放下心来。 适时绯春黑着脸走出来,端着茶盘,恼怒的道:“你喝不喝茶?” 黄昏一脸坏笑,“我不叫‘你’。” 绯春脸顿时红了,嗫嚅着不知道说什么。 黄昏哈哈大笑着转身,声音随风飘来,“绯春啊,春色菲菲的绯春啊,真是个好名字,不过别缺了礼数,让别人笑话,以后再见我,得叫‘姑爷’。” 绯春恨恨的顿足,“小姐~” 还没成亲就在调戏我了,你管不管? 徐妙锦莞尔。 这不是很正常吗,我若嫁给黄昏,你就是陪嫁丫鬟啊,心中忽然一动,问绯春,“你若是不愿意,小姐给你找户人家,我们徐府重新找个陪嫁丫鬟还是可以的。” 绯春犹豫了下,“我这辈子不会离开小姐的。” 徐妙锦笑了。 院门口出现个奴仆,手中拿了个大红的封子,走进院门说,“大爷说,这是黄镇抚使送来的聘礼,请小姐保管,聘礼只此一件。” 徐妙锦哭笑不得,黄昏你这货,想娶我还这么抠? 接过红封子。 已经被大兄拆开先睹为快。 徐妙锦看了一眼。 愣了。 这聘礼…… 可不轻啊! 是一封房产转让契约,上面有官府的章印,也有黄昏的签字画押,徐妙锦只需要在上面写上她的名字,盖上指印,黄昏新买的那座庄园,就是她的了。 徐妙锦笑了。 很温柔。 有句话在心中酝酿了很久,如今终于可以说了。 黄昏,我喜欢你。 嗯…… 我也喜欢你。 真好。 —— ps:最后两句中的那个“也”字,个人感觉很神遂,完美的写出了徐妙锦的心境,很有性。另外,电脑最近频频罢工,七年工龄的它怕是要请辞了,伤感。 第一百八十六章 因为爱情 黄昏打算送徐妙锦一件举世无双的新婚礼物。 但这个礼物很难制作。 不过为了心爱的姑娘,迎难而上。 离开徐府,黄昏径直去找朱棣:有一项关键材料,还需要朱棣来帮忙,没有朱棣的首肯,黄昏也弄得到,但那是犯法。 黄昏需要铜。 经太监上报,又等了小半个时辰,狗儿太监才出来,陛下有旨,宣黄昏觐见。 黄昏进去,行礼。 朱棣疲倦的将目光从一张涉及整个大明军力部署的堪舆图上抬起来,不着痕迹的将堪舆图卷起来,问道:“有什么事。” 黄昏直接说道:“臣有事请假,要离开应天一个多月左右。” 朱棣,“什么事。” 黄昏道:“为婚礼做准备。” 朱棣不解,“你不在应天成亲?要回老家去祭祖么?” 请假,你一个南镇抚司镇抚使直接找锦衣卫都指挥使庄敬就行,干嘛越级跑到我这里来。 黄昏:“……” 祭毛的祖,除了叔父黄观,我对黄氏其他族人一点印象都没有,根本没有归属感好么,可又不好直接告诉朱棣要去干什么,只能含糊说反正就是有事。 朱棣嗯了声,“去罢。” 却见黄昏不动。 讶然问道:“还有事?” 黄昏笑道:“还有点事想请陛下帮忙,毕竟您也是徐妙锦的姐夫,为了她的婚礼,出那么一丁丁的力不算过吧?” 朱棣一脸黑线,“要钱没有。” 黄昏嘿嘿一笑,“不要钱,要铜和铁。” 朱棣眉头蹙起,“这可是战略物资,价格昂贵,且有价无市,我可不能轻易给你。” 黄昏叹道:“其实黑市是可以买的,不过臣是大明的官员,不能知法犯法,更不能因为这点小事去找军器监官员,官官贿赂会败坏了官场风气,所以没办法,只好来找陛下要。” 这话很漂亮。 朱棣很喜欢。 于是笑道:“要多少铜?” 黄昏想了想,“有个三百斤暂时够用了。” 朱棣又一脸黑线,“这么多?!” 干嘛用? 黄昏叹道:“陛下放心,若是用不完,我一定还给军器监。” 心里腹诽,哪可能用不完。 朱棣沉吟半晌,“行吧,等下我忙空了,铁的话,就你南镇抚司镇抚使的官职,不会买不到,你尽管去买便是,至于铜么,朕让军器监那边给你送三百斤过去,不过不能白送,等你时代商行规模定下来了,半数盈利必须用来修书。” 朱棣对此事还念念不忘。 黄昏也是坦率,笑道:“不仅修书,以后下西洋,臣都是陛下最忠实的拥趸。” 朱棣哈哈大笑。 这小子上道啊。 很难不让人喜欢。 于是乐道:“你和妙锦的婚事,定了佳期了?” 黄昏道:“定了,两月之后。” 朱棣颔首,“到时候朕和徐皇后一定过来喝喜酒。” 黄昏愣了下,“您要出宫?” 朱棣笑意深沉,“怎么,朕不能出宫?” 黄昏懂了,“要钓鱼?” 朱棣嗯了一声,说,“朱允熥等几人,暂时还在床上躺着,随时可能驾鹤西去,有些人想必坐不住了,可最近朕一直让北镇抚司、郑和的人全力盯着城内,又让五军都督府监视着应天周边,各地驻军亦是在掌控之中,那位找不到机会。” 黄昏沉吟半晌,“就是有点冒险。” 朱棣摇头笑道:“我连沙场都敢几进几出,害怕这点险恶?” 黄昏一想也是。 这可是历史上唯一一个亲征漠北,打得草原骑军找不着北的永乐大帝。 行却礼,“婚期将近,事务繁忙,臣告退。” 朱棣点头,“去罢。” 黄昏回到吴溥暂时租住的房子没多久,军器监那边来了个官员和五个力士,带来三百斤铜,请黄昏签收后离开。 黄昏叫上许吟,带几个人把铜送到钟山的工厂。 那边有设备。 找到老李,如此这般叮嘱之后,黄昏让人准备了一块极长的木板,又让手腕稳重的老师傅,在木板上凿了细长均匀的通道,曲曲折折约莫四五米。 然后利用清理出来的炉子,取了一块铜,放进去高温融化后,又淋在木板上的通道里,待自然冷却后,制成了铜线。 其后,黄昏对老李交待了,只留十斤铜,其余的全数融化浇灌成铜线,并且交待,要将这些铜线通过熔接法,接成一条整线。 工厂设备足以做成这些事。 又拿出一张图纸来,请老李用无色玻璃,吹几十个图纸上画的那种玻璃容器。 黄昏带着铜线去应天城里,找到铁匠铺,让对方按照要求浇灌了十余个长方体状的铁块,铁块的中心位置,留下一个两厘米左右的小孔。 又请他们制作了十数根长达数米的尖锐铁棒。 等把这些东西弄好,天色将晚。 黄昏带着这些东西回家。 在等黄昏和许吟回来后吃饭的吴溥一家看见这些东西,都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黄昏也不解释,只说要给徐妙锦一件天下无双的礼物。 倒不是故作神秘,是说了他们也无法理解。 第二日一大早。 黄昏起床洗漱后,对许吟道:“今日要出发,你去收拾行李,然后去徐府叫上钱沣,再去南镇抚司通知一下,让张良带一个人过来,跟我一起出趟差,有你们在我才有安全感出远门。” 许吟嗯了一声。 在许吟去找钱沣和张良的时候,黄昏去了一趟时代商行,找到沈熙礼,从他那支了一笔钱,然后去租了两辆马车。 长途跋涉,黄昏是再也不想骑马了。 然后又去了一趟府衙。 因为要远行,且随身携带着铁器,必须得到官府的批文,因为买卖庄园一事,向宝被朱棣表扬了一番,对黄昏的感观极好。 且大家都是官员,这些事心照不宣,何况黄昏带的铁不多,于是爽快的给了通关文书,并备注了携带的物资。 一切准备妥当。 黄昏出门。 临出门前,写了封信,让吴与弼送去徐府给徐妙锦,内容么,不外乎就是肉麻的套路土情话,反正怎么腻歪怎么来。 看得徐府里的妙锦美人儿心里小鹿乱撞。 秋日正天时,两辆马车出了应天城,风驰电掣星夜兼程,直奔广东方向。 时间很紧。 他必须抓紧时间,给徐妙锦说的两个月都是保守时间。 第一百八十七章 磁铁 星月兼程,日夜不休。 两辆马车,四个车夫,轮流驾驶,除必要的吃喝拉撒,其余时间皆在车上,沿途更换了近二十次马儿,十天后,在永乐元年的秋末赶到雷州半岛。 算一下。 差不多日行四百公里。 这已经是神速了。 要知道这个时期的南方很是荒僻,有些地方的官道几乎难以让马车通行,庆幸的是沿途也无山贼打劫,无形之中节俭了时间。 山贼倒是有。 不过黄昏准备充分,他甚至给车夫都准备了锦衣卫服饰,两辆马车上皆悬挂锦衣卫的旌旗。 山贼再蠢,也不敢动锦衣卫的人。 到了雷州半岛,千辛万苦才找到几个当地人,倒是巧了,竟是南宋时期一位被贬官员的后人,勉强读过些诗书,懂得一点江南话。 交流不算困难。 得知了雷州半岛这边的黄昏急需知道的信息。 不敢逗留,疾奔云开山。 到达云开山后,和许吟、钱沣、张良,以及一个叫燕小六的锦衣卫,五个人急急忙忙布置现场,将制作好的长方体铁块缠上铜线,绑到打造好的十数根尖锐铁棒上,铁棒之间彼此用铁丝链接,然后密密麻麻的插在山顶最高处。 形成一圈避雷针。 接下来就是等。 等一个雷雨天。 因为要做的事不以人力为转移,全靠天意,能否成功,能否让心爱的徐妙锦成为全天下最幸福的女人,都要老天爷说话。 这一等就是半个月。 雷州半岛,古代人因春夏多雷暴而命之为“雷州”,据史料记载,雷州一年当中可打雷的天数多达二百五十多天,每逢夏秋季节、阴雨天气,常常雷霆万钧、地动山摇,雷州因雷而闻名。 按科学理论,在气候炎热,空气湿度大,大气对流旺盛的条件下,天空才较易出现雷电,亦因此雷电多出现在午后。 尽管已是秋末,但出现雷电的天气亦不少。 这半个月多次出现雷电。 可惜,山顶的避雷针都没能引到雷。 许吟等人都不知道黄昏要干嘛,问了他也不说,黄昏也无法解释,他要制作的玩意儿用他自己的知识都无法解答。 但是制作方法,是从一部动漫里学来的。 这是有科学依据的。 别说铁。 有些个例,就是人被雷击后,也具有吸附金属的磁性。 这一日又是雷电交加。 黄昏站在山下地势低矮的地方,抬头看着山顶上一串串的金蛇乱舞,心中焦急,时间不等人,若是再有三五日还不成功,就只能返程了。 还得回去准备婚礼,不敢在这边耗时太久。 这场雷电极久。 几乎直到日暮,才堪堪歇下。 黄昏只得按耐住内心的焦躁,在帐篷里睡下,却辗转难眠,索性找到许吟和钱枫、张良等人,又找来车夫,喝了一会酒,才趁着酒意睡下。 第二日天微微亮,黄昏睁开眼,直奔山顶。 这些日子都这样。 抵达避雷针群的那一刹那,黄昏心头一颤,狂喜弥漫心间,远远的就看见避雷针群之间相互链接的铁丝已经熔不见了,而在避雷针群下面的石头上,出现了无数碎石。 绑在避雷针上的铁块有的已经落地,有的还在上面,将落未落。 避雷针和铁块之间间隔的木块已化作灰烬。 是被雷击过的迹象! 为何避雷针和铁块之间要隔木块? 是防止铁块和避雷针被雷击后熔接在一起,影响质量。 黄昏冲上前去,急忙将所有的避雷针全部放倒——雷州多雷电,既然引雷成功,黄昏是一刻都不敢呆在避雷针群中。 放倒所有避雷针后,这才依次去检查避雷针上的那些长方体铁块。 不出意料。 因为避雷针群彼此通过铁线链接,哪怕只有一根针引雷成功,其他避雷针上的铁块都被雷击,无一例外,强大的电流击碎木块后,又点击上其他的铁块。 黄昏心中激动,颤抖着收集着铁块,铁块上缠绕的铜线已经融入进去,纹路端的是漂亮。 此时许吟等人上来帮忙收集。 片刻之后,众人看着这些铁块,不解的问黄昏,是不是成功了,又问镇抚使你要弄什么东西。 黄昏笑眯眯的双手抱起一个铁块,对许吟道,“你再拿一个。” 许吟拿了一个。 黄昏示意他和自己对准,然后两人慢慢靠近。 黄昏早有准备。 可许吟那里知道。 感觉手上的铁块发出一股无法形容的力量,将他撕拉着靠近黄昏,猝不及防间,许吟不由自主的快进了两步。 啪! 两个铁块粘和在一起,许吟和黄昏也撞了个满怀。 众人莫名妙。 你俩还要搞个什么仪式? 而且如此不堪入目! 黄昏心头狂喜万分。 成功了! 磁铁,我在大明王朝,在十五世纪制作出了磁铁! 在众人惊诧莫名的目光中,黄昏费尽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粘和在一起的磁铁分开,又换了个面,让许吟上来操作。 许吟不解,“怎么操作?” 黄昏笑眯眯的,“你要是能将这两个铁块这就这么合到一起,我给你一百两银子。” 这个磁铁很大。 要想同极对立合在一起,一般人真不行。 许吟倒是不在意钱。 但他不愿意被黄昏小看。 笑着将铁块往前一声,“这钱来得——” 曳然而止。 手中铁块上又出现了那股奇怪的力量,这一次不是吸扯,而是抗拒,哪怕他不断的发力,也只是能缓慢前进。 随着他不断发力,对面的黄昏似乎也在不由自主的后退。 根本做不到。 这是什么鬼? 许吟有点懵。 黄昏哈哈一笑,对其他人道:“要不你们来试试。” 众人眼睛一亮。 争先恐后。 然而都失败了,最终还是张良脑子灵活一点,让黄昏把磁铁放在地上,他拿着另外一块从上往下按,才堪堪成功。 钱自然是没有的,就是图个乐呵。 黄昏深呼吸一口气,“回家!” 众人嘿哧嘿哧的开始搬铁块,至于避雷针,黄昏让许吟找了个隐秘的山洞放好,以后还要继续用,这个地方将来就是大量制作磁铁的基地。 下山途中,张良和燕小六七嘴八舌的问黄昏,这玩意儿不就是铁么,怎么有这样的魔力。 黄昏目光深远。 笑眯眯的说,你们别小看它们啊,它们可是我们战胜黑夜的光芒,让这个世界出现第一缕不夜之城的曙光。 …… …… ps:制作磁铁缠绕铜线这个操作,我也是看电视学来的,原理是什么我也不知道,诸位有知道的不?能否科普一下? 第一百八十八章 发电发电 来时星月兼程,归时亦如此。 时间紧迫。 返回应天之后,距离婚期还有二十余天,黄昏都有点不敢置信,在十五世纪这个交通状况下,自己竟然在一个多月内来回跑了八千多公里。 简直不可思议。 这一趟花费极大。 仅是车马费,就是一笔巨款,沿途跑死跑病的马儿就有七八匹,剩下的马儿基本上也废了,再也无法长途奔驰。 四个车夫的人工费,沿途的开销费用,加在一起,也是上千两白银。 而成果仅仅是十块磁铁。 投资和产出似乎不成正比,但这是十五世纪,有了这个磁铁,其后续带给自己的利益,绝对不是几千两白银可以衡量的。 回家之后,让钱沣去徐府报了平安。 黄昏没去。 他还有事情,休憩一日。 第二日一大早,去钟山的工厂里找到老李,检验他的工作成果。 完美完成。 除了黄昏叮嘱剩下的十斤铜,其余的两百八十斤铜全部浇筑成了铜线,并熔接在一起,差不多有四百五十米左右的铜线。 够用了! 有铜线还不够,还需要弄到绝缘物质,没有绝缘物质包裹的话,效果和质量都会很差,而且会存在安全隐患。 绝缘物可以采用的方案有两种。 陶瓷和漆。 漆自古就有,大明王朝也有,只不过价格昂贵,但还是能买到。 陶瓷可以找人定制。 黄昏打算双管齐下。 让许吟去市场买漆,黄昏则去了当初定制精美小瓷瓶的那家陶瓷窑,找到东家,提出要求,希望对方能为完成自己的订单。 对方一听黄昏的要求,很是头疼,这种样式的瓷器以前没做过,需要多试几次,说,“你要求的瓷管,长度太长不好拉胚,我们要做的话,也只能极尽能力下的拉出能力范围内的长度,再长就没法了,所以需要多次尝试。” 黄昏想了想,说不用试,直接按照我说的做就是,大量制作成品,一窑烧出来就是,哪怕是十根里面有一根,也是可以的。 烧窑的东家一听,心头默默算了下,“按照十中取一,怕是要制作数百根样品,才能达到你需要的要求,这个成本很高。” 黄昏笑说,“不会让你吃亏。” 东家犹豫了下,“行,可以尝试下,不过丑话说在前面,若是最后一根成功的都没有,这个钱还是得你来出,总不能让我的工人白干一场。” 黄昏点头,“这是自然。” 又道:“不过我还有个要求,希望这些瓷管,里外都要上釉。” 东家不解,“外面上釉是为了好看,里面上釉是为了什么?” 黄昏也不好解释,含糊其辞。 里面上釉,是为了不伤铜线,没办法,铜线得来不易,且铜线若是有伤,会导致烧线之类的安全事故,不如多花点钱,一次性做好。 付了定金,黄昏立即回城去准备其他事情。 制作木板。 制作滚筒。 制作各类垫圈——也用木片抛光之后打磨成垫圈样式,好在木工师傅技术精湛,制作起来并不算难。 再用木板制作出一个u型框架。 一切准备妥当。 黄昏又去买了各色竹子,找来木工师傅,将竹子削成蚯蚓粗细的曲折形状,宛若一条盘山公路,制作出一定数量后,全数拿去蒸煮。 最后差人去钟山工厂拿边拿回让老李在这段时间吹出来的球形玻璃容器,即灯泡。 别说,老李有几把刷子。 竟然真的做到了。 不过不多,也就七八个,用老李的话来说,别小看这七八个,这是他用了好几天时间,失败了无数次,才得出这么几个。 让木工师傅精确测量尺寸,用竹片制作灯泡的堵子,保证里面的密封性,当然,还要刷漆,如此才能确保真正的密不透风。 将用竹子作为材料,制作的灯芯放入灯泡之中,接好铜线,两极各留半截,方便测试的接线,然后便开始搭建实验装备。 u型架就位,滚筒中心处先开孔,再缠上铜线,将木材制作的转子穿过u型架,再穿过滚筒的一个孔,放入磁铁,穿孔过去,穿过滚筒的另外一段,架在u型架上。 将滚筒上的铜线左右两端连接到灯泡上。 自此,一座小型的发电机成型。 能否成功,黄昏心里没底。 只有不断试验。 好在准备的材料够多,足以让他有好几次的失败机会。 …… …… 时间流逝。 年关将近,永乐二年的下半年,似乎就要无风无雨的过去。 黄昏的婚期也将近。 在吴溥和吴李氏的操作下,婚礼的一切准备都在有条不紊的进行,请帖也散了出去,辐射了整个南镇抚司。 除此之外,住在国子监附近的高贤宁,王振亦在邀请之列。 大内内官监郑和、狗儿太监收到了请帖。 建初寺的老和尚道衍也被邀请。 连朱棣夫妇也收到了请帖。 徐家那边的亲戚,这就比较多,不过也一一邀请,只不过那边的亲戚,大部分都是留在徐府,只有少部分重亲会来送亲,到时候在黄昏这边吃午饭。 似乎这只是一场风花雪月的普通喜事。 然而随着徐皇后和朱棣的一次商谈,不知道怎么回事,从徐府就流出了消息,说婚礼当日,徐皇后会亲自出宫来给妹妹送亲。 这个消息让敏感的应天人顿时感觉到了不同寻常。 徐皇后都要出宫,那么朱棣呢? 先前,有张定边后人指证黄昏是明教的人,最后也是雷声大雨点小,朱棣也没处罚黄昏,后来甚至还让军器监给黄昏送去了三百斤铜。 铜可不是普通的东西。 由此可见,朱棣对黄昏的信重。 那么黄昏的婚礼连徐皇后都要来参加,朱棣会不会也可能出宫? 极有可能! 于是应天城骤然紧张了起来。 朱棣不出紫禁城,有京营和锦衣卫等天子亲军拱卫,谁也拿他无可奈何,所以才有上元大火案,但是现在,朱棣要出宫了,隐藏在黑夜之中的那些建文旧臣,岂能不蠢蠢欲动。 朝野上下无人不知,随着朱棣出宫,只怕这应天城要热闹起来。 不过转念一想。 朱棣会不知道? 所以这一次出宫,必然会有严丝合缝的安全护卫,绝对不可能出现任何意外。 但…… 就怕万一! 第一百八十九章 千古第一的迎亲书 很快,京营士卒和锦衣卫开始配合,在应天城全程盘查外来人口,并通过各种方式敲打地下帮会,让他们从近期到正月十五以前,都老实一点。 同时,京营在城外的驻防也更换了一批。 京畿附近城市里的锦衣卫千户所、百户所,除留守必要之外的人手外,其余的尽数被召回应天。 国子监附近。 黄昏那处庄园周围一里之内,每日都有官府人员盘查。 绝不允许任何外来人居住。 一时间,应天城风声鹤唳。 表面上看,似乎是朱棣担心皇后送亲时候的安危,提前在做安防工作,实际上大家谁都心里敞亮:朱棣要出宫了。 这又不是万人空巷的上元节。 皇后去参加婚礼,最多就是遇刺:可谁吃饱了撑着去刺杀皇后? 完全伤不了皇权分毫。 就算成功,朱棣不过是伤心一阵换一个皇后而已。 谋刺者反而会遭受到朱棣的疯狂报复。 所以没人刺杀皇后。 朱棣也应该清楚,要不然去年的上元节,他也不会那么轻易的让徐皇后出宫去赏玩灯会。 所以这些安防力量,是为朱棣自己准备的。 …… …… 时间流逝。 眼看婚期将近,黄昏忙得昏头烂额,好在有过来人吴溥帮忙打点,又有吴李氏全力帮助,忙碌之中一切都有条不紊。 婚礼前的第三天,黄昏搬去了新宅。 邀请吴溥一家。 吴溥本来是拒绝的,说你也成婚了,该有自己的生活和空间,我们一家人就不来凑合了,人多容易出矛盾。 黄昏也不劝说,让人直接搬家。 吴与弼雀跃的很。 吴李氏夫为妻纲,看吴溥。 吴溥拦不住搬家的工人,也拦不住欢呼着要住大宅子的吴与弼,只好去了。 新宅很大。 要靠自己几个人打理,估摸着新宅要变荒宅,在搬迁进去之前,黄昏已经买了十余个小厮和七八个丫鬟,又雇佣了厨娘。 管家就省了,让吴李氏来操持家业。 若是吴李氏不愿意,锦姐姐也可以。 锦姐姐能操持徐府,管一个小厮、丫鬟加上东家才三十个人的新宅,完全么得问题。 从今以后男主外女主内,小日子不要太幸福。 乔迁新居没有宴请。 就黄昏和吴溥一家人,和和气气的吃了顿晚膳。 倒是意外。 消息灵通的狗儿太监,着人送了尊山水景石过来,价值不菲——咱们的狗太监身家还是不错的,这一两年很攒了点家底。 朱棣也是睁一眼闭一眼。 小钱可以。 不越线就行。 内官监大监郑和着人送来了一幅山水画,竟然出自南宋名家之手,其素有梁疯子之称,曾在宋宁宗时期担任画院待诏的梁楷。 朱棣和徐皇后没有表示。 当领导的,你一个下属没请,领导才没心思管你搬家的事情。 赛哈智比较实惠。 虽然黄昏没请南镇抚司的人,他还是和众多中层干部,大家人人出了个礼:都是按照经济走亲习俗,乔迁礼该多少钱就多少钱。 既不见外也不拍马屁。 黄昏乐得收了。 以后找个时间,把随礼的这些人请到风月十四楼哈皮一晚上就行。 要不了几个钱。 搬入新家之后,黄昏就开始写迎亲书。 其实迎亲书应该在送聘礼的时候,一并送到徐府,不过当时送聘礼是黄昏一人去的,吴溥又在文渊阁当值,黄昏第一次接触古代婚礼,哪知道这些。 现在知道也不晚。 以后迎平妻的时候就可以改进了嘛。 黄昏熬夜写好迎亲书,第二日睁开眼,已快晌午,这个么得办法,冬天了,天亮得比较晚,吃了午饭急忙让许吟把迎亲书送过去。 …… …… 徐府。 绯春在一旁清点着小姐的各类首饰,徐妙锦坐在一旁,牵着徐家四妹的手,听长嫂徐杨氏详细说着陪嫁清单,什么棉被十几床,枕头多少付,锦缎多少匹,大米多少石…… 这都是正常嫁妆。 然后就到了不“正常”的嫁妆。 珍珠多少颗,手镯多少付,金条几斤,宅子几座,良田多少亩,铺面几间,丫鬟……呃,丫鬟只给了一个,就绯春。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何况徐皇后在上午已经把徐辉祖夫妻召到坤宁宫,仔细交待说,咱家三妹出嫁可不能寒酸了,嫁妆一定要对得住徐府的身份地位。 若是不够,姐姐这里可以支援一下。 徐辉祖没有客气。 于是徐妙锦的嫁妆里,多了两座宅子,还多了一些邦国进贡的珍珠玛瑙等稀有玩意儿,杂七杂八的加在一起,不比黄昏下的聘礼轻。 所以说,人呐,看命。 如果黄昏是个穷光蛋,那么这一结婚,立即变成富豪。 不过黄昏本身就有钱。 所以这些东西都是锦上添花。 徐杨氏细细说了嫁妆,又笑眯眯的将清单递给徐妙锦,说,“三妹,你看看这清单,是你大兄和皇后亲自拟下来的,若是你有不满意的,尽管给嫂子说,嫂子去找他们闹去,总不能寒酸了我家妹子,女人出嫁么,就这么一次,一定得风风光光的。” 徐杨氏没什么能力,否则之前操持徐家也轮不到徐妙锦。 但徐杨氏是个懂得感恩的女子。 有道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徐杨氏其实已经在等死,她心中清楚丈夫和朱棣之间发生的事情,只不过没想到,才一年多时间,竟然守得云开见日出。 丈夫解除圈禁了。 而且看这架势,将来未尝不会被朱棣重用。 这一切都是拜小姑子的未来夫婿所赐。 所以这一次徐妙锦出嫁,将徐府本就不算“丰殷”的家底给搬了个半空,徐杨氏不仅没有一点怨言,还觉得陪嫁物品太单薄了。 徐妙锦握着嫂子的手,笑说不用看了,就这么着罢。 我就是最大的嫁妆呢。 就算一件嫁妆不出,黄昏做梦也得笑醒。 正说话间,徐辉祖一脸便秘的出现在门口,说:“三妹,你那未来夫君让许吟送来了迎亲书,我给你拿过来了。” 徐妙锦不解,“这迎亲书不是大兄看的么。” 按照惯例,迎亲书是送给女方的父母长辈,才好根据男方安排的时间准备送亲的事情。 徐辉祖扶额,“这货不按常理出牌。” 迎亲书竟然是写给徐妙锦的。 徐妙锦也是一脸头疼,却也忍不住笑了,“他傻。” 笑容恬淡而幸福。 徐辉祖夫妻看着三妹的笑容,心里也是高兴。 这就是三妹想要的爱情的模样吧…… 素来不喜说话,像个寒冰人儿的徐家小妹,似是被婚庆喜气感染,挣脱徐妙锦的手,一溜烟跑过去,拿起徐辉祖手上的迎亲书,“三姐三姐,我来给你念,看姐夫写的什么呀。” 徐妙锦阻止不及,却听徐家小妹念了出来。 锦姐姐台览: 徐家妙锦,温婉贤姝,文静绝俗,清秀高雅,天生丽质,实乃人中之凤,能与我意洽情投,赤绳牢牵,实乃天作之合—— 徐家小妹的脸色忽然也变得怪异起来。 和徐辉祖一样。 徐妙锦就知道这封迎亲书有问题。 上前拿过迎亲书一看,顿时哭笑不得。 黄昏下面就是:“写出上面这三十四个字,我已熬到半夜,头发都掉了一大堆,我承认,我写不下去了。说人话吧,曾经在我读书时候,最喜欢的便是宋人辛弃疾的‘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安庆向家渡码头第一次见姐姐,我回眸刹那的瞬间,脑海里便浮现出这一句词。后来发生的事情太多,就不一一细说,但教姐姐知道一点,我之心意只一句:今生不写钗头凤,不念红酥手,不饮黄藤酒。我之余生,将为姐姐打造一座城,一座属于你我的城。” “恰逢吉日,我将于癸未年十二月二十四日,来徐府迎娶姐姐过门。” “还有一句,我很想念你。” 第一百九十章 婚前二三事 这…… 这叫个什么迎亲书啊。 真是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古往今来,大概不会有第二个人这么写迎亲书了。 不过徐妙锦心里暖的很。 钗头凤、红酥手和黄藤酒,都是出自陆游的词,暗指黄昏绝不会让他和徐妙锦的婚姻,重蹈陆游和唐婉的凄凉覆辙。 心里呻吟了一声。 黄昏,我之余生,亦不写钗头凤。 唐婉亦有一首钗风头,开篇第一句便是“世情薄,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恰有“黄昏”两字。 徐辉祖看三妹神态,知道这小子不按套路出牌,反而让三妹越发欢喜。 无奈的很。 怎的女子都喜欢这样的男子。 循规蹈矩的反而难得佳人心。 没好气的道:“三妹,你看怎么着,要着人过去问问么,他们什么时候抵达徐府,迎亲的嘉宾又有多少人,这迎亲书里可都没有,咱们不好准备啊。” 迎亲书的作用是什么? 是告诉女方,我们有多少人来迎亲,大概什么时候抵达,让女方早做准备。 黄昏这蠢货,就知道不知廉耻的表白。 却把最重要的事情省去了。 字倒是写得不错,不提神韵,铁钩银划锋芒毕露,很能唬人,乍然看去,彷如大家墨宝,实际上是鹅毛笔的硬笔书法。 徐妙锦莞尔,“问问吧。” 徐杨氏犹豫着说,“要不再等他们着人过来说吧,咱们主动问,有点不好啊。” 徐辉祖大袖一挥,“不等!” 黄花菜都凉了。 女方太主动确实不好,不过妙锦不是那么世俗的人,她要是世俗一点,恐怕也不会嫁给黄昏,毕竟两人之间的年龄差距有点大。 徐辉祖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回过头,板着脸问徐杨氏,“你还待在这里作甚,赶紧去问问,妙锦的嫁衣做好了没有,如果做好了,就再仔细检查一下,再核对一下嫁妆清单,不要老是腻在这里。” 说完离去。 徐妙锦和徐杨氏对视一眼,都笑了。 徐杨氏拉着徐家小妹起身出门之前,笑眯眯的说:“你大兄这几日每日入睡之前都在唉声叹气,就好像被谁偷了他的宝贝一样,别看他嘴巴上犟的很,说不喝黄昏敬的酒,我估摸着他啊,成亲那天肯定会喝得大醉。” 徐妙锦忽然就红了眼睛。 绯春在一旁嘟嘴,“小姐啊,你想哭就哭吧,以后可是很难回来一次了。” 徐妙锦啐道:“要你多嘴。” 绯春苦脸,“我倒是想哭啊,一想着要和小姐一起去黄昏那边,心里百般不是滋味呢。” 徐妙锦想起一事。 似乎绯春一直不喜欢黄昏,于是道:“绯春,待过去黄昏那边,你若是不愿意就给我说,我会告诉黄昏,让他对你以礼相待。” 沉吟半晌,又道:“若是你在那边呆得不高兴,想嫁人了,我也会帮你安排好的,放心,这些年来我也一直把你当妹妹,到时候嫁妆我亲自操持,不会让你过苦日子的。” 绯春不说话了。 许久才憋出一句,“不嫁。” 徐妙锦由得她去。 从门外进来了个老妈子,是徐杨氏从娘家带过来的,进门后就把绯春撵了出去,然后低声和徐妙锦说着话。 只听了几句,徐妙锦脸上便红得能滴水。 老妈子是在教她新婚夜洞房的事。 这在封建时代很正常。 封建时代的大家闺秀,有几个像徐妙锦这样想出门就出门的,大多在出嫁之前,都被关在闺房里,根本没机会接触男女之事,也很少有各种秽书阅读,是以对男女之事一无所知。 所以在古代,女子出嫁之前,会有老妈子专门讲解。 比较有意思的是公主出嫁。 似乎在唐朝时期,公主出嫁前几天,会专门派一个陪嫁宫女去登机体验一下,俗称试机。 试机之后归来,那宫女就会把当夜的事情详细的告诉公主、主管这门皇家婚事的宫中管事,然后再根据宫女的试机体验决定要不要继续下嫁。 若是驸马这尊飞机太弱,給了油也无法起飞,那自然不是嫁的。 若是驸马这尊飞机太强太大,不给油都能起飞,试机人在过程中被颠簸得死去活来,公主也要考虑还要不要继续下嫁。 当然,这两种情况都很少见。 所以公主也很可怜,一架私人飞机,她往往不是第一个登机人。 再当然一点,能娶公主的大多不是寻常人家,那些富贵人家的公子哥儿,早就在自家丫鬟身上献出了青春的第一次印记,在成婚的年纪时,已经身经百战阅女无数。 公主怎么都不可能是第一人。 所以穿越到古代,一定要当大官人,若是平民,基本上完蛋。 徐府也是高门大户。 但还达不到公主那个档次,总不能让绯春去试一下黄昏吧。 于是按照规矩,找了个老妈子来给徐妙锦讲解那些事情,免得新婚之前什么都不懂,白白浪费了人生最美好的一夜春光。 徐妙锦虽然经常出门,但她还真不懂这些事。 毕竟大明民风不如唐宋开放。 是以老妈子说,小姐呀,到时候可能会有点痛,你要忍一忍,等过一段时间,身体适应过来有反应了,就能享受云雨之美…… 这些话羞臊得徐妙锦抬不起头。 然而…… 那老妈子为了消除徐妙锦对第一次男女之事的恐惧,极尽美好词汇的描述巫山云雨之美,说得天花乱坠,只差不会当场飞升仙境了…… 单纯的徐妙锦被忽悠后,心里小鹿乱撞的同时,竟然有点小雀跃。 还是太天真。 实际上根据后世的资料研究,全世界的男女之事上,女方能享受到到小说中的那种仙境感受者,不到百分之十。 大多时候都是男人一哆嗦而女人意犹未尽。 门外。 绯春撑着脸坐在台阶上。 她知道屋内在说什么。 她是个丫鬟,接触下人比较多,也听了很多,是以比徐妙锦知道的多,对接下来的婚礼,绯春多少是有些拒绝的。 她不喜欢黄昏,至少她主观上是这么认为的。 她现在很害怕。 如果作为陪嫁丫鬟过去,要不了一个月半个月,黄昏在和小姐腻歪够了后,肯定要把目光放在她身上,要知道男人都是喜新厌旧的。 那时候她是去暖床呢还是不去? 绯春也不知道。 她不想离开小姐。 可这个代价似乎有点太大,这意味着自己这一生,都不会有名分。 绯春太清楚一件事:所有的姑爷都不会对陪嫁丫鬟倾注感情。 只有肉欲。 绯春当下很忧郁啊。 是当下,不是裆下。 第一百九十一章 不眠之夜 十二月二十三傍晚,徐皇后从坤宁宫离开紫禁城,来到徐府入住,随行的只有几个宫女,明面上没有护卫,但暗地里还是有的。 徐皇后入住之后,亲自操持徐妙锦的婚礼诸事。 一句话:不能丢了徐家的面子。 又把徐辉祖夫妻,徐膺绪夫妻叫过去,灯下磋商了许久,最终还是徐杨氏提出,说黄昏的聘礼极重,咱们的嫁妆有点压不住他啊,三妹以后在黄家怕是抬不起头。 徐皇后眼睛一转,“再给五十亩良田?” 徐辉祖干咳几声,没表态。 徐皇后懂了。 当机立断,“再给五十亩良田罢,等过几日,我去找陛下,既然辉祖已经解除圈禁,怎么着也该安抚一下徐府的人心。” 血浓于水。 徐皇后终究还是惦记着徐家。 又问徐杨氏,“这样能否匹配上黄昏的聘礼?” 徐杨氏笑着说差不多了罢。 徐皇后忙碌了一晚上,有些困倦,强打起精神,“从远处赶来的亲戚,可曾安排好了,吃宿方面,因为我在,导致他们不能住徐府,你们选的客栈可还好?” 徐膺绪笑道:“长姐放心,陛下已经交代过,说既然是长姐您的亲戚,可让他们暂住贵宾馆,下午都已入住。” 徐皇后笑意吟吟,“他怎么没给我说。” 徐膺绪的老婆乐道:“陛下这是润物无声,给姐姐你惊喜呢。” 徐皇后越发高兴。 还是不放心一些事,“酒席方面可曾检查,不要逾格,但也不要寒酸了,给小孩儿发的红包准备够了没,糖果一定要多,发不完没关系,我带回去给宫里其他妃嫔、宫女,也沾沾咱徐家的喜气,乐班可别选草台班子,一定要京畿最出名的——” 徐膺绪又道:“这个真没办法了,京畿最有名的乐班和戏团,都被黄昏那边请了去,咱们只能将就一下了。” 徐皇后微恼,“哎——” 不甘心。 别到时候咱们徐家弄的没有黄昏那边好,传出去她这个当皇后的姐姐也么面子。 絮絮叨叨了半个时辰。 徐皇后最后把徐膺绪夫妻和徐杨氏催走,留下徐辉祖,又示意身旁的宫女去门外守着,这才压低声音道:“我出宫时,陛下刻意来了一趟坤宁宫,他多次提及,让我小心,怕是妙锦的婚事会发生什么不可测的事情,辉祖,你小心着些,多点心眼。” 徐辉祖沉默了一阵,“今年的年关不好过,没有喜庆,会死很多人。” 徐皇后一惊。 徐辉祖解释道:“之前陛下针对朱允熥等人的手段,其实是在逼迫梅殷,加上近几日京畿城内城外的安防变动,如果弟弟所料没错,明日婚宴,陛下会去黄昏府邸喝喜酒。” 徐皇后不可思议的捂嘴,“会有人刺杀吗?” 徐辉祖叹道:“谁知道呢。” 刺杀是小儿科,最有可能的,还是京畿城内外的京营出变故,配合婚宴这边的刺杀,则有可能一举推翻朱棣。 又道:“这件事胜算难说,不过陛下敢出大内,想来有把握,姐姐你也别太担心,无论结局如何,弟弟都不会让你受到任何委屈。” 徐皇后不说话了。 许久,才抬起头,泪光隐隐,“辉祖,他是你姐夫啊。” 徐辉祖苦笑,亦是许久才说了一句,“我知道。” 徐皇后破涕为笑。 有这三个字就够了,弟弟说出这三个字,就说明他已经认可了朱棣为帝,虽然不知道他是如何转变心态的,但只要徐家齐心辅佐夫君,则一切都无所畏惧。 徐辉祖起身,“你早些歇了吧,事情要到明日才会水落石出,今夜不会有任何危险,只是想来苦了咱三妹,新婚第一夜,就要独守空房。” 徐皇后愣住,“黄昏也参与了?” 徐辉祖边走边嗯了一声,“这件事主要是北镇抚司参与其中,黄昏作为陛下的宠臣,不可能猜不到陛下的心思,所以明日的婚礼,他肯定不会让南镇抚司闲着。” 转身关门,“歇了吧,明日会很累。” 婚嫁喜事,历来累人。 …… …… 北镇抚司衙门,灯火辉煌彻夜不熄。 锦衣卫都指挥使庄敬,北镇抚司镇抚使李春,指挥佥事王谦,指挥同知袁江,以及赵曦等几个锦衣卫指挥,紧紧围绕着锦衣卫指挥同知纪纲。 众人面色凝重。 锦衣卫负责的工作中,有一项重中之重,天子的安防工作。 须知锦衣卫的前身是亲军都尉府。 纪纲目光森然的盯着众人,“明天的事情大家应该都知道了,在这个关键时刻,我希望大家能和我一样,暂时放下和黄昏之间的恩怨,不惜一切代价保护陛下的安危。” 庄敬不解,“咱们是放弃对黄昏的针对了吗?” 有件事,确实让北镇抚司一众人寒心。 之前梅殷心腹统率的永宁卫,通过雷霆行动破了张扬等反贼势力,有张扬和刘思清指证,泉州百户所百户周胜然佐证,黄昏的明教身份板上钉钉。 就是这样,朱棣都没有杀黄昏。 换成纪纲或者其他臣子试试,脑袋早挂在午门上示众了。 结果连周胜然都被关入南镇抚司诏狱。 陛下更是对张定边还活着一事无动于衷,对黄昏的明教身份,亦是再没有提及,这在庄敬心中,无形之中把黄昏塑造成了一个不可战胜的宠臣形象。 纪纲摇头,“怎么可能,从庞瑛死后,我和黄昏之间注定是你死我活。” 其实不是因为庞瑛。 而是面子。 你黄昏不给我面子,那我就用你的血来找回面子。 指挥同知袁江道:“最近的安防变动确实有点不同寻常,北镇抚司这边就不说,我们最是清楚,但是京营那边的调动,表面上看起来抽调到京畿和城内驻防的全是陛下的心腹,但据我们的线报,陛下的某几个心腹,其实已经被人收买、胁迫了。” 纪纲颔首。 袁江问道:“也不知道陛下是否知道。” 纪纲笑了起来,“我没上报,赛哈智是被咱们排挤无从得知,黄昏的南镇抚司那群废物更是查不到这些东西,内官监的郑和根基尚浅,肯定侦缉不到这些秘密,所以陛下不知道。” 众人大惊。 第一百九十二章 一片夜色,各色心思 北镇抚司镇抚使李春立即道:“那此事太过危险,若是明日出半点差池,咱们在座的诸位,都得掉脑袋,应该连夜入宫觐见陛下!” 说完就要起身。 他现在负责北镇抚司,而这些事就是北镇抚司的职责,到时候出事,死的第一个人就是他。 纪纲一把将李春压了下去,“急什么!” 李春愣住。 纪纲冷笑一声,“有些事,陛下不知道,不代表他想不到。” 缓缓扫视众人一眼,“如今形势如何,大家心知肚明,黄昏从一个白丁到从四品的南镇抚司镇抚使,竟然只用了一年多时间,这擢升速度,不说将来有没有,至少在前朝旧事中,几乎不曾出现过,若是继续下去,要不了几年时间,黄昏就会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祸国奸臣,诸位可曾想过,到时候他会饶了我?” 看向李春,“会饶你?” 李春讷讷不言。 看向庄敬,“会饶你?” 庄敬苦笑。 看向王谦、袁江,“你们能侥幸?” 看了一眼赵曦等锦衣卫指挥,“嗯,倒是不会在意你们,但我们这些高个的顶天的人倒了,黄昏的人掌控锦衣卫,你们有什么好下场?” 锦衣卫指挥赵曦等人打了个寒噤。 纪纲阴恻恻的笑着,“所以,明天的事情,必须发生,也只有发生了明天的事情,我们才能证明给陛下看,锦衣卫在我等手上掌控,对他而言是何等的安全,这就是我不上报的原因,诸位难道没有信心,率领我锦衣卫大好男儿,破了明日的动乱?!” 顿了一下,“明日是徐妙锦的大婚之日,但若是可能,没准也是她守寡之时!” 话到此处,杀意潇湘。 李春是在场众人中胆子最小的人,当然不是他胆小,实际上李春的胆子很大,只是之前发生了一件事,让他变得胆小了。 李春历来和庞瑛关系较好。 庞瑛死后,应天府衙向宝着人请了李春去帮庞瑛收尸。 在看到庞瑛尸首的那一刻,李春就畏惧死亡了。 闻言不甘心的道:“可我们万一没控制住局势,到时候陛下出点什么状况,咱们谁背得起这个责任,又万一,这天换了颜色——” 纪纲怒喝,“休得胡言。” 李春噤若寒蝉。 纪纲缓和了一下口气,缓缓的道:“别小看了陛下,我们等着看就是,这一次我们的目的只有两个:一,保护陛下,证明我们对他的作用;二,有机会就弄死黄昏。” 看向众人,“懂了没?” 众人不由自主的点头。 谁不怕纪纲? 别说其他人,就是现在是纪纲顶头上司的庄敬,也依然畏惧纪纲如毒蛇。 纪纲起身,“按照先前计划,行动!” 众人立即出门。 这一夜,京畿城内的北镇抚司缇骑倾巢而出。 …… …… 同样的夜色下。 一座书房。 当书房里最后一个人离开后,梅殷坐在椅子上默不作声,只是默默的看着灯火如豆,思绪飘得很远。 明天。 一切都看明天。 梅殷不是不知道,朱棣的种种手段都是在逼自己出手。 可他没有办法。 只能出手。 束手待毙还是垂死一击? 梅殷选择后者。 垂死一击,总存在机会,束手待毙,那就真的没有任何活路。 朱允熥三兄弟的死活,梅殷可以不在乎。 但他在意朱文圭的死活。 若是朱文圭都死了,那么朱允炆一脉再无后人,而他梅殷,也就彻底失去走向人生更辉煌处的机会——朱允炆活着的话,也还行。 问题是现在全天下没人知道朱允炆在何处。 梅殷甚至一度怀疑,朱允炆是不是早就死了,是朱棣故意放的风出来,目的就是为了用朱允炆做诱饵来肃清建文旧臣。 只是转念想想,朱棣不会出这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庸计。 梅殷有些后悔。 早知道今日,当日拥兵四十万坐镇淮安时,就不应该作壁上观,而是直接率领雄师勤王,拦住朱棣入应天的计划。 只要朱棣不入应天,朱允炆的那些臣子如黄观之流,募兵之后就能回援。 朱棣他拿什么来称帝? 可世间事没有后悔药。 今日困境,是他梅殷的一念之差,怨不得老天爷也怨不得别人。 门吱呀一声。 有人进来。 梅殷动也没动,府中奴仆皆是挑选过的,没有他的话,谁也不得擅自进门,敢直接推门近来的只有妻子宁国公主。 梅殷统兵,但其实是个正儿八经读书人,早些年还出任过山东学政,虽然这些年一直在仕途,但儒林之中有他一席之地。 说是儒学大家一点也不为过。 恪理守礼。 梅殷一直践行着他读书人该有的气节,所以这些年在男女一事上,他是最令九泉之下的太祖放心的驸马之一。 对宁国公主之忠诚,朱棣对徐皇后的感情都比不上。 当初朱棣登基,梅殷本意是拥兵坐镇淮安,观时局而动。 但朱棣来了记狠招。 他让宁国公主写了封血书,担心爱妻的梅殷只得回到应天。 宁国公主端了碗热气腾腾的莲子粥过来,放在书桌上,在梅殷旁边坐下,已过四十的宁国公主保养得当,看起来三十出头,风韵犹存。 只是颇为端庄,让人生不出丝毫龌蹉之心。 这些年她也过得很难。 朱允炆登基了,她这个朱元璋嫡长女,连个长公主都没捞到,朱棣登基了,连南康公主都成了长公主,依然没宁国公主的份。 当然,非嫡长女,但却是公主中年龄最大的临安公主也一样。 轻柔的对梅殷说道:“夫君,喝点热粥歇下了吧,明日徐妙锦的婚礼,怎么着也得给徐皇后点颜面,你若是不愿意去,我去便罢。” 梅殷苦笑,侧身,以食指轻轻刮着妻子的鬓角脸颊,叹道:“我拖累你了。” 宁国公主笑容凄凉,“是我害了你。” 若当日自己坚持不写那封血书,夫君就还在淮安,拥兵四十万而和朱棣谈判,哪至于沦落到今日这凄凉地境。 梅殷长叹一声,“不怪你,是我贪心了。” 一世英明,毁于一旦。 第一百九十三章 造化弄人 梅殷一辈子恪理守礼,但在靖难之战中,数十年的圣贤道理,终究还是没压住内心的种种黑暗,尤其是朱棣大败南军之时,只要越过淮安,就能直逼应天。 那时候梅殷还有机会出兵阻挡朱棣。 但他没有。 他想到了很多。 太祖朱元璋历来喜欢他,甚至还密令他辅佐建文帝。 可是建文帝怎么做的? 表面上对梅殷信任有加,俨然是朝中重臣。 实际上呢? 朱棣起兵靖难,朱允炆本该让梅殷帅兵平叛,但他惧怕梅殷功高盖主,将来就算平叛了燕王,梅殷就成了下一个尾大不掉的祸害。 所以战事中一直不重用梅殷。 后来朱允炆一看,李景隆压不住朱棣,徐辉祖又因为徐增寿的缘故而被调回应天,前线帅才紧缺,已经在重用平安铁铉、盛庸、徐真之流。 饶是如此,朱允炆还是没让梅殷去帅兵。 直到守不住了,才让梅殷帅兵四十万进驻淮安。 亡羊补牢为时不晚。 但…… 梅殷身为读书人,素来高傲,对朱允炆这种做法极为不屑,再想起一些小事,比如你朱允炆都登基四年了,我妻子宁国公主作为太祖嫡长女,你还舍不得加封一个长公主? 种种不满,催生黑暗。 索性坐在淮安一动不动,专心防御,让朱允炆和朱棣去斗个你死我活,只要你朱棣懂事,别来碰我就行。 巧了。 灵璧大捷,北军俘虏了南军数百将领,加上燕王世子朱高燧率军驰援赶到,军心大盛,突破淮河防线后便可直逼应天。 朱棣于是给驻守淮安的梅殷写了封信,说妹夫啊,大舅哥我想借道淮安去给太祖进香。 梅殷也是无语。 差点就想撸起袖子对着朱棣大军方向泼口大骂,朱棣你懂不起,道衍老秃驴你也懂不起么,看不出来老子的意思? 我若是要阻拦你,早就出兵了。 当然…… 话是这么说,其实梅殷也清楚,他不愿意出兵是一回事,但还有一个不能出兵的原因:不敢放弃淮安的防御,怕被朱棣迂回,毕竟朱棣的骑军很强势。 灵璧之战后,更没了出兵的形势。 当下的局势,只要朱棣不进攻淮安,他就无法离开淮安,靖难之战,他彻彻底底成了一个旁观客。 而且梅殷也看出来了。 朱棣一旦突破淮河防线,强渡长江,则江山必定易主。 梅殷不愿意背一个历史骂名,于是拒绝了朱棣,又将使者的耳鼻割掉,但他内心深处还有一个想法:朱棣应该明白自己的意思。 朱棣不明白,道衍也应该能明白。 后来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朱棣绕开淮安,突破淮河防线,一路南下进入应天登基为帝,在攻打应天之前,朱棣还写信提醒宁国公主,让她迁居太平门外,免得遭遇兵祸。 梅殷还以为朱棣懂了。 哪里知道,朱棣根本就不懂,老和尚道衍更没有说,朱棣登基之后,竟然还写了一封劝降书,这是何等拙劣的手段。 你这一封劝降书一出来,不就让你我敌对了? 敌对的你我,我能向你投降? 我还要不要脸面了? 你朱棣有道衍参谋,就不能想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既能让我荣归应天,又能让我不像李景隆那样背一个骂名? 朱棣你实在太无能了。 梅殷也是个无语,他却不知道,是他太高估了朱棣,这货作为钢铁直男,哪想得到你这个读书人的弯弯拐拐。 梅殷不投降。 朱棣一看没办法,刚靖难,又发兵去打四十万兵力驻防的淮安,这大明江山还要不要了? 只能出歪招。 找到宁国公主,让她写了封血书给梅殷劝降。 梅殷于是顺着台阶下来了。 回到应天后,梅殷就没给过朱棣好脸色,暗想着朱棣若是懂事,就应该稍微降低下身姿,给自己来点安抚什么的,到时候大家君臣和睦,也不是不行。 然而谁知道朱棣也不是个善茬,很快把梅殷的兵权收去,又让北镇抚司监视他。 梅殷气不打一处出。 心中在建文帝朝受到委屈而滋生的黑暗越发浓郁。 萌生了贪念。 你朱棣待我如敌人,我又何必卑微相迎。 朱文圭不是还没死么。 我就联合建文旧臣,以及一些对你朱棣不满的人,将你弄下台,把朱文圭扶持上去,一个穿开裆裤的娃娃,到时候朝堂上下,还不得听我的? 于是有了靖难余晖。 可梅殷千算万算,没算到黄观的侄儿黄昏横空出世,让他的诸多谋划都付诸东流。 真乃时也命也。 想到这在些事,梅殷神情有些苦涩,“有些事我没告诉你,希望你不要怪我,也是没办法,朱允炆对你不敬也便罢了,毕竟他还年轻不懂事,可朱棣竟然也是如此,南康都成了长公主,而你还是宁国公主,为夫心中着实气不过。” 宁国公主端起粥,笑靥如花,“先喝了再说。” 梅殷感触,喝粥后放下碗,握着妻子的手,轻声道:“也不知道还能不能见到明年的太阳,不过你别怕,朱棣这人虽然铁血,但对兄弟姐妹极好。” 宁国公主依然笑靥如花,“你若死刀戈,我亦不愿苟活,为了孩子,为了我,放弃那些事情不好吗,咱们争不过他的。” 梅殷愣住,“你知道?” 宁国公主的笑意渐渐清浅,柔声道:“从刘莫邪第一次来府上,我就知晓了,后来的景清、胡观,他们都是你的棋子。” 梅殷长叹,“你怪我吗?” 宁国公主摇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所以你做什么,我从不过问。” 梅殷叹了口气,很是愧疚。 许久,才道:“明日之事不可知,若是那人出手,其实还是有机会的。” 宁国公主知道梅殷说的是谁,“夫君和他有联系吗?” 梅殷摇头。 宁国公主叹道:“那他不会,他现在尊极荣华,没有冒险的必要,你看连徐辉祖都臣服了,那人也早就没了念想。” 梅殷冷笑,“这样的荣华能有多久?” 我梅殷若是死了,朱棣下一个要收拾的就是他。 要不了几年,他也得死! …… ps:本章关于梅殷在靖难前后的立场,皆是作者自由发挥,勿要以史为鉴。 第一百九十四章 青史可曾记得多少人? 宁国公主犹豫了下,问道:“明日的婚礼我要不要去?” 梅殷不假思索,“于情于理,都该去。” “随多少礼?” “看着办罢,也别太寒碜了。”多少都无所谓,明日之事,不论成败,这礼钱应该都是有去无回,收不回来的。 成了,徐妙锦和黄昏没有机会参加梅家的喜事。 不成,徐妙锦和黄昏也没有机会参加。 新婚期间,丧事他们大概是不会来的。 宁国公主嗯了声,“那我心里有数了,明天少不了要碰见徐皇后,倒也是神奇,徐皇后自从用了黄昏供上的那什么沐浴露、润肤水,活得越发个年轻了,夫君,你说这黄昏到底是怎么了,被水溺后,怎么忽然如此多才了。” 梅殷苦笑,“我若是知道,今夜也不会如此发愁了。” 很多事都败在他手上。 宁国公主起身,“我去洗漱了,夫君你也早些歇了罢。” 梅殷点头。 待宁国公主走后,梅殷犹豫了许久,去一旁拿了宣纸铺好,亲自磨墨,提笔在宣纸上,许久不曾落墨,又重重将笔毫放下。 就这么坐着看着白色的宣纸。 外面响起更夫喊更声。 梅殷倏然惊醒,从砚台上拿起笔,放在砚台里重重的来回摁了好几遍,这才让凝固的墨汁融化,在宣纸上泼墨而写:“顺昌、景福吾儿:往忆先祖,赫赫名在,再溯今日,已是笑柄,为父读书一生,侥有薄名,曾误大义,每每思之则夜不能寐而涕然也,今永乐章国,天下已定,岁岁将增,为父欲逆流而上,以补心殇……” 挥毫泼墨,洋洋洒洒数百字一书而就。 梅殷搁笔。 拿起价值不菲的玉石镇纸将这封家书压在书桌上,起身,推开窗户,看着天穹上繁华星辰,深呼吸了一口冷空气。 面容倏然冷峻起来。 星空很美。 江山很美。 我想活。 活着多看几眼这个世界,听徐府的下人说起过,是丫鬟绯春无意说漏嘴,是她听徐妙锦说的,徐妙锦说黄昏给她描述了一个光明的世界,黑夜如期而临时,人却用智慧,让繁华的城市变成了不夜城。 不知道那是一种何等光景。 应该很美……的吧? …… …… 在应天城地处繁华地段的一座坊子里,有个老妇人坐在书房的灯下,透过窗户望向漆黑的外面,她知道此刻外面的黑暗中,一定有北镇抚司的密探在监视。 甚至可能不止。 也许还有南镇抚司的人,或者内官监大监郑和的人。 她的一举一动都被人监视着。 但她毫不在意。 有些东西,是那些狗鼻子永远也看不见的。 在数日之前,老妇人就已经将家里的奴仆尽数遣散,如今这偌大的院子,只她一人,烛火昏黄倍清冷,冷寂之中,老妇人的脸容在烛影摇摆下,显得有些惊悚。 很有些荒宅老妇人的鬼怪感。 老妇人起身。 拿起灯踽踽而行,穿过堂屋,来到后面的房子里,长明灯后,供奉着刘家先祖,最中间的神牌,却不是刘家先祖的,而是供奉着大明太祖。 老妇人上香,做揖。 对着太祖的神牌心里默默想着事,不知道为何,老妇人想起了上元大火案,想起了那个叫小宝庆的公主,和那个雍容华贵平易近人的徐皇后,又想起了上元大火案中无辜惨死的数十条人命。 思绪又飘摆,老妇人又忆起长街奔马案。 都是无辜百姓惨死。 心头越发愧疚。 许久,才自嘲的笑了起来,自问自答,“又能怎样呢,事情了这个地步,总是会有无辜的人付出代价,天子帝座,王朝国祚,都是白骨盈堆起来的啊。” 而历史只会记住那些将相帝王,却记不住那些默默无闻死去的人,历史只会在书上写下一行数字,无数条鲜活的生命,成了那数字中的一个部分,他们存在的意义,已被雨打风吹去。 甚至有些人,连那串数字都不是,比如当年唐朝在西域的都护府,连大唐换了天子都不知道,这样一群人,历史可曾记下他们的名字? 可曾记下他们那十四年的苦难岁月? 没有! 老妇人越发伤感。 默默回到书房。 她要做的事情已经做完。 就在门外黑暗里那群狗鼻子的眼底下做的,恐怕他们永远也想不明白,自己是如何做到那些事情的,不过不重要了。 明日之后,梅殷若是成功,则这些事就会成为自己的富贵。 若是失败…… 没人知晓。 但自己还是会死。 死么…… 多正常的事啊,我一个老妇人怕什么死呢。 现在无事可做,老妇人也睡不着。 她只剩下一件事。 等。 她会一直坐在这里,等着天色微微明,等着应天城苏醒,等着街上鞭炮声,等着那刀锋起街巷,等着那血流漫青砖。 等着锦衣卫破门而入将她押入诏狱。 或者等着梅殷的人请她去往紫禁城。 若是前者,老妇人没有半点怨言。 人呐,做了事,就怪不得别人。 若是后者,老妇人也不会觉得欣喜,终究是他人的繁华,半只脚走进棺材的老妇人做的这一切,不为自己。 她无子嗣。 就算成为功臣,再多的富贵繁华也不过是过眼云烟,倒不如青灯古卷,走在先贤的道路上来得洒脱快意,没准还能在青史长卷上,胜过亿万沙场卒,留下那么一个名字。 老妇人没来由的想起了一句诗: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老妇人倒是觉得,深藏功与名,更为洒脱。 可惜,这是诗仙的诗。 老妇人可不觉得自己有资格来更改诗仙传世佳作。 等待是一件折磨人的事情。 但老妇人丝毫不觉得难受。 只觉得放松。 是啊…… 一切都将落幕,她已承受了太久,无论成败,她都解脱了。 老妇人呢喃了一句,“真累啊。” 心里有些后悔的。 早知道……当年就不写那首诗了,也就没有今日坐在书房里等待着明日的老妇人。 老妇人,刘莫邪,大明太祖御赐女秀才。 垂垂老矣。 欲书名讳于史书。 ———— 这一章写得很爽,有点写说出来你可能不信的那种感觉了。 第一百九十五章 比天子更高远 建初寺,老和尚道衍坐在灯下看佛经,一畔有个中年人无所事事的对弈,手执黑子,落子极快,每落一子,看着佛经的老和尚略一停顿,沉吟着回一句。 于是中年人又帮着落下一白子。 杀了个旗鼓相当。 可见道衍棋力之深,他几乎是在下盲棋。 中年人自然是朱棣。 徐皇后前脚刚从坤宁宫离开,还没走到徐府时,朱棣后脚就出发,直奔建初寺,反正明日也是要出来的,不如今夜就到建初寺住下。 两盒棋子堪堪落完。 朱棣恰好胜了一子。 越发显示着老和尚的棋力之深——臣子你当然是不好意思赢天子的,但输也只输一子,这无形之中碾压了朱棣。 朱棣也知道,道衍是给自己留面子。 丢开棋子,上半身稍稍后仰,双手撑在背后的地毯上,问:“老和尚,你觉得黄昏这人究竟如何,实不相瞒,之前那一次,就是张定边后人出来指证黄昏是明教的人,那一次我确实是想杀他的,再将计就计,说梅殷陷害忠良。” 老和尚将佛经放到腿上,抬起头,倒三角眼里浮起笑意,“那确实是你的风格,不过幸亏你没做,要不然就是白白损失了一良臣。” 在建初寺,老和尚和朱棣之间没有君臣之分。 只有朋友之境。 朱棣叹道:“是啊,当时事情发生点比较突兀,事后我才明白,就算杀了黄昏再洗白黄昏,梅殷可以把责任推到宁海卫那边,周胜然也是个跑不掉的替死鬼。” 道衍颔首,“梅殷此人,其实大才,若是潜心学问,仅是其儒学造诣,便可名垂青史,身在官场,除了领兵能力稍显薄弱,其他方面都无可挑剔。” 朱棣没好气的道:“就是心大。” 道衍苦笑,“其实是你逼的。” 朱棣讶然:“何解?” 道衍道:“他当日领兵四十万坐镇淮安,打造淮河防线,朱允炆的意思本是防备你突破防线直逼应天,或者根据战局选择是否出兵。” 朱棣嗯了一声,“梅殷怎么想的?” 道衍继续道:“梅殷打造的淮河防线其实很不错,但朱允炆先重用徐辉祖和李景隆,让他这个太祖留下的辅臣最后才领兵去淮安,让他心有不满,所以他其实出兵勤王的意愿不大,要不然灵璧那一战还真不好说。” 朱棣苦笑,“我现在也想明白了这点。” 只是当时没想到。 道衍呵呵一笑,“当时灵璧大捷后,就应该默默的突破淮河防线,你倒好,写了封信给梅殷,说要借道去应天给太祖上香,你让梅殷怎么想?” 又道:“梅殷就会想,好你个朱棣,你悄悄的去应天就算了,还要把我推到天下人的桌面上,你这封信一出来,天下人都会看着我梅殷的反应。” “所以梅殷只能拒绝你。” 朱棣心里一动,“其实梅殷当时是有点支持我的?” 道衍点头,“应是如此。” 朱棣叹气,“唉……你怎么不早说。” 道衍:“……” 我当时就没在前线,我说了也来不及啊,谁叫你灵璧大捷后就急不可耐的梅殷写信呢。 道:“再到后来,你那封劝降书成了败笔。” 朱棣苦笑,“确实,不该劝降的,应该假装不知道梅殷的存在,在封赏靖难功臣的时候,顺势封赏梅殷,请他入京为官又或者封疆地方。” 兵权还是得收。 但这样操作下来,梅殷台阶、面子都有了,名声也没坏,两全其美。 可惜…… 那封劝降书彻底把梅殷推倒了对面去。 事已至此,后悔无用。 朱棣思绪回到先前的问题,“老和尚,你觉得黄昏这人究竟如何?” 道衍沉吟半晌,“最初他为求简在帝心,走的那套神棍路线操作,在我看来,很是拙劣,一个不好,就会断送仕途,甚至丢掉性命,倒是侥幸,让他成功洗白了。” 朱棣也暗乐,“那一套可是咱们玩过的。” 道衍又道:“不过后来发生的一系列事情还是让人刮目相看,到今时今日,他几乎从无主动出击,总是趁势反击,除了杀庞瑛一事。” “然而就是这种后发制人,却让他如今成了大明天下擢升速度最快的人,也是大明王朝最年轻的从四品官员。” “由此可见一斑。” 朱棣咧嘴笑了,“所以?” 道衍沉吟了一下,“所以我以为,他是一员福将,不在于他为陛下做了多少事,而在于他说了什么东西:内阁,编修全书,下西洋,这三件事情从朝堂制度到国家文化层面再到世界版图格局,从小及大。又出自一个人之口,那么你就不得不考虑,这个人的眼光究竟看在了什么地方。” 朱棣不解,“黄昏看在了什么地方?” 道衍深呼吸一口气,“陛下看在了什么地方?” 朱棣毫不犹豫,“大明江山全境,甚至更北以北。” 我朱棣麾下的大明,不能逾越蒙元版图? 当然可以! 这也是我朱棣登基以后最大的雄心壮志。 道衍:“西洋?” 朱棣摇头,“鞭长莫及。” 道衍却笑了起来,“从我观黄昏此子的种种事迹,如果我说,黄昏比你看得更远,不知道你是否服气,他让你组建舰队下西洋,其实就是在为将来出兵做准备筹谋。而且我总有种感觉,黄昏是想借你之壮志雄心,借大明之繁华盛世,来打造一个他想要的理想世界。” 朱棣猛然坐直,“王莽?” 要不然他干嘛要救景清、黄观之流。 道衍摇头,“他若是王莽,巴不得这靖难余晖没完没了,陛下无须担心黄昏的忠诚,陛下要担心的是,未来大明的天子能否压住黄昏。” 朱棣不言语了。 这事不仅涉及到立储,也涉及到自己百年之前,如何处置黄昏。 杀? 只怕那时候想杀也杀不掉。 不杀? 黄昏万一压住了大明君王,这天下还是朱家的? 道衍又笑道:“此事不急,黄昏也应该清楚,大明没有让他当第二个王莽的土壤,所以他在仕途上的追求,不过是一人之下而已。” 朱棣心中却多了些担忧。 道衍打了个呵欠。 毕竟上了年纪,熬不得夜,问朱棣,“明日之事,无有疏漏?” 朱棣摇头,“有。” 道衍颔首,“那便妥了。” 没有疏漏,你让梅殷如何动手,所以必须留下疏漏。 朱棣略有担心,“明日之事,梅殷是从多方面下手,必然会有人在黄昏的府邸之中刺杀于我,这点我很是无奈,因为不知道那个刺客究竟会是谁。” 这事查不到。 道衍,“刺杀一事,应该是那个老妇人刘莫邪在操作,监视她无所得?” 朱棣摇头。 道衍由衷叹道:“是个女才子,可惜了。” 生不逢时。 第一百九十六章 一场豪赌 知道老和尚想睡了,朱棣却没有放他去休息的意思,明天就是靖难的终点,朱棣有些兴奋,也有一些担心。 这就像赌博。 你看着别人的钱袋,别人也看着你的钱袋。 他想弄死梅殷。 梅殷想弄死他。 就看谁能棋高一着。 把玩着棋子,有些絮絮叨叨,说,“老和尚,当年你第一次见我,悄声说我送一白冠,当时我是真被你吓了一大跳。” 王爷加一个白字冠,为“皇”。 又说,“如今我也已白冠在首,虽然不知千百年后的后人如何评价我,但坐在了这个位置,就不能只考虑自己了,所以老和尚,知道为什么我很青睐黄昏吗?” 老和尚笑着说,“一个字耳。” 朱棣点头,“然。” 哪个字? 当然是冠字。 从靖难成功的那一天开始,朱棣就知道,他所做的事情注定要在青史上成为争论的焦点,王爷靖难成功,古未有之。 作为千古第一例,朱棣势必要成为后人关注的焦点。 所以他登基之后的那一天,无形之中,身上就披上了沉重的枷锁。 超过朱允炆? 这是必须的。 但仅仅是超过朱允炆还不够,甚至差得很远,因为建文帝登基之后的种种措施,已经昭显,他若是继续执掌江山,大明也不会差。 朱棣要超过的是他老爹。 然而要超过大明太祖何其困难。 在武功一途上就希望渺茫——渺茫,不代表着没有希望。 朱棣想试试。 因此黄昏提出组建内阁,议政而不决政,在着实说到朱棣心里了,从繁忙的政事中抽身出来,朱棣就有精力和时间去打造一个大局。 第二个建议是编修全书。 朱棣也很喜欢。 武功要超越老爹,希望渺茫,但在文治上机会很大,而这本全书的编修,一旦成功,不说超过老爹,至少也能并驾齐驱。 第三个建议下西洋,一方面是寻找建文帝,更重要的一点,是可以彰显大明国威。 若是四海臣服…… 不服的? 打服! 若能造就成这种局面,将来朱棣再御驾亲征,将草原上的部落打碎,为大明谋一个百年平和,如此,大明便冠绝四海。 朱棣有皇冠,大明有王冠! 大明王冠之下,朱棣在武功上也可以望老爹之项背。 所以说,朱棣总有种黄昏是他肚子里蛔虫的感觉。 太明白他想要什么了。 道衍合上佛经,朱棣不让他走,他还是要去睡了,起身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一事,回头,“所以,你就这么坑他的大喜之日?” 好好的大喜日子,却要见血。 万一失误,徐妙锦刚新婚就要守寡。 朱棣笑得很腹黑。 不坑黄昏坑谁? 谁叫他要抢我家善良的小姨子,没有黄昏的话,小姨子迟早是我朱棣的。 哎—— 朱棣忽然没了兴致,“去睡罢。” 待道衍出门,朱棣来到门口,问门口的郑和,“那边怎么说?” 郑和上前两步,“宁国公主离开后,梅殷一直在书房里,并没有去睡的意思,最新消息,他关上书房窗户后就一直坐在书桌前。” 看影子,窗棂上有影子。 朱棣大感不解,“梅殷在城中,他如何敢保证能掌控那些京营兵力?” 朱棣不知道京营之中有哪些人被梅殷收买了。 或者说本来就是梅殷的人,只是一直蛰伏得比较好而已,但可以确定的一件事:明日自己去黄昏处后,梅殷一定让他的人趁机而起,攻入应天,围杀黄昏的婚宴现场。 郑和苦笑,“谁知道呢。” 朱棣沉吟良久,“让人盯着,刘莫邪那边也不要松懈。” 郑和去差办。 朱棣回到屋内坐下,陷入沉思。 …… …… 严格来说,永乐尚未迁都,在五军营、三千营和神机营未成立之前,京营还不能称之位军营,今时的京营,被广泛称为五军都督府。 左、右、中、前、后五军。 其中每一军只有一卫在京畿,以及每一军有一直隶卫所。 所以有五军十卫的说法。 在京五卫不是屯田制,平日就在应天的大小校场,分城外和城内操练。 这就是京营的前身。 直到朱棣迁都后,在北京亦设立五军都督府,组建三千营、神机营,和五军营一起,并称为京营,乃至于土木堡之变后,又增添了十军营。 所以在永乐元年末,拱卫、驻防京畿的,只有五个卫所。 但是—— 朱棣现在可以掌控的力量并不止这些。 还有不隶属于五军都督府的亲军卫,其中包括锦衣卫、旗手卫、金乌前后卫、羽林卫、府军左右卫等十二卫,朱棣登基之后,又将北平三护卫升为亲军三卫,永乐四年又扩充七卫。 所以永乐元年末,朱棣手上有亲军十五卫。 同样的夜色下,黄昏亦夜不能寐,该忙的事情已经忙完,明天就要作为披红挂彩的新郎,去迎接大明永乐年间最美的女人。 他很激动。 但是没有被爱情冲昏头脑。 朱棣虽然没有告诉他,但黄昏猜到了明日的婚礼大概会是靖难余晖的最后一抹光彩,别想平安度过——换做黄昏是梅殷,也会抓住明日朱棣出紫禁城的机会。 傍晚时分,他就把赛哈智喊到府上。 今夜赛哈智将在他府上过夜。 同来的不止赛哈智,还有黄昏的心腹:杜金明七人,加上于彦良、赵芳生、苟布、张凤阳,共十一人,皆是壮士。 除此之外,南镇抚司中,能让赛哈智绝对信任的人,共有数百人,也将在明晨来到府邸周围,负责安防。 入夜之后,黄昏就和赛哈智聚在书房。 两个人大男人坐在灯下。 黄昏拿起鹅毛笔,那两人知晓的亲军十五卫的兵力写在纸上——这个只能估计,因为很多兵力不可能全部倾泻过来。 比如锦衣卫,在应天城的其实不多。 南镇抚司更少。 大部分锦衣卫都归北镇抚司管辖。 所以这亲军十五卫中,真正能派上战场的,最多不超过三万人,而这个人数,并不比五军都督府在京营的卫所人数低。 那么问题来了——梅殷能策反五军都督府在京五个卫所里的多少人? 还有一个问题。 这一次不是单纯的战场厮杀,哪怕梅殷只有一千人,一旦这一千人突然出现在婚宴现场,朱棣就算有十万人也鞭长莫及。 城市就那么大,亲军十五卫的兵力不可能全部布置到周边来。 恐怕更多的还是巷战和牵扯。 这当中还要考虑到一个万一的因素:亲军十五卫中,是否存在着有梅殷的人? 仅仅是这么一想,黄昏就觉得脑袋炸了。 太复杂! 恐怕就是朱棣自己,都不知道明日会有哪些人会叛变。 朱棣也在豪赌。 只不过他的把握更大,所以敢有恃无恐,但世间事就怕万一,梅殷的豪赌,就是赌这个万一——万一成功了呢? 第一百九十七章 君王一步平安,匹夫十万青血 梅殷相当于光脚的,所以他豪赌,只是赌个万一,在他看来,划算。 因为输不输,他都会死。 但是赢了,老天爷给他的馈赠将是整座天下。 黄昏和赛哈智面前放着两卷堪舆图,一卷是应天城内和城防,一卷是应天城周边驻防军营,这玩意儿南镇抚司就有,不需要去找朱棣要,也不用去求五军都督府的人。 属于官配物资。 两人盯着堪舆图,仔细寻找梅殷可以动手的位置。 然后黄昏分外尴尬。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他的庄园在国子监附近,而国子监附近因为种种原因,大街宽长,没有一般百姓群居的坊子,大多是一些富贵人家的庄园。 很适合堆兵厮杀。 黄昏愁苦的道:“老赛啊,你看怎么着,明天这事,估计我家要成漩涡的中心。” 赛哈智颔首,“陛下在哪里,那里就是中心。” 出了紫禁城,朱棣就不再是那个无可刺杀的大明天子,再严密的安防也会有漏洞,梅殷只需要抓住一点漏洞,就可期大事。 黄昏沉吟半晌,“其他事情有陛下操作,咱俩不用操心,北镇抚司也已经撒到周围三里之内,咱们主要负责的是陛下的安全。” 赛哈智点头,“南镇抚司的精锐,全都点了,明早过来。” 黄昏颔首,“全部可以信任?” 赛哈智一脸苦笑,“老弟啊,老哥给你说实话了罢,南镇抚司的中高层领导是被我俩掌控了,可下层的人,咱俩都是一抹黑啊。” 黄昏知道这是事实,再强大的领导也不可能把麾下所有人都掌控。 何况南镇抚司这么大的机构。 沉吟半晌,“也只能如此了,尽人事听天命,不过明日的婚宴,还有个隐患,为了提防这一点,我提前几日把厨师团队请到了府邸,但就怕梅殷的人下手更早,或者是我府邸中买来的小厮、丫鬟有细作,所以明日的菜品安全很重要。” 怕下毒。 涉及家国大事,梅殷不会手软,一场毒下下来,毒死所有婚礼中人也是可能的。 赛哈智深以为然,“我会让最亲近的人去负责那边,所有菜品、餐具、美酒上桌子之前,都要先行验毒,厨师那边,做到一个锦衣卫盯一人,绝对不给他们机会。” 黄昏颔首,往后斜躺,“咱们能做的都做了。” 赛哈智点头,“没办法。” 当下的局面,已经不是南镇抚司和黄昏可以控制的了,这件事涉及太广,任何一个环节都可能出现纰漏,而后果不敢想象。 黄昏很是无语。 他其实不赞同朱棣这一着,冒险就不说,还会徒然死伤。 最不爽的,这特么是老子的婚礼。 结果弄成这样子。 换谁也会不爽。 赛哈智拍拍黄昏的肩头,“老弟想开点,虽然明天的婚礼有了瑕疵,但没准也是你和锦姑娘这辈子最美好的回忆之一,共患难可比同甘更让人记忆深刻。” 又乐道:“又不是最后一次结婚,你还会有很多次的。” 黄昏一想也是。 喜欢徐妙锦,如果在二十一世纪,这辈子就只会有这一场婚礼,我黄某人愿意守着锦姐姐一辈子耳鬓厮磨,共首白眉。 但这里是大明。 有三妻四妾的土壤,我为何还要压制本能。 痴情和多情并不矛盾。 想必锦姐姐也不会介意,要不然她也不会乐意让绯春当陪嫁丫鬟——黄昏其实看得出来,锦姐姐虽然对绯春很好,但真不想让她离开。 黄昏也不想。 别说,经常被绯春怼来怼去,对这小丫鬟,心头反而有了征服欲。 赛哈智起身,“我去歇着了,明日会有一场恶战,得养精蓄锐。”走了几步,忽然顿住,“老弟,哥哥我明日若是有个意外,照顾好我南镇抚司那班兄弟,对了,嫂子和侄儿就有劳了。” 黄昏颔首,“放心,汝妻吾养之。” 此话一出,两人都愣住。 这话很出名。 赛哈智脸色很是精彩,“算了算了,我家那孩子你费点心,我老婆你就别管了,等此事事了,老哥我也要回一趟西域,要不,给你带几个西域美女回来?嗯,老哥我家在西域那边还是吃得开的,说不定更远的那边的俄国妹子也可以。” 当家姬很不错。 黄昏眼睛一亮,“那可以啊。” 迪丽热罢? 古力娜扎? 什么毛妹、乌克兰美女? 我全都要! 黄昏忽然喊住赛哈智,“别乱立fg,会死人啊,明天尽心就好,小命要紧。” 黄昏本来觉得朱棣不可能死在永乐元年。 但自己来到大明出现了蝴蝶效应,明天发生的事情已经超脱了历史轨迹,所以还是小心为上,先保住小命再说。 赛哈智走后,黄昏来到门口,对站在门外的许吟和钱沣道:“你俩去一个回徐府,明日负责保护锦姐姐,不论发生什么事情,且不可离开她三步之内,哪怕是迎娶归来,她在花轿中,也得和迎亲负责礼仪的老婆子一起。” 又强调道:“佩剑!” 必须佩剑。 钱沣是徐辉祖派过来的,意思很明确,明日的事情很乱,他顾不上妹夫你了,只能派一个高手过来,配合许吟保护他。 许吟和钱沣对视一眼,钱沣刚想说话,许吟道:“我去罢,我和小姐熟悉一些。” 钱沣于是止声。 黄昏点头,“去罢。” …… …… 夜深人静。 万家灯火俱已灭。 宁国公主府邸,梅殷书房里的灯火彻夜不熄,梅殷的身影映照在窗棂上,一动不动,竟然就这么坐了一夜,直到天明。 建初寺,朱棣屡次从梦中惊醒,最后睡不着,索性将狗儿唤进来,重新掌灯,披了貂裘坐在灯下看书静心。 禅房里,道衍老和尚一觉到天亮。 徐府。 徐杨氏坐在床上掰着手指,再一次计算明天徐府有多少宾客,准备的宴席桌数够不够。 徐辉祖坐在桌子边。 一手拿绸布,一手轻轻擦拭长剑。 角落里,长枪银光闪闪。 徐杨氏忽然恼怒的道:“明日是三妹大喜之日,你大半夜的做这些作甚,也不怕触了三妹的霉头!” 徐辉祖笑了笑,没搭理。 徐杨氏是个好女人,之前三妹操持徐府,她也没有怨言。 所以徐辉祖能容忍她。 另外一座院子里,红灯笼彻夜不熄,树上、墙上、屋檐下,只要是能悬挂的地方,都张红挂彩,喜庆之意弥满全院。 徐妙锦躺在床上,也是夜不能寐。 心里慌乱又幸福。 思绪不知怎么的,就飘到了老妈子给她说的那些床帏之事,于是越发娇羞,用被子盖住头,心头荡漾中,双腿不自觉的搅弄着被子…… 春光无限好。 隔壁厢房,绯春忽然翻身坐起,低头看自己抹胸遮掩下的酸涩青梅,唉,和小姐比,真像是西瓜前面的核桃。 旋即狠狠的啐了口气。 小又怎么了? 节约抹胸布料,我骄傲。 就算它再小,黄昏小儿,你也休想! 院子里,许吟坐在石桌前,浅斟漫饮。 他不敢有丝毫大意。 国子监附近那处装潢一新的宅院里,黄昏和衣而卧,在床上想了许久,最终起身吹了烛火,黑暗开始蔓延。 君王一步平安,匹夫十万青血。 可怜无数春闺梦里人。 可惜朱棣看不见。 一声长叹。 空悲切。 第一百九十八章 迎亲 清晨,东方天际暖黄。 人间有喜,冬来暖日。 黄昏起床洗漱时看见这一幕,心头是喜忧各半,冬日阳光下的喜宴,很是热闹,然而冬日阳光下的血流,很是凄艳。 可惜这件事不以他的意志为转移。 忽有小厮奔来,“爷,外面来了两个北镇抚司的缇骑,带着一位青花儒衫的读书人,说是你叔父来参加今日婚宴。” 黄昏一愣,大喜。 朱棣还是不错的。 黄昏大婚的日子,若是连一个长辈都没有,说出去会叫人笑话,而且影响深远,今后在仕途上会被其他人拿捏、攻击。 所以把黄观暂时放出来了。 既然放出来了…… 那就别再进去了。 黄昏想了想,觉得可以趁这次机会,让叔父亲眼目睹建文旧臣的疯狂,打消他心中的愚忠,若是大捷,趁着朱棣心情好,请他放了黄观也未尝不可。 拿着牙杯和刷牙狂奔而出,果然在照壁前看见两名锦衣卫。 叔父黄观正在欣赏照壁。 黄昏狂奔而至。 拜下。 “叔父可还安好?” 黄观发现自己这侄儿手上还有牙杯和刷牙,心中微暖,感情这孩子正在洗漱,却即刻奔来拜见自己,孝心可嘉。 上前将黄昏扶起来,笑道:“在诏狱里有吃有喝,有书看,甚是不错。” 后面两锦衣卫心里腹诽。 你在诏狱里就是大爷。 其中一人上前,“黄镇抚使,我等奉陛下旨意,送黄侍中前来参加您的婚宴,婚宴结束后,还要请他归去,请您在意着些。” 意思说您看着他一点,别让他跑了,到时候大家都不好做人。 黄昏笑眯眯的让一旁的小厮递了两个红包。 道:“两位放心,若是不嫌弃,就在府中吃过酒宴再走?” 那人苦笑,“有差事在身,谢过黄镇抚使好意了。” 黄昏也不挽留。 今日在府中吃酒席的人,每一个人的身份和立场都是查了的,邀请这两名缇骑也是面子话,黄昏可不敢担这个风险。 送走两名锦衣卫,黄昏带着黄观前往内院。 一边走一边介绍。 来到那座栽种了各色莲花的池塘畔时,黄观见着了池塘中的那座凉亭,倒吸了一口凉气,惊诧莫名:“我要没看错,是用琉璃修建的?” 这得耗资多少! 黄昏笑着解释:“确实是的,用琉璃修建这座凉亭,其实就是图个风雅,夏夜晴空朗朗时,月朗星稀,又或者是繁星满天之际,在凉亭中放一塌,搁置冰块,燃上檀香,仰卧榻上,看漫天星光,想来是很美的,若是惓了,拉下凉亭四角的窗帘,也能一夜到天明。” 又道:“春秋季节也能听雨赏荷。” 黄观叹为观止。 人呐,都有个炫耀心理,所以才有衣锦还乡之说。 黄昏带着黄观参观了整座庄园。 黄观是见过大场面的。 还是感到震惊。 说,你这座宅邸,怕是要价值三万多两,装潢也是不错,又说在琉璃的运用上别出心裁,煞是让人惊艳,不过缺少了一些假山假石,房中的字画古往亦是极少。 言下之下,没有书香世界的底蕴。 黄昏呵呵笑道:“确实如此,不过叔父不用担心,要不了几年,这些都会有的,至于这座府邸的价值,随着侄儿这一重新装修,没有五万两我是不卖的。” 仅是那座凉亭,就得值几千两。 琉璃在大明很贵。 这是黄昏这一次用来宣扬钟山工厂琉璃产品的营销手段,另外一个手段就是婚宴用的酒杯:通过铸模浇筑出来的高脚杯。 高脚杯很难吹型,通过铸模批量生产更快。 黄观讶然不解,“这才一年多时间,你竟然赚了这么多钱,还不耽误仕途?” 人各有志。 黄观忠君,但庆幸的是他并不绝对迂腐,否则黄昏在朱棣手下出仕,会被他骂死,说不准还会逐出宗祠——在封建时代,可别小看宗祠家谱上的那个名字。 很重要。 黄昏若是被逐出宗祠,基本上也就别想走上仕途巅峰了。 黄昏带着叔父继续参观婚里准备现场,刚笑着说了时代商行的事情,撞见一起操持今日婚宴的吴溥夫妻,于是引见双方。 其实双方彼此是认识的。 寒暄之后,黄观感谢吴溥对侄儿的照顾,吴溥则是称赞黄观的高风亮节——这一点可以看出吴溥的大度,他作为建文朝中举的臣子,在朱棣手下出仕,却在称赞黄观,这相当于是在自扇巴掌。 但他毫不在意。 黄观于是对吴溥感官大好,叹道:“有德润兄看着黄昏,我也放心了。” 吴溥,字德润。 随着黄观的到来,婚宴的流程又要稍事修改,原本吴溥夫妻要作为长辈接受新人的敬酒敬茶,现在都得改成黄观。 吴溥告罪一生,带着妻子吴李氏去忙。 黄昏把黄观带到书房,简单的说了今天婚礼的状况,听得黄观瞠目结舌,“驸马梅殷真是大气魄,可惜非公耳,为一己之私,实在可悲可叹。” 黄昏反问,“叔父,你以为当今天下,还在守着建文帝的,有几个和你一样?” 谁不是为自己的利益。 黄观被噎了一下,无言反驳。 时间紧迫,恰好吴与弼跑过来,说黄昏哥哥,都已经准备好了,你也赶紧过去换了衣服,祭拜了祖先后,咱们要去迎亲了呐。 婚礼当日,男女方都要祭拜祖先。 徐妙锦那边当然方便。 可黄昏这边没办法,只能在大堂前摆设黄家祖先灵位——这个其实很考量黄昏,他根本就不知道黄家祖先有哪些。 好在南镇抚司镇抚使的官职起了作用。 他早早就去了户部和吏部,通过黄观在户部吏部的资料,查找到了黄家祖先,这才搞定这件事。 既然黄观来了,也是要去祭祖的。 黄昏去穿上的大红新郎袍,和黄观一起祭拜祖先,完毕后黄观笑着说,“你就去迎亲罢,我去书房里喝喝茶,嗯,对了,先说一下,中午吃了酒宴后,我想出城去给你婶儿她们上几柱香。” 黄昏点头,“叔父你自去,这两日朱棣没空理你,也请帮侄儿带些香蜡纸钱给婶儿和妹妹她们。” 黄观自去。 因为此事说媒的是吴溥,他要在府邸里招待宾客,于是只好让吴李氏随同一起去迎亲,好在吴李氏虽然没当过媒婆,当婚礼见得多,喜娘一职还是能胜任的。 倒也应付得过来。 来到照壁后的大院子里,等待着吉时,随着“吉时已到”的高声宣喊,小厮们立即以净茶、四色糕点供“轿神”。 旋即炮仗,大红灯笼开路,身后的大队人马跟上,乐班的声立即响起。 因是京中最好乐班,唢呐声冠盖全场。 百鸟朝凤! 端的是喜庆。 黄昏看着那八抬大轿一巅一巅,心头荡漾着。 迎亲! 第一百九十九章 送亲 古代迎亲和现代不同。 新郎是不去的。 尽管黄昏想去,可还是得尊重世俗。 他只能在家里等。 不过迎亲嘉宾还是需要一位的,这位嘉宾得有身份地位,还得有才华,所以黄昏找到高贤宁,让他去往徐府。 高贤宁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乐班吹吹打打,花轿红艳如霞,鞭炮噼里啪啦。 按照早设计好的路线和时速,穿大街小巷,迎亲队伍奔向徐府。 徐府。 徐妙锦大红婚服,坐在梳妆台前,由喜娘用无色棉纱线绞去脸上汗毛,俗称“开面”,当然,这就是个形式过程。 徐妙锦那光滑如玉的面上,哪有汗毛。 除长嫂徐杨氏、二嫂徐李氏、小妹皆坐在一旁外,还有两名妇人。 一位是当今徐皇后。 今日身着常服,笑意吟吟的看着三妹开面。 越看越喜欢。 倒也是怪了,三妹年岁越大一点,越是好看。 她是真开心。 三妹二十三了,老姑娘。 如今嫁了。 还是嫁给自己和夫君朱棣都非常喜欢青睐的新锐朝臣黄昏,只要黄昏今后不行差踏错,三妹这一生也能幸福安康。 除了徐皇后,还有个妇人。 二十七八岁的年纪,身着华服,只不过面相和徐妙锦徐皇后不大相同,脸要尖锐一些,五官更犀利一点,颧骨突出而无肉。 俗称的尖酸刻薄相。 这位妇人的身份也不简单。 徐达次女,代王妃子,按照野史记载名字叫徐妙清,此次三妹大婚,代王妃从大同府赶回应天——建文元年被贬为庶人,朱棣登基后恢复爵位的代王朱桂没来。 徐家女子尽聚一堂。 大家看着徐妙锦开面,谁不是笑意盈盈,可徐家四妹也是个没谁了,这大喜日子,依然寒冰着脸,也没人在意。 她就这性情。 大门方向忽然响起鞭炮声,徐妙锦开面也已结束。 徐皇后上前拉着三妹的手,眼里泪光隐隐,“今后就是别人家的人了,姐姐送你的内训,你可要多看看,夫妻和睦才有家和万事兴。” 徐妙锦点头,“三妹记着姐姐的训诫。” 徐皇后微微颔首,对旁边的喜娘道:“盖上盖头罢。” 于是一方大红喜帕拢在徐妙锦头上。 徐皇后带着诸位姐妹来到院子里,徐辉祖两兄弟站在门口,笑道:“他们在拦轿门要红包,今儿个是三妹大喜之日,由得下人们胡闹了,反正黄昏有钱,待搜轿之后,就开起嫁酒罢。” 徐皇后颔首笑道:“善。” 在徐皇后带领人,一家人来到照壁前的轿厅,发现迎亲队伍发了红包后进来,将轿子朝门而放,又有府中下人燃着红烛、持铜镜照向轿子里面。 这就是搜轿。 谓之驱逐匿藏轿内的冤鬼。 仪式流程走完,照壁后面的大院和各个院子里的酒水席上,厨子和奴仆奔跑着上酒菜,徐皇后带着徐辉祖兄弟来到徐府中堂。 这里也有几桌,全是徐家正亲。 有奴仆已经捧了三罐子昨日从地下挖出来的老酒女儿红,徐皇后当然不会亲自去倒酒,徐辉祖和徐膺绪两人给每位正亲满酒之后,徐皇后说了番话意思意思,然后大家共同举杯。 有徐皇后压场,在座亲戚与有荣焉。 饮酒之后,留下徐膺绪在中堂陪正亲开吃,徐皇后又带着徐辉祖赶到徐妙锦的院子里,恰好吉时,于是徐皇后笑说,辉祖,你这当舅子的该出力了。 徐辉祖笑着说也不知道三妹最近胖没有。 徐妙锦人在红帕下,啐了一句,长兄休要说笑。 徐辉祖哈哈大笑。 来到徐妙锦身前,背过身,蹲下,“三妹,走吧,嫁人了呢。” 徐妙锦在绯春牵引下,趴在徐辉祖背上。 徐辉祖虽然前些日子饮酒甚多,但终究是个儒将,一个大男人背一个女子,并不算很吃力——只是并不算而已。 从徐妙锦的院子到轿厅,曲曲折折下来,少说也有三四百米。 到轿厅之时,徐辉祖已是满身大汗。 轿厅之畔,守着迎亲嘉宾高贤宁,担任喜娘的吴李氏,见新娘子出来了,吴李氏立即笑着说,请新娘子上轿。 按照传统,徐妙锦此刻应该拉着母亲的手哭一番的。 但徐达的妻妾早死了。 徐妙锦不是矫揉造作的人,刻意哭啼有些为难她,不过当她拉着徐皇后的手,忽然间,无须任何言语,便泪流满面。 徐皇后亦是哽咽起来。 两姐妹拉着手,隔着红帕,相顾无言唯有泪流。 一旁的徐辉祖见状,深呼吸了一口气,感觉压不住情绪,于是抬头望天。 徐皇后怕失了皇后仪态,轻轻推了推徐妙锦,说:“去吧去吧,耽误了吉时可不好,咱们姐妹以后还多有相见之时,想家了,随时回来就行。” 徐辉祖也在一旁强颜欢笑,“黄昏敢欺负你,就回来告诉大兄,就算喝醉了酒,打他十个黄昏也是绰绰有余。” 徐妙锦微微对两人鞠躬,上轿。 吴李氏高喊起轿。 徐皇后也转身,对徐辉祖道:“你是骑马去吗?” 女方家要送亲。 今日送亲的主角是徐皇后,但徐辉祖作为大舅子,也得去男方家,温言道:“好。” 徐皇后上了轿厅旁边的另外一定八抬大轿。 徐辉祖则上马。 有些诡异的是,马上挂了柄剑……哪怕是作为儒将,这个配置在妹妹的婚礼上,也有些不太妥当,倒也没人敢议论。 徐辉祖以询问的眼光看向马前的许吟等人。 许吟颔首,暗暗拍了拍腰间。 佩剑了。 于是出发。 送亲队伍跟在迎亲队伍后面,徐辉祖骑马陪在徐皇后的轿子一侧,由人牵马而行,对帘子内的徐皇后道:“皇后,若有事发生,你就和三妹躲进婚房,我会保护你们。” 徐皇后沉默了一阵,“唉,但愿没有罢。” 她其实有些怨言。 三妹的大好日子被夫君拿来做文章,黄昏也是一副配合的样子,她能满意? 只不过这些家国大事,她又不能干涉。 徐辉祖唯有苦笑。 怎么可能没有事情发生,大家都已图穷匕见,只差最后一声撕破面皮的刀剑出鞘声了。 第二百章 望见京畿 黄昏一直站在门外等着。 心中惴惴。 刚才没多久时间,北镇抚司的缇骑配合天子亲军的卫队,将朱棣送了过来,此刻朱棣就坐在他的书房里。 叔父黄观已经避到另外一座院子里。 待新娘过来,朱棣会出来观礼,然后在书房那边的贵宾席意思着吃下喜酒。 远远听见乐班声音。 于是暂时按捺下心中的焦虑,准备迎接老婆。 大门前的街上,已有小厮摆上火盆和马鞍。 又有小厮给黄昏送了把弓以及三支红箭,这弓不是军队制式的,而是婚礼专用——一般人可拉不开军队制式长弓。 等下徐妙锦的花轿跨过火盆和马鞍后,黄昏要向轿门射三箭。 用来驱除新娘一路可能沾染的邪气。 花轿出现在眼帘。 翘首以盼的时日终于到来。 待花轿跨过火盆、马鞍后,黄昏射了三箭。 花轿在轿厅落轿。 徐妙锦在绯春和吴李氏的牵引下下轿。 送亲队伍中,徐皇后和徐辉祖等人也来到了轿厅。 徐皇后笑看朱棣。 朱棣微微颔首,目光落向徐辉祖。 徐辉祖点头回应。 朱棣笑了笑。 一系列的民风民俗后,黄昏和徐妙锦来到中堂,此刻早已布置妥当,婚礼司仪高喊请高堂入座,于是徐皇后和黄观两人一左一右落座。 开始拜堂。 流程和古装电视剧里的差不多,黄昏成了个麻木的牵线木偶,按照司仪说的照做就行。 不知为何,在他拜堂那段时间内,内心反而很是平静,就像是在随波逐流的进行一项仪式,只有在拜天地时有一阵幸福感。 直到新娘被送入洞房后,黄昏才醒悟过来。 我结婚了。 大明王朝的黄昏结婚了。 是的。 从今以后我不再是单身一人,我也有家室要照顾了——这种感触极其复杂,千言万语难以形容一二。 婚礼过后是吃喜酒。 其他宾客都由吴溥去招待,黄昏在书房里陪朱棣,一旁作陪的还有徐皇后,徐辉祖,黄观,高贤宁,纪纲,郑和。 恰好八人。 其中徐辉祖和郑和腰间佩剑,纪纲腰配绣春刀。 在书房外还守着数人。 狗儿太监、许吟、钱沣等人,以及王顺等宦官高手,还有一位,如今官职比纪纲还高,但待遇确实差得有点远——锦衣卫都指挥使庄敬。 今日之事后,大家都应该明白,锦衣卫还是纪纲的锦衣卫。 朱棣示意大家不用拘束,随意吃喝。 但众人哪敢真随意。 只有黄观一个人,随意吃喝狂放不羁。 要不是这是侄儿的婚礼,他都不愿意和朱棣坐一桌,此刻也不把朱棣当天子,该吃吃该喝喝,也绝不看朱棣一眼。 朱棣心头颇为不爽,又不好发作。 今日来参加婚宴的人很多,除去南镇抚司的人,应天府衙及京畿所辖县的班子,六部各监各寺的京中中低层官吏几乎来了小半——他们是当然不用害怕被杀的。 无论今天是谁赢,换谁坐天子宝座,他们还是一朝之臣。 王顺忽然推开门,走到朱棣身侧,轻声道:“陛下,监视宁国公主府邸那边的人传来消息,他们守了一夜,直到这边举行婚礼时,发现梅殷还是坐在书房里,宁国公主和下人也没去管他,于是壮起胆子去看了下,发现在书房里坐了一夜的是个假人。” 朱棣点头,在意料之中,问道:“真的梅殷呢?” 王顺摇头,“不知。” 朱棣没有发怒,此事不怪王顺和他的麾下,梅殷若是连从城内脱身去往城外京营的能力都没有,那他凭什么掀起这场靖难余晖? 道:“注意各大城门,周边的安防亦要警醒。” 王顺领命而去。 朱棣端起郑和给他倒满的酒,举杯犹豫再三,还是对黄昏道:“朕欠你的,以后还你。” 说完一饮而尽。 黄昏只好端起酒杯,“为家国大事,微臣的这点牺牲算不得什么。” 心里其实分外郁闷。 这是老子的大喜之日啊,结果朱棣为了引梅殷出手,先是对朱文圭、朱允熥几个人下手,逼迫梅殷垂死一击,又借老子的婚礼跑出来,故意给梅殷制造机会。 不得不承认,朱棣这货很钢铁直男。 这一次的行动,朱棣有十成胜算吗? 没有! 但他还是义无反顾的出了紫禁城。 这件事做得很永乐。 是男人,就要用男人的方式来解决问题。 简单,直接,粗暴。 而且有用。 所以黄昏不反对,因为他觉得,既然永乐是这样的永乐,他永乐都敢用命来豪赌一场,那我黄昏又何必斤斤计较一场婚礼。 没准百十年后的史书中,这场婚礼还会有浓墨重彩的一笔。 …… …… 朝阳初升之时,旌旗飘飘,刀戈林立。 无人出声。 寂静之中,数千人的军阵散发出铁血而森严的味道,宛若一头沉睡的饿狼自半夜醒来,等待着明月破开乌云的那一刹那,对月而啸。 梅殷浑身披甲,手牵战马。 在他身畔,是京营五卫其中三卫的最高将领,在靖难和靖难之后的立场,都很含糊,靖难之前,支持建文,靖难之后,亦对朱棣表忠心。 但兵部和五军都督府那边的档案早就被人调换了,调换的内容,恰好是这三人早些年的经历——皆和梅殷在太祖、建文帝两朝任职时有关。 像这样的人还有很多,不仅京畿的京营中有,地方卫所中也有。 甚至于连天子亲卫中也有。 梅殷这些年经营的脉络之深,远超世人想象。 所以朱棣登基之后一直想动梅殷,然而又不敢动,原因就在于此。 没有确凿的证据而弄死梅殷,不仅会引起朝局动荡,传到民间也会失去军心、民心。 所以才有今日之事。 今日梅殷一旦动手,朱棣就可以正大光明的说梅殷原来你要造我老朱家的反啊,那我只好杀你了。 世人一听,原来梅殷是造反被杀,那就算梅殷的旧部想复仇,也师出无名。 打仗,师出有名很重要。 梅殷站在马畔,目光所及之处是一片地平线,看不见应天城。 但梅殷已望见京畿。 这一天,他等了很久,从朱棣让宁国公主给他写血书那天开始,他就在等这一天。 第二百零一章 等 有些巧合。 站在梅殷身畔的京营将领统率的卫所,在五军都督府在京畿五卫中,驻防东、南、西三个方向,这三人一直就是京营这三卫所的最高将领。 在建文帝登基之前就是。 朱棣进应天,和这些人打了一架,本来是要血战到底,不过随着谷王朱惠和李景隆打开了金川门,这一架打了一半。 朱棣跑进应天城,奉天殿一场大火,建文帝自焚火中。 京营就没和北军打了。 天子都死了,打毛。 普通士卒可没有你们高级将领那么多家国情怀忠君爱国,他们大多只是用命在博一点军饷养家糊口而已。 士卒不想打,将领也没办法,于是降了吧。 反正紫禁城里发号施令的都姓朱。 何况这些将领也是有想法的:建文帝登基,重用方孝孺、齐泰、黄子澄等一众文臣,很有重文抑武的趋势,大家作为武将,还真不是有多喜欢建文帝。 朱棣就不一样了。 沙场走出来的人。 大家有更多的共同语言,朱棣也会更多的为武将着想不是? 这个道理和靖难功臣支持朱高煦为储君一样。 都是利益使然。 但是—— 世间事情,意外就意外在但是两字。 梅殷虽然是儒学大儒,正儿八经的读书人,偏生在治军上有那么点能力,以往又得太祖重视,在军中也任职过很长时间,为人处世极佳,在军中有他自己的心腹圈子。 要不然建文帝敢让梅殷总兵领四十万? 没点能力哪可能嘛。 站在朱棣身旁的三人,皆是京营三卫所的镇抚,官职不大,和内阁辅臣一样,从五品,但这些人却是掌控着兵权。 到了关键时刻,有他们在,比兵符好使。 调兵要用兵符。 这是常识。 但兵符不是给所有士兵看的,而是给卫所将领看的,这三人作为卫所最高长官,经营了这些年,卫所上下早就是自己人。 大家清楚,梅殷一旦挂了,朱棣就会开始清算。 他们要么永无出头之日,要么死。 死不可怕。 可怕的是家眷都要被流放、充入教坊司。 当兵的人么,总有那么点血性。 大家秘密聚在一起,商量了下,觉得可以用头上的脑袋来博一场富贵,反正输赢结局都差不了多少,早死晚死而已。 于是振臂一呼,高层将领沆瀣一气,带着底下不明就里的士卒们聚在了应天城南门以外十数里处。 想法很简单。 打不过就逃。 逃到福建那边去,那边暂时还是建文旧臣掌控着,实在不行,打穿福建去海上逃亡,也不是不行,人呐,为了活命,再苦再累也要坚强。 这三人分别叫郑永,方玉山,林元。 这些正儿八经的名字显示了他们的出身,都是家族不错的人,像朱元璋最早那个朱重八的名字,一看就是农民阶层,古代因为大部分人没文化,取名字很随意,所以在古代,张三李四肯定是重名率最高的名字。 在四人身后,又站了十余名三卫所的高级官员。 最后面,则是列阵的一万名京营士卒。 全是精锐。 这一次谋事,不靠人多,需要精锐的绝对力量,像尖刀一样,利用朱棣出紫禁城的机会,擒贼擒王——这估摸着也是梅殷和朱棣两个对赌之人的心有灵犀。 郑永侧首问梅殷,“国公,何时发兵?” 梅殷淡然道:“不急。” 郑永点头,很是有深意的叹了一句,道:“是不急。” 梅殷侧首淡淡的看了他一眼。 郑永没有躲避。 梅殷忽然微微笑了笑,“抱歉。” 郑永呵呵一笑,“国公说笑了。” 梅殷不再言辞。 一旁的方玉山和林元两人对视一眼,方玉山开口道:“想问一句国公,黄昏此人究竟是何等神仙人物,竟能造就当下局势。” 梅殷想了想,“竖子耳,今日局势,非他之力,只不过是我布局之初,没有将他算在内,让他成为了不可测的因素,导致所有计划失败。” 顿了下,又道:“倒也得承认,先前的所有谋划,都是输给了他和朱棣。” 尤其上元大火案。 黄昏救了徐皇后和小宝庆,而朱棣又敏锐的察觉到了危机,所以那夜没让京营进城,若是那一夜朱棣反应稍微失算,今日坐在奉天殿的就该是朱文圭。 梅殷有些不明白。 黄昏这个人究竟是怎么回事,让朱棣如此信任他。 要知道黄昏最初走的是神棍路线。 作为君王是不屑的。 难道是因为朱棣觉得黄昏是下一个道衍? 这只有天知地知朱棣知道了。 林元压低声音,“国公,公主等人已经安排好了,若是事败,我等勠力护送你出城,到时候你们先去福建那边,自会有人接应。” 梅殷哈哈一笑,“我不走。” 谁胜谁负? 天知道! 忽然又道:“谁说一定是我们逃走呢?” 也许赌赢了呢。 林元精神大振,他知道梅殷不可能将所有的希望都放在这一万京营士卒身上,肯定还有其他布局,他如此自信,说明成功希望很大。 人嘛,情义之余,谁不想活,谁不想富贵荣华? 郑永轻笑了起来。 笑声中有不屑和嘲讽。 他也没打算走。 林元听出来了,却是默不作声,一旁的方玉山拍了拍他肩头,示意别和郑永一般见识,如今大家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要团结。 梅殷抬头看了看天穹上难得的暖日,推算了一下时辰,轻声低语,“快了罢。” 方玉山道:“应该要来了。” 话音未落,便见远方地平线上出现一道黑点。 黑点慢慢变大。 是一名骑兵。 穿着城门守卒的兵服,狂奔而至,下马来到众人面前,对着众人行礼,然后对林元道:“林镇抚,清凉门那边,已在掌控之中,朱棣在清凉门并没有派亲卫军驻防。” 林元点头,示意他候在一旁。 对梅殷道:“出发?” 梅殷想了想,“再等等,不急。” 三名心腹不解,“此刻再不去,若是朱棣反应过来,再想夺取清凉门就难了,朱棣肯定不会想到,我们会从西面的清凉门入城。” 梅殷摇头,“不见得。” 兵道诡也。 出其不意攻其不备,胜算才高。 第二百零二章 清君侧 你梅殷要反,他朱棣就给你机会反。 既然想到了这些事。 朱棣会想不到你梅殷会从哪方面进城? 那么巧,恰好清凉门就没有天子亲卫军驻防? 朱棣要你梅殷反这个事实就够了,根本不需要你进城这一步骤,因为这会增大朱棣失败的风险,所以清凉门那边的不设防,很可能是陷阱。 所以梅殷需要继续等。 等应天城所有城门那边的心腹都传来消息,再决定从哪里入城。 他现在不急。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其实朱棣此刻已经可以回紫禁城了,因为京营这三卫所的异常调动,已经确凿梅殷造反的证据,朱棣若是回到紫禁城,在天子亲卫军的拱卫下,在其他京营两卫所的驰援下,梅殷拿他无可奈何。 之后朱棣就可以借今日之事,让梅殷死无葬生之地。 但梅殷了解朱棣。 这位在沙场少有败绩,驻防北方多年,威慑草原不敢南侵的燕王有绝对的自信,他既然出了紫禁城,那么就不会轻易回去。 至少在今日没有见到他梅殷的头颅之前不会回大内。 这是沙场。 亦是男人之间的对话。 所以今天一天,都是他梅殷和朱棣之间的角逐。 陆续有人前来。 应天城各大城门的消息源源不断的汇聚过来,梅殷在知晓所有城门驻防兵力的消息后,错愕了很久,又思忖了很久,轻声叹道:“果然是燕王啊。” 按照事前兵力推断,清凉门那边的空虚是假的,为的就是吸引梅殷从清凉门入城。 走清凉门到国子监附近,只有一条大路适合行军,那条大路靠近清凉山和鸡笼山,也是应天城内最偏僻的地方之一,坊子甚少,和当初朱棣应天的金川门颇有异曲同工之妙。 人少路宽。 适合决战。 那条大路就是双方狭路相逢的战场。 朱棣是本意是要在那条狭路上,和梅殷分高下,也决生死。 这很符合朱棣的沙场性情。 大开大阖。 梅殷思忖良久,抬头,对郑永、方玉山、林元三人道:“不走清凉门,从重兵驻防的正阳门入城,那边看似重兵防守,实则不会有兵力!” 郑永不假,“为何?” 梅殷笑道:“很简单的道理,正阳门靠近紫禁城的洪武门,按照常理推断,我们要起事,肯定是从正阳门最近,但朱棣会想不到?” 方玉山点头,“所以正常情况下,朱棣一定会在正阳门留下天子亲卫军中的精锐。” 羽林卫、金乌卫都可能在正阳门。 梅殷笑道:“不错,但是朱棣也一定会想到,我会猜到他在正阳门留下兵力,所以他肯定以为,我会走清凉门,所以他才会在清凉门留下驻防空虚的假象,设下陷阱。” 林元笑道:“那么我们就走正阳门。” 梅殷点头。 只是忽然间灵犀一动,自己能想到的事,朱棣想不到? 会不会他也反其道而行之。 清凉门那边确实是真的兵力空虚呢? 犹豫了下,倏然抬起头,“不,我们不走正阳门,走清凉门!” 郑永眼睛一亮,“朱棣肯定也会如此料想,他知道国公你会猜到他在清凉门留下陷阱,我们就会走正阳门,所以清凉门其实是真的空虚,他的重兵应该是在正阳门。” 这是个套娃。 无穷无尽,就看谁被套进去。 梅殷点头,“不错!” 翻身上马。 郑永、方玉山、林元等三名卫所镇抚亦同时上马,四人面对着十余名高级将领和上万列阵士卒,冬天的风吹动旌旗猎猎。 刀光剑影在暖日下分外寒冷。 这一幕,让人热血沸腾。 梅殷舔了舔嘴唇,腰间佩剑出鞘,锵的一声敲在剑鞘上,将士卒的注意力吸引过来,大声道:“太祖驾崩,立建文正统,历四年,家国兴亡,万民康和。燕王居北平,素来狼子野心,趁罅反兵谋事,苍天无眼,竟使竖子成事,然其登基为帝,重用佞臣纪纲之流,大肆屠戮建文旧臣,致使京畿乃至全国各地血流成河,人人自危,太平盛世荡然无存,今又重用神棍黄昏,惑乱朝政不说,竟还妖惑后宫,以男色得宠于皇后,其人今日成婚,皇后宠溺之甚,无视纲常伦理,竟拿国库之银才为其装潢新房,皇后失德,则天必将灾祸,然朱棣知之,竟乐意许之,今日还去黄昏府邸参加婚宴,实乃我大明万民之戕祸之源也,长此以往,国将不国。我梅殷虽为驸马,却也不忍见大明社稷在此等妖臣危害下,民失其家,商失其财,士失其德,兵失其饷,大明失心,则天下蒙尘。” 顿了一下。 知道这些话文绉绉的,也就是以后供史书记载得好听,真要煽动士卒的情绪,还是得白话文,于是更大声音的吼道:“一句话,奸臣乱国,我等共诛之。” 舌绽春雷,“尔等皆是我大明好儿郎,值此今日良机,请随我梅殷一起,去往京畿,以手中三尺宝剑,清君侧,诛妖后,还天下清明,还大明正统!” 这两段话就比较好理解了。 不过很俗套。 但是有用啊! 大家一听,哟,清君侧,哪还有什么可说的? 况且这段时日应天城关于对黄昏的风言风语可不少,区区一个束发青年,不到两年的时间,就从白丁到了从四品的南镇抚司镇抚使,这不是奸臣是什么。 又娶了皇后的妹妹徐妙锦。 这么一看,勾搭上皇后的可能性很大嘛,娶徐妙锦肯定是为了皇后遮掩她和黄昏之间不可告人的秘密,又方便和黄昏幽会。 要不然他黄昏能又当官又经商? 不科学嘛。 再说了,没人是傻子,大家都知道,清君侧要是成功了,可就一生富贵荣华,别人驸马梅殷那么大的身家都敢去,说明这事是正义的,成功了的话,天子没准还得奖赏他,咱们不是也跟着有奖赏了? 退一万步,咱们这一万多人,跑进应天城里,清君侧不成功的话,不过是换防调到其他地方而已,被降罪的是上面的那些领导嘛。 利大于弊。 何况在梅殷动员之后,那些底层将领又说了一遍,说清君侧成功,诸位都是有功之人,到时候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这还有什么好说的。 干他娘的黄昏! 朱棣要继续当昏君,我们这些当士兵的管不了,但是干一个奸臣,还是毫无压力的。 但所有士卒都忘记了,梅殷还有一句,还正统。 这意思也是要杀朱棣的。 然而一万人的列阵,能听见梅殷说话的有几个人,大多还是听身边的直接领导转达上级的动员精神,到头来,大家就知道是清君侧而已。 清君侧是很说服力的。 毕竟确实有奸臣。 纪纲。 现在这么一看,黄昏也是奸臣,那就一并清了! 第二百零三章 狼烟起 梅殷在应天城南郊等了一上午。 下午。 轮到朱棣在黄昏府邸等了。 书房之中,只剩下几个人,朱棣坐在黄昏的书桌前,惬意的喝着茶,黄昏陪坐在一侧,郑和亦被赐座,按着腰间长剑闭目养神。 狗儿太监立在门口。 屋内还有一人,在饭后,朱棣让狗儿太监亲自跑了一趟,去建初寺把道衍接了过来,此刻老和尚在书架上随意抽了本书看。 黄观吃了饭后就出城去祭妻女了。 徐皇后已经去婚房那边,找妹妹徐妙锦聊天去。 总不能让妹妹顶着喜帕一个人坐一下午。 徐辉祖、纪纲、赛哈智、王顺、庄敬以及其他亲卫军的一些高层领导,则在院子里和府邸大门外候着,等待某个城门处传来的消息。 黄昏南镇抚司的心腹,杜金明、张良等七人则散在府邸之中,负责部分安防,谨防梅殷提前落子布下的刺客。 又谨防有人放火——这一点黄昏绝对不能忍。 老子花大价钱弄好的府邸,若是被你一把火烧了,我找谁哭去。 等待是漫长的。 好在朱棣早就习惯,从懿文太子死后,他就一直在等,等着看有没有机会成为储君,然而老爹更喜欢朱允炆。 所以他等来了建文帝登基。 建文帝开始削藩后,朱棣又在等。 朱允炆要削藩,首当其冲就是他。 不过朱棣不愿意死。 所以他等来了机会,最终成为了最大的赢家。 现在他又在等。 等梅殷进城。 其实已经可以不用等,现在城外的京营肯定有异常调兵,只要此刻回紫禁城,让天子亲卫军拱卫,梅殷拿他无可奈何。 但朱棣不想这么做。 这样做,千百年后的史书也许会称赞他智谋取梅殷。 但却会显得自己畏惧梅殷。 朱棣不怕任何人——除了在武功上比不了老爹朱元璋。 所以他更不怕梅殷。 我让你梅殷进城又如何,我和你兵锋厮杀一场又如何,我就是要正大光明的打败你,千百年后的史书不仅会记载我的智慧,也会盛赞我的勇武。 明,驸马梅殷谋逆,煽动京营叛乱,永乐帝计安京畿,铁骑扬剑斩梅殷于马下。 有这行字在史书中,岂不快哉。 书房里很安静。 朱棣放下茶杯,侧首看了一眼望着窗外枯柳发呆的黄昏,乐道:“你这座宅子其实很不错,位置极好,闹中取静,但是叫黄府有点俗套了。” 黄昏嗯了一声,“陛下给赐个名?” 朱棣被噎了下。 暗道我这是自找苦吃啊,给他时代商行题字也就罢了,现在还要你府邸赐名? 转念一想,随口道:“其实就叫黄府也更好,顺应潮流,也有分辨性,将来有人找你,提起黄府大家就都知道了。” 黄昏翻了个白眼,没在意这事。 朱棣继续道:“话说回来,宅子是好宅子,就是缺少了点底蕴,厅台楼榭,水池廊道一样不少,假山奇石颇为淡薄,若是能花钱买点太湖石回来,会增色不少。” 黄昏颔首,“没钱。” 朱棣呃了一声,“那你这书房也可以增色一下,多买些古书孤本罢。” 黄昏又颔首,“还是没钱。” 朱棣:“……” 想了想,问老和尚,“我记得你那边古书藏书甚多,要不等几日送他一些?” 道衍的倒三角眼满是促狭,“都是佛经,想必镇抚使不会敢兴趣,况且陛下您的藏书更多。” 朱棣一脸黑线。 可话到这个地步,只能自认倒霉,谁叫自己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呢,叹道:“也罢,等几日我送你几百本藏书罢。” 黄昏无甚欣喜的谢恩。 他对藏书真没兴趣。 又不走读书路线,书再多也就是增加一点格调和底蕴,有资本和其他人吹牛而已,唯一的好处是对走读书路线的子孙后代有裨益。 现在想这些太早。 我黄某人活着,子孙后代就应该恩荫入仕,哪需要读那些呆板的书。 闲话已经铺垫够了。 朱棣问道:“你们觉得,梅殷会从哪个门进城?” 黄昏不知道朱棣在城内的布置,不知道如何接话,朱棣这话也不是问他的,果然,老和尚道衍放下书,“不是正阳门就是清凉门。” 朱棣以手敲着书桌,沉吟着道:“其实我认为他会走正阳门。” 黄昏配合的道:“怎么说?” 朱棣道:“清凉门那边,看似没有设防,仿佛是个陷阱,梅殷肯定想的到,我不会如此草率,所以他一定会走正阳门,但他不知道,清凉门那边其实是真的没有设防,正阳门那边看似重兵防守,实则真的重兵防守。” 黄昏若有所思,“你们都觉得梅殷会走清凉门和正阳门?” 道衍点头,“确实,可进可退。” 从这两个门入城,若是打不赢,还能迅速退出应天城,然后一路南下进入福建,到时候又会是另外一番局面。 黄昏反问,“他不会从两个门进城?” 朱棣笑道:“他兵力不多,最多就是京营三个卫所的兵力,若是分兵,又要巷战,根本来不到国子监附近就会全军覆没。” 黄昏若有所思,“那会不会出其不意,从金川门、太平门这些地方进来?” 朱棣愣了下,“可是传回来的消息,他的兵力聚集在南郊,绕路从金川门和太平门这边的话,城内的兵力反应得过来,京营其他卫所的兵力也赶到了,他更没机会。” 这是朱棣刻意营造的决战。 城内有天子亲卫军,城外京营五卫中,除去梅殷掌控的兵力,其余的兵力是留作后备,用朱棣的设想来说,就是关门的兵力。 黄昏想了想,“那只有等了。” 话音未落,王顺进门,道:“陛下,梅殷进城了。” 朱棣唰的一下站了起来。 “哪个门?” “清凉门。” 朱棣脸色大变,略一思忖,“牵马,备剑!” 最坏的结果出现了。 没想到梅殷竟然看透了朱棣的布局,选择了看似有陷阱实则并没有设防的清凉门,如今在清凉门那边,仅在清凉山后藏了一支千人的兵力。 抵挡不住梅殷。 但朱棣不惧。 以少胜多以弱胜强,朱棣又不是没经历过。 战便是。 只有战死的大明天子,没有逃跑的永乐皇帝。 第二百零四章 妙计无双 随着朱棣出府,布置在国子监附近的锦衣卫亦同时聚集起来,各项军令迅速在城中传递,正阳门附近羽林卫、金吾卫等所有兵力同时扑向清凉门。 应天城内,霎时之间,寒光照铁衣。 大街之上,再不见寻常百姓。 南镇抚司的人跟着赛哈智亦同时前往清凉门,连本来负责黄府安防的杜金明、张良等七个黄昏的心腹,亦被赛哈智一同带走。 这是建功立业的机会,赛哈智是想拉他们一把。 黄昏没有立即出发跟随朱棣去清凉门,但还是得去,他明白一个道理:朱棣若是今日死了,他黄昏也得死。 没得选择。 黄昏找到许吟和钱沣,“你俩跟我一起去清凉门那边走一趟。” 三人出府之后,立即追上去。 清凉门那边,烽烟直上云天,偶尔可听见几声红衣大炮的声音,士卒的喊杀声倒是很微弱,隔的太远,听不见。 当黄昏三人奔到清凉山下时,心头一惊。 这么快? 到处都是尸首,街巷之上已经看不见多少士卒,只有一些散兵游勇和受伤倒地不断呻吟的伤兵,敌我都有。 没人管他们。 黄昏拉住一个锦衣卫伤兵问道:“陛下他们呢?” 那人指了指清凉山。 黄昏手脚发凉,“陛下打输了,退到清凉山上去了?” 伤兵摇头,“梅殷输了,上去了。” 黄昏长吁了口气。 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带着许吟和钱沣急忙奔向清凉山,清凉山已经被锦衣卫和匆忙赶过来的部分羽林卫、金吾卫士卒团团围住,朱棣正带着人围攻山顶上的困兽叛兵。 这场战事来的慢,却结束超乎想象的快。 黄昏距离山巅还有二三十米时,隐约看见山巅被包围的人中,只有残留的十余个叛兵士卒。 其中豁然有驸马梅殷。 正欲过去找朱棣说心中疑惑,却见杜金明、张良等几人浑身血迹,绣春刀几乎起卷,疲倦的汇聚过来,杜金明道:“黄镇抚使,小心有人诈死。” 黄昏点头,“随我一起。” 人多才安全。 来到山顶上时,朱棣已经带着人将所有的叛兵诛杀,此刻持剑站在梅殷尸首前,若有所思,神情极其凝重。 黄昏上前,“梅殷这就死了?” 朱棣提剑,用剑把梅殷的尸首翻了个,道:“你见过梅殷。” 黄昏看了一眼,“没问题啊。” 朱棣摇头,“他不是梅殷。” 黄昏啊了一声。 朱棣叹道:“上当了,梅殷根本不是要和我决战,而是用这个举动来麻痹我,他已经趁机逃远了,只怕连宁国公主和梅殷的两个儿子,都被蒙在鼓里。” 男人…… 为了那至高无上的荣耀,有什么舍不得放弃的。 黄昏又仔细看了一眼梅殷的尸首,“确定是个替身?” 朱棣苦笑,“错不了,虽然有九分神似,但我见过梅殷多次,这个人绝对不是梅殷本人,而是一个分外神似的人而已。” 黄昏心头一紧,猛然想起先前的疑惑,“从清凉门进来的人不足三千罢?” 朱棣颔首,“不足,应该是梅殷带着其他兵力,以骑军为主力,趁机南下,此刻怕已是在数十里外,追怕是不好追,只能看堵不堵得住。” 话音未落,应天城南倏然传来炮声。 朱棣和黄昏两人侧首一看,同时大惊。 紫禁城内,燃起了烽烟! 什么状况?! 两人都有点懵逼。 朱棣毕竟是天子,很快反应过来,怒喝一声,“梅殷竖子敢尔!” 立即对身边的郑和下令,“传朕旨意,所有的兵力回防紫禁城,并传令城外的京营,奔袭南下的重镇,配合地方卫所,不顾一切代价拦住梅殷!” 黄昏也反应过来。 梅殷不是要和朱棣决战,甚至也不是要逃跑。 从始至终,梅殷的目标都没在这上面,他要做的事情,是从应天城带走一个人,所以佯攻清凉门,将所有兵力吸引过来后,再通过先前设下的棋子,拿下离紫禁城最近的正阳门,然后从正阳门进入紫禁城。 目的只有一个:抢走朱文圭。 梅殷大才! 他实实在在的利用了朱棣钢铁直男的弱点,玩了这一手,如今已将大获全胜,他若是骑军为主,带走朱文圭后,一路星月兼程南下,朱棣的兵力根本追不上他。 一旦让他进入福建…… 后果不堪设想! 郑和立即带着王顺等人下山。 纪纲和庄敬两人见状不妙,亦同时吩咐李春、王谦、袁江和赛哈智带着其他锦衣卫下山直奔紫禁城,去拱卫大内安防。 清凉山巅,只剩下朱棣、黄昏、钱枫和许吟,纪纲站在朱棣一侧,庄敬站在稍远一点,谨防有人诈死刺杀陛下。 黄昏为了安全起见,留下伤痕累累的杜金明、张良等七人,让其散在一旁。 朱棣反而不急了。 他要仔细思索一下如何应对这个局面,梅殷南下之后,肯定要在福建拥立朱文圭为帝,成立一个伪政权。 福建那边全是建文旧臣。 伪政权可以迅速进入状态。 而自己要剿灭伪政权的话又得大动兵锋,如此一来,全国将再次动荡起来,编修全书,下西洋的事情就会耽搁下来。 因为国库只有那么多钱,不可能这几件大事同时进行。 头疼。 朱棣内心有些挫败感,这一次他彻彻底底的输给了梅殷——当然,也不能说朱棣太弱,而是梅殷这一次就没想着要和朱棣决战。 之前监视梅殷传来的所有消息,都证明梅殷是在垂死挣扎。 昨夜他还和宁国公主交谈,说让宁国公主去参加徐府那边的喜宴,又在密探的监视下写了封家书,或者称之为遗书。 现在想来,都是为了麻痹朱棣。 梅殷的目的,从始至终都是将朱文圭抢走之后,逃遁到福建那边建立伪政权,然后寻找时机反攻,重还大明正统。 为此,他放弃了两个儿子。 也放弃了宁国公主——等等。 朱棣知道,梅殷对宁国公主的感情,不比自己对徐皇后差,他怎么可能让宁国公主落在自己手上,既然梅殷可以有替身,宁国公主就没有了? 恐怕在徐府参加婚礼的也是假公主! 不得不承认,梅殷在靖难余晖之后做的这些事,足以媲美历史上那些名垂千古的大才,尤其是今日声东击西抢朱文圭这个计划,简直妙世无双。 朱棣在挫败的同时,万分头疼。 然而……更头疼在下面。 庄敬忽然惨嚎一声,盯着从右胸穿透的绣春刀刀尖,不可思议的回头,看着身着南镇抚司飞鱼服的张良,再看向黄昏,睚眦目裂,“黄昏,你敢杀我?” 他以为张良杀他是黄昏的主意。 这一幕太过意外。 第二百零五章 全面压制 黄昏见状也是愣住,吼道:“张良,你干什么?!” 张良呵呵笑着抽出绣春刀,看也不看地上半死不活的庄敬,笑眯眯的看着朱棣,淡然道:“黄镇抚使,这不是你交代的么,今日趁机杀了纪纲和庄敬,为你的仕途扫除障碍啊。” 纪纲见状,阴沉着脸拔出绣春刀护在朱棣的身畔。 许吟和钱沣亦同时拔剑。 拱卫在黄昏左右。 只见杜金明等六个人和张良站在一起,绣春刀齐齐出鞘,脸上皆是视死如归的慨然神态,但没有一个人再看黄昏。 都盯着朱棣。 朱棣懂了,“你们是梅殷的人。” 杜金明上前一步,“燕王英明,我等确实是荣国公的人,陛下在福建现身,也是荣国公的计划,他算定你会让黄昏前去,所以又暗中怂恿庞瑛,让他下令姚楚山对付黄昏,我等则以保护黄昏的事情,成为黄昏的心腹,调入应天城南镇抚司,如此行动下来,燕王也不会怀疑我等,目的么,当然就是为了今日。” 顿了一下,“这才是最后的杀招。” 杜金明口中的陛下,不是朱棣,而是朱允炆。 这是一场谋划无比长远的计划,从朱允炆在福建现身的消息传出来的那一刻,就是在为今日的这一场刺杀做准备。 此刻山巅已无人,山下零零散散的护卫驰援不及。 杜金明七个人,以多胜少,断无失手的可能。 不得不承认。 梅殷大才。 他的各种手段,都是为了让朱棣身边防卫力量出现空隙。 当然,抢朱文圭是两全其美。 若是朱棣身死,他就可以顺势立朱文圭为帝,结束这一场叛乱,朱棣若是万一反杀了杜金明等人,他则可以带着朱文圭南下。 目睹这一幕的黄昏暗暗叹气。 自己还是太天真了。 没想到在自己眼中都是弱鸡的古代读书人如此牛逼,梅殷这个人,若是放在其他时代,必然会是一代枭雄。 当下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 杀呗。 是死是活就看今日,朱棣死了,梅殷也不会让自己活着。 黄昏忽然退了几步,示意钱沣和许吟去帮助朱棣。 许吟笑了笑,没说话。 莫名的相信黄昏。 有些人一直没出现,这事还有转机,要知道黄昏不是那种没有任何对应手段的人,他每次的后发制人,都是提前布局。 是以许吟和钱沣没抢先动手,他俩真不在意朱棣的生死。 杜金明、张良五个人,人人手执绣春刀,神情绝然,赴死无惧,将朱棣和纪纲团团围住,至于黄昏、钱沣和许吟三人,杜金明让两名兄弟手执绣春刀掣肘。 五对二,朱棣似乎必死。 朱棣打仗很厉害,而且众人知晓,他个人在厮杀方面也极其不错。 可梅殷既然敢如此布局,说明杜金明、张良等人也不会是庸手,极有可能在平时是隐藏了实力的,只怕这七个人,每一个都不比许吟弱。 确实如此。 留下来掣肘许吟和钱沣的两个人,竟然没有落入丝毫下风。 纪纲握刀护在朱棣身前。 …… …… 黄府主院婚房之中的徐皇后和徐妙锦两人坐立不安。 徐妙锦已经自己揭了盖头。 她本就是不拘小节的人。 黄昏若是喜欢掀开盖头,待他平安归来,她再戴上就是,那一刻,她一定要给他一个这一生最温暖的笑意。 两个女人,一对姐妹,站在窗棂前,望着窗外远空。 炮声早已停下。 然而没人来报。 所以也不知道是梅殷赢了还是朱棣赢了。 徐皇后相信朱棣。 但是—— 她深知朱棣的性情,一旦到了沙场,别说自己管不住自己,就是朱能、丘福也拦不住他,总是要奔在前线,身先士卒。 因此徐皇后很是害怕。 怕就算赢了梅殷,夫君身体受个伤什么的,那也得不偿失。 但她是皇后,又是姐姐。 拉着徐妙锦的手轻声安慰道:“别担心,陛下这一次布局良久,筹谋万全,绝不至于让黄昏冒险,梅殷也是困兽之斗,他赢不了的。” 徐妙锦嗯了一声,“赢不了的。” 她只能这么相信。 但两个女人其实心里明白,在没有得到结果之前,谁也不知道。 黄府很安静。 吴溥夫妇在其他院子里招待宾客——其实已经没有宾客了。 朝中官吏早已离开,回到官衙各司其职。 尤其应天府衙和县衙的人,婚礼结婚后,甚至连酒席都没吃就走了,他们早就被朱棣通知,婚宴结婚后城内会发生事情,府衙县衙做好安抚民心民情的工作。 梅殷是从清凉门进来,朱棣前去应战的时候,将黄昏安插在府中的南镇抚司缇骑也尽数给带走了,是以府中此刻只有一些小厮和奴仆。 戏班、乐班还没走。 婚房外面,只有负责拱卫徐皇后的三五个大内侍卫。 院前忽然出现了一个人。 徐皇后眼睛蹙起,迅速去将房门关上,毫不犹豫的把徐妙锦拉到身后,“三妹别怕,无论发生什么,姐姐都在。” 徐妙锦嗯了一声,“这人是戏班班主。” 他不该出现在这里。 院内的大内侍卫立即拔刀,拦在那人面前,喝道:“私人重地,严禁擅闯,违者杀无赦。” 那人笑眯眯的,“我是戏班班主,来找主家领钱。” 一名侍卫怒道:“找吴溥去!” 那人依然笑眯眯的,“吴溥给不起。” 侍卫不解,“不可能,黄镇抚使早就交代了。” 那人缓缓从腰间撤出了一柄软剑,呵呵的道:“我这钱啊,挺贵,两个女人,吴溥夫妇可给不了,且他俩也没资格做主。” 侍卫们大惊失色,不打招呼一拥而上。 戏班班主笑着摇头,一边迎敌一边怨道:“这是何必呢,我又不想杀你们,杀了你们刘莫邪和梅殷也不多给我钱啊。” 神态轻松。 然而下手无情。 短短十余个呼吸剑,那柄像毒蛇一样的软剑,就将浑身披甲的大内侍卫尽数抹杀。 毫无还手之力。 这人的武力之恐怖,骇人听闻。 不是那种勇猛无敌。 而是阴险。 招招都是致人死命,没有任何的花哨动作,全是杀人的招数。 护卫死光之后,徐皇后和徐妙锦也难逃一死。 局势至此,梅殷形成全面压制的大好局势! 第二百零六章 屠大龙 城外五十里,大风冈。 大风冈上起大风。 曾经,黄昏就是在此布局,最后徐辉祖出马,杀了庞瑛。 今日暖阳。 大风冈上,有人。 驸马梅殷。 在他身后,站着两个年轻人,是他儿子。 梅顺昌和梅景福。 前者一身儒衫,承继了梅殷的读书天赋,是个正儿八经的读书人,若是没有这些事情,明年就要参加科举,很有可能一甲中第。 梅景福则是浑身披甲,和兄弟不一样,他不喜欢读书。 更喜欢舞刀弄枪。 在大风冈最高处,有几辆马车,马车周围拱卫着十余个护卫,全是劲装黑衣腰间佩剑,其中有个妇人坐在马车上,掀开帘子看着父子三人,欲言又止,她是宁国公主。 在她的马车里,还有三个人。 两个女人。 是她的两个儿媳妇。 还有个小孩。 两岁大,许是经受了惊吓,哭得满脸通红,此刻已经沉沉睡去。 这个小孩很重要。 用夫君梅殷的话来说,今天所有的人都可以死,他梅殷可以死,两个儿子梅顺昌和梅景福可以死,宁国公主和两个儿媳妇都可以。 唯独这个小孩不能死。 因为他是希望。 小孩自然是从紫禁城里抢出来的朱文圭,未来的大明天子。 前提是夫君今日赢了。 赢分很多种。 今日杀了朱棣,那就是大获全胜,自己一家就不用带着朱文圭远遁福建。 杀不了朱棣,抢走朱文圭,小赢。 若是能平安抵达福建,则是中赢。 目前小赢保底。 能否大赢,就看接下来的半个时辰内,是否会从应天城那边传来好消息——只能半个时辰,若是半个时辰没有消息,就必须走了。 因为南下福建,必须赶时间,慢一点就可能被堵住。 梅殷负手而立。 其子梅景福轻声道:“爹,为了稳妥起见,我们是不是应该先离开为上?” 梅殷摇头,“不能,必须确定朱棣的生死。” 梅景福不解,“为何一定要今日确定,若是朱棣死了,我们到福建后再推朱文圭为帝,不一样能重返应天?” 梅顺昌是读书人,看的通透些,道:“弟弟你错了,这里面还有个时间问题。” 梅景福讶然,“什么意思?” 梅殷道:“朱棣的三个儿子!” 梅景福依然不解。 梅殷叹道:“让你练武的闲暇时间读读书,你就是不信,在这一点上,你真比不上朱棣的二儿子朱高煦,不过也比朱高燧好。” 梅顺昌给弟弟解释道:“若是朱棣今日死了,我们抵达福建才知道消息,可那时候时间就晚了,而且在地理位置上让我们很被动,所以若是朱棣今日死了,我们就不用去福建。” 梅景福问道:“为何?” 梅顺昌道:“很简单,朱棣登基一年多了,他虽是靖难登基,但如今就是大明天子,他若是死了,朱高炽、朱高煦、朱高燧三兄弟,无论是谁登基,都是永乐的正统传人,而我们远在福建,无法影响到京畿周围,所以我们就算有朱文圭,也落于下风。” 顿了一下,道:“但我们若是在京畿就不一样了,朱棣一死,父亲立即振臂高呼还建文正统,到时候朱文圭登基水到渠成,就算朱高炽三兄弟想挣扎,也无济于事。” 又道:“所以,只要朱棣一死,我们就要率人杀回应天,若是朱棣不死,我们才会去福建。” 梅景福懂了。 旋即笑了起来,“父亲布局万全,今日朱棣必死无疑。” 梅殷回头怒道:“兵书都读进狗肚子里去了?” 世间哪有万全的事情。 何况,千万不要小看朱棣,古往今来,藩王靖难登基成功的,只有他朱棣一人,真是建文帝无能,真是酸儒误国? 或许有之。 但真正的原因,还是朱棣这个人实在太强。 当初靖难之战中,朱棣南下之时,自己帅领四十万大军坐镇淮安,打造淮河防线之时,为何不敢轻易出兵勤王? 就是怕打不赢。 这样的人岂会轻易被杀,在没确定朱棣死之前,千万不要抱有奢望。 所以……再等等。 若是半个时辰还没有消息传来,那就说明清凉山的布局失败了。 得走。 要不然走不了。 从始至终,梅殷都没有轻视朱棣,因为他知道朱棣是个什么样的人,而且他也知道,朱棣不是那么好杀的。 和梅殷不一样,朱棣轻视梅殷了。 朱棣很是懊恼。 到了此刻,他才明白自己犯下了何等巨大的错误。 从始至终,他都在轻视梅殷。 他以为梅殷只是想垂死一击,赌在这一场对决中赢了他朱棣。 但却没想到,梅殷不是想对决。 朱棣犯了个常识错误。 因为梅殷曾经在淮安领兵四十万,于是潜意识的认为梅殷应该是像武将一样,但却忘记了致命的一点:梅殷是个读书人。 而且是很牛逼的读人。 读书人可不都是酸儒。 梅殷是儒家。 但他又更灵活,所以从始至终都是在“谋”字上做文章。 现在朱棣想明白了。 不得不承认,梅殷下了一盘完美的棋,通过提前布局,让杜金明和张良等人潜伏在黄昏身边,终于等来了当下的机会。 他就像提前在围棋棋局对弈中步了个杀招。 如今,这个杀招直面大龙。 而且很可能屠了大龙。 若是被梅殷屠了大龙,那么朱棣就全盘皆输,就算自己有三个儿子,也无济于事,因为梅殷此刻肯定还没有走。 他一定在某个地方等消息。 一旦确定杜金明等人杀了朱棣,梅殷他就会带着朱文圭,在京营三卫的拱卫下,进入应天城登基为帝,有朱文圭在手,群臣一见朱棣死了,也会顺势拥戴。 朱棣暗恼之余,颇为挫败, 他输了。 看了一眼许吟和钱沣,这两人被掣肘,无法来救他。 又看了一眼黄昏。 这货……此刻竟还一副很闲暇的神态。 对他不抱希望,不帮倒忙就好了,就他那三脚猫功夫,随随便便一个人,随随便便一刀,就能让他喜日变忌日。 朱棣又看了一眼身前的纪纲。 苦涩笑了一声。 纪纲是个好臣子,直到此刻,他依然没有放弃保护自己。 朱棣深呼吸一口气。 握紧了手中剑。 想屠大龙? 做梦! 我是朱棣,我是永乐皇帝,我……我的梦想没竟,怎么可能死在这里。 第二百零七章 厂公的希望 黄昏当然不急。 目前的局势,是梅殷和朱棣两人对弈后分出了胜负,毫不夸张的说,朱棣输得体无完肤,方方面面都被梅殷占了先机。 清凉山的陷阱,结果成了朱棣的埋骨之处。 京营五卫,朱棣让朱高煦和朱高燧去掌控了两卫,然后其他三卫竟然全部是梅殷的人,若不是提前让朱高煦和朱高燧掌控了两卫,只怕京营五卫全部反叛。 这件事朱棣不算完败——他应该就是刻意给梅殷营造的这个局面。 要让梅殷反,总得给他反的力量。 朱棣依赖的还是天子亲卫。 然而朱棣却没料到,梅殷的目标是屠大龙、抢朱文圭,所以目前而言,梅殷的落子在每一步上,都碾压了朱棣的落子。 朱棣输了。 死定了? 当然不会。 因为朱棣的落子,不止是那些,还有一子。 这一子叫黄昏。 黄昏有自知之明,他是朱棣的臣子,无论朱棣有没有交代,他都是今日棋局中的一子,况且,这是老子的婚礼。 我黄某人有必要保证它的完美。 且不提个人诉求,就是求生欲这一点,黄昏也必须和朱棣站在一起,梅殷若是拥戴朱文圭登基,那么他黄昏的头颅和纪纲一样,也会被当众砍了,用来收买、安定人心。 更何况还有大局观。 十五世纪的大明王朝,不管是你梅殷也好,还是朱允炆也好,都不如永乐好。 肉眼可觑的永乐盛世接仁宣之治。 傻子才不选。 所以当杜金明几人围攻朱棣时,黄昏看向山顶四周,山下的护卫早就撤走了,丘福、朱能等人也早已率兵去紫禁城那边。 说起来也是讽刺。 他们都以为杜金明等人是自己的力量,有自己拱卫是安全的,谁知道却是梅殷提前布的局,今日事了,自己估计要去诏狱里呆几天了。 不过不急,还有人没现身呢。 婚礼之后,徐辉祖就不见了,连自己敬酒他都没喝,就悄无声息的离开了黄府,现在谁也不知道他在何处。 黄昏现在有些担心家里。 梅殷可以提前几个月,将杜金明、张良安排到自己身边,那么戏班和乐班之中,是否也存在着提前几个月安排进去的刺客? 完全可能。 黄府之中,戏班班主手执软剑,门口出现了四个戏班戏子,此刻都手执兵刃,步步逼近婚房,他们知道婚房之中有谁。 大明皇后。 黄昏老婆。 两个女人。 他们的任务很简单,将这两个女人掳走,送到城外大风冈,可以当做人质用来保护梅殷和朱文圭,方便南下。 若是掳不走,那便杀了。 很简单。 对大明皇后如此,戏班班主能理解,但为何对徐妙锦也要如此,他不是很懂,隐然觉得和黄昏的时代商行有关。 毕竟梅殷做的事需要钱。 而黄昏的时代商行,如今是真正的日进斗金,将来的钱途不可限量。 何况有这对姐妹,徐辉祖也会乖乖听话。 然而…… 戏班班主发现,梅殷低估了黄昏,自己也低估了黄昏,哪怕他是提前几个月就带领戏班蛰伏在应天,因缘际会,成了这场婚礼的戏班——这其实是个巧合。 原本按照梅殷和刘莫邪的安排,他们的戏班只是掩饰身份,在大计之日,是要想办法潜伏进大内,趁乱掳走徐皇后的。 不曾想黄昏大婚。 于是提前改了计划,想方设法成了这场婚礼的戏班。 实在是天助。 但是——当戏班班主带着四个麾下逼近婚房时,婚房隔壁的厢房门被推开,走出四个人后,他才明白,为什么黄昏能够走到今日,在纪纲、梅殷的双重压慑之下,反而能让景清绝望的去殿中刺杀朱棣,还能让庞瑛曝尸大风冈。 这个青年的后发制人着实让人头疼。 从婚房隔壁出来的四个人,其中三人身着锦衣卫飞鱼服,腰配绣春刀,都是年轻人,恰是赛哈智调给黄昏私用的赵芳生、苟布、张凤阳三人。 还有个少年。 年纪不大,腰间佩剑,步履沉稳,率领赵芳生三人拦在戏班班主身前,摇头道:“其实你们应该知道,黄镇抚使不会遗漏你们。” 戏班和乐班反复调查过,没有任何悬疑。 但黄昏不信。 为了安全起见,他还是将王振、赵芳生、苟布、张凤阳四人留在了府中,只做一件事:保护徐妙锦和徐皇后。 前者为大。 四个人对四个人,胜负未知。 但不知为何,戏班班主看见王振四人出现的那一瞬间,就知道今日的任务必定失败,不过职业道德让他退无可退。 心中也有点侥幸,万一打赢了呢。 掳走徐皇后和徐妙锦得到的赏钱,几辈子都花不完,若是梅殷成了大事,没准自己就是大明王朝的下一个纪纲。 富贵险中求。 悍然拔剑而上,院子里的战局乱成一团。 王振和赵芳生三人不急。 时间站在他们这边,只需要拖延戏班班主,等府外的护卫听到声音后赶来支援就可以,而对面却必须珍惜时间。 婚房内,徐皇后和徐妙锦看见这一幕后,放下心来。 轻声道:“那个少年很怪啊。” 少年王振手中的剑,几乎从不主动刺向戏班班主,总是借着戏班班主的剑势,推揽纵切,看似处于下风端的防守,实际上却是后发制人的绝对妙招。 当然,徐皇后不懂。 徐妙锦笑道:“黄昏很是看重这个王振,他说过,那少年的拳路似乎和武当山那个神仙道人张三丰有关,想必这剑法也是罢。” 徐皇后眼睛一亮,“张三丰?!” 那可是仙道啊。 徐妙锦嗯了一声,“这少年是扇面渡的驿卒,际遇传奇,家中尚有一个疯娘,很是有孝心,且极其聪慧,很是伶俐,现在跟着郑大监,不过郑大监目前对他是放养态度,想让他先去科举。不过听黄昏的意思,他有些忌惮这个王振,总是提防着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徐皇后不以为然,“一个少年而已。” 能折腾起什么浪花来。 想了想,“很伶俐么?那倒是可惜了,若是家中没有疯娘,净身到宫中,倒是个很不错的小太监。” 有身手,又聪慧。 会很讨人喜欢罢。 徐妙锦也是看热闹不嫌弃事大,“姐姐若是喜欢,找郑大监要人就行了呀,让他早日成婚,生个儿子有后了,就直接入宫呗。” 徐皇后眼睛一亮,“待今日事了,有空找郑大监说说。” 第二百零八章 永乐也是可以被算计的 黄府主院婚房外的厮杀来的快,去的快。 戏班班主很有职业道德,在确定无法越过王振的剑掳走徐姐姐妹,甚至连杀其中之一都是奢望时,果断逃。 没管四个手下,想溜之大吉。 但王振没给他机会。 用伤换伤,王振挨了戏班班主一剑,也一剑砍断了他的脚筋,随着护卫涌入院中,这边的动乱宣告结束。 …… …… 清凉山巅。 纪纲已经独木难支,身上被杜金明等人砍了好几刀,纵然如此,依然死心塌地的保护在朱棣跟前,态度很绝然。 要杀陛下,请踏着我纪纲的尸首过去。 目睹这一幕的黄昏不由得暗暗叹气,难怪纪纲能在朱棣治内备受信任,并不是没有道理的。 朱棣一直没动。 他当然能打架。 不过有纪纲护着,他只是间歇性的挡几下刀而已。 时间对朱棣有利。 山下的人就算被李春、赛哈智等人带走,也应该留下少量善后,此刻应该已经发现山上的异状,只是奔赴上山来驰援需要时间而已。 噗! 随着杜金明偷袭的一刀砍中后背,再被张良一脚踹飞撞到石头上,纪纲落地后已没了声息,软哒哒的匍匐在地,身躯偶尔轻颤一下。 人死之前都这样。 朱棣暗叹一声。 纪纲大概死了。 接下来就是自己。 无所畏惧,执剑望着杜金明等人,冷声道:“朕今日不死,定然将你等诛族,谁也改变不了。” 杜金明哈哈一笑,“燕王殿下是不是太乐观了,且不说你今日死不死,但是说族人一事,燕王殿下不觉得,我等若是有族人,又怎么敢来这里?” 正因了无牵挂。 在远处看热闹的黄昏若有所思,“当初在渔村外你们写下的家眷名字?” 杜金明头也不回,“假的。” 黄昏:“……” 旋即猛然想起一事,“那我回到应天后,你为何还要往福建跑一趟?” 杜金明闻言,终于回头看了一眼黄昏,“因为要弄清楚你在福建失踪那一两个月究竟在何处,所以我回到福建,从我们分手的那座山上重新寻找轨迹,最终发现了张扬的那座庄园,之后通知平海卫和锦衣卫泉州百户所一起配合,可惜,还是让你侥幸逃过一劫。” 黄昏恍然大悟,“所以,泉州锦衣卫百户所周胜然是你们的人?” 杜金明摇头,“不是。” 一旁的张良紧了紧手中绣春刀,“和他啰嗦作甚,赶紧杀了朱棣,小心夜长梦多,免得荣国公那边出什么差池。” 杜金明颔首,“动手!” 五个人,围杀朱棣,没有失手的理由。 眼看朱棣将被乱刀砍死。 这一次,再也没有金刚不坏的护身符,一代永乐大帝,就要因为他的失误和自负,输给驸马梅殷,丧命在清凉山巅。 若是他今日死了,历史上的永乐,大概只会成为一个笑柄。 而不能名垂千古。 黄昏侧首四望,大声吼道:“大舅哥,此时还不出手,更待何时!” 嗡! 随着黄昏的话音落地,凭空里一道黑影从一片草丛里射了出来,疾如闪电,瞬间将张良洞穿,并带着他的尸首往前飞了两三米。 端的是霸道。 银枪插地,张良的尸首上鲜血汩汩而流,枪尾犹在轻颤。 徐辉祖腰间佩剑从草丛里缓缓出来。 手执弓弩。 同一时间,从山巅其他一些极其隐蔽的地方,亦同时钻出三人,全是当初跟着徐辉祖去大风冈截杀庞瑛的好手。 无一例外,皆是腰间佩刀手持弓弩。 这一幕太过震撼。 杜金明等人心中瞬间沉了下去,张良的死不可怕,徐辉祖也不是那种能震慑人心的猛将,关键是他和几个麾下出现,手持弓弩,这就意味着一个结果: 早就防备着这一刻。 有弓弩在,他们再想杀朱棣,已经没了希望。 朱棣也很震撼。 今日的事情,他从没安排过徐辉祖,但他知道徐辉祖会做点事,只是万万没想到,徐辉祖会一直跟在黄昏身边。 从徐辉祖的意愿来说,他是想保护妹夫。 但黄昏又一直跟着自己。 也就是说,徐辉祖也在保护自己。 这让朱棣内心感触万千。 这就是那个在靖难之战的前期让自己吃尽了苦头的儒将徐辉祖,这就是那个在靖难之后被自己圈禁了一年多的妹夫。 朱棣的心情忽然看开了。 是的。 这一次自己输给了梅殷,但是,我有黄昏。 我虽然输了,但有黄昏查漏补缺。 真正的胜负还未可知。 不过也有些小不爽,明明徐辉祖早就到了,黄昏却一直不让他出手,目的昭然若揭:得等纪纲先死再出手。 借刀杀人嘛。 朱棣也是个无奈,这小子算得实在太精了。 弓弩连发。 和许吟、钱沣缠战的两人惨死于手弩之下,根本没有任何挣扎的余地。 徐辉祖来到黄昏身畔,淡然道:“虽然咱们破了梅殷刺驾的阴谋,但他抢走了朱文圭,现在要追只怕也来不及了。” 黄昏笑着说,“不急,陛下还在,就是最大的胜利。” 朱棣闻言心头暗爽。 被臣子信任的感觉——换谁被人信任着,心头也是很温暖的。 杜金明倏然从怀里掏出两样物事。 徐辉祖大惊失色,“别让他放!” 是个烟火筒和火折子。 这个东西徐辉祖知道,一般情况下比较少见,是军伍在某些复杂环境和局势下用来传递消息的“烟花”,杜金明这是想传递消息。 嗡嗡嗡! 数道弓弩射过去,杜金明胸口中箭,在倒地的刹那还是点燃了引线。 红色的烟花冲天而起。 剩下的几个人,视死如归,根本不管徐辉祖几个麾下的手弩,血红着眼睛扑向朱棣,黄昏和徐辉祖、许吟等人亦是大惊,同时扑了过去。 要保护朱棣。 当然,黄昏和徐辉祖两人心里很轻松,而且故意慢了半拍。 这样的局势下,谁也刺杀不了朱棣。 别忘了他是朱棣,是沙场身先士卒的朱棣。 不是一个两个刺客能杀的人。 几个人这样扑过去,也就是给朱棣表个态:陛下,我们对你是很忠诚的。 故意慢半拍,是想着万一朱棣受点伤,才能彰显出我等护驾的丰功伟绩嘛。 这是黄昏和徐辉祖的心有灵犀。 永乐? 也是可以算计的。 尘埃落定。 杜金明等七个从福建调回来的锦衣卫全军覆没,全数被徐辉祖的麾下手弩射杀! 第二百零九章 收官 朱棣面无表情。 虽然这一次远比靖难之战在战场上的厮杀更凶险,但朱棣可是自小就在边疆长大的人,哪会惧怕这等小程度的厮杀。 弩箭激射。 朱棣从始至终都没机会扬剑,黄昏和徐辉祖也就象征性的扑了几步。 山巅上一时很安静。 天穹之上的烟花早已散去,只留下暖日微醺。 …… …… 大风冈上,梅殷看不见应天城,但很快,有一骑绝尘而来,迅速上冈,下马,行礼道:“国公,杜金明他们失败了。” 梅殷苦笑了一声。 期望之外,意料之中,朱棣哪有那么好杀的。 旋即又有一骑飞奔而来。 骑士全身浴血,下马之后亦行礼道:“国公,郑永镇抚率军杀入清凉门后全军覆没,郑镇抚已殉国,方玉山和林元两位镇抚率军在后面拖延追兵,但朱高煦和朱高燧率领的另外两卫来势汹汹,两位镇抚已经落于下风,让卑职前来请国公速速动身。” 又是意料之中。 梅殷唯有苦笑。 三位镇抚之中,最怕死的是郑永,在今日出兵之时,郑永曾问梅殷何时动手,梅殷说了一句不急,郑永附和了一句是不急。 当时梅殷就看了出来,郑永是怕死的。 但没想到,怕死的郑永主动请缨,最后义无反顾的杀入清凉门,作为诱饵送死。 挥手下令,“走!” 再不走,就走不了。 方玉山和林元两人虽然是将才,但面对的可是朱高煦和朱高燧兄弟,还有天子亲卫军的追击,他们死守的话,拦不住多久就要溃散,必须让这批兵力中的骑军有机会求活。 必须得走了。 梅殷走向马车,走了几步之后回头,看向应天城方向,无奈的叹了句莫名其妙的话:“李景隆啊……朱棣没看错你,果是一懦夫尔!” 转身上马,扬尘而去。 随后,方玉山和林元率兵,留下部分人断后,大队人马以骑军作为主力,跟随在梅殷身后南下,只是选择了另外一条路线。 朱高煦两兄弟还真上当了。 再其后,梅殷几个人的马车在大明境内消失,直到一个月后出现在福建境内。 从靖难余晖到如今,梅殷将每一步都算计在内。 近乎完胜! …… …… 清凉山巅,朱棣天子剑归鞘。 看了一眼徐辉祖。 笑了笑,轻声说了句:“皇后终于可以放心了,这一两年,她就没怎么睡过安稳觉,有时候甚至对朕卑躬屈膝。” 为何? 因为徐皇后始终是想救徐家,想救徐辉祖的。 她怕徐辉祖会死在朱棣的屠刀下。 现在好了。 她不用再担心,因为今日之事,朱棣已经看明白徐辉祖,他虽然曾经对朱棣不满,但如今,已认可朱棣为帝。 要不然以今日的状况,徐辉祖就算不出手,朱棣也会死。 他要是出手,朱棣更是必死。 徐辉祖选择了保护朱棣。 他表明了立场。 徐家,自可世代富贵。 朱棣是高兴的。 但也是头疼的——靖难之后的功臣,对徐辉祖意见很大,包括平安、盛庸等人,军营之中的意向一直是杀之而后快。 毕竟这几个人都在靖难之中让北军吃足了苦头。 所以,总得给靖难功臣一个交代。 徐辉祖现在是不能杀的了,平安也在北平那边担任指挥使,倒是盛庸,被俘之后致仕在老家,可以敲打一下他,安抚军心。 当然,能不杀盛庸还是不杀。 作为沙场长大的人,朱棣其实对平安、盛庸没有恨意,多是尊敬。 朱棣又斜乜一眼黄昏。 黄昏苦丧着脸,哀叹道:“陛下,能否让微臣点时间,明天早上,不需要陛下的旨意,微臣自己去南镇抚司的诏狱待着,等候您的发落。” 今夜老子洞房呢。 就算死,也得先洞房,只是好像有些委屈老婆徐妙锦了。 朱棣嗯了声,“可以。” 徐辉祖欲言又止。 他想为黄昏求情,可知道他现在的身份地位,求情不仅没有效果,反而会适得其反,索性不说话,只能暗暗为妹夫担心。 姐夫杀妹夫……徐辉祖也是日了狗了。 山下零散的护卫上山后,朱棣下令,将纪纲和庄敬送入太医院,不顾一切代价,一定要将这两人救活,否则让御医拿人头来。 黄昏暗暗可惜。 庄敬被张良穿胸一刀,竟然连肺叶都没刺穿,这货还活着! 当然,以大明王朝的医学水平来说,也说不准一个炎症就把这位虽然坐在都指挥使位置,却没有都指挥使实权的新晋大佬送去阎王爷那里做客。 纪纲也还活着。 他受的伤比庄敬轻了许多,没有致命伤,但估摸着也得十天半个月下了不床。 蛋疼的是,经过今天的事情,这两货肯定会更受朱棣信重。 宿敌啊! 偏生黄昏这一次要受杜金明、张良等人的牵连,别说南镇抚司镇抚使这个官职,保住小命就算是赢,此消彼长,黄昏当下很忧郁。 天子起驾回宫。 黄昏和徐辉祖带着几个人跟着保护。 紫禁城内已经平息。 朱棣回去之后,呆在御书房,不见任何臣子——除了天子亲卫军和五军都督府的官员以及锦衣卫。至于京畿府衙、县衙班子关于城内乱局的后续处置,朱棣暂时不愿意管。 黄昏和徐辉祖走在回家的路上。 两人心头沉郁。 还是徐辉祖打开了僵局,示意身后的许吟、钱沣等人落后几步,小声对黄昏道:“你别担心,他既然同意你明日自去诏狱,就说明不会杀你了。” 黄昏苦笑,“那是给你们徐家面子。” 徐家的女婿结婚当日就被朱棣给杀了,大明百姓会如何看待徐皇后? 徐辉祖也唯有叹气,“梅殷确实可怕。” 布局之深,筹谋之远,令人叹为观止。 黄昏也是一阵汗毛倒竖,由衷的叹道:“如果没有大舅哥你,梅殷这一次布局只怕是大获全胜,一旦朱棣死在清凉山巅,梅殷根本不用南下,直接带着朱文圭进城登基,自此,靖难就成了一场笑话。” 徐辉祖摇头,“我并不是决定性的人。” 黄昏不解。 徐辉祖想了想,决意不隐瞒妹夫,轻声说道:“因为我被圈禁,其实梅殷乃至整个朝堂的人,都没在意过我,但自那次梅殷借柳大的画像想要栽赃陷祸于我,意图让我徐家堕入深渊之后,我便开始反击,只是比较隐晦,但恰好发现了一个秘密。” 黄昏来了精神,“什么秘密?” 徐辉祖越发小声,“根据我的人调查得知,在早些时候,刘莫邪和李景隆有过秘密联系!” 这是个炸雷! 黄昏震惊得口瞪目呆。 第二百一十章 观战 李景隆也牵扯进靖难余晖了? 完全有可能! 朱棣登基之后,李景隆位极人臣,一时间显赫无双,然而好景不长,永乐元年到永乐二年间,他不断被朝臣弹劾,最终削爵圈禁黯然去世。 这里还真可能有猫腻。 黄昏忽然出了一身冷汗。 如果在今天清凉山巅的那种状况下,李景隆若是带人上山,朱棣和自己等人有几分生还希望? 要知道,李景隆现在还是有一点兵权的。 万幸…… 看了看天色,还有些早。 黄昏准备回家继续享受新婚的幸福。 赛哈智从后面匆匆跑来,喊住黄昏,压低声音道:“黄老弟,你怎么回事,怎的让梅殷的人潜伏在你麾下了?” 说没有抱怨是假的。 就因为这事,赛哈智刚刚在乾清宫被朱棣骂了个狗血淋头,意思很明确。 你这个指挥佥事是吃屎的,别干了,滚回南镇抚司罢,要不是因为赛哈智是西域人,有点出身,朱棣还要用他,估计就是一撸到底了。 所以说,赛哈智有怨念完全合理。 但这货聪明,他能爬上指挥佥事,黄昏功莫大焉,现在不过是回到原点而已,且别看黄昏这一次要跪,但没准他又一次化险为夷呢,所以赛哈智依然敬重黄昏。 道:“也是老哥我的错,以为是你带回来的人,就没派人去福建那边调查,若是调查一下杜金明等人的来历背景,也不会有今天的事情了。” 黄昏摇头,“查也查不到的。” 梅殷敢把杜金明等人安排过来,自然早就将他们的身份掩饰好了,哪会让你赛哈智轻易查出来。 赛哈智一声长叹,“现在可怎么办是好,纪纲和庄敬卧床,暂时死不了,锦衣卫除南镇抚司外,其余尽数归袁江、王谦、李春三人调派。” 黄昏也无奈叹气,“明天我就要去咱们南镇抚司的诏狱了。” 赛哈智:“什么意思?” 黄昏简短说了。 赛哈智沉吟半晌,“陛下没有立即把你送入诏狱,说明这事还有转机,你且先回去,容老哥今夜好生想想,谋个万全之策保你无恙,我先去诏狱那边交代一下。” 说完匆匆而去。 徐辉祖看着赛哈智的背影笑道:“这位怎的如此信任你?” 黄昏没好气的回了句,我人格魅力大。 徐辉祖嗤之以鼻。 出了宫门,黄府和徐府不在同一条线路上,黄昏斜眼看大舅子,“要不要去闹洞房?” 徐辉祖哭笑不得,“都这时候了,你还有心思闹洞房?” 心思电转,忽然一把扣住黄昏,“你是真心对妙锦的吧?” 黄昏理所当然,“这还用问?” 徐辉祖认真的道:“我知道接下来这些话有些不合理,毕竟你和妙锦已经办了婚礼,她如今是你黄家的人,但她终究是我三妹,为了她的未来和幸福,今夜的洞房能否暂缓?” 这个事很重要。 万一黄昏明天死了,难道妹妹要守一辈子活寡? 徐辉祖不愿意看见这样的局面。 所以他要为三妹做点事。 黄昏之死无可解救的话,那么不妨让三妹保持清白之身,有徐家背景,加上冰清玉洁,再嫁显豁朝臣之家是不奢望,但一般富贾人家的公子哥儿还是可以。 所以必须阻止今夜的洞房。 黄昏甩开徐辉祖的手,“不可能!” 我特么奋斗这么久是干什么的? 大点说,为国。 小点说,为女人。 一看徐辉祖脸色变得异常难看,似乎要暴走,黄昏无奈叹气,说出了心里话:“这件事我说了不算,但其实我有想法,今夜的洞房是否暂缓,我听锦姐姐的。” 她若不愿意,我等便是。 徐辉祖长吁了口气。 暗想,三妹若是知道了今天发生的事情,应该不会这么蠢的让黄昏爬上婚床罢,毕竟这一夜之后,若是黄昏死了,她要付出的代价是难以想象的。 …… …… 大风冈以西两里左右,有座小山。 或者说小山包更合适。 高不过百余米,山势平缓,林木稀少,覆盖着一层荒草,乍然看去,宛若一座无比巨大的坟茔,是以又被应天人称为仙人台。 此仙人非彼仙人。 仙人台其实就是墓地,是应天城部分人葬埋先人的地方。 所以仙人台是美好寓意。 希望自家去死的亲人,死后上仙人台而登仙,庇佑子孙后代。 仙人台的坟茔很多。 在一处背山的地方,有几座原本很是简陋,近来用砖石修葺一新的坟堆,经年之后,坟头草已尺高,因进入了寒冬时节,荒草枯黄,焉搭石缝之间。 黄观在饭后来到仙人台,将这几座坟堆的枯草尽数除去。 读书人,哪做得这许多事。 片刻之间,已是大汗淋漓。 除去枯草之后,又从携带的竹篮子里拿出酒肉、豆腐、刀头和香蜡,在这几座坟堆前摆上后,斟酒,烧纸钱。 一语不发。 最后来到居中的坟堆前,盯着墓碑上的字,忽然没了精气神。 缓缓坐在地。 黄观伸手轻轻抚摩着墓碑,忍不住潸然泪下,里面睡着的,就是他那拉着家中女眷在太平桥跳水的妻子。 阴阳两隔,纵有千言万语,亦不得述。 许久之后,黄观轻叹一声,说了一句话,“不值啊。” 耳畔忽然传来沉闷雷声。 贴地滚滚而来。 黄观讶然回首望山前。 山前,在应天城到不远处的空旷平野间,出现了一片黑潮,列阵整齐的大军无声而来,距离应天城南门五里左右,稳住阵脚。 黄观讶然不解。 侄儿黄昏说过今日会有事情发生,但看这些士卒盔甲和战马旌旗,应该属京营五卫,朱棣又在参加侄儿的婚礼,京营五卫的兵力来到城外是要作甚? 黄观起身,站在妻子的坟前居高临下默默看着。 许久。 应天城那边,传来了红衣大炮的炮声,没过多久,又见紫禁城方向升腾起烽烟,这一下让黄观彻底迷糊了。 什么状况? 应天城竟然出现了炮声,这是要内乱了吗? 心头忽然一颤。 黄观想到了一种可能:有人要借朱棣出紫禁城的机会,发动兵变! 是什么人? 答案不言而喻。 只能是陛下旧臣,可如今在应天有兵权的建文旧臣,一个都没有。 会是谁? 第二百一十一章 三元状元,哑口无言 是谁已经不重要了。 但见那数千人忽然间起势,直接杀向正阳门,又见正阳门那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竟然缓缓打开城门,任由上千步卒杀入城内。 片刻之后,紫禁城燃起了烽烟。 似乎有人放火。 又片刻,从正阳门驰出几辆马车,穿过士卒人群后,直接南下。 数千人的士卒立即缓缓收阵,退回先前位置。 并不急于撤退。 黄观看得莫名其妙。 正阳门为何会开门? 紫禁城内发生了什么? 紫禁城的安防呢,形同虚设么? 这些人进紫禁城去,放了一把火后,又做了什么? 黄观不知道,但他隐然猜到了一点:正阳门会被打开,肯定是有内应,要知道这数千士卒,一点也不像是来列阵让朱棣阅兵的。 所以……肯定发生了大事。 直到看见两员猛将率领数千人从应天城其他两个方向杀来,黄观才恍然大悟。 确实兵变了。 这两员猛将他见过,早些年差点在应天城当了质子。 是朱高煦和朱高燧两兄弟。 倏然间,黄观面色潮红,他明白先前紫禁城发生了什么。 有人去抢走了朱文圭! 黄观叹为观止。 他不知道,谁这么大才,能在朱棣眼皮底下抢走朱文圭,要知道仅靠京营五卫中的部分兵力,没有妙计,是不可能做到的。 天子亲卫军不是摆设。 但这人还就做到了。 不得不服。 下一刻,黄观目睹了一场小规模的厮杀:双方各有数千人,加起来也就一万两千左右,彼此兵力比较平衡,规模确实不算大。 很快,抢人那方落入了下风。 没过多久,应天城清凉山方向的天空上,出现了一朵烟花。 旋即便见抢人那方出现了变阵。 步卒列阵断后,骑兵趁机远遁。 这非常不合理。 一般来说,负责断后的是骑军,利用机动性牵扯敌方兵力,让己方的步卒有时间和空间撤离战场,但此刻的诡异让黄观明白,这是弃车保帅。 抢人的那方,需要时间,所以更需要骑军拱卫。 选择了牺牲步卒。 于是就牺牲了。 但见朱高煦和朱高燧的军队,在骑军冲撞敌军军阵的配合下,像收割草芥一般,肆意收割着阵营被摧毁而大乱崩溃的叛兵。 一切悲壮言语在眼前的这一幕画面之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黄观纵为三元状元,也找不到词语来形容。 他经历过靖难。 但却没上过沙场,第一次知道,原来战争如此残酷。 目睹这一幕的黄观脸色苍白。 几欲呕吐。 很快,朱高煦和朱高燧率领骑军去追击,剩下的步卒开始打扫战场,也许是有军令,打扫战场的士卒对那些受伤倒地的叛兵没有丝毫留情。 全数诛杀! 接近四千人的步卒,除少数溃散之后逃到远处之外,其余的人全部被杀。 黄观呆滞在仙人台上。 这一刻,他才知道战争的残酷,才知道人命的廉价。 心中感触万端。 直到日色将暮,才失魂落魄的下山回城。 他要去找侄儿黄观。 他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 …… 虽然发生了很多事,婚礼还在进行。 不过黄府的戏班和乐班都被北镇抚司押入了诏狱,厨师团队也一样,好在黄府自己有厨娘,意思着做几桌子饭菜——反正已经没了宾客,都是自家人。 徐皇后也早早就回了紫禁城。 吃饭的有十余个小厮和七八个丫鬟,加上厨娘,以及主家吴溥夫妇一家,不过五桌。 其中徐妙锦和吴李氏绯春在婚房内吃饭。 徐辉祖来了。 黄昏和他一桌,等待着黄观归来。 黄观见状,也不好意思问。 只得先吃饭。 饭后,小厮们和丫鬟们领了红包各自去收拾府邸各处——闹洞房这个传统节目被主家黄老爷給取消了,不取消不行。 徐辉祖从始至终都黑着脸。 饭后洗漱了一下,黄昏看着焦躁不安的徐辉祖,无奈笑道:“去书房谈谈?” 徐辉祖黑着脸去了。 黄昏又让人去请黄观,小厮回报说在书房等老爷。 倒是省事。 黄昏来到书房,黄观和徐辉祖已经落座,从辈分上来说,黄观要高一辈,不过大家都曾同朝为官,又是熟人,倒也没拘礼。 平坐。 反倒是让辈分最低,但却是主人的黄昏坐主位。 落座之后,黄昏对如坐针毡的黄观简单说了下今日的事,这一波三折的兵变,朱棣和梅殷之间的对局,已经黄昏的查漏补缺,听得黄观是连声惊叹。 说完之后,黄昏道:“叔父,你既在仙人台见过两军大战,可曾看见那数千人的尸首?” 黄观颔首。 黄昏又问道:“那敢问叔父一句,这数千人没有妻儿父母乎,这数千人中,叔父可知道其中一个人的名字?这数千人的死,究竟有什么意义,是为了让大明的疆域之内,再起一场祸延数十、数百万人的战乱乎?” 良心三连问。 黄观张嘴欲言,却回答不出来。 黄昏叹道:“站在我的立场,梅殷此事大错特错,可站在叔父的立场,梅殷似乎是正确的,他是为了还建文正统,这且不论,须知对错,自有青史后人来评断。” “但问叔父一句,梅殷去福建后组建小朝廷,受苦的人是谁?是他梅殷吗?是朱棣吗?” “不是!” “是盼儿从军归的老父母,是盼父的幼儿,是盼夫的小娘子,是无数个普通家庭,他们刚从靖难之战的苦难中走出来,却又要面临一场战乱。” “若是梅殷到了福建,这一场战乱不可避免。” “可是,有没有想过,大明好不容易迎来了休养生息的机会,却要在这一场战乱中丧失殆尽,山河动乱,外族是否又会继续南侵,重演百年前的崖山海战?” “叔父,我等读书一生,出仕一世,是为功名乎,是为金玉娇娘乎,是为君王乎?” “都不是,至少侄儿不是。” “侄儿只是为江山社稷,为大明万民而出仕!” 黄昏顿了一下,有些忧伤,“可惜,世间人多是梅殷之流尔,端的是可悲可叹。” 黄观被说的哑口无言。 不是没有说辞反驳。 而是他觉得,侄儿这一番话本就是书中的圣贤道理,只不过大多时候,被大多数读书人读进了狗肚子里。 须知战乱本是苦百姓。 第二百一十二章 洞房之夜 三元状元哑口无言?这一幕让徐辉祖看得暗暗伸了个大拇指,其实他自己亦是如此,觉得黄昏这番话让他很有些汗颜,更多时候,徐辉祖考虑的是徐家。 而不是天下。 所以……难怪这货这么受朱棣青睐,格局不一样啊。 恐怕也只有这样的人,才能让朱棣如此。 朱棣登基之后在政治上的种种举措,徐辉祖都看在眼里,知道这位藩王出身的天子,看得很远,有着远超一般帝王的格局。 黄昏和朱棣,就是一条路上的人。 黄昏道:“叔父,有些道理你比侄儿更懂,只是因为你在朝堂之中,承受了建文恩惠,所以拘束了你的眼界,不过如今天下的局势下,叔父不能再这样束缚你自己了,你可是六首第一的三元状元,还是连中,古往今来唯你一人,如此大才,可莫要辜负了这大好河山。” 顿了一下,“大明在等你。” 黄观不语。 心中思绪万千。 黄昏道:“侄儿还有事,叔父不妨再思忖一二,这一次出了诏狱,就不用再进去了,考虑一下,是去和解缙一起编修全书,还是去地方治理政务罢,相信侄儿。” 徐辉祖一脸黑线。 你还安排黄观? 你都自身难保! 黄观一声长叹,“让叔父再思忖一二。” 黄昏也不强求,笑道:“如此,那叔父再斟酌罢,待过几日,侄儿从诏狱归来,带叔父去见一些人,相信会改变您的看法罢。” 起身,对黄观道:“叔父且在书房待一会,侄儿等下会有个礼物给您。” 对徐辉祖道:“去婚房那边?” 老子要去掀红盖头了。 老子要去洞房了。 迫不及待的那种! 徐辉祖亦起身,对黄观行礼,“黄侍中稍等,待我忙完,还有一些事想和黄侍中讨论一番。” 黄观急忙起身还礼。 黄昏和黄昏一起来到隔壁,绯春、吴溥夫妇、吴与弼等人站在门口。 虽然满脸不乐意,还是福了一福,喊道:“姑爷。” 黄昏:“哎!” 浑身舒爽,忽然一脸贱笑,“绯春呀,这姑爷喊得真是让人浑身舒爽,再喊两声?” 绯春一脸无语。 一旁的徐辉祖更是无语。 这…… 还没洞房就调戏陪嫁丫鬟? 你置我家三妹于何处! 黄昏也知轻重,不急不急,锦姐姐都嫁过来了,绯春还跑得了么,笑眯眯的对徐辉祖道:“祖哥稍等,容我先去和锦姐姐说几句?” 徐辉祖嗯了一声。 黄昏又对吴溥道:“吴叔叔和婶儿你们也忙碌了一天,回去歇着罢,特殊时期,就不闹洞房了,与弼,回去看书,不可荒废了功业!” 他喊吴与弼回去看书的一脸正经的样子,让众人皆是无语。 不过既然黄昏说了,大家也不勉强。 吴溥把秤杆递给黄昏后,让吴李氏带着吴与弼离开,他去找黄观说些话。 黄昏推门进屋。 徐辉祖站在门口想了下,觉得应该尊重一下妹夫,对绯春道:“绯春,去书房把我茶水端来,我在院子里坐一会。” 绯春乖巧的去了。 婚房里一片喜庆。 饭后徐妙锦洗漱后,早就把盖头给揭开了,听到门外的声音,又急忙自个儿盖上,端坐在婚床床弦上,心中惴惴不安。 葱白的小手搅弄着衣襟。 不知为何,有些害怕。 害怕黄昏一进来挑开红盖头就把她往床上摁,又害怕黄昏已经喝得醉醺醺,一进来就倒在床上一觉到天明。 女人,对新婚之夜总归还是憧憬的。 脚步声渐近。 似乎是经历了一百年,又似乎只是一刹那,耳畔响起了黄昏温柔的声音,“锦姐姐,下午在府中发生的事情我已经听苟布他们说了,是我安排不周,让你担惊受怕了。” 徐妙锦不知道如何回答,只好了嗯了一声。 黄昏又道:“今天发生了很多事情,简而言之,就是陛下先前利用朱允熥兄弟和朱文圭的生死,逼迫梅殷垂死一战,又在今天利用我们的婚礼来设了一个局,想要彻底弄死梅殷,不过呢……不得不承认,梅殷是个大才,今天是陛下输了,也是我输了。” 徐妙锦啊了一声,很是好奇。 黄昏于是粗略说了清凉山发生的事情,以及朱文圭被抢的事情。 然后道:“锦姐姐,发生了这许多事情,尤其是杜金明等人刺杀陛下,虽然有大舅哥神威天降,但杜金明等人毕竟是我带回应天的,是我让陛下差点死在清凉山,陛下不是仁慈圣人,肯定会有责罚降下,若是有谄臣趁机弹劾我,我这辈子的仕途大概就到此了,在回府的路上,大舅哥也委婉的表达了他的意思,说希望咱们的事情暂缓一下,等我从这个坑里爬出来再说。” 顿了一下,问道:“锦姐姐你的意思呢?” 徐妙锦捏着衣角的葱白小手倏然紧了紧,心里恼怒的很,暗暗啐了口气。 傻瓜黄昏! 你这么问让人家怎么回答嘛。 根本没法回答。 回答你,说咱们的婚礼就到此为止,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这话得多没有品行的人才说得出。 我徐妙锦不是那样的人。 可若是回答说,没关系啊,我们已经举行婚礼了,是一对夫妻,明天的事情明天再说,今天我们还是愉快的先洞房吧。 这种话,得多不知羞耻的女人才说得出。 我徐妙锦不是那样的人。 于是她只好沉默。 黄昏还以为她在思考,于是默默的在床边坐下,将秤杆放在一旁,絮絮叨叨的说,锦姐姐,其实我早就预计到今日我们的婚礼会有意外,只是没想到杜金明等人会是梅殷提前落下的子,一着不慎,满盘皆输,明日我就会去诏狱,等待陛下的惩罚,此一去,不知道何时才能归来。 又万分感触的说也许是魂兮归来啊。 最后一声长叹,说死固死耳,有何惧哉,只是可恨,没能和锦姐姐厮守一生举案齐眉,人生留下这么个遗憾,真是让人不甘心啊。 这些话是黄昏的肺腑之言。 徐妙锦忍不住啐道:“呸,不准说胡话,我在家里等你归来呢,要好好的。” 黄昏大喜。 起身,笑看着喜帕下的人儿,“锦姐姐,你愿意等我?” 徐妙锦心中情绪荡漾。 婚书白纸黑字。 我已是人妻,我已是你黄昏的妻子,我既然愿意嫁给你,就不在意我们将要面对的困难,没什么好怕的呀。 一起承担便是。 不是因为那什么夫为妻纲。 因为爱情…… 因为这就是我想要的,我希望的爱情! 妾心如此。 而已。 第二百一十三章 掀起你的盖头来 冬夜,有些寒凉。 徐辉祖坐在院子里的,虽然喝着热茶,还是忍不住哆嗦。 绯春站在一旁,神飞天外。 想着想着,脸色就变白了,神情非常奇怪,既有些恐惧厌恶,又有些羞涩,甚至有那么一点小小的期待…… 显然是想到了一些不可名状的事情。 徐辉祖一直在沉思,没曾注意到绯春的神情变化,忽然叹了口气,问绯春,“绯春,知道你有些不愿意,现在随我回徐府还来得及。” 徐辉祖等了一会,没听到声音。 讶然抬头。 看见绯春的神情,忍不住好笑,提高声音,“绯春?!” “啊?” 绯春如梦初醒,紧张的道:“大爷,怎么了?” 徐辉祖咳嗽了一声,“没什么。” 起身,“我走了。” 绯春又啊了一声,“您不是要和小姐说几句话么?” 徐辉祖没好气的道:“不说了。” 没甚意思。 说之无用。 自己的三妹,自己了解,她是什么样的人,自己岂会不知,对于婚姻,三妹从来没有掺杂利益在里面,也不在意世俗。 三妹若是那等俗女子,也不会在朱棣进应天就逃。 当天子妃嫔岂不尊荣? 但她不想。 至于钱财富贵,三妹又岂会在意,要知道黄昏这货办时代商行,可坑了三妹不少私房钱出来,说的倒好,要还,还会有分红。 结果呢? 现在没看到那钱的影子在哪里。 简直成了肉包子打狗。 然而就算如此,三妹也从没说过一句,她根本就不在意那些钱。 三妹要嫁,只会因为一件事:爱情。 所以既然已经走到了今夜,那么不论今天发生了什么事情,不论明天将要发生什么事情,三妹她自己,已经认定了她是黄昏的妻子。 自己若是让她主动提出暂缓洞房的事,反倒是小人之举。 况且…… 黄昏不一定会死。 大不了明日去找姐姐徐皇后,或者亲自去求朱棣。 不当官的黄昏也是黄昏。 黄昏在,三妹的爱情就在。 徐辉祖起身,本来准备离开,走了几步,于是转身去婚房隔壁的书房,找到黄观和吴溥三人,三个建文旧臣在一起说了些闲话。 黄昏从婚房出来,问院子里的绯春,“舅哥呢?” 绯春努努嘴,“书房。” 黄昏踱步到隔壁书房,在门口问正在和黄观吴溥聊天的徐辉祖,“锦姐姐的意思我已经知道了,祖哥你自己去问问?” 徐辉祖起身,“不用,我回府了。” 黄昏讶然。 旋即乐道:“那您稍坐片刻,有些东西,您也可以看看。” 徐辉祖不解,“什么东西?” 黄昏笑着说等下就知道了。 说完喜滋滋的回身去婚房,“我要去掀盖头咯。” 不无得意。 洞房,洞房,洞房! 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吴溥和黄观两人看在眼里,乐在心里,年轻真好。 徐辉祖也是个一脸无语。 内心极其不爽。 本想拂袖而去,不过又对黄昏说给自己看的东西充满好奇,在新婚之夜,他还有什么东西给自己看,总不能让自己听房罢…… 那太恶俗。 别说三妹不能忍,徐辉祖都能暴揍黄昏一顿。 黄昏回到婚房。 这一次,心中没了顾虑,可以全身心享受这幸福的洞房之夜,房间里烛影摇曳,大红蜡烛映照着满堂红,红床红烛红罗帐,红纱红枕红锦衾。 在这冬夜里,极其暖心。 黄昏拿起桌子的秤杆,来到端坐床弦的徐妙锦身前,“锦姐姐。” 徐妙锦身躯颤了一下。 黄昏温柔笑着,“锦姐姐,人这一生,追求的东西很多,功名富贵,生前身后名,但其实都是充实人生的东西,真正能陪伴我们彼此一生的,不是子孙儿女,也不是父母长辈,只有我们夫妻彼此,所以锦姐姐,你以初心待我,我亦初心待你,今夜之后,你我白眉。” 轻轻用秤杆尖挑开喜帕。 徐妙锦的脸慢慢在喜帕上露出来,和电视里看过的画面不一样,徐妙锦没有羞涩的低垂臻首,而是仰着头,望着黄昏,给了他新婚之夜印刻到灵魂深处的一个记忆。 多年之后,黄昏依然记得这一刻。 一个笑意。 很温暖的笑意,眸子里熠熠生光,那光彩里,只有两个字:爱情。 这是世间最美的笑意。 徐妙锦的眼睛里,心里,甚至于她的整个身心,都只有黄昏。 黄昏有些呆滞。 这就是我的妻子啊。 以往时分见过的徐妙锦,都是淡妆,今日大婚,于是浓妆,梳着少妇髻,端的是端庄贤淑,眉挑青黛,宛若那初春江南烟雨里,横卧在雨帘中的瘦弱远山,又似那雨中随微风轻摇的柳条。 眉梢直直的戳在黄昏心头。 挑拨着春意。 眸如皓月,笑意吟吟,光亮如玉,盛满了一整个春天的温暖。 雪白脸颊,多一分嫌胖,少一分嫌瘦。 无丝毫瑕疵。 映照着红烛昏罗帐的光彩,竟有些妖娆。 琼鼻小巧而欣直,却又透着倔强。 樱唇如火,性感之中述说着盛夏的热情,似乎在唱着“来啊快活啊反正有大把时光”的歌谣,然而又让人生不出龌蹉之心,只想好好珍惜。 双鬓垂柳,古典之美洋溢。 大红婚衣,虽然遮掩了那曼妙无双的身姿,但遮不住让绯春自惭形秽的胸前风光,几欲胸怀天下,便似那青天之上的日夜悬空。 因为端坐,腰身处其实略有紧致,隐约可见蜂腰之情,宽臀之姿。 端的是风情无边。 婚房内弥漫着淡淡的脂粉味,女子体香味,挑动着暧昧。 黄昏词穷。 他真的想不到世间还有什么词语来形容妻子这一刻绽放的光彩。 若女人之美有十分,那么此刻的妻子,就是三分妖娆三分清幽三分惊艳,还有一分的笑傲百花,其美,足可沉鱼,亦可落雁。 黄昏一时间痴在那里。 呆呆的看着徐妙锦。 徐妙锦被看得不好意思,羞涩的低下头,轻轻咬着嘴唇,双手搅弄着衣角,眼神不知道该放在何处,心里小鹿乱撞。 很是喜悦。 哪个女人不希望男人被自己迷得不要不要的。 喜悦之中又有些慌乱。 接下来,要喝交杯酒了呢,喝了交杯酒,就要…… 一念及此,徐妙锦就觉得慌乱。 嗯,还有些期待。 此情此景,情到深处,爱情的小鸟要来采花了。 我已花开三年,今夜等君来。 愿君轻采攫,莫怜妾呻吟。 第二百一十四章 新世界的第一缕曙光 此情此景,黄昏觉得任何言辞都表达不出心中的爱意。 只有动作语言。 爱情,当无法用文字语言来表达时,那就只有肢体语言了,什么肢体语言能表达爱意,表露爱情的美好? 自然是古往今来人类作为生物的本能。 也是最具有魅力的运动。 黄昏想上啊。 不过不想猴急,心急也能吃了徐妙锦这块热豆腐,已经在碗里了,但那样只有肉欲的新婚之夜,不是完美的新婚之夜。 轻轻坐在徐妙锦身边,拉起她的手。 一刹之间,两人心头都是一颤。 徐妙锦是羞。 黄昏是浪。 这手玩年啊! 细腻如羊脂白玉膏,软弱无故,冰凉如玉。 压抑着荡漾的心神,柔声道:“锦姐姐,还记得我曾经对你形容过的那个世界,世间无黑暗,每到黑夜来临时,便有光亮照遍全城,人间处处不夜天。” 徐妙锦有些不解,新婚之夜,说这个干什么。 倒也是乐了。 这大概是夫君的理想吧。 她愿意听。 黄昏继续柔声道:“还记得秋季时候,我去过一趟远门。” 徐妙锦嗯了声。 你要给我一件天下无双的礼物。 黄昏笑着说,“锦姐姐,我给你准备了一件礼物呢,所以今夜我们不喝交杯酒了,让姐姐看看我给你的礼物吧。” 不喝交杯酒? 徐妙锦心里诧异万分,亦有点不喜。 喝交杯酒这么神圣的事情怎么可以省略呢,那是象征着我们彼此交心的仪式啊,喝了交杯酒,君心在我身,我心在君心啊。 喝交杯酒还有一个意义,女子浅饮,有微醺之意,才放得开嘛。 徐妙锦就是这么想的。 第一次谁不紧张。 黄昏起身,来到婚房角落里,用秤杆重重的在一个锣上狠狠的敲了一下。 安静的主院,倏然响起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隔壁书房的三人愣住。 黄观讶然不解,“他们在干什么?” 小年轻莫非有什么特殊癖好? 徐辉祖更是一脸黑线,没好气的道:“恁的轻浮!” 吴溥笑而不语,边起身边笑说,“两位莫怪,这是他的一个信号,说今夜要给小娘子一个世间无双的礼物,也让两位见一下,他心目的未来。” 先是吹灭烛火,又来到书房书桌前旁边,轻轻扳动一个木制的按钮。 婚房之中,黄昏敲锣之后,放下秤杆,先是吹熄了红烛,房间里顿时陷入一片黑暗,坐在婚床上的徐妙锦心里越发慌乱。 也有不满。 怎么能这样啊,不喝交杯酒就熄灯……这么猴急的嘛。 黄昏轻声道姐姐稍等。 徐妙锦心头微微恼羞。 婚房内一片黑暗。 徐妙锦坐在黑暗里,放心惴惴,等着一双温暖的大手落在自己肩头。 书房一片黑暗。 黄观三人坐在黑暗之中,耐心等着。 整个黄府的主院亦是一片黑暗。 绯春坐在院子里的徐辉祖坐过的地方,看着婚房的烛火熄灭,知道里面将要发生的事情,心头喜忧掺杂。 喜的是小姐终于等来了她爱情之花的绽放。 忧的是,婚房之内发生的事情,她要不了多久也要承受,关键是她认为她不喜欢黄昏,对此很有些抵触。 可已是既定事实。 她终究还是要在另外一个房间里,去给黄昏暖床。 目光上移,从空中俯视。 黄府之中只有点点烛火,安静而黑暗,再看整个应天城,除了紫禁城内灯火要明亮一点,整个城市都是一片昏暗,乃至于整个大明……皆陷于黑暗之中。 无垠的黑暗之中,骤显星火。 一点星火,闪耀一点,旋即是一片。 宛若曙光。 书房之内,黄观三人看着头顶那缓缓亮起来的光亮,震惊莫名之余,皆是不明觉厉,完全不知道那柔和的光亮是如何来的。 徐辉祖心里叹了口气。 黄昏有心了。 这就是他要给自己看的东西,他是想告诉自己,他能给三妹幸福。 这也是他给新婚妻子的礼物。 院子里,绯春倏然抬头,看着头上的“星星”,散发出刺眼的光亮,将黑夜的寒冷驱赶。 绯春捂嘴,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昏黄灯光打在她身上,让这个小姑娘像一朵含苞待放的雏菊般美好,只是此际有些孤零。 这样的“星星”院子里还有七八个,遍及每一个角落。 亮若白昼。 婚房里,徐妙锦在黑暗之中等待着那个人儿的手,却没有等来,头顶缓缓绽放出一点亮光,旋即越来越亮,最终恒定下来。 宛若房顶悬明月。 徐妙锦樱唇微张,情难自禁的起身,来到下面定定的看着,讷讷的说不出话来。 那不是明月。 是一个琉璃制品,里面有个东西在发光。 不是蜡烛。 也不是沁了油的灯芯。 是什么? 徐妙锦不知道。 但她知道,这光明比烛火更明亮,比烛火更刺眼,但却莫名的让人觉得愉悦,甚至温暖,人骨子里对黑夜的恐惧,在这光亮下消失殆尽。 黄昏拉着徐妙锦的手,“锦姐姐,这是我给你的礼物,从今以后,你所在的地方,不再有黑夜,只要你想,彻夜通明!” 这是什么? 电灯啊! 有磁铁,有铜线,有琉璃,用竹纤维替代钨丝,电灯自然会有。 徐妙锦心中的情绪无法言语。 幸福感洋溢。 这真的是古往今来未有之礼物。 好奇的问道:“这是什么,是什么东西让它在发光?” 黄昏笑道:“具体的原理,我解释了,锦姐姐你也会很迷糊,待以后我慢慢给你说,锦姐姐,你随我来外面看看。” 推开婚房。 两人并肩站在门口,望着披着灯光站在那里呆滞着说不出话来的绯春,望着从隔壁书房内出来的震惊三人组,望着满院的“星星”,望着这没有黑暗的黄府主院,徐妙锦的心融化了。 笑意绽放,眉黛含春。 被黄昏握着的手,轻轻紧了紧。 不自觉的靠近黄昏。 黄昏不失时机的将徐妙锦搂在怀里,蜂腰贴手心,堪堪将折之感,瞬间让黄昏感受了妻子的妖娆,温暖笑道:“这是我给锦姐姐的礼物。” 不夜的家。 从今以后,锦姐姐你便主内,在这灯火守护下,等我归来。 子孙满堂。 白眉齐案。 这是世间第一道人造电光,也是大明这个封建王朝,走向新世界的第一缕曙光! 第二百一十五章 科学致富 黄府主院,亮若白昼。 小厮、丫鬟们都被惊动,若非黄昏早就叮嘱,只怕主院里会堆满人,又因为今夜是新婚之夜,下人们都有点眼力见,按捺住好奇心,各自忙事,等明日再去主院,看主家这位小老爷的惊世之作。 黄观、吴溥、徐辉祖三人来到院内。 绯春急忙起身。 黄昏拉着徐妙锦的手来到众人面前,很是“谦虚的”笑道“让诸位见笑了,这只是我一点微不足道的小作品。” 众人无语。 这还微不足道? 那你所谓可以大书特书的作品又该何等的旷世绝俗。 黄观咳嗽一声,“昏儿,这是何等物事,怎的如此神奇,远比红烛、油灯更明亮,亦没有烟火味,端的是神奇,西洋物?” 黄昏呵呵暗乐。 西洋? 西方现在也没有电! 指着院子里那几根用木料焦化后制成的电桩,对众人道“我仔细说一下罢,这个叫电桩,是木料制作的,电桩上面那些长条,表面一层是特制的瓷管,瓷管里面是层层刷漆的铜线——之所以要用瓷管,一是为了安,而是为了风雨天的使用,三是为了保护铜线。发光的部分,我称之为灯泡,外面的罩子是用琉璃制作,因为时间紧迫,在造型上比较简陋,以后我还会让老李的工坊生产出形态优美的灯泡,至于灯泡里面发光的部件,叫灯芯,其实是竹子,受限于材料,容易坏,大概几日就要更换一次灯芯。” 吴溥问道“但竹子为何会发光?” 黄昏哈哈一乐,“具体原理解释起来比较费劲,说来说去就是一个字科学。” 嗯,现在大明对科学这个词的理解不够。 于是又道“皆是树上道理。” 众人还是茫然。 黄昏见状,拉着徐妙锦的手轻声道“锦姐姐,我带你去看看。”又对众人道“请诸位也来罢,要不然今夜你们是睡不着觉的。” 众人确实如此。 实在想不明白,为何竹子连接上铜线就能发光,这也太神奇了。 于是都跟在黄昏身后,来到主院后面的小房子里。 小房子里此时有三个彪形大汉。 两个在休息,还有个彪形大汉正在一个奇形怪状的机器面前,以匀称的速度不断的转动着转子,那个机器上延伸出的铜线,通过瓷管,沿着墙壁穿入主院。 黄昏示意摇动转子的大汉不要停。 对众人解释道“这个机器,我称之为人力发电机,主院的灯泡会发光,就是因为这个发电机产生的能量,具体原理我还是不解释,因为你们无法理解。” 众人确实无法理解。 但黄观、吴溥、徐辉祖三人长出了口气,不是神神怪怪的就好。 之前黄昏走神棍路线。 如今若是搞个神鬼玩意儿出来,只怕真会被朱棣一把火烧了。 黄昏又道“其实人力发电很浪费也很不稳定,只是没办法,这座宅子周围没有河流,风力也不够,用火力来发电的话,倒是可行,不过还需要时间改进设备,所以暂时用人力罢,我是这么想的,聘请了这三位力士,每当夜幕降临之时,就让他们工作。” 吴溥若有所思,“若是半夜时分怎么办?” 黄昏苦笑,“这是个问题,当下还是只有让他们彻夜工作,在用电高峰期,三人不可有丝毫懈怠。至于半夜时分,可以如此设想在主院每一个房间设置一个拉线,连接到这个发电房,接着铃铛。有人要起夜了,就拉线,铃铛一响,这三位力士立即起来工作。” 也只能如此了。 现在还没办法搞出储电池来。 黄观颔首,“倒是不错的主意,不过这三位的薪俸不会低罢?” 这可是个技术活。 要保持速度匀称,就算三个人轮流来,一个人也要坚持不断的时间,短期内倒还好,长久下来,对身体的损耗极大。 钱少了谁来? 黄昏笑着对两位休息的力士道“我给的薪俸可还满意?” 其中一位力士答道“小官人给我等每月三十两白银,我等感激涕零。” 三十两白银,这可是高薪! 意味着这座发电房一年下来,仅是人工费就需要一千两白银,实打实的用钱堆出来的奢侈品——但绝对物超所值。 黄昏拍了拍他肩头,“你们努力,年终我会给你们额外奖赏的。” 力士慌忙行礼道谢。 黄昏拉着徐妙锦转身,“我们回去罢。” 众人回到前院。 徐辉祖若有所思,忽然笑意深沉起来,拉着黄昏的手,“黄昏啊,这玩意一下来大概要多少钱,要不给咱们徐府也弄一套,妙锦回娘家的时候也方便嘛。” 黄昏心里一咯噔。 转念一想,这事还不能松口,于是道“一整下来的话,大概需要两三万两白银吧,祖哥,咱们都是亲戚了,有些话我就不和你见外,这个电桩、灯泡的材料、制作都不难,难的是发电房那一套设备,要知道那一套设备的核心制作,是我专程去往雷州制作出来的。” 顿了一下,道“这个很值钱。” 亲兄弟明算账。 饶是见惯了大风大浪的徐辉祖也瞠目结舌,两三万两白银? 你怎么不去抢。 于是看向徐妙锦。 徐妙锦有些不好意思,“我也不知道呢。” 这是委婉的替黄昏说话了。 众人哄然大笑。 徐辉祖一脸无奈的,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啊。 黄昏心里越发暖和。 道“这个发电设备,我是准备以后要外卖的,等道时候批量生产了,我给徐府来一套良心价,但至少也在万两白银以上,祖哥你有个心理准备,老实说,这些设备确实不值万两白银,但我能制造出这些东西来,我的这个学识成本很高。” 有个东西叫知识产权。 这玩意肯定是想要办法推销给朱棣的,狠狠的赚他几笔! 一万多两白银? 徐辉祖想了想,咬牙,“好,我先预定一套。” 今夜之后,他彻底放心。 妹夫就算不出仕了,就凭这脑子和能力,以大明首富为目标,貌似也不难,有钱,又认识诸多权贵,这样的妹夫不能给三妹幸福? 那就是笑话了。 第二百一十六章 一江春水向东流 吴溥咳嗽一声,“时辰不早了。” 众人恍然。 徐辉祖脸色又变得很不好看,恶狠狠的说了句小子,你要是敢欺负我三妹,就是与我徐府为敌,你自己好自为之。 说完有些失落的离开。 妹子嫁人了。 以后就是别人家的人,作为兄长,岂能没点失落心理,这和种了几十年的白菜被猪拱了的当爹的心理一模一样。 吴溥笑眯眯的说了早生贵子,也走了。 黄观想了想,拍了拍黄昏的肩头,笑说,“你父母早亡,你随我长大,能有今日,叔父心慰甚之,今你成家,又在立业,且不可骄狂过甚,需日省三身……嗯,不说这些了,早些歇着罢。” 说完笑着去了偏院。 待人走后,绯春没好气的道:“小姐,要铺床吗?” 床都铺好了的。 但绯春作为丫鬟,她就在住在主院的偏房里,得侍候小姐和姑爷。 徐妙锦红着脸,“不用了。” 绯春怏怏离去。 黄昏拉着徐妙锦的手,温柔笑道:“锦姐姐,时候不早了。” 别有深意。 徐妙锦臻首低垂,脸红若霞,嗯了一声。 于是两人并肩回屋。 红烛已灭,灯火通明。 虽然没有红烛昏罗帐的暧昧氛围,但此刻孤男寡女又郎情妾意,又是新婚之夜,接下来是什么事情大家心知肚明。 于是婚房里忽然有点尴尬。 黄昏不知道如何下手! 他曾经所处的年代,新婚之夜基本上没有这些事,因为这件事早就在新婚之前发生了,比如谈恋爱的学生时代,出去看电影,自然是看晚场。 看完电影回不了宿舍,自然只能去宾馆,于是故事就有了。 新婚的时候,新郎和新娘都累成狗。 晚上回到婚房里,哪还有精力,基本上都是倒头就睡,何况在那个时代的新娘大部分是奉子成婚,新婚的时候更不敢巫山云雨。 然而今夜,这却是必须有的,是爱情的开花。 也是一种神圣的仪式。 黄昏深呼吸一口气,看着低垂臻首坐在床畔的妻子,发现此刻什么套路都是多余的,索性不去刻意制造烂漫了。 生活本来就是这样,平平淡淡,偶尔加点盐,就会很甜。 上前,坐在徐妙锦身边,“锦姐姐,睡了罢。” 徐妙锦又嗯了一声。 没有动。 黄昏硬起头皮,“我为锦姐姐宽衣?” 徐妙锦轻颤了一下。 不做声。 黄昏于是准备动手,徐妙锦忽然轻声道:“把红烛吹灭——把灯关了吧。” 黄昏很是无奈啊。 其实……有灯更有情调,那才是视觉与触觉的美好交融,不过也理解,第一次嘛,大家都还很含蓄,关灯后才能更好发挥。 于是去关了灯。 回到床前,还好,不用单手解胸罩,这个时候的大明,大多用的抹胸,也有用肚兜的,但抹胸更流行。 终于到了最为美好的时光。 其实这个时候,黄昏的心里很空白,以往脑海里复习了无数遍的岛国,此刻早就忘到了九霄云外。 他只是遵循本能。 知道徐妙锦很美,但那是容貌。 知道徐妙锦的身材很好,但都只是目视,今夜,此刻,黄昏终于可以零距离的感受那种美好,于是无数词语都变得苍白起来。 婚房外,灯火通明。 整个世界一片安静。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又有小船荡漾划碧波,一江春水向东流。 一幅美好画卷徐徐展开。 桃花源记: 晋太元中,武陵人捕鱼为业,缘溪行,忘路之远近。忽逢桃花林,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渔人甚异之,复前行,欲穷其林,林尽水源,便得一山,山有小口,仿佛若有光,便舍船,从口入,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 从此君王不早朝! 主院离婚房不远的偏房里,绯春缩在被窝里,捂着耳朵,她知道婚房内正在或者将要发生的事情,绯春比徐妙锦年纪小,但在这方面绯春更熟。 所以她什么也不想听。 却怎么也睡不着。 她心里有些酸。 偏院里住着吴溥一家。 吴与弼坐在书桌前,头上便是黄昏哥哥为他安装的电灯,灯火明亮。 吴与弼埋首看书。 崇仁理学家吴与弼,没有被黄昏交代的事情耽误,标音法的字典要做,理学也不放弃,两手抓两手都要硬,大步走在路上。 大内,朱棣和徐皇后相对而坐,但说家事,最终朱棣忧心忡忡的说,你且歇着罢,我今夜回乾清宫,老二老三大概率追不上梅殷,福建那边恐怕会出大事,我得早做准备。 说完匆匆而去。 徐皇后看着夫君的背影,欲言又止。 想为妹夫说情,又不敢。 只可惜要苦了三妹。 黑暗之中,有个老妇人,不知道用的什么办法,竟然爬到了房子最高处的屋脊上,喝着酒,吹着风,望着繁华应天,轻声哼着古老的歌谣。 老妇人垂垂老矣。 笑着说了句,李景隆啊李景隆,你就是条狗。 死狗。 如此好的良机,只要你今日帅兵去往清凉山巅,不求多少兵力,哪怕只有你的府兵,也能让朱棣饮恨山巅,届时梅殷带着朱文圭进入紫禁城,便是建文正统。 那时候,没人敢追究你开金川门的事。 因为你有拥立之功。 可惜…… 你李景隆终究是条怕死的狗。 但是,梅殷跑了。 你以为朱棣就会想不到这一层,他还会信任你,不信走着瞧,我刘莫邪在黄泉路上稍微耽搁些时日,就能见着你这条狗。 想到这刘莫邪笑了。 李景隆该死! 当下也好,虽然没有达到最美好的目的,但至少朱文圭离开了应天,去往建文旧臣掌控的福建,还大明正统就有希望。 院门忽然被人粗鲁的撞开。 一群锦衣卫冲了进来。 刘莫邪知道自己的时间道了,也不惧怕,她这个年纪的人哪还怕死呢。 侧首看向国子监方向。 目光失落。 都是那个黄昏,都是徐辉祖,若是没有他俩,朱棣已经死了。 却见国子监方向有个地方灯火通明。 很亮。 应该也很喜庆吧。 第二百一十七章 做秀 今夜是那个青年的大婚之日,也可能是他最后的时光,明日朱棣就会追究杜金明的事情,小郎君啊,今夜春宵,明日断头。 怨不得别人啊。 刘莫邪忽然笑了起来,笑着笑着,老眼流出浊泪。 轻声道了句,为帝王而谋,我们是同道人,亦皆是可怜人。 话落,人落。 刘莫邪从屋顶上滚了下去,落地之前,气绝已死。 食髓知味。 有些东西是铭刻在生物灵魂里面的,和烟酒毒品一样,让人从生理和心理上都上瘾,比如男女之前的那点事,就是如此。 黄昏年轻,气盛。 养兵十七年,终于等来今日。 且是如此美好的徐妙锦。 一夜绝不虚度。 在沉沉睡去之前,谱写了一首《梅花三弄》,天光微亮之后,徐妙锦还在沉沉睡梦之中,黄昏已经醒来,于是贼手贼脚的折腾醒了妻子,又是风雨大作。 风雨之后遍地泥泞。 两人偎依着说了你侬我侬,情到深处花儿又开,隆冬早晨便有初春之意,莺莺燕啼,让一夜几乎不能入眠的绯春在院子里东也不是西也不是,心里越酸,又有些酥痒。 准备好的热水凉了又热,热了又凉。 几乎当午,新婚小夫妻才出婚房。 徐妙锦还好,只有累死的牛没有耕坏的田,除了走路时的小碎步越发细碎之外,倒也没其他不适应,大多时候,徐妙锦是不愿意走动的。 黄昏略惨。 扶墙而出,下台阶腿软。 精神面貌倒是极好。 同样的,徐妙锦的精神也是极好,从女生到女人,如今是正儿八经的少妇装扮,大家闺秀的气质中平添了一股雍容的成熟风情。 便若挂枝蜜桃,经过一夜风雨后,熟透。 一家人聚在一起吃了顿简单午膳。 今日是要回娘门的。 不过因为昨夜之事,此事后延——黄昏要去诏狱,这叫以退为进。 徐妙锦一个人回娘们容易惹非议。 所以只能暂缓。 吃了午饭,黄昏就穿着常服准备出门去南镇抚司,徐妙锦贴心的拿了一厚衣服,给夫君披上之后,微笑着说早日归来。 黄昏笑眯眯的拧了拧她下巴,“要不了几日。” 一旁的吴与弼啧啧叫唤。 黄昏斜乜他一眼,戏谑道:“小孩子看什么看,又是读书人,不知道非礼勿视么。” 吴与弼哈哈笑着走了。 刚到南镇抚司衙门,赛哈智一大早就等着,见面之后一同去往诏狱,细声说了昨夜发生的事情,说昨夜陛下派锦衣卫去把宁国公主府抄家了,以往和梅殷交往过密的臣子也没能幸免,北镇抚司的诏狱一夜之间,几乎填满。 又说那个女秀才刘莫邪,在锦衣卫上门时,饮毒自尽。 可惜了。 没办法通过刘莫邪挖出最多的人。 再说了一件事。 说一大早,陛下就宣了李景隆觐见,谈了什么无从得知,连狗儿太监都被赶出了御书房,只是知道李景隆离开大内时,脸色惨白。 想来被陛下敲打安逸了。 最后赛哈智问道:“你觉得陛下会怎么处置你?” 黄昏想了想,“大概是要关几天的,毕竟是我把杜金明等人带回的应天,不过倒也还好,毕竟也是我和徐辉祖救了陛下。” 按理说功过相抵。 不过这事没这么简单,事关刺驾,朱棣不会轻饶自己。 功劳大概会堆到舅子徐辉祖身上。 罪自己一个承担。 所以在黄昏的设想中,很有可能是被一撸到底,南镇抚司的官职大概是没了,能保留个恩赐同进士就算万幸。 正好,自己可以趁机和妻子多腻几天。 食髓知味嘛。 妻子徐妙锦还略有羞涩,很多东西还没领悟,等过些天无官一身轻了,倒可以让妻子多去看看庭院之中的莲花。 快要开了。 莲花是很美的,黄昏很喜欢,莲花之美,宛若观音。 进入诏狱。 南镇抚司本就是黄昏和赛哈智的南镇抚司,此刻陛下还没有旨意下来,黄镇抚使主动进入诏狱自囚,诏狱里的锦衣卫岂会懂不起。 好吃好喝好住,甚至还打扫了牢房。 黄昏一并斥退。 说不能搞特殊,你们寻常时候怎么对待犯事了的锦衣卫,今后就怎么对待我。 这当然是面子话。 上刑是绝对不能接受的,但吃喝方面得苦一点。 乾清宫。 朱棣兴致懒懒的坐在书桌前处理了文宴阁那边送来的批折,多是些京畿臣子关于昨日事情的后续处理问题。 其中以应天府最多。 今日朝会,关于奖赏昨日功臣的旨意已经发下,两个儿子因为带兵在外追缉梅殷,暂时不奖赏,天子亲卫军中的人则正常因功擢升。 关于京营五卫,也得想办法补缺。 这不是一两日之功,需要从京营五军都督府直隶的卫所中抽调人手来京畿补缺,但这个动作又不能太大,因为要提防梅殷。 梅殷若是到了福建建立小朝廷,就涉及到平叛用兵的事情。 对福建用兵? 一想起这事朱棣就头疼。 那边地势复杂。 一旦打仗,各种麻烦事情一大堆,尤其是运送粮草辎重方面,受限于福建各种山林沼泽的地形,其实很不方便,转念一想,应天这边不方便,福建那边也一样。 况且福建经济不怎么样,要支撑小朝廷养兵的话,其实难度更大,甚至很可能难以形成数十万以上的大规模兵力。 基于这一点,朱棣对梅殷去福建一事,并不悲观。 打仗,朱棣没怕过谁。 打就是! 狗儿太监匆匆碎步跑进来,“万岁爷,徐辉祖和锦衣卫指挥佥事赛哈智求见。” 朱棣嗯了声,“宣。” 片刻之后,徐辉祖和赛哈智两人并肩而入。 朱棣先问赛哈智,“你来做甚。” 赛哈智急忙道:“微臣来请罪。” 朱棣没好气的道:“你有什么罪?” 赛哈智不敢马虎,急声道:“微臣身为锦衣卫指挥佥事,主权理南镇抚司事务,因微臣的疏忽,致使昨日刺杀陛下的杜金明等人逃过南镇抚司的筛查而进入京畿,是微臣之过失,此责之重,就算微臣死一千次,也不足以弥补,今日来此,便是请陛下降罪。” 朱棣咳嗽了一声,没理他,问道:“黄昏呢?” 赛哈智道:“在诏狱里。” 朱棣冷哼了一声,“倒还自觉。” 清凉山巅一事,黄昏难逃其咎——其实朱棣心里明白,这件事怪不了黄昏,是梅殷太功于心计,谁会料到他那么早就在布局清凉山巅的刺杀之事了。 黄昏是无辜被牵累的。 当初若是让庞瑛、李春、袁江或者赛哈智去,杜金明也会通过这些人来到京畿,那么今日在诏狱里的就是赛哈智等人。 实实在在的输给了梅殷。 忽然来了精神,对赛哈智道:“你去诏狱,把那货提来,朕要亲审他。” 赛哈智刚转身,朱棣忽然道:“算了,朕去一趟诏狱。” 倒要看看,这货是不是作秀。 第二百一十八章 精忠报国 有了前车之鉴,朱棣这下不敢马虎。 好在诏狱就在紫禁城边上,安防方面倒是没问题,饶是如此,负责朱棣安防的大内侍卫也是如临大敌,负责周边安防的锦衣卫更是倾巢而出。 连郑和都带着王顺来了。 如今南镇抚司由赛哈智暂时掌管,北镇抚司那边,因为庄敬和纪纲都在卧床,是以由北镇抚司镇抚使李春,指挥佥事王谦、指挥同知袁江三人共同主事。 都不敢大意。 若是再出现刺驾之事,大家都别想活命。 因为有些话要和徐辉祖说,朱棣没有坐天子辇驾,而是慢慢步行去诏狱,让徐辉祖跟随,郑和和王顺佩剑跟在后面。 走出奉天门后,朱棣对慢一个身位的徐辉祖的道:“有些过往事,朕其实是不想提的,想必你也是不愿意面对的,朕虽然是你姐夫,但也要明白一点,咱们也是君臣,所以又不得不提。” 徐辉祖颔首,“是的。” 朱棣道:“军中关于杀你的呼声很高,朕一直压着,早些时候为了保护你,朕杀了铁铉等人,以暂时安抚丘福、朱能等人的心态。” 徐辉祖默然不语。 这是事实。 都说朱棣铁血冷漠,但事实呢? 进城之后,朱棣确实杀了很多人,但还有很多注定要被杀的人,却一直活着,比如靖难之战中让朱棣吃尽了苦头的平安、盛庸等人。 朱棣继续道:“丘福等人也明白,因为徐皇后的缘故,朕不会杀你,所以他们一直在怂恿军心,又一直在拥护老二,目的么,不外乎就是怕老大上位之后,重用文臣,又起用像你这样的建文旧臣,如此一来,他们的未来和子孙,都会很难。” 徐辉祖颔首,“可以理解,他们毕竟也怕。” 朱棣笑了,“但他们却忽略了一个基本事实,他们是靖难功臣啊!” 谁敢杀靖难功臣? 除了我朱棣。 至于以后的继任者,敢忤逆我朱棣的意思? 老大他敢?! 给他十个胆子也不敢。 何况现在还不一定是立老大为储君。 我朱棣春秋鼎盛着呐。 朱棣忽然停下,侧首看着徐辉祖,“因为梅殷掀起的靖难余晖,发生了这许多事情,让你也重获自由,之间种种,朕皆在看在眼里,现在想问一句,若是私下里以家人相处,你可愿叫我一声姐夫?” 徐辉祖愣住。 许久,许久,才轻声道:“陛下言重了。” 不是姐夫。 而是陛下。 这里面的意思,很清晰,也很温暖。 朱棣笑了。 转身拍了拍徐辉祖的肩头,“我很想知道,都是儒将,都是皇亲国戚,又都在军中还有一些势力,为何你没有走上梅殷那一条道路?” 徐辉祖笑了笑,“陛下想听真话?” 朱棣颔首。 徐辉祖想了想,“昨夜我本来在徐府,想说服三妹让他暂缓和黄昏的婚礼之事。” 朱棣眼睛一亮,“然后呢?” 徐辉祖暗暗叹气,您就别想多了,三妹就算和黄昏毁婚,也轮不到您啊,道:“陛下可记得,黄昏前些日子出了一趟远门,说要给三妹准备一件世间无双的礼物。” 朱棣点头。 徐辉祖道:“昨夜我见着了。” 朱棣很是好奇,“什么礼物?” 世间无双? 这天下绝对没有人的礼物能比我朱棣还要别出心裁,所谓世间无双,只能从我朱棣的库存里拿出来,那才叫世间无双。 徐辉祖没有说,道:“有空陛下可以去黄府看看,确实世间无双,别说整个大明,就是西洋奇淫也比不上。” 朱棣嗯了声,“所以呢?” 这和你转变心态,心甘情愿辅佐黄昏有什么关系? 辅佐黄昏,其实就是辅佐我朱棣。 徐辉祖深呼吸一口气,“黄昏素有大志,他想要打造一个美好世界,而这个世界是要借助陛下的力量,在之前,我就对黄昏怀有希望,昨夜之后,更是笃定了我的想法,也许黄昏真能借助陛下的力量,打造一个古往今来未有的辉煌的盛世。” 朱棣讶然,越发好奇昨夜黄昏让徐辉祖看见了什么。 徐辉祖示意朱棣继续走。 朱棣转身,道:“所以你接下来怎么打算?” 徐辉祖想了想,“不知道陛下打算让谁去征讨梅殷,若是陛下放心,我想去军中,以最快的速度平定梅殷的叛乱。” 朱棣不解,“为何?” 徐辉祖笑道:“因为我想让黄昏早点出诏狱,这样,也许在有生之年,能看见陛下在黄昏的辅佐下,打造出的煌煌大明。” 朱棣没吱声。 绕了大半圈,原来徐辉祖在给黄昏说情。 倒也没觉得有什么。 不见昨夜,妻子欲言又止,不也是想为黄昏说情,只不过妻子是单纯的为了徐妙锦,而徐辉祖在为徐妙锦之外,还有家国和天下。 走了几步,随口道:“看看再说罢。” 到了诏狱。 留下人在外面护卫,朱棣带着狗儿和徐辉祖去往牢房,刚走入牢房,就听见韵律很奇怪的歌声,哀怨凄凉的很,“手里捧着窝窝头,里面没有一滴油” 没好气的笑了。 这货还有心思唱曲儿? 许是听到了脚步声,黄昏那货的声音骤然一转,唱词悲壮起来:“马蹄南去人北望,人北望草青草黄尘飞扬,我愿守土复开疆,堂堂中国要让四方来——来——来——贺!” 最后一个字有点上不去,唱得撕心裂肺。 曲很怪。 词么……甚得朱棣之心。 站在门口,看着坐在牢房里的黄昏,朱棣没好气的道:“什么曲,以前怎么没听过?” 黄昏急忙行礼。 朱棣挥手示意免礼。 黄昏望了望朱棣身后,发现没有史官跟来,于是信口胡诌,“曲是罪臣自己谱的,下里巴人了,让陛下见笑,词么,也是罪臣的肺腑之言,罪臣给这首歌曲取了个名字,叫《精忠报国》,可惜再也实现不了,陛下这是念旧情,来送罪臣最后一步么?” 朱棣一脸黑线。 蹬鼻子上脸了啊,还在继续卖惨。 没好气的道:“朕是来问你,在清凉山巅,你是不是故意让徐辉祖晚一点出手,就是为了借刀杀人,除去纪纲和庄敬?” 朱棣心里明镜着呐。 第二百一十九章 强势平推 黄昏坦诚道:“是的。” 这些事没什么好隐瞒的,朱棣岂会看不出。 朱棣颔首。 恰好有人端来椅子,奉上茶水,于是坐下之下,浅抿茶水,这才道:“今日得到的军报,老二和老三依然在追叛逃的京营两位剩余的骑兵。” 黄昏想了想,军事方面他不是很明白,但基本常识还是有,道:“对面叛逃的骑军不是破釜沉舟,应该追的上。” 骑兵的机动性很强。 战场冲锋,有个一鼓作气再而衰的说法。 但在追击战中,则有个最为重要的因素:补给。 没有补给,再强的骑军也是纸老虎。 朱棣苦笑,“领军的叛军将领一个叫方玉山,一个叫林元,都是南方士族出身,熟读兵法,深谙战理,按照老二和老三的军报言辞,恐怕是追不上的。” 黄昏不解,“他们有补给接应?” 朱棣摇头,“没有。” 黄昏越发不解,“那他们迟早被追上啊。” 叛乱的京营三卫中,骑军应该是三千之数,三千的补给是个大问题,而且战马也不支持这些骑军日夜兼程的逃跑。 话说回来,朱高煦和朱高燧也不可能日夜兼程的追。 唯一的优势的补给。 朱棣叹道:“方玉山和林元两人不走寻常路,他们从不经州府,只过小县,绕过所有卫所驻防区域,所过之处,必以兵力碾压当地官府,征用马匹,抢夺粮食,且绝不过夜,只给战马足够的休憩时间,若是在堪舆图上看,就像一支箭,不断射穿我大明防御孱弱的县城,以一条曲缓弧线,直奔福建。” 应该是早就谋划好的路线。 黄昏沉默了,“拦不住,追不上?” 朱棣嗯了声。 黄昏问道:“梅殷呢?” 朱棣叹气,“找不到了。” 黄昏理解,梅殷肯定没和大部队一起,那边有叛兵骑军吸引目光,梅殷则带着少量人口走其他地方,加上他的旧势力掩护,或者一些蛰伏极深的建文旧臣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确实很难找。 最重要的,今时大明,地广人稀。 沉吟了一阵,“伪朝的建立,已经是无可阻挡了啊。” 朱棣点头,“所以朕打算趁着梅殷还没到福建,先一步调动兵力赶往福建那边——问题是福建沿海的防御倭奴的卫所,应该能让梅殷很快形成战力。” 说完起身,“你还有什么话说。” 黄昏想了想,不要脸的道:“我想回家。” 朱棣一脸黑线,“朕现在考虑的是凌迟你还是车裂你。” 发生了这样的大事,你不在诏狱里待个十天半个月,我朱棣的面子往哪里放,没有立即杀你,你就应该感恩戴德了。 还奢望现在回家? 做梦! 黄昏打了个哆嗦。 凌迟? 车裂? 我全都——不要,这个要不起。 急忙若喊住朱棣,“陛下且慢。” 朱棣站住,头也不回,“说。” 黄昏恳切的问道:“陛下,既然要对福建用兵,罪臣想问一句,经费何来,国库里真有那么多钱?” 这明显不可能。 刚打完靖难才一年多,又在编修全书,还在准备下西洋,哪有那么多钱来让朱棣潇洒。 朱棣冷哼了一句,“朕自有主张。” 黄昏叹了口气,“陛下是想先停了编书、下西洋一事罢。” 朱棣:“是又如何?” 黄昏微微叹气,“陛下,罪臣肺腑之言,全书编修不可停,下西洋之事也不可荒废,对福建用兵一事,可以斟酌。” “哦?”朱棣脸上浮起一事讳莫如深的笑意。 这才是他今日来诏狱的目的。 转身看向黄昏时,脸上已经没有丝毫笑意,阴沉着道:“你有什么良策,若是有效,朕可以考虑不杀你,你慎重之。” 黄昏心里腹诽,你妹的朱棣,给老子来这手。 算了,忍了。 谁叫他是天子呢,得适应这种局势,没准以后还要和朱棣斗一辈子,毕竟不是所有的臣子都是唐太宗和房玄龄。 道:“梅殷去往福建,是一着妙棋,但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因为如今大明,只有福建有让他建立伪政权的土壤,但恰好也是福建,是个让他永远也无法学陛下成功的地方。” 不是每个人都能成为朱棣。 也不是每个地方都有北平那样的土壤。 福建虽然已经开海,但开海的重心其实是在广东那边,而今时今日的大明,福建其实还是官员被贬的乐园之一,因为确实偏僻,而且经济落后。 继续道:“所以最好的策略,是陛下可以抽调数万兵力,让丘福、朱能等人前去——”顿了下,看了一眼大舅哥徐辉祖,于是又道:“也可以让徐辉祖前往。” 朱棣颔首,“继续。” 黄昏道:“数万兵力,看似对上福建各卫所的兵力,有那么一点优势,或者比较均衡,实际上这些兵力根本不用作战,因为一旦打起来,耗损极大,不如围而不攻,再同时切断通往福建的漕运和海运,同时派人去做各福建各地卫所的工作,策反梅殷的心腹和建文旧臣,如此便可不战而屈而人之兵。” 攻心为上。 一旦切断福建的漕运、海运,梅殷就算坐拥福建,在最初的一鼓作气势如虎之后,人心会逐渐散失,而梅殷的心气也会越来越低。 不攻为攻。 当福建那边处于梅殷控制下,因为海运漕运被切断,经济肯定很难发展,而大明这边,永乐打造出盛世,两相对比之下,民心、军心都会彻底倒向朱棣。 最终梅殷困死福建。 说不得还会有人杀了梅殷,用他的头颅来做投名状,如此一来,不用动兵锋,便能平定叛乱,虽然陈兵数万需要花费些钱,但这点钱还是拿得出的。 不外乎就是在福建的边境线上增设一条防卫线,相当于把福建那条防备倭奴的线收进来,其实多花不了多少钱。 朱棣嗯了声,语气有些失望,“朕知道了。” 转身欲走。 黄昏腹诽,你倒是听我说完啊,急声道,“这应该是朝中众多臣工的策略,但臣以为,天子逆鳞不可触,梅殷触之,当受雷霆震怒,应大兵压境,平推福建!” 第二百二十章 狠人大帝 朱棣是谁? 在朱标死后,朱元璋没死之前,朱棣可没少强势的给朱允炆压力,所以说朱允炆为何削藩来得那么凶猛,不是没有道理的。 听了酸儒的话是原因之一,还有个原因,朱允炆恐怕在内心深处,还是有点惧怕朱棣。 由此可以推知。 朱棣是一个强势的人。 但同时,朱棣也是一个能够隐忍的人。 所以黄昏先说比较怀柔一点的策略,然后引出铁血手腕,总于一种会符合朱棣的想法。 朱棣顿了一下,淡笑道:“为何?” 黄昏道:“今日大明,陛下章国,年号永乐,万民永乐安康之意,陛下之心,昭青千古,然有梅殷之流,枉顾圣心,欲惑乱天下,陛下天威鼎盛,怀柔对之,则恐旧臣仿效,且大明边境犹有隐患,若任由梅殷在福建发展,彼时外藩知悉,必然趁机作乱,彼时大明内忧外困,局势将更加险峻,且梅殷自紫禁城抢夺朱文圭,触怒天颜,陛下若不强横,则世人皆以陛下可期,届时陛下何以威慑万里山河,届时大明何以威慑虎狼之邦!” 顿了口气,“所以,打,倾国之力打,不余余力的打,聚齐国精锐,举国之力,以秋风扫落叶之势,务必在三月之内,取梅殷头颅,扫清国,如此,天下臣服,如此,四夷俱静!” 还有个最大的好处。 这一次平叛,朱文圭会“意外”的死于战乱。 朱棣哈哈大笑。 转身离去。 黄昏松了口气,他终于明白朱棣来干什么了。 今日的大朝会,大部分臣工都选择怀柔的策略,这让朱棣的心态受到了影响,所以他到自己这里来找认同感了。 但是下一刻,黄昏打了个寒颤。 在这次梅殷叛乱后,朱棣面被压制,黄昏一直觉得奇怪。 朱棣若是这么弱的话…… 历史上梅殷会死得那么憋屈? 不科学。 所以他一直有个怀疑。 今日朱棣来诏狱这一番对话,让黄昏隐然猜想到一个可怕的事实:这一次其实不是朱棣输了,而是朱棣赢了! 朱棣根本不在意局势发展到今天这一步。 恐怕梅殷也想到了。 但是梅殷没有办法,他只能如此——因为这是对他而言最好的结局,就算步步被朱棣算计,只要梅殷到了福建,就有一个“万一”。 万一梅殷坐拥福建后,朱棣平叛的兵马屡战屡败了呢。 那样的话…… 梅殷有可能绝境逢生。 这应该是自己穿越,破坏了梅殷种种阴谋后引发的蝴蝶效应。 大明,走在了另外一条道路上。 将会更辉煌! 朱棣出了诏狱,对众人道:“摆驾,建初寺。” 虽然在黄昏这里找到了认同感,但朱棣还是要去见一个人,这个人将真正决定对梅殷到福建建立伪政权后的处理方式。 是怀柔渐进,还是铁血平推——朱棣倾向于后者。 但他现在不是任性的藩王,而是掌控万里河山的君王,所以必须谨慎,他每行差踏错一步,就有无数百姓付出代价。 所以还要问道衍。 道衍今日其实去上朝了,但一直没说话,此刻看到朱棣来到禅房,也没行礼,放下手中佛经,对门外的弟子郑和笑了笑,这才对朱棣说,“去过诏狱了罢。” 朱棣不意外。 老和尚神机妙算,岂会算不出来,进门之后随手关上门,坐到老和尚对面,压低声音,“去过,黄昏倾向于后平推福建。” 朱棣轻声把诏狱里黄昏的言辞说了一遍。 道衍眼睛一亮。 赞道:“恐怕这位少年得志的新郎官,在确定你是想平推福建那边的想法后,就已经领悟出你和梅殷之间交锋的胜负了。” 朱棣笑道:“他要看不出,我还真不会放他出诏狱。” 道衍符合,“此人确实是个人才,最早走神棍路线做到简在帝心,如今的他在陛下心中地位,已不输纪纲,甚至在其上。” 朱棣乐道:“还是没有老和尚重要的。” 道衍沉默了一阵,才道:“我没几年了。” 人老了,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 又道:“以后打漠北,你恐怕还是要多倚重黄昏,你能重新启用徐辉祖,这是好事,有他在,也不用御驾亲征,不是我说闲话,丘福、朱能之流,只是将才,而非帅才,今日天下,帅才仅数人耳,陛下一人,梅殷、徐辉祖亦算。” 忽然自语,“也许黄昏以后能算一个。” 这货的眼光确实毒辣。 朱棣没好气的道:“他眼里只有钱——”想了想,补充道:“嗯,还有美人。” 道衍颇有深意的道了句,“这是你想看到的。” 因为是你想看到的,所以黄昏才给你看。 朱棣愣了下。 这话…… 难道黄昏不喜欢钱,不喜欢美人,只是为了让自己对他放心? 但他对徐妙锦的感情做不得假。 道衍撇开话题,“这一次和梅殷的对局,梅殷步步计划皆在猜想之中,唯独清凉山一战,着实没料到杜金明七人会是梅殷的棋子,确实是我的失误。” 这些事是他和朱棣谋划下来的,但责任不能让天子背。 只好道衍来背。 朱棣也是个钢铁直男,毫不在意,“是我失误了,想到梅殷会抢朱文圭,但没想到他会提前步子在黄昏身边来杀我。” 这一次的计划,看似是梅殷大获胜,实则是朱棣赢了。 朱棣要杀梅殷。 方法有很多。 但要不着痕迹的断去建文旧臣的念想,又不能在史书中留下污点,就比较麻烦,所以他其实一直很好的保护着朱文圭。 哪怕朱文圭是正常病死,后人也会把责任推给朱棣,朱棣要牌坊,他不愿意背青史骂名,在这一点上,他不如李二来得洒脱。 所以朱棣这一次顺便让梅殷“抢”去。 其实是送给梅殷的。 目的只有一个:让梅殷抢走朱文圭,然后在路上截杀,截杀不成,等他到了福建,再以绝对兵力碾压,这样朱文圭死在战乱之中,没人说得了闲话。 要不然,京营五卫中的三卫镇抚,那么巧就是梅殷的人。 又那么巧,先前的调防没动他们? 就是给梅殷机会! 这是一个大局,朱棣和道衍两人,用天下为棋盘。 梅殷也是棋子之一。 相信梅殷也看透了,但梅殷没得选择。 他只能赌一个“万一”。 说到底,朱棣还是在为他的雄心壮志铺路:要尽快肃清国所有的建文旧臣,然后力恢复生产,三五年之后,举国之力征伐漠北。 为此,朱棣狠心放梅殷去福建,也料到了平叛的死伤。 他承受得起。 永乐大帝,够狠! 第二百二十一章 永乐二年 最新网址:. 对黄昏的处罚很快下来。 剥去南镇抚司一切官职。 朱棣只说了这么一句话,至于放不放黄昏出诏狱,他没说,也没那个意思。 受到黄昏连坐,赛哈智从锦衣亲军都指挥使司指挥佥事一职被降到南镇抚司镇抚使。 庄敬因为保护不力,被降为锦衣卫指挥同知。 纪纲因为护驾有功,重升锦衣卫都指挥使。 这就看出待遇了。 同样是在清凉山为保护朱棣受重伤,庄敬有罪,而纪纲有功劳,一个贬一个升,不过朱棣很是会拿捏人心,在贬职庄敬的同时,用其他理由,给他赏赐了钱财。 庄敬自然不敢有任何怨言的。 他心知肚明,纪纲迟早还是会成为他的领导。 因为赛哈智降到镇抚使,锦衣卫的指挥佥事出现空缺,于是纪纲在病榻之上上书一封,推荐了一个人:锦衣卫指挥赵曦。 朱棣准了。 于是北镇抚司镇抚使李春升任锦衣卫指挥佥事,锦衣卫指挥赵曦升任北镇抚司镇抚使。 锦衣卫,除了南镇抚司,几乎是纪纲心腹。 换句话说,也是朱棣的心腹。 对朱高燧、朱高炽两兄弟的奖赏依然迟迟不发,大家也都清楚,这一次的奖赏很可能要平叛之后,到时候怎么奖赏,就能看出谁有机会成为储君。 这就意味着,平叛梅殷,很可能决定大明未来的天子是谁。 赛哈智重回南镇抚司镇抚使后,也不沮丧,不过是回到了原点而已,他去了一趟诏狱,交代了麾下,要好生照顾黄昏。 虽然进入年关,但应天城各部门都开始忙碌起来,大家知道,最迟开春后一月,陛下就要出兵平叛福建。 必须先行准备。 倒是没人在意,原本在锦衣卫北镇抚司诏狱的黄观,竟然一直在黄府,没人去将他捉回,朱棣好像也忘记了这么个人。 北镇抚司诏狱的狱卒倒是记得。 去请示部门领导后,被骂了个狗血淋头,说都指挥使都没发话,咱们谁敢去把黄观捉回来,不见黄昏大婚之日,黄观是和陛下陛下一桌吃的喜酒么,又说你小子也是混仕途的,这点眼力都没有? 那几名狱卒无语又无奈。 狱卒算个屁的仕途。 纪纲其实是想抓黄观回来的,不过黄观出诏狱,是陛下下的旨意,在处罚黄昏的时候,陛下不会想不到,既然没提,那也就是说陛下不想抓黄观回诏狱了。 这让纪纲很是忧心。 这是一个信号。 意味着黄昏虽然被免职,但在陛下心中的分量依然很重。 可纪纲也没办法。 当下的家国大事,不是区区一个黄观,而是福建那边,以及接下来的削藩、立储,征讨漠北,还有编修书和下西洋的事情,哪一个都比黄观重要。 时间飞快。 大大,万家灯火暖春风,永乐元年终于到了尾巴上,永乐二年姗姗而至。 坤宁宫和乾清宫各有一场家宴。 因为还没有大肆削藩,接下来又要平叛,要用到各位藩王,所以这一次春节,朱棣将大部分藩王都请到了应天。 藩王在乾清宫吃饭喝酒,各王妃在坤宁宫。 甚是隆重。 坤宁宫的宴席之中,出席的不仅有各藩王王妃,连徐辉祖、徐膺绪两兄弟的媳妇儿,以及徐家那个冰美人徐家四妹也来了——她们算是外戚,是徐皇后的亲戚,有资格出席。 觥筹交错间,徐皇后打量了一眼大殿,没发现三妹徐妙锦。 对身旁的宫女示意。 宫女小碎步下去,来到徐辉祖老婆徐杨氏身边,轻声道:“娘娘请您过去一叙。” 徐杨氏立即温婉起身。 来到徐皇后身畔后行礼,徐皇后拉着她的手说妹妹别拘礼,今儿个是家宴,你我之间便是亲人,又说了些琐碎事,最后问道:“妙锦怎的没来?” 徐杨氏一声长叹,“昨几日我去过黄府,三妹憔悴了,今夜她也是走不开,黄昏不在,黄观整日里饮酒作诗,有事没事就去找高贤宁,或者指导吴与弼看书,吴溥夫妇今年又回了老家,整个黄府都要三妹一个人操持,已经累憔悴了。” 徐皇后暗暗腹诽。 黄府能有多少事,能忙到皇后的宴请都不来了? 说到底,还是三妹心中有怨言。 怪自己没帮黄昏。 可这事我一个妇道人家,哪能改变夫君的心意,这可是天子政务,涉及家国大事,后宫皇后再大,也不能干政。 忽然想到一事,“忽然憔悴了?会不会是有了?” 徐杨氏捂嘴偷笑,“没那么快呢。” 徐皇后想了想,笑了起来,“等下吃完饭,我和你一起,去黄府看看是不是有了,此事不可声张,看完之后,我还得回来。” 徐杨氏吓了一跳,“这么晚了……” 宫禁夜开是大忌讳。 徐皇后乐道:“无妨,今夜乾清宫那边的酒席要吃很久,我估摸着,会醉倒一大片人,到时候我归来时,等着藩王出紫禁城的功夫进来就行。” 不让朱棣知晓就行。 这真是姐妹情深了。 徐杨氏由衷的高兴,笑眯眯的说,“妹妹先去准备一番。” 黄昏主院,灯火通明。 今儿个的大饭,有些冷清,黄观吃了饭就不见了踪影,说是去找高贤宁了,奴仆们大部分回家团年,整个主院里和徐妙锦一起吃饭的,除了绯春之外,不过七八人。 徐妙锦很累。 操持黄府,竟然比徐家还累。 主要是上午时分,时代商行的沈熙礼来了,带了今年一年的账簿,徐妙锦不敢马虎,夫君不在,她就为守住夫君的家业。 一天的时间,都扎根在那一大堆的账簿里。 账目没问题。 但这一年时代商行的盈利和流水数额,着实吓了她一跳,就这么一年时间,夫君的身家竟然已经过了数十万之巨。 当然,现钱没几个。 扩大规模之外,沈熙礼竟然真的弄到了两艘大船,准备用来进行海外贸易。 这都是钱。 傍晚吃饭前,赛哈智来了一趟,送了点新年礼物,走的时候,和赛哈智一起前来的苟布、赵芳生、张凤阳等三人悄无声息的散在黄府的阴暗角落里。 最新网址:. 第二百二十二章 小别胜新婚 吃过饭,下人们收拾了桌椅。 徐妙锦百无聊赖的坐在书房里,透过窗棂看着门外,很是冷清,剩下的七八个奴仆忙完最后的事情后,也会回家。 只有三个家在外地的,因为提前回家了,会留下来。 格外冷清。 绯春站在徐妙锦身后,轻声道:“小姐,我们去放孔明灯吧。” 徐妙锦呵呵笑了笑,拿出一张宝钞,递给绯春,“你去街上买几个玩吧,我就不去了,得准备点红包,免得下人们抱怨我们小气呢。” 绯春哦了一声,没动。 书房里一时间很安静。 许久,绯春才轻声道:“小姐,你想姑爷了吗?” 徐妙锦嗯了声,“也不知道他在里面过得好不好,我们下午让人送去的酒菜还热不,狱卒有没有为难他,在诏狱里那么潮湿的地方,会不会落下病根子。” 绯春摇头,“姑爷可是南镇抚司的镇抚使呢。” 谁敢为难他。 徐妙锦摇头,“那是以前。” 现在就一个恩赐的同进士,别说恩赐进士,就算你是六部尚书,到了诏狱,一样也只是个普通犯人,能好受得了么。 绯春黯然,不知道为何,许久不见,有些想念。 院子里,苟布忽然出现,笑道:“绯春姑娘,后面发电房出了点问题,他们说请你去看看。” 绯春莫名其妙,“我也不懂啊。” 徐妙锦挥挥手,“去看看吧,若是有问题,让那三个力士也回家罢,今夜没有灯火也一样,以前用烛火不一样过年么。” 绯春怏怏的去了。 她都没想到一个问题:苟布本是南镇抚司缇骑,今日跟着赛哈智来后,为什么没有离开,而是留在了黄府。 徐妙锦想到了。 但她以为是赛哈智好心,留下苟布来负责黄府的安防。 苟布和绯春去后不久,主院里的灯火忽然闪烁起来——这很常见,力士换班的时候,发电机的转子转速不均匀,就会出现这样的状况。 等一下就好。 然而这一等,所有的灯火忽然就熄灭了。 主院里漆黑如墨。 徐妙锦坐在黑暗里,也不想动,没有夫君的夜晚,灯火越是通明,只会让她越是觉得孤单。 现在,徐妙锦想明白了。 原来那个人儿,才是自己这一生之光明所在。 也不知坐了多久。 院子里忽然相起轻微的脚步声,片刻后来到书房。 徐妙锦问道:“绯春,力士都走了吗?” 很温柔的声音响起,“春节期间,三倍工资,他们舍得走么,况且可不能让他们走,咱们要守岁呢,得灯火通明才行。” 话落,灯亮。 整个主院亮若白昼。 徐妙锦骤然轻颤了一下,缓缓转身,看清楚那个站在背后的人儿。 眼睛忽然就红了。 忽然间跳了起来。 长发飞舞。 忽然间跳了出去。 衣裙飘摆。 一瞬之间,徐妙锦活了,轻舞飞扬。 黄昏搂着怀中的人儿,轻轻吻了吻她的秀发,柔声说道:“好些日子不见了。 徐妙锦将头埋在黄昏怀里,泪水湿胸襟,破涕为笑,“你怎么回来了。” 黄昏呵呵笑乐,“咱俩的第一个春节,怎能让你一个人孤单的过呢。” 徐妙锦忽然僵了一下,挣脱怀抱,把黄昏往外推,“你快回去,被朱棣知道了就是死罪,咱们都还年轻,不急在这一个春节啊!” 黄昏站着不动,端详着满脸焦虑的妻子,摇头,“死也要和你在一起。” 徐妙锦哭着笑。 死死的搂着黄昏的腰,“你真傻。” 黄昏哈哈大笑。 这就是青春啊,张扬而放肆。 这就是爱情啊,激情而无所顾忌。 真好。 佳人在怀,有道是小别胜新婚,又都是年少气盛的年纪,偎依在一起,很快情到深处,所有语言都显得苍白起来。 反正下人都被交代过,于是无所顾忌。 书房里,裙衣乱飞,灯光下,一片刺目雪白…… 春天终于到了。 徐皇后带着徐杨氏,徐家四妹,身后跟着一位宫女,来到黄府。 门子尚在。 门子是黄府仅有的几个不回家的人之一。 自然是认识徐杨氏的。 开门请几位进去。 四人直奔主院。 远远的,徐皇后看见主院那边亮若白昼,很是不解,“妹妹,这是怎么回事,夜深了,怎的黄昏的主院还亮若白昼。” 徐杨氏笑眯眯的,“是妹夫给咱们三妹的礼物,别说,真的是世间无双,很值钱,徐辉说等一段时间,让黄昏也给徐府弄一套,隐约说过,价值上万两白银,可以让夜晚变得像白天一样明亮。” 徐皇后越发不解,“是什么海外的明珠吗?” 徐杨氏摇头,“明珠哪有这么亮。” 徐皇后一想也是,再好的明珠,在夜里也不如烛火亮,只有在日光照射下,明珠才会光彩熠熠。 来到主院,没人。 很是安静。 当然,这是四人不曾注意,若是细听,还是有声音的,只不过很轻很轻,不易听见而已。 徐杨氏轻轻推了一把徐家四妹。 意思说你赶紧去喊下三姐,别在长姐面前失了礼数,虽然是自家姐妹,但她现在终究是一国之母,身份在那里。 徐家四妹冷是冷,但不是无情冷漠。 立即小跳着跑向书房。 书房门没关。 徐家四妹跑进书房,顿时呆滞在那里。 有人! 书桌后的椅子上有两个人,很是忘情,根本没发现有人进来。 徐家四妹僵滞在那里。 她有点不明白他们在干什么。 但是灵魂深处,有个声音在对她呼唤,快出去,别看了,羞死个人了。 徐皇后没有跟在徐家四妹身后去书房,她和徐杨氏站在院子里等——这也是当皇后该有的礼仪,你得让臣子们有时间反应来迎接你。 片刻后见四妹回来,神色奇怪。 问道:“你三姐呢?” 徐家四妹忸怩着说,“在书房呢,还有个人。” 徐皇后啊了一声,“还有谁,绯春?” 是绯春吗? 四妹是认识绯春的呀,哪会有这等奇怪的反应。 徐家四妹想了想,“不是绯春啊,是个男的,也不知道是谁,我看三姐长发都乱了,脸蛋儿也像朝霞一样,红得能滴水呢!” 徐皇后心头一颤,徐杨氏大惊失色。 都是过来人。 哪会不知道这是个什么少儿不宜的画面。 也是尴尬,让四妹看见了。 两人对视一眼,拉着徐家四妹先出了主院,心中都在想着一个可怕的事实:黄昏还在诏狱,三妹怎的就这样,她对得起黄昏吗,对得起徐家吗。 徐皇后示意徐杨氏把四妹拉到一边去忽悠下。 小孩子看见这种画面,影响不好。 四妹可是个冰清玉洁的小丫头,单纯着呢,万一这件事在她心里留下阴影,这好好的小姑娘以后怕是要走偏了。 徐皇后轻声咳嗽了一声,对身后的宫女道:“你听见什么了?” 宫女求生欲很强,“回娘娘,奴婢近来耳疾发作,什么都听不见,回宫之后,还请娘娘赐个御医,给奴婢瞧瞧耳疾。” 徐皇后嗯了声。 心底里很是无奈,三妹,你怎么成了这样的人啊。 徐家颜面何存。 第二百二十三章 孽缘之始 徐皇后已经没有心思去看主院里的灯火了。 她在思考问题。 如何处理这件事关徐家门风的丑事。 不可大意。 必须得灭口——知晓今日事情的,除了信得过的人,一个都不能活,好在今夜黄府没什么人,估摸着这事没人知晓。 院外徐皇后杀心大起。 书房内的两人还偎依在一起说着小情话,也是个巧,一则黄昏已经交代了苟布,不要让绯春过来,二则府中剩下的几个下人也是被交代了的。 这个时候黄府主院不可能有人,哪会想到徐皇后来了。 小别胜新婚。 从桃花源归来,将军还剑腰间鞘,马革裹尸亿万孙,山川明月苏幕遮。 终究是冬夜。 两人又多披了一件貂皮,今夜还要守岁。 徐妙锦捋了捋被汗水沁润后的鬓发,啐道:“怎的回来了也不给我说下,话说,你这么从诏狱跑回来,被朱棣知晓了可怎生是好。” 黄昏乐呵呵的搓揉着妻子的蜂腰,“他不会知道的,南镇抚司都是我们的人。” 所以古代君王,弱鸡一点的,真会被下面的人瞒得何不食肉糜——建筑结构如此,君王又长居深宫,哪知民间疾苦。 话说,换你家里有几十上百个美人儿,你也不想出门。 上班? 不存在的! 君王不早朝,让六部官员去办就行。 徐妙锦挣扎了一下,没挣扎开,黄昏压低声音,“我不打算回诏狱了,估计会和大舅哥一起,配合朱高炽去福建平叛,这一次平叛,很可能变成朱棣选接班人的棋局。” 立储,势不可免了。 而且这一次平叛,很可能也是朱棣削藩的开始,让那些藩王出兵出钱,到时候和福建梅殷那边两败俱伤,削藩就容易多了。 徐妙锦哦了一声,“要不致仕吧,安心做个富家翁。” 她是真担心。 要不然以她的胸怀,哪会说出这等话来。 黄昏知道她的关心。 坏笑着戳了一下。 果然胸怀天下,而且弹,还很软……真是不科学啊。 蜂腰之上有此风光。 大多是硅胶。 这个时代是不可能的,所以只能说我这妻子天赋异禀。 徐妙锦恼羞的很,“流氓的很!” 黄昏哈哈大乐。 院子里忽然想起咳嗽声,旋即是熟悉而温婉的声音,“三妹?” 徐妙锦唰的一下站了起来。 起身之后,满脸羞红,慌乱的整理着衣衫和秀发,心里暗暗好奇,这个时候了,长姐怎的来到了黄府,她不在后宫,跑出来作甚。 黄昏也有点懵逼,我擦,这是要被徐皇后逮个正着啊。 徐妙锦整理了衣衫,在窗前应了一声,旋即跑过来,“你快躲起来。” 黄昏苦笑,“没地方躲啊。” 索性不躲,揽着妻子的蜂腰,轻声道:“见机行事,实在不行,你就卖个惨,打一下亲情牌,徐皇后也不能让你新婚守寡。” 有些尴尬。 我黄某人,应天陈冠希,大明十大杰出青年,现在竟然要靠妻子庇护,不要面子的么…… 徐皇后带着徐杨氏和徐家四妹走入书房。 也有点懵逼。 眼前那个笑意盈盈搂着三妹对自己行礼的不是黄昏是谁? 这货不是在诏狱么?! 旋即又长出了口气,还好是黄昏。 要不然徐家门风就毁了。 没好气的免礼,本来是要书桌后面坐,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色微微一红,坐在客位,让两人也坐下,让宫女去把窗户推开—— 老实说,要不是关系到三妹和徐家门风,她现在真不想进书房。 咳嗽一声,“你不是在诏狱么?” 黄昏也咳嗽一声。 皇后你这就不上道了啊,道:“过年嘛。” 徐皇后翻了个白眼。 想了想,对徐妙锦道:“也没什么事,就是听徐杨氏三妹最近憔悴了,姐姐以为你有了,为你高兴,所以来看看。” 徐妙锦苦笑,“没呢。” 自己的身体自己最清楚,哪会那么快有…… 徐皇后没了呆下去的心思,事情水落石出,虽然今夜发生的事情有些尴尬,但三妹和妹夫年少气盛,张扬了些,但合情合理。 新婚夫妻,谁不是食髓知味啊。 也难怪黄昏要从诏狱跑出来。 忽然想起一事,指着屋顶的灯泡,“黄昏,这你是送给三妹的礼物?” 确实世间无双。 整个黄府主院亮若白昼,比大内看着还繁华,端的是匪夷所思神奇万分。 黄昏点头,“是的。” 旋即乐道:“我知道,娘娘也看上了,这个东西么,确实可以再做,不过成本很高,而且微臣在诏狱,分身乏术。” 徐皇后确实眼红。 沉吟半晌,“你在诏狱待不久的,你且说说,做这个需要多少钱?” 黄昏嘿嘿一笑,伸出五根手指。 徐皇后哦了一声,“五千两白银,有点小贵啊。” 黄昏可不吃这个亏,提醒道:“娘娘,是五万。” 徐皇后:“……” 这可不是小数目,是一笔巨款,纵然她身为大明皇后,也可能说拿就能拿出五万两巨款的,没好气的道:“没得商量?” 黄昏也是机灵,钱可以赚。 人情难赚。 于是道:“原本一套需要五万两白银,既然娘娘开口了,我给您和陛下都准备一套,两套五万两白银,如何?” 又道:“娘娘若是喜欢,回去了和陛下商量一下,这个真是友情价了。” 徐皇后心里稍微舒爽了些。 笑道:“我今夜回去和陛下说一下,若是他同意,应该可以。” 黄昏苦笑道:“能不能等平定福建之后?” 这事很重要。 若是平定福建之前让自己做出来——倒也是能做,磁铁还有多,但是朱棣现在到处在用钱,很可能到时候会打一个欠条。 这就不稳妥了。 徐皇后起身,“再说。” 让丫鬟将她从宫中带来的滋补圣品放下,道:“三妹你现在要操持黄府,黄昏又在诏狱里,你要保重身体,别累坏了,姐也不能离开大内太久,得回去了。” 黄昏两口子急忙恭送。 徐皇后走出主院,一步三回头,越看越觉得心痒。 亮若白昼的世界…… 很美。 她也想要。 徐家四妹在出门时,忽然拉了拉徐妙锦的手,徐妙锦弯腰,徐家四妹轻声道:“三姐,要是三姐夫欺负你,我就帮你报仇。” 徐妙锦心里一沉,大囧。 先前在书房里,四妹看见了什么? 这以后可怎么面对她。 现在倒还好。 关键是她以后长大知晓了男女之事,那时候才是最尴尬的时候,自己这个当姐姐的在她面前,形象荡然无存。 都怪黄昏! 哪知小姑娘难得的笑了笑,“三姐,以后我给你报仇,他怎么欺负你的,我帮你怎么欺负回来。” 说完恶狠狠的剜了一眼莫名其妙的黄昏。 扬长而去。 徐妙锦心里又一沉,这怎么感觉有点像孽缘的开篇? 第二百二十四章 永乐,来,我告诉你如何削藩 守完岁,两口子回婚房。 少不了一场春意盎然的体操运动,这样美好的时光很快让黄昏沉沦其中,脑壳有包才回诏狱。 天天和妻子腻在一起,它不香吗? 大内。 徐皇后还没走入坤宁宫,发现狗儿太监在宫门外,心中一沉,知道是朱棣来了。 急忙进去。 朱棣浅斟漫饮。 他今夜要和皇后守岁,这是规矩。 看着从外归来的妻子,不解的道“大晚上的,又溜出去了,又不是上元节,溜出去作甚,虽然今年不会再有什么意外,但还是能不出去就别出去。” 徐皇后嗯了一声,坐在朱棣身畔,为夫君斟酒后道“藩王们都走了。” 朱棣嗯了一声。 徐皇后思忖了一下,决定直说,“先前徐杨氏说三妹近来憔悴了,我以为她有了,去了一趟黄府,你猜怎么着。” 朱棣心里很不爽,“真有了?” 徐皇后啐道“哪那么快,但我在黄府看见个意外的人。” 朱棣来了兴趣,“谁?” “黄昏。” 朱棣点点头,“这不很正常吗?” 还没反应过来。 直到看见妻子的笑意,朱棣才猛然一下将酒盏拍在桌子上,“反了天了他,身为诏狱犯人,竟然敢越狱,南镇抚司的人都是吃干饭的么!” 就要雷霆震怒。 徐皇后适时的道“今天大大呢。” 朱棣确实恚怒。 那可是诏狱,你黄昏在诏狱里想回家就回家,置大明律法于何处。 徐皇后暗暗着急,急忙转移朱棣的注意力,“在黄府,我看见了黄昏给三妹准备的那件礼物,真的是个世间无双。” 这是朱棣第二次听见那件世间无双的礼物,来了兴趣,“到底是什么礼物?” 徐皇后轻声说了。 朱棣听得两眼冒光,“真的是亮若白昼?” 徐皇后点头,“可不是。” 在那温馨灯光下,一点也感受不到黑夜的寒冷和孤单。 又道“我想着那样的灯光确实很好,以后乾清宫也能那样的话,夫君晚上看本章也不会模糊,且此亮光,更能彰显我皇家之显赫。” 朱棣不着痕迹的哦了一声,“皇后喜欢?” 徐皇后笑了笑。 朱棣叹了口气,“得了,等几日我找黄昏问问,看他能否再做一个,乾清宫就算了,让他给坤宁宫安一个罢。” 朱棣还是有点不相信。 什么东西,能驱赶黑夜,让偌大的院子亮若白昼。 不可能嘛。 只当是徐皇后夸大其词。 徐皇后也没在意,这件事等夫君亲眼目睹了,他自然会动心的——那样的灯光,那样亮若白昼的世界,任何人看见了都会心动。 已经年关,各部门都已放假。 但锦衣卫例外。 第二日一大早,朱棣就在乾清宫里把赛哈智召了去,等赛哈智一进门,朱棣猛然将手中书砸在赛哈智身上,“赛镇抚使,你好大的胆子!” 赛哈智有点懵,大清早的被召见,以为要来领赏。 结果是领罚。 心思电转,最近几日南镇抚司没做什么事让朱棣发怒,唯一可能让朱棣发怒的,就是昨夜配合黄昏,让这货回家去和徐妙锦双宿双飞。 肯定这事被北镇抚司发现,然后捅到朱棣这边来了。 不敢怠慢,立即拜倒“臣知罪。” 朱棣冷哼一声,“你还晓得知罪,知罪你还敢?真不知道死字怎么写的?” 赛哈智急忙道“黄昏说,陛下英明神武俯视宇内,昨夜之事断然不可瞒陛下,他还说,若是陛下责罚,就请陛下责罚他一人。” 朱棣冷笑,“真以为朕不愿杀他?” 赛哈智抹了一把冷汗,回道“黄昏还说,他就不回诏狱了,愿意戴罪在身去往福建,另外,黄昏说陛下您若是问起,就让微臣转达一句话。” 朱棣哦了一声,这货都意料到了? 问道“转达什么话?” 赛哈智学起黄昏说话的神态,说“陛下,建文之训犹在眼前,削藩之事亦在眉睫,此次之事,虽是平叛,亦是削藩,愿陛下给微臣一个机会,以报效家国,以使天下永乐。” 朱棣不说话了。 许久才道“起来罢。” 黄昏一大早就起床,对徐妙锦道“吩咐厨娘,中午做一桌子好菜,妙锦你去监看着,务必保证饭菜的安。” 徐妙锦不解。 黄昏笑眯眯的道“今儿个初一,都没事,有人会来咱们家。” 徐妙锦还是不懂。 黄昏解释道“昨夜徐皇后发现我从诏狱归来了,她回去之后要和朱棣守岁,肯定会提一嘴,朱棣一大早就会宣赛哈智,这其实在我意料之外,原本的意料,是北镇抚司发现我跑出来了,只不过现在换成了徐皇后,等赛哈智见过朱棣,只要赛哈智能说话,他说的话就会让朱棣动心,朱棣就一定会来找我。” 削藩,亦是朱棣心病。 这并不是黄昏的神机妙算,而是朱棣登基之后,这几件事大事都在史书中记载着。 徐妙锦去了后厨。 黄昏去到书房,思忖着等下要如何应付朱棣。 越狱的罪? 不存在的。 我黄某人本来就没罪。 关于立储这一点,自己要不要掺和进去? 暂时不能。 这件事对于朱棣而言很敏感,因为这位永乐大地现在还很年轻,立储对他而言,是件很不爽的事情——当然,其实立朱高炽为储君,是朱棣政治生涯里最为成功的一步棋。 没有朱高炽帮他打理出万民安康,朱棣拿锤子的钱去亲征漠北。 所以永乐盛世,朱高炽功占三分。 其实讲道理来说,永乐盛世和仁宣之治,朱高炽虽然只当了一年的皇帝,但他的功劳要占五成——帮助朱棣兼国占三成,生了个朱瞻基占两成。 话说回来,那么今日和朱棣的会面,只能说一件事削藩。 既然如此,那么…… 永乐,来,我告诉你如何削藩 这个不难。 把史书上记载的永乐削藩的步骤说一遍,再利用平叛福建,增添一些方针策略——大方向还是朱棣施行过的策略。 这样保证不会错。 所以说到底,说是自己教永乐削藩,实际上还是永乐自己教他自己削藩。 第二百二十五章 微服私访 永乐其实很忙。 过年了,大家都在玩耍,但大年三十的中午,他要宴请在京畿的朝臣,这个很好理解,作为公司老总,你总得办个年会吧。 大年三十晚上,又宴请藩王。 今天初一,白天他倒是可以愉快的自行安排,其实说起来也很尴尬,这个年代的娱乐活动太少,朱棣这种人也不可能去逛青楼。 至于后宫的女人,他哪天不能睡? 所以自行安排,其实也很无聊——这是后人觉得的无聊,毕竟在大部分后人看来,听曲儿赏舞都是极其无聊的事情。 喝酒打麻将才最欢乐。 阶层不一样,对快乐的理解不同,甚至于在大部分后人觉得很难受的读书写诗一事上,在封建时代,读书人也会觉得其乐无穷。 古代读书人聚在一起饮酒吟诗,和后人聚在一起五排开黑,一样的效果。 所以朱棣的快乐是大家想不到的。 君王之乐,岂是白丁可期。 朱棣白天自行安排娱乐,晚上还有事:宴请在中国的外邦使臣,期间不外乎就是收礼送礼,收礼是享受大国天子的荣耀,送礼是展示大国气度。 历朝而言,这个环节其实都是咱们吃亏的,天子为表达天朝上国的地位,赏赐的总是比上供的多。 打发走赛哈智,朱棣在乾清宫发了会呆。 决定去黄府看看。 一者是想听黄昏关于削藩有什么建议,二者也是有点好奇,他给徐妙锦的那个世间无双的礼物到底是什么,连皇后都眼红。 现在京畿,梅殷远遁福建,李景隆又被敲打了一番。 有异心的建文旧臣已经很少。 所以朱棣这一次选择微服出行。 只带了几个人。 狗儿太监,内官监大监郑和,宦官王顺,徐皇后,还有个小宝庆。 共五人。 连大内侍卫都没带。 小宝庆是嚷嚷着要出去玩,朱棣宠溺,由得她跟着。 带着徐皇后,是想着有皇后在可以缓和气氛——大凡的聊天,有女人在,总是会好一些,男人之间的聊天就会拿捏着一些,不至于肆无忌惮。 黄府很冷清。 黄府的门子是个新人,以前从没干过门子这个活,是老李钟山下工厂里一个长工的父亲,读过三五年私塾,通过老李关系进来的。 其实黄府的小厮,大多和钟山工厂那边的工人有关系。 从沾亲带故里的人中选了些多少读过书的。 至于丫鬟么,也差不多。 当然,不排除有人有其他想法,看见黄老板这么有钱,又仕途顺畅,于是把自己妹妹啊女儿送到黄府来,万一黄老板兽性大发,发生点什么事呢。 说好听点,万一日久生情,成了黄老板的小妾呢。 也是很好的。 不过这门子记忆不错,老远看见朱棣等人,想起来是参加个主家婚礼的大人物,不敢怠慢,朱棣刚走到台阶前,门子就开了中门。 朱棣忍不住笑了,今日微服出游,其实走中门还是小门,他都不甚在意。 进得院子,得到通报的徐妙锦已经带着绯春碎步赶到轿厅前的照壁,就要跪下对天子皇后行礼,朱棣大袖一挥,免了罢。 徐妙锦侧身,“请娘娘和陛下去书房,拙夫稍后便回。” 朱棣愣了下,“他还敢不在?” 越狱就算了,老子来了,你竟然敢不在府上? 徐妙锦柔声道:“先前梅殷叛乱,黄府之中有贼人,欲要行刺娘娘,幸得拙夫请扇面渡驿卒王振保护,当日局势混乱,拙夫次日入诏狱,昨夜承蒙陛下恩赐回家,是以今日一大早,便去了国子监附近,探望当日因为保护娘娘而受伤的王振,此是感恩图报,非是拙夫失礼。” 这话说的很有水平。 既然王振是为了保护你老婆才受的伤,那么我丈夫去探望一下,也是帮你朱棣还人情,所以你怨不得我丈夫怠慢了你。 朱棣一脸黑线,我啥时候恩赐你男人回家了。 这货是在给他自己找台阶下。 倒是小聪明的很。 这才有空打量徐妙锦。 小姨子很美。 这一点朱棣早就知道,在他还是藩王的时候,在徐妙锦才十几岁的时候,朱棣就知道,小姨子大概会是大明最美的女人。 可惜,那时候他是藩王。 现在倒是天子了,可惜,徐妙锦一则没看上他,二则横空出世了一个黄昏。 今日小姨子点绛唇,眸如皓月,水灵之中多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妖媚,秋波流转间,看谁都像是在抛媚眼,又像是在诉说着春天的草长莺飞,洋溢着一整个夏天的热情。 樱红长裙迤逦拖地。 发梳双螺髻。 那股子少妇独有的成熟韵味,让一旁的徐皇后都黯然失色。 朱棣只能在心里流口水。 便宜了狗日的黄昏。 朱棣要脸。 尽管曾经对小姨子觊觎,但她现在已为人妇,作为天子和姐夫,徐妙锦如今再美再妖媚,也只是小姨子,而不是善良的小姨子了。 于是眼神清澈的边走边说,他大概何时回来。 徐妙锦想了想,一个时辰左右。 朱棣颔首。 可以接受。 一旁的徐皇后看着这一幕,内心无比舒爽,终于把这个隐患去除了,不枉自己一直极力撮合三妹和黄昏——这件事徐皇后功莫大焉。 要不然她在知道黄昏对三妹有意,朱棣又青睐黄昏后,会那么愚蠢的让黄昏薅羊毛? 她可是有着女诸生妙溢,在大明王朝三百年国祚中都排得上数徐皇后,岂是那种被黄昏三言两语就会忽悠得晕头转向的普通女子。 就是为了让黄昏发展起来,有资本娶三妹。 徐皇后是温婉贤淑。 但不代表着她愿意和妹妹一起分享爱情,关于爱情,女人大多还是自私的。 没有去书房。 朱棣走了几步,对徐妙锦道:“去那座凉亭罢。” 婚礼当日,朱棣看见过那座用琉璃作为主体修建在荷塘中心的凉亭,当时颇为惊艳,今日来黄府,想了起来,于是想去坐坐。 一座用琉璃修筑的凉亭,在今日大明,是整个天下最为奢侈的建筑。 要不是知道黄昏怎么起家的,朱棣肯定会让人去查黄昏有没有贪污受贿,那一座凉亭的价值,至少数千两白银。 徐妙锦不敢说不,低声对绯春交待了几句,然后在前带路。 第二百二十六章 公主殿下,我想当驸马 国子监附近。 黄昏和王振对坐,叔父黄观去了高贤宁的居所,两个大明天下的才子,直到今日也没出仕,境况其实差不多。 当然,没出仕的原因不同。 高贤宁是还没有机会。 黄观则还是没有放弃心中的忠君思想——其实也差不多了,当日在应天城外看到的那一场叛乱之战,对他感触极大。 靖难之战中,那些奏章中的伤亡,对黄观而言,其实就是一串数字。 这是他作为读书人的局限性。 但是现在,那些伤亡不再是数字,而是活脱脱的人命。 所以黄观心中多少有了些转变。 他终究是读书人。 忠君之外,亦心系社稷苍生。 接下来只需要再发生一些事,触及到他灵魂,让他明白,大明天下的亿万百姓,比他心中那个朱允炆一个人,更为重要。 他大概就能从忠君的儒家禁锢中走出来。 这当然有巧合。 但也是黄昏希望看到的。 王振的伤势已经好了许多,近来跟着高贤宁读书,让这个扇面渡驿卒的眼界开阔了很多,俨然之间,少年王振的心中,有了那么一丝雄心壮志。 而不再是个人的富贵荣华。 王振的疯娘在院子里的水缸畔坐着,盯着水缸里的那朵睡莲呵呵傻笑,又或是去拨弄一下水面,吓一吓水中的鱼儿。 王振和黄昏对坐,目光落在疯娘身上,很是温柔。 黄昏也是感触万分。 世间,终究还是有情为大,厂公王振,在他还没成为厂公之前,对疯娘的这一番赤子之心,着实让人动容。 当然,也可能这个王振不是那个王振。 道:“生活方面可有不如意?” 王振是郑和的人。 但其实现在境况很奇怪,王振既听郑和的话,也听黄昏的话,郑和对此睁一眼闭一眼,大概属于投桃报李——下西洋一事,便是黄昏为他说话。 黄昏也不蠢。 这些日子他一直在供着高贤宁,也没忘记给王振拿钱。 所以,说什么是士为知己者死。 还是钱和权说话。 有钱,你说的话才管用,有钱和权,你才有让士为你而死的人格魅力。 王振笑了笑,“有郑大监和您帮扶,一切都还好。” 周围乡邻,没有人再敢追着疯娘打骂。 也再没腌臜泼皮,敢把疯娘往角落里拖,周围人士,对自己母子二人,多有敬畏——这都源于内官监郑和和黄昏多次派人送钱。 郑和派的是太监来,黄昏派的是苟布等锦衣卫。 又是太监又是锦衣卫。 周围的人再傻,也知道这对母子不是他们可以惹得起的主。 黄昏颔首,喝了口茶,“读书可还好?” 王振想了想,认真的道:“高先生说的没错,我没读书天赋,想要科举中第,大概是一辈子的奢望了,但我也不会放弃读书,因为我发现,读书能让我明白很多道理。”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王振不这么认为。 他知道自己的优势所在:师父教的功夫。 但他确实不想放弃读书。 很多道理,书中才有。 黄昏点头,“确实不要放弃读书,就算不能科举中第,也要看书充实自己,但是我有个忠告,关于读书,要明白另外一个道理。” 王振笑着,“洗耳恭听。” 黄昏轻声道:“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王振心中一动,结合他知道的一些事情,他知道,黄昏不会突兀的来这么做人生导师,一定是有事情,于是认真的道:“请吩咐。” 黄昏大乐。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不一样,笑道:“今年有两件大事,当务之急是平叛福建,这个看似很复杂,其实不难,梅殷之殇,时间问题而已。” 王振立即接口道:“第二件大事是削藩,还是下西洋?” 其实是三件。 但黄昏说只有两件,那么剩下的这件事应该是削藩和下西洋二选一,这两件事符合行万里路的,大概是下西洋。 削藩这种事,黄昏用不上自己。 黄昏大笑。 王振确实聪慧,工于心计。 道:“下西洋,我会去给郑大监说,让他下西洋的时候带上你。” 王振懂了,“我会保护好时代商行的商船。” 黄昏放下茶盏,和聪明人说话就是不累,你刚起头,他就知道你要做什么了,起身,“我要回府了,此刻陛下和徐皇后应该已经到了我府上,带上你家疯娘,随我去吃饭罢,不用担心扰驾,你娘虽然有些疯癫,但她终究是你娘,若是真的扰驾了,罪名我一人承担。” 王振愣住。 旋即起身,对着黄昏做揖,一揖到底。 他真的服了。 黄昏这一番话,没有丝毫做作,而且王振看得出来,黄昏是发自内心深处的尊重他的疯娘,这是一方面,另外一方面,黄昏这也是在为他铺路。 这个时候见天子皇后,意味很大。 前几日在婚礼之上保护了徐皇后,还没得到奖赏,今日只要去见到朱棣和徐皇后,奖赏必不可少,不管是钱财和是官职,他王振从今日起,就要走入那个圈子了。 而他还只是个少年。 未来前途不可限量。 黄昏确实尊重王振的娘,原因不是因为王振对他有用,而是当日王振跟随着郑和去福建之前,疯娘的那一番举动。 那些糖郑和吃了,但也甜了黄昏的心。 世间亲情,母爱如水。 这样的女子,哪怕她是疯癫的,也值得今日宴席上的一个座位,至于扰驾么,这当然也有黄昏的考量,这个疯娘很可能成为王振的软肋。 等王振帮他疯娘梳洗一新,三人回府。 疯娘依然一路傻笑。 但福至心灵,也许知道今日对儿子很重要,今日很老实,没有呓语胡言,只是安静的傻笑着,由王振牵着手,跟在黄昏身后。 黄昏刚到黄府大门,搭眼看见个小姑娘,百无聊懒的坐在府邸中门门槛上,撑着脸,将脸蛋儿撑得丑乖丑乖的—— 不知道为何,心中倏然跳了一下。 好一个萝莉! 才发现,这萝莉长得其实很不错啊,脸蛋儿极其完美,看身材比例,将来长成之后,也是个完美无瑕的大长腿。 现在就像一个青梅……嗯,是比较火热的那种。 和徐家四妹完全是两个极端。 一个鬼俏,一个寒冰。 小萝莉自然是小宝庆,看见黄昏归来,立即跳了起来,“哎哟喂,黄进士终于回来了呢,我皇兄说了,你越狱罪不可恕,旨意已经下来了,即日阉割!” 旋即一脸涎意的跑到黄昏身前,“哎哟哟,你要是怕疼,不净身也是可以的,我们走个形式,让大家都以为你净身了就好。” 黄昏吓了一跳。 这小宝庆啊……你就这么想让我当韦小宝? 我要是净身去了后宫。 朱棣还不头顶草原? 黑着脸叱道:“假传圣旨,你是想被赐给别人当小妾么,以后别再说让我当内侍的事了,这事不可能——”上下打量了一眼小宝庆,忽然乐道:“公主殿下,我可以等你长大,当驸马我还是乐意的,你乐意不?” 小宝庆吃瘪,一脸黑线。 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喜欢黄昏,所以想法设法的要让黄昏净身入宫,但她的喜欢是单纯的出自玩耍的心态。 驸马公主的事情她还是懂的。 实际上小宝庆异常早熟,别说知道驸马和公主的关系,就是驸马和公主之间要发生的事情,她也懂,不就是皇兄和嫔妃那样,或者宫中那些太监和对食一样,脱光了衣服在床上打滚嘛。 想到这,她打了个寒噤。 才不要给你黄昏睡觉嘞。 一旁的王振看着这一幕,心中思绪万千,他工于心计,善于揣摩人心,在扇面渡没少接触那些腌臜事,也没少见过女子和男子之间的旖旎爱情。 他算是看出来了,照这样发展下去,这位公主殿下怕是要玩完。 对于黄昏的那番话,王振只有两个心理:佩服和鄙弃。 佩服黄昏碗里已经有大明大美人徐妙锦,还想着锅里的小宝庆。 鄙弃么…… 宝庆公主这才多大啊。 黄昏你是禽兽不如啊。 第二百二十七章 伴君如伴虎 小宝庆气鼓鼓的跟在黄昏背后。 她要报复。 而且已经想好了报复的套路,她要黄昏吃不了兜着走。 黄昏哪里知道这小恶魔的心思啊。 目前他接触的萝莉女孩,有三个,小宝庆,徐家四妹,唐赛儿,各有特色,但其实他还是更喜欢恶魔小宝庆。 因为更接地气。 徐家四妹太高冷,未来也会是个冷美人,不讨喜。 唐赛儿么……现在还中庸了些。 门子轻声说了朱棣来后的事情,黄昏听后没做声,径直带着王振母子去往凉亭,老远就听见凉亭里有琴声悠扬。 走入凉亭,见礼。 朱棣笑容可掬的说今儿个初一,这里只有姐夫,没有天子,不必拘礼。 黄昏心里一阵腹诽。 锤子才不拘礼。 这都是你们当天子的表面话,和朱棣以连襟相处? 你要是当真那就是天真到家了。 碍于自己说过的话,吐出去的口水,朱棣今天也许不会有什么反应,但是肯定会在心里的小本本上把你名字记上。 历朝天子,秋后算账都是能手。 强如房玄龄,当年也吃了不少李二的亏。 妻子在弹琴。 看见黄昏归来,笑眯眯的停琴,说,“叔父呢?” 黄昏挥挥手,“他在高贤宁那里,估计要晚上才回来,不等他。” 徐妙锦道:“那我去吩咐厨娘上菜,时间不早了,皇后和陛下也没吃什么点心,早些吃点热菜,暖和身体。” 众人移步至饭厅。 很寻常的家常菜,腊肉、香肠都是有的,这两样在中国有一千多年历史,只不过封建时代,一般人家是吃不起的。 就算是十九世纪末的八九十年代,农村里也很少有人吃得起。 黄土豪肯定能吃。 席间言笑晏晏,基本上是徐皇后、徐妙锦、小宝庆几个女子的谈话时间,朱棣、黄昏、郑和、王振、王顺埋头吃饭。 出乎意料的是,王振的疯娘也很老实。 酒足饭饱。 男人们移步主院的书房。 绯春和徐妙锦帮着沏茶之后,几个女子去了厢房——按理说都想出去逛街,不过因为徐皇后在的缘故,谁也不敢去。 怕出了事担责。 朱棣晚上还要回去宴请外邦使臣,不想浪费时间,直奔主题,先是看着王振,道:“前些日子,你护卫皇后有功,说吧,想要什么,朕无不允。” 王振看了一眼郑和。 郑和微微颔首,示意但说无妨——心头略有舒爽,从这个小举动来看,王振还是知恩,没有彻底成为黄昏的人。 王振这才道:“回陛下,身为大明子民,护卫娘娘本就是我等分内之事,不过若是说什么都不要,那真的有点虚伪,草民不敢欺君,是以确实有个小愿望。” 朱棣笑了,这少年不错,“说说看。” 王振道:“草民是一个普通人,也向往功名利禄荣华富贵,是以在郑大监的帮助下,草民如今努力读书,希望在今年的科举中能中个恩科同进士,那就是最大的奢望,可草民有自知之明,进士之位宛若漫天星辰,可望不可及,是以草民在想,郑大监将要下西洋,草民也想随大监一起,于四海内外,传颂我大明国威,还望陛下准允。” 郑和微微蹙眉,大悦。 王振确实是个工于心计的人,这话说得很有水平。 他要下西洋不难,给郑和说一声就可以了,郑和也愿意提携他,但是利用这个功劳来求朱棣,这就变了味。 朱棣同意之后,是不是得给王振一个名头? 这是要封官。 而且,王振很可能会成为掣肘、牵制郑和的人,若是平安归来,未尝不能成为朱棣的心腹,甚至走到郑和那个地步。 但郑和为何大悦? 因为王振这也是在为他说话。 很简单的道理。 王振的意思,他是靠自己努力得到地位和权势,而不是依靠郑和,无形之中,洗清了郑和豢养死士之类的嫌疑,更让朱棣觉得,郑和之忠心,连培养人才都没有烙印上他郑和的痕迹。 果然,朱棣听后很是喜悦。 笑眯眯的看了一眼郑和,打趣道:“三宝啊,你的人对你貌似不怎么忠心嘛。” 郑和立即回道:“陛下,大明天下,没有谁是臣子的人,所有的人,所有的臣子,都是陛下您的人,微臣一直都是这般训导属下。” 朱棣哈哈大笑。 心情大好。 对王振道:“朕准了,届时跟随三宝去西洋罢,若是平安归来,当可仕朝堂——唔,你好像身手不错,不若去边疆历练。” 这是真的历练后重用,不是贬谪的意思。 王振立即谢恩。 朱棣挥手,“三宝,赐王振百两白银。”又对王振道:“三宝曾说过一事,说你疯娘给他的糖,很甜,朕甚欣慰,你疯娘对你之爱如水,你之孝心亦是可嘉,这百两白银便是赏赐你母子的,去吧,带你疯娘去看看这应天府繁华。” 才百两银子,其实非常小气,但朱棣自有打算。 王振又谢恩,跟在三宝身后去紫禁城取钱,出门时忽然回头,很是僭越的轻声道:“陛下,相信我娘会喜欢这大明繁华,也相信我娘还能看见更繁华的大明。” 说完离去。 朱棣愣了一下,旋即笑了,对黄昏道:“这少年确实工于心计,但又让人讨厌不起来。”顿了一下,“朕会如她娘所愿的!” 大明将会更繁华。 我朱棣说的! 黄昏笑而不语,那也得有我黄昏一份功劳。 朱棣抬头盯着头上的灯,笑里藏刀,“这就是你给三妹送的世间无双的礼物?” 黄昏笑道:“是的,陛下。” 朱棣略有好奇,“何以亮若白昼?” 黄昏解释了。 当然,原理方面说了朱棣也不懂,仅是磁铁一事,别说朱棣不懂,就是黄昏都不明白磁力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还分n极和s极。 朱棣听得频频点头,“所以,做这一套,需要两万五千两白银?” 黄昏点头,“其实是友情价了,陛下。” 朱棣嗯了一声。 倏然脸色一寒,冷冷的盯着黄昏,拍案而起,“罪犯黄昏,置国法于脑后,视大明律如无物,本已犯下刺驾之弥天大罪,朕有好生之德,又念其有功于社稷,乃囚于诏狱,望其自省其罪,待出狱后以毕生效于大明,功于社稷,利于万民,以赎其罪,然罪犯黄昏,蔑视天恩,枉顾律法,竟在南镇抚司镇抚使赛哈智的庇护下,越狱归家,被朕查获,实在寒凉朕之一片好心。” 顿了一下,怒道:“罪不可恕,王顺,将之当场格杀!” 杀意如织。 王顺拔剑上前。 剑光照幽台。 一瞬之间,空气凝滞,书房气温骤然下降。 第二百二十八章 掌控君王 王顺是宦官,只听皇命。 他不管朱棣是真要杀黄昏还是假装要杀黄昏,既然陛下下了旨意,那就出剑,此刻不论私交,亦不论功过。 但杀而已。 所以,王顺的杀意是真实的,没有丝毫做作。 黄昏也是个瞠目结舌。 朱棣你妹。 这个时候你拿这个东西来拿捏老子,关键是你有道理,老子还没法反驳,自己从诏狱回家,这是无可更改的事实。 黄昏心里苦,但是不恐惧。 鬼都知道朱棣的心思。 没好气的叹了口气,“陛下,这就没意思了啊,实不相瞒,做这一套设备的成本确实很高,不过陛下乃是天之骄子,理应享受这世间独一无二的光明,微臣也不藏着掖着了,一套一万两,这已经是成本价了,实际上材料和人工费,都是微臣的亏损,不过没关系,只要陛下安好,则天下永乐。” 朱棣抬起手,示意王顺别动。 冷道“朕是在意这点小钱的人,嗯?!” 黄昏聪明啊,哪能不知道朱棣的意思,立即改口,“罪臣黄昏,为赎其罪,献上两套光明神器、稀世珍宝,愿陛下和娘娘永享光明。” 朱棣这才微微颔首,“甚好。” 黄昏确实聪慧。 他越狱是事实,所以他只能降价,但自己作为君王,也不能没有气度,所以黄昏很快懂得起自己的意思。 一万一套,可以接受。 等黄昏奉上这两套神奇的光明神器,徐皇后自然会找个借口赏赐他。 两万,不会少一两。 这和两套五万两相比,已经是跳楼价。 这就是心理差距。 实际上……朱棣心里明镜着,黄昏肯定还是大赚特赚。 但这个钱该他赚。 毕竟听黄昏说,制作这个东西,需要雷劈等步骤,这是何等的凶险,而且怎么说呢……若是君王派人去做这事,很可能变味。 被别有用心的人说是君王失德,天降雷罚。 所以这事还只能黄昏去做。 以私人的名义去制作。 朱棣确实没有猜错,哪怕是一套一万两,黄昏依然是小赚,只是没有先前赚的那么多,毕竟最大的成本是制作磁铁,但上一次去雷州制作了十余块磁铁,暂时够用。 摊下来,一套的成本才一两千白银。 给朱棣的两套,按照心理价的五万来说,两万少了大半,但是,用这三万两白银,来换取和徐妙锦的新婚蜜月,黄昏觉得很划算。 钱可以再赚,青春是无价的,要珍惜锦姐姐的青春。 事实上,黄昏从一开始就没想过两套五万两。 朱棣有钱。 但不是冤大头。 之所以说那么高的价格,就是为了有砍价还价的空间,商贾之术嘛。 黄昏笑道“那微臣明日就找工匠动工,争取在半月之内完成,不过届时,为了试验,微臣要经常来乾清宫,甚至也要去坤宁宫,毕竟瓷管路线需要提前规划,微臣才能让窑那边提前生产够量的产品。” 话说,这里还有个赚钱门路。 竹子做的灯芯很容易坏,三五天就要换,这个售后服务也是可以大赚特赚的。 老子卖的不是产品,是售后! 心头暗爽。 朱棣点点头,起身,准备回大内,“你到时候要来乾清宫,直接通报狗儿就是,若是要去坤宁宫,最好带上妙锦,免得闲话。” 外臣去后宫,当然得有理由,而且要天子恩准。 朱棣近来有点忙,他没那么多心思去管黄昏,所以带上徐妙锦,借口就正大光明了,毕竟徐妙锦是徐皇后的妹妹嘛。 谁也说不了闲话。 一行人出书房。 黄昏走在最后,拉了拉王顺的衣服,“老哥,你以后眼睛能不能放亮点,刚才陛下的意思你懂不起么,非要拔剑不可?今天倒还好,万一以后我妻子儿女在场,被你吓出问题来谁负责?” 王顺笑而不语。 朱棣在前,听在耳里,没好气的叱道“他是你的臣子?” 黄昏认怂,不敢吱声。 狗儿对黄昏暗暗竖了个大拇指。 走向大门时,朱棣随口问了黄昏一句,“你说,平叛福建,老大、老二和老三,哪个去比较好,或者是都去?” 黄昏心头一颤。 朱棣这随口一问可不是随口的,而是有的放矢。 他在看自己的态度。 因为这件事很可能自己也要跑一趟福建,朱棣这么问,一则是想看自己愿意和随搭档,二则是要看自己对于立储的态度。 心头又暗喜。 哟,想不到我黄某人才刚结婚,都还没及冠,就可以参与到大明未来储君的大事中去了,我黄某人在朱棣心中的地位,不比那道衍老和尚差多少了啊。 犹豫了半晌,才道“臣以为,三皇子比较合适。” 朱棣,“啊?” 这是个让他无比意外的答案。 现在谁都知道,立储其实就是朱高炽和朱高煦两兄弟的事情,和朱高燧没有半毛钱关系,平叛福建,也是检验这两个人,哪轮得到朱高燧去搭台唱戏。 黄昏的意思倒是不难理解。 很明确。 他不想掺和到立储这件事中去,所以愿意和朱高燧搭档。 朱棣沉默了。 黄昏又道“虽然如今春节,大家都在放假,但其实所有人都知道,这一次平叛是两位皇子的事情,如今朝野之间,都在为此明争暗斗,这不是件好事,所以微臣以为,让三皇子去,能平息这场明争暗斗,也让陛下有更多精力去经营其他事情。” 什么事情? 当然是削藩。 话说,有点奇怪,朱棣今日来此,怎么没说削藩的事情? 他今天来,应该就是为了削藩而来啊。 朱棣啊了一声。 才想起这件事来,刚才为了讨妻子欢心,只顾着压黄昏的价了,忘记了今日的初衷,好在没有明确说过回宫,于是乐道“去凉亭坐坐罢,你池塘里的游鱼挺漂亮的。” 黄昏一阵无语。 也是暗乐。 这才是一个鲜活的人嘛,朱棣虽然是永乐大帝,但他是有血有肉的普通人,不是超级英雄,所以也会有正常人该有的缺陷。 一阵忙碌,朱棣和黄昏又在凉亭坐下,这一次只有他俩,连狗儿太监都不能入内。 事关削藩,马虎不得。 朱棣喝了口茶,颇有难色,“朕近来每思之靖难,感触颇深,先帝立藩王诸子,封地各疆,皆拥卫兵,看似守疆镇四海,实则利弊难说,每每念之,朕忧心忡忡而夙夜难寐啊,黄昏,此事你怎么看?” 黄昏精神一振。 来了,来了! 朱棣要问自己如何削藩了。 怎么看? 不用看。 历史上有个叫朱棣的人已经给我演示了一遍,现在我又演示给你朱棣看。 这种掌控君王的感觉…… 好爽! 第二百二十九章 指点江山 封建王朝,君权神授,君王乃是天子,即天之子。 不是人。 这话不是骂人。 君王是神。 没看历史上有些个天子,不断的给自己加封号么,嫌自己的神格不够呗。 所以君王是万人之上。 但漫长岁月长河中,总有那么一些人,却悄然凌驾了天子,掌控着君王,成为名副其实的隐帝,这样的人还不少。 黄昏对此不奢望,谁特么有能力在永乐朝内成为隐帝? 你让曹丞相来,他也不敢拍胸脯啊。 但是,作为一个臣子,作为一个谋臣,却能处处牵着朱棣的鼻子走,这种感觉,黄昏隐然觉得老子就是张居正,怎一个爽字了得。 黄昏假装思忖,许久许久,才问道:“陛下,你觉得朱允炆做的对还是错?” 朱棣愣住。 他实在不知道怎么回答。 按照朱棣的立场,朱允炆肯定是做错了,要不然他靖难立得住根脚? 可实际上朱棣内心清楚,只要稍微有点眼光的人坐到朱允炆那个位置,都会削藩,尤其是北平的藩王是他朱棣,不削藩实在也是个完。 别说当时好几个藩王强势,就是现在,朱棣屁股下坐的龙椅,也烫。 他也忌惮藩王。 藩王可养三卫,明面上就是好几千人,再暗地里养点兵,这兵力就不好说了,况且境内不是一个藩王,是一大堆的藩王。 唐朝的藩镇割据犹在眼前。 所以近来朱棣百思不得其解,老爹那么英明神武的一个人,怎么会不知道藩镇割据的危害,立国后竟然大势封藩。 不合理啊。 估摸着还是老爹书读少了,当了天子后脑壳一热,又被小民意识中的亲情束缚,觉得一家人应该不会怎样怎样。 于是封藩。 等他反应过来,藩王已经成型,他后悔也来不及了。 话说,还得感谢老爹这一手。 否则哪轮得到他朱棣当天子。 黄昏一见朱棣的神情,就知道答案,显然朱棣也认为,朱允炆的做法战略上是正确的,只不过战术是错误的。 于是笑道:“既然朱允炆做正确了,那么陛下继续做便是。” 削藩! 使劲儿削。 历史证明,就中国这地大物博人口稠密的国度,中央集权制才是长治久安的稳妥策略,什么资本主义的联邦制、议会制,都是卵的。 五千年的文明,培养了太多能人,中央不能集权,地方上分分钟冒一堆人出来,掌控兵权发展经济后再一看,哟,老子的实力可以媲美中央了。 于是野望滋生。 那我也想过一下当皇帝的瘾啊,于是揭竿而起。 朱棣沉吟半晌,“你有想法?” 黄昏笑问:“陛下心里没点想法?” 朱棣颔首,“你先说说看。” 朱棣信任黄昏,也打算重用黄昏,这个想法其实是经历过时间的考验,并没有受到清凉山刺驾事件的影响——那件事是他和黄昏两人一起输给了梅殷。 不能让黄昏一个人背锅。 朱棣现在是君王,不是藩王,现在也不是靖难时候,是个人才就赶紧用起来,如今天下才子皆在他罄中,是以在用人一事上不再急促,比如高贤宁,朱棣就一直将他凉着。 现在是治国,讲究长治久安,对人才的要求比较高。 所以一定要考验。 尤其是将要重用的朝堂肱股之臣,必须慎重。 又比如王振,明显是郑和的人,是可以重用的,但朱棣还是没直接启用,而是等下西洋之后再看,这就是要看看王振是否有能力成为他想要的人才。 若是有能力耀于朝堂,那就耀于朝堂。 若是没能力 丢给郑和,随便郑和怎么安排,就算是净身入后宫也好,毕竟身手不错,或者丢到东郊那个新建的狱房之中去,作为储备人才。 朱棣心中,终究还是不太放心锦衣卫,迟早要制衡一下。 到时候就需要大量人才。 对黄昏的考验,则从他开始走神棍路线开始,一直到钦差福建后才结束,在那之后,朱棣才彻底有了让黄昏耀于大明朝堂的想法。 若是黄昏没经过考验,朱棣只会让他当一个宠臣,而不是权臣。 宠臣和权臣,差距很大。 朝中臣子,要么是宠臣,要么是权臣,如今这段时期,既是宠臣又是权臣的,只有两个人,道衍和纪纲。 这两个人有资格。 像丘福、朱能等人,是权臣,而解缙之流,顶多算宠臣。 黄昏想了想,“不是要平叛么。” 朱棣眼睛一亮,欣喜的道:“你也这么想的?” 黄昏点头,来了精气神,很有些指点江山意气风华的神采,道:“现在真是国家需要藩王,也是陛下需要藩王为你分忧解难的时候,陛下在编修全书,又在准备下西洋,漠北那边又有蒙元余孽蠢蠢欲动,那些藩王平日里养兵千日,也该用兵一时了,他们不是有卫兵么,一个藩王有三护卫,一大堆藩王的卫兵加起来,也能去福建平叛了。” 这一招叫驱狼吞虎。 朱棣暗暗点头,这个想法和他不谋而合,所以说,朱棣真怀疑黄昏是他肚子的里蛔虫,什么事情都能想到一起去。 很有点知音的感觉。 这样的感觉,连道衍都不曾让朱棣有过。 说出了心中的一个忧虑,“可是这样操作的话,感觉有点太明显,就怕某些个藩王心生不服,到时候破罐子破摔,跑去跟了梅殷,可杂整?” 黄昏点头,“确实有这个忧虑,所以借平叛削藩,只能是第一步,这一步必须要缓,不能让藩王生出叛逆之意,可以这样操作,让卫兵多的藩王出兵,也不需要他们全部出兵,将他们的卫兵分一半出来就可以了,而那些卫兵少的藩王,则不用动他们,待平叛之后,再找借口削掉他们的卫兵。” 朱棣眼睛一亮,旋即道:“倒是可行,不过届时一堆藩王去平叛,谁能镇住他们,别成了一堆的乌合之众,徒然给梅殷送人头。” 黄昏暗暗颔首。 这就是朱棣,一个钢铁直男,虽然想削藩,但也没有丧心病狂到把藩王的护卫兵力全部弄去送死,这些人终究是大明子民。 其实朱棣说那种是最完美的削藩。 将所有藩王的兵力集中到一起,找一个不能服众的藩王统率,形成一个乌合之众的杂牌军,去福建平叛的话,基本上是送死。 梅殷可不是弱鸡。 这样一来,藩王失败之后,朱棣再出兵平叛,待平叛之后,宣布削藩政策,那些藩王手中的兵力已经折损,说话也没底气,削藩就成了。 但朱棣不愿意这么做。 黄昏笑道:“所以平叛统率一事,非三皇子莫属。” 第二百三十章 恶魔笑意 朱高燧是朱高煦的跟屁虫没错,但这货其实在军事上还是很有能力,虽然比不上朱高煦,但也是猛将一枚,在今日大明,很有些声望。 而且让朱高燧去有另外一个好处。 大家都知道,储君是老大老二中选,朱高燧没得一点希望,但若是让他去平叛,大获成功的话,他就有了争夺储君的一点资本。 诸位藩王也想得到,他们笃定朱高燧会全力平叛,将兵力交给朱高燧,他们也放心。 因为都不想失败。 朱棣眼睛一亮,“你早就想到了?” 难怪黄昏之前说让三皇子去平叛,感情他早就想到了这一点——这倒是朱棣高看了黄昏,黄昏先前皇子是单纯的不想掺和到立储中而已。 黄昏心里嘿嘿贼笑,老子想到个屁,就是刚才才冒出的灵感而已,嘴上却说道:“臣以神棍之形象做到简在帝心,方有今日,哪能真料事如神,不过臣一心家国,这些日子在诏狱里,日夜思索局势,大明有陛下,终究永乐,但世间事亦有曲折坎坷,是以臣设想过削藩一事,结合局势,在诏狱之中,便已有三皇子率藩王护卫削藩的想法。” 必须给自己脸上贴金。 不仅如此,削藩这个功劳必须从朱棣手上抢过来。 这是政治资本。 朱棣哈哈大笑,边笑边说,“爱卿有心了。” 这话听得黄昏一阵舒爽。 称呼的爱卿。 由此可见,自己在朱棣心中的地位和形象了,辉煌腾达,近在眼前。 君臣二人相视笑过。 朱棣这才又问道,“关于平叛之后,你可有设想?” 黄昏不动声色,这些日子他在诏狱里确实想过削藩的事情,原本是用来献计,以此功劳从诏狱脱身,现在不用了,干脆直接说了出来,道:“陛下,可曾吃过青蛙。” 朱棣一脸黑线,“那能吃?” 青蛙当然不能吃。 是益虫。 黄昏心里这么想着,嘴上却道:“就是个说辞,实则臣想说的是,陛下可曾见过温水煮青蛙?方法很简单,一锅,一锅水,一只青蛙,将青蛙放入锅中,不盖,然后慢慢燃后,陛下你才青蛙什么时候会跳出锅来?” 朱棣想都不想,“水一热就会跳。” 黄昏摇头,“不会,青蛙在水中会很适应,当你燃起后时,水稍微温和一点,青蛙不仅不会跳出来,还会唱歌给你听。” 朱棣大为不解,“然后呢?” 黄昏继续道:“然后么,然后水越来越热,青蛙渐渐不唱歌了,等它发觉危险时,热水已经让它没有力气跳出锅中,最后就这么活活的死在锅中,估计那青蛙在死之前,只会又一个疑问:这他妈是人敢得出来的事情?” 黄昏没见过,也没印证过。 但都是这么说的,想必是有道理的,这种事情拿来忽悠永乐,就算不是事实,但道理是这个道理,而重要的就是这个道理。 朱棣懂了。 黄昏笑眯眯的,“所以,削藩,是陛下烧的第一把火,越温和越好,至于具体怎么操作,微臣不知道个地方藩王的具体情况,陛下就不用问了。” 朱棣颔首,“容朕想想。” 凉亭内一时很安静。 黄昏喝茶,再喝茶,直到茶水没了味,朱棣才轻声长吁了口气,“朕回了。” 没说削藩之事。 但黄昏知道,朱棣心中已经说了定夺,而且肯定是按照自己说的来做——因为这本就是眼前这个钢铁直男在史书记载中的做法。 他不可能违背他自己的历史意愿。 朱棣此刻不说,可能怕自己骄傲。 人呐,要尊重历史。 适时,徐皇后等人也过来,来到凉亭外,轻声道:“陛下,该回宫准备一下了,晚上还要宴请外邦使臣,还有诸多繁冗礼节。” 朱棣心情极好,牵着跑过来的小宝庆,乐呵呵的道:“回宫。” 黄昏、徐妙锦和绯春,送朱棣一行人出府。 刚走出大门。 一直被朱棣牵在手心的小宝庆忽然天真烂漫的歪着头说:“皇兄,你不打算让黄昏净身到宫中去当我的小跟班了吗,他都已经结婚了,没准锦姐姐也有了,可以净身了啊。” 黄昏吓了一跳。 来了来了,恶魔小宝庆又发作了,小宝庆,我上辈子跟你有仇吗? 非得把老子弄进宫去。 徐妙锦闻言也是吓了一跳,脸色有些发白。 刚成婚,要是朱棣一道旨意下来,让黄昏去宫中当太监,她的爱情就会这样枯萎,这是人生何等的悲哀。 朱棣也是一脸哭笑不得,旋即捉狭道:“唔,倒是有这个事。” 看向黄昏。 黄昏又吓了一跳,“使不得啊陛下,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朱棣唔了声,“三妹不是有了么?” 徐妙锦慌不迭摇头。 紧张的很。 朱棣哈哈大笑,“此事再议。” 黄昏一阵无语。 朱棣这货又给自己留了个坑在这里,以后又可以拿这件事来要挟,让自己出钱出力为他办事,这货也他妈太腹黑了。 小宝庆终究是恶魔,可不打算这么放了黄昏。 歪着头,继续道:“皇兄,不给黄昏净身吗?那我以后还是要给黄昏睡觉啊,刚才黄昏从外面回来,在门口遇见我,说要当我的驸马呢,是不是就是说,等他成了我的驸马,我就要和他睡觉啊,我也喜欢呢,要不皇兄你封他当驸马吧,这样他就能天天陪我玩了,可以一起吃一起睡呢。” 童言无忌。 小恶魔这番话在一般人听来,其实也就是单纯的在一起玩耍睡觉,绝对和男女之事搭不上关系。 但是—— 在场的人中,朱棣夫妇是她兄嫂。 这就麻烦了。 感情你黄昏还想睡我妹子? 你这是多禽兽! 我妹子才多大,我捧在掌心都怕化了,你竟然还想睡她,而且你这个睡可不是简单的睡,明显是男女之间的睡。 朱棣斜乜黄昏一眼。 黄昏想死的心都有了,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最贱的作弄小宝庆那一句,哪想到她会来这一出,视线余光里,看见了小宝庆嘴角的笑意。 她是故意的! 那简直是就是恶魔的笑意! 怎么办? 黄昏一时间有点懵逼。 第二百三十一章 勾搭大明皇后? 朱棣满怀杀意。 小宝庆之于他,不啻于女儿之于父亲,这种宠溺的感情,是其他人难以想象的,现在有个男人想抢夺他最宠溺的女人。 能忍? 才怪。 若是寻常时候,或者其他人,朱棣很好处理。 一句话的事情。 拖下去。 纪纲会教他做人。 但这个人是黄昏,他提出年号永乐,连新组内阁,编修全书、下西洋都是出自他那颗脑袋,今日平叛、削藩的见解,也甚合朕心。 这颗脑袋,朱棣真舍不得杀——至少在没有绝对触及到他的逆鳞之前,朱棣不愿意杀。 暗暗思索这事怎么下台。 小宝庆的面子不能丢——也是皇家面子。 黄昏又不能杀。 这个时候,就显示朱棣带着徐皇后出宫的好处了,终究是女人,更适合这种场面,站了出来,温柔笑道:“宝庆,休得胡吣,黄进士乃是斯文人,岂会如此没风度,定是你听错了。” 小宝庆笑眯眯的,“是么,黄进士?” 黄昏一脸尴尬,叹了口气,男子汉大丈夫,敢作敢当,苦笑着道:“是微臣失礼了,公主殿下想要如何惩罚,微臣都愿意接受,只要不净身,都好。” 徐皇后愣住。 她没料到,黄昏竟然会承认这件事,倒是个敢作敢为的男子汉,可你这小子也不看看时候,更不看看我家三妹那脸色。 简直不知轻重。 朱棣沉默半晌,问宝庆,“你想怎么处罚他?” 小宝庆歪着头,“罚他一年薪俸吧。” 这小恶魔早熟。 而且聪慧。 一眼看了出来,皇兄和皇嫂似乎有护着黄昏的意思,不过她也不是想让黄昏掉脑袋或者进诏狱,她的目的已经达到—— 就是要给黄昏的后院放一把火。 让你嘚瑟。 让你调戏我。 想睡我? 门都没有! 想到这,小宝庆眼睛咕噜噜的转,嗯,回宫后要找老宫女问问,男人和女人睡觉到底有多美妙,为何大家都对这事乐此不彼。 早熟的小宝庆,开始走偏了。 朱棣松了口气,其实这事吧,别说,小宝庆今天这么一提出,他还真有了心思,再有个五六年小宝庆就及笄了,到时候挑选驸马是个头疼的事情。 那时候黄昏也刚及冠没多久。 是个好人选。 不过有个问题,黄昏已经有了正妻徐妙锦,总不能让自己最宠溺的妹子去做个平妻吧,我朱棣的颜面放在何处? 大袖一挥,对狗儿太监道:“等下回去,你去通知户部、吏部值守的人,罚黄昏一年薪俸——呃,他没薪俸了?那就扣一年的廪粮。” 狗儿立即应诺。 朱棣冷眼看了一眼黄昏,“别太飘了。” 说完带人离去。 徐皇后若有所思,走出老远后,悄悄拉了拉朱棣的衣袖。 两夫妻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的心态。 别说,黄昏还真是个优质人选。 可惜小宝庆不能当平妻,这是个问题。 小宝庆趁着朱棣和徐皇后不注意,回头对黄昏做了个鬼脸,又做了个哭脸,示意你回家哭鼻子去吧,狡黠万分。 黄昏唉声叹气,回头弱弱的看着妻子,尴尬的道:“其实我就是和她开个玩笑。” 徐妙锦笑靥如花,“嗯,我知道。” 黄昏愣住,“你不怪我?” 徐妙锦呵呵直乐,“姐姐和陛下不知道宝庆隐藏着什么性情,我能不知道,早些时候在乾清宫,我和四妹见过她一次,她和四妹差点打起来,就她那性情,什么话都做不得真。” 黄昏长吁了口气,“你理解就好。” 徐妙锦转身回府。 黄昏立即屁颠颠的跟上,有这么善解人意的老婆,夫复何求,只好今夜好好练习一下,好好补偿一下我的锦姐姐。 然而…… 黄昏还是太天真了。 就算这是封建社会,就算这是三妻四妾很正常的大明王朝,就算徐妙锦为了爱情,也会接受黄昏再娶平妻纳小妾,也乐意绯春成为通房丫鬟,但不代表她没脾性。 美好的夜晚,本该锦衾帐暖拥香怀的黄昏,却孤单寂寞冷的睡在书房。 吃了饭,徐妙锦就回房。 然后关了门,黄昏忙完事去敲门,只听到他心爱的锦姐姐一句话:“你自己睡!” 明显生气了。 黄昏也是个无奈,但又不能发作。 对于心爱的女人,要宽容。 何况这本来就是黄昏的错,他不是那种大男人主义过度的人,错了就要认罚,小宝庆的惩罚自己可以接受,妻子的惩罚就不能接受了? 没有道理嘛。 于是只好去了书房,偏生徐妙锦似乎是故意惩罚他,书房里并没有放被褥,想去找下人们要被褥,又觉得丢脸,只好蜷缩在书房里。 这就凄凉了。 三更灯火四更鸡,黄昏冷得不行的时候,书房门被推开,绯春低着头,将一床被褥塞到黄昏怀里,兔子一般蹿了出去。 绯春知道姑爷在受罚。 本该喜闻乐见。 可不知道为何,看见书房里孤单的灯火,想着姑爷冷成狗的样子,心里竟然有些难受,鬼使神差的把自己备用的被褥抱了一床给他。 又有些害怕……深怕姑爷拉住自己,然后霸王硬上弓。 这样的事情,在大院里又不是没有。 而且很常见。 所以她溜得贼快。 黄昏抱着被褥,盯着兔子一样跑了出去的绯春,感叹了一句,“是个好姑娘啊。” 腿挺长的,就是瘦。 虽然已经及笄,但依然……或者说可能一直会是这种青梅风情。 如杨柳。 想折…… 应天城一片喜庆,民间坊子并没有因为梅殷的事情而受到多大的影响,该热闹的继续热闹,但是很快,在民间的热闹之中,多了一些传言。 整个应天喜庆气氛瞬间变得不一样了。 这个传言很不简单。 因为说得有头有眼,而且各项证据充分,与其说是流言,还不如说是秘密。 传得很快,一两天时间传遍了全城。 但没人敢公开说。 只能私下里闲聊,就是私下里说也提心吊胆。 因为这个流言涉及到朱家。 紫禁城内的朱家。 流言的内容,简而言之一句话:大明徐皇后和永乐新晋宠臣黄昏之间,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超越男女的复杂关系。 第二百三十二章 阳谋 最新网址:. 关于八卦,人只要吃饱喝足,八卦之火就会熊熊而起,应天城作为京畿,是大明经济、政治中心,百姓们的生活至少是可以保证的。 何况是关于天家皇室的八卦。 根本不需要推手,就在应天这片原野上燃了起来。 百姓坊子间流传。 深门大院里流传。 关键是深门大院里的那些老爷们,知晓更多消息,通过他们知道的消息,再来反推,反而觉得这个事情就是真相。 于是整个应天的气氛都变了。 所有官吏都小心翼翼,深恐一不小心就陷入其中。 这可是关系到天子的事情,也许以往发生过,但绝对不会传到宫外来,但是现在不仅传到宫外了,整个应天城人尽皆知。 说天子新晋宠臣黄昏,之所以能得宠,就是因为和徐皇后之间有“暧昧”关系。 暧昧是好听的说辞。 说最初宝庆公主殿下落水的那一次,黄昏在坤宁宫中,就是和徐皇后在一起,而徐皇后为了和黄昏厮混,所以才没照顾好宝庆导致她落水。 又说为了让黄昏有机会多出入紫禁城,徐皇后支持了黄昏的香皂、沐浴露和润肤水的生产和售卖,所以黄昏的发家,完是徐皇后的手笔。 还说徐妙锦之所以嫁给黄昏,就是为了掩人耳目,同时徐皇后可以利用这个关系,以去找妹妹的理由离开紫禁城去和黄昏幽会,甚至于连黄昏新婚之前,装修宅邸的钱,也是徐皇后“借”的。 所以徐皇后还在大大出宫去了黄府,表面上是关心妹妹徐妙锦是否怀孕了,实际上还是和黄昏幽会,端的是淫荡。 这些说得有鼻子有眼睛。 很是令人信服。 至于消息的源头,已经无从追查了。 关键这些事情深门大院里的老爷们都清楚,是发生过的,尤其是黄昏装修从应天府衙买的那座宅邸,确实是找徐皇后借了一万两白银,而且一直没还。 所以哪怕他们再相信徐皇后不是那种女人,也不得不怀疑。 在这股流言下,应天城反而变得很安静。 但所有人知晓,这是暴风雨之前的宁静。 接下来,很可能是一场地震。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很快,黄昏知道了,徐妙锦知道了,朱棣知道了,徐皇后知道了,几个当事人的反应都一样:不可思议。 谁这么大胆子,敢造徐皇后的谣言? 乾清宫,朱棣瘫坐在椅子上,眯缝着眼睛,精气神颓靡,备受打击。 他当然相信妻子。 黄昏来到紫禁城,去后宫的时候,每一次都是他恩准的,而且每一次都有人跟着,他和妻子之间不可能发生事情。 至于借那一万两白银,也是他首肯的。 大大妻子去黄府,也是关心徐妙锦。 何况朱棣心知肚明,黄昏这货吧,虽然有那么一点男人的通病,但绝对不蠢。 他已简在帝心。 不可能再去勾搭大明皇后,给他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这且不提厉害关系,仅从男人的本能来说,不得不承认一点,妻子虽然风韵犹存,但绝对不必上风华正茂的徐妙锦。 黄昏根本不可能对妻子有任何想法。 但当下流言已成虎。 这件事怎么处理至关重要,稍微处理不好,众口铄金之下,流言成了“事实”,别说天家皇室的颜面,就是他朱棣,也将在浩瀚历史中的众多君王中,最为最显眼的笑柄。 比李后主、刘禅还惨。 朱棣得知消息的第一时间,就着人宣道衍、纪纲进宫觐见。 他很愤怒。 恨不得出动锦衣卫甚至京营士卒,城逮捕敢议论这个谣言的人,然而理智告诉他,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就算这样平复谣言,也会有一个疤在那里。 况且,真要城逮捕的话,诏狱和天牢根本不够用,整个应天城的成年男女,大概都会被送进监狱,始皇帝也不敢这么做。 所以要破这个局,只能智取。 这件事不能用黄昏。 他是当事人,避嫌。 只能请道衍来,道衍出谋略,纪纲么……自然是绣春刀出鞘,带着领锦衣卫作为暴力机构出动,要强势镇压此事。 告诉世人,天家不可辱。 我朱棣更不可辱。 片刻之后,道衍急匆匆而来,老和尚穿着僧衣,身上还有香火味,显然是正在礼佛,神态严峻,已经意识到了此事的重大危机。 这看似只是一个针对徐皇后和黄昏的谣言,实则动摇的是朱棣的皇权。 随后纪纲赶来。 腰配绣春刀,大伤初愈的纪纲脸色犹有些白,但眸子里杀意如织,腰间绣春刀更是散发出嗜血的气味:充斥着兴奋。 纪纲嗅到了机会。 和纪纲一起进来的,还有三位在朝野之间都有着极高声望的史官,以刚正不阿而出名,这是朱棣刻意吩咐的。 这件事要处理好,不能让民间野史乱写——鬼知道他们写出什么来。 所以正史的记载尤为重要。 待史官坐好,朱棣缓缓坐正身体,对跪着的道衍和纪纲道:“免礼。” 两人起身。 一旁的三位史官居中一人执笔,写道:“甲申年,永乐二年初,上召僧录司左善世道衍、锦衣亲军指挥使司都指挥使纲觐见,二人进见乾清宫……” 三位史官,一位记载,剩下两位最后签字画押,归档。 这是流程。 若是那两位有不同意的地方,则会另起笔墨写一份,由史官局那边共同定夺——这种状况很少见,因为一般都是一位史官在场,况且史官之所以是史官,就在于公正。 大部分而言,他们记录的绝对是事实,当然,也有少数史官,在天子授意下,篡改了记录,这种状况也很少见,因为天子不得翻阅史官记录的内容。 这是规矩。 目的就是为了约束天子肆意妄为,可惜,这个初衷是美好的,有时候的事实却是残酷的。有那么一部分天子,明知道有史官记录,还是我行我素,所以历史上的昏君、暴君行径,才会被后人考据,要不然后人哪去考据金废帝海陵王完颜亮的种种“杰作”? 史官停笔,等接下来的对话。 朱棣看了三位史官一眼,这才缓缓的对道衍说道:“知道我召汝何事?” 道衍点头,“棘手。” 朱棣嗯了一声,“兹事体大,朕深究其言,再结合自身经历,知悉此事是别有用心者泼秽皇后,玷污天家,其用心险恶,可称祸国!” 道衍叹气,“此事不难推测。” 朱棣苦笑,“朕也知晓这件事确实不难推测,甚至算是一桩阳谋。” 阴谋可怕。 但阳谋有时候更可怕,因为你知道它是别有用心的谋划,但你却找不到破解的办法,阳谋之所以是阳谋,正因为如此。你无法破解,它自然不需要遮遮掩掩。 一旁的三位史官立即记载。 道衍想了想,“这事,还是得追根溯源,找到散布谣言的人,并且此事不宜秘密行事,应在百姓瞩目下行动。” 本来就是谣言,那么朱棣破除谣言的行动就不需要遮掩。 最新网址:. 第二百三十三章 你还是太年轻了 朱棣颔首,“可有详细计划?” 因为史官在侧,朱棣和道衍说话也不好再随意,毕竟这些东西记录下来,后人会看到,因此在言辞方面,官方了不少。 道衍思索片刻,“现在城流传,表面上看,不太好查,但究其根源,其实是有迹可循的,动用锦衣卫,城彻查和梅殷、叛逃京营三卫有关系的人,再让刑部配合应天府衙,城搜查不明来历的人,应该能追溯道谣言之始。” 朱棣颔首,“善。” 这个动作很大,整个京畿的运转,都将围绕着这个动作,至于平叛、削藩一事都得暂缓,连等两天后的上元灯会,都得停办。 有风险了。 如果今年继续办上元灯会,很可能出现昨年那样的事情,甚至更上层楼,出现暴乱也不可得知,朱棣不是很愿意冒这个风险。 纪纲插嘴道“岂非正如了梅殷之意?” 朱棣叹气,看了一眼史官,示意但记录无妨,道“这本来就是梅殷的阳谋,他藏匿行迹,此际大概已经快要抵达福建,但他策谋伪政权的建立需要时间,所以他留下了这么一手,这是个阳谋,然而我们只能被动接受。” 没办法的事情。 不过…… 朱棣冷笑了一声,京畿这边是要花费一段时间来破这个谣言,但是已经笃定让藩王成为平叛的主力,所以自己只需要下几道旨意,让各位藩王开始调兵,到时候让朱高燧去会和就行。 虽然耽误了一点时间,但也就几日时间。 话说回来……真以为大大请藩王吃饭,是为了叙亲情? 永乐大帝朱棣,早就做了准备。 在他和黄昏商讨之前,已经在大大的宴席上,给各位藩王打了预防针,藩王们如今虽然没有了朵颜三卫那样的力量,但平叛的兵力还是能凑出来的。 想到这,朱棣立即对纪纲道“锦衣卫除留下大内必要防护人员之外,其余人尽数出动,城侦缉,赛哈智在前几日回了西域,他麾下的南镇抚司调给指挥佥事李春指挥。” 纪纲立即领命。 朱棣又道“着朕旨意,锦衣卫但凡调查到和梅殷、叛逃京营三卫有关系的人,不需要抓回诏狱,就地当众审问。” 纪纲再次领命。 朱棣又对狗儿道“传旨应天府衙及京畿各县衙,配合刑部,城各大坊子清查外来人口、不明身份的人口,一一在册,一一审问。” 补充了一句,“当众审问。” 狗儿立即要跑。 被朱棣喊住,“再传朕旨意,京畿各县衙、应天府衙,以及相关有司,筹备上元灯会一事,不可荒废,上元灯会必须如期举行。” 风险? 我朱棣会怕?! 我就是要告诉天下人,区区一个谣言,能奈我朱棣何,就算你梅殷胆敢再次利用上元灯会,我朱棣接招便是。 又对狗儿道“传旨意天子各亲卫,除抽调人手配合锦衣卫外,再抽调人手做好上元灯会的安防预控,若是今年上元灯会再出现去年的事情,让各卫镇抚、指挥使提头来见朕。” 朕治下,绝不会出现第二次上元大火! 狗儿急忙跑去宣旨。 纪纲也急忙出门而去,他意气风华,这是他大展身手的时候,黄昏被这个谣言困住,纪纲就要表现,用行动告诉朱棣,我才是陛下你最能信任的臣子。 黄昏? 他除了给你带来各种麻烦,有个屁用! 朱棣沉吟半晌,对道衍道“接下来还应如何应对?” 道衍欲言又止。 能做的也就这些了,这是一场看不见烽烟的博弈,朱棣赢了,基本没有战利品,而梅殷赢了,就是为小朝廷的建立争取一些生存的时间。 朱棣起身,对门外的小太监道“宣朕口谕,原南镇抚司镇抚使、恩赐同进士黄昏,因清凉山刺驾事件获罪入诏狱,经锦衣卫南北镇抚司联查,此事系人陷害,即日免罪,并擢升为南镇抚司千户。” 又道“再宣朕口谕,宣黄昏夫妇,于坤宁宫,陪朕、皇后共用午膳。” 小太监欲要去宣旨。 朱棣想了想,喊住,“再去宣朕旨意,上元灯会,朕将携皇后出游,与民同乐,着令有司加强安防,制定巡游路线。” 小太监这才去宣旨。 这无形之中可以让谣言不攻自破。 不过为了稳妥。 还是要查出谣言的来源,两边对证之后,这件事才不会留下后遗症,要不然史书记载下来,后人还不知道会怎么看待自己这个大明天子。 没准后人的民间野史,写着写着就成了我朱棣昏聩,被黄昏蒙蔽了,所以面子工程要做,谣言也要破,两手抓两手都要硬。 朱棣看向道衍,“你先前欲言又止,说吧,别卖关子。” 道衍缓缓道“去岁上元大火,今年梅殷叛乱,如今又有宵小泼秽天家,民间百姓怕是多有猜疑,微臣在想,若锦衣卫那边劳而无功,还有一计可以消除这个谣言带来的不利影响。” 朱棣哦了一声,道“是罪己诏么?” 摇头,“这不可能。” 朕没错,从靖难开始就没错过,现在不会错,将来也不会错! 没错,为何要发罪己诏? 就算锦衣卫劳而无功,朕也能让这个谣言不攻自破。 道衍叹了口气,罢了。 旋即摇头,“这件事后,黄昏的仕途怕是要受影响,陛下怕是要想个法子保护一下他。” 黄昏这一两年风头正劲,然智者不锐,慧者不傲,谋者不露,强者不暴,此四点,黄昏一点也没做到简在帝心后,锐气十足;以聪慧发家后,傲立乡邻显赫一时;为陛下出谋划策,却事事都被人知晓;强大之后更是不懂隐忍,大风冈上诛庞瑛。 每一步,黄昏看似都没做错,甚至可以说做得很完美,这种完美让他一步步走向成功,走向人生巅峰,却渐渐的让他成了别有用心者的靶子。 树大招风。 黄昏,你终究还是太年轻了。 第二百三十四章 夫妻之道 朱棣颔首,“确实了。” 道衍忽然笑了起来,“近来打算编撰佛经,差点人手。” 言下之意…… 朱棣也乐了,“那岂非得让他吃素戒色?” 道衍也乐,“总比死了好。” 朱棣大笑,“善。” 三位史官对视一眼,觉得这事无伤大雅,继续写便是,后人最多就是腹诽一下咱们这位天子对黄昏的无端宠信,但历朝天子,没谁几个宠信过度的臣子? 照写不误。 书房里很安静。 黄昏心头发慌。 妻子徐妙锦从进了书房后就没说话,就这么安安静静恬恬淡淡的看着他,眉眼清澈,也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绯春束手站在一旁,满身心的嫌恶。 黄昏苦啊。 我他妈哪知道会有人拿自己和徐皇后做文章,徐皇后虽然半老徐娘风韵犹存,但她是老子的老板娘啊,勾搭她? 那是找死。 而且我黄某人也没有熟女癖啊。 然而谣言已经满城。 黄昏想狡辩都没办法,总不能去挨个挨个的说吧,也得有人信,而且他现在去说,只会适得其反越描越黑。 许久,徐妙锦看着书桌一侧的被褥,“感情书房很舒适啊。” 她还不知道这床被褥是谁的。 黄昏苦笑:“绯春送来的。” 绯春恼怒的道:“早知道就该让你活活冻死!” 她是真的恼怒。 小姐对你如此贴心贴肺,你倒好,竟然是个吃软饭的家伙,辜负了小姐的一番深情,也便罢了,关键你这软饭还吃的徐姐长女。 小姐的亲姐姐,你让小姐情何以堪。 徐妙锦轻轻拍了拍绯春的手,嗔道:“怎么给姑爷说话呢?” 绯春跺脚,“小姐,都这时候了你还向着他!” 徐妙锦笑了笑。 黄昏硬着头皮道:“锦姐姐,有些事不是你们听见的那样,现在民间的那个传言,是有心之人的阳谋,他们的目的只有一个,想让这个事让京畿朝堂乱一下,为福建那边的伪政权建立争取生存时间,所以我猜测,这事应该是梅殷留下的后手。” 徐妙锦捋了捋鬓发,“我知道。” 黄昏啊了一声,颇为不解。 那你还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 徐妙锦看了一眼绯春,道:“绯春,你去吴与弼那边看看,问问他,已经开春了,要不要更换薄一点的被褥,吴叔叔夫妇不在,我们也得照顾好他。” 绯春不爽的离开,她知道小姐这是故意支开她。 待主院没人了,徐妙锦才嗔道:“我让你睡书房,你还真就老老实实的睡书房啊!” 黄昏愣了下,旋即大乐。 没来由的想起了一个段子:一对夫妇,每次巫山云雨后,妻子都说被你弄得要死了,难受得很,两口子遂决定分房睡,几天之后的夜晚,丈夫刚睡下就有人敲门,问,是谁?妻子在外面抱着被褥说,不怕死的人来了。 端的是有意思。 锦姐姐肯定不是那种沉溺男女情事的女子,她想要的不过是爱情的温暖,所以分房几日后,她觉得委屈。 是自己的错。 对于女人,就该脸皮厚一点,要知道女人心海底针,说是分房,估摸着也是气话,你哪能真当真,钢铁直男是没有前途的。 你又不是朱棣,当钢铁直男也不愁老婆。 想到这,黄昏立即道:“是我错了,锦姐姐别生气。” 徐妙锦捂嘴嗤笑了一声,“错什么啊,我们在一起的时间还很短,很多事情我们都没有经验,我也有错,以后我会努力做得更好。” 黄昏心里暗暗道,锦姐姐你是没有婚姻生活的经验,可我有几年啊。 很是喜欢这种氛围。 两口子嘛,有话就说出来,没必要藏拙掖着,只会增添误会。 哪知下一秒,徐妙锦就道:“夫君真想当驸马?” 黄昏立即紧张起来,这是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战斗,必须警惕,道:“没,小宝庆那么小,我怎么可能对她有想法嘛,只是小宝庆老是逼我净身入宫,我当时脑子一热,随口说了一句吓唬她而已。” 徐妙锦叹了口气,“这些玩笑以后注意着些,毕竟她是皇族。” 黄昏受教。 徐妙锦又道:“现在这个事情怎么处理,你要去宫中见陛下么,总得解释一下,不能让你和姐姐白白蒙受这冤屈。” 黄昏沉吟半晌,“我不能主动去。” 徐妙锦是个聪慧女子,“所以,等下会有内侍来宣你?那我是否也要准备一下,今天很大概率要在坤宁宫吃午膳了。” 都是聪明人。 黄昏点头,“确实,朱棣要让这个谣言没有威胁性,就得主动宣我,并且擢升我的官职,可惜了,赛哈智春节后回了西域,要不然有他说话,我没准能官复南镇抚司镇抚使,现在么,最多也就是得个南镇抚司的千户。” 也不错了。 在仕途之中总会有起落,这都是正常现象,但真正高兴的是妻子对自己无条件的信任,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徐妙锦起身,“我去换身衣衫。” 要梳妆。 黄昏也起身,一脸贼笑,甚至有点小淫荡,“我也去换件衣衫。” 徐妙锦嗔道:“不准。” 黄昏吃了一亏,哪会上当,上前搂着妻子的小蛮腰就往主房走,心里暗想着,反正主院现在没人,也该享受一下二人春光了。 他想多了。 徐妙锦还没开放到白天任由黄昏采攫的地步。 倒也是很幸福。 在房间里为徐妙锦梳头,点绛唇,画峨眉,很有些闺房情趣,让黄昏没来由的想起了苏东坡那句“小轩窗正梳妆”的词,那是一首好词。 可惜也不是一首好词。 刚为妻子梳妆完,一位小厮领着一位小太监来到主院,尖锐着声音喊道:“陛下口谕,宣黄昏夫妇去坤宁宫用膳。” 两夫妻对视一眼,笑了。 黄昏拉着妻子的手,起身走向外面,边走便说,“本来是要去福建那边平叛的,先前还觉得不爽,现在好了,不用去了,可以在家天天陪你,话说,咱们现在带小孩会不会早了些?你说咱们生个女孩好还是生个男孩好,我其实喜欢女孩,贴心小棉袄呢……” 朱棣为了避嫌,不会再让自己去福建了。 因为再去平叛,别有用心的人就会把这事渲染成朱棣贬谪自己,让自己去福建送死,这个关键时刻,朱棣不能这么做。 徐妙锦一脸绯红,啐道:“你自己生!” 黄昏哈哈大乐,“肯定自己生。” 种子已经播下。 就看能不能发芽……貌似自己的枪法不是很好。 第二百三十五章 真相大白 然而黄昏算错了。 午膳后,朱棣和黄昏闲谈间,无意透露,还是要让黄昏去福建平叛,言下之意,等纪纲那边率领锦衣卫找到人,破了这个阳谋后,黄昏就要出发。 至于这几日么,让黄昏有事没事,多去建初寺找老和尚道衍,又说你在哪里,哪里就有事情发生,莫不如在建初寺借佛香洗洗秽气,去住几日罢。 言下之意,你给老子去建初寺戒色吃素去。 黄昏表面应了下来。 朱棣又问黄昏,说靖难之首功当属道衍,可他不要官,不要豪宅,也不要金银和美女,所以关于如何赏赐,一直很头疼。 黄昏乐呵呵的说,给他复姓,赐名。 富贵他不稀罕。 那名呢? 他要不要那是他的事,你给不给那是你这个当老板的事,所以还是给他个太子少师吧,这样至少不会寒了靖难功臣的心。 老板得有老板的样子。 朱棣一想也是。 道衍你要不要,那是你的事,你有功于朕,朕就得赏。 于是大袖一挥,宣旨。 僧录司左善世道衍,有功于社稷,复其俗家姓氏姚,赐名广孝,拜资善大夫,太子少师。 至此,大明的道衍,终于成了黑衣宰相姚广孝。 虽然只是个名字的更换而已。 黄昏和徐妙锦大张旗鼓的吃了午膳,两人又在朱棣羡慕嫉妒恨的目光,左手牵右手,甩甩打打的出大内,直奔建初寺。 朱棣的话还是要听一下的,形式主义走一波。 朱棣确实羡慕嫉妒恨。 作为藩王和天子,他和徐皇后之间可没有这么亲密无暇的时光,两个人大多时候,还是相敬如宾,哪能像黄昏夫妻这样肆意的撒狗粮。 到了建初寺,小僧禀报之后,直接将两人请去了道衍——姚广孝的禅房。 旨意先一步到达。 老和尚姚广孝坐在禅房里,脸上无悲无喜,并没有因为成为三公三保之一就雀跃这本来就是他应得的。 甚至他根本不在意这些东西。 姚广孝的一生,学的就是屠龙术,对于功名富贵,在他这个年纪,早就看开了。 黄昏拉着徐妙锦行礼,“少师别来无恙乎。” 姚广孝点点头,“坐。” 暗暗好气。 黄昏今日来建初寺,应该是朱棣的意思,但这货却把新婚妻子带了过来,意图很明显了来建初寺念佛经可以,让吃素也可以。 戒色? 万万不行。 老子刚成婚,还没腻歪够,哪能离开如花似玉的娇妻。 果不其然,当姚广孝不抱希望的说,建初寺已经遵从陛下的意思,在寺内为黄千户准备了一件禅房,你且去歇息着,稍后我们再切磋佛理。 黄昏笑眯眯的说,哪好啊,不过老和尚啊,还请你知会一下贵寺的大师们,我妻子身为女流,住在寺庙之中多有不便之处,还请见谅。 姚广孝没好气的道“你自己注意着些。” 其实他已经不想让黄昏住进来了。 毕竟徐妙锦作为一个女子,住在寺庙里,这怎么都有点说不过去,不过也还好,寺庙之中其实也住过女香客。 黄昏在寺庙里暂住了下来。 应天城内,已是满城刀光剑影,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朱棣的旨意其实很清楚。 但实施下来又不一样,何况这是屠夫纪纲操刀,追查和梅殷、叛逃京营三卫有关系的人,确实是正大光明的行动。 但诏狱里很快就抓满了人。 原因很简单,所有疑犯当场审问,但没人承认,于是直接抓入诏狱用刑审问,所以诏狱很快就满了。 无妨。 诏狱满了还有京营的天牢。 别说,在纪纲的白色恐怖之下,效果显著。 很快,在京营、应天府衙及各县衙的配合下,锦衣卫竟然抓到了好几个重要犯人,其中有几个和去年梅殷叛乱时,大战之后侥幸逃过一劫的京营士卒有关系。 仔细一审问,逐渐理出了脉络。 有人组织! 纪纲很快整理档案,上报朱棣,请示下一步的行动。 朱棣看过之后,大手一挥。 收网! 一场铁血行动立即展开,当然,为了破除谣言,该有的活口还是要有的,当锦衣卫大势行动,把人犯带到应天府衙,由府尹向宝在公堂之上,再无数民众瞩目下审问后,真相大白。 散布谣言的,是当初的溃兵。 他们溃逃之后,有的没有远遁,因为本就是京营士卒,在应天城内有一些根基,是以隐藏身份蛰伏在城内。 其中又有个中层将领,叫李凉,是郑永的麾下,而他还有个身份,是早些年梅殷读书的书童,算是梅殷的嫡系心腹。 书童么,也读过一些书,有那么一点战略眼光。 知道梅殷需要时间。 于是计上心头,秘密联络了一些溃逃的士兵,根据李凉整合的信息,再结合叛乱之日的口号,让这些溃兵有意无意的对身边人说一些徐皇后和黄昏的事情。 口口相传之后,这些事情就变了味。 这也是李凉的目的。 他算是读书人,有些聪慧,知道谣言的散步,不需要你多少什么,只要捕风捉影的说一点,其他人再传播开去时,就会添油加醋。 何况他这件事并非胡说,当初梅殷叛乱之,动员士卒时就曾经说过这样的话神棍黄昏,惑乱朝政妖惑后宫,以男色得宠于皇后,其人成婚,皇后宠溺之甚,无视纲常伦理,竟拿国库之银为其装潢新房,皇后失德,则天必降灾祸,然朱棣知之,竟乐意许之。 这些话虽然当时只对京营士卒说过,但叛乱失败之后,溃逃的京营士卒四散,躲在应天城中,总有嘴不严的人对身边说起。 这是事实,当时梅殷造反前动员,清君侧清的就是黄昏。 于是这个谣言便有依据了。 驸马梅殷就是因为这才造反清君侧的,他那样的大人物,在清君侧这样的大事上,怎么可能说谎,所以这肯定是真的,要不然驸马身居高位,凭什么好好的福不享去造反啊? 要知道驸马可是太祖最青睐的晚辈。 他可是朱家人。 也正因为这个事,谣言才具有说服力,才能在短短时间内传遍应天。 千万不要小看梅殷的影响力。 李凉骨头很硬,他在府衙公堂之上,矢口否认,重刑之下依然不开口。 但不是所有人的骨头都硬。 他联络的那些溃兵之中,在纪纲的威逼利诱下,很快出卖了他。 于是真相大白。 得益于朱棣的一系列举措,围观民众一看,原来是这样啊,就说嘛,徐皇后素有女诸生的美溢,又编修了《女训》等书,怎么可能是沽名钓誉之辈。 若真是如此,陛下也不会在发生这些事后继续重用黄昏,不见他连刺驾的罪名都免了,还重新当上了南镇抚司的千户。 原来都是梅殷的阴谋。 第二百三十六章 杀人诛心 真相大白之后,清算。 这件事涉及到天家颜面,根本不需要朱棣指示,纪纲手中的绣春刀就大开杀戒,只要是和最初散布谣言相关的人,全部问斩。 省略掉秋后问斩的流程,直接一步到位。 这一杀,直接杀了数百人。 溃逃后潜入应天城,被锦衣卫捉拿住的溃兵死了,收容那些溃兵的人,也死了,溃兵散布出谣言后,最初传播的那几十个人,也死了。 手段之铁血,可止小儿夜啼。 然而就算如此,朝野内外,就是那些建文旧臣,也没人敢站出来冒一句杂音,更没有人敢跑到乾清宫去劝说朱棣仁慈一点。 甚至连一贯很“圣母”的黄昏,都选择了沉默。 李凉还没死。 上元节这天,锦衣卫全体出动,京营亦是全副武装全城巡防:因为今夜,大明天子永乐大帝朱棣,将带着徐皇后一起,游上元灯会与民同乐。 这个旨意早就宣了下来,民间亦是无人不知,连朱棣的游行路线都已经公布。 仿佛深怕刺客不知道怎么找朱棣刺杀一般。 所以锦衣卫和京营很紧张。 乾清宫。 朱棣斜躺在塌上,有一页没一页的看着一些章折,脸色黑得能滴水。 旁边站了郑和和王顺,两人皆佩剑,南镇抚司千户黄昏百无聊懒的站在一旁,看着窗外的麻雀在柳树上叽叽喳喳。 已经有柳絮飞扬,微风拂来,飘飘洒洒,恍若飞雪连天。 很美。 春天了。 片刻之后,纪纲押着个身穿囚衣有点斯文秀气的中年人走进来,行礼道:“陛下,李凉已经带到。” 朱棣合上书,看了一眼黄昏。 黄昏上前一步,“李凉,我只有一点疑问,你在城内散布谣言,是梅殷的吩咐吗?” 如果是梅殷吩咐的,那也太可怕了。 梅殷简直做到了算无遗策。 因为这个谣言,出兵平叛的事情差不多拖了十天,等平叛兵马到了福建边境,只怕梅殷的小朝廷已经在正常运转了。 李凉笑着,“不是。” 黄昏有些讶然,“你自己想出来的主意,可你没想过吗,这只是个谣言,站不住根脚,迟早暴露你自己,一旦暴露,等待你的下场只有一个。” 没有其他可能了。 李凉看着榻上的朱棣,忽然爽朗大笑起来,“甲申年一月,荣国公梅殷,拥陛下于泉州府登基为帝,昭告天下讨伐逆贼朱棣,先帝旧臣云集响之。” 顿了一下,“想必数日之后,消息就会传遍整个天下!” 朱棣脸色越发难看。 就手中一封章折丢到李凉脚下,“不用等几日了,今日朕已经收到了。” 李凉拿起来一看,大笑不止。 声震屋宇。 章折是来自比邻福建的金华府。 只有一件事:甲申年一月十一日,梅殷抵达福建泉州府,据谍子消息,梅殷将拥立朱允炆幼子朱文圭,登基为伪帝,年号拟定为顺天。 梅殷动作很快,从他叛乱到抵达福建,竟然只用了半个多月。 这几乎意味着小朝廷将要立起来了。 朱棣冷冷的看着李凉,“建文有恩与你?” 李凉收敛笑意,摇头。 朱棣又问,“梅殷?” 李凉沉默了一阵,道:“洪武十八年,大水,有少年逃荒至归德,乞食不成,行将毙命,被一同龄少年所救,归家,同吃住,遂作书童,日有稀粥而无粗茶,虽有粗衣而无暖塌,然秉烛读书,知圣贤理而日益富足。” 看向朱棣,“我只是在做圣贤所言之正事耳,死固死耳,青气长存。” 朱棣冷笑,“青气,也配?” 归德,是梅殷的故乡,梅殷的叔父是汝南侯梅思祖,早些年颇有功劳,却因为胡惟庸案而被连坐,全家被杀。 所以梅殷小时候的日子并不算好,恰如李凉言辞,有饭吃而无茶,有衣穿而无暖榻,仅仅是能活下来而已。 李凉哈哈大笑,“你乃篡国而登大宝,我等复辟,正义使之。” 黄昏在一旁叹了口气,“功过千秋,后人评断,当下局势,承继洪武余晖,改建文之弊,已是万民安康之始,永乐之初,更有盛世之趋,稍过数年,便是煌煌岁月,这不是圣贤的道理,但却是天下百姓希望的,这才是正义。” 又叹了口气,“然而梅殷此去,伪政权一旦建立,又是兵锋,届时烽烟起处,李凉,你可敢去问那些因为平叛烽烟而导致家破人亡的黎民百姓,你可敢去问在平叛战乱中死去的那些士卒的父母妻女,什么是正义,什么青气乎?” 李凉冷笑,“你一伶臣,也配问我?” 没办法。 李凉作为半个读书人,他终究受限于儒家思想,而不像黄昏这种有上帝视觉,知道朱棣才是大明未来,所以他始终不认可朱棣。 朱棣缓缓从榻上起身,郑和和王顺立即跟在他身边,按剑而行。 朱棣来到李凉身前,看了一眼黄昏,难看的脸色上挤出一抹赞赏的笑意,旋即看向力李凉,“黄昏说的没错,你所谓的青气、正义,仅仅是你狭隘内心的自以为是,你根本不知道大明百姓和万千士卒想要的正义是什么。朕暂时不杀你,朕会让你跟着黄昏去平叛,让你亲眼目睹士卒为了你那狗屁的正义而无意义的牺牲,让你亲眼目睹无数百姓因为你那狗屁的正义而家破人亡,那一日,你去给他们说你的正义罢,你去给他们说的你忠君罢。” 挥手,“押下去。” 李凉桀骜不驯,被押出乾清宫后犹在大骂朱棣,旋即传来纪纲绣春刀出鞘的声音、李凉的含糊不清的惨呼声,估摸着被绣春刀拍烂了嘴。 既然陛下说了不杀,那就不杀。 不过活罪难免。 当然,李凉注定还是死,而且会死得很惨——不是广泛意义的惨,而是心境的惨,当他目睹了战乱引起的一幕幕惨剧之后,他的所有信仰都会崩塌。 这比直接杀了他还残忍。 朱棣这一手,无比冷漠——杀人,还要诛心。 听到朱棣那一番话,黄昏一脸懵逼:“……” 还是要让老子去平叛?l0ns33 第二百三十七章 国公惹不起 朱棣回到书桌后坐下,“今天宣你来,就是为了这事,朕还是打算让你去辅佐老三平叛,毕竟到时候藩王也会去,朕怕老三压不住他们。” 黄昏一脸黑线,“微臣就能压住了?” 搞笑。 藩王啊,那可是藩王啊,朱高燧都压不住,我黄昏一个渣渣南镇抚司千户——就算你朱棣临时抱佛脚给我加官进爵,没有丘福、朱能那个地位,能压的住藩王? 想都别想。 朱棣也是一脸不解,“你不想去?” 这可是建功立业的机会。 朱棣当然知道黄昏也不压不住,但他想重用黄昏,就得给这货添加足够的资历,这一次虽然也要削藩,但平叛绝对不会有任何问题。 这是到手的功劳,黄昏竟然不想去。 作为钢铁直男,朱棣实在想不明白。 黄昏拨浪鼓一样摇头,“不去不去,微臣宁愿跟着郑大监一起去下西洋,也不愿意去平叛,自己人打自己人,实在看不下去。况且经历了这场谣言,陛下这时候让微臣去福建平叛,很有点贬谪的意思,若是微臣在福建那个出点什么差池,这可间接佐证了那个谣言啊,还请陛下三思。” 这是这片神州数千年来的尿性,大一统之后还好,若是没有大一统,各种小国、势力之间的战争,打得不亦乐乎。 这也是一种竞争。 也正因如此,这片神州的文明才会不断进化。 朱棣想了想,觉得黄昏说的有道理,改口道:“那让徐辉祖替你去辅佐老三。” 黄昏立即附和:“陛下英明。” 朱棣没好气的道:“你就是怕死。” 黄昏毫不客气的怼回去,“坐拥偌大家业,又有娇妻新婚,微臣怕死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嘛,微臣还没及冠,还有大好年华没有享受呐。” 朱棣:“滚滚滚!” 黄昏得嘞一声,眼咕噜一转,“既然来到了紫禁城,微臣去一趟坤宁宫,测量一下瓷管的路线和长度,方便微臣制作那件光明神器。” 朱棣唔了一声,“乾清宫这边不量?” 黄昏笑道:“一起一起。” 朱棣颔首,“你自个儿量罢,朕还有事。” 黄昏自己行动。 朱棣坐在御书房里,着狗儿去宣了一些人,很快,在京畿享福的靖难武将,或者是在外领兵,但春节期间回到应天,还没来得及离开应天去任地的靖难武将们被紧急宣召到乾清宫。 朱能、丘福等一堆公侯外,朱棣的三个儿子也来到乾清宫,五军都督府的大佬,兵部的大佬,以及姚广孝、徐辉祖等人,都被宣了来。 乾清宫一时间很是热闹。 大家熙熙攘攘,几乎都是争着去平叛,最终朱能杀出重围,率领诸藩王的兵力去平叛,又在朱棣的示意下,大家又说三皇子朱高燧素有才华,应为平叛主帅…… 反正都是走过场。 平叛人选安排得基本差不多了,朱棣还有事,抓住机会适时说了句,说:“今日接到一封来自山东的章折,盛庸请辞了。” 朱能、丘福等人大喜,说此人虽降,但素有异心,陛下无须对其仁慈。 朱棣颔首,说朕会着人去查。 朱能又说,“山东千户王进,忠于陛下,可担此任。” 朱棣颔首,“善。” 众多靖难功臣大感意外,朱棣终于开始杀降臣武将了,这意味着平安这些人,都会一个接一个的死去,哪知朱棣忽然又宣了个旨意。 众人都愣在那里。 朱棣让徐辉祖担任平叛军中的指挥同知,权力只在朱能和朱高燧之下,俨然是要重用徐辉祖的意思——但徐辉祖和盛庸的身份差不多。 且都让在座的诸位吃了不少苦头,杀徐辉祖的呼声也是很高。 若非徐皇后,徐辉祖早就死了。 先前众人就在奇怪,今日这么重大的事情,怎么会把徐辉祖宣到乾清宫来,感情朱棣在这里设了个套子等着大家。 是以朱棣宣了徐辉祖的任命后,除了三位皇子和姚广孝,其他人都面面相觑,欲言又止,想说不敢说,但又心有不甘。 确实,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首先,徐辉祖身后有个徐皇后,在这一点上,就注定了徐辉祖和盛庸、平安两人不一样,只要徐皇后一天活着,徐辉祖就不会死。 其次,徐妙锦嫁给了黄昏,黄昏又是宠臣,徐辉祖是黄昏的大舅子,这不啻于又多了一层保命符,不见此刻黄昏就在乾清宫里,拿着个墨斗忙来忙去,就像在他自家院子里一样,要知道这里是乾清宫,是陛下办公睡觉的地方。 显然是又要用什么东西来邀宠帝心了。 这货…… 真他妈十足的伶臣一枚。 再者,朱棣在刚才已经说了盛庸请辞,又同意了朱能让王进去查盛庸,这是先打的预防针,告诉诸位,我先处理了盛庸,这是一个退步,你们若是抓着徐辉祖不放,就是不给我朱棣面子。 谁敢不给陛下面子? 所以这事……还真没法反对了。 都是聪明人,既定的事实,那就顺势而为了,盛庸、平安等人一死,梅殷反叛,建文朝的武将儒将还在永乐朝留任的已经不多。 一个徐辉祖不足为惧。 再者,另外一个降臣李景隆,地位很高,然而今天并没有出现,说明他被排除在陛下的核心圈子之外,有失宠的迹象,更不用担心了。 朱能和丘福很快抹下面子,笑着恭喜徐辉祖,徐辉祖一一回礼。 他压力也很大。 这一次平叛,他不能出一丝纰漏,否则这群靖难功臣就会让他步盛庸的覆辙——徐辉祖不怕死,但他不敢死。 他若死了,就靠弟弟徐膺绪那个尚宝司卿,撑不起徐家。 人还没退。 黄昏就满头大汗的从外面跑进来,手中拿着墨斗和一张刚画出来的设计草图,累成狗的他一时间忘了行礼,说:“陛下,乾清宫这边已经量好并出图了,我现在去坤宁宫那边?” 朱棣心情本就不爽,闻言没好气的挥手,“去便去,废话恁多!” 本来一句“大胆,竟在殿前失仪”的话已经在朱能和丘福的咽喉上了,听见朱棣这一句话,两人苦笑着对视一眼。 硬生生吞了回去。 黄昏如今已经如此得帝宠,两人贵为国公,感觉也惹不起了。 第二百三十八章 内忧外患 国家大事,容不得拖延。 尽管今夜上元灯会,朱能、朱高燧、徐辉祖三人,以及其他几位伯爷侯爷,离开乾清宫即刻去兵部等各部门办了手续,然后大家伙一起出发。 平叛梅殷,是收获军功,这可是个香饽饽的差事。 其中尤以朱高燧意气风华。 若是平叛成功,那么大明储君的位置,他朱高燧也有提名的资格——提名就进入决赛,作为朱高煦的跟屁虫,朱高燧对那九五至尊之位,真没想法? 哪可能。 臣子们退下,朱棣留下了朱高煦和朱高炽,另有旨意朱高炽坐镇六部,统一调度平叛兵马所需的辎重、粮草等后勤事务,朱高煦出应天,去总领江浙一带的卫所兵力,若是朱高燧那边稍微不对劲,朱高煦就要去支援。 换句话说,朱高炽辅佐朱高燧,朱高煦给朱高燧擦屁股。 上元节,朱棣忙了一天。 黄昏也忙了一天。 他不是专业电工,走线的问题其实很复杂,乾清宫和坤宁宫又不是一般的小院子,在节能的同时还得注意安全,所以这个测绘干得分外劳累。 上元灯会如期而临。 福建那边即将尸山血海,但在应天依然歌舞升平盛世繁华,恰好印证了宋代林升写的那首《题临安邸》,端的是讽刺。 朱棣巡游上元灯会,带了不少人。 徐皇后,小宝庆,黄昏夫妇,几个公主和驸马,反正就是朱家和徐家的亲戚,再加上几个朝中重臣,内阁几位辅臣也在列。 只不过有亲疏之别。 游灯会的目的其实只有两个告诉天下人,我根本没把梅殷的叛乱放在眼里,再告诉应天人,头段时间的谣言毫无根据。 所以黄昏夫妇一直跟随在朱棣身后游览灯会。 走过场的事情很没意思。 黄昏其实很不爽,他根本不想和朱棣一家来游这灯会,更愿意带着徐妙锦去单独游玩,享受婚后的甜蜜时光。 期间倒有个小事。 游到一半,徐皇后忽然回头对黄昏说道“如果能让你做出来的那个光明神器遍布应天,该是一种何等旷世绝俗的美景。” 黄昏笑着说其实有操作可能,不过当下受限于条件,需要再等几年或者十来年。 徐皇后的想法其实很正常。 不就是满城灯火。 只要能建立一座水力发电站,就可以解决这个问题,话是这么说,以大明目前的工业水准,还做不到,最重要的一点,发电机这个玩意儿,自己暂时弄不出来。 况且满城走线,靠瓷管是不可能的,必须弄出裹胶铜线,这就需要橡胶——大明目前还没有橡胶,需要下西洋。 所以等个十来年就有可能。 朱棣若有所思,“那能否让满足整个紫禁城?” 黄昏眼睛一亮,“这个可以。” 朱棣嗯了声,“花费甚巨?” 黄昏看见了商机,两眼放光,“当然需要钱,不过还是划算,这样,待乾清宫和坤宁宫的弄好之后,陛下若是觉得还满意,愿意让整个紫禁城变成不夜城,微臣可以来做这事,花费么,到时候再和陛下商量。” 这个招标可以去试一下,竞标又没有竞争对手。 朱棣没表态。 他现在需要钱,且刚坐上帝位,不能太过于奢侈,仅是坤宁宫和乾清宫两套就要两万里银子,整个紫禁城弄下来,怕是要数十万。 这钱要是花了,会是被天下人骂死。 上元节后,应天无风无雨。 福建那边,很快起烽烟。 因在大大,朱棣早就打了预防针,诸位藩王对朱棣的如意算盘心知肚明,可大家对此无可奈何,朱棣是在削弱他们的力量,可比起朱允炆来,这算是温和的了。 况且没有第二个燕王,也没人有靖难的实力。 只能忍。 且都做了最坏打算做个无权无势的富贵王爷。 也比死了好。 战事从一开始就如火如荼,朱高燧求胜心切,兵分三路,朱能率领部分兵力从广东方向杀入福建,徐辉祖率领兵力从江浙方向突入,朱高燧则率领兵马,直线行军,强势突入福建境内,直逼泉州。 想要快刀斩乱麻。 但他小看了梅殷。 实际上,梅殷也没把朱高燧放在眼里,甚至也不在意朱能,梅殷小朝廷的兵力,重点在迎防从江浙一带突入的徐辉祖。 是以朱高燧打了几场小胜仗后,有点飘。 下令朱能和徐辉祖快速行军,迅速击破阻击敌人,赶到泉州府边境汇合,三线围攻泉州,争取在立夏之前班师回朝。 军令如山。 稳打稳进的徐辉祖无可奈何,选择迂回牵扯的朱能更是没办法,两人只能配合朱高燧,然而恰好中了梅殷的计策。 很快。 徐辉祖和朱能都吃了败仗。 但朱高燧竟然一路畅通无阻势如破竹,接连攻城拔寨,率领大军抵达了泉州府边境,而此刻,徐辉祖和朱能离他很远。 朱高燧终究不是庸人,很快反应过来,他犯了孤军深入的兵家大忌。 可惜,梅殷没给他纠正的机会。 就在朱高燧打算后军变前军,向后撤退一点等待徐辉祖和朱能的时候,梅殷悄然埋伏在侧翼的兵马走后路包抄,切断的朱高燧的后勤和退路,同日埋伏的兵力现身,将朱高燧围困在承宣府的大田。 徐辉祖和朱能见状,急忙分兵去支援。 然而又中了梅殷围点打援的计谋。 分出去的兵马,很快溃败。 此刻平叛陷入困局,朱高燧奢望的立夏之前班师回朝永远不可能了,甚至于他现在连脱困都不可能,且随着分兵被击溃,朱能和徐辉祖也已自顾不暇。 得到八百里加急军报之后,朱棣没有犹豫,立即让朱高煦率领兵力,从江浙一带顺势而下,先去汇合徐辉祖,然后再以绝对兵力直奔承宣府的大田,去救朱高燧。 同时,抽调各地兵力,让丘福率领,沿着朱高燧的行军出现,前去支援。 但是—— 平叛之时,在二月,朱棣派出使臣要求与鞑靼通好,可鞑靼的大汗鬼力赤一概不予理睬,甚至将使臣拘留,因要平叛,朱棣没敢发作。 然而鞑靼的太保枢密院知院阿鲁台不是个一般人物。 这货很有眼光。 实际上,阿鲁台才是鞑靼的真正主宰者。 见大明内乱,觉得是机会。 于是出兵直逼榆木川,欲要直逼大同、宣府两大重镇。 局势更加紧张而复杂,大明王朝在走偏之后,迎来了第一个内忧外患的危机。 第二百三十九章 攘外必先安内 平叛不顺,又有鞑靼南侵。 这且不说,关键是瓦剌和兀良哈部也在虎视眈眈,若是大明解决不了梅殷和鞑靼,陷入僵持之局的话,这两部也会趁机南下,来分一杯汤喝。 他们当然不怕。 打不赢朱棣? 逃呗。 草原那么大,还怕被朱棣追在屁股上斩尽杀绝? 这是永乐朝时北元各部的一贯作风。 有机会就打。 打不过就逃。 朱棣走后,又找机会打,朱棣要是又来,打不过又逃……周而复始,乐此不彼。 暮春三月,草长莺飞。 奉天殿内,如坠寒冬。 朱棣盛服而坐龙椅,默然的盯着殿内朝臣,在天子俯视下,所有人都感到胆战心惊,深恐下一刻天子暴怒,拿几个不长眼的臣子出气。 想多了。 朱棣之所以是朱棣,绝不会做如此昏聩的事情。 扫视众人,道:“诸卿以为何?” 吏部尚书蹇义出列,道:“臣以为,当下有内忧外患,平叛梅殷已不能一蹴而就,当下之急,应是让二皇子殿下帅兵救出被重兵围困的三皇子殿下,再汇同成国公,整合兵力,保持粮草道路的顺畅,寻找地势优良之处,建立阵营,牵制梅殷的兵力,同时边军调动至大同、宣府两大重镇,先退鞑靼,待边境安定,再全力平叛。” 一句话,安内先攘外。 户部尚书郁新站了出来,这是位洪武年间的老臣,建文二年致仕,朱棣登基后又重新出仕,依然掌管户部,因郁新身体不好,又令古朴为户部侍郎辅佐郁新。 此刻出列道:“臣以为然,当下不宜双线开战。” 户部没钱。 打一个梅殷,户部这边已经在咬牙坚持了——这其实不怪户部,关键是朱棣登基之后,很做了点事,编修全书,不要钱?郑和要下西洋,准备的东西不要钱? 所以户部也很难。 朱棣当然知道这个现状,要不然他也不会去编排黄昏的钱了。 点头,“两位卿家所言有理,先安内还是先攘外,当下局势,这个并不难以抉择,但问题不在于我们愿不愿意,而在于梅殷和鞑靼。” 先安内,鞑靼破了大同、宣府两重镇,怎么办? 先攘外,梅殷趁机反击怎么整? 刚从工部右侍郎擢升为兵部尚书权兼詹事府詹事的金忠出列,“蹙尚书和郁尚书所言在理,确实不适合两线开战,但臣以为,外犹可缓缓解之,毕竟鞑靼气候未成,瓦剌和兀良哈部也不会坐视鞑靼势大,就算他们共同南下,也难以拧成一股绳,但是内患可畏,若是任由梅殷发展下去,只怕会成大危害,所以臣以为,当对福建增兵为上!” 毕竟是兵部尚书,看的更远一点。 朱棣颔首。 这番话说到他心里去了,可还是有问题,“但若是放任鞑靼不管,对福建增兵,导致北方边军卫所缺乏增援和物资,若是被鞑靼入关,可怎生是好?” 梅殷不是正儿八经的朱家人。 他不可能在这种情况下放弃机会,只会抓住机会,不断的坐大势力——因为梅殷清楚,有朱棣在,鞑靼南下不会有任何战果。 所以不足为惧。 况且受限于福建的地理位置,梅殷就算对鞑靼不满,也不可能影响到鞑靼,所以如果不增兵,梅殷大概率反击,将平叛兵马赶出福建。 朱棣看向姚广孝,“少师以为何?” 姚广孝只好出列,“用一计,压住鞑靼,让其不敢异动即可。” 说的简单。 但姚广孝一时间也没有什么好主意。 毕竟鞑靼要趁机来抢劫一番,阿鲁台已经盯准了大明的困境,所以才敢肆无忌惮的直逼宣府等重镇,此刻什么安抚策略,都没有效果。 要不然,他们也不会把大明派过去的使臣拘留了。 朱棣心里暗叹了口气。 难了。 其实局势并没有说的这么可怕,平叛一直没用边军,所以抵抗鞑靼没有压力,但因为朱高燧被困,导致不得不增兵,可这个增兵仅靠朱高煦那点江浙卫所的兵力,怕是难以解朱高燧的围。 很可能还是得抽调北方边军。 一旦抽调北方边军,那么鞑靼那边就有可能突破边军驻防的重镇,到时候北方就将是一片烽烟,一个不好,顺天府都会陷落。 这样一来——朱棣还有什么脸去见九泉之下的朱元璋。 看了一眼众臣,问道:“各位爱卿可有良策?” 实在不行,动京营和天子亲卫军罢。 无人出声。 朱棣苦笑着摇了摇头,得了,只能动京营和天子亲卫军了,待下朝之后,把五军都督府的人召集到乾清宫议事。 当然,也得把户部尚书郁新留下。 打仗,离不开钱。 正欲让狗儿太监宣礼退朝,忽间朝臣队列之末有人出列,大声道:“臣有一策。” 定睛一看,竟然是南镇抚司千户黄昏。 不由得讶然。 这货一般是不来大朝会的——区区南镇抚司千户,还没资格来参加大朝会,估摸着是和南镇抚司镇抚使赛哈智一起来的。 赛哈智昨日才从西域归来。 讶然心中一振,对黄昏怀有无比的期翼,总觉得他那颗脑袋能想出出人意料的计谋来,问道:“你有何良策。” 黄昏淡然道:“攘外必先安内,这是必然的事情,但当下局势不宜双线作战,姚少师所言极为有理,鞑靼不过是想借这个机会来抢劫一番,他们的目的很清晰,就是趁我大明内乱想来喝一杯羹,那么,如果我们有强大的力量,让他们忌惮,他们是否还敢越过北方防线进入大明疆内?” 朱棣颔首,“边军不动?” 黄昏笑道:“不动。” 朱棣不解,“那福建那边不增兵?” 增兵是肯定要赠的。 等梅殷这一番生战之后,藩王的兵力已经被消耗德差不多了,已经达成了削藩的第一步,接下来自然是要全力镇压梅殷。 黄昏又道:“微臣有一事不明,同样是增兵,边军驰援福建,路长且远,实为不智,为何大家就觉得一定要动边军呢,五军都督府的兵马,陛下的天子亲卫军,就不能驰援福建吗?” 黄昏确实不解,这么简单的道理,没人想到么? 其实这不怪他。 不是想不到,而是没人敢提出来。 因为动了五军都督府的京营和天子亲卫军,意味着京畿的安防空虚,若是梅殷出奇招,学习朱棣靖难的套路,那么应天便危险了。 而当下的臣子,哪敢让朱棣冒险。 君为社稷之本。 可黄昏不一样,在他心中,朱棣这个天子也就是个老板而已,根本没有什么君为社稷之本的迂腐思想,老板更应该出力嘛,要知道这是你的家族产业。 你不出力,老让别人卖命怎么行。 第二百四十章 奇谋:天子守国门 奉天殿一时间很安静。 大家都像看傻子一样看着黄昏,你以为就你聪明,想得到天子亲卫和京营,其他人想不到? 不是想不到,是不敢动而已。 一旦提出这个建议,就意味着朱老板在你心中,和其他人一样,都是为了国家利益哭舍弃的人,但要明白,朱老板才是这个国家的中心。 他是高于国家之上的“人”,只要朱老板还在,大明就还在。 所以没人自找苦吃。 现在黄昏跳了出来。 这让很多人不明白,如此愚蠢的黄昏,是怎么做到在朱棣心中有那么重分量的。 黄昏在朱棣心中的分量到底有多重? 庞瑛之死、纪纲的起伏,以及之前关系到徐皇后的谣言,三件事足以说明一切。 朱棣却并没有如众人想的那般暴怒。 而是眯缝着眼陷入沉思。 许久,才道“以京营和天子亲卫,会同京营的地方卫所,增兵福建,不是不可以,但要明白一点,一旦福建这边打炽热了,鞑靼那边也会重兵压下来,到时候边疆吃紧,再动员征召新兵,可就来不及了,稍有不慎,便是半壁山河陆沉。” 这个罪他朱棣背不起,一旦背上,靖难就成了千古笑谈。 黄昏蠢吗? 他当然不蠢,可以说他是最了解朱棣的人之一,知道这位朱老板并不在乎个人的生死,也不畏惧战争,钢铁直男不是说说而已。 笑道“所以,我们还需要一步计划。” 朱棣精神一振,“说说看。” 黄昏一字一句的道“天子守国门!” 这句话喊了无数年。 终于不再是空话了。 此言一出,奉天殿顿时沸腾起来,已经不需要黄昏解释,大家都猜到了他的意图,都是混仕途的人,这点思维都没有,敢在朱老板的公司里讨饭吃? 黄昏的意思,京营和天子亲卫会同地方卫所,增兵福建,而我们大明的天子,则孤身一人跑到北边的军事重镇去守国门。 何其大胆! 这个策略,简直没把朱棣的生死放在心上。 御史陈瑛第一个站不住了,作为和纪纲齐名的酷吏,这位大佬觉得此际是表现自己的机会,站出来正义凛然的大声道“陛下,此举不妥,若是边军守不住防线,鞑靼兵马一旦破城,没有足够的兵力保护,陛下将直面夷人的弯刀,稍有不慎,便将让我大明堕入万劫不复之地,黄昏此议,端的是狼子野心,还请陛下重罚,以儆效尤!” 锦衣卫都指挥使纪纲一看,哟,机会来了,赶紧出来附和,其他臣子一看,确实是这个道理啊,黄昏是在找死,我们还是赶紧表现下吧,于是纷纷附和。 雪中送炭没人,锦上添花大家会。 落井下石人人趋。 这是人类的劣根性之一。 黄昏扫了一眼,发现整个朝堂之上,除了姚广孝和吴溥、赛哈智,以及应天府衙向宝外,大部分人都跳了出来,言辞纷纷的弹劾自己。 连有顾独坐之称的顾佐,也在附和。 顾佐倒不是那种人,只是他的认知限定住了他的思维,觉得此举确实不妥而已,同样的道理,奉天殿的臣子不都是纪纲、陈瑛之流,大多和顾佐一个想法。 让天子带着边军那点兵力去守鞑靼的大军南下,你黄昏怕不是想让大明亡国。 众怒难惹。 朱棣虽然有点动心,可满朝臣子都在反对,他也不好太独断,只好咳嗽了一声,于是老臣李景隆站出来说了句,天子殿前,吵吵闹闹如狗市耳,成何体统! 众人这才噤声。 这种画面不算什么,哪朝哪代都有,别以为奉天殿的大朝会有多高大上,不外乎就是一群读书人加一群会打仗的人在一起吵架而已。 只不过大多时候大家都要脸,真不要脸的时候,大朝会比菜市场还不如。 当然,有个例外。 两宋。 两宋的朝堂上那个斯文风雅……其他朝代都比不上。 毕竟读书人的天下嘛。 但两宋的朝堂一点也不比其他朝代的朝堂安宁,杀人不见血的博弈,被读书人演绎得淋漓尽致,甚至更为黑暗。 待众人安静下来,朱棣缓缓道“黄爱卿此议,不失奇谋之色,朕还需要再三思索,五军都督府住管事留下,户部上书留下,姚少师留下,黄昏留下,朱高煦留下,至乾清宫议论,退朝罢。” 说完起身回乾清宫。 众臣面面相觑,只好行礼恭送永乐。 心里都是日了狗了。 黄昏这么拙劣的计谋,在陛下心中竟然是奇谋? 看这架势,留下的这些人其实就是在商议京营和天子亲卫增兵福建的可行性,以及朱棣去北方镇守国门的可能性。 简直不可思议。 黄昏蠢,陛下你也蠢么,要知道你这一去,稍微发生点什么,咱大明就有改天换日的危险啊。 没奈何。 大家都是拿工资的人,大明这个公司的重大决策,终究还是得靠朱老板定夺。 乾清宫中,朱棣先问了五军都督府的人,天子亲卫和京营增兵福建的话,在时间、兵力上能否做到最优局势,是否比抽调边军去福建最为妥善。 五军都督府的人都是沙场出身。 思忖了一阵,回朱棣说,不考虑其他因素,仅考虑军费、时间和距离方面,京营和天子亲卫增援福建是最好的,但如此一来,京畿空虚。 又说,陛下若是只身去边军,只怕会有诸多不测。 鞑靼不可阻,则局势更加恶化。 还要提防一点,朱棣去了北方镇守边疆的话,那些藩王会不会借着这个机会闹事——毕竟平叛抽调的藩王兵力,并没有彻底将藩王架空。 朱棣嗯了声,问户部尚书郁新和户部右侍郎古朴,“抽调边军去福建,在其他地方征兵补充边军安防的话,钱够用?” 郁新沉默一阵,“不够也得够!” 确实没钱。 但是,郁新不愿意让朱棣去北方冒险,所以他不得不硬着头皮上,哪怕是把国库亏空到一文钱也没有,也得抽调边军和征兵,而不让朱棣背上。 姚广孝缓缓道“陛下,可以考虑除福建外其他沿海州府各卫所的备倭兵。” 朱棣摇头,“那不能动。” 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能动备倭兵,若是沿海卫所的备倭兵调走,空虚之后,倭奴海盗趁机侵扰百姓,那大明天下真是遍地开花。 就算平复之后,不找个替罪羊来背锅的话,就得下“罪己诏”。 这是朱棣不能接受的耻辱。 第二百四十一章 老子要御驾亲征 朱棣沉默了许久。 众人也沉默。 其实除了姚广孝,所有人心里都在埋怨黄昏,你出个锤子的奇谋,你这是要把大明往死里逼,如果朱棣在北边出事,那就好了。 平叛? 平个锤子的叛。 梅殷拥护朱文圭为帝,本来就是建文后人,朱棣再一死,天下的势力一看,哟,强势的朱棣朱老板死了,我们还是去跟着梅殷欺负穿开裆裤的新皇帝罢。 不用平叛了。 整个天下都是朱文圭——不,整个天下都是梅殷的了。 到时候靖难功臣一个都别想跑。 全得秋后算账。 朱棣看向姚广孝,问道:“你觉得黄昏这计谋如何?” 是计谋。 说明朱棣心里明白,黄昏并不是让他去送死。 这确实是个计谋。 姚广孝笑道:“驻防西域和安南边线的兵力极少,没法抽调,陛下又担心倭奴海盗,所以南边沿海卫所的兵力不能动,陛下心系百姓,不愿意征兵,更不愿意停下编书、下西洋的事情,那么陛下去顺天府坐镇,也不失为一桩奇谋,如果阿鲁台不能识破的话,确实能破当下困境。” 前提是阿鲁台不能识破。 若是阿鲁台识破,只怕会嗷嗷叫着拿出全部兵力,攻破北方防线直逼顺天府,到时候就是抢劫点粮草和金银马牛那点事了,而是改变国运的战略大事。 若是拿下朱棣,这可是千古美谈,重现当年金国的辉煌。 姚广孝还是比较稳妥,没像黄昏说的那样,让朱棣去大同和宣府重镇守国门,而是在顺天府,还有比较大的缓冲余地。 朱棣若有所思。 一直没说话的黄昏忽然说道:“不能只到顺天府,若是只到顺天府,铁定被阿鲁台识破,所以陛下必须去大同和宣府两重镇之一,甚至还得披甲上城墙,只有这样,才能让阿鲁台以为,陛下是准备趁这个机会御驾亲征。” 也一直没说话的朱高炽站了起来——他胖,进了乾清宫朱棣就赐座了。 道:“不妥,当下国内局势,阿鲁台应该清楚,父皇此刻若是去北方镇守,那么阿鲁台也能想到,父皇是去唱空城计了。” 为何说这是一桩奇谋? 因为就是一场空城计。 朱棣去北方,所依仗的只有顺天府和北方防线上的边军,在兵力上不占优势,但在战力上不好说,因为朱棣登基之后,还没和鞑靼、瓦剌打过。 之前倒是打过。 但那是朱棣作为燕王时统率的兵马,登基之后,这些兵马都有了很大的调动,比如在北方防线上,其实有不少是当初梅殷在淮安统率的那四十万兵马中的部分。 朱棣不好估计他们的战力。 黄昏很不想和朱高炽唱对台戏,毕竟大明不走偏的话,未来的大明是他们父子的,但此刻又不得不站出来维护自己的策略,反驳道:“阿鲁台想得到空城计,那么微臣敢问大皇子殿下一句,如果我们大军压境,面对一处可以攻破的鞑靼要塞,阿鲁台披甲出现在上面,我们会不会考虑到是阿鲁台来唱空城计?不会,因为他是鞑靼的灵魂,这样的灵魂人物,是不可能冒这样的险的,同理,陛下出现在北方重镇后,阿鲁台也会直觉的认为,大明不会冒这样的险,陛下身后,肯定是有绝对兵力拱卫。” 这是常理。 空城计不是那么好用的,历史上用空城计的人不少,曹老板就用过,但出名的还是诸葛亮,不过那是演义,考据历史发现,诸葛亮根本没用过空城计。 现在这个局势下,朱棣依然掌控着大好局势,阿鲁台打死也想不到,在如此局势下,朱棣会使用最险的空城计。 所以,此计绝对可行。 若是不可行…… 黄昏也认了。 因为当下的大明,其实已经走偏了——永乐二年,哪来的平叛,哪来的鞑靼入侵啊,连安南之乱,也要等到永乐四年。 当下大明,已经被自己的翅膀扇出了蝴蝶效应。 朱棣闻言点头,“确实是这个理。” 他颇为意动。 五军都督府和郁新、古朴急声道:“陛下三思。” 朱棣笑着挥手,“莫急,再商讨。” 黄昏语不惊人死不休,继续在作死的边缘疯狂试探,“陛下去了北方三大重镇后,虽然兵力上不占优,但也不吃亏,且有陛下御驾亲征之光辉,边军士卒必将勇猛杀敌,以一当十,要退鞑靼,不难,退一万步,我是说万一,万一苍天无眼,北方防线告急,我们就可以抽调备倭兵来支援,福建这边,用少量兵力掣肘就行。” 最后顿了下,“这不还有大皇子殿下坐镇京畿么?” 言下之意,朱棣死了,你朱高炽登基啊。 此话一出,御书房内一片死寂。 朱棣铁青着脸看着黄昏,眼神凶狠,朱高炽啪的一下跪在了地上,姚广孝也是摇头苦笑,其他人更是吓得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黄昏作死啊! 哪有还没出师就先唱衰的。 黄昏一点也不急,慢条斯理的看着朱棣,一点也不畏惧他凶狠的眼神,理所当然的道:“我敢说这种话,正是出于对陛下的信服,陛下一生征战沙场,何等的英武,岂会被区区鞑靼所破,陛下您是对自己没有信心吗,陛下您是觉得自己没有了当年雄风,没办法率领我大明好儿郎大破阿鲁台吗,区区鞑靼,何足惧哉。” 这话…… 简直不要命。 然而…… 朱棣是钢铁直男啊。 钢铁直男的秉性是什么——绝对不容许尊严受到挑衅。 闻言眉头一挑,大笑道:“有理。” 我朱棣征战沙场一生,除了在靖难吃了点亏,和北方那群人打仗,哪一次不是大获全胜,这一次就算老子不带一兵一马去北方,有边军在,一样打得阿鲁台找不着北。 不存在的。 老子要出关打他! 当然,这是朱棣此刻的内心决定,不能给臣子说,因为这个局势就不适合主动出兵,说了的话又是给自己找麻烦,但是到了大同那边,出不出兵还不是老子朱棣说了算? 臣子们鞭长莫及,想劝也无法。 打他龟儿子! 不能两线作战? 笑话。 我朱棣就要让世人看看,我不仅要平叛梅殷,我还要御驾亲征,悬挂阿鲁台首级于皇旗之下凯旋而归,打仗,我朱棣就没怕过! 朕意已决。 去北方,去魂牵梦绕的沙场,去我朱棣想回到的地方。 不是守国门。 是御驾亲征。 第二百四十二章 两线开战 朱棣展现出他身为千古帝王前十该有的果断。 旨意连下。 五军都督府统辖的京营地方卫所很京城卫所,抽调能抽调的兵力,全部增援福建,天子亲卫,除必要兵力留下拱卫京畿,分一半去往福建,其余的跟随朱棣去往北方。 京营卫所的兵力,由朱高煦统率,泰宁侯陈珪为副将。 天子亲卫去往福建的,由武安侯郑亨统率,同安侯火真、徐辉祖为副将。 徐辉祖和朱能麾下的藩王兵力,由朱能统率,保定侯孟善为副将。 当然,出动的不止这些人。 靖难功臣中封侯封伯的,一小半被调去平叛。 阵容磅礴。 只一个意思:全力平叛。 都是靖难功臣,不论是国家大义还是个人利益,都不敢让梅殷复辟成功,所以让这些人去平叛,都会往死里打梅殷。 没用李景隆。 原因很多,大家心知肚明,一个是对李景隆的才能不放心,还有一个则是李景隆的立场还有些不分明,鬼知道他在靖难余晖中有没有支持梅殷。 至于徐辉祖,能不能在这重重人才里捞点军功,就看他自己本事了。 还有两个重要人物。 淇国公丘福和太子少师姚广孝。 这两位朱棣没有任命,意思已经很明确,你俩跟朕去北方,要不然老子孤家寡人一个人去北方,还不被阿鲁台看破这一着奇谋? 就算老子要打,麾下也得有能打的人不是。 丘福能打。 姚广孝能出谋。 这个阵容,已足以震慑阿鲁台了。 最大的威慑,自然是朱棣的御驾亲征,阿鲁台再狡猾,也不敢轻视朱棣。 朱高炽坐镇应天。 但他并不轻松,因为京营几乎全在朱高煦手上,所以他要是敢有异心,朱高煦二话不说就敢带着京营到应天把朱高炽给喀嚓了。 这是朱棣对两个儿子的制衡。 至于黄昏? 朱棣眉头一挑,你把老子怂恿到北方去御驾亲征,你就在家里和小姨子两个人耳鬓厮磨生一堆小黄昏,老子能同意么? 明显心理不平衡撒。 你也给老子一路去。 于是黄昏挂了个军队的闲职,跟在朱棣身边,也得第二日启程去顺天府,之后稍作停留,去往宣府或者大同,甚至可能直接去榆木川,直面鞑靼大军。 旨意下了之后,谁也阻挡不了此事。 谁也没想到,朱棣靖难之后才两年,永乐二年刚开局,这位千古大帝就要御驾亲征,而且是在国内局势不稳的情况下。 黄昏也是没想到这个局面。 都是他惹的祸。 不过他对朱棣有信心,朱棣一生亲征漠北数次,也不差这一次了,有我黄某人在大明,朱棣哪还需要五次亲征,最多四次,我就得让漠北划入大明版图! 也许以后的史书中会多几笔写自己,是谄臣、奸臣还是明臣、能臣? 后人自有评断。 但想必数百年后的后人在面对世界各国,底气十足的说出“自古以来”时,会觉得我黄某人是个英雄……的吧? 应该会。 应天城疯狂运转,五军都督府忙成一片,旨意和兵部调令下达之后,京营各卫所迅速整顿,然后开拨,赶往福建。 天子亲卫军中,战力不错的部队,比如羽林卫,亦在第二日开拨。 留了一卫,要跟随朱棣去北方。 可惜,此刻的京营之中,还没有神机营,大明现在有红衣大炮,可神机铳还没有,要到永乐八年,朱棣征交趾后,才建立神机营。 所以这一次去北方,对鞑靼并没有绝对优势——鞑靼的骑军,战力确实强悍。 黄府,一片愁绪。 大朝会时,吴溥并不确定朱棣会御驾亲征,且他下朝后去文渊阁当值,所以直到黄昏从大内归来,徐妙锦才知道黄昏也要跟着朱棣去北方的事情。 适时黄观也在,高贤宁亦在黄府做客,三个人坐在书房里,徐妙锦陪在一旁。 她和其他人家的主妇不一样。 徐妙锦的家庭地位很高,从平日里相处就看得出来,黄府的下人谁不知晓,别看咱府上那位年轻老爷叱咤风云,回到家里还是得看夫人的脸色。 夫人才是当家的。 至于年轻老爷么,只能算是个灵魂,掌着大方向。 黄观若有所思,“不平叛了?” 朱棣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去北方御驾亲征,不合理,难道朱棣一点也不担心梅殷坐大,然后举火燎原,成功杀回应天吗。 高贤宁是经历过沙场的,对这些事看得比黄观透彻,“若是高某没有猜错,陛下的意思,应该是全力平叛,他坐镇北方的目的只有一个:威慑鞑靼,防止大明两线开战。” 黄昏笑着摇头,“高先生你太小看咱们这位陛下了,你觉得像他这样的人,一旦到了北方,会坐在宣府或者大同看着鞑靼在外面耀武扬威?” 不可能的。 朱棣到了北方,肯定要去榆木川。 会打。 而且很可能率领边军杀出榆木川,若是大胜,怕是要追得阿鲁台抱头鼠窜,没准这一去,就是大雪封山时才会退兵。 看见黄沙万里旌旗招展,胯下战马啾啾,不长剑出鞘,他就不是朱棣。 所以历朝君王中,黄昏其实很喜欢朱棣。 高贤宁有些不解,“可咱们的国库和当下的国情,能支持朱棣两面开战,若是福建这边兵败如山倒,可如何是好?” 黄昏笑道:“钱可能是没什么钱,但是打仗嘛,没钱也得有钱,大不了就是多发宝钞,这个问题不大,打完之后,再解决这个经济问题就行,至于梅殷那边,平叛大军那个阵容,都让梅殷坐大了的话,那朱棣还凭什么坐稳江山?” 要承认,梅殷很强。 但还没强到能掀翻朱棣,若是没有自己的蝴蝶效应,梅殷本该被溺死在五龙桥下的河里,而不是到福建建立小朝廷。 所以梅殷终究还是吃了自己这个穿越者的福利。 一旦真正的沙场相见了,梅殷的能力就会从神话中跌落现实——梅殷要是在沙场上还有他搞靖难余晖的那个能力,当初靖难之时,也不会被朱棣压在淮安不敢动弹了。 要知道那时候的梅殷是有四十万兵力的! 第二百四十三章 来啊,快活啊,反正有大把时光 黄观颔首,“确实,钱的问题可以解决,虽然增发宝钞会降低官府的信用力,但这是没办法的事情,不打,大明就完了。” 他现在很矛盾。 一方面,黄观内心深处,还是想建文或者建文帝的后人复辟,所以他希望梅殷杀回应天,但另外一方面,他看了当初梅殷叛乱时的惨战,感受到了战乱对百姓的摧残,且当下应天的繁华,让黄观对永乐朝的未来,有了那么一点期翼。 高贤宁叹了口气,“刚平和了两年,可惜了。” 黄昏呵呵乐道:“不可惜。” 不经历阵痛,哪来幸福。 忽然心生一计,对黄观道:“叔父,大舅哥徐辉祖还在平叛大军中,你要不要去找他,做个参谋,不求军功,保他平安归来就好,你知道的,现在平叛军中几乎全是靖难功臣。” 以黄观的立场,让他去给徐辉祖出主意,应该还是能接受的。 黄观想了想,“善。” 这个忙他愿意帮。 高贤宁对黄昏眨眼间,黄昏呵呵暗乐,其实他哪里担心徐辉祖的安全,只是想让黄观去看一下,平叛期间那些惨烈的战事,那些受到战火影响的无辜百姓。 以此改变黄观的心态,让他真心实意的出仕。 高贤宁和黄观两人,迟早是要出仕的,这两个大才,将来可以去管辖大明疆域以外的地方,比如安南、交趾。 这是黄昏心中的宏大蓝图。 高贤宁、黄观这类是文臣,王振之流就是武将,都是储备干部。 知道黄昏要远行,今夜和徐妙锦有说不完的话。 两位长辈也没在书房多呆。 黄观出了黄府后直接去了文渊阁找到吴溥,说黄昏让他去平叛军中,吴溥于是去觐见朱棣,朱棣闻言立即猜到了黄昏的心思,挥手同意。 于是黄观也在第二日出发,前往福建汇合徐辉祖。 高贤宁继续宅。 他现在要教导王振,又要抽空教导吴与弼,其实也很忙,但日子总算充实了些,尤其是吴与弼,让高贤宁很有些惊艳。 着实是个读书的苗子。 书房之中,徐妙锦起身,对绯春道:“去挑几个得力的小厮,跟着姑爷去北方,负责日常生活的起居照顾。” 绯春欲去,黄昏喊住,“一个就够了。” 想了想,此次去是跟在朱棣身边,只要不上沙场,条件都还好,小厮终究是男的,没有女子心细,于是道:“要不绯春和我去一趟?” 徐妙锦一想也是,问绯春,“去吗?” 绯春犹豫了下,低下头,“小姐吩咐,奴婢就去。” 徐妙锦呵呵一笑,“那去罢,你去准备一下,明日就跟姑爷一起出发。” 在徐妙锦的心里,绯春迟早是黄昏的菜。 所以并不抗拒。 徐妙锦也起身,“虽然快夏天了,但你此去不知道何时归来,北方有阴寒,我去给你收拾些衣服,你趁机去一下时代商行那边,把该交代的交代了。” 徐妙锦聪慧,知道黄昏这一走就是很长一段时间,肯定有事要交代时代商行的沈熙礼。 黄昏嗯了声。 出门去了时代商行,找到沈熙礼,如此这般说了许多,又让他通知钟山工厂那边的老李,这段时间按照黄昏的要求,将朱棣需要的两套发电设备先制作出来,至于最后的组装,等黄昏从北方归来亲自操作。 发电机这玩意儿,还是得自己来。 其他人根本不懂。 忙碌了一下午,回到府邸已是月上柳梢头。 倒有些意外,府邸之中多了两个人,一个是最近很少露面的许吟,钱沣等人则跟着徐辉祖去了福建那边捞军功。 还有一个是于彦良。 就是未来大明少保于谦的叔父,从福建带回来的那位。 倒是讽刺。 本以为会是心腹的杜金明等人,差点将黄昏陷入万劫不复之地,本以为很难收服的于彦良,反倒渐渐成了心腹。 这两人也将在明日和黄昏一起出发,他俩负责保护黄昏。 明日将远行。 本以为会有很多话说,然后夫妻两人吃过饭,在凉亭里赏了会儿月,竟然没有话说,倒也是不尴尬,夫妻在一起,哪怕一语不发,也是幸福。 索性牵手回房。 睡觉。 回到房间,黄昏才发现不是没有话说,而是什么话都无法表达锦姐姐对自己的关心,于是千言万语化作了纠缠的肢体。 在轻舟荡漾后,黄昏试着说想看锦姐姐化身观音。 徐妙锦哪知道什么观音啊。 茫然的很。 黄昏轻笑着在她耳边碎语,本以为妻子会娇羞,谁知竟然没有吱声,只是红着脸起身——黄昏大喜啊,这个时候就不能闷骚了。 得明骚。 于是翻身起来,“我先开灯。” 欲观观音,当然得有灯,这才是视觉和触觉的盛宴。 夫君将远行,不知何日再相见。 徐妙锦抛弃了心中的矜持和娇羞,没有阻止。 于是黄昏陷入十八层地狱。 成婚以来,每次亲热都是黑灯瞎火,然而今夜光明在前,更有莲花盛开,哪怕没有观音可看,但锦姐姐那无双绰约的身姿,那触目惊心的雪白滑腻肌肤,简直是美轮美奂的人间至境,仅是视觉,就是一场饕餮盛宴。 美…… 言语无法形容的美。 他愿意永远沉沦地狱,战个痛快! 桃花谢了春又红,黄昏年轻,想着明日又要远行,哪会甘心,丢盔弃甲之后,再次重整旗鼓,欲要杀个桃泥醉春风、小溪扬柳叶。 在这件事上,男人是永远吃亏的。 一夜鏖战。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又有人在轻声歌唱:来啊,快活啊,反正有大把时光,来啊,造作啊,反正有大把风光…… 黄昏也不知道今夕何夕,他甚至有点后悔,不该怂恿朱棣去北方了,留在应天,天天和妻子这样享受青春和爱情,它不香吗? 可惜没有如果。 第二日,下床时,黄昏摔了个狗啃屎。 站不稳。 腿软! 很软! 不仅如此,小腹处更是隐隐不适,似乎前列腺受不了了,得了,这一次去北方,怕是只能躺在马车里去,不敢骑马。 要不然前列腺炎发作,没有头孢之类的消炎药,不知道啥时才能痊愈。 徐妙锦急忙去扶。 黄昏邪恶着、淫荡着、猥琐着贱笑,顺手搂住妻子腰肢,“锦姐姐你太坏了,就是想榨干我,让我没心思去找其他女人。” 徐妙锦扭了扭腰肢,红着脸啐了口,美得你。 有点口不对心。 昨夜确实是黄昏主动,不过天亮的两次,貌似是她主动撩动的黄昏,只不过动作隐晦,不像青楼里的女伎,大多是用口让留宿的大官人醒过来——徐妙锦也不懂,懂也不会,会也不愿意啊。 第二百四十四章 出征 不知日夜,或说有日则不知夜,是黄昏夫妻昨夜的状态。 刚推开房门,院子外面,绯春守着主院大门,侧身过来,翻了个白眼没好气的道:“姑爷小姐,太阳都中天了。” 嘴上抱怨,心里也在抱怨。 当然,没有恶意。 她在大门前守了一上午——就怕不长眼的小厮丫鬟跑进主院,没办法啊,房子不隔音,小姐如慕如诉的声音偶尔会穿透窗棂,容易让人想入非非的靡靡之音,不能让下人听见。 得保护小姐的形象。 徐妙锦羞得低下头。 黄昏哈哈大乐。 男人对于这种事总是有股莫名的自豪感和征服感,是心理上的快意,而不像女人,更多是生理上的愉悦。 绯春又道:“郑大监佩剑,在外等你好久了。” 这话意思很明确。 陛下等了你好久,怕姑爷你装病不去,所以让郑和佩剑而来,你要是敢找理由找借口留在应天,郑和就要强制把你押到北方去。 黄昏回道:“马车准备好了?” 绯春嗯了声,说,“于彦良和许吟都在马车上,东西也已经搬上去了,就等姑爷你动身。” 黄昏也嗯了声。 牵着徐妙锦的手,“时间匆忙,不洗漱了,我这就去,免得陛下发怒,锦姐姐你在家里好生休养着,万一有了的话,更要注意。” 徐妙锦嗯了声。 黄昏松开手下了台阶,刚走两步,又转身上前,将徐妙锦拥在怀里,狠狠的吧唧了一口,低声道:“锦姐姐,我会想你的哟,我的心我的人,都想你哟。” 说完哈哈大笑着扬长而去。 徐妙锦幸福的红着脸,黄昏这话很流氓,心想很正常,因为爱情嘛,人想也很正常,更流氓,因为这个人想其实就是在说想继续睡她。 小夫妻嘛,也很正常。 她不想去送黄昏。 分离总是伤感的,况且她要去洗漱,昨夜雨打蕉残,浑身都有股腥膻味……若是以往,徐妙锦会觉得恶心,如今倒是想不到那去了。 带着绯春上了马车,许吟和于彦良是车夫,郑和骑马,去往城外。 绯春准备了些早食。 黄昏草草吃过,对绯春道:“我再睡个回笼觉。” 绯春嗯了声,体贴的拿了薄毯子给他。 渐渐入睡。 车马狂奔,一路颠簸。 临近傍晚时,在驿站追上朱棣,阵仗不大,只有不到八千人的亲卫军,数百锦衣卫,以及十来个太监和一二十个宫女——宫女和太监顺天府都有,所以不需要带多少。 同行的高官,有淇国公丘福和其他几位靖难公侯,太子少师姚广孝,锦衣卫都指挥使纪纲,指挥同知庄敬,郑和、王顺。 出乎意料的是,小宝庆竟然在,据说是闹着要去看北国风光。 朱棣宠溺,由得她去,到时候放在顺天府就行。 不会带到前线。 黄昏下榻之后,去求见朱棣,得知朱棣长途跋涉,还在休憩,黄昏只得作罢,吃了晚饭,和郑和王顺坐在院子里聊天。 闲聊。 黄昏忽然想起一事,问郑和,“大监,你也去了北方,那下西洋的事情谁在筹备?” 郑和笑道:“洪保,都知监太监。” 洪保和郑和一样,也是回族人,都知监太监,不是一般的太监,是都知监的老大,不过都知监本来就在内官监统率之下。 因为筹备下西洋的事情,朱棣拨给了郑和,让洪保配合。 黄昏并不知晓洪保。 毕竟下西洋一事,他知道的就郑和一个出名人物,洪保这种档次的人,在史书中几乎被略过——下西洋的功劳都在朱棣和郑和身上。 这两人就像皓月,其他人便是微末星光。 黄昏又不是百度全科,哪能知道下西洋里的小人物。 说了几句,陷入沉默。 气氛有些尴尬。 确实,没了国家大事,黄昏和郑和、王顺之间真找不到共同语言,毕竟一个有鸟一个没鸟,大家对未来人生的期望都不一样。 好在小宝庆适时跑了进来,大监大监,皇兄让你和黄昏过去听曲儿,说让你带上羌笛,好些日子没听了,解解乏。 郑和和黄昏起身。 郑和又对王顺示意,你也一起来。 王顺心头微暖。 他一直跟在郑和身边,没少在陛下面前露脸,都是因为公事,但今夜去陛下那边,纯粹就是郑和在帮他多在陛下面前讨点印象分。 两人先行。 小宝庆跟着黄昏,啐道:“你怎么回事,竟敢让皇兄等你?!” 黄昏啊了一声,“等我?” 小宝庆嗯嗯点头,“出征仪式后,皇兄在城外折柳亭里,等了你约莫小半个时辰,不耐烦了,又怕耽误时间,才出发,让大监去押送你。” 黄昏心头也有些微暖。 天子出征,时间何等宝贵,朱棣竟然愿意在城外折柳亭等自己半个小时。 小宝庆砸吧着眼,“你咋回事呢?” 黄昏呵呵一笑,“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 小宝庆切了一句,“你肯定在滚床单,还以为我不知道,你这么喜欢,干嘛不把徐妙锦带在身边,又带上徐家那个冰怪物。” 黄昏心中恍然。 他听徐妙锦说过徐家四妹和小宝庆之间的事情,知道小宝庆“关心”的还是徐家四妹,两人要是长久呆在一路,那还不得掐起来。 这俩萝莉估计天生对头。 不想理她。 话说,不知道唐赛儿怎么样了——黄昏比较关心这个小萝莉,毕竟将来的白莲教佛母,若是超脱掌控,会给大明江山带来纷乱。 等此次事了,得去找到唐青山夫妇,把唐赛儿从歧路上拉回来。 因拉着小宝庆,走得有些慢。 临近朱棣院子,远远的便听见古筝声悠扬,古琴声清脆,又有女伶唱声恍若天籁——暗暗腹诽,天子就是享受。 走到哪里都有美酒佳人。 进门,行礼。 朱棣挥手示意免礼,笑道:“总不能让朕白等那么久,你看着自罚罢。” 黄昏翻了个白眼,“自罚三杯?” 朱棣哈哈大笑,“想得挺美。” 还想喝朕的好酒? 黄昏呵呵一乐,“那微臣献丑,唱上一曲?” 第二百四十五章 出塞 在古时看来,男子汉大丈夫给别人唱曲儿,其实多少有点下九流,除非在高雅场合,大家吟诗作对时,你唱一下,那就是诗书文雅。 所以黄昏说唱上一曲,朱棣微微蹙眉,觉得自己这宠臣有点妄自菲薄啊,这样一来,传到外面去,你可成了正儿八经的伶臣。 旋即又乐,说明这货把他自己的位置摆得很端正嘛。 于是笑道“算了,你那五音不的声音,唱什么曲儿都没味道。” 黄昏呵呵笑着坐下在姚广孝下位坐下。 发现在场的还有个陌生人,看着面生,留有长须,虽着常服亦给人道骨仙风之清高感,不像是被封到外地江南公侯人物。 更像钦天监的人物……钦天监来出征有个屁用,朱棣会这么迷信吗 听曲儿喝酒。 只是气氛略略有些凝重,大家的心思都在想到了北方后的事,打是肯定要打的,不能让朱棣白跑一趟,但朱棣却没有想这事。 他在想迁都的事情。 酒过三巡,都有些微醺之后,朱棣趁着醉意问姚广孝“少师,此次出征,平定鞑靼之乱后,朕想在顺天府呆些时日,何如?” 这才是朱棣出征的真正目的! 他要迁都。 可是目前朝野内外依然有反对声,虽然顺天府那边也在准备,可这个过程是很漫长的,所以朱棣就想春风化雨潜移默化。 借这次出征在顺天府呆个一年半年,以后有事没事就来顺天府。 等到时候迁都了,朝野内外也不觉得突兀。 姚广孝何等聪慧,岂会猜不到帝心,沉吟着说“倒是可行,不过若是如此操作,陛下只怕还有一事迫在眉睫。” 和朱棣对视一眼,两人异口同声,“立储!” 你朱棣跑到顺天府逍遥自在,现在还没迁都,那么应天那边就得有人兼国,总不能让臣子去兼国吧,所以需要一个太子。 这个太子不需要能打仗,会处理政事最好。 所以从这点来看,朱高炽是最佳人选。 但是—— 朱棣着实是不喜欢朱高炽啊。 老子如此英明神武,选个太子却是臃肿肥胖,走路都要扶,实在是有损我永乐的辉煌形象嘛,从这点来说,朱高煦是更合适的人选。 朱棣挥手,示意唱曲儿和弹琴的女伶,“你们下去罢。” 旋即和姚广孝同时看向黄昏。 黄昏心知肚明。 现在还不是自己掺和进立储事件的时候——自己可没姚广孝那本钱。 装傻,起身走到乐器旁,“咦,有鼓啊。” 敲了敲,声音还不错。 黄昏在初中时候,参加学校的兴趣班,学了“仓山大乐”,对打鼓有那么一点半灌水,打的多好不敢说,鼓点能踩住。 姚广孝笑而不语,颇为赞赏。 这小子还拎得清,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确实,立储一事,黄昏现在还没资格发表意见,也不适合,毕竟他走过神棍路线——他说的话,影响好坏不好判定。 朱棣黑着脸不发一言。 黄昏试了试鼓,不知道为何,忽然来了兴趣,于是拿起鼓槌,一手一根,试着敲打了一下,笑着问朱棣,“陛下听惯了阳春白雪,不若听下微臣的下里巴人?” 朱棣依然黑着脸不发一言。 黄昏知道他的心思。 出征第一天,就关于迁都和立储的事情来形成今夜这个谈话,说明一个事迁都是朱棣必须要做的,立储也是必须要做的,但立储问题很多。 比如现在,立储朱高炽,朱棣不喜欢,也怕朱高煦反。 可若是立朱高煦,那么应天那边让朱高煦来兼国,还谈什么永乐盛世,朱高煦就适合打仗,真让他处理政事,那是坑害国家。 所以黄昏想提醒朱棣目光高远是好事,但当下还是平叛和处理鞑靼。 又敲了几声,酝酿好情绪。 笑说了一句“献丑。” 手中鼓槌猛然同时敲在鼓面上,趁着豪壮鼓音还在响荡,苍凉粗犷的哑涩声音响起“前头是高山后头是黄河” 略作停顿。 手上两根鼓槌猛然在鼓面上连续敲四声。 声声撼人心。 旋即又同时敲鼓侧,声音再次响起“冷冷的北风迎面吹过来” 姚广孝和朱棣等人眼睛一亮。 这是…… 陕西那边的民间鼓风曲。 黄昏竟然还懂这个,他是安徽池州人,竟然懂陕西方面的乐器乐理,着实让人诧异。 黄昏唱的赵牧阳的《侠客行》。 一曲敲下来,已是满身大汗,却意犹未尽。 这只是开胃菜。 他真正想说的话,在第二首曲子里。 于是鼓声再起,尖锐着声音,拿出了美声唱法“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 这是《出塞》。 当然,唱法完不一样的,是从王力宏《缘分一道桥》里摘出来的片段。 朱棣和姚广孝两人对视一眼,仅从这一句,两人就知道黄昏关于立储和迁都的意思了,他没明说,但通过这首《出塞》,黄昏的意思很明确立什么储迁什么都,当下还是好好的出征,出征完了,平叛那边也完了,到时候你要留在顺天府,留下便是,那时候你立朱高炽或者朱高煦,都可以,反正若是错了,也有纠错的空间。 不得不说,黄昏这一首暗谏很高明。 朱棣知道了他的意思,但又抓不着把柄,因为黄昏从始至终都没在这两件事上发表过意见,是朱棣“意会”出来的。 将来朱高炽或者朱高煦,也没法就此事作文章。 端的是高明至极。 许是感受到了黄昏这首《出塞》的意境,曾经在云南待过一段时间,因缘际会学了羌笛的郑和按耐不住内心的冲动,拿起羌笛配合黄昏。 鼓声豪迈悲壮,羌笛哀怨慕诉,一副大漠画卷在众人面前徐徐展开,再配合上黄昏那算不得优美的声音,一曲《出塞》在月色之下,演绎出边关风情。 令人如痴如醉。 朱棣骤起豪情。 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今大明疆域还不如汉,大明的边关也没到阴山那边,大明更没有龙城飞将军,但是——大明有我朱棣在,我朱棣收拾完国内,将会率领我大明儿郎,让大明的疆域跨过阴山,踏破贺兰山阙! 先出征! 至于战后是留在顺天府还是回应天,再看。 至于战后是立朱高炽还是立朱高煦,再看。 第二百四十六章 清明上河图 黄昏确实很聪慧,他用一首《出塞》表达出心中意思后,立即收手。 开玩笑。 老子可不想当伶臣,这名字背上了,在史书中会被记上一笔,到时候传到后世,我还要不要脸面了——伶臣这个名背着,比奸臣还难听。 有短袖龙阳的误会。 朱棣沉默半晌,示意散了,连姚广孝都没留,只留下了那个面生的陌生人,黄昏在出院子的时候,隐约听到朱棣问了一句:“袁司丞,此次出征……” 后面的听不清了。 但是—— 司丞,姓袁。 哪怕不是百度全科,黄昏心头也颤了一下,因为这个人其实很好猜,他在大明,就像大唐的袁天罡一样。 都姓袁,这是巧合。 更巧的是俩人的职业差不多,都是相士。 姓袁的司丞,在今时朝堂,只有一个人:尚宝司辅佐尚宝司卿徐膺绪的尚宝司丞袁忠彻。 这个名字很不出名,不是特别熟悉明史的人根本不知道他。 但黄昏恰好知道。 原因么,因为和这个不出名的人物有所关联的是另外一个很出名的东西——清明上河图! 明初,清明上河图就在袁忠彻手上! 是正品。 不是什么赝品、临摹本。 对这幅画,黄昏要说心里没点想法,是真的不可能,若是能把这幅画弄到手上,当做传家宝,就是朱棣的那些墨宝,也比不上。 黄昏动了心思。 想要清明上河图,但不能巧取豪夺,得想办法从袁忠彻手上买。 然而肯定不好买。 都是读书人,哪会看不出这幅画的好坏。 袁忠彻可不是一般人。 袁忠彻,乃袁珙之子,又名袁柳庄,自幼承传其父相面之术,随父亲进见燕王朱棣,朱棣宴请北平诸文武,令袁忠彻给他们相面。 袁忠彻说都督宋忠,面方耳大,身短气浮;布政使张昺,面方五官小,行步如蛇;都指挥谢贵,臃肿早肥而气短;都督耿献,颧骨插鬓,色如飞火;佥都御史景清,身短声音洪亮……这些人将来都会依法判处死刑。 朱棣大喜,因为这些人都是朱允炆派来掣肘他的人,于是起兵的念头更加坚决。 朱棣登基后,召袁忠彻为鸿胪寺序班,赏赐甚厚。 袁忠彻的相术极其卓越,连郑和下西洋的事情,朱棣都询问过他,甚至也有记载,朱棣和袁忠彻君臣百问的趣事。 这样的幕后人物,想从他那得到清明上河图,当然不能靠强买强卖。 得拉拢关系,以物易物比较好。 比如…… 用我黄某人的发电机去把清明上河图换回来? 我看要得! 黄昏嘿嘿贼笑着打算回去睡觉——素觉。 绯春是在,但这陪嫁丫鬟还没有变身通房丫鬟的觉悟,至于另外一个能让黄昏有点想法的小宝庆么,着实太小。 对她下手,天理难容。 况且黄昏现在有点畏惧,再这么来一夜,别说前列腺受不了,猝死都有可能,所以有时候黄昏就在想,三妻四妾上了年纪后,这身体怎么吃得消? 发妻,你得满足吧? 平妻,你得喂着吧? 小妾,偶尔也得投食吧? 况且男人都喜欢十八岁的姑娘,有实力三妻四妾的男人,上了年纪不一样得养几个十七八岁的美娇娘,这么些小姑娘的青春,也得享受吧? 回到他的房间,却见于彦良和许吟两人坐在一起喝着小酒。 看见黄昏归来,于彦良笑得很贼,“赛镇抚使给你从西域带了大礼回来,因为你近期事多,没来得及送给你,让我给你知会一下。” 黄昏没好气的坐下,不想喝酒了,抓了颗豌豆米,“什么大礼?” 于彦良呵呵乐道:“就是你想要的大礼。” 黄昏愣了一刹,旋即恍然。 兴奋起来,“这货真从西域带了一堆美女过来?” 于彦良嗯了声,“可不是,昨儿个赛镇抚使身畔有个小娘子,约莫十六七岁的年纪,穿得也是个暴露,肚子都露出来了,也是个不害臊,肌肤倒是很不错,腿也是个长,长发披落翻卷,略有发黄,眼眸深邃,鼻梁挺翘,身姿更是像蛇一般,浑身上下都透着妖媚劲儿。” 确实很美。 黄昏哈哈大笑,赛哈智这货硬是要得。 带回来的西域美农之中若是有迪丽热巴、古力娜扎那个层次的美女,那才叫人间美事,可惜可惜,老子现在要去北方征战,这种好事得等几个月才享受得到了。 旋即头疼。 这个事情,还得想过徐妙锦那一关。 朱棣去了北方,京营兵力赶往福建。 永乐二年,一片灰暗。 战争不可避免。 统率平叛兵力的朱高煦热血沸腾,这一次只要他能搞定梅殷,将来立储,这就是天大的资本,所以卯着劲要覆灭梅殷的小朝廷。 应天城的朱高炽也不装死了,他要是不拿出点能力给朱棣看看,等事情过去,立储就没他什么事,所以也是加班加点夜以继日。 日以继夜这种事朱高炽就不想了。 身体不允许。 很快,十几天后,增援福建的平叛兵力和梅殷的叛兵有了小规模的接触:先在彼此试探,同时平叛方在考虑从哪方面下手去救被围困了多日的朱高燧。 朱高燧快要撑不下去了! 粮草被断。 援兵又被梅殷的兵马堵着,最多再有个三五日,朱高燧要么饿死,要么麾下兵变被杀死,要么率领大军投降。 没有第四条路。 突围? 想都别想,朱高燧求功心切,突进的最快,又对周边地形了解不够,他被围困的大田,根本没有让他率兵突围的有利地形。 但是,朱高燧还是想跑的。 带着大队人马突围,目标太大,很容易被堵回去,但可以带几个护卫突围啊。 人少,目标小。 围困的圈子,不可能每一个地方都有大量兵力,只是将兵力围城一个圈,在地势重要的地方重兵驻防,彼此之间斥候链接。 所以小部分突围还是有可能做到。 以骑兵为主。 杀了斥候之后,迅速蹿出包围圈。 但有个问题。 作为主帅,若是不顾大队人马突围,就算跑出去了,就算他朱高燧是皇子,事后被问责,一样是被斩的下场。 所以朱高燧很犹豫。 两杯毒酒,他必须饮一杯,他选择突围。 先过当下。 至于以后会不会被父皇问斩,以后再说,都是一家人,父皇总不会真狠心一刀把自己喀嚓了吧,况且突围之后,没准还有机会率军杀回来救出被围困的兵力。 准备妥当。 朱高燧带着一标心腹骑兵准备突围。 还没出帐,有人匆忙进来禀报:“殿下,救兵到了!” 朱高燧愣了下,“打破敌军的包围圈了?” 那人禀报道:“不是,是一位将军率领几位扈从,从包围圈外杀了进来,满身是血,此刻正在外面等你,说要和你细谈接下来的战事布置。” 朱高燧茫然不解,难道是朱能? 朱能这货可不会冒这个险来。 急忙出了帐门,定睛一看,发现满身是血腰配长剑手提银枪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和自己有那么一点亲戚关系的徐辉祖。 他竟然来了? 他怎么来了? 这个关键时刻,徐辉祖只要继续带着他的兵马稳扎稳打,平叛之后少不了一分军功,为何偏偏要冒这个险到被围困的大田来? 朱高燧想不通。 但他明白——徐辉祖来了,他就不用突围了。 沙场冲锋,朱高燧自从不比二哥朱高煦差多少,但那是仅仅沙场厮杀,一场战争可不讲究那么点勇猛,还有兵道。 而徐辉祖作为一个儒将,靖难之战打得北军痛不欲生,要不是因为徐增寿被杀,朱允炆不信任徐辉祖,把他调回应天,鬼知道靖难最后的结局是什么。 所以徐辉祖的能力,朱高燧深信不疑。 他确实是被徐辉祖打服过。 站在徐辉祖身边的几个人,几乎全是满血浴血,有钱沣等人,意外的是,还有一个读书人——朱高燧见过。 当年他来应天,差点成为质子,见过这个读书人。 黄观。 他不是在诏狱么,怎么出现在福建,父皇怎么会起用他? 第二百四十七章 千古帝王之殇:榆木川 徐辉祖看着朱高燧的样子,就知道这位三皇子想干什么,冷笑道:“殿下可曾想过后果,数万大军若是折损于此,陛下会念父子情乎?” 会念。 但无法对天下交待,所以你朱高燧就算不死,也得被贬为庶人。 朱高燧说不出话来。 徐辉祖环视一圈,“当断则断!” 旋即看向朱高燧,“兵道诡也,当下局势,突围并不重要,卑职来此,也不是为了救三皇子殿下的,而是为平叛梅殷,所以,还请三皇子殿下配合。” 朱高燧愣道:“如何配合?” 徐辉祖缓缓说了四个字:破釜沉舟。 为何突围? 没有意义。 当下增援已到,正是趁勇突进的时候,这个包围圈确实让朱高燧的兵力动弹不得,但同样的,梅殷的兵力也被牵制在这边。 所以……可以直捣黄龙。 只不过代价很惨烈。 朱高燧明白了徐辉祖的意图,倒吸了一口凉气,“你一定是疯了。” 徐辉祖哈哈一笑。 不言语。 只是直视着朱高燧,目光里有不屑和讽刺,堂堂大明皇子,沦落到当下处境,你还有什么资格来说我是个疯子。 就是我这个疯子,才能救你朱高燧这一生。 许久,朱高燧颓然的叹道:“你赢了。” 朱棣抵达了顺天府。 按照先前制定的策略,会在顺天府休憩几日,然后整顿兵力,将所有的兵力带上,去大同或者宣府两座重镇之一。 可惜朱棣不按套路出牌。 抵达顺天之后,当天询问了榆木川、大同和宣府三个地方的情况,立刻就打了鸡血,仿佛已经看见了自己在沙场上驰骋纵横的飒爽英姿。 根本不顾劝。 着人安排了小宝庆,将太子少师姚广孝、尚宝司丞袁忠彻等文人留下,带着丘福就要去往宣府,临走之前又改了主意,把黄昏带上了。 应天城本有的兵力,以及羽林卫等,也被带了去。 打仗! 朱棣就像出笼的猛虎,饿了两年,谁都拦不住他。 对此,黄昏只想骂娘。 他要想要打造一个举世未有的大明没错,可不是自己亲自跑到战场上去厮杀啊,我黄某人又不是拿破仑,打仗这玩意儿一窍不通。 我值钱的是我的眼光和那颗脑袋里的知识。 老子是人才。 不是帅才和将才。 他甚至都不明白朱棣为什么会将他带去前线,是打算万一出了什么事,拉着他黄昏陪葬,免得将来祸害大明? 还真有这种可能性。 骑马跟在朱棣身后,一路北上直奔宣府。 按照朱棣的意思,是先到宣府整顿兵力,然后陈兵到榆木川,和已经在榆木川撒欢的鞑靼大军对峙,再伺机杀出去。 倒也还好。 在路上又有兵力汇入——大同的代王朱桂,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思,竟然带着他仅有的一个护卫兵力,赶过来会师。 代王朱桂本有三护卫,不过平叛需要,调走了两护卫。 也是有苦说不出。 按说,这个时候他不可能把他仅剩下的一个护卫拿出来,用到北方战事上,一旦吃点哑巴亏,朱棣很可能一个子儿都不给留下。 但位王爷还是来了。 于是在直奔宣府的路上,朱棣和黄昏这对连襟之间,又多了个连襟。 朱桂的王妃是徐妙锦的二姐。 徐达四女,长女徐皇后,次女代王王妃,三女徐妙锦,三个女人的老公如今都在一起,去往宣府征讨鞑靼。 其中朱棣和朱桂还是兄弟。 这就有意思了。 简单说了几句,朱桂性格暴躁,动不动就是狗日的鞑靼欺人太甚,陛下你让我统兵杀出榆木川,把鞑靼那群狗日的赶尽杀绝,要是不立功,陛下你治我的罪。 朱棣闻言无语,“别乱立军令状。” 这可不是儿戏。 军令状立下后,别说你是朕的兄弟,就是天王老子,该杀还得杀。 朱桂自是没有畏惧。 抵达宣府,整顿兵力之余,朱棣找到黄昏,说,“你怎么看?” 黄昏知道他问的是朱桂一事。 答道:“这位王爷背后应该有高人指点,知道陛下要削藩是大势所趋,不可阻挡,反正护卫也是留不下的,不如来陛下这拿个印象分,以后没准还能讨点好处。” 朱棣乐了,“朕也看出来了,别说,朕还就吃这一套。” 朱桂这番举动确实让朱棣很爽。 黄昏不想管这事,也管不了,他只关心一件事:“陛下,你让微臣跟着你去榆木川,这事没什么看得见的好处啊,微臣还没自大到可以在战事上给陛下意见和参谋的地步。” 如果是正儿八经的第一次征讨漠北,黄昏还真能出主意。 但这一次……不是历史上的事啊。 完全是蝴蝶效应弄出来的。 而且,有了这个蝴蝶效应,以后的征讨漠北,都不能再循照历史来看了,也就是说,在这些事情上面,自己失去了穿越者的上帝视觉光环。 和普通人一样了。 朱棣哈哈笑道:“就是让你长长见识,姚广孝说过,你有成为帅才的潜力,可没有闭门造车的帅才,总要多接触沙场才行,所以这一次征讨鞑靼,你随身跟在朕身边,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便是,朕知无不答。” 黄昏愣了下,有些感动,“陛下” 着实暖心。 朱棣这是正儿八经的打算培养自己,将自己带在他身边打仗,收获的可不是看点兵书那么简单,要知道打仗两个字说起来简单,但真正到了沙场才知道有多难。 仅是数万人的调度,就是个无比繁冗的事情。 给你十万人,你能把这十万人有条不紊的指挥好,让他们按照你的意图行军布阵,还要保证这十万人的后勤运转,这就已经是本事了,要知道十万人摆在你面前,那可是黑压压的看不到头的人群。 所以才有韩信点兵的典故。 更何况还要根据敌军的阵型和兵力布置判断敌方的意图,衡量敌我兵力之间的优劣,战局一旦开启,会发展什么样子…… 总之,打仗这件事,绝对是门古往今来最大的学问之一。 朱棣哈哈笑着拍了拍黄昏的肩膀。 说:“你我君臣,不需多言。” 只望不要出面那个最不愿意出现的局面:我朱棣亲手培养出来的黄昏,不会在我暮年时候,又需要我亲手将之抹杀。 又两日,宣府、大同等北方防线兵力收拢到宣府后,朱棣率大军抵达榆木川。 陈兵。 列阵! 榆木川上,早有侦探消息后列兵迎敌的鞑靼大军。 高速文字大明王冠章节列表 第二百四十八章 懵逼的北元太师 榆木川,朱棣第五次亲征殇落之地。 永乐二年,榆木川上,数万雄兵对峙,双方遥隔数十里,各自调兵遣将布置阵列,一场被蝴蝶翅膀的战争提前到来。 旌旗林立,战马啾啾。 军帐之中,地上铺了毛毯,边上一个镶嵌如地下的火堆,上面吊挂烫着马奶酒,酒香缭绕,在火堆一侧的军帐中央,摆了一张桌子,摊着一卷堪舆图。 这是鞑靼的中军大帐。 也是大明和鞑靼的差距:在朱棣的中军大帐里,放的是一张沙盘。 沙盘可比堪舆图高大上了许多。 更立体详尽。 中军大帐的狼椅上,坐着个身材魁梧相貌粗犷的威武汉子,三十左右,因长年风霜,看起来有些显老,却遮掩不住枭雄气。 气宇轩昂。 他就是北元太师阿鲁台,鞑靼的实际领导者。 永乐元年,拥鬼力赤为可汗。 实则挟天子以令诸侯。 此次南下,阿鲁台雄心万丈,总觉得这是千载难逢的良机,不说反攻大明重现大元帝国的风光,至少也得打到顺天府去,肆意抢夺一番。 根据潜伏大明内部的谍子传回来的消息,大明乱了。 大明的驸马梅殷在应天府发动叛乱,差一点在清凉山杀死朱棣,尽管功亏一篑,但梅殷成功抢走朱允炆的幼子朱文圭,逃窜到福建后建立小朝廷。 幼帝年号顺天。 取顺天承命之意,倒是粗犷得很。 阿鲁台知道,中原王朝的帝王在定年号时,都会仔细斟酌,有的年号还是出自奇书,所以这个顺天年号确实取的很随意。 不过恰好迎合了建文旧臣的心思。 在得知这个消息后,阿鲁台就知道,鞑靼的机会来了! 大明内乱,迟早是要打仗的。 一旦打仗,大明就顾不了边防,到时候鞑靼肆意南下,抢夺人口、牲畜、粮食,当然,少不了美女,遗憾的是,阿鲁台心神向往的江南美女,他够不着。 扩充鞑靼的实力之后,再回到草原收拾掉兀良哈和瓦剌——一个完整的草原王国,完全有和大明叫板的资格。 所以阿鲁台早就在准备。 不过阿鲁台也小心。 深恐梅殷这货是个绣花枕头,小朝廷刚建立就被大明平叛兵马摧枯拉朽,所以阿鲁台等了一段时间,直到朱高燧被围大田后,阿鲁台在尽起精锐南下。 但阿鲁台只是逼近了榆木川。 战争,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 阿鲁台的用意很明确:看朱棣如何选择,是先平叛梅殷,还是放弃梅殷,暂时防御自己雄师的南下而将兵力增援边关。 若是前者,那么大明边关孱弱,可攻。 若是后者……阿鲁台不打算进攻。 就这么和大明对峙着,让梅殷在福建那边继续发展,一旦梅殷坐大,朱棣就会腹背受敌,到时候整个大明都将陷入战乱,鞑靼的棋局就能下得更大,少不得还要怂恿瓦剌和兀良哈也南下。 至于大明是否会两线开战? 这个问题阿鲁台想过,但直接否认了——稍微有点大局观和军事常识,就知道大明不会这么做,兵力两分之后,别到时候没能平叛梅殷,也没守住边关。 那样的话,朱棣就得完蛋。 所以阿鲁台此刻有点懵逼。 数十里外,列阵的明军大营中,被数万兵力拱卫的中军大营里,坐镇指挥的竟然是大明当今天子,一个绝对不应该出现的人。 这个时候,朱棣不是应该坐镇应天,指挥兵力平叛的同时,抵御北方防线吗? 他怎么来了榆木川。 他怎么敢来榆木川? 大明对内要平叛,朱棣就算来到榆木川,他麾下的兵力也不会多,这样的状况下,他竟然还敢御驾亲征,真不怕死? 懵逼的同时,阿鲁台有些兴奋。 他在思索。 如果朱棣有足够的兵力,自己可以选择敌进我退的局势,拖住朱棣让梅殷发展,若是朱棣兵力不够,自己就能够趁机杀死朱棣! 没人能抵挡杀死朱棣的诱惑。 朱棣有多少人马? 阿鲁台不知道。 根据斥候谍报,明军边关防线兵力,收拢起来,也就三五万之数——这个数字不大,若是双方兵力持平,在战力上来说,阿鲁台更相信自己麾下的精锐。 别说阿鲁台有点懵逼,此刻中军大帐里的所有将领,都在懵逼之中。 他们可没阿鲁台的雄心。 一看是曾经打得咱们叫苦连天的燕王来了,几乎没人还有战意,都在想着既然朱棣来亲征了,咱们这次南下肯定吃不了好果子。 要不还是撤了吧。 回去老婆孩子热炕头,喝着马奶酒,它不香吗? 一位名叫巴根的千户道:“太师,朱棣来了,咱们什么时候发动攻击,应该趁他立足不稳之际,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声音很弱。 作为草原儿郎,巴根作为一名千户领导,虽然心里想着回家,嘴上却不会说出来,先套一下太师阿鲁台的意思。 巴根的意思,就是柱子。 这位千户当然不是鞑靼的柱子。 阿鲁台怒视巴根一眼,“朱棣会那么蠢,没有点准备就来和我们对峙?你敢说这不是他的诱兵之计?在没弄清楚明军的情况之前,不能擅动。” 又想了想说,“多派斥候,一定要弄清朱棣身边有多少兵力。” 少则打之。 多么……先退,再根据情况定夺。 帐门忽然掀开,进来一人,也没行礼,扫视众人一眼,轻笑道:“太师可莫要着了朱棣的道儿,他身边肯定没多少兵力,他是跑到榆木川来唱空城计了。” 阿鲁台精神一振,“何以见得。” 进来的人不是鞑靼人。 是个四十来岁的读书人,穿着大明的青花儒衫,面目儒雅,刚到暮春,却拿了把折扇意思意思,端的是风流倜傥,尽显读书人的潇洒之气。 也有些迂腐。 他叫吴笙游。 还有个比较接地气的真实名字:吴小四。 从真实名字可以看出他的出身。 吴笙游是大同人士,因参加科举屡第不中,回到故乡办了个私塾,日夜读书,希望厚积薄发,等几年再去参加科举,一举光宗耀祖。 靖难之前,鞑靼数次南下侵扰边境,吴笙游也是脑子抽了,想着写两首边塞好诗,若是科举不中,靠这两首诗去拜谒朝中要员,争取得到举荐。 然而狗屎运气不好,那一次他刚出边塞去采风,恰好就遇着鞑靼南下侵扰边关,于是这个读书人被俘虏了,又因缘际会,遇着了他的“伯乐”。 在美酒、“美人”和权势的侵蚀下,吴笙游的人生哲学变成了“宁做鸡头不做凤尾”。 他成了阿鲁台的军师。 如今在鞑靼更是炙手可热的权势人物,此次南下,就是他的主意。 高速文字大明王冠章节列表 第二百四十九章 天子之下,青云之上 打仗,鞑靼人在他们最辉煌的时候……整个世界都在他们的弯刀铁骑下颤抖。 然而时过境迁。 元,已经不是当年的元。 中原先是出了个朱元璋,好家伙,带着徐达、常遇春等一众猛将颠覆了大元帝国,如今这一代的大明君王,又是一个善于打仗的朱棣。 论打仗,鞑靼人还是无所畏惧。 除了朱棣。 燕王时期的朱棣,就让鞑靼人痛不欲生,何况现在朱棣已是天子。 大帐之中的鞑靼将领,其实都懂那么一点兵法,不过不是所有人都知道空城计——这个和读书有关,草原上的汉子,没多少人喜欢读书。 更喜欢马背颠簸。 打仗嘛,认证一个千古不变的经验和真理,做好这一点就够了:你不挨对手的刀,并给砍中对手,你就赢了。 所以一般来的比较直爽。 听吴笙游一说空城计,大多不是很懂。 但阿鲁台知道。 能当太师掌控鞑靼的人,不仅仅是靠勇猛,也得有谋略。 是以阿鲁台一听到吴笙游这么说,就觉得这事极有可能:朱棣哪有那么多的兵力来两线开战,就算要征兵,以大明的动员能力来说,确实不难,但绝对不可能这么短的时间就在边线上对自己形成兵力压制。 各地兵力,到边关来不要时间? 粮草辎重的运送不需要时间? 要知道大军开拨和粮草辎重的运送,可没你小部分人马来的快。 吴笙游笑着读阿鲁台说:“据当下局势,和我对大明的了解,就算朱棣再好战,他也不敢拿大明国祚来冒险,所以大明当下最重要的事情,不是抵御咱们南下,而是平叛梅殷,大明甚至为此愿意放弃整个北方的片刻安宁,等平叛梅殷后,再集中力量来迎战我们,只不过朱棣这人好战,他敢靖难登基,若是这个时候北方这边被咱们打得千疮百孔,他在史书中会成为笑柄,所以朱棣不敢不表态,他只能亲自来到榆木川。” 阿鲁台颔首,“确实有这种可能。” 吴笙游情绪大振,有了阿鲁台的支持,他的观点和理念就能在鞑靼施行,继续道:“所以朱棣来此,并不是为战,而是为在绝境中求一个最好的局势,他麾下的兵马,不会超过五万,而且他也不会恋战,只要咱们大规模的进攻,他必然要退,将来史书记载,也不会说朱棣拱手让出了北方,而是战而不胜罢了,后人评断他只会说能力和局势的缘故,不会评价他作为帝王合不合格。” 阿鲁台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我们大肆进攻?” 吴笙游摇头,“现在还不能,朱棣这个人,不能太过轻视,要知道一件事,朱棣将北平升为顺天府,这个意图在大明那边无人不知,朱棣是想要迁都的,所以他这一次来榆木川的真实目的,我们还需要试探,不过可以确定,他身边真没多少兵力,所以我才认为,他在唱空城计。” 阿鲁台迷糊了,“那我们到底该怎么做?” 吴笙游不假思索,“先试探着进攻一次,看看朱棣的反应,并以此估算朱棣的兵力,若是兵力不少,那么我们可以以退为进,耗住他的兵力,若是兵力过少,则可采取诱敌等策略,来一场震惊千古的枭首之战!” 如果成功…… 吴笙游忽然兴奋起来,如果成功,他吴笙游的名字将被浓墨重彩的载入史书,名垂万年,而他本人,也将成为鞑靼的大英雄,有着可以望阿鲁台项背的声望和地位。 有了这些,美女金钱还远吗? 那时候,自己就不再是鸡头,而是凤冠明珠! 阿鲁台想了想,“可以。” 这和他的想法差不多,当下之事,不是急着和朱棣来一场你死我活的厮杀,而是探明朱棣的虚实,毕竟天时地利都在自己这边。 人和? 也算,大明内乱,而鞑靼上下一心。 有天时地利人和,岂能不胜。 明军中军大帐里,此刻只有两个人。 朱棣和黄昏。 丘福带着边关将领在外巡查军营,狗儿太监守在门外,郑和和王顺、于彦良、许吟等人,则跟着丘福去了。 也是要学习的嘛。 尤其郑和,他要下西洋,需要学习更多的带兵知识。 纪纲和庄敬在整顿随陛下北伐的锦衣卫。 其实他们只负责陛下的安全,防止刺杀、下毒之类的事情发生。 姚广孝、袁忠彻等文人留在了顺天府。 朱棣负手站在沙盘前,看着榆木川两军对峙的区域,摸着胡须思索着问题,黄昏百无聊赖的在一旁陪着,他有点想念应天府了。 军营之中一切从简,黄昏很快有些受不了,这两天就开始想念绯春了。 别说,有个丫鬟在身边,是挺爽的,吃喝方面有人照顾不说,有空还能调戏一下,感受一下世家子弟的纨绔快感。 朱棣忽然侧首,看着一旁望着沙盘,两眼懵逼的黄昏,乐道:“看不懂?” 黄昏点头,“确实看不懂。” 打仗这种能力,要么你有天赋,要么你是从无数场厮杀中积累出来的,纸上谈兵这些东西读过书的人都会。 问题是黄昏既没有天赋,也没上过沙场。 纸上谈兵? 他连纸上谈兵都不会! 不过不要紧,现在就是机会,跟在朱棣身边,若是连这点东西都学不到,如何辅佐朱棣打造出他心目想要的大明盛世? 如何让大明王旗飘荡在全世界每一个角落? 至少要遍及亚欧大陆。 朱棣哈哈一笑,“看来袁忠彻对你的评价有些过溢啊。” 黄昏来了兴趣,“袁司丞如何评价的微臣?” 朱棣意味深长,“想知道?” 黄昏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这不是你挑起我的好奇心么,现在又卖什么关子,道:“陛下但说无妨,微臣顶得住。” 看朱棣这表情,怎么感觉袁忠彻没说什么好话。 顶不住也得顶住。 他人笑我太痴癫,我笑他人看不穿。 你封建时代的相士、酸儒,哪能理解我黄某人的宏图壮志。 朱棣呵呵一乐,说,“只有一句,八字。” 黄昏眼睛一亮:“祸国奸臣,乱臣贼子?” 朱棣没好气的瞪了黄昏一眼,“原来你是这么认为你自己的,挺有自知之明啊,看来不能让你活着回应天了。” 话说得重,气氛却很融洽,君臣之间能开玩笑,这已经说明很多了。 黄昏呵呵贼笑。 朱棣缓缓道:“八个字:天子之下,青云之上。” 高速文字大明王冠章节列表 第二百五十章 只有战死的大明君王,没有逃跑的永乐 黄昏哈哈乐了一声,“袁司丞眼光真准。” 又道:“就这些,没其他的了?” 这个评价很高。 但毫无实际意义,朱棣会信吗? 不信。 黄昏会信吗? 不信。 反正不管你袁忠彻说什么,我黄昏做的事情都会那样,至于这个世界被自己带偏到什么地步,都是未知的事情。 朱棣情绪不错,“他说你这个人,有点矛盾。” 黄昏承认。 袁忠彻看人很准,其实黄昏有自知之明,他是一个矛盾的人,最简单的一个例子来说,黄昏其实是喜欢美女的,什么三妻四妾,心里没少念,但他又是一个痴情的人。 这就是矛盾所在。 好在这个矛盾比较好解决:多情和痴情,其实是可以统一起来的矛盾。 又比如,黄昏一方面不喜欢君为臣纲这种腐朽思想,但他又不得不在朱棣的手下讨生活,甚至他自己也在践行。 所以想要总结黄昏这个人的性格,其实就两个字:矛盾。 正因为如此,黄昏在外人眼中的形象,很不鲜明。 每个人都可以在他身上看到一点自己的影子,但又无法对他产生附和感和代入感,总觉得这样的人,实在是太普通了。 然而黄昏本来就是个普通人。 正说辞间,丘福带着一大堆人回来,禀报道:“陛下,已安排妥当。” 朱棣点点头。 丘福又道:“根据宣府张将军的谍报,陛下,我们应该小心一个人,这个人是我们大明的读书人,不知道怎么回事成了阿鲁台的谋士,此人出身大明,深谙我大明人心,卑职担心,我们的一切行动计划和意图,都会被他看出来。” 朱棣愣了下,“叫什么?” 丘福道:“吴笙游,是个落第秀才,据说学问不算好,但早些年科举,游历过山河,对我大明江山极为熟悉,深受阿鲁台青睐。” 朱棣哦了声,没当回事,神情很有点傲娇,“区区一谋士耳。” 还是个落第秀才。 有什么好担心的。 我朱棣麾下一大把谋士,全是一二甲的进士,我朱棣大朝会时,面对的全是这数十年来最好的读书人,我骄傲了吗? 没有嘛。 你阿鲁台就得了个老子大明都没选中的落第秀才,就敢来榆木川嘚瑟了? 见到自己陛下这么傲娇,丘福也不好说什么。 想来也是。 靖难那么困难都走过来了,那时候的朱允炆麾下不也一大堆人才,不照样被陛下收拾得服服帖帖的,陛下的顶梁谋臣就那么一个姚广孝而已。 丘福在沙盘上,仔细给朱棣细说了按照他吩咐布下的兵力,并详细说了领兵将军。 朱棣颔首,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忽然指着中军大帐,“这个位置留的人多了,留下几百锦衣卫,从羽林卫中抽调一千人就够了。” 兵力确实不够。 带过来的天子亲卫军加上锦衣卫,再收拢了边关防线可以抽调的兵力,其实也刚刚四万出头,好在这些全部是精锐。 除了羽林卫和锦衣卫,其余各部,全是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老卒。 这就是朱棣的底气所在。 丘福大惊,“陛下不可,若是中军大帐防御空虚,敌军又以骑军见长,若是甩开了我们布置在外面的兵力,直捣长龙的话,我们驰援不及,可是要出大事的。” 朱棣呵呵冷笑,“就是要让他来。” 守国门? 不存在的! 我朱棣就是要打,主动的打,但又要讲究策略,朱棣深谙鞑靼人的作战习惯,借助骑军的机动性,打的赢就打,打不赢就跑。 所以要故意给对方机会,要不然刚一打起来就跑了,我又要追他们几百里。 那样不稳妥。 别说,朱棣还真等来了鞑靼人的进攻,这日清晨,各方斥候就迅速飞奔,传回中军大营的消息只有一个:鞑靼大军发动进攻了。 方法简单明了,但不符合鞑靼人一向的作战习惯。 左右侧翼骑军出击,却并没有撞阵,只是隔的远远的射箭,达到骚扰、牵扯明军兵力的目的。 别说,这一手其实很管用。 要知道当年蒙古铁骑能够所向睥睨,他们的骑军射箭这个套路屡试不爽,管你什么精锐,几轮骑射下来,都得打懵逼。 黄昏就知道这事,他还在一些论坛上看过关于蒙古铁骑和欧洲的重甲骑兵之战,得出的结论是,蒙古铁骑完胜。 有据可考:蒙古军征西的时候,打欧洲曾经遇到过欧洲的骑士团,都是重甲骑士,但蒙古军的轻骑兵利用速度优势,实行穿插迂回,经常用小股部队诱敌,然后引诱敌人进入包围圈,再将敌人切割,从而获得战争的胜利。 所以对于草原铁骑的骑射,一直也是大明头疼的问题,直到神机营的出现。 但现在没有神机营! 不过无妨,有红衣大炮,也能压制对方。 很快,丘福看出了苗头来。 派了一员大将从前线赶回中军大营,对朱棣劝谏,说鞑靼人的目的昭然若揭,以骑兵牵制左右两翼,再用步军僵持中军,如果明君一旦陷入劣势,鞑靼左右两翼骑军就会投入战场,撕开一条口子直逼中军大营,还请陛下暂时退一下。 黄昏在一旁听了暗暗摇头,丘福丘国公啊,你还是不了解朱棣。 兵力相当的情况下,朱棣怎么可能会退。 然而…… 朱棣的决定却让黄昏大跌眼镜。 朱棣立即下令:中军大营后撤十里,骑军继续拱卫中军左右,随时准备扑上去,撕咬对方骑军。 俨然是朱棣要退到十里外看大决战的趋势。 黄昏不明觉厉。 隐然觉得哪里不对,旋即明白过来:只撤退十里,这点距离对于骑军而言,毫无威胁,只要鞑靼骑军撕咬住明军骑军,再分个一千人追击中军大营,大家都要完蛋。 朱棣一边披甲,一边笑着对黄昏说:“敢不敢随朕去杀一遭?” 黄昏懵逼,“您不退?” 朱棣哈哈大笑,“只有战死的大明君王,没有逃跑的永乐。” 接过长剑,来到帐外翻身上马。 目光直直看着远方的沙场,听着此起彼伏的红衣大炮的轰隆声,朱棣脸上涌起潮红,神采飞扬,平日里藏匿在龙袍下武将风采,在这一刻睥睨天下。 鞑靼,朕来了! 高速文字章节列表 第二百五十一章 杀敌杀敌杀敌 站在大帐门口看着这一幕的黄昏,忽然间热泪盈眶。 不知道为何,他想起了一个画面。 他看过一部电视剧。 一部朱棣不是主角但却压住了所有主角风采的电视剧,在那部电视剧里,朱棣落幕之时,出现了一个浪漫主义的画面: 朱棣闭上眼,他披甲骑马,走在斡难河上,迎河而上,在他背后,是血色的黄昏,苍穹之上,偌大的天空,只剩下一幅大明疆域的画。 何其壮观。 然而,此刻的朱棣就在自己眼前,即将展现永乐的沙场不世之风采,这位千古大帝,此刻将在自己眼前上演他最擅长也是最拿手的事情:杀敌! 杀敌! 杀敌! 杀敌! 黄昏心头热血澎湃,大笑道,“陛下,且等微臣一刻!” 转头对许吟和于彦良道:“披甲,出战!” 于彦良和许吟两人哭笑不得,“就你?” 黄昏哈哈大笑,“我要跨东风骑白马,我要跟随陛下天上人间叱咤,杀他个天崩地裂,纵九死而无悔也,休要多言,牵马来,拿甲来,我要用剑!” 许吟和于彦良两人,不知道为何,忽然觉得眼睛里进了匹战马,难受的很。 很快。 有人牵来战马拿来盔甲和长剑。 很快……黄昏后悔了。 这尼玛光看着朱棣披甲挂剑何等的意气风华,等自己披甲之后,才发觉这尼玛真不是一般人能承受得了的重量。 盔甲很重,压得黄昏全身酸痛。 长剑也很重。 黄昏咬牙切齿,坚持着披甲挂剑,登上战马,忽然想起什么,对士卒道:“去去去,给我拿一把枪来,要长一点的。” 用剑感觉不保险。 还是枪好一点。 长一点,才能保持和敌人的安全距离,有道是一寸长一寸强,近身和敌军厮杀,自己用剑的话就是给鞑靼人送军功嘛。 朱棣看着这一幕,乐呵呵的笑了。 对于彦良和许吟两人道:“朕给你俩下道旨意,不论你俩死活如何,朕回到中军大营,要看到这货还能在朕面前活蹦乱跳。” 说这话的时候,朱棣是看着一旁同样披甲挂剑了的纪纲和庄敬。 是在敲打两人。 沙场纷乱,你俩别趁着这个功夫害黄昏。 黄昏出一点事,你俩也别想活。 纪纲和庄敬唯有苦笑。 得,心里这点小心思也没用了,刚才看到黄昏要一起出征,还想着趁这个机会,在乱军之中悄悄给这货递一刀。 现在好了,还得祈求他别莽撞的冲进敌军群中送死。 憋屈啊。 纪纲心里窝火万分,你妹的黄家人,黄观在诏狱,老子得好吃好喝供着,现在到了沙场,老子还得祈求老天爷别让你黄昏死翘翘。 老子这个宠臣比起你黄昏来,待遇差距太大了嘛。 一行人披甲挂剑之后,直奔中军后面,欲要寻找战机,杀出去将和明军中军对峙的鞑靼步军一网打尽。 鞑靼阵后,阿鲁台亦是浑身披甲。 在他身旁,站着吴笙游。 吴笙游没有披甲——他也不畏惧被大明的流矢所伤,稍后战局紧张,他就要退后,他此刻在这里,是为看清朱棣的虚实。 很快,一位斥候来报:“明军中军大营撤后了,负责拱卫的是羽林卫和锦衣卫!” 阿鲁台精神一阵。 吴笙游哈哈大笑,“果不其然,朱棣是在唱空城计,连天子亲卫军都带到榆木川来,明军没有多少兵力!而朱棣他害怕我们两翼骑军绕过明军骑军,或者不顾明军骑军的撕咬去扑杀他的中军大营,于是放弃了前线督战,至少要退后二十里,才能给他的骑军支援留下足够的空间。” 阿鲁台握紧了腰间短刀:“所以,全线出击?” 吴笙游想了想,“不急,先假装不在意朱棣中军大营的撤退,悄悄派一支两千人骑军,绕过战场,绕远一点也没关系,只要没有明军骑军的撕咬,两千人的骑军大概能在下午追上明军中军大营,只要追上了,哪怕只有两千人,也有可能拿下中军大营中的朱棣。” 阿鲁台沉吟半晌,“主战场这边怕是要多有折损。” 阿鲁台比较谨慎。 尤其是现在还不确定朱棣究竟有多少兵力,又有多少人投入了这场战场,保不准还有骑军和步军拱卫在中军大营的两翼。 关键是这个偷袭要分兵。 而一旦分兵,主战场这边就可能有兵力劣势,到时候主战场的战损会很大。 吴笙游怒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这点牺牲,就能换来大明君王的头颅,划算!太师可莫要畏手畏脚,我草原儿郎,岂有怕死之辈。” 阿鲁台腹诽,你妹的才不怕死。 都是人,哪有不怕死的。 只不过很多时候,对死亡的恐惧,都是被大义压了下去罢了。 倒也是很快做了定夺,立即下令。 步军全线压上中军,死战,缠绕住明军主力,不给他们撤退的战机,同时左右骑军对明军的左右两翼发起冲锋撞阵,要绊住明军骑军的马腿,借此牵扯住明君骑军。 同时分兵两千,暂时后撤后迂回,不计一切代价进攻明军的中军大营。 阿鲁台知道,这两千骑军虽然可以追上去,但绝对要付出代价:战场之上,不仅有双方士卒的厮杀,而在厮杀的同时,战场四周都布满了双方的斥候。 千万不要小看斥候。 正因为斥候的存在,才能让彼此双方知晓敌方兵力的动向。 所以这两千骑军,首先要面对的,就是明军斥候那一关。 斥候,几乎都是骑兵。 这也就意味着,当这两千骑军追击上明军的中军大营时,最多还能有一千六七百骑,如果朱棣的中军大营也有骑兵拱卫,这一千六七百人几乎得全军覆没。 当阿鲁台下令之后,吴笙游就退后了。 大局已定。 当下的胜负手已经不在主战场,而在鞑靼那两千骑军,能否达到奇兵的效果。 战鼓擂动。 旌旗簇摇。 杀声震天。 碧血染空。 死人,每一刻每一分钟都在死人,榆木川上山河变色。 大地之间,蚁群冲撞。 血流如何。 高速文字大明王冠章节列表 第二百五十二章 黯淡了刀光剑影,远去了鼓角争鸣(上) 这是一场非典型的对战。 正常来说,两军对战,一般是骑军先行碰撞,步军随后,若是骑军优势过大,则可以用骑军撞开敌方骑军后,再冲撞步军阵营。 如此一来,就能为己方步军奠定大好局面。 而大部分的将军都知道,让步军直接面对骑军是何等的找死行为,所以大凡而言,一场战争,很少出现影视剧那种骑军冲撞步军阵容,杀个人仰马翻,将对方阵容洞穿的局势。 除非是遭遇战。 明军中军后面,还有一万士卒列阵,随时准备加入前方战场。 左右是骑军,正在拱卫步军,防止鞑靼的骑军包抄,当然,鞑靼的骑军目的也一样,防止明军的骑军包抄。 双方的兵力其实基本上持平。 这个时候,谁能胜出,就看彼此士卒的战力。 还有主将的兵道。 很快,一位军机郎跑到朱棣跟前,大声道:“陛下,鞑靼的主力步军已经全部投入战场,人数在两万左右,稍逊于我军兵力。” 鞑靼的骑军更多。 又道:“敌方侧翼的骑军,也开始重整队列,似乎要对我方骑军阵营发动冲锋了。” 朱棣哈哈一笑,“传朕旨意。” 身旁的传令兵立即准备。 朱棣大声道:“步军全力压上,两翼骑军不可恋战,缠住敌方骑军即可,剩余的随朕一起杀上去,务必在天黑之前结束战事。” 这一场战事,不靠骑军,而靠步军,只要吞掉对方的步军,则鞑靼南侵的意图就将彻底覆灭:没有步军,阿鲁台拿头来攻城啊。 且入夜之后,就不好打了。 军令传下。 朱棣一拍腰间长剑,看了一眼纪纲、黄昏等人,怒吼一声:“杀!” 没有什么话比这个字从天子嘴里喊出来更振奋人心了。 大明边军,此次跟随天子御驾亲征的最后一部分步军,在咆哮着,在怒吼着,血液在燃烧,宛若大海起了浪涛,又如水面沸腾。 一万步卒,黑压压的一大片,如一群蚂蚁,又似一线浪潮,跟随在朱棣身后,以无所畏惧的姿态,汹涌的冲向前方战场。 军功在望。 社稷安稳。 盛世安康。 此刻,此时,无人再畏惧死亡,全是从沙场走出来的老卒们,看着最前面那道最显赫的身影,想起了当年。 当年,还是燕王的陛下,就是如此。 身先士卒。 哪一次不是打得鞑靼丢盔弃甲。 这一次也应如是。 榆木川,双方的骑军开始纠缠,谁也讨不了好——其实明军还是处于劣势,只不过骑军之间的对决,远远不是一次冲锋就能解决的问题。 虽然彼此撞阵,很可能互相凿穿阵容,但凿穿之后,再要发起冲锋,又需要空间整顿阵型,还需要距离让战马提速。 而凿穿阵容后,再去冲撞步军,那就是找死了。 一则阵容散乱。 二则对方的骑军就在身后,你若是去攻击对方的步军,那么敌方骑军就有足够的时间和空间整顿阵容从后面冲击。 腹背受敌,必输无疑。 所以,再胆大的骑军将领,在没有将对方骑军打溃之前,都不会去攻击步军。 是以双方数次撞阵之后,依然焦灼。 大明死伤更多一些。 毕竟骑军战力,鞑靼还是稍微占优势。 而在主要战场上,双方步军的厮杀已经进入了白热化,朱棣御驾亲征身先士卒杀入了人群,北元太师阿鲁台也是一样。 阿鲁台能走到今天,也有其过人之处。 打架……他也没怕过。 偌大的平原上,双方各有两万多士卒混杂在一起,到处都在死人,到处都是喊杀声,声音声,刀剑撞击声。 奏响了一曲热血之歌。 刀光剑影,映照着青天烈日,猩红鲜血,宛若烟花灿烂。 这是一个绞肉场。 双方每时每刻都有士卒壮烈牺牲。 无人退缩。 黄昏跟在朱棣身后,看着那个挥剑砍杀浑身浴血的永乐大帝,看着周围不断有人倒下,听着无数惨嚎,看见无数人临死之前那茫然的眼神,那绝望的眸子…… 心中…… 没有一点想法。 尼玛,凶险万分,稍不注意就挂了。 到处都在“打架”。 关键是这个打架是用性命来打,你稍微仁慈一点,死的人就是你,所有人都杀红了眼,一切能用的招数全都用上了。 只为一个目的:你死,我活! 就这么简单。 这就是沙场,这就是战争的残酷。 黄昏是个雏儿——对于这片沙场来说,他就是个婴儿,他什么都不知道,只是本能的依靠手中的长枪,尽量的不要让敌军靠近他。 杀人? 不存在的! 他只想活着。 因为他发现自己在鞑靼人面前,别说杀人,就是想砍伤对方都做不到,甚至于他连自保都难于上青天,要不是有许吟和于彦良舍命保护,他早就挂了。 饶是如此,他也被砍了一刀。 好在不重。 当然,这个时候就不得不提一下纪纲和庄敬了,因为朱棣的敲打,这两人心里憋屈,可也得要命,几次危险之际,故意帮黄昏吸引了鞑靼人。 至于出手救黄昏? 也是不存在的。 但是,情况渐渐起了变化:随着许吟和于彦良的卖命,随着纪纲和庄敬的举动,周围的鞑靼渐渐看出了端倪:那个骑在马上的弱鸡怕是个世家公子,要不然会有这么多人舍命保护他? 明显就是来捞军功的世家弱鸡嘛。 这种人好杀。 而且这种人的头颅这可是个大军功。 于是越来越多的人,嗷嗷叫着扑过来。 许吟和于彦良很快捉襟见肘。 黄昏陷入险境。 此刻朱棣已经不知道杀到哪里去了。 纪纲和庄敬自顾不暇。 周围的士卒可不怎么管你黄昏,正好趁黄昏吸引力鞑靼人的注意力,借机杀人,对这个局面反而喜闻乐见——其实是真的喜闻乐见。 边关士卒,没几个喜欢来捞军功的世家子弟。 黄昏一声不吭。 他忽然发现,陷入厮杀之后,骑在马上反而有些放不开,趁着空隙,下马,丢枪,拔剑,和于彦良、许吟三人形成一个小组。 拼了。 这个时候,活下来才有一切。 一路砍杀,阿鲁台心中渐渐焦急。 明军这士气有点怪啊。 怎么感觉像要把这一场试探战役打成最终决战的样子,难道这里面有鬼? 旋即心中一想,估计是分兵的两千人还没追上朱棣的中军大营,等追上中军大营后,这边得到消息,就是他们全线溃败的时候。 坚持。 如今这个局面,只有杀,才能获得生存的权利。 砍翻了几个明军士卒。 阿鲁台趁机看了一眼前面,倏然打了个哆嗦。 我擦。 什么状况?! 朱棣?! 高速文字大明王冠章节列表 第二百五十三章 黯淡了刀光剑影,远去了鼓角争鸣(中)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阿鲁台和朱棣有不共戴天之仇,就是他老朱家,搞垮了我大元帝国,这等国仇岂能不报,何况此际在沙场相逢。 狭路相逢勇者胜。 阿鲁台终于知道明军士气宛若大决战一般高昂的缘故了。 朱棣亲自下场厮杀。 一般情况而言,天子御驾亲征其实都是说起来好听,大多时候躲在距离战场数十上百里外的中军大帐中,让最精锐的兵力拱卫左右,然后让最得力的武将去厮杀。 说好听点叫御驾亲征,说难听点就是把屁股从皇宫里往前面挪了挪。 阿鲁台以为朱棣也是这样。 燕王时期的朱棣是身先士卒,但那时候是燕王嘛,为了在朱元璋面前挣表现,朱棣没办法,只能上前线厮杀,可他现在是天子了。 坐拥天下的九五之尊,何等尊贵。 哪会再冒险。 是以阿鲁台一直以为朱棣的中军大营后撤后,朱棣也跟着撤了,做梦也没想到,竟然会在战事最炽热的地方看见大明天子。 而且身上还挂彩了,饶是如此,手中天子剑也在一路砍翻草原儿郎。 端的是勇猛无匹。 这不科学。 不过事实就在眼前,阿鲁台心中思绪电转,很快明白,朱棣中军大营的撤退,只怕是个诱敌之计,故意让自己分兵,然后他真正的目的是要吃掉自己的步军。 上当了! 但是—— 上当的同时,也是机会。 此刻朱棣身着将军甲,身边拱卫的士卒并不多——杀到此刻,都红了眼,也没几个人在意朱棣的身份,毕竟只是穿着将军盔甲,谁会想到他是大明天子。 一般人哪知道大明天子长什么样子。 明军不知道,鞑靼也不知道。 是以朱棣一路砍杀之后,颇有无敌之姿,让一些本想捞军功的鞑靼士卒聪明的选择了避开这位大明猛将。 朱棣反而极为安全。 阿鲁台见状,恶向胆边生。 如果……如果能够取朱棣人头,就算麾下的这只步军主力全军覆没,也是大赚特赚,只要杀了朱棣,明军就会全线崩溃。 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阿鲁台决定冒险。 虽然身边没几个鞑靼勇士,但他相信自己:阿鲁台才三十岁出头,正是精壮之年,而朱棣已过不惑,这一两年又在应天养尊处优,不论从哪方面看,和他厮杀,阿鲁台都占据着绝对优势。 阿鲁台一振手中弯刀,悄无声息的摸过去,想要偷袭击杀朱棣。 沙场之上,没那么多仁义道德。 你死,我活。 这就是沙场的王道,没有什么比这个更真理。 至于那些光明正大对决的想法,在阿鲁台看来,都是匹夫之勇,不足取,不费吹灰之力的取下朱棣人头,获得这一场大胜,没准天下的局势因此改变,鞑靼趁机南下,恢复元帝国的辉煌…… 想想就热血沸腾。 阿鲁台的手在颤抖,心脏快速跳动,血脉贲张。 看着眼前的那个人,他仿佛看见了无比美好的未来,那一天,自己将像成吉思汗一样,成为这美好世界至高无上的可汗。 朱棣能无数次从沙场上活着回去不是没有道理的。 或许是天生的对危险的敏锐感触。 阿鲁台刚靠近他身边三米之内,朱棣就猛然侧身,看着想要冲上来给自己一刀的人,愣了下,“是你,阿鲁台!” 朱棣知道阿鲁台的长相。 阿鲁台愣了下。 觉得自己好歹也是元帝国太师,对面也是大明君王,偷袭不成,被发现了的话,不说两句话,似乎有点不足以彰显自己的英雄气。 于是哈哈笑着,用蹩脚到极点的大明官话说道:“好你个朱棣,主动送上门来,今日不取你头颅,我都对不起手中宝刀。” 朱棣也是哈哈大笑,“朕亦是此意。” 好了。 场面话大家都说了,打吧。 一个是北元太师,鞑靼的实际领导人,一个是大明天子,两个人都对自己说自己手中的刀剑有着绝对的信心,都觉得对方是个送人头的菜。 勇悍绝伦的扑到一起。 刀光剑影。 两个回合之后,两人同时收起了小觑之心。 阿鲁台暗暗吃惊,狗日的朱棣,谍报没有说话,这位大明前藩王现任君王,在沙场厮杀上真有一套,绝对的沙场老卒。 动作简单粗暴而有效,又没有被身份拘束,该卑鄙无耻的时候也卑鄙无耻,一定也没有被英雄两个字给束缚住。 刚才竟然还撩阴脚来了一记。 万幸老子闪的快。 朱棣也是吃惊不已,这个阿鲁台有点本事,手中弯刀诡异莫测,要不是自己用撩阴脚逼得他退了一下,刚才第二个回合,自己又要挂彩。 棋逢对手将遇良才。 几乎是同时,两人心里都燃烧起炽烈的火焰,觉得今日大概要酣畅淋漓的缠战一番,对于久居高位的两人而言,是饿狼遇见了猎物。 见猎心喜。 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语,两个人继续扑上前,纠缠在一起,刀刀封喉剑剑索命,你来我往拳拳到肉,然而短时间内却又拿彼此无可奈何。 两个都是有身份的人在一起缠战,其余小兵们倒是默契,不愿意“打扰”这对大人物之间享受沙场的美妙。 当然,这是好听的面子话。 实际上沙场上没有这么多讲究,明军和鞑靼士卒,其实有好几个,想要抓住机会弄死对面的人,本以为是机会,结果上去之后,徒然送了性命。 在朱棣和阿鲁台身边接连倒下七八个鞑靼士卒和明君士卒后,其他人聪明的选择了避开。 弩箭偷袭倒是可行。 然而两人缠战在一起,搞不好就要射杀自己人,所以没人用弩箭。 一时间杀了天昏地暗。 朱棣和阿鲁台杀了个天昏地暗,这一片主战场也是如此,到处都在死人,然而没有退兵的鼓角声,大家只能继续厮杀。 战争到了这个地步,比拼的就是双方的士气。 比拼的就是求生欲。 而在另外一边,双方的骑军在接连几次冲锋之后,已经很难再组织有效的阵列继续冲撞敌方步军,只能彼此继续对撞。 当没了机动性最强的骑军威胁,步军压力大减。 双方的步军越发放心。 打吧。 这个时候,谁能坚持到最后那一口气,谁就赢了。 谁也输不起。 因为输,就意味着自己成了别人富贵荣华的资本,这一具血肉之躯成为这旷野肥沃野草的肥料,头颅成为京观的一部分,再也无法回家。 家……这是一个人心中最大的念想,为了这个念想,只有杀。 杀,杀,杀。 所有人都在杀,忘情的厮杀,麻木的厮杀。 乌云蔽日。 浩然天日亦不忍见人间悲剧。 高速文字大明王冠章节列表 第二百五十四章 黯淡了刀光剑影,远去了鼓角争鸣(下) 在波澜壮阔的战争面前,人命渺小如芥子。 每一刻都在死人。 而他们个人的死,看起来似乎无关大局,但一个个累积起来,就主宰了战争的走势——冷兵器时代的战争,恰好就是这一个个芥子构筑。 阿鲁台心在下沉。 他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一对一,自己杀不死朱棣。 按照中原那边的说辞,大明天子已过不惑,但他体内仿佛有着用不完的力量,和自己厮杀了这么久,竟然丝毫没有颓败的迹象。 反而愈战愈勇。 阿鲁台看见了朱棣的那双眸子,充斥着热情,充斥着兴奋……或者说,充斥着疯狂! 他是魔鬼吗? 朱棣,你可是大明天子啊,是整个大明的主人啊,那么美好的世界你不享受,却如此享受沙场厮杀的快感,你就是个疯子。 阿鲁台畏惧了。 其实这种畏惧心理并不仅仅是因为朱棣的越战越勇,而是从看见朱棣开始的那一刹那,就在阿鲁台心中滋生了,但杀朱棣这个美好愿望,将他的恐惧压了下去。 现在杀不了朱棣,这份畏惧就在心里生根发芽,茁壮成长。 为何畏惧? 因为阿鲁台以为朱棣在中军大营里,已经撤退了,结果却出现在主战场的步军之中,这里面只有一种意味:中军大营的撤退,是故意引诱阿鲁台分兵。 从而在主战场,以兵力优势,以天子身先士卒带动的士气,来吃掉阿鲁台的步军。 从兵道上来说,阿鲁台输了。 现在的局势,骑军方面,鞑靼和明军一时之间难分高下。 但很明显,朱棣亲自冲锋陷阵带起的士气下,主战场的步军厮杀,优势在一点点的向明军倾斜,继续下去,鞑靼真可能会打败。 这不符合鞑靼一贯的作战风格。 阿鲁台很快明白过来。 不能再缠战了。 因为不能一鼓作气打赢朱棣,那么接下来就只有一种策略:跑。 输给朱棣……不丢脸。 虚晃两刀,阿鲁台逼开朱棣,跳后几步,夺过一匹无人的战马,伏在马背上撤退,当然,他还没敢喊出撤退的口号。 一者,主将败退,易伤士气,若是丧家之犬一般喊撤退,那很可能兵败如山倒,二者阿鲁台需要有人给他殿后,防止被明军猛将追杀他。 说时迟那时快,阿鲁台退出战场后,立即下令,中军最后的步军列阵,准备掩护前方主力的撤退,同时号角吹动,发令让骑军放弃和明军骑军的厮杀,转而掩护步军的撤退。 不得不说,阿鲁台做出了他最正确的选择。 在这一场非典型的战争中,阿鲁台虽然输了,但并没有溃败,依然还有卷土重来的希望——前提是步军没有兵败如山倒。 下一此,阿鲁台不会再愚蠢的让骑军在侧翼出击。 他会选择用骑军打前锋。 将鞑靼骑军的优势发挥到极点。 什么是战争? 以前黄昏只在书上和电视上看过,现在,他有了更深池的感触,战争就是死亡,是鲜血,抛弃所有人性,只剩下杀戮和求生欲。 他很累。 甚至有点绝望。 许吟和于彦良都已受伤,刀剑起卷。 他手中的长剑也在滴血。 分不清是敌人的血还是自己的血。 从始至终,都自诩读书人的黄昏,终于在榆木川触碰到他灵魂深处的黑暗:他杀了人。 虽然只杀了一个。 但终究是杀了人。 求生的欲望,让他无暇去想那个死在他剑下的那个鞑靼士卒最后时刻的那张脸,那张只有绝望和恐惧的脸,那张脸上那无神的眸子里,被灰暗弥漫。 弥漫的灰暗里,却有一丝向往。 对美好的向往。 这就是战争。 你杀的每一个人,也许他们都对未来充满希望,他们都是鲜活的人。 黄昏不知道战争还要持续多久。 许吟和于彦良已经快要失去战斗力,两人只是在凭本能配合着出刀出剑,他们的眼神已经麻木,但他俩还记着一件事。 保护黄昏。 在三人的身畔,横七竖八的倒着七八具尸首。 这是很显赫的战功。 三个人,杀了敌方七八个,已经很厉害,像影视剧里那种,勇猛无匹的将军或者士卒杀如敌阵,砍瓜切菜的画面,基本上很难出现。 都是士卒,都为了活命而战,没有谁是弱鸡。 当然,朱棣例外。 他毕竟是天子,是以一路杀进去,大多时候都有人保护他。 黄昏和于彦良、许吟背对背而立,在两人身畔,还有无数人缠战在一起,亦有几个鞑靼士卒血红着眼睛要围上来。 号角不响,无人敢退。 唯有杀。 黄昏只觉手中的那柄本来只有两三斤的长剑,如今已是重逾千钧。 厮杀在即,无暇他想。 五个鞑靼士卒围了上来,他们看上了黄昏的头颅,这是偌大的军功,而且这几人明白,对面这三人已是强弩之末。 许吟和于彦良两人苦笑着叹气。 大概率,是要跪了。 关键时刻,远方的天穹上陈来沉闷的号角声,宛若呜咽,又如老父唤儿归。 曾经跟着徐辉祖在军中混过的许吟精神大振:“鞑靼退兵了!” 退兵! 此时此刻,没有任何言语能表达出这两个字所蕴含的喜悦。 即将围过来的五个鞑靼士卒互相看了一眼,二话不说,彼此配合、掩护着向后方撤去:军功要,但军令如山,号角响起那便退兵。 黄昏和许吟、于彦良没有追击。 他们已是强弩之末。 不由自主的跌坐在地,看着远方在骑军掩护下撤退的鞑靼士卒,看着一泼泼箭雨将追击的大明士卒射翻在地,暗暗侥幸。 幸亏没追,要不然就要迎接这几轮箭雨的洗礼。 号角依然呜咽。 榆木川的宽广大地之间,烽烟阵阵冲入天际,遍地血腥,无数残肢断剑一片狼藉,更有无数伤兵在地上翻滚…… 痛苦的惨嚎声如此沉重。 黄昏挣扎着起身。 看向远方。 不见朱棣。 但见无数大明士卒奋起余勇,无畏鞑靼骑军掩护的箭雨,在己方骑军的掩护下,开始追击鞑靼撤退的步军,欲要将之撕咬住。 不用猜,朱棣必定身先士卒。 刀光剑影渐渐黯淡。 鼓角争鸣渐渐远去。 明军大胜! 没来由的,黄昏想起了三国演义的主题曲,“黯淡了刀光剑影,远去了鼓角争鸣,眼前飘扬着一个个鲜活的面容……” 战争,原来如此残酷。 历史,原来如此厚重。 高速文字大明王冠章节列表 第二百五十五章 大明战歌 许吟忽然轻声道:“穷寇莫追。” 可惜朱棣听不见。 黄昏愣住,“有陷阱?” 许吟摇头,他终究跟着徐辉祖混了那么多年,身居战场之外,便有旁观者清的优势,看着远方道:“鞑靼的撤退极有章法,又有骑兵和备用步军掩护,主要去骑军的箭雨掩护,着实让人头疼,陛下率兵追杀,最多也就扩大一点战果而已。” 鞑靼骑军的骑射,威慑力极大。 黄昏默然不语。 那估计要不了多久,朱棣就会返回——今日的榆木川,不会是朱棣的埋骨之处,这一次的亲征,才刚刚开始。 环视四周,尸首遍野。 有大明儿郎,亦有鞑靼汉子,亦还有一些重伤之人,这一战大明胜了,是以尸堆之中的大明伤兵,迎来了生机。 而鞑靼的伤兵,等待他们的是死亡。 冷兵器时代,胜利一方不会俘虏伤兵,只会兴奋的补上两刀砍下头颅——这可是军功,且没有那么多医疗资源给敌方伤兵。 如何处置俘虏一贯是沙场之上的大问题。 所以白起为何坑杀四十万降卒——不坑杀,秦国要拿多少口粮要养活他们? 当然,白起坑杀四十万赵卒是多方面的原因。 实际上热武器时代,也有这个现象。 二战时期北非战场,意大利一支万人军队面对英军三千人的装甲军队,遭遇后意大利军队瞬间崩溃,没开一枪一炮,决定投降。 英军不乐意啊,因为之前的意大利俘虏已经很多了,又来一万人,不吃东西的么,我大英帝国凭什么让你们白嫖。 况且接受投降还不如来一场漂亮的歼灭战,于是不接受投降。 意大利一看,英军不接受投降啊,这是看不起我们意呆梨啊,让我们面子往哪里放啊,于是意呆梨士卒愤怒无比。 士气和兵力占优,意呆梨竟然战力爆表,打得英军节节败退。 搞笑的是,英军战败后,意呆梨的将军竟然找到英军将军,说,你们自己看看,被我们打服了吧,和我们意呆梨比,你们的战力就是渣渣啊,所以——现在愿意接受我们投降了吧。 英军都懵逼了。 别说英军懵逼,整个世界都懵逼了。 黄昏和许吟三人,没有立即返回营地,就这么坐在尸堆里,和其他一些士卒等着追击鞑靼的袍泽归来,其中一些尚有余力的人,则开始在战场上收获战功,给敌方伤兵补刀。 黄昏没去。 他现在大脑还处于高速运转之中,要适应和接受今天的经历。 许吟没去,于彦良也没去。 倒不是不想军功,而是朱棣有圣旨,要保护黄昏,万一周围有鞑靼士卒诈尸,趁着黄昏不注意一刀把他砍了,那就是奉旨不力。 会掉脑袋的。 半个时辰后,朱棣率军回归。 这位大明天子满身浴血,除了敌人的血,也有他自己的血,回到沙场后,立即指挥人清理战场——这个时候,鞑靼是不会偷袭的。 这是古往今来的沙场潜规则——绝对不偷袭清理战场的人。 哪怕攻城战也一样。 攻城战时,守城一方打退敌军后,根据双方情况,若是守城方占优势,则会派人去城下收拾,此刻城门打开,若是攻城一方发动偷袭,很可能破城。 但攻城一方不会。 同理,若是守城一方占劣势,攻城一方去城下收拾尸首,守城一方也不会趁机放冷箭。 道理很简单:瘟疫。 尤其是夏天,这些尸首若是不处理,瘟疫发作起来,双方都得死。 所以这是铁一般的潜规则。 朱棣没有卸甲返回中军大营,他站在沙场中,望着周围来来往往的士卒,对身边的纪纲和庄敬、丘福说道:“迅速清点,报于朕知,令骑军分兵回援中军大营。” 清点己方战损,和敌方战损,再衡量双方剩余兵力。 丘福和纪纲、庄敬急忙去了。 朱棣随意走动。 身边的亲卫士卒,小心翼翼,只要是看见穿着鞑靼衣甲人,不管是伤兵还是已经死了的,都上前补两刀——这不是为军功。 是保护陛下。 士卒人来人往,补刀、割头颅、收铭牌、记录战功、收拢无主的战马……有条不紊,遍地烽烟也渐渐消散。 天地之间,虽有声音繁杂,但却让人感受到死一般的寂静和苍凉。 朱棣早就习惯了沙场。 信步而走,远远的看见黄昏三人坐在地上,心头一动,信步过去,对神情明显有些惘然的黄昏道:“还没适应?” 黄昏沉默了一阵,“会适应的。” 要想打造一个自己想要的帝国,战争必不可少,自己不能学黄观、黄子澄、齐泰之流,只坐在朝堂看那一串串数字。 自己必定要无数次走上沙场。 当然,非特殊情况,黄昏是真不愿意再冲锋陷阵了。 朱棣笑了笑。 走到黄昏身畔,也就这么坐下,因为身披甲,坐下之后扯动伤口,脸上抽搐了一阵,问黄昏,“现在最想做什么?” 黄昏忽然笑了起来,说的话有点让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个时候,来一支中华就好了。” 看落日沙场。 重重的一口烟抽入心肺,洗去愁肠。 该是何等的意境。 朱棣茫然不解,没有在意,说道:“今日之事,在以后还会有很多……”声音低沉下来,看着远方那一片在落日余晖下的苍茫大地,道:“真美。” 朕欲骑马,走过漠北,继续向北,更北以北! 大明疆域,应囊括四宇。 黄昏看着朱棣的神态,心神簇摇。 这一刻的朱棣,充斥着千古帝王应有之魅力,在他身上,黄昏看见了一个国富民强的未来,一个让人充满期翼的盛世风光。 治政我可以辅助,那么领土扩张呢? 我可以的! 不知为何,或许是被沙场壮丽所感触,又或是远处士卒开始在堆京观——虽是千万人的尸首,黄昏却无圣母心,内心深处忽然间爆发出万丈豪情,心中油然而生自豪之感,起身,望着这战后的瑰丽场景,万千情绪酝酿成了高歌。 “狼烟起,江山被望,龙起卷马长嘶剑气如霜……” 声音初起。 朱棣神情大变,这一句曲,这一段旋律,他去诏狱看黄昏时,听他唱过一次。 端的是大气磅礴! 此际身处沙场再闻歌热血翻滚。 一旁的士卒亦同时侧首。 凝神而听。 “心似黄河水茫茫,二十年纵横间谁能相抗,恨欲狂长刀所向,多少手足忠魂埋骨他乡,何惜百死报家国,忍叹息更无语血泪满眶,马蹄南去人北望,人北望草青黄尘飞扬,我愿守土复开疆,堂堂中国要让四方来贺。” 最后一句,声嘶力竭。 苍凉的落日沙场上,当这首精忠报国响起,当粗犷而嘶哑的声音传入耳里,朱棣、许吟、于彦良以及周围的士卒,所有人,皆是睚眦目裂,有人甚至拔刀仰天长啸。 众人眼前仿佛出现了一位将军,骑马披甲,身披大氅,旌旗飘扬间,黄尘古道上,拔剑而击,耀我大明。 内心深处,都被这歌狠狠的刺中灵魂。 心头颤抖。 守土! 开疆! 四方来贺! 何惜埋骨他乡! 朱棣起身,望着远处用鞑靼尸首和头颅即将堆起来的京观,哈哈大笑,声震九霄,直入青天,我朱棣一生,当为此而奋斗,纵死边塞而无愧君王之身。 亲征。 向北。 继续向北! 朱棣伟岸的身影映照着落日余晖,在这一刻,他就是那个千古驰名的永乐,他就是那个将带领大明走向一个崭新未来的帝王。 无数士卒跪下,高呼万岁。 远处京观,尽显悲壮。 画面定格在历史长河里,光照千秋。 黄昏和朱棣并肩而立,看着身旁的这位君王,热泪盈眶。 大明,请茁壮成长。 朱棣拍了拍黄昏肩头,君臣之间,已不再需要任何语言。 此歌,当为我大明战歌! 高速文字大明王冠章节列表 第二百五十六章 我要名垂青史了 榆木川一战,暂时落下帷幕。 阿鲁台并没有一败涂地,收兵撤退之际的安排,让朱棣刮目相看,双方各自清点战损,隔着数十里地继续对峙。 大军不战,斥候间却总是处处凶险。 彼此的斥候,在榆木川纵横交错,稍不留神,便会是一小规模的遭遇战。 此战明君小胜。 战争历来如此,如果不是碾压性的结局,基本上都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正面战场上,明君步军在朱棣身先士卒的鼓舞下,斩敌数千。 然而中军大营那边,撤退到一半,被鞑靼骑军追上。 没有骑军拱卫,保护中军大营的羽林卫和锦衣卫损失惨重,几乎是一边倒的被屠杀,要不是正面战场结束的快,羽林卫和那数百锦衣卫就会全军覆没。 夜凉如水。 月如钩。 中军大营里,朱棣站在沙盘前,身上包扎了数处伤口,对站在一旁的黄昏说道:“听说你吃饭的时候吐了?” 黄昏有些尴尬。 不知道为何,晚上吃饭的时候忽然想起了被自己杀的那个鞑靼士卒。 然后就吐了。 这很正常。 毕竟是第一次杀人。 朱棣也没笑黄昏,他现在虽然沙场无敌,但他也依然记得,第一次上沙场时的情景,也记得被他杀的第一个敌军士卒。 那绝望的眼神,确实难以忘记。 不过他比黄昏好。 并没有在战后呕吐,只是当夜辗转难眠——兴奋而已。 朱棣,天生就为沙场而生的君王。 岂会因为杀人而呕吐。 又问黄昏,“你觉得阿鲁台下一步会如何动作?” 他现在是真想培养黄昏了。 黄昏有意无意的摸着手肘出的伤口包扎处,很是明显的提醒朱棣,我可是受伤了,不给我个军功奖励,黄金白银我不稀罕,美女勋爵我不拒绝啊。 沉吟半晌,道:“今日这一场大战,看似双方都将兵力投入战局之中,实际上我认为这是阿鲁台的试探,要不然他不会那么早退兵。” 完全有机会再战。 朱棣颔首,颇为赞赏,“不错,今日阿鲁台就是为了试探我军兵力和战力,目的很清晰:根据情况,选择是拖住朕的大军,还是退让或者强势进攻。” 黄昏问道:“那他会如何选择?” 朱棣想了想,“朕是御驾亲征应该出乎阿鲁台的意料之外,这一战后,阿鲁台应该不会对吃掉朕这一批大军怀有任何奢望了,如果没猜错的话,他现在会坚壁清野,将朕和这数万边军拖在榆木川。” 顿了下,“他也许还会分兵,去开平,或者大同那边骚扰,不过无妨,都有兵马驻防,只要阿鲁台敢分兵,朕就率军攻打他主力部队。” 黄昏不解,“不回援?” 朱棣摇头,“不用,大同乃是军事重镇,可守,开平虽然是我们的侧翼后方,但今日我们大军驻扎榆木川,开平那边的战略意义已经不大了。” 黄昏盯着沙盘看了许久,“而且如果局势告紧,山海关等地的驻兵也可以抽调兵力前来支援,只要榆木川这边坚挺不动,边关便没有任何危险。” 朱棣大乐,“不错,孺子可教也。” 黄昏不骄不躁,想了想,又问道:“所以我们接下来怎么办,等吗?” 朱棣目光落在阿鲁台驻军的地方,思索片刻,“先不急,整顿兵马,休憩一两日,再择机而动,不过朕既然来到了榆木川,没有坐着看明月的道理,总是要打的。” 怎么打? 追着阿鲁台的主力打,要打得他心胆俱丧。 缓缓踱步回去坐下,朱棣让黄昏也坐,问道:“你今日唱的那个曲儿叫什么?” 黄昏答道:“精忠报国。” 朱棣眼睛一亮,“好名字。” 黄昏呵呵一笑,不要脸的道:“名字是好名字,曲也是好曲,不是微臣自夸,微臣自己谱的这一首曲,必将流传千古。” 对不起了,我就是要剽窃。 朱棣哈哈大笑,旋即收敛笑意,“朕想,让这首曲成为我大明军歌、战歌。” 黄昏愣了下,旋即大乐,“陛下英明。” 这首歌的真情实意不用说,在今日大明,在封建王朝,用来作为洗脑的军歌,效果不要太好,足以让无数士卒燃起家国情怀。 又挤眉弄眼,“陛下,这可是微臣的劳动成果,不给个版权费?” 朱棣:“……” 什么版权费,怎么没听过。 黄昏好心提醒,“你看,读书人写书,刊刻之后售卖,是不是有收益?微臣这一首曲,作为大明军歌,带来的增益绝对不是几百几千两白银可以衡量的,这难道不应该给微臣意思意思?” 这就是个团队buff啊。 朱棣无语,这货真是狗改不了吃屎,感情还是想着功名利禄,心头倒也是很爽,这才是一个能让天子感到放心的臣子嘛。 若黄昏像姚广孝那种,能放心? 也就是姚广孝上了年纪,要不然朱棣也铁定会收拾姚广孝。 可若是黄昏也像姚广孝,那朱棣就会睡不着了。 不要功名利禄,那你要什么。 江山? 江山是老朱家的,所以黄昏你还是去死好了。 想到这,朱棣暗暗郁闷,你妹的黄昏,就是你这货要功名利禄,还要美女,导致本该是我罄中的徐妙锦成了你媳妇儿。 想想就扎心。 没好气的挥手道:“班师再说,我已经命令丘福去将军中中高层将领召来,等下你就和他们一起,去将那首《精忠报国》教给士卒。” 下次出征,数万士卒将高唱此歌,踏着鞑靼的尸首昂首出击,守土开疆,那该是何等壮丽何等热血沸腾的一幅画卷, 黄昏耸耸肩,“您说了算。” 心中其实暗爽。 这首歌作为大明军歌,将来必定会被记载入史书之中,虽然大概率比不上宋朝的《满江红》——话说,宋朝军哥确实是从岳家军里开始的,但是否是《满江红》还不确定。 比不过满江红,但没准能媲美秦国的军歌《秦风》啊。 关键是精忠报国更朗朗上口啊。 而我黄某人,也将和这一首《精忠报国》一起,名垂青史。 想想就激动。 高速文字大明王冠章节列表 第二百五十七章 朱棣是个疯子 鞑靼大营。 阿鲁台铁青着脸,他也不好过,身上也受了伤,和朱棣厮杀一场,刀剑无眼,再厉害的人也得受点伤,真实战场,哪有丝毫无伤全身而退的好事。 小伤不算什么,你能用小伤换来对方的致命伤,那就赢了。 很明显,朱棣也是这么想的。 所以两个人各有受伤。 都是皮肉伤。 阿鲁台和朱棣都是领导,当然有最好的医疗资源,所以倒是不用担心伤口感染然后一命呜呼的局面,至于下层士卒,真不好说,完全看命。 大帐里只有两人,吴笙游坐在下面。 其他将领都去整顿兵马了。 阿鲁台喝了口马奶酒,吐出一口浊气,“朱棣的兵力和我们差不多,如果没算错的话,他应该是把大明边关军事重镇的所有兵力都调了过来。” 吴笙游眼睛一亮,“其他地方岂非空虚了?” 阿鲁台颔首,“确实,但不敢分兵去。” 要分兵的话,这边就会被朱棣用尽全力的撵着打——阿鲁台还是怕死的,为了自己的命,还是不愿意去冒险。 那些长城内的军事重镇那么好攻? 就算攻破了又怎样。 其实如果朱棣不来亲征,阿鲁台还是有信心越过长城,攻破宣府、大同,直逼顺天府,但是现在朱棣在榆木川,这种事想想就行了。 阿鲁台又道:“奔袭朱棣中军大营的骑军传回来的消息,朱棣动用了羽林卫和锦衣卫,这就意味着,他并没有动沿海的备倭兵,所以,大明还有一战之力。” 什么时候大明的备倭兵来北方了,那就说明大明要山穷水尽了。 若是连新兵蛋子都来了,大明就真的山穷水尽了。 可惜,这两个局面都没有出现。 想到这阿鲁台恨恨的啐道:“梅殷着实无能!” 吴笙游摇头,“不是梅殷无能,是大明的实力太雄厚,要想大明拿出所有的家底来打仗,只怕还得怂恿瓦剌和兀良哈一起南下才行。” 这样才能让大明拿出真正的家底来。 阿鲁台苦笑,“知悉今日一战后,我估摸着瓦剌和兀良哈要打退堂鼓了。” 吴笙游唯有叹气。 可惜了。 若是兀良哈、鞑靼和瓦剌是一个统一的帝国,那该多好,若是统一的帝国南下,朱棣敢两线开战就是找死。 沉吟半晌,吴笙游道:“既然如此,那就守吧,等一下梅殷那边,若是梅殷壮大,朱棣必然会头疼万分,到时候很可能抽调兵力去平叛,我们就可以趁机南下,若是梅殷被灭,我们也回兵罢。” 这是没办法的事情。 天子亲卫都来了,说明朱棣下了决心,要把鞑靼的兵马抗拒在关外。 打又打不赢。 不退还能怎样。 朱棣,就是横在鞑靼、瓦剌和兀良哈南下途中必须逾越的一座大山。 翻过去,重现元帝国辉煌。 翻不过去…… 大家还是在草原上唱歌跳舞,吃着烤全羊喝着马奶酒,也别去想江南富饶了,最多就是灾年时候,想办法越过长城,去抢一点大明的粮草。 吴笙游看得很透彻。 草原游牧民族,终究受限于地理环境,遇到灾年,不南下去抢,真活不下去,所以为何历朝的关外夷族战力爆表,原因很简单啊,他们不努力不拼命,家里的妻儿都会饿死。 没办法的事情。 说到底,还是社会生产力的不够——当然,吴笙游现在还无法理解出社会生产力这个词。 阿鲁台心有不甘,“别忘了朱棣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这一次大明内乱,他都敢御驾亲征,若是等梅殷被平叛,大明休养生息个几年,朱棣必然会尽起雄师,远征我等。”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阿鲁台看得很远。 如果大明君王是朱允炆,阿鲁台绝对不会担心这种状况,但大明天子是个疯子朱棣,这货一生都在沙场之中,当下大明这个狗屎局势了,朱棣竟然还想着进攻。 不是疯子是什么。 这样的人掌控大明,等他有了力量,不打草原? 那就有鬼! 所以阿鲁台知道,鞑靼和大明之间,必有一战,甚至几战。 吴笙游摇头,“确实,太师考虑得很是长远,这一点非常重要,但是别忘了,草原之上不止我们,还有瓦剌和兀良哈,如果我是应天朝臣,在这样的局势下,大明就算有能力出征了,也会有更好的选择,比如,挑动瓦剌、兀良哈和鞑靼之间的战争。” 阿鲁台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 吴笙游呵呵一笑,“和朱棣打还是要打的,但是也要提防瓦剌和兀良哈被大明收买,换个角度来想,既然瓦剌和兀良哈能被大明收买,那么我们鞑靼也可以利用这个事情,得到大明的支持,先去吞并瓦剌和兀良哈,等力量壮大之后,再反身南下,不一样能建功立业?” 阿鲁台哈哈大笑,“妙计!” 旋即又道:“可是和朱棣打了这次之后,他会不会恨上我们?” 吴笙游摇头,“这一仗,至少让朱棣看到了,我们是有能力去制衡瓦剌和兀良哈,大明若是想让我们内乱,会选一个弱势的人么?” 阿鲁台松了口气,“这样看来,我们的选择很多。” 吴笙游点头,“没错,反正我们就奉行一个方阵,打不赢就跑,草原这么大,朱棣还能撵一辈子不成,若是打的赢,就抢。” 这是历朝关外游牧民族的作风。 阿鲁台也是这样的想法。 两人一拍即合。 起身道:“那你早些去歇着罢,我也要去巡视军营,慰问我大好儿郎,这一次的战事还没到最后,只要梅殷一天还在,我们就得在这守着,等待机会,当务之急,是牵制住朱棣,既不和他打,咱们也不退,让朱棣进退两难,到时候看朱棣怎么办。” 吴笙游也起身,“如是最好。” 走了几步,忽然回头,“要谨防朱棣背水一战,所以斥候一定要多撒一些出去,确保知悉明军的每一个小动向,不要被偷袭了。” 阿鲁台哈哈大乐,“明军跑得我马背上的儿郎?” 笑话。 只有我偷袭明军的份,哪有他们偷袭我们的可能。 高速文字大明王冠章节列表 第二百五十八章 决定大明未来走向的一战 榆木川一战,很快传回国内。 福建那边,虽然梅殷从兵力和战略纵深上,都比不过大明平叛兵马,但谁也没料到,梅殷竟然强大若斯,竟然一直坚守着福建。 这其中还遭遇了大田之败。 大田,朱高燧被围困之后,徐辉祖单枪匹马,带着几个扈从以及担任谋士的黄观,从外围找了个地方杀入大田。 和朱高燧汇合之后,很快说服朱高燧。 不突围。 而突击。 其实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大田被围困的明军兵力,约莫三万左右,而梅殷用来围困的叛军,其实也就五万不到,只不过占据着地势,是以便优势尽显。 而朱高燧因为忌惮,没有在第一时间选择突击,导致粮草耗尽,这才陷入绝境。 徐辉祖到来之后,立即果断执行。 所有兵马孤注一掷,将剩下的口粮一顿吃尽,酒足饭饱之后,动员所有士卒,说这一战不为大明而打,是为你们自己。 只有杀出去,才能活着。 被围困了许久的士卒一听,悲哀之中看见了希望,有道是哀兵必胜,于是在徐辉祖的率领下,盯着一个方向猛攻。 势不可挡。 这一突击,立即将叛兵的计划打乱,叛军负责围困朱高燧的是从京营跟随梅殷来到福建的林元,有些眼光,很快看出了徐辉祖的意图: 不止是突围。 徐辉祖的意思,是突击之后打破包围圈,短暂休憩,然后以战养战,直奔后方空虚的泉州,如此一来,梅殷和顺天帝将直面兵锋。 林元无奈,只能选择将所有兵马收拢起来,然后阻击徐辉祖。 可惜,被徐辉祖大败。 当然,也不能说大败,在突击战中,徐辉祖和朱高燧麾下的兵马损失惨重,只能说这一来一回,双方在大田之战上,站在了同一起跑线。 同时,朱高煦从江浙一带进入福建。 朱能率领兵马亦进入福建。 增援的天子亲卫军在武安侯郑亨统率下,同安侯火真辅佐,很快和朱能形成战略配合,建立出一条宽长的进攻线路。 福建顿时四面楚歌。 直到这时候,梅殷才彻底展现出他身为儒将的能力,坐镇泉州,临危不乱,军令连下,奇谋迭出,三十六计接连施展,在明军拥有绝对优势的情况下,叛军竟然不失一城一地。 话说回来,叛军很少据城而战。 大多是根据福建复杂的地形采取游击战,拥有地利和人和的叛军,竟然以微弱兵力,和大明平叛兵马陷入拉锯战中。 这对梅殷是有利的,也是不利的。 有利的一点,这让全国其他地方的建文旧臣看到了希望,若是再持续一些时候,没准其他地方的建文旧臣揭竿而起,便会有星火燎原之势。 但也是不利的。 因为福建只有那么大,民间的粮草只有那么多,长此下去,梅殷的兵马将陷入后勤危机,没了粮草,还打什么仗。 不过梅殷并不绝望。 因为他知道,只要自己再取得一场大胜,那么全国其他各地的建文旧臣,绝对会有人起兵响应自己,届时局势就会反转。 而且梅殷深知,朱棣现在在北方,要抵御鞑靼的入侵,朱棣绝对没有更多的兵力来平叛了。 但是,榆木川大胜的消息传回国内后,梅殷坐不住了。 他知道不能再等。 必须一场大胜,也只有一场大胜,才能改变局面,否则拖下去就是死,在这样的局势下,梅殷决定孤注一掷。 他要吞掉明军的一条线,以及这条线上的一个人。 朱高煦! 这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决策:朱高煦那边的兵力,是由京营地方卫所加江浙一带的卫所屯兵构成,战力不是绝对精锐。 而且朱高煦还是朱棣的二儿子。 这里面有个很是微妙的地方:朱高煦也是最有可能问鼎储君的人之一。 另外一个是朱高炽。 但朱高炽在应天坐镇,所以若是朱高煦陷入危机,朱高炽会不会为了江山,故意整点幺蛾子事情出来,借梅殷的刀来杀朱高煦? 完全有可能! 这就是梅殷选择朱高炽的原因。 战争,打的不仅仅是士卒、粮草和金钱,也打的人心。 随着梅殷的调兵遣将,平叛的朱能、郑亨、徐辉祖和朱高燧发现,压力骤增,梅殷似乎将所有兵力都压了上来——这个错觉不难理解。 因为福建地形复杂的缘故,斥候撒出去,都要三五日才能传回一点消息。 甚至有时候撒一标斥候出去,能回来一般就算运气好。 地势复杂,山险水恶,大部分牺牲的斥候,并不是死在地方斥候的刀剑弩箭之下,而是死在各种自然环境中。 是以徐辉祖等人,根本没侦察到,不是梅殷把兵力全部压上来了,而是梅殷将应付朱高煦的兵马,给撤到他们这边来了。 朱高煦是一员猛将。 冲锋陷阵他是无敌的,但论起谋略来说,还是比不过梅殷这位儒将。 一看全面防线空虚了,还以为是徐辉祖他们大捷,导致梅殷不得不回防,于是大喜,率领着兵马直接杀向泉州。 这也怪不得朱高煦,这个时候的大明,消息传递确实很慢。 等朱高煦发现其他进攻路线并没有大捷,而他的深入是梅殷的诱敌之计后,已经来不及了,他已经率领大军孤军深入到了兴化府。 距离泉州,仅仅数百里。 朱高煦知道上当了。 但他不是朱高燧,没有选择找个好地方驻兵等待徐辉祖等人的并进,而是带领着人,绕开有可能被埋伏的路线,直奔泉州。 他要擒贼擒首。 有些时候,危机也是机会,如果让他此举成功,那么将来的储君位置,天平将极大的倾斜向他,而且朱高煦也明白一个道理:他要是再被围困在兴化府,绝对等不到支援就会团灭。 他率军太深入了。 而且他自以为是,觉得这样的情况下,老大朱高炽肯定巴不得自己死翘翘,所以一旦被围困,老大肯定会用各种理由,让距离自己最近的郑亨和徐辉祖,不来支援自己。 所以朱高煦的选择很直接简单而粗暴。 兵贵神速。 以最快的速度突入泉州,然后和梅殷来一场你死我活的厮杀。 然而梅殷也是这么想的。 于是在泉州和兴化府交界处的枫亭,叛军最后的兵马和朱高煦的兵马两军对垒,一场将决定大明未来走向的大仗,即将登场。 天下共瞩目。 高速文字大明王冠章节列表 第二百五十九章 梅殷的穷途末路 泉州,原来的州衙被紧急征用,稍事扩张后成了“皇宫”。 很是寒碜。 事急从权,泉州的大小“文武百官”也没说什么,其实没几个人怀有多大的期翼,只是有些事情身不由己。 况且并非没有一线希望。 前方大战,整个泉州陷入意料之外的安静之中:已无可增之兵,能否打出一片生天,就看率领梅景福、方玉山等人在枫亭和朱高煦大战的梅殷能否取胜。 若是胜了,大明境内建文旧臣受到鼓舞,遍地开花,朱棣顾此失彼,终将灭亡。 若是败了,那就是败了。 从今以后,永乐帝王的治下,不会再有建文旧臣搞事的土壤。 不过梅顺昌没闲着。 他是一位读书人,正儿八经的读书人,他甚至很少看兵书——尽管在应天时,梅顺昌在五军都督府的中府任职,但和在旗手卫任指挥的梅景福不一样,梅顺昌确实不善军事。 他看的全是经国治世的文章,所以这一次决战,梅殷并没有带他去枫亭。 梅顺昌还有事要做。 父亲梅殷和弟弟梅景福怀着必死之念去枫亭为未来放手一搏,梅顺昌则在梅殷的安排下,带着母亲宁国公主,他自己的媳妇以及弟媳妇儿等人,去了泉州府沿海重镇——永宁。 当然,少不了那个依然在穿开裆裤的幼帝朱文圭。 永宁卫所中已无多少兵力。 仅有两千人——这两千人也是梅殷可以留下来保护朱文圭的最后依仗。 梅顺昌站在城头。 在他前面的海面上,铁锁横海之间有数艘大船,士卒们往来,不停的往船上搬着淡水、干粮以及弓弩等辎重。 未雨绸缪。 按照父亲的叮嘱,只要枫亭那边传来败讯,梅顺昌就要带着朱文圭等人逃亡海上,是去西洋还是去倭国,梅顺昌根据局势自己决定。 梅殷的意思是去西洋那边,梅顺昌其实倾向于倭国。 有两千士卒,在倭国也能打出一片天地。 远方碧波荡漾海天一色。 望着那看不见希望的尽头,梅顺昌心情沉重,不到万不得已,谁愿意背井离乡远赴万里重洋呢,可惜事情半点不由人。 梅顺昌作为读书人,其实太明白读书人的尿性了,父亲梅殷还是对建文旧臣的期翼太高,就算枫亭大捷,也不见得全国其他地方的建文旧臣会云集响应。 如今大明境内建文旧臣的脊梁,早就被朱棣给打折了。 没了血性。 方孝孺、景清这些人的死,已经到杀鸡骇猴的效果,而大多的读书人,事到临头又有几个还执着于建文帝。 王艮这样的人很少。 更多的是胡广、李贯之流,读书人也是人,也有功名利禄之心,例如那解缙,不正是如此。 朱允炆已死。 父亲没能辅佐朱文圭抢下江山,那么在那些读书人心中,大明的君王就是朱棣,君王换了,但还是朱家人,只要他们踏实做事,一样能光宗耀祖富贵等身。 何必要冒谋逆的险呢。 一声长叹。 梅顺昌忽然转身,对身后的母亲宁国公主道:“娘,去歇着罢,风大。” 宁国公主来到梅顺昌身旁,看着下面大船的忙碌,捋了捋被海风吹乱的鬓发,问道:“顺昌,你爹和景福他们是不是回不来了?” 梅顺昌默然不语。 不好说。 说不好。 不说好。 终究是要给娘亲一点希望的,人活着,不就是为了心里那一点向着灿烂阳光的希望吗。 宁国公主欲言又止。 最终什么话也没说。 其实她想说,顺昌我们没必要准备出海的,你不了解你那个叔叔朱棣,事情发生到这一步,他岂会不在海水留下后手。 也许枫亭大败,我们刚入海,就被水师拦住了。 和梅顺昌的想法一样。 宁国公主也愿意给长子留一点希望。 其实梅顺昌小看了读书人,就在枫亭那边即将进行大决战时,大明疆域之内,蛰伏的建文旧臣已经有人响应。 先是云南。 一位身居高位的建文旧臣欲要响应福建,率领一位忠诚于建文的武将,准备将兵权掌控在手,然后趁机揭竿而起响应福建。 但是—— 云南的局势没有这么简单,在云南还有一个人。 一个绝对受到老朱家信任的人。 黔宁王沐英。 沐英是朱元璋的养子,也是最受朱元璋信任的开国臣子,当年和傅友德、蓝玉率兵三十万平定云南后,就被留在云南镇守。 终洪武一朝,朱元璋也没怀疑过他。 沐英经营云南多年,可以说,沐王府才是云南真正的统治者。 所以之前朱权和朱棣商讨封地时,还打趣自己再和朱棣讨价还价就要去云南——到了云南,朱权别说藩王,连屁都不是。 在沐王府的势力下,区区一个就藩的藩王,真的是屁都不如。 沐英死得很早。 先是因为其养母马皇后之死悲伤过度而咳血,后来懿文太子朱标逝世,沐英又遭受打击,两个月后病逝在云南,时年四十八岁。 从这点来看,沐英绝对是建文旧臣。 但是现在沐王府的实际掌控者是沐英的二儿子沐晟,在139八年世袭西平侯。靖难之战中,沐晟没有勤王——勤个锤子的王。 等朱允炆收拾完了朱棣等人,下一个就要收拾他沐家,沐家在云南的待遇,比一般藩王只高不低,岂有不削的道理。 沐家在云南当土皇帝不香吗? 所以为什么要帮你朱允炆勤王,给自己找罪受呢。 从这点说,沐晟其实也是被朱允炆那货削藩最初的残忍手段给吓着了,说不准湘王朱柏举家自焚的惨剧也会发生在沐家身上——所以说,对于建文年间酸儒误国四字,真的是没有任何解释的事实。 因此朱棣登基之后,沐晟其实暗爽。 但是话说回来,沐晟其实也是拥护朱允炆的,所以云南这边建文旧臣起事,在外人看来,很可能是沐晟支持。 但人心难测。 没人知道沐晟在想什么,反正沐晟知道建文旧臣在云南起事后,反应之果决,让人极其意外,直接调动兵马强势弹压,于是云南那一文一武的两位建文旧臣,很快先后去找方孝孺、景清了。 由此可见沐家对云南的掌控之力。 云南,是沐家的云南,这是谁都不可否认的事实。 云南之外,贵州那边也有建文旧臣起事,倒是轰轰烈烈动静很大,然而刚三天,就被朱棣封到贵州的靖难功臣给灭了。 渣都不剩! 利益所在,靖难功臣对这事的立场比沐家还坚定。 除云南贵州外,广东广西那边也有小规模的建文旧臣起事,可惜,都无法做那燎原的星星之火——朱棣岂会没有准备,要不然平叛和西征会愁无兵? 就是不愿意动地方卫所,留着兵力防备其他建文旧臣搞事。 枫亭之战进入白热化。 不得不说,朱高煦确实是战场上的一把好手,但又不得不承认,梅殷此人不仅在计谋上,在军事上亦有大才。 竟和朱高煦杀了个旗鼓相当。 这个时候,一个重要的人物决定了这一场战争的走向:朱高炽。 坐镇应天的朱高炽,没有像梅殷和朱高煦想的那样,只顾着他的储君之位,朱高炽看的很远,他知道,就算这一次弄死了朱高煦,他的储君之位也不稳妥。 甚至会被天下人嘲笑。 况且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朱高炽在应天做了两件事:调配江浙一带所有能用的资源,不惜一切代价的急速增援枫亭的朱高煦,同时命令朱能、徐辉祖、郑亨等人,以少量兵力牵制叛军,尽可能分兵增援朱高煦。 朱高炽这一步棋出乎梅殷意料之外。 他走对了! 梅殷知道朱高炽大概率不敢趁机弄死朱高煦,很可能是作壁上观,待朱高煦战败之后朱高炽再出来收拾残局,这样一来,朱高炽的储君位置概率大增。 他没料到,朱高炽宁愿让朱高煦收获大功,也要先平叛。 于是梅殷输了。 在沙场之上,输就是死。 枫亭南有一条河,名为洛阳江,说是江,其实是一条流域很短的河,延着洛阳江而下,可以直抵泉州府城。 梅殷披甲站在河边。 在他周围,是漫山遍野的溃兵,在这些溃兵的脸上,只有无尽的绝望,没有任何一个人脸上,还有半点光彩。 谁也看不见希望。 没人是白痴,谁都清楚他们做的事情是什么。 叛乱。 国家如何对待叛兵,这一点不用人提醒,所有人都知道,只不过对于最底层的士卒来说,并不算彻底的绝望,他们大概率是被发配到边境充兵。 也是当兵,只是待遇很差了。 但是后人将受到影响。 真正绝望的是那些中高层将领,一旦叛乱结束,等待他们的只有死亡。 梅殷身边,站着两人。 梅景福和方玉山,跟随他从战场上率领溃兵逃到洛阳江畔,此刻只是稍事整顿,下一步如何行动,得看梅殷的打算。 梅景福看着父亲,轻声问道:“父亲,我们只需要再坚持三五日,林元就能率军来增援了。” 梅殷苦笑,“林元到了,徐辉祖和朱能也到了。” 大明平叛兵马中,能让梅殷另眼相看的只有三人:朱高煦、朱能和徐辉祖。 方玉山叹道:“没有退路了。” 再退,就是泉州。 以当下的兵力,就算能退回泉州城,也守不了多久——福建终究不是富饶之地,仅靠泉州囤积的那点粮草,根本撑不了多久。 况且泉州城内的粮草也不多了,无法支撑大军,没了粮草,迟早兵变。 已是山穷水尽。 梅殷当然清楚这一点,看了看四周,犹豫了许久,才轻声对梅景福下令,让他将命令传达下去,梅景福犹豫着不愿意放弃,最终方玉山轻声道了句去罢。 梅景福这才去传令。 梅殷来到河边,洗了身上的鲜血,褪下盔甲,又在方玉山的帮助下卸甲,然后穿上了青花儒衫,梳洗了长发…… 朱高煦雄心万丈。 他赢了。 在枫亭大战之中,他一度陷入困境,和叛兵数次对攻之后,急速行军的他本快要弹尽粮绝,眼看着就要溃败。 关键时刻,粮草到了! 从江浙一带紧急调过来的粮草,不惜一切代价,沿途死了无数士卒和马匹,终于在关键时刻送到了他大营后方三十里外。 朱高煦很是意外。 他做梦也没想到,朱高炽那个废物竟然没有落井下石,反而在关键时刻增援自己,让自己有了反败为胜的机会。 有了粮草和补充的兵器,军心大振。 一鼓作气,摧垮了梅殷的大军。 趁胜追击! 朱高煦率领骑军一路追杀,来到洛阳江畔时,只看见满地狼藉,以及远处那些隐约可见三三两两聚集在一起的溃兵。 不多。 这有点反常,按照这些日子对战的兵力判断,梅殷虽然溃兵,但他手下的兵马应该也在数千左右,为何此刻洛阳江畔没有人。 人呢? 难道梅殷放弃了这些溃兵,通过水路跑回泉州了? 很快,一位斥候回来。 朱高煦闻言后精神大振,率领着麾下儿郎来到洛阳江畔,看着坐在江畔煮酒的梅殷,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怎么不跑了? 不仅如此,梅殷身边此刻只有两人:方玉山和梅景福。 更奇怪的是,梅殷已经卸甲。 此刻着青衫,梳洗干净,斯文洒脱的坐在河畔,喝着温酒,目光平和的看着朱高煦,眼神极为宁静,“贤侄来了。” 朱高煦询问着看向巡察周围后归来的心腹。 那心腹点点头。 示意没有埋伏。 朱高煦下马,带着几位心腹大将来到梅殷处,按剑而立,笑道:“姑父这是要学我父皇,也给侄儿唱一出空城计吗?” 梅殷笑而不语,指了指对面,“可敢坐下喝一杯?” 朱高煦哈哈大笑,“有何不敢。” 梅殷给朱高煦倒了一杯酒。 朱高煦没动。 坐下是敢的,酒是不敢喝的,万一下毒了呢,大好的江山在等着我朱高煦,凭什么要为了这点面子和你梅殷同归于尽。 我脑壳又没有包。 梅殷也没在意,轻声道:“经枫亭一战,你在军中声望,将直追当年的燕王殿下,将来就算是就藩,也是个让朱高炽头疼的存在,甚至有可能重现你父皇的辉煌。何况这一战后,未来大明的储君,很可能是你了。” 朱高煦暗爽,“姑父吉言。” 枫亭大捷之后,我哪还需要靖难,回到朝中,一旦立储,自己将是铁板钉钉的大明储君。 他又有点疑惑,不知道梅殷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高速文字大明王冠章节列表 第二百六十章 我见青山多妩媚,青山料我应如是 梅殷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侧首看着洛阳江水滚滚而去,眼神落寞,许久才回头对朱高煦说道:“福建这边的消息传到榆木川,你父亲大概会率兵出击,按照他的脾性,一定会追得阿鲁台抱头鼠窜,直到追不上为止,甚至也可能一直留在那边,直到入冬下雪才会回顺天府。” 朱高煦眼睛一亮,“所以?” 梅殷呵呵笑了起来,“所以,你有大把的时间来为你的储君位置增添筹码,好像朱高炽身体不好,又将要大夏天了,他那身体熬得住么?” 朱高煦眼咕噜一转,“姑父不厚道啊。” 你都要死了,还要挑拨我们兄弟之间来一场你死我活的争斗,你就这么看不得我大明的好? 梅殷哈哈一乐,认真的道:“将死之人,其言也善。” 朱高煦不说话了。 他在思考梅殷这番话的可操作性。 如果父皇一直在征讨鞑靼,那么自己回到应天之后,拥有此等平叛大功,动点手脚,让老大身体出点问题,父皇应该不会过分怪罪吧? 就算怪罪,也应该无伤大雅了,老大一完蛋,若是父皇再把自己杀了,储君给谁? 给老三? 不是朱高煦看不起朱高燧,就老三那点能力,大明交给他的话,迟早玩完。 梅殷深知过犹不及的道理。 给自己倒了酒,不急不慌的问朱高煦,“你打算怎么处置那些儿郎?” 朱高煦想了想,“大概率要充军边疆,押送到榆木川,去担任父皇征讨鞑靼的先锋兵马,能活下来的,大概能靠军功做一个正常人。” 又看了一眼按剑在侧的方玉山和梅景福,叹道:“这两位……” 不说也罢。 作为叛乱的核心人物,你能力再强,也是个死。 其实作为沙场厮杀的对手,朱高煦对于这种有能力的人,反而有点惺惺相惜,这大概就是所谓的识英雄重英雄。 梅景福不言语。 方玉山只是淡然笑了笑。 郑永都不怕死,敢怀着必死之心去清凉门当诱饵,我方玉山若是怂了,岂非让郑永笑话——况且,怂就能活命么? 不能。 生死看淡,不服就干,能走到今天这一步,方玉山早就做好了死的觉悟。 朱高煦想了想,端起了梅殷给他倒的那杯酒,没喝,放在手上把玩,许久才将目光从酒杯上抬起来,放下酒杯,斜乜着梅殷,“姑父,这是在给朱文圭拖延时间?” 梅殷摇摇头,“时间?还有什么意义呢?” 让长子梅顺昌在知晓坏消息后带着梅家后人和朱文圭逃亡海上,但梅殷甚至朱棣的脾性,只怕大明水师早就在等着了。 大儿子梅顺昌能突破大明水师的堵截吗? 梅殷不抱很多希望。 大儿子终究只是个读书人而已。 朱高煦笑着说了句侄儿是个心急的人,言下之意,梅殷你是死定了,就别磨蹭了,再这么磨蹭下去,我来亲自动手的话,大家都不好看。 这倒不是客气话。 朱高煦确实是个心急的人。 梅殷也深知。 长叹了一声,起身,拍了拍大腿,站到方玉山面前,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轻轻拍了拍这位他极为看重的晚辈,道了句等等我。 方玉山红着眼睛,没有说话。 腰间佩剑出鞘,这柄沾染了无数大明士卒鲜血的长剑,锋刃已经起卷,但杀人足够了。 方玉山轻声说了一句:“郑永去清凉门前,曾对国公您说过一句:是不急。其实我知道他话里的意思,知道他的悲观所在,我一度很鄙视他,觉得他未战先怯,不过在他义无反顾去清凉门时,我就原谅他了。” 顿了一下,“国公,我先走一步,去向郑永说声对不起。” 剑起。 血起。 如花迸射,映照艳阳,凄美而苍凉。 鲜血汩汩。 方玉山没有立即死去——和影视剧里的不一样,就算是一剑穿心或者割断颈上的动脉,人也不会立刻死去。 方玉山倔强的站着,望着梅殷,泛散的眼眸里,依然憧憬和崇拜。 最后留下了一句话,“国已灭,死家,无悔耳!” 鲜血不断喷涌,身体机能逐渐丧失,方玉山无法站立,缓缓倒下,在即将失去意识的刹那,留给了这世界最后一句话:国公,我等终究皆蝼蚁啊。 大恨。 方玉山死了,死不瞑目。 他素有大志,他想改变一切,但他只是个蝼蚁,出于对梅殷的崇拜而依附于他,结果到头来才发现,梅殷和他一样,其实在朱棣这位皇权天子下,都是一介蝼蚁而已。 梅殷眼神悲戚。 方玉山溅射的鲜血,染红了他的青花儒衫。 那么鲜艳。 宛若鲜花朵朵盛开。 他缓缓弯下腰,拿起方玉山的长剑,对二儿子梅景福颔首道:“景福,拔剑罢。” 梅景福在颤抖。 他还年轻。 他原本是可以跑的,而且梅景福知道,就算他跑了,父亲梅殷也不会怪他,但是从生下来接受的教育束缚了他,让他没有彻底舍弃忠孝之心,所以他留下了。 明知是死,也要留下。 可梅景福终究是怕死的,事到临头,他发现自己没有勇气拔剑,更没有勇气像方玉山一样,对这个世界潇洒的说几句话。 他颤抖如筛康。 当梅殷让他拔剑时,梅景福的内心充斥着对死亡的恐惧,从牙缝里断断续续蹦出几个字:“父……亲……孩儿……孩儿不……不……想……想……死。” 一旁的朱高煦一声长叹。 梅殷也是一声长叹,心软了,“景福,是为父选择错了,可惜事到如今,你我都没有回头路,你如果真不想死,为父便舍弃气节,苟活几日,去求朱棣。” 看向朱高煦。 朱高煦想了很久,才缓缓点头,“如果姑父想要这样,侄儿可以成全。” 大局已定。 一个梅景福改变不了天下大势。 但如果梅殷活着去见父皇,为了梅景福的生死而祈求父皇的话,这里面的意味很大:意味着当梅殷跪下的那一刹那,父皇靖难,便得到了建文旧臣的认同。 从今以后,父皇就是大明再无丝毫异议的正统天子! 意义无比重大。 梅景福脸色变了,嘴唇惨白而哆嗦。 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父亲梅殷,将从一个忠臣于建文帝的骨鲠直臣,变成一个贪生怕死的小人,从抢夺朱文圭开始到今日的所有事情,都变成笑谈。 父亲梅殷,将列名史书上,被后世亿万人耻笑。 而他梅景福,也会因此列名史书中,连那蜀后主刘禅都不如。 梅景福怕死。 但他自小耳濡目染,骨子里深处也有读书人的气质,有些事他可以接受,但有些事,哪怕是死,也不敢接受。 若是接受了,忠孝两字,他无一字沾边。 于是声音颤抖但坚决无比,“孩儿不敢,孩儿也不愿让父亲背负千栽骂名,成为后人茶话之间的笑谈资本。” 长剑出鞘。 然而他看着手中的长剑,却始终没有勇气自刎。 梅殷按住了梅景福的手,“别勉强自己。” 侧身,欲要对朱高煦说什么。 梅景福心中一急,挣脱梅殷的手,背转身,看向洛阳江水,身躯虽然颤抖如筛糠,但看滚滚滚江水的眸子,已坚逾精钢。 “二皇子殿下,请帮我一剑罢。” 梅殷叹气。 朱高煦暗暗惋惜。 得了,终究也算是平辈的兄弟,他能压住恐惧赴死,仅凭这一点,就值得尊重,虽然梅家反了父皇,但终究是皇亲国戚,给他们留点面子罢。 于是出剑。 一剑穿心。 梅景福捂着心口,在朱高煦抽剑之后倒下,身体犹在颤抖——那是临死之前,人类身体机能的本能反应。 至死,梅景福都没说出任何大义的话。 但不知道为何,相对于方玉山,朱高煦更尊重梅景福。 梅殷不敢看儿子的尸首。 握着方玉山的剑,伸手抚着上面的血,又抬头看着远处朱高煦旗帜鲜明的大明兵马,再看着远处三三两两的溃兵,一声长叹。 “梅殷之败,非战之罪,天不容我尔!” 横剑。 朱高煦将长剑归鞘,看着即将自刎的梅殷,眼神透着佩服,说道:“姑父,如果你早些时候放下成见,以你的能力,梅家将世袭荣国公,世代富贵,为何要走入歧途。” 梅殷沉默了一阵,盯着朱高煦,“你以为你父亲会放过我?” 朱高煦不解,“你从淮安归来,父皇可是处处礼待于你。” 梅殷哈哈长笑。 许久,收敛笑声,“礼待?” 让我老婆写血书劝降,这叫礼待?让锦衣卫日夜监视我,这叫礼待? 别人不知道,我梅殷还不知道他朱棣怎么想的? 道衍都想错了! 从始至终,朱棣就没想过要让自己善始善终,要不然以朱棣的才智,他会不知道那一封血书将自己推到了他的对立面? 但朱棣还是让宁国公主写了。 为什么? 因为朱棣的内心深处,就不想让自己好过,因为自己是太祖陛下最青睐的人,是被选出来辅佐朱允炆的重臣。 自己若是好好的活在永乐朝,那就说明太祖选的接班人没错。 太祖选了朱标,然后又选了朱允炆。 没选朱棣。 这岂非从侧面说明,他朱棣根本就不配当大明天子,他的靖难,就是一场谋逆——所以从靖难开始,从那一封劝降写书开始,梅殷就已经知道了自己的下场。 他之后做的一切,都只是博一线生机,赌一个万一而已。 可惜。 赌输了。 不是输给了朱高煦,也不是输给了朱棣,而是输给了朱高炽——梅殷真没想到,如此好的机会,朱高炽竟然没有趁机弄倒朱高煦。 只能说,朱高炽的眼光实在看得太远。 臃肿的身材之下,有一颗宽广的心怀。 大才! 想到这,梅殷微微一笑,对朱高煦说道:“如果可以,别和朱高炽争了,他更值得那个储君的位置,大明交给他,才是最好的结局。” 朱高煦愣了下,旋即恼羞成怒,阴沉着脸道:“姑爷,你让侄儿很为难啊。” 握剑的手紧了起来。 梅殷毫不在意。 将死之人,何所惧哉。 抬剑一抹。 鲜血随之迸射。 咽喉被割断的梅殷脸上平静,他感觉不到身体的痛楚,缓缓的用长剑撑着身体,望了一眼洛阳江水滚滚滚而去。 浪花淘尽英雄。 望了一眼远处的青山。 我见青山多妩媚,青山料我应如是。 看了一眼林立的大明儿郎。 盛世有烽烟。 最后,他抬头看了看天穹的艳阳,轻声呢喃着,很想说一句,阳光真好啊,真想就这么晒着太阳,和妻儿一起喝酒赏花,看这大明风华…… 可惜,咽喉被割断,他说不出。 梅殷缓缓闭眼。 然而身躯不倒。 就像一个英雄。 江水滚滚而去,似在呜咽,似在哀嚎。 远处,三三两两的溃兵,缓缓跪下。 梅殷死了。 朱高煦看着梅殷倔强不倒的身躯,眼神很是复杂,按照惯例,他此刻应该让人上前,去割下梅殷、梅景福和方玉山的头颅——这将成为他履历上的功劳。 然而朱高煦没有。 沉默许久,端起梅殷给他倒的那杯酒,那杯他犹豫了很久还没喝的酒,双手平端,撒在方玉山身前:“壮士,走好。” 又倒了一杯,撒在梅景福身边,“兄弟,不用再害怕了。” 最后倒了一杯。 这一次没撒,而是一饮而尽,“姑父,这一杯我喝了!” 仰头,一饮而尽。 转身,对心腹道:“着人收拾,不用割头颅,收拾体面些,将之送回应天。” 风萧萧兮。 但朱高煦却一点也洒脱不起来,梅殷的话像针一样刺在他心里:老大那个废物在梅殷眼中更值得储君之位?大明交给老大,才是最好的结局? 我不服! 回应天。 趁着父皇还在榆木川那边,老子弄死老大! 这天下…… 只能是我朱高煦的! 然而福建这边事情还没完,朱高煦收拾了梅殷三人的尸首后,带领着兵马直奔泉州,一路上无所阻挡,所有溃兵都直接投降。 然而朱高煦进入泉州府,没发现朱文圭。 找人一查,得知枫亭之战后,梅顺昌就带着宁国公主和朱文圭出海了——听到消息的朱高煦心中凉了一大截。 要出大事! 自己的偌大军功,将因为朱文圭的出海而折损大半。 朱高煦哪里甘心。 立即整顿兵马,征用大船出海追击。 高速文字大明王冠章节列表 第二百六十一章 大明,撑不下去了 在朱高煦率兵离去后,洛阳江畔,有人缓缓而来。 三个人。 一家三口,一对年轻夫妻带着个小萝莉,来到梅殷等人自戕之处,看着地上的血迹,默然无声。 男的魁梧英气,正是明教高层唐青山。 女子飒爽,是唐青山老婆张涟。 小萝莉么,自然是唐赛儿。 当初为了救黄昏,唐青山带着妻儿“出差”来到泉州,后来泉州这边的官府剿灭张扬等人,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唐青山还以为是针对他的,一直带着妻儿蛰伏,不敢出来。 后来梅殷反叛,对福建全境高压管防,唐青山想走也走不了。 他只得躲去了一个谁都想不到的地方:清源山。 没事就和老和尚张定边聊天礼佛,日子倒也清净。 直到枫亭之战时,唐青山清楚,得赶紧离开福建了,要不然等朱高煦、朱高燧掌控了福建,没了福建的建文旧臣吸引目光,清源山这边迟早被清算。 所以他带着妻儿准备离开。 不曾想目睹了这一幕。 站在江边,唐青山感触极深,对妻子张涟道:“这一场内乱,说到底还是大明权贵人家之间的权势争夺,从这点来说,梅殷所得民心甚少,所以注定了他的失败。” 张涟嗯嗯点头。 丈夫说什么都对。 唐青山又道:“所以咱们明教要成大事,还得扎根民间,只有得到民心的支持,才能掀翻朱家的统治,可惜的是,自朱元璋开国后,咱们明教就被朱元璋泼污,现在民间对我们的支持实在是太少。” 一旁的小萝莉歪着头,“爹,我们可以换个身份啊。” 唐青山愣了下。 小萝莉呵呵着说,“爹不是见过泉州这边白莲社侥幸逃脱的人么,我觉得啊,我们以后联合白莲社啊,或者想办法吞并白莲社,这样就多了很多人哟。” 唐青山哈哈一笑,摸了摸女儿脑袋,“白莲社那一套神神鬼鬼的东西,爹弄不来。” 小萝莉一副豪气云天的样子,“我可以哇。” 唐青山和妻子对视一眼。 唯有苦笑。 你一个小丫头片子,大言不惭的要联合白莲社,你哪知道白莲社那些人都是烂泥扶不上墙,基本上只能小打小闹。 哪像我们明教。 你还小,可能不知道,朱元璋那家伙开国,其中都有我们明教的影子。 拉着唐赛儿,“走了。” 一家三口走向远处。 唐赛儿走了几步,回头看了看,眸子里涌起灿烂笑意,这一两年,她在福建这边见了很多人,也长了很多见识。 她小小的心里有了很多想法。 凭什么我们明教要受压迫? 凭什么我们只能处处被欺? 凭什么我唐赛儿就不能像黄昏那样,正大光明的走在大明京畿的长街之上? 我要飞。 飞得更高。 梅殷一死,福建叛兵便开始大规模溃败,虽然林元确实很有能力,但他个人阻挡不了大势,每一天都有怕死的士卒叛逃。 偏生徐辉祖那边出了个命令:凡是脱离叛军者,待战乱平息后,可归原来卫所,不追究被梅殷蛊惑叛乱之罪。 于是越发不可收拾。 不足一月时间,林元麾下的兵马就不战而溃。 最终,林元带着三千儿郎战死。 这让朱高燧白白捡了个战功。 叛乱,就这么平了。 消息传到应天,万民鼓舞,朝堂一派雀跃,不过好景不长,很快,从北方传来消息,陛下得知梅殷死后,竟然没有班师,而是率领榆木川的兵马,主动出击鞑靼…… 要继续打仗。 这一下应天朝堂又是愁云惨淡,尤其是兵部尚书金忠和户部尚书郁新,一个是愁从哪里调兵去给陛下增援,一个是愁从哪里找钱来支持陛下继续打仗。 打仗打仗,打的就是人和钱。 所以这两日,坐在乾清宫监理政事的朱高炽也是愁。 他当然愁。 其实从平叛到西征这两件事上,父皇朱棣的操作上来看,朱高炽心中清楚,这是父皇对他的考验:能否兼国。 朱高炽懂,更重要的是有人给他分析了。 一位姓杨的臣子。 当然,现在储君位置还早,这些事都是秘密进行,所以如今应天,没人知道那位杨姓臣子和朱高炽之间的关系。 其实在枫亭之战时,朱高炽很犹豫。 他想过,故意让江浙一带对朱高煦的支援慢上几日,又或者是让徐辉祖、朱高燧、朱能等人不分兵——这根本不需要找理由。 因为那种局势下,不分兵增援朱高煦也是说得通的。 但那位杨姓大臣说了句话。 他说,陛下看着呢。 朱高炽懂了。 如果他敢放弃朱高煦,那么父皇也会放弃他。 况且朱高炽内心深处也不愿意就这么残害手足,所以还是义无反顾的帮助朱高煦让他捞一个大功:然后他自己来承担后果。 后果当然很严重。 朱高煦有了这个大功,在问鼎储君的道路上,有更强大的资本。 现在这事还不用愁。 愁的是如何增兵北方,如何给北方送钱送粮,得保证父皇在北边打高兴了——相对于这件事,其他事情都是扯淡。 要是父皇在北边吃亏,回到应天,一句“你想让老子死在北方你这个当长子的就可以顺利登基是不是”,就这么一句,储君就可能没了。 关键是现在没钱,没人! 所以朱高炽很愁。 所以此刻对乾清宫这哭穷的兵部尚书金忠和户部尚书郁新这两位臣子,朱高炽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问道:“朱高煦确实追到海上去了?” 金忠叹道:“可不是,但哪里追得上啊,二殿下这是劳民伤财做无用功,有这功夫,他还不如率领兵马疾驰北方。” 朱高炽眼睛一亮,“三弟还在福建啊,朱能、徐辉祖、郑亨等人麾下还有兵力!” 郁新担心的道:“福建那边的局势不安定了?” 金忠却道:“这是个好主意,二皇子殿下去追击梅顺昌,肯定要无功而返,等他回来,正好可以让他在福建安定局势。” 言下之意,先用这事把朱高煦困在福建。 免得他回来搞事。 朱高炽不着痕迹的点头,“确实如此。” 郁新不说话了。 大家心知肚明,这样确实可以缓解增兵北方的困局,最重要的一点:能困住朱高煦,对朱高炽而言,这是最有利的决策。 但郁新接着又道:“可问题在于,确实没钱了。” 国库早就空了。 增发宝钞已经是不可避免的事情。 金忠叹道:“所以让陛下撤兵,才是最佳选择。” 朱高炽陷入沉思。 许久,才抬起头,“这样罢,让三弟和朱能、徐辉祖率兵北上,同时增发宝钞,先解决当下的困局,至于增发宝钞的弊端,后续再来处理,另外,金尚书所言有理,需要想个法子,让陛下有主动撤兵的想法,但是当下,能说服陛下撤兵的人不在应天。” 这个人在顺天府,道衍,嗯,不对,如今该称呼为太子少师姚广孝。 郁新忽然道:“殿下是不是忘了一个人?” 朱高炽愣了下,“谁?” 金忠却懂了,说道:“黄昏。” 朱高炽不解,“黄昏也许能劝父皇撤兵,但黄昏是父皇是心腹,此刻父皇在北方征讨鞑靼,也是黄昏趁机建功立业的时候,他不存在劝父皇撤兵的动机。” 郁新哈哈一笑,“事在人为,殿下可能还不知道,南镇抚司镇抚使赛哈智从西域回来时,带回了好些个西域美女,其中送了十二个绝世妖姬到黄昏府邸。” 确实大手笔。 连郁新都羡慕,十二个西域的绝世妖姬啊,那是何等赏心悦目的画面——听说,这些西域妖姬比唐宋的民风还要开放,穿的那个袒胸露乳,真是个销魂的紧。 朱高炽沉吟半晌,“可以试试。” 金忠忽然又道:“还可以再加点筹码,陛下不是很喜欢皇孙么,殿下可以让皇孙去顺天府,或者直接送到榆木川去,我没记错的话,皇孙虽然年幼,但喜武,很是向往沙场。” 皇孙就是朱瞻基。 陛下喜欢朱瞻基,这是无数人知道的事实,如果有朱瞻基在身边,朱棣会不会考虑到为了皇孙的安全,而提前班师? 有一线可能。 哪怕是只有一线可能,金忠和郁新都想试一下,因为大明当下的困境,真的无法支撑陛下在关外打到下雪才回来。 朱高炽眼睛又一亮,旋即有些担心,“可是……” 郁赶紧怂恿,“殿下莫要犹豫了,再让陛下这么打下去,只怕增发宝钞也无济于事,还是先班师的好,免得到时天下万民怨恨。” 作为户部尚书,郁新太清楚增发宝钞带来的后果了。 极有可能导致国家信用破产。 到时候经济就会崩溃。 朱高炽犹豫半晌,最终同意,“如此行事罢,先让三弟和徐辉祖等人去驰援北方。” 金忠问道:“那皇孙……” 朱高炽点头,对身旁的心腹太监道:“去南镇抚司宣令,我儿朱瞻基,仰慕太祖陛下之无上武功,憧憬永乐之沙场雄风,虽年少,亦愿往沙场,以年幼之躯学陛下之西征武功,将来有成,便可随陛下远征,显我大明之煌煌国威,着令南镇抚司镇抚使赛哈智率人拱卫,速至榆木川。” 也是心够狠。 为了储君位置,连儿子也要利用。 其实也可以理解。 朱高炽这么做,不仅仅是为了他自己的储君位置而让朱瞻基去博取朱棣的欢心,更是为了让朱棣退兵,这是为大明天下。 所以让赛哈智去护送。 目的只有一个:赛哈智去了榆木川,是不是要告诉黄昏那是个西域妖姬的事情,知道了十二个西域妖姬的事情后,黄昏作为一个年轻人,会没有点想法? 说不准黄昏就会劝朱棣退兵。 这里面的曲折,除了此刻在乾清殿三位当局者,其他人很难想到,因为这个让赛哈智护送朱瞻基去北方这个调令,实在是太正常了。 这本来就是锦衣卫的职责。 很快,兵部和五军都督府的文书送递到福建,朱高燧、徐辉祖、朱能等人整顿兵力后没几日,只能率领大军出发去增援北方。 很快,赛哈智带着皇孙朱瞻基直奔顺天府,然后去往榆木川。 赛哈智聪慧。 且不说传令的小太监对他的点拨,他自己也清楚,得去找到黄昏让他劝朱棣退兵,毕竟打仗的事情谁说得清,万一黄昏在那边死翘翘了,自己那十二个妖姬的投资岂非打了水漂。 是以在朱高燧等人还没到顺天府,赛哈智已经到了榆木川。 到榆木川一看,哟,陛下不在。 已经带兵打出去了。 不过万幸。 鞑靼的阿鲁台不是个庸才,尽管朱棣此刻没了后顾之忧,攻势很猛,但阿鲁台领导鞑靼士卒,竟然和朱棣杀了个旗鼓相当…… 没有神机营,朱棣亲征路上,对上鞑靼的骑军,着实有些吃亏。 赛哈智又急忙带着朱瞻基上前线。 跑了一两百里地,这才找着中军大营,把朱瞻基送到朱棣膝下后,赛哈智急忙去找黄昏,不管怎么说,大皇子朱高炽的意思要转达给黄昏。 黄昏卧床。 他又受伤了……腿上挨了一箭。 上一次厮杀,黄昏为了安全起见,跟在朱棣身边,心想有人保护,可能要安全些,哪里知道鞑靼士卒看见朱棣就像疯了一样。 在朱棣身边反而更危险。 要不是有许吟和于彦良保护,他就不是腿上挨一箭那么简单。 看见赛哈智来了,很是意外。 从床上坐起来,“你不在应天,跑到榆木川来做甚,难道增兵了?” 这可不是好事。 增兵了的话,意味着朱棣会继续往前打,这一打可就要追着鞑靼跑几百里,最后估计满嘴毛而没肉吃——要灭鞑靼、瓦剌和兀良哈,现在没有神机营的情况下,真的很难。 只会重复上演朱棣五次亲征的戏码。 赛哈智呵呵笑道:“我也想在应天享福啊,不过老哥我在应天享受着西域妖姬的时候,一想到老弟你还在边疆吃苦,老哥我送给你的十二个西域妖姬只能日日夜夜在家里守空房,老哥我就过意不去啊,所以特地带了个妖姬过来,可以歌舞给老弟你解解闷。” 说完挥手,“进来罢。” 帐门掀开,走进来一个袒胸露乳的西域美女,神态妩媚,该露的地方都露了,不该露的地方也露了,那西域风情,言语简直无法形容,尤其是那眼神儿,勾魂夺魄,像极了封神里的苏妲己。 黄昏眼睛直了。 不过…… 黄昏又不是猪哥,大明第一美人儿徐妙锦都被自己吃了个利落,哪会被一个西域妖姬把魂迷住,思绪电转,很快想到一种可能:“朱高炽让你来的罢,没猜错的话,此刻陛下的中军大帐里,还有个小娃娃?” 赛哈智哈哈大笑,旋即压低声音,“我就说大皇子瞒不住你,在我来之前,大皇子派来传令的小太监,也说了几句,意思嘛,就是让请你为了大明着想,在陛下那边说几句话。” 又道:“不过我估计大皇子这一招棋没走好,连老弟你都骗不了,估计更瞒不了陛下,朱瞻基都来了,哪会猜不到嘛。” 黄昏懂了,“应天支撑不住了?” 赛哈智点头,“金忠和郁新两个人,都快愁死了,头发都白了许多,感觉陛下还没打垮鞑靼,咱们这两位尚书大人就会先为国捐躯了。” 黄昏长叹一口气。 当下大明确实不支持朱棣继续打下去,该退兵了,养精蓄锐几年,等组建好神机营,才是真正征服漠北的时候。 话说…… 十二个西域美女啊,只要我家锦姐姐没有意见,那还不起飞? 我要回家,我要夜夜笙歌! 高速文字大明王冠章节列表 第二百六十二章 我等守狼烟,尔登繁故土 外面忽然喧闹起来。 黄昏心中一跳,急忙对赛哈智道:“去看看,是不是鞑靼来偷营了。” 赛哈智也吓了一跳。 尼玛,老子刚从繁华京畿出关,就遇着偷营,这是要死的节奏啊,急忙出去,片刻后又掀开帘子进来,满脸喜意,“刚才中军大营那边传来消息,明日祭天后班师,所有士卒都在欢呼呢。” 黄昏:“……” 这么快。 一个朱瞻基就能立竿见影? 不愧是朱棣最喜欢的皇孙。 中军大帐里,朱棣站在一旁,看着伏在自己椅子上睡了过去的小男孩,满脸的幸福——这叫隔代亲。 这孩子一路劳顿,刚才和自己说话时就昏昏欲睡。 也是为难他了。 刚满了六岁,就从应天跑了数千里地来到关外。 朱瞻基为何会来? 当然不是老大话里说的那样是来学习行军打仗的,这孩子虽然喜欢军伍,但也不至于六岁就要开始到沙场走几遭。 老大把朱瞻基送来的意图很明显,让自己念在朱瞻基的安危,不要在关外打太久了——这里面的意思朱棣懂,而且很清楚。 在来北方之前,朱棣很清楚大明国库是什么样子。 平叛,西征,每一天都在花钱。 老大被逼得没法了,连这种无奈的劝谏招数都用了出来,那就只有一种可能:国库确实撑不下去了,再打就要崩。 所以朱棣索性班师。 一则是朱瞻基的出现,再者么,这些时日和鞑靼交手,很是头疼鞑靼的骑军,硬撼又不一定打的过,好不容易出奇谋占据了上风,鞑靼一看落在劣势,调转马头就跑,明军又追不上。 真是满嘴毛而无肉。 先退罢。 等休养生息几年,四夷安定国富民强了,再来亲征漠北,到时候得把阿鲁台往死里揍,让你狗日的趁浑水摸鱼,不付出代价怎么行。 打了几个月仗的大明士卒一听要班师,哪能不喜悦。 该捞的军功捞了。 早点班师也好,反正当下局势,鞑靼也没有胆子再南下,有永乐陛下的威慑,边关这一二十年间应该是安稳的。 正儿八经的班师嘛,还是得祭祭天,告慰一下牺牲的将士。 当然,若是打了败仗撤退,就没这个闲工夫了。 于是中军大营那边飞速运转,准备明日祭天班师的各项事宜,其他营帐,则依然保持着防卫姿态,并放出大量斥候——要回家了,可不能让鞑靼来捣乱。 黄昏和赛哈智躺在营帐里,聊天打屁。 说的话么…… 赛哈智绕来绕去,都被黄昏拉回到那十二个妖姬身上,黄昏的内心是真的骚动,怎么说呢,对西域美女确实有一种执念。 总觉得应该是迪丽热巴和古力娜扎那样的美人儿才对。 当然,黄昏还是比较谨慎的。 问赛哈智,“这十二个妖姬你是怎么弄到手的,别告诉我是靠你家族在西域的关系,从民间购买的啊,一个两个我还能相信,这可是十二个。” 赛哈智不屑一顾,“老弟你是怕老哥给你买的风流女子罢?” 黄昏嘿嘿讪笑。 大家心照不宣。 万一你是买的失足少女,这就很不爽嘛。 这样的女子,应天的风月十四楼不要太多……只不过不是西域女子而已。 但江南大家闺秀也是有的。 既有有趣的肉身,还有有趣的灵魂。 赛哈智呵呵贼笑,“放心,这些女子都是因为各种原因而卖身的良家女子,有那么一两个,确实出身不好,不过都是卖艺不卖身的,这点老哥可以保证。” 黄昏哦了一声,努努嘴,“这个呢?” 赛哈智压低声音,“这个是她家族犯事,本该要连坐的,我家族长辈把她保了下来,当做奴仆使唤,我回去看着姿色还行,恰好还学过大明官话,于是把她带了回来,这可是匹胭脂烈马,别看现在乖巧伶俐,高傲着呐,毕竟也是西域那边的贵族出身,老弟你信不信,老哥我稍微一个疏忽大意,她就敢拿匕首戳死我。” 又乐道:“这个你别想了,我的。” 黄昏立即坐正,“哎,咱兄弟间还说什么你的我的啊,你看我有伤在身,没个女子照顾,颇为不便啊,老哥你忍心?” 赛哈智立即道:“怎么就不忍心了,忍心的很。” 黄昏翻了个白眼。 第二日,三军齐聚,除了撒出去数十里的斥候外,所有士卒列阵在搭建的祭天台四周,朱棣身着冕服,牵着朱瞻基缓缓登台。 这个场合,一般来说只有天子和祭礼官登台。 朱瞻基没资格。 但朱棣还是牵着他的手,由此可见,朱棣是何等的喜欢朱瞻基这小子。 黄昏这只蝴蝶翅膀再怎么扇动,还没影响到皇孙朱瞻基的地位。 朱棣净手,焚香。 祭天台下,跪了黑压压的一大片。 祭礼官上台。 这个祭礼官一般而言,都是文臣,且得有大才之人,或者相应的官职,不过朱棣这一次来北方,带的文臣不多,像姚广孝都被留在顺天府,所以这个祭礼官挑来挑去,挑中了黄昏。 黄昏也没推辞。 又不是什么重要事情,就是宣读祭文而已,早就有人写好了,自己上去照本宣科,加点情绪渲染一下,达到洗脑目的即可。 于是瘸着腿上台。 展开手中的祭文,大声道:“维永乐二年夏,四月二十六日,大明永乐皇帝朱棣,谨陈祭仪,享于故殁王事,大明将校英魂曰,此战征榆木川,缘自夷狄觊觎大明重器,纵虿尾以兴妖,盗狼心而逞乱,朕秉天命,问罪遐荒大举貔貅,悉除敌军,雄军云集,狂寇冰消,才闻破竹之声,便是失猿之势,士族儿郎,尽是九州豪杰,官僚将校,皆为四海英雄,尔等或为流矢所中……” 念到这里时,黄昏还是台毫无感情的机器。 反正这些话都是朱棣给他自己撑面子的官方话,特别无趣。 这是他第一次接触到班师的祭天文——其实关于祭天的文章,别说班师的,就是什么泰山封禅之类,他也从来不知。 但是下一句,黄昏忍不住顿了下。 黄昏声音大了些。 念着念着,感情饱满了起来,最后更是慷慨其辞,恨不得仰天长啸,“尔等或为流矢所中,魂掩泉台,或为刀剑所伤,魄归长夜,生则有勇,死则成名,今凯歌欲还,承临太平,汝等英灵尚在,祈祷必闻,随我旌旗,逐我部曲,同回上国,各认本乡,受骨肉之蒸尝,领家人之祭祀,莫作他乡之鬼,徒为异域之魂,朕当表其功,勒于祖庙,汝等各家尽沾恩露,年给衣粮,月赐廪禄,用兹酬答,以慰汝心,生者既凛天威,死者亦归王化,聊表丹诚,敬陈祭祀,呜呼哀哉” 话落,三军跪伏,齐唤万岁。 声震原野。 黄昏心中情绪亦是激荡难平,许久,才缓缓上前,将祭文放在祭台上。 他自己都没发觉,已是热泪盈眶。 朱棣一声长叹。 起身,牵着朱瞻基的手,来到准备好的祭台前,让朱瞻基跟他一起,从台上的木盆里,抓起一把黄豆,哔哩哔哩撒落。 对众多将士喊道:“回家!” 万人响应。 回家的声音,顺着草原的风,穿过原野的每一个角落。 阳光明媚。 回家…… 多么美好的词。 朱棣带着朱瞻基,身旁跟着纪纲、庄敬、丘福等人,翻身上马,率领大军班师,骑军殿后,最后则是缓缓后撤的斥候…… 黄昏么,有伤,比朱棣架子还大,坐的马车。 不知道是谁,轻声唱起了战歌。 “狼烟起,江山北望,龙起卷马长嘶剑气如霜……” 一呼百应。 顷刻之间,旷荡的草原上,响起数万人的大合唱,“马蹄南去人北望,人北望草青黄尘飞扬,我愿守土复开疆……” 数万儿郎,带着回家的喜悦,尽情的宣泄。 声音传荡不歇。 风徐来。 草青黄。 大军过后的草原,分外安静。 黄昏坐在马车里,走了片刻,起身盘膝而坐,望着身后那片风吹草低却不见牛羊的广阔空间,看着天穹漂浮的白云遮掩住了艳阳,挣扎着起身。 然后对着后方,弯腰为礼。 我等先回。 壮士们,你等定要魂兮归来。 风呼啸。 空旷的天地之间,仿佛有无数人站在云端,俯视着大地上蜿蜒的雄师,风声带来他们对未来的希翼,对幸福的憧憬…… 隐约间,似有仙人高声语。 边关兵戈处,我等守狼烟,尔登繁故土! 百里之外的一座小山丘上,有数骑。 阿鲁台站在最前。 身旁,是罕见骑马的谋士吴笙游。 远处,十数骑斥候奔来,旋即有人上了山丘,大声禀报了明军动向,一位将领立即上前,低声对阿鲁台道:“太师,朱棣班师了,无诈。” 阿鲁台叹了口气,颇为遗憾。 吴笙游笑了笑,摇了摇手中的折扇,笑道:“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阿鲁台不解,“为什么?” 吴笙游道:“朱棣是什么人,太师应该清楚,以他的性情,若是不班师,这一场战争大概要打到下雪之后,可若是这么打下去,对大明不利,对咱们也不利。” 阿鲁台懂了,“但对大明更不利,要知道大明两线作战,平叛梅殷已经损耗极大,如果再敢和我们继续打到入冬,朱棣没死,大明就会先崩溃。” 吴笙游反问,“那咱们呢?” 咱们不放牧了? 又道:“万一朱棣穷兵黩武,广印宝钞,然后倾国之力打过来,且不说咱们抗不抗得住,就算扛住了,咱们也要大受损失,那么今年的寒冬,我们怎么度过?” 顿了下,补充道:“别忘了,咱们的敌人不止是大明,还有瓦剌和兀良哈,一旦咱们被大明打个千疮百孔,你觉得瓦剌和兀良哈是会南下,还是来侵吞咱们?” 阿鲁台苦笑。 确实。 这样打下去,吃亏的是大明和鞑靼,瓦剌和兀良哈却能坐收渔翁之利。 但是—— 阿鲁台脑子里电光闪动,“大明如今步履维艰,朱棣不得已而撤兵,如果我们趁机南下,是否有机会攻破长城,进入关内,不求兵锋达到顺天府,去抢夺一番,也能让我子民过一个富庶寒冬,可行?” 趁他病要他命。 吴笙游摇头,“不可,不可欺人太甚,再老好的人,若是被逼到了山穷水尽之处,也会咬人,何况朱棣不是老好人。” 在朱棣看来,老子都班师了,你鞑靼还敢来兴风作浪,那就再没有任何缓冲余地了,鞑靼和大明,必将有灭国一战。 不是你鞑靼灭亡,就是我大明崩溃。 朱棣是不怕的。 毕竟大明的骨架更大,撑得起。 但鞑靼不敢。 鞑靼一旦势弱,很可能转眼之间就被瓦剌和阿鲁台吞得渣都不剩。 吴笙游调转马头,“回吧太师。” 阿鲁台郁郁不甘心,调转马头,“咱们这就回了,来了一趟榆木川,什么都没收获,这么回去,如何给子民交代?” 吴笙游停了一步,等阿鲁台超过了他后,才跟上,笑道:“战争这种事,哪有什么收获可言,至少这一战,我们让瓦剌和兀良哈知道,我们是敢和大明硬撼的,他们今后对我们,多少会有畏惧之心,况且咱们现在的敌人已经不是大明了。” 阿鲁台唔了一声,“是瓦剌和兀良哈。” 吴笙游附和,“我读书甚多,太了解应天那群朝堂臣子的想法,大明经过今年的大事之后,两三年内不可能再对关外用兵,但他们也害怕兀良哈、瓦剌和我们形成一个统一的王朝,所以根据我的推测,大明那边大概率会封瓦剌和兀良哈,让这两部来掣肘我们,少不得会打几场仗,这可是机会。” 阿鲁台眼睛一亮,“若是我们趁机吞并了瓦剌和兀良哈……” 吴笙游哈哈大笑,“则有希望问鼎中原。” 阿鲁台哈哈狂笑,驾马狂奔。 甚好! 吴笙游看着阿鲁台远去的身影,盯着跟上去众多将领,缓缓的打开折扇,慢悠悠去骑马跟上去,不屑的啐了口气。 想多了。 就漠北现在的局势,就大明君王是朱棣这一点,漠北…… 永远不可能重现元朝辉煌了。 阿鲁台,你能守住鞑靼当下的辉煌,就是人间枭雄了。 一念及此,吴笙游很惆怅。 这一生,大概只能做个异乡之鬼了。 旋即哈哈一笑。 也好。 至少现在锦衣玉食,草原上的女子虽然不如江南女子水灵,但吹了灯也是一样的享受,何况草原女子更粗犷,床帏之事更放的开,也是别样享受。 我吴笙游很喜欢。 今朝有酒今朝醉。 况且鞑靼和大明就不打仗了么,觎准大明国势不好的时候,怂恿阿鲁台出兵,越过关城去肆虐一番,抢夺一些南方女子回来,也是很享受的嘛。 在大明是活,在鞑靼不是活了。 毕竟自己现在……是权贵了。 就该享受权贵的生活。 权贵的生活是什么? 生杀予夺的权势。 还有无数女人。 这两样自己现在都有了,好好的知足享受就是。 高速文字大明王冠章节列表 第二百六十三章 如意算盘 出乎意料的是,朱棣班师之后,没有回应天的意思,就这么在顺天府住了下来。 不管应天那边来多少请他回去的章折,他都留中不发。 这可苦了黄昏。 他想回应天。 现在顺天府寒酸的很,哪比得上经营多年的应天繁华,况且要知道应天的前身是什么:金陵、建康,秦淮胭脂水粉,历史留名处。 现在顺天比之前好了许多,朱棣改北平为顺天后,江浙等地大量南方人来到顺天,原因是朝廷应允,迁至顺天府的人,即可获得五年免缴税赋的优待条件。 而这些人普遍比较富有,很快便在顺天府做起他们以往在南方所经营的生意,同时顺天府郊区也多了很多农民垦荒种地。 这是大规模的移民工程。 不过现在顺天还是不如应天。 但没办法,朱棣不走。 而且看朱棣这样子,也没放黄昏回应天的意思,然而纪纲、庄敬和赛哈智都已经回应天了! 黄昏很愁啊。 你妹的朱棣,你住在顺天倒是安逸,天天有朱瞻基陪着,若是兴致来了,也有美女姣姣床畔,毕竟是天子嘛,走到哪里都不差女人。 可老子没这个待遇啊。 身边倒是有个女子——绯春。 但这是可望而不可即的酸梅,要想吃绯春,大概还得等好久。 半个月后,在几次襄王会神女后,黄昏忍无可忍,酝酿了一番措辞后,跑到曾经的燕王府去求见朱棣,打算说服朱棣回应天。 最差也要放自己回去。 从北平升为顺天府后,顺天府的紫禁城就开始在修,不过这是个浩大工程,短期内看不见雏形,所以朱棣还是住在燕王府。 层层通报之后,朱棣宣见。 黄昏跟着狗儿太监一路前行,来到燕王府的校场,看见咱们大明的天子正在教未来的天子骑马射箭,其乐融融的很。 所以说,朱瞻基不仅是命好,关键是懂事。 这才六岁,就知道舔好了朱棣,天下就是他的——人比人气死人。 黄昏只知道,自己把朱棣辅佐得再好,等到了永乐末年,自己和这位千古君王之间,还是会有一场你死我活的战斗。 不是那种不见刀光剑影的战斗。 很可能要血流成河。 因为等到了那一日,我黄某人注定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甚至于连朱棣的继位者,也可能被自己压得难以呼吸。 这是没办法的事情,人要往高处走。 关于这点,黄昏从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许你老朱家当天子,就不许我黄某人当个隐帝了? 这是后事。 咳嗽几声,上前行礼,寒暄了几句。 朱棣让朱瞻基自己去练习骑马,让狗儿陪着,回到遮阴处坐下,捧着凉茶,笑眯眯的看着黄昏,“怎的,想家了?” 黄昏嗯了声,“微臣家眷,皆在应天。” 朱棣腹黑的颔首,“朕知道。” 所以呢? 朕不想回去,朕也没把你脚捆着嘛,你想家就自己回去呗,前提是你有这个胆子。 黄昏一脸黑线,“陛下不回应天?” 朱棣没吱声。 回应天作甚,南方哪有北方这爽利的天气,这两年呆在南方,都感觉自己身上长霉了,浑身都不自在,现在在顺天住了几日,很有点老夫聊发少年狂的感觉。 甚爽。 黄昏咳嗽了一声,“微臣的时代商行那边,还要准备诸多事情,以便将来和郑大监一起下西洋,为国差事,所以很多事情需要交代,盯着办理,那微臣一个人先回去?” 朱棣顾左右而言其他,“回来这么久了,可曾去拜谒过太子少师?” 姚广孝也在庆寿寺住了下来。 别说,老和尚也不想回应天。 黄昏没好气的道:“姚少师整日礼佛,现在来到顺天府,没有编修全书的事情烦他,快活的很,哪有空见微臣。” 朱棣哦了一声,“这倒是个事情,得让少师早点回应天。” 只让解缙一个人主持编书一事,确实不放心。 关键是现在国库没钱,解缙的身份和地位去找户部要钱,很可能要吃闭门羹——这也怪不得户部,确实没钱,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又道:“这么说来,三宝也得尽快回应天。” 不管国库有没有钱,关于编修全书和下西洋一事,朱棣不愿意放弃,也不愿意延后,所以不论什么情况下,这两件事必须正常进行。 黄昏大喜,“那微臣这就去通知这两位?” 和他们一起回去。 这下朱棣你应该没什么可说的了吧。 哪知朱棣眼睛一转,“三宝和少师可以回去,毕竟有正事在身,你回去作甚,去监督时代商行的沈熙礼吗?你不是让他逐步拿钱,以支持下西洋和编书么。” 黄昏气不打一处出,都这个时候了,朱棣你还想着编排老子的钱。 没好气的道:“总得有人盯着不是” 朱棣也知道自己在强人所难,略有些不好意思,不过他是天子,说什么不是道理,很快想到说辞,“其实朕不是不想回去,只是现在还没入冬,朕担心鞑靼再次南侵,所以只能坐镇顺天,威慑鞑靼,你要体味朕的苦衷。” 黄昏:“……” 鞑靼还有个锤子的实力南下,等过了夏天要不了多久就入冬,鞑靼自己也要想办法熬寒冬的好吧,话说回来,等朱棣一走,鞑靼倒真的有可能南下抢大明的物资来度过寒冬。 但这绝对不是朱棣的本意。 守边关…… 大明的边军岂是草糊的。 完全没有压力。 没好气的道:“陛下可以册封一下瓦剌的马哈木,让他去掣肘鞑靼,这样大明就能寻得一两年的安宁,陛下也可以回应天了。” 没迁都之前,你总不能一直守在顺天。 朱棣点头,“主意是个好主意,不过刚和鞑靼打了仗,转过来就册封马哈木,这意图太过明显,很难让马哈木相信我大明的诚意,此事再议。” 黄昏:“……” 这还怎么说得动朱棣。 等等…… 黄昏陷入思绪,朱棣为什么不愿意回应天,按说,现在大明刚平叛,又西征,应天那边很多事情需要天子操持,但朱棣却不回去。 绝对不止是威慑鞑靼一个目的这么简单。 还有其他事? 有时候男人不回家,是因为房事不力。 这个理由对朱棣不成立。 他不想睡荤觉,徐皇后还敢穿着情趣睡衣去撩他不成,后宫那么多女子,没哪个有这个胆子,所以朱棣肯定还有更深层次的原因。 只要找到这个原因对症下药,朱棣就会放黄昏回去。 话说,朱棣为什么要把自己留下? 黄昏隐然觉得哪里不对。 但一时间想不明白。 脑海里电光一闪,连大明天下最了解朱棣的自己这个穿越者都想不明白,那整个世间就只有一个人知道原因了:姚广孝。 于是黄昏匆匆拜别朱棣,赶去庆寿寺。 他哪里知道,朱棣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露出了一个老奸巨猾的笑容。 自语着笑了一句,“谁叫你有钱呢。” 庆寿寺,老和尚姚广孝正在举办一场佛会。 姚广孝当然很少亲自去讲佛经的。 请了个顺天的得道高僧来讲。 听说黄昏来了,哪能不知道他的来意,想到这姚广孝意味深长的笑了起来,对小沙弥道:“让他在禅房等我。” 黄昏刚喝了口凉茶,姚广孝推门进来,笑道:“黄千户……咦,这一场大战之后,陛下好像还没有奖赏你,莫不是你犯了什么事,触怒了天颜?” 黄昏一愣。 对啊。 我擦,这一次西征,丘福、庄敬、纪纲、朱桂等人都得到了赏赐,为何老子没有? 这不科学。 不解的道:“没有吧,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可是跟着陛下在沙场杀进杀出,宛若当年文鸯,在司马的大军中七进七出啊。” 也是个不要脸。 他基本上就去打了那么两次,第一次杀了一个人,如果不是许吟和于彦良,他都已经挂了。 第二次跟着朱棣。 很快受伤。 哪来的七进七出。 姚广孝没有戳穿他,笑道:“那这可意味深长了,黄千户没深究过这里面的猫腻,按说,你乃西征功臣,不可能不奖赏,会寒凉将士之心的。” 黄昏也有点懵逼,“为什么呢?” 姚广孝不语。 一副你自己去猜的神态。 黄昏难得去猜,肯定是朱棣在搞什么阴谋,没好气的问道:“老和尚,少师,姚大爷,你能不能给指条明路,陛下不回应天就算了,为何还不准我回去?” 姚广孝哈哈一笑,“你和陛下可是连襟,这种事你不去问他,跑来问我作甚。” 黄昏一脸苦笑。 连襟? 这个连襟要朱棣说才叫连襟,朱棣不说,狗屁的连襟。 你看徐辉祖还是舅子嘞。 说圈禁就圈禁了。 要不是我这个穿越者扇动了蝴蝶翅膀,徐辉祖这个舅子在徐皇后薨后,也会被朱棣给阴谋搞死——对于天家皇室而言,亲戚关系是最没有人情味的保障。 姚广孝喝了口凉茶,慢条斯理的道:“其实有些事我知道,但不好明说,比如陛下回应天这件事,你应该往当下大明的局势想一下。” 一语惊醒梦中人。 黄昏悚然动容,“当下的局势,是二皇子朱高煦去海上追梅顺昌和朱文圭未遂,被大皇子朱高炽留在福建那边安定局势,而梅顺昌带着朱文圭出海不久,遇着了大明水师,因负隅顽抗,又恰逢大风大浪,于是梅顺昌的舰队全军覆没,朱文圭也落水,抢救不及而死在海中。” 姚广孝点头,“再想想。” 黄昏又道:“现在应天那边,大皇子朱高炽坐镇乾清殿监国,看起来是准太子的待遇,但谁都知道,二皇子朱高煦有平叛大功,一旦提及到立储的事情,二皇子朱高煦的机会更大。” 姚广孝点头,“确实如此。” 黄昏自以为懂了,“所以陛下不回应天,是不想立储,因为他还要再考查一下大皇子和二皇子,因为他回到应天立储,那么储君的位置很可能是朱高煦的。” 刚打了两场仗。 武将有底气。 且朱高煦有此大功,立储优势尽显。 姚广孝又点头,“话是这个理,你可以再想想,陛下要怎么考查大皇子。” 黄昏陷入沉思。 许久,才抬头道:“这还怎么考查,当然是看大皇子如何收拾增发宝钞、国库空虚的烂摊子,如果大皇子能解决这事,也是大功一件,再谈立储,就有和二皇子掰手腕的资本了。” 姚广孝哈哈一乐,“看得还是很透彻的嘛。” 黄昏一脸无语,“这和我回应天有什么关系?” 姚广孝只得点拨黄昏,“你回到应天后,大皇子是不是要求助于你,毕竟现在你可是应天的大富豪,时代商行有钱的很,这样一来,你岂非要在立储之争中站位,所以,陛下这是良苦用心,他是在保护你啊。” 黄昏:“……” 怎么感觉不像。 但又确实有道理。 现在靖难余晖过去,漠北暂时无虞,削藩也在平稳进行中,大明朝接下来的大事只有一件:涉及到未来国本之争的立储。 这会是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 赢了,九五之尊。 输了,举家贬谪。 而朱棣对此事犹豫不决,一方面,朱高煦有武功,而朱高炽目前的表现,在文治方面很有天赋,况且朱高炽还有靖难之中守北平的辉煌战绩。 换做是谁,都会犹豫。 等等…… 朱棣不会不清楚,增发宝钞国库空虚这件事,对于朱高炽而言,其实并不难解决,他把自己留在顺天府,绝不会是这个原因。 还有其他原因。 姚广孝看黄昏的神态,知道这位天子宠臣要开窍了,适时提了个醒,“陛下不回应天,一方面是考查大皇子,还有一方面,是他不想亲自去处理那一堆烦心事,以及陛下确实不喜欢南方的种种原因,但留你在顺天,真只是不让你参与到立储之争中去?” 见黄昏还是不懂。 姚广孝没好气的道了句:“怀璧其罪啊。” 黄昏恍然大悟。 跳起来泼口大骂:“好你个朱棣,打你妹一手好算盘,感情是看上了老子的钱袋子,难怪之前说郑大监和你这老和尚可以早点回去,感情是想要老子拿钱出来支持编书和下西洋,忒不厚道了!” 尼玛,刚打完仗,老子又和朱棣斗智斗勇了。 黄昏可是在骂天子。 姚广孝却视若无睹,也不怪黄昏,陛下这事确实不厚道,恐怕要不了多久他就知道黄昏骂他的事情,估计也不会动怒。 姚广孝惬意的又喝了口凉茶,看着暴跳的天子宠臣,暗想这货也有直性情的一面啊,不过腹黑起来也是够阴险。 所以袁忠彻的评价很准,黄昏真是个充满矛盾的人。 黄昏骂归骂,还是要接受现实。 这大概是和永乐这辈子的缩影。 彼此信任且斗争着。 毕竟,我黄某人和永乐朱棣,是这个时代最伟大的两个人嘛,一山不容二虎,哪能事事风平浪静呢,习惯就好。 高速文字大明王冠章节列表 第二百六十四章 卑鄙无耻还下流的黄大官人 黄昏愁苦着离开庆寿寺。 幸亏老和尚指点,才知道朱棣的如意算盘,否则不知道还要在顺天被困多久,话说回来,老和尚的指点很可能也是朱棣的授意。 怎么破解朱棣这一招? 拿钱…… 关于编修《永乐大典》和下西洋,黄昏真不反对,而且很乐意,因为朱棣可能还没意识到,他是在给黄昏名垂千古的机会。 你看沈万三,作为一个富贾在后世能有那么大的影响力,最主要的“功绩”就是拿钱出来了修了南京城墙——事实证明,南京城墙和沈万三没有关系。 如果黄昏真拿钱编修《永乐大典》和下西洋,仅是这两件事,史书就该记他一笔。 乐意是乐意,但被迫拿钱,那就不爽了。 钱会拿。 但绝对不是用这种方式给朱棣。 这个时候不能认怂。 要不然朱棣以后还会逮着自己薅羊毛,得找一个比较合适的理由,来“施舍”朱棣——这么一看,感觉老子牛逼轰轰的,竟然能够施舍永乐大帝。 黄昏知道朱棣的底气来自何处:黄昏想回应天。 理由只有两个,一个是想念娇妻,还有一个则是要回应天准备今年的秋闱,都是黄昏的命门所在,尤其是秋闱。 黄昏是同进士,恩赐的。 这就相当于依靠一项专利什么的,被国家破格录入中科院,从某方面来说,这个同进士在正儿八经的科举同进士面前,都有点抬不起头,何况在一二甲进士面前,毫无地位可言。 所以黄昏要想提高声望地位,今年的秋闱必须参加。 情绪郁郁的回到临时租住的院子里。 院子里仅有三人。 许吟,是徐辉祖送给黄昏的扈从,经历过景清刺驾的事件后,这颗壮士之心已被黄昏收服,至于内心深处对建文帝的期翼,也在岁月长河里一点点被磨灭。 如今许吟已看透过去。 不过黄昏还有点没明白,人活着都有一个希望和目的,那么许吟的目的是什么,看来在回应天之前,需要和许吟来一场开诚布公的长谈。 不过想来不难,像许吟这样的人心中不是江湖武侠梦,就是建功立业,成为岳元帅或者霍去病那样的人,最鲜活的例子,也要做一个徐辉祖。 此事不急,至少许吟是可以绝对信任的人。 于彦良。 福建之行不打不相识,看重于彦良不是因为他确实有那么一点身手,更因为于彦良那个名满乡里的侄儿于谦。 不管有没有土木堡之变,大才于谦,都应在大明朝绽放光芒。 还有个绯春。 她现在要负责黄昏、许吟和于彦良三人的吃住,至于洗衣服这些贴身事情,许吟和于彦良自然没有黄大官人这种待遇。 恰好午饭时间到了。 饭间,黄昏和许吟、于彦良喝着小酒闲谈。 说到了榆木川上的战事,黄昏喝了口米酒,问两人:“此次战事中,你们也杀不了不少鞑靼士卒,虽然因为保护我的缘故,没能去取头颅和铭牌,不过战功肯定是有的,陛下怎么着也该奖赏你二位,这事吧,可能还得我去给陛下提,不知你们想要什么奖赏?” 许吟吃了块猪头肉——因为打仗的缘故,经济不景气,不过黄昏作为富豪,吃点猪肉还是没难度,况且实在买不到,可以找朱棣哭穷。 朱棣那想吃什么都有。 许吟放下筷子,思忖了一阵,“下一次再有战事,能不能让我去军中,哪怕是当个普通士卒也行,跟在你身边,不好得军功啊。” 有些愁苦。 已经平叛,西征又落幕,不知道何时再有战事。 黄昏干笑了两声,“这倒是可以的,不过我估摸着下一次战事得等几年了,到时候会需要很多的人才,许吟你有意建功立业的话,等回到应天,就去京营罢。” 神机营的组建势在必得,所以还得走一趟交趾。 火铳这个东西,黄昏可以自己弄,但有些原理和东西他不是很清楚,所以还是去交趾那边捡落地桃子比较好,等火器的制造方法拿到手,自己再改进一下工艺。 那时候的神机营,将远胜于历史上的神机营。 一念及此,心中一动,“许吟,吃了饭就你收拾东西出发,先回一趟应天,然后去交趾。” 许吟愣住,“交趾?” 黄昏点头,“没错,你去交趾只做一件事,找到交趾那边火铳的制作方法,不论花多少钱,付出多少代价,一定要带回来。” 又改了主意,道:“这事不急,你和我一起回应天,到时候我会让你去沈熙礼那支钱,并且让陛下给你一个能在交趾保命的身份。” 眼睛一亮。 我擦,这是个可以让自己回到应天的突破口啊! 这一次西征,朱棣没少吃鞑靼骑军的亏,若是在朱棣面前说出火铳的威力,就不信朱棣不动心,他很可能会因此放自己回应天。 许吟颔首,“可以。” 继续喝酒。 黄昏慢条斯理的吃了口小菜,对于彦良道:“你继续在南镇抚司呆着罢,这一次回去,按说,应该擢升为总旗了。” 于彦良本就是小旗,小旗到总旗,这个擢升很合理。 于彦良嗯了声。 黄昏又道:“此次回应天后,有空的话我想去你故乡看看,看看你那位名满乡里的侄儿是否真是神童,若是可以,我打算在陛下面前美言几句。” 于彦良愣了下,旋即大喜过望,“当真?” 若是侄儿这么小就能做到简在帝心,对他和于家,都是不可估量的一道春风,只要侄儿之才继续彰显,未来便能借这道春风上青云。 黄昏笑眯眯的点头,“当真。” 得提前给于少保铺路,就算将来没有土木堡之变,于少保这样的人,还是遮不住锋芒,若是等他起于仕途了自己再伸出橄榄枝,怕是会被于少保打脸。 所以早点拉拢为好。 想到这黄昏有点暗爽,尽管现在大明的轨迹被自己的蝴蝶翅膀扇偏了,后来发生什么事情已经不可以预知,但人才还是不会改变。 自己徐徐图之,没准有天下人才尽是吾友的那一天。 继续闲谈。 黄昏没头没脑的说了句,说许吟,你曾走过江湖,可知江湖上除了蒙汗药之外,还有其他什么药没,比如那什么七情断欲散。 许吟一脸懵逼,“七情断欲散?啥东西?” 黄昏不甚在意的解释了一番,说这个七情断欲散啊,其实就是一门春药,药性端的是霸道无双,一旦中了毒,中毒之人若是半天之内得不到独门解药,就会浑身肿胀血管爆裂而死,而且这七情断欲散基本上无药可解。 许吟莫名其妙,“哪有这种药。” 于彦良也有些不解,“就算有,这种毒药难道就真没有解药了?” 黄昏暗乐,继续铺垫,“解药是没有的,但并非不可解,据说,中了此毒的话,还可以用另外一种方法来解毒。” 许吟和于彦良来了兴趣,“怎么解?” 黄昏闷骚的说,需要一个保持着清白之身的女子,献出最宝贵的贞洁,用来让中毒人宣泄毒性,如此才有活下来的可能。 许吟若有所思。 于彦良觉得黄昏在扯淡,世间哪有这种毒药,简直是胡诌嘛。 黄昏呵呵几声,低下头说了几句,说咱们要想回应天,你俩眼睛放亮点,配合下我,不要叫人看出端倪来,这才起身去盛了饭,一阵儿扒拉之后,说我出去溜达一圈,看看有什么好地段,若是可以,提前买下来。 许吟和于彦良又不解了,“这是为何?” 黄昏叹了口气,“没看出来吗,咱们大明以后的京畿肯定是要搬到顺天府的,现在提前买地皮,将来就能大赚一笔。” 这不是临时起意。 反正现在也是呆着没事,不如提前去故宫周围看看,购买几块好地皮,等迁都时候当一个房地产开放商,肯定是大赚特赚。 迁都之后,朝中大小文武百官不买房子么? 这个市场极大。 黄昏扬长而去后,许吟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笑眯眯的对于彦良说道:“你信不信,等傍晚时分,咱们这位爷回来的时候,就中毒了。” 于彦良:“嗯?” 许吟笑眯眯的,想当然的道:“恐怕还中的七情断欲散。” 说到这里,目光落向厢房,陪嫁丫鬟绯春此刻在厢房里忙着,完全没有察觉到,她家这位姑爷已经设下了“陷阱”。 就想把她吃干抹净。 这个手段确实有点腌臜,但一旦成功,徐妙锦也不好说什么。 况且这事……徐妙锦也不会说。 本就是陪嫁丫鬟。 于彦良瞬间懂了,忍不住挑眉,“无耻啊……” 许吟哈哈大笑,“咱俩想无耻也没机会啊。” 于彦良摇头叹气。 他终究受到书香的耳目濡染,对这种事多少有些反感。 黄昏本来是想去查探新建皇宫周围的繁华地段,但他忽略了一件事:如今顺天成鱼龙混杂,无数人来到顺天寻找机会,这当中不少的人见不得光。 他一个人跑到街上去,一看就是头大肥羊,很快被这些人惦记上了。 没有许吟保护,黄昏的下场很惨。 遭到了封建主义的毒打:被人拖到巷子里一顿老拳,抢走了他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后,要不是被发现怀揣南镇抚司锦衣卫的腰牌,只怕连小命也不保。 不过当黄昏鼻青脸肿回来时,许吟暗暗翘了个大拇指。 服了。 为了演戏这么拼。 就冲这份狠劲,绯春这丫头就该吃这个哑巴亏。 黄昏给了许吟一个你懂的眼神。 然后回来就一头栽倒在地,许吟立即大声喊道:“绯春,绯春,快点来!” 绯春正在收衣服,闻言小碎步跑过来,看见地上鼻青脸肿的黄昏,吓了一跳,带着哭腔喊道:“姑爷怎么了?” 许吟叹了口气,“吃了午饭,他说去街上给夫人和你买点小礼物,估计是财露白后被人抢了,看这样子,恐怕还有内伤。” 说完搭手在黄昏手上妆模作样的摸脉,倒吸了一口凉气,“中毒了!” 演技着实是好! 绯春啊了一声,吓得六神无主,片刻后才道:“你赶紧给姑爷解毒啊。” 许吟心里腹诽。 解个锤子的毒,这个毒只有你来解。 沉声道:“别急,这个毒比较棘手,我和于彦良先把他抬进房间里,绯春你去烧点热水,嗯,可以多烧一点,等下用的上。” 黄昏得逞后,你俩少不了要洗澡么。 绯春急忙去了。 许吟喊于彦良。 于彦良在房间里擦绣春刀,闻言头也不抬,“没空。” 很是鄙弃。 爱情,哪能由得人如此玩弄。 一阵忙碌之后,许吟站在床前,看着用温水给黄昏擦拭的绯春,内心深处很有些罪恶感,不过转念一想,绯春本来就是陪嫁丫鬟,这一天迟早会来的。 而黄昏这一次的计划,其实并不是单纯的为了吃掉绯春。 许吟不笨。 他已经猜到了黄昏这个举动的意图:做戏给朱棣看。 想到这,轻声道:“绯春,你出来一下。” 绯春不疑有他,以为许吟要交待她去拿药,于是放下湿巾,跟着许吟来到房外,在出门时,许吟悄悄给黄昏做了个手势。 眯缝着眼看见这一幕的黄昏乐了,许吟是个好僚机。 也是个无奈。 其实他并不想做这些事,不过是被朱棣逼的,接下来是假戏真做,还是仅仅只是一场戏,看绯春这丫头了。 黄昏是不介意假戏真做的。 然而…… 当绯春再次进来后,神情复杂,既愤怒又羞涩,坐到床前,就这么将湿漉漉的帕子捂到黄昏脸上,声音却很平静,“姑爷中毒了是吧,是七情断欲散啊,要女子陪睡才能解毒啊,绯春是不是只有献身,姑爷才能活着回应天啊?” 黄昏脸被湿帕子捂着,顿时出不了气。 闻言暗暗尴尬。 不过此刻也顾不得这许多,掀开湿帕子,“绯春,配合一点,别让人发现了,先前不告诉你,是怕你露出马脚。” 绯春切了一声,“恐怕姑爷不是这么想的罢。” 你就是想假戏真做的吃掉我。 不要脸,简直卑鄙无耻还下下流。 黄昏无语,许吟也是个腹黑,表面上要配合自己,转身就把自己卖了。 无奈的道:“所以你到底配不配合。” 绯春想了想,“可又不是真事,骗得了谁?” 黄昏笑眯眯的,“不用太逼真了,有那个意思就行,反正你这几日就和我一个房间睡觉,别怕,我打地铺总行罢。” 绯春咬着嘴唇,许久才点头,“好吧。” 心里情绪有点复杂。 还有点啼笑皆非,想吃我哪有这么复杂啊,你是姑爷,我是陪嫁丫鬟,于情于理,只要你提出,小姐没意见,我就逃不了的。 高速文字大明王冠章节列表 第二百六十五章 神机营 燕王府书房之中,朱棣让人带着朱瞻基去玩,他喝了口凉茶,拿起一本书想看,却觉得心里缺了点什么,沉思了片刻,才想起来。 黄昏有几日没来骚扰自己了。 这货开窍了? 或者说,这货还没开窍? 想回应天和徐妙锦你侬我侬,拿钱出来就行,朕就放你回去,也不用一个人在这顺天成无事可做,想到这问一旁的狗儿,“这几日怎么没见黄昏?” 狗儿笑道:“陛下可能还不知道罢,黄千户这几日乐不思蜀呢。” 朱棣放下刚拿起的书,“怎么着?” 狗儿道:“陛下让郑大监安排的眼线传回来的消息,黄千户那日在陛下这没讨到好后去见了姚少师,后来回去吃了午膳,下午出门溜达,不知道怎么回事遭到人暗算,中了毒。” 朱棣拍案大怒,“谁敢动朝廷命官?!” 反了天! 狗儿急忙道:“倒不是什么大不了的毒,听人说叫什么七情断欲散来着,需要用处子之身解毒,倒是巧了——” 话没说完,朱棣哭笑不得的打断道:“感情他惦记上那个陪嫁丫鬟了,叫什么来着?” 狗儿急忙道:“绯春。” 朱棣何等聪慧,“所以这个毒是假的,其实就是把绯春套进去了?” 狗儿点头,“应该是的。” 朱棣又道:“所以这几日,他天天和绯春腻在一起?” 狗儿只得道:“应该是的,据说这几日,他每天都和绯春同房,白日里也经常和绯春打情骂俏,对了,中毒的第二天,黄千户又活蹦乱跳了,而绯春也洗了床单,上面有点点梅红。” 梅红其实就是落红。 朱棣翻了个白眼,怒其不争,“绯春怎的这么傻。” 难怪那小子这几天不见踪影。 朱棣见过绯春,虽然不如徐妙锦,但也是个美人儿,而且那种青梅风情和徐妙锦起来,别有一番风味。 黄昏这样的猪哥,确实容易沉沦其中。 狗儿笑而不语。 朱棣颇为无奈,得了,这样一来,自己用来要挟黄昏的筹码没了,这货在顺天这边有美人作伴,回应天的心思没那么急迫了。 至于秋闱,以黄昏如今的势力,在顺天看书也一样。 想了想,“去宣他来。” 狗儿得嘞一声,刚跑出去书房,片刻后又回来,神色奇怪,“陛下,黄昏求见。” 说曹操曹操就到。 朱棣挥手,“宣。” 黄昏意气风华春风满面,走入书房后,对朱棣行礼,然后站到一旁,笑眯眯的说:“陛下,微臣思前想后,觉得留在顺天,陪陛下聊聊天也不错。” 朱棣斜乜一眼,“不想家了?” 黄昏呵呵贼笑。 不言语。 看来那一场戏已经起到了作用。 朱棣没好气的道:“朕心情不好,有事直说,没事就滚罢。” 黄昏深呼吸一口气,道:“今日来求见陛下,还真有事,国家大事。” 朱棣讶然,“怎么,你还有心情想国家大事?” 你不是乐不思蜀么。 黄昏一脸正色,“微臣乃是大明臣子,纵无日无夜欢情,亦无时无刻不心牵家国大事,是以微臣这几日一直在想一件事。” 朱棣愣下,忽然来了兴致,黄昏是不是又有什么振聋发聩的建议了,打起精神,道:“你且说说看,是什么事。” 黄昏缓缓的道:“这一次西征,陛下可曾看出大明雄师和鞑靼军队的差距?” 朱棣点头,“骑军。” 黄昏颔首,“确实,咱们大明雄师虽无往不利,但到了漠北,受限于地形和传统,大明骑军始终要差鞑靼骑军一筹,就算陛下兵道更胜一筹,鞑靼一旦战败,率领骑军逃之夭夭,咱们也很难追上。” 朱棣抚须,“这是没办法的事情。” 大明的战马远不如草原的战马,这还得从宋朝丢了燕云十六州说起,虽然现在大明的局势好了许多,不过这个差距不是三五年可以抹平的。 于是没了多少兴致。 接下来黄昏的建议肯定是从战马改良上说起,这事大家都心知肚明,但怎么操作其实很难,要从漠北购买种马,并不难,但圈养战马的马场远不如漠北。 且战马的培驯方面,也有差距。 要知道漠北的战马,天天在草原上奔跑着。 黄昏无视朱棣的反应,接着道:“所以不解决鞑靼、兀良哈和瓦剌骑军的问题,不论陛下再亲征多少次,都只会落个我进敌退,我退敌进的尴尬局面,陛下尚且如此,数百年后,漠北终将因此成为大明的巨患,说难听点,可危及陛下的千秋江山。” 这不是危言耸听。 大明后来被清朝入关,八旗军猛得一塌糊涂。 朱棣唯有叹气。 黄昏沉声道:“那么,陛下打算如何解决这个问题?” 朱棣坦诚,“暂时没想到。” 黄昏当然知道朱棣想不到,因为现在朱棣还没从交趾得到火铳之法,神机营尚未组建——况且朱棣的神机营虽然强大,但远远没有彻底解决漠北骑军的问题。 要想彻底解决这个问题,还得给火铳升级——这个就非我黄某人莫属了。 点头道:“臣有一法。” 朱棣眼睛一亮,“说说看。” 黄昏道:“微臣在应天之时,因多在民间坊子走动,知悉交趾有一门神器,名为火铳,这个陛下大概听说过,其实是宋朝突火枪衍生出来的,但交趾这个火铳,远胜于突火枪,也胜过前朝的火铳,是以微臣在想,若是能得到交趾这门神器,大规模制造,组建一支队伍的话,再将之升级,绝对有可能彻底解决鞑靼、兀良哈和瓦剌的骑军!” 朱棣精神大振。 作为长期和草原士卒打仗的人来说,朱棣太了解破掉鞑靼、瓦剌和兀良哈骑军带来的战略意义了,急声道:“你确定?” 黄昏笑眯眯的,“确定,不过当下交趾的火铳在精准度和装填等方面都有瑕疵,所以还需要再改进,这一点陛下不用担心,等从交趾取回火铳的制作工艺,臣会放弃一切事情,全身心的投入其中,将这些缺点一一改进。” 朱棣知道黄昏的意思。 这货就是想回应天,不过此刻朱棣已经将薅羊毛的想法抛诸脑后,相对于那点钱而言,破漠北骑军这个事情,重得许多。 沉吟着道:“你要朕怎么做?” 黄昏顿时理直气壮起来,“很简单,微臣将带着陛下的旨意回到应天,再经大皇子扶持,组建一支使团去往交趾,明面上是两国交往的正常往来,暗地里微臣着人去搜集交趾火铳的制作之法,当然,这需要经费等诸多保护性措施。” 又道:“这事也不急,反正陛下这一两年是不能亲征漠北了,微臣还可以在顺天再呆些时日,至于秋闱嘛,反正微臣已经是同进士了,可参加可不参加,无妨。” 这就很直白了。 明确告诉朱棣,现在我不急了,该你急了。 朱棣眼睛眯缝,“你在威胁朕?” 黄昏毫无惧意,“陛下,你看微臣有几颗脑袋?” 朱棣:“???” 黄昏道:“这种掉脑袋的事情微臣会做么,我是您的臣子,哪有臣子威胁君王的道理,微臣不过是在阐述一个事实。” 事实就是……我就威胁你了,你要怎么的! 朱棣一想也是。 黄昏确实胆大,但再蠢也绝对做不出威胁天子的事情来,想了想,“但是要组建一支火器部队,不是三两日的事情,况且你说要改进火铳,也需要时间,这件事不能拖。” 黄昏心中大喜,面上不动声色,“可惜,微臣还要在顺天这边帮助陛下盯着皇宫的修建,分身乏术,这件事啊,估摸着只能请大皇子殿下去做了。” 这又是在将军。 组建火器部队这种事朱棣哪敢交给朱高炽,万一以后真成了,那这个火器部队是他朱高炽的还是我朱棣的? 想到这朱棣没好气的道:“说吧,你何时动身回应天。” 黄昏也不敢太过于得寸进尺,道:“陛下说何时就何时。”你要留我到明年开春也行,反正现在我不急了。 朱棣也是无奈。 黄昏现在身畔有佳人,秋闱也是可考可不考,确实没有急着回应天的理由。 只得道:“明日出发罢。” 黄昏立即领旨,又道:“关于使团出使交趾的事情,我们还需要商酌一下人选,这件事少不了工部,需要工部抽调人才一同去往,同时也少不了擅长打斗的高手,这种高手么陛下想必有很多,不过微臣有个不情之请,微臣想让臣的扈从许吟也去一趟,毕竟很多事,他更能理解我的意思。” 朱棣颔首,“可以,我会给你一封旨意。” 君臣二人又在书房里继续商量许久,商量完了之后,黄昏又说了下他对组建火器部队的前瞻,一番天花乱坠的说辞,说得朱棣是热血沸腾。 只觉得自己一旦组建了火器部队,就能秋风扫落叶之势横扫整个漠北。 眼看快要到午膳时间了。 朱棣意犹未尽,说一起吃饭罢。 黄昏求之不得。 和朱棣的饭吃得越多,自己在朝堂文武百官面前,就越有声望,终有一日能凌驾于纪纲,成为永乐朝内最强大的臣子。 饭后,君臣二人继续长谈——只谈火器部队的建立。 搞得黄昏是一阵无语。 又不好扫了朱棣的兴——这位永乐大帝,仿佛已经得到了交趾的火铳机炮法一样,已经在考虑建立火器部队命名的事情来了。 黄昏只好道:“既然是枪炮之类的神器机械,不如取名神机营?” 朱棣眼睛一亮,“不错不错。” 神机营? 好名字! 他现在完全被黄昏牵着鼻子走了,这也是没法的事情,朱棣确实头疼漠北的骑军,如果按照黄昏说的那样,这神机枪炮能破草原骑军,对大明王朝的影响将是无法估量的。 可以说,黄昏这个建议,其价值犹在内阁之上! 朱棣自己都没意识到,黄昏在大明王朝已经越来越重要,当下永乐朝内的大事,很多都是因他而起,又因他而结束。 黄昏临走之前,认真的对朱棣道:“明日回应天之后,陛下且放心,微臣知道自己的斤两,绝对不会擅自掺和到立储一事中去,不管是现在,还是将来,只要陛下不问,微臣绝对不对陛下说任何一句关于立储的建议。” 还是中立的好。 现在朱高煦这货势头正猛,让三杨去分担火力,我黄某人还是老实种田算了。 至于大明的储君人选,谁都可以。 这一点黄昏很模糊。 他觉得朱高炽文治不错,但是大明要扩张,朱高煦的武功也是可以倚重的,所以对于立储,黄昏确实没有想好。 因此他这句话里埋了伏笔:朱棣不问,他就不说。 但立储到了后期,朱棣岂会不问。 朱棣颔首:“知道轻重就好。” 又道:“朕得到章折,说徐州那边有一个县大旱,灾情有点严重,你南下的时候顺便去一趟徐州,看看能否帮助当地地方官解决旱情。” 黄昏应了旨意,又道:“回到应天后,微臣会根据时代商行的经济情况,让沈熙礼送一笔钱去户部,或者直接送到郑大监那里,编修全书和下西洋皆是利在千秋的事情,微臣当仁不让。” 这事没办法。 已经和朱棣说好,《永乐大典》编修完之后,自己是要做序的,从这一点上来说,就应该拿钱出来买一个千古留名。 而下西洋,时代商行也是派船去的,到时候所有的投入都能赚回来。 朱棣眼睛一亮,心里好受了许多。 暗乐。 不错不错,这小子人还是可以的,有大局观,估计之前的作妖,是不满自己强迫性的让他拿钱出来,现在他主动拿出来,估计他心里也舒爽得多。 不过,朕不要面子的么?! 斜乜一眼,“朕差你那点钱?” 死鸭子嘴硬。 黄昏一阵腹诽,心里又暗乐,嘴上却说道:“臣是陛下的臣子,当为陛下分忧解难,臣是大明的臣子,当为大明添砖加瓦,这点小钱,不过是臣的一点小心意,还请陛下给臣一个向您、向大明献出微薄之力的机会。” 尼玛,感情老子求你是的。 你朱棣要是再歪歪唧唧,老子就不拿钱出来了,你拒绝我呀,你再拒绝我呀,我就等你这句话,能节约点钱何乐而不为。 朱棣却笑着说,“黄卿家有心了。” 不拒绝了…… 黄昏也是个无语。 算了。 这些事上是斗不过朱棣的,把握住大是大非就好,钱财乃身外之物,只要这二十年间跟着朱棣,还怕没钱赚? 高速文字大明王冠章节列表 第二百六十六章 卿本佳人,红桥素女 黄昏走后,朱棣陷入沉思。 有些事,他看在眼里,一直没说,尤其是关于黄昏,他越来越觉得这个人的格局之大,恐怕整个大明天下的臣子之中,找不到媲美之人。 足以站在自己身旁共耀日月。 这是个矛盾的人。 黄昏也是个男人,好色虽然不怎么彰显,但其实大家明白,这货闷骚,否则不会从一开始就惦记着徐妙锦,也不会在成婚之后念念不忘嘴边那块肥肉。 绯春当然是肥肉。 虽然瘦。 但恰好是那种扬州瘦马的风情。 黄昏想当官。 这一点他也一直没掩饰过,哪一次有功劳之后,不是明里暗里的在自己面前邀功,就差没将“快升我官”四个字刻在脸上了。 但对于仕途浮沉,黄昏这人又并没有那么在意。 黄昏喜财。 从香皂到沐浴露、润肤水,以及后来的时代商行,琉璃工厂和那套光明神器,黄昏无时不刻不在想着发财。 但是—— 这一点很重要。 黄昏的钱财守得不稳,只要是国家需要钱,比如编修全书、下西洋这些事,黄昏拿钱还是很爽利,而这些事情对于黄昏而言,基本上看不见收益。 黄昏和现在的姚广孝一样吗? 朱棣知道,不一样。 姚广孝是因为身在佛门,学的屠龙术,功成名就之后无所求。 但黄昏不一样。 他追求功名富贵的同时,又视功名富贵如粪土,只说明了一个事情:黄昏的眼中,看的是更广阔的未来。 这个未来不包括皇权。 朱棣再蠢,也看得明白,无论黄昏在仕途上如何只手遮天,都不可能觊觎皇权,原因也再简单不过:黄昏不姓朱。 而朱棣也有自信,他治下的大明,绝对不可能给黄昏篡权的土壤。 朱棣当然也对几个儿子有信心。 不论谁坐江山,都不可能让黄昏篡位——大明的官制,就注定了这一点。 所以黄昏这个更广阔的未来,很可能只是一件事:就是黄昏给徐妙锦描述过的那个世间无黑夜的光明世界。 或者换个比较高大上的说辞:以臣子之心和力,打造一个辉煌盛世。 这是何等的胸怀! 朱棣想到这,从沉思中醒过来,看着在狗儿陪伴下大汗淋漓跑进来的朱瞻基,笑眯眯的将这个孙子抱在怀里,乐道:“瞻基啊,你说黄昏这个名字好不好?” 也是服气。 不知道黄观那个兄弟脑壳里进水了还是怎么回事,竟然取这么蠢的名字。 朱瞻基笑道:“皇爷爷,这个名字不好。” 朱棣笑道:“是啊,不好。” 顿了一下,刮了一下朱瞻基的鼻子,“走,爷爷陪你出去走走,现在顺天城里有很多南方人,城内也是很繁华的,有你喜欢吃的冰糖葫芦,还有很多杂耍。” 拉着孙儿准备微服的朱棣,不知道为何站住,心里忽然升起一个奇怪的念头,那股念头一起来,让他整个身心都不舒服。 黄昏…… 是什么的黄昏呢。 一个时代的黄昏? 黄昏之后是黑夜,黑夜之后呢? 是黎明! 黄昏这个名字好不好? 从多方面来说,不好。 但又好。 因为我是穿越者,我名叫黄昏,我这一生要做的事情也只有一件:打造一个举世无双的大明帝国,如果可以,再亲手葬送封建主义。 黄昏,是皇权的黄昏! 然而路漫漫其修远兮。 这是一个理想。 也许也只能是一个理想,而无实现之日。 不过谁知道呢。 反正当下大明已经走偏,自己要做的,就是让它继续走偏。 坐在书房里,看着绯春忙前忙后,黄昏想着这些事,忽然笑了起来,人啊,就是贪心,穿越之初,自己想做什么来着? 做个可以欺男霸女的官宦富贾就可以了。 现在呢…… 现在想的是凭一己之力改变整个世界。 如果做到了,那么黄昏这个名字,必将在中华甚至整个世界的历史上,成为最耀目的那个名字,远超秦皇汉武。 这才是穿越者的正确生存方式。 书桌上摆了几本这几日买的书,绯春走过来没好气的道:“姑爷让让。” 要把这些书也带回去。 黄昏哦了一声,侧身让开,绯春于是挤了挤,歪着身子俯身在书桌上收拾,黄昏的心思立即被吸引住了。 这臀…… 可以的很啊! 真圆。 而且翘。 于是鬼使神差,没忍住,伸出手在上面拍了一把。 嗯,很弹。 看不出,这么瘦的绯春,该有肉的地方一点也不少,而且因为经常做事的缘故,很是紧致,所以才弹,手感不要太好。 若是春风雨露相逢……怕是要神魂颠倒。 绯春骤然炸了。 猛的跳开,“姑爷” 要死啊。 然而她忘记了一件事,她就在黄昏面前。 这一跳,被桌子挡住大腿。 不由自主的坐了下去。 恰好坐在黄昏怀里。 黄昏也是聪慧,立即一把搂住,道:“小心啊绯春。” 如果不是知道绯春对自己有些反感,黄昏几乎以为,这就是家里那些丫鬟,想借机来撩自己以此走向人生巅峰。 话说回来,黄昏还是很期翼这样的事情的,不过得等。 等妻子徐妙锦能接受得了后才敢。 当下这个姿势就暧昧了。 黄昏搂着绯春的腰肢,两个人贴得很紧,又是夏天,大家都穿得很薄,几乎算是肌肤相亲,彼此能感受到对方的气息。 绯春大囧,整个身心都在荡漾,浑身肌肤起了一层的鸡皮疙瘩,心里更是有一万条小鹿在奔跑,不过女性的矜持让她立即又跳了起来,从黄昏怀里挣扎出来,站在一旁低着头看着地上散落一地的书籍,红着脸,也红着眼,咬着嘴唇不发一言。 她知道姑爷的心思。 也知道作为陪嫁丫鬟,她躲不开那一天。 但绯春是个有心气的女子。 她总觉得,就算迟早要给姑爷暖床,那也应该感情为先,不求小姐那样的爱情,至少姑爷在和自己滚床单时,不单纯的想着肉欲。 而是发乎情。 这似乎很渺茫……因为绯春始终觉得,自己是讨厌姑爷的,永远也不会喜欢他。 所以姑爷可以发乎情,可她不会。 想到这些绯春有些难过,身为丫鬟,连爱情都卑微了,不过她也明白,从她拒绝了小姐的好意找个人家出嫁的那一天开始,就注定了她这一生。 只是因为很多事,绯春不会后悔。 黄昏嘿嘿干笑,尴尬的起身,弯着腰往外走去,“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没忍住,绯春你别介意,我先出去忙了。” 这一番暧昧,他身体有了反应,不得不猫腰。 绯春眼角余光看见这一幕,恼羞之余,又强忍着笑意,绯春可不是个什么都不懂的丫头,实际上她什么都懂。 哪能不知道姑爷猫腰的初衷。 真色! 心里又有那么一点小小的得意,哎,我绯春也不比小姐差多少哇,能让姑爷失态呢,不知道为何,绯春忽然想起了婚后从姑爷和小姐房间里传来的那些动静。 于是脸红到了耳根子。 旋即暗暗惊心。 绯春呀绯春,你在想什么呢,你可是个黄花闺女。 像姑爷这样的色胚子,你就不该对他抱有任何善意,嗯,等回到应天了,一定要把今天的事情原原本本的告诉小姐,让小姐惩罚他。 哼哼! 绯春旋即蹙眉,弯腰捂住了大腿,刚才跳的时候,大腿被书桌边刮着了,此刻娇羞过去,便感觉大腿上火辣辣的疼。 于是越发讨厌姑爷。 南下。 一路上倒也无事,只不过大战的后遗症渐渐显露,国库空虚之后,国家肯定要想办法填补国库,加上一些地方的收成不好,于是便多多少少遇见了路有冻死骨的画面。 嗯,大夏天的,没有冻死的。 都是饿死。 或者病死。 穷着独善其身,达者兼济天下。 黄昏现在独善其身有余,兼济天下还差点,所以面对这种状况,很是无奈,只能尽自己的可能,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根据朱棣的旨意,来到徐州辖境内的一个小县,发现当地因为旱情,已经民不聊生,黄昏于是找到当地父母官,把当地的士族召到一起,狐假虎威的说,陛下在顺天听说了这边的灾情,让我南下的时候顺便处理一下,如今国家刚大战,国库不是很充盈,拨款也要等些日子,但灾民必须安抚,你们这些当官的和士族乡绅,应该帮陛下分忧解难,为民谋福利,大家表示一下吧。 黄昏是天子宠臣。 来到徐州境内的一个县,还是有很大的威慑力,况且陛下确实在顺天,没准黄昏真是奉旨来办事的,于是官绅士族哪敢怠慢,纷纷掏钱,然后开仓放粮。 倒也没人怀疑。 况且黄昏也没假传圣旨。 朱棣虽然没下旨意,但确实这么提过一嘴——虽然朱棣并没有抱什么希望,处理这种政事,就不相信黄昏能做到。 黄昏确实太年轻了,在朱棣眼里,他根本斗不过地方官吏。 所以从始至终,黄昏都没说陛下有旨,只是说陛下让南下的事情顺便办事而已——这个可商榷的余地很大,因为朱棣确实这么说过。 直到确定官府开仓放粮,开设粥厂之后,黄昏才当着地方官和乡绅的面写了封章折,说已办妥陛下的差事,请陛下着人来查收,然后送递顺天府。 那些地方官和乡绅见状,心疼钱包的同时又暗暗侥幸。 幸亏大家没有因为钱而和这位爷斗。 还真是陛下的旨意。 也是暗暗惊心,这一次的灾情,其实就这个县而已,牵涉不广,没想到陛下竟然连一个小小的县都要躬亲处理。 处理了这件事,黄昏继续南下。 这一日刚走到一个小镇,吃饭的时候,发现门口围了一群人,走进去一看,是个卖身葬父的小女孩——也是没谁了。 里就是这样的,然后主人翁帮了小女孩的忙,然后小女孩就以身相许…… 嗯,想美了。 黄昏做不出这种事,观察了一阵,发现小女孩似乎有些羞耻,低头不发一言,也不知道从哪里借来的纸和笔,倒是写了一手好字。 对许吟道:“去帮她一下吧。” 自己还是不出面了。 下葬这件事,不是说随随便便挖个坑,很多时候,是买不起棺材,又因为没有地方下葬,因为土地都是地主的。 不过这个卖身葬父的小女孩确实买不起棺材。 也没地方下葬。 本来就是徐州那边逃荒的人,人生地不熟,唯一的亲人死了后,十三四岁的小女孩哪能应对这些突发事情,只能卖身葬父了。 一则尽孝,二则自己也有求生之路。 小半天后,许吟归来。 黄昏讶然不解,“你怎的把她也带回来了?” 卖身葬父的小女孩跟在许吟身后。 悲戚的神情之外,颇为恬淡,别看年纪尚小,褴褛衣衫和满脸泥污之下,竟很有些大家闺秀的气质,不像是贫苦人家。 许吟乐道:“徐州那边旱灾,她娘已死,如今父亲又没了,再无依靠,我看她也是挺聪慧的,读过书的样子,反正你那府邸里也不差一个丫鬟吃饭,把她带回应天罢。” 话里有话。 意思就是说,这个小女孩是出身诗书人家。 黄昏翻了个白眼。 这点面子还是要给许吟的,蹲下身,看着小女孩,“叫什么?” 女孩弱弱的道:“#¥。” 又补充道:“&…¥#。” 黄昏:“……” 听不懂。 许吟笑道:“红桥,他不懂福州话,你说官话罢。” 又对黄昏道:“她是福建福州人士。” 小女孩又轻声道:“我叫张红桥,这个名字是我自己取的,因为我家就在福州城外的红桥西侧,真名叫张秀芬。” 确实是读书人的做派。 黄昏讶然,“读书人家?” 张红桥点点头。 黄昏不解,“福州人,怎的跑这来了?” 许吟叹道:“梅殷叛乱之后,在泉州府拥朱文圭为帝,张红桥父亲见状,猜到福建那边可能要大乱,所以带着女儿来徐州这边投亲,哪料到又遇灾情,于是想回福州,不幸在路上染病。” 黄昏叹了口气,摸了摸小女孩的脑袋,起身,板着脸道:“世间从来不会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你已尽孝,如今为了生计,要到我府邸去当丫鬟,但我不养没用的人,所以你要记着一件事,人要想得到什么,就要付出同等的努力,又须记得一事,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 张红桥立即福了一福,依然宠辱不惊,出口颇为惊艳:“我知晓的,今时轻薄无自强,便是他日人前冷暖扎心时。” 从福州到徐州,小女孩已经见惯了人情冷暖,如今黄昏对她说的这番话,她深有感悟。 黄昏颇为吃惊。 这女孩子有点才情啊。 许吟将黄昏拉到一边,“说这狠话作甚,你又不是养不起一个闲杂丫鬟。” 黄昏没吱声。 有些事不好说,像张红桥这样遭遇的人,若是发现可以不劳而获,轻易就进入大户人家,没准就真的混吃等死成了个无用之人。 一旁的绯春只是狠狠的啐了一口。 小姐,快看看姑爷的嘴脸。 说那么多大义凛然的话,都是虚伪的,肯定是看上了张红桥——虽然一身破旧,脸蛋也脏兮兮的,但绯春还是很讶然。 这小女孩五官不算特别精美,但这谈吐和气质,真心让人惊艳。 可惜一般人么有慧眼。 要不然这么一姑娘,十三四岁了,买回去养一两年,就可以成婚,绝对是一笔大赚的买卖,没想到让姑爷捡了个便宜。 高速文字大明王冠章节列表 第二百六十七章 明仁宗的面子,我不给又怎样? 继续南下,用句矫情的话说,也无风雨也无晴。 倒是有一些趣事。 车马颠簸。 许吟和于彦良担任马夫,黄昏、绯春和张红桥坐在马车里,绯春无所事事,拿了具古琴有意没意的拨弄,跟了徐妙锦这许多年,也会一点。 这个一点是谦虚的说辞。 黄昏则拿着书看,要准备今年的秋闱,所以看的全是些四书五经相关的“状元秘籍”,但有不解之处,一一点墨,等回到应天,找高贤宁释惑。 叔父黄观和徐辉祖一起,受朱高煦的池鱼之殃,本来是要北上支援朱棣,因为朱棣班师,于是重回福建安定当地局势。 估摸着最后会在福建出仕。 这一点黄昏不急。 黄观的出仕,必须要他的真心实意,否则尸位素餐,白瞎了六首第一的三元状元之才。 张红桥坐在一畔。 人微言轻,一直没曾说话。 别说,在客栈一番梳洗,换上绯春给她买回来的合身衣裙,让众人眼前一亮,小姑娘竟然颇为出尘。 五官不算绝美,六七分的小美女。 关键是气质。 谈吐之间,尽显读书人的斯文秀气,又有女子该有的涓涓柔意,与她交谈,便如沐春风,很容易让人想到养在深闺无人知的大家秀女。 许吟甚至有点后悔,早知道就自己养了。 黄昏倒没太在意。 有徐妙锦,有绯春,他已经很知足,况且黄昏心中还有一些人,没空去在意张红桥这朵野花——这女子和赛哈智送的西域妖姬不一样。 西域妖姬好处置,基本上就是情欲的事情。 而张红桥这种诗书女子,你若只有情欲,那她很可能会像花儿一样枯萎,搞不好写点名传千古的诗句来,自己就成了万人唾弃的李甲。 嗯,就是让杜十娘怒沉百宝箱的那位。 旅途漫长。 黄昏有些头胀,放下书,喝了口凉茶,掀开帘子望了望外面。 一片荒凉。 大明疆域虽广,但明初人口不算多,是以走在广袤大地上,大多是荒烟蔓草,还要再休养几年,才能达到处处稻田的盛世风光。 天气分外闷热。 兴许要下雨了。 黄昏收回视线,放下书,问前面,“何时到驿站?” 许吟没好气的道:“还早。” 黄昏嗯了声。 张红桥忽然轻声道:“奴婢多嘴问一句,还请大官人莫要见怪,您既然已有官身,为何还要看书准备今年的秋闱,岂非是多此一举?” 黄昏笑了笑,“你怎么知道我有官身,又为何不能认为我只是个富贾?” 张红桥看了看前面,“能让锦衣卫作为扈从的,富贾可没这个资格。” 于彦良配的绣春刀。 黄昏点头,本着打发时间的心态,笑道:“也对,至于你说的多此一举,其实是你们粗浅的看法,我虽然是恩赐同进士,也是锦衣卫官员,但要知晓一事,盛世的朝堂,终究还是文臣的朝堂,有个正儿八经的功名,办起事来事半功倍。” 顿了下,道:“只有官职加上进士的身份,说的话才能让朝中那些进士老爷们信服,否则在他们眼中,你始终是个投机取巧的小人物,可知狄青和韩琦的故事?” 狄青是大宋的涅面将军。 除去岳飞不算的话,狄青大概算是大宋的第一名将,因为做过枢密院副使,又称为狄相公。但狄青出身不好,年少时因代兄受过,被逮罪入京窜名赤籍。 也因如此,狄青面有犯罪的刺青,是以在战场上,便以铜面具覆面,一则是遮住刺青,另一个嘛,咱们的狄相公有点“小帅”。 因此有涅面将军的说法。 而这不得不提一下韩琦。 韩琦是狄青同时代的读书人,宋仁宗天圣五年进士,因宋朝政治环境重文轻武,韩琦作为文臣,对如日中天的狄相公并不感冒。 有一次宴会,一个女伎对狄相公喊了个“斑儿”,由此引发一系列事情,最终导致韩琦和狄相公的那一次名传千古的交锋。 所以才有“东华门外唱名者方是好男儿”。 这句话让大宋文人骄傲了几百年。 狄相公虽然做到了枢密院副使,但他一直受到文臣排挤,倒是有点奇怪,狄相公被排挤之后,韩琦竟然又为他说好话。 其实大宋的文臣心里明白,狄青这样的人对国家而言何等重要。 但他们要巩固文臣的地位。 所以又不得不把狄青排挤出权力的核心圈子——枢密院副使的位置,是动了文臣的蛋糕,这个位置一直都是文臣担任。 张红桥闻言颔首,“知晓,连狄相公这样的人都因为没有功名而被排挤,若是大官人你没有个一二甲的功名傍身,在朝文臣之间,也会像狄相公一样,哪怕官职再高,也被人瞧不起。” 黄昏笑了,这女孩懂的还多。 可惜终究是女儿身。 连刘莫邪也只能做个民间“女秀才”,张红桥看再多书也无法出仕,这是封建社会的糟粕。 对张红桥道:“府中丫鬟已经够用,你回到应天,跟着绯春一起照顾夫人的起居,若是喜欢的话,抽空多看看书。” 黄府众人,还是不要有太多白丁,拉低了自己的档次嘛。 张红桥眼睛一亮,“真的?” 黄昏笑而不语。 看得出来,这女孩是真心喜欢看书,一提到她可以看书,眼睛就亮了,整个人都散发出一种青春的朝气。 倒也多了个心眼。 抽空给舅子徐辉祖去封信,让他派人去福州城外的红桥彻查一下,是否是有张红桥这个人——吃一亏长一智,黄昏可不想再弄个女版杜金明出来。 一路奔波,在最炎热的七月抵达应天。 近城郭,先到十里折柳亭。 黄昏预计,大概只有队友赛哈智来迎接自己,朝中认识的人不多,顾佐、向宝是两位直臣,御史顾佐,顾独坐的雅号不是说说而已,而向宝身为应天府尹,也不会阿谀奉承。 这么一想,黄昏觉得分外寒凉。 同是天子宠臣,自己和纪纲在朝中的待遇真是天差地壤之别,据说纪纲返回应天的时候,出城到十里折柳亭迎接他的人,几乎半个朝堂。 自己却只有赛哈智一个。 能不扎心么。 不出意料,赛哈智果然带着几个南镇抚司的锦衣卫来到十里折柳亭迎接,又出乎黄昏意料,在十里折柳亭外迎接他的还有一批人。 十余个卫士,几个内侍宦官,一位臃肿的青年。 大皇子朱高炽! 黄昏惊惧交加。 明仁宗的面子……够大! 但朱高炽你疯了么。 朱高炽现在还没封王,一般而言,封王是确定太子人选的时候,所以三兄弟都只是郡王。 如果不是自己这只蝴蝶扇动了翅膀,三兄弟今年会封王。 朱高炽虽然没封王,但在应天兼国理政,从某方面来说,这是准储君待遇,这时候绝对不能行差踏错一步。 你倒好,跑到十里折柳亭来迎接我黄某人。 你不怕死,我怕死啊。 这事要传到朱棣耳朵里,他会怎么想? 朱棣会想,好你个老大,还没坐上储君的位置,就开始拉拢老子身边的臣子,等你坐上储君位置,岂非要把老子架空? 得了,储君不能给你。 同时朱棣还会想,好你个黄昏,说的冠冕堂皇,绝不掺和立储,结果回到应天就和老大搅在一起,欺君嘛。 朱棣不会杀朱高炽,但杀黄昏,还是能忍心。 要知道,朱棣对黄昏起过几次杀意。 都是真心想杀。 所以黄昏一看见折柳亭里那大腹便便走路都要人扶,此刻满身大汗期翼的望着自己的未来明仁宗,顿时一个头两个大。 大爷嘞,你这是在作死。 你自己作死就算了,为何还要拉上我垫背,我这一身骨头,没你那一身肥肉经得起朱棣的敲打啊。 心中思绪电转。 不行。 得撇开和朱高炽的关系——现在还不到站队的时候。 我还没想好打算做谁的扶龙之臣! 朱高炽虽然文治出采,但我黄某人想要打造的大明帝国,从理性上来说,朱高煦那样尚武的君王更合适。 何况朱高炽登基一年驾崩,朱瞻基登基可是棘手事。 朱瞻基不好忽悠。 更不是能被轻易掌控的人。 黄昏和赛哈智寒暄了几句。 赛哈智有些讶然的看了一眼马车上的张红桥,贼眉鼠眼的小声笑道:“老弟真是人中龙凤,这又是到哪里去拐了个大家闺秀?” 黄昏没好气的道:“你想多了,路上买的。” 赛哈智一副我懂的神态。 咳嗽一声,说正事:“大皇子殿下来了,你怎么着这个时候不见他有点不妥,可见了也不妥,他这一手可是给你挖了个坑。” 黄昏苦笑,“见呗。” 既然来了,好歹得和他说几句话,毕竟不给他面子就是不给朱棣面子,况且朱高炽受朝文臣拥戴,和朱高炽不对付,就是和朝堂文臣不对付。 这不利于自己今年的秋闱。 于是整理了衣衫,来到折柳亭外,行礼,笑道:“殿下是来迎接陛下的吗,倒是让您失望了,陛下还要在顺天府多呆些时日。” 朱高炽胖,但不蠢,甚至可以说很是精明。 朱高煦虽然一路作死,但不可否认,大部分时候都是储君的最佳人选,哪怕朱高炽当了太子,朱棣也好几次要废太子而立朱高煦。 饶是如此,朱高炽还是顶住了压力,最终荣登大宝,过了一年的天子瘾。 所以他一听黄昏的话,就知道意思。 再者……朱高炽也知道当下的处境。 可他没法,现在黄昏是父皇身边炙手可热的重臣,最重要的一点,咱们这位大皇子殿下,也看上了黄昏的钱袋子。 于是笑道:“黄指挥车马颠簸,趁功而返,倒是辛苦了,我到这里来,是想着黄指挥从顺天归来,可能捎带有父皇口谕,不敢怠慢,所以相迎。” 黄昏暗赞。 不错不错,这位大皇子也算有心,自称“我”而不是郡王的自称,说明这一次出城迎接,确实是来示好的。 且他这番话属实说得点滴不漏。 他出城来迎接黄昏,本来就越了礼数,但如果是为了迎接朱棣的口谕,那就不一样了,传到朱棣耳里,只会让朱棣感受到儿子对自己的拥戴。 当然,天子多疑。 朱棣肯定还是会怀疑朱高炽的别有用心,只不过没法作为把柄罢了。 旋即有点不解,“指挥?” 老子只是个锦衣卫千户,什么时候成了指挥。 指挥也是官职,四品。 比千户高两阶。 不过这个官职比较多,很多人尸位素餐,比如开国那一批功臣的后代,大多世袭指挥,因此各卫所里一大堆没实权的指挥。 朱高炽笑道:“黄指挥还不知道的罢,在你南下途中,父皇已经着人快马加鞭到应天传达旨意,将你擢升为锦衣卫南镇抚司指挥,总领地方卫所,为赛镇抚使之副职。” 镇抚使没有镇抚使同知这些副职官属。 黄昏哈哈大笑,“陛下恩宠,感激涕零。” 又行了一礼,道:“陛下并没有口谕传达给殿下,若是无事,微臣这便回城了,殿下先行?” 暗下之意,咱俩还是别在一起搅和了。 朱高炽知道黄昏这是要和他撇清关系,心里很是失望,脸上却不动声色,道:“父皇真没有关于如何解决增发宝钞之事的叮嘱么?” 正事还是得办。 黄昏若是应答不好,朱高炽就可以趁机说点好听的话,让黄昏拿点钱出来回收增发的宝钞——这也是他今日出城的主要目的之一。 黄昏哪会不懂,把难题丢了回去,“这不是殿下的事情么,陛下可是对你满怀信心,相信殿下也不会让陛下失望。” 顿了下,“告罪,旅途劳累,微臣先行一步,改日待微臣休养好从沙场走一遭而饱受摧残的身心后,再来王府登门道歉。” 不敢呆了。 你妹的朱高炽,和你老子一个德行,都看着老子的钱袋子。 没钱! 说完立即回了马车,也顾不上赛哈智,急忙向城池方向行去,留下朱高炽在那里愣愣发呆:黄昏竟然敢如此冷落自己?! 谁给他的胆子? 转念一想,父皇给的啊。 朱高炽很是无奈。 得了。 这货太精明,要从他怀里掏钱出来,还得继续想法,话说回来,黄昏也没将路堵死,他毕竟说了改日登门道歉的话来。 这意味着他还保留着和自己接触的空间。 望着那辆将明大皇子殿下留下,一骑绝尘而去的马车,朱高炽苦笑着说了句,我这么大的面子都不接,你到底还要多大的面子? 黄昏,你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你在大明,又究竟想要什么。 朱高炽陷入沉思。 高速文字大明王冠章节列表 第二百六十八章 膝盖红肿的小娘子 黄昏想要什么? 要地皮。 顺天府紫禁城旁边的地皮,买下来修建园林区,当个开发商。 它不香吗? 这件事不能把意图过早暴露,况且黄昏不知道时代商行现在的情况,能否拿出那么多钱来,所以需要先多晾一下朱高炽。 等时机合适了,再用登门道歉的理由去和朱高炽洽谈。 回到熟悉的应天城。 天更蓝了,水更清了,连阳光都不那么毒辣了。 没了朱棣的威慑,自由的空气,真香。 入城。 因为早就去了书信通知,黄府知晓主家今日抵达,张灯结彩庆祝大官人得胜归来,原本徐妙锦是要去十里折柳亭接夫君的,不过赛哈智来了一趟,委婉的说大皇子殿下要去,徐妙锦只好在家门口迎接丈夫。 小厮们林立大门左右。 吴与弼、婶儿吴李氏和徐妙锦并肩而立,站在中门门槛前。 身后是所有丫鬟。 看见黄昏下马,吴与弼蹦蹦跳跳下了台阶,“黄昏哥哥你终于回来啦。” 黄昏呵呵笑着,“读书如何了?” 吴与弼甚是自信,“若是去科举,大概也能中个同进士的。” 黄昏哈哈大笑,“戒骄戒躁。” 反正你也不会去参加科举,继续钻研你的理学罢。 吴李氏上前,眼里隐然有泪光,“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黄昏深深施礼,“这些日子有劳婶儿了。” 吴李氏笑意灿烂,“一家人,说什么话呢。” 黄昏笑了,抬头看向妻子。 发现徐妙锦站在中门门槛前,望着自己,没有下台阶来迎接的意思,只是笑了笑,眼神里的意味深长。 黄昏心里一咯噔。 不对劲。 一步一步上了台阶,上前拉着妻子的手,“家里一切还好?” 徐妙锦嗯了声,回头看了看轿厅,“去洗洗吧。” 虽然是得胜归来,但终究沙场走了一遭,想必也杀人沾血了,回家进门之前,应该澡祛除秽气,原本是在家门外洗,不过黄大官人也是有头有脸的身份,自然不能当街沐浴,于是吴李氏想了个折衷的法子。 在轿厅安置一个大澡盆,周围有幔布悬挂。 黄昏知道妻子心里有事,此刻也不好说,只好先去沐浴。 徐妙锦这才看向绯春,立即换上灿烂的笑意,“可还好?” 绯春点头,“一切安好,小姐呢?” 目光却看向徐妙锦的肚子。 应该有了吧。 徐妙锦没好气的摸了摸她脑袋,“想什么呢。”侧首看向跟在绯春身后,一点也没怯场的张红桥,有点讶然,这小女孩气质不错啊,问道:“她是……” 绯春急忙解释,说了张红桥的来历。 徐妙锦哦了一声。 情绪明显更不好了。 绯春看在眼里,于是腹黑的暗乐,姑爷,这下有你好果子吃了哟。 沐浴更衣后,黄昏出来后让许吟也去收拾一番,然后对于彦良道:“你去一趟南镇抚司,看看对你的奖赏下来没,按说,应该是总旗了。” 于彦良不甚在意的点头去了。 朱棣赏罚分明,该有的终究会有。 小厮和丫鬟散去,绯春也长途奔波,在吴李氏的叮嘱下,也去洗澡,然后回来会和黄昏一起吃点东西,再去补觉。 黄昏指着对吴李氏道:“婶儿,她叫张红桥,你给她安排一下住宿,先留在你那边,做个趁手的丫鬟,看看再说。” 若是可以放心,就调到主院来照顾徐妙锦。 毕竟读过诗书。 有这样的丫鬟,妻子也能更舒心一点。 吴李氏笑吟吟的拉着张红桥去了。 张红桥么…… 刘姥姥进了大观园,看着这奢华的院子,很有些难以接受,只道黄大官人是个官,不曾想竟然如此有钱,尤其是看到那座琉璃材质的凉亭,更是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旋即心里暗暗鄙弃。 原来是贪官! 吴李氏看在眼里,暗暗好笑的同时,也没点破。 黄昏和徐妙锦牵着手去往主院,早就准备了一桌饭菜,因为绯春和许吟还在洗澡,黄昏落座之后,和徐妙锦聊着天等两人。 “锦姐姐,这些日子京畿没人来为难你罢。” 纪纲和庄敬虽然也去了北方,但北镇抚司一大把狗腿子,还是有点担心。 徐妙锦摇头,“没呢。” 又压低声音,“其实也有宵小,不过赛哈智盯着,而且据赛哈智说,大皇子殿下也甚是关注,何况还有徐皇后的关照,所以咱们府中比较安宁。” 黄昏暗暗叹气,这个朱高炽还真是春风化雨。 总是能在无形之中给你留个人情。 头疼。 徐妙锦也清楚当下大明立储的微妙局势,轻声道:“立储一事,局势很不明朗,你能不掺和,还是不要掺和的好。” 她本来不该说这些事的,男主外女主内。 黄昏笑了起来,其实很喜欢这样的氛围,一家人么,有什么事是不可以商量的,非得分个男外女内,要分也得分男上女下还是男下女上嘛。 道:“我知晓的,暂时不会掺和去。倒是有些愧疚,此次在北方,因为大多时间在沙场上,没闲暇,等回到顺天,又和陛下斗智斗勇,没能给锦姐姐准备好礼物。” 从怀中掏出一根木簪,笑道:“归来途中,无事之时我在马车上用小刀自己削的,桃木,雕刻的也很粗糙,姐姐莫怪。” 徐妙锦接过木簪,笑了。 确实很粗糙。 说什么雕刻,根本就没有好么,基本上就是一根筷子而已,但她心里还是暖暖的,这毕竟是夫君亲手制作的礼物。 恰好绯春和许吟过来。 于是一起吃饭。 饭后,各自回房补觉。 这一觉直到夜幕深沉。 张红桥也睡了一觉,不过年轻,黄昏时分便醒了过来,起床后随意在黄府中走着,因为吴李氏吩咐过,也没人拦她。 最先来到那座琉璃制作的凉亭里,置身其中,看着周遭池塘的里莲叶,很是梦幻。 夜幕初上,吴李氏着人来叫她去吃饭。 来到吴李氏的院子里,张红桥看着满院的灯火辉煌,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这是什么? 不是油灯。 但为何却能让满院亮若白昼? 吴与弼从书房出来,笑着说:“红桥姐姐,是不是觉得很神奇啊,我也觉得很神奇,不过习惯了就好,别说呢,在这灯光下看书,一点也不伤眼。” 张红桥哦了一声。 这恐怕是西域或者西洋的奇淫技巧罢。 果然。 黄大官人就是十足的大贪官。 黄昏一觉几乎睡到半夜。 浑浑噩噩醒来,浑身慵懒无力,根本不想动弹,还没睁眼,就感觉凉风习习——虽然是炎夏,不过家里如今有钱,也备了地窖和冰块。 只是睁眼,才发现妻子坐在旁边,正用蒲扇给自己扇风。 幸福感油然而生。 尤其是看见徐妙锦去掉了头上的金银钗子,只别了自己送给她的那枚木簪,心头越发幸福。 “姐姐一直在这里?” 徐妙锦嗯了声。 黄昏还是不想动弹,看着额头上一层密汗的妻子,心疼的道:“赶紧歇了罢,我不热。” 徐妙锦放下蒲扇,起身来到房间里的桌子畔,皱眉,“饭菜都凉了,你起来吃点东西,我让绯春去热一下。” 黄昏急忙道:“不用了。” 夏天,吃点凉菜不碍事,绯春也是一路奔波,够累了,让她歇一下罢。 徐妙锦也没执着。 黄昏挣扎着起身,洗了手,和徐妙锦两人一起吃了些东西。 再次洗漱。 小别胜新婚,有些事自然不需要言语来说,况且男人食髓知味,女人就不会么,于是很快房间里便有莺莺燕啼。 春光乍泄。 一番缠绵,两人皆是满身大汗,饶是如此,依然相拥而卧。 说着私密话。 黄昏抚摩着妻子的小腹,“还没有么?” 心中其实是纠结的。 我才十七岁,准备吃十八的饭,这么早就当爹,心理很不适应啊,是以希望没有,可因为对徐妙锦的感情,总感觉应该有个爱情的结晶,又希望有。 徐妙锦摇头,“没呢。” 黄昏既失落又高兴,“没有也行,不急。” 时间流逝。 一夜很快过去,长途跋涉归来后绯春这一夜饱受折磨,因为下午补觉了,所以晚上很容易惊醒,于是总被小姐的声音惊醒。 哭笑不得。 甚至萌生了想法,不愿意继续住主院了,想搬出去。 只是无意之中摸到大腿上的一块已经淡去了的伤痕,绯春不由自主的想起了在顺天时坐到姑爷身上的暧昧情景,心中便烧呼呼的…… 女子十六七,早到了思春的年纪。 又被姑爷小姐的身体力行给影响,心中岂会无旖旎浪荡。 不提绯春的辗转难眠。 天亮时黄昏出了个意外,当他最后一次从徐妙锦背上下来时,拥抱着妻子的刹那,忽然间心跳如雷,胸腔间仿佛有千军万马在奔腾。 心跳无比之快。 然而这样的情况下,黄昏反而有些难以呼吸。 心中大骇。 八爪鱼一样,用双腿夹着黄昏大腿的徐妙锦也猛然发现丈夫脸色煞白,呼吸沉重,瞳孔缩小,吓得脸色大变,就要起身去找吴李氏,被黄昏拉住,艰难的憋出几个字,让她别去。 要脸。 徐妙锦赶忙起身给丈夫倒了杯温水。 好在休憩了一阵,心跳缓了下来,呼吸也渐渐正常。 徐妙锦长吁了口气。 黄昏终于知道老人的告诫是对的了,色字头上一把刀啊。这种事还真不可能过度,尤其是大夏天的长途跋涉之后,身体机能其实还没恢复。 今夜这五六场放纵,差点让身体机能崩溃。 如果没想错的话,刚才差点猝死? 黄昏想到这一阵后怕。 不过这不能怪我啊,谁叫我的锦姐姐这么美呢,蜂腰翘臀,雪背如泥,又胸怀天下,浑身上下找不出一丝瑕疵,更有天籁娇喘,无时不刻不在述说说远古的呼唤。 当是英雄埋骨处。 于是黄昏继续卧床,今天是不打算起床了,休憩一日——嗯,这个是真正的休憩了,决不能被我家娘子诱惑。 然而今天来的人有点多。 先是赛哈智来一趟,知道黄昏卧床休憩后,一副我懂的神态扬长大笑而去,笑得徐妙锦抬不起头,暗暗啐了口气。 狐朋狗友! 后来钟山工坊的老李也来了,知道大官人今日不见客,于是去看了闺女吴李氏,叮嘱了几句,让她好生帮着徐妙锦操持黄府,吃了午饭离开。 下午时分,时代商行的大掌柜沈熙礼带着几个伙计,拿了一大堆账簿,要给东家通报这几个月的经营状况,也被徐妙锦婉拒了。 钱可以再挣。 夫君的身体更重要,她是真怕。 沈熙礼无奈,只得嘿哧嘿哧的和伙计们把账簿扛回去。 傍晚时分,绯春从厨房那边过来,问坐在树下乘凉的徐妙锦,“小姐,厨房那边问,晚上还是把饭菜送到房间里吗,又说没有买到团鱼,只炖了鸽子。” 徐妙锦想了想,“送到房间里吧,姑爷还要休憩。” 绯春哦了一声。 走了几步,忽然回头,“小姐你脚不舒服吗,我看你今天一天,走路都不舒心,要不要去找个郎中来看看?” 徐妙锦四下看了看,没人。 于是低声道:“绯春你去找点药酒给我拿来,我腿撞桌角了。” 绯春急急忙忙去了。 片刻后返回。 徐妙锦撩起裙摆,倒了些许药酒在手心里,然后捂住膝盖,揉了左边揉右边,绯春在一旁,看得捂嘴直笑,忽然捉狭的道:“这是撞桌角哇小姐,是席子硬了吧?” 膝盖都跪红肿了。 徐妙锦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埋怨道:“就是硬,咯得慌。” 旋即恍然。 抬起头剜了绯春一眼,“死丫头,你要死嘞!” 绯春呵呵直笑,“在我死之前,小姐已经死去活来了哟。”也不知道昨晚是谁在叫唤,不明真相的人还以为小姐你要死了呢。 徐妙锦大羞,低头啐道:“不理你了。” 死丫头。 现在笑话我,等有一天就知道,你一样会死去活来的。 偏生还喜欢得紧。 情到深处的闺房之乐,终究是生物本能。 绯春在徐妙锦身边坐下,神色有些不忿,说,“小姐,不是奴婢多嘴啊,赛哈智就不安好心,送来那许多的西域妖姬,我今天去看了,都是些吃人不吐骨头的妖艳货色,姑爷这小色胚肯定把握不住,小姐你打算怎么办啊?” 绯春看出来了,小姐其实很介意这事。 高速文字大明王冠章节列表 第二百六十九章 达者兼济天下 怎么处置十二个西域女子? 这一点徐妙锦也很愁。 她能接受绯春作为陪嫁丫鬟,不代表能容忍家里养十二个西域家姬,爱情在徐妙锦心里,终究还是神圣的。 家姬和陪嫁丫鬟,这是两个概念。 何况还是西域的。 内心深处,徐妙锦是非常拒绝的。 想到这没奈何的叹气,“再看罢。” 先看黄昏的意思。 休憩了整整一天,黄昏第三日才出房门,一大早吃了饭,先去了一趟时代商行,找到忙得焦头烂额的沈熙礼。 东家来了,再忙也得抽时间。 在商号院子里的树荫下坐下,沈熙礼喝着茶,看着对面装模作样看账簿的黄昏,没好气的道:“也不叫账房先生过来,你看得懂?” 时代商行的账房先生是梁巍生。 从徐府要来的。 自己人。 黄昏笑道:“没关系,也就是走走过场,对于你沈熙礼,我还是信得过的,之所以还是要不懂装懂的看看,是不想让其他人笑话我这个东家是个弱鸡嘛。” 沈熙礼做不了假。 一个是梁巍生盯着,二者赵芳生、苟布、张凤阳三人一直守在时代商行的资金库,虽然账目上他们不知道,但这些钱的动向他们三人也清楚。 沈熙礼哈哈大笑。 你要是真信得过我,梁巍生会一直把我防着? 也不戳破。 日久见人心,等以后漫长岁月过去,黄昏会明白,我沈熙礼不是那样的人,他用我沈熙礼,是他这辈子在经商一途上最明智的决策。 笑罢,道:“我给你直说罢,从你离开顺天去北方的这几个月里,受战事影响,时代商行的总进账只有九万三千六百七十八两,除去各项成本资金,盈利共两万一千二百多两。” 简直暴利。 又道:“其中,又有一万八千多两多来准备下西洋诸事,所以商行钱库里,现在只有三千多两的存钱,真心不多。” 意思就是说,你别来打商行的主意。 黄昏只得合上账本。 问道:“如今时代商行的商号店铺,应该已经在全国铺货了罢?” 沈熙礼点头,“按照你的叮嘱,基本上全国各大重镇都有我们的店铺,所以这个前期的投入极大,加上钟山那边的工坊一再扩大规模,实际上商行现在有点入不敷出。” 也是很愁。 总感觉黄昏这一步棋走的太偏激,规模扩得太快。 就怕有一天资金回笼不了,那就要跪。 黄昏点点头,“这是没办法的事情,要想赚钱,不能只靠应天这边,还得践行薄利多销的策略,所以全国铺货势在必行,不可耽搁。” 又问道:“既然规模已经够了,现在不是天天都在盈利了?” 沈熙礼点头,“确实如此,不过受战事影响,没有之前那么疯癫了,毕竟沐浴露、润肤水和香皂以及琉璃也有个消耗过程。” 黄昏嗯了声,“还有个事,陛下和大皇子,都有意让我拿钱出来,解决因为战事而增发宝钞的事情,这是个麻烦。” 沈熙礼果断摇头,“做不到,如果你掺和进去了,时代商行会在一夜之间崩塌,谁也救不了,别忘了,钟山那边进货也需要大量资金。” 黄昏深思片刻,忽然说了个题外话,“等入秋了,你要去一趟顺天府。” 沈熙礼不解,“去干嘛?” 黄昏笑了起来,“我们时代商行帮陛下和朱高炽解决增发宝钞后遗症,这个事可行,毕竟利国利民,但我们也不能白白承担风险,所以我打算从陛下和大皇子殿下手上,去拿到顺天府那边的地皮。” 沈熙礼眼睛一亮,“迁都的事,决定了?” 黄昏哈哈一笑,“大势所趋。” 蝴蝶翅膀再怎么扇动,只要瓦剌、鞑靼和兀良哈不能入关,那么朱棣就铁定要迁都,一旦迁都,顺天府的房价将会飙涨。 历朝历代,除去战乱时期,金银是硬通货。 还有一个也是。 房子! 房子在历朝历代也是最值钱的固定资产。 沈熙礼作为沈万三的后人,加上其自身的能力,以及操持时代商行后的不断积累,其商业触觉极其敏锐,闻言兴奋起来,“如果能这样的话,倒是可以操作一番,只是我们要如何帮助解决增发宝钞的后遗症?” 黄昏想了想,“以后售卖产品只收宝钞,然后交给大皇子殿下销毁。” 市面上宝钞少了,物价会慢慢落下来。 当然,这也得朱高炽配合,他得在这段时间内,尽量少发宝钞,不能再任由宝钞满天飞,到时候宝钞就成了废纸。 沈熙礼蹙眉,“没有金银进账,我们会撑不下去的。” 黄昏摇头,“主要是人工、材料那一块,人工这边,你去做工作,我们时代商行的人,在今年咬紧牙关,坚持过去就行,我已经做好准备,今年一年之内,时代商行不盈利。” 沈熙礼想了想,“倒是可行,工人伙计降薪不现实,但是暂押部分工资,想必他们也能接受,毕竟工资都不低。” 又道:“但是钟山那边进材料的钱呢?” 黄昏苦笑:“这个就看老李的能力了,他能否说通那些材料商人不断货,却在明年一次性结算。”想了想,又道:“我还有个主意。” 沈熙礼问道:“怎么着?” 黄昏笑道:“融资。” 沈熙礼不解,“啥?” 对融资他还没概念,无法理解。 黄昏解释道:“京畿之中有钱的人大把,我们去找一些有钱人,允许他们的资金进入我们时代商行,按照比例分红,如此一来,我们就有更多的运作资金。” 股份制嘛。 也该分一些蛋糕给其他人,形成利益集团,有利于时代商行的长期发展——一个大的集团公司,没有高层的权势集团笼罩,注定走不长远。 沈熙礼不解,“可如此一来,他们岂非也能对时代商行的运作指手画脚?” 黄昏哈哈一笑,“这当然不可能。” 沈熙礼想了许久,“我还是不太看好你说的融资这方面,谨慎考虑之,不过你如果真要推行,我无条件支持就是。” 黄昏点头,“善。” 又道:“若是融资这一条路被人阻拦,我就只能去找朱高炽,在时代商行下面,建立一个钱庄,用国家信用作为背景,来吸纳民间的财富了。” 这也是条融资道路。 就相当于借朱高炽和朱棣的身份,来开一个国家银行——当然是挂羊头卖狗肉,实际上这是我黄某人的私人银行。 沈熙礼颔首,“你决定便是。” 黄昏点点头,想了想,道:“朱棣的意思,让我回到应天帮助朱高炽解决增发宝钞的尾巴之外,还得继续支持编书和下西洋,这两件事我确实打算全力支持。” 沈熙礼深呼吸一口气。 旋即又深呼吸一口气,才压住内心的愤懑,道:“你就如此老好?你拿什么来支持,时代商行只有这么大的架子!” 黄昏没奈何,“你也是读书人,不知道那句达者兼济天下么。” 沈熙礼怒笑,“你是达者了么?” 黄昏沉默。 许久,才轻轻起身,“此事就这么决定了罢,钱的事情你不用愁,我去想办法,实在不行,我把我那座宅邸卖了。” 临出门时,回头看向沈熙礼,忽然深深的一揖到底,“沈先生辛苦了。” 沈熙礼哭笑不得。 旋即陷入沉思。 黄昏,你赚钱又不守财,你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但不管怎么说,沈熙礼内心深处很是钦佩。 黄昏目前做的这些事,都是家国第一。 离开时代商行,黄昏去了一趟钟山,找到正在忙碌的老李,把和沈熙礼的对话给他重复了一遍,道:“老李,你有没有信心说服那些材料商人,让他们不断货的同时,能把货款拖到明年再一次结算。” 老李愣了许久,“这……有点强人所难啊。” 当惜这个局势,怕是没人拖得起。 黄昏拍了拍老李的肩头,“那就迎难而上。” 老李苦笑,“我试试。” 又道:“你去北方之前,让我给你准备的那些瓷管、铜线,我都已经准备好了,各项木工也已完工,你只需要一声令下,就可以带着伙计去给大内的乾清宫和坤宁宫安装。” 黄昏眼睛一亮。 忘了这事。 当初答应朱棣,给乾清宫和坤宁宫安装两套发电设备,共两万两。 现在这个局势,这两万两估计要打白条。 既然是白条,没理由便宜朱棣那老小子嘛,这两套设备我拿去套现,帮助编书和下西洋它不香么,于是笑道:“不急,这两套不送大内,我另有它用。” 想必朱棣也不好意思怪我罢。 找谁变现? 这是问题。 一般人家买不起,丘福朱能这些国公倒是买得起,但陛下都没用,他俩敢买来用么,只怕要被陛下惦记着给穿小鞋。 眼睛忽然一亮。 买得起就行。 可以给这两位国公一点暗示,让他俩出钱来买,然后送给朱棣和徐皇后嘛,这可是份大礼,搞不好这两位国公还不止出这点钱。 可行! 想到这黄昏立即来了精神。 对老李道:“进货那边,你亲自去抓一下,另外,先给钟山工坊的伙计打点预防针,接下来的半年甚至一年来,我们有可能会施行每个月暂押三分之一工资的策略,当然,这个策略可以活动一点,也可以用产品抵工资,反正就一点:节约。” 老李苦笑,“行吧。” 犹豫了下,又道:“如果真的缺钱,我这一两年也赚了不少,东家你若是需要,只管开口,一万两万拿不出,一两千还是可以。” 因为各种原因,老李的分红一直没实现,所以这一两千两其实是老李的全部家底。 老李也知足。 黄昏哈哈笑了起来,“好。” 回到府邸书房,黄昏立即叫来绯春,让她帮忙磨墨,然后提笔挥毫,写了两封邀请信,又叫许吟出门,去分别送给淇国公丘福和成国公朱能。 这些靖难功臣们都有钱。 应天很大,但是应天又很小。 前日,大皇子殿下降下身段,亲自出城十里迎接黄昏归来,结果热脸贴了冷屁股,让京畿的朝野内外颇为动荡。 只要关系到天子宠臣和皇子,在这个敏感时段,都会往立储方面去想。 众人一看,哟,黄昏竟然没给朱高炽面子。 这意味深长啊。 难道黄昏在北方跟了陛下一段时日,已经知道了陛下要立的储君不是大皇子殿下,所以他才敢有恃无恐的不给大皇子面子。 这是人之常情。 如果储君不是朱高炽,黄昏作为大明臣子,肯定要和朱高炽保持距离。 避免以后被朱高煦清算。 这对靖难武将们而言,极其振奋:靖难无疆,几乎都是支持朱高煦的,毕竟大家都是武将,以后也更好说话嘛。 淇国公丘福和成国公朱能两人也一样。 都支持朱高煦。 因为两人收到许吟送来的邀请信函后,很快决定:赴宴! 这是机会。 从种种迹象看,黄昏这是想向二皇子殿下靠拢,但他又不敢明目张胆,所以选择了从两位国公身上下手。 而二皇子殿下若是得到了黄昏的支持,胜算暴涨。 消息很快传到朱高炽耳里。 这位大明大皇子心中凉了一大截,他做梦也没想到,对立储事件从来没表过态的黄昏,竟然从北方回到应天后,立即就站到了二弟那边。 难怪,前日出城去迎接他,他没给自己这个面子。 这里面的意思根本不用深究。 自己完了。 一念及此,朱高炽万念俱灰,回到王府后,一个人喝起了闷酒,王妃张氏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可事关立储之事,她一个妇道人家又不敢多说。 好在很快有人悄然来拜访。 一位姓杨的臣子。 朱高炽和那位杨姓臣子在书房中密谈甚久。 而在同一时间,淇国公丘福和成国公朱能已经大摇大摆的来到黄府,门子立刻打开中门,请两位国公进门。 黄府已是一片灯火辉煌亮若白昼。 看得两位国公口瞪目呆,早就耳闻过,不曾想亲眼得见,依然如此惊艳,让人羡慕嫉妒,恨不得自己府邸之中,也能如此辉煌光亮。 高速文字大明王冠章节列表 第二百七十章 痛宰冤大头 宴厅早已铺上地毯。 和影视剧一样,主位是黄昏的位置,客位左边有一桌,右边则有两桌。 居中则是歌姬的舞台,美酒和佳肴都已经摆好,宴厅正中,两排灯泡各四个,再加上周围的一些烛火,使得整个大厅里和白日一般无二。 至于淇国公丘福和成国公朱能,谁坐左边谁坐右边,一般来说是主家安排,但黄昏耍了个心眼,他想让两位国公自己决定。 这其实很不礼貌,不过黄昏想借这个机会看看朱能和丘福之间有没有间隙。 丘福和朱能都是朱棣的护卫出身。 真正的嫡系心腹。 又都是国公,一个是太子太傅,一个是太子太师,皆为三公。 地位一般无二。 一般而言,朱能大概率要让丘福坐左边。 因为丘福年纪更大。 况且丘福刚从北方归来,随帝西征,而朱能刚从福建归来,也是平叛功臣,但终究没有跟在皇帝身边来得有分量。 丘福和朱能在黄昏和吴溥陪伴下进了宴厅,看见布局,只听得黄昏说了句两位国公请入座,然后黄昏就去了主位而没了下文。 两人哪会不知黄昏打的什么主意。 对视一眼,相视一笑。 黄昏你个小儿,想和我俩斗,是不是太嫩了点? 倒要给你出个难题。 于是丘福哈哈大笑道:“我老矣,不知黄指挥何以置客,我与成国公虽亲密无间,可也知何以为尊,黄指挥之心,我很是迷茫呐。” 虽是出身军伍,但终究爬到了社会上层,也有了些礼仪和文气。 换句话说,看的多了,也便懂了。 朱能亦是冷笑,话语很是锋利,剑锋出鞘咄咄逼人,目光颇为倨傲的盯着黄昏,“看来黄指挥是看不起我们两个丘八啊。” 黄昏心里一咯噔。 姜还是老的辣,这两位一下子就看穿了自己的用心。 于是急忙道:“淇国公,您是尊长,请坐。” 又道:“成国公,您这是要折煞卑职了,您之于大明之功绩,何人敢言丘八,须知您如今不仅是国公,在今年年初加封为太子少傅,又正当壮年,假以时日,必将是大明朝堂之万人之上。还请莫要笑话卑职,请入座罢。” 丘福和朱能对视一眼,暗暗为赞。 不错。 这小子不愧是天子宠臣,端的是八面玲珑,当下这个安排毫无瑕疵,大家地位一般无二,自然是年龄长者为尊。 于是双双落座。 吴溥见状,暗暗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对黄昏此举颇为不赞赏,没必要在这个时候给两位国公出难题,还好无事。 挨着朱能入座。 黄昏举杯,“卑职黄昏,在榆木川目睹淇国公之沙场雄风,仰慕甚之,碍于当时情形,不能亲近,今回应天,诸多顾虑尽去,是以斗胆宴请,不曾想国公竟然大驾光临,端的是蓬荜生辉,无以为谢,我干了,国公请随意。” 说完一饮而尽。 丘福微微蹙眉,似有不喜,还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黄昏敏锐的察觉到,知道自己什么地方没作对,于是再举杯时,对朱能说道:“成国公这一次在福建平叛,协助二皇子和三皇子大获全胜,功劳巨大,在顺天时,陛下提到这事,对您总是赞不绝口,估摸着国公还会再上层楼,卑职仰慕的很,这一杯敬国公,我干了,您随意。” 又一饮而尽。 朱能亦是一饮而尽,旋即哈哈大笑,“黄指挥莫要害我。” 这小子确实聪慧,刚才敬酒丘福时,说话文绉绉的,丘福便露出不悦,黄昏转头就想明白了原因,对自己说话就白了许多。 确实也是,朱能和丘福都是军伍出身,对读书人那一套酸很是不适应。 至于朱能说的莫要害他,这是真心话。 他如今已是国公,又是三公之一,还能再上层楼? 那就只有去坐朱棣的位置。 这种上流社会的宴席,吃的是个气氛,也吃的关系,没有人真跑到你黄昏家里来吃香喝辣,大家都是国公,平日里有什么吃不到的? 是以黄昏敬了两人后,拍了拍手。 大厅外,四个歌姬鱼贯而入,又有擅长古筝古琴的青楼大家入内而座,便有琴声悠扬,歌舞旖旎。 丘福和朱能眼睛一下就亮了。 西域歌姬! 早就听说,赛哈智从西域归来后,带了十来个西域妖姬,其中一大半送给了黄昏,让朝中臣子腹诽了好一阵。 赛哈智你拍马屁也要找对人啊。 黄昏可是你的下属。 你要是把这十二个妖姬送给纪纲,再说点好话,你的南镇抚司日子也要舒爽得多,竟然失心疯了的去讨好下属。 着实想不明白。 其实吧……大家心里也在酸。 男人嘛,谁不喜欢美女,何况还是异域风情。 今日一见,丘福和朱能更是羡慕了,这些个西域美女腰肢之柔软,眼神之魅,肢体语言之放浪,一颦一笑一张一弛都在挠人心。 端的是人间尤物。 黄昏心里也有点荡漾,他让妻子徐妙锦去挑了四个能歌善舞的来,所以也是第一次看见赛哈智送到府中来的西域美女。 别说,真是个个不输古力娜扎和迪丽热巴。 绝对养眼。 歌舞继续,正事也要继续。 朱能和丘福似乎早就有默契,很快进入赴宴的正题,丘福道:“不知道黄指挥今日宴请我等,究竟是所为何事?” 黄昏笑道:“就是仰慕两位国公风采。” 丘福和朱能能信? 依然是丘福道:“我等能有什么风采,还是二皇子殿下风采卓然,先有靖难救驾的大功,又秋风扫落叶平叛梅殷,此等风采,直追陛下当年今日。” 这话就很有意思了。 仔细揣摩一下,不难看出,丘福是在提醒黄昏,二皇子朱高煦和陛下极其神似,想必也更得陛下欢喜,是储君的不二人选。 你黄昏还是早点站队的好。 坐在朱能下手的吴溥闻言眉头跳了一下,吴溥是内阁辅臣,文人,从各方面来说,尤其是最近朱高炽理政,让朝文臣看到了大皇子的治政能力,吴溥也看在眼里,所以他更倾向于朱高炽,今夜的宴席他本来不想参加,只不过也想知道黄昏的立场。 此刻便紧张了起来。 他是真担心黄昏站队到朱高煦那边去。 如此,叔侄之间何以相处。 黄昏闻言,心中暗暗好笑,不过这时候还不能表达自己的态度,于是含糊其辞,“国公所言极是,卑职在顺天,总闻陛下称赞二皇子有燕王风采。” 这话一出,丘福和朱能吓了一跳。 你朱高煦有燕王风采。 若是不让你坐龙椅,莫不是也要靖难? 丘福急道:“父子嘛。” 黄昏哈哈一笑,“两位国公不用紧张,陛下也说过,大皇子虽更擅治政,但终究身体不好,熬不得,又担心大皇子性格太过仁厚。” 这就是两个皇子,各打五十大板了。 这一下丘福和朱能反而茫然了。 你黄昏到底想干什么。 看你这样子,似乎并不急于站队,那为何前日不给大皇子留一点面子,今天又来宴请明明是支持二皇子的我等两人。 黄昏端着酒杯,把玩了一圈,笑眯眯的道:“两位国公,我也不藏拙掖着了,今日请两位来,确实是仰慕两位,所以想给两位送个大礼。” 丘福和朱能面面相觑。 你能送什么大礼? 你黄昏虽然有钱,可我两人也不是差钱的人。 黄昏笑眯眯的道:“两位应该发现了,黄府始终是亮若白昼,这得益于一件神器,先前陛下和皇后娘娘也来参观过,喜欢的很,不过这两件神器的制作极其耗费钱财,陛下心忧万民,素来节俭,但因对徐皇后拳拳爱意,还是决意买一件送给徐皇后,顺便在乾清宫也安一套,但接连两场战事下来,陛下还是心疼钱了,所以在顺天时,陛下最终决定不要了,当时卑职看陛下的神态——” 故意卖了个关子。 丘福问道:“陛下怎么了?” 黄昏叹道:“陛下还是想要的,但战事之后想要节俭以做表率,只能忍痛割爱,又担心卑职受到损失,于是让卑职自行卖了定制好的神器便是。” 朱能和丘福对视一眼。 是真的吗? 转念一想,这可是涉及陛下的事情,黄昏应该不敢拿这等事来诳人。 黄昏继续道:“卑职想来想去,觉得这事吧,不能让陛下寒凉了心,所以想到请两位国公帮忙,去找大皇子和二皇子说话,让两位皇子出面,买下这两套神器,孝敬给陛下和皇后。” 丘福眼睛一亮。 咳嗽了一声,“大皇子近来勤政,我等求见之时,皆忙于政务,怕是没有时间处理这些事情,不过二皇子如今在福建,倒是闲暇的很。” 言下之意,这事还是别让大皇子掺和了。 黄昏暗乐。 等的就是你这句话。 沉吟半晌,“可二皇子远在福建,等他的钱到了应天,没准陛下也已经回来了。” 丘福和朱能再次对视一眼。 明白了彼此心意。 朱能第一次发声,道:“不需如此麻烦,这样罢,我和淇国公两人先帮二皇子垫钱,等他从福建归来再补还我俩,你尽快去乾清宫和坤宁宫布置这两套神器。” 先下手为强。 万一被大皇子知道了,他下手买下来送给陛下和皇后,可不是好事。 丘福问道:“两件神器一共是多少钱,明日我便着人送钱过来。” 黄昏叹道:“当日和陛下商定的是两万两,不过二皇子殿下既然是一片孝心,我也便锦上添花聊表心意罢,这样,两套三万两。” 三万两?! 丘福和朱能纵然是国公,也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可是一笔巨款。 黄昏笑眯眯的,“物以稀为贵啊,要知道整个世界,目前就卑职府上一件,以及已经准备好的两件,况且成本确实很高,卑职已经没赚钱了。” 就是要赚这两位国公的钱。 垫钱? 那是面子功夫,实际上两人也是想借此机会,给朱高煦一个人情,万一将来朱高煦登基,能不念着这一桩好? 朱能犹豫了下,一咬牙,“成!” 两件三万两,自己和丘福,一人一万五千两,这点钱还是拿得出来,只不过要肉疼好一阵,转念一想,一旦朱高煦登基,这点钱分分钟就回来了。 于是心里好受了许多。 黄昏叹道:“两位国公之心,卑职真是越发仰慕,犹如那大河之水天上来,又如那黄河之水滔滔不绝,这样罢,等明日两位国公的钱送过来,卑职就立即进宫去给乾清殿和坤宁宫安装。” 不见兔子不撒鹰。 旋即又道:“这事二皇子殿下知道卑职一片苦心就好,还请两位国公不要声张,免得卑职不好做人,毕竟卑职还要参加秋闱的嘛。” 丘福和朱能眼睛一亮。 自以为懂了。 黄昏是用这件事来给朱高煦毛遂自荐! 他在示好。 这么一想,如果黄昏是这种初衷的话,这个三万两恐怕真的良心跳楼价,应该不亏。 于是气氛越发融洽。 推杯置盏,主宾融洽,其后微醺而归。 在丘福出门前,他忽然回头道:“黄指挥,这个神器能否再制造一件,我如今上了年纪,每到夜幕时分,便瞧不分明,若是有此神器在家中,也能给老夫一个光明。” 黄昏颇为为难,“倒是可以,要看国公如何做,如果是整座府邸都要神器光明普照,大概需要三四万之巨,若是只主院和宴厅书房等重要场所,大概两万两就够了。” 心中暗喜。 大客户啊。 丘福一听,五官扯了扯,真尼玛贵。 但是—— 黄昏说了,这玩意儿整个大明只有三件,一件黄昏拥有,一件将要安到乾清殿,一件坤宁宫,若是自己府上有一件…… 倍有面儿。 两万两,划算。 于是挥手道:“就主院、书房和宴厅,明日我着人送定金过来,这个定金多少合适?” 黄昏想了想,“一万两罢。” 丘福立即道:“好!” 朱能一见,岂会不知道丘福的意思,立即笑道:“黄指挥,给我也来一套?” 你是国公,你是三公。 我朱能就不是了? 总不能让你丘福一个人抢了风头嘛。 黄昏笑道:“善!” 意外之财啊。 第二百七十一章 朝野之间 不提因为这事,离开之时彼此眉眼不顺的丘福和朱能,送走两位国公后,黄昏和吴溥继续回到宴厅,撤了歌姬和女伎,两人喝着小酒轻声议事。 吴溥龇了口酒,问出了心中担心的话,“你真的是给二皇子讨好陛下和娘娘的机会?” 黄昏摇头,“吴叔叔,关于立储这件事,你只管去做你的,就算你现在支持大皇子,将来若是二皇子登基,侄儿也能保你仕途无虞。” 吴溥不解,“你呢?” 黄昏叹道:“我现在还没想好。” 朱高炽好是好,现成的明仁宗,其后的接班人朱瞻基,打造出仁宣之治,和永乐盛世连在一起,大明很是辉煌。 但这辉煌也就如此而已。 和自己理想的大明帝国差之甚远。 朱高煦不好。 一直在作死。 但朱高煦有一个优点:尚武。 尚武的君王么,大多喜欢开疆拓土,所以在这一点上,很是契合自己的理想。 这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朱高炽、朱瞻基和朱高煦,谁来当君王,自己才能做到隐帝那种地位去——只有这样,才能彻底带领大明走向世界。 当下君王是朱棣,自己要做的不是带领,而是辅佐。 因为朱棣本身,就想走向世界。 所以关于扶龙的对象,黄昏还要继续再斟酌。 吴溥不解了,“既然你不想扶龙大皇子,也不想扶龙二皇子,为何前日拂了大皇子的面子,现在又要给二皇子铺路。” 黄昏苦笑,“我在顺天时,陛下忒不厚道的让我拿钱,被我忽悠过去了,现在刚回到应天,大皇子又有这个意思,我也没办法,钱还是要拿的。” 朱高炽跑城外来迎接,不也是盯着老子的钱袋子嘛。 吴溥隐然懂了,“所以你的目的其实只是让丘福和朱能两位国公当个冤大头,拿钱给你?” 黄昏点头,“可不是。” 又道:“朱高炽到底增发了多少宝钞?” 吴溥伸出两根手指。 黄昏哦了一句,“才二十万,还好,不多。” 吴溥摇头。 黄昏僵住:“两百万?!” 吴溥点头。 黄昏当时就崩溃了,再也顾不上什么忌讳,泼口大骂,“他朱高炽长得胖就算了,真是头猪啊,敢增发这么多宝钞,是嫌经济崩溃的不够快嘛。” 两百万,老子想帮忙也无济于事。 还得国家来解决。 毕竟国家一年的收入是一两千万两,损失一两百万来给这一次增发宝钞擦屁股,伤不了筋骨,只不过是因为接连打仗,所以国库确实没钱,朱高炽不得不多方想法而已。 自己能帮他回笼几万算几万。 再加上一些其他的措施,比如拿个几十万两去隔壁的亦力把里买点东西回来,把宝钞送到国外去——这个方法没有操作性,需要开启互市。 最行之有效的一点:增加税收,接下来秋收过后的税收,农民可以以宝钞替代粮食,就能有效解决市面宝钞过多的情况。 说到底是解决通货膨胀。 只要后续政策到位,还是很容易消除影响。 吴溥苦笑,“小心隔墙有耳。” 黄昏没好气的道:“他朱高炽听见了又怎样?!” 做错事了还不能被批评? 我黄昏偏要试试。 不仅我现在要骂,等两天我去找他了,当着面面骂。 试试又怎样。 吴溥哭笑不得,扯开话题,道:“话说回来,两位国公真是有钱,一人三万五千两,眉头都不眨一下就能拿出来。” 黄昏笑道:“要不然呢。” 大明王朝最顶尖的几个人,能没钱么,何况刚打了仗,一个个吃空饷吃得油光满面。 但毕竟是三万五千两,估计丘福和朱能也得过一阵紧巴巴的日子——这些大佬有钱,可不尽是现钱。 大头还是田产和房产。 咳嗽了一声,问吴溥:“吴叔叔,现在应天这边局势如何?” 吴溥认真想了想,“当下朝堂是大皇子坐镇乾清宫监理政事,能力极其出色,除了增发宝钞这一着蹩脚之外,其余方面堪称完美,是以当下朝中以之立为储君的呼声很高,不过大多是文臣。支持二皇子殿下的也不少,平叛有功,又尚武,可能正因为如此,大皇子殿下以福建局势需要安定为借口,把二皇子殿下暂时困在了福建,否则陛下不在应天,二皇子一回来,大皇子可就寸步难行。” 黄昏颔首,“下了一着好棋。” 吴溥摇头,“好也不好。” 黄昏不解,“为何?” 吴溥道:“虽然暂时让二皇子远离了京畿,大皇子殿下有更多的空间和时间,但如此一来,也让陛下的眼中只看见了大皇子,让他站在了风口浪尖上,这个时候,他的缺点就会无限的被放大。若是此刻二皇子殿下在京畿,那么陛下就会同时看见这两位,以二皇子的性情,在陛下回应天之前的这段时间,肯定要搞很多幺蛾子事情出来,这很有可能让二皇子作茧自缚。” 黄昏恍然,“确实如此。” 以朱高煦的作死手段来看,他要是回到应天,以他的势力,肯定要把朱高炽欺负得涕泪横流,若是朱棣看在眼里,没准反而会厌恶朱高煦。 所以说朱高炽这一着棋,算不得好。 但也不差。 打铁还需要自身硬,只要在陛下回应天之前,朱高炽表现得没有一丝瑕疵,那么在朱棣眼里,就是一个完美的文治接班人。 立储机会大增。 不过…… 朱高煦怎么可能坐以待毙,他就算不在应天,也有势力。 别忘了,丘福和朱能可是愿意拿出一万五千两来给朱高煦表达孝心——这样的靖难武将,在大明还有很多。 所以目前大势,还在朱高煦那边。 看起来局势有点复杂,不过黄昏心知肚明,当下大明的立储局势其实很明朗:朱高燧没有希望,也许有过一丝希望,随着平叛在大田被围而大败,还需要徐辉祖去救,他就没了希望。 然后就只有朱高炽和朱高煦。 前者是文官集团。 后者是武将集团。 就这么简单。 只要是文臣,基本上都支持朱高炽,只要是武将,那支持朱高煦没跑。 自己今后按照这个准则行事就成。 因为吴溥在内阁,很多政事都要经内阁那边,且解缙编修全书也是在文渊阁那边,黄昏于是问道:“洪保准备的下西洋之事如何了?” 吴溥顿时来了精神,“一切都有条不紊,近期因为经费不足,洪保本来颇为挫折,但另外一位太监站了出来。” 太监不是普通太监。 在明初,太监一般是内侍十二监的大监,比如郑和的官职是内官监太监。 黄昏愣了下,“谁?” 吴溥笑道:“是司礼监太监王景弘,在知悉都知监太监洪保筹备下西洋诸事遇到经费问题后,他走动呼吁,在朝野之上让官宦、乡绅出钱,别说,效果很好,是以当下下西洋那边,暂时没有经费困境。” 王景弘…… 黄昏隐约有点印象,但实在想不起来,毕竟不是百科全书。 笑道:“如此说来,这是个人才,等陛下回来,只怕会奖赏他。” 然而内侍十二监,以内官监的郑和为首,明初的司礼监是被限制了的,权势不如内官监。 这个王景弘再有功劳,也不可能越过郑和。 所以大概率是在其他方面奖赏。 吴溥也笑道:“听说他也想和郑大监一起去西洋。” 黄昏颔首,“有此大功,估摸着混个副使没问题。” 又问:“解缙那边呢。” 吴溥叹了口气,“这边耗费的钱财一点也不必洪保和王景弘那边少,毕竟数千人的规模,仅是薪俸一项,就是巨大开支,一个月得上万两白银,这还不算购买书、纸、笔墨的开支。” 顿了下,“所以近期有些停滞,因为打仗,大皇子不敢怠慢,只得一分钱掰成两分花,毕竟平叛和陛下的亲征是当务之急。” 黄昏叹了口气,“这个停不得,人一旦散了,再召起来就很麻烦。” 得了。 等丘福和朱能送钱过来,自己就送到朱高炽那去罢。 因为一路回来比较慢,黄昏比较关心徐州那个县的灾情——好歹也是老子穿越后的第一桩政事,这可是以后的政治资本。 问道:“徐州那边的灾情如何?” 吴溥笑容灿烂,“你小子有一手啊,竟然让乡绅和官宦拿钱捐粮,在你走后,当地地方官也不敢怠慢,灾情基本上已经应对过去,等秋收之后能渐渐恢复生机,也不知道那边怎么走漏的消息,都说你是钦差去处理灾情的,当地有人上了万民书,今天我才递到乾清宫去,狗儿太监来领的,刻意放在最上,估计大皇子殿下已经批阅了。” 吴溥只想说一句:干得漂亮! 仅这一件政事来看,黄昏绝对有胜任封疆大吏的能力。 黄昏哈哈一笑,谦虚的道:“吴叔过奖了。” 其实内心爽的一批。 两人继续浅斟漫饮,两叔侄好久没在一起,有说不完的话,不过么……很快,有人来到宴厅,是徐妙锦和吴李氏。 吴李氏斜乜一眼吴溥,“还在喝?” 吴溥干笑两声,“不喝了不喝了。” 徐妙锦则要温婉一些,走到黄昏面前,“旅途辛劳,不好好休息,喝这么多酒作甚,回去休憩了罢,厨房熬了补汤,本来是给吴叔叔的,不过我让他们分了点给你。” 吴李氏也白了吴溥一眼,“多喝些,对身体好,要长期坚持。” 吴溥打了个寒噤。 求救似的看向黄昏,这汤我真不想喝啊。 喝了补汤,晚上就会有活动。 这个一旬一两次倒也还行,可是天天都要,铁打的身体也吃不住啊,古人诚不欺我,三十如虎,男人真是吃不住。 黄昏一副爱莫能助的眼神。 等等…… 我也要喝? 看了一眼笑意盈盈的娇妻,黄昏打了个寒颤,难道我这锦姐姐还想要,我可是差点猝死啊,不行了不行了,我也要坚持不住了。 然而哪能辜负妻子的一番心意呢。 两叔侄凄凉的各回各院。 不提吴溥和吴李氏想生二胎的事情,徐妙锦还是知道轻重的,她的初心是真的只给黄昏补补身体,而不是让他身体好起来好享受人生。 是以这一夜,黄昏睡了个安稳觉。 月色靡靡。 张红桥走在亮若白昼的黄府之中,感触万千,她第一次知道,原来有钱人的生活可以这么糜烂,难怪天赋平平的父亲一生都在科举,希望有朝一日做个大官人。 可惜,父亲终究还是死在异乡。 如今张家,只有她一人。 信步而走,来到宴厅。 发现小厮和丫鬟们正在收拾,手脚麻利,很是卖力,仿佛是在他们自己家里一样,不像福州那边的大户人家,若是东家和夫人不在,奴仆们就会用各种理由偷奸耍滑。 走进去后,有人和她打招呼,张红桥挤出一丝笑容回应,算不上熟络——终究还是寄人篱下,很难迅速适应。 倒也是奇怪。 发现黄府的丫鬟和小厮们,都极其亲和。 张红桥发现小厮和丫鬟们准备了一些袋子,将没吃完的猪肘子之类的佳肴倒了进去,讶然不解,问道:“这是准备留着明天继续吃?” 黄昏那个大贪官,会这么节俭? 那小厮摇头笑道:“怎么会,东家一般不吃剩菜,但他又心疼浪费的粮食,所以从当初他成婚那一日起,就给我们说过,以后但有宴请,剩下的酒菜我们都可以打包带回去自己吃。” 又道:“你看这肘子,都没动过呢,悄悄告诉你一个事,有时候厨房那边会多做很多菜,东家和夫人几乎不会动,然后端给了我们,先前我们还以为是厨娘故意的,后来厨娘无意间透露啊,是东家和夫人叮嘱的,他们这么做,就是不想让我们以为他们在施舍,让我们吃得心安理得。” 多好的东家和夫人。 张红桥微微愣了下,不解,问道:“那他们为何不让厨娘多给你们做一点,要绕这弯弯拐拐?” 那小厮一副你这就不懂了吧的神情:“这就是东家和夫人的用心良苦了,其实咱们黄府一向比较节约,若是每天都很多饭菜,大家吃多了,就不懂得珍惜了。且东家和夫人每月给厨房那边下人们的吃饭款项是定额,而东家夫妇和吴辅臣一家的定额要高些。饶是如此,厨房那边但有钱剩余,都作为奖赏赐给了所有小厮和丫鬟。” 张红桥若有所思。 不是说这些大官都不把下人当人么? 嗯……肯定是在收买人心。 张红桥其实有感恩之心,只是她总觉得,在帮助自己后,黄昏说过的那一番话,让她觉得很是惺惺作态。 终究还是涉世太早,见过太多的人性淡薄。 高速文字大明王冠章节列表 第二百七十二章 明仁宗,过来让我骂几句 清晨,睁开眼时神清气爽。 黄昏感觉胸口有只小手。 很冰凉。 很舒爽。 定睛一看,发现锦姐姐以天使睡姿而卧,一只脚搭在自己腹部,脸蛋靠在自己肩旁,枕头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就这么睡在席子上。 再一看,忍不住笑了。 哎哟。 锦姐姐似乎是刚翻身的缘故,朝上的脸颊上是一片红印子,方方正正的,应是先前侧睡久了,在竹子编制的凉席烙上的。 倒是可爱的很。 可爱的下两个字是什么来着? 黄昏呵呵一乐。 轻轻伸手,想要把娇妻唤醒,却倏然僵滞,然后很是感触啊。 原来,女神睡觉也要流口水呀。 于是伸手去帮锦姐姐擦拭。 刚摸着脸颊,徐妙锦睁开眼,睡眼朦胧的看着黄昏,“怎么了?” 看花要趁早。 女人什么时候最好看? 因人而异。 不过有很大一部分男人,最喜欢女人早起时,将醒未醒的那种慵懒美,长发慵卷睡眼惺忪间,满满都是女子如猫风情。 当然,这得女神不上火。 若是眼角尽是眼屎,那就毫无美感可言了。 黄昏侧身,将妻子搂在怀里,贼笑着道:“昨夜那汤太补,上火了。” 一双手开始不老实。 徐妙锦咯咯的笑,有些拒绝,说是拒绝,脸上眉眼里又写满了夫君快来采攫我的狡黠意味,这就叫欲拒还羞。 黄昏哪经得起挑逗。 芳草荡漾。 小溪潺潺。 春花绽放蝴蝶菲菲。 最终败下阵来,起床洗了个澡,朝气蓬勃,让锦姐姐找出他的锦衣卫官服,穿好之后在吃绯春送来的早食时,丘福和朱能差人送来了钱。 黄昏立即配上绣春刀,直奔朱高炽的王府。 昨夜已经想好了,关于立储的事情,先来探究一下朱高炽。 所以黄昏今日打算强势一点。 再强势一点。 更强势一点。 昨天不是骂过朱高炽么,今天当着面骂他。 若是朱高炽不吃这一套,黄昏会用同样的方式去试探从福建归来的朱高煦,再决定选择谁来扶龙,实在不行朱高燧那个废物也行。 永乐驾崩后,大明有我就够了。 至于是否会因此得罪朱高炽和朱高煦,黄昏不介意,大不了以后修补关系,官场之上,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 只有利益。 当然,这是利己主义者的思维。 放眼五千年历史长河,官场上的好友还是很多。 黄昏出门后,吴溥也出门去文渊阁上班当值。 今日无大朝会。 吴与弼继续在家里看书,顺便弄黄昏哥哥让他整的那个叫什么字典的东西,对这件事,吴与弼兴致盎然,曾拿给高贤宁看过,这位大才当时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最后只用了一句话来形容这件事:千古读书人之福祉。 有高贤宁如此高的评价,吴与弼岂能不动力十足。 吴李氏今日回娘家。 绯春送早食来时说过,因为天气太过炎热,张红桥的换洗衣服不够,打算带张红桥去做几身长裙,钱么,自然是府中帐上出。 黄昏当时没吱声。 也不敢吱声。 怕锦姐姐误会。 兴许是一大早就被黄昏折腾得够呛,徐妙锦心情极好,笑着说那张红桥我见过,谈吐不俗,应该是出身诗书家,也别苛刻着她,做几身好点的衣服罢,现在已经夏末,过了秋老虎就会寒凉,顺便帮她把秋冬两季的衣服也做了罢。 顿了下,想到什么,又对绯春道,去多支一点钱,小女孩十三四岁,爱美了,绯春你去买点首饰,也给她买一点回来。 她想得倒是美。 张红桥和吴与弼年纪差不多大,没准以后可以撮合。 是以偌大的黄府,除了丫鬟和小厮,就只剩下徐妙锦一个人在晃荡,好在咱们的大明第一美人儿不是花瓶,也喜欢看书。 日子倒也不无聊。 只是看着看着,徐妙锦就会用手摸一下秀发上的那枚木簪。 然后呵呵傻笑。 像个地主家的傻姑娘。 长街上,绯春和张红桥从绸庄出来,道:“红桥啊,做了这几身衣服,你别有负担,也别觉得是咱们姑爷在收买你,想让你当通房丫鬟,没有的事,知道不?” 张红桥没好气的笑了。 我就没想过。 不过心中倒是有点奇怪,黄府的东家和夫人,怎的如此慷慨,自己一个买回来的丫鬟,竟然也能穿绸,和这位绯春姐姐一样的待遇。 这位绯春姐姐可不是一般的丫鬟。 陪嫁丫鬟。 以后没准还能得个小妾的名分,虽然依然低微,但比起丫鬟来,可就好了许多。 绯春呵呵乐道:“知道就好,姐姐其实对你没有意见,说真心的,姐姐甚至有点喜欢你,不过姐姐更在意小姐的幸福,你懂吗?” 张红桥的谈吐和气质确实很容易引起人好感。 张红桥开始以为绯春是在告诫别和她去争夺东家的宠溺,现在才明白,原来这位绯春姐姐是在意夫人,心头有些暖和。 这样的主仆,真不多见。 于是认真的道:“绯春姐姐,你不用担心我的,我有自知之明。” 绯春呵呵乐了,“走,买首饰去。” 小姐也是笨得很,被姑爷一根粗制滥造的木簪就收买了,天天有金银钗子不用,非得用一根木簪,传出去还以为咱徐家的小姐在黄府受到冷落了呢。 嗯,自己不买,给小姐买一只朱钗。 两人满载而归。 绯春带着张红桥来到主院,笑眯眯的站在小姐面前,乐呵呵的道:“小姐小姐,我有礼物给你哟,你猜猜看是什么?” 徐妙锦抬起头,看了一眼绯春,又看了看她身后的张红桥。 嗯,不错。 小姑娘底子很好,垂髫长发上插上一枚金簪,瞬间就光彩照人了,手腕上那个玉镯子也很是加分,绯春买东西的眼光还是有的。 笑道:“什么礼物?” 绯春拿出她精挑细选的簪子,笑道:“好看不?” 徐妙锦呵呵一乐,收下了。 没有换木簪。 绯春怨道:“小姐,你怎么不换呢,这可是玉簪,比起你头上那木簪来,好看了千百倍。” 徐妙锦摇头,“傻丫头,你不懂。” 绯春没好气的道:“不就是姑爷亲手做的嘛,一根木簪子有什么好稀奇的。” 徐妙锦乐了,不知想起了什么,忽然正色,语气略微严厉,“绯春,我一直把你当妹妹看待,有些时候就不愿意对你太过严厉,不过你也乖巧懂事,但今日我不得不说你一句,人活着,不能想着那些徒有虚表的光鲜亮丽,很多时候,我们不愿意舍弃的,不是固执,而是它所代表的意义,这枚簪子是姑爷亲手做的,它就是姑爷的心意,是我夫妻相处的岁月。” 顿了下,忽然眼光温柔了起来,似乎盛满了整个秋季的月光,声音很是呢喃,“也是爱情啊。” 古往今来的女子,几人有如此爱情呢? 绯春不着声了。 她在思索。 倒是一旁的张红桥很是惊艳,她一直以为,这些大户人家的婚姻,大多都是政治婚姻,不曾想眼前这位夫人,竟是嫁给了爱情。 忍不住轻声道:“细柳依依枝,临窗枯作年,夫人之心,不外如是罢。” 徐妙锦眼睛一亮。 细柳依依枝,临窗枯作年。 意思是说,情郎折了一杨柳枝给女子,女子于是将它插在花瓶里,经过很久的时间,哪怕是枯萎了也舍不得扔掉,因为这是情郎的心。 不提平仄,这句诗很不错,关键是没听过。 应该是张红桥有感而发。 若是修改下平仄押韵,再补充一两句,未尝不能成为一首传世的经典爱情诗。 笑了,道:“小女孩子家家的,也不害臊,去,去,去找吴与弼,找他要书看,若是他不给,你来主院,姑爷书房里也有很多书。” 张红桥吐了吐舌头,忽然就觉得啊…… 夫人好可爱。 张红桥还真就出了主院找吴与弼去了——心中很欢喜,夫人不仅可爱,还是好人,嗯,只要是给我书看的,都是好人。 绯春一看,得了,没事干,去收拾房间,把小姐和姑爷昨天的衣服找出来,丢给丫鬟去洗,绯春现在在黄府的地位很高。 基本上属于不干活的那一拨,只是跑跑腿而已。 很快。 绯春红着脸抱着衣服兔子一般的跑了出去,出主院时还暗暗啐了口,得,这衣服得自己洗,免得被其他丫鬟看见。 徐妙锦莫名其妙了一会,旋即恍然大悟。 脸红如朝霞。 都怪黄昏,今晨用衣服来擦拭身子,绯春肯定是看见上面的东西了…… 尴尬呢。 又见院子外出现一个身影,顿时笑着起身。 “四妹,你怎么来了?” 徐家四妹,穿着一身青翠长裙,寒着脸,想一朵亭亭玉立的荷花,美则美矣,就是高冷得让人受不了,闻言走入主院,毫无情绪的道:“大嫂和二嫂去买胭脂水粉了,我不想去。” 徐妙锦笑靥如花,“想三姐了?” 徐家四妹嗯了声。 两姐妹坐在一起,小声说着话。 大多时间,徐妙锦说,徐家四妹听,偶尔闷一两个字出来。 其乐融融。 张红桥找到吴与弼,发现这位和她年龄差不多大小的少年,正扒在书桌上,一板一眼的对着《广韵》、《集韵》等书,摘抄单字和释义到另外一本书上。 不解问道:“你在做什么。” 看书也不是这么看的。 太慢,没效率。 吴与弼抬起头,耐着性子解释了两句,继续埋头,运笔如飞。 张红桥看了一阵,兴趣索然。 随意拿了本书看,看了一会,遇到了不懂的地方,问吴与弼,吴与弼只好暂停,又耐心解释,过了片刻,张红桥又问,吴与弼又只得解释…… 七八次之后,吴与弼终于忍无可忍,有些绝望的道:“红桥啊,我自己读书尚觉得时间不够,要不,你去找锦姐姐?她也是饱读诗书的啊,而且她现在就围绕着黄昏哥哥转,黄昏哥哥出门后,锦姐姐就整日无事,时间大把大把的,随便你折腾,她也可以培养出以后带孩子的经验嘛。” 张红桥愣了下。 转身就走。 吴与弼没有多想,继续埋头写。 在窗外打扫清洁看见这一幕的丫鬟忍不住暗笑,嘀咕了一句,吴与弼吴少爷呢,你这是凭实力单身啊,这么一娇滴滴的姑娘,你竟然舍得撵走…… 服气。 张红桥出了吴与弼的书房,看着这偌大的黄府,一时间愣在那里。 眼眸里忽然就泪光晶莹。 这么大的世界,却没有我张红桥温暖的居所。 又想起故去的双亲,心头更是凄凉。 那位打扫清洁的丫鬟见状,放下手中的笤帚,来到张红桥身边,轻轻摸了摸她脑袋,笑道:“红桥,别多想,与弼现在就这样,恨不得一天当作两天用,你是不知道,别说你去打扰他他会生气,就算吴夫人打扰了他,也会抱怨几句,他读书的时候,我们这些小厮和丫鬟,都不能进他的书房。” 张红桥嗯了声,不着痕迹的擦了擦眼角,“我没多想。” 我很坚强。 就算全世界都没有我温暖的居所,我也会坚强的给自己温暖。 张红桥,你要好好的活下去。 丫鬟叹了口气。 不敢多说什么。 张红桥出了院子,几经犹豫后,尊严还是压过了对读书的渴望,回到自己的屋子里,默默的坐在窗前想着心事。 人间有红桥,人过也,雁过也,岁月过也。 唯独自己不得过。 黄昏身穿飞鱼服,腰配绣春刀,威风凛凛的背负双手,顶着日头来到朱高炽的王府外,对门子道:“去禀报大皇子殿下,黄昏求见。” 今日无大朝会,自己来的又早,朱高炽应该还在王府。 果不其然。 通报后,黄昏在门子引领下朱高炽的书房,发现这位大皇子殿下,正在一个盛装妇人的帮忙更换衣服,忍不住好笑。 也不怕失了礼数。 其实心中明白,朱高炽是故意的,就是摆明态度:你黄昏不是不给我面子么,我也不给你面子。 那位盛装妇人,应该就是明初赫赫有名的张皇后。 和《大明风华》里演的不一样,历史上的张皇后,是大明朝第一位皇太后和太皇太后,明英宗登基后,基本上是她的统摄朝政。 极其强势。 《大明风华》里将朱瞻基的老婆孙皇后孙若微写得天花乱坠,实际上在张皇后面前,弱鸡得很,权势、手段、心眼,都玩不过她的老人婆。 黄昏咳嗽一声,明仁宗,来,让我骂几句! 站在原地指着着朱高炽的鼻子怒道:“大皇子殿下,不是微臣说你,兼国理政期间,你的种种措施、策略,低下得令人发指,就算是换只猪来坐在你那个位置,也做得比你好,没钱就增发宝钞?你就这点眼光?啊?你蠢么,不知道增发宝钞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国家信用破产的话,以后谁还敢用宝钞?你肯定要说没钱,没钱?没钱不知道找人要吗,朝中那些蛀虫就不说了,本来就不多,大蛀虫都被太祖陛下砍得差不多了,但整个江南的士族何其多,我没记错的话,他们大多支持你,其中有钱的不要太多,找他们要钱,凑不出点军费?你可能说他们不给,可你要知晓,陛下亲征后你在兼国理政,你手中的权力挥不动刀?不敢杀鸡骇猴?连这点魄力都没有,你凭什么去和二皇子殿下争夺储君,还不如早点滚蛋的好!省得大家因为你俩这事斗得朝堂一片乱七八糟!” 舒爽! 怎一个爽字了得! 高速文字大明王冠章节列表 第二百七十三章 鲁迅说的 朱高炽懵了。 长这么大,敢这么骂他的只有三个人:太祖、朱允炆、父皇。 作为朱棣长子,其他人谁敢骂他? 朱棣没登基之前,那些藩王叔伯们地位倒是够,但朱棣历来是太祖倚重的藩王,且朱标早死,朱棣排行老四又比较靠前,其他藩王敢骂他长子,你看朱棣怼不怼死你。 老子的儿子,老子骂可以,其他人没资格。 护犊子,历来是传统。 建文帝当然可以。 估计当初靖难之时,朱高炽以微末兵力守住北平那段日子,没少被在应天的朱允炆暗地里怒骂——其实当时朱允炆还想策反朱高炽来着。 所以黄昏这一番怒骂下来,朱高炽是真的懵圈。 脸色涨红,指着黄昏,讷讷着说不出一个字来。 帮着丈夫整理衣衫的张王妃也有点懵逼,旋即比丈夫醒悟得早,扯着嗓音嚷道:“你是什么东西,竟敢骂大明的皇子,践踏纲常,来人呀,拖下去砍了!” 张皇后出身军伍之家,父亲张麒官至指挥使,所以性格很是泼辣,平日里关起府门,连两个小叔子都敢泼口大骂的人。 当然,能力也是卓越。 所以朱瞻基死后,这位太皇太后能掌大明的舵。 立即有卫士上前。 黄昏侧身,按住腰间绣春刀,怒喝一声,“谁敢?!” 卫士们吓了一跳。 看向朱高炽。 朱高炽脸色涨红如猪肝,终究是身居高位的人,被人骂连猪都不如,岂能没点脾性,何况朱家历来最忌讳的就是猪。 朱和猪同音。 指着黄昏怒道:“你想作甚?” 黄昏冷笑一声,“我想作甚?我倒想问大皇子殿下一句,你想作甚?” 朱高炽还是懵逼,“我想作甚?” 黄昏呵呵一声,“肆意增发宝钞两百万之巨,几逾国家年收十分之一,让大明在一片大好形势下,经济不断下滑,致使陛下不得不中断亲征,又将二皇子殿下困在福建,其心何在?” 朱高炽愣住。 旋即心里暗暗叫苦。 我不增发宝钞,哪来的钱给你们去打仗? 我不把二弟困在福建,他要是回到应天,等父皇归来,老子都凉了。 我能怎么办? 我也很绝望啊。 旋即脸色一沉,黄昏今日怒骂自己,践踏皇室尊严,这个面子不得不找回来,哪怕他是父皇宠臣,自己也不能丝毫退步,怒道:“辱骂皇室,践踏天家,臣子黄昏,其罪当诛,拖下去送至南镇抚司诏狱!” 老虎不发威,你当我是病猫。 既然大皇子殿下都发话了,王府卫士哪还惧怕黄昏的飞鱼服绣春刀。 立即一拥上前。 黄昏站着不动。 巧了。 他也是这么想的:老虎不发威,你当我是病猫。 尽管是狐假虎威。 但也是威嘛。 大声道:“朱高炽听旨!” 这一下朱高炽夫妇顿时呆滞了,你妹的黄昏,大清早的跑到老子府邸上来,先是骂了老子个狗血淋头,接下来又要宣旨。 当初老子跑到十里折柳亭,问是否有父皇旨意,你不是说没有么。 怎的现在又有了。 玩儿我呢? 话是如此,朱高炽夫妇还是明白,这种正儿八经的喊听旨,基本上不会有假——黄昏再大胆,也不敢假传圣旨。 哪怕是口谕,也没人敢假传。 假传圣旨,历来是官场禁忌,当然,那种宠臣一手遮天,天子被架空的状况除外。 朱高炽赶忙挥手,示意护卫退下。 然后跪下。 这个时候,也就没人在意焚香洗手而接圣旨的小细节了。 就这番动作,朱高炽已是满身大汗,像刚从水里爬出来的一样。 张王妃忿忿不平,不肯下跪,想怼黄昏。 现在的她还没经过多少政治洗礼,能力和眼光都还没大大巅峰,更多一些妇人心性,是以见到夫君被辱骂,却不得不跪下听旨,心中分外恚怒。 哪管你黄昏要宣什么旨意。 朱高炽心头一颤,我的婆娘嘞,这个时候就别添乱了,咱们还是先听听父皇怎么说的,至于黄昏骂你夫君这事,事后再找黄昏算账就行。 急忙一把拉张王妃。 张王妃甩手,不干,盯着黄昏,“骂了皇子这等大罪,想凭父皇一封旨意掩盖过去吗?我不答应,大明的律法,大明天家尊严,也不答应!” 跪在地上的朱高炽记得语无伦次,不断去拉张王妃,都被她甩开。 黄昏也没放在心上,呵呵一笑,“那么我倒是想问一下王妃,自殿下增发宝钞一来,民间物价飞涨,无数老百姓的家底一夜之间化为乌有,他们不骂你老公么?骂的恐怕比我还狠吧?你都要杀?你杀得过来吗你?” 张王妃怒笑,“那是世人愚钝,不知殿下之苦,你黄昏身为大明臣子,饱读诗书,岂会不知增发宝钞是无奈之举?” 黄昏叹了口气,“妇人之见。” 增发宝钞导致民间物价飞涨,这个事总要人来担责,朱高炽只怕也想到了,所以他更加不敢放朱高煦回应天。 张王妃呵呵哂笑,“我是妇人又怎样了,妇人在黄指挥面前就说不得话了么,感情黄指挥已经是一手遮天的天子宠臣了?” 黄昏嘿嘿贼笑,“假若这是陛下的意思呢?” 张王妃没反应过来:“陛下就能随意骂——” 话没说完,吓了个胆战心惊的朱高炽发狠,一把把婆娘拉坐到地上,捂住她的嘴,“我的姑奶奶呢,少说两句,嫌你男人死的不够快啊。” 张王妃这才讷讷的住口。 黄昏咳嗽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封圣旨来,神态缓和了些,道:“确实是有陛下的旨意,也有口谕,殿下想先接哪一个?” 对朱高炽的反应还是很满意。 虽然仁厚,但有血性。 被自己怒骂之后,也是脾性起来,要把自己送入南镇抚司诏狱——这恰好又是他仁厚的一面,换做朱高煦,当场格杀自己都没得商量。 而且合理。 但朱高炽只是想把自己送入诏狱。 朱高炽想了想,“先接旨意罢。” 黄昏于是缓缓展开圣旨,这道圣旨浅黄色底,分段渐变色,上部和下部有祥云和龙的纹饰作为防伪标志,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南镇抚司指挥黄昏,奉命归京,知悉朱高炽,着令工部、礼部、锦衣卫差人,出使交趾,以赠国谊……永乐二年五月二十三日。” 没有钦此。 这封圣旨其实还算文气,大明集团创始人朱元璋早些时候的圣旨,就要白话文的多了,朱老四终究还是读过一点书的。 朱高炽跪在地上,高举双手接旨。 心头纳闷。 都什么时候了,怎么父皇还刻意下了道旨意,让自己组建一个使团出使交趾,这算什么大事,远没有解决增发宝钞来得重要。 张王妃刚要起来。 被朱高炽拉住,“请父皇口谕。” 黄昏于是又端着脸一本正经的道:“传陛下口谕。” 顿了下,才道:“朱高炽你头蠢货,连猪都不如,老子在顺天养心,又看在瞻基乖巧的份上,不好打骂你,让黄昏回来骂你一顿,你给老子警醒一点,打仗国库没钱,就能肆意增发宝钞了?不能去找江南士族,削弱江南士族这么好的机会,你就这么白白浪费了,真是蠢不可及,现在好了,物价飞涨,你自己想办法解决,解决不了?解决不了老子就换一个人来解决。另外,别给老子弄什么幺蛾子,老二在福建那边安定好局势,让他早些滚回应天,还有,关于出使交趾的事情,兹事体大,多听黄昏的意思,关于此事他之处置,如老子亲临,但有诉求,你皆应之,不得以各种借口推诿。最后老子再给你说一句,你这个当大皇子的好好以身作则,别带坏为了我们瞻基。” 念完之后,黄昏轻声道:“殿下,请起来罢。” 心头暗爽。 其实这个口谕嘛,有个地方有点出入。 朱棣的口谕中,没有“让黄昏回来骂你一顿”这一句,不过是口谕,没有字句凭证,且今日的事情,朱高炽也不好意思拿出去说。 所以这个“假传圣旨”自己不会有丁点的风险。 朱高炽抹了一把额头的汗。 在妻子的搀扶下缓缓起身。 心里悲戚。 没想到父皇竟然让黄昏回来骂了自己一顿,偏生自己只能忍受。 张王妃也焉了。 还能怎么办,既然是父皇的意思,骂了就骂了呗。 不过两口子心中又暗暗窃喜,因为从朱棣的口谕中,两口子发现,父皇对儿子朱瞻基真是喜爱非常,这未尝不能成为朱高炽成为储君的突破口。 我们生了个好儿子。 历史和事实证明,朱高炽能登基,还真多亏了张皇后给他生了个朱瞻基——朱瞻基实在是太像朱棣了,比朱高煦还像。 当然,这个绝对不是扒灰。 明朝皇室,在这上面还是非常恪礼的。 朱高炽让张王妃去收好圣旨,对黄昏道:“黄指挥,还有事否,喝杯茶?” 黄昏点点头,“很难拒绝殿下的好意啊。” 当然还有事。 两人在书房落座,黄昏咳嗽一声,直奔主题,“关于增发宝钞如何解决的事情,微臣能做的,也就杯水车薪,今后时代商行出售商品收到的宝钞中,会拿出三万两给殿下,是要销毁还是让它们继续流通市场,殿下自行决定。” 朱高炽大为意外,没想到黄昏竟然真的愿意帮助自己,笑着擦了一把额头的汗,“不销毁,打算去找江南士族买粮。” 一语惊醒梦中人。 朱高炽也发现自己处置欠妥,应该早点对江南士族开刀,现在也还不晚,物价飞涨是因为市面上宝钞过多,把过多的宝钞拿去购买江南士族的屯粮,再暗中敲打一番,着人盯着江南士族将这些宝钞销毁,那就妥了。 这个操作不难。 黄昏颔首,“这是个不错的举措,接下来在秋收后,国家赋税方面,可以让民间以宝钞抵赋税,尽可能的将这两百万宝钞收回来,当然,最根本在于,应该扩大农民的生产力,只要物品多了,增发宝钞带来的通货膨胀也就能消弭。” 朱高炽有点茫然。 生产力、通货膨胀这些词,他是第一次听说。 但宝钞抵赋税,这个策略他还是知道,确实是好方法:这是那位杨姓臣子,在增发宝钞之前,给朱高炽说过的定心丸。 要不然他敢大肆增发两百万的宝钞? 作死也不是这样作的。 朱高炽略有茫然,“不知黄指挥此举,究竟是何意。” 昨夜黄昏宴请丘福和朱能,惊动了整个应天的官场,大家都以为黄昏是要站队二皇子那边了,尤其是今晨刚得到的消息,丘福和朱能送了大额金银到黄府。 这很明显了。 丘福、朱能和黄昏达成了某种默契。 朱高炽本来还打算今日开个小朝会,就此事对黄昏动刀,现在看来,他又在帮助自己,所以朱高炽现在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黄昏呵呵一笑,“我是臣子。” 顿了下,“陛下的臣子。所以我做的一切事,都是为了大明。” 不是为你,也不是为朱高煦。 朱高炽笑道:“黄指挥之心,父皇鉴之,当嘉奖之。” 其实大家心知肚明。 黄昏说的是屁话。 这些奉承话也就是大家平日里给彼此涨点面子和风骨,当官入仕的,谁不是为了自己和子孙后代的富贵荣华。 黄昏话锋一转,道:“今日来此,除了宣陛下旨意外,还有一事,当然,这虽然是陛下交待的事情,但也是我黄昏身为大明子民,应尽之责。” 朱高炽精神一振,“洗耳恭听。” 黄昏很是满意。 这样的朱高炽,貌似有点像自己希望的大明君王? 再看看。 深呼吸一口气,“关于编书和下西洋一事,都是微臣劝谏陛下,如今这两项差事都各有困难,微臣自然不能袖手旁观,是以愿意拿出些许心意来。” 朱高炽笑了起来,旋即不解,“以我对时代商行的了解,黄指挥近期应该拿不出那么多钱才对,毕竟你们时代商行准备的大船花了不少钱,又在全国扩张,到处都是要用钱的地方。” 黄昏叹道:“所以古人说得好啊。” 朱高炽:“嗯?” 黄昏好不要脸的自夸:“我辈读书人,纵无沙场青血,然有半丝魂在,必以天下为先。” 朱高炽:“谁说的?” 怎么没听过。 朱高炽读书很多,确实不知道这一句的出处。 “鲁迅说的。” 高速文字大明王冠章节列表 第二百七十四章 大明的东印度公司 鲁迅? 朱高炽绞尽脑汁,实在不记得历史上有这么一个读书人,只道是自己孤陋寡闻,毕竟黄昏是三元状元黄观的侄儿。 可能读的书不比他少。 很是感激的问道:“那么黄指挥打算怎么帮助编书和下西洋两事。” 朱高炽其实很愁。 编书和下西洋两件事,从父皇的种种举止来看,这是绝对不能停下的事情,而朱高炽确实没办法了,弄不到钱,这两项大事就无法如期而行。 如果黄昏能帮忙,那就不是锦上添花,而是雪中送炭。 一念及此,朱高炽心头感慨万千。 早知道这样,黄指挥你把我再骂一顿罢,随你怎么骂,我都绝不还口。 黄昏道:“目前,我能拿出五万两白银,今天就可以送过来,是送到王府还是送到户部去,殿下自己决定,不过我就一个要求:专款专用。” 这个钱只能拿来编书和准备下西洋。 前者是自己的名。 后者是自己的利。 在为国家和历史做贡献的同时,我黄某人也是要捞点好处,总不能让马儿跑,又不给马儿吃草,没道理的事情嘛。 五万两?! 朱高炽倒吸了一口凉气。 加上黄昏之前应允的三万两宝钞,这就是八万两八万两是一个什么概念,今年因为战事,全国赋税好的话,除去地方留用,收到国库的也就一千多万两不得了。 黄昏一个人就拿了八万两! 这是何等的一笔巨款。 黄昏若是留着这些钱,哪怕他不继续当官,这辈子,下辈子,乃至于儿孙好几辈子都不愁吃喝。 黄昏看见朱高炽的神情,有些意外。 朱高炽没见过大世面吗? 区区五万两白银 换算成人民币的购买力,也就三千五百多万而已,毛毛雨嘛。 其实他倒是误会了。 明初因为税制混乱,加上打了几次仗,尤其永乐年间五次亲征,国家其实很穷,何况朱棣又迁都,这导致了永乐盛世和仁宣之治,是百姓的盛世。 这些年的明朝皇室,其实穷得一批。 当然,所谓的穷也是相对而言。 明朝朱元璋驾崩之后,社会上层慢慢变得有钱起来很有钱的那种。 要不然丘福和朱能能拿出这么多钱? 再者,黄昏这个换算成三千五百多万,仅是以米价作为衡量,得出白银和人民币的兑换,实际上这五万两的白银,在明朝的购买力,绝对要超过三千五百万人民币。 黄昏咳嗽一声,将朱高炽惊醒。 这位大明大皇子,立即起身,对黄昏深深的施礼,“如此,我便代天下百姓,谢过黄指挥。” 黄昏呵呵受之。 朱高炽重新落座,神态很是兴奋,问道:“有个疑问,时代商行那边,其实我一直有关注,黄指挥断然是不可能拿出五万两金银的,这钱是淇国公和成国公的?” 这很重要。 黄昏暗乐,知道这位殿下想偏了,以为淇国公和成国公是借自己这边,曲线救国来支持他成为大明储君。 泼了一盆冷水,“殿下想多了,这钱确实是成国公和淇国公的,不过这钱可不是他俩白送的,殿下应该知道微臣府上那件可以令黑夜亮若白昼的神器罢。” 朱高炽颔首,“耳闻久矣,黄指挥之才,真是惊若天人。” 这马屁拍的 真爽。 黄昏颇有点得意,“陛下和皇后也想要在乾清殿、坤宁宫布置此等神器,因战事后国库空虚,陛下心疼钱,于是不想要了,但二皇子殿下孝心可嘉,知悉此事后,因远在福建,于是请淇国公和成国公代劳,出钱购买了两件神器,微臣明后几日,就会去乾清殿和坤宁宫安置,这便是三万两。而淇国公和成国公贵极人臣,两位国公也想在府邸之中安置此等神器,是以这又是两万两定金。” 朱高炽面色不变,心中很是失落,甚至有点绝望。 果然,自己想多了。 二弟做了这件事,等父皇从顺天归来,来到乾清殿一看,哟,亮若白昼,再一问,原来是老二的一片孝心,你说父皇会怎么想? 黄昏暗想,不能让朱高炽丧失信心啊,立储还是要争一下,不争的话自己怎么趁浑水摸鱼,于是笑道:“殿下不用担心这些事,国家储君,岂能一两件孝心礼物便定夺未来,你做好分内事,便够了。” 朱高炽精神又一振。 他完全没察觉到,今天和黄昏之间的谈话,已经完全被黄昏掌控了节奏,倒也不是朱高炽无能,实在是敌不过有上帝视觉的人。 放下心许多的朱高炽问道:“关于出使交趾一事,父皇专程下旨,显是无比重视此事,其中可有深意,还请黄指挥指教一二。” 黄昏思索了一阵。 组建神机营这件事,不存在单方面利益问题,是旨在大明未来,朱高炽和朱高煦两兄弟再猪油蒙心,对此事也会双手赞同。 于是道:“知道亲征为何不了了之吗?” 朱高炽想了想:“一则是国库无钱,二者是父皇体恤军民,三么,大概是一时之间难以拿下鞑靼,不如见好就收。” 黄昏点头,“这是你们在应天看见的局势,而我在榆木川,看见的却不是这些,我看见的是鞑靼骑军的张狂,是大明骑军的无能。” 朱高炽恍然,“骑军劣势太大,所以落了个我进敌退,我退敌进的两难之势。” 朱瞻基一到榆木川,父皇就借这个台阶班师了。 黄昏叹道:“所以,若是不解决鞑靼骑军,不管陛下再多少次亲征漠北,都不会取得太好的功绩,至于统一漠北,就更不用奢望了。” 朱棣大概想过统一漠北,可惜做不到。 如果能破鞑靼骑军,这就有可能了。 朱高炽倒是看得很清楚,“确实,按照当下局势,要将漠北纳入版图,极其困难,最好的办法还是册封瓦剌、鞑靼、兀良哈,让他们互相牵扯。” 这点政治眼光,朱高炽还是有的。 黄昏乐道:“所以就要出使交趾。” 朱高炽不解,“册封鞑靼、瓦剌和兀良哈,这和出使交趾有什么关系?” 黄昏无奈,只好耐心解释,“出使交趾和册封没有关系,但是要破漠北草原骑军,就非得出使交趾不可,原因很简单,交趾那边现在有一门火器制作工艺,若是将之带回大明,大规模运用,组建一支火器部队的话,以火器部队配合红衣大炮,要破鞑靼的骑军,易如反掌。这件事你知道就好,全力配合,须知陛下已经将这火器部队的名字都取好了。” 朱高炽眼睛亮了起来,“在宋朝突火枪基础上改良的火铳?” 元朝就有。 但威力不足,缺陷很多。 大规模组建火器部队这种事,这一两百年来,根本就没人想过,不得不说,黄昏和父皇这个想法,真是惊羡天人。 黄昏嗯了一声,“还不够,待从交趾取到这门神器制作方法后,微臣会全身心投入加以改进,届时的神机营,将成世间第一只战无不胜的部队!” 朱高炽神采飞扬,“神机营,好名字!” 黄昏乐道:“此事微臣进谏的。” 朱高炽由衷叹道:“黄指挥这一进谏,足以耀我大明千秋,若是功成,千秋之后的史书之中,黄指挥之名,当冠以圣人之溢。” 黄昏两眼尽是星星,“殿下说什么?” 朱高炽愣了下,“足以耀我大明千秋。” “不是这一句。” 朱高炽:“” 只得道:“若是功成,黄昏之名,当溢圣人。” 黄昏满脸舒爽,一脸贱笑,“爽!” 这是僭越礼数的称赞,一般而言,除了天子,没几个人敢接受这个赞溢,被明仁宗朱高炽这么一赞,黄昏浑身十万八千个毛孔都舒张了起来,只觉得飘飘欲仙。 朱高炽也是口直心快,激动之余脱口而出。 又不好意思收回去。 此刻见黄昏这贱贱的样子,忍不住好笑。 终究是个未及冠的青年。 道:“既是如此重大之事,不可怠慢,今日我便在小朝会上,请工部、礼部官僚一起商议出使人选,黄指挥若有叮嘱,只管前来乾清殿便是,我定当全力配合,必使神机营之火光,耀于天地之间!” 黄昏起身,“如此甚好。” 又道:“还有事,先行告辞。” 朱高炽急忙起身相送。 不论黄昏先前如何骂他,就冲愿意拿几万两白银出来,就冲他进谏组建神机营这一惊艳千古的策略,也值得朱高炽送到大门外。 刚出书房,一直在外面的张王妃看了一眼自家丈夫,暗暗示意。 咱家也能拿几万两出来啊。 若是有那个神器在家,王府亮若白昼的话,瞻基看书也好了许多。 朱高炽一想也是,开口道:“黄指挥,不知道你府邸之中的那种神器要多少钱,我” 黄昏驻步,脸色沉郁,“现在换殿下作死了?” 朱高煦一直作死,作掉了皇位,现在好了,你朱高煦又要开始作死,竟然想买发电设备,你也想把你的皇位给作死掉? 朱高炽又莫名其妙,作死? 什么意思? 而且换? 意思说之前有人在作死? 黄昏看着这位臃肿的大皇子殿下,暗暗有些可怜,得了,不折腾得,毕竟也是一代仁宗,叹道:“陛下尚且心疼钱不愿意安此神器,殿下若是安了,你觉得陛下会怎么想?” 所以从这个观点出发,丘福和朱能帮助朱高煦出了钱,不见得能讨好。 当然朱棣从始至终都没说过不要。 全是黄昏在忽悠。 所以这件事的利弊,还得等朱棣回到应天后才能揭晓。 朱高炽恍然大悟,顿时吓出了一声冷汗,长长的一揖到底,“感谢黄指挥救命之恩。” 这确实是救命之恩。 甚至更重。 因为这救的不止是他一家老小,还有皇位的希望。 待黄昏走后,朱高炽罕见的厉声对妻子道:“今后这种事,你个妇道人家少开口,黄昏虽然将为夫骂了个狗血淋头,但看他今日行事和言辞,还是有点倾向于为夫,殊不知良药苦口,更有忠言逆耳利于行。” 张王妃哪会怕自己老公,嘀咕了几句。 心情不好,顿了顿脚,“去你的乾清宫,我要去找母后,黄昏骂了你,就算是父皇的旨意,他作为臣子的立场,也应该道歉一两句,却一点表示也没有,你也是,仁厚得过了头,真不知道你这样,以后就算登了大宝,压得住满朝臣子么!” 朱高炽唯有苦笑,还能怎么办? 只能由得妻子去任性。 话说,要是能让母后出来敲打一下黄昏,未尝不是好事父皇喜欢朱高煦,但母后其实还是挺喜欢自己的。 至少立场没有偏。 离开王府,黄昏去了一趟南镇抚司,调派了一些人手,按照朱高炽的意思,着人将那五万两白银送到户部去。 当然,得把手续拿回来。 等以后朱棣回来了,这个手续就是自己邀功的凭证。 坐在南镇抚司衙门,找来人问了下,发现所有公事都被赛哈智处理了,他这个副使仿佛被架空了一般,毫无存在意义。 黄昏反而觉得甚爽。 区区一个南镇抚司衙门,就把自己的时间浪费了,那我黄某人的时间也太不值钱了。 正无所事事间,赛哈智在门外探头探脑,“哟,黄老弟,终于记起这是你的衙门了啊,今日来上班了,怎的,老哥送你的美女,都吃透了,这么快就腻了?” 走进来大摇大摆的坐在黄昏面前,“年轻人就是好,十二个啊,你竟然都吃了,厉害厉害,老哥实在佩服的紧。” 又贼笑道:“紧不?” 黄昏哭笑不得,只得敷衍道:“紧,而且很润。” 润个屁。 老子直到现在都不敢去看那些个西域美女,从回黄府那一天,就发现妻子对这事很反感,黄昏哪敢为了家姬让大明第一美人儿黯然神伤。 因为爱情啊! 此事从长计议,西域风情的美女,我肯定是要享受的,以后那什么欧美风情,毛妹风光,拉丁妖娆,我都是要统统尝试一番的。 老子就不怕牙签搅水缸。 话说,自己是不是胃口太开了点? 又开了几句荤笑话。 赛哈智咳嗽一声,“老弟啊,不是老哥多嘴,你是要走仕途的人,一旦到了正四品以后,你就得把你那时代商行变现了,若是继续持有,怕是对你的仕途不利。” 大明律,四品以上官员不得经商。 黄昏切了一声,“这事我早有定夺,我不可能放弃时代商行,因为我要做的事情,既需要仰仗我们大明的天子,更要仰仗时代商行。” 赛哈智不解,“可是大明律那边怎么办?” 黄昏想了想,“到时候看陛下的意思。” 得让朱棣下个圣旨。 官升到四品以后,我黄某人必须得奉旨经商黄昏早就在为此事做铺垫,要不然今天拿钱会这么爽快? 就是想告诉朱棣和朱高炽等人,我赚的钱,你们也可以用。 这是大明的时代商行。 是国之利器! 不是我黄昏一个人的。 赛哈智摇摇头,“反正老弟你小心着些,别被纪纲、陈瑛这些家伙抓住把柄,话说,你想依仗时代商行做什么,以你今日的地位和身份,加上将来的前途,钱对于你而言,根本不是难事。” 黄滚喝了口茶,将双腿架在桌子上,惬意抚摩着下颔,慢条斯理的说:“时代商行,在我眼里不仅是一个商行而已。” 顿了一下,“它的未来是东印度公司,甚至更为强大。” 东印度公司是古往今来最为强大的公司,据后世估计,东印度公司的市值,在七万亿美元以上。它不仅拥有恐怖若斯的经济实力,也有自己的武装力量,它可以发动一场战争,占领一个国家,它就是一个无往不利的国之利器。 而时代商行,将成为这样的利器。 是自己的王牌! 第二百七十五章 金融神器:银行 既然说到了远大前程,赛哈智思绪就活络了许多,压低声音,“老弟,关于立储,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归来时让大皇子殿下吃了瘪,旋即和淇国公、成国公勾搭在一起,大家都以为你是准备站队二皇子的时候,怎么今天又给大皇子送钱去了?” 旋即叹道:“这是仕途大忌。” 墙头草倒还好,不是倒向墙内就倒向墙外。 但黄昏此刻的做法,却比墙头草更招人恨:他脚踏两只船。 表面看,黄昏似乎赚了大皇子和二皇子的人情、功劳,但实际上这两位都不会领情,只会觉得黄昏在玩弄他二人。 所以仕途一事,你要么彻底倒向一方,要么就真正的中立。 前者风险和利益成正比。 中立,最为稳妥,适合没有上进心的人。 黄昏摇晃着二郎腿,乐呵呵的道:“我什么时候站队了?和淇国公、成国公搅和在一起,这不是为了给陛下省钱么,等他从应天归来,这又是功劳一件。” 又道:“给大皇子送钱去,这是为了编书和下西洋,依然是为陛下分忧。” 一语惊醒梦中人。 赛哈智恍然大悟,忍不住翘起大拇指,“老弟好手段,确实,你这样一番操作下来,大皇子和二皇子那边暂且不提,至少在陛下那边,你是赚够了形象分,但是——” 事情往往有个但是。 赛哈智声音更加小声,“陛下已过不惑,而你还未及冠,在你仕途生涯的中后期,你所服侍的君王必然是大皇子和二皇子之一,你现在如此戏弄他们,就不怕他们将来秋后算账吗?” 黄昏点头,“怕。” 旋即又摇头,“但又不怕,须知打铁还需自身硬,我足够强大,未来就算是大皇子或者二皇子章国,我也能屹立不倒。” 顿了下,“何况我有几十年的时间去和未来储君缝补关系。” 不急。 当下还是活在永乐朝。 赛哈唉声叹气。 黄昏忽然正色,“你觉得陛下是个什么样的人?” 赛哈智不解,怎么忽然提到陛下了。 黄昏正色道:“陛下登基之后,国内事情太多,让陛下没甚精力去想立储的事情,但如今靖难余晖过去,亲征之后,接下来册封一下瓦剌和兀良哈,就能让鞑靼这几年不敢南犯,陛下接下来要做的重中之重,自然是朝臣想要做的事情:立储。” 赛哈智点头,“所以呢。” 黄昏一副朽木不可雕也的神态,“老哥你也说过,陛下尚是不惑之年,咱哥俩关起门来说,说点僭越会砍头的事情,陛下至少还有数十年的天命,再僭越一点,我这个神棍,前半生的对手,不是纪纲、庄敬、陈瑛这些酷吏,也不是什么大皇子二皇子,更不是什么漠北余孽,而是这位永乐大帝。” 赛哈智吓了一大跳,急忙起身,对门外挥了挥手,召来一个心腹,低声叮嘱守好门,任何人不得靠近,这才关了门急声对黄昏道:“你想死么,这些话也敢说。” 也有好点好奇,“为何你的对手会是陛下?” 他隐然猜到了。 但不敢相信。 黄昏哈哈一笑,“可知白帝城托孤?” 赛哈智出了一声冷汗,久居大明,他岂会不知这个典故,感情黄昏自诩诸葛亮,而把当今陛下比作了刘备。 那么,谁是后主刘禅? 黄昏继续道:“所以我当下不是在想谁当储君——谁当储君都一样,我想的是,如何发展自己,将来在陛下登仙人台之前,才能赢下那一场事关所有的战斗!” 沉了沉脸色,“所以,老哥啊,若是没有绝对利害关系,咱们不用站队,就算要站队,你也要明白一个道理,包括咱们锦衣卫在内的所有天子亲卫,若要站队,也只站一个人。” 朱棣! 天子亲卫,是天子的亲卫,不是储君的亲卫。 赛哈智懂了。 旋即脸色大变,“老弟,你要对我下手了?” 这种事情,只能埋在心里。 黄昏却坦然对自己说了出来,按照赛哈智这些年在仕途摸爬滚打的经验,这说明黄昏有恃无恐,他确信这些话不会流传出去。 黄昏哈哈一笑,“怎么可能,咱俩是朋友啊老哥,况且你我之间早被陛下视为一体,一荣俱荣,一衰惧衰,我若是死了,老哥你也活不下去,别说陛下,就纪纲和庄敬就能生吞活剥了你。” 赛哈智恍然。 旋即暗暗担心,没想到自己不知不觉竟然陷入得这么深,而且已经无法抽身了,叹了口气,“老弟你可一定要赢。” 黄昏呵呵一乐,“胜负天注定,又有事在人为的说法,所以未来还需要咱哥俩勠力同心,去创造一个属于你我的明天。” 又道:“好了,好听的屁话就说这么多,说实际点,就是咱哥俩可不能不团结。” 赛哈智立即道:“这个你放心。” 黄昏当然放心。 和赛哈智想的一样,赛哈智确实无法抽身,从他和自己走得越来越近的那一天开始,就注定了这辈子要成为自己麾下的一柄刀。 于是笑道:“当下就有个发财的门径,愿不愿意来掺和一脚?本来我是不愿意让别人来分这个蛋糕的,不过你我兄弟之间,钱财皆小事。” 就当还十二个西域美女的人情。 赛哈智脸色顿时就变得很好看了,呵呵谄笑,“什么发财门径?” 南镇抚司确实有点穷。 黄昏笑道:“等几日,等大皇子殿下的举措落实之后,关于增发宝钞的后遗症会慢慢被解决掉,但老弟我深知陛下之心,将来肯定还要亲征,亲征就要用钱,所以我有个想法,整一个钱庄,让这个钱庄成为陛下的钱袋子,也是我的钱袋子。” 赛哈智无语,“钱庄?天下多了去,也没见谁家钱庄成了陛下的钱袋子。” 黄昏哈哈一笑,“我这个不一样。” 赛哈智不懂,“怎么个不一样法。” 黄昏想了想,“简而言之,就是利用国家的信誉,建立一个钱庄,让这个钱庄拥有国家小钱库的功能,同时又掌控在我黄昏手上。” 又道:“我今天来这里,就是打算草拟钱庄建立的各项流程。” 在家里的话…… 有锦姐姐这个人间尤物在,确实没心思办正事。 赛哈智来了兴趣,“说说看。” 黄昏道:“我这个钱庄,会以大明官府的名义建立,同时依附在时代商行之下,届时,被我说动的陛下,会将国库一部分钱放在我这个钱庄里,时代商行的资金也会源源不断注入这个钱庄,当然,肯定不止这些钱,我的想法,是让整个大明境内的有钱人、老百姓,都将余钱放入我的钱庄之中,而我就利用这些钱去经商,获取更大的利益。” 赛哈智不解了,“陛下就不说了,就当是支持你,可那些有钱人和老百姓凭什么将余钱放入你的钱庄,他们会担心你这个钱庄倒闭了,拿不回钱,况且,没有理由把钱放在你那里,让你去赚钱啊。” 黄昏呵呵一乐,“所以,这就要涉及到这个钱庄的一项重大改革。” 赛哈智不解,“怎么改革。” 黄昏笑道:“今时民间的钱庄,商贾和老百姓存钱在它那里,是要给保管费的,所以是进多出少,但是我这个钱庄,不仅不收保管费,还会给存钱的商贾、来百姓发放分红,属于少进多出。” 直白点,就是利息。 赛哈智一副你怕不是睿智的神情,“那么多人那么多钱,光是这个分红,就该是多少,你这钱庄怕是要拉胯。” 黄昏自信满满,“别忘了,那么多人那么多钱,可以让我做多少事,而这些事又会获得多少回报,比如时代商行如今的营生,你可知道利润几何?” 赛哈智不说话,心动了! 又不蠢。 哪能想不通。 许久,才下定决心,道:“你这个钱庄大概什么时候启动筹建?” 黄昏笑道:“还早,等我把策划书弄好,再准备好人才,全国铺点,怎么着也得九月份去了,那时候陛下也应该从顺天回来,把他拉入伙,就可以解决了。” 顿了下,贼笑道:“所以现在需要前期的启动资金,老哥你确定不来掺和一脚?” 赛哈智犹豫了下,虽然不知道策划书是什么,但不必知道,他只明白一个道理就够了:黄昏吃肉,他喝汤。 这个汤也会很补。 于是问道:“我出多少钱?” 黄昏反问,“你有多少钱?” 赛哈智伸出两根手指,“再多,就真没有了。” 南镇抚司虽然穷,但赛哈智家庭背景雄浑,底蕴足够,这些年多多少少捞了一些:比如北镇抚司一些不是很重要的人犯事了,南镇抚司抓住了辫子,敲诈一下,大家心知肚明的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于是南镇抚司这边也有了进账。 黄昏点头,“两万够了。” 赛哈智:“什么时候给你。” 黄昏不甚在意,“不急,等我把企划书弄出来,入股协议弄好之后,我们再来商谈这个事情,你先准备好钱就行。” 这玩意儿还有个麻烦的事情。 自己没钱。 要空手套白狼的话,首先自己得先拿出点钱来给其他股东看,所以黄昏的预计是要九月份以后,才能有钱。 需要再卖几套发电机。 有个十万两左右,基本上稳妥——这个年代,大家的财务意识不算很强,实在不行,财务做点假,以后补上就行。 所以接下来,要一边弄钱庄的策划书,一边推销发电机。 钟山工坊那边也要扩建。 需要地皮来修建发电机生产的工厂——这事又得去找大皇子朱高炽,应该比较好解决。 收了二郎腿,“老哥没事的话,去看看我着人送到户部那边的钱到了没,好几万两,可不能在路上出个差池,顺便把收据带回来。我现在来整策划书了。” 赛哈智一想也是,屁颠颠出去了。 丝毫没觉得没黄昏吆来喝去有什么不对,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嘛。 赛同志还是很有觉悟的。 黄昏铺好宣纸,墨了墨,拿起他的鹅毛笔,在宣纸正中,写下了大大的几个字:时代银行策划书。 然后挥毫泼墨。 很有些指点江山挥斥方遒之感。 时代商行要想成为东印度公司那样的巨无霸,金钱和大棒缺一不可,而时代银行就是金钱,现在只是铺到大明境内,等以后扑到漠北、安南、暹罗…… 那时候的时代银行,才会真正显示它的影响力。 路漫漫其修远兮。 忙得晕头转向,忽然有个缇骑进来禀报,“黄指挥,曹国公前来拜访。” 黄昏愕然的放下鹅毛笔。 曹国公? 旋即恍然,是李景隆。 李景隆,历史上关于他的记载实在是太多,这位“靖难功臣”最后也没落到好下场,当中有什么隐秘,已是历史烟云,早无料可考。 但是当下的李景隆,活得还是很滋润的。 地位不比丘福和朱能低。 世袭曹国公,靖难之后,授特进光禄大夫、左柱国、太子太师,增加岁禄,列于群臣之首,嗯,因为梅殷叛乱一事,李景隆的态度含糊,朱棣意思着敲打了他一下。 太子太师給除了。 所以现在的太子太师是丘福。 他怎么来了? 而且是自降身价跑到南镇抚司来见自己,非常不合理,以李景隆的身份地位,他派个府中小厮过来知会一声,自己就得去求见。 黄昏旋即笑了。 这说明咱们这位“靖难功臣”有事要求我黄某人。 这就好办。 只要知道李景隆的意图,拿捏住他就不难。 于是起身,道:“去,赶紧去会客厅安排一下,上最好的茶,我随后就来。” 财神爷来了。 李景隆当然是土豪,不管他来是干什么的,自己正好趁机推销一套发电机给他,顺便忽悠他将钱存入时代银行…… 会客厅里,李景隆安静的坐着喝茶。 李景隆的父亲李文忠,这个都知道,明朝开国功臣,也是朱元璋的外甥,所以算起来,李景隆还得喊朱棣四叔。 不过他年纪和朱棣差不多。 只是这一两年比较伤神,本是四十来岁的精壮之年,看起来像个五十岁的糟老头子,一点也没有国公的威严。 换谁在他这个位置也一样。 梅殷叛乱之后,朝中隐隐有风言风语,甚至已经出现了弹劾他的章折,李景隆为此夜不能寐,殚精竭虑之下,越发颓靡。 高速文字大明王冠章节列表 第二百七十六章 我朱高燧当储君它不香吗? 大明开国之后,勋爵体制下,出了很过国公,也赐出很多免死铁卷,不过随着朱元璋上了年纪,随着懿文太子朱标早死,免死铁卷成了催命符,国公也一个接一个飞升仙境。 朱棣靖难登基,封国公者只有四个。 朱允炆朝留下来的李景隆还保留着国公爵位,梅殷已死……所以当下大明境内,国公不多,后期会有人陆续封公,朱能甚至死后追封东平武烈王。 朱棣也发了免死铁卷,上书“奉天靖难”。 李景隆也有,是以地位卓然。 不过看见匆忙而来的黄昏,李景隆不敢摆架子,急忙起身,拉住欲要行礼的黄昏,“指挥不比如此客气。” 黄昏哈哈笑了下,还是行礼。 李景隆顿时心情甚好。 看看,看看,你们那些靖难功臣都不尊重我,但天子宠臣黄昏尊重我——这意味深长,黄昏作为天子宠臣,应该知晓陛下对自己的态度。 从黄昏反应来看,陛下还是把自己当做靖难功臣的。 于是心情松懈了些。 双方落座。 李景隆出身极好,自小便饱读兵书,兵书之外,也读诸子百家,虽然比不上徐辉祖更比不上大儒梅殷,其实也算儒将。 嗯,虎父犬子就不能是儒将了? 和黄昏寒暄了一阵。 进入正题。 黄昏问道:“不知曹国公今日前来,是有何指教?” 李景隆立即笑道:“指教不敢当,是有事相求。” 黄昏暗乐。 李景隆把他的位置摆得很正,说明这位爷很明白他的处境,于是道:“国公言重了,有事但吩咐便是,只要不违法乱纪,在流程之内,南镇抚司必无不遵。” 这话有意思。 意思就是暗示李景隆,我现在是代表南镇抚司和你会面。 李景隆岂会不知,笑道:“和公事无关。” 黄昏不解,“那是……” 李景隆也不卖圈子,率直的道:“听闻得淇国公和成国公联袂,为二皇子垫付资金,从黄指挥这购买了两套神器,将安置在乾清殿和坤宁宫?” 黄昏颔首,“此事传遍应天了?” 李景隆道:“应天权贵圈子就这么大,大家彼此都盯着,一点风吹草动就能惊动所有人,这些大事,自是无人不知。” 黄昏哈哈一笑,“莫非曹国公也想为陛下表达一番心意?” 李景隆讪笑着,然后正色道:“黄指挥莫要说笑了,哪敢薄了二皇子的一片拳拳孝心,且明人不说暗话,我现在自顾不暇,又哪敢掺和到这等事情中去。” 这是真心话。 黄昏也叹了口气,“国公的处境是不好。” 又道:“所以国公所为何事。” 李景隆咳嗽一声,“听说淇国公丘福和成国公朱能也打算在府邸安置此等神器,我呢,反正处境已是如此,担忧也是白担忧,不如看开一点,是以也想在府邸之中安置一套神器,不知道黄指挥能否帮忙则个。” 黄昏大感意外。 感情这玩意根本不用推销,有人上门求货啊。 好现象! 这种送上门的钱不赚白不赚。 李景隆有钱。 非常有钱。 前有李文忠给他打下的基础,后有在建文朝赚的大把银子,朱棣登基后,李景隆又捞了一把,这位国公比淇国公和成国公更有钱。 于是故作为难状,“我倒是有心,然而此等神器成本极高,而且产能受限,已经答应了淇国公和成国公各一套,曹国公也要的话,确实有点困难。” 李景隆哪会不懂,“我可以加钱,黄指挥尽管开价。” 黄昏哈哈一笑,心头甚爽。 道:“国公如此快人快语,卑职藏着掖着就不上道了,这样罢,我也直说,国公想要,并不难,可以和淇国公、成国公那一批同时制作,但因为是临时补上的生产计划,很多东西要重新准备,价格可能要比那两位国公高一些。” 李景隆早有心理准备,“他俩是多少钱一件?” 黄昏想了想,“具体数目没有定,还需要先去他们府邸实地测绘之后,再确定数目,不过都在两三万之巨。” 李景隆大袖一挥,豪气云天,“四万以下,我都能接受。” 黄昏还能怎样? 遇着财大气粗的爷了,只能捧着。 乐道:“行,这样,卑职呢也是个仕途新人,以后还需要国公多多提携,在朝野之间多美言几句,花钱结纳一下国公,多余的费用卑职自行承担,国公这一套神器的价格,绝对和那两位国公一样,最多不超过三万两,您看如何?” 李景隆眼睛一亮。 他哪里不知道,黄昏这是在拉拢他,想了想,笑道:“善。” 旋即又道:“黄指挥怕是要失望了。” 我如今地位虽高,但已是四面楚歌,哪能为你说话。 黄昏呵呵一笑,“国公不用想太多,你乃靖难功臣,陛下再怎么着也得念着你开金川门的好,纵然朝野宵小看你不顺,但只要陛下无意,您就能安享富贵。” 前提是你别作死。 李景隆唯有长叹。 三万两白银,不是黄昏想从李景隆身上得到的利益,他还有更大的野心,适时又道:“不过话说回来,如今大皇子因为增发宝钞的事情愁眉苦脸,国公为何不施以援手?” 李景隆苦笑,“黄指挥又不是不知,我若是帮助大皇子殿下,陛下会怎么看?二皇子会怎么看?只怕我马上就得滚蛋了。” 黄昏摇头,“理是这个理,不过国公可以曲线自救嘛。” 李景隆愣了下。 旋即大悟,起身,对着黄昏深深的施礼,“还请指挥明示。” 黄昏暗爽。 若是因此把李景隆拉到自己这边来,会是很大的臂助,于是故作沉吟,半晌才道:“所以国公需要帮助大皇子解决增发宝钞的后遗症,但事情做下来,得让他人甚至陛下都认为,国公是在为陛下分忧解难。” 李景隆笑道:“指挥请继续。” 黄昏腹黑的道:“这样罢,卑职这还有个事先给国公透个风,卑职打算建立一个钱庄,一旦按照卑职的计划达成,则可解决增发宝钞的事情,国公可以考虑一下,将您的财富选择一种方式进场。” 李景隆讶然不解,“存钱到你的钱庄就能解决增发宝钞的后遗症?” 黄昏摇头,“当然没这么简单。” 想了想,又道:“这事具体的操作,我现在还不能透露太多,所以只是先给国公透个风,等陛下从顺天归来,钱庄就会组建,那时候陛下也会出钱,不过现在国库空虚,陛下肯定会愁没钱,那时候国公的财富以陛下那边的名义进场,既能为国出力,也能在陛下那表达你的一片忠心。” 压低声音,“说句难听点的话,国公若真是有什么不测,难道不为后人打算?所以到时候国公可以将财富一分为二,一部分以陛下的名义进场,另外一部分则可以以私人的名义进场,就算您出了什么问题,这部分钱财,也能留给后人,这是一个双保险。” 保险? 黄昏心中一跳,又多了个主意。 李景隆有点茫然,“一个钱庄而已,能保得住?” 万一我被抄家了呢。 黄昏哈哈一笑,笑而不语。 李景隆陷入沉思。 许久才道:“容我思考一二。” 黄昏道:“不急,国公可以看情况定夺,毕竟这件事还要准备很久,不过话先说在前面,国公可要好自为之,留给你的时间真不多了。另外,兹事体大,也莫要外传。” 李景隆颔首,颇为感激,“我知晓的。” 起身,“就不打扰黄指挥了。” 黄昏起身送客,道:“等过几日,我会去淇国公、成国公府邸测绘,之后会来国公府邸测绘,这个顺序是按照定制顺序,国公莫要多想。” 李景隆笑道:“理应如是,我回去之后,会着人送来万两白银作为定金。” 黄昏笑道:“送时代商行那边,沈熙礼签收。” 李景隆告辞离去。 黄昏重新坐下,陷入沉思。 他对银行的前途很乐观,只要组建起来,有朱棣牵头,李景隆、丘福这些人的钱都会进场,但是,除此之外,自己似乎可以卖一下保险? 保险这事,有赚无赔。 可以考虑。 什么科举险、仕途险、抄家险……都是可以操作的嘛。 朱高燧回应天有几天了。 从一开始,储君的争夺战中,朱高燧就是最不看被好的一位,一直跟在朱高煦后面摇旗呐喊。 朱高炽也这样认为。 这一次把朱高煦困在福建,不想让朱高燧也在福建那边和朱高煦两人狼狈为奸,于是让这位在福建没立功,反而吃了亏的三弟回了应天。 大田之战,朱高燧致使明军损失惨重,若非徐辉祖力挽狂澜,朱高燧率领的那一部只怕会全军覆灭,到时候铁定被贬。 现在么…… 功是不可能有的,责肯定是要问的,不过得等朱棣从顺天归来。 朱高燧还有一段逍遥日子。 黄昏和李景隆在南镇抚司衙门会客厅“谈生意”的时候,朱高燧也在他的郡王府凉亭之中会客:淇国公丘福和成国公朱能。 局势有点微妙。 朱高燧是郡王没错,不过他在福建平叛之中有大田战败的污点,要知道朱棣对战败之臣惩罚极重,等几年丘福就会吃这个亏。 征鞑靼兵败而亡,连爵位都被除。 所以现在朝野之上,几乎没人再看好朱高燧有一丁点的争储机会。 而丘福和朱能两人,亲征、平叛有功。 权势地位如日中天。 今日面对朱高燧,这两位国公腰板子也硬了许多,不过因为朱高燧一直在支持朱高煦,所以两位国公对朱高燧倒是还有点和气。 朱高燧喝了口茶,惬意的呼吸了口气。 还是应天好。 哪像福建那鸟不拉屎的地方。 放下茶盏,对丘福和朱能道:“我听说两位国公打算替二兄垫付一批银子,从南镇抚司指挥黄昏处购买两件神器献给父皇和母后?” 丘福哈哈一笑,“这是二殿下的一片孝心。” 朱高燧不着痕迹的斜乜一眼丘福,“淇国公言下之意,我和大兄就没有孝心了?” 丘福一愣。 朱高燧这话里有杀机。 急忙道:“三殿下哪里的话,只是二殿下平叛有功,如今在福建安定局势,天高地远,难以尽孝陛下和皇后膝下,是以总得做点什么,让陛下和皇后娘娘知悉二殿下的一片赤子之心。” 朱高燧哦了一声,“淇国公想得倒是周到,想必你也认为我这个待罪之人,无论怎么尽孝都是做无用功的罢?” 丘福不语,略有恚意。 朱能急忙出来打圆场,“三殿下非战不利,实在是梅殷太过狡猾,平叛一战,我也吃了不少亏,好在二殿下英明神武,将我等从泥泞里拯救了出来。” 这是实话。 如果没有朱高煦平叛梅殷,朱能、朱高燧等人都会被朱棣问罪。 朱高燧想了想,“今日请两位过来,别无他事,就是想和你们商议一下,那两件神器,能否从二兄那边过一件过来,让我献给父皇。” 朱能秒懂,“我觉得可行。” 暗暗给丘福示意。 丘福也恍然大悟,明白了朱高燧的意图:大田之战后,朱高燧是待罪之人,等朱棣回应天,肯定要问罪。 若是朱高燧讨好一下朱棣,还有希望雷声大雨点小。 这是朱高燧在自救。 尽管这种自救方式在仕途上来看很是可怜,但别忘了,朱高燧是朱棣的儿子,这自救是打亲情牌,效果不会差。 丘福再一想,朱高燧若是不没落,也能继续帮二殿下,是个不错的计划。 于是颔首,“我也觉得可行。” 朱高燧笑了起来,起身,“如此甚好,下午我会着人将钱送到两位国公府邸之中,请两位‘仔细’清点,既然是为二兄和陛下办事,也不能让两位国公吃亏。” 在“仔细”两字上,朱高燧加重了语气。 丘福和朱能又秒懂。 感情朱高燧是想给点好处给我们,这绝对不是简单的表达谢意,还有更深层次的原因,而这原因呼之欲出:他想得到我们的支持。 两人沉思片刻,觉得这钱可以收。 于是笑道:“那我等告辞?” 待丘福和朱能走后,朱高燧来到凉亭边,踩着地上的冰砖,掀开幔布,望着凉亭外的接天莲叶无穷碧,听说黄昏府邸上有一座全是琉璃打造的凉亭,端的是奢侈。 冷笑了几声。 由得黄昏蹦跶,甚至自己可以“助”他一臂之力。 世人皆以为我是老二的跟屁虫,但我朱高燧就没问鼎储君的野望? 老大擅文治。 老二长武功。 所以父皇才会在立储一事上犹豫不决。 若是…… 若我是朱高燧文治武功皆可,岂非便是储君的最佳人选。 大田之战我是败了。 但未来父皇还要亲征,让我一展身手的机会还有很多,当下我朱高燧要做的事情很简单:让老大和老二去斗,自己在暗处学习老大的伎俩拉拢重臣。 春风化雨谁不会? 多读书,多上沙场。 等老大和老二斗到你死我活的时候,没准我朱高燧那时候的文治已胜老大,武功逾老二,又在朝野之间拉拢大片心腹。 届时振臂高呼,储君舍我其谁。 我朱高燧当储君,不香吗? 高速文字大明王冠章节列表 第二百七十七章 纪纲说,要有光 丘福和朱能回到府邸没多久时间,朱高燧的钱就到了。 各两万两。 两人很是愉悦的笑纳,暗想着其实三殿下也不错嘛,虽然对人处事犀利了些,但该出手时绝不含糊,比如这一次,仅仅是一倒手,两位国公就各赚一万两。 甚爽。 但两人又很快想到了朱高燧的心思:想逐步拉拢自己,学的应该是大殿下的春风化雨润物无声。 可惜了。 还是太露于痕迹。 但也是进步。 两位国公对朱高燧的感观有了改变,觉得将来朱高煦败了,也可以推朱高燧。 这恰好如了朱高燧的心思。 朱高燧就是故意露于痕迹,让两人觉得他现在还不成气候,又觉得他有可以被扶龙的资格,从而为以后的储君之争打下伏笔。 不得不说,被蝴蝶翅膀扇过后的大明三皇子朱高燧,着实聪慧了不少。 哪有不望储君之位的皇子? 黄昏斗大如斗。 忽然发现,自己好多事情要做:要去丘福、朱能、李景隆府邸上测绘,要去找朱高炽要地皮拓宽钟山工坊,要安排人去制作磁铁,要制作银行的策划书,还要准备秋闱…… 还有个隐患。 纪纲和庄敬等人,最近很是安静。 这有点反常。 只怕这两货在酝酿更大的阴谋。 越是安静,越让人不安。 傍晚时分,黄昏满脸疲倦的出了南镇抚司,因为今日许吟另有要务,黄昏于是调派了两名南镇抚司缇骑,加上于彦良作为他的护卫。 在人命如草芥的封建时代,还是谨慎点好。 不明不白在路上被人杀了,找谁哭理去? 只怕朱棣伤神一阵后就会大笑起来,老子那偌大的家产都成了他朱棣的囊中之物,这种好事我黄昏是不会做的。 回到府邸,让于彦良和两名缇骑留下吃了晚膳再离开。 黄昏饭后带着妻子和绯春在凉亭纳凉。 黄昏很有原则。 现在是下班时间,只要不涉及到生死攸关的利益,他是一点都不想去触碰公务——挣钱的事情也不想,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他现在还有另外一个麻烦:府中的十二个西域美女。 说句良心话,他有一点男人都有的想法。 很想。 倒不是说腻了新婚的徐妙锦,这是永远不会腻的。 只是男人都喜欢猎奇和新鲜。 凉亭外的荷塘中,莲叶之间藏匿了几只青蛙,呱呱的叫着,又有许多游鱼来回,让黄昏想起了那首汉乐府: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间,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 徐妙锦给黄昏倒了杯凉茶,递到手上,柔声道:“距离秋闱不远了,我看夫君整日里忙公事,可也莫要误了这事,还是多看看书的好。” 若是一二甲中第,黄府之辉煌,将锦上添花。 那是世家底蕴之始。 黄昏点头,“再忙几日,便要闭门读书了。” 旋即一脸头疼,“可我觉得,这个书读来也是自欺欺人,以我这半灌水的能力,想从今年的科举中脱颖而出,难于登天啊。” 永乐二年的科举,真不算弱。 徐妙锦也叹道:“应该把叔父从福建请回来。” 三元状元辅导,就算临时抱佛脚,也该有效。 黄昏要脱,“不用,让叔父在福建那边继续呆一下,让他看看大战之后的民生,这样他才会成为一个真正的为国为民的读书人,而不仅仅是一介酸儒。” 酸儒误国。 真欲说辞间,忽见许吟回来,来到凉亭,也不避讳,直接说道:“三皇子朱高燧见了淇国公丘福和成国公朱能,其后,又着人去请了纪纲和庄敬,密谈何事不得而知。” 黄昏精神一振,“然后呢。” “在丘福和朱能回到府邸没多久,三皇子朱高燧就让人给两位国公各送了两万两白银,估摸着是陛下回应天责罚他大田之败时,这两位国公能为他美言几句。” 黄昏颔首,“有这个可能,但为何要见纪纲和庄敬?” 许吟反问,“我问谁去?” 黄昏乐了,“也是,这事你还得盯紧了,纪纲和庄敬最近比较安静,狼子野心遮不住,肯定要搞事,而近段时日陛下不在,那么纪纲很可能会针对我。” 许吟嗯了声。 黄昏叹道:“只怕这立储之事要风云突变了。” 历史记载,永乐接班人位置的争夺,一直是朱高煦和朱高炽两兄弟的事,朱高燧最多就是个陪客,不过现在看来并没有这么简单。 朱高燧当初曾对自己说,说自己依靠一块香皂就走上了人生巅峰,当时怀疑他是穿越者,不过如今看来,必然不是。 再弱鸡的穿越者,拥有上帝视觉,也不会混成他那样子。 但不能就此轻视朱高燧。 现在朱高煦在福建,朱高炽忙于政事,正是朱高燧在应天铲除异己拉拢朝臣的大好时机,若是他懂得利用这个时机,未尝没有坐大的可能。 拉拢丘福、朱能,密谈纪纲、庄敬,很可能是朱高燧要剑出鞘。 得未雨绸缪。 对许吟道:“你亲自负责盯着三皇子殿下,别让他搅和了我的好事,如果我猜的没错,他要想有争夺储君的机会,肯定要利用丘福、朱能等人打压大皇子殿下,使一个一石二鸟之计,说不得连我也会成为他的棋子,不得不防。” 许吟点头,“我这便去。” 待许吟走后,徐妙锦不解的问道:“三皇子还有问鼎储君的机会?” 黄昏笑了起来,“我的锦姐姐嘞,储君一日不定,只要是陛下的亲生血肉,谁都有机会,机会大小而已,所以也别小看这位三皇子殿下,历史上藏拙一生,最后横空出世登基江山的例子比比皆是。” 徐妙锦嗯了声。 她不关心将来谁坐江山。 作为女人,她现在只有一个心思:辅佐好夫君管理好黄府。 明月东升。 黄昏有些困倦,让绯春提前回主院去准备洗漱,拉着妻子的手缓缓走在亭桥栈道上,很有些感触,在封建时代,有钱真的可以为所欲为。 现在的生活,在以往想都不敢想。 忽然看见栈道转角处蹲了个小姑娘,看着一朵即将凋零的夏花黯然伤神,忍不住笑着喊道:“张红桥,可莫学那林妹妹,活不长的。” 张红桥理也没理他,盯着花朵发呆。 黄昏有些尴尬。 我在这个家里已经这样毫无地位毫无尊严可言了么。 也没和她一般见识。 徐妙锦在一旁叹了口气,“这孩子怪怪的,先前让她去找吴与弼一起看书,还挺雀跃来着,后来不知发生了什么,再也不去找吴与弼了,总是躲在角落里看花开花落,或数蚂蚁搬家,又或是望着白云悠悠而发呆,让人好是怜惜。” 黄昏嗯了声,“府中有无苹果树,弄颗苹果树,让她坐树下发呆去。” 徐妙锦:“???” 旋即笑道:“苹婆吧?” 黄昏恍然。 现在苹果在中国还不叫苹果,要到明朝后期才叫苹果。 笑道:“都一样。” 坐树下去发呆,没准张红桥被苹果砸了呢。 徐妙锦哪知道这其中的促狭,偎依着夫君继续走向主院,笑道:“有个事要给你说下,大兄昨日回信,说福州城外红桥畔,张氏之中并无名红桥的女子。” 黄昏愕然,顿住,回首看了看栈桥下不可见的小女孩。 “假名字?” 徐妙锦嘀咕着说了句这要问你啊,你带回来的呢。 黄昏也没多想,“有空你问问她,对了,她喜欢读书,但吴与弼因为事情多,不能被打扰,待她身份查明后,若是无害,以后你让她去我书房读罢。” 徐妙锦嗯嗯点头,忽然俏笑道:“林妹妹是谁,你在北方认识的女子?” 黄昏啊了一声暗道夭寿。 我家娘子吃醋了。 随意胡诌了几句,说以前在老家一本不甚出名的戏本里看见的女角,因为怜花惜月多愁善感,年纪轻轻的就捧心而死了。 徐妙锦笑而不语。 回到主院,洗漱之后,黄昏就要毛手毛脚,被徐妙锦推开,娇羞着说不行。 黄昏大感失望。 得了。 这一周得睡素觉。 于是早早歇下,明日打算去淇国公府、成国公府、曹国公府搞测绘,大夏天的也是个累人差事,看在那大把雪花银的面子上,只有咬起牙关坚持。 黄府一片安宁。 但同城之下的另外一座府邸里,安静之中充斥着杀伐意。 锦衣卫指挥使纪纲、指挥同知庄敬、袁江,指挥佥事李春、王谦,北镇抚司镇抚使赵曦,整个锦衣卫说得上话的齐聚一堂。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大家在这个时候齐聚纪纲府邸,当然不是单纯的为了喝酒:若是要喝酒,哥几个到风月十四楼,在女伎陪伴下饮酒作乐岂不快哉。 到指挥使府邸喝酒,那就是要谈事。 酒过半巡。 纪纲放下酒杯,看向众人,轻声道:“本来是想等着黄昏做事,然后抓住他的把柄,再发动致命一击,把他和赛哈智都赶出锦衣卫,现在看来,时不待我,再不动手,他就要坐大了。” 庄敬立即附和,“确实如此,不能让他继续坐大,否则尾大不掉。” 纪纲又道:“诸位可有什么好办法。” 袁江、李春、王谦、赵曦四人面面相觑,都感到为难。 最近黄昏是很忙碌,但他都是忙私事,而且看起来又像是在帮助大皇子殿下处理增发宝钞后遗症的事情,确实没有把柄可以抓。 无从下手啊。 纪纲看了一眼庄敬,后者立即配合着道:“咱们是干什么的,没有事情不会创造事情出来么,想想看,怎么让黄昏永不翻身。” 新晋北镇抚司镇抚使赵曦想了想,道:“要不,把他往梅殷那边靠?” 纪纲颔首,“可行。” 李春忽然笑了起来,“指挥使,我有个消息,不知道有用没用。” 纪纲精神一振,“说说看。” 李春把玩着手中酒杯,另一只手捏着怀中纪纲府邸家姬的翘臀,狠狠的使了一把劲,那家姬吃痛,娇嗔一声,欲拒还迎。 李春笑眯眯的道:“我潜伏在赛哈智府邸中的细作身边的兄弟得到一个秘密消息,是赛哈智和他夫人在吃饭时无意间说漏嘴了,说黄昏府邸里那十二个西域妖姬,其中一个身份大有来头。” 纪纲不解,“怎么说?” 李春道:“赛哈智一直对外说,他身边那个曾经带到北方去过的女子是出身西域那边的一个没落望族,实际上并不是,是赛哈智的障眼法,他带回来的女子中确实有一个身份高贵,但不是一般的望族,而是西域王族,那女子就在黄府府邸之中,而那脉贵族,前些日子在西域那边已因为反叛而被灭家。” 纪纲眼睛一亮,“你是说,我们可以借此发挥,说黄昏勾结西域叛族,图谋甚大?” 李春犹豫了下,“指挥使觉得可否操作?” 纪纲想了想,“这个不好操作,陛下巴不得西域那边乱如狗,如果知道有这么个女子存在,很可能要扶持她,让她回西域去把那边搅翻天。” 李春略有失望。 但坐在李春一旁的赵曦却被惊醒,拍案道:“指挥使,有了!” 纪纲斜乜一眼,“休要大惊小乍的。” 赵曦讪讪的收回手,急声道:“根据北镇抚司兄弟们的消息,黄昏从顺天回来,在徐州那边买了个卖身葬父的女子,叫张红桥,这个女子原本无足重轻,不过黄昏回到应天后,让人送信到福建,请徐辉祖调查这名张红桥的女子,卑职觉得奇怪,于是也让人暗中去查,昨日才得到消息,这个张红桥并不是真名,她的真实身份,很可能和去年被我们清剿的那个张扬有关系。” 纪纲眼睛亮了起来:“张定边的后人?” 赵曦犹豫了下,“有可能,但就算不是,我们也可以让她是!,或许直接往陈友谅的身上拉。” 纪纲赞赏的点头。 不错,朽木可雕。 略微思忖,道:“赵曦,你别喝酒了,赶紧去安排,带几个信得过的兄弟,趁夜去把张红桥给弄出来,藏到诏狱——嗯,别放到诏狱,送到另外一个地方去。” 又道:“你懂我的意思吧?” 赵曦在庞瑛死后跻身了纪纲的核心圈子,揣摩心意也是炉火纯青,哪能不懂,急忙起身,“卑职这就去办。” 纪纲颔首,“此事隐秘,只抢张红桥,我们不发难,会有人帮我们出招的。” 赵曦领命而去。 纪纲举杯,“来,满饮此杯,今夜不醉不归,他日我们弄死黄昏后,便以他之头颅盛酒而歌。” 一饮而尽。 属下饮酒作乐,纪纲却陷入沉思。 朱高燧究竟想干什么? 第二百七十八章 我家的妖姬是西域王族 年轻人哪点好? 顶风尿三丈,这一点是无数中年油腻男顺风尿湿鞋时最为羡慕的一点,但年轻人又不懂得收敛,缺乏自制力,是以又有少年不知精珍贵,老来望那啥空流泪的典故。 这其实很好理解。 一部分人在年轻时候遇见了对的人,但却没有相应的条件,只能错过,于是依靠五指姑娘,可缺乏自制力,所以等上了年纪事业有成,遇见各种“对”的女孩时,发现身体被掏空,只能望洋兴叹。 嗯,男人不论在哪个年龄段,想遇见“对”的女子,都是十八岁的妙龄女子。 简而言之一句话,男人身体精力最为旺盛的时段,是十八岁到二十三岁之间,十九岁达到巅峰,和女人孑然相反。 所以曾经有个社会学家提出这个言论:小男人和大女人结婚,彼此都能满足,等大女人死后,小男人变成了老男人,正好继承大女人的家产,可以娶小女人,等老男人死了,小女人变成大女人,又继承老男人的家产,嫁给小男人…… 社会资源和人作为动物本能之间,最完美的匹配。 不得不说,有道理。 黄昏就缺乏自制力。 也不怪他。 身边躺着大明第一人儿,又置身可以三妻四妾的封建时代,身体又有着磅礴精力,那颗心怎么可能不骚动。 于是辗转难眠。 徐妙锦在床一畔看着夫君翻来覆去,好笑又好气,内心深处因为年龄差距的愧疚感于是浓郁起来,故作大方,一脚将黄昏踹下床,“去找绯春吧。” 黄昏爬起来,撑起半边身体匍匐在妻子身上,像一条游鱼,做出在水里游动的动作,坏笑着说道:“不好吧?” 徐妙锦没好气的道:“不去算了。” 黄昏立即怂了,弱弱的道:“那我去了?” “嗯。” “真去了?” “嗯。” “当真去了,你不生气?” “去去去,赶紧去!” 黄昏起身,怏怏了一阵,弱弱的道:“但我要是去了,绯春怕是要把我踹出来。” 绯春貌似没接受自己。 徐妙锦翻了个白眼,乐道:“那就看你这个姑爷的本事了。” 姑爷搞不定陪嫁丫鬟? 也是奇葩。 有妻子支持,黄昏胆气顿壮,一甩长发,拿出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气势,自笑道:“若是这一去不还?那就一去不还,若是这一去天上人间,那便叱咤她个飘飘欲仙……” 徐妙锦无语,“死相!” 吱呀一声。 黄昏乐推开门呵呵出了主房。 徐妙锦侧卧在床上,看着夫君出门,虽然早知道这天会来,心里还是酸酸的,旋即又想到,人生哪有万般如意。 夫君这样的人,迟早会有这一天的。 现在还只是绯春。 也许将来某一天,夫君功高了,朱棣就会赐婚之类的,那时候自己也只能忍着。 黄昏敲响绯春的门。 传来绯春慵懒的声音,“小姐,有事?” 这么晚了,能来敲她门的除了小姐,没有其他人。 姑爷? 他敢! 打断他腿,第三根腿! 黄昏咳嗽一声,“绯春,是我。” 绯春那双已经有些迷糊的双眼倏然就清醒了,睁得极圆,心里有一万只小鹿在蹦跳,因为天气炎热,脱了抹胸换肚兜后还是觉得热,索性光溜溜了,反正这是主院,没人来。 此刻正侧卧在床慵懒的扇着小蒲扇。 唰的一下坐了起来。 “姑爷?” “嗯,是我。” 一瞬间,绯春的心里天崩地裂,作为小姐的陪嫁丫鬟,这么多年都在一起,哪能不知道这几天小姐的身体状况。 小姐不能喂姑爷,他就要来吃我? 绯春心里抵触的很。 没好气的道:“睡着了。” 黄昏站在门外,尴尬万分,“锦姐姐让我来的。” 绯春又坐了起来,旋即又倒下,“我听不见,睡着了。” 黄昏:“……” 得,咱这陪嫁丫鬟毫无觉悟。 放弃吧。 强扭的瓜不甜……等等。 女人心海底针。 也许绯春是欲拒还羞呢,黄花闺女嘛,也是要面子的。 干脆霸王硬上弓。 于是笑道:“绯春,是小姐找你有事。” 绯春哦了一句,“明日再说。” 黄昏:“……” 咳嗽一声,“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解,要不你开门,我们在月下好好谈一下,化干戈为玉帛,还可以聊聊人生聊聊理想。” 那什么虫上脑了,黄昏有了执念。 绯春切了一句,“我睡了。” 旋即不管黄昏在外面说什么,绯春都不发一言,只是有一下没一下的扇着蒲扇,望着门栓,暗暗担心姑爷会不会破门而入。 想了想觉得不安全,索性起来穿好衣衫重新睡下。 被姑爷闯进来,不穿衣服的话很容易被他吃干抹净——关键自己还没处说理,这本来就是陪嫁丫鬟该做的事。 但穿了衣服就不一样。 据资料考据,如果女方铁了心不愿意,男方不动用暴力手段打得女方失去抵抗力的话,是不可能霸王硬上弓的:没有让小男人进去的操作空间。 黄昏嘴说干了也没见绯春吱声,知道自己想多了。 只得怏怏离去。 房间里,绯春听着远去的脚步声,忽然噗嗤一声笑了。 在这一瞬间,忽然觉得姑爷有点可爱。 旋即用薄被捂着脸。 有些娇羞。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对姑爷好像没那么反感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有时候会莫名其妙想到给姑爷暖床的那一天的情景。 绯春心知肚明。 她不厌恶姑爷了,甚至有点喜欢。 而且她也清楚,她对姑爷的厌恶,来的不明不白,很大一部分,其实是在怨恨姑爷抢走了小姐,这是一种自私的姐妹情谊。 所以……始终有一天是要给你暖床的呀姑爷。 但不是今天。 因为……你是纯粹的出于肉欲来找我呢。 黄昏在绯春那吃了闭门羹,回首望了一眼自己的房子,也不知道锦姐姐睡着了没有,此刻回去,貌似有点丢脸。 当姑爷的,连个陪嫁丫鬟都征服不了,将男人的面子置于何处? 说到底还是自己心软。 如果换做其他男人,绯春敢这样抗拒,分分钟没卖入青楼,哪容得了她如此无法无天。 信步而走。 先去了主院后面的发电房,慰劳了那三位恪守工作岗位的“电工”,仔细他们的工作状态依然火热后,又口头表彰了一番。 他们很难不火热,因为开的工资很高。 离开发电房,在府邸之中随意瞎逛,因为只有主院和吴溥的院子有电,是以其他院落都是烛火,倒也还好,不妨碍走夜路。 走着走着,鬼使神差下来到西院。 西院是十二个家姬的住所。 所以说,这个鬼使神差,恐怕还是黄昏下半身作祟,也许想着趁今夜徐妙锦心情好,跑到这边来偷个腥。 西院不大。 厢房分布的很密,当初设计的就是给家姬住宿。 十二个西域家姬,当然不可能人人住单间,房间不够,只能两人一间房,不过这群女子倒也没说什么,有吃有住,又不用出卖肉体—— 当然,她们心中清楚,迟早有那一天。 走入西院,迎面撞见一个女子,兴许是因为天热的缘故,穿得那个裸露啊,该露的不该露的基本上都露了——这是针对大明而言,实际上也就三点式泳装的水平。 黄昏还顶得住。 大长腿大胸女子么,我又不是没见过,老男人就是这样,看女子第一眼,基本上看腿、腰和臀,第二眼看脸,第三眼看胸。 这是只有被岁月磨砺过后的老男人才懂的女子风情。 有道是屁股宽过肩,赛过活神仙。 黄昏吞了吞口水,问道:“怎么还不睡?” 那女子一脸茫然,倒是一点不羞涩。 她见过黄昏,昨日府邸宴请了两个大明国公,她就是跳舞的歌姬之一,对这位年轻的家主很有好感,毕竟不是那种一回家就把她们这群丧家之人就地正法的色胚子。 笑眯眯的指了指耳朵,示意听不懂。 黄昏啊了一声。 这是个问题,得找人教她们大明官话。 那女子又以手势示意黄昏等一下,然后扭着腰肢走向一间厢房,看得黄昏直咽口水,她一定是在勾引我。 嗯,一定是。 话说,兴许是专业舞蹈人士的缘故,身体锻炼得极好,这翘臀真不错,完美的蜜桃型。 很有撞击欲望。 不过就怕牙签搅水缸,转念一想,中亚女子应该没有欧美女子的天赋,一般情况下,应该不会让自己出现牙签搅水缸的尴尬局面……的吧? 片刻后,那女子和另外一个女子出来。 黄昏眼前一亮。 不止如此,他觉得整个世界的星星都亮了。 美女。 很美。 入乡随俗,来到黄府后,换上了大明的白色襦裙,也束发,用一根纯金木簪别着,眉毛有些浓,不似远山青黛,更时一抹水墨。 眉下眸子极其深邃,瞳孔棕色,又分外晶莹,似乎有星星在闪烁。 鼻梁高而挺。 唇厚。 这便显得极为性感。 身材么,遮掩在长裙下,但那大长腿一眼可见,得有一米好几,关键是看着很浑圆……浑圆的大长腿,估计也很白 男人都懂的! 身高竟然比黄昏还高了个天灵盖,接近一米八。 端的是个好姑娘。 来到黄昏身前,深深的福了一福,“大官人。” 大明官话,而且没口音。 黄昏讶然,“你会大明官话?” 那女子笑道:“父亲很是崇拜天朝上国的文化,尤其喜欢大唐杜甫的诗,说他的诗中有家国大义,是以从小便教导我学习大明官话,以后他出使大明时,我可以为他翻译。” 黄昏敏锐的听到一个细节:出使。 这个词意味着这女子的家庭出身不差,有资格出使大明。 问道:“那你呢,喜欢谁?” 女子回道:“李白。” 黄昏翻了个白眼。 浪漫诗歌,谁不喜欢,大多书读书人,很难不喜欢李白这个妖孽的诗歌。 又问道:“你叫什么?” 那女子:“#¥&” 黄昏:“……” 一脸懵逼。 那女子立即捂嘴俏笑了一声,笑容似乎是从天上明月上偷下来的,纯净至极,道:“按照大明的意思,我名字叫娑秋娜。” 黄昏点点头,正欲话几句,却发现西院的厢房都打开了,十一个西域家姬全部站在门口,盯着这边,而且黄昏笃信,她们在看娑秋娜,而不是自己。 更诡异的是,能感受到她们目光中那近乎崇拜的炽热。 这是什么状况? 娑秋娜就算是长得最美的,也不至于如此。 娑秋娜很聪慧,发现了黄昏的疑惑,没有解释,落落大方的道:“大官人是看上谁了吗,要不我去给你问问,看她愿不愿意跟大官人走,还是就在西院?” 西域女子,端的是开放! 实际上这些西域家姬明白,要想在大明好好活下去,迎合大官人是唯一的途径。 黄昏满是尴尬。 “没有没有,就是月明星稀,有点睡不着,随意走走,看看你们习不习惯,毕竟不远万里从不花剌那边过来,不适应也是很正常的。” 不花剌是赛哈智的故乡,黄昏以为她们也是不花剌的人。 但话出口就后悔了,这个时候你矜持个什么毛啊。 娑秋娜捉狭的笑。 黄昏被盯得不好意思,正欲溜之大吉,却见娑秋娜眉眼间都是月色下的精灵,笑眯眯的说,“天气热,也睡不着,大官人若是不担心夫人,不嫌弃我的话,我陪你去外面走走?” 黄府很大。 廊桥栈道之间,月下散步还是可以的。 黄昏故作镇定的嗯了声。 难道这娑秋娜是个浪女? 觉得在厢房里没意思,要和自己去凉亭荷塘边沐月来一场盘肠大战? 中亚女子开放若斯? 我喜欢! 点头,“走走罢。” 娑秋娜于是侧首对身畔的那个女子说了几句,那女子像被蜜蜂蛰了一下,神色激动,呜哩哇啦一长串,甚至还揉着自己的胸摸着自己的屁股,对黄昏撩了起来…… 黄昏一脸懵逼。 她的意思是……她胸很大,她臀很翘,她可以陪我睡? 什么状况? 但是—— 黄昏敏锐的在这女子的话中听清楚了两个发音:一个是埃米尔,一个是娑秋娜。 什么鬼? 身处在十五世纪初的大明王朝,黄昏太明白埃米尔这个发音的意味了:埃米尔是突厥用过的一个贵族称号,其词来源于阿拉伯语,原意为“受命的人”、“掌权者”,教国家对上层统治者、王公、军事长官的称号。 隔壁西域那边有个庞大帝国,差点和大明打了一场世纪之战,叫帖木儿帝国,而帖木儿帝国的汗就叫埃米尔帖木儿。 难道…… 娑秋娜是帖木儿家族的人? 黄昏不动声色。 高速文字大明王冠章节列表 第二百七十九章 家姬尽是狐狸精 夏夜,明月皎皎,微风习习。 风很小。 能吹动人的长发,也勉强能承载一些梦。 府邸之中两座池塘里,青莲沐浴在夜色之下,摇曳多姿,青蛙的叫声偶有三两,让人心情没来由的平添躁动。 亭桥栈道间,并肩而行。 丫鬟、小厮都已入睡,在这寂寞的夜里,孤男寡女并肩漫步,很是浪漫。 而且暧昧。 鼻间传来幽幽女子体香。 倒是奇怪。 竟然没有体味。 让黄昏没来由的想起了过往。 在很久很久以前。 他读高中的时候,认识了个初二的学妹,他住校,学妹通校,偶尔翻墙出去相约,也不去什么酒吧网吧,就是这么安静的走在大街上。 冬日里,学妹手捧奶茶。 夏日里,学妹手捧冰淇淋。 很是简单。 两个人有说不完的话。 马路很宽。 但两个人总是偶尔不经意间撞肩在一起,黄昏也会找各种机会,和学妹发生言语不可描述的微妙接触,最喜那种,胳膊碰触学妹青梅的朦胧感觉。 很是青春。 只不过人生就是这样,很多人说了再见之后,走在路上,发现她再也不见了。 于是都成了最美的回忆。 此刻和娑秋娜走在凉亭栈道间,不知道是栈道太窄,还是娑秋娜自小习惯的民风,丝毫没有大明女子的矜持,总是在不经意间和黄昏撞肩。 娑秋娜有些奇怪,不明白年轻大官人为何忽然没了声音,轻声问道:“大官人?” 黄昏恍然惊醒。 咳嗽了一声,“见谅,想起了一些过往。” 娑秋娜撇嘴偷笑,旋即道:“她很美吧?” 黄昏不自觉的道:“不是很美,怎么说呢,眼睛也不大,皮肤也不白,脸蛋也不是锥子,是那种总之是那种很清纯的感觉。” 旋即恍然,摇头自嘲道:“说这些作甚。” 青春期一场爱情和友谊之间的懵懂而已。 娑秋娜眼睛却听亮了。 自来到大明入住黄府之后,知道大官人是大明重臣,既然是位高权重之人,应该是走路颤颤巍巍的老头儿,哪里知晓竟然是未及冠的青年。 是以一直对大官人好奇。 现在听大官人说过往的青春女孩儿,逗留在他心间是那份清纯,留恋的是别样朦胧美,而不是青春骚动里对女人肉体的渴望,这一点让她对大官人刮目相看。 不是以貌取人的男人。 挺好。 于是乐道:“你知道先前乌尔莎说什么吗?” 黄昏不解,“乌尔莎?” 娑秋娜笑道:“是你进西院遇见的那个女孩子,别看她长得很成熟,其实今年才十八岁,只比我大一岁呢。” 黄昏哦了一声,真没看出来。 那胸那臀,简直熟透了,古人都这么早熟的嘛 娑秋娜眸子里涌起温暖,“她以为是你要求,让我陪你出来走走,大官人兴许是知道的,我们是你府邸中的家姬,所以她以为你的企图是要陪你上床” 黄昏有些尴尬。 我的姑娘嘞,说话矜持些含蓄点嘛,咱俩不要面子的么。 娑秋娜感发觉黄昏的尴尬,一脸不好意思,“大官人见笑了,我们那边,民风向是如此,心中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黄昏点点头,“所以呢。” 娑秋娜捋了捋被夜风吹得有些凌乱的鬓发,“所以啊,乌尔莎说,她代替我来陪你睡,她说她胸很大,她臀很翘,她更懂得服侍男人,保证让你大明那句青楼用词怎么说来着?” 黄昏脱口而出:“飘飘欲仙欲仙欲死?共赴仙境” 娑秋娜嗯嗯点头。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又道:“她没自夸,事实上她在我家乡是按照妖姬身份来培养的,所以在床笫上,她真是人间尤物世间无双。” 其实有点夸张。 论身材,貌似乌尔莎还是不如自己的。 黄昏暗暗后悔。 早知道,早知道当时就该说几句什么,没准现在就和那大胸翘臀的乌尔莎白条相缠翻云倒雨了,岂不快哉。 娑秋娜忽然呵呵笑了,“大官人后悔了?” 黄昏差点没被呛死。 你是我肚子了的蛔虫么,这也能猜到。 娑秋娜想了想,收敛了神色,认真的道:“这段时日,在府邸之中所见所闻,娑秋娜的心中,知晓大官人是个好男人,不过有些事还是要说在前面。” 黄昏唔了声,还要和我谈条件? 娑秋娜道:“赛哈智把我们安排在大官人府邸之中,应该别有深意,不过既然是这么安排的,我也接受,但有一点需要说明,和我一起来到大明的十一个女子,自小便学那床笫媚术,大官人若是喜欢,只要她们心甘情愿,我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我么,大官人就不要想多了。” 言下之意,我不会屈于身份地位而陪睡。 黄昏懵逼的很。 你不是西域妖姬么,装什么纯呢。 娑秋娜正色道:“和你想的不一样,我并非妖姬,但有些事现在不能说,等过段时日,会有人来给大官人解释。” 黄昏越发迷糊。 赛哈智这货到底往我这府邸中放了个什么样的人物? 娑秋娜站定,对着黄昏深深一福,笑眯眯的,像个小妖精一般,眉眼里都是灿烂,“正事说完,大官人还要继续逛吗?我可以奉陪的哟。” 毕竟大官人长的不赖,又谦谦有礼,和他月下散步挺惬意。 黄昏瞠目结舌。 感觉被撩了。 色胆包天,于是笑道:“如果说,我是说如果,我要是春风化雨润物无声,把你的心征服了,你会怎么样?” 娑秋娜轻声笑了起来,很是温柔,轻轻抚摩着心口,眼神有些迷惘的轻声呢喃,“那就是爱情啊,谁不向往呢。” 黄昏顺着她的手看下去,这才注意到,然后眼睛直了。 好美! 不曾想娑秋娜的身材竟然丝毫不差,先前看着不大,是有襦裙遮掩的缘故,加上她本就高大,所以不彰尺寸。 但这不是它最美的地方。 因为和锦姐姐比起来,还是稍逊风骚。 它的美,在于它和娑秋娜的腰肢、长腿配合起来,而显示出来的比例。 无比的赏心悦目。 娑秋娜呵呵俏笑。 所有的爱情都是基于肉欲之上,所以娑秋娜从不掩饰自己的风姿,这本来就是女人的骄傲,长得美,不就是给悦己之人赏么。 大官人也不是猪哥了,府邸那位夫人,真是个美如天仙,不曾想他还是如此好撩。 娑秋娜当然没撩黄昏。 善意的提醒道:“大官人,口水。” 黄昏尴尬的别过头。 目光所及之处的院墙黑暗间,似乎有一道影子一闪而过,心中一惊,再定睛一看,发现是一直野猫卧在墙头,此时起身沿着墙走向远处。 继续闲逛。 黄昏咳嗽一声,“有些话还是敞开了说比较好,你和赛哈智究竟什么关系,怎么感觉你们不像是普通女子,尤其是你。” 娑秋娜笑了笑,笑而不语。 还不到时候。 黄昏无奈,又问道:“那么你们到大明来为了什么?” 娑秋娜的神色黯然下来,我见犹怜,眸子里泪光隐隐,“亡家之人,还能为了什么,为了活下去而已,就这么简单。” 黄昏叹了口气,“所以,你们是西域那边的贵族?” 娑秋娜讶然抬头,“大官人知道了?” 黄昏心头一震,旋即窃喜,果然还是个雏儿,这就被自己诈出来了,乐道:“其实,你是帖木儿王国的贵族女子罢。” 娑秋娜凄然一笑,“帖木儿么” 不再言语。 黄昏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至于先前那种趁着这月色撩人,撩动这娑秋娜做那巫山云雨的事情,也没了心思,没甚意思的道:“夜了,回了罢,我送你回去。” 绅士风度还是要有的。 回到西院门口,又走了这许久的娑秋娜收拾好了沉郁心情,进门之前回身道:“大官人,给你个善意提醒,西院女子皆为家姬,可家姬也有尊严,若是你哪天想了,请务必尊重一下她们,她们若是不愿,请别用强,免得玉石俱焚。” 顿了下,又道:“她们学过床笫术,可以吃人不吐骨头,但也曾握过杀人刀。” 黄昏:“” 什么鬼? 娑秋娜很是享受黄昏这震惊的反应,笑眯眯的说,“就说乌尔莎,刚才你和她见面的一瞬间,她若是想,哪怕她一丝不挂,大官人你就是个死人了。” 头颅会断。 说完笑眯眯的走了。 心情大好。 嗯,一夜漫谈,看得出来,大官人是个好人实际上从大官人回到应天后,仅是没有仗着身份没对乌尔莎她们强行下手这一点,娑秋娜就很有好感。 乌尔莎等十一人,皆是精挑细选的美女。 身材、样貌全是万里挑一。 连女人最隐秘的地方都是经过甄选的,其后更是精心保养,以求在云雨之时,达到触觉、视觉的最完美融合。 世间名器,都可以在她们当中找到。 在娑秋娜看来,天下绝对没有多少男人能抵挡得了这种诱惑。 绝对没有。 她们本来是给帖木儿准备的! 原本以为大官人很快会醉生梦死,然而大官人并没有,直到今夜才第一次来西院。 若非如此,娑秋娜也不会主动和黄昏说这许多。 更不会月下漫步。 她虽然开放,但也不会没甚理由的陪一个男人在夜里散步,万一那男子兽性大发,只学过床笫术而没学杀人刀的她,只能任人宰割。 黄昏若有所思。 明天必须去找到赛哈智,搞明白这个娑秋娜的真实身份。 张红桥很愤怒。 非常愤怒。 她做梦也没想到,好好的在房子里想着心事哼着曲儿,就被人劫了。 房门吱呀一声。 一道黑影鬼一般蹿进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捂住她的嘴,旋即后脖子上一痛,她就晕了过去,好在没晕多久又醒了过来。 发现自己被人扛着,双手双脚绑得死死的。 嘴里塞了麻布。 扛着自己的人很是谨慎,小心翼翼的借着暗影,循着角落,悄无声息的向府外潜行。 张红桥无法挣扎。 她也想不明白,怎么会有人来绑架自己这个无关轻重的卖身丫鬟。 这种情况也不是没有,全国各地都有拐子,被逼急了,一样入室抢劫女子,只不过大户人家一般都有护院,何况还是京畿重地,南镇抚司大官的府邸。 哪个拐子敢这么大胆? 不合理啊。 但这并不是她愤怒的原因。 她愤怒,是因为在即将被带出黄府的时候,她看见了那个男人。 今晚月色很好。 那个男人带着夫人出来赏月,也算美事。 但站在那个男人身边的不是夫人,而是西院里那个很少露面的高大的西域女子,老实说,张红桥很羡慕那个西域女子,那胸那腿那腰,是她想都不敢想的完美。 有些东西,不是大长翘就是最好。 而有一个比例。 西院里那个高大女子显然就是这样。 张红桥一度认为,那高大女子和夫人是一样的倾国之色。 也罢了。 毕竟是那个男人的家姬。 张红桥愤怒的是,自己吱吱呜呜叫唤了许久,那个男人甚至还在最后时刻,目光落向了自己这边,却没有看见。 这何等憋屈。 张红桥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扛走,顺着黑暗走向更黑暗的地方。 而她目光的最后视线,看见了一只猫。 顺着墙头走向远处。 张红桥绝望了。 她知道被拐子拐走之后的下场,运气好的卖给大户人家当妾,运气不好,各种折磨之后打断心气和脊梁,再卖到青楼。 一辈子供男人玩乐。 张红桥被扔到一堆稻草上,黑暗之中伸手不见五指,也不知被带到了了什么地方,应该是地下室,扑面而来阴森潮湿的空气,让人闻之欲呕。 张红桥摔了个七荤八素。 挣扎着坐起来。 不远处忽然传来冷漠无情的声音,“张红桥,你是陈友谅什么人。” 张红桥愣住。 旋即蜷缩在一起,躲向角落里,“你是谁,要干什么?” 那声音叱道:“说,你是陈友谅什么人!” 张红桥吓了一跳,带着哭音本能嚷道:“陈友谅是谁,我不认识啊。” 有人点燃了火折子。 张红桥这才看清,是一间地下室,潮湿阴暗,在楼梯旁边,有个身穿飞鱼服的男子大马金刀的坐着,身旁站着四五个黑衣人。 正是从纪纲府邸出来后办事的北镇抚司镇抚使赵曦。 赵曦起身,缓缓踱步来到张红桥身畔,负手弯腰,目光阴狠,让人很容易响起山林间的饿狼,冷声阴笑道:“想活命,就笃定一点,你是陈友谅的种。” 张红桥许是被吓呆了。 一句话也说不出。 赵曦转身,对麾下道:“把那个西洋人叫进来罢,用他那一套叫什么催眠的妖术,让这贱种笃定她就是陈友谅的曾孙女。” 大明王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