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中因果》 第01章 州府求香 寒冬腊月,夜里的一场漫天飞雪,隐却了都州街头巷尾的所有痕迹,仿佛重新布置了一张白色的画布,在清晨来临之时,让人们继续谱写新一天有关岁月的故事。 打更的更夫蜷缩在一个避风的角落中小憩,他微微眯着眼睛,尽量躲避那些随风四散的冰晶,两只手还在下意识的揉搓着。不到卯时,天色还是漆黑,雪虽然已经零零落落的小了许多,但厚厚的云却仍未散去。在没有月光的料峭寒晨,更夫只盼着天际边的那一缕暖暖的朝阳。 “咯吱……咯吱……”不远处传来踏雪的声响,更夫耷拉着脑袋回头看了看。 “更夫,请问,都州府衙怎么走?”一个中年男子客气的声音传来。 来的是两个人,似乎是刚从一间客栈出来的旅者,因为冬衣厚重,又披着斗篷,所以看不清相貌。单从嗓音可以判断,前面高个子的,应该是一位已过不惑之年的男子。 “怎么?”更夫吸了一下冻出来的鼻涕:“伸冤?告状?” “呃……到州府衙门自然是有要事的,还望您指引一二。”男子不慌不忙的说着。 “这里是城西,你得往东北方向走,等你走到那里,天也该亮了,到那里一打听就知道你问的地方在哪了。” 更夫说完,抬起手哆哆嗦嗦的指了一个方向,眼神却没有丝毫的跟随。 “多谢。” 男子微微说了一声,两人便转身离去,茫茫的雪地上,留下两条远去的足迹。 “哎……若是鸣冤,怕也是枉费心思……” 更夫嘴里嘟囔着又重新蜷缩回去,静静的等待卯时的到来…… 天已放亮,居民们开始清理自家门前的积雪。都州府衙的门前,左右两只石狮子已经被雪掩盖得看不出原有的样子,两名衙役正在清扫,互相不知在小声嘀咕着些什么。两个人的身影已经立于门前,他们脱下罩在头上的斗篷,高个子的是个四十多岁的清瘦男子,面色蜡黄,胡须微卷,后面跟着的是一位年芳二十的姑娘,看上去英气逼人,虽然面容秀气,但眉宇间有一股不逊于男子的凌云之气。 “官差大人……” 男子上前一步作揖。其中一位衙役抬头看了看他,但随后就将眼神落在了身后的姑娘脸上。 “何事?这么早……老爷还没……” “不不不,我等不是来伸冤诉状的,鄙人姓王,名曰时济。” 男子微微一笑,打断了衙役的话。 “哦?你就是王时济?”另一位衙役凑到跟前,上下打量了一番:“那这位姑娘?” “鄙人的义女,王琳。” 说话间,两个衙役用眼神快速搜索了一下王时济身后的姑娘。 “你带他们去后堂吧,不管怎么说,也是知州老爷大人请来的,别怠慢了。” 一位衙役语毕,另一位衙役便带着王时济和王琳二人移步后堂。 后堂位于一座独立的院落之中,与前庭知州府衙的肃穆不同,这个院落倒是显得格外别致。丫鬟家丁穿梭于内,好不热闹,临近年关,想必都州府的知州吴庆元大人也想好好过一个收获颇丰的春节吧。 王时济和王琳二人正在一间厢房中看茶,身前已经摆放好了烧红的炭火。 “义父,我不是很喜欢这种地方……”王琳环视着厢房四周。 “你呀……”王时济笑了笑:“从小在江湖上闯荡惯了,你看哪个女孩子家像你,整天舞刀弄剑的,都二十了,连个如意郎君都没相中。” “您又取笑于我!”王琳撅起了嘴:“义父恩养我多年,为女定会竭力尽孝,但儿女之事又岂能强求,义父您还是别操这个心了。” “好好好……不催了还不行……” 王时济刚刚将茶碗放到桌上,一位家丁跑了过来。 “吴大人请先生到前厅一叙。” 说罢,父女二人跟随家佣移步至前厅。吴庆元背对着中门,站立在一条香案前,朝服上身,看来是准备到州府衙门坐堂去了。 “吴大人。” 王时济和王琳双双作揖行礼,吴庆元这才转过身来。 “哎呀……可算把王半仙给等来了,快快快……坐!” 吴庆元倒显得一脸和气,略显肥胖的面容上,那双小眼睛已经眯成了两条缝隙。 “愧不敢当,吴大人,您这是折煞草民了。” “先生过谦了,现如今您是名声在外,谁不知道在卢县有一位识香奇人,观香卜算、从无遗策啊!哈哈哈哈……”吴庆元拖着大腹便便的身躯拉着王时济来到那条香案之前,眼神里写满了对未知的期待:“所以……先生,还望指点一二……” 王时济看了看香炉里已经燃起少时的三炷香,心中暗想,风雪跋涉,这知州府台大人相邀,怕是无人不敢不从的。 “怎么?难道这香……” 吴庆元拍了拍王时济的手臂,眼睛眯得更紧了。 “哦,大人,请听草民细细道来。” 说罢,王时济将吴庆元引入座。 “吴大人,您府上是否供奉佛龛?” “有啊!” “那看来大人平日也是修行之人。” “呵呵……说来惭愧,谁不想求个家道平安呀。此话又该怎讲?” 吴庆元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狐疑之色。 “哦……没什么,大人请看。”王时济绕到香案一旁,对着香炉中的三炷香说道:“燃至此处,此香中间高于两侧一个香头,表为‘小天真’香。” “小天真?做何解?” “‘小天真’为表法,表意为神仙临坛,急焚香火。” “如此啊!来人!取香!”吴庆元眼睛睁大,急忙吩咐家佣。 “大人且慢……”王时济打断了吴庆元的话:“此表并非此意,而是在督促大人守戒修行。” “哦?” 吴庆元眉头扬起,不知何谓。 “考核修行、坚守戒律、护持弘法。这是要提醒大人,所做之事,莫要妨害道场的团结,否则,霉运缠身呀……” 听了王时济的解释后,吴庆元依然是云里雾里琢磨不透。 “呃……这修行、道场,于本官又有何干呢?” “大人……”王时济清了清嗓子:“人世皆为修行,群集引为道场。还望您更加精进才是。” 王时济的话说完,吴庆元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也不知道是不懂装懂,还是真的懂了。 吴庆元府上的这趟差事终于告一段落。临走时,吴庆元赏了王时济二十两白银后,便匆匆去了州府衙门,这也不算一个小数目了,看似不虚此行。 “义父,这一方父母官员,非得凑热闹让您看香识香,真是不甚理解,他们居然也……” 回程的路上,王琳的心中仍有些不解。 “有何难解?还不是心中有鬼呗……” 第02章 晏家拜神 正月初五,年节的喜庆气氛仍在继续,汴县城内张灯结彩、爆竹声声。城南郊的一处破庙内,几个衣衫褴褛的少年,围着一个简易的火堆取暖,他们的脸庞脏兮兮的,但眼神里却净如春潭,神采奕奕的目光都盯向前方的一位青年。这位青年二十上下的模样,衣着同样破败不堪,可脸上倒是洋溢着喜气洋洋的笑容。 “池子哥!今天唱哪出好戏呀?” 一个声音稚嫩的小女孩似乎早就等不及了。 “今天呀……不唱戏。” 这个回答,显然让翘首以盼的众人都略感失望。 “初一我带回来的那些吃的,今天都该吃完了吧?等我今天再去讨个大彩头!过年嘛,咱们吃好了再看戏也不迟。” 池子走上前来,伸手摸了摸其中年纪最小的孩子,那片蓬松的头发尤其俏皮可爱。抚摸了几下之后,池子笑盈盈的转身离去。 “在这等我啊……照顾好小的们!” 三年多前,人们就都开始叫他“池子”了,没人知道他真正的名字,当然,谁又会在意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叫花子呢?或许是他的嘴够甜,人也够勤快,在同行里面,每日总会多得到一些施舍,但这些却都不是属于他自己的,还有那些将他视为希望的少年,在他们干净的眼神里,或许池子才可以找到些许的慰藉吧…… 要说大年初五汴县城内最热闹的地方,那还要属城东的财神庙,庙里的那尊财神爷像,已经不知道被供奉了多久,时过境迁,唯一不变的,就是每年庙里的香火,还有财神像上挂着的笑容。初五为开市的吉日,许多商贾巨富、小商小贩们都会在这一天来进行祭祀活动,以求来年生意兴隆。汴县是都州管辖范围内最为富庶的地界,而在这个地界上,城北的晏家更是首屈一指。晏家的老爷晏阔晏员外,是汴县乃至都州的第一富豪。 初五一早,晏家的人就开始忙碌不停,因为这财神庙的第一炷香,非晏阔莫属,自晏员外发迹以来,这已经变成了汴县财神庙的规矩。在去往城东财神庙的路上,晏家的四台轿子格外引人注目,华丽的轿衣上点缀着金丝银线,让其他排队去上香的香客羡慕不已。池子此时也停留在这条路上,在他的眼中,晏家就是所谓的大彩头,晏阔就是他的财神爷…… “不对!小姐哪去了?” 晏府的大管家晏福安惊诧的瞪大了眼睛。 “什么!?”晏阔挑开轿帘,脸上的愠色让晏福安有些害怕:“今天是什么日子!竟由得她如此任性!还不快差人去找?” 晏福安得令,慌忙吩咐了几个家丁去寻找晏家小姐。他抬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自晏阔的父亲收留他之后,便赐名为“福安”,自小便生长在晏家,算起来也是和如今的晏员外从小一起长大的。凭着一股聪明劲儿,又办事利索,在人丁兴旺的晏家做到大管家,也是晏阔对他的一种信任。平时细致入微的打理着晏府上下,事无巨细。如今出了这么大的岔子,心里能不紧张吗? 后面三台轿子里发出一些细微的骚动,跟在轿子后面的一匹白马上,一位面相白皙、容貌英俊的年轻人对着晏福安露出了笑容。 “怎么?晏叔,是不是小妹又惹麻烦了?” “哎呀……二少爷……”晏福安有些哭丧着脸:“初五拜财神,这么重要的事,你说这……” 白马上的年轻人便是晏阔的二公子,名曰晏爵。 “小妹是晏家的掌上明珠,晏府上下谁不宠着她呀?大哥……你是不是也该点一点霞儿了?” “得了吧!我哪敢开这个口,霞儿再去父亲面前告我一刁状,我岂不是自讨苦吃。” 大少爷晏禄说完摇头苦笑,他虽然比晏爵长不了几岁,但却显得成熟稳重了许多。 “要不让勋儿替爹娘管管?小妹从小可就喜欢跟着你。” 晏禄收起笑容,用试探性的表情看了看旁边身材高大、面色古铜的晏勋。 “对对对……怎么把这个事忘了……”晏爵也马上笑嘻嘻的推波助澜。 “我说大哥、二哥,这话讲的就不厚道了。我去管小妹?我从小因为这样的事挨过父亲多少次打,你们两个可真是我的亲哥呀!?” 三公子晏勋把脸扭到一旁,晏家小妹就好像一个烫手的山芋,谁都不敢接着。 晏福安自知没趣,只是抬眼看了看晏爵,便转身去追晏阔的轿子。 不多时,一个衣衫褴褛的叫花子在路前方哼起了小调。 “小叫花子来拜年,贵人老爷功德连,日进斗金缠万贯,福如东海赛神仙……” 池子还没来得及接着往下唱,就被心情不好的晏福安打断了。 “去去去……” “等会儿……”晏阔意外的从轿帘里探出头来:“又是那个小池子吗?” “晏老爷,贵人竟然还记得我这个贱民,您可真是大善贵于天啊!” 池子脏兮兮的脸上露出了兴奋的笑容。 “呵呵……你还别说,连着第三年了,这个小池子还真是讨喜。” 没想到一个叫花子竟让晏阔暂时消去了愁容,晏福安也赶忙来到轿前。 “那老爷,是不是还像往常一样?” “那是自然,借他吉言,讨个好彩头,赏银一两!” 说罢,晏福安便从口袋里拿出一颗碎银子抛给了池子,池子接过银子,跪在地上千恩万谢,又说了许多吉利的话,惹得后面的人也都笑出声来。 “孩儿们,池子哥这就去给你们买好吃的……” 晏家的人都已经立于财神像前,为首的是晏家老爷晏阔。身后是晏阔的三位夫人,大夫人邹氏,晏禄和晏霞的母亲,二夫人徐氏,晏爵的母亲,以及三夫人杜氏,晏勋的母亲,三个儿子站在后排。晏福安焦急的望着那个不急不慢的身影,连忙迎了上去。 “小姐,您这是去哪儿了?把老奴快急死了……” “哎呀,晏叔,您就不会和我爹说几句好话吗?” 晏霞俏丽的脸上挂着一丝紧张之色,毕竟自己做了心虚之事,饶是受尽了万千宠爱,也不免心里会发慌。 “老奴哪里还敢说话呀,赶快进去候着吧,别再招惹老爷和大夫人了。” 晏霞抿嘴一笑,蹑手蹑脚的进去站在了后排。三位哥哥看了她一眼,都没敢声张,晏福安则是狠狠瞪了一眼晏霞的随身丫鬟,转身步入财神庙,只留下小丫鬟一脸无辜的表情。 第03章 初到汴县 好在没有耽误晏家一年一度拜财神的规矩,晏阔看着这个捧在手心里十七年的女儿,心中那股怒火又逐渐消散。可他如果知道晏霞其实是去偷会情郎,那恐怕后果就没有那么简单了…… 礼毕,开市吉日的头柱香让晏阔的脸上红光满面,等到晏家人都退出财神庙的时候,其他人才蜂拥而入。大夫人邹氏将晏霞拉到身边。 “霞儿,不要再乱来了!” 邹夫人的声音不大,但却透着万分凌厉,在晏霞的眼中,还从未见过母亲如此这般露出嗔怒之色。 “哎呀!娘……” 晏霞刚刚使出屡试不爽的撒娇绝招,便被邹夫人瞪了一眼。 “女孩子家,成何体统,别以为你娘我深居庭院,就不知道你干什么去了。这是要是让你爹知道了,一年你也别想出那闺房。还有!到时候……怕是那姓鲁的公子,也不会有好果子吃。” 晏霞吃惊的望着自己的母亲,朱唇微张,眼中的星辰放佛也在颤抖。 “娘……您怎么?不对!一定是大哥!一定是大哥!我都这么大了,为何还要管我!?” “住口!”邹夫人在晏霞的胳膊上使了一下劲:“你还有脸说你大哥?你大哥帮你瞒着你爹,你不感恩戴德,反而怨罪于他,你到底还有没有良心?” “我……” 此时的晏霞,眼圈中有些湿润。被一向温润如玉的母亲教训了一番,心中自然很不是滋味。邹夫人独自去追走在前面的晏阔,轻轻对晏霞的贴身丫鬟小翠叹了口气。 “小翠,以后不要由着小姐胡来,晏家是汴县有头有脸的人家,莫要败坏了风气,你不要怕,该拦着的时候就得拦着,拦不住的话你就找我。” 小翠唯唯诺诺的点了点头,被夹在中间的感受更是委屈。 晏阔自然没有理会到身后的吵杂声,他和自己的三个儿子走在最前面,女眷们都上了轿子,晏阔似乎还有什么事情要向自己的儿子交代。 “禄儿,这香也进完了,明天还是你和我走一趟吧,晖县那边的事情,不亲自去督办一下的话,我怕是睡不安稳,早点儿回去收拾收拾。” “啊?爹,初六就要出门?” 还未等晏禄回应,晏爵倒先开了口。 “十五之前定会归来,到时候,全家老小还要赏灯呢。”晏阔笑着回应。 “是!父亲。” 晏禄平日里总是跟着晏阔东奔西走,行事作风倒也有了几分自己父亲的派头。 “禄儿,三个兄弟里,只有你已娶妻生子,如今我这宝贝孙子尚在襁褓之中,你就又要和我出门,儿媳妇肯定会怪我的……” 晏阔说着捋了捋自己的胡须,不得不承认的是,他也会觉得自己不再年轻,是该考虑下一步了。 “没有没有!瞧爹说的,玉君她知书达理,怎么会怪罪于爹呢。” “那就好……”晏阔拍了拍晏禄的肩膀:“赶紧上轿吧,回去还有个重要的事,我约了个客人,你们也可以见识见识。” “哦?谁呀?见识什么?” 这次轮到晏勋积极了,别看这位三少爷对生意上的事完全不感兴趣,但听到什么稀奇的事,马上便来了精神。 “卢县王时济,听过他的名号吗?” “王……时……济,王时济……难道是他……”晏爵自言自语的说着。 “二哥!谁呀?干什么的?”晏勋一把拉住晏爵的胳膊:“若是江湖中人,那我可要切磋切磋,讨教一二了。” “你就知道舞枪弄棒的,什么都不好好学。”晏阔打断了晏勋的话:“对此人,爵儿听说过什么吗?” “呃……略知一二,也是道听途说。说这王时济被誉为半仙,乃奇人也。凭着一手看香的本事,在整个都州地界也颇有名气,只不过……他好像还没来过咱们汴县。” 晏爵凝眉锁目,晏阔也是点了点头。 “爵儿的见识还真是广,这王时济大师,这不就要来汴县了吗?” “那……爹您把他请来是?” 晏爵刚想细问,又被心急的晏勋抢过了话头。 “请来能干嘛,看香呗……对了,他到底怎么看,看什么?” 晏勋说完,众人都已笑做一团…… 此时,汴县城中的一间酒楼外,一对父女刚刚吃过午饭。 “义父,您说这大过年的,我们为何都不能在家里好好歇着?” 王琳显然不适应在这个时候还要东奔西走,虽然她心中向往江湖,总是梦想着自己能成为一位除暴安良的女侠,但她却从没听说过有哪位名震天下的侠客,在这年节里快意恩仇。 “谁让这些人都不好惹呢?” 王时济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义父您有何可怕的,有琳儿在,还不能保咱父女二人的周全?” “你还年轻,锋芒太胜。江湖险恶,比江湖更险恶的,是人心。这些人的来头都不小,即便你功夫再高,怕也是螳臂当车。还是不要招惹麻烦上身了。” “义父如今的名号是越来越大,这一路来汴县,我都听了不下十段您的看香奇闻了,可惜琳儿我没有这个资质,不能帮上您的忙。” 王琳说着,低头摸了摸自己腰间的佩剑,她并不是没有资质,人各有志,她更喜欢的,是那种仗剑江湖的侠骨柔肠。王时济看出了王琳的心思,笑而不语,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 “这位老乡,请问此地晏员外的府邸怎么走啊?” 王时济来到一家商铺门前,向里面的一个伙计打听去晏家的路线。未等伙计开口,一个银铃般的声音在他后面响起。 “你打听晏家何事?” 王时济与王琳一起回头,对面站着一位青春俏丽的女子,脸庞已经被冻得红扑扑的,虽然将头埋在了斗篷中,但那股惊艳竟然丝毫藏不住,甚至连王琳都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呃……这位姑娘,您是?” 王琳向前一步,她对面的正是晏家的掌上明珠晏霞,身后则是贴身丫鬟小翠。 “晏府就是我家,晏员外就是我爹,你们是?” 晏霞平时饶是霸道一些,但却仍然是个很单纯的姑娘。 “哦,原来是晏家小姐,失礼失礼,鄙人王时济,这是义女王琳,受晏员外相邀……” 没等王时济说完,晏霞便打断了他的话。 “您就是那位看香奇人?太好了!”晏霞突然像个小孩子一样来了精神,把刚才母亲的训斥忘在了脑后:“我可以带您去晏府,不过……我先烧香三炷,您先帮我看看,如何?” “这……”王时济看了看满眼期待的晏霞:“是应该的……” 第04章 香无吉事 晏霞拉着小翠快速奔向刚才路过的一家香火铺子,她早已将轿夫都差回了府上,只是想在这寒气袭人的午后,逛逛市集,解解忧伤。鲁家公子的事怕是纸里包不住火了,在她打算为了爱情赴汤蹈火之前,她还是需要过父亲晏阔这一道难关。 既然已经知道了晏霞的身份,王时济二人自然也不敢怠慢晏家的小姐,王琳陪着自己的义父在原地候着。 “这富家的千金,果然是不一样。” 王琳发出一声感慨,想想自己的身世,酸楚的感觉涌上心头。王时济已经瞥见王琳脸上的那一丝愁容。 “看上去,她们身份娇贵,但你以为她们就真的逍遥快活吗?” 话音刚落,晏霞已经回来了,小翠的怀中捧着三支高香。 “王大师,我们在哪里烧香?” “这里就行。” “这里?”小翠先惊了一下:“太草率了吧?” “呵呵……”王时济笑了笑,他面向晏霞接着说:“只看小姐是否心诚,至于在哪里烧,不必过多去考虑。” “行!那就听大师的。” 晏霞答应的倒是痛快,赶忙让身后的小翠准备一番。 “不过小姐,依我所看,这香……恐怕还要再改一改。” 王时济接过小翠手中的一支高香,随意掂量了几下。 “为什么?这可是最贵最好的香了!” 小翠的脸上有些不悦,自己辛辛苦苦的跑了一趟差事,购置的也都是最上等的货色,怎么说不行就不行了呢? 王时济不慌不忙。 “这位姑娘,我不是这个意思,嗯……这第一呢,委屈晏家小姐受冻,烧香总该有个香炉吧,第二呢,是烧香的规矩,不论神仙佛祖,都不喜靡费,因故我们只用一尺二长的草香、榆树皮香、柏壳香,像小姐这高香的材质和色泽,恐怕……” “晓得了。”晏霞点了点头:“小翠,还不快去!” 小翠虽然心有不甘,但小姐的话却不敢不从,几番忙碌之后,烧香所用的物件终于都备齐了。四人来到一条僻静的街巷。 “小姐,心要诚,香头分开,可以开始了。” 王时济一边吩咐着,晏霞也一边照做,三炷香插入香炉,火苗渐渐收起。晏霞有些等不及的样子,刚要把脸凑到香炉前,后面的王琳将她拦住。 “小姐,义父说过,进香者,切莫用嘴或者用手惊扰火苗,那是大不敬。” 晏霞回头看了看王时济,王时济也微笑着点了点头。 不多时,晏霞和小翠目不转睛的盯着香炉中的三炷香,烟雾腾空,不知身旁的大师能观出什么名堂。可王琳却隐隐有些担忧,并不是她自己看出了什么,而是义父王时济脸上的表情有些奇怪。 “香形尚未定,但这香头……” 王时济说着停顿了一下,倒让晏霞心里平添了几分紧张。 “怎么?大师……难道说……不好?” “此地无风,但这香头的色泽忽明忽暗,且愈趋暗淡,主事有变,吉凶未卜,既然未卜败相似已成型……” “啊!?”小翠先张大了嘴巴:“你可别胡说啊!小姐你别怕,这……这个……不准的!” 王琳刚想插话,被王时济拦了回去。意外的是,晏霞此刻却极为安静,听了观香大师的话之后,她的眉间多了几缕愁思,或许正是这求香一算,戳中了她内心深处最柔软的地方,让心中原本就如镜花水月的期望,变得支离破碎,或许,这便是命? “谢谢大师。”晏霞微微低了低头:“小翠……银子……” 小翠拿出十两银子递到了王琳的手上,回身赶忙去追有些失魂落魄的晏霞。王时济和王琳慢慢的跟在后面,因为晏家小姐自然会带他们到受邀的晏府。 “琳儿,看到了吧?” “看到什么?” “甩手就是十两银子,但你看看,这小姐相貌秀美、家境殷实,可这快乐,却不是用钱能买得到的……” 王琳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她突然觉得眼前那个婀娜的背影有点可怜,对于晏霞而言,她和义父只不过是两个陌生过客,所以还是不要去搅扰一个独自伤心之人了…… 出了那条僻静的街巷,几个轿夫满头大汗的迎了上来。 “小姐,可把我们好找……” 打头的轿夫上气不接下气,口中不停的冒着白雾。晏霞低头不语,裹紧了斗篷,径直从轿边走过,并且加快了脚步。小翠一边追,一边问着晏府的轿夫。 “你们怎么来了?” “听小姐的吩咐,我们就先回去了,这不刚到府门就被晏大管家给呵斥了回来,这才赶忙来找小姐。” 轿夫说着,便和小翠一起追赶前面的晏霞。 此时,在一个街口,讨得大彩头的池子两手拎着丰盛的食物,准备赶回那座破庙,他知道那群孩子还在等着他,等着他吃肉、喝酒、唱戏……想到这里,池子脏兮兮的脸上露出了温暖的笑容。可不曾想,迎面却撞过来一位正在疾步前行的女子,那张秀丽精致的面庞一闪而过,池子两手上的东西全部都散落在地,肉脏了,酒洒了,他倒在地上拼命收敛着那些尚未被尘土浸染的食物,可因为烫手的缘故,又不停的掉落在地上,刚刚脑中那副温馨的场景就这样消散了,对于一群叫花子而言,这一顿……可能一年之中才会有一次。 “想不到一个叫花子都要来讨晦气!” 晏霞的心情差到了极致,她的口中冒出一句冷若冰霜的话。 “我说……” 还未等池子辩解,只觉得脸颊上火辣辣的疼,一个轿夫早已冲过来,对准他的脸便是一个巴掌。 “死叫花子!走路不长眼睛!?” “你们还讲不讲道理?明明是这位小姐撞倒了我,你们不道歉还打我?” 池子的拳头攥的咯咯直响,一旁的晏霞侧过冷艳的面容,眼中写满了不屑。到了在主子面前表功的时刻,几个轿夫也顺势来了精神。 “你个臭要饭的!我想起你了!今早就是你几句花言巧语逗老爷开心,得了些银子!怎么?还想让我们小姐给你道歉?你活腻歪了吧!?现在就把老爷的施舍给我吐出来!” 打头的轿夫说罢,其余几个精壮的汉子便一拥而上,拳脚像雨点一般落在了池子的头上和身上,他死死的抱住脑袋,像一只蝼蚁一般被无情的蹂躏。 第05章 枪剑之缘 跟在后面的王琳,此时却早已看不惯他们的所作所为,侠义心肠逐渐变得滚烫,锄强扶弱,即便再低贱卑微的生命,也不该如此被践踏。想罢,王琳一只手搭在腰间的佩剑上,另一只手则甩开斗篷,脚上刚要跨出一步,硬是被义父王时济给拉了回来。 “义父!你看他们……” 王琳愤愤的低声说道。 王时济微微摇了摇头,其中的隐喻王琳自然懂得,她转过身去咬着牙齿,背后的哀嚎声逐渐微弱,只剩下又粗又重的喘息……显然是那几个轿夫已经打累了。 晏霞拍了拍身上的污渍,看都不看一眼躺在地上鼻青脸肿的池子,就这么转身而去。有两个轿夫索性直接从池子身上迈了过去,还有一个甚至捡走了池子身上掉落的零钱。那些酒肉已经被踩踏成烂泥,孩子们的期待横遭此劫,只是他们还不知道,一同被踩碎的,还有池子那颗刚刚还温暖如阳的心…… 没有人去管一个倒在地上的叫花子,他的死活轻的像一缕随风而逝的青烟。王琳从池子的身边走了过去,一行人中,也只有她肯回头再看看。王琳摸了摸身上,拿出一两碎银抛在了池子的身旁,池子已无力回应,他挣扎着收起那些银子,用肿胀的眼睛努力去看清并记住王琳的样子……池子晕死过去。 晏府终于到了,光是看这气派无比的宅邸大门,便知道晏阔晏员外在汴县城中的分量有多重。晏霞直接跑进了府门,也没再理会王时济和王琳,经过了家院佣人的引荐,王时济父女二人说明了来意,于是被请到一间偏厅候着,刚才眼前的一幕,让王琳的心中多少有些窝火,王琳又有些坐不住了,她开始四下张望。 “义父,这晏府怕是比都州吴大人的府邸更要……” “那当然了,吴大人是拿朝廷俸禄的,多少怎么也要收敛一些,晏家老爷是生意人,当然得有些做派了。” “也难怪……连家丁都那么嚣张……视人命如草芥!” “琳儿,小心驶得万年船……这是什么地方,莫要乱说。” 王琳点了点头。忽听闻隔壁的院落中有舞枪弄棒的声音,这顿时让她来了几分兴致。趁着等待的闲暇时间,她慢慢移步到院墙边,一个纵跃,双脚轻轻的落在一处石台上。透过墙头的瓦隙,一位身着青衣长袍的青年正在舞动着一根八尺长枪,枪头亮银如雪,招式虎虎生风,王琳也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谁!!” 舞枪的青年突然大喝一声,提枪直奔院墙另一侧的王琳,几下健步如飞,亮银枪头已经刺入王琳偷窥的瓦间缝隙之中。王琳心中一紧,手腕快速翻转,佩剑出鞘,与亮银枪头碰在一处,发出刺耳的震颤之声。 王琳心中暗讨:“好快的身法!” 荡开了这一刺,王琳收剑跳下石台。她虽然心中很想再比划几个回合,但也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王时济的提醒犹在耳边回响。果不其然,义父的声音从屋内传来。 “琳儿!” 眨眼的功夫,青年已轻身翻过院墙,从墙中瓦隙的另一头抽出长枪,一个箭步来到王琳近前。二人的眼神在刹那间交汇,瞳孔里都产生了一丝微微的闪动…… “误会,误会……” 王时济已经走出偏厅的房门,一边加紧脚步,一边客气的解释。 “你们到底是谁!?尤其……是……是你……” 青年看了看王琳,在眼神的交锋中,他一个七尺男儿居然落了下风。 “这不就是老爷请来的贵客吗?王大师,失礼了。”晏福安此时倒是来解了围:“三少爷,这就是老爷今早提起的王时济王大师,奇人半仙啊!” “哦,原来是晏家三公子,小女王琳多有冒昧之处,请恕罪。这闺女别看是女孩子家,但却喜欢个刀枪剑戟,所以这才……” 王时济赶忙上前作揖行礼,王琳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 “这样啊……那还真是误会了,我是晏家三公子——晏勋。”一张古铜肤色的脸上洋溢着笑容:“不过令爱身手还真是了得,真乃女中豪杰。” “晏公子过誉,三脚猫的功夫不足挂齿。” 王琳附和了一句,又偷偷瞄了一眼朝气十足的晏勋。 “好了好了,几位就不用再客套了。”晏福安插话过来:“老爷已经在书房等候,王大师请随我来。” 王时济和王琳连忙行礼,跟着晏福安走向书房。晏勋也在后面跟着,他早已好奇王时济观香预事的本领,这个机会他自然不会放过,然而此时更吸引他的,却是王琳英姿绰约的背影,无需赘言,便有了一见钟情的苗头。 到了书房门外,晏阔刚刚沐手完毕,笑盈盈的走出来迎接王时济,刚要寒暄一二,忽然脸色微变。 “勋儿……你……你这是干嘛!?” 晏勋楞了一下,转头一看,自己的手上竟还提着那根八尺亮银长枪。 “我……我……刚见到大师,这……这不就跟了过来,手上的家伙……忘记收了。” 看着晏勋紧张的样子,王琳忍不住笑出了声。 “成何体统!”晏阔瞪了他一眼:“王大师莫要见怪,我这勋儿整天喜欢这些,总是没个规矩,请见谅。” “岂敢,岂敢……”王时济笑意相迎,连连回应。 晏阔的身后,还站着晏禄和晏爵,两个兄弟都在嘲笑狼狈不堪的晏勋。书房内似乎还有几位女眷,想必是三位夫人也想见识一下王大师的奇人异相吧。整个晏府上下,或许只有一个人没有好奇之心,此时此刻,她正在一脸哀愁的躲在闺房内。晏霞一直不愿意相信王时济所说的话,可心中却始终还是放不下…… 王时济知道此次汴县之行的目的,几番客套之后,便指点着晏阔烧香插炉,三支香分立于炉中,众人的眼神也都盯着那三点火苗渐渐退去。 “父亲,反正也要等待少时,不如带着王大师赏赏这门外的梅园,梅梢挂雪,也是难得一见的美景。” 晏爵上前向晏阔提议,晏福安也连连称是。 “可这……”晏阔犹豫了一下。 “众人想看的,无非是王大师稍后观香预事的奇术,我们就这样干等着,是否有些……” 晏爵笑容满面的解释着。 “也对也对,那就请王大师先到院中赏梅,让这香先定一定?” “恭敬不如从命。” 王时济欠身行礼,几人纷纷移步园中,只留下晏福安独自照看书房。 第06章 三炷平安 书房外的梅园的确是一片雪中藏红。天上虽未落雪,但积雪未融,树枝梢头点点寒梅,映衬于白雪之中,怕是这汴县城里,只有晏家有如此之大的梅园了吧。 赏梅时,晏勋时不时的回头看向王琳。为晏府说媒的人,快要将门槛都踏破了,但除了晏禄娶妻生子尽了孝道,剩下两儿一女的终身大事尚未着落,也让晏阔废了不少心思。其他人暂且不说,单说三公子晏勋,那么多大家闺秀就硬是入不了眼,可没想到今日枪与剑的一个回合,倒把他的魂给勾走了。 王琳随着义父欣赏梅园盛景,但她眼角的余光早就注意到那双眼睛,一丝甜甜的笑意,在不经意间隐藏于俊俏的面庞,她在感情上的境遇,和晏勋竟有了很多相似之处。 “老爷,时间应该差不多了吧?” 守在书房的晏福安走了出来,提醒了一句。 “好,王大师请。” 晏阔虽身份尊贵,但却颇有礼数。 “晏员外请。” 王时济欠身回应,众人跟随着缓步进入书房。此时的书房已是香气袭人,对面香炉中的三炷香已经燃去大半。 王时济笑了笑,上前一步。 “恭喜晏员外,此乃平安之香。” “哦?何解?请大师详加指点。” 晏爵似乎更心急的样子,想听听王时济有何高见。 “此香表法最为常见,晏员外请看。”王时济说着,身体让开香炉:“三炷香,香头齐平,表为平安之意,说明近来之事,诸事平安,员外不必过忧。” “就这么简单?”晏爵嘟囔了一声。 “爵儿,多什么嘴!”晏阔看了一眼晏爵:“王大师观香预事之能,早已闻名四方,就连都州知府吴大人也奉他为座上之宾。怎么?难道就为了满足你一点好奇之心,就非得弄得个怪事缠身?平安之相求之不易,你还想怎样?” “孩儿不敢,请父亲息怒。”晏爵自知理亏,又转向王时济:“大师请多包涵,如有语失之处,请您不要介怀。” “二公子言重了。”王时济摆手笑了笑:“平安之表,世人不懂大道致简,多思无益,也总有人得了平安香表后,觉得我只是敷衍了事。诚然,这些时日所积累的名气,的确是靠怪香异表的解法,才会使人深信不疑,但这平安之相,为何偏偏又无人可信了呢?” “呃……大师说的是,是我浅薄了。” 晏爵面有愧色,说完便退回到晏阔的身后。 “也不尽然。” 王时济笑着回应了一句,晏爵听后又皱起了眉头。 “大师何意?” “平安之表,意为平安,但凡事自有因果,这平安之香的寓意,还有另一层意思。那便是要提醒众生要惩恶扬善,不忘修为,时时更正自身的错误,才得长久。” “呵呵……”晏阔笑了起来:“听王大师这么一说,我这心就宽了。来人!赏银五十两!” “谢员外。” 王时济欠身行礼。 “哪里哪里,借大师吉言。”晏阔说着,双手将王时济扶起,他抬眼看了一下众人:“咦?怎么没见霞儿?这等奇闻她居然能耐住性子?难不成……又跑出去了?” 晏霞求香的事,其实早在晏阔之前,王琳刚想解释,王时济便冲她使了个眼神。 晏福安从后面来到近前。 “回禀老爷和大夫人,小姐就在府中,没有外出,可能是受了凉,有些不舒服吧,就在自己的闺房中休息,您不必担心。” “那好吧。”晏阔点了点头,冲着王时济抱拳道:“多谢大师,那今日就到这里,日后如果有何疑惑,还望大师能指点一二。” “员外客气了。” “禄儿,随为父去准备应用之物,爵儿,你去送送王大师。” “是,爹!”晏爵领命。 “我也去送!” 身后又传来晏勋的声音,王琳听了也是一阵好笑。 寒风格外刺骨,池子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艰难的走在城郊的小路上。伤口肿胀,疼痛难忍,流出的血液已经凝固。此刻他两手空空,他不知道自己昏死过去多久,只是依稀还记得那位女子最后丢给他的碎银子,可是现在,却早已什么都找不到了。 回到了那座破庙,孩子们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变得僵硬。他们赶忙迎上去,将遍体鳞伤的池子搀扶回火堆旁,几个小一点的孩子,因为没有见过如此血淋淋的伤势,竟然吓得失声痛哭。 “别哭……哥哥没事……” 池子忍着剧痛,还在安慰身边的可怜之人。 “到底发生了什么?”一个大一点的孩子追问道。 “本是得了一两的赏银,买了很多好酒好肉,想让大家快活一下。咳咳……”池子剧烈的咳嗽了几声:“谁知……遇到一群刁蛮之人……” “谁!我们替你出这口恶气!” 众人异口同声。 “好了,别惹麻烦,那不是我们能招惹的人。”池子伸手抓住一人的胳膊:“大头,你和黑脸年长于他们,这几天你们要多辛苦,出去找些吃的,照顾好他们,别让大家伙挨饿。” 大头和黑脸咬着牙点了点头。 “我们一起出去!别看年纪小,我们能靠自己混口饭。池子哥你安心养伤,不用担心我们!” 一个稚气未脱的小叫花子拍着胸脯说道,鼓起的腮帮带着颤抖。 “凡事小心……” 池子笑了笑,合上了疲倦的眼睛,睡了过去…… 仗着自己身子骨年轻,第二日醒来已经是午后。大头和黑脸已经守在了池子的身边,一个人扶着他坐直了身子,一个人将一捆干柴放在了他的背后。其他几个小的们,递来了水还有一个热腾腾的烤红薯。 池子艰难的笑了笑,每吃一口都觉得针刺般疼痛。伤口肿胀的更加厉害,他也只是勉强可以活动一番。池子缓缓挪步到破庙的门口,冷风让痛感麻木,正月的白昼还是如此短暂,看着渐渐落下的夕阳,他的心中又荡起无限的惆怅。 “爹……娘……孩儿无用,竟已沦落至此……孩儿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眼泪中带着淡淡的红色,泪水是苦的,划过伤痕,留下锥心的伤痛。终有一天,脸上和身上的伤口会复原,但心里的裂痕却仍然在滴着血。 池子的手被拉住了,低头一看,是那个最小的孩子,头发蓬松着,显得滑稽可爱。另一只小手捧着一件破旧不堪的披风,直到这时,池子心中的寒冰,才稍稍融化些许…… 第07章 家门不幸 这一夜,池子睡得并不踏实,隐隐的疼痛总是让他的各种梦境戛然而止。每一次睁眼都是黑暗,就如同年少时那场血淋淋的变故。 身边的柴火堆还没有熄灭,大头还有黑脸等人都横七竖八的躺在自己觉得舒服的地方,大一点的蜷缩而眠,小一点的则依偎在别人的怀中。他们都是苦命的孩子,虽然每个人的遭遇不同,但最终……不都是相逢在这间破庙里相依为命。 破庙之外传来沙沙的响动,原本以为是起风了,可细细一听却又不像。破庙之中都是身份卑微之人,早已不怕歹人惦记,如果有的话,那还真可以算作是幸运。池子没有睡,有了响动他便更加无法入眠,他的心在慢慢缩紧,胸口的压抑使他的呼吸变得急促,却又不敢发出声音。上下窜动的火苗渐渐微弱,他隐约感觉到在黑暗之中的某个角落,有一双眼睛正在盯着他,外面的响动不可能是风,而是人…… 不多时,那些异样的响动逐渐远去,池子悬着的一颗心也总算放了下来。可能是由于精疲力竭的缘故,等他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到了正午时分。小叫花子们都很勤快,因为以他们的身份,想在这样的世间生存,懒惰会是致命的劣疾。几个年岁小的负责看家照顾池子,其余人则全部上街求人施舍。可池子哪里知道,他错过了一场震惊汴县的大事。 “池子哥!池子哥!” 大头匆匆忙忙的跑进了破庙之中,双手支撑在膝盖上喘个不停。 “怎……怎么了?” 池子咧嘴说着,嘴唇和下巴上的动作,让脸上的伤口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汴县城今天早上出大事了!现在所有人都在议论纷纷。” “到底什么事?” “晏阔晏员外……死了……” “啊!?才大年初六,晏员外也看上去精神矍铄,怎……怎么就死了呢?” 池子动了些恻隐之心,虽说挨了打,但轿夫的行为也并不能代表晏阔,况且晏阔在财神庙前,曾经赏过自己。于情于理,这位逝去之人都可以算作是有恩之人。 “据说是今晨遭遇了歹人,恐怕不光是晏家的老爷晏阔,就连他的长子晏禄也可能凶多吉少。” 大头将听来的消息一一道清原委,刚想继续,就被破庙外的另一个声音打断。 “听说了吗?听说了吗?池子哥?” 跑进来的正是黑脸。 “晏大员外死了吧。” “呃……都知道了……” 黑脸挠了挠脏兮兮的头发,看了看一旁呼吸尚未均匀的大头,知道自己带回来的消息还是晚了一步。 “哎……人这一辈子,再风光又有何用?到头来还不是……”池子摇了摇头:“这的确是汴县的一桩大事,可于我们又何干呢?或许,我们只是少了一个逢年过节能讨的彩头吧。” 池子说完又缓缓平躺下来,他突然想起昨夜异样的响动,心中隐约猜测,这是否和晏阔的横死有关系,可这个想法也只是一闪而过,因为毕竟和他没有什么瓜葛,自身尚且难保,一个富豪的死与一个朝不保夕的叫花子又有何干…… 消息早已传到了晏府,晏家上下更是哀嚎声响作一团。晏府大门前,晏福安神色焦虑的来回踱着步子,等待着两位少爷的归来。没过多久,一队人马缓缓靠近,打头的两个人都垂头丧气,脸上的泪痕已经干涸。在晏爵和晏勋的身后,几个家奴院工抬着一块木板,木板上用白布罩着一具尸体…… 晏福安见状,直接扑倒过去。 “老爷啊……老爷……” 哭声撕心裂肺,引得晏府中焦急等待消息的人都一拥而出,顿时哭天喊地。 “抬进去再说吧。” 跟在最后面的一个人小声提醒了一下晏爵,晏爵这才回过神来,连忙差人拉开已经几近晕厥的三位夫人,以及晏阔的掌上明珠晏霞。 晏家院中,晏阔的尸体摆在中央,哭喊声变作了抽泣。刚才小声提醒晏爵的那个人走上前来,他身着一身朝服,干瘦的脸上留着八字胡须。 “大夫人,请容本官先说几句。” 说话的是汴县县令魏启德,他已经来到邹夫人的面前。 “大人,老爷遭此横祸,但不知我家禄儿,他……” 邹夫人说着又掩面而泣,晏霞在一旁紧紧的抱着瘫坐于地上的母亲,在这个遭受晴天霹雳的府中,她应该是最伤心难过之人,相伴多年的夫君横死,儿子晏禄也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请节哀……”魏启德叹了口气:“晏员外身中六刀,刀刀致命,随身细软皆踪迹全无,据本官判断,应该是歹人见财起意。晏员外一行十余人,无一活口,尸首均已找到,唯独晏禄不知去向。” “魏大人的言外之意是在怀疑我大哥?” 晏勋在一边沉不住气了。 “不不不……”魏启德连忙挥手:“本官只是据实相告,大公子又怎么可能做出弑父这等大逆不道之事,再说也没有动机,大公子常年跟随晏员外在外奔波,晏府上下家境殷实,又怎么可能为了一些随身的细软而动了杀机呢,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那……魏大人您看?是谁干的?” 晏爵上前询问起来。 “这个本官倒是想问一问,晏员外平日里有没有与人结怨?” “父亲是生意人,素日里与之结交的人甚多,而且皆为显贵,倒是没有听说与谁积怨已深能到如此地步,最了解父亲平日里情况的是我家大哥,只不过……” 晏爵说着黯然伤神。 “本官已差人去搜寻大公子的下落,但愿他吉人自有天相,如果他还活着,那这起凶案很快便会有结果了。不过本官倒是有一个怀疑的对象。” 魏启德捏了捏自己的胡须,眼神微微一转。 “谁!?” 晏勋攥紧拳头,一步跨上前来。 “只是猜测,会不会是……傅九合?” “九合帮!?”晏勋一脸惊诧。 “没错!”魏启德锁目凝眉:“晏员外此去是到晖县吧?汴县到晖县要经过一片山林地带,九合帮匪患日益猖獗,那片山林地带似乎也渐渐进入傅九合的势力范围。” 听完魏启德的话,晏爵神色凝重,晏勋则虎目圆睁,他提着自己最趁手的八尺亮银长枪夺门而去,任凭杜夫人在后面如何呼喊,头也不回的狂奔而去。 “愣着干嘛!?还不去追!?” 晏福安看着晏勋远去的身影,连忙吩咐几个家佣。 第08章 医不治己 多事之秋,任谁也无处躲藏。在晏阔遇害这个震惊汴县的消息不胫而走之时,王时济和王琳二人也刚好在城郊的一处茶楼休息,以便出城赶往下一个目的地。 “义父,我们为什么不回卢县安歇,而要去晖县呢?听说那个地方民风彪悍,常有盗匪出没,这大年关的,去哪里干什么?” 王琳有些悻悻的说着,心中竟点点闪过那张古铜色的刚毅面庞。 “自然是我们也招惹不起的人。” 王时济摇了摇头。 “谁呀?” “傅九合。” “傅九合!?” 王琳刚喝了一口水,便喷了出来,淑女气质一下子荡然无存。 “那……那可是,出了名的草寇啊!” “当然了,所以才要去晖县呀,你以为我想在年关如此折腾吗?给你看看这个。” 说罢,王时济从行囊里掏出一个布袋。王琳接过来掂量了一下,还挺压手,拆开一看,也就是王琳这种行走江湖的女子能镇得住,里面放着的,是五十两白银和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 “这个意思,算是很明白了吧?” 王时济苦笑一声,收起了那个惹眼的布袋。 “义父,我有一事不明。”王琳把身子凑了过来:“您这么些年观香预事,从无失策。昨日我们其实是为晏家的人卜算过两次,晏家老爷一次,晏家小姐一次。可为什么这两次看香的结果却差别如此之大呢?” “这点……我也有些疑惑,这香卦也并非严丝合缝的对应所求之事,而是对一个人近期运势的征兆。晏家小姐所燃之香,香体尚未定型,但只看香头,却是吉凶难料,而且香头虽在燃,可是黯淡无光,这本就是凶兆,我当时也不想说的太过直白,只是提点她要小心一点才是。” “可是……晏员外他……”王琳接过话茬。 “不错,晏员外的香卦就要平常的多,按理说一家人,互为影响,香的表意不应该差这么多才对,晏员外的香表是平安香,可晏家小姐的却是凶兆。” “义父,我总觉得这次年关之行心里不甚踏实,要不您自己烧香看看,也好有个准备。” 王琳轻咬了下嘴唇,不知为何,心中有些隐隐的担忧。 “呵呵……医不治己,再说我也好久没有给自己看过香卦了,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为父本也问心无愧,没什么好看的。” “哎呀,义父,就当破个例,要不我心里总是忐忑。” 王时济低头皱了皱眉,似乎被王琳说的有些动摇。王琳见状,赶紧花了一些小钱,和茶楼老板要了香炉和三支草香。 “义父,开始吧……” “好吧,就依你这一次。” 说罢,王时济摆正香炉,三炷香立于香炉之中,刚要取火点燃,就这么一瞬间的功夫,香根居然自行落下,王时济的眼睛瞪得老大,额头上也渗出了点点汗珠。 “义父……怎……怎么?” 王琳显然看出了些不安之兆。王时济接着用火去接近香头,三炷香顺利燃起,可没过多久,刚燃着的香头却又自行灭掉。王时济脸色煞白,这样的香卦,以前也曾遇到过,可这次他是为自己而求,身处其中,心中的滋味更是不言而喻。 “不好……不好啊……” 王时济嘴上默念,王琳却在一旁听得有些心悸。 “怎么讲?” “临火之时,而香根自行下落,视为抛香。全部点燃,而又自行熄灭,视为截香。” “抛香?截香?” 王琳跟着默念,但心中实在不解。 “简单而言,不管是抛香还是截香,都不是什么好的兆头,主身有鬼祟骚扰纠缠,邪气临身,家中亦或阴阳有失。”王时济长长叹了一口气:“想不到啊……” “那义父……此次晖县之行,万万不可去啊!” 王琳立即起身来到王时济的面前,脸上写满了惊恐之色。根据义父的香卦,晖县之行凶险异常,而傅九合的地盘又堪比龙潭虎穴,饶是自信于自己的剑法,也只能勉强保全自己,义父不会半点武功,怕是有去无回。 “算了,这一劫躲不躲得过去,看天意吧,那些人把这个东西到我手上的时候,就应该已经躲不掉了。” 王时济摸了摸那个布袋,心想傅九合是在刀口上挣钱的人,就算不去晖县,怕也躲不过他的爪牙,到那个时候,连周璇的机会恐怕也都没有了。 “琳儿,多思无益,准备出发吧,你先等我片刻,我去一下茅厕。” 王琳似乎没有听到王时济的话,她正看着九合帮的布袋子发呆。王时济来到后堂,转了一个圈走到临街,在一旁的药铺里,他花高价买了一些蒙汗药,准备不时之需。 出了茶楼,父女二人面朝晖县的方向,两个人的心情都非常复杂。仅仅是一次烧香,普通人看来再寻常不过,可在王时济的眼中,那是吉凶祸福,那是生死一线,变故来的太快,谁的心里都没有充足的准备。 原本心不在焉的王琳,此刻却注意到了身边路人的一些变化。那些人有的躲躲闪闪,有的指指点点,凡是迎上她目光的,都连忙收敛,此时的王时济和王琳,还不知道晏阔惨遭毒手的消息。而现在,已经有不少人都知道王时济专程来到汴县晏府观香预事,甚至有的人已经了解这香卦详情,那些指指点点的闲言碎语,无不指向王时济这位看香奇人。 王琳已看出了异样,王时济却心事重重的样子,他现在满脑子都在想,王琳也是个苦命的孩子,自打收留她开始,他已对这位义女倾注了全部的父爱,此刻,他不该让她也卷入这是非,幸好是王琳坚持要为自己看香,或许这便是天意吧。 “义父!”王琳拉了拉王时济的袖子:“很多人在我们背后指指点点……” 王时济这才回过神来,左右观望,到处是躲躲闪闪的眼神。王琳眼疾手快,几步狂奔来到两个窃窃私语之人的面前。 “为何对着我们父女二人指指点点?” “呃……这……你们还不知道?” “到底什么事!?” 王琳顺手摸向了腰间的佩剑,但转念一想,还是掏出了一两银子,放在了那两个人的面前。市井小民,见钱眼开,很少有人能挡得住这样的诱惑。 “晏员外死了,就在今晨。” “什么!?” 第09章 尴尬相逢 听到王琳的惊诧声,王时济连忙走了过来。 “发生什么事了?” “义父……他们说……晏员外他……他死了……” 听到这样的消息,王时济也好似被当头一棒,脑袋里顿时乱作一团。 “他……怎么死的?” 其中一人上下看了一眼王时济,眼神里有一丝不怀好意的浅笑。 “您不是那位号称看香奇人的王大师吗?您难道都看不出晏员外的死因?我们听说昨日您还受邀到晏府,不就是要给晏员外看一看这一副香卦吗?据说还是什么平安之相,哎呀……你看这……这怎么第二天,他就遭此横祸呢?” “你!”王琳怒目圆睁,脸蛋都气得发抖:“你算什么东西?竟敢如此羞辱我义父!” 王琳刚要教训这个口无遮拦的狂妄之辈,又被王时济伸手拦了下来。两人见势不妙,抄起面前的一两银子,一溜烟跑得无影无踪。 “义父……” 王时济摆了摆手,他脸色蜡黄,嘴唇微微的抖动。只是经过了一夜,可所发生的事却百思不得其解,他曾以为晏家小姐的香卦有变,晏员外的香卦才是正解,但如今再看,这时运竟然截然相反。他不知道自己漏了什么,错了什么,但这个失策他着实无法承受,不止为了这些年积累下来的名望即将毁于一旦,而是他自己的那一副香卦,大凶之相已现。或许晏员外的死,就是起因,也可能是结果,但无论如何,他觉得自己已经身处漩涡,深不见底,而又不知流向何处…… 愣神的功夫,不远处一匹快马赶来,古铜的面色,愤怒的眸子,手中的八尺亮银长枪不时被震得嗡嗡作响。追赶晏勋的那些家丁,早已不知道被甩到何方,此时的晏勋就像一支离弦之箭,箭头上燃着怒火,想要射穿傅九合的心脏。 王琳看清了由远及近的晏勋,晏勋亦是如此。二人的眼神再次相遇,却多了几分复杂的神色。晏勋的眼睛是血红的,泪水与怒火已经让眼中的血丝沸腾,就连正月的严寒也不敢靠近一寸。 距离王时济父女还有十余步,晏勋突然从马背上飞身一跃,脚尖微微一点,亮银长枪宛若一道闪电刺向前方,枪头上的寒光已经照亮了王时济的下颚,只听“当!”的一声,说时迟那时快,王琳的佩剑赶到。晏勋的枪头贴着王时济的脸颊划过,深深的刺入旁边的一根木头柱子里。 “你要干什么!” 王琳跨步立于王时济身前,剑指晏勋,眼中充满了愤怒与惋惜所交杂的矛盾。 “王大师!你该怎么解释?” 晏勋拔出长枪,那根柱子瞬间四分五裂。 “我义父和晏员外的死,没有任何关系!” 王琳张开双臂,将王时济死死地护在身后。 “我知道我爹不是被你所害!我只想让王大师解释一下,什么叫平安香?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平安香吗!?” 王琳刚毅俊俏的面容上,露出些许苦涩,她微微低下了头,两条长眉凝在一起,不再敢正视晏勋如炬般的目光。 “琳儿……”王时济从后面拍了拍王琳的肩膀:“该来的总是会来的,三少爷,鄙人错看晏员外的香卦,但这其中的曲直因果,又岂是求三炷香这么简单,这到底又是怎么回事?” “若非你这一句‘平安之相’,父亲和大哥远赴晖县也不至于如此大意,这因果难道还不够明白吗?” 晏勋手中的长枪仍然不停的颤抖,丝毫没有理会王琳指在自己眉心的长剑。 “晏勋!你这是强词夺理!”王琳怒喝。 “强词夺理?”晏勋向前踏出一步,剑尖的寒气已经直逼眉间:“王大师声名鹊起靠的是什么?若是他人吉言相赠,我必不会有所追究,王大师何许人也?我父亲又为何请他而来,如今你们却怨我强词夺理,这又是何道理?” “你!……” 王琳被说的一时语塞,着急得眼泪已不停在眼眶中打转。她的功夫不见得逊于晏勋,至少晏勋想对王时济不利的话,也绝非易事。但她侠义心肠,凡事都要讲个理字,而挡在面前的这个理,看似荒诞,却又真实。她既不能让晏勋加害于义父,也不能因此去和晏勋争个你死我活。她心急如焚,而她对面的晏勋,又何尝不是如此呢?那两个在前一日还一见钟情的人,却要在此时彼此煎熬,空气已凝结,肝肠亦寸断…… “罢了!”晏勋收回枪身。 “三公子说的没错,这个理,放在鄙人的身上,确实不算强词夺理。王某甘愿受罚!” 王时济拦下王琳提剑的那只手,绕过王琳,站在了晏勋的身前。不过晏勋却没有理会。 “王大师,望您就此收山,不再观香预事,给世人一个交代!”晏勋说着,回头边走:“我现在没时间找你算这笔账,待我大仇得报,我再回来讨个说法。” “你要去哪?”王琳突然绕到他的身前。 “九合帮!” “傅九合?是他!?难道晏员外他……” 王琳惊诧不已。晏勋看了一眼王琳,随即收起眼神中仅存的不舍,他翻身上马,提枪便走。 “如果是他,我愿和你同去!” 王琳说着,挡在了马前。 “九合帮是什么地方?你以为是儿戏吗?再说这是我的事,与你何干!?” 晏勋说罢,王琳心中一急,面庞竟涨的通红。 “傅九合与我义父亦有瓜葛,而且此事因他而起,令尊殒命,义父亦被牵连,我愿与你同去,承担义父诳语之责。”王琳说着,停顿了一下:“再说……你一个人……” “心领了!” 晏勋打断了王琳,抱拳行礼,催马疾奔,绝尘而去,留下王琳独自在风中目光相送。王时济来到王琳身边,看着晏勋的背影消失在远方。 “琳儿,看来你终于找到了你想找的人,不过……没想到……却是在此等情景之下……” “义父……” 王琳的眼圈又有些发红,心中有些苦楚竟一时说不出口。 “走吧,为父累了……” 王琳点了点头,搀扶着王时济的胳膊,一个上午的时间,义父好似苍老了许多。她不能真的去追赶晏勋,因为王时济的安危,决不允许她独自随他去快意恩仇。 第10章 郊外冻骨 大年初六,晏阔遇害之事,搞得整个汴县的人好似都没了过年的气象。晏阔晏员外是何等人物,不用多时,这个消息便会传遍都州各县。 傍晚,几家欢喜几家愁。欢喜的是那些常年被晏家压上一头的商贾,如今终于有了出头之日,又有谁真的动了恻隐之心呢?他们只不过会在晏阔的丧礼上,装模作样一番。大多数人都是无所谓的,就算晏阔再大的来头,他的生死也和他们毫无关系,就像破庙之中的那些小叫花子们,或许只有池子,还可以在若干年后,想起那个出手阔绰的晏家老爷。至于愁的人……在这一夜却是最难熬的…… 整个晏府上下都开始操持丧礼,晏勋复仇心切,独创虎穴,府上只剩下二公子晏爵。三位夫人中,也只有二夫人徐氏能够帮上自己的儿子。 大夫人刚刚经历丧父之痛,爱子晏禄又杳无音信,这两件事对她的打击不言而喻。儿媳玉君把襁褓中的孩子交给乳娘,将自己独自关在房中以泪洗面。晏霞则更是伤心欲绝,痛不欲生,在这个家中,那个最宠她的父亲就这样含冤而死,她恨自己求得那一卦香,明明是想问问与鲁家公子的姻缘,却不曾想那稍稍显露的凶兆,却给父亲带来了如此噩耗。 三夫人杜氏是个坚强的女子,此刻只有她是最孤单的。大夫人虽是不幸缠身,但至少还有爱女晏霞、儿媳玉君和一个可爱的孙儿,二夫人有自己的爵儿陪伴,可只有她,亦要承受丧父之痛,还要担心自己的勋儿去龙潭虎穴走一遭生死未卜的险境。 晏爵和二夫人操持着晏府上下的一切事物,晏福安哭哭啼啼了整日,但手里却从未闲下来,他跟随老爷多年,有些事,他还是能交代清楚的。此刻,他走到晏爵身边。 “二少爷,老爷的身后事中,有一些可是重中之重,绝不可耽搁。” “我知道了,晏叔。” 晏爵紧锁着眉头,似乎已经筋疲力尽的样子。 城郊,客栈里的烛光昏黄跳跃,相邻的两个房间内,谁也没有熄灯而眠。 王琳还在想着晏勋的安危,想着义父的凶兆,想着九合帮的险境。而另一边的王时济,手里攥着一个空空的药包,他买的那些蒙汗药,已经趁王琳不注意时,放入了她刚刚吃过的餐食之中,应该用不了多久,隔壁之人便会一觉睡到日上三竿吧。 一个多时辰过去了,王时济起身推开房门。 “琳儿,这一关,为父自己来渡……但愿他能是你最好的归宿……” 王时济自言自语了一句,将所有盘缠都放进了王琳的房间,他将门轻轻的关上,趁着夜色,独自踏上了去往晖县的路途。 大年初七的清晨,下了一层薄薄的雪,地平线上刚刚露出鱼肚白。池子的伤口有的地方已经开始痒了,这让他更加难以入睡。小叫花子们都还没有醒来,他独自一瘸一拐的走到破庙之外小解,或许是躺了许久,身子骨除了疼痛,竟然还有些僵硬。看着即将升起的太阳,又想想大起大落的晏阔,池子的心里荡起一丝惆怅,他沿着一条不起眼的小路前行,让寒冷麻痹自己的痛楚,也让冰雪清醒自己的心绪。自己就这么溜达了不到一个时辰,后面便传来了零零散散的叫喊声。 “池子哥……” “池子哥哥!” “池子哥!你在哪!?” …… “我在这呢!” 为了不让那些小的们担心,池子大喊了一声。可能是用力太足,病体难以支撑,他竟一下子感觉天旋地转,直接栽倒在旁边的一个树坑里。等到大头和黑脸赶来发现他时,他感觉自己的后背上似乎有什么东西,他平躺在树坑的位置,像是有五根手指般粗的铁棍在后背上戳着。 大头和黑脸扶起池子,刚想说话,却被池子制止了。他回头看了看地面,那是一片被积雪掩盖的枯叶堆,刚才后背上异样的感觉让他头皮有些发凉,池子有个大胆的猜测,他走了过去,用脚轻轻的拨弄着树坑里的积雪与残叶,没几下,大头和黑脸便惊呼一声。 “啊呀!……这!” “嘘……别喊……”池子把食指放在嘴边,做了一个手势:“赶紧回去,别让小的们来这里,他们看见了会害怕的。” “那池子哥你呢?” “他们都回去了,你们两个再来找我。”池子回头又看了一眼还在发呆的大头和黑脸:“还不快去!” 二人回过神来,这才一步一回头的跑开了。池子心有余悸的盯着刚才用脚拨开的地方,那是一只手,一直已经僵硬的手…… 池子见过死尸,但却从未如此近距离的接触过死尸。他定了定神,好在不是夏日,否则这尸首可能早已腐烂不堪,他双手合十,请求神明保佑,无非是给自己壮一壮胆子,也不知为何,池子总想去看看这堆积雪和败叶的下面,似乎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在吸引着他。好奇是恐惧的根源,也同样是战胜恐惧的法宝,他忍着伤痛,一点点扒开了尸体上的杂物,看到那张狰狞的脸时,池子虽然已做好了心里准备,但还是倒抽了一口凉气。 “咦?”池子的眼神一转:“这个人……怎么有些眼熟呢?” 寒冬凛冽,尸体除了没有血色之外,辨认起来倒并非难事。池子努力在记忆里搜索着,终于定格在那个他饱受屈辱的瞬间。 “没错!是他!” 大年初五,池子被晏府的轿夫殴打侮辱,在昏死过去的前一刻,有一个年轻女子丢来一些碎银,她身边那位长者,不正是这具死尸吗? 想到这里,池子的恐惧之心渐渐消散。女子有恩于己,若这人是那女子的亲人,那岂不也算是恩人。想罢,池子也来不及推敲这具尸体到底遭遇了什么不测,他只想让恩人的亲人尽快入土为安,别让山中野兽糟蹋了尸体,然后再立个牌位,日后有机会见到恩人,也可以告诉她此人尸骨葬于何处。 池子俯身开始有所动作,他忍着身上的伤,稍稍整理了一下尸首。在尸体的腰间,露出了一角书页,池子小心翼翼的拿了出来,他左右观望一番,心想一个看似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读书人,究竟是得罪了谁呢?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他打开书页,这一看,更是眼花缭乱,而且令他大吃一惊! 第11章 虚惊一场 池子并非目不识丁之人,他和大头、黑脸毕竟不同。尸体腰间的这本书中,密密麻麻记录着许多文字,而且还有很多图案,这些图案穿插于文字中间,看似相近,又有所不同,但大致上,都是竖着的三条直线,上面顶着一个圆点,只是高低不同,次序不一。 等到池子看了几行文字之后,方才恍然大悟。他的眼神再一次落到了那具尸体上,那只手在生前可能是想抓住什么东西,是希望?是罪证?池子已不得而知,但他知道的是,那只抬起的手连接了他的命运,手的使命已经完成,静静的搭在身体的一侧,胸前有一条深深的刀口,下面的血早已凝结成红色的冰晶。池子摇头慨叹,因为他已经知道了这具尸体曾经的身份。 “王时济……” “池子哥!你说什么?” 大头和黑脸正好赶了回来,没听清楚池子自言自语说的话。 “你们知道此人是谁吗?” “不知道。” 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都摇了摇头。 “他应该就是王时济。” “王时济?谁呀?哎……等等,这么耳熟……对了!就那个王大师呗?” 大头恍然大悟。 “就是那位观香预事的奇人!?” 黑脸也吃惊的补充了一句。池子点了点头,他相信自己的猜测已经有十之八九了。 “不是吧?他难道不能给自己烧个香看看吉凶吗?” “医不治己,没听过吗?” “话虽是这么说,但现在汴县满城都在议论纷纷,莫不是这王大师给晏家老爷看错了香卦,就被……” “依大户人家的习性,我看这个事和他们脱不了干系!” 大头和黑脸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池子却显得心事重重,初五那日自己的遭遇,他们说的,也绝非没有这个可能。 “好了。”池子冲二人摆了摆手:“帮忙把他埋了吧,饶是生前风光无两,死后却也只是一坯黄土。找块木头,立个牌位,让他入土为安。你们还得帮我一个忙呢。” “好嘞,池子哥。”大头和黑脸一边答应,一边跳下树坑开始帮忙打理尸首:“池子哥,要我们帮什么忙?” “我行动不便,你们试着找一个人,这个人和这具尸体有关系,是一个女人,年纪应该和我差不多,相貌姣好,腰间有一柄佩剑,应该穿着一件白色的斗篷。” 池子把自己能想到的都说了一遍。 “啊?”正在挖坑的大头回过身来:“池子哥,难道你知道凶手是谁?这恐怕不是我们能管的吧,要不……我们报官?” “不是凶手,可能会是他的亲人。”池子摇了摇头:“至于报官……还是算了,魏启德那个庸官,出了什么杀人越货的案子,三天找不到线索就会扣到傅九合的身上,先找到那个女子再说吧。” 大头和黑脸也觉得有些道理,便干脆利落的将王时济的尸骨入殓,找了一块木头插在埋骨之地。 “池子哥,你的手行动方便吗?我们两个人都不识字,你看写什么呢?” 黑脸挠着脏兮兮的头发,不好意思的说着。 “你们两个,比人家年岁大,却没有小的们上进,真不知道该说你们什么。” “我们两个就是帮着出力的。我们身子骨硬实啊!” 大头也过来帮忙打圆场了。 “行了。”池子摇头:“这里不是说笑的地方,死者为大,尊重一点。” 两人连连点头称是。 “走吧,扶我回去,折腾了这么久,浑身都开始疼了。” “不在木头牌子上写字了?” “我还不能十分确信,等找到人了,再说吧。” 大头和黑脸应了一声,便搀扶着池子往破庙走去。经过了这一番事,日头已接近巳时,池子回到破庙之中,裹着破烂不堪的旧毯子昏睡过去,或许是累了,那些疼痛和刺痒也都安安分分的不再搅扰,总算可以睡个好觉。 这一觉睡到了午后,池子昏昏沉沉的醒来,破庙之中只有他独自一人,正纳闷的时候,大头和黑脸带着一群小叫花子冲了进来。 “池子哥……你醒了!” “你们都去哪了?” “这不是都出去帮你找人了嘛。小的们也非要帮你,这不就……” 池子看着那几个乳臭未干的孩子,小脸都被冻得通红,脸上也露出了一丝笑容。 “找的怎么样?” “找到了……” “啊?”池子竟有些不可思议:“这么快就找到了?” “找是找到了……”大头说着向前一步:“不过,池子哥你得去看看,我们没敢动。” 池子听到这样的消息,不由得心里涌起一丝不祥的感觉。他赶忙起身,连疼痛都顾不上理会。大头和黑脸将其他人安置好,便带着池子走出破庙,大约行进了不到半个时辰,在路边的一条沟里,他看到地上一条白色的斗篷。 “这……”池子惊得说不出话来。 “我们几个在城中到处打探,原本以为无功而返,可谁知……”大头指了指黑脸:“要不是黑脸眼尖,这雪地中的白色斗篷,还真不好被发现。” “是那个人吗?” 池子拖着疼痛的身体,一边艰难的下到沟中,一边问询。 “不会错,白色斗篷,腰间佩剑……”黑脸低下头:“还长得怪好看的……” 说话间,池子已经来到了近前。女子伏在地上,露出半张俊俏的侧颜,是她!池子已经确认了回忆,不会错了! “这条路是通往晖县的,她和王时济为何会暴毙于此呢?” 池子思索了片刻,但终究还是忍不住心中的哀伤,一连两日,对他有过涌泉之恩的两个人就这样横死,池子甚至认为,是他的厄运在作祟,克死了两位恩人,还间接害死了王时济这位看香奇人。他俯下身去,将女子脸上的碎发整理到一旁,苍白光洁的面颊上,还微微泛着一丝红晕。 “我甚至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你和王时济大师,难道就这样……” 池子跪在一旁感慨,却听得大头突然高声大喊。 “池子哥!她好像没死!刚才手指好像还动了一下!” 池子一听也是兴奋异常,不错,那脸上微微的红晕,死人是不该有的。他连忙抓起女子的胳膊,此刻也顾不得男女授受之别,在手腕处一切,脉若游丝,但真的还活着…… 第12章 自我试验 三人见状,立刻将奄奄一息的女子抬回到破庙之中,小叫花子们迅速添柴加火,女子脸上的惨白逐渐褪去。池子一直守在她的身旁,火堆的温暖,让他也昏昏欲睡,这三日来经历的怪事太多,连好好养伤都成了奢望。 大约一个时辰之后,一阵咳嗽声将池子吵醒,女子终于有了些生气。 “这……是哪?” 王琳费力的睁开了眼睛,眼前的一切都是如此陌生。 “这里是城郊的一处破庙,很安全,姑娘你……怎么了?” 池子看她苏醒过来,心中也是由衷的高兴。 “我……我的头好疼……” 虽是醒来,但从她的语气中,依旧是气若游丝。 “那你就多休息一下,要不要喝水,我叫人帮你去取?” 王琳吃力的摇了摇头,再一次闭上了眼睛。这一瞬间,王琳也似乎想起了什么,眼前这个脏兮兮的青年她有过一面之缘,但她太虚弱了,还未等回忆便又一次睡去。她心里清楚,凭她练家子的身子骨,才顶得住这几个时辰的严寒,否则,自己早已去阎王殿中侯旨了。从蒙汗药中醒来,她便一发不可收拾的去追寻义父的下落,奈何药力尚未消散,这才跌进路旁的沟壑之中。 “义父……你在哪?你一定要等我!” 王琳的心中默默想着,感觉自己在无尽的黑暗里天旋地转。她仿佛还看到了晏勋浑身是血苦苦支撑,而自己却什么都不能做…… 池子斜靠在一堆干柴上,一边看着熟睡的王琳,一边翻弄起从王时济身上得来的那本书稿。乍一看很是深奥,但细细推究起来,倒也并非难似天书。 这份书稿显然是王时济随手记录的,字里行间中基本上没有什么章法,想到什么就写什么,看到什么就记什么,但不变的一条,就是都和烧香有关。怪不得世人都称王时济为观香预事的奇人,看来这本书稿遗作,正是那些香卦的注解,既然如此的话,那倒也可以称之为奇书了。 “三炷香表为戒、定、慧,亦表为佛、法、僧常驻三宝。第一炷在中间,供养佛,觉而不迷;第二炷在右,供养法,正而不邪;第三炷在左,供养僧,净而不染……香炉定期打扫,清理香灰和香脚……” 池子小声念着,眼珠转了一圈又一圈,他接着翻到下一页。 “香火燃起,切莫用口吹灭,入优钵罗地狱……燃香时,不可自行先嗅其味,以得不辨香臭之果报,功德无增。烧香时,口须紧闭,不得无信用果报,言不由信……收火后,火头保持住为吉兆,时间越长吉兆越盛……落灰分为黑白黄三色,黄为神、白为仙、黑则为鬼……” 看着看着,便愈加入神,池子脸上和身上的伤痛似乎也消散去大半。接着往下看,就是很多标注的图案和文字,一看便知那些图案代表着三炷香,长短不一,顺序不同,每个图案下方都有详尽的表意解释。书中此处的内容,引起了池子极大的兴致,他似乎忘记了时间,忘记了饥渴,王琳还在一旁昏迷不醒,小叫花子们也都还未回来,池子一时兴起,做了一个足以影响他未来的实验…… 这间破庙不知荒废了多久,池子也早已不在意这些,但是破庙之中却遗留下许多一尺二长的草香。他找出这些香,把它们分开摆放在篝火堆周围,因为长年累月的闲置,不免会有潮气进入香体,用篝火的温度进行烘干之后,池子拿出了其中的三炷。 “香炉……香炉……” 他一边念叨,一边四处找寻,终于在一个角落里,翻出一个锈迹斑斑的香炉。 此刻的池子,心中有股说不出的兴奋,就好像有一只小爪子在他的心口不停的挠。他将香炉简单清理了一下,摆放于佛台之上,又把佛台上的灰尘和蛛网都一扫而光,感觉正式了一些后,他开始了满心期待的试验。 池子长长的出了一口气,然后开始按照王时济书中的规矩进行烧香。三炷香分别点燃,池子目不转睛的盯着火头,时不时还在对照着手中的书稿。三条烟柱徐徐升起,一股香气飘散在破庙之中,仿佛把他带入了另一个世界,池子闭上了眼睛,自己所经历的一幕幕接连浮现于脑海之中,有温馨、有血泣、有孤独、有希望……不知过了多久,等他再睁开眼睛的时候,三炷香已经燃过大半。 池子看了看三炷香的形态,立即从书稿中搜索他想得到的答案。 “左边和中间齐平,右边高于中间与左边两个香头……” 池子默念记在脑中,开始翻看王时济的书稿,不一会儿,他的目光停留在其中的一页。 “长生香?长生?长生……长生不老?不不不,绝不会如此肤浅……”池子继续看详细的注解:“表为长生,三日之中,有善人与之结缘,相邀行为善,若为恶事则避之……精修之人,常遇圣因,常有神人相助,不与恶人相遇,善者从之,恶者避之……” “长生香……” 池子喃喃自语,对其意不甚明朗。他看了看身边的王琳,三日内有善人结缘,莫非就是她?可毕竟是在这之后烧香观香,若不是这个女子的话,那还会是谁呢?自己一个无人问津的叫花子,能和什么人结缘呢?善事?恶事?想了半天,池子也没有拿出一个能让自己满意的答复。 “也罢!”池子摇了摇头:“不就三天嘛,我等等就是了。这香卦准与不准,三天之后再见分晓。” 池子自言自语的时候,王琳再一次苏醒过来,眼神也不再混沌迷离,看上去精神好了不少,她自己起身打坐,为自己运功疗伤。池子一回头,惊讶的看到王琳已经起身,便马上走了过去。 “这位姑娘,你……没事吧?” “你……你是……那个被打的叫花子?” 王琳终于想了起来。 “对对对,恩人还没忘记,真是荣幸。”池子悬着的一颗心也算放下了:“不过姑娘那些碎银,在我晕厥之后却已被人……” “哎……人呐……” 王琳叹了口气,用手指抵住了额头,微微皱眉的样子,在火焰的映衬下,更是一种别样的风姿。池子把目光从王琳身上甩开。 “姑娘,人们都叫我‘池子’,有些事……想问问姑娘,不知可否?” “我叫‘王琳’,我虽有恩于你,但却不及你施恩之一二,你救得我性命,还是我欠你的,你想问什么,就问吧。” 第13章 决然而去 “王时济王大师是你什么人?” “是我义父!”王琳激动的抓住了池子破烂不堪的袖子:“你知道他在哪?” “当我被那几个晏府的轿夫殴打时,在你身旁的那个男人?” “对!就是他!”王琳突然想起当时的情景,在一颗侠义之心的挤压下,竟然涌出一丝愧疚:“对不起,其实……他并不是个冷漠之人……” “没有没有,我不是这个意思……姑娘多虑了。” 池子的胳膊向后撤了撤,挣脱开了王琳的手,看来对面这个坚强的姑娘,也必须要接受丧父之痛这个事实了。池子从自己怀里掏出那本书稿,将它放在了王琳的眼前。 “这可是他的书稿?” “你从哪得来的?我义父在哪!?” 王琳瞪大了眼睛,她的情绪又一次波动起来,看到了义父的随身之物,虽说仅存着一丝一毫的幻想,但她也愿意去相信那万分之一的可能。 “姑娘先别激动。”池子稍稍安抚了一下,他的心里也十分清楚,过不了多久,便是肝肠寸断的生离死别:“身体还能走动吗?我……带你去个地方。” “能!去哪?” 王琳说完,立即用力起身,虽然头还有点晕,但一股执念支撑着她的身体。她期盼见到义父,他可以接受任何样子的义父,哪怕后半生只能靠人赡养,只要他还活着…… 这条小路,池子很熟悉。他领着王琳慢慢的走着,这一年的严冬比往年要冷,这一年的风雪也比以往要多,积雪已经被冻硬,咯吱咯吱的脚步声,渐渐靠近那块儿还没来得及写上碑文木牌。王琳的心似乎也在逐渐被冻结,在她的眼前,没有房舍、没有炊烟,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她不愿看到的景象终究还是出现在眼前,雪中的孤坟,简陋的墓碑,而等待她的,只剩下还没有刻在上面的名讳,她还没有好好尽孝,这竟成了王琳能为王时济所做的最后一件事情…… “啊……义父……” 王琳跪倒在地,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在山林中回荡,震得树上的残雪也都掉落下来。池子在一旁呆呆的看着王琳,纵使她的腰间还挂着佩剑,但是颤抖的肩膀却显得那般柔弱和无力。待到王琳稍微平静了一些,池子才将如何发现王时济尸体的过程,原原本本的讲述了一遍,王琳就这么一直跪着,没有插过一次话,没有问过一个问题…… “池子兄弟……” 过了许久,王琳缓缓起身叫了他一声。 “嗯?” “王琳,在此谢过!” 说罢,王琳单膝跪地,双手抱拳,朝着他就是一拜。 “别别别……这怎么使得……” 池子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得够呛,一时间竟不知如何是好。 “你于我和义父有恩,莫不敢忘!这一拜你当然受得起,你虽然身份卑微,但心地却胜过那些歹人万倍。我义父惨遭不测,若不是你,恐怕他已成了孤魂野鬼。” 王琳字字铿锵,口中的话,脸上的泪,无不让人为之动容。 “请节哀……” 池子淡淡的回了一句。 “池子兄弟,你我年纪相仿,还未请教?” “我十九。” “我二十。你如果不嫌弃的话,可以叫我‘琳姐’……” “卑贱之身,岂敢岂敢……” 池子听罢,连忙婉拒。 “池子兄弟,你我有过两面之缘,我助你一尺,你还我一丈,我们都是命苦之人,又何须顾忌颇多。义父虽横死,我却无法为他戴孝守灵,我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非做不可!” 王琳起身,用手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她话中那一丝悲伤,也让池子感同身受。王琳将王时济留下的书稿交给池子。 “这个你留着吧,我不想睹物思人,义父是在我的要求下,为自己烧香看卦,没想到这凶兆竟应验的如此之快。”王琳咬了咬嘴唇,面朝着晖县的方向:“我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如果有缘,我必当再谢!如果……那这份书稿,就当做义父存留于世的最后一件东西吧。” “你要去哪?天都快黑了。” 池子说着,但手却不知该不该接过那本书稿。 “你不要管了,后会有期!” 王琳说完,将王时济的书稿,还有身上得来的那些银子都抛给了池子,她甩开斗篷,头也不回的走了。 “姑娘……姑!……琳姐!” 任凭池子如何呼喊,也带不回王琳那一颗被复仇之火燃尽的心。 已到正月初八的早上,晏阔的灵堂设在正厅之中,上等的楠木棺椁衬托着长眠之人生前的荣耀,很多达官显贵都纷纷前来吊唁,只不过,均是托人代劳。毕竟……谁也不想在年关时节触这么个霉头。世间的人情冷暖,不经过世事,又岂能参透,饶是一颗灼热滚烫的心,最后也会逐渐变得冰冷。 晏府的家眷们披麻戴孝,自然是黯然伤神,心不在焉,一一应付了待客的礼数之后,便再一次陷入沉默和点点的抽泣。三夫人杜氏一直垂着头,她是个规矩传统的女人,他担心晏勋的安危,更愤恨于自己儿子的冲动,不仅仅是孤身犯险,连自己父亲的丧礼都不能守灵尽孝。大夫人邹氏显然看到了这一点。 “妹妹,别想那么多了。”邹夫人轻轻走了过去:“现在要紧的是勋儿的安危,人死不能复生,勋儿也是复仇心切,老爷的在天之灵会明白的。” “谢谢姐姐开导。” 杜夫人摸了摸眼泪,心中倒有一些释然。 二夫人和晏爵更加忙碌,这么大的家业,晏府的顶梁支柱轰然坍塌,总该有人需要再扛的起来。晏爵自小聪明伶俐,徐夫人也是精明强干,若非是女儿之身,那么在生意场上,定会成为晏阔的左膀右臂。 晏阔生前对三个儿子的期许很大,所以取名为“禄”,意为打理家业,招财进宝;取名为“爵”,意为加官晋升、前途无量;取名为“勋”,意为建功立业、光宗耀祖。所以晏禄一直跟随父亲打理产业,晏爵饱读诗书,凭借父亲的关系,与各地官员多有往来,日后考取功名,仕途无忧,晏勋则舞枪弄棒,往来江湖,有朝一日希望可以报效家国。只可惜……三个儿子大气初成,晏阔却撒手人寰,造化弄人,谁又可以说的清楚…… 第14章 陌生访客 这天下午,天色渐渐暗淡。一行人身上裹着寒霜,叩开了晏府的大门。晏福安上下打量着来人,他的心中虽有些猜测,但却不敢确认。 “请问你们是?” “我们从晖县赶来,为晏员外吊唁。” 为首的,是一个粗犷的汉子,络腮胡须搭配一对虎眼,光是让人看了就不寒而栗。 “来者可是老爷的朋友?” “正是,晖县薛非!来给晏员外上一炷香。” 晏福安楞了一下,这个名字听起来陌生,但看他凶神恶煞的样子,也不再敢多问。出于礼宾之道,晏福安还是将来人引到了晏阔的灵堂前。 薛非话不多说,燃香祭拜,之后便走到几位夫人的身前,鞠躬行礼。 “各位夫人,请节哀顺变,晏员外遇难的消息也是刚刚传到晖县,我等特来吊唁。除此之外,还有要事相商,请问如今晏府谁来主事?” 二夫人抬眼看向薛非,同时,自从薛非一进府门,便引起了晏爵的注意,来自晖县,他的猜测与晏福安似乎不谋而合。 “有什么要事,就和我说吧。我是晏家二少爷,晏爵。” 晏爵起身相迎,走到了薛非的对面。 “原来是晏家二公子,失礼失礼。”薛非低身回礼,接着向前迈了一步:“二公子,这里……恐怕不是说话的地方吧?” 晏爵听罢点了点头,朝着晏福安打了一个手势,晏福安也是心领神会,将客人引到了一处独院厢房,随行的人都在院中立着,只有薛非步入房间,等待晏爵的到来。 徐夫人拉住正要离去的晏爵,心中有些不安的样子。 “爵儿,来者凶神恶煞的样子,你可要小心应对,如今禄儿和勋儿都杳无音讯,你可别再招惹麻烦了。” “娘……您放心吧,我看这些人并不是来找麻烦的,父亲生前,待人并无亏欠,哪有什么人来找麻烦呢。” 晏爵笑了笑,轻轻拍了拍徐夫人的胳膊,便朝着那间院子走去。还未到房门,里面的薛非倒是迫不及待的迎了出来。 “二公子,到底怎么回事!?” “此事说来话长,我想问薛先生,家父初六清晨,是不是要去晖县找你?” 晏爵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又把薛非让进了屋内,外面薛非的一行随从看上去颇有规矩,依然站在院中,没有薛非的口令,绝不会擅动半步。晏福安看见这个架势,帮屋内的两位关上了房门,也静静的退了出去。 “不错!我隔日一早已恭候晏员外多时,原以为今年这罕见的风雪严寒阻挡了去路,可谁曾想……却等来了这个不幸的消息!” 薛非一手握拳,一手摊掌,重重的敲了几下。晏阔的横死,在他脸上看不出多少哀伤之色,但却有几分紧张之神。 “是谁干的?” “还未查实,此事县衙已经督办,据汴县县令魏大人的初步判断,应该是盘踞于晖县境内的九合帮,见财起意。我家父横死山野,我大哥生死未卜!” “傅九合?” 薛非冷冷的说出了三个字。 “同在晖县,薛先生可与此人相识?” “未曾谋面,听说这傅九合狡兔三窟,为人更是阴险狠辣,只不过虽然没有亲眼见过这个人,但也不能说毫无来往。” “哦?此话怎讲?” 晏爵未曾想到来者居然能与九合帮有所往来,这让他的心里多了几丝疑虑。 “我们生意人,最怕讨这些晦气,所谓和气生财,破财消灾,逢年过节的时候,按照一些晖县暗地里的规矩,我们也没少向九合帮赠送好处。这样的事,晏员外也应该知道的,他和大公子常年往来晖县,傅九合的事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呢?”薛非皱着眉头,踱着步子:“如果要说是九合帮干的……虽说杀人越货之事他们从不眨眼,但听闻傅九合很重规矩,收了钱还要人性命的买卖,倒不像是他的做派!” “这么说,薛先生怀疑加害我父亲和大哥是另有其人?” “这我不知道,也不敢妄加猜测,不过今日前来,除了吊唁之外,还有一件更为重要的事情。” 晏爵点了点头。 “何事?请讲。” “二公子,可曾听晏员外提起过盐帮之事?” “盐帮?”晏爵抿了抿嘴:“未曾听过……” “也对,盐帮之事极为私密,晏家能有今日的成就,你以为只靠那些商铺生意就能支撑的住吗?我想晏府上下,应该就只有晏员外和大公子知道此事。可如今……这晏员外和大公子……” “所以你才……” “不错,盐帮不可一日无主,私盐生意事关重大,搞不好……是要丢掉性命的!所以得有个靠得住的人主持大局才行。” 晏爵知道私盐买卖是明令禁止的非法勾当,要说他对自己父亲的私盐生意毫不知情,也不完全正确,毕竟同在一个屋檐下生活,晏爵的脑子绝对是晏勋所比不了。他方才那么说,只是因为眼前的薛非,他平生第一次谋面,盐帮这一滩浑水又不知深浅,所以,说话还是小心一点为好。 “先生和盐帮生意是何关系?” 晏爵试探性的问了一句。 “我受晏员外之命,在晖县掌管盐帮大小事务,以此为证!” 说着,薛非从怀中里掏出一个锦缎小袋,从里面拿出一枚玉珏。 “这是……” “盐帮的信物!” 晏爵看着薛非手中的玉珏,质地温润、雕工精致,是上等货色,整块玉珏呈半月形状,上面用阴文刻着一条麒麟的后腿和尾巴。 “信物?我从来没有听人提起过……” “晏员外尸骨未寒,大公子生死未卜,我知道我来的不适时宜。只不过盐帮的事关系重大,我也是不得已而为之。既然二公子你现在是晏府主事之人,就请拿出盐帮的信物,盐帮的事,也可由你接管。” 晏爵听罢,皱起了眉头,他了解一些私盐生意的隐秘之处,可只能算是皮毛,父亲也一直都守口如瓶。如今这个信物,更是无从说起。 “抱歉,我……没有,甚至连见都没见过……” “没有?”薛非的脸色也变得复杂:“这是晏员外定下的铁规,除非见他本人,任何人欲行盐帮事务,都必须有信物为证,也就是另一半玉珏。当时连你大哥晏禄都不能例外,这是晏员外亲口交代。” “可……我真的没有啊?” 第15章 另有其人 “谁有那半块刻有麒麟之首的玉珏,盐帮就由谁来掌舵,这是铁律,二公子,实在抱歉。看来我还是找错人了。” 薛非抱拳行礼,准备离去。晏爵看着眼前这个男人,满口的“铁律”和“规矩”,似乎不是个善于讲情理之人。 “父亲已经故去,没人知道这玉珏的下落。如果真有这样的东西,那一定是在大哥的身上了,只不过……” “我看未必……” 晏爵吃了一惊。 “此话怎讲?” “大公子曾经与我提起过,这盐帮信物麒麟玉珏,从来没有经他之手,晏员外视信物为生命,不到时机成熟,不到充分信任,他不会转手想让。这么些年来,你大哥虽然参与盐帮的事,但有重要决定,必然是晏员外亲自在场。见人如见玉,见玉若见人,长久以来,已经是一条不成文的规矩。” “那这玉珏,定然在我父亲身上,难道有人加害于他,就是为了得到那枚信物吗?” 晏爵一拍桌子,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 “这不可能。” 薛非的话,又让晏爵心中沮丧起来。 “据我所知,晏员外从未将玉珏随身携带,就是以防万一。再者,这盐帮信物虽是炙手可热,但谁又敢轻易去接呢?” “那你的意思是……父亲将这枚麒麟玉珏藏于某处,等待时机成熟,再交给那个能担负起盐帮重任之人?” “我看……或许有这个可能。晏员外行事向来谨慎,有很多事我们也一无所知。”薛非点了点头:“看来二公子,我也不必多说了,你虽然是当今晏府主事之人,但盐帮之事只能暂且搁置,就算都知道你二公子的身份,可要想在盐帮内行事的话,也只怕寸步难行。这是在刀口上发财的生意,坏了规矩,无法服众。” 趁着晏爵愣神的功夫,薛非已从他的身边绕过。 “后会有期,希望晏家后人能尽快找到玉珏,不日重掌盐帮。” “等等……” 晏爵一把拉住薛非。 “我想到一点!” “什么?” “大哥……是大哥!一定是大哥!” “大公子怎么了?” “莫非是大哥加害于父亲!晏禄……”晏爵原本斯文的脸上,露出了狰狞之相:“晏禄想得到父亲的麒麟玉珏,就在去往晖县的路上加害于他,只有他知道父亲和盐帮的事,只有他知道信物的事,而他现在却杳无音信,他想大权独揽,倾吞父亲最大的产业,一定是他!” 薛非听了,也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凉气。 “这……是你们的家事,我管不了那么多,二公子,请保重!” 说完,薛非头也不回的走出了房间,院中的随行也一起行动起来,还未等晏福安过来招呼,他们已经走出了晏府大门,扬长而去。 “玉珏?大哥?王时济?三弟……” 晏爵默默念叨着,三炷香,竟然烧出这么多事,真是心烦意乱。晏福安悄悄的来到了晏爵的身边,低声叹了一口气。 “哎……老爷的事,还有多少是我们不知道的呢?” 大年初九,晏家所发生的奇事仍在坊间议论纷纷,经过各种杜撰和演绎,已经有了不少版本陆续出现。有的说官商勾结得罪了达官显贵,有的说儿子为了争夺父亲产业不惜弑父,也有的说晏阔为富不仁被傅九合为民除害,还有的说各路商贾早已看不惯晏阔一家独大而买凶杀之后快……消息不胫而走,搞得晏府上下没有一天是安宁的。就连晏府中的家奴院工,有时也会互相嚼上几句舌头,私底下议论倒没什么,如果让晏福安知道了,这些人轻则受些皮肉之苦,重则直接被赶出府门。 晏府中,二夫人徐氏和儿子晏爵依旧在主持着家中大小事务。大夫人邹氏则整日吃斋念佛,儿媳玉君郁郁寡欢,她们唯一的精神寄托,就是幼小的孙儿。三夫人杜氏外柔内刚,在经历了四天的哀伤之后,她坚信儿子晏勋不仅可以平安归来,而且还能手刃仇敌。 整个深宅大院,已犹如一潭死水,没有一丝生机与希望。再看不到晏阔的威仪和前来奉承的宾客,看不到晏禄侃侃而谈讲述经商路上的趣闻,看不到晏爵满腹经纶纵论天下之事,看不到晏勋将长枪舞得上下翻飞高谈江湖恩怨。于此同时,那个整日撒娇嬉笑的姑娘,也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平日里有爹娘宠爱,三个哥哥无一不对她疼爱有加,哪知一场无情的变故,如今的晏府,已经没有人再有多余的心情去理会这个娇生惯养的千金小姐了。 晏霞躲在闺房中独自伤神,连日来,小翠送过来的饭菜都未能下咽,大夫人虽然来劝过几次,但每每回忆起往事,晏霞便哭得停不下来,越哭越揪心,越哭越伤怀,就连邹氏也不敢再提半个字,只好让时间来慢慢抹平这段痛苦的记忆。 “小姐,你再这样下去的话,身子怎么熬得住呢?你都瘦了一圈了,让人看着心疼。” 小翠撤去已经放凉的燕窝汤,依旧试着劝说六神无主的晏霞。只是……晏霞却不曾有过任何反应。 “是我的错吗?大师已经暗示我凶兆的,我应该提醒父亲和大哥的,是我的错吗?” 晏霞开始自言自语,胡思乱想。 “小姐,我看……要不……” 小翠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 “小姐,我不敢说……” “都这个时候了,还有什么不敢说的呢?” “那我说了,你可别迁怒于我,我也是担心小姐才……” 小翠一边说,一边看着晏霞的表情。那双晶莹剔透的眸子,已经被泪水染的混浊,柳目低垂,尖尖的下巴更加显得憔悴。她微微点了点头,让小翠继续说下去。 “小姐,要不去见见鲁公子?让他安慰安慰你,也总比你孤独苦闷要强啊?” 晏霞听后,眼中稍稍恢复了些灵动的光芒。或许这是她唯一的希望和寄托,她曾担心父亲会迁怒于她和情郎的来往,可如今,却连这个机会都没有了。 “或许……是该出去走走了……” 晏霞无精打采的回应了一句,小翠听罢,连忙点头去收拾小姐的行装。 未到巳时,寒气依旧袭人,晏霞用斗篷把自己裹得很严实,生怕别人认出她是晏家的小姐。小翠陪着她来到了那间熟悉的茶楼,曾经在这里,晏霞认识了那位吟诗作对,文采飞扬的风流才子。 第16章 无耻之徒 “你说鲁公子会在吗?” 晏霞小心翼翼的问了一句。 “我也不知道,但如果他在的话,我想凭他那副巧舌,一定可以让小姐脱离苦海的。” 小翠一边扶着晏霞,一边轻轻的在她耳边说着。 这间茶楼的二楼,常有一些文人雅客来此相聚,吟诗作赋,对酒当歌,人生好不快活。有些是喜好舞文弄墨的秀才,也有诗画双绝的才子,有才子的地方,就会有佳人相伴,许多妙龄少女春心萌动,自然也成了这间茶楼的常客。晏霞和鲁公子的相遇,也同这里那些才子佳人的故事颇为相似。 大年初九的上午,很多人已经按捺不住心中的雅兴,茶楼二层布置的极尽风雅,檀香与茶香交相辉映,使人心醉神怡。晏霞还未将斗篷摘下,她只想见到心上之人后,才愿意找个安静的角落去倾诉衷肠,同时将这几日的苦楚也都讲给他听。 不多时,晏霞和小翠都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当时,就是这磁性之声拨弄起了晏霞的心弦,让她久久不能忘怀。晏霞和小翠对视了一眼,她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久违的笑容。那间雅阁越来越近,鲁公子的声音也愈加清晰,可离的越近,晏霞的心却越发感到冰冷。谈笑声依旧醉人,只是其中夹杂着女子欢笑的声音,就像他们当初一样,郎情妾意,感觉整个世界都是甜的。晏霞没有想到,原来苦……竟会来的这么快…… 先忍不住的是性如烈火的小翠,她直接推开隔间的门,里面的一对男女也是吃惊不已。尤其是鲁公子,他见到小翠的瞬间,脸上的颜色也变得怪异十分。 “小……小翠!你怎么……” “枉我家小姐对你一往情深,想不到你竟然如此用情不专!这才几日?你就结交新欢,像你这样贪恋露水之情的伪君子,根本不配与我家小姐相识相知!” 小翠说完,拿起桌案上的一只茶杯,掷向了惊魂未定的负心之人。鲁公子的身上都淋透了茶水,显得狼狈不堪,身旁的女子更是花容失色,眼睛瞪得老大,一只手捂着嘴巴。 “你干什么!无理之辈!”鲁公子一边甩去身上的茶渍,一边失了文人风度:“晏家如今大祸临头,我和你家小姐的缘分还有什么未来可期?识时务者为俊杰,怎么?还要赖上我不成吗?” 小翠听得咬牙切齿,一只手掌在桌子上重重一拍,震得那些茶具都咣当作响。 “卑鄙之徒!无耻至极!我家小姐真是瞎了眼了!”小翠怒气正盛,红红的脸蛋气得不停发抖,她又将目光转向那个陌生的靓丽女子:“姑娘,你可要擦亮眼睛看好了,与你谈情说爱,风花雪月之人是个什么样的货色!” “你!你别太过分了!小心我……” “你奈我何?敢做不敢承认吗!?” 鲁公子刚说出口,便被小翠凌厉的话语给噎了回去,此时他自知理亏,竟无言以对。 “小翠……走吧……” 阁外传来了晏霞芳心碎裂的低吟。小翠鼓着腮帮子,眼神里怒意像两把尖刀,恨不得将对面的鲁公子千刀万剐。 “走吧……我累了……再晚,娘又该担心了……” 晏霞再一次裹紧斗篷,冰冷的,不是年关时节的寒气,而是自己千疮百孔的心。 两个娇柔的女子慢慢的走在冷清的街道上,小翠不敢多问半句,因为去找鲁公子谈心正是出自她的手笔,负罪感弥漫在小翠的心间,久久不能散去。晏霞缓缓的走在前面,脚步有些踉跄,她故意选了人少的街道前行,她觉得每一道目光都像一根银针,一遍遍的刺痛,一缕缕的划伤。她低着头,斗篷将她的脸紧紧包围,除去俏丽挺拔的鼻梢,只有两行苦涩的泪痕,不断流淌,涌出双眸,滴落心尖…… 晖县的天空,乌云密布,像一只布满掌纹的巨手,压得人透不过气来。山野之间,偶有几声凄厉的狼嚎,想必是有人惊扰了它们的歇息。 一堆篝火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孤独的身影沉默不语,篝火旁,八尺亮银长枪被映射出温暖的光芒,却暖不了晏勋无处安放的心。一只野兔已经在火上炙烤了许久,肉香同时传遍四野,晏勋葫芦里的酒早已所剩无几。 这是第四天,他的那匹爱驹如今已不能常伴左右。在前夜的狼群突袭中,晏勋虽然全身而退,但那匹马却没能躲过葬身狼腹的厄运。他脸上的泥泞还没有擦拭干净,野兔的肉散发出焦糊的味道,挂在面容上的颓然和萧瑟,让他不再是那个风风火火般的男子。晏勋所沮丧的,并不是这四日的风餐露宿和万苦千辛,而是他好像被编织到了一张大网之中,就算走遍了晖县,也没有能力去发觉哪怕一丝一毫关于九合帮的消息,更不要说想见到的那个人了。 “傅九合……” 晏勋狠狠的说了一句。仅剩下的酒水,顺着布满面颊的胡茬中流落下来,滴到与狼群殊死一搏还未愈合的伤口之上,那一阵疼痛,又怎么能比得起丧父的仇恨呢? 此时的晏勋用一把短刀割下野兔的肉,一条条放入口中。乌云的面积越来越广,像是一场大雪又将如期而至,嘴里吐出的白气凝结于空中,这风雪一过去,晏勋的足迹又将被重新掩埋,就好像他从没有来过这里一样。 “父亲……孩儿不孝……” 七尺男儿,孤身在山野中哭泣。这是他给自己定下的最后期限,他不是不想继续寻找仇家,而是父亲的灵堂他还未曾回去磕头送终,待到七日后下葬,那也将会是他无尽的遗憾。晏勋是个简单的青年,义字当先,恩怨分明,他不知道大哥的事,也不关心二哥的事,更不会知道晏阔生前的那些万般复杂的暗流,他的心中只有一些纯粹的信念,尽忠、尽孝,杜夫人从小便这样教导于他,而晏勋也真正做到了。 如今,他必须要回去了。只剩三天的时间,没了爱马,他的脚力有限。他不允许自己被冠以不尊孝道的名声,他也知道自己的母亲定是日夜担忧,他想在回去时,将仇人的头颅摆在父亲的灵位之前,可是……这又谈何容易? 惆怅刻满了晏勋的心,可他却不知,密林的黑暗中,一双眼睛正盯着他看了许久…… 第17章 寒夜相约 晖县的地界不比汴县小,境内覆盖着广袤的盐田,但这里的人口却比富饶的汴县少了许多,在都州管辖的几个县内,晖县人人谈之色变,很大一部分原因,便是九合帮的盘踞。其实太多关于这里的故事,都是以讹传讹,市井之人如不添油加醋的话,也显不出来自己的本事。平心而论,九合帮的帮主傅九合倒也乐此不疲,既然有人帮助他散播恐怖的氛围,那又何乐而不为?最后,已经到了无人敢惹,神秘莫测的地步。 初来乍到,晖县给人的第一感觉就是生分。这里的街市不同汴县,从来不会熙熙攘攘,叫卖声不绝于耳,尤其是对外乡之客,更是没有丝毫的热情。这点上,晏勋早已领教,别说打听傅九合的消息了,就连能和他说句话的人,都屈指可数。 四天了,在晖县的地界,和晏勋打交道最多的,恐怕就是前夜那几匹饿狼了。最后一口野兔肉吃完,晏勋从地上胡乱抓起一堆雪放入口中。 “傅九合……等着我,我一定会回来的!” 晏勋自言自语了一句,用周围的积雪覆盖了即将燃尽的篝火,整片山野,一下子沉入了无尽的黑暗。他提起亮银长枪,等待双眼逐渐适应眼前的漆黑,月光被乌云遮蔽,他没有想过燃起一支火把,因为那样做,会让自己暴露在夜色之中,但没有了火光的护佑,山野中又会有无数野兽贪婪的眼睛在时刻盯着他,顺着他的气味,追踪他的足迹。晏勋选择了野兽的尾随,他明白,与野兽的较量是公平的,与人的较量则是凶险的…… 晏勋已经适应了眼前的黑暗,同时适应的,还有盯着他的那双眼睛。晏勋的脚刚刚踏出一步,忽听身后长剑出鞘发出的刺耳之声,剑身嗡嗡作响,引得黑暗中那些窥视的猛兽也都躁动不安。 晏勋不敢怠慢,在晖县游荡了四天,终于有人还是先沉不住气了。他身未转而枪先行,照着背后就是一扫,这一枪的力量如惊涛大浪,将一棵碗口粗的树直接震断。来人也似乎早有防备,先是俯身收剑,待这一枪的锋芒从头顶掠过之后,便提剑刺向晏勋的左肋。黑暗之中,谁也无法准确判断对方的身法招式,只能依靠着兵刃所发出的一丝寒铁光芒,以及枪风剑气,来捕捉那一瞬间的破绽。 这一招来的极快,若非晏勋提早判断,怕是躲避不及。他借力翻身上跃,那一剑刺空,枪尖之下,晏勋对准一团黑影提枪便刺,对方似乎也很了解自己的路数,单掌撑地,长剑上卷,当啷一声,荡开了近在咫尺的长枪。一个回合之后,双方分别跳出圈外,两人面对面站着,但在黑夜之中,就仿佛只有一只长枪和一柄长剑在遥相呼应。 “什么人?鬼鬼祟祟,有本事报上姓名!” 晏勋先向着对面的人喊话,可却并没有得到回应。 “我晏勋不愿死于无名之辈之手,更不愿杀无名之辈,请留下姓名!” 再一次问话,对面的人像个哑巴似的,只是盯着他一动不动。晏勋有些急了,他重新抄起亮银长枪。 “你只要回答我,是不是九合帮的人?” 又等了些许时间,晏勋看对方依旧无动于衷,心中的怒气瞬时翻涌,他刚要握紧枪身,对面终于传来了声音,那声音熟悉而又悲切…… “是不是你!你说……” “王……王琳姑娘?”晏勋惊诧不已,握着长枪的手竟有些发抖:“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只要回答我,是不是你……” 王琳的声音有些模糊。 “什么是我?” “我义父之死,是不是你……” 王琳问着,长剑剑尖已经来到了晏勋的额前,像极了大年初六的那次相遇。晏勋用枪头挡开锋芒,将枪身护在胸前。 “你义父……他死了!?” “我来晖县三天,终于让我找到你了!” “找我何事?你义父之死难不成还要算到我的头上?” “我义父虽受九合帮的裹挟,但他尚未失约,傅九合没有理由加害于他。我苦思冥想,只有你……你将你父亲的死归咎于我义父,是不是这样!?” 王琳的声音逐渐变得抽泣。 “王琳姑娘,我晏勋的确因为此事而迁怒于王大师,但这血海深仇,我必须找傅九合去清算,我明人不做暗事,你义父的死,我怎能担这不白之冤!我敢对天发誓!与我无关!” 王琳剑上的力道渐渐消退,此时此刻,这三日来的纠结与苦闷,又能去向谁诉说。 “难道真的是九合帮?难道真的是义父改了主意?他不愿我受牵连,才出此下策?” “王琳姑娘,我不知你义父的死因,若是九合帮所为,那你我二人岂不是同命相怜?” “你可知……我找你找得好苦?” 话锋一转,晏勋听得一愣。 “找……找我?” “我是江湖女子,不重礼数,不善矜持,在晏府第一次见你,我承认我已忘不掉你。只不过没有想到的是,你我再见却是一次比一次尴尬。”王琳说着,转过身躯背对晏勋:“我虽怀疑,但不愿相信你是我的杀父仇人。义父看香有误,间接导致晏员外横死,我又觉得亏欠于你,你只身到晖县涉险,我甚至都不清楚,我到底是来报仇,还是来找九合帮,还是……只是因为我担心你……” 晏勋放下攥紧的长枪,心里的复杂无法形容。他想试着安抚王琳,可却又不擅于此。风雪之夜,不安之心,尴尬之人,杀父之仇,让这两人之间意乱如麻。最后,还是王琳先开了口。 “义父西去,我再无牵挂,如果你要去找傅九合,那我与你同去,我也想问问清楚!” “不!”晏勋摇了摇头:“家父灵前,我还未磕头上香,原想手刃仇家,不曾想事与愿违,下葬之前,做儿子的须尽孝道。王琳姑娘,你若也想去九合帮讨个说法,晏勋定不会袖手旁观,待丧礼结束,我与你共赴险境,了却心愿!” 王琳回过头来,晏勋的眼神在黑暗中显得更加坚定。 “一言为定?” “大丈夫一言九鼎!” 王琳垂下了头,低声说道:“对不起,我猜得到你是冤枉的……但,我想你亲口告诉我……” “别放在心上……这个多事之秋,谁又不是苦命之人呢?” 第18章 祸不单行 正月初十的午后,晏霞依然是茶饭不思,就连脸上的轮廓都整整小了一圈。闺房之中,她整理出一些书信,一支短笛,一把折扇,这些均和鲁公子有关。当年互诉衷肠,这些都是情物,而现在,却是伤心之源。 晏霞裹好了斗篷,带着这些东西走出晏府的大门。小翠慌慌张张的跟在身后。 “小姐,这是要去哪啊?” “还了这些东西。” “那个忘恩负义之人!?这些东西都是垃圾,一把火烧了岂不干净?干嘛非要还回去?” 小翠一边小跑,一边不解的问。 “有来就得有回,这些东西烧掉了,也始终是在我的手上,还回去了,也干净了……” “小姐,你还想见他啊?” “不见……”晏霞咬了咬嘴唇:“我放下东西就走,这一段情,就此结束。” “小姐……”小翠挽住了晏霞的臂弯:“都是小翠不好……” “这不怪你,如果不是你,我还不知道要被蒙在鼓里多久呢……” 熟悉的茶楼,里面没有听到熟悉的嬉笑,或许鲁公子近期也没有什么脸面到这里潇洒。小翠问了一下老板,便将晏霞收拾出来的那些东西都交给了他,托付他代为保管和转交。 放下这一段孽缘之后,晏霞不知道该轻松还是沉重,就像前一天一样,她依旧径直钻入那些人少的街巷,生怕遇到别人的目光,小翠默默地跟在晏霞身后,此时,就更不知道该如何劝慰这位突然从天上掉到地下的富家小姐了…… 转过一个巷子角落,晏霞和小翠的面前突然出现一个五大三粗的男子,从衣着来看,穷酸而落魄,满脸的麻子,猥琐的眼神,更是让两位妙龄姑娘感觉作呕。由于巷子很窄,晏霞无法从男子的身边绕过,她下意识的退了一步,心中涌出一股不祥。 “二位小姐,我跟着你们很久了。”男子向前步步逼近:“看这穿戴,都是大户人家,偏偏走这僻静的小巷,是不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啊?” “用得着你管!?” 小翠见状,连忙护到晏霞的身前。 “伶牙俐齿,呵呵呵呵……正合本大爷的胃口。” 男子极具挑逗的言语,让晏霞生出一身冷汗,本就霉运当头的她,难道还要遭此一劫? “你别过来!再靠近我要喊人了!” 小翠护着晏霞步步后退,可对面的男子却不以为然。 “你喊呀!要在别的地方,大爷我还吃这一套,是你们自己走到这里的,那就怪不得我了,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就当自己命苦吧!” “小姐!你快往人多的地方跑!” 小翠的反应比晏霞快了很多,她也顾不上多想,抡起粉拳便砸向对面的男子。可这五大三粗的汉子,并不是那文弱的鲁公子,小翠的手腕一阵吃痛,便被男子死死的钳住。 “连手都是香的……嘿嘿嘿嘿……” “小姐!快跑啊!!” 小翠的呼喊终于提醒了已经吓得发呆的晏霞,她慌不择路,只顾着回头狂奔,或许是这几日茶饭不思的缘故,她的腿上绵软无力,再加之惊吓,更是步步踉跄。男子见状,胆子便更大了,小翠刚想下口咬他的手腕,他横起一掌敲在小翠脑后,小翠的身子,像一条丝带慢慢滑落在地上。 “小姐和丫鬟……傻子也知道选哪个!” 男子带着阴险的坏笑,几步便追上了惊魂未定的晏霞,同样的方式,一击打晕。为了掩人耳目,男子从腰间抽出一个大大的布袋,利索的将晏霞套了进去。他扛起布袋,回头看了看倒在地上的小翠。 “哎……鱼和熊掌不可兼得,虽说也算极品货色,但……算了,便宜其他人吧。” 男子说完,疾步消失于街巷的深处…… 自从作别王琳之后,已经过了三日,池子身上和脸上的伤都好了不少,虽说没有什么良医妙药,但毕竟身体底子好,池子行动起来也没有什么大碍了。 在他受伤这段时间里,小叫花子们成长了许多。大头和黑脸自不必多说,池子不在的时候,他俩就是破庙中的主心骨。让池子没想到的是,几个小的们也都开始可以独当一面了,都说时势造英雄,小小的乞丐,也一样是这个道理。绝境求生,人在走投无路之时,恐怕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究竟可以有多大的能量。 三日里,王琳临走时留下的银子他一丝一毫都没有动过,没有压身之运,这横财怕会招来祸事。他更感兴趣的,是王时济的书稿,三天时间,池子早已将其中的内容烂熟于心,如今他只关心一件事,便是初七那日所求之香,按照王时济书中的表法,表为长生香,三日内有人结缘,善则从,恶则避。 池子对观香预事的奇闻并无亲身体会,所以他心中一直在想,自己一个叫花子,会有什么人结缘?王琳倒是算一个,可那毕竟是在求香之前,应该不能算数才对。今日,便是第三日,也就是长生香表法中的最后期限,池子心中有些坐不住了,他决定趁着身体恢复的不错,出去走一走…… 距离破庙不远的地方,便是汴县去往晖县的通路,他曾在那附近偶然发现过王时济的遗骨,从此便得了一本奇书。在路的北边,常年流淌着一条河,河水并不湍急,但地势却低很多,从路边看去,宛如深渊。寒冬的河水中,零零散散的飘着碎裂的冰凌,如是盛夏,此处也是一方美景,可此时,却无人问津。 池子心不在焉的走到了这里,他向下看去,积雪尚未消融,河面在一抹夕阳的照耀下,显得格外冷清。池子搓了搓双手,日头快要落下去了,应该不会有什么结缘之人了吧,想不到这观香预事,也不是到谁手上都能灵验的。 池子刚要回身离去,眼角的余光中,突然瞥见河对面的石滩上似乎有一样东西,那是一件白色的斗篷,若不是领口装饰着红狐毛皮,在积雪覆盖之中,还真的很难发现。池子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莫非……这就是前来结缘之人?难道……那件斗篷下面还有人? 他瞬间想起了三日前王琳的境遇,也顾不得身上的旧伤,直接拉扯着地上的枯枝,顺着斜坡下到了河道旁边的积雪中。河水不深,河底露出的石床可以让人很轻松的通过,池子慢慢靠近,他的手在发抖,期待和恐惧交织于心,在这斗篷下面,到底……有没有人? 第19章 长生应验 雪地中斗篷上的花纹极其精美,只不过已经被划破了好几条口子,看样子是从上面滚落下来的。斗篷并不是平铺在地上,这让池子的心愈发紧张。他轻轻的掀开了斗篷的一角,乌黑的长发上夹杂着冰块和枯枝败叶,池子那股不安的预兆被无情的证实了。 “这个年到底是怎么了?” 原本如果是一具死尸的话,他可以置之不理,或者报官。但有了长生香的暗示,他鼓起勇气掀开了整条斗篷。婀娜的身段尽显无疑,一看便是妙龄少女。 “哎……这又是哪家可怜的姑娘……” 池子试着拨开了散乱的长发,虽然沾满了泥土,但他看得出来这是一张十分精致的脸,而称奇的是,这张脸他居然无比熟悉,当他受辱之时,那副冷艳的面庞从身旁掠过,冰凉的没有一丝温度,这不是晏家的小姐又是谁呢? 池子犹豫了…… “这……算是善人?还是恶人?善者从之,恶者避之……” 两种选择让池子犯了难,善者?至少在他的眼中,晏霞绝非善类,可以说是一个毫无同情心的女孩,恶者?却又能恶到什么地步呢?出于良心上的不安和善念的影响,池子还是下不了决心对她不管不顾。既然是长生香的提示,那晏家小姐应该还没有死,他试探了一下鼻息,果然还可以感觉到微弱的气流,池子压抑的心里,总算是长长出了一口气。 池子先把晏霞拖到了稍微干燥的地方,用斗篷再次将她裹紧,然后又在她的身旁点燃了一堆篝火。一来可以帮她驱寒,千金小姐的身子骨可比不上王琳,二来可以给大头和黑脸发个信号,毕竟拖着满身未愈的伤口,池子自己是无法将晏霞搬离此地的。好在不多时,大头和黑脸便发现了他…… 晏霞静静的躺在破庙之中,脸上的红晕又逐渐恢复,虽然紧挨着火堆,但身体却颤抖的厉害,池子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高烧已经使得晏霞不断说着一些胡话。 “池子哥,今年这是咋啦?” 大头端来一碗水,站在池子的身旁。黑脸也凑了过来。 “不过池子哥,我看你今年应该命犯桃花。”黑脸笑的时候,那一排白牙显得格外醒目:“你看已经救过两个女子了,一个比一个好看!” “哪有心情想这些啊……”池子摇了摇头:“你们先别声张,这个姑娘可不是一般人,她是晏家的小姐。” “啊!?”大头瞪大了眼睛:“当时……你……就是她?那我们还救她干嘛!?” “话可不能这么说。”池子拍了拍大头的肩膀:“她可以不仁,但我不能见死不救,多积阴德还是有好处的,保佑不了现世,也能庇佑来生嘛。” “不愧是读过书的人,说出的话一套一套的。”大头笑了笑:“都听池子哥的。” “让月儿和梅儿来照顾一下她吧,千金之躯,女孩子毕竟心细一些,而且……” 池子皱了皱眉。 “而且什么?” “而且女孩子……方便些,晏家大小姐可能遭受了……折磨……” 大头和黑脸对视了一眼,显然明白了池子话中的意思。按照池子的吩咐,两个年纪小一点的女孩来到了晏霞的身旁。 “月儿、梅儿,这里就麻烦你们了,如果她有什么情况,赶快告诉我。” 池子对着两个女孩笑了笑,两个女孩也笑着回应。 “放心吧,池子哥,包在我们姐妹身上。” 池子轻轻摸了摸两姐妹的头顶,眼神里满是关爱。 “我说池子哥。”黑脸过来打趣:“你看你给他们起的名字都挺好听,啥时候给我和大头也赐个名号呗?” “你们哥俩就算了,她们当时都没有名字,你们哥俩的名号都叫习惯了,难改。” 池子说完,到破庙的一个角落去歇息了。这一夜,他不能踏踏实实的入睡,月儿和梅儿毕竟还是孩子,况且晏霞胡言乱语了一整夜,可能谁都没有睡好吧。 终于又熬过了这一夜,正月十一的一大早,月儿和梅儿就跑到了池子身边,刚想说话,就看到池子摇了摇手。 “没想到月儿和梅儿如此能干,去吧,赶紧歇息歇息。剩下的事,交给池子哥。” 两个女孩笑意盈盈的点了点头,心中充满了成就感。 此时的晏霞,并没有好转的迹象,虽然一直在喂水,但嘴唇干裂的就像旱灾时的土地,额头的温度依然滚烫,身上的一些伤口,看似情况也不乐观。 “大头、黑脸,吃的够吗?” 池子转向旁边,大头和黑脸还未彻底醒来。 “够!前日兄弟们入账不少呢!” “那好,今天别出去了,等我回来。” “池子哥,你要干嘛去?”大头翻身起来问道:“你这身子骨行吗?” “我没什么大碍了,我得去想办法求一些药,否则……她可能撑不了多时……” 池子看了一眼虚弱的晏霞,悲悯之心让他觉得这个女子同为可怜之人。 “可是池子哥,她既然是晏府的小姐,那身份何等尊贵,为什么你要亲自跑一趟呢?我们把她抬到晏府,说不定还能领些赏钱,或者我去告诉晏府的人,让他们过来把人抬走,再不济,请个大夫来这里也好啊?” 黑脸也把满脑子的疑惑说了出来。 “咱们在城郊,到晏府的距离不近,我怕她受不了这颠簸。这个原因放到其次,我是有些担心……” 池子皱了皱眉头,显得有些心事重重。 “你担心什么?” “其一,晏家老爷初六清晨遇害,晏家大公子也生死未卜,音信皆无,你们不是听说晏家三公子去往晖县找寻仇家,只身犯险,凶多吉少。那如此一来,如今的晏家岂不是多事之秋?偏偏在这个时候,晏家小姐又不知为何遭此劫难,所以我怀疑晏家是不是真的安全。” 大头和黑脸也点了点头。 “其二,晏家财大气粗,尤其那些下人狗仗人势,刁蛮无礼,我们的好心也未必得到好报。到时候他们再反咬一口,说我们刻意而为,把这所有的事怪罪在我们头上,难道你们忘了我的事?他们会理所当然的认为我在报复晏家。一面是达官显贵,一面是乞丐贱民,你们说我们有地方去说理吗?” “对对对……还是池子哥想的周全!” “这其三嘛……” 池子回头看了看摆在香案上的旧香炉,若有所思。 第20章 逆子归来 “还有什么?” 大头和黑脸异口同声的问道。 “长生之香……既然是结缘之人,如今我也看不明白这善恶。避之的话,容易,可从之?又是什么意思呢?总之……先等等吧,如果她醒了,一切安好,我们也好有个口实,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大户人家的小姐,总不至于连救命之恩都敢以德报怨吧?如果真的醒不过来……那就是她的命数,我也无能为力了……先熬过这几日,再从长计议吧!” “那好吧,池子哥那你要当心点……” “我没事,等我回来。”池子咬了咬嘴唇:“琳姐,看来我要动一动那些银子了,你也一定要回来!就算我借的!” 天刚刚亮,池子安顿好了破庙中的一切,他并没有让人跟随,独自又踏上了去往汴县县城的路途。 几乎在同一时间,晏府的门前忽然狂奔进一人,门口的家丁还未来得及反应,就只能看见那人匆匆而过的背影。来人顾不得身后的叫喊声,一下子跪在晏阔的灵台之前,狠狠地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 仅仅六天时间,晏勋的脸上已经挂满了沧桑,甚至那些佣人都一时间没认出来。泪水夹杂着污渍,在古铜色的面庞上肆意流淌,他为追寻仇家所受的罪,只有身边那根八尺亮银长枪感同身受。还未来得及上香,晏爵和杜夫人已经来到晏勋的身前。 “娘……二哥……” 晏勋刚刚开口,就觉得脸颊火辣辣的疼痛,一记响亮的耳光如惊雷般在他的脸上炸开。杜夫人忍着泪水,怒目相视。 “不孝子!还知道回来!?” 晏爵也想教训一下不知轻重的三弟,但看到杜夫人下了狠手,也便不再多说什么。 “娘……孩儿不孝,甘愿受罚!但请让儿子为父亲先上柱香!” 晏勋不敢捂脸,不敢顶撞,这一巴掌他自知挨得不冤。说话间,汴县县令魏启德和晏府管家晏福安从后堂出来,两人你来我往不知说着什么,但从表情上看,绝非什么好事。魏启德看向晏爵,微微施了一礼,晏爵也默默点了点头,晏福安将他匆匆送到府门,带着几个衙役随即离开。 “二哥!是不是凶手有眉目了!?” 看到了衙门中人,晏勋瞪大了眼睛,但晏爵却摇了摇头,愁容满面。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祸不单行?什么意思?难不成……又出什么事了!?” 双膝跪地的晏勋焦急的抓住了晏爵的胳膊。 “先去给父亲上香吧……” 晏爵抽出手臂,背过身子走开了几步。晏勋的心又一次提到了嗓子眼,他不知道又会得到什么样的消息。战战兢兢的给父亲上完香之后,尚且来不及伤心,晏勋便四下张望。自己的娘亲、二哥晏爵、二夫人徐氏,三人脸上的神色无不黯淡,只是不见大夫人邹氏、大嫂玉君和小妹晏霞。 “大娘、大嫂和霞妹呢?” 晏勋似乎已经预感到了什么不对,跪着走到杜夫人的面前,大声询问。 “去后院看看大夫人吧,大夫人一直待你不错,霞儿平日里也与你最为亲近。” 杜夫人掩面而泣,再也忍不住的泪水夺眶而出。 “到底发生了什么!?” 晏勋扑到母亲的膝盖上,眼珠已经颤抖不停。 “霞妹出事了……” 二哥晏爵低声说了一句,然后静静的闭上了眼睛。 “怎么……怎么可能?霞妹……她怎么了?” 晏勋突然觉得眼前一黑,他何曾想到,自己冲动一时,只身寻仇,六日的时光,家中竟然再生变故。他差一点错过父亲的葬礼,但当他披星戴月的赶回之时,却又见不到那个平日里精灵一般的身影。 晏勋和晏霞虽不是一奶同胞,但在三个哥哥当中,就属晏勋最为宠她,晏禄忙于生意,晏爵逐于功名,唯独晏勋从儿时起就带着自己的小妹四处玩耍,到处惹祸。晏霞受了委屈,总是晏勋第一个替妹妹撑腰,晏霞闯了大祸,总是晏勋第一个替妹妹承担,以他们兄妹之间的感情,晏勋怎么可能接受如此残酷的事实? “你先别急,小翠带着县衙的人和咱们的人已经在找了。” “什么时候的事?到底怎么回事?” “前一日的事了,详细之事……你还是问小翠吧……” “前一日!?”晏勋大惊失色:“这么说,霞妹她一夜未归!” 晏爵心烦意乱的点了点头。 “小翠他们人在哪?我现在就去找,快点告诉我!” 晏勋的声音几近咆哮,狂怒中带着嘶哑,里面混杂着绝望之情。 “知春巷……” 一个头也不回的男子,闪电般冲出晏府,甚至连从不离身的亮银长枪都未来得及带上。 晏勋狂奔于街市之中,不知撞翻了多少路人和摊位。他的心中又想起了王琳,他们曾经有过约定,待父亲下葬之后,便一同共赴晖县。不管千难万险,只要九合帮与他们的恩怨一日未了,就绝不善罢甘休!如今看来……晏霞吉凶难料,当时他一言九鼎之约,怕是又该吞下食言的苦果了。但在这紧要关头,晏霞的事不容片刻的耽搁。 知春巷中,小翠的脸早已哭花,那日她醒来之时,已然是夜深人静,她顾不上疼痛与寒冷,狂奔回晏府,将一切的来龙去脉告诉了家中主事之人。小翠已经对责骂麻木了,她的心里只有小姐,如果小姐有个三长两短,她的生命也将走到尽头。大夫人当场晕了过去,直到现在依旧卧床不起…… 晏勋抵达知春巷时,一眼遍看到了小翠失魂落魄的样子。他几个箭步上去,大手像钳子一般抓住了小翠的胳膊。 “发生了什么!?快说!” 小翠是哭着说完的,她顾不得胳膊上的疼痛。晏勋茫然的松开了那只手,拳头攥的咯咯直响,一声咆哮,墙上的一段瓦片被击得粉碎。 “对不起……都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我这就去见小姐!” 小翠的那颗心也彻底破碎了,她奋力的撞向墙面,小姐下落不明,她觉得自己已经没有勇气再苟活于世。晏勋虽然愤恨难耐,但还是眼疾手快的拦下了自寻短见的小翠。小翠的情绪已彻底失控,哭喊声在知春巷狭窄的街道中来回碰撞,百步之外,都能听得出她声音里的绝望…… 然而就在此时,不远处的一扇木门被重重的踹开,里面传来一句醉醺醺的声音。 “谁啊!?叫丧呢!?” 第21章 兄妹情深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声音是个女人发出的,她歪歪扭扭的走了出来,一副宿酒难醒的醉态,像一滩烂泥似的靠在门边。 “哎呦!我还以为是什么呢?一对野鸳鸯跑到这里快活来了?呵呵……也对,这里人少,要不要我借你们一间屋子,价格好商量啊?哈哈哈哈……” 正在气头上的晏勋哪里受得了此等轻薄,他放开小翠直扑过去,一拳将那扇木门击出碗口大小的一个洞。面对着咄咄逼人的晏勋,醉意未消的女子倒是满不在意,她的头发散落在肩头,衣服穿的也很随意,虽然花季已过,但也风韵犹存,尤其是那双媚眼,在酒精的刺激下,显得格外迷离而勾魂。 “这位小哥,我谢八娘什么人没见过,不过你这股子劲头,我还是蛮喜欢的,要不屋里坐坐?昨晚的酒……还多着呢?” “你!” 晏勋像是一记重拳砸在了棉花团中,竟然无计可施。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现在没有时间和这个醉妇纠缠。晏勋刚想走,哪料放浪的谢八娘直接揽住了他的脖子,紧张之下,他一掌推出,谢八娘本就因为宿醉站不稳脚,这一推,整个人跌倒在地。瞬时,不堪入耳的言语像雨点一般砸向了晏勋。 小翠刚缓过神,连忙走来帮晏勋解围,晏勋可以夜战群狼而不惧,但对付一个醉酒的泼妇,他却无处着力。小翠挡在了晏勋的身前,晏勋则被气得咬牙切齿。 “三少爷,现在不是纠缠的时候,我们赶快走吧,寻找小姐要紧!” 晏勋也点了点头,不再理会躺在地上撒泼的谢八娘。 “等等……你们找人?是个姑娘?” 谢八娘的话让晏勋和小翠一下子停止了脚步。 “你知道些什么?” 晏勋早已沉不住气,他一把将谢八娘从地上拽了起来,谢八娘竟也毫不避讳,顺势倒在了他的怀中。晏勋见状又是一惊,一把推开,好在小翠在后帮忙扶住,谢八娘这才勉强站立得住。 “哎呦……有求于人,还这么不客气?” 谢八娘白了一下眼,一副看似要吃定晏勋的样子。 “这位大婶……” 小翠刚一开口,便迎上了谢八娘辣人的目光。 “你叫谁大婶!?” “不不……这……这位大姐……” 小翠立即改口,谢八娘方才斜眼一笑。 “你到底知道些什么?此事关系重大,还望告知一二。” “哼!”谢八娘挪步到屋内坐下:“前一日我倒是听到些动静,这知春巷里本就人少,不过其中一个女子的声音,倒是和你有几分相似。” “大姐,那人就是我,还有我家小姐,她……” 小翠又激动起来,竟一下子跪在地上,希望眼前这个妇人能提供一些寻找晏霞的线索。 “哎……谁让我心软呢……”谢八娘随意抓起桌上的一坛剩酒,喝了两口之后,她从头上摘下一样东西:“这个玩意,你们认识吗?” 晏勋一直懒得搭理谢八娘,可是看到她手中之物时,一个箭步跑进屋内,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拳打碎了桌上的酒碗,捏着碎裂而锋利的残片,逼向了谢八娘的喉咙。 “说!她在哪?” 让小翠没有想到的是,谢八娘居然毫无惧色。 “原来你们还真的认识……哼……我就知道!” “知道什么!?再不说……” 从谢八娘头上摘下的东西,是一根玉簪。晏勋七尺男儿,但对这根玉簪却十分熟悉。那正是去年晏霞生日时,他托一位绝世工匠精雕细琢而成,作为生日礼物,晏霞爱不释手,几乎从未离身,如今却到了这借酒撒泼的无德妇人手上,晏勋的耐心正在饱受折磨。 “我谢八娘什么样的男人没见过,有本事你动手啊?” “你!” 小翠连忙上前。 “这位大姐,我们愿意出重金,只要你说出小姐的下落!” “我怎么信你们?空口无凭……” “三百两银子,我要这只簪子和人的下落!” 晏勋抢先一步。 “五百两!否则免谈!” “好!我现在身上没有,你取笔墨,我立个字据!” 谢八娘没想到晏勋竟然如此爽快,顿时酒劲散去大半。她取来笔墨,可当晏勋立完字据并按上手印之后,谢八娘也是微微紧张了一下。 “居然是晏家的人……看来那个死鬼,这次小命要不保了……” “快说!什么死鬼?” “陈麻子,寻花问柳,偷盗成性,嗜赌如命,好事就没一件和他沾边的。这死鬼欠着老娘的钱,昨夜正好让我找人给堵住了,这才拿这根簪子抵债。前日我本来听到一些响动,只不过饮多了酒没能起来,既然你们认得这根簪子,就去找他把,我只知道陈麻子住在城郊,往晖县那个方向,离那条河不远,不过这小子整日居无定所,不知哪里鬼混,落在你们手里的话,也算为百姓除了一害。” “多谢!” 晏勋听罢,随即转身出门。 “别忘了这五百两银子!” 谢八娘将手中的字据摇了摇,冲着门口嚷道。 “决不食言!” 一路狂奔,小翠早已不知被甩到何方。经过了几番问询,晏勋终于在一间破旧的瓦房前停了下来。已过午时,房间内散发出恶臭的酒气,晏勋脑中想起晏霞无邪的笑容,他的心便犹如割裂般剧痛。 一脚下去,木门直接飞到了对面的墙上,一个男子被这巨大的响动惊醒,还没有抬起头来,便油嘴滑舌的说个不停。 “还还还,马上就还,再给我三日……就三日……” “我给你一拳!” 伴随着一声怒吼,陈麻子的鼻腔一阵酸胀,眼前一黑,没有了知觉…… 再次醒来之时,陈麻子眼前已经不是一个人。晏勋、晏爵、小翠,魏启德,还有一众衙役和家丁,站了满满一屋子。此刻,他脸上的麻子似乎都汇聚到一起,嘴巴张的老大。 “你……你们,这是干什么?” 晏勋上前掐住陈麻子的脖颈,用力的向上一提,陈麻子瞬时双脚腾空,来回蹬踹。 “好汉饶命……饶命!有……有话好好说!” “说!人在哪!?” 晏勋死死钳住他的脖子,将晏霞的那根玉簪横在了陈麻子的眼前。 “我说……说,我说……” 手指松开,陈麻子跌落在地,他心中不断苦苦暗讨,这次惹了不该招惹的人。 第22章 以命守护 陈麻子被晏勋一拳打晕之后,晏勋已在这间臭气熏天的房子里内外翻了个遍,除了那个可以容下一人的口袋之外,再没有其他的发现。想想自己冰清玉洁的小妹,再看看猥琐下流的陈麻子,晏勋的怒火似乎能将这间破房子付之一炬。 这个功夫,小翠已经带着人追赶过来,他先是回家报了信儿,一行人路过汴县衙门时,又告知了知县大人魏启德。晏府的事,魏启德自然知道轻重,随即带人跟随而至,一来可以卖给晏府上下一个人情,二来可以利用晏家的名望,扭转自己日益凋零的民间口碑。 陈麻子再次醒来之时,眼前便是这般景象,就算他心中万般后悔,此刻也都于事无补,正如谢八娘说的那句话:“这个死鬼,这次算是小命难保了……” 在经历了些皮肉之苦后,陈麻子哭丧着求饶,只不过他越是求饶,晏勋和小翠便越为恼怒,在没有见到晏霞之前,他们的眼神,就像两柄利刃,要将这个无耻之徒千刀万剐。 “各位大爷!我什么都没干啊!我真的什么都没干!” “废话少说!”晏爵向前一步:“那根玉簪你已无法抵赖,赶快说出我家小妹的下落,兴许还能多活几日!” 陈麻子本想用晏霞的下落要挟,作为一计缓兵之策,可看到气势汹汹的晏勋,这个想法便不敢再冒出来。晏家的人虽然气盛,但心中却慌乱不堪,晏阔横死,晏禄生死未卜,如今晏霞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他们生怕从这个无赖的嘴里,会得到什么噩耗。 “各位大爷,你们听我细细道来,我真的没动那姑娘一丝一毫!我真的没有……” “还不快讲!?”晏勋抡起拳头直冲陈麻子的小腹:“若我小妹安然无恙,还则罢了!若她有个三长两短……抽筋剥皮,五马分尸,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陈麻子捂着翻江倒海般的小腹,又一次瘫软在地,嘴角中也渗出了一丝鲜血。 “我……我是瞎了眼,绑了大爷家的小姐。可……可是我嗜赌如命,债台高筑,我就是想弄些钱财还债而已,我真没想过害她啊!”陈麻子一边哭一边继续:“那日我将她装入口袋,回来之后,先喝了几口酒解解乏累,谁知这姑娘性如烈火,方才醒来便拔下头上的玉簪朝我猛刺,慌乱中我躲闪不及,被她所伤,这只玉簪才落入我手。” “我问你人在哪!?” 小翠也开始着急了。 “后……后来,我逼迫那姑娘交出身上值钱之物,她死死捂着胸口,声嘶力竭大喊大叫。我怕惹祸上身,就……就用力捂住了她的嘴。我看她一直紧紧捂着胸口,便猜测她怀中应该有值钱之物,撕扯中,我……没有得手,她趁我不备,拿起桌上的酒碗狠狠的砸了我的头。也亏的是大家千金,手中的力道还不够,但趁我有些晕厥之际,她竟夺门而逃。” 听到此处,几个人的心都稍稍放下了一些,这是生的希望,至少在当下,还不算最坏的消息。 “她狂奔不止,我也在后面追逐,到了河堤边时,我本以为她走投无路,可谁曾想她竟然一跃跳下……当时天色昏暗,我这眼神不好……看不到下面的情形,就没再敢跟着下去。我一直在怀疑,那姑娘胸口有什么东西,竟然值得自寻死路也不肯交出……” “那是姑娘家的清白!” 小翠的粉拳攥的很紧,她情不自禁的向前走了几步,但被身旁的晏爵伸手拦下。 “不不不……不是,那样东西虽然我没有得到,但是我看到了,那只是一块玉佩,半圆形的玉佩。” 陈麻子此话一出,晏爵好像被什么东西电到一般。 “半圆形的玉佩?” “没错,就挂在她胸口的位置,那块玉佩上面,似乎还刻着一个龙头……啊不不……不是龙头,哦对……应该是麒麟,对!没错,就是麒麟!” 晏爵有些沉不住气了,那日盐帮的管事薛非提起了信物之事,看来父亲的那枚麒麟玉珏一直以来都藏在晏霞的身上,这让他着实吃惊不小! “你的命,我稍后来取!” 晏勋攥着颤抖的拳头跑出了房门,他并不知道什么盐帮,什么信物,什么麒麟,什么玉珏,就算他知道,这些东西在他的心中,也不及晏霞的万分之一。 晏爵刚想说什么,却早已看不到晏勋的身影,等一行人再见到他时,晏勋已经在那条河沟之中仰天长啸,放眼四野,哪里还有什么晏霞的影子,就连一块碎片都没有找到…… “就这里……这个地方,她就是从这里跳下去的……” 陈麻子被五花大绑着来到了案发现场。他嘴里的话尚未说完,便看到了不远处绝望嘶吼的晏勋,他心里清楚,这下……自己已经算是走到了尽头。 小翠瘫坐在地,用拳头捶打着地上的积雪,她失声痛哭,悲恨不已。晏爵低头叹了一口气,不到七日的时间,一个兴旺的家族就有一人死于非命,两人生死未卜。他回身看了看已然抖若糠筛的陈麻子,然后走到魏启德的身边,贴着他的耳朵说了几句话,魏启德的眼珠子随之转了几圈,似乎明白了晏爵的意思。 “好了!将这个人渣带回去!你们几个留下寻找晏家小姐的下落!有什么情况,直接找晏家二公子!”魏启德一声令下,几个跟随而来的衙役便开始分头行动:“那……二公子,我就先回去了?” 晏爵点了点头,顺手塞给他一包东西。魏启德接过手掂量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河沟之中,晏府的家丁和留下的差役都四散开来。冬季是枯水的时期,虽然河水并没有完全上冻,但仅凭这股流水,不足以溺死一个成年之人,也不可能将尸首冲向下游。晏爵的理智,是晏勋所不能及的,他由人搀扶着走下河沟,拍了拍心灰意冷的晏勋。而晏勋也突然回过神来,咆哮着嘶吼。 “那人呢?那人呢!?我要撕碎他!撕碎他!” 晏爵按住了晏勋的胳膊。 “别脏了手,他不需要你来解决。”晏爵摇了摇头:“依我看……小妹可能还活着。” 听到这话,晏勋瞬间停止了暴怒,晏爵也将自己的推测说了一番。 “但愿如此……没消息,就是好消息……” 晏勋默默的安慰着自己,眼睛看向了对岸,那里好像有一间破庙,破庙里正有一缕炊烟徐徐升空。 第23章 擦肩而过 此时的池子已经归来,他花了一些银两,向一个郎中详细描述了晏霞的情况,虽然郎中有些犹豫,毕竟诊治讲究的是望闻问切,但还是通过判断为他抓了几副药,并且告知他如何煎制。 晏霞依旧昏迷不醒,她的眉头一直紧锁,除了高烧之外,还时不时的大汗淋漓,显出一副极度紧张的样子。或许在她的脑海中,正在经历着各种各样的噩梦,这些噩梦,其他人无从知晓,但从晏霞浑身颤抖的身体来看,那种折磨应该是难以忍受的。 池子站在晏霞身边叹了口一气,月儿和梅儿马上拎着药,去一边生火了。 “池子哥,还好吧?” 大头和黑脸都凑过来问。 “我没事,就是不知道这药管不管用。” “我看肯定管用,池子哥你以德报怨,就凭你这份善心,她如果不能恢复,那还有没有天理了?”大头用眼睛瞟了一下黑脸:“你说是不是?黑脸?” “对!大头说的没错!” 也不知是那句话说到了池子的心坎儿中,他低头显得怅然若失。 “天理……何在呢?” “池子哥你说什么?” 池子马上回过神来,连忙摇了摇头。 “像是要起风了,你们帮忙把这晏家小姐抬到那尊石像后面吧,把火也引过去。” 池子说完,几个人开始忙碌了起来,月儿和梅儿那边也点了一堆火,上面架着池子买回来的煎药锅子。晏霞刚刚在新的位置被重新安置好,一阵脚步声稀稀拉拉的由远及近。大头跑出破庙张望,回身告知池子。 “池子哥,有好多人往这边来了,看样子有官家的人,还有一些不认识,带头的似乎有些身份。” 池子觉得纳闷,便小心翼翼的朝来者方向观望,这一观望不要紧,他的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因为凭着他连续三年在财神庙讨彩头的经历,他一眼便认出了晏府的二公子晏爵和三公子晏勋。 “快进去,不要乱走,让小的们聚在一起休息,谁也不要说话,如果他们进来的话,我来应付,你们不要插嘴。” 大头听得一头雾水,心想这些人来这里不会是为了和一群叫花子过不去吧。但池子的话他向来言听计从,也便点了点头,转身吩咐里面的人。 “池子哥,难不成……是晏府的人?” 黑脸的脑子还算灵光,显然已经看出一些端倪。池子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们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也许是偶然吧……晏家如今祸事不断,以他们的势力,全城搜寻也并非难事。”池子皱了皱眉头:“黑脸,你这样,去往晏家小姐的脸上抹一些灰,身上盖上那些破烂衣物,总之看上去和我们一样就行。” 黑脸会意,笑了笑转身就走。 “你放心,这个我在行。” 没过一会儿,一行人来到了破庙之前,晏勋那时看见的炊烟,便是从这里来的。晏爵向里面看了看,一幅荒败的景象让他心生却步,晏勋却管不了那么多,径直跑进破庙之中四下查看。 因为有了池子的吩咐,所以小叫花子们都没有说话,大头早已安排好了,他们互相都大眼瞪小眼,月儿和霞儿更是佯装睡觉,一个躺在昏迷之中的晏霞胳膊上,一个则枕在她的腿上,让人看了楚楚可怜的样子。再看晏霞,哪还有什么富家大小姐的影子,蓬头垢面,毫无往日的痕迹。晏勋也就这样眼睁睁的从自己心爱的小妹面前走过。 “喂喂喂!有会说话的没有?” 狗仗人势的声音,总是让人厌恶。池子循着声音看去,问话的正是晏府的家丁,而且他还认得出来,他就是初五那日,殴打他的轿夫之一。 “怎么了?叫花子惹到你们了?” 池子的声音也显得很不客气,因为自己脸上的伤痕还未痊愈,所以那个轿夫没有认出当时的可怜之人,更何况谁又会去记住一个叫花子的模样呢。 “不想活了啊?你……” 轿夫被晏勋拦了下来。他在破庙里一无所获,走到池子面前询问。 “有没有见过一位女子?有这么高,白白瘦瘦的,很漂亮,十七岁,对了……穿一件白色斗篷,领口那里镶着红狐的皮毛?” 池子用余光扫了一眼躺在地上的晏霞,那件白色斗篷上面,已经被破旧的草垫和衣物遮盖的严严实实。这些身份高在云端之人,又怎么可能屈尊,伸手查看乞丐的衣着?池子看向晏勋,晏家的三个儿子他都认识,也只有三公子晏勋,让他没有如此厌恶的感觉,那种感觉就出自于对方干净的眼神。 “没有……” 池子低声回答,有些于心不忍。希望的光芒再次从晏勋的眼中熄灭,他的面庞已经被折磨得没有了往日的意气风发,才六天而已,一个人的变化,竟会如此之大。晏勋深深吸了一口气,从腰间摸出了一些所剩无几的碎银,他抬眼看了看池子身后那些年少的乞丐,全部都塞给了池子。 “多谢……” 一行人离去的背影,在池子的眼中,只有那个高大的青年身上带着温度,这种温度源自于他滚烫的心和血液。池子慨叹,低声自语。 “三公子,我不知道这么做到底是对是错,我还看不清这香中迷雾所包裹的未来,所以请再等一等,我会把晏家小姐完好无缺的还给你……” 晏家和衙门的人走后,池子赶忙招呼月儿和梅儿煎药。黑脸悄悄的凑到池子身边。 “池子哥,我看那晏家的三公子不像个为富不仁之人,那一脸的疲态,就知道他心里该有多急,还有这些碎银子,我想他应该是看见我们这么多人,年纪又不大,恻隐之心发了善念。如果……直接将晏家小姐交给他们的话,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池子来回揉搓着手中的碎银。 “我又何尝不是这么想的呢?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池子苦笑了一声。 “我也说不明白,等我明白了,再告诉你吧……” 黑脸歪了歪嘴,转身去帮忙了。池子闻到了草药的气味,觉得神清气爽了些许,他看了看晏霞一脸的污渍,又看了看那个锈迹斑斑的香炉,他慢慢的走过去将它捧在手中。 “看来……需要你再给我一些启示了……” 第24章 邪香难辨 池子捧着香炉来到一个背风的地方,上次已经烘干的那些草香被他完好的保存起来。他拿出其中的三根取火引燃,分别插入香炉的中、左、右。池子闭上眼睛,调整着自己呼吸的节奏,如今,心中所想已别无他事,自打长生香应验以来,晏霞就成为他脑中的全部。 池子睁开双眼,随即心中一紧,他虽然早有准备,但脑海中还是一阵茫然。眼前的三炷香尚未成型,可香灰俱为黑色,再看上升的烟雾,起烟旋绕,旋风转圈。他咬着嘴唇暗自叹息。 “香灰黑色,意为有鬼祟。烟雾旋绕,意为主身有邪事怨灵……这一卦怕是……” 夕阳西下,映红了天边的云霞。池子踱步出了破庙,风一下子灌进了他褴褛的衣衫,每一寸伤口又开始疼痛难忍。他想用刺痛来振作自己的精神,自从自己鬼使神差的发现了王时济的尸体后,他便与香有了不解之缘,是福是祸,谁又知道呢?至少现在看来,想一身轻松的做一个无忧无虑的叫花子,已是不可能的事了…… 观香预事,刚才那三炷香让他头疼不已,是非难料之事,又该如何决断,留下晏霞,送走晏霞,到底怎样的做法才是鬼祟和邪事,他自己倒是无所谓,自打有了那帮陪伴左右的少年之后,他又有了久违的家的感觉,唯一不同的是,当初,他是那个集万千宠爱的孩子,而如今,他却成了他们的支柱…… 那些药,晏霞已经喝了下去,整个人也渐渐变得安静,眉间的乌云散去,脸上的污渍依然遮盖不住晏霞脸上的秀色,池子竟看着有些发呆。 “你这个冤家……我到底上辈子欠你什么了?” 面带着苦笑,池子再一次走出破庙,心事重重的步向远方,那一缕夕阳的尽头,或许才是答案的所在吧。 “勋儿,回去吧,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别再把自己熬垮了。”晏爵拍了拍晏勋的肩膀:“剩下的事,交给下人去办吧,有了消息,他们自然会来禀报的。” “不!”晏勋眼中含着泪,但没有让它流下来:“找不到霞儿,我不回去。” “三弟,明天是父亲下葬的日子,他在天之灵可在看着你呢,不要任性!” “父亲在天有灵,又怎么会看着我置霞儿于不顾呢?二哥……你说是吗?” 晏爵叹了一口气,放下搭在晏勋肩上的手。 “我家门突生变故,始料未及。如今,这么大一家的重担全都落在了我的肩上,也只有我娘和老管家晏叔可以帮我,你是晏家的三少爷,男子汉,总该有些担当,不是吗?” 晏爵的话,一击命中,晏勋低下了头,甚至连脚步都变得沉重。这时,几个晏府的家佣从远处跑了过来,趴在晏爵的耳边嘀咕了几句。晏爵面无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轻轻一摆手,遣散了几个家佣。 “有消息了?” 晏勋焦急的问着。 “还没有,我差人办了三件事,他们是来回禀的。” “什么事?” “我怕你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所以就先帮你办了,晏家可不能再出什么乱子。” “我能做什么出格的事?” “第一件,那个陈麻子已经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了,我不希望那样的鼠辈脏了你的手,还让你卷入麻烦。第二件,霞儿说的那位鲁公子,也消失了,我看他才是罪魁祸首,等你缓过神来的时候,恐怕也不会放过他吧。第三件,五百两银子,你给人家立了字据,既然白纸黑字在上面摆着,我也不能多说什么,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也是天经地义。不过我要提醒那个谢八娘,嘴巴最好放严实点,否则不要有命收钱,没命花钱。毕竟……不管霞儿现在怎么样,女孩子家的清白,还是要考虑的。” 晏爵不厌其烦的和晏勋讲述了一遍事情的经过。在魏启德走的时候,可能他就已经安排好了一切,也就是半天的时间,晏爵的手段也第一次让晏勋有所领教,他只是花了些钱,不论这些人该不该得到那样的结局,这一切都看似和晏家毫无关系…… “二哥,你冷静的让人可怕……” 晏勋盯着晏爵,仿佛眼前的这个兄弟,突然之间变得如此陌生。 “为什么这么说?” 晏爵也很意外的盯着晏勋。 “二哥,父亲横死,大哥失踪,现在连小妹都……”晏勋咽了一口吐沫,止住了悲切:“可你却没有太多伤心之色和急切之情,甚至连这些事都可以处理的隐蔽之极、滴水不漏,我真的有些不认识你了……” 晏爵听罢,摇了摇头。 “三弟,那你想让我如何?伤心欲绝?哭天喊地?你以为我不难受吗?可那样又有何用呢?父亲能起死回生?大哥和小妹能安然归来?我每日要处理多少家事?父亲留下的家业这么大,我已焦头烂额,谁能给我留下伤心落泪的时间?大娘?三娘?弟妹?晏叔?父亲是独子,没有亲人再可以依仗,难道你还指望晏府的丫鬟家丁吗?自家的事尚且无暇顾及,你可知哪一家商贾不视我晏家为眼中钉、肉中刺!他们来吊唁的时候,你还未归,他们心里在想什么,难道我还猜不透吗?为了利益,幸灾乐祸的小人大有人在!我该如何?” “二哥,我知道你不易,我……只不过……再也看不到我们兄妹以前的样子了。” 时间的可怕就在于此,带走的不仅仅是岁月,还有那些岁月中所刻下的美好回忆。他们三个兄弟所走的道路不同,经商之道,官场之风,侠义之气,耳濡目染中,晏爵的变化是最大,而又最让人摸不透的,隐忍、冷漠、沉着、干脆,可能连当时的晏阔也没有想到,晏爵紧锁着眉头,将晏勋拉到了自己的身旁,他压低了声音,脸色也变得阴沉。 “还有一件事,我还在犹豫该不该告诉你。” “什么事?” 晏勋堂堂七尺男儿,此时却感觉心惊肉跳,接踵而至的噩耗就像一把把飞刀,将他的心戳的千疮百孔。 “我还不能确认,但是……我有个猜测,这个猜测不能被外人所知,整个晏家,我只能与你说!”晏爵贴近了晏勋的耳边:“有关大哥的事……” “大……” 晏勋吃惊的刚要大喊,他的手臂就被晏爵死死的钳住。 “嘘……我怀疑……大哥没有死……” 第25章 有求于人 “这怎么可能?二哥!此话怎讲?” 晏勋的话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声音虽小,但他的表情却被惊的不可思议。 “回去再说,还要准备父亲的事,但愿霞儿她吉人自有天相,你放心,我已经派人加紧搜索,衙门的人也不会放过任何蛛丝马迹,晏家的事,没有小事,不用我多说,魏启德也知道该怎么做。” 一路上晏爵没有说一句话,晏勋跟在后面心神不宁,就连一同来的小翠,看到两兄弟的表情后,也不再敢多问一个字。 夕阳只剩下最后的一缕,与晏家兄弟离去相反的方向,池子的心中也一样举棋不定。不知不觉,他竟走到了当时埋葬王时济的地方,更让他意想不到的是,王时济的墓碑前,赫然跪着一个女子,不是王琳又是谁呢? “王琳姐姐!?” 池子第一眼便认了出来。王琳听后,也是大吃一惊。 “哎呀!池子兄弟!” “王琳姐姐,我没想到还能见到你,看来……一切顺利?” 王琳的笑容渐渐淡了下来。 “哎……哪有那么容易啊,说来话长了。” 池子顿了顿,似乎想到了些什么。 “呃……王琳姐姐,我有个事,得和姐姐你说说……” “何事?” “你的那些银子,我用了一点点,救人。我这就物归原主。” “就这事吗?”王琳又笑了笑:“那些银子本来就是你的,用不着和我说什么,义父埋骨于此,亏得你的功劳,我报答你还来不及呢。” “其实……我还有……还有一件事,想请你帮忙……” 王琳狐疑的看着池子,这个平时笑嘻嘻的叫花子突然变得扭扭捏捏。 “需要我做什么就直接说,大小伙子怎么还这样?” “那我就说了……但是你得保密!” “我王琳是什么人,你还信不过我?” 池子笑了笑。 “那就好,我是想拜托姐姐你帮我照顾一个人,一个姑娘,我们都是乞丐,连自己的吃喝都是有上顿没下顿,那还照顾别人呀,尤其是一个娇生惯养的姑娘家。再说,我们都是男人,只有两个小丫头还未成年,有心却无力,所以这……” “照顾人?” 王琳的脸上现出了为难之色。 “姐姐还有其他要事?如果这样,那也不必勉为其难。” “实不相瞒,我与他人有约在先。” 王琳想起了与晏勋的寒夜之约,晏阔下葬之后,二人便再赴晖县,闯一闯九合帮这个龙潭虎穴。 “是这样啊……我平时也最恨不守约定之人,没关系,我自己来想办法。” 池子心里虽然有些失望,但他也不是不通情达理之人。 “什么姑娘?” 王琳倒是来了兴趣,一群叫花子,一个娇生惯养的姑娘,难免会勾起旁人的好奇之心。 “你肯定认识的,所以才让姐姐你保密……” “我认识?”王琳由好奇变为吃惊:“谁呀?” “天黑了,请随我来,姐姐一看便知。” 一路疾走,没多久便回到了那间破庙。想当初王琳还在这里休养过,故地重游,慨叹造化弄人。 破庙中飘散着浓浓的草药味,一堆篝火旁,一位姑娘躺在草席之上,叫花子们看见了王琳后,脸上都洋溢出笑容,还不停的招呼,虽是贫寒之身,但在他们身上,王琳却感到了人间的温度。她径直走向篝火旁,低头向下看去。 “的确是个清秀至极的美人坯子,我认识……难不成……” 说话中王琳瞪大了眼睛,半晌都没有眨一下。 “晏家小姐!晏霞!?” 王琳看向池子,池子则在一旁愁眉苦脸的点着头。 “这……这怎么回事?这么大的事!难道晏家不知道吗?” “先别着急,王琳姐姐,事出有因,你听我慢慢道来……” 篝火噼里啪啦的响,池子将他怎么发现晏霞,怎么搭救晏霞,怎么照顾晏霞,都一五一十的告诉了王琳,当问到晏家的时候,池子脸上的表情明显有了异样。 “怎么?难不成有什么难言之隐?” “香……不吉利呀……” “香?” “嗯……”池子看了一眼王琳:“就是……姐姐你义父留下的那本书稿。” “哦,原来如此,看来义父的衣钵算是传给你了,也好,后继有人,总算在这世间还存下些念想。” 王琳听罢,心中也一阵释然。 “王琳姐姐,没有经过允许,我……对不起……” “你想多了,我没有怪你呀,我感谢你还来不及呢。”王琳笑着拍了拍池子的胳膊,她是练家子,手上的力量本就比常人要大,池子的伤口被拍的生疼,脸上也是龇牙咧嘴,王琳见状赶忙收手道歉:“哎呀对不住了!忘了你有伤在身!抱歉抱歉……那还是说说香和晏家的事吧,还有,晏家小姐为何会……” 池子的表情恢复了正常,他站起身,走到那个破旧的香炉旁。其他的小叫花子都已经去休息,整座破庙静的出奇。 “晏家小姐为何落难,我也不得而知。我求了三炷香,表意有鬼祟和邪事缠身,所以我不敢送她回去,也不敢告知晏家人,晏家的祸事接二连三,这表意我也看不透,究竟是针对于我,还是晏家小姐。因此我难下决断,我只想让晏家小姐痊愈,可能所有的一切都能迎刃而解吧……” 王琳也站起身来,柳眉微蹙。 “换做他人,我必不信,可如果你是照义父的解法,那看来这香卦之中还隐匿着些不为人知的事情,你可确信这香没有看错?毕竟义父他在晏家的事上……” 王琳无意中又戳中了自己的痛楚,不忍再说下去。 “我确信无误,所以才想让你帮忙,帮我也好,帮晏家小姐也罢,就当是积德行善了,我被晏家家仆羞辱,但晏家不仁,我不能不义,若我不能妥善处置,岂不是又该陷入了新的麻烦。再说了,我既然有缘救了她,如果我怕引火上身,那当初又何必去管她,让她自生自灭于我何干,已经走到这步,怕是退无可退了……” 王琳点了点头,对池子的想法也大加赞赏。 “说的好!我虽有约在前,但我也定会帮你。”王琳稍微琢磨了一下:“那些银子,买一处简单的宅子都够了,你先去租一处僻静的房舍安身。行走江湖之时,我还认识汴县的一位妙手郎中,他也可以帮忙!只是……” “只是什么?” 第26章 小莲花香 “啊……没什么……” 王琳突然想到了晏勋,如果晏霞下落不明,那已经回到晏府的晏勋,定然已经得知这个不幸的消息,当务之急是寻找家人,而非报仇雪恨,毕竟君子报仇十年不晚,那她与晏勋之约,还能否成行? “我相信你,既然你要保密,那我和那位郎中交代一下便是。” “谢谢王琳姐姐!” “和我还客气什么。”王琳看了看脸上恢复了些血色的晏霞,又看了看外面:“天色居然已经全黑了。” “姐姐可还有什么要事?” “暂时没有,明天一早,我就去帮你选一个安身之所,然后再去找那个郎中。” 池子笑的很踏实,他环顾了一下破庙的四周,小叫花子们分散在不同的角落睡去,这是一日之中最安宁的时刻,他们的命都很苦,但他们却很安然和满足。王琳似乎也看出了池子的心思。 “你放心,我帮你找的安身之地,地方肯定够用……” 王琳冲他笑了笑,池子自然也明白她话中的意思。 “大恩不言谢!” “不必如此!”王琳看着池子,觉得这个叫花子应该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池子……” “嗯?” “你思维缜密,又能识字,就连义父的书稿都能看的懂,你怎么会……” “叫花子是吗?”池子揪起自己破烂不堪的衣服笑了笑:“厄运袭来,这天底下又有几人能挡得住呢?晏家的人尚且不可,我又有什么稀奇的。” 王琳低声叹气,看了看呼吸均匀的晏霞。 “我看得出来你并非凡人,有些人的过往不想让世人所知,这个本就不该强求,我只要认定你是个好人,这就足够了。其实我也是个孤儿,要不是义父……” 池子沉默了一会儿。 “我猜得到,王琳姐姐一定也是个苦命的人,所以我见到你的时候,才有种亲切感。敢与命运搏斗之人,都有着广阔的胸襟和坚强的意志,相比起来,他们这些苦,又算的了什么呢?” 池子朝晏霞的方向递了一个眼神。晏霞的噩梦似乎已经停止,她与池子最大的区别,似乎也只是她还不能适应和接受那种以苦为乐的生活。 “你说的没错,上天,有时就是会忘记公平……” 王琳感慨了一句,接着又往晏霞身旁的篝火中添了一些柴。 “对了,姐姐,你说的那个很厉害的郎中,是谁啊?” “他名曰‘纪宣’!” “纪宣?纪郎中……”池子听得耳熟,忽然想起自己带回这些草药的地方:“是恒春街街角那家铺子?” 王琳微微吃了一惊。 “你知道他?” “我这药就是从他那铺子里求来的,不光认识他,还有一件奇事呢……” “什么奇事?” 池子走过来坐到了王琳的身边。 “这个事,还是与香有关……” “你这么说,我倒是也察觉了,纪宣平日里是有这样的习惯。” “这还不算。”池子压低了声音,怕自己控制不住兴奋:“我去请教郎中的时候,恒春街那里大大小小的药铺很多,为什么纪郎中的店面吸引了我,正是因为我看见他在烧香。” 王琳听后接过话茬。 “这么说,你看过他的香卦了吧?” 池子点了点头。 “因为我们从未相识,所以我即便看了他的香卦,也不能就这么过去信口雌黄,叫人家以为我是个疯人。” “其实你还真的想多了,别人不信,可他一定会信,因为当年义父,就曾为他看过香。” “啊?真的呀?” “当然是真的了。当初他还在卢县行医时,就对义父观香预事的本事大加怀疑,某日,当义父看过他的香卦之后,也自然说出了表意,他偏不信,就要同义父打赌。赌注是日后我们二人看病抓药,分文不收。” “那后来呢?” “自然是他输了呗……后来他举家迁址汴县,但那个赌约依然算数。” “怪不得呢!”池子双手交叉放于前胸:“我看见他烧的香,正愁无法应验呢,结果正好,你这不来了嘛。” “和我有什么关系?” 王琳有些糊涂了。 “有啊!”池子伸出手比划了起来:“他当时的香卦,表意是显而易见的小莲花香。” “小莲花……” “不错,香形为中间低,两边高,两边香高持平,中间相较左右低了一个香头。这便是小莲花香,香卦的表意,正是三日之内有善人来帮忙或者求助啊!” 王琳微笑点头。 “看来那个善人就是我了,我也的确是去求助的。” “这个世间,真是无奇不有。”池子也笑了:“不过这是吉事相旺,好事呢!小莲花香,提醒焚香之人,互助、虚心。我当时就想,这样的郎中应该是位好郎中,否则怎么会烧出那样的香形呢?” “此言不虚,看来义父的真传,日后就要在你的身上发扬光大了。” 王琳看着池子侃侃而谈,每次说到香,自己便不由得想起义父。 “不敢当,不敢当……”池子连忙摆手:“其实说来也惭愧,我得了王大师的书稿,却没有正式拜为尊师,于理说不过去啊……” “我们江湖人最不喜欢拘泥于礼数,义父的在天之灵一定会佑助你的。” “那我谢谢姐姐吉言。”池子的微笑渐渐僵硬在脸上:“王琳姐姐,我一直都在奇怪……” “奇怪什么?” “我仅仅看过王大师他的手稿,便可以观香预事,算无遗策。王大师想必也将他书中所有的记录都深深刻在脑海。” “是,义父经常会这样。” “那为什么唯独这次就出错了呢?香的表意,他是不可能看错的,那到底又是哪里错了呢?这是否又和晏家有着什么样的联系?晏家如今三番五次的祸不单行,也就始于那日王大师为晏阔观香看卦,这里面……” 这一连串的问题,使王琳的神经又重新紧绷了起来,一心只想着复仇的她,脑中从来都没有考虑过这些乱七八糟的头绪,一来是没有心思,二来……她并不善于此。或许她可以倾诉的人只有晏勋,但当事者迷,晏勋本就是旋涡中心的一叶孤舟,更何况以他的习性,和自己又有什么不同呢?快意江湖,从不屑于理会那些阴暗,只是这阴暗却无时无刻不存在于世间的各个角落,想独善其身?却绝无可能…… 第27章 细思极恐 同样的不眠之夜,晏府后院的长廊中寒风萧瑟,晏勋没有厚重的棉服,可以取暖的,只有一颗炙热的心。晏爵披着斗篷,冷风不断抚摸着他额头的碎发,原本就白皙的脸上,更加没有血色。 “这里就你我二人。”晏勋四处看了看,常年混迹江湖,他的感知能力已非常人可比:“二哥,你说大哥他……” “没错……”晏爵转过身,用冷冷的眼神看向自己的弟弟:“我怀疑大哥根本就没有死!” “何出此言?” “你对父亲的家业可有了解?” 听到晏爵的发问,晏勋默默地低下了头。 “我……向来不关心家业的事,所以……一无所知。” “父亲的家业,有天大的秘密,这个秘密甚至要对至亲有所隐瞒。” “什么!?什么秘密?” “私盐的生意……” “私盐?”晏勋惊愕的瞪大了眼睛:“倒卖私盐那是重罪!” “不错。”晏爵的表情依然很平静:“所以才要如此隐秘,而且这个天大的秘密,我也是刚得知不久。” “你如何得知?如此隐秘之事,应该只藏于父亲的心中吧?” “那是初八,你……应该还在晖县吧?” 晏勋咬着嘴唇,攥拳重重锤了一下旁边的柱子,心中的悔恨始终无法消散。 “那日来了一行人,由晖县而来,说是吊唁父亲,但却肩负重任。” “来者何人?” “就是晖县盐帮管事之人,盐帮之事关系重大,自然不可一日无主!” “可是……可这是……犯法的啊!” “勋儿!”晏爵一步来到了晏勋的面前:“现在不是关心犯不犯法的时候!” “国法大于天!怎么能不关心呢?搞不好我们全家人都要身败名裂,甚至身首异处啊!” 晏勋心中的正义感逐渐占据了上风。 “小点声……”晏爵将食指竖在唇间:“所以呢?让这些无辜之人身陷囹圄?或者远赴苦寒之地?再或者处以极刑?我刚刚得知盐帮的事,你非但不帮我,还要把事情闹到无法挽回的地步吗?如果东窗事发,谁又肯听我们解释?我们就这样去偿还父亲所欠下的债!?” 晏爵的声音不大,但话中字字如刀,晏勋被问的哑口无言。 “三弟,现在还不是关心此事的时候!我要说的是大哥!” “大哥……和盐帮有关系?” 晏爵点了点头。 “我有个猜测,这个猜测过于大胆,以至于我只能和你说,绝不能告知他人一丝一毫。” “二哥你的意思是……盐帮内讧,加害父亲和大哥,这一切根本就不是九合帮所为?” “非也!”晏爵更加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的说:“我怀疑,大哥才是罪魁祸首……” “这……这怎么可能!?” 犹如一道晴天霹雳在寒夜中炸裂,晏勋几乎站立不稳。 “一切只是猜测。”晏爵扶住晏勋:“九合帮见财起意、盐帮内讧这都有可能。但大哥一直杳无音讯,而且盐帮之事,只有父亲和常伴父亲左右的大哥知道,私盐生意虽是不赦大罪,但铤而走险之人,却可得享之不尽的万贯金银,你想想看?” “不……不会……大哥绝不是那种人!他温文尔雅,他怎么可能加害于父亲,做出这种大逆不道、禽兽不如之事?我不相信,我绝不相信!” “你以为我愿意相信吗?”晏爵抓住了晏勋的双肩,指上的力度像是要刺入他的皮肉:“三弟!我身边现在需要的是心坚如铁之人,而不是空有一身力气,实则柔弱不堪,经不起半点打击的你!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话虽如此,但人倒下容易,站起来却又何尝不是件万分艰难之事。 “三弟,你一定要振作!盐帮之事,远非想象中那么简单。从那个盐帮管事薛非口中,我还得知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晏勋的嗓音,已经有些发抖。 “盐帮是父亲留下的最大家业,也是最危险和复杂的家业,这其中不知牵扯了多少人。而父亲一生为人谨慎,这盐帮之事,也留下一个后手。” 晏爵叹气摇头,显然对事情的猜测已经超出了他想象中的范围。 “后手?” “盐帮的信物,一枚半月形状的麒麟玉珏,盐帮之人行事,要么是父亲亲自出马,要么就必须有这枚信物,薛非说过,否则连大哥都不行!” “你的意思是大哥得到了那枚信物?” 晏勋的脑子已经乱作一团。 “显然没有……”晏爵摇了摇头:“晏家这么多人,应该只有父亲和大哥知道信物之事,而这信物在哪,却只有父亲自己知道。” “那……大哥他……”晏勋跟着晏爵的思路继续:“他这么做,是想得到信物,或许这么做……可以让这枚信物水落石出?” “也许吧,但是你听到陈麻子的话了吗?” 晏爵紧皱眉头看向晏勋的眼睛。 “陈麻子!” “算了,你当时怒火中烧,根本无暇顾及。那个陈麻子所述,霞儿最后是在保护着一个东西,不惜以命守护,他还说了那个东西的样子。” “麒麟!” 晏勋的脑中终于浮现出一丝印象,他惊诧的脱口而出。 “对!正是麒麟!”晏爵此时也激动的有些颤抖:“那就说明……那枚重要的盐帮信物,父亲把它藏在了霞儿的身上,但霞儿只知道那枚玉珏很重要,却不知为何重要!” “那你的意思是?” “如果真是大哥……他会不会也知道了这个藏匿之所,那霞儿她……” “不可能!大哥对霞儿如何,你我从小便知,再说霞儿这次是意外,小翠都可以证明!” 晏爵的分析已经让晏勋的脊背开始发凉。 “人在欲望面前,难道变得还不够快吗?所以……很多意外,其实都是可以制造出来的。” “问问他们不就都知道了?如果这不是意外,而是蓄意为之,那这些人定会有人指使,那大哥岂不是……” 晏爵摆了摆手,闭着眼睛摇了摇头。 “我也是一时愤恨,没来得及想到这一步,便……把人处理掉了,现在想来,我真的很后悔啊!” “不是还有谢八娘吗?” 晏勋的心里还保留着最后一丝希望。 “那个放浪的女人,实则绝顶聪明,你以为她拿了那么多银子还会留在知春巷吗?” 夜风依旧,乌云遮住了最后一角月光,晏勋的彻骨之凉,从内向外,不寒而栗。 第28章 不舍乔迁 丑时,除去呼啸的风声,一切生机都躲避在浓浓的寒夜之中。一个身影与夜色完美的融合,细碎的脚步声,就像被风吹动的残枝枯叶,他来无影去无踪,在一个黢黑的角落停留了下来。在那个角落中,有人早已等候多时。 “人还没有找到?” “没有……”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我一直在找,可是……” “不要讲那么多没用的理由,记住,找不到没有关系,但绝不能让别人比你先找到!” “我明白!” “去吧……” “是!” 黑影的脚步轻得像一只夜行的猫,一眨眼的功夫,又消失于夜色。 正月十二,天刚放亮,晏府内又是一片热闹非凡,只是这份热闹却被包裹在一片白色之中。晏阔出殡的日子到了,一家老小披麻戴孝,旁观的路人更是窃窃私语,在他们的口中已经不知编造出多少离奇的故事,在坊间早已不是什么新鲜的消息了。 晏勋目光呆滞,一夜未眠的他,心中不晓得经历了多少次的推敲与否定,此时,乌云散去,一缕阳光照向他的面庞,这一夜,像一世,所有的蚀痕都挂在他的脸上。他只为了晏爵前夜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也希望这一切都不是真的,我更希望你拿出充分的理由,来将我的假设推翻,若是没有,你我兄弟就必须接受这样的可能,虽然残酷,但无法逃避!” 出殡队伍中,晏爵还是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晏勋则显得如同行尸走肉一般。在一个角落之中,有双眼睛早已关注晏勋多时,但她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那双眼睛渐渐的湿润,王琳用手擦拭了一下,转身消失在街巷的尽头…… 凭着行走江湖的阅历,王琳三教九流的朋友遍布各地,找一间合适的房舍,自然不是什么难事。所有的准备,都在一个时辰内完成,连跟随而来的黑脸都不得不佩服。 “王琳姐姐,你要不收我做个徒弟吧?日后池子哥他们遇到什么麻烦,我就可以保全他们了!” “你以为习武那么简单啊?”王琳笑了笑:“习武是要看资质的,然后才轮到吃苦,这个以后再说,咱们先把正事办了。” “好!”黑脸似乎还不太死心:“王琳姐姐,我觉得以我的资质,那肯定是万里挑一的武学奇才。” “好啦!奇才,还不赶快回去?” 黑脸歪了一下嘴,略显失望的走了。他必须回去告知池子,房舍的事既然有了着落,他们也就需要立即将晏霞抬离那间四面漏风的破庙。王琳看他走远,也便起身去寻找恒春街上那间纪家铺子,会一会那个当初曾定下赌注的郎中。 黑脸回到破庙之时,池子众人早已准备完毕。晏霞尚未苏醒,高烧虽然褪去,但依然让人放心不下。叫花子们将晏霞小心翼翼的抬到一块木板之上,大头和黑脸一前一后,晏府上下今日均以晏阔的丧礼之事为重,所以并不会有谁去留意他们几个叫花子所去何处,所载何人。破败的庙中,本就没有什么可带之物,除了池子那个锈迹斑斑的香炉,和几捆陈年的草香。 “你们会想念这里吗?” 临行时,池子转身看了看破庙中那尊佛像,即便残破不堪,但佛像脸上的笑容却护佑了他们三年多的时光。 “不会啊,我们不是要去更好的地方吗?” 月儿和梅儿稚嫩的声音引得池子开怀一笑,她们的心灵一尘不染,她们只向往着美好和快乐,有些回忆并非不重要,而是她们没有到那个应该感慨的年岁罢了。 众人在池子的带领下,都面朝佛像,合膝而跪,年纪小点的,虽然不懂但也照做了。所有人双手合十,三拜于前。 “做人要存有感恩之心,这里虽不能算是一个多好的地方,但它为我们挡风遮雨,在我们最需要它的时候,它包容了我们。雪中送炭总好过锦上添花,你们一定要记住,人字好写却不好做,凡事存留善心,日后终得善报。” 叫花子们连连点头,他们听了池子的话后,竟然也对这间破庙有些依依不舍。 “走吧,外面冷,她的身子太弱,吃不消……” 池子说罢,一行人离开了城郊的破庙。在此之前,池子还特意到王时济的坟上祭拜了一番,虽然没有正式的敬茶拜师,但他所学之事,却无不师从于此。 租住的房舍有一间大院子,里面一座正厅,东西两边都是厢房,对于一群乞丐而言,这简直是想也不敢想象的,床榻虽然简陋,但几个小孩子却在上面玩得不亦乐乎。这间院落地处僻静之所,周围也都是老实巴交的住户,一天到晚都显得格外安静,王琳已经特地准备了一些粗布衣物,众人也终于有了一种过年般的感觉。毕竟,乞丐绝无可能住在这里,为了不让他人心生疑窦,有些事不得不提前有所准备。 晏霞被安置在最里面的一间厢房内,继续由月儿和梅儿照料,两个孩子的心诚然没有百般细致,但那股认真劲儿,却让池子很是感动。 没过多久,院子外面响起了叩门的声音。 “谁?” 池子此时显得很警觉。 “纪家铺子,纪宣。” 池子听闻,马上开门迎接。 “纪郎中。”池子作揖行礼:“怎么?您怎么亲自来了?” “受人之托,既然是看病行医,那我这心里总该需要有点数吧?所以我得看看病人,你放心,王琳都已经交代过了,不该问的我不问,你也不必说,我济世救人,对其他的事也完全没有兴趣。” 言毕,纪宣信誓旦旦的进了门,他拎着一个药箱子,由大头带着去了晏霞所在的厢房。 纪宣为晏霞切脉,眼睛闭着,脑袋晃着。 “这么说来……王大师那一套奇人本领,你都学会了?” 池子微微吃惊,原以为他会说说晏霞的病情,可不曾想纪郎中问起了这件事。 “王大师生前有如此多的传奇之事,小的我怎敢说都学会了呢?我看也就是些粗略的皮毛而已,雕虫小技不足挂齿。” 纪宣叹了一口气。 “王琳找我时,我还不相信,直到她说了你在我店里的观香之事。哎……王大师,你怎么就没有算出自己的旦夕祸福呢?果然还是医不治己……” “恩师已去,世事难料,也请纪郎中不要太过挂怀。” 第29章 有口难言 “好了,纪宣受人之托,不辱使命,赌约在前,不收分文。” 纪宣说罢,收回了那只切脉的手。 “纪郎中,万万不可啊。”池子赶忙起身:“赌约之事,我听王琳姐姐提起过,但只限于恩师和姐姐,我何德何能受得起呢?” “你与王大师渊源颇深,你既得他的真传,我纪某也不算白来,请不要再推脱了。” “这……” 纪宣微笑着拍了拍池子的肩膀。 “找个小伙子,和我回去抓几副药,上次的方子恐怕要改一改。这位姑娘并无大碍,皮肉之伤,没有伤及筋骨,再者就是受了寒,受了惊吓,调理些时日便可。” 池子听罢,长长出了一口气,抱拳感谢纪宣。纪宣回礼,带着大头走出院落。 已过未时,晏府的门前,一位英气十足的女子来回踱着步子,她满脸踌躇,一只手在腰间的佩剑上来回的把弄。晏府对面的街市中,年节喜庆的氛围尚未消散,但这偌大的府院,在汴县城中却显得格格不入,冷冷清清。 “这位小姐,你……有什么事吗?”一个晏府的家丁看到犹豫不决的王琳,上前问道,刚一开口便愣住了:“咦?这……这不是那位大师的义女吗?” 王琳只是点了点头,向着晏府里面看了一眼,转身想要离去。 “你还来这里干嘛!?要不是你义父,我家老爷怎么会遭此大劫,如今就连大少爷和小姐都……你还有脸来这里?你还有胆来这里!?” 听到身后晏府家丁咄咄逼人的话语,王琳的嘴唇微微颤动,她的手紧紧的攥着剑柄。 “晏府不幸,令人嗟叹,但这与我义父何干?” “何干?”家丁那股狗仗人势的嘴脸又开始泛滥:“你义父说是平安之相,世人皆知,你倒是看看……一个名门望族如今成了什么样子?这也叫平安?” “你将晏府的变故,都归咎于三炷香?未免有些太过牵强了吧!” “牵强?王时济号称观香奇人,要我说,他算什么狗屁大师,不过是一介江湖骗子,到处招摇撞骗,混吃混喝!” “你再说一遍!” 王琳忍受不住他人对义父的侮辱,转过身步步逼近。家丁虽未见识过王琳的功夫,但却被俊俏面庞上的这股英气所逼退,慢慢向后靠去。 “不可无礼!” 身后传来的一句话,算是解救了那个口出狂言的家丁。两人顺着声音看去,走出府门的正是王琳朝思暮想的那个男子。 四目相对,百感交集。家丁见状连忙退回到府中,偌大的世界,仿佛就只剩下这二人。晏勋和王琳就这样呆呆的站立着,谁都没有眨一下眼睛,好似两位绝世高手的对决,谁先动一步,谁便输了一切…… “对不起……” 二人异口同声,纷纷低下了头。 “你先说吧……” 王琳压低了声音,看见晏勋脸上凹陷的面颊,于心不忍。 “不,来者是客,还是姑娘先说吧……” 王琳顿了顿。 “晏勋……你妹妹的事,我听说了,我……很遗憾……” 晏勋的眼中一阵酸楚,他扭过脸强忍着泪水。 “谢谢……只是……与姑娘之约……我……” “我找你也是因为此事,我既然已经听说,自然不会为难于你,就是想来和你说一声,顺便……来看看你……” 王琳的脸上挂起了红晕,而她的内心更是纠结不堪。晏勋脸上的痛苦像一支利箭,在王琳的心尖一穿而过。她知道晏霞的下落,但她与池子有约在先,池子的话他可以不信,但义父观香预事的本事她不得不信。为了晏霞的安全,为了与池子的约定,她只能忍痛看着晏勋心如刀绞,她的心中始终重复着一句话。 “晏勋,再忍忍……” 晏勋苦笑着,事已至此,身不由己,他慢慢来到王琳的身前,看到王琳瞳孔之中憔悴的自己正在渐渐模糊,他很想伸手帮她擦拭一下那双星眸之中的眼泪,但他没有去做。 “对不起,我要去找小妹的下落,如果有缘,我定不负你我之约。如果……你愿意的话,请等我……” 晏勋说完,风一样的从王琳身边走过,几缕发丝随着他离去的方向飘动,也带走了王琳那颗怀春之心。 夜幕之下,风停了。王琳摸了摸晏霞的额头,一颗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她帮晏霞轻轻裹好了被褥,走出厢房,来到院中。月朗星稀,难得的好天气,冰冷的空气刺入胸肺,让那片心中的阴霾瞬间冻结。 “王琳姐姐……晏家小姐她……” 身后传来池子的声音,看来他也一样难以安眠。 “她很好,或许这是这段时日以来唯一的好消息吧……快的话,可能明天就会苏醒。” “哎……” 池子叹了一口气,脸上的愁容在月光下显得更加消沉。 “怎么?不是好消息吗?” “不,姐姐,当然是好消息。”池子也抬眼看了看星辰:“我只是怕,醒来之后反而会更加麻烦……” “怎么会呢?” “依姐姐看,以这晏家大小姐的脾性,她任性起来,又有几人能拦住?她既已苏醒,我有何理由不让她回府?不让她找自己的母亲和兄长?难道用我看香的结果吗?如果真的任性起来,对她的伤也是有百害而无一利,我发愁的,就是她醒来之后的事。” “用看香的结果有何不可?”王琳看向池子:“其实我和义父去晏府之前,途中偶遇晏家小姐,她先找我义父看过香卦,那一卦,便是不祥之兆,所以我觉得她会相信的。” 池子眼神一转。 “这么说……晏家小姐的这三炷香,才是正解,而晏家老爷……” “算了,如今再追究,还有何意义呢?” “哎……罢了!”池子摇了摇头:“不过……我还是心里没底啊!” 王琳笑了。 “池子兄弟,我看你对晏家小姐真的很上心啊?” “有……有吗?”池子突然楞了一下,没想到王琳会这么说,他的心里也不免砰砰直跳:“我对谁,不都是这样吗?”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晏家小姐生得绝色,动心才是在所难免,你又何必紧张呢?” “这是哪的话呀……”池子面色绯红,瞬间感觉到炙热,好在夜色正浓,寒气逼人,成为了他完美的掩饰:“我都愁成这样了,姐姐你还取笑于我?” “为什么愁成这样,你心里……自己清楚……” “我……” 第30章 禄香传世 转眼到了正月十三的早晨,街市上的许多人都开始着手准备十五上元佳节的灯会。虽然没有身处闹市地界,但这里的人也一样不会错过佳期。 王琳一大早便出门了,像她这样飘荡在江湖中的女子,是不大可能在一个地方驻足长久的。池子推开了最里面那间厢房的门,静静的走到晏霞身边,她的脸色已经好了许多,有了王琳的照料,外伤的伤口处理起来就方便许多。此时的池子,既希望晏霞苏醒过来,又害怕这样的事发生,至少现在,他心中即便预料到很多可能,可却没有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这间院落虽说也是地处城郊,但和之前那间破庙却相隔甚远,安顿下来之后,池子还尚未走走看看。自己身上的伤渐渐好转,趁着如此好的天气,他漫无目的的溜达着,南边是进城的小路,北边则是白雪皑皑的林间山野。此时的池子,无心闹市烦扰,所以径直走向了北方,希望那里清冷的空气,能给自己的烦忧些许有用的提示。 人烟稀少之地,积雪被保护的很好,在几株雪松的旁边,一行足印延伸至远方。池子觉得好奇,便沿着这条足迹追寻,绕过雪松,一处茅屋院落似与世隔绝一般,贫寒致简,仿佛不食人间烟火。低矮的篱笆尚且不足膝盖,里面有一位老者正在打扫茅屋外的残冰。 池子走了过去,咯吱咯吱的踏雪声,并没有引起主人的注意,倒是茅屋外面的一处石台吸引了池子的目光。石台的上面,也是一层白雪,白雪之中镶嵌着一鼎香炉,三炷香立于其中,烟雾缭绕,直直的升上云霄。自从池子得了王时济的书稿,每次见到有人烧香,便情不自禁的多看几眼,老者这三炷香,倒让他觉得有些奇怪。 “老先生?” 池子试探的问了一句。 “呀……有客人啊?” 老人转过身来,清瘦的面庞下留着灰色的长须,一双眼睛却并不混浊。 “你找谁?”老者慢慢走近:“我这里自从犬子离去之后,便再没有人来过了。” “这里就您老一人?” “是啊……”老者笑着点了点头:“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闲来无事,凑巧而已。”池子也笑了:“老人家,您烧香所谓何事?” “哦?”老者回头看了看石台上的香炉:“烧香就一定要有事相求吗?” 池子忽然略显尴尬,一时间哑口无言。 “小伙子……”老者已经来到了池子面前:“烧香不为何事,只为敬天而已。” “老先生说的是,是我浅薄了。” “进来吧……这篱笆墙本来就是防小人不防君子,这么长时间了,老爷子我也寂寞的紧,和我说说外面都发生了什么事也好。” 老人说着慢慢走回茅屋内。池子心中也觉得这个老者好生奇怪,这里虽说远离汴县城中闹市,但并非遥不可及,难不成还真是个不问世事的隐者?池子跟着进了茅屋,石台上的三炷香已经燃去三之有一。 “老先生,您为何独居在此?刚听你言,不是……还有个儿子吗?” “你是想问我为何要隐世吧?” 老人将一个泥壶放置在火炉之上,茅屋虽陋,但却暖意十足。 池子听罢,也点了点头,又看向了屋外石台嵌入雪中的香炉。 “我就是有些疑惑……老先生如此脱俗之人,可这屋外的三炷香,显然……是禄香……” “嗯?”老者眉毛一挑:“怎讲?” 池子起身走到门外,俯身看了看炉中的三炷香。 “老先生,说的如有差池,请恕冒犯。”池子先欠身施礼:“这燃香时,香型、烟型、灰型皆有变数,表意亦或不同,小人不才,从香火之中能看出些东西来。” “哦?奇人异事……”老者不慌不忙:“说说看。” “老先生请看,这三炷香已燃过半,左右两边香头齐平,而中间则高于左右两个香头。而最为关键,这香灰未断,是明显的禄香。且这香型为左搭右,左搭右为增,右搭左为减,表意上看是有仕途进阶之喜……” 池子根据王时济的书稿所录,完整的详述了禄香的表意。老者听后,却是开怀大笑。 “老先生,您是在嘲笑于我胡言乱语吗?” 池子心中虽有些不悦,但观香预事本就离奇,更何况对方又是个隐世的老者。 “小伙子,来!”老者收起笑容招呼了一声:“水开了,喝点热茶。” 刚一进屋,老者便又开了口。 “你刚才说是表意,那就应该有更深的寓意,对吗?” 此话一出,突然让池子对老者刮目相看。 “老先生果然思维不凡,这禄香表意之下,是说人有利他之善行,来生才会有禄位。这禄香不仅是看左右香搭,是增是减,还有提醒主身,为官要清正廉洁!再者……增加禄命善因,会泽荫子孙后世,晚辈之中或出显贵。” 老者听罢又是大笑。 “年轻人,看来道行不浅啊,老夫就借你吉言了,哈哈哈哈……” 池子心中一阵疑惑,火炉上的泥壶冒着白气,老者将它提起,为池子斟了一杯陈茶。池子礼貌的双手接过,但目光则被茅屋角落之中的一块破旧的匾额所吸引。这块匾额并未悬于高处,而是静静的置于地上,上面的字迹已被侵蚀,但却依稀可见,四个大字苍劲有力,正是“明镜高悬”! “咦?”池子低语了一句。 “怎么?”老人微微一笑:“又看出什么了?” “老先生……还未请教名讳?” “老夫……谷为均……” 池子脑中一震,这个名字不算如雷贯耳,但也妇孺皆知。 “您就是人送名号……百年清官……谷大人?” 老者依然不为所动,只是轻轻的摇着头。 “人送的虚名,何足挂齿,倒是你说的禄香……难不成……你和王时济……” “您认识恩师?” 池子吃惊不已。 “王时济是卢县人士,观香预事之能也始于卢县,老夫在卢县为官数十载,怎么会不记得他这个名人呢?” 池子默默点了点头,连忙放下茶杯,举头便拜。刚要欠身,就被谷为均扶起。 “乡村野夫,受不起如此大礼。” “百年清官,举国尽知,我少时便耳濡目染您的丰绩,可如今……大人你为何……” 谷为均让池子坐下。 “百年……”谷为均笑意盎然:“万年的清官,他不也得解甲归田吗?难道就因为当时的名号,还能靠着朝廷供养?那不成了尸位素食吗?那样的事,老夫可做不来!” 第31章 独影如愁 “谷大人,您可真是会说笑!” 话到此处,池子一下便感觉轻松了许多。 “年轻人,再叫‘大人’,我可就要送客了啊!” “不敢不敢,谷老先生,请受晚辈一拜!” 谷为均再次将池子扶起,又将他按于座上。 “实不相瞒,你这看香的本事,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谷为均自顾自的斟了一杯茶:“我虽然没有让王时济看过香卦,但早就有所耳闻,今日机缘巧合,也是缘分。你方才所讲不虚,老夫是有个儿子,叫谷裕。去年殿试发榜后,未进三甲,除去状元乃当朝太师之侄,文韬亦不逊于我儿,那榜眼和探花皆因舞弊被除,我儿高中,大有所为,前途无量,这……岂不正是你所看的香卦吗?” “原来如此!”池子的脸上挂着满意的表情:“那可要恭喜谷老先生了!” 谷为均摆了摆手。 “为官者,不为百姓,有辱朝服。裕儿有这份心就足够了,什么高官厚禄,什么荣华富贵,老夫什么都没有,但是老夫在这里活得清闲,心中踏实。” “谷老先生说的是。”池子洗耳恭听,接着又夸赞道:“为官者,若都有谷老先生这样的心性,那这将是何等的太平盛世,可惜啊……咦?对了……老先生为何要来这汴县远郊隐于世呢?” “两年前我告老还乡,那卢县继任县令……算了,不说也罢。”谷为均露出了鄙夷之色:“眼不见心不烦,来这汴县之后,那魏启德我看也好不到哪里去,若这世间皆为混浊之色,那我只有保存一丝心中清流,在何地又有何妨?” “谷老先生超然物外,晚辈佩服!” “你师傅王时济呢?” 池子楞了一下,心中有些怅然。 “恩师……已仙逝……” 谷为均微微皱眉看向远方。 “世事无常,哎……以老夫当年的身份,想请你的恩师观香预事,怕是他也不敢薄我的面子,那时他已被传的神乎其神,但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这么做吗?” “您……不信吗?” “呵呵,自然不是,如果不信,那你刚才说的,我又为何要信呢?”谷为均笑着摇头:“那是因为我没有什么可卜之事,立身天地,坦荡一生,你说……还有何可看?” 池子若有所思,像是被点化了一般。不知不觉,他已经和谷为均聊了很久,让池子没想到的是,忘年之交悟出真谛,谷为均一肚子的至理名言,而池子则讲了许多当世之事,二人无不嗟叹…… 再回到栖身之所,已近申时。池子推开晏霞的房门,王琳正坐于床边,轻轻的朝他做了一个禁声的手势,看到王琳脸上的倦容,就知道她一直默默的跟在晏勋的身后,寻找那个远在天边,却又近在咫尺的人。 院中,小叫花子们来回忙碌着,有了新的衣物,他们看起来也和常人无异。池子将他们都招呼过来,询问了一下他们心中所想。 “这么下去,还真是憋闷,不如我换身衣物,还是出去行乞吧,虽说暂时衣食无忧,但也不能坐吃山空啊!” 大头率先发起牢骚来。 “大头说的也不错。”黑脸凑到身边:“如今这一身上下干干净净的,还真有点不习惯!” “我们就很喜欢这样啊?” 月儿和霞儿异口同声。 “小女娃娃,别打岔!”大头瞪了她们一眼:“去去去……” 众人发笑,惹得池子也是无可奈何。 “我们……该做些能养家糊口的正经事了,你们有力气,有头脑,有善心,能吃苦,唯独缺的,只是一个好的时运而已,你们如此信任于我,我又怎么忍心看你们小小年纪就这样荒废下去呢?” 一众小乞丐你看着我,我看着你,长久以来,池子哥的话都是对的,他们也从来不问为什么。或许池子是在保护他们,但在这一片羽翼之下,他又何尝不是在隐藏着自己,平心而论,这些小叫花子们,又何尝不是在保护着他呢? 刚刚豁然开朗,又变得心烦意乱。与谷为均的偶遇,好像帮他吹散了路上的迷雾,可自己独处之时,那些阴霾又悄然来袭,更何况,厢房里还躺着一个随时会醒来的晏霞。当自己无端卷入这个深不可测的旋涡之时,这将是他主导的命运,还是成为一颗微不足道的棋子,至少现在看来,依然是没有答案…… 夜幕降临之前,池子踱步到附近的街巷,在他的怀中,抱着那个从破庙中带回来的旧香炉,他找到一个无人的角落,将香炉放置于地上。心中坦荡,但世事弄人,自己的一生,从那次灾祸之后,便再身不由己,想预料未来之事,却又心生恐惧,因为就算知晓,也可能是一种让自己更加无力的结局。 池子刚想点燃自己手中的三炷草香,忽听得有一阵抽泣哽咽之声传来,寻着声音,他来到了一处房舍之外,房舍的门是虚掩的,从门缝之中可以瞥见,这户人家的日子过得并不宽裕。小小的院落中,有一位女子跪在地上,她面向最后一抹夕阳,脸上的泪痕反射出昏黄的光泽,这一瞬间,池子也看清了她眼角岁月的蚀痕,没想到的是,女子的身前,竟然也摆着一鼎小小的香炉,三炷青烟掠过面颊,伴随着她的抽泣腾空而起。 “泽儿……你何时可归?姐姐……怕是快要不行了……” 又是苦命之人,池子就这么默默的看着,他希望那个香炉之中能燃起些许希望,哪怕只是一丝的曙光,都能支撑起一个绝望之人。女子的哽咽之声不断,那三炷香头也随之缓缓下落,每下降一分,池子的心便好像灼伤了一寸。峰回路转,只是一厢情愿,柳暗花明,犹如镜花水月。当那三炷香燃烧过半之时,女子的抽泣声也渐渐停止,池子闭上了眼睛,自言自语的哀叹了一声。 “寿香……” “谁!?”女子蓦然回头看向门外:“泽儿,是你回来了吗?” 话音未落,一阵仓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虚掩的门突然打开,女子愣在一处。 “你……是何人?” 池子深呼吸了一下。 “这位大姐,不必害怕,我……我只是一个观香之人……” “观香?”女子侧目看了一眼地上的香炉:“观香预事?” 池子微微点了点头,等待着女子的发问。 第32章 寿香笀量 “会准吗?”女子垂下头,眼中布满迷离:“我听说过王时济大师的传闻,但是……” “大姐是想说晏员外的事吧?” 女子虽沉默不语,但心中却早已默认。 “先师已故,死者为大,我本不该多说什么,但先师自观香看卦以来,从无遗算,所以才有今日的名声。直到这次为晏家看香……”池子抿了抿嘴:“百密一疏,人非圣贤,何况我觉得这里还有些蹊跷。” “我这里不是晏家,准与不准,我又为之奈何?孤苦飘零,面对命运只能逆来顺受,这位公子有何见解,不妨直说吧。” 女子的表情很平静,黯然已随烟散去,这样的生活她似乎早已习惯。 “我听大姐口中念念不忘的是‘泽儿’,他是?” “我名为金惠,泽儿是我弟弟,他叫金泽。” “原来如此……”池子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气息:“金大姐,实不相瞒,刚才的香卦,乃是寿香,与笀量息息相关。” 金惠波澜不惊的脸上,现出一丝慌乱之色,当听到“寿”这个字时?她的心骤然缩紧。 “笀量?” “不错,笀量即为寿数,寿数天定,笀量长短与否,即是寿数的长短……” “那你看出什么了?” 池子紧锁双眉,轻轻摇头,用自己的表情,为金惠先铺垫了几分。金惠看罢,却丝毫不以为然。 “公子直说吧。”她擦拭了一下残留的泪痕:“我和弟弟自幼父母双亡,从小孤苦伶仃,寄人篱下。什么样的苦都吃过,什么样的命都认了。” “好吧。”池子欠身行礼:“请问大姐我可以进院中吗?” “啊……抱歉,多有怠慢,请进!” 金惠立即让开院门,池子道谢,走到了香炉放置的地方。 “金大姐请看。”池子手指残香:“三炷香的香体虽已燃尽,但方才的香型是左边与中间的香头齐平,而右边的那炷香则高于左边与中间一个香头,这是典型的寿香表象。” 金惠聚精会神的在一旁听着,时不时还点了点头。池子见状,继续往下说。 “这个香型并非寿香的关键所在……” “那……是什么?” “寿香的关键,与禄香类似,都是要看这香灰的搭法。左搭右表为增寿,意为有长笀之喜,右搭左表为减寿,意为有短笀之忧。” 金惠听完池子的寿香表象之解,满脸尽是忧愁,当池子说到香搭与笀量之间的关系时,她的脑中已回忆起刚才模糊的印象。 “减寿……我早有准备……” “早有准备?” “实不相瞒,我从小为姐为母,最疼爱的便是我这弟弟,眼看他都二十五六的年岁,还是一事无成,做姐姐的心中着急。近一年,泽儿他总是动不动便音信全无,即便回家,也是心事重重,问他也从不肯吐露半句。泽儿早年学了些拳脚功夫,到处惹是生非,现在我整日看不见他的踪影,这心里确实不踏实啊……” 金惠说着,一只手捂在心口,表情痛苦,汗如雨下。 “金大姐!”池子有些紧张:“你没事吧?” 稍稍缓解了一会儿,池子搀扶着金惠坐下。 “谢谢你。我的身子什么样,我自己心里清楚。相信您已经看出那是所谓的短笀之相了吧……所以……我只想……” 池子轻轻叹了一口气。 “其实大姐,寿香的寓意也不尽然。笀量的长短与家人相通,但凡出现寿香,家中人都或有长笀或短笀之事。所以……也不见得就是大姐您自己……” “你是说……也可能是我弟弟?” 金惠的眼睛一下瞪得老大,她最担心的也正是他的弟弟。 “一切皆有可能。” “我已经没有别的亲人,只有舍弟相依为命。他可千万不要有事,他是金家的独苗,如果真的是短笀之运,我愿意承受,反正……我这身体……” 池子看着这位无助的姐姐,又动了恻隐之心,他转身离去的时候,悄悄的在桌上留下了几颗碎银。 “这是天意,不可违之,大姐还是找个郎中诊一诊吧,笀量长短,岂可代劳,您还是要保重啊……再者,寿香出现,亦有警示之言,戒杀、放生缺一不可。” 金惠千恩万谢,起身迎送。池子刚一转身,脚下突然被一硬物刺痛,抬脚一看,是一枚精致的飞镖,池子虽然对兵刃不甚了解,但他还是能看出一些端倪,这枚飞镖不同寻常,镖柄不是笔直,而是弯曲的。 “对不起,没伤着你吧?” 金惠连忙俯身,检查池子的脚掌,池子也随即将她扶起。 “无碍,大姐不必担心。”池子拿起那枚飞镖端详起来:“但这飞镖……好怪异啊……” “这是家弟的怪癖,每次锻造飞镖,回家后都会用石锤砸弯镖柄,他说这样才会使得顺手。” “哦,原来如此,金家大姐留步,我先告辞了。”池子作揖:“大姐还是要保重身体,行善积德,这笀量自有变数。” “谨记于心,多谢指点。” 池子的身影消失在街巷中,天色也暗了下来,金惠回身方才看见桌上的几颗碎银,她掩面而泣,在感谢善人之举的同时,自己的弟弟究竟又身在何方,她脑中只想着一件事,那就是有生之年还能不能见到自己的至亲之人。 房间中一盏昏黄的油灯,将池子的影子映在墙上,池子依然难以入睡,悲惨的故事听多了之后,整个人都会随之黯然伤神,这种情绪就像瘟疫一般,不加以控制,便会迅速蔓延。这一天之中,无论向南还是往北,香炉似乎就像在那里等待着池子似的。心事重重的他,沉默寡言,小叫花子们见状也都不敢搅扰,在整个院落之中,再找不到往日那些嬉笑的痕迹。 “池子兄弟!睡了吗?” 门外传来了王琳的声音。池子听罢,立即起身开门。 “怎么了?王琳姐,难道……她醒了?” 王琳摇了摇头,探头看了看里面已经熟睡的大头和黑脸。 “多穿点衣服,出来说吧。” 池子的动作很利索,自从来到这个院落之后,亏得有王琳在相助,虽说王琳并非时时刻刻守在晏霞的身边,但只要她在一刻,池子的心就会放在肚子里。 “池子兄弟……晏霞的状况好转不少,不日就将苏醒过来,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的再多……怕也是徒劳!” 第33章 梦醒时分 “的确如此!”王琳也轻轻叹气:“你是在冒险,但其实这个险,你完全没有必要去冒,当初把晏霞直接送给晏家,可能你还是逍遥自在的一个……” “叫花子是吧?”池子笑了,但却并没有感到侮辱:“或许吧,我也是自找的……只是,现在已经覆水难收了,但愿可以平安渡过这道关。” 王琳望着天空的圆月,一脸无可奈何的表情。 “之前你不肯交出晏家小姐,是因为你害怕自己说不清楚,你也害怕那怪异的香卦给你带来祸事。在这之后,你的恻隐之心更是让你放不下晏家小姐的安危。”王琳稍微顿了顿:“可是……现在,恐怕你更是难以割舍了吧?” 池子看了一眼王琳,也把脸朝向月光。 “我不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装在心里,就好像再也拿不出去了……” “我知道那种感觉……就算痛苦,也都在所不惜……”王琳苦笑了一声:“那现在呢?她醒来之后……就凭你的一面之词?还是凭你观香预事的本领?你要清楚,义父一生之中唯一一次走眼,便发生在晏家,对晏霞而言,你只有这一个理由可以解释,但偏偏这个人……” “是呀,偏偏这个人,就是晏家的人。”池子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一下:“但恩师为晏家看过两次香卦,第一次……不正是这位晏家小姐吗?所以,这也是唯一的机会。” “我估计,她可能明天就会醒来,我和晏家,瓜葛太深,这个忙……我恐怕帮不了你。” 王琳走到池子的身旁,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池子的伤口恢复的很快,但依然有些隐隐作痛的感觉。 “王琳姐姐,你已经帮我够多了。我真的无以为报,有些浑水,何必要淌呢?何况可能连我自己都说不清楚。晏家小姐就是一道惊雷,一旦炸裂开来……我怕是得灰飞烟灭……” “好了,别想那么多了。”王琳转过身去,旋即又回过头来:“万一……她被感动了呢?” “呵呵……”池子情不自禁的笑了:“那可真算的上是万中有一了!” 漫长的一夜,池子和王琳都没有入睡。王琳独自在一间房内闭目沉思,晏霞、晏勋,满脑子都是晏家的人。池子自不必多说,大头和黑脸此起彼伏的鼾声,也无法打断他的思绪,如今晏霞的苏醒,成了他最期待,同样也是最害怕的事。 不知道过了多久,池子在迷迷糊糊之中听到一声刺耳的尖叫,那声音又似能穿透人的耳膜,但却有气无力,若游丝一般缥缈。池子心惊…… “坏了!” 池子惊觉的坐起身来,天已经放亮,房间内只有自己一人,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不一会儿,整个院子里都骚动起来,他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池子穿好衣物,赶忙跑到院中,王琳的那间厢房门紧闭着,想必又是在晏勋的左右,悄无声息的如影随形,而最里面的厢房中隐约传来了稚嫩的抽噎。他顾不得过多思考,一切在心中的预料和准备,早已被这一声尖叫撕的支离破碎。推开房门,率先映入眼帘的是月儿和梅儿,两双无辜的眼睛水汪汪的盯着池子,眼里写满了委屈与惊吓。 目光挪到了床榻之上,池子的心忽然跳个不停,四目相对,其中似有星河璀璨,又像迷雾重重,隔了许久,谁都没有开口。晏霞依然是躺下的,大病初醒,她还没有体力能支撑着坐起来,但她眼中的惊恐,却丝毫不亚于旁边那两个孩子…… “池……池子哥哥……”月儿的声音还在颤抖:“那个漂亮姐姐……好凶啊!” “嗯嗯……”梅儿也在月儿的身后附和:“好吓人……” 池子走过去,眼神中满是温存,他轻轻摸了摸月儿和梅儿的脑袋。 “没事了,听哥哥话,那个姐姐只不过是受了惊吓,别哭……她其实比你们还害怕呢。” 两个小女娃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在她们的世界里,池子哥哥是从来不会骗人的。 “去外面找哥哥们吧……”池子笑了笑,想起了那个整天无忧无虑、头发蓬松的小男孩:“陪毛球弟弟玩,他最小了,你们可要让着他哦……” “好!”月儿和梅儿笑的如此无邪,两人偷偷瞄了一眼晏霞,立即从池子的身后绕过,快速跑到了院中。 没有了月儿和梅儿,厢房内的空气瞬间凝结。池子有些后悔把自己独自置于屋内,他的嗓音变得战战兢兢。 “你……你……没事吧?” “这……是哪?”晏霞艰难的吞咽了一下,薄唇上依然缺少血色:“你……是谁?” “我……”池子犹豫了片刻:“是……救你的人。” 晏霞显然没有听进去池子的话,她的气息剧烈起伏,脑海中依然重复着那场噩梦般的过往,她一只手紧紧的攥住棉被的一角。 “我不管……这是哪……你是谁,现在……马上……送我回晏府!” 池子心中了然,晏霞果然还是那个晏家被宠上天的小姐,落难的佳人,嘴上却输不起分毫,即便自己深处绝境,口中吐出的却还是一副命令的口吻。 “现在……恐怕还不行……” “怎么!?你……你知道我谁吗?我可以……给你很多银子,你……还想不想活命?” 威逼和利诱同时袭来,池子委屈的感觉立马涌上心头,随之而来的便是愤怒。 “喂!”池子咬着牙,瞪大了眼睛:“我知道你是晏家的小姐。那又怎样!?我可是救过你的人!你是名门望族,难道家教还不如我这个身份卑微的叫花子吗!?你用银子诱惑,你用生命要挟,哪本圣贤古籍中记录了如此对待有恩之人的道理?” “你……” 晏霞刚想说话,又被池子打断。 “我怎么了?我说错了吗!?”池子伸手指了指门外:“看看刚才那两个孩子,天真无邪,她们和你非亲非故,这几日日夜守护在你的身边,如果不是她们的照料,你哪还有命活到今天!?你告诉我,你凭什么对她们凶?难道就凭你是晏家的小姐?你落难的时候,独自昏迷在冬雪河道,命悬一线之时,你晏家小姐的身份难道就能救你于地冻天寒之中吗!?” 池子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引得院中的小叫花子们都停下了手中之事,他们还从未见过池子如此震怒,或许……这就是情的力量,可欢欣至极,亦可愤恨之致。 第34章 晓之以理 心里想说的话,池子一股脑都吐露了出来,他如释重负一般,长长的出了一口气。可当池子看了一眼床榻之上虚弱的晏霞后,心中又不免有些后悔和怜悯。 晏霞的身体在微微的抖动,乌黑的秀发虽然依旧散乱,但是俏丽白皙的脸庞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几分红润,尤其是那双星辰一般的眼睛,柳眉微蹙,薄唇泛白,晏霞一副病弱的模样竟让池子看得有些发呆。直到晏霞的嘴角微微颤动,豆大的泪花泛滥如洪,他才变得突然手足无措,左右为难。 晏霞无言以对,在晏府的十七年中,哪一个人敢如此和她说话,就算是父亲的责备,也从来没有用过如此口吻,大多数时候,每次被打骂的,都是自己的三哥晏勋。如今,自己置身如此简陋的房舍,没有亲人的照料,没有下人的侍奉,前日恐惧的梦魇尚未消散,今日却又遭一个陌生的穷酸男子百般怨怼。当各种委屈和痛苦的感受交杂袭来,晏霞终于还是忍不住了! “你……你别这样……”池子小心翼翼的说着:“抱歉,我刚才……有些言重了……” 晏霞没有理会,泪珠早已像断了线的珠子,任如何劝说,都止不住的掉落下来。正在池子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时刻,门外响起了扣门的声音。 “池子哥!大头!” 池子向后退了几步,打开一条门缝。大头笑嘻嘻的盯着池子略显尴尬的脸。 “池子哥,该喝药了。”说着便把一碗药汤递到了池子的手中,他做了一个鬼脸:“池子哥……平日里哄月儿和梅儿的时候,不是挺有招儿吗?怎么现在……” “去!”池子瞪了大头一眼:“你懂什么?” 门被池子关上,大头那张笑眯眯的脸消失在门缝之中,屋子中弥漫着草药浓烈的味道,还有一股幽怨和委屈的气息。或许是嗅到了药的气味,晏霞感觉到鼻息中一阵刺激,抽泣声也戛然而止,伴随而来的是剧烈的咳嗽。 池子见状,端着热气腾腾的汤药急忙上前,竟有些手忙脚乱。他试着扶起晏霞,但却又不敢妄动,只能紧张的等待晏霞的气息稍微均匀。 “你还是先不要生气和伤心了。”池子把药放在了床边的柜子上:“郎中说过的,现在的情绪不应动怒和动气,我刚才说的话是重了点儿,你不要怪我,还是先把药喝了吧。” 晏霞轻轻的闭上了眼睛,两行晶莹的珠子顺着眼角滑落,她扭过脸去,不再言语,也没有丝毫要将那汤药喝下的征兆。池子轻轻叹了一口气,用手试了试药的温度。 “那就等凉一凉再喝吧……” 就这样停顿了少时,池子的手都不知该放置于何处,他微微咳嗽了几声,试着用温和一些的语气与晏霞说话。 “我知道你是晏家小姐,平日里享尽万般宠爱,衣食无忧,哪里受过这等苦楚……不过,你此番落难,我并无他意,我虽是城郊一个无人问津的贱民乞丐,但也知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不能看着你曝尸荒野……你如果觉得委屈,就忍耐一下,如今……在这里……真的不是你耍小姐脾气的地方和时候……” 晏霞的轻轻咬住了嘴唇,还是没有回应。池子微微摇头,继续说着。 “你在天上,我在地下,你众星捧月,我受尽冷眼。你生在富庶人家,而我却只能颠沛流离。命运如此,凡夫俗子自然无法与之相抗,但……我想说的是,在苦难面前,谁的境遇又有多少区别呢?或许……我只有一点强于你,那便是如何看待眼前的难关,因为这是我每日时时刻刻需要面对的境况,你享受荣华富贵的时候,我却在想着如何可以熬过明天,任何的艰难于我而言,不过是家常便饭,而你……”池子说着,自己的眼圈居然有些隐隐泛红:“所以……我希望你可以扛过去,否则……这一切不都是徒劳吗?” 晏霞的眼眶中又注满了泪水,眼角湿漉漉的,她的眼睛虽然没有睁开,但长而浓密的睫毛却一直在闪动。池子的语言是温柔的,在晏霞的精神世界中,她觉得池子理应对她无理,毕竟仇富之人多如牛毛,对于一个落难的富家小姐而言,不知会有多少人等着看她的笑话。身边这个乞丐的话不无道理,就像以往的习惯一样,晏霞就算理亏,也会有人帮她圆事,至少会帮她找个台阶,体面的走下去。今时今日,她不肯理会池子,并非她听不懂池子言语之中的好意,而是为了那已经成瘾的且无谓的虚荣与自尊。 晏霞闭着眼睛,池子的面容还依稀存留于眼中,这个面容似曾相识,却又记不起来姓甚名谁。她柔弱的问了一句。 “今日是何日?” “正月十四。”池子微微思索了一下:“我发现你……已是第五日了。我想斗胆问一下……小姐……到底经历了什么?为何……” 晏霞的落难,王琳也是一知半解,所以池子更是不得而知。王琳曾寄希望于从晏勋的口中窥探一二,但每次在不被人注意的角落中,见到魂不守舍的晏勋时,她都没有勇气去现身一见,更别说去问晏霞蒙难的始由了,王琳心中的一道坎,正是她最不擅长的说谎。晏霞也缓缓睁开了双眼,目光呆滞的看向屋梁。 “我不想说……我只想回家……我想我娘……想三哥……我还没有送父亲最后一程……” 或许泪已干涸,晏霞的眼神中不再存有星河闪烁、波光粼粼,眸子中的空洞与迷茫,让池子看得心生怜爱。 “我能理解……只不过……”池子把余温尚存的汤药端了过来,用安慰的口吻劝解:“先喝了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不是吗?” 晏霞之心,绝非金石。虽受尽宠爱,使得她飞扬跋扈,但在此时,一丝一毫的温暖,更是沁如春风。晏霞心中的冰霜好似正在融化,她微微扭过脸来,目光一下子触碰到了池子的眼神,池子的眼中,如此清澈,像一潭见底的春湖,温柔的是波动的春水,坚强的是湖底的磐石。 池子不好意思的闪躲开目光,脸上热热的感觉无处安放。突然此时,晏霞好似一阵揪心之痛,一只手摸向了自己胸前。 第35章 随身之物 池子的心也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煎熬了这么多天,终于等到了晏霞的身体稍稍好转。此时晏霞紧张的神色,不由得也让池子慌乱起来。 晏霞的手在胸前快速搜索,终于在脖子旁边停留了下来,她长长的出了一口气,如释重负的闭上了眼睛。她手心里握着那枚玉珏,一段噩梦般的回忆又在脑间开始回荡。本就虚弱不堪的晏霞,因为急火攻心而陷入昏厥的幻境,她的呼吸杂乱而急促,一只手死死地攥着脖子下的东西,另一只手则面前胡乱的抓来抓去。 “你别过来!别……过来!!” 池子见状,也顾不得其他礼数,他将晏霞胡乱挥舞的那只手死死的抓住,掌间的一丝温暖传递了过去,击碎了晏霞体内的心魔,池子明显感觉到晏霞手上的力量在减弱,随之整个身体也软了下来,一阵轻轻的呜咽,晏霞的呼吸恢复了均匀,她的另一只手无力的摊开,一枚精致的半月形玉珏露了出来,上面刻着的,是一只栩栩如生的麒麟之首…… 闹市的爆竹声在远方此起彼伏,但池子租住的房舍周围,却显得冷冷清清,几户人家在自己的门前挂上了彩灯,这份祈福静静的享受着安然。正月十五的午时,晏霞尚未苏醒,前一日的惊厥好似掏空了她的躯体,她安静的躺在床榻上,无人敢去搅扰。 一大早,王琳便出门为王时济上香烧纸。她从池子的口中听闻了晏霞醒后的事情,觉得在此时,还是留下池子一个人比较妥当。小叫花子们都在准备上元佳节的应用之物,月儿、梅儿和毛球更是在院中玩耍的不亦乐乎,她们虽然玩闹,但却很少闹出大的动静,别看只是三个未成年的孩童,可他们对池子的话一向言听计从,这个院中有位需要静养的漂亮姐姐,而在她们心中,甚至已经把晏霞当成了他们其中的一员。孩子的怒与愁,都是过眼的云烟,所以他们才会显得如此快乐单纯。 池子又度过了一个不眠之夜,前夜虽然不能在晏霞的身旁守候,但他辗转反侧就到了天亮。此时的他,一只手支撑着下巴,正在小憩,躺在床上的晏霞再一次苏醒过来…… 房间里先是传来一声微弱的呜咽,睁开眼后的晏霞便又死死攥住了挂在脖子上的玉珏。 “你终于醒了……”池子揉了揉眼睛,强打起精神走到门边,推开一条门缝对外面说:“大头!把药热好端过来吧。” 大头由近及远的声音消失在院中,池子转过身来。 “晏家小姐,你大可放心……”池子慢慢走到她的身旁:“我们平日里沿街行乞,可不义之财我们从未碰触,穷归穷,但不能穷了骨气。” 晏霞听后,攥紧玉珏的手慢慢松弛,她心里知道,若是有贼心的话,这个宝贝绝不可能还在自己的脖间,她刚想起玉珏,脑中紧接着就闪出陈麻子那副猥琐的样貌,晏霞立即晃动着自己的脑袋,想将这一切都驱赶出去。 “哪不舒服吗!?我们没动过你身上丝毫……你别……” 手足无措之时,大头将重新热好的汤药端到了门口,晏霞的动作渐渐停止,可额头上却挂满了汗珠。 “能否先把药喝了?”池子端着碗走过去试探:“值钱的东西,我也见过不少,小姐这枚玉珏精致温润、雕工俱佳,但如果说是极品货色的话,未免有些牵强,我猜……它一定有着什么特殊的意义吧?” 晏霞听罢,手上再次紧张了起来。池子也突然觉得自己多嘴了。 “我……没别的意思,我……只是……”可谁曾想池子却是将自己的话越描越黑:“我……你……还是先喝药吧?” 只是一个不经意的举动,池子语无伦次的紧张,倒是让晏霞稍稍的放松了,她笑了,笑的很勉强,也同样不易被人所察觉。有时候,信任的感觉很奇妙,晏霞还不知道眼前这个人是谁,可就是莫名的减少了戒备。 “很重要……” 池子终于听到了晏霞的话,虽然声音很小,可这是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言语,一时间池子愣住了。他的心里曾经一直再想如何解释后面的一切,但谁曾想到在此之前却如此艰难,如今看来,第一层坚冰终于有了融化的希望,池子的心里,一阵欣喜。 “它是不值什么钱……但父亲让我……让我戴着不得离身,不能被人知晓,而且……绝不可……丢失……至于为何如此重要……我也不得而知……父亲生前从不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让我好好的保管……” 晏霞的话一下子多了,因为体力的缘由,断断续续显得有些吃力。池子微微点了点头,伸手制止。 “小姐你大病初愈,还是应少言多息,把这药喝了,休养精神,后面要说的话,恐怕会很多……” “我只想回家……” “小姐,这个时候……谁不想自己的家和亲人呢?”池子将乘着汤药的碗放下:“可是……实不相瞒,如今真的……还不是时候……” 晏霞虚弱的脸上露出了异样的表情,池子重新端起汤药,他不想在此刻说这个话题。 “小姐,还是喝药吧,我会和你解释的……等身子养好了,由你自己选择,好吗?” 看着池子真切的眼神,晏霞的心里也充满了疑惑。面前的男子应该与自己年纪相仿,但却好像经历了颇多。他说自己是行乞之人,衣着虽然简朴,但却不像,尤其是言谈之中的礼数和文韬,倒像是一个饱读诗书之人。晏霞从小在晏府长大,上有父母和兄长,无不对其疼爱有加,他所接触的外人,也就只有一个薄情的鲁公子,此时的她更不知那负心之人早已人间蒸发。池子在她的眼中,已经变得神秘而好奇,从小到大,或许只有眼前这个男子的话,才是最真诚的,不会趋炎献媚,不会花言巧语,甚至还会责备于她。 好似有一种无形的力量,晏霞艰难的撑起了身子,池子想去搀扶,却又觉得不妥,连忙出门叫来了月儿和梅儿。在两个小姑娘的帮助之下,晏霞忍着苦涩喝下了汤药,月儿和梅儿将她的头轻轻的放在枕上,照顾好一个人对于孩子而言,有着成人无法体会的满足感,她们的脸上洋溢着无邪的笑容,曾经的惊吓早已烟消云散,晏霞亦被感染…… “谢……谢谢……” 晏霞口中的这句话,却显得很不熟练…… 第36章 不胫而走 纪宣的药,具有安神的功效,晏霞服过之后,心中各种焦躁的情绪都逐渐衰退,她的眼睑有些吃力,长长的睫毛也随之缓缓而动,眼前是月儿和梅儿的笑脸,远处是池子含蓄的眼神。晏霞的视野渐渐模糊,这是药力的作用,她不知这一觉又要睡去多久,在合上眼睛的一瞬间,她又看了看池子的脸,脸上的淤青和伤痕终于被注意到了,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再一次涌上心头…… 晏霞做了一个梦,梦中是一片黑暗,像凝固的墨汁,她的眼前是一条暗河,只有湍急的水声,却看不到水流,但只是这声音,就有一种如临深渊的感觉。暗河的对面,是一个温暖的画面,待她看清楚时,那里有自己的父亲和母亲,还是几位兄长、大嫂……一个其乐融融完整的家。暖意浸润心头时,身后突然有了响动,猥琐的嬉笑,谄媚的谎言,如同两股浊气熏天的气流,在自己的身后游荡着,她想闪躲,却无力挣扎,直到眼前出现了一个年轻的男子,看不清他的样貌,只能看到他不断重复着一个动作,他在招手,朝着自己不停的招手,似乎是要帮她摆渡到对面的极乐。身后的浊流越发靠近,一阵脊背发凉的感觉从脚趾串到头皮,她想用尽全身的力量挣脱,奔向那个男子的身旁,却见那男子痛苦的倒在地上,双手在自己的头上捂着,不停在地面上翻滚,好像有一群人在殴打他、羞辱他,地面上已经散落了点点的血迹,他终于不动了,只剩下微弱的喘息,一个女子突然出现在他身旁,连看都没看一眼,静静的离去,一副冷若冰霜的画面定格在脑中,久久挥散不去…… 小院中的上元佳节之气甚浓,穷苦人的快乐极其简单,有几个热乎乎的元宵便是最美的佳肴。纪宣来了,池子和所有人上前迎候,并送上祝福,纪宣的手上拎着一些糕点,也让月儿和梅儿高兴的取走与毛球分享。 “那小姐的身体如何?” 纪宣的主要目的,还是关心病榻之人。 “人醒了,就是有点虚弱,精神嘛,比我想象的要好。”池子一边说一边带着纪宣移步到最里面的厢房:“您还是亲自帮忙给诊一诊吧。” 晏霞安静的躺在床上,呼吸均匀,面色白里透红,除了头上的发髻以外,好似恢复了往日的模样。让月儿和梅儿帮忙检查了几处伤口之后,纪宣也如释重负。 “总算没有辜负了王氏父女的嘱托。这两副药明日早晚各服一次,另外还有一些外敷的药,这是我纪家的祖传秘方,用过之后可以不留疤痕。”纪宣看了看晏霞的样貌:“像这样娇滴滴的绝色女子,疤痕可是会成为心中永远之痛的。” “谢谢纪郎中,真是无以为报。” 池子抱拳行礼,纪宣一把将他扶起。 “这位兄弟,市井之中多有口耳相传,你这观香预事的本事,怕也不胫而走了。” “什么!?我……” 纪宣点头笑了笑。 “自然也有我的份,不过你应该还给其他人看过香卦吧,不然不可能传的这么快!” 池子听罢,顿觉紧张,居然有些不知所措。纪宣倒是一副满不在意的样子,他拍了拍池子的肩膀。 “没自己烧三炷香看看?王大师之后,又出了个看香卜算的奇人,哎呀……我猜这以后……你还真是难说……”纪宣也抱拳行礼:“好了,我先告辞,家中还等我回去共度上元佳节呢,不能久留,那个姑娘并无大碍,不日就可以起身活动了。” 池子将纪宣送出了院落,心中多少有了一些忐忑,一部王时济遗留下的奇书,好奇心使然,牛刀小试,谁知却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来。池子在心中反复想着,他曾想安分守己的做一个乞丐,了却余生,虽有不甘,但也无奈,七年过去了,还会有多少人会记得我呢?严寒之地,那些血雨腥风早已被陈年的积雪所掩埋,关于他的一切,或许……已入冻土…… 怀揣心事的池子漫无目的的走在街巷之中,在如此僻静之地,也可以依稀听到远方闹市的熙熙攘攘。几声金属的敲击声,吸引了他的注意,抬眼一看,已经到了前日里造访过的金家大姐金惠的院子,敲击声从院中传来,叮叮当当的很有规律。 “金家大姐在吗?” 池子试着叩了叩门,院内的响动也戛然而止。 “谁呀?” 一个粗犷的声音传来。 “哦,我是邻居。” “邻居?”院内的人停顿了一会儿:“家姐不在!改日再来吧!” 池子见院内之人没有好客之意,也就悻悻的走开了,他在一个角落中停留住,总觉得有些奇怪,金惠曾提起过他杳无音信的弟弟金泽,莫非正是院中之人。正想着,院门打开了一条缝隙,一个男子探出头来左右张望,眼神犀利,右边脸颊上,有两条深深的疤痕。更使得池子注意的,是男子的手和手上的东西,那只手有些奇怪,像是骨骼突兀一般,手中还攥着一枚飞镖。男子看了几眼之后,便又回到院中将门锁好,紧接着又传来刚才的敲击声。 池子回忆起那枚在金家地上的歪柄飞镖,心中已经猜出了大概。金惠心心念念的弟弟归来,她却为何不在呢? 脑中的事情太过烦乱,他寻找金惠也并非偶然,在习得王时济的书稿之后,为他人看香的事不出三件,纪宣纪郎中的小莲花香,谷为均谷老大人的禄香,再有便是金惠金大姐的寿香了,谷老大人自不用多虑,他深居简出,隐士之风,这口耳相传的消息,也就只有出自纪宣和金惠之口了。源头虽已找到,但无论如何为时已晚,自己的安宁,或许从此便再难挽回了吧。 池子回去的时候,已近酉时,院子里飘散着浓郁的香气。小叫花子们埋锅造饭,上元佳节的元宵个个都让人嘴馋。池子刚想尝上一口,月儿和梅儿就跑了过来。 “池子哥哥,漂亮姐姐醒了!” 池子一听,立即放下了手中的汤圆,朝着最里面的那间厢房走去。 “池子哥哥。”月儿拉住了他的袖子:“漂亮姐姐好像变了!” “怎么变了?” “脾气好了呀!不再大喊大叫,大哭大闹了!” 池子笑了,他摸了摸月儿和梅儿的头,叩开了那扇门。 第37章 香预疾病 这一觉没有睡得太久,晏霞的精神明显好了许多,眼中的星辰好似又有了星光,只是多了一丝淡淡的忧郁。池子在门外接过了黑脸递过来的一碗元宵汤,小心翼翼的走进了屋内。 “你醒啦!”池子将碗放到了桌子上:“今日是上元佳节,这里简陋,你……就只能将就一下吧。郎中说了,你现在的身子还不适宜吃那些东西,所以我只准备了一些元宵汤,毕竟是过节,怎么也得……像点样子……” 晏霞点了点头,再无半点拒绝之意。她盯着池子的脸,那些淤青和伤痕正在逐渐变淡。 “你是谁?我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你,可却如何也想不起来。” “呵呵……”池子笑了:“我就是一个行乞之人,你怎么可能见过我呢?” “不对,在梦中我经历了一件事……”晏霞接着摸了摸还在脖颈处的玉珏:“那事是真的,我不会忘记,就在正月初五的时候!我想起来了!你……你就是那个被打的……” 池子耸了耸肩,做出一副无奈的样子,此时再提起这件事,心中的感觉却显得更加复杂了一些。晏霞的脸上,倒是有了些羞赧之色。 “那……那你还为何要救我?” “难道救人还需要什么别的理由吗?”池子瞄了一眼憔悴的晏霞:“一条活生生的命,在死亡面前毫无贵贱可言,如果救人还需要理由的话,那……这个世间……就太冷了……” “可我伤害过你……虽然……” 人之初性本善,这位曾经高高在上的晏家小姐,也并非生来便是恶人的胚子。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池子笑了笑,他端来那碗元宵汤,用手在碗的外壁试了试温度:“喝吧!这样的事,我见多了,有人就是喜欢当奴才,为了在主子面前邀功,他们什么事都干的出来,有些事我也有所耳闻,如果你不是心中烦闷的话,一定……会阻止他们的吧?” 池子的话就像这碗热乎乎的元宵汤,温暖着晏霞那颗伤痕未愈的心,她没有想到一个叫花子会如此的善解人意,他的话语中不但没有责备,反而善意的满足了她的自尊,难道在他的眼中,就没有坏人吗? 晏霞泪涔涔的支撑起身子,她的双臂恢复了些力气,一口热汤咽下,平生好似都没有吃过如此有味道的汤食。池子在一旁也很欣慰,眼前的人,原来并非冷若冰霜,不近人情。 “郎中说了,你很快就会好的,但其实……还有件重要的事……” “什么事?” “回家的事……恐怕……” “你说吧……”晏霞放下了碗,黯然的神情布满了那张清秀的面庞:“晏府家道不幸,难道说……还有什么灾祸不成?” “我知道你很想家,家中之人没有你的消息,也必定会心急如焚。但是……我有种预感……不祥的预感……” 池子眉头紧皱,终于到了那个左右为难时刻,他的话,晏霞是否会相信呢? “为何会有这样的预感?莫非……你知道了什么?” “我不知道什么,我只是……看了……烧香……” “烧香!?” 晏霞瞪大了眼睛看向池子,一连串的回忆在脑中撕裂。 “王大师他……为你和晏员外都看过香卦……只是……结果却截然相反……我不知你……究竟信还是不信呢?” “我……”晏霞垂下了头,乌黑的秀发像瀑布一样从肩膀上滑落下来:“我不知道……” 池子抿了抿嘴,这个选择,晏霞迟早要接受。 “我机缘巧合,习得了王大师的一些皮毛,所以……我才不敢将你送回府上,还望小姐体谅,我不为钱财,不为名利,既然救了小姐,我……不希望让之前的努力白白浪费。” 晏霞的心中百感交集,痛苦的挣扎也再一次让眼泪掉落下来。信与不信……好似就在一念之间。晏家的所有人都将怒火泼向了王时济,在没有找到傅九合之前,他们每个人都对王时济恨之入骨,唯独晏霞知道,那不过是殃及池鱼的发泄。 “我……可以……烧香吗?” 晏霞的声音很小,但池子却听得真真切切。至少第一步已经成功,晏霞并没有执意去做出什么偏激的决定。晏府的小姐,在经历了一场噩梦之后,似乎完全变了一个人。池子默默点了点头,出去捧来一鼎香炉和三炷草香。 “身子行吗?”池子关心的问了一句:“大病初愈,不要勉强。” 晏霞点了点头,眼中流露出一股坚定,这一瞬间的表情,也让池子对这位千金小姐刮目相看,在他的心里,晏霞的骨子里似乎并没有想象中那样柔弱不堪,这也使得一切都充满了希望。 晏霞的手在颤抖,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点燃了三炷香,香慢慢的燃烧,烟缓缓的升起,晏霞的眼神一直盯着香,池子的眼神一直盯着晏霞。厢房中除了袅袅的青烟,就像是一幅定格的画面,许久之后,池子的心又开始绷紧了…… “不好吗?” 晏霞率先发问,明亮的眸子似乎早已看穿了池子脸上的慌张。池子则是深呼吸了一下,清了清嗓子。 “不算太好……” “说吧……这也是意料之中的……” “那……恕我直言……”池子走到了香炉的边上,三炷香已经燃去大半:“小姐请看,这三炷香燃至此处,但长短不一,中间最短,左边高于中间一个香头,右边却高于中间两个香头,这……是典型的……” “什么?” “疾病香……” 晏霞沉默不语,葱根般纤细白嫩的手指再次攥紧了衣衫,牙齿也轻轻咬着恢复了血色的朱唇。池子将香炉拿到了一边,怕她看到此物,那些悲伤的回忆再次翻涌。 “我……不想为了安慰你,而去骗你……” “我明白……还有什么?” “疾病香,表意为,七日之内……有灾病之人……” “我吗?” “不像……你行将痊愈,应该是府上之人。” 支持晏霞的气力,在听到这句话后消失殆尽,她重新躺下,闭上了双眼。 “你先别急……”池子继续解释着:“疾病香其实还有一层寓意,便是提示主身不要造成疾之因,疾病之成因二十有五,也不一定……” 晏霞哭着打断了池子的话。 “母亲……一定是母亲……” 第38章 归心似箭 晏霞的哭声愈加伤心,思念家人的苦楚在痛哭声中四散,震颤着池子的心,就连院中的众人都停下了手中的事,呆呆的看着那间厢房的门口。 “刚才还好好的,怎么?” 月儿满心疑惑的问了一句,梅儿也凑了过来。 “是不是池子哥哥欺负那个漂亮姐姐了?” 黑脸走过去,将两人揽了回来。 “你们还小,不懂……别乱说,池子哥怎么会是这种人呢?” 月儿和梅儿听罢,倒也安心的点了点头。 池子不知道该如何劝慰晏霞,或许这个时候,眼泪才是将痛苦都带走的良方,他默默的看着泣不成声的晏霞,心中除了怜爱之外,还有丝丝的悔意。因为他不会说谎,而偏偏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烧出了一卦疾病香,除去几种大凶之相的香卦外,任何哪一种香表,他都可以将话说圆,尽自己最大的努力,让晏霞的情绪安稳下来。但这疾病香表,却着实没有他意可解。 “你……不必这么悲观……人食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 “不用再安慰我了……”晏霞的声音断断续续,抽泣不停:“一定是母亲,父亲走了,大哥又生死未卜,她那几日便茶饭不思,整个人都好像没了魂儿似的,如今……我又离开了母亲的身边,一定是她……” “那……那……也并非山穷水尽,找个好郎中,开几服药好好调养,一定会没事的!请你相信我,疾病香并非孝服香或者催命香,人确无性命之忧!” 池子依然在极力的解释和开导,但是晏霞却似乎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此刻,她的脑海之中,满是母亲的音容笑貌,温柔贤惠、知书达理,对自己的温柔更是像暖阳一般。晏霞越想越伤心,越想越心急。 “我要回家!” 池子所害怕的那个决定终于还是来了。他无法左右晏霞,如果劝说已是徒劳,那就再也没别的办法了,毕竟,他当时就把这个选择的权利,交给了晏霞。留住晏霞看似安全,但池子的心里却很复杂,原因只有一个,他凭什么? “可是……” “我不管什么可是!就算你看香再准,我要回去看看母亲,就算不是母亲,三哥、二哥……哪一个都是我的至亲之人,我已经错过了父亲的……我不能不回去!” 晏霞越来越激动,整个人都要从床榻上掉落下来。池子见状,连忙将她拦下。 “好好好……你不要心急!明日一早……好吗?休息一夜,把那两服药喝下,饶是一定要回去,也让身体先好起来,否则不也是增添麻烦吗?” 听了池子的话,晏霞渐渐安静下来,身在院落,心却早已奔向晏府。 月儿和梅儿照顾晏霞喝过了汤药,她无心入眠,心中翻来覆去的都是自己的家人,可无奈纪宣的药,安神效力十足,脑海中挣扎了几番之后,还是昏昏沉沉的闭上了眼睛。 院子里响起了开门的声音,圆月高挂,王琳回来了。 “王琳姐姐。”池子第一个迎上前去:“可是又去看……三公子了?” 王琳笑了笑,不置可否,但她的眼神中,依稀还有几丝血痕。 “来来来,王琳姐姐……”黑脸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元宵走了过来:“这碗元宵,算是我们这群叫花子孝敬您的!没有你,哪有我们今日啊!” 一众人等都附和着,王琳也笑了。 “这都是你们池子哥修来的福,我只不过是知恩图报罢了。来,我带回些好酒,你们小哥几个可以饮酒赏月。” “好!!” 大头和黑脸最是欢呼雀跃。黑脸手中的那碗元宵直接递给了王琳,便抱着王琳带回的酒坛跑向后厨,大头还是慢了半拍,随即追他而去。 月圆之下,清冷的空气中升起一缕白色的哈气,池子在院中独自饮酒,一杯接着一杯,等待醉意的袭来,却又欲速则不达。直到王琳来到身边,他才缓过神。 “晏家小姐如何?” “一切都好……”池子叹了一口气:“哎……我和她都说了……” “说什么?” “回家的事。” “这就……说了?” “那我还能怎么办?”池子摊开双手,脸上的表情有些无辜:“人家都醒了,精神也还不错,我毫无理由的不让人家回家,那叫什么道理?” “说的也是……”王琳点了点头:“那晏家小姐什么反应?” “其实……她这个人不是想象中那么刁蛮任性,对我说的话,她还是信的,至少对于观香预事,她并没有抵触。”池子说着,拿起酒杯又喝了一大口:“但是,也是坏在这香上面了。” “哦?”王琳奇怪:“此话怎讲?” “她想烧三炷香,我琢磨着,她既然都信,那就让她烧吧。之后我再看一看香表何意,正好用作理由劝她也不迟,可谁知她偏偏烧出个‘疾病香’来,这一下……谁劝都没用了!” 王琳听闻,也是连连摇头。 “天意如此,思前想后,到头来……还不是……” “所以……”池子看了看王琳:“王琳姐,还是帮我想个办法吧……” “她回家也不能算是坏事吧?我看你呀!如今也不仅仅是为了香卦上看出的名堂吧?” “行了,王琳姐。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取笑于我。”池子扭过脸去,不想让王琳看出他尴尬的表情:“我已经答应她了,明日一早,就算是回家,也不应该我们送她回去……” 王琳笑了笑,表情始终没有严肃起来。 “你送她回去,不正好邀功请赏吗?晏府什么来头,绝不会亏待你的。说不准……英雄救美,还得个上门的女婿,一段佳话不就此传开了?” “王琳姐……” “好好好……不说了……不说笑了……”王琳忍住了调侃,这些时日里来,也就是同池子的相处,才让她放松几分:“我知道你不想抛头露面,既然你不愿意的话,那是该想个办法。” “是啊……”池子放下酒坛,期待的醉意始终没有袭来,却是满心的忧愁:“当初那香卦,我记忆犹新,我的确是怕引火上身,如果是针对于我,那我自当避讳,晏家小姐也可以相安无事,这样对谁都好。” “你倒是无私,舍得吗?”王琳撇了一下嘴:“那如果……当初的香卦针对的是晏家小姐呢?” “我正好在暗处可以尽力保全于她。” 池子的表情不像是在说笑,王琳却皱了皱眉。 “你……又将我盘算好了吧?” “琳姐真是绝顶聪明!” 第39章 依依不舍 翌日清晨,月儿和梅儿一大早便叫醒了池子,晏霞醒来的很早,一直要求见他。池子理解晏霞那颗归心似箭之心,这本来也是情理之中的事。等他来到最里面的厢房时,晏霞已经可以倚靠在床头,脸上的憔悴虽然减退了不少,但在倦容的衬托之下,还是显得楚楚可怜。 “我可以回去了吗?” 刚一见到池子,晏霞就迫不及待的问起来。池子长吁了一口气,看着那双期盼的眼神,微微点了点头。 “真的?那我们现在就走吧!” “别急,我让月儿和梅儿去帮你弄些吃的,你的身子还很弱,腹中有些东西支撑,在路上才会有体力。我都已经答应你了,就绝对不会骗你。再说……”池子低下头放低了声音:“这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 “谢谢……你,那我们……” “不,不是我们……是你!” 晏霞的话刚刚出口便被打断,突如其来的言语让她一时来不及反应。 “你是说……你不会送我回去吗?” 池子摇了摇头,算是回答了晏霞的问题。 “为什么?”晏霞一脸诧异:“你救了我,你将我送回晏府,那就是晏府的恩人,我可以给你很多银子,可以让你这一辈子都衣食无忧。” 池子伸手拦住了晏霞的话,他轻轻的走到床边,看着愁容满面的晏霞。 “小姐,我知道你是晏家的小姐。我虽身份卑微,但我不愿意拿救人这样的事,来当做交易,积德行善,福报早已注定,纵使我得了万贯金银,可这里却难以买得一方心安。” 池子说完,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晏霞望着池子那双一尘不染的眼睛,心中有种说不出来的宽慰。她甚至有些莫名的担忧,虽然只是一闪而过的念头,但却在脑海中停留了片刻,这片刻便是永远,她在那一瞬间所担忧的,是有可能再也见不到这个温厚善良的男子。 晏霞想给眼前之人留下点什么,报答也好,念想也罢,但她周身上下身无他物,唯有垂在胸前的那枚麒麟玉珏。她下意识的握住了它,却不知该如何开口以对。 “我会托付人将你送回晏府的门前,只不过……这一段经历,你不要和家人再提起,你可以说是过往的商旅之人施救于你,待你好转后,便去往他地。” “你叫什么?” 听到如此之问,池子的心中荡起了一丝波澜,他有些吃惊的看着晏霞,脸上的微笑却显得很不自然。 “这么多天,你不是都听到了,他们都叫我‘池子’……”池子说完,闪躲了一下眼神,他极力控制着眼眶里的些许湿润:“你……其实用不着多想,我们这些人,平日里受尽施舍,这本来就是福报,得了那么多钱反而浑身不自在,这间房舍,是好心人租下的,等你回到晏府之后,也就用不到了。我们还是喜欢浪迹天涯,天地为炉自由自在的生活,即便有了钱,也怕没有这个命。” 晏霞在这几日中,早已饱受折磨,此刻的她,丝毫驾驭不了任何的感情起伏,孤独、伤心、感动、坚强,唯一的表达,便是泪水。她再一次梨花带雨,池子也再一次陷入尴尬。好在此时,月儿和梅儿来了,这一顿粗茶淡饭,竟让晏霞感觉如此美味,人间的善意,就像最好的佐料,让她意犹未尽,甚至有一丝怅然若失的感觉。 辰时已过,天空晴朗,有阳光的地方就会显得温暖,就像这间小小的院落中,每一张笑意盈盈的面庞。一辆简陋的马车停在了院门之前,池子和车夫交代了几句,月儿和梅儿便搀扶着晏霞慢慢走了出来。或许是许久没有见过阳光,晏霞的眼睛眯着,她被轻轻的安置在车上,身上裹着的还是那件已经撕破的斗篷。 “自己要当心。虽不算远途,但你的身子还是虚弱。”池子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压低了声音:“这个东西,我总是有些担忧,香卦中的难料之事,可能就缘于此,所以……你要切记小心为上!” 晏霞知道池子指的是那枚麒麟玉珏,她默默点头,情不自禁的握住了它。 窗口中是晏霞俏丽憔悴的脸,还有一丝依依不舍的眼神,池子站在原地,目送着马车渐行渐远,车窗之中有一点晶莹闪过,像是晏霞留下的泪珠。马车消失了,池子的心也跟着飘向远方,他回身叫来大头和黑脸。 “去跟着那辆马车,别出什么岔子……” 大头和黑脸点了点头,扬长而去。 “感动的我都想哭了……” 王琳的声音从一个角落传来,她走到了池子的身边。 “王琳姐,还是得靠你,你辛苦了……” “谁让你是我的恩人呢……”王琳拍了拍池子的肩膀,身上伤已经没有那般阵痛了:“你的忙,我一定会帮,不过……我还是希望不会发生什么怪事。” 池子苦笑着摇了摇头。 “我又何尝不是如此想的呢?” “好了!我也得走了!”王琳看着大头和黑脸消失在街巷中:“多思无益,如果真有什么怪事发生的话,且不说香卦如何,那应该是你和她的缘分未尽……” 王琳甩开斗篷,健步如飞,一道靓影疾驰而去。池子在原地愣神,脑中却不停的思索,晏霞走了,但在池子心中埋下了矛盾的种子,他甚至都不清楚自己是否希望香卦的应验,寒气慢慢侵袭,月儿和梅儿出来拉住了池子的手。 “池子哥哥……漂亮姐姐还会回来吗?” 池子温柔的蹲下身躯,微笑的看着两个天真无邪的小姑娘。 “你们想让那个姐姐回来吗?” “想啊!” “呵呵……”池子笑着摸了摸两个小脑袋:“那就要看造化了,她……毕竟不是……属于这里的人……” “我们还能住在这里吗?” “也许吧……但是……破庙其实更自在一些……” 池子领着月儿和梅儿走进了院子,刚要关门,一只手突然伸了进来。 “不欢迎!?” 池子见状,赶忙将门重新拉开,门外站着的是纪宣纪郎中。 “纪郎中!失礼失礼!” 池子抱拳行礼,将纪宣请入院内,纪宣没有留下的意思,他一只手抓住池子的胳膊。 “现在有空吗?有人找你!” “找我!?” “嗯……大户人家。” 池子皱了皱眉,看向纪宣微笑的脸。 “找我何事?” “明知故问……” 第40章 贼盗初香 纪宣不由分说,拉着池子便往门外走,那些伤口隐隐作痛,弄得池子龇牙咧嘴。 “哦,对了!”纪宣停了下来:“你那位病人怎么样了?” “她……她没什么大碍,已经走了。” “那正好,走吧,人家等着呢……” 池子将纪宣的手甩开,捂着伤口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去哪呀?谁等着?” “走走走……到了你就知道了,用不了你多长时间。” 一脸疑惑的池子,就这样被纪宣拉走了,他们上了一辆马车,赶往纪宣说的那个地方。这一路上,池子也没有多问,纪宣说的话,他也没有听进去,他满脑子里还是晏霞的事。直到车夫一声吆喝,方才回过神来。 二人下车,眼前是一家气派非凡的酒楼,未到午时,所以还没有食客出入。 “珍味楼?” 池子惊讶的说了出口。 “哎呀……”纪宣笑呵呵的:“还知道这里啊?” “汴县城中谁不知道这珍味楼的大名啊!在这里饮酒招待的,可都是贵客,不是些有名望的人,怕是连前厅都进不得吧?” “没错!里面正有人候着呢?请吧……” “到底是谁呀?” “不都说了嘛,见了就知道了!” 纪宣推着池子的后背步入珍味楼,楼中的装饰雕梁画栋,好不奢靡。池子以前经常从这里路过,为的是能碰个彩头,但凡有一个富家老爷或公子能赏赐一二,也够他们那群小叫花子吃上两个月了。但是楼内的景象,他还是第一次有缘一见。 纪宣将池子领入一间偏厅,里面一把太师椅上,端坐着一个年过五十的男子。见到二人进屋,便起身相迎。 “二位来了,鄙人梁永,是这珍味楼的掌柜。” 池子一时不知所措,看看纪宣,又看看梁永,马上欠身回礼。 “梁老板客气了,只是不知……” “梁老板的产业,可不止这一间酒楼……”纪宣笑着在一旁插话:“想当年梁老板的财力,那是不输于晏家的,之后也不知晏家怎么就发了一笔横财。” “这倒不假!”梁永也跟着附和起来:“不过这话说回来,晏家还是没有命能压得住那横财啊,你看看如今……死的死,没的没……” 池子听了之后,有些浑身不自在。 “我说各位,今日找我……何事?” 梁永听罢,走到了池子的面前。 “纪神医与我来往颇多,帮过我不少,这不是前日里又提起你这位观香预事的奇人,想当初没有机缘能会得王时济大师,正巧纪神医与两位都有过交情,这才冒昧……” 听到此处,池子也终于证实了自己的猜想。 “我明白了,梁老板难不成……是想让在下给看看香卦?” “正是如此!” “不不不……”池子连连摆手:“雕虫小技何足挂齿,我就是习得大师一点皮毛,怎么敢在梁老板面前卖弄呢?” “怎么会呢?纪神医从未骗过老夫,王大师已经西去,梁某再无机缘与之相见,想一睹观香预事的奇妙,怕是再难实现。不过苍天有眼,世间又出了这位小兄弟!” “我……” 池子刚想一辩,就被纪宣拦了下来。 “池子兄弟,你也不必谦虚,如今坊间的传闻已经很多了。但似乎只有我知道这位新的观香预事的奇人到底是谁。也不得不说是一种幸运呢!” 池子听罢,有些担心起来。大头和黑脸他们平日出门,也带回来些市井坊间的消息,但没想到这么快便有人找上门来。 “来来来,一切应用之物我都准备好了,就等着看这位小兄弟您的了……” 梁永一脸期待,池子笑脸相迎,他慢慢走到纪宣的身旁,将纪宣拉了起来。 “梁老板稍后,我们借一步说话。” 纪宣被池子拉到一旁。 “我说纪郎中,这叫什么事啊……” “池子兄弟,这是迟早的……碰上梁老板算你幸运。” “何来幸运?” “你渐渐名声在外,就像当初的王大师一样,慕名求香者不日将络绎不绝,而且你刚刚出道,梁老板与我关系不错,倘若有什么不妥的话……还有回旋的余地……我这可是帮你!” 纪宣的话,让池子哭笑不得,如今好似赶鸭子上架,大户人家的面子,还是要给的。 “好吧!”池子走到梁永近前:“在下斗胆一试,请梁老板不要笑话。” “哪里哪里……请!” 镀金的香炉摆在香案之上,三炷一尺二的柏壳香也已备好,梁永在池子的引导之下,依次将香点燃,并插入炉中。一盏茶的功夫,香型即出。 梁永第一个来到香炉前,捋着胡须摇头嘀咕。 “看来是有事啊……” 池子听见了他的声音,倒是有些好奇。 “梁老板何以见得?” “这香,三支都长短不一,看他人烧香,大多不都是三支齐平的嘛?” “呵呵……”池子笑了笑:“梁老板真是好眼力啊!” “我这是班门弄斧,小兄弟,你还是赐教一二吧……” “那就恕我直言了……” “请!” 池子走到香案前,梁永和纪宣也都凑了过来。 “梁老板,这香……是不太好。”池子用手一指:“右边这炷香最低,左边次之,高于右边一个香头,而中间最高,且又高于右边两个香头,这种香型……表为贼盗香……” “啊!!贼盗香!?”梁老板一惊,竟有些语无伦次:“这这这……” “早有土寇,晚有盗贼,怕是有失财之忧啊……” “还真有事啊?”梁老板紧张起来:“能否说得再详细点?” “贼盗寓意有五种,一为警示,破财皆因无布施。二者提示正在进行之事有偷盗之嫌。三者意为家中某些财物属偷盗而来。四者意为有来路不明之财,恐主身压持不住。五嘛……请问梁老板子嗣……” “哦哦,一儿三女。” “这五者,是说儿有败家之相,这贼盗不是他人,正是自己的骨肉……” 梁永听罢,双手微微颤抖,脸上已是汗如雨下。 “这位小兄弟观香预事的本事……果然是算无遗策!我之前还抱有怀疑,看来……此言不虚啊!” “不会吧?”纪宣也瞪大了眼睛:“梁老板莫非还真有什么与贼盗息息相关之事?” “哎……”梁永长叹一声:“正是犬子败家,让我梁家有失财之忧啊!” 第41章 败家之子 池子暗自摇了摇头,这为富之人,多少会做一些有损之事,若不广为布施,终有一天那些债还是会还的,还债的方式有很多种,小辈败家便是其一。 “梁老板,你家公子我是见过的,不像是纨绔子弟,怎么就……” 纪宣的心中也有些不可思议,但这三炷香尚未烧完,池子的表意已经说得清清楚楚,他见识过王时济的本事,所以对池子的话,倒也有七分相信。 “我儿是家中独子,从小受尽宠溺,你不要看他平日里斯文懂礼数,其实骨子里却根本不把我这父亲的教诲放在心上……”梁永的脸色有些难堪,不光只是泄露了家丑,想起即将破财的预兆,心里更是疼痛不已:“他的败家之事,我也才知道不久,是与晖县有关……” “晖县?” 池子的心里有一丝不安,晖县的事他早就有所耳闻,但是身为一个叫花子,在那个地界是无法生存的,况且晏家的事,也和晖县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他不由得紧张了一下。 梁永慢慢走到太师椅边,脸色有些不大好看。 “我的确是想见识一下这观香预事的奇闻,今日得见果然是名不虚传,也没想到,居然真的能将我儿之事给看出来……我儿自小争强好胜,表面文弱,但心里从不服管教。好好的家业不跟着我学习打理,非要自己去闯什么名堂,这下可好……得罪了晖县那边的狠人!” “狠人?”纪宣眼珠一转:“晖县那边的人和事都神神秘秘的,我曾走过一遭,那之后便再也不想去了,大公子和晖县那边能扯上什么关系呢?” “晖县盐帮……” “盐帮?” “晖县那些搞私盐买卖的人……”梁永压低了声音:“盐帮之事,原来晏家也有份,我说怎么这晏阔的财力一下子能如此突飞猛进,但……晏家与上面的高官显贵多有来往,而我是个本本分分的生意人,根本招惹不起,可谁知我儿他不知天高地厚,不知怎么捅了盐帮这么大个娄子,上到都州府都管不了的事,他怎么就淌了这么一滩浑水呢?” “私盐生意是大罪!”纪宣接过话题:“莫非梁公子是要揭发……” 梁永唉声叹气了一番,无力的坐到太师椅上。 “我与晏家素来不和,都是生意上的你争我夺,可犬子偏偏对那晏阔的小女晏霞念念不忘,吃了几次闭门羹后,便心生怨怼,也不知缘何,得知了晏家盐帮的秘事,他涉世未深,哪里知道深浅,本想借此让晏家一蹶不振,没想到把自己都搭了进去。” 池子听闻,心中竟有一丝不是滋味。 “晏府如今家门不幸,满城皆知,难不成和梁家……” “不不不!”梁永神色惊讶,连忙摆手:“晏家的事和我梁家绝无关系,当着那三炷香,我敢对天起誓,我就怕这事让人觉得和我梁家有关,这不白之冤我可受不得啊!” “那现在呢?人在何处?” “人倒是就在府中,但整日将自己锁在屋里,跟失了魂儿似的。晖县盐帮素来与九合帮多有往来,初六那日,有人递来一张条子,署名就是九合帮。他们索要纹银万两,还说逃到天涯海角都能找得到,我就觉得这事如果与九合帮扯上关系,怕是没那么简单了……” 纪宣看了看池子,池子也是无奈的摇了摇头。 “梁老板,破财之灾就看您怎么想了。”池子从香案旁离开,来到梁永近前:“破财消灾也是天经地义,如果能用钱解决的事情,对您来说……还算是大事吗?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贵公子的命和那万两白银孰轻孰重……您的心中还没有数吗?” 梁永咬着牙点了点头。 “小兄弟说的没错,可是……如果那九合帮拿了钱财,还要取人性命的话……” “梁老板,据说这九合帮行事一向以规矩为重,应该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来……”纪宣也走到太师椅旁边:“破了财,贵公子或许没有性命之忧,但不破的话……那贵公子一定会是危险重重,难不成还要缩在屋里一辈子?” 梁永听罢,这才稍稍下定了决心。池子不愿在珍味楼久留,说了几句客套话之后,便转身辞行,临走之时,梁永拿出五十两白银相赠,做以答谢。池子起初婉言谢绝,但在纪宣的劝说之下,还是收下了重礼。临走之时,池子告诫梁永,切记注意布施,梁永千恩万谢,迎送出门。 “纪郎中……”池子在街上拉住纪宣:“你一个郎中,悬壶济世,怎么和这些商贾巨富来往这么密切?看着像是座上之宾的样子。” “呵呵……”纪宣笑了笑:“小兄弟,人活在世间,身不由己,当年王大师不也如此吗?有些人不好招惹,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种无奈,你慢慢就能体会了。不过话说回来,这一次观香预事,干得着实漂亮,不日名噪一时,你可就成了奇人了。” 池子摇头叹了口气。 “我可不想成为什么奇人,不是奇人,也便不会有那么多麻烦。”池子拿出得来的五十两白银:“一人一半,拿这么多银子,我心里不踏实。” 纪宣瞪大眼睛,一脸的不可思议。 “你可真是视金钱如粪土,你不是奇人,谁又是奇人呢?” “这个事,没你也办不成,虽说不是我情愿吧,但……算了不说了,我还有要紧事,先行告辞,这梁老板……还是自求多福吧……” 池子快步走在街市中,他的脑子里一直在想着晏霞回家的情景。刚才在珍味楼中的经历让他有些心悸,但凡和晏家扯上关系,是不是命中注定会有这个劫难呢?梁家公子如此,那自己岂不是也逃不出这奇怪的轮回…… 租住的院落中,小的们还在嬉戏玩耍。大头和黑脸还未归来,闲来无事,池子也是坐立不安,他行至谷为均的茅舍,屋内的炉火尚在燃烧,但里面却空无一人,等了许久,依然不见谷为均的踪影。池子又来到了金惠家的门前,金属敲击的声音早已不在,里面传来几声女人的咳嗽,也不知金惠那日有没有见到自己的弟弟金泽。 再次回到院中的时候,正巧赶上大头和黑脸归来。 “怎么样?”池子焦急的迎上前:“一切顺利?” “托您的福,一直跟到晏府门前,一切平安!” 池子的心稍稍放下,但又立即变得复杂起来…… 第42章 母女相见 久违的家门,让晏霞热泪盈眶。府门前的冷清,已经不能和当年同日而语。晏霞下车的时候有些踉跄,她几乎是爬着台阶去叩响了门上的铜环。一个家奴院工走来,轻轻的将门拉开一条缝隙,脸上也顿时挂满了惊讶的神色。 “小……小姐!?” 晏霞有气无力的点了点头,一时间竟然站不起身来。家奴见状,立刻扶住晏霞,张口朝着里面大喊。 “小姐回来啦!是小姐!小姐回来啦!” 府中的所有人都听到了呐喊之声,晏福安更是三步并作两步的跑向府门,也顾不得自己老迈的身躯,紧接着是晏爵和小翠,还有三位夫人和大嫂玉君。 到了门口,晏爵一把将晏霞揽住,支撑着她摇摇欲坠的身体,他的眼神,也随之看向了晏霞脖颈边的一条红绳。晏爵皱了一下眉头,心中不断的思索。 “这也许……就是罪魁祸首吧……” 三位夫人和晏福安来到近前,邹夫人更是拖着病体将女儿揽入怀中,久久都不愿松开,一旁的小翠泣不成声,心中的一块巨石终于落了下来。这几日的时间里,晏府内死气沉沉,除了晏爵、徐夫人和晏福安三人之外,很少有人讲话。看着邹夫人脸上心疼的泪水,所有人都为之动容。 “我的孩子!你究竟去哪了?你这是受了多大的苦啊……” 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响彻院中,更多的人则是喜极而泣,不论如何,一个鲜活的生命总算是归来了,没有辜负所有人的牵挂和期待。晏霞伏在母亲的怀中,早已泣不成声,她哭得说不出话,把所有的委屈和思念都化成了晶莹的泪花,任它们在温暖的怀抱中肆意流淌。 “夫人……”小翠抽噎着说道:“大夫人和小姐都快快进屋吧,这里……太冷……小姐遭了这么多罪,大夫人的身子也不好,还是快些……” 小翠的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激动也好,伤心也罢,此时她心中的不安总算减去了大半,如果晏霞没有受到其他的伤害,那她心里的愧疚感才可以被平复。小翠这几天的日子并不好过,闺房之中没有了小姐的倩影,就像没有灵魂,而且她始终认为是她害了小姐,如果没有当初那个馊主意,小姐也不会去找鲁公子那个负心之人,也就不会再有之后所有这一切的噩梦。 晏福安和小翠帮忙搀扶起晏霞,杜夫人和玉君则将邹夫人扶起,徐夫人强忍着泪水,拍了拍晏爵的胳膊。还是晏爵第一个反应过来。 “快!还不快去找勋儿回来!” 几个家佣互相看了一眼,马上奔出府门各自分头行动。 团聚的时光,交给两个最为互相思念的人。邹夫人的房间中,汤药的味道还未散尽,晏霞依旧伏在母亲的怀中落泪不止。邹夫人轻轻抚摸着晏霞脏乱的发髻,万般的苦楚再一次涌上心头。 “我的霞儿,你可回来了……你可知娘这几日是如何度过的?”邹夫人用袖子擦拭着眼泪:“你父亲就这么走了,你大哥到现在还没有半点消息,你又……可让我怎么活啊!” “娘!孩儿不会离开你了!永远不会了!” 母女重逢,下人们在外间都无不动容,她们的脸上都挂着泪痕,各自忙乎了起来。有为晏霞准备洗澡水的,有为晏霞准备参汤的,还有为邹夫人准备汤药的。晏霞的目光中映出了邹夫人消瘦沧桑的面庞,蜡黄色的脸上,眼角的皱纹多了几丝,每一件伤心的过往,就像一把尖利的刀锋,在两颊刻上了无情的岁月烙印。 床榻之上,晏霞依偎在母亲怀中许久,两人的心跳都渐渐平和。邹夫人没有问,晏霞也没有说,此时,最好的治愈良方就是安静,静静的承受刚刚过去的一切,静静的等待温暖再次降临。门外的响动,拉回了母女二人的思绪,丫鬟来报,是二公子晏爵来了。 “霞儿……真让二哥担心……” “二哥不必担心了……”晏霞渐渐直起了身子:“霞儿回来了……” “多陪陪大娘吧……这几日她瘦了很多,再好的劝导都不如你能回来。玉君还有小少爷需要照看,我和二娘要打理家中琐事,你还得谢谢三娘,如若不是她这几日对大娘的照顾,我真的怕大娘因为心病会一蹶不振。” 晏霞想起了池子所讲的疾病之香,又看了看比自己还憔悴的母亲,鼻腔之中再一次泛出酸楚的味道。 “我明白,二哥……” “好了,都好好休养,回家就好……”晏爵向邹夫人行礼:“我出门办一些事,去都州府衙找吴庆元大人有事相商。这几日不在家中,帮不上忙……所以……” “爵儿见外了……”邹夫人的气息不算均匀,她稍微缓了缓:“你操持家务,连日来吃不好睡不安,真是受累了……我们妇道人家不应给你平添麻烦,有什么重要的事,你就赶快去办吧,有你和勋儿在,这个家,还没有彻底的垮掉。” 晏爵点了点头。 “还是大娘深明大义,那孩儿告辞了,霞儿……记住二哥说的话……” 临行之时,晏爵和晏福安交代了几句,回首看看如今这满目疮痍的豪宅大院,晏爵的眼中也露出一丝不安…… 偌大的汴县城中,找一个人就如同大海捞针,比起此时的漫无目的,晏勋心中的迷茫,比风雪之夜中的晖县山林更甚。无数的人从他眼前走过,无数的声音从他耳边掠过,但就是找不到那个熟悉的音容笑貌,时间久了,没有人再去理会他是否是曾经显赫一时的晏家三少爷,只有一双眼睛在暗中默默的注视着他,心疼着他…… 不知徘徊了多久,晏勋又来到那个不堪回首的知春巷,这里还是一如既往的僻静,似乎在每个角落之中都潜藏着不为人知的阴暗,谢八娘早已不知所踪,当初晏爵的杰作,也让兄弟二人丢失了看似最好的线索。 晏勋的一只手支撑在冰冷的墙面上,指尖用力,碎石掉落,父亲的离世、小妹的失踪、大哥的离奇、二哥的怀疑,每一件事都让他如芒刺背,如坐针毡。曾经梦想枪酒河山、笑傲江湖的他,此刻,却感觉连一个生命中的支点都找不到。 身后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在深巷中辗转碰撞,晏勋猛然回头大喝! “谁!!” 第43章 兄妹重逢 白袍之下,修长身姿,腰间佩剑,靓影如愁。王琳缓缓走近晏勋,用手遮盖好他衣衫凌乱的胸襟。 “王……王琳……” 王琳忍着眼中的泪,嘴角轻轻一抿。 “你受苦了……” “对不起……”晏勋强颜欢笑,将无助的眼神深深埋藏起来:“我还是不能……” 王琳轻轻摇头,心中的愧疚已像决堤的洪水。 “好了……别找了……她回来了!” “霞儿?” 王琳点头,目光移向晏勋扶在墙上的那只手。晏勋目光如炬,激动的双手抓紧了王琳的双臂。 “真……真的!?”男儿的泪花终于还是控制不住,他一边喊,一边摇动这王琳:“真的是霞儿回来了吗?在哪?她在哪?” “就在晏府,安然无恙!”王琳也笑了,她感受到那颤抖的双手所传递的温度:“还不快回去?” “哦……对对,回府……对……回府。” 晏勋的手像触电一般缩回,不知该如何安放,他眼神飘忽了少时,便飞驰而去,几步之后却又突然停下。 “多谢!”晏勋回头:“你我之约,我不会忘!” 看着晏勋疾驰的背影消失于窄巷,王琳故作的镇定才得以释放,为了池子当初那一眼香卦,隐瞒了晏霞的下落,害得牵肠挂肚之人痛苦煎熬,王琳的心中早已五味杂陈。她希望池子是对的,只有这样,才会减轻自己诳语之疚,可她又怎么可能希望那是对的?那意味着什么?晏家的祸端似乎还远未停止…… 晏勋已顾不得父亲曾经立下的家规,他选择了一条近途,一个纵跃,翻身踏入院中,几个下人尚未有所反应,便看一道青色的人影快速闪入到邹夫人的别院。 “霞儿!” 一声嘶喊,震颤了晏霞抽泣的心,她瞪大了眼睛望向门外,那个从小护着她的魁伟之躯已然立在屏风之前。 “三哥……” 晏霞柔弱的声音传来,晏勋的心也瞬间被融化,他双膝跪地,身上不堪的重负一下子全部卸了下来,他感觉四肢绵软,甚至邹夫人的声音都仿佛来自遥远的地方。 “是……是霞儿……真的是霞儿回来了……” “是勋儿吗?”邹夫人望向声音传来的地方:“是不是勋儿回来了?” “大娘,是我!我是勋儿!”晏勋再一次激动的泣不成声:“我听说霞儿安然归来,是真的吗?” 平日里兄妹之间的感情,晏府上下尽人皆知,小翠虽不是服侍邹夫人的贴身丫鬟,但小姐一直在大夫人的房中相伴,她便也在此驻留。此时,小翠也第一个反应过来,连忙跑到外廊,急急忙忙的向晏勋禀明情况。 “三少爷,是小姐,小姐真的回来了!” 晏勋听后,什么话都没有说,他将头垂落在地上,七尺男儿也终究有支撑不住的时刻。小翠及时上前将他扶住。 “进去吧……” 晏勋用双手抹了一把脸,让泪痕四散,紧接着起身步入屏风之后。晏霞依旧倒在邹夫人的怀中,看到朝思暮想的三哥,此刻也微微起身,眼圈又一次开始红润。 “三哥……我回来了……” 晏勋上前一把将晏霞揽入怀中,双手不停的颤抖,生怕再有一个不小心,会永远失去自己最心爱的东西。邹夫人在一旁擦拭着泪水,心中的宽慰都挂在嘴角一缕苦涩的微笑,他们并非一奶同胞,但却亲如己出,着实是让人为之动容。 “霞儿……是三哥不好……三哥没有保护好你!” “不怪三哥,是霞儿任性,平日不听父母兄长的劝诫,才铸成此劫……” 晏霞的话中满怀着心酸,晏勋只顾及激动,但邹夫人和小翠却颇为惊讶,她们尚不知道晏霞到底经历了什么磨难,但这样的话,在以往……是绝对不可能出自晏霞之口,那个被宠坏的小姐好似远去,惊讶之余便是欣慰,尤其在邹夫人眼中,这颗掌上明珠般的女儿,好像突然在一夜之间长大了…… 待到所有人的情绪都平复下来之后,晏勋迫不及待的想问晏霞那几日的噩梦是如何度过的,究竟发生了什么?究竟又是什么人?晏勋甚至想到了大哥晏禄,与此同时,晏霞倒是突然回忆起了池子,那张微笑着的温厚面庞在脑中渐渐清晰,到底是不是噩梦,只有晏霞自己清楚,可是她并没有忘记池子交代过的话,有些事,暂时还要帮他隐瞒…… 邹夫人的咳嗽声,打断了兄妹间的谈话,面对晏勋的刨根问底,本不愿多言的晏霞也好像被解救出来一样。邹夫人的侍女走进房间,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汤药。 “夫人、小姐,该服药了……” 晏勋见状,这才觉得有些失态。 “对不起,搅扰大娘休息,勋儿只是担心……霞儿,还请大娘勿怪!” “你这是哪里话……”邹夫人笑了笑:“看你们兄妹情深,我高兴还来不及呢,怎么会怪罪于你。不过霞儿刚刚回来,身子也不太好,还是需要多多静养,勋儿在的话,我这心里也就踏实了。” “是,大娘,我一定护好小妹,不让她再受半点委屈。”晏勋的精神恢复了大半,他起身行礼:“勋儿先行告退,请大娘好生歇息,隔日再来请安。” “去吧,替我谢谢杜夫人……” 晏勋安心告退,邹夫人才缓缓的躺下身子,她又咳了几声,脸色也变得十分难看。晏霞一阵紧张,连忙帮着母亲拍了拍后背。 “娘……您哪里不舒服?” “娘没事……”又是一阵咳嗽:“娘就是累了,你父亲、你大哥……还好你回来了……” 小翠接过两碗汤药,分别递到了邹夫人和晏霞的面前。 “夫人、小姐,快些喝了吧,否则该凉了……此药安神,夫人喝过之后好好睡一觉,膳房会单独为夫人置办午餐。小姐喝完药之后,让小翠带你去沐浴更衣吧……” 晏霞听罢,手又下意识的握住了那枚麒麟玉珏,自从父亲亲手给她戴上之后,她连沐浴都不需人侍奉,她只是牢记父亲的话。 “如此重要的东西,必须随身,且不能为人所知。” 热水的温度让晏霞的倦意更甚,皮肤上的伤痕渐渐消退,洗去了一身的污渍,但却洗不去那段简陋的回忆。她的脑中充斥着池子的音容笑貌,还有他的几句嘱托。父亲为何要将如此重要的东西放在自己的身上?却又不告诉自己缘由,这里面到底又藏着些什么秘密呢?思绪无果,逐渐让精神透支,晏霞闭上眼睛,昏昏沉沉的进入了恍惚之态。 第44章 月黑风高 “小姐?小姐你好了吗?” 小翠的声音由远及近,将晏霞从梦中喊醒。浴桶之中的水已经没有了刚才的热度,可晏霞的身上却是香汗淋漓,沐浴之后的身体轻松了很多,脑中的朦胧也随着热气飘散而去。 晏霞刚刚又做了一个奇怪的梦,在梦中,她坠入一块硕大的玉石里,玉石上面雕刻着的阴文图案,就像无数错综复杂的迷宫沟壑。晏霞在里面夺路狂奔,找寻着出口,可无论怎么努力,都是无功而返。这阴刻的图案,正是那只栩栩如生的麒麟,她被困在其中,毫无希望的挣扎。就在此时,三炷青丝腾空升起,丝丝烟缕从远方飘向了晏霞的身边,将她环绕,香气宜人,她顺着这一缕烟的芳香之气,在迷宫中畅游,直到出口的地方,有一个男子微笑的身影,向她张开双臂,如淋甘露,如沐春风…… “马上就好……在外面等我吧……” 晏霞的习惯始终没有改变,沐浴的时候也是独自一人,就连小翠这样的贴身丫鬟也从不知道她脖子上挂着的秘密。 午间的饭菜都已凉透,除了徐夫人和杜夫人外,谁也没有胃口吃得下。经历了几日的风波之后,晏家总算有一个平静的午后,邹夫人服下汤药,睡得很安稳。晏霞沐浴完毕,也同样服下了一些安神的药物,惊魂之后,片刻的安宁使得她再也无法支撑疲倦的身体。晏勋也是一样,一连几日,昼夜奔波,虽然晏府的家丁和汴县的差役都在寻找晏霞的踪迹,但只有他日思夜想,不曾停歇,此时,他也终于可以倒在床榻之上,安心的闭上眼睛。 就这样,时间已近戌时,天色早已沉下,晏府上下都静悄悄的,只有大管家晏福安还带着几个人忙碌着明日的安顿。他在晏府数十年,晏家每一个重要的时刻他都曾见证过,而在此刻,他依旧心有不安,晏府中的风云已被搅动,停下来……绝不是件容易的事。 更夫已经开始了一天的工作,几日的晴天终于告一段落。亥时过后,夜风渐冷,大片的乌云翻滚而来,十五刚过,月亮还是圆的,此刻也已被遮住了踪影。 晏府周围的街道上,更夫刚刚打过一次更,一阵细碎的脚步声隐藏在墙边阴暗的角落之中,他像是生长于影中的邪灵,每次朝阳出现,便是他一段生命轮回的尽头。只是他还不知道,早在一个时辰前,也有一个身影,出现在同样的地点,而他们的目的,也似乎是相同的一个房间。 晏霞的屋子外面,几株梅花树在风中摇曳,挂在廊外的灯笼也不停的摇摆,树影婆娑,鬼魅至极,门楣上方,黑色的影子时隐时现,院中空无一人,屋内漆黑一片。 晏霞睡得很不踏实,接近子时,她更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了,她的心中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那种预感是池子曾经提醒过她的。她总觉得屋内不止自己一人,连日来的惊吓,使得她的心中近乎草木皆兵,任何一丝气息,都好似能回响在整个房间之中。她甚至不敢闭上眼睛,但又不敢回头,只有将自己的脸埋在棉被之中,祈求明日的太阳可以早早升起。 一阵轻微的咯吱声划破了这里的安静,晏霞背后的空气陡然凝结了起来,黑影攒动,映在墙面上的影子张牙舞爪。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紧接着便是瓷器掉落发出的碎裂声。晏霞的喉咙像是被死死的钳住,想喊却喊不出来,她颤抖如糠筛,后背冷汗淋漓。一抹刀光在暗中闪过,一柄长剑随即从床榻之下飞舞,霎时间,刀剑碰作一处,发出刺耳的声音。两个黑影在刀剑交织的光网中斗作一团,分不清你我,不同的是,一个黑影早有准备,而另一个黑影则是惊诧万分。 几个回合之后,刀与剑依然难分伯仲,但屋内的响声早已惊动了他人,一席青衣从屋外呼啸而过,一挺亮银长枪在掌中嗡嗡作响。见势不妙,执刀的黑影一掌劈开窗户,顺势飞身跃入院中,执剑的黑影也紧随其后,步伐轻盈,剑花翻飞,拦住了刀客的去路。 晏勋的眼前,是两个黑衣人,他们斗在一团,敌我难辨。血气方刚的汉子,又怎容得下歹人在自家府院如此肆意妄为,更何况屋子里面是自己最为疼爱的小妹! 不管前方是谁,晏勋举枪便刺,亮银长枪划过梅梢,枪尖如流光似锦,刀锋、剑芒、枪花汇集一处,一时间火光四射,掠影疾风。两个黑衣人谁都没有开口讲话,刀与剑依旧斗的难解难分,一挺长枪夹在其中尴尬至极,一会儿是刀劈枪剑,一会儿又是剑刺刀枪,晏勋竟不知如何是好,他握紧长枪甩开架势,一个横扫雷霆欲将两人同时击溃,只见执刀的黑影闪开半步,一个翻身跃到墙头,执剑的黑影避开长枪锋芒,单脚点地,旋转剑锋,直扑刀客的下肋。眼看就要得手,枪尖赶到,剑锋被荡开,执刀黑影腾空一跃而起,消失在街外的阴影之中。黑衣剑客岂肯善罢甘休,单掌擎身,紧追身后。 晏勋心急如焚,他只想着能留下一人也好。随即枪尖点地,横起一脚踹向执剑黑衣人的下盘,这一脚有裂土之力,黑衣人不得不避,一个闪身,被晏勋抢在身前。黑衣刀客最后的身影消失于夜色掩护中的街巷,黑衣剑客却不再善动分毫。 “你是谁!?” 晏勋撑起长枪,枪尖指向对方的喉咙。 “晏勋……你……” 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晏勋的手险些没有抓稳八尺亮银长枪。 “王琳!?” 黑一剑客扯下脸上的黑色面罩,一张俊秀的面庞冷艳中带着英气。 “晏勋!”王琳有些丧气的摇了摇头:“你为何要拦我?却放走了一个不该放走的人!” 晏勋的脸上写满了疑惑,亮银长枪依然指着王林的喉咙。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王琳将长剑收鞘,她从晏勋的眼中读出了太多的矛盾。 “怎么回事?”王琳没有半步退让:“如果能抓到刚才的那个黑衣人,这一切的谜团或许就可以水落石出,包括你的父亲,你的大哥……可是……” “这怎么可能?谁会对霞儿下手呢?难道真的是那……” 第45章 疑窦丛生 晏勋一只手握住长枪,另一只手扣在自己的额头上,表情异常痛苦,似乎绞尽脑汁也想不到这其中的缘由。王琳轻轻向前迈了一步,枪头距离咽喉不及半寸。 “怎么?晏勋,难不成你认为我也要加害你家小妹吗?” 晏勋听罢,这才缓缓将亮银长枪放下,在他的眼中,王琳绝不是那样的人。在晖县的雪夜中,二人早已冰释,王时济的死和晏勋没有丝毫关系,她没有理由做出报复晏家的事来。那为何如今,王琳会突然出现在晏霞的闺房之中,这让晏勋百思不得其解。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现在没时间说这个,先回去看看晏霞!” 王琳说完,先行翻身入院,晏勋楞了一下神,这才提枪跟随,几步之后便抢在了王琳的身前。 “我先进去吧……”晏勋伸手拦了一下王琳:“毕竟这是我的府上,有什么事和危险也应该由我来担着。” 王琳看向那双真挚的眼睛,含笑点了点头。 身后已传来吵杂的声音,晏福安带着一众家丁赶了过来,还没有进入晏霞所在的别院,王琳闪身贴在了晏勋的背后,把嘴轻轻靠向晏勋的耳畔。 “我不能让别人看见,你也不要把事情说的太严重,有些事,先不要传开……” 语毕,王琳向后轻轻一跃,滑入晏霞的房间内,门被关上,一切都悄无声息。 “三少爷!什么动静!?”晏福安见晏勋提枪站在门口,连忙上前追问:“刚才发生了什么事?老奴听到动静这便慌张赶来!” 晏勋瞟了一眼身后的房门,王琳、晏霞、小翠都没有半丝动静,心中不免起了一丝不安的疑惑,但对王琳的信任,让他又回过神来。 “晏叔,没什么事,应该就是个偷鸡摸狗的毛贼,几下就被我打跑了。” “哎……”晏福安弯下腰喘息着,脸上的皱纹更加深了,好似突然老了许多:“这晏府……什么时候才能安宁啊!连个毛贼如今都敢打这里的主意……” “晏叔不必多虑,这里没事。”晏勋走到晏福安的身前:“各位夫人都没事吧?” “没事,她们没有被惊扰,我已经让人去看着了。老奴睡得轻,随便一些动静也会醒。没想到三少爷更是警觉啊……” 晏勋心有余悸,看来家中也并非安全之地。 “晏叔,此事还是不要声张了,免得几位夫人们知道了又要担惊受怕。” “这个自然……”晏福安连连点头:“老奴也是这么想的,如今这个时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心中的烦扰越多,这日子便无法安宁,还是三少爷想的周到,心思也越来越细了。那小姐她……没事吧?” 听了晏福安的夸赞后,晏勋心中觉得极不自然,他很清楚,自己还是那个莽撞的汉子,这些主意,不过是有人提醒罢了。 “好了晏叔,霞儿没事。”晏勋在院子周围四下看了看:“带人回去吧,我在这里守着,心里踏实。” 晏福安见状,也不敢再反驳一二,千叮万嘱之后,便带着下人离去。晏勋在院落的四周又转了三圈,确认无人的时候,才轻轻推门进入晏霞的房间内。刚一进屋,一股血腥味直扑面门,江湖行走多时,晏勋是熟悉这种味道的,他的心中陡然一紧,立即奔向闺房内室,顺势从腰间拿出火石。 火苗刚起,光还没来得及扩散到视野以外的地方,就忽听一阵疾风,掠着晏勋的手臂飞过,火苗被打灭,黑暗迅速又笼罩下来。 “嘘……别掌灯!” 听到王琳的声音,晏勋的心稍稍宽慰了些许。 “霞儿!霞儿呢?”晏勋极力压低自己的声音:“霞儿在哪?” “她没事,我……”王琳犹豫了一下,接着轻轻解释:“我加了一些力道,她晕过去了,我怕她受了惊吓,这样更能保全她的安危。” 晏勋长长出了一口气,他并没有怪罪于王琳,自己也并非一个不明事理之人。 “那……这血腥味……”晏勋再一次紧张起来:“难道……你受伤了!?” 借着已经逐渐习惯了黑暗的眼神,王琳看到晏勋向自己这边摸了过来,紧张之中埋藏的关切,王琳早已看在眼中,她的心是热的,更是一阵兴奋。 “乌鸦嘴!巴不得我受伤?”王琳一把按住了晏勋伸出的手臂:“这个姑娘受伤了,流了不少血,已经昏死过去,我已帮她止血,还上了一些金创药,明早找个郎中再给她看看,没有伤及要害,应该没有什么大碍。” “小翠?” 晏勋的眼睛也慢慢适应了黑暗,小翠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她靠在王琳的怀中。王琳的面庞在黑暗的朦胧下,显得柔美之中嵌着一丝刚毅,晏勋呆呆的看了一会儿,觉得有些失态,但王琳却没有丝毫理会,她还是在专心包扎小翠的伤口。 “别愣着了,你妹妹在床上,看看她怎么样……” 听了王琳的话,晏勋这才跑到床帏。晏霞安静的躺着,气息均匀,并无损伤,晏勋也终于放下了一颗悬着的心。 “明天一早,你去恒春街的街角,找纪家铺子里的纪郎中,他虽行事有些古怪,但医术高明,找她来给这位姑娘治伤,我心里才放心得下。”王琳轻轻的将小翠平躺放下,在她的身下又垫了一些棉褥:“对了,晏家大夫人的病,也可以让他给诊一诊……” 王琳的手脚干净利落,她擦了擦额头上渗出的汗,几行血迹也粘在了她的脸上。晏勋摸了摸晏霞的额头之后,便缓缓走到王琳的身边,他俯身下去看了看受伤的小翠,接着抬眼看向王琳,正想发问,那几行血迹也看得一清二楚。 晏勋伸手过去,用指背轻轻擦拭了一下,不经意的王琳也感受到了指尖那一丝温暖。王琳下意识的闪躲了一下,脸上的绯红被黑暗隐藏的严严实实。晏勋尴尬的缩回了手,无论是在汴县晏府,还是在晖县林间,二人之间的情愫,他一个七尺男儿,却在面对王琳时,总占不得哪怕半点上风。晏勋甚至有些气恼,一时又找不到合适的话题。 “刚才我说的话,你都记住了吗?” 王琳先开口了。晏勋只是呆呆的看着她,点了点头。 “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王琳抿了一下嘴:“但现在不是时候,晏霞怕是不能留在晏府之中了。” “啊!?”晏勋愣了:“为什么?” 第46章 来去匆匆 王琳自己擦拭了一下脸上的血迹。 “难道你还看不出来吗?这里已经不安全了。” “小妹能得罪什么人呢?会引来杀身之祸?”晏勋看向床榻之上还在昏迷的晏霞,脑中对晏爵的话记忆犹新:“难不成,真是藏在她身上那个的秘密?” “既然是秘密,那我就不多问了。但是……现在的情景你也看到了,晏霞在晏府真的很不安全。这才刚刚回来,晚上就有不测发生,以后……时间久了,就怕百密一疏,那将是不可挽回的后果!” 王琳推了推还在思索的晏勋,此时她似乎比晏勋更为焦急。 “晏府这么大,人丁也多,还有我在!世家与衙门交好,魏大人也可帮忙,这难道还保全不了晏霞的平安吗?” “话虽是这么说……”王琳也看向晏霞:“但你就算是将这里层层围住,那些别有用心的歹人依然知道,他们的目标就在这里,他们会想尽办法,这些人都心狠手辣,什么阴谋诡计用不出来?你们整日担惊受怕,晏霞更是只能闭门不出,难道……你就真的认为,这便可以解决所有的问题吗?” 晏勋听后,久久没有回复,自己的头脑太过简单,这江湖上的阅历还真的不及王琳。行走江湖,而他们的轨迹其实却是天壤之别,王琳独自闯荡,历经数次险境,可晏勋毕竟还是有别于她,虽涉江湖中事,但头上却还顶着都州汴县晏家三公子的名号,无论走到何方,谁还不给几分薄面。因此,晏勋所经历的事,远远不及王琳那般险恶,自然也就得不到更多的历练。他只醉心于武功,却疏于心计,他的想法已经证明了在这一点上的缺憾。 “你先不要想那么多了!晏霞安全之后,有人会一一回答你所有的问题。”王琳再次打断了晏勋意乱如麻的头绪:“正还想着怎么出去不惹人耳目呢,倒不如这样……明早,你亲自送晏霞出府,让晏霞与这丫鬟的服饰调换,名为去找郎中看病,完事之后,你再将这女子送回府中休养,找我告诉你的那个郎中……” 王琳说完起身行动,到床前去看了看晏霞。院落的周围,晏福安已经安排了人看护,房间内的晏勋也跟着起身,他径直走到王琳的身边,拉住了她的胳膊。 “王琳,你早就知道会出危险对嘛?否则的话,你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没错,有人提醒我,晏家小姐可能会有危险,我也是不得已而为。”王琳探了探晏霞的鼻息,转身面向晏勋:“按理说,晏家的事与我无关,但我欠了人情,岂有不还的道理,既然有人关心你妹妹,害怕她的事再节外生枝,那我只有尽我所能,去保全晏霞……” 王琳此时也佩服起池子的心思缜密,在晏霞离开租住的院子时,他就已经托付好了王琳要做的事情。夜里房间内的气息并不是晏霞的幻觉,凭借王琳的身手,潜入一个富家千金的闺房,并非难事,而在那个时候,王琳就已经埋伏在晏霞的床榻之下,等待着意外的发生。 晏勋的脑中还是一知半解,他再一次拉住了王琳。 “我还是不明白!什么人提醒你?这人和我晏家有何关系?小妹素日和外面的人并无太多往来,我们晏家的事他又怎么会知道?更何况这料事如神的本领,更是闻所未闻。” “如果说……凭三炷香的话,你……信吗?” 听了王琳的话,晏勋一下子愣住了。 “香?观香预事?那不是你义父……他……” 王琳拍了拍晏勋抓着自己胳膊的那只手,晏勋这才松开。 “你先不要问这么多,会和你解释清楚的。现在我要给你妹妹换衣服,你……还要在这里吗?” “换衣服?” “怎么?方才我说的话,难道你一句都没有听吗?”王琳瞪大了眼睛,皱着眉头看着晏勋:“你到外边,把地上那片狼藉清理一下。等我们都准备妥当,估计天也快亮了,你要是想让你妹妹平平安安的过下半辈子,那就别再耽搁时间。我觉得……不知有多少双眼睛正在盯着晏府上下呢!” 关乎安危之事,晏勋自然不敢怠慢,今夜所发生的一切都太过诡异,尤其在晏府中,黑暗笼罩之下的一间闺房,不知道还会惹出什么样的祸端。 熬到了天亮时分,晏勋早早的来到了晏霞所住的院落。昨夜虽是凶险,但毕竟有王琳的鼎力相助,才得以逢凶化吉。王琳为他所安排的一切,他终于牢记于心,他不能留在那里整整一个晚上,因为只有看上去什么事都没发生过,才能让那些于此无关的眼睛,尽量少关注这个院落中的人和事。 晏勋推门而入,晏霞已经醒了,她很安静的坐在那里,脸上并没有复杂的神色,她的身上是平日里小翠所穿的衣服。王琳就在她的对面,想必已经解释过一切。床上躺着的正是小翠,虽然已经止住了血,但娇柔的身体还是处于昏迷之中。 “霞儿……”晏勋急忙跑过去:“你没事吧?” “我没事……”晏霞的眼中略显疲态:“三哥,没想到……家中也如此不安,我们到底……做了些什么呀?横遭如此报应?” “别瞎说,你没事就好……” 王琳轻咳了一声,打断了兄妹二人的谈话。 “晏霞小姐,该解释的,我都说了,你……还得委屈一些时日……” “嗯……”晏霞点了点头:“我相信他,只是……我还是放心不下母亲的病体。” “这件事你大可放心,今日就会有一个妙手回春的郎中来为大夫人诊治。” 王琳说完,看了一眼晏勋。晏勋虽然不知道王琳都和晏霞解释过什么,但还是记得前夜的嘱托,他顺势点了点头。 “大夫人有我娘照顾,我会为她请那位郎中。”晏勋接过话题,突然又停顿了下来:“不过……霞儿,这到底怎么回事?你还要委屈什么?你要去哪呢?我怎么越来越糊涂!我得跟着你才行!否则你的安危谁来保护?” “院外的站着的那些家丁还在吗?” 王琳突然插嘴,同时堵住了晏勋和晏霞的口。 “不……不在了,我来的时候,让他们去歇着了。” “走吧……免得夜长梦多!” “不行!不说明白,我怎么能放心霞儿!” 第47章 再次离家 王琳立即做了一个禁声的手势。 “晏勋,你知道的越多,危险就越多。你的脑筋不要这么死好不好?” “那霞儿就这么走了?”晏勋激动的情绪又涌上心头:“去哪我也不知道,去干什么我也不知道,谁来照顾她我也不知道,我怎么能找到她?大娘问起来我又该怎么答?” “晏勋!”王琳的口气也陡然强硬:“晏霞都已经安然回来了,你找她受了多少苦,难道如今为了她的安全,这点委屈却受不了吗?不管晏家的人多么担心,如今在一切谜团水落石出之前,都只能忍耐,晏家的事,你要多分担。晏霞的安全,我可以对天发誓,如果说你信不过我王琳的话,那……” “好了……”晏霞柔弱的声音打断了愈演愈烈的火药味:“三哥,我不在的日子里,发生了好多事,有机会我一定会和你说,我相信王琳姐姐。我害怕的只有一点,如今不仅仅是我的安危,我担心整个晏家都会陷入危险……你就当什么都不知道吧,总有一天,我们都会明白这一切的来由。” 晏霞的话中的分量,晏勋自然听得出来,这个妹妹的确变了。晏霞又开始情不自禁的将手贴近胸口,隔着衣物也能感觉到那枚玉珏的轮廓,一只麒麟之首,里面又究竟藏了多少秘密,是不是将它丢掉,就相安无事了?这个念头在晏霞的脑中一闪而过,替代的,是晏阔曾经的慈爱和嘱托。 晏勋沉默了。王琳心中也生出一丝怜意,她将手搭在了晏勋的肩膀,将一股信任传递过去,晏勋看了看王琳坚定的眼神,同样将手掌搭在了王琳的手背上,温暖中带着些颤抖,王琳用力捏了一下晏勋的肩膀。 “我们还有约在先,谁也不可失约!” 晏勋重重的点了点头,抓起了晏霞的纤纤玉手。想嘱咐一些什么,却又一时语塞。晏霞笑了,平日最疼爱自己的三哥,心中似乎也终于有了归宿,她看了看对面的二人,王琳早已避开她的眼神,而晏勋还是一副犹豫不决的样子…… 清晨,汴县城中的居民们尚未起床,王琳率先遁行于街巷之中,一辆马车停在晏府的后墙外,晏勋左右查看了一番,没有发现人的痕迹。带着一个柔弱女子翻越后墙,对于晏勋而言,不算难事,后墙外既已有人接应,那就不必再让晏霞假扮小翠,只要他们的行踪不为人所知,一切都会很顺利。为了掩人耳目,晏霞还是裹着小翠的衣物,她还有些虚弱,就这样紧靠着车边,将脸深深埋藏于斗篷之中。 车夫走了过来,把斗笠压低。 “我受王琳姐姐之托,来接晏家小姐,三公子不要忘记去纪家铺子,耽误了那位姑娘的伤势。” 晏霞在车内听得清楚,她心中荡起一丝波动。 “大头?” “嘘……” 看到晏霞似乎认识车夫,晏勋稍稍减轻了一些怀疑。 “我们走……”车夫将马车轻轻的牵走:“三公子,千万别跟着我们,你的身后可能也有眼睛,我们不得不防……” 虽然不舍和不安交织在晏勋的心中,但既然选择信任王琳,他就没有理由再自乱阵脚。晏勋点了点头,翻身落入院中,轻得没有发出一丝响动。 这一路上,谁的心都是揪在一处。王琳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过马车,扮作车夫的大头也是小心翼翼的催马,至于晏勋,好像失了魂一样,感觉每一秒都是如此漫长。只有晏霞蜷缩在马车中,虽忍受这颠簸,但心里却有一股说不出的滋味。他认出了大头,他也知道这一切都是池子的安排,或许她马上就可以再次见到那个温厚的男子,这种奇妙的感觉,连晏霞自己都哑然失笑,一时间竟忘记了这场冒险的恐惧。 过了差不多一个时辰,街市上早已恢复了平日里热闹的景象,晏勋怀着忐忑之心,领着一个中年男子步入了晏府的大门。 “纪郎中,这边请……” 纪宣第一次来到晏府,也算得上是大开眼界。王琳早已和他有所交代,所以行事倒也十分痛快。趁着无人跟着的时候,晏勋将纪宣带入晏霞的院中,经过了一番查验,纪宣只是笑了笑。 “没什么大事,死不了的!你差人到我那里抓几服药就行。” “多谢纪郎中……”晏勋拱手施礼:“呃……还有我家大夫人……” 纪宣随即被领入大夫人居住的别院,晏勋不变跟随,便看着纪宣进了屋门。说明来意之后,纪宣开始给邹夫人切脉,切过脉象之后,又找人拿来了先前的药方,纪宣看罢,摇头笑了笑。 “庸医,这方子这么开,根本就不对症!” 说完,他拿起笔,在一张纸上面写下很多药材的名称,还在下方进行了详细的标注。一切完毕之后,他叫来邹夫人的贴身丫鬟。 “夫人这个病,不算大碍,但是恢复起来需要一些时日。照着这个方子服药,每七日都会有所好转,所以不用太过担心,还是要以静养为主。” 众人谢过纪宣之后,晏勋便迎了上去。 “怎么样?大娘的病没事吧?” “没什么事,之前找哪个郎中看的病?” “这……”晏勋挠了挠头:“我还真的不知……” “算了,我不管是谁,我只想告诉你,以后别再找那位了!” “好好好,都听神医的。” 纪宣笑着回过头来,看了看表情尴尬的晏勋。 “神医可不敢当,我们做郎中的,救死扶伤,悬壶济世,手上的每一寸诊断,秤上的每一分药材,都要过心的!否则,那岂不和草菅人命没什么区别了吗?” 听了这番话,晏勋心中的不安倒是消失了。他再一次鞠躬行礼,并从口袋中掏出二十两银子递到了纪宣的手上。 “大户人家就是不一样,出手如此阔绰!” “先生妙手回春,我感激不尽,这是您应得的。” “好吧,那就谢过晏家三公子了!” “不必客气……”晏勋回礼:“那就恕我不远送了?” “送客了?” 纪宣这一问,让晏勋突然愣住了。 “纪郎中……那您……还有什么交代的吗?” “呵呵……”纪宣依旧是一副笑脸:“把事情办完了,就到城郊外的那间破庙。” “破庙?” 纪宣点了点头。 “王琳托付我的事,算是又办完一件,这一赌啊!真是后患无穷……” 第48章 增财吉兆 小院之中,还是那一番熟悉的景象,晏霞刚刚步入院门,月儿和梅儿便面带笑容的跑了过来。自从在这里租住了些时日后,以前的那群小乞丐早已不是往日的打扮,衣着简单,但却干净得体,尤其是两个小女娃,更显得尤为可爱。她们两个小丫头一边一个抱住了晏霞的腰身,嘴里笑得如此自然亲切。 “漂亮姐姐回来了!” 晏霞听后,噗嗤一声笑了。笑意嫣然,面若桃花,好像身上的伤痛都随之散去,加上小翠那一身朴素的衣物,顿时也没有了那般珠光宝气的奢俗,宛如一顶初出淤泥的水莲,让大头和黑脸都不禁感叹惊为天人。 “那个……”晏霞羞赧的问了一声:“你们池子哥哥呢?” “他出门取药了,他知道漂亮姐姐要回来。” 月儿和梅儿回答完,便牵着晏霞的手,再一次回到了最里面那间熟悉的厢房。 恒春街的街角,池子已经等了许久,来来回回坐立不安。此时他的心早就飞向了租住的小院之中,因为那个让他牵挂的人,应该已经到了吧。正想着,身后的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池子兄弟,是着急了吗?” 池子回头,来人正是王琳。 “王琳姐,妥了?” “嗯……妥了!”王琳点了点头,接着又皱起眉头:“但这只是开始,既然扯上了晏家,那后面的事,真是吉凶难料,我看……你也得早做准备吧?” “那是自然……”池子咬了咬嘴唇:“走一步看一步已是步步凶险,但愿佛祖保佑,让好心人都能度过这一劫难吧!” “你放心,我帮你就一定会帮到底!”王琳的笑容里透着坚决和刚毅,让池子的心中十分踏实:“好了,我去办我的事了,你多保重!” “多谢姐姐!” “见了人家可别脸红!” 池子愣在原地,不知该如何回话,眼看着王琳妙曼的背影迅速消失。 一阵愣神的功夫,又有一只手在池子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回来了!” 池子回头,纪宣气喘吁吁的站在身后。 “纪郎中,我这等着拿药呢!”池子有些抱怨:“你应该早就从晏府出来了吧,怎么现在才回来?” “是早就出来了,只不过回来的路上路过珍味楼,又碰见梁老板了。” “哦?”池子的眉头又皱了起来:“难不成……又有什么情况?” 纪宣呵呵一笑。 “你还真是料事如神,难道自己烧了三炷香?” “我可没那个闲工夫。”池子摆了摆手:“赶快帮我拿药,我得马上回去。” “药早就备好了。”纪宣一只手抓住池子的袖口:“不过……可能暂时还不能回去。” “为什么?”池子瞪大了眼睛:“你该不是又给我招揽什么观香预事的营生了吧?” “这可怪不得我……梁老板的一位世交好友正巧在珍味楼做客,这不看见我就想起了你,一来梁老板对你是倍加推崇,二来也想让他这位世交见识一番你这位奇人!” 池子顿时觉得有些不悦,但思来想去,他有求于纪宣,不还这个人情,心中还是有些过意不去的。纪宣也显然看出了池子的心思。 “用不了多长时间,既然和梁老板是世交,那定然也是有身份的人,我觉得……” “好吧!”池子咬了咬牙:“和你走一遭便是。” “完事之后,我找辆马车送你回去!” 二人就这样来到了熟悉的珍味楼,刚一进门,梁永笑意盈盈的走上前来。 “这位小兄弟,没想到这么快就见面了。” 池子抱拳回礼。 “梁老板不敢当,这是小人的荣幸,不知贵公子的事……” “哎……”梁永叹了一口气:“上次听了小兄弟的点拨,梁某也是受益匪浅,钱财乃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走,也罢,为了犬子,我没什么舍不得的!” “如此甚好!” 两人客套了一番之后,池子被引入内堂,太师椅的旁边,坐着一位和梁永年纪相仿的男子,此人红光满面,倒是一脸的福相。 “我来引荐一下。”梁永上前:“这位是观香预事的奇人,得王时济大师的真传。这位呢,是我的故交好友,周甫,周老板!” “幸会幸会,叫我池子就行!” 客套之后,便是正题。池子扫了一眼内堂,香案、香炉、一尺二的香都已经准备齐全。 “闲话就不多说了,我知道梁老板和周老板的意思,那……就开始吧?” “哈哈哈……”周甫一笑:“我就喜欢痛快人,那我周某就见识一下池子小兄弟的奇术!” 梁永求过一次香卦,所以周甫也进行的较为顺利。三炷香缓缓燃烧,池子的心中就盼着别有什么怪香出现,否则解起来,也得费一番功夫。 半炷香的时间已过,池子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恭喜周老板,好香,这香卦是个好兆头!” “哦?”周甫的脸上也露出兴奋的表情:“池子小兄弟快给说说,愿闻其详!” “不敢当!”池子走到香案前:“周老板请看,这三炷香虽是长短不一,但与贼盗香却恰恰相反。” 听到此处,梁永的脸上闪过一丝悲哀,池子躬身向梁永致歉,接着解释香意。 “这香左边最低,右边高于左边一个香头,中间最高,且高于左边两个香头,这种香形是增财香!” “哎呀!”梁永听罢先发出牢骚:“你我故交,为何这香卦却差的如此之多呢?” 周甫笑而不语,只是拍了拍老友的肩膀,以示安慰。 “财是养命之源,只要成人,命中便一定有财,只是财多财少的区别罢了。我猜周老板一定是行善布施之人吧?” “呵呵,区区功德,何足挂齿呢!” “周老板谦虚了。”池子继续说道:“增财香表意为,十日之内有进财之兆。其寓意亦可分为两种,第一,有所求之事,但却迟迟无果,此时出了增财之兆,便表示可以增加财力的投入,所求之事便可轻易达成。第二,顺境之时出现增财之兆,是提示主身,当下的决断与筹划皆为正解,可以放心大胆行事,不日将会有进财之喜。” 周甫听了之后,连连点头,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听了池子小兄弟关于这香的解法,那看来……还真是这么回事。”周甫眼珠一转:“奇人!果然是奇人!名不虚传!” 第49章 故地重游 池子连忙摆了摆手。 “周老板谬赞了,我只是根据这香的表意进行注解,如有应验,那就说明我的运气还不错。” “一次两次算是运气,这算无遗策可就是本事了。”纪宣在一旁还不忘捧场:“那周老板看来的确有增财之兆了?” “确实如此!”周甫点了点头:“和池子小兄弟说的第一种情况相仿,看来,我是该增加些财力,好让生意上的事有所进展。” “哦?”梁永靠了过来:“周兄有什么难处吗?” “难处倒不算什么,梁兄也知道,我周某最大的买卖就是绸缎和香料。最近两年来,这香料的需求与日俱增,为此我还特意从异域的商团中进了一大批货物。” “这批货有问题?” “那倒不是,问题出在官府的身上,运输的途中,被扣押了……” “啊?”梁永惊叹了一声:“他们不就擅长这些吗?巧立名目,然后逼你用钱财疏通。” “所以说嘛……”周甫无奈的摇了摇头:“看来池子小兄弟这香卦没错,我也是正有此意,再不疏通的话,香料这样的货物,一旦存储不当,可就全完了,到时候这损失……我更是无法承担的。” “到哪路神仙那里疏通呢?” “咱们的都州府台,吴庆元大人呗。”周甫苦笑了一声,随即转了话题:“其实之前我也差人去过几次,吴大人的眼光高得很,我看也只有晏家才有这个面子吧。” 池子听到与晏家有关,不禁好奇起来。 “晏家?” “嗯……尤其是晏家的二公子。” “哎呀,晏家真是不简单,没法和人家斗!”梁永拍了拍周甫的肩膀:“私盐这等私密的买卖,有晏家大公子晏禄,官府这一层,又有晏家二公子晏爵,我看晏家三公子晏勋,整天舞刀弄枪的,说不定又牵扯了什么厉害的江湖势力,这……” “算了……我周某也管不了那么多,这是人家的本事,我如今只能听池子小兄弟的话了。” 池子笑而不语,摆出一副谦虚的姿态。周甫则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心中高兴,出手自然也就阔绰。池子临走之时,周甫也和梁永一样,从怀中掏出一张五十两的银票,池子拜谢之余,总觉得这钱财来的太快,终归未必是件好事! “真有你的!” 返回的路上,纪宣不停的称赞池子,可池子的心思却一直惦记着小院之中。 “好了,这五十两银票,你找地方兑了吧,还是老规矩,你拿一半,就算是药钱!” 池子把银票直接塞给了纪宣,自己则快速跑到街上拦了一辆马车。纪宣掂量着手中的银票,心中更是不解,如此对待钱财之人,才真的算是奇人吧…… 马车的颠簸,没有中断池子的思路。自从得了王时济的书稿,习得这观香预事的奇术,无论为谁观香卜卦,都好像离不开这晏家,就算梁永和周甫所求之事本与晏家无关,但最后却都有晏家的人在其中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晏家这滩浑水,果然是深不见底。 到了小院的门口,池子给了车夫一些钱,在推开门的一刹那,他百感交集,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心情去面对晏霞,甚至不知该做出何种表情。月儿和霞儿发现了他的归来,兴高采烈的跑过来牵住他的手。 “池子哥哥,漂亮姐姐回来啦!快走啊!” 池子还未收拾好自己的情绪,便被拉到最里面的厢房门外,两个女娃天真单纯,直接叩开了房门。 晏霞端坐于床榻之上,小翠绿色的衣衫修身得体,虽是冬日,但也将晏霞妙曼的腰身勾勒的玲珑有致。池子更喜欢晏霞这身朴素的妆容,面对晏霞的双眼,他还是情不自已的笑了起来,那个在心底朝思暮想的女子,真的又见面了。 晏霞在这里住了几日,对这里的记忆是痛苦中带着一丝暖意,她从来都没有好好的看过眼前的男子。池子向里面缓缓走了几步,双手交叉不知如何安放,脸上微微荡起红晕,经过了十多日,池子脸上的伤已经消退,那些微微的痕迹,让晏霞又突然想起了大年初五的一段往事。 “你……回来了……” 池子有些语塞,不知道该如何开场。晏霞却笑了,笑容干净纯洁,如春风秋水。她仔细看着池子的脸,伤痕褪去,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显露着坚强,剑眉星目,一副帅气的面庞,只是那对纯净的眸子中,略微带着一丝忧郁,这一丝忧郁,恰恰再一次拨弄了晏霞的心弦。 “嗯……” 晏霞浅浅作答,羞羞的低下了头。 “呃……”池子尴尬的左右看了看:“这里还是和往常一样,希望你能习惯,王琳姐应该和你说过一些缘由,不过你也不必害怕担忧,我想……这里可以暂居几日,总比如今的晏府要安全一些……” “真的是它吗?” 晏霞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枚玉珏上还带着自己的体温。 “我是这么想的……”池子点了点头:“否则你一个女孩子家,何来这杀身之祸呢?当时那香卦……” “对不起……我不是不相信你,我有我的苦衷……” 池子抿嘴一笑,温厚的表情总是让人觉得踏实。 “我知道,如果换做是我的话,我可能还不及你呢……面对家中如此大的变故,你一个柔弱的女子身处险境,说实话,你并不是我想象之中的那种富家千金,我曾经想过很多,在你醒来之前,我也曾坐立不安,就怕你使小姐性子,但如今看来……是我多虑了……” “池子?” 池子惊讶了片刻,因为这是晏霞第一次这么称呼他。 “嗯?” “富家小姐……”晏霞那双玉手放在双膝之上,脸上多了一丝惆怅:“富家小姐又如何?谁能真正懂我的心思,我不愁吃不愁穿,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但真正想要的东西,却是那么难……尤其是……像月儿和梅儿那般纯真……” 晏霞的话,让池子心里顿感宽慰。 “你喜欢她们就好,至少……她们很喜欢你!” 晏霞又笑了,笑的很开心,甚至暂时忘记了自己所处的苦难与困惑。这种温情的力量,她第一次在心底体会,这种力量,也竟然可以使人忘却心中所有的污垢,就像一股清新的气流,迅速传遍了全身,怡然而舒缓…… “那……下一步呢?我们该怎么办?” “是啊……你背后的那双眼睛,到底是谁呢……” 第50章 往事如烟 生活在两个不同世界的人,此刻却同处一室,一个是享尽万千宠爱的富家千金,一个是受尽百般疾苦的流浪乞丐。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缘分,偏偏要将这二人的命运绑在一起。他们的故事在正月初五就已经开始,池子和晏霞都对故事的开头记忆犹新,但对结尾,却显得迷茫和不知所措。 平复下来的心,让两人抹平了天上和地下的差距。池子坐在一张椅子上,将晏霞腿边的炭火烧的红红的、暖暖的。他从怎么发现晏霞,又到怎么搭救晏霞,再到如何观香预事,和王琳计划“偷”出晏霞,这一系列的事,都详详细细的讲述了一遍。晏霞听得入神,星辰一般的双眼一直盯在池子的脸上。 “我还以为,我就是一只养在黄金笼子中的金丝雀,可没想到……在我的身上居然会发生这么多离奇古怪的事,若不是你这般娓娓道来,我还真的不敢相信呢。” 池子听到晏霞温柔的口吻,心中终于不再拘谨。 “人生,不就是这么奇妙吗?明天的事,谁又能预料?观香预事……如果每个人都事先知道要发生些什么,那你觉得……人生还有意思吗?” 晏霞听后,默默地点了点头,什么风花雪月,诗词歌赋,在关于人生的讨论之下,不过是过眼云烟。晏霞在一个叫花子面前,居然羞愧于自己之前的肤浅。池子还没有停止他的感慨,他接着往火盆中加了一些炭,怕晏霞受凉。 “大户人家,卜卦看香,因为他们路途平顺,害怕波折。可是像我呢?我一无所有,想当初能有一顿饱饭,就是天大的福分。我不用去算什么,去占卜什么,因为没有什么比现在更难的事,所以我丝毫不会惧怕生活的苦难。但达官显贵不同,享受习惯了……再回到苦日子里……所以,他们比我更惧怕失败和挫折,他们早已忘记了曾经吃苦的那种感觉。” 晏霞低下了头,静静的揣摩着池子的一番话,池子看了看晏霞。 “说说你吧?” 晏霞先是一愣,当她的目光迎上池子温厚的微笑时,心也随即放松了下来。 她先是讲起了正月初五的事情,因为她觉得那一次的冷漠,才是她在池子眼中的第一印象,她的话中无不带着一丝愧疚。池子笑而不语,但眼神中温情化解了晏霞的不安。紧接着便是晏霞噩梦般的遭遇,听得池子也是心有余悸。而最后的话题,还是落在了晏霞胸前那枚麒麟玉珏的上面。 “如果是我,这么危险的东西,我还是找个地方保存。”池子眼珠一转:“如果有人以此为要挟,那么这件东西的下落,不就成了保全性命的关键。” “我不知道……”晏霞摇了摇头:“我不知道父亲的用意,我只知道这件东西绝不简单,如今看来,的确如此……” “嗯……是呀,它一定有所象征,或者和某些利益有关联,否则……又怎么会在你回府的当日,就发生了我所担心的事情呢?” 晏霞一阵苦笑,似乎也是平淡的接受了自己未来的命运。 “算了,不说这些了……”晏霞又看向池子的脸,眼中带着一丝灵动:“还是说说你吧?” “我?” “嗯……你叫池子,但是……池子又是谁呢?” 池子心中一愣,迎着晏霞的目光一阵颤抖。 “姑娘为何有此一问?” “我深居晏府,但也不傻,以前穿着破烂,倒也不会让人怀疑你到底是不是个叫花子,因为无人会关心。可如今……在你的身上,绝对不会那么简单……你到底又是谁呢?” 池子长长叹了一口气。 “我没有想到,第一个这样问的人,居然会是你!” “我也没想到,这……可能就是缘分吧?” 炉火中烧红的炭在噼里啪啦作响,犹如池子脑中翻滚的思绪,无数回忆涌上心头,在此刻就像决堤的洪水,将横在他心中的那一座堤坝瞬间冲毁。池子的眼神已经出卖了他,晏霞似乎感受到了池子眼中的旋涡,那湍急的涡流,丝毫不会逊于自己的遭遇。 “你可以……为我保密吗?” 又是一种奇妙的信任,池子像是将心交给了晏霞似的。晏霞点了点头,心中的期待也随之开始蔓延。 “晏姑娘……你是晏府的千金,在汴县城中,晏家可以说是如日中天。”池子顿了顿:“可你知道吗?在七年多前……我的家世,远比晏府这样的商贾巨富更为显赫……” “什……什么?” “晏姑娘可听过……林怀朔?” “林怀朔?”晏霞一愣,立即从记忆中搜寻到了这个曾经如雷贯耳的名字:“三哥以前经常对我提起这个人,怀朔将军!他说那是他一生的追求!” “想不到还能听到怀朔将军的名号……太久了……我以为人们都忘记了……” “将军威名早已妇孺皆知,但是……我听说后来……” 池子低下了头,背对着晏霞站起身来。 “我的家,在凌州……” “凌州?那不是北境边陲吗?” “没错,天寒地冻,但却是我的故乡。”池子的目光望向北边:“凌州人的意志,非其他州县可比,因为在那个地方,人们不仅要战胜酷烈的严寒,更要抵御着外族的入侵。苦难可以磨炼人的心性,凌州人就像雪中的寒梅、风中的松柏,历尽万苦,依旧傲然而立!” “那怀朔将军,不就是镇守北境的一代名将吗?” “没错!”池子眼中的泪水,随着那些血红的过往,一点一滴的渗了出来,他的声音已经不由自主的哽咽:“林怀朔……正是家父!” 晏霞这一惊,吃得着实不小,她张大了嘴,眼睛也像铜铃一般瞪得滚圆。 “怀朔将军……是你父亲!” 晏霞说完,下意识的连忙捂住了嘴。池子没有怪她,他只是站立着,身体微微颤抖。在晏霞的眼中,好似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往突然凝结,层层将池子包裹住,他周围都是血红色的印记,一遍遍的烙在他的身上,灼热般的疼痛早已没有反应。在红色的血雾之中,他重重的点了点头…… “那你……岂不是……” “我姓林,父亲为我取名为‘池’,就是希望我非池中之物,我的名字……叫做林池!” 晏霞默默的念着。 “林池……池子……” 求求求,各种求 生活在两个不同世界的人,此刻却同处一室,一个是享尽万千宠爱的富家千金,一个是受尽百般疾苦的流浪乞丐。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缘分,偏偏要将这二人的命运绑在一起。他们的故事在正月初五就已经开始,池子和晏霞都对故事的开头记忆犹新,但对结尾,却显得迷茫和不知所措。 平复下来的心,让两人抹平了天上和地下的差距。池子坐在一张椅子上,将晏霞腿边的炭火烧的红红的、暖暖的。他从怎么发现晏霞,又到怎么搭救晏霞,再到如何观香预事,和王琳计划“偷”出晏霞,这一系列的事,都详详细细的讲述了一遍。晏霞听得入神,星辰一般的双眼一直盯在池子的脸上。 “我还以为,我就是一只养在黄金笼子中的金丝雀,可没想到……在我的身上居然会发生这么多离奇古怪的事,若不是你这般娓娓道来,我还真的不敢相信呢。” 池子听到晏霞温柔的口吻,心中终于不再拘谨。 “人生,不就是这么奇妙吗?明天的事,谁又能预料?观香预事……如果每个人都事先知道要发生些什么,那你觉得……人生还有意思吗?” 晏霞听后,默默地点了点头,什么风花雪月,诗词歌赋,在关于人生的讨论之下,不过是过眼云烟。晏霞在一个叫花子面前,居然羞愧于自己之前的肤浅。池子还没有停止他的感慨,他接着往火盆中加了一些炭,怕晏霞受凉。 “大户人家,卜卦看香,因为他们路途平顺,害怕波折。可是像我呢?我一无所有,想当初能有一顿饱饭,就是天大的福分。我不用去算什么,去占卜什么,因为没有什么比现在更难的事,所以我丝毫不会惧怕生活的苦难。但达官显贵不同,享受习惯了……再回到苦日子里……所以,他们比我更惧怕失败和挫折,他们早已忘记了曾经吃苦的那种感觉。” 晏霞低下了头,静静的揣摩着池子的一番话,池子看了看晏霞。 “说说你吧?” 晏霞先是一愣,当她的目光迎上池子温厚的微笑时,心也随即放松了下来。 她先是讲起了正月初五的事情,因为她觉得那一次的冷漠,才是她在池子眼中的第一印象,她的话中无不带着一丝愧疚。池子笑而不语,但眼神中温情化解了晏霞的不安。紧接着便是晏霞噩梦般的遭遇,听得池子也是心有余悸。而最后的话题,还是落在了晏霞胸前那枚麒麟玉珏的上面。 “如果是我,这么危险的东西,我还是找个地方保存。”池子眼珠一转:“如果有人以此为要挟,那么这件东西的下落,不就成了保全性命的关键。” “我不知道……”晏霞摇了摇头:“我不知道父亲的用意,我只知道这件东西绝不简单,如今看来,的确如此……” “嗯……是呀,它一定有所象征,或者和某些利益有关联,否则……又怎么会在你回府的当日,就发生了我所担心的事情呢?” 晏霞一阵苦笑,似乎也是平淡的接受了自己未来的命运。 “算了,不说这些了……”晏霞又看向池子的脸,眼中带着一丝灵动:“还是说说你吧?” “我?” “嗯……你叫池子,但是……池子又是谁呢?” 池子心中一愣,迎着晏霞的目光一阵颤抖。 “姑娘为何有此一问?” “我深居晏府,但也不傻,以前穿着破烂,倒也不会让人怀疑你到底是不是个叫花子,因为无人会关心。可如今……在你的身上,绝对不会那么简单……你到底又是谁呢?” 池子长长叹了一口气。 “我没有想到,第一个这样问的人,居然会是你!” “我也没想到,这……可能就是缘分吧?” 炉火中烧红的炭在噼里啪啦作响,犹如池子脑中翻滚的思绪,无数回忆涌上心头,在此刻就像决堤的洪水,将横在他心中的那一座堤坝瞬间冲毁。池子的眼神已经出卖了他,晏霞似乎感受到了池子眼中的旋涡,那湍急的涡流,丝毫不会逊于自己的遭遇。 “你可以……为我保密吗?” 又是一种奇妙的信任,池子像是将心交给了晏霞似的。晏霞点了点头,心中的期待也随之开始蔓延。 “晏姑娘……你是晏府的千金,在汴县城中,晏家可以说是如日中天。”池子顿了顿:“可你知道吗?在七年多前……我的家世,远比晏府这样的商贾巨富更为显赫……” “什……什么?” “晏姑娘可听过……林怀朔?” “林怀朔?”晏霞一愣,立即从记忆中搜寻到了这个曾经如雷贯耳的名字:“三哥以前经常对我提起这个人,怀朔将军!他说那是他一生的追求!” “想不到还能听到怀朔将军的名号……太久了……我以为人们都忘记了……” “将军威名早已妇孺皆知,但是……我听说后来……” 池子低下了头,背对着晏霞站起身来。 “我的家,在凌州……” “凌州?那不是北境边陲吗?” “没错,天寒地冻,但却是我的故乡。”池子的目光望向北边:“凌州人的意志,非其他州县可比,因为在那个地方,人们不仅要战胜酷烈的严寒,更要抵御着外族的入侵。苦难可以磨炼人的心性,凌州人就像雪中的寒梅、风中的松柏,历尽万苦,依旧傲然而立!” “那怀朔将军,不就是镇守北境的一代名将吗?” “没错!”池子眼中的泪水,随着那些血红的过往,一点一滴的渗了出来,他的声音已经不由自主的哽咽:“林怀朔……正是家父!” 晏霞这一惊,吃得着实不小,她张大了嘴,眼睛也像铜铃一般瞪得滚圆。 “怀朔将军……是你父亲!” 晏霞说完,下意识的连忙捂住了嘴。池子没有怪她,他只是站立着,身体微微颤抖。在晏霞的眼中,好似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往突然凝结,层层将池子包裹住,他周围都是血红色的印记,一遍遍的烙在他的身上,灼热般的疼痛早已没有反应。在红色的血雾之中,他重重的点了点头…… “那你……岂不是……” “我姓林,父亲为我取名为‘池’,就是希望我非池中之物,我的名字……叫做林池!” 晏霞默默的念着。 “林池……池子……” 第51章 血色回忆 “没错……”池子心情沉重,有些记忆是无法忘记的,只是将它埋藏的很深,此时此刻却全部都翻涌了出来:“这就是我!” “对不起……” “没什么对不起谁的……”池子摆了摆手:“往事如烟,可任凭多大的风,却终归还是吹不散。” “那后来呢?” 晏霞也情不自禁的站起身来,靠近池子的身后,生怕听不到他的声音。 “当年父亲统兵十万,镇守边陲。北族连年干旱,狼子野心早已觊觎我朝沃土千里。若不是父亲拼死据守,何来这方安宁。” “当时怀朔将军的事迹,我也听三哥提起过,小时候,他就总喜欢给我讲这些故事。” “父亲的故事,我是最清楚的,他望子成龙,我是林家最小的儿子。”池子叹了一口气,表情沮丧至极:“所以,父亲和母亲对我最为疼爱,应该就像你这般吧。但我的身体却不争气,从小就体弱多病,几个哥哥早早就随父亲学习兵刃和拳脚,而我,却只能窝在书房中读书写字。” 池子转过头,迎面对上了晏霞的目光,但随即闪身而过,接着为炉中添加炭火。 “晏姑娘,这边暖和一些。” 晏霞重新坐回到床榻之上,池子才又开始继续。 “到了后来,前方战事吃紧,北族的蛮兵凶猛异常,我方损失惨重。在求援无果之后,父亲带着仅剩下的三万人马孤注一掷,背水一战,奇袭了对方的老巢。父亲一战成名,可人们却不知道那一战究竟有多惨烈,我的几个哥哥包括姐夫都驰援参战,在那一战之中,除了父亲本人之外,其他人都再没有回来……” “你……那时?” “我那时还不到十二岁。”池子知道晏霞想问什么,他脱口而出,晏霞听了则心中一阵苦涩:“林家一门忠烈,我那时只能呆在家中,不能分担丝毫。也是自此以后,怀朔将军的威名,开始广传于民间,凌州的百姓视父亲为大英雄,各地州县也都是妇孺皆知。在这番荣耀背后,面对着那一个个熟悉的灵牌,父亲不知在夜里偷偷哭过多少次,因为他觉得……他虽然可以力拒外敌保家卫国,但却保护不了自己的儿子和女婿们,对于他而言,这种痛苦只有自己默默的承受。” “可是……也许你也听说过……” “凌州之变!?” 晏霞想起了晏勋曾经提起过的往事。 “是啊……凌州之变……”池子点了点头:“北族之所以不敢妄动,皆是因为父亲镇守边陲。但好景不长,当朝的圣上听信谗言,竟然认为北族没有行动,是因为与父亲私下里达成了默契,这种默契,大逆不道,欺君罔上,也就是……” “谋反!?”晏霞花容失色,瞠目结舌:“不……不会吧……” “当然不会!”池子不能自已的激动起来,但看到晏霞愁云不展的样子,又马上平静下来:“父亲镇守边陲有功,为了能让边关不受外地侵袭,父亲手中的兵力越来越多,受到的封赏也越来越大。可父亲却丝毫看不上这些虚名,也没有给那些习惯阿谀奉承之人半分薄面,在他的心里,几位兄长和姐夫的死,一直都是迈不过去的沟壑。就是这样的人,一夜之间,竟蒙受不白之冤,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可父亲却连个申诉的机会都没有。” 说到此处,池子的眼泪再也无法忍耐,他蹲在炭火盆旁,泪水肆意妄为,一滴滴掉落在火红的炭火之上,点点沸腾,丝丝炸裂。晏霞的眼眶也湿润了,就像一幅激荡江川的画面,血染山河,英雄还未迟暮,却不得善终。那一刻,她终于体会到了池子心中,那座早已崩塌的山峰,乱石堆下,体无完肤,苟且余生,再无人问津…… “那你呢?” “林府上下……满门抄斩。”池子坚强的起身,用袖口不停的擦拭眼泪:“父母宗亲,葬身荒野。我被父亲的最信任的手下傅仲将军偷偷带走,九死一生,为了护我,最后连傅仲将军也……” “自那之后……”晏霞接过池子难以再进行下去的话语:“你就颠沛流离,乞讨为生,就是为了躲避那一双双搜寻你的眼睛,也是在那时,你的名字……开始叫……池子?” 池子点了点头,眼睛努力的向上翻着,因为他不想让眼泪再次落下。 “对,就是这样,七年多过去了,我辗转来到都州,远离那片是非之地,我不知道我活着的意义,唯一可以支撑我的,便是傅仲将军最后的一句话,他让我为了林家活下去,不为复仇,什么都不为,仅仅……就是活下去,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晏霞也擦拭了一下眼角的湿润,却挡不住鼻腔中的酸楚。 “你……是如何挺过来的?” “三年多前,我来到汴县,我不知道已经有多少次觉得生无可恋,可这样死去,却又无颜见九泉之下的父母亲人,我不知道这个世界还有没有盯着我的眼睛,就像现在盯着你的一样。可是到了后来,我认识了大头、黑脸,接着还有月儿、梅儿、毛球,他们的纯真和乐观给我了力量,就像黑暗之中那一缕曙光,我从一个需要人来照顾的公子哥,变成了需要照顾他人的哥哥,那是一种责任,这种责任最好的回报,便是他们的笑脸。” 晏霞的脑海中也浮现出乞丐们的样子,尤其是月儿和梅儿,那一声“漂亮姐姐”更叫的心中暖意洋洋。 “我……我也不知道为何会和你讲这些往事,毕竟藏在心中太久了。其实……我当时很害怕你醒来之后,会耍小姐的脾气。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当年所受的宠爱,不会比你少,我当年所经历过的痛苦,也不会比你少。你的身后有一双眼睛在盯着你,而我的身后,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了多久。所以……我希望你能忍耐一下,坚强一点,再糟又能怎样?你想一想我,还有什么想不通的吗?” 晏霞坚强的露出了笑颜。 “我明白你的意思,谢谢你!”她摸了摸自己脖间的玉珏,破例将它提出了领口:“以后别叫‘池子’了,你与我这般缘分,和它也有关系,林氏的池中之物……要么……以后你就叫‘池麟’吧?更贴切,我也更喜欢这个名字。” “池麟?”池子终于破涕为笑:“好名字!” 第52章 难以置信 晏府上下,又是乱作一团。晏勋的消息刚刚传出,众人都愣了半晌,邹夫人更是直接晕倒,被几个下人抬回到床榻之上。杜夫人和玉君都守候在邹夫人的身旁,徐夫人则和晏福安来到晏霞居住的别院。 “这……到底怎么回事?”晏福安瞪大了眼睛:“昨晚……不是没事吗?” “是啊!”徐夫人皱着眉头,进屋看了看尚未苏醒的小翠:“勋儿,发生了什么?” “呃……”晏勋的眼神有些飘忽不定:“昨夜,是来过一个毛贼,这个事……晏叔你是知道的吧?” “嗯,这个不假,我也听到响动了,所以也带人过来看看究竟,不过幸好三少爷来的及时,那毛贼才没有得手。” “这么说来?”晏勋锤了锤自己的胸口:“就是我走之后发生的事了!?” “不会吧?”晏福安一下子紧张起来:“三少爷走之后,我安排几个人就守在院外,夜里并没有什么动静,直到三少爷清晨来巡视,这才回去,难不成?” “霞儿会得罪什么人?惹得三更半夜人去楼空?这作何解释?” 徐夫人看了看晏勋,又看了看晏福安,眼中满是不解的神色。 “是呀!”晏福安急的来回转圈:“你说……这也没留下些什么?为财?为……” “依我看,这个人功夫了得……”晏勋紧锁眉头:“毛贼走后,晏霞和小翠都不曾有事,但就这么神不知鬼不觉的,或许小翠知道些什么吧?” “如今看来……”徐夫人轻轻摇了摇头:“也只有等待小翠醒来了。哎……这晏府到底是怎么了?爵儿又不在……” “小翠好像伤的不轻啊……到现在还没有醒来。”晏福安说罢,立即吩咐下人:“快去!找个郎中来!” 晏勋听后,立即反应过来。 “我去找吧,今早我请来那位郎中,医术高明。我骑马把他带过来,快点让小翠醒来,也好知道霞儿的下落!” 晏勋说罢,立刻策马疾驰向恒春街街角。和池子分别于珍味楼后,纪宣拿着银票回到自己的铺子,晏勋早已恭候多时。 “快走!与我回一趟晏府!” “怎么了?” “一边走一边说!”晏勋一把将纪宣拉上马背:“你还得回去看看小翠的伤!” “那个姑娘没有什么大碍,王琳已经处理过伤口,后面来我这里抓药便可。” “这倒不假!”晏勋一边催马,一边解释:“晏家的人要给小翠看郎中,如果别人看了发现她的伤口被处理过,那不就露馅了吗?” “这……这倒也是……算了,那我就受累跑一趟吧!”纪宣无奈的摇了摇头:“我这帮的都是什么忙啊!” “王琳在那里吗?”晏勋突然想起纪宣当时的话:“你说的那个破庙。” “她是个守信之人,见不到你人,肯定不会先行离开!” 晏勋点了点头,两人又直奔晏府而去。 到了晏府,纪宣和晏勋装模作样的给小翠看了伤,并且开了方子。正在此时,小翠也苏醒过来。 “小翠!你醒了?”晏勋第一个上前:“生怕小翠的回忆,会影响王琳的那一出戏。” “小姐……小姐呢?”小翠醒来的第一件事,则是大声呼唤晏霞:“小姐在哪!?” 徐夫人和晏福安也赶忙进了屋内,刚才也是纪宣让他们二人回避。 “你先说,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的头好疼……”小翠痛苦的皱着眉头:“我什么也想不起来,黑乎乎的,我只感觉一阵剧痛,然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晏勋听后,心中长长出了一口气!但在脸上,却要表现的十分焦躁。他不可能让人知道是他把晏霞悄悄送走的,到时候别说找不到暗中的那双眼睛,可能就连自己都洗不清了…… 不善演戏的晏勋早已迫不及待的想要离开,借此机会,他立即跑出府门。在其他人的眼中,他又开始了寻找晏霞的苦旅,但只有纪宣知道,他那是急着去与王琳赴约了。 城郊破庙,晏勋对这个地方尚存一丝印象,那些时日,为了找到自己心爱的小妹,他踏足汴县的每一个角落,而这里,就是其中一个。 此刻,王琳正在破庙的佛像前静静的立着,修长的身姿,挽起的发髻,俊俏的脸庞,一柄长剑系在腰间。身后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晏勋如期而至。 “说吧!她在哪?” “我已经说过了……”王琳转过头,看着一脸焦急的晏勋:“你不知道最好,我可以向你保证她的安全!” “可……可是……”晏勋的心中还是不甚踏实:“你根本不在她的身边,何来保全?” “因为我信任那个人,晏霞也会信任那个人,我知道他是值得托付之人,而且以他的身份,也不会有人去怀疑……” “谁?” “你信不信我?” “我……”晏勋的目光触碰到王琳坚定的眼神:“当然信你!” “你和我去一个地方吧。”晏霞低头轻叹了一声:“你曾经不相信的事,真可谓造化弄人,如今……却不得不去相信。” 不等晏勋答复,晏霞就缓缓走出了破庙。晏勋一脸狐疑的望着王琳远去的背影,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去问些什么,他静静的跟在身后,路越来越窄,冬日的荒野,显得更加凄凉与萧瑟。 在一座孤单的坟冢前,晏霞停下了脚步,她双膝跪地,表情严肃的磕了三个头。 “义父……如果你在天有灵,请保佑琳儿,找出这一切的源头,不止是晏家,还有害死你的元凶,琳儿要用他的血,来祭你的在天之灵!” “王时济!?” 晏勋在身后目瞪口呆。 “晏勋,虽然义父与你有些过节,但死者为大,这口中的名讳……” “抱歉……”晏勋也觉得有些失礼:“我……为什么来这里?” “义父初五那日给你父亲看香卜卦,才有了后来的这一切,你恨也好,怨也罢,我只想告诉你。如今……能救晏霞的人,也是一位观香预事的奇人!” “什……什么?” “他从三炷香中,曾看出过晏家上下暗流涌动,所以才有了昨夜的一番意外。他与晏霞有缘,似乎也是命中注定,我知道你不会相信,但……你现在别无选择!” 晏勋呆呆的看着王时济简陋的墓碑,感觉像是被命运捉弄了一番。 “他到底是谁?我只想知道,不会碍手碍脚!” 王琳摇了摇头。 “现在还不是时候,你……得忍一忍,还需像前几日那般,装作四处寻找晏霞的样子!” 第53章 物有其主 晏勋一时哑口无言,面对着王时济的坟冢,他沉默了许久,心中的矛盾在迅速翻涌。王琳起身回头,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在挂怀于他的同时,传递给他一丝温暖和坚定。 王琳回到了小院之中,看了看精神尚佳的晏霞,一个眼神将池子叫出了厢房。 “王琳姐……”池子眼中露出了笑意:“我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哦?”王琳一阵好奇:“是不是,你们二人,感觉……” “哎呀,你别打岔。其实……这晏家小姐,也并不想象中那么刁蛮无礼。” 王琳轻轻叹了一口气。 “不管什么身份,历经磨难,也总会有些改观吧,其实正如你所言,她的本性,应该并不坏,只是在那个环境之中,可能……” “你知道吗?他还给我起了个名字……” “嗯?”王琳笑了:“名字?你都和她说什么了?” “也没什么……就是聊了聊我的身世……” “你的身世?”王琳皱起眉头显出一副好奇的样子:“我倒是也想听一听?” “找个机会,一定不会瞒着你,如今你是我最信任的人,我早就不该瞒着你了!” “现在不行吗?” “这个说来话长了,王琳姐找我有什么事吗?” “倒没什么要紧的事,就想问问之后该如何是好,现如今人在暗处,我们也是在暗处,这个局……还是真的是让人费解!” 池子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自己的心中对下一步的安排,竟也是一片茫然。 “对了!她给你起了什么名字?” “池麟……” “池麟?很不错的名字啊!” “或许吧,或许我也该换一个身份去继续生活了……” 池麟刚刚感慨一番,便看到王琳手腕处的衣衫上有一条长长的口子,口子的边缘还有丝丝血痕。 “王琳姐!你受伤了!?” “哦……”王琳抬起手臂看了看:“皮外之伤,不碍事,我已经从纪宣那里用过药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我疏忽了那黑衣人所用的暗器……” “暗器?那还真是……危险啊!” “话说这暗器,还真有些稀奇……”王琳说着,从口袋之中拿出了一枚飞镖:“看,就是这个东西!” 池麟对兵刃并不感兴趣,可是当他看到这枚飞镖之时,眼中却充满了无限的恐惧,那种危险曾擦肩而过,甚至都能感受到他的呼吸,阴差阳错,鬼使神差,险象环生。 “我得去一个地方……” 池麟说完,转身便走,王琳手中那枚歪柄的飞镖,让曾经叮叮当当的金属敲击声在心中反复重现。他径直跑到了金惠家的门前,犹豫了片刻之后,轻轻的叩了叩门。 “谁啊?” 一阵轻咳夹杂在有气无力的声音中,院门被打开一条缝隙,露出一张面色蜡黄,毫无生气的脸。 “咦?这不是那位看香的公子吗?”金惠见状,连忙打开大门,将池麟让了进来:“公子今日有何事吗?” “没事,就是来看看金大姐。”池麟说着,缓步进入院中,眼睛却心不在焉的看向周围:“金大姐进来身体可好?” “让您费心了……”金惠忙着沏了一杯茶递给池麟:“还不是老样子……” “多谢……”池麟接过茶杯:“这年节已过,你弟弟他……有没有音讯呢?” “泽儿啊?哎……” 金惠叹了一口气,神色黯然的摇了摇头。池麟从她的眼神中,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眼神是不会说谎的,尤其像金惠这样的女子更是如此。 “正月十五那日,好像金大姐不在家中吧?” 池麟一边试探,一边在院中继续搜寻。 “是呀……”金惠给池麟斟茶:“正月十五,上元佳节,月圆之夜。但那也是我和泽儿父母双亲的忌日,十五那日,我去给父母上坟烧香,只不过在半路上……我的病又犯了,幸得好心人相助,方才脱险。” 池麟点了点头,看着金惠柔弱的背影,心里就有一种说不出的酸楚。 “哦,对了!”金惠转身:“那日那些碎银,是贵人留在这里的吧?你我非亲非故,我怎么敢受此等恩惠,这些……你拿回去吧……” “金大姐,你不必多想,能为你烧香看卦,也算是缘分,这点心意,你就领了吧。” “公子心善,真是活佛在世。不过你这观香预事的奇术,也让我大开眼界,现在坊间多有传闻,说你是王时济大师之后,新的观香奇人。” “愧不敢当!”池麟摆了摆手:“雕虫小技,怎么能和王大师相提并论呢?金大姐安好,我便放心,只是那日的寿香,金大姐也不必太过挂怀于心,关键在于积德行善,求医治病,至于其他,多思无益,还望大姐你多保重……” 金惠欠身答谢,可池麟始终没有说出正月十五自己所见,那响声和那歪柄的飞镖,和这个苦命的女人没有太多关系,又何须让她再多一分烦扰呢?这份烦扰可能会是金惠心中的一根刺,当这根刺扎入的时候,她的一生,或许即将走到尽头…… 池麟告辞之后,便与王琳商议的了此事。王琳虽觉得心有余悸,但毕竟对方还不知道自己的底细如何,即便是近在咫尺,但这最危险的地方,也恰是最安全的地方。 “依我看……”池麟咬了咬嘴唇:“那金泽很可能不会再回到这里了。” “我也这么想。”王琳随声附和:“既然你阴差阳错的知道了这个人,那看来我们还是先人一步,生死关头,这可是很重要的一步!” “但愿如此!我看以后,王琳姐免不了与他再交手,到时候,你可要多加小心!”池麟有些不好意思的看着王琳:“毕竟我所做之事,和姐姐并无关联,无端让你牵扯进来,我的心中始终有些过意不去!” “你看你!又来了!”王琳锤了一下池麟的胳膊:“我如今,和这晏家也是难舍难分了,如果没有你的话,这一层层的迷雾之下,还不知要有多少怪事发生!最可怜的,就是晏勋了……他……” “我明白姐姐的心思……只是事已至此……放弃可能便是死局……” “好了,别只顾着感慨万千了……”王琳坚强的笑了笑:“佳人相伴,你还是多多去劝慰一下,这后面的苦,还不知道有多少呢……” “嗯!”池麟脸色微红:“姐姐多加小心……” 第54章 迫不及待 时间犹如白驹过隙,转眼已经到了正月二十二。晏霞在小院之中平安度日,可却很少见到池麟的身影,只有在夜晚十分,才能和他说上几句话,好在有月儿和梅儿相伴,倒让她也不觉得无聊烦闷。童言无忌,一段乞丐的经历,也让晏霞听得入神,在这个院落之中,晏霞似乎有一种修行的感觉,那些曾经的锋芒与暴戾,都被渐渐磨平了棱角,随之而来的,是整个人心灵的放松与踏实。如今,也只有一件事让她牵肠挂肚,那便是自己母亲的身体。 池麟和王琳都时不时会带回一些有关晏府的事情,有了纪宣和王琳,晏霞最为关心的两个人倒也没有断了消息。晏勋整日在外,名义为找,实则为躲,邹夫人的病,在服过纪宣开的方子之后,也算平稳。 这一日的午后,晏福安在晏府门前等待,晏爵风尘仆仆的回到了府中。刚一进府,便马上来到了徐夫人的房间之中。 “怎么回事!?我这才走几日?家里为何又出了这么大的乱子!” 晏福安在一旁神色慌张,作为晏府的管家,他的心里早已乱作一团。 “勋儿呢?” “三少爷一直都在外寻找,白天根本见不到他的踪影。” “多事之秋!”晏爵深深叹了一口气:“到底这晏府的晦气,何时才算个头?” 话音刚落,一个家丁在门外禀报。 “二夫人、二少爷……有客造访!” “谁呀?”晏爵没好气的回了一句:“如今谁还有心思见客?” “呃……回二少爷,他们是从晖县来的,就是那位……” “薛非!?” “正是此人……” “薛非……来这里干嘛?”晏爵皱起眉头:“带他到偏厅等候,我这就过去!” 少时,薛非已在偏厅中看茶,他还是那幅样子,络腮胡下的那张脸上,丝毫看不出任何表情。 “先生别来无恙!” 随着一声客套,晏爵领着晏福安来步入偏厅,在满面堆笑的后面,则隐藏着一张愁云密布的脸。 “三少爷,晏管家……”薛非抱拳施礼:“那件事情……” 薛非瞟了一眼晏福安,晏福安心领神会,见状立即退出屋外。门被关上之后,薛非才又继续开口。 “盐帮的事,如今群龙无首,这时日一长恐生变故,除了二少爷之外,我看晏府上下怕也没有其他人可以商量了吧?” “那我想问薛先生,如若别无选择的话……那有没有盐帮的信物,是不是也就……” “当然不可……我此番前来,就是想问问此事的进展!” “我晏府家门不幸,怪事频出!现如今已是焦头烂额!这信物之事……” “二少爷,我道听途说了一些,但不知道真伪,更何况……我也不便插手。” 晏爵有些沉不住气了。 “难不成没有那枚玉珏,这盐帮就无法行事?” “盐帮势力错综复杂,没有这振邦之物,还是寸步难行!” “区区一个信物,能有如此之作用?” “呵呵……”薛非轻轻发笑:“二少爷还是小瞧了晏员外,员外生前就是振邦之主,他立下的铁规,各个主事都歃血盟誓,且互相之约,都有把柄落在其他人的手中,每一件把柄都是人头落地的大事。如今晏员外横死,信物失踪,这个乱子如果再不收拾的话……” “薛先生……”晏爵稍稍定了定神:“我绝无贬低父亲之意,我才疏学浅,自认为无法掌控盐帮重事,若不是先生提起,我到现在仍不清楚这盐帮里的干系。如今,我有许多猜疑都指向我大哥晏禄,而我心力交瘁,无非……就是不想荒废父亲留下的产业,辜负他老人家的在天之灵!” “晏禄的事……”薛非摇了摇头:“我爱莫能助……退一万步讲,如果你大哥真的没有死,而他也得了这麒麟玉珏,那执掌盐帮的人……也必定是他!” “实不相瞒,那枚玉珏已经有了下落……” “哦?”薛非面无表情的脸上,闪过一丝惊讶:“在哪?” “应该就在我家小妹的身上……” “晏府小姐?”薛非眉头紧锁:“我听说,晏家小姐她……” “没错,如果这背后的黑手,不是我大哥晏禄的话,这个谜团……就真的深不可测了!” “这是为什么呢?信物在晏家小姐的身上,难道……晏员外是另有深意?她可曾知晓盐帮之事?” “不会!”晏爵摇了摇头:“一个女孩子家,怎么会知道如此重要又极其隐秘的事呢?我觉得,她只是父亲选择的一个藏身之所吧……” “晏员外一向心思缜密,只不过,晏家小姐失踪,那这玉珏?” “这正是我所担心的!”晏爵开始焦虑的走来走去:“若这信物落入旁人之手,那父亲多年的心血,不就毁于一旦了吗?所以我一直怀疑大哥,这等隐秘之事,外人又怎么可能知道呢?” “二少爷,我是盐帮主事之一,绝不可参与其中坏了规矩。你大可放心,所有的事,我都会守口如瓶,但时间紧迫,无论是谁,还望晏府要有个结果才好!” “我也希望如此……” “那薛某告辞……”薛非抱拳相向:“希望能听到二少爷的好消息!” 薛非就这么走了,留下晏爵一个人发愣。晏福安进入偏厅,心中的忐忑让他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夜幕降临,天空中的阴霾再次来袭,雪花慢慢的飘落,又是一个没有月光的夜晚。还是那个隐蔽的角落,一行脚印,已经被新雪所覆盖的毫无痕迹,两个黑影正在窃窃私语。 “怎么会搞成这个样子?” “我也不知道,突然出现一个黑衣剑客,纠缠少时,晏家三公子便赶来,所以……” “黑衣剑客?会是谁呢?” “大人放心,再给我些时日,等我找到那姑娘,这次务必一击得手!” “现在看来,这个局里又多出一些怪事……你想办法,我许给你的银子,一分也不会少,我还可以再加一倍,只要你能拿到我想要的东西!” “一定!” “好了,你赶紧走吧!” 一阵细微的脚步声,消失于浓浓的夜色之中。待到黑暗再一次静的鸦雀无声时,又有一排脚印延伸至此。 “他走了?” “嗯……该怎么做,你也应该知道了吧?” “我当然知道……不过在此之前,还得看他的本事了……” 第55章 凌乱不堪 深夜,晏勋心不在焉的走回了晏府,迷茫已经替代了紧张,在别人的眼中,他似乎更加癫狂的寻找着晏霞,而这个时候,他只是不想去面对太多的问题,这些问题无论怎么回答,都像是伪装和欺骗…… 晏爵屋内的油灯还亮着,晏勋也才意识到自己的二哥回来了,他走到晏爵的院子外面,肚子里早已积攒了说不完的话,但转念又突然踌躇起来,静静的走开,继续着沉默。 翌日清晨,已是正月二十三,晏勋还装作不知道晏爵已经回府,他早早的出了门,消失在空无一人的街市之中。在某个角落,有人已经等候多时,王琳正在低头摆弄着佩剑上的流苏,看来事情并没有什么希望之中的进展。 “霞儿如何?有危险吗?” 晏勋见到王琳,第一句话,便是关切自己的妹妹。王琳淡淡的看了他一眼,眼神中有些微微的闪动,面对一个粗心的男人,有时就是这么不解风情。 “她很好,很安全,也很安静……” “那……那就好……可是……” 晏勋刚要问些别的事情,王琳缩了一下自己的手腕,一段包扎过的纱布露出了一小截。晏勋这才紧张起来,连忙凑到王琳的身前。 “你受伤了!?” “嗯……”王琳抬起手腕活动了一下:“皮外伤而已。” “那晚……究竟是那个黑衣人伤了你,还是……我误伤了你?” “什么?”王琳朝着晏勋瞪了一眼:“就凭你的功夫,也想伤我?” “呃……” 晏勋苦着脸挠了挠头,王琳噗嗤一下笑了。一见面只问晏霞的状况,也的确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但女人的心思,就是让人琢磨不透。她故意露出了受伤的手腕,就是为了让晏勋能多一丝对自己的关心,目的既然已经达到,王琳便也不再纠缠。 “你二哥回来了吧?” “对,应该是昨日回来的。” “为了安全起见,这件事对谁也不能透露!” “可是……”晏勋皱起了眉头:“瞒着夫人们就算了,二哥是能帮忙想办法的人,以他的头脑,应该比我强百倍吧?” “不妥!”王琳噘了一下嘴:“若不是看你可怜,连你都不想告诉……” “这……” 晏勋又一次哑口无言,每次在与王琳的对话中,他总是处于下风,除非在自己激动的时候,王琳才会多少让着他一些。 “好了!别问那么多,你听我的就是了!” “那好吧……霞儿安全,怎么样都行。”晏勋说完,纠结的表情又挂在脸上:“二哥一直都在怀疑大哥,如今看来,这个可能性还很大……” “你大哥?”王琳也感到惊讶:“晏禄?” “嗯……没错……” 街市的角落中,连零零散散的人都还没有出现。晏勋也将那日晏爵的怀疑,和王琳都说了一遍,王琳柳眉微蹙,刚才调侃晏勋的神情一下子消失了。晏勋的话说到一半,便想起了晏霞身上的那个东西,晏家的秘密,他还尚未准备告诉他人,再说,对于这件事情而言,自己本来也是一知半解。想到此处,兄弟二人在寒夜亭廊之中对话的回忆又渐渐浮上心头。 “哎……”他低垂下眼神:“分担不了二哥肩上的担子,如今还……” 沮丧之时,王琳的手掌再一次传递来鼓舞,还有她的眼神,乌黑清澈的眸子中,透着一丝让人无法拒绝的信任。 “再坚持一下吧……等到水落石出的那一天,无论多险恶的境地,我都陪你赴汤蹈火!”王琳在手上加了一些力道:“记住!这曾是你我之约!” 晏勋点了点头,心中的焦虑才稍稍安定下来。 这场雪来得快,去得也快。王琳早已迫不及待的找到了池麟,如今池麟已经深深的卷入了这个巨大的旋涡之中,香卦之下,他的命运早已别无选择。性如烈火的王琳,将晏勋告诉她的事都讲给了池麟听,凡事最坏的打算,已经不止一次在他的脑中闪现又消去。 “人呐……真是捉摸不透……” “怎么?”王琳吃惊的望着池麟:“你也相信这是晏家大公子所为?” “我当然不愿意相信!如果是的话……那晏霞之前遭遇的那些人……岂不都是一层层的圈套?”池麟一边想,一边觉得脊背发凉:“晏家大公子晏禄,常伴于晏阔左右,思维缜密,绝顶聪明,否则也不会跟着晏阔走南闯北,最有希望继承晏阔衣钵的,也就是他了。照这么说的话……晏禄了解晏家所有人的心性和习惯,这……难以想象!” 经过了一番沉思,池麟快速将那些支离破碎的细节都串联起来。链条越长,越是容易露出破绽,但如果成功,那绝不会有人怀疑到始作俑者。好像冥冥之中,小翠、鲁公子、谢八娘、陈麻子、晏爵、魏启德,甚至晏勋都成了棋子,目标却只有一个,晏霞! 池麟只字不语,王琳跟在旁边也是心急如焚。两个人的身影,不知不觉就漫步到了春露亭外,春露亭也是汴县的一处好景致,无论春夏秋冬,这里都可谓是一步一景。如今已经过了立春的节气,又刚刚铺了一层新雪,亭外的雪景更是使人流连忘返。 池麟和王琳自然无暇顾及此番景致,可不远处的那座春露亭中,却好像热闹非凡。掠过皑皑白雪看去,有二人对立而坐,身边的炭火炉烧得通红,上面还架着一只铁壶,壶嘴的热气不停喷涌,茶香早已飘到了他们二人的周围。 “没想到这么早,就有人心存如此雅兴……”池麟望向远处的层林尽染,不禁感慨:“真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刚想回头,不曾想在春露亭的方向,似乎有人在扯着嗓子呼喊。常在江湖漂泊的王琳,耳朵自然比池麟好用得多,她拍了拍池麟的手臂。 “池子弟……好像是在叫你呢?” “叫我?”池麟懒得回头:“怎么可能!我在这里才认识几个人,尤其现在不做乞丐……” 话说了一半,王琳又扯过他的袖子,让他正对着春露亭的方向。池麟一看,果不其然!虽说看不清对方的脸,但其中的一个人正在向着他的方向招手。 池麟左右看了看,自己的身边除了王琳再无他人,而从那里传来的声音,也的确似乎是在呼唤自己。池麟想罢,满心犹豫的靠近春露亭。 “池子小兄弟!” “咦?”池麟瞪大了眼睛:“那不是周……周老板吗?” 第56章 亭中偶遇 池麟本无意与旁人纠缠,但周甫既然已经看到了他,对于知礼数的池麟而言,就没有不过去的道理。 “要么……”王琳低声在旁边说道:“我先回避一下吧……” “不碍事的,王琳姐姐,他虽贵为大户,但也不是什么奸诈之徒,况且他与纪郎中也算相识,我曾经给他看过香卦。” 王琳听罢,也不再说些什么,默默的跟在池麟的身后,一步步靠近春露亭中。 “哎呀!还真是池子小兄弟!” 还有二十步左右的距离,周甫便起身从亭中走出,抱拳笑脸相迎。 “周老板!没想到在这里能遇到您,您真是好雅兴啊!” “我做了多年的绸缎生意,别的本事没有,就是练了一双好眼力,老远我就看着像你。”周老板笑意盈盈,显得很是畅快,他看了看跟在后面的王琳:“这位是?” “哦。”池麟马上回身介绍:“这是家姐,王琳。” 王琳也是欠身行礼,周甫以礼相还。 “令姐真是天姿国色,但看着腰间的佩剑,更是英武之气,不让须眉啊!” “周老板谬赞……”王琳微微含笑,默认了对自己的首赞:“小女不过是一介江湖白衣,让周老板您见笑了!” 三人相视而笑,池麟和王琳被周甫邀请到了春露亭之中。留在亭中的那一位,早就等的不耐烦了,他和周甫的年岁相当,从相貌上看,眉梢微卷,双耳下垂,一副笑呵呵的模样,倒颇有几分佛意。只是衣着穿戴,却俨然是一位富家商贾。 “来来来,我介绍一下……”周甫一只手做了一个请的动作:“这位是我周某的挚交好友,柴传伶,茶大老板!” “幸会幸会!”池麟作揖寒暄:“小的池麟,叫我小池子就好。” “柴传伶?”王琳小声嘀咕了一句:“莫非……柴家老坛……” 柴传伶正在客套,忽听得王琳这么一说,脸上也立即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哎呀……不简单呢!”周甫拍手称赞:“王琳姑娘居然还识得这世间的琼浆玉露?” “不敢不敢。”王琳连忙摆手:“岂敢在前辈面前班门弄斧,我在行走江湖之时,柴家老坛的名号乃是酒中之尊,只是没想到……可以在此见到柴酒仙……” “王琳姐姐见多识广,我倒是孤陋寡闻了。”池麟再次向柴传伶抱拳作揖:“不识当世之酒仙,还望前辈多多海涵。” “哈哈哈哈……”柴传伶大笑:“什么海涵,什么酒仙,我就是个好酒的闲人,来吧!既然是客,那就坐吧,雪中茗香,别有一番滋味,我柴某喜欢结交朋友,在我面前可千万不要拘谨啊……” 池麟和王琳似乎也被这样的气氛所感染,远山层叠,松林挂雪,孤亭茶香,畅聊知己。惬意的生活,有时很简单,有时却很难实现。池麟的心思又回到了晏霞身上,他的目光停留在了亭中的石台。 “咦?”池麟四下张望:“难不成……还有一位客人?” “你如何得知?” “我们也是偶遇周老板和柴酒仙,所以这石台之上的第三只茶杯,肯定不是为我们所准备的吧?” “池子兄弟还是真是心细……”周甫笑着坐了下来:“还有一位朋友,他还没有到,等来了之后再给你们引荐,那是从卢县来的一位达官贵人。” 听到卢县,王琳的眼中荡起一丝愁云。卢县一直是她和义父生活的故乡,儿时的日子虽然清苦一些,但却终日没有太多的烦扰,自从王时济观香预事的奇闻在世间传开,白花花的银子多了,可那份自由和安然却骤减,究竟是福是祸,只有自己的心中才会懂。而这一次离开卢县之后,义父……便再也回不去了,自己则也阴差阳错的卷入这晏府深宅的无限是非之中,无法自拔。王琳不由自主的看向了池麟,虽是萍水相逢,但却恩重如山,若是一条相似的路,她也同样担心,池麟会不会和自己的义父一样,步步金银,但寸寸凶险…… 感慨未完,周甫的话,更让王琳心中的担忧又加深了一层。 “柴兄,我这位池子小兄弟可不是一般人。” “哦?”正在斟茶的柴传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那我倒想听听池子小兄弟的奇闻异事。” “观香预事,三炷青烟,便知身后之事!” “真的!?”柴传伶瞪大了眼睛:“莫非……池子兄弟和王时济大师,还有些渊源?” “周老板……”池麟有些不好意思:“雕虫小技,只是恩师所学之皮毛,周老板还是不要再替我卖弄了,我实在受之不起啊!” “非也非也!”周甫放下茶杯,起身来到了池麟的身边:“前几日的增财之香,果然被池子小兄弟言中,我当时确有些不惜财帛,可这解决之道亦在于此,你一副香卦,让我下定了决心,所以……那事,自然也就成了。” “呵呵……”池麟笑答:“那真是我的运气到了。” “年轻人能如此谦逊,不可多得。”柴传伶插话进来:“既然小兄弟师承王时济大师,也必定是名师出高徒,大师的事,我们也有所耳闻,只可惜啊……既然偶遇,便是缘分,不如我这酒鬼也来烧三炷香,请池子小兄弟帮我看看?” “呃……这……” 池子瞄了一眼王琳,神情中显出了一些犹豫,毕竟涉及恩师,而王琳又算是师姐。王琳的心中也确有许多无奈,但也无法阻止,她点了点头,算是给池子一些安慰。 “有何不妥吗?” 周甫凑近轻声问了一句。 “倒也没有……”池麟笑着解释:“观香预事,这身后之事实属难料,是非祸福皆有可能,我是怕……扫了二位老板的雅兴……” “不不不……”一旁的柴传伶连忙摆手:“既然是天注定的事,我又何须枉费心机,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况且柴某也未做什么亏心之事,到时但说无妨,如有劫难……我也自会笑面相迎,没有什么事,不是一坛好酒解决不了的嘛……” 池麟和王琳心中的阴霾,被柴传伶的一番话,说得烟消云散。 “柴酒仙为人洒脱,实在令人佩服,那好,不过……这香?” “品茗岂有不配香的道理!”周甫说着便拿出一个木盒:“应用之物,尽在其中,只是想饮茶叙旧,没想到竟有此等机缘,来吧……池子小兄弟!” “那恭敬不如从命……” 第57章 功德无量 轻身寒亭内,香炉立雪间。当三炷青烟徐徐升起的时候,池麟的心也渐渐平静下来。此情此景,如若不是心如净坛,又岂能享受这番别致的意境。铁壶之中的山泉水又开始翻滚,当滚烫的清泉被斟入杯中之时,一股清冽的香气迅速融于鼻尖,伴随着雪中青烟,使人心旷神怡。 几盏茶后,三炷香已经燃去大半,香型已定,柴传伶表情平静,只是微笑的看着池麟。 “怎么样?旦夕祸福……咫尺之间,池子小兄弟,说说看吧!” 池麟也笑了,王琳在一边注意着他的表情,显然,这一副香卦看来还不算太坏。 “恭喜柴大酒仙,这三炷香的香表,即为……功德香!” “哦?”柴传伶大喜:“那此香卦又该何解呢?” “各位请看!”池麟走到香炉前,抬手一指:“此三炷香燃至此,从左到右,依次增高,左边最低,中间高于左边一个香头,右边高于左边两个香头,此谓功德香!” 池麟稍作解释,又来到柴传伶的身边。 “功行全备,神灵默佑。看来柴大酒仙,修行无漏啊!” “哈哈哈……”柴传伶大笑:“我就说嘛……我为人坦荡荡,有什么可担心的?看来等我回家之后该开一坛陈年的好酒了!” 看到柴传伶的豁达,池麟发自内心的笑了。 “功是慈善,德是德行。戒杀是功,放生是德,二者皆有,则为功行全备。也只有在这个时候,神灵才会默佑。只能戒杀,或只能放生,便是功行有漏。再有……断恶是功,修善是德,断恶修善同时进行者为功德全备。” “柴老板时有大善之举,我等望尘莫及。”周甫也在一旁附和:“就拿前几日来说,柴老板家虽远在同洲梧县,但此次来汴县视察自己的酒庄,直接便是开坛放酒,不管三教九流,只要来人便是一碗!” “我所得之财,莫不是天下苍生,哪有我柴某今日!”柴传伶喝了一口茶:“取之于民,施之于民,这买卖才能长久。” “二位老板说的极是。”池麟向柴传伶抱拳施礼:“何为恶?不遵法纪、不爱家国、不持戒律、不孝亲尊、不敬师长。出现功德香时,功和德全备,神灵默佑。缺功或缺德,促发你堵塞漏洞,然后神灵才能默佑。逆境时出现功德香是提示缺乏功德,事才迟迟不能办成功,顺境时出现功德香,是说明功德圆满。神灵指护法神,默佑不默佑,就看心行符合因果律否。” “哈哈哈哈……”柴传伶红光满面:“此香甚好,隔日我拿上好的柴家老坛,请各位开怀畅饮,如何?” “那自然是不错,今日我们就以茶代酒,以贺柴大酒仙的功德无量?” “好好好……” 众人一起附和,入座之后,石台上那个空茶杯的主人依旧尚未到来。池麟看了看那个茶杯,又回忆起一些事。 “我还以为这位没来的客人是珍味楼的梁老板呢!” “你说他啊?”周甫放下茶杯,叹了一口气:“已经请过梁老板了,谁知他这几天病的不轻呢,改日还要到他的府上去拜访拜访。” “梁老板身体有恙?” “还不是为了那宝贝儿子的事,愁了那么多天,万两白银可不是一个小数。”周甫轻轻的摇了摇头:“定是心疼的紧呢……” “钱财乃身外之物,没了再赚呗。”柴传伶依然是一副笑呵呵的样子:“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在我眼中,破财能消的灾,那都不算什么大事。” “他要是能像柴大酒仙你这么想就好了,可惜他不是你啊!” “如果梁老板拮据的话,我可以帮忙啊!”柴传伶摊了摊手:“也没听到你们说起过他需要什么帮忙的地方。” “他有那个财力,就是于心不忍……”周甫皱着眉头:“不是朋友不帮他,有道是救急不救穷,柴老板你这仗义疏财的习惯,怕是别人学不来的。再说……万一再看走了眼……” “嗨……就别提那些事了……” “你还不知道吧?”周甫碰了碰池麟的胳膊:“柴大酒仙和晏家的渊源也颇深呢!” “哦?” 晏家的每一个消息,都拨弄着池麟的神经。梁永家的大公子,很可能招惹了晏家大少爷晏禄;周甫家的货物,也可能与晏家二少爷晏爵有着一些千丝万缕的联系;现如今,这当世酒仙柴传伶,又能与晏家有何瓜葛呢? “陈年旧事,不提也罢了……” 柴传伶只是笑而不语,但周甫似乎突然来了兴致。 “当时晏阔还没有发迹之前,有一段时间真是穷困潦倒,被骗了钱财不说,也不敢让当时的晏家老爷知晓。再后来,就是柴老板仗义疏财,出手相助,晏阔才得以度过难关,可谁知后来……” “算了算了……”柴传伶伸断了周甫的话:“别坏了今日的好兴致,无奸不商,他那么做也无可厚非,这几个州县已经够我柴某折腾了,晖县那边……不去也罢……” “晖县?” 王琳的心中泛起一丝紧张,又是晖县…… “嗯,当时的事就不详述了,对于柴老板而言,那晏阔的确是良心欠安。不过这世事弄人,晏阔和晏家,如今你再看看……” 周甫的话没有再继续下去,但话中的意思,却再明确不过了。 “算了,晏府的事,现在弄得满城风雨。”柴传伶轻咳了一声,端起一杯茶:“我们自求多福吧,有些事,做不得……” “只是可怜了我义父……”王琳忍不住自己的伤怀之情:“这晏家的祸事,终究还是没有避的过去……” “哦?这位姑娘,莫非也与晏家……” “实不相瞒。”池麟接着解释:“恩师王时济大师,便是王琳姐姐的义父,与姐姐相依为命多年,初五那日,正是为晏阔看了一副香卦之后,才遭此不测……” “原来如此……还请王琳姑娘节哀……”周甫皱着眉头轻轻说了一句:“莫非只要和晏家扯上关系,这祸事就永无休止吗?” 看似一句戏言,却深深烙在了池麟和王琳的心中,想起小院之中的晏霞,这种心情便更加让人觉得不安。 “难道……真的是义父看错了那一卦吗?” 王琳仿佛回到了那个在晏府的日子,晏家的梅花依旧傲然俏丽,只是一个突如其来的声音,让她的回忆戛然而止。 “王时济,怎么可能会看错!” 第58章 家乡故人 寻声探去,一男子已立于春露亭外。对饮的四人当中,王琳的神情颇为意外,而那个上了些岁数的男子,也是盯着王琳看了许久。 “邱伯伯!?” 王琳连忙起身,快速走到亭外,像面见长辈一般行礼。池麟十分诧异,抬眼看了看身旁的周甫和柴传伶,未等他发问,那二人便也起身相迎。 “看来……今天这个缘分,凑得真是好啊!” “不错不错!”柴传伶的笑容更加灿烂:“想不到邱老板居然认识王琳姑娘,如此一看,曾经交情匪浅呀!” 几番客套之后,王琳引着来人落座于亭中,斟好一杯热茶。来人浅浅的品了一口,慢慢的将杯子放下。 “我是看着琳儿长大的,怎么可能不认识呢?” 几人之中,只有池麟不识来者何人,热情的周甫马上引荐一番。 “这位便是我们一直等待的那位贵客,卢县邱行吾,邱大老板,干的都是南北相通,东西横纵的路上买卖,手中的马匹车辇,数不胜数啊!” “幸会幸会!”池麟赶紧起身行礼:“小的池麟,没想到今日得见三位达官贵人,真是有些受宠若惊!” 邱行吾点头笑了笑,他身材魁梧,手拿茶杯的样子,显得不太应景。果不其然,他从行囊之中掏出一个大一些的茶碗。 “我走南闯北,向来不懂这些风雅之趣,你们也都别笑话我了。”邱行吾说完,就转头看向了王琳:“琳儿,你义父的事我都听说了。别人不相信你义父,我能不信吗?” 王琳的眉间,又多了一层愁云,她的目光注视着卢县的方向,心中的怨念早已弥漫在整个都州。自从卷入了晏家的诡异风云之中,就连义父的惨死也好像铺上了一层迷雾,那个神秘莫测的九合帮,到底又是什么来头,晖县好似一个巨大的迷宫,她和晏勋的那一次造访,或许连这个迷宫的入口都还没有找到…… “谢谢邱伯伯。”王琳看向池麟,伸手摸了摸腰间的佩剑:“邱伯伯和义父是故交,要算起来,义父平生为人看的第一次香卦,那就是邱伯伯了。自此引为至交好友,时常把酒畅谈,我那个时候少不更事,只记得每日都要到邱伯伯的马场里玩耍,久而久之,不仅习得一身骑术,而且还喜欢上了仗剑江湖的生活。” “是呀……岁月如梭……”邱行吾用自己的茶碗独饮了一杯:“你义父王时济,可不止给我看过一次香卦,那么多年了,算无遗策。我就像个未卜先知的神人,这一路走来都是顺顺当当的。所以,我绝不会怀疑他会看错香卦!” “邱伯伯,那日在晏府观香预事,我当时也在场。事后,义父没有觉得不妥,只是在为自己求了三炷香后,才顿觉不吉,他也曾经怀疑是否自己真的看错了,或者看漏了什么。但终究还是……没有这个机会再去查实了……” “王琳姐姐,晏家之事,诡谲难料,事到如今,我看恩师的死也没有那么简单。”池麟皱起眉头,晏霞的事又开始让他坐立难安:“有一只手,在这团迷雾的后面不停搅动,下一步该怎么走,真的是扑朔迷离。” “这位小兄弟居然是王兄的爱徒?” “哦,机缘巧合,得以习得恩师皮毛,不足挂齿。” “方才你为柴大酒仙解那一副香卦的时候,我也都听见了,这功德香解得甚是周全。”邱行吾看了看池麟:“虽说我不懂这些道行,但以前也听过琳儿义父解香表意,所以……我觉得你还真是得了他的真传。” “邱老板,您这是折煞我了,和恩师相比,我还差得远呢……” “没想到几位渊源颇深,如今,这物是人非,不如……”柴传伶插话过来:“让池子小兄弟也给邱老板看上一副香卦吧,这一卦,就算是正式接过王大师的衣钵,那三炷香,也就当我们祭奠逝去之人,如何?” 听了柴传伶的话,池麟、王琳和邱行吾三人都觉得有些沉重,但转念一想,不论什么样的关,都需要有跨过去的勇气。事已至此,扑朔迷离,有朝一日,能让王时济的在天之灵得以安息,同样也是生者的一个心愿。 “好吧。”邱行吾点头答应:“这位小兄弟,你意下如何?” “既然是恩师故友,哪有不成全的道理,就怕我才疏学浅,不能领悟恩师看香之法的真谛所在,如果有误,还望莫要见怪!” “我看池子小兄弟也不用再过谦了。”周甫早已从盒子中拿出应用之物:“据我所知,纪郎中的小莲花香,梁老板的贼盗之香,我的增财之香,还有方才柴老板的功德之香,你都是算无遗策,再加上坊间里的传闻,自古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再过些时日,怕是也会名震都州了吧?” “这种名望非我所求,我还是喜欢安稳一点的生活……”池子听了之后,心中莫名的担心起来,毕竟那血一般的回忆,还远没有到让世人遗忘的地步。他接着清了清自己的嗓子:“还有就是……请各位不要再称呼我‘小兄弟’了,各位都是长辈,王琳姐姐对邱老板又以‘伯伯’相称,所以,我不敢不敬各位尊长。” “好好好……依你!”邱行吾笑了笑:“那……我们开始吧?” 香炉又被重新清理了一番,依旧置于积雪中。邱行吾和王时济早年便相识,因此对于上香和烧香的规矩早已知晓,不用池麟进行指点,便很顺利的将点燃的三炷香分别立于香炉之中。青烟徐徐,众人鸦雀无声。 “池子小兄……”邱行吾想起刚才池麟说的话,立即语塞,调整一番后,接着低声问:“这香型未定之前,是不是也得先看看起烟如何?” “那是自然。”池麟点了点头:“邱老板这三炷香,起烟与落灰均无异样。” “哦……” “起烟和落灰?” 王琳在一旁小声嘀咕了一句,表情有些严峻的转过头来,她默默闭上眼睛,努力回忆着当时那个房间内所有的一切。 “对了!” 王琳一声惊呼,惹得其他人都惊诧不已。 “怎么了?王琳姐姐?” “我想起来了……”她跑到邱行吾的身旁:“义父那日给晏家老爷晏阔看香时,香虽点燃,但随后我们都被邀入梅园赏梅,是不是这起烟和落灰中的凶兆,不经意间错过去了呢?” “你的意思是……”邱行吾也皱起眉头:“他漏看了烟和灰?所以没辨出祸福?” 第59章 催命虚惊 “我觉得不太可能……” 池麟说出了自己的疑惑,其余人的目光也都看向了他。 “怎么讲?为何不可能呢?” “我虽在那时与恩师素未谋面,但看恩师的手稿,足以说明他是一个谨慎之人。”池麟转向王琳和邱行吾:“二位都是与恩师熟识之人,我说的可是如此?” “没错!义父平日里的确是谨小慎微之人。” “那王琳姐姐,你觉得恩师会出这样的错吗?”池麟眼珠一转,随即皱了皱眉:“再说,燃香之时,香体本身并没有那么快的变化,看香之人的第一眼,也是最为直接的一眼,必然是起烟和落灰。” “没错,的确如此!”柴传伶点了点头附和着:“多数人应该都有这样的习惯。” “起烟和落灰,伴随一炷香从点燃到熄灭的始终,所以我认为恩师不可能不去注意这么明显的变化,从而犯下这等失误。” 听了池麟的一番解释,王琳渐渐沉静下来。 “或许是我想多了,的确,义父是不该犯那样的错误……初五和初六两日,晏家小姐的三炷香,还有我请求义父为自己烧香看卦,明火之时,香无一例外有了异样,这应该是义父看香的习惯,看来……并非如此。” “王琳姐姐,先别纠结于此了。”池麟过来安慰她:“人非圣贤,恩师即便是漏看,也不是全无可能,但如果不是的话,那晏家的邪祟,更是不简单!你要相信,总有一天,事情都会迎刃而解,水落石出的。” “呃……那个,各位……”周甫在一旁小声插话:“邱老板这三炷香……” 池麟回头,香炉中的三炷香已经燃去四之有三,莫不是周甫的提醒,可能众人都忘记了邱行吾的香卦。 香炉之中,香型已定。王时济引出的话题,也使得池麟对于起烟和落灰多了一丝关注,这两个表象均无问题,但池麟还是皱起了眉头,和方才看过柴传伶的功德香时的状态相较,他的眼中明显带着一丝焦虑。 “但讲无妨,我的香卦又不是第一次让别人看。” 邱行吾的表情,没有任何波澜。不愧是风浪中走出来的人,光是一份淡定,就可以让身边的所有人都感觉心安。池麟顿了顿,又仔细看了一眼香炉中的三炷香。 “我斗胆问邱老板一句……”池麟有些紧张:“家中可有病重之人?” 邱行吾抿了抿嘴唇,摇了摇头。 “不对,不能说是病重,或者说,有没有身处危险之中的人呢?” “危险?”邱行吾依然是不知所云:“什么是危险呢?如果……既然知道的话,那不早就告诫其人了吗?” “再或者说,府上有没有圈养过家畜,而您又十分喜爱的?” “当然有了!”周甫先于邱行吾回答出来:“邱老板做的营生,怎么少得了家畜呢?他良驹千匹有余,车辇更是不计其数啊!” “哦……对对对!”池麟的心突然又放松了下来:“刚才诸位引荐邱老板的时候,我可能是走神了。” “问了这么一大圈,又是人,又是家畜,什么病重,什么危险,到底……怎么了?什么香你说就是了,是福是祸,我都坦诚相待,绝无怨言。” 邱行吾走到池麟的身边,用那只厚重的手掌拍了拍他的肩头。池麟长长的出了一口气,心中也有了一些答案。 “邱老板,是否有爱马良驹可能会不日而亡?” “嗯!?”邱行吾大吃一惊,嘴巴半天都合不拢:“你……你怎么知道的?” 王琳、周甫、柴传伶也都震惊不已,他们看向池麟,希望得到一个解释。池麟笑了笑,慢慢走到了香炉的一旁。 “看来又是晚辈的运气好,还真的言中了!” “奇!真是奇!”柴传伶撇着嘴称赞:“快说说到底看出什么了?” “我方才何有此问,是因为我有些许担心……”池麟指着即将烧完的三炷香:“请看这三炷香,左边和中间两炷香齐平,而右边这炷香却远远低于左边和中间,且要低三个香头。这种香型,就是所谓的……催命香!” “催命香!?” 众人异口同声,周甫的额头上,甚至还多了一层薄薄的汗珠。 “前辈们大可不必紧张,最重要的是,人应该没有大碍,可方才所说的爱马良驹……恐怕就凶多吉少了……”池麟看向邱行吾:“邱老板,可有此事?” “哎……”邱行吾叹了一口气:“厉害,果然是名师出高徒!的确,我有一匹异域得来的汗血宝马,日行千里,我视为珍宝,宠爱有加,可是……或许和它……还是没有缘分吧!” “那确实可惜……”池麟接过话题:“这催命之香,表意即为黑白无常来催命,月内,家中有命终之人,听起来甚是让人揪心。可是这香卦的寓意之中,也不一定非要死人,家中的牲畜、宠物都在其中,比如猫、犬、牛、羊、马、猪等等……催命是实实在在的恶报现前,就是指短命之报,万物善理相通,戒杀、放生,才是解决之道。” “那可有些……”周甫皱着眉头来到邱行吾的身边:“戒杀还好,放生嘛……你那千匹良驹都放生了,岂不……” “周老板说笑了……”池麟又忙着解释:“人物相依,本有循环,就比如邱老板的千余匹良驹,如若不在邱老板的马场之中,那可能也是虎狼腹中之物,所以……这样的事,不能一概而论,凡事都有好坏,我相信邱老板,也知道该如何做的。” “也对!”邱行吾抬头看了看远方的群山:“王兄曾几何时就已经提醒过我修戒,看来,这香卦中的寓意……奇,果然称奇!” 一场虚惊之后,王琳便开始关心起汗血宝马的事情。她本来就是爱马之人,如此良驹可遇而不可求,即日殒命,王琳自然也是舍不得的。 “邱伯伯,那汗血宝马可是百里挑一……究竟是何缘由?为何凶多吉少……” 邱行吾长叹一声,坐了下来。 “这汗血宝马虽不是人,但我对它却如家人一般,千匹良驹都不及它一绺鬃毛。”邱行吾摇着头继续说道:“大年初二,我有些要事前往晖县……” “晖县?” 王琳和池麟异口同声。 “对,就是晖县,初五晚间,我多饮了几杯,早早睡去,可谁知……第二天一早,我那汗血宝马……竟然遗失了……” “啊!?”周甫也是一惊:“那客栈可有说法?” “说什么,也于事无补……” 第60章 宝马疑云 “那汗血宝马既然是丢了,那邱老板怎么能断定它有性命之忧呢?” 周甫和柴传伶都提出质疑,希望能得到邱行吾的解释。邱行吾只是一笑,笑中带着不舍与无奈。 “老马识途,它是自己跑回来的……”邱行吾面色凝重的回忆起了当时的情景:“那是初六午时左右,爱马丢失,我心情自然不好。直到午膳的时间,我依旧没有什么胃口,跟随我来的几个人,也都没有带回什么好消息。我当然问过客栈的伙计,但那日,他似乎被下了药,昏昏沉沉的什么都不知道。待我正想放弃之时,只听院外一声长嘶,我一听便认得出,定是我那汗血宝马回来了!” “哦?果真如此?”王琳凑到跟前,显出一副十分关切的样子:“那这匹汗血宝马既然能自己回来,那……难不成是受了伤?” “琳儿说的没错,正是如此!”邱行吾继续说道:“记得我刚得了那汗血宝马之时,它性如烈火,性子越烈,我便越是喜欢,到了后来,除我之外再没有人能驾驭的了它。走南闯北的几年中,它是我最好的伙伴,它最忠诚,绝不会背叛于我,那日……我知道它一定会回来,如果回不来的话,也只有一种可能……” “死……” “没错……但是它回来了,可……还是没有逃过此劫……” “究竟受了什么伤?”王琳继续问道:“找个好的兽医看了吗?” “当然看过,那几日,我都是茶饭不思,为了给这汗血宝马瞧病,我已经花了不少钱,不过……它的境况还是每况愈下,让人心痛不已。” 说到此处,邱行吾低下了头。马尚且如此,为何人心之险恶要胜过万倍呢? “既然池麟已经看过香卦,那就说明这汗血宝马还没有死吧?它现在身在何处?” “我把它带回卢县了,最后的日子里,还是让它享享福吧……”邱行吾看了看王琳:“就是你以前最喜欢玩的地方。” “什么伤,如此严重?” “外伤倒还好说,它是被人下了药。” “卑鄙无耻!”池麟也有些义愤填膺:“对付人的下三滥手段,居然连一匹马都不放过!晖县这个地方真实邪门,什么人都有!?” “这马识人,如果不是我,他定会百般抗拒,若想驾驭于它,那必定是下了药的。我虽不是兽医,但对马匹了解颇深。如今这汗血宝马,怕是内脏已经溃烂,我实在不忍看到它奄奄一息的模样,曾经日行千里,现在却……” “到现在……也不知是何人所偷?” “人海茫茫,哪里去找啊……”邱行吾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他摸了摸身上,掏出一个东西来:“我那爱驹回来之时,在马鞍的缝隙中,我找到了几枚飞镖,想必是那歹人所为,但这飞镖却锻造的十分奇怪。不过话说回来……这个东西,我用着倒是很顺手,因为我常年降服烈马,有一次不慎跌落受伤,伤了手腕,至今也不能完全伸展,这飞镖的形状,倒是很合我的手呢……” 看到邱行吾拿出来的东西,池麟和王琳都愣住了。王琳回忆起那个欲对晏霞不利的黑衣刺客,而池麟则直接想到了金家大姐金惠的弟弟,金泽! “歪柄飞镖!” 池麟和王琳异口同声,让邱行吾很是意外。 “对,没错,就是这么个东西!” 此物一出,池麟和王琳的心中再次掀起波澜,尤其是池麟,每一次观香预事,都和晏家产生了千丝万缕的联系,莫非这就是冥冥之中的线索?这就是恩师王时济冤魂指引之下,能够拨开层层迷雾的关键? 周甫、柴传伶、邱行吾三人开始饮茶叙旧,池麟拉着王琳来到了亭子外面。 “只要找到这个人,一切的谜团就会迎刃而解!” 王琳点了点头,情不自禁的摸了摸腰间的佩剑。 “我手无缚鸡之力,看来又该劳烦姐姐了!” “你看你说这些!”王琳摆了摆手:“此事不用你来插手,我和晏勋去商量一下!” “那你们也要多加小心,这个刺客,没有达到目的,绝不会善罢甘休,看来,我还得时刻注意晏霞的安危,小院之中,毕竟只是一些孩子。”池麟陷入了思考,不多时又立即转向王琳:“王琳姐姐,这回都能连起来了……” “什么?” “黑衣刺客,歪柄飞镖,证明都是一人所为。黑衣刺客要对晏霞下毒手,应该就是针对她身上的重要之物。初五夜里,邱老板的汗血宝马在晖县丢失,初六午时左右,又带伤寻回客栈。你想想看,晏员外初六一早便前往晖县,途中被人杀害。这……难道只是巧合吗?” “你怀疑这黑衣刺客,也是杀害晏阔的凶手,那晏家大公子晏禄呢?” “或许有了什么意外,再或许……” “根本就是他!” “不敢想象……晏霞……我始终还是觉得不安全……我根本不能放心,你和晏家三公子保证过的,对吧?”池麟看着王琳:“这股乱流,实在是……” 池麟和王琳双双陷入沉思,如果不是那边的周甫喊话,他们都似乎忘记了春露亭中的三位达官贵人。 “怎么了?”邱行吾看着低头走过来的王琳:“看着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王琳听到了邱行吾的话,眉头立即舒展开来,她看了一眼池麟,接着急忙走到邱行吾的身边。 “邱伯伯,王琳有一事相求……” “好啊,有什么事,说便是了!” “还是等我单独找您说吧,在这里,就先不影响你们三位老友亭中叙旧了……” “呃……也好。” 邱行吾告知了自己在汴县的暂时落脚之处。池麟和王琳二人欲行告辞,周甫、柴传伶和邱行吾都有些不舍,但毕竟有事在身,不便挽留。临行之时,柴传伶和邱行吾各拿出五十两白银赠予池麟,虽然池麟百般婉拒,但周甫却说这是规矩,他也就收下了。 二人走后,王琳突然拉住了池麟的胳膊。 “我有一个想法,不如将晏霞送出汴县,找一个更加稳妥的地方!” “姐姐……”池麟想了想:“难道是想将晏霞,让邱老板带走?” “还是被你猜到了。”王琳低声对池麟说道:“晏家的势力再大,到了外乡也不会如此游刃有余,而且我邱伯伯也是放心之人。如此一来,晏霞的安危可以得到保全,我和晏勋也不会再有什么后顾之忧。” “那我呢?” “你不陪着她去,她能同意吗?” 第61章 安全之地 “这万万不可,我怎么能放心得下呢?” “难道把晏霞独自放到卢县你就放心吗?”王琳继续坚持自己的想法:“她刚刚遭受家中变故,为了安全起见,又不得不去异乡避祸,没有一个知心人在身边的话,我怕久而久之她会想不开的。” “王琳姐姐提醒的没错。”池麟犹豫不决:“但这后面的事,谁知道会成了什么样子,有我在的话,还可以多一个人商量,实在不行,我还能烧香看卦,卜算吉凶。” 听了池麟的话,王琳心中似乎又想起了一些心事。 “义父生前,极少给自己烧香预事,我不知道这是不是规矩……” “呃……”池麟听罢,也是一时语塞:“难道真的如纪郎中所言?这看香算卦,也同样是医不治己吗?” “我也不知道,可能不到非不得已的时候,都不会如此吧……或许那是一种不祥之兆,就像我要求义父给自己看香,结果呢……天人永隔,含冤蒙难……” “好了,姐姐,是我一时唐突。”池麟连忙安慰王琳,不让她继续伤感:“晏霞卢县之行的事,我听你的,毕竟邱老板与恩师是故交,都是你我信任之人,我没什么不放心的。但也请姐姐听我一句。” “你说吧。” “既然已经卷入这股暗流之中,谁也不能躲避,若是为此牵连了邱老板,那岂不是天大的罪过。” 王琳点了点头,池麟心中所想也正是她所担忧的。 “是啊……” “所以姐姐,我不能去。”池麟绕到了王琳的前方,用真切的眼神看着她:“我与姐姐同甘共苦多日,岂有放弃之理。晏霞那边,我让月儿和梅儿跟着,一来可以解闷儿,毕竟这几日来,晏霞和两个小妹妹相处的很是投缘。二来,这边的人越少,做起事来,才不会有太多的后顾之忧。” 王琳好似被说服了,看着她略有犹豫的眼神,池麟将两个袋子塞到了王琳手中。 “这……这是干吗?”王琳掂量了一番,里面都是白花花的银子:“你还要不要认这个姐姐了?” “哎呀……王琳姐姐你说什么呢!如今我凭着几次观香预事,着实得了不少银两,这都是恩师在天护佑,池麟我一介寒民,怎么消受得起如此重财,姐姐都说不分彼此了,还有什么纠结的?再说行走江湖,有求于人的时候多,身上没些钱财的话,又该如何行事?你留给我那么多银子,我根本用不完,这个,就当我孝敬姐姐了!” “你呀!”王琳笑了:“真是生了一副好舌头。怪不得晏家小姐都能被你哄得住呢……” 无财一身轻,池麟也笑了。他和王琳回到了小院之中,一路上己经把卢县之行的计划想的万分周全。小院中的人,只留下大头和黑脸,其余人都随着晏霞到卢县邱行吾的府上,待事情有所眉目,转危为安的时候,再接所有人返回。 王琳逗留了片刻,便出门直奔邱行吾的下榻之所,等待那三人叙旧完毕后,便与邱行吾商议此次卢县之行。邱行吾很爽快的答应了,只是出于对晏霞安全的考虑,王琳并没有告诉他去的人是谁。好在晏霞是千金小姐,出门的次数很少,要不然以晏府和邱行吾的声望,谁也保证不了他们之间是否相识。如今满城可能都遍布着晏家的眼线,不管是明面上晏家的家佣,还是县衙的人,亦或是幕后的那双眼睛,他们应该不会想到,卢县的邱行吾会和此事有所牵连。 不知不觉,天色又渐渐黑了下来。池麟来到最里面的那间厢房,轻轻的叩了叩门,里面随即传来轻柔之声。 “进来吧……” 池麟推门看了看,晏霞依然端坐在床上,安静而淡然。 “你回来了……我还以为是月儿和梅儿呢……” “两个小孩子有没有打搅到你修养吧?” “没有,我的身子没那么娇贵。”晏霞起身伸了伸胳膊,眼中带着一丝俏皮:“儿时,我跟着三哥没少闯祸,所以我没你看起来那般弱不禁风。” “那就好……”池麟也笑了:“我说的是……心里面,有没有特别想家?想你娘?还有兄长?” 刚刚站起来的晏霞,一下子又坐回到床上。一个十七岁的妙龄姑娘,很多心事还是藏不住的。 “想啊……当然想了……但是,你既然都说了,我不得不以大局为重。” “也真是委屈你了。”池麟拉过一把椅子,慢慢做了下来:“晏小姐,今天……” “不是说过不要叫小姐了吗?” “呃……好,晏霞……”池麟顿了顿,有些不大习惯:“今天还要和你商量一件事……” “什么事?”晏霞问着,手又不由自主的摸到了胸口那枚玉珏:“回家吗?还是又要把我送到什么别的地方?” “姑娘真是冰雪聪明!” “什么!?”晏霞一阵吃惊:“我只不过是随便说说而已,难道还真是如此?” “嗯,为了你的安全。”池子凑近了一点,用温和的眼神看着晏霞,想给她一丝宽慰:“晏府的事,我觉得绝不是想象中那么简单,这里扑朔迷离,牵扯的人太多了。黑暗里有一双眼睛,可在他的背后,可能还有一只无形的手掌,在牢牢操控着一切。我想,我们在摆脱任人摆布之前,起码先要活着,只有活着才有希望。” 晏霞将头扭到了一旁,不知道接下来的命运,又将是什么样的境遇。 “晏霞……”池麟继续说道:“其实我很佩服你……” 听闻此言,晏霞的注意力又被池麟的话吸引了回来。 “你比我想象的,要坚强得多,可能换做我是你,也不会比你做的更好了……”池麟的话中充满了鼓励,虽然他是刻意而为,但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晏霞的安危:“你已经算是死过一次的人了……不是吗?所以你应该知道活着,才是最有意义的事!” “说吧……要我怎么做?” 晏霞开口了,池麟的话显然很奏效,他正想接着往下说的时候,晏霞却用一双清澈的眼睛凑近了他。眼神相对,盯着他有些意乱神迷。 “不用说这么多好听的。你真的很会哄人,但我也听得出来,哪些是心里话,哪些不是心里话。你想如何,不妨直说,只要有合情合理的理由,我并不是不可理喻之人。” 池麟瞬间就如同一座雕塑,在椅子上僵硬了许久…… 第62章 情愫暗生 一阵急促的叩门声,一听便是月儿和梅儿,两个女娃在门外叽叽喳喳的叫着,晏霞笑嘻嘻的去打开屋门,没有理会愣在椅子上的池麟。月儿和梅儿一看池麟在,便都跑过去拉住他的胳膊。这么一来,也算给他的尴尬解了围。 喧闹嬉戏了不多时间,两个小姑娘被黑脸叫了出去。临走之时,黑脸还不忘从门缝中送给池麟一副鬼脸。屋内又只剩下两个人,池麟觉得浑身不自在。 “我不是故意捉弄你……”没想到晏霞先开口了:“有什么事需要商量,你就说吧。” 卢县之行,想必王琳那边已经安排妥当,如今只要晏霞答应,不日便可启程。他曾犹豫不决,该如何与晏霞解释,但在这个节骨眼上,为了避免自己再次尴尬的处境,池麟也不得不直说了。 “是这样的……”池麟理了理思绪:“我和王琳姐姐,想把你送到卢县。” “为什么?” 虽然有了一些心理准备,但晏霞还是吃了一惊。从小到大,她从未离开过汴县城,卢县对于她而言,人生地不熟,心里面多少有些不踏实。 “汴县如今不是太平之地,晏家的事满城风雨,你所处的险境,你应该也见识过了。留在这里可以暂居一时,但你也应该知道,他们有这个能耐,在城中找到一个人。我不想我们所做的努力,还有你吃的这些苦都白白浪费。你的安全,就是解开这团迷雾的钥匙!” “我明白你的意思……”晏霞显然听进去了池麟的话,此时,她收敛起调侃池麟的笑容,面色也变得凝重起来:“只是……” “我知道你所担心的不是自己的安危,还有邹夫人和三公子……对吧?” 晏霞点了点头,眼睛情不自禁的看向了家的方位。 “我也不想骗你。邹夫人身上的病,的确要比上次重,我曾为你看过一卦疾病香,对此事,你应该早有预料吧?” “是的,那日看见母亲,我的心好像都碎了……” “如今你凭空消失,邹夫人的状况,也可想而知,不过我和王琳姐姐的郎中朋友,会时刻关注你母亲的身体,请你不必担心。你想想看,就算她现在再如何难过,也总比得到你的噩耗要强百倍吧?那些思念,就让她先忍着痛吧。” “我还能回来吗?” “当然!”池麟斩钉截铁:“送你出去,就是为了你能平安的回来!” “那还有三哥呢?” “晏家三公子的事,你就更不用担心了。七尺男儿,顶天立地,你三哥是男子汉,什么样的担子扛不起来呢?再说还有王琳姐姐帮忙,他虽然现在是辛苦了些,但我相信真相,也离我们越来越近了。” “三哥……”晏霞低声说着,突然又转脸看向池麟,这个动作已然让他觉得紧张,怕从那张樱桃口中,又会说出什么奇怪的话:“三哥是不是……对王琳姐姐她……” 池麟先是愣了一会儿,又突然觉得好笑,本来准备了一肚子劝服的话,谁知晏霞突然又关心起晏勋的终身大事。池麟有些哭笑不得。 “呃……这个嘛……可能有点吧?” “可能?那你没有问问王琳姐姐吗?” “我问这些?像话吗?再说……我问的着吗?这种事父母都还没有过问,我怎么能……” 池麟一阵慌张,晏霞则渐渐恢复了安静。此时此刻,她的每一条神经都是敏感的,每一句话都可能牵动出千丝万缕的回忆,有些是甜蜜的,有些则是苦涩的。这时,晏霞突然想到了鲁公子,心中的酸楚,一下子又翻涌而来。 “我答应你!” 池麟还想继续解释,晏霞又是一个让人应接不暇的回应。 “答应什么?” “不是要送我去卢县吗?” “呃……”池麟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对对对,卢县。我都快让你搞糊涂了。晏大小姐你思维敏锐,我这头脑实在是跟不上你的动作。” 刚要回味那段痛苦回忆的晏霞,被池麟这么一说,立即忘却了愁云。原来,让一段回忆抹去的办法,不是去费尽心机的忘记,而是用另一端更为美好的回忆去代替。 “那……你也会去吗?” 晏霞星河一般的眸中闪耀着一丝波光,在炉火的映射下,显得炙热而充满希望,一瞬间竟让池麟有些迷醉。他慌忙的闪躲,却不知,自己清冽如潭的眼神,同样也给晏霞的心中一缕微微的震颤。一眨眼的功夫,这场眼神的交锋结束了,看似池麟落了下风,但却没有任何一个输家…… “我会去……亲自把你送去。” “你还要回来?” “当然……我已经卷入这团迷局之中,如果连我都躲了,那你……什么时候能回家呢?” “对不起……”晏霞垂下了娟秀的脸:“如果那时,你没有管我的话,也就不会再有后面的事情了……” “那时我所烧的长生香,已经预示了一切,这个缘分,我怕也是躲不掉的。或许我就是上天派来救你的人,可你当时怎么也想不到,上天怎么会突然派一个叫花子吧?” 晏霞感动得有些眼眶湿润,但听了池麟刚才的话,又破涕为笑。眼前这个温厚而刚毅的男子,或许也让她觉得是一种特殊的缘分,伤痕彻底消退,衣着也不再邋遢,一个帅气英武的青年,慢慢在晏霞眼中丰富饱满了起来。那一刻,她仿佛听到自己的心里发出一个声音,无论去何方?有你足矣! “既然你胸有成竹,那我们什么时候动身?” “很快,也就最近两日吧。”池麟看晏霞转入了正题,也便严肃起来:“需要收拾的东西不多,但……有件事还得委屈一下你。” “什么事?” “走之前,你得乔装改扮一下,你是大户人家的小姐,而且天生丽质,想不被人注意都难,所以……” “真的吗!?” 池麟尚未说完,便被晏霞打断,在听到对自己的褒奖之后,晏霞也忍不住自美了一番。池麟没有吝惜赞美之词,顺着晏霞,继续说了下去。 “当然是真的!不信你可以问别人!”池麟说到此处,又怕晏霞纠缠,赶忙继续下去:“所以,你得受些委屈。这一路,我会让月儿和梅儿都跟着,你们去的地方,也是当地的大户人家,并且与王琳姐姐的义父还是故友,比这里可强百倍不止呢……” 晏霞表现的很安静,她只是四周看了看这间厢房。 “突然如此,还真有些舍不得这个地方……” 第63章 决不食言 晚间,王琳带回了好消息,第二日的午后,邱行吾一行人即将出发赶回卢县。池麟感慨万分,这时机的造化真是求不来也避不掉,若不是在春露亭中的那次偶遇,岂有这之后的事呢?王琳亦是如此。 “你先准备吧,既然你送她去卢县,那我也就放心了。”王琳在院子中和池麟有所交代:“我还得告知一下晏勋,我思来想去……还是让他知道为好。” “嗯!”池麟也点了点头:“应该的。” 翌日一早,王琳早早的来到了那间破庙之中,听到脚步声临近,晏勋也从石像的后面走了出来。 “来的这么早?” “王琳,我真的在府上待不下去了!”晏勋心中好似有千万只蚂蚁似的:“我这么早出来,就是怕碰上二哥,晚上也是子时才偷偷回去。你知道我这个人根本不善于说谎。到底……霞儿的事该如何呢?” “我们来这里,不就是要说晏霞的事吗?” “哦?”晏勋的眼中一亮:“这么说,有眉目了?” “有什么眉目……”王琳转过身去,脸色又变得有些生气:“还不是越来越乱!你是晏家的三少爷,怎么能一点事也不知道呢?” “我……” 晏勋被问的哑口无言,王琳虽有一些愠色,但心中还是可怜这个心怀坦荡的三公子。 “就一件事情,有必要告知你一下。晏霞,要被送去外乡暂避,汴县城内恐怕已经不再安全了。” “啊!?”晏勋意料之中的惊讶:“送哪去啊?难道……又有人对霞儿不利了?” “等到那个时候,就晚了,所以我们才提早行动,先保证晏霞的安危。” “她从小在晏府长大,汴县城都没出去过,你这是要带她去哪?一个人背井离乡,没有亲人陪伴,甚至连我这个做哥哥的都不能知道吗?” “你眼中就只有晏霞吗?”王琳真的有些嗔怒:“为了晏家,我义父含冤惨死,我也卷入这泥潭不能自拔,我为了你和你家小妹,不知费了多少心血,你竟连问都不问一句?早知如此的话,当时就不该去搭救晏家小姐,你们就算闹得天翻地覆,也和我无关,我过我的清净日子不好吗?我干嘛非要管这个闲事!” 晏勋的一只手悬在空中,连眼睛都没有眨过一下。王琳的一番话,让他无言以对,他的脑中一片空白。王琳见他还不说话,直接甩起斗篷。 “走吧!我带你去找晏霞,你把她接回晏府!从此之后,我王琳与晏家任何人再无往来,什么晖县之约也就此作罢。但如果我义父之死,确和晏家有关的话,我也不会善罢甘休!” 晏勋依然无动于衷。 “走啊!!” 这一嗓子,惊动了山林之中的群鸟,也惊醒了晏勋凝固的思维。 “王琳!王琳……”晏勋连忙绕到王琳的身前,将她拦住:“我……我错了……我就是……你别怪我,你犯不着和我这种木头脑子生气,是不是?” 气来的快,去的也快。王琳深呼吸了一下,甩开了晏勋的纠缠。 “王琳……哎呀,你不知道我有多闷得慌,有苦说不出那种感觉,你能体会吗?”晏勋再次绕到王琳身前,用双手抓住了她的胳膊:“你别走……我不是不关心你,我……我……就是不好意思……” 晏勋说完,脸上的颜色也渐渐变了。王琳没有试图挣脱晏勋的手,她盯着晏勋的眼睛,看那红晕慢慢的爬上了脸颊,直到火辣辣的感觉再也无法忍受,晏勋才松手转身。 “知道你难……”王琳在身后拍了拍晏勋的肩膀:“你一直都是晏府的三少爷,你还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难,这次就当是一次历练吧。晏霞的事,别多问了,我来告诉你一声,是尽朋友之情,我说过会完璧归赵,绝不会食言!” “王琳,我相信你!记得你说过那位能观香预事的人……那他……” “这你就不要多问了,我现在搞清楚一件事。”王琳回头义正言辞的看着晏勋:“当晚的那个黑衣刺客,应该就是杀害你父亲的凶手!” “真……真的!?” “应该可以确认!不过……”王琳抿了抿嘴,抓住了晏勋的胳膊:“现在,我们谁也不知道他的来头,你大哥?九合帮?还是其他人?都没有定论,如今即便知道他的真名,但我想他在江湖之中定会有别的名号,而且他在暗,我在暗,晏霞也在暗,唯一一个在明处的人,就是你!所以……你要多加小心才好,你的动向,会牵动所有人的心,因此……有些事,你知道的越是详细,就越是危险!” 晏勋咬着牙点了点头,他的手也抓住了王琳的胳膊,手上微微传递了一些力量。 “你也一定要小心!我不问什么,可你要答应我,若有何事,你不能独自来扛!还有……晖县之约,决不食言!” 王琳笑了,这笑意是发自心底的。她点了点头,轻轻拍了拍晏勋的手背,随即转身朝着县城的方向奔去。 等待的时间让人感觉漫长,但晏霞倒希望这个时间可以再长一些。池麟看着已经装扮好的晏霞,嘴上也是情不自禁的挂着怪笑。在他的眼中,晏霞无论装扮成什么样子,都是那么好看。 池麟转向一边,一众曾经的小叫花子们都显得心神不宁。 “大头和黑脸,你们二人留下看管这院子,等我回来。” 大头和黑脸点了点头,十五六岁的年纪,感觉自己的肩上扛着重担。 “小林子、峰儿、石头,你们三人年长一些,一定要照顾好月儿和霞儿妹妹,还有毛球弟弟……我走了以后,要听晏霞姐姐的话,还有一位邱伯伯的话,明白了吗?” 三个稚气未脱的男孩,也都坚定的点了点头。 池麟嘱咐众人的时候,晏霞悄悄来到了王琳的身边。平日里,她与王琳很少说话,一来本身见面的机会就少,二来,两位绝色少女的人生之路不同,也很少有同趣的话题。不过这次,晏霞倒是少有的主动。 “王琳姐……” “嗯?”王琳愣了一下,没想到晏霞会找上自己:“什……什么事?” “我三哥……是不是喜欢你呀?你也喜欢三哥吗?” 王琳的耳根突然有些发烫,强忍着不让羞红之色挂上面颊。 “谁……谁说的?是池子说的吗?” “不管谁说的,我真的觉得你们很般配,如果以后你能在三哥左右陪伴,那可真是他的福分……” 晏霞说完,低头偷笑,笑声中却透出了发自内心的欢愉。 第64章 左右为难 王琳呆立在原地,望着远去的车撵,心中却已是春意正盛。晏霞在她的心中,也不再是那个曾经的富家千金,希望这一次的卢县之行,会让所有人都能脱胎换骨。毕竟深陷于扑朔迷离的旋涡之中,能保持一份初心,便是最好的修行。 去往卢县的途中,一片雪松林又勾起了池麟的回忆,雪松林的背面,一炷青烟升腾于空中,他知道那里是谷为均的茅舍,那个超然物外的老者,此时,又在做什么呢? “你在想什么?” 晏霞顺着池麟的目光看过去,一句话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 “没什么……”池麟面带微笑摇了摇头:“害怕吗?” “我也说不上来,要说害怕,当然是有,那一夜惊魂,我至今还心有余悸,虽说在王琳姐姐和三哥与歹人刀剑相加之时,我昏了过去,可想一想还是后怕不已。”晏霞下意识的咬了咬自己的朱唇:“但只是有些害怕,还谈不上恐惧,年关以来,晏家就祸不单行,我自己所经历的一切,多少也让我有了些心中的准备,既然有准备,就感觉踏实,尤其身边还有你们,晏府的下人再多,也比不上你们分毫。” 池麟笑了,他指了指后面的那辆车。 “你看他们,可能从出生开始,就面对着数不清的苦难,但我从来没有见过他们哭过,最喜欢你的月儿和梅儿,不就是这个样子吗?坚毅的笑容,是最大的鼓励和安慰。她们为什么喜欢你,就是因为……你变了,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乱发脾气的大小姐。” “也许吧……”晏霞若有所思的低下了头:“从她们的眼中,我也能看见我自己……” “这就是命运,公不公平,要看如何去想。”池麟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晏霞:“月儿和霞儿如果生在晏府之上,她们会是什么样呢?荣华富贵自不必多说,可也许不会再有那么快活,不是吗?” “命运不也总是喜欢开着玩笑……”晏霞听出了话中的意思:“我的命运……如今倒是有几分相似于你了。” “是呀……真是巧……” 池麟的脸上似乎笼罩着一层乌云,想必是那段痛不欲生的记忆,又重新被勾起。晏霞看在眼中,知道是自己的话,揭开了池麟心中尘封的往事。她往池麟边上靠了靠,小心翼翼的用一只手搭在他的胳膊上。 “别伤心了,都过去了……”晏霞的声音变得温柔如水:“我知道,我的经历和你是没法比的,或许等我回到汴县的时候,晏家还算一个完整的家,可你却……这……也是你比我更坚强的原因,我听了你的故事,我才有信心支撑到今日,也才义无反顾的选择相信你……” “都会好起来吧……” 池麟用一抹笑容驱散了心中的愁云,这一路,也让两个同病相怜的年轻人,慢慢的走进了对方的心扉之中。一个是落魄的乞丐,一个是富家的千金,看似相去甚远的两条轨迹,其实却都是源自同一个出发之地。同是天涯沦落人,有许多的话想说,有许多的故事要讲,或许在这条路上,未来的结局,也定然是殊途同归…… 正月二十八,天还未亮。料峭春寒惹得晏爵在晨风中瑟瑟发抖,一阵脚步声慢慢接近晏府的大门,晏爵直接拦在了来人的面前。 “二……二哥!” 晏勋愣在原地,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勋儿,你去哪?” “我?”晏勋咬牙,做出一副怒气冲天的样子:“当然是去找霞儿!” “我回府已经数日,你整日不见踪影,人海茫茫,你又去哪里找呢?” “难道就不找了吗?” “难道你要看着二哥为这个家操劳至死?”晏爵怒目圆睁,白皙的面庞明显消瘦了许多:“事已至此,我也不愿意相信这是事实,霞儿失踪了这么久,晏叔带着家丁四处搜寻,还有汴县衙门的差役,难道他们这么多双眼睛,也抵不过你一个人吗?这府中的事,你到底还管不管?” “二哥……”晏勋低下了头,一来深表愧疚,二来也是不愿让晏爵看到他眼中的闪躲:“你知道我不是那块料,我枉为人子,二哥你受累了……” “受累?你说的好轻松啊!”晏爵两步走到了晏勋的面前:“这个家中,我只信任你,可你看看自己,哪里像个顶梁之柱?父亲留下那么多产业,我无心顾及,你却只想着寻找霞儿,这么一大家子人,衣食住行。难道等你饮着寒风,食着积雪时,才肯管这个家吗?” “二哥,人没了哪还有家……那时候,我们又是为了谁呢?” 晏勋的一句话,让晏爵的身体有些颤抖,他攥紧了拳头,喉结不停的上下抖动。 “好!真是好理由!” “二哥,如果你说盐帮的事,那我认为……这即便是父亲留下的最大家业,你也不要再去碰了。父亲的钱庄和其他买卖,足矣让整个晏府衣食无忧,那私盐的事,你就不怕引火上身吗?到最后……晏家可能一无所有!” “你懂什么!?”晏爵气得闭上了眼睛:“你以为盐帮这么大的局面,想要全身而退真的这么简单吗?霞儿的事暂且不说,她应该不会有性命之忧,无冤无仇,那些人应该只是为了霞儿身上的那枚信物!我担心的是大哥……但一日不在盐帮之中,这件事的原委曲直,就永远不为人知,真相也不会水落石出。你难道连这点也想不到吗?” “我……” 晏勋哑口无言,晏爵却步步紧逼。 “你的当务之急,是去查找大哥的下落,想要知道真相,唯有找到大哥,不管是死是活,如今别无他法,你功夫好,你还曾冲动去过晖县,晏家只有你可以办到此事……” “二哥的意思……”晏勋终于抬头,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晏爵:“让我去晖县?” “不论是大哥,还是九合帮,想要追查此事的来龙去脉,我觉得,答案一定在晖县!” “晖县……” 晏勋默念了一句,随即想起了他与王琳之间的晖县之约。难道真的势在必行?他对晖县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甚至有些恐惧,他的心中开始纠结。一个约定重要,还是王琳的安危重要。选择前者,王琳便会与他共赴虎狼之穴,随时有性命之忧,而选择后者,他便永远背负失信于人的恶名,江湖之中,再难立足!没想到当时的一句诺言,在生死之前却这般难以抉择…… 第65章 一诺千金 晏勋就这样心神不宁的离开了晏府,对于晏爵的话,他不置可否,但当他转过身的那一刻,其实心中也早已有了答案。 今日,是他与王琳约定好的日子。每隔几日,王琳便会给晏勋带来一些消息,尤其是晏勋最关心的晏霞的消息。城郊破庙、知春巷都曾是他们约定的地点,王琳把晏勋约到了春露亭。虽然起风了,但这里的美景还是尽收眼底,层层叠嶂,在一片白色中随风涌动,王琳的衣裙和鬓角的发髻也都被吹拂起来,俊美的脸庞,望向山间,像一幅精雕细琢的画卷。晏勋在一旁静静的看着,但他的心中,一刻也没有得到安宁。 “她们应该到了,那是个不错的地方,你大可放心……” 王琳早已知道晏勋在看她,她想让那痴痴的眼神,再多驻留一会儿。 “王琳,有件事,我想让你帮我拿一下主意……” “难不成又发生什么事了?” “没有!”晏勋摆了摆手:“这几日也是难得的平静,我虽白天很少在家,但没有什么坏消息传来。只是……我二哥……今日天还未亮就在府门口等我,话语中,他希望我亲自走一趟晖县……” “晖县?”王琳一听,神经也立即紧张起来:“去做什么?继续调查九合帮吗?” “我也不能确认,或许,他觉得一切诡异的源头,都在晖县这个地方。” “所以……你来就是……”王琳皱起眉头看着晏勋:“告诉我这个决定?还是说……” “我其实犹豫了很久,要不要告诉你这件事……” “你是想只身犯险?” “我……我要是下了这个决定,就不会来找你了。” 王琳笑了,江湖中人,不愧视名节为性命,一诺千金,千金不换。 “算你还有良心!”王琳走到晏勋的身旁:“如果你真的独自去了晖县,我一定会恨你一辈子的!” “那……”晏勋低头傻笑:“那现在,该如何?兄长之命,我不得不从,再说我作为晏家儿子,也理应如此。既然知道霞儿并无危险,而我又整日无所事事,着实心中焦急,就算龙潭虎穴,也比这样在人面前演戏要强。所以……我只是担心你的安危……” 王琳终于从晏勋的话中,感觉到了那颗滚烫的心,就算他不善于言表,但心中的温度是不会骗人的。 “不要小看人!”王琳扬起了下巴,一副不畏生死的样子显得尤为动人:“别忘记我也是江湖中人,知道江湖的规矩,义父死后,我本已了无牵挂,如今,唯一牵挂的……” 王琳没有继续说下去,可言外之意已经非常清楚,饶是晏勋再愚钝,也听得出王琳话中的意思,他抿嘴一笑,不好意思的闪开了王琳的眼神。 “那我们……何时动身?” “何时……”王琳转过脸去看向远山,此时又突然有些犹豫:“如果就这么走了的话,那汴县里发生的一切,岂不是就一无所知了,万一有事,我们……” “我也是在担心……其实最好的办法,就是我去晖县,你留在这里。不过……我哪敢这么做决定啊……你还不得恨死我?” “好了,你的心思我明白。即便是要去,也该做一些准备才是,这么贸然前往,无异于送死。我们现在对这个谜团一无所知,去了晖县以后,从何开始?如果答案真的就在晖县,那是人家的地盘,上一次,你我都去过那里,是什么感觉难道还有人比我们更清楚吗?” “你心思缜密……”晏勋眉宇间已是愁云密布:“我实在想不到更好的办法。” “既然想不到更好的办法,那此事就要从长计议!”王琳回过头来:“你二哥是希望你去晖县调查这一切的源头,又不是叫你去送死,你如此唐突,难道他就不担心吗?他不会逼你这么做,除非你已经准备妥当,而且事情也有了一些眉目!” “你说的没错,即便现在我到了晖县,根本也是无从下手……你有何良策?” “我也要找人商量一番,你先别急,等我消息!” 言罢,王琳和晏勋都没有久留,即便在这风景如画的春露亭外,他们尚且还没有时间去顾及彼此的儿女情长。王琳来到了熟悉的小院,大头和黑脸都在院中守候。 “王琳姐,你来啦?” 王琳点了点头,思前想后,如今除了池麟之外,似乎还真的没有一个可以商量的人。 “怎么样?有什么消息吗?” “没有,池子哥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这里倒是安静的很,我和黑脸轮流出去放风,真是快被憋出病了!”大头满腹牢骚的抱怨着:“卢县的路程不算近,我估计池子哥也没那么快回来,再说了,他不得把晏霞姐安顿好了,才能走吧?” 王琳点了点头,晖县之行,也只能等池麟回来之后再做商议。 “你整天就肩膀扛着那颗大头在街市上转悠,能有什么消息啊?”黑脸用肩膀顶开了大头的身体,凑到王琳的面前:“王琳姐姐,如果说一点消息都没有,也不尽然……” “哦?”王琳眼前一亮:“说说看?” “我们以前都是叫花子,耳朵和嘴巴都灵光,现在坊间已经对池子哥观香预事的本事,传的很邪乎。自从池子哥为那几个大户人家看过香卦之后,这样的消息更是不胫而走。没有不透风的墙,池子哥为人向来低调,恐怕这次……”黑脸摇了摇头:“该藏不住了……” “在所难免……”王琳心中泛起一丝忐忑:“哎……也不知是福是祸!” “要说以前,就知道有这么个人,现在可是连池子哥的名号都一清二楚了。”黑脸摊了摊手,表情很是无奈:“我看现在,连这个小院也都快藏不住了。” “有那么严重吗?”王琳瞪大了眼睛:“你怎么知道的?” “打听呗,据说有人都找到这一片来了,听说池子哥给这附近的人看过香卦,有个隐居的老者,还有一个姓金的大姐……” “金家大姐……” 王琳也想起了一些事情,那夜晏府的惊魂之后,池麟就格外关注这一户人家。 “干得不错呀,黑脸!” “王琳姐姐,要不要收我做徒弟?你看我有没有天分?” “你呀!”王琳笑了笑:“舞刀弄剑都有些屈才了!” “那……王琳姐姐。”未等黑脸答话,大头先插嘴道:“我们是不是要搬家了?” 尚未等王琳回应,院门外传来一个声音。 “为什么要搬家?” 第66章 意外之人 三人先是一惊,随即转身向着院门望去。门被推开,露出了池麟的一张笑脸。 “这么快就回来了?” 三人异口同声,大头和黑脸连忙跑了过去。 “这不是放心不下你们嘛……”池子进了院门,手里还攥着缰绳:“多亏有了它!” 王琳探头一看,一匹枣红色的骏马也被池麟牵进了院子之中。 “汗血宝马!?” “不不不!”池麟脸上露出了惋惜之色:“我们到达卢县的当日,那匹汗血宝马就支撑不住了,它硬生生的撑到了夜里亥时,似乎就是想等着邱老板回来,见完最后一面……它就……眼里好像还流着泪。” “哎……马尚且如此……”王琳也感慨了一番:“看来你给邱伯伯看的那副香卦,催命香,也的确应验了!” “是呀,邱老板伤心欲绝,决定斋戒数日,他将我们都安顿好了之后,看我也是归心似箭,就不再挽留。临行之时,将这匹宝驹相借,虽不及那汗血宝马,但日行八百里也不成问题,还好我没有忘记如何驾驭,这不就赶回来了嘛……不日,回卢县接他们归来,路上也正好用得着。” “晏霞可好?” “嗯。”池麟点了点头,眼中隐藏着一丝不舍的神色:“有月儿和梅儿在,她也不会觉得孤单,就是有些放心不下她娘亲还有三哥。” “我看……”王琳探身过去,轻轻的说了一句:“十个月儿和梅儿,都不如你一个人在那里陪着她吧?” “王琳姐姐,刚回来就取笑于我?”池麟连忙闪开:“看来,汴县城中有好消息?” “好消息倒是没有,不过姐姐和你保证。”王琳又标志性的扬起了下巴,面露笑意:“我一定帮你解开这个谜团,等晏府上下都太平无事,能不能长相厮守,就看你们两个人的缘分和造化了。” 池麟满面通红,无言以对。 “我一个叫花子,她是千金小姐之身,什么缘分和造化,不是天方夜谭吗?” “你看看……”王琳笑着又凑近了池麟:“还是承认了吧?” “我……” “好了好了……”王琳拉住了池麟尴尬到无处安放的胳膊:“池子弟弟,你能这么快就用晏霞给你起的名字,就说明不简单……再说了,你是叫花子?在你成为叫花子之前,绝对也不会简单,有些事只不过不愿意提及罢了……” 池麟一愣神的功夫,黑脸跑了过来。 “池子哥,你现在可是名声远扬,几天的功夫,大街小巷那都是你的传闻。” “观香预事?”池麟的神色多了一丝紧张:“坊间都传开了?” “神乎其技!” “你给这里的一个老者和那金家大姐看过香。”王琳也问道:“有这回事吧?” 池麟点了点头,没想到消息居然传的这么快。 “没错!”大头将枣红马拴好,走过来问:“刚才我就说过,是不是我们还得搬家呢?” “搬家?”吃惊也吃了一惊:“难道,有人已经找到这里了?” “那倒还没有……” 黑脸的话音未落,外面突然传来了叩门的声音。四人皆是一愣,犹豫了一会儿,池麟还是向王琳使了个眼神。来过这个院子,还会敲门的人,只有纪宣,院外面的人显然不是,否则早就报上名号了。王琳心领神会,径直悄声跑到晏霞曾经住过的那间厢房中。池麟看着王琳关好了屋门,这才走到院门口。 “哪位?” “请问,是否有位池麟,池公子在此居住?” 池麟心中一紧,刚还在说搬家的事,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人找上门来。而且听外面叫门的声音,似乎是一位上了年纪的老翁。 稍稍犹豫了一下,池麟还是打开了院门。门外的确站着一位老者,中等身材,笑容可掬的看着池麟。 “这位就是池麟池公子吧?有礼了……” “不敢不敢!这位老先生……” 池麟扶住来者的胳膊,他不想受此大礼,等待老者起身,与他近距离目光相触的时候,池麟不由得大吃一惊,甚至连脊背上都是冷汗淋漓。 老者没有注意到池麟眼中细微的变化,仍是不停的客套。 “久闻先生奇人异事,早年有观香预事的奇人王时济大师,可听闻大师已经作古,心中不胜遗憾。没想到,没过多久便又出来一位奇人,而且如此年轻俊俏,真是大快人心啊!” “呃……老先生……”池麟故作镇定,强压着心中的紧张:“你来这里,所为何事呢?” “先生你说呢?”老者哈哈一笑:“坊间早有传闻,听说那恒春街角的纪宣郎中……您给看过香卦吧?还有,珍味楼的梁永梁老板,本县绸缎和香料买卖的大户周甫周老板,也请您看过吧?甚者,听闻连酒中之仙柴传伶和马帮首富邱行吾,也都视您为座上之宾……” “嗯……是有这些事……”池麟低头作揖:“老先生,雕虫小技怎可与王时济大师相提并论呢?你说的这几位老板,只是偶然赏了我一分薄面,座上之宾愧不敢当。我就是一介布衣而已,哪里能高攀上这些达官贵人?您可真会说笑……” “呵呵呵呵……”老者接着笑道:“年轻人能如此谦逊,真是不可多得。像你这般年纪,但凡有些成就,恨不得能让全城的人都知道,真是不简单。我来这里……当然是有事相邀,你没有烧三炷香算一算吗?” “您又说笑了,俗话说医不治己,这烧香里面的门道,也是如此……”池麟的心神稍微稳定了一些,开始了小心翼翼的周旋,他的脑中似乎突然之间又多了很多谜团:“敢问老先生尊号?” “老夫……老夫姓安,名福。” “安老先生……”池麟的心又一次提到了嗓子眼:“那您可是来观香预事的?” “要不然呢?我还找你吃酒喝茶不成?哈哈哈哈……” 老者的笑声并没有让池麟感到轻松,他用眼角的余光扫视了身后的院落,连大头和黑脸也都进屋不再作声。他附和着老者的笑声,开怀一乐。 “那我们在哪里开始呢?” “不急不急……”老者摇了摇头,顺手拿出一张银票:“烧香如此隆重之事,老夫可不想草率,明日一早我会叫人通知先生,这是五十两银票,希望先生莫要失约。” “一定一定!” 池麟接过银票抱拳行礼,老者笑意盈盈的转身告辞。池麟捏着银票的手还在发抖,这位来相邀观香预事的老者,哪是什么安福?虽然做了一番改扮,但池麟依然一眼就认出了他,晏府的管家,晏福安…… 结束,再求一波 生活在两个不同世界的人,此刻却同处一室,一个是享尽万千宠爱的富家千金,一个是受尽百般疾苦的流浪乞丐。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缘分,偏偏要将这二人的命运绑在一起。他们的故事在正月初五就已经开始,池子和晏霞都对故事的开头记忆犹新,但对结尾,却显得迷茫和不知所措。 平复下来的心,让两人抹平了天上和地下的差距。池子坐在一张椅子上,将晏霞腿边的炭火烧的红红的、暖暖的。他从怎么发现晏霞,又到怎么搭救晏霞,再到如何观香预事,和王琳计划“偷”出晏霞,这一系列的事,都详详细细的讲述了一遍。晏霞听得入神,星辰一般的双眼一直盯在池子的脸上。 “我还以为,我就是一只养在黄金笼子中的金丝雀,可没想到……在我的身上居然会发生这么多离奇古怪的事,若不是你这般娓娓道来,我还真的不敢相信呢。” 池子听到晏霞温柔的口吻,心中终于不再拘谨。 “人生,不就是这么奇妙吗?明天的事,谁又能预料?观香预事……如果每个人都事先知道要发生些什么,那你觉得……人生还有意思吗?” 晏霞听后,默默地点了点头,什么风花雪月,诗词歌赋,在关于人生的讨论之下,不过是过眼云烟。晏霞在一个叫花子面前,居然羞愧于自己之前的肤浅。池子还没有停止他的感慨,他接着往火盆中加了一些炭,怕晏霞受凉。 “大户人家,卜卦看香,因为他们路途平顺,害怕波折。可是像我呢?我一无所有,想当初能有一顿饱饭,就是天大的福分。我不用去算什么,去占卜什么,因为没有什么比现在更难的事,所以我丝毫不会惧怕生活的苦难。但达官显贵不同,享受习惯了……再回到苦日子里……所以,他们比我更惧怕失败和挫折,他们早已忘记了曾经吃苦的那种感觉。” 晏霞低下了头,静静的揣摩着池子的一番话,池子看了看晏霞。 “说说你吧?” 晏霞先是一愣,当她的目光迎上池子温厚的微笑时,心也随即放松了下来。 她先是讲起了正月初五的事情,因为她觉得那一次的冷漠,才是她在池子眼中的第一印象,她的话中无不带着一丝愧疚。池子笑而不语,但眼神中温情化解了晏霞的不安。紧接着便是晏霞噩梦般的遭遇,听得池子也是心有余悸。而最后的话题,还是落在了晏霞胸前那枚麒麟玉珏的上面。 “如果是我,这么危险的东西,我还是找个地方保存。”池子眼珠一转:“如果有人以此为要挟,那么这件东西的下落,不就成了保全性命的关键。” “我不知道……”晏霞摇了摇头:“我不知道父亲的用意,我只知道这件东西绝不简单,如今看来,的确如此……” “嗯……是呀,它一定有所象征,或者和某些利益有关联,否则……又怎么会在你回府的当日,就发生了我所担心的事情呢?” 晏霞一阵苦笑,似乎也是平淡的接受了自己未来的命运。 “算了,不说这些了……”晏霞又看向池子的脸,眼中带着一丝灵动:“还是说说你吧?” “我?” “嗯……你叫池子,但是……池子又是谁呢?” 池子心中一愣,迎着晏霞的目光一阵颤抖。 “姑娘为何有此一问?” “我深居晏府,但也不傻,以前穿着破烂,倒也不会让人怀疑你到底是不是个叫花子,因为无人会关心。可如今……在你的身上,绝对不会那么简单……你到底又是谁呢?” 池子长长叹了一口气。 “我没有想到,第一个这样问的人,居然会是你!” “我也没想到,这……可能就是缘分吧?” 炉火中烧红的炭在噼里啪啦作响,犹如池子脑中翻滚的思绪,无数回忆涌上心头,在此刻就像决堤的洪水,将横在他心中的那一座堤坝瞬间冲毁。池子的眼神已经出卖了他,晏霞似乎感受到了池子眼中的旋涡,那湍急的涡流,丝毫不会逊于自己的遭遇。 “你可以……为我保密吗?” 又是一种奇妙的信任,池子像是将心交给了晏霞似的。晏霞点了点头,心中的期待也随之开始蔓延。 “晏姑娘……你是晏府的千金,在汴县城中,晏家可以说是如日中天。”池子顿了顿:“可你知道吗?在七年多前……我的家世,远比晏府这样的商贾巨富更为显赫……” “什……什么?” “晏姑娘可听过……林怀朔?” “林怀朔?”晏霞一愣,立即从记忆中搜寻到了这个曾经如雷贯耳的名字:“三哥以前经常对我提起这个人,怀朔将军!他说那是他一生的追求!” “想不到还能听到怀朔将军的名号……太久了……我以为人们都忘记了……” “将军威名早已妇孺皆知,但是……我听说后来……” 池子低下了头,背对着晏霞站起身来。 “我的家,在凌州……” “凌州?那不是北境边陲吗?” “没错,天寒地冻,但却是我的故乡。”池子的目光望向北边:“凌州人的意志,非其他州县可比,因为在那个地方,人们不仅要战胜酷烈的严寒,更要抵御着外族的入侵。苦难可以磨炼人的心性,凌州人就像雪中的寒梅、风中的松柏,历尽万苦,依旧傲然而立!” “那怀朔将军,不就是镇守北境的一代名将吗?” “没错!”池子眼中的泪水,随着那些血红的过往,一点一滴的渗了出来,他的声音已经不由自主的哽咽:“林怀朔……正是家父!” 晏霞这一惊,吃得着实不小,她张大了嘴,眼睛也像铜铃一般瞪得滚圆。 “怀朔将军……是你父亲!” 晏霞说完,下意识的连忙捂住了嘴。池子没有怪她,他只是站立着,身体微微颤抖。在晏霞的眼中,好似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往突然凝结,层层将池子包裹住,他周围都是血红色的印记,一遍遍的烙在他的身上,灼热般的疼痛早已没有反应。在红色的血雾之中,他重重的点了点头…… “那你……岂不是……” “我姓林,父亲为我取名为‘池’,就是希望我非池中之物,我的名字……叫做林池!” 晏霞默默的念着。 “林池……池子……” 第67章 百思不解 晏福安的背影消失在僻静的街道之中,池麟的心里早已风起云涌。他愣在原地半天都没有移动半步,直到王琳出来拽了拽的他的衣袖。 “怎么了?你的脸色可不太好看啊?” 王琳似乎也看出了一些端倪,刚要探出头看,却被池麟连忙挡了回去。 “王琳姐,事情变得越来越复杂了,他来这里找我……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他是谁?” “一个叫安福的老者。” “安福?”王琳的眼珠转了一圈:“安福又是谁?你认识他?” “你也应该认识的……”池麟关上院门,凑到了王琳的耳边:“这个安福,其实就是晏府的管家,晏福安!” “什么!?”王琳也着实吃了一惊:“你确定?” “我当然确定,不会认错的……”池麟一边往屋子里面走,一边说着:“在我沿街行乞的时候,每年的大年初五,晏家都会去拜财神庙,连续三年,我都会去那里讨个彩头。晏家老爷倒是阔绰,凭我一番年节贺词,都能赏个一两白银,而每次拿钱出来的,都是那个老头,所以我记得清清楚楚……” “那他一定不记得你了……” “那是自然,你看看我现在的模样,和从前还有几分相似呢?” “嗯。”王琳上下打量了一番:“可不是嘛,要是你不提,我还真没留意,现在俨然一位帅气十足的偏偏公子。” “姐姐眼里只有晏家三公子,哪里还顾得上看我呢?” “好了好了……报复我取笑于你?”王琳有些羞赧之色:“快说正事!” “晏福安不认得我,也是正常,毕竟谁会在意一个叫花子的相貌呢。” “说的也是……”王琳也微微皱起眉头:“那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也百思不得其解。”池麟带着王琳进了屋内,随手关上了门:“他来这里找我倒没什么稀奇,毕竟现在传闻四起,听黑脸的话,如今我这观香预事的本领,怕是在坊间瞒不住了。可他为何乔装一番?再说了,晏家对观香看卦的事,定然芥蒂甚深,又怎么可能邀请我去看香卦呢?” “他找你看香卦,一定是有所求的,否则也不会乔装吧?”王琳咬了咬嘴唇:“莫非这是晏府管家私自的行为?” “我也想不通……”池麟闭上眼睛,眉间愁云不展:“这个时候……说来也巧,我刚返回汴县城中,晏霞也是刚刚送走。如果只是巧合,那真是万幸,如果他知道了些什么的话,那这个谜团可就……比我想象的还要大得多!” “要不要我找晏家三公子去问问?” “我看三公子未必知道……”池麟摇了摇头:“三公子已经知道我们的事,如果贸然让他去问的话,可能会弄巧成拙。三公子若是知道,他也必不会隐瞒于姐姐你吧?” “晏勋不是那种人,这点我可以确信!” “那到底是何缘故呢?” “难不成……”王琳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口来:“晏家已经知道晏霞在这里?而且与我们有关,这晏福安乔装一番,就是来探探虚实?” “应该不会!”池麟斩钉截铁的说:“晏霞从未出过院子,这里没有人见过她,大头和黑脸他们,没有我的允许,也绝对不会多嘴。如果晏家知道的话,那就只能是三公子了,可在你看来,他绝无可能这样去做!” 王琳点了点头,心中七上八下的无法安宁。 “再说了,晏福安与我在院门处说话时,他并没有向院中窥探的迹象,或许是我们想多了吧,好在晏霞已经到了卢县,否则今晚……可能又是一个不眠之夜……” “那就让大头和黑脸小心一点吧……”王琳的脸上显出了紧张之色:“今晚我会守在这里,以防万一。” “王琳姐姐……”池麟的手指捏了捏下巴:“你知道我最担心的是什么吗?” “是什么?” “是晏福安这个人……他可能就是这棋局之中的一枚子!” “不会吧?他能有什么作用呢?” “我只是担心,但希望不是……”池麟开始在房间中来回踱步:“难道正如晏家三公子说的那样,他二哥怀疑晏家大公子根本就没死,而且可能是一切幕后的主使,那这晏福安,便是他埋藏于晏家的眼线?” 王琳听了池麟的猜测,顿时倒抽了一口冷气,她的脑中浮现出晏勋的样子。 “若是如此……那晏家,究竟还有几人的话可以相信?” “王琳姐姐……”池麟停下脚步,走到王琳身旁:“你也不要太过挂怀于心,我觉得姐姐不会错看,你相信的人,我自然没有怀疑的道理。” “谢谢你!” “不要和我再客气了。”池麟微微一笑:“看来为今之计,还是等待……” “等什么呢?” “当然是等待晏福安明日约我烧香看卦,我倒是要看看他这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好吧……”王琳摸了摸腰间的剑柄:“那看来这晖县之行,暂且搁置。” “晖县?”池麟听闻一愣:“姐姐要去晖县?去做什么?” 王琳将晏勋和她的晖县之约,一五一十的说给了池麟听,池麟听罢,也觉得此事不妥,危险自不用多说,关键还是在于毫无头绪可言。如今可好,非但没有理清前尘旧事,又有新的烦扰接踵而至,对于已经疲倦不堪的神经而言,的确是一种极大的考验。 没过多久,王琳出门试着打探一些消息,池麟则把自己独自锁在屋中,静静的思考。 晏福安自己求香看卦,为了避免晏家和王时济之间的忌讳,所以才刻意改名换姓,乔装一番。若是如此,那便简单了。他接着又想……若晏福安是替晏家看卦?必然也是不大可能的,因为晏家将晏阔的意外,都归咎于王时济,如此矛盾,只怕一时难以解开!其他的种种可能,池麟越想,心中就越是恐惧,如若是最坏的设想,现在都已经找上门来,避无可避,而这之后……又该如何是好? 让池麟担忧的不仅于此,还有那一副未看的香卦,谁又知道明日晏福安能烧出怎样的香卦,这副香卦的解法,可能意味着晏家的时运。当初恩师王时济,就是在晏家栽了跟头,以至于横死荒郊野外,如今这三炷香,能不能敌得过晏府这一团诡谲的风云,池麟的心中,却没有一丝底气…… 第68章 如约而至 申时左右,院子外面又是一阵叩门的声音。每叩一声,池麟早已紧绷的心弦便随之颤抖一次。大头正在喂着那匹枣红马,听到动静,直接跑到房间里。 “池子哥……开门吗?” “你去看看吧。”池麟犹豫了一下:“别多说话,如果找我的话,就说不在。” 大头应了一声,随即跑出房间。 “谁呀?” “请问池麟池公子在吗?” 外面传来的声音,明显不是晏福安。 “他不在家……” 大头一边应答,一边打开了院门,一个年轻人恭恭敬敬的站在门口,手中还拿着一张帖子。 “哦,我奉我家主人安福之命,来这里递一张帖子,明日巳时,请池公子到宁安巷富荣堂一叙,还望池公子莫要失约。” 年轻人说着,双手递过帖子。大头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 “那我先告辞了,请代为转告,多谢!” 来者欠身施礼,径直离去。大头出门观望了许久,直到看不到来客的身影,方才进入院中。 “怎么样?”池麟早就耐不住性子,从屋内跑了出来:“是不是来请我的?” “嗯。”大头将帖子递给池麟:“明日巳时,宁安巷富荣堂。” “富荣堂……” 池麟默念了一声,眉头又开始锁紧。大头思索了一下,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 “池子哥,富荣堂好像也是晏家的产业。” “哦?你怎么知道?” “以前在宁安巷行乞之时,听路人聊起过。”大头看了看那张帖子,虽然不认得字,但也能知道大概的意思:“富荣堂也是汴县城中有名的馆子,论起名号,也就是珍味楼尚能略高一筹。” “珍味楼?” 池麟一下子想到了梁永,也不知道那个可怜的老板现在身体如何。 “当时听人说起过,说是富荣堂花了高价,挖来了以前珍味楼的厨子,一时间便可以与珍味楼平起平坐了,为此,两家店算是结下了梁子。” “富荣堂……”池麟微微点头:“看来和晏家果然还是脱不了干系了……” “池子哥,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池麟拍了拍大头的肩膀:“有什么问题,明天就知道了。” 太阳西下,池麟没有什么胃口。大头和黑脸在一旁狼吞虎咽,而他却呆呆的愣神。池麟突然想念起晏霞,在卢县干净的天空之下,她应该和月儿、梅儿很好吧。幸亏前几日将她们送走,否则的话,真不知该如何处理这样的局面。 没过多久,王琳回到院中,但明显没有带回什么消息。她不敢让晏勋去查,因为这一查的话,若被起了疑心,便再也说不清楚了。池麟将那张帖子递给了王琳,王琳看过之后,心中再也无法平静。 “那……你是要去吗?” “我当然得去了……”池麟将帖子收好:“我有什么理由不去吗?” “是呀,义父当年就是这样,感觉请义父的人,就没有一个好惹的。”王琳摇了摇头:“那种身不由己的感觉,我在他的身边也感同身受。” “王琳姐,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事情还没有到那一步呢,我自己有多少斤两,我再清楚不过了。” “罢了!”王琳转身看向池麟:“不管怎么说,我明天陪你去。” “王琳姐姐,不可!”池麟伸出一只手来,挡住了王琳:“若姐姐担心,可以在附近埋伏片刻,既然是晏府的人,那就有可能认得你。让黑脸和我去吧,如果有什么情况,你再出手也不迟啊。” “也好……可能我还真的多有不便!” “明日再说吧……说不定又是我们自己吓唬自己,杞人忧天,虚惊一场呢?” 池麟嘴上说的轻松,但心中可却未必这么想。这一夜无眠,池麟满脑子都是王时济书稿中所记录二十四副香卦的样子,还有一些邪香、怪香。最后,池麟还是回忆起在卢县临别之时,晏霞众人那不舍与期盼的眼神,才使得他心中略微安定了一些,人活着,总是要有所牵挂,而这种牵挂,就是在磨难与彷徨之中行进的动力…… 翌日一早,池麟昏昏沉沉的走到院中,王琳也恰好推门而入。 “王琳姐姐,这么早去做什么了?” “我见了晏勋……” “怎么?”池麟有些紧张:“你和他说了?” “当然没有!”王琳摇了摇头:“如今,一无所知才是最好的情境,不是吗?” “也对……” “我找他只是为了晖县之行,我们之前有过约定,江湖规矩,不可诳语,失之一诺,恐被江湖中人耻笑。” “原来如此……”池麟微微点头,明白了王琳话中的意思:“王琳姐,你受累了,没想到晏家的迷局,会如此深不可测。” “你又说这样的话,你我还不是一样?”王琳坚毅的笑容挂在脸上:“你为了晏霞,我又何尝不是为了晏勋,晖县之行,暂且搁置,让晏勋自己去找理由搪塞他二哥吧。当务之急,还是要看看你这边的境遇!” “嗯,我其实没什么……” “没什么?”王琳凑近身前:“一看就是一夜未眠,还说没事?你放心,我一直会在富荣堂的附近,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好!有姐姐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时间过得飞快,巳时将至,池麟和黑脸已经来到了富荣堂的门外。此处正如大头所言,堂内富丽堂皇,丝毫不亚于梁永的珍味楼,想必也是达官显贵常来的聚集之所。少时,一个年轻的伙计便来到池麟二人身边。 “请问可是池麟池公子?” “正是。” “池公子请随我来……” 伙计引路,将池麟和黑脸带入了二楼的一间雅阁之中。池麟环视四周,阁内之物皆是流光溢彩,好不惹眼,正南方摆着一条长长的条案,也是上等木料所成,条案之上,一鼎精美绝伦的香炉摆在中央。看来,一切都已经准备好了…… “呵呵呵呵……池先生果然守时!” 池麟回身,晏福安笑意盈盈的走了进来。 “受人钱财,哪有不守约之理,嗯……安老先生,那我们开始吧?” 池麟一时间又冷汗淋漓,刚刚稍有不慎,险些说出了晏福安的真名实姓。 “不急,我想问问池先生与王时济大师……有何渊源?” 池麟听罢,情不自禁的警觉起来。若说与王时济无关,那自然不会有人相信,毕竟这观香预事的本领,满天下也不会再找出第二个人了。 第69章 大天真香 池麟留意了一下晏福安的眼神,从他的眼中,看出一丝闪烁的目光。但池麟也无法隐瞒这个事实,与其这样,倒不如痛快一些道出缘由。至于详情,闪烁其词便罢了,恩师已故,他也无法查证。 “王时济大师是鄙人恩师……” “哦?”晏福安眯起了眼睛:“王时济大师观香预事名满天下,怎么一直没有听说过他还有一位高徒呢?” “恩师教诲,低调为人,再说我所学,不及恩师皮毛,雕虫小技又何足挂齿。” 晏福安捋着胡须点了点头,池麟也是沉着应对。 “安老先生,我们还是烧香看卦吧,如何?” “好好好……对,烧香。” 池麟先对晏福安欠身施礼。 “安老先生,如有不妥之解,还望海涵,鄙人的本事还未到火候……” “年轻人如此谦逊倒也难得,不妨事,到时说来便是。” 谈话中,晏福安走到一旁,从一个箱盒之中取出三炷柏壳香,走到了香炉之前。池麟向前一步,若无其事的走到了香炉的一边。 “安老先生,曾经是否看过香卦?” 晏福安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没有,老夫无缘一见王时济大师,怎么可能会看过香卦呢?” “哦,那看来就是巧合了。”池麟指了指晏福安手中的三炷香:“像安老先生这样的大户人家,一般都会选择高香亦或名贵之香烧之,其实这观香预事,却万万不可如此,安老先生手中的柏壳香极为合适,所以鄙人以为老先生曾经有过看香卦的经历呢……” “哦……哈哈哈哈……”晏福安笑得有些不自然:“对对对,看来还真是巧合了,老夫向来节俭持家,不敢靡费,所以才……呵呵……可以开始了吗?” “安老先生请……” 三炷香依次点燃,分别插于香炉之中。晏福安每一步动作,都详细问询池麟,似乎竟是刻意而为。池麟看在眼中,却了然于心。 少时,三炷青烟升起,整座雅阁间弥漫着香气。黑脸站在池麟的身后一言不发,而在富荣堂外一条街巷之中的王琳,则密切关注着里面的风吹草动,她的一只手紧紧握着剑柄,精神紧张的好像一支离弦之箭。 当三炷香渐渐燃烧之时,阁间内静的出奇,晏福安和池麟都紧张的看着缓缓变短的三炷香,两个人的心思各有不同,终于香型初现,池麟心中长长出了一口气。 “安老先生,此香表意为……大天真香!” “大天真?” “不错。”池麟指着香炉之中的三炷香,他所担心的邪香怪香并没有出现:“安老先生请看这炉中,中间这炷香明显要高于左右,左右两边齐平,而中间则高于左右三个香头,这便是大天真香。” “哦?那……此香怎解?” “大天真香的表意,即为佛祖临坛,急焚香火!” “还请池先生明示……” “简单而言,便是提醒主身不要懈怠修行才好。” “如此玄妙?”晏福安眨了眨眼睛:“老夫还是有些不解……” “安老先生莫急。”池麟让开香炉,侧身而立:“大天真香与小天真香有所不同,小天真香表为神仙临坛,意为护法,而大天真香则表为佛祖临坛,意为弘法。” “可是护法也好,弘法也罢,这与老夫有何关系呢?老夫世俗之人,未有慧根,这法为何物,还真是不得其解……” “安老先生想的过于深奥了,鄙人也是凡夫俗子,又怎么敢用佛语信口开河呢?”池麟微微一笑,眼睛扫视了一下四周:“大天真香的寓意,实则诸恶莫作,众善奉行。其一,是主身在行之事,有枉法造恶之嫌。其二,是提示主身要孝亲、敬师,不敢遗漏。其三,则与皈依有关,提升戒律,弘扬法理……” “哦……原来如此……”晏福安点了点头,微微咬了咬嘴唇:“听先生这么一说,顿时茅塞顿开,豁然开朗!” “愧不敢当,照香卜卦,据实而言罢了……” 池麟客套几番,但总有一种被监视的感觉,似乎在这间雅阁之中,有一双诡异的双眼正在某个阴暗的角落里盯着他。使得他如芒刺背,周身上下都不自在,但环视了几次之后,却又没有发现任何端倪。晏福安的香卦已然事毕,池麟也想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那……鄙人就告辞了,这三炷香中的寓意,还望安老先生自己多加体悟,是非因果,尽在其中。” “好好好……真是名不虚传,果然是名师出高徒,老夫领教了……”晏福安抱拳施礼相送:“来人,送池先生!” “安老先生不必多礼……鄙人告退。” 说着,池麟带着黑脸转身离去,脚上的步伐也不由自主的加快了几分,好像身后跟着虎狼一般,稍慢一步,便会葬身于此。 回到小院之中,池麟久久不能安宁,黑脸给他送来的一些饭菜也早已凉透。大约过了两个多时辰,王琳才姗姗来迟,一进屋便看到魂不守舍的池麟正在发呆。 “池弟,如何?” “哦……”听到王琳的声音,池麟才缓过神来:“王琳姐,你怎么才回来?” “我看到你安然无恙,就在附近又多留了些时间,一来看看会有什么发现,二来……我怕在你身后会多出一双眼睛,所以我不能和你一起!” “说起身后的眼睛,我在富荣堂之中,却有这样的感觉,但又无法证实,黑脸也都说没有发现什么。” “我也没有发现什么异常……”王琳思索了一下:“倒是看到晏府的二公子,后来从富荣堂中出来,上轿回府。” “二公子晏爵?难不成是他在盯着我?” “不会吧?他这么做又是为何?” “我也不知道,就是觉得有些蹊跷,尤其是晏府管家晏福安的行为,而他那副香卦,其实也能暗示了些什么吧……” “我听晏勋说过……”王琳拉过一条椅子坐下:“晏阔死后,所有的家业都由晏爵打理,他经常会出入那些晏家产业下的铺子,这也不足为奇,池弟,你是不是……有些草木皆兵了?” “可能是吧……”池麟摇了摇头,想让自己稍微清醒一些:“如今这样的情形之下,我似乎看谁都不像是好人了……” 王琳犹豫了一下,欲言又止,可却被池麟看个正着。 “姐姐有话想说?” “我不知道合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有话就说呗?” “你要不要……给自己烧三炷香,看一看?” “可这……” 第70章 恶事征兆 “我也心存顾虑,可是……终究还是有些放心不下你。” “医不治己……”池麟也显得犹豫万分:“如果不是王琳姐姐当初的提醒,我也忍不住要为自己看看香卦。” “我不知道义父那次是否是巧合,毕竟你也曾经为自己看过香卦吧?” “那倒不假……”池麟回忆了一下:“一次是邪香,但与晏霞有关,一次是长生香,有人结缘,没想到也是晏霞。” “所以……”王琳的表情有些挣扎:“还没有恶事降临在身上,不是吗?” “也是……虽然历经波折,但还算平安。”池麟点了点头:“王琳姐姐的意思是,给自己烧香,也并非都无吉事?” “嗯……我是这么想的,你为了晏霞已经竭尽全力,行大善之事,上天难道不该加以护佑吗?如今迷雾重重,只是看看前路祸福,多少好有些准备,若如此都会招来恶事的话,那岂不于理不容……” “我明白姐姐的意思,事已至此,有什么事不都得面对吗?”池麟说着,也渐渐轻松:“不看香卜卦,难道就不会发生?我看也未必!” “那就试一试?” “嗯!”池麟咬了咬牙:“好!不妨一试!” 二人嘴上说的轻松,但无非就是给自己壮一下胆子,池麟取出那个锈迹斑斑的香炉,心中却是忐忑不安。王琳也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 “算了吧……还是不要了……” “事到如今,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我刚才还有些犹豫,可这香炉在手,倒似乎让我安定了一些。”池麟将香炉捧了起来:“这也算是恩师留下的财富,如果他在天有灵,也一定会护佑我们的,否则他的冤屈,又有谁可以帮他找到真相呢?” “好……”王琳似乎也被池麟义无反顾的话语打动了:“有我在呢……怕什么?” 语毕,池麟将香炉至于院中的一处石台之上,接着他又取出三炷草香,放在胸前默念了几句,然后分别点燃,插入香炉之中。青烟腾空而起,池麟的心稍稍宽慰了一些,好在第一步这燃香和起烟,没有什么不祥的征兆。 王琳也凑了过来,她脑海中又回忆起义父给自己烧香时的情景,不由得有些伤怀。身旁的池麟目不转睛的盯着炉中的三炷香,而她却盯着池麟的眼神。 “落灰也没有什么征兆……”池麟自言自语的说着:“现在就看是什么香型了……” 少时,三炷香终于燃去大半。王琳的心也渐渐提到了嗓子眼,因为在她的眼中,池麟的表情异常难堪,就连额头上也渗出了汗珠,在料峭春寒之中,慌乱过后,便是彻骨之凉。 “怎么了……难道……”王琳小心翼翼的问着:“不好吗?” 池麟深深叹了口气,闭上眼睛摇了摇头。 “想不到……终究还是躲不过去……” “究竟看出什么了?” “王琳姐……”池麟起身走向一旁,眼神空洞的看了看天空:“这是恶事香……” “恶事香!?”王琳大吃一惊,心中也是后悔万分:“是怎样的恶事?” “琳姐,你看看那三炷香的香型。” 王琳紧张的看了看香炉中尚未燃尽的三炷香。 “左边最高,右边次之,中间最低,依次各低一个香头……” “没错!”池麟回过身来:“这种香型,便是恶事香!” “那究竟又是什么恶事?” “香卦看不出详尽之事,这只是一个征兆。”池麟定了定神:“这恶事香的表法,是七日之内有人来招惹是非,要提防小人的陷害。” “我便是这小人……”王琳的心中充满了自责:“我不该让你为自己烧香求卦,看来义父的习惯……不是没有道理。” “王琳姐姐!”池麟面向王琳,脸上倒显得极为平静:“莫要这么说,这恶事之香是我的命数,与你何干?” “可是……” “姐姐。”池麟打断了王琳的话:“恩师不为自己烧香看卦,应该的确是医不治己,但如果义父不那样做的话,那次劫难就不会发生吗?” 听闻此言,王琳也一下愣住了。 “姐姐,有些事避无可避,如今晏家这团迷雾正浓,有恶事相随也是意料之中。这恶事香能说明什么呢?无非是要小心为上。” “那你快说说这香卦寓意何为?” “忍辱,不争高低,不争是非……”池麟仔细想了想,继续说道:“家人、友人、道场皆是如此。莫提他人是非,不随意评断,责罚有方,莫生怨语。” “你的意思是说,只要堤防这些,恶事便不会找上门来?” “恐怕……已经没有那么简单了……” “怎么?”王琳再一次紧张起来:“为什么这么说?” “只怕是晏福安的这副香卦,会变成这恶事的源头……” 池麟仔细回味了一下晏福安乔装烧香看卦的始末,既然找上门来,就一定会有所原因,但是为了什么呢?晏霞之事?晏霞之事并没有什么迹象,如果真的是冲着晏霞而来,又为何会难为一个观香预事之人?再说晏福安如果真是针对晏霞之事的话……那么这个局,就更加奇怪了,莫非晏福安的确是与晏家大公子晏禄内外勾结?晏爵对晏勋说的那种猜测完全是真的?晏霞身上那枚重要之物,或许在晏家也只有晏禄能略知一二,如果果真是内应的话,那么那一夜的刺客惊魂,便有了合理的解释。 “你又想到什么了?”王琳推了推愣神的池麟:“这恶事到底会有多严重?会不会像义父那样有杀身之祸!?” “王琳姐,先别急。不管是不是杀身之祸,若必有此劫,也该渡之,而不能躲之,命运使然,躲肯定是躲不过的。我在想这里的缘由,什么样的事能找上我呢?” “能找上你的,无非就是观香预事!” “对……”池麟皱了皱眉:“如果有恶事,也势必由此而出,我暂不为人烧香看卦,且等静观其变。” “如此甚好,只不过……”王琳又心事重重的说道:“如今找你观香预事之人,都是达官显贵,大户人家的面子,有时身不由己,当年义父便是如此,最后……” “大户人家也不尽是些不通情达理之人,像梁老板、周老板、柴酒仙还有邱老板,若是我抱恙在身,他们也不至于会强人所难吧?” “要不……你也去卢县躲一躲?” “恶事之香已成,我怕不妥,到时再株连无辜,那可不好!” 第71章 县衙有请 王琳仔细想了想,池麟言之有理,本来这一切就是为了晏霞,如果贸然前往的话,非但会招惹来更大的是非,可能到时候连自己那毫不知情的邱伯伯,也会连累其中。 “你要躲,也不一定非要去卢县,去哪都可以,实在不行,远赴凌州都行,只要可以保证你的安全!” 王琳口中一句凌州,又勾起了池麟的无限回忆,那曾是他作为林家后人九死一生之地,如今……又怎么回得去呢? “要不……”王琳已经来回踱着步子:“你委屈一下,再次乔装成乞丐,等风声一过……” “琳姐……你别自乱阵脚了,乞丐我还用乔装?我原本就是个叫花子。”池麟抓住了王琳的胳膊,打断了她停不下来的脚步:“恶事之香,如果我出走异乡,或是乔装改扮就可以躲避祸事的话,那岂不太儿戏了吗?” “你的意思是……” “该来的,就让它来吧,我倒是要看看,究竟是什么样的恶事。虽然恶事加身,但或许解开这谜团的钥匙,也会藏在其中……” “不行……这太危险了……” “我区区一条贱命,阎王见了都不见得会收我,做乞丐这么多年,哪一天不是危险,尤其是在寒冬腊月之时,饥寒交迫,我都没觉得有什么。”池麟自信的笑了笑:“如果说刚才还有些担心的话,如今话已说开,我反而觉得轻松了,我现在就想以不变应万变,你要相信我吉人自有天相,不要动不动就吓唬我好吗?” “你……” “好了……姐姐,凡事都往好的方面想想,就不会觉得那么难了,我有点累,晏福安这一副香卦搞得我心力交瘁,我只想好好的休息一下,或许……更难的还在后面,我们都应该养精蓄锐才好,不是吗?” 王琳点了点头,但心中的不安却没有一丝一毫的褪去,池麟既然说了,她也不好反驳,只是看着池麟消瘦的背影,消失在那间小小的屋子中,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王琳的悔恨之情并没有好转,尤其在自己孤身一人的时候,义父之事,她并没有原谅自己,如今又轮到了池麟,这个非亲非故的陌生人,在经历了一连串的诡异莫测之事后,已然成了自己的亲弟弟一般,她再也难以割舍,她的心中有一股执念,不能再让他出任何的意外了,本就是一个苦命之人,有何理由让一个十九岁的青年去承担那本不该承担的一切呢? 池麟的心思,也变得复杂起来。独处的时光,总是让人胡思乱想,刚才大义凛然的热度已经慢慢冷却下来,取而代之的,又是那股焦躁的不安。他已经不知道度过了多少个不眠之夜,每一个晚上,都有不同的烦心之事。晏霞不在的日子里,他的心似乎也无处安放,危险之中,有了寄托便不再害怕,那份寄托已经飘到了卢县,唯今之计,唯有独自承受,但愿春暖花开之时,迎接他的……会是卢县那一抹灿烂的笑容。 又是一日清晨,王琳早早的在院中舞剑,长剑翻飞,身形灵动,在一旁的黑脸已经看得发呆。王琳在心神不宁的时候,也有自己的解决之法,让心中的一抹忧愁,随着剑风一扫而光,她挥舞的愈加快如电光,也代表着不安之心愈甚。 “王琳姐姐!这么长时间以来,还是第一次见你舞剑,真是大开眼界!” 王琳收招而立,调整了一下气息,额角微汗,长发垂肩,星河之眸,江湖美人。这一幅画面,会让多少男儿看得心醉。 “池弟……但愿你昨夜睡得安好。” “我很好,姐姐不必挂怀。” “好不好,我还是能看得出来。”王琳将长剑收鞘,走到池麟面前:“你比晏霞走之前可瘦了不少……” “多事之秋……姐姐,你又何尝不是呢?” “你毕竟和我不一样,我身在江湖,一剑傍身,多少可以保全自己,可你不一样。” “谁叫我的身体不争气呢?”池麟摇头苦笑:“要不然的话,我也可以长刀立马,执剑豪气云天,你都不知道我有多羡慕你呢!” “我可以呀!”黑脸突然跑了过来:“王琳姐姐,你到底什么时候能收我为徒?我还是那句话,我会了拳脚功夫,就能保护这个院中的所有人。” “你呀……” 王琳刚说出口,院子外面又突然传来一阵叩门的声音。池麟等人都立即紧张起来,盯着院门半晌没有言语一声。 “池麟,池公子在家吗?我们老爷有请!” 池麟慢慢走向门边,回头看了一眼王琳。 “姐姐,你暂且不要露面,该来的总是会来的,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事到如今,王琳也别无他法,她向池麟点了点头,手轻轻碰了碰腰间的佩剑。其中的意思,池麟也是心知肚明。 “来了!请稍后片刻!” 院门一开,池麟猛烈的咳嗽了几声,然后立即装作一副病恹恹的样子。可当他看到来人之时,也是不由自主的大吃一惊。门外站着一个年轻人,相貌平常,池麟也素不相识,但来者身着的衣衫,却是公门中人,一柄配刀挂在腰间,官帽在首,一脸趾高气昂的派头。 “你……就是池麟?” 衙役上下打量了一番,接着大声问道。池麟愣了一下,才缓缓回复。 “正是鄙人,请问……官差有何吩咐?” “我家老爷请你走一趟县衙!” “魏知县找我?” “不错!” “咳咳咳……”池麟又咳嗽了几声:“草民身体抱恙,恐怕多有不便……” “县太爷请你,你都不赏脸?”差役的口气一下子傲慢起来:“你这观香预事的奇人,未免架子有些太大了吧?” “岂敢岂敢……”池麟暗讨不妙:“既然是魏大人找草民有事,怎有不去的道理。请差役大人稍后片刻,草民喝了那服药便随官差大人去,如何?” “那就快点吧!” 池麟点头哈腰的回到了院子之中,直接推门进入王琳的房间。 “王琳姐姐,看来这一趟……还真是回绝不了……” “为什么?” “魏启德!” “汴县知县?”王琳也是一惊:“他找你何事?” “难不成这恶事……与什么官司有联系?” “你能有什么官司呀?” “这便是奇怪的地方……”池麟摇了摇头:“我没时间了,县衙来人请我,我准备不及,后面只能见机行事了……” 第72章 公堂催供 面对着突如其来的奇怪邀请,王琳一时间也没有应对之策。池麟正要开门,又回头看向王琳。 “王琳姐姐,恩师有没有给公门中人看过香卦?” “呃……”王琳回忆了片刻:“有!年前,我和义父给都州知州大人看过香卦!” “吴庆元?” “没错!就是他!” “衙门里的人……”池麟做了一个纠结的表情:“也会找人观香预事?” “没过多久的事,我记得很清楚,当时义父为他解的表意就是小天真香!” “原来如此……”池麟微微点了点头:“王琳姐姐,我先去了,你不必太过担忧……” 公门之中所请之人,要么是证人,要么就是犯人,绝不会有谁被请去衙门里叙旧。池麟这一走,小院中的人,自然是慌乱不堪,黑脸二话不说,直接拉住池麟。 “池子哥,我和你一起去!” “不……这一趟我得自己走,你们在这里等消息!” “可是……这叫人如何放心呀?” “我又没有触犯哪条刑律,你担心什么?” “反正就是不放心……”大头也过来拦在池麟身前:“要不就别去,要不就一起去!” “你们连池子哥的话也不听了?”池麟拍了拍两人的肩膀:“我说没事就没事,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们?你们如果这样下去,外面的差役可真就觉得我有些做贼心虚了。我又没有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不要说知县大人,就连知州大人也拿我没办法呀!” “但是……” “不要但是了,好了……听我的,在家等着,听王琳姐姐的话。” 池麟去意已决,大头和黑脸的脸色都不大好看,池麟看在眼里,感觉整日里苦中作乐的两个男孩,难得有如此表情。他在心中暗讨,这莫非就是恶事的征兆?尚未多思考片刻,门外便传来了不耐烦的声音。 “到底好了吗?” “好了好了!”池麟朝着大头和黑脸微微一笑,给了他们一个肯定的眼神:“来了!” 院外的街道冷冷清清,池麟还是装作病态,大头和黑脸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池麟消失在街巷的尽头。 “王琳姐……” 二人同时跑进院子,想找王琳拿个主意。而王琳此时,也从屋中走出。 “别着急,我去看一看究竟会发生什么。你们两个别乱跑,在家里等消息!” 一路之上,池麟走的很慢,他一边佯装病态,一边又在脑中想象着各种各样的可能。来请他的差役不善言谈,池麟就算是想套一些话出来,也毫无机会。再慢的脚步,也终究会到终点。汴县县衙的大门已经近在眼前…… “我们是走正门?”池麟小心翼翼的问了问差役:“还是……” “当然是走正门了,否则你还想怎么进去?” “哦哦……草民无理了……是在抱歉……” 池麟说着,心中也犯起了嘀咕。走正门,便是入了公堂,这可不是儿戏的地方,走偏门的话,则可能到了魏启德的起居之所,这么一来,事情也就变成了私事。 正当池麟思来想去的时候,他已经被带入公堂,魏启德坐于中央,师爷侧坐一旁,两边各立八位衙役,手持水火棍,一脸严肃,面无表情。池麟盯着魏启德,眼前之人还是那样一副令人厌恶的嘴脸,落到他的手上,不是恶事才奇怪了。可池麟纳闷的是,自己并没有什么作奸犯科之嫌,在公堂之上,魏启德又能如何呢? 想了片刻,还是出于公堂规矩,池麟面向魏启德跪倒。 “魏大人,草民见过知县大人!” “池麟……呵呵……”魏启德笑起来的样子,更让人心中升起一丝寒意:“好一个观香预事的奇人,如今也是名噪一时,想不到还如此年轻,真是不简单呐!” “草民愧不敢当!”池麟依然跪在地上:“不知魏大人传草民来所为何事?” “所为何事?”魏启德整理了一下官服:“你观香预事的本事大,那我就来烧三炷香,你也给本县看上一看!” “在……在这里?”池麟吃了一惊:“大人您……确定?” “有何不可?来人,准备!” 一声令下,几个衙役利索的搬来一条长案,一鼎香炉也置于中央。准备妥当之后,魏启德从椅子上起身走了过来,手里面还捏着三炷香。 “看池先生似乎有些抱恙啊?那就起来说话吧……” “谢大人体恤……” “本县做着汴县父母官多年,爱民如子,这还用问吗?”魏启德轻蔑的一笑:“可以开始了吧?” 池麟起身,点了点头,随即将燃香的要领告知一二,少时,三炷香分置于香炉之中,三炷青烟也徐徐升起。公堂之上的所有人,都在看着热闹,唯独池麟自己却在猜测魏启德的心思。这公堂之上到底演的又是哪一出呢? 三炷香燃去三之有二,香型已现,魏启德斜眼看向池麟。 “请吧……” “那草民可就说了,如有冒犯,请大人多多包涵。”池麟上前几步走到香炉之前:“大人请看,这三炷香的香型为中间和右边齐平,且都高于左边一个香头,此谓催供香。” “催供香?” “不错,这催供之香的表意,即为三日内有祖师来检查,提示要精进修行。” “修行?”魏启德眯着眼睛看着香炉:“本县听不大懂。” “大人,这催供之香的寓意,先为四功,持戒、诵经、奉献、除念,如哪一种有漏,则需立即改之。” “能否再通透一些呢?” “这么说吧……”池麟咬了咬嘴唇,觉得有些不妙:“精进时现催供香,提示修行中有漏或没有及时升格。懈怠时现催供香,则是提醒精进。” “哦?”魏启德挑起一条眉毛:“言下之意,是觉得本官修为还不够,需要再励精图治?” “大人,催供之意,即为……” “一派胡言!” 魏启德大喝一声,打断了池麟的解释。 “好一个观香预事的奇人!一个王时济还不够,如今又跑出来一个姓池的小子?你乳臭未干,也敢对本县指手画脚!?” “大人,草民不敢!”池麟心中虽早有准备,但面对如此无理取闹的局面,他也不由得惊讶不已:“草民绝无此意!” “观香预事!?本县食朝廷俸禄,为黎民苍生所忧,你凭着上三炷香,就来评判本县之功过,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大人,你言重了,香中所示,您也莫曲解于此,圣贤无非也时时精进于身,更何况……” “住口!妖言惑众!给我拿下!” 第73章 身陷囹圄 池麟没有想到这恶事香会应验的如此之快,更没有想到这魏启德会如此无理。 “大人!这算是怎么一回事呢?我犯了什么罪?既无首告,亦无堂审,草民冤枉啊!” “冤枉?”魏启德依然是一脸的不屑:“还用首告和堂审?难道没有这些,本县还定不了你的罪吗?”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草民何罪之有?” “刁民池麟!妖言惑众!满口胡言!昔日王时济凭着些江湖手艺到处招摇撞骗,直到大年初五为晏家老爷晏阔观香预事,大放厥词,致使晏阔对晖县之行准备不足,横遭不测!如今,你又假借看香卜卦的伎俩,横生事端,大街小巷无不传闻!为了让百姓不再遭骗,本县特传你来,没想到三炷香之后,你不但不知收敛,还胡言乱语,妄加评断本官的功绩,实在是居心叵测,可恶至极!” “大人!”池麟被魏启德强词夺理的话,惊得浑身颤抖:“晏家老爷的死,大人难道就归咎于一副香卦吗?那凶手呢!?难道就可以逍遥法外?还有王时济大师的死?” “住口!”魏启德额头上的青筋暴起:“大师?什么狗屁大师!王时济横死,那是他咎由自取!口下无德!谋害晏家老爷的凶徒,本县早已知晓!傅九合手下九合帮中人,长期盘踞晖县,见财起意,只是还尚未归案而已!” 池麟听到此处,也是心灰意冷。几个差役不由分说,公堂之上,便将池麟五花大绑。 “本县不想听你再狡辩!拉下去!”魏启德敲了一下惊堂木:“师爷文书!” “在……” 坐在一旁的那位骨瘦嶙峋的老者唯唯诺诺的应了一声。 “你来写状子,不日,让这刁民签字画押!” “是……” 池麟无力抗拒,似乎眼前的青天白日一下子就被乌云遮蔽。差役在后面推搡着池麟,直到一股刺鼻的气味直冲面门时,他才觉得这一切原来都不是梦境。阴暗潮湿的牢房,散发着丝丝腐臭,蓬头垢面的囚徒们,或是鸣冤、或是呻吟,宛如一片人间炼狱! 铁窗之中透过一丝阳光,照射在池麟的脸上。如今身陷囹圄,晏家诡谲的疑云自己再也无暇顾及,又或许已经身处于旋涡的中心,只等被最后一抹黑暗所吞噬。卢县广阔的马场,似乎成了遥远的梦,晏霞俏丽的笑容,更是成了池麟心中永远的痛楚。铁窗之中,他不知道自己的下一步该去向何方,也许……已经没有了选择的余地…… “喂……冤枉的吧?” 正当池麟沮丧之时,隔壁牢房传来一个嘶哑的声音。池麟无精打采的看向一边,隔着木栏,一个贼眉鼠眼的男人正贴过来一张令人厌恶的脸。 “你何以晓得?” “嘿嘿……”男子的笑声中带着几丝嘲讽之意:“因为这里的人,十之八九都是冤枉的。” 池麟四周环视了一圈,心里面更是有苦难言。隔壁男子见状,倚靠在木栏之上,缓缓坐于草垫之中。 “信不信由你……”男子有气无力的继续说着:“谁不知道咱们汴县魏大人的名号啊!草菅人命,胡乱判案,无中生有,徇私枉法,坊间谁敢说他不好,准没好果子吃,剩下的,也都是些溜须拍马、阿谀奉承之人。哎……世风日下,像我这等偷鸡摸狗之人都看不下去了,更何况……” “我对魏大人的所作所为倒是有所耳闻。”池麟终于开口了:“只不过没想到,他竟然如此无视王法,这县衙简直就是他私设的刑堂!” “你是不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哼!”池麟转向隔壁的牢笼:“我如今已经不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了!” “祸从口出,只要你闭紧嘴巴,就相安无事。”男子冷笑一声:“谁会在意那是实话还是假话呢?” “那你……” “我?”男子回过头来,依然斜靠在木栏上,眼神中已是混沌不堪:“我这一辈子,差不多都说的是假话,就说了一次真话,便成了此番模样……” “那你也真算是奇人……”池麟无奈的摇了摇头:“所为何事?” “还不是汴县城中晏家大户的这一滩浑水……” 池麟没有想到在牢狱之中还能听到晏府的消息,不由得一个机灵坐立起身。 “什么!?和晏家有关系?” “吵什么!你们当这里是什么地方啊!?” 一阵狱卒的叫骂声传来,池麟赶紧捂住了嘴巴。一旁的男子倒是不以为然,只是冷笑了几声。 “习惯了就好,时间长了就习惯了,我都不知还有没有命再出去晒晒太阳了……” “这位大哥!”池麟压低了声音,身子也凑了过去:“你说和晏家有关系?” “晏家的事闹得满城风雨,道听途说传的神乎其神,那都不足为信,你说这个魏大人倒也不去管管。”男子往牢房外啐了一口:“其实那晏阔死的时候,我正好亲眼所见,本以为做个证人可以捞点好处,却没想到落得个阶下之囚,简直莫名其妙,荒谬绝伦……” 池麟听闻大惊。 “你……亲眼所见晏阔被杀?究竟何人所为?” “那我哪能认得,杀手蒙着面,就算之后查验尸首之时摘下面罩,我也不识此人。” “晖县这种地方,我听说邪的很,你去哪里做什么?” “债主逼得紧,我只能去那些人不敢去的地方躲个几日。正巧偶见晏阔遇害,本想回汴县为证,晏府大户人家,势必会打赏一二,这债不就还了嘛……” “你看到刺客了?” “嗯……”男子眼珠转了一圈:“二十五六的年岁,精壮汉子,脸上还有两条伤疤。杀人倒是极其利索,先是几枚飞镖,之后又各自补了几刀,查验过尸首后,骑着一匹马便跑了。” 池麟的记忆立即回到了金家大姐的院子之中,那日从门缝中露出的那张脸,与这男子口中的描述竟然吻合。金惠之弟,金泽!被盗的汗血宝马,歪柄的飞镖,晖县……这一连串的蛛丝马迹,也果然证实了金泽就是凶徒! “你没有被发现?” “当然没有了!”男子表情诧异:“发现了我还有命在这里牢底坐穿吗?当时我吓得屁滚尿流,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池麟皱起眉头,陷入了沉思,突然又想到了什么。 “在场的人……全部当场毙命?” “哎呦……”男子突然来了兴致:“怎么感觉你好像也藏于那密林之中……还真有一人逃脱,不知死活……” 第74章 仗义相救 池麟心中所想再明确不过,只是那男子又如何得知,他重复着那天的故事。 “先开始是几枚飞镖,距离有些远,我也看不太清楚。几个人应声倒地,栽落于马下,当时他们便乱作一团。接着又是几枚飞镖,就没剩下几个能站着的人了。” “然后呢?” “然后那个黑衣人便从密林中杀出,手持一把弯刀,先解决了惊慌失措的晏家老爷,紧接着便清理其他的活口。” “你怎么知道那就是晏员外?” “一看衣着便知啊,一群人中,他的服饰最为华贵,况且……我还去查看了尸首呢。” “那跑的那个人呢?” “看样子是个年轻人,似乎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当晏阔老爷毙命之后,他便转身夺路而逃,后来我也才知道,那应该是晏府的大公子晏禄。” “他就这么逃了?”池麟凑近男子:“黑衣人没有追赶吗?” “当然追了!这种杀人的勾当哪有留下活口的道理!” “那你怎么说逃脱了?” “我看见的呀!”男子也把脸凑了过来:“追赶的过程之中,那个晏家大公子跳崖了。” “什么!?”池麟大吃一惊:“跳崖了!?” “不错呀,我还去那边查看过,确实有一条山沟,下面怪石嶙峋,杂草丛生,应该是活不了的……” “那这样的话……”池麟点了点头:“那黑衣人也就没有再继续追下去了?” “那么高怎么追啊!肯定是摔死了!我要是刺客,也不会再浪费那个时间,赶紧抢些金银细软该撤就撤了……” “他抢银子了?” “明知故问!”男子奇怪的看了看池麟:“不抢银子他杀人干嘛?我看见他拿走了两个大大的钱袋子,少说也得三百两左右。” “晏禄跳崖……” 池麟自言自语的嘟囔了一句,男子却是一脸沮丧的表情。 “他倒是拿的干净,就没给我留下一个子儿!” “对了!”池麟突然又想起什么:“那么说,你是首告?” “没错,我当然是首告了,我是第一个看到的。”男子说着,表情变得极为难看:“可我跑回县衙说明此事,那魏大人便把我给收监了,说什么造谣生事,这简直是指鹿为马!” 男子之后的话,池麟便再也没有听进去。晏禄这个名字又开始在他的脑中时隐时现,那么多日过去了,一直没有晏禄尸首的消息,难道说晏禄真的没有死?又或者……这本身就是一场戏呢?男子似乎还在兴头上,依旧说个不停。 “我算看透魏启德了……有什么事情都捂着,能压下去就压下去,堵住我的口,那就可以把这祸事算在九合帮的头上了,反正事情出在晖县,那也是九合帮的底盘,只要他管辖的地界无事发生,他才不管什么破不破案呢!谁都知道……晖县常年没有县令,谁都不敢去那个鬼见愁的地方做一方父母,如此一来,他又可以高枕无忧了。” 池麟无心再听,一个人默默的走到了牢房的另一头。男子说了半天,觉得无趣,也便悻悻的离开木栏。池麟心中百思不得其解,晏福安乔装烧香,魏启德假借烧香之名将自己囚禁于这大牢之中,莫不是已经知晓自己与晏家的事有关系?可最近没有金泽的任何消息,晏禄的去向也开始扑朔迷离,晏勋尚未成行的晖县之旅……诸多事情,也让他情不自禁的担心起晏霞的安危。如今……晏家的关键,就是晏霞!也和她身上的东西息息相关!现在不论是晏家,还是官府,还是幕后的那双黑手,他们肯定都在搜寻晏霞的下落。可此时,池麟自己却只能心急如焚,一副恶事香,竟跌入如此境地,真是求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铁窗中的光线渐渐消失,一碗粗陋的饭食被狱卒塞进了牢房。这对于池麟而言,算不得什么,那么多年的乞丐生涯,这一碗还算得上是一顿佳肴。他根本没有丝毫的胃口,只是呆呆的看着铁窗之外步步靠近的黑暗,自己已快要窒息…… “喂,刚来都这样,吃不下去……”隔壁牢房的男子又发话了:“你要是没胃口的话,也别浪费了,给我行吗?” 池麟看了一眼那男子,想也不想就将那碗饭递了过去。 “多谢!我说……” 男子还没来得及说话,几个狱卒便跑了过来,吓得他立即退缩回去。狱卒径直走到了池麟的监牢门口,很利索的打开了牢门。 “走!” “走?”池麟的心一下紧张起来:“去哪?” “问那么多干嘛?还想赖在这里不成?”一个狱卒不耐烦的说着:“也不知道你走了什么运,居然有人来保你了!” 池麟也没敢多问,心中能想到的就只有王琳了。等到狱卒卸了他身上的镣铐之后,池麟快步跟在身后走出监牢,这个地方,他一分钟也不想再呆了,空留下那个男子惊讶的眼神,和满嘴没有咀嚼的饭菜…… 池麟就这样被带出县衙,甚至连魏启德的面都没见着。此处是县衙的偏门,衙役将他领到此处便转身回去。天色已暗,池麟的面前站着一个人,仔细看去,并不像是王琳,他犹豫的向前又走了几步,脸上随即挂满了惊讶。 “你是……晏家三公子!?” “对!”晏勋严肃的点了点头:“现在没时间说这个,虽然我还不太清楚你究竟是何人,但我相信王琳,几个时辰前他特地找过我,让我想办法搭救于你。晏家人面前,魏启德还是要让三分薄面的,再说你也没有做什么杀人越货的勾当。好了!快跟我走!” 晏勋一把拉住池麟的胳膊,一路飞奔而去。不知跑了多久,方才停下来,这是一个极为僻静的地方,像是快到了城郊。晏勋站在原地四处观望,池麟却早已上气不接下气。 “如此虚弱不堪,怎么保护的了家妹?” 池麟一听,竟有些无言以对。晏霞之事,瞒着晏勋,王时济之事,又与晏勋多少存有芥蒂。所以晏勋对自己没有好感,也是正常。池麟正不知该如何解释,一个声音救了场。 “要不是他,晏霞可能早就……” 来者正是王琳。 “王琳姐姐!”池麟有些激动,赶忙上前迎接:“见到你我就踏实了!” “池弟!是他解救于你!我也想不出什么别的办法了,还不快去谢?” 池麟立即点了点头,来到晏勋面前鞠躬施礼。 “多谢三公子仗义相救,池某感激不尽!” 短篇频道封推,求票 生活在两个不同世界的人,此刻却同处一室,一个是享尽万千宠爱的富家千金,一个是受尽百般疾苦的流浪乞丐。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缘分,偏偏要将这二人的命运绑在一起。他们的故事在正月初五就已经开始,池子和晏霞都对故事的开头记忆犹新,但对结尾,却显得迷茫和不知所措。 平复下来的心,让两人抹平了天上和地下的差距。池子坐在一张椅子上,将晏霞腿边的炭火烧的红红的、暖暖的。他从怎么发现晏霞,又到怎么搭救晏霞,再到如何观香预事,和王琳计划“偷”出晏霞,这一系列的事,都详详细细的讲述了一遍。晏霞听得入神,星辰一般的双眼一直盯在池子的脸上。 “我还以为,我就是一只养在黄金笼子中的金丝雀,可没想到……在我的身上居然会发生这么多离奇古怪的事,若不是你这般娓娓道来,我还真的不敢相信呢。” 池子听到晏霞温柔的口吻,心中终于不再拘谨。 “人生,不就是这么奇妙吗?明天的事,谁又能预料?观香预事……如果每个人都事先知道要发生些什么,那你觉得……人生还有意思吗?” 晏霞听后,默默地点了点头,什么风花雪月,诗词歌赋,在关于人生的讨论之下,不过是过眼云烟。晏霞在一个叫花子面前,居然羞愧于自己之前的肤浅。池子还没有停止他的感慨,他接着往火盆中加了一些炭,怕晏霞受凉。 “大户人家,卜卦看香,因为他们路途平顺,害怕波折。可是像我呢?我一无所有,想当初能有一顿饱饭,就是天大的福分。我不用去算什么,去占卜什么,因为没有什么比现在更难的事,所以我丝毫不会惧怕生活的苦难。但达官显贵不同,享受习惯了……再回到苦日子里……所以,他们比我更惧怕失败和挫折,他们早已忘记了曾经吃苦的那种感觉。” 晏霞低下了头,静静的揣摩着池子的一番话,池子看了看晏霞。 “说说你吧?” 晏霞先是一愣,当她的目光迎上池子温厚的微笑时,心也随即放松了下来。 她先是讲起了正月初五的事情,因为她觉得那一次的冷漠,才是她在池子眼中的第一印象,她的话中无不带着一丝愧疚。池子笑而不语,但眼神中温情化解了晏霞的不安。紧接着便是晏霞噩梦般的遭遇,听得池子也是心有余悸。而最后的话题,还是落在了晏霞胸前那枚麒麟玉珏的上面。 “如果是我,这么危险的东西,我还是找个地方保存。”池子眼珠一转:“如果有人以此为要挟,那么这件东西的下落,不就成了保全性命的关键。” “我不知道……”晏霞摇了摇头:“我不知道父亲的用意,我只知道这件东西绝不简单,如今看来,的确如此……” “嗯……是呀,它一定有所象征,或者和某些利益有关联,否则……又怎么会在你回府的当日,就发生了我所担心的事情呢?” 晏霞一阵苦笑,似乎也是平淡的接受了自己未来的命运。 “算了,不说这些了……”晏霞又看向池子的脸,眼中带着一丝灵动:“还是说说你吧?” “我?” “嗯……你叫池子,但是……池子又是谁呢?” 池子心中一愣,迎着晏霞的目光一阵颤抖。 “姑娘为何有此一问?” “我深居晏府,但也不傻,以前穿着破烂,倒也不会让人怀疑你到底是不是个叫花子,因为无人会关心。可如今……在你的身上,绝对不会那么简单……你到底又是谁呢?” 池子长长叹了一口气。 “我没有想到,第一个这样问的人,居然会是你!” “我也没想到,这……可能就是缘分吧?” 炉火中烧红的炭在噼里啪啦作响,犹如池子脑中翻滚的思绪,无数回忆涌上心头,在此刻就像决堤的洪水,将横在他心中的那一座堤坝瞬间冲毁。池子的眼神已经出卖了他,晏霞似乎感受到了池子眼中的旋涡,那湍急的涡流,丝毫不会逊于自己的遭遇。 “你可以……为我保密吗?” 又是一种奇妙的信任,池子像是将心交给了晏霞似的。晏霞点了点头,心中的期待也随之开始蔓延。 “晏姑娘……你是晏府的千金,在汴县城中,晏家可以说是如日中天。”池子顿了顿:“可你知道吗?在七年多前……我的家世,远比晏府这样的商贾巨富更为显赫……” “什……什么?” “晏姑娘可听过……林怀朔?” “林怀朔?”晏霞一愣,立即从记忆中搜寻到了这个曾经如雷贯耳的名字:“三哥以前经常对我提起这个人,怀朔将军!他说那是他一生的追求!” “想不到还能听到怀朔将军的名号……太久了……我以为人们都忘记了……” “将军威名早已妇孺皆知,但是……我听说后来……” 池子低下了头,背对着晏霞站起身来。 “我的家,在凌州……” “凌州?那不是北境边陲吗?” “没错,天寒地冻,但却是我的故乡。”池子的目光望向北边:“凌州人的意志,非其他州县可比,因为在那个地方,人们不仅要战胜酷烈的严寒,更要抵御着外族的入侵。苦难可以磨炼人的心性,凌州人就像雪中的寒梅、风中的松柏,历尽万苦,依旧傲然而立!” “那怀朔将军,不就是镇守北境的一代名将吗?” “没错!”池子眼中的泪水,随着那些血红的过往,一点一滴的渗了出来,他的声音已经不由自主的哽咽:“林怀朔……正是家父!” 晏霞这一惊,吃得着实不小,她张大了嘴,眼睛也像铜铃一般瞪得滚圆。 “怀朔将军……是你父亲!” 晏霞说完,下意识的连忙捂住了嘴。池子没有怪她,他只是站立着,身体微微颤抖。在晏霞的眼中,好似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往突然凝结,层层将池子包裹住,他周围都是血红色的印记,一遍遍的烙在他的身上,灼热般的疼痛早已没有反应。在红色的血雾之中,他重重的点了点头…… “那你……岂不是……” “我姓林,父亲为我取名为‘池’,就是希望我非池中之物,我的名字……叫做林池!” 晏霞默默的念着。 “林池……池子……” 第75章 途中古刹 晏勋看了看对面的池麟,脸上的表情也变得复杂起来。 “怎么?”王琳走到池麟的身边:“堂堂晏家三少爷,江湖中人,连这最起码的礼数也不懂了吗?” “王琳姐姐……” “你先别说话!”王琳站到池麟的身前,面对着晏勋的目光:“我知道你对观香预事之人还心存芥蒂,我也知道你不放心晏霞,但如果不是他,你妹妹都已经死了两次了!你欠人家的难道不还吗?人家现在谢你,你还摆什么架子?我真是错看你了!” “王琳姐姐……”池麟又绕到王琳的身前:“你这是干嘛?三公子不是已经救我出来了吗?还要人家怎么做啊?” “如今这件事,我们都卷入其中,无论做什么,最重要的,就是信任!”王琳一手拉开池麟:“晏勋,从你的眼神中,我看不到信任!” “王琳……”晏勋低下了头:“我……” “晏勋,你看看这个年轻人……”王琳指了指身后的池麟:“他认得你,你身份高贵,你是汴县赫赫晏府的三少爷。可你却不认得他,因为他只是一个挣扎在生死边缘的乞丐。要不是这个乞丐,晏霞早已死在天寒地冻的冰河之上,要不是他烧香看卦,晏霞回府的当晚可能已横遭不测。如今也是为了令妹晏霞,他无端卷入你们晏府这团诡异的迷局之中,刚刚还遭受了囹圄之苦。难道你……就是用这样的眼神去看你的恩人?” 晏勋轻轻摇了摇头,对着池麟抱拳欠身。 “这位兄弟,请恕晏勋无礼……” “三公子万万不可!”池麟上前扶住晏勋的双臂:“你的心情我可以理解,如若换做我是你的话,可能尚不及你十之一二。有些原委,事出有因,但终将水落石出,三公子心中的委屈我是知道的,那么做也是为了晏霞的安全着想。现如今你搭救于我,平白无故肯定让人心生疑虑,我现在还不知道魏启德针对于我是出于何因,但三公子你再也无法置身于事外了,不管是谁,一定会来询问的!” “不错……”晏勋点了点头,心中却已被池麟的心性所折服:“到底是谁要加害于你?” “我觉得此事……”王琳在一边思索了一下:“应该与晏霞之事无关!” “何以见得?” “那一夜,晏霞险遭杀身之祸,可见后果何其严重,如果这幕后的歹人知道池麟与晏霞有关,那就仅仅这么简单吗?” “也不一定……”晏勋皱了皱眉:“他们如果想通过池兄弟得知霞儿的下落呢?” “好了!不要想这么多了,还是那句话,该来的终究躲不过。”池麟转向晏勋:“三公子,如果有人因为此事纠缠于你,你大可利用和恩师的芥蒂作为理由,就说……你听说了我因观香预事被魏启德带走,出于愤恨欲私自了结,以泄心头之恨,你是江湖中人,这么做也应该不为过吧?” “嗯……”王琳也点了点头:“如此说甚好!” “那我当下又该如何?”池麟犹豫了起来:“那小院子,怕是没法呆了吧?” “那匹枣红马我已经给你备好了,等天亮时,你就出城,那时人少,也好看看有没有人跟踪于你。” “去哪?” “去找晏霞,我知道你放心不下她,去看看也好……”王琳看了看晏勋,继续小声说:“自己也去躲几日。” 晏勋把头转向一旁,因为王琳曾经嘱咐过他,什么都不知道,才是最好的选择。看到那匹马时,晏勋也猜到池麟要暂避一时。等到王琳说完,他也走了过来。 “池兄弟,我不问你要去哪,但一定要多加小心。如若有人问起我你的事,我会说你已被我驱逐,此生再让我撞见,决不轻饶。” “嗯……”王琳拍了拍晏勋的胳膊:“终于可以为我们想些办法分忧了!” 这一夜又是无比漫长,三人谁都无法入眠,在一间偏僻的客栈之中,三个人都格外小心谨慎。王琳无意中瞥见一人,背影竟如此眼熟,她轻声跟了上去,却又不见踪影。 “纪宣?难道是我看错了?” 她默念了一声,百思不得其解。 池麟自不必多说,此时此刻,满脑子都是晏霞。明日即将赶往卢县,这一走又不知何时才能回来,他想念晏霞不假,但汴县的王琳和晏勋,虽功夫了得,但也着实叫人无法放心。 天刚放亮,进出城门之人寥寥无几。池麟与王琳和晏勋做了简单的道别后,便快马扬鞭直奔卢县。想嘱咐的事情太多,但却毫无头绪,事不宜迟,池麟牙关一咬,不再回头…… 快马行进了一昼夜,不知不觉中,池麟来到了六驼山的脚下,六驼山上有座苦禅寺,不少善男信女也使得寺中香火不断。池麟护送晏霞至卢县时,就曾经路过此地,此刻奔波了一天,口渴难耐的池麟正好上山求一碗水喝。 二月初春,山上寒意依旧,青松翠柏傲然直立,也使得六驼山上绿意盎然,待到春暖之时,这里又将是一幅怡人的景致。池麟拴好枣红马,说明了来意,一个小和尚端来一碗山中清泉。池麟谢过之后,举头痛饮,清凉的泉水沁入身心,虽然有些刺骨之凉,但却使得精神为之一振,连日来脑中的倦意忽然间消散大半。解渴之后,池麟归还了碗,并谢过施水的小和尚,他解开缰绳,准备继续赶路前往卢县,好似晏霞俏丽的面容就在眼前。临行之时,池麟瞥见寺中偏殿有一个小和尚正在诵经烧香。 池麟慢慢走了过去,一股好奇心使得他驻留片刻,古刹之中,他也很想看看在这佛门之地,清修之人烧的香又会是什么样子,香卦又该是何解…… 池麟悄然立于门边,小和尚身无旁骛的跪坐于佛像之前,香炉之中的三炷香缓缓燃烧,青烟缭绕,在佛像肃穆安详的神情下缓缓飘过,小和尚闭目诵经,一副虔诚的样子。 不多时,三炷香燃去大半,池麟仔细的向里面瞧了瞧,旋即又退了回来。 “人非圣贤,谁又不是一步步走过来的呢……” “施主此言何意?” 池麟一惊,回身看去,只见一位老僧立于身后,身披袈裟,慈眉善目。 “阿弥陀佛,老衲乃是这苦禅寺住持方丈,法号枯盛……” 第76章 天地临坛 池麟一见方丈大师,立即双手合十还礼。 “枯盛大师,弟子池麟无礼,望大师莫要怪罪。” “呵呵……无碍……”枯盛大师笑了笑:“刚才听施主之言,好似有些弦外之音。不妨说来听听……” “岂敢岂敢……”池麟连忙摇头:“只是看了小师傅烧香,有些感慨之言。” “烧香?”枯盛大师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池麟:“施主请明示……” “呃……那弟子就斗胆说一说。”池麟让开门廊,让枯盛大师向前走了几步:“弟子偶学一些观香之术,实在不敢卖弄。方才小师傅所燃之三炷香,左边和中间香头齐平,而右边却明显要高出许多,相较之,高于左边与中间三个香头。此种香型,谓天地香!” “天地香……” 枯盛大师微微一笑。池麟继续解释。 “天地之香,表意为天地采香,急焚香火。天罗神、地罗神临坛督促,要精进戒行。究其寓意,天有十善之功,地有五戒之德,天地神仙临坛,五戒有无遗漏,十善有无遗漏。若有则加以堵塞。急焚香火是指没有入佛门者抓紧入佛门,入佛门就是皈依。皈依后要抓紧持五戒,能持五戒者,要勤修十善业,十善业能持者要精进修禅定。急焚香火就是提示主身不要懈怠修行。” 池麟说罢,枯盛大师波澜不惊,只是含笑点头。 “这小僧剃度不久,看来也正如施主所言,老衲自当多加教诲,来日修成正果,也是施主的一份功劳。” “不不不,大师言重了。”池麟双手合十:“佛门之地,弟子不敢妄言,先行告退了。” 枯盛大师还礼,池麟也不便久留。但在心中却暗自琢磨,得道高僧不愧是高人,早已超然物外,若是其他人,对观香预事之奇术定会惊讶十分,可这枯盛大师竟然如此淡然,看来已经身如净坛,不问是非了。 夜幕降临,晏府依旧是一副凋零之相。晏福安在府门口来回踱着步子,似乎在等待着什么人。差不多过了半个时辰,晏勋又是心事重重的归来。 “三少爷!” “嗯?”晏勋也颇感意外:“晏叔……这么晚了,怎么还不休息?” “三少爷……小姐还没有音讯吗?” 晏勋摇了摇头,眉间泛起一丝乌云。 “三少爷,你也要保重身体啊!”晏福安叹了一口气:“如今这晏府的境况,让老奴也是黯然伤神。二少爷日夜操劳,今日又去了都州府台,家中之事,还需要三少爷多多帮衬。” “晏叔,勋儿明白……” “二夫人如今也是操劳过度,身子不太好。”晏福安皱起眉头:“大夫人的病体也是长久未愈,虽有汤药支撑,但也让人放心不下。三夫人和大少奶奶各自事务繁杂,老奴真的有些力不从心……” “晏叔,勋儿知道……”晏勋转过脸去:“只是霞儿一日未找到,我这心里便不得安宁,本来已经安然而归,却没想到出了这等事情,不找到晏霞,我怎么能放心?还有大哥,即将过去一月光景,依然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我……” “好了好了……老奴知道三少爷不易。只是,我有一事相问?” “何事?晏叔请讲。” “我听人说,三少爷去过汴县县衙,还救出一个素不相识之人?” 晏勋听闻此言,心中顿时一紧。 “确有此事。” “三少爷,你这又是何苦呢?”晏福安摇了摇头:“你为何要救那个招摇撞骗之人?老奴仗着晏家的颜面,求那魏启德了结此事。观香看卦,想当初那王时济,就是信了他的话,让我晏家疏于防范而横遭祸端,这些都是不祥之人,不知三少爷为何要搭救于他呢?” 得知是晏福安所为,晏勋也稍稍宽了些心。 “晏叔,事情并非你所想!我痛恨观香预事之人,如今没了王时济,却又来了一个姓池的。我是江湖中人,顾不得那么多规矩,我早已将他私下解决,关在牢狱之中,难解我心头之恨。” “啊?”晏福安大惊:“三少爷……你莫非……” “不会!杀人可是要犯下刑律的,我只是将他赶出汴县,若再见此人,决不轻饶!” 晏福安这才放心,又嘱咐了几句之后,便回去歇息了。 翌日清晨,晏勋找到王琳,将此事的原委都据实相告。得知是晏福安的私下行为,王琳也是稍稍松了一口气,既然此事并无太多关联,那就说明池麟和晏霞的安全暂时无忧。 于此同时,池麟快马加鞭,也赶到了卢县邱行吾的府上。刚到马场,三个孩子便狂奔而来,月儿、梅儿和毛球一把抱住了池麟的双腿,脸上的笑容让他倍感温暖。 “池子哥哥,你回来啦!” 池麟摸了摸三个小脑袋。 “有没有想哥哥?” “当然想了!林子哥、峰哥、石头哥都去帮忙遛马了!霞姐姐还在屋子里。” “好!去玩吧……”池麟蹲下身子笑了笑:“哥哥去看看晏霞姐姐。” 三个孩子一向听他的话,也没有再黏着池麟,高高兴兴的跑去一边玩耍。池麟缓步进入屋中,晏霞显然还不知他已归来。 “晏……晏霞……” 熟悉的嗓音,让晏霞心中一震。她猛然回头,手中拿着的书稿跌落在地。 “池……麟,你……怎么回来了?”晏霞起身走了过来:“是不是……都过去了?” 晏霞气色红润,双目中的星辰闪烁着光芒,发如流水,肤如凝脂,又恢复了往日俏丽的容颜,尤其在一身素雅服饰的映衬下,更是让人觉得温润如玉。池麟盯着她,晏霞也突然有些不好意思,面色微红,转过脸去。 “还没有……”池麟也觉得自己有些失态,调整了一下气息:“我来这里,一来是看看你,二来……看看孩子们……” 本已是落难之人,池麟没有将自己的境遇告诉晏霞,让她平添一丝烦扰和担忧。 “大家都还好吧?” 池麟点了点头。 “不能说太好吧,也都平安无事,毕竟……这黑暗之中的诡异,如今谁的心中也没有个定论,真相一日不现,也就没有安宁。”池麟轻轻叹气:“你呢?还好吗?” “我很好。”晏霞微微一笑,万般嫣然:“邱老板对我很是照顾,马场周围人少,我倒是落得清静,闲来无事翻阅一些书稿,做以消遣。孩子们倒是难得开心,这马场真的很适合他们的童心。” 第77章 大莲花香 再次见到晏霞,池麟的心中也是说不出的喜悦,他的脸上虽然收敛,但眼神中的笑意还是出卖了他。晏霞看在眼里,美在心间,其实她的心里也和池麟相仿,只是男子却总没有女子这般洞察心扉之力。诚然险境未除,但有心相伴便不觉得恐惧和茫然。 “哦!”池麟突然想起来些事:“我还未曾拜见邱老板,于礼不合。” “嗯……”晏霞点了点头:“你还是先去吧……” 邱府大院,没有想象中那般雍容华贵,邱行吾贵为大户,能勤俭持家倒也不易,池麟见到他时,邱行吾依然在为汗血宝马的死而斋戒。双方客套一番之后,池麟便被引入正堂。 “邱老板别来无恙,大恩大德,池麟无以为报!” “瞧你说的!”邱行吾开怀大笑:“我和你恩师王时济既是故友,他义女王琳自小便在我府上玩耍,你也不要总是称呼‘邱老板’了,也叫‘邱伯伯’不好吗?” “是,邱伯伯……” “对了!这样不就显得更加亲近了吗?哈哈哈哈……” “邱伯伯真是爽朗之人,与邱伯伯在一起,真是烦扰尽除。” “凡事看开一些,自然心中就干净一些。”邱行吾将池麟引入座:“你的朋友在我这马场里很好,你不必担心。王琳的朋友,自然就是我邱某的朋友,至于缘由,我不便问,我也不想问,只要不是为非作歹之事,我邱某能帮得上忙,就千万不要客气!” “谢谢邱伯伯!” 池麟心中感动,在危难之时,有人可以伸出援手,是几世修来的福分。他的眼眶居然有些湿润,正当用衣襟擦拭的时候,池麟瞥见正堂一边的一条长案上摆着一鼎香炉。 “邱伯伯,你是大善之人,要不要晚辈赠您一副香卦?” “哦?”邱行吾回头看去,微微点了点头:“好啊!上次你来去匆匆,也没有机会让我尽地主之谊,今日你再为我观香预事,晚上把你的朋友都叫来,好好尝尝这卢县的美食美酒!” “邱伯伯该让晚辈不好意思了。”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如果见外,那我邱某可就不高兴了。”邱行吾又是一阵大笑:“不过……酒肉虽好,我就不吃了,说好斋戒数日,不能食言。” “我们陪着您一起斋戒就好……” “那怎么行?你那些朋友都是些小娃,可不能怠慢了他们啊!听我的!哈哈哈哈……” “恭敬不如从命……”池麟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请邱伯伯燃香。” 池麟为邱行吾看香卦,这也是第一次自己主动提出。几日来的奔波,让池麟身心疲惫,而自己怪事缠身,更是让他焦虑不安。邱行吾为人豁达洒脱,池麟也想用一副香卦来提一提心气,毕竟在他的心中,邱行吾烧出的香卦,定然不会太差…… 池麟正在发呆,没想到邱行吾已经将三炷香点燃置于炉中。 “来吧,今日这香卦……不会不吉利吧?” “邱伯伯广行布施,自有神明护佑。” 一边闲聊,一边看香,少时,香型已现,池麟的脸上,也露出了一抹笑意。 “看来,这香卦还行?”邱行吾看到了池麟的表情:“不像是丧气之事。” “邱伯伯请看……”池麟走向香炉,用手一指:“此乃大莲花香!” “你先等等!”邱行吾伸手示意:“让我猜猜,我记得曾经王时济给我看香卦的时候,就出现过此香,让我猜猜……” 池麟听罢,便默声立于一旁。邱行吾在香炉前踱了几步后,伸手一指。 “我想起来了!这香卦……是不是表为几日之内,有人来结缘?要么求助,要么帮忙?” “呵呵呵呵……”池麟听后也是开怀一笑:“看来邱伯伯倒是有些印象,不过您说的香表,是小莲花香的表意,这大莲花香可并非如此。” “哦?哈哈哈哈……”邱行吾又是大笑:“想卖弄一番,结果反倒露怯了!哈哈……术业有专攻的确不假。” “邱伯伯您太会说笑了。”池麟重新面向香炉:“邱伯伯您看,三炷香呈碗状,中间低,两边高,左右齐平,中间低于两边两个香头。可不要小看这一个香头的长短,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差一个香头,便是小莲花香,现在差两个,便是大莲花香!” “还真是深奥!哎呀,不说这个了!”邱行吾往前凑了凑:“说说表意为何?” “七日内有进财之喜!” “此话当真?” “当真!”池麟笑着恭喜邱行吾:“这是上天对邱伯伯您所修的布施行表示赞赏。莲花出污泥而不染,提醒主身不要随五浊恶世之风行,只有在广修布施的同时,才能有财喜的妙理。您对我有大恩,即为布施,而又洁身自好,严于律己。这是大吉之香!” “哦?那就借你吉言!”邱行吾高兴的拍了拍池麟的肩膀:“看来近期那笔马匹大生意,应该会很顺利,这财便是由此而来!哈哈哈哈……” 晚间时分,邱行吾大排夜宴,小孩子们光是看着就眼馋。邱行吾爽朗的笑声一直环绕于席间,毛球还时不时的跑到邱行吾的身上玩耍,池麟和晏霞也被如此氛围感染,他们相视一笑,聆听邱行吾畅所欲言…… 一连四日,池麟和晏霞得以互诉衷肠,虽说池麟的话中,不会有那些诗情画意和甜言蜜语,但晏霞听在心中,却让人感觉十分踏实。更何况,每到情切之时,两人却又含糊其辞,好像谁先说出什么,便输了赌注一般。 这第五日,池麟却再也坐不住了,他独自一人立于马场的围栏边,看着冉冉升起的朝阳。 “池麟……”晏霞出现在他的身后:“你看起来还是心事重重……” “是呀……”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晏霞接着说道:“王琳姐姐和我三哥……毕竟这么多天过去了……” “没错。”池麟转身看着晏霞:“没有消息,便会心急,有了消息,又怕噩耗,这种心情真是煎熬……” “对不起……要不是因为我……”晏霞的眼圈微微泛红:“你们就都不会……” “我不许你这么说。”池麟做了一个禁声的手势:“这就是命!如果早已注定如此,上天会用各种方式将我们几人绑在一起的,你信吗?” 晏霞微微点了点头,但池麟的眼睛突然瞪得老大,晏霞紧张的回头张望,只见两个人朝着自己的方向狂奔而来…… 第78章 府中黑影 池麟的脸色铁青,他急忙跑上前去。狂奔而来的两人,体力早已透支,都剧烈咳嗽着跪倒在地。 “出了什么事!?” 池子用颤抖的声音询问,脑中竟是一片空白。大头和黑脸抓着池麟的胳膊,已是上气不接下气。还未等恢复,便断断续续的出声。 “王……王琳……琳……姐,不……不见……见了!” “还有……还有……有,晏家……家……三公……公子!” 晏霞听闻到三哥的消息,也紧张的飞奔过来。 “怎么回事?”池麟尽力安抚着几近失了魂的大头和黑脸:“别着急,慢慢说!” “他们……他们去……晖县了……” “晖县?”池麟的心又一次提到了嗓子眼:“难不成他们发现了什么?” “你走之后,我们两天没有见过王琳姐姐!”黑脸的气息稍稍缓和了一些:“最后还是从纪郎中那里得到了消息,才知道她和晏家三少爷已经远赴晖县……” “纪宣?”池麟心如乱麻,快速整理着脑中的思绪:“他如何得知?难道王琳姐姐告诉他要去晖县了吗?” “这个就不太清楚了……”大头也插话过来:“纪郎中不是常去晏府为大夫人诊病吗?可能是从晏府之中得到的消息吧……” 晏霞听到母亲尚未痊愈,双手也不自觉的捂向心口,可她也知道,此时此刻,不是询问自己母亲病体的时候。她只能忍着,在心中祈福母亲安然无事。 “我知道了!”池麟拍了拍大头和黑脸的肩膀,将二人都搀扶起来:“我不能再在卢县躲清闲了!” 池麟回头看向晏霞,晏霞自然也正盯着他,眼神中的堪忧,攥紧的双手,微微颤抖的朱唇,让晏霞的心中再一次面临恐惧的考验。池麟看着心疼,他用双手扶住了晏霞的肩膀,稳住了她抖动的身躯,同时也传递过去一丝坚定。 “等我回来!他们一定发现了什么!答案就在晖县!或许都该结束了!最难的时间,一定要撑过去!” 晏霞点了点头,眼中含着涔涔泪水,但却没有让它们肆意落下。 “对了!”池麟回头看向大头和黑脸:“你们是怎么来的?” “马……”大头依然撑着膝盖:“梁老板……给的……” “梁老板?”池麟楞了一下:“珍味楼的梁永?” “对对……就是他!”黑脸补充道:“那日,我二人就在那附近遇到纪郎中,他直接到梁老板的珍味楼中借了两匹马,说我们是你的朋友……” “好了,不说这些了!”池麟摇了摇头,不再考虑这些细枝末节:“从前的小叫花子们在卢县齐聚,正好,你们哪也不要去了!都在这里好好呆着!听晏霞姐姐的话。” “不行!”黑脸立即回绝:“我们怎么能让你一个人回去!?” “别添乱!”池麟一把拽住黑脸的衣襟:“在这里平平安安的,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我不想分心……这件事,没得商量!” “可是……” “你们最重要的任务,就是保护晏霞姐姐,一开始便是……难道你们忘了吗?”池麟松开了手,抚平了黑脸身前褶皱的衣衫:“哥哥刚才有些着急,别往心里去。” “池子哥……” “黑脸!”大头打断了黑脸的话:“池子哥有自己的打算,我们要相信他,他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池麟咬牙点了点头,转身来到晏霞面前。此时的晏霞心情复杂,朱唇微张却又说不出一句合适的话,这一切因她而起,她的心中自然是有苦难言。 “劳烦你去和邱伯伯禀明一切,在这里等我回来……” 晏霞情不自禁的抓住了池麟的手。 “一定要小心……” 池麟轻轻拍了拍晏霞的手背,旋即跑回马厩,牵出那匹陪伴数日的枣红马。他捋了捋油亮发光的马鬃。 “看来……你又要和我跑一趟了……” 夜幕时分,诡谲的风云似乎又笼罩在晏府的上空。晏福安在屋中心神不宁,他大汗淋漓的坐在床榻之上,因为他刚刚做了一个噩梦!梦中,一个满身是血的人在晏府中肆意的徘徊着,在每个房舍的门前都要驻足一会儿。他披头散发,眼神幽怨,正是晏家已经故去的老爷晏阔,正当徘徊到晏福安门前之时,晏阔惨白的脸上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鲜血顺着嘴角流淌下来,两只手向前伸去,似乎要打开前方的房门…… 晏福安就是在此刻被惊醒,他喘息了半晌,下床去查看门口的动静,门依然是紧锁着,只有外面的风声呼啸,和屋内自己重重的心跳。晏福安刚一回身,窗口突然传来一丝动静。规律的敲击声一遍又一遍响起。 晏福安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他慢慢推开窗户,一股寒风灌入屋内,一个黑影也随之窜入。 “你来这里干什么!?” “无事不登三宝殿!”黑衣人找了张椅子坐下:“当然是有事了!” “胡泰仪!”晏福安怒目圆睁:“你不要坏了规矩!晏府是你随便来的吗?” “现在有什么关系?你家三少爷去了晖县……就没必要再去那个黑漆漆的角落了吧?” “那你还在这里干吗?忘记你该办的事了?” “我胡泰仪是在刀口上混饭吃的。如今这个价钱,怕是……” “坐地起价……”晏福安咬牙切齿的说着:“你不怕以后没法在江湖上混吗?” “我可是讲道理的人!”黑衣人胡泰仪压低了声音:“那个金泽踪迹全无,他要找的人,如果让我先找到的话……是不是这价钱就不一样了?再有……你家三少爷也不是独自前往晖县……” “你说什么?”晏福安吃了一惊:“还有谁?” “他身旁还跟着一个人,我还不知道此人的来头,但势必也是江湖中人。难道这不该谈谈价钱吗?” “算你狠……”晏福安皱了皱眉,伸出四个手指:“就这么多,贪得无厌小心最后什么都得不到……” “呵呵……好……”胡泰仪微微点了点头,表示满意。他刚要起身,突然听得院外响起一阵细碎的脚步声:“谁!?” 晏福安还来不及反应,胡泰仪的身影便从窗中飞出,片刻之后,只听得一声闷哼,屋外再次陷入寂静,除了风声,似乎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第79章 献瑞吉兆 惊魂未定的晏福安赶忙跟出屋外,眼前的一幅景象也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胡泰仪手持一柄短刃,刃上还残留着斑斑血迹。在他的脚下,躺着一个人,看来已没有了气息。晏福安往前凑了凑,地上的尸首身形纤细,长发贴于面庞,却早已被鲜血所浸透,最惹眼的,还是那一席绿衣。晏福安知道,这是小翠最喜欢的颜色。 “她是谁?”胡泰仪冷冷的问道:“怎么出现在这?” “你不该来晏府,现在又惹上了人命是非!”晏福安恼羞成怒:“你叫我如何解释!?” “这不过是个意外……” “还不快走!?”晏福安打断了胡泰仪的话:“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你在这里吗?去办你该办的事,价钱我已经答应你了,不会食言……” “哼……”胡泰仪轻哼了一声:“这里……你自己处理吧……” 胡泰仪几步疾驰,在墙角处一个纵跃,便消失于夜色之中。等自己的心稍微静了静,晏福安这才放声大喊,惹得家奴院工都急忙奔向此处。 火把通明,家佣们将小翠的尸体团团围住。满脸倦意的晏爵才从都州府台回府不久,也被这吵杂的声音所惊动,他披着一个斗篷,家佣也都自然的让出了一条路。 “怎么回事?” 晏爵看了看晏福安,眉头随之一皱。 “二少爷,怕是又有歹人滋事,晏府如今虎落平阳,不少贼人都盯着晏家……” “贼人盯着?”晏爵看了看地上渐渐冰冷的小翠:“那这又是何解?竟对一个丫鬟下如此毒手?” “这……”晏福安犹豫了一下:“二少爷,自小姐失踪之后,小翠虽是伤愈,但从此便总是神魂颠倒,疯疯癫癫的,无论白天黑夜,就这么在晏府之中走来走去,口中还念念有词。想必……是被哪个贼人撞见,一时杀机顿起,这才……” 晏爵叹了一口气,环视了一圈晏府的家佣,又将目光落在了晏福安的身上。 “父亲尸骨未寒,凶手至今逍遥法外。大哥杳无音讯,小妹离奇失踪,三弟也前往虎狼之地。晏家上下已是危在旦夕,晏叔……你在府中管事多年,如此紧要关头,切不可大意马虎啊!我不管谁在暗中对我晏家不利,如今,我只要晏家的人平安无事!” “是……”晏福安鞠躬行礼:“老奴自当亲力亲为……” “报官了吗?” “已差人前往,魏大人应该随后就到。” 晏爵点了点头,用两根手指捏了捏自己的额间,显出一副焦虑的模样。 “我总是感觉有那么一双眼睛,就在黑暗之中观望着晏府的一切,这种感觉……连日来让我彻夜难眠,到底什么时候……才是尽头……” “二少爷。”晏福安走到晏爵身边:“还是回去歇着吧,后面的事就由老奴处理。” “也罢……”晏爵摆了摆手,紧闭双眼:“小翠这丫头也在晏府服侍霞儿多年,按照晏家的规矩,等待魏大人带着仵作验明尸身之后,将她下葬入土为安吧……” “是……” “还有,此事不要声张,几位夫人那里,也最好不要让她们知晓太多,免得担心。” “老奴都记下了……” 晏爵缓步走出圈外,还是不太放心的看了看晏福安,这个眼神,也使得晏福安好似被针刺似的,浑身一番颤抖。 等到魏启德赶至晏府之时,晏爵已回房歇息,草草例行公事之后,众人便将小翠的尸首收敛一番,准备不日下葬入土…… 又是一轮日月,池麟已经催马赶回汴县,好似那件事已经被人淡忘,一路上竟没有官差拦阻,可能所有人都真的以为,是晏勋将他赶到天涯海角不敢再回头。汴县是由卢县去往晖县的必经之路,此时的池麟也是一筹莫展,他所得到的消息,只有大头和黑脸口中的只言片语。再次回到汴县,池麟的第一个目的地便是恒春街角的纪家铺子…… 看到门板之上的锁,池麟心中也泛起了犹豫,纪宣不在,是等他回来问清楚,还是快马加鞭赶往晖县。他很想到晏府门前去看看,可又惧怕那团疑云将他卷入一个无底的深渊,一边走一边想,无意之中,池麟牵着马竟立于珍味楼的门前。 “池……”梁永一眼便识得池麟,但又立即收声:“来来……” 池麟回过神,也才发现梁永正在楼中招呼他进来。 “你不是……”梁永拉着池麟的手,快步走入偏厅:“被魏启德给抓了吗?怎么……” “此事说来话长。”池麟叹了口气:“对了,梁老板,这几日有没有见过纪郎中?” “纪郎中?未曾见过……” “这样啊……”池麟的眉间一筹莫展:“哦对了……那日我那两位小兄弟承蒙梁老板你仗义相助,你府上的那两匹马,我不日一定送还。” “哦,那件事啊……那日我倒是见过纪郎中一面,还是由他引荐,之后便没有消息了。那两匹马不急,就当是我梁某布施积善了……近来,梁某一直深居简出,自从应了你那一卦贼盗之香后,我舍去万两白银,如今我也算是看开了。” “那……”池麟看向梁永:“贵公子现在……” “犬子还好,依然是足不出户、精神萎靡。”梁永摇了摇头:“正巧,池小兄弟,我刚刚燃了三炷香,求神明护佑,若你没有要事急着去办……可否帮我看看?” 池麟的心中虽然着急,但梁永毕竟有恩于自己,他向内间看了一眼,三炷香的香型也已经呈现。 “好吧……” 梁永领着池麟来到内间,池麟走近看了一眼,随即点了点头。 “恭喜梁老板,苦尽甘来,此乃献瑞之香!” “哦?”梁永眼睛一亮:“还望明示……” “梁老板且看。”池麟手指香炉:“这香型两边齐平,中间之香相较两边足足低了有三个香头,一二皆为莲花之兆,三个香头则表为献瑞。三日之中,有吉祥之兆,病灾好转、进财、升迁都是献瑞之相。” “这么说来……犬子是不是……” 池麟微微点了点头。 “很有可能……献瑞的寓意是对修行的肯定。逆境时出现献瑞,意为我们灾难即将退完,顺境时出现献瑞香,是指我们功德圆满,万福并生。看来,这段时日来,梁老板真的是造福匪浅,才使得神明得以眷顾,可喜可贺。” “多谢池小兄弟指点迷津。”梁永脸上终于有了喜色:“若不是你,我真不知如何是好……” 第80章 层林雾霭 香预献瑞,梁永大喜,时来运转,也让他嗟叹人生的因果往复。千恩万谢一番之后,梁永拿出一百两白银,双手奉上,捧到了池麟的面前。池麟见状连忙摆手婉拒。 “梁老板,你有恩于我,府上那两匹马还未归还,所以这一副献瑞香卦就算是我池麟赠予你的。也是对你连日来修为的一种褒奖,所以,就不要客气了!” “那……”梁永的手有些颤抖:“怎么好意思呢?” “听我的吧……我还有事,就不久留了!” “池小兄弟不赏光吃个便饭吗?” “梁老板盛情,我心领了,下次……一定!” 虽耽误了些时间,但池麟的心情稍微好转,毕竟一副吉卦可以使人欣慰不少,历经因果循环,他不相信等待自己的,会是一番险恶之途,如果尚有恶事存续,也是黎明之前最后的黑暗,甘甜之前最后的苦涩。 走出珍味楼,池麟也不愿在街市上逗留,毕竟在某些人的眼中,他还算是戴罪之身,如今晏勋和王琳都去往晖县,倘若魏启德再次发难,那岂不真的是孤立无援了。想到这里,池麟牵着枣红马潜入街市之中,再做下一步打算,此时,他突然想到了一个地方…… 古道孤影,饮马河岸,河水已经开始解冻,几片浮冰像是池麟的心绪,飘摇不定。那座破庙之中,还是池麟离去前的景象,无人问津。污迹斑驳的佛像,静静的看着世间的沉浮,历经百年的岁月,纵使风云变化,依旧岿然不动。池麟默默的看着佛像,眼角竟情不自已的落下一滴泪珠,这一滴泪,饱含了一段岁月的悲欢。他双膝跪地,叩首三拜,求得自渡过往之苦,一世安宁…… 这座被人遗忘的破庙,不仅是池麟一众乞丐生活了三年的家,同样也是去往晖县的必经之路,这条路上发生的故事太多。晏阔遇害,晏禄失踪,晏霞惊魂,晏勋涉险,王琳负伤,王时济惨死,好像路那一边的尽头,是地狱罗刹之所。池麟想到了王琳和晏勋,更想到了那个一直都潜伏于传说之中的盐帮和傅九合…… 在池麟感慨的同时,晖县的层林之中,一青一白,两道身影也似乎在一片迷宫之中疾驰着。晏勋再不能袖手旁观,晏霞藏于安全之地,池麟也远离汴县,他没有理由在晏府之中守株待兔。不论是傅九合还是大哥晏禄,他心中起誓一定要找到对方,讨要一个说辞。王琳自不必多说,王时济的死,一直都是她心中之痛,答案既然与晏家有所牵连,那晖县也是她非去不可的地方。更何况……江湖儿女之间千金不换的诺言,那个早已定下的晖县之约…… “王琳……”晏勋提着常伴左右的八尺亮银长枪:“怎么就像迷宫一样?” 王琳点了点头,林中的积雪尚未消融,一团雾气慢慢在周围延伸。 “晖县毗邻海岸,雾气升腾也属正常,只是这密林之中,到底有没有九合帮的踪迹。我们在晖县城中一无所获,傅九合的势力盘踞这片山林,也不过是坊间的传闻,现在看来……不知道可信与否。” “不错……”晏勋咬了咬嘴唇:“但这一步,终究还是要来的,如今晏霞和池麟都不在汴县城中,你我的后顾之忧尽除,不在此时探一探晖县这边的虚实,又更待何时呢?” “也不知道他们怎么样……”王琳将手扶在长剑之上,紧张的观望四周:“我是怕池麟在那边呆不住,回到汴县再生出什么事端,这个时候,可没人能帮他。” “我也有此担忧,所以……”晏勋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口:“当初我也犹豫是否我独自来晖县,才是更好的选择。” “喂!”王琳用胳膊肘顶了一下晏勋的后背:“你现在说这些什么意思?我王琳岂是不守约定之人?担心归担心,只希望此次晖县之行有些收获吧,我们尽快了结此事,也好快些赶回汴县,以免夜长梦多!” “是呀!我又何尝不想?”晏勋一拳锤向身边的树干,枯枝上面的积雪掉落在他的肩头之上:“可你看看这周围……二哥呀!我真是对不起晏家老小,时至今日一事无成!不能为父亲复仇,不能给小妹庇护,不能解大哥疑团,不能为这个家出一丝一毫的力气!我……” “嘘……别说话……” 王琳打断了晏勋的自责,一只手握在剑柄之上,另一只手则搭向了晏勋的肩膀。随着手一搭,迅速传递出一股危险的信号,晏勋顿时提高了警惕,握着长枪的手也旋即攥紧。 “你听到什么了?” “太静了……有些不对劲……” “是呀,刚才只是顾着自责,现在雾气更浓,确实有些诡异,连那些山间鸟兽的声音似乎都……” 王琳和晏勋渐渐靠向一处,他们背对着背,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连大气不敢喘一口。此时,两人的心中都怀揣着万分复杂的思绪,如果说没有一丝害怕,那断然是假的,从二人额角的汗珠,便可得知。他们日夜思念的,也正是这龙潭虎穴之中的那一丝渺茫的希望,他们早就盼着有朝一日,可以深入狼窝,但身临其境之时,那种恐惧的感觉,就像这团浓雾,包裹在周围,就算用尽全身的力气,也久久挥之不去…… 心跳声在层林之中蔓延,王琳和晏勋都听得出自己紧张的气息。一阵死寂过后,迷雾里传来脚步的声音,咯吱咯吱的,像是踏在二人的心口,压得人喘不过气。随着这个声音越来越近,浓雾之中也渐渐映出一个人影,粗壮魁梧,高大威猛,待到看清来人之时,王琳和晏勋都被惊得目瞪口呆。眼前之人,右臂犹如一株古树,古铜之肤比晏勋的面色更深几分,这条臂膀比常人的大腿还要粗壮几圈,整条右臂青筋暴起,手上还拎着一只玄铁大锤。 “大丈夫,自暴自弃,成何体统?” 男子说完,便盯着晏勋,眼中凶光毕露,只是对视,就能让任何对手胆寒。 “麒麟臂……关彪……” 王琳已将长剑出鞘,口中默念了一句。 “看来这位姑娘,倒是有些江湖阅历,居然认得关某,不简单……” “他就是关彪?” 晏勋瞟了一眼身边的王琳,握住长枪的双手,掌心已微微出汗。 第81章 实力悬殊 关彪缓缓向前走了两步,那只玄铁重锤在地上的摩擦声,更是刺激着王琳和晏勋悬着的一颗心。 “怎么?都已经到这里了……害怕了?”关彪右臂一抬,重锤被轻松的扛在肩上,落肩的一刹那,仿佛一座山丘被生生搬移:“害怕了……那现在回去还来得及,也省的我动手了……” 晏勋哪里受得了如此言语相讥,纵使心中没有多少底气,可凭着一股子热血,牙关一咬调转枪头,八尺亮银长枪快如闪电,直奔关彪的心窝而去。 “怕就不来了!” 随着话音刚落,枪尖已杀到距离心口半寸的位置。关彪的嘴角轻轻上扬,轻描淡写的做了一个将玄铁重锤放下的动作,只是这一放,犹如泰山压顶,当的一声……重锤直接砸在长枪前端,八尺亮银长枪的枪头深深的刺入了他脚下的泥土。晏勋瞬间觉得虎口发麻,险些将长枪脱手,他勉强支撑了一下,才将长枪重新抽出,横于身前。 “这就是他们说的麒麟臂吗?” 关彪面无表情,再一次将玄铁重锤扛在肩上。 “枪不错,居然完好无损,能硬吃我一锤的兵刃还真不多见,只不过……这枪使得嘛……哎……和方逐相比,还是差得太多了……” 晏勋一愣,关彪口中的名号他听得如雷贯耳,晏勋未有机缘能见方逐一面,但江湖之中方逐那一杆长枪早已名震四海,其威名丝毫不亚于关彪。同为使枪之人,晏勋早已把方逐视为自己心中的偶像,竟没想到会在此能听到方逐的名讳。 “方……方逐……” “是呀……我与方逐曾大战五百回合,不分胜负……”关彪笑了笑,看向晏勋:“年轻人,你觉得你胜算几何?” 王琳走到晏勋身边,长剑护在身前。 “你攻前,我攻后,他用的是重兵刃,我们唯有以快制之。” 晏勋点了点头,双手握紧长枪,摆出架势,不等关彪回应,又是一枪斜刺,直扑关彪下肋。王琳见晏勋一枪刺出,荡剑跃起,在空中回头望月,剑锋瞬时来到关彪的后颈之侧。关彪依旧是不慌不忙,他抡起重锤,欲将枪头弹开,晏勋早有准备,抽枪回马,用枪身劈向关彪右肩。剑锋已至,关彪顺势将重锤向后一抖,王琳知道这一锤有千斤之力,自然不敢用长剑硬接,可玄铁重锤被关彪舞得飞快,剑招虽收,但还是与重锤相碰,一时火花四溅,王琳的虎口隐隐吃痛,但他把希望寄托于晏勋这一枪。枪身已到肩头,避无可避,晏勋见状也在手上暗加了几分力道,如此境地,务必一击成功! “有了!” 晏勋暗喜,可枪身刚要劈到肩头时,重锤虽未来得及撤回身前,但关彪的右臂横起,又是当的一声,晏勋被震得向后退了几步,长枪险些离手。眼前的关彪,竟有自己右臂的血肉之躯硬生生的接住了晏勋势大力沉的一劈。麒麟之臂,果然名不虚传。 关彪冷笑了几声,看向晏勋有些颤抖的双手。 “连枪都拿不稳,你还敢来这里?报仇?简直就是笑话……” 王琳借着关彪说话之际,从身后冷冷刺出一剑,直奔后心。关彪终于挪动了脚步,旋身一转,王琳的剑芒贴着后背擦过,转身的同时,关彪的重锤也呼啸而至,王琳在空中,无处落脚,麒麟之臂的力道和速度已到极致,重锤眨眼间便到了身前,晏勋心中一紧,眼见王琳无法闪躲,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王琳的反映倒也迅速,撤剑挡在锤前,身形向后弓起,给自己留下一个缓冲的空间,若是硬吃了这一锤,怕是五脏六腑都要被震裂,长剑已触到锤身,剑身弯曲,但王琳也明显感觉到重锤卸下了几分力道,她虽未被击中,但身体也被重重弹出,落地不稳,踉跄向后数步,若不是晏勋及时将她扶住,怕是早已倒地…… 简单几招过后,王琳和晏勋已是冷汗淋漓。关彪的表情则显得有些无聊。 “还要来吗?” “技不如人,唯有以死相博……”王琳抱拳作揖:“方才谢前辈手下留情,但我二人身负血海深仇,退无可退,若是今日成仁,也只怪时运不济!” “没错!”晏勋站到了王琳的身前,向后使了一个眼神:“还能再快一些吗?我来吸引玄铁重锤和麒麟臂,你找机会攻他不备!” 王琳点了点头,再次将长剑提起。对面的关彪摇了摇头,还未等出手,好似从云端又传来一阵笑声。 “哈哈哈哈……若要说快,那不妨让我也见识见识……” 王琳和晏勋心中一惊,顺着声音看向浓雾包裹的天际,一根根笔直的树干,像是通往迷雾的条条铁索,一个紫衣身影,在铁索间穿梭,速度快如疾风,不知何时,竟已站在王琳和晏勋的背后。 “关三哥,你还没玩够吗?” 王琳和晏勋回头看去,一位女子身着紫衣,躯形消瘦,双目之中透着逼人的冷傲,两只手中,各执一把峨眉尖刺。 王琳额头的汗珠滑落到泥土之中,偌大江湖,天外有天,凭着自己这一点微薄的江湖阅历,简直就是井底之蛙。晏勋并不比王琳强,阅历上甚至还不及王琳,他已忌惮对面关彪的一只麒麟臂,谁知却又来了一位快如疾风的女子。 “看来江湖传闻不虚……”王琳紧张的看了看前后二人:“九合八怪,确有此事!” “九合八怪?”晏勋轻声问了一句:“九合帮……” 王琳没有回应,她抱拳转向身后。 “敢问前辈,可是江湖中……玲珑刺白倩?” “姑娘生的如此俊俏,江湖之事倒是知道不少……”紫衣女子微微点头:“不错,正是我!” 王琳听后,一只手搭在晏勋的肩膀上。 “晏勋,生不能同穴,但死能同裘,这仇……怕是你我都凶多吉少!不过有你在身边,我心足矣,义父死后,我再无牵挂,但可怜了你……晏家三少,前途无量,你还有很多事没有去做,晏勋……你可甘心?” 晏勋也听明白了王琳话中的意思,他攥紧了手中的八尺亮银长枪,另一只手同样扶在了王琳的手上。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还有何所惧,晖县之行是我执意而为,你陪我赴汤蹈火,我有何不甘?就算九死一生,我也无憾!” 第82章 九合八怪 关彪听了二人的对话,眉头紧皱,一脸的不耐烦。他重新将玄铁重锤立在地面,在触地的刹那,王琳和晏勋都感觉到了大地的震颤。在明知二人毫无胜算的情形之下,关彪倒似乎没有了再战的欲望。 “行了行了……别在我面前搞什么生离死别……看着就烦,那个姑娘还好,你一个大男人这么婆婆妈妈的,成何体统?” 未等晏勋做出反应,只听身后一阵疾风之声,白倩已站在关彪的身边。一个粗壮魁梧、力拔山河,一个纤瘦敏锐,快如闪电。饶是一个麒麟臂关彪,王琳和晏勋合力便已占不得半丝便宜,更不要说再加一个玲珑刺白倩了…… “年轻人,初入江湖的时候,谁不是这样?”白倩碰了碰关彪的手臂:“我看你就先不要打岔了,我倒是很喜欢这样的桥段,让人怀念年轻的时候。” 王琳与晏勋尴尬至极,二人临危之际,总是要互诉一些衷肠,或许从今往后,便只能在阴曹地府中才得相会。哪知在关彪和白倩的眼中,却如同两个初涉江湖的菜鸟一般,弱小而幼稚,也许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其他的一切都是多余,只有弱者此时才会动动嘴巴吧…… “王琳……”晏勋转向王琳,轻轻的问了一声:“九合八怪是……” “我只是听闻,九合帮的势力日渐强盛,无人可望其项背,更是聚集了往日几位在江湖上响当当的人物,就像你知道的方逐,还有对面的二位……”王琳一边盯着对面的两人,一边向晏勋解释:“入云枪方逐、火行侠侯谦、麒麟臂关彪、玲珑刺白倩、百步杀杨思忱、毒莲花聂柳忻、刀无血南宫廷、千手魔马隆京……这八人,便是九合八怪。” “九合八怪……”晏勋重重喘着粗气,胸脯剧烈的起伏:“那这么说……傅九合他……” 王琳点了点头。 “哪是那么容易见到的角色……” “你为何不早说!?”晏勋的手开始颤抖:“那你为何还要来!?你明知九合帮中藏龙卧虎,为何非要来入这个死局?” “你说呢?”王琳盯着晏勋的眼睛,坚定的渗出一丝泪痕:“能阻止你的只有命运,但我只能陪伴你,为了诺言,也为了你……” “哎呀……”白倩微微一笑:“感动的我都快哭了,我都已经忘记眼泪是什么味道。” “够了!”关彪大喝一声:“我可没工夫看戏!” 紧接着,他用麒麟之臂拎起玄铁重锤向前一跃,径直站到王琳和晏勋的面前,怒目圆睁看向晏勋。 “你们在这山野之中生离死别,满嘴诺言,满口复仇,我九合帮与你究竟何冤何仇?你是晏家三少爷晏勋,你父亲晏阔、你大哥晏禄、你小妹晏霞……接连遭遇离奇之难,这是你晏家时运不济,你又凭什么把这笔账都算在九合帮的头上?你有何凭证?难不成就因为汴县魏启德那个庸官的几句话?还是道听途说?” 白倩也闪身来到近前,直勾勾的看着王琳。 “年轻姑娘还真是水灵,紧张起来都如此好看……你是观香预事之奇人王时济的义女,王琳吧?怎么?王时济的横死,你也归咎于九合帮,是也不是?” 王琳和晏勋一时哑口无言,就连双手都几近僵硬。晏勋伸手将王琳拦在身后,昂着头咬着牙面向九合八怪其中之二。 “即使蛛丝马迹,也都值得怀疑……” “怀疑?”白倩笑着摇头:“好吧……怀疑谁是你们的权利,就算你们怀疑皇帝老儿,我们也管不着,但是你们怀疑我们的话……那就得说道一番了……” “白四妹,你看他们像是来说道说道的吗?”关彪撇了撇嘴:“我还没说两句话,这小子举枪便刺,这姑娘也是提剑直攻我要害,一副要将我置于死地的态势。那我倒想问问你们,如果你们枉杀了我,会不会以死谢罪,来慰藉我在天之灵呢?” “我……” 晏勋被问的无言以对,脑中已是一团乱麻,王琳却在身后猛的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若是如此?那你大哥……” “难道……”晏勋也突然焕然大悟:“真的是我大哥?他还……” 关彪和白倩对视了一眼,上前一步。 “两位年轻人,我们不管你们怀疑谁,但这个梁子怎么结下的,就该怎么解开,方才不是我手下留情,这玄铁重锤之下怕是又收了两具亡灵。九合帮的买卖不是想来就来,说走就走,二位还是得和我们走一趟了……” “去哪?” 白倩将两只峨眉刺别在腰间,身形一晃,眨眼间已经站到了王琳和晏勋的身后,惊讶须臾,两人更是直冒冷汗,因为白倩的左手提着长剑,右手则握着八尺亮银长枪…… “还能去哪?”白倩不紧不慢的掂量着两把兵刃:“去你们日思夜想的地方,见一个日思夜想的人……傅九合!” 王琳和晏勋大惊失色,此时此刻,如果这一切的诡谲疑云都与九合帮有关的话,那么这一去,更怕是有去无回。惊讶之时,关彪的身后又窜出一人,一席黑衣,骨瘦嶙峋,尤其是那双手,好似干枯的树杈,又如地狱之中爬上来的恶鬼之爪,让人望而生畏。 “千手魔……马隆京……” “关三哥,白四姐,怎么还在此地?” “怎么?”关彪回头看去:“你那边的事办完了?侯二哥呢?” “他先带着回去了,就一个老头子,有何难办,我只露了下脸,他便晕死过去……”马隆京看向王琳和晏勋:“看来这两位才是戏里的主角呢!” “呵呵……”白倩在身后一笑:“那这戏……也该开场了吧?” “差不多了!”马隆京笑起来的样子愈发让人感觉恐惧:“现在还差一个主角,不过正在路上呢,等一会儿就有劳白四姐了,您身法最快,告知一下方大哥和聂六姐。” “行……跑腿的事总是让我来,真是惯坏了你们!”白倩将两件兵刃扔给了马隆京:“老头子的事办完了,思忱和南宫那边应该也都完事了。好……我先走了!” 话音尚在林间的雾气中回荡,但白倩却已不见踪影。王琳和晏勋的心中,就如同这团浓雾,还未来得及思索,便觉得手臂吃痛,再一看,两人的小臂已被关彪死死钳住,还未等反抗,马隆京双手翻飞,将两条黑布缠于二人额下,眼前顿时漆黑一片…… 第83章 晖县相聚 汴县城郊的破庙已成过往,去往晖县的路上一人一马,前途未卜、福祸无端。池麟的行囊之中,一直都装着那个锈迹斑驳的旧香炉,但他却不敢再燃三炷香去卜算晖县之行。上次身陷囹圄记忆犹新,所以纵然前方是百般险阻,他也不想提前知晓。劝慰别人的话,总是很轻易就能说出口,但劝慰自己,却难上加难…… 在池麟的脑海中,晏勋多数时候是一身青衣,而王琳则独爱白袍。问遍了晖县城中的男女老幼,能和他说上几句话的人都寥寥无几。若是一提起九合帮,乡民更是谈虎色变,恨不得将池麟马上驱离。彷徨之中,孤独考验着人的每一条神经,要么坚持迎难而上,要么放弃半途而废,晏霞和王琳如今是池麟全部的支柱,好像失去了这两个人,他的世界便会轰然坍塌。 池麟在一家客栈中落脚,夕阳西下,晖县的晚霞都是如此神秘,明日对于他而言,是一个重要的时日,每年的这个时候,他都会向北方跪拜,因为七年多前的那场凌州血雨过后,便是他整个林家的祭日。 晖县的宵禁,比汴县要早得多,客栈之外的灯笼在薄薄的雾气中来回摇摆,除了几声零星的犬吠,再没有其他的动静。街巷的一角,一男一女二人注视着客栈中唯一一盏亮着灯火的窗户,少时,一阵风带起一团雾气,二人的身后又出现了一个女人…… “白四姐,你来了……” 说话的也是一位女子,年岁看上去与白倩相仿,两个女人虽然都已年过三旬,有了些岁月的蚀痕,但在年轻之时,也定是不差的美人胚子。女子一席红衣,头戴一朵红花,面色妖娆,眼神邪魅,正是九合八怪之一的毒莲花,聂柳忻…… “六妹,万事俱备……” “方大哥……”聂柳忻看了看身旁的男子:“什么时候动手呢?” 男子一身白裘,面庞棱角分明,络腮胡须也被修剪的十分整洁,鼻梁高挺,剑眉星目,满眼忧郁的看着前方,手里的长枪侧立于身旁,枪头位置刻着一个“逐”字。 “不急,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年轻人,今晚……还是让他好好睡上一觉吧。” 王琳和晏勋已被马隆京封住了穴道,在漆黑一片之中行进,二人谁都不知道将会被带到何方,直到黑暗之中似乎有一些隐约的光亮出现,他们眼前的黑色布条才被解开。 一间石室,墙上插着两根火把,石室之中还有两个单独的房间,里面各有一张简单的床榻。待看清了眼前的一切,王琳和晏勋的穴道才被解开。 “你们二人的兵刃,我先代为保管,在这片山林之中,这种条件倒也不算是委屈,一切都是按照傅老大的吩咐……”马隆京的鬼脸向前凑了凑:“就像我们刚才说的,很多人都等着看一出好戏,现在……正是各个角儿们前往戏台的时候……” “好戏?” 王琳和晏勋异口同声。 “没错,最后一位,最迟明日也会到场,那时候便有好戏看了。”关彪将铁锤扛在肩上:“来人!!好生伺候两位客人,好酒好肉,不可怠慢!” “是!”远处传来一阵得令的声音。 王琳和晏勋依旧是面面相觑,一来,他们千辛万苦在晖县寻觅九合帮的栖身之所,没想到竟如此被请了过来。二来,晏勋更是没有想到九合帮中居然卧虎藏龙,九合八怪任何一个在江湖中都是响当当的名号,尤其是入云枪方逐,更是他心中的标榜。三来,通过与关彪和白倩的对话,二人都觉得晏阔和王时济的死,可能真的与九合帮并无关系,晏阔之死,似乎印证了晏爵的猜测,如今只要找到晏禄,真相就可以大白于天下,但王时济之死,却似乎又有些牵强。四来,便是当下王琳和晏勋的处境,九死一生之地,可是又被好生招待,还有什么好戏将至,这九合帮的疑云果然是令人费解! “二位!”关彪拍了拍石墙:“九合帮向来重规矩,你们算是客人,但请客随主便,这并不是囚禁二位,我们九合帮与两位往日无怨近日无仇,没有加害于你们的道理。不过我也要提醒二位,这里毕竟是我们的地盘,千万不要擅动,等这出戏完了,两位就是想留,怕是傅老大也不肯收……” 说话间,几个人已经备好了一桌饭菜,石室之中配有石台,酒肉上了席面,倒是关彪第一个忍不住了。他抄起一坛酒,满满倒了一碗。 “两位,关某是好酒之人,这酒可是出自柴传伶的家酿,一来我解解馋,二来我怕你们会认为这菜肴有毒,就先帮你们试一试……” “行了吧……关三哥!”马隆京在身后拍了拍他的麒麟臂:“你就是馋酒,从哪找来的那么多理由?” 一碗酒下肚,关彪举起麒麟臂就要揍身后的马隆京。 “看破不说破,亏你还是自家兄弟!传出去不让人笑话!” 马隆京鬼笑一声,一溜烟跑走,关彪看了看酒坛,又看了看王琳和晏勋,微微叹了口气也走出石室。只留下两个没有一丝胃口,却有无数疑问的人。 翌日清晨,池麟醒来,当他走到院中的时候,却发现偌大的客栈好似就只有他一个人,就连掌柜和跑堂的伙计都不见踪影。他喊了几声,也没有人回应。池麟心中一紧,马上跑到客栈后院之中,也总算见到了唯一的活物,他的那匹枣红马。 “奇怪?”池麟上前摸了摸马鬃,自言自语起来:“这晖县到底是个什么地方?没有一处不透着诡异,也不知道王琳姐和晏家三公子他们怎么样了,他们到底发现什么蛛丝马迹没有,他们……到底在哪呢?” “烧三炷香看看不就知道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同时也让池麟大吃一惊。 “纪郎中!”池麟左右看了看,愣是看不出纪宣是从哪里出来的:“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啊?” “我?”纪宣还是挂着那一副标志性的微笑:“我来这里,当然是帮你了……” “帮我?”池麟瞪大了眼睛:“你……不是在晏府给人看病呢嘛?” “我又不是晏府的家丁。”纪宣摆了摆手:“开几服药就行了……” “晏家大夫人和那个丫鬟吧?她们可都安好?” “你的心操的可真多!”纪宣撇了一下嘴:“大夫人没事,不过那个丫鬟……死了……” “什么!?死了?” 第84章 最终角色 “嗯……可惜了……”纪宣摇了摇头:“那么水灵的一个小丫头,自从自家主子失踪以后,整个人都是疯疯癫癫的,好像失了魂,心病还得心药医,我也爱莫能助……” 池麟听后,心中有些吃痛,一丝淡淡的自责开始蔓延。从晏府将晏霞接出来,是他的主意,为了晏霞的安全,他和王琳甚至连晏勋都有所隐瞒,更何况一个贴身的丫鬟呢?狭隘的善意,毕竟无法普度众生,总是会有人因此受到伤害,池麟也是唏嘘不已。 “也是个可怜之人……” “心药没等到,却等来一颗毒药!” “什么意思?” “那个姑娘……是被人所杀!” “被人所杀!?”池麟大吃一惊:“一个丫鬟……能得罪谁呢?” “得罪谈不上。”纪宣叹了口气:“你最近不在汴县,看来有些事你并不清楚,自古以来丫鬟之死,不外乎几种缘由,做了吃里扒外之事,或是……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 听了纪宣的话,池麟又陷入了沉思,晏府的疑云,不是一阵风就能吹得散的。 “晏府之疑……答案可能就在晖县吧,否则王琳姐姐她们为何心心念念的惦记着这里呢,或许她们的猜测是对的……” “你就不要瞎猜了,我不是说了嘛?我纪宣就是来帮你的。” “那……”池麟满脑子疑惑:“怎么个帮法?” “当然是找到王琳和晏家三公子了!” “真的!”池麟大喜:“你知道他们在哪?” “我不知道……”纪宣摇了摇头:“但我知道……知道的人!” “谁!?” “别急,这不就给你引荐嘛……” 纪宣说完,伸手一指。刚才池麟路过的客栈大堂之中,端坐着三个人,池麟不解的看了一眼纪宣,连忙跑了过去。客栈掌柜、伙计还是不知所踪,三人围在一张桌子旁边,也正是入云枪方逐、玲珑刺白倩、毒莲花聂柳忻…… 三人的目光都盯着池麟,看得他有些浑身不自在。池麟舔了舔嘴唇,小心翼翼的面向三人抱拳施礼。 “三位,鄙人池麟,还未请教……” “聂柳忻,人送绰号‘毒莲花’……”聂柳忻率先开口:“这位是我四姐,玲珑刺白倩,这位是我大哥,入云枪……方逐!” “呃……”池麟愣了一下:“请恕鄙人愚钝,鄙人眼拙,不识的各位高人……” 听闻此言,方逐依然面无表情,白倩和聂柳忻则瞪大了眼睛,刚要开口,纪宣迈着方步走进大堂。 “我说这两位姐姐,你们就别难为他了,他又不是江湖中人,先前做了那么多年的叫花子,能活下来就已是上天眷顾。江湖中事,躲都来不及,怎么会在意你们的威名呢?” 方逐按下了两边的白倩和聂柳忻。 “纪郎中,你先回去吧……这里交给我们。” 纪宣躬身行礼,缓缓退了出去。池麟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又是百思不得其解。此时,方逐的目光已经落在了他的身上。 “这位小兄弟,坐吧。” “哦,谢……谢谢……”池麟的心里一阵慌乱,空无一人的客栈之中面对三个奇怪的人,他一时也无所适从:“那……” “池麟是吧?”看着池麟坐到对面,方逐平静的开口:“我们是什么人并不重要,但你只需要知道,我们……都是九合帮的人。” “九合帮!?” “你喊什么?”白倩瞪了池麟一眼:“九合帮又不会吃人!” “那……”池麟一只手捂住嘴:“那……王琳姐姐她们……” “没错!”聂柳忻也在一旁插话:“那二位已经在九合帮中做客……” 池麟的脸色一瞬间变得煞白,他心中暗想,坏了!看来王琳和晏勋都已坠入魔窟,而自己则也是凶多吉少! “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方逐平静的看着池麟:“要不要烧三炷香为自己看看香卦?” “不必了,医不治己。”池麟虽有忧虑,但也颇为无奈:“再说已经落到了你们的手上,再看什么香卦,又有何用呢?” 白倩刚要开口,被方逐拦了下来。方逐微微一笑,面向白倩和聂柳忻。 “傅老大不就是想要如此效果吗?这么多年来,无人敢招惹九合帮,这些口耳相传的道听途说,也算帮了大忙,换句话说,这也叫不战而屈人之兵吧……”方逐说完,又把脸转向了池麟:“那么……这位池小兄弟,就劳驾和我们走一趟吧!” “纪郎中……也是九合帮的人?” “你说呢?先别问这么多了,留着那些话,一会儿可有你说的时候……” 三人都已起身,池麟这才看到他们置于身旁的兵刃,既然有名号,那便说明在江湖之中并不是无名之辈。池麟看了看院中的枣红马,刚想开口,又被方逐打断。 “有人会帮忙照料的,你也无需惧怕,我们请你,只是去看一场好戏。” “好戏?”池麟越听越糊涂:“什么好戏?” “你是这出戏的最后一个角儿,戏台都搭好了,如今就差你一个了!” 在此之后,无论池麟继续问什么问题,方逐三人都选择了沉默,大约行进了半个多时辰的时间,一行四人来到了密林的边缘。池麟脚力有限,这可急坏了白倩。 “我看还是不要让他自己走了,这种速度真是煎熬。” “好吧……”方逐看了看眼前林中的浓雾:“把他的眼睛蒙上。” “蒙眼?为何?” 还未等池麟问完,聂柳忻便轻轻一笑。 “有我在,还蒙什么眼睛,稍稍一点毒雾便可……” “你……你要干嘛!?”池麟看到聂柳忻把手放入一个小小的口袋中,掏出了一些灰色的粉末,他顿时紧张起来:“你……” “别怕,毫无痛苦。” 聂柳忻轻轻一吹,池麟虽是捂住了口鼻,但片刻之后还是瘫软下来,白倩从旁边一把扶住池麟的身体。 “这点儿分量……若是换做关三哥,一手提起十个也不成问题。” 三人的笑声渐渐隐没在林中的浓雾里。待到池麟苏醒的时候,眼前也是同样的石室,说是监牢却又不像,因为石室并没有门,而且连一个人都没有见到。疑云密布,池麟的行动似乎没有受到什么限制,他前后摸了摸自己的身上,聂柳忻的灰色粉末倒也没让他感觉到任何的不适。他小心翼翼的走了出来,一条甬道狭窄阴暗,池麟心中害怕,但还是向着前方的一点光亮前行…… 第85章 口舌是非 池麟一边摸着石壁,一边缓缓前行。随着光亮渐渐临近,也终于有人的声音传来。 “这位小兄弟,这里的路盘根错节,你这么乱走的话,很容易迷路的。” 池麟心中一惊,便看到前方门口走来一人,正是方逐。 “既然你已经醒了,便省得我去叫你,走吧。” “去哪?” “到了你就知道了,等一会儿傅老大也会来,这出戏也该开演了。” “傅老大?”池麟嘀咕了一句:“傅九合?” “他的名讳可不是你能乱叫的,说话还是应该注意分寸。” 方逐一如既往的沉静,但谁也能掂量出他言语之中的分量,这种不怒自威的感觉,一时间竟压得池麟有些莫名的恐惧。 池麟最后的印象,停留在密林的边缘,想必此处应该是山体之中。弯曲绵延的甬道确实像迷宫一般,如果不是方逐在前方引路,池麟还真的会迷失于其中。走了一会儿,池麟的视野豁然开阔,一座大殿灯火通明,岩壁上每隔几步便插着一支熊熊燃烧的火把,下方的空旷地带,粗略估计也能容得下上千人。 方逐领着池麟缓步下了石阶,池麟也才看到了山中大殿的正面,石台之上,卧着一张石椅,豹皮为衬,虎皮在底,一看便知是傅九合的座椅。第二层石台,并排摆着八张石椅,池麟猜测,应该是身前的方逐坐的地方吧。 惊讶之余,忽有一股香气飘入池麟的鼻腔,他已对这样的香气有了天生的敏锐感,因为那正是燃香时所散发的香气。池麟寻着香气飘来的方向,在傅九合那张石椅的前面,有一方石台,上面正摆放着一个铜香炉,而且香炉之中,三炷青烟缓缓升腾,刚好燃去了大半。 “等一下!” “什么事?”方逐转过身来,注意到了池麟的目光:“你是在看香?” “此香何人所燃?” “当然是九合帮尊,傅九合,傅老大了……” “我可以去看看吗?”池麟看了看方逐:“离近一些……” “好。”方逐犹豫了一下,倒也没有阻拦,他的心中也曾怀疑过观香预事的奇术,如今有这样的机会,倒不妨见识见识:“我也想看看,这观香看卦到底是不是确有其事。” 池麟没有理会方逐,径直走向了石台,既然烧香者是傅九合这等人物,池麟也倒是想看看他的香卦会有什么样的表意,一来满足自己的猎奇之心,二来可以留作他用,不管对方信与不信,王时济曾经神乎其神的传闻,加上自己近期在坊间的一些名声,到时候说出一些什么来,或许还可以用作自保…… 池麟走到了香炉的正前方,眉头微微皱了起来。方逐在一边观察着池麟的脸色,显然也看出了些什么。 “怎么?看出什么名堂了吗?” “请恕我直言……”池麟向身边的方逐作揖施礼:“这香卦,不算什么好卦!” “哦?”方逐双手交叉于胸前:“如何不好?不会是危言耸听吧……” “我已经在你们手上,还有什么可说的,只不过是依照香卦据实而言。”池麟看着方逐:“你应该知道,烧香之人,三炷香自然会接连点燃,然后再插于香炉之中,可你看这三炷香的香体,中间的那一炷香明显比左右两边要矮不少吗?” 方逐顺着池麟手指的方向看去,果不其然。 “那又说明什么呢?” “左右高,而中间低,低一个香头,为小莲花香,表为三日内有人来吉事相望。低两个香头,为大莲花香,表为七日内有进财之喜。低三个香头,为献瑞香,表为三日之内有吉祥之兆。可这一副香卦,却足足低了四个香头,别看前面所讲,不是吉祥便是进财,此香却恰恰相反,这种香型为口舌香,口舌之香,顾名思义,表为七日内有凶人来争打是非,换言之,就是有恶人来说是非或挑拨是非!” “呵呵呵呵……”方逐难得一见的笑了:“这么多年来,九合帮的是非之事还少吗?” “我不知道九合帮之事,正如纪郎中所言,我非江湖中人,这也不是我该操心的事。”池麟又将目光移向香炉:“口舌是犯妄语戒,一者是提醒主身千万不要犯口舌,辱骂或说人是非。二者是七日内有人来说是非,这个说是非者不一定是生人,只要是说他人不对者都可算作说是非。三者是指无论谁说的话,都不能相信,不信谣,不传谣,不说他人之过。这便是口舌之香的寓意,香非你所燃,还望这位前辈能告知你家帮尊,香表如此,信与不信,阁下自己来定夺……” 方逐抿了抿嘴,听了池麟的一番香表之解,倒也微微点了点头。 “好吧,你的话,我会带到的。现在……你们先小聚一下吧……” 池麟听闻,立即回头。大殿另一端的一座石门中,关彪和马隆京也带着王琳和晏勋走了出来。 “王琳姐姐!” 听到池麟的叫声,王琳大吃一惊。 “池麟!?你怎么会在这里?” 身旁的马隆京推了推挡在身前的晏勋。 “不是都说了吗,这出戏的角儿还差最后一个,这不是请来了嘛……” “他与九合帮更是素无冤仇,你们为何将他也带到这里?”王琳有些心急,一个纵跃直接跳到池麟的身边:“池弟……你为什么不好好在那里呆着?就算汴县如何天翻地覆,你还可以在那里和她偏安一隅,独享桃园,从诡谲风云之中抽身!你为什么要回来!?” “琳姐……”池麟摇头苦笑:“这就是命吧……” 晏勋在上面发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方逐背后的那只长枪上。 “看什么呢?”关彪碰了碰晏勋:“那就是九合八怪之首,我们的大哥,入云枪方逐。” 方逐的眼神从未离开过香炉,当三炷香都已化为灰烬,他才抬眼看了看眼前的池麟和王琳,晏勋也缓缓走到身边,看着自己一生的标榜,眼中满是羡慕而又复杂的神情。 “走吧……”方逐转过身躯:“让他们单独呆一会儿,我们去找老大,还是那句话,这里是九合帮的地盘,不要随意走动,免得惹出什么不必要的麻烦。” 方逐说罢,关彪和马隆京也都跟着离开了山中大殿,只留下一筹莫展的三人,还有一股淡淡的残香…… 第86章 记忆轮回 大殿之中只剩下火把噼里啪啦的声响。王琳长长叹了一口气。 “你怎么这么傻!你回来做什么?这个时候回来……又有何用?你不想想晏霞?不想想那群孩子们?” “是呀……池麟兄弟……”晏勋也终于开口了:“晏府即使再多磨难,也终究还有二哥支撑,我晏勋走到这步,无非就是含恨无法手刃仇人,技不如人,无话可说。但你却不是……” “好了二位!”池麟摆了摆手:“现在说这些也没有什么意义了。照二位所看,晏家这一系列的祸端,还有恩师的死,到底是不是九合帮所为?” 这一问,王琳和晏勋倒是有些懵了。迄今为止,九合帮对此事不置可否,也不知是有恃无恐,还是自身清白,而且他们一直想见的那个人,也一直都没有露过面。 “我说不准……”王琳微微叹息:“但凡和九合帮扯上关系,哪有什么好果子吃,至于他们口中所说的那出戏,又会是什么呢?” “那关彪也说过,九合帮与我们并无仇怨!”晏勋在两人身边来回躲着步子:“这件事完了之后,不是让我们自己决定去留吗?” “九合帮行事,向来诡秘,谁知道这话中有什么玄机……” “好了,琳姐……”池麟抬头看了看大殿的圆顶:“我有种预感,所有的答案,可能就在这其中,不要想的那么悲观,过了此劫,便是烟消云散,海阔天空……” 池麟刚刚说完,大殿正座对面的大门旋即打开,未见其人,先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哈哈哈哈……好一个烟消云散,海阔天空,这难道也是你从三炷香里看出来的吗?” 三人先是一惊,随即看向大门的方向。先步入大殿的,是九合八怪,他们分为两边,依次排开进入。为左,入云枪方逐,火行侠侯谦,麒麟臂关彪,玲珑刺白倩,为右,百步杀杨思忱,毒莲花聂柳忻,刀无血南宫廷,千手魔马隆京。 池麟、王琳和晏勋都死死盯着大门的正中,期待那个最后的人物出场。那个声音,也正是从那里传来的。随着九合八怪进入大殿的,并非他们期盼已久的傅九合,而是一众人等,他们都从八人的身后鱼贯而入,但又整齐的排列在后面,其中的一个身影,三人都再熟悉不过。 “纪宣!?” 王琳和晏勋异口同声。 “嗯……”池麟在身后低声说道:“我刚来晖县,见到的就是纪郎中,没想到他竟是九合帮的人。” “那他岂不是……知道很多事?”晏勋盯着队伍之中的纪宣:“也难怪,九合帮居然能网罗到方逐这样的人物,九合八怪,一个郎中又算什么呢?” “嘘……他来了……” 众人让开了中间的通路,一个男子缓缓步入大殿之中,此人身高近八尺,一席藏蓝色的长袍,腰间挂着一柄鬼头长刀,但让三人失望的是,此人的脸上,遮盖着半副面具,只露出一只眼睛,但目光所到,无不令人胆寒。 “好戏……该开始了!”男子边走边说:“不过在此之前,我还是想知道这口舌之香的事!” “傅九合……” “没错,我就是傅九合!” 说话间,傅九合已经来到了三人的身前。他率先看向池麟,在眼神交汇的那一刻,池麟有一丝恍惚,傅九合唯一的那只眼睛里倒映着自己恐惧的表情,可也有一丝和过往的牵绊,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一场时空的连接,瞬间让他回忆起那段不堪回首的血色往事。傅九合眼中的血丝,更让池麟一阵目眩,片刻之后,他喘着粗气,大汗淋漓。 王琳和晏勋也都察觉到了池麟的异样,晏勋扶住池麟的肩膀,用力的摇晃着,王琳更是震慑于傅九合的气场,难道真的仅凭一个眼神,便能让人如此…… 池麟的反应,让傅九合也很惊讶,他看了看眼前这个柔弱的男子,已经是脸色煞白。 “不至于吧……我傅九合的传言,居然如此厉害?” 经过晏勋的摇晃,池麟的思绪终于又回来了。他再次盯着傅九合,眼神、脖颈、手臂,甚至是声音,像是一只口渴的猎豹,看到一片清澈的水潭。此时的傅九合,倒是有些不自在了,连下面的九合八怪,也都看傻了眼,他们面面相觑,不知自己的帮尊在搞什么名堂。整个山中大殿,都被池麟怪异的神色搞得疑惑重重,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想看傅九合如何处理当下的局面。 傅九合慢慢俯下身躯,一只手握住挂在腰间的鬼头刀,他的脸凑向池麟,池麟的目光依然在不停的颤抖。 “小子……你到底是谁?观香看卦?口舌之香?你卷入这场疑云之中,倒像是一把钥匙,将晏家的诡谲一层层的抽丝剥茧,奇人?还是命运的作弄?” “我知道我是谁……”池麟终于开口说话,他依然目不转睛的看着傅九合:“我也一样知道你是谁……仲哥……是仲哥你吗?” 大殿之中的空气似乎突然凝固,傅九合瞪大了一只独眼,此刻他脸上的半副面具,也丝毫遮掩不住惊讶的表情。傅九合向后退了几步,竟有些跌跌撞撞。 “池……池……池儿!?” “仲哥……是我……我是池儿!我真的是池儿!” “不不……”傅九合有些魂不守舍:“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那片断崖……” “仲哥……”池麟眼中的泪水早已翻涌而出:“我认得你的眼神,认得你的声音,认得你脖颈上的伤疤,认得你的左臂,你惯用左手,所以你执刀的时候,也是用左手,还有你手背上的那颗红痣,我真的是池儿!林池……我是林池……” 九合八怪目瞪口呆的看着眼前的一幕,方逐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朝后面使了一个眼神,纪宣看到也马上心领神会。除了八怪之外,所有人都被引出了大殿,纪宣最后将大门关闭,将整个空间都留给了傅九合与池麟。” “啊……”傅九合仰天长啸,声音在大殿的圆顶之中长久回荡:“将军……池儿还活着!他真的还活着!你在天有灵……你看到池儿了吗?他就在末将身旁……他回来啦!” 傅九合几近癫狂,池麟扑到傅九合的怀中失声痛哭,剩下的人则一脸迷茫的将他们围在中央,关彪小心翼翼的靠向身边的侯谦。 “这出戏……没有这么一个桥段吧?” 第87章 仇深似海 傅九合的双手紧紧的抓着池麟的双肩,脸上已是泪水纵横。 “七年多了……我还以为你已不在这世间,没想到老天有眼,林家终有有后了!” “各位!”傅九合站起身来,环视了一周:“方兄、侯兄、杨兄,还有欧阳兄,你们知道我的身世,还有各位,我相信在这大殿之中的人,都是顶天立地的忠义之辈。你们看看这个年轻人,那个时候他还不到十二岁,这位如今可以观香预事的奇人,便是当年凌州北境怀朔将军之子,也是林家唯一的后人!” 众人皆是惊叹不已。尤其是王琳,满脸的不可思议,她早就知道池麟绝非一个简单的乞丐,他一定有一段鲜为人知的故事,却没想到,这个自己的恩人,朝夕相处的弟弟,竟是那位名震天下而又凄惨悲凉的林怀朔将军……唯一的遗孤。 “仲哥……啊不……傅将军……”池麟也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池儿也万万没有想到你还活着,有生之年……” “池儿……世间再无傅仲,那个名字已经随怀朔将军去了……”傅九合的目光从穹顶之上移到了池麟脸上:“你快说说……当日凌州断崖,珲河谷底,你究竟如何逃出生天?” “仲哥……那日追兵将至,你身负重伤。马失前蹄,我不慎跌入断崖,坠入珲河急流。但这……也是我脑中最后的回忆。”池麟抹了抹眼泪:“我醒来之时,已身在下游的河滩上,或许命不该绝,我在山林之中煎熬数日,靠着野果充饥,在那之后,我又只身潜入城中,满城都张贴着……林氏谋反的告示,百姓敢怒不敢言,无不令人唏嘘。当时,我已经没了人样,也不敢让人认出我的身份,只能沦为乞丐,浑噩度日……可那毕竟是凌州,我是林家最后的遗孤,生不见人死不见尸,那些人似乎还未善罢甘休,势要将林家的血脉斩草除根。我迫于无奈,只得含恨迁徙,辗转奔波,也是在三年多前,才落脚到汴县,时至今日,没想到……” 池麟又是一阵哽咽,半晌说不出话来。周围的众人,也都嗟叹不已,王琳泪水涔涔,晏勋亦是目瞪口呆,怀朔将军的故事,他早有耳闻,曾经还特意讲给晏霞,那曾是他最为钦佩之人,有志男儿,建功立业,不外如是。但世事无常,当世之英豪,却落得如此下场,也让世人始料未及…… “好!好……你活着就好!天无绝人之路!只要活着,就有希望!”傅九合激动的笑着,眼泪却依旧无法停止:“池儿,以后就不要再提‘傅仲’这个名讳了,歹人未除,我如今是这九合帮尊,傅九合!” “我明白,九合哥……”池麟点了点头:“池儿也隐姓埋名多年,如今,我叫‘池麟’,也算为林家和自己在世间留下一些念想……” “池麟……好名字,一提起这个名字,我就想起了你父亲……” “九合哥……”池麟抓住傅九合的胳膊:“那这么些年来,你又是怎么过来的呢?” “哎……此事,说来话长……”傅九合闭目抬头:“断崖之别,我心灰意冷,没有保住林家最后的血脉,我愧对于将军。但追兵已到,我恰时怒火中烧,以一敌百,拼到最后,力竭昏死过去。我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场雨水将我淋醒,断崖已是血流成河,而我这半张脸和这只眼睛也……” 傅九合重重的喘着气,好像又回到了那个血雨腥风的瞬间,他情不自禁的摸了摸自己的面具,牙冠紧要。 “追兵都已为我所毙,但不知后面还会来多少,我虽伤痛难忍,但一念尚存,我必须坚持得住。我找了一具尸体,将我身上的衣服与他调换,然后再将死尸的头颅砍下,置于断崖边缘,后面的追兵应该认为我已经身首异处,我自此便隐姓埋名……这么些年,终究还是仇恨支撑着我活了下去,我傅某曾浪迹于江湖,有些江湖朋友,他们也都同情于我的境遇。两年之后,我开创九合帮,时至今日……我……” 方逐、侯谦、杨思忱、欧阳廷四人交换了一下目光,显然,他们对傅九合的这段经历,曾经亲眼见证。 “仇恨……”池麟喃喃自语:“我身为林家后人,居然无力……” “池儿,有我在……就绝不会让怀朔将军的威名再被辱没!”傅九合将手搭在池麟的肩膀上面:“朝中那些昏庸无德之辈,忌惮怀朔将军军功,屡进谗言,皇帝老儿惧怕怀朔将军功高震主,在民间的声望又是与日俱增,终于……一代名将,毁于无耻之徒的栽赃陷害!如今再看看那北境凌州,外族肆意横行,百姓水深火热,已是满目疮痍,朝中竟无得力干将前往驱敌,可悲可叹!” 说道此处,众人皆低下了头,一股悲愤在大殿之中悄然发酵。 “池儿!我的复仇从未停止!”傅九合用袖口擦拭了一下眼角的泪痕:“当时那些陷害将军的无德小人,大部分已经被我所杀,如今只剩一个!” “谁!?” 晏勋血气方刚,倒是第一个问了出口,完全忘记了自己目前的处境。 “这个人,你晏家也应该认得……”傅九合看了一眼晏勋,眼中露出了凶光:“他就是都州知府吴庆元!” “吴庆元!?” 王琳和晏勋四目相对,惊诧不已。 “对!就是这个吴庆元!”傅九合踱步到二人面前:“七年多前,他还是朝中要员,身居尚书之位,官居二品。陷害怀朔将军的主谋之一!后因私受贿赂,东窗事发被贬……无奈官官相卫,朝中浊流横行,没过多久,他竟出任了都州知府,我看过不了多久,他又能平步青云了!” “是呀……”方逐在一旁插言:“这吴庆元,为人阴险狡诈,狡兔三窟,至今也没有合适的下手机会,屡次扑空之后,便更是难以接近。” “所以……九合帮中人才济济之时,我们就该动动头脑了……”侯谦微微点头,接过话题:“报仇杀人,并不一定非要用刀,也并不一定非要见血……” “没错!”杨思忱的背后背着一张弓,也向前踏出两步:“今日这出戏,不正是如此吗?” “呵呵……”欧阳廷轻笑一声:“只是没想到,好戏开演之前……居然能得见两个落难之人再次重逢,真乃人生一大快事!” 第88章 欲加之罪 傅九合用力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这么多年了,我从没有掉过一滴眼泪,没想到今日……”傅九合笑中带泪:“池儿,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当然记得!”池麟也擦干残留的泪痕:“是我林家的祭日!” “好!等这场戏看完了,我们一同祭拜怀朔将军!”傅九合看向众人,单手扶住腰间的鬼头刀:“诸位,我的身世,有些兄弟早就知道,今日,我和池儿的身份,在场的各位都已知晓,对于朝廷而言,我们仍是戴罪之身,倘若有人……” “绝不会!”关彪未等傅九合说完,便上前一步:“如果有人泄露了半点消息,我麒麟臂第一个不会放过他!” “没错!我等皆佩服于怀朔将军威名,若行此事,天诛地灭!” 众人几乎异口同声,就连王琳和晏勋也是感慨万千。 “池儿……真是没想到,这最后一个角儿……居然是你!” “九合大哥,此话究竟何意?” “哦……对了!”傅九合看了看石台上的那鼎香炉:“若是出自他人之口,我心中尚且有所犹疑,但既然是池儿说的,那必不会欺我……这口舌香?” “那三炷香确为九合大哥所燃?” “不错……” “方才我和这位前辈讲过这一副口舌香卦。”池麟看向方逐,方逐也点了点头以示回应:“口舌是犯妄语戒,一者是提醒主身千万不要犯口舌,辱骂或说人是非。二者是七日内有人来说是非,这个说是非者不一定是生人,只要是说他人不对者都可算作说是非。三者便是指无论谁说的话,都不能相信,不信谣,不传谣,不说他人之过。” “这么说来……”傅九合捏了捏下巴:“除了其一,剩下二者都与我有些干系……” “何意?” “好了,池儿!你我今日重逢,本该开怀畅饮一番,但有件事却不得不了却。这件事和你们也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想必你们也想得知其中原委。” “九合大哥,莫非说的是晏家的事?” “没错!”傅九合点了点头:“正是晏家疑云这出戏!” 王琳和晏勋听闻,两人面面相觑,傅九合不慌不忙的看向晏勋。 “今日,有晏家的人在此,这便更好说了。” “这……”晏勋的脑中有些天旋地转的感觉:“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你晏家时运不济,却株连颇多,名噪一时的观香奇人王时济,还有我这位小兄弟都牵扯在其中,造化弄人,我也没想到会是这番局面。我傅九合与你晏家无冤无仇,但究其因果的话,还是会有些交集,这……主要也是因为吴庆元!” “吴庆元?”王琳满面愁容:“年关之前,吴庆元曾邀义父观香预事,难不成这也是他祸事的开端吗?” “可以这么说吧……”傅九合抿了抿嘴:“九合帮原本置身事外,汴县里发生的事,和晖县能有什么关系。可正是因为九合帮现在的势力和威望,让这件事情和九合帮再也密不可分,我起初也不想理会,但让我没想到的是,这件事与我九合帮所谋之事,竟也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那么……我便不得不伸手了……” “到底是哪两件事?” “年关以后,我九合帮便饱受口舌之灾。你们知道为什么晖县长久以来都没有县令吗?” 池麟、王琳和晏勋都摇了摇头。 “我来说吧……”千手魔马隆京倒是耐不住性子:“那是因为,没有那么多民脂民膏。晖县之地不比汴县和卢县,坊间都传闻是我九合帮盘踞于此,为祸一方,才使得晖县没有县令敢走马赴任,这简直是含血喷人!九合帮劫富济贫,他们是怕丑事败露,索性……” “原来如此……” “汴县县令魏启德,你们也算老相识了吧?”刀无血南宫廷也开了口:“那个庸官能在县令的位置上呆这么久,无非是有吴庆元给他撑腰。只要是人命的官司,但凡找不到线索,他便推到我九合帮的头上,死无对证,不了了之。因为他知道晖县没有县令,谁也不会跑来招惹九合帮的麻烦,而那些冤案错案,也就永远也无法昭雪。” “岂有此理!”晏勋攥紧了拳头:“这个狗官!” “晏家三公子先不要激动,魏启德不过是个小喽啰罢了。”毒莲花聂柳忻接过话茬:“你父亲晏阔之死,这案子自然是要找上魏启德的,案子发生在晖县,他便有了口实,顺理成章的推到我九合帮的身上……而你,三公子……一时头脑发热,血气翻涌,便要找我们报仇。” 晏勋愣在一处,不知是真是假。 “还有……”玲珑刺白倩则走到王琳的身前:“王时济暴毙,你也应该将他的死归咎于九合帮了吧?可事实呢?到现在,你还觉得果真如此吗?” “那……那……”王琳的心狂跳不已:“那会是谁!?” “这位池兄弟。”百步杀杨思忱没有理会王琳,径直走到了池麟的身前:“汴县珍味楼的梁永你应该认得吧?” 池麟瞪大眼睛点了点头。 “哼哼……”杨思忱接着说道:“他那大公子不也是得罪了九合帮,而受到威胁,拿出万两的白银了事吗?这笔账,又是算到了我九合帮的头上。” “其实……晏阔被杀的时候,九合帮的确有弟兄在场……” 火行侠侯谦的话更是让三人惊诧异常! “但是……”侯谦也看向池麟:“也有其他人在场,不是吗?” “那个人……”池麟也立即反应过来:“那个在汴县监牢里的人!?” “不错,可谁知一个目击了真相的人,却要被关起来堵住口舌!” “那名刺客,明显不是为了劫财,但却做出一副劫财的现场。”麒麟臂关彪一脸嘲笑,站在众人身后说道:“只不过,他魏启德一样也会将这笔债放到九合帮的头上。” “所以……”入云枪方逐也开口了:“你们应该明白了吧,只要把所有的事情栽赃到九合帮的身上,就不会有人敢查敢问,时间一久,真相便石沉大海,无人问津了,而那些当事之人就只得忍气吞声,自认倒霉……” 傅九合站在原地,轻轻叹了一口气。 “池儿,你说这口舌之灾,我受的还少吗?看来今日,还会有人来搬弄是非,而我,自不会信那些诳语!” “九合大哥,真相……难道你已查明?” 第89章 一出好戏 傅九合点了点头。 “所以……我才把你们都叫到这里,来看这一出戏,这一出晏家的好戏!” 池麟听闻,眼珠一转,他抓住了傅九合的衣袖。 “九合大哥,晏家小姐,难道也被请来了?” “你不用担心。”傅九合笑了一声:“一个柔弱女子,我怕她承受不了打击,再说了,她的事,最后还是得由你去办才妥当吧……” 池麟低下头,稍稍放宽了心。 “九合帮如今的势力,耳目遍布,你们也许想象不到,纪郎中只是其中之一。”傅九合继续好戏开场前的解释:“世风日下,既然那些昏庸之人要成全我九合帮,我便照单全收。九合帮向来不做亏心之事,但让他们这么一搅和,反倒成了人们谈虎色变的帮派。也好,没人敢惹,对他们是好事,对我们又何尝不是?” 傅九合看了看九合八怪。 “带人来吧,好戏该开始了!” 八人点了点头,走过去打开了大门。关彪单手拎着一个人,直接扔到了大殿的地上。王琳和晏勋不识得此人,但是池麟却记忆犹新,尤其是那脸上的疤痕。 “金泽!?” 金泽在地面上挣扎,听到有人喊他的名字,也是一阵惊讶。他微微抬起头,嘴角里还渗着鲜血。 “他就是那个刺客?”王琳拉住池麟问道。 “一副香卦,机缘巧合。”池麟默默闭上了眼睛:“在小院租住之时,那位金家大姐的弟弟想必就是这位了,姐姐一定还记得那歪柄的匕首。” 晏勋的手早已颤抖不停,正要向前,却被傅九合拦了下来。 “听他自己说吧……” “落在你们手上,我也没什么好说的。”金泽倒是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晏阔的确是我所杀,行刺晏霞的,也是我,还有,王时济也是我所杀,还有几个不相熟的人……” “那晏禄呢?”晏勋的眼睛充满了怒火。 “我不知道,他趁乱逃走,我一直没有找到他的下落。” “你杀晏阔,究竟为何?你杀晏霞,又是为何?王时济又与你何怨何愁?”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我做的事,本来就是刀口上的营生。” “好!倒是痛快人。”傅九合接着问:“说吧,谁指使你的?” 池麟、王琳、晏勋此时都屏气凝神,心脏砰砰乱跳。 “晏府大管家……晏福安!” “什么!?”晏勋如遭五雷轰顶,惊得跳了起来:“晏……晏叔!?他……怎么会……他……” 傅九合摇了摇头,目光继续盯向金泽。 “那晏家小姐的事呢?” “也是晏福安。”金泽仍然面无表情,血液已经冷的像是凝固的冰霜:“他让我一不做二不休,杀了人之后,还要她身上的一样东西。” “麒麟玉珏!?”池麟和晏勋异口同声。 “看来牵扯到盐帮,的确没有什么好事,王时济也是如此吗?”傅九合冷笑一声。 “不错!我是个杀手,其他的事,我向来不过问,我只问人名就够了。” “你和晏福安如何联络?” “每次都是他先提出地点,夜深人静之时,我便去相会,拿钱办事。” “直到现在,你也没有找到晏家小姐的下落吧?” “没有,我办事不力,无话可说!” 晏勋看了看池麟,惊恐之中仍心有余悸,若不是他执意要将晏霞接出晏府,恐怕早已酿成大祸,不让自己得知晏霞的落脚之地,也是怕有人盯着自己而暴露了晏霞。晏勋心中,也突然开始对观香预事的奇术,有了些许敬畏之心。 傅九合继续着他的问题。 “你办事不力不假,但你是否知道,你的身后也有一双眼睛,你的命也随时可能会丢!” “什么!?”金泽的表情有了些异动:“这个老狐狸……” “有钱拿,还要有命花才好,多行不义必自毙。”傅九合朝方逐挥了挥手:“带来吧!” 方逐点了点头,侯谦走出门外,同样提来一人,推向大殿正中。 “报上姓名吧……” “胡泰仪!” “我听说过你!”身旁的金泽恶狠狠的看向胡泰仪:“在杀手这一行中,你的名声可不太好啊!?” “都是为了钱,你装什么清高?”胡泰仪也毫不示弱:“你没那个本事,如今害得我也卷了进来!” “够了!现在不是你们两个狗咬狗的时候。”傅九合大声喝止:“胡泰仪,那你又是受谁指使?” “晏府管家,晏福安!” 晏勋、王琳、池麟又倒抽了一口冷气。在他们眼中那个平日里和蔼的晏叔,心中居然藏着一颗如此狠毒之心。 “哦?又是晏福安,他都叫你做了什么事?你们又是在哪见面?” “见面没有定所,第一件事也很简单,就是等金泽事成之后,杀他灭口!” 金泽狠狠的盯着胡泰仪,但傅九合的表情却很平淡。 “呵呵……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我想就算你事成之后,也会落得同样的下场吧……” 胡泰仪片刻间哑口无言,缓了一会儿才又继续。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天经地义。最后一次见面,我偷偷去了晏家找晏福安那老头,因为晏家三公子已经前往晖县,我便有恃无恐。” “之后发生了什么事?” “我想加一些酬劳,毕竟事情变得复杂起来,既然金泽没那个本事的话,那不妨所有的事都由我一个人来做。”胡泰仪一脸不屑的看着金泽:“第一,他找不到晏家小姐,并不代表我也找不到,第二,就是杀他灭口,第三,晏福安有了新的要求,那就是……” 胡泰仪没有说出口,而是看向了晏勋。 “那就是杀掉他吧?”傅九合替他把话说完,一只手指向了晏勋:“但你却发现,晏勋并不是独自前往,他的身边还有这位女侠王琳。” “不错!所以我才加了些价码,否则谁会做如此危险之事!只不过……我还错手杀了一个晏府疯疯癫癫的丫头。” “小翠!?”晏勋惊呼。 事已至此,王琳和晏勋都是双腿发软,江湖险恶远超他们想象,王琳还好,晏勋则一时有些接受不了,尤其是小翠,隐瞒了晏霞的去向,才使得她疯疯癫癫,晏勋本就有些自责。他神情恍惚,眼中的空洞像是置身于另一个世界。 “怎么样?池儿……”傅九合转向池麟:“晏府的口舌,不都是要往我的身上栽赃吗?你的那一副香卦,果然是丝毫不假!这些人的话,我还是信的,不过某人的话,我可就没那么相信了……” 池麟的思绪几近崩溃,当他逐渐看清这旋涡之中的一切时,竟没有想到人心险恶,已到如此境地。 “谁的话,不可信呢?” 傅九合又朝着方逐使了个眼色。 “这出戏,还得接着演下去呢!好戏还在后面……” 第90章 孝服之后 “请先等一下!” 马隆京正要去提人,金泽却冷不丁说了一句。 “你要做什么?” “你就是九合帮的老大吧?”金泽面向傅九合。 “不错!”傅九合冷眼相对:“我就是傅九合。” “按照你们九合帮的规矩,我会被如何处置?” “如何处置?”傅九合笑了笑:“你的事,恐怕轮不到九合帮处置。你做的事,顶多算是有人往我九合帮的头上扣了一顶栽赃陷害的帽子,相较而言,那晏家三公子能放过你吗?再说国有国法,你觉得,你会被如何处置?” “好吧!”金泽面无表情的叹了一口气:“我知道总会有这么一天,我做此等杀人越货的营生,也不止是为了钱,还为了我那病重的姐姐……” “金惠?”池麟说出了口,随即想起了那个可怜的女人。 “你如何认得家姐!?”金泽大吃一惊。 “我给你姐姐看过香卦,那是寿香……”池麟轻轻摇了摇头:“确切而言,那是减寿之香,没想到竟真的应验到你的身上了。” “自作自受,我无话可说!我有一事相求,死而无憾!” “何事?莫非是要将你姐姐托付于人?” “不敢!”金泽摇了摇头:“家姐与各位非亲非故,我戴罪之身不敢有所求,只希望那位小兄弟不要将此事告知家姐,祸福吉凶家姐的命自有天定,我只求在她的印象中,我仅仅是一个不争气的弟弟……” “我答应你……”池麟很坚定的回应了一句:“不仅如此,我还会照顾她……” “多谢!”金泽眼中含泪,向池麟磕了一个头:“大恩来世再报,能不能给我三炷香,让我为死在我刀下的冤魂超度,到了那边,我甘愿为他们做牛做马!” 王琳看着金泽,心中慨叹一声,虽是杀死义父的仇人,但他确为他人指使,在死亡之前倒也来的硬气。晏勋依旧是一副无法自拔的样子,看得让人揪心。 侯谦为他取来香炉和三炷香,满足了他最后的愿望。金泽满含热泪,依次点燃香头,分别置于炉中。 “姐姐,对不起了!泽儿下辈子再侍奉家姐。还有那些过路的冤魂,请受我一拜!” 金泽重重的朝着香炉磕了三个头。而池麟则又注意到了他面前的三炷香。 “哎……”半炷香的时间后,池麟长叹一声。 王琳看出了他眼中的哀伤,凑过去扶住他的肩膀。 “看出什么了?” “孝服香……”池麟的手微微颤抖:“左边和中间齐平,右边低于左边和中间一个香头,表为孝服香,七日内家中有人行孝服之事。” “这金泽死到临头,有如此香卦……”傅九合也靠近池麟:“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不……”池麟摇了摇头:“依我看……可能是他姐姐金惠,那个女子已是病入膏肓,大限将至,这孝服应是他金泽来穿,但不知他还有没有这个机会……” 一阵唏嘘之后,晏勋好似也回过神来,他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金泽,一股吞噬之气由炙热渐渐冷却,眼前之人,虽是手刃父亲之凶,但他也明白,罪该万死的人,是他平日里最为信任的晏福安。 “敢问,那下一个出场的人……是不是晏福安?” 傅九合看了一眼晏勋,接着又向方逐再次使了个眼色,马隆京见状,走出门外,把一个战战兢兢的老头提了进来。 池麟、王琳和晏勋,纵然不敢相信,但眼前之人,的的确确是再熟悉不过的那个晏府老管家,晏福安……跪在地上的金泽和胡泰仪也是惊讶不已,他们瞪大眼睛看着这个老人,没想到也被九合帮的人带到此处…… 未等发问,晏勋便跳到晏福安的身前,手钳住他的脖子,一把将他提起。 “为什么?你告诉我为什么!?晏家待你不薄,自我祖父那一辈,就将你收留在府,父亲更是将你视为心腹,从小你就是父亲的伴读书童,在晏家一起读书写字,家里大大小小事宜,也都放心交给你操办。你说!你为什么要这样!?你倒是说啊!!” 晏勋掐着晏福安的脖颈剧烈的摇晃着,晏福安的眼睛已经上翻,口中已有白沫涌出。方逐见状,按下了暴怒的晏勋,饶是晏勋如何挣扎,就是无法从方逐的手中挣脱出去。须臾之后,晏勋放弃了抵抗,他垂下双臂,眼中血红,幽怨的眼神像无数弯刀,要将对面的晏福安千刀万剐。 “好戏尚未结束,他还不能就这么死了。” 傅九合说完,王琳走过去挽住晏勋的胳膊。 “晏勋,事已至此,我知道你心中难受,再忍一忍。看看那晏福安还有什么可说的,你难道忘记了你二哥的猜测?晏霞在府中险些遇刺,金泽已经在此伏法,这说明一定会有内鬼接应,而这个内鬼,正是晏福安,但此时此刻,晏禄在哪?真的只是逃脱了那么简单吗?我想这老家伙身上,也肯定藏着不少秘密,如果说这一切,都是他单独一人所为,那显然是不大可能的,只差最后一步,就能解开这晏府的诡谲,你千万不要在这个时刻癫狂!” 晏勋眼中的神,稍稍回转,他喘着粗气,不忍看向王琳。他知道王琳的至亲之人也同样死于这场诡异的风云之中,但她尚且能沉着应对,而自己却崩溃如斯。 “好了……”傅九合一句话又让整个大殿安静下来:“我们来说说这个老头吧……” “晏福安,你为何这么做?对你来说,这么做没有什么好处,你说吧,在你背后的那双手,到底是谁的?” 晏福安身体发抖,嘴上也没有开口讲一个字。 “你从晏府跑出来,又是为什么?是不是觉得快藏不住了?还是到了关键时刻,你不得不去找你的主子了?晏阔生前待你不薄,你却如此忘恩负义,我九合帮替你背了这么长时间的冤屈,难道你就不想好好解释解释吗?” 晏福安的胸脯剧烈起伏着,他手捂着自己的喉咙,环视了一圈,但似乎还是没有开口的意思。晏勋按捺不住,王琳死死的拉着他。 “你说!到底是不是大哥!到底是不是晏禄?他根本没有死?他怎么可能那么轻易逃脱刺杀?是不是他要独揽盐帮大事?才下了如此狠手!?” 晏福安欲言又止,眼神中充满了恐慌之色。 “好吧……”傅九合摇了摇头:“既然如此,那就请出最后的角儿吧……” 听闻此言,所有人的目光都汇集到了正门,当这几人看到晏禄出现的一刹那,感觉就像经历了一场噩梦,顿时鸦雀无声,天旋地转…… 第91章 催丹增福 入夜,大殿之中只剩下池麟和傅九合两人。刚刚发生的一切,如同一场幻觉,让人难以置信。傅九合眯着眼睛,强忍着眼泪,他的手摸了摸池麟的头,恍惚之间,仿佛又回到了凌州边陲那金戈铁马的年代。 “七年多了……我都快认不出你了。你长大了,若不仔细看的话,我真的……” “还好我认出了你……”池麟也是哽咽着说道:“仲哥……啊不……九合大哥,没想到我们离的并没有那么远,七年多了……” 一朝分别,咫尺天涯。傅九合还是没有忍住混浊的眼泪,那一滴泪中饱含了往日的心酸和委屈,男儿之泪,在此时肆意流淌,无论多么刚硬的心,都是磨难历练出的铜墙铁壁,可以扛得住世间的所有危难与痛苦,但在最里面的,依然是这般柔软,软的竟承受不住几行追忆过往的眼泪…… “好了!池儿,今天是将军的祭日,每年的这个时候,我都是独自一人在这大殿之中。”傅九合抹了一把脸:“我不想让九合帮的弟兄们,看到我悲伤的样子。今年有了你,就不一样了,将军在天有灵,保住了林家最后的血脉,记得在坠崖之前,我和你说的话吗?” “记得……”池麟微微点了点头:“活下去,不要想着复仇,活下去就好……” “没错……活下去……”傅九合的脸上露出了一些苦涩:“复仇之路,你知道有多艰难吗?或许这就是将军的遗愿,虽说父母之仇不共戴天,但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了,劝人易劝己难……” “我知道九合大哥想说什么,今晚,就让我们再做回一次曾经的自己吧,我是林池,您是傅仲,我们一起为先父林怀朔将军上香磕头,如何?” “好!祭拜完将军,我们秉烛夜谈,讲一讲这些年发生的故事……” 两鼎香炉,各自燃起三炷青烟,圆顶之上,怀朔将军的在天之灵,正看着跪拜的两人,硝烟散去,物是人非,世间万物,命运流转…… 礼毕之后,池麟又被眼前的香所吸引,他的脸上挂着一丝浅浅的笑容,傅九合显然也看出了他的心思。 “怎么?我们二人烧的香,有何说法吗?” “九合大哥,都是好香,都是好香……”池麟有些微微的激动:“这是父亲在护佑我们。” “哦?真的吗?” “九合大哥,你看这香炉之中,左边这一炷香偏短,中间和右边齐平,左边相较中间和右边低两个香头,这叫催丹香!而我香炉中的香型,和你却恰恰相反,就好像是照镜子,右边这一炷香偏短,中间和左边齐平,相较之,也刚好是低了两个香头,这叫增福香!” “是吗?”傅九合瞪大了眼睛:“增福我听的出来,但这催丹是何解?” “先说你这催丹香吧……”池麟用手一指:“催丹香的表意为道家生丹,身轻体壮,庶人长智,发福生财。说明大哥你智慧、福德二因具足。其寓意,生丹是指修定功,庶人是指有道的善士,善士日常修法布施和财布施,果报来临时,将有长智、发福生财之相。不知修禅定的人出现催丹香时,是提醒主身修定功。正在修禅定的人出现催丹香,是提醒主身勤修到五眼六通的境界。简单而言,九合大哥你劫富济贫,广施一方,这是得来的喜报。” “哈哈哈哈……果然不简单呐!”傅九合开怀大笑:“没想到池儿你竟阴差阳错练就了如此奇术!那你的呢?” “增福香就更简单了,表意为十日内有吉祥如意。其寓意,福禄笀是人生三宝。福代表财具足,有了福报,什么都会方便;禄是指官位;笀是指健康。福是从广修布施中得到,我们所说大施大得,小舍小得,不舍不得,公修公得,婆修婆得。禄是从护国、护法、护民中得。比如从小为社稷、为众生而读书并考取功名,就是种未来为官的因。笀是从戒杀放生中得到,增福香的出现,一来会批评一心求职财,不知施舍钱财的愚蠢观念。二来,逆境时出现增福香是提醒你布施。顺境时出现增福香,还是提醒你布施。吉祥如意,都是善报。没有善念善语善行的因,果报是业力,业力缠身又怎么会自由?不自由的人自然也会处处不会如意。” “好好好!”傅九合赞叹不已:“我和那观香预事的奇人王时济,无缘一见,也从未想过什么看香卜卦,我傅九合堂堂正正,还怕什么报应不成?我万万没想到的是,如今你继承了这位奇人的衣钵,在汴县城中,我就听纪宣说过你的事,没料到啊……居然是池儿!” “父亲在天有灵,这一切也终于该结束了。”池麟看着已经燃尽的香灰:“或许这才算是我的福分吧,能逃出这诡谲的旋涡,我已经很知足了。这一个多月的时光,我经历的太多,我原本以为,我的余生只能是一个浪迹天涯的乞丐,终其一生,也不会再有任何希望。可是现在,春天已至,严冬终将过去……” “是啊……”傅九合也无不感慨:“这便是命,就好像注定的一样,曾几何时,我能想过九合帮的今天,断崖离别之日,我觉得我连明天都不会再有了。呵呵……你看看你,鬼使神差的成为了观香奇人,又阴差阳错的卷入了晏府异事,到了最后,还亲眼见证了这个迷局抽丝剥茧之后的真相,人生有此经历,夫复何求啊?” “不错,九合大哥,那……那些人又该如何处置呢?” “你的朋友,我自然不会怠慢,晏家三公子是性情中人,为人忠义敦厚,王时济的义女王琳也是女中豪杰,更何况你还认了她当姐姐。患难之交,自不必怀疑。” “那其他人呢?” “都押回汴县吧,我派人跟着,你大可放心。我可不想惹这身骚,我还有件大事,晏家的这滩浑水,我懒得理会。” “押回汴县?那魏启德……岂不?” “魏启德难道还会有好日子过吗?”傅九合轻蔑的笑了一声:“不是说好了今晚我们秉烛夜谈吗?我找人备好酒菜,我们一边喝酒吃肉,一边畅所欲言,我这就让你知道,我所做的一切,到底是什么……” 第92章 极乐返程 翌日的晨光从山石的缝隙之中射入,石室之中好似被覆盖了一层金色的光辉。王琳彻夜未眠,就这样静静的躺在床榻之上,从黑暗一直到天明。前一日发生的所有事情,还历历在目,一闭上眼睛,满脑子都是大殿之中的那些令人意想不到的对质。 借着晨光,王琳走出自己的石室,晏勋就在旁边,她想走过去看看,因为晏勋的心,也在饱受蹂躏。果不其然,一脸阴郁的表情,一席颓废的身影,整个人都瘫坐到地上,后背斜靠于石墙,漫漫长夜,他应该都是保持着这个姿势。 “晏勋……” 王琳轻轻的蹲在他的身前,看着晏勋一脸茫然的神情,她心痛的伸出一只手,摸了摸晏勋布满胡渣的面颊。 “晏勋……”王琳微微叹了口气:“我知道这一夜很难熬,受了这么多苦,却不如死了来的畅快,等待的结局总是超乎我们想象。可是……你就不打算走下一步吗?就如此痛不欲生的面对以后的生活?” “王琳……”晏勋的喉咙有些嘶哑:“我还有以后吗?连我的至亲之人……” “晏勋!”王琳打断了晏勋的哀怨:“你不要这个样子,我认识的晏勋不是一个轻易放弃的人,不是一个遇到困境就怨声载道的人,你以后将成为晏家的支柱,难道作为一个支柱,就应该是这个样子吗?” “支柱……”晏勋摇了摇头:“我已无力支撑这个千疮百孔的家。” “晏勋……”王琳双手抓住了晏勋的肩头:“我是个孤儿,我连父母的样子都没有见过,更不知道他们是谁,他们在哪,我和义父相依为命多年,自小我便要承担很多生活的重担,直到义父西去,我不能将太多的时间花费在伤心欲绝,我还有很多的事要去做,复仇只是其中的一件……我孑然一身,了无牵挂,但你不一样,你的胆子比我重,你如果这么自暴自弃的话,你娘怎么办?晏霞怎么办?偌大一个晏府又该怎么办?难道你看到他们落魄无助的时候,就只能唉声叹气吗!?” 晏勋的眼神中有些闪动,王琳知道,她的话,晏勋已经开始听进去了。 “你再看看池麟,他比我们年纪都小,身子也比我们弱。但我觉得……他的内心,比我们任何人都要坚强。”王琳站起身来,迎着缝隙之中的朝阳:“昨日在大殿之中,你也知道他的身世了,一代名将之后,他曾经的身份和家世,也是你晏府所远不能及的。但他家遭遇的横祸,世人皆知,受奸人所害,满门抄斩,他一夜之间成为遗孤,难道不比当下的晏府更让人心痛吗?” “王琳……我……” 王琳并没有理会晏勋,此时她的心中也透着一股激愤。 “在那以后,他沦为乞丐,因为到处都是寻觅他的官兵,稍有不慎,就会人头落地。他辗转于苦难之间,七年多的时间,他是怎么坚持过来的?到现在还能抱有一颗暖阳之心,为了晏霞,他可以卷入这诡异的风云之中,没有一丝后悔,为了我们,他义无反顾的来到晖县,与你我共同以身犯险。我和他相识了这么久,从没有听他提起过自己的悲凉境遇。那些话只是可怜之人留给同情者的,他曾几何时,像你现在这样!?你倒是想想啊?” 晏勋咬着嘴唇低下了头,攥紧的拳头也在不停颤抖。王琳再次俯下身躯,眼中充满了江湖柔情,她捏了捏晏勋的肩膀。 “晏勋,振作起来,现在……才是最需要你的时候……” 晏勋默默点头,外面突然传来响动,方逐走进了石室之中。 “二位,该动身了!一切都已准备就绪,你们也该上路回汴县了……” 一行人又来到了层林的边缘,雾气消散,就像这解开的晏府疑云。马车之中,关押着戴罪之人,九合帮派人严加看管。池麟和傅九合站在一旁,秉烛夜谈后的两人依然是一副精神矍铄的模样。 “池儿,真想留你多住些时日。” “九合大哥,我又何尝不想,待我办完最后的事情,我一定会回来的!” “好!我等着你!一路小心!” “九合大哥也多保重!” 傅九合望着远去的一行人,心中感慨万千…… 午时刚过,池麟走在队伍的最前方,忽听后方有急促的脚步声。回头一看,竟是晏勋跑了过来。 “池兄弟,请留步……” “三公子何事?” 未等池麟反应过来,晏勋单膝跪地,拱手一拜。 “三公子!”池麟惊讶万分,立即扶住晏勋的双臂:“你这是何意?” “池兄弟,我晏勋一叶障目,曾对观香之事,看卦之人多有得罪。经历了这么多事,尤其是你……我……只想……请受我一拜!” “使不得,使不得,快快请起!”池麟扶起晏勋,一时有些手忙脚乱的样子。 “事到如今,趁着众人歇息,可否请池兄弟为我看一副香卦?” “现在?” 池麟有些犹豫,晏家人的香卦总让他心有余悸。但晏勋的为人,有目共睹,今日冰释前嫌,又岂能薄人之面。想到这里,池麟也便爽快的答应了。 三炷青丝,腾空而起,在汴县和晖县的交界之地,也仿佛预示着一段新的开始。王琳在远处微笑的看着晏勋,几番挣扎之后,看来他也终于肯放下心中的包袱。 “三公子,极乐之香,终有所成!”池麟点了点头,看向晏勋。 “极乐之香?” “三公子请看,此香型从右至左依次节节升高,且都高出一个香头,左向右升高为功德,右向左为极乐,这就是极乐香!表为修仙自有金丹成,庶人终有吉庆成。” “愿闻其详!” “极乐香之寓意,眼前有小成出现,应加倍努力继续前进。如有懈怠,护法神便会提示主身,功不会枉费,只是过去业力沉重,福报暂时还不能现前,若有退悔之心,则明终将有吉庆成的因果真相,促使精进修行。另者修定,从持戒中得来,严格持戒,时间久了,自然有定力。定功达到一定层次,智慧神通都会现前,这些都是极乐之事。”池麟顿了顿:“三公子,经历了这么多,你初心未改,这种定功便是肯定,小有所成,仍需精进,后面的路,也一定会越来越好走的……” 晏勋点了点头,露出一丝久违的微笑,他收起池麟的旧香炉,还于他的手中,同时也看了看远处的王琳。 “出发!汴县就在前面!” 第93章 弑父阴谋 一路上,有了方逐和南宫廷的相护,池麟三人也倍感安心。纪宣小心翼翼的跟在后面,平日里话多的他,此时却沉默寡言。至始至终,他只提了一个建议,就是将人先押解回那个租住的小院,而这也正是池麟所想,他的心中始终有个牵挂,那便是孝服香后的金惠。 果不其然,金惠走了,走的时候,如此凄凉,身边没有一个人…… 夜幕降临,身后渐渐远去的,是金泽的哭泣和悔恨。池麟、晏勋、王琳三人已站在晏府的门前,神色凝重的盯着那扇紧锁的大门…… 府中亭廊的尽头,是晏爵的房间,整个晏府在夜色的笼罩下,显得格外沉静。晏爵的房间里,燃起一盏昏黄的烛灯,烛灯之下,是一鼎小小的香炉。晏爵的脸被烛光映衬得愈加惨白,他的手微微发抖,将三炷香依次点燃插入炉中。 不多时,三炷香竟齐齐断裂,余火又将香根点燃,刚才插入的三炷香,也均倒于香炉之外,晏爵一时手忙脚乱,退到一旁。 “晏家二公子……你竟然也敢烧香?” 晏爵一惊,猛然回头,额角大汗淋漓,眼中充满恐惧。 “谁!?” 池麟缓缓的走到门口,却不踏入房间半步。 “二公子,我来为你解一解香卦如何?” 未等晏爵说话,池麟先是摇了摇头,接着便是一阵叹息。 “二公子……天下苍生都可烧香拜上,唯独你不行!你也看到了,你这香根本不成卦,但是也有所解,燃香自断,香根自燃,这叫掏香,三炷香全部倒与炉外,这叫炸香,你再看那香灰,黑灰压头……”池麟微微一顿:“灾难临门,恶鬼缠身,事无逆转,主祸已成定局,邪已入身,家败人亡之兆!” 晏爵听罢,惊吓不已,慌乱之中,竟打碎了香炉。 “你是谁!?妖言惑众,危言耸听,我父亲就是信了这等鬼话,才落得客死他乡!” “好吧……既然二公子是这么想的……”池麟微微抿了抿嘴唇:“那就由我来讲这个故事吧……” “晏家因私盐的买卖如日中天,晏阔的地位,在汴县更是无人可及。但这私盐生意毕竟是重罪,你父亲晏阔铤而走险,势必会做一些伤天害理之事。因果循环,没想到,最后竟是自己的儿子对他痛下杀手……” “你们找到我大哥了?”晏爵的话中带着强烈的颤抖。 “大哥?”池麟冷笑一声:“晏阔对你们三个儿子期望有加,晏禄打理生意,你晏爵考取功名,晏勋则以武立身,多好的愿望。可世事无常,你晏爵于官场混迹,不学那谷为均老大人的为官之道,却偏要与吴庆元做一丘之貉,到头来,你做下的孽,不仅要自己来偿还,还连累了多少无辜?” “你……你胡说些什么!?” “你不要急着打断我,且听我细细道来。”池麟不慌不忙:“盐帮之事,你与吴庆元早已知晓,对于你们而言,这不再是晏府的秘密。吴庆元有心吞并盐帮,而你是最好的跳板,吴庆元需要金钱的疏通,才能回到朝中大员的位置,而你也可以跟着他平步青云,扶摇直上。所以……这个肮脏的交易,就在黑暗中达成了。吴庆元等不及,你也无法等,因为你知道,即便是到了最后,私盐如此重要的事,也会交给精通生意的晏禄,而不是你!晏府之中,晏福安知道晏阔的起居安排,而这里面,也有你母亲徐夫人的功劳吧?” “一派胡言!” “大年初五的财神庙,你知道晏阔和晏禄要去晖县处理盐帮之事,这对于你和吴庆元来说,都是一个天赐良机。但你没有料到的是,晏阔会找来观香预事的奇人,王时济!世人皆知,王时济并非徒有虚名,他观香看卦的奇术,让你忌惮,你怕他从晏阔的香卦之中看出什么不好的预兆,从而坏了你精心策划的阴谋。所以……你找了一个内应,这个内应便是晏府的老管家,晏福安!晏阔燃香之时,你让众人到院中欣赏雪中寒梅,只为留下晏福安一人在房内偷换了三炷香,晏福安并不懂香卦吉凶,便按照常人所见,将三炷新香齐头折断点燃,重新插入炉中。这!便是王时济所看到的平安香!” “你……你……胡说……” “第一步你完成了,但是你始终会忌惮王时济的本事,你心思缜密,绝不留后患,索性便指使晏福安告知刺客金泽,在解决完晏阔和晏禄之后,便对王时济下此毒手,因为你很清楚,一个死人的嘴,才是最牢靠的!王时济似乎算到了自己厄运将至,才丢下义女王琳,独自上路,也正是如此,我也才有缘习得这观香预事的奇术,卷入这晏府诡谲的疑云。” “不……不是……” “你晏爵果然心细如绵,在暗算王时济之前,还特意给他一个包裹,白银和短刀,只不过是想把这祸端引到晖县九合帮的身上。汴县县令魏启德,早已看着你的脸色行事,你也知道他的德行,胆小怕事,无德昏庸,而这正好也可以被你所利用,他自然会将晏府天大的祸事也归咎于九合帮的头上。这么一来,谁也无法查证……因为世人都知道九合帮不好惹,碰到这样的事,只能自认倒霉……如此之后,晏阔和晏禄蒙难,盐帮之事便可以顺理成章的落到了你的手中……” “胡说……简直胡说八道!” “只不过,两个意外的出现,让你有些措手不及。第一,便是晏禄的失踪,他生死不明,你的心就永远放不下来,所以你一直发了疯的想找到你大哥,为的就是杀掉他。第二,便是让晏霞落难的罪魁祸首,那枚盐帮的信物,麒麟玉珏!这第二个意外,你始料未及,因为如果不是盐帮的薛非来访,你还不知道要在盐帮内行事,就必须有此信物。就在你焦头烂额之时,晏霞的意外让你无意中找到了答案……这下可好,你被欲望刺激得丧失了良知,你不知晏阔为何将这么重要的东西留给晏霞,你怕除了信物之外,晏阔会留下其他的嘱咐,而使得你接管盐帮之事功败垂成,所以……你又动了杀心,你连晏霞都不想放过了!鲁公子、陈麻子、谢八娘那些人,你让他们在世间消失,不过是不想留下任何的痕迹,当然!于此同时,你的心中又有了一个重要的计划……” “什……什么计划?” 第94章 疑云散尽 池麟盯着脸色苍白的晏爵,那张脸已经几近扭曲。 “你为了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引开,不仅将所有的矛头都指向了九合帮,在你苦苦搜寻晏禄未果之后,你又在晏勋的心中埋下怀疑的种子,让你大哥晏禄也成了怀疑的对象,并有意暗示,晏霞的意外,其实是晏禄刻意在暗中所为。如此一来,纵然有再大的疑心,也会在九合帮与晏禄之间徘徊,而你就可以踏踏实实的和吴庆元加紧商议盐帮之后的事。” “你……含血喷人!” “走到这一步,你也没有什么退路了,可能你从来也没有想过退路。而就在晏霞回府之后,你终于有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你说你去了都州府台,但却早已安排好了晏福安和金泽,可你万万没想到,一个黑衣人和晏勋就这样断了你唯一的希望,我现在可以告诉你,那个黑衣人就是王时济的义女王琳!晏霞的再次失踪,让你焦虑不宁,那枚得而复失的玉珏更是让你寝食难安,一方面,你加紧散布着九合帮与晏禄的讯息,以此来争取时间,而另一方面,你终于也觉得晏勋会成为障碍。在此之前,王琳一度以为晏勋是杀害王时济的人,你乐此不疲,正好可以转移一些注意力,直到晏勋第一次从晖县归来,你不断的误导他,但又怕他知道些什么……” 晏爵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池麟则继续着他的故事。 “你晏爵聪明绝顶,这样的事,恐怕早就有所准备了吧?你听说盐帮和九合帮素有一些暗地里的交易,而又得知了珍味楼梁永儿子的事,就算梁家公子不知天高地厚,那这件事也自然会由魏启德或者吴庆元压下来。你利用晏梁两家的矛盾,又假借九合帮之名威胁,那万两白银,怕是已落入你们的口袋了吧?不仅如此,还可以利用坊间的传闻,再次加深人们对九合帮的恐惧,等晏家的祸事出现之时,人们自然也就陷入了你先入为主的圈套。还有……你安排金泽在晖县境内动手,不也是有此用意吗?” “你是从哪里跑出来的!?啊?敢这么堂而皇之的跑到晏府来搬弄是非!?” “二公子,请您心平气和一些。”池麟又是一声冷笑:“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你心中的不安更甚,晏禄迟迟没有音讯,晏霞也不知所踪,那枚玉珏成了你的心病。唯一的方法,便是解决掉你自认为所有的威胁。王琳之事,你不得而知,对于那个黑衣人,你一直一筹莫展,但眼下的几个人,要么知道的太多,要么就是你害怕他查出些什么,而这几个人,也成为了你的下一个目标,首当其冲的便是金泽,你虽通过晏福安联络金泽,但灭口了事,一劳永逸,所以便有了胡泰仪。然后便是晏勋,你真的太过狠毒,为了让真相石沉大海,你接连坑害你的每一位亲人,你执意要晏勋去晖县寻找答案,然后让胡泰仪暗中行事。胡泰仪胃口大开,想独揽酬金,但他毕竟想的太天真了,他不知道他已被人盯上,而且……晏勋并不是只身前往,他的身边还有王琳陪伴。此人胆大妄为,竟在晏府出没,错杀小翠。那个时候,你的眼神应该提示了晏福安,他办事不力,应该也进入了你灭口的名单之中,所以,才有晏福安心虚逃跑的事吧?” “滚……你给滚出去!” “我不知道你对我了解多少,可能是做贼心虚,当你知道汴县城中又有一位观香预事的奇人时,不禁又紧张起来。整件事的开端是由烧香看卦而起,你怕节外生枝,也怕和王时济有关的我,会对你有什么不利,所以你安排晏福安乔装改扮,以看香卦来探一探我的虚实。晏福安的那一副大天真香,早有所预示,晏福安和你都心虚,接着便由魏启德出场,给我安扣上一个妖言惑众的罪名,魏启德的催供香,也是他的征兆,想必也快应验了吧!人算不如天算……你没想到晏勋会搭救于我,你也觉得晏勋于此事的关联绝非那么简单,也就自然而然的让你做出了派胡泰仪到晖县行刺晏勋的决定。但是,你却没有想到,我这个观香预事之人,不仅和王时济有关,和晏勋有关,其实……晏霞的事,也是我一手安排的……” 池麟停下来,缓了一口气,看了看已经瞠目结舌的晏爵。 “所以,你晏爵,才是这一切的主谋!” “你……你胡说!含血喷人!你凭什么?你有什么证据?” “证据!?”池麟怒目而视:“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的每一步行动,早已在九合帮的眼中,纪宣是九合帮的人,薛非也是九合帮的人。在你注视这旋涡的同时,旋涡也在凝视着你。晏爵,吴庆元是什么人?朝中蛀虫,九合帮早想为民除害,但你却偏偏在这个时候实施阴谋,九合帮欲擒故纵,实则尽在掌控,连你的靠山吴庆元,如今也该朝不保夕了!” “怎么可能?不可能!?” “我曾为谷为均老大人观香看卦,我记得那是禄香,子孙有封官之福。我没想到应验的这么快,他的儿子谷裕正领钦差之命查办盐帮之事,晏阔已死,但谁曾想却牵连出你这等禽兽不如的人!盐帮为祸一方,私盐是重罪,任凭疏通多少黄金白银,皇帝绝不可能姑息,吴庆元大祸临头,你呢?我看也不会有好日子过了吧?也许你还不知道……这谷为均之子,谷裕,也正是九合帮的人!” 晏爵瘫软的像一滩烂泥,顺着桌边滑落在地上。 “金泽、胡泰仪、晏福安,这三个人……我们都已经请到了,你要的证据,随时都可以对质。晏霞也很安全,那枚麒麟玉珏……也很安全。”池麟盯着晏爵空洞的双眼:“另外,我们还接回一个人,一个你意想不到的人,那就是晏家大哥……晏禄!” “什……什么!?” “晏禄的确逃过了金泽的暗算,但他重伤被九合帮所救,他在那个地方,也应该没有人敢去找吧……” 此时的晏爵,俨然一副行尸走肉。王琳和晏勋从两边走了出来。晏勋没有抬眼去看,他只是低着头,双拳紧紧的攥着。 “一起带走吧,等吴庆元和魏启德都凑齐了,押往京师……面圣……” 晏勋说完,头也不回的走了,他径直跑向自己母亲的院中,却迎面遇到杜夫人搀扶着邹夫人急匆匆的走了出来。 “勋儿!你……回来了?” “娘,大娘,你们这是……” “听丫鬟说你二娘徐夫人……她……” “她怎么了?” “她上吊自杀啦!” 第95章 成林消灾 积雪消融,待绿萌发,晴空万里,更是使人心旷神怡。车撵周围,环绕着嬉笑声,像是一场通往春天的旅行。 池麟在见到邱行吾时,邱行吾便高兴的合不拢嘴,一来是为了财源广进,二来则是赞叹池麟观香预事的奇术。自从上次离开卢县之后,邱行吾的那一副大莲花香便得了应验,一笔大买卖做成了不说,还交了不少朋友。邱行吾出手阔绰,直接拿出五百两银子犒劳池麟,而池麟却坚决不收。 大恩大德无法用金银衡量,一个避难之所,保全了数人的安危,这份功德又何止万两黄金可以比拟?但盛情难却,池麟最后的要求,便是那匹陪伴数日的枣红马,从卢县到汴县,从汴县到晖县,一路走来,或许它的心中,早已有了答案…… 黑脸在枣红马上玩得不亦乐乎,大头则架着马车时不时还哼出小调,剩下的孩子自有自己喜欢的嬉闹,月儿和梅儿一直陪伴在晏霞的左右。 池麟坐在对面,痴痴的欣赏着一幅美人伴童的画面,嘴角上的微笑已是情不自禁。陪伴两个女娃玩耍的间隙,晏霞也偷偷瞄了几眼对面的池麟,池麟的眼神清澈透明,带着笑意的脸庞更是温润如春,她心中窃喜,时不时竟偷偷的笑出声来。 “池子哥!前面就到六驼山了!” 黑脸一声叫喊,打断了池麟的欣赏。挑开车帘,果然已在六驼山山脚之下。 “池子哥!”大头牵着缰绳回头:“要不要上去看看,难得今日这么好的天气,我们登高望远,也正好去求一些山泉解渴。” 还未等池麟回应,一群孩子们到先是欢呼雀跃起来。 “好啊!好啊……” 山中的空气愈发清冽几分,顿时使人神清气爽。苦禅寺就在眼前,池麟对这个地方并不陌生,安顿好女眷之后,他便进去求水。佛门清修之地,晏霞也知道规矩,她带着月儿和梅儿,有大头在外守着,心中倒也踏实。 古刹之中,青烟缭绕,伴随着梵音,无论什么样的怨念和戾气,都将化作尘埃,静静的飘落。池麟说明了来意之后,黑脸领着几个男娃便去求取山泉。他的目光则被大殿所吸引,因为那里面正在打坐之人,正是他见过的枯盛大师。池麟还是没有忍住好奇,因为枯盛大师的身前,是一鼎古朴的香炉,香炉之中三炷青烟缓缓腾空。 贵为住持,得道高僧,池麟很想见识一下这样的香卦。他慢慢走到大殿门口,枯盛大师的背影十分熟悉,他踮起脚尖看向香炉,旋即又慢慢退了回来。 “施主,别来无恙……” 池麟一惊,枯盛大师并没有回头,如何得知他在身后…… “大师莫怪,弟子无礼了……” “呵呵……”枯盛大师笑着站起身来,回头看了看池麟:“这位施主可是又来关心老衲的香卦吗?” “呃……”池麟苦笑沉默,算是回答。 “那……施主看懂了吗?” “回大师,看懂了……” “成林香,对与不对?”枯盛大师没有理会池麟惊讶的表情,接着说道:“左香高,中右齐平,左香高出一个香头,成林之香,表为行功立德,自有护法,制作善事,自有天相。功德全备,善神维护,修十善业者,自然升天……施主,我这香卦,没让您失望吧?” 池麟目瞪口呆,惊的半晌说不出话来。 “大师为何……” “成林香,寓意有二。”枯盛大师继续补充:“其一,修学进入一定层次,善神拥护,升天受妙乐。其二,如有天相神助,眼前吃亏、忍让,被人瞧不起,只要是利益众生的善事,将会得到诸天善神的维护,多行其事。” “敢问大师,这香解,为何……” “王时济,以前是苦禅寺的俗家弟子,一心求佛未果。我看出他尘缘未断,故未接受他的皈依剃度之请。在寺中的数十年间,常听老衲注解香客表法,便记录为书稿加以研习,下山之后,在山间拾得一病重女童,自此……成就了一段观香预事的世间奇术。” “原来如此……”池麟恍然大悟,恩师之缘起于苦禅寺,而那个山间病重的女童,自然便是王琳,他连忙叩首相拜:“弟子失礼了……” “施主若有暇,请到内殿一叙,老衲有些话,也想对施主说说。” 池麟看着谜一般的枯盛大师,不由自主的点了点头…… 一个时辰之后,池麟走出了苦禅寺的寺门,回首望去,这座古刹像是一股清流,远远的流淌在尘世间的边缘。 池麟心中惦念晏霞,山中清冷,他急忙跑到安顿女眷的地方。几个孩童还在原地玩耍,晏霞则安安静静的坐在原地,背影如纤,长发如瀑,池麟又是一番陶醉。不过当他看到三炷青烟正在晏霞身前升起时,不禁又感慨万千。 “晏霞……在烧香?” “嗯……”晏霞回头嫣然一笑:“闲来无事,正好这里有人闲置的香炉和草香。” 池麟瞄了一眼晏霞的三炷香,一时有些犹豫,晏府风云刚刚散去,他怕从香中看出什么异样。晏霞也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 “哦……还是别看了……我……” 池麟抓住了晏霞的手,一股温暖又传递向晏霞的心头。 “我相信这一切都已经过去了,有些事,等你回到晏府再说,你只要知道你娘安好,你三哥也安好,就够了。这香卦,一定不会是坏事!” 晏霞笑着点了点头,池麟也凑近香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让他浑身顿感轻松。 “晏霞!这是消灾香!” “真的吗?” “真的……我怎么会骗你呢?”池麟兴奋的指着香炉:“左边高,中间和右边齐平,左边高出两个香头,没错!就是消灾香!灾消难满,百福并生。苦尽甘来,时来运转。” “那就是真的了……”晏霞激动的眼圈竟有些泛红。 “逆境时出现消灾香,是提示主身霉运即将结束,好运即将到来。霉运终结,并非最佳的法则,只要修身行善,根本就不会有霉运的出现。顺境时出现消灾香,是提示主身修正误行,莫动心魔,只有断恶才能灾消福生。如今看来……晏府上空,已是拨云见日,晏霞……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这一天的到来了……” 晏霞点了点头,还是用指尖拨弄了一番没有忍住的眼泪。 “我们走吧?” “嗯……” 第96章 炉中因果(终章) 重新上路之后,六驼山在身后远去,池麟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孩子们的嬉笑,就仿佛远在天际,直到看见一只纤纤玉手在眼前来回摆动,池麟才回过神来。 “发什么呆?” 池麟甩了甩头,抖了抖精神,月儿和梅儿应该是玩耍倦了,在车撵之中静静的睡去。晏霞这才抽身过来,坐到了池麟的身旁。 “看你……好像有心事的样子?刚才在苦禅寺中,你呆了一个多时辰,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池麟看着晏霞星辰一般的双眸,抿嘴一笑。 “没什么,就是和苦禅寺的方丈住持枯盛大师探讨了一番。” “和枯盛大师?”晏霞柳眉微蹙:“难不成……他觉得你有慧根,要劝你出家?” “哪有的事!”池麟摆手一乐,含情脉脉的看着晏霞:“尘世之中,我颇多留恋,哪就这么容易看破红尘呢……” 晏霞俨然一笑,避开了池麟的目光。池麟却突然握住了晏霞的手,让她也是猝不及防。 “晏霞,如果晏府……已经不是曾经的那个晏府,你会如何?” “你应该知道……”晏霞低下了头,手并没有闪躲:“自从我从晏府出来之后,晏府就已经不是曾经的晏府了……” “我来卢县这几日,始终没有勇气和你说,我真的怕你回到晏府之后,接受不了那场疑云留下的疮痍,甚至……甚至晏府可能行将湮灭……你不怕吗?” 再次抬起头来的晏霞,眼神中多了一丝坚强,就像晏府院中的寒梅,她将另一只手搭在了池麟的手背上。 “只要娘在,三哥在,王琳姐姐在,还有……你在,我就什么都不怕!” 池麟的脸上露出了欣慰的表情,他将脸转向来时的方向,隐约之中还能望见苦禅寺的依稀轮廓。 “如果我早些来到这苦禅寺,见到枯盛大师,可能这一切就不会发生了……这个地方,像是命中注定,既像是彼岸,又像是开端,因果循环,世事无常。就像这三炷香,原来它在枯盛大师的眼中,竟是如此简单纯粹,尘世之中,双眼已被污浊所蒙蔽,看不清的,终究还是太多了……” “池麟,你不是圣人,既然都说世事无常,你又何须如此感慨呢?” “那倒不至于,你可能难以想象,这观香预事的奇术,就是由苦禅寺的枯盛大师所创。” “不会吧?”晏霞也有些吃惊:“那王时济大师,就是师从枯盛大师了?” “不不……枯盛大师并没有将看香卜算当成奇术,在他眼中,这门本事似乎微不足道。枯盛大师修行多年,阅历颇深,所谓种什么因,便得什么果。平日里他只是根据香客的为人之道,日积月累,慢慢看出了三炷香的表意和寓意。但是恩师王时济有心,便潜心记录。” “原来如此……” “大师与我相谈之中,也让我明白一个世理。”池麟转头看向前方:“世人求香也好,卜卦也罢,无非都是希冀于未来,他们在意眼前之事,远远要多于过往之事。无论卜算什么,都与自己所种之因息息相关,凭空卜算,无理无据,但只要回首往思自己所为之事,那眼前的果报,其实早已了然于胸。所以……我才说双眼被蒙蔽,就是因为,在世俗的空气之中,人竟看不清自己先前所为,却偏偏要看未来之事,这……不是一种讽刺吗?” “大师之言确有道理,可毕竟凡夫俗子,天下苍生,能有大师这种胸怀和眼力的,世间又能有几人?”晏霞抿了抿嘴:“唯有一心向善,便得后世宁安。” “说得好!”池麟笑着看了看晏霞:“想不到,你可以如此简单的理解大师的意思。枯盛大师所言,无非就是这个道理……依枯盛大师所言,如果可以时光倒流的话,那恩师王时济的香卦,一定是口舌之香,预人之后事,本就近于口舌之争,说来道去,还是因为口舌之祸而起。” 晏霞微微点了点头,似乎明白了池麟话中的意思。 “还有你的父亲,恶事之前,必定先为小天真香或是催供香,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上天并非不愿给世人改过的机会。在事成定局之前,香卦之中自有其解,而此解,皆为警示,可终究……能严守戒定的人太少了……” 晏霞默默低下了头,心中荡起无限惆怅,不论如何,晏阔是自己的父亲,疼她爱她,想到这里,她伸手将脖间的麒麟玉珏摘下,轻轻的抚摸了一番,多少往事,过眼云烟。 “人不愿放下执念的时候,总是很容易受到伤害,一叶障目,却看不到海阔天空。” 晏霞说完,将那枚玉珏挂在了池麟的胸前。 “如今我已放下,这枚玉珏我不知为何如此重要,也不想再知道。但现在……我希望它能有新的意义,在你的手上,在你的心里……” 池麟的心中暖暖的,他摸了摸那枚温润的玉珏,将怀中一直保留的香卦书稿拿了出来。 “恩师……还有爹……娘……孩儿也该放下了……” 池麟撩开车帘,将这部记录着二十四副香卦的书稿丢到了路边…… “晏霞!”他转向晏霞,笑意盈盈的看着她俏丽无双的面容:“我们回去之后,陪我去一趟晖县好吗?” “晖县?”晏霞有些紧张:“据传晖县……” “那是人们眼中的晖县,并不是心中的晖县,眼可能会失明,但心却绝不能瞎……”池麟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我想王琳姐姐和你三哥也一定很想去那个地方,到时候我们四人一起!晖县……九合帮……用眼去看,那里是诡谲之地,可用心去看,却不失为一方净土……” 晏霞用微笑,让池麟知道了她已领会话中的含义。 “你若不离不弃,我必生死相依……” 车撵越来越接近汴县,弯曲延伸的道路之上,留下了两条深深的辙痕。路边消融的积雪沁润着每一寸土壤,待到新绿之时,世间又将是一番生机盎然的景象。 一阵风拂过,池麟丢下的书稿不断翻动着书页,就像人生的篇章,虽然一页页的过去,但不回头去看看,又怎么能证明自己曾经来过?书页中写满了有关香卦的一切,可是这香炉之中的因果,在点燃那三炷香之前,便早已注定……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