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兴唐》 一、孝义城 后唐同光四年(926年)四月。 城头飞矢如蝗,喊杀震天。 河南府巩县不大的孝义城,火光冲天,浓烟蔽日。 东城的外墙已经有多处残破,城外是密密麻麻的攻城叛军,巨大的擂木仍然在狠狠撞击着城墙。城头的守军拼死顽抗,阻挡着敌军从豁口处涌入城内。城墙之下,伏尸遍地,几乎每一寸的土地都染满了血污。 后唐大将,武宁军节度使李绍荣全身甲胄,在手里握着一柄精钢打造的偃月刀,伫立于城头,面色凝重。 城外洛水东南的平川上,如同潮水般涌近的敌军旌旗招展,杀气冲天,排列着军阵,静待着攻城时刻的来临。 洛阳周边地方,巨大的混乱正在蔓延。 荥阳关被叛军攻破之后,被打散的后唐禁军四散奔逃,李绍荣收拢残军,在孝义城倚城拒守。这里是都城洛阳最后一道屏障,已经是退无可退了。而叛军在攻占荥阳关后并没有停下脚步,又如潮水般朝着孝义城涌了过来。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令整个大地都在震动,元行钦眯起双眼,看向城下。 只见当先一匹骏马驰到,身后跟着是百十余名亲军骑兵。 马上是一个身材魁梧的老将,虬髯花白,面色黝黑,手中握着一根铁挝,正是被叛军推举为首领的后唐大将,位列十三太保之首的卢龙节度使李嗣源。在李嗣源身后,牙将在手里举着一面极大的,上面绣着巨大李字的青色大旗。 此时,李嗣源率叛军已经连克汴梁、郑州和荥阳关,兵锋正盛! 李嗣源看向城头的李绍荣,骈指怒骂道:“元行钦,你这忘恩负义的狗贼,老夫有何对不起你的地方,竟杀我儿!” 这李绍荣本是燕王刘守光部将,名作元行钦,在降晋后被李嗣源收为养子。因晋王李存勖见其勇武,将其讨要到自己的手下,赐名为李绍荣。李绍荣在战场上极为勇猛,数救晋王于危难,因功升为同平章事,极得同光皇帝的信赖。 魏博兵变,李绍荣与李嗣源率军平叛,不料李嗣源却与魏州叛将赵在礼暗中联合,李绍荣察觉不妙,即退兵卫州据守。 天子李存勖听到李嗣源拥兵反叛的消息,却欲派在身边李嗣源的长子李从璟前去劝说。李从璟行至荥泽,却被退军至此的李绍荣所扣押。其后李嗣源进军黎阳,庄宗又欲派李从璟前往招抚,却被李绍荣所劝阻,并命人将李从璟杀死。 在听了李嗣源的诘问后,李绍荣根本不为所动,站在城头对李嗣源喝叱道:“邈佶烈,先帝收养你为义儿之首,当今天子又任命你为成德军节度使,位高权重,先帝父子可有对不起你的地方!” 李嗣源出身贫苦,本无姓氏,生平最忌人呼其小名,再加上杀子之仇,闻言大怒道:“元行钦,某必将你千刀万剐,以报杀子之恨!” 李绍荣也是大笑一声,对城下的叛军大声喝道:“太子已经率大军回援,即日可至洛都,你们现在跟着李嗣源、赵在礼反叛作乱,到时定然祸及全家!” 李嗣源不再多说,又恐李绍荣继续蛊惑军心,于是右手执挝一举,一场惨烈的攻城大战又开始了! 两千多叛军组成数十个攻城阵列,在手里举着盾牌,抬着梯子朝着城下狂奔。 在他们身后,是十几个由弓箭手所组成的掩护方队,一蓬蓬的箭雨飞上半空,落向城头。城上的守军也在发箭阻止敌军接近城下。箭雨密集,咻咻的扎进地上,盾牌上,或者人的身上,战场上顿时就传来接连不断地惨叫声。 攻城梯被架了起来,身披重甲的甲兵在手里举着大盾开始攀梯而上。 城头的守军开始用石块,烧开的火油倒向城下。那些登城的甲兵依旧无畏无惧,举着盾牌,踩着梯子向城头攀爬。 弩弓的射击“嗤嗤”声不绝于耳,不断地有甲士被射中从木梯上跌落。城头上的守军,也不时有人中箭,从城头上摔了下来…… 城头上巨石、圆木被抛了下来,城下攻城的军卒更是被巨石砸的血肉横飞。 一队甲兵终于突破了守军的防御,从城墙的豁口攻入城内,不等他们站稳脚跟,就从内城下冲过来一支骑兵,他们在羽箭的掩护下,仅仅一个呼吸的功夫就杀进了攻入城内的甲士群里。急驰的战马狠狠地撞在猝不及防的甲士身上,这些立足未稳的甲兵重重摔倒在城,不等他再次起身,就被马蹄践踏而死。 骑兵手里的长枪,被夹在肋下,并不需要用力,只借助马速,锋利的枪头便刺进这些甲兵的身体,长长的木杆因承受不住剧烈的撞击而断裂开来。 无法形成军阵的步兵在骑兵面前,脆弱的就像那些折断的枪杆…… 后继的攻城军卒只好又退了回去,在他们的头顶,弩箭依旧暴雨一般的倾泻着。一些攻城的甲兵在头顶举着插满弩箭的圆盾,突上了城头。 李绍荣带着自己的三百亲军,不住在城头上来回救急,哪里危险,就立刻赶了过去。在手里挥舞着一柄偃月刀的李绍荣,如同杀神一般,浑身浴血,勇不可挡…… 日渐西斜的时候,孝义城头上,看见蔓延的攻城队伍缓慢地往后方退了回去。城头上下依然还有火焰在燃烧,浓烟弥漫。城墙之下,暗红色的鲜血与尸体交织成一片惨烈的图画。死者与重伤者混在一起,痛苦的呻吟仍在不时响起,无数尸体与将死的重伤之人被遗弃在了城下。 李绍荣站在墙头,眺望河川处的叛军大营,此时身上的甲衣表面染满了斑驳的血迹,脸上的忧虑之色更甚。 他手下只有不足三千守军,而城外的叛军足有五万余人,如此下去,他绝对坚持不过三天。但愿,洛阳方面的援军能快些赶来…… 连续一天的鏖战未歇,人们早已经没有了恐惧和悲悯,身体和头脑里只剩下了麻木。 一名身穿甲胄的大汉,後面跟着十多名亲兵,来到李绍荣面前,躬身施礼道:“大哥,叛军此时收兵,只因攻城器械并未准备妥当,他们绝不会退去。若是等他们制作器械妥当,这孝义小城却是无法可守。” 李绍荣看了看城外,叹惜一声道:“我本出身草莽,幸遇陛下赏识,才能坐到这将相的位置上。如今国家危难之时,必当以死报国!现在,整个洛阳帝都的安危都寄托在我们手上,大家……但尽人事吧!” …… 二、弃逃 夜半时分,劳累了一天的李绍荣从沉睡中被惊醒。 “怎么回事?”和衣而卧的李绍荣翻身坐起。 元行锴进到屋里小声说道:“大哥,内侍李敞在城外说是有急事求见,看样子是出了什么大事!” “嗯!”李绍荣顿时清醒了过来,“他人在哪里?” “还在城外,外面黑乎乎的,我怕有什么意外。” “我现在就过去!”李绍荣匆匆让人给披好盔甲,来到了南城。 从洛阳逃出来的内侍李敞来到教义城下时,虽然叛军还没有绕到南城,但是守城的军卒自然不会轻易放他进去。 骑在马上的李敞气急败坏地对着城头高声骂了一阵,过了一会儿,只见城头上放下一道绳索。一人缒城而下。李绍荣艺高人胆大,竟然全身披挂,独自一人出城而来。现在孝义城战事正紧,自然是不能轻易让人入城,他也不愿坏了规矩,干脆自己出城算了。 “出了什么事?大半夜的,你在下面喊什么?!”李绍荣见到李敞后就远远喊道。 “大将军……圣上……圣上已经驾崩了啊……” 李敞见了李绍荣顿时痛哭了起来。 “什么?!”李绍荣听了皇帝的死讯,顿时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都懵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出声问道:“怎么回事?!” 原来李存勖御驾亲征,抵达荥阳后,得知李嗣源已经占据大梁,知道事不可为,便还驾洛阳,准备等太子继岌率征蜀精锐大军回师后,再兴兵平平叛。 谁知担任禁军指挥使的伶人郭从谦趁机鼓动军卒叛乱,火烧兴教门。天子李存勖亲率百余亲军平乱,驱散乱军。不料却在混乱中被流箭射中面门。王全斌、符彦卿等亲将其扶至绛霄殿,李存勖在挣扎着喝完一碗浆酪后,最终还是陨命。 见到皇帝已死,宫中诸多近臣、亲将尽皆逃散。 李绍荣呆立良久,这才打断了李敞的哭诉:“几位王爷和皇子呢?” “皇后早就卷了金银细软不知去向,只有中门使张瀚保着通王、雅王和三位皇子去了新关,准备前往投靠太子。张中门令某前来通报将军一下噩耗。” 李绍荣仰天悲叹,自己在巩州、孝义阻击叛军,本意是为天子回洛阳调集人手,准备倚城拒守,以待太子率征蜀大军回援而争取时间。可是现在,一场叛乱,连皇帝都死于乱军之中,时也运也,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心里到底是无奈还是愤懑。 如今大势已去,自己再在这孝义城下坚守已经是毫无意义。 他对城头上示意了一下,让放下吊桥,打开城门。 元任、元行锜、元行锴带着一队骑兵出城而来。 李绍荣看到这几人过来后沉声道:“行锜,你先带一队人前去洛阳,把家眷全都接出来。然后保护着家人去新关,我们在那里会合。” 元行锜一楞,随后才意识到李绍荣所发出的命令,拱手说道:“末将遵命!”说罢上马后带着自己十几名手下,转身而去。 李绍荣叹息一声,又沉吟了好一会儿,似乎作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这才抬起头来又说道:“元任!” 面前众亲将中,一名全身甲胄的大汉在右手里托着头盔大步踏出:“末将在!” “你现在进城去,将骑兵部队悄悄全带出来,不得惊动其他部队!” “遵命!”元任答应一声,转身而去。 元行锴望着元任的背影消失在城门洞的黑暗中,脸色变了几变道:“大哥,守城的将士多是大哥的部曲啊!” 李绍荣摇了摇头,脸上露出悲愤之色:“武皇与陛下待那李嗣源恩重如山,谁知他却狼子野心,早知当日陛下要对其动手,某就不该加以劝阻……如今之计,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们去寻太子……”说到这里神情也是懊悔不已。如今祸起萧墙,变生肘腋,李嗣源与魏博叛军同流合污,也是令人始料不及。 元任带着剩下的三百多名骑兵亲军悄悄从南门出城,只不过还是惊动了数百守军,跟着骑兵也一起出城而来。 李绍荣看了看那些跟随而来的步军,皱了皱眉头,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对元任吩咐道:“走吧,我们先回去新关!” 这支从孝义城连夜出逃的败军,连夜渡过洛水,在天亮前进入偃师。 李绍荣下令在城中强征抢夺了数十辆民间的马车骡车,全军略事休整,吃了些干粮后,步军乘车,与骑军一起向新关方向撤退。 孝义城内的守军在天亮前知道主将已经连夜出逃,也顿时一哄而散。等李嗣源在天亮后接到报告,命令先锋石敬塘入城,城内已经是无人防守。李嗣源在入城后,立刻命令石敬塘和李从珂两人率骑军向洛阳方向追赶李绍荣的逃军。 李绍荣率领七百余残军急奔了大半夜,在上午时到了洛阳,却选择绕城而过,直奔洛阳以西的函谷新关而去。 而石敬塘率骑军在中午时追至皇都洛阳,却见洛阳城门大开,毫无防备,于是便在宰相豆卢革的迎接下进了洛阳。这本是大功一件,豆卢革、蕃汉马步军指挥使朱守殷等派人给李嗣源送信,请求李嗣源入城监国,以安定洛阳局面。 李嗣源听完这个消息后又惊又喜,竟然呆在了原地,于第二天就带着大军进入了洛阳。 李嗣源在率军入京后,命人仔细收殓李存勖的尸体,并抚棺痛哭,又派兵将于城内驻防,安定局面。宰相豆卢革、卢说与枢密使李绍宏、张居瀚率百官劝进,皆被李嗣源拒绝。李嗣源的女婿石敬瑭和中门使安重诲也认为李嗣源要是直接称帝的话,反叛的迹象太过明显,便授意百官奏请李嗣源为监国。 李嗣源对此仍然推辞不就,声称自己根本就无心反叛,这次回来只为安定京师局面,等迎立太子继位,安葬完李存勖后,自己就还回幽州当原来的节度使。 然而石敬瑭和安重诲对李嗣源劝说道:“太子尚在人世,不宜过于谦让。” 李嗣源这才不再推辞,并在次日就住进了兴圣宫就任监国,接受百官朝贺,实际上已和帝王无异。由于这么一折腾,李嗣源暂时无心追杀逃跑的李绍荣等人,倒也让这批残军顺利地从陕州逃到了关中。 …… 三、渭水 “有一种说法,说是某点的扑街们在死后怨念不绝,一般都拥有了穿越技能……” 李岌很困难地想撑开眼皮,在努力地提醒着自己:不能睡啊……真不能睡……在十二点之前不更完这新的一章,这个月的全勤就泡汤了,到手的稿酬就会少了将近一半,到时连吃饭都困难……最终还是没有任何办法,只得很无奈地放弃了挣扎…… 仔细想一想他这辈子确实没有做过什么有意义的事情,一个扑街写手,对于这个世界来说实在是有些多余,也许只有在死亡之后,才能引发一些读者们的同情和感慨…… “这就是要死了吗?” 对于死亡的恐惧和对生存的渴望,让他心头涌起一种很复杂的情感,带着一声叹息和一丝留恋,似乎意识真的就离开了这个世界…… “英雄立马起沙陀,奈此朱梁跋扈何。 只手难扶唐社稷,连城坐拥旧山河。 风云帐下奇儿在,鼓角灯前老泪多。 萧瑟三垂冈下路,至今人唱百年歌。” 书桌上的旧电脑屏幕,一段文字在忽明忽亮地闪烁着…… 2019年12月2八日,某点某某网络写手因过劳猝死于所租住的某五十八层“烟景大厦”地下三层十平米的狭小储物间内…… ~~~~~~~~~~~~~~~~~~~~~~~~~~~~~~~ 四月的关中,已经是满眼的葱郁。 兴平,在沿着渭河通往长安曲折漫长的官道上,一支二万五千多人的大军在两侧的树林里驻扎下来,前后绵延出数里出去。早已经林木茂盛的渭河谷地如同一条绿色的飘带,在广阔的关中平原之间蜿蜒穿行,将整个平原地区从中间一分为二。 日近黄昏,田野间洒满了金色的余晖,让整个天空都变得朦胧起来。 中军大帐,一位身材瘦削,满脸稚气,十五、六岁的少年坐在床榻上,身着一件明黄单衣,两眼茫然,似乎沉溺在某种思考的状态中。 “该死的!” 此时,万分郁闷的李岌同学正将身体靠在低矮的胡床一侧,盯着头顶上巨大的圆帐顶部织毯的花纹图案。他用两根食指按在额侧,使劲揉着自己突然隐隐作痛的太阳穴,穿越到这个世界已经有十多天的时间了,身体还没有完全适应过来,脑袋里还是时不时地会感到一阵阵的晕眩和阵痛。 良久,他才长叹一声,有些无可奈何在心里对自己暗示说道,“我是……李继岌!那位在历史上再过几天后又会被迫自杀的后唐太子李继岌?!” 拥有两世记忆的李岌在得知现在的情况后,忍不住在心里头大骂:“贼老天,哪有你这么会玩人的?!” 前世作为一个历史写手,李岌倒是收集过一些五代十国史的资料。后唐庄宗李存勖倏忽而起,骤然而亡,半生英明神武,在战场上勇猛无敌,百战百胜,却在当了皇帝后信用奸佞和伶官,骄奢淫逸,迅速葬送了江山,在华夏历史上留下的是毁誉参半,让人警醒的形象。 在“兴教门之变”中,庄宗李存勖死于这场突如其来的叛乱中,手下众臣亲军顿作鸟兽散,晋王李克用一脉的子孙却在他的“义儿”李嗣源的授意和纵容下,被斩杀殆尽。太子李继岌在李存勖死亡的消息传到关中后,其部众溃散,被迫“自缢而亡”…… 这特娘哪里是穿越?!自己还有几天的时间好活,贼老天这是在捉弄自己?! 宁为太平犬,不作乱世人! 实在不行好歹给个乱世里有前途的身份也行,你让我做这个乱世里的这位与自己的名字只差一个字的小太子是怎么回事?!而且还是那种朝不保夕,马上就要快挂了的角色?! 现在沿着原来的历史轨迹,找根白绫上吊是不是还能穿回去? 李岌不太敢尝试,好不容易重活一世,如果挂掉,也许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他抬头环顾了这间略显破旧的大帐,无奈地在嘴里低声嘟囔了一句:“同光四年四月,双四临门,确实是不太吉利啊,再过几天皇帝身亡的消息就会传到军中,到时,这两万多人的大军自行溃散……老资好不容易来到这世界走上一遭,岂能就这么容易挂掉?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实在不行,小爷就也学着大家一起跑路,这天高地远,只要躲得一时风浪……” 不过,现在的自己还有一线机会,只要好生掌控这支部队,并不是没有翻盘子的可能。虽然眼时大势已去,李嗣源差不多已经进了洛阳,但是凭借自己的身份,在晋军的老臣里还是有些忠心的人物…… 五代十国在华夏历史中是个最为混乱的时代,堪比“五胡乱华”的南北朝时期,但也是个枭雄名将辈出的时代。虽然自己错过了晋梁争霸时期的“十三太保”风云时代,但想到也许自己有可能成为驭使五代历史中那些皇帝们的高人,李岌的心底便生出一种想要改变历史的热血澎湃般的冲动,思绪也重新变得活跃起来。 李岌站起身来,仔细打量着现在的自己这一副略显柔弱少年身躯,也许是得益于“沙陀李家的野蛮血统”,这副身板还算是相当强壮,只不过因为身体尚未完全发育,在力量上还是稍微显得有些不足。 沙陀李氏出身草原,以武传家,虽然庄宗李存勖崇尚汉家,但是作为世子的自己从小还是就接受了严格的武技训练,弓马还算是娴熟。可是现在这支后唐征蜀大军的指挥权落在了招讨副使任圜手上,他现在实在不知道自己能够说服任圜支持自己,记忆中所知道的那些可怜的五代史知识显然无法在此刻给他提供什么帮助。 他觉得自己应当找任圜进行一次开诚布公的谈话,如果他还是摇摆不定,态度含混,自己则要提前作好跑路的准备。只要自己活着,总会有一些晋军中比较忠心的老臣会扶保自己,而且还会为李嗣源的称帝制造巨大的障碍。 当然,自己这样做的后果是把自身置于一种很危险的境地,至少李嗣源和他手下的亲信们必将欲除掉自己而后快……而且,从历史上来看,貌似从这以后五代期间的大臣和将领似乎都不怎么可靠。 就在李岌正在胡思乱想的时候,贴身近侍的李环声音从门外响起,“太子殿下,同中书平章事、两川招讨副使任圜求见。” …… 四、密议 说曹操,曹操就到! 李岌正在考虑先摸一下任圜的态度和底细,对方却是自动找上门来了。 想到这里,李岌干脆主动起身,准备到门外将那任圜请进帐蓬里来。 任圜是文官出身,年近五十,身体依然很健铄,见到李继岌亲自出迎,略微感到意外。这位只有十五岁的皇太子自从担任征蜀大军统帅以来,看上去性格有些懦弱,倒也很清楚自己的军事才能有限,一直很明智地由两川招讨使郭崇韬发号施令,并怎么不插手军中作战指挥上的事务。 自从平定蜀地,这位皇太子听任宦官,以谋反的罪名击杀郭崇韬之后,平素与郭崇韬关系密切的任圜就在心里与其生出了嫌隙,平常没事的时候,采取敬而远之的态度,并不会主动到太子的中军大帐中进行联系。 但是旬日以来,也就是这位“未来的皇帝”在过陈仓道时从受惊的战马上摔下,从短暂的昏迷中再度清醒过来之后,就表现得有些不太正常。他不但开始积极过问起军中的大小事务,而且整个人也都变得有些陌生,连说话的语气中带着某种盛气凌人的气势,而且他还对于任圜的作战指挥权进行横加干涉,并且有时会越过这位招讨副使,不合时宜地向各军的将领直接下达着自己的命令。 大军行至郿县,赵在礼在魏博兵变的消息传来,本来洛阳方面所发出的敕令是要屠戮投降的蜀主王衍一族,以防生变。而太子却拒不奉命,并以矫诏的名义杀传旨的宦官向延嗣等人,保全了王氏及蜀中一众官员将佐族人。 任圜进到帐内,对李岌拱手说道:“臣听医者言,殿下时有头痛,特过来问候。” “这还多谢姑父关切,已经无甚大碍。”李岌点了点头,这任圜本是晋王李克用的侄女媚,李岌故意以姑父之名称之,以示亲近。随之又看了向在场众人,摆了摆手道:“大家无事便都退下吧,某有话要与任招讨使说。” 任圜见此,有些愕然,尚不知太子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意味着什么。 一众随员了退出去,帐中只剩下了李岌和任圜两人。 “姑父请坐。”李岌指了指帐内的矮几对任圜说道,然后亲手倒了两杯茶汤放在了案几上面,坐在了对面的位置。 “太子有什么吩咐?”任圜跪坐在地毯上,有些迟疑地看着李继岌说道。 李继岌看了看任圜,随之凝声问道:“军中的情况可还安稳?” “还算是比较稳定,自从平定了那康延孝的叛乱,目前倒也没人敢再生出异心。” 李岌在听了后默不作声,过了好半天这才斟词酌句缓缓说道:“最新的军报是李嗣源的叛军已经进据汴梁,东京失陷,姑父对于目前的形势怎么看,难道就不准备告诉我么?” 任圜的心里悚然一惊,连忙说道:“太子何出此言?!” 李岌看向任圜,继续慢慢说道:“某这几日老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寝食难安。昨日里又卜了一罫,也是预示洛阳方向有大凶之兆。书中说凡事豫则立,不豫则废。言前定则不跲,事前定则不困,行前定则不疚,道前定则不穷。有些事情,还是要及早作最坏的打算……说句大不敬的话,若是父皇那边真是出了什么意外,招讨副使大人又有何打算?” 任圜听了脸上勃然变色,其后厉声说道:“太子可是听信了旁人的胡言乱语?如此谮语,却不应该出自殿下之口!” “话是我说的,当然不可说与外人知晓,所以这才只找姑父一人进行密议。”李岌一字一句地说道:“洛阳方面之前每日数次派人催促我等快些率大军回师,但现在已经有三天没有了任何消息,姑父不觉得这里面有些奇怪么?我身边的内监近侍不可信任,昨夜我辗转反侧,思来想去,唯有姑父算是自家人,所以这种事只好去找姑父进行商议……” 李岌的意思很明显,就是准备用亲戚家人的身份来拉拢任圜。晋军中有名的将领,大都是晋王李克用收拢的义儿,并许以婚姻以为笼络。比如任圜原来的上司,前昭义节度使李嗣昭,不仅是李克用用的义子,而且还是他的侄女婿,与任圜也是连襟。 可惜的是,在前几年,晋军中的二号人物周德威、李嗣昭、李存审等名将相继战死或是病故,将星陨落,这才造成李嗣源缺少牵制,逐渐坐大的局面。 任圜也没有想到李岌说话是这么直接,沉默良久,最后还是犹豫着说道:“某家自然还是以太子的马首是瞻……” “好!”李岌不待任圜把话说完,就打断了他的讲话,既然任圜已经应允,就先拿话扣死对方,这样在以后做事时,也可以少一些顾虑,“我知道你对于郭崇韬之死心存芥蒂,但是郭崇韬在蜀地行事飞扬跋扈,分明根本不把我这个太子放在眼里,以谋反罪名处置他,我认为并没有什么错……不过,宦官李从袭和马彦圭等人结党营私,我准备杀了他们,以平息军中的怨气,招讨副使以为如何?” 任圜惊异于太子李岌的杀伐果决,想了一下然后说道:“此事听由太子的安排。” 李岌瞅了瞅帐蓬上面的圆顶,又继续沉默良久,才开口说道:“洛阳那边已经有三天没有廷报传来,只怕是真出了什么变故。这支队伍中梁国的降军战多数,至于什么忠诚可靠就别指望了,招讨副使才平定了康延孝之乱,别又惹出什么大麻烦出来。到明天大军到了长安,我的意思是咱们暂时先驻扎下来,等待洛阳那边的消息再作定夺!” 任圜犹豫了一下:“只怕会耽误洛阳方面的事情。” 李岌抬起头来,眯起眼看着从帐蓬顶上露出的一片夜空:“留守京兆府的张抃指挥使也为梁国降将,不可信用。等到了长安后,我去找他面谈,如果有什么二心,那只好先下手强,动手把他除掉!” 虽然他是太子,可是目前任圜才是这支部队的实际指挥者。 掰着指头算算,此时“兴教门之变”已经发生,自己那便宜老爹李存勖怕是已经死在了乱军之中。自己莫名其妙穿越到这个世界只有十多天,对于这位后唐庄宗皇帝并没有什么感情,只不过在心里还是难免感觉有些兔死狐悲。 任圜闻言大吃一惊:“这张抃乃是两川宣抚使张筠之弟,现在张筠率其部留守兴元府,不可轻动!” …… 五、定计 李岌看了看任圜:“怎么,招讨副使有点胆怯了么?” 任圜摇了摇头:“张筠一介梁国降将,某那倒不至于惧怕于他,只不过现在救援洛阳却是急务,不应当节外生枝。” 李岌脸上带着一种莫名其妙的笑意,继续说道:“往最坏里想,也许叛军攻破了洛阳呢?我那做了叛军头子的大伯李嗣源已经六十多岁了,我想,某家至少应该要活的比他更长久一些罢!将来的前途要更加光明一些。” 任圜有些不太理解太子所说出来的这有些奇怪的话,只是看着他,却没有继续吭声。 “就这么定了,等大军到了长安,先夺了这张抃的军权,至于怎么处置,看情况再说。至少要先把他看管控制起来,省得捣乱!”李岌虽然年岁不大,而且与任圜说话也一直是语气平和,可不知怎么,却让他在言语中感到一种莫名的凌人气势。就像现在,李岌已经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说出了捉拿和囚禁张抃的决定。 这张抃留守京兆府,手下虽然有三千兵马,但是可靠的只有三百亲军,只要解决掉这三百亲军,基本上不会引起大的动荡。这张抃怎么也不会料到太子在到长安以前,就开始算计到他头上,以有心算无心,张抃的命运几乎在几句话之间就已经被李岌给定下了。 任圜不知不觉间感到太子已经变得十分陌生,不由得开始小心应对,“太子以大军都统制的名义,自然可以便宜行事。只不过冒然行事,恐怕事后陛下会怪罪下来。” 李岌收敛笑容,正色对任圜说道:“某自帅三军征蜀以来,诸般军务皆由郭崇韬一人而决,由此而养成其跋扈的作风,当以为前车之鉴,某自思有些事还当亲力而为。现在我作出这个决定,姑父不会介意我越俎代庖吧?” 任圜听得有些胆战:“殿下何出此言?!” “父皇自登基后,任用梁国降将,又亲信宦官和伶人,有些做法确实让晋军出身的将领们感到心寒。有些事情,大家心里都清楚,我也是认为很不妥当。只不过父皇只当我年少懵懂,不肯听从我的劝诫……”说到这里,李岌站起身来,停顿了一下,背着双手到了任圜的身边。他这番话完全是信口胡说的,为的就是表明立场,自己是完全站在晋军出身的将领这一边的。 至于这番话,今后会不会传到李存勖的耳中,他是半点没有担忧。 到了现在,他已经可以肯定,“兴教门之变”已经发生,而且现在庄宗李存勖已经在宫中身死,洛阳城里是一片混乱。 房间里的光线暗淡了下来,炉火一明一暗,映照在李岌的脸上,让人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这让他显得有些难以捉摸。只听他继续说道:“目前的情况还算是稳定,只不过这支大军一多半都是梁国投降过来的关中同州、华州军,如遇情变,必定一哄而散,招讨副使须加以严格控制。这次魏博兵变,那些投降的梁将一拥而反,投向李嗣源,当初父皇重用这些人还继续当一镇节度,乃是一大失策。这西都留守张抃亦为梁国降将,不可相信,我的意思就是要先控制住这些部队。”三年前李存勖只用了八天时间,就轻易攻破大梁、洛都,那些投降的梁将还在继续担任各地节度使,造成根基不稳,这也是这次祸患的根源之一。 “太子不准备急着回援洛阳么?”任圜在背后轻声说道,“这些事情,殿下是从何得知?这洛阳安危涉及国本,还请殿下谨言慎行。” “现在回去恐怕已经是与事无补,不如先控制住关中,等待洛阳方面的最新情况再作定夺。在控制长安之后,还请招讨副使先坐镇京兆府,我先率前军去潼关等待消息。”李岌继续说道,“这是我思考了一夜所能想出来的最好办法,正因为姑父是自家人,所以才把原委告知,却不敢让外人知晓。不知姑父能否在解除张抃的兵权后,控制好部队?” 任圜听后大受感动道:“臣虽不才,亦不敢辜负殿下的信任。” …… 大军从咸阳东过了渭河。 车马行走在渭河的吊桥上,下方是奔涌的渭水。初夏时节的水量很大,河道里偶尔还能看到几艘木船顺流而下。江南通往长安的大运河在唐末乱世里已经遭受到了严重的损坏,原来渭水灞桥侧畔码头上千帆云集的场景早就成了过眼云烟。 作为太子的魏王李继岌名义上是征蜀大军的都统制,最高长官,管辖着关中、秦凤、汉中和两川地区的所有兵马。可是实际上,由于他尚未成年,东西两川的军政大权落在了孟知祥和董璋两人的手下,汉中兴元府则有两川招抚使张筠坐镇,能够指挥动的只有目前手下任圜所指挥的这两万五千多兵马。 这支队伍本来是有三万多人马,可是由于发生了康延孝的叛乱,在任圜带兵平定叛乱后,就只剩下了这些人数了。 唐末五代的军队,都是些被宠坏了的军队,骄兵悍将横行不法,聚众作乱是家常便饭。李岌弃了马车,穿着甲胄和寻常的将军一样骑在了马上行军,看着这支部队在行军时那副懒懒散散的样子,心里满满的都是失望。 这样的军队,看样子根本不能指望有多少纪律和忠诚可言。 盛唐时期都城百里长安万国来朝,高楼朱檐鳞次栉比的景象早就成了昨日黄花,自唐末以来,长安城的城墙已经不知道被毁坏过多少次,城外十数里荒草蔓延之间,到处都是残垣断壁,满目苍夷,如同是一座草原上废弃的残破城池。 张抃站在城头,远远地看见大队的兵马从咸阳方向的大道上缓缓地出现,脸色阴晴不定。他的消息要比李继岌还要灵通一些,李嗣源的大军已经攻破汜水关,远在兴元府的长兄张筠也派人送过信来,说是如果叛军攻破洛阳,就立刻焚毁渭河上的吊桥,阻止魏王李继岌率军返回洛阳,并以此功劳投靠到李嗣源的名下。 问题是这支征蜀大军在过了陈仓后突然加快了行军速度,比他预计的早了五天就赶到了咸阳。 洛阳那边并没有新的消息传来,张抃也不敢轻举妄动,只得眼睁睁地看着这支征蜀大军过了渭水上的吊桥,往京兆方向而来。太子的旗帜已经出现在视线里,张抃焦急的看着远处逶迤而来的队伍,强自镇定下来,匆匆下了城楼,带着一众京兆府的官员和将领,出城去迎接太子一行人马的到来…… 六、夺城 李岌立马在三军之前,静静地看着张抃带着一众官员和几名将领,还有一百多名亲军出城而来。张抃来到他面前,翻身下马,双手抱拳行礼说道:“不知太子驾到,末将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李岌静静地打量着面前这位长着一副鹰钩鼻子的中年人,对方也在用鹰一样的眼神打量自己。 看到对方毫无半点畏惧之心,稍稍沉默了一下,李岌突然发难说道:“某家在渡河之前已经派人前来通报,各位现在才出城相迎,是真的欺我年幼无知么?来人,给我全部拿下!” 然后,毫无征兆地李岌就开始大开杀戒,事先连个警告都没有。康泰、石敢两名亲将带着五百亲军骑兵一拥而上,把张抃摁在地上,并把张抃的一百亲军团团围住,如有轻微反抗者,就立刻射杀在原地。他的本意是控制住张抃,结果这厮被按在地下,还在激烈挣扎反抗,并高声叱骂自己。 于是李岌将半举着的右手向下一挥,张抃的人头就被站在一旁的石敢一刀砍了下来。 这让一众京兆府的官员和几名将领看得目瞪口呆。 “太子殿下,如此行事恐怕会激起兵变……”京兆通叛韩宁话音未落,就看到城头守卫的军卒开始鼓噪起来。 “这是谁的部下?”李岌的目光转向那几位跟着张抃一同出城的几位将领。张氏兄弟是海州人,虽然被梁末帝任命其为永平军节度使、京兆府尹,但是驻扎在京兆一带的部队却非其嫡系,只要把他手下的二百名亲军制住,就算是控制住了局面,这也是他敢选择对张抃动手的一个原因。 这时被自己亲军控制住的一名三十多岁,身材矮壮的将领开口说道:“末将是张箴,城头上我的部下!” 李岌对那几位将领说道:“张抃意图谋反,刚才大家已经看到了,现在你们回城,去安抚住自己的部属,整饬军纪。若是管不好自己的人,就别怪某家拿你们的人头祭旗!” 这几个人犹豫了一下,这时任圜厉声喝道:“还不快去按照太子的吩咐去做,各位难道想步这张抃的后尘么?!” 这几名留守京兆府的将领这才醒悟过来,对着李岌单膝跪地,双手抱拳说道:“多谢太子不杀之恩,吾等愿听太子殿下的差遣!” 一场小小的骚动之后,长安城的局面就被李岌和任圜的大军所控制了。 …… 三天后,华州城以东。 在一座只有几棵稀疏油杉树的小土山上,伫立着一队大约有三百多人,满身黄尘,服装不整的骑兵。身着盔甲的李岌一动不动地骑在一匹枣红马上,一只手牵着缰绳,静静注视着官道上行进的大军。一双深邃的眼睛,给人一种捉摸不定的感觉。 在他身后,一个身材魁梧,满脸虬髯的大汉骑着一匹毛色纯黑的高大河曲战马,右手扶着一杆上面绣着个斗大的黑色李字的红色大旗,旗帜在随风飘荡着,银白的旗枪尖在斜阳的照射下,闪动着金色的光芒。 李继举起右手,示意了一下。 跟在他身后的亲军队长石敢随即高声喊道:“全军就地扎营!” 呜呜的号角声在原野里吹响起来,移动的大军停了下来,军卒们开始埋锅做饭,在道路两侧稍微平整的草地上搭建帐蓬。这支征蜀的大军在回师途中又经历了两起叛乱,其后又在京兆府剥夺了西都留守张抃的军权,虽然把叛乱平定了下去,但是军心已经变得十分散乱。李岌命副招讨使任圜留守长安,安定局面,自己却率前军赶往潼关。 成卷的毡帐从骡马所拉的大车上卸了下来,很快,一顶顶帐蓬在官道两旁的林间草地上冒了出来。 望着眼前雄浑壮丽的少华山,李岌的心里不禁感慨万千。 与记忆里游客如云的西岳华山相比,此时的华山充满了原始的意味,险峻的山峰上林木茂盛,一片的葱翠苍莽。半山之上云雾缭绕,显得有些神秘。 很难想象,在前世的时候,由于受笑傲江湖和射雕里“华山论剑”的影响,自己居然会到华山的少华山和太华山攀爬游玩过五次之多。现在再看这座山的时候,反而会觉得也许在大山里真的就住着神仙。 想到这里李岌轻轻地摇了摇头,把脑子里这些稀奇古怪的念头驱除出去。现在整个的局势都处于巨大的危险之中,搞不好自己真的要躲进这大山里才能幸存下去。 唐末五代期间皇帝的职位似乎是中了什么诅咒一般,任你之前多么英明神武,只要做了皇帝,就立刻变得昏庸起来。梁帝朱温是这样,后唐庄宗李存勖也是如此。 沙陀李氏本身的“草原野蛮血统”再加上崇尚武力的一贯作风,让李家很难得到中原士人阶层的认可和支持。这也是后来后倏忽而起,又骤然而亡的原因之一。依靠武人打天下可以,可是要是用武人来治理地方……不全搞乱套了才怪! 以史为鉴,过去的一些经验教训只能是借鉴,可不能照搬。 后唐立国前后,以周德威、李嗣昭、李存审、李存璋等为首的一众晋军名将相继凋零,随着投降的后梁军将日众,各镇军队没有忠诚可靠的大将坐镇,逐渐失去了控制,这是一个主要的原因。 “登楼遥望秦宫殿,茫茫只见双飞燕。渭水一条流,千山与万丘。远烟笼碧树,陌上行人去。安得有英雄,迎归大内中。” 唐昭宗李晔的这首登华州城楼倒也蛮贴合李岌现在的心境。 到处都是背叛,李存勖所建立的后唐帝国仅仅四年就分崩离析,自己所面对的是一副根本无法收拾的混乱局面。现在,究竟还有多少人是自己所能够信赖的呢?! 大唐最后稍微有点骨气的大臣们都被朱温扔进黄河里喂了鱼,在这五代的乱世里,能够称得上忠义的文臣武将屈指可数,而且根本无法幸存下来,大家都被这混乱世道培养成了见风使舵的墙头草…… 李岌在脑子里努力回忆着前世记忆里那些史书上所提到过的一些忠义之士姓名,这时,一阵急促而杂乱的马蹄声,打破了原野上的沉寂。一队衣甲带血的骑士,簇拥着几辆马车,从东面疾驰而来…… 七、会合 “啊,应该是洛阳方面的来人……”李岌自言自语说了一声,“走吧,我们到官道前面迎着点他们!” 他说着话,一抖缰绳,驱马从山头上下来,带着自己的三百亲军来到了官道中间。 残阳如血,整个天地都泛着一层红色。 过了不久,马蹄声愈来愈近,随即在河岸边稀疏的树林里,在残阳的映照下,出现了一小队骑兵的身影。 那些骑兵在见到官道上的骑兵后本是一楞,不过在看清是太子的旗号后,朝着这边急驰了过来。 “是太子殿下么?”那为首的骑将高声喊道。 “是,来着何人?”石敢在手里擎着大旗,大声问道。 “末将是李中书门下稗将元任,拜见太子殿下!”那身材魁梧的壮汉来到近前,跳下马来,走到李岌面前,双手抱拳,躬身施礼说道。 “嗯,怎么会是元行钦?!”李岌不由得脱口而出。“兴教门之变”是在意料之中的事情,但是后唐大将元行钦逃往关中投靠自己,却是出乎他意料之外,看来原来的历史轨迹已经发生了一些扭曲和改变。 “中书令就在后面,很快就会过来!”元任说道。 “好!康泰,你和元将军一起,去把元……李将军迎接过来!”李岌有些兴奋地说道,晋军大将元行钦,也就是李绍荣是同中书平章事,相当于是使相,级别要比任圜的镇州防御使还高一级。他正准备从任圜手里分取军权,现在元行钦一到,正好可以把部分指挥权名正言顺地移交到他的手里。 这元行钦在荥阳杀了李嗣源的长子李从璟,两人之间这杀子大仇,必然是势不两立,倒是不需担心他去投靠李嗣源,可以比较放心地把军权交到他的手里。 只不过,元行钦从洛阳逃来的消息,还是让李岌不由得皱皱眉头。 这说明,历史还是按照原来的轨迹在运行着,当皇帝的李存勖还是遭遇了不幸,这对他来说,可以说是最坏的消息。 过了一会儿,一队人马出现在这官道上。这些人有三百多名骑兵,,全都是风尘仆仆,护卫着数辆马车,缓缓向前而行。 李岌站立在原地,见大将李绍荣先行骑马过来,翻身下马后拜倒在地,哽咽道:“太子殿下,老臣有罪,没能保护住陛下……” 李岌伸手将李绍荣搀扶起来,并开口打断了打的哭诉:“这事我已经知道了一些,将军先稍微休息片刻,等过后再详说!” 李绍荣看着李岌平静的表现,心里有些奇怪:这太子挂名征蜀,离开京师只有一年多的时间,怎么突然变得成熟了许多?! 这时骑兵们也已经保者马车队伍过来,车帘掀开,却是一位三十多岁的妇人牵着两个六、七岁的男孩从马车上下来。这妇人人相貌端庄,气质温婉,在她身后的两个男儿在见到李岌之后,顿时痛哭出声:“皇兄……” “闭嘴,什么也不要说!”李岌对那两个男孩痛斥一声,然后走到那妇人面前:“小侄拜见伯母!” 这妇人姓侯,原本是李存勖的妾室,极得李存勖宠爱,作为太子的李岌当称其为姨娘来着。 不过在两年前李绍荣丧妻,由于担心有人争宠,却被刘皇后使了个花招,拿话迫使李存勖把侯氏许给了丧偶的李绍荣作妻子,为此,李存勖还闷闷不乐了好几天。 那两男孩都是当今皇子,一个名叫李继潼,却是李继岌的三弟,为刘皇后所出,乃是一母同胞,另一个较小一些的名作李继峣,却是这位侯夫人所生。洛阳兵乱,两人躲入民家,却被元行钦派人连家眷一起给救了出来,前往关中投靠正在回师的太子继岌。被元行锜一起所搭救出城的,还有李存勖的幼弟薛王李存礼,至于其他各王、皇子和刘皇后,已经是不知所踪。 侯氏夫人见了李岌后不由得泪珠涟涟:“太子,陛下他……” 李岌摆了摆手,阻止了她继续说下去:“外面风大,请伯母先回车里休息,咱们先回城里再说。” 见到李岌做起事来如此谨慎,一丝不容易觉察的微笑从李绍荣的脸上流露出来。一方面是终于是能与太子的队伍会合,总算是安生了一些,另一方面看到李岌处事如此沉稳谨慎,也是在心里暗自惊叹不已。 这哪里像是个只有十六岁的少年,就连许多朝中的大臣也在遭此巨变时没有表现如此镇定。 李岌用关切的眼神在李绍荣消瘦的脸上审视了一下,又看看他的身上,目光在他左臂渗出的大片血迹上停了下来。他走近一步,轻声地问道:“将军左臂的伤势如何?厉害么?” “只是一处箭伤,并没有伤骨头,不怎么碍事。”李绍荣满不在乎地笑一笑,然后压低声音说道,“怎么回事?你只带这些人,难道征蜀大军已作失去了控制?!” 李岌摇了摇头:“目前大军还算是稳定,只不过长安的西京留守,永平军节度使张抃是梁国降将,我以疏忽军务的罪名将他暂时关押了起来,让任圜先坐镇长安,以安定后方。”他自己率前军出发时说是先前往洛都救援,实际上意图是占据潼关,先封闭住李嗣源的部队进入关中的大门。 李岌与李绍荣两人缓缓并辔而行,前往这支部队在河边安扎的大营。他希望这一支两万多人的队伍能够尽量地保存下来,这样才能站稳脚根,重新打开局面。 先拒守住关中和晋阳,能以这两处为根基,这是最好的结果。以目前的形势,还不具备与李嗣源争锋的本钱,只能是先苟着…… 沿着官道往回大约走了不到二里,转过河边的一片柳树林,其时日落西山,天色渐暗,黑色的河面上泛着白色的浪花,传来阵阵的喧哗声。这支五千人的部队所携带的帐蓬只有数十座,大部分的军卒只能露宿在这片树林中。林地间到处是火堆,有的人正在火上做饭,有的人则躺在草地上熟睡。 这些人居然在宿营时没有布置警戒,李绍荣在看了后不由得直皱眉头…… 八、潼关 李岌和李绍荣两人带着亲兵策马离开官道,进入到河边树林间的营地。当他们走近营地时,正在休息的军卒纷纷站了起来。一位大约三十多岁,相貌粗毫的将领走过来对他们说道:“殿下,前面的情况怎么样?” 这人名叫安审琦,是晋军老将安金全的三子,倒也是晋军中的嫡系。 “啊,还好,叛军一直在汴梁,洛都的形势倒也还算是平稳。李中书你也认识,父皇派他过来,准备接手我们这支部队。”由于周围有不少的普通军卒,李岌并没有对他说出实话。如今他的处境还是十分险恶,如果皇帝薨逝的消息传到军中,这些军卒在惊恐之下,说不得会引起一场哗变。 于是他还像平日一样,同身边的将士们说了一阵闲话,然后笑着说:“明天咱们过了五更就出发,大家早些休息!” 安审琦也笑着说:“只要能及时赶回洛阳,我们就心满意足了。” 李继岌叫了安审琦和李绍荣一道,继续往前走去,身后只有他的亲将康泰带着几名亲军远远相随。走到一棵大树下边,李继岌停住脚步,转过身来对安审琦说道:“安将军,洛阳城内发生兵变,陛下不幸罹难,现在李嗣源的叛军已经进了洛阳。” 安审琦听后大惊失色:“啊!那李嗣源想当皇帝?!” “哼哼,只要某家活着,他想要上位,可没那么容易!”李岌冷冷说道,“只怕我等现在成了他的眼中钉,情况并不太妙……先把消息封锁住,我们占着大义的名份,料想他也不敢轻举妄动!” “太子切不可以身犯险,返回洛阳!”安审琦道。 李岌道:“放心,我不会去洛阳!” “那太子有什么打算?” “现在李嗣源的叛军势大,咱们只能是暂避锋芒,你先与康泰、元任三人率军先占住潼关,把李嗣源的部队阻挡在关内,不可使之进入关中。我需要和李将军、任将军一起,先返回晋阳!”李继岌说道,晋阳是李家的老巢,还是有不少忠于原来忠于晋王的部下,自己要尽量把整个河东先掌握在手里。 现在事情紧急,他必须赶在李嗣源反应过来之前,提前回到晋阳。 安审琦在听后皱着眉头说道:“殿下,这次的战事真的无法避免吗?” 李岌叹息一声道:“我估计现在人家的大军已经扑了过来,不过也不一定。李嗣源的目的无非是阻止我返回洛阳和晋阳!现在的洛阳就是请我回去,我都不会过去,但是晋阳,总归是咱们晋军的根本,能够保住还是要保住的。” 李绍荣道:“我估计李嗣源会派李从珂的骑后迅速赶往河中,以阻止太子返回晋阳。不过这河阳节度使李绍奇却是从前陛下的亲将出身,若是太子派可靠的人过去游说一番,也许他会带兵拦住李从珂的骑军,不让其轻易进入河中。” “永王性格懦弱,久居晋阳,并没有统兵采仗的经验,我怕他无法守住河中。时事演变如此,我们已经失去了先机与大势,如今之计只能是先保住关中与河东两地再说。唯有扼守关隘,稳定住局势,等待敌军气势消磨殆尽之后再徐图进取,唯有如此,方能完成重新振兴祖宗家业的最后目的。”李岌感慨说道,李存勖因为当初李克用死后小叔李克宁争位叛乱的原因,一直把自家的几个兄弟当猪一样圈养,提防着再次发生手足相残的惨事,永王李存霸虽然名为河中节度使,只不过食其俸禄,手里并没有兵权。 可以想象到,只要消息传到河中府,自家这位年青的叔父定然是会弃城而走。 李绍荣皱着眉头道:“我与那李绍奇原本也有些交情,实在不行,我专门去一趟孟州,去说服对方……” “不成,这些滞留关中的部队还需要你和任圜两人一起统带……我带着数百轻骑前往河中,到时候再见机行事吧!”李岌无奈地说道。 “太子现在是维系人心的关键,切不可以身犯险!”李绍荣阻止道。 李岌想了一下还是坚持道:“我必须赶在陛下薨逝的消息传到晋阳前返回,方能稳定住太原及晋北局面。放心好了,想当年祖父只带着百余人躲到了沙陀碛,依然能够东山再起。实在不行,咱们也逃去西域,去寻求老族人和内迁的昭武部落庇护。现在局势动荡,想要找一个平安之地恐怕也是困难!” 三人也商量不出什么好办法,李岌让李绍荣继续前往长安,与任圜一起掌控大军。这关中原本是梁地,投靠晋军只有数年时间,各地的守将和官员极不可靠,如果不能稳住大军,很有可能到处都会反叛。 四月六日,李岌率五千步军抵达潼关。 潼关位于渭水与黄河交汇处,在关中连通洛阳之间的重要通道入口处,因位于潼水西岸而得名。如今的潼关并不是原来的古关,而是始建于唐代的新关城。因其处于连接关中与河东、中原的咽喉要道,紧扼关中东面的门户,因此战略位置极为重要。在明代山海关位置突显以前,一直以天下第一关而闻名于世。 目前的形势虽然并不乐观,但总算是牢牢占据了潼关,没有李嗣源的部队越过这条天险,也是让李岌略微松了一口气。 在抵达了潼关后,李岌并没有进入关城内,而是与安审琦、康泰和元任等登上了关城东南的山丘,与他们商量了具体的布防计划后,遂带着所能拼凑出来的五百余轻骑,直接从风凌渡过了黄河,径自赶往晋阳。 李嗣源在率大军进入洛阳后,平定京城叛乱,稳定局面也耽误了些时间。另外命令女婿石敬塘率军进驻陕州函谷关,以阻止太子李继岌率征蜀大军返回洛阳,同时派人联络在蜀地的剑南节度使张筠和东川节度使孟知祥,让他们阻止太子返回蜀地。 在稳定洛阳局势,以监国名义入居大内兴圣宫后,李嗣源这才派骑军大将,自己的义子,骑军大将李从珂率三千骑军,前往河中,以阻止太子李继岌返回晋阳。 他在洛阳耽误了这几天的时间,却留给了李岌一线的机会…… 九、冷泉关 李岌贴身的内监李环奉了密令,提前赶到了晋阳,然后扮作寻常的行商,悄悄潜入到晋阳城内。 自入春以来,晋阳一带仅下过一场透雨,田野里透着干旱,青苗打着蔫,看样子搞不好又是一个灾年。城内的街道干燥异常,尘土飞扬。李环弃马步行,带着两位随从风尘仆仆走在燥热的在王府大街上,等来到位于晋阳宫附近的知府衙门附近时,浑身已经被汗湿透了。 李环让两位随从等在街口,独自一人来到太原府衙前,左右张望了一下,见没什么人,这才迈步往府衙走去。北都留守、太原府尹张宪的家眷并不在晋阳,所以寻常是住在这知府衙门里的。 “站住,你是干么的?”一个穿着灰袍的门房站在门前,上下打量着李环问道。 他见李环虽然虽然风尘仆仆,短衫上满是汗渍泥污,但衣衫的料子却是上好的蜀锦,这才没有恶语相向。 李环低声说道:“我从魏州过来,劳烦你进去给金张使君传个话,我叫李环,说是有家信带来……”张宪的家眷在魏州,被叛军扣留,所以李环这才如此说。 那家人略微一怔,点点头道:“还请等一会。”便返身进入府衙内。 见到门口当值的衙役并没有什么反应,李环不由得舒了一口气。随之坐在府衙外右侧树荫下石条上,一边乘凉,一边等待起来。只过了一会儿,便见到那门房出来,见到李环很客气地说道:“这位大人,府君大人请在后衙相见。 李环跟在那门房的身后绕过正堂,来到后面知府和属员日常办公的地方,却见一个五十多岁的官员,头上戴着乌纱幞帽,穿着绛红朱袍,白皙的脸上留着修剪整齐的髭须从公事房踱了出来,在见到李环后吃了一惊,随即镇定了下来:“我道是谁,原来是李总管,请跟我进来。”说罢,带着李环进了自己的公事房里。 李环随着张宪进了公事房,在关门后说道:“我是奉了太子的密令而来,这是太子的手谕,还请张使君过目。”说罢,从夹衣里取出一封书信来,交到了张宪的手里。 张宪读了太子的亲笔信,出了半天神方才叹道:“我本一介书生,并没有立下多少军功,以布衣而身居高位,先帝待我甚厚,自当以身以报陛下隆遇!不过,我虽为北都留守,但是军权却都在北都巡检李彦超的手里,现在他的态度摇摆不定,太子年少,恐难控制局势。” 李环道:“这个太子自有安排,现在我派随从送信回去,明天上午你只要率晋阳百官、众将出城迎接太子入城便好。此事机密,望使君切不可使人知道,包括身边的亲信。” 张宪想了想道:“你先去安排吧,我明天早上再通知晋阳的官员和守将出城,不给他们有反应的时间。” 随之李环出了府衙,将那两名随从唤进衙门,与张宪两人又仔细交待一番,这才命两人悄悄出城,去禀告太子城里的安排。李环则留在了太原府衙,住进了后宅,预备明天一早,等张宪将一众官员和守将招集起来之后,再当众传达太子的手谕。 …… 李岌率五百轻骑轻车从简,沿着汾河谷地直趋晋阳,行进的队伍显得十分凌乱。斥候和来回传递讯息的传令兵不时从队伍的两侧驰过,向李岌报告着周边各州县的情况。这支队伍几乎没做什么停留,一路向北,在过了赵城之后,进入雀鼠谷道,官道两侧逐渐变得险峻起来。正是夏日干燥的时节,大军过处尘土飞扬,等到晚上歇息下来的时候每个人都会变成土人。 过了灵石,队伍暂时驻扎在雀鼠谷道北口的冷泉关。穿过低矮的城门,进入破败的关城内,李继岌不停在感慨,晋军的治政也不过如此,盘踞晋地多年,也没有对晋地的发展作出多大贡献。 不过,雀鼠谷道的三座关城并不是很容易突破的,在晋梁对峙期间,梁将王檀突袭晋阳,是从隰州翻山越岭过来的。 冷泉关城内城里除了驻防的晋军军户就没有多少户人家,洛阳大乱,皇帝死亡的消息已经传到了晋地,汾州刺史李彦超已经率三千兵马赶去了晋阳,这里的守军差不多都被他调一空,只留下了两、三百老弱残卒看守关城。 驻守冷泉关的守将名叫樊戟,是一个看上去显得很威风的大将,在得到消息后,就带着守关的军卒将太子一行人马迎进了关城内。 “关城如此破败,就不能整修一番么?”李岌登上关城后,皱着眉头说道。 樊戟听了后顿时苦着脸道:“陛下连年征战,晋地的钱粮都被搜刮一空供应前线,哪里还有闲钱来整修关城。” 李岌道:“等我到了晋阳,马上派人来整饬这雀鼠谷道三关,到时你负责这件事!” 河中府三面漏风,不太好守,但这几十公里雀鼠谷道却卡在通往晋阳的咽喉要道上,易守难攻。想要守住晋阳,还需要在阳凉道三座关城上多做文章。 到了半夜,却见那樊戟过来禀报,说是有从洛阳逃归的部分禁军亲将到了这阳凉北关(冷泉关)外,欲叩关而入,询问太子如何处置。 李岌闻言大喜,这禁军亲卫,都是晋军官员或是将领家的勋贵子弟,家眷多在晋阳,要比外人可靠得多。自己正是用人之际,所谓困了有人送枕头,这些人却是来得正是时候。于是他亲自带着亲军来到城头,把这些从洛阳逃归晋阳的十几位禁卫亲军将领迎入关内。 这些人以侍卫亲军殿直指挥使张敬达为首,另外还有王全斌、李彦卿、何福进等御前侍卫亲将和十几名护卫。 张敬达在进到关城内后,见到太子继岌亲自相迎,也是甚感意外,连忙与几名侍卫亲将一起上前拜见。 “洛阳的事我已经听说了,现在李嗣源已经率军进了京师,于是就放弃了回军的打算。现在征蜀大军暂时守在潼关,等局势稳定后再做打算。晋阳乃是李家基业所在,根本之地,所以我先返回到了晋阳。现在局势混乱,你们来得正好,大家都是先帝近卫,是可以信赖之人,先随我一起稳定太原的局势,才是长久之计。”李岌在见面后,倒是实话实说,先尽量拉拢这些人再说…… 十、晋阳(一) 回到冷泉关的军衙里,张敬达、李彦卿等人把兴教门之变的详细情况向太子李继岌述说了一遍。原来李存勖率大军走到荥泽,在得知李嗣源的大军已经进了汴梁,知道事不可为,便回师洛阳,以等征蜀大军返回后,再出兵平叛。 在返回洛阳后,禁军从马直指挥使郭从谦的部下有几位军卒趁机作乱,随即被斩杀。结果李存勖知道这件事后,就开玩笑地对郭从谦说道:“你叔父反了,现在你的手下也造反,你什么时候也这么干啊!” 这郭从谦本是伶人出身,名作郭门高,因与郭崇韬同姓,就认郭崇韬为叔父。他本来就对李存勖杀死郭崇韬和李存乂心怀怨恨,李存勖这本来是句玩笑话,没当回事,并没有解除郭从谦的兵权,也没有杀他。但郭从谦听了后却惶恐不安,于是在回到家里后,鼓动部下作乱,放火焚烧皇宫南面的兴教门,冲击宫城。 李存勖调禁军指挥使朱守殷率兵镇压,结果朱守殷却按兵不动,最后无奈,李存勖只得亲自带着百余侍卫攻打叛军。在斩杀了数百人,将叛军驱散后,不料却有一支流矢正中其咽喉。王全斌等十几人扶着皇帝退回皇宫,结果在皇帝在宫里坚持了一个多时辰后,终于还是不治身亡。 李岌在听了后怔了半晌,这才叹惜道:“父皇性喜俳优,好作戏言,正所谓一言而乱邦矣!” 张敬达见太子脸上并没有多大波动,于是开口问道:“殿下带了多少人回来?” 李岌在桌案上摊着一幅河东地图,石敢和元行锜两人穿得整整齐齐侍立在侧,他用手指在地图上比划了一会儿才道:“他们是想鹊巢鸠占,哪有那么便宜的事?!李嗣源的野心倒不是太大,都是他手下的安重诲、石敬塘等人鼓动的,有些事情大家还是可以坐下来商量的。至少我活着,他们是不容易得逞的。这河阳节度使李绍奇乃是父皇亲将出身,我已经派人过去,让他移镇河中,这样就能封闭李嗣源的部队进入晋地的路线。叛军的兵力并不算多,现在稳住局面,大家差不多是个均势的样子。” “若是他们派人来迎接太子回洛阳怎么办?” “各位放心,羊入虎穴的事情我是不会干的,至少我们占着大义的名份,李嗣源想要各地军镇俯首听命是根本办不到的。”李岌沉声说道:“明天我们就赶回晋阳,先控制住留守北都的部队再说。” …… 四月初九,晋阳城南化德门外,烈日当空,万里无云。 太原府尹张宪身穿官服,率领着北都留守府的一众官员将领依次排班站好。头顶上赤日炎炎,众人身上汗水浸透官服,只觉得难受,但碍于礼制,也不敢轻易动弹。 张宪身居北都官员之首,与几位主要的官员站在前列。站在队伍中后位置的太原府推官张昭远看着张宪正与太子近侍李环两人小声交谈,又回头往身后的队伍里瞧了瞧,神色一动,微微侧身与身边的太原府步军提调杨承信道:“现在李嗣源已入洛都,掌控朝政,张府君欲迎太子,恐非幸事!” 杨承信看了一眼张昭远,知道他足智多谋,虽然是梁国的降官,但是久历宦海,见过的世面很多。作为武将杨承信也不敢端着架子,知道这张昭远对于张宪的这种做法有些不满,于是含混地回答道:“府君感念陛下,虽然今天的决定有些草率,但都是出自公心,至于以后,看情况再说。” 现在形势明显对李嗣源有利,张昭远对张宪的作法不以为然,想着另谋出路,于是试着拉拢太原府的武将,以便有事后有些呼应。他张嘴刚想说话,只听有人叫道:“来了!” 众人抬头,果然看到在长长的官道远处,数百骑军正滚滚而来。 张宪率领太原府一众官员迎上前去,只见那骑兵队伍放缓了速度,当先一名小将盔甲整齐,骑在一匹白马上,倒也显得威武不凡。李岌自过了陈仓后,就弃了车舆,骑马而行,原来稚嫩的脸上因风吹日晒,皮肤顿时变得粗糙起来,也黑了不少,将稚气遮掩大半,倒也显得成熟。 张宪楞了一下,这才分辨出是来人正是太子继岌,于是率众人行辑礼拜道:“臣等恭迎太子驾到!” 李岌跳下马来,用手搀住张宪道:“家国有难,可知忠奸,张公与晋阳一众官员将士忠心可表,当为家国柱石!” 张宪道:“太子过奖,臣等深受陛下隆恩,自当以死相报。” 李岌又与留守晋阳的主要官员和将领相见,算是与大家认识了,其后官员乘车,李岌却坚持乘马,并叫上汾州刺史、晋阳巡检李彦超一起,与张敬达三人并辔而行。 现在晋阳城中,就属李彦超手下的兵马最多,李岌自然是要先稳住他的态度。 李彦超是晋军名将李存审的长子,李存审在周德威战死后,升任蕃汉马步军总管,成了晋军头号大将。只不过在李存勖称帝后,被郭崇韬排挤离开了中枢,到幽州就任卢龙节度使。李存审是陈州宛丘人,在后唐灭梁,迁都洛阳后,由于病重曾上书还朝,但却在郭崇韬的阻挠下,至死没能成行。为了这事,李存审的妻子和几个儿子对于庄宗还是有些怨气的。 在另一时空历史上,在太子李继岌死后,李彦超为了自保,暗中纵兵作乱,杀死了投奔晋阳的永王李存霸和意图维护永王的太原留守张宪,并把逃回晋阳的刘皇后送回洛阳,交给李嗣源处置。 唐末五代的将领,本身并没有多少忠诚度可言,为了自身的利益,背叛的出卖都是很正常的现象。这种时候,李岌也是只能先尽量拉拢对方而已,至少李彦超现在对于皇权还存有一丝敬畏,况且李存审的地位一直要比李嗣源高,他倒不至于会主动去投靠到李嗣源门下。 一行人马进了城后,很快就到了晋阳宫附近,自李克用时期,就一直作为晋军统治中枢,位于晋阳宫以东的晋王府就要到了…… 十一、晋阳(二) 晋阳城位于汾水的西面,卡在天龙山与汾河之间的要道上。春秋末年,晋国上卿赵殃家臣董安于在军事地理位置十分优越的汾河西岸,构筑坚城,赵氏正是凭借关这座高大坚固的晋阳孤城,先后挫败范氏、中行氏和知氏、韩氏、魏氏的两次大规模的联合进攻,最终反败为胜,转危为安,其势力形成了后来的赵国,奠定了与韩、魏“三分晋室”的基础。 晋阳城屹立了一千五百余年,自其建成之后,就堵住了北方草原民族从河东南下侵掠的必经之路。除了中原内乱,这座北方的坚城从来都没有被从雁门关南下的草原民族攻破过,所以河东之地,很少受到战乱波及,人口密度一直在国内保持在前列。隋末唐国公李渊从晋阳起兵,最终建立大唐帝国,晋阳成为唐王朝有发祥之地。 唐代晋阳城几经扩建,并被封为北都,与京都长安、东都洛阳并称为三京,在唐朝时期晋阳的人口就达到了五十万之众,在国内属于仅次于长安的“一线城市”。受唐末战乱的影响,晋阳城目前拥有人口大约有二十万左右,却是居于国内之冠。 所以当年晋王李克用在丢掉了半个河东后,仍然能够凭借着太原盆地和忻代、云州三地,维持一定的兵马数量,与强大的梁国相抗,成为反梁势力中最为主要的一支力量。 实际上现在的晋阳城,并不是过去春秋时代赵国上卿董安于所建的晋阳古城,而主要是兴建于北魏和北齐时期,又经隋、唐两朝几经扩建而成。 北魏时期,权臣高欢在晋阳城外设“大丞相府”,大兴土木,于城西天龙山开凿石窟,并营造了规模宏大的避暑行宫。其后,高欢之子高洋取代北魏建立北齐,继续在高欢所建的晋阳行宫基础上进行大规模的扩建,北齐历时27年间,修建起了辉煌的晋阳大明宫。 其后,隋炀帝杨广又在这里大兴土木,继续扩大晋阳皇宫的规模,在北齐大明宫外筑成周长七里,高逾四丈的“新城”,其后又在新城西边筑起高四丈,周长八里的仓城。此外,隋炀帝在第一次北巡回到晋阳后还曾下诏重建北齐大明宫。并设晋阳宫监管理,有正监、副监各1名。 正因为晋阳城拥有如此宏大的规模,城墙高大坚固,在隋末唐初,突厥颉利可汗曾率二十万大军从雁门南下,然而围晋阳城将近一年不克,最终无奈退兵北返。 唐代贞观年间,并州长史李绩在汾河东岸新建了南北约八里半,东西约五、六里的东城,因为东城井水苦咸难饮,又建设了名为“晋渠”的横跨汾河直通东城的引水渠,从晋祠送去甘甜的难老泉水。周皇武则天年间,并州长史崔神庆“跨水联堞”,修建了连结东、西二城的中城。如此,这才形成了现在晋阳城的规模。 如今的晋阳城,横跨汾水两岸,东西长十七里,南北宽近八里,城中占地面积近三十平方公里。西接天龙山,东连五龙山,城墙高逾四丈,犹如一道巨大的屏障,将太原盆地北方的入口完全地给封闭隔绝了起来。 晋王府规模很大,紧挨着晋阳宫,这原是唐代的晋阳皇宫所配属的东宫建筑群。晋阳宫是唐代仅次于长安大明宫、洛阳皇宫外,李唐皇室最大的行宫所在,而且由于没怎么遭受过唐末战争的破坏,保存得相对十分完整。已历千年之久的晋阳宫规模宏大,虽然归李克用管辖,但是晋王李克用却不愿撍越,搬进晋阳宫内居住,只占据了这片属于唐代东宫太子府的建筑群来作为自己的王府。 李岌在晋王府生活了十二、三年的时间,对于王府里的一切自然是十分熟悉,在进了王府之后,原来紧张的心情,终于是稍稍放松了一些。 李岌在王府内寝殿换了一身太子朝服后,回到王府正殿,又与太原一众主要的官员、将领重新相见。李岌坐在了主位,待各人落座后,先开口把自己得到的情况和记忆里有关兴教门之变的一些事情用平稳的语气与众人详细述说了一遍,最后看了众人一遍这才慢慢开口说道:“如今变起突然,父皇罹难,以稳定局势为首要之事。大家都是晋军中的老人,值此变乱之时,当同舟共济,共忬国难……”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下来,又用凌厉的目光巡视了一遍在座的众人:“李氏以武起家,我为身太子,当以振兴社稷为第一要务!大家莫要欺我年少,真要是打什么歪主意,到时就别怪我心狠手辣,不念过去的情分!” 李岌冷冽的眼神让众人心里一寒,张宪已经从李环处得知太子行事与以往有很大不同,于是站起身来表示道:“臣等志疏才浅,殿下即不嫌弃,自当效犬马之劳。” 有人带头,于是众人纷纷起身,表示效忠。 李岌也站起身来,拊掌说道:“好,既然如此,大家既然现在不负我,我自当以大家为肱股柱石,共享富贵。他日位列凌烟,封王称侯,亦不是什么难事!”现在管不了那么多,先是许下好处再说。 李彦卿道:“殿下这是准备兴兵讨伐不臣么?” 李岌摇头:“现在先稳定局面,看情况再说,只要李嗣源不做撍越之事,大家暂时没必要撕破脸皮。”现在自己一方势弱,如果硬撼对方,反倒很有可能立刻就会分崩离析,只能是先站稳脚根,徐图进取。 张宪也点头表示赞赏道:“太子心思沉稳,老成谋国,乃是国之幸事。” 李岌点点头,看着李彦超说道:“如今晋阳兵力空虚,我欲招振武节度使安金全,雁门防御使周光辅率军驰援,各位若是没有意见,就请张使君代我拟定手谕吧,就用行营都统军令再加盖太子印玺。” 云朔一带的振武军为防御契丹的边军,兵强马壮,节度使老将安金全是晋军老臣,而忻州刺史周光辅则是名将周德威之子,两人还算是比较忠诚的。李岌还是不放心李彦超兵力独大的情况,召回这两人的意图是有所牵制,唯有潞州的昭义节度使孔勍是梁国降将,让人有些不太放心…… 十二、洛阳 当李岌回到晋阳的时候,他所派出的信使张淦也孟州,求见河阳节度使李绍奇。 李绍奇本名夏鲁奇,为李存勖的亲将出身,曾任晋王亲军指挥使,以骁勇闻名于世,曾在护卫庄宗时力斩百余人,因而获赐姓名。夏鲁奇之勇猛,不亚于当年的晋王李克用的义子李存孝,号称“铁枪王彦章”的梁国名将就是被他在战场上生擒活捉的。 李存勖灭梁称帝,李绍奇因功升为节度使,成为了镇守一方的大将。 李绍奇虽然武艺高强,在战场上有万夫不挡之勇,可是却短于谋略,是三国时典韦一般的勇将。兴教门之变,乱起突然,等他得到洛阳的消息时,李存勖已经死于叛乱,李嗣源的大军也已经进了洛阳。李绍奇一时方寸大乱,与帐下幕僚商议一番,只得是先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李绍奇是个长相极为粗豪的汉子,但却不是笨蛋,虽然皇帝待他恩重如山,却也没有多少为李家效死的心思。他原来长期跟在李存勖身边,也是读过一些书的人,这方面要比目不识丁的李嗣源强一些。 唐末五代这种乱世,大家能够活下去是主要的,至于所谓的“忠义千秋”纯粹都是扯淡,没有人拿这玩意当回事。 当张淦带着李岌的亲笔信来到孟州,求见他时,李绍奇想了一下,最终还是决定先见上一面,其后再做决定。 “某家深受皇恩,如今惊闻噩耗,敢不能立刻提兵渡河,前往洛都亲手为陛下报仇。不过老夫听说宰相已经将那李嗣源迎入京师,现在已经诛除了那作乱的郭从谦等人。现在太子在何处?有何打算?”李绍奇在看了李岌的亲笔信后,哭泣着说道。 “太子已经先行返回晋阳,请求将军能够率军暂时阻住李嗣源的部队进入河中的道路。”张淦说道,具体的事宜,李岌在信上并没说,是让他传递的口谕。 李绍奇听了后不由叹息一声:“可惜已经晚了,我听说昨天李从珂就从河清过了黄河,直驱河中,并没有从孟州经过。” 张淦道:“即然如此,太子说如果将军还念及先帝,当率军退往泽州,以守住太行陉和天井关,不可使李嗣源进兵昭义军。” 李绍奇眯着眼看着张淦,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道:“看来背后有高人给太子出主意,某家如果依言行事,就彻底站到了与李嗣源对面的立场上。” “太子让卑职带话说将军是先帝亲信,自然无法成为李嗣源的心腹,至于何去何从,还由将军定夺。如果将军肯听太子的命令,今后当倚作肱股之臣!” 李绍奇这一辈子杀人如麻,早已是心如铁石,并不会因为李岌的几句空口承诺而撼动内心。沉默半晌,盘算着得失,旋即哈哈大笑:“好,你回去禀告太子,老夫答应去帮他守着泽州,决不让李嗣源进昭义军半步就是。不过人家若是从河中进兵晋阳,咱家可是顾不过来!”他的意思很明白,如果太子能够守住晋阳,稳住局面,他就跟着太子干,否则,也甭指望他把自己都搭进去。 至于李嗣源那里,他手下有兵有将,还是照样能够周旋。 张淦到孟州,结果太子交待的事情只完成了一半,略感失望, 只不过没有办法,只能是先回晋阳禀告太子再说。 …… 李嗣源在稳定了洛阳的局势后,随即命石敬塘进军陕州,任护国节度使,以阻止太子的征蜀大军返回洛阳。另外命义子骑军大将李从珂率三千骑军入河中,以防止太子返回晋阳老巢。可惜的是李从珂晚了一步,李岌已经在他抵达河中府之前,提前一步返回到晋阳。 李嗣源虽然在嘴上声称自己根本就无心反叛,这次率军进京只是为了能安定局面,等安葬李存勖、迎立太子之后,自己就继续回幽州当节度使。 话虽如此,李嗣源在任监国后,立刻任命亲信安重诲为枢密使,掌管军机要务,掌握了中枢军权。另外就是派人去各地搜寻逃散的诸王,一经发现,就把他们暗地杀害,为自己称帝扫除障碍。 洛阳,兴圣宫。 李存勖在迁都洛阳后,为奸臣伶官所惑,骄奢淫逸,选得民间女子上千,以充宫室。李嗣源乃穷苦出身,极厌奢华,在进驻皇宫后,下令尽数遣散,只留二百余老旧宫人,分掌各职,一供差遣。 在李存勖死之前,刘皇后就收拾宫中细软,与申王李存渥出皇城,欲投奔太子继岌。不料行至虢州,却为刺史石潭所执,装入囚车,押还洛阳。 李嗣源以背主弃逃之罪处死申王存渥。刘皇后贪财乱政,李嗣源本也是极为反感厌恶,本也拟一并赐死,宣徽使张延朗劝道:“太子仍在!”于是,他责令刘皇后在宫中出家为尼反省,并派人看守。 另有通王李存确、雅王李存纪,乃是李存勖幼弟,在混乱中藏匿民间,被安重诲寻着下落,乃与李绍真两人密谋,派人将其杀害,免得活着碍事。永王李存霸,本为河中节度使,在闻知洛阳变乱之后,心中惶恐,乃弃了河中,直奔长安去投靠太子,却被任圜和李绍荣两人保全下来。 李嗣源正与宰相豆卢革、韦说两人议事,却见安重诲匆匆而来,奏报道:“启禀监国,李从珂从河中急报,太子已经返回晋阳。” 李嗣源闻言怔了半晌,这才叹息道:“此乃天运!暂时由他去罢。” 韦说道:“唐运已绝,国祚不再,不若监国自登大宝,新开纪元。” 李嗣源听后摇头拒绝道:“某自幼就孤苦,幸而被献祖(李国昌)看中,收入帐下,其后又追随武皇、先帝,历时五十余年,怎么能轻易背弃先帝!如今太子尚在,此事决不可为,让身上背负叛逆的恶名。当先迎归太子登基,安葬先帝,之后看看情况再说。如果太子不容我等,再做打算!” 安重诲道:“只怕太子不肯返回洛阳。” 豆卢革道:“太子不肯回来,这中枢一切,就只能先奉监国之命。” 安重诲一听也有道理,反正现在京师一带尽在掌握,如果太子回来,也只是羊入虎口,做个傀儡罢了,于是不再劝进…… 十三、老将 同光四年四月十五,阳曲县以北,晋阳通往雁门的官道上,从北向南,来了一支风尘仆仆的骑兵队伍。队伍前方,有一辆只有简单车蓬的马车,车上安坐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将,身着甲衣,只不过却没有戴头盔。 那白发老将在车上打着磕睡,队伍沿着牧马河转过一处山坡,前面有骑哨过来禀报:“将军,前面已经快到赤塘关了。” 车上的老将闻言,缓缓抬起头来,睁开惺忪的双眼,看着周围的景色道:“哦,这里是下塘村,离关城还有十多里地。” 那报信的哨官恭维道:“将军虽然身在北地,却仍然对晋阳一带的地形都了然于心,这记性连我这样的年青人都比不了!这里的确是下塘村。” 那老将笑道:“史达,你小子少拍马屁,老子年青的时候,你这种事可没少干,可不吃这一套。” 那史达也跟着笑道:“是您老人家当年跟着武皇麾下剿灭黄巢,征战河东,可是立下了汗马功劳。” 那老将闻言不由有些黯然道:“是,当年跟着武皇一起从沙陀起兵的老家伙们可剩下没几个了,老夫哥四个,现在也只剩下我一人。” 史达说道:“人过七十古来稀,您老人家再过几年就快过八十大寿了,这军中大将,可都算是您的小辈人物。” 这马车上的老将,正是振武军节度使,晋军老将安金全。 老将军本来十多年前就已经致仕,在晋阳颐养天年。大唐天佑十三年,晋梁魏博大战,梁将王檀率军三万突袭兵力空虚的晋阳。老将安金全老当益壮,主动请缨,招募了数百家丁助河东监军张承业守城。其后与潞州骑将石君立一起夜袭梁营,迫使梁军退走。 其后,安金全又复被晋王李存勖起用,任山北新州刺史,云州防御使,直至振武节度使,成为镇守一方的大将。 老将安金全今年七十有六,但精神矍铄,他性格随和诙谐,为人风趣,唯一的毛病就是好色,七十多岁就任振武节度使后,又新娶了两房小妾。这也许就是老家伙的健身秘诀,一般人也学不来。 他一辈子跟着武皇李克用四处征战,对于李存勖倒没有多深厚的感情,只不过对于自己亲手参与打下来的晋军诺大家业,却是不忍见其散败。 所以,在接到太子继岌的手谕后,他二话没说,就立刻带着一千骑军先行动身了。 对于太子,安金全以前在晋阳时,只见过数面,他记得那是个儒雅有礼的少年,只是显得有些柔弱,不似武皇那般豪放。 作为一镇节度,安金全对于中原变乱的情况知道的还是比较详细的。 太子能够在变乱发生的第一时间,就及时回到了晋阳老巢,其选择和决断都无可挑剔。俗话说乱世当前,方显英雄本色,太子在之前一系列的选择和所作所为,让老将军在心里对未来倒是多了几分期待。 安金全猜测,最大的可能是他身边的任圜给他出的主意。 他正相着,前面的探哨再次过来禀报道:“将军,前方不远,就是赤塘关了,要不要下车歇一歇,住上一宿。” 安金全看了看即将西斜的日头,摆了摆手道:“老朽乘车在路上已经耽搁了不少时间,大家辛苦一点,连夜赶回晋阳,省得出什么变故。” 皇帝薨逝,太子又年少,恐怕镇不住局面。而且现在李嗣源不知是什么想法,如果他想不利于太子,这背地里还是会有一些人听从他的。 …… 李岌刚听完张宪和太原府主薄曹信的报告,正在头疼。 自己需要招兵买马,可是一看府库的收支状况,心里先凉了大半截。 河东李家打仗算是蛮有一套,可是说到治理天下,确实是不咋样。 祖父晋王李克用作为唐末五代最大的军阀之一,在战场上虽然勇猛无比,但是身上还保留了许多草原胡人的作风,军纪败坏,搞破坏比搞建设在行。每战之后,纵容军卒掳掠,所以造成统治根基不稳定,一辈子打的胜仗不少,可是得到的地盘不知珍惜和治理,造成属地局势动荡,降而复叛,打下的诺大地盘又差不多又丢光了。 而李存勖从小就受到了很好的汉家教育,政治思想已经很接近于传统的统治阶级,知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道理,所以在继承晋王之初,就通过这一系列的有利举措,只用了几年的工夫,就使晋军的国力得到了很大的增强。 可惜由于连年晋梁大战,开支巨大,对于民众搜刮得极为严苛,又给各地民生造成了极大破坏。生产凋敝,民不聊生,造成财政空虚,军伍缺饷少粮,这也是这次后唐各地叛乱频发的一个主要原因。 作为晋军的根基,太原府算是目前国内北方财赋收支最好的地方,可也每年岁入只有十五、六万缗,仅能维持一支万余人的军队正常开销,如果是打起仗来,这各种支出还会急骤上升,府库立马就会吃紧。 没有钱粮,这打个毛的仗啊! 就唐末五代的这些军将,没有半点忠信可言,一但缺了钱粮供应,保证到了战场上立刻就会闹起事来,搞不好还会反戈一击。 李岌用手指揉着太阳穴,看向张宪:“张公,这太原府养兵不多,府库里却没有多少积蓄,这每年的财赋都用到哪里了?” “唉,”张宪叹了口气,“自然是供给陛下用于在洛阳的开销了,自覆灭梁国,陛下的开支愈巨。这魏博一乱,原来各地梁国的降将都跟着李嗣源一起反叛,实际上以前是没有作好入主天下的准备啊!” 李岌皱着眉头:“现在这情况,没法打啊,只能是先采取守势,稳定住局面。可若是李嗣源大军进攻,又不能不防。”他在蜀地算是捞了一笔,尚积存了不到三十万缗财货,可是那些钱粮还要负担关中的两万余大军开销,只能是勉强够用。 张宪道:“这个太子倒不用过于担心,我原来一直在陛下身边担任行军掌书记,这梁地连年战争,各地毁坏严重,情况比河东要坏得多。李嗣源现在也是有心无力,他也负担不起多少军队作战时的开销。” 李岌想了想:“你说的也是,大家先这么耗着吧,最好相安无事……” 十四、晋阳监 李岌很无奈地接受了一个事实,就是自中唐以后,特别是唐末以来数十年的战乱和动荡,所谓的忠义气节在那些统兵的眼里,已经是一文不值,一切以家族的利益为主。实际上原来晋军的情况还好,自李存勖当了晋王后,周德威、李嗣昭、李存璋、李存审等晋军大将倒也没有一个发生叛乱的,即使是李嗣源,也是因为被叛乱的魏博军推到了皇帝上的位置,最初也没有反叛的念头。 只不过,由于李存勖在当了皇帝后,任用伶宦,所作所为令原来的手下大将心寒,变得离心离德。另外就是周德威、李嗣昭、李存璋、李存审等晋军中流砥柱的大将们先后去逝,这也是造成兴教门之变后,局势失控的另一个主要原因。 一场变乱,晋王李克用和李存勖父子一脉的子嗣几乎被乱军诛除殆尽,这真的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所以,李岌准备用利益把这些勋贵们吸引到一条船上。这样在发生意外时,大家也好同舟共济。 振武节度使,老将安金全带着一千骑军赶回晋阳,这让李岌稍微松了一口气。 为此,他亲率晋阳百官和将领,到城北的大夏门外,迎接老将军的到来。 看到安金全从马车上下来,李岌主动上前,拱手施礼。 这安金全在晋军中的身份相对特殊,活了七十多岁,曾当过李岌曾祖父李国昌的亲卫,和晋王李克用是平辈,哪怕李岌称他一声阿翁(爷爷)也不为过。 “安阿翁这一路上辛苦劳顿,小子有事,还须劳动您老人家出面,实在惭愧!”李岌首先说道。 “有劳太子亲自相迎,老臣惶恐。”安金拳双手抱拳还礼,脸上却无半点惶恐之色,反倒是精神焕发:“洛阳的事老臣也听说了,家国不幸,不能替陛下分忧,是老臣之过……这几年不见,太子如今气度沉稳,英气勃勃,颇有武皇当年风采,老臣看得欣慰得很呐。” 李岌道:“家国危难,还得有您这样的柱石老将坐镇,小子也能心安些。” 安金全笑道:“老臣这把骨头,可值不了多少分量,这拨乱反正,还得看太子的安排。” 一行人进了晋阳城,老将安金全的到来,让李岌安心了不少。 至少有一千云州精锐在城内,压制了一些人蠢蠢欲动的心思。 好不容易从忻代和太原府拼凑了三千步军,由张敬达代替李彦超出任汾州刺史,率军防守雀鼠人道三座关城,以防止李从珂进军晋阳。这个年头,没有开拔费就根本支使不动大军,仅仅每名军卒五贯的安家费,就耗费了太原府库三分之一的积蓄。 这军队和各地官吏如果没有钱粮,根本无法正常运转。 随着局势初步稳定,如何能搞到钱粮,以维持军队和官府的开支成了李岌眼前头等要解决的问题。 莫为浮云遮望眼,风物长宜放眼量…… 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李岌现在所面对的是内忧外患,令人焦头烂额的一大堆烂事,哪有闲心去畅想未来,诗和远方看不到,就只剩下了眼前的苟且。 能苟且苟吧,活着总要比死了强! 田野里的青苗现在才刚长出一拃多高,要等到九月才能收上田赋,土地是没有多大指望了,只能是从别处想办法。 李岌在太原主薄曹信的陪同下,前往晋阳监进行巡视。 晋阳监原来是晋军负责宫廷建筑营造、军器制作和军需生产是主要制造部门,相当于把唐代少府监、将作监和军器监三监合一的一个部门。在晋王李存勖迁都洛阳前,晋阳监就相当于是后唐的工部。 晋阳监设在晋阳东城,在汾河东岸,整个将作工坊大约有三千多户工匠。李岌在木器坊和军械监内巡视一圈,发现这里居然还设有冶铁作坊。不过铁坊设在靠近城墙东南角的地方,只有一座不到两米高的小冶铁炉,全部依靠手工操作,其生产效率自然也好不到哪里。 冶铁是发展机械生产工坊的第一要务。 原来晋军治下总共有三处铁监:交城的大通监、太原府东郊的永利监和潞城铁监,而出产的铁器,则以泽州、潞州的工艺为最佳。晋阳监所使用的生铁主要出自交城监。交城铁监的铁矿原料来自于狐突山,储量并不算很丰富,只不过供古代冶铁作坊之用也算是足够。李岌并不太担心原料问题,在后世,山西煤铁资源丰富,是国内重要的钢铁基地之一,在这方面很有优势。 李岌专门来到冶铁工坊,饶有兴致地观摩起了铁匠们的打铁过程。 一米多高的炼铁炉内炉火在熊熊燃烧着,一名匠头则站在草棚里,指挥着几名精赤着上身的汉子在抡着大锤打铁。 这样的炼铁炉并不能将铁砂完全熔化,形成铁水,而是只将其烧结成铁块。烧结好的炽热铁块从炼铁炉里用火钳夹出来,然后再放在铁砧上用铁锤反复锻打,以祛除杂质,使之内部结构紧密。 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李岌感到很失望,这样打造出来的铁器,质量定然也是好不到哪里去,而且这些这些铁匠们还在用煤直接烧结铁砂,煤烟中所含有的硫、磷等有害杂质,会渗透到铁器当中。 李岌满脸失望地看着晋阳监的所谓炼铁炉,炉高只有不到两米,甚至只能称之为大一点的煤炉还比较合适。 “你们就用这玩意炼铁?”李岌用奇怪地眼神看向站在他身侧的监丞王锆。 “太子,晋阳的作坊历来都是用这种小炼铁炉来冶铁,唯有形制大小不一而已。晋阳监的这种铁炉在各冶监中大小也算是中等。”王锆在看到李岌的脸色并不好看,于是很小心里回答道。 “冶铁不是得需要那种高炉么?”李岌张开右臂,使劲往高处比划着说道,“我是说有三、五丈高的那一种。” 王锆在脸上陪着笑:“太子说笑了,那种大冶铁炉只有交城和泽州铁监才有,而且也只有不足二丈高。咱们这等打铁工坊,并未有铁矿在附近,并不以冶铁为主,要建那么大的冶铁炉作什么,而且要建成一座如此高大的冶铁炉,花费着实不低。” 李岌又仔细询问了一番,得知这炼铁高炉得需要用耐火粘土砖所砌成,而且即使这高炉建成,这榆次县周边也没有铁矿原料产地。 想要发展机器工坊,需要用到大量的优质钢材…… 想到这些,李岌只能是忍不住摇头叹气,这白手起家,真不是人干的事情! …… 十五、变卖 车队行驶在晋阳城内,李岌坐在马车里,看着街道两旁的店铺,满脑子都是想着如何筹集钱粮的事情。 由于自李克用入主河东以后,晋阳城自唐末以来,基本上没有遭受过战乱的波及,已经是华夏北方最为繁华的城市。在李家父子两代数十年的经营下,晋阳城内富户相对较多,算是一等的富庶之地。 可是走在大街上,李岌却感受不到多少富足。街上的行人,服装整齐者只是极少数,绝大多数百姓都是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身上的穿着补丁摞补丁的衣裳,脸上明显带有菜色。 晋阳的权贵、富户多居于西城皇宫周边一带,东城相当于是后世的棚户区。 在后世,“棚户区”是指住宅老旧,人均居住面积较小的地方,而晋阳东城的贫民区,那些棚户真的就是居住在四面漏风,简易的茅草棚里。 李岌很难想象,住在这种用苇草当墙的草棚里,人们是如何能够度过寒冬的。 街道两旁的建筑看起来十分破旧,许多房屋外面并没有包上青砖,直接就是黄土的墙体,表面上坑坑洼洼,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孔洞。 万恶的旧社会! 走在这样的街道上,李岌的内心是非常的失望,他看不到这样的城市里,能有多大商机。民以食为天,在这样食不裹腹、衣不蔽体的时代,人们哪里还有闲钱来购买其他的商品?!现在李岌非常怀念以前自己因为生活压力大,经常抱怨的时代。 那种只要肯吃苦,就不用担心自己会遭受饥饿的生活。 心里虽然满是失望,可日子还得要过下去。 晋王府占地面积极大,超过了一百亩,包括一座主殿和两座配殿,再加上东西配院和作为住宅区的后院等附属建筑,相当于是一座小型的皇城。光后院的宅院都有二十多座。因为晋王府的人员都搬去了洛阳皇宫,留守王府的只有一些老的家人,显得十分清冷。 自己住这么大的地方是不是有些浪费? 李岌觉得自己如果把王府卖掉,应该能够筹措到不少的经费,但这也只有想想罢了。 晋王府,就是自己想卖掉,也得有人敢买呀! 只不过府中虽然没有留下多少钱粮,但是家产还是有不少的。 李克用、李存勖父子两代经营河东数十年,光在晋阳周边所置下的宅院和田产却有不少,可以说是晋阳最大的地主,这宅子和土地也能换成钱粮啊…… 一位头戴乌纱,身穿五品朱袍的宦官站在了李岌的面前。 五代的官制延续唐朝,掌管内廷事务的是内侍省,由宦官掌管。不过自迁都洛阳后,内侍省迁往洛阳,现在掌管晋阳皇宫及晋王府事务的总管是内侍省少监张枢。他是原来河东监军张承业的义子,很得李存勖看重,所在这才留守北都,负责管理晋阳宫和晋王府。 “张总管,晋王府名下有多少处宅院和皇庄,又有田地多少?”李岌坐在软体榻上,看着面前神色恭谨的张枢问道。对方的官名,在隋代以前,称之为少长秋。 “回禀太子,除了王府,晋王府在晋阳城内还有十二处宅院,是陛下为各位皇子准备的,另外武皇还留下有五处宅院,没有赏赐出去。其它房产已经赏赐给了诸王及驸马、诸多义子、大臣等。晋阳周边有十七处皇庄,有田地五万两千三百六百余顷,除此之外,还有几处皇家山林牧场等。”张枢似乎对于王府的家产了如指掌,直接就脱口而出。 “嗯,这晋阳的宅院能价值多少钱?”李岌一开口,顿时让张枢目瞪口呆,半张着嘴,良久才反应过来。 “太子,这祖宗家业,轻易不可售卖啊!” “这招兵买马需要大量的钱粮,这太原府库根本无法支撑,只能是动用内府的财产。否则的话,如果李嗣源带兵打过来,留下诺大的家产是不是都便宜了那些叛将们?!”李岌说道,“现在不是守业的时候。” “城内的宅院大小不一,位置也各不相同,只不过大都在皇宫附近,价值算是比较高的。大宅能值五百万钱左右,小的大约能卖到百万,总算下来,约值四万贯左右。”张枢想了一下回答道。 “才值三、四万贯?!”李岌听了明显感到有些失望,看来这皇家也不怎么富裕啊。“田庄能值几何?” “上好的良田约值450文一亩,下等的旱田每亩只能卖到200文,加上庄园里的房产等,每处庄园大约价值6000贯左右。” 李岌在心里盘算了一下,也就是说,除了晋王府,李克用和李存勖父子两代,在晋阳一带所攒下的家业也就只有十几万贯,明显是比较失败。俗话说一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这父子两代经营河东四十余年,才和人家当一年市长所捞的财富大体相当,不能不说是缺乏商业头脑和经济手段。 难道就不会多开些发票么?! 实在不行把晋阳宫给卖掉? 咳咳,开个玩笑…… 李岌拿着晋阳城内地图,开始在上面划红圈。 总共十七处宅院,只保留了五处临大街的宅子,准备以后经商,当作商铺的门面来用,其余的吩咐张枢找人全部卖掉。 等张枢离开,李岌坐在书房里想了想,提笔给写了封救援信,把李环唤来,让他派人给将信送到义武军节度使王德的手里。 当年成德军张文礼在镇州(正定)叛乱,定州的义武军节度使王处直暗中契丹,意图声援镇州。其义子王德趁机煽动部下,囚禁了王处直,自立为留后。李存勖以为王德有助于自己,于是任命王德为义武军节度使,并同意了王德将女儿许配给世子继岌的请求。 当年李存勖在定州城下所订下的一桩婚姻,现在倒是让李岌多出了一个外援。 王德好歹也算是自己的老丈人,于情于理,也不可能袖手旁观,坐视不救。况且李嗣源瞧不起王德这个叛将,两人之间的关系十分恶劣,王德不可能背弃李岌而去投靠李嗣源。只不过义武军本身是小军镇,军力和财力都有限,能提供的支持也不会太大。 蚂蚱在小,好歹也是块肉…… 十六、决策 李嗣源已经六十多岁了,原本没有当皇帝的野心,可是在品尝过权力的滋味后,也是食髓知味,很难再舍弃了。 只不过太子跑回了晋阳,另外还跑了两位皇子和永王存霸、薛王存礼尚在人世,他原来诛除武皇李克用一脉子孙的计划落了空,想要顺利登基并没有那么容易。 李嗣源搬进了皇宫里居住,又下令将刘皇后囚禁在皇宫的寺庙,令其出家修行忏悔。他现在刚掌大权,百废待兴,另外先皇李存勖的骨灰还安置在梓宫里,等待下葬。各种的杂事太多,还有许多的奏疏在等着他批阅处理。 由于出身贫苦,李嗣源大字识不了几个,基本上算是个文盲,而他的亲信安重诲也读书不多,那些奏折上的内容有时字都不认识,许多时候都不明白里面说的是什么事。于是找了几个识字的文臣,一帮着批阅奏折。 虽然没读过书,李嗣源倒属于那种不学有术的人才,对于许多政治手段也算是无师自通,运用的十分高明。而且他有个最大的好处,知道自己没有什么常识,所以对于大臣们的建议,只要认为是合理的,基本上是从善如流,批准执行。 这日李嗣源正在兴圣宫召租庸使孔循和礼部尚书李琪两帮他批阅奏疏,却见安重诲入宫奏报道:“晋阳那边已经传回消息,太子确实已经回到了王府,从珂欲进兵晋阳,却在汾水关被张敬达率军阻住去路,只得暂据河中。晋阳乃龙兴之地,兵马强壮,钱粮租赋收入最高,不可不防。” 李嗣源踌躇半晌,然后说道:“昔日先帝就以太原之地而覆灭梁国,如今各地混乱,却不是用兵之时,而且晋阳雄城坚厚,轻易不可攻下,却是奈何。” 孔循说道:“监国当学梁主而自立,否则天下难安!” 李嗣源闻言斥责道:“我十三岁就侍奉献祖,而且与武皇还是同族宗亲,先帝基业就是我的基业,那有同宗异国的道理?” 礼部尚书李琪道:“若改国号,反倒给了那些蠢蠢欲动的节度使们公开反叛的借口,绝非良策。如今先帝尚在梓宫,监国当学魏武,遣使晋阳,迎太子回京师柩前即位,可谓不忘先帝三世之恩。” 李嗣源沉默片刻道:“如此最好,当派何人为使去晋阳?” 李琪道:“宰相豆卢革乃是先帝重臣,可前往晋阳迎归太子,以示隆重。” 他想爬上宰相的位置,故而一力推荐豆卢革出使晋阳,最好的结果是太子一怒之下,将豆卢革斩首,就一劳永逸了。 李嗣源摇头道:“豆卢革与太子并无交情,恐怕无法说动太子还朝,还是派韦说前往。” 安重诲道:“太子恐怕不会回洛阳,当兴兵征讨,以免夜长梦多。” 李嗣源听罢皱眉说道:“现在府库空虚,拿什么去打仗,只怕大军离开洛阳,在半路上就会溃散。况且无名义师,讨伐太子,就坐实了反叛的罪名。” 李琪道:“这军中还是有许多先帝的部属,心向太子,不若先作安抚,慢慢剪除他的羽翼,从跟随太子的节度使下手,先调离所在军镇,削去兵权,最后只剩下太子孤掌难鸣,监国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将他控制住。” 安重诲冷笑道:“这计谋虽好,恐怕难以如意。” 两人争执不下,各有道理,李嗣源也是拿不定主意,最后道:“先派韦说去迎归太子,另外听说那元行钦在长安,派人去拉拢任圜,让他把元行钦交出来,否则老夫欲报杀子之仇,也算是师出有名。” 策略暂时是定了下来,还要看实施的结果。 …… 前世李岌比较宅,每天朝九晚六去公司上班,作为一个扑街,晚上还得努力码字,很少跟人打交道。说起社会经验,并不是特别丰富,而且作为一个穿越者,他对这个世界的认知,与那些老奸巨滑的家伙们相比,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根据打策略游戏的经验,在前期苟活,埋头发展才是正途。否则的话,惹出一大堆敌人,就是想发展都安生不下来。 活着最重要,如果人死了,就是真的啥都没有了。 只要活着,就会有希望。 李岌让张枢将位于晋阳城南的五处庄园也卖了出去,这几处庄园虽然位于汾河两岸,却处于从南往北进军的路线上。如果李嗣源大兵压境,这些田庄首要就会遭到破坏。李岌并没把握能够守住雀鼠谷道。 老将安金全和周光辅两人的到来,让李岌安心了不少,于是在制定下近期以防守为主的战略后,便迫不急待地带着随从出了晋阳城,前往榆次县,巡查位于洞过水北岸的两座前唐时期留下的皇家庄园。 出城的车队有五辆马车,木质的车轮在坑坑洼洼的道路上行驶时,车身在不停颠簸着,让车内乘坐的李岌一直非常担心身下脆弱的木轮能否承受这样的剧烈震动。 四月下旬,田地里的粟苗刚开始拔节,晋阳城外倒也是一派葱茏,田野里的禾苗如同绿色的波浪,在微风中翻涌着。 40多里的官路,放在后世也就是20多分钟的车程,可是在这个时代,却足足走了将近两个时辰。从早晨一直到将近晌午,车队这才抵达位于涂水与洞过水交汇处,麓台山脚下的皇家庄园大门外。庄园外用黄土夯筑而成的院墙环绕四周,墙高一丈有余,四角和东西两墙中间还筑有六座高大的箭楼,很像上一座小型的军事堡垒。 李岌一行来到庄园,已经是正当午时分。 马车直接进了庄园的大门,然后在一处朱墙碧瓦的庭院前停了下来。 李环在车外大声禀报:“启禀太子,皇庄已经到了。” 一个内侍服饰的中年人率领十多名庄丁在门口迎接新家主的到来,道路的两旁还站了不少看热闹的庄户,以妇人孩子居多。 看到李岌从车上下来,那内监带头率众人跪倒在地,高声说道:“奴都水监洞过水巡河官王存等叩见太子殿下!”跟着跪下的其余庄户只低着头不敢说话。 “都起来吧!以后我会经常过来,不用行跪拜礼,只行常礼就好。”李岌说罢,迈步往庭院中走去。 王存赶紧起身,跟在李环身后,也朝大殿走过去…… 十七、皇庄 李环放慢脚步,低声问道:“太子过来巡视皇庄,莫要出了什么纰漏。” 王存道:“卑下接了通知,只能是匆匆打扫了几处重要的地方,把庄院里的闲散人等赶到田里做工。太子也没见过种地,应该没啥问题吧?” 这皇庄的主院外包青砖,院子里也用青石条铺了走道,看起来甚为整洁。 李岌进了庭院,这是座两进的院子,正房一排五间,中间的正堂高出一块,看上去比较象他见过的寺庙。庭院中有一座水池,不过近乎干涸,水池周边栽种着垂柳,还有几棵杏树和桃树。 正堂的门开着,旁边站着两位侍女,李岌点了点头,率先走进了中堂。 这中堂要比普通的房间高出一米多,正面摆着一副案几和一张长椅,案几上摆着一套彩瓷的茶具。两侧也是摆了两套案几和座椅,样式和正面相同,唯有座椅较短,只容单人坐下,不能躺坐。 椅子的名称在唐代才开始出现,原来称之为胡床,大约在北魏时期才出现在华夏。 不过晋阳王府的大殿里,议事时仍然是席地而坐,内部的陈设类似于后世的日式房间,木质的席位和“榻榻米”差不多。后世的日式房间陈设就是从唐朝流传过去的,只不过霓虹人脑筋比较死,再也没有大的改进。 跪坐实际上很不舒服,于是这种“胡床”在唐代就慢慢流行起来。 所谓的“椅子”现在还没有靠背,只有类似于床帮的扶手,只不过要比后世的椅子宽大得多,可以在上面躺卧。 李岌在正堂的椅子上坐定,然后对王存道:“你先给我说说庄园里的情况。” 王存侧立在离李岌前面约三步远的地方,垂手而立,恭谨地答道:“回禀殿下,这麓台皇庄是武皇当年平定黄巢之乱后获封的几座皇庄之一,共有田地三千余顷,另外还兼管麓台山的山林皇室猎场。现有庄户七百八十二户,丁口两千九百七十六人,其中青壮一千二百七十一人。” 他说的数据不包括女性,在古代统计人口是不包括妇女的。 “庄园的田地产出几何?”李岌继续问道。 “回太子,这两年雨水不丰,收成不算好,去年麓台庄园共产粮小麦一万余石,谷黍四万余石,其中五成作为田租,缴纳到了王府。”看得出来,王存对庄园里的情况还算是十分了解。 李岌听罢,皱了皱眉头:“小麦的产量怎么会这么少?” “回禀太子,这麦田需要上好的水田,在旱田里的收成不如谷子和黍米,只有河滩两侧能够用水车浇灌的田地才能种植,所以产量不多。 “庄园里没有修建堤坝,引水浇灌么?” 王存摇了摇头:“这拦河筑坝花费巨大,庄园里根本负担不起,只建有十几处蓄水池。” 李岌点了点头:“还是要建水坝,下午先去转一遍,其后让都水监的人过来选定坝址。这到了夏天河水较小,正是修坝的时候。” 吃罢午饭,李岌骑了马,沿着庄园的土路大体上逛了一遍。麓台庄园位于麓台山脚下,不包括荒地和作为皇家猎场的山林,光良田就有三千多顷。涂水河从庄园的中央穿过,因为天气比较干旱,河水很浅,只有齐腰深,骑马随便都能涉水而过。 沿河两侧的树林郁郁葱葱,犹如一条绿色的锦带,从麓台山一直延伸到榆次县城方向。 由于水流较小,河床上的水车静静地矗立着,已经无法进行使用。 河东这地方,雨量十分不均衡,雨水主要集中在秋季,另外就是刚开春时,山地里的雪水融化,河道里的水量较大,除此之外,一年当中大多数时间,想要使用河水灌溉十分不易。据李岌了解,只有阳曲县和绛州一带建有水坝,能够进行引水灌溉。 李岌考虑修坝筑堤,不光是为了农业灌溉,更主要的是需要用水力来作为动力。 他前世读书的学校叫河海大学,前身是水利部下属的水利院校,耳濡目染,对于这方面的事情懂得比平常人要多一些。 从麓台庄园回到晋阳,李岌躲在书房里,三天没有出门。 水轮机实际上在先秦时期就被发明出来了,只不过历代以来,并没有大的改进。在江南一带,是有水磨和水力椿米机的。李岌所画的,是记忆里去林州参观红旗渠时,过去生产队时期所安装的那种木制的水轮机。 参观的时候是一回事,当在图纸上进行设计时,还是会遇到许多问题。李岌知道水轮机的运行原理,但是在真正动手进行设计时,并不代表自己所画出的图纸就能制造出合格的机械出来。 一切还需要由实践来进行改进。 由于历代以来严格的铁器使用限制,少府监的木匠们已经习惯于在制作木器时,不使用铁钉,可是李岌却不管这个,在设计机械时,就采用了许多铁质配件。 另外就是从晋阳监抽调了一些木匠和铁匠,在王府的后偏院里,开始给工匠们出着点子,期望着早一些将动力纺纱机和动力织布机给研制出来。 “衣食住行”是人类社会活动最重要的物质需求,以目前的情况,大多数人的人生目标是以能吃上饱饭、穿上体面的新衣为目的,住就更不用提了,普通人家能有间土房容身已经是很不错了。至于行,骒马牛驴外加车船,都不是普通人能够享受的。 每个人再穷,身上都会披上一块遮羞布,那怕是块麻袋片,除非这人是个疯子…… 咯啦啦咯啦啦…… 在一阵吱吱咯咯的声响中,一台手摇的单锭纺车在转动着。在汉代时候,这种纺车的制造技术便已经成熟。随着木轮的转动,带动纱绽旋转,手中的棉卷便被抽动着,捻成了纱线。李继岌给木匠们所提出的要求并不困难,让转轮带动十六支纱锭一齐旋转。 这等于是一个在可以顶十六个人在用。 至于纺纱机所带动纱锭的数量,以后再慢慢增加就行。 这种改造并不是很困难,就是将原来横置的纱锭改成竖置之后就很容易做到。在之前,只是没有人往这方面着想而已。工匠们制造纺纱机,却不使用它,而妇人们,又不懂机械……华国所形成的男人不下厨房和不做妇人纺纱织布这样的活计传统,这种社会分工本身就是个很大的错误。 限于动力系统和钢铁制品严格的使用限制,华国的纺车大多数还是单锭纺车,一些多锭的脚踏纺车由于传播不广,并没有推广开来。前世是到了宋朝时期,由于商品经济的发展,纺织技术才又有了一些进步,出现了有几十枚纱锭的水力纺纱机。 李岌只不过是将这个过程,提前了百十余年而已。 他只是稍微点拨了一下,工匠们只用了三天时间,就制作出了一台16锭的纺纱机,只不过和石磨一样,需要用驴子来拉动…… 当然,他们的最终目的,是用水轮来驱动这台纺机进行工作。 纺纱机研制成功后,对于织布机的改造实际上更为简单。所谓的“飞梭”和打梭板早就被发明了出来,唯一的改进是由于动力强劲后,可以增加布幅的宽度。在看过织布机之后,李继岌发现对织布机的改进余地并不大。 由于准备采用机械纺纱、织布,所以对于原来的要求比原来要高,处理原来,去除杂质,并整理品质的梳棉和梳毛等设备也是必不可少。 这些设备只能是在以后的实践中再慢慢进行改进了…… 十八、水利 九寺五监中的少府监掌百工,将作监负责建筑营造,军器监主管兵器制作,而都水监则负责河渠水利。 晋阳监麻雀虽小,却也五脏俱全,汇聚了各行各业的手工匠人。 在少府监和将作监中,木工大匠的地位要远高于铁匠和石匠、窑工等手工匠人。木工大匠,负责宫室的营造,不用一根钉子,能够建造出高达数丈的殿台楼阁出来,就相当于是后世的建筑设计师,地位低了肯定不行啊。 相对于铁匠,华国的木匠们的手艺要精巧得多。对于这个时代工匠们的手工技巧,李岌还是很佩服的。只要你提出要求,或是提供简易的图纸,他们就会为你制造出一件件精美的器物,有些东西看起来简直就是一件工艺品。比如说水车、纺机。织机、水磨和水轮机,这些工匠们所造出来的实物就远比他想象中还要精巧耐用。 相对于木匠,铁匠们所使用的加工设备和工具都要少得多。这和汉武帝时代开始实行的盐铁官营有很大的关系。由于铁器的制造和使用受到了严格的限制,导致大多数中国的工匠们只得被迫使用木头来制造工具和机械,这也导致了国内金属加工技术的停滞和落后。 没有读过书的工匠们只是缺少一些最基本的常识,只要略加指点,就能不断地给你带来意外的惊喜。 晋王府后院有从晋渠中引出的一条支渠,为王府的花园提供源源不断的活水。 李岌让匠人们对水渠进行了一些改造,开始试制和检验各种的水力机械。 就好比现在,那些工匠们对最初的水力纺机和水力织机已经做出了很多的改进,这些木质的机械已经变得李岌都快要认不出来了。 大部分的扭杆式传动装置已经被精密的齿轮装置所代替,甚至还有皮带轮,真正用牛皮做的皮带,李岌从来都没有想到过原来用木头做的齿轮也能被制造得如此精密。 李岌现在所期望的,就是尽快用钢铁所制造的零件将这些木质的机械零件替换下来。 将作监的木工大匠名叫鲁达,自称是那春秋时公输班的后人,自然和那三拳打死镇关西的鲁提辖没有半点关系。鲁达是一位须发斑白,虽然身着短衫,站在平地里,却是自有一股气势。在面对李岌这位皇太子时,也能做得到不卑不亢,应对从容。 这是对于自己的手艺极为自负,从内心里所散发出来的骄傲。 在热机发明之前,水轮机和风车是最早的动力来源,河东并不是风口,一年当中多半是无风的日子,所以李岌只能是在水轮机方面来作文章。 而且这也是他的专长。 用毛笔绘出的图纸怎么也不如用绘图笔在专门的绘图格纸上画出的图形标准,只不过一些高级的工匠却能够瞅上一会儿就能明白其中的原理。知识并不一定非要从书本上获得,匠人们丰富的经验弥补了他们学识上的不足。 在住进了百十余号工匠,并开办了木器坊和铁匠铺、石匠工坊后,晋王府靠近二龙山的这座偏院就成了王府里最热闹的地方。 一根根的圆木、一车车的石料被运进到院子里,然后被匠人们沿着这条从山上引水的支渠,开始尝试修建三间用水轮机带动的机械工坊。 机械的图纸给到了鲁达的手里,这位自称是鲁班后裔的匠头在看到图纸的后,惊讶的合不拢嘴,在仔细研究了一会儿图纸后说道:“构造十分精妙,这是机关术,皇家严禁不许外传的!” “嗯?”李岌感到很奇怪,“你知道这种东西?” “长安钦天监的浑天仪就是用水力来驱动的,足有三层楼高。我家祖上就曾参与过浑天台的建造,只不过那东西是皇家机密,不许外传,鲁家也只能是心口相传,不得付诸文字。”鲁达说道。 李岌皱了皱眉头:“许多好东西都是被这心口相传所毁掉而失传的。机关术不是墨家的么,怎么公输家也有流传?” 鲁达道:“机关术本就是公输家的不传之秘,怎么成了墨家的?只不过始皇帝一统天下,公输家由于对抗暴奏,无奈归隐山林,到后来,老祖宗的机关术,也大多失传。” “机关术这种东西应当推广到天下。”李岌笑了笑回答道。 晋王府后山沿着引水渠所进行的改造工程进度很快,沟渠的两侧堆满了砖瓦,木料,就连龙首山泉水涌出地方修建的大蓄水池塘,也是初见雏形。用山石砌筑的堤坝,已经把泉眼处的涧口围了起来。 沿着堤坝通往晋王府的引水渠,用三尺长,一尺宽的石条砌筑出的方形轮机室每隔五丈就有一座。二十多丈的落差,让山泉的流水从水渠流下,提供了足够的动能。如果打开闸门,奔涌的流水会在这条六十多丈长的水渠中带动十台水轮机旋转,带动试验用的水力纺机、织机和水磨进行工作。 稍微令李岌有些遗憾的是,那种水力锻锤还没有试制成功。 在晋王府引水渠进行改造的同时,位于麓台山脚下的麓台庄园涂水河山谷口,也突然变得热闹起来。 麓台山涂水河谷两侧已经被平整出来了大片的平地,趁着夏季河水很小的时期,河水已经被拦腰截断,依靠着一条人工挖出的引水渠再汇入洞过水。招募的庄丁们用麻绳拉动木桩在夯地,十几人为一组,巨大的砸夯声与号子声在这片山谷前不停回响着。 一座青石混合泥土的拦河大坝开始开工兴建。 兴修水利谁都知道是利在当下,功在千秋的事情,可是修堤筑坝巨大的花费还是让华夏国绝大多数的官员对此望而却步。即使是这么一条泾流量并不大的支流,只要耗费超过两万贯钱粮,也就是李岌有胆量敢这样“败家”。 李岌也不想如此,可是目前在汾河上修建拦河大坝以他现在的财力物力和技术能力是远远做不到的,所以退而求其次,只能是在汾河上的支流上先动脑筋。 这也是无奈之举,他计划中的工坊都要依靠这些水能作为主要的动力来源。 原本在这片山林一带是皇家猎场,原来不时出没的野兽顿时就不见了踪影,被如此浩大的人类活动声势吓得跑得远远的。 这是他事业的发端…… 十九、北苑 同门下平章事韦说作为洛阳朝堂的使者在四月底抵达晋阳,准备迎归太子回京师继承皇位。对此,李岌只能是“称病不起”,声称重病在身,暂时无法还朝。 不过,他现在也不想与李嗣源公开撕破脸皮,以太子的名义发布谕令,算是承认了其“监国”的地位。另外,他命人写了一封言辞恳切的书信,请求发还父皇李存勖遗骸,归葬于代州晋王李克用的建陵附近。 历史转了一圈,又回到了李存勖当初刚继承晋王时的形势:河东大部及关中一部分听从李岌这位太子的命令,而原来的梁地甚至包括幽州都是监国李嗣源的势力范围,此外,蜀地由西川节使使孟知祥、东川节度使董璋和汉中的两川招抚使张筠各据一地。 情况比李岌在兴平时所预料的要好许多,当初自己是打算如果无法顺利回到晋阳,就直接跑路,找个犄角旮旯先躲起来,占山为王,徐图发展。 而现在,最起码李嗣源名义上还承认李岌的太子身份,双方只是在汾水关进行了一场小规模的战斗。 其实李嗣源手上能动用的兵马,就是其原来任节度使时本部的牙军万余,另外还有李绍真、李绍虔、李绍英等梁国降将也纷纷投靠,加起来只有三万多兵马。邺城留后赵在礼本是叛将,而且这些魏博军时而反叛,李嗣源也不敢轻用,以免引为烧身。 李嗣源成了监国,才知道做皇帝的难处,到处都是伸手要钱的,这朝廷开支,供养军队,每日花销巨大,而国库空虚,本就没有余钱,和远在太原的太子李岌一样,也是整日里都为筹措钱粮发愁。 当初李继岌、郭崇韬伐蜀后,从蜀地搜刮了一百五十余万缗银钱。李继岌回师时,带回了三十余万银钱,除了犒军用掉了一部分外,尚余百万缗银钱留在蜀中,为坐镇成都的西川节度使孟知祥所得。 现在李嗣源也是急需用钱,于是派太仆寺卿赵季良入蜀,为三川转运使,意图将剩余钱帛运回京师。 孟知祥坐镇成都,掌握着一半的伐蜀大军,拥兵自重,这到手的钱财哪里还肯再吐出来,百般推脱,并把赵季良强行留在蜀中,不使其回京复命。 李嗣源拿孟知祥也没什么办法,蜀地刚刚平定,又成割据之势。 …… 韦说一行在晋阳呆了十来天,每天都要跑到晋王府探视“染恙”的太子一番,可把李岌给郁闷坏了。 每天都呆在王府里,除了后院正在建设中的实验工坊,哪里都去不了。 谢天谢地,总算是把这号瘟神给打发回了洛阳。 这韦说一行前脚出了晋阳,李岌也是坐了马车出了晋阳北面的大夏门。 晋阳以北,有座小湖,名作晋池,晋水流经晋池,其后再汇入汾水。晋池周边,是唐代的皇家园林,占地广阔。晋水上筑有堤坝,蓄水以供晋阳城中使用。这座堤坝建于先秦时期,北朝时期又经过大的重修,因其北面有纪念晋阳城最早的建造者,晋国上卿董安于的祠堂,所以称之为董祠堤。 这座小水库蓄积的河水,经过晋渠引水晋阳城内,以供生活及灌溉使用。 古代的城池,都是保留有许多农田的,不过,由于城中人口越来越多,晋阳城内所保留的官田现在还只剩下了两千多亩,并没有多少了。 晋池庄园本是皇家园林,名作北苑,一直归晋阳宫管理。在前河东监军张承业去逝,李存勖称帝后,晋阳宫包括北苑就被纳入皇室,成了李家的私产,于是北苑晋池就成了李家最大的一处皇家庄园。 李岌在晋阳宫监张枢的陪同下,带着十几人沿着晋水巡视。 快到五月,去年播下的冬麦已经接近成熟,青翠的田野表面开始泛起一层金黄。可以看出,晋池庄园耕种的田地还是太少,李岌在心里略微估算了一下,晋水两岸,从董祠堤到晋池,整个北苑可供开垦的荒地足有数千顷之多。 晋阳北苑是皇家园林,严禁私人砍伐林木,保存有大片的人工森林。这里的草木繁茂,土质不错。可惜因唐末以来,园林中的水利设施年久失修,一眼望去,到处是荒芜的残破景象,倒也显得原始。 策马沿着晋水而行,可以看到河岸两旁一些原来修筑的渠池痕迹,不过这些沟渠多年没有维护,渠坝坍塌,基本上算是彻底废弃了。如果将这些渠道重新疏浚整修,完全可以在这一带开垦出大片的良田出来。 “这一带如果重新整修沟渠,再招募些军民开垦出来,都是些上好的田地啊!”李岌感叹了一句,“我准备重建禁军,在晋阳城东、南、北三面实行军屯,羽护皇城。” 张枢道:“太子这是不准备回洛阳了么?” 李岌点了点头:“洛阳现在就是狼窝,我过去纯粹是自投罗网,今后很长一段时间,这晋阳一带就是我的根据。先稳定形势,发展生产才是要务。” 自中唐以后,这天下的局面失控实际上是由于府兵制败坏,军队失去控制开始的。 这唐末五代,藩镇割据,军兵为镇将所有,这才造成如今政令不行的混乱局面。李岌要想拨乱反正,就也得从做军阀开始,把自己变成国内最大的军阀。 自涂水河麓台山水库大坝开工,对工程进度最上心的人除了李岌外,就属晋阳都水监少承卢焕了,甚至这家伙比李岌还要关心大坝的建造质量和安全问题。 也难怪,在这个破时代里,只要能把旱田变成水浇地,粮食亩产就能够增加一倍。民以食为天,这等关乎民生的工程,对于他这样负责水利的官员来说就是天大的头等大事。 晋阳城里就有很多的农田,这是这个时代所有城池的特点。而晋阳城内,农地面积最大的,就是晋阳宫。由于李氏父子的优待,这座前唐时期所遗留下来的庞大宫殿建筑群并没有被强行侵占,依然保留着前唐时期的规制。 晋阳宫里还生活着四百多名前唐时期所遗留下来的宫人,大多是内侍,也有一些是年老体衰的老宫女。大唐都已经没了,这些人还躲避在唐朝所留下的皇宫里,过着几乎与世隔绝的生活。 晋阳宫监张枢就是这帮人的保护神。 作为原河东监军张承业的义子,张枢也是从小在晋阳宫里面长大的,对于里面的人也很有感情。 李岌把北苑皇家园林,作为屯田地,开始进行军垦试验。 二十、调遣 建一座农业庄园并不算困难,可是,如果想把一座农业庄园改造成初级工业化生产的小镇,这就会变成一个的长期的,不断拆建的过程,没有几年的时间,都很难看出成效。李岌准备把北苑建成一座军屯典范,然后再慢慢向整个晋地,甚至向全国传播和推广。 别人带出来的军队怎么也不如自己一手所打造出来的禁军忠诚可靠,这是李岌的想法,他需要亲自招募和训练出一支忠于自己的禁军出来。 修建军营和屯垦改造荒田的过程,其实也是一个聚拢人心的过程。当军营被建好,田地被开垦出来,再加上完善的水利灌溉设施,这些军卒在看着亲手动作而修建好的田庄,就自然而然地会生出一种归属感和依赖感。 在走马观花似的巡视过北苑庄园后,在回到晋阳,李岌就把张枢、李环和曹信、卢焕等人召集到晋王府,商议实行屯田事宜。 许多事情,看似简单,当需要真正实行的时候,才知道诸多杂事极为繁多。 屯田首先需要招募到青壮人口,另外牲畜、工具、农具,屯田建营所需要的砖木等物资,屯田军户所要支付的钱粮等等。 千头万绪,首先需要从招募军户开始,万事开头难,只要做起来,一些事情都可以在实施的过程中慢慢解决。 由于唐末五代长期的战乱,国内人口越来越少,特别是青壮人口就更为稀少,大多都被各地军镇招募到了自己的帐下,成为了牙军。 下午酉时,侍卫亲军指挥使符彦卿和何福进两人被太子召进了晋王府。 监国李嗣源在洛阳发出政令,原来先帝李存勖所赐姓名的将领们准予恢复旧姓,河东方面也照准施行,已故晋军大将李存审的几个儿子也恢复了符氏旧姓。 已经是半下午时间,日头西斜,晋王府里的树木拉出长长的阴影,覆盖着庭院里的行道,倒让人感觉不到多少炎热了。 符彦卿和何福进两人都是晋军中的勋贵子弟,才能进入洛阳禁卫亲军中做了中级军官。先帝很看重原来晋军将领们的后人,所以收拢了许多贵胄子弟当作自己的亲军侍卫,本身是把他们当作心腹来培养的。 何福进、王全斌等的父辈都是刺史这一级别的将领,而符彦卿的父亲符存审却是晋军中最高一级的统帅,做过晋军蕃汉马步军总管,一方节度镇帅。 由于晋王府大部分人员原来都迁去了洛阳的皇宫,王府内留守的人员不多,庭院里只有几名仆役在打理着花草树木,显得有些沉寂。 符彦卿和何福进两人来到文华殿,这里是原来晋王府的书房,一般不开朝会,太子都会在这里会见北都留守府的各级官员和将领。 一名很年青的内侍把符、何二人引入殿内低声唱道:“符彦卿、何福进宣到!” 这时李岌正俯身御案上,手里握着毛笔,正在写一份计划,他抬起头来,略微示意了一下,又接着继续写着文字。又过了一会儿,李岌才把手里的毛笔搁在笔架上,脸上带着笑容,用很亲切的口吻对符彦卿和何福进道:“两位坐下说话罢。” 等两人落座后,太子李岌又继续问道:“两位可认得两川招讨副使任圜?” “认倒认得,只是不太熟悉,他原来是昭义节度使的属下,一直呆在潞州,后来又到了镇州当宣徽使,并不常在先帝身边。”符彦卿回答道。 李岌点点头,继续说道:“他现在兼领京兆府,这里有一份我的亲笔手谕,你们两人去长安,抽调五千征蜀军到晋阳。我估计任圜不会那么痛快,所以派你们两人过去,总归原来是认识的,也好说话些。不过也不用强求,这事能办成最好。” 符彦卿略为踌躇一下,又问了一句,“晋阳事关基业,那任圜敢不听太子的命令么?” 李岌叹息了一声:“他现在态度摇摆不定,李嗣源也在极力拉拢他,好在有元行钦在华州牵制,堵着石敬塘过不了潼关。我也不想过分逼迫他,否则有可能投向洛阳方面。如今我准备在晋阳周边实行军屯,正为兵员的来源犯愁,调入这些关中军只是为屯田所用。两位爱卿可愿为某分忧,前去长安走一遭?” “殿下差遣,我等自当听命。只不过我估计任圜不会把精锐交出来,也许会将那些裁汰的老弱交出来,发应付太子。”何福进道。 “就是军中裁汰的老弱也行,我现在是急需要人手。”李岌说道。 随之,李岌把自己的想法详细地给两人说了一遍,他打算开始屯田养军,这人力却是第一要解决的问题。原来后唐的征蜀大军,大半来自于关中,他是想调一部原来的晋军和一些关中的部队安置在晋阳周边,实行屯田。 两人这次去关中,不光要把部队带过来一部分,最好是能够带上家眷一起迁徙过来。另外还可以在关中招募一些流民前来晋阳。 这两年北方干旱,田地里收成不好,背井离乡讨生活的流民不少,不过,以现在李岌的能力,暂时还无法大批招收流民,进行安置。 把符彦卿、何福进两人派去关中,交待完具体事宜后,李岌心里轻松,背着手步行来到王府后园山脚下正在忙碌的工坊工地上。 李岌在心里其实是很佩服这个时代的工匠,只要你给出图纸,尽管不很标准,但在稍加解释后,就能制作出一些精巧的机械配件出来。 晋王府紧邻晋祠,天龙山脚下有不少的泉水涌出,汇聚成小溪,最后形成晋水。早在春秋之时,晋祠一带就开始引晋水灌溉农田,粮食出产丰富,养活了众多的人口。这也是晋阳城能够屹立上千年,持续扩大发展的一个主要原因。 一座磨坊已经在水渠上建好,在水流的驱动下,水轮机带动一座巨大的石磨开始旋转起来。虽然在李岌的眼里转速还是显然有些缓慢,但是晋阳宫和晋王府总管张枢和王府家仆的眼里,这东西简直就是一件奇迹。 李岌有些担心,那些用桐油浸泡过木质齿轮的强度…… 显然,他的担心有些多余。看着破碎的糜子粉不断从飞快旋转的石磨中间缝隙中涌了出来,王府的总管张枢还是半张着嘴,惊为天人…… 二一、铁矿 李岌苟在晋阳,也不出面与李嗣源作对,一些发布檄文,兴兵讨伐不臣的建议都被他给否决掉了。 他希望洛阳方面可以忘记他的存在。 只不过,这是不可能的。 李岌这位太子的存在,让李嗣源和洛阳朝堂的一众官员和将领们如芒在背,坐立不安。 虽然先帝李存勖并不是直接死在他们手上,但是魏博叛乱,其后大家纷纷依附投靠李嗣源,与先帝之死有脱不开的关系。 如果皇太子李岌登基,大权在握,控制了局面,肯定没他们的好日子过,到时不被杀头抄家都算是万幸。 于是众人纷纷进言,拥立李嗣源登基称帝。 对此,李嗣源也是左右为难,暂时拿不定主意。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拖了过去,双方暂时都还相安无事。 但在私底下,李嗣源和太子也是派出使臣,前往各地军镇,连络和拉拢着众多的节度使,希望将他们拉入自己的阵营。 到目前为止,除了晋北地方,只有义武节度使王德、凤翔节度使李继俨公开表示支持太子,而且李继俨还干了件好事,把叫嚣着回军长安,为弟报仇的张筠大军阻止堵在陈仓谷以南,使其无法进入关中。 李继俨虽然名字与李岌只差了一个字,但是与河东李家没有半点关系。他是歧王李茂贞之子,这次表态拥立太子,还是让李岌感到有些意外。另外潞州的昭义节度使孔勍和已经移兵泽州的河阳节度使夏鲁奇虽然表示愿意服从太子调遣,却不肯与李嗣源公开决裂,态度有些摇摆不定。 义武军节度使王德虽然是逼迫义父王处直而夺得节度之位,但得到了晋王李存勖的认可,并将爱女许配给了晋王世子继岌,因与庄宗结为姻亲,所以累蒙恩宠,深受先帝信任。 在接到李岌的救援信之后,王都先遣部将郑季璘率三千定州军前往晋阳,以助太子。并提供十余万缗银钱及部分粮草,以供太子养军之用。好歹是老丈人,算是死心塌地要保太子的一处军镇。 李岌在得到王都所提供的部分钱粮后,手头终于算是稍微松快了一些,于是命都水监招募民工,在洞过水畔榆次皇庄、阳曲县三交河口唐明庄园筑坝修堤,兴建工坊。 将作监下属有窑务司,负责瓷器、陶器、砖瓦和石灰等建筑材料或是生活器具的炼制。在石灰窑中,实际早就有少量水泥被烧制出来过,只不过人们根本不知道水泥的用途,把它当作窑底垃圾给清理扔掉了。 水泥这东西,不按比例与砂石料掺合在一起,混合成浆料是没有什么强度的,甚至还不如粘土。 水泥的生产工艺比较简单,就是把石灰石磨成细粉,然后按一定的比例与粘土混合搅拌均匀,再放入石灰窑中进行锻炼就能够烧制出来。 至于配合比,李岌不太清楚,但是知道方法,经过几窑的试验就会弄清楚的。 想要发展机械生产,就需要用到更多用钢铁制造的机械配件。 这个年头,一斤生铁的售价居然高达30文以上,这个价格高得简直让人难以忍受。 趁着巡视北苑晋池庄园工程的时候,李岌向将作监的监丞韦凤奎道:“将作监有会寻铁矿的匠人么?” “有几名找矿的能手,不知太子有什么吩咐?” 李岌上下打量了一遍韦凤奎,然后说道:“你去找几名会寻矿的匠人,晚上到王府来,我有事吩咐他们去做。” 韦凤奎在听了李岌的交待后,立刻告辞,去将作监找会找矿的铁匠。 …… 三天之后,汾水南侧古交城以西只十多里,一大队人马正沿着崎岖的山路艰难地行进。 这批人正是李岌亲自带队,由护卫和几名有经验的铁匠所组成的一支勘探队,此行的目的是对古交一带的矿产资源做一次比较全面的勘测和普查。 李岌知道在古交城周边是后世著名的炼焦煤产地,另外还有几处大、中型铁矿,很适合发展钢铁工业。沿着汾河更远的岚州、宪州和娄烦,还有几座超大型铁矿山,只不过由于交通不便,暂时只能搁置。 相对于其他地区,五台-岚县铁矿带蕴藏着丰富的铁矿,后世山西八成的铁矿储量都在这一地区,寻找铁矿也比较容易。而且在铁矿附近大都有煤矿,很适合兴建冶铁工坊。唯一的缺点是晋地水量并不丰富,以目前的情况,冶铁工坊只有建在河岸附近,才能依靠水力,进行机械化生产。 这支队伍还雇佣了三十多名挖矿的民夫,另外还有夏冀奇带领的三十多名护卫武士,加上几十匹用来负重的骡子和毛驴,也是显得浩浩荡荡。 这个年代的探矿方法极为简陋,匠头王茂倒是带了一副应该是风水师所用的那种罗盘,另外还有一些绘图用具。探矿的主要方法就是让民夫用铁镐、大锤、钢钎、探棒之类的东西从土层或是岩层中开凿出一些样品,再靠肉眼分辨其中的矿物质成份和含量。这种时候,个人的经验就成了主要的因素。 队伍里使用最多的当属那些盗墓贼们最常用的工具――洛阳铲了,这种绑在竹竿或木棍头上圆筒状的铁质探墓工具有时能将地下近二十米的土层样品取出来。当然,如果有所发现,还要动用民夫用铁锹、铁镐、钢钎之类的工具开挖出一些较深的矿坑,以进一步确定矿床的储量和矿物成份。 洛阳铲在插入土层地下两米多就碰到了岩石,“王匠头,您来看看这个东西。”郝铁匠蹲在地上,看着洛阳铲尖从土层下面取出的一小块岩石样品,有些兴奋地说道。 王茂闻言,也蹲下身来,仔细地分辨着刚取出的矿石样品。 “从这里往下挖!”王茂伸出右脚在地下划了一个大圈说道。 三天之后,随着民工从地下十多米深的探坑中用柳条筐吊出一担担刚凿出来的铁矿石,包括李继岌在内,众人的心情也越来越激动,现在已经可以断定,他们基本上算是发现了一座储量较大的铁矿藏。 “冶铁工坊就建在古交城南大川河两侧,所需银钱由我来解决,附近的铁矿和兰峪煤矿要同时开工建设,务必要在年内将铁坊建成投产。”李岌在离开前吩咐道。 二二、屯田 定州镇将郑季璘从河北所带来的三千定州军,被李岌分别安排到了晋阳北苑、榆次庄园和清源庄园(后世清徐县)三处皇家庄园驻扎。这是那位便宜老丈人,定州义武军节度使送给李岌的一支部队,可以是看作自己的亲军或是部曲。 李岌准备以这支部队为基础,编练和打造出自己的禁军。 自古以来,军中武将的亲军是其手上最为信赖的力量,寻常装备精良,待遇优厚。武将则依靠这些亲军弹压三军,维护自己的威信。在战场上,这支亲军部队不仅需要保障主将的安全,而且很多时候,都是做为战场上一支重要的突击力量来使用的。 一般亲军部队的战斗力,比寻常的部队高两三倍都不止。 榆次城外。 车辚辚,马萧萧,这支从定州过来的一千人部队在行进时尘土飞扬,哗哗的甲叶撞击声不绝于耳。不过全军明显士气低落,许多人眼里明显带有不甘之色。 唐末五代时期,由于府兵制败坏,府兵转化为了镇军,成为了各节度使手中的私军。这些义武军卒大多是定州和易州人,数代为军户,在军中父子相继,以军人为职业,。这些在军营成长起来的军户子弟从小就好勇斗狠,打架斗殴更是家常便饭。这样一支部队,管好了其战斗力远超寻常的部队,如果驾御不当,则会养虎为患,时常会发生些内乱,甚至会把将主都给干掉。 这些镇军,大多是义武军中的老兵油子,革命斗争经验十分丰富,随便拎出一个,搞起暴乱都是一把好手。现在节度使王德居然命令他们移驻晋阳,背井离乡,每个人都是心生怨怼,时刻准备着找机会再逃回定州老家。 搞不好就是一场乱子。 榆次皇家庄园的麦场上,李岌亲至,专门为这些将卒们进行训话。 这些军卒在见到李岌这位皇太子兼临时顶头上司后,倒是很守规矩,整齐列队,只是行了简单的平胸礼,个个面无表情,如同几排泥塑的兵俑。如果不是看到他们眼中的敌意、不屑和轻蔑,李岌真有些怀疑自己是接收了一群没有任何感情的木偶。 李继岌骑在枣红马上,眯着眼审视着面前的这支队伍。 反正他不点头,这些人平举着的右臂是不敢随意放下来的。 沉默了大约半柱香的时间,李继岌发现这些军卒居然没有人表现出任何的不耐烦,这份耐心和自律性比寻常的农夫可不止强了一星半点。 于是他稍微笑了一下,略微满意地点了点头,开口大声喊道:“各位义武军的将士们,大家辛苦了!” 那些将卒再次右手平胸,齐声道:“参见太子殿下!” 李岌举起右手,示意了一下,然后扬声继续说道:“各位都来自于义武军,原来是镇军,义军武王镇帅将大家交到孤的手里,做我的亲军。孤现在是太子,过一段时间,就会登基成为皇帝。今后你们就是孤的亲军和天子的禁卫军,我希望你们能够成为一支勇武之师,不负孤的期望!只不过呢,某家眼界比较高,普通的军卒,达不到要求某家还看不上。不过,大家即然成了孤的手下,寻常的时候,只要服从军令,某家倒是能够保证大家天天吃上饱饭,有衣穿!” 李岌说完这一段,连个鼓掌叫好的都没有,那些军卒们依然是面无表情,根本没有什么反应,现场的气氛有些尴尬。 “各位原来是镇军,平常务农,战时为兵,到了晋阳这里,还是一样。另外,如果今后大家认为这里的日子过得不错,可以让全家都移居晋阳,孤负责进行安置,再次向大家保证你们,包括你们的家人,孤会让大家过上好的生活!“李岌见还是没什么反应,于是当着众人大声说道,“现在,散队!” 这支部队没有营指挥,只有各队都头,一共十名都头,每人指挥一百军卒。 在解散之后,石敢带着几十名亲军,一起帮着管家王存去安排庄园里军营的分配。 这是一处原来晋军废弃的军营,营内有十几排黄土夯筑而成的土屋,另外还有十几座养马的棚圈,已经塌了四、五座。李岌提前知道安排,但也没派人过来收拾一下,这座残破的营寨就是留给这些人过来收拾。 先让大家养成劳动的习惯。 军队本身就是一头吞金兽,日常花费巨大,李继岌准备把这支职业军队改造成民兵,养成自食其力的习惯。 这些新来的定州义武军卒一开始只好委屈的挤在这些破破烂烂的土坯房里,在分配好住处后,基本上已经将所有能住人的地方挤得满满当当。 好在李岌知道新军刚到,先行犒赏一下,命人送来了两头生猪,几十袋白面以及菘菜、粉条、豆腐等物品,熬了几大锅肉菜,倒是让军卒们感觉这顿犒赏的伙食倒还不错。 看这些人吃饭的样子,李岌就知道他们并不算难养活。唐末五代的军卒日子过得并不如意,干得是土匪的活,得到的却是仅仅勉强够维持家人糊口——大部分抢来的财货,又都被军官们一层层给搜刮走了…… 郑季璘作为王德派来帮助太子的统兵将领,倒也没什么意见,对于李岌的安排,一概遵命行事。李岌在解散后找来这些都头们挨个询问了一番,在得知定州军寻常时候也是亦农亦兵,大家对于干农活倒也熟练,于是就松了口气。 怕就怕这些家伙们什么也不会干! 三千义武军自然是不能聚在一起,被平均分派到了榆次、清源和北苑这东、南、北三座屯田庄园。李岌又在阳曲和忻、代一带招募了一千名青壮,再加上周光辅和安金全调来的两千步军,与义武军混编在一起,组成了拱卫晋阳的三营六千禁军。 在河滩里清理淤泥,支模、拌料,打地基,其后砌青石条,中间浇筑混凝土基本上全都是依靠人力来完成,虽然有一些杠杆或是滑轮等辅助器械,劳作的效率相比于后世,依然是低得令人发指。 干活吃饭也没什么好抱怨的,特别是在看到原来太子的亲军都下了河滩,来自义武军士卒也就消了大半的怨气。人啊,不怕受苦受累,就怕遭受不公正的待遇,只要大家一样,这心里就平衡了。 这修堤筑坝,是件极为消耗体力的活计,李继岌为军中提供的伙食相当不错,每两天都会有一顿肉食,这也是大家能够这么忍受下去的一个主要原因。在这个年代,肉食对于普通人的吸引力,是后世人无法想象的。 现在,李岌手下已经有了6000名将士,不过军马暂时只凑起不足400匹。 二三、长安 符彦卿和何福进两人奉了李岌的手谕,动身前往长安。 由于河中府被新任的护国节度使李从珂占据,两人只能走石州,从吴堡渡过黄河,再从绥德军绕道延州,转了一大圈,才到达京兆府长安。 两人轻骑简从,只带来十几名护卫,在验过身份后,进入城内。 由于自唐末起就战乱不休,长安城几乎完全被损坏,如今重修的长安城,周长只有十五里,不到盛唐时期的十分之一。现在城内只有五万余人口,是永平军节度使的驻节之地。虽然如此,它依然还是西北最重要和繁荣的商业城市。 两人到了京兆府署衙,已经得到通报,临时兼领京兆府尹的两川招讨副使任圜已经在衙内节堂候。符彦卿在任圜严肃的表情中就感觉到这次太子交给他们的事情并不是很容易就能办成。 “禁军指挥使符彦卿(何福进)参见任使君!”两人进入大堂,先向任圜行礼。 “两位从晋阳过来,舟车劳顿,辛苦了。”任圜回答,但却坐在座位上没有起身,态度有些傲慢。 符彦卿从行囊中取出一封用黄绫包裹着的太子手谕,双手捧了大声说道:“奉太子令,前来送交密谕!” 任圜带着不乐意的表情,这才站起身来,从符彦卿的手上,双手接过了那封密信。 看过李岌的手谕后,任圜皱了皱眉头。 太子向他讨要五千军卒他倒没什么意见,征蜀军的辎重兵大多是老弱,打起仗来不堪大用,平时养着还浪费钱粮。问题是李岌想把从蜀地所捞到的三十多万缗银钱,解回一半到晋阳。这是任圜极为不情愿的事情。 “吾与你父亲是多年的至交,贤侄远道而来殊为不易,还是先在驿馆休息一下再作仔细商议。”任圜在嘴里说着客套话,“有什么话留到以后再说。” 他一时拿不定主意,决定好好考虑一下,再作决定。 任圜原本是不看好太子继岌的,因为郭崇韬被杀一事,在心里对太子还是有些怨恨。可是在过陈仓道时,太子坐骑受惊,跌落马下重伤昏迷,再清醒过来后,似乎变了一个人一样。特别是在到了长安时,老谋深算,果断地处置了西都留守张抃,显示出他狠辣的一面来,让任圜心有畏惧,有些摇摆不定了。 在过兴平时,刚得到洛阳方面传来天子薨亡,李嗣源大军进入京师的消息,任圜是倾向于投靠李嗣源的。可是以长安李岌以雷霆手段处置了张抃后,他又觉得太子颇有武皇遗风,又改了主意,决定看情况再决定自己最终要投靠的人选。 现在任圜坐镇长安,兼领佑国节度使,而且手里拥有近两万兵马,也算兵强马壮,自是有割据自立,成为一方强藩的心思。 但是现在,形势还很混乱,并不是和太子翻脸的时候。 如果以后太子登上大宝,自己现在与他有了间隙,之后的日子肯定不会好过。 给钱舍不得,不给又会有麻烦,这让任圜有些犹豫。 “事出重大,而且时间紧迫,小侄自受命前来关中,一路上也是寝食难安,还望使君早作决定。”符彦卿说道。 “我这里养着数万兵马,钱粮自是吃紧,搞不好会惹出事情来。这事需要慎重盘算,才能作出决定。我现在就命人核算一下这京兆府钱粮的收入,才好得出结论,总归是要以安定为主,不能弄出麻烦。”任圜半闭着双眼,推脱着说道。“这等大事,怎么也不能仓促决定,还请稍等数日,再与贤侄及诸多军将一同计议。” 他行事棉里藏针,让人浑然找不到使力的地方,他这样说,可见心里也有点犹豫。 符彦卿和何福进无奈,只能是先告辞。 任圜把他们安排在了驿馆休息,显然是把符、何二人看作了各军镇节度之间往来的使者,而非太子的属下,显然与西川的孟知祥等人一样,有了拥兵自立的心思。 这关中一带,原来以属于歧王李茂贞和梁国的势力范围,梁国骤然而亡,占据鄜州和延州的保大节度使高万兴投了后唐,还继续当他的藩镇。高万兴在同光三年病死,其子高允韬继任军镇。 唯有原来据有河中和同华两地的护国节度使朱友谦因叛乱全家被戮,河中、同华两地成了后唐直属的军镇,李存勖命其二弟李存霸为河中节度使,兼领同华二州。 这次洛阳之变,太子继岌留大将元行钦(李绍荣)率自己本部五千兵马守住潼关,占据同华,倒是切断了京师与关中方面的联系。关中一干镇将,各行其事,依然还是过去那种藩镇割据的局面。 …… 洛阳方面似乎忘记了要迎回太子登基,继承帝业的事,而在晋阳的皇太子李岌像是也忘记了自己的身份,根本没有要回洛都的意思。 李岌觉得对方只要不来打扰自己,就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如果李嗣源喜欢当皇帝,他也没有多大意见。 他现在只想安心当个大地主,先埋头发展生产。 自五月初在山谷出口处开始修建的涂水拦河大坝,已经初具规模, 麓台山皇庄的壮劳力不足,于是连妇人们都加入到了工地上做工。拦河大堤的工程进度很快,土坝的前面已经用两尺宽,半尺厚四尺我长的山石垒出了一道厚达两丈的坝墙,两侧各开出了两道干渠出来,其后又被分成了六条支渠。与水坝交汇处,四座巨大的闸门让人看了后倍感新奇。 在闸门后方,水渠两侧也用山石条砌出了一条长长的涵渠,一些方形的暗室是以后准备安装水轮机的地方。要等到大坝建好,再将引渠闸死,水库中开始蓄水到三分之一高度,这些引水渠才能投入使用。 一处长约三里多一点的山地小水库,也是初见雏形,只不过用大蓄水池来形容它,似乎要更加贴切一些。沿着这些水渠,在坡度稍大的地方,就建有一座闸室,闸门的后面是座方形的轮机机,用于安装水轮机。在这些轮机室的上方,将建造一处水力工坊。打铁工坊、水力纺机、水力织机还有水磨,会在每道主涵渠上方安装上二十多台水轮机。 二四、交城监 老将安金全在见到李岌时,这位太子正在巡视麓台山皇庄所兴建的水库。 实际上除了偶尔给匠头们出点主意,他也干不了什么。 在修坝筑堤方面,都水监的官员和匠头们比他有经验得多,具体的事情,当然要由专业的人员去执行。 麓台山是皇家猎场,每天在巡视一下工地后,李岌就带着十几名护卫在山里打猎,下河捕鱼。由于工地的动静太大,大的野兽都远离了这片河谷一带,山林里的猎物只有野兔、山鸡之类的小动物,偶尔会打到一只黄羊或是獐子,就是很大的收获了。 以前的时候,李岌并不喜欢吃鲤鱼。 那些在养鱼场养殖的鲤鱼身上带有浓重的土腥味,怎么也难以祛除。 在吃过野生的河鲤之后,李岌才明白为何华夏人一直把黄河鲤鱼称之为人间美味。 从河里捕来的鲜活野生鲤鱼,在宰杀后,加上一些葱姜蒜,直接放到锅里蒸熟,出锅后再浇点用醋汁、酱油等拌好的料汁,看着就让人馋涎欲滴。 李岌这位太子不顾身份,还特别喜欢往伙房里钻,看着王府的大厨在烧菜时,在一旁指手画脚。 等那“叫花鸡”差不多做好,他刚从伙房里钻出来,就看到了老将安金全。 自从上次在阳曲县的唐明庄园招呼他一起吃了顿饭之后,老家伙就特别喜欢踩着饭点来找他商量事情。 “太子这是要当地主,不准备迎回先帝的灵柩了么?” 安金全毫不客气地就跟着李岌进了主院的正堂,在坐下后就迫不及待的问道。 李岌看了看安金全,用手指在案几上敲打了两下:“这不是派卢谐去洛阳与李嗣源和朝堂那些家伙们交涉去了,李嗣源不发还先帝的灵柩,我也没有办法。”他停了一下,略微摇了摇头说道:“咱们现在势弱,只能韬光养晦。我以后打算埋头种地,暂时不理会朝堂那边的事情。” 安金全似乎料到李岌会这样说,跟着笑道:“太子却真能容忍,却也是让策。只不过你把招募的军兵都弄到河里修堤坝,不去训练,算是怎么回事啊。” 李岌道:“这没钱少粮怎么能安心训练?还是先把钱粮积攒够了再说,这出头的椽子先烂,我现在跳出来,说不定会让人家合起伙来给弄死。这天下的军镇有几个是听话的?高筑墙,广积粮,还是先增强实力才是上策。” “只不过太子隐忍,未免会让一些人感到失望。” “这死心踏地的,总归是不会动摇,而那些不可靠的,如果没有实力,早晚都会背信而去。我仔细思量这两个多月的作为,结果是心惊肉跳,被吓出一身冷汗,如果运气不好,恐怕早就被人给埋进了土里。生在天家,每日里是战战兢兢,不得不多加小心,搞不好就是满门没诛灭的结局。”李岌说道:“武皇后人,已经死了不少啦。现在我只想能安稳过日子,尽量活得长久一些。” 安金全皱着眉头道:“有时候机不可失,你现在只拥有半个河东,如果被李嗣源慢慢掌控了各地,所面临的压力就大了,还是应该主动拉拢一些军镇的投靠。” 李岌摇了摇头:“那些人没几个有用的,我还是相信自己的能力。给我几年的时间,我会把晋北变成富饶之地,到时候兵强马壮,才是用武之日。” 吃罢了午饭,李岌和安金全两人一起返回到了晋阳。 现在局势稍微稳定了一些,他并不想主动挑起事端。 第二天一早,他叫了太原府主薄曹信一起,前往交城大通冶铁监进行巡视。 这个年头,铁价高企,这座冶铁监是晋军主要的收入来源之一。 由于唐末以后连年战乱,各地的冶铁工艺很落后,有许多好的技术都失传了。在这个时代,最好的工匠都被官府征召,成为世代的匠户,社会地位极低。自汉代实行监铁专营制度之后,采矿和冶铁实行官营,华夏的冶金水平就开始停滞不前,甚至还有些倒退。唐代的钢铁冶炼水准,比秦时并没有多大的发展。 只不过李岌没有想到,交城铁监会是如此简陋。 “交城的山来交城的水,不浇那个交城它浇了文水。 交城的山里没有那好茶饭,只有莜面烤酪酪还有那山药蛋。 灰毛驴驴上山灰毛驴驴下,一辈子也没坐过那好车马……” 一路上李岌自娱自乐地在嘴里哼着歌,可是在看到位于交城北山的冶铁监后,顿时就没有了唱歌的心情。 沿着山坡下建有几排土坯房子,坡上建有五座冶铁用的土高炉,另外就是有几处木架支起来的草棚,铁匠们就赤着上身,在草棚里打铁。 最大的冶炉高将近两丈,底径约为一丈左右,外面青青石砌成了炉体。高炉上方有上料口,只不过烟筒低矮,远不是李岌想象中那种足有几十米的高大红砖烟筒。有三座高炉烟筒冒着浓烟,正在炼铁,另外两座高炉正在出渣。 李岌瞅了瞅高炉边上的煤块,面带疑虑地看向曹信:“你们就直接用石炭炼铁?” 曹信点了点头:“晋地缺少木材,木炭不多。这一带石炭倒是不少,正好用来冶铁,比用木炭要合算得多。” “炼铁和炼钢应该使用焦炭,不应当直接将石炭入炉,这会损害钢铁的品质。”李岌说道。华夏古代冶铁业长期受含磷、硫过高的困扰,其一是矿石本身含杂质较多,另外就是受用煤炼铁的影响。煤烟中所含有的硫、磷等有害杂质,会渗透到铁器当中。 “什么是焦炭?”曹信问道。 李岌给他解释了一遍,就是和烧木炭一样,把煤放进炭窑里进行锻烧。 曹信有些不能理解李岌所说的方法,用石炭来烧成焦炭,似乎是多此一举。 “这样会增加成本,另外还需要建造专门的炭窑。”曹信说道。 “炭窑就建在石炭矿附近,并不会增加成本,而且这煤烟中含有大量的有害物质,会损害钢铁的各项性能。你们按我说的,具体试一下,对比之后不就知道了。”李岌说道,“另外,这冶铁监要搬迁到那河岸边上。你回去就拟个章程出来,这拦河大坝要快点动工。”李岌指着山脚下的磁窑河说道。 在后世,由于水土破坏严重,交城磁窑河近乎干涸,在这个时代,似乎看起来河里的水量还算是充沛…… 二五、晋阳宫 上辈子李岌是个比较宅的人,网络写手这类人,脑子里幻想的东西比较多,一但做起事来,大多眼高手低,最终一事无成。现在回想起来,就觉得特别对不住在另一世界自己的父母和亲人们。 这一类性格比较懒散的人,实际上更适合去给人当参谋,在背后当参谋,如果自己去打拼和闯荡一番事业,反而容易搞砸。来到这个世界,所有的事情,都需要提前想到,也属于无奈。只不过有些具体的事情,并不需要自己亲力亲为,只需要动动嘴皮子,吩咐下去,自然就有人按照他的意图将事情给做了,大多数时候,其实做得要比他想像中还要好一些。 如果能够这么一直安稳下去,他觉得自己成为超越大唐李二那样的一代雄主的可能性还是蛮大的。 只可惜,五代时期的皇位像是被人下过诅咒一般,似乎有种剧毒,任你之前再雄才大略,等一旦当了皇帝,立刻就会弄得手下人离心离德,众叛亲离,局面随之就会失去控制。一代枭雄朱全忠是如此,在战场上勇武盖世的后唐庄宗李存勖也是如此……唯一好一些的是后周世宗郭荣,可惜也是英年早逝…… 如今的形势,让李岌有一种深切的危机感,在现在就开始为自己留下几条后路,也留下以后翻身的资本和根据地。他现在的生活看起来很不错,没有什么来自官府的干扰和压榨。但这美好的田园生活的背后,却隐含着巨大的危机,搞不好就是身死族灭的下场。 这可是个动不动就诛戳全族,斩草除根,以绝后患的可怕时代! 五代的晋阳城,是天下第一等雄城,不过,仅晋阳宫再加上仓城、新城、晋祠等宫殿建筑群,就占了整个西城将近一半的面积。 晋军中的权贵,也大都居住在西城皇宫附近的几条大街上,普通的百姓只能城墙脚下一带,房屋拥促窄狭,而且终日里大部分时刻都见不到阳光。 在华夏历史上,晋阳的地位很重要,是地位仅次于长安和洛阳的第三大古老都城。在另一世界的历史上,李唐因据晋阳而起家,建立起了华夏历史最为强盛的一个王朝。到了唐末五代十国战乱纷争,梁唐晋汉周,一大群人轮流当皇帝。除了梁代朱温,其余四朝,甚至包括后来的宋朝,几乎所有的皇帝都与晋阳城都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因此,晋阳又被称之为龙城,传说晋阳宫背靠龙脉,所以龙气弥漫,得晋阳者得天下。 宋太宗赵光义就是因为这个传说,把三晋之一,他的赵氏老祖宗赖以起家的晋阳城给拆了,火烧水淹,整个夷为平地。 这晋阳城原本就是宫城,北齐时所建造的大明宫就占了龙首山下城内五分之一的面积。宫殿群巍峨耸立,气势恢宏,规模宏大而神秘。因为在后世这些建筑群都被赵光义那厮给拆光了,所以李岌对于参观一番这座宫城特别感兴趣。 由于形势所迫,他一直在忙于处理各种问题,直到最近才有了一些闲暇。 在过去,由于河东监军张承业兼领晋阳宫监,李克用、李存勖父子又特别尊敬这位监军,所以就一直没有打晋阳宫的主意,晋阳宫在名义上一直还属于唐朝宗室的皇城,独立于晋军体系之外。 直到张承业去逝,李存勖在迁都洛阳之前,才所皇宫收归李家皇室所有,与晋王府一起作为北都的行宫。只不过人员并没有变动,张承业的义子张枢还依然还当着晋阳宫监。 因为年久失修,晋阳宫已经明显破败,很久没有开启过的宫城正门朱漆斑驳,一片寂静。 “虽然近在咫尺,我尚从未进过晋阳宫一观,今日忽然起了好奇心,可否容许某家进皇宫里去转转?”从北苑皇家庄园巡察回来,李岌对枢说道。 张枢沉默了一下,这才说道:“晋阳宫已经是皇家的产业,太子如果继承大宝,都是可以搬进宫城里居住的。现在想进宫城,自然没有什么不妥。不过不是国事,只是私下浏览,当走东便门为妥。” 李岌闻言大喜,在回王府换了套便服后,便出了王府西门,只带了四名护卫,径往皇城的东便门走去。晋王府原来是前唐时期太子行宫,就在皇城东侧,与宫城之间只隔着一道狭长的巷道。 李岌来到皇宫的东侧门,这是原来为方便皇宫里内监出入采购而开的一道便门,张枢领着几名内侍已经等在了东侧门外。 张枢等人行礼后,便领着李岌穿过黑乎乎的狭长门洞,进了晋阳宫的东内苑。 这东内苑是位于晋阳宫城东南的一处园林,呈狭长形,长满了高大的林木,进入其间,犹如走进了一大片森林里,只不过苑林内杂草丛生,显得破败、荒芜而凄凉。 “寥落古行宫,宫花寂寞红。白头宫女在,闲坐说玄宗。”目睹此景,李岌的脑海里莫名想起这首诗来。 盛唐不再,一个庞然大物般的巨人便轰然倒地,天下大乱,这天下苍生,何时才能再见到太平盛世? “再往前面便是唐明宫,乃是武皇时所建,这片宫苑之中多是山村景色,夏日里浓荫密布,最是清凉,要是到冬天里的雪景,也是别有意境……”张枢走在李岌的侧面,殷勤地介绍道,“这宫墙厚两丈有八,高五丈六,高大坚固,其上可容车马并行……” “这有什么用,现在宫城里面没多少人了,连个蟊贼都防不住……”李岌撇了撇嘴,“失所长,则国家无功。守所短,则民不乐生……上失其民,则腐朽自生矣!” 张枢听了怔了一下:“太子说的是,这家国不兴,皇城难免破败。” 晋阳宫里还生活着一百多名前唐时期所遗留下来的宫人,大多是内侍,也有一些是年老体衰的老宫女。大唐都已经没了,这些人还躲避在唐朝所留下的皇宫里,过着几乎与世隔绝的生活。由于李氏父子的优待,这座前唐时期所遗留下来的庞大宫殿建筑群并没有被强行侵占,依然保留着前唐时期的规制。 “晋阳宫的维护需要很大的一笔开销,现在我也没有多少钱粮拨付宫里作为用度。不过这里面田地不错,宫里可安排些军户进行耕种,也好自给自足。”在皇宫里转了一个多时辰,李岌对张枢说道。 晋阳宫里土地肥沃、绿水潆带,从龙首山上引下了九道甘泉,实际上是很适合发展这样的综合农业的。张枢也是从小在那里面长大的,对于里面的人也很有感情,为了维护晋阳宫,他应该会听从自己的建议。 这在皇宫里屯田的,应该算是侍卫亲军吧…… 二六、廷杖 洛阳皇城。 皇帝驾崩,灵堂就设在他离世的绛霄殿,梓宫中挂满了白绫和蓝锦的布幔。灵柩前长着两支手臂粗的长明蜡烛,一尊鎏金的青铜香炉内,插着三柱手指粗的檀香。青烟缭绕在大殿内,似乎在宽慰他的灵魂。 在战场上百战百胜,勇不可挡,在马上得天下的李存勖就这么死了,而且死的非常凄惨,身边没有一个亲人。宫中的内侍、宫人和亲军都四散而逃,原来围在他身边溜须拍马的大臣们也不见了踪影。最宠爱的刘皇后在他还没咽气之前,就带着大批金银财宝逃出皇宫。 在李嗣源进了洛阳后,这才驱逐在了皇宫里到处抢劫的乱兵,派人收殓了皇帝被放火烧掉的尸骸。 身穿丧服的太原通判卢谐作为太子的代表,在皇帝的灵柩前行了大礼,上了香后默默地站了一会儿,这才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其原来宠信的刘皇后携款潜逃,遣送回洛阳后,被李嗣源勒令在宫中出家,软禁在皇宫的寺庙里。皇帝棂前反倒是原配的淑妃韩氏和德妃伊氏两人带着几位获封夫人的嫔妃轮流在梓宫中为他守灵。 凄凄惨惨,这棂柩前连个送葬的儿孙都没有。 淑妃见卢谐行礼完毕,领着几位夫人给卢谐裣衽还礼。 卢谐道:“太子命我护送先帝棂柩回雁门武皇建陵附近安葬,不知各位娘娘有何打算,是回晋阳还是返娘家?我临行前太子专门交待,各位娘娘的奉养定不会缺少。” 韩氏听了后,心里边一阵辛酸,眼泪顿时流了下来:“你是先朝老臣,先帝生前都有厚待。皇帝罹难,宗室遭此大难也是没法子的事。幸赖太子尚在,你们好好辅佐他,发处定然不会亏待你们!我与德妃是先要回晋阳的,至于各位夫人,等商量后再作定夺,不可勉强。只是监国那边,不一定会同意先帝归葬雁门。” 卢谐点了点头:“这事自然会和监国交涉,尽量能说服他同意。” 陪同卢谐同来祭奠的礼部尚书李琪在绛霄殿外等得不耐烦,而且李嗣源有交待,不让其与皇妃多作交流,于是进入殿内说道:“卢使君已经祭奠完毕,兴圣宫那边监国正等着召见,你看……” 卢谐无奈,只得与韩淑妃告辞,跟着李琪后面离开了皇帝的梓宫。 出了绛霄殿,卢谐对李琪道:“承蒙关照,李公的情谊,容待他日再谢。” 李琪知道他说的是反话,只是冷笑一声,并没有答话。 卢谐跟在李琪的身后来到了兴圣宫,宫门外当值的太监见到他们过来,大声向殿内通报道:“太原府通判臣卢谐觐见!” 于之应和传令的声音,从宫门外一直传入大殿内。 这把卢谐气得够戗,李嗣源这厮居然敢用天子召见外国使节的礼仪来招待自己,不臣之心昭然若揭。只不过就凭李嗣源那大字都识不了几个的水平,肯定是不会想到这招,定然是那些原来投靠朱梁的前唐无良大臣们出的主意。 只不过事情总归要办,卢谐深深吸了口气,平复了一下愤怒的情绪,然后才迈步进入到大殿之中。 这座在朱温称帝后才兴建的宫殿气势宏大,富丽堂皇,卢谐在洛阳朝廷一众朝臣的注视下,不急不缓地迈步而行,一直来到御阶前,这才抬头看向坐在御案后面的李嗣源,拱手行礼道:“下官太原府通判卢谐参见监国,有太子手谕传达!” 他故意把下官和参见两字咬得挺重,用下属参见上官的礼仪,意思是大家同朝为官,你只是级别比我高而已。他取出太子的书信,自有李嗣源身边侍立的太监双手捧了,置于御案上,李嗣源并没有起身相接。 帅案之后,李嗣源如同一头择人而噬的猛虎,一动不动地盯着卢谐。他相貌粗毫,黑脸虬髯,头上戴着乌纱软帽璞头,身上蟒袍玉带,虽然须发已经花白,但身上散发出一种统帅大军多年的威严气度。 李嗣源并没有开口说话,阶下右班站立的枢密使安重诲怒叱一声:“怎么,见到监国也不跪拜,你想造反么?” 卢谐看了安重诲一眼,傲然答道:“某是太子使臣,监国虽然位高权重,堪比亲王,难道就不是太子的臣属了么?大家同朝为官,万没有大礼参拜的道理。” 安重诲刚想开口,却听李嗣源说道:“太子可安好?先帝的遗骸就在梓宫里停着,他是不准备回来安葬先帝,放弃帝位了么?!” 卢谐知道李嗣源这作派,就是想给自己一个下马威,根本不为所动,从容答道:“太子知道洛阳混乱,本就惊惧异常,又闻先帝薨逝,悲伤过度,到了晋阳之后,竟然一病不起,实在是无法动身返回京师。此间难处,还望监国体谅。” 李嗣源踞坐在御案之后,言辞冰冷:“哼,太子得的恐怕是心病罢!你们当某家老眼昏花,耳目闭塞,晋阳的事情一点都不知道么?我听说太子时常渔猎,活蹦乱跳得很呐,老夫再三派人相请,就是百般推脱,我看他这是不准备继承大宝了!” 他说话中气十足,这一连串的质问下来,愤怒的声音在这大殿中,嗡嗡作响! 卢谐听后答道:“太子病情时好时坏,实有难言之隐。这李氏帝位监国若是有意,自管取去,还请发还先帝遗骨,与武皇陵墓葬于一处。” 李嗣源没有想到卢谐说话如此硬气,一时瞠目结舌,不知如何应对,其后登时恼羞成怒,大喝一声:“以下犯上,老夫今天定要给你个教训!来人,把这卢谐拖下去,重现二十大板,以治其罪!” 他久在军中,有人冒犯,自然就是打板子,现在用在朝堂上,也是如此。 宰相豆卢革见侍卫把卢谐给架出了大殿,连忙上前一步说道:“可别把人给打死喽,徒落下把柄。” 李嗣源听了挥了挥手,身边侍立的太监连忙跟出了大殿。 过了一会儿,卢谐又后背带血给架了回来。 “哼,你现在服是不服?!”李嗣源喝问一声。 这卢谐挨了一顿暴揍,也是不敢如刚才那般硬气,否则只怕是这天杀的丘八真会杀了自己。还是先保住小命要紧,于是扭过头去,也不答话。 李嗣源哼了一声,转身就走,把卢谐凉在大殿上,也不管了…… 二七、归葬 李嗣源想看看李岌在信里说些什么,再作定夺。 只不过,他不识字,只能是先退朝,找人先把信念一遍,看看太子的说法,再商量应对的策略。 李岌现在就死活赖在晋阳,他们也没什么好的办法,总不能无故兴兵讨伐,那样就成了真的拥兵叛乱了。他还想借着李家的这面大旗,安定天下局面。 卢谐作为太子的使者,被无由杖责,后背和臀部被打得皮开肉绽,被李琪派了辆马车,命人送到了宫城外的驿馆,暂时养伤。 李嗣源本以为太子会在书信中指责他一番,谁知能篇都是客套的言辞,称其为武皇义子,自己一直视其为伯父,当成自己的嫡亲。并把李嗣源跟随两代晋王南征北战,立下汗马功劳的事迹大大夸赞了一番。还说此次兴教门之变,幸赖其威望,才能平定叛乱,稳定局势。还说自己在陈仓不幸坠马,加之变乱一起,惊惧莫名,落下了头疾,每日时常头痛欲裂,需要安心休养。洛阳国事,则尽数托付伯父监国处置。 其言辞恳切,真情流露,让李嗣源都有些动容。 书信的最后,李岌则提了两个要求:第一、惩处兴教门之变的罪魁祸首郭从谦,其二、欲将先帝骸骨护送回雁门祖父的建陵附近安葬。 太常卿孔循读罢太子的书信,却没有说话,只是看向李嗣源。 却听安重诲道:“太子狡诈,其言语不可轻信。” “郭从谦乃是弑君首恶,当加以诛除,以表明监国心志。”崔协说道。 禁军从马直指挥使郭从谦发动兴教门之变,李嗣源进入京师后,并没有加以处置,仍然任原来的旧职。只不过他手下有数百亲军,倒不好直接动手,否则又会在洛阳城里惹出一通乱子出来。 李嗣源看向安重诲:“这事你去处理。” “那朱守殷本是先帝侍读,自幼跟随先帝长大,领禁军都指挥使,而兴教门之变,却坐视不救,可谓鼠首两端,不可信任。”安重诲又说道。 这朱守殷从小跟着李存勖伴读,深得信赖,为禁军蕃汉马步指挥使,掌握着禁军大权。可是兴教门之变,城内大乱,李存勖派人去召驻扎在宣仁门外的禁军入宫护驾,但是朱守殷却拒不奉诏,反而径自引兵开拔,躲到了北邙山里的密林里。 这才迫使李存勖无奈亲自带着身边的侍卫平叛,最终被流矢所伤。 关键时刻,这位亲信的叛变也是李存勖身死的一个主要原因。 李嗣源用手指轻叩桌面,呻吟道:“朱守殷手上尚有数千兵马,不好轻动,令其暂据荥阳,仍为禁军指挥使。另外,太子欲将先帝归葬雁门,这事如何?” 礼部尚书李琪谏阻道:“不可,若先帝归葬,太子用嗣子柩前即位大礼,可谓名正言顺当上皇帝。当寻一处风水之地,把先帝葬于京师。” 李嗣源听了认为他说的很有道理,于是对李琪说道:“你去通报卢谐,另外安排先帝归葬事宜,我看洛北邙山就很合适。” 过了两日,李嗣源就率百官身穿丧服,葬先帝李存勖于京北邙山雍陵,上庙号庄宗。只不过并不改年号,仍然延用庄宗同光纪年。 这卢谐出使洛都,迎归先帝遗骨一事并没有办成,在安葬了庄宗之后,只得悻悻返回晋阳。而且身上的伤势未愈,只得一路上趴在马车里,在嘴里把李嗣源家里的祖宗们挨个问候了好几遍。 远在晋阳的太子李岌,闻报先帝归葬的消息,也率领晋阳百官,出了晋阳,到南郊遥遥祭奠一番,也算是尽了人子的孝道。 一代豪杰李存勖就这么草草地埋进了历史的尘埃里…… 在原本的历史里,晋王李克用一脉子孙,在李嗣源称帝前,除了李存美因患有风疾,得以幸存外,俱被李嗣源手下安重诲、霍彦威等人斩杀殆尽,为李嗣源称帝扫清了障碍。而现在,由于李岌逃归晋阳,这样做已经意义不大。 除了通王李存确、雅王李存纪被安重诲、霍彦威两人搜捕杀害后,倒也没有再刻意去搜捕李存勖仍然幸存逃匿民间的几位皇子。 却说兴教门之变,宫中大乱,刘皇后只顾自己逃命,把宫中自己亲生的几个皇子弃之不顾。次子继潼幸好与幼子继峣幸好被宦官保着逃到了继峣生母元行钦府上,在元行钦家丁的护卫下逃出洛阳。 另有皇子继嵩、继嶦被内侍赵忠、向晖两人保着,逃出宫城,藏于乳母家中,整日里提心吊胆。 李嗣源入洛之后,一面平定叛乱,一面派人大肆捕杀李存勖所宠信的宦官和伶官,赵忠、向晖两个也不敢出面,只能每日里使人在城里打探消息。 等到过了两月,听到先帝归葬的消息,赵忠、向晖两人算是松了一口气,这才雇了一辆驴车,保着两位皇子潜入洛阳,准备逃归晋阳。不料驴车走到孟津,却被一帮盗贼拦住,那向晖刚分辨几句,却被贼人一刀砍翻在地。那赵忠也是拼死护主,与贼人搏斗,也是被一枪刺死。 两位皇子躲在驴车里,看到向晖、赵忠二人相继而死,正吓得瑟瑟发抖,不知生死如何。 也是命不该绝,这时北邙山的大道上突然出现一小队骑兵,那些盗贼见到官军出现,顿时一哄而散。那队骑兵赶至,带队的却是李从珂的亲将冯立。那冯立驰马过来,到驴车跟前询问道:“尔等何人,却被那贼人抢劫?” 继嶦年幼,吓得只是哭泣不能言,继嵩稍长,结结巴巴回答道:“我们兄弟本是皇子,洛阳兵变,流落逃难至此,本欲回晋阳投靠兄长,无奈遭遇贼人。” 那冯立大吃一惊,心想这也算是一件大功劳,于是命军卒保了两位皇子的驴车,又返回洛阳,自向监国李嗣源复命。 李嗣源闻讯后大喜,对冯立加以赐赏。又在安重诲、崔协等人的鼓动下,将两位幸存的皇子收为义子,养于宫中,准备挑选一位用来取代在外面不肯回来的太子,继承皇位,以为傀儡加以操纵。 只不过现在太子尚在,具体操作起来有些麻烦。 …… 二八、移镇 自李岌回到晋阳后,城内的气氛就显得很紧张,一直维持着宵禁,深夜子时到凌晨寅时二刻,除了巡逻的军兵,闲杂人等不许上街。 符彦超的汾州军驻扎在晋阳南城,半下午的时候,军营外面响起了一阵马蹄声,只见一队袍甲鲜明的骑兵列队朝着军营而来,看旗帜应该是太子亲至。 军营的守卫连忙向里通报,等这支队伍来到军营门前时,晋阳巡按符彦超已经等候在了门前。 李岌骑在一匹神骏的枣骝马上,放缓马速,当先而行。刚穿越而来时脸上白嫩的肌肤经过这三个多月户来的奔波操劳,另外就是骑射锻炼已经变成了健康的麦色,嘴角间带着自信的笑容。 一身盔甲端坐在战马上,整个人身上都带着英武之气,这莫名的气势让符彦超心中暗自震憾,不由得远远就躬身施礼道:“臣晋阳巡按使符彦超恭迎太子殿下!” 天气正热,李岌从北苑驰到南门,这甲衣又不透风,已经被热出了一身大汗,腋背处已经被汗水浸湿。但是脸上却是依然神采奕奕,丝毫不见疲惫。他跳下马来,用手扶住符彦超道:“大兄客气了,都是自家人,不必多礼。” 符彦超虽然已经四十出头,征战多年,也算是晋军中的老将,但他父亲李存审却是武皇义子,与李继岌却是同辈。虽然他现在恢复祖上旧姓,但李岌仍然自家人对待,以兄称之。 符彦超将李岌一行请入军营。 他带到晋阳的汾州军有三千人,驻扎在南城,安金全的振武军驻北城,而周光辅的雁门军则驻扎在东城。每晚上宵禁巡逻,主要是这三支军队轮流分片值勤。 李岌与符彦卿缓步走以营中巡视,边走边说道:“现在晋阳的局势已经日渐稳定,我琢磨着这几日里就取消宵禁,城中驻军则各回本镇。只是突然想起一件要事,就匆忙过来与大兄商议,提前没有打个招呼,来的匆忙,还望不要见怪。” 符彦卿道:“太子能来军营,高兴都来不急,岂敢不欢迎。” “本来想让大兄去守晋州,只不过我考虑云州安危,与山北系为一体,云州地方现在有安老将军镇守,尽可放心,但是山北几州,却没有可靠的大将坐镇,我想请大兄移镇山北,不知你有何想法。”只有他们两人在一起,李岌随着把自己的来意直接说了出来。 所谓山北,就是幽州太行山和军都山北部,军都山、燕山一带的八座军州,即新(涿鹿)、武(宣化)、妫(怀来)、儒(延庆)、顺(顺义)、檀(密云)和广边军共八个边境军州,这些地方属于是幽州辖地。 在天佑十二年,晋军在平定幽州刘守光之后,把山北纳入自己的地盘,其后还爆发了一场大的叛乱,李存勖的二弟李存矩就死于那场山北之乱,而且还引发了晋军与契丹之间的第一场大战。 当年晋梁魏州大战,晋王李存勖感到兵马不足,于是李存勖就命他的弟弟,新州(今河北涿鹿)防御使李存矩在山北一带募兵买马,并及时送到前线。但没过多久,魏州大战就以晋国的全面胜利而告终,此时李存矩的兵马还没有募齐,所以这件事就暂且停止了。 偏偏李存矩骄横残暴,搞得整个山北地区乌烟瘴气,怨声载道。偏偏前幽州降将卢文进有个女儿,生得美貌如花,被李存矩看中,有意强纳之为妾。卢文进被迫无奈,只得忍气吞声地将自己的爱女送给李存矩做了小老婆,心里却对其恨之入骨。 由于当时晋王正准备大举攻梁,李存矩就着急带着新募的山北军南下。当走到涿州岐沟关时,卢文进带着被强征的军卒进行暴乱,在杀死李存矩之后,又连夜回师攻打新州,投靠契丹。契丹国主耶律阿保机在接到卢文进的求救信后,也立即点齐了三十万大军,号称百万,大举入寇幽州。晋军大将周德威在幽州被困二百余日,最终才被李存审和李嗣源等率军击退契丹,解救了出来。 符彦卿想了一下:“殿下这是准备取幽州么?” 李岌摇了摇头:“现在李嗣源势大,咱们暂时还是不要招惹他。山北他也许不会在意,但是如果夺了幽州,那可算是真踩了老虎尾巴,他非跳起来不可。我的意思是你拿了我的手谕,先去取了儒州和妫州,先占住幽州通往山北的门户。” 符彦卿略微感到有点失望,他是希望能够夺取幽州的,这样他就能够成为一镇节度,成为一方藩镇。“幽州现在兵力空虚,形势混乱,而且还有一些先父的部众,一支偏师就能轻取。天赐不取,反受其咎,太子是不是再老虑一下。” 李存审就病死于幽州节度使任上,幽州确实还有一部分他原来的牙兵,这也是符彦卿对幽州非常热切的原因之一。 “那也是以后的事情,你先占据儒州后,倒是可以与原来你父亲的旧部进行联络。不过莫要轻易行动,否则李嗣源派大军过来,我可无力管你。”李岌边走边说道,“现在咱们实力薄弱,需要先休养生息,积蓄力量。我估计得等三年,你就可以去取幽州了。” 符彦卿立刻说道:“好,我听殿下的吩咐。知道如今太原府的用度确实困难,一旦动兵,消耗甚巨,这钱粮供应便是支持不住。” 李岌笑了笑:“暂且忍耐三年,之后我定助大兄去取幽州。” 现在他缺少的是时间,他相信以自己的见识,三年的时间,就差不多就可以与李嗣源掰一下手腕了。 只不过,到时候就是打下幽州,也不一定要交到符彦超的手上。 两人又来到了符彦卿在军营的节堂里,取出山北地方的地图出来,详细商量起了具体的行动方案。这山北武州。新州和蔚州三地是服从他这个太子命令的,主要是儒、妫二州,符彦超这次行动的主要目标就是夺取这两处边地军州…… 这其中,最大的问题是害怕引起大的动乱。 占取山北的儒、妫二州,最大的威胁并不是李嗣源,而是比邻的契丹,所以只能智取,不可强攻。 这就需要多动点心思…… 二九、铁坊 古交城西南的大川河,河岸两侧已经被平整出来了大片的场地,河水已经被截断,依靠着一条人工挖出的导流渠再汇入汾河。一座泥土拦河坝在逐渐成形,这处李岌最为看重的冶铁工坊工程建设进度很快,土坝的前面已经用两尺宽,半尺厚四尺我长的山石垒出了一道厚达两丈的坝墙,两侧各开出了两道干渠出来,其后又被各分成了四条支渠。与水坝交汇处,四座巨大的闸门让人看了后倍感新奇。 自从工程开工后,李岌就一有空有前来古交城巡视一遍,督促着冶铁工坊的建设进度。 新建的三处铁矿和几处煤矿在这个已经建设了一段时间,大川河上的堤坝和引水渠要求在秋雨来临之前建好,等秋季雨水充沛时,就开始落闸蓄水。砖窑、炭窑和石灰窑也已经建成,已经烧制出了一批红砖和耐火砖。 现在需要的是修建炼焦炉和炼铁高炉。 由于需要使用水排进行鼓风,炼铁高炉和炼焦炉需要建在距离沟渠涵洞不远的地方,以便由水轮机来提供动力。 技术准备已经差不多完成了,李岌不仅组织自家的铁匠前往交城的大通监和泽州铁监时行参观学习,还又从泽州和潞州的两处铁监挖来了几十户有经验的匠户。新规划的铁坊就建在古交城东南的大川河畔,附近就是三座开采铁矿的坑道口,原料的运输距离倒是很近。 炼铁高炉是冶铁工坊必备的最重要装备,这种东西只能是循序渐进,最初只能是先建一座与交城铁监一样的两丈高炉,容积大约是15立方左右,每炉出铁大约是三吨,在这个年代,这样一座两层楼高的炼铁土高炉在国内也算是大型设备了。 另外就是炼焦炉,还好,本身古交就是国内最大的优质焦煤产地,这种事倒也不用发愁。在后世山西这地方,就是煤铁大省,本身就很适合发展煤铁工业,除了水资源少了一些,没有其他的大问题。在木匠和铁匠们的共同努力下,十分原始的水力锻锤也已经被制作出来,打铁的工坊也建在这些水渠涵洞上方,最重要的设备就是四座用水轮来带动的巨大水锤,有了这种设备,锻造钢铁的效率就会成数十倍的提高。 李岌没有想到,秋收还没开始,古交铁坊第一座冶铁炉就开始试投产了,于是匆匆忙忙地就赶了过来,进行参观。 古交铁坊高达十丈的烟筒是建设中最困难的一道环节,相比之下,这座只有一丈多高的冶铁炉砌筑起来要相对容易得多。这第一座高炉并不是建在大川河畔,而是在古交城西的屯兰川东侧。 由于泾流量较小,这里的堤坝首先修筑完成,小水库里已经蓄满了水,几处提前建好的机器打铁工坊已经开工,从工房里一直向外传出巨大而嘈杂的金属敲击声。里面正在打造一些炼铁炉和焦炉所需要的机械设备,还有就是采矿所用的工具。 现在,古交铁坊主要的原料来源还是那种城乡铁匠铺里常见的那种小炼铁炉。 不过,由于水锤的应用,工坊里所打造出来的铁器品质明显提升了一大截。 目前的情况下,这座冶铁工坊最主要的作用就是实验和改进目前的炼钢技术,培养人才,为今后的发展打下坚实的基础。 冶金和化学一样,生产工艺和生产配方、原料组合、设备改进等都是从不断的试验中总结出来的。他现在记忆里的大部分知识根本都用不上,主要是后世的知识主要建立在已经拥有的工业原料上面,而现在却是最缺少这些基本的工业材料。 所以,技术的进步和工艺的改进,主要还是要依靠工匠们的不断实践。 还有一个重要的实践就是炼钢。 工坊已经从泽州铁监学来了先进的坩锅搅钢冶炼法,只待炼铁炉建成后就能够进行规模化生产。现在,则是依靠烧结的生铁与外面运来的熟铁进行着生产实验。 屯兰川的一座小炼铁炉已经开始点火炼铁,而且旁边还建有一座应用从泽州学来技术的,采用搅钢法的炼钢炉。 李岌给炼铁工坊匠人们提出的建议就是往混合的钢水里添加石灰粉,以去除磷、硫等杂质,这是他唯一所知道的东西。还有就是往里面添加纯碱,可惜的是,现在根本打不到纯碱的来源。 炼钢工坊从早晨将生铁和熟铁板相间混合成的原料,经过一个多时辰的高温加热,在炼钢炉里这两种原料已经熔化混合成了钢水,工匠们正在根据匠头的要求,往里面添加着石灰粉,还需要忍受着高温,操控用耐火粘土烧成的瓷棒不停地在炼钢炉内搅拌着。 泽州监的搅钢法才能算是真正的炼钢方法,而其他的两种所谓的灌钢法和锻钢法完全是个坑,采用这两种方法所冶炼锻打出来的钢材内部含碳量根本就不均匀,就相当于是铸铁、钢和熟铁的混合物。 得益于后世发达的信息传播,李岌倒是知道国内主要的铁矿大都富含磷、硫等有害物质,要求炼钢炉内套要用石膏矿里的白云石烧砖砌成碱性内衬,而且炼钢过程中还要添加生石灰来进行脱磷和脱硫。虽然目前的工艺水平还远达不到要求,不过工坊里所炼制出来的钢坯在性能上已经差不多相当于市面上的百炼钢的品质了。 这种百炼钢的市价居然要一百五十文一斤。 李岌估算了一下,以目前的炼钢工艺,古交铁坊的生产成本大约是每斤15文左右,这个发现让他都吓了一跳,什么时候炼钢居然会有十倍的利润? 这个发现让他现在非常期待古交城的铁坊尽快投产! 冶铁工坊最大的成本还是在燃料的消耗上。 李岌却是知道炼铁炉造得容积越大,所消耗的铁焦比则越低,后世的大型炼铁高炉的铁焦比差不多能降到0.5以下,也就是说每炼出一吨铁,消耗的焦炭只有不到500公斤。而现在能用10斤炭炼出一斤铁来,已经都算是高效的了。 更大的高炉,就需要有更强的通风和钢铁所制造的外壁,才能承受内部的压力,提供足够的氧气。这需要有足够的钢铁材料,另外需要研制出大型的水力鼓风机出来。 这些都是后话了。 李岌满心期待自己亲自规划的这座“乡镇企业”能够在入冬之前全面投产,这样的话,自己研究和制造机械的钢铁原料就有了一定的保证。 三十、始点 铁与钢的区别就在于含碳量。 含碳少了,在百分之零点六以下,就是熟铁,含碳量如果超过百分之二,就又成了生铁,钢材的含碳量就在百分之零点六到百分之二之间。所谓的搅钢法就是将生铁和熟铁原料按照一定的比例码进炼钢炉内,使之内部的碳含量在铁水中混合均匀,然后得到合适比例的钢水。 所以炼钢是一种特别精细的操作,原料的品质和配比相当的重要。 弹簧钢实际上是一种低碳钢,当然,如果其中再能够添加一些微量的硅、锰元素就更好了。对于那种合金的弹簧钢,李岌暂时是不抱任何的期望。 能够很意外地炼出一炉弹簧钢已经是让他喜出望外了。 用后世的眼光来看,一处简陋的冶铁工坊已经初步成型。沿着大川河的两侧建起了两排土坯房,当成了住宿的地方,工坊则建在四条干渠之上。大川河的这处小水库的蓄水量就那么多,四条渠道已经是极限。 在堤坝的两侧,各建起了一座高两丈多的炼铁竖炉,唯有用红砖和粘土砌成的烟筒因为施工难度太大,只砌了十多丈高,远没有达到李岌原来心里所期望的高度。 早在秦汉时期华夏的炼铁竖炉构造已经很成熟了,和后世西方早期的炼铁高炉很相似,唯一的差别似乎是少了一根又粗又高的大烟筒。在早期通风条件有限的情况下,烟筒的抽风效果对于高炉内部燃烧效率提升作用是绝对无法替代的。 李岌知道炼铁高炉的容积越大,所消耗的燃料就越少,生产效率就越高,生产成本则更低,这些东西放在后世都是些基本常识。 用砖石砌出的炉体的强度支撑不了大型高炉的压力,后世的高炉主结构都是以钢材和铸铁作为主要支撑物来增强结构强度,而老式的泥制竖炉肯定无法达到这样的强度。问题是现在根本没有足够的钢材,只能是先用老式的砖泥土炼铁高炉先凑合着生产,等以后钢铁材料凑够了再重新建一座新的大高炉。 反正这个年代炼铁高炉和砖窑一样,差不多使用上几年也就报废了 土高炉的制式都差不多,底部直径大约丈许,用来堆积引火的木材和焦炭,中部堆积矿石的部位略粗一些,内径约有一丈五左右,上部收口,看上去像是一座大号的坛子。李岌唯一知道的,是为这座土高炉连接上一座高大的烟筒,这让可以使得高炉内在炼铁时抽风更为顺畅一些。 …… 晋阳是早在春秋的时候就开始种水稻的,只不过到了后来天气逐渐变冷,气候干旱,除了晋水两岸还有少量的稻田,其他的地方都已经改种谷子和糜子了,而且小麦的播种面积也很少。河东人日常吃的最多的就是粟米和黍米,黍就是糜子,面带粘性,蒸年糕和摊煎饼的时候,主要就是用的这种糜子面。 符彦卿和何福进两人从关中带回了五千多任圜从军中淘汰下来的老弱残兵,辛苦了一个多月,李岌决定用一顿丰盛的大米饭来招待这两人一顿。 红烧肉、干菇坛子鸡、清蒸草鱼,再加上盘韭菜鸡蛋,一盆枸杞冬瓜排骨汤,饭菜不多,但是由李岌亲手将一盘清蒸鱼端上来,就让两人觉得有些诚惶诚恐了。 “我们死缠烂磨,任圜那厮最终才肯给了六万缗,那些军卒也多是裁汰下来的老弱!”符彦卿坐到案几边上,嘴里犹自不忿地说道。 “几十万钱,已经不少了,算是意外收获。我只是随便在信里头提了一句,原来根本就没指望,任圜能给一些,说明也是顾及过去的一些情分。”李岌微笑着说道,亲手捧起已经打开的小坛酒,给两人的碗里倒满了酒:“这酒又蒸过三遍,要比寻常的高粱酒烈些,你们尝尝味道如何?” 符彦卿与何福进两人从关中所带回来的军卒他已经见了,确实是十分瘦弱,如同饱受饥荒的流民,不过他并不在意这个。这些军卒本来就是用于屯田的,自己打仗本来也没指望他们有多大用处。 这其中三千人被安排在了北苑、清源和榆次三处皇家庄园,其余的二千六百多人全都调去了阳曲县的唐明皇庄和古交铁坊。 符彦卿、何福进他们这些晋军勋贵子弟是被李存勖当作后唐未来的将领本所培养的,所以留在了身边当作侍卫亲军,可惜的是他们的运气不太好,还没有外放任职,皇帝就不在了。原来除了皇帝,可没人敢刁难他们这帮二代们,这次在长安受了气,心里头自然是有些郁愤难消。 从碗里溢出来的浓烈酒香让符彦卿立刻停住了嘴,只觉得肚子里的馋虫在闹腾的厉害,其他的事不管,先喝了酒再说。 李岌只端起酒碗来喝了一小口,何福进这厮却直接把一大碗烈酒一仰脖就干得涓滴不剩,顿时被辣得紧闭着嘴,忍了半天才长出一口气惊叹道:“好酒!” 古代高度蒸馏酒很少,高梁酒只有不到十度左右,而李岌在尝试着制造高度蒸馏酒。这是原来看网络小说所学来的套路,在试制出来之后才发现,这玩意除了在富贵人家用来显摆外,根本就特么的不挣钱! “这酒是用高粱酒三蒸三酿而成,度数高些,还需慢点喝才能品出其中味道。先吃点菜,压压酒气。”李岌看着何福进开始变得通红的脸庞说道,古人很少喝高度酒,实际的酒量比后世那些能喝的也强不了多少。 符彦卿心眼比何福进要多些,酒一入口,察觉不对,就只喝了小半碗,所以表现正常。 “这酒确实不错,和原来先帝曾赏赐过家父十几坛御酒差不多。”符彦卿道,“可惜了洛阳皇宫里,我知道光禄寺还藏有不少各地进献的御酒。” “这玩意以后会有的是。”李岌笑了笑,用筷子挟了块鱼肉放进了嘴里,“这晋阳周边的三军已经成型,你们俩个还有王全斌各领一军。只不过现在不要怎么管,只有农闲只后才能进行训练。” 局势现在已经稳定了下来,老将安金全带着兵马返回了朔州本镇,周光辅也回到了代州任上,只不过周光辅手下的两千雁门军却被李岌留下了一半。符彦卿被他支使去了山北,拿着李岌的太子手谕接收儒、妫二州的防务。 李岌能控制的地盘只有晋北这一带,再加上元行钦坐镇的同华二州,所辖民众不过百万,兵马三万多点。只不过现在的局面,比他原来预想的要好了许多。 这起点并不低,至少不用带着人钻到山沟里,占山为王…… 三一、入秋 实际上对李岌地盘威胁最大的并不是李嗣源,而是紧邻的契丹。 晋地北部云州和山北一带与日益强盛的契丹交界,契丹骑兵时常会越过边界来“打秋草”,烧杀抢掠,搞得晋北边地民不聊生,根本没有多少安份日子。 李岌很无奈,这个世界有越来越向野蛮化发展的趋势。 自中唐以后,随着国家的控制力越来越弱,很多先人所创造出来的文明就开始失传了。匠人们得不到教育的机会,由于很少有人会为匠人们的创造作出记述,很多前人的经验和成果就断了传承。 比如,他在晋阳宫里所见过的一些前唐时期遗留下来的制式兵器,就要比现在先进不少,至少在冶金技术上,中唐以前是远远要优于现在的。 华夏的地理位置相对优越,一条大江和一条大河所形成的冲积平原,就足以养活数千万的人口。相对容易的生活环境,造就了华夏民族渐渐失去了开拓进取的精神。相对而言,华夏的周边,则环境恶劣得多。北面是一望无际的沙漠戈壁,以及广袤而贫瘠的草原;西面是茫茫的雪域高原;而南面则是虫豸遍地的山林…… 也许是发源于内陆的原因,华夏人也从来都没有征服广阔海洋的意愿,而是对于未知的海洋充满了恐惧。 周边残酷的生活环境自然能够孕育出茬茬野蛮强悍的民族,在壮大到一定的地步,这些民族自然而然地就会向中原来争取他们的生存空间。 大汉朝虽然强横,但是也只是削弱过周边的威胁,却从来没有想到过要长久地控制住这些难以生存的地区。隋朝和唐朝也许是中原民族唯一努力向外开拓的两个朝代,这可能是因为杨、李两家皇帝身上还流淌着一部分草原人的“野蛮血统”。 “国虽大,好战必亡”,这句话不知什么时候就成了那些胆小者们最好的怯战借口。 一个民族,如果失去了不断开疆拓土的精神,停止了向外扩张的步伐,进入到自我封闭的状态,逐渐走向衰落是必然的结果。 华夏人为了争取更多的土地,似乎对于砍自己人脑袋的兴趣要比向外扩张,砍外族人更感兴趣一些。 一个三国,把2600多万人口杀成了400多万,然后才有了草原民族大举入主中原…… 现在,似乎又将发生同样的事情,契丹人变得越来越强大,而从中原到江南,依然处在一片混战的割据当中…… 他一点也不喜欢这样的时代。 李家和晋军的野蛮性要比契丹这样纯正的草原人稍弱一些,但也好不到哪里去。作为纯正的中原人,当年朱梁的所作所为,似乎还要更加野蛮和残忍。 实际上,李岌到现在一直都搞不明白王仙芝和黄巢这样还算是“有钱人”的盐贩子为什么会选择造反?并不是因为他们真的就活不下去了,这与明末的流民起义又有很大不同。难道仅仅是因为革命觉悟比较高? “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 还是出于对统治集团的愤懑?! 祸患的根源还在于从中唐后就一直无法解决的藩镇问题。 权力是最能打动人心的东西。 一镇节度使,坐拥数万大军,掌握数州的军政大权和官员的任免,在这片领地内,就是犹如诸侯国王一般的存在…… 这些都是让人无法轻易割舍的,又让人沉醉其中。 他从来都不相信有什么绝对的忠诚,忠诚这个东西是需要用利益来维系的。 普通的军卒很容易受到队正以下军头们的蛊惑,这些最基层的军官,才能随意地指使自己的部下。这和后世的包工队有些相似,一个外人对他们再好,最终他们大多也会选择听包工头的,虽然从他们身上吸取血汗钱的就是这些人…… 如果能记住一些普通士兵的姓名,就会接近与他们之间的距离。 李岌原来做过劳动调解工作,见过很多民工与老板争执的场面,为了讨要工钱,这些民工们有时甚至会把老板围困或是禁锢起来,不给钱不让走。 这种场合下,如果老板平常与工人接触较多,又平易近人,能够叫出一些民工的名字,这种围困的场面就不容易发生,双方的矛盾也比较好沟通解决。如果老板平日里一副高高在上,颐指气使的样子,双方就很难时行沟通,取得详解,矛盾就很难解决,并容易激化。 所以,作为太子的李岌平日里很注意尽量去记住一些普通军卒的姓名…… 这会使一些人感到受宠若惊,以为自己将来会飞黄腾达。 只是一种错觉罢了,但是那些被记住姓名的普通军卒确实是机会要多了一些。 对于工匠,李岌从来都不嫌多,有多少就收多少。有些人喜欢自*由自在,可以是严酷的生活面前,这些生活在社会最底层,失去了土地的手工业者,大部分都会选择找一个可靠的人家进行投靠。 李岌对于训练目前手下在晋阳周边屯田的这些人马并不怎么看重,这些人大都是裁汰下来的老弱,产不会具有很强的战斗力,用来守城倒算勉强凑合。他的大部分心思还是用在了如何来改进生产,另外就是商路的建设方面。 至于亲临战场,李岌虽然没有太大的兴趣,可也得赶鸭子上架。在这个冷兵器的时代,只要到了战场上就意味着多半要冒生命的危险。他自认自家的性命十分宝贵,不可轻易置身险地。所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拥有丰富知识的自己长处是在国计民生方面,如果浪费在战场上,就可惜了。 可惜的是,作为三军统帅,许多时候,他必须亲上战场。 进入八月,天气开始转凉,满山的树叶开始变得色彩斑斓起来。秋收之前,晋北的气温就开始下降。这个年代,似乎气温要比后世略低一些,不过还好,并不算是特别的冷。 晋水上的蓄水大坝只用了两个月就完成了,但是涂水、洞过水、阳曲唐明庄园的三交河口和古交城大川河上所新筑的拦河大坝用了四个多月的时间才算是基本完工,在劳累了数月之后,那些匠人、庄户和屯田军户终于算是稍微闲暇了一些。不过,他们也并没有闲着,入秋的最后一茬苜蓿还没有收割,荒野和河坡上的荒草也需要收割贮存起来,当作冬天的草料。 由于今年比较干旱,田地里的收成不会太好,大多数人在这个冬天的日子并不好过…… 三二、冬麦 设在几处皇家庄园的屯田军营倒是已经快修好了,几排整齐的红砖房让人看了就感觉赏心悦目,虽然屋顶上还是用的黄泥和茅草。 除了一部分人还在继续砌筑涵洞外,大部分的军卒又被派了出去,沿着河谷两侧林草茂盛的地带在收集过冬的饲草。一部分人则被留在庄园里和军营里挖坑,于是唐明庄园和军营里就多了数十个长七、八丈,宽约两丈的大土坑。一些砌砖瓦工正在用红砖和水泥砂浆在内部砌成防水的大池子。 庄园里的几位工匠正在作着指导,看样子他们对这样的活计已经很熟悉了。 在李岌的指导下,这些工匠们已经很熟悉青贮池的营造方法了。青贮饲草比干草保持的水份多,用来喂养牲畜甚至是鸡鸭的效果都要好得多。 由于条件所限,并不能象后世那般在青草收割后就直接进行处理贮存,而是需要将收割回来的牧草等先凉成半干,制作成半干的青贮草料。这些收割回来的牧草需要凉晒两、三日,去除大部分水分才能开始切割。 半干的饲草用铡刀切成只有一寸多长,被逐层添加进那些沏好的大池里,每添加一拳多厚就需要用碌碡来回压实,再洒上一遍用米粉和麦麸发酵制成的酸浆汤。之后再进行新一层的草料填充,压实、淋浆水…… 青贮草料要比干草多保存将近一半的养份,而且也更容易被牲畜消化和吸收。这样同样份量的青贮草料大约能比干草多饲养超过一半的牲畜。相对而言,喂猪和养牛的效果是最好,骡马和羊要差一些。 在后世,大约三斤饲料就能生产出一斤肉,在这个年代,即使是养猪,也最少要消耗成吨的牧草和部分饲料才能将一头猪喂到一百五十多斤。 李岌觉得有必要将后世的集约化养殖方式逐渐推广开来,虽然这样生产的肉类口感和品质会逐渐下降。但在这个连肉都吃不上的年代,谁还会在乎这个? 他希望在几年后,军营自办的养殖场,就能够保证自己的肉食供应。 时维九月,序属三秋。 在夏天所种下的黍子和谷子收割之后,庄园的农田又重新被翻耕开了,露出湿润的泥土。 晋地的作物是一年两熟,但是只限于有水灌溉的良田。 靠天吃饭的旱田地力稀薄,养份不足,作物生长缓慢,并不足以支撑一年两季耕作。 冬小麦在越冬前要浇上一茬冬水,不仅能杀死不要的害虫,还就能保护麦苗在冬季不受冻灾的影响。由于晋地的灌溉设施较少,加之秋冬水量小,河里汲水不易,水车都没了作用,所以才造成晋地冬麦种植的面积并不是很多。 而现在,由于几处蓄水大坝的建设,至少在晋阳周边的四处皇庄,在秋天几处小水库开始蓄水后,冬灌的用水是有了保障。 寒霜一降,一拃来长的麦苗就停止了生长,附近的原野、山林里的草地都被割得光秃秃的,只剩下一点草杆。 榆次洞过水水库和阳曲县兴建的三交口水库在秋雨来临前已经开始蓄水,在寒霜降临的时候,一部分工坊已经可以开始投入使用了。 从水力工坊里传出的撞击声在田野里会传出很远,站在地头,看着田间还保持着绿色的麦苗,心情还是比较舒畅的。 在这个时代,做官的读书人本就不多,而那些能够一心为民着想,忠心正直的文官更是凤毛麟角。 张宪是这么一个肯为民众着想的好官员,而且还算比较正直。 他原来跟着晋军大将李嗣昭坐镇泽潞,主要负责民政,在李嗣昭不幸战死后,到了晋王帐下作掌书记。原来李存勖是属意他做宰相的,可惜受到郭崇韬的排挤,这才被安排在了晋阳任监军和北都留守。 当他来到阳曲县的唐明皇家庄园查看过冬小麦生长情况的时候,整个人顿时就变得精神焕发,颧骨高高耸起的脸上表情显得十分精彩:“看样子长势真的不错!” “你当我是拿自家的几千顷地闹着玩呢?熬到明年就不用为粮食不够发太多愁了。”李岌蹲在地头,伸手拔出了一株麦苗,放在手里仔细地观察着。看着长势还算可以,就是根系不如后世上过化肥的麦苗发达,但却比这个时代的麦苗长势要好一些。 张宪也有样学样做了一遍:“你这是什么意思?” 李岌笑了笑:“张公多读些农书就知道了,这根部越发达,其生长则越好。就和人一样,骨头架子小了,怎么也无法长成五大三粗的模样。” “嗯,长势很好,要记得留种,某觉得可以分给农户当麦种!”张宪倒是毫不为意,很认真地对李岌说道。 “种子可不是象这般在大田里选的,需要专门选择上好的田地,精耕细作,还得留专人照料,多施粪肥勤浇水,才能长得茁壮!”李岌笑着继续向他解释道,“庄园附近,才是留下的真正种田。” 张宪听了点了点头,然后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在田边的小渠里洗干净了这才又说道:“某此次前来,是有一事想求太子。” 李继岌看了看张宪:“张公还请说。” “您这庄园里,头水浇过,可否也让周边的一些田庄也能用水,得到灌溉?” “可以,不过这水库里的水可不能白用!”李岌道。 “拔一毛而利天下矣,不知太子想要多少?” “按方不好计算……这样,某家只收每亩所出产的二成!”李岌想了想说道,水田比旱田的粮食产量要多出一倍,他的要价并不算很高 “二成?!太子有些太过心狠了吧!举手之劳而已……” 李岌看向张宪,慢悠悠地说道:“首先某家不是圣人!前些时日某读吕览,尝读到鲁国之法,鲁人为人臣妾于诸侯,有能赎之者,取其金于府。子贡赎鲁人于诸侯,来而让,不取其金。孔子曰:‘赐失之矣。自今以往,鲁人不赎人矣。取其金则无损于行,不取其金则不复赎人矣。’子路拯溺者,其人拜之以牛,子路受之。孔子曰:‘鲁人必拯溺者矣。’孔子见之以细,观化远也。明府应当知道,这修堤筑堤,花费巨大,甚至一县一府有时都无法承受。如果没有利益,这天下人谁还肯出钱财主动修坝筑堤?长此以往,这沟渠弃置,田园荒芜的罪名又有谁来承担呢?” 张宪闻之,不能反驳。 不过,这件事情上太子的开价也太黑心了些吧?!居然要田地出产的二成。 这事,只能是先跟那些要求用水的庄园和大户先说明商量好再提…… 三三、 商路 晋阳王府和皇庄的部分纺织工坊已经开始投产,出产毛呢布。 利用水力的半机械化的工业作坊,使得几处庄园工坊里的生产效率提高了数十倍,特别是在纺纱织布方面,几处加起来只有四百多号人的纺织工坊出产,居然相当于晋地布匹生产的五分之一。李岌并不准备将自家纺织工坊里所出产的呢布,大量往晋阳或是河东一带销售。许多贫苦的人家正是靠着妇人们辛苦的劳作来挣到一些微薄的糊口钱。 工业品的倾销很快就会让这些贫困的妇人们断了生活来源。 富人们是永远不会怜悯穷人的,如果出现大面积的饥饿,则有可能会引发一系列的社会动荡。有的时候,生产效率低下,也是维护大家都有口饭吃的一种方式。 所以,李岌准备把自家工坊里大部分所出产的呢布都销售到草原上去。 在生产力水平还十分低下的古代,没有办法创造出普遍的富裕生活。一些在后世看似很赚钱的生意,在这个时代,只是富人们才能使用的奢侈品。就比如李岌在鼓捣出肥皀和香水之类的东西后,才发现销量远不如自己的想象。 连普通的富贵人家都舍不得用的香水,还会有多少人来买呢? 在这个年代,吃穿和打仗才是大事,其他的,先等吃饱了饭以后再说吧。 草原上落后的纺织水平,使得大部分游牧的部落甚至连织布都不会,只会用羊毛来擀毡子,大部分牧人们无论春夏秋冬都是一身的毡衣或是破烂的裘衣,能够穿得起绸子的,一定就是贵族,而且还是比较大的贵族。 在这个时代,棉花的种植还很少,主要的植物纤维来自于各类的亚麻。麻杆长得很高,人行走以麻地里,会隐没在枝杈纵横的麻林里。麻杆表面的麻皮,就是麻纤维的主要来源。将麻皮经过浸泡捶打之后,就能得到织造麻布所需的材料。在用稀硫酸处理过之后,捻出的麻线似乎比过去要柔软了一些。 北方人有时候会养些柞蚕,不过数量和规模都很小,并不能作为主要的工业原料。 在草原上,羊毛很便宜,牧人们根本没有养成剪羊毛的习惯,每年大部分的羊毛都会任其自然地脱落,随之消散在旷野之上。由于多余的羊毛在转场时不易运输,大部分也是留在了营地里沤成肥料,或者用来烧火。这是一种很不好的习惯,李继岌准备培养牧人们节俭的生活意识,让他们懂得虽然每年羊毛都会从羊身上又重新长出来,但是这种巨大的浪费还是很可耻的。 草原是做生意,其中的利润是非常巨大的,比如一双汉家精致的皮靴,拿到草原上,就能够换回两张牛皮或是两只羊回来。一匹马在草原上只值三、五两银子,而只要赶回汉地,就能卖到十五贯以上,好的战马,甚至能够卖出五十贯的高价。 只不过,在草原上做生意,风险也很大,搞不好就会被草原上时常出没的马匪或是部落抢劫,最后落得人财两空。能够在草原上做生意的商队,武力都很强大,至少一般的小部落是不敢打他们的主意。 李岌现在就需要组织这样的几支商队出来,他需要把自家庄园里所织出的呢布贩卖到草原上,然后再把换回的牲畜、皮毛或是羊毛等畜产品运送回来。 现在,用硫铁矿烧制“铁红”颜料的试验终于取得成功,在调制好颜料之后,原本灰白的毛呢坯布经过稀硫酸的漂白之后,被浸泡在了几个大染缸里。其后,又经过蒸煮固色,再次浸染,再漂洗干净后,工坊里所织出的毛呢坯布就变成了色彩亮丽的暗红呢布。 染色实验进行又进行过很多次,工坊的仓库里在积攒下了百十余匹染废的布匹后,终于是让整道的染色工艺和配方固定了下来。 郑裕在看到仓库里成摞的废布嘀咕了一句:“这些玩意要是能染成黑布就好了。” 问题是庄园现在只会煅烧出铁红来,至于“铁黑”颜料,还根本摸不着头绪。 要想试制出那玩意,好像是要先用烧碱处理一下原料…… 可是烧碱是怎么造出来的?原理虽然知道,可是想要真正鼓捣出产品,还需要经过大量的试验和实践。 李家的先祖本就是突厥人,与北方的大多数草原部落的关系一直维系的很好,晋军一直以骑军闻名于天下,所依仗的,就是这些草原部落每年所提供的军马。只不过,虽然契丹部落的日益强大,原来一些臣服和依附于晋军的草原上鲜卑、突厥、祖卜、吐谷浑、羌、奚等部落,大部分又被契丹人所吞并,转而开始服从于契丹可汗的命令。 现在,契丹人的势力已经完全控制了滦河流域一带,对于晋北,构成了巨大的威胁…… 远在洛阳的李嗣源像是把李岌这位远在晋阳的皇太子忘掉了一般,正准备从两位皇子里挑选出一个来扶持成皇帝。他认为李岌在知道消息后应该会暴跳如雷,岂不知李岌现在最希望他能够把自己忘掉,好不受干扰地埋头发展。 筑堤修坝、开荒挖渠,再加上开办工坊,每一项都投入巨大。入秋以后,义武军节度使王德提供的十万缗资助再加上符彦卿他们从任圜手是弄来的六万缗银钱就已经花得差不多了。太原府秋粮的收获倒是不虞让手下三万多兵马饿着肚子,不过把织出的呢布换成钱财、牲畜或是粮食又变成了头等的大事。 商业和贸易,其间的利润,实际上远远超出了大多数人的想象。 只不过在这个年头,见财起意的人太多了,路上十分不安全,有时候草原人觉得不抢劫点什么都不好意思自称是好汉。李岌的计划只能是商队先往来于晋阳和云州之间,进行货物运输。然后在云州以北,逐渐设立新在集镇,与草原上的商队进行交易。 原本李岌是准备稳扎稳打的,可是在第一批运往云州的两千三百匹呢布就换回了足够一千五百人一年生活所需的物资后,他的野心还是被唤醒了出来。 北方的草原,才是真正的财富之地…… 三四、制弓 在这一年秋天,契丹国主阿保机也病故,在述律太后的支持下,其次子耶律德光越过嫡长子“人皇王”耶律倍,成为新的契丹国主。只不过由于内部并不稳定,雄心勃勃的耶律德光暂时还没有“南下牧马”的打算。 由于大将元行钦与李嗣源有“杀子之仇”,为了避免给李嗣源以出兵讨伐的借口,李岌把元行钦召回到晋阳,改派大将张敬达任同华留后,镇守潼关。 很幸运的是,古交冶铁坊在采用搅钢法的炼钢炉逐渐掌握了弹簧钢的冶炼技术,每隔几炉就能炼出一炉弹簧钢来,虽然有点像是抽风,不太有准。 有了弹簧钢,打铁工坊的匠头王茂亲自动手,带着人在铁匠工坊里忙活了两天,才打造出两具李岌所要求的那种钢弩出来。劲弩这东西,动力强劲,穿透力也很强。它由于只能进行直射,射程只能在八十步以内,攻击距离和射速相对于弓而言,却又是远远不及。 在唐代时,劲弩这东西制造技术已经很成熟了,分为手弩、踏张弩和床弩等许多种类。古交铁坊所制作的钢弩类似于宋代的神臂弩,李岌为这种手持弩所作的改变就是握把不再是一根笔直的方木,而是制作成了类似于后世枪托的形状。这种形状更符合人体力学,使得在持弩瞄准射击的时候更为稳定一些。 只不过,铁弩的外形带大,平常的时候携带起来很不方便。 元行钦告诉他,对于骑兵来说,用弓要比用弩方便得多。而且在晋阳,一把好的铁胎弓能够卖到十多贯一把。 李岌认为他说得很有道理,就听从了他的建议,在把剩余的弹簧钢运回唐明庄园后,让匠人们用这批弹簧钢来制作骑弓。 这主要是看在孔方兄的面子上。 弓的制作很复杂,主要是制作弓身的干材定形不易。 与南方人多用竹作弓胎不同,北方人多用硬杂木作为弓身的主体材料。 华国古代的反曲弓制作工艺十分复杂,是由多种材料粘合而成的一种复合弓,主要用到的材料为干、角、筋、丝、胶、漆这六种,合称为“六材”。 干,就是制作弓胎的主体材料,一般来说,弓身的干材好坏标准是拓木为上、意木、柞木为次等,竹为下。但是适合制作弓身,弹性韧性极佳的硬杂木十分难得,通常时候都是采用楠竹、紫竹来作为胎体的主材。 用硬杂木制作弓身,光是蒸煮、阴干等定形处理,就需要耗费好几个月的时间,如果是使用弹簧钢,就节省了大量的时间。而且钢材的强度和韧性是远远要优于木材的,古代所谓的铁胎弓显得贵重,主要是因为弹簧钢十分难得。 而现在,古交的铁器工坊则没有了这样的困扰。 而且由于水力锻锤的应用,不光制作效率有了极大提高,而且用弹簧钢所打造出来的弓身品质相当不错。 弓胎制作完成,剩下便是贴角、敷筋。角,即牛羊等的兽角。将兽角剖开,再剖成长条状的薄片,用鳔胶粘贴于弓胎内侧。胶以兽皮胶和鱼膘制成,其中以鱼鳔胶为最佳。筋则取材于动物的韧带制成的细丝,其中以牛背筋最为优良。筋丝也是用鳔胶粘贴于弓胎的背面,也就是外侧。丝就是蚕丝,主要用来紧密缠绕已经贴角被筋初步制作定型的弓身,使之更为牢固坚韧。 一张弓的制作工艺和过程十分繁复,如果是木弓的话,整个制作过程最少需要历时一年多才能完成,和后世制琴的过程差不多。而一张上品的良弓的制作过程则要更长,甚至需要两到三年才能完成。 这主要是因为木弓的主要弹性来自于筋和角片。 而用弹簧钢作为弓身,本身就具有很强的弹性,制作出的钢弓本身强度和硬度就比木弓要增加不少。不过,由于敷筋和贴角片这两道工序依然需要花费近两个多月的时间,一张钢弓仍然需要耗时三月才能最终完成。 不过,用弹簧钢制作钢弓,也算是唐明庄园铁坊的一项主要的产品。 匠人们在古交寻矿的时候,居然发现了一条黄铁矿脉。 这种硫铁矿古人称之为假金,除了骗人外,没人知道它的用途。除了部分结晶较好的矿石被打磨成了饰品外,大部分的硫铁矿都被当作废品被扔掉了。 这玩意扔进炼铁炉里确实是炼不出铁来。 只不过李岌知道,在后世,国内的大部分硫酸生产,是依靠锻烧硫铁矿来作为主要生产原料的。将硫铁矿磨成粉,其后放入类似于石灰窑这样的煅烧炉内进行加热焙烧,就会产生大量的二氧化硫,二氧化硫蒸汽再通过铅室进行二次氧化,制成三氧化硫的水溶液,这就是硫酸。 铅室怎么造? 这确实是个大问题,但却不是李继岌现在所考虑的问题。 他现在看中的是用硫铁矿制酸过程中的另一种产品——三氧化二铁。 这玩意就是俗称为“铁红”的一种主要颜料。 有了它,李岌就能将唐明庄园的工坊里现在用羊毛为原料所纺织出来的,看上去毫无生气的灰白呢布染上鲜艳的色彩。 似乎稀硫酸还能处理羊毛和呢布,起到一定的漂白作用…… 由于北地的羊毛不少,也很便宜,现在晋阳几处皇家庄园的织布工坊倒是生意十分红火,所织染出来的深红呢布成了草原上商队最为抢手的货物之一。拦河修坝是利国利民、功在千秋的大事,也是一个能够一举名扬天下的大好机会。在几处水坝建成,水库开始蓄水之后,加上随之而规划建设的一些水利灌溉设施,几处庄园的农田大部分都能够得到灌溉,而且还有富裕,仅仅是这一点改变,就足以让晋阳城周边能多养活十多万人口。 巡视着这些正在建设之中的拦河大坝和附属的水利设施、水力工坊,确实能让李岌从内心里就感受到很大的成就感。 这是一个良好的开端。 他觉得自己既然来到了这个世界,就有义务将工业文明的种子,在这个世界上四处传播。只有在进入工业时代后,古老的华夏文明才会在这世界上越变越强,不再遭受来自野蛮部落的巨大破坏。 三五、亲军 在秋播之后,李岌才开始让元行钦在几处军屯庄园中征募遴选出一千较为强壮的军将,以此组成自己的亲军。 自古以来,军中武将的亲军是其手上最为信赖的力量,寻常装备精良,待遇优厚。武将则依靠这些亲军弹压三军,维护自己的威信。在战场上,这支亲军部队不仅需要保障主将的安全,而且很多时候,都是做为战场上一支重要的突击力量来使用的。 一般亲军部队的战斗力,比寻常的部队高两三倍都不止。 他需要为这些手下配备足够好的武器和盔甲。 冷兵器时代,装备一样是很重要的,是军队战斗力的保障。一营着甲的战兵,打四、五营无甲的普通辅兵都没有多大问题。 都说十八般兵器,实际上刀、枪、弓、弩才是最常见的装备,其他的武器都有不同程度的使用限制,至于剑,除了短剑外,这玩意在南北朝时期就在战场上被淘汰了。李继岌也不想出什么幺蛾子,整出一支装备奇特的部队出来。 李岌的亲军装备依然还是按照规制,马刀、骑枪、骑弓或是骑弩就是选这四样装备。 头盔都差不多,至于甲衣,他原本准备是用锻钢片制作鳞甲,后来发现制成的鳞甲重达四十多斤,还是显得过于沉重了一些,在很大程度上影响到部队的行动力。于是,最终选中的是稍微轻便一些的锁甲。 唐末五代时的锁甲是由一个个铁环,环环相扣制作而成,实际上就是一层环形的铁丝网格。李岌的选择就更为简单,用钢料加热拉丝,其后直接进行编织,最后在锻锤下再进行锻造成型,形成钢丝网片,再用内衬的丝麻布进行连接。 只要求能防住稍远距离的弓箭就行。 至于劲弩——实际上就连鳞甲一样也禁受不住钢弩的近距离直射。 如此制作锁甲,所耗工时随之大为减少,使得一名熟练的工匠,能够在两天内就完成一件锁甲的纺织。实际上这种锁甲,就是普通的妇人也能够完成整个制作过程。 大地枯黄,从晋阳派出的商队又从北方云州赶回了一大群膘肥体壮的牛羊回来。由于还没上冻,还不到屠宰的季节,这些牛羊暂时就在已经收割的草地上放牧着。 牛羊来了,山林里的狼群也跟着过来了。 于是,李岌就把刚组建的亲军部队分批派出去,在荒野和山林里去清理野兽。 他一直认为,训练骑兵的最好方式,就是让他们进行围猎。 可惜的是军马不太够,自己东拼西凑,只是勉强凑足了一千匹乘马,只是大部分都还不太适合当做战马。 一千名亲军骑兵分成数十个小队轮流四处出击,很快,原本在时常出没的獐鹿、野猪之类的就不见踪迹,藏在山林草丛里的狼、貉、狐狸和豹子也跑得不知去向,山鸡、野鸭遭了殃,甚至是原野上最多的兔子,都少了许多。 捕猎的队伍是越跑越远,甚至是跑进了云中山、系舟山荒无人烟的深山老林里…… 至于野生动物保护,则根本不是李继岌所考虑的东西。 在晋北下了第一场初雪过后,忙碌了半年多的李岌终于是有了难得的闲暇。 从汾水关巡视回来,李岌没有在晋阳多作停留,而是又到了古交城,在这里呆了下来,城外正在兴建的铁工坊才是他今后事业的真正基点。 新的冶铁工坊的地点在原平川与屯兰川交汇处的山口附近,距汾水以南约有十几里路。这里从夏于就开始进行围堰筑坝,不过到了秋天才算是正式开始蓄水投入使用。只不过大坝还在加高,在下雪前为止一直都在施工。 附近的山坡上十几座石灰窑、水泥窑和砖窑几乎不停歇地冒着黑烟,努力破坏着这里原本山清水秀的自然环境。 石灰窑有几孔是专门烧一种“灰粉”的,一开始大家也不知有什么用途,等到冬季拦河大坝开始正式筑基时,许多工匠这才知道,这种“灰粉”被太子称之为“水泥”。用这“水泥”掺上砂子、碎石子搅拌在一起,浇筑出来的坝基在凝固后就好像变成了一整块巨石,十分的坚硬和牢固。 水泥这东西原来早就在石灰窑里被少量烧制出来过,只不过是没被发现而已。 做为监工和领工的匠头李永和脸上充满了自豪,如此神奇之物只有自家“道法”高深的太子才能弄得出来,许多人在见了用这东西浇筑出来的闸室后在嘴里啧啧称奇。 李岌在书房里呆了几天,构思着如何将技术和知识进行发扬和传播的问题,最终还是决定先建立一所书院,先自己培养一些专门的人才。 先秦时代的墨家和公输家就是专门培养技术类人才的地方,可惜在始皇帝一统天下后,百工就被严格纳入到了官府的管理和监控之下。到了汉代,“独尊儒术”又把工匠的地位置于社会的最低层,甚至还不如商人。 他现在需要做的事,其一是提高工匠的地位,第二就是让他们变得有文化。 无法读书识字,让许多伟大的发明断了传承,彻底消失泯灭在历史的长河中。 在书房里连续数日奋笔疾书,在作完整个计划的初稿后,他终于是感到了疲累,决定去工坊那边去转一转。 霜降之后,汾河里的水就变得很浅了,许多地方,河水只有齐腰深。 枣红马沿着河坡东侧坑坑洼洼的土路跑过去,放眼望去,河谷的两侧都是大片的农田,田地里长满了绿色的麦苗。在一层薄雪覆盖下,倒也还是顽强地显示着自己的盎然生机。转过一道山坡,正在紧张施工中的蓄水大坝工地就呈现在了眼前。 由于水泥的产量十分有限,古交铁工坊所建造的几座蓄水大坝依然以传统的砌石水坝为主,混凝土只用于建造涵洞和水力工坊,以及部分大坝需要加固的部位。除了工坊下方的两道泄水涵洞,这高达五、六丈的拦河大坝并没有任何闸门,泄洪方式也是采用传统的溢水坝形式。 这种溢水坝有一定的蓄洪能力,但在遇到大的洪水时,所起到的减灾作用十分有限。好在李岌修建拦河大坝的主要目的是为了蓄水灌溉和为冶铁工坊提供一些必要的动力。 在河畔冶铁工坊两座高大的烟筒在冒着青烟,直上蓝天,如此破坏环境的事情,让李岌现在看来,在内心里却蛮有成就感…… 三六、官学 传播文明的最有效方式就是面向大众的学校。 所以李岌一直在筹划是开办一所面向平民的官办书院。 在华夏,书院在唐代就已经出现,只不过唐代的书院是由官府设立,用于收藏、校勘和整理图书的机构。直到宋代,开始有意打压士族豪门,到范仲淹执掌南都府学,面向平民阶层的书院才作为教育机构真正开始兴盛起来。横渠先生的“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很好地道出了宋代大儒们的抱负和情怀。 在前世,李岌一直坚持认为庆历新政最大的功绩是在全国推广官办的学堂,普及教育。 晋阳的书院并不叫书院,而是晋阳宫下所属的机构,名作弘文馆。太原府通判卢弼卢子谐就兼着晋阳宫弘文馆馆令。 唐代晋阳皇宫的规制仿照长安大明宫,宫城以东是太子府,而宫城西面则设弘文馆。 李克用被封晋王后,就占据了晋阳宫东面的原太子府,当作了自己的晋王府。而把为自家子弟进行教育的宗族学堂开在了晋阳宫西面的弘文馆内。大概是因为弘文馆内有十余万册藏书,还有原来一些前唐时期留下的学士、教授和校书郎、令史、典书等官员,学问丰富,正好用来方便教学。 李岌童年和少年时期就在这弘文馆里的宗族学堂里进学的。 李氏宗族学堂设在弘文馆内东侧一处两进的院子,原是唐代宗室讲学之所。而弘文馆长史、教授及官员、书匠则于学堂北侧的两处院子里办公。 弘文馆学士卢弼卢子谐,出身河东名门,前唐天复年间进士。昭宗年间为太原河西令,为晋王李克用器之,留为晋阳判官,与河东监军张承业一起留守晋阳。 身兼弘文馆令的卢弼算是李岌的半个授业之师,老先生替李岌出使洛阳,被李嗣源无故胖揍了一顿,连气带急,回到晋阳一病不起,直到入冬时才算是彻底痊愈。 李岌从古交城回到晋阳,直接就去了弘文馆去找卢弼。 卢弼在太原府衙内有公事房,但日常却在弘文馆内办公,毕竟他是馆令,在弘文馆里一言九鼎,说话最算数。 李岌找他当然不是要将筹备中的晋阳学府开以弘文馆里,自己要培养的学生要亦工亦农,半工半读,另外还要学习弓马骑射,能文能武,自然不能天天只躲在书馆里背书。 他最早选定的学府地址是在阳曲县的唐明皇家庄园,只不过那里离晋阳城还有四十多里,交通不便。而作为太子,李岌大部分的时间还是需要呆在晋阳处理公务,所以晋阳学府的地址最终确定在了北苑龙首山下玉泉之侧。 他来找卢子谐是向这位老先生讨要几位教书的先生。 一个人的能力终归有限,将后世的学问在这世界上传播出去,然后发扬光大才是作为穿越者最应该做的事情。至于权势、财富等等,只是些身外之物。 卢弼的身上还是有些过去儒家的书生意气,不过也不是特别坚持操守的一个人,作为官僚,身上还有着一些很明显的缺点。 主要是还不够腹黑。 李岌把自己想要开办书院的想法给卢弼说了,老家伙顿时有些感动得泪流满面:老天终于开眼了啊!这唐末武代,武夫当国,这好好的大唐都被这帮整天就知道打打杀杀的魔头们给折腾完了。作为自唐代就以勇悍知名,马背上打天下的家族,李克用和李存勖两代晋王也是重武轻文,现在终于算是出了一个明事理,重视文人的储君! 卢弼在听了李岌的设想后和要求后,就忙不迭地没口答应下来。而且似乎是怕李岌变卦,很利索地在下午就领着八位弘文馆的校书和编纂先生到晋王府报到,另外表示自己还可以兼任筹备中的晋阳府学监正,如果有需要的话,他甚至可以辞去太原府通判的官职。 李岌也没有想到老同志对于办学这件事居然会如此上心,就领着大家一起出了大夏门,来到位于北苑龙首山下自己选定的地址参观。 学府的地址原来是北苑皇家园林里一处避署的别院,正在紧锣密鼓的整修,虽然秋冬时节,将作监还是根据李岌的要求维修和装饰着房屋。主要是砌火墙,在晋阳,冬天取暖主要就是采用用土块砌成的火炉和火墙、火炕,使用炭盆的要少一些。 学府招收学生们上课,李岌不能让他们冻着。 民以食为天,学府不能光学习儒家的学问,主要学习的是工坊、农业等生产技术。物理和生物方面的学问现在被称之为格物,当然,能够再招到几位会医术的先生是最好,实在不行,李岌就准备让晋王府的医官到学府里来充数。 晋阳学府必须以百工之学为主,而不是儒学。 在汉代董仲舒为了迎合皇帝,向汉武帝提出“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并被帝王接受以来,就从一门学问转变成为了一种政治权术。问题是儒家不切合实际的空泛思想,从了造成国内的读书人崇尚权谋,却轻视生产的后果,使得整个华夏社会科学技术和生产力水平开始止步不前。 华夏国人在先秦时期就能够制造出钢质的大剑出来,其时世界各国大多数民族连青铜都还没有见过。可是到了唐代,从西域进口的乌兹钢已经成为了国内打造兵器最好的钢材。技术的停滞使得原本就强悍的草原民族在武器装备水平方面拉平了与中原农耕民族的差距,这也是造成华夏民族不断遭受外患的一个主要原因。 重视生产技术发展的世界观才是一个民族不断进步的主要原因…… 一间大屋中间垒起两道火墙,就被隔成了三间教室,有几间房里用土块刚砌好的泥炉已经生着了火,煤块在炉子里燃烧着,煤烟通过火墙从另一侧安装的烟囱从房顶冒了出去。尚未干透的火墙在冒着潮气,卢弼却对这样的条件感到很满意。 “是不是弄点白灰也把房子和火墙都重新刷一遍,这学堂开张,怎么也得有点新气象。”他伸手摸了摸火墙,感受了一下温度,然后对李岌说道。 “那倒不是难事,不过这里离城里还是有些距离,各位先生大多数时候需要住在学府,到时候我会给这里配备两辆马车,谁要是有事回家还能方便一些。”李岌笑着说道,学府开办起来,要采取寄宿制,这也是培养学生集体精神的一种手段…… 三七、教材 一切从娃娃抓起,这话放在什么时候也都很有道理。 李岌计划在每座屯垦军营开办一所学堂,此举在军户中受到了极大的欢迎和支持。在古代教育绝对是有钱人和士族的特权,基本上平民得不到多少受教育的机会。这种“乡村教师”倒不处难找,各地会识字,有没有多少生计的半吊子读书人还是有不少。 问题是没有几个会基本算学的,而少年儿童所受教育的基础才能决定以后的发展高度。他虽然不想拔苗助长,但是孩子们尽早学习算术对于今后的成长却有很大的好处。 一个人的力量,是带动不了整个社会的发展的,这需要无数人经过坚持不懈的长期努力才有可能达到的目标。李岌的梦想,就是要把专致务虚,精于统治权术的所谓“儒学”纠正一下,让“学以致用,格物致知”发扬光大起来。 好在,被南北朝到隋唐一帮草原上的“野蛮人”践踏之后,儒家式微,就是文人也受轻视,并无法向明清一般帮助统治者们禁锢住了民众的思想。所谓专门培养伪君子的“理学”还没有出现,儒家在这个时期还算正常,科举也是考得五花八门,明算学,明法律也都能考通过选拔,成为博士,也就是后备官员。 只不过,唐代的科考只是一个笑话,它采用的是考试与推荐相结合的录取制度。最终的结果就是那些笔试考得还不错的寒门举子,也会在吏部的释褐试(面试)环节被官员和权贵家的子弟刷下来,寒门子弟大多只是陪衬。这倒和后世的某种考试很像。 这种考试造成了高层统治集团内部如同一团死水,权贵士族门阀掌控着最高权力,又得不到新鲜的血液补充。也造成了寒门士子对于高层权贵的嫉愤越积越深,才有了不第后赋菊时“冲天香阵透和安,满城尽带黄金甲”这样怨气冲天的诗句出来。 由于“暗箱操作”造成一个商家子弟没被录取为公务员,最终导致了一个王朝的覆灭,这样的故事是不是很狗血?! 李岌是后唐太子,是这个王朝的法定继承人,现在想要笼络一大批在晋军中根本不得志的读书人,敞开大门招人的话,不怕没有大把的人过来投效。 所以他准备在晋阳北苑皇家庄园所开办的是师范学院和教师进修学校——当然,肯定不能叫这个名字。晋阳书院?嗯,就这么凑合着叫吧! 首批招收60名20至25岁以下的有一定根底的青年……李继岌想了想,又添上了500名12到16岁的少年。娃娃实在是太小,咱现在抓不了,先抓一把少年过来也成! 订下招生指标,让太原府去执行,李岌就甩手了。 晋王府的书房里,李岌在奋笔疾书,李环和何栓两个在一旁相候,这种状态已经持续了一周。放下手里的毛笔,李岌揉着酸胀的手腕子,心里不禁感慨,这写书编书的活计可真不是正常人能干的! 桌子上还摆着几本九章、周稗等所谓的算学十经,李岌偶尔还会翻看一下,以作为参考。 一本算学初解可不是短时间内就能完成的。 华夏古代的算学还可以,唯有因使用数字,使得记录和运算时不太方便。李岌所改进的就是引入小写阿后伯数字和一些数学运算符号,用符号来代替文字,在手工运算时要方便简捷得多。 这小写数字在现在可真不能称之为大食数字,因为这种刚从印度传过去的梵文数字符号还没有完全成为后来的形态。李岌当然也对后世的阿拉伯数字进行了修改使之更接近于原始的符号状态,和佛经里的天竺数字符号相近。 算术是一切科学的基础,不可能不教,学生也不可能不学。当然,学会四则运算和初级几何计算就差不多够用的了,再深一些的代数和几何问题,就只需要学习工科的学生进行学习就够了。 这玩意平常人学习太高深了并没有什么用,纯粹是浪费时间。 另外李岌准备在晋阳书院开办一所专门的医学馆。 在辛苦了一个礼拜之后,李岌突然想通了,这编写教材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自己是有些太过心急了一些。等到后面学生开学,自己慢慢把授课的讲义整理出来,实际上就是教材,这才算是停笔不写了。 当然,自己是不可能亲自为晋阳书院预计招收的五百名少年都上课的,就是先教授给自己的几位头脑比较灵光的随从,再从六十名青年学子里面找些脑筋比较灵活,学习比较好的,再让他们去为那些少年学生们上课。 至于什么弟子三千,贤者七十二,这也有点太小瞧他了! 他觉得自己最少也要将知识传授给数十万人,才能将文明在这个世界上传播开来。 李岌在北苑庄园的另一处馆舍也包含了进来,作为晋阳书院教师办公居住之所。唐代就有人开办开放式书院,不过不多,大多维持艰难。书院是到了宋代后,逐渐重视平民教育,才逐渐兴盛起来的。 而且李岌是想把书院办成免费食宿,统一服装的方式,这样有可能避免由于贫富悬殊,对一些学生心理上造成扭曲和伤害。这也是后世的学校为什么要求穿统一校服的主要原因,少年们的心理本就不成熟,社会上的差距尽量不要在学校里表现出来。 只不过,这样做的花费就大了…… 似乎以目前自己的财力,暂时还无力负担。 “……三十未有二十馀,白日长饥小甲蔬。桥头长老相哀念,因遗戎韬一卷书。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请君暂上凌烟阁,若个书生万户侯……” 大唐时代的书生,腰带宝剑,胯下骏马,万里从军出塞,可不是明清时代的腐儒。对于唐末的读书人,李岌还是有些期待的。 自己的学生们,只要不弄成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货色就好。 至于晋阳书院的第一任监正,他自然是准备当仁不让。到时,一群手下的将领在见到自己后,马上立正大喊“校长好!”,等待训话,这种熟悉场面似乎还是蛮让人期待的…… 三八、冬祀 进入九底月,晋阳书院还在筹备当中。 李岌并不太重视驻扎在晋阳周边三处皇家庄园的屯田军卒们的军事训练,在他看来这些老弱的民兵用于守城还行,如果是野战,基本上算是白给。 他把大部分的精力都用在了各皇庄新建的工坊和筹备晋阳书院方面,只是偶尔会巡视一下自己那一千人的亲军。打仗这种事情,就应该让手下那些武将们去冲锋陷阵,大显身手,自己只要坐镇后方,保证前线的供应就好。 可是刚从关中回来的大将元行钦和三处军营的统制符彦卿、何福进和王全斌三人却从来都不这么认为。 在他们的意识里,李岌这位太子,就应该像两代晋王李克用、李存勖一般英明神武,在战场上带头冒着敌人的箭矢带头冲锋。 这年时代,由于人们普遍的寿命只有四十多岁,所以在做事情的时候,普遍缺乏耐心,显得急功近利…… 没有办法,时不我待,有些事情不快点干完,人就真没啦。 古人做事,实际上远不如后世人那般从容…… 所以,这几个人在这个冬天就没有让手下这些人安生过。 每天早晨出早操跑步这是必须的,这倒是李岌的要求。 但是每隔五天,全军需要长途行军到古交,然后每人背回五十斤煤块或是铁矿石回来,而且要求当天走个来回。这样的长途拉练就十分辛苦了,好在华夏民族似乎对于痛苦的忍受力远超于北方的草原民族。不过这么时间久了,这些军卒身体虽然慢慢变得强悍起来,但是性格里明显就要比过去暴戾得多,营中的打架斗殴次数明显增多。 李岌见此不禁很为这支部队的纪律性感到担心。 而在巡视过军营,元行钦这厮却为此感到洋洋得意,他说练兵就是要练出这股戾气出来。 这是什么谬论? 元行钦他们几人的抱负却是很伟大的,就是想把这些屯田军卒训练成为凶悍的杀人机器,而李岌却是想把他们变成合格的劳动者。所以在整个冬天,这些人就在一直不断地变着法子在操练着手下连李岌亲军在内的这七千人马,有时甚至还把三座皇家庄园里的庄丁也顺便给操练一顿。 看样子这帮家伙们是时刻准备着走上战场,甚至在他们眼里,那些庄园里的庄丁们也是很好的军卒。 而身为这支部队的最高统帅,李岌却没有任何想亲自在战场上建立不朽功业的念头,他的目标就是能好好地活下去,尽可能地活得比任何人都要长久一些。他坚信只要自己活着,就能一点一滴地改变这个操*蛋的世界,使之慢慢变得好起来。 而战场,特别是冷兵器时代的战场,决不是一个适合生存的环境。 在一场初雪过后,北地的原野上放眼望去,荒芜大地夹杂着大块的白色,雪山连绵起伏,倒也别有一番景色。 晋阳北苑,晋池东汾水之畔,李岌与大将元行钦两人策马伫立河畔。 “听说那李嗣源已经选定皇子继嶦继承大宝,正在筹备登基仪式。”元行钦道,“如何自处,太子须提早定夺。这么再拖下去,岂不寒了晋阳一众将士之心!” “继嶦年仅五岁,更易操控,李嗣源倒是打得好算盘。这天下动荡,社稷沉沦,看样子就要打仗了!”李岌眯着眼往远方向看了一下,“我还准备多些时日,看样子是不能再等了。如果洛阳那边继嶦先被扶立,我们就失了大义的名份,这东西必须要争要抢!” “太子准备怎么去做?” “古人不是有陵前就位之礼么,我也准备这么去做。十月初一太原百官共同前去雁门建陵祭拜祖父武皇,计划就同时在那里祭告宗庙。”李岌说道,“实际上天子登基的国宝玉玺和天子金印、仪仗、冕服都已经好,只是我希望尽量往后拖一下。只要我登基称制,这一场大战就是免不了的。这到了冬日,不好用兵,咱们就又多了一冬天的准备时间。” 元行钦点头道:“太子倒是思虑周详,这过了十月一,气温骤降,天寒地冻,李嗣源就是想发兵,那些军将们也不准愿意。” 李岌道:“此事将军知道就好,莫要先与人言。这晋阳城里,心向李嗣源的人也有不少,万一消息提前传到洛阳,被其抢先行动,就有些被动了。” 这件事做的十分机密,目前只有太原府尹张宪、通判卢弼、主薄曹信、晋阳宫监张枢和李岌的随从内监李环几人知道,少府监的派过来的工匠们在晋王府制作完玉玺、皇帝的几枚金印、帝冕、龙袍等物品后,都被软禁在了晋王府内,不得离府。 在外人看来,太子继岌短时间内还没有登基加冕的打算。 称帝并不是件简单的事,要做的准备事项实在是太多了,短时间内根本无法完成。 九月二十五日,李岌率太原百官从晋阳出发,前往代州建陵祭祀祖父晋王李克用。李存勖在称帝后,追谥李克用为武皇帝,进庙号为太祖。这包括亲眷再加上晋阳百余大小官员的车队,再加上一千侍卫亲军,倒也是旌旗招展,浩浩荡荡前往雁门而去。 从晋阳到雁门三百余里,为了保证提前赶到,所以一众人等提前五天就动身了。 一路上倒也无事,四天之后,到了二十九日傍晚,一行人抵达雁门。 雁门节度使周光辅、节度判官卢琰等一众官员出城迎接,将太子与一众官员安置在署衙及驿馆内。老将安金全也接了通知,带了百余亲军从朔州赶来会合。 建陵就在代州城西北,北靠雁门,南面滹沱河,在雁门山脚下一座巨大的坟堆。李家出身草原,太祖李克用的建陵构造十分简单,就是用青石砌了一座墓室,其上封土为丘,四周是一大片的荒原种有松柏倒也慢慢形成一片树林。 李克用墓旁建有一座不大的寺庙,名作柏林寺,作为武皇香火供奉之地,兼为守陵之用。每年晋王府都会向柏林寺拨付600贯费用,以作香火之资。小庙里只有十来个僧人,李岌到了雁门后,就住在了这柏林寺中。 在安顿之后,太原府尹张宪和晋阳宫监张枢两人则负责操持准备十月初一的冬祀典仪事务…… 三九、陵前登基 “十月一、送寒衣”这是民间对于入冬祭祀的说法,实际上的意思也差不多。 同光四年,十月初一。 雁门的天空倒也是十分晴朗,炽日高照,可惜的是积雪的地面上却是冷风嗖嗖,像小刀了一般刮在脸上。 主祭的张宪在诵读着一篇辞藻华丽的祭文,一旁不时汲着鼻涕的李岌没太听明白是什么意思。 柏林寺里在晚上实在是太冷了,火盆根本不顶什么事,自己有些着凉。 祭礼完成,晋王府内监李环忽然捧着一件明黄的龙袍上前,来到李岌面前,跪倒在地:“还请陛下更衣!” 事先得到消息的元行钦、安金全带头跪倒在地,高声呼道:“恭祝吾皇千秋万岁!” 奠仪张枢和李环两人将那件龙袍披在了李岌身上,那一千亲军早已经得了命令,当李岌身披黄袍之后,立刻在了元任、康泰、石敢等亲将的指挥下欢呼起来,一阵阵“万岁”呼声猛然响彻原野。 一干参加祭祀的太原和雁门官员见此,也都跪伏于地,三呼万岁。 这情景看得卢弼脸上的筋肉之抖,神情复杂的看向李岌。 “你是当朝太子,这登基称制是名正言顺,还弄什么黄袍加身,整这一出幺蛾子是作什么哟……”他在心里不时腹诽着。 五天之后,被“拥戴为帝”的新帝李岌返回晋阳。 晋阳城里,早已经得到了快马急报,留守晋阳的曹信及官员,还有符彦卿、何福进、王全斌等众将在城外列队欢呼,夹道相迎。晋阳城里也是被鼓动着张灯结彩,一派节日气氛。 在北苑校场检视三军后,李岌所乘御驾在百官的簇拥下入城,一路所过,街道两侧皆是城中居民的欢呼声,场面倒也十分热闹。 车驾行至晋阳宫,原来破败的宫城大门已经用朱漆重刷一新,大门上的铜钉也换了新的,闪闪发着金光。 宫门大开,新任晋阳宫少监也亦带着部分内监和晋王府家仆身穿崭新的宫袍,立于宫门两侧迎候新帝还宫。皇帝车驾直入宫城,直到皇城内正殿前才停了下来。 晋阳宫正殿原作拱宸殿,如今却换了块匾额,名作崇政殿。 那太原府录事张昭远看了后心里不禁冷笑,这鎏金牌匾绝非仓促间可以做好,看来这太子早就做好了谋划,这野心昭然若揭,颇有些欲盖弥彰的意思。 以张宪、安金全为首,北都留守一众官员和将领已在崇政殿前列队相迎,见李岌车驾停下,一齐躬身下拜道:“臣等恭迎陛下!” 李岌已经换了一身皇帝大礼服饰,头戴朝天冕,身穿明黄衮龙袍,从车驾上下来。 “众卿平身!”李岌说道,其后率一众官员将领进入大殿,来到陛阶上的御座前,深深吸了口气,这才坐于其上。 在张宪的带领下,百官再次大礼朝贺,三呼万岁。 其后,张枢奉表册以进,由卢弼诵读封册。 卢弼宣读完封帝表册,天子由继岌改名为岌,省得天下一大堆名字带继的都要被迫改名。将册文奉与李岌,其后由张宪、张枢、曹信、元行钦依次递呈囯玺、天子金印、天子兵符等御宝之物,由李岌一一接受,其后由张宪宣读登极诏书,接受百官朝拜…… 由于时局不定,整个登基仪式,十分简单,只用了一上午就已完成。 次日,李岌在晋阳宫率百官祭告天地、宗庙、社稷,随之发出了当皇帝后的第一份诏令,大赦天下,继续承袭唐朝国祚,仍以洛阳为京都,以晋阳太原府为陪都,改元共和,以明年为共和元年。 李岌现在算是开始入主晋阳宫,正式登基称制。 其后,他又遣使将继位登基称帝一事报于洛阳方面及各地节度、南方诸国还有契丹国方面知晓,预备于明年正月初二,进行郊祀典礼。 在给监国李嗣源的信中,李岌倒也说得客气,自己祭奠武皇,却被一众军将拥立,实出无奈,来不及通知监国及洛阳朝堂一众大臣,还望见谅等等。话虽说的客气,但是倒也表明了自己的态度,朕现在已经做了皇帝,各位能奈我何? 至于李嗣源在看了这信后气成什么样,就不关他的事了。 在登基典礼过后七天,晋阳宫,文华殿。 暖阁里李岌坐在矮榻上,左右分别坐着新封的宰相张宪、太师安金全、枢密副使元行钦和礼部尚书卢弼。 这里原来是行宫的书房,李岌日常就在这里办公。 坐在下首的卢弼道:“从洛阳传回的消息,李嗣源意欲扶邺王为帝,陛下素来谦和忍让,就是李嗣源原来也找不出进犯的理由。现在他反叛的迹象已经很明显,如果邺王登基,他必然会以奉旨的理由讨伐河东,陛下还需要早作打算。” 李岌道:“是可忍,孰不可忍。况且礼曰:父之仇,弗与共戴天。先帝之死,总与李嗣源有莫大干系。不能与父皇雪恨,朕以为大耻,日思夜想都为戈武之事。然而咱们这边总归势弱,须得仔细谋划,方可保得平安无事。如今还需要先韬光养晦,等稳定根基后方可徐图进取。” 老将安金全听了后眼里满是欣慰,笑着说道:“陛下年少,便知效仿楚庄王,乃我大唐之福,社稷幸事。” 元行钦道:“这关中方面,暂时无事,阳凉三关也有何福进守着,李嗣源的人马想要北进,并不容易。唯有泽潞方向,尚未有可靠的大将坐镇,未来形势,有些难以把握。” 李岌说道:“这事我也想过,潞州昭义节度使孔勍已经七十多岁了,况且昭义军由于当年李继韬兄弟叛乱的原因,所余兵马不多。朕的意思是诏孔勍入朝为太傅,由元将军代替他出镇潞州,各位以为如何?” 元行钦道:“如此最好,只怕那孔勍不肯奉诏。” 李岌道:“河阳节度使夏鲁奇本是先帝亲将,在之前倒也听了朕的劝说移镇泽州。正好过几日朕欲亲往泽州巡视,与夏鲁奇当面相谈,尽量把他拉到咱们这边来。到时元将军可以一起过去,在潞州时,朕亲自出面,从那孔勍手里接收潞州。 这潞州上党,却是晋阳南面的门户,非要控制在自己可靠的大将手里不可。 张宪劝说道:“陛下万不可以身犯险!” 李岌很坚定地摇了摇头:“张公莫要再劝,朕之前已经仔细考虑过了,李家子孙,岂有贪生怕死之辈,这泽潞两地,非要亲自出面才能解决!” …… 四十、潞州 潞州,古称上党,为天下三十六郡之一,唐武德年间,改上党郡为潞州,开元中在潞州置昭义军节度使。由于地处河北、河东交界之处,地理位置十分重要,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 昭义节度使孔勍本为梁国降将,行伍出身,原为山南东道节度使。庄宗入洛阳后,投靠后唐,遂从襄州移镇潞州。 这潞州本为晋军重镇,大将李嗣昭长期坐镇潞州,为昭义节度使。可惜在李嗣昭死后,其子李继韬将长兄李继傀囚禁,拥兵自立,其后叛晋投梁。在李继韬叛乱平定后,原来李嗣昭手下七千余牙军被打散,潞州昭义军只留三千兵马驻守,地位已经是大不如以前。 太子继岌在晋阳登基称制,孔勍派监军杨荣来贺,倒也算是给了李岌面子。 只不过现在,这位老将坐在书房里,面前放着一纸从晋阳发出的公文,有些拿不定主意。他已经七十多岁,人过古稀,岁月在他的脸上刻下了一道道的皱纹,须发皆白,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 这时,门外响起一阵脚步声,却是长孙孔简从外面走来。 “晚上过来,有什么事?”孔勍问道。 “祖父,洛阳有使者到了。”孔简平复了一下心情,才开口说道。 “哦……”孔勍脸上肌肉抖动了几下,又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道:“嗯,请他在堂屋稍候,我马上过去。” 孔简出去后,孔勍在书房里踌躇半晌,才出门走向自家的正堂。这个时候,李嗣源派人过来,肯定是要拉拢自己。问题是现在他手下的昭义军只有三千多人,而且夏鲁奇率军占据了泽州,如果没有外援,自己若与晋阳方面作对肯定是死路一条,搞不好就是身死族灭的下场。虽然目前李嗣源势大,但是如果潞州上党城被围,破城只不过是时间问题。 而且昭义军大部分还是原来的晋军,本身就暗潮涌动,自己是在洛阳变乱发生后,诱杀了监军杨继源才好不容易稳住局面的。 昭义军是重镇,晋阳和洛阳方面都在极力争取,这反而让孔勍现在左右为难,无法下定决心。 孔勍来到正堂,借着昏黄的灯光,却看到一位商贾打扮的精悍汉子坐在侧面,一身棉袍,脸上带着疲惫之色。他见那汉子要站起身来,便先开口说道:“不必多礼了,你便坐着说话就好!” 那汉子听了点了点头,然后轻声答道:“我乃枢密使安相公手下小校,奉了枢相之命,给节度使捎了封信过来。那夏鲁奇在天井关盘查很严,小人好不容易才扮了商贾过来,带来要紧的书信!” 说罢他伸手在衣角撕开个口子,从里面中取出一张用白绢写好的书信来,双手捧了,递到孔勍的手里。 孔勍接过那书信,走到灯火旁细看起来,只见面写了数十个蝇头小楷:“监国已经命霍彦威和段凝统军五万军北上,镇帅当坚守上党城,待不日大军至后,里应外合,共击晋阳。枢密使安重诲手。” 读到这里,孔勍看了一下信末的印鉴,确认为枢密使的印信后,这才对那汉子说道:“嗯,这事我知道了,你先下去休息一夜,然后回禀安枢相知道。” 那汉子张了张嘴,我回去禀报什么?你到底这算是答应还是没答应? 可是他还是没敢多问,只得任由孔简领着,出了正堂,让家仆安排到客房住下。 孔简从外面转回来,看到孔勍坐在胡床上沉默不语,于是问道:“祖父,这事到底该怎么处置?” 孔勍用中指轻扣桌面,缓声说道:“某本梁国降将,唐主当初移镇的目的就是为了削某家的兵权。这李嗣源只让安重诲写过信来,还是有些瞧不起我等,现在洛阳势大,天子年少……还是等他过两天到来,面见之后看情况再做定夺。” “那么,这送信之人……” “先让他呆在府里,等老夫拿定主意后再说。”孔勍说完后起身,直接返回卧房去了。 …… 十月下旬,寒风呼啸,沿着晋阳以南通往上党曲折漫长的官道上,一支骑军在白雪茫茫的原野中冒雪而行。刚刚上冻的五乡河如同一条晶莹的玉带,在绵延苍莽的山林之间蜿蜒穿行,日近黄昏,天光暗淡,让整个天地间都变得朦胧起来。 跨下的战马在鼻孔中呼出两团浓重的白雾,李岌在身上裹着厚厚的狐皮大氅,头上戴着翻毛的皮帽,脖子和脸上也在厚厚的长毛巾的包裹之下,只露出了一对眼睛。天寒地冻,皮帽和毛巾的表面已经结满了白色的冰霜。 李岌看了看飘着漫天大雪的天空,不由皱了皱眉头。在晋阳耽搁了几天,结果离开晋阳一天,在榆社县住了一晚,却遇到了一场大雪,把他的整个计划都有些打乱了。 “现在到哪里了?”他摘下捂在嘴上的毛巾,询问了一句。 “回禀陛下,快到潞州城了。”领路的亲军回答。 “史长岭,你先带一队提前赶到潞州城,让前面准备一下。” “遵命!”史长岭答应一声,带着一队亲军提前策马奔驰而出。 在把亲军派出去之后,李岌带着大队继续行军,风雪交加,也不知这次泽潞之行,会得到什么样的结果。 队伍走到潞州城下,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城门口倒是亮着火把灯笼,昭义节度使孔勍率潞州的一众文臣武将在城外列队,迎接天子的到来。 两队亲军首先策马而来,护卫们跳下马背,在道路两侧端正姿势站好。 眼看着天子仪仗从官道人冒雪而来,前面开路的亲军鸣了三声锣响,典礼官在嘴里拖着长音高呼道:“天子驾到——” 列队的数十位官员和将领在孔勍的带领下躬身拜道:“恭迎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岌来到孔勍身前跳下马来,略显稚嫩的脸上带着笑容,伸手扶住了孔勍:“各位请起,免礼!” “不知圣驾降临,有失远迎,吾皇恕罪!”孔勍继续在嘴里说道,只是被天子亲热地扶着手臂,感觉有些很不自然。 “哎呀孔老将军,朕不是专门让人来通报不用您出城想迎,怎么还是冒着雪出来了?”李岌亲热地说道。 “陛下幸临,作臣子的岂有不出迎之礼。”孔勍说道。 “朕是骑马过来的,就与老将军共乘一车回城可好?”李岌笑道。 孔勍有些意外:“微臣岂敢与天子共乘,我乘其他的车子里城就好。” 李岌一笑:“这倒不用,难道孔老将军不愿与朕共乘一车么?” “微臣不敢!”孔勍无奈,只得唤过自己的马车,等李岌上了马车后,这才跟着上到车里,把棉帘放了下来。 四一、饮宴 孔勍在年青时也是梁主朱温手下的一员猛将,由军中小校一直升到一镇节度,都不是什么易与之辈。李岌坐在车里,看到孔勍在上车后,似乎没经历过与皇帝乘一车的场面略微有些不知所措,于是笑道:“这外面的风雪不小,朕算是沾了老将军的光了。” 孔勍张了张嘴:“哪里,老臣甘为陛下效犬马之劳!” 马车在三百侍卫的扈从下,缓缓驶入北城门,潞州府衙和驿馆离北门并不远,李岌简单地问了些昭义军的情况,看到马车驶过城门,于是说道:“老将军今年贵庚几何?” 孔勍一楞,不知这少年皇帝是何意思,张口回答道:“老朽不才,苟活了七十有五。” 李岌睁大了眼睛:“真的?!看老将军在身板还壮实着,朕以为只刚过六十。” “承蒙陛下夸奖,老臣还有感到有些力不从心了。” 李岌笑了笑说道:“都说人过七十古来稀,人这辈子,最难得的是安享富贵天年,老将军可算是有福之人。” 孔勍道:“老臣一介梁国降将,能活到今天,承蒙先帝和陛下的厚爱。” 李岌说道:“先帝罹难,天下混乱,朕这江山社稷,还指望你们这些柱石老臣扶保呢。” “臣惶恐,愧对先帝恩泽。”孔勍说道。 李岌还想说些什么,见到马车已经进了驿馆,于是就不再多说。 进了潞州城内驿馆,大堂内点着了几根手臂粗的蜡烛,倒也还算明亮,昭义军一众主要官员和将领又在大堂内重新拜见天子,算是让李岌都认识了一遍。 其后,孔勍说已经准备好了膳宴,还请天子移步后院用膳。 李岌随孔勍一起步入后堂,一众官员散去,孔勍征求了李岌的意见后,只留几名重要的官员和将领在府中陪同饮宴。 李岌在赴宴之前,却将亲将石敢唤到身旁,吩咐道:“你去看军卒们安顿的怎么样,风雪这么大,莫要受了风寒。” 石敢答道:“是!”转身出去。 孔勍见了后心里一动,天子虽然年少,却是体恤卒伍,心地倒也善良。 由于不知天子喜好,孔勍只留下昭义军节度判官安崇阮、潞州主薄王检、潞州巡检赵铭传数人外加上长孙孔简陪同。 孔勍陪着天子出现后,众人起身,一齐向李岌躬身朝拜:“恭迎吾皇……” 李岌已经脱去狐裘,身穿着一件明黄衮龙锦袍,脸上带着微笑,倒也显得很随和:“免礼,大家还请坐下,只是寻常饮宴,莫要拘束。” 五代时还没有后世的桌椅,房间里摆了三张矮几,两人一桌在榻上坐了,孔勍欲到下首,李岌却非要他同案而坐。孔勍颇有些无奈,只得有些惶恐地在李岌面前的案几一侧坐下相陪,至于并坐是绝对不敢的。 隋唐五代,由于还是深受北朝风气影响,天子与臣下并不如明清那般等级森严,除了大典祭祀等重大活动,臣子在见了皇帝时只行寻常揖礼,并不会只要见面就跪拜。唐末五代,更是经伦混乱,在坐的也都是武将出身,更不懂得古代礼仪,即使在皇帝面前,也比较随意,这倒蛮合李岌的心意。 仆役端着数道饭菜上来,居然有四凉八热十二道菜,虽然不是什么珍馐,却也十分丰盛。孔勍对李岌道:“饮食准备鄙陋,还望天子担待着。” 李岌道:“饮食唯饱腹尔,不可奢侈,朕不喜浪费奢靡,以后再过来,最多只准备三菜一汤就好,下不为例。” 孔勍听了微微躬身赞道:“陛下尚节俭,臣等敬服。” 等侍者酙好酒,李岌起身端起酒杯说道:“家国不幸,社稷危亡,朕幸赖诸位鼎力支持,拨乱反正,才得以继承国祚。望今后与诸位同舟共济,匡扶天下。朕于此,先敬在座诸公一杯,饮甚!” “陛下英明,定可安定天下,振兴社稷!”孔勍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站在李岌身边,也是附和说道。 李岌也没有多说些所谓忠诚大义,而借着与每人敬酒对饮交流之时,表达了各位的功劳,现在皆铭记于心,日后必定不相忘,与在坐各位共享富贵云云。堂下君臣对饮,气氛倒也显得很和融洽。 李岌喝酒很有节制,只饮数杯后,便停杯不饮,只是劝其他人多喝一些。 孔勍在一旁瞧着,见天子虽然只有十几岁,但饮食行事颇有节制,说话虽然随和,但语气却如成人,也是感到有些惊奇。 在得知安崇阮是在平定李继韬叛乱后,由晋州调任昭义节度判官后,李岌不由感叹道:“继韬乃朕二伯次子,先帝视之为己出,然为了这节度镇帅职位,逐兄自立,其后又背晋投梁,最终落得被斩首的下场,现在想起来,也还是让人感慨。这人生在世,所图无非富贵功名,如果当年那李继韬不做如此悖逆之事,先帝必会厚待于他,一镇节度何在话下,最终和我们兄弟一样,就是晋封为王也说不定。” 孔勍道:“正因为泽潞强镇,时常反复,先帝这才命拆除了许多守备,如今城防不固,若是有事,怕是难以守御。” 李岌道:“朕正是为此事而来。泽潞昭义军为晋阳屏藩,这太行陉天井关、高平关和壶关都得重加整饬,兵力也需要加强。以后晋阳的安危,都要系于孔老将军手上了。” 孔勍想了想,出言答道:“老臣年老体衰,恐怕难当此重任,还请陛下的择一良将,坐镇潞州上党。老臣原归仕晋阳,颐养林下。” 李岌看着孔勍道:“孔老将军何出此言,朕还指望将军帮着看好晋阳的门户呢。” 在坐的几位听到孔勍突然请辞,也不由得面面相觑,都放停筹不言,听上首坐着的两人在说话。 “臣本梁国降人,承蒙先帝不弃,仍以为节度,已经算是福泽不小了,还能贪图什么?现在局面不稳,陛下虽然锋芒不露,却有明主之姿。臣深以为才能有限,不能为陛下尽力,但求归隐林下,苟延残喘,平安度过此生。”孔勍长揖拜道。 “这怎么可以?朕以后还有许多地方要仰仗像孔老将军这样的老将……实在不行,朝堂上太傅之位尚空置,老将军可去晋阳出任太傅,朕以后也可以常见到将军,当面请教。”李岌沉吟说道,“朕日后必保证将军子孙后人富贵绵长。” …… 四二、泽州 这饮宴之后,李岌就夜宿潞州驿馆。 当夜也是加着小心,令亲军警惕。 万一这孔勍要是回家后又反悔了呢! 这一夜无事,第二天,孔勍就真的上书称疾请辞,李岌到孔勍府上探视,推让一阵,就半推半就接受了他的辞呈。 其后,李岌诏命孔勍升任太傅,回朝任职,以夏鲁奇代替昭义节度使,同时任命晋阳巡检杨弘信为潞州刺史。 元行钦在接到诏旨后,迅速带着已经从晋阳驻屯三军中抽调的两千兵马,两天内就赶到了潞州,与孔勍交接职务,正式接手了潞州的防务。 李岌在潞州,等到杨弘信正式履新职责后,才在送走孔勍前往晋阳后,准备再去泽州。 泽州虽然名义上属于昭义军辖地,现在州治晋城却被大将河阳节度使夏鲁奇占据。夏鲁奇虽然表面上没有与李嗣源翻脸,但是却听从李岌的劝说,从孟州移兵泽州,封锁了太行陉天井关口。李嗣源虽然愤恨,却也拿他没有什么好办法。夏鲁奇拥兵一万五千,要是兴兵讨伐,搞不好就是一场大战。 李嗣源汲取了李存勖灭亡的教训,对于各地节度多以优柔为主,虽然没惹出大乱子出来,实际上朝廷对于各地军镇的控制力更加虚弱,这整个天下似乎又回到了唐末各地藩镇割据的时期。 在晋阳称帝的太子继岌不说,另外以征蜀军盘踞长安的永平军节度使任圜、河阳节度使夏鲁奇、延州节度使高允韬、凤翔节度使李继俨、汉中山南西路节度使张筠、东川节度使董璋、西川节度使孟知祥、定州义武节度使王德也都是根本不听朝廷的命令,割地自立。 另外荥泽节度使朱守殷、魏博节度使赵在礼和青州节度使符习、山南东路节度使高季兴名义上服从朝廷,也都是各怀心思,不可信用。 李嗣源能控制的地盘,甚至还不如过去的梁国。 十一月初二,李岌带着三百名侍卫骑军,便已抵达了泽州晋城。 泽州素有河东屏障,三晋门户之称,控制着太行山进出晋地的咽喉要道。由于其险要的地理位置,在军事上极受重视,为兵家必争之地。 唐末五代,晋梁争霸,双方为争夺泽州的控制权,曾发生十数次大小战争。占据以处,进可攻,退可守,从晋地南下泽州,便是一马平川的平原地带,再无任何天险可守。 李嗣源如果想攻晋阳,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是从河中北上,直驱晋阳。可是这条道路有雀鼠谷道上的阳凉三关,都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易守难攻之地。另一条就是从太行陉过天井关,从泽潞上党北攻晋阳。 正因为李岌在逃归晋阳时,及时派近侍张淦联络了河阳节度使夏鲁奇,结果夏鲁奇退兵泽州,守住了太行陉天险,才让李嗣源有些无可奈何,最终让李岌度过了最初的危急时刻。 李岌到潞州时,带着全部一千亲军,是为了谋夺军权,震慑压制住孔勍。也是因为孔勍是梁国降将移镇而来,手里的亲军并不多。潞州的三千多守军大多还都是原来的晋军,更倾向于从唐末就统治河东已有数十年的晋阳李家。 而泽州则不同,夏鲁奇手上一万余军将多为自己亲军牙兵,李岌不可能谋夺他的兵权,纯粹是为了联络一下感情,干脆示之以诚。所以这回反而只带了少量护卫,前往泽州。 夏鲁奇多年在李存勖身边为亲将,早先一直为“白马银枪将”李建及部下,直到李建及去逝后,才开始独当一面,为统兵大将。他是五代时期有名的猛将,曾与元行钦两人在幽州城下打得不可开交,难分难解。为了保护被围困的晋王李存勖突围,他曾阵斩梁军百余,受创数十处,全身浴血,可谓忠心护主,勇冠三军。 夏鲁奇最著名的事迹就是生擒梁国名将,“铁枪”王彦章于马下。 李岌自认为自己身上没什么“王霸之气”,能让这样的一员猛将在一见面后,就倒头便拜,甘当小弟。人都是利益动物,没有足够的利益,夏鲁奇是不可能为了自己而毁家纾难,冒着举族被诛的危险,来扶保自己。 实际上他肯听自己的劝说,退兵泽州,暂阻李嗣源大军进入泽潞,已经是很念及原来李存勖的旧情了。 夏鲁奇的祖上实际上中亚昭武九部族人,所以长得非常像今天的南疆人,高鼻深目,须发浓密蜷曲。 当年李克用被唐廷派李钧和赫连铎讨伐,兵败后只带着百余族兵逃亡,被鞑靼部收留,其后逃至沙陀碛(今巴里坤一带),招集沙陀旧部及从中亚迁居于此的部分昭武部落,这才重新又东山再起。夏鲁奇父子兄弟就是在那时跟随晋王李克用,从沙陀迁居到了代州。 在庄宗生前,比较信任自己的这位亲军大将,所以令其驻守京北河阳,手下的兵将也比较多,有一万五千余人,算是比较大的一处军镇。 在“兴教门之变”后,夏鲁奇的态度摇摆了一下,最终还是念及往日庄宗厚爱的旧情,从河阳移兵,退保泽州,也算是扶保了太子一程。 看到夏鲁奇率领一众军将出城相迎,李岌倒也不敢怠慢,提前下翻身下马,加快脚步走向前去。 “臣等恭迎圣驾!”夏鲁奇看到李岌过来,首先抱拳为礼。 “唉呀,这可当不得,夏将军早年跟随太祖,又在先帝身边,朕常以伯父视之,可当不得将军行礼。”李岌亦是抱拳还礼,在嘴里还客套着。 “陛下,臣等能力有限,实在是愧对先帝!”夏鲁奇这一开口,就先表明了态度,看似愧疚,实际上是说我现在这点兵力,想让我去找李嗣源报仇是不可能的。 李岌对此并不在意,毕竟夏鲁奇现在做的这样,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自己不可能强求他做得再多。 “将军言重了,现在这样,朕已经是感怀在心,容待后报。”李岌拱了拱手,夏鲁奇也是骑马出乘,他请李岌上马后,也骑在马上,陪在他侧后,进入城内。 两人骑马走在大街上,街道两侧警戒的军将们在看到天子仪仗后倒是站得挺直,在皇帝经过时,主动行礼,晋城内的民众也有些远远看热闹的,偶尔会发出一阵欢呼声。 李岌倒没有说话,只是偶尔挥手示意,一路沉默地进了泽州署衙。 四三、信任 忠诚这东西首先是靠信任,其后是用利益来维系的。 李岌和夏鲁奇,两人之间一见面就建立所谓的忠诚是没有什么可能的。只不过李岌有自信,凭借着自己的本领,能够一点一滴,润物无声地让两人之间的关系变得牢固起来。 来到泽州属衙正堂,夏鲁奇属下主要的将领也一一能够,拜见天子。 让李岌有些意外的是,泽州刺史居然还是裴约。 在他的记忆里,原来历史上李继韬据潞州昭义军叛唐投梁,作为昭义军属下稗将,泽州刺史裴约不愿随李继韬叛唐,死守泽州,最后被梁将董璋破城,全家被族诛。这裴约倒是五代有史记载为数不多的忠义之士。 看来这世界确实与原来的历史有些不太一样。 于是,李岌就与裴约多说了几句,询问了一下泽州的情况。 “陛下此次前来巡视,可是有什么要求?”在与众将见过之后,夏鲁奇当着众人的面首先开口问道。 现在人多眼杂,李岌有些不愿多谈,于是说道:“前一阵子,一直忙于晋阳事务,无暇分身。这入冬以后,才难得闲了下来,所以过来看看大家,也没有什么要紧事。” 裴约突然说道:“陛下不准备兴兵为先帝报仇么?这样恐怕会让天下心寒。” 李岌看了一眼裴约,然后才缓缓说道:“朕虽登基,但年岁尚小,家国大事,还需要征求一些老臣的同意方可决定。至于先帝仇恨,我已经致书监国,要求族诛郭从谦全家。另外,前禁军蕃汉马步指挥使朱守殷,乃是先帝侍读出身,从小跟随先帝长大,极得先帝信任,这才任命其为禁军都指挥使,统领侍卫亲军。结果他却在关键时刻坐视不救,从而导致先帝亡于乱军之中,亦是罪魁之一,朕也要求监国将其正法,以正乾纲。” “诛除郭从谦,监国恐怕会做,至于朱守殷,他现在手上有兵,怕是有些难办。”夏鲁奇说道,“京师甫定,监国恐怕不会依着陛下。” 李岌说道:“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况还有谋弑之罪,这仇早晚要报。只不过,现在当以稳定为主,还不到报仇的时日。” 夏鲁奇听了李岌能够沉住气,倒也觉得松了一口气。他害怕李岌到来想要让他出兵,这就是左右为难。还好皇帝虽然年少,处事却也沉稳,知道隐忍的道理。 想通了这里面的关节,夏鲁奇倒也不急于追问李岌此行的目的了。 于是,他吩咐了下去,准备了一场宴会,来欢迎皇帝的到来。 饮宴之后,李岌才把夏鲁奇召至自己下榻的房间,两人单独相对。 “如今正是危亡关头,稍有不慎,社稷便有倾覆之难。朕每走一步,都如临渊谷,不得不惴惴小心呐!”李岌与夏鲁奇相对而坐,等侍者奉了茶汤退下后,主动开口说道。 夏鲁奇身体抖了抖,垂下了头:“臣等无能,不能为陛下分忧!” “哪里的话,夏将军拒守泽州,分担了朕大半的压力,否则,我只有学着祖父当年,跑回西域沙陀碛,去投靠老族人了。”李岌笑了笑,“将军的族人都内迁到晋北了么?” 夏鲁奇抬起头,看向李岌,有些惊讶这少年皇帝怎么会问到这些。他略微思考了一下,摇头答到:“内迁到云州、雁门一带的只是一部分族人,其他还是留在了沙陀碛。其实大多数族人还是沦陷于西域河中,内迁的族人大多是信奉火神,不愿改信异教的。” “总有一天,我们要打回西域河中的……”李岌感慨了一句,然后转过话题,“现在李嗣源势大,我们不能与之正面相对,只能是暂且退让一些。我的意思,如果是他要收回河阳,要求将军移镇的话,可经暂时放弃山南的孟州、怀州等地。河阳各城,地处平原,无法守御,只能是先退守泽州。” 夏鲁奇道:“可是泽州地仄民困,远不能养军,现在这一万余兵马的供给,大多都是指望孟州、怀州两地的财赋。” “这个将军不必担心,河阳军的供给由晋阳方面负责,朕保证不会少了半分。如果不能保证河阳军的供应,到时将军弃朕而去,决无半点怨言!” 夏鲁奇盯着李岌看了一会儿,随后这才长出一口气说道:“好,臣就信陛下一回。如果李嗣源欲攻河阳,我见机行事,决不与他硬拼就是。” 李岌笑了笑:“这才是朕此行的目的,只是怕将军舍不得山南财富,遭受大的损失,这潞泽的形势就变得紧张了。现在朕主要的精力要放在北面,所以这河东的门户,就全交到将军的手上了。” 夏鲁奇道:“要说主动进攻也许现在没有那力量,若说守住这太行陉,倒也并非难事。陛下将泽州托付于我,必不负厚望!” 这基本上就算是不虚此行了,李岌基本上达到了自己这次晋南巡视的目的。 第二天,李岌在夏鲁奇的陪同下,前往太行陉北口的天井关巡视一遍,之后就离开了泽州,返回潞州。 李岌在太原突然登基称制,诏告天下承袭大统,倒是让洛阳朝堂上下感到有些措手不及。 枢密使安重诲极力劝说李嗣源兴兵讨伐,可是李嗣源却有些犹豫,在洛阳方面犹疑不定的时候,天气转冷。随着十月末到十一月初几场大雪下来,李嗣源就是有心发兵,也是只能等到明年春天了。 大雪封路,李岌被一场大雪阻在潞州三天,现在回晋阳的路上,积雪都没过了脚踝,但心情却很舒畅。 至少在这个冬天,他不用担心遭受来自南面的攻击了…… 这年的夏天,气候普遍干旱少雨,可到了冬天后,整个北方普降大雪,从十月下旬接连着几场大雪下来,原本还一直在嘴里念叨着瑞雪兆丰年的老人们也都闭了嘴,脸上写满了忧虑之色。 在降雪超过了一定的程度后,那就只能称其为雪灾了。 老将安金全在李岌回到晋阳后,立刻就找上门来,提醒他要加强北方云州和山北的防御力量,以防止契丹南侵。 雪灾对于这些草原上的游牧民族的影响要比以种田为生的农耕民族大得多,在遭受严重的雪灾后,由于缺少食物储备,南下入侵中原进行劫掠就成了草原部落唯一的选择。 四四、灾民 晋阳城很大,有二十四座城门。 城内的宵禁巡逻由晋阳城外东、南、北三处皇庄屯驻军每旬日各营抽调300军卒轮流当值,算是负责起了晋阳城的防务和治安。 李岌的一千侍卫亲军是禁军,只负责皇城和晋王府的安全。 侍卫亲军是骑军,相较于步军,骑兵的装备要复杂得多。 侍卫亲军的装备实际上是很大一笔开销,李岌为自己的这些亲卫们每人都配备了一把骑刀。骑刀刀身刀身颀长,类似于唐刀,却略有弯曲,样式和后世的雁翎刀相似。 另外是甲胄和骑弓,再加上骑枪,这一身的外表光鲜行头加起来,价值就超过了150贯。如果再加上战马,李岌估计以现在这太原府一年的收入,顶多能养活三、四千骑兵就算是顶破天了。 骑兵花费巨大,没有足够的财力,根本养活不起。 后唐灭梁后,最强大的时期,也只有两万余骑军。 至于说草原上那些所谓的“骑兵”,实际上就是骑马的牧人,这种全副武装起来的骑军对阵那种只有简单皮甲的“草原骑兵”,至少能一个打五个。 在冷兵器时代,骑兵凭借着强大的机动作战能力,本就是最为强大的兵种。 李岌从元行钦手下把元任讨要了过来,作为自己的亲将,让他负责自己的侍卫亲军训练。至于如何训练,李岌就管不了那么多了,反正自己也给不出什么好的建议。 由于夏天大旱,河冬各地年景和收成都不是很好,而且一些州县还遭受了旱灾、蝗灾,从入冬以后,不时有饥民从各地涌入到晋阳城周边。 太原府尹张宪采取了紧急措施,在城外广开粥棚,赈济饥民,但却不允许流民进入,担心扰乱城内的秩序。 不过随着接连几场大雪,流民在各地生存困难,晋阳周边的饥民越来越多,张宪下令晋阳守备各军由原来的三百人值勤增加到五百人,严加戒备,同时在城外设立的几处粥棚规模越来越大。 李岌从潞州回到晋阳,首先要解决的便是这些流民问题。 十一月初九,晋阳城外又有一股三千多人的饥民到来,李岌也在崇政殿招集太原府的官员,商议赈灾及流民安置问题。 大殿内的气氛有些沉闷,在场的张宪、张枢、卢弼、曹信等人都是默然不语,想不出什么好办法出来。 半晌,李岌才叹了口气,开口说道:“孟子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不能让治下百姓安居乐业,就是作为君王的罪过。可以把这些灾民暂时都收容起来,编入军伍,待开春后,在太原周边实行屯田。” 张宪出班奏道:“陛下,太原府所余钱粮不多,况且还要养军上万,恐怕难以承担。”说到这里,他摇了摇头。 太原府的财政情况,他是最清楚不过,府库空虚,只有秋天收上了部分岁赋,本来支撑阳凉三关、昭义军就困难,还要接济关中的同华二州,根本就没有多余的钱粮。 李岌沉思了一下,然后看向张枢:“晋阳周边包括阳曲的五处皇庄尚有些余粮,可以安置部分灾民。另外招收一部分青壮前往古交,那里开矿冶铁也需要大量的人手。钱粮我来想办法,总归需要将这些灾民都妥善安置。” 卢弼松了一口气:“陛下仁厚,实际上可以发动城内官员、富户进行捐纳。” 李岌摇了摇头:“这事依例行事,不可强求,不过宰相可以出面,找城内富户借上一部分,就算是朕借的。今年几处皇庄冬麦播种超过了一万五千顷,待到明年夏收过后,朕出面保证就能还上。” 张宪道:“臣遵旨,这样的话,太原府的压力就减轻了许多。” “城外粥棚要时常巡查,每日里施粥两次,这件事一定要保证。还有灾民的取暖问题,晋阳监今年积攒不少石炭,临时发给灾民一部分,以作生火取暖之用。” 曹信道:“还是先安置吧,那草棚里生火,容易引发火灾。” 李岌点了点头,然后看向张枢:“此事晋王府和曹主薄一起,尽快落实。” 在落实了救灾的事情后,李岌换了一身便服,带了几名护卫,离开了晋阳宫。 也许是前世电视剧看多了,准备微服出访,晋阳宫监张枢拦了半天没拦住。 马车行到晋阳西南的迎泽门,李岌命马车在城内停下等候,只带了数名护卫步行出城。 晋北以放牧为主,灾情并不是显得特别严重,流民多来自晋阳南部的数个州县。 迎泽门外城墙下这处流民聚居的营地,新设立不久。 太原府在刚入冬时就在晋阳设置了流民营地,每日两次施粥,处置倒也及时,就是不知如何安置。 其时原来官府的做法也是冬日施粥,待到开春后,规劝流民回乡继续种地。 由于今年冬天雪大,气温较低,流民在野外的日子更为难熬一些。 大雪过后,流民们便只能躲在营地草棚中的被冻得瑟瑟发抖,除了施粥的时刻,甚至连在外面呆一会儿都不敢了。 李岌来到迎泽门外的流民营地里时,正好快到了晌午,赶上了施粥的时间。 十几口大锅冒着热气,里面熬的,是热腾腾的米粥。在大锅的周边,只是密密麻麻的饥民们,他们排着队,手里拿着自己的陶碗、木碗或是陶罐,各种五花八门的容器,只是一个接一个上前领粥。 太原府的衙役门在维持着秩序,个个如凶神恶煞,态度恶劣。李岌知道公门里的人办事都是这副德性,对待流民也无法和颜悦色,所以也懒得出面训斥。不过大锅里所熬的米粥倒不算稀薄,差不多也符合上面的要求。 李岌知道这赈灾的粟米在熬粥前是掺了砂子的,为了防止城内的贫民冒名领粥。即使这样也阻止不了,难免会有城内的贫困户冒充灾民。这也只能是由他们去了,这赈灾的粟米粥平常人难以下咽,能喝下去的也差不多够赈济的标准了。 他在营地里转了一圈,正准备回城,却见到有一个趾高气扬管家打扮的家伙,在两个泼皮引导进了这处难民营地,朝着领粥的人群指指点点,在他们身后还跟着几个身强力壮,挎着腰刀的随从。 嗯,比较像是恶霸,李岌童心未泯,突然来了精神…… 四五、安置 李岌带着人远远跟着,果然不多一会儿,前面便哭闹了起来。 “杨管事,这边又有新来的流民,好些十来岁的女娃子……” 那俩泼皮朝着那管家模样的家伙点头哈腰,脸上满是谄媚的笑容。 “求求你们放了俺妹子,求求你们,发发善心。”一个十多岁面黄枯瘦的少年,跪在地下不住磕头央求道。 一个的八、九岁的女童似乎知道要与家人分离,站在一边哇哇大哭。一旁似乎是他们父亲的瘦小汉子正忙在那管家身后的随从手里拿站的纸张上按着手印。 一名形容枯槁的妇人在怀里抱着个三、四岁的小童,一只手却在拉着那少年低声恸哭道:“进儿,有粮食才能活下去,春儿这是跟着人家享福去了……” 那少年哭道:“不要……我识得他们是怡春楼的……求求你们放过俺妹子……” “嗯?哼!”那管家听那少年说到怡春楼,顿时有些愠怒,在嘴里重重哼了一声。 “小子,你胡说些什么?!”那正满脸陪笑的地痞看到那管家生气,抬起一脚就踢了那少年一个跟头。 那瘦小汉子刚按完手印,连忙向那地痞道歉:“贺三爷,小孩子不懂事,您老人家莫与他一般见识。”说罢,他回过身来,照着那少年的脸上重重地打了一巴掌。 那管家却说道:“杨宝,把那身契撕了,这娃子咱不要了,省得让人说闲话。”说罢直接转身离去。 在手里拿着卖身契的随从听了,将纸张撕作几片,然后捏作一团,掷于那瘦小汉子面前:“看好了,这是刚才那身契。咱家又不是那强买强卖的蛇头,原来杨七爷是可怜你家,现在再求也没用了。” “哼,你们全家便在这等死罢!”那泼皮见生意没做成,狠狠地咒骂一句,也是追着那管事扬长而去。 那瘦小汉子见到如此,双目呆滞,突然蹲到地上,抱头恸哭起来。 物伤其类,见到此种情景,李岌心里打抱不平的想法早就没了兴致。 于是摇了摇头,对跟在身后的护卫道:“康泰,回去后派人命各皇庄的管事带人来,准备把这些灾民都接去分别安置!” 说罢,转身往城门方向走去。 河东之地,由于是晋阳李氏的根基,在唐末很少受战争波及,算是国内经济情况比较好的。居然一遇灾害,仍然是遍地的流民,由此可知黄河两岸百姓生计之艰难。在坐马车回到晋阳宫之后,他犹自悒悒不乐。 对于李岌来说,今年的旱情并不算严重,在前世他见过比这厉害得多的洪涝灾害,旱在在前世基本上算不得灾害。就是某地发生严重的地震,也仅仅是在新闻里不断地报道,最后单位里每人工资里扣掉一百元钱算作捐款,似乎灾害就已经消除了。 他现在有些非常痛恨这生产力极端落后的时代了。 封建时代的统制阶级,虽然在成天在嘴里喊着“民为天”、“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道理,可以内心里,一直是鄙薄和轻贱处于社会底层的民众的,即使是那些所谓“英明圣主”也不外如是。 自秦汉以降,统治者们一直在玩弄愚弄人心的把戏,就从来没有真正思考过如何能真正提高整个社会的生产力水平。于是华夏的王朝社会就陷入在一个死循环中,每逢乱世,就是不断地拿百姓的人头当韭菜割的时代。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确实是一部吃人的历史。 世人皆醉我独醒,李岌对于这个世界的认识太深刻了,所以显得孑然而独立。虽然他一直在试图努力挽救这个世界,但是却很难对这个世界的人们生出太深厚的感情。他的思维属于另外一个世界,在看待这个世界时,犹如对待一个游戏。 李岌的意图是将这些流民编成屯田军户。 屯田军户是唐末五代时最没地位的军人,平时耕种劳作,战时直接被征召上战场,有些类似于宋代的厢军。 但是李岌的意图却是想要恢复在中唐开元后便完全败坏的北府兵制。北府兵虽然也属于是屯田军,在战时需要自备武器,衣甲,却有一条好处,就是全家不必负担朝廷的税赋。他们大多数是良家子,装备精良,是隋代和唐初时期国家最基的军事力量。 府兵制是唐朝崛起的根基,它的败坏和中唐以后大规模的土地兼并有直接关系,本应该分给府兵们的永业田却被勋贵、官僚和军官们合伙吞没,最终造成了国家在战时无可用之兵。 李岌所设想的办法就是把这些屯田地都当作皇家的私产,这样就可以有效地避免官府和军官们侵吞这些作为军垦的良田。 这也是一种变相的土地国有化,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在随后的十多天中,在太原府主薄曹信亲自督促下,府中书吏配合晋阳周边五处皇庄的管事,将四千多户饥民登记造册,编入军户,然后分配到几处皇庄作为屯田军户进行安置。由于织布工坊安置不了如些多的帮工,晋阳监的工匠们则也被派往各处皇庄屯田军营,指导这些新编入军伍的灾民学习制作兵器、编织打造甲衣等手工技术,也算是另一种形式的以工代赈。 虽然说这个时代骑兵是最强的兵种,但是装备和培养骑兵花费巨大,而且骑兵的数量是不可能一下增加的。晋军虽然在云州拥有十多座马场,但存栏的马匹也只有不到五千匹。一匹合格的战马到三岁才能开始训练,五岁时才能合乎战场所用…… 现在,李岌所统治的晋地还是以步军为主。 对于步军,他希望主要装备强弩而不是战弓。 蹶张弩就是脚踏弩,是一种用脚踩踏来张弦的劲弩,比寻常的臂张弩拉力要大一倍有余。这种劲弩使用时将身平坐地上,以弩平放面前。左右脚掌俱揣入拇内,紧接弩劈,撬上腰钩,钩住弩弦。两手拉腰钩索,两脚掌往前一蹬。劈体往后一倒,一齐用力,才能来开弩弦,挂入机括。踏弩的射程和威力能达百步以上,能给敌人带来毁灭性的打击。 在李岌的要求下,晋阳监铁坊最新生产的踏张弩与原来唐军的制式蹶长弩在外形上有很大的不同,握把很宽大,外形上近似于后世的枪托护木,不再是笔直的一根方木。这种后世的枪托形状,使得其更加容易操作。另外就是利用杠杆原理,加装了一根上弦撬杆,还有显示距离的表尺和瞄准环,更有利于普通的军卒击中目标。 李岌前往古交铁坊巡视一圈回到晋阳,在听说军器监新的踏张弩已经开始批量制作后,显得很兴奋,立刻带着人来到了晋阳监武器制造工坊。 四六、烧碱 铁匠工头王茂命人搬过了个木箱,里面是已经包装好的长短兵器和弓弩。李岌、曹信还有军器监少丞郭恺等兴致勃勃地开始抽验了起来。 曹信从木箱里拿出一把外形有些奇特的钢弩,学着王茂一起组装了起来。 “陛下,这就是按您的要求新研制的蹶张弩”,王茂将一把组装好的钢弩递给李岌。 只见这蹶张弩弩臂长约三尺,握把也大约有三尺,寻常携带起来并不方便。弓弦大约是弓弦的两倍粗,弩臂前面还用牛皮绳固定着一个铁圈,好像马镫一样。另外装弩箭的滑槽是上下封闭的,弩箭是从弩臂前的圆孔装入的。 在弩臂的两头还固定有三个滑轮,这样可以增加弩弦的长度,以增加张力。 弹簧钢的蓄能并不太好,这钢弩的弩臂依然需要角筋等复合材料,制作方式和复合铁胎弓一样,十分繁复,造价不菲。 李岌将脚掌蹬入拉环,之后弯腰用双手拉住拉杆将弩弦用力向上拉,几乎用到了全身的力量,才很吃力地将弩弦卡在弩柄的机括上。 弩箭的箭杆要比羽箭短粗一些,而且也没有平衡尾翼,所以只能进行直射。 “嗯,这锁齿拉杆在上弦很方便,可以看得出匠人们是用心了。”李岌一边亲手给钢弩上着弦,一边对站在身边的郭恺夸赞说道。虽然上弦还是有些吃力,但是在绞盘研制出来之前,也是只能这么凑合着用。 李岌将一枚圆形木杆的弩箭从前面塞进箭孔,双手平端着钢弩,瞄准了二十多丈外的一棵大树。稍微停顿了一下,这才扣动了机括。只听“呯”的一声,弓弦的振鸣声刚刚响起,二十多丈远的大树干上就多了一根黄褐色的箭杆,入木三寸。 “嗯?威力似乎要比原来的蹶张弩大,而且还不用坐着上弦!”李岌的亲将元任惊叹了一声,也来了兴趣。他从李岌手里接过钢弩,在装好弩箭后,单手抓着握把,眯着一只眼从板机上方的瞄准表尺豁口瞄向十多丈外的一根立柱直接射了一箭,然后头也不回地说道:“这玩意不错,比原来的蹶张弩可趁手多了,双手端着要平稳得多,而且这铁制的机括十分顺滑,并不需要多大的指力。” 李岌翻着白眼看着元任和康泰两人:“这是给步军装备的,你们部下都是骑军,用不着这玩意!” 商队用呢布从云州换回了不少干透了的生牛皮,这玩意要处理起来十分的棘手。 草原上的牧人处理皮子的方式很原始,就是用发酵后的麸糠在发酵后,涂在鲜皮的表面,时行简单的脱脂处理和糅制。而生皮,就是几乎没有经过处理后的干皮,这玩意坚硬如铁,一般的商家都不愿意收购,所以价格很低。 李岌却允许商队可以大量收购这种没经过处理的生牛皮和生羊皮,因为他知道用烧碱进行浸泡后,就能让这种干皮又重新恢复弹性。 反正为了铁黑颜料,他也得先把烧碱先鼓捣出来。 这实际上是刚学初中化学里的一个简单试验。 熟悉化学史的人都知道,化学起源于道士们的炼丹术和西方炼金师们的炼金术,道家在炼丹或是炼金师们在炼金过程中所发现一些化学反应或是炼制出的化合物,就会被吹嘘仙术或者是仙丹。 两晋时代的道士们最喜欢的就是炼制和服食这种含有大量重金属毒物的各种“仙丹”,从而导致他们的后代中前赴后继地涌现出了一些被史书中记载下来,非常著名的傻子。 吃过了午饭,李岌就来到王府后院的工坊,然后吩咐王府的管家何简带着几名仆役将已经澄清了的石灰水端进了房间里。何简是李岌从小的伴读小厮,现在已经跟着李岌学到了不少的东西了。 “把那一小罐碱面慢慢倒进水里,边倒边用木棍慢慢搅匀……对,就这样,不要着急!”李岌在指导着何简进行操作。碱面是蒸炊饼所用的纯碱,这玩意在云州和后世内蒙地方有大量的天然碱矿,在祛除杂质后,其主要的成份就是纯碱,也就是碳酸钠。 随着纯碱投入,原本半瓷盆稍微泛黄的清水慢慢变得浑浊起来,而且随着康简的搅动也是越来越混浊。另外就是瓷盆里的水,因为化学反应,略微有些发热。 站在一旁的这些人伸长着脖子,看得眼都直了…… 看到反应得差不多了,李岌让何简停下了手,等待那些白色的物质沉淀下去。 “何简,先前如何制作石灰水,你们都记清楚了?”李岌看向何简,他名子带个“碱”字,现在干这活正合适。 何简点了点头,“知道,需要小心向水里添加熟石灰,还要不停搅动,以防止沸溅!” 石灰石是碳酸钙,煅烧石灰石后得到氧化钙,也就是生石灰。再把氧化钙与水反应,得到刷墙用石灰水。这种的水溶液就是氢氧化钙,也称之为熟石灰,就是之前的那盆石灰水。然后,往其中添加纯碱(碳酸钠),反应后就会得到氢氧化钠水溶液和碳酸钙(石灰石)。 氢氧化纳就是所谓的烧碱或者是火碱。这种烧碱溶液,只需要将水蒸发干就可以得到烧碱。烧碱和纯碱,再加上硫酸、盐酸和硝酸,合称三酸两碱,在化学工业中用途极为广泛,是近现代无机化学工业的基础原料。 “这石灰水和纯碱反应,就会得到烧碱水,把水蒸烤干,就能够得到烧碱,一种非常厉害的东西,能将铁桶都蚀穿。”李岌说道,实际上烧碱不制成浓溶液,腐蚀性并没有那么严重,后世这种东西经常放在各类的商品包装内部来当作干燥剂来使用。 “三保,看明白这是在做什么吗?”现在水已经基本完全沉淀,水已经重新变清,只是在盆底上面结了一层白色的石灰,李岌看向一旁正在半张着嘴的小厮笑着问道。 “陛下这是在造石灰?”那小厮满脸疑惑地看向李岌,这绕了一大圈,岂不是又回到了原处,早知道拿一把石灰石扔水里得了。 “棒槌,我制生石灰做什么,要的是这盆水,刚说过了……” “哦,知道,这是烧碱水!”三保一拍脑门。 “好了,现在找几小块干牛皮泡进水里,过几天你们就能看到效果了……”李岌继续吩咐道。实际上这是处理干牛皮的第一道工序,在后世,谁多黑心的商家也用这种方法来处理干的水产…… 在将生皮化开后,还需要用稀硫酸进行浸泡糅制,才能使得干皮子重新变得柔软下来。 稀硫酸的制备倒也简单,就是用硫铁矿在煅烧时排出的红烟(二氧化硫)通过水槽过滤,从而得到亚硫酸,之后敞开在空气中再进行二次氧化。 简单倒是很简单,就是其生产效率,低得令人发指。 把黄铁矿粉用烧碱水经过浸泡处理后,再送入煅烧炉内进行焙烧,其产品就不再是铁红,而是变成了稍微发灰的铁黑颜料…… 也许很快,自家的染坊里,又会多出了一种颜色的呢布。 草原人特别是羌人尚黑,认为黑色要高级一些,结果,几乎同样成本的黑呢布,销售价格居然要比暗红布高出了一成…… 四七、四轮马车 半机械化的工业作坊,使得几处皇家庄园里的工坊生产效率提高了数十倍,特别是在纺纱织布方面,这座只有五百多人的纺织工坊出产,居然相当于晋地布匹生产的五分之一。李继岌并不准备将自家纺织工坊里所出产的呢布,大量往晋阳或是河东一带销售。许多贫苦的人家正是靠着妇人们辛苦的劳作来挣到一些微薄的糊口钱。 工业品的倾销很快就会让这些贫困的妇人们断了生活来源。 富人们是永远不会怜悯穷人的,如果出现大面积的饥饿,则有可能会引发一系列的社会动荡。有的时候,生产效率低下,也是维护大家都有口饭吃的一种方式。 所以,李岌准备把自家工坊里大部分所出产的呢布都销售到草原上去。 驼队的运输效率实在是太低下了,每头骆驼只能负重大约600多斤的货物进行远行,虽然方便,但是耗费太高,现在主要还是依靠骡马车队来进行运输。 说到马车,两轮马车的运输效率只有四轮马车的三分之一。 四轮马车这种东西,在先秦时期实际上已经被发明了出来。这种将前两个前轮装在一个车架上,后部两个车轮装在另一个车架上,将后车架支架安装在前在前车架之上,两都用两个转盘和一根立轴相连接。这种解决了四轮马车的转向问题的方式并不难理解,战国时期流传下来的百工谱里就有四轮马车的制作方法。 问题是四轮马车的前架转向盘和转向轴因为要承受很大的重量,所以需要有很高的强度,而木制的分离式转动车架很难承受住这种强度的颠簸,经常会在路上转向机构就出现损坏,使得车辆搁浅在半路上。在秦代实际上已经有人开始使用铁制的车架来取代木制的车架,使得四轮马车的推广使用成为可能。 可是,到了汉武帝时期,随着盐铁令的颁行,随着铁器官营,又彻底杜绝了私人经营的矿山和冶铁行业。由于对于民间使用铁器进行了严格的限制,这让工匠们已经习惯于在平常尽可能地不使用铁器来制造物品。由于没有足够的铁器原料进行实验,华夏的金属加工技术自此止步不前,原来已经出现的四轮马车,就又消失在了历史的长河之中,渐渐被人们所淡忘…… 事实上,后世很多最简单的机械技术都是西方人明的,比如螺丝钉、螺栓、螺母、齿轮、齿条、弹簧、轴承、水泵等等,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东西,却在整个工业生产制造领域起着重要的作用…… 究其最大的原因,就是因为官府对于民间铁器的严格限制,另外盐铁官营也造成铁价历代以来居高不下。而在西方,钢铁机械的流行也是因为随着冶金技术的发展,钢铁的价格要低于木材时,才开始大规模应用在普通生活和生产当中的。 在此之前,西方人也是主要用钢铁来制作兵器和盔甲、以及必要的生产工具…… 钢铁在生活中的普及应用才是金属加工技术得到快速发展的主要因素。 四轮马车的制作不难,困难的是李岌要求用全钢制车架和用钢料铸造的钢轮,甚至包括铸钢的大轴、减震弹簧钢板,这么一套全钢制造的马车底盘制作下来,净重一千四百二十斤,不算人工,光钢料的消耗就超过了二百贯…… 光想想就让人肉疼。 好在制作马车的钢料和铁料都来自于自家的古交冶铁工坊。 这种全钢制底盘的四轮马车的车轮、车轴、转向机构和连接部位已经全部使用了钢制或是铸铁部件,甚至大轴和车架之间还加装了三层减震用的弹簧钢板,这极大地减少了震动对于车体的损害,在很大程度上延长了车辆的使用寿命。 另外就是钢制的轮毂外侧还用生牛皮、兽胶等紧紧地缠裹成了圆柱形状,这又在很大程度上减少了车轮与地面之间的滚动摩擦系数,增加了畜力车辆的载重能力。 这么一辆马车制造下来,成本不下于500贯,甚至要比李岌现在所使用的天子车驾都要贵重,而李岌却准备要用它来往云州运货。 内监张枢、晋王府管家郑畋很明确的地告诉李岌,这种马车如果是到了草原上,很难不引起草原人的觊觎。在草原上,一斤铁都能卖到100文,如果是精钢,则最少卖到260文一斤,这么一辆钢制的马车,在绝大多数草原人的眼里简直就是一具可以移动的钱箱。 马车,在这个时代它就相当于后世的汽车…… 所谓上行下效,在乘做过皇帝的六轮“御辇”后,老将安金全、孔勍还有李嗣昭留下的“李府”等成为晋阳城内第一批拥有这种“豪华房车”的人家。唯一让李岌感到有点缺憾的是,由于没有玻璃,这种“房车”只能是在窗户上挂着棉帘,车内依然是到处透风…… 于是李岌又把主要的精力盯在了窑务局,研制这很神奇的“琉璃”。 中国在汉代都有用水晶的琉璃制品了,实际上瓷器的烧制难度要比玻璃高得多,但是华夏历史上为什么一直就没能够大规模生产玻璃?其实问题很简单,就是这些琉璃产地都缺少碳酸盐,也就是纯碱。中国内地一直都缺少碱矿,甚至百姓在蒸炊饼(馒头)时不得不使用草碱,也就是草木灰与空气中二氧化碳形成的化合物,其主要成份是碳酸钾。 但是纯碱却是冶炼制作玻璃时的一种主要原料。 烧制玻璃所需要的原料中石英和生石灰都是常见的东西,唯有天然的纯碱只有草原干旱地带才有出产,可惜的是产碱地方的草原民族哪里会烧制琉璃这种高技术储量的产品。 这种东西就是隔了一层窗户纸,一点就透。 李岌其实也不知道这玻璃各种原料的配方,只是告诉工匠们要在里面加上纯碱,至于具体的比例,那就烧着试呗。于是晋阳监的琉璃窑就外多了一堆堆白色、绿色、茶色和淡红色颜色各异的玻璃制品,这些东西的唯一缺憾就是不太透明,不过整体品质比国内那些瓷窑和琉璃窑烧出来的东西还是要好得多。 李岌原本不打算把这些东西拿出来换钱的,可是最近手头确实是有些紧。 修坝筑堤,再加上开矿、开工坊的花费实在是太过巨大了,把李岌这卖宅卖地,还有王德和任圜所提供的二十多万缗银钱差不多消耗一空,最近他也感到有些吃不消。 所以李岌暂时对玻璃制造工艺进行保密,并不外传。所以整个烧制工艺分成了好几步,而且都不在一起。主要是拌料填加混合纯碱这个步骤,一直是由忠诚可靠的老管家的侄子郑同负责操作。 玻璃烧出来了,至于以后该怎么干,只能是交给工匠们了。 大家就瞎整吧,反正那东西原料也不怎么值钱。 四八、算学 这冬天的雪实在是太大,再加上安置流民等事项,筹备中的晋阳书院终于是没能按计划开办起来,推迟到了明年二月初一再正式开学。 不过在年节前,李岌还是在弘文馆里开始为准备当作教授的第一批学员开始了授课。 学员有三十人,都是从晋地招募或是抽调的二十五岁以下准备参加科举的年青官员、弘文馆的编纂、校勘或是学子。李岌主要是想为他们传授后世的算学,再加上简单的几何、物理和化学知识。其中化学被他包装成了道家的炼丹之术。 这批准备“师范生”毕竟已经二十多岁了,而且原来也是书生出身,智力和理解能力远强于普通人,应该可以承受高强度的学习和培训。 相对而言,他们的动手能力要差一些。 李岌现在有了三十五个学生,三十个年青的“师范生”,还有四位弘文馆的官员当旁听生,再加上晋阳通判兼弘文馆馆令卢弼。卢弼的诗文很好,全唐诗里就收录有十篇他的诗文,只是对于“杂学”,基本上算是一窍不通。 开学之前,李岌就为每个学生准备了一套后世小学生们必备的圆规,直尺,三角板和量角器这四件绘图和测量工具。他打算在教授算学的同时,也传授一些简单的几何知识。毕竟要学以致用,平常用到最多的,就是四则运算和简单的几何知识。 教室里与旧式的学堂最大的不同就是多了一块黑板,这样可以直接将要讲授的东西写在黑板上,有利于为更多的人同时讲课。 首先讲授的自然是算学中的符号,数字0到9,这些数字符号并不是后世的阿拉伯数字,依然还是采用古老的梵文,李岌也声明了这些数字是来自于天竺的梵文数字。其后是“加减乘除”,等于、大于、小于和括号等等。 李岌先在黑板上写下了0到9十个数字,然后这些数字符号下面写下了对应的汉字零、一、二、三等等。等大家将这些数字都熟记于心后,开始讲解个、十、百、千、万、十万直至十亿、万亿等进位概念。 接下来就是应用竖式进行四则运算了。 加减还好,唐代的读书人,不是明清时只知埋首四书五经,穿究八股文的腐儒,读书学习所涉猎的范围很广,自然也包括一些算学方面的知识。不过,也只限于加、減法和简单的乘法,能够熟练应用四则运算的,都能算是明算科的博士了。 明算笠,在唐代一直都是科举常科的考试科目之一,也算是一门专门的学问。 唐代通典·选举中有规定,明算,试九章律、张丘建、夏侯阳、周髀、五经算各一条,十通六者为及格;试记遗、三等数,帖读十得九为及格;又试缀术七条,辑古三条,十通六为及格。 也就是说,在唐代数学考试,大约考个六十多分,就能算是及格。明算科及第,叙任的品阶是从九品下。 这些后世的小学算术知识,看似非常简单,但在唐代,通过明算科中举进士及第的人却是非常少的。这也说明算术,对于古人来说,是非常难的一件事。 古代的数学,除了自然形成的加减的概念之外。乘除的概念形成相对较晚,中国的乘法概念,早在春秋时期的书中就可以找到“三九二十七”、“六六三十六”、“七七四十九”、“九九八十一”等句子。秦汉时期,已经把这些句子结合,形成了最初的‘九因歌’,也就是后世的九九乘法表。 而‘除’的概念,一直到三国时期,刘徽注解九章算术的时候,才第一次明确地提出了概念。 后世在小学六年就要学完的四则运算,能够熟练应用对于古人而言就绝对算得上是高人。由于没有数学符号,算术的演算需要用到所谓的算筹,使用起来也非常麻烦。因此,精通算学之人,就能够因此而授官。 而现在,李岌只讲授了一个上午,利用数学符号和竖式,原本十分繁复的运算过程,就变得十分简单。 看着课堂里的学员们兴致勃勃,热烈地讨论和做着百位数以上的乘、除法,李岌的心里还是蛮有成就感的。 这是一个好的开端,从这座教室开始,华夏的数学史,将会发生一场革命,翻开崭新的篇章…… 唔,好象忘记制作算盘了。 李岌并不想让这些学员只在教室里埋头学习,他所制订的计划是半天教学,半天到工坊里进行实践。 纸上得来终学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尤其是在几处皇庄机器工坊里层出不穷的新式工具,水利机械以及各种的铁器、呢布、水泥等新鲜事物,这些都是能够赚得大钱的商品,无不让人为之动心。 这些学员们对于机器工坊的兴趣显然要比在教室里上课要大一些。 古代人是很难存住什么秘密的,因为他们特别喜欢跟人交流,而且还特别喜欢显摆。也许是因为需要分工合作,才能猎获到食物的原因。 可能是大多数人在上战场后都惧怕受伤的原因,李岌所见过的大多数武将对于甲衣的喜爱是要超过武器的,当然,也可能是因为甲衣本身就比武器贵大约一倍多。元任在晋王府工坊里的铁匠指导下,终于是为自己量身打造了一副锁子甲。钢丝网是他自己亲手所编织的,看上去没有匠人们制作的均匀精致,但是却要细密了近一倍,那网眼别说是箭头了,似乎刚好能容一根铁钉穿过去。 材料是由李岌提供,只不过需要亲手制作,李岌让铁匠铺给他们匀出了一台水锤,然后任由这帮手下的亲将们胡乱折腾。 李家铁坊所制作的锁甲并不完全都是钢丝网,身体重要的防护部位还被缀串上了一些大小不一的锻制薄钢板。冷拔钢丝这种活并不是机械来完成的,而是用人工摇动一副如同辘辘似的卷筒,将穿过打好圆孔厚钢板的钢筋,一遍遍拉制而成。 关于制作锁甲,匠人们的水平比李岌高得不是一星半点,他为整个制作工艺唯一的贡献就是“发明”了能轻易剪断大约2毫米粗细钢丝的“老虎钳”。 军营里的最新的制式锁甲重量只有16斤,而元任整出来的这玩意足足重26斤。这厮在这件半身锁甲完成的第一时间,就将它套在了身上,然后出现在了晋阳宫禁军公事房里,顿时引来一群禁军将领的羡慕声和惊叹声。 元任得意扬扬地看了一眼石敢,比划了一下胸膛对他说道:“拿根棍子,往这敲!” 石敢这二货也是两眼发光,双手握着一根铁锨把,吐气开声,抡圆了就是一棍子狠狠地砸在元任的胸口上。 呯! 元任被砸得一个趔趄,然后咧着大嘴哈哈大笑道:“看到没有,这玩意刀枪不入,又能够抵消掉棍子上大部分的力道,大爷我今后纵横沙场,如入无人之境……” …… 四九、关城 刚过了新年,洛阳朝廷方面以太子继岌不回朝堂主持朝议为由,决定“废除前太子继岌之位”,由李岌年仅七岁的四弟李继嶦继承帝位,登基称制,改元天成,只是国号仍然自用大唐称号。 同一个国号,现在分成了南北两个朝廷。 对此,北方晋阳方面除了发了一通檄文,诏告天下,宣布李嗣源祸乱朝纲,妄图挟天子以令诸侯,不臣之心昭然若揭等等,闹哄了一阵,就再也没了下文,继续采取守势,并没有采取任何“讨贼”的军事措施。 反倒是李嗣源,命其女婿,感化军节度使石敬塘从陕州攻潼关,义子护国军节度使李从珂从河中攻汾水关,枢密使安重荣率霍彦威。杜彦球等攻河阳、泽州,一时间战火在晋地南部燃烧了起来。 河阳节度使夏鲁奇则按照与李岌事先商定的策略,弃河阳,退守泽州。 李嗣源虽然兵多将广,占据兵力上的绝对优势,但是李岌一方却占据扼守着河东与关中关川险隘之处,形势与朱温称帝时差不多,双方局面僵持,暂时是谁也奈何不得对方。 洛阳方面派人联络京兆府的任圜和鄜延的高允韬,那两人惟恐唇亡齿寒,巴不得李岌在前面顶着,自然是百般推脱,决不肯从北后出兵,夹攻固守潼关的忠武节度使张劲达。 李嗣源对此也是无可奈何,鞭长莫及。 共和元年春,正月。 晋地的冬雪刚开始融化,天空中阴云密布。 李岌手下大将何福进站在灵石县南,阳凉三关中间的阳凉南关关城上,望着南面山谷蜿蜒曲折而来的山间大道,神情肃然而安静。已经夺取了汾水关李从珂所部河中军朝着关城方向涌了过来。 黄昏的原野上却是显得异常凄凉,积雪尚未消融的河谷里遍地的死尸,关城下还在冒着的黑烟,以及人体血肉在燃烧后所散发出来的袅袅上升的焦糊气味,都让整个大地笼罩在一片悲伤的气氛当中。 何福进身高马大,从十六岁就以晋军勋贵子弟的身份加入到晋王李嗣昭身边作为亲军,这些年来跟随庄宗李存勖南征北战,也算是为后唐灭梁立国立下了汗马功劳。兴教门之变,他与符彦卿在庄宗薨逝后也哭泣而去,其后投奔李岌,也深受信用。 正因为如此,李岌也会命其率军驻守灵石阳凉关,以李从珂的河中军,守卫晋阳门户。 新年刚过,河中节度使李从珂奉命与绛州刺史毛璋一起,统兵三万,合攻晋阳。 原本意料之中的一场战争,一直拖了大半年后,才终于爆发…… 阳凉南关,也称之为阴地关,位于灵石以南,正卡在吕梁山与太岳山之间汾河所形成的雀鼠谷道中央,东面是霍山,西面是汾河谷地,关城就建在这要冲路口上。此时,汾水已经开始解冻,河面上飘着浮冰,加上阴沉的天气,倒是显出了一派肃杀景象。 阳凉关是汾河谷地一处天然隘口,两侧山势险峻,海拔高达千米以上绵延的吕梁和太岳两大山脉,在两大山脉中间被汾河冲刷出了一道狭长的河谷,其间车马通行无阻,向来就是河中晋北太原盆地的主要通道。 这么一处险要位置,意图固守晋阳的李岌自然是十分重视,从去年夏天又重新经过了加固和整修,将关城扩大了规模,尤其是正对着大路的阳凉南关关城,各处全都用青石筑成,甚至用新烧的水泥修筑了几座混凝土堡楼。城墙足足高五丈多多,而墙上还又加修了几处高达两丈多的混凝土碉楼。 站在城楼上,看着气势雄浑的关城,顿时就会生出所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豪气出来。 数万兵马已经从南面滚滚而来。 此时此刻,何福进手上只有三千多兵马,只能是先放弃了还未来得及整修的汾水关,一面向晋阳方面紧急求援,一面加固城防,准备倚关固守。 现在监国李嗣源势力庞大,号称拥有天下最强的军队,手下兵多将广。而继任为帝的李岌此时却是虎落平阳,处于一生当中最弱的时期。他所辖的地盘,只乘下了泽潞和晋阳坚城以北的忻、代和云州、山北数地,依靠着晋阳坚固的城防和大义的名分,依然是后唐帝国的一面旗帜。 此时的河中军汹涌而来,李从珂统帅的南军完全是要以凌厉的攻势,一举击溃城内的防守的北军,一举拿下阳凉三关,直带晋阳。而何福进亲自上了城头,北军在城墙上组织起严密的防御丝毫不让。 双方的旗号都是唐,国号一样,却分南北两个朝廷,可谓是同室操戈。 只是李岌在称帝后,晋阳的北朝方面旗帜只用红旗,不再使用其他颜色。 …… 李继岌在接到晋阳警讯的消息后,正在阳曲县的唐明庄园准备春耕事宜。 在接到从灵石方面发出的急报,立刻命元任和康泰率一千骑军紧急支援,其后,又拼凑了两千多步军赶到了灵石。 元任率军赶到阳凉南关后,几轮箭雨下去,李从珂和毛璋在见到城头上军容整齐,一色黑色衣甲的晋军后,知道北军援兵已经赶到,于是就下令暂时停止攻城。其后南军在惨烈的攻城战中损失巨大,李从珂在猛攻未果之后,迅速调整,在关城南部开始修筑土墙,准备修造夹城,进行长期对峙。 此时的汾水两岸,正是春寒料峭,汾水岸边,残冰还未消融干净。 阳凉南关城外,一座足可容纳数万梁军的大营立在了数里外的汾河谷地大道路口上,倒也算是军容整肃。 站在高大的关城城楼上,匆匆赶到的李岌有些奇怪地看着南军的营地。 特么的,根本没带什么攻城器械,你们来攻什么晋阳? 李从珂你这是专门过来搞笑的么?! 三万多南军虽然听起来人数不少,但是在这河谷里根本施展不开,能够攻城的地点也只有关城城楼和两侧的数百步城墙。这点兵力想要攻下有数千兵力防守,如此牢固的关城,可是远不够用的。 阳凉关本身就易守难攻,对于没有多少攻城器械的军队而言,就是一座噩梦般的屏障。现在的南军正体会着当年草原人在面对晋阳城下时的感受,因为他们也没有多少攻城器械。城头上的敌人尸体已经被扔了下去,死去的守城者也被抬了下去,正在进行火化。到处都是血污,沾染得已经看不出青头青砖本来的颜色了。 天色渐渐变得黑暗,旷野里,梁军的营地燃起了巨大的篝火。李岌站在城头,眯着眼看着南军方向的火光,也不知在想些什么。符彦卿和何福进两人提出要亲自带人夜袭敌方营寨,不让对方构筑城寨的建议,却被李岌给否决了。 李岌并不认为偷袭是什么好主意,只要这么耗下去,几天后南军自然就会退兵。他们不可能在汾河谷地耽搁过长的时间,否则就是真不打算回去了…… 五十、春水 李岌命符彦卿率两千人驻扎灵石,助何福进防守阳凉南关,严令两人死守关城,不得出击后就返回了晋阳。 春雪消融,需要抢在土地的墒情还没消退之前,将农地开垦出来,再把种子播到新鲜潮湿的泥土里。 春天到了,草木复苏,大地上开始变得忙碌起来。 开春了,作为一家之主,李岌很及时地赶到了自家的皇庄,然后在元任的帮助下,象征性地扶住犁柄,耕出了第一垄地。 “水到渠成”这句成语,应该反过来说成“渠成水到”才符合事实,不修好渠道,如何才能引来河水?只不过李继岌很快就悲哀的发现,即使是自己接手的这家皇庄,也只有不到五分之一的田地建有水渠,能够得到灌溉。 华国的士族集团历来都在孜孜不倦地追求着如何最大程度地盘剥那些依靠土地才能生存下去的农民,而且想方设法地让这些辛劳的人群认为被剥削是件天经地义的事情。黄巢的所谓“起义”推翻了大唐王朝的统治,而且把维系唐朝统治基础的关陇、河东世家门阀集团杀得七七八八,星离四散。 可是,那些依赖土地才能生活下去的人们的命运却更为悲惨,不过仍要缴纳相应的课税、被强征劳役,而且还要忍受军队的公然抢劫。俗话说“匪过如梳,兵过如篦”,乱世军队确实是不如盗匪,坐山吃山的盗匪们还会考虑一下抢劫事业的可持续发展问题,如果是这些丘八们过境,哪里还管你这个?! 抢粮、抢钱、抢女人,这就是那些大头兵们的理想! 李岌所知,自家的那些大娘、婶娘、嫂嫂之类的亲戚,大多都是抢来的,这里南自然也包括自家的嫡亲老娘刘玉环。 为了躲避兵匪的抢劫,周边的农户又被迫把田产挂到那些“新豪门”们的名下。只不过,把田地里的出产七成都用来缴纳地租,李岌对此都感到有些羞愧。这些“新豪强”们盘剥起钱粮来,比过去的世阀们更加黑心和贪婪。 减租减息是不成的,这样会让李岌站在晋军绝大多数军将勋贵的对立面。这不是坏了规矩,砸大家的饭碗么? 对于大多数贫苦民众来说,相对于生存,这些沉重的盘剥并不是不可忍受的,只要能继续活下去。所谓理想,大多是别人强加在他们头上的。 在春天里,田地里劳作的农人,要消耗大量的体力,如果还吃不饱饭,就会严重损害到这些人的身体。于是,李家的皇家庄园里,从春耕开始,就一直在中午为每一位在田间劳作者,提供两块糜子面饼子和一块咸菜。 这样的做法,立刻让无数的庄户感激涕零,一致没口地称赞小世子“仁义”。 李岌觉得自己好象突然就领会到封建统治阶级维护统治手段的精髓了:先从制度上残酷地压榨那些被剥削者们,然后再以个人的名义再施以小恩小惠。羊毛出在羊身上的道理,看来很早就被统治阶级领悟到了。 皇庄里囤积的粮食还有不少,这些皇家庄园自从建成后,多年来就没有缴纳过任何税赋,自然在晋阳周边都是首屈一指的富裕庄园。虽然接收了不少的灾民,但庄园里的粮仓都是有三分之一还是满满当当的,李岌估计里面的存粮足够维持整座园三年之用的。 新粮不收获,粮仓里的陈粮是不会粜出的。 华夏的地主们对于囤积粮食的热爱和执著要比仓鼠们强烈得多。 人都有趋利避害的本能,当看到李家皇家庄园内会如此赚钱之后,晋阳的勋贵们就开始想方设法把自家的子弟塞进这座庄园里来,学习李家庄园的生产方式。 李岌对此倒也基本上不会拒绝。 只有在初级工业化的生产方式在国内推广开来,才能为这个世界创造更多的财富。一个富裕的世界是依靠所有人的努力才能创造出来,并不是依靠敝帚自珍,垄断某些生产技术和生产工艺所能积累起来的。 财富是创造出来的,并不能依靠不公平的交换聚敛所得来。 聚敛财富只是将其集中到了某个人的手中而已,并不会增加这个社会的财富总量。 张宪也想在地方上推广李家庄园的做法,他的想法更为高尚,是想让这种生产方式能够在晋国的辖地推广开来。 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与他相比,李岌都感到有些汗颜。 有的时候,文人们的情怀确实令人感到有些高山仰止。 只不过,要将所谓的情怀付诸实施,这帮文人们就会显露出眼高手低的痼疾,大部分时候都会将一件好事干成坏事。 在这大半年里,张宪的身影经常都会出现在李家庄园的工坊和田间地头,有时候让李岌学得这位太原府尹要比自己的管家称职得多。 在深入了解了李家庄园的生产方式后,张宪终于是仰天长叹了一声。这种生产方式是绝大多数人都无法做到了,除非是依靠官府的力量来推广。问题是现在太原府都穷得叮当想,不停地搜刮地方,还里还有闲钱投资?! 李家庄园,实际上就是一个半工业化的综合性农业工厂,并且不光是农业生产,还包括大量的半机械化的工业作坊。工业化生产的方法虽然效率是最高的,但是这种方法似乎并不怎么容易推而广之。 只一点,就最基本的修堤筑坝来说,就得是钜富之家或是需要一部分富户合伙才能完成的。李岌倒不刻意隐瞒庄园里的水力机械技术,甚至明言可以向外出售,并协助安装。可是到现在为止,大家都还处于观望状态,并没有哪家开始将其真正付诸实施。 这中间的花费实在是有点太过巨大。 李家庄园的富裕,主要是因为庄园里的许多妇人也能做工,这样,一家人当中有两个能挣钱养家的,日子就会过得宽裕了许多。 随着自家庄园里的机器作坊中所用到的钢铁配件越来越多,钢铁生产成了李继岌最为看重的事情。在浇制出焦炭、水泥和石灰,并修筑了几座小型的蓄水大坝后,这种以水力为主要动力的机械化生产模式似乎让他兴建的几处庄园在冶铁、锻钢和织布、磨粉等工坊步入到了初级工业化生产的阶段,生产效率大为提高。正是因为如此,这些工坊才为他赚来了滚滚的财源。 民以食为天,开发新的食品工业品种是李岌近期的主要目标。 实际上主要是奶制品和食糖。 五一、燕云 春季之后,庄园里的牧场正是产奶的季节,奶源倒也算是充足,可是由于缺乏保质和保鲜的方法,大部分牛奶和羊奶都被浪费掉了。奶制品的营养成份含量要比粮食作物丰富得多,热量也高,是绝佳的食物来源。 保鲜和运输是最大的问题,而制作成奶酪却需要耗费大量的人力。 奶酪是最常见容易长期保存的奶制品,但是现在可没地方买凝乳酶,只能是采取酸法制作奶酪。但用酸法制作奶酪时需要先将鲜奶进行脱脂,然后再进行发酵制成酸奶,再脱水挤压成型。这就需要花费大量的时间和人工。分离出来的乳脂就是酥油,也是一种营养最丰富的奶制品。 为鲜奶脱脂是最耗费人工的一道工序。在草原上,“打酥油”一般都是女人们的活计,只不过使用的工具都很原始:一只用厚原木板制成的酥油桶,一个大木盆,另外就是头上有块隔板的木棒。酥油桶直径在两尺左右,桶身上下粗细一致,约为半人多高。 打酥油实际就是不停地使带孔的隔板令略微发酵过的乳液上下震荡,从而达到分离油脂的目的,这个劳作的过程十分辛苦,需要捣槌上千次才能算是基本完成。 这种震荡和搅拌工作如果是用机械来完成,效率会有几十倍的提高。 李岌从牧场里弄来了几具酥油筒,然后交给工匠们,让他们开始试验制作出用水轮机所带动的脱脂机出来。 在工匠们研究酥油桶的时候,李岌想起另一种奶制品——炼乳,炼乳的制作相对就要简单一些,只不过它需要用到离心机——和洗衣机的甩干桶近似。将杀菌后的鲜奶进行脱水处理,甩去一半以上的水分,然后密封。当然,制出的炼乳如果用糖再腌制一下的话,保质期会更长一些。 虽然现在玻璃罐头瓶子还无法制造出来,但是倒可以用白铁皮作为密封器具,制成铁皮罐头容器。问题是现在糖在北地是绝对的奢侈品,而李继岌所要制作的炼乳则是希望把它变成一样普通的食物商品。 晋军所辖下的蕃部有许多耕牧的部落来自于前唐西域安西都护府辖下的河中地区,这些部落倒是从中亚的河中地区带来了一些新鲜的植物种子。比如葡萄、甜瓜、西瓜、胡萝卜、洋葱等,甚至还有俗称厚叶菜的甜菜。 其中有几种是含糖甜菜,只不过在品尝了之后,李岌就感到无比失望,这种甜菜吃起来也就比萝卜稍微甜一点。用它来制糖,还不如学习回鹘人的办法,用甜瓜来熬糖呢。 李岌挑了一些含糖份高的“厚叶菜”在庄园南边找了块地试种了起来。 万一能够杂交培育出高糖甜菜出来呢? 这个年代,由于连年的战乱,人口锐减,各地都是极度缺乏青壮劳力。 人口,才是在这个世界立足的基本条件。 相对于洛阳方面的李嗣源,李岌一直认为契丹才是自己最大的祸患。镇守云州的振武军节度使安金全显然不太认同这一点,所以他对于李岌关于加强对幽州山北五州的控制,以阻止契丹人继续向西扩张的建议并不很感兴趣。 所以在春播之后,李岌决定亲自往云州走一趟。 必须遏制住契丹向西扩张的趋势,否则等对方大势已成,就更难以对付了! 一支豪华的商队很快就组织了起来,确实是名符其实,光是四十多辆四轮马车就价值两万多贯,相当于阳曲县一年的租庸财赋收入。在将出发前的一切都准备妥当的时候,已经是二更天了,李继岌没有休息,而是坐在昏黄的油灯下仔细思索后面的行程和安排。 契丹人的势力已经扩张到了幽州和云州北部,实际上在李存勖灭梁的同时,耶律阿保机也已经征服了云州北部的草原部落。 不过,由于阿保机已死,耶律德光又是以次子继位,改国号大辽后,其内部并不稳固,所以云州北方的草原部落处于两头摇摆的状态。 从云州往东已经有些危险,所以他选择的商路建设是从云州往北,由后世丰镇-集宁-绥远这条路线,先向河套地区发展。他的思路就是筑城军垦,先控制这一地区的草原部落,在后世他比较郁闷的是集宁这个原本很好听的名字不知让哪个混帐给改了个蒙兀地名。 幽云十六州是前世历史上宋代永久的伤痛,就是失去了这片天然的屏障,上百年的屈辱求和历史,几乎消磨尽了中原华夏百姓的血性。一群毫无反抗能力种地的农夫边上一直有一个强悍的强盗在虎视眈眈,不时会跑到他们家里来抢东西,牲畜和粮食,甚至是他们的老婆和孩子,而朝廷却无力保护他们。可以想象一下,在他们的内心里对这样的国家是感到多么的失望。 有一种悲哀叫作绝望,人在绝望过后,实际上就会变得十分麻木,从而丧失了血性和勇气……那些有勇气的,都已经让异族人给宰光了,是无法存活下来的。 李岌最后在云州以北划了一条弯曲的路线,倒也和后世的铁路线差不多吻合。他决定用这条商道,将这里的草原部落给联系起来,以便共同抵御契丹人的入侵和吞并。当然,开拓商道,不可能一躇而就,这是一个长期的开拓和建设过程。李家本就出身于草原,至少现在这些草原部落名义上还是臣服于晋阳李氏,而且晋军辖下的蕃部,一直与北有着商贸往来,对于北地的这些部落都比较熟悉。 契丹首领耶律阿保机这些年来也一直在南征北战,努力地扩大自己的领土范围。在平定了两起内部动乱之后,又提拔任用了一大批以韩延徽、韩知古、康默记等为代表的汉人进入权力中心。 在这些汉臣的启发和帮助下,耶律阿保机开始学会修筑城池,开发农地,将契丹人由原来纯粹的游牧部落转变成一个半农半牧的草原民族。农业的开发使得游牧部落能够获得稳定的食物来源,抵御自然灾害的能力大为增强。 正是由此,契丹部落变得越加强盛起来。 契丹经过连年不断地征战,到阿保机建国时,已经接连吞并了五姓奚部、霫部和室韦七部,拥兵三十余万。其领土范围东临渤海国、西逾松漠、南抵幽州、北达潢水,纵横数千里,已经是十分辽阔强大了。 经过阿保机时代数十年的扩张,新更改国名的辽国实际已经成了华夏北方最为强大的国家,而且新任国主耶律德光更是雄心勃勃,想要入主中原。 云州以西和往北,还散布着突厥、羌、阻卜、回纥、吐谷浑、敌烈、黠嘎斯等大大小小数十个草原部族,其后大部分又被契丹所吞并,再加上不少的汉民,构成了以后辽国民族的主要组成部分。 李岌的目的,就是想阻止新兴的辽国继续向云州以西吞并和征服这些如同散沙一般的弱小草原部族。 五二、云州 北地的草原部落犹如火烧不尽的杂草一般顽强地生存着,当年匈奴强大的时候,他们被匈奴人一直劫掠盘剥着,其后是鲜卑,到了隋唐时期,又换成了突厥。草原上这些崛起的强大部族每到缺钱没粮的时候,就会寻找这些弱小的部落抢劫一番…… 可是,这些历史上堪称强大的草原部族都消失了,但这些弱小的游牧部族却还仍然存在。很难理解,这些游牧的部族是如何在如此残酷和恶劣的环境中保存下来的。 古人行路难,李岌在与商队一起赶路的时候算是深切体会到了。 从晋阳到忻州,二百里路,就足足走了三天。 这么算下来,他这一千多号手下亲军,这一趟下来,光消耗的粮草就不是小数。 过了赤岭关,算是进入到了忻州地界。 “这里要修一座拦河大坝,有了水库之后,这忻州南部的灌溉就有了很大的保障。石岭关和石岭关以北一直到牧马河一带,全部划作屯田地。”站在牧马河畔,李岌指着西面远处的白马山谷口对都水监少监卢琰说道。 他这次北巡是带着一些晋阳监的官员随行的,准备一路上安排开辟新的屯田地事宜。 这个年代气候还算湿润,地下水量也很充沛,后世已近干涸的牧马河里的水量并不小。 忻代盆地的景色还好,等队伍过了雁门关后,眼前的景色明显就要比雁门荒凉得多。虽然原野上已经覆盖了一层绿色,春日里的北地看上去依旧枯黄一片。春风不度玉门关,这话用在雁门关也挺合适。 大同盆地倒是非常平坦,苍凉的草原上一条古老的车马商道一直延伸到云州城下。 车队到了云州,李岌在看到城池后很是失望,这和他所理解的塞外坚城相去甚远,和内地的县城差不多大小,大部分城墙都是黄土夯筑,外面还没有包砖。夯土的城墙之间还有一层层的苇草,让人很没有安全感。 振武军节度使安金全和云州刺史沙彦殉等率领一众军将把李岌一行迎进了城中,在骑着马背上经过低矮的城门时,李岌就觉得整个云州城需要好好的重新整修一番。 在另一时空,石敬塘割让幽云十六州后,云州节度使沙彦殉投了契丹,最后在辽国还到了不小的官,以太师致仕,居然得以善终,可谓是苍天无眼。不过,云州通判吴峦却率领城内军民死守云州,在后世的大同留下了一段爱国抗敌的忠义传说。 商队在云州修整了三天,李岌带着都水监的人在云州周边考察了一下。 他计划在云州城北的如浑水(御河)上修一座拦河水坝,兴建一座织布工坊。现在又没有别的能源作为动力,机器工坊基本上只能是建在河边上。修筑水坝需要很多石匠,因为需要安装水轮机的缘故,涵洞内部还要建造许多精巧的设计。 云州城这地方肯定是不会缺煤,城西南十几里外的火烧山下就是后世著名的特大型煤矿。不过云州一带的铁矿都属于中小型矿床,品位较低,并不适合大规模发展钢铁工业。但在这个时代,也算是勉强凑合着能用。 水坝的选址是在云州城北十多里外一处山口外,再往里是一处并不高的山谷,李继岌估算了一下,如果修筑一道高三丈的拦河水坝的话,大概能蓄水十多万立方米,已经差不多能支撑云州周边数万顷农田的灌溉所需用水。象云州一带,桑干河上游还有几处适合修筑水坝的地点。 华夏古代修筑水坝的技术已经很完善了,除了缺少钢筋混凝土,结构和设计都与现代差不多,坝体和涵洞材料以石料为主。云州城外就有石灰矿,白登山一带更是主要的石灰石和石膏矿区。 另外修筑水坝和涵洞也需要大量的石材,李继岌想用爆破的方式采石,可惜的是手中的火药数量实在有限。火药在唐朝已经在民间有很广泛的应用了,偶尔也使用在军事上。但由于威力太小,应用并不广泛。 这主要受限于土硝的产量和纯度。 北方的蒙地是有一些硝酸盐矿的,不过储量也都不算大。华夏主要的硝酸盐矿主要集中在新疆的塔里木盆地东南边缘地带,储量居世界第一位。可惜的是华国没赶上硝石最值钱的年代,等这些硝酸盐矿被发现和开采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只能用作化肥生产。 商队在云州进行了一些交易,结果从云州出来时,反而是运输货物车辆更多了,超过了六十多辆马车。 李岌准备在云州北方修筑一座新的边城,作为云州以北主要的防御设施。 这个计划得到了安金全和沙彦殉的全力支持,两人一口答应在选好筑城地点后,征募民夫的事情就全部由他们来负责。毕竟现在云州顶在北部防御的最前沿,契丹骑兵会经常突入到云州附近进行劫掠,让人烦不胜烦。 李岌离开云州的时候,带上了吴峦,准备以云州防御使的头衔,由他来负责新城的营造,并担任新关城的驻屯军长官。 车队继续沿着御河北进,蜿蜒的古老商路沿着御河两岸的山地间一直延伸到了草原深处。晋军沿着这条官道的山顶上每隔十里就建有一座烽燧,作为警戒之用。每座烽燧里面驻扎有十二名戍卒,其中有一名着甲的什长。 峰燧的形制是座四方形的碉堡,主要的功用就是在遭受袭击时点狼烟向后方进行示警。晋军的军制沿袭唐制,每座普通的峰燧武器配备为弩四弓八,十二名戍卒中有五名长枪手和七名刀斧手。每具手弩备箭四十,弓备箭六十。 另外还有较大的戍堡,里面驻扎有一队五十名戍卒,带队的有一名都头,这在晋军里算是最低一级的军官。这样的戍堡就具备一定的进攻能力,所以还担负着边境巡逻,驱逐越境牧民的职责。 商队只要经过这些峰燧,戍卒们就会出堡站在路边相迎,李岌很明白这些戍卒们心里主要是为了看热闹,毕竟天子仪仗并是常人能轻易见到的。 五三、八棱山 云州往北,沿着桑干河上游的主要支流如浑水(御河)谷地,是条古老的商道,通行车马倒是一点问题也没有。大道被车马践踏碾压得还算结实平坦,倒也不算难走。安全为上,李岌带了一千名骑兵护卫出门,这一路上是浩浩荡荡,哪里还有马贼敢近前,就连一些小的游牧部落看了这气势都感到心惊胆战。 三月并不是一个好的行军时节,草原上的积雪刚刚融化,许多地面还在泛浆,马车行走在塞外的商道上,有时还需要重新修垫道路。 头车上插着一面巨大的红色旗帜,晋军尚黑,原来大多使用黑旗,不知何故,李岌登基后却一直坚持使用一般后军辎重部队所使用的红旗,而且十分顽固。 李岌披着一袭拉风的大红斗篷,枣红马的马鞍一侧还挂着一杆长枪,在骑卫亲军的簇拥下,也缓缓启程。 骑在马背上行军并不舒服,特别是长途行军,有时还没有下步走路松快。想在军中确立威信,他就是咬着牙也不能坐车。 很快,六十多辆大小车辆和一千护卫骑军,在这条古老的茶马商道上拖出一列足有三四里长的队伍。最前面的向导车夫甩动长鞭,李家特有的高大四轮马车在前面缓缓前行,一辆接着一辆,后面才是各种大小不一的两轮马车。 李岌这次的目标并不远,也就是后世的丰镇市,他需要在北地草原建立自己的第一个商业据点。这段路程从云州算起也就一百二十余里,在后世若是跑高速也就是半个多小时的车程。但是现在,这支车马商队却需要走上将近两天。 整个车队看起来就像是一条蜿蜒的长蛇,沿着如浑水河谷逶迤北行。 春日的如浑水两岸绿草如茵,河谷两侧丛林如同一条绿色的飘带,与两侧没有任何树木的苍莽北地山地形成鲜明的对比。车队沿商道走了一整天,黄昏时穿过一大片广袤的草原湿地抵达一座山脚下。大山山石嶙峋,外观极像是一柄八棱的战锤。 这座山就叫八棱山。 李岌知道这座山下在后世的明代曾经筑有一座巨大而坚固的边境军事堡城,名作得胜堡,是属于明代的九边重镇之一。 一条古老的商路,河谷两侧的是一望无际的绿色,沿着山地间向北部的荒原延伸出去。北地苍莽的山岭上没有树木,现在山坡上覆盖了一层淡淡的绿色,倒也显得生机盎然。草原上这条商道上尘土飞扬,道旁牛马的蹄印也是随处可见。 雄关漫道,这词在前世用来形容得胜堡城是最恰当不过了,这里八棱山下通往两条河流交汇的地方,也是通往北方草原白水泺城和集宁城的关隘要道。可惜的是现在这里还是一片荒山野岭,还有一些汉代戍堡留下的一些残垣断壁痕迹。 “再有一个多月,这里的草场和树林就会全部变成绿色,到时漫山遍野满是一片葱绿的颜色,看起来极为壮丽。”到了草原上之后,安金全为皇帝所派来的向导曹用话就多起来了,看样子寻常也读过一些书。 李岌挥了挥手,车队在八棱山下停了下来。 春日里正是冰雪刚刚消融,河水泛滥的季节,混浊的河水穿过草原沼泽,汇聚在了一起,形成一道道溪流、水泊,汇入到如浑水之中。 八棱山脚下平坦的草原上,蜿蜒的甘泉河在这里汇入饮马河,形成了一大片绿色的草原湿地,只是现在,还没有明代那雄壮的关城。 “把这里画下来,作上记号,这里将修建一座堡城。”李岌对于正在绘制地图的随从们说道。建长城他没兴趣,但是对于修建军城,却是充满了期待。 一座坚固的军城,就是中原人在迈向草原时坚实的基石。 他希望通过这种方式,来达到自己掌控草原的目的。至于最终的效果……谁能知道!总得试过了再说。 登上八棱山,俯瞰两侧,北方的原野越发显得荒芜,甚至连绿色都变得十分稀疏。 山顶上还有一座古老的汉代峰燧遗址,早已经变得破烂不堪,只剩下了几处半人多高的残垣,还有青石砌成的地基。 让草原的部落首领们习惯于住进拥有坚固防御的城堡里,由游牧变成定居,这才是彻底改变和控制草原的正确方式。 汉家的农耕文明本就比草原文明先进得多,相信只要随着交流的增多,草原人慢慢就会学会汉家的生活方式。 这地方汉代时曾建过军堡,如今只剩下了一些残破的土垒痕迹。隋唐帝国虽然也一直遭受着北方边患的威胁,也许是他们血液里还残留有来自草原的鲜卑先祖野蛮血统,对于建造长城这种劳而无功的被动防御方式是不屑一顾的。 对待不服气的草原人,李唐的习惯是主动找上门去打架,而不是等人家到了自家的门口再被动地应对。到了中唐以后,这种办法似乎也不见有好的效果。大唐的北方,几乎变成了草原人的天下。只不过这些投靠大唐的草原部落虽然援兵自重,但对于大唐朝廷却一直是忠心耿耿,没有生出什么野心,曾数次救大唐于危亡边缘。 而唐廷对于这些出身草原部族,又立下大功的大将最直接的奖励就是赐姓李。比如与郭子仪齐名的李光弼就出身契丹,被称为大唐中兴第一名将的李晟出身于洮州吐谷浑部族,李汭是高句丽人。李岌的祖父是西突厥沙陀人,本名朱邪赤心,因平庞勋兵乱被赐名为李国昌。另外还有拓跋思恭,因平黄巢之乱之功被赐姓李,党项羌部八姓中李又成了大姓,其后代李元昊在河套建立一个高白大夏国。 李岌很不理解为何明朝的皇帝们不惜劳民伤财,沿着北方边境修建了一条举世闻名的边墙。有这份财力,还不如主动出击,彻底将祸患消弥在草原上…… 现在,他准备在明朝关城的地址,修建一座关城,只是一座城堡。至于修建长城,一是没那份财力,也没有那个兴趣。 他的计划今年在沿着如浑水(御河)先修建三座堡城,用于交易,也用于驻军屯垦。 五四、建城(一) 商队被分成了五支队伍,派到了草原上,李岌却在八棱山下驻扎了下来,开始进行在这一带修建城堡,实行军事屯垦的规划。 一个冬天牧人们会积累下不少的畜产品,而且在春天产羔期的死亡率也很高。羊羔皮是种很不错的毛皮,牧人在转场时,许多弱小的羔牛和羔羊也会被丢弃。如果带着足够的草料,在白水泺耽搁两个月的时间,这些羔牛和羔羊大多就会存活下来,重新变得活蹦乱跳。许多汉家的牛羊就是这么得来的。 沙陀部到了李存勖这一代,沙陀部族和随沙陀而一起迁居晋北的中亚昭武部族已经完全汉化了,反正原来的李继岌就不会说突厥话,只知道一些简单的单词,而且也从来没听父皇李存勖说过突厥话,而只有一些上了岁数的族人偶尔还会说。 从李国昌开始,李家就一直取汉家的女子做老婆,曾祖母、祖母再加上母亲这三代,从血缘上来说,李岌坚定地认为自己就是个汉家子,而且他半点也不会说突厥话…… 民族的概念从来都是以母语来进行分类的,比如一个华人,但是却从小不会说汉语,以英语为母语,就绝不能把他认作是汉家人。 语言和文化才是区分族群的最大特征,而不是血缘和种族。 在后世许多华国人错误地认为血缘亲近的人自然就会与自己亲近,实际上那些背离了母国,忘记了母语的族群才是这世界上最可怕的敌人。比如另一时空二战期间,打德国最狠的基本上都是那些德裔的将军们…… 可怜后世的某些“教育家”们却努力在自己的国家里强制推行别国的语言教育,这不能不说是整个民族的悲哀…… 一个民族,如果失去了自己的语言和传统,它实际上就已经消亡了。 从血缘上来说,华夏的北方人,大多都具有原来一些消失的民族血统,比如匈奴、鲜卑、东胡、突厥……可是他们连自己都坚定地认为自己是个汉家子…… 语言和文化才是取得民族认同的唯一方式。 现在,受契丹人威胁最大的是生活在云州、丰州及云内一带散布的突厥、吐谷浑、白鞑靼和阻卜四个大的部族,而羌部,大多都生活在河套和无定河流域,暂时还不会受到契丹骑兵的骚扰和劫掠。 李岌把预备建设的交易地点选择在了八棱山以北的如浑水河畔,这地方在后世叫作丰镇,主要的交易对象就是北方草原的西阻卜部落。另外就是在这一带牧居的白鞑靼部和吐谷浑部。西阻卜部族生活在漠南,也就是后世的内蒙西部一带。从语言上来说,与室韦、东阻卜和北阻卜人的区别还是很大的,更接近于突厥语、土谷浑语和羌语。 南阻卜并没有统一成为一个强盛的部族,而是分为大小三十多个部落,主要生活在白水泺一带的。白水泺就是后世黄旗海,一座几近干涸的内陆湖泊。不过,在这个时代,内蒙草原的生态还没有遭受到严重的破坏,降水相对丰富,白水泺的水域面积李继岌按照斥候的报告估算了一下,大约超过了一百五十平方公里。 这一带是阻卜部落最重要的冬季牧场。 阻卜人很桀骜,历史上即使是辽国最强盛的时候都没能完全征服他们,依旧是处于时叛时服的状态。现在正处于与李嗣源对峙的时期,在这种时候,李岌自然不能给自己惹麻烦。 农耕民族每当势力抵达草原边际的时候,都会犯下一个很致命的错误,当他们看到绿油油的草场时,就想全部把它们开垦成农田。 岂不知草原上降水很少,都是季节性的,有些地方根本不适合种粮食。在草原上开垦出来的荒地用不了十来年就会严重退化,产出的粮食甚至还没有种下的种子多,每当到了这种时候,中原民族只好放弃了北进,又退回到了中原。 北方这条宽阔的干旱地带一次又一次阻止了中原民族的扩张步伐,所以就陷入到了无限的人口膨胀,土地不足,饥饿所引起的战乱,人口的自我屠杀和锐减,新的帝国建立这样的循环怪圈当中。唐朝是唯一的例外,因为这是一个汉化了的鲜卑政权,身上残留的胡人血统让他们知道到了草原上该干些什么。 草原上人力资源不足,再加上缺少引水灌溉设施,畜牧业才是最适合的生产方式,当然能够种些粮食作为补充的话,他们抵御自然灾害的能力更强,那就更为完美了。 第一批从晋地招收的两千户移民开始在八棱山下安家落户。 李岌的计划就是在草原上修建一些拥有坚固城防的屯垦点。 这些屯垦点当然要修建在河边上。 白水泺上游有两条相距不远,并行的河流,叫作左翼水和右翼水,听起来倒像是天鹅的两只翅膀。白水泺周边的苇地里确实生存着有不少的天鹅,甚至还有特别稀有罕见的黑天鹅和灰天鹅。 只不过,现在自己的势力似乎够不到那么远。 商队在饮马河边安营扎寨,这支骑军的出现让草原上的牧民惊慌了一阵。不过在发现这支军队只是为了保护商队后,这些牧人们就兴高采烈地打马而去,将商队到来的信息传递到了四面八方。 用马车圈起来的原始交易市场生意很好,牧人们多喜欢以物易物的交易方式,很少用金银来购买东西。至于铜钱……李家似乎不需要这种东西。 李岌在地图上划了一条弧线,差不多与后世从大同到馒头的内蒙铁路线重合。名义上,李岌这位后唐的皇帝,仍然还是这些草原部落的“天可汗”。他决心要学习前辈李二,要和耶律德光争夺草原上的天可汗称号。 只不过他准备采取的方式,并不是一味地使用武力让那些部落屈从,而是准备开拓出一条商路,以利益为纽带,武力为辅助,将北方的草原部落联系起来。既然是开拓商道,就不能采取征服的方式,而应该逐步向草原上推进,最终建设出一条安全的商道出来。 所以他在出了八棱山口三十多里后,就停下了脚步,一边经行交易,一边准备开始招募人手,在八棱山修筑堡城。由于去年遭受到雪灾,在开春后云州、朔州和丰州一带的灾民并不少,招募起人手来,并不是特别困难。 五五、建城(二) 安金全很快给李岌送来了一千名征募的民夫,后续征募的劳力还在陆续送来。 李岌把自己所修建的第一座堡城地点选在了八棱山下,也就是后世得胜堡城的地点,卡在云州通往北地的山口处。另外,在饮马河与如浑水的交汇处,那边山窝子似乎可以建成一座巨大的水库。 跟随商队而来的随军工匠们对于晋阳皇家庄园的的许多施工器械都很熟悉了,比如吊杆,拥有木制滑轮组装置的旋转吊车,双人就能操作的简易滑轮式打夯机,另外就是大量的木工机械和工具,使得整个的筑城和修坝进度提高了很大一块。 原本一片荒凉的如浑水(御河)河谷两岸现在已经变成了一座大工地,这片山口的南部如浑水河谷山口与饮马河交汇处,正在修筑拦河大坝。在八棱山脚下,一座黄土夯筑而成的城池已经是夯筑地基,初具雏形。 古代造城,实际是就是把这道一丈多宽两丈多高的土墙围出一道巨大的院墙,在墙上预留几处城门。如浑水拦河后形成的水库,正在位于堡城的东侧从,不但可以用来灌溉城内的农地,也可以为护城壕提供源源不断的水源。 李岌仿照记忆中的欧洲城堡方式,把传统的四方形城池变成了八棱的棱堡形状,这种欧洲式的棱堡样式没有射击死角,弓箭手们能够更有效地阻止敌人从侧面的城墙攀爬上来,防御性更强。 这个年代在草原上筑造城墙并没有什么技术含量,就是用黄土夯筑,外面包砖,往黄土里添加石灰和干草杆增加强度是可以的,至于传说中的用糯米水拌土,李岌则没有这份兴趣。修水坝李岌还能指点一些,而修筑城墙,显然军中的工匠们要有经验得多。 以前夯筑城墙,没有什么好办法,这黄土都是由军卒靠人力担筐,从两旁挑上去的,不仅费工费力,而且因为施工的地方限制,效率自然是大打折扣。就算是数百人肩挑人扛,每天也修不了几丈城墙。 如今在旁边竖起了十几座高大的滑轮吊架后,只用三、四人拉扯绳索,就能将装了数百斤黄土的大柳条筐轻易吊上了城头。如今是十几处地段一起施工,筑墙的速度快得惊人,是原先的三、四倍。 由于许多自制木质器械的应用,运送土方的效率提高了好几倍,夯筑城墙的进度自然也就快了许多。 云州之地原来多为草原部落所有,在唐代也主要用于安置内附的草原部落。此时牧民居多,朔州、马邑一带的农户还要稍多一些,从云州往北,丰州和云内一带几乎都是牧场,没有被开发过。 李岌并不太关心南边的战事,而是更关注北方的安全,现在没人会理解契丹如果发展起来对于华夏的危害会有多大。他所要做的,是未雨绸缪,限制契丹人往南和向西扩展的空间,最少也要做到迟滞对方扩张的速度。 本来云州地方的人就很少,因为今年的祸乱,又被契丹人劫掠了一遍,人口就更少了。李岌在完成统计后,才发现自己所辖的云州、丰州和云内三州,总人口如今只剩下了不到七千户人家,其中还有七成是北地的草原部族。 人口是个大问题,如果没有人,就是把堡城建得再高大坚固也是没用。 五万多匹的呢布、麻布还有丝绸,只用了十几天的时间就被交换了五分之一,另外最受牧人们欢迎的商品就是刀子,不管是长刀还是短刀,都是不时在草原上要与野兽搏斗的牧人们的最爱。李岌的管家张淦略显肥胖的脸上笑出了花来,在另一处的营地里,已经堆满了牛皮、羊皮和小山似的羊毛。 新的牧场正在慢慢成形。 现在,在周边放牧的牛羊已经有一千多头牛和上万只羊已经换成了新的主人,被安置在御河和饮马河两岸进行放牧。 商队出售的钢刀是原来晋阳监和太原府里的库存武器,李岌已经看不上这些原来亚军囤积的武器和甲胄,所以把这些库存运到草原上来出售。虽然这些东西不是用最好的钢材来打造的,但确实是钢制品,虽然是那种用生铁和熟铁并在一起反复锤打出来的“锻钢”,质量还是铁器要强了不少。牧人们也不是傻子,对于商品质量的好坏还是心里有数的。原来心里没数的,经过比较后也就知道了。 人类破坏环境的能力确实十分强大,不到一个月的功夫,正在建设的八棱堡城御河周边原来林木茂盛,一生葱绿的河谷地带已经被砍伐成光秃秃的一大片,甚至连草原地带的树木也被砍伐了很多。 李岌眼看着一大群人拿着晋阳监新制造出来的大带锯,轻易地一棵棵生长了几十上百年的钻天大树放倒,有时候都会怀疑自己是不是犯了一个很大的错误。 后世的义务植树动运是个好的传统,他觉得很有必要把这项传统拾起来,在古代就开始发扬光大。现在已经过了植树的季节,李岌只得命人建起了一处苗圃,先培育树苗,等秋天到来的时候再栽种下去。 至于屯垦,他计划先种牧草,采取先牧后农的方法。 这在后世证明是在边疆屯垦戍边最为适宜的一种开发方式。 站在山顶上,眺望草原,有时会有一种在大海上驾驶轮船航行的感觉,苍茫的草原和大海一样广阔。特别是在春天,一望无垠的绿色沿着大地漫延出去,根本就看不到尽头。 此时,在草原上,一队骑兵正在急匆匆地赶了过来。 李岌正在帐篷里绘制地图,这时吴峦陪着一个强壮的草原汉子走了进来。他在看到李岌后,明显楞了一下,然后右手抚胸躬身说道:“臣张慕晋拜见陛下!” 李岌抬起头来,吴峦走到他身边,俯下身来小声说道:“寰州刺史张慕晋,也是云州突厥部头领。” 二十六岁的张慕晋已经是寰州刺史,继承了他父亲的职务,领云州突厥部首领兼寰州刺史。李克用对于同出突厥的云州突厥相当优柔,将他们安置在云朔一带,特别是寰州北部的岱海一带。晋军有三处马场,都位于寰州的突厥部辖地内。 张慕晋这名字虽然咋一看是汉名,可是这厮在见到李岌后,却用的是草原上的礼节。 对于这个说着一口标准汉话的家伙,李岌准备把他培养成一个勋贵。 五六、商路计划 他记得史书上说刘知远正是强行吞并了北地云州和山后的部族,才使自己变得壮大起来,最终取代后晋,建立了后汉。李岌自然也是学刘知远,只不过他所要使用的手段却是大不相同。 突厥部落早已经臣服于晋王,所以这厮的名字就叫张慕晋,倒也很直白。云州突厥部算是两代晋王李克用和李存勖指定的养马官,部落名义上臣服于晋军,首领担任寰州刺史的职务,每年要向晋王“敬献”千匹军马,牛羊万只。就相当于是交纳保护费,使得自己的部族安居于云州,免于遭受晋军的攻击和抢劫。 李岌听后站起身来,拱手微笑说道:“原来是张刺史过来了,有失远仰!来呀,先把礼物抬进来!” 他嘴里说的客气,但是眼里的神色却让张慕晋心里有些直打鼓。 这今年刚遭受雪灾,要是皇帝索要过多,这日子就没法混了。 这两年契丹人倒也是派人过来开始拉拢过他们,但是残暴的契丹人明显不是一个好的投靠对象。晋军这边还是主要索取牲畜,而契丹人来了,恐怕连牧场都要被他们占了。 几位亲卫听到吩咐后,一会儿抬着一只大木箱进来。 一座用玻璃烧制而成的展翅雄鹰雕像份量很重,当把箱子打开,将一座雕像在桌面上摆好。张慕晋在见到雕像后的眼睛就立刻睁得大大的,满脸的迷醉神色。这么一座纯净的水晶雕像简直是价值连城,而且很难打出这么大块的水晶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从震惊中清醒过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陛下,这是给我的?!” “这是自然,区区薄礼,不成敬意!”李岌微笑着说道。 张慕晋听了这话后,立刻大声说道:“微臣知道陛下的来意,我愿意今年多供一千匹军马!只是因为遭受雪灾,牛羊却是真的无能为力了。” 李岌听后立刻睁大了双眼:这都是什么跟什么? 张慕晋看到他满脸疑惑,这才开口问道:“难道陛下不是来催讨战马的?” 李岌摇头:“不是,朕这回只是过来做生意,顺便看看塞北的风景。”他看了一下张慕晋有些懊丧的表情,于是又接着说道:“即然张刺史如此大方,我也不让你吃亏,再送你500匹上好的呢布,只当是我们之间作了回生意。” 几名护卫在李岌的营帐里长条桌上摆上了丰盛的菜肴,一张大木盘装了煮好的风干肉和鲜羊羔肉,还有马肠子等,四盘配菜倒是汉家的作法,十分精致。 李岌让元任、吴峦和康泰三人坐陪,说是今后他们四人在北地草原要经常一起打交道,先互相熟悉一下。 石敢拎过来一个牛皮缝制的酒袋,壶塞打开,还没等烧酒倒进碗里,张慕晋便已经是有些垂涎欲滴,其他几个也是在不住咽着唾液,喉结一上一下地蠕动着。李岌很奇怪,美酒居然对这个时代的武夫们有这么大的吸引力。 李岌端起碗来带头喝了一小口,那几人却直接将半碗白酒一口喝干了,元任等还好,张慕晋却是辣得不住在嘴里往外呼气,一边连呼过瘾。 在喝了一会儿,酒至半酣的时候,李岌突然对张慕晋说道:“我准备在草原上建设一些集市,你要知道,在草原是用驼队行商实在是费用太高,另外还十分不安全……” 喝得迷迷糊糊的张慕晋半睁着眼说道:“陛下不知道,这草原上的马匪,从来不敢抢劫沙陀李家的商队!” “嗯?”李岌看了这厮一眼,然后走到帐蓬内挂着的大地图前,继续着自己的话题:“我准备沿着这条线建设一条商路!”他的手沿着黄河大曲部顶上划了一圈,直到河西走廊凉州的位置这才停了下来。 张慕晋莫名其妙地看着李岌:“这种事和臣下有什么关系呢?” 李岌继续说道:“嗯,这里,这里,还有东胜州和天德军(五原),我准备每隔一百余里,就修建一座像云州城一样的集市。我的意思是把这条商路周边的部落联合起来,共同建设和开发这条商路。” 张慕晋有些傻眼,陛下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是想让我帮他建集市? “陛下,这北地草原部落如同一盘散沙,有些已经投靠到契丹人名下,这征发他们部落丁壮筑城,恐怕有些家伙不会愿意。”他犹豫着说道,也不知皇帝会不会生气。 李岌看着这个家伙就笑了:“不用他们出劳力,只是需要共同出人保护这条商路的安全。这算是草原上的第一个商业联盟,我准备拿出这条商路上一半的利润分给参与到这件事情里的草原部落!” 张慕晋想了想,这货很快就弄明白了若是这条商路建成,每年一半的利润大概会有多少了。尽管要让他算数的时候可能会连脚趾头都用上,但这并不影响这厮的精明和判断。能在草原上坐到首领这个位置上,就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 “微臣愿效犬马之劳!”张慕晋很快说道。 这厮想吃独食,李岌随之告诉他这绝无可能,并像直销或是微商指导老师一般循循善诱,耐心细致地为他解释着发展下线……哦,合作伙伴的重要性。 张慕晋似懂非懂地点着头,答应了李岌让他出面联络草原上各部落的要求,并约定在秋后,大家齐聚晋阳朝觐,以共商未来的发财大计! 李岌准备用共同的利益,将这些草原部落捆绑到一起,大家联手,好一起对付契丹人的西进和吞并计划。忠诚这种东西永远是不可靠的,尤其是对于草原人来说,这种东西说扔说扔,说翻脸比翻书还快。不像是中原的那些读书人,在背叛前还需要犹犹豫豫先找好借口。 由于张慕晋进献了一千匹军马,加上在丰镇的交易所得,李岌这次在北地得到了不少军马,足有两千五百多匹。阳曲那地方肯定不适合大规模养马,马场只能是建在云州及以西的云内、丰州和胜州等地。李岌就计划在云州城北的八棱山下堡城御河两岸各修筑了一座庄园,用来屯垦和新建马场。 马场从八棱山脚下,沿着御河河谷两岸,稀稀拉拉建起了十多处棚圈,一直延伸到了云州城预计要修建和北谷口大坝附近。两地相隔了七十多里,这也是没有办法。马匹的活动范围本就很大,而且由于牧草准备不足,只能用扩大牧场范围的法子来解决问题。 五七、巡视山北 在丰镇和八棱山呆了一个多月,直到四月中旬,李岌才命吴峦负责八棱山堡城、饮马河大坝的修筑和这一带的安全,张淦与少府监监丞裴琰继续负责管理商队进行交易和进行屯垦事宜,这才离开了丰镇,返回云州。 在云州交待云州刺史沙彦殉配合都水监少丞周泓修建云州北如浑水北谷口大坝及水利设施后,李岌就动身前往山北。 当年为了山北八军的得失,晋军和契丹之间还发生过一场大战,最终以晋军获胜,契丹撤军而告终。 李岌离开云州,第一站就抵达了白登山军寨。 白登山是云州东面唯一的险要山地,公元前200年,汉高祖刘邦被匈奴冒顿单于大军围困于此地,若不是汉献侯陈平出主意去贿赂买通了匈奴阏氏(妻子),让冒顿网开一面,刘邦很有可能成为华夏第一位被草原人俘获的君主。 过了白登山,便是一大片山势平缓的草原地带,南羊河如同一道两侧是绿色的银色飘带,转了个大弯,将这片满眼绿色的草原分成两片。大军沿着南羊河东进,并没有遇到什么险要的地势。 过了天成镇(天镇)之后,李岌的队伍算是进入到了山北武州的地界。 李岌在怀安堡休整了两天,这才又开始继续向武州行进。 怀安只是个小土城,并没有多少防御能力,李岌发现晋军这些年来基本上没有整修过北方边境的防御,难怪契丹人经常能突入到山北进行掳掠。 在过了怀安后,羊河水变得宽阔了许多。 “这里倒是个很好的拦河筑坝修堤之处!”李岌不合时宜地说了一句,只不过现在确实还没有这个能力。 这山北一带,将来一直是晋军和契丹双方一直反复争夺的地带。 就地形而言,这里是幽州、河北一带的北方屏障,所以不能轻易放手。幽州北方虽然都是连绵的群山,道途险阻,不过羊河和桑干河谷地却是条天然的通道。从理论上来说,穿山越岭能够进入幽州境内的山路也有不少,但大军南下,所需粮草辎重可不是小数,能够支撑起庞大后勤运输需求的通道也只有这里和靠近海边的渝关一带。只要守住后世的张家口一线和山海关,就能堵住契丹人南下的道路。 山北八军原来多为草原部落所有,唐代才被收归中原。此时牧民居多,蔚州、妫州和儒州的农户还多些,从新州往北,几乎都是草场,没有被开发过。 本来山北八军的人就很少,因为今年的祸乱,又被契丹人劫掠了一遍,人口就更少了。李岌在完成统计后,才发现自己所辖的新、武两州,总人口如今只剩下了不到三千户人家,其中还有六成是北地的草原部族,甚至还不如内地的一个下县。 武州刺史名叫李绍威,本是奚人,名作扫喇立。当年阿保机在北安州(承德)用计斩杀奚部五首领,吞并奚部。扫喇立率西奚别部逃入山北,投靠晋军,被李存勖赐名为李绍威,倒也一直对李家忠心耿耿,没惹过什么乱子。 山北的奚人亦农亦牧,不过耕作的方式和使用的工具极为原始和落后,李岌在巡视武州后也没说什么,就径自前往新州。 新州刺史是白承福,为内附山北的吐谷浑部首领,庄宗曾赐名为李绍鲁,这才刚改回本姓。鲜卑吐谷浑曾在青唐立国,但在大唐和土蕃两大强国的夹攻下灭国,其部族散居于华国北部各地。其大姓有慕容、拓跋、赫连等。当年赫连铎曾功拜大同节度使,不过最终被晋王李克用击败,云州吐谷浑部大多归于晋军。 不过,吐谷浑虽然现在部族衰败,但是吐谷浑人却非常有作生意的天赋,北地草原的茶马交易大多为吐谷浑人所控制,往来于草原上经商的驼队,也大多为吐谷浑人所有。吐谷浑人在汉地做生意非常守信用,但是在草原上却经常干些抢劫的勾当,商匪不分,草原上的的马贼,也多出于吐谷浑部落。 在另一时空历史中,刘知远杀白承福及吐谷浑首领四百余,并其部,遂得精锐骑军三千余,方得以代晋建立北汉,只不过最后还是便宜了郭威。 李岌现在手里正缺少骑兵,刘知远的故事确实令他心动,不过,他还是觉得采取后世的手段更得折服人心。 相对于平原地区,桑干河流域的这几片盆地水量还算比较丰富,而且煤铁资源也比较齐全,确实也算是个适合发展农牧业的好地方…… 相对于新、武两州,山北的蔚、妫、儒三州汉民较多,农地也多了起来。只不过,人们依然摆脱不了靠天吃饭的习惯,守着桑干河和洋河,却没有建设多少水利设施。妫州一带倒是有些水车,只不过水车汲水,对于广袤的农田来说,无异于杯水车薪。 符彦超率本部三千兵马,再加上妫、儒二州的两千驻军,占住了幽州北面的居庸关和石门关。后唐幽州节度使赵德钧原是沧州节度使刘守文稗将,后来投晋,曾被庄宗赐名为李绍斌。他手上一是兵力有限,另外还念及先帝旧情,在符彦卿持李岌手谕占了妫、儒二州后,倒也没有大的反应。 双方暂时还算相安无事。 李岌任命符彦超为山北节度使,另外把泽州刺史裴约调到山北,任防御使,负责在羊河以北,也就是后世张家口到怀安一线,沿山口修建三座堡城。 新州、武州以北,由于没有任何防御城堡,经常被契丹骑兵突入山北盆地,掳掠人口牲畜,极度缺乏安全感。要想让民众安居乐业,首先就要保证安全。 草原部族骑兵强大,但是攻城的方式和手段却会的很少,修筑城池,是对付草原威胁的一种最有效的手段。 在自身还没有强大起来之前,使用这种构筑城堡的被动防御方式,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离开了城墙,在没有任何依仗的情况下,若是与数十万契丹大军在草原上作战,李岌认为自己没有任何的胜算。只能是采取这种被动的方法,御敌于国门之外。 五八、飞狐道 这个年代的居庸关可没有后世明代重修过后那般雄壮坚固,只是一座位于幽州通往山北山道上残破的古关城,两侧也没有蜿蜒曲折的长城,就这么孤零零地矗立在山谷之间。虽然小,但却极为险要。 符彦超占据了妫、儒二州后,对居庸关和它北面的石门关又重新进行了整修和加固,这两处关城都派有稗将率一千人把守,严防幽州方面的动静。 李岌巡视山北,提前吩咐符彦超不要声张,没进妫州,却直奔石门关而来。关前只有符彦卿率一众部将列队迎接。李岌在亲军骑兵的护卫下来到后,下马还礼,微笑与众军将见过面,对大家说了些慰勉的话。随即在符彦卿的陪同下,进了居庸关城内,登上了关城。 符彦超是晋军名将李存审的长子,内心里对于谋夺幽州热切得很,这样的话,他就极有可能会成为幽州节度使,成为统领一镇,站到了这个时代武将所追求的顶峰。至于再进一步,现在他倒还是从来都未想过。 现在皇帝到了妫州,直登关城,也显示了对于幽州极为重视,有谋夺此处东北重镇的心思,这是他极为盼望的地方。 李岌瞅了一会儿居庸关南面起伏的群山与后世不太一样的景色,在深吸了一口气后,才开口对符彦超说道:“大兄,现在李嗣源势大,虽然幽州的局势不稳定,但是周边南军云集,还是暂且隐忍,不要插手幽州为好。” 符彦超欠身说道:“那赵德军手下可用的只有三千契丹从马直军,城内驻军多是先父部下,如果幽州军上下鼓动,即可谋取幽州之地,下安百姓,这若大军州,皆归陛下所有。” 李岌看见他志得意满,骄纵之气表露于外,也不计较,只是坚决地摇了摇头:“幽州好取,但是打下来容易,想要守住却艰难。幽州虽然是北地雄城,但周边无险可依,很容易被敌人的大军围困,到时候以咱们现在的实力,根本无法解救。况且,现在最大的危险非在南边而在契丹,契丹势大,当以先巩固云州和山北北方边境防御为第一要务。” “陛下视契丹为大患么?” “这是自然,先帝时期,契丹三次围困幽州,居然深入定州、莫州地界,虽然当年都将其击败,但也只是将其逐出边界。这些年来他们的实力又有发展,东并渤海国,北收室韦、阻卜,兵马三十余万,远胜我方,已为大患矣,不可不防,否则顷刻就有覆国之忧。”李岌满脸忧虑地说道,“朕如今须先解决北方边患,方可徐图南进,大兄切不可轻进幽州。” 李岌把话说的很明白,符彦超也是满心遗憾道:“臣谨遵陛下旨意,暂时守着这妫儒二州便是。” 李岌怕符彦超在幽州动手,扰乱自己的计划,这才专程前往妫州,特意嘱咐其不可轻动,这才开始返回,前往蔚州。 他的计划是招募河北和河东人迁居山北,进行开发,以巩固北方边境。可是华夏人自古的传统就是故土难离,除非实在是活不下去,一般的情况下,没人会有勇气选择背井离乡,前往一处陌生的地方去打拼自己的未来。 这招募军户,也没有多少的吸引力。 除非是能够打通一条道路,让人感觉想要往来于家乡还算是方便。 所以在抵达蔚州后,他便命蔚州刺史张温招募青壮,以配合都作院打通蔚州广陵县通往灵丘的道路,要求道路的宽度可容两辆马车并行。 这是一份苦差事,可是张温心里虽有万般不愿意,也不敢反驳天子的命令。所以,自从五月,他就带着征发招募的千余民夫,开始开凿广陵与灵丘之间的山间甬道。只要打通与飞狐道之间的联系,山北之地就可以通过官道与代州和易州联通在了一起,不用再绕道云州。 这无疑是可以节省下上千里的路程。 广陵距离灵丘只有九十里路,但中间却有大山所阻隔。 刚开始时道路修筑的很快,一个半月的时间,已经从广陵往南延伸出去了三十多里。这时候,最困难的地段就出现了,这些人需要开凿将近五里的山路,才能打通往南面的道路联络。开山凿石,让工程进度变得异常艰难。 好在李岌不时命人从太原、雁门一带运送些补给过来,为这些卖苦力的民夫所提供的伙食还不错,让这些青壮暂时还生不出冒着生命危险逃跑的念头。况且李岌已经许诺,只要这条道路修通,就会将他们编入军户,给田种地,去掉现在如同奴隶般的身份。 同时,雁门节度使周光辅也征发千余民夫,从另一侧飞狐往广陵同时修路。 多数的食物和工具都是由飞狐陉从代州那边所运过来的,似乎大山的另一边修路进度要比这边要快一些…… 李岌在五月初返回到了晋阳。 晋北的夏收期要比河北平原地方晚了将近半个月,要到五月下旬冬麦才能成熟。 在回到晋阳后的第二天,就在宰相张宪的陪同下,前往阳曲县的唐明皇庄巡视夏麦的生长情况。民以食为天,粮食生产无论什么时候都是事关国本的大事。 田野里的麦子已经由葱绿变成了青色,麦浪的的表面也泛起了一层淡黄的颜色。 张宪眯着眼瞅着这一大片农田一会儿,这才转过脸来看向李岌:“这庄园自从你接手以来,只一年的功夫,看来就发生了很大的改变。地里的庄稼长势很好,某估计每亩地最少能增收两成左右!” 李岌笑了笑:“只增收两成可算不得什么本事,朕的目标是今年将麦子的亩产提高一倍,达到三石以上。” “嗯?亩产三石?!” “这有什么惊奇的,我听说蜀中的粮食产量都超过了四石。”李岌说道。 “这里是河东而不是蜀中,况且某听说即使是在蜀地,这粮作的亩产想要超过五石,也需要是风调雨顺的年景。” “这风雨是可以通过改造来调节的,就比如现在……”李岌指了指不远处的一条引水干渠说道:“这能保证在大多数年景下田地都能得到灌溉,粮食的生产就能得到一定程度上的保障。” “臣下倒没想到陛下把这帮定州军安置得不错,至少没闹出什么事情出来!”张宪看着在田地间一些正在劳作的军卒笑道。 “无他,干活吃饭而已……” 五九、冶铁工坊 屯田军户是唐末五代时最没地位的军人,平时耕种劳作,战时直接被征召上战场,有些类似于宋代的厢军。 但是李岌的意图却是仿照后世生产兵团的方式,在晋北、云州和山北地方推广军事屯垦,想要恢复在中唐开元后便完全败坏的北府兵制,这在古代是一种很有效的强兵方式。 巡视过田庄之后,他又直接前往古交,与将作监的官员和铁坊的匠头们探讨起了兴建大型的冶铁高炉事宜。 炼铁高炉的容积越大,所消耗的燃料就越少,生产效率就越高,生产成本则更低,这些在后世都是一些基本常识。 土高炉并不难建造,在“全民炼钢”时代,甚至华夏遍地都是这玩意。 这种古老的炼铁炉内部就像是个大号的花瓶,但是李岌知道高炉造得越大,生产效率则越高,所消耗的焦炭就会越少,后世的炼铁高炉容积已经做到了四、五千立方。问题是土高炉只能造到两丈多高,如果容积再大的话,目前的结构已经无法承受炉膛内铁水的压力了。 古代高炉一直是两丈左右,并不是没人不想将它做得更大,而是受得炉体和炉壁的结构强度,害怕“炸炉”,另一方面就是通风技术的限制。 在古代,限制高炉容积增大的原因主要有三方面:一是使用的主要燃料是木炭,而底部木炭的强度不够,无法承受上方堆积更多的铁矿石的压力。这一点在使用强度大得多的焦炭作为燃料后应该可以得到解决了。二是供氧量不足,无法支撑炉内燃料充分燃烧,这个问题需要装备由水力驱动的大型鼓风机和建更高烟筒后应该能得到部分解决。三是炉体结构强度不够,后世的高炉主结构都是以钢材和铸铁作为主要支撑物来增强结构强度,而老式的泥制竖炉肯定无法达到这样的强度。 华夏的炼铁竖炉构造在汉代时就已经很成熟了,和后世西方早期的炼铁高炉很相似,唯一的差别似乎是少了一根又粗又高的大烟筒。 直线往复动运的风箱甚至是水排,都无法连续为高炉内提供新鲜的空气,这必须改进成做圆周动运的鼓风机。鼓风机也没有多少困难的,其原理稍微一说就能明白。在古代由于铁价高企,工匠们在制作和使用铁器时受到了极大的限制,没有足够的实践知识积累,这么简单的东西就无法制造出来。 鼓风机就是一个内部装有风扇的蜗壳,问题是叶轮需要用上好的精钢进行铸造。精钢的价格是每斤150文,相当于百十斤粟米,一般没人舍得用它来做实验。而且由于匠人的地位低下,铁监甚至是冶铁工坊的拥有者或是管理者又基本上不懂技术,所以冶铁技术自汉代以后,就没有什么大的进步。 在解决了鼓风机的问题后,高炉的问题只能是先搁置。 要想将炼铁炉做得更高更大,只有采用钢结构的支撑和外壁,这得需要几百吨的钢材。这差不多是目前古交铁坊一年的产量,只能暂时作罢。只能是先用老式的砖泥土炼铁高炉先凑合着生产,等以后钢铁材料凑够了再重新建一座新的大高炉。 由于是需要用水轮机来带动鼓风机进行强通风,这些高炉只能是建在水坝涵洞边上。 作为宰相的张宪跟在李岌的身边看着他在安排各处的工坊规划和建设,还是见识到了许多奇妙的生产技术。比如工坊里出产的水泥、肥皀、炼铁和炼钢、水力纺机和织机,还有一种很神奇的透明琉璃。 麦收之前,李岌要求在交城磁窑河上修建一座拦河大坝,把交城大通铁监从半山坡上迁到河边大坝两侧。 按理说交城监是一项重要的财赋来源,不可轻动。 但现在,水泥也已经被烧制了出来,古交城的冶铁坊和几处庄园的织布工坊还在继续源源不断地为他创造着财富,太原周边又不缺少人手——下雨天打孩子,闲着也是闲着。于是,李岌把牙一咬,这座拦河工程又开始上马开工了。 按他的设计,在磁窑河所修筑的这座扬兴河大坝足有三丈多宽,六丈多高,整个的土石方工程量可不算小。李岌的要求是要在八月的秋汛来临之前,要实现水库的合拢蓄水。按照计划,在大坝的两侧,沿着四条引水干渠,将会兴建一座冶铁工坊和一座比涂水麓台皇庄工坊规模要大得多的织布工坊。 在这个年代,稍微先进一些的机器工坊,利润实在是太高了。 比如冶铁工坊,李岌在古交所建的冶铁工坊比交城和泽州的冶铁工坊并不先进多少,可是由于有水轮机作为动力,冶铁、炼钢和锻造的效率都有数倍的提高。现在,古交铁坊里,每炼出一斤生铁,成本只有八文左右,而市面上的铁价进过了每斤40文钱,精钢的售价更是高达每斤150文以上。 磁窑河大坝算是这世上出现的第一座混凝土重力坝,之前李岌所修建的几处水坝都属于是青石土坝。虽然这座混凝土大坝由于缺乏钢材,基本上都是使用竹纰捆绑来作为骨架,在后世属于标准的“豆腐渣工程”,可是在这个年代,确实可以称之为一项宏伟的工程了。 由于北地的羊毛不少,也很便宜,现在几处庄园的织布工坊倒是生意十分红火,所织染出来的深红呢布成了草原上商队最为抢手的货物之一。 拦河修坝是利国利民、功在千秋的大事,也是一个能够一举名扬天下的大好机会。在磁窑河大坝建成,水库开始蓄水之后,十八米高的拦河大坝能够让河谷里的水库积蓄十几万立方的水,加上随之而规划建设的一些水利灌溉设施,交城县城周边的农田将有一半都能够得到灌溉,仅仅是这一点改变,就足以让交城周边多养活数万人口。 晋地虽然封闭,但是由于煤铁资源充足,确实拥有很不错的发展工业前景。 巡视着这道正在建设之中的拦河大坝和附属的水利设施、水力工坊,确实能让李继岌从内心里就感受到很大的成就感。 这是一个良好的开端。 他觉得自己既然来到了这个世界,就有义务将工业文明的种子,在这个世界上四处传播。只有在进入工业时代后,古老的华夏文明才会在这世界上越变越强,不再遭受来自野蛮部落的巨大破坏。 现在各处庄园最新制造的新式纺机和织机渐渐增加了钢铁机件的应用比例,这些机械中一些体积较小的、易损的零件已经被更加耐用的钢制或是铁制零件所取代,只是由于目前的铁价过高,一些大的结构部件,还是以木器为主。如果当钢铁的价格降到比木材低的合理程度,可以想象到,钢铁取代木材则是一个必然的趋势。 六十、少年亲军 晋阳书院在三月已经正式开办起来,首批招收了三百名学员。 由于李岌亲自挂名书院“山长”,这消息传出去,晋阳城内顿时有不少的勋贵豪门就托关系找门路,意欲把自家的子弟塞进书院。开玩笑,这皇帝兼任山长,以后这从晋阳书院出去的学生,最少头上顶着个“天子门生”的光环,这仕途前景可是要光明不少。 这个年头,消息灵通和有些见识的也就是豪门勋贵。 若说天子身怀“点石成金”的仙术许多人是不会信的,但是李家的工坊里展现出来的炼器术和机关术却是十分赚钱的法门,入得晋阳书院门下,自然就能够学习到这些炼器、炼物和制作机关的法门。 这个时代的读书人还不是那种一门心思钻研所谓“儒家经典”的腐儒,实际上读书人的好奇心远比普通人强烈得多,只不过是到了明清八股科举制度,没有那么多选择而已。有许多官员都会收罗一些奇书来做为消遣,甚至是有关房中术的银书,都有人会当作宝贝。 只不过有一类书是不能碰的,就是星象、谶书和谤书,这些灾难预言、天象预言和语谤天下来蛊惑人心的书籍是统治者绝对禁绝的,即使是这样,还是有不少人因为好奇心会偷偷地收藏这一类的书籍。 现在李岌并没有想这么早就传播什么天文知识,大地是球形的浑天说早在战国时期就有人提出来过,只不过是只有很少一部分人相信,而大部分人则是不相信而已。 “红日初升,其道大光。河出伏流,一泻汪洋。潜龙腾渊,鳞爪飞扬。乳虎啸谷,百兽震惶。鹰隼试翼,风尘吸张。奇花初胎,矞矞皇皇。干将发硎,有作其芒。天戴其苍,地履其黄。纵有千古,横有八荒。前途似海,来日方长。故家国兴亡,不在他人,而全在少年。少年智则国智,少年富则国富;少年强则国强……” 晋阳宫东苑的小别院里,一株巨大的桂花树下,卢弼读着李岌刚写的文章,有些疑惑地看着正在乘凉的李岌。 “陛下的意思……” “朕欲以书院学子为少年亲军,告诉那些走门路的,若是害怕上战场的,就莫要动心思了。另外,太原周边驻屯军营及皇庄,朕也准备招收适龄少年入书院,编成少年亲军。”李岌不紧不慢地说道。 “可是陛下,那些军户子弟,大多贫贱……” “有教无类,朕常思自中唐以来武夫乱政,与军中全是目不识丁的莽夫之故。目光短浅,不知忠义为何物,整日里只知道糊里糊涂当兵拿钱粮混日子,时叛时服。虽有身死族灭之前车之鉴,仍然前赴后继,皆因不明白做事后果的原因。自古以来,能成大事者,非胸有谋略,运筹帷幄着不能成事。然而现在,武夫当政,有枪便是草头王,便是祸乱的根源所在。所谓不谋万世者何以谋一时,朕以学子而成少年军,便是要彻底改变这种武夫敌政的习气!” 卢弼面露喜色:“陛下可有这以文驭武之意?” 李岌摇了摇头:“何谓以文驭武?这行军作战也是一门学问,这各行各业便要交给专业的人去做。这战争之事,便是要由兵家上阵。这行军布阵、军伍器械。日常训练及严明军法,都是学问。不懂得这些,如何能打造出一支强军出来?” 自从汉武帝时代开始废黜百家,独尊儒术之始,在春秋、战国时代结出硕果的华夏文明就开始走向衰退。儒家只是一种政治权谋之术,最大的问题是轻视实践和生产技术。隋唐的强盛是因他们融合了许多草原文明的结果,汉文明并不代表整个华夏,整正的华夏文明的辉煌是在先秦时期,在那个思想自*由,百家争鸣的时代。 那才是华夏文明真正领先于整个世界的时代。 李岌所要做的,便是要恢复先秦时期百家争鸣的学术自*由。 李岌欲把晋阳书院的学子全部编成少年亲军的传言还是劝退了一些一心求学的士族少年,不过,晋阳的勋贵大多是武夫出身,他们的子弟来作天子亲军侍卫,对大多数人来说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天子的亲军大将元任一身盔甲,站在学院的操场上对已经遴选出的的一千二百名学员沉声说道:“晋阳书院是培养天子亲军的地方,并不是普通的书院,虽为学子,可是也为军卒。各位可要想清楚,从军不是玩笑,一旦名字录入军籍,想要退出难如登天。尤其是这天子少年亲军,军纪尤为严格,现在给你们盏茶的时间考虑清楚。” 一千二百名少年在书院的操场上列队,那些普通军户或庄户家的孩子大都长得要比勋贵子弟瘦弱许多,但却很健康,他们要比这个时代大多数同龄人要幸运一些,最少在进了屯垦军营或是皇家庄园后能让他们天天吃上饱饭。 这些在操场上列队只十四、五岁的少年之前已经经过了筛选,在听后异口同声答到:“愿为天子效命!” 元任大吼一声道:“好!从现在起,各位就算正式加入军籍,半日学习,半日训练。读书习字由书院的先生安排,至于训练,则由某家负责!现在,各队在教官带领下,排队去领取服装、被褥等日用之物,今后在书院营中,只准穿军服,违令者笞二十!” 李岌把训练这些少年学员的任务交给了自己的亲将元任等人。 元任是个高手,不仅弓马娴熟,而且身手不凡,至少李岌是这么认为的。 至少自己的亲军在他的训练下,已经变得很强了。 只不过元任有些不太理解,为什么要从列队走操开始,直到李岌解释说是为了培养士卒们服从口令的习惯,这才恍然大悟,准备在禁卫亲军中首先推而广之。 在元任的威慑下,一众少年大都显得战战兢兢的,因为那些凶神恶煞般的教官们在手里拎着根短木棍就站在他们队伍面前。在听到命令后,这些少年以五十人为一队,在教官的带领下,前往书院的库房,领取被服鞋帽等日用之物。 等待他们的,不光是日常的学习,还有严格的军事训练…… 六一、麦收 晋地北部冬小麦成熟期是在五月下旬,比太行山以南和以东的河北要晚十多天。 麦收的日子,对于华夏人来说,一直是一年当中很重要的日子。 麦子一旦成熟,如果不抓紧时间收割,一场大风就有可能让地里的收成减少两、三成,如果碰上大雨天气,人们差不多都要开始哀号了。 这种时候,各地的劳力都显得有些不够。 太原周边的几处皇家庄园显然没有这种忧虑。 其一在晋北,每年现在都只种一季庄稼,晋地只有河中地方才会一年播种两季。 在阳曲县皇家庄园的冬麦成熟的时候,其他地方的小麦都还没有开始抽穗。 而且,李岌还有六千屯驻兵马,他似乎一直在坚定地在把自己手下的这些军卒变成民兵或者是工兵,干活劳动才是主业,至于打仗训练,那才属于业余爱好。 好处是现在大家一能吃饱,二能穿暖,另外隔三差五就会有顿肉食。 至于坏处么——李岌现在还没看出来。 这年头,打仗本身并没有多少技巧,这些货们吃得好了,身体变得更为壮实,似乎打架的水平也有明显的提高…… 自从麦地开镰,太原主薄曹信就奉宰相张宪之命,长驻在榆次皇家庄园,专门盯着麦子的收割。 而且张宪也专门派了几名太原府的书吏过来,帮着查看、核实冬麦的收获情况。 在麦穗晒干,开始用碌碡压场脱粒的时候,张宪也专门从晋阳城赶了过来。 臊子面做臊子的时候不光是放羊肉丁,最好是将几块羊板油也剁碎了掺和进去,这样才会散发出一股沉重的腥膻臊子味出来。唯一的遗憾是现在没有土豆,也没有辣椒,胡萝卜丁、洋葱丁再加上一些碎油菜叶子,总感觉像是少了些什么。 庄园的大院里支着几只大铁锅,里面在熬着臊子汁,庄园里到处弥漫着浓浓肉香。 只有一张小桌子,曹信在陪着巡察此处的皇帝一起吃午饭。 以康泰为首的几位亲军将领就只好和大家一样,蹲在地上,在手里端着浇好臊子汁的大海碗,在大口吃面。 这个年代,每个人的食量都特别大,这点在每人手里这如同小脸盆似的大海碗上就显示得很清楚了。 张宪进了庄园大门后,顿时楞住了,只看到贵为天子的李岌跟个小地主似的,正坐在一张小胡凳上,大口往嘴里拨拉着面条…… 李岌见他进来,于是放下碗,站起身来拱了拱手道:“宰相来得正好,吃午饭了没有,要不一快吃些?” 张宪盯着李岌手里的面碗看了一会儿,似乎准备劝说两句,突然哈哈大笑一声,随后说道:“能陪陛下用食,是老臣的幸事。也好,还请给某盛一碗过来,要大碗,多浇肉汤汁!” 他倒也不客气,大马金刀地坐在了李岌身侧,将曹信挤到了一边,见面条端了上来,拿起筷子在碗里拌了两下,就大口吃了起来。一边吃一边看着曹信在嘴里问道:“这田里冬麦亩产几何?可有用枰称过?” 曹信悠悠地说了一声:“没想到啊,大田地居然也到了412斤,属下亲自称过的!” “唔……”张宪嘴里一口饭差点没喷出来,脸色涨得黑红,还是强忍着终于是把食物咽了下去,“这话当真?!” “这还能有假,不信相国可以下午亲自验过。” 匆匆吃过饭,张宪就匆匆拉着李岌来到麦场上。 可惜的是,场里所晒的麦子需要等到下午完全晒干了才能开始碾压。 看到劳动的效率如此低下,李岌觉得有必要让工匠们给整出脱粒机出来。 张宪让随从搬来一张杌凳,坐在大树下欣赏起了炎热的田园生活,李岌只好也是陪着他。早晨起得太早,实在是乏得厉害,于是也让人在树荫凉地辅上了一张凉席,一头倒在上面就睡着了。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有人靠近想抬他,李岌瞬间就清醒过来,却发现阳光已经又晒到了脸上。张宪坐在离他三丈远的地方,笑吟吟地看向他道:“陛下警觉得很呐,刚有人靠近了就醒了!” 李岌将不知怎么进了嘴里的一截麦草吐了出来,“扯吧,朕是给日头晒醒的!” 麦场上,一匹强壮的河套八馆挽马正在拉着碌碡在铺满麦穗的麦场上转着圈。 “你不信曹主薄所说?”李岌命人拿来一只胡凳,挪到了张宪身边坐了下来。晋军的官员大都是一些杀人放火的粗坯,卢弼是读书读傻了的,知道关心农事的不多,张宪和曹信算是几个不错的好官。 一场麦子碾完了,在将下面的麦子收起来堆到一旁后,还需要再碾第二遍,才能收获干净。等麦场又重新辅好,开始二次暴晒的时候,正好起了点小风,另一边的小场里也开始了扬麦子。 劳作的军卒用木锨将掺杂了大量麦壳的麦子洒向半空,麦壳被风吹走,金褐色的麦粒就落在了地上。这道工序也不是一遍就能完成的,那些没碾压透的麦穗和没脱壳的麦粒还要收拾回来,重新碾压,再次扬场。 张宪起身从扬好的麦堆里亲自抓了小半把干净的麦粒回来,放了手心里仔细看了一会儿,这才点头说道:“比别家的麦粒确实显得粒大饱满,可以当麦种了。” 李岌道:“还要过了筛子,只能选出半成来当作麦种。” 张宪道:“陛下只这一项功绩,就将福泽天下,功德无量!” “有奖金么?”李岌撇着嘴道,在古代,就有奖金或是赏金这一说法,只不过很少有帝王将黄金当赏赐,而是多赏以财帛,这个词并不常用。 似乎这世上居然没人会给自己发赏金,顿时觉得人生似乎少了许多乐趣。只不过想想,这天下都是自己的,予求予取,似乎也正该如此。古代皇帝公私不分,这是个最大的问题。所以梁启超才说,皇帝以国为私物,所以称之为朝,以天下为公,方可称之为国。 “如果当真亩产能到四石的话,仅这晋北太原府周边和忻代之地就可多养军十万!”张宪说道。 李岌笑道:“四石远未及格尔,朕若说曾见过亩产十六石的麦子,相国信是不信?” 张宪怔了怔:“陛下说笑了,这天下哪里能有此事!” 李岌一时无语,真是少见多怪,给你们说实话吧,你们却把它当作笑话来听,真是夏蚕不可语冰…… 六二、张垣 在夏收之后,李岌又回到了山北,盯在武州和蔚州督促几处重点建设工程的进度。 夏粮的丰收北唐后勤供应的压力顿小,顿时让人也感觉轻松了许多。 有了钱粮,李岌自然是惦记起在山北的建设起来。 都水监和将作监营造司的官员。工件和李家庄园有筑城和修坝经验的工匠已经被派到了各地,在山北和云朔一带散布得到处都是,让李岌感到手下可用的人手格外吃紧。仅仅靠庄园里的工坊培养技术工匠已经是远远满足不了需求。况且这些匠人大多没有文化,接受起新鲜事物来也显得格外吃力。 最重要的是山北,那里缺少城堡等防御设施,契丹的威胁是真实存在着的,而且会越来越严重。与之相比,由于北唐军扼守着险要关隘,李嗣源的威胁反而小许多。 农耕民族抵御草原民族的有效方式就是筑城,而且修理和改造地球本就是华夏人的最擅长干的事情。 只不过明朝时修长城就显得有点太过奢侈了。 有修这道如此宏伟边墙的钱,还不如发动几场大的战争,以彻底消除北方部族对边境的后患呢。 李岌把自己所修建的第一座堡城地点选在了现在还是一片山窝草场的张家口。 不过却不是后世张垣城的地点,而是更往南些,建在了山口外面。 他觉得后世张垣古城所在的山窝子似乎可以建成一座巨大的水库。 营造司和皇家庄园的工匠们对于庄园的的许多新式施工器械都很熟悉了,比如吊杆,拥有木制滑轮组装置的旋转吊车,双人就能操作的简易滑轮式打夯机,另外就是大量的木工机械和工具,使得整个的筑城和修坝进度提高了很大一块。 原本一片荒凉的大清河河谷两岸现在已经变成了一座大工地,这片山窝的北段大清河谷山口处,正在修筑拦河大坝。而在山窝的南口外,一座黄土夯筑而成的城池已经是初具雏形。 古代造城,实际是就是把这道一丈多宽两丈多高的土墙围出一道巨大的院墙,在墙上预留几处城门。大清河水从城中穿城而过,正好可以用来灌溉城内的农地,并为护城壕提供源源不断的水源。 堡城的样式自然还是采用欧式的棱堡。 由于大量自制施工器械的应用,运送土方的效率提高了好几倍,夯筑城墙的进度自然也就快了许多。 山北八军原来多为草原部落所有,唐代才被收归中原。此时牧民居多,蔚州、妫州和儒州的农户还多些,从新州往北,几乎都是草场,没有被开发过。 相比之下李岌更关注北方的安全,现在没人会理解契丹如果发展起来对于华夏的危害会有多大。他所要做的,是未雨绸缪,限制契丹人往南和向西扩展的空间,最少也要做到迟滞对方扩张的速度。 新筑的怀安怀戎堡城、阳门堡城(后世万全县)和张垣八角城已经开始夯筑地基,用混凝土和青石浇筑地基,筑城的民夫被编入屯驻军驻进了城内新建的营房里。李岌还计划沿着南羊河和羊河修筑了几道蓄水堤坝,为这北边三座屯驻堡城的农田提供灌溉。只不过由于还没有开始开荒,三座兴建的边城人口较少,缺乏些必要的生气。 北地的开发,宜采取先牧后农的方式,而且农地的开发需要有个限度,必须保留足够的山林地和草场。 这里是边地,契丹人的铁骑随时都有可能突入进来进行劫掠。 这也是李岌为什么首先修建北方山口处的张垣、阳门堡和怀戎堡的主要原因。在张垣八角城、阳门堡和怀戎堡城建好之后,契丹人不攻下这三座扼守山谷的城池,就轻易不敢南下,进入南部的盆地之内。 李岌认为把山北的奚人、契丹人和阻卜人、吐谷浑人、突厥人部落教会种地使其定居耕牧,是个让他们快速归化的方式。 这些草原人野性难驯,也不会种地,想教会他们种地,并非易事。 种地是一种消磨野性的很好方法,有了土地的羁绊,人在做事的时候就会有很多的顾忌。至于不听话么,把他们编入军户,自然就很快能学会顺从。如果没有人管理,李岌不认为这些生性散漫又没有任何技能的家伙们能够在汉民这种严苛的生存环境中过得很好,有很大概率会成为罪犯…… 所谓的公平公正是不可能的,反正李岌很清楚,如果用对待已经驯化了的汉民方式来管理这些野蛮生长的草原人,最后保险会惹出不可收拾的大乱子出来。对待他们,就得使用严格的管理方式,好比是驯服烈马,不在它们身上压上两块磨盘,是不会老实的…… 这三座堡城所招募的草原军户干起活来倒是很卖力气,就是别发饷粮,只要是到了发饷的日子,过后几天准见不着人影,一堆请假的。 然后在城外酒馆的门外,准能看到他们在喝醉了后横七竖八躺了一地。 北唐军中的蕃军差不多都是这个德性,就不能有发饷的日子。 李岌见此只得规定,自己手下这些蕃兵的粮饷,在发饷时只能由他们的家人和老婆出面代领,否则不发…… 李岌从并没有指望自己手下的这些屯驻军能在战场上表现如同精锐一般。他一直是拿这这支部队当作类似于宋代的厢军一般来使唤,实际上相当于是自家所雇佣的长期廉价劳动力。可以筑城、耕地、挖矿,可以在工坊里做工,许多人都已经被训练成了合格的工匠,就是打起仗来要差点。 至于待遇,也不可能搞特殊,军中每个军卒每月一贯200钱的粮饷规定,他也不能破例。唯有每隔三天“犒赏”一顿肉食,这是其他的晋军中无法做到的。另外就是在做工时,会补贴一些“辛苦费”。 太原周边的各驻屯军日子现在已经过得稍微富裕一些,是因为李岌会把兵卒甚至是军官们的家属安排进了营地新开辟的庄园或是工坊里作工,虽然劳作辛苦,但家里的妇孺人有时甚至比那些军卒的收入还多,而李岌似乎总能给这些老弱残兵和妇孺们找到足够适合他们干的活计。 这家中的收入高了,日子过得相对安稳富足,军卒们就表现得十分驯服,军营中闹事的情。除了每日必出早操外,这些驻屯军是不怎么进行军事训练的,劳动是他们的主要任务,除非是在每年闲暇时才会进行一些必要的军事训练。不过李继岌并不认为他手下的这些人弱,由于平常吃得饱,还隔上个三两天就能吃上顿肉食,在体力上至少不差。 反正要比他所见到的镇军要强不少。 这到了战场上,哪有那么多技巧可施展,大家拼的也差不多就是体力。 六三、山北防线 山北之地由于去年被契丹人大肆劫掠了一番,不光人口就少了许多,山民们失了牲畜,也要靠救济过日子。关于安置山北的难民,李岌所提出的前提条件是这些接受救济蕃汉山民必须加入军户,否则不管不问。 最终绝大多数难民在夏收之前,都被迫加入到了山北军的体制之中,和那些新招募的军户一起劳作筑坝修城。山北倒是个适宜农牧的好地方,李岌今年的开发重点就放在了这里。山北军在河北、河东大肆募军,好在镇、定二镇所辖地方都治理得“不错”,饥民甚众,居然让李岌的募兵十分顺利。 李岌只可惜的是,许多的地方水库和蓄水坝还没修好,这秋汛到来之后,这大量的降水都顺着桑干河白白地流走了。 春播之后,李继岌又开始继续自己的“筑城大业”。 武州城新筑了外城,从山边一直延伸到了河边,封死了羊河以东往南的通道。这样如果遇到进攻,武州城一面靠山,一面临水,敌人只能是从南北两个方向进攻,坚守起来就容易得多。 鸡鸣山下横跨羊河新筑了一座关城,封死了由宣化盆地南进的路线,作为第二道屏障。 南羊河南的怀戎城从南面的山口迁至南羊河山口北岸,以为云州通往山北之地新的关隘,再加上新筑的张垣城和,这些举措使得山北五州的防御能力大为提高。 李岌前世的梦想就是能当个大开发商,从中大发其财,可惜的是又没本钱也没关系。不料到了这个世界,终于是一展抱负,倒真的成了个大建筑商和大包工头。 从麦收后开始,李岌就从代州出瓶形寨,经灵丘入蔚州,巡视着自己在山北的新领地。直到八月上旬,这些将一切事务都安排妥当,才抵达新建的怀戎城,准备前往云州。新建的怀戎城比后世的怀安县城的位置更要往西南,正好卡在云州通往山北张宣盆地的山口上,基本上算是一座关城。 云州通往山北的大道经过重新整修,倒也平坦宽阔了一些,车马通行也相当方便。 云州北方草原上的威胁主要来自于东面的契丹,西面阴山一带是白鞑靼的地盘,与沙陀李氏的关系一向很好。当年李克用被唐军打得举家而逃,就是鞑靼人收留了他们父子。另外就是突厥和吐谷浑、诸羌各部,名义上都算是晋军的地盘。 李岌就是打算在北部草原构筑一条防线,联合北地各部族,以抵御契丹的西进扩张。其后,他会渐渐把自己的势力慢慢向河套渗透,逐渐掌握这些地盘。 他相信只要自己做得好,会让这些地方慢慢变得强盛起来。 北地的牧场,象征着骑兵。 这个年代,拥有强大的骑兵力量才是王道,所谓的步兵对付骑兵基本上都是瞎扯。在野外,步兵遇到骑兵,就是骑兵无法强行冲阵,也能够凭借强大的机动能力最终拖垮步军,除非是守城作战。 傻子才会用骑兵去攻城,这年头强行攻城的很少,基本上都是采取围困的方式。 在他的规划下,云州和山北的马政开始逐渐恢复,云州和山北之地已经建起了十二处马场,而且马场的规模,以后也会逐年的扩大。 马政才是军力强盛的基础之一,有了这些战马,契丹人便不敢轻易南下和西进,本就以骑兵闻名于世的晋军实力也可以得到进一步增强。 …… 李嗣源在春天时将郭从谦调任景州刺史,其后派人将其杀死,诛其全家,诛除了这个兴教门之变的罪魁祸首,也算是为李存勖报了身死之仇。 其后朱守殷也因叛乱被杀。他从少随侍庄宗,虽然没有任何本事,李存勖仍然对其信任有加,任命其掌管禁军。可是在关键时候,他却坐视不救,最终导致庄宗死于乱军之手。现在身死族灭,也是报应不爽。 由于朱守殷叛乱,李嗣源调石敬塘大军回援,南朝对同华一带的威胁遂被解消。 不过,由于李从珂和毛璋两人率军卡住了晋州、绛州两地,仍然让晋阳方面非常难受,与同华方面的联系只能依靠延州一道,通过高允韬的辖地,随时都有被切断的危险。 契丹方面,由于耶律阿保机之死,耶律德光继位后地位并不稳固,现在正在全力对付前太子,“人皇王”耶律倍,暂时还没有“南下牧马”的打算,倒也让李岌赢得了喘息时机,修筑城堡全力加固北方边防。 让李嗣源最为难受的是夏鲁奇守在泽州,使南军无法进入晋地,霍彦威攻太行陉天井关损失甚大,也只得退兵怀州,与北军对峙。 双方这一年在潼关、阳凉南关和天井关打了几仗,北军倚仗地利,李嗣源虽然兵多将广,也是暂时奈何不得北军。这么一耗,就又到了九月。 秋收过后,北地就是一派的萧瑟景象。 秋种、夏长、秋收、冬藏,古人认为冬天就应该猫在房子里,尽量少动弹,以节约粮食以等待严寒的日子过去。有些人却在冬天被迫出来找食物,比如说是猎户……李岌所招募的这些军户在冬天也没闲着。 并不是训练,除了规定每天如非有事,必须在早起进行跑步训练外,李继岌对于这些投奔而来的军护进行军事训练并不感兴趣。只不过人不能闲着白吃饭,他又不准备克扣军粮,让这些人尽量少吃饭。 一万五千名登记在册的军卒中有一万多人是拖家带口需要养活全家的,所以李岌得给他们找到足够的活计来干。现在庄园的水力工坊可用不了这么多人,包括古交城的冶铁坊在内,所有的机器工坊也就只用二千多人。这其中,还有三分之一是军户家里的妇人。古交、楼烦、宪州的煤矿、铁矿大约能安置两千多人,新开的云州煤矿也能安置五百多人。马场、养牛场和牧场需要的牧卒数量很少,在产羔期间才需要用人帮忙。 不过,还是有许多手工活是可以分派下去的。 比如缝制衣服、制靴、制作锁甲、兵器等,大部分的活计都能在家里完成。 所以,这些军户们在每天例行的早操之后,便是去库房里领取材料。许多活计不光军卒们能干,家里的妇人,甚至是大一点的孩子也能帮着做。 干的活多了,家里的日子自然就过的富裕。 华夏人从来就不怕吃苦受累,就担心衣食没个着落。 只要有钱,有粮食,这个时代的人们总能迸发出令人惊叹的工作热情。 唐代由于还保持着许多胡人的传统,妇人们的地位远比明清时高得多,现在又有了收入,在家庭里男人们的地位就没那么重要了。军营里随时都会看到一些强悍的妇人把自家喝多了的男人骂得狗血喷头,然后就出来一群看热闹和劝架的…… 六四、迁徙 秋收之前,李岌再次巡视云州,准备召集草原各部在丰州举行一次会盟。 晋军名义上的势力范围一直能达到河套地区东侧的天德军,但是实际上对于北方草原部落的控制力极弱,每年只是从各部落收取一些马、牛、羊之类的“贡物”,只当是在收保护费,根本没有具体的管理,所任命的官员也都是草原部落的首领。 敕勒川,阴山下。 天苍苍,野茫茫。 风吹草低见牛羊…… 阴山(大青山)南麓的敕勒川,一直到南面的黄河岸边,是一大片广袤而平坦的草原,水草丰美。在唐代,这里是朔方重要的牧马地。这一带实际上还残存有两座唐代的州城:丰州城和云内城。 丰州城在后世的呼和浩特以东,而云内州城则在后世的土默特左旗东南。这两座北方的边防军城都建在金水河(大黑河)畔,主要的目的就是为了守卫这里的马场。虽然在唐末,整个北地都被草原部族给占据,局势早已经失控。不过,丰州、云内州和天德军(乌梁素海以东)在名义上还是晋国的辖地。 由于耶律德光刚登帝位,契丹内部不稳,暂时无力西顾和南下,李岌计划在契丹人到来之前,先行丰州和云内州实行军屯,抢先控制阴山和河套地区。 都说强者修路,弱者筑墙,李岌认为在相当长的时间内,自己的实力相比于契丹都会在草原上处于弱势。 这些地方,阻卜、吐谷浑、突厥、羌、鞑靼、回纥等草原部落混杂在一起,为了争夺牧场,经常会发生战争。到现在,这片后世内蒙最富裕繁华的地区,人烟稀少,还是一片中原王朝根本无法控制的混乱地带。 李岌的目的,就是通过在北方修筑城池,逐渐控制住这一带。 晋阳朝堂中有很多人都不理解李岌的做法,在一群狼窝里面建座城池,这是不是准备向草原人换些马匹回来?在这些穷凶极恶的家伙们家里修筑城池,摆明了最后会送给人家! 他们认为这位年青的天子很快就会在草原上碰得头破血流。 秋风渐起,百草枯槁,北地草原是一派的肃杀景色。 云州步骑五百人,“护送”着从河东、关中招募的流民以及河东各镇的罪囚三千二百人浩浩荡荡就出了雁门关。北地的初秋时节,这并不是个迁居的好时候。可是李岌却等不及,因为在来年春暖雪化之后,他就需要让这些人开始在城外开荒种地。如果是等到明年春天雪化后再行动,就会把土壤墒情最好的时间耽误过去。 从各地押解而来的罪囚和招募的流民穿着破破烂烂的衣衫,如同牛羊一般跟在大车后面,一脸悲怆地走向北地茫茫的草原。大多数人认为他们有可能此生都无法再活着回到中原了,戍守边关,向来都是少年从军,到白发时方得返乡。 从晋阳而来运送货物四轮马车的载货量差不多要比两轮马车多三倍,由于有云州各地的补给点存在,沿途并不需要运送特别多的补给品,车上主要装载的是商品、生产工具和武器。这些武器将会在到达驻地后,分发给这些流民和罪囚。 从丰镇到后世集宁之间有120余里,李岌下令白水泺西和翼只水再修筑两座堡寨。这样,从云州北行,每隔五、六十里都有一座军城,从而沿着这条通往北地草原的古老商道,以这些军城为依托,构筑起了一道看似很脆弱的防线。 但是,如果在这些军城里屯驻的汉军日渐增多,晋军对这条道路的控制将会愈加牢固。要知道,在草原上,一支三千人的部队,就已经能够横扫大部分部落了。 这些军城之间,大军相互支援只需要一天的时间,如果是骑兵的话,急行一个时辰可至。这也为行走北地的商队提供了足够的安全保障,每座军城之间,正好是车马或是驼队一个白天的行程。 日积月累,这样会让北地变得日渐繁华起来。 队伍经过云州,并没有停留,当天快黑的时候,队伍终于是抵达了刚刚筑赶快的八棱山通远城。 北地的军城和内地不同,在城外设有集镇,军城内只驻扎驻屯这,普通人是无法轻易进入的。这些军城内就是一座大的军营,维系着云州与北地草原之间脆弱的联系。 六百户流民被安置在了通远城,看着这些人离开了营地,被领入到了城内,大多数人都看着羡慕。毕竟,这里距离云州只有百十余里的路程。 云州防御使吴峦从丰镇城赶过来,进了营地,在帐蓬里见到康九的时候,对方正在火上烤着一张馕饼,地上的木板上还放着一条风干肉和几块腌菜。 康九把烤好的馕饼递给吴峦,然后笑着说道:“人给你们送到了,总算能松口气。陛下的意思是把一半的人安置在这一带,尽快把自己的马场建起来。整个晋军才不到五千骑兵,这远远不能满足战争的需要。” 吴峦有些发愁道:“这三千多号子人,人啃马嚼的,日常的耗用可不算小。” “那就不劳操心了,到时候会有专门管生产的人过来。咱们这些带兵的,主要是负责安全,另外在闲的时候,倒是可以练练兵。”康九说道:“陛下有意通过河套打通与凉州、河西之间的联系。定难军的党项部族有些过于强盛了,需要控制一下他们的规模。” 吴峦有些兴奋地问道:“是不是准备抢他们?” “定难军拓跋氏至少在名义上是臣属于晋国,那能随便打打杀杀的。原来我们向河西买马,大多是通过定难军的党项部落,这让他们从中获益不少,这也是党项羌日益强大起来的主要原因。今后我们要逐渐减少与党项之间的马匹交易,把这项生意弄到自己的手上来。”康九翻了个白眼说道:“明年陛下在明年有可能会亲至草原,意图把河套南面的朔方军镇掌握在自己的手里。” “事有些太多了,这白水泺城和集宁城才刚下基础,今年只能垒起半截来。” “半截也行,只要能挡住战马的直接冲击,防御起来有省劲得多。”康九说道,“筑城的民夫全部编入白水泺和集宁的驻屯军,这迁徙过来的两千人要安置到丰州。陛下的意思是除了马匹,今年免了草原上各部落的岁贡。” …… 六五、丰州 长长的马车队伍行驶在刚刚整修过的大道上,扬起了一阵阵尘土。草原上的气温已经降了下来,放眼望去,草原上百草衰败,满目凄凉。 商队和迁徙的队伍沿着大金河河谷缓缓向北而行,转过山谷一片低矮的灌木丛林后,眼前的视线顿时就变得开阔起来。眼前出现了,蔚蓝的天空如同一匹巨大的布幔一直延伸到大地的尽头,原野上没膝深枯黄的茅草把大地遮盖的严严实实,广袤的草原上牛羊成群,与身后苍凉的山地简直如同两个世界。 远处有成群的乌鸦飞起,应该是被狼群猎杀后只剩下了残骸的牛羊,也有可能是被残杀后的人类尸骨。在草原上,生存与死亡,是每天都要面对的东西。 从通远城出发,康九带着队伍用了六天的时间才带着人走到丰州城。 丰州城是草原上著名的大城,高达两丈的城墙是由土夯成的,在经历了唐末的动乱后,城墙从来都没有被修整过,到处都是大大小小的豁口,显得破败不堪。 天德军节度使宋瑶与庄宗是姻亲,其子宋廷浩娶了李岌的庶长姐义成公主,不过丰州在天佑十七年曾被契丹占领过,只不过后来庄宗在幽州大败阿保机,丰州名义上又回归到晋军治下。 过去晋王李克用和李存勖都不太注重对北地草原的控制,现在的丰州刺史李继威是河西土蕃迁居河套的内藏部首领。但是在李岌加强掌控云州后,这种情况却发生了变化,刺史改由驸马宋廷浩担任,并且开始在北地这些重要的城镇派出由流民和罪囚所组成的驻军,并实行军屯。 在草原上建城十分困难,用黄土夯成的城墙,经受不起长久的风吹雨淋,必须每隔几年就要进行大的整修,花费不小。丰州城并不大,甚至比不上雁门关内的崞县县城,破败的城池内除了提前安置而来的军户,就没有多少户普通人家。 一夹板厚的夯土层之间垫了一层茅草,这种土城墙在风雨的侵蚀下,墙脚已经已经堆积了厚厚的一层黄土。即使是这么一座破败的城墙,给队伍里的汉民们带来一种安全感,在看到城墙后,队伍里的许多人,包括一些胆大妄为的罪囚似乎都明显松了一口气。 虽然这道只有两丈高的土城墙并没有多少军事防御能力,也会给他们提供足够的勇气,至少大家不用直面胡人骑兵的冲击…… 流民们被宋廷浩安置在城内,而七百多名罪囚,则在脸上刺上部队的番号后,直接编入到了丰州军。 “这些人屯驻在哪里?”康九问道。 “小金水河西岸的夹山口,这是天子指定的地方,都水监的人正在进行规划。”宋廷浩说道:“陛下命我们在那里建一座新城,名叫绥远城,正好卡在阴山南下的山口处,看来陛下似乎对这一带的地形很熟悉。”小金河实际上就是后世从呼和浩特穿城而过的小黑河,李岌对这一带当然很熟悉。 康九看着手里的地图稍微思量一下,就对宋廷浩说道:“正好就在阴山脚下,还有小金水河流过,只要水源没有问题,那里卡在通往北地的山口处,就重要性而言,比丰州城有过之而无不及。” 宋廷浩看着康九笑道:“我听说天子最爱干的事情就是修水坝,康巡按也是准备在小金水河上筑堤修坝么?” “陛下派我们这些人过来,就是干这种活的。”康九笑了笑回答,“虽说北地是依畜牧为主,但是开垦出来的农田依然需要灌溉。即使是苜蓿地,如果得到灌溉,每年能够收割四次,出草量也是寻常草地的两倍以上。” 宋廷浩也伸出手指在地图上比划了一下,然后说道:“如果是修筑几道蓄水坝出来,这大小金河两侧足以养活数万军户,到时镇服这些草原部落到是富富有余。只不过,陛下却把马场都设在了清水河一带。” 康九翻着白眼:“这里倒是上好的牧马地,问题是如果先建起马场来,我们现在可没能力保证这些马场的安全。晋军中一直缺少军马,我们得尽快将河套这一片地方控制住,好扩大马场的规模。” 宋廷浩又瞅了瞅康九手里的地图说道:“这是要准备在胜州这黄河北岸筑城架桥?” 康九点了点头:“只是架座大型的吊桥而已,一旦云内东面或西面有事,在这里通过胜州连接府州和麟州,也好有个照应和退路。天子做事,凡事都喜欢多留几个退路。” 宋廷浩笑道:“武皇和先帝每临战场都是势若猛虎,有进无退,陛下这种做事方式,可不像晋王!” 康九只好闭口不言,宋廷浩当过先帝李存勖的亲将,而且是驸马都尉,算是天子李岌的姐夫,他可以随意评论皇帝,但是自己却不能接话。 在黄河以南的胜州城北岸修筑东胜城和黄河吊桥是李岌的安排,不仅是为了呼应河套地区,似乎也有某种支持府州折氏部族对抗定难军党项拓跋氏的意图。折氏虽然也被称为党项羌部,却是迁居陇右的鲜卑后裔,和吐谷浑人相似,与拓跋氏为首的定难军党项各部为了争夺葭芦川的牧场,不时爆发冲突。 定难军的党项羌部由于控制了河西走廊和河湟输入晋地的贩马商道,每年从中获利不菲,逐渐做大。虽然名义上还臣属于晋军,但实际上晋阳方面已经很难让定难军俯首听命。但是当年折从远为云州巡检,率府州折氏兵马一千五百余骑,曾随庄宗征战梁地。 其后折从远所部被编入云州军,他又成为云州偏将,从而得到了先帝李存勖的信任,被任命为在府州由县升府后,成为府州刺史。 不知什么原因,作为天子的李岌却对于掌控银夏的党项拓跋氏抱有明显的戒备之心。这次云州军大举向河套一带发展,甚至是准备攻取灵州朔方军,似乎也有限制党项各部继续发展扩张的意图在里面。 李岌在称帝前后,采取的是南守北攻的战略,紧守河东关隘,先经营北方草原和黄河河套一带,安定和控制北方边境,与手下许多将领的想法正好相反…… 六六、筹办报纸 晋阳书院开起来了,招收的学生也被编成了少年亲军。 北苑庄园在书院旁边又兴建起了造纸和印刷工坊。 红砖的院墙和红砖水泥砌出的几排高大厂房,再加上水力机械的运转噪声,就很有点后世工厂的气息。 造纸技术和印刷技术在唐末五代时期已经很成熟了,北苑工坊里唯一多出来的就是一些水力机械。比如原料粉碎机、打浆机、传送设备等等,大部分工序还需要由人工来完成。至于印刷工坊,依然还在采用人工操作,印刷机和活字印刷术都没有研制成功。 有些东西只要一点就透。 活字印刷术并不复杂,但是活字的材料少府监一直都在试验中,瓷活字、陶活字、石刻活字和铸铜活字。李岌所提到的铅活字反而最先被淘汰了,由于缺少锑,铅锡合金的活字硬度根本达不到要求。 实验结果最好的是青铜活字,这玩意造价就有点高了。 另外就是油墨,雕版印刷用的是烟墨,在用活字印刷时容易沾墨,目前还在试验中。 李岌把改进造纸和印刷工艺的事情就交给了书院的学生。 传发政令的邸报在汉代就出现了,在唐代,邸报由专门的邸吏负责传发,所以称之为邸报。唐代宗时期,邸务留后改称进奏官,邸报的发布改由上都知进奏院统一管理发布,这是世界上最早的报纸发行机构。 邸报相当于是封建王朝的政府机关报,不过,只在官员中传看,并不流行于民间。 作为穿越者,李岌当然明白掌控舆论的重要性,而且这玩意在信息闭塞的时代,还是洗脑神器。俗话说谎话说过千遍就是真理,也就是这个意思。 所以,在印刷工坊开办起来之后,他第一个想起来的,就是改进邸报,让它真正变成面向民间,广而告之的洗脑神器。 唐末五代,负责邸报事宜的是门下省给事中崔超,还有起居郞米义廷、丘永和两人,这三人还兼着弘文馆的校勘、编纂,属于是卢弼的下属。 文华殿,李岌把这几人给召集了过来。 “臣等拜见陛下!”崔超为首,三人在进了皇帝日常办公的书房后躬身说道。 “免礼,今天朕找各位过来,是有事情交待你们去办。”李岌直接说道:“朝廷邸服平时由谁负责审校传发?” “是微臣。”米义廷答道。 “晤……是这样,朕以为邸报的形式太过死板,需要进行一些改变,也不只是面向各级官府,改成面向民间。”李岌在手里拿着一份邸报,将三人叫到书案前,用朱笔在上面圈点着,“这报纸的内容也要增加,不光是朝堂政令,一些时政新闻,民间庆典、灾祸还有这工坊技术、农牧百家、诗词歌赋等等也可以刊载在上面,以传播时政、百家知识为主,以教化万民。” 崔超听了后吃惊地张大了嘴:“可是……陛下,如此多的内容,包罗万象,岂不等于是比整个弘文馆藏都要多?” “崔事中想的有些复杂了,不是要将整本书都刊印其上,只是摘抄出某一段。可以将报纸分成几个版面,第一版新闻时政,只刊行近日发生的重大事件或是朝堂政令,第二版诸家言论、诗词文章等,第三版百工技术及农牧医药等,第四版为民间趣闻,地理形胜等等……嗯,一开始就先分成这四部分吧。”李岌一边解释,一边用笔划出意图来。“这报纸当然要以登载时事为主,另外晋阳书院授课的内容也可以择要刊载,每旬日刊行一期,内容当然要作精选,而且语言文字要通俗易懂,以白话为主。” 这几人都在书院兼任教师,倒也算能接受新鲜事务。 “臣等好象明白一些了。”崔超说道。 “这倒不用着急,这倒是个青史留名,被后人称颂的好事情。大家都是干图书校阅编纂的,对这一行也算是不陌生,地方已经给你们选好了,就在晋阳书院与印书工坊相邻的一处院子。先在晋阳书院把印报馆搭起来,先试着去弄,手抄好了交给朕看看,有些事情也可以让书院的学生去做。” “臣等遵旨!” 什么事也没有一蹴而就的,就是先弄起来,再慢慢改进…… 高筑墙,广积粮…… 李岌当然希望多苟几年,苟着苟着自己的实力自然就会变强的。 这都是上世打策略游戏得出的经验。 只可惜是树欲静而风不止。 还好,最大的敌人耶律德光正在专注对付他的老哥东丹王耶律倍和支持人皇王的契丹贵族,暂时还无暇他顾。李嗣源虽然处于主动进攻的一方,也是攻不动北军的地盘,虽然势大,也暂时奈何不了晋阳方面。 秋风渐起,天气转凉,只要一场大雪下来,大家就都得消停一段时日。 李岌等了足足两年,才有一些与他有过约定的西域商队到了这时候才又返回了云州。李岌对于西域的宝石和金银制品倒也感觉寻常,只不过他迫切需要一些产自西域的甜菜、胡萝卜、洋葱和长绒棉等农作物种子。 特别是甜菜,虽然后世的高含糖甜菜要到十九世纪才有德国科学家经过杂交培育成功,可实际上在八、九世纪,幼发拉底河和底格里斯河流域已经开始普遍种植含糖甜菜了。虽然种类不一样,后世经过培育后,这种两河流域的甜菜虽然亩产只有欧美甜菜的一半,但是含糖量却远比以进口欧美甜菜种子种植的“水甜菜”高得多。 后世,新疆的兵团种植这种甜菜最高时含糖量最高时期曾达到过将近百分之二十五,只不过由于亩产量较低,在改革开放后,这种优质的甜菜种却被大量从欧美进口的“高产甜菜种”所淘汰,普遍的含糖量又降到了百分之十二左右。 早期兵团所种植的这种含糖量极高的优质甜菜种就是用从苏俄进口的甜菜种和新疆本地所产的“土甜菜”杂交培育而得到的。 他觉得自己也有可能试着把高含糖甜菜培育出来…… 今年连交易带草原部落“贡纳”总共得到了六千多匹马,裁汰掉老弱和挽马、牝马,挑出了三千多合格的军马。李岌从各驻屯军遴选出两千军卒,编入自己的禁卫骑军,另外有一千多则给了少年侍卫亲军。 这马通人性,骑手和战马疏离,到战场上则难以驾御。而且这军马散放时间过长,性子也会变野了,也需要不时的让人骑训。所以禁卫骑军除了农忙时帮忙干活,寻常都是以训练为主。会骑马并不是什么难事,但是想要练好骑术却不是那么容易。 除了老将安金全手下手一千多骑兵外,这支禁卫骑军成了北军中唯一的机动兵力。 六七、温泉 晋阳的勋贵们对于财货一向比较敏感,也许是见惯了城头变换大王旗的场面,对于地位和官职这些虚的头衔和职位认识比较清醒,却对于金银财货等有着异乎寻常的热爱和执着。也许在这个破世道,这些玩意是唯一能让人感到安心的东西。 晋阳皇家庄园的赚钱能力让人看得眼红,但是能够跟晋阳宫里面攀上关系的勋贵还是很有限的。李岌倒是很乐意与这些勋贵们合作,建立一个利益集团,这其中就包括西川节度使孟知祥的几个儿子。 孟知祥去成都,家人都还留在晋阳,现在有两个儿子都在李岌的手下做事。孟家的四个表兄弟名字很好理解,范、邕、矩、邺,就是出生的时候,孟知祥正在哪里打仗。孟贻范就是在范阳,也就是涿州;刚出生不久的孟贻邺是在邺城,也就是魏州。 孟知祥是晋王李克用的大女婿,也五代十国时期后蜀国的开国皇帝,不过只过了三个月的皇帝瘾就死了。李岌的这位大姑父看上去相貌敦厚老实,外表如一老农,实则心思沉毅缜密,而且一直也深受庄宗李存勖的信赖。 在另一个历史上,兴教门之变,李嗣源被拥戴当了皇帝,却把孟知祥的家人扣留了下来。此时拥据蜀地的孟知祥便也生出了割据自立之意,不断地挑衅李嗣源的底线,杀唐使,斩朝廷派去的官员,期望后唐明宗能够发兵讨伐他,正好可以名正言顺地脱离后唐而自立。 谁知李嗣源耐心比他好,这些悖逆之事居然全都忍了。孟知祥也抹不下面子,只好名义上仍然是臣服于唐室,与后唐之间维持着藕断丝连的关系。好不容易老孟终于是把老李给耗死了,在李嗣源死后,孟知祥便迫不急待地当了皇帝。 结果,登基只过三月,他就也追随着老友李嗣源而去了。由于长子孟贻范和次子孟贻邕不知怎么死了,最后反倒是孟昶那蠢材继承了蜀主之位,被赵宋所灭。 在李岌看来,孟知祥的个人野心并不大,他能作皇帝,也是恰逢其会,被命运推到了那个位置上,倒也算不上是什么大威胁。 在这个年代,就没什么贤臣,稍微耿直忠诚一点的人都让朱温等这帮军阀们给杀光了。至于聚敛财货,你见五代时期哪个军阀是省油的灯?前面老朱搜刮得更狠,也没见惹出什么大乱子。 先帝李存勖的问题就是急于求成,想收回各地节度使的军政大权,这算是触动了大多数武将们的利益,捅了个大马蜂窝,最后没能收场…… 这年时代,由于人们普遍的寿命只有四十多岁,所以在做事情的时候,普遍缺乏耐心,显得急功近利。 没有办法,时不我待,有些事情不快点干完,人就真没啦。 古人做事,远不如后世人那般从容。 在平定蜀地后,庄宗命孟知祥去接替郭崇韬的职务,实际上就是察觉到了郭崇韬想在蜀地自立的野心,没想到最后却便宜了孟知祥。 霜降,正是农田冬灌的时节。 忻州牧马河水从一道拦河大坝两侧引出,通过四条主干渠被输送到两岸田地的支渠里,最后通过田间地头的毛渠被送入到了还是一片绿色麦田里。农地被浇过冬水后,能有效的杀死大部分在土壤过冬的害虫卵,并且给田地多保留了一些墒情,还能起到部分保温的效果。 今年的冬天来的似乎要稍晚了一些,即便是进入了十月,在白天的时候天气还是显得非常暖和。不过在进入十月之后夜间的气温已经是降到了零度以下,漫山遍野已经枯黄一片,在清晨日出前已经能够看到满地草木枝叶上布满了白色的寒霜。 虽然室外的天气一天比一天寒冷,但在李岌于忻口所兴建的龙首山温泉庄园里,却是温暖如春。 可惜的是,李岌所盼望的平板玻璃还没试制出来,所以梦想中的蔬菜大棚也没踪影。 忻代盆地周边的五代山和云中山都是铁矿富集的地区,忻口龙首山和忻川水河所兴建的温泉庄园自然也是不会少了冶铁工坊。随着自家的机器作坊里用到的铁件越来越多,钢铁生产成了李继岌最为看重的事情。 在浇制出水泥,并沿着牧马河、滹沱河修筑了几座蓄水大坝后,以水力为动力的机械化生产模式让自家的织布、磨粉等工坊步入到了初级工业化生产的阶段,生产效率大为提高。这些工坊不仅为李继岌赚来了滚滚的财源,而且让晋阳和忻代一带屯田的一万六千多军户过上了相对富裕的生活。 毕竟半工业化的机械生产方式在生产效率上是手工作坊根本无法比拟的。 水库和水坝、引水渠的建设又让更多的农田得到了灌溉,使得军屯农田的粮食产量比原来提高了将近三分之一。 这是一个良性循环。 至少到目前为止,忻代、山北和云州一带的近四万屯田军户已经能够做到了自给自足,并且每年的出产还有盈余,能供给夏鲁奇的潞泽军。 这个年代,晋北、云州和山北地区的降水还算是很丰富,并不像后世那般干旱。一场大雪过后,本就人烟稀少的桑干河两岸更是一片沉寂。千山鸟飞绝,野径人踪来,这一眼望去,尽是白雪皑皑的无尽山峦,更是满目荒凉。 龙首山有十多处温泉,这地方离朔州和雁门都不远,老将安金全、孔勍还有雁门节度使也在附近仿照李岌建了别院,在雪后也到了龙首山温泉山庄来避寒。 “这地方冬日里温暖如春,我这身体,原来有些暗疾,受不得风寒,就专门跑过来过冬。”周光辅从马车里钻出来后,笑着说道。 李岌和他打着招呼,看着他身后一个十三、四岁的小男孩问道:“这是令郞?” “是侄儿,我大兄的儿子,正准备让他去晋阳书院,这不就领他先过来见您。”周光辅说完还暗自叹了一口气。 周光辅所说的大兄是周德威的儿子,他们父子俩在当年征梁时不幸战死在胡柳坡。不过这周光弼并不是周德威的亲生儿子,而是养子,他亲生父亲却是晋国的叛将李存孝。当年李存孝被镇州王镕等挑拨,据邢州而叛晋,后来晋王李克用率军亲征邢州,李存孝投降后被戮。不过其毕竟为晋王义子,李克用并没有诛连其家人,而是命当时尚未有子嗣的周德威娶了李存孝之妻,并收养了周光弼。这都是过去的草原习俗,不过李存孝叛乱之事,在晋军中却是个禁忌,很少会有人再提及。周德威原来就跟李存孝关系很好,所以一直把周光弼视若己出。周德威原来一直没有子嗣,很奇怪地是在娶了李存孝的妻子后,却连生了两个儿子。 这也许算是一种善报。 六八、打造 忻口龙首山温泉庄园里的环境让人感到很舒心,主要是这里的人们,连同下人们从外表看上去都很健康,也很爱笑。 很明显,他们对现在的生活感到很满足,主要是地里的出产很丰富,人们根本不用再为了吃穿而发愁。这个年代,普通人很容易就能得到快乐,丰衣足食可矣,到于一大家人住的地方差点挤点,倒也不算是什么。 庄园里养了上千只羊,一百多头牛还有数百头猪和几千只鸡鸭,最为神奇的是在冬天里他们还能弄出嫩绿的饲草来喂养牲畜。安金全和周光辅等人则对于这座庄园里人们在冬天里还每天有新鲜的牛奶喝和鸡蛋吃特别感到好奇,他们久历行伍,自然是对于军中补给品的重要性比别人认识得要深刻一些。 龙首山的冶铁工坊由于是使用的山间温泉作为动力,所以在冬季也没有停工。随着生产工艺和设备的改进,再加上水力鼓风机的应用,同样的一炉铁水,出铁量要比以往要多出了将近两成,也就是说现在治铁工坊每炼出一斤铁水,只需要不到六斤焦炭。 这让炼铁的成本又进一步降低。 钢铁与纺织,是李岌主要的收入来源,反而皇庄的农蓄产品由于利润较低,这份收入倒成了次要的。 一个一脸郁闷的安审琦骑着马来到冶铁工坊门前,进了工坊后问道:“天子可在?” 李岌闻声从工坊的公事房里走了出来,斜着眼看着他笑道:“终于肯自己过来整修盔甲兵刃了?” 安审琦对着李岌拱手道:“禁军军马步指挥使安审琦见过陛下!” 这厮是安金全家的老二,被李岌从潼关调了回来,任禁军指挥使,成了元任的手下。 晋军各军的都尉以下低级军官和普通军卒开始陆续发放新式的武器和甲衣,不过李岌却规定中级以上中军的盔甲却需要到他所开办的冶铁工坊里来亲手打造。其目的一是为了利用冬闲的时候与这些中高级将领们多些交流,给他们上上课,另外就是让他们知道军中工匠们生活不易,以后能够善待营中的工匠们。 这是让安审琦和一帮禁军亲将们十分郁闷的地方。 在他们看来,皇帝让他们打铁,纯粹就是为了折腾他们,找乐子玩! 从安审琦这货一脸的不情愿就能看出,这厮准是被安金全那老货痛骂了一顿后,才被迫来庄园的打铁坊的。 李岌也懒得跟他计较这些,叫上孟贻范、王全斌、康泰等几人,在整个冶铁工坊里巡视了一圈,参观作坊里的生产流程。 “自汉武以降,历代以来鄙薄工匠商贾,以为贱户,孰不知这才是最大的错误。所谓神兵利刃、机械器具,乃至耕犁耧耙,无不是工匠所作,这中间又有哪一样是出自所谓的圣人之手?天下财富,皆出于农夫匠人之劳作,各位要明白,咱们都是依靠这些农夫匠户的辛苦劳动才得以饱食终日。至于商贾,看似不事生产,不创造财富,但却能沟通有无,促进各地产品流通,生产发展,也是社会生产中不可缺少的组成部分。朕现在让你们体会一下工匠的辛苦,是希望各位在回到地方后,能够时时记得体恤民众,约束军纪。朕现在只给你们再强调一次,如果在我的辖区内,你们或者你们的部属干出不法之事,以后莫要埋怨朕不留情面!”李岌在一台水力锻锤前,停下脚步,警告这些晋军中的二代们说道。 这帮家伙们的心思他很明白,就是看到了这些冶铁工坊所出产的优质钢锯及用精钢打造的斧头、农具甚至是菜刀等工具后,也想给自己打造一些趁手的利刃或是盔甲。 “可惜了!”安审琦用手指弹着一副用上好的精钢打造出来的采矿钢镐,在嘴里不停咂摸着,大喊可惜。 “你懂个屁,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用精钢打造的工具和机件,这才是好钢的真正用处。用来打造武器盔甲,只是附加的用途。”李岌用鄙夷的眼神看着这个粗货。 “好吧,我不关心这个,听说唐明铁坊所打造的骑枪通身为精钢所制,而且枪身轻便,弹性十足,打造这么一把骑枪需要多少钱?” “不太清楚,一会儿用多少材料我会让工头给算出来,不过武器和盔甲打造却需要你们自己在匠师的指点下,自己完成,好让你们亲身体会一下匠人的辛苦。”李岌说道,“每人只允许打造长短兵刃各一把,盔甲一套,工坊里的机械我自己都不够用,挤出这两套锻锤和制造机械,至少会耽误我赚万贯的银钱!” 材料费和打铁工坊的租金是照价要收的,自己的冶铁工坊开的是买卖,总不能亏本白送人,这是经商的原则。 这些家伙们也没有办法,李岌规定他们想要使用李家铁工坊里的水锤为自己打造兵器盔甲,只能自己动手,匠人人只能在一旁出言指点。 安审琦所提到的这种骑枪是用弹簧钢板卷打成钢管,外面再用牛皮线、丝麻混合编成的细绳紧密缠绕,强度要远超木杆的骑枪,又要比铁枪轻便,能做得更长一些。骑兵所用的长兵,本身就是越长越强,这种钢管骑枪却成了为目前骑将们最为喜爱的长兵。 另外就是骑刀,其外形类似于后世的雁翎刀,由于钢料上乘,使用时即轻便又强韧,比目前所使用的所谓百炼钢所打造的佩刀又高出一筹。 安家是中亚内附的昭武部族,安审琦身上还有一部分中亚地方河中胡人血统,长相用后世的眼光来看是相当帅气。当然不是那种娘炮般的阴柔秀气,而是英气勃勃,充满了阳刚之美。他在五代中后期也算是一位名将,只不过这厮在历史上最有名的事是好色无度,老牛吃嫩草,结果活到六十多岁时,都到了宋朝立国后却被自己的小妾勾搭自家家仆给害死了,做了风流鬼。 那小妾不知姓名,宋史里也没记载,但是如此痛恨这厮,估计是因为强抢民女所得…… 李岌觉得这很有意思,准备找机会好好给这家伙洗脑一番,让他明白色字头上一把刀的道理,就是不知道最后管不管用…… 六九、放炮仗 李岌所建的纺织、冶铁和打铁工坊在冬天是不停工的,即便是寒冬腊月,工坊里仍然传出巨大的噪声,人声喧哗,工人们依旧在忙碌着。 这些晋阳的勋贵们在没事的时候,很喜欢往皇家庄园的工坊里钻,进行参观,似乎觉得只要研究透这些机器,就能找到李岌财富的秘密。李岌对此,倒没有鄙帚自珍的想法,反倒是希望把自己庄园的生产方式推广出去,也唯有将这些先进的生产方式加以推广和普及,晋地甚至是国内才会变得更加的富裕。 一个国家,不先富裕起来,是不会强大的。 现在的晋国,表面上看上去虽强,但是依然是靠着盘剥收刮民间而维持着庞大的军队补给,这样的日子是无法长久维持下去的。 冬天应该是在温暖的房子里窝着休眠的日子。 问题是主管军政的枢密使元行钦根本不想让这些手下军将安生下来,秋收过后,就硬拉着李岌,亲自盯着禁军和太原周边各屯驻军的训练。雁门节度使周光辅到了冬天后,本就严重的支气管炎又犯了,自己躲在了龙首山的温泉山庄里休养,却把巡视忻代雁门军训练的任务交给了李岌这位皇帝代为管理。 在为云州和山北的屯田军发放了新式的甲衣和武器后,元行钦认为这些屯田武卒已经有了训练成强军的潜力,在他制订的冬季训练计划里,成倍地提升了原来的训练量。 于是,这些作为屯田主力的军卒们就开始遭罪了。 只不过,李岌有些低估这个年代普通军卒这种赤贫阶级的忍耐力了,只要能提供充足的食物,这些家伙们就任由元任、符彦卿和安审琦之流粗胚们驱使操练,任劳任怨地坚持每天在雪原上进行艰苦的训练。 对于这些情况,李岌也不去管他们,反正自己现在的主要目的是为了赚钱,心思也不在军中。就由着他们在农闲时使劲操练这些手下,反正只要不惹出乱子来就好。 随着粮食供应充足,加之不时还能补充一些肉食,实际上太原府驻屯军、雁门军、云州军和山北军普通军卒们的身体素质已经改善了不少,体力却要比大部分的老部队里的精锐军卒还要强一些,但是李岌却不认为现在他们就拥有了与南军精锐对抗的能力。 由于在夏天又招募了五千多户河北的流民安置在山北和云州一带,由于新开垦出来的荒地却无法迅速长出庄稼来,巨大的投入让李岌这位大地主家也没有多少余粮…… 李岌很忙,要操心工坊的改造,还要为都水监规划明年兴修水利和开荒屯田的地点,另外山北的武州也要兴建一座冶铁工坊。 难得有闲暇,还要到北苑的晋阳书院为那些少年亲自上课。 他走进教室的时候,正好看到那些少年在里面窃窃私语,诺大的教室里如同蜂巢一般嗡嗡作响。看看这些亲卫军少年们激动地神情,就知道自己的到来,让他们非常的兴奋。 李岌准备给这些少年人一个惊喜,所以带来了两包火药。 火药在南北朝时期就被道士们研究出来了,只不过是当作“仙丹”来给人服用的,在配方里面加了许多乱七八糟的中草药。李岌也不知道这种仙丹吃死过多少人,只知道东晋时期出过许多历史上知名的傻子,比如说司马睿…… 火药在唐朝已经在军中有了一些应用,但威力太小,只是当作信号炮来使用。 这主要受限于土硝的来源和纯度。 华夏中原地区只有一些小型的硝酸盐矿,火硝的来源主要是川硝、盐硝和土硝,川硝来自于自贡盐井,盐硝主要出自山西的盐池,而土硝的来源也就是用厕所、墙角和野地里泛起的碱土熬制而成的,其纯度不高,所以一直限制着火药的威力提高。 这让李岌十分渴望得到现如今西州回鹘人所盘据的那一大片地盘,要知道哈密-吐鲁番盆地周边地区可是世界上第二大硝酸盐矿资源地。在人工合成铵制造出来之前,硝酸盐矿基本上是人类能够大规模制备工业用硝酸的唯一原料来源。 还好北方的蒙地草原和胜州还有一些小型的硝盐矿,想要弄到硝盐并不算很困难。不过这种有毒的“苦盐”主要成份却是硝酸钠,还需要在草木灰水里将其置换成硝酸钾。 至于黑火药的配方,呵呵…… 学生们被带到了操场上列队,石敢带着两名手下从木箱里取出一枚用油纸包裹的竹节,当着一众学生的面,在五十米开外挖了个坑,埋进了土里。 这厮胆子很大,在度过了最初实验时的惊吓后,就对于放炮仗这种危险的活计乐不释手,非要自己动手才过瘾。 只是给学生们面前表演,竹筒里装了两斤的黑火药,威力并不算太大。 石敢在将爆竹埋进了土坑里后,将火焾扯了出来,又从手下的手里接过了一只已经点着的艾草,只等李岌一声令下,就准备点火。 那两名军卒已经开始往回跑了,李岌看他们跑出了二十多米,就举起右手示意了一下。 石敢用嘴在艾草上吹了两口,然后才把火红的火头对准了火焾,眼看着火焾在冒着火花,这厮居然还在不紧不慢地往回走,气得李岌直想冲过去给他一脚。 眼看着冒着火花的火焾钻进了土里,石敢这才快跑了几步。 轰! 只听一声巨响,犹如晴空霹雳,只见一股黄土冲天而起,火光中还夹杂着浓密的青烟。 一众学生顿时瞪大了双眼,许多人都大惊失色…… 还好,元任对他们的军事训练还是有一定的效果,没有人被骇得坐倒在地。 同样的过程,又进行了一遍,这次学生们就镇定多了,仔细观察着石敢他们的操作,还有爆竹爆*炸后的效果…… 这东西很新鲜,也绝对让人震憾。 李岌很满意这些学生们的表现,命令学生们排队绕着两座炸出来的大坑前转了一圈,然后等他们重新列队站好后,才大声地对他们说道:“看到没有,这就是科学的力量,你们要做的事,就是学习这种知识,然后去掌握和运用这种力量!” …… 七十、马贼(一) 一场大雪过后,北地的旷野上放眼望去,只剩下了一片白茫茫的颜色。 人类甚至是动物的活动都大为减少,大多数人在这样寒冷的天气里,都躲在家里“猫冬”,李岌属下的这些军户虽然没有闲着,除了轮流训练外,大部分的手工伙计也是领回自个的家里,在屋里去做。 居住在晋阳宫里的内廷总管张枢显然很孤独。 这位已经五十多岁的太监是一个很自律的人,除了公事,从不和留守晋阳城内的官员或武将有任何私下往来,宁愿一人待在清冷的皇宫里。从本质上来说,李岌和他是一类人,都与这个世界有很深的隔阂。 李岌是众人皆醉我独醒,对于这个世界的认识太深刻了,所以显得孑然而独立。虽然他一直在试图努力挽救这个世界,但是却很难对这个世界的人们生出太深厚的感情。他的思维属于另外一个世界,在看待这个世界时,犹如对待一个游戏。而张枢,李岌只看了一眼在距他住处不远所养的一群信鸽,就知道这老宦官并不如想象中那样不问世事…… 看得出来,老家伙在努力且坚强的活着,似乎在遵从或是保守着什么秘密。 这大雪到了冬天一但下起来,就显得没完没了。 雪在下了一连三天之后,打开门,天空依然是阴沉沉的,不住地在飘着雪花。 李岌很重视地方的治安,晋阳军在例行巡逻时抓住了十几个马贩子,一个阻卜兵告诉巡逻队长。这些人是草原上的马贼,所贩卖的三百多匹马身上大多打着阻卜部落特有的记号。如果马被卖掉,阻卜人会习惯再在马身上打上另一个烙记,显然,这批马身上并没有。 结果这马贼头目却拿着一枚晋军稗将的信物来,那巡逻队长根本做了主,只得把那些马贩押到北苑大营,一面向上官康泰进行报告。康泰在与那马贼头目见面后,觉得事关重大,于是赶到了晋阳宫,向皇帝直接报告,还说那马贼头领要求面见天子。 李岌觉得事有蹊跷,于是就出了晋阳宫,来到了北苑大营。 一个矮壮得如同水缸似的汉子和一个瘦小干枯,贼眉鼠眼的家伙被带到了李继岌面前,如果是在外面,很难让人联想到这两个穿着破烂羊皮袄的家伙居然是草原上偷了好几百匹马的马贼头子。 晋军中并不排斥草原上的马贼,因为军中许多军马实际上都是偷来的,这样的马在晋阳卖得非常便宜。草原人就是认出来这些军马是自家丢失的马匹,也不敢找晋军的麻烦。 李岌只是非常好奇这些人干吗大冬天的就着急着往晋阳贩运马匹,这可不是个好日子。而且两人还带有晋军信物,职位还不低。 “你们这是奉了谁的命令?怎么身上有晋军将领信物?”李岌见到这两人开口说道。 那矮壮的家伙刚想说话,却被那瘦子踢了一脚,然后闭口不言。那瘦子看了看押解他们过来的几名亲军,意思是有些机密的事情。 李岌挥了挥手,押解两人的亲军退了下去,室内只留下了康泰在身边。 “义儿军稗将李嗣丰(李存朔)叩见陛下!”两人等亲军退出室外,这也同时开口,不过行的却是军礼。 “你们是义儿军?”李岌将信将疑地看着两人,“可有什么凭据?” 只见那瘦子把贴身夹衣拆开个口子,从里面掏出一个黑铁木做的令牌交给李继岌道:“我们原来是四王爷手下,后来归河东张总管管辖,这是密谍司的令牌。” 李岌在手里拿着那黑木令牌仔细看了看,他知道有密谍司的存在,这是唐朝所承续下来的机构,在祖父李克用时代一直由河东监军张承业主管,只不过由于对李存勖冒然称帝很不满,张承业在去逝时,对此事就根本没有交待。 也就是说,前唐时期的密谍情报事务随着张承业之死,被埋进了土里。 “你们为怎么……去做了马贼?”李岌随口问了一句。 那瘦子李存朔听了有些愠怒道:“甚么马贼?!俺们是奉命行事。当年晋王穷得叮当响,你当他手下这些军马是怎么来的?!” 李岌一听,卧*草,这黑历史……这种事一定要为尊者讳!不能摆上台面。 “你们说晋王府总管知道此事?” “这是自然,我等的身份卷宗就保留在晋王府,由总管掌管。”李嗣丰答道。 “特么的张枢,这厮果然是有事瞒着我!”李岌听了后不禁在心里骂道。他命人将另外的几个“马贼”带了过来,与李嗣丰、李存朔两人一起关在了一个屋子里,然后送了上大桌子酒菜进去。 随后派人去叫张枢这老宦官过来,看看有什么说的。 这回,自己似乎发现了一些李家的秘密,这祖父李克用在起家时应该有不少的黑料,李岌感到很好奇。 有些秘密,似乎挖掘起来,也很有意思…… “能说给我听听么,有些事情,我想也应该知道一些吧。”李岌叹了一口气,然后看向匆匆赶来的张枢。 老宦官身为李克用父子时代就信任的人,知道很多李家的秘密并不奇怪。 “我知道这些人,他们只是接应者,真正在草原上抢劫的是昭武九部的人马。”张枢叹了口气,这才开口慢慢说道:“当年献祖和武皇虽然为大唐平定了庞勋之乱,不过,朝廷那些出身关陇士族的大臣因为李家的草原出身并不信任他们,所以一直在想法限制李家的势力。武皇受不住云州防御使段文楚的欺压,率部下哗变,杀死段文楚等人,拥云州以求自立。朝廷当然不肯,随即出兵讨伐。这打了一年多,武皇被唐将李琢和吐谷浑都督赫连铎击败,部众溃散,只得带着数百族人逃往阴山下的白鞑靼部,暂时依附。” 张枢说到这里,看向李继岌。 李继岌也是微微点了点头,意思是这些我都知道。 张枢见此笑了笑:“其时黄巢盘踞长安,朝廷久攻不克,于是就接受杨忠肃公的建议,招武皇率沙陀军入关中平叛。晋王克复长安,功定第一,由是被封为河东节度使,以晋阳作为自己的根基。老奴就是那时随义父在那时候,被派到河东来任监军的。” “这昭武军又是怎么回事?”李继岌问道。 “西域河中昭武九姓,本归大唐安西都护所辖,怛罗斯一役,高仙芝所率唐军大败,于是河中尽为大食所有。地些信奉火神的昭武九国人无法忍受圣教徒的欺压,逐渐向唐地迁移,到了北庭都护的轮台东北安居下来。这些来自河中的昭武人与你家先祖的沙陀部混居在一起,互通婚姻,,几乎融为一体了。” 七一、马贼(二) “沙陀不是河中人?” 张枢摇了摇头:“沙陀人是原来则天武朝时从北地西迁到西域的部分突厥部族,大唐征西域打败突骑施人就又重新投归大唐,被安置在北庭散牧,倒是和从河中昭武九姓各部族不太一样。不过晋王当初在征讨黄巢时,从沙陀渍的昭武九部借了一部分兵马,现在晋军中康安米何曹史石几姓将领,大多出自昭武九部。” “有什么不一样?” “嘿嘿,他们信奉祆教火神,武皇却在拜佛,陛下以为呢?”张枢冷笑一声。 “那草原上的马贼是怎么回事?” “你想这些河中人从西域吐火罗以西的昭武之地不远万里逃了出来,还能剩得什么家当?也幸赖沙陀部与他们有些交情,所以这才收留了他们。可是这过日子,这放牧的马牛羊和骆驼又是从何而来?这漠北草原最大的几支马匪就是这些部族的族人,只不过他们从不抢劫沙陀部罢了,你家有面他们给的信物,原来在你四叔翁的手里,只不过随着他被杀,昭武部落所给的信物也随之丢失。原来每年他们还向晋军贡马两千匹,你祖父当年也是穷得很了,就选派了三十多名义儿军就是跟着他们干这没本钱的买卖。可惜,到如今还只剩下了六人!而且这几年也失去了联系。” “怎么回事?” “你当这马贼是那么好当的,都是刀口上舔血的买卖!” “哦,与契丹人的仇怨与这有关?”李岌问道,当年李克用生前大骂耶律阿保机背信弃义的时候,似乎阿保机并没有向梁王朱温请求封号,那是以后的事。 “随着这契丹部落兴盛起来,威胁到了在幽州以北活动的部下生存。你祖父就专门到草原上与阿保机见了一面,相约为兄弟,意思是只要不抢契丹,阿保机在草原上就对这些人睁只眼闭只眼只当没看见。这阿保机当初答应的好好的,也怪这些人放松了警惕,可能是弄到的马匹太多了些,足有三千多匹。这阿保机见了眼红,有一天突然带着大军包围了这些人在炭山的天岭寨,把近千人屠杀一空,数千匹准备送往晋地的军马也被全都抢了去。仅那一次,武皇所派的义儿军首领就死了十六个!” “我说当初祖父会生那么大气,原来是有血仇。”李岌说道,“我父亲他无法直接联系这些人吗?” 张枢摇了摇头说道:“当初武皇把与昭武人进行联系的方式和信物都给了你四叔祖,晋王要过几次,他都不肯给。这可是他的本钱,轻易不会交出来,后来他一身死,那信物就也随之丢失。” 李岌道:“还是给的利益不够,这世界上没有不能交换的东西。” 张枢听了笑道:“陛下此言,雄心远大。” 李岌道:“这天下都是我家的,算是什么雄心?!” 张枢在听后却怔了半晌,然后叹息一声:“这天下的事,难说的很啊!”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李岌笑道:“谋先事则昌,事先谋则亡,先多做些准备总归是有好处的。朕平生所愿,唯天下安康昌盛,百姓安居乐业,华夏威服四方而已!” 张枢看了他半天,然后才说:“但如陛下所言!” 李岌瞅着屋顶看了一会儿,突然悠悠开口问道:“张总管在离世前,真没把密谍司的事情交待给你?”他指的是原来掌管晋军密谍的前河东监军,晋阳宫总管张承业。 张枢一楞,随后摇头答道:“义父认为密谍司是前唐皇家之物,所以根本没有交待,现在只怕那些人早已经星散了。况且晋阳宫依附先帝而生,若是老奴有密报渠道,也不会坐视先帝乱起身边。”说罢不由叹息了一声。 李岌沉默了良久:“汉代绣衣使,前唐不良人……密谍司的存在自然有它的道理,既然星散,就慢慢把它恢复起来……这事,就交由你去负责。” 张枢沉吟一下,最后还是无奈地答道:“老奴遵旨。” 搞定了张枢,李岌又命人将李嗣丰、李存朔两人喊来,当着张枢的面,交待他们以后由张枢负责联系。 “你们现在手下有多少人?”在吩咐完后李岌问道。 “四个寨子,有五百多名兄弟。”李存朔答道。 “在契丹那边昭武部的马贼有几伙?” “这些年由于契丹人的打击,昭武部的马贼留在东北草原上的不多,现在只剩下七、八支,大约有两千多号人马。”李嗣丰答道。 “你们和他们还一直保持联系?” “是,他们要通过我们的渠道卖马,另外,幽州那边也有马贩子与他们有连络。”李存朔说道。 “好吧,你们不用再出面抢劫了,手下的人马朕另有重用,有要紧的事要你们去做。”李岌说道,“几座山寨里的花费度用去找张总管解决,以后由朕负责供应。” “是,臣下遵旨。”两人面带喜色回答道,他们这次亲自来晋阳,就是因为契丹方面逼迫很紧,山寨生存困难,来找晋王府想办法。却没想到这少年天子没等他们开口,就主动把供应的事情揽了过去。 对于这些人的使用,李岌自然有自己的打算。 晋阳方面的商队在冬天还依然保持着与北地的贸易。 张淦和郑裕所负责的皇家商队已经有了一百六十多辆四轮马车,由于没有足够的挽马,正忙着把马车改装成牛车。在草原上,马的数量依然要比牛要少得多。牛车虽然速度较慢,用来运送货物,倒没有什么问题。 草原上散放的犍牛野性未泯,需要重新驯服。 这些被阉割后,又被穿了牛鼻,戴上乱套的犍牛在背上被压了两条装满湿沙的麻袋,四肢战战,看上去非常的可怜。牛的饲养成本只有马匹的一半,对于屯田区来说,使用耕牛拉车犁地,要比饲养挽马划算得多。 对于以几座皇家庄园为基础所发展起来的皇家商会来说,现在出产的商品和收购的原料实在太多,而挽马太少,大部分运输车辆也只能是改用牛车了。 如果是单纯拉车的话,似乎骡子是一个更好的选择,这种公驴和牝马杂交的品种虽然奔跑的速度不如快马,但却胜在挽力够大,而且性格也更为温顺。 …… 七二、武州水库 见惯了后世绿油油平整的田地,再看这个世界高地不平的旱田之后,李继岌在心里都会生出一种改造的冲动。 春天来了,原野里散发出令人兴奋的腐朽气息。 在春天的时节,每个参与农事的人都很辛苦。 太原府周边的皇庄和屯田地大多种上了冬麦,春播时反倒没那么辛苦。可是在山北、忻口关、宁武关和云州八棱山下通远城驻屯军刚得到的荒地却需要开垦和播种,而且李岌还在云州城外又弄到了一大片屯垦地。 在这个冬天,李岌又从关中和河北招募到了六千多户流民编入军户。这并不是很困难,这支部队虽然需要劳作,但是无论是生活还是待遇,要比其它的部队好不少。于是,山北军得到了一份正式的名号,驻屯部队的规模也终于是超过了万人。 在出了正月后,李岌就开始巡视着自己的“领地”,时不时还装模作样,以身作则地在田地里亲自扶犁,劳作一番。 在田地里,亲手扶住犁把,眼着湿润的泥土沿着犁铧两侧如同波浪般涌出,有一种驾船乘风破浪的错觉。古交冶铁坊和晋阳皇家庄园铁坊所锻造出来的钢制犁铧具有一定的弧度,使得耕犁在操作起来更为顺滑。 别看这一点点改变,就使得耕犁的效率提升了一成多。 短暂的劳作也许给人一种很新奇的体验,如果是经过连续十数日如此单调的枯燥劳作,人们就连欣赏一眼春天原野景色的兴趣也没有了。从开始耕作到播种,中间足足有十几天的时间。只有在完成了这一切,再站在田间地头欣赏着一望无尽的平坦田地,才会在心底油然而生出一种改造天地的自豪感。 忻代盆地春播还在进行中,李岌却从飞狐陉到了山北,位于武州断云岭处正在兴建的铁工坊是他在山北建设的重点。 忻代盆地周边的五代山和云中山都是铁矿富集的地区,忻口龙首山温泉庄园自然也是不会少了冶铁工坊。这个年代钢铁产品的利润巨大,而且随着自家的机器作坊里用到的铁件越来越多,钢铁生产成了李岌最为看重的事情。 群山环抱的山北武州和妫州盆地气温要比一山之隔的云州和张北草原温暖得多,即使是在冬日,平均气温也要比塞外高出十多度。 新的冶铁工坊的地点紧挨着断云岭的羊河大坝,距离武州以北约有十来里路。这里从去年夏年就开始作着围堰修筑拦河大坝的准备,不过到了去年秋天才算是正式开工,到现在这座一直都在施工的拦河大坝已经进入到了工程收尾阶段。 武州附近的山坡上十几座石灰窑、水泥窑和砖窑几乎不停歇地冒着黑烟,努力破坏着这里原本山清水秀的自然环境。这里的石灰窑有几孔是专门烧一种“灰粉”的,一开始大家也不知有什么用途,等到今年春季后拦河大坝开始正式筑基时,许多工匠这才知道,这种“灰粉”被匠头们称之为“水泥”。 用这种“水泥”掺上砂子、碎石子搅拌在一起,浇筑出来的坝基在凝固后就好像变成了一整块巨石,十分的坚硬和牢固,如同整块的山石一般。做为监工和领工的匠头们脸上充满了自豪,如此神奇之物是自家天子“得天神授”才能弄得出来,让许多第一次见过混凝土的山北官员们都啧啧称奇。 开春之后,羊河里的水开始暴涨,河面上波涛翻滚,但是去年已经建好的溢水坝围挡的水库已经开始蓄水,只不过许多涵洞和农渠还没有修好。 李岌到了武州后,没有休息,就直接前往断云岭的工地巡视这冶铁工坊和拦河大坝的施工进度。 枣骝马沿着河坡东侧坑坑洼洼的土路跑过去,放眼望去,河谷的两侧都是大片的农田,田地里长满了绿色的麦苗。由于有山地的阻挡,山北的宣张盆地气温比云州要高一些,一年也能够收获两茬的庄稼,在秋天收割完谷子或是糜子之后,还能种上一季冬小麦。 断云岭一侧的羊河谷地,附属设施还在紧张施工中的蓄水大坝工地就呈现在了眼前。 由于水泥的产量十分有限,山北屯驻各军所建造的几座蓄水大坝依然以传统的砌石水坝为主,混凝土只用于建造涵洞和水力工坊,以及部分大坝需要加固的部位。除了工坊下方的两道泄水涵洞,这高达五、六丈的拦河大坝并没有任何闸门,主要的泄洪方式也是采用传统的溢水坝形式。这种拦河蓄水大坝在行家的眼里并不算稀奇,唯有用混凝土所浇筑的斜槽式涵洞会让人很感兴趣。主要是混凝土在硬化后居然如同山石般坚固,显得颇为神奇。 李岌没想到山北防御使裴约也在工地上。 这位四十多岁的老将在见过对于直面契丹的山北的防御体系构建也算是相当重视,在见识过李岌在北线沿羊河所修筑的张垣城、阳川城和怀戎城后,倒也是对于这种新式的棱堡城防御性能赞不绝口。 裴约身材高大,穿着一身绛红的公服,头戴乌纱幞头,背着手站在混凝土堤坝上仔细研究着一架正在准备安装的水轮机,倒也显得很随意。他面如黑炭,长得跟nba球似的,反正是李岌很难把这副形像与史书中所谓的儒将联系起来。 “见过陛下。”见到李岌到来,裴约站在了涵洞一头,拱手说道 李岌在见到裴约后跳下马来,抱拳笑道:“裴将军怎么也过来了“看不出来你还对水利很感兴趣。” “微臣只是在山北转转,顺便看看陛下所主持修建的这些水坝,这些工程确实是些利国利民的大好事!”裴约在脸上带着笑意说道。 像安金全、元行钦、夏鲁奇这样支持自己的晋军老将,李岌还是保持着足够的尊重,这些人在晋军中的影响力,有时候比自己还要大。而且他也希望这些老家伙们活得长久一些,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些老将,才是晋军安定团结的基本因素。 这些老同志们打了大半辈子仗,也没有多大野心,所求无非是身后的富贵,在这方面,李岌自认在这个世界,没有人会比他更为拿手。 李岌准备把一部分的铁坊的股份转让给这些勋贵们,政治集团的形成首先就是从共同的经济利益而开始的…… 七三、出师河北 却说李嗣源扶立皇子继嶦为帝,依然自命为监国,还继续留在留在兴圣宫里当朝,只把原来的福延宫分给了小皇帝兄弟居住,以好就近监视。 枢密使安重诲以扶佐李嗣源有大功自居,侍宠而骄横不止,在朝堂剪除异己,扶植亲信,也是权势熏天。李嗣源的侄子李从璨,本是一员猛将,为人刚直,与安重诲发生冲突。结果安重诲弹劾说李嗣源去年前往汴梁,平定朱守殷叛乱时,命李从璨留守皇城时,他酒后戏登御座,有谋反之心。 李嗣源听信安重诲谗言,竟贬从璨为房州司户参军,随即赐死。 现在李嗣源大权在握,犹如一国之主,也似乎变得昏聩起来,手下大将包括几个儿子也开始各怀心思,渐生乱象。 义武节度使王都,爱女许配给了太子继岌,与庄宗结为姻亲,自然是与晋阳为一体。前两年李嗣源初进洛阳,各地不安,也只能是曲意优容,不加计较。现在地方渐渐安定,监国李嗣源在安重诲的怂恿下,便命王晏球为北招讨使,发兵讨伐定州。 在另一时空历史上,李嗣源讨伐定州时,王德四面无援,只得投靠契丹,结果契丹国主耶律德国派出的两支援军,都为后唐所败,王都固守定州一年,终为唐军所破,身死族灭。 现在王德在得知南军来攻后,当然是第一时间派人向晋阳方面求救。 四月中旬,王德所派使者到晋阳时,李岌刚从山北返回,在得知南军进攻定州的消息后,立刻召集众将商量对策。 对于自己老丈人的危机,自然不能坐视不救。 李岌一边命令晋阳周边屯驻各军抽调六千兵马到北苑大营集中,一面命令山北留后符彦超、山北防御使裴约和新州刺史白承福统军在儒州待命。 四月二十日,正是烈日炎炎,在晋阳宫的命令下达后,所抽调的六千晋阳军和三千禁军齐聚晋阳北苑大营,正整装待发。 由于快到麦收时节,不能耽误农时,李岌在接到命令后并没有让全军出动,只是从各屯驻军营调遣了一半的兵力前往河北,去支援王都对抗南军。 晋阳禁军三千亲卫骑军和八千步军,另外还有张慕晋率领的三千晋北蕃部人马。自己这出兵打仗,总不能让这帮手下各部落也闲着。让李岌感到有些意外的是,在自己的命令下达后,府州刺史折从远居然率二千五百府州骑军也赶往晋阳,准备随同他这位天子一起出征。 这次派军跟随行动明显是在向他这位皇帝在示好。 在华夏历史上西北有名的“折家将”就是从折从远这一辈开始算起的。折从远因为避讳后汉高祖刘知远的名讳而改名为折从阮,他有位在后世演义里非常有名的孙女婿叫杨业,他的孙女折太君在后世的演义里被改称作了“佘太君”。 府州折家和党项拓跋氏一样,本是鲜卑后裔,世居陇南洮河一带。后因土蕃强盛,随党项羌内附唐朝,迁居于黄河曲部一带游牧定居,由于与党项羌部混杂在一起,到了唐末时已经明显被党项同化,算作是党项八部之一。 不过,府州折氏部族由于汉化较深,却不听命于党项首领的拓跋部调遣,反而是臣服中原王朝,在极力限制党项羌向河东和云内一带的扩张,也算是有些奇特。 可能是害怕自己的部族和地盘被党项拓跋氏所吞并。 李岌用了两年时间,把晋北、云州和山北的军户扩充到了三万余户,反正是赚到的钱粮又投入到了新的军屯营地的开发上面,看似每年赚得不少,其实也是囊中空空,可没有多少积蓄。这也没有办法,养军和扩充实在是太耗费钱粮了。 究竟自己手下的这些“屯田厢军”战力如何,李岌心里并没有多少底。不过,元行钦、符彦卿和安审琦等手下将领们却都是信心满满。不为别的,只因这些军卒因为生活较好,一眼看上去基本上是身强体壮,满面红光。 反正饿上一两天应该没啥问题,不像国内其他的部队,如果饿上一天不吃东西,差不多就要虚脱崩溃了。 现在晋阳北军的生活和体力储备看来要比南军稍好一些,持续作战能力要强于对方。 晋阳城北苑大营的大校场上,两面绣有巨大的唐字和李字红色帅旗在营中的将台前升了起来,迎风猎猎飞舞。即将出战的近万名晋阳大军,顶盔贯甲,已经列队整齐。临时搭建的点将台上,李岌也是一身戎装,正在主持者出征前的祭旗仪式。 亲将康九牵上来一头黑牛,元任手持一把雁翎弯刀,一刀刺下,将黑牛的大动脉和喉管割断,飞溅的牛血洒向旗杆。 似乎喷得不太准! 这些都是末节,李岌对着面前架好的一个铁皮喇叭,对着列队的大军喊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如今正是尔等建功立业之时!军中的规矩大伙自然也是很清楚,如果到了战场上,谁要是不听号令,就别怪到时军法无情!” 李岌只简单说了几句,其后就直接抓起一把令箭,然后开始点将。 在分配任务完毕后,李岌站起身来:“诸将听令!全军即刻出征!” “诺,全军即刻出征!”高台下响起轰然的应答声! 随着沉重的战鼓声开始擂响,李岌只是静静地看了自己手下的近万将士一会儿,并没有说话,随后点了点头,站在他身后的传令官何栓挥动起了令旗。前军主将王全斌首先上马,冲着天子李岌双手抱拳行礼,其后率领本队人马就驰出了校场营门,其后是符彦卿统带的左军和康泰统带的右军,再后是中军和后军辎重部队依次出发。 李岌却从晋阳书院抽调了六百少年亲军,由他们护卫随行,与辎重部队走在了一起,中军反而由枢密使元行钦统率。 共和二年四月二十日,李岌在称帝后亲率晋阳军步骑一万五千余人马,兵出太原,开始救援义武军。 与此同时,留守山北的大将裴约和白承福也在接到军令后,也只得点起五千兵马,前往蔚州,与蔚州刺史安审晖会合,共八千兵马,由飞狐道前往易州。妫州防御使符彦超则开始屯军南关,威胁幽州北方…… 七四、井陉关 从晋阳通往河北的大道最近就是经阳寿,过平定(阳泉)、承天军寨(娘子关),再经井陉关这条道路,和后世的铁路线基本重合。井陉是太行八陉之一,现在承天军寨掌握在晋阳军手里,而井陉关则控制在镇州成德军手里。 不过在同光年间,成德军节度使符习移镇青州节度使,带走了大部分镇州军,其后庄宗李存勖有意削弱成德军镇,驻军在任圜任留后和郭崇韬出任成德军节度使时都没有恢复,兵力有限。 大军在太行山中行军,尘土飞扬,太行山上的植被要比后世要茂盛一些,倒也满山绿色。只不过山上林木稀疏,并没有特别大片的森林。通往承天军寨的道路刚经过整修,在重新用混合了石灰的黄土夯筑压实后,运送辎重、军械和粮草的车辆行走在上面,已经不像原来那般颠簸。 在大军到了阳寿,云州突厥部首领,寰州刺史张慕晋和府州刺史折从远已经各率两千五百蕃部骑军赶了过来,遂与晋阳军合兵一处,出承天军寨,沿井陉前往镇州。 由于营帐都在后军的辎重车辆上,一万余步骑军再加上还有五千名运送辎重的辅军,大军每日只四十余里的行动速度慢得令李岌感到简直难以忍受。除非是数日内自带干粮的短距离作战,否则并不能加快行军速度,大军的行动速度实际上是受辎重车队所制约的。 李岌所率领的这支两万五余人的晋阳军,实际上真正能用于作战的战兵也只有一万余步军,真正的骑军只有由元任、张慕晋和折从远三人所统领的八千骑兵,其余为辎重部队。 晋阳军和山北军最大的特点就是装备好。首先黑呢布服装都很整洁厚实,即保暖又舒适,另外普通军卒身上都穿着加了锁甲的轻棉甲和头盔等护具,每人都配备有一把窄长的腰刀,另外三分之二的步卒都配备的是钢驽,只有四分之一的人员装备有作为长兵器的长枪。骑兵的装备基本上是骑弓、腰刀,长兵器也是骑枪,整体的装备水平甚至已经远远超过了南军部队,这也是元行钦等将领很有底气的原因。 大军出行应该旌旗招展,军容整肃才是,可是沿着汾河谷地行进的大军队伍却显得很凌乱。斥候和来回传递讯息的传令兵不时从队伍的两侧驰过,向李岌报告着各种情况。大军一路向东,在过了阳寿之后,官道两侧逐渐变得险峻起来。正是夏日干燥的时节,大军过处尘土飞扬,等到晚上歇息下来的时候每个人都会变成土人。 一周之后,大军驻扎在承天军城外。穿过低矮的城门,进入破败的承天军城,李岌不禁感叹,自家祖父两代的治政也不过如此,盘踞河东晋地数十年,也没有对晋地的发展作出太大贡献。 晋阳军出承天军城,刚到了井陉关,准备攻城,就看关城大开,守将居然率关而降。原来井陉关守将韩诜本是阳寿人氏,本是晋军出身,现在见到晋阳军的旗帜后,自是自动投诚而来。 井陉关守将韩诜在降晋后,将李岌等迎入关城,又向李岌简要述说了一下定州的战况。 现在南军已经围困住定州,王都怕李岌不来,还派了人去北安州(承德)向奚部首领秃馁求援,许下了许多好处。奚王秃馁见有利可图,遂率奚军万骑来援,突入定州。 王晏球见番兵气盛,先避其锋芒,于是先退守曲阳。 那奚部大王秃馁见南军后退,便扬扬自得,与王都合兵进攻曲阳。 不料在曲阳附近,反而中了王晏球的埋伏。王都与奚军大败,王晏球乘胜追击,将定州城团团围住,王都与秃馁困守定州城,暂时也是无可奈何,王晏球挥兵急攻,搞得定州城头数次差点被攻破。王德只好坐镇城头,临阵指挥救援,才得以保得城内不失。这时已经是左支右绌,十分危急了,只得求秃馁向契丹国主耶律德光救援。 李岌在听后心里不喜,于是嗔怒道:“他既然去找契丹人,那还向朕求援干甚么?直接找耶律德光来救他吧!” 韩诜道:“陛下莫要恼恨,那王都这不也是没有办法,这生死之下,病急乱投医。况且这契丹人只是图些财货,对于地盘却没有想法。” 李岌听了更是气恼,出言叱道:“正是有这种混帐想法,这老窝迟早都会让人家占了!那契丹虎狼之心,尔等却在做那引狼入室之事!”他端起茶碗连喝几口茶水这才压下心头恼怒,暂时不与那王德计较,与元行钦、符彦卿、韩诜等开始商议下一步行动的计划。 元行钦和韩诜倒很直接,主张直接去救定州。 “这中间不需要什么策略么?”听了他们的话李岌问道。 “这出了井陉关,到处都是一马平川,哪里有什么策略,就是硬拼,顶多与城内联系,实行里外夹攻。”元行钦说道。 听了他这话,李岌发现自己原来读了那么多书基本上算是白瞎了,这打起仗来哪有什么奇谋技巧,晋军的作战方式非常简单粗暴,两军照面,列队,然后……开干! 干得赢就胜,干不过就开始逃跑…… 李岌说道:“我倒是对幽州有些想法,幽州节度使赵德钧乃刘守光旧将,所倚无非是由三千契丹降军所组成的亲军,先帝待其不薄,朕先遣使劝归,若他不从,还有其他办法。” 元行钦道:“臣倒与那赵德钧算是旧相识,愿意亲往。” 李岌摇头:“你乃中军大将,岂可轻易以身犯险,只需派一能言善辩,又有与其相识部下即可,持朕诏书,前往幽州劝服。” 元行钦道:“那么可派余三弟元行锴前往。” 韩诜听李岌如此安排,不由问道:“天子不欲救定州了么?” 李岌看了他一眼后答道:“此乃围魏救赵之策,只要幽州易主,定州之围自解。定州乃是北方重镇,城高坚固,那王晏球暂时还奈何不了城内守军,无须多虑。” 元行钦也道:“陛下所谋乃是全局,实为上策,韩将军当将眼光放远一些,自会体会其中妙味。” 于是李岌命随军参事卢琰草拟诏旨,派元行锴为使,前往幽州诏劝卢龙节度使赵德钧反正,回归晋阳。 七五、镇州城下(一) 等元行锴奉旨离开紫荆关后,李岌又命令道:“可令裴约、白承福大军先移驻易州扎营,正好位于幽州与定州之间,两方有应,等待时机,可任意攻其一方。” 于是大军在井陉关修整一天,于五月十二日,行军至镇州南滹沱河右岸驻扎,李岌与元行钦商议了一下行动方案,即命大军开始渡河。 此时开春季节的丰水期已经过去,滹沱河水位回落,河心处有的地方已经露出了沙洲。晋军的骑兵部队,只接从浅水处涉水泅渡过河,河水激荡,群马已经呼啦啦地跃上了滹沱河东北岸。 在骑兵过河将镇州城团团围住后,步军开始搭建浮桥,李岌却令在浮桥两头建设营寨,并将辎重部队留在了滹沱河西南的营寨继续驻扎。 王德派义武军偏将郑季璘前来联络,李岌留下他在营中一起用食,另外详细了解定州、幽州一带的情况。 在听到耶律德光派了一支万余契丹骑军已经前往定州,不料却又被王晏球率南军奋力杀败,正溃逃往保州,李岌顿时来了兴趣。他立即命令骑将元任与张慕晋两人前往易州南面的的大道,去拦截收容这支契丹败军。 郑季璘却不知天子是什么意思,也不好出言反对。 根据斥候所报,范阳一带的南军已经在涿州集结,扼守城池,歧沟关一带而的几座峰火台也被点着了。看样子幽州方面已经知道晋阳军的行动,准备固守城垣。 李岌也不理涿州方向南军动向,命令斐约和白承福大军继续南移,在易水和涞水交汇而成的白沟河口安营扎寨,作出一副往救定州的姿态,一面派出人员趁夜潜往军都关与符彦超通报,要其伺机谋夺幽州。 晋阳军的大营设在滹沱河右岸,放眼过去,眼前是一片葱绿的平原。 在大军扎营时,李岌立马河西畔,注视着河对岸的动静,一边在静静想着心事。 此时正值夏季,河水并不大,清澈而明亮。 他半眯着眼,在心里盘算着接下来将要进行的这场战斗的规模,从目前的情况来看,自己有很大的机会能在这将要进行的一场大战谋取幽州的归属。 这是一场非赢不可的战斗! 就先与镇军打了一仗。 回到营里,李岌立决召集元行钦、符彦卿、王全斌、元任等一众将领在中军商议下一步的对策。 “那北面招讨使王晏球的主力现于曲阳驻扎,约有两万兵马,宣徽南院使张延朗派相州刺史朱建峰率两千人马驻扎新乐,另有北面招讨副使安审通正率三千骑军从莫州赶来。”元行钦先是简略说了一下目前的形势。 李岌想了一下:“双方的兵力差不多,这仗还有的打。那镇州的成德节度使王建立是怎么回事,一点动静也没有?” 元行钦道:“那王建立还朝,不知怎么就被留在了洛阳,现在是由张延朗代领镇州。” 李岌听了不禁摇了摇头,自己这方面获利消息实在是太慢了,如此重要的情报,却没有报告,看来得加快情报系统的构建,“这么说,张延朗部分兵力留在在新乐,岂不是镇州(真定)目前兵力十分空虚?” 符彦卿听了有些愕然:“怎么?难道天子对镇州有想法?” 李岌道:“这是自然,常言道趁虚而入,那王晏球现在重兵盘踞曲阳,营寨肯定坚固,不可强图,不若引蛇出洞,攻其必救。镇州乃是北方重城,只怕他舍不得丢弃罢。就是他不肯救,那李嗣源也不会愿意!” 元行钦道:“若攻镇州,必要先取新乐,然后再图取镇州不迟。” 符彦卿说道:“张延朗派朱建峰守新乐,与王晏球互为犄角,恐怕其会派军来助延朗。” 李岌道:“正是让他来救,咱们是佯攻新乐,实乃为了伏击王晏球援军,消灭其有生兵力,这叫围城打援。” 商量完策略,过了两天,那奚部大秃馁率军从定州过来,到镇州城下与李岌相会。 李岌则在帐中设了酒宴,席间与奚部大王秃馁相谈甚欢,不时问起一些北安州的情况。北安州就是后世承德滦河流域,当年阿保机发家时就是用计一举袭杀五姓奚部首领,吞并奚部,从而逐渐壮大起来的。 高度白酒还是很管用,秃馁毫不犹豫地答应了李岌一同发兵的要求,王德那边也同意派部将和昭训、杜弘寿率七千定州军一同出战。 等秃馁离开返回本营,元行钦问道:“陛下有吞并奚部之意?” 李岌笑道:“现在还没这个能力,只是想先做些生意而已。” “易州营中的契丹俘虏怎么处置?” “等过一阵押送去山北,编入屯田军。” “那可把契丹人得罪死了,总归是个大麻烦。” 李岌笑道:“早晚都是翻脸,坑他狠点还能消停一段时日。” 大军驻扎在镇州城外,并没有急于采取行动。 共和二年五月二十一日,李岌率晋阳军、山北军及定州军和奚部五千骑军共一万五千余兵马从镇州出发,直趋新乐。然而战前所制订的计划根本就没用到,骑军埋伏于曲阳于新乐的半路上徒劳无功。 原来张延朗听到北军出井陉关的消息,知道镇州守军不多,惟恐有失,自是率领本部兵马返回镇州,只留赵州刺史朱建丰所部一千余人守新乐。 晋阳军抵达新乐城下,对着城头就是一通乱矢。那在城头督战的朱建丰不知晋阳军新式“神机弩”的厉害,竟然身中数矢,被破甲锥透甲而入,直接一头栽倒于城头。守军一见主将身亡,顿时大乱,弃城溃逃,新乐城被晋阳军轻易一举而下。 这种结果却是让李岌有些始料不及,哭笑不得。 进到新乐城里,李岌对众将说道:“曲阳山地众多,不利于骑军作战,反而于那王晏球有利。不若步军径自去围了镇州,那王晏球自会顾及镇州得失,必然要救。还是原来的策略,朕自率骑军伏于其必经之处,半道击之。” 七六、镇州城下(二) 一众将领皆认为可行,于是李岌便命令元行钦为主将,率晋阳、山北步军及定州军,直趋镇州(真定),自己仍然率骑军与秃馁所部留于新乐城中。每日派出侦骑探听敌军消息,却在城中按兵不动,另外鉴于南军中不少军将都原为晋军旧部,家族都还在河东,在士卒中寻其亲友,令其潜往南军大营,进行联络,暗中招抚。 元行钦率大军一万五千余人抵镇州后,于城外下寨,从三面将镇州围住。由于镇州西南紧临滹沱河,却无法断绝城内从水路与外界的联系。 那张延朗被围困在镇州城内,一面遣使向洛阳方面救援,又派人向王晏球告急。 王晏球也是军中宿将,在得到镇州告急的消息后,对手下说道:“镇州乃是北部重镇,城高墙固,北军轻易无法攻下。当年张文礼之乱,晋军大将李嗣昭、史建塘、李存进皆死于城下,暂时无须忧虑。若我轻动,恐为北军所乘,当紧守营寨为是。” 宣徽使朱弘昭道:“招讨使按兵不动,恐怕监国那里无法交待。” 王晏球道:“如今幽州丧失,北军气势正盛,当以先防守才是,消磨敌方锐气。” 于是命手下众将各守营寨,不许出战。 李岌在新乐等了两天,见王晏球没有任何动静,斥候的报告也是南军紧守营寨,守住曲阳城和嘉山险要之处,并不出战。 于是他对众将说道:“王晏球现在死守着曲阳,是当朕真不会攻城么?他现在躲在营寨里,朕偏要迫他出来不可。” 于是命裴约守住新乐,自率大军前往镇州。 这一万多骑军浩浩荡荡开到镇州城下,顿时将镇州围得水泄不通。张延朗在城头见到北军旗帜招展,万马奔腾驰骋的场面,也是胆战心惊,连夜命人潜水出城,向洛阳方面告急。 李岌与元行钦会合后,就立刻到镇州城外察看敌情。 此时正值夏季,开春季节的丰水期已经过去,滹沱河水位回落,河心处有的地方已经露出了沙洲。北军的骑兵部队,直接从浅水处涉水泅渡过河,河水激荡,移驻河西岸的折从阮所部已经呼啦啦地策马跃上了滹沱河南岸。 镇州历来就是北部重镇,城墙高达四丈,外包青砖。作为成德军镇的镇城,在历代的节度使经营下,已经把这座雄城打造得十分坚固,几乎与幽州城相当。 李岌在元行钦的军营里巡视了一遍,突然就理解为什么唐末五代时敌对的双方只要建起军寨后就能够长期对峙了——似乎他们就根本没想着制造攻城器械?!唐末到五代的一百多年战乱,让华夏文明有明显的野蛮化发展趋势。 他抬头瞅了瞅了瞅碧蓝的天空,投石机、楼车、攻城梯、撞槌这些东西应该是春秋时都有的东西,现在不会没人会制作这些玩意了吧?! 李岌和元行钦、符彦卿等来到河边之后,符彦卿瞅着数里外镇州城雄壮的城楼说道:“直接登城么?” 李岌听后简直有些无语,这镇州、定州和幽州并称为河北三大重镇,其城墙高大坚固,这些二货脑子里是怎么想的?直接就要爬墙头强行夺城?! 所以他开口问道:“为什么造投石机攻城?” 元行钦摇着头说:“这打起仗来,时间紧迫,谁会携带笨重的石炮过来?那玩意要好几百人操作,运输起来是个大麻烦。” 李岌这才想起这个时代的投石机还依靠人力牵引投掷,十分的笨重,一般是大城里才会装备用于守城。至于那种配重投石机制造技术,是要等到南宋时期才由蒙兀人从中亚才传到了华夏。 他想了想,说道:“走罢,先回营里,我有事情吩咐!” 跟着李岌回到营寨,元行钦先开口说道:“听说那少年亲军所使用的救治伤兵的法子很有效果,在幽州一战中数百伤兵最后只死了几十个,先给微臣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也没什么,就是通过缝合伤口来帮助止血和伤口愈合,另外就是在手术时要特别注意清理和消毒而已。”李岌平静地回答说。 “这是何理?”元行钦身后的白承福脱口问道。 “呃……就是我们接触伤口的物品比如刀剪、纱布、绷带等物,需要经过杀毒处理。否则这些东西包括双手都会带有大量的毒菌,这毒菌是看不到的,但却可以通过伤口处的血液进入体内。那些伤兵在感染后,身体发烧发热就是由它引起的,死亡的主要原因也主要是因为伤口感染。所以在处理伤口时所使用的东西包括双手、刀剪等工具、绷带和药物一定要保持洁净,并且经过蒸煮消毒后方能使用,另外伤口也要经常做消毒处理,这样才能减少伤口感染的几率。” 看表情,这些人实际上根本没听懂,不过都是一副不明觉厉的模样…… 李岌又给这些人仔细讲解了一下外科手术的一些基本知识,反正听得这军帐中的一帮人是云里雾里,不知不觉间,李岌的形象在他们的心目中变得神秘和高大起来。 到最后元行钦点了点头:“嗯,陛下说的那个……啥手术老臣虽然听不太懂,但似乎觉得陛下说的很有道理。那种用针线给人缝肉的法子果然是大妙,这样的话,我们就在太担心会出现太多的伤兵了……” 那和昭训听了也是抚掌道:“有了这种的救治办法,属下也觉得可以强行攻城!” 李岌听了后吃惊地半张着嘴…… 卧……靠!这帮杂碎这么详细地询问医疗技术,并不是为了学习,而是为了要强行攻打对方重兵防守的坚城,不惧伤亡?! 李岌瞪了这些二货几眼,这才开口说道:“暂时不要攻城,这辎重队带有百余营造工匠,还请稍等十多日,等那些工匠们制作出一些攻营器械,再开始攻城不迟!” 元行钦听了睁大双眼:“十多日哪能制作好攻城器械?!” 李岌问道:“怎么,朕说话还有虚言么?” 元行钦吓了一跳,连忙说道:“微臣失言。” 李岌哼了一声:“攻城的事,由朕做主,你们现在多想想等那王晏球离开了曲阳,怎么收拾他!” …… 七七、投石机 将近三万北军将镇州城团团围住,有些奇怪的是,城内的守军并没有显得特别慌乱,而是城门紧闭,看样子是准备长期坚守,并没有任何投降的意思。 他们对镇州的防御很有信心,这确实让李岌有些恼火。 当即就下令各军分派人手,在河谷两岸进行伐树,其后在工匠的指导下,在营内制作攻城器械。 楼车、攻城梯和攻城车也没什么两样,李岌将几名主要的匠头叫到自己的中军营帐里,连说带画,给他们详细解说着投石机和弩砲的制作技术。主要是那种蒙兀人从西方所传回来的配重式投石机,另外就是和弹弓原理相似,使用导轨进行投石的弩砲。 唐代的重型投石机主要是靠人力或是畜力来拉动的,运用的也是杠杆原理,问题是每架投石机需要配备一百五十到二百多名人员来拉动投石杆,而且不容易协调一致,人力的浪费也过多了些。 李岌按照蒙兀投石机原理所做的改进实际很简单,就是让原来使用人力拉动的这一头装上配重石,这样,杠杆的另一头只要用滑轮组拉下来,装上炮石,用机括将拉绳放开后,炮石就能够自动发射出去了。这样的话,每架投石机最多只需要配上二十多名战兵。 这道理很简单,实际上就是二百五十多年后蒙古人所使用的办法。 唯一有难度的就是滑轮组的制作。 滑轮这东西在先秦的时候就出现了,但很奇怪的是用几个滑轮组合在一起能更节省力气的滑轮组原理却一直没被发现。究其原因,李继岌认为可能是工匠们的地位很低,因为制造一个滑轮出来并不便宜,而那些有了些身份和地位的匠官们的思维已经僵化了。这个年代工匠们的手艺还是蛮值得人敬佩的,只使用斧子、锯子、錾子和刨子就能制作出一些很精密的木质配件出来。 对于后世懂得杠杆和机械原理的初中生来说,这种配重式悬臂投石机的原理十分简单。 配重式悬臂式投石车,就是那种在一头装上配重箱,然后另一头延长悬臂,再给悬臂安装上一个用来装砲石的皮兜。只要压下悬臂,把凿圆了的砲石放在皮兜子里面,最后猛地松开拉索,配重箱依靠自身的重量就会自然让延长臂猛地向上扬起。等到开口的皮兜子甩到最高处时,扬臂猛然停顿,皮兜子里面所装的圆石自然就会被投掷出去。 一般情况下,扬臂越长,石头被投出去的就越远。 李岌知道这玩意如果被草原上的契丹人学去的话,会对现在由于唐末战乱虚弱的中原人造成多大的伤害。所以在制作投石机前,就要求所有参与制作和操作投石机的人员,他需要全部带回晋阳,安置在太原附近的军营里。 这个要求看似很无理,但在李岌稍作解释后,元行钦顿时就明白了过来。 李岌在出征时,考虑到了要攻城,实际上是带了许多铁制的配件过来的,营中工匠们所需要做的只是伐木,然后制作出支架和杠杆等大的结构机件出来。 只用了三天的时间,两架粗糙的悬臂式投石机就造好了。 一帮原来经军中的军将们迫不急待地赶到了滹沱河边上,观看投石机的初次试投试验。 悬臂被拉了下来,然后两根固定用的麻绳被绑死在了支架上。元任亲自指挥着四名军卒将一块大约超过了100斤的圆石放进了皮兜子里,每个人都很想看看,这架似乎少了一半的投石机能把这块巨石投出多远。 匠头郑昇是鲁达的弟子,原来是制造和操作过投石机的,所以就由他负责指挥,石敢的一些手下来进行操作。 石敢在手里拿着把锋利的刀子,插进绳子里面,然后对另一侧操作的军卒说:“在听到喊放的命令后,咱们一起割断麻绳!” 那军卒点了点头,李岌却要求所有无关的人离投石机都远一点,谁知道这么一大块石头扔出去,会出现什么意外…… “预备……放!”郑昇在大声喊道。 石敢和另一侧的军卒几乎同时抽动刀子,割断了固定扬臂顶端的麻绳,只听到一阵吱吱咯咯声响起之后,沉重的配重箱迅速地将扬臂压起来。 “嘭!” 配重箱落在了座架上,发出一声巨响,只见扬臂一顿,在它头上跟着一起旋转的皮兜子里巨大的圆石呼啸着就飞了出去。圆石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飞出大约五百步的距离,然后重重地砸进了河滩边上的树林里,将两棵碗口粗的桦树拦腰砸断,声势惊人。 第一次的试射就非常的成功! 观看的人们发出一阵欢呼,随后另外两架投石机的试验也取得了成功,唯一的毛病是几台投石机投石的远近不太一致。几位大将也是跃跃欲试,最终也加入到了试投的行列之中,似乎玩心都不小,仿佛是见到了新鲜的玩具,童心未泯。 元行钦在观看了效果后,咽了一下口水后说道:“很好,这玩意直接就能把城头的防箭胸墙和木盾砸烂!” 李岌所指挥制造的另一样攻城武器是弩炮! 这是一种类似于床弩、大型弹弓和投石机混合在一起的东西,也就是把这三样攻城器械组合在一起的一种攻城器械。有点像是座大号的弹弓或是石弩,只不过装上了导轨而已。 弩炮这种东西实际上在春秋时代就已经出现,不过由于准确度和射程不够,甚至还不如投石机好用,所以许多人都不太喜欢它,所以慢慢就有了被淘汰的趋势。李岌对弩炮的改进是加了一条带有凹槽的导轨,这会让它射击的准确度提高了不少。 这玩意重要的是砲石,一定要打造的十分圆滑,才能达到更大的杀伤效果。 十多天后,已经有数十台各种的攻城器械被制作出来,然后在镇州东城外大约五百步之远的地方开始组装了起来。 有北军重兵守卫,城头守军就是看到北军在组装攻城器械也是干瞪眼,无可奈何。 …… 七八、攻城 清晨,朝阳初升。 十二台投石机和二十六台弩炮车已经架设在了镇州城外东南四百步之外。 这一排的攻城器械,显得十分壮观。 攻城先攻心,李岌在军中挑选了数十名大嗓门的军卒,在手里举着个铁皮大喇叭,在攻城前先对着城头上喊话,企图动摇守城军卒的军心。 不过,张延朗的部下大多为梁国降卒,看样子晋阳军所喊的山西话很难打动城头上防守的河南人。 “开始吧,这些人已经留着没什么用处了!”骑在枣骝马上的李岌冷冷说了一声。 轰!轰轰! 巨大的石块划过了天空,、飞越百十丈的距离后重重地砸在那巍峨的城墙上。 城墙在剧烈地颤动着,崩碎的砖石和泥块在四处飞溅着。一些石块划过了墙头,落入城内,砸塌了靠近城墙处的一些民房,造成了令人惨不忍睹的伤亡景象。 城墙上,守备的镇军军卒在想躲避,又被军官和督战队驱上了城头。 守城的军卒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攻城器械的威力了,晋阳军推出的各种攻城器械让自己人看着新奇,却让城头上的守军感到无限的恐惧。投石机、弩炮、床子弩,晋军似乎根本就没有想登城,而是在试验各种远程攻城武器的杀伤能力。 没有人能够知道,镇州这座孤城能否在晋阳军开始发起凌厉攻城后再坚持下来。 与此同时,晋阳军的大营中,攻城器械的建造仍在一刻不停地进行着。 如此的试验,进行了足足三天的时间。 “为什么还不下令攻城,某看城头上的镇军已经少了近一半?!”元行钦十分不解地看着李岌问道。 “着什么急,等城头上没人时,不是更为容易吗?”李岌淡淡地回答说,“现在守军士气保持得还行,要把他们抵抗的勇气彻底打消干净!我只是很奇怪那张延朗用了什么法子,居然会让这些人给他卖命?” “那有什么,底下督战队盯着,后退就是个死!”元行钦不屑地说道。 “那也不容易啊,也算是个人才,可惜了!”李岌叹息了一声,“张氏及从者一个不留,这次不杀一儆百,以后这种事还会层出不穷!” “那造那么多攻城器械作什么?就不怕浪费?” “嘿嘿,还要攻一座坚城啊,万一王晏球不出来,就只能硬砸了。”李岌苦笑了一声说道,这次定要对方毁灭在自己的手里。 战争,没有什么心慈手软的余地。 傍晚时分,天空中的晚霞似乎都隐隐浸出鲜血的颜色来。被各种攻城器械连续攻击了三天后的镇州城内,更是已经被鲜血淹没了。城垣残破,城内更是被砸烂了上千间房屋,死伤已经有数千人之多。 到现在,晋阳军居然还没有开始攻城。 这种光挨打又无法还手的状态是最让人感到绝望的! 另外就是,每天晚上,晋阳军便不时对城头发起突袭,攻城武器齐发,等守军被惊醒全部冲上城头后,便又退了回去。这搅得整夜都不让人睡个安稳觉,也是够让人崩溃的。 看样子北军并不愿意在镇州城下损失太多的兵力,晋阳军的驽砲、巨箭、投石朝着城上城下如冰雹似的招呼过来,这样高烈度的战斗整整持续了三天,直到夜晚战事才会稍停,城上守城的士兵这才能稍稍缓过劲来。 至于城内,是无数的尸身和残埂断壁,负伤者在地下哀嚎、呻吟,血泊之中,是令人不忍卒睹的惨烈场面。 “应该差不多了,今晚开始攻城,从北城开始!”李岌在天黑前,站在一处搭建起来的高台上,望着城内的景象轻声说了一句。 “陛下的手段实在是高明,故意将北城的攻势减弱,好让守军放松警惕,却没想到我们会把突破口选在了最远的地方。”老狐狸白承福顺口就拍了一顿马屁。 “好,某家这就去准备!”元行钦说着就准备走下塔楼。 “你不准去,人员都已经安排好了,由你的亲军都将王赏带队!”李岌却是拦在他面前,大声说道。 开什么玩笑,你这样的大将要是死了,老子这不白折腾了?! 攻城战其实死亡率相当得高,虽然这几天已经把守军的士气打击得不轻,谁知道会有多少人选择拼死抵抗?! 张延朗依然决定顽抗到底! 等晋阳军的攻势稍停,张延朗便亲自领着城下等候的军卒上城来与人换岗、清点伤兵。 城头和城内伤亡的惨状也让他感到胆寒,可是,开弓没有f回头箭,这不抵抗,终归也是死路一条啊! 李岌是不会放过他们这些叛军的,尤其是他还跟着安重诲一起杀了确王李存纪! 拂晓时的一弯残月挂在了西方的半空,还真是让人感到无比的凄凉啊! 深夜了,晋阳军在城外所竖起的投石机又发动了起来,继续发动例行的骚扰性进攻。 早起巡察的张延朗站在南城门楼上,看着抬着云梯,稀疏的攻城队伍感到有些可笑。 北军还真是有些不屈不挠啊,已经连续三个晚上,认为某家还会让当么? 在铺天盖地的箭雨、投石中,有的人架起云梯,在呼喊声中试图登城。 城墙上方的守军并没有疏忽,每一次都针对晋阳军的袭击都做出了及时的反应。不过,不再叫醒轮休的人员上城而已。 以前,大家可没见识过如此众多和五花八门的攻城器械。 “……但我们要守住,我想活下去,如果城头失守,谁也别想活……”下了城头,张延朗召集自己的亲信们,给继续打气道。 可是,北城的喊杀声怎么突然大了起来? …… 黎明之前,镇州北城。 四架楼车被缓缓推近城墙,箭楼上的晋军弓弩手们在全力压制着城头防守的镇军,箭如雨下。本就只留守巡守人员的城头防守兵力更显稀少起来。 最早的数架云梯已经搭上了城墙。 晋军的投石机这次所投掷出的是被点燃的草球,这种干草球混合了油脂和火药,落在城内后,立刻熊熊燃烧了起来,形成了一道燃烧的火墙。这个时代的靠近城墙下多为贫困人家,民居又多茅草屋,瞬时又有许多房屋被点燃,为又引起了更大的混乱。 “擂鼓攻城!!”骑在马上在高处观战的李岌大声命令道。 咚!咚!咚!…… 惊天动地的战鼓声开始急促响起。 七九、破城 负责攻打北城的先锋是亲军大将元任,在他的再三恳求下,考虑到登城部队也需要统一指挥,最终李岌还是同意了他的请战。但愿他别像原来死在镇州城下的史建塘那般倒霉! 反正元行钦是不让冲锋的,李岌死死把他拽在自己身边,一起观战。 晋阳军开始了真正意义上的攻城! 作为先锋的六百勇士身披重甲发动了进攻,辅兵们已经推动着巨大的云梯搭上了城头,亲军大将元任在手里拎着把大砍刀,身先士卒冲在最前面。 守军无法冲过火海,只能从两侧向城下涌来的晋阳军攻城部队施放羽箭。 一架架攻城梯开始搭上城头,数百名晋军选锋已经开始沿着攻城梯和云梯奋勇向上攀爬,镇州城的防守已经是危在旦夕。只是晋阳军用投掷的火球形成了一道火墙,增援的镇军被烈火阻拦,无法冲过去,城头指挥防守的高察束手无策,只能是急得直跺脚。 元任身披重甲,带头踩着梯子奋力的向镇州城头发起猛烈的进攻。 站在城头上的守军指挥,看上去很年青,显然缺少经验,指挥中出现过几次破绽和疏漏,这或许就是自己突破城墙的最好机会。元任攀上城头,身体如同一只巨大的猎鹰一般跃起,就直扑那正在指挥的镇将。 见到跃上城头的元任,作为张延朗亲信的高察第一反应不是后退,而是大喝一声,举起手中的长枪,猛的就朝着元任扎了过来。只见元任挥动盾牌,将长枪格挡开,身体只转了半步,手中的大刀就砍在了高察的颈部。 头颅飞起,只见高察喷血的身躯就从城头上栽了下去…… 看到此情况,城头防守的镇军一阵慌乱,有人在惊惶的大声呼喊“将军死了!” 有人开始逃跑,趁着镇军惊慌失措的时间,又有不少的晋阳军攻上城头。 元任精神大振,指挥着登城的选锋开始追杀慌乱中的镇军…… 晋军已经如潮水一般涌上城头,当看到弓弩手们已经顺利登城后,李岌知道,镇州城差不多已经被拿了下来! 到了黎明时分,晋军已经占据北城,攻入城内。 镇军此时见到城破,纷纷溃散,镇州叛将韩时死于乱军之中。 不过,整个战事的进程并没有李岌所想象中那样进行得十分激烈。当晋阳军成功登城,在占据了一段城墙之后,城内固守的南军顿时就崩溃了。 结果晋阳军只用了伤亡一千多人的代价就攻克了有八千多南军所防守的镇州坚城,张延朗死于乱军之上,南军副将刘昫见事不可为,干脆打起了白旗投降。 这个年代的武将们心里似乎都没有丝毫为党*国尽忠的念头! 这种结果,看得李岌也有些目瞪口呆…… 这都是些什么人啊,说投降就投降,说好的忠义和气节呢?! 要真说起来,那玩意还真不能当饭吃。 元行钦从前面过来之后,正看到李岌正在指挥手下拆卸那些攻城器械,于是舔了舔嘴唇笑道:“这玩意真是很好用!”想想当年,晋军围困了镇州城超过一年多,战死了四位大将才算把这座坚城拿下,怎么现在变得如此容易,总让人感觉有些不真实。 “雕虫小技尔,这就是工匠的厉害,将军若是有心,以后多和将作监的人打交道。”李岌笑了笑说道,“还有些好东西没用上,等几日用在那王晏球身上。” 李岌并没有让大军开进城去,而是令元行锴带着两千晋阳步军在镇州城内恢复秩序,安抚民众。唐末五代时,各军阀在攻破城池后,都会纵兵劫掠,军纪败坏,可是这一次,在维护治安的禁军砍杀了一些在城内抢劫的军校和城内趁火打劫的泼皮无赖之后,破城后的混乱顿时就平定了下来。 畏威怀德,手下军将们再看到李岌这位年青的天子时,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些畏惧。 李岌在城内巡视了一圈,任命元行锴为镇州留后,即令大军在城外整休,准备往曲阳与王晏球的南军主力进行决战。 在攻破镇州三天之后,李岌率晋阳大军抵达曲阳。 曲阳这地方正处于太行山边缘地带,而且曲阳城东面紧挨着嘉山,依险而守,不利于骑兵展开。王晏球也不愧是打了几十年仗的宿将,过去在梁军中也素有足智多谋之称,早在嘉山上已经构筑了一个坚固的城寨,与曲阳城互为犄角。知道现在北军气势正盛,命令手下死守城池和营寨,等待洛阳方面派出的援兵到达。 镇州陷落的消息已经传回了洛阳,李嗣源在震惊之下,令东都留守,大将石敬塘率两万从先驰援幽州,另外命魏博节度使赵在礼、青州节度使符习也率军往援,意图一举收复镇州。 李岌在率大军抵达曲阳后,立即亲往前线巡视。 远远望去,只见曲阳城东嘉山上由夯土和木桩构筑出了一圈寨墙,前满是拒马木桩,还有两道与罗文渠相通的沟壕,诺大的城寨防御十分完备。 说到古代战争,有很多不可预知的因素在里边。这战争的结果,往往取决于概率,都跟“诈金花”一样,凭得就是运气。运气不好时,是一败再败,纵然实力占优,也是徒呼奈何。有些人却往往鸿运当头,稀里糊涂就连着打了好几个胜仗。古人弄不明白其中缘由,往往将这类的人物称之为福将。 后唐庄宗李存勖,征战近二十年从没打过败仗,有几次都是反败为胜,一到了战场上就是这种气运加身的“福将”。 在李岌看来,自己的便宜老爹李存勖有好几场胜仗都是赢得十分侥幸,比如以两万余兵马大败契丹国主阿保机二十万大军的望都-保州之战,刘杨之战和胡柳坡之战等等。也许是登基后运气用尽,这才最终死于乱军之手。 运气这东西虽然是件概率性的玩意,但是有的时候让人不服气都不行。就好比有人打麻将,明明有六九万不停,偏偏去停一张卡七万,就在观战者都骂此人是傻子时,人家却偏偏给来了个“自摸”,登时眼镜就跌碎了一地。李岌并不认为自己能有庄宗那样的运气,而且由于生性谨慎,所以会尽量避免一些冒险的决定。 他的信心来自于后世的见识…… 八十、计谋 北军在嘉山以南安营扎寨,与南军对峙,元行钦却是连日手下轮流南军营前搦战。 这也是一种心理战术,首先在气势上要压倒对手。 对于北军的挑战,南军只是闭门不出,却无人应战。 王晏球知道北军骑兵较多,擅长野战,对于攻营并不在行,所以命令部下紧守营寨,并不理会北军的叫骂。 在前沿巡视一遍,李岌回到营中,召集众将说道:“对方营寨整固,这王晏球倒也算得上是良将,需等几日开始在城外开始架投石机迫他出城来对战。” 和昭训道:“我方乘胜而来,气势正盛,陛下为何要再等几天?” 李岌笑了笑:“这里面自有机要,这几天各位须守好营寨,莫要被敌军钻了空子。” 众将领命各自回营,李岌却叫元行钦和安审琦留了下来,屏退左右后,对安审琦道:“你堂兄固执得很,看样子要跟那李嗣源一条道走到黑。你再修书一封,派家将潜去见他,若是他再不肯归降,就莫怪我到时不客气。” 安审琦领命后回到自己的右军营寨中,又写了封书信,召来自家的亲将安和保,命其扮作南军,潜往驻扎嘉山以北的安审通营中,劝说那南军北面招讨副使安审通反正。 元行钦待安审琦走后对李岌道:“那安审通与李嗣源关系密切,而且魏博兵乱后与霍彦威两个是首先投靠李嗣源的大将,那李嗣源对其信任有加,命其为禁军右厢马军指挥使,把骑兵都交给了他,肯定不会来投效陛下。” 李岌笑了笑:“朕是准备让王晏球杀他!” 这安审通是晋军老将安金全的二哥安官全之子,自少年就跟在庄宗身边任亲卫,但却在魏博之乱后与几个梁国降将霍彦威、段凝、王晏球等率先投靠李嗣源,这才让李嗣源轻易就攻占汴梁,继而进逼洛阳。 所以坑起他来李岌是一点犹豫都没有。 这王晏球是梁国降将,而李嗣源却对其信任有加,这次征讨定州,把他提拔到北面招讨使,诸道各军总管的位置,那些原来晋军出身的将领对于这样的安排自是心有不满。李岌轻取幽州之后,一些出身晋军的将领开始暗中与晋阳军勾结往来。 这在唐末五代是很正常的事情,大家在打仗前都提前找好了退路,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投降,同时脚踩好几只船。所谓的忠义气节,在这群武夫们的眼里本就不值一钱。 所以李岌对南军内部的情况还算是比较清楚。 与王晏球矛盾最大的就是张延朗、安审通、朱弘昭、张虔钊、高行周等统军将领们。张延朗就不用说了,已经死以了镇州城中,这里面张虔钊因为家在辽州,而且之前就与晋阳方面就暗中勾结。 在从幽州出发后,李岌派人与安审通联系,劝其反正,不料却被这厮严辞拒绝,这让李岌更想弄死他了。 安审通是骑军大将,手上有三千骑兵,营寨位于曲阳城和嘉山之间以北靠后的地方。 那安和保扮作南军潜入斥候,潜入安审通营中,在见到安审通后,将其堂弟安审琦所书劝其反正的书信交给他。安审通在读信之后,随即将书信撕碎掷于地上道:“先帝信用奸佞,任由那宦官和伶人惑乱朝堂,某随监国起兵,以清君侧,并没有做错什么。现在你们跟着废太子作乱,这才是取死之道,莫要胡言乱语,回去后给某叔父传话,让其看清形势,早点服从洛阳方面才是。” 安和保是安家族人,安审通自然没有拿他怎样,在叱骂一顿后,就令其返回。 问题是这安和保在离开安审通的大营后,却很不幸被位于安审通大营前面的张虔钊手下的巡逻队“正好”撞见,于是张虔钊在审问几句后,就把安和保押送到了曲阳城内,交给了王晏球处置。 王晏球于是派人将安审通叫来对质,在安审通一顿大义凛然的说辞后,也是将信将疑地把安和保给释放了回来。他虽然头衔是北面行营招讨使,安审通是诏讨副使,虽然军中还是以他为首,但是安审通的骑兵却不归他指挥,这大战当前,也怕惹出乱子。 这军中主将之间有些矛盾也是很正常的,一般都不至于闹得公开反目,王晏球虽有疑虑,但也只要在心里藏着。 可是在两天后,却有手下稗将姜世清突然密报,自己在巡逻时,杀死一个北军密谍,从其身上搜出一封书信,事关重大,只得上报主将。 王晏球接过信来,却是北军与安审通之间约定,将于三日后开始攻城,让其到时里应外合。这让王晏球心中疑惧更甚,不过也没声张,只是更加留意起来。 结果,第二天,他在城上观望,但见北军开始在城外架设和组装攻城器械,这时就更怀疑安审通与北军私下通谋。当在下午,在看到北军确实已经作好了第二天攻城的准备时,王晏球实在是坐不住了,于是就与宣徽使朱弘昭和李嗣源派来的使者崔矩密谋相商,本着先下手为强的想法,将安审通诱入城中,将其及部将温绍琦、李威一并杀害。 李岌闻安审通被杀后,笑着对元行钦道:“大事已定,明天将军可以开始攻城,迫敌出城进行决战了!” 自己掌控大局,在后面出点馊主意,搞些破坏还行,至于行军布阵,还是以元行钦等手下大将们为主。这些人都是打了几十年仗的老油条,具体该怎么打,李岌自然是不好掺和他的意见…… 实际上他也没什么特别的想法。 至于所谓的奇谋偷袭,本来就没这个必要,搞不好反而会让自己的袭击部队折损进去……在有内应的情况下,取胜应该更加容易。但是李岌听元行钦在战前布置时,根本没有考虑内应的变数。自己这几天所花费的心思,似乎并没有计算在内,元行钦的想去是有更好,没有也没关系,并不指望这东西取胜。 这让他感觉有些失落,老资费了半天劲,多少也得有人称颂一番吧…… 八一、接阵 早晨七点,朝阳刚刚升起,敌对双方两边的大营里,部队就开始出营,之后,从山边到河边,排成方形的军阵,向着对方的军营缓缓移动。 在看到北军的攻城器械组装起来之后,王晏球根本不可能躲在城里被动挨打,这必须出城迎敌,不能让敌人的攻城器械能够打到城头。来到这个世界两年多的时间,李岌还没有正式见识和经历过双方列阵而对的真正古代战争。 曲阳的地形并不适合骑军作战,属于是高低不平的半山地边缘,并不宽阔的平地被丘陵和山地分成了小块,另外还有嘉山这处险地。 所以,元行钦下令让骑兵部队在曲阳南面摆开了阵势,以策应后路和侧翼,正面进攻仍是使用步军作战,只留下少数骑兵部队以保护侧翼。南军也是如此,不过是因为骑军较少的原因。不过一般大军交战,都是步军先动,步兵交手过之后,才会是骑兵之间的碰撞。 北军这边,元行钦把装备最精良的晋阳军摆在了中间,作为进攻的主力,看得李岌有些肉疼。 这一战下来,不知又要损失多少手下。 李岌一身玄色盔甲,身后大红的披风,立马在一处土岗之上。 在他身后,立着两杆巨大的旗帜,血红色的战旗迎风猎猎飞舞。 虽然天气晴朗,从立马的小山岗往前望去,能看到数里外大队人马在相互接近,不过视线里这些人都成了一些移动的黑点,看过去比蚂蚁大不了多少。 到这种时候,李岌就无比怀念前世自己那架网购的据说是“军用望远镜”的假冒仿制品,至少那玩意能把看到的景物放大5倍。后来才了解到,军用望远镜是根本就没有5倍的,不过他倒是没有扔掉,偶尔拿出来看看对楼的窗户,也蛮有意思。 在现如果有那架仿冒望远镜在手,整个战场就会清晰地出现在眼前。 一个凸透镜,一个凹透镜,然后装进一个筒子里,李岌觉得把它搞出来并不算困难。 这个时代,打磨玉石、宝石的工匠有不少,也应该会磨制符合要求的镜片。 战鼓声在咚咚持续擂响着,田野间低沉的号角来回和应。 由于地处山地边缘的丘陵地带,两万多步军被分成了数十个较小的,并不是很整齐的阵列,缓缓地向对方接近着。 “汴州军不愧是朱梁时的禁军,看着这军阵,果然不俗!”跟在李岌身边的亲军骑将无任恰好在点评着即将发生的战斗。 “没看出来啊,这军阵也不见整齐。”李岌说道。 “倒不用整齐,而是后方的弓弩手能够根据地形,自动地调整位置,时刻能保持把攻击距离控制在前排枪兵百十步的范围,这样才能在第一拨攻击中对敌人造成最大杀伤。这些都是经验,教是教不出来的。”元任为李岌解说道。 “这么说这汴州步军很厉害?能对付骑军么?” 元任摇了摇头:“最终还是骑军厉害些,两三千的骑军就能够跟数万步军纠缠周旋,而步军如果数量少于骑军,就是被屠杀的份。草原人兵甲不行,打仗全靠着马力,如果让草原上的骑兵像你似的全武装起来,就太可怕了!”说罢,他又看向李岌:“陛下这三千禁卫骑军光马甲每副就值一百六十多贯,目前恐怕是全天下独一无二!” 李岌听了略微颔首,这话我爱听! 说起来,这马甲也算是无意为之。 原来的工艺锁甲制作不易,需要将铁条一个个打成三角环,之后环环相扣。而现在唐明庄园则是用钢丝和牛皮丝、蚕丝制成钢丝绳,然后编织而成,极大地简化了工艺。由于冬天新招募的屯田军户大都没事干,李岌才想起制作马甲这件事来。 整整一个冬天,也只制作了三千多副马甲。 这种用钢丝索所编织制作的马甲和骑兵锁甲,只能抵御弓箭的射击,近距离内还是无法抵挡劲弩的攒射。只不过如果面对草原骑兵,却具有很大的优势。草原骑兵并没有装备弩具,绝大多数骑兵所用的都是木质的骑弓。李岌手上这支禁卫骑军,训练也许并不是很好,可是这一身的行头,加起来价值超过了300多贯,也就是因为拥有水力工坊,自产自销才有能力装备出这么一支花费巨大的骑兵部队出来。 鼓声停顿了一下,然后,十几面巨鼓又一齐擂响,声音惊天动地。 元任眯着眼着向前方两股黑压压,密密麻麻正在接近的人群队伍说道:“开始了!” 果然,他话音刚落,无数的羽箭就腾空而起,在半铺天盖地的蝗虫,然后朝着对方密集的军阵落了下去。 随着一蓬蓬箭雨在半空飞起,战场上突然响起猛烈的喊杀声,进入弓箭射程内的步兵呐喊着朝着对方的军阵发起了冲锋。随着呐喊声响起,箭如雨下,刀盾兵越过长枪队,冒着箭雨,向着对方的军阵发起冲锋。没有任何预兆,两群乱糟糟的队伍就激烈地撞击在了一起! 不到一分钟的时间,两军最前列的锋阵已经互相搅在了一起,厮杀作一团。 李岌端坐在战马上,一副壮阔的战争画面就呈现在他的面前,可惜的是他根本看不出什么门道,甚至连敌我双方都无法分辨出来。唯一能看清的,是有三面红色的旗帜,正缓缓向前,延伸到了敌人的军阵里面。 其中,靠左面的一面应该是符彦卿的将旗,至于右面是谁,他也看不清楚,不过看那青色的旗号应该是定州军的部队。 远远站在战场后方,虽然是在高处,实际上是看不清战场上的情况的。 李岌只看到两团人群都搅和在了一起,也分不清哪是敌人,哪些是自己人。自己这方的弓弩手们还在列着散乱的队形,不断朝着敌人后方抛撒着箭雨。 弓弩手们所使用的破甲棱锥箭头似乎杀伤效果还不错,只不过这种棱锥箭头却需要大的水锤在模具中锻造出来,普通的铁匠如果使用铁锤的话,依靠人工锻打制作起来并不容易。 箭雨没入到南军后方的军阵里,顿时就会造成一片混乱,不过南军似乎也有防备,高举着皮盾继续勇猛的向冲锋。 短兵相接的肉搏战,混乱异常,究竟哪方占优,在后面观战的李岌并看不清楚。 八二、破敌 “敌人很快就会支持不住的,他们的甲衣似乎无法抵御我方的羽箭抛射,后续的步军似乎有些跟不上了!”元任眯着眼睛感叹了一声。 李岌听了这话终于是开心一笑,终于找到了一些自己参与这场战斗的感觉。 前面的将士在用兵器厮杀,后面的弓弩部队依然在努力切断敌人的支援力量,虽然无法像后世的火炮那样做到完善的战场隔断,确实也能起到一些阻击作用。显然,晋军这边的弓弩手们要比对方强了许多。 “南军很快就要后退了,中路的进攻无法奏效,后续的部队被阻截,所以,前军溃败只是迟早的事情。”元任摩拳擦掌看着战场上,似乎颇有些跃跃欲试。 看着他的动作,李岌确实有些想笑,没想到这厮打仗的瘾头还真不小! 王晏球是久经沙场的宿将,他并没有在曲阳城头上观战,而是立马在嘉山前的一处山坡上,俯视着战场。 他选的决战地在靠近嘉山脚下,这里的地形注定了不太有利于骑兵作战,起伏的丘陵是阻碍骑兵冲锋的最大障碍,战马在提速的时候因为遇见了山坡就不得不减速,所以骑兵的威胁就被削弱了一小半。 不过,一直在关注着战场形势的王晏球不由自主地皱了皱眉头,作为己方前锋的五千步军却被对手三千余人的锋阵所压制,似乎有了散乱溃败的迹象。 “擂鼓,敢后退者死!” 王晏球大喝一声,南军的战鼓再次响了起来,在密集的鼓点催促下,原本散乱的南军又奋起勇气,重新稳住了阵形。王晏球手下的亲军在砍杀后退逃跑的南军兵卒,无情的杀戮还是起到了震慑的效果,至少暂时没人再敢向后逃跑。 战场本是大片的农田,但是大军展开,所过之处,原本绿油油的农田尽皆被践踏所毁,到处狼藉。 “张虔钊这厮是怎么回事?到现在还没动静?!”李岌看到战场上又陷入胶着,有些着急地说道。 “他在找更好的机会倒戈一击!”元任半眯着眼瞅着对面的半山坡说道,在战斗开始前,他才知道张虔钊反水的消息。 张虔钊所部是王晏球的预备队,此时正部署在山坡后面,只能看到一小截旗杆。 激烈的战斗还在进行中,李岌看了看在他前面不远指挥作战的元行钦一眼,这家伙稳坐马上,如同石雕一般。眼看着自己这边受伤倒下的军将越来越多,李岌在心疼自己的晋阳军,这厮却心如铁石,根本没有任何调整的意思。 激烈的战斗又持续了大约一柱香的时间,这时,元行钦突然举起了右手。 李岌轻笑了一下,用靴跟轻轻地磕一下坐下枣骝马,坐骑抖了一下脑袋就迈步向前小跑了起来,身后的三千甲骑也随着他一起准备投入战场。元任大喝一声,坐下的战马向前猛冲了一下,超过了李岌,冲在了他的身前。 枣骝马自是不甘示弱,正要向前冲刺,却被李岌勒了一下马缰,有些恼怒地嘶鸣了一声。这是提前商量好的战术,如果敌军不支,作为天子的李岌率先冲锋,更有利于提振士气。 “天子在此,万岁!”元任大喊一声,在马上挥舞着手中特制的钢枪。 “万岁!”三千余骑军在冲锋时发出惊天动地的呐喊,气势如虹。 甲骑冲锋不可能一开始就全速奔驰,而是先策马慢跑。原本就败象以露的南军在看到李岌的天子旗号和冲锋的甲骑后,顿时就阵脚大乱,开始缓缓后退,随之这种后退就变成了败退,最后就成了全线的溃逃…… 王晏球冷冷地注视着战场,对身边的朱弘昭说道:“看到了,前太子还颇有几分先帝的气慨,身先士卒,只是可惜,某家倒想看看他有没有先帝的运气!”说罢,他举起手里的佩刀,“令高行周长枪军阵突前,有进无退!” 他身后的令旗升了起来,传递着主将的军令,战场上号角声呜咽相和。 只是,在他的命令刚发出不久,正在向前行进的高行周军阵后方突然大乱,顿时就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王晏球怒喝一声。 这时,他身后山坡上的张虔钊突然大喊一声:“杀!活捉王晏球!” “杀呀!”张虔钊所部五千余兵马突然喊杀声四起,朝着王晏球所在的山头包围过来! 这时,看到了南军后面混乱,元行钦也是顿时明白了怎么回事,这样的机会哪里还肯放过,“全军出击!杀!” 他到了这时才高举着偃月刀,双腿用力夹紧马腹,带头开始冲锋。 后方安审通的骑军哗变,张虔钊的临阵倒戈顿时让南军处于一片混乱,立刻全线崩溃! 这场战争进行到现在已经没了悬念,就只剩下了一方败逃,一方随后掩杀了…… 溃兵和叛军早就动摇了王晏球的中军本阵,王晏球的中军也被溃兵冲乱,开始败逃的时候,王晏球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难以挽回失败的命运。 这兵败如山倒,王晏球、朱弘昭等人起先还想阻止南军溃散之势,但整只军队都已乱了,单凭这几人手下一些亲军根本就无济于事。两人见到大势已去,也是在亲军的保护下策马弃军而逃。 见到南军溃不成军,晋阳军在诸将带领下带着大军跟在南军后面一路追杀,李岌的亲军见南军已无斗志,按照之前的吩咐,纷纷带头高喊道:“南军也是我们的兄弟,凡放下武器者,一律不杀!” 那些南军兵将听后纷纷抛掉兵器,抱头坐在地上。 南军右军大将高行周正带着几十个亲军纵马奔逃,却正好撞到了李岌亲军队伍的前面。元任一看到他,不由大喜道:“这不是老相识么?还不赶快下马拜见天子!” 高行周此时,哪还敢恋战,掉转回马就跑。元任却是不依不饶,在身后打马急追,眼看追到高行周身后,元任举起手中长枪,一枪刺去。高行周举起手中铁枪,往外一挡。不料元任手中钢枪甚重,高行周并没有完全格开,枪头却刺中他坐骑后脑。那战马忍痛不住,一跤摔倒,在半坡上斜滚几下。 高行周跌下战马,被摔得皮开肉绽,却又被北军赶到,摁在地下捆绑起来。 由于北军骑兵在外围,王晏球和朱弘昭两人被亲军保着,也没能突围逃出去,也都被北军擒获。 一场大战之后,遍地都是血污,伏尸遍野。 曲阳嘉山之战,晋阳军歼敌两万作,在对方出现几处内乱的情况下,自身依然战死将近两千,伤者超过了三千。冷兵器时代的战争,显得十分血腥和残酷…… 八三、回师 李岌看了看血色的战场,不由叹息一声:“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这一战最好能赢得两年的安稳日子!” 元行钦已经把头盔解下来,拿在了手里,听后说道:“树欲静而风不止,那李嗣源说不定会恼羞成怒,亲率大军来找陛下拼命嘞。” 李岌看着元行钦笑了笑:“我祖父收的这位义子,心思沉稳,看似忠厚勇毅,实则内心狡诈的和草原上青狼似的,没有把握的事情是不会干的。他看似掌控了朝堂,可实际上手上可信用的兵将并不多,无非是石敬墉、李从珂还有霍彦威之流,现在遭此严重损失后,加起来也只剩七万多兵马,我赌他不敢冒险!” 元行钦道:“但愿如此,那些降将该怎么处置?” 李岌起身上马后说道:“先进城再说,另外立刻派人去通报各地,就说晋阳军接连光复幽、镇二镇,取得嘉山大捷,歼敌五万余……” 元行钦道:“实际上没那么多。” “把那些契丹俘虏加上就差不多了,这向外宣传的数字总要报得高些,好吓唬一下那些左右摇摆的各地节度使和军将们。” 从充满血腥气味的战场进了有些惊慌的曲阳城,李岌终于是觉得身心疲惫,躺在县衙的后院里就先睡了一觉,一直到傍晚时刻这才醒了过来。 中军掌书记卢琰进来:“陛下,义武军节度使王德闻嘉山大捷,特来犒军。” 李岌道:“这回来得倒快,怕是朕占了新乐、曲阳不给他么?” 于是在县衙升帐,召集众将,将擒获的一干南军众将押解进来。 王晏球被缚绑着押了进来,见到部将张虔钊、姜世清皆立于堂内,于是说道:“我待尔等不薄,你们何忍背叛于我?” 张虔钊张口欲答,却见李岌起身怒道:“先帝亦待汝不薄,汝何故而背先帝耶?!”说罢,步入堂下,捉住杜晏球就是一顿拳打脚踢,边打边骂道:“尔等不忠不义,累得先帝身死,还有脸说别人么?!” 杜晏球被揍得鼻青脸肿,满脸是血,但听李岌叱骂,心里羞愧,却是不敢还口。 李岌揍得杜晏球一顿,怒气略消,这又看向后面的朱弘昭。 宣徽使朱弘昭道:“微臣愿归顺天子!” 李岌听了后旋即又怒道:“朕手下有的是统兵之将,要尔等反复小人做何?等着你们背叛么?”说罢对着朱弘昭又是一顿拳打脚踢。 他又来到高行周面前。 高行周高声道:“士可杀不可辱,今日被俘,但求一死,陛下何必辱人太甚?!” 李岌冷笑道:“你先事燕,后降晋,又背先帝,嘴上说得倒是硬气,还真当自己是个好汉?!”于是又对高行周拳脚相加。 卢琰在底下看着目瞪口呆,于是侧过头来看向身边的元任:“陛下这是作何?” 元任道:“天子今天在战场上被亲军死死护在中间,没捞着杀敌,心里戾气难消,就是想揍人罢了!” 卢琰听后,只得摇头无语。 李岌把这几个南军俘将挨个揍了一顿,怒气消解大半,遂回到座位上。 安审琦已经听说了安审通的死因,上前一步道:“末将愿亲斩那杜晏球这厮!” 李岌听了却摇头道:“其罪不及死,将他们押回晋阳,徙这几人替朕喂猪牧羊十年!” 在处置南军俘将后,李岌即大宴军将,犒赏三军,其后又命裴约、符彦卿率军押送两万余南军降卒徙山北、云州,安置于各屯田军营,编入军户,以充实边地戍防。 且说李嗣源命石敬塘率军三万以援幽州,刚走到沧州,就得到了南军兵败嘉山,王晏球全军覆没的消息。又有魏博节度使赵在礼奏称军心不稳,不欲离镇。李嗣源知道其心怀疑惧,不愿出兵,可目前的情况下,也是暂时无可奈何。 在取得嘉山大捷后,李岌又得到一个好消息。原来投靠契丹的卢龙节度使卢文进,因为耶律阿保机死后对述律氏心怀疑惧,主动联络投靠中原王朝。正好契丹新国主因秃馁所请,派惕隐特里衮率骑军七千余往援定州。 契丹军行至平州,却被那卢文进在李岌所派元行锴的劝说下,诓入城中,待得酒宴上灌醉后连那契丹骑军一并擒获,只当作投名状来投后唐。 李岌闻报后大喜,亲率大军前往幽州,现在他只得亲自坐镇,生怕那契丹新主耶律德光一怒之下,提大军南下,往攻卢龙。 在李岌抵达幽州之前,石敬塘也率军赶到了幽州,符彦超见南军势大,也只得是撤了幽州之围,转而在城北扎营。等李岌率军赶到幽州,石敬塘已经与赵德钧会师。还好那契丹新主耶律德光因为内部争斗激烈,正专注剪除前太子“人皇王”耶律倍党羽,暂时无暇南顾,只是遣于越耶律曷鲁率军前来,收复卢龙。 眼见已经无法攻下幽州,李岌只能命卢文进放弃卢龙,卢文进则迁卢龙军民二万余户前往山北。在掩护卢文进率卢龙军民平安从幽州迁徙到山北后,李岌即从幽州撤围,任命卢文进为成德军节度使,元行锴为镇州防御使,驻防赵地。 耶律德光遣使过来谴责王德和卢文进两人背信弃义,另外讨要惕隐特里衮等人。李岌倒是同意放还特里兖等五十余契丹头目,至于卢文进所俘七千余他们手下的骑兵,却是拒不发还,收入了自己的馕中。 在七月下旬,又有驻雄州的后唐瓦桥关守将杨昭远投效,晋阳方面又所有雄、莫州,却是意外收获。这杨昭远乃是晋阳巡检杨弘信之父,乃是晋军老将。早年在作战中断了一臂,却仍受庄宗信用,以其为幽州守将。这次投靠晋阳后,到幽州觐见天子,却表示自己年事以高,愿乞还代州养老。 李岌同意了他的请求,任命其为代州刺史,由亲将王全斌接替他为瓦桥关守将,镇守雄、莫二州。至此,除了幽州之外,北军的地盘扩大到了滹沱河北岸,与南军所控制的沧州交界。南北双方在一场大战下来,最终结果是晋阳方面占了河北一处重镇,实力大增。北军夺得镇州这处重镇,气势正盛,于是便命石敬塘为北面招讨使,据守幽州、沧州二镇,由于兵力不足,也暂时停止军事行动。 由于双方现在谁也无意发动进攻,倒也相安无事。李岌也是无力扩大战果,攻下幽州,也是只得暂时收手罢兵。 他一直在幽州城外呆到了九月,等到幽州镇州各地都逐渐安定,秋风渐起,预计不太可能再发生大的战事后,这才撤兵动身,回师晋阳。 一、温室 李岌九月上旬离开了幽州回师。 从晋阳和山北出动的绝大多数部队都留在了河北,以镇守新得到的镇州之地,这回师时随行的只剩下了三千禁卫骑军。 他原来是想沿卢沟河峡谷通道北行,主要是想考察一下有无修建水坝的可能性。后来发现这一带地势险峻,水流激荡,以目前自己的能力,绝无可能在这里建起拦河水坝来,所以就放弃了这一想法。进了峡口,就又改称之为桑干河了,其实许多记载里,把卢沟河还是继续称作桑干河。 这从幽州北行,还是走南口,从居庸关这条道路通行要平坦顺畅得多。 妫州老城位于后世官厅水库中央的位置,由于修水库给淹没了,才又将怀来县城向西北迁移到了后世所在的位置。 李岌带着三千亲军连同折可远、张慕晋所部三千多蕃兵押解着万余契丹战俘开始北返,然后编入山北和雁门驻屯军中。实际上这些战俘中真正的契丹人很少,大多都是契丹人原来从幽州掳走的汉军,还有被其吞并的突厥、羌、阻卜和吐谷浑人。 这些人在契丹统治下也和奴部差不多,好处是逃跑的意愿并不大。 此次南征,收获了近三万南军俘虏和一万多契丹战俘,另外还有跟随卢文进迁徒而来的两万余户民众,全都被李岌安置在了山北和云州进行屯垦实边,倒是一下让山北和云州驻屯军的规模扩大了将近三倍,让李岌感到稍微安心了一些。 就是遇到了契丹大规模的入侵,这些地方总算是有了一些守御抵抗的能力。 …… 太原府正在朝好的方向转变,而且由于起点特别低,所以从外表来看,它的变化相当大。特别是从河北因为战乱和契丹不时袭扰抢掠,民不聊生的地方回来,两相对比之下,这种感觉尤为明显。 至少在太原府周边,百姓的日子过得很安定,身上的衣衫也相对整齐得多。 当然,给卢文进感受最深的是,若大的晋阳城周边居然没有流民。 他当过十多年的刺史,又做了十多年契丹国的卢龙节度使,深知各地天灾人祸是根本无法避免的,所以每年出现难民也是不可避免的。这晋阳周边看不到逃难的饥民,只能说明这些人都得到了妥善的安置。 从街人行人的脸上就能发现,似乎这座城市已经远离了饥荒。 李岌自然没空理会卢文进的疑惑,他忙得很,需要给学生们传授新的知识,还要操心工坊的改造和各种产品的改进。 现在只是有了一个良好的发端,要想达到从量变到质变的飞跃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最重要的当然是钢铁生产。 古交城的三条主要的河流都筑起了拦河大坝,在大川河水库大坝干渠外侧,两座高大的炼铁竖炉正在建造当中,在每座炼铁高炉后方,一座高达十数丈巨大的圆形红砖烟筒也正在拔地而起。当这一带的冶铁工坊全面建成后,将会形成一处占地数里的钢铁基地。 煤铁矿山就在附近,运输距离很短,这也是最终李岌决定把钢铁基地设在古交城的一个主要原因。 前世历史上工业革命的起源就在于开始大规模地使用钢铁来制造机械,正是因为有了对钢铁的庞大需求,才又引发了大规模的采矿热潮。也正是因为数量庞大的煤矿和铁矿矿井需要有足够的动力来带动抽水机来抽取矿井里的积水,这才引发了蒸汽机的发明和改进。 新的炼铁高炉,使用钢铁作为外壁和主要承力结构,仅这种高只有五丈多一点,容积不到三十立方的“土高炉”,就需要用到数百吨钢铁,以目前古交铁坊的产能,需要大约两年多的时间,才能完成这两座炼铁高炉的建造。 在这个一斤生铁能卖三十文,而一斤精钢能卖到150文的年代,在当初李岌安排开始使用钢铁铸造炉壁外壳和钢梁时,许多人都认为皇帝是不是有些疯了,准备败掉目前好不容易才积攒起来的一些农业。 用钢铁打造的水轮机和蜗壳状的铸钢叶片鼓风机的试制并没有那么顺利,主要是叶片要有一定的角度和弧度,这需要进行大量的实验。另外大型的铸钢模具制造起来也也相当的麻烦,最后李岌只能无奈地让先凑合着用。 古交冶铁坊的一号钢铁结构炼铁高炉终于是完成了主体结构的建造,二十多米高的高炉和与之配套的炼钢、打铁、造械加工等配套工坊,整个生产区的占地面积已经超过了三十亩,再加上高达五十多米的巨大烟筒,看上去规模相当宏大。 不过由于还要砌好耐火炉衬,加上许多的配套设施和机械的修筑和安装,这座预计每炉出铁水近十吨,划时代的炼铁高炉要到明年开春后才能开始正式投产使用。 …… 平板玻璃的制作成功,不仅让房间里变得阳光明媚,而且也让李岌所梦想的温室大棚终于也变成了现实。 由于有超过六十多度的地热温泉供热,龙首山温泉庄园和忻口寨皇家庄园的种菜养花的温室比晋阳周边的庄园建得要高大得多,内部一片碧绿,春意盎然。这些温室以三寸的方木为骨架,再用一寸见方的木条分隔成二尺见方的窗格,甚至连三角形的屋顶也用双层玻璃分隔制作而成,犹如一座透明的水晶宫殿。 仅这占地不到五亩的温室菜园花圃,就用去了上万平方的平板玻璃,也算是奢侈至极。 菜园里绿油油的一片,韭菜、小葱、芫荽、芹菜和菠菜、蒜苗等长势喜人,茄子、黄瓜也都长出来一尺多高,边上也开始支起了支架。在两畦葡萄架一旁,还种植了西瓜和甜瓜等瓜果,翠绿的秧蔓也在田地间延展成了一大片。 两处皇家温泉庄园被辟为了疗养地,在冬季呆在这样的菜园里,成了晋阳那些勋贵老将们最为得意的事情,于是这片菜园里成了整个温泉庄园最为热闹的地方。 一场大雪之后,旷野里顿时变得人迹罕见。不光是人类,就连动物的活动似乎都减少了许多。唯有温泉庄园里的人们,身上穿着单薄的衣衫,呆在温暖的房间里,隔着玻璃窗,欣赏着漫山的雪景,很有一些后世人在冬天旅行时诗情画意般的感觉。 二、冬日 卢弼老先生还是第一次来龙首山庄园,陪着卢文进过来后,对这里的一切自然让他感到好奇。 卢文进则对于这座庄园里人们在冬天里还每天有新鲜的牛奶喝和鸡蛋吃特别感到好奇,他久历行伍,自然是对于军中补给品的重要性比别人认识得要深刻一些。 “这并没有什么新鲜的,马牛羊等在春秋两季都会有发情期,只要控制配种的时间就行了。”李岌笑着向他解释道,卢文进这人为数不多比较重视民政和生产的将领,所以他准备让老卢负责今后山北的屯田事宜。 “那鸡蛋呢,每到了冬天母鸡早早的就不产蛋了。” “这和温度有关,把鸡鸭养在暖房里就行了,呃,还要注意采光和卫生。” “哦,我知道庄园里为什么如此豪奢地给鸡舍也装上琉璃窗了。”卢文进笑道,“听说琉璃很贵,这鸡蛋够琉璃窗钱么?” “不能这么算,人体需要补充各种营养,相对于健康,钱并不算什么。”李岌笑道,“琉璃装在窗户上又不会损坏,我觉得如果在晋阳附近的庄园里养鸡的话,到了冬天的时候收益一定不会很差,晋阳城里的有钱人还是不少,富人们享受一些,这也算是给农户们在冬天里找了一条新的进项。” 晋阳书院在春三月又招收了第二期学员,照例也被编为了少年亲军。 由于自从四月下旬就为了救援定州,亲征河北,李岌还没怎么给这批学员上过课。 不过,由了第一期的经验,担任学监的卢弼和老师们只要照本宣科,按照去年的课程再重复一回,倒也没有什么大问题。 晋阳书院与私学最大的不同是学员们每天有一半的时间都是在参加劳动和实践,经常要在皇家工坊里给匠人们当学徒、打下手,授课的时间只有半天,而且由于属于禁卫亲军编制,每天还要进行例行的军事训练。 即便如此,许多勋贵们也是削尖了脑袋想把自家的子弟往里面塞。 开玩笑呢,仅凭“天子门生”和“天子亲军”的名头,将来的前途就定然不会太差。 只可惜的是,晋阳书院的名额分配自然有它专门的一套制度,勋贵子弟们每年只有三百名额,其余的名额则分配给了李家的产业和各地屯驻军营。 在实践中学员们时不时还是能够在工坊里见识到一些以前从来都没见过和从没听说过的“神奇法术”,比如玻璃、香皀、水泥,还有居然不用人力操作就能自己在自动织布的水力织机等。 随着冬天到来,第一期的少年亲军们被安排到了两处温泉庄园进行学习和实践,书院的教学也逐渐形成了其特有的风格。 唯一让这些少年们感到痛苦的是,自从元任重新接管了训练后,原来比较安逸的生活从此一去不复返。 庄园里收获的胡萝卜和洋葱倒也不少,李岌亲自到了厨房,指点着几名厨子做了顿羊肉抓饭。 新宰杀的当年羯羊羔肥嫩的排骨被剁成姆指大小的肉块,放进热油锅里进行翻炒,放入糖霜进行调色。等到三分熟的时候再加入料酒,些许花椒粉、小茴香和朱萸等香料,进行翻炒,再放入洋葱块和胡萝卜块,翻炒上几遍后加入适量的食盐,其后添入半锅的凉水,再放入些葡萄干、甜瓜干和一些剁碎的核桃仁,搅拌均匀,最后把淘好的大米加入锅中用文火慢慢蒸熟就好。 所谓君子远庖厨,李岌从来都是对这句话嗤之以鼻的。 在这个煮茶还要放葱姜蒜的年代,他已经基本上对晋王府里厨子们的手艺失去了信心,唯有自己亲手调教出来的,才符合口味。 这抓饭才出锅,安金全和卢弼两个老家伙就连袂登门,向皇帝汇报工作。 有几个老家伙现在吃皇家的御膳吃出瘾头来了,专门踩着饭点过来。 隋唐五代的皇家依然保留了北朝时期所遗留的许多草原上作风,天子与大臣一起饮宴是很正常的事。就是到了宋代,赵匡胤在当了皇帝后,还经常跑到赵普家里吃喝,见了赵普的妻子“以嫂称之”。反而到了明代,从朱元璋开始,皇帝才开始随意诛戮、廷杖大臣,到了清朝,朝臣都成了奴才…… 李岌只得命人将盛着抓饭的两具木盘摆在了两人的桌面:“来偿一偿,西域回鹘人的米饭做法。” 安金全拿起筷子来偿了两口,又夹了块排骨放在嘴里咀嚼着:“回鹘人哪里来的大米?我家祖居河中,内迁后亲戚里有不少的回鹘人,老臣从来都没听说有这种吃食。不过,味道确实还不错!” 李岌张口结舌,回鹘人是在什么时候开始吃抓饭的?! 西域也应该是有大米的,比如天竺僧侣所携带的干粮当以大米为主,他发现自己说话虽然有很多漏洞,还是能够圆回来的。 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他又命侍者盛了一小碗麻鹊汤端到安金全和卢弼面前:“饮食一道,小子自认为见识不差,这药缮汤补益气血,是燕老道从药王门里得到的方子,对您这样的老人家很有好处。” 卢弼用筷子搅动着乳白色的汤汁,“听陛下这么一说,顿时让老臣没了胃口。那号称燕真人的老道听说很喜欢干仵作的事情,解剖人的尸体?” 李岌笑了笑:“我也亲自看过,人体的构造与内脏与猪马牛羊并无多大区别。朕倒是认为,解剖一道将会引发华夏医术得到一次飞跃性的发展……” 这自号燕真人的老道是他在幽州收揽的一位名医,其实他在得知燕真人在偷偷解剖尸体的时候确实先是震惊了一下,后来才想起这燕老道是留下华夏医学史上第一张人体解剖图的著名人物。 才知道自己这回算是捡到宝了!所以在回到晋阳后,才不管燕老道愿意不愿意,硬是给他在晋阳书院里开办起了一间医学馆,并塞给他四十多位学生当作徒弟。 在五代和北宋时期官方是支持人体解剖的,有多次记录官府把死囚犯在行刑后尸体交与医家进行解剖的事例。 反倒是到了南宋,在理学兴起后,人体解剖才被认为是邪恶的事情加以禁止,华夏的医学才又倒退回到了所谓的阴阳五行说的老路上…… 三、兴学 李岌在回到晋北之后,将两万多的南军降卒和一万多契丹俘虏、两万多卢龙移民分别安置于忻代、云州和山北三地,继续从事艰巨而光荣的军垦事业。随着这三地人口越来越多,屯垦区范围也变得越来越大,普通民众生活安稳,也相对富裕,倒也让山南河北平原地区的民众都感到羡慕。 这种情况倒是吸引了不少河北之地的流民前往山北进行投靠,李岌倒也是来者不拒,全部予以接纳,编入到军籍,进行屯垦戍边。 自中唐以来的藩镇割据,是造成中枢权力日渐削弱,大唐衰亡的主要原因。 五代政权交替如此频繁,也是因为各地军镇节度使手握军政大权,拥兵自重而造成的。 没有绝对的实力,想要急于“削藩”,结果只能就是“兵变”和叛乱。 李岌在太原府周边、雁门、山北和云朔实行军事屯田的另一目的也是为了削弱各地节度使和刺史手上的兵权。只不过他采用的是迂回的方式,手段就显得温和许多。那些屯田区的水坝是他出资修建和,所以所开垦出来的荒地也归皇家所有。 所以这些屯田地是皇田而不是官田,并不归地方所有,直属于皇家。 皇田是免税赋的,所以各地官府无法从这些屯田农地收上赋税,屯田区的出产和利润直接归内廷分配。另外就是这些屯田军各级军官的任命也是归于内廷,各地官员无权干涉。李岌就是采取这种用逐渐壮大各地“屯田军”的方式来达到削弱各地守臣手上兵权的目的。 这些政策目前实施起来并没有遇到很大的抵触。 晋阳是李家的老巢,李岌最初实行屯田是用皇庄来推行的,其后才开始逐渐扩大屯田垦荒的规模。而且太原府一直都由李家直属,并没有军将出任节度,原来的北都留守兼太原府尹张宪是文臣,手上并没有多少兵权。 雁门节度使周光辅由于受伤病困扰,而且也没有多大野心。所以在李岌逐渐向忻代盆地推行军事屯田后,很干脆就连手上的兵权都交了出来,颇有些杯酒释兵权的意味。所以李岌对等周光辅最为优厚,在回到晋阳后加封其为太师,以示荣宠。 而振武军节度使,老将安金全所图无非身后富贵,所以李岌就将在云朔一带所兴建的工坊分了二成的股分给老同志。由于每年收益不菲,安金全也是顺利地将兵权交了出来,现在只是依然挂名为振武节度使,实际上已经不怎么插手具体的军政事务。 至于山北,完全都是李岌一手所打造出来的,驻军实际上也是以屯田军为主,军政大权基本上完全掌控在李岌的手里。 其他地方,泽潞昭义军、同华忠武军、京兆永平军包括新得到的镇州这些军镇,军政大权仍然掌握在各地节度使手上。除了元行锴的成德军因为要防备南军进攻兵力超过了两万兵马,其他符彦超和卢文进两名节度使手上的兵力编制都是整一万员额。 这种事情怎么也要慢慢来,不可能一下就解决驻外镇将兵权过重的问题。 另外,李岌开始慢慢从中枢就把军政和行政分离开来,宰相张宪主管行政,而枢密使元行钦主管军政,这种军政分离的模式,先在太原府和雁门军开始推行,其后再慢慢向各地推广。刺史不再兼管驻军,而由文臣担任,各州军务改由防御使或是团练使主管。 他现在需要的是培养自己的势力,而且也需要助力。 现在这些少年亲军,就等于是他所开办的“黄埔军校”。想要彻底掌握各地,还需要等到这些少年人真正成长起来。 那些出身勋贵和豪门的子弟在一出生后身上就打上了家族的烙印,他们从小所接受的教育就是家族的利益和延续要高于皇家,甚至高于国家和民族。作为皇帝,李岌需要扶植那些没有背景的平民阶层子弟进入到统治集团内部,这也是一种平衡。 所以,在入冬后,李岌下令从明年春天开始,在各屯驻军营中推行兴办官办学堂,经费由各屯田营中上缴部分承担,以供军中子弟免费入学。此举在军中竟是大受欢迎,毕竟在这年代军户大多大字不识一个,知识还为富家所垄断,能让自家子弟得到入学受教育的机会,自是无比欣喜。 负责此事的卢弼对此倒也是十分支持。 他对李岌说道:“陛下此举倒是很能收买军心,现在就是有人想反对陛下,这些粗汉们都会群情汹涌。不过,所付出的代价可是不小,这一个少年若是想要教育培养起来,十万钱是少不了的,就是不知最后有多少能用的?” 李岌答道:“边军苦累,也确实需要些奖励,朕只不过是把从他们身上所得,再花回去一些而已。取之于民,用之于民,朕不过花费一些而已。以前晋军最大的问题就是这些个武将,只会善待自己的亲军,却把百姓当作鱼肉。” 卢弼笑道:“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而非一人之天下,陛下能明白这一点,可喜可贺。可惜这世上尽皆贪鄙之辈,这东西只要到了手里,却是再也一毛不拔!” 李岌慢悠悠地说道:“都说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可是人若不知书,便不晓得大义。所谓侠义大多乡间瓦肆里泼皮之辈,我听说在契丹人来后,最先投靠他们的也都是这些人,寻常的老实人家可没这胆量。都说好铁不打钉,好男不当兵,这当兵者不知大义,所以在战场上才会时有反叛。” 卢弼犹豫了一下说道:“如今天下群雄并起,让人人都会兹生出野心来,想要整个天下诚服,难之又难啊!” 李岌笑道:“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朕所行乃王道矣!从明年天始,朕要在北方的草原上推行王道教化,先生到时还要受累,帮朕广纳天下贤才。” 卢弼听了后,不禁吃惊地睁大双眼。 这……陛下是准备要教会草原人读书识字?! 四、准备 共和三年晋北的春天来的很早,还不到二月,滹沱河河谷两岸树林里冬天的积雪已经差不多已经化完了,只有远处的高山上还残留着一些斑驳的白色。和煦的暖风从南面吹来,田野里已经可看看到刚刚探出地面的嫩绿麦苗,阡陌纵横的田地表面,覆盖着一层朦胧的春意,向远方弥漫出去。 “今年的墒情还可以,过一段时日才用到开渠浇灌。” 李贵蹲在地头,抓了一把泥土审视了一会儿,才对一起出城前来视察农田的李岌、安金全、张宪和曹信等人说道。这几人在听了之后也是面露欣慰,随着晋北、山北地区各地水利设施的建设,农业抵御自然灾害的能力也越来越强,只要不是特别严重的洪涝或是大旱年份,这些水浇农田的产量都不会太差。 太原周边和忻代、山北都属于适宜开垦的盆地地形,这三年来,李岌在汾河、滹沱河、桑干河和羊河流域,建立起了数十个大大小小的军屯点,同时修建沿河修建了十几座中型水库和数十座小型蓄水库,足以支撑太原府、忻代、云州和山北地区数十万顷良田的灌溉需求。 现在忻代、云州和山北地区在册的军户总数为七万八千九百七十一户,其中有近一半是契丹和南军的降军,另外就是从卢龙、河东、河北和关中地区招募的流民。原来忻代和山北地方土著的突厥、吐谷浑、回纥、鞑靼、阻卜和羌部总户数加起来也只有两万多户,现在,这些地方,甚至包括云州汉民已经占据到绝大多数,局势渐渐安稳下来。 广种薄收,一直以来是中原移民到了草原后所采取的农业耕种方式,而现在,李继岌却严格规定,如果没有建成水利设施,新垦农田得不到有效灌溉,绝不允许开垦草原荒地。在这些地方,一直是采取着农牧混合发展的模式,即使是已经开垦出来的水田,有一半也是用来种植牧草。 农牧结合是李岌在草原上推行屯边垦荒的特有发展方式。 这些屯军虽然登记在册,但是由于修筑水库、堤坝,修建工坊和垦荒都是李继岌自掏腰包,所以所开垦出来的农田算在了皇室的名下。按道理这些军户应该算是皇家的庄户,不过由于李岌令皇庄产许与庄户签订身契,所以这些庄户在登记时就被归在了军户一类。 这种事情,如果是放在别人身上,肯定会引起皇帝的警觉和反感,一个蓄养私军的罪名是跑不了的。只是这天下本来就是李家的,军队按道理就是皇家的私军,皇帝用宫廷内帑收入自己出钱养军,就是让人感觉奇怪而已。 这些屯驻军绝大部分都有军籍,各屯田堡寨青壮们在农时屯田耕种,在闲时却要组织起来进行军事训练。在训练方面,上面对这些军户的管理也要严格得多。不过也有好处,就是每户军户都能分配到三顷上好的水田,田租只有收成的两成,另外训练时还有粮饷补贴。 由于契丹人暂时无暇南顾,山北与契丹边境一带还算是比较平静。有一些草原上的小部落由于无法忍受契丹人的盘剥,越过马鬃山进入山北和云州,李岌是一概予以收留和安置。 这一冬天里,李岌一直在给军将们在灌输契丹国才是最强敌人的观念,不时强调着契丹人在一统草原后的危险性,让这些家伙们终于是接受了自己在草原上筑城,构筑草原防线,以预防契丹向西扩张的设想。 漫步在田间地头,张宪在望了一眼远处平坦葱绿的田野后,转过头来问李岌:“陛下的意思是,契丹人会在这几年全力西进?” 走在他身侧李岌说道:“这是自然,大家对于草原上弱肉强食的作风又不是不清楚,契丹人虽然贪图中原,但是在吃过几回亏后,会暂时放弃南下,在平定渤海国之后,那么他们的目标肯定只剩下了西方和北方。北边我们现在管不了那么远,但是敕勒川和河套地区绝不能落到契丹人手里,否则后患无穷!” “特么的,等到日后有机会,定要报当日的仇怨!”安金全十分郁闷地骂了一句,他这辈子最大的一场败仗就是输在了契丹人手里,让老家伙一直是耿耿于怀。可惜的是,现在的晋阳军,可没有让他报仇的实力。 李岌瞅了瞅安金全道:“现在契丹是兵强马壮,现在谁去了也是白给,这还真不是小瞧您。您老想要学那前贞观年的李药师,一战平定契丹,我估计最少需要出动三十万兵马。嘿嘿,现在北军和南军,再把各地节度手里的兵全加起来,也只有这个数。现在这种时候,我们能做的,也只有卧薪尝胆,能守住丰州和敕勒川不失就不错了。” 在这个春天,李岌要求云州军和山北常备军由原来一万员额扩充到了一万五千人,虽然这些屯驻军在春耕时还需要劳作,但是他要求各部人马在完成春播后就立刻回到军营,抓紧训练,全力进行战备。 “陛下这时扩充军伍是在做什么?各地需要用劳力的地方很多。”张宪在提醒着李岌。 “朕有些担心党项定难军会趁机占领朔方,必须抢在他们前面对手。”李岌回答道,后世的宁夏平原是他所准备的后路之一,而且限制党项部落的发展也是他既定的策略之一。“我准备率五千骑军巡视一遍北方草原,有可能会去灵州一趟。” “陛下准备远征朔方?!后勤怎么保障?”安金全吓了一跳,在这个时代人的眼里,七、八百公里的距离绝对算得上是一次远征,这一路维持大军的后勤是个极大的难题。 “这个您老人家还是放心好啦,我已经把城修到了五原,离灵州只有不足五百里。如果不是安排好了这些,我是不会轻易冒险的!”李岌笑着回答说,打消着老将军的疑虑。 如果严格算起来,这山北、忻代和云州的新募驻屯军,都应该算作是李岌的私兵,也就是所谓的部曲。因为是他出的资金,这些屯田军所开垦出来的良田、矿山,包括修建和水库、堤坝和工坊,都是他这位天子的私产。 只不过,李岌却按照隋唐时期的府兵制来管理着这些屯田军户。 田租、牲畜的收获李继岌只收取四成的租税,在这的时代,确实是已经十分仁慈了。 李岌有时候觉得自己的做法很邪恶,对不起前世在红旗下所受到过的三十多年教育。可是自己这个万恶的大地主,却上绝大多数屯田军户对自己感激涕零,甚至愿意为了保卫现在的生活而与他这位“皇帝兼家主”生死相随。 而且,李岌每次出战,都会先考虑这些屯田点的生产情况,择情选调青壮,其原则就是不能影响各屯田区的正常生产。 “天子此次北狩,老臣没有别的本事,帮着照看家业还是能办到的。这里预祝陛下马到功成,凯旋而归!”老将安金全和周光辅两人很郑重地向李岌保证说。 “山北、云州的一切都照常运转即可,唯一要小心的是契丹国那边,如果契丹大军来犯,务以防御为主。另外可以向晋阳、雁门两地求援。”李岌笑着说道,“我去河套,只是为了打通与西域商路,为晋军筹措更多军资而已。如果是十分困难,事不可为,倒也不会强求。” “呵呵,那就好,老臣原来还有些担心陛下年轻气盛,无法抑制自己的雄心壮志咧,如此老臣倒是希望可以看到世子能收复河西的那一天!”安金全拱手说道。 他一直站在城外,目送李岌率领队伍离开。 五、北巡 三月初,云州以北的草原春风刚至。 伴随着一场春雨过后,御河两岸已经是满眼绿色。 八棱山下的通远城与云州之间的官道上,大队的车马浩浩荡荡,延绵十数里。 只不过,五千余骑军后方护卫的数百辆运送货物的车队,怎么看也不太像是要进行一场远征…… 山路迢迢,河谷两侧的是一望无际的绿色,沿着山地间向北部的荒原延伸出去。北地苍莽的山岭上没有树木,现在山坡上覆盖了一层淡淡的绿色,倒也显得生机盎然。草原上这条商道上尘土飞扬,道旁牛马的蹄印也是随处可见。 雄关漫道,这词用来形容已经完成第二轮扩建的通远城是最恰当不过了,这里八棱山下通往两条河流交汇的地方,也是通往北方草原白水泺城和集宁城的关隘要道。 战马走在饮马河的吊桥上有些晃动,脚下就是奔涌的河水。春日里正是冰雪消融,河水泛滥的季节,混浊的河水穿过草原沼泽,汇聚在了一起,却被两道拦河大坝阻挡拦截,在山谷间形成了两座面积不小的人工湖泊。 这云州和幽州、山北一带,在华夏历史上,除了唐朝外,几乎一直都处于中原王朝抵抗北方草原民族南下入侵的第一线。 现在,李岌却意图把自己的势力朝着西北方的草原上进行扩张。 他计划把按照北朝和隋唐初年的府兵制进行屯田,在云州和山北这些军州每州都屯兵五千户,战时出动一半,另外留下一半的兵马保障地方的安全。只不过他所采用的办法和后世的生产兵团比较相近,土地、水库、工坊等主要的资产归于自己,也相当于是国有,屯驻军户相当于是皇室雇佣的庄户。 远方忽然传来了低沉的号角声,只见一队骑兵飞驰而来,片刻便奔至近前,为首的军将来到李岌的旗帜前跳下马来,拱手施礼道:“末将叩见天子!” 李岌策马上前道:“吴峦将军辛苦了,上马与朕同行便可。” 通远城守将吴峦听后又施一礼,这才翻身上马,跟在李岌的侧后。 “今年还要扩建集宁城和白水城,划出新的军州,到时你移镇集宁。”李岌边走边对吴峦说道。 以畜牧为主的草原民族抵御自然灾害的能力是非常薄弱的,雪下的大了,草原上的牧草就会被完全覆盖,牛羊找不到足够的牧草,就会成群的饿毙。即使能存活下来的牛羊,也饿得只剩下了皮包骨头,没有奶水,春天产下的幼羔差不多都会饿死。 这就是雪灾。 相比于旱灾,雪灾带给草原民族的灾难则更为可怕。 一般到了这种时候,为了生存,那些逐水草而居的游牧民族青壮就开始带上长刀和弓箭,骑上战马,自觉地聚集到酋长的帐前,只等着头领们一声令下,然后开始抢劫汉地的粮食,当然还有女人和奴隶。 李岌想要做的事,就是要用商业的手段,来增强这些草原部落抵御灾害的能力。 如果草原上的游牧部落能够交换足以维持生计的粮食和牧草,就会慢慢变得依赖善长农耕的汉人的帮助。抢劫实际上是一件风险很大的事情,如果不是实在是因为活不下去,草原部落一般也不会冒险进行抢劫。 他们并不是那些横行草原的马贼。 李岌觉得,华夏民族共存共荣才符合后世的合谐价值观,所以他准备把这个观念灌输给这些草原上的部落。 当然,有些政策的推进一定是要依靠武力来作保障的。 从阴山到狼山,拥有十多个部族和上百个大大小小的部落,除了党项羌部,他并不认为有能够与自己进行对抗的力量存在…… 从云州到集宁,后世在高速一个多小时的车程,如今却需要花三、四天的时间。为此,李岌在这条路线上修筑了通远城和丰镇城、白水城,再加上集宁,作为军事屯田区的中心,每座堡城相距六、七十里,即使是牛车通行,也只需要大半天的时间。 这在很大程度上保证了这条商路的安全。 李岌用这道由堡城所串连起来的防线,阻止着契丹人向西扩张的步伐。 集宁城、白水城和丰镇三座新建的堡城外面逐渐形成了集市,奇怪的是,远道而来的西域胡商却喜欢到离汉地最近的丰镇城来做交易。距丰镇城只有十几里外的通远城却不好轻易过,因为唐军在通远关城设有税吏,往来的货物都要征收关税。 这些由大批骆驼和护卫骑士所组成的商队大多来自于遥远的西域。这些勇敢的商人不远万里,用骆驼驮带着出产于西域甚至是大食的特产来到这里,交换丝绸、茶叶、瓷器等东方特产。看着一队队高大的骆驼走进丰镇东城外特设的集镇,李岌感到有些恍惚,似乎看到了曾经在电影或是电视里所见到的归化城外交易的场景。 今年他需要将集宁城、白水城和丰镇城外面再加大一圈,筑一道外城,这样就拥有了更强的抵御契丹人西进的能力。 李岌认为让阻卜人、吐谷浑人和突厥人学会种地,是个不错的方式。 这些草原人野性难驯,也不会种地,想教会他们种地,并非易事。 种地是一种消磨野性的很好方法,有了土地的羁绊,人在做事的时候就会有很多的顾忌。至于不听话么,把他们编入军户,自然就很快能学会顺从。如果没有人管理,李岌不认为这些生性散漫又没有任何技能的家伙们能够在汉民这种严苛的生存环境中过得很好,有很大概率会成为罪犯…… 数千人的骑军如同洪流般沿着北地古老的商路滚滚而来,沿途草原部族的首领闻讯而来,俯身在李岌面前,朝拜这位新的“天可汗”。自李克用拥有河东后,北地的草原部族就一直奉晋王为主,河东李氏已经统治了这一带有数十年之久,虽然前几年他们归顺了契丹国,可是当李唐势力重回草原后,再回归大唐治下,是顺理成章的事。 对于这些草原部族而言,“天可汗”是晋王还是契丹国王似乎并没有多大的区别,都是一样的残暴,贪婪,除了搜刮部落里的牲畜、战士作为“岁贡”,就没有为这些草原上的游牧部族办过任何好事。 六、敕勒川 弱肉强食是草原上的生存法则。 这有些类似于“江湖”,弱小的部落向强大的部族缴纳“岁贡”,就相当于是交保护费。 让前来朝拜的部落首领们感到意外欣喜的是,在询问了契丹人每年所讨要的“岁贡”马匹、牛羊数量后,李岌直接把他们每年的岁贡减免了一半。 在李岌看来,能够运用商业手段来攫取利益,就不需要使用这种掠夺式的残暴手段。军队虽然是暴力机器,但却不是强盗,它的作用是为了保障安全,维护秩序。 可惜的是,这个年代的武夫,根本就不理解这点。 抢劫是来钱最快的一种方式,可它所造成的破坏性后果却从来都没人考虑。 君主的作用就是建立秩序,然后维护秩序。 当然,这需要有强大的武力来作支撑。 名义上后唐的势力一直能达到河套地区东侧的天德军。 这个年代,后世的乌梁索海还未形成,黄河从磴口一直向西北顶到狼山脚下,其后再沿狼山一路向东,顶到黑山后作了个回旋再折向东南。黄河在黑山头,也就是后世乌拉特前旗再转向东流。 这一路上时走时停,直到四月初,李岌的大队人马这才浩浩荡荡抵达了丰州城。 敕勒川一带的丰州和云内州并不归云州管辖,而是属于天德军镇辖地。天德军节度使宋瑶与庄宗是姻亲,其长子也就是李岌的大姐夫宋廷浩目前任丰州刺史。离丰州还有十多里路,得到消息的刺史宋廷浩便早早率数十名文武官员迎接出来。 虽然是皇亲,但这天子出巡,自然是不敢怠慢。 宋廷浩只有二十六岁,生得相貌堂堂,顶盔戴甲,一副武将打扮,看上去倒也威风凛凛。看到天子仪仗到来,已经在道边等候的宋廷浩带头双手抱拳,躬身拜道:“臣等拜见天子!” 李岌跳下马来,执着宋廷浩的手微笑道:“刺史不必多礼,家姊安好否?” 宋廷浩道:“公主很好,听闻天子前来,喜不自胜,正在城中等候陛下。” 李岌道:“朕亦是有数年未见公主,甚为想念,还是先回城再说。” 李岌命大军驻扎城外,只带了一千亲军入城。 丰州城正在扩建外城,由于从去年才开始实行屯田,这一带的农田不多,大部分还都是牧场。不过在城外大金河岸两侧,有着大片的青稞地,青翠的大麦正在抽穗扬花,长出了沉甸甸的麦穗出来。 迁居此地的羌人和吐谷浑部落把他们在陇右、青唐一代的习俗带到了这里。 “再有两三年,等到堤坝修好之后,这片平地都会变成水浇地,所出产的粮食,足够支撑十几万人所需。”李岌说到,他对于敕勒川和河套平原的控制方式,就是仿照后世进行移民和开发。不仅仅是开垦沿河两岸的大片农田,还有修建了一连串的城池。 丰州城是座军城,城内有驻军两千,另外还有两千多户去年才迁来的屯田军户。 此时,草原的春天已到,原野上一片绿意盎然,新开垦的田地里到处是忙碌着播种春小麦的屯军。远处的草原上遍地牛羊,使人感受到此地充满了勃勃的生机。 天子北巡,豪华的仪仗让整座边城都沸腾了,城内近万百姓,无论男女老幼一齐涌上街头,在街道两边形成了热闹的欢迎队伍,骑在马上的李岌则不时向欢呼的人群颔首示意。 宋廷浩在头前引路,李岌来到了丰州署衙。 宋家的家宅在晋阳和洛阳,在丰州并没有置办宅院,就住在署衙后院。 刚进了署衙,便听见有人老远在喊道:“大郎!” 李岌抬头,只见一位二十四、五岁的宫妆女子立于大堂阶侧,身侧还手牵着一个三、四岁的小童,不由大喜,快走两步拱手说道:“兄弟见过大姊!” 这义宁公主名唤李珏,是庄宗皇帝的长女,不过却是韩氏夫人所出,与李岌是异母姐弟。在他原来的记忆里两人自小交流不多,只不过在这异地相聚,倒也倍感亲切。 义宁公主裣衽行礼:“见过天子!” 李岌笑道:“自家人哪用客气,这可是朕的外甥?” 义宁公主对那小童道:“快见过舅父!” 那小童看着李岌怯生生说道:“孩儿见过舅父。” 李岌一笑,俯下身将那小童抱起来说道:“汝叫何名?” 那小童道:“我叫玉宝。” 宋廷浩在一旁解释道:“小名唤作玉宝,大名叫延偓。” 李岌楞了一下,又仔细瞅了瞅这位在史书上算是有名的小家伙,随即笑道:“此子面方耳大,将来是有福之人。” 这就有些废话了,在另一世的历史上,李岌这外甥宋偓一直活到了宋朝太宗年间,成了开国大臣,还当了赵匡胤的老丈人,另外他还有个女婿名作寇凖,只不过由于赵光义嗣位,却没能当上皇帝他姥爷。 在接下来的几天,李岌在宋廷浩的陪同下,巡视丰州和云内州,接见官员和守将,安排在大、小金河一带筑堤修巩,进行军屯事宜,倒是十分忙碌。 丰州和云内的屯田工作在去年就已经开始了,这一带是后世呼和浩特周边,是内蒙最为发达的地区,只不过现在,人烟稀少,放眼望去,是一望无际的广袤草原。 草原的春季很短,只一个多月便到了初夏季节,草原已是水草繁茂。大小金河里清澈的河水缓缓流淌,丰沃的草原上随处可见大群牛羊,远处是青灰色的阴山山脉,横亘在北方天际的边缘。 春天洪水刚过,在播种期过了之后,丰州和云内的屯田军便开始了筑坝修堤,在大小金河上游兴修水库。这是李岌早就想要做的事,汉家人所种的粮食可以增强草原游牧部落抵御草原自然灾害的能力,而自己的军队和工坊也需要草原上的羊毛、皮革和牲畜,特别是肉制品和奶制品,对于增强军队的战斗力很有帮助。 当然,他还希望改变一下草原部落的首领们的生活习惯,让从帐蓬里搬出来,住进宽敞明亮,冬天住进有壁炉或是火墙的温暖砖房子里。只要这些部落头领们习惯于定居后,就基本上轻易不会叛服不定了。 七、胜州 沿着夹山西行200里,就到了新筑的九原城。 城池卡在黄河与黑山之间,这座城池一但修好,足以容纳数万人。 九原城和再往西二百多里外,建在黑山顶河曲部的黑山城,卡在了后世称之为包头盆地的东西两侧。李继岌准备以这里为基础,实行军屯,逐渐把诺大的河套平原控制在自己的手里。现在的河套地区,还是一大片荒草弥漫的草原地带。 李岌命李嗣丰和李存朔两人分别为两城防御使,招募各部落流民,在黄河北岸筑城屯田,只不过由于人口较少,筑城的进度十分缓慢。 他本想是前往黑山和天德军巡视一圈,结果接到晋阳方面的急报,洛阳方面向邢州调集兵马,有进攻镇州的意图。李岌只好放弃了原来的计划,动身开始返回晋阳。 他命大军从原路返回,自然却带着三千骑军回程时选择的是从云内金河泊以南新建的东胜城渡过了黄河,经黄河以南的胜州城,从府州北过黄河,由偏关返回雁门。 现在的胜州刺史是火寻真,他原来是晋王李克用手下亲卫,后来成为了周德威的部将。当年在新州一战,他被契丹人砍断了一条胳膊。晋王李存勖念及他的功劳,将他安置在胜州当刺史。 火寻这个姓氏,是河中栗特九姓之一,只不过现在跟着李克用迁居晋北的火寻部不再使用火寻为姓氏,而改成了火姓。火寻真的几个儿子都是单名,他的大儿子名作火炜,目前在晋阳军中任校尉。 一到黄河南岸,进入胜州范围,这里与黄河北岸一带繁茂的草原大不相同。这里的草场稀疏得多,而且许多地方是大片的戈壁荒漠,虽然由于这个时代降水要比后世要丰沛一些,荒漠化的程度还远不如后世那般严重。 这一带的村庄很少,大部分都是部族聚居式的堡垒或山寨。山寨的样式和吐蕃的碉楼有些相近,看来迁居此处的羌部和吐谷浑部把在青唐、河湟一带的一些生活习惯带到了这里。不过,这一带的堡寨多为土筑,很少跟青唐一样是用石砌而成的。 李岌亲卫的三千骑军渡过黄河,一路南行。 这里由于常年遭受来自北方鞑靼、阻卜等游牧部落的袭扰,处于半耕半牧状态的羌部和吐谷浑部一直都保持着很警惕的全民皆兵状态。不过在李岌在河北修筑东胜城和黄河吊桥,另外派军屯驻之后,此地民众的安全感顿时大增。 胜州就在黄河南岸,距李岌兴建的金河口吊桥只有十余里,是晋军在黄河曲部以南唯一驻军的地方。胜州城说是城,确切地说用堡寨来形容要更确切一些,整座城池周长只有二里多点,还没有唐明庄园的院墙一半长。 火寻真今年四十五岁,只不过在右臂截断后被迫退出了军伍,担任了地方官。他倒也算比较宽厚,知道爱惜属下民众,这方面就要比大多数晋军中的将领强了许多。 目前黄河以西的这些地方,府州折氏和麟州依附于晋军,而以拓跋氏为首的党项八部据有银夏定难军,处于割据状态,只是名义上臣服于中原王朝。在天祐九年,夏州党项部在拓跋思谏死后,发生了一场大的内乱。夏州指挥使高宗益杀定难军节度使李彝昌而自立,其后高宗益被杀,部众迎李彝昌族叔李仁福为定难军节度使。 很可惜,当时晋军正被梁军围攻潞州上党,无暇他顾,让党项人顺利地度过了这场危机。 当年由于定难军党项部投靠朱梁,岐王李茂贞和晋王李存勖都曾数次出兵讨伐定难军,可是由于党项羌已经十分强悍,都是无功而返。 由此可见党项羌所统属的定难军已经是相当强悍了。 火寻真得了通报,早早迎出城外,将李岌迎入了城内。 “火寻将军身体恢复得如何?”李岌笑着问候道。 “很好,有劳陛下牵挂。”火寻真说道:“只是可惜不能上马杀敌,就是到了战场上,也得在后面呆着,否则死得很快。” “朕准备在苍河(浑河)口两岸建城、架桥,这样,从云州就可以直接沿苍河谷地,抵达河西的胜州。”李岌说着自己的计划。苍河谷地也就是后世的右玉、凉城、清水河三县之地,现在是云内马场主要的牧马地,他觉得这条商路要比北地草原上的商路更近一些,也要更加安全。 “为什么不选偏关?实际上偏关河谷道在前唐时期一直是北地连接朔方的主要商道。”火寻真有些奇怪地问道。 “这个……以后再说。”李岌说道,“胜州的任务是加强防御,慢慢积蓄力量,过两年我朕准备把地斤泽也搞到手里!”地斤泽地处后世的毛乌素沙漠北部,目前是一大片盐碱沼泽地。这里有两处大的盐池,出产上好的青盐,是党项部一大主要的经济来源。 削弱定难军党项部,采取这种釜底抽薪的方式最好。 “这北地经商真是来钱快啊,陛下在胜州城里所开的商会,在短的半年间就赚到了两万只羊,一千多头牛和五百多匹良马,这玩意难道比抢劫还要赚钱?!”火寻真舔了舔嘴唇说道,“只可惜,那种好酒已经卖完了!” 李岌笑眯眯地看着他:“我听说刺史自己还藏着二十坛好酒,怎么会卖完了呢?” 火寻真嘿嘿一笑:“老臣就这点爱好了,还望陛下怜悯!” 这话说得很不要脸,李岌拿他也没办法:“新酒很快就会从云州运过来,这商业利润,除了分润给你们的一部分,还要拿出一些用来武装吐谷浑部和羌部。胜州一带战兵还好招募么?这事可不能放松!” 说到这里,他俯身在铺开来的军中大地图上,指着几百里外的灵州城说:“现在南方暂时还无暇顾及关中,这鄜延保塞军和灵州的朔方军兵力空虚,若有万余兵马,也许就可以一鼓而下,我们不应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良机。党项人虎视眈眈地盯着朔方,我们得抢在他们前面动手!” “定难军兵力很强,直接动他们恐怕不容易讨到便宜。”火寻真还是有些担心。 “火寻将军多虑了,到时候朕亲自领军前往。”李岌信心满满的拍着胸口说道,这事还真需要他亲自出马,及早打通与关中方面的陆路联系。 府州的折氏算是他对抗党项的同盟,不过,他并不准备过于依赖折家的力量,否则很有可能形成尾大不掉之势,养出一个新的拓跋家出来。 云内、胜州和丰州一带,沙陀、突厥、吐谷浑与羌部混杂而居,汉民只占了三分之一,他准备借助于云内马场建设和北地屯田开发,把这些部落整合起来。这些设想实施起来其实并没有多么困难,有些事情说白了无非就是利益而已。只要有足够的钱粮,很多困难都能够迎刃而解…… 八、情报 李岌返回到晋阳,却得到消息,由于魏博军再次作乱,李嗣源只得命石敬塘率军弹压,先前准备调遣三镇兵马北攻镇州的计划也暂时搁置了。 这魏博军,自中唐以后,就自成体系,军中父子相继,以军人为职业,犹如后世的部队大院,或是在榆次的铁*局家属大院,其子弟从小就好勇斗狠,打架斗殴更是家常便饭。这样一支部队,管好了其战斗力远超寻常的部队,如果驾御不当,则会养虎为患,时常会发生些内乱,甚至会把将主都给干掉,自行推选节度使出来。 魏博军历经近二百年,尚武成风,军兵世代以军人为职业,大都武艺高强,而且打起仗来悍不畏死。李存勖在得到魏博后,以魏博军为主组成了自己的亲军“银枪效节军”,成为其灭梁时的一大助力。 比如当年李存勖在漳河堤岸遇险被围,保护在身边的大多就是刚收服的魏博亲军,结果晋王李存勖只率一百余魏博骑军,居然在两千多梁军包围圈中成功突围,而自身只损失了不到十人,其强悍的战斗力由此可见一斑。 只不过在李存勖当了皇帝后,解除了银枪将李建及的银枪效节军都指挥使职务,而改由亲信朱守殷执掌禁军。朱守殷十分无能,根本无法管控他们,这支亲军的军纪也尤为败坏,同光四年在李存勖准备亲征叛军时,竟然在荥阳发生哗变,自行溃散。 在朱守殷死后,禁军中所剩下效节军逃归魏州,又成为了不安定的因素。 魏博邺都留后赵在礼是涿州人,在晋军平定刘守光后,才投靠晋军,曾为效节军指挥使。同光四年魏博兵变,被那些牙军硬给推到了节使度的位置上。他这节度使当的胆战心惊,生怕不知哪天就会被这帮桀骜难驯的魏州军给造起反来。 于是赵在礼不断上书恳求李嗣源将其调离魏州,又使了财货,上下打点,终于是李嗣源同意其移镇沧州,由房知温代替其出任邺都留后,天雄军节度使。 结果这次李嗣源命石敬塘为北面招讨使,房知温为副招讨使,率魏博军前去攻打镇州。结果发兵之日,城中谣言纷纷,魏博军发生哗变,拒不奉命。房知温只得是好言相抚,并一面向李嗣源报告。 李嗣源在接到魏博军哗变的消息后,命石敬塘率军前往魏博帮助弹压,这征讨镇州之事只能暂时推后。 虽然是松了一口气,李岌却是更感到自己耳目闭塞,而且政令不通的问题来了。 在前世,他是非常痛恨官府人浮于事,办事拖沓的作风的,可是现在,却非常羡慕前世那种庞大的公务员队伍。吃公家饭的,绝大多数人在,人心里还是向着公家的。 现在倒好,朝堂发出的公文、政令,基本上出了太原府就成了一纸空文,基本上没有落实的可能性。只有在自家的庄园或是自己一手打造的军事屯田区内,他的命令才会被执行下去,而且也是打了折扣的。 前世作为一个整天混日子的人,李岌是没有接受过任何机关里的公务训练的,但却知道一个道理,这一个人的能量终归有限,想要干成大事情,就需要一大堆的手下去帮他做事,而且一定要相信自己的手下。 一个凡事都喜欢亲力亲力,胡乱插手下属正在干的事情的领导一定不是好的领导。 领导就应该是在办公室里聊着闲天,却能掌握大局的作派。 而且好的领导一定是那些勇于承担责任的人,那些喜欢把责任推脱给下属,喜欢指责手下的人绝不是好的领导,或者他本身就不是当领导的材料。一件事情干坏了,有各种各样的原因,作用下属的能力不足、方向错误、中间环节出了问题、某些意外因素干扰等等,当领导的本身就是第一责任人。 而且这世界上绝大多数事情都是做得很好就能一定能够干成功了的。 不肯承担这份责任,只能说明是他无法胜任这个职位。 做皇帝最大的问题是本来事情干坏了,却没人出来指责他,让他承担责任,以及时纠正他所犯下的错误。等这些错误和惩罚日积月累,到了足够的数量后,再全部爆发出来,搞不好就是国破家亡,身死族灭的下场。 这确实是世间最危险的一种职业之一。 为了让自己获得情报更及时,李岌一直在努力恢复在唐末时已经完全败坏的谍报机构。这咱特务机关,汉代称之为绣衣使,唐代归百骑司,宋代称之为密谍司。到了明代,锦衣卫和司礼监下属的内卫更是横行天下,甚至能操控朝纲。 这种机构是国家安全的保障机构,直接向皇帝负责,但是如果他们的权力不严加约束,必然会泛滥成灾。比如明代的厂卫,横行不法,贪腐严重,只数十年就变成了帝国身上的一块毒瘤。 虽然稳固了皇权,却也禁锢了整个社会的发展。 晋军中原来是有谍报机构的,就设在晋阳宫内,一直由河东监军张承业负责。它是由唐朝内廷遗留在河东的谍服机构而发展起来的。只不过张承业一直以前唐遗臣自居,以恢复唐室统治为己任,对于庄皇登基为帝一事是痛悔流涕,在他死之时,也把自己所掌握的这密谍机构也带进了棺材里。 张承业一死,晋军原来的情报机构也随之烟消云散。这也造成了李存勖后来耳目闭塞,对于属下察知不明,开始信用伶人宦官,奸佞谄媚之徒的一个原因。 李岌所采用的方式是通过商会,将自己的情报网络向各地渗透过去。 这也是为什么内监张淦一直是商会的总管之一的原因。 后来李岌又觉得如果只有一家谍报机构的话,到最后形成特定的利益集团,就很容易失控,于是又命内监李环负责开设第二家“商会”。 在从北地巡视回来后,李岌有感于军事情报的重要性,准备在禁军中创办一处军事谍报机构,只不过人员的遴选和训练依然还没什么头绪。 这个军事谍报机关,他不准备再置于内监的管理之下了。 宦官这个群体,虽然天生只能依靠皇家而存在,但是由于生理上的缺陷而形成的心理和人格缺陷,只能说是可用,但却不能也不堪大用。虽然华夏历史上也有一些名声不错的宦官,比如说前河东监军张承业,但是还是以声名狼藉,祸乱天下者居多。 只不过目前李岌所信用的人中,许多是出自原来晋王府和晋阳宫里的内侍,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九、制糖 大唐的天下早已经四分五裂,到现在分成了有王号的八个国家,另外还有数个节度军镇实际上处于半割据状态,名义上还臣服于号称继承了唐祚的后唐,可是朝廷却无法调动他们手里的军队,也无法从他们的辖地中获利应该缴纳的税赋。 而且统治北方的后唐还分成了处于敌对状态的南北两个朝廷。 现在一统了东北的草原王国契丹,确实是目前华夏这片土地上最强大的国家。 好在久居北地的契丹人还不太适应中原夏天炎热的气候,暂时还没有入主中原的想法。 只不过身边卧着这么一头噬人的老虎,如此巨大的威胁让李岌的日子过得就十分不安心,心里头时刻都处在紧张的状态中。 夏粮的丰收让他略微松了一口气,至少在未来的两年里他就不用担心会遭受饥荒。 禁军中军掌书记卢琰虽然还不到三十岁,却极受李岌的赏识和信用。 李岌信任他的原因是因为在宋朝时,卢琰用自己的官职保住了后周世宗柴荣的一个儿子存活了下来,不至于像柴荣其他的五个儿子一样最终都死于“意外”,虽然柴昭诲最终是跟着他改了姓氏。 这总归是一位做事有原则,有底线的人,在这个年头,这样的忠义之人实在难得。 所以,在从北地回到晋阳后,李岌把他提拔到了河东转运使的位置上。 这个职务相当重要,负责整个河东军的物资调运和供应。 在夏天收获的麦子入库后,卢琰作为转运使,亲自押送粮秣送往潞州。 昭义节度使夏鲁奇手下有一万五千余河阳军,再加上泽潞两州驻防的七千余昭义军,没有太原方面的粮草接济,他根本养不起这么些人。 夏鲁奇相貌粗豪,在战场上是一员出名的猛将,但却不是笨蛋。跟在庄宗身边打了一辈子仗,能活到现在,也早就炼成了人精。卢琰现在是河东转运使,负责粮草调拨,所以在见面后,显得十分亲切随和,给足了卢琰面子。 “这次来潞州,陛下让我询问一下将军可否移镇河北,任成德节度使。”到了潞州军衙坐定,卢琰开口问道。 夏鲁奇看了卢琰一眼:“天子何不亲自问我?” 卢琰道:“陛下若是开口,将军何以拒绝?某这做臣下的从中传话,就还好说话些。陛下的意思是镇州要地,须得一大将镇守,然那卢文进虽然归唐,终归是降将,暂时不可使其手上兵马过多。这泽州险要,只须数千兵马守住要隘,那南军就无法越过太行陉,将军守着潞泽有些浪费了。” 夏鲁奇想了一下笑道:“承蒙天子看得起某家,自然是得服从朝廷的调遣,某同意去镇州。是和卢文进对换么?” 卢琰摇了摇头:“陛下的意思是那卢文进调任雁门节度,由周光辅移镇昭义。” 夏鲁奇听了后大笑道:“天子倒是好算计,这么一来,雁门和昭义则直接归陛下了,这是准备来年在河北兴兵么?” 卢琰道:“正好相反,陛下的意思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暂时河北需要稳定,这才让将军前往镇守。最少将军威名赫赫,能够吓唬住一些人呢。” 夏鲁奇道:“某可吓不住那石敬塘,那厮看似寻常没啥胆量,实则也是个亡命的家伙。” 在七月中旬,夏鲁奇率河阳军移镇成德军,镇守镇州。 晋阳方面这次军事调动,倒是把洛阳方面也紧张了一下,以为北军要主动进攻邢州保义军,立刻命令霍彦威调防邢州,加强防备。 李岌这段时间主要做的事就是招募河东、河北和关中的流民,然后把他们安置到敕勒川和河套一带。 北地的草原实在是太大了,一万多户移民分配到每座新建的军城也只有两千多户。 主要建设的还是敕勒川一带,归化城、东胜城还有在大金河上游,后世卓资县修筑的甘泉堡城,终于让这条在北地草原上开拓出来的商路变得很安全。 农业时代的生活十分缓慢,李岌终于是等到了“大食甜根菜”收获的日子。 这种两河流域所种植的甜菜并不是后世那种高含糖甜菜,只是口感略微发甜,和前世那种当饲料用的“水甜菜”差不多,估计含糖量也就刚过百分十。好在这玩意产量还可以,亩产有五、六千斤,只能用它来对付着制糖了。 甜菜的生长期需要两年,第一年含糖量丰富的肥大根茎是第二年生长出好种子的保证,想要培育和筛选出高含糖的品种需要花费很长的时间,也许需要数十年的不断试验。 在这个只有南方出产蔗糖,而且极度缺少食糖摄入的时代,甜菜糖稍差的口感就直接可以忽略不计,丝毫不会影响它的价格。 在这个时代,食糖还是昂贵的奢侈品,每斤白糖的售价高达一百五十钱,除了在岭南广西路那边时有进贡,市面上很少有白糖甚至是红糖出售,北方市面常见的是一种用麦芽熬出的糖稀。 古代人制糖的工艺倒不算落后,知道用木炭颗粒在糖水中去脱色,然后熬制出白糖来,唯一开始大面积种植甜菜的唐明皇家唯一的工艺改进就是使用了水轮机所带动的榨汁机。这个工艺改进倒不是很困难,榨甜菜的机械甚至比榨油机还要粗糙一些,只要把榨好的糖汁经过活性碳过滤之后,放在锅里熬成半干,然后倒入容器中晒干即可。 许多工匠是熬过麦芽糖的,整个工艺已经相当成熟。 一天的时间确实很短,下午在田间巡视了一番收获的甜菜,看着庄户过枰以核对亩产,又到制糖工坊里检查了一遍,还没等第一锅糖稀熬制出来天就黑了。 李岌吩咐管事何栓在第一锅糖稀熬出来之后就先送到家里在一罐,他准备亲自指导御厨制作出几种甜食出来。 有了食糖,似乎制奶工坊就可以制出甜奶酪,省的像现在都是硬如石块的酸奶酪,而且还可以制作出炼乳来,这似乎得用到脱水的离心机。 甩干桶到底用什么来制作桶壁比较合适? 这又是一样麻烦事…… 十、吴堡 同华忠武军镇扼守潼关,堵住了南军进入关中的道路,节度使张劲达手上的忠武军兵马扩充到了一万五千人,部分粮饷却需要指望晋阳方面的接济。 由于南军占住了河中和晋州、绛州一带,晋阳往同华方面运送物资的车队只有走绥州、延州这条道路过去。这条道路是从汾州经石州,再从吴堡渡口乘渡船过黄河,前往绥州。虽然一路上都是险峻的山路,不过倒是车马可通行。 七月的季节,正是酷热难当,晋阳方面又派遣官兵押解来一批粮饷,前往华州。 五十多辆大车正从吴堡渡河,已经摆渡过河的车马在码头上正重新上套,准备出发。 这时,一辆正在上套的马车那驾辕的健骡不知怎么突然往前一窜,那车辕重重摔在地上,车上有两个未绑结实的木箱被颠落下来,重重的摔落到地下。那木箱碎裂,里面装的银元宝散落了一地,明晃晃的煞是让人眼前一亮。 那码头上正在做工的民夫看到这地上散落的银锞子,不禁都停下手来,忍不住使劲咽了几下口水。 那带队的军官过来,照着那车夫身上就是一马鞭,怒叱道:“怎么搞的?还不快把东西收拾起来!” 在车边上的几名军卒连忙将那些银锞子收拾到摔坏的木箱里,又找了两块牛皮,将木箱重新钉好,小心地搬到马车上,用绳索捆扎结实。 码头上恢复了正常,这支运送粮饷的晋军车队足有一营五百名军卒押送,等闲者也不敢打他们的主意。一直到半下午时,这支车队才全部摆渡过河,然后进了吴堡的驿站,住了下来,要等到天亮后才会启程。 吴堡是陕北水陆要道,不大的镇子里到处都是有镖师押送的商队。陕北本就民风剽悍,自从唐末党项羌部渗透过来,统治这一地区后更是混乱的不像话,几乎是遍地盗贼。 由于地处交通交道,吴堡镇呈现出一种畸形的繁华,不过走在大街上的那些持刀挟棍的家伙们似乎都不是什么善类,确实是鱼龙混杂。 虽然这地方按理说是在绥州境内,应该归绥州管辖,也许是嫌弃党项人野性难驯,实际上自李克用坐拥河东后,吴堡镇一直是河东军的属地,归石州所管。 吴堡驿站在镇子西面,门面却开了一家酒楼,可能是充作副业。 这队押运粮饷的晋军来到驿站,被驿丞领着手下客客气气地迎进了大院之内,算是安顿了下来。 …… “消息可当真?!” 绥州城里,刺史李仁裕正喝得醉醺醺的,刚躺下就被刚得到的紧急情报唤了起来,在捉到报告后,顿时两眼圆睁,连酒都醒了大半。 “千真万确,咱们的探子在码头上亲眼看见,那些马车里装着银子,估计应该是补贴的同华军这一年的饷银。”一身文士打扮的贺怀说道,他是李仁裕的智囊,相当受到信用。党项人掌控定难军数十年,手下倒也网罗了不少汉家的读书人。 俗话说就怕流*氓有文化,这读过书的人出起坏主意来,手段确实是更为阴险毒辣。 李仁裕抖着手指头大概估算了一下,眼里冒出贪婪的光芒:“最少有十几万两,这一票干啦!” 这银子虽然不是流通货币,但是价值更高,一两白银能值一千二百多钱,这些财货,能顶娞、银两州两年的财赋。如果成功,他指定是大发一笔横财。 这党项羌控制着定难五州,亦官亦匪,经常抢劫过往的商队,干这没本钱的买卖也不是一次两次,早就轻车熟路,这也是晋王和岥王原来经常出兵讨伐他们的一个主要原因。 特么的,还让不让人做生意了?! “不过这事却不能在咱们的地盘上做,到时晋军的运输车队在境内出事,恐怕那小皇帝会把怒火撒到咱们的头上来,有些承受不住。”那贺怀说道。 李仁裕在心里盘算着:“过了永平寨,有处山寨,派人过去联系,到时候嫁祸到他们头上。而且那里也是延州的地盘,也好把责任推到那高允韬身上。” “这就需要仔细谋划了,莫要让那高允韬坏了好事。” 李仁裕咧嘴一笑,露出森森的牙齿:“动手那天我去延州走一趟,正好缠住那高允韬。这老朋友也是好久没有聚一聚了。剩下的事就交给你去安排,手脚要弄干净一些,莫要叫人抓住把柄,最后麻烦。” 绥州和延州经常会发生羌兵越境抢掠事件,李仁裕和高允韬之间也是龌龊不断,不过表面上还维持着和平。 …… 清晨,吴堡镇。 驿丞许靖袖着手站在门外,目送着这支押送粮饷的晋军队伍离开了镇子,沿着大道朝着绥州城而去。 看着车队转过山坡,消失在视野里,他这才轻轻摇了摇头,反身回到了驿站里。 一个身穿短衫,腰里别着把短刀,刀客模样的年青人正在吃早餐。 他吃的很仔细,不大的烫面蒸饺要分两口才吃下去,而且还在嘴里慢慢地咀嚼着。 看得出来,他很珍惜食物。 许靖端了碗奶茶坐到了他的面前。 年青人慢慢把嘴里的食物咽了下去,然后用左手端起小米粥喝了一口,这才开口说道:“车队已经离开了镇子?” “是,刚刚离开。” “李家那边也得到消息了罢?” “昨天黄昏时,已经有几匹快马离开了镇子里,其中就有李家的探子。” “嗯,他们应该不会在绥州境内动手。” “最大的可能是要过了吐延水,那里有一处山寨,盘踞着一股盗匪。” 那年青的刀客点了点头:“青涧寨这些年劫掠过往商旅,也该到了挨收拾的时候。”然后突然加快了吃饭的节奏,桌上剩下的半笼蒸饺几乎在瞬间就不见了踪影。 “唉,只可惜那些护兵,整整五百人,最后不会剩下几个。”许靖轻轻叹息一声。 “我们就是局外人,凡事不管不问。”那年青刀客一口把碗里的粟米粥喝完,然后伸出手来整了整自己的腰带,从桌边拿起自己的哨棒,头也不回地就走了。 十一、青涧峡 还没到秋天,这条通往延州的大道两旁山坡上种的糜子就开始泛黄了。 由于得不到浇灌,坡地上的黍黄稀稀落落的,产量很低。 由于地里出产的粮食不够吃,绥延这地方的人出来抢劫是种常态。 不过,一般没人敢抢劫有军队护送的商队。 一支几百人的甲兵要想消灭一座有数千喽啰的山寨,并不是很困难的事情,除非手下有上万人马,或者是也拥有甲兵。 在这一年当中最炎热的时候,在延州东北这崎岖的山路上赶路是件非常辛苦的事情。 “过了青涧峡,就到了河边,路上感觉还稍微凉爽一些。” 车队进了山谷,领路的向导对带队的都头杨开说道。 杨开点了点头,这青涧峡谷两侧的山崖上乱石嶙峋,这大道的西侧是一处乱石河滩。河水在春天时应该还不小,只不过在夏天基本是干涸的,河道里满是大小不一的鹅卵石,有些圆石居然有半人多高。河道里有些地方还有不大的泉水冒出,两旁杂草稍微茂盛一些,偶尔长着几棵歪脖子柳树。 峡谷里很寂静,连原本偶尔可见的獐子或是野山羊也没见到踪影,甚至连只兔子都没看到,这种情况让杨开的心里莫名其妙地变得紧张起来。 党项羌治下的绥州就从来没有安定过,抢劫、仇杀在这地方几乎每天都在发生,有时候为了一点的小事,就会引发上千人以上规模的大械斗。这是一个没有官府和刑律约束的地方,在党项人的统治下,正越来越向野蛮化转变着。 杨开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在峡谷里走到一半的时候,前面探路的几名骑兵停了下来,然后向后面示意有意外的情况。 杨开下令车队停了下来,让前后的马车调整了一下,护卫的部队作好战斗准备。 探路的骑兵策马回来了一个,向杨开报告道:“都头,前面的大路让人用石头堵住了,恐怕会有埋伏。” 杨开想了想:“没看到是什么人?” 那探哨摇了摇头:“应该是山匪干的。” 杨开往前面向了看,这才又说道:“可能他们是想拦截别的商队,看到咱们是军队后就怂了,撤了回去。继续往前走,把路障清开。” 车队继续前进,来到强盗们设置路障的地方,开始把堆在道路中间的乱石往两边清理。刚开始动手,只见两边的山头上冒出不少的人头。看样子这股山匪还不死心,真的是想抢劫他们这支有军队保护的运输车队。 “结阵,准备迎敌!”杨开并不慌乱,冷静地下达了命令。 他眯着眼瞅了瞅两侧山头上正在呐喊向他们冲过来的山匪,大约有两千多人,也不知谁给他们的胆量来抢劫有军队保护的车队。 也许是真的被饿急了眼罢! 不过,他们后面的弓手似乎有点多。 凌乱的箭雨从山坡上罩下,洒向山路上正在调整阵形的队伍。 “准备,放箭!”护卫的军兵从车里拿出弓弩,向正在冲锋的盗匪人群进行反击。只三轮箭雨过后,那些噭噭乱叫的山匪便有便有百十余人中箭倒地,剩下的有继续冲锋的,也有心生胆怯往回逃跑的,大部分人则在原地,如没头苍蝇似的,寻找着能躲避箭矢的蔽身之处。冲锋的势头顿时被止住了,剩下的一些还在继续冲锋的山寨喽啰们阵形散乱,显然构不成大的威胁。 没有甲盾,这样当着弓弩手冲锋,和送死没有多大区别。 杨开轻轻舒了一口气,这些山贼并没有多大威胁,很快就会被打得抱头鼠窜。 …… 李彝赞站在一棵歪歪扭扭的山榉树下,瞅着下面的战场,不由撇了撇嘴:“这就是你的手下?某还以为最少能冲进去一部分,搞乱一下阵形。现在看来,实在是不堪大用。” 在他身后一位身穿劲装的黑衣大汉连忙点头哈腰说道:“属下这些手下,尽些流民,打劫寻常的镖队还行,这对上军队,还是得指望少将军您出马。” 李彝赞皱了皱眉头,还是开口说道:“开始吧,对方有百余具劲弩,这次的损失肯定不小,到时候好处不能少分了。” “诺!”站在他身后一位身穿盔甲,身材矮壮的亲将举手示意了一下。 埋伏在山后的党项甲兵从山头涌了出来。 杨开刚指挥部下打退了山贼的进攻,却见四周的山头上突然涌出了密密麻麻的甲兵。 这是党项人的精锐步跋子! 在看到这种情况,他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哪里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情况! “李仁裕,你敢抢劫晋阳军,天子定然不会饶过你们!” 杨开吐气开声,朝着山头上面大声喊道。 “呵呵,拿那小皇帝吓唬小爷,当咱们是吓大的么?听说那晋阳城富得流油,哪天小爷还要引军前去,劫掠一番!”李彝赞在听了杨开的吼叫声后,嗤笑道。 山谷里一阵马蹄声骤然响起,两支骑兵队伍也出现在了视线之内。 喊杀声响起,两队骑兵在嘴里发出嗬嗬的怪叫声,手里挥舞着长刀前后夹击,策马冲了过来。 杨开从最初的慌乱中平静了下来,指挥队伍将马车砍断绳套,形成一道障碍,以拦阻骑兵的冲锋。可惜的是,车队足有一里多长,匆匆弄出的障碍是到处破绽。山坡上冲下的党项甲兵也冲了过来,双方顿时陷入一片混战。 当党项人的甲骑冲进战圈之后,这场战争的结果已经注定…… 护卫的晋阳军被分割成了十几部分,却依然各自为战,顽强地进行着抵抗。 战圈里的晋阳军人数越来越少,不断有骑兵被从车后飞出的弩箭射落马下,看得在战头观战的李彝赞一阵肉疼。这些骑兵都是他的亲军,是用钱粮喂出来的,每死一个都是损失。晋阳军的顽强出人意料,在后续的步军都冲进战场后,里面的战斗仍然还在持续。 特别是那年青的军官,身边还聚拢着二十多名军卒,马车围成一圈,在拼死抵抗着。 “真是一员猛将,可惜了!”李彝赞在嘴里叹息了一声。 这次袭击绝对不能留下活口! 最终他名年青的军将,身体一个踉跄,却被一名冲上来的军卒挥舞着战刀砍中了脖颈,鲜血四溅,那怒目圆睁的头颅在地下滚落了出去。 那道路间和干涸的河床上已经是横尸遍地…… 十二、讨伐 七月二十,在清涧峡劫案发生只十三天之后,李岌已经立马在黄河岸边。 夏末的黄河水势还算是比较和缓,河面上已经架起了两座浮桥,晋阳大军正在分批渡河。河面上还有数十艘渡船,正在摆渡,将晋阳军的人员和物资运往对面的吴堡码头。几只鱼鹰在远处的河面上空盘旋,搜寻着水里的猎物。 “陛下难道心里担忧这次战役吗?”在他身后传来一道清亮的声音。 说话的是杨昭远,这位晋军老将此次随大军同行,作为行营参军,负责管理后方的辎重和粮草运输。 李岌已经按照原来的历史轨迹,任命其长子杨弘信为麟州刺史。 在见到杨弘信的二儿子杨重贵后,李岌才突然想起原来这只有七、八岁,虎头虎脑的小家伙后来改名叫杨继业。实在有些没有想到,原来后世赫赫有名的杨家将原来也是出身沙陀,这也是个意外。 所以李岌按照原来的历史进行了一些调整,把杨弘信由潞州防御使改任为麟州刺史,让他和原来一样,与府州的折家交界。 “这是自然,党项羌占据定难军近百年,可谓树大根深,不可迫之过急,否则这横山一带的羌部有可能联合在一起。”李岌说道,“党项人能够雄踞北地,靠的是两万余骑军,确实也不好对付。” “陛下此次亲征,是准备一劳永逸,彻底解决党项之患么?” 李岌摇了摇头:“朕自然也想,只不过以目前的实力还做不到啊,只能是先削弱他们。李嗣源还在对河北之地虎视眈眈,另外还有契丹之患,如果我们的大军陷在定难军,不合算啊。另外,府州的折家那边是什么态度?” “折从远答复说,只等陛下率大军开始攻打绥、银二州,即率府州兵马突袭夏州。”卢琰回答说。 “好,此战之后,把地斤泽划归府州。” “陛下……这地斤泽乃是盐池,每年财税收入不是小数,定难军约二成的收入都是指望地斤泽的盐池,这会让折氏实力大涨。” 李岌笑了笑却没有说话。 李仁福肯定舍不得地斤泽的盐税,与府州之间必然会因此而陷入一场长期的争夺战当中,自己所要做的是,不断扶持府州和胜州,让其成为扼制党项扩张的主要力量。 晋阳军正在大规模渡过黄河,这次“御驾亲征”,晋阳方面出动了三万步军和一万五千骑军,将近五万大军加上运送辎重、粮草的辅助部队,足有六万多兵马,大有一举覆灭定难军的气势。 去年在定州前线倒戈的骑将张虔钊被李岌任命为前锋,他手下的三千骑军主要来自于原来安审通的手下。这支先锋部队在渡过黄河后,略事休整,便全军朝着绥州城北部而去,准备先切断绥州与定难军军镇所在夏州之间的联系。 …… 就在晋阳大军渡河的同时,绥州刺史李仁裕却留下自己的侄子李彝赞守州城,带着亲军跑回夏州,亲自向自己的兄弟,定难军节度使李仁福求救。 “这晋阳军来得好快,只用十多天就开始过河了?!”李仁福听了后有些吃惊。 夏州节度使军衙,定难军的主要将领已经大多聚集在了大堂里。 “来者不善啊,这次看样子无法善罢甘休,那小皇帝都亲自出马了。”只有二十多岁,身材中等,但却十分健壮的李彝超说道。他是李仁福的次子,由于长子彝翰早夭,李彝超现在是节度镇帅的指定继承人。 “老大,你到底劫了他们多少财货,晋阳方面的通报是被劫三十万两饷银,这需交出来,然后再赔偿一笔钱,否则没法谈判。”李仁福思索了一下说道。 李仁裕听了苦着脸道:“哪里劫了什么饷银了?!特么车里全是装的生铁块,费了半天劲,还死了几百号子手下,结果毛都没有捞着。” 李仁乾听了冷笑一声:“呵呵,大哥莫不是想吞了这笔财货,好壮大自己吧?” 李仁裕怒道:“谁特么想私吞了,哪次抢到的东西,我不是上缴一半?!这回真是打眼了,没想到他们在半路上换了包,暗渡陈仓……” 李仁乾看着他说道:“装得倒还挺像!” “你……”李仁裕大怒,伸手就按在了刀柄上。 “呯!” 李仁福拍了一下桌子,“大敌当前,自家先窝里闹起来,成何体统!” 这两人见李仁福发怒,这才悻悻不言。 “这事有些蹊跷,晋军反应如此迅速,应该是早有准备……”那帐下军师景幕开口说道,“也许是大将军中了对方的诡计,正好给了人家讨伐我们的借口……” “那倒如何?对方把抢劫的名单弄得清清楚楚,彝赞、乌檀他们几个都在人家的名单上呢。”李仁福叹息一声,“三十万两银子……再加上赔偿抚恤,这可是定难军一年的岁入,他们算计得倒正好。” “无非就是打,难道咱们怕了晋阳不成?!”血气方刚的李彝超义愤地说道。 “对方大军压境,怕是早有准备,这仗不好打啊。”景幕说道。 李仁福坐在座位上沉默半晌,这才抬起头来,用鹰一样锐利的目光扫视了堂下站立的将领一遍,这才缓缓开口:“这次是老大着了人家的道,只不过对方欺上门来,总归是要打一场的,好叫对方知道,咱们党项部也不是让谁都能任意拿捏的!绥州在横山以南,根本无法防守,就先弃了,先全力防守银州。须得在战场上先打胜了,老夫再上表请罪!” 李仁裕道:“为何打胜了还要上表请罪?” 李仁福瞪了他一眼:“只要利益不受损失,这脸面这东西,要不要都无足轻重。中原的皇帝好脸面,咱总归得得足人家面子,才好下来台阶。否则,真要是把人家惹急了,你当咱们真能顶得住?” …… 这大军过河,十分缓慢。 晋阳军近七万人马用了三天多时间,这才大部分渡过黄河,等李岌命大军从吴堡开始进军后,却听到党项部放弃绥州,退军到了银州。 李彝赞走的是抚宁寨方向,张虔钊的前军也没能拦截住对手…… 十三、天雷 “存地失人,人地两失。存人失地,人地两得……这党项人很会打仗啊,还知道集中优势兵力的道理。” 李岌进了绥州城,在州衙坐定,听着从各处报来的军情,不由赞叹了一句。 “他们退过了横山,机动能力就大为增加,不知道会选在哪里和我们进行决战。”元行钦看着面前的地图,皱着眉头说道。 “也许会在夏州城下,这样我们的后勤补给线会显得十分脆弱。”李岌笑了笑,“可惜的是朕并没有平定他们的打算,我们这次控制了明堂川就收手。” 元行钦伸手在地图上比划了一下:“如此甚好,大军的补给线压力并不算大。对方损失了三分之一的地盘,倒也不至于狗急跳墙,在银州打上一场大仗,他们吃过亏差不多也会选择屈服。” “打不过就投降,有机会再自立,这时叛时降,总需要想个好法子彻底绝了这祸患。大唐这军将为守臣私有,遗祸上百年了啊……”李岌不由叹息了一声。这到了宋朝是解决了这个问题,但又矫枉过正,对于武人压制过死,又造成弱军的问题。 这其间的取舍平衡是件很难把握的尺度。 晋阳军在绥州休整两天,其后沿着无定河直趋银州。 这银州城在横山北麓,位于无定河、明堂川(榆溪河)两条河谷交汇处,倚山面水,居高临下,扼守着横山山脉东北方向的出口处。由于地形险要,确实是易守难攻。 定难军在银州城内部署了六千守军,意图以坚城来先消耗晋阳军的实力,其后再进行反攻。这座坚城成为了唐军征讨定难军所遇到的最大障碍。 银州城南五里,晋阳军在鱼河谷口处修筑了大营,这片河谷口宽达五里左右,地势平坦,晋阳军在无定河两岸依山扎营,先保障后方稳固,然后准备从容攻城。唐军抵达城外,并没有急于攻城,而是先按兵不动,先修葺营寨,制作攻城器械,倒是显得很有耐心。 反而是定难军进行了两次夜袭,但在晋阳军严密的防守面前,都是无功而返,铩羽而归。 党项羌自中唐时期从洮河流域迁居横山以北牧居已经超过了一百五十余年,这地方蕃汉杂居,早就跟着汉民学会了耕种和各种筑城和守城之法,此时城头上架着投石机、床子弩等各种的守城机械,看着都让人头皮发麻。 双方一直对峙了十多天,唐军发动了第一次攻城,由榆林东大营副将姜恒率部进行试探性进攻。银州城依山而建,正面只有一里多宽,根本摆不开多少兵力,即便如此,唐军还是投入了五十多台刚刚制造出来的攻城器械。 李岌并不准备在这座土城下消磨太多的时间,如果长期对峙,难免李嗣源在得到消息后会打起河北三处军镇的主意。 咚!咚咚! 咚…… 随着战鼓擂响,攻城的三千步军列成五个方队,每个方阵之间相隔约三十余步,开始缓缓向城墙移动。 姜恒一身厚重的鳞甲,头戴铁盔,站在阵前,手举战刀指向城头:“全军进攻!” 随着号角吹响,步卒们开始推着云梯,向城墙冲锋。 与此同时,已经架好的投石机和弩炮开始疯狂向着银州南城头上投掷着石块,十多架床弩也在抵近到三百步时,停了下来,也开始朝着城头上发射着一根根如同标枪般的巨型弩箭。一时间银州城头尘土飞扬,土石崩碎。 不时有防箭的实木胸墙被砸得破碎坍塌…… 城头上下,箭如雨下。 进攻的唐军顶着大盾,冒着箭雨冲向城下,不时有人中箭倒地,短短的三百余步距离,就出现了十分之一的伤亡。 银州城依山而建,东西长三里,南北宽约二里多,是一座周长十多里的小型城池。由于东面紧临无定河,党项人在重新筑城时,利用无定河水在城南和城北各挖掘了一条简易的护城河,宽达三丈。 唐军的弓弩手集结在攻城的部队之后,列阵不断朝城头放箭,密集的箭矢如骤雨般洒向城头,压制着守城军卒的还击。守城的羌军弓弩手仍然冒着箭雨向城下抛射着箭雨,双方箭如飞蝗,不断有士兵被飞矢射中,惨叫着倒下。 一营士卒在冲近城头后冒着箭雨将身负的草捆抛入护城壕,其后挥动铁锹,开始填平沟壕,已经有十余架攻城梯冲过了沟壕,其后搭在城墙之上。身穿重甲的敢死队开始冒险沿着攻城梯向上攀爬。 城头上防守的羌军将滚石块如冰雹般砸下,攀登的唐军被巨大的圆木砸中,惨叫着跌下城去…… 一辆由粗大的圆木制作,上面蒙着数层牛皮,还覆盖着一层湿泥的攻城车从投石机阵列后面被推了出来,缓缓靠近城门。这辆攻城车的下面车厢里装着数百斤的火药,这是李岌为党项人准备的礼物。 只要这辆装满火药的攻城车能够推到城门楼下,李岌估计直接炸开二十多公分厚的城门应该没有多大问题。 城头上防守的羌军在见到这辆攻城车在缓缓靠近,发疯似的将箭矢覆盖过来,这些箭矢根本无法阻止攻城车的前进。最终这辆装满火车的攻城车过了刚被填平的壕沟,被推进了城门洞里,轰然一声撞在了城门上。 “都躲远点,马上要爆炸了!”石敢从牛皮蓬子下钻了出来,朝着城下附近的攻城军卒大声喊叫着。 数十名推车的军卒从车下钻了出来,掉头就往回跑。 两名军卒各扯着一根火焾也退了出来。 “将主,整好了!” “好,点着!”石敢大喊道,两名军卒从身上掏出冒着烟的艾草卷,吹了几口,然后将火头对准了火焾。 点然的火焾开始冒起火花,石敢在看到火焾被点着后,也是带头转身,调头就跑,其后和两名手下直接就跳进了护城沟壕里。 大约十几秒过后,只见一大团眩目的火光从城门洞中喷薄而出,紧接着是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如睛空霹雳一般,大地开始颤抖,城头处青烟弥漫,完全笼罩在一片烟尘当中。等到硝烟慢慢散去,只见城楼被炸塌了一半,连同一侧的城墙也崩塌开一个数丈宽的大口子。 “冲啊!” 一脸震惊的姜恒见此随即反应过来,高举着腰刀声嘶力竭地大吼了一声,带头开始发起了冲锋…… 十四、臣服 其后的战斗进程并没有想象中那般激烈,在城头督战的李彝赞直接被爆炸震得昏死过去,身受重伤。 主要是那剧烈的“天雷”炸塌了城楼,被大多数迷信的羌军当成了“天罚”,一个个跪地祈祷,已经丧失了抵抗的勇气。唐军在冲入城中后,所遇到的抵抗并不顽强。对于未知事物的恐惧彻底瓦解了羌人的抵抗意志。 结果唐军只用了伤亡一千多人的代价就攻克了银州这座有易守难攻的坚城。 这种结果让一直在山头观点的元行钦、杨昭远、安从进等人都看傻了眼,一时间搞不清是怎么回事。只有元任、符彦卿、安审琦等亲军大将还面色从容,这些家伙们在石敢的怂恿下,没少玩“炮仗”,直到后来李岌听说后才严禁他们随意拿着火药试验。 这个时代的党项羌还没有后世李元昊时李继迁祖孙三代因对抗宋朝连战连胜所积累下来的自信心,还是比较畏惧中原王朝的。特别是在一些逃离银州的将卒胆战心惊地向已经在石州聚集大军,准备与后唐帝国进行一场大战的李仁福报告银州遭受“天罚”,天雷摧毁城楼的场面,也让李仁福心生疑惧。 虽然不太相信,但恐惧是难免的。 八月初,折从远与火寻真率五千余骑突袭定难军老巢夏州,虽然对城池够不成多大威胁,但火寻真不愧是姓里带火,与折可远一起放火烧田,将夏州周边的田地里将要收获的谷物纵火焚烧大半,其后才耀武扬威地返回府州。 这下李仁福顿时感到害怕了,今年的饥荒眼看是难免,如果再与唐军耗到入冬,党项部落联盟恐怕不用唐军攻打,自己就能自行崩溃。 党项八部,拓跋部并不是大族,只是占了北魏鲜卑后裔的名头,而且在文明程度上要比其他部落高一些而已。如果跟唐国这么杠下去,搞不好就是举族被戮的下场。 在权衡得失后,李仁福倒也很光棍,立刻上表请罪,另外派嗣子李彝超到银州向天子当面表示忠心。 李岌也深知穷寇莫追,自己这边也是一摊子烂事,省得把对方逼急了跟自己拼命,只是当面申斥了李彝超一顿。另外就是割绥银二州从定难定分离,新置绥德军,由朝廷新任命节度使管理。 党项李家虽然怀恨在心,但是现在也不得不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吞,也算是捏着鼻子认了。于是李岌任命安审琦为绥德军防御使,负责银、绥二州防务,安定地方。另外鉴于陕北盗匪横行,地方不靖,命亲军大将元任、符彦卿两人率军剿抚匪患。 这剿匪的命令自然是因为北地草原急需移民,这些土匪正好在招抚后强行迁徙流放于北地草原。 就是不知道最后这些土匪和草原部落到底最更厉害一些。 相比之下,李岌还是比较看好这些土匪的。 晋阳军与定难军这一仗只打了刚不到一个月,当洛阳方面得到消息,正准备筹划调集兵力攻打镇州时,李岌已经摆平了李仁福,凯旋而归了。 这次亲征定难军,实际上没打什么仗,绥州是党项人主动放弃的,而银州在放了一炮后,轻易而下。其后就是双方勾心斗角的博弈,最终李岌还是得到了他想要的结果。 损失要比他想象中要小得多。 至于安排运输队故意送死,引诱绥州羌军抢劫一事,李岌在回到晋阳后,即命张淦销毁所有文字材料,只当这事根本就没有存在过。 皇帝的光芒高万丈,可不能容忍有黑点存在…… 李岌终于可以松一口气,这次亲征绥州,对于关中的几位节度使的震动最大,紧邻绥州的延州保塞节度使高允韬在他回师时,亲往绥州拜见天子。另外就是处于半游离状态的佑国节度使任圜这次也第一次主动派人到晋阳,以恭贺李岌亲征定难军所取得的胜利。 控制绥银二州,最大的意义在于打通了与关中之间的陆路联系,虽然这条道路比较坎坷,不如走河中府那般顺畅,但是终归生让一直处于孤立无援状态的张劲达算是安下心来。 有晋阳方面的支援,同华方面便不再惧怕南军的进攻。 唐末五代最大的问题是武夫当国,虽然各地节度门下也是收容了一些文人,为其出谋划策。可是各地主官刺史、包括县令都是手下武将充任,这些武人出身的地方官员,大没有什么文化,甚至许多还是文盲。眼光和见识就决定了他们不可能对治理地方民政有一套完整的设想和规制。 武将打天下,可是治政却需要文人来做,这就会牵扯到权力和利益的争夺。 在太原府、雁门、振武、山北由于李岌逐渐掌握了官员的任命权力,开始在县级行政区推行文官出任地方长官的制度,武将则出任县尉。但是县尉的人事任命和管理却归枢密院,属于军事体系,从吏部分离了出来。 但是李岌为了限制枢密院的权力,却把在各地实施和推行军事屯田的人事和管理权交给了太府寺,各地屯田军和屯田卫所内的军政及民政,由太府寺所辖屯田都监统一管理。这是学习曹魏时期的屯田制度,太府寺卿由内廷中门使出任,兼屯田都监。这样,形成了以主管政务的尚书令、主管军务的枢密院和主管五监、军事屯田事务的中门使三相并立的格局。 秦汉两代九卿之一的太府寺权力在隋唐时期基本上大多被户部所取代,李岌现在等于是又极大地加强了它的权力。 李岌削弱各地节度军镇权力的方式,就是通过中门使,在地方实施军事屯田,而达到分化各地守臣军政大权独揽现象的目的。 这种事,刚开始并不觉得有多严重,但是等到这些军屯卫所发展壮大起来后,其军事力量就足以与各地军镇抗衡,甚至能够超过节度使手上的力量。 由于读书的人才稀缺,现在也是没办法,晋阳方面对于招募到的读书人,只要会读书写字,文笔通畅,就先安排职务再说。这中间难免是良莠不齐,鱼龙混杂,大多数人无法胜任职掌。也是没办法的事,只能是又在晋阳书院开办了一所“党校”,对各地的官员轮流进行进修培训,然后慢慢进行筛选。 十五、九原 八月的河套,到了傍晚,已经略感有些凉意。在房中感觉还好,如果是在田野里,早晚就要穿上稍厚一些的毛呢服外衣了。 石门水从黑山流出,穿过九原平坦的草原,汇入黄河。河岸两边生长着茂密的栎树、杨树和桦树混合林,犹如一道绿色的飘带,从阴山蜿蜒而来,将九原草原分割开来。河水清澈,低垂的柳枝不时触及到翻滚的河水,犹如垂钓的鱼杆一般。 九原守将李嗣丰现在闲得很,这位原来的马贼头子现在成了追剿马贼的官兵,黑山一带的草原马匪被他连招抚带围剿,几乎绝迹,草原上的日子顿时让人感觉安稳了许多。第一批被招抚和剿灭的“延绥山贼”不管真假,全部被发配到了九原城和黑山城,屯田戍边。 一万二千“配军”散布到了草原上的各个屯垦堡寨里,依旧是见不到多少人影。 修坝筑堤、挖渠开荒的事情自然有都水监和九原屯卫的人去做,他这样马贼出身的武夫就是想插手也不会干这种活。 九原城卡在阴山与黄河之间的狭窄通道口上,这条商道由于这两年变得安全起来,有越来越多河西或是来自西域的商队沿着这条黄河以北的商道前往云州,进行交易。不过自去年开始,新建的归化城慢慢取代云州,成为了商队交易的终点。 这一带留下了许多古老的烽燧或是残破的城墙遗迹,另外还有废弃的渠坝痕迹。屯田卫的掌书记索明告诉他,在汉代五原郡就开始进行屯垦,当年这河套一带有良田十多万顷,民户四万户,人口十四、五万,三国时期的名将吕布就是九原人。 可惜的是这个时代还没有话本三国演义,人们还不知道“人中吕布,马中赤兔”这样脍炙人口的成语,这位“天下第一猛将”在史书上的形象并不光彩,所以九原人并不以其是同乡而自豪。 自汉代以后胡风渐盛,唐代在平定突厥后,也是把这里当作了安置内附草原部落的草场,良田被毁,渠坝废弃。 李嗣丰听了哈哈大笑,拍着索明的肩膀说道:“小子,你是不是读书给读傻了?还华夷之分,你回去问问你叔叔索自通,你祖上来自哪里?” 这话让索明有些尴尬,李嗣丰这么一提,他似乎这才想起,自家的祖上却来自西域的河中,属于是昭武九部的栗特人,只不过是在中唐时就迁居忻州罢了。 草原部落武器和装备落后,李嗣丰手上的骑军只有一千余人,但却是人人着甲,属于没人敢惹的存在。 草原上的鞑靼部落和阻卜部落虽然以桀骜和勇悍而闻名,却对于晋阳李家非常敬畏。正是李家把只有数万户的突厥沙陀部带上了颠峰,不仅得到了中原王朝的承认,还做了中原王朝的皇帝,继承了大唐帝国的名号。 这是最让每个草原部落首领都羡慕和钦服的地方。 强盛繁华的大唐,领土几乎直达西域天际的天可汗帝国,虽然早已经没落,但依然还深深烙印在人们的记忆里,成为了传说。 现在,沙陀李家的皇帝居然减免了草原部落每年一半的“岁贡”,对待这些草原部落十分的“仁慈”。如果部落首领敬献超过五百匹良马的话,皇帝就会任命一个官职,虽然没有多大用处,但却是身份的象征。 最主要的是在成为唐国的官员后,皇帝就会派出工匠,帮助他们修筑一座堡寨。 那种拥有透明琉璃窗的房间,地面铺了如同镜面一样平整的瓷砖,再加上温暖的壁炉,住在里面,可要比住在帐蓬里舒服得多。特别是那些上了岁数的部落首领,对于拥有这样一座堡寨充满了热情。 北地的草原现在是一般散沙,没有王者,远在晋阳的天可汗才是他们的王。 秋风渐起,在夏天迁徙到阴山深处密林草场游牧的部落开始陆续离开夏天的牧场,返回过冬的草原。九原周边的鞑靼、吐谷浑和阻卜部落冬天的牧场就在九原境内的两条河畔,而且较大的部落开始修建堡寨,冬牧场算是固定了下来,想要找到这些部落的首领已经算是比较容易。 在这个牛羊膘肥体壮的季节,晋阳的商队又来到了草原。 商会的分部设在九原城,但却在一些大的部落冬牧场设有长期的收购点,从内地运来的布匹、茶叶、丝绸和铁器、瓷器等货物,再分发到各地的收购点,换回皮革、羊毛、牲畜等产品。而骑弓和长刀等武器却不会直接由分销点兑换,需要由部落首领出面,亲自到九原城来进行交易,所交易的武器需要进行登记。 一般而言,这些分布在草原上的收购点,所雇佣的草原人就成为了九原城除了各部落的首领外,在草原上的代理人,通过他们的口向草原上的牧民传达着九原城方面的政令。另外通过这些人,九原方面也粗略地掌握着草原上面的情报。 弱肉强食是草原上的常态,强大的部落会抢夺和吞并那些弱小的部落,然后把那些小部落变成自己的奴部。 晋阳军现在来到了这里,而且给草原上也带来了一种叫王法的东西。 天可汗的法律就是禁止在草原上抢夺和吞并那些弱小的部族,否则以盗匪论处。 虽然这条法令在草原上很难施行,但是通过那些收购点管事的宣讲,一些草原部落知道了如果在遭受抢劫后,可以去九原城的镇守府告状,到时候镇守大人会替他们伸张正义。 所谓的镇守大人就是九原防御使李嗣丰。 在一年多的“剿匪”行动中,这位前马贼出身的官员已经给草原各族留下了凶暴残忍的深刻印象。 经过三年的发展,晋阳的势力已经深入到了河套地区,并在这里慢慢扎下根来。 草原人很不善于做生意,晋阳的三大商会在草原上的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巨额的利润足以支撑起了晋阳军在北地草原上的建设。现在,他们已经在这里扎下了根,可以预见的是,这支力量在今后的几年中,就会迅速地壮大起来。 这是那些部落首领们根本无法阻止的事情,除非是他们联合起来…… 十六、长安 孟贻邕作为朝廷的使者到了长安。 任圜倒是也没见外,在自家的书房里见了他。 “拜见姨丈。”孟贻邕在见到任圜后用的是家里的礼节,他是孟知祥的儿子,而任圜的妻子是武皇李克用的侄女,所以算是亲戚。 “你不去成都找你爹,怎么反倒在晋阳做起官来了?”任圜让孟贻邕坐到自己下首,然后开口问道。 “老大和老四回去了,小侄和老三觉得在晋阳跟着陛下,在底下做些事比较有前途。”孟贻邕答道。 “天子在晋阳么?”任圜停顿了一下问道。 “天子现在去了山北武州,我是从那奉命过来的。”孟贻邕说道,“带了封手诏,还有陛下的口信。” “诏书怎么不拿出来?” “陛下说欲以姨丈为宰相,如果使相不愿意诏书就不拿出来了。” “这又是为何?” “临行前陛下说任使相当年洛阳之变后有大功于国,不愿勉强。” 任圜用手指轻叩着桌面,沉默了一会才又说道:“某去当宰相,难道那张宪现在不能胜任么?老夫看他干得挺好。” “人生在世,无非是富贵功名,陛下愿任命姨丈为相,也算是位极人臣了。”孟贻邕说道,“陛下说过,这用人还是自家的兄弟可靠一些。” 任圜沉默不语,一镇节度虽然算是土皇帝,在治下也是一言九鼎,但是身上的责任也大。永平军并不是大镇,治下只有京兆府一地,北面的耀州、坊州是义胜节度使药彦稠的地盘。药彦稠和邠宁节度使毛璋两人态度摇摆不定,毛璋随李从珂一起攻下了汾水关,被转授邠宁节度使之后又与任圜私下往来。 在李岌率晋阳军在曲阳大败王晏球,攻取镇州后,这两人又遣人到晋阳祝贺,一副墙头草的作派。 倒是凤翔节度使李继俨和环州彰义节度使李继昶两兄弟可能因为唇亡齿寒的原因,堵住了陈仓道,让急于报仇的张筠无可奈何,算是帮了李岌一回。 任圜手下有二万来人,兵马不少,可是花费也大,在京兆府搜刮的民财都花在了养军方面。现在的长安,已经不是盛唐时期,城池周长才十五里,也就和普通的州城相当,比镇州和幽州这样的重城差了许多。 任圜本就是京兆人,而且是晋军中比较少的那类精通民政的人才。好在关中京兆一带从汉代就开始开发,水利灌溉设施比较完备。任圜在京兆府整修水利,招民耕种,倒也勉强能够维持开销。 现在李岌想把他调回晋阳,似乎有削夺兵柄的意思,只不过这成为宰相,执掌朝堂,也让功名心比较重的任圜难以拒绝。 任圜踌躇半晌,也是下不了决断,于是对孟贻邕道:“现在快到了秋粮收获的季节,你回去告诉陛下,某会在秋收过后回晋阳朝见,到时与天子面议。” 孟贻邕道:“还望姨丈早作决定,天子似乎有些图谋。” 任圜皱了皱眉头:“是欲取陕州么?” 孟贻邕摇头:“应该是图谋汉中,打能与蜀地之间的联系,天子行事,向来以谋利为主。这蜀中的商路是他比较看重的,实际上我大兄回蜀,是受了他的支使。” “哦……”任圜听了应了一声,却没有再说什么。 孟和祥在西川,成都府在手,每年获利不少,实力较强。而董璋则占了东川,虽然大都是山地,却也有与孟知祥分庭抗礼的架式。两人之间的关系恶劣,也不知道会不会打起来。如果两人交兵,就有可能渔翁获利。 天子现在图谋张筠,是不是也是看到了这一点? 任圜对于这几年李岌所采取的策略还是很赞同的,并不直接与李嗣源冲突,而是采取守势,先图谋周边一些弱小的势力,以壮大自己。 至少现在,在得到镇州这处大军镇后,晋阳方面的势力已经进入河北,有了与南边洛阳方面相抗衡的本钱,如果两方真打起来,输赢也是难以预料。不过看李岌的意图,并不准备与洛阳方面动手,而是照着关中和蜀地方向来了。 听说这次李仁裕是中了晋阳方面的诡计,却被晋阳军打了个措手不及,最终丢失了银绥二州。虽然是有心算无心,但是定难军也算是强镇,能打得他们最后臣服,也说明晋阳军的实力已经变得很强了。 只用三年半的时间,就能在晋阳打造出一支强军出来,任圜扪心自问做不到这一点。 …… 一百三十多辆从晋阳运送军械和补给物资的大车从赤水镇的石桥过了渭水,进了同华军设在这里的军营。同华军留后张劲达专门从华州赶了过来,接受这些军用物资。 “总共是三万缗铜钱,还有七千两白银,锁甲五百套,钢弩一千六百具,钢胎弓五百副,弩箭五万支,羽箭两万……”负责押送的裨将刘宴在手里拿着清单,向张劲达报告着。同华军的收入不足以养军,武器装备和部分饷钱需要晋阳方面支援。 “居然还有红糖?”张劲达惊喜地问了一句。 食糖可是奢侈品,一斤绵红糖在关中的市价是一百五十文,相当于是一亩旱田,即便是富贵人家,也只有逢年过节才会有些甜食。 “这次只有三百斤,陛下说让各位将领先尝尝先,到明年时就会多不少。”刘宴答道。 “唔,能吃个新鲜就不错了,这钢弩就是晋阳军器监新打造出来的么?”张劲达说道,然后命人搬过了一箱钢弩。 这一箱里面是五把“神机弩”,张劲达弯腰从里面拿出来一把,在刘宴的指点下,亲手组装了起来。这外形与原来的踏张弩有些不太一样,握把很宽大,似乎用来抵在肩上,通过望山瞄准。只不过望山有些改变,上面标有刻度,然后通过一个小环来瞄准。 “这上面的数字是什么意思?”张劲达问道。 “哦,是距离,这最底下的2,意思是目标二十步远,更有利于普通的军卒迅速掌握射击角度。” “嗯,这倒是方便,而且这扳手上起弦来很方便,可以看得出匠人们是用心了。”张劲达一边亲手给钢弩上着弦,一边对站在身边的刘宴说道。然后单手抓着握把,眯着一只眼从板机上方的瞄准表尺豁口瞄向五十步外营门口的一根立柱,扣动了扳机。 嗖! 弩箭飞了出去,虽然射中立柱,可似乎是扎低了…… 十七、野狐岭 李岌立马在野狐岭上,按耐住心里想要去后世那叫张北的茫茫草原上去转一遭的愿望。刚到秋天,草原上的部落从山区里归来,赶着牛羊迁徙回到了这一带的冬牧场。 这个时代,气候相对湿润,而且地下水也丰富,在这片北地广袤的草原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湖泊。听熟悉北地的人说,炭山(大马群山)东北,甚至还有大片水草丰沛的沼泽地。很难想象后世的沽源一带,现在竟然是沼泽地带。 他很想去看看究竟是怎么样的景色。 可惜的是,现在这片草原已经被纳入到契丹国的领土范围之内,契丹人在张北一带和沽源沼泽以西修建了两座小的堡城,一座名叫燕子城,一座名叫羊城。契丹人在每座堡城内派驻有五百骑兵,来管理这片足有数千平方公里的草原。 总共一千的契丹骑军并不算得了什么,只不过李岌现在不原意去招惹契丹人。 立马在山顶上,从北方吹来的小风已经带着寒意,草原上已经开始泛黄,再过一个多月,第一场初雪也许就会落下。 李岌期望雪下得越大越好,如果遭受到雪灾,也许明年开春后,会有不少的牧人会因为食物不足而逃到山北来。山北现在有足够的粮食,可以接纳上万户草原上的难民。在沿着羊河和桑干河修筑了十多处大坝后,山北现在能够得到灌溉的土地不少,就是缺乏足够的劳力进行垦荒耕种。 狼烟起,江山北望 龙起卷马长嘶剑气如霜 心似黄河水茫茫…… 站在山顶他不知怎么就想起这首歌来。 这首歌唱起来豪气冲天,只可惜现在的形势…… 还是继续苟几年再说罢! 对于未来,他有着足够的自信,所以才会很有耐心。 在又看了一眼北方草原上成群的牛羊一眼后,李岌调转坐骑,沿着山谷头也不回地朝着阳门城方向奔驰而还…… 他很少呆在晋阳宫里,一摊子政事包括奏折都交由宰相张宪和中门吏卢琰两人去处置。为此,宰相张宪每次在他回到晋阳后都会报怨一次。 李岌坚持认为一个好的领导,一定要学会偷懒,将手里部分权力授权给手下,放手让他们去做事,不必凡事亲力亲为。那些成天埋首于处理各种奏章的皇帝并不算是一位合格的君主,自己需要处理的事情越多,表示他根本不信任自己的手下。 许多皇帝都会被这种纷乱的杂务而蒙蔽了自己的头脑。 除了军务,他一般不怎么过问各地的民政,方向给你们指出来了,再干不好,就是某些人的能力问题了。 至于军权,他是不准备放手的,报以每到一地,必然会视察军营,然后找来将们聊聊天,增进一下感情。如果整天呆在皇宫里,连手下的统兵将领都不认识,那出事的时候,人家还鸟你这皇帝是谁?! 晋地的钢铁产量在稳步上升,山北的武州冶铁坊也开始投产出铁,每年五千来吨的钢铁产量放在后世,对一家民营的小型钢铁厂来说都是笑话,可是现在却为晋阳军带来了无尽的财富。虽然晋地的铁价已经降到了每斤二十文左右,可是在北地草原和关中、河北,甚至是洛阳方面所控制的地盘上,铁价依然在每斤三十文以上。 先进的生产力本身就等于是财富。 永远不要低估工匠们的聪明才智,虽然囿于学识和见识,他们的创造力还没有完全被激发出来,可是在总结和改进方面,在成千上万的工匠孜孜以求的不断总结和改变后,工坊里所生产出来的有些机械让李岌在看了过后都感到吃惊不已。 比如一台水力纺机,已经从最初的十六锭,增加到如今的一百二十个纺锭。看着工坊里一长排旋转的纺锭,李岌有了一种恍若走进了前世纺纱车间里的错觉…… 为了加工铁质零件,各种原始的机床已经被制造了出来,虽然这些东西最初是由木工工具转变而来的。 而现在让李岌最满意的是对于各驻屯军的洗脑,这让那些半农半军的屯田军战斗力有了很大的提升。主要是士气,在晋阳廷报长期不懈的宣传下,那些朴素的屯田军甚至是辖区内的农夫,都把南军和契丹人当成了只会抢夺的豺狼,是破坏现在“美好生活”最大的,万恶的敌人。 将近四年的时间,晋地包括山北常备军的数量并没有增加,实际上除了骑军,几乎所有的步军在寻常都是要经常参加劳动的,只是在农闲时才会集中起来进行训练。晋阳军常备军的数量没有减少,主要是因为禁卫骑军的规模越来越大,晋阳周边北、东、南三大军营的禁卫骑军数量已经超过了一万五千余人。 来到阳门城下,山北留后裴约已经从武州赶了过来,站在城外迎接圣驾。 山北这地方,除了蔚州,一州下辖就有一县,地方的民政有刺史和知县管着,而且各地人口数量最多的还是各屯田卫所,不归地方管理,所以裴约这留后当得也算是轻省。 原来被契丹连年劫掠之后,山北的总人口加起来只有一万二千余户,在这几年大兴屯田移民之后,总人口增加到了四万余户,也就是说,四分之三的人口都属于屯田军户。 虽然有了三万多民兵,可李岌还是觉得不太保险。 “陛下如臣下来有何旨意?” 李岌有些饿了,回到城里就先吃饭,没想到裴约这厮根本沉不住气,吃个饭的时间也不让人安生,很显然他没想到皇帝的午饭就是简单的莜麦汁拌面,虽然莜麦汤汁里面加了肉丁和鸡蛋。 “唔……这张垣、阳门和怀戎堡三城外面还要再修筑一圈外城,加强防卫。”李岌说了一声,然后继续埋头大口吃面。 这筑城的花费很大,特别是外城,要比内城大一圈,两道城墙中间最少要相隔一里。 裴约觉得虽然怀戎堡和阳门城小了些,可是张垣城却已经足够坚固高大,没想到皇帝还要修筑一圈外城,简直是有些浪费。 “在未来十多年内,我们对契丹人应该还是占不到上风,我不想在全力对付南方的时候,家里的后门受到威胁。”李岌见他还有些不理解,在咽了一大口面条后,这才又解释了一句。 十八、定州(一) 人所以称之为人,就是在做事的时候有道德的约束存在。 李岌喜欢一些做事有原则和有底线的人,可惜的是这个年头,晋军里的那些丘八们,这样的人并不多。 裴约算是一个,所以还算是比较器重他。 这山北留后,相当于是一镇节度,只不过李岌准备以后慢慢地取消各地军镇节度使这一职务,像宋代一样把它变成一种虚衔。 李岌在喝茶的时候忽然想到,现在卢龙已经在自己的治下,也是靠海的,可以通过海路与南方进行贸易。自然原来脑子里进水了,一门心思想打通与蜀地之间的茶马商道。看来人在内陆呆得太久了,是会忘记还有大海的。 也许还可以从棒子那弄点好东西出来…… 想到这里,李岌的脸上露出一种诡异的微笑,让正陪着他说话的裴约和卢琰两人都吓了一跳。 …… 李岌在张垣巡视了一遍防务,转道蔚州前往定州。 主要是义武军节度使王都,原来庄宗李存勖给订下的婚事,因为守制的原因,是一推再推。这才刚过了三年的守孝期,就急不可奈地派自己的亲信和昭训来找李岌,商量着尽早完婚的事情。 李岌是很不情愿过早结婚的,在后世年青人都要到三十岁左右才会结婚,三十多岁的单身狗满大街都是。可惜这是古代,最着急的是王都,自家的闺女到了十八岁还没出阁,再不出嫁就要老了! 王家的小姐名作王蔷,居然和那王昭君叫一个名,似乎命运也差不多,嫁给了自己这个“胡酋”。虽然南方的那些小国家表面上臣服于李存勖所延续下来的这个唐廷,但是在内心里还是很鄙视的。李岌就听说过,吴国的那些生活优渥的士族经常会轻蔑地称将洛阳或是晋阳的朝廷称之为虏廷。 王家的闺女李岌是见过两面的,模样还算是周正,就是稍微胖了一些,并不算是让人看了就感到惊艳的那种绝世美人。只不过王都这厮有个嗜好,就是喜好藏书,当了十几年节度使,在洛阳的大臣手里把原来唐廷长安弘文馆里流散出来的书籍收罗了不少。定州的紫宸阁在燕地一带非常有名,这座王都专门修建的藏书楼内有各种图书三万余册。 王蔷受自家老爹的影响,倒是读了不少书,算是个才女。 这是李岌感到比较满意的地方。 李岌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生孩子,只不过每天早晨能“一柱擎天”,感觉应该问题不大。那史书上所说“少病阉,无后”,你家十五岁的孩子就能生孩子?!估计是史官们为李嗣源登基的合法性而找的借口。 他现在也是无奈,这丧期已满,王都上门催婚,自己总不好再找借口推脱,否则老王非得和自己翻脸不可。 镇州已经开始了新建屯田卫的工作。镇州的水库修筑在了冶河谷口,屯田地在获鹿县和镇州西北,大约是后世石家庄北一带。另外就是在镇州滹沱河西南对岸就修筑了新的南城,其间筑桥与镇州城相连,这极大地增强了镇州的防御能力。 镇州过井陉关与晋阳相通,这是晋地与燕地最近,也是最为通畅的一条道路,所以李岌对镇州的建设相当重视。在滹沱河上修建水库的计划也正在实施当中,目前已经完成了勘测和选址,只等明年春汛过后就开始开工。 这是晋阳方面第一次尝试在主河道上修筑堤坝。 李岌这位便宜老丈人王都也不是什么好鸟,他这节度使是从义父王处直手里抢来的。 当年镇守张文礼作乱,杀了成德军节度使赵王王镕,据镇州而自立为镇帅。 这王镕一直是晋军的铁杆小弟,晋王李存勖自然是兴兵讨伐。定州义武军自唐末以来,一直都是晋军的死党,靠着晋军的庇护才能在幽州刘仁恭父子的眼皮底下一直存续。谁知道在张文礼叛乱时,这王处直可能是老糊涂了,不知怎么认定了定州和镇州应该是唇亡齿寒的关系,也就是说有镇州才能有定州的存在。 于是在晋军讨伐镇州时,王处直脑子不知怎么一抽风,竟然想起了引契丹联手,以保住镇州的念头。于是,王处直写信给担任檀州刺史的儿子王郁,让其引契丹军入境,以联合镇军共同抵御晋军的“入侵”。 要不说这老子糊涂儿子也是混蛋。 这王处直早年无子,有个叫李应之的妖人就送给他一个小孩,并说这个小孩生有贵相,长大了肯定有出息。王处直就信了,将这个孩子收为养子,取名王都。王处直也非常喜欢他,等长大了以后累次将其迁升至节度副使,并有意让他继承家业。 而作为亲生儿子的王郁则得不到自家老爹宠爱,王处直反而是屡有杀他之意。所以当年在义武军节度使王处存死后,王处直谋夺侄子王皓大权篡位自立时,这王郁把牙一咬,反而跟着堂兄王皓兄弟一起出逃到了晋阳。这些人蒙晋王李克用收留,并将自己的女儿嫁给了王郁。李存勖继任晋王后,对做自己姐夫的王檀也不错,此时已经将他升迁为檀州团练使,负责一州的军政。 檀州紧挨着契丹所控制的卢龙、平州、营州之地,这王处直脑子一热,想引外援以拒晋军。这才又想起自个的这个儿子来,于是派人找到王郁,让他把契丹兵引进来。 这王郁接到王处直的书信,也是利令智昏。虽然一直以来他非常痛恨他的父亲,但是又十分想继承义武节度使的位子,于是便趁机开出条件,要求继承嗣位,方可答应这条件。王处直无奈只得答应了他的要求,于是王郁便派人去与投靠了契丹的卢龙节度使卢文进联系。 卢文进在接到王郁的书信后立刻向耶律阿保机作了汇告,大意就是说镇定二州“人傻、钱多、速来”,让他赶快带大军过来大捞一笔。 契丹国主耶律阿保机在之前在接到张文礼的求救信后还有些犹豫不决,此时接到卢文进的消息说是王处直也过来求他出兵,显得非常兴奋,立刻就决定调兵遣将,准备出发。 其时王后述律平听说阿保机欲兴兵南下,对他劝说道:“大王拥有西楼羊马之富,其乐无穷数也,何必劳师远征?我听说晋王勇武盖世,其用兵天下莫敌,万一大王败在他的手下,岂不是徒惹天下人耻笑?” 耶律阿保机不听劝告,反驳说道:“中原之地十分富有,而且民众十分软弱,遍地都是汉奸,这张文礼已经准备好了五百万礼金,我且过去替皇后取了回来。”于是不顾王后述律平的劝告,决计亲率大军出征。 …… 十九、定州(二) 王处直引契丹入寇,这才引起了定州义武军方面的乱子来。 这王都本是王处直的养子,本名叫作刘云郎,其后改名为王都,一向为王处直所宠爱,欲立为嗣子。但是为了联合契丹一同“抗晋”,王处直就许诺将嗣位传给亲儿子王郁。这下王都有些着急了,于是把王处直暗中勾结契丹的消息透露了出来。这下定州军的将士们不干了,我们华夏人自己内斗,你老王引来契丹人,这不弄得大家都跟着成了汉奸么?! 王都便利用军中这些将士们的不满情绪,趁机煽动军卒作乱,将王处直及其妻妾囚禁起来,并将王处直在定州的子孙心腹全部斩杀。想当年王处直夺其侄子王皓的节度使职位,如今也算是天道循环,报应不爽。 王都搞定王处直后,便立即派人向李存勖说明了情况,大意就是说王处直狼心狗肺,勾结契丹人,出卖祖国,又意图进攻晋军,我站在民族大义的立场上,已经跟王处直划清界线,断绝了父子关系,并且大义灭亲,把老家伙关了起来,请求晋王能够承认他为新的义武军节度使,并愿意将女儿许配给晋王世子继岌。 此时晋王李存勖正亲至镇州,闻报后觉得王都虽然谋权篡位,却算是站在自己这一边,于是就答应了王都结为姻亲的请求,并任命王都为义武军节度使。 在李存勖登基后,因为姻亲的原故,庄宗仍然是对王都优宠有加,甚至连任幽州节度使的李嗣源与王都发生冲突,也是站在王都这边,反而是训斥了李嗣源一顿。这也是李嗣源极为忌恨王都的原因之一,为了王都,本来就对手下大将心生疑虑的李存勖当年差点没杀了李嗣源。 当年阿保机应王处直所请,率二十万契丹骑军大举入寇幽州、定州,却被晋王李存勖亲率五千骑军冲阵,以两万骑军大破契丹十余万骑军于望都、保州。在败退回境后,阿保机遂终生没再南侵,也算是从心里承认了晋王李存勖的勇武。 王都在晋王李存勖大败契丹之后,就一直坐稳了义武军节度使的位置,迄今已有十几年了。反倒是李岌那位便宜姑父王郁,在契丹军败退回师时,被恼怒的阿保机掳去了北地,一直在阿保机帐下效力。 王都当了节度使,又气死了义父王处直,也许是心生愧疚,这些年反倒是信了佛,时常忏悔。反正是听那些大和尚的忽悠,说是忏悔能洗脱罪孽。 李岌是不信这一套的,要是忏悔管用那还要法律做什么?这人干下了坏事,总需要负刑现才能抵偿所犯的罪业。与这个时代的武夫们不同,李岌不喜好杀人,却特别喜欢把那些罪犯进行发配流放,到边地去屯垦戍边。 这觉得这方法不错,也不考虑在许多罪囚的心里,这发配充军简直是生不如死,还不如直接挨一刀还来得痛快。 王都以臣子的礼仪将李岌迎入了定州城内,在到了他家的客厅就随意多了。 随唐五代,甚至到了北宋年间,这天子与臣下还保留了许多胡地的作风,大家在私下相处的时候,要随意得多,不似明清时期那样等级森严。 比如现在,王都在与李岌说话的时候,就是在侧面坐着说话。 对于婚姻,李岌并没有多少自己的想法,即使是勋贵之家,这婚事都自个做不得主,况且他还是皇帝。 王都心机深沉,也是一个杀伐果断的人,对于能成为国丈,看样子还是很满意的。 况且这年青的皇帝还是个特别有才干的,扶社稷于即倒,也算是力挽狂澜。 穿越以前的李岌对于追女朋友就没有多大幻想,一个扑街,能有人喜欢就不错了,哪还能轮到自己挑三捡四?这穿越以后,虽然心思活泛了起来,但这与王蔷的夫妻名份却是不可轻易改变的。特别是作为君主,这悔婚的事情也是一大忌讳。 况且这王都还于自己有莫大的恩情,最初提供的十几万缗银钱和三千定州军让自己在晋阳站稳了脚根。 那种恩将仇报的事情他也做不来。 这定州居于幽州与镇州之间,这三座北方重镇形为一体,如果中间的地方惹出乱子,则整个镇州都不安稳。 “蔷儿过了年也已经十九了,再不出门,我这当爹的就要惹人笑话,所以这婚事还须早些办了。陛下为君,早些诞下子嗣来,也好安定人心,以固国本。”王都在心里叹息了一声,如今这种地步,只得按照当臣子的本份,舔着脸当面催婚了。 “这几年朕为先帝守制,也是没奈何的事情。今年定难军那边又惹出事情,朕也只好亲自出面处置,好在最后的结果还不错。只是委屈了小姐,是朕失礼了。”李岌说的倒也客气,“现在刚找出空闲,就亲来府上提婚,还望伯父见谅。” 王都倒是心里暗自得意,在嘴上却说道:“老臣当年受先帝指婚,将蔷儿许配给陛下,也是莫大的荣宠。这也是蔷儿修来的福份。老臣虽然心里忐忑,但先帝的旨意不可违背,只愿是今后凤随龙吟,举案齐眉便好。” 李岌道:“朕即然求娶蔷儿,必然会珍爱一生,白头偕老,不负伯父所托。只是婚娶的日子,还须有和通判与卢尚书商议决定就是。” 皇帝大婚是大事,自然要由鸿卢寺卿兼礼部尚书卢弼来主持,李岌就是想办得简单点都不成。反正已经给卢弼交待好了,趁着冬天没事,挑个日子把事情办了,别给整到开春后,到时还不知道会有什么事情。 这定州一行,也算是说定了终身大事,王都倒是很高兴,陪着李岌兴致冲冲地参观了自己的藏书阁。 王都的藏书大都购自于洛阳唐朝的旧臣,有许多是从皇家弘文馆里流传出来的珍本和善本。李岌在浏览一番后,到也很感兴趣,询问王都可否派人过来誊录几份,王都倒是没口答应了下来。 在原来的历史上,在定州城被李嗣源攻破后,王都放火烧楼台,把自己连同这数万册藏书一同焚烧陪葬,殊为可惜…… 二十、大婚 秋天收获的季节已经过了,在完成粮食自给有余的目标后,李岌的目光就转向了一些经济作物,现在棉花和甜菜成了他最为看重的两样经济作物。 似乎这两种农作物更适宜在河套地区种植,从统计的数字来看,河套地区种植的甜菜含糖大约比晋地所种植的甜菜要高百分之三到百分之五左右,具体的数据还需要在全部完成制糖后才能得出来。 甜菜的亩产能够高达五千多斤,这绝对是一种高产作物,可以直接食用,也可以作为饲料,更为重要的它是制糖的原料。现在的食糖还属于高档商品,李岌准备把它变成一种普通的生活用品。 太原府周边,工坊的产出已经超过了农业。 呢布、棉布、铁器和皮革制品,是晋阳周边出产最多的大宗商品,当然从北地草原贩卖而来的牲畜交易规模也不小。商品出产多了,价格在下降,利润在减少,但是商品的交易量却在稳步攀升。 虽然现在南北处于对抗状态,河东还是很欢迎南方的商贾到来。 晋阳的铁价如果批发的话,每斤是十五文,运到中原的售价就是三十文,虽然这一路上南方的官府盘剥得很厉害,还是有利可图。 霍彦威在入秋的时候曾进兵赵州,夏鲁奇率军迎战,结果这位梁国降将根本不敢迎战,在隔着槐水对峙了二十多天,霍彦威居然撤回了邢州,双方没有真打起来。 李岌现在也没有与南方大动干戈的意愿,他的战略重点并不在南边。 他需要先安定北方边境,等到足以抵抗契丹人的大举入侵后,有余力时才会开始对付南方。现在每安定一年,自己的实力就会增长一分,所差的只是时间而已。 晋阳的工坊每年所生产的钢弩超过了两万具,可是在分配到每座边镇后也是数量很有限。李岌期望是让一半的边军都装备上这种足以对付骑兵的劲弩,最好是连屯田军都配备上钢弩,这样的话,契丹人再想南侵的话,将会付出惨重的代价。 形势一直在向李岌所期待的方向转变,用了将近四年的时间,李岌总算是松了一口气,现在的自己已经不是能轻易就会失败了。 王都已经让李岌的大舅哥王芗把闺女送到了晋阳的别院,皇帝的大婚紧锣密鼓地进行着,于十月十六正式开始了。 也不知道钦天监怎么给选的破吉日,这一天晋北普降大雪,张灯结彩的晋阳宫里被云集的贺客弄得一片狼藉,最后连宫卫们都加入到了殿内拖地者的行列当中。 “绸缪束薪,三星在天。今夕何夕,见此良人。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 绸缪束刍,三星在隅。今夕何夕,见此邂逅。子兮子兮,如此邂逅何! 绸缪束楚,三星在户。今夕何夕,见此粲者。子兮子兮,如此粲者何!” 晋阳书院今年新招的百余少年身穿统一的军服,齐声吟唱诗经里的诗篇,颇有些教堂里唱赞美诗的风格。 前来观礼的一众勋贵、官员和将领们的家眷在其间发现自家子弟后,也是喜不自胜,忍不住向身边的人炫耀一番。大家都很清楚,这些少年作为天子门生,又是天子亲军,未来的前途十分光明。 没有八抬大轿。 在明朝以前,认为坐人抬的轿子,以人为畜是件很可耻的事情…… 用彩绸装扮,一辆内饰豪华的八轮马车载着王蔷,在晋阳宫的寝殿区转了一圈,算是新皇后第一次巡视自己的领地。从今以后,这后宫就是皇后当家作主,皇帝一般不掺和后宫的事情。 其后马车载着王蔷回到了举行大典的拱宸殿,王蔷下了马车,在侍女的搀扶下,沿着铺着红毯的玉阶缓步而上。身穿吉服的李岌远远望过去,发现新娘的打扮极象舞台上唱戏的花旦,头上所戴的凤冠看上去就极为沉重。 二叔永王李存霸夫妇权充作皇帝的长辈。 冗长而繁琐的婚礼足足进行了大半天,让李岌都感到有些难以忍受。 主要是饿的,如此长的时间不停折腾,已经让李岌感觉饥渴难当,疲累不堪。 在一众的亲戚、勋贵、官员、将领们带着家眷轮流恭贺完之后,还要坚持着接受各地使者的朝贺。 皇帝的婚礼本身就是一项盛大的外交活动…… 过了两日,李岌在兴和殿召见吴国和吴越国贺使。 吴王杨溥因收留荆襄节度使高季兴投靠,又自立为帝,与洛阳方面交恶,本着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的原则,派使臣经海路来晋阳恭贺唐天子大婚,反正是奉李岌为唐主。而吴越王钱镠则是南北双方谁也不得罪,也遣使者来贺。 李岌正是因为吴使是由海路而来,这才又专门召见。 在两使行礼完毕后,李岌问吴越国使者唐景杭道:“越使何不走海路?” 那唐景杭道:“那安重诲弄权罢国主王号,臣本奉命在洛阳,与朝堂交涉,闻陛下大婚,故从洛阳而来朝贺。” 李岌道:“越王能保境安民,治下百姓生活富足,朕也是很佩服的,回去后替朕向越王问好。” 唐景杭道:“谢陛下吉言。” 李岌又看向吴使苗筹道:“吴使泛海而来,路上可顺畅?” 那苗筹道:“在路上遇到大风,故而耽搁了两天,好在幽州提供车马,道路整饬平整,还是及时赶到晋阳。” 李岌又问道:“吴使所乘海船,可是自己制作?” 苗筹点头道:“正是将作院督造,不过臣等所乘乃是中等海船,并不算大。” 李岌笑道:“这也足够了,朕欲开海路,与吴、越方面广开商路,互通有无。还请两位回国,禀告国主,朕欲在北方造船,还请两位国主派些工匠过来。” 两人听到后躬身答道:“天子有命,自当奉行,臣等回国后就立刻禀明国主,快些办理。” 李岌落实完一件大事,心里高兴,当下命人装了两箱玻璃工艺品,交给两位使者算是回礼,又送了两个使者一人一件。 这琉璃制品在内地还是很贵重,两位使者自是心里十分欢喜,暗中也是拿定主意,这天子交待让在南方招募造船工匠一事,在回去之后定当用心办理,到时亲自送来,定然还会有礼物可得…… 二一、冬日闲事 王蔷很快就进入到了女主人的角色,在大婚后的第三天,就叫来了晋阳宫总管张枢,说是要过目礼单。 只不过在帐本拿过来之后,顿时就傻了眼。 “这是什么?”她指着那上面的符号问道。 “回禀皇后,这是陛下所作数字,用来代替原来的汉字,在计算时方便了许多。”张枢回答道。 王蔷觉得有趣,便道:“这数字怎么认?” “倒也很简单,”张枢说道,在俯身在桌上写下了从0到9十个数字,然后把纸双手捧了,挨个把数字教给王蔷。 王都家里藏书数万册,王蔷基本上遍阅群书,也算是个才女,寻常也帮王都打理家里的财务,倒也学得挺快,很快就明白了这套天竺数字的用法,还有进位的规则。 “嗯,这倒是很简易,这个是十二万三千五百钱,是不是这样?” “早听说娘娘博学聪慧,今日一见,老奴佩服。” 李岌这时正好从卧房走出来,听到张枢这么说不禁奇道:“咦,没看出来还挺会说话的,为何在朕面前老作一副铁骨铮铮的样子?” “老奴自幼进宫,从小就受察颜观色,见风使舵的说话本事,否则在皇宫根本就无法幸存。陛下喜欢铮臣,老奴自然就是,如果陛下喜欢阿谀之辈,老奴自然是那奸佞之徒。”张枢低着头,不动声色说道。 李岌看向王蔷笑道:“皇后猜他这是在夸赞朕,还是在讽谏朕?” 王蔷道:“太监之语,诫谏居多。” 李岌看王蔷在手里拿着礼单,顿时说道:“看那玩意做甚么,皇家赏赐自然以功劳、用处来衡量,可不是寻常勋贵家里那般还礼。” 王蔷微笑道:“妾身只是看看,好教心中有数。” “有什么数?” “谁家钱财多些,就寻常多走动来往,总是有好处。”王蔷道:“总归这些富户消息灵通,有好生意也好一起做。” 李岌听了不禁想捂脸,这娶回家的是母仪天下的皇后?还是位准备在生意场上混得风生水起的董大姐?! 晋阳书院第一期的少年亲军们书院的老师早已经教不了他们新东西了,基本上靠自己摸索,李岌现在稍稍闲了下来,基本上每天都会去书院给学生们上半天的课。 三年的时间足以让学生们差不多早就学完了上学的算术和初中简单的几何、物理和化学知识。在教会学生们简单的光的折射和反射以及小孔成像和凹透镜、凸透镜等光学知识后,学生们在玉石工匠们的帮助下,磨制出了棱镜、凹透镜和凸透镜,在不断组合下已经研制出了望远镜和简单的显微镜出来。 关于化学,简单的酸碱知识教给了学生们之后,现在他交给学生们的主要任务是试制浓硫酸,只有弄出来浓硫酸之后,才有可能再制作出盐酸和硝酸出来。无机化学中最基本的三酸两碱现在都无法制作出齐备,这课程也暂时无法继续向下进行。 李岌干脆把炼焦时得到的煤焦油弄了一部分回来,交给书院的学生们,让他们尝试着进行分离煤焦油。 现在,晋地和山北的治铁工坊全部都在使用焦炭进行炼铁或是炼钢,李岌知道煤焦油是重要的化工原料,所以在设计和建造炼焦炉时,就特意设计了炼焦油回收装置。可是现在,各地的炼焦炉在炼焦过程中所回收的副产品——煤焦油是越来越多,怎么处置是一件令人头疼的问题。 这玩意如果倒掉,是极为污染环境。 所以李岌说让学生们尝试分离煤焦油,直接从无机化学跳到了有机化学。 反正他认为科学技术的进步从来就没有规律可循,产不以定按照另一世界的科技发展史来重复进行。人类的科技进步都是因为某一个契机从而得到了飞跃性的进步,况且现在还有李岌在一旁为大家指引方向。 他现在需要的是学生们来发现各种各样的疑问…… 煤焦油这种混合物的化学成份是如此复杂,李岌实际上也不知道学生们弄出来的都是些什么东西,好在有一样他应该认得,这就是煤油。 由于煤油易于挥发,这是将煤焦油进行干馏时,最容易分离出来的物质。 现在,煤油灯逐渐取代的原来的菜油灯和蜡烛,成为了人们夜晚照明所用的燃料,煤油灯再加上玻璃灯罩,要比灯笼好使得多。由于最早是用在了马车车厢上进行照明,这种带玻璃罩的煤油灯被称之为马灯。 静若处子,动如猛虎,小打小闹没什么意思,只会是徒然消耗人力和物力。 李岌现在还处于蛰伏的时候,并不想主动出击。只不过寻到合适的机会,也并不介意狠狠地扑上去,从对手的身上咬下一大块肉下来。 比如去年连夺幽、镇,今年又从定难军手上夺得了绥、银二州。 随着实力增强,手下的军将们开始跃跃欲试,可偏偏李岌就是不如他们的意。 夏鲁奇和符彦超两人本想在冬天联手趁机进攻南军较弱的沧州,可上报到朝堂后,就如石沉大海,没了音讯。 李岌在晋阳只呆了二十来天,就去了忻州,在冬天里,还是在定襄的几处温泉庄园里呆着舒服。 外面白雪茫茫,菜园里却是温暖如春,满眼的绿色。 李岌命膳房里给做了几样小菜,将安金全、孔勍、周光辅还有卢文进请来,一起吃顿午饭。 “这几天怎么不见你到菜园里来,里面的空气要比房间里好些。”李岌在见了周光辅后问道。 周光辅听了不由苦笑说道:“明知故问,这皇后上午一趟,下午一趟准时到菜园里巡视一遍,看谁都像是要偷官家青菜的,这谁受得了?!” “你别冤枉人啊……”李岌亲手给周光辅倒了茶,“来尝一下吴地的新茶,听说是什么太湖雨前茶,每年产量不多,名贵着呢。朕看皇后见你后,哪里都是执后辈之礼先向您老人家问好。” “正是这样才麻烦啊,微臣还得起身再恭恭敬敬还礼……臣若是和那菜园里的菜农和花匠一般倒还好些。”周光辅叹惜了一声。 “怎么没见一起廷玉过来?”李岌问道。 周廷玉就是周光辅的侄子,从血缘上来说,是李存孝的长孙。小家伙也许是继承了李存孝的某些基因,力气很大,只十三,四岁,却已经能和成年人较力了。 “他留存了晋阳读书,等春天就要考晋阳书院,这今年没过,知道用功了。”周光辅说道,好好的名将苗子,可能是因为周德裕和周光弼都死于军中,周光辅执意让这小家伙走读书的道路…… 二二、李从珂 两人聊着天,安金全等也陆续来到菜园里,雁门节度使卢文进是最后过来的。 “从东丹国那边新来的消息,自把东丹都城强行迁移到东平府(辽阳)之后,那契丹国主耶律德光对人皇王的看管就比较松驰了,人皇王欲趁着冬猎的机会,逃归中原。”卢文时在见到李岌后,先向他报告说。 契丹前太子耶律倍在耶律德光继承帝位后,一直受到严密的监视,日子过得十分不如意,就生出了南逃中原的心思。耶律倍喜欢汉家文化,能说流利的汉语,身边的主要谋臣也都是汉人,主张在契丹全面实行汉化。 正是因为如此,述律太后认为其如果登基有可能会危及契丹人的传承,所以极不喜欢这位长子。在阿保机死后,正是在述律太后的全力支持下,耶律德光最终才取代了自己的兄长,成为了契丹皇帝。 耶律德光在当上皇帝后,在述律氏的帮助下,一直忙于剪除耶律倍的党羽,所以这几年倒也让李岌一直安于发展,没有受到多少干扰。现在,耶律德光地位日渐稳固,也就放松了对长兄的监管。 耶律倍是去年派人来找的卢文进,表示欲南投大唐,对此李岌则表示欢迎,一直让卢文进负责此事。 “他怎么过来?”李岌问道。 “东丹王已经悄悄准备了海船,从海路过来。”卢文进回答。 “渤海那边能造海船?” “能是能,只不过造得没南方那么大,大多学的是新罗和琉球人的造船技术。”卢文时说道,“新罗国和百济那边一直与南方诸国保持着联系。” 李岌不由有些无语,自中唐后,北方胡化愈深,现在居然在造船技术上还不如过去认为是蛮夷的渤海国。 “好吧,你再联系一下,看看东丹王来时,能不能多带些造船的工匠一起过来。”李岌说道。 “诺,臣下回去就办理落实。”卢文进说道。 这天家虽然不喜奢靡,但饭菜量虽不多,却是极为精美,安金全和孔勍两人在王蔷一起过来后,好几天没摸着蹭饭,此时见李岌交待完事情,连忙催促着内监上菜开席。只不过,刚喝了几杯,看到燕老道居然也来到席间,顿时有些胃口大减。 可又不好明面上得罪老道,以后来指望人家看病呢。 这老道虽然医术高超,被李岌任命为太医院大夫,还兼着晋阳书院医学教务总监,可是最爱好的是干仵作的活,解剖尸体。 这就让人和他同桌共食,感觉有些接受不了…… …… 洛阳周边,永远都不缺少逃难的流民。 一场大雪下来,城外又多了数百具冻死尸骨,河南府的衙役在指挥着雇来的民夫,将这些已经冻僵了的死尸搬到牛车上,拉到郊外去掩埋。 李从珂有些弄不明白,自己今年在河中搜刮了不少的钱粮,为什么还会有这么多的饥民,朝廷究竟把这些钱粮花到哪里去了? 阳凉关被北军修筑的十分牢固,根本打不下来,河中通往晋阳的道路被北军封死了,想要攻晋阳,只能是从别的地方着手。李从珂屡次上书表示应当先图关中,可是朝堂里却是先收镇州和幽州的呼声比较高。 可是在年初定下攻打镇州的计划后,这将近一年过去了,却没有任何动静。除了石敬塘在秋后与夏鲁奇在赵州对峙了不到一个月,双方连一仗都没打,就各自回军。 李从珂镇守河中,离晋阳最近,从过往的商队那里得到的消息较多,很清楚晋阳方面的实力在一天天增长着,不免看着有些替义父李嗣源着急。 这次回洛阳,他在面见义父后,定要痛陈厉害,让大家知道局势的危险。 李从珂带着亲军来到洛阳北门外,那守城的军卒见状大喊道:“来将止步,外将不可带亲军入城!” 李从珂听后大怒,举起手中的鞭子照着那军卒头上抽去:“把招子放亮些,某家的亲军你也阻拦?!” 城门口一下混乱起来,那当值的校尉从城门洞出来,见到是李从珂后连忙上前笑道:“镇帅莫怪,属下也是奉命行事,莫要让卑职为难。” 李从珂瞪着眼说道:“谁的命令?莫非是监国?” 那校尉从怀里取出一纸文书递给李从珂道:“是枢密使的严令,外臣不得带亲军入城,否则以谋逆论处。” 李从珂拿了那公文看了一遍,不禁怒道:“早听说那安重诲专权,操弄朝纲,这简直是欺人太甚!” 那校尉道:‘职责所在,镇帅莫要叫职下难堪。” 李从珂道:“某不为难你,且待某家见到监国后,再重重参他一本!”于是吩咐自己的亲军在城外的驿馆住下,只按照要求带了十名亲军进到城内。 洛阳城内那些衣衫褴褛忙于生计的行人那早就看得惯了,打了半辈子仗,这老百姓的日子就从来没有见好过。 他没有回自家的宅院,而是直奔皇城而去。 到了皇城门外,那下马后喊了一声:“河中节度使李从珂奉命回京,要面见监国,还请通报一声!” 当值的禁军有识得李从珂的,连忙向里面通报。 过了一会儿,内侍李邺从里面出来,身后还跟着禁军指挥使赵弘殷。 李邺见到拱手李从珂道:“监国知道将军回来,喜不自胜,还在文华殿等着召见。” 李从珂正要跟着李邺往皇城里走,却听赵弘殷道:“这皇城之内,将军还是交出随身兵刃为好。” “义父可是允许某带刀上殿的!”李从珂停下脚步,怒视着赵弘殷。 赵弘殷无奈道:“这是枢密使的规定,不光将军,就连两位世子也是如此。” 李从珂愈加恼怒:“这厮居然离间我们父子,早晚需寻个由头痛揍他一顿这才解气。”虽然嘴里说着,却也是把佩刀解下,交到赵弘殷手里。 李从珂本姓韩,他的母亲韩氏是李嗣源在河北时所抢的民妇,收作妾室,于是连同当年只有七、八岁的李从珂一同收入家中,虽是义子,却情同父子。这些年李从珂跟着李嗣源手下为骑军大将,作为先锋一路东征西讨,立下赫赫战功。 当年胡柳坡一战,李嗣源见机不妙,率部脱离本阵,逃到了黄河北岸,却不料晋王李存勖在最后反败为胜,又因为周德威父子阵殁,正自恼恨异常。也幸赖李从珂在战场上拼死厮杀,立下大功,才让李嗣源免受惩处。 这次魏博兵变,也是李从珂首先率军来投,又在前面连克汴梁、荥阳关,和石敬塘两人为李嗣源入主洛阳立下大功,现在却没想到安重诲这个只会在帐下出主意的却在操弄朝纲,间离他与李嗣源的关系,怎么能不恼恨异常! 二三、轻取河中 李从珂入见李嗣源,面陈回洛阳这一路所受刁难,却不料李嗣源却道:“这些都是孤同意了的,我儿若有什么委曲尽可找为父说罢。” 李从珂道:“那义父也不能任着那外人欺我李家!” 李嗣源道:“孤现在还要他清理些不可靠的,现在纵容些,吾儿心里明白就好。” 李从珂在这得了李嗣源安慰几句,稍稍平衡了一些,不过总归被安重诲这等小人给欺负了一顿,心中郁气难平。又闻知关系亲近的兄弟李从璨竟然死在安重诲的手里,心里也是惊骇,只得强忍着一股恶气回到自家宅院,兀自闷闷不乐。 李嗣源这个文盲带出来的军将,安重诲算是个比较有文化的,但也只是粗通文墨而已。这朝堂奏章,又喜欢用文言,最初李嗣源需要让安重诲帮他读过才能处置,就产生了依赖心理。其后虽然有冯道、赵凤等人,充端明殿学士,帮助处理奏章。 但有些事,不能摆上明面,还需要安重诲在私底下处理,所以对安重诲是愈加信用。 安重诲本身没甚么本事,则借着当初在身边替李嗣源谋划叛乱时所取得的信任,恣弄朝纲,打击异己,却不知这是取死之道。 却说李从珂心里一直压着一口对安重诲的恶气,这到了小年节时,李嗣源大宴群臣,李从珂这酒喝多了,不知怎么就想起在秋天时被安重诲搞死的李嗣源侄子李从璨来,当着朝堂一众文臣武将,竟然叱呼怒骂起安重诲来。 安重诲现在专权恣意,哪里受过这等腌臜气,也斥责起李从珂来。 两人都是武夫,言语自然粗鄙,李从珂听了竟然大怒,抄起桌上的酒杯就掷向安重诲,在嘴里大骂道:“老匹夫,竟然害死我家兄弟,看耶耶今天取你性命!” 说罢起身离座,直扑向安重诲。 幸好安重诲知道不是李从珂的对手,转身就跑,又有左右上来,抱腰拉腿,总算是将李从珂劝住。李嗣源见状大怒,但也只是起身痛骂了李从珂几句,就径自回了后宫,却没有进行处置。 第二天酒醒,有手下劝说李从珂现在安重诲掌着枢密院,正是势大,这军械物资到时难免受到刁难,劝李从珂暂时服软。又有李嗣源传话过来,命其道歉。 李从珂也觉后悔,不该当众发作,驳了对方面子,自己领军在外,到时物资上作些手脚,自己都没地方哭去。于是亲登安重诲府上,当面道歉。 安重诲表面上虽然将事情揭过,但是在心里却是怀恨在心。 这过了年节,李从珂离开洛阳,自回河中本镇。 安重诲意欲陷害李从珂,于是矫传密旨,给河东马步指挥使王彦温,令他找机会驱逐李从珂,到时自己会升其为河东节度使,以取代他的位置。 这王彦温也是利令智昏,就随口答应了下来。 却说李从珂行伍出身,性喜田猎,经常带着亲军出城。 这到了二月初二,李从珂又出城打猎,这回跑得有些远,到了虞乡的五老山中,来回用了五天。不料等回到河中城下时,王彦温却令部下已经控制了城内,城门紧闭,却是不让李从珂进城。 李从珂在城外怒骂在城头出来相见的王彦温道:“我一直待汝甚厚,把家里交给你来看,不想尔竟敢背叛?!” 王彦温只得在城头拱手道:“不是职下辜负将军,实在是有枢密院的密令,不得不遵从。将军不必回城,还请直接回京复命去罢!” 李从珂又骂了几句,结果王彦温径自下了城头,不再理会。李从珂无可奈何,只能带着二百亲军,前往虞乡暂住,一面派人向洛阳方面报告。 …… 在晋阳正准备春耕的李岌闻知河东兵乱的消息后不由大喜:“这祸起萧墙,正是天赐良机!”遂命阳凉关守将何福进从山地先取晋州,其后调集晋阳军三万,亲率大军直驱河中。 这河中军主帅被逐,早就乱成了一团,晋阳军出动又十分迅捷,根本就没机会调整。 何福进率军从隰州绕过汾水关,直取赵城。 这赵城本没多少驻军,晋阳军一到,县令赵询干脆开城投降,汾水关守军见后跟被断,自是军心大乱。等李岌率大军抵达汾水关时,却见关门大开,汾水关守将绛州刺史苌从简竟不战而降,投归北军。 这汾水关一失,河中府更无天险屏障,李岌命何福进分取绛州,符彦卿为先锋,大军直趋河中。这一路是势不可挡,所过之处,州县纷纷归降。 李从珂还在虞乡等待洛阳方面的消息,却闻报北军前锋符彦卿、元任所部已至闻喜,顿时大骇。这虞乡只有一千多守军,哪里还能守住,即弃了解州,只带着二百亲军逃往曲垣,其后沿着山间谷地逃往济源。 在逃到济源后,李从珂见河中三万大军尽失,不禁恸哭道:“安重诲害我,却教失了河中,如今又丧失三万兵马,某家恐怕死无葬身之所矣!” 至于李嗣源怎么处置暂且不管,符彦卿和元任取了解州后,不作停留,直扑河中,直把河中城团团围住。 这河中城西临黄河,南面挨着涑水,只有西北可以攻城。 河中本就是晋地重镇,城高墙厚,王彦温拒城而守,晋阳军暂时也奈何不得他。 现在王彦温也知道自己闯下大祸,只知严守城池,整日也是惶恐不安。 李岌率大军到了河中城下后,也恍如在梦里一般。那史书上居然还称李嗣源为“明君”,他都不是知宋朝那些史官中怎么想的?除了生活上比较节俭外,几乎一无是处。在他死后各地节度纷纷自立,这后唐江山基本上算是多半葬送在他手里。 只不过这样也好,让自己捡了个大便宜。 符彦卿道:“这河中城比较难攻,臣以前与那王彦温还算有点交情,愿进城劝他归降。” 李岌想了想道:“也好,你去劝其投诚,朕许他以后富贵平安。” 那王晏温正自彷徨无计,却听符彦卿在城外说是要相见面议,于是命守城军卒缒下筐来,将符彦卿拉上城头。 两人相见,符彦卿道:“现在河中孤立无助,早晚失陷,吾与将军乃是旧识,不忍看将军全家族戮,所以在天子面前求告。好在天子仁厚,许了将军雁门团练使一职,还不快些开城,迎天子入城。” 王彦温听到天子许了他官职,并不见杀,顿时也放下心来。虽然这一镇团练不是他所期望的,好歹要比城破家亡要强得多。遂打开城门,自缚出城。 这河中就如此轻而易举地落入到了北军手里,李岌的势力又壮大了不少…… 二四、观云阁 李岌在得到河中后,即令三万余河中军迁往云州、云内一带屯守,将守军换作了自己的兵马。又令何福进为河中府防御使,崔源为河东府尹,一直到了四月上旬,这才还师晋阳。 那李从珂失了河中,知道自己为安重诲所陷害,回到洛阳后面见李嗣源,自陈河中丢失的原因。李嗣源将信将疑,只是令他在家等待,却不加处置。 安重诲让赵凤等人弹劾李从珂失河中之罪, 李嗣源见了弹劾的奏折怒道:“我儿被人陷害,原委尚不清楚,你们就要急着把他置于死地吗?”说着便气冲冲地宣布散朝。 过了两天,安重诲又再一次提出此事,并称李从珂在河中时私自打造的兵器,显然是有意谋反。李嗣源听罢勃然大怒,指着安重诲愤然说道:“朕当年为军中小校,穷困潦倒之时,全靠这个孩子烧石灰,拾马粪来养家糊口,后来南征北战,也多倚仗此子相助。没有他,哪有孤的今天?难道孤当了这监国,竟然连自己的儿子都庇护不住了吗?” 安重诲见李嗣源这次是真的动怒,也有些害怕,只好悻悻退下。 不过李从珂毕竟丢了河中,李嗣源最终还是把李从珂罢官,令其在家中反省。 在处置了李从珂之后,安重诲虽然看似权势滔天,可是却让李嗣源也对他失去了信任。安重诲又没有什么本事,没有带兵打过仗,手上也没有兵马,能够有今天,全都仰仗当初劝李嗣源谋反,也得以信任和重用。 当李嗣源对他失去了信任后,就离死期不远了。 …… 东丹王耶律倍趁着春猎的机会,摆脱了耶律德光所派“护卫”的监视,在辽河口登上海船,算是逃离了契丹,投奔中原。 在海上他写下了“小山压大山,大山全无力。羞见故乡人,从此投外国。”这首海上诗,也算是传诸后世的东西。 耶律倍从沽口上岸,受到了礼遇还是很高的。李岌命用鸿卢寺以国主的礼仪迎接他,其后在晋阳赠给他一处宅院,并遥领河中节度使。 耶律倍改名为李慕华,等于在晋阳安顿了下来。 由于东丹国无主,契丹国主耶律德光要先安定东丹国,暂时还是无暇来找李岌的麻烦。 李岌在回到晋阳后,让其为屯田巡抚使,巡察各地屯田事宜。他在山北和云州招募和安置了不少的契丹俘虏和逃户,“人皇王”李慕华还是有一定安抚人心的作用,如此安排,也算是人尽其用。 …… 为了保障血统延续的纯正性,内廷使用阉人充作宦官的历史在奴隶社会开始形成时就已经出现了。无论是在东方还是西方,这是一项古老的传统。在战国以前,阉人在宫廷中的地位是非常低的,虽然经常侍奉君主,但却没有任何权力,本身就是最为低贱的宫奴。 到了战国时期,随着封建制度的形成,宫廷制度越来越完善,内廷规模扩大,阉人开始逐渐充任内廷官员,这就出现了宦官。因为宦者供奉于内廷,时常跟君主和后宫接触,所以备受君主和后宫的信任,经常被委以重任。这个时期,宦官开始活跃起来,登上了历史的舞台。其中秦国就出现了华夏历史上最早的一位著名宦官。 一位叫嫪毐的内臣秽乱宫廷,与赵太后生下了两个儿子,给了始皇帝莫大的羞辱。自这个家伙出现后,自始皇帝之后几乎所有的帝王都对侍奉后宫的男子深怀戒心,逐渐形成了严格的管理制度。 秦始皇死后,宦官赵高与李斯合谋,拥立胡亥为帝,最终掌控了朝堂,“指鹿为马”的故事就是赵高干出来的。后世的大多数史家认定秦朝二世而亡,就是亡于这位宦官之手。 东汉亡于宦官与外戚,唐朝亡于宦官与世家,就连李岌这一世的便宜老爹庄宗李存勖实际上也是亡于宦官与伶人之手。实际上在华夏历史上,像原来河东监军张承业这样有操守的宦官是少之又少。 李岌并不排斥使用宦官,有时候他会觉得自己和晋阳宫的大太监张枢都是与这个世界想隔绝的一类人,他是在思想上的,而张枢则是因为身体的原因。 他以商会为班底所组建的三个并行的情报系统所得到的情报最终都会在这位晋阳宫监的手里进行汇总,有些东西张枢能够自行处理,而有些情报则需要汇总后向皇帝请求报告。 晋阳宫依山而建,夏季避暑的行宫实际上是建在二龙山上的,北齐高家信奉佛教,在二龙山上还开凿了不少的石窟,在洞窟内还有各种各样,千姿百态的佛像。站在龙脊峰上的观云阁里,能清晰地俯视晋阳宫的全貌。 这里是整个晋阳宫,乃至整个晋阳的最高点。 这座位于山顶三层楼阁进行了重新翻盖,外表看来好像是还是木质结构,实际上内部承办结构已经换成了钢筋混凝土。这是这个世界上第一座钢筋混凝土的建筑,墙体中空,在冬天采用了西式的壁炉来采暖。 由于位于山顶,楼阁的顶上还安装了避雷装置。 任圜在李岌大婚前来到晋阳,随后接替张宪主任宰相,而张宪则换到了中门令的职务。他是一个追求实用的人,在接手宰相这个位置之后,就希望裁减官吏,节约开支。 这正好与李岌的设想相反。 在与任圜讨论了一个上午,李岌才终于说服任圜接受了自己的观念,就是越庞大的官吏队伍,越能保证国家的稳定和政令的畅通与执行。当然,任圜最终接受他的意见,并不是因为想通了这点,而是发现李岌治下的太原府、雁门、云州和山北,财赋收入在养军之余,足够养活两万多人的官吏,而且还有富裕。 任圜有些搞不明白为什么田赋没有增加,但各地的财赋收入会有如此大的提升。 李岌建议他多深入到各地的工坊、商铺和屯田卫所去转转,就能弄明白了。 结果老家伙一言不发,拱了拱手就告退离开。 等任圜一走,张枢的身影就跟幽灵一样从屏风后面转了出来。 “从春天开始,北地草原的情况有些异常!”他来到李岌身侧,开口说道。 二五、威塞骑 “嗯?”李岌看向张枢。 “自三月以来,两个月的时间,契丹入云州界袭扰九次、入山北五次,而去年春季契丹越境袭扰三个月才有八次,每月不到三次,袭扰的次数增加了近一倍,而且每次出动的骑兵由原来的三、五十人,增加到二百余骑,甚至上月有五百余骑突入到通北城附近。” “呃……这是不想让人安生啊!”李岌感慨了一句,“是不是每次契丹人准备大举动手之前都会这么干?” “也不一定,如果我们内部生乱,他们的出动自然没有先兆,不过,一般来说,这种小规模的袭扰,都是在为大规模的进攻来作试探可准备。”张枢说道。 “好吧,既然他们要动手,咱们总不能老这么老干等着被动挨打,总要主动出击。”李岌想了想,“先搞清楚是哪个部落动的手,过去抄他们老窝。命史匡凝为黑山防御使,安从进为九原防御使,调李嗣丰为集宁镇抚使,李存朔为张垣防御使。” 他调两人的骑兵到契丹边界,就有了主动出击的打算。 这史匡凝是晋军名将史建瑭的长子,却不如其父那般勇武,最大的好处是史家三代对李家忠心耿耿,放在任何地方都让人放心。 边地还是以大将坐镇,实行军事化管理,但是在晋地,李岌已经开始推行军民分治。这是必然的事情,在安定的地区,当地驻军全面实行军垦,实际上是把将领的权力转移到了中书令属下的屯田司手里。 否则一镇节度军民都管,还是没解决自中唐以来的藩镇割据问题。 随着屯田区的迅速发展,李岌需要更多懂技术的人去替他管理这些屯田卫所,主要是工坊和水利设施。招募的读书人在晋阳书院只经过半年到一年的短期培训就被安排到了各地,还是人手严重不足。 手下那些军将倒是想当地方官,这样捞起钱来还方便些,只可惜李岌根本不给这些大字不识几个的粗汉们机会。想以后当地方官可以,先在军营里乖乖跟着书记官认字,把书念好了才能做官。 晋阳书院第一期的学生们除了书院留下了百十名学习最好的一部分,三百武艺较好的跟在李岌身边成了亲军军校,其余全部派驻到各地任技术指导和文化指导。 这批学生在军队中倒是只安排了三百余人,担任书记、参军一类的职务。军伍是注重实践的地方,有些东西是在纸上永远也学不来的。行军打仗这东西,也是需要天份,但更多的是经验的积累。战场上的形势千变万化,有些人一眼就能看出关键在哪,有些人就会懞着头瞎干。 这战场上杀人也是件技术活,那些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老兵,能够在战场上以一当十,这是事实。 …… 兴和堡位于怀戎县西北东羊河畔,处于坝上草原的边缘,是座在怀戎城修建后,唐军新建的屯堡。由于处于与契丹国交界处,经常会受到越境的契丹骑兵袭扰。 鉴于今年契丹骑兵越境次数增多,枢密院令李存朔的威塞骑骑兵部队移驻兴和堡,以防御契丹人的突袭。 梁兴、安守銮等五名晋阳书院的毕业生被分配到了威远军,也就是怀戎城,但在李存朔调任威远军军将后,骑军移驻到了更北面的兴和堡。一帮五十多名同学乘马车从晋阳出发,过了雁门关后,就不时有同学到了安置地方下车离开,人越来越少,等过了天镇后,就只剩下他们五个人了。 这五个同学里边,安守銮和石建宁是“将家子”,而梁兴、李纪沇和何洺三人却是出身寻常的平民之家,三人里面何洺的家里是晋阳的商贾,家中也是颇有资财。 在怀戎城驿住了一宿,要一早换乘前往兴和堡的马车出发。 五更的时候,五人已经收拾停当,安守銮和石建宁两人出身将门,家里给准备有盔甲,他们都把甲衣拿了出来,穿在身上。来到大堂吃早饭时,这两人头戴缨盔,身穿锁子甲,两道白丝绦在身前交叉着束缚着甲衣,看上去倒也威风凛凛,颇有些英武之气。 马车沿着西羊河北的道路先向西行,其后向北,穿过十几里的山地,远远能望见山边的草原上有座新建的堡城。这些人原来跟着李岌身边做天子亲军时,曾经见过坝上的草原,对眼前的景色倒也不是很陌生。 这五、六月间正是盛夏,马车从天还没亮就出发,几人一路上热得满身大汗,安、石两止身上的甲衣也早就脱了,一直过了晌午这才抵达兴和堡。威塞骑的营寨并没在堡城内,而是设在了城外东面的山脚下。军寨大门大开着,马车是威塞骑辎重营的,在门口打了招呼后,直接就进入到军营内。 进入营寨内,几人看见整个营地占地甚大,占据了两处山坡,营地用三米多高黄土夯筑的寨墙与外界隔开,每隔五十步还建有一座箭楼。营地的训练场地比晋阳书院的操场还要大上许多,其中还有专门的障碍训练场地。 马车停了下来,等几人都下了马车,搬下行李,那赶车的老军指着军营地最高的一处建筑对他们笑着说道:“几位上官,那就是将主的节堂,南面是录事参军办公之处,你们去那里报到,职下就不陪你们过去了。” 几人谢过那赶车的老军,背好行李朝着营地内办公之处走去。 将主李存朔却不在营内,录事参军曹元朗接待了他们,虽然他是这些新分配来的低级军官们的上司,但却知道这些晋阳书院出来的学生都是天子亲军出身,未来前途远大,对他们倒也很是客气。 五代的军制沿袭唐制,军衙内有总管后勤的军政八曹,属于行政军官,并不带兵。 李存朔临走时已经有交待,几人都被安排到了后勤八曹内做了属官,都是些文职。安守銮和石建宁两人出身将们,知道这文职很难有立功的机会,在嘴里嘟囔着,虽然是老大的不愿意,可是也没有办法。 录事参军是后勤八曹主官,其下是左右主事,其中司军和司法两曹是由录事参军直管,而右主事管后勤粮秣,左主事管兵械、军马等。天子要求在各军营里开展扫盲习字活动,所以五名晋阳书院的学生李存朔都给安排成了军中教习,主要是利用晚间和训练之余,教授营中军卒们识字读书…… 二六、兴和堡 兴和堡四边环山,位于阴山和燕山两大山脉分界处,也是坝上草原的西边。 水草丰美的坝上草原现在属于是契丹人的牧场,按照传统,这大青山以西的牧场属于阻卜人的地盘。可是随着这几年北地的商路开通,阻卜部落稍微富裕了一些后,坝上牧居的鲜卑奚部、契丹部和突厥部看着眼红,开始频繁越境劫掠。 为了防备契丹骑兵的突袭,晋阳唐廷又命山北和云州驻屯军沿东羊河和白水泺以东修筑了兴和堡、新城堡和春集市堡三座城堡,形成面对契丹边界的一道防线。 威塞骑军的营寨,实际上是用黄土依山修筑的一座土城,周长大约五里,营墙高不过两丈多,与兴和堡互为犄角。兴和堡里是在东洋河畔屯田的驻屯军,以步军为主。而威塞军主要却是骑兵部队,除了辎重营,共有五营再加上将主的亲卫营共三千骑军。辎重队有一千五百人,却也在东山脚下的后河边上也在屯田种地。 兴和堡东山上有数道残破的长城遗址,梁兴他们五人中学问最好的何洺信誓旦旦地向其他几人说,那最破的一道是战国时期赵国所修的长城,而最新的一道残垣则是北朝时北齐所修的边墙。 “北齐的皇帝是胡人,他们为什么还会惧怕草原上的部落?” 李纪沇颇有些疑惑地问道。 何洺这下也被问住了,张了半天嘴,最后才说道:“我也不知道,反正史书上就是这么写的。” “李存朔这厮,竟然让小爷呆在辎重营里,经管营田,再这么下去,小爷宁愿不要这官职,也要与他干一场。”安守銮在手里拿着短刃,在一块青砖上刻下一道记号,看着青砖上的记号,恨恨地说道。 那城砖上被划了二十道,表示他们已经来到威塞骑军营整整二十天了。 “那老家伙听说是马匪出身,看着精瘦精瘦的,下手可黑着呢,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家伙。”石建宁说道。 “怎么,被吓住了?!” “他说俺爹原来是他手下,这样的老家伙,你说我敢惹么?到时候挨揍都是白挨。”石建宁叹惜一声。 原来以为到了边关,上马杀敌的机会很多,谁知道李存朔这厮竟然把他们都给分到了后勤上,根本没有参加行动的机会。而且除了每天早上必须跑步爬上山顶,跑个来回外,这破威塞骑连日常训练都不进行。 这支队伍里一多半都是来自各草原部落里的胡人,执行任务时,外面还要套上胡人牧民所穿的破皮衣,看上去和草原上的牧人差不多,根本没点正规军的样子。而且这些胡兵脑瓜笨得很,这几人在营里教了一个月,大多连一百个字还没认全。 “忍着吧,听说契丹军就驻扎野狐岭北面的燕子城那边,老家伙天天紧盯着那边的动静,估计是看我们年青,怕冒然行事吧。”何洺也叹道,“咱们这破身份,他也许是担心我们死在契丹人手里,不好向晋阳方面交代。” “我们来边关,是为了杀敌立功,可不是来混日子!”安守銮站起身来,“回去后某就去找他,要求下部队。” 几人说着话,从东山上下来,来到营中军衙,求见将主。 李存朔身材瘦小,胳膊却很长,再加上满脸卷曲的胡须,坐在桌子后面,看上去很像是个大马猴。 这厮大字不识几个,最近跟着军卒们一起习字,对于他们几个从晋阳书院出来的“文化人”倒也很亲切。只不过从他说话时眼里偶尔流露出鹰隼一般锐利的目光,就能知道,这可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在听了这几人的请求后,李存朔根本不为所动。 “你们都是军人,以服从命令为第一要务,我说这话,你们明白吗?” 李存朔话说的很客气,但是语气却不容置疑,他说完后盯着安守銮,“好好听话,老子不愿跟你们这种文化人动鞭子。” 安守銮刚想张嘴,却看到李存朔正死盯着自己,顿时不敢再吭声。 李存朔的脸色随着和缓下来:“你们都是文化人,那皇家庄园里的那种水轮纺机和织机能给搞出来么?” “应该差不多,只是这水坝和出水涵洞需要改造,另外有些配件需要从晋阳方面购进。”梁兴想了想答道。 “哦,这没啥大问题,先在这后河上面搞出个工坊出来,如果行,再到那东洋河上再弄个大的。这事如果办好了,到时某给你们几人记功。”李存朔吩咐道。 几个人领了命令出来,都有些垂头丧气。 “我们到这里,除了教军卒们认字,就是帮他修水坝、建工坊?”安守銮有些不服气。 石建宁道:“走吧,咱就是这命,现在他下了命令,咱们不能不干。” 荒凉是北地草原上的主旋律,东羊河一带原来人烟稀少,自从山北军开始修筑兴和堡,移民屯田后,这一带才慢慢有了人气。 兴和堡的屯田军有两千多户,主要是来自原来的卢龙,还有一部分从河北招募的流民。原来这些屯田军只能被动防御,契丹人的骑兵在附近游荡,也没有好的办法进行驱逐。不过自从李存朔从河套带着两千骑军来了之后,情况就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再有契丹人在附近窥探,直接追杀到对方家里去。 效果还是很好,李嗣丰在新集堡、康九在新城,再加上李存朔的这支骑军,唐军把三支骑兵部队摆在边境一线后,吓得北山以外的部落跑到了东面狗儿泊一带,日子顿时又安生了许多。 后河从东山脚下流过,趁着夏天水小的时候,威塞骑的辎重队正在河面上架设一座木桥,以方便与六里外兴和堡之间的联系。 现在大部分的辅兵工匠都学会了使用滑轮组,巨大的木架加上滑轮组,只需要几个人就能轻易将巨大的圆木举起,往河底夯下木桩的效率提高了数十倍。等这座木桥修好,即使是秋季发洪水的时候,就是骤至了什么紧急情况,骑兵也能轻易渡河,去支援兴和堡。 几人领了任务,其他三人去寻了营中的木匠,准备尝试制作水力纺机和织机,梁兴和安守銮两人带着几名工匠出营,沿着后河往后山的山谷而去,去察看适合修坝筑堤的地点…… 二七、朔方 草原人在夏天都赶着牛羊进了深山里的夏牧场,也没有时间出来劫掠,实际上游荡过来的契丹骑兵肯定是对方首领有意派出来进行试探的。不一定非是出自契丹王廷的命令,也有可能是某个大部落的首领。 也只有这些大首领手下才有专门的骑兵部队。 抢劫和战争永远是草原上的主旋律,在没有饭吃的时候,他们的意识里的第一反应就是去抢别人的饭吃。 草原人喜欢抢劫内地种地的人,一是所遇到的反抗很小,另外就是种地的农民家里的积蓄似乎要比贫苦的牧民要多,特别是那些地主家里,简直是富得流油。有时候,拉出骑兵吓唬一通,那些拼命搜刮耕种他们田地的地主就会主动献上粮食,甚至是女人。 那些地主对待草原骑兵的态度实在是非常友好…… 在食物充足不用抢劫时,草原人非常好客的,即便是一位陌生人,在走进了牧人的帐蓬后,他们绝对会让你吃饱喝足,然后满意地离开。 一但他们被动员起来,组成了军队,就显得非常残忍…… …… 孟贻范从蜀地又回到了晋阳。 “怎么样,你爹同意一起出兵收拾张筠么?”李岌在古交冶监见的这位表兄。 “我爹说不好直接和李嗣源翻脸。”孟贻范说道。 李岌冷笑一声:“他和李嗣源那叛臣还有什么不能撕破脸皮的?” 孟贻范道:“终归李嗣源不是只当了监国,没有篡位么。” 李岌怒道:“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他不会不知道吧?” 孟贻范摇了摇头:“此次到成都,明显我爹与我有些疏远,现在孟昶正得宠,我也没有办法。” 李岌叹了一口气,孟知祥的野心这几年也终于是生了出来,看样子恐怕也是难以回头:“好吧,汉中的事情朕自己解决!” 他需要打通与南方的丝茶商路,东面暂时不太可能,只能是先找着软柿子的张筠下手。孟知祥不答应,就只能是从陈仓道往南硬打,还需要与凤翔节度使李继俨好好商量。 李岌正与孟贻范说话间,却见亲卫石敢进来报告,监军张枢从晋阳派人送来快报。李岌从石敢的手里接过急报,看过后不禁大喜,随即命令摆驾返回晋阳。 回到皇宫后,李岌立刻召集任圜、张宪、元行钦和卢琰到文华殿议事。 等这几人到齐后,李岌开口说道:“朔方留后韩澄派人向朝廷求援,说是军校李宾据盐州、定边军作乱,其已经不能制。而且灵州军心不稳,请求朝廷新派节度使,以稳定朔方。此乃天赐良机,不用大动干戈,就能轻取灵州。” 任圜道:“陛下说的是,天予不取,反受其咎。只是这韩氏以据灵州数十年,怎么会惹出这么大乱子?” 李岌笑道:“前年朔方节度使韩洙病死,其子韩璞继为留后。只不过那韩璞只有十五岁,这韩澄欺侄子年幼,竟然想学那王处直,欲代侄而自立。只可惜他鼓动手下作乱,杀了韩璞一家,虽自立为留后。但却事不机密,这消息走漏出去,原来韩洙的一些部下不干了,从朕得到的消息来看,灵州现在处于叛乱的边缘,若不及时处置,肯定会有一场大乱子出来。这韩澄可能是也觉察出不妙来了,竟然愿意献地而保全身家。” 元行钦道:“早知如此,何必当初,不知陛下欲派何人而往?” 李岌道:“老将安金全准备致仕,交卸振武军节度使,安家怎么也得再推上来一个。安审晖已经当了多年蔚州刺史,让他率一万兵马前往灵州,接替韩洙任朔方节度使,稳定地方。至于韩澄,暂调他改任雁门节度使。” 忻代一带的军队都改成了屯驻军,雁门节度使就是个空架子,手里没有军权,只不过顶了个名号而已。在安金全致仕后,李岌准备也把振武节度使手里的军权架空,军队的指挥权转移到各州防御使的手里。 韩氏在平定黄巢年间割据朔方,已经有四十余年,李岌早就想插手灵州,可是现在的手还没有伸过去,对方却自动送上门来,简直是个意外的惊喜。在掌握朔方后,就能够连通河西,自己的势力就能够向祁连山一带开始渗透了。 在下诏命安审晖回晋阳后,他立即命元行钦调集兵马,并令自己原来的亲将康九率三千云州骑先赴灵州,以帮助韩澄稳定局面。 对方既然投靠了自己,就要保证莫要再出什么意外。 经过两年多的试验,采用铅室法制造硫酸的工艺逐渐成熟。 将硝石加入煅烧炉内进行加热分解,就可以得到硫酸原料气,再将300~500的含二氧化硫气体进入充有填料的脱硝塔,与淋洒的含硝硫酸逆流接触。由于酸温升高,含硝硫酸中的氮氧化物得以充分脱除。塔顶引出的含二氧化硫、氮氧化物、氧和水蒸气的混合气体,依次通过若干个铅室。在铅室中,二氧化硫充分氧化而成硫酸。最终通过两座串联的填料式吸硝塔,塔内淋洒经过冷却的脱硝硫酸,以吸收氮氧化物,所得的含硝硫酸送往脱硝塔。 在古交铁坊所建的六座串联的简易铅室再加上两座脱硝塔已经能够开始批量生产浓硫酸了。这是一个良好的开端,虽然这种方式生产出来的浓硫酸含杂质较多,应用的范围受到很大的限制,但了足够可以制造出盐酸、硝酸和烧碱出来。 硝酸是从冷兵器时代过度到热兵器时代最重要的物质,如果没有这种东西,无烟火药和炸*药的制备根本无从谈起。 现在黑火药的制作越来越精细,威力也基本上达到了后世的标准。 问题是以现在的冶金水平,无论是李家的铁坊还是少府监所管辖的官营铁坊,还不能制造出足够强度的枪膛和枪管。李家的工匠们一直在尝试着制造火枪,到现在为止距离成功还有很长一段距离,研制出来的火枪很容易炸膛,一是钢材的强度不够,其次是卷打出来的钢管很容易炸裂开。 相对于黑火药,作为穿越者,李岌更期望能够开采出后世罗布泊周边的硝酸盐矿出来。有了足够的硝酸盐资源,再加上制造肥皂残液中提取的甘油,将甘油用硝酸硝化之后就是诺贝尔发明的那种东西。 能够造出炸*药,再傻傻地抱着威力十分有限的黑火药不放,简直就是脑子里进水。另外用硝化甘油和硝化纤维混合后压片切成颗粒,就是无烟火药,这些玩意要想鼓捣出来并不是特别困难。 这想的有点远,至少五、六年内,这目标还无法实现…… 二八、北山堡 兴和堡以北不到四十里,就是北山,这是唐国与契丹所划定的边界。唐军在北山西北东羊河畔筑有新城堡,驻扎有边军以防备契丹人越境劫掠。 新城堡原来的守将康九率军去了朔方,现在新城堡也归威塞骑兼管。 北地筑城屯田戍守,并不是一座孤零零的城堡,这样是没有办法守御的。新城堡周边还有分布有十一处屯堡,一是起到警戒的作用,另外就是契丹人如果是大举进攻,这些屯堡也是他们进军中的障碍。 每处屯堡驻扎有一队约一百多人的屯军,屯堡的周边就是他们的屯田地,所以这些屯堡都是沿着河流而周边而分布的。 这些屯堡的屯田地都要从新城堡西侧所修筑的水库修出大渠引水灌溉。这修渠和规划屯田地是项技术活,需要先测定高差,然后才能确定屯田地的位置和修挖干渠的线路。屯田地的位置不能高过水库堤坝的底部,否则根本无法引水过去。 有经验的老农在测量高差时采用的是平伸手臂,竖起拇指,然后闭起一只眼,视线沿着手臂瞄向远方。这种土办法全凭经验,而且有时因为视觉错误,会产生很大的误差,有时所测的结果正好相反。 梁兴他们这些晋阳书院出来的学生却会制作简易的水准仪,用这种仪器来测量高差时,就明显精确了许多。李存朔对待他们这些“技术员”,自是当宝贝似的,只是让负责这两处屯田卫所水利营田及工坊事宜,绝对不会让这几人参加骑兵部队的行动。 实际上自从威塞骑移驻兴和堡以后,契丹人的骑兵很少越境袭扰,李嗣丰和李存朔两人在北地草原上似乎很有些名声。在听说这两人到来后,原来在北山以北小白水泺(察干淖尔)一带游牧的草原部落大多都迁徙到了鸳鸯泊一带,是尽量离两人远一些。 一转眼,已经到了共和四年八月,北地秋风渐起,天气转凉。 坝上草原的降水,主要集中在秋天,在一场连续几天的绵绵秋雨过后,后河的河面上浊浪翻滚,河水涨到了离东山营寨门外木桥只有大约不到一丈的位置上。 梁兴他们已经来到威塞骑军营已经有两个月的时间,主要是在负责后勤的录事参军曹元朗手下做事,负责营务和兴和堡、新城堡的屯田管理。威塞骑骑兵的编制是正兵三千一百人,再加上后勤辅兵,就达到了将近四千五百余人,有将近4000匹军马。这大营内寻常时候一般只留守1000骑兵轮流当值,其余大部分军马则在东羊河谷地兴和与怀戎堡之间所分布的几处牧点散放。 主将李存朔手下的三百亲军是一直跟随将主一起行动的。 北地屯垦,本就是异常艰苦,一些偏远的屯堡偶尔还会遭遇契丹越境侦骑的袭击,时常还有危险相伴。内地的移民一般不愿去那样的堡寨屯守,所以一般情况下,这些偏远屯堡里的屯军多为配军。这些发配而来的罪囚倒也勇悍,在面对小股的草原骑兵时倒也不怎么恐惧,有时候甚至会主动反击。 等秋雨停歇,梁兴按之前的计划,带着两名军中屯田从事和一伙十二名护兵前往新城堡东北的北山堡进行测绘和规划,为明年开春后的垦荒屯田作准备工作。北山堡位于石崖河东侧,在北山西北的山脚下,其北面是一处断崖。这片开阔的山谷地一直通到小白水泺周边的沼泽草地边缘,并没有什么险要的地形可以据守。 在那黄土的断崖顶上,建有一座巨大的烽燧,由北山堡派出兵卒轮流值守,以作警戒之用。北山堡由于地处边境,驻扎有两队二百二十余名屯军,由一名都校统领。 梁兴一行人先到新城,在半下午时来到北山堡,当他们来到屯堡大门外时,都校秦明已经迎了出来。“欢迎梁参军到来,某正为不知怎么营田筹划而发愁呢。” 梁兴拱手还礼道:“只是奉命行事,还需劳烦都将陪同巡视,有些事也好当面交待。” 都校秦明将梁兴一行请入屯堡,屯堡为长方形,纵约三百步,横不到二百步,堡墙为黄土夯筑,大约有一丈多高,宽约两步,自是不能与堡城相比。屯堡护墙四角建有箭楼,堡院内中央还建有一座高约十来丈的高大碉楼,下部是屯堡军务办公及兵械仓库,其上当作瞭望台来使用。 屯堡的院内还建有三十多排土块砌成的土屋,是屯驻军户的居住之所,每排有十二间土房,约有七、八户军户。 由于没吃午饭,梁兴是一边吃饭,一边听秦明和北山堡的司户杨奉年简略叙说着屯堡的情况。北山堡是今年新建的屯堡,只是修筑了堡寨,并没有开始屯田,粮饷还是由新城堡方面供给。不过上面已经划给他们三十多匹挽马、四十多头牛和四百五十只羊,以作畜牧和以后耕田运输之用。 牛群和马群在屯堡周围放牧,但棚圈都建在屯堡之内,晚上要赶回屯堡之内。 北山堡屯田,就是利用石崖河水,在断岸下修筑堤坝,以崖下河道和洼地作为水库,其后引水进行灌溉。吃过午饭后,梁兴由秦明和杨奉年陪着,一同登上堡内碉楼。碉楼高十来丈,站在楼顶,可以更远地眺望观察周边的情形。 由于秋天降水增多,石崖河面也是浊浪翻滚,水量看上去不小。 此处屯堡的位置是由都水监派出的官吏所选定的,位置比石崖下的坡地要抵数十丈,在石崖那边的河谷处建水库,倒是没有任何问题。 “一会儿先去那石崖下察看,先选定修河坝的地址,之后才能规划主干渠的走向和明春要开垦荒地的位置。”梁兴眺望着东北方向的断崖说道。 秦明点了点头:“参军所带的护兵就留在堡内休息,某带着人随参军一同过去便可。” 北山堡附近石崖顶上和另一侧黑头山顶都建有烽燧,起到监视警戒的作用,如果有结队契丹骑兵出现在附近,远远就会被发现。烽燧上点起狼烟,另外吹响号角,就能向后方及时传递警报。 另一侧的黑山头烽燧属于黑山屯堡管辖,那里也是这次梁兴此行要去的屯堡之一。 二九、遭遇契丹 梁兴留一名从事在屯堡内摹画北山堡周边地图,自己则与另一名从事王俊一起,前往断崖下堪察合适的筑堤地点。秦明则带了一伍六名军卒陪他们一同前往,充作向导和护卫。 那北山断崖在北山堡东北二十里外,这一带丘陵密布,山地起伏,只不过坡地平缓,并不陡峭险峻。除了北山是山地外,大都是茫茫的草原,林木很少,只有石崖河两岸,生长有较为茂密的树林。 “这北山上有古时长城残留,这建烽燧的土石就取自于那残破的城墙。”立马在石崖下,秦明在手里举着马鞭指着山顶的烽燧对梁兴说道。那断崖约有数十丈高,在这片丘陵起伏的山地间,显得很是突兀。 “哦,这山上居然原来还建过长城,不知道是汉时还是更久的战国时所修。”梁兴听了颇感兴趣,他没想到早在汉代或是更古老的时期,中原王朝的势力就达到了这里。当然,自女皇武则天时期彻底平定东突厥,大唐的势力就直达当年苏武牧羊的北海,连现在的契丹,包括渤海国都是大唐的疆域。 可惜自中唐安史之乱后,这北地的草原就渐渐失去了控制。 转过一处山坡,梁兴观察了一下眼前这片山谷,指着前面对秦明道:“这里倒是个修水库的好地方,搞好了,这里沿着河谷两侧能开出上万顷良田出来。” “先开靠近山脚下的荒地还是靠外边的?” “自然是先从山脚下开始开荒,只不过山脚下土质虽然肥沃,多为粘土,耕种不易,当以种牧草和甜根菜为主,若是种粮食,还要开垦河岸西侧的荒地。”梁兴说道。 秦明点了点头:“明白了,得沿着这河谷两侧都要修挖大渠,粮食先从屯堡西南开荒种植,这北边从断崖下先种牧草和你说的那种甜根菜。” 几人又到了河边,确定了修河坝的地址,这一带土质多为粘土,还需要掺合黄土混合才能筑坝,否则粘土大坝容易开裂往外渗水。另外就是山石需要从断崖西南的山上开采,因为没有水泥,只能是用山石、泥土来筑坝。 几人正在讨论着修坝的问题,却听一名军卒对秦明喊道:“都头,快看,烽燧起烟了!” “发生了何事?!”秦明闻言,顺着那军卒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见西北方的黑山烽燧,升起了一股浓烈的烟柱。 秦明吃了一惊,策马上了河坡,又仔细观察了一下,等几人也从河坡下上来后,这才说道:“有虏骑入寇,大约五、六百人,我们赶快回坞堡。” 正说话间,石崖顶上的烽燧上也点燃了狼烟,这回离得近,梁兴瞧得清楚,在烽燧顶的主烟柱一侧,还燃起了一道较细的烟柱。这表示入寇的虏骑超过了三百人,但却不到一千。根据契丹骑兵的编制,大约是一千夫长辖下一半的兵力。 几人迅速调转马头,打马往屯堡方向回逃。 梁兴和王俊所乘乃是威塞骑军标准配备的战马,速度极快,却没想到秦明胯下黄骠马更为出色,而那几名屯军所骑挽马,速度明显比他们慢了一些。不过只有十几里路,倒是落后不多,等他们跑到一半,就听见屯堡内悬挂的大钟发出一阵阵急促的报警声,远远地传开了出去。 正在屯堡外面劳作的军卒们听到警钟,扔掉手里的活计,开始朝着屯堡疯狂奔逃,一副混乱的景象…… “契丹人来了,快跑!”秦明已经追上了一队奔逃的军卒,他勒了一下马缰,将马速降了下来,对着人群大声喊道。 其实也不用他喊,在这遇到生命危险的时刻,每个人都在全力往坞堡方向奔跑着。 这时,从河畔的树林里跑出两个少年,秦明在嘴里骂了几句,也没听清骂的是啥,又回头对梁兴道:“咱们过去把那俩瓜娃子捎回去!” 梁兴听了点了点头,也没说话,稍稍抖了下缰绳,坐骑拐了个小弯,跟在秦明身后,朝着那俩少年弛去。 只见秦明策马驰过那前面的少年身后,马速不减,一俯身就将那少年抄到了自己的马背上,只是打横将那少年趴在马背上,转头驰奔回去。梁兴却没有秦明那样的骑术,只是停下马来,让那少年到身边,伸出手将那少年拽上马来。 那少年在手里拎着只野兔,自是死死地抓着,一直不肯放手。 梁兴注意到情况并没有特别紧急,故意放慢马速,与一队军卒一起返回屯堡,在马背上还装作好整以暇笑着问那少年:“兔子是怎么打的?” 那少年回头看了他一眼,才转回头去答道:“是下套子套的。” 梁兴笑道:“本事不小,你知道山里哪里有野羊么?” “黄羊沟,那边的黄羊和獐子可多了,可惜我拉不开弓,否则准有猎获。”那少年伸手摸了摸马鞍一侧的箭囊,舔着嘴唇说道。 晋阳所出产的制式钢胎角弓,最软的也是八斗弓,这十三、四岁的少年比较瘦弱,而且身体还没有完全发育,自然无法拉开这样的战弓。而且战弓的管制虽然要比钢弩松懈得多,这些军户家的子弟不在军中编制,自然也轻易不能带战弓出去坞堡外面。 寻常时候拿着战弓在屯堡内练习弓箭是可以的。 至于那蹶张弩就更甭想了,那玩意虽然改进了不少,也需要是身强力壮的战兵用双手拉住拉杆才能完成上弦。 “所有屯兵,回家拿了武器,到仓库来取甲!”秦明驰入屯堡大门后,朝着那些屯兵大声喊道。屯军寻常只发佩刀、长枪和弓箭,甲衣、盾牌和钢弩等装备却存放于仓库中,管理也比较严格,只有在战时才会打开仓库发放。 这种事情,已经演练过多次,不用秦明吩咐,已经有一部分屯兵回家取了兵刃,聚集到了碉楼下面。 甲衣属于比较贵重的装备,即便是晋阳和山北如今产量不低,也只能是保证一线作战部队的装备,各地驻屯军只有三分之一配备了盔甲。兴和堡和新城堡这边属于边境军屯,情况要稍微好一些,驻屯军中有一半的兵员配备了锁甲,太府寺许诺的是两年内给驻屯边军全部配齐盔甲。 当梁兴回到屯堡中时,堡墙已经站立着一部分全副武装的军卒了…… 三十、大举入寇 号角相连,烽火连绵,将契丹虏寇犯边的消息传递了出去。 梁兴来到碉楼下,站到了全身披挂甲胄的秦明身边:“给我副盔甲,某也要登墙御敌。”他对秦明说道。 秦明看了他一眼,随即点了点头:“也好,你是上面过来的,如果避战对士气打击有些大。”他转过头对自己的亲兵说道:“陆风,去给梁参军取副盔甲过来。” 那陆风领命后进了仓库,过了一会儿,抱着一副盔甲出来:“参军,卑职来为您披甲!”他对梁兴说道。 晋阳出产的锁甲虽然比扎甲、鳞甲要轻巧了许多,但是一个人也很难穿上,需要别人帮忙才行。梁兴在陆风的帮助下穿上甲衣,并不是特别合身,显得有些太了,只得用束绦紧紧勒住。其后又戴好头盔和牛皮制作的护臂。 “你用多重的弓?”秦明见他穿戴整齐,又问了一句。 “哦,我的射术并不是很好,更习惯于用弩,给我拿把四石弩吧。”梁兴稍微有些脸红,晋阳书院中那些勋贵子弟大多弓马娴熟,而他出身于普通的庄户,从小没有摸过弓马,在骑术和射术这两科上自然只能算是勉强及格。 “咦,没看出来,梁参军力气倒是不小。”秦明听了有些意外,随口夸了一句,普通的军卒一般是配备三石弩,这能开四石弩的在军中算是身体较强的一类,真正的猛士能使用五石的强弩,这才是十分罕见。 烽火台是古代边陲瞭望报警的军事设施,在西周时期已开始使用,在唐代时更是在北方边境修筑了一千三百余座烽火台,用于警戒突厥骑兵的突袭入侵,为最终平定富有突厥起到了重要的作用。由于唐末战乱,北地烽火台多遭毁损,原来晋军时期,甚至契丹骑兵突入到山北的武州或是云州周边才会有烽火示警。 古代烽火台报警信号大约有6种,即:烽、表、烟、苣、积薪和鼓,到了唐末、五代时期,又增加了用号角传递警报。其使用方法,并无统一规定,各军都有保密规定,制度相当严密,如同古老的密码一般,外人一般看不明白。不同信号的发出,都要根据敌情的具体情况,如时间、人数、方位、距离等。对此,每隔一段时间,还会更换烽火讯息的表达方式,各烽火台守卒必须熟诵,能够准确地识别和传递烽火信号。 唐代的烽火台要比汉代高大得多,台外筑一圈围墙,烽火台顶部专门修建有四座烟囱和四座火台,烟囱用来举烟,信号传递得更为清晰。自李岌重返晋阳,登基称帝后,随着唐军势力重新向草原渗透过来,这明显带有华夏特色的烽火台也随之从云州和山北在北地草原漫延开来。 当梁兴跟着秦明身后登上屯堡的高大碉楼顶部,却见东北方石崖顶上的预警烽燧信号突然一变,居然是四座烟囱一齐举烟,而且烟囱一侧的烽火台也都点燃了大火!在斜阳的映照下,四道浓密的烟柱直冲多云的天空,分外醒目。 “不好,怎么是敌骑大举入寇!”秦明顿时大喊一声:“赶快把所有的烽火全部点上!” 梁兴往东北方向望去,只见不断有小队的草原骑兵从起伏的山坡后面冒了出来,沿着泛黄的草原,缓慢而且散乱地朝着北山堡方向汇集而来。有一支五人的骑兵小队已经来到了北山堡附近,梁兴尽量让自己看上去显得平静一些,仔细观察着那几个契丹骑兵。 这些骑兵应该是前面派出的探哨,所骑都是契丹良马,身材要比寻常的北地草原马要高大一些。这些骑兵都身穿毡甲,表面钉满了一排排的铜钉。皮质的头盔上面也缀满了铁片,这应该是契丹或是奚部精锐部队才能拥有的装备。 看到这种情况,梁兴不由得心里一沉。契丹出动这样的精锐,数量最少也应该在五千骑以上,搞不好就会超过万人,这一次契丹方面出动如此多的兵力,似乎准备一举拔除唐军在边境地区的几座堡城。 “契丹骑兵主要从北面过来,我们先去北墙看看,稳定一下大伙的情绪。”秦明的脸色阴沉,看起来也在努力稳定着情绪,至少不让手下看出慌乱来。 “威塞军已经接到了警讯,离咱们只有五十多里,将军只需要一个多时辰就能率大军赶到。但愿敌骑不会着急进攻,就能拖过最危险的时刻。”梁兴跟在他后面说道。 秦明点了点头,却没有说话,这屯堡只有一丈多高,虽然能阻挡契丹骑兵的冲击,但是整个坞堡只有二百多守军,如果对手下马强行登墙的话,却也防守不了多长时间。坞堡围墙内部有一层夯土平台,大约有七尺多高,守军站在围墙内侧的土台上守御,最外层上面的单层土墙厚约一步,正好充作胸墙掩体。 秦明、梁兴上了东北角的箭楼,看到屯堡外的契丹探哨已经聚集了十六人,正在弓箭的射程之外,对着坞堡的围墙指指点点,倒也听不清说的是些什么。这些探马都是军中精锐,偶尔会朝着墙头射出几支羽箭。 这么远的距离,射出的羽箭并没有什么实质的威胁,只是为了测试一下距离而已。 见到几人上了箭楼,那正在说话的契丹探马中突然调转马头,在嘴里发出“呼嗬”的怪叫朝着箭楼方向冲来,在奔驰中朝墙头上射出一箭,然后才大笑着得意地转马驰回。其后又一骑冲出,这样来回突驰了数次。 梁兴道:“虏寇很嚣张啊,他们不知道咱们的神机弩能直射近百步么,都跑进了强弩的射程之内?” 秦明摇了摇头:“他们就是想要试探咱们弩具的射程,还有箭枝的杀伤力,只杀伤几人作用不大。要等他们开始进攻时,再来一拔狠的……传令,没有军令任何人不得还击!” 秦明很有经验,对于契丹侦骑的挑衅根本不为所动,反而是下令要等到敌人开始进攻时,才开始还击。 确实是如此,这样做可以给毫无防备的敌军以最大程度的杀伤。面对敌人的挑衅,需要保持足够的耐心和沉着,也让梁兴若有所悟…… 三一、攻防 骑兵只要过千,就显得数量很庞大了,放眼望去,旷野里尽是一望无际的契丹骑兵,已经将北山堡团团围住。 “大约有一千五百骑,虏寇的主要目标看样子是新城堡。”秦明说这话的时候,明显是放松了一些。上千的骑兵在堡墙外纵马驰骋,这种场面,只有身临其境的人才能切实感受到,这种压力到底有多可怕。 幸好有堡墙的庇护。 若是在野外,这二百余屯兵恐怕早就四散溃逃了。 现在没有办法,大多数人的妻儿都在堡寨内,若是堡墙被攻破,这些妇孺不是惨遭屠戮就是身为奴隶的悲惨命运……只能是鼓足勇气,以死相拼! 北山堡东临石崖河,寨门在南。契丹骑兵并没有往南面聚集,而是在屯堡的北面排开了阵势,作着进攻前的准备。 秦明朝着那中军大旗看了一眼,然后说道:“原来是耶律李胡啊!这契丹皇太弟亲至,看样子会是一场大战啊!” 梁兴有些奇怪地说道:“看穿着不应该是契丹主力啊,怎么会是李胡?” 秦明道:“咱们这边是偏师,看衣饰当是去年刚被契丹征服的乌古部或是敌烈部,看样子这次契丹出去的兵马不少,一支偏师就有一万五千多,全军应该超过了十万!” 两人说着话,就看见有几个骑兵打着一面白色的小旗从军阵中走了出来,其中一个骑兵举手示意,突前靠近坞墙。 秦明道:“这是要劝降,契丹人也让那些汉奸给教坏了哪……”他侧过头来对梁兴道:“把弩弓给我!” 梁兴道:“你射死人家的使者,更能激怒敌人!” 秦明从他手里接过神机弩,嘿嘿一笑:“我不射人,射马总是可以,反正要让他狼狈着回去!”他把表尺调到了一百步,端起弩弓,通过弩弓上的望山瞄准了对手。 那契丹人派出的使者来到一百步的时候,终于让坐骑停了下来,然后用带有幽州口音的汉话大声吼道:“大契丹皇太弟,天下兵马大元帅李胡……啊!” 秦明在这时候突然扣动了弩机,只听“嗖”的一声,一支箭头泛着黑光的弩箭从胸墙后射击豁口钻了出去,直接钻进了那战马的脖颈,居然没入近半。 那坐骑吃痛,发疯似的乱窜起来,那契丹人派出的劝降者手忙脚乱,好在骑术精湛,虽然没能如秦明所期望那样摔下马来,但也是狼狈不堪,那发狂的坐骑冲得后面的军阵顿时一阵大乱。 “啊哈,小的们,要战便战,怎么打个仗还磨磨叽叽跟娘们似的!”秦明站在胸墙后,发出一阵大笑。 被激怒的契丹军纵马呼啸向前,将一蓬蓬的箭雨射向秦明所在的地方,只不过在遭受过一拨强弩的打击之后,虽然还在继续纵马呼喝不休,却也小心地保持在守军的弩箭射程之外。虽然装出一副要进攻的模样,但每一次都又调转马头退回。 “注意点,敌人意图消耗我们的箭支,不得命令,不准再射击!”秦明高喊一声。 北山堡的好处是在堡墙外面挖了一圈护壕,引石崖河水灌入其中,这些装备简陋的部落骑显然以前没有任何攻城的经验,也没想到最近一段时间河水暴涨,三丈多宽的护城壕里河水半满,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看到这种情况,秦明不禁松了一口气:“应该是乌古部的人,只要不是契丹或是奚部主力就要好得多。” 坞堡外面的几位首领模样的家伙聚在一起,商量了一会儿,只见从后面分出一部分兵马,前往河边割草和伐树。 “他们不会想做攻城器械吧?”梁兴远远望见东面的河谷里,契丹兵开始伐树,不禁有些担心地问道。 “他们哪会那个,就是想把护城壕填死,然后强行登墙。”秦明不屑地笑了一声。 “那就好,这样他们短时间内无法攻破堡墙。”梁兴也是稍微放下心来。这些骑兵显然不会攻城,实际上最有效的方法是用圆木将最外面的单层堡墙给撞塌,使守军无法在胸墙后的土台上立足,然后派甲兵,直接从豁口处突破。 这外面的契丹骑兵是守军的七、八倍,这样强行突破,很容易就能攻破坞堡。 大约三百多名骑兵下马,这些骑兵并不是契丹或是奚人的精锐,许多人身上都没有着甲,这支一千五百多人的骑军也只拼凑出了三百多面牛皮盾牌出来。 看到敌人开始作强攻寨墙的准备,秦明对身边的人说道:“两边传下话去,这种皮盾无法抵御破甲锥的穿射,等他们进入五十步内再开始发射弩箭!” 他身为这北山堡的守将,倒是很熟悉契丹人的作战方式,此时并不惊惶,如果是契丹或是奚部的精锐,他也许会感到难办。而现在,这些由部落牧人所组成的骑兵,看样子对于这并不坚固的堡墙都有些束手无策,顿时让他信心大增。 奚部久居北安州(承德),在冶铁和制作武器、盔甲、器械方面比契丹还要出色,当初阿保机正是先吞并奚部后,才实力大增,只用了十余年的时间就一统东北草原,其后又灭掉了渤海国。 特别是在得到原来属于幽州辖地的卢龙、平州、营州(朝阳)和东平府(辽阳)后,这些地方多为耕作汉民,更是让契丹人从游牧部落过渡到了半牧半耕的半农耕社会,国力得到了极大的增强。 这些草原上的部落骑兵却没有见识过攻城,现在下马攻击堡寨也是无奈,乌古部首领慕谒身边有一队契丹所派出的监军,虽然知道强攻堡寨的伤亡会让自己难以忍受,也只能是硬着头皮命令自己的手下强行攻寨。 数十棵树干被拖了回来,每个下马进攻的军卒手里拿着皮盾,身后背着草捆,终于是作好了准备。 随着低沉的号角声响起,契丹军在发出呐喊声,在前面顶着生牛皮制作的盾牌离,抬着简易的木梯向寨墙奔涌而来,与此同时,契丹人的骑兵也开始策马奔腾,弯弓射箭,一片片箭雨向墙头抛洒过来,以压制守军的反击…… 三二、莽将一波 箭如雨下,顿时墙头有几名防守的军卒被流矢射中,惨叫着向后摔下土台。 冲锋的契丹军在到了护城壕前停了下来,秦明直到这时,才下令弓弩手开始发箭还击。三十多步的距离,神机弩所发射的棱锥箭头弩矢直接穿透三层生牛皮所制作的皮盾,插入持盾人的身上。 契丹军的冲锋阵形顿时大乱,一些军卒在将身后所负的茅草投入护城壕后,转身就往回跑,守军一波波的箭雨,无情地泼洒过来。随着中箭的军卒越来越多,那些部落骑兵实在是忍受不住如此惨重的伤亡,顿时大喊一声,掉头就逃。 只有很少一部分冲过柴草填起来的护城壕,冲到了寨墙下面。 在敌人箭雨的压制下,守军暂时还无法攻击这些躲到墙下的敌人,但是那些冲的快的契丹兵却是扔掉了手里的木梯,也是只能躲在正面,无法攀墙而上。 “射那些战马!”秦明见到敌人的骑兵冲近,果断地下令弓弩手调整目标,从那些溃逃的敌军身上转移到了正在来回奔驰射箭的骑兵身上。 两拨箭雨过后,那些没有什么装备的骑手都跑到了一百五十步开外,再也不敢靠近了。 墙头上一名守军想探出身子,朝墙下的契丹军卒头上射击,却不料底下一支长矛捅了上来,正中面门,那军中惨叫着一头摔下城去。 “不许探身,用石头砸!”一名在手里举着腰刀的押班气得大声喊叫道。 十几块大石头贴着墙头被推了下去,下面响起了两声惨叫,看样子只被砸中了两人。 天色渐暗,残阳如血。 契丹军又重新整队,发起了第二波进攻。 这次进攻的主要方向换到了西墙,由于守军较少,这次契丹军抬着几具木梯冲到了墙下,然后迅速在墙上搭好木梯,一些身披甲衣的战兵在嘴里咬着刀子开始朝墙头奋勇攀登。 墙头指挥防御的队官大急,命令将准备好的苇草卷点燃后推到墙下。这苇草卷都被火油浸过,顿时在墙下熊熊燃烧起来。火光夹杂着大量的浓烟从墙下腾起。正在攀登的乌古人狂叫着冲上了墙头,却被数名唐军大喊着长矛捅入身体。随即城头上的弩弓接连作响,锋锐的箭矢随即浇灭了乌古兵想要冲上墙头的企图。 两波攻击下来,就死伤了二、三百人,让观战的乌古部酋长之一习迭里看得是脸上直抽搐。这些战兵都是他部落里的青壮,如果损失过大,难保自己会被其他的部落趁机吞并。 所以,在第二波攻击败退下来之后,他不顾契丹人的反对,执意下令吹响了收兵的号角。理由是手下已经一天没吃饭了,现在到了饭点,不吃饱没力气再打了! …… 北山堡正在激战的同时,李存朔也已经抵达了新城堡。 大约万余契丹军正在围攻新城堡,见李存朔来援,立刻列阵相迎。 李存朔见到狼烟四起,只带着兴和营里正在当值的一千骑兵和自己手下的三百亲军共一千二百骑就直趋新城堡,命令其他的部队在集合,领装备后随之赶来。 这厮也是胆大包天,带着一千余骑在面对万余契丹骑兵却毫不畏惧,直接命令列队准备。 两军相对,李存朔只率自己手下三百亲军驰到敌军阵前,摘下头盔举起马鞭指着敌军用胡语大骂道:“乌欲泰,你特么给老子出来,是不是某几年不在坝上混,不识得我李存朔的名字了!” 那契丹阵前的胡酋拱手答道:“两国交兵,各为其主,老朋友远道而来,还是在战阵上见个高低罢!” 李存朔阴恻恻地一笑:“乌欲泰,你带着阻卜部落跟着契丹人瞎折腾个鬼,就是得了好处,你们能分到几张羊皮?!某听说你帐蓬里小老婆刚给你生了个儿子,还听说这没断奶的娃子如果身上抹了羊奶,烤来吃是味道绝佳,可不可以把你儿子送给老资!” 乌欲泰听了怒睁双眼:“李存朔,你要到我部落里搞事,定和你不死不休!” 李存朔呲牙一笑,露出满嘴的森森白牙,用马鞭指点着几个阻卜部落头领大声喊道:“兀喇、博托还有哈迷迭,别以为老资认不得你们几个……尔等跟着契丹人无故犯我大唐疆土,现在天可汗命我为先锋,已经亲率五十万大军赶了过来,若还执迷不悟,老子知道尔等老巢在狗儿泺、乐里泊一带,只等天可汗大军一到,到时灭了尔等族部!” 那些阻卜兵听了他这番狂语,不免有些心惊胆战,互相顾视。 李存朔见敌人军心动摇,哪管自己手下只有三百亲军,大喝一声:“给我杀!” 却是带头冲入敌阵。 李存朔本是马匪出身,原来就在这坝上草原上就是凶名赫赫,那些阻卜兵在听到他名字后就已经是哧得未战胆气也弱了三分。李存朔在手里挥舞着一柄如同门板似的大砍刀,只一个照面就击杀阻卜百户长。在他身后,千余威塞军见到主将带头冲锋,哪里还敢落后,立刻也是全军突击。 李存朔这一番猛打猛冲,居然将万余阻卜军冲得阵脚大乱,四散溃逃。乌欲泰等人不得不弃了新城堡城下,退到被攻破的黑山屯堡重新整队。 此时正是黄昏,李存朔打退阻卜军,威塞骑其余的两千骑兵也已经赶到。在略事休整,人员吃饭,战马喂食草料之后,他又带着这支骑军直扑敌营,根本不准备给阻卜人重新调整的机会。 乌欲泰等人正在收拢溃军,准备吃晚饭,却又见李存朔杀了过来。 只见唐军人数又多了许多,以为唐军的援兵赶到,更是没了斗志。只交手片刻,阻卜军就顶不住了,开始缓缓后退,随之这种后退就变成了败退,其后就成了全线的溃逃…… 接下来的战斗就更没了悬念,唐军本就有明显的装备优势,现在气势正盛,威塞军所到之处,契丹军是闻声而逃,只剩下了一方败逃,一方随后掩杀的份…… 李存朔率军居然连夜追杀到了小白水泺…… …… 一场大战之后,遍地都是血污。 黑山堡墙下,敌人死伤超过三百,而堡中守军也是死伤大半,冷兵器时代的战争,显得更加血腥和残酷。 围攻北山堡的敌军莫名其妙就跑了,连伤员都来不及带走。由于受不了堡中医官为伤兵们处理伤口的方式,梁兴动了恻隐之心,在亲自下场动手为这些医官们示范自何缝合和处理伤口后,为自己找了一大堆的麻烦。 秦明命令十几名没受伤的手下给他当起了助手,顿时让梁兴在屯堡里忙得焦头烂额…… 三三、迎战契丹 李岌已经率三万晋阳军赶到集宁,在左翼水河畔与契丹兵马大元帅耶律李胡和征西军统帅刻里的八万余契丹大军遥相对峙。 又有云州刺史沙彦殉、丰州刺史宋廷浩各率五千兵马,寰州刺史张慕晋、府州刺史折从远各率三千骑军赶到集宁。这样唐军在白水泺一代已经聚集了近六万兵马,在实力上已经不弱于对手。 耶律德光以皇太弟耶律李胡为天下兵马大元帅,派出耶律刻里、萧斡等率十万大军欲西征丰州和云内,将敕勒川纳入契丹的消息在二十多天前就传到了晋阳。李岌自然是不敢轻敌,亲率晋阳军北上增援,又从各地抽调兵马,再加上云州以北的屯驻军,在至少在数量上并不弱于对手。 李岌率大军在白水泺东北的春集堡扎营,便召集众将道:“契丹乃是大患,若是现在退避,则北地尽失,则中原日蹙,这一战众将须同心戮力,不得不胜!” 元行钦道:“契丹小虏,曾数败于晋王手下,这北地安生了十几年。这次大军入寇,须重创其部,使其不敢南窥西顾!” 老将安金全道:“我军与敌相若,可是装备上要先进不少。先休整两天,到时大军出动,前去挑战,必可一战而破之!” 李岌发现手下的将领对于契丹并无畏惧之心,上来就准备进行决战,反而是自己受原来的历史影响,认为契丹十分强大。可是听一众将领的意思,晋军精锐骑兵对上契丹精锐,却能以一当三,若是对上普通的草原骑兵,差不多以一当十,虽然自己这八万兵马中有将近一半的屯兵步军,却依然不把十来万契丹军当回事,大多数人认为只要一场决战,就能一举战胜对手。 这沙陀各部自中唐后安置汉地已经有一百余年,虽然已经是已经汉化了,但是由于得到了中原的兵甲之利,装备也先进,在草原上历来是战无不胜,所以对于刚在草原上兴起的契丹也确实是并无畏惧之心。 只不过,现在的契丹也确实不是很强,虽然兵马众多,但是大多都是来自于周边被其吞并的弱小部族,装备十分落后,许多部落骑兵还用的是木弓骨箭。这打仗来是一哄而起,如果战斗不利也是一哄而散,也难怪晋军的将领大多瞧不起他们。 比如十多年前晋军大将李嗣源率五百骑兵就敢直接冲击契丹人的万人骑兵军阵,并且击溃敌军。而晋王李存勖在面对阿保机亲自率领的十余万契丹骑阵,也是只率五千骑军强行冲阵,最终大败契丹,使得阿保机经此一败后,至死不再南犯…… 在李存勖时代,晋军与契丹进行过三次大战,最终都是晋军获胜,也难怪手下这些将领们信心爆棚…… 这些将领们的选择很简单:不服,那就干! 李岌的意思是先依左翼水和集宁、春集城而守,先消磨掉契丹军的锐气后再开始进行反击,相对而言,已经是很谨慎了。 在接到探马报告说契丹军契丹派出一支一万五千余兵马的偏师进袭新城堡、兴和,李岌怕新城方面李存朔无力应付,立刻派李嗣丰率五千骑兵渡过左翼水前往支援。 结果第二天从新城堡传回的消息却让李岌惊得下巴都快掉了:在他看来,李存朔如此鲁莽,居然以千余骑就冲击敌人万余骑阵,问题是这么莽一波还莽赢了?!现在和李嗣丰两人率部连夜追击敌军,已经深入到李胡大军后方的小白水泺和鸳鸯泊…… 怎么这些人当契丹军如土鸡瓦狗一般? 契丹人打仗,后面跟着的辎重队和粮草就是成群的牛羊,李岌觉得自己应该能缴获一些对方的“粮草”。散牧的牛羊若进了人家的牧场,自然要留下一些牛羊来相抵,这是草原上的规矩。 李存朔和李嗣丰两人不光是追击敌人的逃军,看样子是打起了契丹人“粮草“的主意,准备干老本行! 这时,又有斥候报告,契丹大营有异动,派出了两支骑军出去,李岌和元行钦、安金全哪里还不知怎么回事?立刻命令全军出动,直趋契丹大营。 耶律李胡的大军扎营的地点在后世察哈尔右后旗东南两处山地间开阔的谷地,与唐军大营相距约十五里。这样的距离,骑兵只需要一盏茶的时间就转瞬可至。 唐军大举来袭,契丹军虽然受到李存朔、李嗣丰两人乘胜进袭后方的困扰,也只是能硬着头皮出营列阵迎战。 在接到唐军出营进攻的消息后,耶律李胡也命全军出营列阵。 一个时辰后,唐军渡过一道小河,与从大营出来迎战的契丹大军主力相遇。 日近中午,双方在起伏的山地草原上列阵,唐军三万七千余骑兵,对阵耶律李胡率领的契丹近八万大军,由于步军没有赶到,在人数人明显处于下风。 李岌立马在一处土坡上,胯下的枣骝马在不安的躁动着。 唐军列成了一个三角阵,元任的五千晋阳亲军甲骑居前,李岌亲率的七千余骑在其身后,沙彦殉、索自通、张慕晋率一万二千余骑兵位于左侧,而宋廷浩、折从远率万余云内、府州骑兵位于右侧。 而对面,契丹的骑兵军阵简直是无边无沿,一眼都看不到尽头…… 前军大将元任骑在一匹黑色的乌骓马上,单手拎着一杆一丈多长的马槊,这是一种很昂贵的骑兵武器,在元任的手里几乎是挡着披靡。 这厮很喜欢骑乌骓马,说是这会让他体会到西楚霸王那种万夫莫敌之勇! 对面的契丹前军开始缓缓向前移动起来,看旗号应当是奚部的旗帜。 奚部是和契丹关系最为紧密的部族,耶律阿保机曾经指天发誓,契丹皇族的男子一定要娶奚部的女子为妻!为首的那全身金色甲胄的武士,就应该是现任奚部酋长萧斡。看上去奚部的装备明显比普通的契丹部落骑军要好不少,而且萧吐萧斡手下似乎有超过两万骑军。 元任单臂一举马槊,麾下五千唐军铁骑也开始向前缓缓前进,两支骑军逐渐接近。相距大约一里多的时候,元任这才双手挥动马槊,怒吼一声:“杀啊!”然后当先冲了出去。 随着原野上喊杀声四起,两支骑军激烈地碰撞在了一块…… 三四、破阵 隔着四、五里远,立马在后面山坡上掠阵观战的李岌实际上是看不清前面的战况的,只见前面数万骑兵混乱地搅和在了一起,也分不出个敌我来。 奚部的骑兵要多好几倍,已经把晋阳骑军团团围住,只能看到先锋大将元任的旗帜在敌阵中左冲右突。可是唐军侧翼的列阵的两支骑兵部队却不敢轻出,他们需要盯住契丹军阵的两翼。 好在晋阳骑军连战马都披有马甲,元任率部在敌阵之中奋力厮杀,苦战多时,来回冲杀了四次之多。渐渐地,奚军有些顶不住了,一部分部队开始慢慢后退。 “冲啊!”在李岌前侧的元行钦见到契丹军退却,突然大喊一声,率部当先发起了冲锋,李岌这边也只好随之从另一边也发起了冲锋。 唐军这边战鼓擂响,冲锋的号角相和,李岌亲率的七千唐军晋阳禁卫骑兵如决堤的洪流,带着冲天的杀气,向契丹军席卷过去。 原本就斗志消退的奚军见唐军的生力军冲出,转身开始败逃。 李岌这边骑兵突然开始放箭,密如飞蝗般的箭雨打击下,溃逃的奚军也是被弄得晕头转向,居然直接朝着耶律李胡所在的契丹军本阵溃逃过去。作为中军的李岌亲军合兵一处,在身后全力追杀,结果溃逃的奚军惊慌失措,直接就把契丹军的主阵冲得乱作一团。 契丹军侧翼骑军见状,连忙上前拦截。 “石敢,火药弹!”李岌见此大喊了一声。 李岌身边护卫的石敢闻言笑了一下,轻轻地磕碰一下坐下的黄骠马,黄骠马昂嘶一声就带着一百余亲军向契丹军左翼冲了过去。 李岌所统率的亲军骑兵冲锋时和般的晋军骑兵冲锋有很大不同,先是弓箭齐射,之后是李岌的亲军卫队朝对方骑阵里扔一波火药弹之后,才会发起真正的冲锋。 石敢率领一百五十余亲骑每人在手里拎着一颗圆球状的皮囊当前冲锋,已经见识过火药弹的元任和符彦卿、安审琦等亲军大将下意识地放缓了马速。 两万余契丹骑军正拦在云州骑军的前面,却看到一波箭雨下来,锋锐的破甲锥立刻给没多少人着甲的契丹骑兵造成很大的杀伤。其后,正在调整阵形的契丹人发现,百十余枚黑乎乎,冒着火花的皮球拖着一根短绳从天而降…… 轰!轰轰!轰…… 火药弹在契丹人的骑阵中炸裂开来,顿时火光闪耀,硝烟弥漫。 虽然这玩意的杀伤力并不大,可是契丹人的战马哪里见过这场面,在一阵阵惊天动地的震响声之后,受惊失控的战马到处乱窜。竟然还有许多军卒认为是天神震怒,降下天雷,甚至是直接跳下马背,匍匐在地,不住叩头,整个契丹骑阵顿时大乱…… 正在重新整队的元任哪里肯放过如此大好战机,奋起余勇,率晋阳骑军趁势杀入,契丹军顿时全军大乱,开始四散而逃。 契丹的中军大阵也被溃逃的骑兵冲散,侧翼的唐军也开始发起冲锋,唐军骑军如同三支锋矢,直突进契丹骑阵,契丹大军瞬时全线溃败。 耶律李胡也已经止不住全军的溃势,无可奈何,在耶律刻里带着亲军保护下,一路往东北方向疯狂逃窜。 草原人本就如同散沙,如果败退时更是兵败如山倒,四散溃逃。等到耶律李胡的本阵也被溃兵裹挟着向后奔逃的时候,契丹军的战败已经无法避免,就算耶律刻里和萧斡都算是一时名将,也不可能挽回溃败的局面。唐军在后面四出追杀,势如破竹。 李岌在冲透敌阵后,也是神情恍惚,这样就赢了?! 元行钦见到已经击溃敌军,就命令骑军分成八支,在各部队主将的率领下分头追击拦截敌人,不给敌军以调整收拢残部的机会。之后来到李岌身边,大笑着说道:“陛下,现在敌军大溃,正是全取坝上的大好时机!” 安金全也笑道:“李胡这一败,至少要逃到漠东才能重整旗鼓!” 李岌眯着眼睛瞅着遍地伏尸的战场说道:“希望这一战,能够保证北地边境五、六年的安宁,朕的帝国霸业,注定要踩着契丹人的尸骨走过去。” 起伏的山地间,秋风凛冽,受伤的战马发出阵阵悲鸣,一派肃杀。 唐军略作整顿,继续向东挺进,大军所到之处,契丹军望风而逃,到第五天已经抵达滦河上游的羊城泺,这才停止了追击的步伐。 此役李岌亲率唐军大败耶律李胡所统率的契丹征西军十余万,斩首万余,俘敌二万余人,俘获战马近两万,耶律李胡在耶律刻里、萧斡两人保护下,只剩万余残部,逃至松山。更重要的是跟在李胡大军身后当作补给和食物的万头乳牛和十余万只羊大多被李存朔和李嗣丰两人率军缴获,这让契丹方面损失惨重。 李岌并没有回师,而是下令大军在濡水上游驻扎下来,并开始在濡水河畔修筑军城。 他在等耶律德光过来。 耶律德光在得到耶律李胡兵败的消息后,倒是喜怒交加。 喜的是李胡极得述律太后宠爱,之前硬是逼着耶律德光加封其为皇太弟兼兵马大元帅,等于是指定了李胡帝位继承人的身份。虽然说草原上兄死弟及乃是传统,但是李胡生性粗鲁残暴,这事终归让耶律德光心里多少有些不快。 可是没办法,他能取代长兄耶律倍登上帝位是依靠着述律太后的全力支持,现在权力刚刚稳固,也无法违逆母亲的要求,只能是很不情愿地封李胡为皇太弟。这次李胡兵败丰州,耶律德光则趁机革去了他兼任天下兵马大元帅一职,算是惩处。 在处置完李胡之后,耶律德光就开始调兵遣将,准备与唐军进行一场大战。 述律太后听说耶律德光欲兴兵攻打南朝,对他劝说道:“当年太祖不听我的劝阻,执意兴兵南下,结果被败于晋王之手,徒惹天下人耻笑。而现在唐主颇有两代晋王遗风,每战临阵,也是非常勇武。我听李胡说那唐军能发霹雳,声若惊雷,两军对阵时人马皆惊,军阵大乱,不知如何应对。此时对方士气正盛,大王不若先与之议和,积蓄实力,待机而动才是。” 那征西将军刻里、奚部大王萧斡在报告时,自然是对唐军战力有所夸大,耶律德光本就有些犹豫,在听了述律太后的劝告后点头答应道:“我听说南朝内乱,需等他们自己打起来才好找机会,母亲放心,我这便命人与之议和便是!” 三五、调整 李岌在羊城等了大半个月,没等到耶律德光率大军前来,却有林牙迪里一行作为契丹使者来到羊城唐军大营,讨要被俘契丹贵族及番将。 李岌知道这一仗算是暂时将契丹压服,也不愿现在就真与契丹反目,遂答道:“契丹无故兴兵,犯我疆界,须得先把两国边界确定,签好协议才能放还所俘番将。” 迪里无奈,只得返回上都回禀国主。李岌乃留枢密使元行钦、中门使卢琰留守羊城,负责与契丹议和之事,各军返回本镇,只留部分晋阳军和云州军继续驻扎在濡水上游一带。九月中旬,他才班师,由燕子城(张北)回到山北张垣。 一场大战下来,晋阳唐军就将东北边界向北向东延伸了二百余里,虽然看似所得不多,但却遏制了契丹在北地草原西进的企图,另外就是为北地边境赢得了几年的和平时间。至少在短时期内,契丹不会再有大规模入侵的举动。 打败契丹额外的好处就是还打消了洛阳方面原本计划进攻镇州的企图,而且让关中那些表面上臣服于晋阳的军镇节度也是心生畏惧。 契丹人这么一折腾,把李岌原本计划在秋天与李继俨一起出兵攻打汉中的战略给打乱了,此事只能是先调整一段时间再说。 …… 深秋季节,张垣城东北大青河的山口上,两年前便在建造的水坝早已经成型,今年再次进行了加高和加固。水坝依山而建,正好卡在了谷口,将山谷变成了一座巨大的水库,也阻断了马鬃山通往张垣的道路。 最外侧新加高的大坝完全采用了混凝土,取代原来的土石水坝,高度达到了十三丈,等几条的主要干渠修通之后,张垣城以西羊河东岸的大多数土地都能得到灌溉。 武州、新州以北,全都属于军事屯田区,除了牧民可以放牧外,是不允许私人进行屯田的。这一带的居民,大多都是军户。 军屯区与地方上最大的不同是住房,虽然还是土屋,但是所有的房屋都修建得整齐划一,从外表是看不出穷富来的。 而且军屯区内是贫富差距最小的,每户耕种的田地基本是平均的,即便是屯长,屯卫也只是每年补贴部分粮饷而已。 相对于“地方”上的普通民众,这些军户是有些优越感的,这些优越的地方在于,他们可以凭借粮票、布票、副食票等,以低于市价三分之一的价格购买到各种生活必需品。而且军户的家属、子女还可以优先安排到工坊里作工。 与普通的农户相比,军户家庭的收入就会高出一块来。 与之对应的,军户要承担的义务要比地方上的庄户要多一些,每年需要服一定期限的兵役,而普通的庄户则只需要服够三十天的徭役便可。服兵役,如果运气不好,则有可能会被派上战场。 北地屯田,有一条规矩是如果得不到灌溉的荒地,是不允许开垦的。想要开荒,就需要先挖好水渠——这必须得到屯田司的统一规划和批准。 在北地实行屯垦,太府寺为此专门设立了募民司,有计划地吸引和安置内地的流民,迁往背地各屯所进行安置屯田。这其中以河东、河北和关中的流民最多,山北这边以河北的流民为主,而河套地区则以关中人为多。 好在五代各地治政一片混乱,各地都不缺少流离失所的难民。 随着越来越多的军屯区建立起来,北地的草原正朝着李岌所期待的方向发展,汉民的增加不仅改变着北地草原上的人口结构,而且还在潜移默化地影响着草原人的生活习惯。会说汉话的草原人越来越多,在所有新建的草原商业集市,都是在军屯区内。大多数屯驻军是不会说胡语的,不会汉话简直无法交流,也很容易被自己人所欺骗。 上当多了之后,草原上的牧民也就学精了,尽量不通过那些“油子”介绍,而直接与商户进行交流。 契丹的威胁暂时被解除了,李岌相信,再给他五年的时间,就绝对会在北地的草原上站稳脚跟。到那时,就是契丹人不来惹他,他也可能会主动出击。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东亚这片土地上,只能容下一位皇帝存在…… 李岌巡视到新州,符彦超专门从儒州赶过来拜见。 在新州署衙,李岌对白承福道:“你这几年在山北干得不错,安老将军明年会致仕,你去接任振武军节度使。 这算是一种奖励,白承福很识趣地将自己的部族全交了出来,被编入了山北各地的驻屯军里。吐谷浑人很擅长作生意,有不少都加入到了商队当中。对于这样识大体、讲大局,有政治头脑的手下,就应该提拔奖励。虽然振武军节度使的权力基本上已经被架空了,但好歹也算是外任武将的最高级别。 白承福顿感有些意外惊喜,躬身说道:“谢陛下恩典!” 他也没想到自己在交出权力后,反而被升了两级。 李岌又看向符彦超:“这两年朕不准备在幽州这方面动手,大兄调去同华,任忠武军节度使罢。” “全凭陛下吩咐!”符彦超躬身答道。 在他的感觉里,这两年李岌威势日重,这节度使调来调去,明摆着就是在削除他们手里的权力,至少过去父死子继、兄亡弟及那一套在北朝已经行不通了。很奇怪的是他却没动高允韬、药彦稠和毛璋这三人,一日没把他们当作自己人,另外就是这些关中的小军镇,暂时还顾不上,还容易惹别人警惕。 “京兆、同华还有河中军今年冬天需要好生操练一番,明年也许有用。大兄过去,还需兼着巡察使,巡阅、督促各地的训练情况。”李岌说道。 “陛下可是要图取汉中?”符彦超问道。 李岌看了他一眼,这才又说道:“大兄消息倒是灵通,这事还没定下来,得等到明年春播后再说。” 河北的镇州实际上北军只占了一半,冀州和深州还在南军手里,另外杨昭远携瓦桥关反正,王全斌代替杨昭远成了瓦桥关守将。雄州算是晋阳方面算是北军打入幽州的一个桥头堡,它背靠定州军,南军暂时也奈何不得。 李嗣源在今年也对河北的将领作出了调整,石敬塘任幽州节度使,赵德钧被调到了沧州,任义昌节度使。李岌是在等南方发生内乱,所以并不着急与南军进行大战,而是先图谋西部容易失控的地盘…… 三六、权争 还是呆在自己的家里舒服。 李岌在山庄的温泉池子里泡着澡,居然就睡着了。 与契丹人一战,看似容易,实际上自己的神经一直绷得很紧,在羊城的时候,随时在准备着进行一场大战。直到耶律德光派出的使者到来,知道对方放了鸽子,才算是安心一些。不过回师的过程中这一路巡视,接见山北的官员,听取汇报,解决问题,也是十分辛苦。 只有回到这座温泉山庄后,才算是彻底放松下来。 迷迷糊糊中,有人在接近自己,然后用在给他擦试身体,李岌比较警觉,顿时清醒了过来。睁眼一看,却是王蔷穿着纱衣,站在身边,摆了一个让人血脉贲张的姿势,正给他搓肩膀。于是又半闭上眼,在嘴里说道:“这种事,让侍女来做好了,怎么能劳动皇后。” 王蔷道:“陛下在外面奔波劳累,妾身不能随侍身边,心里不安。” 李岌知道她的意思,笑了笑说道:“这军中除了屯田区,不准带妇人入营,这规矩是朕定下的,自是当以身作则,不能带头坏了规矩。” 王蔷吃吃笑道:“陛下这规矩不知多遭那些军将们嫉恨,妾身听说原来那些将军们出征,都是有家中宠妾随营陪侍的。” “那是原来,朕在营中,我看谁敢!”李岌在鼻子里轻哼一声。 王蔷轻笑道:“陛下有些不近人情了,那些军将们可不是大和尚,欲火难耐怎么办?” 李岌哂笑一声:“不是都长着手么……皇后说的有道理,朕一直考虑这军中都把头发剃了,看来得抓紧实施。” 王蔷吃惊地睁大双眼:“陛下真是要让他们做和尚?!” “哪里的话,只是为了寻常时的卫生和受伤时好救治罢了。”李岌大笑一声,说完伸出双臂一把将王蔷抱进了怀里,“为夫觉得医术又有长进,现百检查……” 热气升腾的房间里传出一阵奇怪的声音,让守在门外的几位侍女面红发烫…… …… 当皇帝就根本没有自在的时候,只在龙首山温泉山庄耽了三天时间,尚书令任圜和中门使张宪两人就联袂找上门来。 “天子当勤于政务,不可沉溺于女儿乡矣!”任圜见了李岌就给整了这么一句。 这让李岌很不高兴,于是也来了一句:“政事决于宰相,朕不好插手,只看结果。” 任圜让李岌怼了一句,也是有些恼怒:“陛下不经吏部和中门,随意调动几镇节度,任命刺史,实在是不合体制,不利于今后施政,也不利于朝廷威信。” 李岌恍然,原来两人是嫌自己不和他们商量,就调整了同华和长安两镇节度使,另外就是老将安金全即将卸任云州振武节度使,振武军辖地包括云州、朔州,甚至是黄河以东的府州、胜州、麟州等地,在晋军中一直是大军镇,有不少人盯着这个位置。 可谁也没想到,李岌却把这么一个重要的军镇交给了吐谷浑部出身的白承福。 “这次调动涉及军事安排,所以朕就自作主张了,只是从北地回师,还没来得急告知两位宰相。今后有关各州以上主官任命,需经过政事堂会议认可通过,这方面朕会注意。”李岌身穿一身紫红袍服,端坐榻上,不紧不慢的回复道。“至于有些军事上的调动,朕临时处置,并不是有意干涉政务。另外,两位爱卿也知道,这藩镇割据,是前唐灭国之祸患,自中唐以后,就一直无法根除,这也是前朝政令不通,朝廷威信不存的根本原因。这白承福正因为手上只有一千亲卫骑军,朕才放心任命他为振武军节度使,若是统兵大将,宰相认为朕能睡觉安稳么?” 两人心里一惊,皇帝这是准备在收兵权,这种事情如果乱掺和,搞不好会惹来杀身之祸,所以都很识趣地闭上嘴,不敢在这个问题是再作纠缠。 停了一下,任圜说道:“各地屯田区军民不分,有不少刺史上奏,这各地屯田区成了法外之地,与地方纠纷无法处置,影响各地施政。臣以为当把各屯田区纳入各地民政范围,才是妥当。” 李岌很坚决地给予拒绝:“不行,各屯田区属于军政,不归地方管,这是规矩。至于纠纷,由双方派人协商解决。若有触犯刑律者,屯田司自有处置,决不允许地方插手。”屯田区与地方时有争斗,李岌时有耳闻。这种情况也属正常,只是各地刺史想揽权的借口罢了。他现在正要削弱各地刺史的兵权,哪里肯答应这种要求。 任圜面带难色:“陛下这样做,会让各地官员很难做事。” “干得了就干,干不了可以滚蛋!”李岌也很恼怒,想拿这点来要胁自己,谁敢撂个挑子试试?! 不过,李岌也不愿让任圜觉得自己轻慢于他,虽然对他将屯田区纳入地方管理的提议给否决掉了,却又把礼宾的鸿胪寺并入礼部,大理寺并入刑部,另外国子监划到了尚书台管理之下,也算是增加了不少宰相的权力。 本来李岌也意图按照现代体制打造政务院,这些部门纳入宰相管理之下,也是早晚的事情。现在提出来,等于是安抚一下任圜的情绪。 至于张宪这中门使,李岌把军器监和都作院划到了他的管理之下,等于是掌管了军队的军械制造和后勤供应,相当于是总后勤部和总装备部。这等于是把日常的后勤供应和枢密院的军事指挥权分离开来。 在行军作战时的物资供应由中门使属下负责,不再由地方直接供应。 也只有如此,才能够慢慢改变唐末五代时军政不分,武夫当国的局面。 这君臣之间,也有权力划分,皇帝也不好随意逾了规矩,否则把宰相的权力抓在自己的手里,看似没人掣肘,却也能把自己累死。 华夏古代宰相的权力是很大的,有监察百官的职责,因为权力经常与君主发生矛盾与争斗。唯有到了明朝时,朱重八同志把宰相给取缔了,皇权算是达到了极致,虽然看似勤政,却也是屡出纰漏。 整天忙于处理各种政务奏章,虽然累得半死,却不一定就是好皇帝。 凡事亲躬,各种杂事多了,反百会蒙蔽人的眼光和判断…… 三七、边镇 晋阳唐军势力达到的地方,皇家的商队很快就会跟了过来,设立交易点。 四轮马车对于道路的要求比较高,那些被俘的契丹战俘主要的任务就是整修道路。好在山北军早就修好了从阳门镇到野狐岭的道路,坝上草原修路只需要从这里开始就可以了。 北地草原确实是人烟稀少,唐军得到了半个坝上草原,调查统记下来,得到的祖卜、契丹、突厥、奚和吐谷浑等各游牧部族加起来也只有六千多帐。 枢密使元行钦与中门令卢琰两人坐镇羊城,与契丹惕隐萧斡划定了双方的边界:双方以濡水(闪电河)上游的大泽地为界,漠东、漠北为契丹境,漠西至阴山以南为唐境。契丹方面想讨要坝上归于唐境的各部族牧民,元行钦自是不肯答应,双方扯皮一直拖到十月下雪后,萧斡在得知那些预备放还的契丹番目和李胡属下族兵还在被唐军强迫修路,终于是答应不再讨要这些游牧部落,双方才算是草草签立了边界协定。 其后移交部分战俘,元行钦这才开始动身返回晋阳。 唯有李岌任命吴峦为这片新成立的威塞军留后,让元行钦有些不解。 这吴峦虽然原来是沙彦殉手下,却是梁国降将,以元行钦对天子的了解,很不相信那些梁国降将,不知怎么却对这吴峦十分信任。 这威塞军留后相当是一镇节度,而且由于地处契丹边境,驻军不少,可以说是边地重镇,不知怎么却是越过了李存朔、李嗣丰两人,反而让这吴峦上位。 安定这些游牧部落的方式很简单,李岌占了半个坝上后,就宣布减免了契丹统治时期一半的“岁贡”。谁也不愿意多交税赋,把自己辛苦养育出来的牛羊交给别人。原来草原上的部落也是不堪忍受契丹人的压榨,所以在宣布减免一半的“岁贡”后,这些草原部落的首领纷纷来到李岌面前,向他宣誓从此以后效忠“天可汗”。 誓言这东西当得不真,不过得到的好处却是实实在在的。 管理地方是要付出成本的,李岌减免“岁贡”纯粹是因为契丹人的所征收的课税实在太过沉重了些——每年四成的收入必须上缴,这简直到了能够忍受的极限,也难怪辽朝一代阻卜人一直都叛服不定。 契丹国只对契丹人和奚部实行轻徭薄赋,这是他们统治的基础。 吴峦在燕子城,自从打败契丹之后,李岌就命他在燕子城外督造一圈外城,并把燕子城改成了张北城。 俘虏的契丹军卒需要往山北、云州的屯田区一带安置,而山北、云州部分屯田军户调往威塞军,将近两万的军户分配和安置,让他天天忙得脚跟敲着后脑勺。 契丹人在濡水以东建有三座和屯堡差不多大小的堡城,在一场大战下来之后,城堡破旧,不光有好多地方需要重修,而且还需要进行大规模的扩建。 好在吴峦已经有了几次修筑城堡的经验,对此倒也颇有些经验和心得。 时间很紧,许多新建的屯田堡已经没时间盖平房,只能是先挖地窝子住下。 元行钦巡视着屯田军的安置情况,对吴峦说道:“这北地屯田,艰苦得很,至于住的,就这么先凑合着吧。在吃的方面一定要保证不出问题。该出钱的地方不能省,这事马虎不得,军户们吃饱肚子才有力气干活。如今天寒地冻的,连挖渠都是麻烦事,你身上的担子可不轻,一旦契丹人来袭,这威塞军首当其冲,特别是边境一带的屯堡要建大一些,坚固牢靠。” 吴峦在嘬着牙花子说道:“枢相,这威塞军只有部分军户是北地的屯军,倒也算有些经验,只不过近半数原来是牧民,根本没种过地,这才是麻烦。” “那就先种草,以畜牧为主,等以后从内地招募的流民安置过来,情况就会好些。” “问题是陛下将李存朔、李嗣丰两名宿将置于职下的辖下似乎有些不妥。” 元行钦瞅着他说道:“我原来也有些疑惑,后来才发现没什么不妥的,这两人根本就不熟悉屯田事务,陛下将这两人放在北地,是为了训练骑军,随时都有可能调用。况且,晋阳方面推行的水利营造这些东西他们根本就没接触过,这样安排倒也合适。” 吴峦笑道:“李存朔准备在冬天教训一下原来跟着契丹人出兵的几个部落,不知枢相以为如何?” 元行钦道:“天子在临走前有交待,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先让他们安生一段,不要主动挑起争端。一切以大局为重,我估计在明春有大的行动,这边就先放过他们,尽量不要主动招惹事端。李存朔和李嗣丰两人,老夫自会当面告诫一番。” 元行钦在卢琰的提醒下,这算是看透彻了,皇帝是在北地推行军政分离的政策,边地统军大将,是不会给安排具体的行政官职的,就是给个节度使,估计也是顶着个虚衔,并不会安排到本镇任职。 这次大胜契丹,得到的军马不少,有不少蕃兵被编入了李存朔和李嗣丰两人的威塞骑军和宁边骑军当中。两人手上的骑军都扩充到了七千人,所以李岌只给两人挂着威塞军防御使和宁边军防御使的武职,却让宋廷浩和吴峦出任这两处新设军镇的留后。 只怕是将两人当作文臣来使用的。 一说起这两支骑军来,元行钦都有些恍惚,不知不觉间,李岌从兴教门事变后,危急的局面下居然只用了五年多的时间,就变得如此强大。晋阳方面现在拥有的骑兵数量超过了五万,要知道即使是先帝李存勖最强盛的时候,唐军的骑兵数量也只有不足四万。 而且,北军的骑兵大多还是甲骑。 骑兵的甲具包括头盔、锁甲,护臂,战裙,护腿和战靴等,每套护甲下来,就得需要一百多缗银钱,仅仅甲具的花费就超过了五百多万缗。而且晋阳三大军衙下的一万二千禁卫骑军,还装备有马甲。 真要仔细算下来,光是这五万多骑兵,仅军马和装备的花费就超过了上千万缗,若不是天子生财有道,光这支骑军的开销,就足以拖垮朝廷的财政…… 三八、宗府 李岌在忻州的庄园里调整了几天,没回晋阳,而是先去了古交城的冶铁坊。 制造一座三十立方的铸钢外壁炼铁高炉就使用了将近四百吨的钢铁,这样一座炼铁炉光材料花费就超过了十万缗,再加上人工,相当于原来晋阳一年的税赋收入。若不是李岌执意坚持,没人会花费如此巨资投入到一座炼铁炉的制造上。 这座被命名为“一号高炉”的炼铁炉经过两年多的制造,终于是在八月中旬建成投产。只不过当时李岌去了白水泺,没有赶上参加高炉的正式投产仪式。 铁坊大管家李茂还有冶铁坊的匠头们坚信天子的学问源自道家仙术,在铸造炼铁高炉外壁时不惜工本,在模具里阴刻绘出了许多道家传说图案,最后把个炼铁高炉外观看上去跟一座道家宝塔似的。 这玩意足有六丈多高,就是比一般的寺院宝塔粗大了许多,塔檐是螺旋状的,因为那还充作上人的舷梯。不过远远看上去,也象一座螺壳状的宝塔,也算是一景。这座炼铁炉投产之后,每天的出铁量能够达到十二吨左右,除去停炉检修时间,一年的产量就超过了三千吨。 大型水力蜗壳式鼓风机和高达三十多丈的巨大红砖烟囱极大地改善了高炉的通风条件,使得冶铁效率大为提升,原来冶一炉铁需要大约二十四个时辰,而现在大约六个时辰就能出铁。更重要的是把过去冶铁炉的焦耗从八比一减少到了三比一以下。 也就是说,只用不到三斤焦炭就能冶炼出一斤生铁,极大地降低了生产成本。 只有在钢铁年产量达到一定的标准,价格降低,钢铁取代木材成为制造业主要的原材料后,才具备引发工业革命的契机。在另一时空中英国工业革命始于十七万吨钢铁年产量,而李岌估计由于华国人口较多,需求巨大的原因,想要达到这个标准,钢铁年产量应该是要达到三十万吨以上。 在考察了古交铁坊的生产情况,其后拍板开始建造更大容积的二号高炉后,李岌在降雪后才返回晋阳。 刚回晋阳宫,大宗正李存霸就进宫,告诉他杨太夫人病逝,询问李岌是否亲往探视。 宗正寺是管理皇家宗室事务的机构,李岌登基后,就任命二叔永王李存霸为大宗正,主管宗室宗族名册,宗室爵位俸禄、教育赏罚、婚丧嫁娶等事务。 也可能是庄宗李存勖过于强势的缘故,永王李存霸性格显得有些懦弱,算是白瞎了如此霸气的一个名字。 晋王李克用一辈子收了一百多个义子,大多出于沙陀族部,也有许多中原汉家子弟。按照惯例,这些义儿也算作是宗亲,归宗正寺管理,李岌虽然不喜欢这种作法,但还是延循旧例,也没有对此作出改变。 杨太夫人是前昭义节度使李嗣昭的继室,李岌得以伯母称之,逢年过节如果在晋阳,虽然身为天子,也是需要登府探望的。 李嗣昭的儿子们也和李岌一样,都是继字辈的。 李嗣昭的原配是李岌的堂姑,前振武节度使李克柔之女昌华公主,与任圜倒是连襟。不过昌华公主所生几个儿子李继傀、李继韬、李继达等都因为叛乱或是兄弟相残而死,现在反倒是杨夫人所出的李继能、李继袭和李继忠三人幸存了下来。 杨太夫人出身富商之家,善于经营,也借着李嗣昭长期担任昭义节度使的光,积累下了家财矩万,算是晋阳有名的富户之一。 在另一时空历史上,石敬塘从河东起事,正是从李继忠处借得了二十万缗钱粮,才得以主入天下。 李嗣昭一生忠心耿耿,很不幸地战死在了镇州城下。魏博兵变后,李嗣源能够做大,一方面与庄宗信用宦官、伶人,令手下将领心寒有关,另一方面也是由于李嗣昭、周德威、李存璋、李存审等这些地位在李嗣源之上的这些晋军名将相继凋零也是有莫大关系,否则,李嗣源不可能坐到蕃汉马步军总管的位置上。 李嗣虽然也算是战功显赫,但是由于没有文化,在晋军中的地位,一直是低于这些名将的。谁能想到,因为成德军张文礼叛乱,在镇州城下,晋军竟然接连战死了史建瑭、李嗣昭、阎宝和李存进四位大将,可谓是为后来后唐祸所乱埋下的凶兆。 庄宗平灭梁国后,原来晋王李克用手下声名赫赫的“十三太保”,最终只有李嗣源活了下来,由于无人牵制,最终成了祸患。 现在杨太夫人病逝,李岌既然身在晋阳,自然是免不了要亲往吊唁一番,以示死后哀荣。在祭拜完老夫人后,李岌特意嘱咐李继能等,家务之事也涉及宗府,不可私下处置,须报宗正寺同意才可。 他这么做是有原因的。 由于杨太夫人死后,身后留下的资财众多,李继能又怀疑母亲手下掌管财物的侍女吞没家产,滥用私刑将这侍女给打死了。结果这侍女的家人告发他们兄弟谋反,李嗣源趁机诛除了李继能、李继袭兄弟,并以石敬塘为河东节度使,基本上是彻底消除了李嗣昭一脉因在昭义军中影响力的隐患。 李岌倒不是怕这兄弟几个造反,而是怕这厮再惹出事端来,到时候让自己难以处置。 这宗亲勋贵,虽然有律法约束,但真要惹出事情,不太可能真的就做到铁面无情,严格执法。否则,让这些家族离心离德,会损害自己统治的根基。 所谓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确实只是一种愿望。 除非是事态闹得大了,极端恶劣,又影响极大,不杀之不足以平民愤。 大部分时候,宗正寺处理起来,也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友,这为君之道,许多时候也只能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手下之做事,只要不挺出格,就不要追究。 要是真的要求手下都清正廉明,差不多几无可用之人了。 这千里做官只为财,没有利益,哪有干劲?就是万事不要逾了规矩,有些事情别太过分了,就只当是发了福利…… 三九、板铠 古交、武州、忻州三座水力冶铁工坊的兴建,再加上对交城监、潞州监和泽州监三处冶铁监的改造,使得晋阳军器监有充足的原料来制造兵器、防具等军械。在水力锻锤之后,又有拔丝机、切割机、钻床和磨床等水力设备被制造了出来,这也极大地提高了军器监的制造效率。 不过,武将们总是对制式的装备抱有不信任的态度,总是喜欢标新立异,按照自己的意愿来打造兵刃和甲具。 特别是以元任、安审琦等为首的禁军将领,一到冬天,闲来无事就会钻到皇家庄园的工坊里,在匠人们的指点下,亲自动手打造一些新鲜的玩意。 当李岌在晋阳处理完一些主要的政务和军务后,再回到忻州龙首山温泉庄园里,就看到自家打铁工坊里的五个水锤机都被禁军里的几个二货占据了。这几人在李家的几个匠头的指点下,正忙得不亦乐乎。 元行钦和安金全两人正站在一副水锤边上,观看着禁军骑军大将元任在锻造一副骑兵板甲,而符彦卿这厮则在手里拎着把铁锤,在一旁的铁砧上仔细地敲打着一副钢盔。铸钢的头盔再经过仔细的锻打之后,外观显得很漂亮,主要是比原来的铁盔铜盔结实得多。 主要是这种新式的钢盔可以卡上一副防护面具,在很大程度上能够避免在战场上面部为弓箭所伤。 这些东西是配套的,最早的板铠就被这些人们给鼓捣了出来。 这种板甲并不是那种欧洲中世纪后期出现的整体式板甲,而是作为锁甲乙上的加强部件,铆接到锁甲外面的。主要有大块的护胸、护背板,组合式的护肩、护臂和护腿,随着铸造钢板和水力锻锤的出现,这种锻钢制作弧形钢制护甲技术随着冶金和金属加工技术的发展有了批量制造的可能。 钢制板甲防护部件的出现,是冷兵器时代护甲技术的一次飞跃,使得护具的防御能力得到了极大的提高。 至少弓箭是很难穿透钢质板甲的。 原来李岌只是吩咐打铁工坊试制出几套来做试验,却没想到仅仅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被这些将领们给研制得相当完善了。 元行钦见到李岌进来,将手里拿着的一副半成品护胸一扔,立刻小跑着来到李岌面前,不顾礼仪地执着他的手:“陛下,你来的正好,老臣需要一千副这种钢铠!”他指着支架上的一副板甲,大声喊道。 “您别这么急切行吧,这玩意还没试制定型呢!”李岌甩开他的手,笑着宽慰他道:“等到批量制造,第一批少不了你的。” 安金全也走到石敢身边,用手拍着护胸说道:“有了这玩意,今后冒着箭矢冲锋,再也无所畏惧了!” 李岌却在手里拿着把小锤子,敲了敲那板甲的肩膀对主管郑镕道:“这里弯下来,翘着是怎么回事?只为了好看?!另外这护肩上面立起来一些,弄成一个整体,扣好后正好能保护颈部,等于是省下了颈项上的护圈。” 这种简略版板甲的制作主要是这次与契丹作战过程中,军中受箭伤的伤员过多才让李岌认为有必要加强骑兵的防御能力,至少是不用过于担心敌人的箭矢。甲具只增加了十多公斤的重量,但是防御能力却有着飞跃性的提升。 当然,这与那种标准的重装骑兵还是有一定的差距。 为保持灵活性,这种板甲主要还是重点防护头颈、胸背和四肢,而且也不是完全遮盖。即便如此,这种板铠的防御力以经较以前的锁甲不可同日而语。 在有铸钢板和水力锻锤之后,这玩意制作起来并不是很困难。 只不过,随着甲具的重量提高,对于士兵的体力要求也相应有所提高,骑兵还好些,不用身着重甲跑路,而重装步兵,则需要经过遴选。 事实上,晋军能够以少胜多,几次战胜契丹,就是凭借着装备优势对敌人形成碾压。 这个年代,由于生产力水平的限制,能够配备甲具的部队都很少,更不要说是配备这种防护力极强的钢板甲了,如果是用人力打造,这么一副铠甲非一个月无法制作完成,根本不可能批量制作。 另外就是材料,没有铸造钢板,也不可能锻造出这种面积较大的护板出来。 有了好东西,自然是要先济着晋阳军三屯卫营的官兵先装备,所以元任、符彦卿和安审琦不用开口,知道天子绝不会亏待他们。 河中府和晋州本来就是河东人口最为稠密的地区,在得到这些地方后,北地的移民招募和动员工作开展起来就要顺利许多。在李岌看来,争霸天下是个长期的事情,先把自己的根基打牢靠了,控制区内的经济发展起来,所有的问题最终都会水到渠成。 现在河东基本上算是安稳了,原来庄宗李存勖采取的策略是从河北一带进军南图,而李岌采取的策略却与之相反,先谋求安定西北,在稳定关中之后,南图汉中、蜀地,和当初秦国统一天下的路线相近。 定难军在一战之后,老实了许多,在意外得到河中之后,晋阳运往关中的物资,多从河中府过风陵渡,再运往华州、长安。关中经汉唐数百年的开发,农业灌溉设施相对完善,只需要把原来因战争损毁的河渠堤坝修复,就能得到许多良田。 就是关中经过唐末五代时期的战乱,成为受到破坏最为严重的地方,许多地方满目苍痍,遍地荒芜。在另一世的历史中,由于受与西夏战争的牵连,就再也没有恢复和重现过汉唐时代的盛况。 “凤翔节度使李继俨欲来晋阳觐见陛下,现在已经到了长安。”张枢专门来到忻州,向李岌禀告这件事。 “晤,通知鸿胪寺,来了之后,陪着他到各处的工坊多转转,让他多见识一下。”李岌说道。岐王李茂贞在五代时已经从一个大军阀变成了小军阀,偏安凤翔一隅,野心早就被消磨殆尽,在庄宗进洛阳后,干脆投靠了后唐,成为唐末军阀中为数不多得以善终的人物之一。李继俨在当年李继岌征蜀时,被任命为征蜀中转运使,算是李岌的手下,倒也是兢兢业业,把凤翔一地多年积攒下来的家当都捐了出来。 兴教门之变后,李岌潜回晋阳,李继俨在陈仓谷阻击张筠,不让其部进入关中,也算是帮了自己不小的忙。现在李岌欲征汉中,他在得到消息后,居然亲自来晋阳,可能是想当面表决心。 对于这样识时务的人,李岌自然是不能亏待了人家。 四十、高行周 相对而言,李岌更看重自己培养的亲军弟子们,这些人在见识过种种神奇之处后,对自己相当崇拜,这就造成了这个群体的忠诚度奇高。 自己治下的地方发展极为快速,只不过起步最早的太原府周边发展却遭遇到了瓶颈。受限于动力系统主要来自于水力,工坊只能是建在河渠边上,离开了这些堤坝河塘,就根本无法发展这种先进的机械工坊。 凡事都需要积累,太原府周边的工坊,只能朝着精细化的方向在进步,相比之下,发展的速度一下就慢了下来。 人类科学技术的进步,是需要一定的积累才能实现的,在钢铁工业没有达到一定的规模前,李岌就是不惜工本,弄出蒸汽机来,不一定能够推广开来。成本是个大问题,很多时候,使用机械不一定就比手工生产合算。 总体而言,华夏社会一直都是一个人治的国家,想要推动社会的发展和进步,最终还得依靠手下的各级官员来实施。在五年多的时间里,晋地包括山北和北地草原的发展实在是太快了,一直缺乏足够精通技术的人才来推进地方的发展。 十年树木,百年树人,说的有些夸张,但是没有十几年的时间,想要从根本人改变整个社会的人才结构,是想也别想。好在晋阳方面推行的官员考核,把算学和格物、农牧、水利列入了必考的科目,这项政策推进了河东、关中和河北一带的读书人,现在不得不开始钻研起了这些原来被儒家所鄙薄的学问。 这也算是个良好的开端。 格物致知、丹药农畜,这里面的学问真正要钻研起来,比起儒家虚幻的治国理论,要有意思的多,毕竟很多东西是立刻就能拿来应用的,能够增加自家的收益。 人本就是利益动物,有利益的驱动,自然就会有许多人对此趋之若鹜。 李继?和李继峣两位兄弟也被李岌给扔进了晋阳书院,并且严令两人不得张扬,所以在晋阳书院和少年亲军里,除了极少数勋贵子弟,大多数学生是不知道这两位和他们同吃同住,并无特殊待遇的“勋贵子弟”,是当今天子的亲兄弟。 李岌在登基后,并没有按惯例册封这两位兄弟为王,明言只有两人在成年后,有了功劳才能获封为王。 皇帝是一种恐怖的生物,一言之下就决定了许多人的命运。李岌认为那些背叛过庄宗的人应当受到惩罚,即使他们已经投降,还是免不了责罚。 比如王晏球、高行周和朱弘昭这些降将,现在就在皇家庄园的工坊里接受“劳动改造”。王晏球现在成了一名很好的木匠,朱弘昭成了皮匠,而高行周,则被培养成了铁匠。 高行周单手抡着一柄铁锤,不断地敲击着暗红色的钢板,修正着护腿板的弧度。这厮的力气很大,每一锤下去,都会击起一蓬的铁花出来。 板甲这东西,大面积锻制出来,还需要切割后用人工仔细锻打修正,才能得到合适的弧度,尤其是护臂和护腿。 “力量的使用要张驰有度,你这样心生怨怼,把心里的怨气撒在这钢板上,可算不得是合格的铁匠。”正在巡视铁坊的李岌在边上看着他打铁,悠悠地说了一句。 高行周看了李岌一眼,调整了一下呼吸,倒也没有了原来那种“陛下要杀要剐,何必折辱高某的硬气”,不过手下落锤倒也有轻有重,很有些节奏感了。 “这副板甲制作完成,朕就将它赐给你,你也算是自由了。”李岌淡淡地说道。 看来打铁比较能消磨人的耐心,以后再处罚那些武将,就让他们干这活。 高行周放下手里的活计,拱手对李岌说道:“感谢陛下开恩,不过监国戴高某不薄,恕在下无法与其作对。” “难道晋王待你家就薄了,否则汝安能活到现在?!”李岌怒道,这话有些强词夺理,貌似晋王李克用因为忌惮高家在妫州势大,把白马银枪将高思继他们仨兄弟全给弄死了。 若不是因为受杨家将的影响,李岌这才强忍着怒火,把高怀德和高怀亮他爹,扔到铁匠铺里进行“改造”。似乎自己把高行周这厮在晋阳关了两年,耽误了这厮制造高怀亮的时间。 只不过演义小说当不得真,所谓的杨家将老祖杨业他祖父杨昭远和父亲杨弘信是标准的沙陀族出身,这世间也没有什么火山王杨衮…… 这世界已经变化这么大,未来的所谓名将也许就成为不了名将,也可能成为凶徒。 “不用你和李嗣源作对,现在北地缺少人手,你去九原城帮朕先守几年边地。”李岌说道,“过几年你愿去哪就去哪,再去投靠李嗣源朕也不拦着。” 高行周听了拱了拱手:“好,某听陛下安排。” 搞定了高行周,李岌又把朱弘昭给放了出来,命他在代州任屯田尉。唯有王晏球怎么安排让人头疼,安家知道他弄死了安审通,一直惦记着怎么整死这货。 李岌一直在试图避免将个人的喜恶带入到处理公务当中,实际上这是根本做不到的。自己想用人的时候,从他脑海里蹦出来的人选,首先是自己熟悉和亲近的人。信用亲近,这并没有什么大的错误,但却堵塞了许多有才能的人进一步向上晋升的通道。 作为一个合格的君主,应当是尽量选用天下英才为吾所用,问题是有才能的人不一定可靠。聪明的人个人的想法就多,有些地方任用一些蠢笨一些的亲信,也要比任用有才能的人更合适一些。 特别是在这天下还处于四分五裂的状态时候,忠诚可靠要比才能更受人看重一些。 那些有才干的人,可以选择投靠的目标太多了,而那些笨一点的人,若是离开了自己,可能混得非常不好。 可惜的是,许多笨人的愚蠢之处就在于根本没有自知之明,从来就认识不到这一点。 他们能够混得风声水起,呼风唤雨,完全仰仗着君主的信任和赋予他们的权力,一但失去信用,就基本上是一事无成。 就比如现在的安重诲,在逐渐失去李嗣源的信任后,已经离死期不远了…… 四一、李继俨(一) 凤翔节度使李继俨算是第一个主动前来晋阳朝见的节度使,所以李岌用很高的礼仪接待了这位名义上臣服自己的藩镇。 李继俨在庄宗灭梁入洛阳后前往觐谒,见晋军兵强马壮,在返回凤翔后劝父亲李茂贞归顺后唐。此时李茂贞被蜀国王建逼迫正苦,早就没了当年争霸天下的雄心,遂上表称臣。庄宗李存勖以其乃是前朝老臣,与晋王李克用是同时代的人物,待之颇为优厚,乃加封李茂贞为秦王。 李茂贞在归顺后唐后不久就病逝,其子李继俨继为凤翔节度使。 李继俨在同光年间曾三次来洛阳,李继岌当时因为是太子,自然免不了与之相识。其后李继岌领衔伐蜀,李继俨为转运使,两人也打过不少交道。只不过,这些都属于李岌前身的记忆。 李岌在晋阳宫紫宸殿接见了李继俨及随行官员。 晋阳宫的宫殿内部又重新进行过装修,紫宸殿内用青石水泥在地下砌筑出了几道热水暗道,再加上窗户都换成玻璃,虽然室外白雪茫茫,大殿内倒是窗明几亮,温暖如春。虽然殿内装饰不似过去那般繁复奢华,但也是典雅庄重。 “臣李继俨拜见陛下!”李继俨进到大殿内,虽然感到新奇,但还是先干正事,揖首行礼说道。明代以前朝臣见皇帝除了重要的典仪是不行大礼的,寻常上朝就是拱手礼,李继俨行揖礼已经算是很正式了。 “爱卿免礼,请坐。”李岌说道,“想当初尝与爱卿一起共事,朕一直是以兄长来看待节度使的。”这话说的客气,也有笼络对方的心思。 “微臣岂敢,能得陛下青睐,倍感荣幸!”李继俨很客气地回复道,这才落座。他说话带着关中口音,倒也吐字清楚。他自出生后,李茂贞就光吃败仗,被朱温和王建两人打得四、五十州的地盘仅剩下了十多处,性格也相对柔弱,并没有什么野心。 李继俨诗文和书法、绘画造诣不浅,尤其是书法和绘画,几可自成一家,颇有些艺术气质,可惜在这五代乱世,周遭全是虎狼之辈,有些生不逢时。 李岌在御座上观察李继俨,见其行止优雅从容,也颇有好感。 “兴元山南西道节度使张筠屡次入犯关中,朕正欲兴兵讨之,兄长来的正好,朕正要与兄商议出兵之事呢。”李岌见李继俨坐好,于是笑着说道。 之前李岌已经派孟贻邕前往凤翔与他联系过了,此时李继俨主动找上门来,肯定也是因为这件事。 果然李岌话一出口,李继俨就面带难色,缓缓说道:“陛下欲讨不臣,臣等并无异议,只是……臣下属地这些年连遭灾害,收获不足,怕是无法满足大军粮草供应。” 原来他是担心又和几年前伐蜀一般,让他负责粮草供应。 “粮草供应倒是不劳兄长再操心,自有晋阳方面调运。只不过大军出动,凤翔乃为后方,到时还需要劳烦兄长负责发运民伕,转运粮草辎重一事。”李岌笑了笑说道,讨伐汉中大约要出动三万兵马,李岌只是不想在后勤方面再投入更多的人力。 李继俨一听不出他出钱粮,自然是一口应承了下来,并表示到时会派一万凤翔军随同晋阳这一同出战。 事情解决,李岌倒是很高兴地宴请李继俨一行。 太原府给李继俨的第一印象就是没有那种常见的流民聚集景象,另外就是普通的百姓衣着整齐,身上的棉衣或是皮袄虽有补丁,但也是补得整整齐齐,没有衣衫褴褛的现象。 他在卢琰的陪同下,参观了北苑和忻州皇庄的工坊。 这种机械工坊都建在河岸边上,在河流上都会修筑起一道规模不小的蓄水河坝。从河坝的两侧,引出几道干渠,沿着山势,蜿蜒着向田野上蔓延出去。在引水干渠的两道巨大的闸门后面,修建有长长的引水涵洞,在这些涵洞的上方,就是各种工坊的厂房。 工坊的厂房之内,各种各样的机械在十几座水轮机的牵引下连续地运转着,发出初级工业化时代特有的巨大噪音。这些机械还是主要以木制机械为主,但是旋转和传动机构已经渐渐被铁制零件所代替。 冬天是蓄水期,大部分的工坊都已经停工,只有一些制造生产手工原料的工坊还在继续生产。纺纱、织布和机械制作工坊也大多停工,只有奶制品工坊、磨坊和制糖工坊还在继续开工生产。 忻州二龙山和凤凰山两处皇家温泉山庄倒是一直能够维持生产。 凤凰山温泉庄园的菜圃要比龙首山庄园里的面积要小一些,大约有三亩左右,而且主体结构换成了钢筋混凝土框架,周边砌有半人多高的红砖边墙,屋顶是一排排的三角形玻璃天窗,看上去和后世的厂房车间差不多。 但是一个个巨大的玻璃窗使得菜园内部采光充裕,内部郁郁葱葱,鲜花盛开,室外却是白雪皑皑的冰天雪地,形成了鲜明的对照。 只在这菜园和花圃里,李继俨就转了将近一个时辰。 吃过午饭,李继俨就来到了庄园里的水力工坊里参观。 纺织工坊里的噪音很大,见惯不怪的卢琰很想从里面退出来,可是李继俨却饶有兴致地在那些纺纱机和织布机间窜来窜去,不时还向陪同的管事和匠头询问着一些生产工艺流程。好在李岌对此从来都没有要保密的心思,反而希望将这些技术在这个世界上推而广之。 在听到管事说这么一座百十余人的纺织工坊每年就能生产两万匹呢布或是棉布后,李继俨听后惊愕地张了半天嘴,这才感叹道:“早听说晋地富庶,看来还是远超某家的想象啊!”这个时代,布匹都是当钱来使的,两万匹布,就相当于是两万缗铜钱,约等于一个中县一年的财赋收入。 卢琰笑了笑说道:“这样的庄园,光天子的名下就有二十六个,而且这规模只算是小的,另外各驻屯区至少建有一座大型的工坊,实际上古交、代州和武州等几处冶铁工坊才是陛下手里最赚钱的工坊,不过这些工坊里大多也有晋阳勋贵们家里的股份。” 见到李继俨有些不理解,卢琰又把股份制工坊的章程、运作详细地给他解释了,到最后不无得意地感叹道:“卢某算是比较早投资的一部分人,当初只是看在陛下的面子勉强投了两千缗,所占的股份很少,不过仅去年分红就有两千六百余缗,比卢某一年的俸禄都多,如今后悔晚矣!” 李继俨在听了这话后有些傻眼:合着这皇帝带头领着一大帮朝臣在做买卖?! 四二、李继俨(二) 李继俨在凤凰山温泉庄园里呆了五天,大概搞清了庄园里的运作情况。 十分富足! 这是皇家庄园带给李继俨的深刻印象,甚至包括普通的庄户人家,收入都基本和关中拥有百余亩良田的上户人家相若。庄园里的人们面健康红润,大多数人的脸上带着安逸满足的笑容,即使是面对他这样的一镇节度,也能够做到不卑不亢。 仓禀实而知礼仪,只有生活相对富足,有自信心的人们才能拥有这种从容心态。 其后,在他的强烈要求下,卢琰很无奈地陪着他前往古交的治铁工坊进行参观。 古交西的汾河大坝正在兴建当中,这是晋阳监第一次在大河的主河道上修筑水坝。整个汾河大坝足有七丈多宽,二十丈多高,除了泄洪涵洞、引水涵洞为混凝土外,主体依然为土石坝基,整个大坝的土石方工程量可不算小。 大坝的外侧有厚达一丈五的混凝土支撑层,为此,古交城建有四座大型的水泥窑,以供应大坝和冶铁工坊的建筑所用。 此时,围绕着大坝的建设,汾河两岸成了一座巨大的工地。当这座大坝全面建成后,将会建成一座横跨汾河两岸方圆数里的巨大水力冶铁工坊。 由于是冬天,大坝的施工已经停止,只不过其规模依然让人叹为观止…… 古交冶坊几座拔地而起的巨大红砖烟囱格外醒目,烟囱上冒着白烟,直上蓝天。李继俨并不知道这是在污染环境,而是觉得十分壮观。 高达二十多丈的一号炼铁炉的烟囱应该是这个世界最高的建筑,除了金字塔外。它旁边的炼铁炉造型怪异,远远望去好似一座巨大的夜壶。李继俨来到跟前,才发现这座巨大的炼铁炉外壁居然全部是用钢铁建造起来的。 这得使用多少的铁料?! 在炼铁炉的下方,四座将近一人高的巨大鼓风机在呜呜作响,在水轮机的驱动下,里面的的叶面转得飞快,在向高炉内部里鼓风。通风的管道下面似乎还建有火炉,不知是干什么用的。 陪同的匠头解释说这是为空气加热,通过这样的加热管道,这样鼓风机向炉内吹入的就成了热风,能够使炉内保持更高的温度。 只用了大半白天的时间,一炉铁水就炼好。在水轮机的驱动下,龙门吊挂着巨大的钢包缓缓移到了出铁口。炼铁炉最高层的出铁口打开,一股炽热光芒的铁水从炉口涌了出来,流入钢包之中,飞溅起了一蓬蓬的钢花。 钢包灌入大半铁水,大约在三吨左右,直接又被龙门吊送入到炼钢炉内,继续通风,增加石灰、纯碱、白云石等碱性材料,并且有十数名工人操作耐高温陶瓷搅拌棒在钢水中搅拌造渣。大约一个时辰,钢包从炼钢炉中吊出,运送到浇铸场地,几名工人将钢钩挂住钢包一侧,然后扳动绞盘,在钢丝绳的拉动下,钢包缓缓倾斜,钢水被浇铸到模具当中。 一炉铁水大约有十三吨多,而炼钢炉一次只能炼三吨左右的钢水,所以一号炼铁炉一侧的厂房内配套有三座这样的炼钢炉。 这种炼钢炉所炼出的都是粗钢,想要冶炼弹簧钢,还需要将粗钢板和熟铁板混合放入炼钢炉内,重新进行冶炼。 不过,这种粗钢所打造出来的武器、农具已经要比所谓百炼钢要好一些,由于韧性不够,却无法拉制制作钢丝绳、锁甲等所用的钢丝。 李继俨观看完了整个冶铁和炼钢过程,期间总管李茂还向他介绍仅这一座炼铁炉,一年就能出产钢铁六百万斤。这让李继俨倒吸了一口凉气,在心里默算了半天这才算出这些钢铁大约价值在八、九十万缗左右,比他所辖下的数州每年岁赋还要多。 他不顾炽热,用榔头敲打着一块刚铸造出来的钢板叹息:“吾早听说陛下倡导格物之学,将工匠、商贾与士农并列,本有些不以为然,现在才知道,匠心之妙,乃有偷天之力,从今往后,定会在全力宣扬晋阳书院的学说。” 卢琰听后笑道:“陛下常言,士农工商,无农不稳,无工不兴,无商不富,这国富民强,全都指望这些人打基础,而士人调配管理天下,缺一不可。这读书人鄙薄工商,却是最不可取之处。” 离开了繁忙的冶铁工坊,李继俨只觉得不虚此行,短短的几天时间,他似乎发现了晋阳这边致富的很多秘密。尤其是古交的冶铁工坊,给他的震撼最大。 他忽然觉得有些兴奋,毕竟,这种工坊生产,应该也能够在关中推广开来。 回到晋阳后,李继俨把自己准备在凤翔推广晋阳的生产方式给李岌说了。 李岌听了后说道:“关中水利灌溉倒也算完备,只不过建一座水坝大约要花费十余万缗,朕计划明年在京兆周边按照晋阳的方式先推广屯田,这事兄长愿意去做吗?” 李继俨想了一下,然后拱手说道:“臣愿意做陛下的任峻。” 他说的是三国时曹魏的典农中郞将任峻,这任峻是曹操在许都、洛阳和南阳一带推行屯田制的执行者。正是由于任峻的杰出贡献,保证了粮食的供应,魏国的实力逐渐增强,最终才能够统一全国。 李继俨的意思是愿意当晋阳在关中推行屯田制的执行者。 这让李岌感到有点意外,他看向李继俨认真说道:“若是如此,兄长可要放弃凤翔节度使,可能舍得么?” 李继俨道:“这种事当年在上表先帝前就已经和先父讨论过了,自黄巢之后,这天下的节度使已经死了好几十位了,大多不得善终。先父早就没了野心,皈依佛门,常言当年杀业过多,必有报应。我家既然已经归唐,就决不复叛,现在只求能安图富贵。既然如此,这节度使当不当又有什么不一样的。” 李岌听他这么说,于是也爽快许诺道:“既然兄长如此,朕定当保证凤翔李氏共享富贵。不过此次南征汉中,晋阳、山北各军要提防洛阳方面反攻河北,不可轻动,这是朕在这世上的立身之本,不敢轻易冒险。南征汉中,还得以关中军为主,待得此战结束,朕会亲往关中,帮着兄长谋划一下如何发财……” …… 四三、出征 在李继俨参观皇家庄园的时候,李岌也已经召集群臣商议南征汉中之事。 任圜、元行钦对于李岌的选择有些不理解,他们一直主张按照原来庄宗灭梁的路线,先取幽州,再进攻沧州、魏博。而李岌向他们说明最汉中的意图是先打通与蜀地的商路,其间有巨大的经济利益,而黄河南北之地,由于连年战争,民生疲敝,得到了就得投入巨大才能安顿民生,早得与晚得都无所谓。 这些人才理解,李岌对于战争的理解是有没有好处,如果没有利益,暂时就先放置,一切以经济利益为先。 至于打仗,一群武将们自然是举双手赞成。 既然决定出兵,李岌表示这次自己就不想御驾亲征了,关于主将的人选他认为任圜前次伐蜀也参加了,比较合适。但是任圜现在是当了宰相,表示自己是文臣,不宜领军,给推脱了。其后任圜提议让夏鲁奇挂帅。 结果李岌摇着头:“夏将军是骑将,而此次征汉中多为山地,他不熟悉,且要以步军为主,他不合适。” 枢密使元行钦道:“臣愿前往。” “兴元府乃是末节,胜负无关全局,李嗣源有可能会从镇州、定州方向反攻,还需要坐镇晋阳,统筹全局。不如让张敬达为帅,药彦稠、安从进为副,另外从晋阳、河中抽调部分兵力,同华军要防御潼关,就不出动了。”李岌想了想之后说道。 既然天子已经提出人选,众人就有有些不甘心张敬达捡了个便宜,也不好直接反对,就算是通过了。 另外李岌还任命熟悉蜀地的前蜀王王衍为两川招抚使,前蜀国宰相张格和庾传素为随军参事,跟随张敬达大军一起出征,为他出谋划策。 任圜在听了之后谏阻道:“这王衍乃前蜀国主,在蜀地还是有些人望,陛下此举有放虎归山之嫌。” 李岌笑道:“朕没看出来王衍哪里象老虎了,况且蜀地乱不乱与朕何干,孟知祥和董璋两人各怀鬼胎,乱了正好火中取栗。” 众臣见他这么说,知道是天子这是在打蜀地的主意,便不再相劝。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李岌开始把晋阳三大营的禁军军兵,这些已经训练成熟,学会了读书识字,遵守纪律又有些手艺的驻屯禁军需要轮流到北地草原的屯堡驻扎,再换一批屯驻军到晋阳周围驻扎,接受新的调教。 北地草原上的屯堡虽然已经建好,可是边地的日子要比在晋阳时艰苦得多,这是一定的。驻屯军需要开垦荒地,筑堤修坝挖渠,需要重新建造新的工坊,这些都需要有经验的老军户来带着干才行。 一批新的屯军,大概需要三年时间才能基本掌握一门种地和一门水利、建筑或是工坊里的手艺,外地的驻屯军需要轮换过来培训,这也是增加他们忠诚度的一种形式。毕竟做过天子禁军和没做过的,内心的感受都不一样。 晋阳禁军每天的读书看报等“洗脑”活动要比各地的屯驻军频繁也有规律得多,主要是培养加强他们的纪律观念和忠于皇室,忠于帝国的意识。 但这一次调令下来,与平常的移营明显不同,各营中只抽三分之一青壮,并且不带家眷。当军官们宣读完命令,有人兴奋、有人恐惧,也有人内心忐忑……反正大家都意识到,这次是出去打仗,而不是调防。 大军从初十就开始准备,先是在清源的大营中集中,从太原府和忻代各屯军抽调的一军五营共万余人马,很快就汇集了起来。沿途各指定的每天扎营地点,已经接到命令,准备好粮草伙食供应。 正月十六,晋北还是一片冰天雪地的时候,晋阳马步军共一万余人,出征汉中的军令终于下来了。 李彦玮冒着雨雪,在来回检视着自己的队伍,天气不好,并不是个适合行军的日子,然而战鼓已经擂响,号角回应,就是天上下刀子,他也必须率大军在今天赶到交城。 清源大营西面的一处高坡上,一队甲骑肃立,禁军大将元任和晋阳南大营主将安审琦在目送这支出征队伍的离开。 安审琦面无表情,一言不发,只是看着李彦玮在雨雪中来回纵马狂奔,在鼓舞将士们的士气。他有些生气,自己请命出战,却被天子以他是骑将,不适宜山地作战为由给驳回了。皇帝选择的晋阳军主将却是从代州刚调回的李彦玮。 李彦玮是晋军大将李存璋的儿子,此前任代州团练使,一直没有随军出战过,这次却被天子委以重任。很明显,天子是在平衡各家在军中的势力。 在看到辎重队也离开军营后,李彦玮调转马头,双手抱拳,遥遥冲着督令的元任和安审琦示意了一下,其后催动战马,驰向自己的中军。身后披着的大红的斗蓬,在随风飘动,分外显眼,这让安审琦看得有些眼热。 万余兵马,在晋阳的在古道上拖出一列长长的队伍。 “回去交令,还看什么?咱们是禁卫,天子不御驾亲征,就捞不到上战场的机会,除非是请求外任。”元任看了一眼安审琦说道。 安审琦看了一眼辎重营长长的车队,叹惜了一声对元任说道:“天子调集了四万余兵马去打张筠一万多人,明眼人都看出是个捞取战功的好机会,没想到却被李彦玮这厮捡了个便宜。”他从小就和李彦玮不太对付,现在终于是翻身在官职上压过了对方一头,却没想到只过了个年,这厮也被提拔了上来,还捞到了一趟肥差事。 汉中也属蜀地,物产丰饶,如果打下汉中,底下的油水肯定不少。 元任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笑道:“辎重营有三百晋阳少年亲军盯着呢,这趟出征,想在底下弄多少好处,可就难了,那些年青人办事,可不知道通融。” 安审琦看着渐渐行远的车队,点了点头笑道:“说的也是,现在打仗再像以前那些捞好处可不容易,那些学生这掌管着执法队呢。”说罢轻笑一声,催动胯下坐骑,当先离开了这座观阵的山坡。 四四、山神庙(一) “陇头已断人不行,胡骑夜入凉州城。汉家处处格斗死,一朝尽没陇西地。驱我边人胡中去,散放牛羊食禾黍。去年中国养子孙,今著毡裘学胡语。谁能更使李轻车,收取凉州属汉家。” 唐代诗人张藉的这首陇头行,说的是张义潮率归义军归唐后,作者在河西的所见所闻。河西之地数十万汉家子弟沦落胡人之手的悲惨际遇。自从唐代中期开始,唐军就与土蕃在青海与河西之地连年征战不休,双方不知有多少将士为此埋骨在了这片土地。 自安史之乱后,丝绸之路上的河西走廊就沦落到了土蕃人手中,其间虽有名将李晟统兵短暂收复过河西之地,但随着大唐的衰亡,河西之地久与中原隔绝。但滞留在河西的数十万汉军和汉家百姓却顽强地生存了下来,并由沙州张义潮建立了归义军,驻守凉州的郓州军也建立了凉州军府,在乱世中与土蕃和回纥政权不停地抗争着。 后唐共和五年(公元931年)初春,渭州北部的山地间依然是寒意袭人,背阳的山坡上残雪尚未消融,倒是河谷两岸枯草间已经冒出了星星点点的绿意。萧关南边的野狐岭山路崎岖,黄土飞扬,一支骑队沿着山道,向西急行。 这一小队骑兵显得有些特别,他们身上的服色很不一致,有些人却身著唐代边军的制式服装,还有一些人是土蕃战士的打扮。队伍中间一匹纯白色高头大马上坐着一位四十多岁的土蕃武将,须髯卷曲,满脸的勇悍之色。在这武将身旁,是个文士打扮的中年人,面白无须,总给人一种很别扭的感觉。 在这土蕃将军的身后,还跟着二十来个骑士,大约有十多人身著劲装,跟在那文官身后,很明显他们是这文官的护卫,另外十来人则是土蕃骑兵。 天色渐暗,这一行人翻过山梁,在一座满地残枝枯叶,十分破败的山神庙前停住了马。打头一位身穿唐式军服的汉子抬头看了一下,四周沟壑纵横,已经分不清远处的道路。他招呼队伍停了下来,自己带了四名骑手到前面探查一下道路。 后面的人跟了上来,正在等候的一位年青军官在那土蕃将军和面白文士面前翻身下马,抱拳说道:“贡热将军,汪大人,这一带没有什么人家,我们错过了宿头,附近看样子没有什么村镇。拓跋将军已经带人到前面探路去了,我们是暂时打尖做饭,然后连夜赶路还是就在这里就地宿营?” 那位叫贡热的土蕃将军看了一下远处,然后吩咐道:“下马,今晚就住在了里!”他口中说的却是带着浓重河西口音汉话。 那位姓汪的文官坐在马上,身上背着把黄绫包着的尚方宝剑,看了看空空落落破败的山神庙,庙里早就断了香火,大殿的一角塌了下来,露出几截折断了的梁柱,墙壁上门窗早已没了踪影,“这……这能住人吗?”他开口说道,声音尖锐,原来是个宦官。 贡热将军皱了皱眉头,心道都什么时候了,这阉人还要穷讲究,可是也不愿过于得罪他,只得好言相劝:“荒山野岭,大人只能委屈一下。来人啊,赶快把房间打扫出来,把我的熊皮褥子给汪大人铺上!”他一边说道,一边下令手下生火做饭。 众人纷纷跳下马背,各自分头干了起来,几个护兵从马背上行囊中取出所携的清水、干肉等食物,开始生火,并支起架子把干肉放在火上烤了起来。 十来个护兵打起火把进到庙里收拾打扫住的地方,突然,西面配殿里有人惊呼了一声:“妈呀!”,随后几个人从里面跑了出来。其中一人有些慌乱,差点撞到正在走来的贡热身上。贡热脸上一黑:“搞什么搞,出了什么事?” “将军,里面发现一具残尸,看样子没死多久。” “特奶*奶*的,大伙干的都是刀口上舔血的营生,想当年这一仗打下来就尸积如山,血流成河。这十多年没打仗,一具死尸就把你们吓死这怂样子,一群废物!”贡热瞪着眼睛,冲这些护兵骂道,这凉州城的汉军还是要比土蕃战士少了一些血性。 贡热跟在手下的后面进到了西配殿,果然在断了一小截的石案前看到一具残尸,尸首已经不知被什么野兽撕得稀烂,残肢断腿散落得满地都是,只剩头颅还算是完整,地上一顶帽子,看起来其身份不是一般的流民,而象是过往的商客。 地上的残存血肉和内脏模糊成一团,黑乎乎的一片,但并没有腐臭之味,看样子此人不过死了仅仅只有两、三天。 “不就是一具死尸,来人,把他拖到庙外,扔的远远的!把地方快清理出来。兔崽子们,没见过血还是怎的!”贡热大概看了两眼,随即命令手下把死尸清理掉。 贡热从庙里出来,看到刚才前面探路的拓跋将军也回来了,“附近几十里恐怕都没有人家,今晚大伙儿只好在这里过夜了。”这位将军叫拓跋野,是河西汉军凉州留后孙超手下大将,此奉令次与土蕃六谷部首领潘伽罗手下大将贡热一同前往洛都朝觐后唐皇帝。 这些人来自陇右河西走廊的凉州。 其时中原正值唐末五代时期,战祸连连,谁也无暇顾及滞留河西的汉民。这河西民众好不容易盼到了后唐立国,终于是有了与中原王朝寻求庇护的机会。 陇右河西久与中原隔绝,胡汉势力杂陈,现在的后唐国势力远不比大唐之时,天子的手可伸不到河西。 此次河西土蕃首领潘伽罗及汉军统领孙超一同派人随商队一起到洛阳朝觐天子,让当今监国李嗣源大为高兴,不仅赏赐了不少金银珠宝,还册封土蕃首领潘伽罗为河西节度使,凉州天平军留后孙超为凉州刺史。这一行人此次洛阳朝觐之行可谓满载而归,路途虽然辛苦,却都官升三级,而且得了不少赏赐,自然归来时都是兴高采烈。 让这批人感到有些意外的是,大唐居然分裂成了两个朝廷,这关中之地,大部分归晋阳方面管辖。只不过河西汉民一直奉中原朝廷为正朔,他们依然按原来的想法跟着商队前往洛阳朝觐。 四五、山神庙(二) 这跟着这队人马一同前去河西的宦官名叫汪道和,是当今洛阳朝廷方面监国李嗣源派到河西的监军。 唐末五代节度使拥有很大的兵权,这也是唐代后期藩镇割据,朝廷式微的主要原因。现在李嗣源在稳定局面后,也开始派出宦官作为监军,以限制和监督武将的行为。 监国李嗣源也明白河西军依附中央政权也只是走个形式,河西走廊和河湟旧地胡汉杂居,各部族也是桀骜难驯。目前唐国的势力还远远达不到河西,但还是按例向河西派出了监军,当然汪道和这“监军”基本上是个摆设,无论是土蕃军还是河西汉军,都是不可能听命于从洛阳皇宫里派出来的一个“阉人”指挥。 随行的武士护卫们已经把大殿内打扫干净,在山神庙前的空场上,升起了两堆篝火,火架子上,烤熟的干羊肉发出阵阵香味,引得众人垂涎不已。拓跋野来到火堆旁,从靴筒里拔出一柄小刀,从架子上割了一小块烤羊肉偿了一偿,几大滴融化的羊脂溅到了火堆上,火苗猛的一亮,发出滋啦滋啦的响声。 “我感觉咱们可能拜了个假皇帝,这监军连渭州城驿站都不敢驻,应该是岐王家也依附了晋阳。”拓跋野一边在手里摆弄着烤肉,一边对贡热说道。 “听说两个皇帝还是亲兄弟,首领只认这官文,管他们谁做皇帝。”贡热满不在乎地说道,“这官文上的印玺我找人问过,倒是和原来前唐时的一样,听说反倒是晋阳那边却没有得到这传国玉玺,这皇帝是自己封的,作不得数。” “可这关中方面却听从晋阳的命令,总感觉有些不太对劲……嗯,差不多了,把这些给汪大人他们送过去!”拓跋野没再继续下去,拣了几大块烤得焦黄的羊肉,让手下的那个年青军官去给汪道和及他的手下送过去,然后转头对一个随从说道:“把我马背上的酒拿来,大伙都喝点暖暖身子。奶*奶个熊,上好的凤翔老酒,就便宜你们这帮兔崽子了!” 那年青军官从汪道和所住的东配殿出来,手里拎着个褡裢,来到拓跋野身旁,把东西往脚底一丢,然后拿出小刀也割了块烤熟的羊肉吃了起来。 “高升,那里面是什么?”那褡裢沉甸甸的,砸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拓跋野转过头来问道。 “哦,发了点小财,里面有几块碎银,还有两吊铜钱。”高升拿起牛皮袋,往嘴里灌了两大口酒,然后原原来本把刚才庙里发现死尸的事情说给拓跋野听了。 “这里面有很大的问题!”拓跋野越听脸上越凝重,最后站起身来说道。 “有什么问题?”高升有些错愕,拓跋野也不搭茬,转身向山神庙里去找贡热。 “你是说那个死人很可疑?”贡热正盘腿坐在地上的皮褥子上,手里拿着小解刀,面前一大块烤熟的羊肉已经被其风卷残云般几乎吃了个精光。 “我是这么认为的,从残留的衣物来看,死者应该是过往的商户,这个年头,敢于独自行走河西道的商家定是自恃武艺,身手不俗,即便是寻常的盗贼和虎豹豺狼也奈何他不了,说不定本身就是绿林人物。高升已经给细细讲述了配殿里的情形,现场并没有留下什么搏斗的痕迹,很明显,他是被人一击而死,动手的人肯定是个高手。从现场的痕迹来看,对方只是牵走了他驮物品的牲口马匹,而死者装钱的褡裢还在,这证明出手的人并不是图财,而是不想走露消息。他们是在做埋伏,有更大的图谋。”拓跋野说道,“在这甘凉道上,值得有这样身手的人设伏的人马好象也只有我们。” 听拓跋野这么一说,贡热也顿觉得事情有些蹊跷,“他娘的,谁敢打老子的主意!”他不由得怒道。 “这可难说得很,这次洛都之行,皇帝和监国赏赐的财宝不少,更重要的是我们身上带着朝廷御赐的河西节度使印信,得到了它,就能统领整个河西。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觊觎这玩意的人可不会少!”拓跋野说道。 “你说怎么办?老子从尸山血海里滚过来,难道还会怕了几个小毛贼?”贡热瞪大了眼睛,“这些开山立寨的强盗们怕是活腻歪了?!” “来者不善,想打我们主意的人恐怕也不是一般的强盗。”拓跋野说道,“一会儿大伙吃饱了得马上赶路。” “嗯,就按你说的办,咱们连夜起程。”贡热稍想了一下立即答应下来,他虽然是个粗人,但能在战场上能活到现在而且升到将军,却绝对脑子不笨。 那“监军”汪道和却不愿连夜赶路,他本在皇宫里养尊处优,那里受得了这般风霜劳苦,一天的马上颠簸,早已让他浑身的骨头都快散了架,不料刚想歇歇脚,却又被拓跋野唤起来准备动身。不过在听说有性命之忧后,汪大人也立马命令手下开始收拾起行装。 “汪大人,节度使符节和印信放在您身上不太安全,咱家先暂时替您保管一下,等到了凉州城,我再把东西还给你。”拓跋野说道,说完就伸手拿过汪道和随身的行囊。汪道和想抢,不料拓跋野发起怒来,“驴日哈的,我这是替你着想,莫要啰嗦,惹烦了待会儿老子全给你们扔到山沟里喂狼!” 拓跋野是河西军越骑校尉,武艺超群,汪道和也怕把他惹恼了,真的就把他们扔到了半道上不管,只能任由他把装有圣旨、河西节度使符节和印信的行囊缚在了身上。西北地区胡汉杂居,民风彪悍,自唐末五代以来,更是盗贼纷起,这一路上大伙本就架着小心,让拓跋野这么一折腾,更是提心吊胆。 大伙还在收拾行装,尚未上路,就从两旁的山路间响起一阵急驰的马蹄声,刚刚上马的拓跋野闻之不由脸色大变! 贡热拨马来到前面,张嘴问道:“怎么回事?” “好快,相好的来了,大约有三百来骑!”拓跋野说道:“咱走不了啦,今晚的日子可不好过!”这山神庙在渭河北岸的七盘山上,山道狭窄,地势险要。通往河山的山道倚山面河,靠近河岸是数十丈高的峭壁,下面河水湍急,犹如万马奔腾,一行人只顾赶路,没想到进入到这片绝地上来。 四六、山神庙(三) 贡热和拓跋野下令手下骑手下马,用几支劲驽守住来回的山路入口,等一切布置停当,敌人却还不见攻上来。此时月朗星稀,山野间虫声唧唧不绝,时而戛然而止,象是受到了惊吓。朦胧的月色之中,时而能看到一些黑影沿着山路两侧纵横跳跃,不停地接近。拓跋野隐身在一处山石之后,听着四下里正在靠近的脚步声,不由暗自心惊。他能够在河西军作到校尉,内力自然不俗,耳音也格外聪敏,对方上来的人数着实不少,大约有七、八十人,而且个个身手矫捷,显然武功不俗。 能够养得起百十名高手的可不是什么绿林山寨,就是把整个甘凉道的强盗全加在一起,也凑不出如此众多的好手。况且来人毫无声息,却分头迅速抢占了各处地形要点,显然是训练有素,这也不是一般的绿林豪杰能够做到的。拓跋野很快认定对手是来自西北割据的地方强豪,觊觎西北节度使一职的可不在少数,甘州的回纥部,瓜州的曹家,肃州的土谷浑慕容家以及河州、青唐的土蕃贵族尚家都有此野心,当然一直以来对西北狼顾鹰视的党项羌部也不能忽视。 从时间上来讲,现在主掌甘州的回纥部族正在全力操控沙州的曹家,目前根本无力抽出精力来争夺河西的控制权。河州的土蕃尚家一直安心所据有的河湟、青唐之地,日渐衰落,早已没了当年尚婢婢时代的争霸之心。况且土蕃内乱日久,原来的强大的土蕃早已四分五裂,各大家族早就绝了入主中原的雄心。河西的潘伽罗和尚家同属河湟土蕃豪族,两家世代相交,尚家也不肯为区区一个河西节度使的虚名,徒与潘家交恶。 拓跋野很奇怪有谁会来抢夺这河西节度使的大印。说白了,在河西最终谁说了算,还是要凭实力来说话,仅凭一封大印,那些地方部落和豪族可不会买帐。 正思索间,忽听得嘭嘭几声弓弦作响,随即听到不远处两声惨叫,有两名箭手身上中箭,摔倒在地。高升伏在一处矮墙后大声叫道:“大家伏低身体,小心敌人!”随着又是几声弦响,山上埋伏的驽手也纷纷向着山道间的黑影处进行还击,但敌人隐身在岩石之后,射出的箭枝纷纷撞在石壁上,都落了空。 有几条灰影趁着弓箭手甫一停歇的时机,又趁机扑近,拓跋野拉开一把强弓,嗖嗖嗖接连三箭,向着最前面的三人射去。他身经百战,武功即高,箭术犹精,只近得对面一声闷吭,有人应声倒地,敌人的攻势为之一滞。随之山上防守的箭雨又接连而发,山下首批进攻的敌人武功虽高,但山道狭窄,不易展开身形,又有数人中箭,只能又退到回山崖之后。 “相好的什么来头?凉州军拓跋野在此,不怕死的就再上来!”拓跋野先声夺人,大声喝道,他的声音洪亮,在山谷中回响良久。他这一声大吼声势慑人,把敌人的气势顿时给压了下去。山上的守军胆气立壮,有人不禁喝起采来。 喝采声未毕,忽听到在东北山崖后有人阴恻恻地说道:“拓跋将军,我们能在这里打你的埋伏,肯定谋划了很久。现在整座山峰都让我们的人团团围住,各位就算是插了翅膀,这次也难以逃脱。你们一共有四十三人,我说的不错吧。至于我们想要什么,只要把那太监和河西节度使的敕令和印信留下,我家主公倒是可以放各位一条生路!”这声音尖锐刺耳,但却字字都清清楚楚地送入到众人的耳中。 拓跋野心中一懔,敌人果然是有备而来,而且估摸人数大约是自己的十来倍,那阴声阴气之人所言不虚,此刻只怕敌人已经将整个山道全部封死。但事已至此,投降是绝不可能做的,凉州军能够在土蕃、回纥、契丹等部族的夹击间一直据有凉州之地,在大唐灭亡之后近百年间而得以生存下来,靠的也只有这股永不服输的气势。 “多说无益,有本事你们就攻上来!”拓跋野执刀在手,豪气顿生。 “很好,那就不客气了!”那阴恻恻的声音再次响起,话音甫落,突然间呼的一声,从山崖后飞出一个人来,直挺挺的就摔在地下,一动也不动。这人脸上血肉模糊,喉头已被割断,早已气绝多时。山上众人就着模糊的月色还能分辨出,这正是拓跋野刚才向山下所派出探路的一名侦骑。 野狐岭上的山神庙位于半山腰,敌人早已悄无声息地占领了山顶,贡热带领的这队人马被两面夹攻,形势大为不妙。所幸这山神庙位于山腰一处小坡上,大家还能勉力支持。 敌人的进攻首先从山顶向下攻入,贡热和他手下,当先与敌人交起手来。贡热手持一柄大号西域弯刀,挡在敌人上坡的路口前,只听暗器嗤嗤的向他射来,都被其挥动弯刀给激飞了出去。贡热的武艺在年青时受到过曾刺杀了藏王达玛的丹斗寺喇钦活佛的指点,相当精湛,加上身上穿了厚厚的牛皮战甲,敌人的暗器一时间还奈何不得。 贡热正在专心对付正面的敌人,觉得脑后一阵劲急的风响,一条钢杵从身后砸到。但听在劈风之声,便知这兵刃十分沉重,贡热不敢硬接,错身一窜,那钢杵在身旁砸落,落在山岩上,只听得哐当一声巨响,震得人耳根发麻,地上更是激起了一团火星。 “加吧(畜牲)!”贡热大喝一声,手中弯刀划起一道弧线,向偷袭者右肩砍去,却见两杆长枪同时向他腰间刺到,只得横刀一格,将长枪荡开。那钢杵又向他横扫而来,贡热向前一冲,弯刀搭上杵杆,顺势削了过去,一杆长枪却已刺向他左颈,贡热只得放过敌人,向右急退。此时已经有七名身穿黑衣的敌人攻上了道口,这些人脸上都蒙了黑巾,看不清长相,贡热带着手下和这些黑衣人战成了一团。 拓跋野见上面山口告急,立即飞奔而上,赶来增援,眼见两名手持长刀的黑衣武士正将两名土蕃骑手逼得不住倒退,贡热手下的土蕃骑兵与对手武功相距甚远,只是凭着一股悍勇之气,在竭力拼争。拓跋野一声大叱,手中的长刀直刺而上,只听呼呼风响,一枚拖着长链的流星锤向他直击而来。 拓跋野手持的是制式唐刀,不敢与之硬碰,侧身游走,敌人手中的流星锤不住摆动,如同一团大铁球,向他滚来。只见拓跋野向后急退,待流星锤舞动稍缓,身形骤起,长刀直刺而入。这几下兔起鹘落,那使流星锤的黑衣壮汉猝不及防,再想还击已然不及,只听嗤的一声,长刀从他胁下直没而入。那黑衣蒙面壮汉一声大叫,挥动手中铁链,把刺入身体里的唐刀打断成两截,饶是悍勇至极。 四七、山神庙(四) 拓跋野抬腿直踢,对手身受重创,毫无还手之力,应身扑倒在地,这才毙命。他失了长刀,在地上一抄,横身一滚,那壮汉所使的流星锤已在手中。随之翻身侧跃,手里的流星锤划着诡异的路线向两名正在向土蕃骑手进攻的持刀黑衣武士扫去。 他使得是从草原流传而来的“飞索”手法,这是从牧人套马索之中变化而出的一种武技。此时拓跋野用此法运用在流星锤上,更显怪异,两个持刀的黑衣人不识此招,不由一楞,这稍微一疏神间,铁锤已当头砸到,一名黑衣武士头浆迸裂,登时了帐。另一人在地下慌忙一滚,这才险险避过当胸而来的一锤。 拓跋野瞬间连杀两人,那边刚刚攻上的十多人吃了一惊,正在围攻贡热的三名好手稍有分心,那持金刚杵者被一刀劈中右颈,闷哼一声,跌倒在地,半个脑袋都挂在了一旁,鲜血激射而出,湿乎乎的溅了三人一身。那两名持枪着口中呼哨一声,向后急退。 “狗贼休走!”贡热大喝一声,向前追去,却被对手扑面而来的暗器阻了回来。 袭击的黑衣人在听到口哨声后,倏然而退,丢下了三具尸体,而防守山神庙的凉州军也同样有三人身亡,而且还有四人负伤,通算下来,双方伤亡大致相当。凉州军方面占了地形之利,而袭击者虽然武艺高强,也没能讨得了好去。 不过对手的人数要多得多,如果这么耗下去,依托山神庙防守的凉州军方面早晚会全军覆没。 贡热撩开被自己杀死的黑衣人脸上蒙着的黑巾,“娘的,是个和尚,却不认得那路的来头!”贡热说道。 “不用看了,刚才被我所杀的持刀者乃吕梁双雄祁家兄弟之一,吕梁石州祁家兄弟曾经横行晋北绿林,所使的阴阳刀法乃用阴把执刀,十分特别,故而很容易认得出来。这两个大盗早在十多年前就投身在夏州李氏门下,我过去途经河套,曾与其见过两次,所以知道这些。”拓跋野道,“袭击我们的,八成是定难军节度使李仁福手下的武士,也只有他们有这个野心。” 正说话间,山上一阵弦响,箭簇如雨下,防守的凉州军纷纷往岩石和矮墙后面躲避,但仍有数人身受箭伤。 贡热大怒,向外喊道:“特么的,叫李仁福出来,有本事和老子真刀真枪见个真章,老躲在背后暗箭伤人算哪家的好汉!” “哈哈,贡热,真刀真枪你也不见得是我的对手!”只能那阴恻恻的声音干笑两声后又再响起,“节度使现在夏州,他可来不了这里和你见面。如果你肯束手就缚,我倒可以派人把你送过去!” 拓跋野突然说道:“张昭,你和李彝超劫杀朝廷命官,想造反么?!” 那阴恻恻的声音吃了一惊,突然中断,拓跋野其实并不能确定,只是想诈他一下,不料真还证实了他心中的猜测。 李彝超现在的官职是夏州防御使,他是定难军节度使李仁福的嗣子。银夏党项李氏一族因其祖上拓跋思恭因平定安史之乱有功,被赐姓为李,并任命为定难军节度使,拥有夏、银、洪、榆、靖五州之地,其族人迁居河套,已有近一百二十余年时间。 李氏占据河套日久,势力根深叶茂,不过定难节度使李仁福由于丢了绥银二州,感受到来自晋阳朝廷方面的强大压力,准备向河西开拓生存空间。 这一切都在暗中进行,不料却被拓跋野给猜了出来。 但这更让自己陷入绝境,因为李彝超肯定会为了保守住秘密而杀人灭口。 这时山顶上一个声音开口说道:“哈哈,拓跋将军果然是聪明人,我喜欢和你这样的人打交道!”听声音甚是年青,但听者字字清楚,显见武力过人。只听那声音又继续说道:“银、夏定难五州是大唐赐给我们李家的地盘,唐国皇家想要毫不费力轻易拿去,岂不显得我们李家无人。况且那李嗣源是篡位而立,不忠不义,凭甚么他家能坐拥天下?拓跋将军,咱们本是一家,不如跟着我来干,今后说不准能位列凌烟阁,不知意下如何?” 这说话之人正是李彝超,他被拓跋野猜出身份并揭露诡计,不仅不恼怒,反而亲自出面前来劝降。 夏州李家自拓跋思恭开始经营西北,历经近数代,能够在纷乱的五代期间始终独霸河套一带,定难军中更时网罗了不少江湖好手,其势力自然不容小觑。 李彝超一番话显露出极大的野心,却听拓跋野在山石后哈哈一笑:“没想到李将军胸怀大志,失敬失敬,在下佩服得很。不过,这天下初定,寻常百姓刚过上了几天安稳日子,李彝超,你这是要造反么?!” “那又如何?”李彝超在山顶说道:“皇帝轮流坐,明年到我家,这天下凭什么要轮到沙陀人来当家?” “哈哈,李彝超,你不用说得冠冕堂皇,你为一已之私,而使整个西北生灵涂炭,百姓流离么?恕在下不能苟同!”拓跋野大声说道:“废话少说,有本事你们就攻过来!” “很好……”只听李彝超稍顿了一下继续说道:“你们不领情,那就休怪我心狠手辣!”话音刚落,只听得山上传来隆隆之声,原来敌人从头顶上将大石推下,滚滚而来。河西军将士挤在不大的山间平地中,东窜西跳,躲避大石,敌人的箭雨又跟着射下,顷刻之间便又有数人中箭受伤。 “这帮牛屎,今天恐怕要交待在这了!”贡热躲在一块山岩后面,忍不住骂道。此时月黑风高,略微清点一下,此时能够作战的河西军人数已不足三十,再这样下去,等到天一亮,定难军全力进攻,大伙就会无一幸免。他转过头来看着身旁的拓跋野道:“拓跋兄弟,老哥求你一件事,你答不答应?” 拓跋野说道:“贡热将军,虽然咱们之间也争斗多年,但这次出来,你主我从,我拓跋野总归听命于你,有什么吩咐,但说便是。” “特么的,老子可不想在这儿等死,我们要准备突围。我发现这山崖下河水很急,敌人的防备定然薄弱,你带几个会水的从山崖下去,先探探路!”贡热说道:“这是军令!” 拓跋野怔了一下,随后说道:“好吧,我先带人下到崖底,看看能不能过河。” 四八、山神庙(五) 山神庙的断崖大约有五十多丈高,还好,凉州军大部分人在坐骑后都带有绳索,贡热命高升带人将绳索搜集起来,结成一股长索从崖顶垂下,拓跋野带着史非两人先顺着长索从崖顶攀下。 下到崖底,河水冲刷在巨石上面轰然作响,下面的人站脚都十分困难,这里果然没有敌人防守。 拓跋野抖动绳索,示意上面守着的贡热崖底暂时平安。 贡热看了看身边站着的高升,“告诉拓跋将军,一定要活着回到凉州,告诉潘伽罗首领要他给我报仇!” “拓跋将军令我在你下去之后才走!”高升摇头说道。 “滚你娘的蛋,老子要是走了,大伙谁也跑不了。”贡热瞪着眼睛怒道:“赶快给我滚,告诉拓跋野,给老子报仇的事就交给他了!”他挥动着手里的战刀,看样子高升再不走,他真会一刀把他杀了。 高升无奈,只得顺着长索攀缘而下,刚到崖底还未站稳,只听身后头顶的长索呼啦啦地应声而落,原来贡热在上面一刀砍断了绳索,显示出必死的决心。同时为吸引敌人的注意,他开始下令部众分头突围。 听高升转述贡热之言后,拓跋野在崖下跺脚长叹,贡热已决心牺牲自己,为他们突围创造条件。脚下水流激荡,浪涛不断拍打着山岩,发出訇訇的水声。七盘山这一段河水湍急,仅凭人力很难横渡。河西健儿大部分是骑兵,马上功夫了得,但是到了水里,大部分都成了旱鸭子,即使是拓跋野这样的身手,也远不如那些常在水中嬉戏的渔民。 崖顶上传来阵阵喊杀之声,拓跋野怔了怔,扭头对高升说道:“我们走,找过河的地方!”这时候说什么也没用,只有活下去,才能不负兄弟们的重托。 拓跋野命高升和史非两人收起长索,三人顺流向下走了大约不到一里地,转过一处河湾,水势稍缓。沿着两岸都是茂密的树林,拓跋野挥动手中的唐刀,一棵碗口粗的栎树应声拦腰而断。他又连续砍了几棵树,高升和史非两人将枝杈砍去,只留下树干,再用长索缚住,扎起木筏来。 行军打仗,遇水过河扎些木排是常见的事,这些高升和史非倒还熟练。大约一个时辰,一只简易的木筏就已扎成,但闻山上打斗声渐少,想来留下的弟兄们大多已遭遇不幸。三人将木筏推入水中,高升又砍了三根手臂粗的长木棒权充作长蒿,等上到筏上,用人一齐用力,木筏借着水力缓缓离开了河岸,顺流而下。 拓跋野长舒了一口气,这木筏虽然不易行到对岸,但顺水而下,即便是被李彝超发现,暂时也无可奈何。此时木筏已近河心,三人手中的木棒够不着河底,又被水流冲回了右岸附近,如何能过得了对岸,却是让人大费周折。 高升和史非二人吃力地想把木筏驶向对岸,“不用这么折腾,到了下一处河湾,我们就能过去。”拓跋野看着二人说道。 木筏又随流下行了十多里,河水转过七盘山脚下,不远处出现一处大的河湾。此时刚过子夜,月光西斜,时隐时现。木筏上站了三个人,整个都没入水下,三人伏身在木筏之上,水面上激起的浪花将三人浑身都溅得精湿。 夜幕沉沉,更显得寒意逼人。 此时河水滔滔,波涛汹涌,拓跋野朝对面河岸上望去,却发现前方河湾处岸上有几处火光,暗叫不好,李彝超果然在前面也布了人手。 木筏转过河湾,眼前一片开阔,河水流势稍稍变缓。拓跋野目力甚好,顿时瞧见在黑黝黝的河面上,有两支羊皮筏正在激荡的河面上穿梭,每个皮筏上都站着六、七个手持兵刃的壮汉。 木筏不受人力控制,径直向着两只皮筏冲去。皮筏上的人吃了一惊,旋即为首一人笑道:“张军师果然有先见,教我们守在这里,不费吹灰之力,得到些功劳,弟兄们,活捉他们有赏!”说罢手中长刀一指,两只皮筏在河面上转了个圈,向着木筏划了过来。 拓跋野暗自叫苦,对方果然是李彝超设下的伏兵,看样子是常在水里讨生活的盗贼,若是在岸上,这些水贼可不会放在他的眼里,可是在水上,他心里可没什么底。 转瞬之间,两只皮筏就靠了过来。 皮筏上为首的那名壮汉一摆手中的鬼头刀,磔磔怪笑一声:“各位放下兵刃,束手就缚,我马青雄倒可饶你们一命!” 只听拓跋野开口说道:“我道是谁,原来是马老三,怎么泾河上混不下去,反跑到渭河上来讨生活么?”这马青雄是“泾河四霸”马氏兄弟中的老三,马氏兄弟能够多年横行泾河,掌控泾河水运,原来是有夏州李氏在背后撑腰。拓跋野所掌控的河西军越骑营负责情报搜集,自是熟知西北的绿林情况。这马氏兄弟垄断泾河水上运输,勒索商旅,自是水上一霸。 马青雄哈哈一笑:“知道就好,赶快弃刀俯首,你马大爷脾气可不好!” 此时,两只皮筏已迫近到相距木排不到两丈之地,拓跋野手持长刀,立在筏头,闻言冷冷笑道:“有本事就上来试试!” “哼,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别怪老子不客气!”马青雄冷笑一声,“上,生死不论!”他对着手下叫道。 皮筏抵近到丈许远,四名大汉手持鱼叉,齐声叱喝,纵身向木排上跃来,两人在空中伸出长叉,当头便向拓跋野刺落。 拓跋野稍稍后退,待两人落到木筏之上,立足未稳,手中长刀如闪电般挥出。踏上木排的两个水贼平素欺负过往商旅成了习惯,只要他们往船头一站,大部分人都会乖乖将银子献上,那用得大费周章。没料到有人还敢还手,稍一楞神,一名壮汉就被拓跋野一刀劈入水中。另一人举叉前刺,拓跋野不退反进,揉身向前,伸臂一格,那鱼叉便被震得脱手而飞,只见长刀直剌入腹。那水贼大叫一声,跌落水中,早已身受重创。 另外两人也被高升和史非二人手中的长棒击落水中,受伤不轻。 “点子扎手,到水里!”马青雄大叫一声,身体前转,扑通一声,跃入到河水之中,另外数人也先后跳到了水里。 只见数人吸气潜入到了筏底,伸短剑就割系筏的绳索,只听得喀喀数声,木筏后部已分成两半。拓跋野闻声长刀从木筏之间全力下刺,正中一人,只听水下一声闷哼,中刀之人迅速沉入水底。 四九、山神庙(六) 史非在排后正在对付正面的割索之人,不料从侧面伸出一双手来,在他脚上一拽,史非脚下一滑,立即跌落到水中。“好贼子!”高升大怒,挥棒一抡,水面上一颗头颅顿时被砸碎,但史非的身影却消失在了水面之下。 木筏上拓跋野和高升相顾骇然,史非武艺不俗,是军中有名的力士,但落入水中,任他空有一身蛮力,却被几个小毛贼轻易杀死。两人暗暗心惊,手持长刀,弯腰全神望着水中,只等那些水贼到筏下再割,便一击致命。 那些水贼游到离木筏数丈远,从水下冒出头来,只听一人高声叫道:“三当家死了,不能放走一个!”原来拓跋野一刀剌下,却正好把潜在水底的马青雄给杀了,那些水贼失了头领,围在木筏四周不断呼叫,却不再有人冒险上前攻击。双方僵持良久,木筏转过河湾,便顺着水流向对岸缓缓靠去。 水中的喊叫声早已惊动了岸上的人马,“泾河四霸”的老大马青健率领一干帮众循声赶到河湾,其时拓跋野和高升所乘木筏已经离河岸不足二十多步。 “大当家的,点子把三当家的给杀了!”有水贼见马青健带人而来,在水里高声喊道。 马青健闻言一惊,随即大声怒吼:“全都给我上,把点子剁碎了喂鱼!”说罢,他操起一柄铁叉,运足气力,呼的一声向筏头站立的拓跋野飞掷而出。拓跋野左臂横格,震开铁叉,只见铁叉余劲未歇,直飞出二、三十步远,这才噗的一声,直没入水。 “这马青健蛮劲倒不小,难怪能称霸整个泾河多年!”拓跋野心底暗叹,这木筏上毫无转圜余地,拓跋野站立排头,连闪避也都困难,马青健手下的泾河帮众精神大振,紧跟着呼呼呼一阵声响,又有四、五柄铁叉同时向筏上的拓跋野和高升二人飞掷而出。 两人横格竖挡,将飞掷而来的铁叉击落,拓跋野足底运劲,原本缚住木筏的长绳已被那些水贼割断不少,仅剩下筏头的长绳也崩断开来,只听拓跋野一声大喝,一根碗口粗的圆木应声而起,顺着水面激射而出。 “走!”只见拓跋野飞身而起,足底在水面上激射的圆木上一点,旋即向十几步之外的河岸上飞扑而来。高升也紧随其后,从木筏上借助十多步外水上的长木,跳向河岸。泾河帮帮众呼喝着围攻上来,拓跋野长刀挥动,削去一名帮众的脑袋,随即顺势一送,又刺入一名帮众的肚腹之中。 马青健见群起围攻,自己的手中的钢叉反而施展不开,混战之中,反而容易伤到自己人,于是大声叫道:“大伙退后,待我亲手收拾这害了老三的贼人!”泾河帮会众闻声纷纷后退,将拓跋野和马青健围在中间,另有十多人却在一起围攻刚跳上河岸的高升。 马青健厉声大喝:“纳命来!”说罢迅速异常地欺身到拓跋野身侧,举叉便刺。 拓跋野一摆手中的唐刀,向外一磕,不退反进,左手一掌切向马青健颈部,口中笑道:“马老大,你想取我性命,还倒差点!” 马青健万没料到对手如此扎手,只见对方反击之势十分迅捷凌厉,不由“啊”的一声轻呼,飞快后退,口中惊呼:“你是拓跋野?!” 拓跋野持刀立在原地,朗声说道:“马老大,你别觉得投靠了李彝超,就想与我为敌,难道不怕我天平军灭了你泾河帮么?” 马青健一楞,随即厉声说道:“哼哼,死到临头,说这些有什么用,谁又会知道是我杀了你拓跋野。”说罢一舞手中钢叉,大声喝道:“并肩子上,杀了他们为老三报仇,休教走了一人!” 在河岸上的泾河帮众有五、六十人,听到帮主号令,将拓跋野和高升团团围住,顿时钢刀铁叉从四面而下,袭向二人。拓跋野使开一柄唐刀,只见白光闪闪,霎时间连伤数人,不过另一边高升却没他这么好的武功,在十数人的夹攻一,左支右绌,情形十分危急,混乱之中,他左腿又中了一叉。 拓跋野大喝一声,腾身而起,手中长刀杀向正在围攻高升的帮众,各人只觉得虎口剧震,顿时有数件兵刃被击飞。拓跋野杀到高升身边,敌人的攻势为之一缓,但外围的人却越来越多,原来是马氏兄弟中的老二和老四又各带了十几个人赶了过来。 “将军,你不用管我了,总归得有人活着回凉州报信,否则贡热将军和咱们二十多个兄弟就全都白死了。”高升喘着粗气对拓跋野说道。 拓跋野身体一顿,旋即点头说道:“好,我会给你报仇的!”说罢身体如闪电般激射而出,刀光闪闪,顿时有两名帮众身首异处。当面又有一名头领手持大刀,向他直砍而来,拓跋野举刀一格,觉得对手膂力颇大,他不愿纠缠,身形一侧,却向另一面攻出,手起刀落,却又有一名帮众丧生刀下。 众人见他如此狠辣,气势为之一滞,纷纷向后闪避,竟给他一顺势冲出了包围。 拓跋野向外侧急奔而出,渐渐甩脱了身后的追兵,心中稍感轻松,不料这时前方却响起一句阴恻恻的声音:“拓跋野,你以为真还跑得了吗?” …… 唐末五代时期,这天下大乱,朝梁暮晋,不少人为避乱世,躲到了深山里隐居生存。话说凤翔府陇州治下,大陇山与小陇山交界处有一山,古名灵仙岩,传说广成子曾在此修道,故在唐代时赐名为景福山。夏日里山间林木葱茏,奇峰景秀,更有无数的溶洞散布其间。谷中溪水潺潺,瀑布青潭,竟颇有几分灵秀之气。 这一日,景福山崎岖的山路上走来两人,乃一老一少两个游方道士。走在前面的是个道童,约有十二、三岁年纪,穿着一身破旧的青灰道袍,而这道童身后的老道看上去更是不堪,身量矮小,身上的道袍满是污渍,也分不出原来是什么颜色,脚上穿着旧双草鞋,浑身上下全然没有半点仙风道骨。 不过老道的身后,却背着一把看上去样式古朴的大剑,另外就是背着一个很大的麻布包裹的布囊。 两人在山路上走着,转过了山脚,正要往大路方向拐去。就在这时,却听到那走在前面的小僮惊呼了一声:“师父,你快过来看,这里好像……好像有个死人!” 五十、白岩镇(一) 那老道闻声几步跃到小僮身边,循着小僮手指的地方望过去,看到大约五十步外山谷溪水边一株大树下的草丛里面,似乎有个人影卧倒在突起的树根之间。只见那人的身上满上血污,不过却没有任何动静。看得那老道心下一凛,当即低声向小僮道:“咱们过去瞧瞧,你可千万不要大声瞎咋呼。” 却见那老道伸手在小僮腋下一托,只几个起落,已到了那一株大树之侧。 老道瞧见地下匍匐之人身穿一身绛红武士服,身材甚为魁梧,手边掉落了一柄横刀,似乎还有些气息。于是他俯下身来,将地下那人小心地翻转过来,见对方高鼻深目,生着满脸的浓密卷曲胡须,却是气息奄奄,恐怕转眼便死。 那老道叹息了一声,伸出右掌,抵住那大汉的后心,按揉了几下。 拓跋野一口淤血喷了出来,很困难地睁开了眼睛,那道僮儿见拓跋野腹部有一处创口依旧在不停向外冒着污血,于是向他说道:“大叔,我来给你包好了伤口。” 拓跋野双目半闭,出气多而入气少,显然是命若游丝,挣扎着说道:“不……不用了!我荷包里……有些金银宝石……给了你……你吧……瓦亭山土地庙……东北五十步……巨树下青石台底……埋有一油纸包,求……求你们能送去凉……州城拓跋家,必……有……”他话没说完,脑袋突然垂落,便已气绝死去。 那老道看了看拓跋野身上,伸手把他裤腰上的鹿皮荷包摘了下来,又伸手在他怀里、衣角摸索了一遍,从怀里掏出几枚淬过毒,蓝汪汪的飞刀,似乎还有一张绘着图形的地图。老道看了一下,又小心地将飞刀插入到皮囊当中。又往荷包里一看,见有十几锭银子,还有三张金叶子和几块宝石,登时心里大喜。 那小僮见了老道的动作说道:“师父,这……不太好罢?” “甚么好不好?!”老道怒道,“钱财乃身外之物,难道还能跟着死人一块去阴司里面再花?况且这是他亲口许给的报酬,你去找根粗木棍过来。” “要木棍干什么?” “挖坑,将人埋了。”那老道没好气地说道,他将手里的荷包塞进了自己的怀里,“得人钱财,替人消灾,即然收了费用,总得替他把后事料理了。” 小僮应了一声,到了林子里寻了根手臂粗细的树杈过来,老道用树杈作铲子,很快在林间挖了一处大坑出来。在抬着拓跋野的尸身放入坑中之前,又很仔细地将对方身上一些值钱的零碎摘了下来,这些将对方的尸身放入坑底,用泥土加了些石块、可有枯枝树叶,将其尸身掩埋了起来。 等完工后,老道找了块麻布,将拓跋野遗落的横刀仔细包裹了起来,用绳索捆好,让小僮背在了身后。这刀钢口极好,刀身布满了细密的鳞纹,刀柄上还镶了三枚宝石,显然是把宝刀,只可惜是刀鞘不知遗落在了何处。 老道站在原地又看了一圈,这才说道:“走吧。” 小僮道:“咱们还是继续到凤翔府去?” 老道摇头道:“不是,没听刚才这人的话么,这瓦亭山在渭州城北,咱们去那里取了东西,就去凉州一趟。看这人的身家,这一回好处定然不会少,说不定只一次,就能完成祖师爷重修山门的愿望,可要比咱们到处化上十年八年缘要强多了。” 这一老一少两个老道耽搁了小半天,这又从谷底溪边转回到了山道上,等下了山之后,沿着汭水河边的山道,一路向北面渭州华亭县方向走去。此时正值初春,漫山的树林开始生出绿芽,倒了显得生机勃勃。 两人翻过一座山岗,眼看天色将黑,老道说再过四十余里地就到安化城,那是萧关南侧的一座关城,两人预定当晚到白岩镇再打尖住店。 正在此时,小僮忽听得前面传来一阵快马奔驰之声,远见后面大道上尘土飞扬,数匹快马奔驰而来,眨眼之间已如疾风似的来到两人身后。那马上的骑手稍稍勒动缰绳,几匹快马斜刺里从两人的身旁直窜了过去。 在一照面中,那小僮已看到马上的骑手个个精悍矫健,满脸凶神恶煞的模样,虽然被马蹄扬起的尘土沾了满头满脸,却是也没敢声张。 这老道不识得这些江湖豪客,却见那些骑手有人在马背上带着一柄精钢打造的渔叉,知道在这渭河帮、泾河帮里有人喜欢将渔叉打作兵器,这些骑手应该是来自这两个河帮。这凤翔府周边泾河帮、渭河帮靠水路吃饭,帮众多为船夫、纤夫及渔民等底层民众,但是帮中头领靠着欺行霸市,长期勒索往来商船及商旅收取保护费,大都积攒下了不菲的身家,在秦地的黑道上也是凶名赫赫。 那老道将小僮扯到路旁,低声说道:“这些人的兵仞你看清楚了么?” 小道僮问道:“怎么?是绿林上的么?” 那老道沉吟了一下说道:“你看他们的兵器,多以钢叉为主,多半是河帮里的好汉,这些人又有什么急事?瞧他们的骑术,多半不是什么庸手。” 小道僮道:“咦,这倒奇了,这河帮的人不在河畔码头,却到这山里来做什么?” 那老道呻吟了一下,这才继续说道:“也许是和咱们所掩埋的那人有关,到时个有人询问起来,千万别乱说话,只当一概都不知道。” 他又嘱咐了小僮几句,又将小僮身后的横刀包进了自己所背的包裹里,两人这才又在斜阳之下沿着大道继续前行。继续转过几处荒无人烟的山坡,眼前突然开朗,却见在暮霭昏黄的阳光之下,宽阔的河畔谷地间突兀地出现了一座的集镇,眼前就是那白岩镇了。 天都黑下来时,两人才走到白岩镇外,果见看到镇西路口,有数名身穿黑衣劲装的江湖帮众在拦住过往行人,在手里拿着画像,询问是否见过画像上的人物。看那些帮众胸前却绣的是泾河帮的标志,唯首一人生得又矮又瘦,黑黝黝一张脸上生有一道狭长的刀疤,嘴唇上留了两撇燕尾须,手中的兵器则是一柄上好精钢打造的渔叉。 那老道听得那帮众口中的描述,知道这些人正是在寻找追捕他们上午所掩埋的凉州武士。这让老道感到有些奇怪,他们上午所掩埋的大汉衣着,却是陇右或是河西军的制式军服。这泾河帮毕竟是江湖帮会,就算是再厉害,却也不敢轻易招惹军队。 五一、白岩镇(二) 这师徒二人继续往镇里走去,见那几名帮众拦在路当中,于是老道上前一步,抱拳说道:“好汉们请借路!” 为首一个虬髯壮汉道:“道长是何人?” 那老道说道:“贫道乃是灵岩观的挂单道士,名作清虚,这是贫道的小徒元瑞。” 那虬髯壮汉上下打量了清虚一眼,指着那手下举着的画像问道:“道长在路上可曾见过此人?” 清虚眯着眼看了那画像几眼,这才说道:“没有见过。” 那壮汉又往元瑞的身上看了两眼,这才侧身让开了道路:“道长请罢。” 这僧道尼姑,凡行走江湖的,都不是很好惹的角色。这壮汉也不愿多事,询问了几句,就放这师徒两人进了镇里。 这师徒二人进到安化堡内,径投镇内东街一家客栈。 两人要了一间客房,又在客栈临街所开酒肆的用过饭后,正待回客房休息,却听到隐隐有一阵马蹄之声,径自往镇中驰来。只听蹄声急促,直奔到店前,那马蹄声一停,有数名骑手从马背上跳到地下。 只听得店伙在门外说道:“各位辛苦,店里茶水酒饭都有现成的,各位客官请进!” 却一人粗声说道:“赶紧给喂马,咱们吃了饭还得赶路。”听他的汉话说得颇为生硬,应当是羌人或是土蕃、回纥人。 店伙连声答应,喊了别的同伴过来牵马喂马。 随着一阵脚步声进,一共是五名武士打扮的骑手走中店内。 清虚暗中打量,见这几人头顶头发都剃成秃顶,只留两鬃和脑后三绺发辫,看他们打扮,知道这伙人都是羌族或是契丹武士。心下暗自思量,这陇右、河西一带土蕃、汉、羌杂居,羌人较多,可是这些人却很少到关中来,今日却见到了好几批羌族的武士,看他们马上身手还都是武艺不错。这情况在关中渭州一带,倒还真少见。 这五人找了个靠窗的座位坐好,只听得刚才粗声说话那人对店伙吩咐道:“店家,给切十斤牛肉,再来四样炒菜,一坛老酒,二十个炊饼!” 却又听一个脸上有道刀疤的年青武士对似乎是为首的骑士说道:“三哥,你说拓跋家的少主年纪轻轻,各部落他压得住么?我们干啥要听他的?”他说的是羌语,不过北地羌人久居汉地,语言里也夹杂着许多关中北部的土语,清虚老道在年青时也常与北地的羌民打交道,却是大概听得明白是什么意思。 只听那被称为三哥的首领说道:“压不压得住,咱说了也不算。他持了李老当家遗命,咱就得按过去的规矩来。咱们部落当初是发过誓的,不管成不成,咱们总是得先赤胆忠心的保他。”这人说话虽然声音不大,但却底气十足,中气充沛,清虚老道知武者都很警觉,耳聪目明,不敢再侧耳细听,于是拿起面前的茶壶倒了碗茶水自顾喝了起来。 只听那一脸横肉的矮壮汉子粗声的道:“都怪张浦那个混蛋,非要抢夺什么印信,好不费一刀一枪,就想将凉州骗到手里。谁知道到最后什么也没落着,害得我们兄弟东奔西跑,没有半点安生时候!这汉家的读书人,没有几个好人,都是一肚子坏水!” 那三哥瞪了他一眼道:“闭嘴,这张浦正让少主看重,别背地里乱嚼舌头,否则到时候我也保不了你!” 这时候店家将一大盘熟牛肉端了上来,又上了一大坛用糜子和高粱混着酿成的凤翔烧酒。这几名羌族武士一边喝酒,一边吃肉,却聊开了别的杂事。清虚老道也听不出个所以然来,也不知这几人所说的那羌族少主到底是谁? 老道不敢多呆,喝了一碗茶后,就带着徒儿元瑞离开了酒肆,回到了后院的客房。 他直觉这些羌族武士还有那泾河帮众应该和自己上午所掩埋的那名凉州天平军的军官有关联,但是却不知到底是为何事?听那几人的口气应该是为了抢夺什么信物。 次日一早,清虚并没有急着离开,而是等到日上三竿,这才带着徒儿两人离开了白岩镇。离开了镇子,走了一个多时辰,离那安化堡城约二十多里外后,那元瑞问道:“师父,我们还去那岐山周公庙么?” 清虚老道照着元瑞脑门上拍了一巴掌说道:“去,为什么不去?!这东西越重要,咱们这一趟跑下来,报酬定然不会少了。这有银子不挣,难道还要辛辛苦苦给人家做法事骗……赚钱?!只要小心一些,谁知道咱们是干什么的?” 那元瑞苦着脸道:“听说到凉州要走好远,咱们这凭着两条腿,到底要走到什么时候?” 清虚笑了一下:“蠢娃,去凉州当然是不能用两只脚板走着去了。咱们先找到东西,看看是什么,到时再找支商队,跟着人家一起走。” 说到这里,他不由皱了一下眉头。此时天下尚未安定,这关中地方,朝廷的统治还很薄弱,地方上的治安也不是很好,盗匪丛生。“好汉”们成群结伙,打劫往来商旅,行走西域的商队并不是很多。 俗话说天无绝人之路,这事只能是到时走着再看。 …… 渭州以北,大陇山(六盘山)一带党项部逐渐内迁,早成了羌部的牧场,本就是羌汉杂居的混乱地方。而且彰义节度使李继昶并不在渭州,而是前往宝鸡,协助长兄为晋阳方面大军调运粮草。当地驻军本就无力清剿遍布的盗匪山寨,如今李继昶又带走了大部分兵马,驻军现在连守城都顾不过来,哪里还能管到野外出了什么事情。 这种羌部劫杀西北商队甚至是使者的事情在西北也是时常发生,晋王和岐王都多次派兵讨伐,却一直无法根除祸患。由于羌部势大,在大多时候派兵征讨结果也是虎头蛇尾,最终是不了了之。 这次的河西使团劫杀案,最终惹出一场大乱出来,且容后文再作交待。 现在北军汇聚陈仓,准备南征汉中。 在兴元府的山南西道节度使张筠得到消息,紧急向洛阳方面救援。 李嗣源以李从珂为左卫大将军,派其为主帅,大将刘延朗、苌从简为副,由邓州经金州,往援兴元府。另外,命石敬瑭为北招讨使,率幽州、沧州、魏博、青州和洺州五镇兵马往攻镇州、定州,后唐时期第二次南北大战由此揭开序幕…… 五二、赵州城 共和五年二月,北军已经到了京兆长安,李岌又有诏旨,令耀州义胜节度使药彦稠和邠州静难节度使毛璋一同率军随京兆留守,佑国节度使张敬达一同出征。邠宁节度使毛璋,本就是墙头草,这次无奈出兵,本就不情愿,暗中派人向洛阳方面通风报信,使得李嗣源也早就知道了晋阳方面的计划,提早作出了应对。 南军开始往河北一带调动,早就有北军的探子将消息传回晋阳。在接到李嗣源调兵遣将准备大举进攻镇、定二州的消息后,李岌立即召集众臣商议说:“兴教门之变,祸乱的源头就是李嗣源,先帝薨逝,此逆贼难辞其咎。礼曰:父之仇,弗与共戴天。朕原来弱小,以隐忍为上,现在到了要报仇雪恨的时候了。” 在权衡了双方的军力后,李岌不再犹豫,立即下达诏令,发河东、云州、山北蕃汉兵马七万余人,亲征河北。 …… 赵州,知州署衙。 “陛下的大军到底什么时候能到?”夏鲁奇看向在摆弄着沙盘的夏承廷和火寻皓两人问道。这几个从晋阳书院回来的“学生军”很喜欢摆弄这种所谓的“战棋”,一遍遍在沙盘上进行反复推演,看得夏鲁奇头晕,也不知这玩意有什么用。 自己的亲军在战场上明明能以一当十,这些“菜鸟”却从不认可有这种实力,顶多是算成以一当三,有的时候甚至只能以一敌二,这推演出来的结果很让夏鲁奇郁闷,有些太小瞧自己,抬高敌人了。也不知道皇帝把这些“瓜娃”派到自己身边作参军是为了什么。 “大军出动,日行五、六十里,应该还有十天的时间。”火寻亮回答。 “元任他们的骑军不会先到么?”夏鲁奇在桌子旁的椅子上坐了下来,“这么一直与对方耗着到什么时候?我给你们说,霍彦威那厮见了老资,定然是调头便跑。” “正因为如此,陛下才会先令我们守着赵州。南军不来,我们不动,人家缩在城寨里,您还能强攻不成?你现在又没急事,骑兵急行军是会损害战马的体能贮备的。”夏承廷噎了他老资一句,还特意用上了“体能贮备”这种夏鲁奇听了不太明白的新鲜词汇。 寻常夏鲁奇老骂他们是纸上谈兵,让他在几位同学面前很是脸上无光。 这平原地区的沙盘要比山地地形简单得多,唯有一些河流算是障碍。实际上在春汛过后,这河北的所有河流,战马都能直接泅渡过去。随着晋阳方面的情报系统逐渐建立,敌人的最新的军事部署情况,清晰地显示在了沙盘之上。 那南军霍彦威手上虽然有三万余兵马,但在听说夏鲁奇率军抵达赵州后,就在尧山安营扎寨,不肯再往前走了。虽然夏鲁奇的镇州军只有一万五千余兵马,兵力只有他的一半。显然霍彦威有些畏惧夏鲁奇的威名,意图死守营寨。 南军方面,李嗣源手下大将,只有李从珂和石敬瑭两人在战场上能与夏鲁奇有得一拼,其他人见了他后确实有些心虚。 夏鲁奇想发作,但自己就两个儿子,和别人家七、八个儿子,少一个半个的不可惜还不太一样。平常宠着,又不能真的一怒之下给赶出家门,这父子争斗,徒让人看笑话。想想自己英雄一世,最后自家儿子却瞧不上,只能兀自生气。 夏承廷见老爹面色善,也怕他发作给自己难看,于是跟着解释了一句:“元任的骑兵会先到,只不过不一定会往咱这方向,霍彦威这么怂,天子不一定先拿他开刀。这箭射出头鸟,得先搞定石敬瑭才行。” 镇州实际上还有将近三万的屯田军户,紧急情况下,甚至能动员组织起四、五万步军出来。只不过粮食生产更为重要,夏鲁奇这次出动,并没有动用屯田军,只是带着镇州本部的战兵防御赵州。 朝廷的派到各地的细作早就把敌人的情况传了回来,现在清晰地显示在了沙盘上。 南军十几万人,却分散在从幽州到邢州外线,相互之间并无多大联系,基本上属于各自为战的状态。这中间沧州义昌节度使赵德钧手上的兵马最为薄弱,只有两万余人,而幽州节度使石敬瑭手上兵力最为雄厚,超过了四万兵马。 “当年先帝就是取得柏乡大捷,其后才开始的霸业。”镇州步军指挥使王门山说道,“我想陛下先攻邢州的可能性不小。”夏鲁奇当年跟随亲军指挥使李建及在柏乡之战中立功不小,作为他的部将,王门山自然要不失时机地替将主吹嘘一番。 “这次不一样,柏乡之战时幽州刘守光并无威胁,而现在石敬瑭不可能坐视不管。”火寻亮说道,“实际上沧州最弱,以属下的观点,先攻沧州为好。” “这不太可能,沧州虽弱,但幽州能及时增援,而且背后还有青州、恽州支援,很难一举攻下。”夏鲁奇道,“依着某家的想法,就是先干翻了霍彦威这厮再说。” “今次河北之战,有些事发突然,南军较我们的兵力还要多些,以陛下的性子,必不会冒险,肯定会暂时相峙,等机会再说。”夏承廷道,“镇军中现在军医院还没建起来,这是当务之急,否则天子一到,定然会大发脾气,这是他重视的地方。” 军中医疗,夏鲁奇也看得很重,只是现在缺少足够的接受过训练的护兵,只是在夏承廷他们到来后才开始进行人员培训,时间尚短。在这件事情上,他是全力支持的。 “不行把赵州的郎中全都征募到军中?”骑军指挥使乌德说道。 “算了,那些郎中有些方子管用,有些不管用,晋阳书院里教授的东西和他们不一样,还是自己培训吧。”夏承廷摇了摇头,书院医学馆总共才二百多名学生,确实是人才稀少。要不是这次河北预计有场大战,那燕老道都不一定会同意派人过来。 一场大战下来,这军中的死伤绝不会少了…… 五三、夏收 李岌在三月十八日率大军赶到了镇州,只不过在到了镇州后,就停了下来,按兵不动,暂时也没有明显的意图。 幽州节度使石敬瑭奉了李嗣源的命令,派部将刘知远率万余幽州军往攻瓦桥关。北军守将王全斌紧守关城,一面向定州和镇州方面救援。北军山北防御使裴约和武州刺史李绍威率三万山北军由紫荆关抵达易州,恰逢雄州告急。 裴约在接到王全斌的告急文书后对义武军易州守将郑季麟道:“涿州地处要冲,不若我军直取涿州,攻敌必救,雄州之围自解。”遂命大军会同定州军一万,往攻涿州。 石敬瑭闻知北军向涿州而来,果然命刘知远回军新城,与涿州成犄角之势。 斐约见幽州军回援,也从涿州撤退,在涞水以西安营扎寨,与南军隔河对峙。 石敬瑭的幽州军被山北军和定州军所牵制,暂时也是动弹不得。 李岌等到幽州方面局势稳定,这才命亲军骑将符彦卿、安审琦两人各率三千骑军分取深、冀二州,自领大军前往赵州。深、冀两地都是小城,守军不多,见到符彦卿、安审琦率北军前来,自是望风而降,倒没有发生什么激烈的战事。 河东军在镇州调整了十几天,等李岌率大军抵达赵州,已经是到了四月中旬。 李岌与夏鲁奇合兵一处,共五万多大军渡过济水,驻扎在柏乡。而霍彦威是梁国降将,因当年庄宗率军取得柏乡大战的胜利,心里忌讳,反倒退过汦水,在尧山的干言山安营扎寨,与北军对峙。 在安营之后,李岌命骑将乌德领兵前往南军营前搦战,那霍彦威当初与安重诲两人在洛阳捕杀确王和雅王,知道落到李岌的手里,绝无幸免。又见北军势大,命令军将紧闭营门,不肯应战。 见到南军不肯出战,夏鲁奇自告奋勇想要强攻敌营,却被李岌给否决了。 “现在快到麦收,等到过了这时节再说。镇州以北,大多为军屯地,收上来的粮食直接就入了军库,不过却不能给南军征收粮草的机会。”李岌笑着解释说。 元行钦道:“我们的骑兵多,若是不进攻敌人的营寨和城池的话,倒是可以分派骑军截断敌人的后方粮道。当年柏乡大战,先帝就是用这种方法最终迫使梁军出营,进行决战的,虽然现在南军闭营不出,但是士气犹存,得先把他们的士气消磨下去。” 李岌道:“这事就全由枢密使安排,最好能把李从荣和段凝两个从河阳、相州吸引过来。” 夏鲁奇听了这话才知道天子的意图是从潞泽直趋敌人后方,于是开口说道:“太行要隘,敌军肯定守备严密,攻取并不容易。” 李岌笑道:“这太行八陉,关口都控制在我们手里,现在与霍彦威耗着,断其外围粮道,敌人必将遣师救援,最近的应该是磁州、相州一带兵力,朕估计滏口陉应该成为突破口。除非南军不要霍彦威这支部队了,否则后方的兵力肯定空虚。” 四月底的华北平原天气燥热难当,正是夏日酷署季节。田野里的麦穗已经泛黄,只要再过半个月就能全部成熟。 南、北两军在邢州汦水一带对峙已经有将近三个月,晋阳方面骑兵多,加上夏鲁奇手上的五千骑军,骑兵数量超过了两万五千余,这是南军无法相比的。定下军策后,每天北军骑军轮流四出,突入南军境内,封锁了南军大营的运粮路线,弄得霍彦威就是躲在军营里也是苦不堪言,只盼着李嗣源能早些派军来援。 元任闲来无事,竟然带着一队禁卫骑军跑到了邢州城下恐吓叫骂了一番,吓得南军守将皇甫遇是紧闭了三天城门,没敢打开。 北军这边照例是每天轮流派出一名战将,带人到南军营前叫阵,打击敌人士气。 李岌却带着人跑到了赞皇山,察看槐水和济水上是否有合适修水库的地方。这两条河流都不算大,不过在赞皇和临城的山地间修建水库的话,还是能够灌溉数万顷的良田的。 他已经把这一带看作是自己的地盘,在考虑以后的屯田事务了。 镇州的麦田终于开镰了,作为天子,李岌也赶到获鹿的屯田区,装模作样,割下了头一把麦穗。 端午节刚过,河北各地正是麦子收获的时节,天气酷热难当。 李岌在割完一捆麦子之后,就扔下镰刀,躲到了大树底下的阴凉地里,看着手下的亲军在帮着屯田军户收割庄稼。这些晋阳的禁军寻常时候虽然也是衣着光鲜,但在农忙时节,也大多是要到田庄里帮忙的。麦收的时候,人都是当牲口来使唤的,对此也都习惯了。 见到李岌开始歇息,夏鲁奇也停下手里的镰刀,在手里抓着几棵麦穗凑了过来。老家伙一身黝黑的犍子肉,没看出来,快五十的人了,身体还保持得跟健美先生似的。只不过他寻常肯定没怎么干过农活,割麦子的时候,居然一镰刀在脚脖子上剌出一道血口子,现在拿纱布裹着,格外醒目。 他来到李岌身边,把手里的几棵麦穗在手掌里搓碎了,吹掉麦壳,瞅着金黄的麦粒道:“这颗粒饱满,怕是一亩能打两石多麦子。” 李岌听了这厮装作副内行的样子顿时大笑起来。 获鹿屯田校尉姜远带着人送茶水过来,在听了后凑到夏鲁奇面前低声道:“将主,这水田麦子每亩平均收获五石多。” 夏鲁奇在听后两眼圆睁,叫嚷道:“什么,不可能!” 一副我读书少,你们别骗我的样子。 李岌瞅着他脸上带着一副你没见过世面的笑容说道:“获鹿这地方土质很好啊,只用两年时间,就快赶上太原周边的产量了。” 夏鲁奇道:“老夫原来也算关心民生,可是当年在河阳也过问过下边,说是每亩地产量只有一石多点。” 李岌道:“那是旱田产量,另外就是选种和施肥很重要,这屯田区的旱田种草养牲畜,这肥料就是这么来的。这种地也是门大学问啊,这带兵的武将们就别掺和了,专门的事情需要由专门的人才来做才成。想办法让军卒们能吃上饱饭,这才是战斗力的保障。” 夏鲁奇听到李岌话里有话,若有所思…… 五四、转进魏博 麦收接近尾声,陆续开始夏种之时,身在镇州的李岌便得到了一个消息:监国李嗣源派卫州宣义节度使段凝率四万大军,往援霍彦威,目前南军大军已经行至磁州境内。 在听到消息后,李岌大为兴奋,从夏收之前,他便一直在等待这个消息。 霍彦威据尧山、干言山建军寨而守,在李岌看来,并不是很难攻破。 这道二十余里的土丘属于太行山在平原地区延伸出来的余脉,最高处也不过百十米,而且山势也不险峻。若是霍彦威退到邢州,拒城而守,短时间内李岌还真拿他没什么好办法。毕竟晋阳军以骑兵为主,步军还数量加起来还没有霍彦威多。 可是他现在却在尧山和干言山上安营扎寨,仗着两山之间有汦水从中而过,取水没有任何问题,以为能长期据守。 殊不知李岌最喜欢干的事情就是截河筑坝了,没事都想要修几个小水库或是蓄水池,况且现在修堤坝还能阻断敌军的水源。只要水源被切断,霍彦威的部队绝对撑不了多久。 夏天本就是枯水季节,从镇州调来的六千驻屯军再加上招募的本地青壮,只用了半个多月就在临城的山窝子里修筑了两道水坝。于是汦河里的水位日渐下降,只过了十多天的时间,就逐渐干涸。 霍彦威命人在河道里掘井取水,哪里能供得上数万大军饮用,只过了三天,南军就坚持不住了,营地人心浮动。霍彦威见状知道再坚持下去,只怕马上就会引发混乱,于是硬着头皮率全军出营列阵,与北军进行决战。 李岌远远望见敌军出营,命令全军并不与之接战,骑军只远远地觑着对手,保持压力。 南军离开尧山军寨,沿着河道往漳水方向行军,也是渴坏了。 眼见漳水在望,却听战鼓擂响,号角齐鸣。北军大将元行钦率晋阳、镇军两万,沿河布阵拦住去路,又有夏鲁奇、元任、张思敛率骑军从四面杀出。 这仗本就没法打了,南军本就士气低迷,再加之被北军骑军冲阵,哪还有心恋战?! 只见南军大乱,纷纷慌不择路四散而逃,霍彦威也被溃军裹挟下只得弃军夺路而逃。 北军骑军兵将一面冲锋追击,一面大喊:“天子在此,还不投降!缴械者一律不杀!”这更瓦解了南军斗志,南军听后更无斗志,纷纷抛掉兵器,抱头坐在地上。 南军主将霍彦威率数百亲军仓皇而逃,不料却被夏鲁奇率骑军拦着。 却听夏鲁奇大喝一声:“这不是旧相识么,且留下来叙叙旧吧!”当先拍马扬槊,直取霍彦威。那霍彦威本就惊慌失措,只抵挡几下就被夏鲁奇一槊挑落马下,被北军生擒活捉。 这汦河一战,北军大获全胜,共歼灭敌军三万余人,缴获战马三千余匹,俘获南军将校三百余人,战利品更是堆积如山。 北军趁胜而进,直接将邢州龙冈城团团包围起来。 李岌回到中军大帐,那南军主将霍彦威被押解进来。 李岌见到霍彦威后怒叱道:“汝本梁国降将,先帝待你不薄,还照任节度使,何故背叛先帝耶?!” 霍彦威道:“先帝信用伶宦,诛杀朱友谦、郭崇韬等,吾等心中惶恐,只是迫不得已!” 李岌冷笑一声:“那诛杀确王、雅王尔也是迫不得已么?!” 霍彦威道:“当时都是听了安重诲的支使,不得不做。” 李岌道:“尔本降将,投唐双叛主,且杀朕叔父,却留你不得。等朕平定南方,必诛尔全族!”遂命人将霍彦威推出斩首示众。 段凝率南军抵达磁州,却听说霍彦威全军覆没的消息,顿时吓得不敢再前进,在磁州拒城而守。 李岌在邢州龙冈城外大营召集众将说道:“我军攻霍彦威,那魏博节度使房知温,并非坐视不救,而是因为魏博军心不稳,无法控制。现朕亲率大军,往攻魏州,促其内乱自生!”于是命元行钦率步军继续围攻龙冈城,自率骑军进攻魏州。 北军根本没遇到抵抗,就进入魏州境内,又有骑将符彦卿、安审琦从冀州攻下贝州(清河),也往魏州而来。两军在临清会合,准备进攻魏州。 房知温本是罗绍威部将,早年为魏博军校,其后归梁,又归降庄宗,赐名为李绍英。在听到李岌率大军前来的消息后,早就惶恐不安,而且手下的魏州牙兵多是原来李存勖手下银枪效节军出身,在听说李岌率军到来的消息,也是人心浮动。 这魏博牙兵在中唐安史之乱后由天雄军节度使,唐代藩镇田承嗣所创,据有魏博之地已经有一百多年的历史。其间父死子替,兄亡弟承,各家之间婚姻相通,盘根错节不知多少代,骄横无比,经常杀节度使作乱,自立新的镇帅,魏博最后这几任节度使史宪诚,何进滔,韩允中,乐彦祯,罗弘信,全部是由魏博牙兵自行拥立。故当时谚称之为:“长安天子,魏府牙军。” 意思是魏博牙兵拥有和天子一样的权力,自行任命节度使。 这魏博牙军被朱温屠杀过一次,但没杀干净。李存勖在得到魏博后,因为牙军主动投效,将其改编为银枪效节军,竟然当作自己的亲军来使用。这支银枪效节军跟随庄宗南征北战,为晋军灭梁,立下了汗马功劳。 不过,庄宗之死也是由魏博兵变首先引起的。其后兴教门之变前,庄宗亲征汴梁,走到荥阳时,这支银枪效节军突然哗变,自行溃散,导致庄宗只得回师洛阳,这才发生了“兴教门之变”,可谓“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正因为魏博牙兵难以控制管理,被叛军推举为天雄节度使的赵在礼这才在李嗣源任监国后,反复苦苦哀求,要求调离这个是非之地。李嗣源鉴于赵在礼的“拥立之功”,这才用房知温来代替赵在出任魏博节度使。 这次南军合攻镇、定二镇,房知温奉命率魏博军出征。而命令下来后,魏博军却在底下风传:“朝廷这是准备将我们调离分开,一但出征,就是骨肉分离,大家简直生不如死!”于是串通起来拒绝奉命。 这才造成李岌在攻打霍彦威时,魏博军根本没有及时增援…… 五五、整饬 李岌率大军到达临清,进行短暂的休整。 另一方面,李嗣源又派汴梁留后李从厚率汴军五万,前往魏博增援。 李从厚率军在汴梁动身后,先派骑将孟汉琼率五百骑军到魏州,与房知温进行联络。不知怎么魏博的军兵中盛传朝廷见他们不肯服从命令,就要派兵过来杀他们。结果在孟汉琼入城的当天晚上,魏博军就发动兵变,乱军分头袭击房知温与孟汉琼两人亲军的驻地。 一时间魏州城内大乱,房知温和孟汉琼两人见乱军势大,聚到一起后,在亲军保护下从城冲杀了出去。乱军只是要赶走他们,也不真的阻挡,这两人出城后,先到南乐,立刻派人向李从厚求救。 魏博军这百十余年来革命斗争经验十分丰富,搞兵变都已经习惯成自然,在赶走了房知温和孟汉琼后,立刻推举军校龙晊为首领。这龙晊本是银枪效节军指挥,对于搞兵变也是十分熟悉,知道李嗣源那边肯定不会轻饶他们,立刻派人给在临清的李岌送信。 信中说原来魏博军受了李嗣源的蛊惑,现在已经迷途知返,拨乱反正,重新效忠晋阳,准备与李嗣源的叛乱政权作坚决的斗争,请皇帝陛下火速派兵前来支援。 李岌在接到魏博军的投靠书信后,大喜过望,立刻亲率大军直奔魏州而来,同时命大将张虔钊与符彦卿两人前去攻取博州。 此时,李从厚已经率军正在从澲州德胜渡口渡过黄河,大军只过河一半,就接到魏州叛乱,叛军引北军进城的消息。过了两天,房知温和孟汉琼两人只领了几百残兵到澶州与李从厚会合,在听了两人的汇报后,李从厚只得是屯兵澶州洹水,与北军对峙,一面派人向洛阳方面通报。 临清到邺城二百里路,骑兵大军只用半天时间就能赶到。 作为亲军骑将的元任先率五千禁军抵达魏州邺城,控制住局面,当头顶的日头开始西斜的时候,李岌的天子仪仗出现在了城外的大道上。 元任命魏州军全部在城外大道两旁列队,欢迎天子的到来。 魏州军卒虽然心里恐惧忐忑,但在五千精锐甲面前,还是乖乖服从将令,在军校的带领下离营列队。 李岌策马从这支队伍的面前缓缓走过,内心里感到十分失望。他知道这支军队很糟糕,只是没想到会这样糟,身上的甲衣有破旧的皮甲和竹片扎甲,铁甲很少,衣服也大都破烂不堪。他很奇怪就是这么一支如同叫花子般的军队,如何能在唐末五代呼风唤雨,公然与朝堂作对,竟然还有数次左右了天下大势的流向。 魏博军叛乱是后梁由盛转衰的开始,而庄宗之死起因也是这魏博军的叛乱…… 朝堂法纪在这帮**们的眼里,狗屁不是。 李岌表情严肃,一路沉默进了邺城。 到了军衙,李岌沉默半晌,心情却是有些复杂看向在座的部下们问道:“这魏博兵患久矣,反复无常,各位有何看法?” “自唐季以来,礼乐纲常崩坏,军队专横恣意,纪律败坏,实乃各军镇纵容之祸,痼疾已深。魏博各军当重新整饬,严明纪律。”卢琰说道。 夏鲁奇的脸上带着一股狠厉,目光阴冷:“这魏博军最是无常,先帝尝优柔待之,以其为银枪效节军,吾尝任军使,却没想到他们关键时刻背弃先帝,真乃狼子之心,不若全部诛之,永绝后患!” 李岌听了他的话,反而倒冷静了下来,不禁感慨道:“这天下,乱得久了,这些当兵的,哪里还有什么忠义,只要能活下去就好……不过也确实要根治这块毒瘤,不能让他们在这里继续存在下去。吩咐下去,先按照北地屯军标准,在魏博各地招募军户……” 这个年代,由于连年战乱,后世放眼望去,满眼绿色平整田地的华北平原,现在却是满目疮痍,人烟稀少,到处是断壁残垣,遍地饥荒。只要竖起招兵大旗,就有人前来投效,前提是得有钱有粮。 在这乱世,当兵吃粮也算是贫民不多的几条活路之一…… 现在的李岌所缺的并不是钱粮,而是人口。 “这里原来是朕的封地,就不再设节度使了,以后魏博军就交给晋阳书院出来的学生们统带,也好让他们有实践的地方。”李岌淡淡地说道,这话别人也挑不出毛病来,因为他在当太子时,获封魏王,这魏博军镇本就是他的封地。 一道上谕下来,魏博军撤销了使用了一百七十多年的天雄军镇号,被改称为镇宁军,重新编成了五军。在得知镇宁军的军衙设在北地的集宁后,军营里哭成了一片——“少年戍边关,白发始还乡”,这话可不是说着玩的,自古戍边简直是九死一生。 可是从皇帝上谕的语气上来看,却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魏博军全军重新整编,在装备和训练后进行分配安置。 魏博军都是带家属住在军营里的,龙晊对着那些哀嚎哭泣的老人家们也是无可奈何。 何检瞅着泪流满面的龙晊和满营的哀伤气氛感到非常的奇怪,好不容易等到龙晊的情绪稍微平稳了一些,就上前拱手道:“龙指挥使,天子的命令是先进行重新整编训练,况且大军就是移镇北地,也只是屯田,待遇堪比禁军,怎么都搞得跟死了人似的?” 龙晊怒道:“自古这边军十个里面能回来两个就算好的,你当龙某是傻子?!” 何检摇头叹道:“这些年晋阳方面往北地安置的驻屯军不下十万户,也没见谁无缘无故就死去了。人家的日子过的比你们现在好十倍、百倍,到时你们亲眼看一看就知道了,莫要听些谣言瞎说。现在先换装再说,你看看这一个个穿得破破烂烂,哪里还象军队。” 龙晊、赵遇吉、张原等军校见到夏鲁奇和元任两个带着骑兵远远地望着这边,知道若是反抗,就是只有被屠戮的份,哪里能讨着好去,只好连哄将营内安抚下来,让军将们在校场中列队。 十几辆造型奇特,有着四个轮子的马车从大开的营门外驶了进来…… 五六、简单收买 魏博军被打散了重新整编,原则是同乡不单独组营,至于更小的队、伙编制则是尽量把同乡编在一起。这种小编制,闹不起大的风浪出来,在战场上反而容易提升战斗力,规模再大,就难以控制了。 北军中取消了伍的编制,最小的战术单位是伙,其上是队。 从毕业的少年亲军和晋阳禁军中分出了两千人马,到魏博军中担任军职,主要是参军和负责后勤及军中执法队。 “每人夏装麻服一套、棉服一套,布靴一双……”各营的军需官在按照花名册点名后发放服装,人没到的,暂且记下,并不允许别人代领。 龙晊发现北军的后勤系统并不归军中将主管理,而是单独分离了出来,粮饷和装备等发放都由后勤部门单独运作,这等于是剥夺了统兵将领一半的权力。正在他惊疑不定的时候,一个只有十五、六岁的小兵高兴地跑到龙晊身边说道:“指挥……指挥使,俺们有吃的了,俺刚才看见了,车上都是白面、小米,还有一大车腊肉,远远就能闻到香味……”这小兵在说到腊肉时,嘴角不由就流出口水来,抬起破烂的衣袖擦了一把。 夏承廷走了过来,看着那嘴角流着口水的小兵,笑着对龙晊说道:“虽然只是点名和换发服装,按例是出勤务,依照战时标准配备伙食。魏博军既然加入唐军,伙食标准也与禁军一样,大家一视同仁。” 龙晊身边的张原看向夏承廷:“禁军能保证天天吃上肉食?” “不多,每天只能保证每人一两的配给量,这是规矩。”夏承廷说道。 龙晊听了后叹息一声:“能隔几天吃上一顿肉食大家伙就算心满意足啦,阿铁,你有多长时间没吃过肉食了?”他看向那小兵问道。 “自从年节过后,就再也没见过荤腥。”那小兵说道,“寻常偶尔打兔子什么的,都得先济着换些粮食。” 龙晊拍了拍那小兵的肩膀:“某家这一辈子也没干过多少好事,希望这一次能在乡亲们心里落下个好名声!” 军营里每军二千六百多号人,几十口大锅排开做饭时,显得很有气势。锅里在烧着开水,伙夫在案板上把大块的咸腊肉切成肉丁,偶尔会捏起一片透明的生肥肉片塞进嘴里,让远远看着他们做饭的军卒们喉头耸动,直咽口水。 负责后勤的何检、王襄和赵遇吉则在巡视着各伙房的情况。 “内地人很少食奶酪,这干酪粉只添加寻常三分之一的量,让大家慢慢适应几天,否则非闹肚子不可。”何检对伙头们嘱咐着。 “这肉汤中为何要加乳酪?”赵遇吉用大勺子在大铁锅里搅动了几下,汤锅里添加了切成小丁的咸菜、腌腊肉和一些混合面,还有一些新鲜的崧菜和菠菜叶,伙夫们正给每个大锅里添加干奶酪粉,倒也十分简单。 问题是晋阳军的定量是每人还是一个头盔大小的混合面烤馕饼,这就远超原来魏博军的伙食水准了。 “这是上面规定的,可能是为了营养搭配吧。”何检说道,“这奶制品里的营养要比单纯的谷物丰富得多。” 赵遇吉叹了口气:“原来军中平日里只做两顿饭,而且晚饭只有稀饭,大部分时候连咸菜都没有,这盐在中原精贵啊。”他用大勺子搅动着大铁锅里熬着的汤粥,一边对何检说道:“这些当兵吃粮的,实际上很简单,谁能喂饱他们,就肯听谁的命令。不用三天,这魏博军的营地里就能多出一半的人出来,那些家伙的亲戚就会投上门来。” 何检听了皱了皱眉头:“这不刚过完麦收,不至于有那么多人还处于饥荒吧?” 赵遇吉用勺子舀了一点粥汤尝了一口:“味道还不错,这肉都熬碎了,省得分不匀。”然后这才放下勺子接上刚才的话题:“魏博这地方,看似有几条河流过,可是缺少灌溉设施,大部分都是旱田,每年只能种一季庄稼,现在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大家全靠着当兵打仗,在战场上捞些赏赐,以补贴家用。否则一年的收成只能支撑全家大半年的生活。”说罢,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说起来魏博军也是可怜,这一百多年来被节度镇帅利用,在战场上拎着脑袋与别人拼命,也帮着上官为非作歹,烧杀抢掠,只为了那少得可怜的一口赏赐。 只不过要是镇帅搜刮得太狠了,大家眼看着活不下去,就抱起团来把那镇帅节度赶走而已。当年罗绍威因为要巴结朱温,搜刮得太厉害,魏博牙军在闹事时,还遭受到早有准备的朱温一通屠戮。魏博牙军虽然好狠斗勇,无奈装备落后,最后被朱温诛杀万余人,也是被杀老实了。 军营里吃午饭的时候,李岌在城头上看到有许多军卒在打了粥汤后舍不得自己喝掉,而是隔着军营的栅栏,把汤碗递出去,让几个孩子分食的场面就知道这威博军的日子过得十分艰难。 于是他命人把龙晊、赵遇吉、张原等军校叫来,对他们说道:“魏博军主动反正投诚,依例是要多发一个月的饷粮的,本想等晋阳和镇州那边的补给物资运到后再发。不过朕看到军中生活困窘,有道是皇帝不差饿兵,就做主先把禁军这月的粮饷先发给魏博军,先让营内各家军户都有吃的,不要饿着孩子们。最近这段时间,暂且休兵,大家都调整一段时日。” 龙晊等几人听了单膝跪地,叩谢道:“陛下仁厚爱民,臣下等替魏博将士叩谢陛下赏赐,今后定当为陛下赴汤蹈火!” “龙晊,你们几个发誓也没用。朕不缺钱粮,现在虽然手下缺人用,你们几个的本事还入不到朕的眼里。发粮饷的时候给大家讲清楚,晋阳军军法严格,既然当兵吃饭,就要守规矩。朕不要求大家忠心耿耿,但却要求谨守军纪,只要领了粮饷,再要胡作非为,到时莫怪军法无情!”李岌对这几人淡淡地说道,然后才摆了摆手,示意他们站起来。“你们是军将,朕的要求就要更严格一些,有句话需要提前讲明白,朕可以宽容敌人,也能宽恕手下冒犯,却容不得手下背叛,这点需要牢记!” 李岌将这番话说的声色俱厉,让在场的每个人都是心头一震…… 五七、蜀道 却说北军大将,京兆府尹张敬达率师伐汉中,另有雁门防御使唤李彦玮率万余晋阳军,绥德军团练使索自通、耀州义胜军节度使药彦稠和邠宁节度使毛璋率部从行。 凤州乃是凤翔军镇辖地,李继俨的地盘,凤翔军守着陈仓谷道,倒是省了北军许多麻烦。否则,光是一座大散关,想要攻下来都十分不易。 秦州节度使华温琪和兴州刺史唐景思都是当年李岌平蜀后所任命的官员,华温琪是梁国降将,本为朱友谦的部将,同光三年,由耀州调任秦州,庄宗对其也算优厚。而唐景思乃是前蜀降将,这兴州刺史是当时李岌报与朝廷所任命的。 投降这种事,干上几回就成了习惯。唐景思见北军由凤州沿嘉陵江而来,直接打开城门出降,根本没作任何抵抗。在唐景思投降后,秦州武雄军节度使华温琪也遣使表示臣服,并乞求致仕。 北军没打一仗,就将兴州和秦州等四州收于麾下,将自己的势力扩展到了陇右。 过了秦岭,地形与气候与北地截然不同。 这里山势险峻,岩石嶙峋,而且山上林木茂盛,道路湿滑,山林间雾气升腾,这种湿热的天气让北地的军卒很有些不适应。 兴州不战而下,州城周边的山岭间,北军的军营延绵,红旗招展,一眼望不到头。 兴州署衙,此时已经改作了北军西南招讨使张敬达的军衙,此次征伐汉中的各军将领已经基本齐聚在这座军衙正堂之内。 绘有汉中地形的巨大地图被挂在了墙上,负责说明的,是同华防御使史匡懿。他是晋军名将史建瑭的长子,却喜好读书,算是晋军出身的将领中为数不多文武双全的人物。相对于其父勇猛刚烈的性格不同,他心思缜密,处事沉稳,比较受天子信任。 “我从晋阳书院的教材里看到,军事行动要服从政治和经济目的,对这句话深以为然。天子此次命我们征伐汉中的主要目的,是打通与蜀地的运输通道,当然,能够全取汉中是最好的结果。但是,从目前的情报来看,李从珂的大军已经抵达金州,张筠把主力集中在西县阳平关,我军攻取汉中的时机已失。” 说到这里,史匡懿拿起木杆,走到了那墙上挂着的大地图前,用木杆指着地图继续说道:“有鉴于此,大帅经过几天的思考与商议,决定暂时放弃此前进攻阳平关的战略。下一步我军的行动重点是向南攻取阳安关、金牛镇,彻底控制金牛古道,此外一部由凤州东出,攻取褒斜道的武休关,以消除敌人对陈仓谷道的威胁。大战在即,还请诸位谨遵军法行事,莫要逾了规矩。” 张筠由于兵力不足,便把主要的兵力集中在西县阳平关一带,全力防守兴元府,对于另外两座关城的防御就有些顾不过来。 这也是北军的机会。 史匡懿在地图上比划了两条线路,北军的意图就是要控制住金牛古道和陈仓道,另外还有嘉陵江的水路。 张敬达手上的兵力不足五万,要对付张筠还是有余,但是如果李从珂的五万大军过来,就不够瞧的,反倒要是防御为主。双方如果占据了关隘要地,谁攻谁都不容易,最终会成为一场旷日持久的对峙状态。 在调整作战计划之前,张敬达和史匡懿等将领已经数次观看过晋阳书院出来的年轻参军们,围绕着一幅面积巨大的沙盘,对作战计划做着各种推演。得到的结果让张敬达感到很失望,因为大多数的结果都认为如果强攻阳平关,遭受失败的可能性很大,最坏的结果是他的数万大军被赶出陈仓道以北。 这个结果是张敬达无法承受的。 因为在出征前,在朝见天子时,皇帝已经很明确地告诉他,这次出征的主要目的是为了打通与蜀地之间的交通,并不是攻取兴元。虽然大军出征时一直是打着讨伐兴元的旗号,但那也只是愰子。 在失望过后,张敬达还是接受了这些“参军”们的建议:在攻取阳安关和武休关之后,由攻转守。 这是目前最好的方案。 行营参军这相当于是一个幕僚谘询机构——在参谋制度并未成熟之前,李岌并不想让这些参军们干涉到主将们的决策,所以并没有赋予这些“参军”更多的权力。本身参谋制度就是为了制约将领们的权力而产生的,现在如果施行,会引起很大的动荡。 不过有些事情却在推行了,比如装备和后勤,包括粮饷的发放已经开始慢慢从统兵主将的手里夺离出来。在军中,从装备到钱粮都是由统兵将领们说了算,这才是造成唐末五代武夫当政的最根本原因。 当兵领饷的,吃谁的饭,自然是要为谁卖命。 在史匡懿通报完军情后,张敬达即命索自通与唐景思率军沿嘉陵江南下,攻阳安关及金牛镇,李彦玮所部取武休关,自率本部军马直趋西县阳平关。 张敬达率军至阳平关,见南军防守严密,早有准备,遂退兵三十余里,在沮河口安营扎寨,并开始修筑军城,准备与南军长期对峙。 张筠亲守西县,却闻阳安关、武休关告急,无奈手中只有万余兵马,却被张敬达所牵制,无暇派军相救。等到李从珂率部赶到,那武休关和阳安关尽为北军所夺。 李从珂抵达西县,即率军往攻北军军寨。张敬达命各军紧守营寨,并不与之交战。李从珂尝试进攻几回,见张敬达将军城构筑得十分坚固,也是无可奈何。他本是骑军大将,对于在蜀地山林间作战并无经验,也怕损失巨大,又见四周山势险峻,草木茂盛,又恐被北军乘隙袭营,也是退回西县驻扎。 自此两边相拒,也不交战,就一直这么对峙着。 北军控制了通往蜀地的道路后,正在魏地的李岌闻报后,即命孟贻范率商队入蜀,贩卖布匹、牛羊到蜀中,换回丝茶等商品。又因董璋势弱,暗中给东川售卖武器、甲具和铁器,以增强东川军力,以牵制孟知祥势力的扩展。 孟贻范原来已经不太受孟知祥所看重,现在成了朝廷在成都的使臣。孟知祥生性谨慎,不原公开与朝廷反目,对于自己的这位长子又重新重视起来,以便有事的时候,好在与天子中间替自己转圜…… 五八、冒进 李岌在得了魏博后,并没有进行大的军事行动,而是在整顿魏博军务,只派骑军四处侵掠骚扰南军。 洺州刺史李承约不堪其苦,又见北军势大,李从荣。段凝和李从厚只是守着磁州、澶州,也不敢进军。他本是幽州降将,见此干脆举城降了北军。邢州节度使米君立本就是晋军沙陀部出身,还曾被庄宗赐名为李绍能。此时被围困两个多月,也干脆降了北军。 那段凝在磁州,听说邢州已降,竟然吓得弃了磁州,退回相州,在漳河西岸扎营,意图凭河拒守。 北军得了邢洺二州,声势大振。南军除了原来李嗣源本部万余兵马,各地军将大多是墙头草般的人物,现在看到北军气盛,哪里还肯卖命。李嗣源无奈,把洛阳的禁军全都派了出来,由范延光统领,往澲州增援李从厚,另命其次子,河南府尹,河阳节度使李从荣率军往援相州,总算是把局面稳定了下来。 李岌到了邢州后,米君立上奏称老乞还代州,遂准其以加太师衔致仕,予以优待。另命元行锴为保义节度使,将邢、洺、磁三州军队重新加以整编。 元行钦已经率大军进屯磁州滏阳城,此时已经到了八、九月间,秋雨时节,河水暴涨,有感于兵力不足,北军也暂时停止了行动,隔河与南军相持。不过,在秋收过后,北军便开始陆续将各地驻屯军调往河北。 九月中旬,秋雨季节过后,李从荣强烈主张出兵收复磁州。 李从荣骄纵蛮横,段凝却顶着压力,一直拒绝出兵渡河,甚至不惜跟李从荣当众争执。他虽是梁国降将,谨慎有余,胆略不足,但好歹也在军中混了几十年,能活到现在,实战经验是十分丰富。 很明显,北军的骑兵众多,步军的数量不足,野战凶猛,攻城能力却显得不足。南军如果离开了城池、营寨,在平原上与对方进行决战,简直和找死没什么两样。无论李从荣是如何发怒暴跳,段凝就是软硬不吃。 李从荣无奈上书弹劾段凝,结果却遭致李嗣源的一顿训斥,令其服从段凝的命令。 这更让李从荣感到窝火。 从情报上来看,北军在磁州的兵马并不多,只有万余步军驻扎在滏阳城,漳河东侧并没有兵力防守,另外在邯郸县和洺州各驻扎着一支骑兵部队。 李从荣和段凝手上的兵力加起来超过五万,但段凝却一直畏敌如虎,声称北军这样部署兵力,就是为了引诱南军渡过漳河,其后以骑兵的优势进行突击,死活不肯进兵。 九月下旬,从幽州方面传来消息,北军六万兵马渡过易水,开始围攻涿州。 一切迹象表明,北军把进攻的重点转向了幽州。 在听到消息后,李从荣迫使段凝招集众将,聚集在相州军衙商议对策。 虽然段凝是主帅,但李从荣却是监国李嗣源的次子,由于其长子李从璟被元行钦所杀,李从荣就成了长子,很有可能会被李嗣源指定为继承人。虽然由于李从荣性格残暴,大多数洛阳朝臣和南军将领都是支持东都留守李从厚,但是李从荣却是河南府尹,这却是默认的继承人职位。 所以会议上李从荣毫不客气地坐在了主帅的位置上,段凝只能坐于其一侧。 “最新的消息是北军正集中兵力进攻涿州,很明显是把邢洺、魏博的部队调往了幽州一带。我军应当趁着敌人兵力空虚的时机,全力收复邢洺、魏博,其后合攻镇州,迫使北军回师,也正好解了幽州之困。”李从荣一上来就很直接地提出了出兵的主张。 段凝听了皱着眉头说道:“幽州军有近五万兵马,此外还有沧州军从侧面支援,尽可顶得住北军的进攻。现在形势还不太明朗,应当再等等看情况再行动吧。” 李从荣的忍耐看来已经到了极限,在他看来段凝就是心怀不轨,怒极之下,遂张口斥责段凝道:“今幽州危急,北军在邢洺兵力空虚,如此大好时机,你却坐观不见,如此贻误战机,是否心存叵测,想学那李承约、米君立的路子?!” 话说到这样,已经基本上是说我现在怀疑你这梁国降将的忠诚问题! 到了这个地步,段凝知道,已经无法再继续拖下去了,就是冒险也得出战。否则,无论结果如何,自己的下场都不会好过。 这么一想,段凝只得是叹着气说道:“既然殿下决意如此,那末将只能遵令行事,不过,还是尽量先与西都留守取得联系,双方也好配合行动。”虽然李嗣源并没有册封李从荣、李从厚等为王,但是朝堂方面早有动议,段凝此时以殿下称之,也有服软示好之意。 李从荣的心腹康义诚听了段凝的话后笑道:“将军这是在向留守示好么?”他说这话是故意逼迫段凝交出指挥权,好让李从荣独得大功。 果然李从荣听了这话看向段凝:“三弟那里,某自会派人与其联络,不劳将军操心。” 段凝听了后也是心灰意冷,这样的战事,他再掺和也落不下好去。于是开口说道:“既然如此,段某愿意留守相州,负责后勤,以保障殿下大军后方无忧可好?” 李从荣正嫌他在一旁掣肘,听他这么一说就笑道:“既然如此,某便当仁不让了,亲率大军征讨那逆贼,这大军后方,就劳将军多费心操持,将来论功,定然不会少了将军一份。” 段凝听了他这话,差点没被气死,拱了拱手,再也不发一言。 李从荣如愿从段凝手上夺了兵权,于是调兵遣将,率大军真趋临漳驻扎。 …… 南军的异动早就由斥候报与坐镇滏阳的元行钦知道。 “南军往临漳,这是想做什么?”元行钦对于南军的动向也感到有些奇怪。 “只怕是想直取洺州吧?”随营参军火寻明看着地图说道。 “那段凝老成持重,哪里敢这样冒险?!”元行钦也是吓了一跳。 火寻明笑了笑:“从敌人那刚得到的消息,这次行动由那李从荣全权指挥,那段凝留在相州,没有随大军出来。” 元行钦听了后大笑道:“原来是李嗣源家那瓜娃出来,这简直是送菜来的,老夫正奇怪着呢。呃……天子去了潞州,立刻派人把这消息报与陛下知道……” 五九、出白陉 李岌在九月初从武安经滏口陉到的潞州。 他原本的计划是想趁着河阳一带兵力空虚时机,由轵关陉或是太行陉出兵,一举收复河阳的。可是到了上党后,才发现南军对于这两处关口,守御得还是很严密,依然留有重兵驻扎在济源和怀州。反而是卫州一带,兵力都被李从荣调到了相州一线。 白陉一带只有很少的南军驻守。 这条消息是潞州柴家的商队带回来的。 柴家是潞州大商,更重要的是柴家的女儿是庄宗李存勖的侧室,被正式册封为“夫人”的。历史有时候很奇妙,在这个时空,柴夫人还是嫁给了郭威。 只不过想想也并不让人感到奇怪,柴氏家大业大,少了李存勖这根大腿,在这乱世里,需要笼络一些武夫才能保住家业。至于所谓的爱情故事,李岌是不相信的。依靠柴家的财力和柴夫人的一些关系,郭威从一名普通的军校现在做到了潞州步军指挥使的位置,在潞泽地方也算是有了一些名气。 至少在潞泽,甚至是河阳,那些盗匪想要动柴家的商队时,先得掂量一下自己的分量。 对于柴夫人,李岌一直以姨娘待之,虽然已经改嫁,但是逢年过节还是会派人带了礼物,到潞州问候一番。隋唐、五代,还是保留了许多草原风俗,妇人们改嫁很正常,反倒是为夫“守节”之类的事情才很罕见。 秋播之后,李岌尽发河东军十万,六万兵马从镇州进入河北,另外四万兵马则聚集到了潞州。他这示彻底放下了以前的一些顾忌,准备在天下群雄面前展现一下北军的实力,秀一波肌肉。 这主要是做给关中和两川的节度使们看的,他现在需要震慑的是这些人的野心。 秋风渐起,雁门节度使卢文进和晋阳防御使杨承勋率忻代、晋阳屯军抵达上党,大军齐聚。李岌站在上党城头,望着城下连绵不绝的军营,心里油然而生出一种豪情来。四万多大军聚集城下,将上党城外弄成了一座大兵营。 只五年半的时间,他手下已经掌握了二十五万兵马,实力已经超过李嗣源,就兵力而言也仅仅略少于契丹而已。 如今的河东军,倒是北朝、隋唐时的北府军很相像,平时务农,战时成军。所以李岌所选择大规模作战的时候,要考虑到农时。 冬天本就是农闲之时,屯田军平时也要进行训练,如今只是把实战当成了训练罢了。 此时,河东军已做好了进行一场大战的准备。 随着时间的推移,李岌威望日隆,在他说出意图派军从白陉突袭山南的计划后,手下的军将竟然一人提出置疑,这并不是一个好现象。 潞州署衙,李岌居中而坐,两侧为首坐着昭义节度使周光辅、雁门节度使卢文进和中门令卢琰、河东转运使曹信、昭义军镇监军李怀等,军将却都侍立堂下。 “此战,利在速战速决……在前部走白陉突袭共城成功后,立刻转向怀州。白陉道路狭险,还是不宜大军通行,主力部队依然是从天井关,走太行陉突入山南。此战成功,相州一线的敌军必然自乱阵脚,我军自然就会轻取山南河北之地。”李岌的声音在大堂里回响着,“王景、郭威!” “末将在。”潞州刺史王景和潞州团练使郭威两人出班站立。 “你们比较熟悉这白陉道路,命你们为正副先锋,率五千步军,为大军前驱,沿途不得直取共城!” “末将遵命。” “杨承信、火玮!” “末将在。” “你们二人为山南正副招讨使,率晋阳步军万人以为王、郭二人后应,也出白陉。如取共城顺利,则直取太行陉南清化、万善二镇,配合大军突入太行陉,攻取怀州、河阳。” “末将遵命。” 李岌接着说道:“其他各军就不用布置了,明天开始陆续移往泽州驻扎。如果我军顺利夺取共城,则全部由天井关进军山南。朕在这里再重申一遍,军法无情,军队不是盗匪,在作战过程中若是有人胆敢劫掠不法,各军军法队有先斩后奏之权!” 晋阳周边的部队已经被教育得差不多了,他这话是说给潞泽及河中一些将领们听的。 第二天一早,随着低沉的号角声响起,一支支队伍陆续拔营起程,在军官的传令声中,踏上了南去的征程。 李岌并没有随大军一起行动,而是准备回晋阳,然后巡视北地草原。 这都是在计划之内的事情,多往北地草原走走,召见一些草原上较大的部落首领,大家经常见面,也是增加忠诚度的一种方式。 恩威并施,才是长久之计,光靠武力压制,终归是不能长期维持的。 可是在李岌巡视安排在潞泽推行军事屯田事宜期间,却得到了从河北送来的紧急军报:相州的南军主力居然离开军寨,直趋洺州。 李岌在看到军报后,知道北军的机会来了,于是放弃了前往北地的计划,随即就动身,依然走滏口陉,取道邯郸县,亲往前线。 …… 元行钦这样身经百战的老家伙对上李从荣这样的“菜鸡”,在南军开始过漳河时,居然严令各部不得出战,还放弃了成安县城。 “相州兵马约在三、四万左右,伪朝河阳节度使李从荣亲自统领,宣义节度使段凝并没有随行,敌军的目标应该是先取洺州,意图切断我滏阳城守军退路……”说到这里火玮也乐了,这种深入敌后,切断敌军归路的方式是在兵力雄厚,意图全歼敌军才敢采取的作战方式。而南军的兵力与北方在这一带的兵力相若,李从荣竟然敢采取这种冒险的战术,深入敌后,像这样的战法他还真没想到。 这不是把部队往对手的包围网里钻么?! 而且元行钦这老阴货还怕敌人跑了,还命令一线的部队“许败不许胜”,望敌而退,要把敌军吸引到洺州城下时,才发动反击。 这些老家伙们虽然没多少文化,也没读过所谓的兵书战册,但是对于战场形势的把握和丰富的经验是他们这些从晋阳书院出来的年青军官们所望尘莫及的…… 六十、停战 战争的过程没有什么波折。 南军正在渡过洺水,北军的骑军开始从四面发起进攻。 如雷般的马蹄声骤然响起,从远处滚滚而来,大地颤动,北军的甲骑出现在南军周围。 实力占优,元行钦还玩了个“半渡而击”,南军根本来不及列成军阵,北军的骑兵就发起了冲锋。 北军骑军以装具甲骑为突击力量,轻甲骑军随后跟进。 骑兵在面对仓促结阵的步军,占据了明显的优势,元行钦在之前倒是显得老奸巨滑,但在作战方式的选择上,却是简单粗暴,就是凭借骑兵的优势,直接突击。 在甲骑尚未突入南军临时列成的军阵时,南军的士卒在面对重甲骑兵的冲锋时就开始崩溃。其后混乱开始蔓延,军官们已经无法阻挡大军的溃逃。 还没过河的李从荣看到北军的骑兵出现,然后就看到那些骑兵在发起冲锋后,双方还没有接触,自己手下的各军就纷纷崩溃,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只不过,李从荣不愧是出身将门,看着四面出现的北军骑兵和自己手下溃逃的步军,便欲率自己的亲军出战。 其手下亲将康义诚在强烈的求生欲驱使下,死死拦在李从荣的马前,恳求李从荣抛弃败军,立刻逃回相州。李从荣哪里肯答应,执意要与北军拼死一战。情急之下,康义诚对那些亲军说道:“我们负责保护殿下安危,这关系到未来各位的前途,若是有个闪失,祸患有可能会波及到各位的妻儿家人……” 一众亲将闻言,七手八脚,把李从荣从缚在了马背上,然后在康义诚指挥下,调头便跑。趁着北军骑兵还没有合围,这三千骑军亲兵拼死冲杀,总算是从北军薄弱的包围圈中突了出去,一路逃奔相州。 北军的骑兵只是追逐驱赶南军溃兵,在嘴里高叫着“缴械不杀!”只要南军投降,便不在追杀。这一颗人头赏钱是一贯,而捉一个俘虏的赏钱则为两贯,这差一半的收入,大家都拎得门清。 见北军不追杀,南军抵抗就更虚弱,最后干脆成建制的投降。只一个多时辰,一场大战就到了清扫战场的阶段…… 李从荣带着两千余残军逃回相州,宣义节度使段凝闻其兵败,直接命军将拉起吊桥,闭门不纳。李从荣在相州城下叫骂一阵,也是无可奈何,转投黎阳。那段凝派人与北军联系,直接投了北军。 元行钦闻段凝投诚,径率大军直趋相州、卫州、河阳,所过州县,南军官将或逃或降。王景与郭威两人,率军刚攻下共城,元行钦大军也已经在卫州得手。两军遂合兵一处,接连占领了几无防守的怀州、孟州。 李岌从滏口陉走到邯郸,元行钦已经率军横扫河阳,自己一番心思,反都成了白废功夫。只是有些惊异于南军的战斗力,居然如此之弱。 至此,黄河以北除了幽州、沧州,仅剩紧邻黄河北岸的黎阳、澶州二城还在南军手里。 监国李嗣源闻李从荣兵败,黄河以北之地尽失,忍不住惊叹一声:“竖子害我全家死无葬身之地矣!”惊惧之下,竟然中风。李嗣源被抢救过来后,右腿行动不便,思维也有些迟钝,洛阳朝堂中也是人心惶惶,一些大臣唉声叹气,只怪自己当初站错了队伍。 元行钦等一众将领都纷纷请战,意图趁洛阳空虚之机,乘胜追击,一举渡攻下洛都。 可是李岌却要求各军进行休整,除了继续围攻黎阳和澶州二城,全军暂停进攻。 “地盘扩张得太快了些啊!”已经来到相州的李岌伸手在地图上比划了一下,无奈地叹惜了一声。 他也没想到南军军心散乱,居然如此不经打。 力量增长太快,已经快要到了失控的边缘,现在必须要停下脚步,先消化掉今年所取得的战果。这需要两、三年的时间,才能逐渐消化和掌控这些新得到的地盘。统兵的将领们功劳越来越大,也需要换一批人来指挥以后的作战。 从维持内部团结的角度来考虑,目前保留南方这个“敌人”是利大于弊。 在内部还没有完全理顺和掌控的情况下,强行扩张,只会让局势走向失控。就好像当年宗庄只用了八天就平灭梁国,这得天下太容易,军将野心膨胀,最终导致局面走向混乱,最终一发不可收拾。 饭要一口一口吃,胃口太大真容易把自己给撑坏了。 洛阳方面实际上已经进退失据,急调李从珂所部来守卫空虚的都城,张筠见此,索性也弃了汉中,跟着李从珂一起来“增援”洛阳。 张敬达倒是不费吹灰之力,轻易就占据了整个汉中。 李岌硬生生地勒住了缰绳,让河东这辆正在奔驰的战车,猛地停了下来。 他需要等晋阳书院的学生亲军们都成长起来,再平定黄河以南。 在一众将领们不解声中,李岌命卢文进为邢州保义节度使、安审琦为相州宣义节度使、杨承勋为河阳节度使,其后宣布得胜班师。另派卢琰为使者,出使洛阳,与南方划河为界,暂且罢兵事宜。 在一连串的胜利之后,却主动与南方求和,这是最令手下大将们感到郁闷的地方。 可是李岌的态度十分强硬,谁也无可奈何。 最郁闷的可能是夏鲁奇,自己头上顶着成德军节度使,却命他坐镇魏博,而魏博军镇却是天子的直属封地。 其后,李岌命李继俨移镇京兆府,兼任京兆府尹,但还顶着凤翔节度使的头衔,张劲达的佑国节度使名号也没更换,却成了兴元府尹。药彦稠率军坐镇秦州,义胜节度使的名号也没有更换。 这下大家算是看的比较明白了,天子这是打算把所有的节度使都弄成虚衔,这是开始要着手取消藩镇了。 在北军接连大胜的威势下,一些节度军镇即使是有意见,也只能是忍着。 这天下大势,顺之者倡,逆之者亡。道理谁都明白,可是一但涉及到切身利益,难免就会有铤而走险者。 问题是李岌现在突然罢兵言和,在河东、河北聚集的十数万大军顿时都闲了下来,谁现在还敢出这个风头?! 六一、谋划 清虚老道很后悔,自己因为贪图那镶了三颗宝石的无鞘宝刀,在过天都山的关城时,被拦了下来,然后和徒弟一起被关进了驻军的大牢里。早知道会惹出这么一场麻烦出来,把这宝刀扔掉就好了。 这天都山的葫芦河上原来是没有关城的,也没有驻军防守,谁知道怎么会冒出这么一个新筑的关城出来。 萧关明明在瓦亭山,怎么会搬到这里? 清虚老道仔细瞅了瞅,原来关城上有三个大字,叫作萧关堡。 这下可好,不光是那宝刀,连那死去的军将所埋的几枚铜印和黄绢的诏书、委任官文都被搜了出来。老道的发财梦真就成了泡影。 不仅如此,萧关堡的守将还亲自出面审问了老道,清虚害怕自己无辜受到牵连,把自己所遇到的情况一五一十全都交待了出来。 过了几天,又来个一位年青人过来提审他,老道又把事情原原本本重新复述了一遍。之后,老道和徒弟元瑞就被关到了一间有床铺的单独牢房里,每天的伙食明显好了许多,不太象是牢饭。 清虚老道看到有几块肥肉块的豆腐炖白菜后,终于是松了口气,不再担心自己会无缘无故成了枉死鬼。 康九随安审晖接手朔方后,被任命为五原城守将。 两年多的时间,他手上三千人的骑兵已经扩充到了七千多人,部队中大部分新招募的军卒都来自草原上的阻卜、鞑靼和羌部。在兵员超过五千人时,李岌正式给了这支骑军一个军号:狼山骑。 狼山骑与晋地骑军不同的是只装备了轻便的锁子甲,武器是骑弓和骑刀,并没有装备制式的长兵器。不过马匹的配置却是一人双骑,定位是一支强调远程突袭的轻骑兵部队。 狼山骑名义上归黑山屯田军司管辖,但实际上却归枢密院直接调遣,属于禁军编制。除了每年会帮助防地内屯田卫所收割牧草之外,狼山骑属于完全脱产的边军精锐部队。虽然这支骑军只独立成军不到两年,由于充足的物资供应和长期不懈的严格训练,让这支部队的战斗力已经变得十分强悍。 康平是跟着一支所招募的流民队伍一起来到兀喇海城的。 一队骑兵从远处奔驰过来,康平眯着眼看了片刻。为首的康九在看到他后,一张冷酷的脸上就换成了灿烂的笑容,看到康平示意了一下,这才放慢了马速,大声说道:“怎么这回招到人少了许多?你们管事的呢?” 带队的屯垦官脸上带着憨厚的笑容回答道:“康镇帅,本来招到了人并不少,足有四千多户,可是却被京兆府那边留下大半,说是要移民陇右,还说是奉了天子的旨意。” 康九听是皇帝的旨意,这才没再说话,而是点了点头:“这些人分别安置在五原城和天德军城,今天先在兀喇海城休息。” 在流民都在城外的驿馆安顿下来,康平这才悄然来到了城内康九的军营。 康九的亲兵一直等在营门外,在见到他过来后,直接把他领到了康九的公事房里。 康九在见到他后满是笑容,对康平笑着说道:“我说你这是在干啥,搞得自家兄弟,见个面还得偷偷摸摸的。” 康平道:“这是规矩,我们的身份不能在普通人面前显露。我这次是奉命去五原城找你,没想到你却在这里,倒是省了百十里路程。” 康九看向康平:“有事情?” “是这样,渭州瓦亭山发生一起大劫案,一支六十多人的商队被人全部给做掉了,实际上这支商队却是凉州方面派去洛阳朝觐的使团。” 康九听了皱了皱眉头:“凉州方面不去晋阳,却去了洛阳,这也是活该。” “河西那边一直是奉洛阳那边为正朔的,不清楚咱们这边的事情。况且天子一直也以洛阳为皇都,并没有宣布定都晋阳。”康平说道,“本来这事是地方处理的,可是中间出了点意外,就转由军情司这边重新接手了。后来上报天子,陛下的意思是让我们自行处置,必要时由狼山骑配合行动,这是天子给你的手谕。” 康九接过那在白绢上所写的圣谕看了,上面只是让他配合军情司的计划,便宜行事,并没有交待具体的事情。 “你们要怎么做?”康九问道。 康平沉默了一会儿,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路:“天子一直有图谋收复河西的心思,这个你们明白么?” 康九摇了摇头:“不太清楚。” 康平看了自己的堂兄一眼,叹息了一声:“要当这坐镇一方的大将,还需要善于揣摸上意啊,算了,你也不是那种人,所以天子才会给你手里这么大的兵权……这件事情,我们仔细看了现场,又调查过了,参与这件事的泾河帮被人屠戮一空,说实在的,线索都断了。不过,猜也能够猜出来大概是党项羌做的,只是没有证据。” “怎么?朝廷准备征讨李仁福或是野利部?”康九说道,党项野利部是在渭州西北屈吴山(六盘山)一带牧居的党项部落。 康平摇了摇头:“党项这边不可迫之过甚,只不过军情司这边觉得这是个机会,可以让我军的势力趁机进入到河西。” 康九看向康平:“让我带兵去攻打凉州?!” 康平道:“打凉州做什么?人家最少表面上是臣服于朝廷的……不过,回纥诸部现在占了甘州和肃州,势力膨胀,是我们掌握河西的最大障碍。上面的意思是把这件事嫁祸到回纥人头上,和凉州军一起,先把甘州打下来。” “你们怎么嫁祸?” “这你别管,只不过你手上的狼山骑军需要移驻到灵州的葫芦河一带,随时作好出征甘州的准备,事情如果顺利的话,也许冬天就会动手。”康平说道,“我们已经联系了凉州那边,他们所派的使团最近就会过来。” 康九点了点头:“这我知道了,只不过我需要河西,特别是甘州方面的详细情报。” “这个你到了葫芦河驻扎后,自然会有人给你送来。”康平笑了笑,“天子让我们便宜行事,可没叫我们给他丢脸。” …… 六二、杂事 鸳鸯泊有一大一小两座湖泊,之间有河流相通,所以叫鸳鸯泊。 湖边收割过的麦地里麦茬稀稀落落,还夹杂着大量的野草,几群散放的牛羊正在收获后的麦田里啃食还带有些绿色的杂草。苜蓿地也是如此,第一年种下的苜蓿产草量只有正常畜草产量的一半,需要等到第三年后密度才能达到丰产期。 安守銮从远处骑马过来,看到正在指挥手下屯田军户修挖水渠的梁兴笑道:“今年的收获怎么样?” 梁兴在嘴里叹着气答道:“一亩地只有不到两石,差不多刚够养活自己。” 安守銮笑道:“已经不少了,我听说生地里每亩能收获一石都不错。” 梁兴怒道:“你说的那是旱田,可我这却是水浇地。我有些明白天子不让开垦旱田的意思,这北地草原上,大部分地方种庄稼实际上不如长草。” 由于去年在兴和堡军屯立下的军功,梁兴是他们这一批同学中第一批升到屯田卫指挥使位置上的人员之一。这屯田指挥使是正八品的武职,相当于是一县县丞。 北军的官员将领品阶也是延续了过去的九品制,但却分为九品二十七级,每品分为正、从、附三阶。品阶细分之后,大家晋升到比过去容易一些,没有功劳,熬够资历也能得到升迁,没有功劳还有苦劳。 安守銮继续说道:“吴镇抚使命我们统计各屯田卫口粮的差额,好向上面申请补贴,让你的司曹把表造好,准备递交上去。” 梁兴道:“这倒不用,我辖区内有两处碱池,不足的部分我们可以和商会换取。” 安守銮道:“一码归一码,碱池的收益是另一回事,上面的意思是充作发展基金,屯田收获不足还是要申请补贴的。” 秋冬时节的草原在树叶凋零后,百草萧瑟。 北地屯田的重要性光天子就给他们讲过好多次。 只有边地充盈,物产丰饶到足以自给自足的程度,唐地在草原上对契丹以防御为主的被动战略才能得到彻底的扭转。至少到那时,大军出征北地草原,就不用担心粮草供应问题。后勤问题实际上一直是中原王朝无法彻底控制草原,最难解决的一个问题。 一车粮草,从中原运输到草原上,其中有一大半会在半路上被运输的队伍给消耗掉。 隋炀帝曾用运输部队到前线转变成战兵的方式想解决运输途中的粮食消耗问题,结果最终造成前线的兵力越积越多,造成在征高丽时由于后勤供应不上,百万大军全线崩溃。 坝上草原,无疑是阻止契丹人西进扩张的前沿,所以唐军在这里开始围绕着河流、湖泊,构筑一系列的屯田城堡。 对于契丹,李岌一直保持着高度的警惕,即使是南面的战事紧急,也没有抽调坝上和云州、河套一带的骑兵部队南下。 就与契丹方面的作战经验来看,精锐的河东甲骑的作战能力明显要强于契丹人的精锐骑兵部队,不过屯驻军在这方面就差远了,不借助堡垒和城池,是无法抵御契丹骑兵的入侵的。所以在北地的屯田,依然是结果堡垒式的推进政策。 在每一处的屯田卫所,都会修建坚固的堡垒。 综合起来,李岌并不认为现在自己的实力会比契丹差,只不过由于南面还没有安定,他并没有先与契丹决胜的意思,而是继续采取保守的防御战略。因为他坚信随着时间越久,自己的实力会变得更加强大,与契丹之间的实力对比也会愈发对自己有利。 穿越者本身的知识结构,对于古代即使是博古通今的智谋人物都具有绝对的优势,况且那些为契丹效力的汉臣也不是什么绝顶的聪明才智人物。 这属于是位面的辗压,只要别把自己的智商强行拉低到对手的水准,再非要与对方在战场上硬杠就成。穿越者的优势在于知识和智慧,在于生产建设和发明创造,而不是在战场上和敌人进行搏杀。 对于与耶律德光较量骑术和弓术这样的弱智行为,李岌是决计不会去干的。 华夏国对于这个世界而言,最大的优势就是其占世界近三分之一的人口数量。但是到了草原上,遥远的路途和巨大的后勤压力,使得其巨大的兵力优势根本无从发挥,全部被浪费在了粮草运输的道路上了。 古代并不是没有实行过军垦实边政策,可惜的是,由于轻视科学生产技术,这些政策从来都没有得到过很好的推行。 李岌在磁州一直呆到快入冬时,才动身返回晋阳。 磁州、相州和邢州在唐代都是产铁较多的地方,正是由于磁州铁监的存在,才使得后世邯郸地区的行政中心自北朝时期就从邯郸县转移到了磁州滏阳城。这三个州都是紧邻太行山,煤铁资源相对丰富的地方,很适合发展钢铁工业。 李岌咬了咬牙,批准了都水监在漳河上修建水库的计划。 这算是项大工程,花费不少,不这在水库建成后所起到的防洪灌溉效益也不小。 顺利地夺取汉中,打通了与蜀地之间的商路,张劲达的西路军最终取得的战果远超李岌当初的预料。 川地与北地每年丝绸茶马交易总额在三百万缗左右,里面利润巨大,这也是李岌急于打通与蜀地之间联系通道的一个主要原因。一是为了压制两川节度军镇的野心,其二就是为了掌控这份巨额的利益。 蜀地的茶马交易这些年来多由两川的大户豪族所把持,动用官府、军队这样的暴力机构强行从别人家的锅里抢食,这种毫无技术含量的事情李岌是不屑于去干的。 他给张栓、李环等三大商号出的主意是将绿茶发酵成红茶,然后压制成砖茶,再运输到草原上进行销售。 红茶碱分解油脂的能力要比绿茶碱强得多,而且更容易长期贮存,所以更受草原上牧人的欢迎。在另一时空历史上,红茶的制作工艺要到大航海时代后期才逐渐发展起来。 至于制作成砖茶,纯粹是为了降低运输成本。 毕竟茶叶很占地方,如果压制成砖茶的话,最少能节省一半的运输费用…… 六三、定策 晋阳以北阳曲县兰峪汾河谷口,一座拦河大坝正在修筑之中。这座后世称之为汾河二库的水库建成以后,晋阳以北的数十万顷农田差不多都能得到灌溉。 巡视着这道大坝和附属的水利工坊工建设工地,确实能让李岌从心底就涌起一种巨大的成就感。这是这个世界上第一座钢筋混凝土为主结构的大坝,虽然水库的许多围堰还是使用竹纰做不混凝土骨架,在后世属于标准的“豆腐渣工程”,可是在这个缺乏钢材的年代,也要比土石围堰牢固得多。 随着钢铁产量的增加,钢铁制品被越来越多地使用在机械和工具等生活领域,随着铁器的逐渐普及,金属加工技术和工具越来越丰富,一些原始的车床、钻床和水力锻造机等金属加工机械也应用越来越多。 原本发展缓慢的华夏科学技术和生产技术水平再次呈现出了加速发展的趋势,这已经打下了一个良好的开端。 周廷玉、种胜和石勉等晋阳书院的学生们正在沿着山边进行测量,这条从汾河水库引出的干渠要直通晋阳城南,以解决晋阳城内日常生活用水及晋阳南郊、清苑等地的农业灌溉用水问题。 农耕文明比草原文明的先进之处在于修建各种水利灌溉工程,使得对水源和土地的利用效率提升了数倍,极大地增强了人类抵御自然灾害的能力。 由于这道汾河水坝的修建,沿汾河航行的运煤船被阻断了,距离大坝不远的官道上,就慢慢形成了一个以煤炭销售为主的集市。沿着汾河的古交、楼烦和岚州、宪州都有大量的煤矿,而晋阳人口众多,日常生活和冬天取暖主要的燃料就是这些地方所出产的煤石。 引水大渠的规划测量已经进行到了北苑晋水一带,黄昏时分,周廷玉等人抗着仪器等回到书院,就看到大群的学生在嘴里喘着粗气,有气无力的躺在书院操场边的草地里。从北边还陆陆续续有筋疲力尽的学生拖着沉重的双腿,慢慢返回校园。 周廷玉扛着支架走过满身泥污,脸色苍白的李继?面前,停下脚步问道:“这是怎么了,都搞得这么狼狈?” “元任,这厮回来啦!”李继?揉着酸胀的腿肚子苦笑着说道。 “元老魔?真是不容易,他把大家怎么了?”周廷玉抬起头来看了一下周围。 “那混蛋让全体三年级同学徒步三十里,到煤市一人背了五十斤煤回来,而且还不让走官道,专门划定沿着山脚的那条小路,就是前几天咱们测量过的那段……” 周廷玉嘿嘿一笑,蹲下身来小声说道:“这是你自找的,放着好好的王爷不当,非要走武将的路子……”他小时每年冬天都随周光辅在龙首山温泉庄园过冬,与李继?算是小时玩伴。李继?在书院里化名李童,知道他是皇子的人不多,周廷玉算是一个。 李继?听了他的话后红着眼睛:“我母后被李嗣源逼死了,我要亲手报仇!” “我给你说,等咱们毕业,说不定皇帝老大就已经把李嗣源给弄死了,报仇这事轮不到你来做,纯粹浪费功夫。” “你不懂得……当年我在洛阳皇宫里,大家都在逃跑,把我扔在宫里也没人管,我当时嚎啕痛哭,也没人搭理,那种绝望……后来有个老内监实在看我可怜,趁乱偷偷把我们兄弟带出了皇宫,送到了元将军的府上。”李继?说道,“后来听说,这内监在保着继嵩他们出逃时,竟然死在了山匪的手里……” “好吧,路是你自己选的,将来莫要后悔就行……我得先把仪器送回去,有话晚上再说。”周廷玉无奈说道,伸手拍了拍这位未来可怜的皇子肩膀,站起身来,扛着支架往教务所院子方向走去。 书院的总教习元任回来了,大家这一冬天的日子肯定不会好受。 …… “这些年来,甘州回纥愈加强盛,抢劫过往商队,阻断了西域的商路,还三次出兵攻打沙州的归义军镇,先帝还专门册封了英义可汗……这个可汗,朕可不想承认。”李岌听完张铨的报告,开口说道。 “我们的计划是先挑起河西凉州军与甘州回纥之间的争斗,其后再由朝廷发兵讨伐回纥,这样也名正言顺。”张铨说道。 “无非是找个借口罢了,真相是什么并不重要,他们这些年来抢劫的商队众多,随便找个西域商队出来告一状就行。”李岌笑了笑,“正好这两年也计划与南方和契丹都安稳过渡一阵,明春朕将亲征河西,只当是进行一回长途练兵。” “这种事情用不着陛下亲征吧,只须派一大将率军前往即可。”作为宰相的任圜在听了后,起身阻止道。 “自安史之乱后,河西的臣民已经不知中原天子久矣,朕这次亲往河西,只当是给前朝对于这些沦落河西的中原子弟的补偿吧。河西脱离中原日久,那些部民已经上百年没有见识过中原天子的煌煌天威,怕是已经淡忘了,这次算是给大家留个念想,”李岌淡然说道。 “劳师远征,后勤是个大问题,需要提前作好准备。”元行钦说道。 他倒不反对征讨甘州,对于军人来说,收复旧疆也是开疆拓土之功,这是所有功劳里最大的一种,而且很容易就青史留名。 “以灵州为后勤基地,用一个冬天来运输和囤积粮草,时间差不多够用吧。”李岌说道,“具体的出征时间订在明年春播后,是否合适?” 元行钦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应该差不多,由云州通往河套的道路,经过这几年的整修,还算十分通畅。” 李岌笑了笑:“骑兵到时从夏州过境,也好震慑一下定难李家那不安份的心理。这次事情的由头,说不定还是他们所搞出来的。” 大军未动,粮草先行,在定下明年出兵征讨河西回纥的决策后,在冬天往灵州调运粮草就成了这次军事行动的重点。在讨论出兵时细节问题的同时,枢密院和兵部顿时忙碌起来。 从云州经河套往灵州的路线虽然比较远,还算是比较通畅…… 六四、冬行 “烽火照西京,心中自不平。牙璋辞凤阙,铁骑绕龙城。雪暗凋旗画,风多杂鼓声。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 隋唐五代的读书人以从军报国为荣,并没有后世宋代重文轻武,甚至到了明清两代儒生们“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只知风花雪夜的堕落习气。所以才有“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的满腔豪情。 这种满腔热血报国之情是明清两代的书生们绝对体会不到的。 天空中飘着漫天雪花,晋阳书院遴选出来的六百学生军和晋阳禁军所组成的一千六百人的骑军,却冒着大雪,押送由数百辆大车组成的运送粮草车队,离开了晋阳,经云州、河套,前往朔方灵州。 马车冒着风雪行驶在官道上,带着泥泞。在过了雁门关后,气温更是寒冷,北风呼啸,这支庞大的车队在雁北一片白雪茫茫的原野上穿行,前后绵延出十几里地出去。好在官府在这条官道上每隔五十里都会设有专门的驿站,这支运送粮草的队伍每天倒是省去了不少安营扎寨的时间。 下午的时候,车队抵达了山阴堡。 这地方原本只是一处驿站,只是在晋阳方面开始在云州实行屯田之后,才修建的一处屯田堡城。堡城西北的洪涛山脉属于是一处巨大的断裂带,陡峭的山崖如同一道巨大的墙壁,横亘在云州盆地的西北面。 李继?身上裹着厚厚的羊皮大氅,头上戴着一顶羊糕皮帽,策马进了驿站。天寒地冻,皮帽和毛巾的表面已经结满了白色的冰霜。 驿站里早已经准备好了充足的热水和热气腾腾的饭食,就是大锅煮出来的汤菜口味实在让人难以恭维。 周廷玉等到士卒基本上全安顿下来,这才回到房间,坐到桌边一边吃炊饼,一边说道:“明天要走八十多里才能到地方。” 李继?笑道:“熬着吧,这天天骑马,腰腿发酸,有时还没有走路痛快。” 杨重谅说道:“要论骑马,确实不比那些草原上的牧人,那些家伙喝多了,骑在马背上摇摇晃晃,就是不见掉下来。” 周廷玉大笑:“那些货们打架可不行,某一人可以打他们十个,除了角牴,拳脚功夫差得太远。他们的骑术没有训练过,到了战场上一冲就散摊子。” 几个沙陀出身的家伙在毫无顾忌地嘲笑着草原上的骑兵,根本没有自己的父辈或祖辈刚从草原上进了晋阳安居下来的觉悟。河东的晋军能够崛起,就是因为骑兵确实强横,自李克用到李存勖父子两代,终于凭借着骑兵的优势,扫平了北方。 自从李岌执掌晋阳,也确实最为重视骑军的建设,除了屯田军,各地的常备军几乎全都装备成了骑军。现在的骑兵数量超过了八万,比庄宗全盛时期的骑兵数量多了一倍不止。更重要的是这些骑兵都是甲骑,虽然配备马甲的装具甲骑数量只有一万五千余人,但是普通的骑军也装备有锁甲,这是草原上的骑兵根本无法相比的地方。 即使是契丹人的精锐骑兵,也只有军官也装备有铁甲。 北军骑兵比草原骑兵强就强在了装备和训练方面。 钢铁产量和生产技术的提高,再加上水力工坊里面的各种机械设备,让军器监的生产效率大为提升。武器和防具生产成本大幅降低,才使得北军有能力甚至开始为屯田军都装备了甲具。 只不过屯田军由于每年的训练时间少,大多装备的是弩具,在骑军中,似乎只有晋阳禁军才装备有骑弩,大多还是以骑弓为主。弩具穿甲能力强,但是无法抛射,射程较之战弓有所不及,最致命的是射速要差了好几倍。 养军花费最多的就是武器和防具等装备,若不是因为技术和生产效率提高,成本降低,光这数万骑军的装备,就能让朝廷耗光国库都不一定能够装备齐全。晋阳军器监所制作的骑弓以弹簧钢为弓胎,外面依然粘附角筋以增强弹性,蓄能不一定有过去的良弓好,胜在能够批量制作,另外就是经久耐用,不至于将弓胎给拉断了。 另外就是箭头,破甲锥这种东西原来贵得要死,一根破甲锥作箭头的羽箭制造成本高达百文。而现在,箭杆和箭头的制作都是使用机械批量制造,成本降至十文以下,这种破甲锥成了制式标准箭头。 “我听说的消息,似乎明年会有一场大战,到时咱们能上战场么?”杨重谅突然有些期盼地说道。 李继?撇了撇嘴:“想的美吧,就是真打起来,咱们晋阳书院出来的,到时候全都会给扔到辎重队里看马车,以前都是这样。” “不会让我们上战场的!”周廷玉叹息一声。 “咱们现在弱小,就要有弱者的觉悟,李嗣丰那马贼头子根本不会瞧得上咱们,再跳腾也没用。”李继?给大家泼着凉水。他们这次配属到集宁军下面,进行北地草原的冬季适应训练,明年让不让跟去战场都还两说。 车队过了云州,野外的景色越发的显得荒凉,天地间只剩下了白茫茫的一片。不过,沿着御河谷地,每隔十几里,就有一处屯堡,倒也不显人烟稀少。 运送粮草的车队只到通远城,这里算是北地粮草的中转处,其后是集宁城。北地在实行军屯后,大部分屯田区的粮草已经能够做到自给自足并供应军需所用,这些粮草中转站的作用是与草原上的部落进行交易。 没有了运输车队的羁绊,这支骑兵队伍行军的速度顿时增加了不少,只用了一天的时间就从通远城驰抵集宁城。 集宁在北地草原上是座大城,城墙虽然依然大部分还是黄土所夯筑而成,但是每隔五十步都建有用混凝土浇筑出来的碉楼,即使是重型投石机都拿这样坚固的碉楼毫无办法。正是有这些碉楼的存在,让这座城池看起来根本无法攻破,给人一种很安全的感觉,成为北地草原上的重要屏障。 左翼水和右翼水,再加上白水泺周边,依托集宁城、白水城和春集城,共分布着三十多座屯田堡所,总共有辖有屯田军户超过了一万户,成为北地草原最重要的屯田区之一。依托这些屯田堡,唐国的势力已经在这里牢牢地扎下根来…… 六五、围猎(一) 这支从晋阳来的学生军和晋阳禁军被李嗣丰安置在集宁城以北十几里外的一座军寨,这也是兵部所属的一处骑兵训练基地。说是军寨,实际上不过是一个土堡,堡墙高不过一丈,长度倒是有五里,主要是营寨里的骑兵训练场占地不小。 营寨依山而建,将左翼水两岸的山谷整个给隔断了。 李嗣丰身材敦实,一脸的络腮胡子,两条罗圈腿让他看起来更像是个草原人。这厮是马匪出身,他,再加上李存朔和康九两人,这几年率领骑兵纵横北地草原,把草原上的马贼几乎给清剿一空,甚至还剿灭了十几个抢劫的草原部落。 这几个人在草原部落地威信很高,说话要比朝廷所任命的地方官员管用得多。 这种东西都是打杀所积累下来的,别人就是想学也学不了。 “你们来的正好,百泉子那边有一支大狼群从北地草原过来,正遭狼灾。那里的屯堡和阻卜部落向上面救援,你们跟着左营一起过去,帮着把那支狼群给剿灭了,这也是一种练兵的方式。”李嗣丰说道。 “驻军还管着干这事?”李继?说道。 “这是自然,像是马贼啊,不守规矩的部落啊,还有狼群,只要为害草原的东西,驻军都要管。寻常的小股狼群当地的部落或是屯堡自己就能对付,这支狼群太大,需要出动大军进行围剿。”李嗣丰说道。“狼群狡猾得很,围剿狼群的时候,会使用到许多的战术。” “可以顺便狩猎么?”周廷玉有些兴奋地问道。 “嗯……可以打一些,只不过不宜过多,草原上许多人还指望着在冬天捕猎生存,不要断了人家的活路。”李嗣丰说道,“黄羊、獐鹿之类的限三百只以下,兔子、山鸡之类的倒没有什么限制。” 李嗣丰的官职是云中北路镇抚使,名义上直属的部队只有他手下的六千集宁骑军,实际上如果是到了战时,从通远城以北,在他的辖区内有两万余屯田军户归其调遣,另外还有万余帐部落牧民。紧急情况下,能调集的青壮超过了五万余人。 随着北部草原的屯田军户越来越多,为了限制守臣的势力不至于过于庞大,北部草原的屯田区被分为张北镇抚使司、云中北部镇抚使司、云内镇抚使司和河套的黑山镇抚使司,四大镇守使司的设立,基本上取代了原来的天德军节度使。 现在天德军镇的直属辖地只剩下了九原盆地周边的地方。 在交待完事情后,李嗣丰站起身来,背着手说道:“一会儿左营副将会找你们联系,大家准备一下,明天一早就出发。” 几人只能拱手道:“末将遵命!” 这几人离开了李嗣丰的节堂,院子里一个身着半身锁甲的年轻人已经在等着他们。 “集宁军左营副将李继泽见过各位禁军袍泽。” 李继?见到他后走到他身边笑道:“你爹让你过来盯着我们?” 李继泽苦笑着对李继?道:“您身份高贵,万一有什么闪失不好向天子交待。您干什么不好,非要到这军中受罪?” 李继?听了怒道:“某家要做什么,自己心里清楚,不用你们来教训。” “好好好,您是小爷,愿干啥干啥,属下绝不拦着。”李继泽只好说道。 “说好到北地练兵,怎么成了打狼的?难道没有什么盗匪山寨之类的?”周廷玉道,大家都算是晋阳勋贵子弟,寻常每年也能见过几次。李继泽是李嗣丰的次子,虽然岁数大点,也在晋阳书院中培训过一年。 “这地方安定,大家都算能凑合着过日子,哪里来的那么些盗匪。干那一行整天脑袋拴在裤腰上,不到实在活不下去,有几个愿意占山为王的?”李继泽说道,“原来北地草原上盗匪和刀客倒是不少,这几年给清理的,不在军中就在屯田区里种地放羊。” “狼群好围剿吗?”李继?问道。 “不好弄,比马贼还要狡猾,搞不好跑得连影都找不着。”李继泽道,“所以还不能先整得动静太大,需要先找出它们常活动的地点,从远处慢慢收网。” 李继泽直接跟着他们一起回到了军寨,然后在地图上详细给他们介绍着情况。 发生狼灾的地方在大金河上游北面的百泉子一带。这是一大片沼泽湿地,水草丰美,属于阴山一带鞑靼部和阻卜部落传统的冬季牧场。 云中北部镇抚使司在大金河上游建有斧山城,这百泉城两处屯堡隶属于斧山卫所,是两座以牧业为主,农业为辅的屯堡。一个月内,在百泉子周边已经有五处冬牧场的羊群遭受狼群袭击,损失惨重。 在北地草原,各部落也会在秋季转场到冬窝子后,组织骑兵围捕驱逐跟随畜群一起下山的狼群。在初冬季节围猎,也是草原部族进行军事训练的传统。现在,这种传统已经被各镇抚使司每年的民军训练所取代了。 这几年由于镇抚使司骑兵无匪可剿,把剿猎狼群当作了冬季训练的主要方式,这导致大股的狼群远远逃离屯田区范围,往更北面的草原上去了。最近两年,在临近屯垦区的草原上,很少能见到大股的狼群出现。 “今年漠北的草原可能遭受到了雪灾,这才导致狼群由于食物不足,这才冒险来到屯田区附近的草原上。”李继泽在介绍完情况叹了口气,“明年得多加小心,有可能漠北的部落会窜到漠南来进行抢劫。” “那不岂是正好。”周廷玉说道。 “漠北苦寒,生存条件更为恶劣,这也造成他们的部落骑兵更加凶猛残忍,咱们统辖的草原部落可打不过他们。”李继泽说道,“到时候看朝廷怎么安排吧。” “我们什么时候行动?”杨重谅问道。 “狼群刚袭击了一处牧点羊群,吃饱总得等上七、八天才会行动。现在我们大军行动,准会把狼群吓跑了,到时候往深山老林里一钻,肯定不见踪影。”李继泽道,“狼群出动,也是和咱们打仗似的,先派出小股狼群来踩点,侦察情况。” “没想到这狼群还会兵法,有点意思。”周廷玉一听来了精神…… 六六、围猎(二) 围猎开始了,晋阳禁军和集宁军一千五百骑军在百泉子北面大约五十里的山谷口张开了一张大网。骑兵以五十人为一队,连夜赶到了谷口的指定地点埋伏。 部落的牧民和屯堡的军户被发动了起来,从灰梁山西、南、东三面开始驱逐山林里的野兽。根据斥候的报告,狼群就隐藏在灰梁山里一处树林内。牧人们几乎每人都在手里牵着一条大狗,人喊狗吠,让整个寂静的山林顿时热闹起来。 黎明前是最黑暗的时刻,草原的山地间寒风凛冽,冷风吹得人喘不过气来。 东面的天空逐渐变成白色。 一千名骑兵,再加上在领队的官员或是头人指挥下,上千人临时征召的驱赶野兽队伍慢慢散开来,开始向山脚下进发。队伍散开来,相隔十多步一人,变成长长的队列,从三个方向朝着灰梁山逐渐深入。 突然,带队的头人用洪亮的嗓音吼叫了起来:“哟嗬……喔……” 顿时,寂静的草原山林变得沸腾起来:“噢嗬……哟呀……” 驱逐野兽的应和声响成一片,在山林间不停回荡,经久不息。那些猎犬和牧羊犬也开始狂吠起来,加入到叫喊的行列之中。 音浪之中,又有不少人点燃了火把,人潮汹涌,火光点点的队列如同波浪一般,朝着积雪的山林间碾压过去…… 声音、火光,对于野兽来说,具有恐怖的威吓力,山林里的野兽,在受到惊吓后,朝着毫无动静的北方拼命逃窜过去。 李继、李继泽、周廷玉几人立马在一处山坡上,听着隔着几道山头隐隐传来的人喊犬吠声。李继抬头看了看天空,东面淡薄的云层间也已透出一丝的浅红色。借着朦胧的光亮,他打亮着眼前的围猎场,这是一片开阔平缓的谷地,往北是一处很宽的山谷。谷地的中央是座大水泡子,大约有方圆百十丈左右。 水泡子表面已经结了厚厚的冰层,上面覆盖了大约一脚多深的积雪,显得特别平坦。 骑兵们现在都埋伏在山后,只要狼群被驱赶进入包围圈,就会从四面杀出。 一些跑得较快的黄羊已经开始陆续冲过包围圈,从北面的山谷逃向北方的草原。将士们都已经得到了严令,就是看到野兽从自己的眼皮子底下逃走,也不许出手猎杀。 周廷玉在看到那些逃走的獐鹿和黄羊,在手里紧紧握着弓把,不由得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嘴唇边上的结霜。看得出来,他有些很不甘心。 惊慌而逃的野兽越来越多,最大的一群居然有将近两百只黄羊,看得让人心痒难耐。 “狼群快过来了!”李继泽瞅着对面的山头说道这。 几人循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大约二里外的山顶上出现了四只灰色的身影,其中的一只显得特别高大。 “那最大的应该是狼王,谁也别跟我抢!”周廷玉低声嘟囔了一句。 那头狼似乎意识到了危险,一直在注视着他们所在的方位。 更远处,传来的叫喊声越来越清晰,声音嘈杂。 在几匹野驴进入这片谷地后,在凌晨黯淡的光线里,可以看到从草丛里钻出几只灰狼,但却在谷地边缘来回徘徊,东张西望,就是不敢进入到埋伏圈里。在它们身后还能隐约见到更大的另一群狼,也在张望徘徊,也似乎意识到了眼前的危险气息。 问题是身后的喊杀声越来越近,已经有人影出现在头狼身后的山头上,他们的叫喊声和猎犬的狂叫声更让狼群恐惧。 看到几头野驴就要安然无事地通过这片谷地,那狼王朝天发出一声长长的嚎叫,几只头狼在听到叫声后,带着狼群跟在那野驴身后开始疯狂奔跑起来。 李继泽举起了右手。 “呜……呜……”冲锋的号角猛然吹响,早已准备好的骑兵从埋伏地点四面冲杀出来。还没有冲出包围圈的十几只黄羊和獐鹿,还有那几头野驴迅速被冲出来的骑兵射杀在山谷雪地上。 正在突围的狼群见势不妙,猛然刹住脚步,掉头就往回跑。 可惜两侧的骑兵已经包抄了过来,箭如飞蝗,一只只的恶狼被羽箭钉在了地上,眨眼之间狼群就减少了一小半。 那刚窜出山脚的狼王见到此景,在嘴里发出一声长长的哀嚎,狼群顿时开始四散溃逃。 骑兵的战马奔驰起来,速度要比狼快,特别是在耐力方面,马上的骑手见到狼群溃散,想利用身形灵活的特点,意图分头突围,纷纷挂下骑弓,抽出了战刀,或手持早就准备好的套马杆,追逐着溃逃的狼群。 那狼王身体陡然急停,然后掉头率领狼群向一处山口冲逃过去。 周廷玉早就盯死了狼王,哪里肯让它逃了,带着十几个人在后面紧追不舍。 眼看那狼王就要逃入一处小树林,却见树林里传出一阵狗叫,几条凶猛的猎口从林子里冲了出来,朝着狼群就猛扑了过来。那狼王犹豫了一下,就见一条粗壮的牧羊犬冲到了它面前,朝着狼王直扑上来。 那一身红毛的狼王身体猛地一窜,将那牧羊犬撞翻在地,低下头来猛咬了一口。 它的这些动作,造成身体的短暂停顿。 “绷!” 只听弓弦作响,一直紧盯着它的周廷玉瞅准这刻不容发的时机一箭射出,破甲锥直透狼身,将那狼王钉倒在地。等那狼王挣扎着站起,一柄闪亮的马刀随后从它的脖颈处划过…… 追杀只持续了大约两柱香的时间,这支将近二百只狼的庞大狼群就被杀死一百五十余只,其余的逃窜进了山林之中。 一地的血腥。 集宁军的将士迅速跳下战马,手法熟练地用随身的小刀将狼嘴处的狼皮剥开,然后用力往下边拽边翻剥,趁热剥着狼皮筒子。 那些驱赶狼群的人群也赶了过来,欢呼着观看现场那些军卒在收拾战利品,雪地上堆满了血淋淋的狼尸。 李继见到这种血腥的欢闹情景,不由叹息着对身边的李继泽感慨说道:“唉,都说草原上的恶狼最狡猾,可惜也是弄不过人类。这人呐,才是这世间最可怕的东西……” 六七、凉州使团 凉州方面的使者团是在十一月中旬才到了灵州。 唐末五代时,原来占据河西的吐蕃也因为内乱导致崩溃,原来其统治下的回纥、党项、吐谷浑等诸部纷纷割据自立。沙州汉民张义潮趁机起兵,驱逐土蕃,建立归义军政权。到了五代时,归义军发生内乱,到现在,沙州曹氏逐渐掌握了归义军的瓜、沙二州,庄宗时,曾任命曹义金为归义节度使。 名义上河西还是归附于中原王朝,实际上河西守将都为各自拥立,处于割据状态。 朔方节度使安审晖在接见凉州使团后质问道:“天子在晋阳,汝等何往洛阳觐谒,是意与南军合谋么?” 那使者张讯回答道:“河西久与中原隔绝,一直奉中原为主,梁时曾往洛阳。闻知甘州回纥往洛阳朝见获封,实不知天子在晋阳。当时留后派人出使,正值朔方内乱,使团跟着商队就自往洛阳去了。” 安审晖道:“不知者不怪,此次河西使团遭遇劫杀,实乃有人欲夺河西节度使敕令及印信,汝等可知谁人欲为河西节度使?” 凉州军将拓跋承谦答道:“这些年甘州回纥势大,曾三次攻打沙州而不得,现如今沙州曹义金娶回纥可汗之女为妻,依附于甘州。回纥控制沙州后,意图侵掠凉州,今年已经有两次越过胭脂山侵入凉州地方。” 安审晖看了看拓跋承谦,这人很好,都省了自己引导,直接就把矛头对准了回纥人。于是继续开口说道:“我们调查的结果也差不多是如此,不过作案的泾河帮被人屠灭,没有了证据。目前只有两个人证,算是无意中撞见了这件事,等会儿某派人将文案拿给你们看看。” 那名叫李文谦的军将双手抱拳说道:“不知镇帅可否让我等见下那证人。” 安审晖想了一下:“可以,过一会儿某就安排。” 康平引着拓跋承谦、李文谦等到了灵州大牢,将冲虚老道师徒从牢中提了出来。 老道将如何遇到拓跋野,又在渭州白岩镇遇到泾河帮和一些武士搜寻拓跋野的事情重述了一遍。只不过按照康平的吩咐,将在白岩镇所遇到的党项武士描述成了虬髯卷发,高鼻深目的回纥、突厥人模样。 回纥原来属于铁勒九部的一支,曾经据有大部分东突厥汗国,其后被黠戛斯部打败,部分部族南迁,散布于云州到河西一带。甘州这一部分回纥部族先臣服于土蕃,后从属于归义军,逐渐强盛起来。 趁着归义军内乱之机,甘州回纥趁机据有甘州,其后又并有肃州,现在有兵马三万余骑,成为河西最强大的一股势力。随着实力膨胀,甘州回纥的野心也随之增长,英义可汗时期曾三次大举入侵沙州,两次入侵凉州,意图一统河西。 只不过在沙州和凉州军民的顽强抵抗下,回纥人的几次侵略行动都遭受了失败。 拓跋承谦等人听了清虚老道的供述虽然心里也有疑惑,不过康平提醒他们拓跋野所藏物品是河西、凉州的官员任命敕令和和几枚官印,而那些敕令告身是可以进行仿造之后,这些人相信了灵州方面的推 测,也许甘州的回纥人正是冲着这几枚官印和告身而来。 “拓跋野是在下族兄,康兄可否让道长随在下渭州一行,好把族兄遗骨取出,运回凉州安葬。”拓跋承谦拱手说道:“这仇总得要报,只不过凉州军势弱,需要回去后先连络土蕃各部再说。” 康平说道:“凉州军将也算是朝廷命官,拓跋兄也可以往晋阳方面求告,出了这种事,朝廷方面总不能不管,否则任意截杀各地官员,成何体统。” 那张讯问道:“朝廷有能力管河西的事情么?” 康平道:“当今天子年青有为,知道出了事多半会管的,就算是不会发大军征讨,在凉州方面恳请后,也会派兵相助。这种事情,民不告,官不究,河西终归不是晋阳方面直接任命的官员,你们不提,朝廷方面自然也不好插手过问。” 张讯拱手说道:“凉州各势力纷杂,有些事情天平军自家说了也不算,且容我等回去后,禀明留后,与各家商议后,再作定夺。” 康平道:“那是你们的事情,朔方镇帅并不想参与。” 康平等人回到灵州军衙,禀明镇帅安审晖,发还那拓跋野所遗军刀等物品后,带着一队护卫,带上清虚老道师徒,与拓跋承谦等人一起前往渭州华亭县小陇山去挖出那拓跋野的遗骸,重新殓入棺木,运回凉州安葬。 那拓跋承谦确实出手很大方,在离开前给了清虚老道师徒百两银锭作为其安葬拓跋野尸骨的谢礼。 “军爷,事情都按您的吩咐办了,话也是按照你教的说的,这回该放贫道回家了吧?”清虚老道把裹着银锞子的布包紧紧抱在怀里,看着康平说道。 “着什么急,总得等事情圆满完成才行。你们师徒先在军营里呆着,就算被征召从军了,老道你不是会些医术么,就在暂时安排在营中当行军郎中。”康平说道,“说不定对方还要找你,所以现在还不能放你们回去。” “你不会让贫道上战场吧,俺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折腾。”老道愁眉苦脸地说道。 康平拍了拍老道的肩膀,然后低声对他说道:“要你上战场做什么?这样做也是为了以防万一。您放心好了,军中的郎中都是跟着辎重营一起行动,不会上战场上打仗。这郎中每月有三贯饷钱,还有二石口粮,你若是不愿干就闲着,只不过暂时还是不能放你走,这做事总得有始有终对吧?” 老道一听有饷粮可拿,脸色和缓了不少:“行,老道再听您一回,总得有个日子吧。” 康平想了想答道:“顶多一年,明年秋天差不多你们就可以离开了。” 李岌增加了朔方的驻军数量,为了新保障新开辟的军屯供应,从灵州通往河套的官道重新经过整修,宽达四丈,足以容下三辆马车并行而驶。 在整个冬天,从河东到灵州运送粮秣的辎重车队一直都没停歇,将数十万石粮食运送过来,将灵州和兴州两处的官仓装得满满当当。不管凉州那边的态度如何,朝廷方面依然按部就班地根据计划,为征讨甘州作着战前的准备。 六八、变化 转眼到了共和六年正月下旬,李嗣丰的集宁骑军和宋廷浩的云内骑一万五千多骑兵集中到了狼山脚下的兀喇海城。这里是位于黄河北岸一处屯堡,原来只有两千多驻屯军。现在,由于大量骑兵的进驻,加之大量的军用物资集中在这里,使得这座边陲小城人口猛增,顿时热闹起来。 这里归五原镇抚使司统领,按照既定的军事计划,朝廷在发出征讨甘州的命令后,河套地区的骑军将从这里直趋位于戈壁深入的黑水城,其后,由黑水城转攻肃州。 而在南线,天子将会统率两万禁军由晋阳入赴灵州,其后进入凉州,御驾亲征。 在此之前,康九所统率的五原骑军和朔王骑军将会提前进入凉州,以配合凉州军的征讨行动。为此朝廷预计出征的部队达到五万骑军,另外还有一万余凉州军会配合行动。 朝廷的意图是以雷霆之势,迅速荡平河西走廊的各派势力,甚至包括盘踞沙州和瓜州的归义军势力。 祁连山东侧就是汉武帝时期所开拓“河西四郡”,从汉代时开始,它就成为了联系中原与西域的一条重要商业通道。在盛唐时期,河西走廊十分繁华,作为河西走廊中心和重镇的凉州拥有三十多万人口,是国内仅次于长安、洛阳、扬州的重要商业城市,与晋阳等地并列,重要程度甚至还要在幽州之上。 可惜自安始之乱起,由于大量河西驻军被调往内地平叛,河西之地遂落入到了土蕃人的手中,成了不受朝廷统治的化外之地。 尽管内地已经开始了春天,在这塞外苦寒之地仍然是冰天雪地的季节,不大的兀喇海堡城里每日都有军队进出,到处都是人喊马嘶,充满了大战前的紧张气氛。 甘州回纥可汗仁裕可汗闻知凉州留后孙超遣使晋阳,向天子告状说甘州遣军将截杀凉州使团一事,一开始也没当回事。甘州回纥为了控制沙州,经常截杀沙州方面的使团,以阻断其与中原交往是常有的事,现在凉州方面居然也往他们头上扣屎盆子,却是气急难消。本来就想征讨凉州,对方反而送上门来个借口。 仁裕正调集兵力,正欲南侵,却听说唐国齐集兵马,天子也亲率骑军正赶往灵州,顿时吓了一跳。 别看回纥部族在甘州、河西算是个小霸主,可是与中原王朝比起来,就好比弄堂里的混混遇上了帮会大哥,根本没法相提并论。 自唐末以来,中原王朝根本无力插手河西事务,就连朔方军镇也被韩氏所把持,一直都跟独立王国似的。古代的消息传播实在是慢,仁裕可汗这仔细一打听才知道,灵州朔方早在一年多之前就归了朝廷统辖,盘踞朔王近五十年的韩氏已经举族被迁往河东,改任雁门节度使。就连强横的定难军党项李氏也在前年吃过一场大败仗,被朝廷收回了绥、银两州,目前的地盘只剩下夏、宥、洪三州之地。 这下仁裕顿时惊慌起来,连忙派遣手下大将李阿山率使团赶往灵州。由于怕被凉州方面报复阻截,李阿山等率领的使团从删丹东行,横穿大漠,终于是赶在了唐军出征之前,在灵 州见到了天子。 在回纥使团最初求见时,李岌最初以军务繁忙为由,先将对方凉了两天,直到对方抵达灵州的第三天,才在灵州的节度使军衙接见了他们。 李阿山在拜见过天子后,先递上了仁裕为自己申诉的国书。 李岌命人将接过国书后,置于案边,连看也不看就质问道:“甘州诸部自称臣下,不上奏章,却写国书,这是准备与朕平起平坐么?” 李阿山听了吓了一跳,立刻躬身答道:“可汗之名却是先皇所封,边地寡民,不知中原礼仪,还望陛下莫怪。” 李岌道:“回纥与沙陀本自同源,先帝以自家兄弟视之,可尔等却屡次截杀西域和沙州使者,真当朕不知道么?本来朕想先下旨训斥一番,但又觉得没有必要。” 李阿山听了后呆立片刻,这才说道:“凉州使团这回出事,真不是甘州方面干的。” 李岌道:“好,就算这次不是你们做的,但是原来你们就没有干过这种事?你敢给朕一个保证?!” 李阿山张了张嘴,最终没敢再分辨。 李岌说道:“河西自恃武力,不把王法放在眼里,大家本是兄弟,到最后却要落到彼此兵戎相见,这也不是朕愿意见到的局面。” 李阿山听天子的口气有所缓和,似乎还有转圜的余地,于是开口问道:“陛下有什么旨意,甘州方面尽可服从。” 李岌看着李阿山,突然笑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朕这次只当是巡视河西,仁裕若是个明白人,就等朕到了甘州后,到军营来见朕。若是心怀不轨,那么朕也没有客气的必要,大家只好刀兵相见,在战场上一决高下了。” 李阿山沉默良久,这才缓缓开口回答说:“臣下在回甘州后,自当劝说可汗以和为贵。” 李岌听他这么说,于是表情和缓了下来,开口问道:“李将军听名字不像是回纥人?现在甘州任何职?” 李阿山恭谨地答道:“臣下本出身河西汉军,现在忝列删丹汉军都督一职。” 李岌听后大笑道:“都督?听起来级别可不低,若是甘州归顺,朕到时候可许不了你这么大的官职。” 他突然体会到自己年青的好处来了,这个年代皇帝或是天可汗的名头还是非常唬人的,所到之处,四夷宾服。如果是自己亲至,敢于反抗的部族还是非常少的,包括与定难军那一战,如果不是自己亲征,李仁福还不一定会那么快就臣服。 御驾亲征实际上是表明一个态度,如果不服从,就是反叛,而且是那种不死不休结果,与寻常的拥兵作乱性质还不太一样,结果要严重得多。 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又善。 实际上不通过军事手段,所得到的地盘所留下的隐患众多,结果并不一定比通过战争手段解决之后要好。就目前的情况来看,通过和平的手段,解决河西问题,倒也可行。 于是李岌改了主意,命李嗣丰率河套骑军也到灵州集中。 现在事态似乎要朝着炫耀武力的方向发展…… 六九、甘州 二月上旬,李岌率近四万骑军过了黄河,沿着黄河以北戈壁上的大道,一直朝西行进。这个时代,腾格里沙漠并不像是后世那样扩张到了黄河北岸,黄河以北还是一望无际的戈壁,虽然草木稀疏,倒是没有后世满地沙丘的景象。沿着黄河谷地两旁的树木已经生出了嫩绿的叶芽,带着蒙胧的绿意。 由于大军饮水问题,大队的骑军并不能和那些驼队一样,穿越沙漠直趋凉州,而是沿着黄河北岸的大道,向凉州行进。 十五天之后,天子的中军才抵达凉州。 那凉州留后孙超早已经率凉州蕃汉各部首领、军将,以及提前抵达凉州的康九所部骑军在城外列队相迎。 远远只见大道上旌旗招展,十二面龙幡的骑兵队伍之后,一面大红的九斿大纛缓缓而来。但见护卫的骑军个个锦袍锁甲,胯下坐骑亦是披挂着马甲。但见盔甲鲜明,刀枪如林,军容极为整肃。 凉州一众蕃汉首领哪里见过这种阵仗,都是面面相觑,侍立道旁,恭迎圣驾到来。 “怎么会这么年青?!” 孙超看着大纛前面身穿一身金黄盔甲,骑在枣骝马背的年青天子,神情有些恍惚。 在他身后的主事张讯伸手轻轻捅了他一下,这才醒悟过来。 “臣等恭迎天子圣驾!”孙超带头双手抱拳举过头顶,率一众凉州各部首领、官将躬身拜见道。 “各位久戍河西,保一方百姓平安,都辛苦了。”李岌朗声说道,他又扫视了一遍站立拜见的凉州一众官将首领,然后又开口道:“还请孙留后与土蕃潘首领两人随朕一起入城。”他点名让这两人随侍身边,算是给了很高的荣耀。 “谢陛下恩典。” 孙超和潘伽罗两人闻言大喜,连忙命人牵来坐骑,跟随在了天子身边。 凉州城高大坚固,虽然这座表面砌有青砖的古老城墙显得有些破败,但是这座仅一面城墙就足有六、七里长的巨城规模相当于是和幽州差不多。凉州城位于两河之间,此时正值春季,河水正大,河面上波涛翻涌,河水显得有些混浊。 俗话说“金张掖,银武威”,甘州和凉州地方土地肥沃,物产丰富,这个年代祁连山脚下的河西走廊水草茂盛,凉州城外的良田和牧场一望无垠。河西走廊在唐代是西北边疆重要的产粮区,正是由于粮食产量充足,才能够支撑着数十万河西唐军与土蕃在青唐地区的长期争夺。而且河西马是由从汉代引入的中亚大宛良马培育而成,身材匀称,速度很快,而且性格温顺,一直以来堪称是国内最优良的军马之一。 能够控制河西走廊,是李岌很早就有的意愿,没想到如此早就得到了朔方和凉州,事情出乎意料的顺利,还是让李岌感到有些意外。 实际上仔细分析一下,原来强大的土蕃帝男已经瓦解,青唐、河西的土蕃部族也是各自为政,河西最大的势力反而成了原来一直不起眼的回纥部落。但是甘州回纥看似强大,也只有不到三万帐人口,即使是全民皆兵,也只能拼凑出不到六万兵马,实力也很有限。 晋阳方面这次派出的五万甲骑足以横扫整个河西。 这么一想,能够威服各方,也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在凉州休整了三天,李岌继续率大 军向甘州进发,这次又加上了凉州的一万余蕃汉兵马,六万大军浩浩荡荡涌向北方。 从凉州到甘州约有五百里的路程,倒也不显得特别荒凉。从祁连山各处山谷由于雪山融水所形成的一道道大小河流,在河西走廊上形成一处处的绿洲。 大军穿过祁连山与胭脂山之间所形成的宽阔谷地进入甘州境内,其后,沿着删丹河往甘州继续前进。过了胭脂山,基本上都是平坦开阔的牧场或是戈壁,倒是很适于大规模的骑兵作战。 数万骑兵大军所带给人的心理压力是很大的,当唐军抵达删丹时,据有甘州的仁裕可汗终于是顶不住压力,派使团前往李岌的大营中上表称臣。 从凉州出发后的第十天,大军已经能够远远望见甘州城,李岌命大军在洪水河南安营扎寨。结果正在扎营的时候,仁裕可汗就率领甘州主要官员和军将抵达到了大营外。 仁裕可汗回纥名作阿咄欲,年岁约有三十六、七,在一群将领护卫下,从洪水河上的浮桥上过河而来。他进到李岌的大帐内,拱手施礼说道:“臣回纥可汗仁裕觐见天可汗陛下。” 李岌看着仁裕,面无表情地说道:“你是可汗,朕亦是可汗,怎么能说觐见呢?朕正准备去甘州拜访你家呢。” 仁裕被李岌的话吓了一跳:“臣这小汗是先皇帝所封,皇帝是拥有整个天下的天可汗,臣只是部落里的小汗,况且沙陀、回纥本是一家,臣下从来是拥戴天可汗的,不敢有天可汗的旨意。” 李岌道:“朕听说你都要自称国主了,实在不行这天可汗由你来做吧。” 仁裕俯下身道:“臣早已经取消了国号,还望天可汗恕罪。” 李岌道:“行了,大家本是兄弟,朕就不再追究,今后做事,须牢记要遵守朝廷规矩。来人,赐座!” 在仁裕落座后,李岌询问起了一些甘、肃二州的情况,发现仁裕家族对于甘、肃二州的掌控并不如他原来想象中那么严密,大多数部族还处于各自为政的状态后,言语间就变得和颜悦色起来。 他原来的计划是准备将仁裕扣押在大营内,然后强行将甘、肃二州的回纥贵族强行迁往云州安置。现在发现,根本没这个必要。 只要晋阳的势力过来,用不了多久,凭借着军事和商业双重手段,就可以架空他们。 当然,这需要做的是长期的水磨功夫…… 李岌一直呆在甘州,每天里召见甘、肃二州的各部首领,同时宣沙州的归义军节度使曹义金和瓜州刺史慕容归盈到甘州朝觐。 他在甘州这一耽搁下来,让仁裕对此非常紧张,生怕皇帝哪天突然会削了他的权力。不过这厮见皇帝孤身一人,身边也没有女人照顾,把牙一咬,干脆把自己的闺女给陪送过来一个。对于这种事情,李岌倒是给弄得哭笑不得,还不能拒绝。只能是将那名作天香的回纥公主收在身旁,算是多了一位嫔妃。 五、六万大军,人吃马嚼,每日里开销巨大,就在仁裕感觉都快承受不住的时候,曹义金和慕容归盈终于是到了。在见过这两人,言语里勉慰一番之后,李岌的河西之行总算是告一段落,终于是起程还朝。 目送着数万大军离去,那仁裕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彻底安下心来…… 七十、渭州 康九的骑兵部队被安置在永昌和山丹一带,胭脂山一带,被李岌从甘州和凉州讨要到了自己的手上,当作皇家的养马地。朝廷的势力等于是从这里伸入到河西,以这里的屯田区为根据,其后再慢慢扩展。 使用和平的手段威服河西,虽然留下的隐患不少,李岌自信这些问题随着屯田区的增加,终归会得到彻底解决。 其余的各军陆续重返驻地,而李岌却没有直接返回晋阳,而是带着五千禁军,沿葫芦川清水河前往关中。 他现在把目光又投向了陇右。 他并不会小瞧这个时代的对手们,但也不会太过高估他们。 虽然到了战场上,自己肯定无法与这个时代的猛将们相较。但是头脑里比他们多出一千年的学问,让李岌有许多种办法能弄死他们。 穿越者的长处在于传播学问,提高生产技术水平,为这个社会增加更多的财富,而不是在战场上与这些莽夫们比肌肉。 治大国如烹小鲜,军心民意这东西,要说复杂起来十分复杂,要说简单也十分简单。 谁能让他们吃饱穿暖,他们就会发自内心地拥护谁。 当然,这种淳朴的情感进行大力引导和宣传,使得其升华到另一个高度。 泾原节度使李继昶也算是个妙人,从十五岁出镇渭州后,政绩只能说是不好也不坏,颇有些黄老无为而治的习气。岐王李茂贞当了一辈子军阀,而生出的三个儿子却都喜欢文艺,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对于军伍之事没一个感兴趣的。 也许是看到自己的子嗣都没什么野心,李茂贞在后唐立国后,算是第一个表示臣服的军镇。他这一选择也算是十分明智,凤翔李家在五代乱世中,最终得以保全,躲过了绝大多数唐末五代军阀们身死族灭的下场。 渭州这地方,北魏时开始设置,治所在秦州以西渭河上游陇西城。安史之乱后,陇右河西大部分沦陷于土蕃,唐末时重置渭州,治所迁置到了泾河上游的平凉城。 对于没有什么野心,又十分懂事的凤翔李氏兄弟,李岌待之非常优宠,在李继昶拜见后,亲自下马相抚,与之行执手礼,并让其与自己并辔入城。 能与天子并辔而行,这已经是很高的待遇了。 “朕这次亲往河西,看到华夏子孙身穿毡衣,口说胡语,民生凋敝疾苦,心中不由感慨万分。不能抚有万民,是天子的过失。凤翔府与陇右秦州本是一体,可惜的是陇右的渭州沦陷于土蕃久矣。朕欲开拓收复陇右河湟失地,李兄是否有意前往陇右一行?这可是桩名垂青史的功绩。”李岌到了渭州军衙内,与李继昶了解了一下渭州、泾州的民生治政情况,然后忽然转过话题说道。 李继昶听了目光闪烁了几下,然后苦笑一声拱手说道:“多谢陛下厚爱,这陇右土蕃、诸羌可不似河西甘、凉,桀骜难驯,用和平的手段可不太管用。让微臣统军打仗,处忖没那份本事,实在是有负陛下所望。这陇山一带大多成了党项野利部的牧场,常起纷争,臣下都头疼不已。微臣一向懒散惯了,还望陛下能将臣安置到处清闲些的地方。” 极为聪明,而且书读得也不少,知道天子说这一蕃话的意思是对于党项羌部盘踞大陇山一带,逐渐内侵,现在势力都漫延到了渭州有些不满。皇帝说这话,就有可能是对秦州以北,大陇山一带的羌部动了心思。于是干脆请求调离,倒是丝毫也不留恋他爹李茂贞所留下的地盘。 李岌用食指轻扣着桌案,想了一会儿,这才开口道:“也好,河中府乃是河东最富饶的地方,正好河中节度使何福进移镇河阳,爱卿就去河中吧。这渭州一带的羌部,需要由官府直接率领管辖,而不是由各部落首领统管。” 李继昶道:“羌民勇悍,轻易不会屈从,陛下当慎重行事。” 李岌看了李继昶一眼,然后笑道:“无他,恩威兼施而已。过去的手段,要么严苛残暴,要么放任自流,缺少经济手段罢了。陇右与关中,仅一山之隔,乃屏藩重地,不可轻易授人之手啊。” 李继昶拱手道:“陛下欲复河湟,微臣自知无法在前面冲锋,但是在后面运送粮草之类的事情还是能办到的。” 李岌看着他也笑道:“这事倒不着急,总得慢慢来,不过,得先从渭州和秦州这边着手,不能前面打仗,后面却跟着捣乱。” 这渭州和秦州要作为向外拓地,收复故土的后方基地,李继俨兄弟肯交出这些地盘,还是让李岌感到很满意的。对于这种自愿交出兵权和地方的藩镇,李岌自是不会亏待他们,今后一个至少一个国公的爵位是少不了的。 李岌这次到渭州,主要是要加强对这条从关中通往朔方之间官道的控制。 这葫芦川清水河一带全是党项羌部的牧场,一但有事,党项人很容易就能切断这条道路的联络。仅靠河套的那条道路,朝廷对于朔方和河西的控制力是很弱的。 即然李家兄弟主动放弃了自己的地盘,他就能够按照自己的意愿,沿着这条古老的山地商道,构筑一系列的堡寨,来加强官府对这一地区的控制,同时还能割裂陇右党项羌部与定难军党项李氏之间的联系。 定难军只有两万多兵马,实际上并不如想象中那般强大。在宋初时,实际上朝廷已经控制了定难和朔方,其后因为朝廷派出的武将对待羌部过于残暴严苛,再加上太宗和真宗年间朝廷一系列愚蠢的操作,才使得李继迁只以数百人就逐渐统一了党项诸部和定难、朔方,逐渐做大。 后世西夏能够做大变强,主要是由于宋朝君臣的纵容,再加上辽国的支持所造成的。 党项八部,陇右有两部,河西一部,河套有一部,再加上府州、胜州一部,定难李氏手下只有三部人马,怎么也折腾不起大的风浪来。 李岌所做的只是未雨绸缪,以防止另一时空历史上党项羌据有西夏国的历史再重演一遍。现在看来,这种可能性已经变得很小了。 按照原来的计划,李岌是准备前往凤翔、兴元府巡视一番的。只不过仔细想了想,这样会给蜀地的孟知祥和董璋两人造成很大的压力。万一两人在重压面前联起手来,就有些得不偿失了,所以他最终放弃了巡视兴元府的打算,而是从渭州直接去了京兆长安。 七一、蜀地 作为晋阳方面派驻成都“商业代表”的孟贻邕,很快就成了地主。 他老爹孟知祥给他在成都边上的灵泉驿弄到了一处很大的庄园。庄园挨着龙泉山,包括几处茶山。 在另一时空,在安重诲的一系列愚蠢的操作和逼迫下,西川节度使孟知祥和东川节度使董璋两人最终不得不自求生路,联手实行抵制,公开反叛。结果在两人的夹攻下,不但后唐军大败,而且骑兵大将夏鲁奇还身陷两川之间的遂州,最终兵败自杀而亡。 在这之后,蜀地事实上已经形成了割据之势。 不过在这个时空,由于李岌的干预,孟知祥和董璋一直不睦,这两个势力之间虽然没有大动干戈,却也是龌龊不断。而且李岌并没有急于插手蜀中事务,这两人至少在表面上还维持着与朝廷之间的关系,每年各自给晋阳方面上缴十万缗的“岁赋”。 以蜀地的财税收入,两人每年就是上缴五十万缗都不为过,现在这样做,也只是意思一下。李岌也不指望两人的财物活着,现在能有这种表示,大家不撕破脸皮就好。 在北军控制了汉中之后,北方与蜀地之间的商业发展迅速,蜀道艰难,蜀地的大宗货物实际上主要是依靠水路运输。装满货物的木船由骡马和纤夫拖拽,沿嘉陵江逆流而上,一直能抵达凤州的河池。 蜀地与北方贸易的主要商品是丝绸和茶叶,另外还有粮食。 李岌最为看重的是茶叶贸易,而且对三大皇商的要求是新研制的红茶。 红茶的制作过程比绿茶只是多了一道发酵工序,但口感绝不相同,因为茶叶里的大部分茶多酚在氧化后转化成了茶黄素和茶红素。相对于绿茶,红茶更适宜烹煮,分解油脂的能力更强,也就是说更加适合草原民族的饮食习惯。草原上的牧人,在吃饱了饭之后再喝一杯煮好的红茶,确实有助于消化。 现在孟贻邕就坐在书房里,一边品尝着这种用新工艺制作出来,色泽澄红的茶汤,一边思考着天子所交待的这份新的生意。 他久在晋阳、云州之间往来,自然知道这茶叶和布匹、盐铁等是晋阳与草原上的几项大宗生意。现在这种新的茶叶品种被开发出来,在生意场上一向头脑很敏锐的孟贻邕一下就看出了其中的商机如果这东西在草原是深受欢迎的话,晋阳三大皇商有可能争夺下北方草原上茶叶交易将近一半的份额! 这意味着什么?每年数百万贯的贸易额,即使是仅获利两成,就是将近百万缗。 想到这里孟贻邕顿时一阵兴奋。 因为李岌许给他了其中一成的利润分成。 俗话说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 在前朝时期,拥有十万贯,在天下最为富足的扬州城,都能算作是钜富之家。 在赚钱的手段方面,孟家俩兄弟确实对这位皇帝表弟佩服得五体投地,这几年跟着皇家商号一起做生意,已经是赚到了不少好处。 孟贻范从外面走了进来,看到瓷杯里红色的茶汤问道:“这就是天子让整出来的那个什么红茶?” 孟贻邕点了点头,亲手为自 己的长兄酌了一杯茶后说道:“你先尝尝,味道不太一样。” 孟贻范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然后道:“的确不太一样,似乎少了原来特有的苦味,就是不知道运到草原上人家喜不喜欢。” 孟贻邕道:“你脸色不太好看,怎么,又在老头子那吃瘪了?” “哼,自母亲去逝后,他在底下那帮人的鼓动下,动起了心思,想要一统两川。劝他也不听,现在越发的固执起来。”孟贻范说道。 “那帮军将们自然想打仗,也只有打仗才有更多的好处和赏赐可拿。他们是没见过晋阳军的厉害,不知道即便是那屯田军都要比他们手下的战兵不差。”孟贻邕说道,“等他们真见识到了北军的装备和训练,就会死了这份心思。天子那里就是想维持现在蜀地的格局,否则大军过来,别看老爷子和那董璋手上各有五、六万兵马,可是不够瞧的。” 两人因为是晋阳朝廷里面的高级官员,能够接触到许多外人不知道的东西,对于北军的情况比大多数人都清楚。屯田军看似根本不在军队的编制,实际上每年农闲时,都要进行军事训练。主要是因为能够吃饱穿暖,单从体力而言,却要比其它地方大多数战兵还要强出一些,唯有实际的作战经验差了许多。 这个年代,军卒们到了战场上,大多数时候,拼的就是个体力。 所以晋阳方面的实力绝对比人们看到的要强得多,前年在河北的那场南北大战,北军只动用了三分之一的兵力,就轻易击败南方,夺取了包括魏博在内河北的四座军镇,将势力扩展到了黄河北岸。 虽然孟家兄弟不理解为何天子并没有乘胜追击,而是下令勒兵停战,但却很清楚,如果晋阳方面全力进攻的话,洛阳方面是根本顶不住的。 而蜀地的官将因为远离中原,消息相对闭塞,绝大多数人是认识不到这点的。 自从先秦时期,秦国蜀郡太守李冰父子开凿都江堰之后,得以水利灌溉的成都平原抵御水旱自然灾害能力大为增强。成都平原沃野千里,“水旱从人,不知饥馑,时无荒年,谓之天府”,遂有天府之国之称。 相对于天下连年战乱,蜀地相对安稳,物产丰富,每岁财赋收入比整个河东都要多出不少,这也是后唐入蜀的这些镇将节度野心滋生的底气所在。 孟贻范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说道:“先不管他们,这趟货发出去能挣多少?” “没细算,我只知道一匹绸布在北地能换一匹好马,而一匹马贩卖到了蜀地能换五匹绸布或是三匹上好的蜀锦。这一块砖茶在草原上能换两只羊,而一只羊如果赶到蜀中,能换三块茶叶。咱们兄弟都不是统兵打仗的材料,现在跟在天子后面沾光,就能封妻荫子,为后代留下几世富贵。这节度军镇那么危险的事情,就让别人去争吧。” 这个年代贫穷才是常态,即使是在富庶的蜀地,衣不蔽体的流民也是随处可见。蜀地人口密集,而李岌要从秦州开始向河湟开拓,最缺乏的就是人手。前往蜀地的几家晋地商号,还担负着招募蜀地流民,前往秦州一带安置的任务…… 七二、陇西 三千六百名禁军骑兵被调往陇西秦州,这其中包括李继他们在内刚从晋阳书院毕业的二百名学生亲军。 李岌对于陇西地方的拓展寄予厚望,从这两年派往陇西、汉中的学生军数量就能够明显看得出来。 古人对于向草原上的渗透和扩张还处于很幼稚的初级阶段,大汉是野蛮管理,而到了唐朝又成了放纵。儒家们嘴上喊着教化和王道,却从来没有认真研究和正视过这个问题。恩威并重,软硬兼施,这方面后世的英语帝国做的很成功,而联盟帝国的分崩离析又提供了相反的教训。 过了陈仓谷,景色与北地已经是截然不同,山地间郁郁葱葱,长满了林木植被,气候也温润潮湿,与北地的苍凉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支骑兵队伍并没有走宝鸡以西穿越陇山的山路,而是绕道凤州,经由两当的官道前往秦州。宝鸡以西沿着渭河的山道狭窄难行,此时正在重新进行大的整修和拓宽。 秦州现在的镇帅是药彦稠,不过他的头衔却不是秦州天雄军节度使,而是治所在关中耀州的义胜节度使。还好朝廷授予他的实职是秦州防御使,也就是说这各镇节度使慢慢被朝廷变成了虚衔,也就是说他拿着正三品节度使的俸禄,干的是正五品州防御使的活。 陇右这地方很神奇,以渭河为分界,渭河以北是沟壑纵横的黄土高原,河南面是郁郁葱葱的山地。土蕃强盛的时候,秦州成纪曾短暂陷于土蕃之手,不过这一带总归汉民众多,自土蕃最后一任赞普达玛乌冬因“灭佛”被僧人刺杀,土蕃帝国逐渐分崩离析,秦州又重归唐土。在土蕃首领尚恐热死后,据有河湟地区的“下部”土蕃部族就陷于各自为战的混乱状态,势力逐渐衰退。 如今的陇右,在秦州以北和南面的洮河流域,反倒是羌部的势力占据了优势。 药彦稠为晋王亲将出身,虽然现在身居节度使之位,但是在见到李继后,却必须给足礼数。李继虽然还没有封王,但在先帝时就被册封为检校司徒,那也是从二品的头衔,与宰相的级别相若。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天子这次命李继到陇西,就是要开疆拓土,为他的兄弟封王而作准备。 李继心安理得的接受了药彦稠的拜见后,先开口说道:“这次来陇西前,皇兄特意嘱咐过某家,某就是领着人过来开荒种地的,至于军务方面的事情,还是由镇帅全权负责,药将军不必多想。” 药彦稠看了看李继,然后笑道:“皇子负责陇西屯田事务,天子和朝廷之前已经有旨意过来。这陇西秦州一带羌部较多,而到了河湟地方就是土蕃人的地盘。虽然现在土蕃式微,但是大的部族还是有万余帐人口,需要谨慎从事。” “朝廷有在山北和北地草原上的屯田经验,完全可以照搬过来。”李继说道,“对于臣服的部落,朝廷给予授官,依然约束其部,至于有些不听话的,则有 赖将军之力了。” 药彦稠道:“这样做留下的隐患实际不小,不过朝廷这样安排,药某自当遵命行事。” 李继道:“土蕃与前朝并立,幸好其现在也是内乱不休,如今已不足为惧。不过吐蕃部族仍在,河湟地区吐蕃人占了绝对多数,就连原来陷于河湟的大唐百姓,现在也都忘记了汉家话,变成了土蕃人。” “听皇子的意思,朝廷有意收复河湟?”药彦稠问道。 李继道:“这是自然。不过,武力只是辅助手段,天子的意思是以军屯为基础,逐渐向河湟地方渗透延伸。另外就是将土蕃、诸羌也招募到军户当中,依附着给粮饷养之用之,对于那些不肯归顺又仗势作乱者,以平匪患的名义征剿平定。朝廷在北地草原就是这么做的,现在看来,效果明显。招募扶助那些弱小的部族,不仅可以削弱那些强横的部落,又可以夷制夷,可谓一举两得。” 药彦稠听了皱了皱眉头,然后说道:“陇右这地方,沟壑纵横,要施行屯田可不容易。” 李继笑道:“晋阳的方式,就是利用山势修坝筑堤,反而是到了平原地区,显示不出多少优势出来。河谷地一般土壤肥沃,只要修好水利灌溉设施,开垦出来就是良田。反倒是从内地招募移民和安定收服蕃羌部落是最麻烦的事情。” 药彦稠道:“这有何麻烦,大军威服便可。” 李继道:“武力压制乃是下策,搞不好有机会就会反叛,长久之计是威迫利诱,双管齐下。对于蕃羌部族首领,地方官员要主动和他们结交,做朋友,朝廷方面也会朝廷册封,赏赐。另外保持商业渠道通畅,让地方上农牧形成互相依赖互存,大家利益相同,才能形成长期的安定局面。” 秦州的西部边界就在离成纪城以西一百余里的永宁寨,周边全是蕃羌部族所据。临行前李岌已经嘱咐他们,先沿着渭河向西逐步筑堡推进,建立军屯卫所。另外就是从渭州瓦亭山开始沿瓦亭河修建屯堡,开通第二条通往陇西的大道。 泾河和瓦亭河都发源于渭州的瓦亭山,一条在关中,一条在陇右,沿着河谷开辟道路,相对要容易一些。 “根据上面的安排,屯田将以秦州为根基,先向西、北两个方向展开。自安史之乱后,原来的渭州和会州便沦于土蕃人之手,迄今已有近一百五十余年。朝廷欲要重新收复河湟地区,这是迈出的第一步。”李继在地图上比划着,介绍着朝廷方面的安排。 这边地屯田要依河建立堡寨,这离不开秦州驻军的大力支持,第一步的方案就是先沿着瓦亭河、祖厉河还有渭水向外扩张延伸。 开边屯田需要的是钱粮和人口,这需要朝堂方面源源不断的资金和政策支持,这种事情原来也不是没人想过和做过,但是最终都是由于时局动荡半途而废。现在这件事由于是天子在背后推动,相对而言就要容易得多…… 七三、韩城 孟家兄弟这段时间做的主要事情就是从蜀地将丝绸、茶叶和竹木等货物发往汉中,然后再将汉中送来的牛羊、马匹等售卖出去。另外就是招募流民,送往陇西地方。 在陇右,随着两万多北地唐军的到来,实际上唐国已经是这一地区最强大的一股力量。 在官府的组织下,大批的中原流民被引入陇右,被编入军户,建设屯垦堡寨,然后开垦土地,这其中以川地的流民最多,其次是关中和中原。来自中原的汉民主要是由汉水进入金州安康,其后从汉中转往陇右。 由于控制荆襄的高家投了吴国,在控制了金州后,北军的地界与吴国也算搭上了边。 兴州在唐代是设有铁监的,名作济众监,每年大约能出产生铁三十多万斤,也就是一百五十多吨。这在国内的四十余处铁监当中也算是位居中游,收益还算是不错,是兴元府重要的财税来源之一。 自从盐铁实行官营之后,每斤成本十余文钱的铁价被卖到三十余文的高价,历代官府获利巨大,乐此不疲,根本不知道这样的做法是竭泽而渔,严重地阻碍了生产力的发展,是华夏王朝陷入无休止更迭的祸根之一。 一副犁头最少需要用到三十斤铁,也就是一贯钱,价值相当于七、八亩旱田,如此高企的铁价,造成了许多农户根本买不起犁头,还在使用木犁、木锄。 汉中兴元府地处偏僻,相邻的利州、巴州大部分地方也都是贫困的山区,与经济发达的成都府路根本没法相比。 时间是夏末,在沮水和青羊河口交汇之处,去年开始修建的拦河大坝已经完成堤坝的合拢,此时已经开始进行水库蓄水。大坝依山体而建,依然为土石结构,坝高七丈,唯有引水涵洞和泄洪洞是由混凝土浇筑而成。 汉中盆地,周边的山林降水充沛,河流密集,很适合发展水利。 想要开拓陇西,首先得解决粮食供应问题,而汉中平原,朝廷是当作今后陇西粮食供应基地来建设的,准备花大力气,建设出完成的水利灌溉系统,使得周边数百里的农田都变成能够得到灌溉的良田。 随着河东、山北一带的发展陷入瓶颈,朝廷把建设的重点转移到了关中、汉中一带,巨大的人力、物力投入,使得在唐末、五代遭受重创的关中、汉中地区,农业生产逐渐恢复,变得生机勃来。 金州刺史孙铎和商州刺史侯益相继投靠北军,使得北军迫近邓州、南阳,洛阳朝廷无奈,只得调李从珂率军驻守邓州、南阳。 此时原来专权的安重诲已被族诛,宣徽使赵延寿继任为枢密使,范延光则出任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也就是宰相。范延光和赵延寿两人吸取了安重诲独揽大权,最终身死族灭的教训,对于回到洛阳的李从荣就比较放纵。 李从荣是李嗣源的次子,只不过在长兄李继璟被元行钦杀了之后,实际上就成了长子。他率军在磁州被北军杀得大败逃回,回到洛阳后,并没有受到惩处,还是继续当着判六军诸卫事,很希望能够继承李嗣源的监国职位。 过,由于北军势力已经推进到了黄河北岸,朝中一众官员人心惶惶,明知在李嗣源死后,根本无力阻止李岌重返洛阳,现在是人人自危,自谋出路,私下与晋阳方面暗通款曲,传递情报。 对于洛阳的情况,晋阳方面基本上算是了如指掌,但却一直维持着与南方的相持局面,一众将领也不知道天子是如何打算的。 从河西到了关中之后,李岌一直在巡视各地的水利灌溉设施和引水渠修复工程。 关中平原,经过汉、唐时代的开发,水利设施齐全,在唐代鼎盛时期有将近三百万顷农田。可是受唐末战乱的影响,此时农地已经不足一百万顷,而且由于战争的破坏,又得不到维护,河堤坍塌,水渠淤塞,大部分的水利灌溉设施都已经毁坏。 在基本上完成河东和山北地方的开发之后,恢复关中和汉中地区农业生产,成了朝廷的重要任务。当然,新开垦出来的荒田,都在官府的公田名下,是不准备再分给私人的。 就在张劲达率军占领商州和金州之时,李岌却在耀州,考察和督促在北洛河上所修建的白河口水库和通往耀州的洛惠渠引水工程。这条引水灌溉工程建成后,可让耀州、同州和华州的超过二十万顷的旱田得到灌溉,使得这一地区粮食产量和抵御自然灾害的能力得到很大的提升。 整个洛惠渠引水工程最大的难点在于要在金栗山开凿出一条长达七里多的引水穿山隧洞,在这个时代,虽然已经有了黑火药实施爆破,大部分的开凿岩洞过程主要还是依靠人工施工,整个工程进行得十分艰难。现在,整条山洞的开凿进度已经完成了一多半,预计在明年开春前就能整体贯通,开闸放水。 在另一时空的历史上,这洛惠渠工程,在华夏历代王朝时期也只存在于纸面设想,只是到了杨虎城将军督陕的时期,才开始真正开工兴建。只不过在杨将军被民党杀害于重庆时,也没能在生前见到这条惠及万民的水利工程通水之时的盛况。 直到新社会到来,这条关中人惦念了上千年的引水灌溉工程才算是真正建成并投入使用。这是让李岌感到自豪的地方,在这个时空,他提前了一千年,替杨将军完成了生前的心愿,建设一个新的华夏,也正是他努力要实现的目标。 关中的另一项重要工程,就是对韩城的龙门铁监进行改扩建。 韩城早在汉代就设有铁官,开办有官营的冶铁所,有了开矿冶铁的记录。南北朝时期,夏阳诸山置铁冶,后复为铁监,最兴盛时夏阳铁监管辖有八千多名工匠,为西魏、北周时最重要的产铁之地。 不过韩城冶铁坊所产生铁虽然品质优良,但是铁矿开采成本较高,加之交通不便,一直没有像磁、相二州一样形成规模。受唐末战乱的影响,韩城龙门铁监已经基本上陷于停顿。在收复河中之后,朝廷开始在崌水上游,重建龙门铁监。 由于韩城铁矿出产的矿石含杂质较少,品质要比磁州、相州铁矿要好很多,所打造出来的武器和盔甲质量上乘,所以李岌对这里的重建和发展还是比较重视的。 七四、青州 李岌秋收之后才返回晋阳,官道两侧的田地里已经长出了一层的麦苗,放眼望去,倒是满眼绿色,这景色很有些后世的特点,让他的神情不由得一阵恍然。 晋阳宫最大的缺陷是附近没有温泉,洗澡的时候,需要宫中的侍女们将烧好的水,再倒进澡池子里。在李岌泡进澡池子里之后,作为皇后的王蔷却把侍候的宫女们支到一旁,打算亲自伺候李岌洗澡。 趴在软榻上的李岌明显感觉王蔷有些心事,不由笑道:“吐谷浑和回纥都是大族,朕同意把人家的女儿纳入宫中,也是为了更好地控制他们。朕名下的生意,后宫里的一切,还是由你来打理,皇后不要多想。” 为了彻底控制吐谷浑诸部,李岌在春天时将云朔防御使,朔州刺史张慕晋之女张芸纳入后宫,其后在河西的时候又娶了甘州回纥公主。随着这后宫中夫人增加,似乎让王蔷感觉到有些危机。 王蔷听了后明显感觉轻松了一些,用手轻轻抚着李岌鬓角说道:“臣妾嫁过来这么久,还没有身孕,皇帝就算是另娶也是该的。只不过陛下剃了短发,臣妾以为皇帝是嫌弃我们,准备要遁入空门呢。” 李岌这才明白她在担心什么,伸手摸了一把满头刚长出来的短发不由大笑道:“原来皇后是怕朕跑去当和尚,这放心好了。军中剃短发是为了便于受伤后救治,规矩是朕颁布的,自当以身作则。这家里有你这样如花似玉的妻子,朕可舍不得丢下不管,况且朕也从来就不信什么神佛。至于孩子么,朕这几年确实是忙于国事,与皇后相处的时间太短。这种事和种地一样,勤加劳动才能长出庄稼,朕回来的路上就已经决定,这个冬天就是要多陪着皇后,先把接班人给制造出来……” 李岌正是火气旺盛的年纪,兄弟早就昂首挺立,于是坐起身来,直接抱起王蔷就到了边上的矮榻上。这天雷勾地火,干柴逢烈火……实际上想想自己这皇帝当的也是可怜,为了给军中那些丘八将领们作表率,自从离开了河西,这将近半年的时间里,自己的身边竟然连个侍候的女人都没有…… 计划不如变化快,李岌刚想在这个冬天好好体会一下糜烂的宫廷生活,却不成想共和六年十月,青州平卢节度使符习却突然反水,投向北军。这下南北战事又起,李岌正是积累声望的时候,这等好事自然是不能错过,于是决定再次御驾亲征,前往魏博前线坐镇。 这符习本是赵王王镕部下,当年率万余成德军随晋王与梁军隔河对战。后来镇州张文礼作乱,节度使王镕身死,晋军在损失数名大将后,最终由李存审率军平定镇州之乱,符习被庄宗任命为成德军节度使。 同光年间,符习移镇青州,在李嗣源从邺都起兵后,投靠了李嗣源。 李岌在收复魏博后,所任命的冀州刺史乌泰与符习同出于成德军,而且还是姻亲。两人辖地相邻,书信往来不断,这一来二去,符习眼见洛阳朝纲混乱,李嗣源因为生病后的控制力越来越弱,于是开始自谋退路,便生出了重归北军的心思。 在安重诲全家被诛后,李嗣源有意调符习入朝。符习见北军愈发强势,在乌泰的鼓动劝说下,加之又有夏鲁奇在中间作保。便宣布脱离洛阳,重归北军。 李岌在得到消息后,命夏鲁奇率军过黄河,与青州军会合,另外命裴约率山北军与定州军合攻涿州,莫州守将王全斌与冀州守将乌泰两人率军往攻沧州,以声援青州军反正。 由于是骑军,行动相对迅速,三万晋阳禁军在十月中旬就赶到了镇州。 大军在镇州城西安营扎寨,镇州守将元行锴将李岌迎入城中。 众将被召集到了军衙内。 李岌说道:“朕倒是对幽州有些想法,幽州节度使石敬瑭乃是李嗣源女婿,所辖四万余幽州军是南军精锐,如果将其消灭,南军基本上算是没有什么能打的部队了。我们这回前往易州,与裴约一起,合攻幽州。” 卢琰听李岌如此安排,不由问道:“南军正从澲州往攻魏州,天子不欲救魏州了么?” 李岌看了他一眼后答道:“此乃围魏救赵之策,魏州乃是北方重镇,城高坚固,况且还有两万余步军,那李从厚暂时还奈何不了城内守军,无须多虑。” 元行钦也道:“陛下所谋乃是全局,实为上策,将眼光放远一些,自会体会其中妙味。” 于是李岌命随军参事卢琰草拟诏旨,派元行锴为使,前往沧州诏劝义昌节度使赵德钧反正,回归晋阳。 等元行锴奉旨离开镇州后,李岌又命令道:“大军先移驻莫州扎营,正好位于幽州与沧州之间,两方有应,等待时机,可任意攻其一方。” 于是大军在镇州修整一天,于四月十七日,行军至莫州任丘城外驻扎。 根据斥候所报,范阳一带的南军已经在涿州集结,扼守城池,歧沟关一带而的几座峰火台也被点着了。看样子幽州方面已经知道晋阳军的行动,准备固守城垣。 元行锴并没有见着赵德钧。 赵德钧听闻李岌亲率大军从镇州而来,以为是把自己所在的沧州当成了北军的进攻重点。这厮以为自己是李嗣源的亲家,李岌决不会轻易放过他。这沧州义昌军只有不足两万兵马,哪里能顶得住北军? 赵德钧倒也光棍,当即弃了沧州,干脆是率军退往幽州。他率军行至文安境内,却被王全斌率三千骑军给拦在前面。好在赵德钧部将武从谏非常勇猛,率五千契丹从马直迎战,奋力将王全斌杀退,这才保着赵德钧退往幽州,与石敬瑭合兵一处。 元行锴奉旨走到瀛州河间,听说赵德钧已逃,只好又转回莫州复命。 李岌闻报赵德钧已弃镇逃至幽州,遂命枢密使元行钦率镇、定二镇兵马及山北军往攻幽州,自己则率两万骑军从德州盘河镇渡过黄河,直趋齐州,亲自处理南面军务。 由于符习反正,北军轻取沧州、青州二处军镇,终于将自己的势力扩展到了黄河以南。至此南军人心惶惶,那些做惯了的墙头草的后唐军镇节度们,有几个早就与北军暗通款曲,背地里投靠了北军…… 七五、北地战起 现在的形势仿佛又重新回到了十多年前,晋梁战争末期,庄宗称帝前的时候。 共和六年十一月,李岌率大军渡过黄河到了齐州,终于下决心把主要的精力集中在结束南北割据状态的战争方面。 李嗣源已老。听说还得了风疾脑溢血,虽然没有瘫痪在床,但是连走路和说话都受到了很大影响。洛阳朝堂群臣和将领是各怀心思,各找关系,谋寻着退路。 俗话说破船还有三千钉,幽州石敬瑭、赵德钧所部七万兵马虽然与南方隔断了联系,也牵制了北军的镇、定和山北三处军镇的军队。此时,在黄河以南,北军所面临的是南方的天平军和泰宁军两座军镇。郓州天平军节度使王建立是李嗣源的部将出身,而且他此时在濮州与李嗣源的三子,东都汴梁留守李从厚在一起,不到山穷水尽,是不可能投降北军的。 而兖州泰宁军节度使王思同却是如墙头草,态度摇摆不定,如果北军能够击败李从厚、王建立的大军,那么泰宁和徐泗两座军镇就能不战而下。 十二月,李岌命李继忠为先锋,包括夏鲁奇、符习所部共七万大军自齐州而出,沿黄河南岸西进,准备攻打黄河下游的重要渡口杨刘镇。杨刘渡口距天平军治所郓州不过百里之遥,是黄河下游的三大渡口之一,地理位置极为冲要。北军如果攻下了杨刘,不但可以与黄河北面的魏博军镇连为一体,而且随时攻打南军的天平军、泰宁军等黄河南岸军镇,更是可以将南方重镇汴梁纳入自己的军事打击范围内。 李继忠率北军前锋万余兵马逼近杨刘城,杨刘城内只有守军三千人,根本无力抵挡北军的进攻。李继忠命令士兵背负苇草填平护城壕堑,更是身先士卒,冒着敌军矢石,亲自率队夺城。这样一来,北军人人舍生忘死,奋勇登城,只用了一个多时辰就将将杨刘城攻破,并生擒守将杨思权。 天平军节度使王建立闻报,率军三万从濮州东进,企图从北军手中夺回杨刘渡口。 王建立率军行至阳谷,闻听李岌已经率大军西来。这下王建立又被吓住了,不敢再前进,干脆在阳谷筑垒自守,又在安乐镇将黄河南堤掘开,以阻挡北军的进攻。 由于河堤被掘开,黄河改道济水入海,加之郓州山地以西大野陂梁山泊二百余里水面阻隔,北军只得暂时终止了原来西进,夺取濮州、德胜渡的作战计划,将攻势停了下来。 夏鲁奇欲率军从杨刘往攻郓州,李岌想了想说道:“南面的战事就先这么样罢,先静观其变,待其内乱自生,然后再采取行动,现在不必浪费力气。” “陛下如何能断定南军必生内乱?”夏鲁奇开口问道。 李岌却没有回答,而是转过话题道:“朕欲亲往北面,全力攻取幽州,夏爱卿与朕同行吧。”他说这话的意思,就是准备将夏鲁奇调回中枢。 夏鲁奇怔了怔,然后说道:“臣全凭陛下吩咐。” 李岌于是留符习为南招讨使,符彦卿、乌泰二人为副, 分守齐州、博州,其后率禁军与夏鲁奇所部骑军共三万,从杨刘镇前往幽州。 南方的战事就这么又停了下来。 由于王建立掘开黄河,黄河改道济水入海,双方依然保持着隔河对峙的局面。 只不过因为符习投靠的原因,北军已经将后世的山东大部纳入到了自己的势力范围之内。李岌引大军北上的另一个原因是,石敬瑭引契丹军入援,这次契丹国主耶律德光亲率二十万大军入榆关,元行钦和裴约所面临的军事压力一下子变得空前严峻起来。 李岌赶到幽州时,元行钦和裴约两人已经从幽州撤围,大军撤回刘李河今白沟河以东,与南军隔河对峙。此时涿州被围困数月,刺史赵莹盼不到石敬瑭的援军,乃降归北军,范阳城倒是落在了北军的手里。 到了范阳城里,元行钦向李岌报告了幽州前线的情况。 此时契丹前军三万已经至幽州,而契丹国主耶律德光已经率大军十余万到了蓟州。另外在塞北,耶律李胡也率十余万大军大举入寇。 事起仓促,李岌并没有想到现在就与契丹突然进行一场全面大战,而且也不愿现在就与契丹进行决战。他自信在自己的治理下,国力会变得越来越强大,治下的人口数量是契丹的近十倍,决战的时间越晚对自己越有利。 中原发生战事,引契丹入援在五代都成了习惯,每次契丹入寇,都会得到无数财物,掳获人口而还,赚得盆满钵溢。结果就是契丹变得越来越强大,而中原边地的燕云、山北之地越加衰弱。 石敬瑭现在还没有举幽州投向契丹的心思,也算是狗急跳墙,在情急之下引契丹入寇,明知这种做法是饮鸩止渴,也是不得不这么干。 “这石敬瑭和赵德钧手上有七万余兵马,若是再加上耶律德光,加起来有近三十万大军。我们在河东和山北还有十余万驻屯军,是不是也全部都调来幽州前线?”元行钦说道,“否则以我们现在的十来万人,怕是情况有些吃紧。” 李岌闻言想了想说道:“山北军要支援坝上,就不要动了,命晋阳、雁门和河中三地兵马前来增援。契丹人不善攻城,我们只需要紧守营寨即可。相对于幽州,朕反倒更重视北地草原的安危,毕竟我们在那些地方统治还稍显薄弱,各部族反复无常,更容易受契丹人的拉拢。命宋廷浩、折从远所部驰援坝上……” 他停顿了一下又继续说道:“让高行周和康九,还有河西军也增援坝上!” “陛下的意思是南面与之相持,而从北地反击?”元行钦问道。 “耶律德光不是喜欢幽州么,我们就在这跟他耗着,从北面威胁西楼,看他顾不顾老巢!”李岌恨恨地说道。契丹人这一插手,形势的发展远超自己最初的预想,原来一举平定南方的的计划也泡了汤。 自己这边现在手上有十余万兵马,只要依地形之利结寨自守,短时间内,耶律德光虽然势大,也是拿他没什么办法…… 七六、压境 北地草原,庄稼一年只种一季,三月底耕种,到了八月下旬粮食就已经收获入仓。 秋冬季节农闲时,各地屯堡的屯军自然会照例集中起来,进行军事训练。北地屯军,本就以军事为主,屯田只是副业,能够保证粮食自给就好。在几年的时间里,随着坝上各地屯田区有计划地推行和拓展,张北军镇能动员的兵力超过了七万余人,其中汉军四万,各草原部族的蕃兵三万有余。 张北镇抚使吴峦亲临前线,坐镇闪电河畔的沽源城指挥作战。 坝上的屯堡,汲取了之前兴和部分屯堡被攻破的教训,建得很加高大坚固。以沽源城为中心的四座城池,彼此之间能只隔三十多里,能够相互驰援,契丹大军想要突破这一带的筑垒区域,进军坝上,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耶律李胡和耶律撒哥率大军沿潢水越过大山,与征召的北阻卜大军、奚部大王萧斡所率的奚军会合,兵马达到了近十五万人。此次西征,他准备一雪前耻,收复因他兵败而丢掉的坝上草原。 他是一个极为自负的人,两年多前在集宁那场大败对他来说,就是一个奇耻大辱。况且南人还在那里建了两座城池,一座名为得胜城,一座名为化德城,在听说这两座城池的名字后,李胡就有一种要将它们铲平的冲动。 在听说唐国的那个皇帝与自己同岁后,述律太后就时常拿对方来与自己比较,这也让李胡的心里更加不平衡。 唐军突然向北地草原上的开拓,打乱了契丹原来先征服河套和党项羌部,再徐图中原的决策。坝上草原的丢失,也打乱了耶律德光原来的军事部署以及期望。原本契丹大军西征云内和河套就不容易,现在唐国更建立起了两道屏障,让契丹人的计划彻底变成了梦想。 契丹人兴盛的西楼草原水草丰茂,再加上东丹渤海国之地土地肥沃,粮食出产丰富,这是契丹国强盛的根本。但是大军翻越大山西进,所面临的就是大片的荒漠,因为路途遥远,粮草补给等种种原因不能长久围攻。 而唐军在水源地筑城,正是针对他们的这个弱点。 最让契丹人不能忍受的,便是因为有沽源城等地守军的存在,契丹大军就不敢肆意进入西部草原腹地。 白雪茫茫,坝上草原的屯军眷属及各草原部落的老弱妇孺,都在官府的组织下,顶风冒雪,赶着牛羊,从张北燕子城,经野狐岭新开辟出的大道,撤往张垣,撤往山北。而所有的青壮,则都被编入张北镇军,倚城拒守。 天地苍茫,白雪覆盖的原野上,如同潮水般的契丹大军,如同黑色的洪流,沿着闪电河谷地,朝着沽源城方向涌来。十多万的骑军,漫无边际,如同闷雷般的马蹄声,打破了这天地间的沉寂,滚滚而来。 草原契丹王朝的兴盛,是伴随中原王朝的衰弱而起的,这种兴衰交替,几乎是一种历史的必然,循环不休…… 张北镇抚使吴峦站在沽源城五丈高的城楼上,望着东北面急驰而来的契丹骑军,神情肃然而安静,白雪皑皑的原野上,黑色的洪流正从远处向城 下蔓延而来。 他是书生出身,却再军中混迹了十多个年头,如今才三十二岁,却越过许多沙陀出身的将领,做到了相当于一镇节度的位置上,这些都得益于年青的皇帝对他的信任。在过去的十几天的时间里,他频繁地下达着各种的命令,安排辖地内的老弱妇孺撤退,部署各城的防御,准备是拼死血战,御敌于国门之外。 帝国还处于分裂状态,虽然在这几年的时间里,国家的实力还不允许主动出击,但是皇帝常说的“敢犯我大唐者,虽远必诛”,却在时刻鼓舞着将士们的信心。 数万契丹先锋骑军已经从北面滚滚而来。 吴峦已经命令守军放弃了前沿的屯堡,全部撤入几座边地军城中,准备据城固守。 在沽源城之下,契丹人并没有如以前一样,立刻在城下展开攻势,而是先安营扎寨,开始在组装起攻城器械。 契丹人自唐末就开始不时深入山北、河北进行劫掠,再加上征服渤海国,已经由原来的游牧部落转变成了一个半农半牧的国家。随着治下汉民工匠越来越多,原来不善攻城的契丹大军,此次携带了大量的攻城器械而来。 吴峦放下手中的望远镜,知道一次契丹人的西进,显然是有备而来。这沽源城的城墙修筑了十几座用混凝土浇筑的碉楼,固然比原来那些完全用黄土夯筑的草原城池坚固,但是具体能够坚守多久,他的心中也是没有什么底。 既然敢来到这里,他是已经做好了牺牲的准备,等待着一众守城将士的,将会是一场艰苦而又漫长的战斗…… 鸳鸯泊,燕子城。 军衙外不时有战马奔驰,传递着各种消息,北地草原的各种情报,都向这里汇聚过来。令人意外的是,作为从契丹叛归的雁门节度使卢文进,却被李岌任命北面招讨使,负责统领北地大军,指挥这次的北地大战。 李存朔从院外大步走进来,威塞军的军营此时便驻扎在牧马城外,这万余骑军,是目前卢文进手上唯一的一支机动兵力。 “李胡的大军从昨天开始进攻沽源城和野马城了。”李存朔在进门之后说道。 “沽源城和野马城没那么容易就被攻破,现在契丹士气正盛,我们需要先在城下消磨一下他们的斗志。”卢文进不动声色地说道,“天子已经命河套、云州和山北武州、张垣一带的驻军向我方增援,我们要等到增援部队赶来后,才能展开反击。” “我们不能在这里干看着啊,契丹人有什么可怕,直接干就成啊。”李存朔说道。 卢文进的表情微微愣了愣,然后伸手将一份军报拿过来,对着李存朔说道:“天子的意思并不只是击退来犯之敌,而是要歼灭他们,这是刚从山北转来的谕令。耶律德光的主力到了幽州,契丹上京应该没有多少兵力,只要歼灭李胡,我军就可以直趋西楼……” 李岌的命令是围魏救赵,迫使耶律德光从幽州撤兵,卢文进在契丹呆了十几年,对于上京的情况比较熟悉,反倒是动了立下一份不朽功业的心思…… 七七、闪电河谷 闪电河畔,沽源城。 巨大的石块划过天空,狠狠地砸在黄土夯筑新建的城墙上。尘土石屑四溅,箭矢如雨点般的飞落,鲜血与喊杀之声,在城池上下不断响起。 耶律李胡有些着急,他统帅的十几万契丹大军在沽源城、沽源城和野马城下被阻挡了十多天,在等到大批的攻城器械运到安装好之后,立刻就发起了猛攻。 “咚!咚咚……” 契丹军进攻的罴鼓和号角声在白雪皑皑的闪电河河谷间回荡着,沽源城是一座周长不过数里的土城堡,东边紧靠着闪电河,有一座浮桥与河对岸的大马群山脚下的闪电河屯堡相通。在契丹大军的猛烈攻势面前,有两千人坚守和屯堡只坚持了五天就被攻破了,现在只剩下沽源城还卡在契丹大军攻入的道路上。 耶律李胡骑在一匹高大神骏的纯白色战马上,眯着眼注视着眼前两里多外正在遭受攻击的唐国堡城,在他身边不远,是一座已经被损坏了的用于警戒的宋军堡楼。让他感到有些意外的是戍守沽源城周边堡城的唐军抵抗得非常顽强。 这些唐国屯军有一半都是来自契丹、奚部和阻卜,却把与自己同族的契丹大军当作侵略者,用契丹话或是阻卜话叱呼叫骂,拼死厮杀,让攻城的阻卜军气势明显动摇。仅攻破这座不大的堡城,契丹军就死伤超过了五千人,损失惨重。 性格暴虐的耶律李胡在破城后,下令屠城,所捉到的唐军战俘,一个不留…… 仅仅在一座堡城下就遭受如此损失,不但没有让耶律李胡,冷静下来反而让他变得更加疯狂。 这场大战,在述律太后的请求下,耶律德光很不情愿地分给了李胡六万契丹兵马,其后还给了他调动部分奚部和阻卜部随行出征的权力。除了皇兄带去幽州的二十万大军,耶律李胡身旁这无边无沿的十几万大军,是契丹目前所能抽调出来的所有兵力。 耶律李胡想要一举收复坝上草原,攻入云州和山北,用敌人的鲜血来洗刷自己两年前因战败所遭受的耻辱。 “启禀大王,唐军正在鸳鸯泊和白水泺以东的新城聚集,唐国云内镇抚使宋廷浩已经率两万骑军抵达商都城,与李嗣丰所部会合。耶律刻里将军传回消息,敌人的防线十分严密,恐怕突袭唐军后方的计划很难实现。”说话者是王瑰,他是原定州节度使王处直的儿子,也是李岌的姑父,当年与契丹通风报信,引契丹入寇。不料晋王李存勖却将阿保机击败,阿保机在战败后迁怒于王瑰,在退兵时直接将时任檀州刺史的王瑰全家掳回契丹。 在阿保机死后,王瑰却很受述律太后的器重,因为其对云州和山北比较熟悉,这次算是太后指定作为耶律李胡的参军,随军出征,为李胡出谋划策。 “难道他们是不准备管这闪电河一带的几座城池了?”在李胡身侧的契丹大将耶律撒八说了一句。 “启禀大王,据细作回报,唐国皇帝已经下令让吴峦死守闪电河谷地,怕是准备让他们战死在这里,以消耗我们的兵力和士气。 ”王瑰继续看着李胡说道。 唐国这些新筑的军城要比原来想象中坚固得多,尤其是那种灰色的碉楼,居然比青石砌成的还要牢固,在投石机的猛烈攻击下,也不见崩塌。 耶律撒八瞅了瞅还在激战中的城头,不由皱着眉头说道:“攻打这样的城池,不死伤两万是无法打下来的,可惜不知会有多少男儿又埋骨荒野。应该还是按照过去的办法,围而不攻,分兵突入敌人的腹地进行劫掠。” 萧斡接着耶律撒八的话头摇着头说:“可惜唐人早有准备,人口、牲畜、粮草不是转移到了坚城内就是提前迁移去了燕子城以西。我军即使是绕过这四座边城,长驱直入,却无法达成纵横劫掠的成果。虽然说为了一城一地的得失与敌人死战并非良策,但是由于它们的存在,我们的大军却是不敢太过深入,不能一展骑兵的突袭之效。” 实际上他们已经派出骑兵在附近进行搜索劫掠过了,可惜的是唐军实行坚壁清野,在撤退时,甚至把所放弃的屯堡也都给付之一炬,更别说留下任何粮草了。 耶律李胡板着脸冷冰冰的道:“看来唐人是要死守在闪电河,这草原是我们的,无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也要拿下这几座军城,否则唐人的城堡就会像大树一样在草原上扎下根来,越长越多。我们没有选择的余地,只有攻破闪电河这几座军城,再以此为依托,与唐人争锋便是!” 萧斡听了李胡的话后,脸上的肌肉抖动了一下,却没有再说什么。反正攻城的主力是阻卜人,死的再多,和他的奚部又有什么关系。 李胡挥了挥手,他身后的令旗再次举起,凄厉的号角声就响了起来,无数的火球从投石机上被抽出,划过半空,奔向沽源城的城墙。这些饱含着油脂的草球瞬间就在城墙上下熊熊燃烧起来,冒出的黑烟笼罩在城头。 城头负责指挥的唐军校尉在声嘶力竭地大声喊叫着,指挥手下的军卒用铁锨扬起混着雪块的黄砂,去扑灭火焰。 低沉的号角声再次响起,身着重甲的契丹步军驱使着大批只穿着皮甲的阻卜兵推着高大的攻城车,如同潮水般缓缓涌向黄土夯制的高大堡墙。全身披挂着盔甲的吴峦站在城头,目光肃然,注视着向前移动的契丹军阵,刚毅的脸庞上没有任何表情。 身为守将,他很熟悉契丹人的作战方式,攻城绝对是他们的弱项,对手这些年下来,攻城技术也没有什么大的长进,无非是投掷石弹、火球,其后是床驽、弩车,在弓驽攒射进行压制的情况下,最后步兵开始攀登攻城。看着密密麻麻开始冲锋的敌军,守城的唐军此时并不惊惶,在混凝土浇筑的碉楼内,十几门榆林炮已经被推到了射击口,只要吴峦一声令下,到时如同暴雨般激射而出的钢珠霰弹,就是唐军为敌人所准备的第一道大餐。 骑兵下马攻城是种让人无法忍受的办法,耶律李胡残暴的神情那些想要想要提出异议的阻卜首领们都乖乖地闭上了嘴巴。 敌人已经进入到这些榆木炮的射程之内了…… 七八、血火 十二月中旬,当闪电河防线大战刚开始的时候,李岌已经悄然离开了幽州前线,带着三千禁军骑兵从紫荆关走飞狐道,从蔚州抵达了张垣。 武州刺史李绍威在去年病故,其子拽刺承袭其山北奚部首领之职,被李岌赐名为李继华,其后移镇张垣任防御使。山北内附的奚人大约有两万多户,只不过现在都被打散了,大多编入各地的驻屯军当中,李继华直属的奚部骑军只有五千余人,还且还混编进了将近一半的汉军在其中。 新州防御使白彦威已经带着三千新州骑军跟着李岌到了张垣,过了几天,元任也率领万余禁军骑兵陆续抵达这里。 李岌之所以让禁军分批从易州转移到山北,就是怕引起契丹人的警觉。 他这次的计划是在击败李胡后,沿潢水突入契丹上京临潢府大肆劫掠一番。契丹人不是经常突入幽州抢劫么,这回也让他们尝尝被抢的滋味。 闪电河谷,攻城战已经进入到了白热化,契丹人的攻势如同汹涌的浪潮,不停冲击在沽源城的城头上。 作为主将的吴峦已经是浑身浴血,身上的甲衣也全是烟熏火燎的痕迹。红旗残破,却还顽强地屹立在城头。 大战已经进行了七天,城下已经是积尸如山。这天的战斗从早晨一直持续到傍晚,不管是守城的唐军,还是攻城的契丹军都已经是快精疲力竭了,然而契丹人的攻势依然没有减退的趋势。 唐军在北地草原边境修筑的这一系列城堡,确实是对付契丹人的最好办法,让对手无从发挥骑兵的长处,只能跟唐军在城下死拼消耗。拥有一万二千守军的沽源城兵力虽然损失过半,可是攻城的敌军损失数量差不多达到了守军的三倍。 强行攻城总归是伤亡巨大,在草原上,轻易不敢尝试。 巨大的伤亡已经让耶律李胡变得十分疯狂,驱逐着阻卜人、敌烈人和室韦人,朝着城头一遍遍发起冲锋,甚至将精锐的契丹军和奚军也派上了战场,投入到伤亡惨重的攻城当中。守城的唐军也是伤亡过半,没有办法,吴峦甚至动员了城内的老人和妇人、少年,也投入到了残酷的保卫战当中。 在巡视了一段城墙,吴峦进入到一座碉楼中,目光紧紧盯着战场上的形势变化。 作为守城的最强利器,碉楼里只剩一门榆木炮可以使用,连续的激战,加上高强度的使用已经让原来所部署的大部分这种火炮都损坏报废。现在为数不多的火炮,不到关键时刻,已经是轻易不敢动用。 残阳如血,原来的雪原已经被契丹人绵延的营帐被取代,城下不少投偏了的火球仍在燃烧,冒着黑烟,遍地的黑色污血。 契丹军的呐喊声如山呼海啸般响了起来,那些身披重甲的契丹精锐夹杂顶着巨大的木盾或是皮盾的草原牧兵之间,在嘴里发出恐怖的怪叫声,再次向城墙发起了冲锋。在他们的身后,弓箭手所组成的方阵中腾起如同飞蝗般的一大片箭雨,飞向整片城头。 黄土夯成的城墙上钉满了箭矢,在急促的战鼓声催促下,五千多攻城的契丹军冒着如同雨点般箭矢,扛着 百十架云梯继续冲锋。城上的宋军箭如雨下,喊杀声响彻天际。一队队身穿黑甲的契丹精锐突到城墙下,迅速地架好云梯,将腰刀叼在嘴里,开始沿着榙好的云梯朝着城头上奋力攀登。 “投火把啊!”提着腰刀的吴峦在城头上大声喊道。 城头上的唐军在得到命令后将一捆捆用火油浸泡过,又撒过火药的苇草点燃,然后抛下城头。 混合了火药和火油剧烈燃烧起来,一股焦臭而刺鼻的气味从城下涌了上来,数百条草捆在猛烈燃烧着,将城下变成了一片火海炼狱。刚刚推到城下的几台攻城车顿时变成了几团火球,一些勇悍的契丹军即使身上着了火也在所不惜,沿着几十架云梯继续攀向城头。城头防守的唐军用长叉支着云梯向侧外猛推,有几架云梯被推倒,下面顿时传来一片惨叫声。 不断有契丹军攀上城头,又被守城的唐军用长矛或是劲弩杀了回去,城头上顿时血肉飞溅,不断有防守的唐军被飞矢射中,惨叫着摔下城墙,伤亡也是逐渐增加。 浓烟笼罩着契丹人重点攻击东墙和北墙,烟雾中不时有身披重甲的契丹精锐如同恶鬼般,狂叫着冲上了城头。却被数名唐军用长矛顶着,从城头上再推了下去。从身侧碉楼里架起的劲弩不停地攒射,从侧面扑灭了契丹上想一举登城的企图。 轰!轰轰! 为数不多的火炮开始开火,密如雨点般的霰弹,一炮出去就能清空一大片密集冲锋的敌军,在很大程度上,拦截着敌人的后续攻城兵力。 这种钢珠直接杀死的敌军并不多,但是却能造成大面积的杀伤,相比于死亡,受伤不死才是最让草原兵恐惧的地方。 看到城头碉楼里的火炮在喷吐出火光,正在两里之外耶律李胡脸上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一下。随着火炮开始陆续开火,整个契丹军的攻势为之一滞,有些没受伤的军卒呆呆地站在原地,茫然不知所措。 耶律李胡的目光中闪过狠厉的光芒,随即大声喝令道:“继续攻城,违令者斩!” 箭矢如蝗,血肉横飞。 城下烈火熊熊,空气中弥漫着人肉焦糊的味道。 吴峦的脸庞上全是黑色的烟渍,被汗水混在一起染成了大花脸,只露着一口寒森森的白牙。他的嗓子已经嘶哑,全身浴血,手里的长刀已经崩得满是豁口,双腿也因为乏力而轻微地颤抖着。 战火、黑烟笼罩着旷野,让视线变得有些模糊,城下倒伏着上千具契丹人的尸体,还有一些没有死透的伤兵躺在地上大声地哀嚎着,肯求同伴过来救援过是给他们补上一刀,结束这痛苦的煎熬。 天色渐黑,契丹人终于禁受不住如此巨大的伤亡,缓缓地退了下去。 空气里弥漫着的浓重血腥气和死亡味道,早已经让交战双方的军卒变得十分麻木…… 整整一天的激烈战斗下来,沽源城内的守军又损失了一千多人。 这里还能够坚持几天? 站在城头的吴峦茫然地望了望西南方向,连他自己也是不太清楚究竟能不能坚持到援军到来! 七九、炮击 唐国的援军已经抵达了狗儿泊一带的牧马城,距沽源城还有六十余里。 耶律李胡闻报,只得暂时停止了继续攻城,留下萧斡继续率奚军继续围城外,亲率契丹主力和耶律刻里、耶律撒八所部前往迎战。 一月初九,李岌亲率五万北地骑军抵达羊城,距羊儿泺只有不足二十里,双方的营寨遥遥相望。 初十清晨,随着中军营地中号角长鸣,唐军开始陆续离在开羊城下的安扎的营寨。白雪茫茫的坝上草原,寒风凛冽,随着阵阵马蹄声轰然而过,原来寂静的原野,已经被践踏得一片狼藉。 在骑将李存朔率前锋骑军离开大营之后,站在羊城城楼上观看了李岌这才走下城头,在数百亲卫骑军的簇拥下,上马出城。 中军出营,在与中军汇合后,天子的九旆大燾高高举起。 李岌穿了一身拉风的明黄盔甲,身披红色大氅,威风凛凛地立马于大旗之下。天子亲征,是最为鼓舞士气的一种战术,至少周围的将士都在用崇敬的目光在看着他。 “全军出发!” 李岌在两万由禁军和山北骑军所组成的中军完成整队后,沉声命令道。 跟随其后的中门使卢文进闻令举起右手,他身边的传令亲将举起令旗,随即挥舞起来。 唐军的中军来到羊儿泺西南的战场时,李存朔所率领的前军一万余骑与耶律撒八的两万骑兵厮杀在一起。李岌策马来到一处小山坡上,即便是隔着五里多的距离,他他似乎能够听到李存朔在乱军之中拼命厮杀所发出来的怒吼声。 这名老将已经在草原上拼命了一辈子,李岌准备在这一战结束后,就把他的李嗣丰两员老将调回晋阳,在忻州一人赐给一处温泉宅第以颐养天年。 观察了一下战场上的形势,李岌放下手中的望远镜,战斗才刚开始不久,还看出什么结果出来。只不过他的天子大旗一出现,似乎契丹人的中军方向出现了一些慌乱。耶律李胡肯定没想到自己会给他带来一个惊喜,还一直以为他还在幽州前线与耶律德军进行对峙。 “李存朔在嘴上喊的是什么?”李岌看向身边的卢文进说道。 “他说的是阻卜话:大唐天子已经亲至,再不投降诛尔全族!”卢文进笑着回答。 “哦,再用汉话喊一遍就更有气势了。”李岌嘟囔了一句。 卢文进听了后一笑,没好意思吱声。 “全军再往前二里,等契丹军败退,我军直突李胡的中军。”李岌轻轻说了一句。 他现在自信心已经非常强大,李存朔的一万多甲骑不可能会败给两万多只穿了皮甲的草原骑兵。 跟在他身后的何铨见李岌已经开始策马前行,就果断的将手里的令旗向前一指,并上下摇晃了两下,示意整个中军向前移动二里。 在中军的两侧,李嗣丰的左军和宋廷浩的右军前部也与契丹人的侧翼开始交战。 现在,李岌的中军与耶律李胡的中军只隔着六、七里,在他们中间,双方的三万骑军混战成一团,李存朔的的部队被分割成了三片,在敌军的军阵里左突右冲。唐军的装备很好,李存朔的三千亲军甚至还披上了马甲,他在冲透了敌人的前军后,并没有敢直接挑衅耶律李胡的中军,而是又折返了回来,开始往回厮杀。 李岌眯着眼看了看对面土山上耶律李胡的元帅旗,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 双方隔着七百多步,这个距离,却是在目前火炮的最佳射程之内。 “唐俭,你的火炮准备好没有?”他侧过头来,轻轻问了一句。 “启禀陛下,十五门火炮已经就位,正在调整角度!”站在地下的唐俭双手抱拳回答道。 炮车很重,需要用三匹挽马拖拽才行,炮手们已经把炮车卸下,布置在了山坡上的战位上。李岌这边中军的战马和旗帜在遮蔽着敌人的视线,为炮队打着掩护。 “全部的炮口都瞄准耶律李胡的中军帅旗,打不死胡李不要紧,重要的是把敌人的帅旗砸断!特么的李胡,老资见你一次打一次,每次都定教你尝些新鲜玩意,直到打到你求饶为止!”李岌随口骂了几句,发泄了一番心里的闷气。 本来他是准备一举拿下幽州的,被耶律德光这一搅和,基本上原来的计划算是黄了,而且石敬瑭和赵德钧两个蠢货还是一如既往地当了汉奸。 这种结果让李岌感觉像是吞了苍蝇一样,恶心得不行。 “报告陛下,各炮已经准备完毕!”又过了几分钟,唐俭在大声报告道。 十五门火炮已经全部完成了射击前的准备,炮膛里装了一斤半的黑火药,最后从炮口里塞入了一颗用鹿皮包裹着的,拳头大小的实心弹。这种口径为十二厘米的火炮最大射程为一千三百米,现在与敌人中军的距离大约在八百多米,正处于最佳的射击范围内。 李岌点了点头,并没有什么表示,他现在只等着敌人的前军显露败象后,就亲率禁军直突契丹人的中军。 契丹军的前军已经被李存朔冲得阵形散乱,败象显露。战场上突然响起一阵刺耳的铜锣声。已经被李存朔杀的胆寒的室韦骑兵听到退兵的命令,第一时间就拨转了马头,朝着自己中军的两侧飞快退去。 李岌举起手中的骑枪:“全军突击,有我无敌!” “全军突击,有我无敌!” “万岁!”…… 喊杀声惊天动地,数万唐军骑兵朝着契丹人的军阵开始发起冲锋…… 李岌并没有等多久,他刚与李存朔的骑军会合,就听身后发出一连串的巨响,十几枚黑乎乎的炮弹就越过头顶,砸进契丹人的中军大旗一带。第一轮的炮击并不成功,炮弹虽然给敌人的中军造成极大的混乱,却没有击中对方的中军大旗。 唐俭疯狂的催促炮兵们重新开始往炮管里装填火药,塞进炮弹。因为本方的骑兵已经开始冲锋,只留给他们进行两轮炮击的时间。这些火炮根本来不及仔细调整,就又将第二轮炮弹发射了出去。 这次误打误撞,终于有一枚炮弹砸中了敌军的大旗旗杆,那面巨大的主将战旗瞬间断裂倒地…… “敌军中军已败,冲啊!” “活捉李胡!” 骑军大将元任、张虔钊、张承华三人一马当先,各率三千重骑直突契丹军阵。 眼看着帅旗倒下,原本严阵以待的契丹大军顿时眼见散乱,被唐军直接突入大阵之中。现在耶律李胡死不死都没多大关系,失去中军指挥的契丹骑军如同无头的苍蝇,只能是各自为战。 李岌也是身先士卒,带着万余重甲骑兵跟在元任他们身后,疯狂向着契丹人的军阵中勇猛突进,厮杀了近一个时辰的李存朔在略微调整后,立刻调转马头,跟在李岌的中军后面,也开始了再次冲杀…… 八十、红山谷 耶律李胡居然丧身在唐军的炮击之下。 这是一个很大的意外…… 契丹人的箭雨倾泄而下,却根本无法阻止重甲铁骑疾风暴雨般的冲锋! 元任双手死死夹着铁枪,不住地在嘴里发出一声声嘶吼,铁枪的枪头穿着一名敌人的军将,猛地向下坠落。他猛然大喝一声,竟然将那敌将挑着甩飞了出去。 轰隆隆隆…… 铁蹄踏在大地上冰雪飞扬…… 失去主帅的契丹大军很快就崩溃了,开始四散而逃。 距战场五公里之外,在沽源城头观战的吴峦放下手中的望远镜,大步走下城楼,大声喊道:“所有的骑军上马,出城迎战!” 城门大开,城内剩下的不到三千张北骑军蜂拥而出,与萧斡的两万奚部兵马纠缠在了一起…… 以弱击强,就是死也要拖住他们! 唐军右翼的李嗣丰追逐着溃散的契丹骑兵已经直冲过来。 “全军撤退!” 一直在密切关注战场情况的萧斡哪里还敢应战,带着自己的部众弃营而逃。 契丹人的生死与自己无关,保存自己的实力最重要。 草原上的骑兵就是一群乌合之众,当打胜仗时,十分暴虐勇悍,而当一但战败,顿时就会四散而逃,连组织阻止的心思都没有。 唐军主力在放弃了对沿着滦河南逃的萧斡所部和往北逃过大漠的敌烈、室韦溃军的追击,死死咬着耶律刻里和耶律撒八的部队,沿着大漠南缘,沿着潢水谷地,突入山东,进入到了契丹人发迹的老巢临潢府内,然后开始大肆劫掠。 干这种事情,李嗣丰和李存朔这两个马匪出身的家伙最有经验,所以李岌命他们各率一万五千骑军,突入西楼,去抄耶律德光的老家。 你不是喜欢带着大军入中原么,我就先把你的老家给平了! 突入临潢府的唐军是见人就抓,见到牲畜钱粮就抢,把城镇村庄放火夷为平地,连草场和森林也纵火点着了。水草丰美的契丹上京山火蔓延,黑烟蔽日。潢水沿岸,前往坝上草原的道路上被唐军驱赶押送的百姓是络绎不绝,哭喊声震天,一副凄惨的景象。 三万余帐被契丹人安置在西楼一带的草原部落和中原、渤海地方的汉民,被强行迁往坝上草原。 除了临潢城和龙化城,几乎所有契丹人所建起来的城寨都被付之一炬。 野火、黑血、白雪、浓烟,遍地的伏尸,耶律阿保机花费数十年心血所打造的西楼在短短的十几天时间,被大举入侵的唐军所焚毁,十数万人口和上百万头牲畜被掳掠一空…… 天地色变,留守中京的契丹大臣在闻迅赶到后,看到如此惨象,伏地嚎啕…… 经常四出劫掠中原的契丹人这回终于深切体会到了被劫掠的滋味。 惊闻噩耗的耶律德光率五万契丹精锐仅用十五天的时间,就从幽州赶回西楼。 兄弟战死,祖地遭受劫掠,述律太后受到惊吓后一病不起,国仇家恨,让红了眼的耶律德光不顾一切地率军沿着潢水一路追来。 红山谷,是位于潢水上游的一处险峻河谷。 李岌把这里选定了与契丹人决战的战场。 交战双方的主力都是骑军,可是这一带的地形根本就不适于骑兵作战。 这里有记录的战争历史对于华夏人来说可能会感到十分耻辱,在另一世界东北事件后,曾经只有两个大队不足三千人的鬼子,在这里突破东北军的防线,撵着近十万大军屁股后面,然后一口气冲进了热河。 这里在清代属于围场皇家马场的一部分,风景很好,在后世算是一处很著名的景区。 二月初,冰雪已经开始消融,在这处西辽河平原通往坝上草原的必经之路上,唐军已经架设起来简易的防御营寨。契丹人如果不走这里,就要向北绕道千里,穿过大兴安岭,然后还要穿过几百里的沙漠,才能抵达坝上。 红山谷是李岌选择的决战地,除了一道道险峻的山梁,唯一能通行的潢河谷地狭窄的空间也不利于骑兵展开阵形。 作为先锋大将的耶律释鲁是跟随太祖多年的宗室宿将,征战沙场多年,只看了一眼,就对唐军的部署了然于心。由于冻土还没有开化,唐军的拒马桩、陷阱等布置得十分简陋,传说中那能够发射火球的东西应该是布置在某一个山包上…… 这是一种新的武器,听耶律撒八说李胡就是死在这种武器所发射的铁弹之下,让人闻之色变。 这也是很让耶律释鲁感到困惑的地方。 唐军突入临潢府,所掳走的部族有一半都出自契丹人最核心的几个部族,自家的老巢遭受袭击,这是最让耶律德光和契丹高层难以忍受的事情。不夺回这些部民,契丹高层的威望将会大减,好不容易组合在一起的草原各部有可能再次分崩离析。 正因为如此,耶律德光在得到西楼遭受袭击的消息后,才会不顾一切,率领精兵疾如流星般从幽州赶了回来。进入临潢府,所看到的残破景象让所有的将士义愤填膺原本水草丰美的西楼草原山林被唐军纵火烧成了黑地,满目疮痍,纵横数百里的范围内,几乎看不到人烟,除了一切藏进大山里的部民,几乎所有的人口、牲畜被劫掠一空。 想到唐军正驱赶着自己的父母兄弟如奴隶一般迁往山外草原,不少的契丹将士不由得放声痛哭,深切体会到了原来他们加诸于其他民族的苦难。 自从进入到了潢河谷地,耶律释鲁的心里也是越发焦急,难道说这些契丹精锐,连自己的部族亲友都无法守护了吗?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那些眼睛只盯着中原,冒用大唐名号的沙陀政权,又重新把目光转回到了北地的草原上,处处针对起日益强大的契丹国来了。 在内心里,刚刚崛起的契丹国,对于沙陀人冒名的中原王朝还是存在着一丝敬畏。太祖阿保机在生前就曾一再叮嘱不要去主动招惹那李存勖和中原王朝。可是那曾经数次在战场上打败契丹,勇武的皇帝已经死了啊,而且是死在了他们自己人的手上…… 难道沙陀人天生就是契丹王朝走向强盛的最大阻碍?! 必须要在战场上打败他们! 八一、大地惊雷(一) 契丹大军不断涌入到这片潢河谷地,两侧的山头上报警的狼烟不断升起,中原人这种传记的方式还是很值得草原人学习的。 耶律释鲁眯着眼看了看前面两侧山地上此起彼伏升起的白色烟柱,又看了一眼唐军所布置的简易防御营寨,然后缓缓开口说道:“改里稳!” 耶律改里稳在马上抱拳答道:“末将在。” “唐人以为他们布置这么简单的障碍就能阻止我契丹铁骑的前进步伐不成?去,先把前面的障碍清理掉!” 耶律改里稳领命而退,只过了片刻,就带着三百余骑兵离开大队,呼啸而出。 这些契丹骑兵在接近唐军的营垒后,冒着飞来的箭雨,甩出手里的绳套,在套住唐军营寨前的木桩后,立刻调转马头,纵马狂奔。唐军在营寨前楔到地下的拒马桩在受到巨大的冲撞拉力后,大多被拔了出来或是被拉断。 也有一些木桩特别结实,将缚在马鞍上面的绳索挣断,或是将马上的骑手拉得人仰马翻。营寨里的唐军躲在栅栏后面,不停向外发射着弩箭,在全力阻止契丹人破坏这些障碍物。契丹人的弓箭手也在全力压制营寨内防守的唐军。 蹄声如雷,双方就这样毫无征兆地就开始了一场激战。 耶律释鲁需要先清理出唐军营寨前埋设的木桩和鹿砦等障碍,好让自己的主力重骑能够发起冲锋。 弩箭在半空中飞舞,咻咻的声音如同是死神的招唤声,朝着契丹骑兵突入的区域覆盖下去。一阵箭雨下去,这些在前面清理障碍的契丹骑兵就会减少上百…… 两个小时之后,唐军营寨前被清理出了一条宽百十米的通道,为了清理出这条通道,契丹人总共损失了近两千骑兵。 耶律改里稳冷冷地看着死里逃生,纵马驰回的数十名手下,然后回过头来朝耶律释鲁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远远地,似乎看到耶律德光的皇帝大旗正在缓缓而来。 耶律改里隐所率领的契丹和迭剌奴军是最好的敢死队,这些奴军是由掳掠而来的汉民和其他草原部落奴隶所组成,这些奴隶为前驱开路,作为敢死队本身就是他们的作用。只要能在战场上活下来,积累到足够的战功的话,就可以让自己和家人摆脱奴籍,成为自由人。 所以奴军在作战时相当勇悍,不顾伤亡。 见到耶律释鲁举手示意,耶律改里隐深吸一口气,大喝一声:“皇帝已至,踏平唐军,立功脱籍的时候到了!” “踏平唐军,杀!” 一千余匹战马沿着河谷朝着唐军的营寨冲了过来,大地在颤动,如同一股激流。 眼看将要开始冲营,那些奴骑中间却突然冲出数十匹屁股上插着短刀,发狂的战马,朝着唐军的营寨直撞而来。 “举枪,枪尾杵地!”营寨内的唐军指挥唐大河见此大声喝道。 “弩箭齐射!” 箭如雨下,冲锋的契丹军不断有人落马,然后被奔驰的战马从身上践踏而过…… 那些在前面狂奔的战马也倒下了大半,不过还是有十来匹一头撞上了唐军的寨墙,被林立的长枪穿透了身体。 随后而至的契丹骑兵在嘴里狂叫着又继续冲了上来。 “不要慌!列好枪阵!”各队的指挥官不断地大声吆喝着,手下的军卒按照平日里训练,再次补充进了排成三排的密集枪阵。 弩兵和弓箭手们在拼命射击,意图阻击敌人骑兵的冲锋。 十几匹身上插满箭矢的战马,那些奴兵在临死之前也是拼命操控着战马,撞向唐军的枪阵。只要冲进敌人的军阵,唐人就会彻底崩溃。 这是他们与唐军作战的信念! “顶住,把枪顶住地下!”站在队伍中间指挥的唐大河此时发现,后面一些披甲的契丹骑兵已经调转马头回撤了,这说明这次突击的契丹骑兵进攻只是为了冲破他们面前的寨墙,专门来送死的。 战斗稍停,唐军营前的大地上,布满了战马和契丹奴军的尸体,一些侥幸没死的契丹落马军卒在战场上大声的哀嚎,一些还能动弹的幸存者,在拼命逃回自家的军阵。 一次激烈的碰撞,一千多契丹骑兵就丧生在唐军的强弩和枪阵之下,战场上尸横遍野,冲进唐营的奴军不过百十余骑。 耶律释鲁冷冷地看着那些退回来,幸存的奴军,又侧回头看了看已经距离他只有数里的皇帝大旗。然后他举起马鞭,指着唐军的营地大声说道:“现在唐军营寨已破,障碍也被清除,是该让他们尝尝契丹铁骑的滋味了。撒改,你准备好冲阵了吗?” 长得黑壮的耶律撒改点了点头,策马回到本阵,三千披挂了马甲,马头部位露出两只眼睛的契丹精锐重骑缓缓步出阵列,这是准备用铁甲骑兵威猛无畴的冲击力将唐军的防线一举冲垮。 重骑兵以排人一行排列着,开始慢跑起来。 马蹄声要重槌撞击在地面,在视觉上就带给人极强的冲击。 就大契丹重骑开始发起冲锋时,原本在营寨前列阵的唐军突然就崩溃了,大喊着朝两边的山地上四散奔逃。 这让观战的耶律释鲁也有些傻眼,都说一触即溃,可是现在双方还没接触呢,唐军这就开始逃跑了?! 重骑冲锋是无法停下来的,而且冲锋途中还不能转向,骑阵中的耶律撒改很郁闷地看向两边山坡上正在逃窜的唐军,有心追杀,可是却停不下脚步。只能是很遗憾地把这些“功劳”让给后面跟过来的轻骑兵部队了…… 耶律撒改好不容易让将马速控制下来,这些契丹重骑由于惯性继续转过一处山坡,再抬头一看,前面又有一座唐军营寨横亘在面前。这些契丹重骑已经把马速降了下来,再想要提速冲锋,距离已经是不够了。 “全军撤退!”耶律撒改大声地喊道。 三千契丹重骑拥堵在山谷里,开始艰难地调转方向。 耶律释鲁也已经率领大军赶了过来。 这时,只听到唐军擂响了战鼓,随着战鼓在回响,山谷两侧的山头上,不断涌出一些手执弓箭的唐军来…… 八二、大地惊雷(二) 一面巨大的红旗在侧前方的山坡上竖了起来,李岌策马缓缓上了山坡,来到了大旗前方,然后静静地注视着下面正在重新整队的契丹重骑。 “启禀陛下,全部准备完毕!”亲将石敢飞驰而来,在山坡下大声报告着。 “好吧,这次再让契丹人长长见识!”李岌侧过头来,对跟在身后的卢文进笑着说了一句,然后慢慢地举起了右手里的长刀…… 当李岌的天子大旗出现在对面的山坡上时,耶律释鲁眼皮子跳的厉害,总觉得会有什么巨大的危险正在前面等着他过去。于是他勒住了坐骑,停了下来。 虽然他想不通唐军会采取怎么的方式来进行作战,但是多年戎马生涯所养成的战场直觉还是救了他的性命。 吱吱嘎! 唐军营栅后面,六台中型配重投石机开始转动起来,将一团团火球朝着契丹重骑聚集的地方投了出来。点燃的草球落地后散碎开来,引燃了地下的茅草。 耶律撒改用十分不解的目光投向唐军的投石机,他不认为地下的这点火势能给他属下的重骑兵造成伤害。玩弄这样的花招实在有些可笑,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唐人的任何阴谋诡计都将被击得粉碎。 耶律撒改很相信自己的实力。 “列阵,准备冲锋!”耶律撒改大声喊道,唐军匆匆设立的营栅根本无法阻挡重骑的冲击,他不相信唐军能拥有与自己匹敌的部队! 看着唐军在不断投出的火球,耶律释鲁内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唐人又不是傻子,明知道这种形势下放火没什么作用为什么还要这样做? “不好,全军撤退!”耶律释鲁终于是想起了什么,突然大声喊叫起来。 可是已经晚了。 轰!轰…… 泥石飞溅,一团团巨大的火球从地面冒了出来,包裹着浓烟直冲天际。 在一连巨大的爆响过后,甚至正在列队的契丹骑兵甚至是连人带马都被抛上了半空,其后大量夹杂着血肉的大量泥土、碎石、残躯从天而落,在地面上仍然幸存的骑兵身上淋下了一场血雨。 所有的契丹兵都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巨大灾难给吓傻了,大部分还幸存的契丹兵纷纷跳下马来,伏地叩首,祈祷天神的宽恕…… “杀!”元任一声大喝,万余唐军甲骑从山坡后面转出,突袭而来! 耶律撒改正一脸呆滞地看着眼前如同地狱般的场景,他在刚才正好位于队伍中央先前的位置,幸运地躲过了数千斤火药所引发的一连串爆炸波及。由于阵形密集,地下所埋的六千多斤火药发挥出了巨大的杀伤力,三千契丹铁骑瞬间死伤超过一半。 从各处冲出的唐军喊杀身,终于是让耶律撒改清醒过来。 “混蛋,全都让马撤退!”他冲着地下不断磕头的手下大喊了一声,哪里还敢恋战,调转马头当先就跑,一边跑一边还在解开战马身上所披的马甲。 接连的火药爆炸让直接把幸存的契丹人给震傻了,除了数百处于爆炸点边缘区的契丹兵在清醒过来之后,跟着耶律撒改一起逃跑之外,绝大多数幸存的契丹兵已经变得豪无斗志,在唐军冲杀过来之前就扔掉了手中的武器。 耶律德光在后面已经远远听见那几声如同惊雷般的爆炸声,之后就看见耶律释鲁面带惊恐地全军退了回来。 三千重甲骑兵居然在瞬间覆灭,听到消息的耶律德光第一反应是先退兵三十里,离开这片充满危险的山谷再说。而另一方的李岌在收拾完剩下的契丹精锐重甲骑兵之后,也没有乘胜追击的心思,下令大军在红山谷安营扎寨。 潢河这边山谷,并不是很适合骑兵进行大规模作战的地方。 这场惨重的损失让耶律德光从震怒中清醒过来,唐军可不是什么软柿子,他手上这五万契丹精锐如果拼光了,就根本无力压制其他的各草原部族。就是现在,与契丹关系最密切的奚部大王萧斡都躲回了北安州(承德)的老巢,称病死活不肯再出战了。 打仗死多少其他部族的人耶律德光都不会在乎,问题是他手下的这五万契丹精锐,却是立国的基石,他也不敢拿这支部队去冒险。 对于李岌来说,这仗已经打过了,也差不多是该打完了。自己该显示的武力已经展现给契丹人看过了,也达到了一些效果。至少现在,契丹人已经没有了原来的骄横,老老实实呆在潢河的谷地的另一边,双方的大军隔着三十多里,遥相对峙着。 他现在也没有能力能覆灭契丹,这仗再打下去,根本一点好处也没有。 目前的局势下,连国内都没有安定,他不可能以举国之力来全力对付契丹,否则的话,只要哪里出点乱子,他连平息的力量都没有。 作为一个合格的政治家,切忌不可贪婪,要懂得适可而止,把握住分寸。 耶律德光也不想打,问题是在这种情况下,与唐国进行和谈,他也拉不下这个脸面。 于是双方就这么一直隔着潢河谷地这么耗着。 随着气温逐渐回升,李岌下令看押着数万草原战俘,开始在潢河、滦河的山口依山筑城,先把契丹人和奚人封锁住,使其不能轻易突入坝上草原再说。 在双方对峙了一个来月之后,李岌首先派出了使者,前往契丹大营,试探一下耶律德光的态度。至于目前得到的坝上草原地盘,李岌是决计不会再吐出去的,倒是掳掠的契丹部众,如果对方肯出钱赎人,还是有得商量。 李岌在潢河牵制住耶律德光的契丹主力时,唐军在南面也没闲着。 元行钦、夏鲁奇和裴约手上汇集了超过十万大军,开始全力围攻幽州。 二月初,涿州守将刘知远献城而降,沧州节度使赵德钧弃武清,率军逃往平州,投靠契丹。现在只剩下石敬瑭死守幽州孤城,被北军团团包围在幽州城内。三月中旬,石敬瑭率军突破北军包围,弃城而逃,投往契丹。 至此,北军重新收复河北重镇幽州。 四月,李岌与耶律德光达成和议,双方在北地以松山(大兴安岭)、松漠为界,幽州以蓟水为界。 直到和议达成后,李岌这才班师晋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