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哥中举之后》 第一章 大柱中举 天色渐渐黑的时候,二柱才歇了手脚,扛着粗制的锄头从地里回到家。 “二柱,你大柱哥真考中秀才公了吗?”路上,一个黝黑壮实的胖大婶招呼道。 王二柱是他在这个时代的名字。 二柱抿了抿嘴,笑着回道:“是啊!半年前那会儿考中的。” 他的堂哥王大柱,掉进河里差点淹死,醒过来以后,却是像变了个人一般。 这不,从原本的才华平庸,变成了出口成章,还考中了秀才。 真了不得啊! 胖大婶呵呵笑道:“那你咋不去念书呢?” 二柱笑得眯起了眼睛:“您觉得,我们家像是有那么宽裕的吗?” 王家本来就不阔绰,幸好这些年没个啥旱涝之灾,能勉强混个温饱。 王老汉家里有四个儿子,个个都娶妻生子了却还没有分家,为的就是合全家之力供着长孙王大柱念书考功名。 说是父母在不分家,可到底还是分开住了,地也分了,只是每年的收成都给祖父老王头收着。 他会趁着米价高,在赶集时卖掉,然后用这笔钱供王大柱念书。 原本的堂哥王大柱,自视甚高,肚里却没有多少墨水。 而现在呢? 他像是戏文的人物一般,什么都会,他还与知县千金和青楼花魁都有了桃色传闻。 比起规矩无奇的二柱,他更像一个穿越者。 不过,正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不管王大柱是否被穿越了,二柱都希望这个堂兄可以中举,然后能再进一步。 他受够了日复一日的辛苦劳作,以前曾特意花钱去享受的农家乐现在看来简直愚蠢至极。 …… 回到家的时候,父母早已煮好了饭菜。 王老三家的一家子,围坐在黏腻污黑的矮脚木桌边上吃着。 见着他回来,更是扒着饭连嚼带吞的拼命咽进肚里。 王老三夫妇二人刚吃饱饭,见儿子王二柱归来,顿时扔下空饭碗,开始横眉竖眼。 “天杀的狗崽子,回来这么晚要老娘做饭给你吃,真活该天打雷劈死得早。”母亲李氏破口大骂。 也许是太激动了,她口中没咽下的饭粒喷在桌上,被她捏着手指送回嘴里。还意犹未尽的舔了舔手指。 父亲王老三也板着个脸。 他自从在田埂边儿摔断了腿以后,就极少出门,窝在家里脾气阴沉怪异,偏偏他本人又是个内敛性子的,拉不下脸像李氏那样去泼骂别人发泄。 二柱年幼时他还能动手撒气,如今却只沉着个脸膈应人。 二柱可还记得,在自己小时候,但凡他稍有不顺气,动辄一拐杖砸在自己的后背上。 最深的一道,直到现在还留有伤痕,每到天寒之时,便有种彻骨的寒意。 二柱面无表情的扫视了一眼昏暗的屋子,没有理会自己的父母。 李氏夫妇再是生气,除了骂人和给脸色之外,却也不能对他怎么样。 他们作为父母不是没有动手教训过儿子,王二柱虽不至于还手打回去,却会在半夜众人熟睡时抬了一桶水,将家里人全泼醒,然后第二天罢工不干活。 作为王家三房里年纪最大的男丁,地里的活需要他干,连烧饭用的柴火也是他砍的。弟弟王宝柱虽只比他小两岁,可李氏疼爱小儿子,不忍心让宝柱干这么累的重活。 故而对二柱‘不孝顺’的行为,也只能睁只眼闭只眼。 弟弟妹妹看见大哥回来了,忙奋力抢着碗里的菜,年小的妹妹争不过年纪较大的弟弟,便捶地哭嚎,惹来母亲李氏指桑骂槐,唾骂一声赔钱货,白养你了。 王二柱依旧面无表情,将农具靠放到门后边的疙瘩墙上。 看了眼桌上和锅里。 饭是米糠煮成的陈粥,白天吃剩的,剩的不多了。 菜是他昨天在地里田埂上随意采摘的圆叶野草,和着艾草一起煮的,是上辈子趋之若鹜的绿色食品。 没有半点油腥味,稀碎的菜叶凌乱憔悴,显然是被筷子夹起挑剔过的。 换做是以前,连狗都不愿吃的食物,如今他已经习惯了用来填饱肚子。 弟弟宝柱吃完饭,便随手将碗筷丢桌面上,怀抱着明天和村里顽童去掏鸟窝的美梦入睡。 李氏和王老三骂骂咧咧进了有草帘隔着的内屋。 王二柱将一切收拾干净了,才缓缓的端着饭碗开始吃饭,这时候屋外响起了刮风的声音,一滴水滑落到碗里。 屋顶又漏雨了吗?二柱抬头望着破旧瓦木横陈遮掩的屋顶。 夜空无云,皎洁的月光从瓦砾间隙洒进来,照得他眼睛发涩。 明天还得修屋顶啊。他叹了口气,就着那银白月光,将混着那滴雨水的饭吞入腹中,这一口饭味道咸咸的,哽在喉中,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就这样,日复一日。 …… “大柱要当官哩!” 不知是哪一天,荷花村突然来了这么一个消息。 “还喊大柱?该叫大柱老爷哩。”有人打趣道。 乍一听到这个消息,二柱的手抖了三抖,差点连锄头的木把都握不住。 他匆忙地将余下不多的活儿干完,然后洗净了手脚才回家。 …… 喜气洋洋,一路敲锣打鼓,乡亲簇拥着爆竹声音,朝廷特派的使者扎了红腰带,背着榜文和功印,和知县老爷并肩,在里长的领路下,阔步走进王家的老宅子。 太祖皇帝寒门出身,当年也曾考过功名。 他效仿前朝使用科考选官以后又做出改动,为防止有地方豪强冒名顶替,凡有生员资格者中举,是要有朝廷那边派下来的报录使者亲自登门来统计户籍,确认身家清白否,可有从商籍、奴籍之类的。 祖父王老汉点了高香,十分恭迎使者进屋,又让对方坐了高位,自己垂手在旁边站着。 第二章 使者报喜 使者道了喜,又问道:“怎没见着王举人?某家还未向他道喜。” 他要见王举人,除了宣读榜文道喜和交付功印,还需将明年春闱的一应事宜交代清楚。 王二柱在一旁看着,心中暗笑:王大柱这会儿应该在醉仙楼与花魁娘子红袖添香,好不自在呢。 老王汉要顾着使者走不开,便叫几个叔伯去找,想着让使者久等不妥,又派了二柱和二柱的亲弟弟王宝柱等人帮着去找。 为了节省时间,几人分头行动。 王大柱自落水醒过来以后,就变得文采斐然,古华夏众多风流才子的诗文诵集皆汇聚于他一个人身上。 花魁苏如是早就被他的文采给征服,对他芳心明许,日夜邀请他入幕红帐,估计这会也在那里还没完事。听说县丞公子还曾为了花魁女人之类的事找过王家的麻烦,将老王家的赋税提了几个档次。 当然,王大柱自会有贵人慧眼识珠,鼎力相助,化解了恩怨。 二柱笑了笑,既了解王大柱习性,要找就去他常去的地方就好。 醉仙楼是永安县清河镇最大的青楼,醉仙楼的花魁娘子苏如是更是这边最有名的才女,她卖艺不卖身,冰清玉洁之名远传大江南北。 二柱并没有去过醉仙楼,王家供着王大柱念了十几年书,祖父王老汉又抠成了王扒皮,王家日子是越过越差,除了逢年过节,其他时候连油水都沾不了一滴,更别说是有闲钱给他去找乐子。 好在王大柱半年前“开窍”以后,写了几个古怪菜谱卖给城里的酒楼客栈,一张菜谱竟也能换个百八十两银子。 知道这个消息的二柱都惊呆了。 那些钱王大柱自然没交给王家,而是请了城里一位无名的工匠制出据说弦音能绕梁三日而不绝的好琴。以此作为某个节日的贺礼,令他俘获了知县千金的芳心。 以往王家拮据惯了,他赚了那么大一笔钱竟然转手又挥霍出去,他这么做自然是搞得王家全家上下老小都很不满。只是祖父竟然也默许了他这么做,其他人便也不敢多说。 虽说没来过醉仙楼,但是这种阉污地方一般会开在人流涌动多的地段,稍一打听,二柱没多久就找到了。 “滚滚滚,这里不是乞讨的地方。”醉仙楼守门的龟公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嫌恶的摆摆手。 虽然王二柱为了不给堂哥丢脸,来找人之前先换了身干净的衣服。 可醉仙楼是公子哥们常来的地方,虽然也有穷苦书生入内寻欢,但是二柱面黄肌瘦,这身打扮又显得太寒酸了,人一眼就能看出来,他消费不起醉仙楼里的任何一个姑娘。 王二柱不以为意的笑了笑,对龟公道:“我来找那位与苏如是姑娘交好的王逸轩王公子,他考中举人了,几位大人还在他家里等着。” 王大柱落水醒来后,说是原来的名字命格不好,就把自己的名字改成了王逸轩。 苏如是近段时间和王逸轩走得很近,王逸轩的大名龟公也听过,他犹豫着道:“我进去问问,你在这里等着啊。” 说罢,他步伐匆匆的迈进楼里。 没多久,便又出来了。二柱朝他身后看了看,王逸轩并没有跟他出来。 不由皱眉,张了张嘴要请他再帮忙传话。 这时候,一对璧人刚好从醉仙楼上走了下来,出醉仙楼的门时,还在眉目传情。 依依惜别之情看得羡煞旁人。 这对有情人,男的白衣从容潇洒,女的有沉鱼落雁之容貌,正是刚中举人的王逸轩和盛名远传的花魁苏如是。 王逸轩握着苏如是娇嫩的柔掌,调笑道:“我应付完他们就来找你。” 听到龟公上来通报这个消息的时候,他心里其实也是有一块巨石落下了。 这个时代万般皆下品,只有读书高,他如果真的考不中就只能从商了。 他虽然自认为自个儿不歧视商人,可他若是商户,身上没有功名,知县又怎么会将女儿嫁给他?至于苏如是,应该是不会与他计较这些的。 想到这些,他对苏如是不由看轻了几分。 “快去吧!别让几位大人久等了。”苏如是柔情似水的凝望着情郎。 王逸轩点点头,松开了苏如是的手。 见王逸轩出来了,二柱松了口气,以喜悦的语气抱拳道:“恭喜大哥考中举人,好多个官老爷还在家里等你回去呢。” 苏如是道:“这位小兄弟是……” 王二柱笑道:“见过苏嫂嫂,小弟二柱,是逸轩大哥的堂弟,是来恭喜大哥中了举人的。” 听见心上人的堂弟喊自己嫂嫂,苏如是两颊晕红,嗔道:“别胡说,我们并未……” “这不是迟早的事儿嘛!”王二柱又笑道。 本来面带喜色的王逸轩一看见堂弟王二柱,听见他的道喜,笑意却渐渐淡了些。 “怎么是你?”他淡淡的说了一句。 记忆里,王二柱这个堂弟一直不服自己,直到自己考中了秀才才停止作妖。 如今王二柱虽然面上带笑,只怕心里嫉妒他嫉妒得都快发疯了吧。王逸轩心中暗暗冷笑。 苏如是内心也是十分欣喜,扯了扯情郎的衣袖,将他微皱的眉头抚平,含嗔笑道:“如此大喜,开心点儿。” 王二柱见王逸轩态度冷淡,也明白是因为以前自己曾到祖父那里争取念书机会的事。 可那时候他之所以这么做,根本原因是王大柱本人的文章实在不怎样,还逐渐喜欢留连作乐之地。 他不想把全家上下、包括自己的念想寄托在那样一个人身上。后来随着年纪渐大,读书也来不及了他才消停。 他认定王大柱成不了事,就劝祖父不要在王大柱身上花心思,分了家的叔伯见有由头,便也跟着闹,愈演愈烈,最后是被王老汉以命相逼,才给压下去。 王二柱心有不服,可也知道王老汉年纪大撑不了多久了,再多熬几年就是。 原以为这事就这么平息,可谁知道没多久王大柱落水,王逸轩就这样穿越过来了。 如今的王逸轩虽然不是过去的王大柱,可如果他继承了王大柱的记忆,难免会对自己有偏见。 王二柱没有念书的机会,念了书也未必会有王逸轩的天赋和成就,以后整个王家始终是要靠王逸轩的。 二柱面带歉意,抱拳致歉,苦笑道:“也难怪大哥不想见我,以前是小弟不懂事,还望大哥大人有大量可以原谅我,不要和我计较。” “人生苦短,我不会把时间浪费在不相干的人身上,没空找你麻烦。”王逸轩依旧淡淡的说道。 二柱脸上的笑容未变,如果几句冷言冷语就能让王逸轩摒弃前嫌的话,他可以接受。 王逸轩走在前边,从凝香楼小厮手上牵过自己马匹的缰绳,又回过头说了一句: “与你计较岂非显得我小肚鸡肠?我不会和你计较,不过,你也别妄想从我这里捞到好处。” 他骑着马,顾念城里人多没敢畅快驱打马匹。 苏如是望着他背影渐渐消失,又朝二柱点了点头才回醉仙楼。 清河镇离王家所在的村子足有几个时辰的脚程,二柱来时是搭坐了村里地主家寄养的马车,才能在短时间里找到王逸轩。 这会儿马车早就不在了。 第三章 祸从口出 用红布包裹着的贺礼里里外外一担又一担,送到王举人的家里,直到天黑了也还是热闹非常。 荷花村第一次迎来了灯火通明的夜晚。 王家的王逸轩才十八岁,竟能考中举人,永安县这边的乡绅地主接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就派人上门来打探情况来了。 舞象年华能取得生源资格的人已是屈指可数,能在这个年纪中举的人更是罕见,何况是一个出生在农户之家,连寒门都称不上的学子。 王逸轩如今以十七八岁的年纪中举,谁又知道他未来能走到哪一步。 来来往往的人,将王家老宅围得水泄不通。 王家这边,白天时王老汉咬咬牙花了不少银子,买来好些酒水肉食,宴请乡里乡亲。 宴会的主角王逸轩正忙着与永安县的几个乡绅员外周旋,村里的顽童抢着桌上的糖糕,宝柱则得意的与小玩伴们吹嘘着自己的堂哥王逸轩有多么厉害,自己和他关系多好。 王二柱靠在门旁的墙壁上看着,他面色僵冷,硬撑出来的笑容也显得阴郁,与这喜庆的氛围相比显得格格不入。 赶了几个时辰的路,他又饿又累,早没了享福的心思。 他在琢磨,今天王逸轩话里的意思。 以王逸轩如今“少年举人”的身份,他作为王逸轩的堂弟,是可以借着堂哥的名头,去求那些做生意的乡绅员外帮忙带着做些简单买卖的。 以前他不是没起过做买卖的念头,可一来家里的地没人种,二来他没做过生意,许多事宜搞不清楚。一些东西他能弄出来,可那些东西弄得麻烦不说,穷苦人家买不起,家境好一点的又看不上。 况且他年纪小,便是卖出去了,还没等回到家里就会被地痞无赖或者是乞丐给抢了去。他也担忧会遇到电视里那种被捕快轮着找保护费,指不定给他一个偷窃的名头就入了大狱。 而现在假如借着王逸轩的名头,只要打开一个口子,短时间内不会招来打压和排挤,并且有那些奸猾的老商户们照看提点着,他哪怕只是做些简单买卖,也能缓慢累积到足够的资金,等混熟了那个圈子也就有了立足之地。 但王逸轩显然继承了王大柱的记忆,对自己心有芥蒂。 “二柱唉,你咋不去吃东西呢?”见二柱愣着出神,邻居家的胖大婶招呼了一声。 胖婶家和王二柱家是邻居,特意来老王家帮忙烧火煮菜等一干事宜的。 二柱本来发呆寻思着法子,被她喊了两声才回神。尴尬地双手合掌摩擦,讪笑道:“吃不下了!” 他小时候干的活儿太重,吃的又不够,身形又瘦又小,吃不下太多东西。 更关键的是,王逸轩今天的话让他彻底明白了,这大腿不是那么好抱的。哪儿还有胃口。 当初王逸轩的父亲王老大暴毙,王家四房闹着分家,除了大房谁也不愿意供读书人。 王老汉那时候也扭捏不决,毕竟一个落魄农户的孩子一没有名师教导,二没有显赫家世撑底,想要功成名就难如登天。 那时候二柱刚穿越不久,仍心有不甘想要翻身。 考取功名,几乎是他唯一的出路。 王老汉听了他列举读书人的好处,最终是下定了决心,只是最后那读书人却由已经启蒙,能背三字经的王大柱来充当。 合王家四个分房之力才供得起王大柱交付束脩以及纸墨等一干花销。 从很早开始,王老三家一直是二柱在劳作,王大柱能白白胖胖读书读到现在,少说也有二柱的一份功劳。 可现在王逸轩只记得王大柱与他的怨,却不想当年王家多次商量着是否要继续供着读书人的时候,他每一次都是支持的,甚至还曾因此受到父母责打。 纵然祖父王老汉那边也曾说过,只要王大柱中举,必然不会独善其家。 只是他总担心,在随口说出的几句承诺与王逸轩这个举人的喜恶之间,王老汉会如何抉择。 “你大柱哥考上举人了,你以后就有好日子过喽。”胖婶只以为他是吃撑了,便笑着打趣。 王大柱改名叫王逸轩了,但是荷花村里的人还是更习惯叫他大柱。 作为邻居,胖婶比其他人更清楚王二柱以前的日子是如何的不好过,王老三夫妇俩压根就没把二柱当儿子。 一个半大的孩子,却干着比大人还重的活儿,养着那好吃懒做的两口子和两个弟弟妹妹。 早几年前她甚至还亲眼见着那王老三的婆娘拿竹条鞭打儿子,满嘴不干净的话。 真不明白,这样懂事听话不闹腾的孩子,这王老三夫妇俩咋就那么嫌弃。 “你以前过得是苦了些,这以后啊就不愁吃穿了。”胖婶笑说着,见酒席的菜又不够吃了,便又匆匆的擦了手去切菜。 看着她忙碌的身影,听着周围的人群里不时传出的歌颂王逸轩不凡的赞叹,王二柱枯瘦泛黄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是啊,我总不能一直苦下去。” 像是想到什么好主意,他脸色略好了些,落座拿着碗与别人抢肉食吃。 席间,几个地位较高坐在重要位置的乡绅在与王逸轩交谈之时,时不时将目光转移向二柱,那眼神仿佛看见螳臂挡车,可笑又可悲。 这几个大人物本就极为招眼,荷花村的人有谁这么亲近的和他们接触过?他们的频频转头目视,也惹得其他人有些好奇的投视过来。 有知情的人开始卖弄,一阵窃窃私语过后,有人嗤笑一声,摇摇头不再注视二柱。 尚有几个人在谈论着,隐约听见不过是笑他王二柱不识好歹敢与天上下凡的文曲公作对。 “二柱哥,你真去阿爷那儿说过大柱哥的坏话啊?”妹妹王秋花抱着碗,边扒饭边问道。 二柱正啃着好不容易抢来的鸡腿,也不想提及此事,便只摇了摇头没有回答妹妹的问题。 秋花斜眼嘲笑,鄙夷道:“别装了,这话是大柱哥亲口说的,你还说慌,真不要脸。” 她嚼着饭菜张嘴说话,几粒米喷了出来。 “跟你有什么关系?一边儿去。” 二柱对这个妹妹同样喜欢不起来。 秋花撇撇嘴,不开心的回桌拿了碗筷夹了肉和几个女孩子站在桌旁吃。她对于这个平日里略显阴沉的哥哥仍有些惧怕。 二柱松了口气,本以为就这样了。哪知秋花嘴快,与一众玩伴说道:“我哥他不承认,他说他就没有说过大柱哥的坏话。” “咦——真不要脸!!”几个跟着大人来蹭饭的小孩子齐齐嘘道。 第四章 狗拿耗子 “咋了咋了,出啥事了?”四叔王老四听见他们吵闹的声音,怕出意外忙过来看顾。 瞧见四叔,秋花欢快的嚷道:“四叔四叔,刚才是不是你说的,以前二柱哥老在阿爷那里说大柱哥的坏话?” “是俺说的咋了?”王老四摸摸脑袋问道。 “二柱哥他不认。”秋花小声地在叔叔耳边说道。 “哪能呢?二柱你说说,哪次不是你起的头,说是不让大柱读书考功名……多亏俺们没跟着起哄。”王老四憨厚笑道。 二柱放下碗筷从座椅上起身,抿了抿嘴,冷笑道:“我起的头?四叔你还真会说话。” “二柱啊,做人可不能像你这样,前些年不是你说的大柱准是考不中了,让俺们不要再往里面砸钱……咋了?说过的话就不认了?” 王老四说话的声音越加响亮,试图引起了更多人的注意。 这是他的一些小心思。 前些年他得罪了王大柱他娘,后面又因为偷听到二柱和王老汉的争论,觉得王大柱肯定是考不中了,就招呼着二房的王老二夫妇一块儿闹,闹得王老汉差些学老妇上吊。 那件事他闹得王家上下极不安宁,后边四房和大房关系就没那么亲近了。 现在大房的王逸轩中了举人,他要想修复关系,最好是能够将这责任推卸到二柱的身上。反正孩子那时候小不懂事嘛。 王二柱却不打算接这茬。 便是王老汉不让他念书,他心中有怨却也没做过对不起王大柱的事。在发现王大柱不好好读书考功名却迷恋游玩之前,他可没做过啥事。 “我现在才十五岁,四叔所说的前些年是指多久以前?那时候我才多大,又怎能驱使得动四叔二伯。”他张嘴争辩。 “倒是四叔今时今日,在这种场面说出这种话,推卸责任可真有一手……”他这口气憋了很久,一时忍不住逞口舌之快。 啪啪啪! 有人鼓掌。 “好一个牙尖嘴利、不敬长辈的王二柱。”衣着鲜亮的少年漫步走出门来。 王家屋小,大部分酒席的桌椅摆在露天的门口。 因想替姐姐打探王家的情况,知县家的公子也随着他父亲来了。 他身份尊贵,坐的自然是屋里的那桌,不过他吃惯了山珍海味,王家做的大鱼大肉贫民爱吃,可对他而言却味道一般,放在许家那是给奴婢们吃的,没吃两口他就腻了。 “姐夫,你这个堂弟不得了啊!”许砚书微嘲道。 自王逸轩考中举人,许知县早有意与王家结亲,谈得很顺利,甚至连生辰八字都找人看过了。 在家里与姐姐提及王逸轩之时,他叫熟了姐夫这称呼,如今来了王家也没有改口。 王逸轩及许知县都未曾有所表态只当没听见,众人中有人虽心觉不妥,可又有谁敢去触他霉头自找苦吃。 王逸轩也出来了,瞥了二柱一眼,淡淡道:“若要论搬弄是非的能力,确实我王家无人能比得过他。” 周围的人看得哑雀无声,没有人敢打断这两个大人物的谈话。偶有顽童想要嬉笑,却被长辈及时喝止。 二柱低着头,闭紧了嘴巴。 许砚书本身是个秀才,又是知县的儿子,他无法鼓起勇气去顶撞对方。 王逸轩如今有功名在身,又是王家崛起的希望,自己若要搬弄口舌让他难堪,最后也吃不着好果子。 便是刚才反驳四叔的话,也是他忍气吞声太久实在积压不住了才脱口而出的。否则以他的心性,是断然不会当面与四叔顶嘴。 许砚书学着父亲平日的样子,负手而立,侃侃说道:“往事已矣,可这种背后言人是非之徒,岂能当作没看见?” 说罢,他朝着自己的随从使了个眼色。 “王二柱,你可以走了。”那随从旋即从后边走了过来,对着二柱使了个‘请’的手势。 二柱一愣,“走?” “近墨者黑,知县老爷吩咐的,我家公子不可与小人同处一室,若于室外,三丈之内也不可,还不快滚!”那随从冷着脸,暗含得意的卖弄着许家的家教。 “好!” “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许大人为培养许公子的品性而立此规矩……实乃用心良苦。” “果真是书香门第,这份家教便是比及京城里的簪缨世胄钟鸣鼎食之家也不落下乘。” 众人难得近距离接触知县公子,特别是那些有求于许知县的商家大户,更是十分奉承。 也有人曲意称赞王逸轩道:“与如此鄙劣之人做了十多年的兄弟,王举人仍能保持品性高洁,实如他文中所作的莲——出淤泥而不染。” 事情闹得这样大,原本吃酒的客人一个个的,捧高踩低。 没怎么沾过酒,几杯就醉的王老三还吐着酒气,与邻座的人怒骂道:“这个小兔崽子,俺就不该……不该……呃。” 他连打了几个酒隔,惹得邻座的客人面上浮现厌恶之色。 将菜切好放进锅里后,抽出空夹菜吃的胖婶笑道,“这孩子也不容易,王老三你和你那婆娘对他也忒差劲,连饭也不给吃饱,他九岁那年就托俺家那口子进城卖米,那米俺估摸着准是他偷的。” “也难为你们老王家的养出了这么个白眼狼啊。”坐同一桌的里长摇头道。 “俺就是后悔,那瓜娃子,就该饿死他。”李氏边喝鸡汤边骂得口水乱飞。 “得道多助失道寡助,你没念过书自然也不明白这个道理。”王逸轩看着发愣的堂弟,摇头说道。 二柱面无表情,默不作声。 “姐夫你和他说再多又有何用?”许砚书冷笑,对着王二柱颐指气使的道:“还不走,莫非等着我叫清风‘请’你离开?” 二柱回头看了眼屋内的祖父王老汉,对方正与许知县等人相谈甚欢。 他不信王老汉没听到,他有没有在王老汉那儿说王逸轩的坏话没有人比王老汉本人更清楚,但很显然王老汉并没有为他打圆场的心思。 便是许诺了多年的等王大柱有了功名就能过好日子这种话,怕是也不打算守诺了。 兴许是压抑了十多年,性子被磨没的缘故,遭遇这种事二柱本以为自己会恼羞气恨,然而他始终面不改色。 抓了一把桌上摆着的喜糖,才转身灰溜溜的回家。 许砚书以折扇半掩面讥笑道:“果真是贪小便宜的市井小人。” “一场闹剧,不必放在心上。”王逸轩淡笑道。 与王家老屋那儿的亮堂堂不同,村里的小路显得寂静又清宁,只听得到村头村尾那条河的河水涌动的声音。 二柱口中含着糖,心底却在泛苦水。 ‘这样活着又是为了什么’ 路过僻静地方时,他耳尖听见有对野鸳鸯正躲在路旁的草树荫蔽下欢丨好。 他本来不好管闲事,然而从声音判断,那处于下方的年轻女子,似乎是王逸轩的妹妹。 沉吟片刻,他木着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第五章 垂死病中惊坐起 …… 继王逸轩考中举人之后,荷花村又发生了新的大事。 大家都在说,王举人的妹妹王春花被拍花子的给拐走了。 王逸轩那寡母一直哭哭啼啼个不停。 “大家伙儿一块去找,村头山脚还有去河边那些地方,说不准是春花那丫头贪玩哩。” 里长神色凝重的安排分工。 村里的其余人也都顾不得下地干活,都忙着帮王家去找春花丫头。 “哎呀,春花这丫头,去哪儿了呀,真是急死个人咧。” 王老三那又懒又馋的凶恶婆娘李氏,这时候竟也急得直跺脚。好似丢的是她的女儿一般。 瘸了腿的王老三也拄着拐杖,一停一顿的走着去了河边找人,他走得急,那拐杖不堪负力‘吱呀吱呀’的响。 王老大家里,就王逸轩的老娘王寡妇还在抹眼泪,边抹眼泪还边一口一个春花。 王老三的女儿,也就是王二柱的妹妹王秋花眼睛骨碌碌转了几下子,带着讨好的笑容凑到老寡妇旁边。 她用手肘捅了捅自己老娘的胳膊,使了个眼色。 不愧是撒泼界的亲生母女,她老娘瞬间明白了女儿的心思。 “哎哟大嫂,不就一个赔钱货么。你要是喜欢,这以后啊秋花就是你的女儿。” “是啊大伯娘,春花姐没了,你以后就把我当作是你的女儿吧。”九岁大的王秋花露出不那么纯真的笑容。 这母女俩打的什么如意算盘,王寡妇心里还是很清楚的。 自己的女儿失踪了还没找到,李氏母女俩就这样明着为了好处来胡说八道。 王寡妇收了眼泪,咬牙道:“滚!我只有春花一个女儿。她出了事,你们还这样说她,就不怕遭报应?” 李氏不乐意了,嘟嘴囔囔道:“大嫂这可就是你的不对了,俺跟秋花这是在安慰你……真是好心被狗咬。” “就是,春花姐指不定是和奸夫私奔了,还找她干嘛。”王秋花撇嘴道。 “你,你……”王寡妇被气得双目圆瞪,手指指着李氏母女直哆嗦,呼吸急促进气多出气少,。 她这模样把王秋花吓得缩进母亲李氏的温暖怀抱里面,只不过还不忘了伸着脖子探出头,不服气的说道:“我又没说错,好几回了,前几天我还看见她和一个男的在树林里边。” “去去去,女孩子的名节哪能乱说,小孩子不懂事,大嫂你就不要怪秋花了。”李氏捂着女儿的嘴,干巴巴的道。 王寡妇没再说什么,她已经被气晕过去了。 本来在一边儿看举人家热闹的乡亲有机灵点的立马去通报了王举人。 在外头忙着找妹妹的王逸轩王举人听到这消息,也慌忙赶回来了。 从旁人那儿听到母亲晕倒的事情前后过程,王逸轩冷冷的望了李氏母女以及在一旁看戏的王二柱一眼。 “真是一家极品。” 他吩咐了人去叫村里那个蹩脚大夫,又把母亲扶到床上,亲自拿了毛巾,沾了水给王寡妇擦脸。 前世的他是个孤儿,孤苦伶仃,好不容易这辈子有了母亲和妹妹,他一定要照顾好她们。 忙完之后,他用白巾擦干了手,才回过头来处理王老三一家子。 “我娘如果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要你们拿命来偿。”王逸轩瞪着李氏道。 凶悍的李氏可不怕他。 小时候因为王家祖父替王大柱攒钱念书的事,王二柱因持赞同态度,冷不防被她拿着藤条打在肩膀上,至今留有痕迹。 在王逸轩穿越过来之前,她每次见着王大柱这个侄子,都要指着骂几句废物,然后把王大柱骂得一直在她面前抬不起头。 她只当大柱还是以前的大柱。 “我说大柱子,这件事可是你娘做得不地道。婶婶我和你秋花妹子好心劝慰她,她还骂我们。你说这啥事嘛——你可得管着你娘些。”李氏捏着嗓子说道。 王逸轩脸色铁青,要不是自恃举人身份不想和妇道人家泼妇骂街,他早就骂脏话了。 “谁不知道你是什么货色。你们家的人全给我滚出去,以后不要再踏进我家门半步,否则休怪我不客气。”他额角的青筋突起。 本以为这样说李氏会收敛些,但显然,他小瞧了李氏胡搅蛮缠的功夫。 “你赶我——哎哟青天大老爷你睁睁眼看看啊,王大柱这狗东西中了举人忘了本,这样欺负长辈,活要该遭天打雷劈啊!”李氏大声嚎叫。 “你敢诅咒我儿,我跟你拼了。”昏迷好一会儿刚醒过来的王寡妇听到儿子被咒,立刻从床边扑过去,和李氏扭打到一块儿。 两个女人打架的场面,又是挠脸扯头发又是撕衣服的。 不过李氏年轻且平时好吃懒做养得好,王寡妇却连个鸡蛋都要留给儿子,哪还有力气打得过李氏,没几下就被李氏骑在腰上扯着头发扇耳光。 周围的乡里乡亲惊呆了,早知道李氏泼辣能打,谁想到她竟然连举人的亲娘都敢打。 王逸轩见病弱的老娘打不过,撸着袖子和王寡妇一起上阵打李氏。 李氏武力惊人,在王举人的脸上挠出几道抓痕。惹急了王逸轩,他不顾身份开始扯李氏的头发。 搞起事端的王秋花见老娘不敌,忙躲到人群里。 到了后面,李氏实在不能以一敌二,急忙开口般救兵。 她头发被扯,痛得大叫,瞥见旁边的二柱,忙喊道:“王二柱,你瞎了?你老娘被人欺负了你不来帮忙,天打雷劈的畜生,当初就该让你死在外面。” 她捂着头被打,却又张着血盆大口嚎叫的样子极为狰狞。 王二柱巴不得她多吃点苦头,连忙后退几步,苦着脸摆手道:“娘,这件事本来就是你不对。” “要死啦!你敢说老娘的坏话。”李氏怒骂着拼命挣扎,却只能被王逸轩摁在下面打。 王寡妇见机报复回去,把李氏的头发扯落一大片,痛得她大哭。 这场闹剧,直到王家年纪最大的王老汉,也就是王二柱的爷爷出面,才平息了。 “逸轩,你是什么身份,怎么能和一个妇道人家还是你的长辈当众扭打,这,这成何体统。”王老汉脸色铁青,沉声说道。 他年幼的时候王家家境还好,他也是读过不少书的,对于读书人的名节颇为看重。 更何况前头二柱因与老四顶嘴,就被知县家的公子给定了个不敬长辈的小人罪名,最后遭人人唾弃。他对此事极为慎重。 “就是,爹你看看,我头发都被他们娘俩给扯掉了。”李氏看准时机,恶人先告状。她摸了摸头顶秃出来的那一块,眼色凶恶。 王寡妇受气媳妇般,连忙摆手解释道:“公爹,您是知道的,逸轩现在考上了举人,要不是老三家的欺人太甚,他怎么会糊涂到和一个泼妇打架?” “是孙儿不对,不该鲁莽。”王逸轩这时候也冷静下来了。 这时代的读书人名誉很重要,他有功名在身,更不该和李氏这个长辈打到一块。 “这件事到此为止!一家人就应该和和乐乐才能长久,以后不要让我再看见你们打打闹闹,没个样子。”王老汉说着,又目露悲戚。 他话音沉重迟缓:“老三家的,你回去准备一下,老三他——没了。” 第六章 噩耗 “听旁人说,老三去河边找春花丫头,拐杖断了,他掉到河里边,捞出来的时候就已经断气了。” 王老汉说着,又落下几滴泪。 “三根他,真的没了?”向来泼辣的李氏这时有些不知所措。 王老汉以沉默回应她。 王家一片静寂。 “你这个挨千刀的老寡妇,我跟你拼了。”李氏面目狰狞的扑向王寡妇。 “啊!” 王寡妇冷不防被她扑过来,一屁股摔在地上,痛得眼前发黑。 “你干什么?” 和周围的人一样,王逸轩也吓了一跳,急忙拉开她,护着自己的亲娘。 哪知道李氏这是拼了命的,十指泛白却仍揪着王寡妇死活不松手。 “住手!你们这成什么样子?”王老汉的拐杖咚咚咚的敲个不停,显然是被他们气急了。 王二柱想笑却又憋着不敢笑。 王老汉扭头看了他一眼,冷声吩咐道:“把你娘拉开。” 别人看见长辈面色严肃可能就乖乖听话了,王二柱可不吃他这套。 自从小时候王老汉在他和王大柱中间选了大房的王大柱去念书以后,王二柱多少是要有一点怨气的。 这说起来有些不孝,却也是人之常情。 王逸轩没中举就罢了,刚一中举就一副鸡犬升天只漏下他王二柱一人的架势。相当于是说他过去硬挨了父母鞭打代表三房支持王大柱念书的功劳打水漂了。 不过心底再怎么样不满,王二柱也没傻到会去顶撞王老汉。 “娘,爹都没了,你就不能让人省点心吗?你这样闹也太过分了。”他假意拉了几下。 李氏正在气头上,王二柱干活多有那么些力气可架不住他身体长得廋小,就算全力拉她也未必拉得开,更何况他根本没怎么使力气。 王老汉没看出他的心思,点头道:“看看,连这孩子都比你懂事。” 本以为这么说会让李氏平静下来,哪知道她更激动了。 “滚开!你这个挨千刀的老货,克夫命,克死你男人还不算,连小叔子你都不放过。”李氏怒骂着推开儿子,凶神恶煞盯着王寡妇,恨得牙痒痒的。 “三婶,请你慎言。”王逸轩冷冷道。 李氏这个小王寡妇哪懂得什么慎言不慎言的,指着王寡妇就骂:“咋啦,这不要脸的老妖精害人还不许别人说咧。” 王寡妇脸色惨白,哆嗦着嘴唇欲言又止。 “老三家的!”王老汉吼了一声,脸色十分难看。 “爹,我那口子就是给这个老寡妇克死的啊!”李氏崩溃大哭道。 她恨毒了王寡妇,指着王寡妇的手不住的颤抖。 “她以前克死了大伯,现在她那不要脸的女儿又克死我那口子,她们就是灾星啊。” 王寡妇闻言,却似乎是松了口气。 “三婶,你这话说得也太过分了。”王逸轩怒道。 “三叔出事,大家心里都不好受,但你也不能归咎于我娘吧。” 他现在是举人了,老王家的人但凡有点脑子都明白,王家以后要发达便要靠他,又有哪个敢真的惹他。 不久前只因为他厌恶王二柱,这些人便一个个不留余力的在酒席上唾弃中伤二柱,便是身为二柱亲生父母的王老三夫妇都这样。 到如今,一直没说话的几个王家近亲远亲都站在举人这边,劝着李氏道歉。 “王老三家的,你还是先回去操办了老三的后事吧,别闹了。” “这老李家生出来的女儿,嫁过来我们王家好吃懒做不说,还不讲理,这以后谁还敢娶你娘家的女孩儿?” “就是……” 几家说不清关系的亲戚,一人一句良言,把李氏气的两眼通红,满怀委屈却无处诉说。 就算有人心疼她刚死了丈夫,可她泼辣不讲道理的印象早就深入人心。 这件事她未必占理,就算占理可这时候又有谁会为了她,去得罪王逸轩这个前途无量的举人? “大哥说得对!这一切都是命,娘你就不要再闹了,爹还等着你呢。”王二柱也劝道。 “嗯?”在场的人都看向他。 被这么多双眼睛注视着,他连忙眼眶红红的说道:“我的意思是,我还小,什么都不懂,爹的后事还等着娘去操办呢。” 再不埋,尸体就该发臭了。 “看看,连二柱这孩子都比你懂事啊!”不知道哪个人叹了声道。 “我呸!他恨不得我和他爹早点死了。这个胳膊肘往外拐的畜生,早知道就该让他饿死在外边。”李氏恨恨道。 “娘,你怎么可以说出这样无情冷酷的话?我没念过书,不懂得那些大道理。可是儿子也知道父母生养之恩不可忘,你和爹对我虽然没有对弟弟妹妹那么好,可是我从来没有怪过你们。” 王二柱双目含泪。 “没有你们也就没有我,你们对我再差,我也不会怨恨你们的。这都是命。” 这种话以前看别人说好像挺感动的,让自己说出来却似被逼着吃了只死苍蝇。特别是对着李氏这种人。 “唉,二柱你先扶你娘回去睡会儿,你爹的丧事,就让我老头子来办吧。”王老汉叹了一声。 “嗯!”王二柱含泪点头,慢吞吞的伸手扶人。 李氏这时候也有些冷静下来了,抹了下眼泪,没怎么反抗就由着儿子扶自己回家了。 她心绪不宁,出门时还被门槛给绊了一下。 王二柱连忙支着她,半拖着将她拉出去。原本怕得躲起来的王秋花也慌忙跟了出去。 临走时,二柱耳朵抖了抖,隐约听见王老汉在吩咐众人去找王春花。 …… 王家老屋的屋檐上,挂着的喜庆红灯笼换成了白色的麻布。 王老三是在夜里下葬的,葬在离荷花村三里外的山脚下。 一群人拿着油布竹竿裹成的火把,在山脚的小路上连成一条线。 王二柱头上绑着白布条,作为王老三的长子站在最前头,从出门时开始,每几步就趴跪在地上让棺材从顶上抬过去。 事急,王家虽宽裕了却来不及订做好的棺木,再加上还急着找王春花,人手不足,便只能以几块破木板仓促拼凑成棺材。 王二柱跪地的时候,模糊感觉到那用来封尸眼的铜板透过棺材的破洞落到自己身上,然后再轱辘着滚到地上,被无数人践踏。 埋棺材的时候,不知道哪个人动了附近的马蜂窝,几只土色的马蜂围着王二柱飞。 这种野生马蜂叮人十分痛。 “嘶~~”王二柱倒吸一口冷气,愣是没喊出声。 他转头看了看,周围的人像是看不见这马蜂一样闲聊着。 让二柱更想不通的是,原本急着找王春花的王寡妇和王逸轩竟也来了。 第七章 归来 望着二柱给父亲的石碑叩头,王寡妇踌躇了好一会儿才抓着王逸轩的衣袖,“轩儿,你也去给你——三叔磕个头吧。” “娘?春花还没找到呢,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王逸轩不解。 王寡妇眼神飘忽躲闪,说话也略有结巴:“他——他是你三叔,毕竟也是为了找你妹妹才不小心淹死的。” 虽心有不愿,王逸轩却无法违背老娘的话,在王家三房的几个儿女纷纷磕头过后,也过去洒了杯酒。 他自恃举人身份,又觉得三房与大房不亲,便没有跪地,只弯腰敬酒又插了根香。 王寡妇也不想强迫儿子做不想做的事,只暗暗的叹了口气。 等他们母子忙活完事离开之后,局促的人们又开始聊起来。 连王老三的亲儿子宝柱都在和帮忙抬棺材的乡亲有说有笑,聊到兴起时还乐得忍不住笑出声。 “哎,春花那丫头找着了?” “没呢!这不正找呢嘛。” 王老汉在操办儿子的丧事的同时,也分出大部分精力安排人去找王春花。 “一个赔钱货,找啥找啊,说不准就是和野男人跑了。”那人漫不经心道。 “举人老爷的妹子,咋能不找嘛?” 如果是以前王逸轩没考上举人的时候,一个孙女,赔钱货,王老汉肯定是懒得大费周章去找她的。 有人叹道:“没找到,村口的秦大爷说看见她往葫芦山那方向去了,老王家的人也去找过,就是找不着。” “她一个女娃子进葫芦山干啥去啊?” 葫芦山谷深林茂,野兽出没。 “会不会给狼叼走哩……” …… 王春花失踪的第七天,几乎已经没有人认为她还活着了。 然而就在这一天傍晚,她回来了。 她衣衫污脏不整并且头发散乱,刚到家门就被惊喜交加的王逸轩紧紧抱住。 “小花儿,你这几天去哪了?我和娘都很担心你。”他紧抓着妹妹的手臂,急切的问道。 在屋里边做针线活儿边抹泪的王寡妇模糊听到他的声音,忙扔下手里的针线,跑了出来。 “先别问了,春花饿了吧,娘给你煮点东西吃。”王寡妇抹了抹眼泪,破泣为笑。 王春花眼神呆滞,木然的点点头。 “快去告诉你祖父,春花回来了,她没事儿,别让大伙儿瞎忙活了。”王寡妇吩咐道。 王逸轩点头答应。 王春花看着他急促出门的样子,呆滞的目光微微一动,紧握着的手掌一松,掉落下来一样东西。 “这是个啥嘛?”王寡妇疑惑着,弯腰捡了起来。 她仔细端详着,看不出个所以然来。一小块儿麻布,随处可见的那种,兴许是女儿回来时随手捡的。 她随手一扔,而又捡了起来。 “可以拿来补补破洞。” 家里虽宽裕了,可她过了大半辈子的苦日子,也节俭惯了。 …… “春花找着了?” 王逸轩把王春花回家的消息传到了祖父王老汉那儿,王老汉也不禁松了口气。 劳师动众,麻烦村里人找春花找了那么久,再继续麻烦下去,这以后的情分啊可就不好还了。 他可担心日后逸轩当了官,村里人来求着帮这帮那儿的,影响到逸轩的仕途可就不美了。 “嗯!还请祖父告知村里人一声,就不用再劳烦他们了。”王逸轩点头道。 “对了,大家帮着找小花儿找了这么久,于情于理也该请他们吃顿饭,这些银两……劳烦祖父置办。”他从怀里掏出一个荷包。 这荷包还是苏如是送他的,绣工一般,等以后再问她要一个好了。 王老汉欣慰的抚着下巴的一小撮胡须。 逸轩不仅读书有天赋,还对人情世故如此洞达,丝毫没有读书人的那种迂腐气息,不愁日后成就不高。 “那孙儿就先回去了。”王逸轩拱手道。 来到这时代后,他身居读书人的圈子,耳濡目染之下也是举止优雅,不曾失礼。除了和三婶娘李氏打架那一次。 王老大家。 “你被人绑到葫芦山?” 等王春花吃饱之后,听着她道出自己这几天的遭遇,王逸轩有些坐不住。 “是谁干的?”他咬牙切齿道。 王春花扒饭的动作一顿,而后猛地摇摇头,“我啥也不知道,我被蒙着眼睛了,山洞很黑,啥也看不见,他不说话,每天只给我送一顿饭。” 说得太着急,她不小心噎着了,忍不住拍着胸脯发出“呃呃呃”的打嗝声。 “那你是怎么逃出来的?”王逸轩轻轻拍打她的后背替她顺气,一边还问道。 “今天我饿醒的时候,绑着我的绳子没了。”王春花的目光有些躲闪,捏着瓷碗的小手失血般泛白。 “好啦好啦我们的举人大老爷,你妹妹才回来,没吃两口呢,先让她休息一会儿再审问吧。”王寡妇轻轻的敲了一下儿子的脑袋。 王逸轩闻言无奈地长叹一口气,摸了摸妹妹的头发,温柔的笑道:“你吃饱了就先睡会儿。” 王春花抿唇,乖巧的点头。 说罢,王逸轩转身就出了屋。 而刚一转身,他的脸色就变得十分难看。 绑走春花又安然放回来,那个人目的恐怕是为了震慑恐吓他。 会是谁呢? “莫非是王二柱?”王逸轩摸着下巴思索。 他和王二柱撕破脸皮没多久春花就被人绑架了,从动机来讲对方是完全有可能的。 但是王二柱到底是王家人,就算嫉恨他也用不着对春花动手吧。 “我得罪的人……难道是李玉麒。”想着,他眼中闪过一缕寒光。 县丞公子李玉麒爱慕知县千金许静娴已久,两家家世相当,原本许知县也有心撮合他们,但王逸轩以少年秀才的身份横空而出。 醉仙楼上的五步之诗,惊才绝艳,令花魁苏如是折服,打破自己卖艺不卖身的规矩亲自给他倒酒,邀他夜宿红鸾帐。 恰逢许静娴生辰,他以宝琴相赠,又当场写出一曲‘笑傲红尘’乐谱,知县千金与他琴笛合奏,乐音绕梁三日而不绝。 李县丞替儿子提亲时,因许静娴对王逸轩芳心暗许,许知县断然回绝。他言语中透露出王逸轩的名字,李公子从父亲那听说后就记恨上了。 李玉麒还曾假托衙门的人,收取税款的时候将王家提了好几个档次。 这一次乡试,王逸轩中了举人,而李玉麒却名落孙山,他随父亲拜会许知县时曾求见许静娴,可许静娴早有了心上人又怎么会违礼数私见他。 李玉麒因此日夜唾骂王逸轩,他府中的下人只要痛骂王逸轩,就必得赏赐。 这些事王逸轩多多少少也听说过。 第八章 祸起 …… 荷花村外的河边,二柱清洗着自己的衣物。 母亲李氏懒惰成性,哪儿会帮他干这些,便是做饭这种平常事也是有时候他回家晚了,李氏实在饿不过了才动手做。 清洗好了后,起身时他脚底一滑险些就跌入河里。 二柱惊魂未定,拍着胸膛长长的呼出一口气,“真邪门啊。” 他父亲王老三就是在这河里面淹死的,那根断成两截木棍的拐杖还横陈在河边。 这河段实在人少僻静,河水又凶,旁边都是茂盛密麻的芦苇和水草,掉进河里根本没人会注意到,水性不够好直接就见阎王去了。 他蹲下身,捡起其中半截木棍扔进河里,又一脚将剩下的那半截也踢飞,那木头一头扑通沉进水底,浮着的那半平滑的截面飘向下游。 二柱满意的点了点头,抱着木盆便往王家的方向去。 “二柱二柱!”远远的,有人呼喊着他的名字。 “呼呼——”那人喘着气跑了过来,靠近河边,一双眼睛贼乎乎地看着二柱,脸上浮现出笑容。 “什么事?”二柱心中一紧,抱着木盆的手微微僵硬。 来人是荷花村有名的泼皮无赖铁牛,是里长的小儿子,三天两头偷看王寡妇洗澡,他爹娘嫌他丢脸,就把他送到城里的大户人家去当杂工。 好久没见着,没想到今天他回来了。两人向来没什么交集,他这种人无端端来找自己,分明是祸不是福。 “二柱,春花回家了这事儿你知道吧!”铁牛憨厚的面容上,藏着一双贼眉鼠眼。 二柱似笑非笑,略微讥讽道:“我堂妹回家跟你有啥关系?” 王春花啥时候回家的恐怕没人比他更清楚,他当时正在村外头采摘香草,看着她回去的。 “想巴结人家举人老爷啊?你来晚了,也找错人了。” 他和王逸轩的关系接近冰点,再加上李氏之前和王逸轩母子打了一架,王家大房和三房有了隔阂。 不过因为父亲去找王春花的时候掉河里淹死了这事,王逸轩对于他们三房的态度有所松动,不至于成为仇人罢了。 铁牛嘿嘿笑道,“等过些天,谁巴结谁还不一定呢。” 二柱有些不好的预感,他不是那种很会拐弯抹角打试探的人,直接开口问道:“你什么意思?” “二柱俺们别说那些有的没的,你做了啥事你自己心里知道吧。”铁牛蹲在河边,双手捧着河水喝,一边还回头跟他说笑。 看铁牛的神色,仿佛知道了自己的秘密。 “我做的事多了去,你不说清楚我怎么知道。”二柱的脸上没有露出异色。 “别装傻了,春花那丫头是给你绑到葫芦山那儿的对吧!”铁牛笑道。 二柱冷冷道:“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你真以为没有人看见啊?你去葫芦山给春花送饭的时候俺刚好从县里回家,当时你就穿的这身衣服。俺瞧你不对劲就远远的跟了一路,你说巧不巧?”铁牛喝饱了,又捧着水洗脸。 二柱心中惊疑不定,脸上勉强笑道:“铁牛你眼花了吧!” “嘿嘿你说啥都行,俺还得谢谢你呢,春花丫头的那个滋味唷。”铁牛从河水里探出头,入神的回味着。 “你和春花……” “所以说啊!”铁牛脸上渐渐露出淳朴的笑容,他接着道:“等成了举人老爷的妹夫,俺还要好好谢谢你呢。” 说着,他转过身得意的看着二柱。 本以为看到的会是对方局促不安的表情,然而二柱的面色如常,眼中甚至还带有一丝笑意。 只听二柱笑着问道:“除了我之外,这事还有谁知道?” 铁牛心中莫名忐忑,看二柱的样子不像是遭受威胁。 但他想着,自己知道二柱的秘密,二柱要是敢不听话他就告诉王大柱去。 他与原想的那粗糙计划一般,道出了自己的目的:“现在只有你和俺知道,你要是不帮俺留意春花的消息,俺就告诉别人……” 他要等着看春花那丫头会不会留他的种,就算没有,叫王二柱再绑她出来,总有怀上的那一天。 等春花肚子大了,该着急的人就不是他铁牛咧。 那可是举人的妹妹,攀上了这辈子就啥都有了。 他仿佛看到自己美好的明天。 二柱的惊呼声将他的遐想打破,“铁牛——!!你后面有条蛇。” 铁牛一愣,下意识的踮起脚尖转身跳起来,回头看了一眼。 “哪来的蛇……”他话音未落。 扑通! 巨物落水的声音传荡开。 …… 铁牛失踪了两天,邻村下里那儿便有人在河流的下游看见一具尸首。 打听了几天,才知道是荷花村里长家的小儿子,是刚从镇上回来的。 热热闹闹的荷花村,因着这两桩命案,喜庆的意头也没了。 各家各户的,都嘱咐孩子,千万不能去河边玩耍,别被水鬼给拉去做了替身。 “铁牛——” 白发人送黑发人,里长的婆娘头戴白花,一路沿着河边呼唤。 这是镇上那黄半仙吩咐的,他儿子是和王家的王老三一样,是被水鬼招了去作替身。 她要想儿子走得安心快活,能快些投胎,就得沿河洒白米烧纸钱,唤儿名,一路走走停停,三叩九拜。 “唉,俺们这是造了啥孽?” “该不会是因为有举人老爷在咱村,福气太大受不住哩。” “嘘——这可不敢胡说,别让人家听了膈应。” 围观的人嚼舌头,甚至有人还将这两个命案扯到了王逸轩的身上,立时便有人阻止他继续联想。 二柱跟在他们的身后,冷冷看着他们。 他叹了一口气,没想到铁牛会这么不小心,竟然因为太害怕毒蛇而掉到河里面去了。 况且铁牛在村里是有名的水性好,这河段的水流虽然湍急,可应该不至于淹死他才是。 只能说是铁牛自己做了坏事,还妄图要挟别人帮他作恶,如今遭到了报应,也算是上天有眼了吧。 春花被拐走,铁牛不知怎么的就误以为是自己做的。这一点令二柱有些疑惑。 但瞧着铁牛的母亲抱着儿子的衣服在河边招魂,他也只能感叹,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天空轰隆隆的响着,想是要下雨了。 人们便也接连着回去躲雨,便是铁牛的亲娘,也只是将儿子的衣服放到一边,随后就急急回去。 估计是想等雨停了再来喊儿子。 然而淅淅沥沥的雨水汇成一股小流,不多时就将那摆在河边的哀衣冲刷下河。 河里的鱼群似是在为这场雨欢呼,一条条的接连跳出水面。 第九章 怀孕 一个月后。 天黑的时候,二柱才从地里回到家。 兴许是知道了王家崛起,他明白自己下田的次数不多了,干起活儿来也格外有劲。 祛除了偏见,他其实有点留恋这片土地。 李氏带着一儿一女去老屋那边蹭饭,说是让孩子尝尝鲜儿。可这鲜儿,自打王逸轩中了举的消息传开那一天起,就没断过。 一个小小永安县,便是知县大人当年也不过是个举人,还是三十好几了才考上的,哪能比得过妙语连珠、下笔如有神的少年举人王逸轩。 可想而知,县里镇上想和王家攀上关系的大户人家有几何。 便光是白送的房屋都有好几处三进三出的大宅,王逸轩一直想让母亲和妹妹搬到县里,可王寡妇不知为何总也不愿意去,王春花离不开母亲便也留在了荷花村。 人虽然是在破落村里,吃的东西可不差。 李氏这会儿体会到了当寡妇的好处,仗着丈夫是为了找王春花才淹死在河里这事儿,天天携家带口上门打秋风,便是吃饱了还要用油纸包着将肥肉带回家。 她女儿王秋花深得真传,天天在王寡妇面前哭爹心狠死得早,让王寡妇对他们更加内疚,回回送她几个小首饰。 李氏三人在王老汉的老屋那儿蹭饭。 这会儿家里只有二柱一人,他摸黑,悄摸着挖出埋在床底的一个小包裹。 这里面有好几两银子外加好些个铜板,已是他偷偷摸摸藏了近十年的收获。 王老汉每回赶集都回带上他,让他卖一些大家没见过的小玩意儿。 有时运气好,会有宽裕人家来捡着玩。 有时候收成好,他也会学着二房四房的做派,每回家里收成都暗中藏了些,他爹娘李氏夫妇一个断了腿一个好吃懒做,都不爱下地干活,王老汉也盯不住他。 当时他年纪小不敢拿东西出去卖,便托村里人帮忙,回回被昧下一大半。 后来事情败露闹将起来李氏拿竹条逼问他要钱,他就假装花光了。可他哪有什么要买的,就这样存了下来。 “本来打算拿你来做本钱,做些买卖的……”盯着这钱,二柱叹了一口气。 “可是现在用不上了。” 父亲是为了帮忙,为了找王春花,才弄断拐杖跌进河里的。 如今他的父亲淹死在河里,而王春花却又莫名其妙回来了。 于情于理,王逸轩都应该照拂着王老三一家,除非他不认王春花这个妹妹。就算他心狠,可王寡妇那边,她总不会那样不讲情面吧。 二柱没有想到,本以为将来仍要举步维艰的继续拼搏着,可谁想到柳暗花明又一村。 他知道他不该为了这样一份用父亲性命换来的富贵安逸窃喜,可脑海里总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他。 你不是王老三的儿子,他真正的儿子早在五岁那年就被打死了,确切来说是发烧病死的。 他一穿越过来迎来的就是李氏一桶凉水浇到他头上,让他去山上捡柴火。 还不了手他只能忍着病痛上了山,捡着几棵前世似乎见过的草药胡乱塞进嘴里,万幸没被毒死。 等他背着干柴回到家里的时候天黑了,李氏夫妇早就吃完了饭。他趴在米缸上面舀米想自己煮,被王老三一脚踹到了墙上,手臂砸折了。 可谁曾想,这才是噩梦的开始。 王老大为了给儿子攒钱念书在县里做短工,不知怎的人莫名其妙就没了。王老三帮大哥家引水灌溉田地,走在田埂边儿的时候摔断了腿,性格变得更加暴虐。 想着想着,二柱忍不住笑了笑。 “想这些又有什么用呢。”他若是不孝,那王宝柱、王秋花这两个又算什么,便是王老三下葬那天还能听得到他们有说有笑的。 他心中隐隐雀跃,“来到这儿,我还没好好看一看呢。” 每一天天没亮就下地,这十年来他是吃尽了苦头。 那天去县里给王逸轩报喜的时候,他心中有事,也没能好好看看。 存下来的这点钱,他也不打算做生意了,背靠举人这颗大树,王家的崛起是必然的,他只要脸皮厚点,跟着李氏去打秋风就是了。 正向往着明天的美好生活的时候,李氏拖着宝柱、秋花这俩兄妹回来了,嘴里还骂骂咧咧的。 “我就说她不检点吧,你们还不信。”王秋花砸吧着嘴不高兴的道。 李氏恨铁不成钢的点着她脑袋,责骂道:“都是你,她干啥和你有嘛关系,你能耐啥嘛,害得老娘今晚没吃饱。” “就是!赔钱货!”王宝柱也不满的嘟囔道。 听见他们叽叽喳喳的争吵声音,二柱忙将包裹塞回床底。 漆黑的屋里随着李氏等人进来,带来了一丝亮光。 王家现在阔绰了,夜间也有了点灯的习惯。 李氏为了显摆,还学着城里人家用上了油纸裹着的纸灯笼,天天夜里带着女儿村头村尾瞎转悠,瞎显摆着。 也不怕被吊死鬼招魂了去。 近来村里接连死人,先是王老三,再就是里长家的小儿子铁牛,还都是掉河里淹死的。 王老三腿瘸了淹死也就算了,铁牛那瓜娃子水性可不错,咋也淹死了呢? 大伙儿都说是河里的水鬼在找替身。 有理有据的,吓得荷花村的人夜晚不敢出门。 “二柱哥你咋才回来,我跟你说你是没看见阿爷气的,哈哈,春花那丫头要被浸猪笼哩!”吹灭灯笼,王秋花蹦跳着进门。 李氏看着屋里的亮光暗了一半,埋汰道:“真是个不会享福的,天黑了也不点灯。” 二柱抿嘴,拿着打火石在灶台下生火,然后才将火续到油灯上。 “啧!这味道忒难闻了。回头问你阿爷要些好的油灯,最好是蜡烛,没味。”李氏吊着嗓子嫌弃道。 “娘你别说了,今晚阿爷气成那样,以后还咋去他家吃饭嘛。”王宝柱有些担忧。 一提起这个李氏就来气,牙齿咬得滋滋响:“都怪你妹妹,就不该带她去,秋花这蠢丫头尽会说些讨人嫌的烂话。” “我又没说错。”王秋花嘟囔着,眼看李氏举手想打自己,忙逃离她身边。 “阿爷也真是的,这事跟俺们有嘛关系,他发火也别冲着我们啊。”王宝柱不满道。 “发生什么事了?”二柱好奇的问道。 宝柱把玩着从老屋那边顺来的一支毛笔,漫不经心道:“就是春花姐和男人做了那种事,阿爷气得要绑她浸猪笼咧。” “她肚子里还有货哩。”秋花幸灾乐祸道。 “还说!”李氏瞪了她一眼,自个儿却也开始说起风凉话:“春花丫头害喜,大柱那小子就找村里那大夫给她看,月份不够没确定,不过八成是真怀孕嘞。” “怀孕?”二柱脑海里闪过一个人,而后忍不住轻笑。 他问秋花:“阿爷要拿她浸猪笼,大柱哥怎么说?” 宝柱抢着回答:“大柱哥说啥也不同意,说是春花嫁不出去他给养一辈子。” “春花姐哭晕了,然后我们就被阿爷赶出来咧。” 第十章 事发 王家门风,严正明洁。 至少王老汉本人是这么想的。 “王家竟出了你这么个不要脸的闺女,真是叫祖先丢脸。”王老汉接连拍着大堂上新买的红木桌。 桌上摆着的油灯被这一阵风刮得摇摆,像是快灭了。王老汉忙收了手。 他满是皱纹的老脸涨得通红,指着王春花怒道:“还不快说,你肚子里那孽种是谁的?” 王春花跪在大堂中央,柔弱的身躯如同暴风雨里的海棠树,在王老汉的怒斥声中摇曳。 她脸色苍白,紧咬着嘴唇就是不肯说话。 “哎呀春花,你倒是把那人说出来啊。” “在显月份前嫁给那户人家,这事就算过去了。” 家丑不外扬,在场的几乎都是跟王家沾亲带故的人,三姑八婆几张嘴,唧唧喳喳出着主意。 王寡妇跪坐在女儿旁边,看着女儿倔强的神色,心如刀绞,不时拿手绢抹眼泪。 “春花,娘以前是怎么教你的。对于我们女人来说,活着最重要的就是名节,你怎么能……你怎么能做出这样有辱门楣的事,你太让我失望了。”王寡妇嫁人前也是县里一个穷书生的女儿,嫁给王老大以后更是深居简出,恪守礼规,所谓家贫气不贫。 “娘!!!”王春花眼中渗出晶莹的泪水,在黑夜的灯火中闪烁着光丝。 王寡妇深吸一口气,憋着眼泪硬着心肠道:“你要是听娘的话,就把那人的名字说出来。” “我不能说,这件事不是他做的。”王春花终于承受不住压力,崩溃大哭道。 “说啊!!!”王寡妇握着女儿手臂的手略微用力,像是要将女儿掐醒。 “那天晚上他约我赏月看星星,我们从人生理想聊到未来,后来回家的路上,我……我被……被人从后面敲闷棍。”王春花抽搭着哭道。 王寡妇闭上眼,任由眼泪滑落,她摇头痛心疾首道:“私相授受,你糊涂啊!他要是真心喜欢你怎么不上门提亲?我们王家难道还配不上他不成?” 王春花别过脸,幽幽道:“他寒窗苦读多年,怀才不遇,担心我们家会看不上他。” “若他是个规矩人,娘又怎么会不许。你大哥也并非嫌贫爱富之人。” 听着妹妹道出详情,王逸轩叹了口气,问道: “那你怎么会怀上这个孽种?” 王春花低着头,小声哭道:“我被绑在山洞里面,那个绑架我的人他把我……把我给……呜呜呜。” 她呜呜哭着,再也说不下去。 女子的名节何其重要,她又是王逸轩的妹妹,处于浪尖风口备受瞩目。 也正因如此,这些时日哪怕王逸轩百般询问她也不曾松口说些什么,本以为这件事会逐渐淡化,谁知道她竟然就怀上了孩子,还不能打掉。 王寡妇像是想起了什么,从地上站了起来,惊呼:“你那天回家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一块破布,是不是你从那个人身上撕下来的?” “嗯!”王春花连连点头。 “破布?”王逸轩疑惑道。 “我看那布料不错,虽是皱了些,可是拿来补补小洞还凑合,就留着准备拿来缝补衣服。”王寡妇回答道。 “破布还在吗?” “在的。” 王逸轩的眼里流露出睿智的光芒,在这昏暗的灯光下熠熠生辉:“那块布就是线索,顺藤摸瓜,我们一定能找到真凶。” 原本气糊涂了的王老汉此刻看戏也看明白了,他火气消了些许,说话也没那么难听了。 他看着王逸轩道:“就算找到绑架春花的人,可春花这肚子……” 若非长孙考中举人,就凭王春花私通苟且这一事,王老汉非得拿她和那个奸夫一起浸猪笼不可。 王家以后还要靠逸轩,全家上上下下难得过了几天好日子,他虽顾看门面,可到底不能让逸轩寒了心。 王逸轩冷冷的说道:“那个人胆敢做出这种事,分明品德败坏,我要将他押送官府,碎尸万段。小花儿一定不能嫁给他。” 春花这么温柔贤惠,就是有了污点也是他的妹妹,上辈子他就幻想着有了妹妹要怎么宠着。谁能娶得到春花那是他的福气。 就是春花嫁不出去,他王逸轩也可以养她一辈子。 “那春花……”王寡妇担忧地看了女儿一眼,又有些埋怨的转过头。 和儿子的理念不同,她打从心里知道,这世道女儿家最重要的事,就是找个好人家嫁了,一辈子和和美美的,比啥都强。 如今春花被破了身,肚里还有孽种,刚才蹩脚大夫也说过了,春花这身子就不好怀孕,这一胎要是打掉,伤着了身子,这以后可就不一定能有孩子了。 可春花挺着个大肚子,上哪去找愿意娶她的。 王老汉叹气,看了眼孙女,道:“多拿点东西做嫁妆,找个老实点的嫁了吧!再不行就找个鳏夫或者是家贫的,娘家多照顾着点他也就没脾气了。” 只希望菩萨保佑,到时候别摊上不靠谱的亲家,影响了逸轩的仕途。 “我不嫁!”王春花这时候却犯了执拗。 她有了心上人,又哪儿愿意嫁给祖父挑选的那些歪瓜裂枣。 “你还敢顶嘴!”王老汉原本因顾念着王逸轩而压抑的火气喷发出来。 为着春花这丫头的事,老三把命都搭上了,自己老来丧子,他心里不是没有怨怼。而如今她污了王家清誉,还要违背长辈的安排。 他气红了老脸,一把扫落红木桌上的油灯。 从桌上到地面,灯油浇了一地,火光熊起,照亮了屋子。 众人惊叫着,有胆大的忙拾掇了这油火。 不多时,火灭了,屋内因少了盏灯而更显昏暗。 “哥!”王春花心有余悸的望着哥哥。 原本的王大柱对她爱搭不理,可自从王逸轩穿越过来以后,便是如掌上明珠般宠爱着她。 她虽然不知道穿越的事,可也明白哥哥如今是疼爱自己的,一旦出事便本能的想依靠王逸轩。 “逸轩!”王寡妇虽也气恨女儿不自爱,可到底是养了那么多年的贴心棉袄,她心里边自然是疼爱的。 现在事情闹得这么大,她早就失去了收拾的能力,只能眼巴巴看着儿子,期盼他能说出什么好主意来。 王逸轩却看着妹妹,问道:“你喜欢的那小子是谁?” 他必须先了解情况,然后再找那家伙,让他来王家这边提亲。 他想过了,那小子只要不嫌弃春花,对春花好,他绝不会亏待对方的。 王春花隐隐约约也知道哥哥想法,虽然心中忐忑,担忧那个人因她非完璧之身而弃她不顾,可她心中同时也有一丝丝期许。 高郎落魄之时她不曾有过白眼,如今她遭遇厄难,他想必也不会嫌恶。 等她嫁过去,哥哥一定会给她准备很多嫁妆,正好可以补贴一下高郎,高家的茅屋都漏雨了。 这样高郎就能安心读书了,她每天相夫教子,其乐无穷。 第十一章 彷徨 难得的,二柱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 老王家的地总共就那点儿,分了四份,三房这边分到的不多。田里的活儿他差不多也都做完了,李氏现在不在家里吃,天天去祖父那边蹭饭,不像以前总喊他起来生火。 头发乱糟糟的他也没心思去打理,顺手抓着床头的一根土色布条卷了几下绑起来。 “啧!又长虱子了。”他狠狠挠了两下,揪下几缕干枯的发丝。 这时代穷苦人家连饭也吃不饱,又哪来的闲心去管这些破事。 他从葫芦山摘了不少那种可以搓出泡沫的苦果子,只需拿着洗头洗个十天半月也就好了,可李氏和宝柱秋花他们总也不当回事。 家里的里屋总共就两间,宝柱回回传染给他。 “唔……大猪肘子……”宝柱砸吧着嘴还在做梦,梦见昨个儿在祖父家吃的美食。 二柱笑了笑,若无意外,王家以后每顿都少不了大鱼大肉。然而这毕竟只是王逸轩个人的成就,这饭他吃着总有些不踏实。 人终究是要靠自己的,即便不用再如从前一样,从早忙到晚生怕哪儿漏掉一粒米,他还是得搞点稳定的经济来源。 但是赚钱这种事对于他这类两眼一抹黑的人来说,相当不容易。 “急不来啊!”他苦笑。 深深吸了一口气,又重重吐出。 “还是——先识字吧!” 所谓‘识字’,不仅仅是指看得懂字,而是要理解文章,能挥墨下笔写出端正明齐的字体。 他有前世那底子在,又于这个时代活了近十年,便是没读过书也多少能看得懂一些字。 王家大房里,王大柱的藏书他也曾看过,模棱两可的看得懂些许文章,可真要叫他写出来却不行。 “即便不考取功名,我也要识字。”他目中罕见的出现斗志。 兴许是王逸轩的成功刺激到了他,埋在心底的本该早已熄灭的火又重新燃烧起来。 他不想一辈子寄人篱下,而疑似与他来自同一个时代的王逸轩心性已袒露无遗,对方也绝对容忍不了包括他在内的三房像个吸血虫一样啃食自己的成果。 父亲王老三之死纵然能够使王寡妇母子等人心怀愧疚,可那一份愧疚之情不可能永远存在。 母亲李氏又是这样不知进退的索取,等时间一长,王逸轩他们必然会厌恶三房,到时只需一个小小的导火线,就能使两家分崩离析。 到时三房如无根浮萍,只能被打回原形,而那种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在享受了荣华富贵过后的他们,还能够过得下去么。 在那之前,他至少要有一份讨生活的本事。而在这个时代,识千字通易理无疑就是一个难得的本领。 说到底还是穷苦人家太多,能下定决心送孩子去识字的人家都少。 这些推动了历史却于史书中无名的劳动者,似乎比未来的人们更容易接受自己的命运。几乎所有人都觉得文曲星不会投胎到自己的家里,每一年的盼头就仅仅是风调雨顺,无病无灾。 也幸好,二柱投胎到的这王家,有一个能咬牙勒紧裤腰带送孙子去念书。王逸轩的到来,也许是上苍给王家的恩赐。 否则依王大柱的品性与才能,只怕穷极一生也难成为秀才,更别提考中举人。 二柱要念书,首先要报备的自然是祖父王老汉。 老王家的经济收入,都牢牢掌控在王老汉手里。王逸轩刚中举人不久,有不少县里的大户送来珍宝以作贺礼。 有些商户更是急着交好王家的年轻举人,直接送来了银两。 现在王老汉的手里,可有不少银两。 他能否念书,就看王老汉的想法了。 王家老屋。 修缮过的老宅子显露出一丝古朴,却更多的流露出欣欣向荣的气氛。 原本破旧的家具都换成了一些二柱叫不出来的好木料制成的桌椅。 王老汉穿着体面,端着脸坐在厅内的右手座上。 二柱来时,他正与王逸轩商议事情。 王逸轩见他来了,沉着脸与王老汉告退,王老汉亦颔首自矜。 祖孙二人,俨然一副书香世家的模样。 却见王老汉因常年劳作,身子早已佝偻弯曲,面色泛黄满是皱纹,穿着华贵衣裳犹如沐猴而冠。再加上刚才他与王逸轩交谈时那二人庄重肃穆的神情,滑稽中又显荒诞。 二柱忍不住笑意,轻咳道:“爷爷,我想去念书。” 他一来登时就是这样一句话,完全没有先问候自己是否安好,与之前彬彬有礼的王逸轩截然不同,令王老汉不自觉的皱起了眉。 王二柱见他皱眉,只以为他不愿意花钱送自己念书,不由心中一沉。 他语气急躁,说话的声音略微大了些,“现在我们家也不缺钱了,我也想去念书。” 王老汉垂着眼帘,又从手边的茶座上捻起一杯茶,慢吞吞的嘘吹着茶水上的热气。 良久。。。 “十年前你说你比大柱更适合念书,现在呢?”王老汉忽然问道。 “我或许不如他,可是……”二柱觉得自己有些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只来回重复着道:“我也想念书。” “我们老王家现在宽裕了,你念不念书都一样能过舒坦日子,你为何要去念书?”王老汉再问。 王二柱沉默。 为什么?还不是因为害怕将来王老汉死了以后,王逸轩撇下他们不管,担心自己要重新过回到以前那种生活。 他闭上眼睛,苦笑。。。 他担心的其实并不全是这个。 不久前许砚书在王家宴会上的奚落终究让他蒙上了阴影,他无法释然,也不能如自己所想的那样去看淡。 心中总有声音在呐喊:凭什么王逸轩可以,我就不行。 可这么多年没碰过书,没写过字,他早就把在另一个时代学到的东西忘得差不多了。 他记得的诗词没几篇了,那些跨时代的科学手段他也同样不会使用。 他早已融入这个时代,比起同一个层次的其他同龄人人,他只多了一颗不甘的心。 第十二章 童谣 烈日炎炎,荷花村的其他农夫几乎都在忙着劳作,唯有王家人不同。王老汉悠闲的品着茶,这是以前他所不敢奢望的生活。 王二柱已经走了,面容扭曲的走出客厅。 不过二柱这个人向来就是这样阴沉,王老汉也没太在意。 他忙着考虑春花的事。 一个女娃,又被人破了身,还有了身子,这要是嫁不出去,以后可咋办啊。 希望逸轩去高家那边能说得动他们来提亲。 …… “你先回去,想清楚了再来跟我谈吧。”王老汉的声音在脑海里回响。 二柱一时间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念书,别到头来白忙活一场没读出啥名堂。 思索了许久,他找到了荷花村的里长家。 离荷花村不算太远的清河镇其实也有好几个私塾,都是些不得志书生办的,那其中的一个落魄书生却正好是里长家大儿子的岳父。 “二柱你看啊,俺家近来事多,这件事你就自个儿去找俺那个亲家公问问看吧。”不出所料,里长婉拒了。 荷花村最近很多人急着奉承王家,有人就出主意,让王逸轩的祖父王老汉来当这个里长。 越来越多的人这么说,连上头的人都急着交好王家,里长也知道自己怕是当不久了。 他心中有气,王家中了举人还没等他讨到啥好处,却死了小儿子白发人送黑发人,现在就连个里长的职位都被抢过去。 这会儿王家的人竟然还厚脸皮上门求他帮忙,他哪儿来的心思去帮。 更何况,他的小儿子前些日子被发现淹死在河里,他婆娘说昨晚又梦到儿子说冷,念着他找法师做点事,好让儿子走得顺畅些。 里长的婉拒在意料之中,二柱点了点头,没有过多的纠缠。 事实上,他来里长家只不过是来探听一下铁牛的消息。 如今看来,所有人包括铁牛的父母都认为铁牛是不慎失足落水。 他脸上不由露出笑意:“那张叔你先忙,我自己去找李秀才。” 里长看着他压抑着笑容的脸,只觉得心里说不出的膈应。 出张家门时,天空暗沉沉的似乎要下起大雨。 “王二柱,不知羞,天下雨,他喔屎,大太阳,坏心肠,没了爹,骂哭娘,婶婶劝,他不听,叔叔劝,反被他骂成了一头狼……略略略。” 张里长家门口的几个小孩子手拉着手转圈,见他出门来登时就念着唱起童谣。 这童谣却是嘲讽他丧父,及不敬叔长等罪名。 眼见这些顽童唱完还自以为可爱的吐了吐舌头,二柱笑了笑,拿出几颗糖,伸出手:“真好听!!来,吃糖,这谁教你们唱的啊。” 几个顽童犹豫着对视相望,皆不敢上前接过那粗制油纸包裹着的糖果颗粒。 “俺们吃过了!”有个幼童怯怯道。 二柱又捏着糖果笑道:“举人老爷家的糖,比你们刚才吃的好吃哟,谁先说就给谁!” “真的吗?” 便有一个小孩嘴馋,一股脑说了出来。而其余的幼童却都做鸟散状离开。 原来是一个作读书人打扮的年轻书生在村口教他们唱的。 “会是谁呢?”二柱寻思。 “糖!!”那小孩向他伸手。 二柱回神,张望四周。发现此刻张家的门口这边,只有他们两人。 “好,给你!” 二柱将糖递给他,那幼童喜滋滋吃到嘴里。 二柱又拿出糖,笑脸道:“来,这还有。” 见他吃了糖,二柱脸上的笑容消失,满脸怒容的道:“你敢偷吃我的糖。” 他的语气急促,像是抓着了偷吃自己糖果的恶贼。 幼童不知所措,含在口中的糖粒滑落到地上。 “是你给我的。”幼童内心惧怕,只得弱气道。 “我给你糖???呵——真好笑,好端端的我送你糖吃,我有病啊!你爹在家对吧,这些糖我花了一两银子买的,我倒要问他要赔我多少钱,你们家养出了你这个小偷,我看你爹娘以后还有什么脸活着。”二柱冷笑。 “我我我——”幼童早已崩溃。 他家有严父,如果让他爹知道他偷了东西,还要赔那么多钱肯定少不了一顿毒打。 眼见他要哭出来,二柱忙敛了厉色。 温和的道:“别哭!你帮我个忙,这件事我就不告诉别人。” “啊?”幼童迷惑的抬头望着他。 “一点点小事儿,你要是不做我就告诉你爹说你偷我东西,叫他打断你的腿。” 说到后半句,二柱将脸凑到幼童面前,他的音量突然拔高,语气强烈压迫,眼睛里甚至瞪出了血丝,生生吓得那幼童打了个哆嗦。 …… 李家是永安县内的书香门第,比不上那些鼎铭世家,却也是地方上少有的大户人家。 永安县里只要是姓李的,几乎全都想法设法的扯上与李家有远亲这事儿。 便是二柱的母亲李氏,也曾恬不知耻的说自己家和永安县李家有渊源,少年秀才李玉麒还得唤她声姑姑。 李玉麒当初十三岁就中了秀才,名传永安县。 京城有三贤,皆为文才武略无一不通的少年俊杰。而在永安县,李玉麒的名气却并不比那三个名扬天下的贤才小。 李玉麒曾是永安县最年轻的秀才,人人称赞的李家之玉麒麟。 当然,那是在王逸轩横空出世之前。 自从有了王逸轩这个少年举人,其独具一格又成熟妥当的文词风格,以及惊才绝艳的五步之诗,便是昔日才高八斗的曹子建也被他比了下去。 李玉麒的才气,便如荧光浴火,微不可见。只要是有王逸轩在的地方,李玉麒就如同绿叶。 在如今的永安县,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只要是谈及才子少年,排在首位的永远是王逸轩。 李玉麒百般作怪,却依旧奈何不了王逸轩。就是李玉麒的父亲,也多次呵斥儿子不该与王举人作对。 这倒还罢了,最令李玉麒呕心的是,他所钟情的许静娴竟也爱上了王逸轩,甚至已经开始订婚。 他双双不得志便开始整日买醉,往日才华横溢的玉麒麟如今也不过是个醉鬼。李县丞无奈只得出了主意帮儿子。 人的名树的影。 如今王家满门清白他自然不能如何,但是一个月前王逸轩的庆功宴上,他却亲眼目睹了许公子是如何厌恶奚落那王家的王二柱。 如今他只需要一点点的抹黑王家,将王家上下一干人等的名声黑得一无是处,然后暗中买通许家人手嚼舌头根,让许家的人厌恶王家,到那时许知县顾虑太多,必然要悔婚。 而他第一个下手的对象,正是名声狼藉的王二柱。 第十三章 顽童 李玉树,年二十,身无功名,比不上李玉麒,更比不上王逸轩。 到如今,为了攀上永安县大户的李家,甘为走狗,听其差使。 李玉树提着一袋糖果,笑眯眯的给荷花村的幼童分发。 “来,跟着我唱,唱一遍给一颗,来——王二柱,不知羞……” 一遍又一遍,来的人越来越多。 这种背后道人是非,中伤无辜之人的举动令他内心稍有羞愧。 若是让王家知道自己这般抹黑,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可是一想到李县丞派来的人许诺的,会帮他寻找名师,每月给他家补济银两,就算最后考不得功名也会在衙中安排差事。 李县丞放出的诱饵太香了,他不得不咬这个勾。 若不是李县丞非要命他来荷花村传童谣,以试王家的态度,他打死也不敢来王家这边传谣。好在王举人与其堂弟王二柱不和睦,应该不会找自己的麻烦。 黑乎乎的小手一支又一支朝自己伸过来,李玉树一边觉得这些小泥腿子恶心,又不得不忍着内心作呕,露出还算慈和的笑容来诱哄小孩子。 “糖!” 这时候,又有一个幼童朝他伸手。 那手上散发出奇怪的味道,隔着几尺的距离,李玉树隐隐作呕。 这味道太难闻了。 “你自己拿吧,不许多拿!”他捂着鼻子,把装着糖粒子的布袋伸过去。 反正也是给别人吃的,那只手弄脏了糖又怎样。他暗道。 幼童迟疑着转过头,在接收到来自某人的眼神后,只好接过布袋,将手伸在里边搅动了几下摸出一颗糖,然后才缩回来,将袋子交还给李玉树。 而与此同时,在村口大槐树下,二柱看着手里略显老旧却做工精良的折扇,回想着这扇子是怎么到他手上的,他满意的笑了笑。 他念着折扇上的题字:“顾暖春风一度还,不见百花见玉树——李玉树,好名字啊!可惜意头不大好。” 李玉树,是李玉麒的亲戚?他哥哥?不对,李玉麒是李县丞的独子。 “那应该是李玉麒堂兄弟这类的,不过如果是堂兄弟干嘛来这里黑我?” 不去抹黑王逸轩的名声,倒把矛头对准他,搞错对象了吧。 …… 暗沉的天空下,李玉树看了眼天色,估摸着快要下雨了。 掂了掂手上那用来装糖粒的布袋,他寻思:“我在这里造谣生事,可王家的人并没有来找麻烦,也不知道是没听到还是不在意。” 大半天过去了,王家的人不可能不知道。他们应当是不在意的。或许他们连有人想要给他们的名声泼脏水都不知道。 到底是泥腿子,纵使撞了大运能中举人,却依旧愚蠢如斯。 “不管怎样,县丞的任务我已完成,快下雨了,我还是先回去吧。” 他并不是荷花村的人,在此地没有落脚处。 “咦?我的扇子呢?”他左右摸索,却并没有看到自己的扇子。 他刚才嫌拿着扇子不方便给孩子们分糖果,怕他们不懂事弄脏了自己的折扇,便将那扇子置放在一旁的青石上。 那扇子上面有许知县的题字,是他的母亲舍了七钱银子,从许家一个仆人手里得来的。而那钱却是他母亲替人缝补衣物及浣洗被褥得来的。 七钱银子啊,这得攒多长时间。李玉树有些心痛。 “罢了,区区七钱银子,等我回去,李县丞必定会给我补贴更多。” 现在乌云密布快要下雨了,他得趁大雨之前回去。 来荷花村之时,是李县丞那边派了人送他来的,那驾着马车的人怕太显眼引起王家注意就先回去了。 来时是坐着马车,可回去的路却要他自己走。 十几里地,他一个读书人要一步步走回去不成? “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 他细细品味着王逸轩在醉仙楼所作的佳句,越发觉得这诗极为衬托自己。 等李县丞兑现诺言的时候,便是他花开之日。 雨水已经开始一点点往下滴,他却未曾想过要去借宿于荷花村的农户家里。 他毕竟是个读书人,岂能摧眉折腰求人。 “就是他!” 李玉树还未出荷花村,就被几个大汉团团包围。 “你——你们意欲何为?”他面不改色,实则色厉内茬。 早听说过穷山恶水多刁民,没想到今天这就让自己亲身经历。 “就是吃了他给的糖,俺家老幺那肚子现在还在痛呢。”其中一个大汉道。 “什么!!”李玉树面色大变。 那糖果分明是李县丞给他准备好的,怎会吃坏肚子。 难道是李县丞要害他? 不可能。 李县丞要利用他办事,现在事情没办完,便是鸟尽弓藏也不该在这时候。 “我的糖一定没问题。”李玉树急急地从袋里捻出一颗,含在口中。 “你干啥?”那大汉惊道。 李玉树没有心思理会他。 李县丞精心准备的自然是好货色,这些糖果入口即化,唇齿留香。 他连着吃了好几颗,却一点事儿也没有。 渐渐的,在众人目视下,他吃完了剩下的所有糖。 “看吧,我早已说过……啊!!!” 他本想证明自己的糖果没有问题,可这会儿他吃了几颗,却痛得满地打滚,早没有了来时那文质彬彬的样子。 “真的是糖的问题。”闻讯赶来的大家伙儿都略微惊心。 虽是李玉树带来的糖,害得村里众多孩童闹了肚子,可见他满地打滚狼狈不堪的样子,荷花村的人仍是帮他唤来了蹩脚大夫。 “糖里有巴豆粉,甚至还有一些草药的药汁——是狭叶草和……呃……和一味——嘿嘿——我也不知道的草药。” 蹩脚大夫尝了一点糖沫,只看出糖里含有的部分药汁。他的那点医术是在城里当学徒时偷学的,对于许多药草的理解远不如城里的大夫。 “巴豆!!!”众人中有人疑惑的看向大夫。 “唉就是吃了要闹肚子的东西,多加了几味药,老头子我学艺不精,尝不出来。”蹩脚大夫解释道。 “巴豆!”习惯了那阵阵疼痛的李玉树也安静下来了。 “这分明是有人故意抓弄我。”他的目光略过几个荷花村的人。 他来不及仔细思虑,捂着腹部急促的问道:“茅厕在哪儿?” “那!”有人随意指了个方向。 他提着衣衫下摆,急忙朝那个方向奔去。 未注意脚下,他不慎绊倒,彻底脱力。 来围观的人越来越多,男女老少都有。众目睽睽之下,李玉树做出了自己这辈子都不愿面对的糗事。 药力发作时,他一个文弱书生,矜守理节十数载,竟当众排泄。 偏生他喜欢穿淡素色衣裳,根本遮掩不住那红黄痕迹。 “李玉树,羞不羞,羞不羞,饱读诗书读书人,二十弱冠男子汉,吃了满肚糖果屁股烂——屁股烂。” 几个幼童围着他打转,边捂着鼻子边唱起了现编的童谣。 “你们……”李玉树悲愤欲绝,恨不得地里有个缝能钻进去。 他没想到,刚才还听话得很,为了糖果就唱着王二柱那首童谣的孩子们,这会儿就开始嘲讽自己。 他翻过身想要爬起来,却被腹中的疼痛又一次击倒。 “李玉树!!!” 忽的,耳旁响起了某个熟悉的声音。 李玉树转过身去,双手捂着脸不敢面朝那个人。可他此举,却恰恰正让那人瞧到了他衣衫上的那渗透出来的污脏东西。 原本即便丢脸,他大不了以后不来荷花村便是。可现在他的同窗竟不知为何也来了荷花村,自己如此大丑,被同窗亲眼目睹,对方就算没有当面嘲笑他,可背地里他们怕也是要瞧不起自己的。 “你认错人了。”李玉树背着身,捂着脸闷闷道。 “李兄,你这是……”那人不依不饶,伸手拨下李玉树的手。 第十四章 撮合 “是!是我,我受人陷害,吃了巴豆,现在……啊!!!” 李玉树破罐破摔,本想解释清楚。但腹中的疼痛又使他口齿不清,无法言明。 “我看李兄的情况不对劲,应是有内急。”这时候,本该在醉仙楼与花魁恩爱的王逸轩不知何时也回来了。 李玉树的同窗,正是与他一起,被他邀请来游玩的年轻书生——周齐。 两人牵着马,正于人群之外注视着这一切,有如鹤立鸡群。 “王举人回来了。” “要不咋说是举人老爷呢,你看那架势。” 村民们纷纷让路。 “那跟着王举人回来的人是谁啊?” “能和举人老爷并肩而行的人,自然也是一位老爷。” 众人嚼着舌头根。 那与王逸轩同行的书生却捂拳道:“劳众位乡亲抬举,小生姓周,单名一个齐字,如今不过是个区区秀才罢了。” 他吐字清晰,模样周正,对待荷花村的村民也是彬彬有礼,让一直暗暗注视着他的王逸轩点了点头。 若不是关系好,他也不可能邀请周齐来做客游玩。 而正因为了解周齐的性格,他觉得,周齐也许是比较配得上自己的妹妹春花的人。 周家是永安县城里少有的富庶之家,虽比不上许家李家,却也是高门阔户,春花嫁过去也不怕会过苦日子。 此番他邀请周齐过来,也是希望周齐能和自己的妹妹培养出感情。 不提王逸轩的小心思,却说肚子又闹腾起来的李玉树,此刻听了周齐的自我介绍过后,更是想钻个缝溜走。 周齐说区区秀才,他连秀才都不是,那算什么。 他年纪比周齐大三岁,却未曾考中秀才,现在还当众出丑,以后还有何颜面苟活于世。 黑鸦鸦的满天乌云骤然破开一个大洞,一场大雨呼啸而来。 “无论如何,还是先到回我那陋舍避雨吧。”王逸轩道。 这风雨袭来,将李玉树身上的味道冲到他鼻子前,令他皱了皱眉。 “也好,先到王兄那避雨。”周齐扶着肚子闹腾的李玉树,跟上牵着两匹马的王逸轩,亦步亦趋的走着。 瞧着那书生与举人老爷相识,村民们也不敢拦着他。而没了热闹看,又不想淋雨,众村民也都回了自己家里。 轻轻摆弄着李玉树的折扇,二柱笑了笑,他已经猜到了王逸轩的目的。 王春花珠胎暗结,王老汉担心会玷污王家的声誉,必然要急急将其嫁出去。 可王逸轩那样疼爱妹妹,又怎么会随便挑一个人就把妹妹嫁给他。 这个周齐搞不好就是他经过深思熟虑之后选出来的接盘侠了。 王春花被人掳走,又遭铁牛沾污的事,知道的人并不多,要隐瞒下来的话还真有可能。 不过王家摆庆功宴那晚,二柱是目睹了王春花私会情郎的。她的情郎呢?该不会不愿意娶她吧?即便娶了,也是奔着王逸轩的前途去的。 当日的一念之差起的一个昏招,到了今时今日竟然还有这个局面。 二柱掩住笑意。 王春花不过是自食恶果,他从未有过什么坏心思,走到这地步只能说是造化弄人。 回想起往事,他摸了摸脖子后面的颈骨。 被王老三一根藤条砸在上面的疼痛——其实不痛,这个穴位被暴击,他昏了过去,养伤之时,被李氏盛怒之下错手推进火灶时才是又惊又险。 也是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了脾气。 雨水浸湿了衣衫,他却并不在意。 一件干净没补丁的衣衫,哪怕是粗麻布缝制的,换做是从前他会心疼,但现在王家的情况好了,李氏又三天两头问王老汉要钱去镇上买东西。 她那人不知节制,买来的布匹用不完,便压在三房破屋里淋雨。 这会儿她还在跟王老汉闹,要翻新三房的屋子。 …… 王家大房。 “休息几天便没事了。” 蹩脚大夫开了药方,就背着自己那破旧的药箱离开了王家。 大夫是王逸轩专门请到家里来的。 李玉树乃周齐的同窗好友,他自然不会怠慢。 “只是李兄你所说的,有人在你的糖中下毒,你可有线索?” 听李玉树说,要来荷花村探亲,见村里孩童可爱就送了些糖果,哪知被人下了毒。 王逸轩不由心中一紧,先是绑架,再是投毒,这荷花村怕是不安全,也不知是谁下的手。 他的母亲和妹妹要住在这种虎狼之地,他要如何安心。 必须揪出那个幕后的凶手,顺藤摸瓜,说不定还能查到绑架并且玷污了春花的那个恶徒。 打着这个念头,他句句对点,想要从李玉树的嘴里探听到更多信息。 只是李玉树心有顾忌,他本是要来散播王家人的谣言,今天是王二柱,明儿个就是王家的其他人了。 没想到现在自己住进了王家不说,还得求王家的人帮忙查清楚是谁下的毒。 他自然不可能一五一十全部说出来,缺头漏尾的言辞,令屋内的人面色严肃,不知从何查起。 “罢了!那些吃坏了肚子的人家,我会请大夫去看看。”王逸轩见终究查不出来,只能叹气道。 “那真是有劳王兄了。”李玉树感激道。 他暗暗吐气,心中却疑虑起来,不知该不该继续为李县丞效力。 王逸轩因周齐之故待他如同挚友,他又岂能忘恩负义。 可不按李县丞的话去做,那他李玉树何时才能有磨出利刃、香盖百花? 而本就是来游玩的周齐看着王家大房的门窗布局,惊奇道:“好一个独具一格的风范,王兄,真有你的啊。” 王逸轩闻言,有些自得的笑了笑。 这是他考上功名后,花了大价钱改建,每一个角落都是他设计的,透光防潮又透气。 不过他请周齐来作客,可不只是让他欣赏自个儿的房子。 他见周齐有些好奇,但又因觉得失礼而略显拘束,便笑着推脱要去解手。 拐了个道就来到王春花的闺房。 春花正绣着手帕。 王逸轩从她手上夺过样式,仔细一看,竟是半绣好的鸳鸯,只有一只,另一只没绣好。 “鸳鸯成双,你这绣的分明是鸭子。”他调笑道。 “还给我!”王春花噘嘴,抢回手帕,不高兴的道:“哥你又取笑我。” “你怎么躲在房里绣这东西,有客人来了也不知道出来招呼。” 王逸轩无奈道。 王春花拽着绣帕的手捏得泛白,迟疑着摇头道:“我……我忘不了高郎。” 怀孕之事事发那天,当着王家祖父的面她顾虑太多,生怕祖父觉得高家图谋不轨,就将这事儿推脱给那绑走她的恶徒,可回到了家里,面对最为亲近的母亲和兄长,她袒露实情。 就在被绑走的前一晚,她已和书生高图有过云雨,那孩子兴许是高图的,可到底是谁的,她也无法确定。 今天王逸轩邀请周齐来作客,她明白哥哥的意思,可是心有苍鸾,又如何还容得下那檐前燕雀。 “可他不愿意娶你啊!”王逸轩叹气。 在知道妹妹喜欢高图之后,他不止一次的去高家那边打探口风。可高图得知妹妹怀孕,自以为拿捏了他的把柄,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二人早有欢好,高图只以为春花怀的是他的孩子,可那到底是谁的孩子,根本说不清。 高图的嘴脸令王逸轩心里堵着气,偏要找比高图强百倍的人来做妹夫。 第十五章 疑情 高家。 看着黑乎乎的粗面馒头,原本饿得肚子直叫的高图瞬间没了胃口。 “将就吃吧,家里头的米缸空了。”高母无奈道。 高图为中功名,整日苦读,家里的活计便是依靠其父亲高书生在街上摆摊替人写书信。 在荷花村,高家本就不阔绰,后来搬到了县里租着院子又花了不少钱。 王逸轩中举摆宴席,高图生怕会被王家人瞧不起,便摆阔买了一块松香石砚台,将高家积蓄了半年的银两都挥霍干净。 效果也是明显的。 王春花感动之余,再也守不住自己的底线,面对高图城门大开,被攻陷无余。 在王逸轩中举之前,高图与王春花确实是因情之故。两家原本同住荷花村,离得不远,家里又都供着孩子念书,便偶有往来。 一来二去,王春花便对模样清秀的高图芳心暗许,后来高家搬到了镇上,也有书信来往。 王春花是识字的。 在她父亲王老大莫名暴毙之前,她的品性与现在大为不同。 许是因为疼爱自己的父亲死了,她收敛性格,做事勤快。 便是在那时,高图目睹了一个女孩儿,从盛势凌人变得小鸟依人,他不由产生了同情心。 当一个男孩开始心疼女孩,爱情便也来了。 其他同龄的孩童皆嘲笑她没了爹,只有高图一人心疼她,这时代一旦空闲下来没别的消遣,王春花在心里琢磨了许久,终是爱上了高图。 思及往事,高图略带埋怨道:“娘你出的主意到底行不行?” 他原本是欣喜若狂的。王逸轩亲自上门商谈婚事,他能娶到心仪的女子,还能攀上如今已富庶的王家。 可王逸轩因他之前与王春花已有首尾,商谈之时语气不快,隐隐有贬低的意思。 待王逸轩走后,高母劝他:“这样娶回哪王氏女,往后如何振夫纲。” 他思虑过后,也觉得很有道理。 万一王春花嫁过来了,一不侍奉夫君,二不孝顺公婆,反倒他们家顾忌着王举人不敢对她怎样,到那时岂不翻了天。 母亲又说:“那王氏女已怀了你的骨肉,她还能嫁给别人不成?” 王家因为王逸轩年少中举的缘故备受瞩目,特别是王逸轩未嫁的妹妹,是许多人家想要求娶的好儿媳。 一旦让外人知道她未婚先孕,王家——特别是王逸轩这个举人,以后还有何颜面见人。 正因如此,高家一点儿也不愁。 可现在嚼着糠咽菜,高图恨不得赶紧娶了王春花,好解燃眉之急。 “你父亲替人写书信去,也快回家了,且忍忍吧。”高母虽也觉得难以下咽,可家中这光景,她又能如何。 只盼着王家那边,能快些上门求亲,自己好多占些便宜。 …… 王家老屋。 “这就是王兄你的书房?” 周齐经得许可,便随意翻看着王家的藏书。 大部分书都可以买得到,可也有一些孤本,乃王逸轩奇遇所得。 “梅斋笔录!” 周齐从书架上取下一本,轻轻翻阅。 这梅斋笔录是一位老者赠予王逸轩的。 那时醉仙楼上,众书生搂着卖笑女谈论花之品质时,王逸轩一句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 众人当场噤声,片刻过后已是哗然掌声。 苏如是摘下面纱,款款现身,亲自为王逸轩斟酒。 “梅花坚忍,遇苦寒而能生,待百花败而开,莫非这群芳之首,乃是梅花?”苏如是倒满酒杯,便双眸凝视着那时还名不见经传的王逸轩。 王逸轩这样形容梅花,令她联想到了自己的悲苦身世。 她眸如秋水,目光倾洒在眼前这个俊秀书生的脸上。王逸轩从未被这样的绝世美女如此礼待过,顿时有些飘飘然。 “非也非也!”他一饮而尽,将酒杯敲在桌上,示意苏如是继续倒酒。 “梅花不畏严寒困苦,莫非不值得钦佩?”周齐当时也在场。 却见王逸轩举着花魁已倒满的酒杯,漫步来到栏杆旁,指着楼下后院的荷池。 昂首将酒倒进嘴里,吟道:“这池中莲花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净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 他将莲花比喻得十分圣洁,令其他人禁不住出神。 “如此品性,如人中君子,岂不是更值得我等钦佩。” 王逸轩的声音打破了苏如是等人的入神。 “真是佳句!”她心中说道。 “出淤泥而不染,可远观而不能亵玩,莲确实是花中君子。” “如此佳句,是何人所创?我竟前所未闻。” “定是这位兄台即兴而作。” “敢问兄台尊姓大名?” 登时便有书生要与王逸轩结交。 苏如是却悄悄记录下了王逸轩刚才所作的佳句。 “莲虽高洁可敬,可依老夫所看,梅比莲更加坚韧,遇苦难而不妥协,实为我等士子楷模。” 身着云纹华服的老者打破了众人的喧嚣。 “看你刚才所颂的梅之佳句,这本梅斋笔录乃老夫之故人所作,非你莫属。”老者打了手势,他的随从便双手捧着纸张泛黄的孤本走到王逸轩面前。 …… 这梅斋笔录,记录的是一位大人物的近事远思,时而飘忽如幻,时而令人深省自悟。周齐看得津津有味。 王逸轩见状,便又让自己的妹妹去给他倒茶。 王春花起先死活不愿,可等王逸轩强拉她进门,看清周齐的样貌后又有些心动。 高图虽也长得白净秀气,可那是拿荷花村的农夫来与之相比。现在见到了周齐,王春花作出对比,周齐与高图二人确有云泥之别。 “是高郎先不要我的……”她心想,随后便毫无负担的进了屋。 看书入迷,周齐觉得有些口渴,想放下书本倒杯茶。 却见一双略白嫩的小手捧着茶杯,十分温柔地放在了他面前的桌子上。 “多谢!”他文质彬彬的点头致谢。 入口时,却觉得这茶水略有些凉了。 “这丫鬟不称职!”这想法在心里转了一圈,他终是没有说出来。 毕竟是在别人家作客,怎能如此挑剔。 他放下茶杯,又专心看书。 王春花脸上浮现一缕红晕,只觉得不知所措,连手该怎么摆放都不知道。 以往她也曾悄悄给高图研磨倒茶,却并未得到回应。 “兴许高郎并没有那么爱我!”她暗道。 她不是傻子,自然知道高家愿意娶她,大部分原因是哥哥中了举,王家家境大好的缘故。 若王家还如从前那般,高郎可会娶我?她有些出神。 母亲王寡妇劝慰过她。女子婚前失了名节,婚后是要被婆家人看不起的;现在未过门高家就想方设法搓磨她,真嫁过去怕是没好日子。 高图并非良配,与其嫁给他,还不如嫁给哥哥挑选的人。 第十六章 婚事 这些天二柱去王家老屋的频率快了些,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便想先学读书写字。 这一次,王老汉点头得很痛快。 因为他打算让老王家的男丁都去念书识字,不求考得功名,至少能认字。 不过在这之前,他要先问问逸轩,是否认识一些才学品德皆优良的好夫子。 “逸轩现在忙着操办春花的婚事,你且回去等等,我回头再问他,看是否有口碑好些的先生。” 其实在王老汉看来,这永安县里除了知县大人以外,恐怕最有才华的就是自己的孙儿了。可逸轩正忙着处理春花的烂摊子,忙完了也还要准备明年的春闱。 本该三年一次的春闱,因新帝登基,破例连开了三年恩科,明年是最后一年。 若逸轩明年不中,便只能再等三年。 虽心里清楚王逸轩能在十七八岁的年纪中举已是很难得,可王老汉心存侥幸,迫切地想要在自己有生之年,看到王逸轩更进一步,光耀门楣。 若是王家能出个状元郎,还是年纪轻轻的状元郎,说不得皇帝会像戏文里写的那般,将公主嫁给他。 二柱见他提及王逸轩之时眼神迷离,显然陷入了遐想,不由觉得好笑。 抿了口已凉的茶水,他静待王老汉回神。 这时,门口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王老汉被这脚步声惊醒,回神,不悦地瞥了眼二柱。二柱放下茶杯,起身迎客。 来人却是王逸轩的寡母——王寡妇。 王寡妇虽然脚步匆忙,面上也有几丝严肃和不安,可心底却藏了一桩喜事。 她似有急事要说,但瞧见坐在客厅一旁的二柱时,却又难以启齿,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二柱道:“都是一家人,大伯娘不用顾虑我。” 王寡妇张了张嘴,始终说不出口。 王老汉知她品性,若不是重要的事,王寡妇不会这样。 便皱眉看着二柱道:“你先回去准备准备,那件事且等我问过逸轩再做决定。” “好!多谢祖父。”二柱点头,将杯里的茶水饮尽,而后快步走出大门。 见他出门走远了,站在门口的王寡妇才进屋,还顺势带上了门。 “你这样仔细,是有何重要事宜?”王老汉的脸色也不由凝重了起来。 “公爹,逸轩前两天邀请同窗好友来家里作客,人手不够便叫春花去一旁侍奉,可昨夜那人醉酒进错了房,和春花……有了接触。”王寡妇眼神飘忽,似有些心虚。 王老汉皱着的眉头一舒,略带喜气道:“那人怎么说?” “此人名为周齐,他原本已经有了婚约……”王寡妇将自己所知道说了出来。 “已经有婚约了?”王老汉的眉头又紧皱。 他心中一沉。 王氏女不能为妾,更何况是逸轩的妹妹,传出去岂不是要叫人笑话。 原本紧张的王寡妇反而笑着劝慰他道:“一纸婚书不足为虑,周齐已经许诺,回了家就和双亲说清楚,和女方解除婚约。” 周家可是永安县的大户,周齐又是一表人才,春花已是残花败柳之身,肚里还有货,能嫁给这样的人物,她已经很满足了。 “你怎么也这样糊涂?周齐年纪轻轻就是廪生,家境又宽裕,那姑娘家会同意解除婚约吗?”王老汉倒没有那么乐观。 王寡妇怵道:“那该怎么办?春花的肚子,再耗下去岂不是要教人识破了。” 一想到女儿未婚先孕的事一旦暴露,这往后的日子都要活在旁人的闲言碎语中,儿子也要遭人戳脊梁骨,王寡妇不由面色发白。 她最担心的却不是女儿嫁不出去,“若春花的事情暴露了,那逸轩的前途岂不是也要受影响?” 春花不管嫁不嫁得出去,只要她哥哥在就不会吃苦。可若是让逸轩因此臭了名声丢了功名,那王家岂非要在所有人面前抬不起头。 王老汉暗暗叹气,沉声道:“说到底逸轩也是举人,王家也不是以前的王家。周家那小子不过是一介生员,若非春花出了事,只有他们周家高攀咱的份。” “可若是让周家知道了……”王寡妇仍有顾虑。 “那就闭紧嘴巴,知道这事儿的人还有谁?都嘱咐他们不要嚼舌根。” “是!儿媳明白。”王寡妇忧心忡忡的点头。 …… 三房。 “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 二柱咬断针线。 他没有慈母,身上的衣服自然也是要由自己来缝补。 其实以王家如今的宽裕,他若问王老汉要点银子置办些体面衣物也不难,只是长年累月过度劳作再加上营养不良使他面黄肌瘦,即便穿上好的衣服也不过是沐猴而冠,徒增笑柄。 而他若想将小时候缺失的营养补上,还需要一段时间。 正好,这段时间王逸轩忙着操办王春花的婚事,王老汉想找他帮忙,估计也得缓一缓。 想到王春花那婚事,二柱忍不住暗笑。 去复还归,隔墙有耳。王老汉和王寡妇之间的谈话,他全都听见了。 周齐将王逸轩当作好友,然而王逸轩结识他的目的却并不单纯。 本该是高家高图的种,在王逸轩母子的运作下,却要随着王春花嫁入周家,偏生周齐还不知道这事儿。 而那本该嫁到周家的姑娘,却不知命运又将会如何。 所谓一诺千金。时人讲究诚信,周家既与别人定下婚事,就不得轻易退婚,除非女方失贞或是患了恶疾犯下大错等。 能与周家订婚的,哪怕落魄了又怎会等同于寻常人家。 周家好言好语相劝便罢了,若是因着被王家催促而贸然行事,只怕最后两头不落好。 幸灾乐祸了一会儿,二柱又轻叹。 王家本为一体,能有今日的阔绰也是依靠的王逸轩。自己纵然因为往事而怨憎春花,可若是哪一天,王逸轩因着王春花的事失了功名,这城门之火,必然要殃及池鱼。 也不知道这个朝代,对于名声狼藉的文人,是否会夺去功名。 呜——吱—— 虚合的木门被人从外边推开。 “二柱你个死人快出来帮忙,把这些东西抬进去。” 李氏抱着大大小小几个包袱,站在门口嚷道。 二柱拾掇了针线,随她出门。 李氏前些天便闹着要翻新家里的房屋,要用大房的那种翠色琉璃瓦来装饰。 自从见着了王家大房那装饰,她眼红得要死,天天在王老汉那边提这事儿。 可那种翠色琉璃瓦是王逸轩自己找人造出来的,王老汉纵使想满足她,也没那能耐。他总不能强迫王逸轩帮三房盖屋子。 李氏却觉得他偏心,拖家带口在老屋那边磨了许久,从王老汉那里骗来了银两说是要自己盖。 可过了好些天,那笔数目不小的银钱,叫李氏挥霍得干净,翻新的房屋却连个影都没见着。 以前没吃过的东西她要吃,没穿过的衣服她买来压箱底,头上甚至插满了金银首饰。 可惜她腰粗臀壮,皮肤黝黑又粗糙,她又不会擦粉掩瑕,便是穿着艳色的衣服,戴了满头的首饰,于旁人所见也是丑得惊心动魄。 第十七章 争吵 李氏去镇上买东西,自然不是走路去的。 回来时,她提着大大小小的包袱更不可能步行,但嫌坐着同村的牛车出不了风头,便不知从哪儿雇了辆马车回来。 二柱来拿东西时,瞧见那车夫脸上乐开了花,也不知李氏给他多少钱。 “娘!把你头上的那根最长的簪子给我嘛!”王秋花摇晃母亲的手臂,带着几分娇憨的撒泼。 陪着母亲逛了一天,她却也不觉得很累。 “去去去!你才多大,没得坏了这东西的好意头。”李氏斜着眼瞥了她一下,立刻拒绝。 开玩笑,这根长簪子是她挑了好久,花了好些个银子买的,送给秋花这赔钱货那不是打水漂了。 王秋花目的没达成,便嘟囔道:“小气!大伯娘就没你那么抠门!” “那是她儿子中了举人,有花不完的钱。你叫你哥哥考一个去。”李氏摆弄着头上的簪子,总觉得插歪了不满意。 “二柱哥你咋这么没用,为啥就不能考个状元爷。”王秋花抱着新买的衣服,转头对着二柱抱怨。 二柱抽了抽嘴角:“你怎么不叫宝柱考一个。” “他那么懒考个啥啊?”王秋花翻了个白眼。 “去去去,你们两个不准埋汰宝柱,他年纪小,等长大了准会有出息。”李氏横眉,不悦地摆摆手说道。 “再有出息也中不了举人!”王秋花多嘴说了一句。 啪! 李氏毫不客气,给了她一个大嘴巴子。 “啊!”这突然翻脸,王秋花措不及防挨了耳光,捂着脸,痛得直掉眼泪。 “再让我听到你咒你哥哥,老娘撕烂你的嘴。”李氏恶狠狠的瞪了她一眼。 ‘这咋就是咒了?’ 她张了张嘴,到底还是没勇气和母亲继续犟嘴。 二柱呵的一笑:“活该!” “你!”王秋花忿忿看着他。 母亲这一耳光,把她一天的好心情全打没了。 “哼,我不理你们了。”她捂着脸,匆匆跑去大伯娘家里。 王春花失踪时她口不择言气得王寡妇昏阙,如今王春花回了家,王寡妇心结解开,转而心疼她年幼丧父,很是疼爱怜惜。 虽说前头王春花怀孕一事事发时她也说了风凉话,可众人只当是别人教给她的。又见她年纪小,穿着喜庆的红色衣服很可爱。 便是王春花,见堂妹来玩也总是热情款待,时不时送点小玩意给她。 “为啥我就没生在大伯娘家。”王秋花总会闷闷的想。 见她哭着跑开,李氏也没多想,只啐了一口,叨叨道:“哭哭哭,整天就知道哭,一张大嘴说人闲话还没完了,看你以后嫁给谁。” 瞥见在身后闷不吭声的二柱,她皱眉道:“宝柱上哪儿玩去了,你去喊他回来吃饭。” 她拍了拍抱在怀里的包袱,心里微喜。今天给宝柱买了好几身的行头。自己的孩子,可不能看着像那些个泥腿子。 “宝柱上哪儿玩我怎么知道?”二柱正眼都懒得看她。 “好啊,长大了都能耐了不是,敢跟老娘较劲。”李氏黝黑的脸上挂满了愤怒。猛地将东西往地上一摔,转身就找起了家里的扁担。 她这人蛮横不讲理,又惯爱撒泼骂人,嗓门又大,简直不可理喻。 但二柱今天敢跟她顶嘴,就不怕她动手,也不担心她会大哭大闹给外人看笑话。 他双手环抱,冷眼看着李氏东张西窜的找武器。 孙先生家,李氏这些天去买东西时总爱去那地方瞧瞧。 永安县是没有学院的。 孙先生是县里颇为有名的教书先生,要在他开办的私塾里念书,每年要交十两银子作为束脩。这并不过分,与其他富贵公子哥儿所念的私塾相比,已是很近人情。 当初王老汉便是因为交不起这十两银子,只能送王大柱去一家微寒的私塾,便是如此,那束脩也是全家省吃俭用才挤出来的。 要不是王秋花说漏嘴,他恐怕还不知道李氏已在孙先生那边塞了银两,想让宝柱上那儿读书。 李氏怒冲冲的找来了根烧火棍,作势要打人。 二柱冷笑:“打!打死我好了,看孙先生会不会收一个杀人罪犯的儿子做学生。” “啥孙先生?”李氏听得一愣。 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她理直气壮地抬着下巴说:“咋的?我送儿子去念书碍着你了?” “是没碍着!可是你叫你儿子回家吃饭,凭什么让我去?”二柱像是被她逗乐了,失笑道。 李氏气急,却又辩不过他,一怒之下将那木棍扔到二柱脚下:“你——你个遭雷劈的白眼狼儿,滚滚滚!都给老娘滚!” “要滚也是你滚,这是老王家的房子,你一个克夫的寡妇要么改嫁要么老实着点。” 二柱躲着那根木棍,吐出的话也不比李氏说的好听到哪儿去。 他说完话便夺门而出,打算先逃出去躲一会等李氏消气再回来。 哪知李氏似是被他气急了,哆嗦着手指着他:“你你你……” 她一下背过气,昏阙倒地。 …… 三房里,王老汉很是痛心疾首地教训了二柱一通,才叫他去请村里那蹩脚大夫。 “你去熬药喂你娘!一家子就该和和乐乐,哪像你们娘儿俩,一天天的不干正事,闹得鸡犬不宁。”王老汉颇感头痛。 “又不是得了什么重病,哪用得着吃药。”二柱有些忿忿的道:“我娘到镇上去找孙先生,偏只给宝柱一个人安排去那儿念书,我不服。” 听他提起孙先生,王老汉神情一怔。 他记起了以前送大柱去孙先生那儿,被对方直言不讳地道:“本啄泥草生,枯枝矮木迎。何往云上桐,弃那稚草窝……” 王家交不起那束脩,也许孙先生是一时好意,不想让他当众出丑才曲意劝说,可因为那几句草诗,当时隐隐约约听得明白的王老汉自觉无地自容。 后来,他只能带着王大柱去了城郊的一个小私塾,学生都没几个,便是那先生都未得功名,连保荐学生参加童子试的资格都没有。 可就是那样一位邋里邋遢的先生,却教出了逸轩这么个举人。这个小私塾如今也成了永安县炙手可热的学堂。 王逸轩还曾给这私塾写了篇铭文: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斯是陋室,惟吾德馨。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出自唐朝——刘禹锡) 像孙先生那样名气大的先生教出来的学生能中秀才的都少,更别提和王逸轩一样中举人了。 可见名气大的先生不一定才气大,名气小的也不一定没才华,说不准就是个爱菊者。 王老汉有种扬眉吐气的舒畅感,一想若是见到孙先生,对方不知有多么后悔当初没有收逸轩这个学生,他心里就畅快。 他不屑的道:“清河镇的孙先生,也就是名气大,你看他教出的学生,有几个是功成名就的。” 第十八章 实情 李氏悠悠醒来,瞧见站在床边的二柱时,顿时暴跳如雷。 “狗杂禾中,缺德玩意儿,你……你……我打死你!!” 她从床上跳下来,光着脚板就开始找擀面棍。 “够了!” 王老汉严厉喝止她。 李氏跺脚,气道:“爹!你知道这东西是怎么骂我的吗?” “那也是你这个为娘的先做得不地道,两个孩子,你凭啥就只给宝柱在孙先生那儿记了名。”王老汉严肃道。 李氏一愣,随后摇头哭喊:“这咋能一样?” 二柱被她给气乐了,怪气道:“哪儿不一样?我是比他多只眼睛还是少个耳朵?” 要换做是其他的事便罢了,可念书这事儿他盼了那么多年,如今有条件了李氏竟只给宝柱一人算计。 王老汉叹了一口气,对二柱道:“你先出去,我和你娘说些话。” 公公和儿媳独处一室,也不怕招来闲话! 二柱稍一迟疑,临走前狐疑的看了他们二人一眼,说道:“好吧!” 他也不指望王老汉能说通李氏这个泼妇,只要别让她闹下去就成。 出了门,他很贴心的帮王老汉揽上门,将木门合实了。 然后才猫着身子,躲在门旁的柴堆里,伸长了耳朵。 隐约听见李氏小声说道:“爹!咱家好不容易才发达,可不能让那玩意儿平白捡了个便宜啊!” 王老汉不悦道:“你还说,还不是你和三根惹出来的祸。” 李氏迟钝了一下,又嘟囔道:“那还不是为了治娘的病!再说咱也养大了他,也算还回去咧。” “你那叫养?”王老汉瞪她。 瞧他吹胡子瞪眼的样儿,李氏心虚的道:“给口饭吃还不成哩?” “以前过得不好的时候也是这孩子说家里合该有人念书才能发达,你那时候还打他。” 王老汉说着,听见窗外有些动静,眼中不由浮现了一丝老练的笑意。稍纵即逝,难以捉摸。 似是下定了决心,他闭了闭眼,再睁眼时便缓缓说道:“二柱虽不是咱老王家的孩子,可三根断了腿以后你家几个娃却是靠他养活来着,就是以前逸轩念书的钱,也二柱和我去赶集帮着叫卖些山货攒下的。现在发达了,总不好往外赶。” 他连着说了一通,又是埋怨又是愁的。 李氏愤愤道:“那也不能就这样叫他吃白饭还祸害咱家!” “实在不成,就跟他说实话,我就不信他以前那样埋汰大柱子,现在还有脸沾大柱子的光哩。”说着,李氏仿佛看见了二柱得知真相后惶恐后悔的表情,顿时觉得十分解气。 “他啥时候跟你埋汰逸轩了?” 王老汉皱眉,心中有些不快。逸轩现在是家里的顶梁柱,咋能叫外人给祸害了名声。 李氏讪笑:“老四不是说他老在爹你那儿说大柱的坏话哩。” “这么说他没在你这儿说逸轩的闲话?”王老汉脸色稍好了一些。 “没有!”李氏愣着脸摇头,随后像是想起了什么,又猛的摇头,眼睛骨碌着贼兮兮的转:“不是,爹,他说过,他说过的,他老在我们这儿说大柱子的坏话,这狗娃子心眼可坏了。” 爹这么疼大柱,他要是知道二柱天天说大柱的坏话,准要赶走这个白眼狼儿。 她心里的算盘打得啪啪响。 王老汉见她神色有异,也不敢全信,只点了点头道:“我先看看吧!这孩子若是老实,咱王家不缺那两口饭。” 屋檐下,凌乱的草垛和柴堆旁,二柱脚下一软,踉跄几步不小心踩到木柴,闹出了点儿动静。 屋内的两个人都注意到了。 “啥声音?”李氏越过王老汉想出门去看看。 王老汉伸手扯着她的手臂,摇头道:“就是一只猫,先别出去,我有事吩咐你。” …… 河边。 就在王老三和铁牛溺亡的地段,二柱坐在河边的石头儿上。 这地方连死两个人,邪乎得很,村里人没啥事不会到这儿来。 他特意挑了这么个没人的地方。 啪! 再一次狠狠地扇了自己一个耳光,他心中的火气消了些许。 “叫你嘴贱!” 看着河中自己的倒影,他冷笑着一脚踢碎,荡起的水纹一圈圈往外散。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各种混乱的念头抛之脑后,总算是冷静下来了。 熬着苦忍了十年,好不容易要过上好日子,就因为这张贱嘴,先是在酒席上被许砚书冷嘲热讽乃至驱赶出门。 如今又因一时不满和李氏吵起来,现在还要面临被赶出王家的结局。 说到底,他之前的置气,都是建立在王家众人与他有血脉亲情的前提下。 窝里横!? 二柱苦笑着摇摇头。 说到底对于王家来说他就是个外人,根本不会有人记得他曾为了这个家付出多少。 难怪! 难怪王老汉选择的是王大柱,难怪小时候在自己想念书想取代王大柱之时,王老汉从不松口。 原来如此! 自己却一直以为他们偏心,可他们其实从未偏心。 王家的人怎么可能省吃俭用去供着个外人念书识字? 他以为自己只是在与长辈置气,可在他们看来,却是不知感恩。 可王家对他哪来的恩? 先不说五岁那年害死了自己一次。 二柱看着自己的手背,少年人本该劲韧的皮肤此刻裂开一个个口子,终是给他留下了后患。 常年劳作不停歇,他的手几乎像是王老汉那般老人的模样,一条条的皮纹如沟壑般深邃,一到冬天就会裂开,渗血。 “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他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李氏对他又哪来的三春晖,纵是她再重男轻女,但对待秋花可比对他好多了。 他稍一冷静下来,却又想起刚才王老汉不经意间说的话。 似乎是王老三和李氏夫妇俩做了错事,还是为了王老汉的婆娘做的,因为这个原因,才将他抱养到了王家。 还瞒住了其他人。 真相到底是什么他已经无从考究,现在他能做的就是在王家老老实实做人,哪怕忍气吞声遭人白眼,也绝不能再和刚才那样顶撞李氏。 李氏要送宝柱去念书,花了多少钱与他何干? 那不是他的钱,是王家的钱。 王逸轩中了举,便有县里的商家大户平白送来了几箱银两作为贺礼。 后来王逸轩觉得这钱如同无源之水,便又与几个商户合作弄了不少产业。 其中的曲曲折折二柱并不清楚。 但王逸轩忙着备考,顾不来那么多便叫王老汉掌控着整个王家的财务却是真的。 自己现在的状况,连身上的衣服都是缝补过的,便是问王老汉要些银子去买新的有何不可? 他心念一动,又有些担心王老汉会推辞。毕竟自己并非他的孙儿。 不过既然到目前为止王老汉都没有撕开面具,想来也不会那么轻易的就将事情说破。 只要自己不去挑战他的底线,王老汉多多少少是要顾念着他这多年来的任劳任怨。 而王老汉的底线,八成就是王逸轩了。 只要他不去闹得王家不宁,只要没有更加得罪王逸轩,王老汉应该就不会赶他走。 第十九章 家宴 王家老屋。 热热闹闹的,王家一大家子都来了。 王逸轩中举以后,王老汉担心以后几家生分了,大房会不顾念着其他人,就定了个规矩。 只要他还活着,每月十五,全家人都要来老屋这边一起吃顿饭。 当然,王逸轩例外。他如果有别的事要做,可以不用来。 这是王老汉订下规矩以来头一回全家用饭,王逸轩也是给了面子的。 席间,王老汉叹息道:“可惜老二不在,不然就一家子团圆了。” 他想起了二儿子,面色十分忧愁。 当初王老二见父亲执意要供着王大柱念书,旁人咋劝也不听,便也就拖家带口离开了荷花村。 他识得些字,在城里混得不错,又担心王老汉要问他要钱,就离开了永安县,也不知上哪儿落户去了。 王老汉当时心灰意冷,十分痛恨这个无情无义的玩意儿,可现在他死了三儿子,逸轩也已中举人解了困境。 他心知自己可能没几年好活了,就打心里想再见到这个儿子一面。 “大喜的日子,爹你就高兴点儿。”王老四举着酒杯打哈哈道。 他着实不想提这事儿。 那件事本来是王老二和他一起去闹,闹到最后王老二愤然离开,他和他婆娘却厚着脸皮留在这儿。 王逸轩道:“二叔当初既然选择离开,那么今时今日,他想要回来坐收成果,好像不妥吧!” 他也从母亲那儿听过几回,王家的另外三房对他们大房那是如何的不好。 稍好一点的三叔也在帮他找妹妹的时候掉进河里淹死了。 要不是王老汉希望全家和和美美的,他绝不会容忍那些人来享受他努力的成果。 王老汉叹道:“老二他虽然做错了,可到底我们也是一家人。” “祖父说的是!”王逸轩点头道。 在他看来,王老汉已时日不多,顶多熬个几年,到时候他带着母亲妹妹全家搬走,其余几家的人,纵使要赖上他也找不着。 故此,他何不在这时候多顺着点祖父的心意呢,也免得外人说他闲话,骂他不敬长辈。 王老汉也看出孙儿的想法,但他心里非但不在意,反而还有些欣慰。 “逸轩已是举人,却仍为了我这把老骨头,忍耐其他人,也算是孝顺了。”他这样想着,原本仅有的一丝惆怅也消失不见。 王老四这时候说道:“逸轩啊,来!四叔敬你一杯,多亏了你有能耐,不然俺们还吃不上这好东西哩。” “对啊对啊!大柱哥你真棒!”王宝柱也跟着抬了杯子,隔着桌子敬了一杯。 “大柱哥我好羡慕春花姐,我咋就没有你这么个好哥哥呢?”秋花噘嘴,站在在王逸轩旁边夹菜,有点闷闷不乐的样子。 王逸轩揉了揉秋花这个小丫头的脑袋,又给她夹了块肉,才温柔的说道:“你也可以把我当成是你的哥哥呀!” “不过嘛……”他话头一转,笑道:“以后可别叫错了,要叫逸轩哥喔!” 这些天常在家里见到这个堂妹,他也如王寡妇一般喜欢这个会卖乖的女孩儿。 坐在他邻座的王春花见此面色微变,却仍是强笑着。 原本女孩子是不让上桌的,不过哥哥说这是家宴,祖父才让她坐在哥哥旁边。 王寡妇看着这一切,目光略微闪烁。 “春花姐,你看你这么瘦,来!吃块肉。”秋花又捡了块油腻的肥肉,扔到堂姐的碗里。 “拿走,快拿走,我不吃这个!” 王春花面色大变,一种呕吐感从胃里传来,她急忙将秋花夹来的肉扔到了地上。 她有了身子,一闻这种味道就想吐,摆菜时大家为了照顾她还特意将清淡的菜往这边摆,把荤的油腻摆得稍远些。 王秋花见她将自己夹的菜扔到地上,不由两眼垂泪,红着眼睛问道:“为啥?春花姐,你为啥要把我夹给你的菜扔地上?” 她说完,眼巴巴的望着王春花。 王春花却忍不住了,那油腻味令她胃里翻腾,实在难受只能捂着嘴跑了出去。 王秋花顿时一副要哭的模样。 “别担心,你春花姐只是身体不舒服。”王寡妇安慰她,而后看着公公和儿子道:“吃好,我去看看春花。” 她说罢,也离席顺着王春花跑开的方向赶去。 “逸轩哥,春花姐是不是不喜欢我?”王秋花含着眼泪问道。 王逸轩摸了摸她的头,笑道:“怎么会?你这么可爱,哪个人会讨厌你?” “二柱哥就不喜欢我,前几天看我娘打我他还笑话我来着。”王秋花嘟囔道。 “你觉得他是人吗?”王逸轩低头在她耳边说笑。 “哈哈哈,逸轩哥你说得真对。” 王秋花仿佛被他给逗乐了,擦了擦眼泪,破涕为笑。 “好了!都吃饭!” 王老汉说着,瞥了二柱一眼。 刚才逸轩在秋花耳边逗乐,他说话的声音不小,他听见了,其他人包括二柱怕也会听得到。 他有些担心二柱会因此和逸轩吵起来。 其他人也都带着看热闹的心情,望向二柱的位置。 哪知,王二柱如同听不到一般,面色如常,伸手夹着菜吃。 王老汉的目光闪了闪,暗道自己前些天做的决定是对的。 原本还有些不服的二柱,听了那一番话后,已经没了和逸轩作对的心思。 便是逸轩当众这样说他,也不曾露出愤怒。 秋花也有些诧异的转过看着二柱,“二柱哥今天心情真好!” 二柱看着她,露出微笑:“乖!吃饭。” 他以前是不会这样的。 以前他遇见这种事纵然也会忍着,可阴沉的脸色却能显露他的想法。 可这会儿他非但不生气,反而面带微笑,简直反常。 王秋花心中略有忐忑,但一想到大柱哥已经认自己当妹妹了,便也有些安心。 “有大柱……哦不,是逸轩哥在,就不怕二柱哥骂我。”她心里暗暗得意的想着。 众人又吃了一会儿,离席的王春花和王寡妇回来了。 瞧见自己的位置被秋花坐了去,王春花抿了抿嘴。 “春花姐你回来了,我可以做你这个位置吗?”王秋花状似天真的说道。 “秋花你就坐那吧没事儿!”王寡妇看着她,又对女儿笑着道:“春花你坐你哥旁边的位置,娘去另一边。” 母亲要把位置让给她,可那是靠着祖父王老汉的位置。 “算了娘!还是我过去吧!” 她窃看了眼哥哥,瞧见他正给秋花夹菜,还说着玩笑话,不由心中一酸。 王老汉一直瞧她不对,她也有些怕这个祖父。 她怯生生走过去另一头,在二柱边儿上落了座。 因着年幼那会儿发生的事,她其实有些惧怕这个大不了自己几天的堂哥。 但相比起王二柱,她更害怕王老汉。 这边都是肥肉油腻的菜色,她看着更是没胃口。 二柱忽的笑道:“春花我看你不爱吃荤的,来,我给你端盘清淡的。” 他说着,起身将王秋花面前的几盘菜都拿了过来。 “谢谢二柱哥!”王春花点头致谢。 “哼!”王秋花暗暗置气,转头也想和逸轩哥说些贴心话。 却见王逸轩黑着脸从椅子上起身,快步走到二柱那边,说道:“一盘盘端过来岂不是很费劲,春花你就坐到我那个位置吧。” “这样也好,春花你就过来娘这边坐,这儿清淡的菜多一些。”王寡妇也说道。 王春花低头道:“算了吧,我就坐这儿,想吃什么菜二柱哥也能帮我夹。” 二柱一愣,然后点头笑道:“对啊!” “哪能这样麻烦,春花你去我那个位置坐。”王逸轩强拉着王春花起来。 他手上的劲道略大,王春花喊道:“哥,你弄疼我了。” “啊?对不起。”王逸轩回神,忙松了手。 王春花揉着手腕,还是坐到了哥哥的位置,暗中腹诽:“有了新妹妹,对我这个真妹妹也这么粗鲁了么。” 第二十章 喜事 一顿饭,吃得极不痛快。 特别是李氏,全程闷着头吃饭。 她倒是想开口说话,可王老汉之前警告过她,要再说出些令大家不痛快的话,就替自己那个死了的儿子休掉她。 李氏年纪已经渐老,若是被休,且不说还能不能再嫁出去。就说她娘家,也绝对不会放过她。 更何况,哪怕是再嫁出去了,又有哪一家会有王家这样好的条件,让她每天吃吃喝喝再就是玩乐,不用干活。 酒足饭饱后,王老汉又要宣布几件大事。 “这第一件喜事,就是春花要嫁到周家去了。” 王老汉说到这儿停顿了一下,转头去看春花。只见她脸上浮现出羞涩的笑容。 “这第二件呢,就是咱王家的大功臣逸轩,要和许小姐订婚了。” 说到这儿,他又转头看了眼王逸轩。 王逸轩神色淡然,只有微翘的嘴角流露出他的好心情。 一个多月前,许知县在酒席上就已经和他商量好了这件事,若不是在回去时许公子出了点意外,摔伤了脚,怕是早就已经订婚了。 如今许公子伤好,许家那边许静娴年纪也不小再拖不得,便也急着与王家订下婚约。 准备选个黄道吉日就将人嫁到王家。 而关于周齐与王春花的婚事,自然是周家二老看春花是举人的妹妹,就直接跟订了婚的未来亲家摊牌,那姑娘的家人只得还了八字和婚帖。 原本那户人家不愿意解除婚约,可后来自家的姑娘出了事,又不想声张,不得已之下只能把这门好婚事退了。 说来也巧,那姑娘待字闺中不曾出门,却在自己家里被采花贼糟蹋了。 “怀了高图的孩子,却要嫁给周齐?”二柱不得不佩服。 王逸轩难道就不担心,若是高图将他与王春花已有首尾的事暗中告诉周家,那周王两家岂非结仇不结亲?王春花即便嫁过去又哪来的好日子。 再说王春花未婚先孕一事知道的人其实也有不少,像王秋花这类大嘴巴的人,少不得要去外头嚼舌根。 不过王秋花到底也是王家人,春花的事暴露了对她以后嫁人也没有好处。 可高图与那曾给王春花诊断过的蹩脚大夫,这两个人并非王家的人,少不得要注意些许。 不过王老汉与王逸轩既然当着全家的面宣布春花的婚事,想必已经处理好了,用不着他自己瞎操心。 瞥了眼王老汉和王逸轩,二柱暗道。 “你看着我干什么?”王逸轩皱眉道。 你不看我怎么知道我看你。 若不是知道自己并非王家的人,在王家纯属多余,二柱兴许会这样杠他。 但如今既明白了自己的处境,二柱又怎么会故意说些使他不痛快的话。 “总觉得大哥非常英俊潇洒,与许小姐乃天造地设的一对。”二柱笑道。 王逸轩面色一僵,狐疑的看了他一眼。 “二柱哥你见过许小姐啦?”王秋花忽然问道。 关你啥事啊?二柱腹诽。 但面上他只道:“我当然没见过!” “那你刚才还那样说?”王秋花不依不饶的问。 “只看逸轩哥就知道许小姐必然才貌出众,更何况以许家的家教,教出来的女儿定然也是贤妻良母,实在是羡煞旁人。”二柱道。 王逸轩皱着眉,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可一看过去便见王二柱脸上带笑,说话时的语气也并不是那种阴阳怪气的意思,他只得将这种感觉当作是一种错觉。 这时候,王老汉缓缓说道:“这还有第三件喜事,那就是咱老王家的男丁,都可以去私塾里念书哩。” “是哪个私塾?”二柱问道。 王老汉颇为自豪的说道:“就是在咱荷花村里开办的‘莲屋’!” “莲屋?” “咱村里有这私塾吗?”原本忍着不说话的李氏这时忍不住问道。 她一直想帮宝柱找个好的私塾,让宝柱也和王逸轩一样考中举人,光宗耀祖。 可找遍了整个永安县,来来去去也就那几家私塾,她一个妇道人家哪懂得孰好孰坏,兜里的银两倒是渐渐少了,最后只得选了个收费颇贵的孙先生家。 “是新开办的,请了县里的一位先生来咱村这里。这是逸轩的意思,就是想让咱村的娃不用花钱,都能够读书识字。”王老汉欣慰道。 这会儿听见王老汉说在村里念书不花钱,还不用和儿子骨肉分离。李氏不由后悔之前太着急,给孙先生塞了五两银子做定金,现在也不好要回来。 可真要让宝柱一个人去念书,她又不放心。 “爹,我前些日子给孙先生塞了银子……”她不由将主意打到了王老汉的身上,想让王老汉去孙先生那儿要回银两。。 “你做事一向鲁莽,既然已经和那孙先生说好了,那自然要将宝柱送过去,怎能反悔?” 王老汉对于孙先生心有芥蒂,前头李氏花了银子要将宝柱送到孙先生那儿念书,令他心里十分不痛快。 李氏咬咬牙:“那也只好送宝柱去那里了。” 王宝柱闹别扭道:“我不去,要念书我也要在咱村里念。” 他心中惦记着村里的同伴,便也不想离开。 “那钱不是打了水漂。”李氏喊道。 “也就五两银子罢了,就当是你花钱买了个教训。”王老汉转过头,十分看不上她。 李氏仍有不甘的嘀咕:“那可是五两……” 正商议着,王寡妇已携着女儿道:“春花就快嫁人了,还有些嫁妆要绣,我们就先回去了。” 王逸轩见母亲和妹妹回家,也没有了留在这里看着李氏撒泼的心情,对王老汉拱手道:“祖父,那孙儿也先回去了。” 一家人,本来热热闹闹,这会儿不多时就劝散了。 王老汉正惆怅着,却见二柱面带微笑,来到自己的面前,说道:“祖父,我身上的衣物已破,实在有损咱王家的颜面,还请祖父支些银两,好让孙儿置办点新衣服,不然春花出嫁时我这样邋遢,难免叫外人看笑话了去。” 他学着王逸轩的样子,对王老汉是恭敬有礼,说话也咬文嚼字。 王老汉却颇为满意,只觉得自家就真的离书香世家不远了。 他很痛快的就给了二柱一个锦囊,里边装的全是白花花的银子。 第二十一章 出嫁 回到了家里,关上房门,二柱才将那银子倒了出来。 王老汉给的那个锦囊,他随手扔到灶里,给炉火烧成了灰。 他掂量了一下,估摸着也知道这银子的价值。 十两银子,王老汉果然大手笔。 王家今非昔比,王老汉也变得大方了。然而这十两银子,二柱并不打算用来买衣服布匹。 李氏前些天买了不少素色的好布料打算亲手给宝柱做件衣服,可她懒惰了那么多年,手艺退步了许多,做出来的衣服宝柱又哪会愿意穿。 她见宝柱不喜欢,便也不再捣弄,随手就将那些布匹堆在了墙角。 二柱抽了匹藏青色的,寻思着改天就托人帮忙缝制两件,不求多么好看,合身就成。 到时候给些铜板就成了。 黄道吉日。 周家那边敲锣打鼓来荷花村迎亲,一顶花轿停在了王家老屋的门口。 王老汉吩咐的,王春花要从老屋出嫁。 周齐骑在高头大马上,一派新郎官的好风头。 王逸轩腰上系了红腰带,背着妹妹出来,送上花轿,颇有些感概的叹了一声。 他握着拳头对周齐威胁着道:“好好对我妹妹。” 周齐一笑:“知道了大舅哥!” 王寡妇在大家的簇拥下,拿着手绢一路跟着花轿,捂住自己的哭声。 一路上放着鞭炮,不时撒了些喜糖,顿时就有小孩子去抢着捡。 好不容易才出了荷花村。 王秋花望着那长长如龙的迎亲队伍,眼中呈现出自己这年纪不该有的复杂。 瞧见站在王逸轩身旁,作为亲戚来参加婚礼的许公子时,她眼睛骨碌碌转了几圈。 …… 高家。 高图喝醉了酒,趴在桌上哭泣。也是王家送来了封口费,否则以高家家境,他连酒都买不起。 高母劝道:“我儿啊,那王氏女已嫁作人妇,你就别再为她的事伤神了。” “她还怀着我的孩子,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嫁给别的男人!!” 他仰头又猛灌了一口,任母亲如何安慰也不听。 “唉我们家这是造了什么孽啊?”高母捶着腿哭喊。 自得知王春花要嫁给周齐,高图悔青了肠子,想方设法要见到心上人,却总被王逸轩棒打鸳鸯,及时赶走他。 随后高图又威胁王逸轩,说要散布王春花已经有孕的消息。却被王逸轩威逼利诱,只能答应将这事往肚子里咽。 而他的父亲则可以回到荷花村,做那莲屋的教书先生,每月都有一笔不菲的报酬。 王家也不再追究他之前夺走王春花清白一事。 高图若要将王春花有孕的事往外头说,王家便要告他诱拐王氏女,将他收监,而后发配充军。 王家许家已定了亲,那场面热热闹闹的整个永安县是无人不知。高家如今又哪敢得罪王家。 可心爱的女人嫁作他人妇,这是个正常男人都受不了,更别提这个女人还怀着自己的孩子。 高母只得劝他:“别再想她了,她舍你而去嫁给周齐,嫁到周家,根本就是一个嫌贫爱富的女人,为了这样一个女人,你作践自己值得吗。” “是啊!她就是嫌贫爱富看不起我,瞧见周家有钱就嫁了。” 高图闷不吭声喝着酒,心思却早不知飞到哪儿去了。 “唉——喝吧,大醉一场,然后忘记她。”高图的父亲高书生叹了一声,也拿着碗倒酒喝。 几乎是用儿子的婚事换来的这教书先生职位,他心里很是羞愧,却又无可奈何。 王家许诺给他的报酬太丰厚了,只要当这教书先生,不只他们家吃穿不愁,还能余留出不少银子,攒下来将来好给儿子打点一切。 …… “哥,我好想春花姐,她还会回来嘛?” 王秋花红着眼睛,抱着王逸轩的胳膊摇晃。 一想到妹妹嫁人了,以后再也不能经常见到,王逸轩也有些落寞。 他摸了摸秋花的头,暗道:“这还有个妹妹。” “以后我带你去看看她。”他对秋花说道。 “嗯!”王秋花将脸埋进他怀里。 “姐夫,这小丫头是……??”许砚书好奇的问道。 “谁小啦?我过完今年再等明年就十一岁了。”王秋花鼓着腮帮子道。 王逸轩被她可爱的样子吸引,原本落寞的心情稍微缓和了些,忍不住捏了捏她的脸,道:“这是我堂妹,你就当她是我亲妹妹。” “堂妹啊!快十一岁了,再过两年也要嫁人啰。”许砚书调笑道。 王秋花捶在他胸膛上一拳,而后快速躲在王逸轩身后调皮的吐了吐舌头,赌气道:“我就不嫁,我要留在哥哥身边!” 他们二人打闹着,许砚书一不留神就将她揽进怀里,二人的身体相贴着,极为暧昧。 许砚书身体微微一僵。 在许家,男女八岁不同席。便是和家里的姐妹他都没有这么亲近过,要是让父亲知道了…… 他心虚的张望四周,好在他今天来得不张扬,而且现在大家也都跟着那花轿走了,没有人注意到他的举动。 刚想松开秋花,心神却被她身上若有似无的梅香给吸引了去。 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 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 他不知怎的就想起了王逸轩写过的诗句。 王秋花缩在他怀里,红着脸用拳头连着捶在他胸膛上。 许砚书回神,忙松开了她。 “你……你……我讨厌你!”王秋花红着脸跑开了。 王逸轩失笑:“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没……没事,姐夫你要等到何时才来迎娶我姐姐?”许砚书有些结巴,旋即转移话题,反客为主的问道。 王逸轩颇有些头疼,他其实是不想这么快成家的。 可一方面许静娴年纪渐渐大了,另一方面母亲王寡妇也在催他早些成家,好延绵子嗣。 好在许砚书没有继续追问他。 鞭炮声渐渐走远,王逸轩和许砚书便也骑着自己马匹跟了上去。 而本来已经跑到屋里的王秋花,这时候探出头,害羞的看着他们二人的背影。 “看啥呢?” 母亲李氏从背后拍了她一下。 “娘,你这是干啥,吓我一跳。”她埋怨着喊道。 李氏看她满面桃花的荡漾脸,一巴掌扇过去,冷笑道:“咋了?你翅膀也硬了是吧,敢跟老娘叫唤,反了天了都。” 被她平白无故打了个耳光,王秋花捂着脸冷冷一笑,随即跑开了。 “找地方偷偷哭去,有能耐就别回家。”李氏对着她嚷嚷道。 “你又闹啥幺蛾子?” 王老汉这时候恰好出来,见她那嘚瑟的样,黑着脸便训斥。 “没啥!爹你忙,我先走了。”李氏夹着尾巴急忙逃跑。 第二十二章 慈母 王春花出嫁又回门没多久,荷花村的私塾也准备得差不多了。 现在的王家,除了已不在永安县的王老二家的那几个孩子以外,就大柱二柱宝柱三个男丁。 王老四和他婆娘却是不下蛋的母鸡,连个子儿都没蹦出来。 二柱和宝柱二人,一大早便被王老汉喊到老屋那边,嘱咐他们不得狂妄生事。 宝柱打着哈欠,闷闷道:“知道了,这大早上的阿爷你真烦。” 他在家被母亲李氏惯坏了,就是当着祖父王老汉的面,也敢说些埋怨的话。 王老汉却也不责斥他,转头与二柱说道:“二柱你弟弟年纪小,你照看着些,不要让他闯祸。” 宝柱已经十二岁了,什么事能做什么不能做心里定然有数,换句话说,哪怕他执意要做出什么事来,难道有谁还能一天十二个时辰看着他不成。 “是!孙儿明白。” 二柱却并不推托,只点头应道。 “你小时候就想念书识字,如今也算是得偿所愿了。”王老汉感慨道。 “是啊,多亏了大哥,否则我现在还在泥地里翻土呢。” 二柱也露出了笑容。 “虽说那学堂是咱家建的,那书生也是你们大哥请来的,但你兄弟二人不可轻视怠慢了先生,更不能借势欺压同窗。” 王老汉生怕王家的人在外边借着王逸轩的名头生是非,给王逸轩招来灾祸,便时常这么教诲儿孙。 二柱点头称了声‘是’,宝柱却没这么好耐心,翻了翻白眼。 平时好赖床睡懒觉的李氏,这时候也起来了。 拿出一双针脚密缝的靴子,厚着脸皮与宝柱说道:“乖孩子,这是娘给你缝制的,现在就换上,娘就盼你这读书路啊走得顺顺畅畅的。” “哦!”宝柱接过靴子,坐在椅子上换好。 “娘!挤脚。”他不开心的说道。 “这是娘给你缝的,挤脚也得穿着。”李氏凶了他一句。 二柱忍着笑,垂下眼帘。 李氏哪会绣什么鞋,连件烂衣服都缝不好,此刻拿出来给宝柱的新靴子,怕不是她在镇上随便买的。 倒是王老汉,见她只给宝柱一人鞋子,不由皱眉。 他轻咳了两声,又以眼神示意李氏要一碗水端平。 李氏却惊叫道:“哎呀!二柱,娘忘了还有你,真对不住,也没来得及给你绣一双。” 她阴阳怪气的话语,令王老汉听得皱起了眉毛。 “李氏……”他出言警告。 李氏却装傻道:“爹,我真是年纪大了脑袋瓜不好使,连这么重要的事都能忘,二柱你可别怨娘啊。” 二柱摇头含笑道:“母亲说的这是什么话,我这个做儿子的都未曾给母亲做些什么,又怎能苛求母亲为我劳心费力?倒是母亲这样为了宝柱的前程如此劳累,请千万注意保重身体。” 李氏以为这样挤兑他会让他难过,甚至冲动下可能还会做出一些令王老汉厌恶的举动,最后被赶出王家; 可他早已过了需要母爱的年纪,李氏这样做只会让他觉得可笑。 他面色红润,神情温和端正,全然没有被李氏给气着,甚至还关心着李氏。一言一行,都不失礼数。 王老汉见此不由点了点头,暗道自己之前说的那番话,果真有用。 “也就是一双鞋子,二柱啊,这里面有几两银子,你回头抽空去镇上买几双来。” 他说着,将装有银子的小荷包放到二柱的掌心。 “多谢祖父。”二柱弯腰拱手,道了声谢。 “啊?我不要鞋了,阿爷我也要银子。” 宝柱见二柱虽没有新鞋子,却得了银子,不由急切的从椅子上蹦起来。 他穿回旧鞋,将李氏给他的靴子踢得远远的。 李氏见状,气得脸色铁青。 她一面气宝贝儿子竟糟蹋了自己送的东西,另一方面却又嫉妒着二柱。 自她将王老汉给她用来盖屋子的钱花得七七八八后,王老汉就再也没给过她,她和以前一样撒泼打滚,王老汉却威胁着要替儿子休了她。 如今她连给儿子买双合脚新鞋子的钱都没有,二柱这个外人却平白无故得了好处。 “爹!我鞋子也坏了,您看是不是也给我点银子好进城里买两双哩。”李氏笑道。 “你不是会做这针线活儿?还用得着去城里买。” 她脸上的谄媚笑容,将王老汉膈应得几欲作呕。 “自己做的哪有买来的好,给个外人却对自家小气……”李氏脸色一僵,随后却又不满的嚷道。 她本要闹将起来,但在看见王老汉满是警告的眼神之后,却不敢再说出后边的话了。 “阿爷我也要!”宝柱也对着王老汉伸出手掌。 “你要银子干啥使?”王老汉不悦道。 “能给二柱哥为啥不给我!”宝柱吵嚷着。 看他们一家子磨着,二柱笑了笑,道:“祖父刚才给我的银两也不少,不如我分给宝柱一半吧。” 说着,他摸出几颗银裸子。 “好哎!那你给我一半。”宝柱眼睛一亮,跑到二柱面前伸了手。 二柱隐晦的看了眼王老汉,而后作势要将银裸子交到宝柱手上。 他手伸到一半时,王老汉果然阻止道:“慢着,那银子是给你拿去买鞋子的,你且收着,不要给了旁人。” 二柱迟疑了一下,在王老汉又劝他“收着”之后,与宝柱对视了一下,遗憾的摇摇头,叹了口气收回着银裸子。 宝柱见状,面露急切的神色。 “银子!我要银子!”他已是十二三岁大的少年,此刻却如三岁稚童,满地打滚。 “够了!” 王老汉被他气得胡子发颤。 “你哥哥在你这个年纪就已经干活养家,再看看你,真是慈母多败儿。” 王老汉说着,猛灌了一口茶水。 老三摔断了腿以后,这三房的地是二柱拿着锄头一寸寸翻过来,再用木锤松好土的,那时二柱仅有十岁左右。 哪像宝柱现在,明明十二岁了,却还是这样不听话。 二柱见祖父生气,便收敛了笑容,面色变得严肃起来。 他可不能让王老汉觉得自己喜欢看王家的人闹气。 不过王老汉说李氏是“慈母”这事儿,令他险些笑了出来。 李氏张牙舞爪的样子还历历在目,她若是慈母,那全天下女人岂非全是贤妻良母的典范了。 不过说到底,自己也并非李氏的亲生儿子。 他正入神的想着,却见一旁李氏已经捡了刚才被宝柱踢开的鞋子,然后好言好语的劝说着让他换上。 “走开走开!我不去念书了。”宝柱嚷着,坐在椅子上一脚蹬到李氏的胸口,将她踢了个四脚朝天。 第二十三章 进学 “这成何体统!” 亲眼看见宝柱将他亲娘踹翻在地,王老汉火冒三丈。 他固然看不上李氏这个泼妇,但宝柱却是由李氏宠着长大的,怎能如此无礼的对待母亲。 传出去岂非要叫人笑掉大牙,说举人家的孩子没教养。 自从王逸轩中了举人,他便极为看重礼仪尊卑。便是他最疼爱的王逸轩,在和李氏闹起来的时候,王老汉也是严厉批评过的。 此刻宝柱非但不感激母亲给自己绣鞋,反而还用脚踢李氏将其踹翻,落在王老汉眼里,无疑是犯了大错。 “既然不想念书,那就下地干活!” 他存了心思要教训宝柱,冷冷道:“从明天起,你卯时起,酉时回,得把我们王家所有的地都照顾好,有我看着你别想偷懒。” “爹!” 被儿子一脚踢翻的李氏原本呆坐在地上,听到王老汉的话,不由惊呼一声。 自己的儿子对自己动手她不是没有怨气,可是宝柱那样身骄肉贵,自打出生起就没下地干过活儿,王老汉怎么能一下子罚得这样重。 宝柱怎么受得了。 她面色焦急。 “要干活你自己干去,我走了。”宝柱却赌气道。 他在家里无法无天惯了,李氏不舍得骂他,甚至每回父亲王老三要斥责他的时候,李氏都站出来母鸡护仔。 一来二去,他对于家里的长辈便也不怎么怕了。 他小孩子心性,一溜烟就没了人影,徒留母亲李氏在王老汉面前瑟瑟发抖。 二柱见他们的闹剧演完了,便恭敬的对着王老汉拱手道:“祖父,那孙儿就先行告退了。” 王老汉并未多说什么,只点了点头,示意许可。 出了门,二柱正往莲屋的方向行去。 半途却见到宝柱与村里的顽童们在一块儿嬉戏。 宝柱今天本要去学堂念书,便按李氏嘱咐穿了长下摆的宝蓝色衣袍,他面相富贵,看起来如城里的少爷般,而那些个村童,却光着脚丫只穿了身短打,打闹在一块儿时竟也不觉得别扭。 瞧见二柱时,宝柱眼睛一亮,与几个玩伴说了两句,卷着衣衫下摆跑过来了。 “二柱哥,刚才你说要把阿爷给你的银子分我一半……” 他说着,自然而然的伸了手,双眼饱含期待的神色。 二柱笑了笑,方才他是为了在王老汉面前表现出自己谦让恭和的优良品质,才说要将银子分给弟弟一半。 这会儿王老汉又不在旁边,他自然也没有必要平白无故把到手的银子给别人。 不过如今他已知道自己不是王家的人,便也不打算随意得罪宝柱。 但见他语气竭诚的道:“宝柱,你都已经十二岁了,应该明白的。我们王家已经不是破落户,我知道你顾念旧友,可是人有卑劣贤良之分,这些人不过是想从你这儿骗得好处。” 他这样说着,表情中又自然流露出对于这些村童的蔑视。 是人皆有自尊心,更何况是这些年纪尚小的少年们。 在听到二柱说出,自己是为了骗得好处才与宝柱玩闹的,再看二柱脸上那明显的轻视,这样的侮辱,或许饱经风霜的大人可以忍受,但年幼的村童们却全沉着脸不开心的跑开了。 “你乱说什么?他们才不会像你说的那样子。” 宝柱朝他喊了一声,而后跑着去追玩伴们。哪儿还想得起银子的事。 二柱笑着摇摇头,他自己以前都是过得苦哈哈的,又怎么会刻意去羞辱别人。 不留情面的说出那种话,是因为在刚才,他隐约听见那群幼童里,有人唆使宝柱回家窃出老屋的玉烛台。 现下被宝柱吼了一声,他倒也不生气,悠悠而行,往那‘莲屋’而去。 ‘莲屋’地处于一个荷塘边上,如今已是深秋,那荷花也不怎么长了。 枯萎的莲池,看起来毫无君子风范,更别提什么出淤泥而不染了。 因王老汉与宝柱的事耽搁着,他来到时已有些晚了。 透过窗户可以看到,‘莲屋’内几个幼童已经在那教书先生的引领下,口齿不清的开始跟着念三字经。 “人之书,性本散……” 二柱敲了敲门,将那些学生的注意力全吸引了过来,唯有教书先生犹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过了一会儿,注意到学生们没有再跟自己念三字经,这令先生不由有些愠怒。 这时二柱再次敲了敲门。 教书先生皱着眉,没有理会。 “夫子,有人敲门。”有一个幼童提醒道。 “不必理会,来迟了就该受到惩罚,且让他在外头站一会儿。”先生语气微冷道。 毕竟是王逸轩这个举人亲自请自己来荷花村执教,他倒也不怕因此而得罪了人。 站在门外边的二柱,也听到了他的话,便没有再敲门。确实是他迟来在先,实在不宜继续打扰人家教书。 他倚着墙壁,看着‘莲屋’之外的那个荷塘愣愣出神。 屋内,学生们又都跟着先生的语气,念起了三字经。 过了小半个时辰,门终于开了。 二柱往里一看,心中微有些无奈。 来念书的十几个学生大部分是五六岁左右的幼童,再大些估摸着也就八九岁。自己这个十五岁的大人置于其中,恐有不妥。 他这样想着,脚步却不由自主往里踏了进去。 教书先生正看着他,张了张嘴,似有斥责之意。 二柱抢在他开口之前,拱手道:“因祖父贵体有恙,我来迟了,还望夫子见谅。” 本要责他迟来的先生,顿时哑口无言。 毕竟这个学生是为了尽孝,他难道还能说“孝”是错误的不成? 二柱见他面色稍缓,心中不由松了口气。 自己之前只会隐忍而不曾主动出击,所以在养父母王老三夫妇的手上吃了十年的苦,直至王逸轩直言不讳的那些话,他方才醒悟。 而后却又因恐惧与不满而冲动行事,险些暴露自己,只能兵行险着一错再错。 直至偷听到王老汉与李氏之间的对话,知道自己并非真正的王家儿女,他才恍悟。 此刻他可以卑恭致歉,让先生放下芥蒂;也可以恶言相向,大吵大闹。 而大吵大闹的下场,便是被祖父王老汉道出自己不是王家人的事实,然后被赶出王家。 而届时,自己又能去哪儿? 自王逸轩中举一来,短短几个月,连他自己都没有想到,会发生这么大的变化。 虽说他迟到的事被谅解了,可教书先生却另辟曲径,带着刁难的意味问着另一个问题:“你多大了?” 此刻屋内尽是儿童,唯有他一个人超过十岁,从外表上就能看出来。 这夫子分明是要羞辱他。 二柱的笑容淡了些,答道:“虚岁十五。” “可曾读过什么书?” “不曾读过!” “识字?” “不识!” “十五岁了,你即便从现在开始读书又有何用?不事生产,却来这里虚度光阴?”先生又问道。 第二十四章 心疑 “姓名?” “姓王,名二柱。” 听见他这个姓名,先生的眼神似有闪烁。 他能来荷花村教导学生,每月能从荷花村的里长王老汉那里支取十两银子,便是王举人安排的。 二柱一一答了他的疑问,才被允许落座。 许是先生见他身量较高,便安排了他坐在后方。 年幼的学生们不时有人回首望着他,随后又交头接耳窃窃私议。 二柱在后边数了数,这学堂总共也就十来个学生,这还是村里人看王逸轩中了举人过后那样威风,才让自家的娃儿不下地也抽空来读书。 他摇了摇头。 科举制问世已久,寒门出身的士子却仍是屈指可数。 即便太祖皇帝多次提高文人待遇,只要考中秀才,就可免除徭役,还能免交大部分税款,朝廷那边还有津贴。 但能送孩子来念书的人家还是少之又少。 束脩其实只是小部分支出,真正要花钱的是笔墨纸砚。 而王逸轩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个问题。 莲屋内的书桌上,已备好笔墨,三字经之类的启蒙书籍已买好并整齐的摆在桌上。 王逸轩的目的不是要培养出一个村的秀才,只是想着让荷花村里的人能认字,不至于出了门两眼摸黑遭人骗。 因算不得正式学堂,入学礼便也不如其他的那般隆重,二柱又来晚了,便也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 三字经二柱自己也会背,虽说与这时代的正本有所偏差,但是大体上是相同的。 跟着先生念了几遍,他便铺开纸张,点墨练字。 另一时空的记忆他忘得差不多了,那些个经典诗词,就他记得的那几首也被王逸轩抢先写出了。 好在如今他没有与王逸轩争风头的念头,不然难免心有郁气。 临近离堂之时,其他人早已收拾妥当,留在最后的二柱正要起身时,却见门外有一少年童子正窃望着自己,见他目光投过去,那童子便快速溜走了。 …… 王逸轩近来极为烦躁。 妹妹已经出嫁了,母亲却执意要留在荷花村,除了时常过来躲避李氏的王秋花外,也没个人陪着。 这要是自己不在家里,那大房岂不是就母亲一个妇道人家居住。 他原本要买几个丫鬟来服侍王寡妇,可王寡妇生怕这些下人到时候偷了钱财跑了,免不了给儿子添乱,便拒绝他的提议。 荷花村那样的不安宁,又是绑架又是下毒的,甚至还有水鬼的传言,留母亲一人住在那种虎穴狼窝,他如何能安心念书,备考春闱。 好在祖父就住隔壁,也答应要常常照看母亲。 这件事,他也能稍微放心一些。 可除了母亲以外,他还在打听着另一件事。 几个月前妹妹被绑架,凶手那样心思缜密,竟没有留下任何线索。 那做到这么天衣无缝的,除了李玉麒,他想不出其他人了。 可让他想不通的是,李玉麒后来为何又无缘无故放了妹妹。 他能考中举人就表明他并不傻,只是身在局中,令他迷糊。直到甩出包袱,心里平静后才想得通。 李玉麒将春花绑到山洞后,因垂涎妹妹的美色便将其侮辱。 而他后面将春花放回来,其实就是故意在给自己挖坑。 那些时日,为了妹妹的事,王逸轩确实绞尽脑汁来思考对策,都不怎么能抽时间看书。 而等春花出嫁,王逸轩却更加不安了。 他之前脑子一片混乱,只想着将错就错,趁周齐与春花有了肌肤之亲,将妹妹肚里的孩子赖到周齐的头上。 可到时候月份对不上,这件事就必然要暴露。 要是让别人知道他这样算计好友,免不了要被人戳脊梁骨,而妹妹春花也要遭人吐一辈子唾沫。 本朝是有读书人因犯错臭名远扬,而被夺了官身功名的先例。 等他失了举人功名,许知县定然要退婚,而李玉麒仗着父亲的势力,必会将自己踩在脚底。 念及于此,王逸轩恨不得给之前糊涂的自己大扇几个耳光。 但事已至此,只能亡羊补牢。 王春花刚嫁进周家没多久,就被哥哥登门所说的话给惊到了。 “你要我与相公和离?”王春花惊呼。 她呼声过大,令王逸轩眉头皱起,看了看四周,幸好已屏退下人。 “为什么?” 王春花不解。 她之前被人侮辱,好不容易才嫁了个好相公。怎能因为哥哥的一句话就要与相伴一生的夫君和离? 若换做是平时,王逸轩也许还会好言细语的劝她,可如今火烧眉毛,李玉麒的后招不知何时要放出来,他一刻也等不了。 他语气中带着怒火,冷冷道:“你到底还听不听哥哥的话?” 王春花别过头,“嫁鸡随鸡,哥哥纵使要我和离,也应该先说清楚是为了什么。” “那个绑架你的人就是李玉麒,而他的目的,便是要弄臭我们王家的名声,将我的功名毁掉。” 若非为了春花,他又何必冒这个险。王逸轩忍着气,与她解释道。 “我和相公的事怎么会和你扯上关系,哥哥就为了自己的功名,而将我下半生的幸福置于一旁?”王春花惨然一笑。 就因为有了王秋花这个更活泼可爱的妹妹,所以就不顾自己这个亲妹妹的幸福了吗。 她这样想着,便更是不想和离。 “无论如何,我与周郎绝不分离。”她执拗的说道。 “你——!!”王逸轩气急,伸手便要打在她脸上。 可手掌伸到春花面前时,看着春花初嫁红润的脸,他又舍不得真的动手。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嫁人之前已害喜的消息一旦散布出去,周家要怎样对你?” “当日周家为了攀上我们,便叫那周齐作客时故意喝醉进了你的房门,毫不留情就甩掉已落魄的旧亲家,你知道周家为了解除婚约都做了什么?” 仿佛是要唤醒中了魔障的妹妹,王逸轩捏着她两个娇嫩的肩膀使劲摇晃。 周家为了利益而使的手段,令他回想起来都心生寒意。 然而他忘了,当日周家为了摆脱林氏,而与他商量,要买通那个林家仆妇行那种事,他当时也是许可的,还觉得周家做的很妥当。 “哥!” 被他捏疼了肩膀,王春花高喊了一声。 “无论如何,我不会与相公和离,如若事发——反正是我有错在先,周家怎样对我我都毫无怨言。” 她揉着肩,语气哀怨的说道。 王逸轩不由对她大为失望,最后只叹了口气,恹恹道:“你非要留在周家我也没有办法,可是周家,绝没有你想的这么简单。” 若周家和周齐真的与李玉麒他们有所图谋,到那时自己又该如何? 第二十五章 见机行事 “见机行事,切不可鲁莽!” 二柱轻声念着,眼中浮现一丝疑惑。 离堂前,他见门外的那个童子鬼鬼祟祟,看着也不像是荷花村的孩童,便留意对方的行径。 果不其然,给他在河里捞到这个破碎的小纸条,可惜其他撕碎的纸片都被水冲走了,不然就可以知道真相了。 见机行事,是要见什么机行什么事? 他目光闪烁,想起之前在村口教幼童唱歌谣的李玉树。 许久没见到,也不知道李玉树是去别的村落散布童谣,还是已不干这害人行当。 如若李玉树不干了,那么视王逸轩和王家为敌的李玉麒又会派谁过来? 会是那个童子吗? 他看着手中的小纸条,陷入了沉思。 王逸轩是死是活他管不着,可王家是自己栖身的大树。 而王家如今就靠着王逸轩,若是王逸轩倒了,自己也会陷入困境。 现在摆明了有人要整王家,他必须要将这件事告诉王老汉他们。 他这样想着,忍不住好奇心,便跟上前边已走得有些远的童子。 …… 周家迎新妇已过了近半个月,屋檐上的红灯笼也都陆续摘了下来。 王春花拿着鸡毛掸子,在丈夫的书房里清理灰尘。 书房乃是重地,相公既然让自己随意进出这地方,代表着他并非如哥哥所说的那样要利用自己,而是真的把自己当成了周家人。 这一点,令她内心略微窃喜。 哥哥说的那番话,她当时虽赌气不听,可事后却忍不住细细揣摩。 如今看来,只是杞人忧天。 “咦——这是什么?”她从书架上摸到了一个小盒子。 她嗅了嗅,喜道:“是胭脂!!” 是相公特意为自己的买的,准备给自己惊喜吧。 那就先放回去,等相公拿出来的时候,再装出很开心的样子好了。 她这样想着,忍不住露出幸福的笑容。 整理好了书房,合上门,打算去向婆婆问安。 走到院里的小路时,她隐约听到几个丫鬟在嚼舌根。 “刚才少夫人的哥哥来了你们知道嘛?” “那不是举人老爷?” “是不是和传言里一样,英俊潇洒?翠儿他有没有看上你,或是对你三顾留情?” “去去去!你们两个小浪蹄子,想的都是些什么。”最先开口的那个丫鬟翠儿说着,又警惕的望了望四周。 春花忙躲到景石旁,才听到翠儿压低声音开口: “我听到少夫人喊哥哥的声音,然后又说是自己有错在先,不会和周家和离。” “有错?是什么过错要让少夫人和离呀?” “指不定是红杏出墙。” “呵呵呵呵……” 翠儿说完,便听另外两个丫鬟说着,又一起偷偷咬着指头笑。 王春花只听得手脚冰冷,有些站不住。 她眼神飘忽,瞥见数十步开外有口爬满青苔的古井,附近恰好没有其他人。 她面色稍缓,计上心来。 三个丫鬟正说着闲话,却听到少夫人呼唤下人的声音,便急忙提着衣摆赶过去。 “少夫人,出什么事了?”翠儿问道。 另外两个丫鬟也好奇的看着她。 春花面色焦急地指着井里道:“我的碧玉簪子掉进井里面了,该怎么办?” 三个丫鬟听了,便围到井边探出头。 “好臭呀!”翠儿捂着鼻子道。 这口井以前有婢女投井自尽过,便也荒废了很久没用,如今一靠近,就闻得一股恶臭飘来。 王春花看着她娇嫩如葱的手指,再看她娇艳如花的俏脸,不由想起几日前她给相公倒茶时的媚态,眼中便闪过一丝冷意。 “这是哥哥送我的出嫁礼物,若是丢失了,恐怕哥哥会怪罪我,你们三个,下去帮我捞上来吧。”她笑着吩咐道。 听闻这话,三个丫鬟如遭雷劈,吓惨瘫倒在地。 到了这个地步,她们哪儿还不明白,自己刚才随口所说的闲言碎语已被少夫人听到,所以才这样整她们。 “少夫人饶命!求少夫人恕罪,奴婢再也不敢了。”翠儿第一个跪下求饶。 “求少夫人饶命!” 另外两个丫鬟也忙跟着跪下磕头。 “哼!”王春花冷笑一声,一脚踩在翠儿的头上,面容扭曲道:“你们记着,该说的不该做的都给我闭紧了你们的嘴巴,再让我知道你们不好好干活却在这儿嚼舌根,别怪我把你们全家卖窑子里。” 三个丫鬟浑身发颤,跪在地上磕头,连连说是。 直到王春花的脚步声渐渐没了才敢抬头。 “呸!贱蹄子,也就是运气好有个举人哥哥,不然哪儿轮得到她麻雀变凤凰。”翠儿啐了一口,怨着脸道。 “嘘——” “算了翠儿,这都是命,谁让她是主人我们是下人,躲着点儿吧!”另外两个丫鬟劝道。 “哼!她嫁过来之前少爷可都是由我们伺候的,再说了少爷从小就说要我伺候他一辈子,等少爷临幸了我,看她一个独守空房的正室还怎么得意?” 翠儿心里这样说着,仿佛看到了自己与周齐郎情妾意,而王春花却黯然泪下的样子。不由得意的笑了笑。 尚未走远,仍躲在石头旁偷听的王春花脸色青白交加。 …… 夕阳西下,天色渐渐暗了。 二柱躲在山涧草丛里,几乎连喘息都不敢大声。 旁边爬过一条懒洋洋的快要冬眠了的毒蛇,他想跳起来却又不敢,只得强迫自己一动不动。 “李玉麒竟然敢勾结太尖山的强盗,他疯了。”他看着那童子与太尖山头目交涉,甚至那童子还拿了不少银子给头目。 太尖山那一伙儿贼人乃是十几年前出现的,究竟从何而来没有人知道。 这太尖山的强人脸上都有黥印,招人醒目,他们平时倒也不怎么常下山打家劫户,偶尔下来却也都是奔着大户去的,从未来过荷花村。 二柱只知道上一任知县大人几次大张旗鼓想要围剿太尖山,最后却都无济于事,似乎冥冥中有一股力量,让他每次剿匪都被对方提前得知。 最后那知县反而遭了秧,满门皆是伤亡,而同年,现任的许知县考中举人,立刻被任命为永安县的新任知县。 他们碰头的地方,已是离荷花村足有几里外的下里村,那个童子的身量看起来也就十一二岁,行事竟也这样稳妥谨慎,兜兜转转走了几个时辰才来这里。 “我家公子说了,只要事成,王家的东西随你们拿!除此之外,还有一千两纹银,作为谢礼。” 那头目掂量着童子给他的银子,警告着道:“千万别耍花样,我们上头的人不是你们一个小小永安县能惹得起的。” 他说着,便转身离开了。 童子站在原地,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直到确认他们真的离开了,不会去而复返,二柱才轻手轻脚的出来。 没有过多停留,便一路小跑着回家。 第二十六章 虚实 夜已深。 王老汉原本是不信的,可二柱言之凿凿,不似作假。 他迟疑道:“要不然去禀告知县大人?” 二柱苦笑,“我们毫无证据,便是这事儿,也是我躲在远处偷听来的,兴许听错了呢?” “错不了!一定是李玉麒要害我。”王逸轩不知何时也来了。 二柱与王老汉将目光投向他。 王逸轩略微尴尬地咳了一声。 其实他早就来了。 王家分家以后,大房分得了隔壁的几个房屋,便是重建屋子也是在隔壁建的。 他之前在想白天的事睡不着,王二柱敲老屋的门时,他心血来潮想听听他是不是要向王老汉说自己的坏话,便悄悄躲在门外偷听了一会儿。 王老汉叹道:“若他真的买通了山贼,我们该如何是好?” 二柱目光闪了闪,他打算进城里躲一躲了,反正李玉麒主要对付的人是王逸轩。 等那群山贼宰了王逸轩,再将王家洗劫一空,到时候他再回来? 这不能怪他自私。 王逸轩要是对自己照顾有加,他自然也会生死与共,可现在只是沾了点光,还抵不上这些年吃的苦头。 还没来得及享受就要受牵连,哪有这样的道理。 这些天他也攒了几十两银子,在县里盘下一间铺子做个小生意也不错。 他思绪百转,脸上却不露痕迹。 没注意到他的小心思,王逸轩自信的笑了笑,道:“知县大人并非顽固古板的人,这消息由我来说,他定然会重视。” 他和许家小姐定了亲,他已经想好了,会在春闱之后迎娶许静娴。 届时王许两家就成了亲家,许知县便也不是外人。 “在我和知县大人想出对策之前,你们不要声张,更不可让他察觉。”王逸轩吩咐。 次日的时候,二柱一早就去了学堂。 荷花村的其他学生都未到,学堂里却已有两个人。 一个是教书先生,另一个却是昨天那童子。 许是昨夜睡得晚,那童子眼里带有血丝,神情恹恹的,看见二柱时才略微精神些。 “夫子!”二柱一拱手,在先生点头过后,便回到了昨天自个儿所在的位置。 因有所顾虑,他并未过多的注意那个童子。 倒是童子与先生二人,见他没有露出异样神色,对视一眼,紧绷的神情似有所松动。 “志远,你也落座吧!”先生说道。 “是!”童子拱手。 他坐的位置,正好在二柱旁边。 二柱见他坐在自己旁边,也不刻意去疏远,对他笑道:“这位小兄弟面生得很,不知是哪里人。” 王逸轩在荷花村开办学堂,目的只是为了扫盲,故而请的先生并非是多么有才学的大儒,而是高图的父亲高书生。 高书生未考上秀才,便是连保送学生去参加童子试的资格都没有,王逸轩请他来荷花村教导学生,实在用心良苦。 由这样一个先生来教书,竟也有其他地方的人来这儿念书? 念及于此,二柱好奇的望向他。 “高志远!”童子淡淡说道。 我问的是你的家乡!二柱心道。 但高志远对他爱答不理的,二柱便转了心思。 “高志远,是寓意着志向高远么,果真是好名字!”他微笑着夸赞道。 “过奖!比不得王兄!” 他这样回应,二柱也不再没话找话,转而专心练字。 一整天都是如此,先生教荷花村的孩童们念三字经,二柱私底下练字,而高志远,却沉着脸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令暗中观察他的二柱,不免有些好奇。 高志远分明是奉了李玉麒的命来荷花村,与太尖山的贼人里应外合,好将如今已是荷花村一霸的王家一举拿下,再将王逸轩弄死。 可如今他这样明目张胆,一副对学习不感兴趣的样子,难道就不怕邻座的自己怀疑么? 怀着这个淡淡的疑问,二柱决定再试探他一下。 “劳烦一下,这个字应当如何念?”二柱拿着三字经,伸手指着书卷中的一个字向他请教。 高志远略一愕然,便又恢复那冷漠神情。 “那个字念‘礼’,不过你拿倒了!”他回答。 “是么?不是这样看的,那我岂不是白忙活了?”二柱哀嚎着,将书本翻正。 高志远转过头,果真见他桌子上叠着纸张,隐约能看见上面密密麻麻挤着一堆写倒了的字。 他有些无语。 “倒着你都能认出来,果然是有学问的!”二柱心中一惊,脸上却露出感激的笑容说道:“多亏了你,否则我定然要一错再错。” “嗯!”高志远随意回应道。 “我看你也不是我们荷花村的人,不如散学离堂之后,到我家中坐坐,让我尽一尽地主之谊?” 二柱心念一转,便盛情邀请他。 对着一个十二岁左右大的孩子说这种话,令他有些尴尬,毕竟总不能请个孩子喝酒吧? 不过,二柱既然主动邀请,自然就不单单只是想请他吃顿酒的功夫。 高志远听见他的邀请,眼中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就在二柱以为他要直言拒绝的时候,他却回答道:“好!” 待到离堂之时,二柱脸上洋溢着笑意,领着高志远往家里走。 这会儿远没到太阳落山的时候,李氏一定不在家,而宝柱也在外边与伙伴玩耍,秋花也在王寡妇家,他要说什么要做什么旁人定不会知道。 高志远与先生眼神交流了一会儿,而后才跟上二柱。 …… “你说县丞的儿子李玉麒与山贼勾结到一起了,那山贼还是太尖山的?这不可能。” 听着王逸轩郑重其事的将消息道出,许知县宛如听见他说天要塌了一般,啼笑皆非。 王逸轩几个月前因妹妹失踪在县衙门报的案刚消不久,这会儿怎么又闹出个山贼的事来。 幸好已遣退旁人,没有让他们看到自己这个乘龙快婿的失态。 “我明白李家因着静娴的婚事一直与你不对付,可你堂堂举人,怎能因为一己之私,捏造罪名诬陷旁人?” 许知县有些失望的摇摇头。 “岳父大人!”王逸轩见他不信,不由更急了些。 除了山贼一事,李家还有可能给他设下了另一个陷阱。这句说他始终说不出口。 原本的他在世人面前是宛如白莲的君子,可一旦此事暴露,他必将会坠落神坛。 “那件事乃是我堂弟亲眼所见,定不会有假!”他急道。 “你堂弟与你的关系如何?”许知县笑着摇摇头。 那一日的宴会上,自家儿子就曾说过王二柱乃是个心胸狭隘的小人,那样一个人的话,又怎会可信。 “可是……”王逸轩神态焦虑,极为不安。 “好了!你现在最重要的事就是做好明年春闱的备考事宜,万不可将文章笔力落下了。”许知县有些无奈的叹气。 见王逸轩实在不安,又安抚道:“你说的这些事,我会派人查清楚。” 第二十七章 心思 “这是你家?——未免太过简陋。你不是王举人的堂弟么,为何住在这种地方?” 高志远看着这破屋,不由好奇道。 二柱拉了他进屋,为防止有人偷听,又敞开着门,站在门口边儿上与他谈话。 “其实我与堂哥并不亲近,他中举人摆庆功宴的那夜,还曾与许公子说我乃背后道人是非的小人。” 二柱故作不经意的说道。 他要做两手准备,一旦王逸轩与许知县那边出了纰漏,李玉麒的人马如期行事,见自己与王逸轩关系疏远,说不定会放过自己一马。 再来就是,太尖山的山贼一旦进村搜刮,在知道了自己家这样破落之后,估摸着也不会白费功夫。 “原来如此!” 高志远不知他心中的算盘,闻言只若有所思的看着三房这陋室。 见他确实有所动容,二柱知道自己的小心思算是成了。 李玉麒的目标是王逸轩,他们二人的交锋,谁胜谁负二柱远没有资格去干涉。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争取让自己所受的波及小一点。 高志远在二柱家里坐一会儿,便告辞了。 不多时,在外面流荡的李氏等人都相继回家。 眼见晚饭的饭点到了,由李氏打头阵,秋花喊口号,宝柱当前锋,一家子轰轰烈烈往老屋的方向去。 王家老屋。 由于许知县并未重视自己的话,王逸轩正与王老汉商量着对策。 可祖孙二人,说了一天也没琢磨出个计划来。 “只能等知县大人那边探查情况,我们才好再做决定。”王老汉叹道。 “也只能如此了。”王逸轩脸色微沉,又想起了另一件事。 “周家恐怕已经和李家勾结到了一起,现在春花带着高图的孩子嫁过去,我们等同于将自己的把柄送到敌人手上,祖父,我们该如何是好?” 向来有主意的王逸轩,这时候也不由得有些迷茫。 他先前太傻了,见有机会将春花这颗烫手山芋丢出去,便没有经过深思熟虑就将妹妹嫁给周齐,如今回想起来,心中只得后悔二字。 原本春花不洁的消息哪怕外泄了,最多就是被人耻笑几句,有他这个举人哥哥在,再吃苦又能苦到哪儿去。 可现在一旦事发,让众人知道他王逸轩为了把不洁的妹妹嫁出去,而算计知己好友,到时候他必定臭名远扬,严重的话,连举人的功名都有可能被削去。 试想一下,当日王二柱就仅仅只是顶撞了四叔两句,就被许砚书一番言辞逼迫得黯然离席。 若是这件事为众人所知,注重人品德行的许知县定要跟他退婚。 事到如今,再后悔也无济于事,为今之计,王逸轩只能思考对策。 王老汉道:“不如跟周家摊牌,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与周家说清楚,商量一下,李玉麒能给他周家的东西,我们王家也能拿得出来。”即便现在拿不出来,将来也绝对可以。 “不行!”王逸轩断然否决,忧心道:“如若一切只是我们的猜测,这样做岂不是自找麻烦,到时候恶了周家不说,还会害了春花。” 想起那一日春花的决然,他神情不觉间显得黯然。 …… 周家。 因少夫人说院中的那口井已废弃不用,要将其填埋,便有下人拿着铲子去填平。 只是井底散出来的臭味,令那下人好奇井底究竟有何物,就探下头去看。 却见了一个丫鬟的尸身浸泡在井里,已有些浮肿。 一惊之下,那下人险些跌落井底,这事儿便闹大了。 “死的那个丫鬟是谁?” 不久,周家夫人便闻讯赶来,皱着眉,面色凝重的问道。 “是翠儿姐姐!”有个丫鬟哆嗦着回她。 少夫人才过门不久,周家就出了这样的事,这不明摆着膈应人么。 周家夫人心底有些不悦,命管家报了案又塞了银子叫官差严查,定要查出个水落石出。 周夫人又问:“翠儿的家人呢?” “昨夜少夫人发现自己的嫁妆少了些,查问过后才知道是翠儿一家子偷的,今儿个一早少夫人就叫来人牙子,将他们一家子发卖了。” 将府中的下人招来一一问过之后,来龙去脉皆已清楚,周夫人微微叹了一口气。 便是因丫鬟的缘故吃味了,可这样做也太急躁了些。这农户家出身的女儿就是浅薄没见识,自己当初就劝老爷,不要贪图那王举人家的前程,没得坏了原来的好姻缘。 可丈夫与儿子却俱都执着,非要迎娶了那王氏女不可,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钱吧,自个儿家里不缺那点银子。 权势吧,王举人可还没当官,纵使是与知县家结了亲,可那也不是他王家的。 为了知县的权势,还不如直接求娶许家千金。 一瞬间,周夫人脑子里涌过许多念头。但最终还是得替这个不省心的儿媳收拾。 “管家,这事儿就不要报案了,就如少夫人所说,当翠儿一家子是偷了东西,翠儿畏罪自尽,草草了解了吧。” 话是这么说,可周夫人的脸色却并不好看,阴沉沉的格外吓人。 管家心里虽有疑问,可见周夫人面色不愉,并不敢多问。 按照她的吩咐,指挥着几个强壮下仆将井里的翠儿尸身捞上来,随后便要赶在天黑前丢到乱葬岗。 “娘,翠儿上哪儿去了?今儿个一天都没有看见她。” 刚从书房温习出来,正想着找几个美貌丫鬟红袖添香的周齐,这时候询问母亲。 被你媳妇儿整死了。周夫人心中不悦的想。 可这种话却是万万不能说的,要是叫那王氏知道,还不恨毒了自己。 想到这,她有些疲惫的看了一眼一表人才的儿子,颇有些遗憾的道:“我儿,娶那王氏女真是委屈了。” “娘,王氏她对您不敬了?”周齐不由得生些暗气。 王氏未免太过不识好歹,自己愿意娶她一个并不算美貌的村姑,还为此与林家结了仇,她竟然是这般恩将仇报,实在太过分了。 但一想起前些天父亲说过的话,以及父亲许诺的事,他是又将心给定了下来。 “唉——与她无关,就是觉得我儿玉树临风,不该娶那乡间妇人,啥事也不会,这能否做个称职的周家少夫人,她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啊。”周夫人叹道。 周齐听得脑子里一塌糊涂,搞不清楚状况,只以为是贱内王氏做错了事,惹得母亲不快,便捉摸着晚上要好好教训一番。 “请娘放心,孩儿一定会给您一个交代。” 说着,周齐便拱手与母亲作别。 第二十八章 家事 “先别急着走!我儿,你刚才说的那个丫鬟——” 周夫人喊住欲要去寻找王氏的儿子,琢磨着该怎么与他说清楚翠儿的事。 她这一喊,也让周齐想起了翠儿。 “对了娘,翠儿上哪去了?您还未告诉我。” 虽说他存了心思要去惩戒一番王氏,可平时总爱粘着他的翠儿今儿个一整天没见人影,令一向游戏人间的他有些上心。 “翠儿偷了点首饰,今天一早就有人在院里那口井发现她畏罪自尽,我儿,还是不要挂念这个不干净的东西。” 周夫人劝道。 她其实用心良苦,不想儿子为了一个丫鬟而与王氏闹得不和,到时惊动了王举人就不好了。 周齐却并非书呆子,稍一思考就发现了母亲话里的漏洞,疑惑与悲伤道:“翠儿想要什么首饰大可以跟我说,又怎么会大费周章去行窃,定是有人要陷害她。” 说完,他眼前尽是往日里和翠儿温存的美好画面,再回过神来已是恨得咬牙切齿。 周夫人再叹,摇头道:“她一个丫鬟,谁会这样刻意陷害?我儿就不要瞎猜了。” “娘!”周齐喊了一声,有神的双目炯炯望着母亲。 周围的下人俱都低着头,不敢吭声。 “这件事你还是不知道的为好!”周夫人说着,咬牙狠心一甩袖子便要离开。 周齐犹未放弃,欲要继续纠缠母亲让她说出真相。 这时候众人却听问别院有哭喊声传来: “晴儿、霞儿,你们两个快醒醒!” 周家母子二人相望一下,随后一起赶了过去。 …… 王家老屋。 原本要和祖父商量正事的王逸轩,瞧见李氏带着三个孩子来蹭饭,便回家了。 王老汉割了之前烟熏过的腊肉,又和着地里摘来的菜,煮了一大锅。 王家三房的四个人,恬不知耻的坐在客厅里等着用饭。 秋花摆弄着今天刚从王寡妇那儿得来的珠簪,李氏瞧见了伸手想捞过来,被她灵活的躲开了。 “死丫头,赔钱货,一根破簪子也舍不得给你老娘看一眼。”李氏骂骂咧咧的指着她吐口水。 “看坏了算谁的?”王秋花扔给她一个白眼,嘟嘴道:“这是大伯娘借给我戴的,你没人家那能耐,就不要眼红她。” 因王寡妇近来对她很好,王秋花话语间不由维护了些。 李氏靠着椅子猛灌了一口茶,撇嘴道:“她比我能耐啥了?没良心的贱蹄子白养你长这么大哩,人家送点东西就把她当自个儿亲娘,也不怕遭雷劈。” “要劈那也是劈你!”秋花犟嘴。 “你说啥?”李氏瞪了她一眼。 “我说错了吗?”秋花歪着头,左右摇晃着簪子嘲讽道:“有能耐,你也生个举人,别总天天带着两个拖油瓶来俺爷家蹭饭。” 她这样一说,惹急了李氏。 本来她好心替宝柱在孙先生那里报了名,结果宝柱没去不说,连村里的学堂都不念了。 这不念书哪来的功名?她可还指望着儿子考中举人,也给自己挣脸呢。 可宝柱犯懒,死活也不肯去念书,就想跟着村里的娃儿们玩耍。 她一逼,宝柱就绝食,有时还夜不归宿,最后这做娘的也只能认了。 秋花不提还好,一提起这事儿,李氏就恼火。 “拿来!”仗着武力优势,李氏一把摁住了秋花,从她头上扯下簪子。 “啊——!!抢劫了!!”秋花绑好的头发掉下来,乱得像个草鸡窝,又哭又闹,最后咬着李氏的手不放。 李氏伸手在她脸上拍了几下,想让她老实些,可王秋花在王寡妇那儿待久了,对自己凶悍的老娘已没有那么惧怕。 此刻被李氏狂扇耳光,她的斗志不降反升,咬着李氏的同时还用脚踹。 宝柱还在边儿上欢呼,“娘!把她头上的首饰全摘下来,她兜里还有,对,都拿出来,明天我们去镇上换了银子,找家好点的酒楼吃好吃的咧。” 原本咬着李氏的王秋花,闻言赶紧卷缩身子,将怀里的东西牢牢护着。 这些都是大伯娘送她的,可不能叫李氏这悍妇抢了去。 原本觉得她没啥好东西的李氏见她这模样,也知道她怀里藏了货,一脸狰狞的笑着伸出双手。 场面一度混乱。 二柱坐在阴暗角落里,手顶在桌子上撑着头,看着他们互相撕扯打骂。 王老汉在忙着做菜,他倒是想进厨房去帮忙,好表现出自己的勤劳和善良,可王老汉似乎防着他。 “算了!”坐着等饭菜上桌,比那舒服多了。 他看着李氏以碾压的局势打败了秋花,洋洋得意的将那珠簪戴在自己头上,不由觉得失望。 耳尖,似乎听见王老汉从厨房过来的走路声。 “娘,你就不要再欺负妹妹了!”他站起身,苦着脸故作好意的劝道:“我们一家人,就是应该整整齐齐和和美美,这样才能长久啊!” “去去去!你个没良心的白眼狼懂啥?我还能贪了不成?这些首饰放在秋花这里,要给人抢了,找谁赔去?” 李氏说着,心安理得的将首饰戴在自己身上。 什么小手镯啊,金戒指之类的,统统戴上去。 “李氏!你这成何体统?” 王老汉看着被她扇红了脸,眼里还挤着泪花的秋花,再看她死了丈夫还打扮得花枝招展、连黝黑的脸上都抹了粉的样子,不由生了怒火。 “再胡闹,就休怪老汉我替儿子休了你,赶你回娘家。” 听见他的声音,李氏总算是哆嗦了一下。 “爹!我是看秋花这丫头收着这些东西不安全,叫人骗了抢了那不丢水里去哩?”李氏噘嘴,只觉得王老汉十分烦人。 “你今天要是不把这些东西摘下来,明天我就去你娘家说道说道,看看你们老李家的是怎么说的。” 王老汉打定了主意,要请亲家来治一治李氏,否则她就不安生。 又看了眼站于一旁,虽神色焦急却一直在安抚妹妹和母亲的二柱,心里蓦的有些心虚和歉意。 以往李氏与二柱吵起来,自己只当是这孩子不敬长辈不服气,觉得自己偏心逸轩不让他读书,要闹得家里不安宁。 但如今看来,分明是李氏这人无法无天惯了,连逸轩他娘送给秋花的首饰都下的了手去抢。 还真是没皮没脸的泼皮一个。 第二十九章 编排 老屋里,因着李氏抢秋花的首饰一事儿,闹得沸沸扬扬,终于惊动了隔壁的大房。 王逸轩扶着他老娘王寡妇过来了。 王寡妇气色很差,仿佛干枯的竹子,急需春雨浸润。 向王老汉问清楚了来龙去脉过后,不由得有些生气。 “老三家的,你这么做也太不要脸了。有哪个是像你这样当娘的?秋花一个小丫头,我给她点首饰好让她出门有点排面,你这当娘的竟要硬抢?” 看着李氏脸上红润的脂粉,王寡妇似是要发泻掉腹中积压的那股郁气,脸色铁青的继续斥责李氏: “真没见过你这样不知廉耻,没有良心的妇人,简直就是一个猪狗不如的畜生,你简直该死!” 她说着,言语竟不知不觉恶毒起来。 “李家生了你这么个闺女真是作孽,我们王家娶了你这么个媳妇儿更是倒了大霉……” 她一连串的话说出来,胸脯起伏,似乎压抑了许久。 往日都是慈眉善目,说话细声细语的王寡妇,遇事能忍则忍从未跟人红过脸,可现在却说出这样的话。 众人有些惊住,连王逸轩这个做儿子的都觉得母亲刚才所说的话过于刻薄。 倒是王秋花见她为了自己这样唾骂李氏,心中不由感动,只恨没从她肚子里钻出来当她的亲生女儿。 李氏被她这么劈头盖脸的一顿臭骂,更是惊呆在原地,许久才回过神来。 她本就是遇事生风、无事也生非的性格,这会儿被王寡妇指着一顿臭骂,登时就黑了脸,也喘着粗气撸起袖子要与王寡妇干架。 “够了!”王老汉大吼了一声,将众人的理智都唤了回来。 李氏跃跃欲试的爪子几乎挠在王寡妇脸上,却因为担心王老汉真的把自己赶回娘家而不敢动手。 王寡妇这才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刚才口不择言,说了一大堆不堪的话。 她看李氏一副气红了眼要与自己拼命,却又顾忌着王老汉的模样,忙扯了扯儿子的衣袖,而后装作昏阙,由王逸轩将她抱回去。 看着那母子二人溜走,李氏气得直跺脚,哭喊道:“爹!你看那寡妇,她现在这么骂我,平时心里还不知怎么编排我!” “好了!” 王老汉满是皱纹的老脸上也露出疲态,斥责李氏道:“就算逸轩他娘话说得有点过,那也是你有错在先!” “你就是偏心她!”李氏心中愤然,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将椅子压得发出快要断裂的呜呀声。 见她好歹冷静了些,王老汉松了口气,对二柱道:“你进来拿些菜,去外边洗干净。” 二柱应了一声。 择菜时,他略一惊道:“祖父,菜里怎么还有这玩意儿?” 从菜里挑出几根类似羊角的野草,二柱颇有些无奈。 这东西吃了是要闹肚子的,量大了搞不好得和上回那个李玉树一般失禁。 “真是老眼昏花,你看我年纪大了眼睛也不好使。”王老汉说着,就蹲下身帮着二柱挑出那野草。 他从菜里挑拣出这种野草的时候,分明手脚不慢。 二柱稍一垂眸,又笑了笑,道:“老当益壮,王家还需要祖父您来当家。” 而与此同时,隔壁的王寡妇也在敲着自己的脑袋。 “唉——年纪大了啊。”她叹道。 “哪儿老了?娘不要胡说,我们一块儿出门,不熟的人怕是要误将我俩当成是姐弟呢!”王逸轩嬉皮笑脸给老娘捶肩。 “李氏那人就是招人烦,我刚才也想骂她来着,让娘您给代劳了。” 说着说着,不知怎的,王寡妇就提到了春花。 “那孩子,也不知道在周家过得好不好。” 王逸轩看母亲为了妹妹伤神,更不想拿自己那虚妄的猜测来吓唬老娘。 只是念及于此,便忍不住叹了口气。 “怎么了?你去看过她了是不是?春花她过得好不好——你倒是和娘说一声啊!”王寡妇面色焦急的摇着儿子的手。 “春花过得很好,娘你就不要操心了。过两天我去和她说说,抽空回来看您!” 王逸轩哪能跟着母亲说出真相,只好硬扯着笑脸编着好话去哄她。 “还是不要了!” 王寡妇抓着他的手,拍了拍他的手背,含着笑欣慰道: “出嫁的女儿总回娘家,是要遭夫家埋怨的。娘只要知道她嫁得好,在婆家没受气,就足够了。” 她这样说反而省了不少麻烦,王逸轩松了口气,也笑道:“行!都听娘的。” …… 周家。 晴儿和霞儿这两个丫鬟,竟然吊死在房梁上,舌头伸得老长了。 俩人这狰狞的死状,令周夫人母子二人以及一同过来的下人们都不觉间打了个寒颤。 细问之下,才知道发现她们上吊的第一个人,是丫鬟欣儿。 依周齐爱好,一般会在晚膳前招来四个小丫鬟,每一人都要学着他的韵调作首诗,好的就可以获得赏银,有时赏还不只是银子。 这种好事儿平日里都是被翠儿晴儿霞儿欣儿四个丫鬟承包了,今天翠儿被发现跳井自尽,便只剩晴儿三个。 “奴婢来唤她们的时候就已经看见,晴儿和霞儿同时吊死在房梁上。” 欣儿跪在地上,娇弱的身体因内心的恐惧而不断抖动。 周齐的怜香惜玉之心被激起,一把将她捞到怀里。 周夫人开始还避着晴儿那突出来的眼珠子不敢看,随后却依稀辨认出,这两个吊死的丫鬟晴儿和霞儿,正是今天跟她言明了少夫人与翠儿之间有瓜葛的那两个。 “霞儿和晴儿这俩丫头从昨晚就神神叨叨的,特别是今天知道了翠儿的死之后,一直说什么‘我不敢了’之类的话。” 点到为止,欣儿不再多说其他。 “到底怎么回事?她们为何要上吊自尽——查不出来那所有人就都不必用膳了。” 周齐铁青着脸,一日之内少了三个红颜知己,他心中本就不快,这时候更是如狂躁的炉火,欲要爆发出来。 “娘!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他想起母亲刚才的话,似乎是知道内情的。 周夫人的脸色却比他还要难看,冷冷答道:“这你该去问问你那新妇,到底要闹哪儿样?” “我去找她!”周齐甩着袖子,怒气冲冲的往王春花所在的院子而去。 第三十章 伤心 “我去找她!”周齐甩着袖子,怒气冲冲的往王春花所在的院子而去。 “不用劳烦夫君,我自己已过来了!” 王春花踏进这院落来。 倒省了周齐去找她的功夫。 “王氏你说,翠儿三人,究竟是因何而死?” 他语气中含着愠怒,靠近时王春花时整个人都是蠢蠢欲动的样子。 “少爷等一下,少夫人她已有……” 一直跟在王春花身边的丫鬟生怕他冲撞,赶忙拦住了周齐。 王春花却并不慌张,反而还安抚般拍了拍丫鬟。 “唉——” 叹了口气,她看着夫君无奈道: “翠儿这傻丫头,我不过就是将她那手脚不干净的父母给发卖,又不是打死,她怎么想不开就跳井里了。” “你——你为何要将她的父母发卖?”周齐脸上尽是怒容。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他们行窃不仅犯了国法,也犯了家规,如何不能发卖?” 王春花冷笑道。与王逸轩相处了那么久,她耳濡目染下,已不是当初的无知村妇。 周齐怒吼:“可他们是翠儿的父母!” “那也只能怪他们的手脚不干净!” 王春花的话令周齐无法反驳。 他恨恨的道:“那晴儿和霞儿呢?他们犯了什么错?” 王春花抿嘴一笑,惋惜道:“她们昨日在背后说我闲话一事,我已宽恕她们,谁想因着翠儿的事,她们犹如惊弓之鸟,自我了断,与我何干?” 周齐辩不过她,无力道:“难道你就没有一点儿过错?” 王春花默然。 “原来这才是你的本性,是我看错人了。” 周齐似是很失望,由欣儿扶着,缓缓离开了,从始至终,没再回过头。 看他与欣儿神态亲近,王春花嘴唇紧抿着。 周夫人却没有那么好打发。 她看着王春花冷笑道:“王氏,你就没有什么需要跟我解释的?” “我身体不适要先回房歇息,还请婆婆见谅。”王春花露出万念俱灰的情态。 “你——”周夫人不由也生了火气。 却听王春花旁边的丫鬟小红急急开口,连春花都阻拦不住她。 小红对着周夫人喊道:“少夫人有喜了。” 她是王春花嫁入周家之前,从人牙子那里买的,此刻见周家两母子这样对待主子,不由急了。 “今儿个一早少夫人吩咐下人填了井,就出门去周家名下的当铺,半途觉得身体不适便改道去了医馆,大夫诊断说像是有喜了,只是日子不够,还不能确认。” “大夫说了,少夫人不能受气动肝火,更不能心有郁结,否则是会对胎儿不利的。” 小红一口气说出来。 王春花及时喝止:“好了小红,别再说了,扶我回去!” 周夫人愣在当场。 …… 王家老屋。 因着王老汉干涉,王秋花拿回了自己的首饰,为防止李氏再抢,便找了离她远远的位置。 李氏撇了撇嘴,不屑的哼了一声。 此时王老汉还在厨房和二柱商量事情,管不到她,她便又作妖。 “来!宝柱你还在长身体,多吃点儿,看你瘦的。”李氏夹了块廋肉到儿子碗里,又捏了捏他胖嘟嘟的脸颊。 然后看着秋花面前的菜,她碎嘴道:“赔钱货吃了也是别家的,这些肉你就不要吃了,有油汁拌菜吃就乐着吧你。” 说着,不顾秋花那嘟着嘴一副要哭的样子,就一筷筷的从秋花面前夹走肉,留下一堆稀碎菜叶。 啪——! 一个不小心,她筷子松了一下,有块肉掉到桌上。 秋花眼睛一亮想捡起来吃,却被李氏眼疾手快的拍掉,她那只手扇出的风差些将桌上的蜡烛扑灭。 灯火一暗一明的,被风吹得晃起。 “你干啥啊,还让不让吃饭。”王秋花急道。 “喊啥喊,这是你一个丫头片子该吃的吗?”李氏说着,就将捡起来的肉放到宝柱碗里。 宝柱一脸嫌弃,将这块肉夹起来,丢到地上,闷闷道:“我不吃这个!” “你给我把它捡起来,吃了。” 王老汉这时候却恰好出来了。 瞧见宝柱浪费粮食,王老汉气得直咬牙。他本就没剩几颗的牙齿,此刻咬得吱吱响。 宝柱嘟囔道:“都掉地上了,要吃你自己吃。” 这已不是他第一次顶撞自己,王老汉愤怒的同时记起上回自己要罚他下地干活,但李氏就跪在路口死活不让,看李氏哭得那么可怜,又念他年幼丧父,便放过了。 这回说什么也得治一治。 逸轩不也是年幼丧父,看人家现在出息成啥样了。 他这么想着,便伸手要扇宝柱耳光。 李氏死死拖住他,道:“爹,我来劝他,我的话宝柱会听的。” 公媳抱在一块儿成何体统,王老汉忍着气,由她去说。 李氏见他怒火压抑了些,忙从地上捡起那肉块,对嘴吹了吹,给宝柱笑道:“乖娃儿,干净着呢,来。” 宝柱伸手拨开她,将她手里的肉块扫到地上,又从椅子上跳起来,不耐烦的怨道:“要吃你自己吃,我不吃了。” 他一溜烟人就没影儿了。 王老汉含怒猛的拍了下桌子,吓了李氏一大跳。 秋花说着风凉话,“他总是这样,阿爷你就该好好治治,别惯了一身的坏毛病。” “去!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李氏朝她吼了一声,见王老汉的目光望向自己,又讪讪地的笑了笑,从地上捡起那块肉,放嘴里嚼了嚼。 “好吃嘿嘿!”她讪讪地笑着,黝黑的脸竟有些红彤,眼中也似是多了点血丝和水光。 “慈母多败儿!”王秋花夹着菜叶,以阴阳怪气的语气说道。 听着她的嘲言讽句,李氏低了低头,罕见的没有伸手去打她。 “我们吃!”王老汉看了眼李氏,又多添了根蜡烛,让屋内更加亮堂。 二柱含笑,给他盛了碗饭。 隔壁。 “娘你也多吃一点!”因王寡妇教训李氏之时口不择言,这时候也不好意思过隔壁老屋去一起吃,于是王逸轩就自己煮了一锅。 他身上带有香料,煮出来的菜色远比老屋的好闻也好吃得多。 王寡妇却犹豫着道:“两家就在一块儿,这样是不是不太好。我们不如把爹和秋花二柱他们一块儿叫过来吃吧!” 她说出这话后,又紧张地看着儿子的神色,生怕他真的因此就过去将那帮人请过来。 烛火下,王逸轩的脸庞她看得格外清晰,似他的父亲,也与宝柱略有些像。 她仿若回到了年轻那时候,心中甜甜的,再和着王逸轩精心准备的香料,不小心就吃撑了肚皮。 王逸轩却心不在焉,一方面想着妹妹过得好不好,另一方面,却又思虑,李玉麒和李家究竟在搞什么花样。 周家是不是真的和李玉麒勾结到了一起,如果春花事发,自己又当如何。 第三十一章 偷听 天微亮,二柱已起身,收拾穿戴好了衣物。 又从井里打来水,洗漱完毕。再看水里的倒影,总算是有了点读书人的模子。 与几个月前那副骨瘦如材的模样不同,他休养了一段时间后,原本枯黄的脸色已慢慢变好,廋小的身躯亦逐渐挺拔修长,与先前那寒碜的样貌一比简直判若两人。 来到‘莲屋’附近之时,他远远望着,影影绰绰地可以看见学堂之内已有人影。 他留了心思,从死角出发,脚步放得轻缓,在学堂内的那两道人影没发觉的时候拐到了墙角。 “果真是他!书信上盖有他的印章,与我在太尖山找到的——十几年的那封书信,一模一样。” 只听学堂内传出高志远那冷冷的声线。 太尖山?书信……印章……十几年前…… 二柱觉得这几个词似乎与自己脑海里知道的某件事关联到了一起,只是他一时间想不起来。 不由更是屏气凝神,生怕出了疏漏,让他们二人知道自己在偷听,到时恐有被灭口的风险。 他侧着耳,又听教书先生高书生回应高志远无奈的说道:“一封书信,如何作为证据?十几年前的那个悬案,你现在想查,又怎能查得出来。” “查不出也要查!高家满门上百条人命,一夜之间近乎全灭,我若不能揪出真凶,岂不愧对父亲的在天之灵。” 高志远将一封书信猛的拍在桌上。 二柱却听得犯起了迷糊。 “高志远不是李玉麒派来的么?怎么是来查案的。”他心中瞬间涌起诸多疑问。 “十几年前的悬案——悬案这么多,到底是哪一桩悬案?” 王二柱使劲的回忆,他听说过不少奇案。 缘于十几年前那伙突来就来到永安县的山贼,他们进城打家劫户,有时甚至拿着刀砍人。 等知县一家被灭门过后,也许是因担心动了朝廷命官而遭朝廷军队围剿,这伙儿山贼后边竟也不怎么下来活动了。 高志远说要查案,那查的也不知是哪一桩案件。 自己一直以为他想要借助太尖山的贼人,来灭了王家和王逸轩。 可如今看来,分明是高志远借着李玉麒要灭王家的名头请动了太尖山的人出马,而他好从中通过一些蛛丝马迹得知更多的真相。 高志远高书生,都是姓高,他们应当是有某种关系。 高家——!! 二柱蓦的睁大了眼睛。 上一任的永安县知县,便是姓高,人称高知县。 高志远莫非是高家的后人,而高书生与他有所关联,必定也不简单。 这样的大事,内情知道的越多越危险,二柱明白自己此刻应该早些离开。 他转身,欲要悄悄离开。 却听学堂内又传出高志远的声音:“不用藏了,进来吧!” 二柱只觉得浑身僵硬,耳中出气,心跳加速乃至浑身的血液冲上天灵盖,他此刻无法思考,更是连脚步都迈不开。 高志远已出来了,面色漠然的瞧着他道:“进来吧,我有事与你相商。” 二柱不由叹口气,跟他进了学堂。 盯着高志远的后脑勺,二柱暗暗算了算。 此刻学堂内只有高志远这个文弱少年,以及高书生这个文弱书生,这二人要真打起来未必能赢自己。 却见高志远一甩衣摆,已盘坐在书桌前,又回过头与他道:“坐。” 他虽年幼,一举一动却自有章法,成熟稳重,不像是个十一二岁的小少年。 二柱心中纵有千种顾虑,却还是坐了下来。 “是你?!”反倒高书生看见是他,略有惊讶。 二柱含笑朝他点了点头。 事到如今,担心害怕也没用了,还不如与高志远等人商谈,看是否能入伙。 届时自己不仅摆脱困境,还可以不再依靠王家。说不定飞黄腾达就在今日。 吃了那么多的苦,他本来只想靠着王逸轩的成就舒舒服服过一辈子。 可那一晚许砚书的所为让他心有不甘,再加上知道了自己并非王家人,随时有可能要被赶出家门。 如今他是千方百计的想要走出自己的路。高志远说不定就是那盏指路灯。 “那日,你跟踪我至下里村,又见我与太尖山头目商谈,恐怕也从中猜测出了不少消息吧。”高志远稚嫩的脸上尽是严肃的表情。 二柱面色不变,含笑问他:“你说的是哪一日?” 不待对方回答,又继续说道:“近段时间我不曾去过下里村,更没有功夫跟踪你,你应该是看错了。” “呵!”高志远严肃的小表情崩裂,罕见的露出笑容,“我并非是要质问你!事实上,你给王逸轩传话那一事,还帮了我的大忙!” 高书生面有异色,微微愣神过后,才给二柱解释道:“那个人实在太谨慎,那么久了都未曾露出破绽。可是从王举人口中说出的消息,他却不得不重视,故而公子才有机会拿到证据!” “所以那一日,你鬼鬼祟祟在门外偷看,不过是想引起我的注意,好让我去跟踪你!”二柱恍然。 “李玉树一事过后,看你恶整他的那出好戏,我便知你也是个有主张的人。虽说与王逸轩不和,可王家之中,也唯有你,最适合作为将李玉麒与太尖山勾结的消息告知王举人的人选。” 高志远有点小得意,拿出一张纸,将其撕成几条碎片。 “我引你出来,又担心太轻易得来这消息会令你心中生疑,便将纸张撕成碎片,且只留下最重要且最容易令你遐想的那一片。” 见机行事,切不可鲁莽! 如果不是那片碎纸上的字,原本只是好奇的他,是断不会追出去那么久的,更别提追到下里村。 二柱扯了扯嘴角,“后面你还绕了这么长一段路,把我搞得筋疲力尽没有心思去想别的事,最后等我藏身好了才招来太尖山的山贼。” 果真是心思缜密。只是高志远实在太高看他了,中计的那一天,他根本未曾想过是别人故意让自己看到的。 “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小小年纪便满腹心机。”二柱笑着摇头道。 “你若是足够淳朴,又怎么会跟踪尾随我?”高志远目光灼灼,注视着他,“你若是没有心机,又岂会倒拿书本向我问字?还倒着写了满满几页纸的字!” 他倒着提起三字经,指着书上的字。 说完,又恢复平时冷冷的模样。 算不过人家,也说不过人家,二柱无奈的笑了笑。 “今日你既然选择跟我坦白,想必也是达成了目的。我对你已无利用价值!”二柱从桌上拿起一本书,随意翻了翻。 “你打算如何处置我?”他问高志远。 第三十二章 愁思 高书生轻“哼”一声,倨傲道:“我家小公子为感谢你帮了忙,特地命我拿百两银子,作为谢礼。” 他说着,便从桌底捞出一个小箱子,翻开了盖,里边赫然是白花花的银两。 二柱矜持的稍一推托便收下了。 他伸手的同时,望着高书生奇道:“你刚才说‘你家公子’——这么说你是高县令家的仆人?” 高书生面色一僵,转头看了眼高志远,略有些吞吐道:“是……是啊!” 高志远目光一黯:“高叔乃是我父亲的书僮,祖父死后,父亲也难逃厄运,高家众多奴仆皆于那场大难中毙命,高叔是为数不多能逃出来的人。” 高书生表情讪讪地,似有些无颜面对。 高家遇难那一夜,他没有顾着小主人,反而在搜找自己的卖身契,后来才成了自由身,可以考功名。 “你那时候多大?”二柱抱着箱子,似是想起了什么,忽然问道。 高志远抿了抿嘴,看着他说道:“十二岁!” “十几年前你就已经十二岁,那现在你……”二柱微有些惊愕,“那你现在应该二十多了,为什么——” 他的笑容僵住,看着面色阴沉的高志远,再说不出下边的话。 高志远沉默了一会儿,却忽的惨笑了一声:“从那过后,我便一直是这样,相貌停留在十二岁。” 他的事太过于惨烈,也与自己无关,二柱并不想知道的太详细。 沉默了一会儿,方才道:“你刚才说与我有事相商,是什么事?” “我听闻你——”高志远说到一半。 却见高书生已是站了起来,提醒着说道:“有人来了。” 荷花村的幼童,已渐渐往学堂来了。 二柱和高志远转过头去,正好看见有一幼童向着学堂这边过来。 “稍后再说!”高志远皱眉道。 二柱点了点头,心中却是疑惑。 高志远和自己说了这么多,又不曾威胁或是嘱咐,难道就不怕自己去与他的仇家通风报信? 到了这会儿,他已经弄清楚,高志远来这儿并非是为了帮李玉麒消灭王家。 反而,是他在利用李家。 十二岁的外表极具欺骗性,李家不知怎么就被他骗取了信任,竟安排他去与太尖山的人接头。 而高志远,当年高家被灭,躲了这么多年,如今不知何故要来翻查旧案。 他一个人是不够的,面对永安县的掌舵人,他必定需要帮手。 除了那位藏于太尖山帮他截取了书信的人以外,他还需要更多的帮手。光一个高书生是远远不够的。 更别说,高书生还曾经背叛过高家。 当时死了那样多的人,却偏偏只高书生一个文弱书生逃出来了。高书生还有个儿子,叫高图。 若当时他已经出世,那么就是说,高书生一家都成功逃走了。 高书生手无缚鸡之力,能自己趁乱逃走已是万幸,还拖儿带口,岂不是笑话。 高志远不可能真的完全信任高书生,以他的心性。要查十几年前的大案子,不会只使这样的小计谋。 说什么通过他的嘴巴,让王逸轩知道李玉麒与太尖山要洗劫王家的事,再借此传到仇家耳中——都是假的,就算是真的,那也是另有目的。 如若高志远与自己所言非虚,那他就一定还有别的手段。 二柱抱着小箱子,陷入沉思。 …… 清河镇是永安县最为繁华的地段,便是衙门也坐落在这地方。 醉仙楼,永安县才子们吟诗作对的好地方。 苏如是轻拨琴弦,弹出空灵静心的琴音。 这两日总有客人强要她陪酒,原因便是她曾与王逸轩陪过酒,不再是往日的清倌人。 而如今,王逸轩忙着操办他与许家千金的婚事,自是好长一段时间没来了。 许久不见情郎,令她心头有些淡淡的哀愁。 “愁中愁,姑娘可是对那王举人念念不忘?” 有人饮酒半醉,壮着胆子又挑起了她琴台的珠帘,欲要和她亲近。 又一个登徒子! 苏如是暗叹一声,眼中略有些不耐烦的神色,正要起身打发他走。 却听倚在二楼栏杆上酗酒的白衣公子半撒着酒疯与那登徒子吼道:“滚开,不要打扰如是姑娘奏乐!” 那醉客似有些忌惮他,被这一吼顿时清醒,灰溜溜的将珠帘放下。 这些天幸好有他在这儿,苏如是才不至于被那些个贵客所扰。 她略带感激的同时,却也惋叹:“往日的玉麒麟,如今竟成了个醉鬼!” 许知县家的千金,竟是那样招人疼爱吗? 拨着琴,水眸轻荡起微波。 遥想当年,自己也是高官之女,如今却也不过是个绮楼卖笑的商女。 又哪儿来的能耐去替他人惋惜。 李玉麒犹在饮酒买醉。 “抽刀断水水更流,借酒消愁愁更愁。” 她念往日情郎所作的诗,劝着李玉麒。 李玉麒却不知是否喝了太多酒,有些神志不清的大笑道:“哈哈——再过几天,王逸轩定要臭名远扬。如是,你现在觉得他翩若君子,到那一日定会对他失望至极。” 苏如是,许静娴,这两个人以往都是他的红颜知己,如今却全被王逸轩抢走。 好在父亲见李玉树无用过后,又百般打探出王家隐秘,如今设下计谋,不日便能成事。 听他提起王逸轩的名字,又笑得如此张狂,苏如是不由揪心,担心起了情郎的安危。 略一琢磨,她便侧耳倾听,只望能从李玉麒醉酒胡言中听出些许重要信息,好能够提前告知王逸轩,让这冤家躲过一劫。 便是王逸轩这些时日,已久不来她这儿。 “静娴,你可还记得我们二人小时候的约定——” 李玉麒喃喃道。 他不再提及父亲的计策,转而说起与许小姐的往事。 只盼王郎能够吉人自有天相!苏如是叹了一声。 王家。 王逸轩忙得焦头烂额。 许知县不知为何改了主意,要他近些时日尽快与许家小姐完婚。 王老汉觉得这种大喜之事,应当在荷花村的祖屋里办。 可许小姐千金之躯,又岂能长待在这种破落地方。 他便只能荷花村和永安县两头都要操办,这会儿也顾不得那么多,连买了好多个下人来操持。 “娘!这种窗花就用不着贴了吧!” 看着母亲剪出来的扭扭捏捏的丑陋红纸,他不由苦笑着道。 遭儿子这一说,王寡妇拿着剪子的手不由抖了一下。 终是没让儿子看出来,哽咽着强笑道:“就当是娘剪着玩的。” 地方风俗,小户人家,娶亲之时会在婚房贴上由红纸裁剪出的鸡鸭猪牛,贴于窗上床脚,带些好兆头。 可知县家那是何等的大户人家啊,这些尚不得台面的东西,又怎拿得出手去污了人的眼。 儿子长大要娶亲了,自己也帮不上什么忙,只盼着将来那贵门儿媳不要糟践了自己便好。 她想着想着免不了落泪。 王逸轩又得花功夫劝慰她。 第三十三 办法 李县丞家。 在外流连的李玉麒总算是回来了,带着满身的酒气。 李县丞还在衙门里,李母赶忙吩咐下去,叫下人们烧好水,又热了饭菜。 “娘!我爹他怎么还没回来?”李玉麒喘着酒气哼道。 往日玉树临风的儿子这会儿因不得志,竟落拓成这般模样。 李母心痛的拍了他一下,咬牙道:“你这个不孝子,夜不归家便罢,一回来就是这副模样,叫人看了心里难受。” “我爹不是说了,要将王逸轩整得身败名裂吗?他怎么还不行动——静娴就要嫁人了哈哈呃——” 李玉麒胡言乱语了一通,又靠着她昏昏睡去。 李母吩咐了下人将儿子抱回房歇息,又忙着去催促下人烧好饭菜。 不多时,李县丞回来了。 “玉麒呢?我听说他回来了。”他冲着李母问了声。 “睡下了!我叫下人热了饭菜,一会儿等儿子醒了再一块吃。” 李玉麒几天不归家,李母见着一家子又团圆了,不由高兴。 …… 酒足饭饱,李玉麒追问着父亲。 “爹,你不是说——” “急什么急,你这性子得改改,否则这日后定要吃大亏。”李县丞皱眉。 “知道了爹!”李玉麒讪讪笑了一声,又急急问道:“你的计划怎么样了?” “太尖山的人突然就跟我们断了来往,任我派再多的人去求见也不见。”李县丞叹道。 “那些钱岂不是白花了。”李玉麒惊呼。 “闭嘴!你怎么说也是一届才子,怎可张嘴闭嘴提钱的事。再说这点钱,花出去了迟早也要收回来。” 看着儿子面色浮肿,又眼眶乌黑的面貌,李县丞只觉得心里堵得慌,不由严厉教训道。 “可是,太尖山的人不愿做,那我们该如何是好?” 酒喝多了,李玉麒脑子便也糊涂了。 “太尖山的贼人不愿意,不代表其他地方的贼人也不想干。”李县丞眼里闪过一丝狠厉之色。 “您是说——我们去买通其他地方的山贼?可永安县这些年风调雨顺,没有人落草为寇啊?” “真笨!这找不着山贼,我们就不能找人去假扮山贼?” 李玉麒恍然大悟,“爹您这是要……” 他用手比划着抹脖子的动作。 而后却又愁道:“可是知县大人知道了会放过您么?若是牵连到爹您,那这买卖还是不做为好。” 看他还知道担心自己,李县丞欣慰道:“还算你孝顺!” 随后又抚须得意道:“不过你的担心却是多余的。这买通山贼来害人的事,我可还是从他许有直那里学来的。” 看儿子面色尽是疑惑,便又说道: “好叫我儿知道,这道貌岸然的老家伙,十几年前就与山贼合谋,害死了上一任高知县,这才给他捡了便宜,有了今天的风光。” “什么?”李玉麒惊道。 “若非玉树的远房表弟吴志远捡到了这封信,为父恐怕还被蒙在鼓里。” “我说他许有直才疏学浅,有何能耐考中举人……原来是有贵人相助。” “这件事我儿切不可对外声张,这是我们李家拿捏许家的好机会。” 李县丞说着,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嘱咐道。 看着父亲脸上那老谋深算的笑容,李玉麒不由心生惭愧。 “爹——”他扭捏着开口,想要对这些天的自暴自弃举动跟父亲道歉。 “唉——为父的所作所为,皆是为了你啊!只盼你今后不要为了一点小事,便自甘堕落。” “好的,爹!” 李玉麒连连点头,随后却又担心道:“可是即便我们杀了王逸轩,许静娴就是不愿意嫁给我,那该怎么办?” “你呀——满脑子都是儿女私情的事,将来如何能够功成名就!!” 李县丞恨铁不成钢的点着儿子的脑袋,又成竹在胸的道:“我们握着她父亲的把柄,就由不得她不从!” 李玉麒听完,却是眼前一亮,热切道:“那我们为什么不现在就逼迫许家退亲,一想到静娴跟那王逸轩定了亲,我心里就好像吃了只苍蝇般难受。” “不可!勾结山贼的事,能不提就别提,若是让许有直知道我们掌握着他最大的秘密,届时他定会想方设法除去我们一家。” “他当初连高知县都敢谋害,更别提如今的我们。要知道,他可是高知县的学生,是由高家资助,才有机会念书识字,如此小人,怎能大意。” 李玉麒失落道:“那不用这个去要挟他,他怎会将女儿嫁过来?” “我已安排妥当,一切就等许静娴出嫁那一日,由最合适的人选,来拆穿王家的真面目。” “到时王家臭名远扬,王逸轩也成过街老鼠,许有直思虑太深定会退婚,而那已上花轿却未洞房的许静娴便成了二嫁女。” 似是在为自己的谋算暗自得意,李县丞抚须的手猛的一甩: “到时你带着花轿而去,她不会不上。我们李家也是大户,我儿愿娶一个二嫁女也算仁至义尽,何愁许静娴不会心悦你。而许有直今后在衙门里面,对为父我……也得忍让三分呐。” “高——实在是高啊!有父亲的深谋远虑,此事必定能成。” 李玉麒阴郁的脸上露出笑容,适时的给父亲拍马屁。 “哈哈——!那我儿还不尽快去备齐了物什,到时仓促准备,唐突了新娘子,倒叫人家心生怨怼,可别怪为父没提醒过你。” 李县丞哈哈大笑。 …… 许家。 书房里。 “哼!一个黄口小儿,就凭那点小心思小伎俩,竟也妄图借此扳倒我!” 许知县坐在书桌前的靠椅上,看着手里的书信,心中只觉得可笑至极。 “高家遗留下来的孽种,不躲起来开枝散叶,反倒来寻我的霉头——便叫你到地下与你一家团聚罢。” “还有王家那小子——留着也是个祸患啊!”他长叹一声,拂袖挥笔,于纸张上写出一连串的字。 太尖山上的那个人,是能认出他的字迹的。 但光这还不够,要让那边的人相信这封信乃他所写,还需下笔,于落款处,画出一支梅,六片花瓣,左虚右实,大小有序。 但凡出了差错,太尖山的人便明白那不是他写的信。 到了最后,许知县又不知从哪儿取出一枚小小的印章,往纸上一盖。 太尖山的人看到了这封信,便会明白该怎么做了。他们的内鬼,也定会被清扫。 待将信交给忠心下仆之后,却又回过味,忙将信要了回来。 “不对——不对呀,若真是高家的后人,那他必定不是一个人来的,他的帮手也绝不仅仅是太尖山的内鬼。” 许知县灵光一现,想到了一个人。 一个他绝对惹不起的人。 “这已是十多年前的事了,他才从边关归来,竟是要重翻了这旧案吗?” “高钦!这个老贼,都是你害的我——事到如今,也只能出此下策了。” 思虑了很久,许知县的眼中才绽出一丝精光。 他可以出事,但儿女是无辜的,得想办法才行。 第三十四章 危机 散学离堂过后,二柱赶忙将这几公斤的小箱子给搬运回家。 进了屋,却见整个屋子都空荡着,李氏等人也不在。 想来也是,李氏那人爱凑热闹,这会儿王逸轩在老屋那边忙活着布置一些家什,她过去看热闹也是正常的。 村里大多数人也都在那边。 也多亏了如此,他抱着一个小箱子回来几乎没被人瞧见。 这要是让李氏知道他平白得了这么多银子,估计得发疯。 只是这银子拿得是心惊胆战啊。 高志远与许知县的恩怨,自己如今知道的这么多,免不了要被灭口。 他一个无权无势的小子,哪斗得过县太爷。 之所以没有吓得立刻溜走,是因为他听说过一件事。 高知县的女儿,当年攀上了皇亲国戚,高嫁到了京城。 后来不知怎的挺着个大肚子回来永安县,结果生产那一晚,高府遭遇强人袭击,那伙儿贼人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高氏女难产而死,高家遭人袭击,好不容易才打退敌人。 可高氏女却已魂归九泉。 高知县大怒之下更是严查,可查了好些天,又剿灭了周边诸多占山为王的贼寇,就是找不到那伙儿面上刺黥的山贼。 到后面,更是连自己都折了进去。 自此以后,永安县的百姓夜深人静无旁人时,总爱讲这个故事来吓唬自家孩子。 永安县几乎人尽皆知,前一任的高知县家里遭强盗洗劫,最后满门尽灭。 当然,不为众人所知的高志远和高书生这两个是个例外。 高志远此番回来,分明就是有恃无恐。 当年高家被灭以后,他不知是逃到了哪里,如今又是依靠着何人? 二柱不难猜出,他应是去投靠了那位高权重的姑父,也就是高知县女儿所嫁的那个人。 可想而知,一旦许知县知道那个人来了永安县,必然会寝食难安。 他当初将别人的妻儿害死,如今轮到了自己,如若事情暴露证据齐全,他全家必遭满门抄斩。 以许知县的罪名,如若那位身为皇亲国戚的大人物更过分一些,便是诛九族都有可能。 “诛九族的话——我应该不在他九族以内吧。” 纵然王逸轩娶了许家小姐,却也牵连不到自己的身上。 他总不可能跑到王逸轩的面前信口开河,说许家要遭殃这件事。 更何况也未必是诛九族。 而说到许知县这个人,从当年他敢与贼人合谋,杀害朝廷命官这件事来看,他一旦从某人那里知道了高志远还活着的消息,必然要将其杀了灭口。 自己知道了这件事,估计也难逃他的毒手。 “高志远不住在荷花村——他会住在哪儿?”二柱忽然后悔,刚才怎么就没有和他一起走呢。 在高志远背后的人处理掉许知县之前,他得和高志远寸步不离,否则的话难逃一死。 高志远这些天的所作所为,目的从来就不是什么书信,而是为了在高书生面前合理的出现。 他给了自己那么多的银子,是要自己与他一起,成为诱使许知县动手的诱饵。 难怪高志远要当着高书生的面给自己这么多银两。分明就是殉葬品,死了带不走的东西。 这箱银子拿不拿都一样,他已成了许知县的眼中钉。 一旦许知县差人来行事,高志远那边藏起来的人手就会倾巢而出,只需抓住一个,便能顺藤摸瓜揪出后面的一干人等。 “应该跟着他的!”二柱不由再次后悔道。 此时屋内也没有其他人,他赶忙用锄头在床底下挖一个坑,又将这个箱子埋了进去。 李氏上次看见王老汉给他银子以后,就总趁他不在的时候,来这内屋里翻找银子。 王老汉给她的银子,她没用来翻修房屋,也没有置办家什,反而买了许多用不着的东西。 如今她虽没钱了,却又懒得将那些零零碎碎的东西都搬回去退掉,堆在家里实在碍眼。 好一会儿,二柱才将这装银两的箱子给埋藏好了。 又将泥土铺好,在上面洒上几层混乱的碎屑。 …… “我儿,来,吃块肉!” 高家,高书生一家子正吃着饭。 虽一早就散学,但高书生直到快日落的时候才回家。 这时候他的内人已准备好了晚饭。 高母不时给儿子夹块肉到碗里。 “得亏了你爹在荷花村做那教书先生,不然咱家便是连块肉都吃不上。” 一边吃,还一边感慨道。 高图却闷闷不乐的,看着碗里的肉食,抿嘴道:“用我和春花的爱情换来的好日子,食之也是无味!” “春花春花——你怎么还未放下那女子,这永安县那么多的好姑娘,你喜欢谁不好,偏要去想一个出了嫁的女人。” 高母不由抱怨。 高图恨恨的,一口咬在碗里那块肉上,只觉得似是咬在了王春花这个背信弃义的女人身上,心里的郁闷和愤恨稍微轻了些。 “等你父亲攒足银子,替你找个好夫子,在苦读个两三年,便也离那秀才公不远了,到时只有那王氏女后悔的份。” 高母安慰着儿子,又替他描绘了美好的未来。 “也对!今日为了富贵离我而去,等我考上秀才,春花你难道就不会后悔?” 高图终于安分,带着满怀的志气老老实实吃饭。 看着温馨用膳的妻儿,高书生面色惨白,连拿碗的手都抖了抖,不由将手藏到了桌子底下。 他也没有想到,会在荷花村内遇见高志远。对方也还认得他。 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当年的所作所为,自己的确是违背了良心。 如今却也只能将错就错。 他放在桌下的手紧紧攥着一张纸,上边的字迹,与高志远从太尖山截取的那张一模一样。 都是许知县用左手写的。 “若你不敢动手,待高志远查出真相,你妻儿必受牵累!而今你以一命抵两条命,我还可保证他们后半辈子衣食无忧飞黄腾达,你只需要按我说的做……” 归家之前,许知县说话时的样子还历历在目。 高书生深吸了一口气,久久无法做出抉择。 “相公,菜要凉了,吃呀!”高母举筷指着碗示意道。 高书生点了点头,将信纸郑重翻折,塞回到怀中。 吃饭时,看着妻室高母夹菜,以及一旁斗志昂扬的儿子,他只觉得眼眶湿热,似有什么东西憋不住了要挤出来。 吃吧!吃吧! 说不得这就是自家最后的团圆饭。 第三十五章 出事 周家。 庭院深冷,王春花命丫鬟小红点亮了屋内所有的灯盏。 看着桌面摆好的美味佳肴,她却只觉得索然无味。 周齐已几日没来过她这儿了。 只有婆婆周夫人,有时会过来,却也是来给她肚里的孩子嘘寒问暖的。 “我去请少爷过来!” 小红说着,转身便要出门。 王春花低低笑了一声,阻止道:“他这会儿还在欣儿那里,我们吃我们的吧。” 说罢,便拉着小红落了座。 小红忙与她推辞:“这不合礼数,且让奴婢先伺候少夫人吃完再——” “不要说了,就当是我命令你坐下的。”王春花却执着拉她入座。 主仆二人,吃了一小会儿。 小红坐立难安。 王春花张了张嘴,正想与她说话,却听院外传来一阵阵脚步声。 “是少爷,一定是他。”小红慌忙起身。 王春花眼中出现喜色,也打理着头上的发饰。 一步步的,那人出现了。却不是周齐,而是丫鬟欣儿。 春花整理着发钗的手顿时僵住。 “哟!少夫人这是在盼着谁来呀?该不会是少爷吧?” 欣儿怪叫一声,又得意的摸了摸发鬓上新买的簪子。 这是少爷今天买给她的。 自翠儿那三个贱蹄子死了以后,周齐几乎独宠她一个。 现在的周家,其他下人都得喊她声‘翠儿姑娘’,俨然是一副少夫人的气派,比王春花还像是周齐的正室。 “你给我出去,我不想看见你。” 深吸了一口气,王春花冷冷道。 “咯咯!脾气还挺大,别以为就你有孩子。实话告诉你,我已经怀了少爷的骨肉,比你还大就几个月哦,夫人已经发过话,等我生下孩子就是少爷的平妻。” 欣儿不无得意的摸了摸肚皮,又刻意挺着肚子。 王春花抬眼瞧了下,发现她肚子确实是有点大,应当有了月份。 “到时候我儿子才是少爷的长子,你肚里那个只不过是次子,能分到的家产就那么一丁点儿——” 欣儿用拇指掐着小指比划了一下,而后继续刺激着她。 王春花气红了脸,再也沉不住气。猛的起身,用力推了她一把。 欣儿踉跄着往后倒,周齐这时候却出现了,恰好看见王春花推了欣儿的举动。 他黑着脸,斥责道:“王氏!原本母亲替你说情,念在你已有身孕的份上,我已打算既往不咎,可你竟然一而再的欺负欣儿她们……” 几日不见,一见面就是这样不分是非的一顿斥责,王春花只听得耳朵发烫,眼睛里不时冒出火花。 “我就是要打她——一个奴婢而已,有什么打不得的?” 王春花冷笑着,又伸出手,想要掌掴欣儿。 “啊!少爷救我!” 欣儿忙往周齐怀里躲。 “欣儿别怕,有我在,这泼妇定不敢将你如何!”周齐往前一站,挡在欣儿前面。 王春花却收不住手,一巴掌打在周齐的脸上。 周齐挨了个耳光,愣愣的,未料到王春花敢打自己,他一时没过神来。 “放肆!”周夫人却也来了。 原本要过来与他们劝和的周夫人大喝一声。 看见王春花掌掴周齐而愣得出神的众人,因为她这喝声,突然惊醒。 “少夫人!你怎么敢打少爷?”欣儿惊呼道。 “娘!” 回过神的周齐,也是捂着被打的地方,满脸委屈的来到母亲面前,由得周夫人给他揉了揉。 “这天底下就没有妻子打丈夫的事!岂不是翻了天?” 周夫人阴着脸,只觉得看着王春花哪儿都不对头。 “我……我是无意的,是他自己挡过来。” 王春花满脸无措道。 “谁会故意用脸去接你的耳光?”周夫人瞪她。 “夫人,是欣儿先对少夫人不敬,少夫人才出手打她的。您和少爷都误会少夫人了。” 小红连忙站出来,替王春花辩解道。 “闭嘴!这里哪有你一个身份卑贱的丫鬟说话的份!”欣儿训斥道。 “好了!”周夫人高声说道:“既然王氏犯错,那就罚她在院子里跪一个时辰好了。” 她这会儿是存了心要磋磨王春花的性子,便也不顾着小红的求饶,就命了几个壮妇将王春花押到漆黑的庭院中。 王春花没再出声,任由下人将自己摆布。 待跪了半个时辰,只觉得腹中火热,像是有什么从两腿间流了出来。 “啊!!!” 一直在一旁看着的小红点了灯,仔细一看却顿时尖叫出来。 “少夫人出事了。” ……次日。 王家三房。 宝柱掀开棉被打了个盹,看着阳光从屋顶的缝隙照射进来,只觉得耀眼。 “睡够了,该吃饭了。” 说着,伸了个懒腰便起身穿上外袍。 系腰带的时候,他目光随意打量着屋内,却见另一角的被窝里有东西在缓缓挪动。 他好奇心起来,伸手掀开那被褥。 却见往日勤快的二柱哥还没去进学,卷缩着身子躲在被窝,睡梦中已是面色通红,仔细一看脸上还有几个小红点。 “娘!二柱哥生病了。” 他一边喊着,一边又跑出去。 待喊来李氏,她一看之下,便如临大敌,拉着宝柱直往后退。 “二柱那娃子怕不是害了天花哩。”她脸上一片恐惧,说话的时候,又突然想起,宝柱与他睡一个房间。 “你有没有碰他?” 赶忙将儿子的衣服拔开,没见着红点,她面上的紧张才稍松了些。 “快去告诉你阿爷,二柱害天花了。” 她目光闪烁,似是想到了什么,拉着儿子就直往王家的老屋那边奔去。 待他二人走了,二柱才缓缓睁眼,有些吃力的挪了挪身子,随后,又昏然睡去。 不多时,王老汉就随着宝柱他们过来,停留在门外,起了争执。 “爹!二柱他害了天花,赶快烧死啊,别叫他出来传到我们身上去哩。” 李氏眼珠子转悠个不停,又唆使王老汉道:“把这他住过的屋子也给烧了。” 王老汉皱眉道:“怎就害了天花——李氏你真的看清楚了吗?” “错不了,他小子脸上长满了红豆,一看就是天花。” 李氏说着,又拉着宝柱左看右看的,愁中带着庆幸道:“宝柱与他同住一个屋,得亏福气好没染上。” “他住过的屋子也不能用了,爹,俺和宝柱可要住你那边的老屋去哩。” 她眼睛乱转,寻思这也是个好事。 三房的屋子这样破了,王老汉又不给她银子,也不能像老四夫妻二人一样进城里享福,那最好的办法就是搬到老屋那里。 有啥好东西都能第一时间知道,就不怕王老汉偏心大房了。 这样想着,李氏又觉得二柱这天花还真得对了。 “我进去看看!” 王老汉寻思,如果二柱真的得了天花,那便只能连同这三房屋子一块儿烧掉。 这孩子也真是命不好。 第三十六章 烧死 “爹!您不能进去啊!” 李氏忙拉着王老汉,阻止他进去送死。 又朝儿子嚷嚷道:“宝柱你也来劝劝你阿爷,就别替里头那个白眼狼儿担心了,咱家养他这么大还不成哩,害了天花不得烧死?” 宝柱也扯着王老汉背后的衣服,喏喏劝道:“是啊阿爷,你这要是也染了天花,咱家以后可咋办呀?” “可……可是二柱他——唉——” 王老汉犹豫之间,终是长叹一声。 他进去看二柱的心思本就不坚定,便由得李氏母子二人将自己拉开。 “请个郎中吧!” 也算是尽了心力。 却见李氏已经拿着打火石,于屋檐下的柴堆里搓擦,不多时已将门口的柴火点燃。 “李氏你干什么?”王老汉连惊带怒的斥她道。 “爹!这害了天花的人,只能烧死!” 李氏说着,又弯下腰捡几根木柴将这火烘得更大了些。 “娘我来帮你!” 宝柱已松开王老汉,又觉得好玩,便帮李氏,伸手抱着柴火堆砌到墙上,本就是木头盖出的房屋,这会儿已在熊熊大火中焚烧成灰。 王老汉看着这房屋于大火中消失,再也说不出话,沉默了一会儿,便又叹息几下,不知想着什么。 “王老三家的,你这是干啥,快烧到俺这边来了。” 邻居家的胖婶刚从地里回来,瞧见王家三房的屋子着了火,不由惊呼。 “烧不到的,你个烂嘴子嚷嚷个啥。”李氏叉腰反倒是理直气壮的开始骂她。 胖婶走过来。 “你家这是咋了?咋就烧起来了?”她惊奇道。 “还不是二柱那瓜娃子,害了病,俺们也是不得不这么做啊。”李氏假装抹着并不存在的眼泪。 毕竟村里其他人都以为自己是二柱的亲娘,这要是不掉几滴眼泪,怕那些个眼红王家富贵的人,要都背后嚼舌根骂自己是狼娘哩。 “二柱还在屋里边啊?” 胖婶一惊,看着李氏道:“那不是你肚里掉的肉?害了病也不能一把火烧死啊。” 李氏翻了翻白眼,撇嘴道:“他害了天花,不烧死他,你想让其他人也跟着他一块儿去死吗?” “是啊胖婶,我娘这样做也是没法子哩。”宝柱帮腔道。 看儿子帮自己说话,李氏不由开心,暗道亲生的就是不一样。 这要是换了二柱那娃子在这儿,怕是只会站一边看老娘被人戳脊梁骨。 “那也确实没法子,只能怪二柱这娃子命苦,熬了那么些年,好日子没过两天,就遇见这种事。” 说着,她又去与刚靠过来的其他村民唠嗑,不过是说些二柱命苦,享不得福气之类的话。 没多久,破旧腐烂的三房屋子,在大火中只剩下一片残骸。 而此时,大部分村民皆已靠过来了。 这时候已过了地里最忙碌的那会儿,大家伙儿也都每天去地里松松土再埋些种子便成。 眼见考中了举人的老王汉家,竟是又有热闹可以看,便都聚集过来了。 “哎哟——宝柱,你爹才去了多长时间,你大哥也走了,咱孤儿寡母,这以后的日子可咋过呀!” 瞧着人越来越多,李氏更是抱着儿子,哭哭啼啼的,像是多么伤心多么命苦似的。 高志远却也在场。 看着那房屋的残骸,一片灰烬之下,只怕王二柱也已竟葬身其中。 众村民皆已知道,二柱是害了天花才被母亲烧死的,皆不敢过去检查他的尸骨。 反正都已被烧成了灰,便由得老天爷下雨再将他冲走便是。 反倒是有村民夸赞李氏大义灭亲,免了这村里的一场大祸患。 “公子!这件事是不是许知县——” 高志远身后跟着了个人,却不是高书生,而是他真正信得过的心腹。 “是我害了他!” 高志远叹息道。 李玉树之事他当时在场,与他在‘莲屋’之内所刻意夸赞的话不同。 那件事过后他便知道,王二柱此人心性凉薄,毫无怜悯博爱之心。 只为几句闲话童谣,便将村中幼童和李玉树整得苦不堪言,连在床上躺了几天才能下地。 这样的人又哪会是一个好人。 因此,他利用王二柱毫不手软。 如今看来,有那么些许小心思的王二柱,还是没能斗得过许知县,连提防对方下毒手的本事都没有。 一个是手握大权,另一个却是无权无势,这个下场,已在他预料之内。 高书生不可信这事儿他一开始就知道,稍一查探便知道。 当年高书生不过是个书童。 高家其他人都死了,唯有他全家能活,而后他搬到荷花村,不事劳作却能供高图进县里念书,若不是早有准备实在匪夷所思。 荷花村中,他刻意联系高书生这个叛奴,为的就是借对方之口让当年的幕后凶手露马脚。 可那个人但凡聪明些,就该明白,自己背后的大人物也来了。 当今圣上年老才继位,如今已年过古稀,现在正是关键时刻。 若没有充足的证据,那一位大人物在未被激怒之前,也不敢轻举妄动,免得给对家抓住了把柄。 许有直纵使能将自己灭口,但如此一来就会激怒那位大人物,到最后也难逃这一劫。 他能做的,要么是将知道真相又没有权势的闲杂人等杀个干净,要么就是按兵不动。 可他若要按兵不动,自己这边却已有一封从太尖山那里截获的书信。 纵使这上边潦草的字迹不是那个凶手所写,但上面的印章却做不得假。 只要搜出这一枚印章,便足够了。只是这枚印章却不好找。 故而他才通过高书生,让许有直知道自己这个高家后人回来了。 许有直必须作出反应,否则终有让他找到证据的时候。 许有直这个幕后之人不是傻子,他绝不会坐以待毙。 而他要么选择不动手,一动手极有可能会先对王二柱下手。 一旦他选择动手,他派出的人马便是新的更充分的证据。 那个证据此刻应该就在这附近。 “公子,这附近没有发现异常人物。” 高志远的心腹这时候却道。 高志远皱眉道:“如若真的是许有直的手笔,那他的人一定就藏身在这些村民之中,好好观察。” 许知县若要灭口,他的手下就会在房屋烧毁之后,确认王二柱是否真的葬身火海。 第三十七章 由来 “爹!我不走——好端端的,平白便叫我去江州进学,我不去。” 许砚书将折扇丢到地上,又用脚踩了踩。 许知县面色冷厉,无视儿子的挣扎:“由不得你不听,管家,叫上几个壮仆,绑也要把他给我绑上船。” 听了他的话,管家登时就跨了门出去找壮仆。 “老爷!” 许夫人看了眼儿子,与丈夫担忧道:“书儿自小就未离过家,这突然就送去江州那么偏远的地方,岂非要叫他吃尽苦头。” “哼!玉不琢不成器!” “老爷!” 周夫人又含泪喊了一声。 “夫人!书儿不去怕是就活不成了。”许知县重重吐出一口气,苦笑道: “我的仇家已经来了,正在搜集罪证,晚了我们一家子都要死在这里。” “什么!” 许夫人与许砚书皆是一惊,互视了一眼,便都茫然的望着许知县。 许知县在永安县任职十余年,是这一带德高望重的一个好官,连知府大人来了都会礼让三分。 究竟是哪一个仇家,能将他逼迫到这样的境地? 只听许知县语气沉重,缓缓道来:“那个人位高权重,我斗不过他。届时满门抄斩,我们许家便绝后了。” “怎么会?爹你不是清官么?怎么会满门抄斩。”许砚书不可置信的道。 “这是多年前的事了,说来话长,不谈也罢。” 谈及这件事,许知县却也无法与自己的妻儿说道清楚。 只叹了一声,又嘱咐儿子:“书儿,今后的路,要靠你自己走,千万记住,莫要无故与人生是非,切莫意气用事。” “事情的来龙去脉没有弄清楚,我怎么能走!”许砚书将下人收拾好的包袱往地上一摔。 见他这样执着,又看一旁的妻室许夫人也在凝望自己,许知县苦苦一笑,道: “那应是十数年之前的事了。” “我本在恩师门下学习,有一日恩师高嫁的女儿突然挺着大肚子回家。随后我便被一伙贼人掳上山,若是不按他们的吩咐照做,便要杀了我们一家。” “分明是高氏女惹出来的是非,凭什么要我们全家给她做那替罪羊。” “更何况那时候你已经怀上了书儿,我无奈之下只能听从他们的命令。” 念及往事,他神色间有些愧然: “按他们的吩咐,我在高家作为内应,于高氏生产那夜帮他们——” 说到这里,许知县闭上了眼睛,似在回忆着那时的情景。 许夫人脸色惊惧的接道:“随后那伙儿贼人闯入高家,高氏难产而亡!” “爹!”许砚书有些不知所措的看着父亲。 “老爷,你这也是为了我们一家子,这才……”许夫人劝慰道。 “唉——错了就是错了,如今高家的后人与高氏的夫婿来寻仇,我许有直所做的罪孽,应由我一人承担。” 许知县叹了一声。 “老爷!” “爹!” 许夫人母子看着他满是无措。 “事不宜迟,你二人尽快坐船南下前往江州,只要到了那里,你们就会安全。” 许知县旋即吩咐道。 许砚书神色纠结复杂,却见母亲许夫人深明大义道:“书儿,听你爹的安排,收拾细软,到了江州要事事小心,不要与人惹事。” “娘!” 许砚书喊了一声,看着母亲极为不舍。 “夫人!” 许知县皱了眉。 他的本意是将许夫人和许砚书二人送走,然后尽快将许静娴嫁到王家,届时整个许家就他一人,便是满门抄斩,斩的也只是他。 许夫人摇摇头,挤出一丝笑容:“你忘了,我们成亲之时说过的话?” 许知县看着她,又是一声长长的叹息。 周家。 王春花躺在床上,面色惨白,一双眼睛无神的盯着上边的红帐。 连着请了好几个郎中大夫,把脉过后却都摇头叹气。 “我家少夫人到底怎么样?别光叹气呀。” 小红急得直跺脚。 “少夫人这脉象,宫寒体虚,本就不是怀孕的好胚子,能怀得上一胎已是菩萨保佑,这小产过后,以后就不好怀上了。” 大夫犹豫着还是说了实话,只是顾忌王春花,在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却可以压低了声音。 即便是压低了声音,但王春花就在不远处,仍是听得真真切切的。 “算了!红儿,扶我起来!” “咳咳咳——” 王春花说着,又是轻咳一声。 “少夫人,您这身子骨,还是别下地,有什么事可以命奴婢去做。” 小红担忧的劝道。 “不必了,都是这样的身子骨了,我又哪儿还用得着休养。” 王春花却是露出莫测的笑容。 “帮我出去买些东西——”说着,她在小红耳边嘀嘀咕咕说着话。 越听到后边,小红的身子便越是抖得厉害。 “夫人来了!” 门口守着的丫鬟进来通报一声。 王春花眼珠子转得飞快,脸上忙换上一副悲伤的面容。 “好孩子——好孩子你怎么样了?”周夫人贴心的替她捻了捻被子,满脸皆是关怀。 “没了这孩子,我以后再也不能生了,我不想活了……呜呜……” 王春花的哭声显得十分伤心,可眼里却没有泪花。 这不过是她计划好的,借机将那个野种打掉。 虽说将来极有可能不会再有孩子,可她哪儿管得了这么多。 那个孩子只要在,早晚会有人看出来她那肚子的月份不对。 而如今,再也不会有人能害得了她了。 她哭着哭着,想到这儿便一不小心笑出了声音,只是她收敛得快,在婆婆察觉前又面露哀容。 周夫人却是无比愧疚,毕竟因她之故,竟然要害得儿媳永远也不能有孩子了。 昨夜看见她掌掴自己儿子之时的怒火早已没了,此刻只剩愧疚。 她对王春花不由得更关心了些。 “你去喊少爷过来,哪有妻子落胎丈夫却在与丫鬟吟诗作对的,像什么话。” 周夫人皱着眉,不悦的与奴婢吩咐道。 “可是欣儿姐姐昨天受惊,大夫诊断说胎像不稳,要好生歇着,不可动气。”丫鬟犹豫着道。 “是么!那就叫少爷好好陪陪欣儿,这可是咱周家的长子,容不得有失。” 周夫人说着,又想过去关心关心那个好运气怀上了种的丫鬟。 王春花看着她的背影,抿嘴一笑。 “看吧看吧,过些时日看到的就是一团泥巴了。” 房中的人都已被她赶走,此刻说起话来毫无顾忌。 她的性格就是这样,本该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可因为死了父亲,才有所收敛。 如今周家害她堕胎,这会儿她便是再闹得再欢,又有何妨? 是周家欠她的,她大可以将欣儿那个贱婢丢到井里。 她和翠儿她们几个不是好姐妹吗?一块儿去死好了,免得九泉之下寂寞。 这样想着,她脸上露出阴沉的笑意。 第三十八 计策 县衙。 许知县不在,称病已连着好几日没来升堂了。 李县丞却是意气风发,已连着与衙役们说了七八条新规定。 与他设想中一般,高图父子已答应与他合作,于王逸轩迎娶许静娴的那一天,站出来指证王春花婚苟且私通,而后又使诡计嫁给周齐一事。 而一旦这事儿传开,王逸轩必定臭名远扬。 周家父子那边,早已经谈妥。 届时,周家必会借机与王家闹将起来,最好是能在混乱之时,让王逸轩冲撞周家的人,而后造出命案,让王逸轩失了功名。 到时候何愁儿子娶不到那二嫁的许氏女。 他又回味了一遍自己的计策,在确定没有疏漏之后,方才安心。 荷花村,王家。 屋檐上已挂了红灯笼,王寡妇剪出来的丑陋红纸,也已贴到门框上。 三日后便是许家千金嫁给新晋的王举人的大喜之日。 前头才将王春花嫁出去不久,这后边就又迎来举人娶亲这样的大喜事,王家那是风风光光喜气洋洋。 只是今儿个,竟出了这样的晦气的事,让原本忙中带喜的王逸轩,也不由暗暗纳闷。 三房的王二柱竟是这样患上了天花,好在李氏果断,连同房子一块儿烧了,将感染源扼杀于萌芽之中。 可荷花村的人偏要觉得这是邪祟在作祟,窃窃私语间,不免有人提到新娘子也许是个命煞的孤星,还未嫁过来就将夫家的人给克死了一个。 又有人说他们八字不合,强行帖在一起是要遭天谴的。 之类的话令王寡妇听着,都不由气恨三分。 这若是让许小姐听到了,怕是要气出心疾来。 “王二柱这家伙,什么时候犯病不行,偏偏在这时候,真是膈应人。” 他心里微抱怨着。 可一想到那娇美如花的美人儿嫁给自己,他又窃窃私喜。 待得王老汉回来,他不由问道:“怎么样了?” 李氏将二柱烧死在屋内的消息已传开了,王老汉刚才是在与村民们解释来着。 “大伙儿都知道二柱害天花了,也都知道你婶婶是大义灭亲,为了不让大家伙儿感染才将二柱烧死的。” 王老汉神色颇为低落道。 接连死了儿子孙子,虽说孙子不是亲生的,可养了那么些年,近来又变得懂礼数了,哪知就遇上了这样倒霉的事。 有时候王老汉真的觉得,是不是大柱中举,就将老王家的好运气用光了。 “祖父不必挂怀,他的死与我们无关,想必是作恶太多,所以才被老天爷收拾了。” 王逸轩面无表情的劝慰着道。 可王老汉却不是这么想,他心里颇为感慨。 当初三房那里,老三断了腿,老二和老四不肯去帮忙,自个儿又得帮大房,这三房地里的活儿便几乎叫二柱一人扛了去。 也没见他抱怨过太多,辛辛苦苦熬了十年,好不容易才有今天,能跟着大房过舒服日子。 可惜这福气太薄,没享受两天便要死了。 还是自己眼睁睁看着李氏将他烧死的。 天空这时候下起了薄雨,轻盈的雨滴却带来一阵阵寒意。 二柱趴在河边,以河水冲洗着面庞。 在李氏点火之前,其实他就已经从房子后面逃走了。 那脸上的红豆,是他用朱砂点出来的,李氏和宝柱看得不真切,便真的以为这是天花。 如今,众人皆以为他死了,可他其实安然无恙。 但他现在还是不能现身。 正如李玉麒与王逸轩二人的交锋一般,高志远与许知县的博弈更不是他能够参与进去的。 高志远打算用他来当诱饵,这一百两银子便是报酬。如若他能活下来的,才有资格去享用这笔银子。 但许知县多年前都已是那样很辣,将高家灭了满门,如今自己一个无名小卒,哪里又斗得过他。 可对于知道了自己最大秘密的人,许知县说不得要做些什么。 以己度人,如若是二柱站在他的立场,早已将自己和高志远置之死地。 他以朱砂点出红豆,为的就是装病,让许知县知道自己没有机会出门去与别人透露他的秘密。 等他们之间分出胜负,自己再装作病好了。 可李氏这人的狠毒是他没有想到的。 初次发现他脸上长了红豆,这泼妇竟然直接烧毁房子,将二柱吓得不轻。 但惊吓过后,他却又觉得,这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原本他虽病了,可许知县说不准还是不放心,还要派人过来取他性命。 躺在王家那里,那是敌在暗我在明,根本无法提防。 可是现在就不同了。 先假装被烧死,躲起来两天,等风头过去了再现身,然后就说是菩萨保佑,那场火烧过之后他的天花就好了。 这计划远比自己原本的要完美。 二柱虽恨李氏狠毒,却也惊喜自己想到了好办法,便悄悄逃出去,躲起来了。 高志远的一举一动,全在他眼里。 没有抓到要抓的人,高志远的同伙便又藏身不出。 “许知县看来并没有将我灭口的意思。” 二柱将朱砂全洗掉,然后才从河里边探出头。河水的凉意让他打了个寒颤。 “很显然,埋伏起来的高志远没抓到许知县的手下,他的计谋落空了。” 纵使高志远再深谋远虑,但许知县也不是傻子。 他比自己更清楚,高志远背后有一个大人物。 许知县就是真的杀了高志远,那一位大人物也能灭了许家替他报仇。 所以高志远才会以自己为棋子,作为诱使许知县动手的诱饵。 可这会儿许知县不接招,任由知道内情的二柱存活,高志远短时间内也奈何不了他。 除非那个十几年前的案件有新的突破。 可那么多年前的事了,许知县一定已经料理干净。 高志远若要报仇,那接下来必定还有后招。 “我暂时还是先不露面吧!” 二柱打定主意,不参与到他们二人的纠葛里去。 谁对谁错,谁赢谁输与他无关。 不过若是许知县赢了,自己便不能再待在永安县了。 拿着这么多的银两,去到其他地方,开个小铺子也能苟活。 他纵然有了野心,想要功成名就,可高志远此人先前的所为分明没有丝毫顾及到他。 二柱无法释然,不能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去看待。 目前还是先躲到县里,找家客栈住下。 第三十九章 信王 太尖山的山脚处,一支军队却正在此处安营扎寨。 高志远小小的个头,于众人之中极为惹眼。 “姑父!” 他看向前头的那个身披革甲的中年将军,待瞧见对方也在含笑望着他,只觉一阵脸红。 先前信誓旦旦,自以为略施小计便可以搜集许知县的罪证,然后将其绳之以法。 可如今看来,与许知县相比,他所思虑的还远远不够周全。 他制定的几个计划,几乎全出了纰漏。 “没辙了吧!哈哈——我早已说过,对待这种人根本不必花费太多心思,直接率领大军踏进永安县,由不得他不认罪。” 中年将军拍了拍他单薄的肩膀,大笑道。 高志远闻言,苦笑着摇摇头。 寄人篱下那么多年,他不想给姑父惹来麻烦。 这才刚班师回朝,就落下个欺凌朝廷命官的罪名,于姑父夺位一事,有很大影响。 特别是其他正盯梢着姑父的人,极有可能会借此大做文章,趁机将姑父在皇上心目中的地位拉低。 他这样想着,又抬头看了看这中年将军。 姑父乃是当朝的二皇子,亦被封为信王。 从很早的时候就被派到关外,镇守边关多年,直到当今皇上即位之后,想起了这个常年在外作战的儿子,这才被召回京城。 当年姑姑难产而死的时候,姑父信王却因战事紧急,还在边关打仗,无法赶过来。 后来两边歇战,又签订了协议之后。 又到了今上夺位的关键时刻,姑父作为今上的儿子亦是率领军队的大将军,更不能无召离开边关,来为妻子报仇。 直到多年后的今天,在信王唯一的儿子也就是世子殿下成为活死人的当下,信王方才想起有那么一件事。 高志远看着信王,心道:“若非是为了那个目的,想必信王姑父也不会特意绕弯来经过永安县吧。” 他能感觉得到,信王对于姑姑高氏,其实并没有那么喜欢。 信王也有些感慨。 他娶高氏之时,还只是个毛头小子,因着父亲不讨喜,刚被皇爷爷从京城贬派到边关。 那时候还以为要死在沙场,哪知到了如今他还活着。 “这个永安县的知县,就是凶手对吧!”信王神色古怪的看了眼侄儿,随后问道。 高志远点头,“就是他,我亲眼所见他将那一伙贼人带进城来。” “好端端的这老小子与本王过不去?”信王苦思着。 “也许他的目的是高家,姑姑那时候只是恰好被牵连。” 这话说出来,连高志远自己都不信。 当年不过还是个秀才的许有直,又哪来的心气去害高知县的女儿,这必然是有人在背后操纵着他。 “罢了!这些事以后再说,现在最要紧的,就是找到证据。”信王说着,便笑起来。 以他的想法,是要将太尖山给踏平,然后再将人抓来审问,若有隐瞒直接砍头。 而但凡有一个贼人招供,都可以算作是充足证据。 然而他的话却遭高志远反对。说什么此举只适用于边关,姑父是要回朝争大典的人物,不能在永安县留下这样大的一个祸患。 “志远,来,看看这是什么?” 想到这儿,信王击掌三下,立刻就有几个士卒提了个人上来。 “是许知县的儿子。” 高志远略有些惊讶。 不由惊奇道:“姑父,许知县的儿子怎么会在你的手上?” “哈哈——你先前说他父亲极为狡猾,我担心他要逃走,就派了人去,将永安县的几处水路旱路的出口都堵上。嘿嘿!这小子的船被堵住的时候还傲着呢!” 信王单手提起许砚书,又晃了晃,将他给晃醒了。 “放开我……你们是谁?好大的胆子——想要造反不成?” 待许砚书醒过来,便是大吼大叫。 其实在瞧见信王等人的身上穿着朝廷军队的衣服时,他就已经猜出几分,此刻哭嚎,不过是在做困兽之争。 “嗯?” 信王听见他不加掩饰的叫喊声,便提着他,发出意味不明的声音。 许砚书想起他之前的折磨,不由噤声,吓得浑身发抖。 “没意思!” 见他认怂,信王随手便将其丢到了地上。 许砚书咬牙,看着他恨恨道:“这世间的天理何在,仗势欺人无法无天,你们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哈哈哈!” 信王大笑,对他又多了几分兴趣。 “姑父……”见他的恶趣味又起来了,高志远便无奈的出声提醒。 此时是围剿太尖山的前一刻,只待信王一声令下,众多将士便要围剿上去,将那山上的贼全杀个精光。 这种关键时刻,可不能出意外。 “好啦好啦!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你留着唠叨别人去吧。” 信王踢了这地上躺着的许砚书一脚,便高声命令着自己麾下的将士,将太尖山团团包围。 …… 天亮之时。 许府。 “老爷!你说砚书他冷不冷,饿不饿啊?”许夫人担忧道。 昨夜的时候,儿子趁黑上了码头的一艘不起眼小船,身边又有几个忠仆跟着,可即便如此,她心中的担忧丝毫没有减少。 孩子是父母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又有哪一个父母是不担心孩子的。 许知县也挂念着儿子,但瞧着贤妻憔悴的娇容,只得安慰道: “别太担心,书儿他博学广闻,再说我们给他准备的盘缠那么丰厚,又有那些个奴仆护着,不会出事的。” “可是……我刚才好像听到他在叫娘!他是不是受人欺负了?”许夫人抹着眼泪,说得自己好似亲眼所见。 “昨晚我还做梦——梦见书儿他与仆人走散,一个人流落异乡,无依无靠,身上又没有银子,只能流落街头。” 说着,许夫人的眼泪又流出来了。 “我要去找书儿!”她哭道。 许知县叹道:“也好!你到了那边,也可以好好照顾书儿,我也能走得放心些。” 听他这么说,许夫人却又摇头道:“不行,书儿那边有仆人照料,应该没事!老爷,要不我们也逃走吧!” 她眼睛一亮,像是想到了什么好主意。 “咱家这些年也攒了不少银子,就算不做官,一辈子隐姓埋名,当个富家翁也不错。” “哎呀——我要是走了,他们能放过书儿吗?没有我顶罪,到时候哪怕静娴嫁到王家,也一样得受迁怒。”许知县无奈道。 “那怎么办?”许夫人迷茫道。 第四十章 见面 天色还灰蒙蒙的,荷花村有需要卖山货的村民,却起得很早,大筐小篮子的,拖着东西成群结队去赶集。 那赶集的地方,便是清河镇与荷花村中间的那一小块平地。 二柱怀揣着十几两银子,乔装打扮了一番,又在脸上点出几个麻子,这才混在那群人里边。 高志远与许知县的耳目,极有可能会盯梢着这一带。 他不想掺和进去,只能躲到县里。 到县里去生活,没银子可不成。 但高志远给的那一百两,他也没全带在身上,只拿了一小部分塞怀里,其余的还埋在地下。 他装模作样的提了一包袱东西,里边装的都是石头和芦苇,边走一边还暗暗盘算有没有破绽。 他不敢离人群太近,生怕那群爱唠闲话的村民将自己认出。但也不能离的太远了。 走了一会儿见自己和人群有些脱节,忙跟紧了前边的人,快步走着。 却见前边的官道上,有几个身着白袍的小伙子,定定在路边站着。 连赶集的村民都看出了异样,交头接耳议论着这几个人。 “该不是拦路抢劫钱财的贼人?” 有人怵道。 “不是不是,看那架势,不像山贼。”又有人说道。 倒是有年轻村姑,目光不错的盯着那几个人看了又看。 可即便这些村民这样指指点点说着他们,几个年轻人依旧站立得笔挺,脚下未曾挪动过一步。 “这哪儿是什么山贼,分明是高志远背后那位大人物的私兵啊!” 二柱心里暗道。 许知县手底下应该也有侍卫,可数量肯定不多,私底下也绝没有这样的自律。 不敢表现得太紧张,二柱便转头张嘴假装与村民们说话来着。 不知是不是老天在与他作对,在转头之时,他脚底下的路面上,却有颗滑润的圆石。 二柱一脚踩上去,接着便是摔了个狗啃泥。 这一个平地摔,将他包袱里的石头和芦苇都摔了出来。 原本呆呆站立着的那几个人,在看见他去摔到,包袱里装着的却是石头子后,顿时冲过来,一个按着他,另一个去搜他的包袱。 正赶着路的村民们生怕招惹了麻烦,皆是闪得远远的,然后惊诧的在一旁看白戏。 按着他的白袍青年貌似是头目,从二柱怀里搜出几个银锭子,再看银锭上印有的信王印记,他纵使再呆,也看出了反常。 “这个人有问题,我拿他去禀告王爷!你们继续盯着,若有人异动,立刻拿下。” 便将二柱反手擒住又绑了手过后,严肃地对着手下说道。 “明白!岳大哥放心吧!” “有我们二人看着,看谁能浑水摸鱼?” 剩下那二人说着,又怒睁虎目,用那凶狠的眼神看着周围的荷花村村民。 围着看的村民慌忙散了,待回过家以后,俱都吩咐家里人不要单独出门,免得遭歹人抓到山上去当那山贼。 二柱听出来了,这应是高志远那边的人。 他挣扎了两下,劲道远比不过按着他的这人。 而白袍青年见他挣得厉害,想起昨天那个在水路上擒住的人,也是堵了嘴巴才安分。 便不知从哪儿捞出一块麻布,将他的嘴给堵上。 …… 整整一天过去了。 信王派出的人马,并没有能够在短时间内将太尖山踏平,反而伤员还越来越多。 太尖山的人借着天险与地利,再加上还有人豢养毒蛇毒虫,死守在山上,那些习惯于战场冲锋的将士远不及他们老练。 “怎么会这样?” 手底下的将领来汇报时,当着侄儿的面,信王不免觉得面上发烫。 先前他还嘲笑高志远的计策没有用处,而今自个儿的手下却是这般无用。 以多打少,竟也没能将贼人拿下。 “没用的东西,待本王亲自上阵杀敌,就不信不能将这窝贼寇斩于刀下。” 似是恼羞成怒,他说着,站了起来。 “姑父乃千金之躯,岂能冒这个险?”高志远满脸无奈的表情劝说道。 他亦没想到,只不过区区一伙儿山贼,竟能抵挡下大军的围剿,实在匪夷所思。 “那怎么办?本王可不想带着这个大笑话回京。” 信王说着,又双目含笑看着这个侄儿。他想考校一下侄儿。 高志远却苦思不出对策。 他跟着姑父在边关待了十几年,对于两军交战之类的兵书看得不少,一些计谋使得有模有样的,可真要与从未交过手的山贼打起仗来,却未必能轻易赢下。 琢磨了一会儿,他道:“让那名藏身于太尖山的内应下毒……” 他想让那名内应在山上众人的饭菜里下药,然后信王大军便可以不费吹灰之力,攻陷太尖山。 信王却断然拒绝:“不行!他上哪儿去弄来那么多迷药。况且此人本王将来还另有用处,不能冒这个险。” “那火攻?” 高志远又迟疑道。 此刻已是秋冬干燥季节,山上的草木大部分皆是临近枯萎状态,是可以使火攻之计的。 “火攻之计也不切实际,便是排除万难真烧上去了。将他们烧死了,又要靠谁来指证许知县?” 信王似笑非笑道。 “志远侄儿,你还有待磨炼啊!” 一连串打击,再加上这一番话将原本志得意满的高志远,训得低下头。 看着他埋头苦思的样子,信王不以为意的笑着摇了摇头,又指挥手下的将士,将营帐内的方桌搬来,在上边沏了壶茶。 不多时,一个白袍小将扛了个大麻袋进营帐内来。 苦思着的高志远与悠闲含笑品茶的信王二人,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 待那白袍将士将那人头上的麻袋摘了去,信王不由皱眉: “叫你弄来个熟路的老汉,怎么就只抓了这么毛头小子,莫非又想挨板子了?” 他怪笑着,看向那个背了人来的年轻小将。 小将面色一僵,忙道:“王爷吩咐要找的老汉还未找到,只是这人鬼鬼祟祟要去县里,末将以为,他可能和许知县以及太尖山那边的人有所关联。” “哦?” 本只是马虎瞧了一眼,听了这小将说的这番话,信王不由仔细看了看,越看心里越别扭。 他竟然隐约觉得,这小子的眉目轮廓,似与自己有几分相像。 摇了摇头,将目光撇开,却见侄儿呆呆看着地上那个人,眼里尽是惊奇之色。 “咳咳——志远,你可认得此人?” 他干咳了一声,问道。 听见他的声音,呆滞着的高志远回过神来,苦笑道:“姑父,他是荷花村的村民,也勉强算是侄儿我的同窗了。” 第四十一章 看见高志远的时候王二柱就知道,自己之前猜的没错。 一旦高志远在许知县那里找不到突破口,便只能从太尖山下手。 这些个兵卒将军,尽是他的帮手。 信王却是抚掌大笑:“哈哈,看来是岳霆这小子弄错,倒将自家人给扛回来了。” 二柱原本颇有怨念的望着高志远,听到他的话,便将视线转移到信王身上。 居移气养移体,一个人若是身居高位久了,一举一动哪怕只是说句话都会有给人不一样的感觉。 手被绑住了,二柱挪动着坐起来,打量了眼信王。 这个人应该就是高志远的姑父。 虽有坚韧锐利的眉目,眼中却看不出杀机,一脸豪爽的笑容,但他的性格必定不会如表面那般。 只看他手底下那些目不斜视,站得如标枪般笔直的将士便知道。 但这时候自己越害怕反倒要叫他越瞧不起。 “不知这位将军无故将草民我掳来,究竟意欲何为?” 二柱看着他道。 信王失笑,摇了摇头。 那将二柱掳来的白袍小将靠近他,在他耳边嘀咕了几句,而后才退下来,却是一脸尴尬的蹲在二柱旁边,手脚利索的给他松绑。 信王忽的冷了脸,斥道:“你这小子真是不识好歹,本王已经说了,这不过是个误会。” 本王? 二柱揉了揉被绳子捆得发麻的手腕,面色有点古怪。 这个将军的话已向他透露了不少信息。 当今天子只剩三个儿子,秦王信王雍王,而领军在外打仗的,只有当今的信王。 面前这个看起来颇有些豪爽的中年将军,竟然就是当今的信王吗。 瞧见信王脸色略冷淡,二柱笑道:“原来如此,一句误会便可将我之前所受的苦抵个干净。” 他所说的苦不只是被人抗着走了那么久,还有高志远先前算计他的那些事。 若非高志远设局,要将他作为诱饵,拿去钓那许知县。 他又何苦装病,更不会遭李氏用火焚烧。 如今还要小心翼翼,就生怕那一会儿不留意便被许知县派人来杀了灭口。 信王忽然又大怒,冲着营帐外大喊:“来人啊,将这个胆敢以下犯上的小子拖出去斩了!” 瞬间功夫,二柱背后那个小将又使了擒拿手将他按住。 二柱被这王爷变脸的功夫搞得满头是汗。 难怪从营帐内到营帐外的可视之处,信王手底下的将士那样老实,合着是因为有这么个阴晴不定的将军。 “且慢!” 他喊了一声,抬头看着信王道: “我蒙受无妄之灾,即便有失礼数亦是情有可原,王爷这样小题大做,不觉得羞耻吗?” “你一介白身,见了本王而不下跪,岂非视我大周律法于无物。藐视律法之人,便是杀了又有何羞耻可言?” 信王脸上满是寻味的笑容,动动嘴,便将砍头的大罪安在了二柱的头上。 “可是草民先前并不知道王爷您就是信王。所谓不知者无罪。”二柱又道。 他看出,这位王爷分明是在与自己开玩笑。 若是真的要杀,又哪用得着说这么多废话。 都说军令如山,可信王此人竟随意将杀头罪名拿来说笑,可见并非是那种严厉刻板的人。 “呵!” 信王一笑,又摆摆手,叫小将松开他。 二柱将手抽了回来,却听信王又道:“那你现在知道本王乃是本朝正一品亲王,可知自己应该怎么做了?” 一旁,看着他与王二柱扯皮,高志远不由得焦虑,与姑父急急说道: “许有直能做出将儿子送走这种事,想必他已经知道姑父来了,现在不能再浪费时间闲聊……” “放心,本王已有对策!”信王微微一笑,已胜券在握。 他又看向二柱,笑道:“还需要这位小友帮点小忙。” …… “姑父叫我们收集艾草做什么?这与他进攻太尖山有何关系?” 高志远领着一大队人马,按照信王的吩咐,开始寻找艾草。 二柱微微叹了一口气。 信王要他帮的小忙,便是带着这些将士寻找艾草。 他先前本想叫人找个熟路的老汉来帮忙,可那小将岳霆却误将二柱抓了回去。 在知道二柱对这一带也是轻车熟路过后,信王就让他带领着这大队的人马,来采摘艾草。 有些地方艾草枯萎得快,有些地方却是四季长存。 就二柱所知道的,艾草长得最茂盛的地方,就是在葫芦山上。 他看了眼摸不着头脑的高志远,有些无奈道:“地方习俗,焚烧艾草可以驱赶蛇虫,你连这个都不知道?” 他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 高志远算计他的时候分明运筹帷幄,几乎将一切可能发生的事都算在里边了,可这会儿却连自己的家乡的习俗都不知道。 连信王都比他食人间烟火。 “姑父打算焚烧艾草,将那些毒虫逼退?”高志远疑惑道。 “差不多吧!” 其实二柱心里也觉得不妥。 光是烧点艾草之类的手段,可不一定能吓退那些制霸山野的毒蛇,反而极有可能会激怒它们,最后死得更惨。 “先前你患上天花,你母亲才用火将你连同你们家屋子一起烧掉,莫非你是装的?” 高志远又问。 二柱摇头苦笑:“我本以为她多少要先请个大夫来帮我看看,哪知道——没想到一个农妇竟也有如此果断决绝之时,还真是小看她了。” 高志远见他谈到母亲要烧死自己的事,却面不改色,还有调侃之意,不由有些刮目相看。 “你母亲这样待你,就不怨恨?”他问道。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二柱想了想,确实是这一句。 哪怕他心里并不是这么想,可李氏也确实不是他亲娘,一个养母,又是那样的性格,做出什么事来不夸张。 换位处之,二柱也会做出与她同样的选择。 这时代的天花致死率太高了,没有种过牛痘的人一旦感染,很有可能就要毙命,便是好了,也会留下那些个难看的麻子。 而天花的传染性,比它的致死率还要高的多。 李氏远远一看之下,见他脸上有红豆,怕是就已经认定了。 当然,在二柱看来,李氏要烧掉屋子,除了要烧死他之外,还存了别的心思。 三房的屋子这样破落,李氏这人惯爱享受,一定是有过想法的,说不准哪一天就幻想过,自己的房屋着火了,然后硬是挤到老屋那边,和王老汉挤在一块儿。 第四十二章 楼兰梅氏 太尖山。 一片阴森森的丛林的中间,一个如世外桃源般的山寨。 十几年前将永安县折腾的人人提心吊胆的山贼,如今已有相当一部分人老去,就躲在山上,坐在树底下要么下棋,要么喝酒,好不自在。 而这其间,还有人工特意种出的一片长长梅林。 初冬深冷,梅花已结了花骨朵。 一位锦衣老者和一个头戴梅花簪子的少女走在其间。 “朱老,官府怎么会派出如此多的官兵?莫非是朝廷察觉到了什么” 少女蹙眉道。 “公主请放心,我们的暗道一早就准备好了,新的据点也已在重建,您可以随时移步到那边。” 将她的担忧看在眼里,锦衣老者朱老安慰道。 “可是一个百十年前的旧朝,真的有必要重建吗?”少女说着,似在问老者,又似乎在问自己。 朱老长叹一声,随即目光坚定的说道:“大周杨氏一族,以卑劣手段谋夺了我们的故土,这份仇恨即便是千百年后亦不能忘怀。” “可是!我们真的能成功么?” “我们或许会失败,可是您失败了,还有您的儿子,您的孙子,子子孙孙无穷尽也,终有一天,这片辽阔土地的主人,会姓梅。” “梅——呵,我还能看到那一天吗?” 少女自嘲的苦笑了一声。 两人说着,她已是进了梅林中的一座小屋,由着侍女将自己乔装一番。 再出来时,却是换了身易行动的胡服。 “少主,你不能气馁!要记着,你是楼兰梅氏最后的血脉,谁都能倒下,唯有你梅玖不能。” 朱老爱怜的轻抚着少女的发鬓,说出口的却是千斤重的话语。 看着朱老慈祥的面容,再看他已老浊的眼中所燃烧的,那些自己所看不懂的东西,梅玖只能点头。 从出生那一日起,她就注定要作为楼兰梅氏最后的继承人活着。 她的使命从来只有一个。 活下去。 那些琐事都是由旧国的臣子来处理,而她要做的只是当他们心头的定海针。 “朱老,你不和我一起走么?” 像是想起了什么,她猛的回头问道。 待瞧见朱老点头过后,她急道:“朱老你是旧朝的老臣,岂能留在此地白白送命,还是和我一起走吧!” 朱老摇摇头,苦笑着深吸了一口气。 他长叹着苦涩道:“你不明白!杨世信这一次亲自过来,没有得到他想要的结果他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这一天其实早该来了,他已经等了十几年。 杨世信此人,不是善茬啊!如若围剿太尖山,没能让他将当年的仇恨消磨掉,那么接下来的日子,哪怕是要将大地翻过来,他也一定不会死心。 当年梅氏的谋算失败了,这其中的恶果却必须有人来承担。 “我们从密道逃走,他怎能找得到?” 梅玖不解的看着他道。 朱老看着这一片片刚长出花骨朵的梅林,与她摇头道:“你不了解杨世信!” “可是朱老你不是说,朝廷之中也有我们的人手么?” 梅玖回忆着,随后又决然道:“让那个人将手里的势力发动,将局势搅浑,那杨世信想必也不能分心对付我们。” 见她畅想着当今局势,又想方设法劝说自己活下去,朱老的脸上不由露出欣慰的笑容。 只是少主还太年轻了啊! 他心底叹息。 如若十几年前的计划没有出差错的话,那么如今他们也就用不着这么被动。 梅氏一族的血脉,也终将君临天下。 可惜他们的计划被敌人看穿了,甚至那个人为了粉碎他们的谋划,还做出那样丧尽天良的事。 “我们隐藏在大周的势力,要等到合适的时机再选择动手,届时大周一定一击即溃,而梅氏也将重复荣光。” 他说着,便转过身,目光决然的看着梅玖道:“事不宜迟,你快走!那些毒蛇毒虫挡不了杨世信的大军。” 梅玖眼中纠结了几下,终是听从他的话,以大局为重。 …… “手脚快些!” 二柱正抱着一大捆艾草,往锅里倒。信王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猛地拍了下。 “是!草民知道!”二柱被他忽然一拍,抖了一下,忙应了一声。 这信王不知哪得来的一个药方,竟要将艾草与那些个药材合在一起炼出一锅驱蛇膏。 据那个开药方的老大夫说,这药膏可以防蚊虫。 “还不如直接点着了拿烟熏呢!”二柱没看出有这东西何科学依据。 但当那一锅黏腻的药膏出来时,散发出的臭味确实让他有所动容。 涂上了这种药膏以后,信王麾下的士兵雄赳赳的又去了太尖山。 这一次,没多久就将整个山寨给踏平了。 “我就知道是你,朱老!多年不见,别来无恙?”信王问候着,得意地一脚踩在一位锦衣老者的头颅上。 二柱抿了抿嘴。 他是知道一些内情的。 信王的妻儿似乎是因为太尖山的贼人上门劫掠,才难产而死。 如今多年过去,他的怨恨非但没减,反而还增加了。 “嘿嘿!” 朱老冷笑起来,哪怕被踩在脚底,嘴上依旧不落下风: “杨世信啊杨世信,可怜你到今天还不知道,真正害死你妻儿的不是我,而是你至亲至信之人。” “你以为临死前说这些话有用,你那拙劣的离间计我早已识破,否则又怎会镇守边关这么多年。” 信王却是冷静下来了。 时间过去那么长,他如今其实连高氏的样貌都想不起来了。 来围剿太尖山,为的不过是要还自己内心一个安宁。 也算是了却与高氏的那一段情。 “高氏生子那一晚,她以为你会来,她以为她身边都是可信之人,可谁能想到——呃啊——” 朱老被信王提了起来,一拳打在腹部,一口血痰喷了出来。 “呵!你当初被发配边疆,以为自己必死无疑这才在永安县这么个偏僻地方找了个女人,无媒苟合。” 朱老顽强的说着,又冷笑道:“高氏以为嫁了皇亲国戚洋洋得意,哈哈,她做梦都没想到,你真正需要的是她腹中孕育了杨氏血脉的紫河车。便是她的父亲,都舔着老脸帮你筹划。” 紫河车?! 纵使如今二柱已习惯了掩饰自己的内心,可一听这话,心中也不由一惊。 信王要这紫河车有什么用处? 他心底疑问结成一团团的。 这些事知道了对自己未必有好处,二柱忙将心底的那种好奇感压抑下去。 “什么信王,不过是个卑鄙小——” 朱老的话没能说下去,信王的剑已将他的头颅斩下,而这正是他想要的。 将信王激怒,随后让他宣泄怒火,梅氏的人就能逃得远远的。 计划很成功,可临了时,朱老却突然想起那个从自己手里继承了梅斋笔录的少年。 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 苦寒过后,梅氏真的能迎来香盖百花的那一天么。 他看不见了。 将他的遗体砍得四分五裂。信王却依旧面色平静,甚至嘴角还微微勾着,带一丝微寒的笑意。 第四十三章 君子 太尖山的这一战,直到日落的时候才真正落幕。 十几年前曾令永安县的百姓们闻风丧胆的这样一伙山贼,在信王的大军下,犹如纸张般被轻易撕碎。 除了众人并不知道的梅玖一行人以外,其余贼人几乎全都伏法。 “接下来就是许知县那边了!” 二柱低语。 高志远看了他一眼,点头道;“如今太尖山已然溃灭,许有直纵使再有能耐,可是在这人证物证面前也只能伏法。” 仿佛想起十多年前的那场厄难,他眼中不觉间燃起一股火焰。 二柱又回首望了望这太尖山内这个山寨。 信王一声令下之后,那些士兵已将山寨搜了个干净,多年前许知县与贼人合谋的书信,似乎是被太尖山的人刻意放在了显眼处,这东西可用来作为物证。 而幸存下来的贼人将会被作为人证,带到永安县里。 纵使这样的证据稍显得勉强了些,可是以信王的势力,不会有人去为许知县伸冤。 …… 被绑在营帐里的许砚书毫不知情,仍在想方设法挣脱。 “你,快过来给我松绑,等我逃出去了,一定会重重答谢你的。” 他望着营帐门口的守卫,许以重利。 可经受过信王训练的将士又哪是这么好买通的。那守卫听了他的话,却像是没听到一样,犹自站得笔直。 “可恶!等我逃出去了,定要将你等碎尸万段。” 见那些个守卫都油盐不进,许砚书无可奈何,只能暗暗咬牙。 父亲,你在哪儿,快来救救孩儿吧! 他这时候不由念起自己的双亲。 许母平时极为疼爱他,便是许知县有时见他放肆,要责罚,亦会被许母拦下。 可如今这阵仗,却并非以往,他落到了仇家的手里,许知县纵有七十二变,也难将他救出去。 年少时能考中秀才,虽有上头的官员顾看他父亲面子的缘故,可他的文章并不差。 他并不傻,心里其实也是知道的。 自己如今只怕已是落到了父亲所说的那个仇家手里,只能期盼着父亲早日将仇家击溃,好营救自己。 可这样干等着也不是办法。 他又看向门口的守卫,哭丧着脸却强笑道:“这位大哥,小弟方才失礼了。” “可我上有年迈的双亲,又是家里的独苗,若我出了事,我们家就绝后了!如若你能将我救出去,以后我们许家必定重重答谢!” 说完,他便睁大了眼睛,看着离自己最近的那个守卫。 眼神里尽是期待之色。 可是久久的,那守卫脸上的表情都未曾有过一丝变化。 他眼中的光芒不由越来越黯淡。 忽的,那些个守卫动起来了。 他眼睛便又是一亮,只觉得那些人被自己说动了。 却见守卫皆是朝着营帐外下跪行礼。 “参见王爷!” 王爷!! 许砚书张了张嘴,便见那前头将他折腾的半死不活的中年将军走了进来。 “完了!” 看见那些守卫喊他王爷的时候,许砚书心中就是猛的咯噔一沉,神色呆滞着喃喃道。 联想到父亲说过的话他就明白了,原来父亲所说的那个仇家,竟然是当朝的王爷。 纵然许知县的威望于这一带颇有些看头,连知府大人都不曾看轻过。 可是与皇亲国戚相比,分量明显远远不够。 他终于知道为什么父亲要让自己远赴江州,因为唯有那里,靠近江南王谢两姓大家族,才是朝廷影响力最弱的地方。 “许公子刚才说,只要能与父母双亲团聚,便要重谢本王这个属下,不知这话可还算数?” 信王低头看着许砚书笑道。 他衣甲上沾了不少山贼的血,发出的腥味令人闻之便想呕吐,此刻笑出来,犹如地狱里的恶鬼。 但他的话却偏生给了许砚书希望。 “只要王爷放过我们一家,今后砚书必定唯您马首是瞻。”许砚书激动的道。 他心中窃喜。 自己竟然误打误撞,反而要将这个大难化解为机遇了么? 他仿佛看到父亲在夸赞自己有本事,看到了自己凭借这股东风青云直上的样子。 然而信王的下一句话直接将他打入尘埃。 “就在明日,你姐姐大婚当天,本王亲自送你们一家子团圆。” 原来,却是这么一番团圆啊!许砚书心底一沉。 信王说着,忽的又大笑起来:“哈哈——大喜大悲,也算全你许家当年的大恩大德了。” 他盔甲上的血溅到了许砚书脸上。 “姑父!” 却是高志远与二柱两人过来了。 “来得正好,志远啊,本王这里还有一桩小事要你去做。” 信王说着,便拿出一个已有些破碎的金锁。 “高家幸存的下人说,当年你姑姑产子那一日,临死之时她命人将孩子抱走,那孩子的脖子上挂有一个长命锁,与这个一模一样。” “找到那个长命锁,就能找到姑姑的孩子!”高志远既惊且喜道。 “没错!”信王点点头。 “可是长命锁大体上都是相似的,这要找到猴年马月。再说若是那个人已将孩子带离永安县了呢?” 二柱踌躇着说道。 见他插嘴,信王却也不恼,反而还对他笑道:“我已有猜测,只是还不能作出决断。” 他的态度出奇的好,全然不似刚见面那时候的阴晴不定。 想到他刚才所说的话,二柱心中不由微微一动。 见他低头思考,信王笑着摇了摇头,与高志远道:“志远跟我出去一趟,姑父有几句话要交代你。” 说罢,便先出了营帐。 高志远点了点头,跟在他身后。 他们姑侄二人的私密话,二柱虽然好奇但也明白那不是自己该了解的,故而并不感兴趣。 倒是瞧着地上,已落魄得不成样子的许砚书,二柱微微一笑。 “这不是恪守礼节,自比磊落君子的许公子么?怎么会沦落到今天这地步?” 二柱蹲在他面前,惊奇的问道。 听见他的声音的时候,许砚书就知道自己要倒霉了。 “卑劣小人,落井下石算什么君子所为!” 许砚书铁青着脸,他现下被守卫绑起来,又挪动不了,只得将头转到另一边。 “当日王家的酒席上,许公子说绝不会与我这个小人同处一室,若在室外,也要我退避三丈,如今怎么就没有动静?” “莫不是读书读了那么多年,良心已经被墨染黑,要与我这个小人同流合污了?” 二柱又笑着问道。 那一日,他当众受那样大的侮辱也不曾反驳。如今两人易地而处,轮到他来讥讽许砚书了。 “我呸!”许砚书猛的将头转过来,朝他吐了一口痰。 二柱往后一跳,躲开了。 有些无奈的道:“这就是君子风范吗?果然不同凡响。” 许砚书冷笑:“少得意忘形,你不过是运气好攀上了个贵人,说到底不过是人家的一条狗!” 二柱心底哂笑,狗么?像自己这种没有利爪与獠牙的,想当狗人家都不一定要啊。 不过这些心底话,他自然不会与许砚书明说。 看着许砚书,摇头揶揄笑道:“可我刚才站在营帐外头,好似听到有人迫不及待的想当信王殿下的狗……” 第四十四章 预感 与许砚书说笑了好一会儿,也不见守卫来驱赶。 二柱笑了笑,又揶揄道:“山不转水转,今日轮到我落井下石,不知许公子有何感想?” “能有何感想——只恨我当初没叫人打断你的腿!”许砚书恨恨的冷笑。 王家的筵席上,王二柱虽是受辱,却没有承受皮肉之苦。 反而是自己,回家的路上马匹受惊,狂奔之下将骑术不精的他甩下来。 差点就摔断了腿。 “我还是很佩服你的。若换做是我,此时此地,此情此景,我一定苟且做人,任由别人讥讽嘲笑,这便是我与你最大的不同吧。我始终没有你的气节。” 二柱说着,又轻轻地在他耳边说了一句。 几个守卫都听不清的话。 许砚书听了这句悄悄话,却登时面目狰狞的挣扎起来:“是你!原来是你……” 看他突然发狂,几个守卫皆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见犯人这样不安分,便有人走过来,在他肚子上来了一拳。 吐出一口酸水,许砚书犹自怨恨的望着他:“王二柱,你这个卑鄙小人……” 二柱摇摇头,无奈笑了笑。 “够了!” 却见这时候,一个小将站在面前,阻拦他进一步刺激许砚书。 二柱认出,这小将却是将他掳来的那个人。好像是叫岳霆。 原本自己不想掺和进来,因为哪怕他帮了高志远,却要恶了许知县和王逸轩他们。 许砚书这人自翊君子,却分明就是个小肚鸡肠的人,比自己好不到哪里去。 “此人乃是重犯的家眷,便是王爷都痛恨三分!” 二柱笑着解释道。 虽说前头岳霆将他扛着掳来,搞得他五脏六腑几乎移了位,可是看在他将自己带到这里,让自己能真正看清局势的份上,二柱没有生怨。 当然,以他的身份地位,也没有资格去怨恨。 听到他的话,岳霆想起王爷也不喜这个犯人,脸色便是一垮。 先前他是看不惯王二柱小人得志的样子,又敬重许砚书有骨气,才出声阻止。 可这会儿听了二柱的话,明白这犯人与王爷有瓜葛,他不得不慎重。 终究是敬重许砚书表现出的骨气,他犹豫了一下,板着脸道:“此人乃是重犯,出了事我们如何向王爷交待?” “我又没有对他用刑,能出什么事?他要是真有骨气,这会儿早该咬舌自尽了。” 二柱摇头笑道。 “请这位小将军千万莫要再劝他,不必为了我而开罪这种小人,不然他怀恨在心,日后恐怕要对将军不利!” 许砚书虚弱的喘着气,却仍是好意的劝说岳霆。 这一番话说的,令岳霆有些动容。 “哈哈哈!许公子自身都难保,又挨了那几下,竟然还有心思替别人着想,果真是许大人教出来的好儿子,这挑唆的本领以及这份胆识真叫人佩服。” 二柱难得的大笑了一声。 岳霆却坚定了神色,站在许砚书面前伸开双臂,看着二柱与其他守卫道: “此人虽有罪,可王爷还未发落,我不能让你与他接触。” 他这说法,分明是要庇佑许砚书。 看他挡在许砚书身前,再看许砚书躲在他背后挑衅般的挑眉样子。 二柱摇了摇头,正色道:“既然将军这么说,我这个草民也只能听命!” “可明日过后,许公子一样是要死……” 听见他的话,许砚书原本因着巧言笼络了岳霆而生出的一丝喜色,尽皆消失。 …… 许家。 残阳如血,映照在许家的朱红的大门上。 “老爷!夫人!我们与少爷走散了!” 原本跟随着许砚书逃离永安县的几个忠心下人,都回到了许家。 “什么?!” 听着他们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讲清楚后,许夫人只差些就昏阙了。 原来趁着天黑,他们悄悄上船,打算走水路。 可船刚撑出岸边不久,就被一队穿着大周军队服饰的人马给截获,上来了好些个人搜查,许砚书当时刚要用饭,被惹急与那些人闹将起来,结果就被抓走了。 “是他!一定是他!” 如果真是他的话,那书儿岂不是…… 许知县瘫坐在地上,有些茫然的望着天。 “老天爷啊!纵使是我有错,那也该报应在我的身上,为什么要牵连我的儿子。” 他嚎啕大哭,仿若三岁幼儿抢不到糖果。 许夫人亦是用手绢擦拭着泪水,渐渐沉不住哭声。 “爹!娘!” 原本在自己闺房内绣着花样的许静娴出了门,看见院中有些崩溃的父亲母亲,忙提着裙摆小跑着过去扶起他们。 “发生什么事了?怎么不见书儿出来?他是不是又顽劣了,将你们二老气成这样?”她口中抱怨道。 “娴儿,你弟弟他——呜呜,你再也见不到他了。”许夫人抱着女儿痛哭道。 许静娴听得脑子更糊了,忙急急问道:“怎么会这样,发生什么事了?” 与夫君的婚礼也快了,她在忙着绣嫁衣。 虽说家里有钱,可以请县里的绣娘来帮忙,可这种人生大事,她想自己一针一线绣完,便将活儿都揽上。 为此,这几天她都闭门不出,已久不见弟弟了。 为此她还纳闷着,平时那样黏人的砚书,却不知跑哪儿去了。 看着她脸上焦急的样子,许知县深吸了一口气。 书儿没了,可是娴儿还在,他这把老骨头,总得先将她嫁出去,免得遭家里牵连。 等明日娴儿嫁到了王家,信王纵然要将许家满门抄斩,可娴儿已是王许氏,乃是王家的媳妇了,便也能逃过这一劫。 想到这儿,他定了定神色,与女儿强颜欢笑道:“先别管书儿的事了,娴儿,明天你就要嫁人了,可都准备齐全了?” 许静娴急道:“你们都说书儿已经出事了,我怎么能还在这时候出嫁?” 若是在这时候嫁人,她岂非不孝? 许母这时候也想通了。 儿子出事了,绝不能让女儿也跟着遭殃。 “听娘的话,好好准备准备,等明天时辰一到,就嫁到王家那边去。” 许夫人说着,又留恋的摸了摸女儿的脸庞。 到了地下,就再也看不见了。 “娘!到底出了什么?你和爹为什么要隐瞒?” 许静娴的声音不觉间放大了些。 她实在是有种不好的预感,心中一阵阵的焦虑不安的感觉。 家里一定是出了什么事! 第四十五章 闹事 六礼齐全只差一步,最终,许静娴还是没能拗得过双亲的劝说,于次日,上了王家前来接亲的花轿。 等到了荷花村的王家老屋之时,已是临近申时。 王老汉坐在屋内,心中有些不安。 二柱刚走没两天,家里却连根白绫都不挂,甚至还挂满了喜庆的红灯笼。 这是许知县的要求,王逸轩也不好拒绝。 再说了,他与王二柱关系并不好。 王二柱的死活,又哪儿会让他在意,最多就是觉得有些触霉头罢了。 王逸轩从马上翻身下来,由得旁人将马匹牵了去,自个儿来到花轿旁。 花轿甫一落地,他伸手想牵住许静娴的手掌。 啷啷啷! 不知从哪儿涌出来一批也绑着红腰带的人,敲锣打鼓的。 却见此时,周齐的父亲周员外竟缓缓站到王逸轩面前。 “周员外?!”王逸轩面色一变,疑惑中带着威胁道:“我大喜之日,弄出这般阵仗,你究竟意欲何为?” “意欲何为?老夫还想问问你王举人——为何要将那已是残花败柳,又怀有奸夫野种的王春花嫁给我儿?” 周员外掷地有声,怒目横眉的看着他。 他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这是王举人和知县老爷的千金的婚礼,许多人家赶了远路来荷花村参加,却是不曾想过,会听到这般秘闻。 而王逸轩似是被吓白了脸。 本在屋内等着新人叩拜的王老汉与王寡妇二人却是冲了出来。 “亲家公,你这样凭口污人清白,岂非是要逼死我家春花!我们王家,究竟哪儿对不住你!” 王寡妇一出来,便是咬牙恨道。 周员外冷冷看着她:“那王氏嫁过来不足一个月就有身孕,若非苟且私通,怎么有这种事?” “那是周家的种!也是你们家的周齐,借醉坏了我们春花的清白,我们王家这才将女儿嫁给你们。” “哪知道你们周家个个皆是猪狗不如的畜生,我女儿嫁过去,就没过过几天的好日子,现在她刚小产,周家便这样对她?” “你们还是人吗?我跟你拼了。” 说罢,王寡妇便拿着头直往周员外那儿冲撞过去。 好在周员外身边有下人护着,拦住了她,这才没出差错。 “看看。你一个寡妇光天化日之下便这样不知羞耻往老夫怀里撞,若是私底下,还不知哪般的不干净?” “你养出来的女儿,又好到哪里去。” 周员外冷笑,言语间大有将王寡妇污蔑为不贞的意思。 “住口!”王逸轩铁青着脸,猛的往前冲了几步,一副要动手的模样。 “我娘恪守礼节,岂会如你所说的这般?” 他愤怒的说着,没看见自家老娘忽然惨白的脸,犹然对着周员外步步逼近:“你说我妹妹春花婚前有染,倒是拿出点证据来,否则休怪我不客气……” 周员外家的下人哪敢拦着举人老爷,都吓得直往周员外身后躲。 “没用的东西,还不快回家去请少爷过来!”周员外猛的拍了下随从的脑袋。 他又斜眼瞧着王逸轩,冷笑道:“你且等着,待我儿过来,一切便都水落石出。” 王逸轩亦双手环抱,满脸冷笑的注视着他。 那随从刚跑开一会儿,便有另一个穿着周家下人服饰的跑了过来。 “老爷!少爷出事了!少奶奶她下毒害死了少爷!” 那下人边跑还边喊道。 周员外面色一僵,原本闲情以待的王逸轩也脸色难看。 怎么会这样? 二人互相对视一眼,皆有些愕然。 来往的宾客中,许多人都是认得周员外的,此刻听闻他独子暴毙,也不由大吃一惊。 “老爷你快回去看看吧,夫人已经晕倒了,大夫说是急火攻心……”周家下人又急切道。 原本藏身于客人行列之中,不想公然招惹王举人的李县丞,这时候却也站不住了。 没用的东西。他暗骂了周家父子一句。 “鄙人姓李,乃永安县的区区县丞,见周王两家之争论,有些话不吐不快!” 他面上带着微笑,洪亮的话语声于寂静的人群里显得极为突兀。 原本阴沉着脸的周员外和王逸轩皆是镇静下来了。 却见李县丞抚须道:“周员外说王氏女不洁,除了你儿子的片面之词外,可还有其他凭证?” 周员外此刻急着回家看看情况,可他也知道,若是不按李县丞说的做,恐怕明日这永安县就没有周家这户人家了。 前些日子做生意亏空,赔了本钱不说还倒欠许多银两,是李县丞给他指了明路。 这会儿若是不听从李县丞的,便是回了家,看到儿子未死,又有什么用。 同时得罪王家和李家,周家在永安县再无立足之地。 而若是儿子真的中毒,他又不是大夫,回去又有何用? 到底是做生意的行家,他寻思琢磨过后,便打算如计划中那般执行。 “老爷?!” 下人看着他,等着他出主意。 周员外沉声与众人道:“那王氏女见事迹败露,如今毒害我儿,简直丧尽天良。” “老夫既然当众谴责你王举人,自然是有十足的证据!来人,去请高书生!” 周员外吩咐道。 不多时,高图的父亲高书生便来了。 他一副战战兢兢的样子,走路时甚至还哆嗦着脚。 李县丞眼中带着喜色,催促道:“高书生,你把你所知道的情况都说出来,好叫大家明白,这王举人是如何的品性低劣。” 事到如今,王逸轩哪儿还不明白他们的计划。 是打算让春花一事败露,将自己弄得臭名远扬,再被夺去官身功名,到了那时候,许知县再退婚,李县丞要拿捏自己简直易如反掌。 然而许知县这时候却不在这里,王逸轩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之色。 女儿的婚宴,他说什么也要来吃两口的,怎么这会儿岳父岳母都不在? 蒙了盖头坐在花轿中的许静娴,自然是相信自己的夫君,只心中担忧着他真的被算计了。 “是真的吗?” “王举人竟这般不堪?” “也许是遭人陷害!” 来参加婚宴的客人,皆是你一嘴我一句的,议论纷纷。 只是未见高书生真的开口,便也都不好说什么。 却见王逸轩大声质问道:“高书生乃一介外人,你随便叫个人来给我家泼脏水,就能够证明我妹妹乃不洁之女?” 李县丞见他着急了,原本有些焦虑的心中不由一稳,抚须笑道: “哈哈!王举人休要动怒,高书生到底是个文人,断不会空穴来风,且先听听他是如何说道,再做定夺不迟。” “所谓清者自清!王举人便是让这高书生说两句,又有何妨?” “不敢让他说,莫非是心里有鬼?” “就是!” 前来的客人中,有好几人皆是听了李县丞和周员外的吩咐,此时添油加醋,势必要将王逸轩逼得退无可退。 第四十六章 混乱 王老汉转过头去看孙儿,见他脸上有的只是佯装出的慌张,不由放心了些。 其实早在前些天他们祖孙二人就已经商量好了,若是周家真的与李家合谋,该如何应对这一事。 瞧着事情按照王逸轩所预料的那般进展,王老汉松了口气,不慌不忙,站在一旁看戏。 高书生苦笑了一声,望向李县丞。 对方正给自己使眼色。 深深吸了一口气,高书生才镇定下来。 想到接下来要做的事,他心中很乱。可是有些事不得不做。 “王举人的妹妹,确实与我儿乃是青梅竹马,暗生情愫……” 只听高书生缓缓说道。 “什么?” “这么说王氏女真的与人私通?” “王举人莫非真的算计了好友,使阴谋诡计迫令其迎娶自己那已不洁的妹妹?” 来往宾客无不讶然。 李县丞嘴角的笑意几乎掩盖不住。周员外脸上那凝重的表情也微微松动。 总算是完成了李县丞要求的事,周家的生意也就不用愁了。 “怎么会这样?不是说搞定了么。”王老汉皱着眉,忙望向自己的孙儿。 看见王逸轩此时面色平静,仿若一切都在掌控之中,不由稍微安心了些。 却听高书生眼中决然之色尽显,接着说道:“我儿与王举人的妹妹青梅竹马,可一向发乎情止乎礼,从未有过越界之举。” 什么! 他这话说的,原本已认定王氏女不洁的宾客们无不惊掉了下巴。 周员外一愣,李县丞更是脸上的笑容立刻僵硬,心中涌现出无穷的怒火。 高书生不过是个连生员资格都没有的穷书生,他怎么敢违背自己的命令。 李县丞暗暗打定主意,回去过后,定要找几个地痞莽汉去高家闹一闹,好叫他知道违背自己的下场是什么。 然而,更出人意料的事来了。 高书生红着眼睛,悲愤的指着李县丞那个方向说道:“今日李县丞与周员外二人威逼我,胁迫我和他们一起污蔑王家。” 许知县和王逸轩要求的事,他做到了。只希望他们也能如约定好的那般,将自己的那孤儿寡母照料好。 想到这儿,高书生的声音更是显得悲戚: “我高僮虽身无功名,却也是铁骨铮铮的读书人,身上自有那浩然正义之气,又岂会与他二人同流合污!今日赴死,只为证我所言非虚。” 说完,一头撞在了墙上。 双目怒睁,一丝血迹流了下来。 许知县和他谈过很多次,他自己心里也清楚,以前做过的对不起高知县一家的事,高志远若是要追究,极有可能牵累妻儿。 自绝于此,只为了令那些人能放过妻儿。 宾客们尖叫声,推嚷声,声声混为一谈。 “发生了什么事?” 许知县这时候却是姗姗来迟! “岳父岳母!” 王逸轩这时候不禁喜道。 也不知许知县和许夫人到底遇到了何事,竟耽误到了现在才来。 “高书生说李县丞和周员外两人胁迫他污蔑我王家,说完就自尽了。” 王老汉简单的与许知县将事情说了个明白。 “知县大人,此事乃是王家与高书生合谋,想要污蔑陷害下官我啊?”李县丞忙喊冤道。 王逸轩嗤笑道:“刚才说高书生的话可信的人是你,现在说他污蔑的人也是你!黑的白的,全让你一人说了算。” 许知县已顾不得他二人的恩怨,皱着眉看了眼地上横陈的高书生,叹道:“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人,这种小事,哪能让它耽搁了好时辰!” 说着,他便催促王逸轩快些将新娘子接进去。 “岳父大人!” 王逸轩颇为不解。 许知县却已顾不得是否不吉利,一把将女儿拉出来,又将女儿的手放到王逸轩的掌中。 推了他二人一把。 王逸轩顺势带着新婚妻子越过火盆,礼成,接下来便是结亲的最后一步拜堂! 许知县松了口气。 女儿终于是嫁出去了。 “让让,让让!” 不多时,那令他昼夜难安的铁蹄声终于是来了。 信王骑着高头大马而来,身后跟了一大队人马。 他一翻身便从马上下来,大步流星,走在了前头。 宾客们皆是纷纷退让。 “敢问这位是?” 原本要与新娘子拜堂的王逸轩,在看见他如此无礼的将宾客驱赶后,不由回头含怒问道。 “二柱!你咋没被烧死?” 王老汉这时候也看见了混在信王那队伍里的二柱。 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娘烧那屋子的时候,我并不在屋里!”二柱淡淡笑道。 他不怪王老汉那一日没有阻止李氏烧死他,因为天花在这个时代是真的太容易传染了。 可许多事能面对却无法理解与接受,在王老汉心里,他始终都是外人。 甚至,在他与李氏发生争执过后,王老汉做出的选择,是刻意让他偷听到,二柱不是王家人的事儿。 他也确实如王老汉所预料的那般,一直安分,再不与王家人起闹。 此刻王老汉见到他,不知该说什么,二柱对他,也同样没什么可说的。 信王淡笑,没有回应王逸轩的话,看着许知县道:“是你自己走,还是本王叫人将你绑起来?” “下官许有直,叩见信王!” 却见许知县并未慌张,反而神态自若,行了礼,任由那将士给自己戴上枷锁。 长久以来,虽有刑不上士大夫一说,可本朝已在极力打压这种歪风。 更何况,信王自有名目。 “信王!岳父大人——为何——” 王逸轩不由一惊。 纵使是皇亲国戚,又哪来的权利随便抓人。岳父大人定然是犯了什么错。 “这些到底是什么人?” “看穿着似乎是朝廷的军队。” “朝廷的军队,怎么会抓许大人。” 宾客们惊诧非常,却也不敢去干涉。毕竟就连许大人本人都已是乖乖束手就擒了,自己还去那儿找什么不痛快。 再说也没那交情。 “爹!” 许静娴掀了红盖头,满色焦急的看着父亲,眼里充满了担忧。 “嗯?” 听见她喊了声许知县‘爹’,信王嘴角微微一勾。 “将许家的人全抓起来!” 他一声令下,手底下的人一刻也不敢耽搁。 来往的宾客这时候皆害怕的往边儿上闪,生怕退得慢了,要被误抓起来。 眼看着许静娴要被抓起来,而王逸轩这时候却无力反抗,许知县好不容易沉静下来的心也乱了。 “住手!” 只听他大吼一声。 但那些信王训出来的将士,又哪儿会听他的话,一个个蠢蠢欲动的,想要将知县千金抓拿归案。 “杨世信!”许知县又是一声怒吼。 信王终于摆摆手,让那些士兵停了手。 “罪名又多了一条!有什么话要说,等到了公堂之上,让你说个够。”信王玩味的看着他道。 “娴儿已经嫁到了王家,再也不是我许家之人,更何况如今罪名未定,你不能动她!” 许知县嘶声呐喊道。 他刚才来迟,就是为了要在衙门里的户籍上,将许静娴移到王家那边儿。 “继续说!” 信王随意坐在了酒席的一个位置上,由得他继续分说。 “你要杀我我毫无怨言!可是当年的事,你应该知道,我不是主谋,害死你妻儿的真凶不是我,今日纵使要血债血偿,也该由我来偿还,和我的女儿没有关系。” 许知县竭力说道。 他之前甚至想与许夫人和离,好让她活下去。可许夫人便是要死,也要和死在他一起。 第四十七章 乱中 喇叭,唢呐,喜庆的乐音下,又来了一支迎亲的队伍。 “爹!怎么回事?” 原本穿着大红的新郎官喜袍,春风得意来截胡的李玉麒,见到王家附近来了那样多的官兵,吓得躲到了父亲的身边。 李县丞却也是摸不着头脑,特别是看见站在信王身侧的‘吴志远’之时,心中充满了不安。 他凝重道:“好像是知县大人犯了法,现在被抓拿归案!许家一干人等,都要连坐。” “啊?那我的婚事怎么办?”李玉麒垮着脸。 “蠢货!还想着你那点儿女情长,快快回家,免得多生事端!” 李县丞低声怒骂道。 “可是静娴她……” 李玉麒犹有些不甘心! “她现在已经是朝廷重犯的女儿了,若是王爷非要追究,到时候要么砍头要么卖到窑子里,你若实在喜欢,到那时再去窑子里找,伺候惯了那些个粗汉,见着你她连个铜板子儿都不要。” 这边李县丞父子正扯皮商量着。 而另一头,王逸轩眼见岳父被抓,虽是惊愕万分,却还是回过神来了。 “按照大周的律法,许氏的女儿如今已是我的内人,便是许家做出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也不该牵连到她!” 面对目光如电的信王以及成群威武将士,王逸轩仍不畏惧。 二柱心底略微佩服他。 初见信王之时自己虽也没有露怯,可那时他的无畏是强装出来的,远不如此时此刻敢站出来与信王对峙的王逸轩。 许静娴听到他只是维护自己,却没有替父亲辩解,不由心急。 王逸轩拉着她,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不可为。 瞧着他侃侃而谈的样子,信王哼笑一声,问道:“若许有直犯下了通敌卖国的大罪,你——王举人,还有你们王家,确定还要结这门亲事吗?” 看着信王,二柱心中胡乱猜测。 信王仿若对王家的事了如指掌,莫非事前已经有过了解。 “这如何就成了通敌之罪?” 许知县本来因见着王逸轩维护女儿而放下的心,又一下子提了起来。 只是他嘴巴已经被堵上了,只能‘呜呜’的发出声音。 信王痛恨他,竟是要捏造出这样的罪名。 而王逸轩,会选择与许家连坐此罪么? 他神色黯然,明白自己这些天,为了儿女所做的一切的皆白费了。 早知道,还不如将高志远也杀了,好拉个垫背的。 王逸轩也犹豫了。 通敌卖国,株连九族!这是大周朝的律法。 许静娴见他如此,虽也理解他的顾虑,可心底却不由得失望了些。 “如何?王举人做出的决定是什么?” 信王负手而立,微微笑着:“是打算与许家一起坐实了这通敌罪名,被株连九族,还是休了许氏,明哲保身?作出决定吧!” 李县丞和周员外对视一眼,皆是露出了笑容。 今天他们这样算计王逸轩,可想而知,若是没能将王逸轩扳倒,等日后王家起来了,他们二人必定寝食难安。 现在好了,对方正自找死路。 王逸轩额头上渗出冷汗,可是哪怕再怎么样心急如焚,却依旧无可奈何! 他回头望了望母亲与祖父。 王老汉叹息了一声,没有说话。 “逸轩,无论你做何选择,娘都支持你!” 王寡妇脸色惨白,头上冒出细汗,却依旧坚定的说道。 “这种杀头的罪,咱家可不能沾上,大柱子,听婶婶的,休了这许氏。” 李氏刚才还只顾着偷吃菜肴,这时候却是抬起了头,难得的深明大义。 痛苦的闭上了眼睛,王逸轩明白自己已然有了选择。 若只是诛许家的九族,那王家只死他一个便罢了。 若是信王要将通敌的罪名按在他身上,连同王家的九族也要遭殃。 他不能为了一个女人,而置母亲与祖父等人不顾。当然,也有他不想死的成分在里边。 “我——”他不敢去看许静娴的眼睛,只得紧闭着眼睛痛声道:“我要将许氏……” 他话音未落,已有一道身影摔在地上。 本以为是许静娴惊吓过度,然而昏阙的人却是王寡妇。王逸轩忙将她扶起来。 场面又陷入混乱之中。 王逸轩的话未落完,可他要表达的意思却已经足够令在场的人都明白了。 也没有人会去过多的怪罪他,因为这个选择,是所有人都必然会做出的。 只除了李县丞他们。 “可恶!王逸轩此人真是无情无义。” “为了撇清自己,成婚当日就将新娘子休掉,此人真是薄情寡义!” 李县丞与周员外两人的身边,他们那一派的人皆是痛骂道。 “唉——也不知静娴往后要如何!”李玉麒担忧的看了眼心上人。 众宾客纵然对王逸轩的抉择感到心寒,可也知道这是所有人都会做的,便也没多说什么。 “啊啊啊!!”许知县痛哭流涕,有些接近精神失常。 许夫人看着相公的这般模样,再想想儿子已落入信王手里,女儿也要被休,连坐之罪都逃不过,只觉心如刀绞。 却听信王大笑:“哈哈!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本以为这少年举人是如何的鹣鲽情深,如今看来,不过是虚情假意!” 他仿佛解开了某些心结,面色略有几分平和。 招招手,对手下的将士吩咐道:“将许知县和他的夫人押到衙门,本王要亲自审他!” 顿了顿,又道:“许氏既已嫁作王家妇,便算她命大!” 众人皆一脸呆滞。 看信王先前的架势,分明是要将许家所有人都逼得走投无路,可如今却又放过了许静娴,也不知是为了什么。 一颗心七上八下的,许静娴早已面色惨然的瘫坐在地上。 许知县夫妇二人却是看到了希望,眼中含泪,对视一眼,只觉得已是死而无憾。 本要将母亲扶到屋里的王逸轩心底一喜,连昏阙的老娘都顾不上了。 抬手朝着信王行礼道:“多谢王爷!” 许是看出眼前这个王爷性情有些不一般,他又犹豫着商量道: “礼法之外,不外乎人情!即便是我岳父要被问斩,可今日乃是他女儿的大喜之日,于情于理,是不是也该让他喝上一杯喜酒。” 信王定定看了他一眼,冷道:“许有直涉嫌通敌之罪,本王没有上报朝廷诛他九族,已是法外开恩,你可别不识好歹!” “就一杯饯别酒!还请王爷通融一下。” 王逸轩已是从桌上倒了酒,又将酒杯送到岳丈的嘴边。 轻轻扯出许知县嘴里的破布,他把酒往里倒。 许知县只得嘱托他:“便是我算计了你,这事儿与娴儿无关,她是真心待你的,望你能在我死后,好好照顾她!” 毕竟娶朝廷钦犯之女,于他的名声确实有碍。 王逸轩叹了一声,点了点头。 将王逸轩递来的酒饮尽,许知县最后留恋的看了一眼女儿,便狠心别过头。 许夫人亦是临走前哀求王逸轩好好照顾女儿。 第四十八章 一幕落 许知县夫妇二人皆被收押,可因着先前王家险些也要被安上通敌罪名的缘故,如今人人庆幸,便也没有太过于感慨许知县之事。 只除了许静娴。 原本是大家千金,如今成了钦犯的孤女,内心的落差不是一点两点儿。 信王已带着人马回了永安县,二柱却要留在王家。 有些事他想要查清楚。 王老汉以及王家其他的人本以为他死了,见他出现个个惊诧不已。 后来得知,李氏烧屋子的时候他不在,这才明白前因后果。 只是又问他为何混在信王的人马里。 “我脸上长了红豆,本以为是染了天花,想找个安静地方等死,好在遇见了信王殿下,他手下的军医治好了我的病,原来那就不是什么天花,只是住的地方不好,才起了红疹!” 二柱含笑解释道。 他对王家已没有什么感情,此时耐心解释只是想让王家的人放松警惕,好让他顺利查出想知道的往事。 “我就说吧,得亏俺和宝柱住到老屋这边来了,不然也得害那红疹。” 李氏对于自己曾经要烧死二柱的行为,没有表露出丝毫的愧疚。 而二柱更是始终含笑,没有与她斗气。 即便是知道了自己不是王家的种,可对于一个要烧死自己的人,他也不该这反应啊! 王老汉百思不解。 二柱这时候却笑道:“逸轩哥的大婚宴席,人手怕是不够用,我去帮忙。” 虽说亲家许知县夫妇二人已被收押,可这请帖都发出去了,王家此时便也只好继续摆酒席。 虽说高书生撞死在这儿,未免有些晦气,可如今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临近天黑,那些家远的人都忙着赶回家。 还有一部分,是打算在荷花村的村民家里借住一宿。 宴席上。 李氏坐在桌前,大口大口吃着,却不曾过去帮忙。 因着前头她没看清楚就要烧死二柱的事,王老汉现在面对着二柱都有些不自在。 故而看她极为不顺眼,开口斥责道:“就知道吃,也不知道我王家倒了哪辈子大霉,竟给老三娶了你这么个好吃懒做的东西。” “这么多菜,不吃这不是浪费了?白花花的银子买来的,打水漂哩?” 李氏边吃边讲话,几口残渣飞落倒她面前的菜上,只看得还未落筷的众宾客有些反胃,忙都将椅子拉远了些。 “爹!你也吃啊!” 李氏伸手抓着一个大肘子,递给王老汉。 她几天不洗手了,此时还能看得到指甲缝里的黑泥,又是这样不识礼数的随手乱抓。 再看周围纷纷换座的宾客,王老汉只觉得面上无光。 “你少给我丢人现眼!” 他气恼的说了一句,便走了。 李氏依旧是伸着脏手,胡乱撕扯着桌面上的肉。 …… 周家。 王逸轩将新娘子送入洞房之后,就快马加鞭的赶到了县里。 等他和周员外一干人回到了周家,周家已乱成一团。 “你这个杀千刀的毒妇!” 周夫人指着跪在地上,脸色晦暗不明的王春花痛骂。 “春花!” 王逸轩喊了一声。 听见他的声音,原本跪在地上的王春花便一下子站起来了。 “哥!” 她委屈的喊了一声。 “谁允许你站起来的?” 周夫人怒骂一声,又是一鞭子打过去。 王春花忙低下头,又跪到了地上。 “住手!” 王逸轩伸手想要如电视里那般抓住鞭子,可他未曾学过那般高深的武艺,又怎么能抓得住只看得见影子的快鞭。 这会儿挡在王春花的面前,不过是替她挨打罢了。 “大胆!” 身上被周夫人打了一鞭,王逸轩怒从心中来,一把将她的鞭子夺了过来。 周夫人这时候才知道害怕,忙躲到与他一同回来的丈夫身后。 “王举人难道要与妇孺动手不成?” 周员外忙抢先开口责问。 王逸轩听见这话,‘哼’了一声,用力将鞭子摔在地上。 “夫人,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周员外见他二人皆冷静了,这才开口问道。 “老爷!呜呜——是我对不住你,我们的齐儿,被王氏这个毒妇给害死了。” 周夫人捂脸痛哭。 原来王春花本是叫小红去买来了藏红花,下在丫鬟欣儿的安胎药里,可欣儿肚里的孩子命大,只见血却没滑胎。 王春花一计不成,又叫人买了鹤顶红,要将欣儿毒死。 可欣儿已提前得知,便没喝下那泡有鹤顶红的茶,反而是口渴的周齐,误将那有毒的茶水饮下,直接见了阎王。 周夫人昏了一下午,才醒来过来不久。 “凭什么说是我妹妹下的毒?” 王逸轩皱眉问道。 “你们周家,先是在我的婚宴上捣乱,而后又诬陷我的妹妹,简直岂有此理,此事若不给我个交代,休怪我将你们周家告上公堂!” 难怪春花今儿个没去参加自己的婚礼,原来是在周家遭遇了这样的事。 王逸轩越想越气愤。 周夫人却比他更气更恨。 自己儿子娶了个村姑,不会侍奉婆婆不说,连家里的庶务都不会打理,只懂得争风吃醋,连胎儿都保不住。 要不是今儿个丈夫透露,她还不知道,这个村姑在婚前就与别的男人私通过了。 周家娶了她,真是倒八辈子大霉。 自始自终,王春花都安静的站在王逸轩背后,不敢多说一句话。 “毒妇!你来和你哥哥好好说,是如何害死我儿的?” 周夫人看着王春花咬牙切齿道。 “相公不是我害死的!”王春花躲在哥哥身后,神情怯怯的,却依旧嘴硬的反驳道。 周夫人双眼通红,眼珠里尽是血丝,“若不是喝了你给欣儿的那杯茶,他怎么会死?” 她就这么个儿子,这会儿莫名其妙就没了,换做是谁,都要气疯。 王春花灵机一动,道:“是欣儿下的毒!” “欣儿下的毒——?”周夫人给她气笑了,一想到儿子娶这毒妇,笑中又流泪,恨恨道: “若不是我醒得早,便是连欣儿和她肚里的孩子,都要被你给害死了。” 整个下午,周员外不在,周齐已死,周夫人又昏阙了,周家的下人们没一个敢反抗王春花的。 欣儿被她硬绑了去,差些就死在王春花的手上。 “那也不能说是我妹妹下的毒?好端端的,她为何要下毒害死周齐?有哪个妻子会毒害自己的丈夫,周夫人你会吗?”王逸轩据理力争。 迷迷糊糊听了好一会儿,周员外总算是弄清楚了来龙去脉。 虽说他心思大部分是放在了生意上,可对于周齐这个颇会念书的儿子,他还是很看重的,更别提这是自己的独子。 好在欣儿肚里还有个种,周家不会绝后。 他心中一瞬间就闪过无数的念头。 “既然各执一词,那便上报到衙门那里,由官府来定夺!” 正好信王也在,断不会怕那王逸轩依仗举人身份胁迫衙门的人。 “报,一定要报!不光要上报到衙门,还要让所有人都知道。”王逸轩也正有此意。 信王不像是个好收买的人,他也不怕周员外花大价钱污蔑自家妹妹。 第四十九章 另一幕起 夜里。 因为三房的屋子烧没了,李氏一干人等就住在了老屋这边。 老屋的门口,就有一棵大树,树底下便是茅房。 李氏骂骂咧咧,提着裤腰带打着个哈欠出门,打算方便一下。 酒席上,她那桌就她一个人坐着吃,满桌子的菜,几乎全下她肚里了。 这会儿到了半夜,忙碌的人几乎都歇下了,她肚子却闹得厉害。 大树下,一阵阵阴风吹着。 不知怎么的,李氏想起近些日子荷花村里流传的闲话,说是这村里有那散不去的冤魂,会在你单独出门的时候将你抓去,索了魂,做那替死鬼。 她原本是不怕的,可这会儿半夜出门方便,想起那些个闲话,不由提着心浑身发抖。 ——呜呜呜—— 像是狼叫又像是风吹的声音,听得她毛骨悚然。 “哒哒哒!” 一阵脚步声。。。 她忽的想起自己那死去的丈夫,又想到那淹死的铁牛,心中更是害怕。 呜呜的风声越来越大,那脚步声也是越来越近了。 “啊——!!” 她尖叫着,提着裤子跑回屋里。 只是这叫声,却将王老汉等人吵醒了。 又是一阵唾骂声。 随后李氏钻到被窝里,这才听不到声音。 可心里却是更害怕了。 直到天快亮了才睡得着。 …… “不信就算,俺跟你说啊,这葫芦山还有那河边的地方,都闹了事儿,可别去找那晦气啊。” “那会不会是王老三和铁牛,也在找人作替身……” “快别说了,俺都给你吓出一身汗。” “怕啥,咱又没做啥坏事,找谁也不能找俺们呀。” 三姑六婆,又在说着那些个不寻常的事儿。 若换做是以往,李氏少不得也要凑上去说他个两三句,好过过瘾。 可经历了昨晚,再回忆起以前干过的事儿,李氏脸色难看的走开了。 再听下去,怕不是要吓坏。 再说,那件事也是三根做的,和她没关系——就是有关系,关系也不大。 李氏牵强的安慰着自己。 可心底深处,她却已是信了邪。 是那冤魂来寻仇来了,三根前几个月就被带走,下一个就是她了。 一整天的,李氏都是神神叨叨的,嘴里说着“给我没关系,是三根做的。” 王家上下,皆是一脸的疑问。 唯有王老汉,面色凝重的看了一眼二柱,随后暗暗气恼的瞪了眼李氏。 李氏却没看见他使的眼色,只埋着头,一个人嘀嘀咕咕说些别人听不懂的话。 …… 县里。 信王坐于公堂之上,主簿等人听着他的差遣,派人将许家抄了,又拿封条贴到了大门上。 路过看热闹的百姓,皆是指指点点,摇头惋惜。 往日那样威风的许家,今天竟然也遭难,要被满门抄斩了。 穿着一身麻布衣服的许砚书推推攘攘,将挡在自家门口围观的路人推开,挤到前边去。 当看见已被贴上封条的家门时,只觉五雷轰顶,半步也挪不开了。 “为什么?” 他双目呆滞的喃喃道。 好不容易才说动岳霆,让他将自己放走。 本想回家通知父母,和二老商议一起尽快逃离永安县。 可是他来晚了。 许家被封,他的父母双亲皆要于三日之后的午时,推付菜市口,斩首示众。 而家中的一干奴仆等,却是被法外开恩,尽将遣散。 门口那数日前看起来还威武吓人的石狮子,此时也是软绵无力的趴在那儿。 于人群之中,许砚书脑子里闪过千种念头,手脚却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还有三天时间,我一定要救出爹娘!” 他猛的摇摇头,将杂念清出脑外,心中暗暗发誓。 可要怎么救,却毫无头绪。 以往在许家,他要做的事只有念书,可这会儿念这些书又哪管用? 他知道自己该去打点,可要上哪儿去弄来这么多银子,又该找谁去打点? 便是真的拿得出大笔的银子,可那衙役拿了钱真的会办事吗? 信王歇脚于衙门那里,那些衙役又真的敢帮他么。 一个接一个的难题围绕着他。 “对了!姐姐和姐夫!” 他眼睛一亮,想起了王逸轩。 前些日子,父亲就说要尽快将姐姐嫁到王家,好免去这磨难。 算算日子,应该是到了。 姐姐现在一定在王家。 许砚书心中一喜,姐夫王逸轩乃是年少考中举人,又一向神通广大,必定会有办法救出爹娘。 …… 瞧着李氏那副心神不宁的样子,二柱微微笑了笑,轻轻抿了口茶。 那日王老汉刻意与李氏道出他的身世,好叫他安分。 可言语中的一些话,却暴露出了部分往事。 李氏和王老三这二人的品性别人不知道,他还不清楚? 纵使是在路边看见弃婴,他们也绝不可能将自己带回来抚养。 定是出于某种目的,才抱回了自己。 能让李氏和王老三心动的东西,除了钱财之外,又能有什么。 剿灭太尖山的山贼过后,信王曾提起,他与高氏的孩子脖子上挂有一个小金锁。 二柱心中微微一动。 大胆试想一下,若是那下人逃出来之后,出于害怕,担心因这个孩子,会招来贼人,会不会就将小主人扔在了偏僻地方。 而王老三夫妇两个,瞧见他脖子上挂着的那枚金锁,贪心想占为己有,故而将他抱回家。 那样说的话,自己就是信王的孩子。 这岂不是皇亲国戚! 难怪信王后边对他和颜悦色的,原来是这个缘故。 事情的真相到底如何,二柱不得而知,心中还是略有忐忑。 他不一定是信王的孩子,那时候山贼入城,多少人家丢失了孩子,又怎么会这般巧合,自己就成了信王的儿子。 二柱坐在离门口比较近的一张椅子上,浅饮着茶水,目光中不时闪过几缕猜疑之色。 李氏又在念叨,不时还双手合掌,暗暗祈求上天。 二柱看着她,放下茶杯,含笑问道:“娘!你这是在做什么?” 李氏因着这些时日吃得好,变得更加丰腴!长年累月的闲散,并不能让她变白,如今是又黑又胖。 她本是爱显摆的性格,前些日子头上插满了簪子,可今天却像是丢了魂一般,头发也没抹油,乱糟糟跟个疯婆子似的。 她坐在椅子上,时而摇头,时而又目露惊恐,猛的往嘴里灌着茶水。 王宝柱一早就溜出去玩了,这会儿还没回来。王秋花却是在隔壁,正逗乐着王寡妇呢。 然而王寡妇昨天受的刺激太多了,此刻也是心神不宁,没空与她笑脸。 李氏坐了一会儿,又忽的站起来,匆匆出了门。 二柱看了眼她去的方向,大约是去拜祭她那口子王老三了。 第五十章 藏身 二柱本想要跟在她后边,看看能否探听到一些内情。 可大白天的,他这样跟踪李氏给人看到未免不妥。 更重要的是,王家又来了个熟人。 许砚书身无分文,又不敢去找熟人借,便只能步行,快赶慢赶的走了十几里地,总算是到了荷花村。 也是运气好,荷花村的人不怎么认识他。 前头他参加王逸轩的庆功宴时,穿得金贵,如今一身布衣,和平头百姓没差别。 俗话说人靠衣装,如今他这打扮,除了看起来细皮嫩肉一些外,和其他人也没啥两样。 到王家时,便叫王家长房的新妇许静娴看到了。 昨夜王逸轩连洞房都没入,就连夜去周家那边看春花的情况了,至今未归。 王寡妇带着王秋花去窜门了,许静娴不想与村妇闲聊,就拿了椅子,坐在门边儿上绣东西。 “快进来。” 看见许砚书的时候,她面色一变,忙放下手中活计,然后凝重的左看右看。 待发现他身后没有人跟着,隔壁老屋里的王二柱等人也没出来,才松了口气,一把将其拉进屋里,又合紧了门。 “书儿!” 家中发生了剧变,昨日又险些被王逸轩临婚休妻,许静娴正是六神无主的时候。 虽说还是嫁到了王家,可心中却有了疙瘩。 看见弟弟时,她欣喜之下,便与其相拥。 “你去哪儿了?家里发生这样的事,怎么也不回来?” 她略带责难的问道。 随后却又庆幸,“幸亏你不在家,否则便要叫那官差给捉拿了。” 许砚书长叹一声,将自己这几天的遭遇一五一十说了个清楚。 “那王二柱竟是这般落井下石的小人!” 听到弟弟在营帐中受辱,许静娴揪紧了手帕。 许砚书又与她一起咒骂了一会儿,才问起姐夫去哪儿。 要救出许知县夫妇,还得靠王逸轩。 许静娴却摇了摇头,说王逸轩帮不了许家。 “你姐夫他也有难言之隐,王家上下这么多人,都靠着他……” 许静娴幽幽的说道。 虽说昨天险些被休,可许静娴为大家闺秀,知书达礼,多少能理解丈夫的难处。 “哼!果真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刚成王家妇,就不顾念自己娘家了。” 许砚书却有些愠怒,指着她口不择言的大声吼骂。 隔壁。 二柱骤然听到那略有些熟悉的声音,脸上一愣,旋即露出了一丝笑意。 “是许砚书!他竟然逃出来了。” 信王手底下的那个将士岳霆,看似严守军令,没想到却放跑了囚犯。 许砚书乍一看是个文质彬彬的少年书生,但口舌之利却并不在自个儿之下,也难怪岳霆要被他忽悠。 二柱起先想着要去将这事儿禀报到信王那里去,转而却又觉得没必要。 许知县已经倒台,他的故友知道他得罪了信王也绝对不敢收容许砚书。 当日担忧的许砚书报复一说——呵,许砚书现在已是自身难保,若不想许家绝后,他必然要夹着尾巴做人。 况且,自己过段时间也要离开荷花村了。 这时代要找一个人,又没有线索,简直难如登天。 “过去吓他一下。” 不举报许砚书,但吓吓他还是可以的。 就在许家姐弟两人吵闹之时,二柱已是来到大房的院门口,敲了敲门。 “大嫂,刚才我好像听到了陌生男人的声音,你没事儿吧!” 二柱忍着笑,大声问道。 听见他的声音,许家姐弟二人脸色一变。 “我出去杀了他!”许砚书恨恨道。 “够了!爹娘煞费苦心才叫我们逃了出来,你这一出去岂不是自投罗网?” 许静娴忙将弟弟拉住,略作安抚。 “大嫂?!” 他二人的声音二柱隐约能听得到,这会儿拍门时便更急了些。 “我没事儿,只是染了风寒,咳几声便没事了。” 见他一副要强推门进来的样子,许静娴忙出声回应道。 “为什么不让他进来?”许砚书咬牙,瞪了姐姐一眼。 依他的意思,就是让这王二柱进门,趁其不备将他杀了,好报自己受辱之仇。 “你还不明白?我们许家真正的敌人不是他,你如果再这样任性,爹娘就是走了也不会瞑目。” 见他这般意气用事,徐静颇有些失望的摇摇头。旋即又安抚着,提起了那信王。 “对方是皇亲国戚,光凭我,怎么可能给爹娘报仇!” 许砚书颓然的道。 他虽是年少中了秀才,可与当朝的王爷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真的没事儿吗?要不嫂嫂你打开门,让我进去看看。” 二柱又在敲门。 “烦死了!” 许砚书瞧着那被他敲得咚咚响的大门,脸上满是不耐烦。 许静娴也是满脸的无奈。 正待回应,却听门外又有了动静。 “二柱!你这是在干啥?” 却是王老汉的声音。 只听二柱笑道:“先前听到这院里有奇怪的声音,想着大哥不在,我们应当照应一下。” 他心里有些暗乐。 原本只有他一人,许静娴或许不适合开门迎他进去。 可现在多了个王老汉,这许氏就不好推辞了。 王老汉皱眉问他:“什么奇怪的声音?” 昨天亲眼目睹了许家获罪,他现在是满肚子的后悔,当初就不该与这许家结亲。 如今逸轩娶了罪犯的女儿,又得罪权贵,也不知道会不会影响到他的仕途。 见他对许静娴生疑,二柱笑了笑。 道:“像是男子的吼声,又像是叫声,我也听得不清楚,所以才敲门问清楚!” 他描绘的有声有色,不像是假话。 但王老汉瞧着他脸上淡淡的笑意,还是不悦道:“好了!小叔子敲嫂嫂的门,也不怕引来闲话。” “祖父多虑了。所谓行得端坐得直,我自身清白又怎会在意旁人的闲言碎语?” 二柱露出笑容,又故作担忧道:“反而是大哥,他现在不在村里,咱家得替他多关心关心新娘子才是!” 虽觉得他话里有些不妥,但念及许氏是王逸轩所喜爱的,王老汉心底也不免担忧。 却见二柱又拍着门喊:“嫂嫂,快快开门,要有什么麻烦事儿的,莫要与自家人客气了。” 屋内。 “祖父也来了!”许静娴娇艳如花的俏脸上带着些许担忧,看着弟弟道:“你先躲起来!” 虽说嫁到王家,大伙儿都是一家人了。 但许静娴也明白,兹事体大,王家的人也不一定真的可信。 说不得就有人要拿了自己的弟弟,去与那王爷领赏。 许砚书心里憋着一口气,脸色也很难看。但日前遭信王逮住那会儿,所受的苦令他心有余悸。 害怕再落入信王手里,他虽不情愿,却还是躲进了姐姐的内屋里。 “咳咳——祖父!” 等弟弟躲好了以后,许静娴才以手帕掩嘴,轻轻咳了两声,开门与他们相见。 第五十一章 之地 婚礼上太乱,这是二柱头一回瞧清楚许静娴的模样。 这时候的胭脂水粉远没有未来精致,许多姑娘家涂上去,犹如东施效颦。李氏就是个典型。 可这许静娴不施粉黛,素面朝天,却也美貌端庄,是个清丽佳人。 更别提,她那因着家事而于面上多出的三分忧愁。谁看见了能忍得住,不起那怜香惜玉之心。 难怪李玉麒和王逸轩为了争她,闹得不可开交。 “嫂嫂,小弟多有冒犯,只是我刚才确实听到了男子的喊声。大哥不在,冷落了嫂嫂,家里难免要多照看些的。” 二柱收敛了笑容,脸上露出歉意,稍一拱手说道。 “不要胡说!” 听他话里有些不对劲,王老汉看着二柱斥责了一声,只觉这小子回了家过后,就变得怪怪的。 二柱含笑点头,“祖父教训得是!” 却又听王老汉和许静娴说道:“逸轩向来最疼春花这个妹妹,昨天出了太多的事,对你难免有些不周到……” 他说着,却也不知接下来该说些什么,便回头瞪了二柱一眼。 二柱忽的又是一笑,饱含深意道:“嫂嫂,不请我们进去坐坐?” 他并未有越界之举,却总让自己赶到不适。 总算知道夫君为何这样厌恶王二柱了。 许静娴暗暗咬牙,却只得强颜笑道:“还请叔叔和祖父进屋喝杯茶!” 因着大房屋少,王寡妇又不喜欢有人伺候,王逸轩便没在家里设奴婢。 她的丫鬟又都算作嫁妆,在昨天被官差拿了去,所以家里现在连个倒茶的没有,便只能委屈她,来给两个泥腿子倒茶。 祖孙二人坐下,许静娴便提了壶杯过来。 二柱闻了闻味道却没敢喝,只轻抿了一下杯口,又放下茶盏,笑着夸她:“嫂嫂果真泡的一手好茶!” 王老汉一饮而尽,也点点头。 明明是没几个钱的茶叶泡出来的劣等茶水,是许家人以前用来漱口的,他们却偏说好喝,许静娴不由略微鄙夷。 将还满满的一杯茶放在手边,二柱看了那珠帘还在晃动着的一间里屋,嘴角微微一勾。 “刚才是担心嫂嫂一人在家,受村里那些个泼皮欺负了去,这才失礼敲门。” 他站了起来,在这屋内边看便逛,最后停在了那帘子晃动的里屋前。 “如今看来,是小弟我多心了!” 二柱伫立于原地,朝许静娴笑了笑。 见着他停在那屋子前,意味不明的笑。 许静娴的心一下提了起来。许砚书藏身的地方,正是在这里边。 她既担心王二柱察觉到异样,又担忧弟弟沉不住气,冲出来与王二柱较劲。 “好了!既然没事,就不要待在这地方了!免得村里人看到了,说你闲话。” 王老汉瞪着二柱说道。 隐约听得见这内屋里传出来的许砚书的龇牙声,二柱也不打算再刺激下去。 “祖父说的是,叔嫂同处一室,确有不便。” 他最后看了眼那个屋子,又笑了笑,这才出来。 许静娴松了一口气。内屋里,持着凶器的许砚书紧绷的情绪亦稍稍松缓。 …… 永安县。 “哥!” 王春花紧紧揪着王逸轩的衣服,怯生生的喊了一声。 “我以为哥哥还在生我的气!” 她低着头,黯然的说道。 自那一日两人在周家大吵了一架过后,王春花已有些时日没见到他。 “好了!别想太多。周家污蔑你的事,官府会查清楚的。” 王逸轩叹了口气。 握着她的手,轻轻拍了拍。 “可是——”王春花面色纠结,不知道该不该说出真相。 两人携手在街上走着。 昨夜王逸轩连夜将她带出周家,到了自己在县里置办的房屋内。 一大早他们就去了县衙,恰巧撞到正要来报案的周家人,双方闹腾了一番,最后是由衙门里的主簿出来劝和。 记了案,衙门又差了人去查,双方便也都各自回家。 到现在,已经过了午时。 “你肚子饿了吧,我们先去吃点东西。” 王逸轩对着妹妹笑道。 王春花乖巧的点了点头。 二人就近,找了家酒楼。 还未上菜,便见那官差乌泱乌泱的朝这边涌过来。 “官爷!” 掌柜的迎着笑脸去对,官差却都冷了脸,直言道: “谁是王春花?” 王逸轩正待站起来回应,却被妹妹拉了衣袖,又见她摇头对自己使了眼色,略作迟疑,便坐回到位子上。 却见那为首的差爷拿出一张描有画像的纸,一下指着王逸轩的方向,道:“就是她!” 来拿人之前他们也打听过了,王春花乃是举人的妹妹。 故而未上枷锁,只着人捆了手。 “你们这是干什么?” 见妹妹被抓拿,王逸轩看着官差们冷冷道。 “王举人勿怪,此案已经查明,确实是您那妹妹买的砒霜,又使了银钱想要收买药铺掌柜!” 见他不悦,官差们也不敢贸然行事,只得将来龙去脉说了清楚。 自早上他们说了案件,衙门便派了人手出去查。 从仵作那得知周齐是死于砒霜之毒,便都分头去各药铺问过。 这其中就有一个药铺的掌柜,在知道出了命案,死者又是死于砒霜的时候,立刻就藏不住了,将一切事宜说了清楚。 原来是周家的少夫人买鹤顶红的时候,特意塞了五两银子,叫店家隐瞒,不要告诉其他人。 可买鹤顶红的人本就不多,王春花又特意嘱咐他保密,掌柜的就记住了她。 王逸轩却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自己那惹人怜惜的妹妹竟是这般的狠毒。 他失了方寸,怒喊道:“不可能!一定是那家药铺掌柜的与周家合谋,要害我的妹妹!” 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周家是永安县这一块地方少有的富庶家,周员外为了脱商籍还捐了银两买来个员外郎做。 若说他与李家合谋,有权有钱的情况下,买通一个药铺的掌柜说句假口供并不难。 “除了药铺掌柜的口供,你们可还有其他证据?” 王逸轩想方设法的给妹妹脱罪,很快他便灵机一动,找到了案件的缺口。 以大周律法,若只是一个人的口供,是万万不能作为充足证据的。 却见官差摇了摇头,回道:“不只是那药铺掌柜的口供,还有周家少夫人的贴身丫鬟小红,也能做证!” “小红!” 王逸轩念着这个名字,想起了自己之前买给妹妹的那个丫鬟。 若非是自己,那丫头已经被卖到窑子里去了。那种地方哪是好人家进去的? 她怎会非但不感恩,还反咬主人家的。 王逸轩的脸色阴晴不定。 王春花的脸上却失了血色,失神的摇头道:“不可能!小红不会出卖我的。” 可当丫鬟小红站在官差面前,一五一十的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清楚过后,王家兄妹二人,不信也得信了。 第五十二章 伪装 又一个不眠之夜。 李氏听着门外“哒哒”的脚步声,以及那若有似无的哭声。 缩在被窝里的臃肿身子,不由抖得更厉害了。 “别找我——别找我啊!” 她紧紧闭着眼睛,两排牙齿不断地打颤。 片刻过后,那耳边的哭声停了。 闷在被子里久了,李氏听不见那哭声,就缓缓掀开了厚重的棉被。 还未等她松口气,床底下却又探出了个脑袋,头发乱糟糟的。 昏暗的屋里,空中漂浮着幽蓝焰火。 ‘是鬼火!’李氏两排牙齿在打颤。 借着那微弱的蓝绿色火光,她隐约看到床底下爬出来的那个人,眼睛里还渗出血泪。 爬出来了。 “啊啊啊——!!!” 在被抓住脚踝之前,李氏尖叫着一下子跳下地面。 眼看那东西又逐渐逼近,便只得慌忙拔了门栓,跑出屋外去。 夜色深冷,但她一惊之下,全身都冒出冷汗,此刻泼逃,连件外衣都顾不上拿。 “李氏!你又要整啥幺蛾子?” 被她那凄厉的尖叫声吵醒,王老汉也收拾着起身了。 来到李氏的屋里,却只见二柱正束着头发,也在焦急的寻找母亲。 “你娘人呢?大半夜的鬼叫,跑哪儿去了?” 王老汉神情疲惫,又带有几分恼怒的问二柱。 他年纪大了,本身睡意便浅,睡梦中被李氏吵醒,过后李氏自己睡得倒是很香。 可他回了屋却睡不着,连着几天下来都这样,已令他心神焦虑又憔悴。 却见二柱微叹一声,面露忧愁道:“我也是听见了娘的叫声才过来的,祖父,我娘她这几天没事儿吧?” 王老汉看了他一眼,见他脸上的愁色不像是作假的,这才微微叹了口气。 过了一会儿,大房那边的人也过来问了。 “祖父,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王逸轩黑着个眼眶过来了。 他妹妹已被收押了几天,岳父岳母明日也要问斩,许静娴在屋里哭着,他想不出主意愁了好些天。 好不容易睡下,又叫李氏这个泼妇给吵醒了。 他此刻说话的语气便没有平时那样恭谨。 将事情说了清楚,送走满脸不愉的王逸轩后,王老汉又对着二柱叹道: “唉——算了!都去睡觉,等会儿她自己会回来的!” 这几日李氏晚上总要大喊几声,他都习惯了。 二柱点头。 等看着王老汉回屋过后,他却诡谲的笑了笑,悄悄溜出了门。 …… 李氏又来到了丈夫的坟前。 躲在墓碑的旁边,探出头,疑神疑鬼的望着四周。 因几日未得安眠,她眼眶已疲惫得稍显乌青。 深夜里,她躲在坟边怒睁着满是血丝的双眼,看起来就像是坟堆里爬出来的死尸一样。 二柱来时她正絮絮叨叨的说着些什么。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更何况她这些天吃的东西里面,多了点不一样的。 连着几天吃了毒蘑菇,再加上李氏自己精神不振,会出现幻觉也是在所难免的。 二柱是穿着阎王爷的装扮出场的。 一袭大黑袍,脸上涂满了渗人的恐怖红彩。 夜色这样昏黑,他身边又飘浮着蓝绿色的火光。 这时代本就愚昧落后,李氏又是做贼心虚,便轻易相信了他的话。 甚至跪在地上磕头。 “李氏!王三根死后魂归地府,因生前所犯罪孽,现要将其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可他说,他做的那些恶事乃是你指使的。” 二柱怪声怪气的捏着嗓音道。 李氏却是被他这略显滑稽的声音,吓得连连磕头。 “大人冤枉啊!明明是他将人踢到河里淹死的,怎能怪我?” 她满嘴喊冤。 二柱屏气,旋即大喝一声:“兀那李氏,你犯了大错还敢污蔑他人!还不快快将那事情的始末说个明白,若敢再狡言污蔑,休怪本座将你打入地狱,让你尝尝上刀山下油锅的痛苦。” 李氏黝黑的脸上满是恐慌,生怕解释不及,要被他打入地府。 便忙将十几年前发生的事都交代清楚了。 “那年婆婆犯了病,大夫说要买人参吊命,我们家哪有这么多的银子……” 二柱只听得眉心直跳。 原来,那一年的时候,王老汉的婆娘犯病,王家的人又没有钱买药医治。 好在县里有大户人家出钱要买紫河车,李氏那时候怀胎七月,便要与丈夫一起,去县里引产,取出那紫河车。 这夫妇俩外出到河边时,恰好看见一名女子从河里爬出来,怀里还抱着个刚出生不久的婴儿。 随后那女子似乎昏死过去,瘫睡在河边。 李氏胆大,过去看了看。 她眼尖,却是一眼就盯上了陌生女子怀里抱着的婴儿,那孩子的脖子上挂着一枚金锁。 贫户之女,又哪儿见过黄金。 贪念一起,可那金锁却是怎么都不能从孩子的身上取下来。 夫妇二人便打算将孩子抱回家。 他们耽误了些功夫,原本昏阙的女子苏醒,死死抱着王老三的腿叫他归还孩子。 她叫得撕心裂肺,狰狞万分。 李氏又急又怕,恐有人路过,就催促丈夫快些走。 王老三便猛力甩了一脚,将那妇人给踢到了河里。 河水湍急,那妇人骤然落水又脱了力,便只得葬身于河中。 等回了家,拿工具将孩子身上的金锁取下来过后。 李氏夫妇本打算把孩子扔到河里,却让王老汉知道了。 就这样,李氏还是到了县里,打掉腹中的骨肉,用紫河车换了十两银子,又将金锁当掉,换了银子买了药材。 在村里人不知道的情况下,二柱却成了她的孩子。 也正是因为有了当掉金锁的那些钱,王老汉后面才有能力送王大柱去学堂念书。 否则一个破落农户,怎么能仅凭几亩良田就可以供出个读书人来。 说完之后,李氏又急急扯着二柱的袍子,哭喊道: “这些坏事都是三根做的,跟我没有关系啊!阎王大人,您可要记得啊。” 二柱沉默着! 周身的磷火已然烧尽,这周围又暗下来了。 见此情景,李氏更是着急。 二柱又语调严肃的道:“你可还有什么隐瞒的?” 李氏绞尽脑汁想了想,摇摇头。 摇头过后,她却是又想起了一些事,讪讪补充道:“裹着那孩子的襁褓是个好料子,但我们怕给人认出来,就叫我那口子埋到葫芦山里边去了。” 她当时是想留着的,可王老汉一见那料子便知道是个富贵人家的,怕招来麻烦,就匆忙命她将东西处置了。 可孩子身上的一些小物件,却是被李氏留下了。 “葬在何处?”二柱又问。 “在葫芦山北坡的一颗大树下,旁边还有几个山洞哩!” 李氏犹豫了一下,才答道。 “原来如此!念你现在知道悔改,本座便放你一马!” 说罢,二柱转过身,慢慢的走了。 李氏扯着他衣角的手不自觉松开,目送着他黑色的身影融于夜色中。 待看不见他之后,又拜了拜,才起身慌忙回家。 二柱却没有回去! 而是往着那葫芦山的方向去了。 事不宜迟。 李氏今晚遇见了阎王,又被逼着说了这么一大通事儿。 明天她一定会去葫芦山查看那地方的,自己必须赶在她前面,把东西挖出来。 可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了,二柱也不确定那布料能否浸得住十年泥水的泡染。 第五十三章 两清 从王老三的墓地,到葫芦山,二柱走了小半个时辰。 这还是他点了灯,能看得见路的缘故。 山上的岔路这样多,天气也渐渐寒了,狼群猛兽也可能要出来狩猎过冬的食物。 古代山上多野兽猛禽,便是熟练的猎人也不敢随意进出陌生的山林。 若不是对葫芦山轻车熟路,又知道这附近没有虎狼之类的猛兽,否则二柱绝对不会在夜里独自一个人上山。 葫芦山北坡陡峭,大树总共才几颗,而附近有山洞的,就更少了。 拿了锄头,来到李氏所指的地方,他将灯笼挂在树枝上,开始摩拳擦掌,奋力挖坑。 挖了好几个坑之后,才扯出一块破布来。 “再好的布料,在泥泞中掩埋这么多年,也变得不堪了。” 二柱摇摇头。 已经无需再挖了,这地方真的埋有当年裹着他的襁褓被子。 除非李氏未卜先知,事前在这里埋好了东西。 但她怎可能于多年前就知道会有这一劫。 看来,李氏所言非虚。 王老三当初害得别人溺水身亡,最后自己却也是淹死在了河里,只能说是老天有眼。 李氏当年所作的事未必比王老三好到哪儿去,她的话并不能全信。 但那些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他不可能以片面之词,再加上这地里埋着的几块破布,就能去衙门状告李氏夫妇。 二柱现在只有一个疑问,那就是自个儿到底是不是信王的子嗣。 同样是那一天出生的,身上同样带有金锁,如若那淹死在河里的女子是高家的婢女,那他的身份就确定了。 他趁夜来挖出布料,也是心存侥幸,想要以此为线索搞清楚自己的身世。 可惜那布料被埋坏了,成了一团土色的破泥布,已看不出本来的样子。 旁边的草丛里传来动物穿梭在其中的声音。 二柱的心提了起来,赶忙将灯笼从树上摘下,又以锄头作为武器,小心翼翼的往回走着。 到家时,他将脚下的泥垢清理干净了,又将地面收拾妥当,才进去。 荷花村民风淳朴,再加上本朝律法偷盗砍手一说,少有人会入室行窃。 王家众人皆睡得昏死,便是浅眠的王老汉听到脚步声,也只以为是李氏,便没有理会。 一夜过后。 大清早的,隔壁大房的人已经在忙着收拾东西了。 想来好似许静娴打算在父母临死前,看最后一眼,尽一尽儿女孝道。 午时便要斩首。 她看了眼也在收拾着的丈夫,眼中有些许无奈。 本来是要住到县里的房屋去,好照看狱中双亲的,可是王寡妇这几天和李氏一样,很是反常。 王逸轩担忧母亲出事,便提议留在荷花村。 出嫁从夫。她熟记妇德,便也不好说什么。 况且,把弟弟藏在荷花村里,确实更安全一些。 “砚书也要去吗?” 王逸轩这时候问道。 他前两天回家的时候就发现有些不对劲。 夫妻一体,许静娴也信任他,便将弟弟藏身在此的消息透露给他。 又添了一桩麻烦事儿。 王逸轩焦头烂额的,可是看着新婚妻子的憔悴面庞,他也狠不下心来说些其他。 好在许砚书很安分,没有生事,不然他又得头疼。 “永安县不安全,我准备按照爹娘的意思,送砚书去江州那边。” 许静娴摇摇头,看着丈夫的脸色,小心翼翼的说道。 若换做是从前,她还是知县家的千金,又怎么会这样寄人篱下,看人脸色过日子。 大婚当天,信王闹出来的那事儿,害得她险些被休,犹记得那时候的惊心动魄。 她无时无刻不提醒着自己,千万不能意气用事。 好在王逸轩也没因此,而轻视了她。 听她说要将弟弟送走,王逸轩也是松了一口气。 他就怕让外人知道小舅子躲在自己家里,要受那窝藏之罪。 面色稍霁,又安慰说道:“也好!江州那边离京城远,又有当地氏族豪强,朝廷也不敢多过干涉!” 许静娴欲言又止! 王逸轩笑着摸了摸她的脑袋,道:“若是盘缠问题,便多给些银两贴身。” 稍一思虑,又道:“现在离上元不远了,等过了节再去也不迟。” 许静娴脸上终于露出笑容。 两人收拾好了之后,立刻就上路了。 县里有户地主家的,在荷花村附近的庄子里养着马匹,备有马车,也一早就被借来了。 待出了门,却见二柱正站在门边,看着他们夫妻。 “大哥大嫂,不介意让小弟顺路坐一下马车到县里吧?” 他即便是为寻求方便穿了一身短打,可给人的感觉却与数月前截然不同。 王逸轩皱了皱眉,道:“你若要去,自己不会找马车吗?” “张地主家的马车就备有一个车夫,被你请走了,我又不会驱使,怎么借?” 二柱‘呵’着笑了一声。 “那是你的事!” 王逸轩面色漠然。 “恐怕不只是我的事,你们的事我也知道得一清二楚,包庇罪犯可是要连坐的——”二柱笑容未变。 他知道,许砚书躲在了大房屋里。 “你什么意思?”王逸轩冷冷看着他道。 “我什么意思大哥心里很清楚!”王二柱摇头笑道:“大哥大嫂自己做了什么事,又给家里埋下了多大的祸根,你们心里难道不明白吗?” 若是让那个性格莫测的信王知道许砚书逃到了王家这里来,恐怕一个包庇罪犯的名头压下,王家上下一干人等要受他连坐。 看他这个样子,难道说知道了砚书藏在家里的事?王逸轩心里暗暗琢磨。 虽心里焦急,但面上却不露声色,“你说的是什么事?不说清楚我怎能明白?” 他在赌王二柱其实什么都不知道,是在诓他。 二柱却笑道:“这些时日难道你们没听过,周家将春花告到衙门的事儿?” 原来是这事儿! 王逸轩心里松了口气。 “春花的事与你何关?”他恢复了冷冷的表情。 “你们这次进城,不就是打算去救她?” 二柱似是一愣,随即问道。 “与你无关!” “那许砚书的事儿总和我有关系了吧?”二柱微微笑着,仿佛知道了所有的事儿。 王逸轩心中一凛,面上不动声色。 许静娴却是慌了。 砚书是家里的独苗,可千万不能出事! 她抢在王逸轩开口之前,慌张问道:“你想怎么样?” “别怕!”王逸轩劝慰着她,又看着二柱道:“知道了又怎么样!若是泄露出去,最后也是大家一块死。” “二柱命贱,比不得举人老爷和知县千金,还有那位知县公子!” 二柱竖起食指,正色道:“一千两!这件事就会烂在我肚子里!” 纵然发家了,但王老汉抠得要死,有时也会给他个三五两银子,可又不常给,要攒够一千两谈何容易。 而他已经打算不继续住在王家,要出去自立门户,必然要先准备好盘缠。 正好王逸轩的这个秘密他就值这个价。 准确说来,王逸轩并不欠他什么。可王大柱不一样。 若不是那一个金锁当来的银子,若不是二柱竭力劝说王老汉,王大柱怎么可能有机会读书? 若易地而处,让王逸轩一天天的汗滴禾下土,二柱可以肯定,终有一天他所学过的东西,也会如自己一样,忘得一干二净。 真要一桩桩一件件的大小事宜算清楚,他不欠王家什么。 假装害了天花那事儿过后,他对王家再无情谊。 王老汉眼睁睁看着李氏烧死自己,之后更是连条白绫都没有挂上,满屋的喜红。 哪一个人在看到自己死后,家里人还喜气洋洋迎新娘,心里会不膈应? 纵然,他不是王家的种,但成功的果实,总归是要咬上一口的。 一千两,对王家和王逸轩而言,绝对不多。 王逸轩事后会怎么做,他已经不用去考虑了。 等信王的事查清楚过后,他无论是不是皇室贵胄,都必然会搬离永安县。 “你这是趁火打劫!”王逸轩听他说出的数字,只觉怒气冲冲! 一千两很多很多,只要不是太奢侈,已足够中产之家过一辈子了。 他才发迹多久,这么多钱虽是能掏的出来,可仍要心痛许久。 他甚至想过杀人灭口。 第五十四章 斩首 荷花村的不少村民正赶集。 二柱坐在马车里,撩开旁边的帘子,津津有味的看着。 上回他也是装作赶集的样子,想要去县城里面避难。 那会儿出了意外,叫信王手底下的将士看破,给抓了去。 如今故地重游,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许静娴念及双亲的祸事儿,神情恹恹的,无精打采。 她今天穿了淡素色的衣衫,头上只戴了支白色的珠花簪子,想是要为父母守孝的缘故。 二柱看着她,摇了摇头。 许知县害死别人的妻儿,如今信王能放过许静娴,并且没有追捕许砚书,已是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这信王似要放虎归山,放过许家的儿女了。 “哼!” 见他死盯着自己的妻子,王逸轩面色难看,插在他和妻子许氏的中间。 “到了县里,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自己心里明白。” 他看着王二柱冷冷道。 “放心吧!我若是要揭发你们,就不会蠢到事前便让你们知道——有了这一千两银票,我绝不多说一句话!” 二柱拍了拍怀里揣着的银票,又掀起了车厢窗口的帘子,朝外头看去。 事实上,这封口费他一开口就要一千两,是有些狮子大开口的意思在里边的。 哪知道王逸轩这人财大气粗,商量都不商量一下,便同意了。 听到他的话,许静娴总算是松了口气。 她以往是知县千金,从不缺少银子,这会儿嫁了个举人丈夫,也不愁吃穿。 一听到二柱开口要一千两,反而觉得这事儿好摆平。 王逸轩虽有些心痛,可一千两他还是能拿得出来的。 他本人虽也不会经商,可县里的商户卖他面子,只从他这里拿些银两作为本钱去做生意,王家每月便都能获得一些分红。 一些地主家的,也把田产记在他名下,少交了那些个税款。 三人赶到县里时,离许知县夫妇午时三刻被斩首只差一个时辰左右。 许静娴忙着去准备断头饭,尽一尽孝道。王逸轩自然是要陪着她的。 二柱却另有目的。 “你去哪儿?” 王逸轩见他神色有异,仍是担忧他拿了银子还要去告状。 二柱神色坦然,指了指旁边的街道,“当铺!” 他要去城里的当铺挨个问问,看那些当铺掌柜的还记不记得十几年前有对夫妇来当了金锁。 此举自然是愚蠢的。 都是十几年前的事儿了,就算那个当铺还在,可当铺掌柜的说不定都换了人来当。 更何况那么多笔交易,谁又记得呢。 但那个小金锁,已是二柱目前能接触到的唯一线索。 如果找不到的话,就只能与王老汉坦白,从他那里寻找突破口了。 “别忘了你答应的事!” 王逸轩最后交代了一句,才与许静娴去忙活事宜。 …… 连着找了几家当铺,无一不是摇头。 二柱叹了一口气。 十几年前的事,仅凭他一人之力,果然不是那么好查的。 来到最后一家当铺时,他却见到了高志远。 “你是来当东西的?”高志远看见他,竟是一反常态的主动开口打招呼。 高书生办的那根本不能算是学堂,二人也不是真的同窗,依高志远的性格,应是见了他如同未见一样才对。 想起之前信王交代高志远的话,二柱微微一笑,说道:“是啊!王爷交代的事,你办得如何了?” 信王让高志远以金锁作为线索,去寻找那个苟活下来的婴儿。 如果高志远已经找到的话,那自己也就不必白费力气了。 却见高志远摇摇头,苦恼道:“我在这家当铺找到了一模一样的金锁,可是当年负责这笔交易的掌柜年老,前些日子就已经回老家去了。” 信王派出了不少人手去找那个老掌柜,可几日过去,依旧没有找到。 二柱心中一动。 那么多的人手去找,那个掌柜又没有刻意躲藏,过不了几天定会被找到的。 不如等着高志远的消息好了,总比自己如无头苍蝇般乱转要明智。 其实还有两个人知道内情,那就是王老汉和李氏这两个。 但现在没确定自己是不是信王的骨肉,二柱不知为何,不想让信王等人知道王家的事。 “现在离午时不远了吧?” 二柱忽的问道。 高志远点点头,“还差小半个时辰!” “许知县夫妇二人被问斩,你不去看?”二柱好奇的问道。 要知道,当年许知县将高家害成那样,如今他们伏法了,高志远竟也不去看他被斩首的模样? 高志远沉默着。 前不久信王与他分析过,区区一个许有直,是不可能害得高家满门尽灭的。 即便没有许有直,也还会有其他人受胁迫,帮着太尖山的人去袭击高家。 故而,许知县伏法一事,并未令高志远有太多的喜悦感。 反而兔死狐悲,有些感伤的觉得世事无常。 二柱自然不明白他内心所想。 对于问斩一事,他有些兴致,便与高志远匆匆道别,然后去了刑场。 这还是他头一回看这种热闹。 人头乌央乌央的围过来,全县的百姓来了好多,都围在那里,指指点点的看着跪在地上,将要被斩首的许有直夫妇。 原本文人是不受此辱的,可信王一个通敌罪名下去,也没有人敢在这种时候站出来,替他们分说辩驳。 却见临行前,许静娴提着个小篮子,泪眼抱了抱爹娘,而后又一筷筷的夹饭菜给二老吃。 王逸轩亦陪在她身旁,在二老说着些什么话的时候,老老实实的点头。 过了一会儿,作为监斩官的信王才来到刑场。 今天是监视行刑的大日子,他却并未穿官服,只着了一身深色的便服,披着大氅。 便是信王今天穿着个大红色喜庆袍子来监斩行刑,怕也是没有人敢置喙。 如今的永安县里,许知县落马,李县丞也因为串通山贼一事,遭信王革职,剩余的主簿等人再见识了信王的兵马过后,又哪儿敢多生事端! 信王率领着兵马来了永安县,已在这边驻扎几日。 可这一带的知府却没有来迎驾,反而像是躲起来一般,故作不知情。 分明是不想沾惹事端。 他大步走到那临时搭起的、粗糙简陋的监斩台上; 与先前在营帐里见到的,时而豪爽大笑,时而故作威严吓唬人的姿态不同。 他此刻面色无比严肃森冷,将桌上签筒里的火签往地上一扔。 旁边报幕的便高声喊话: “时辰已到!” “爹!娘!呜呜——女儿不孝,不能救您二老。”许静娴捂嘴痛哭。 王逸轩闻言,将悲戚的妻子拉到了边儿上,以手掌蒙住她的眼睛。 “行刑!” 接下来便是刀风挥霍时发出的“簌簌”声音。 往后的画面二柱没有继续看,只听许静娴悲嚎一声,已是昏在丈夫的怀里。 周围的百姓纷纷后退几步,生怕给那血花溅到了,沾染到这不吉利的东西。 二柱被推了一下,有些不悦的低头一看,却是高志远在扯着他的衣袖。 “王爷有事找你!” 高志远说道。 第五十五章 顾全 这是二柱头一回到衙门。 公堂之上,只有几个衙役,持着木杖,三三两两的聚头聊天。不时别过头去瞧着二柱两眼。 许知县和李县丞这两个主事人已不在,剩余的主簿、典吏等却俱是吏员,无事不会刁难他们。 高志远是信王的人,故而刚才对方将二柱这个穿着朴素的人带来时,他们并不敢多说什么。 这会儿高志远一走,却都不由得有些好奇的交头接耳,说着悄悄话。 二柱垂着眼帘,并不看他们。 高志远将他带到这里之后,便没了人影。 如若高志远没有捉弄他,那么信王要查的事情,应当是有了着落。 信王! 二柱心底略有些矛盾。 “真的是我的父亲?” 他早已分不清自己究竟是上辈子的游魂,还是这一世的王二柱。 但如若信王真的是王二柱的父亲,又为何十几年来,不曾找过亲生儿子? 真的是因为边关战事太紧急,腾不出人手吗? 二柱摇摇头,苦笑一声。 人果真是得陇望蜀,贪心不足。 以往过苦日子的时候,他想着只要解脱,无论如何都好; 可后来还是沉不住气,被王逸轩和许砚书稍一刺激刺激,立时起了恶念。 前些天还在期盼着信王是自己的亲生父亲,可如今却又责怪他没有早些来寻亲。 可其实每一个人都是在为自己而活,其余人无论多么亲近,始终都是旁人。 信王丧妻十几年了,必定已有新的妻室,说不定孩子都有许多个了。 又怎么会在意一个流落在外,未曾见过面的儿子。 如今突然来了永安县,主要目的不过是为了替妻子报仇。 太尖山覆灭那一日,以那个头目的话来分析,只怕信王并不是真的喜爱高氏。 其所作所为,也不过是填补心中的遗憾。 “哎,小兄弟,信王殿下的侄儿把你带到这里来,是要干什么?” 二柱坐在公堂边儿的椅子上,正愣着神,旁边聊天的衙役们却忍不住好奇心,上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平时嘴最溜滑的那个,笑嘻嘻的问道。 若是换做王逸轩中举以前,二柱那会儿是极怕这些吃人不吐骨头的家伙的。 犹记得有一次与王老汉来县里摆摊时,这些个东西路过随手就拿了,连个子儿都不落。 旁边的小贩都是敢怒不敢言。 便是不留意之下露出个埋怨的眼神,给看到了,都是要砸了摊子的。 今时不同往日。 他看着那衙役满是好奇的眼神,笑了笑:“信王是何等的大人物?我也不知道他为何要将我唤来。” 不行!这些衙役虽算不得什么人物,可底层的百姓却极为害怕。 他要搬离永安县,还需在衙门这里登记事宜,不能为了一时之快捉弄他们。 不然等信王的事情查清楚了,自己不是他的儿子,到时难免后患无穷。 听他这样说,问话的衙役不由得失望的耸了耸肩,退回去了。 好一会儿过后,信王终于来了,还换了身衣服。 见他来了,二柱忙直起身。 原本东倒西歪的衙役见到信王,也犹如老鼠见到了猫一般,都站立得笔挺。 像这样身份贵重的皇亲国戚,他们这些人平时哪儿有机会见到。 如今一个个的,都盼望着信王能看中他们,好提拔提拔。 二柱之前也是这种心态,才会壮着熊胆在信王面前信口说笑。 “你随我来!” 信王没有留意那些衙役,只面色复杂的看了他一眼,说道。 他语气沉重,又目露沧桑,与先前在刑场看到的威严模样,略有不同。 二柱点了点头,随着他的步伐,缓缓走到了衙门后院。 信王竟是摆好了一桌酒菜。 上面的菜色,是二柱从未见过的。 王家自发迹以来,确实也办了不少酒席,可菜色却都有些粗糙,远比不上这一桌来的精致。 “吃吧!” 信王将衣摆一撩便已落座,指着旁边的座位说道! 二柱茫然看着他。 信王沉重的面容瓦解,旋即大笑两声,指着桌上的酒菜: “这是为了答谢你,在围剿太尖山之时帮大忙,本王特意命厨子做出的,永安县可见不到这样的好菜!” 说到这儿,信王有些出神。 当初他赶赴边关之时,也在永安县待过一些时日,正是那会儿,才认识了高氏。 是为了剿匪这件事吗? 二柱有些失落,却还是笑道:“不过是带路而已,何足挂齿。” 他也落了座,只是看信王迟迟没有动筷子,便也只得呆坐着。 信王夹了菜给他,又抿了口酒,问道:“你堂哥中举,家里也富庶了,为何还穿这粗鄙短褐?” 已是深秋初冬交际之时,穿得那样单薄,确实寒碜了一些。 难怪刚才信王看他的眼神那样怪异。 二柱笑了笑,道:“家里虽是富裕了。可我仍是一个农夫,便是穿上那华贵锦衣,也是沐猴而冠,平白让人看笑话罢了。” 信王闻言,有些僵愣。 对着二柱仔细看看,确实是如此! 即便经过了几个月的休养,二柱如今仍是双目黯淡,面色介于苍白与枯黄之间。 这些,都需要花费长久的时间和精力来调养,才会有成效。 信王沉默着又闷了一杯酒。 二柱夹着面前的菜,细嚼慢咽,生怕弄出动静,惊扰了他酗酒的兴致。 酒喝多了,有些话信王便藏不住。 “天降大涝,有一个人为了顾全大局,而将妻儿弃于泛舟之上,独自一人逃到岸边,你觉得此人是否罪无可恕?” 信王忽的问道。 他分明是意有所指,所问非问! 二柱拿着筷子的手稍微僵硬住了,稍一沉吟,便摇头道:“那要看他顾全的是什么样的大局。” “若事关苍生呢?” 信王放下酒杯,急切的抓着他的肩膀问道。 “真的事关苍生?没有其他退路了吗?”二柱反问。 当年信王的妻儿遭遇厄难,可是他却迟迟没有来永安县。 直到多年后的今天,才回来替妻儿报仇。 拦着他的究竟是边关战事,还是愧疚无颜面对,亦或者有了新欢,不在意妻儿的死活? “是本王失态了!” 信王闻言,像是遇到了什么大难题,缓缓松开了按着他的手,而后大饮一杯。 其他退路当然也有,可是权势富贵,又哪儿是这么容易放得下的。 更何况,放下了也不代表就能安度一生。 反而若是失了手上的兵权,他连自保都做不到。 一家子在一块儿,也不过是同葬一墓罢了。 第五十六章 允诺 “你的手是怎么回事?” 夹菜时,信王瞥了眼二柱拿筷子的右手,忽然问道。 二柱闻言,愣了愣神,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眼自己正使着筷子的手。 再瞧手背上边如沟壑般深邃的裂纹,调养了几个月,还是这么难看。 他低头,笑了出来,“常年劳作之故,底层村夫,又有哪一个不是这样。” 年幼却获得早慧,在五岁时拥有了另一时空的记忆,他已经比许多人要幸运得多。 至少,不会因为李氏与王老三的偏心,而感到难过。 闻言,信王默然。 为掩饰尴尬,他顺手拿起了酒杯。 二柱所述的话不多,却足以令他了解到,这孩子幼年所吃过的苦。 他不说话,二柱也不去打破沉默,俩人没有再作交谈,都静静地吃着。 略微听得见,信王大口咽下酒水的声音,以及二柱夹菜时筷子与碗碟撞击时发出的声响。 最后还是二柱先开了口,对信王问道:“王爷把草民唤来,就只为这顿饭吗?” 就这一顿饭的功夫,信王所说的那几句话,令他心里边的那个猜测更进一步。 看着二柱,面对他的疑问,信王微微叹气。 那一丝愁虑稍纵即逝,他旋即又露出微笑:“看在你于剿灭山贼一事上帮了大忙,本王特别恩许,允你三件事!” 帮了大忙? 二柱听了他的话,脸上的神色略有古怪。 不就是带个路?荷花村乃至附近几个村落的村民,又有哪一个是不能做的? 就为了这么点小忙,信王竟然要允诺三件事,未免太草率了。 不过想到心里边的那个猜测,二柱却又了然一笑。 如果真是那样的话,信王做出这个承诺也就不足为奇了。 只是,为什么不敞开了说个明白呢? 怀着许多疑惑,他问道:“三件事——什么要求都可以?” 信王点头:“只要不是作奸犯科、天理不容的事,本王酌情而办。” 他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但眉目间的杀伐之气是久经战场养出来的。 落在旁人眼里,却是不怒自威。 二柱亦不敢率口而言,略作思考后,试探着问道:“这三件事我还没有想好,能否留到以后想好了再提?” 信王是当今圣上的儿子,又手握兵权,是夺得皇位的有力人选。 他所许诺的三件事,并不比神灯精灵所赠予的三个愿望差到哪儿去。 二柱想过了,若自己不是信王的儿子,那么这三个愿望极有可能是自己越过阶级的机会。 他已经十五岁了,现在开始学习那得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学有所成。 三年五年甚至是十年,都难有收获。 再说了,异世界的许多事物他早已忘得差不多,想要走王逸轩走过的路,那是不可能的。 可是,学着去做生意,被人逮着就要收保护费,毫无反抗之力。 这样任人揉捏也未免太过于憋屈。 都憋屈十年了。 二柱目光闪烁着,有些不知如何是好了。 信王看着他时而犹豫时而狠唳的神色,失笑一声,摇摇头,伸手又给他夹了菜。 “来!吃菜!这三件事本王允诺既然了,那自然是一直有效的。” 顿了顿,又补充道:“只要本王还活着!” 二柱思索着,手上不自觉的动了起来。 挑剔的将自己碗里的那菜,夹起又放下,连着几下过后,原本色香味俱全的菜色,这会儿如一滩烂泥般。 “好好吃!” 看他有浪费粮食的意头,信王严肃道。 二柱忙一口吞下。 又喝了一口摆在边上的茶水,才再做试探。 “王爷!如果——我是说如果啊——如果我想要入朝为官的话,您能帮忙吗?” 好一会儿,二柱才觍着脸说出这些话。 “小事一桩!” 出乎意料的,信王很豪爽。 还瞥了他一眼,揶揄道:“你是想当宫里的掌事公公,还是想做皇帝身边最可信的大红人?” 最可信的大红人……是魏忠贤那一类吗? 二柱呵呵干笑,连忙婉拒:“这么关键的位置,自然是留给有能者。我只想做个没有实权,领着俸禄的那种。” 最好不要让别人知道是你把我塞进去的。这句话二柱没敢说。 当今的皇上登基得晚,半个身子都埋进地里了才登的位,三个王爷很有可能会展开一场激烈的皇位争夺战。 手中没有权利,官位又不高,便没那么容易牵扯到其中。 当然,前提是别人不知道自己是被信王安排到那个位置的。 如果被盯上了,那还不如做个有实权的呢。 不过他心里也清楚,大部分需要做实事的那种位子,不是自己能胜任得了的。 信王道:“这件事以后再说!” 安排个虚职,说句话的功夫而已,凭他的本事还是很容易做到的。 可今日叫来二柱,自己却并非是为了此事。 二柱点了点头,见他兴致不大,识趣的没有再谈论朝政。 一顿饭功夫下去,信王该问的该说的都已经说了清楚。 二柱心中却还是忐忑。 最后实在憋不住了,开口道:“王爷,我——” 开了口,却又不知该怎么说。 难道直接问,我是不是你儿子? 还是说,我可能是你的儿子。。。 感觉怪怪的! 二柱深吸了口气,定了定心神,笑道:“多谢王爷今天的盛情款待,只是草民心中仍有疑问。” 搞不清楚这件事,他就一直要在那里瞎想乱猜。 信王却摇摇头,颇有深意的道:“许多事没有摊开了说,自然是有其用意,还不到说的时候,你且先回去吧。” 饭菜用的也差不多了,二柱心中的疑问,却没有得到明确的答案。 见信王还有要事,二柱只得先行离开。 出来时,衙门前边站着的几个衙役又围靠了过来。 “王爷都跟你说了什么?” 其中有个人好奇道。 他们就是太闲了。 许知县和李县丞先后出了事被罢职。 许知县是因为通敌之罪,而李县丞却是以权谋私,陷害士子以及闹出人命一事。 衙门空虚,信王已派人到朝廷将此事禀报,还要等一段时间才会有新的知县和县丞被发配到这边。 这会儿也没人管着这些衙役。 二柱抽了抽嘴角,无奈道:“王爷说我于围剿山贼一事上帮了大忙,故而要————” 他还未说完,已有一个衙役急急问道:“赏了你多少?” 看这焦急的语气,还以为是他得的赏银。 其余衙役便都纷纷取笑。 二柱又打量了他一眼,也是一笑,而后才出了衙门。 第五十七章 由来 二柱出了衙门,却见王逸轩正站在门边的石狮子旁儿上,一脸苦大仇深的瞪着他。 许静娴的双亲被斩首,王逸轩作为女婿的,不去处理后事,倒忙着来盯梢自己了。 二柱抿了抿嘴。 “你敢报官!” 担心的事终于变为现实,一想到自己窝藏罪犯的事情一旦败露,将会遭遇怎样的困难。 王逸轩顾不了那么多,撸着袖子便想与他动手。 “我报什么官了?”二柱看见他只觉得脑壳一阵疼。 王逸轩八成是以为自己拿了银子,却干那出尔反尔的事来着。 可二柱已经动高志远那得知,信王并未将那个放跑了许砚书的岳霆重罚,也没有大肆的粘贴要抓拿许砚书的通缉令,可见并不重视此事。 他拿了封口费,没有必要做那种损人不利己的事。 王逸轩哪懂得他的心思,怒道:“你不报官,来衙门做什么?” “呵!”二柱失笑,看着他摇头:“是信王叫我来的,难道我还能抗旨不遵?” “少给我花言巧语!无缘无故的,信王怎么会传你到衙门问话?定是你记恨砚书曾当众羞辱你,故而要报官将他抓拿归案。” 越说越真,王逸轩的脸色不由更加难看。 许砚书躲到王家大房里之后,早已将自己在信王营帐中受辱一事,添油加醋的对着姐姐姐夫说了一遍。 只说得王逸轩夫妇恨不得叫王二柱这个落井下石的小人,也尝遍那十八般酷刑。 二柱指着衙门口站着的几个衙役,面无表情的说道:“你可以继续在这里大呼小叫,等他们出来问话的时候,你再提及许砚书一事。 届时,必定能够知道我是否出尔反尔。” 他这样言之凿凿,神色之间也没有丝毫的愧疚之意。 王逸轩不觉间信了几分,却仍是嘴硬道:“那你说,信王为什么要将你叫去衙门?” 二柱看了他一眼,“是为了奖赏我之前,在围剿山贼一事上帮的大忙。” “帮了什么忙?”王逸轩又问。 “关你什么事?”二柱学着他以往的口气,冷冷的回应。 王逸轩平时喜欢说这种话,如今被他这话一堵,只觉得心口有点闷。 他本来是要这边买通一下人手,好进狱里看望妹妹的。 可是信王在此,那些个衙役又俱都害怕,哪儿敢和平时一样,帮他这点小忙。 没成想会在此遇见王二柱。 他又问:“信王赏了你什么?” 二柱瞥了他一眼,随口胡诌,“赏了我一块免罪金牌!” 他本是随口胡言的,哪知王逸轩这些天正为着妹妹的事儿愁心,这会儿听到他有免罪金牌,眼睛里都发出绿光了。 “免罪金牌?”他大喜的望着二柱。 不会真信了吧? 二柱嘴角抽搐,怕他真以为自己有金牌,要缠着,忙又嗤笑自嘲道:“要真是免罪金牌就好啰,就赏了一顿饭,啥也没有。” 纵使是有,他也不一定会给王春花。 小时候王老大没死那会儿,王春花偷了父母的银子,然后嫁祸给了他。 那本是她父亲王老大到县里做工攒下的,是要送王大柱去念书的银子。 王老三知道了这件事,差些没把二柱打死。 明明是年岁相差不大的两个小孩,王家人偏生就是只相信王春花的话,无视自己有理有据的辩解。 李氏那泼妇,还将他丢进火炕里。 就因为王春花,他小时候吃了多少苦头,也再不信什么童言无忌之类的鬼话。 更别提,如今王春花怀着孩子嫁了人,给人家戴了顶绿油油的大帽子,最后还将那绿汉周齐给毒死了。 其所作所为,比潘金莲还要夸张。 王逸轩却并未觉得自己的妹妹有错,要怪就怪周齐那小子,不知道珍惜好女孩儿。 他心底深深的内疚着。 毕竟周齐是他带回王家的,也是他苦心撮合了周齐和春花他们两人。 可如今,一个已经魂归地下,另一个也正被收押在狱里,等朝廷那边派来新的知县,定会追责问斩。 周齐是自作自受,可自己那个可爱听话的好妹妹却是无辜的。 一想到这儿,王逸轩只觉得心脏很是疼痛。 近来遇到的事儿太多了。 先是李玉麒和李县丞的阴谋,再就是妹妹出嫁,然后自己要仓促娶亲,又突然遇到岳丈岳母被斩首—— 一连串下来,整得他是心神不宁,不能好好念书。 虽有前世的底子在,但王逸轩仍是有些不自信了。 二柱与他别过,便直往就近的一家成衣铺走。 短褐穿结,箪瓢屡空,晏如也——这样高深的境界不是凡人能达到的。 人活着最基本的就是衣食住行,其余的一切都是为此而铺垫。 能够视这些如无物的,二柱所知道的最著名的也只有一个五柳先生。 这样一个隐逸者,是怎么在历史上留下自己大名的?二柱想不通,也做不到。 进了成衣铺,那略微丰满的徐娘掌柜,便是笑着迎客。 也不见她因着二柱穿着而有什么轻蔑之举,比醉仙楼的那个龟公素质好上一些。 不过这只是表面,至于这掌柜的内心好似怎么想的,谁也不知道。 瞧她紧盯着自己,生怕自个儿抢了几件衣服跑出去般。 二柱微微一叹。 …… 醉仙楼。 十几年前在永安县歇脚之时,信王也曾流连过这种地方。 只是那时候的永安县,远不如今日之况。 那时的醉仙楼,也还是一个小酒楼。 “许有直虽是通敌,但这个知县当的还不错!” 信王饮着酒,与同坐一桌的高志远笑谈道。 高志远却有点赌气,痛饮了一杯,撇嘴道:“若是我祖父还在,定比他做得还要好!” 闻言,信王笑着摇了摇头。 他是见识过的,高家那老头有多么的贪婪和自大。 看上高氏,便是因为公堂之上,她当众指着父亲怒骂,说他是污吏。 周家的周老太爷当时要硬娶民女为妾,那女子已是定了亲的,后来男方家里告到衙门,高知县当场就将那男子判了充军。 高氏却站了出来,喻以伦理道义,将那对小鸳鸯救下来。 虽已记不清高氏的样貌,但信王犹记得那时年轻气盛的自己,第一次见到这样一个敢于替别人伸张正义的女子。 那样的敢爱敢恨,惊艳了他。 只是后来,所有人都变了。 见他陷入回忆,高志远也是叹了一口气。 “如今姑姑的孩子已经找到了,是否要将这件事公之于众?” 他问道。 前头那个当铺掌柜的已经给找着了,就在信王监斩之前。 有他提供的线索,再加上信王本人有自己的思路,已经查出个八九不离十。 信王摇了摇头,“不行!若是知道我还有一个儿子,大哥不会放过他的。文儿就是因此,才……” 他情绪有些低落,没再说下去,高志远却已经大致听明白了。 信王世子杨承文,就是因为防不住大皇子秦王的暗算,成了昏死过去的活死人。 信王是在担心,若姑姑的孩子——也就是自己的表兄弟,真的出现在大众视野里,恐怕也要遭毒手。 第五十八章 形势 “留他在此地,岂不是蹉跎了岁月?” 高志远皱眉道。 他的外表虽然只有十二岁,可是要论起真实年龄,却并不比信王差太多。 “放心,本王自有安排。” 信王对他却一向是以对着晚辈的态度。 二人所坐的地方,在醉仙楼的一处厢房里,门外又有侍卫守着,此刻谈话,并不需要担心会有人偷听。 高志远便谈起了朝廷的事。 他看着信王,略有些好奇的问道:“世子殿下还未醒来么?” 虽不是有亲缘关系的表兄弟,但高志远与信王世子杨承文,却是以笔会友,交情颇深。 信王转着酒杯,摇了摇头。 “找了很多大夫,连江湖术士都请了不少个,就是没一个能让文儿醒过来。” 他忧心仲仲的说着,又闷了一口酒水。 高志远也叹了口气。 杨承文一旦醒不过来,这信王世子之位怕也不能长久。 更让他担心的是,一旦皇帝渐渐体虚,而信王膝下却没有子嗣,恐怕于夺位一事颇有大碍。 信王手握兵权,又深得军中将士的敬仰,一旦让旁人登基了,纵使往日有再好的交情,那人又岂能安心? 可是多年来,哪怕信王一直辛勤耕耘,府中也是养了不少妾室,最后却也只落了杨承文这么个男丁。 时间长了,便连信王自己都觉得那是天谴,他命中就该子嗣不丰。 后面,便也随缘了。 好在杨承文聪慧过人,处处都比寻常的孩子拔尖。令信王遗憾之余,也有些欣慰。 可是谁能料到,他却遭那秦王暗算,中了毒,变成不生不死的活死人。 也正因此,信王才会特意‘路过’永安县,顺手将太尖山与许有直一并除去,替自己十几年前惨死的妻子高氏报仇。 他真正的目的,却是要找一个能替代杨承文这活死人,成为信王世子的高氏之子。 高志远抿了一口茶水,又看了眼姑父,心下又是一叹。 信王姑父因为常年在外的缘故,没能与世子父子常聚,可世子心有大孝,常常遣了人送来书信。 有这家书为伴,父子之情,并未淡薄。 如今世子出了事,也难怪姑父会黯然神伤。 他心中正替信王父子赶到伤怀,却见坐在窗边的信王站了起来,指着楼下笑道:“瞧!你同窗来了,叫他上来喝杯小酒,解解闷!” 同窗?! 高志远一直跟着信王打仗,高家未灭的时候,倒是有过几个同窗,可如今已各奔东西,生死不知了。 他闻言好奇之下也站了起来,走到窗边,微踮着脚往下看。 却见底下那人的面庞熟悉又陌生,他头上束了巾带,穿着蓝色直裰,步伐缓慢又沉稳。 是王二柱。 高志远微微了悟,迟疑道:“真要将他叫上来么?” 信王一笑,对着楼下的人高声喊道:“兀那小子,上来一下!” 他的声音中气十足洪亮如雷,底下的人皆是听得一清二楚,纷纷抬头张望。 高志远往后退了一步,有些埋怨的看着姑父。 信王对着他咧嘴一笑,又朝楼下已停驻在原地的二柱招手:“就是你,上来!” 他平时训练士兵惯了,此时虽是脸上带笑,可说话的语气却不自觉有了命令的意味在里边。 二柱嘴角略微抽搐着,叹了口气,还是上去了。 其余观望看热闹的人见没自己的事儿,都忙回手中的活事。 守在门口的龟公还是上回的那个,只是这会儿二柱衣着已没有那么简陋,面色也调养得当。 虽看起来还是不像富家公子,但好歹也有落魄书生的一点儿意味。 落魄书生流连青楼,却也是常见的事。 更何况,是那位看起来就很有气势的爷喊他上去的。 醉仙楼有好几层,信王所在的厢房,就在二楼。 花魁苏如是,也如往日一般,坐在二楼的琴台上奏乐。 一群才子书生,于她旁边的观景台上饮酒吟诗,又指着后院的莲池,谈论着王逸轩当初所作的诗词。 苏如是此时手上弹琴,心神却不知漂到哪儿去了。 醉仙楼的老鸨已告诉她,另一头厢房里的贵客,就是当今圣上的第二个儿子信王。 如果入得了信王的眼,她不仅能享受一辈子的荣华富贵,说不定还可以借助信王的势力,为自己家当年的冤案平反。 前提是她讨得了信王的欢心。 她之前一番心思全放在了王逸轩的身上,如今王逸轩娶了妻,已有一段时日没来。 苏如是不知该如何抉择。 她想念着情郎,可情郎却不来。若要为自己家平反,又得依靠贵人的权势。 莫非从此就要过上那以卖笑为生的日子? 以前虽是为商女,可那些个读书人敬重她,青楼的老鸨也没有过于逼迫她去伺候客人。 她除了每天弹弹琴,再与客人谈论几句诗词外,并不算太难过。 可一旦攀上了信王,日后要是失了宠,岂非苦不堪言。 那些读书人见她攀附权势,定会厌弃她。 而且王逸轩这个情郎,也是她一直舍不下的。 二柱上来时,正见她心思忧愁的抚琴奏乐。 弹出来的琴音,连二柱这个不通音律的人,都听出了她的愁肠。 “看来王逸轩近日事太多,冷落了佳人啊!”二柱摇头,心中暗笑道。 他越过琴台旁,往另一边的厢房而去。 他和苏如是有过一面之缘,是王逸轩中举那日,他来找人的时候见的。 那时候他面黄肌瘦,与现在大相径庭,苏如是自然是认不出他的。 二柱也没有刻意的打招呼,按着她音律里的节奏,敲了敲信王所在的那个厢房门。 门边守着的侍卫没有拦着他,皆是目不斜视的望着前方。 不过据二柱估计,他们正遥望着前方琴台上的苏如是呢。 “进来!” 只听信王在里面道了一声。 二柱推门而入。 他本以为就信王一个,没想到高志远也在场。 “不知王爷有何吩咐?” 压下心里那一丝略微的惊讶,他对着信王拱手作揖。 “哈哈!闲来无事,请你喝两杯!”信王笑了一声,将满着的酒杯递给他。 二柱略有些皱眉。 在这时代十几年了,他久不碰这些奢侈的东西。 如今的这副身体并不擅长饮酒,虽说古代的酒水度数不高,可对于不常喝酒的人来说,仍是有些呛喉。 况且,他担心自己一杯下去就止不住了,若是酒后失言,说出一些不该说的话,岂不是坏了现在的大好形势? 看了一眼高志远,才犹豫着道:“王爷,在下并不擅长饮酒,不如这一杯,就由高兄替我喝了?” 他还记得在营帐内,高志远称他为同窗的事,此时不免拿出来说道。 “志远年幼,不能饮酒!你都是该定亲的年纪了,怎能不碰这东西?来!不许推托。” 信王说着,又将他的酒杯推了过去。 第五十九章 误会 最终还是没能推辞,二柱一口闷了那一大杯酒。 虽有些呛喉,但饮尽之后,却有一番陌生又熟悉的畅快淋漓之感。 信王又倒了一杯:“再来!” 连着几次之后,二柱头皮发麻,铁了心要推掉。 却听门口传来一个小娘子娇滴滴的声音: “信王殿下,奴家苏如是,是特意来问您,需不需要再准备一些上好的酒水,与两位小公子喝个痛快?” 二柱微微一愣。 这是苏如是的声音,她想通了。 王逸轩已然娶妻,她嫁过去也就是个妾。 纵然是有年少慕艾的情怀在里边,可她不能忘了自己全家当年含冤而死的事。 如今,好不容易才有机会能够攀上皇亲国戚。 她不能让这个机会溜走了。 听见门外面的声音,再看二柱若有所思的样子。 信王的脸上露出别有意味的笑容,哼笑道:“进来!” 经得信王的同意,苏如是轻轻推开那木门,姿态婀娜的缓缓走进来。 纤纤作细步,精妙世无双。 一番乔装过后,她身上已没有了二柱上来时,见到的那种哀愁。 倒是洋溢着少女的甜美气息。 信王也似有心动,看了一眼低着头的二柱,大笑道:“哈哈哈——没想到永安县这小小的地方,竟也有这般花容月貌的美娇娘。” 他以为二柱对此女有意,便刻意亲近苏如是。 想看看他会不会因为一个女人,而与自己争执。 但他显然想歪了。 二柱见他对着苏如是动手动脚,略低着头轻咳了一声。 脸上因憋笑憋得脸红。 若是叫王逸轩看到信王对着他心爱的女人这么放肆,也不知道会做何感想。 他倒是挺想看看那个场面。 信王见他微微脸红,只以为是气的,心底不由更是一乐,和他开起了玩笑。 “此女乃是上佳美人,本王觉得路途沉闷,想纳此女为妾,你们二人可有什么话要说的?” 信王说着,看了看高志远,又瞥了二柱一眼。 苏如是闻言,既喜且忧。 高志远道:“姑父能看上她,是此女三生有幸!” 他对于信王的恶趣味早已熟透,也没有打断对方的心思。 二柱更是无所谓,也跟着高志远点了点头,以示同意。 见他点头,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信王面上一愣,旋即心中暗笑:“臭小子,还跟我装蒜!” 他不知其中的内情,此刻更加认定,二柱必定对此女有意。 可这是王逸轩的女人,二柱又怎么会对自己堂哥的女人感兴趣。 话说回来,王逸轩的妻子许氏没了娘家,也就等同于失去了靠山。 王逸轩纵然是将苏如是迎回家,给她个名分,许静娴也不能怎样。 搞不好这个知县千金,以后就得与低贱的青楼商女平起平坐了。 不过,现在苏如是已将目标转到了信王的身上。 王逸轩再有能耐,又哪能从位高权重的信王手里抢回女人? 见二柱思绪飘远,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信王只觉他是个情种,在为心爱的女子神伤。 便笑了笑,颇有施恩的意味在里边,对他说道:“本王如今年事已高,实在消受不动美人儿,不如,就将此女赐予你了,如何?” 闻言,苏如是花容失色,二柱更是脸色一僵! “王逸轩会找我拼命的!”这是听了信王的话后,他心里涌出的第一个念头。 随后却又觉得信王是在乱点鸳鸯谱! “王爷正值壮年,如此佳人与您一起,才称得上是英雄美人!”二柱摇头推辞道。 苏如是确实长得漂亮,可是一想到碰了她之后,接踵而来的各种麻烦,他便打消了自己心里边的那一丝小小恶念。 原本因着信王的话,而吓得花容失色的苏如是,这时候听见二柱推辞的话语,也回过神来了。 “如是,只想伺候王爷!” 她那如秋水般清澈动人的眼眸凝望着信王。 信王没有理会她,转而诧异地对二柱道:“你不喜欢她?” 自听到此女的声音起,王二柱便神情有异,似有所思,又有所动容。 信王记得二柱一向是有些沉稳的,除了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那刻意的问罪。 他记得二柱一向是不怎么动声色的,故而才误以为他喜欢苏如是。 而苏如是也确实长得太好看了,是那种让男人见之即醉的红颜。 也难怪信王会想歪。 “王二柱,你可想好了,这是你与此女成就好事的唯一机会!” 信王严肃了些,正色问道。 他心里仍然觉得二柱是在伪装。 倒是苏如是,听见他喊二柱的姓名,不由得一惊。 “你是王二柱!”她猛地转过头去望向二柱,眼神中除了惊愕,还有掩盖不住的羞愧。 只要是与王逸轩有关的事,她都是留了心的。 王逸轩有些厌恶这个堂弟,她也就记下了对方的姓名。 那一日醉仙楼的门口一见过后,王二柱还喊了她一声嫂嫂。 她见着情郎冷言冷语的对待堂弟,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妥的。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也会有让对方看笑话的时候。 若是他拿此事去与逸轩添油加醋的乱说,岂非是要坏了自己二人的情分? 她内心极其纠结犯愁,洁白的贝齿紧咬着嘴唇,满脸的焦虑不安。 却听二柱笑答:“王爷多虑了!” 摇了摇头,他又道:“苏姑娘和我堂哥早就暗生情愫,我又怎能置伦常于不顾,对苏嫂嫂动心?” “你堂哥?”信王若有所思,旋即想起抓捕许知县那一日的场面,恍然道:“就是娶了许有直女儿的那个举人吧!” 王逸轩那一日给他的印象不错,随后其为保王家而舍弃许静娴这个新婚妻子的行为,也让他颇有感慨。 因而记住了王逸轩这个人。 “只是你说此女与他生情,为何又来我这儿自荐枕席?” 信王略惊讶的道。 不过他见多识广,一丝惊讶只少纵即逝。 为了荣华富贵,也没什么不可能的。 他心下正有些感慨,却见苏如是忽然跪在了地上,抬头含泪看着他:“王爷恕罪,如是并非有意冒犯,只是————” 苏如是以简短精炼的语言,将自己的身世缓缓道出。 她本是吏部尚书的女儿,后来父亲含冤入狱,苏家男的斩首流放,女的皆贬为商籍娼女。 她被发卖到此,幸好遇见醉仙楼老鸨,念她年幼,就收养长大,还允她卖艺不卖身。 后来得见王逸轩颇有才华,能写出一些才情过人的诗词,功成名就可谓是指日可待。 她只盼着能够有那一天,王逸轩当了高官过后,能念旧情,替自己以及苏家满门伸冤。 故而才使人花大价钱买了王逸轩的那些个拙劣菜谱,只为助他安心念书,早日考取功名。 二柱摇了摇头。 能将尚书大人整得家破人亡的势力,岂是那么好对付的。 王逸轩并非世家子弟,又怎么能在短时间升到那样的高位? 而等到他高官厚禄功成名就之时,在情与利之间的抉择中,前者恐怕已然没有了分量。 第六十章 曲 对于苏如是的片面之词,信王却是一笑,摇了摇头。 “即便你所言非虚,可事情过去这么多年,许多痕迹已被抹除,纵是冤案,又有谁能替你平反?” 他坐在桌旁的椅子上,饮酒笑谈。 苏如是闻言,心下一‘咯噔’,跪在地上的膝腿一阵发麻无力,只觉得漫天阴暗,沉压得她喘不过气。 连位高权重,手握兵权的信王都这样说。 即便来日王逸轩步步高升,又真的能替她苏氏全家平反? 她本是小女儿家的心思,乍一听闻自己此生最大的愿望不过是白日做梦,便万念俱灰的瘫倒在地。 信王看她低落的小样子,似乎也起了怜香惜玉的心思。 “此事虽难,可本王并非办不到!”他自信的说着,略有安慰的意思在里边。 苏如是一听,欣喜之下,双目盈泪望着他,“王爷——!” 只要能让苏家沉冤得雪,她什么都愿意做的。 信王摆摆手,正色道:“但如今正值关键时刻,本王可不能为了你那几句不知真假的言辞,得罪了朝臣们。” 二柱转过头,与高志远对视了一眼。 想也知道,信王夺位的关键时刻,又岂会为了一个商女的冤情,而耽误大事? ‘如若姑父乃是这般儿女情长的人,又岂会镇守边关十余载,直至世子殿下中毒,成了活死人才请愿还朝。’ 高志远暗暗叹道。 “只要王爷能够许诺,终有一日会让苏家沉冤得雪,小女愿为王爷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苏如是咬牙道。 她也听明白了,这信王似有招揽自己的意思。 无论被怎么样利用都好,她要的,只是苏家的冤案得到平反。 信王转着酒杯,看了她一眼,“即便本王让你体侍半百老汉,枕眠低贱乞儿?” 那岂非将她当成娼女来利用!!! 苏如是面上血色尽失,却依旧坚定的说道:“是!如是愿听从王爷的差遣!” “呵!”信王失笑,摇了摇头站起来。 类似的话语他当年也听了不少,到最后,还不是林鸟分飞,各自找了后路。 “起来吧!今日还是不谈朝政,只聊家事!”他淡笑道。 说着,又倒了酒杯,递给高志远。 苏如是站了起来,也看着高志远道:“这位小公子是——?” 屋内的其余三人,信王和二柱她都已经认识,唯有高志远,使她感到陌生。 “高志远!本王的侄儿,也是高家被灭门之后,遗留下来的唯一后人。”信王拍了拍侄儿的肩膀。 高志远原本不想喝酒的,被他轻拍了几下催促着,也只得硬着头皮一口闷了。 “好!”信王夸赞了一声,而后看着二柱道:“你看他,再看看你,婆婆妈妈,没个男人的样。” 二柱苦笑一声,也从他手上接过了酒杯。 “原来是高知县的孙儿……许知县看着道貌岸然,竟会做出那般丧心病狂的事。”苏如是这时候才想起,前些天许知县是如何被定罪的。 其实早在她流落永安县之前,高家就已经被灭。 但高志远的遭遇,令她有些许的感同身受。 只是对方远比她幸运,还有一个位高权重的姑父可以依靠。 高志远本不想谈论往事,可苏如是刚才的一番话语,却是让他产生了一点同情心。 这会儿得苏如是搭话,便也礼貌回应:“往事已矣,许有直如今已然伏法认罪,我家长辈长眠地下,亦可安息了。” 二柱试探性参与这个话题:“可当年的许知县只是个秀才,如何能作为主谋?” 秀才公对于寻常人家来说确实不凡,可若要谋害高家,却是不够。 说是与太尖山的人合谋,可太尖山的人又吃饱了撑的去害高家? 为了高家的家产?还是为了那归宁在娘家的高氏女! 二柱想知道得更多! “本王叫你上来,可不光是为了喝酒聊天!”信王对二柱说着,又差了门外的守卫去准备笔墨。 苏如是本想献殷勤,但给信王拒绝了。 倒是醉仙楼的老鸨,见几个威武的守卫下楼去,忙问了事宜,很快就帮着弄来了信王需要的东西。 “手脚倒是挺麻利!” 信王不由笑道。 他拿着纸张铺平在桌面,见桌上摆着的碗筷,便转头看了眼屋内的三人。 二柱忙快手将那碗筷扫到桌上的边儿,苏如是也差了人来收拾。 信王:“还算有点眼力见儿!” “姑父!” 见他挥笔,高志远皱了皱眉,喊了一声。 “本王自有主张,你别瞎操心。”信王说着,又瞥了一眼二柱,微微笑道: “你这名字太难听,本王打算给你取一个,如何?” 他意思太明显,王二柱本来小心思便多,这会儿怕是听出什么来了。 高志远无奈的看着姑父。 苏如是这时候也回来了,看看信王,在盯盯二柱,也是若有所思。 二柱微微一愣,“取名?” 难道说,信王查出什么来了? 他心下不由略微激动。 其实有那三个允诺,足够他用的了。 是不是王世子,已没有那么重要。 可是,人皆有贪妄之心。 却听信王‘哈哈’笑道:“你前头不是说要本王帮你谋个官职?你这姓名,可登不上大雅之堂!” 谋官职?! 高志远与苏如是皆诧异的转过头,凝视着二柱。 “王爷说我于剿灭山贼一事上有功,允诺我三件事,这只是其一!”二柱解释道。 “本王那时随口一说,你竟当真,害得我现在劳心费力,还得替你想个好名字!”信王揶揄笑道。 “所谓一诺千金,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更何况是堂堂王爷!”二柱正色道。 他猜测信王已经查明那件事,此刻说话也硬气了些。 高志远低着头,暗暗推算他到底知道了多少。 苏如是倒是略微一惊,见他说话有些放肆,信王心仍未有出言呵斥,心下便觉得奇怪。 却也只当是因他立了大功的缘故。 龙飞凤舞的写了一会儿,不多时,信王的字写好了。 二柱三人探过头去看,却见那纸上只有一个字: 曲! 三人不解,转过头讶然的望着信王。 信王微微一笑,只对他们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二柱凝视着那纸上的坚毅字体,面上略有苦笑之意。 ‘曲’,‘曲折’,是要表达自己命途多舛、道路不平的意思吗? 高志远却是摇摇头,心中暗暗叹息。 ‘曲’通‘驱’。 信王早年的时候,被他皇爷爷下旨驱赶至边塞,于途中遇上了姑母高氏,而后才有了那个孩子。 也因那个孩子,高家满门俱灭,只有为数不多的几个逃出生天,将消息报给信王。 梅氏一族的余孽,妄想以那个孩子作为工具,将皇室的水搅浑。 这小小计谋,自然瞒不过信王,亦更加瞒不过当今圣上。 只略施小计,敌人的阴谋便自行瓦解。 可这——却是以高家上下几百条人命作为代价。 第六十一章 高李 高志远沉默着,王二柱也在深思,苏如是看他二人皆是面色不虞,不免好奇了些。 “王曲!” 她轻轻念了一声! 安静的厢房里,只有她清澈悦耳的声音响起。 二柱苦笑着对信王道谢,“多谢王爷赐名!” “现在就改吗?”随后,又迟疑着道。 他记得当初王大柱改名王逸轩的时候,是费了不少功夫的。 既要去衙门找主簿及从吏登记好,还要回村里,在里长的见证下,将族谱上的名字改了。 信王看着他,一本正经道:“现在就改!以后你就叫王曲了。” 王曲! 王曲! 王曲! 连着念了几遍,二柱终于念熟了自己现在的名字。 在舍弃掉前世的名字之后,‘王二柱’这个名字,跟了他太多年,以至于到了要更换的时候,他的内心仿佛还是有些不舍。 熟悉了自己的新名字过后,他忽的想起来了。 ‘信王是不是说要给我搞个官职来着?’ 他内心有些激动,面上却依旧保持沉静,只不过望着信王的眼睛里微微闪烁着光芒。 见信王没开口,便主动提起了这事儿。 “王爷!您刚才说,要帮我在朝廷里谋个官职……”他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此言自然非虚,不过不是现在,还得等一段时日!”信王对着他上下看了看,嫌弃道:“你如今才几岁,这身子骨,怎当得了大任?” 二柱:“……” 以他意思,是要信王帮弄一个不起眼的有俸禄领的虚职便好。 那些个关键的位子,给了他,弄不好是祸不是福。 可信王似乎错会了自己的话,要委以重任。 “本王在永安县还有一件事要办,等此事办完,你们便与我一同回京吧!” 信王并不去过多领会他的心思,只淡淡的对着三人说道。 “多谢王爷!”苏如是感激的行了礼。 她知道,信王已同意帮她平反。 虽说可能要推迟一些,可是至少有了希望! 至于王逸轩,她心下很是不舍,但为了苏家的案子,也只能错过了。 二柱也是拱手作揖,“多谢王爷抬举!” 信王没有公开那件事,自己身份未变,该行的礼不能少。 “志远!你那叛仆的事,处理得怎么样了?”信王对着高志远问道。 高志远皱眉,微微叹气道:“他已自绝于荷花村王家的喜宴上,虽是有错,但罪不及妻儿!” 王逸轩迎娶许静娴当天,高书生受几方胁迫,最后终于是承受不住崩溃了。 当年许有直正是买通了他这个书童,二人合谋,才能对高家的事宜了如指掌,而后将消息通传给太尖山的贼人。 许知县曾叫他暗害高志远,可高志远对他一直有提防之心,又岂会中招。 到最后,高书生自知难逃一死,便同意了王逸轩的说法,竭力为妻儿开路。 如今,高家虽只剩孤儿寡母,可是嘴里吃的和身上穿的,却尽是王逸轩差人送去的好货色。 …… 高家。 曾与王春花有过私通的高图,已和他的母亲住进了王逸轩赠予的一处宽宅里边。 空荡荡的院落里,房梁屋檐以及院中的树梢上,都含蓄的挂了几根白绫。 高书生骤然离世,高图母子二人连夜将其入殡,又想着是黄道吉日,就赶在那一晚天未亮的时候,请了人抬他出殡。 葬在了荷花村的坟地里。 可他们母子二人,却是在短短几天内,由着王家人的安排,住进了大院子。 这样大的地方,没有专门的人来打理,实在不方便。 但高母怕麻烦了王家,惹别人厌弃,也就没有买来下人伺候自个儿。 如今空落落的未免显得冷清。 高母打理着院里的花盆,不时摘出些野草扔掉。 听着书房内,自己儿子那朗朗的念书声,她欣慰之余,对亡夫又怨又念,不免掉了几滴眼泪。 丈夫高书生在王家门口横死,那样多的人看见,听说还是受李县丞胁迫,要去污蔑王家。 丈夫一身铁骨,宁死不愿污蔑好人。 可却不曾想过他走了之后,自己娘儿俩,孤儿寡母的如何活下去? 好在王举人心善,给家里送来了银两,又帮他们搬进新家。 如今不愁吃穿,儿子也可以好好用心,考取功名了。 这时,高图那朗朗的读书声却忽然停了。 他从书房出来,走到院落里。 “娘,你又哭了?” 看着暗自落泪的母亲,只得劝慰着。 “好了,几滴眼泪罢了,往日掉的还少?”高母见儿子出来,便是推着他回去,“快快回去念书,早日考上功名,好替你那惨死的父亲报仇!” 李县丞现在虽已被罢官,又被信王夺了功名,还牵累到李玉麒。可他们的家底还在,虽没有了往日的荣光,却依旧是吃香的喝辣的。 快活得很! 原本受他指使,在王逸轩大喜之日闹腾的几个商户,有些转头去求王逸轩宽恕,另一些却是和李家拧成了一股绳。 王逸轩到底还没官职,他不想假手于人欠太多人情,又担心会落下把柄,便也只能看李家逍遥快活。 更何况,李家的阴谋没有得逞,王家根本就没什么损失。 王逸轩对于李县丞父子的恨意,便远没有当日来的那么深刻。 与他不同,一想到害死自家相公的李家父子,高母恨不能生食其肉啖其血。 这会儿见儿子偷懒不用功,她再不想往日一样疼惜,只拿着木条痛恨的猛抽打了几下。 “娘!我回去还不成么!” 本只是出来找口水喝的高图,被打了几下,痛得大叫,忙躲闪着跑回书房内。 已连着几日了,母亲现在对他严厉有加,但凡念书的事稍有松懈,便要鞭打。 他也不便还手。 …… 李家。 李县丞被罢了官,这会儿没脸出门,正躲在府中,与儿子发泄怒气。 “都怪你这个不孝子,为美色连父母亲都不孝顺了,惹出这样的祸事来!” 李县丞说着,心里又是一阵气恼。 若不是儿子非要娶那知县千金,他又岂会动了歪念头去害王逸轩,结果被信王的手下抓个正着。 回衙门的当天,信王就手持圣上亲赐的宝剑,将他的官职给罢免了。 连辛辛苦苦考取的功名,也一并被收了去。 如今他李家,恐怕已成了永安县的大笑话。 想到这儿,他看着儿子的眼里,不由又多冒出了三分火气。 李玉麒却只觉得冤枉极了。 明明是父亲自己想出来的馊主意,怎能怪他…… 他低着头不敢顶撞盛怒之中的父亲,只得委委屈屈地对着旁边的母亲使了眼色。 接收到儿子的求助讯息,李母掩面哭泣,捶打着丈夫:“好了!事情都过去多少天了,你是要逼死我们的儿子吗?” “死?他倒敢!就是想死也得先把话给我说清楚了,那天为什么要把那个李玉树,还有他的表弟吴志远带来见我?”李县丞恨恨的摔了一下衣袖。 “李玉树不是爹你的手下么?我见他带着一个少年,说是表家兄弟,就没严查,谁知道会是信王的耳目。” 李玉麒也颇为郁闷。 父亲派遣李玉树去荷花村以及附近几个村落传谣,结果李玉树这个没用的东西被恶整了一番。 那些个乡野村民惯是会看热闹的,不敢得罪王家,反而还有人偷偷告密。 不只是村里的,连县里的镇上都没几家有那胆子。 但凡哪户人家的孩子为了吃糖果唱童谣,给大人听见了,生怕开罪了王举人,都忙叫自家小孩闭嘴。 到最后,传谣一事根本奈何不了王逸轩。 第六十二章 临近 “爹!现在我们该如何是好?” 李玉麒愁眉苦脸的道。 得罪了王家那个少年举人,日后李家在永安县,还有何立足之地? 蓦的,他抬起头看着双亲道:“不如,我们一家搬离永安县怎样?” 他因着与山贼合谋要害王逸轩的事,也如父亲那般,被夺了功名。 如今已是一介白身。 像李县丞这样的脸老皮厚,在失了功名与官身过后都无颜见人,更何况是他。 往日遇到挫折,他还能去醉仙楼小喝几杯,借酒浇愁。 可如今已没了秀才功名,再去醉仙楼,那些以往被他所看不起的书生,岂非要反过来笑话他。 李玉麒自认丢不起这个脸。 故而,他一直在寻思如何说服父母双亲,一家人搬到别的地界儿去。 去到一个没有人认识的地方,开始一种全新的生活。 到那时,凭借着丰厚的家底,以及李县丞过人的交际手段,李家一样如鱼得水。 他的心思李县丞作为父亲的又岂能不知。 撤离永安县这个想法李县丞也有过,可想得简单,做起来却难。 首先路途遥远,舟车劳顿容易生病不说,有时候水土不服染了恶疾,不是落了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其次,安家落户是一件大事! 许多州县的地方官员并不好打交道。作为永安县之前的县丞,李县丞对此颇为了解与忌讳。 他明白若是在准备妥当之前仓促行动,极有可能会使自己的情况陷入被动,比现在更加糟糕。 甚至收敛了那么多年的家产,都有可能会在陌生的地界,被别人一口吞掉。 李玉麒见父亲听了自己的建议过后,陷入了沉思,不禁心中一喜。 父亲已经把我的话听进去了。他暗喜道。 “爹!王逸轩此人睚眦必报,又小肚鸡肠,我们若是留在永安县,将来难免会遭报复!”他更加的卖力劝说。 李县丞未有所动,反倒是严厉的对他说道:“这些天你给我老实本分些,再敢胡来,别怪为父打断你的腿!” 早在阴谋败露过后,他已经连同几名心腹商户,一起商议了好几天。 得出的结论就是:停止刺激王逸轩,暗中将产业转移至别的地方,在王家全面崛起之前,保证做到移户籍、移财产、移人头等措施。 “对了,李玉树人呢?叫人把他和他娘给我‘请’到这边来一趟!”李县丞想起了那个叛徒。 “若是不好好惩戒一番,这李玉树还真当我们李家是个善茬了。” 当初是李玉树死皮赖脸,要死要活的缠上了他们家。 到后边办事不利不说,还带着信王的手下来骗他,简直活得不耐烦了。 李县丞决定,要在离开永安县之前,好好的教训教训这个家伙,免得别人以为,永安县的大户李家人人可以揉捏! 李玉麒赞成道:“爹说得对!这种信不得的墙头草,将他一家老小连根铲除也不为过!” “这李玉树家里,就剩他和他老娘了,哪儿还有什么根?哈哈哈!”李县丞说着,已是大笑起来。 瞧着父亲笑得这样畅快,李玉麒也不由得露出笑容。 “就该叫他们一家,全绝了种!”他附和道。 父子两人,似乎已看见李玉树跪在脚下,痛哭求饶的样子。 只觉得出了好大一口恶气。 笑了好一会儿,李玉麒像是想起了什么,又与父亲说道:“对了爹,那个出尔反尔的高家,又该如何对付?” “高书生的妻儿?”李县丞听见儿子提起高家,心中有些暗暗恼火。 “高书生虽然背信弃义,答应的事却做不到,可我们父子有着君子风范,却不可不念情义啊————!” 李县丞抚须,与儿子叹道。 “爹?!”李玉麒没想到自己的父亲会这样仁慈,不由恨恨的咬牙,“若不是他背信弃义,王逸轩的功名必然被夺,我们李家又何至于沦落到逃离永安县的境地?” 他目光冷冷的,露出杀机:“高书生的家人,必须死!” “傻孩子!” 却见李县丞爱怜的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混浊的双目中露出比他还要歹毒的杀意: “正因为如此,我们才要将高家母子二人,送去与那高书生团聚啊!” 是团聚,可却要在地底下团聚。 “爹你是说要将他们————!”李玉麒欣喜的望着父亲,做了个手刀的手势。 “有些话,点到为止即可!你还有很多东西要学啊!” 李县丞看着情绪流露于表面的儿子,只觉得自己是在雕刻一根朽木,不由摇了摇头。 李玉麒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两人招来一伙儿忠仆,细心吩咐一番过后,终于将他们派了出去。 但这些被派遣出去办事的忠仆之中,却有一个人,目光闪烁着。 …… 而另一边,已改名为王曲的二柱,正与高志远一同前往高图的家里,慰问一下‘师母’。 “高书生也是害了你全家的凶手之一,你为什么还要去看望他的妻儿?” 二柱略微好奇的问道。 许知县一事的来龙去脉,他从高志远以及信王那里多多少少听说过一些,再加上自己揣测的,拼凑起来就是一个版本。 “与你无关,高家之事,你不该掺和进来!”高志远看了他一眼,又别过头去。 因着先前算计二柱的事,令他如今在单独面对对方时,略有些不自在。 “又不是什么龙潭虎穴!” 闻言,二柱无奈的笑了笑。 其实是信王叫他一同前去的,否则,他又岂会没事吃饱了撑的,跟着高志远去往高图的家里。 “姑父是出于好意,才做此安排的。”高志远心道。 自攻下太尖山后,这几天来,信王派出了许多人手去明察暗访的。 打听到了不少消息。 一些原本只是猜测的事,在慢慢浮出水面之后,就已变为现实。 ‘信王姑父是怕王二柱对自己心怀芥蒂吧!不对,现在应该叫王曲了。’ 看着旁边眉目间与信王有五六分相似,却远比他年轻的二柱,高志远心下一叹。 初识那会儿,他是别有目的才会去荷花村的‘莲屋’里念书。 既是为了接进高书生,也是为了借二柱之口,将消息带给许知县的女婿。 可后来高书生因这事儿,在王家门口自行了断,死状凄惨。 明面上是受李县丞的压迫,可实际上,高书生是在逃避往事。 而沾惹到这件事的另一个人,也就是二柱,同样也险些葬身于火海。 而在知道了那件事过后,高志远出于血脉亲情,心中不自觉就有了愧疚之意。 二柱也看出他心有愁虑,便也没去继续烦扰他。 二人一同,往着高图母子的新家行去。 第六十三章 落幕 高图和他的母亲,因着父亲惨死的缘故,得王逸轩相助,搬进了永安县清河镇的一处大住宅里面。 恰巧那地方离醉仙楼并不太远,高志远便有上门探望的意思。 二柱受信王之命,与他一同前去。 两处地方离得近,没多久,他们就到了高家。 抬头望了望这高家的新住处,二柱暗暗点头。 不愧是高书生用命换来的地方,这带院子的住宅,宛如大户人家的门庭,崭新的装饰,光是在门口看着,就相当令人羡慕。 只是门上边挂了晦气的白绫,看着就闹心。 高志远上前,抓起门上的铜环,敲响这暗红色的大门。 高母原本正在院里侍弄着花花草草,突然听到敲门声,便放下手中的物件。 她拔了顶着门的木栓,又警惕的探出头,待见到是两个年岁不大,看起来又都是文质彬彬的少年在敲门,才稍稍放松警惕。 “你二人是来找我儿高图的么?” 这一两年来也有同窗来找高图,去做那寻花问柳的美事儿。 一开始高母不在意,因为她知道丈夫是从高知县那里逃出来的,身上带了大把的银两。 直到后来高家的家产用尽,整个家计皆是依靠高书生替人代写书信,高母才恍悟不能任由儿子挥霍。 到后边再有人来家里找高图去消遣,便都叫高母打发走了。 高志远与二柱对视一眼,而后对着高母道:“我们乃是高僮先生的弟子,听闻夫子出事了,特来拜会!” 丈夫是去荷花村教书的,这两人,想必就是他的学生。 常言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这两人应是来尽孝的。 高母琢磨着,又摇头哀叹,“你们来晚了!亡夫已在几日前,于王举人大婚当天,出殡入土,现家中只有一个牌位!” “可否让我们进去,给恩师上柱香?”高志远又道。 高母不由讶然。 高书生去莲屋教书才几天,怎就有这般爱戴他的学生? 二柱也觉得奇怪! 什么学生与夫子之间的师生情谊,全是扯犊子。 以高志远和高书生之间的恩怨,断然没有来看望高家孤儿寡母的道理。 他到这边来,必定另有隐情! 这时候又听高母婉拒:“亡夫的牌位,供奉在老家,恐要白费你二人的一片心意。” 高志远皱了皱眉,正要另找由头————却见街尾有一伙人风风火火的涌过来。 来势汹汹,来者不善。 二柱盯着这些人脚下穿着的靴子,目光微微闪动。 是李县丞家的奴仆! 他们刻意换了衣服,但鞋子却没换。似在赶时间! …… 一番混乱的争锋过后,那些李家的人皆被收押! 二柱松了口气,有些哭笑不得。 他对于李家和王逸轩的恩怨知道的不少。 如今在失去功名之后,李家父子分明是急了。 这天还没黑呢,的就敢派人出来闹事行凶,又正好被高志远带了人过来逮住。 “不对,不是正好,而是刻意的!”他看了一眼至始至终都面不改色的高志远,心中暗道。 信王的人一直都在跟着自己和高志远,只是行动迅捷,没有让他察觉。 “李家的行动,像是在你掌控之中!”二柱说道。 “我之前请李玉树帮了点忙,他担心会被李家找麻烦,托我解决后事!”高志远淡淡的说。 他一早就收买了李家的下人,在对方行动的第一时间,便获得了消息。 故而才从醉仙楼匆匆赶过来! 信王也派了人手来保护。 看着已紧闭的高家大门,二柱摇头笑了笑,问道:“现在你要怎么做?” 原先看见一群人来势汹汹,高母早就吓得关上大门,这会儿也不见动静。 只隐约听到高图说话的声音:“娘,外面怎么回事?” “嘘————别出声,安心看书,不可懈怠了!”又听高母在里边,小声却严厉的训斥着儿子。 淡淡瞥了眼高家的门,高志远对二柱道:“本就只是为了抓这些人才来的,如今我的目的已完成,又何必在此浪费时间!” 他说着,便指挥了那些人,将李家奴仆全押到衙门里去。 二柱稍一犹豫,还是选择跟过去了。 …… 李家。 就在李县丞与儿子李玉麒合谋,打算如何搬离永安县的时候,衙门的人已上门来了。 枷锁与脚镣加身之时,他二人仍在惊愕之中。 “你们好大的胆子!” “凭什么抓我?” 任李家父子如何挣扎,最后还是被带到了公堂之上。 这二人被押送到狱里之时,二柱还在衙门边儿上,亲眼目睹了往日永安县的大户,就这样落魄。 他已问过高志远,李县丞和李玉麒父子,将会被流放到边关去服刑。 这辈子他们甭想再回永安县了。 而李家那边,李母在相公和儿子都出事的情况下,无奈求助于那些往日与丈夫交好的商家大户。 可那些商户以前巴结李县丞,是因为他手中有权,与他交好,可以获得好处。 如今李家父子皆没了功名,还获罪入狱,以往被他欺压过的人家,又哪儿咽得下这口气。 便是李母的娘家人,在眼馋李家家财的情况下,亦是借着疏通关系的名头,没两天就将李家的家财给骗取了大半。 曾经在永安县数一数二的大户李家,这会儿便只剩下李母以及少数几个忠心的仆人。 没过多久,就和许家一样,成为了曾经。 当然,这是后话了。 李家父子如今入狱,但敌视着李家的王逸轩,却也是苦恼不已。 他的妹妹,还在狱中! 而另一头,将他妹妹告进衙门的周家夫妇,却也在暗暗咬牙,只恨信王不受理这个案子,只能等朝廷新派的知县过来,再做定夺。 可是永安县离京城那么远,骑着马赶路都要十天半个月。 从信王写下书信,再差人送至京城,要花那么久,再到朝廷定下人选,等到那人上任,恐怕这年过完了还没来到。 一想到自家那个文采济济的好郎儿,被王春花这个毒妇害死,周家夫妇只将王家上下一干人等都咒骂了一遍。 特别是周员外。 他先前与李县丞合谋,想击垮王家。 如今王家好端端的,反倒是他原本巴结着的李县丞,先失了功名官身不说,现在还锒铛入狱,连自身都难保了。 他许诺的东西,周员外连个影儿都没见着。 第六十四章 长命锁 夜里的时候。 “怎么样?爹娘他们————” 在屋里躲了一整天,见着姐姐回来,许砚书忙问道。 许静娴沉默着,摇了摇头。 她一介女流之辈,难道还能学人家劫法场不成? 父母双亲,自是已经身首异处! 拿出一条白绫,绑在弟弟的额头上,她悲戚道: “爹娘走了,我们做儿女的总得尽孝,你以后别再胡乱生事端了。” 今天许砚书不能出面,只得由她和王逸轩去将父母亲的尸首给收拾了。 “嗯!”许砚书低落地点头。 而就在隔壁,王老汉看着胡塞海咽的李氏及其一对儿女,只叹了一口气,心中不觉一阵感慨。 天黑了,二柱仍没有回来。 其实二柱并非王家人这件事,彼此都心知肚明,只是那层窗户纸迟迟没有说破,大家也都相安无事。 “爹!咋不吃呢?菜都要被秋花这死丫头吃完了!” 李氏从碗里探出头,看着王老汉道。 被她这么一说,秋花可不乐意了,嘟囔着道:“就我吃的,你没吃呀?” 眼看这不对头的母女俩又要闹起来,王老汉连忙出言呵斥,随后一家人和和美美的吃了晚饭。 …… 一夜过去。 次日的时候,信王却来了。 他只带了一小队人马,丝毫不担心自己会遇袭。 跟在信王身后的,还有如今已改名为王曲的二柱。 “王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离得近的大房,听到了动静,王逸轩便赶忙出来! “莫非王二柱已将我们家窝藏逃犯的事情,告诉信王了?”他紧握着的拳中渗了冷汗,心中暗暗犯怵。又瞪了眼跟在信王身后的王曲。 只恨当初没狠下心,将他杀了灭口。如今后悔,却也迟了。 王逸轩心中懊恼不已。 信王看了他一眼,淡淡笑道:“不必多礼,本王来找王老汉另有要事,王举人请自便。” 王逸轩听了他的话,知道不是来找许砚书的,心中方才长舒一口气。 却见信王说罢,已大步走进王家老屋。 原本还坐在上首,矜守自持喝着茶的王老汉,认出这正是前几天,将自己的亲家许知县夫妇定罪了的信王,连忙从靠椅上起身。 他本以为是哪个不知轻重的莽汉来闹事,打算让逸轩去应付的。 谁想到,却是信王来了。 “草民见过王爷!”王老汉提着下摆,作势要跪地行礼。 信王想到自己今天来这儿的目的,却是不能让他这老人家下跪的。便立刻阻止他行大礼。 信王扶着王老汉,郑重其事的道:“以王老先生农户之贫苦,却能教出王举人这么个年纪轻轻的才子,实乃我大周之楷模,如何能与本王行此大礼?” 他今日穿着便服,态度也没有王逸轩大婚那日来的恶劣。这令王老汉心中的担忧稍稍缓和了些。 实在是近段时间,王家发生了太多的事,他已是心力憔悴,有些应付不过来。 好在到最后,都否极泰来,化险为夷了。 他心中正感叹着,信王这时候却说出了自己今日来王家的目的。 “十几年前,本王的妻儿遇险,幸有婢女抱着刚出生的孩子逃到荷花村,多亏王家将其抚养成人。 如此大恩,怎能还由得老先生对我下跪?” 信王说着,又是朝身后的人招了招手,不多时便有一个年迈的老者,哆嗦着从队伍里走出来。 信王正色道:“这位是当铺的胡掌柜,据他所言,十几年前,王三根与李氏夫妇二人,拿着孩子身上的金锁去他那里当了五十两银子。” 众人的目光,便都由他转向了胡掌柜。 胡掌柜两手笼袖,恭敬的朝着信王点了点头,这才说出往事。 “那日我见有一夫妇穿着褴褛,却来当这金贵的长命锁,便叫人跟了去看他们家住哪儿,后面才知道是在荷花村的王家。” 年老而成精,胡掌柜当时觉得这交易有些不妥,但是又舍不得大买卖,谨慎起见就叫了当铺的人跟去看。 那人跟着王老三夫妇走了十几里地,到荷花村之后,又问过旁人才知道,是王老汉家的三房夫妇二人。 因想不通他们那金锁的来历,胡掌柜便记住了这事儿。 他说着,双手从袖里抽出,其中一只手上,便拿有当年的那个长命锁。 用过的长命锁,寓意着不祥,摆在当铺十几年了,却没有客人对它动过念头。 “这长命锁做工精致,我也实在舍不得将它融了。”胡掌柜说着,又将长命锁交给了信王:“如今,也算物归原主了。” 二柱心中微微雀跃。 信王终于要公布这件事了,自己的身份从此便不再一样。 也用不着再担心会过上和以前一样,箪瓢屡空、烈日悬头的苦日子。 ‘难怪他要给我改名!’他偷偷瞥了一眼信王,心中微微激动。 信王的事儿,大体上他都了解得差不多了。从高志远的嘴里探听得来的。 唯一的世子殿下已经昏迷不醒,成了活死人。 自己一旦认回身份,极有可能就是新的世子殿下,若往后信王能更进一步,继承大统的话————他岂非有君临天下的那一天。 他的眼睛里,发出以前未曾有过的光芒。 是!那些事他现在不懂,但信王正值壮年,有足够的时间给他去学习。 王老汉却是一愣,呆滞了好一会儿才回过身,吞吞吐吐道:“王……王爷,我王家什么时候抚养……” 蓦地,他眼角的余光瞥到了游离于人群中,面色隐隐激动的二柱。 二柱! 脑子里像是闪过一道闪电,他瞬间清醒了。 没错,二柱就是捡来的弃婴啊! 如果二柱就是世子殿下的话,那自己的儿子和儿媳妇这些年来所做的事………这不是作孽么? 隔壁大房的屋内,许静娴姐弟两个正对着墙壁偷听。 “信王爷的儿子竟然是被王家给收养了……”许砚书双目呆滞的喃喃道。 “信王的孩子,怎么会流落到这里?”许静娴不解。 许知县对着家人道出往事的时候,她还在闺房里绣花,漏了那一段。 许砚书却听明白了。 “父亲受人所迫,与山贼合谋害死了刚刚生下婴儿的高氏,后边那孩子被婢女给带着逃到了荷花村————” 他将事情说了清楚。 “那王家抚养的世子,是谁?”许静娴心中一动,“难道是相公?” 如果真是王逸轩的话,却不知她又要如何面对这个害死自己双亲的公公了。 她正纠结着,许砚书却摇了摇头,“不是姐夫!” 王逸轩现在都已经十八岁了,十几年前那会儿早就出世。 “莫非是王二柱……”他目光闪烁着,心中忽然就有了一个主意。 虽是父亲有错在先,可那也是高家惹出来的祸事儿,父亲不过是受人所迫才不得已而为之。 信王如今却不理解,反而将许家整得家破人亡,此仇不报,日后到了地下还有何面目去见二老? 他要以牙还牙,也让信王尝尝失去亲人的滋味。 想到这儿,许砚书眼里闪过一丝狠唳的神色。 第六十五章 将错 “外面这么吵,叫人还咋睡得着呀?” 李氏掀了棉被,愤愤地跳起来,又披了外衣,草草绑上腰带,这才出了屋门。 刚一出门,却正好看见宝柱也顶着杂乱的鸡窝般头发出来。 显然也是才醒不久的,没来得及做收拾! “娘!咋回事啊?”他挠了挠头发,不耐烦的埋怨道。 “我也才醒过来,还没出去看哩!” 李氏说着,便抬手将儿子杂乱的头发顺了顺。 可那发丝从未经过保养,发质极差,她哪怕再是用力的梳顺着,却也无济于事,非但没弄得好看,反而还越来越乱。 “啊!!疼————不要你帮了!”宝柱委屈的叫了一声,干脆拨开她的手,自己绑好束带。 李氏见状,讪讪地收回了手! 站在一边嘟囔道:“没道理啊,二柱那娃子的头发也不常打理,咋也不像你这样难看?” “难看就别看,你去玩他的头发好了,哼!”因着母亲扯疼自己的头发,宝柱气愤的说道。 李氏不免又是一阵安抚。 …… “王爷说笑了,我们王家没有收养过什么弃婴?这一切,想必都是误会!” 想起儿子害死了抱着二柱的那个妇人,后面又一直虐待二柱,王老汉不禁一阵后怕。 他那时只当是县里的大户人家来着,怕惹麻烦就叫李氏将孩子的襁褓埋了。 哪知道埋得了襁褓,却埋不了这件事儿! 如今信王找过来,他是不敢想要什么赏赐了,只盼着王爷别怪罪了王家就好。 若能将这事儿马虎过去,便是最好。 可瞧着站在离信王不远处,眉目与他有五六分相似的二柱,王老汉心中一阵发虚。 二柱是知道的,他不是王家的孩子这件事。 这事儿还是自个儿为了让他安分一些,刻意和李氏说出来的。 好在,他瞧着二柱面色没有大的变动,应当是脑子转不过来,没有将两件事联想到一块儿。 可他过得了二柱那关,却过不了信王这里。 “若王家不曾收养本王的孩儿,那便是你们见财起意,谋财害命!” 信王看着他的目光骤然间变得森寒,语气亦是冰冷无比。 王老汉的额头上渗了细汗,心下焦急,却又不知如何说清楚这事儿。 他连忙将目光转投到王逸轩的身上,寻求帮助。 王逸轩也没有辜负他的期望,挺身而出,维护王家道:“王爷此言差矣,先不说小王爷身上究竟有没有金锁,即便真的有,也未必是被我王家所拿!” 信王却没有与他扯皮的心思,冷笑了一声,道:“本王没有功夫和你耍嘴皮子,我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找回孩儿!” 他把话说得这样决然,王逸轩听了内心也犯怵。 “祖父,我们家真的从未收养过弃婴么?”他看着王老汉问道。 王老汉心下一叹,无奈之下,只得要将事情道出。 “其实……” 他迟疑不已,话欲要说出口,又不知该从何而述。 二柱看了好一会儿,始终没有开口与他捣乱。 王老汉恐怕是担心儿子和儿媳害死人的事泄露,又怕信王会因三房亏待自己的事,而怪罪下来。 故而他想隐瞒。 可信王今日既来到这里,就必然有足够的把握,如今人证胡掌柜已道出往事,即便王老汉再是推说,也瞒不住众人。 想到这里,二柱面无表情的看了眼还在竭力隐瞒的祖父,暗暗摇了摇头。 血缘一事,当真重要。 信王为找能够顶替活死人,成为安定朝臣之心的另一个世子,而这样大费周章! 王老汉更是一直如此,在王大柱与自己之间,在王逸轩与自己之间,在王家不冒风险与自己的前程之间,他选的永远是前者。 好在,二柱已经习惯了。 他还想看看,王老汉对着信王,还能胡扯多少东西。 …… 连王逸轩这个受他重视的出息长孙都提出了质疑,王老汉一个人独木难支。 眼看着就要说出事实。 这时候,只见一个头发乱糟糟的婆子,从老屋左侧那一头飞奔了过来,手里还拉着个衣冠不整的少年。 却是李氏和她的儿子宝柱。 “王爷!!”李氏尖锐的嗓音传了过来,她急切的拉着儿子的手,匆匆跑出来,跪在信王脚下。 信王一不留神,被她吓了一着,身体不自觉的连连往后退。 李氏扯住了他的衣摆,抬头眼巴巴的看着,又指着宝柱,黝黑的脸上露出谄媚的笑容:“宝柱,就是我在河边捡来的!” 随后,便见她声泪俱下,缓缓地将往事道来。 只听她说,十几年前,勤劳肯干的她常常去河边洗衣服,其中一次,便有个木盆从上游飘下来,只见盆中有一个婴儿,瞧着那婴儿实在太可爱,她便将其抱回家去。 直到现在,抚养成人。 “噗!!”二柱险些笑出声! 就李氏这人,且不说她是否勤劳,就冲她那个看见婴儿可爱就抱回家的说法———— 如果这是真的,他可以肯定,李氏这些年被人穿越了。 刚出生的婴儿能可爱到哪里去?再说李氏此人无利不起早,好吃懒做之名是传遍了整个荷花村的。 最关键的是,又有哪一个母亲,对待捡来的会比对亲生的更好? 还是说自己和宝柱都是她捡来的? 二柱失笑,亏她想得出这一着,妄图用亲生的儿子来顶替自己的身份。 信王早前就派了人来查过王家的底,二柱相信,即便他不了解王家的情况,也不会被李氏那拙劣的谎言给蒙蔽。 宝柱眼里闪烁着泪光,已是紧紧抱住了信王的大腿。 “父王?!” 他抬着头,那双眼睛饱含期待的看着信王。 若不是母亲李氏说破,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竟然是王爷的儿子。 看他眼圈通红的样子,二柱嘴角略一抽搐,心中只觉得一阵好笑。 王老三还活着之时,也不见他对自己亲爹有那么亲近,如今面对信王,却是这般谄媚。 面对突发状况,信王愣神了好一会儿,随后才想起自己今天来王家的目的。 他回过头,看了眼面色如常的二柱,眼中流露出一丝笑意。 二柱和他对视一眼,看着他眼中戏谑的神色,心中有不好的预感。 却见信王拨开李氏死揪着他衣摆的手,将跪在地上的宝柱扶了起来。 过程中,他状似无意的拉起了宝柱的袖口,目光略一瞥过去。 如预想中一般,却了点印记。 “我儿,为父可找到你了!” 信王猛地与宝柱这个失散多年的儿子抱在了一起。 也是变脸色的好手,信王这会儿流露出的真情,令所有人动容。 在场的人,无论是否知道内情,皆是一惊。 二柱更是心中一沉。 ps: 收藏,推荐票,以及一些建设性评论,想要。。。。。。求,跪求,打滚求,翻跟斗求。。。。 第六十六章 就错 随信王一同而来的高志远,不觉间皱了皱眉,迅速转过头,看了眼二柱。 姑父的举动,令他有些看不透。 父子之间,眉眼轮廓,多少要有些相似,光是从外表就能看得出来。 宝柱的眉眼偏柔和了些,不如信王这样棱角分明,远没有二柱来的相似。 高志远也随姑父信王进过几回京城。 据他所看到的,大周杨氏的子嗣,皆长得端正威严,即便是心平气和,眉宇间也会流露出不容他人侵犯的坚韧风骨。 宝柱的长相,却偏向于柔和,有几分江南才子的风采。 只是宝柱看着便有一种不通文墨的莽撞之态,不如江南才子般俊逸潇洒。 更何况,年岁对不上。 信王不该看不出来的。 “罢了!姑父行事,必有他的道理!”他心中暗道。 只是……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面上毫无波澜的二柱。 这个人的心绪又将会如何? 出乎他意料的是,二柱脸上的神色丝毫未变。 “莫非他没有猜到自己的真实身份?”高志远的脸上露出微微诧异的表情。 以信王这几日的言行举止,正常人应当是很容易就能看出来。 王二柱,不,现在应该叫王曲了。王曲他竟是这般愚钝? 高志远看着他,摇了摇头,将自己脑海中的猜疑清除干净。 却见二柱已收拾好了心态,对着正真情相拥,享受父子重聚天伦之乐的信王二人微一拱手,笑着恭贺道: “恭喜王爷父子久别重逢!” 他又转过头,与王老汉建议着说:“这样的大喜,祖父,我们家是不是该大摆宴席,替小王爷好好庆贺庆贺?” 原本因为宝柱认父之举,而陷入惊愕状态的王老汉,更加惊诧地转过头看了一眼二柱。 二柱是捡来这事儿,是自己以前曾刻意说出口的。 目的就是让其偷听到,让他知道他不是王家的人,好彻底安分下来。 到如今,他应该是猜到了真相才对! 可为何,面对宝柱鸠占鹊巢之举,他脸上的表情竟然没有丝毫的变化? 王老汉心下有些隐隐不安。 可事已至此,李氏和宝柱已然这般做了,他只能成全宝柱。 若是将事情说破,惹得信王大怒,还不知还会有什么麻烦。 只是!这样做要对不起二柱了啊! 王老汉心中一叹。总觉得二柱正看着自己,那目光,跟刀子似的。 “草民有罪!因舍不得宝柱这孩子,故而对王爷撒了谎,求王爷恕罪!” 王老汉想好措辞,便提起衣摆,跪地叩首。 他心里有数,若信王要降罪自己,宝柱必定会出面替他求情。 故而下跪之时,他的动作放得缓慢,等着信王伸手搀扶自己,好不受那双膝着地之苦。 然而兴许是信王大喜过望,只顾揽着孩儿喜悦,没有注意到他,竟真的由得王老汉跪了下去。 扑哧! 膝骨敲在地面的声音,只听得旁人心中一颤。 这得多疼! “哼!自作自受。”二柱心中冷笑,别过头不去看他。 亏他能编出那种鬼话,也不想想王家的情况,村里有多少人了解? 信王若有心要查,定能觉察出不对劲的地方!好在对方没有深究的意思,就这样草草的认了亲。 只是王老汉年事已高,受这一着,恐怕要难受好几天。 更何况,与众人一起行礼时不同,当着众人的面,他一个里长,又是举人的祖父,跪地求宽恕所带给他的心中之辱,未必会比双膝所受的疼痛轻。 待王老汉连叩首三次之后,信王似是才想起他,忙将他扶起来。 “王老先生将我儿抚养成人,大恩大德,本王一时不察,竟没注意到……” 信王说着,又转头轻斥属下:“你们怎么也不提醒我?” 被他斥责的那人,低着头,不敢反驳。 …… 隔壁院里。 “原来王宝柱才是信王的儿子,险些就错害了他人!” 许静娴轻轻惊呼。 许砚书的想法却与她不同,冷冷笑道:“王二柱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将他们一块儿毒死又有何妨?” 他仍在记恨王曲于信王的营帐中,羞辱自己一事。 那时王二柱为了激怒他,还曾说过,是他在自己宝驹的草料中,加了巴豆粉,才害得他侧马翻下来,摔伤了腿! 虽虚实难辨,可他心里只当这事儿真的是二柱所为。 看着弟弟脸上的愤恨之色,许静娴轻轻叹息,安抚道:“王二柱虽招人嫌,可如今他收了你姐夫的封口费,却是和我们站在一边儿,万不能将他激怒了呀!” “你怎么知道他会站在我们这边?他若是反悔,亦或者借此要挟我们呢?” 许砚书忿忿的扭过头,不想被安抚。 许静娴却是一笑,眼里露出智慧的光芒:“且不说他有没有胆子得罪你姐夫。他先前拿了银子,又没有第一时间告知衙门,已是构成包庇之罪。” “如今双方井水不犯河水,若是在关键时候,我们还可以要挟他助你逃脱!” 顿了顿,她又补充道:“若你实在看不惯他,等我们家的事情平淡了,再找人将他处理掉,亦不需要花费多大的力气。” 听她如此说来,许砚书虽还是气恨,可心情却是渐渐平静下来。 …… 君子远庖厨! 有信王这样的贵客驾临,王老汉自然不可能还和从前一样,要自己生火。 叫了人去地里摘些菜叶,又请了几个手艺好的村妇,来做厨娘。 王家老屋里,人来人往的,好不热闹。 信王坐于尊位,宝柱和李氏这母子俩,迎着笑脸,在他身旁逗乐。 宝柱倒还罢了,毕竟是信王的儿子。 可这李氏,却是要闹哪儿样? 瞧她头戴红娟镶珠的头饰,黝黑的脸上又抹了两层通红的胭脂,还穿着艳红色的衣服,在那里搔首弄姿…… 二柱笑了笑。 王老汉却只觉得面上发烫,一阵羞耻。 自己的儿子才死了几个月————这李氏,早该替三根休了她的。他暗恨道。 信王是何等的人物,怎么会看上乡野村妇?还是李氏这样的货色! 王老汉越看越觉得李氏碍眼,恨不得能够将她一手捏死。 偏生李氏还不自知,洋洋自得,学着县里那些知礼妇人的言行,微羞道:“王爷!我今天的装扮,与京城富贵人家的妇人相比,是不是还要更加端庄一些?” 她前头嫁的那个王三根,性格差不说,长得也是尖嘴猴腮,哪儿比得上今天见到的这个信王。 想到这儿,李氏微微窃喜,暗道自己刚才回去换了身好看的衣服,果然是正确的决定。 自丈夫摔断了腿之后,再也没有和她恩爱过。 反倒是王寡妇那个克夫的,倒是一天天的滋润的很。 如今一见这个英武俊朗的信王,两人之间又有宝柱作为纽带,李氏只觉又是一年春来到。 她虽不会吟诗,但大体就是这意思。 宝柱是小王爷,那自己也算是王妃了吧! 这样想着,李氏眼里泛着波光,原本不怎么出彩的面容上,竟也多了三分媚丽。 ps: 求收藏!!求推荐票!!! 第六十七章 另有心思 近来,王寡妇夜间辗转反侧,难以入睡。 白天的时候,便精神不振。 ‘逸轩出门好一会儿了,怎么还不回来?’她暗怵。 她这段时间总觉得肚子里胀胀的,像是有一股气在里面翻滚一般。 王逸轩最近这么忙,她担心说出来,会增加儿子的负担,便也没跟他开口。 刚才老屋那边传来吵闹声,她便叫儿子出去看看,可去了好一会儿,也不见回来。 王寡妇琢磨,想自己出门,过去看看,反正就在隔壁,总共也没几步路。 这样想着,她步伐便向那老屋迈去。 可刚出自己房门,就听见许静娴在她内屋里面,唧唧喳喳的说着闲话,声音放得很低。 王寡妇放轻脚步靠近过去,竖起耳朵,却也没听清她到底在嘀咕什么。 “神神叨叨的,该不是在偷汉子?” 这种刻薄的话王寡妇自是不会说出口,只在心里嘀咕了会,便将它咽回去了。 只是心里不由得对许静娴这个儿媳生了疑。 她继续往门外走,想着回头跟儿子说说,叫他看紧了许氏,免得闹出乱子。 却见王逸轩这时候回来了。 “娘!” 瞧见王寡妇走出来,刚到门口的王逸轩忙将她扶着,小步的走着。 “好了,你娘还没到走不动路的时候!” 王寡妇无奈的笑着说,又问他老屋那边发生了啥事。 王逸轩一五一十说了清楚。 “宝柱是小王爷?”王寡妇被这消息吓得不轻。 她是看着宝柱长大的。 李氏几时怀胎,又是什么什么时候产子,别人不清楚,可王寡妇却是知道。那给产妇准备的热水,还是她烧好然后端进去的。 再说了,就李氏那婆娘,宝柱若是别人的孩子,她咋会那样疼爱? 这要是说二柱是小王爷,她还有点相信。 宝柱,小王爷…… 王寡妇只觉得一阵可笑,宝柱他爹三根才没了多久,李氏怎能做出那档子事? 这岂非大不孝,她对得起三根吗? 想起往事,又回忆着王三根的面庞,王寡妇心里一阵膈应。 宝柱不可能是别人的儿子,这里边一定有猫腻! 不过若是宝柱真成了小王爷,那不是对逸轩的前程有帮助? 这样一想,王寡妇目光便止不住的闪烁着。 …… 王家老屋。 二柱正品味着茶水中特有的那种,苦尽甘来的滋味。 这茶是劣等茶,故而苦尽甘来之后,又是甘尽苦来,略有涩口。 他轻抿了一口,又抬头去看李氏与信王的好戏。 却见李氏像软骨动物一样,半靠在信王的椅背上,与信王离得很近。 信王带来的下属不多,都在门外边站着。 不过二柱是和信王一同回的荷花村,自然是回来时就看见了,有几个老成将领带着大队人马,在这一带巡逻。 想必是在排除危险,保护信王。 可带着这样多的人马,信王不可能久留永安县,也难怪他急急要将事情办完,好赶回京城。 话说回来。信王应当是知道的,宝柱才十二岁,怎么可能是他十五年前流落民间的儿子? 虽然宝柱确实长得急了些。 ‘王爷应是另有主张!’看着正与李氏调情的信王,二柱暗道。 瞧着李氏一直在‘调戏’信王,信王却也不曾恼怒,反而一副享受的样子。 王老汉怕他俩真闹出事来,连忙斥责李氏:“这厨房人手不够,李氏你去,帮着做菜,免得让王爷久等了。” “爹!”李氏三旬悍妇,竟也学着小女儿家家的姿态跺脚,娇嗔道:“我还要伺候王爷哩!” ‘伺候’这词儿,是她从县里的妇人那儿学来的,用在此时,并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语境不对。 “噗!!” 信王听了,却猛地喷出一口茶水,再也无法淡定下去。 “王爷你还没回答我哩,俺和宫里的娘娘比,谁美?”李氏半撒娇道。 “李氏!” 见她越来越放肆,王老汉不由动了火气。 信王轻咳了一声,转过头同情地看了眼二柱,又回头对李氏微笑道:“本王常年驻扎关外,不常见到宫里的娘娘,倒是军中的将士,体格和你略为相似,看着便是雄壮有力,精神抖擞。” “……”坐在他下手的高志远,忍不住轻笑着摇了摇头。 李氏一个妇人,信王偏要拿边关将士来与之相比,分明是有不把她当女人的意思。 李氏听不出来,王老汉却是听出来了。羞红了老脸,扯着李氏进厨房,叫她帮忙做些事情。 “爹!京城里有什么好玩的吗?”宝柱在另一边,抓着信王的手,摇晃着问道。 信王转过头看着他,目光中带着审视,令宝柱不自觉的有些心虚和害怕,不由低下了头。 见他低头,信王微微一笑,“本王镇守边关多年,少有回到京城的时候,你的这些问题,等回到了京城,自然就知道。” “好,好的!”不知为何,宝柱不敢再注视着他的眼睛了。 见他心有余悸的样子,信王只觉无趣,便不再理会,轻抿了一口茶水。 王老汉将李氏拖进厨房后,又去了一趟大房,回来时,吩咐王逸轩待会儿过来吃饭。 他倒是没忘记许家的事,又吩咐了孙子,不必将许氏带过来,免得冲撞了贵人。 …… 大房。 “真是岂有此理,父亲走后,王家竟这般怠慢姐姐你。”许砚书愤怒的吼道。 要知道,许家没出事那会儿,许知县在世的时候,多少人上门求娶许静娴? 可许家偏偏就看准了王逸轩。 哪知道,现在许知县才刚死没多久,许家稍一没落了,王家人便这样冷落许静娴。 “人情冷暖世态炎凉,王家这样做,又有什么可奇怪的?”许静娴幽幽叹道。 信王来拿人的那一天,王逸轩为善其身,欲要将自己休弃。 那时她就该看清了。 “到了如今,还有什么好说的!我们乔装进去,在他们的酒菜里下毒,替爹娘报仇,叫二老在地下也能瞑目了。” 许砚书的眼神中充满了憎恨,说着,便一把拽下额头上绑着的白带,扔到了地上。 “我现在就去!”他直往外冲。 见他这样冲动莽撞,许静娴不由面色一变。 “不行,你是我们许家的独苗,万不可出事,否则爹娘就是在地下,也不能安息。”忙拉住了他,拦着他做蠢事。 信王身边有侍卫护着,靠武力根本不可能。 至于乔装下毒,那更是难以做到。 来来往往这么多人,这么多双眼睛,怎么下? 面对这个有时突然犯冲的弟弟,她无奈道:“我们哪儿有毒可以下呀?” 时间这样紧迫,信王突然就来了荷花村王家,她先前哪知道对方会来,便也就没准备那些东西。 见许砚书仍不甘心,她张了张嘴巴,想要再劝劝他别那样冲动。 可此时,却听屋外传来一阵珍珠坠地的‘嗒嗒嗒’清脆响声。 紧接着就是王寡妇的叫声:“哎呀!我的珍珠手串儿断线了。” ps: 求收藏,求推荐票。 第六十八章 毒酒 许静娴忙出了内屋的门,看着走道边那里,正蹲在地上找珍珠子儿的王寡妇…… 许静娴眼神闪烁。 “婆婆,发生什么事了?”她说着,也蹲下来帮着王寡妇找珍珠。 “唉!年纪大了,啥事都办不好,连个手链都戴不得,真是福薄啊。” 王寡妇叹了一声,又在地上一寸寸仔细找。 许静娴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 婆婆到底有没有偷听自己和弟弟的谈话……她无法确定。 好在自己如今已是王家妇,她和王逸轩等人的命运是连在一起的,不怕这个满肚子心思的婆婆去告状。 不然她为了弟弟这个许家的独苗儿,少不得要做一些杀人灭口的事。 王逸轩这时候过来了,对着母亲道:“娘你先过去,我有话要和静娴说!” 他面有愧色,似有些不敢面对妻子许氏。 若是换做平时,他为了和许氏说悄悄而将自己赶走,王寡妇少不得要矫情落泪一番。 可这会儿,却不知为何王寡妇一副松了一口气的样子。 许静娴看了一眼急急离开的婆婆,抿了抿嘴,对丈夫笑道:“无妨的,我不爱与旁人同桌共食,你早些回来便是!” 她总是这样知书达礼,王逸轩不免心下叹息,对她的愧疚之情更深一层。 …… 老屋。 饭桌上。 二柱瞅了眼桌上的菜食,很香————对他来说。 可对于信王,应当是没那么可口。 不过信王既然是领兵多时,想必也吃了不少苦,这样一顿饭,倒不至于让他难以下咽吧? 二柱瞥了他一眼,回忆起昨天吃的那顿。 上面俱是美味佳肴,做工精致。 信王似是察觉到他的视线,对着他笑了笑。 恰好,李氏就坐在信王与二柱的中间,只当是信王对着她在笑。 不由又是春心荡漾。 宴席上。 “这第一杯,当由本王来敬王老先生,多亏你替本王将孩子养大,才有今日父子重逢的局面。” 说着,信王已是举杯,对着王老汉隔空一推,而后收回来,欲将其一饮而尽。 却见这时候,王寡妇伸手喊住他。 “王爷且慢!” 王寡妇急急喊住他,又从座椅上起身,匆匆小奔过去,一把夺下信王的酒杯。 “这酒菜里面,或许有毒!”她脸色泛白,嘴唇也是哆嗦着。 王爷若是死在这里,王家上下岂能周全?她不能再装聋作哑了。 儿媳妇在内屋和许公子所说的话,他们下毒的计划,全被偶然经过的她给听到了。 此刻道出,既有亡羊补牢的心思,也有立功领赏的意味在里面。 虽说儿子窝藏了罪犯,可自己如今将这事儿道破,也算是立了大功。 大不了功过相抵便是。 况且宝柱现在成了小王爷,这信王于情于理,也应当是不会因为包庇罪犯一事,而怪罪王家的。 怀着这样的心思,她将自己偷听到的一切,都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最后,又跪着哀求道:“这事情,都是许家姐弟所为,与我儿毫无关系,还请王爷看在民妇道破他们阴谋的份上,饶恕了我们一家吧!” 她现在供出许静娴姐弟,为的就是避免来日事发,会害了自己的儿子。 到时候长久不见,与宝柱这个小王爷的情分淡了,没有个说话有分量的人罩着,逸轩要怎么脱罪啊? “原来如此!”信王放下酒杯,差遣了人拿着酒去验毒。 而后凝视着跪在地上的王寡妇,微微诧异道:“你儿子选择包庇,你却将他供出,岂非是大义灭亲之举?” “不是啊王爷!是许氏花言巧语,害了我儿,这件事与我们王家真的毫无关系!” 王寡妇这头,磕得咚咚响。 “娘!”王逸轩先是愣神,旋即便冲过来,将她扶起来,又难以置信的道:“你怎么能————” 王寡妇是怕他将来事发,这心思他这个做儿子自然是清楚不过。 可如今她这个举动,分明是要他对许家落井下石,陷他于不仁不义的境地! 做出这种背信弃义之举,即便信王不怪罪于他,他又有何脸面再去见许静娴? “你糊涂啊!”王寡妇由着他将自己扶起来,又含泪拿手指头在他脑袋上戳,“那许氏一哭,你就敢将这事儿包揽下了?你不要命了!” “许砚书乃是逃犯,暴毙罪犯,可是要掉脑袋的!” 看着他们二人母子情深,信王摇了摇头。 “可是我揭穿了他的阴谋,救了王爷和小王爷的命,功过相抵的呀!”王寡妇急切说道。 “哪有那么多的功过相抵!你救王爷,自当受赏,但你儿子包庇罪犯,又纵容他行凶,险些害得王爷喝下毒酒,如此大罪,岂能轻放?”高志远这时候也站了起来,看着王寡妇冷声斥道。 在知道母亲是如何知晓这件事之后,王逸轩也在后悔。 早知道许砚书这个小舅子嗓门这么大,就不该让他住在家里,随便找个山洞塞进去不就行了吗。 如今惊动了信王,也不知会落得何等下场。 他虽是有举人功名,但被判下这样的大罪,却也无济于事。 “宝柱,快呀,替你哥哥求求情,这件事真的和他没有关系!” 王寡妇像是想到了什么,忽然冲到宝柱的身边,猛地摇晃着他的肩膀,眼睛里充满了希翼。 她情急之下,使力过猛,把宝柱晃得头晕。 “你这个老寡妇干啥呀?”见儿子被折腾,李氏急急嚷道。 她也站起身,跑去过拉开了王寡妇。 “就算是伯娘求求你了————”王寡妇“呜呜”哭噎着,跪在了宝柱面前。 “娘!”本就不知所措的王逸轩,这会儿心思更乱了,忙又快步过去扶起她。 看着这场闹剧,二柱笑了笑,犹自伸着筷子,从盘里夹了菜来吃。 这菜里有没有毒,他闻得出来。 “都说酒菜有毒,你还敢吃?”慌乱之中,信王见他这举动,不由一惊,忙大跨两步靠过来,伸手打掉他的筷子,以及那已经送到嘴边的肉。 二柱:“……” 他的鼻子能闻出毒药的味道这件事儿,绝不可能和别人坦白。 无论是谁! “饿疯了吧!”信王不知其中的缘由,只当他脑抽了,便恼火地低斥了他一声。 另一边,李氏却对着王寡妇冷嘲热讽道: “宝柱可喊不起你这声儿大伯娘~~~”她拉长了尾音,带着得意与鄙夷道:“也不知是谁,不让我们三房进他的家门。” “你!!” 见她这样对待自己老娘,王逸轩暗暗恼火。 自考中举人以来,已鲜少有人能叫他吃瘪。 信王算一个,另一个却就是这个泼横不讲理的李氏。 他本打算恶言相向,可王寡妇这时候却冷静下来了,甚至嘴角还微微勾起,露出一丝笑意。 她的语速不快,缓缓地,如心有成竹般,在李氏耳边低声笑道:“老三家的,你可别忘了是谁给宝柱接生的,小王爷?他也配?” ps: 其实,我觉得吧,大家要是很喜欢大神的书,可以留言评论支持那个大神。。然后把收藏和推荐票留给另一本有那么一点点喜欢的小透明新书,这样你喜欢的书都能茁壮成长了————是的,小透明就是我。。。。。。这么说吧,你穿越到洪荒古林,成了一颗小树苗。需要沐浴太古之光才能茁壮成长,可是你长在一颗枝叶茂盛的参天巨树下面,旁边还有无数颗和你一样的小树苗。 十只金乌照耀出来的光芒根本就照不到你,天上的圣人看见你这小树苗,只会摇摇头说:唉,长得如此寒碜,便是将圣水灌溉给此株,又岂能结出甘甜之果实????????然后这小树苗从此就再也没晒过阳光,长不大没有法力,也没有能力自保,最后被打柴人拿回家当柴火烧了。 更惨的是,此时,圣人们都很欣慰的说:看吧,我们所做的抉择无错,那树苗虽死,却温暖了一户人家,也算死得其所了。 第六十九章 伎俩 听到王寡妇那带着威胁意味的低语,李氏再是泼悍,仍多了些顾虑。 “这克夫的老寡妇————”李氏暗暗咬牙,恨不得立刻撸起袖子,和她撕打起来。 可这会儿信王在场,她深深的觉得自个儿迎来了第二春,便不想给人看笑话了。 “大嫂说得是呢,到底是一家人,宝柱现在成了小王爷,哪有就不认亲了的道理?”李氏脸色讪讪的道。 她又扯了扯已是小王爷的儿子:“宝柱,快和你爹求求情,就饶了咱王家吧,哪有一家人在窝里横着闹的道理咧!” 二柱“呵”的一笑,摇了摇头,开口嘲讽:“宝柱既然已成了小王爷,那他的家人,应当在京城,咱王家,又算得了哪门子的亲戚?” 李氏不是喜欢搞这些事嘛! 看信王另有想法的模样,他便没有揭穿。 但是他可以离间宝柱和她的母子之情,纵使宝柱飞上枝头,她也休想拽着凤尾。 “去去去,这里哪有你这个白眼狼儿说话的份,滚一边去!”李氏不耐烦的挥了挥手。 因着信王在场的缘故,她说话已是十分客气了。 二柱却不识好歹,又道:“此言差矣!我也是王家的子嗣,” 说到‘子嗣’二字之时,他看了眼心虚别过头的王老汉,以及强行厚脸皮撑着的李氏,淡淡一笑,“若说谁没有说话的份,那也只有你李氏。” 听到他说自己是王家的子嗣,一旁的信王脸色略有不快,但仍是继续听下去。 二柱指着李氏,脸色骤然变冷,指责道:“我爹才过世多久?你不说披白裹素,反而穿红戴绿,勾引权贵,简直毫无廉耻之心,换了旁人,早将你这个不知羞耻的东西浸了猪笼,也省得污了旁人的眼!” 他这一番话下来,直将众人听呆了。 此时以孝治世,父母纵使有过,这做儿子的也是说不得的。 更何况是在大庭广众之下。 信王有些不自在的以拳掩嘴,轻咳了一声。 二柱的话,令他有些不适。 李氏本还在惊愣当中,听见这咳嗽声,顿时回过神来,忙扑向二柱:“你这死杂禾中,你敢这样编排老娘,我打死你——!” 她体格壮硕,年纪也正值壮年,这一着,二柱说不准还真接不下来。 王老汉见状,生怕他们急红了眼,说出一些不该说的话,忙又挡在二柱前边。 “够了——!!!” 他年迈嘶老的嗓音,已是吼到了极致,才将那愤怒的李氏给吓住。 再回头看他那副红眼珠子都要气得突出来的样子,只觉得心中骇然,不敢再闹了。 二柱看祖父王老汉一副快要气得升天的模样,抿了抿嘴,也没再继续开口。 “王爷!包庇许家罪犯一事,乃我王家之过,是老汉我管家不严,铸成大错……”王老汉从李氏和二柱二人那边走过,到了信王的面前。 他想跪地,却被信王拦着。 “要杀要剐,尽管冲着老汉我来,只是逸轩他,不能死啊!”他发出悲鸣。 王逸轩是王家崛起的唯一希望,他不能让这个孙儿死了,否则王家今天的荣光,便不复长久。 “祖父!” 听着祖父王老汉这样维护,王逸轩亦是红了眼睛。 信王面色复杂,微微一叹。 还未等他说话,却见门口,有两个少年男女,一同前来了。 二柱微微一愣,“是许静娴和许砚书!” 守在门口的侍卫横出刀刃,想拦着他们。 却见那姐弟毫无畏惧,犹然往前继续走着。 信王皱眉,抬抬手示意放行。 “王爷!”许静娴小走几步,在信王跟前施施然行了个礼。 果真是大家闺秀,即便此刻面对着杀父仇人,依旧没有流露出太多的怨恨。 王寡妇眼神闪了闪,没敢去看这个儿媳妇。 王逸轩亦是不知该如何面对她。 “此事乃是我一人所为,是我瞒着相公与王家众人,悄悄将我弟弟许砚书藏在了屋里。” 许静娴说着,眼神又是一定,决然道:“万不能让祖父替我承受了这份罪责,一切,就由静娴来承担吧!” 她说着,已是拿起了桌上的酒杯。 缓缓饮尽。 许砚书有样学样,亦是喝下了毒酒。 众人大惊。 “你……”信王也是愣住了。 他并没有将许家赶尽杀绝的意思,许有直罪有应得,可是对于他的儿女,信王是有心放过的。 更何况这许家儿女,他其实另有用处。 二柱嘴角抽搐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冷笑。 这酒中根本没有毒。 众目睽睽之下,许家姐弟以前养尊处优,从未学过下毒这种污脏勾当,哪能真的行事? 王寡妇听风就是雨,误以为这酒菜里面真的有毒,故而有了这出闹剧。 这会儿许静娴和许砚书一副悲壮赴死的姿态,也不知是做给谁看的。 却见许砚书和许静娴二人,嘴角溢出一丝红液,双双倒地。 “静娴!”王逸轩悲痛的喊了一声,跑过去将她抱扶在怀里。 “真是果断决然的好儿女!”二柱赞叹道。 与信王相处不久,但他多少能猜出对方的一些心思。 信王根本就没有要将许家姐弟赶尽杀绝的意思。 看着躺在地上装死的许家姐弟,二柱笑了笑。 信王和高志远都没有那意思,他没必要揭穿许家姐弟,招来别人的恶意。 但是———— 看着旁边一副懵懂状态的宝柱,二柱饱含深意的笑着。 自己不去招惹许家姐弟,但由宝柱‘动手’,却是可行的。 …… 却见原本站着的宝柱,不知为何就向前踉跄了几步,正好踩在许砚书摊开的手掌上。 “啊!!!” 许砚书被他踩得一阵疼痛,顿时就睁了眼,尖叫着将自己被踩麻的手掌收了回来。 “呀!”众人一惊,向后退了一步。 唯有少数几人,目光灼灼的盯着许家姐弟看。 弟弟露出了破绽,许静娴便也装不下去了,‘嘤咛’一声,醒了过来。 尴尬的看着王逸轩。 就在刚才,对方还眼泪鼻涕俱流,抱着她的尸体痛苦。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信王瞥了二柱一眼,了然一笑。 刚才二柱推攘宝柱的场面,被他看见了。 这会儿许砚书又因为疼痛,不小心喊出了声音,其假死的伎俩,便也被众人看破。 “好一出一石二鸟之计!”信王笑着鼓掌。 既能助王家摆脱困境,让王家铭记许静娴的功劳;又能使许砚书脱身于信王接下来的追捕。 可谓两全其美。 “只是却叫人给破坏了!”他瞥了眼站在不起眼的位置,一副懵然表情的二柱,心中一笑。 ———————— 求推荐票和收藏 第七十章 刺黥 眼见事情败露,许砚书自觉难逃一死,便孤身冲向信王。 “我要替爹娘报仇!” 他的举动出人意料,几乎没有人能想得到,在伎俩败露之后,他会做出这样以卵击石的愚蠢举动。 便是他冲得再出乎意料,可信王久赴战场,于一些突发的危险早已有了自己的应对之策。 况且许砚书到底只是个十几岁的少年,又是文弱书生,便是骑马那也是学君子六艺之时,勉强学来的。 这会儿在信王面前,他那弱小的身骨子板,根本不顶用。 连兵器都没有,他上得过于牵强! 信王只略微一拂,已将他推倒在九尺之外。 “自不量力!”高志远冷冷道。 虽信王与他分析过,说高家之事,主谋不在许家。 但许知县害死他全家仍是事实,他能忍得住没有将许知县的儿女杀死报仇,已是宽宏大量。 一句微不足道的冷眼嘲语,又算得了什么。 许砚书的感受却与他绝然不同。 从前只有他对着那些看不顺眼的人冷嘲热讽的份,什么时候,也轮得到别人嘲讽他了? “狗仗人势!”许砚书扒扶在地上,恨恨的道。 若非是倚仗信王,这人小小年纪,岂敢这样与他说话? 要换做是从前,父亲许知县还在世的时候,永安县谁敢这样嘲笑他,早就被他的书僮清风给掌嘴了。 若是那人家里是商户,少不得也要有个欺压良民,强买强卖的罪名去入了狱。 如今,只因为许家失了势,这些人就敢这样对待他…… 许砚书只恨自己不是天子,否则非得将这些大逆不道,惯爱落井下石,且毫无君子风范的腌污之人,一个个剁了手脚去做人彘。 任是他再有不甘,但如今许家式微,有些事却也只能想想。 “要如何处罚,请王爷定夺!” 见信王没有勃然大怒,王老汉壮着胆子,上前说道。 信王看了他一眼,低低哼笑,“许有直当年虽是犯下大错,但多年来确实治理永安县有功。本王也不想看许家绝了后!” 听他这样说,许家姐弟顿时一愣,随后又窃喜。 本以为装死一事败露,信王必定会赶尽杀绝,以绝后患。 只是他不知为何,竟有放虎归山之意?实在令人捉摸不透。 可无论如何,这许家,总算不用绝后了。 许静娴心中长舒一口气。 二柱却暗暗摇头。 许知县乃是高知县的门生,二人同出一脉,治理永安县的那一套思路也很清楚明白。 高知县在任时是和光景二柱不知道。 但许知县在任时,二柱一直觉得风调雨顺,天公作美,故而永安县的百姓每年交了税款之后,还有余粮。 况且近些年也不怎么征那徭役,据说高知县那会儿,三天两头边关事急,家家户户都忙着藏起男丁。 二人之治,自然不同。 王家众人听说信王免了许家姐弟二人的死罪,心中也都是松了一口气。 便是最蛮横不识礼的李氏,也因觉得王家氛围轻松了些,心下又是一定。 “宝柱,刚才咋回事?”李氏抱着儿子问道。 “娘,我被人推了一下!”宝柱委屈道。 “谁!是谁?” 李氏左右晃着脑袋,直想挨个审问一通。 宝柱现在是小王爷了,她可得更加使劲疼着些,免得他学那王二柱,长大了就不认人哩。 信王这时候却不耐烦道:“宝柱过来!” 众人被他的声音吓了一跳。 这会儿明面上,大家都知道宝柱是他的儿子,便也没有觉有何不妥。 只见信王严厉训斥儿子:“你娘乃是高氏,这位王家的妇人,自是有她自己的儿女,岂能叫混了?” 李氏却巴不得所有人都弄混了,讪然而又谄媚的道:“王爷,咋说宝柱也是吃着我的……” 她话还没说完,信王却已无视了她,对着王老汉道:“刚才在说许家的事,” “死罪可免,这活罪却难逃!”他面目表情皆是威严,王家众人的心也不由得提了起来。 许静娴硬着头皮道:“如何个活罪难逃法?还请王爷明示!” 信王淡淡瞥了她一眼,正色道:“本王本不想追捕许家最后的男丁,但你们此番下毒,若不惩处一番,岂非叫他人有样学样?” 他说着,语气渐渐压迫。 许静娴内心惶恐不安,可是看了眼趴在地上颓然的弟弟。 她知道如果自己不出面,那么许家后人就真的完了。 只能硬着头皮求饶。 信王一时间沉默了,似乎也摸不透主意。 却见此时,那被信王派出去验毒的属下回来了。 查验的结果出来了,却是酒中无毒。 “既然无毒,那你又为何说你儿媳在酒菜里投了毒?”信王不免问王寡妇。 王逸轩有心替老娘出头,可一想到信王这人的脾气有些抓摸不透,一时间害怕弄巧成拙,便也就只担忧的看着母亲。 王寡妇低着头,红了眼眶,诺诺不敢言。 “不关婆婆的事,是我和书儿记恨王爷,故而商议下毒一事,婆婆她————只是偶然偷听到的。” 许静娴却是挺身而出,将罪责全揽在自己身上。 二柱不由佩服的看着她。 大婚以来,许静娴几次遭逢险境,竟然都能沉心静气。到了这样的境地,她还懂得笼络人心。 王寡妇却是将头埋得更低了。 自个儿为了儿子出卖许家姐弟,如今许静娴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还在替自己开脱。 她心中有愧。 “王爷,既然贱内与砚书没有下毒,那这活罪,是否可以免了?” 王逸轩这时候却是站出来了,替许静娴求情道。 信王略有迟疑,看了一眼高志远,目光又略向二柱。 二柱的旁边站着宝柱,旁人只当是信王在询问儿子和侄儿的意思。 毕竟这二人,一个丧母,一个更是全家遇害。 高志远虽是心有不愿,可信王目光灼灼之下,他不想违背姑父的意思。 便略微点了点头。 宝柱却是懵懂的,左看看李氏这个旧母亲,右看看二柱这个前兄长。 二柱既没有支持,亦没有反对。 如今宝柱才是高氏之子,他不想多说什么。 眼见着气氛又渐渐放松,李氏又出来作妖:“哪能就这样放过了,就该在脸上刺那啥————戏台上演的,脸上刺了啥~~” 宝柱苦恼地想了想,眼睛一亮:“是刺黥!” 众人听他说刺黥,不由俱是脸色一变。 信王微微笑着,看了他一眼,又回过头对众人道:“本王不想追究,可这孩子记恨他母亲亡故,要求上那刺黥之刑,也只能如此。” “刺黥!”许砚书脸上血色尽失,嘴唇也变得紫青,哆嗦起来。 “刺了黥,这以后岂非所有人都知道我是罪犯……我还有何面目,出去与人交谈……”他喃喃道。 ps: 更新固定点吧,我更不动了,以后就早一更,晚一更。本来也只是爱好,我一个萌新听说有推荐位了,开心得一匹,晚上使劲的打字,结果吵到别人了,被教育了一顿,鼻青脸肿,老实了,不搞事了。 差点忘了正事,我几天前就想申请改书名。。。。。。。就改成堂哥中举之后,点题,不然点进来的小伙伴还以为我这是写岳飞呢。。。。 第七十一章 兴致 一想到自己以后顶着脸上的黥印,便是出门见人,都要受那白眼旁观,他几乎快要发疯了。 李氏却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拍手笑道:“好哩好哩!俺这还是头一回看真人刺黥。” 除了宝柱和二柱,王家其余人,皆是恨恨的瞧了她一眼。 特别是大房。 王老汉至多怪她多嘴,可那大房里,心怀愧疚的王寡妇,和担心爱妻的王逸轩,俱是恨毒了她。 更别提许家姐弟。 要不是顾念信王在场,他们早就冲过去撕碎了这多嘴的泼妇。 李氏怡然不惧。 如今她有小王爷宝柱罩着,还怕了那一个小小举人不成? 这样一想,她底气回来了,又朝那些冲她龇牙的人得意一笑。 …… 王逸轩等人的求情根本无用,信王主意已定,便遣了人去。 他的手底下,也是有人会刺黥那门活计儿的。 不多时,那人就被叫来了。 手里还拿着一块土黄色布带裹起来的东西,那里面装着的,正是刺黥用的道具。 李氏原先还凑过去,兴致勃勃地看这刺黥是怎样的场面。 待瞧见许砚书和许静娴二人,被拿着针,在脸上一阵乱扎过后,她脸上的气色便不好了。 原先她不懂,只当刺黥是拿东西在脸上涂抹。 这会儿许家姐弟的惨状,令她不寒而栗。 一想到有人拿着针,在自己脸上扎,那得多疼…… 得罪了王爷,当真可怕! 她这样想着,又暗暗庆幸的拍了拍胸脯。 幸好她已是偷梁换柱,将宝柱拱成了小王爷,不然的话…… 二柱那样歹毒的白眼狼儿,若是让他成了小王爷,自己说不得也要遭这刺黥的罪哩。 想到这里,李氏忍不住别过眼,偷偷瞧了瞧不远处的二柱。 二柱也正看着她,漆黑的瞳孔如老井般深不见底。 “他不会是知道哩……”李氏心中一寒。 转而,她又看见信王来到二柱的身旁,二人不知在说着什么,倒是见信王被逗得哈哈大笑。 猛的这一瞬间,李氏忽然觉得,他们二人的轮廓极其相似。 最大的不同,便是信王开朗了些,而二柱却低沉着。 “这要是信王看久了,不得看出什么来?” 信王若一时兴起,来个滴血验亲,那一切不是都暴露了? “王爷生了气,不是要拿俺和宝柱去刺黥哩!” 李氏心中胆寒,一想到刺黥的那个场面,浑身便颤抖着。 “娘!你怎么了?很冷吗?”宝柱这时候却走了过来,对她问道。 李氏一时间也没说清。 将宝柱硬塞成信王的儿子,是她的主意。宝柱只当自己个儿真是那高高在上的王世子。 便是这样,宝柱仍是喊了她一声娘。 “真是个好孩子!”李氏感动之下,猛地抱住了儿子。 若果换成是二柱那白眼狼儿,在当了小王爷之后,还不知道这会儿该有多嫌弃自己这个丑娘咧。 “娘!咋了这是?”宝柱好奇的问道。 “没事!娘高兴!” 李氏说着,又看了眼另一边还在刺黥的许家姐弟,只觉得心中的某个主意一定。 她可不想在脸上刺那玩意儿,更不能让宝柱也受这苦。 …… “你刚才已经看出来,那桌酒席,无毒?”信王对着二柱问道。 虽是在问,可他所用的语气,却已经表明,此事瞒不住他。 二柱心中轻轻一叹。 信王或许还是他的父亲,是因着某些顾虑,这才没有公开自己的身份。 可是获得他人记忆一事,他绝不会外泄。能闻出药物毒性的能力,更是只他一人知道。 就是再诡秘的毒,他也能嗅得出里边用了几个药。 “人来人往的,我一直盯着门口,许家姐弟来都没来过,哪有机会下毒!”二柱摇头笑道。 他不得不留一些心眼。 信王看他笑得太无害,便皱了皱眉,醒示他:“世间万物,总有你想象不到的。这下毒的手段,更是千奇百怪,不得不防!” 他在边关之时,就曾遇见过,有人御风施术,可令边塞风雪夹杂着骇人之毒。 后来风向偏了,那毒却反而吹到了敌人的阵营里,故而他那时候才脱了险。 而施术之人,自那以后便也没再露面。想必已是被他自己的毒给害死了。 虽如今没有公布二柱身世,可二人心知肚明。 二柱终有一天,是要见光的。 到那时候,敌人的手段,若是防不住,便要赴承文的后路了。 想到京城来信,自己留在京城的密探,也传来消息说儿子杨承文成了活死人,信王不由心中一窒。 二柱看他面色不好,顿了顿,笑道:“看王爷的脸色,该不会是中毒了吧?” 恰巧他们就是在讨论毒物的事。 信王看着他,微有些无奈的笑了笑,“比中毒还要痛苦,那种无能为力的感觉,本王这辈子都不想再体会。” 二柱的目光微微一凝,看了看信王,又是了然一笑。 兴许信王想起了十几年前的事,他那时候喜欢的高氏,却又没有能力去保护她。 最终令高氏失望之下,从京城回到了高家。 只是信王眉间的愁云凝固,不是感慨,而是忧愁。 不像是在想那么久远的事,倒像是在想着当前的事儿。 二柱忽的说道:“以前曾听过一个笑话,据说,仰天大笑三声,可以使人愁云散尽,重回到十几年前!王爷不如试一试?” “哪儿听说的混账话?无故大笑,岂非有病?”信王‘呵’的一声,轻笑出声。 “未曾试过,怎知真假?你试了,大不了失败,不试,却永远没有机会!”二柱想起了前世喝过的鸡汤,这会儿热一热,又递到了信王的嘴边。 信王狐疑的看了他一眼。哪儿学来的这些大道理? 二柱见他不情愿,便再劝:“十几年前王爷毫无反抗之力,如今却已是手握大权,若再回到那时候,不就可以弥补遗憾?” 他说得那样真挚,信王虽仍旧不信,可还是试探着昂首大笑:“哈哈哈——!!” 他自己觉得笑得很尴尬,可周围的人只当他是遇到了什么开心的事,故而大笑。 许家姐弟——特别是脾气倔的许砚书,却是以为他在嘲笑自己,不由攥紧了拳头。 “老实点!”替他们刺黥的人见状,呵斥了一声。 被这喝声一吓,许砚书一想到信王之势,便无力的垂下拳头。 信王连笑三声,又回头看着二柱,责怪道:“本王就说,这有何用?” 二柱却摇头笑道:“可王爷如今已经开怀大笑,再无忧愁。世间事本就这般,成一半,错一半!” 信王一愣,旋即大笑:“哈哈哈,好你个小子,敢诈我取乐!” 想起他刚才的话,却也是没错。 第七十二章 数罪 认了亲,刺了黥,把该办的事都办完,信王也就带着二柱一行人离开王家。 临走时,李氏与宝柱的惜别之情,只看得众人落泪。 “去了京城,见着啥好东西好玩意儿,记得给娘捎回来!”李氏悄悄在宝柱耳边说道。 她只当儿子进京城,是去做那富贵人,是去享福的,哪知道前路坎坷,不好走呢! 虽早知自己亲娘的脾性,可宝柱仍是抽了抽嘴角,无奈道:“知道了!” 李氏前头勾搭信王失败,这会儿又念叨着京城的好处。 二柱看着他们二人摇了摇头,只觉得好笑。 李氏以宝柱顶替自己的身份,这举动却正中了信王的下怀,故而草草认了亲,要赶回京城。 又说二柱在太尖山一战立了功,要带回京城,许他个小官做做。 王老汉见此,却是松了一口气。 二柱以后能常与父亲见面,也可以不用再过苦日子,算是上天全了他们的父子情分吧。 临了,他又嘱咐二柱,去了京城多照看着宝柱一些。 只是二柱有没有听见去,他却不得而知。 刚出门,便见李氏不知从哪儿端来一碗绿油油的茶水。 她径直往二柱这边奔来,脸上带着硬挤出的笑容,赏赐般说道:“可别说娘不疼你,这碗茶水,是家乡的水,以后怕也难喝到了。” 她给宝柱送了一双鞋,针脚严密,与县里有名的鞋铺那家卖的货一模一样。 却被她说成是自己做的。 这会儿又不知是要作啥妖,给自己送了这么一碗茶。 二柱皱着眉,接过她递来的茶水。 他轻轻嗅了一下,险些被这茶水里面的味道给刺激得作呕。 孔雀胆和鹤顶红,还有断肠草,李氏到底放了多少量? 这东西本来味道不明显,只是他鼻子太灵,故而才一副脸色大变的模样。 信王却留了心,瞥了眼李氏,打算叫她自己把这碗东西喝下去。 二柱哪知道他的想法,此时闻出这药味,只觉得额角的太阳穴,一直在隐隐跳动。 “既然娘这样盛情邀请,我这儿做儿子的,若是不喝,未免太过于白费您的心意。” 他说着,将这碗茶水递近嘴巴。 眼看着他就要喝下去,信王微微皱眉,李氏的眼睛却亮了。 孔雀胆与鹤顶红,都是她刚才趁着信王和王老汉帮宝柱二柱等人弄户籍的时候,在那时间点,去了镇上的药铺买的。 还是借了张员外家的马车赶过去的。 至于断肠草,是她从村里那个蹩脚大夫那儿‘拿’来的。 蹩脚大夫摘了草药,喜欢放在门旁的小木架上晒干,倒是方便她拿。 只要毒死了二柱这白眼狼儿,就不会有人知道,谁才是小王爷了。 这样想着,李氏的心脏微微跳得快了些。 她仔细想过了,信王不愿在荷花村多待两天,一定是着急赶回京城。 二柱就是被毒死了,这案要查明也得等到县里的衙门去查,等他们查到的时候,信王恐怕都不在永安县哩。 到时候虽说事情明了,可她是小王爷的亲娘,谁敢动她?便是县里的衙门查出来真相,倒是有人敢来抓拿她? 到那个时候,宝柱的身份就不用担心会被拆穿了 而自个儿,也正好出一口恶气。谁让二柱那白眼狼,今天那样辱骂她。 不孝顺的玩意儿,白养那么大哩,死了不是活该? 她已经在畅想未来…… 二柱瞥了她一眼,却忽然又放下了碗,对着宝柱笑道:“这是娘临行前特意熬的,小王爷,你虽然不是娘亲生的,可她平时那样疼你,这碗茶水,合该让你先喝!” 说着,他笑了笑,将碗送到了宝柱的手上。 看着碗里茶水的颜色,原本还有些口渴的宝柱,此刻只觉得一点食欲都没有了。 “娘!”他头皮发麻,看了眼李氏,苦着脸喊了一声。 “这是给二柱的,你是尊贵的小王爷,想喝啥不成,这碗给你哥哥?”李氏头一次对宝柱冷脸。 宝柱如释重负,忙又将碗还给二柱。 二柱却并不接,只笑道:“娘煮的东西,你以前没喝过,现在不喝,以后可就没机会了。” 听他这样说,宝柱为难的看了眼李氏。 李氏正待阻拦他,却见信王摸了摸宝柱的脑袋,笑道:“喝吧!到了京城,便再无慈母汤了。” 听他这样说,宝柱哪儿还会推辞,虽是觉得一定难喝,可在信王面前,他想扮演一个孝子,又哪儿能推辞不喝母亲辛苦熬出的茶水? 李氏急得直跺脚。 “哎呀——你这憨娃子!!!” 看儿子真就要傻乎乎的喝了那有毒的茶水,李氏忙伸手将碗打掉。 见她这举动,众人皆是一惊,紧盯着不放。 “娘!”宝柱亦是不满的喊了一声。 却见二柱惊叫,指着被李氏打掉的那碗茶水道:“这茶水里有毒!” 众人只听得心中一沉,将目光转移到茶水洒在地上的位置。 那上边的泥土与茶水在不断冒泡。 “保护王爷和小王爷!” 只听信王的侍卫皆是围靠过来。 之前在宴席上,未有信王的命令他们不敢入内。这会儿就不同了。 很快便有人拿下了李氏。 二柱心中暗笑,那有毒的茶水撒到地上会不会起反应他不知道,不过刚才那幕…… 只是一些小泡沫而已。 但有着之前宴席上的事儿,这些人犹如惊弓之鸟,反倒叫他省了事儿。 “大胆李氏!你竟敢谋害小王爷。”只听二柱又愤然开口。 他拉着指着宝柱,痛彻心扉地质问李氏:“宝柱虽成了小王爷,不能赡养你。但也是你养了十多年的孩子,你怎么可以做出这样的事?” “娘,你要毒死我?”宝柱这是也呆愣愣的看着李氏,喃喃说道。 “呜呜呜————”李氏却是被捂了嘴,无法替自己辩解。 二柱看着她,苦愁地微微一叹:“谋害皇亲国戚,论罪当诛,娘,你这样,我们谁也救不了你啊!” 李氏急红了眼,斜眼瞪着一直在胡说八道的他。 论罪当诛,这是要杀死娘?宝柱茫然的转过头看着信王。 信王微微皱着眉,朝二柱看了一眼,示意他收敛一些。 他希望自己的儿子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绝不希望将来夺位成功后,大统是由一个小肚鸡肠、性情多变的人来继承。 二柱这才稍稍收敛了些。 ps:要改书名啦,大家记得收藏哦。 谢谢大家的收藏和推荐票,,,,,谢谢 fghffg 的打赏,谢谢啊。本来挺低落的,因为收藏和推荐票都有点惨,我晋级失败定了。 万年倒数第二的成绩,让我想起了我上小学时候的成绩,回回上讲台被批评都有我的份,被人指指点点的, 说实话。。。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很慌,怎么会有读者说这本书像女频的,而且不是一个。我要去女频观摩一下,避着点写,,,像女频,不至于吧,是因为我写那种不是女主角的女角色,写得太详细了吗? 难怪我写的的时候,也觉得怪怪的。 存稿没了,每天两更,早上八点,晚上七点。或许会遇到不可抗力。。。。 第七十三章 事前 事不临头,许多人便无法真正理解。 比如此时的信王与二柱。 信王只看他伺机报复,可若非心有防备,他早已被李氏那些有意无意的举动给害死。 就这短短几个月,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又一遭。 可前头那些他们没看到的呢? 二柱徒然清醒,在心中微微苦笑。 原来,他还是一个人。 李氏被堵了嘴,挣扎着发出‘呜咽’的声音,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二柱最后冷冷看了她一眼,便没再理会。 随便信王怎么处置吧,放了也好杀了也好,与自己无关。 “爹!能不能放过我——我的养母——?”宝柱本来是想说“我娘”的,可前边信王刚告诫他,不能胡乱称呼。 信王皱了眉。 李氏之举,涉嫌谋害皇亲,按律是该斩首的。 可她到底是养大了自己的儿子,于情于理,都该偏轻些审判。 所谓清官难断家务事,信王于战场上或许是杀伐决断,可面对这种市井妇人,却难以抉择。 正迟疑之时,王逸轩等人却是从隔壁大房出来了。 “谋害皇亲国戚,死罪可免,但活罪难逃!”王逸轩面如寒霜,冷冷说着。 又对信王拱手作揖,道:“请王爷一视同仁,将罪妇李氏,同我贱内一般,施刺黥之刑。” 他记恨于刚才李氏多言,害得许家姐弟受刑,如今有样学样,也想让她尝尝这刑罚。 李氏闻言,眼里尽是惊惧之色,连忙猛烈的摇头。 “呜呜————!!” 她挣扎着,朝着站在一旁的宝柱使眼色求救。 但这会儿,宝柱满心以为母亲要毒死自己,心里正是五味杂陈,甚至有些痛恨于她,又岂能注意到她的眼色。 信王却是同意了王逸轩的说法,吩咐手下,将李氏拖下去,施以刺黥之刑。 李氏再是蛮横,可信王手底下那些人见过远比她更凶狠的。 如今得了信王的令,也不顾什么男女之别,直将她束了手脚,绑在柱子上行刑。 被堵了嘴巴,李氏受刑之时,连个痛字都喊不出。 作为一家之长,王老汉却也没有替她求情的意思。 早前的事,令王老汉对李氏极为厌恶,如今她不顾念情分,要毒死二柱,存的是何心思王老汉也能猜到一二。 “被刺黥也好,省得她整天在外头乱生是非!”王老汉心道。 二柱一直冷眼看着。 “天色不早了,走吧!” 信王却没有兴致留下来看李氏受刑。 …… 京城。 信王府。 “世子爷醒了!” 如往日一般,来替杨承文擦拭身子的丫鬟,今儿个刚打一盆热水进来,却是惊喜交加的喊着。 那喜悦的欢呼声,如同门前树梢的喜鹊,只听得旁人耳悦三分。 杨承文已昏阙多日,连太医诊断了,都说他这辈子怕是只能做那活死人。 然而如今,他却睁开眼睛,醒了过来。 “不要杀我——不要——啊!!” 他像是做了场噩梦,一睁眼,还未看清面前是何人,就立刻大吼大叫。 一个劲儿地往角落缩去,还捂着头,不敢目视眼前的人。 吼叫声中,充满了恐惧。 “世子爷,您没事吧?”丫鬟害怕并且担忧的看着。 该不会世子爷醒了,脑子却坏了吧。 她内心踹踹不安。 瞧着往日温文尔雅、翩翩公子风范的世子爷,如今双目通红,面庞扭曲的样子,小丫鬟不由得瑟瑟发抖,不敢靠近。 杨承文这样狂躁,她生怕会被对方撕成两瓣。 听见她的声音,杨承文却是愣了神。 “绿袖!你怎会还活着?”他猛的转过头,惊愕地看向婢女,说出些莫名其妙的话。 “奴婢不知犯了何错?求世子爷恕罪!” 绿袖却以为是自己伺候不周,惹他不喜,吓得连忙跪在地上磕头求饶。 看着绿袖的模样,似比记忆里的稍稚嫩了些。 杨承文渐渐恍悟。 低下头仔细打量着自己的双掌,再抬头望了望屋内的光景。 他眼神清亮,恢复了常态,嘴角微微勾起,喃喃道:“我回来了!” 屋内,他喃喃自语。绿袖跪在旁边,浑身发颤。 相当安静。 只听有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从外面传来。 “世子爷真的醒了?要敢胡说,我撕烂你的嘴!” 却是一个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的妇人,与后边丫鬟说话的时候,捡着衣角,小步跑进来。 她脸上惶惶不安,又是激动又是担忧。生怕这消息,是丫鬟为了哄她开心,而胡乱编造的。 待见到完整无缺的杨承文之时,却是喜极而泣。 “儿啊!你可算醒了。” 她扑上去,将儿子紧紧抱住。 生怕楼得不够紧,到时又叫那阎王爷将人掳了去。 “娘!”杨承文激动又心酸的喊了一声。 ‘多久了?多久没有这么喊了?’他心中黯然的想。 自杨承曲顶替自己做了那世子之后,一直咄咄逼人。 母亲如侧妃死后,自己被贬为平民,关押在宗人府那里。 吃的是残羹剩菜,穿得也只有平民布衣,还要终日惶惶,担心会被秘密处死。 而这一切,全都是因为杨承曲那个卑鄙小人。 一想到对方的手段,那歹毒的心思,他便不寒而栗。 察觉到儿子的身子在颤抖,如侧妃拭去眼角的泪水,安抚地拍了拍他的后背,哽咽道:“哎————娘在呢!” 她实在太开心,情绪激动之下,眼泪却是无论如何也止不住。 屋里的下人,也都红了眼圈,替她和世子爷感到高兴。 “吩咐下去,世子醒了,全府上下,每人赏半年的月钱!”如侧妃说着,又是一拍脑袋,破涕为笑,道:“你看我这脑袋,差点就忘了来恩寺,这来恩寺果然灵验!” 儿子昏迷了那么些天,她常常去来恩寺对着菩萨祈祷,这会儿杨承文总算醒过来了。 如侧妃大喜,吩咐了下人,要去来恩寺上香还愿。 “你同母亲一块儿去!”她又对着儿子说道。 杨承文乖巧的点了点头。 多年未见,如今重聚,他要好好珍惜这段日子。 因为,再过不久,那个泯灭人性,将整个大周折腾得支离破碎的杨承曲————就要来了。 …… 寒梅庄。 初冬,天冷。 暗沉的云层下,一片片雪花从天而降。 “下雪了!” “快看快看!” 几个年岁不大的幼童,开心的伸着手,去接那寒冷的雪花。 梅玖是在永安县的太尖山那地方长大,并不能够年年见到这样的大雪。 “真美啊!”她坐在亭内那铺了棉团的石凳上,看着外面,稍稍赞叹道。 “公主!我们谈着正事呢!” 坐在石桌对面的将领,无奈的看着她道。 自得知朱老殒命一事,前朝的旧臣们,皆是义愤填膺,许多人已在谋划着为他报仇的事。 也有一部分人认为,目前的形势,不能与大周朝廷起冲突。 这激进派与保守派,一直也是吵个不停。 梅玖摇了摇头,否决他刚才的提议:“——朱老之前交代过,不可与杨世信起正面冲突!” 杨世信看似只带了几千兵马回朝廷,可远在边关那里,足有十万兵马,等着他的调遣! 甚至不止十万。 他上报给朝廷的只有五万,可私底下却又暗自招募亲兵。 连皇帝自持的禁卫三军,亦不一定能够敌得过他手上的兵马。故而对他放肆的举动,只能睁只眼闭只眼。 若非皇帝年迈,朝中立储一事又快到了火热之时,信王指不定还要在边关那里,训练出更多的人马。 也不知,那粮草与军饷,是如何集来的。 拥兵自重,暗集粮草,密会江南那边的世族。这些是梅氏的人手,调查出来的。 那些没查出来的呢? “杨世信,已非十几年前的那个黄口小儿了啊!”一个保守派的遗老叹道。 激进方的一个年轻将领冷笑:“林老,我看你和朱老一样,年纪大了,胆子却越来越小。也不想想,杨世信若是真有能耐,又岂会连给妻儿报仇这件事,都得拖到今天?” 若换做是他,手握兵权的情况下,早已挥军踏平永安县了。 p: 求收藏和推荐票……点击加载更多内容 第七十四章 失踪 夜空,薄雪。 越往北靠近京城,天便越冷。 这地方离京城还很有些距离,却也吹啸着寒风,叫人少穿件棉袄都不行。 这是二柱头一回在外面安营扎寨,寒风从缝隙里吹进来,将他冻得脚趾发凉。 信王带着几千精兵,自然不能住到客栈里。 每到一处地方,便寻了合适地段,一部分人捡柴火,一部分人搭帐篷。 明明什么也不用做,可二柱今儿个一整天,却都是坐立不安,眼皮直跳。 他隐隐预感,这段路没那么好走。 营帐外燃着的火灭了,不知是柴火烧光,还是被风雪扑灭的。 更冷了。 幼年时过于劳苦,再加上李氏与王老三夫妇动辄打骂,那留下的暗伤,这会儿一着冻,便疼得他睡不着。 心底却更加清醒了。 二柱看了眼营帐内的其他人,心中一叹,裹紧了大氅,缓缓起身出去。 火灭了,但那柴碳仍是在风雪中暗暗闪着红光。 周围还是温暖的。 在火堆旁守夜的小将靠在一旁的米袋上,已经睡着了,露出一脸幸福的微笑。 二柱不知为何,想到了卖火柴的小女孩。 看了看四周,却是没柴火用了。 这么多个营帐,旁边都要生火,这附近能烧的木柴也不多。 分均下来,就更少了,会在半夜熄灭也是难免的。 抬头打量着这雪天,二柱琢磨,风雪不大,倒不怕会迷路,自己可以去旁边的树林,捡一些柴火回来。 他缓缓地走着,其余有警惕心没睡着的守夜将士,看见是他,点了点头,只当他是要去小解。 …… 在附近走了一圈,能捡的柴火却不多。 也对,临近天黑时信王便叫了不少人去捡。这附近,怕是都给捡完了。 “要去更远的地方?”二柱犹豫着。 其实可以唤醒信王,让他命令手底下的人帮自己去找,可那样未免太过于劳师动众。 更重要的是,二柱不想过早的消耗掉两人之间,那一点点父子之情。 至少,要等到更重要的时候再去劳烦他。 眼中的波光闪了闪,二柱抬头看着头顶上的树木。 那树梢上是有枯枝的,也不高,他慢慢爬上去就行了。 …… “楼将军,你确定要趁夜,袭击信王的营帐?” 梅玖皱着眉,问道。 眼前的人,是楼兰梅氏的旧臣后裔————楼金满。 楼家在前朝之时,是数一数二的大姓世家,后来与皇族梅氏分裂,想要割据藩镇自立为王。 楼氏与梅氏争锋,却两败俱伤,反而成全了本只是微末小国的杨氏大周。 如今杨氏显赫,楼氏与梅氏却都渐渐没落了,连故土都被大周吞并。 成了丧家之犬的楼梅两姓,便又握手言和,同坐一堂。 “我不过是个女儿身,纵使千般辛苦的夺回故土,最后不还是要便宜了他人?” 梅玖看着雄姿英发的楼金满,心中暗暗苦道。 只要有楼家在,她是决计做不成楼兰历史上第一位女皇帝的。 届时,一定会被逼迫,与楼家通婚,生下一个具有两家血脉的皇帝。 原本那样倒也无妨,可是以楼家霸道的行事手段,是绝对不会允许她的孩子姓梅。。。 今夜,却是个好机会! 这样想着,梅玖流露在脸上的担忧却更加地浓烈。 “楼将军,楼兰要复国,还需你的帮助,这一去,岂非是……” 她欲言又止,却激得楼金满以为她小看了自己,不由更是决定要做出一番大事业,来俘获其芳心。 “公主请放心,要论带兵打仗,我楼家在前朝,那也是数一数二的。” 楼金满自信满满地说道。 他甚至将自己的计划,原原本本说了一通,而后微微昂首,抬着下巴,等着梅玖这个公主来奉承他。 却见梅玖摇了摇头,“不妥!趁夜,攻其不备地袭击信王,这确实是个好主意。可是我们在关内的人手也不多,一旦此番与信王打成两败俱伤,不过是白白便宜了大周!” 她说着,眼睛瞥向楼金满,故作惋惜又是一叹:“本以为楼将军于行兵一道,是如何的出神入化,如今看来,远不如你父亲老练啊!” 她头戴梅花宝钗,青丝婉容秀丽,这样的佳人,如此质疑自己的能力,令楼金满心中一急。 “请公主放心,待我冲将进去,拿了杨世信老贼的狗头回来,以祭奠朱老的在天之灵。” 他说着,便挥手大喝,将手底下的将士激得群情激愤。 梅玖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之色,这些将士皆是拥护前朝的良将,如今却要为了梅氏与楼氏的权力之争,而去白白送命吗? 她迟疑着,不知该不该继续自己接下来的计划。 只需差人将消息告知信王,楼金满必定有去无回,而楼家也必将名望大减。 可是,她心软了。 …… 二柱折了好些个枯枝往下丢,正要爬下去。 却见隔着两座山的另一边山路小道上,似有火光在点点星星的闪烁着。 隔得有点远,这天又降了薄雪。 二柱只隐约看得出,那是一伙儿阵列整齐的人,便是光火的间隔,也是整齐的连成一串。 这样的雪夜,再急着赶路的人也要停下来歇一歇的。 可那伙儿人却在连夜顶着寒风,向自己这边赶过来。 二柱忙从树上下来,抱着一堆枯柴,回了营帐那里。 回来时,只见信王等人已经醒了。 信王穿着整齐,正坐在火堆边儿上,严厉地审问着那个守夜睡着的小将。 见着二柱回来,才一副松了一口气的模样。 “你上哪儿去了?” 他皱眉问道。 二柱将枯枝放到旁边,将自己刚才在树上看到的事儿告知了信王。 “火光?”信王一愣。 他抿了抿嘴,似是想要说些什么。但终还是没有开口。 直到有一个将士,小跑到他身边,在他耳旁嘀嘀咕咕地说了些话,这才命人叫醒全军。 “这是本王派出去的斥候,你那点小聪明就别拿出来丢人现眼了。”信王看着二柱,略微冷冷地说道。 二柱也皱了眉,不解地低头寻思着,自己今天又哪儿得罪了他。 却是高志远点醒了他:“宝柱不见了!” “宝柱!!”二柱一愣,旋即恍悟过来。 “王爷以为是我将他弄走的?”二柱心中冷笑。 宝柱和高志远以及其余几个小将,都是和他挤在一个营帐里的。 他出去捡柴火,回来发现宝柱人没了。 高志远将这事儿告诉了信王,信王便理所当然的认为,是他将宝柱弄没的。 第七十五章 滑稽 应当是有千人左右,楼金满带来的那些人。 都匍匐着,缓缓向前靠近。 前边,就是信王安营扎寨的地方。 蘸了油的箭矢再绑上火药球,是可以作为突袭的先行手段。 但这样杀死信王的可能性不大,倒是有可能会打草惊蛇,使他溜走。 楼金满的主要目的是拿信王的项上人头,便也放弃了那个想法。 转而一伙儿人,悄摸地靠近信王的营帐,想来个出其不意。 虽说保守派的几个老员,都说信王带了几千精兵回京。 但楼金满自恃,楼兰的儿郎善战,能一个打俩,再加出其不意,便也不怕战败。 “将军,情况不对劲。” 楼金满的副将提醒道。 “闭嘴!哪不对劲了?”楼金满正半弓着腰身,往前推进,听见他的话,顿时停了脚步,不悦地瞪着他。 “就是!将军用兵如神,又不辞劳苦的亲自领兵上阵,哪儿会出意外?”另一个副手恭维道。 楼金满虽也知道这手下是在拍自己的马屁,可这会儿,他自己也是这么想的,便不由投视过去一个满意的眼色。 副手更是得意,朝着原先开口警示的那副将挑衅般扬了扬眉:“你就是太胆小了,信王如今年老体衰,熬不得夜。这会怕是在营帐里睡得正香呢,哪知道他今儿个要身首异处了。” 那副将没理会他,又朝着楼金满忧心道:“信王怎么说也是老将,所谓年老成精,岂会连个守夜的都不安排?” 楼金满被他这么一提醒,却是登时清醒过来了。 “说得有道理,这信王若真的这样疏忽大意,早该在边关那里歇了菜才是。”他陷入了犹豫之中,不知该不该继续往前,去袭击信王的营寨。 却见那惯会溜须拍马的副手嘻嘻笑道: “定是他以为在大周境内没有危险,故而放松了警惕!” 说得也有道理! 楼金满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听谁的了。 又听人道:“将军来前可是对着公主许诺了,要将信王的人头带回去,这会儿胆怯,怕是不妥!” “说得不错!”一听这话,楼金满顿时顾不得信王是否真的有所准备。 领着人,就向前冲! …… 在这样漆黑的夜晚,楼金满的人又都是赶了路过来,信王的人骂却以逸待劳,布置好了陷阱。 更何况,信王的人手,要远比楼金满的多。 双方的战斗,在还未开始之时,结果,就已经注定了。 梅玖带了人,站在高山之巅,遥遥望向那一处战场。 隔得这么远,天色又暗,她是看不见人的。 但楼金满的怒吼声,仍是从那边不断地传过来。 渐渐的,声音停了。 …… 看着将自己等人团团包围住的大周将士,楼金满只觉得心中郁气憋火,险些气得吐血。 信王竟已布置好了陷阱,令他的人在未能看清路面的情况下,被绳索绊倒。 就这么一个小小的简单陷阱,却是已将他近半的人手给磨没了。 如今他只剩一小攥人马,却是要如何与信王争锋? 好在夜色昏黑,信王的人手在备不齐火把的情况下,生怕误伤友军,故而动手的速度慢了些。 “将军,东边有密林,待会儿我们全力往东冲击,找到突破口!”那个冷静的副将,这会儿想了个主意。 今晚的突袭是失败了,楼金满一想到回去之后要面对的责难,也是恨不得一头撞死。 可这会儿,他只能听从这个副将的话。 如若全军覆没于此,自己个儿也身陷囹圄,极有可能会使楼家在梅氏遗臣面前,大失颜面。 却见另一个副手斥责道:“好你个兰觉,竟敢误导将军!东面有密林,如何能跑得快?西边那里大道宽敞,还是往那里突围比较好!” “你跑得再快,快得过信王的军马?将军,楼兰两姓交好已久,我岂会害你?”副将兰觉皱眉,苦口婆心的道。 故国楼兰,有三姓称雄。 梅氏皇族,楼氏兵马,兰氏文才! 楼氏当年要造反,便竭力笼络这兰氏,两族通婚,至今仍是交好。 楼金满听他说得真挚,不由信了几分。 又瞪着一贯爱唱反调的副手骂道:“都是你这东西,就知道拍马屁,害得本将军陷入困境。” 这副手却是他的堂兄弟楼箜,故而才能得他重用,却是屁大点儿的本事都没有,就知道挑唆他与兰觉的关系。 楼箜怪叫,反驳他:“你自己在公主面前夸下海口,如今反倒怪起我来了?” 要不是为了帮楼金满,他怎么可能会半夜不睡觉,大老远赶路过来,如今还要落入大周的手里。 这样一想,他更是委屈。 兰觉深深吸了一口气,阻止他们继续吵闹:“将军,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事不宜迟,我们必须尽快做出决定,要往哪个方向逃?” 一旦让信王的人手熟悉了夜困围敌之术,他们说不定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 “听你的,往东边坡跑,那里有密林,是绝佳之处!” 楼金满咬咬牙,做了决定。 楼箜忿忿不平,想要开口反驳,被他一拳打落牙齿。 “往东!杀————!!!” 楼家的威望,深深铭刻在楼兰将士的心底。 得楼金满的命令,便都一个劲儿的朝着东边的密林突围。 信王的人马再是善战,一时之间却也无法将所有人都网罗。 楼金满带着副将兰觉和堂弟楼箜,以及所剩不多的士卒,匆匆逃入密林。 信王手底下的将领岳霆正待追过去,却得了信王的命令,只得作罢。 “王爷————??” 岳霆欲言又止,有些想不通。 这些人来历莫测,他不明白,为什么向来思虑周全的信王,会选择放过。 信王拿着火把,摇了摇头。 斥候已从暗探那里得到消息,领兵的小将是楼氏这一代族长的儿子。 他暂时不想让前朝余孽们发疯,只能放过楼金满。 等处理好了朝廷那边的事,再将这些刺头,一根一根的拔出来。 这些事暂且留到后面再说。 “王曲,你进来,我与你有话要说!”信王看着二柱,特意吩咐了一声。 其余将士,有些在打扫战场,剩下的,皆是好奇地看着他们。 二柱面无表情,点点头,跟了进去。 将士们忙离那营帐远些,生怕听到了不该听的。 营帐之内。 信王无奈地看着眼前这个少年,眉目与自己确实有些相似,可眼神,却是那样的漠然。 “连自己的弟弟都容不下?”他不悦地问道。 二柱面色不变,眼里露出一丝疑惑:“王爷何出此言?” “我不是王老汉,你也无需装出这副模样!”信王微微皱眉。 以他派出的人手打探到的消息,二柱在很小的时候就懂得收敛脾性,忍吃苦而暗集财。 小小年纪的时候,就知道偷了家里的粮食,托别人去卖。 犹如家贼一般。 他先前念着这孩子年幼,或许不懂事,这才没有太过于看轻。 可如今看来,分明是在市井家中待久了,做事也愈加小气。 毫无大丈夫风范。 “王宝柱之事,你敢说与你无关?”信王冷冷道。 第七十六章 误解 “小王爷失踪一事,与我何干?”二柱失笑。 他即便是笑,眼中的神色仍是冷冷的。 信王看着,不觉间将眉头皱得更厉害:“你的所作所为,所为何事,你我心知肚明。” 在他看来,二柱分明是为了逼迫自己承认他的身世,提早做那世子爷,而做出的这一举动。 以去拾捡柴火为借口,行那丧尽天良的事。 连想到当年自己的亲大哥为了权势,对自己所做的一切,信王不觉间代入了二柱和宝柱二人。 “本该是你的,将来终究会属于你!”他冷冷说道。 二柱拱手作揖,摇头道:“王曲不知,还请王爷明示!” 听到他自称‘王曲’,信王一愣,想起自己缘何给他起了这个名,不由泄了气。 无奈地叹道:“宝柱为何失踪?你为了世子之位,当真是不折手段。” 他问出来了。 二柱心底微寒。 他有预感,如若到了京城,经过所有人认定之后,宝柱成了信王的儿子。 那么将来,在自己这个留着同样血液的儿子,与宝柱这个已认定的世子之间,信王会选择后者。 好在他习惯了这样。 在不知道王老三与李氏夫妇,不是自己亲生父母之前,他可以忍受他们的偏心。 如今也一样。 信王正待问他,宝柱是在哪个地方丧命的,却见高志远径直走了进来。 “姑父!” 高志远迟疑地看了一眼二柱,又对着信王拱手道:“小王爷回来了!” …… 据宝柱的解释,他是小解去了。 半夜被憋醒,他本想忍到天亮,却看见二柱披着大氅,出去捡柴火。 他忍得难受,便跟了过去。 后来,看见信王的人马与人交战,就躲起来了。 直到他们逐渐平静下来,他才敢现身。 信王听了,脸色不免有些讪讪的。 先前他还以为是二柱将宝柱弄没的,如今看来,分明是误会了他。 覆水难收,说过的话又怎能收得回去? “本王……”他强笑着,转过头,想与二柱分说。 但看到那没有表情的面孔时,却又语塞,道歉的话始终说不出口。 二柱却是笑了,“小王爷回来了,看来我与王爷之间的误会已然解除,且先容我告退。” 他语气竭诚,犹然没有对刚才发生的事,有丝毫的怨憎与记怀。 按理说信王该松一口气的,可不知为何,他心里总有些不舒服。 父子才一重逢,自己临时起了念头将宝柱错认,可二柱却未有怨言。 甚至对于往事,自己为何这么多年没有来找,他也没有开口问过一句。 似乎毫不在意这些东西。 如今自己为了宝柱一个外人,去责难他,他也并未大吵大闹。 实在匪夷所思。 犹豫了一下,信王终于还是没有拦着他的去路。 高志远却皱了眉。 他与王二柱相识在先,对于这个表兄弟的性格,还算略为了解一二。 顽童瞧见路人吃糖葫芦的时候,只会羡慕地流口水。可一旦看见自家兄弟吃,却要去抢。 和许多人一样,王二柱对于自家私守,可对于外人却宽容。 因为他本就不曾期待过。 “王二柱根本就不拿姑父当父亲!”高志远暗道。 又想,好在姑父在京城里面,还有另一个孝顺的儿子,否则将来岂非要面对一个逆子。 …… 楼金满带领部下,逃窜到了密林之中。 “应该没有追兵了!” 楼金满心有余悸的望了望身后,黑夜中虽看不清,但若是有追兵的话,必然会有些动静的。 他长长的吐出一口气。 而后又是猛的一拳,对着堂弟楼箜打过去。 “你疯了!!”楼箜一时不查,被他揍了一拳,不由怒道。 他原先就因着今夜的事感到憋屈,挨了这一下,不由更是恼火。 “要不是你出言激将,我怎么会犯这种愚蠢的错误?” 楼金满冷冷笑道。 原本他还愁着回去要如何交代。毕竟突袭信王是他一手促成的,以楼氏为代表的激进派也都相信他能成功。 可这是他头一次领兵,未经过深思熟虑,便匆匆行动。 败退也在情理之中。 可这消息一旦传回去,他必会落下个无能的罪名,极有可能,今后楼氏就不是他做主了。 让楼箜来做这个替罪羊,却是再合适不过了。 黑夜里,看着他殴打楼箜的模糊背影,兰觉的目光闪了闪。 …… 京城。 “文儿,你这是做什么?” 如侧妃看见儿子冒着风雪,在捣弄王府的正门,不由讶然。 这大门是她前段时日才命人新抹了漆,看着与新安的一般,本是用不着翻新的。 杨承文却是一笑:“娘,你不明白!” 上辈子杨承曲回信王府之时,他因中毒昏迷还未醒过来,没能看见那一出,但也从旁人口中知道,那是风风光光的。 这一世却不同了。 只要知道他苏醒了,父王便不会请旨另立世子。 而没能成为世子,却自幼流落民间的杨承曲,就必然会成为京中众人的笑柄。 他要雪上加霜,让对方从侧门入府,为日后的笑柄多添上一笔。 如侧妃从下人手里拿过大氅,披在儿子的肩上,含笑责备他:“小心着凉!” “你的心思娘有什么不懂的,不就是听说你父王回来了,想将府里翻新,好叫你父亲看着高兴么!”看着儿子,她的嘴角一弯,略笑道。 见母亲提及父亲回京之时,眉眼间流露出的柔情,杨承文不由得替她感到心痛。 前世,杨承曲勾结那暗门娼女,陷害母妃,可父王却偏听偏信,因着那些误会,竟真的将母亲休弃。 念及往事,杨承文不觉间变得忧愁。 “文儿!”如侧妃唤了他一声,见他愣愣出神,又是在眼前晃了晃手。 杨承文这才回过神来。 不一样了! 他心底暗暗想道。 …… 在儿子看不见的地方,如侧妃拿出一张纸条,上边详细记述着信王这些时日的动静。 “王宝柱?!” 如侧妃低声喃喃,眼神渐渐变得迷离。 “原来是高氏之子,这么多年了,竟然还没死……”她紧紧攥着纸条。 “王爷常年驻扎在外,文儿也是天天念着父亲,如今好不容易才有机会见面,却是要横插一个哥哥?” 她怀孕的时日比高氏晚,儿子杨承文的年纪,也较之高氏子要小上半岁。 “自古立嫡立长,他若是回来了,文儿的地位岂非是岌岌可危?” 这样一想,本是慈母柔情面容的如侧妃,脸孔顿时扭曲得没个人样。 她很早很早的时候,就在王爷身边埋了眼线。 这手中的纸信,便是那眼线利用飞鸽传书送来的。 那鸽子经过特殊驯养,能在风雪天久飞,但到底还是没能脱离鸟类之习,将书信送到之时,已是冻僵。 如侧妃见它活不长,便丢去喂了狗。 只留着信纸,细细琢磨上边的话。 因有那眼线在,故而事无巨细,信王的一应事宜她都颇为了解。 包括认亲一事。 王宝柱不过是个村中少年,待来到信王府之后,自己有的是法子去招待他。 只是手段不光彩,不足为外人道也。 “文儿,娘这可都是为了你啊!” 如侧妃蹙眉长长一叹,随手便将纸张撕碎。 第七十七章 入府 几日过后,京城的雪停了。 信王一行人轰轰烈烈的回来,当今天子亦是给足了面子,领文武百官,冒着寒意,夹道相迎。 如侧妃与杨承文亦是在旁边,高高兴兴地望着面色威严的信王。 遗憾的是,信王久不回京,已忘记自己儿子长的什么样。便也认不出站在如侧妃旁边的少年是杨承文,更不知自己的儿子已然苏醒一事。 皇帝自然是不会在大街上与儿子叙旧,只道宫里摆了庆功宴,要为信王接风洗尘。 信王最近一次回京,却已是在三年前。 自那以后,久不回来,便是每年元旦,也只是与京中的妻儿有个书信往来。 为此,皇帝还赏了一批训练过的白鸽,用以传书。 他们一行人在扯皮,明着暗着的打幌子,洽谈国事。 那种话题,二柱自然是掺和不进去的。 …… “杨承曲在哪儿?”被父亲无视,杨承文当然很失落,但他很快就想起,自己当前最重要的事,就是报仇。 他左顾右盼,想要找到记忆里那个黝黑枯廋,面带憨厚笑容却心思诡谲的哥哥。 只是看了又看,总也见不着。 “怎么会这样?”杨承文心中一沉,既是惊愕又是担忧。 他虽未能亲眼看见,却也是听说过的。 那是前世京中众人人人皆知的事,他记得很清楚,杨承曲一回京,便当众认亲,却遭皇爷爷冷待。 最后喻以情理二字,逼得天子下旨立他为世子。 天子虽迫于信王的兵权,却记恨在心,处处与杨承曲为难。 随后才有那丧尽天良的弑君一事。 可为何,如今却没见着那个杨承曲,反倒是信王的身边,跟了个眉目与他颇为相似的陌生少年。 他正疑惑着,却见信王与皇帝二人边走边说,顺便还推出了宝柱。 “这是儿臣与高氏所生之子,已流落在外多年,如今认祖归宗,也算是了却一番心事。”信王摸了摸宝柱的脑袋,对着皇帝笑道。 皇帝的年号为久安,邻国与番邦皆称之为久安帝。 宝柱看着久安帝,怯怯地喊了声:“皇爷爷!” 这是来时,信王交代他喊的,可不能出错。 久安帝:“……” 他张了张嘴,终还是说不出话来。 直到信王说道:“儿臣恳请父皇,将承珏立为新的世子。” 珏者,乃玉中之玉。 杨承珏是他琢磨着要给宝柱起的大名。 迟疑了一下,久安帝缓缓叹息:“那你可知,承文已经醒过来的事?” 又道:“如若改立高氏之子为世子,那承文又该如何自处?” 他说着,有些忧心地望了望后边。 其余的人知道他们父子要谈事,早已知趣的退到了三丈之外。 “承文醒了?”信王心中一喜,脸上的神色亦是变得缓和。 杨承文即便常年见不着这个父亲,却也是想方设法与之交谈,什么飞鸟传信,烽火家书之类的手笔,可谓极为用心。 故而两人的父子之情,着实不浅。 脸上的喜色一闪而过,信王却又开始犯愁了。 如若承文醒了,那他总不能无故剥了他的世子位,去赠予二柱吧。 这会儿有两个儿子了,还需要宝柱这个挡箭牌么? 一瞬间功夫,他脑海里闪过无数的念头。 …… 庆功宴是在晚上,信王此时正与久安帝交代事宜。 信王的侧室,也就是如侧妃,却是带着二柱与高志远等人,去了信王府。 一路上,二柱默不出声,宝柱却满是好奇的看着一旁的街道。 如侧妃使了马车,将他们全接到信王府门口。 这会儿信王府的大门动工,几个匠人在涂漆。 如侧妃目光闪了闪,还未说什么,却见杨承文已是抢先开口:“实在抱歉,算命的说我们府上今儿个不能从正门进去,否则会招致不祥!” 他说着,心中已是暗暗冷笑。 过了今天之后,即便京城里的人家都知道信王还有一个嫡长子。 但是当他们知道,那个嫡长子回家认祖归宗的时候,却是从侧门而入,定会私底下嘲笑万分。 他几乎能想象得到那个场面了。 这些话他是看着二柱说的,只因这行人里边,就二柱最像信王。 他将二柱误认成了自己那个‘素未谋面’的大哥 二柱等人却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又见二柱失笑摇了摇头:“世子爷你和我说这些做什么?宝柱才是王爷流落在外的孩子。” 说罢,又指着宝柱:“他才是宝柱,他才是小王爷。” “啊————?!!”杨承文一愣,脸上的表情满满的不信。 如侧妃也和他一样。 毕竟宝柱个头实在长得小了些,如果拿杨承文来与他比,只怕别人要以为杨承文是兄长了。 不过这年龄段的少年,身量确实不好说。众人也只当是宝柱长得慢。 二柱又丧着脸与他们解释道:“可怜小王爷贵胄出身,却流落到我们家里,连吃都吃不饱,哪儿还能长身体啊!” “你们家不给他饭吃?”杨承文疑惑道。 “哪能?小王爷出身高贵,我们家供着还来不及呢!只是家贫,吃的穿的,都比不得世子爷您呐!”二柱饱含深意的与他解释。 毕竟同是兄弟,自小的生活却是云泥之别。 听了这话,杨承文有些尴尬,只得硬挤红了眼圈,以示自己的同情。 还是高志远开了口:“莫非今日真的不能从正门入府?” 他皱着眉,担忧的看了看二柱和宝柱。 “高兄,你不知道,批言者乃是游历江湖的神算子,他的话可不能不信。”杨承文对高志远郑重其事的道。 杜撰出这么个人物,是怕他们真的要他找来那个算命的当面对质。 和高志远做了那么多年的笔友,他心知高志远乃是父王的心腹,嘴巴不严实,断不能把自己的真实目的告诉他。 否则传到父王的耳朵里,心里难免会有疙瘩。 “侧门就侧门吧!我饿了一天了。”宝柱苦着脸道。 这大半个月赶路,饭也吃不饱,他迫于信王的威严,担心挨骂,就一直没敢吭声。 实则是又饿又累,哪还会纠结这些东西。再说他也不知道这其中的意味。 二柱却是笑了笑,道:“小王爷乃是心直口快之人,自然不明白,这从正门回家与从侧门回家,之间的差别,那可是要叫别人吐唾沫子的。” 宝柱不由炸了眨眼,“为啥啊?” 在村里,可没有听过这说法。 看着他故作懵懂无知的样子,杨承文心中却是冷冷一笑。 前世的时候,杨承曲刚认祖归宗之时,也喜欢一个劲儿的装单纯,还装得不像。 后边还不是露出了马脚。 他根本就是卑鄙无耻的小人。 这一世,恐怕是担忧会给自己看出破绽来,所以他才故意改头换面,还专门找了一个长得与他前世相似的人,来这一出。 第七十八章 谁是 在信王府门口磨磨蹭蹭了好一会儿。 杨承文一个接一个的借口,死活不让二柱等人从正门进去。 “世子爷,你所说的那个神算子,能否请过来一趟,让我等见识见识他的神通广大?” 二柱却像是跟他较上了劲儿,非要从正门入内。 这个人也不知哪来的底气,竟这般不识趣,明知道自己是世子爷,还敢屡屡出言相驳。 真是没眼力见儿。 杨承文不悦地瞥了他一眼,道:“那位高人神龙见首不见尾,本世子岂会知道他去往何处了。” “那他可有什么惊人的算命功绩?”二柱又问。 他脸上尽是好奇之色,并不像是在故意找茬。 杨承文只当他是乡下人没见识,对这些神鬼之事过于好奇。 但那个所谓的神算子,只是他随口捏造的人物,哪有什么过人的手笔。 当下,他只能悻悻道:“没有!” 二柱一笑,再问:“那京中众人,可有哪户人家与这位神算子打过交道?” “这我怎么知道!”杨承文冷冷地瞪了他一眼。 二柱却是微微一笑,有如胜券在握,“如此看来,那个神算子分明就是个江湖骗子,世子爷没有被骗了什么贵重物品吧?” “你……”杨承文微怒。 “好了!不过是多走少走几步路罢了,哪儿用得着这般较真!” 眼见儿子落入下风,如侧妃却是插话了。 “算了吧!”宝柱也扯了扯二柱的衣袖,小声说着。 自认了亲,他便一直小心翼翼的,不再和以前那般鲁莽了。 如今不过是多走几步路的事儿,却要与打扮得金贵的侧妃娘娘以及杨承文纠缠,他心底怕得罪了他们,便也极力劝说着二柱。 二柱并不是为了他,可这会儿既然正主都这么说了,自己再坚持下去,恐怕要露馅儿。 他不知道信王回来之后,会不会公布自己的身世。 但在那之前,他不能表现得太肆无忌惮。 可是一旦示弱,又会给人一种可任意欺凌的印象。极有可能,会陷入前些年他在王家的处境。 稍一琢磨。 “客从主便,我不过是个外人,自然是没有资格在娘娘与世子面前说话,只是,小王爷他……”他神色黯然的说着,又念念叨叨的将宝柱这些年所受的委屈一五一十说出来。 这招叫以退为进,先示弱,言明自己地位之低,引起别人的同情心,接下来哪怕说得过分一些,旁人也会觉得情有可原。 …… 一行人却只听得心中厌烦。 如侧妃忙打断他,摸了摸宝柱的脑袋,哽咽道:“好孩子,这些年苦了你了。” 宝柱尴尬的别过了头。 二柱的嘴角微不可见的抽搐了一下。 以前,宝柱每天和村里的顽童掏鸟窝、拍蜻蜓,哪儿苦了。 倒是如今,来了信王府,有杨承文这个暗怀鬼胎的兄弟,以及如侧妃这个异母之后,他怕是要过得不痛快了。 几人从侧门入了府,便见宽阔庭院。 “一路上风尘卜卜,你们想必也没吃过什么好的菜色,我叫人去准备些好的酒菜给垫肚子,等王爷回来了,我们一家人再好好吃上一餐。” 如侧妃走在前边,不时回过头,露出温柔亲切的笑容。 她虽有个十几岁的儿子,看起来却只年约三旬,想来是保养得当,还很年轻有风韵。 信王久不回京,也不知这么些年,如侧妃是如何熬过来的。 莫非夜夜灶炉捡红豆? 二柱想着面前这个半老徐娘蹲在地上,挑拣着灰土里的小豆子,那场面…… 他心中暗笑。 进了屋,又各自落了座。 如侧妃便命丫鬟上茶,而后去吩咐厨房。 宝柱捡了手边茶座上的茶点,匆匆塞进嘴里,又猛的灌了一口茶。 二柱坐在末座,略笑了笑,轻闻了一下茶水,才敢入口。 高志远坐在他邻座,留意到他的举动,略有所思,随后轻轻吹了一口,才搁搭着茶盏的小盖,轻轻抿了一口。 杨承文看着他们三人的举止,微微点了点头。 果然还是跟在信王身边已久的高志远,举止最为文雅。 另外那两个,简直粗俗不堪,令人羞于认识。 他脸上的神色,时而鄙夷,时而又露出深深的怨憎。 二柱心底觉得奇怪。 分明是才相识不久的,可这个杨承文从一开始就针对着他们。 难道是因为,嫡长子继承制? 依祖制,如果信王有心,可以上奏给皇帝,请旨另立世子。 他手上有兵权,皇帝不太可能会为这种小事,而与他生分了。 如此一来,杨承文的地位受到威胁,所以才会有这些举动? 这也就可以解释,为什么从一进门开始,杨承文就一直瞪着宝柱了。 二柱一笑,摇了摇头,又随意瞥了几眼客厅。 当看见挂在墙上的一幅字画时,他心底一惊。 那是一幅登高望远图,上边还填了诗句: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如果没记错的话,这句诗,本不该出现在这里。 二柱心中奇道:“难道除了王逸轩,还有另一个穿越的……” 王逸轩之前虽也是借用了古国文化,但好歹意境准确,显然也是有底蕴的。 可这画的作者,却将牛头不对马嘴的一句诗,题在了一幅登高望远图上。 目的是为何呢? 二柱百思不解。 正仔细打量着二柱宝柱两兄弟神色的杨承文,这会儿见二柱露出深思的表情,不由脸色微微一变。 这画与诗不衬,乃是他刻意安排的。为的就是在第一时间认出杨承曲。 因为此诗句,便是前世杨承曲所作。 在他君临天下之时,登基那日,于文武百官之面,念出那诗句。 很是收买了不少武将的忠心。 他的目光那样凝滞,空气中的气氛都不一样了。 二柱忽然察觉,抬头看了他一眼。 四目相对。 杨承文皱了眉,“你……” 他想问,对方到底是不是杨承曲,是不是也从前世重回到了今生。 可他还未说出口,二柱已是惊奇地说道:“世子爷,请问这画上的诗句是谁所写的?怎么与我堂哥诗集上的一首,一模一样?” 他又是惊叹,又是好奇的表情。 杨承文未能出口的话语一噎,急急站了起来。 他匆匆几步冲过来,对着二柱问:“你说什么?你堂哥是谁?” 如若所言非虚,那么眼前这个讨人嫌的家伙的堂哥,才是杨承曲了? 他一下子乱了心神。 杨承曲也和他一样重生了? 不!不对! 可能是眼前这个家伙在说谎! 他心中这样安慰自己。可那个被压下去的念头,却越来越觉得这是真的。 宝柱的话,却是将他最后的侥幸给打破:“二柱哥,你说的逸轩哥吧,他这半年变得好聪明,还考中举人了。” 第七十九章 看破 乍一听说,永安县有个突然变聪明的王逸轩,还考中了举人。 杨承文以己度人,怀疑那个王逸轩,便是重生回来的杨承曲。 可惜身在京城,路途遥远,他无法亲自去永安县那边查探。 其实,当听说王逸轩的诗集里,记载了上辈子杨承曲所颂的诗句之后。 杨承文几乎就已经肯定了。 “我对你们那个堂哥很感兴趣,能否详细说一下!” 他目光中,露出一丝狂热之色。 只要确定那个王逸轩是杨承文,那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了。 毕竟此时,自己无论是地位还是人脉,都要优于对方。 他表现得这样明显,又是如此急躁,二柱完全认定,这家伙不是土著了。 刚才一时失神,险些令杨承文看破自己的来历,二柱这会儿便警惕了些。 宝柱为讨好杨承文,却是献宝般抢着说道:“逸轩哥之前落水,醒过来以后,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他手舞足蹈的边说边回忆,煞有其事的样子。 原本觉得他是前世仇人的杨承文,这会儿虽还是提防着他,但到底更加好奇王逸轩的事。 两人不由展开了关于王逸轩落水前后的深刻话题,一旁的高志远听得入神,二柱也细细的品着他们所说的话。 庸碌少年,一经生死考验,顿悟人生,从此步步高升,娶了知县千金。 别说,从旁人嘴里听到的王逸轩之事迹,还真可以编为戏曲了。 宝柱最后说道:“逸轩哥是个很好的人,才华横溢,心地善良,待人也很真诚……” 他见杨承文听自己所述的王逸轩事迹,听得入迷,以为杨承文真的喜欢听这些故事。 便想通过夸赞王逸轩,好叫对方高兴些。 可那些个话一出口,只见原本还兴致勃勃听着的杨承文,却是立刻变了脸色。 他铁青着脸,恨恨道:“什么待人真诚心地善良,此人分明是心口不一,无恶不作!” 这些话,听得在场的几个人皆是一惊。 有丫鬟上来,换了茶水,宝柱拿起一饮而尽,随后问道: “世子爷你又没见过逸轩哥,怎么知道……” 他不知该如何称呼杨承文,便学着二柱刚才的叫法,唤了对方一声世子爷。 这本是极为不妥的。 但众人好奇,为什么从没见过王逸轩的杨承文,却对那位少年才子如此憎恶,就也没有人抽空去质疑宝柱的称呼。 二柱和高志远,也如宝柱一般,惊愣地望着杨承文。 瞧着他们这副作态,杨承文明白自己失言了。 他眼珠子转了两圈,面上露出惧色,很正经郑重的说道:“落水醒来便改了性子,连才能都变高,你们就不怕那是不干净的东西?” 他说这些话之时,连声音和语气都放轻了。 似乎是害怕自己说的话,会叫那个远在千里之外的‘不干净的东西’给听到,来纠缠自个儿。 但他欲盖弥彰的样子,却是让人更加好奇,他为何要敌视那个与他素不相识的王逸轩? 二柱看着他,目光闪了闪,“听世子爷这样说,我倒是也想起了一件事。” 众人的目光便转向了他,脸上皆是疑问。 二柱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睁大了双眼,回忆道:“那是王逸轩才醒来的时候,大喊着要找自己的宝剑,那把剑好像叫尚方什么剑,具体名字我记不清了。” 说到最后,二柱似乎是因着记不清事,而懊恼地敲了敲自己的头。 杨承文听完,却是瞳孔皱缩,凝成一点,嘴巴轻轻张闭,微不可闻的喃喃道:“尚方——斩马剑!” 只见他说着,已是浑身一颤。 他再也掩饰不住自己的恐慌,脸上的惊惧之色,极为明显。 连向来不太知道瞧人脸色的宝柱,都看出来了。 “尚方斩马剑!他回来了,他真的回来了。” 天气这样冷,却也冷不过杨承文此刻的心情。 他还清楚的记得,父王登基后,极为信任杨承曲,竟开了先例,以天外陨铁打造出一柄绝无仅有的尚方斩马剑,赐予了杨承曲。 除了内心同样震惊的二柱外,却是没有第二个人知道他的心思。 高志远问道:“何为尚方斩马剑?” 宝柱亦是一脸的好奇。 这剑二柱是听说过的,但为了显得不突兀,也立刻压下心中那个惊奇的念头,学他二人好奇的样子,双目圆瞪的注视着杨承文。 空气中极为安静,旁边侍候的几个婢女丫鬟,早已低下头颅,一副什么都没听到的模样。 杨承文吓得脸色泛白,深深吸了一口气,才略带自嘲的摇头惨笑: “尚方斩马剑,上斩昏君,下诛佞臣,正三品官员以下,先斩后奏。” 正是因为拥有了那把宝剑,杨承曲才能那般肆无忌惮。 朝堂上他敢叱责三朝元老,私底下又结党营私,将那些出身高贵的贤能之才,贬到偏远之地任职。 甚至被天下文人奉为才子圣地的王谢两大世家,也遭毒手。 直到前世病死之时,杨承文犹记得,那时的文武百官,前所未有的统一了战线。 竟有人对他这个皇子提出,要闯禁宫,清君侧,将杨承曲与梅妃,诛杀于父王的墓前。 只是病来如山倒,自己却是看不到杨承曲的下场了。 可怜大周的美好江山,竟是要葬送在这样一个卑鄙小人的手上。 更可怕的是,那样一个人,如今重生,为何就不走前世的路了? 杨承文惊吓过后,却是百思不解。 要知道,没有皇子这个身份,杨承曲纵使再有成算,却也难以动荡山河。 又或者,是杨承曲有了更加邪恶的阴谋? 一时间,杨承文心中一片茫然。 二柱看着他那茫然的表情,心中不由微微叹气。 杨承文不经意说出的话,以及他现在的神色已经透露出了太多的东西。 一向聪慧的高志远,这会儿却是满脑子的疑问。 “我未曾听闻,本朝有尚方斩马剑之说?”高志远疑惑的道。 杨承文苦笑,心道:“那是杨承曲向父王讨要的,而父王,没有太多的犹豫,便轻易给了他。” 不过前世的时候,他倒也听宫里的太监说过:信王赠予宝剑之时,和杨承曲有了约定。却也不知是何约定。 这些话埋在他心底已久,自然不会拿出来与刚认识二柱等人诉说。便是高志远这个笔友,杨承文也是不太信任的。 他看着高志远,解释道:“尚方斩马剑,听说可以上斩昏君,下诛佞臣,是历朝摄政王爷所持之物。” “那王逸轩怎么会喊出这东西?”高志远讶然道。 宝柱虽听得不太懂,但瞧见杨承文与高志远二人的脸色凝重,也知道这是大事儿。 二柱亦是面色凝重。 信王允诺了自己三件事。 而尚方斩马剑,是自己埋在心底,打算等信王登基后求取的东西。 因先前的猜测,他说出来想要试探一下杨承文。 没想到真的钓着了条大鱼! 第八十章 丫鬟 如侧妃回到正堂之时,便看出厅内的气氛不大对。 儿子杨承文脸色惨白、踹踹不安,高志远这个名义上的侄儿也是低头沉思。 二柱被她下意识忽略了。 信王办事,少有疏漏。二柱虽比宝柱更像信王一些,可既然信王是将宝柱认了亲,那必然不会有错。 如侧妃的嘴角微微勾起,眼中带笑,温柔的看着宝柱。 “饿急了吧?厨房那边在准备了,过会儿就好。”她说道。 见到珠光宝气的侧妃娘娘在和自己搭话,宝柱一时心怯,只僵着身子,懵然无措的点了点头。 他一开始是饿的,但在正厅这里聊天的时候,也吃了好些个茶点,又连灌了几杯茶水。 肚子其实有些胀了。 但看见如侧妃与他柔声说话,又露出关心的神情,他不由心中感动着。 他欲言又止,一副感动得哽咽的样子。 这场面,看得二柱心中发笑。 在王家的时候,宝柱的母亲李氏那样溺爱他,却未曾获得过尊重,稍不遂了他的意,便被恶言相向、拳打脚踢。 现在如侧妃不过是虚情假意的关怀两句,竟差点令他感动落泪。 却见如侧妃又使唤着站在门外的丫鬟:“怜儿,你在府里也有段时日了,怎么还是这样不知事?竟也不进来换壶茶,怠慢了贵客,岂非显得我信王府没规矩?” 她与宝柱说话时温声细语的,可这会儿对着丫鬟,却是颇有主妇的威严。 二柱瞥了眼那瘦瘦干干、满是病态,又在门口吹了大半天寒风的丫鬟。 看起来就柔柔弱弱的,便是他见了也不免起怜爱之心。 那丫鬟如病态西施,一步一摇,提着个水壶已是极为费力。 她先是给杨承文倒了一杯,随后便是宝柱。 在给宝柱倒茶之时,她手不小心一抖,却是将滚烫的茶水,泼到了宝柱的衣服上。 “啊!” 宝柱惊呼一声,从椅子上跳起来,连着拍了几下衣服上被茶水沾湿的地方。 他不满地瞪着那个冒失的丫鬟。 “大胆奴婢,竟敢把茶水泼到公子的身上,”如侧妃看见这场面,不由大怒,“来人!将这婢子拖下去————” 她面上发怒,心底却笑开了花。 这这计划虽是提前设想好的,但能够顺利执行,也足够令她开心了。 “王妃娘娘饶命!”丫鬟怜儿面色惊慌,却是对着如侧妃跪了下去。 她本就脸色苍白,这会儿一受惊,看起来更是毫无血色。 信王常年在外,王府里就一个如侧妃当家,府里的下人也都叫惯了她王妃的称呼。 可现在府里还有外人在,这样叫未免逾越了礼制。 如侧妃不由心中烦闷,只觉这丫鬟实在没脑子。 还是说,这婢子是故意的,目的就是想让这事儿传到王爷耳朵里,让王爷对自己生厌? 她虽是大家闺秀,但能在信王府立足,并且生下唯一一个儿子,也是有些手段的。 似这丫鬟所使的小心眼,她当年也不知见了多少。 如今虽然信王歇了多繁衍子嗣的念头,可一些事仍是不得不防。 这样一想,如侧妃又朝那几个听她命令进来,要将怜儿拖下去的仆妇使了眼色。 本来她的计划只是针对宝柱,现在一石二鸟,也是意外之喜。 她这样想着,就不自觉的嘴角一勾,暴露出自己的真实心情。 那丫鬟怜儿哭得可怜。 前些天,她因为不想伺候活死人世子,而被如侧妃罚到大厅门口日夜守着,歇息的时候极少。 这会儿身体差,办事出了纰漏,却是要遭难了。 都说年少慕艾,英雄救美一事确实人人向往,可二柱心里很清楚。 他现在没有身份地位,如侧妃只当他是将宝柱养大的那户人家,给予三分尊重。 若是自己为了个丫鬟和她对着干,极有可能,后面要自讨苦吃。 当然,如果能将这丫鬟救下的话,兴许能够收获一个忠心的眼线。 “且慢!”终于有人看不过去。 是人小鬼大的高志远。 高志远虽是十三岁的外表,可他真实的年龄,已接近三十。 一些观念思想,远比二柱和宝柱这些人要成熟一些。 那些个仆妇本要将怜儿拉下去,但听到客人的阻拦,不由抬头询问般的望着如侧妃,手上却是停了动作。 如侧妃扬手,示意她们先等等。 而后双目凝视着高志远,想看看他有什么说法。 高志远乃是信王看重和信任的侄儿,自己的儿子和他也是笔友,如侧妃多少还是给些面子的。 高志远却又沉默了。 二柱本以为他铁了心要救下那个丫鬟,定会和如侧妃针锋相对。 高志远却也不傻,寻思了一下,便对着如侧妃拱手道:“这婢女与我幼时的青梅竹马颇为相似,还请如侧妃高抬贵手,饶了她吧。” 他说得委婉,可意思却很明确,要救下那丫鬟。 如侧妃心底暗骂那怜儿是狐媚子,可脸上却是温柔笑着,“既然高公子都这么说了,那我又岂有不成人之美的道理?” 她说着,吩咐仆妇们放人。 却见丫鬟怜儿哭唧唧地直奔高志远怀里去。 她心底的想法也是澄明,知道这伙人人里面,也就高志远这么个还算正直的好人。 “真聪明!”二柱心底一笑。 杨承文见状,却是笑道:“高兄,难得你喜欢这丫鬟,拿去使唤便是了。” 一个丫鬟而已,他心里并不在意。 反倒是看着她很得高志远的欢心,不由心里琢磨开了,要如何将高志远拉到自己这边阵营。 前世的时候,高志远便是因为一个女人,而背叛了父王。 可见他是个情种,能为女人弃江山的那种。 现在自己将婢女送给他,可那婢女的家人却还在府里,到时候她还不是得乖乖听话,在高志远耳边吹枕头风。 如此一来,高志远必定会站在他这头。 得趁杨承曲回京之前,将一切可以收拢的势力,掌控在手里。 这样一想,杨承文的眼里,燃起了斗志。 前世的时候,杨承曲凭借阴毒的心机,将许多人拉拢到他那边。 但这一世对方想故技重施的话,却是没那么简单了。 杨承曲要么就别来京城认亲,他要是敢来,就必定会陷入囹圄。 即便杨承曲也是重生回来的,可自己做好了准备,就用不着怕他。 这样一琢磨,杨承文原本因为谈到尚方斩马剑的事,而变差的脸色,不由好转了些。 这时候,厨房里忙活的下人也都弄好了吃食,一盘盘地端到了膳房。 如侧妃先是安排了人去给宝柱换身衣物,随后又领着二柱和高志远,去到膳房用餐。 第八十一章 前奏 如侧妃果然有心,说是随便热点饭菜填肚子,可这‘随便’弄出来的菜点,却也是色香味俱全。 她并不落座,只替安排人替二柱和高志远摆好了桌椅,而后才离厅。 目送母亲离开,杨承文才道:“高兄别客气,就把这里当成自己家!” 他说着,率先落了筷,高志远随后也慢慢适应。 他们二人虽只见过几次面,但时有书信来往,故而谈了一会儿就熟络起来了。 二柱被晾在一边,却是专心致志的吃起饭来。 兴许是他以小人之心去度杨承文母子的君子腹,吃饭时,他每夹一道菜,都要暗暗闻一下是否下了毒。 若是有人留意他的举动,定会觉得奇怪。 好在杨承文与高志远谈得兴起,并未过多的关注到他。 这也正中他的下怀。 “高兄,听闻永安县有恶贼长驻,也不知如今情况怎么样了?” 闲谈中,杨承文不觉间暴露了自己的真正目的。 他百般想要从高志远的嘴里,探听到王家那个少年举人更多的事儿。 可高志远在永安县逗留的时间那么短,又哪会知道王逸轩的秘密。 杨承文见他一问三不知,便想打主意到二柱的头上。 但二柱往往会趋避话题,转而跟他夸赞王逸轩的品格有多么高尚。 那些话只听得他心中暗生闷火。 好在几人中最容易套话的宝柱,这时已是匆匆赶来了。 因被茶水泼湿了衣裳,他先前去换了身衣服。 此刻回来,已是身着貂裘大氅,通身的气派,不再有之前因日夜赶路而显凌乱落魄的样子。 他腰间还挂了个骚包的小香囊,散发出一种奇香,想必是如侧妃命人准备的。 给他引路的丫鬟,带路到膳房这里,便站在一旁,等候吩咐。 一顿饭下来,宝柱所知道的关于王逸轩和王家的事儿,已被杨承文套得七七八八。 高志远这时候也觉得自己的这个笔友,似乎另有心思。 杨承文事无巨细,对于王逸轩的事迹,可谓是表现出毫不掩饰的极度好奇。 可他若只是好奇,根本用不着问得那么详细。 想到这儿,高志远不免将目光转移到了二柱的身上。 王二柱的小心思那样多,对于王家内情也比宝柱更加清楚,说不定已看出什么来了。 二柱留意到他的眼神,便回了个疑惑的表情,搪塞过去。 王逸轩以及杨承文这两人的秘密,他确实知道一些。 可他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将内情告知高志远。 虽说两人有血脉亲情,是表兄弟,但高家都被灭那么多年了,又哪来的情分? 表兄弟而已,便是父子关系的信王,他又岂能完全信得过。 自己若是全盘道出,傻傻的去信任他们,哪一天,法场的柴堆火架上就得多出一具烧焦的尸体。 他无法解释那五岁时得来的记忆,定会被当成妖孽作祟。 另一边,杨承文见从宝柱嘴里再也套不出有用的信息,便也就闭了嘴,安心吃饭。 从宝柱那儿套出的东西,已足够他在脑海里描绘出一幅大致的图景。 因着得天独厚的经历,他很容易就能看穿,王逸轩不是之前的王大柱。 而是自己上辈子的仇人——杨承曲。 “……青提大师前世为我所批的命格,原来是这个意思。”杨承文嘴里嚼着东西,心中却是久久不能平静。 青提大师是一位得道高僧,也是来恩寺的主持,前世批命格的时候,他只从对方的手上得了一个木签。 上面的字句,他一直也想不明白。直到今天。 “前些日子,母亲叫我过段时日,同她一起去来恩寺上香还愿,正好借这个机会,与青提大师好好谈一谈。” 这样一想,他再也没有心思去顾着宝柱这个大哥认亲的事儿了。 他心里很清楚,一旦让杨承曲暗中发展了势力,大周朝也许就要经历比前世还要险峻的考验。 绝不能让那种事情发生。 …… 寒梅庄。 “楼箜!去将泔水倒了!” “谁让你临阵扰乱了主将的谋划,害得我们寒梅庄损失那么多的人手,楼金满将军也是险些死于非命。” “你有此下场,也是活该!” 。。。 自半月前突袭信王失败的那一战过后,楼箜的身份,已从楼金满的副将,被贬谪成了扫地的奴仆。 楼金满与兰觉二人,将战败的主要责任推托到了他的头上。 梅氏遗臣的掌权者们,便要拿他问斩。 幸好有温柔端庄的梅玖公主,替他求了情,这才没有丧命。 只是,身份却也成了极为卑贱的下等奴。 一想到那一夜,自己放着好好的觉不睡,非要去凑热闹,才惹来这样的祸事……楼箜恨不得再狠狠打自己两大耳光。 虽说是有他唆使楼金满的成分在里边,可当时的情况,楼金满自己也是蠢蠢欲动,怎能将战败之责全都归咎于自己? 楼箜心底忿忿的。 早知道那夜,还不如拉着楼金满和兰觉这两个家伙死在雪地里,也比现在要强。 这样一想,他心里又是一阵咒骂。 楼家子弟,如今人人轻鄙他,总要弄出一些事儿来捉弄他,好以此彰显正义与勇气。 “你们给我等着!” 他恨恨的,一把将扫帚甩在地上。 扫什么雪啊,这雪能扫得完吗。这些人分明是要作践自己。 “你还不知悔改?” 又是一人说着话,来到了他面前。声音有些耳熟。 楼箜抬头一看,只恨得牙痒痒的,“兰觉你这个狗东西,还敢出现在我面前……” 他龇着牙,怒目扑了上去。 但他这些时日吃尽了苦头,身体较为虚弱,已不是兰觉的对手,被对方轻松的一侧身,就躲过了攻势。 自己反而摔了个狗啃泥。 兰觉一笑:“楼家的人,尽是你这样没脑子的玩意儿!” 他说这话,似对楼家有极大的不屑,远不如平时表现的那样敬重楼金满。 楼箜虽被贬谪,却也还是惦记自己是楼家的人,便怒道:“你敢在背后贬低楼氏,就不怕大将军找你兰家的麻烦?” 他所说的大将军,并非是指楼金满。而是楼金满的父亲——楼征! 与还年轻气盛、不知分寸的楼金满不同,楼征虽很长时间没有领兵打仗了,却深受着梅氏遗臣们的信任。 在各地部署下的将士,尽是要听命于他。 兰家看似能与楼家齐名,却远不如楼家那般势大。 故而沉着冷静、深通兵法的兰觉没能成为寒梅庄这地方的将领,反而是莽撞的楼金满,掌控了兵权。 那些遗臣,并不敢轻视楼氏。 “楼家再是辉煌,和你有什么关系。你不过是给他们倒夜壶的下等奴。”兰觉摇了摇头,只觉他蠢得可怜。 对着目前的形势,他看的比楼箜更远。 据他所知,公主已在联系塞外的势力,想要合作,里应外合一举攻下大周。 而楼氏的霸权,必定会在这场战争中,逐渐消磨。 第八十二章 转移 信王回府的时候,二柱等人已经吃好喝好。 他乍一回来,便是喊着杨承文与宝柱二人,随他进宫。 久安帝在宫里设宴,要款待他一家子。 信王本想给宝柱换个好名字,但得知杨承文苏醒一事之后,却也改了主意,直接在皇帝那儿记了个‘杨宝柱’的姓名。 之所以没有公布二柱的身世,是因为他留着宝柱另有用处。 有两个儿子和一个挡箭牌保底,他不再担心自己会因为失去继承人,而在夺位一事上失利。 正厅里,信王仔细的阐述着进宫需要注意的事宜。 杨承文以前也进过宫,对此并不陌生,但这是父亲归家之后,所说的头一段话,他仍是提了神去认真听。 信王主要是在和杨宝柱说,但他的目光却不时瞥向一旁的二柱。 如预料中的一般,即便被顶替了身份,二柱仍是没有露出半分不忿。 不知为何,看着他若无其事的样子,信王心底忽然有些不悦。 他看着二柱开口道:“王曲,你可有什么话要说?” 听见他这话,杨承文与杨宝柱皆是诧异的望过去,将视线投到二柱那里。 高志远早已知道二柱的身世,这会儿与他们二人便有不同,只微微皱了皱眉。 二柱听到自己被点名,不由愣了愣神,旋即摇头:“王爷多心了,我一直觉得您的安排十分妥当。” “王曲?!”杨承文听到他的名字却是一惊。 他现在有些惊弓之鸟的意味,稍与杨承曲有关的事儿,便过分敏感。 先前没有做对比,他还看不出来多少。 可这会儿近距离看着信王与二柱,竟觉得他们很是相似。 “莫非这个王曲才是杨承曲?”杨承文心底暗惊。 对方先前的话,极有可能是要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好暗渡陈仓,达成目的。 这样一想,他看着二柱的目光更是充满了怀疑。 二柱听他的惊呼声,多少能猜出他此时的心思,便微笑道:“这是王爷替我取的名字,我堂哥王逸轩也说此字甚妙!” 王逸轩……王曲的这个名字是他提的? 杨承文眼中的怀疑之色不由凝滞,转而流露出茫然之色。他有些看不透这局面了。 当前的情况,王逸轩可能是杨承曲刻意抛出来的挡箭牌; 而换个角度考虑,王曲,也极有可能是杨承曲重生化名为王逸轩之后,刻意推出的挡箭牌。 他百思不解,深深苦恼的想着。 信王也看出了杨承文这个儿子的状况有些不大对劲,便皱眉问道:“王曲此名,有何不妥?” 他借着这事儿,将先前心底的那一丝不悦,透过脸上的神色发泄出来。 杨承文却只当父王是因为自己质疑“王曲”这个名字,才动了怒火,不由额头上冒了细汗。 只能硬着头皮道:“承文只是觉得王兄这名字有些奇怪!” 信王淡淡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二柱却是一笑,脸上回忆道:“在家里时,堂哥说这字不错,我便也就答应了将王二柱改名为王曲。” 他说的这些话颇有歧意。 信王皱了皱眉,却始终想不起来是哪儿不对劲。高志远却是深深看了眼二柱。 这个表弟总想将话题转移到他的堂兄王逸轩身上,也不知是为了什么。 而杨承文这个世子爷,也总是对王逸轩有莫名其妙的好奇。 高志远眉头紧锁,却无论如何都想不通。 “我堂哥可神通广大了。”二柱又是一副苦恼回忆的敲了敲脑袋:“我自小面黄肌瘦,外貌粗鄙……” 苦恼的回忆了一段,他换上一副感激的表情:“还好堂哥帮了我,给我服了几味药材。” “哦?是何药材,竟可以使人的面貌发生如此大的变化?”信王好奇的问道。 高志远和宝柱亦是惊讶。 二柱摇了摇头,“堂哥做事,不能以常理去推测,他所拿出的东西,也大多是我前所未见的。” 他这样说着,却是让信王有些不满。 “真是胡闹,这世上哪有什么可以改变容貌的药材!”信王瞪了他一眼。 见自己有些插不进话,宝柱急着表现,便说道:“二柱哥说的没错,逸轩大哥确实医术高深————我听说他在路上遇到抬棺的,竟是拦住了那出殡队伍,将棺材打开,也不知以何方法,将那死人救活了。” 自认亲之后,自己和信王相处之时不像父子,反倒是王二柱,与信王站在一块儿,莫名像一家人。 宝柱心里有些不安,故而急着想在信王面前表现。 他将先前吃饭时,和杨承文谈起过的事儿,又详细说了。 信王和高志远只觉得此事惊奇。 杨承文却是一愣,心中暗暗揣摩:“杨承曲此人做起事来百无禁忌,面对父王也是毫无礼数。” 再看二柱面对信王之时,低着头一副拘束的样子。 杨承文的心里忽然就有了定论。 杨承曲那样一个性格张扬的人,敢当众在世人面前以“情礼”二字,教训皇帝。 怎么可能装成王曲这胆小的模样? 他回忆着杨承曲的事儿———— 等到明年夏天,他中的毒就会莫名其妙自己清散。 出了房门,见到的第一个人就是杨承曲。 他当时根本想象不到,那样一个黑黑瘦瘦,身体佝偻的人,竟然是自己同父异母的兄长。 虽其貌不扬,可杨承曲的眼神里却有一股疯狂的火焰,他的来历和过去,皆是一片空白。 自己派人去查时,查出他的故乡荷花村在冬日遭狼群袭击,只剩杨承曲一个活口。 因那时杨承曲和信王认了亲,离开了荷花村,故而逃过一劫,没有在寒冬里遭受狼群袭击。 可手底下的人去到了永安县那边,却打听到:在荷花村附近,是没有狼群的。。。 …… 杨承文深深吸了一口。 上辈子的永安县,也并没有什么少年举人。 这个王逸轩,是这一世才有的,莫名多出来的一个人物。 “王逸轩才是杨承曲啊!”他看了眼面色恭谨的二柱,心中暗暗叹气。 二柱见他瞧着自己的目光没有那般充满敌意了,这才暗暗松了一口气。 他对于杨承文的真实来头有些猜测,故而才大费口舌,将对方的注意力转移到王逸轩的身上。 如今看来,努力也没白费。 对方将恶意转向了王逸轩。 “想闲聊以后有的是机会,现在,你们两个随我一起,去宫里!” 信王这时候却是没功夫和他们这些小辈磨时间了。 杨承文和杨宝柱二人,听话的点了点头,去准备了。 “你初来京城,就由志远带着去玩玩吧!”信王又对着二柱和高志远微笑道。 “王爷!妾身已准备妥当,可以进宫了。”却是刚才一直不在场的如侧妃,这会儿已收拾打扮好了。 明明是三十好几的年纪了,可她肌肤白嫩,精心打扮过后,看起来却如同双十好女一般。 “好!且再等等宝柱和承文他们!”信王面对她时,露出温柔的笑容。 第八十三章 岳灵君 永安县这样一个小地方,虽远不如京城热闹,但直至华灯初上,犹有小贩在吆喝。 苏如是站在楼上的护栏旁,向下望去。 这醉仙楼的后院,有一个大大的莲池,里边尽是已经枯萎的莲叶。 “真是碍眼,何不叫人将这些个东西除了去?”苏如是皱眉道。 陪在她身侧的老鸨,忙挥着手绢‘唉哟’道:“兰音姑娘,这莲池是才子们所好,万不可填了呀!” 自王逸轩说出莲乃是花中君子之后,那些个文人墨客,便对这莲池喜爱起来了。 就是如今到了冬日,莲池枯萎,才子们仍以此为题,吟出一句句清高之诗。 苏如是的眉头皱得更厉害了。 她语气微寒,“嬷嬷,别忘了我现在是谁?” “我现在是醉仙楼的花魁苏如是————你可别再叫错,免得给人看出破绽。”苏如是冷冷道。 老鸨见她面如冷霜,声音里带了杀意,不由瑟缩着抖了一下,连连点头:“欸~~~只是那关在黑屋里的丫头,要如何处置?” 真正的苏如是,却早已被她们关了起来。 兰音的声音十分冷漠:“将她绑起来,丢到莲池里喂鱼!” …… 京城。 二柱和高志远找了家酒楼,进里边点了几个菜,便静坐在位子上。 这酒楼的大堂中间,有个戏台子,上边正坐着个妙龄少女,抚琴奏乐,轻放歌喉。 声音哀柔婉转,似丁香般的幽怨。 “唱得不错,这是大爷赏你的。”台下一个悦耳的声音响起,是个模样俊俏的小公子。 不多时,那个夸赞女伶唱得好的小公子,又朝戏台上扔了一锭银子。 不偏不倚,正好砸在那女伶的脑门上。 女伶抬手摸了摸被砸中的地方,待瞧见手上摸到的血之后,顿时就翻眼白晕了过去。 在旁边看着的酒楼掌柜和伙计,见状忙跑上台去看那女伶的情况。 那用银子将人砸晕了的小公子,却是呆愣着。 “该不是砸死人了?” 他的小随从也傻眼了,在主子耳旁轻声道:“小姐,我们好像又闯祸了。” 酒楼守门的几个壮汉,生怕这两个客人惹了祸事就跑,立刻就拦住他们。 “两位————”掌柜的这时候也过来了,一脸为难的样子。 毕竟眼前的这两个客人穿着金贵,身上又有一种不知事的天真之态。 京城里遍地是世家贵胄,自己一个小酒楼的掌柜,若是一个处理不好,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背后的东家都不一定能兜得住。 可两人闹出这么个乱子,又岂能当作没看见? “不必多说,要赔多少钱你开个数吧!我岳灵君绝不还价。” 那名叫岳灵君的小公子倒是挺阔气的,小手一挥,便放下了话。 听见他这样豪爽的说道,掌柜略松了口气。 大多数人都好面子,遇见这种事儿也多是要花点小钱息事宁人。 但也有那种方脑壳死脑筋的,犟着头就是不肯吃亏。 好在今儿个的这位爷,还算豪爽。 “这女伶是我们酒楼的招牌,好多客人可都是冲着她来的,看大夫养伤要花的银子,还有我们酒楼在她养伤期间少赚的银两——都得算,对吧?” 酒楼掌柜眯笑着,眼睛里流露出满是算计的精光。 岳灵君:“你说吧,需要多少银子?” 酒楼掌柜的伸手摆了个数…… “十两银子?也不多嘛,琳琅,把银子给他。”岳灵君轻笑一声,对着随从吩咐道。 “不是十两,是一百两银子。”掌柜觍着脸笑道。 “一百两!你咋不去抢呢?”随从琳琅瞪着眼睛,惊呼道。 这边的动静,吸引了越来越多的人来围观。 岳灵君不由心急,“琳琅,给他!” “小姐!!”小随从琳琅又在岳灵君的耳边无奈的喊了一声,“我们今天带出来的银子本就不多,哪还有钱赔给人家啊?” “那怎么办?”岳灵君只觉得头皮发麻。 要是自己女扮男装溜出来的消息让父亲知道了,免不了又是一顿家法。 …… “菜来啰!” 跑堂的伙计手脚麻利的端上了几道菜。 因在信王府吃过了,这会儿二柱和高志远其实并不饿,吃的就是个兴头。 “你与世子殿下频频提起王逸轩,是为了什么目的?”高志远问道。 在信王府中,二柱所说的那些话,他听得云里雾里。 如今趁没有旁人的功夫,不由开口询问。 二柱的笑容很平淡,“我只是看世子爷对堂哥感兴趣,故而多说了几句。” 高志远却是不信他这话。 在永安县之时,自己的这个表家兄弟,就常常做出一些令人意想不到的事。 如今到了京城,本应该谨言慎行才是, 可二柱却无故和世子说了王逸轩那么多好话。 若是自己没有记错,在荷花村,二柱曾经从侧面透露出他和堂哥关系。 这二人并不亲近,更没有什么兄弟情,断然没有和外人夸起的道理。 这样一想,高志远看着二柱的眼神更是充满了疑问。 二柱提防着他,始终没有说真话。 “你心里如何想的我不清楚,可王爷心细如尘,你若是想要谋害世子殿下,最后必定自讨苦吃。”高志远瞥了他一眼,略作警告一番。 但瞧着二柱那副好像认真倾听,实则没放在心上的模样,他心里微有些无奈。 心中只希望前些天赶路时,信王怀疑二柱杀了宝柱那件事,能够令他警醒。 俩人正打着哑谜,却是有个俊俏的小公子来到了桌前,看着他们二人,绞着袖口,不好意思开口的样子。 “两位兄台,可否借些银钱给小弟我应急,待来日岳某必定涌泉相报。” 岳灵君抱拳,故作豪迈的说道。 他极力想要表现得豪爽大方,可脸上那两抹羞红的脸晕,却是将心底的真实情态暴露得干净。 二柱不由一笑。 雄兔脚扑朔,雌兔眼迷离,双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雄雌? 可这‘岳小公子’耳垂上的耳洞,以及行走时的步伐,都已将她的真实身份透露出来。 身体构造不同,哪怕这位岳公子刻意跨了大步走路,仍是有几分别扭。 高志远却点了点头,“客气了,需要多少银子?” 这姓岳的小公子看衣着穿扮就是大户人家的,花点小钱买些人情,实则是赚的。 “不多,”见他这样豪爽,岳灵君的眼睛一亮,竖着食指喜道:“只要一百两。” “一百两!”二柱失笑。 “你笑什么?”岳灵君有些摸不着头脑。 “一百两银子,足够寻常人家吃一辈子了,你这样开口就借,甚至连自己的身份都不说清楚,未免有些不妥吧!” 二柱看着她,笑着摇了摇头。 他现在怀里揣着一千多两银子,剩下的埋在荷花村三房废墟里的那些个碎银,是王老汉给的,他怕被李氏找到就埋得很深,前些天随信王走得急,也没来得及去挖。 倒是高志远给他的那一百两‘辛苦费’,他在埋藏的时候,顺手塞了一些到怀里,还没花完。 这时候一两银子的购买力,相当不错。 不过京城这里通货膨胀,一两银子能买到的东西,确实比在永安县能买到的要少。 “……”听到岳灵君要借一百两,高志远沉默了一会儿,对二柱说道:“借我一百两!” 他在信王身边做幕僚,每月能得些俸禄,可前头攒下来的那些银子,几乎全拿来给二柱了。 当时他的想法是: 等二柱被许知县杀害,自己抓住许知县的罪证后,自然可以将那些银子拿回来。 谁想到,许知县此人年纪大了胆子却小了,不敢派人去行凶。 第八十四章 异常 “多谢高兄,明日此时请再来这酒楼,小弟定会连本带利还给你。” 岳灵君借到了银子,喜笑颜开。 二柱摇了摇头:“我借出去的钱,人情却成了他的?” 他摇头笑着,神情已不似刚才那般疏远。 岳灵君翻了翻白眼,哼了一声,道:“还好意思说,要不是高兄,瞧你这婆婆妈妈的性子,怎么可能会借?” 她倒也没忘记自己如今是男子装束,举止刻意表现得粗鲁。 向那酒楼掌柜的付了银子,便带着随从琳琅匆匆离开。 临走时还回头招手,欢快笑道:“两位兄台,可别忘了我们的约定。” “哎哟!” 她走得急,又不看路,出门时被门槛绊了一下。 “小——公子!!”是琳琅的惊呼声。 “笨蛋琳琅,快扶我起来!” 这主仆二人,磕磕绊绊地离开了。 二柱看了眼大堂中间的戏台子,刚才那个被砸晕的女伶,这会儿又回到了台上。 她的琴音与歌声比刚才还要幽怨。 二柱看着,不由又是一笑。 高志远却扯了扯他的衣袖,示意往门口看去。 二柱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一个锦衣华服,披着大氅的英俊年轻人,正从门口缓缓迈进来。 他身上似有一种独特的气场,每走一步路,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尖儿。 “是三贤之首的赵文显,他可是内阁首辅大臣赵允章的嫡长孙!” “不仅文采过人,甚至于骑射一道,也颇为擅长!” “他三年前就已考中举人功名,还是第一名解元呢!” 酒楼里原本听曲的、吃饭的客人们,看见赵文显走进来,不由自主地站起了身,对他行注目礼。 戏台上弹着‘商女恨’的幽怨女伶,不知不觉已是弹成了‘和欢喜’。 原本哀怨婉转的琴音,变成了轻快期许的音调。 “赵公子光临小人这酒楼,实在令此地蓬荜生辉。” 虽然赵文显不是头一回来这儿了,但酒楼掌柜适时的扬笑脸上去,谄媚的恭维着。 却见赵文显脸色一沉,指着戏台上的女伶,怒问:“是何人伤了她?” 他前些日子偶然路过这酒楼,碰巧看见戏台上的幽怨女伶,便一直留意着。 二人似心有灵犀,女伶的每一次抬头,每一个音符,他都能读懂那意思。 如今女伶受伤,额头上那显眼的伤痕,只看得他心底暗生愠火。 掌柜的暗暗叫苦。 他先前见女伶受伤,便劝她下去休息几天,哪知此女脑子被砸坏了,以死相逼,非要带病奏乐。 如今被赵文显这个名满京城的三贤之首责难,他也只能吃这暗苦。 却见赵文显又是一句:“我知道此时与你无关,但掌柜的可否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详细说与我听?” 这掌柜松了口气,面上又露出难色。 赵文显道:“是谁?” 待看见掌柜的将脑袋别向二柱和高志远这边时,他立刻了然。 “二位,可知台上这女伶是何故被打伤的?” 赵文显倒是挺正常的,没有一上来就兴师问罪,反而巧言一问,想让二柱和高志远自吐恶行。 二柱摇了摇头:“不知道。” 赵文显怒曰:“敢做而不敢当,岂为大丈夫风范乎?” 二柱却是一笑:“夜半起风,门窗自晃,盲人捉贼,误以梁柱为贼人之躯,痛锤之。” 从旁人的惊呼声中,他已知道了赵文显的来历,所以曲言劝告。 这瞎编的文言文格式,赵文显能不能听得懂他就不知道了。 高志远却是听明白了,默然接道:“无贼而以为有贼,自伤其体,哭之晚矣。” 信王姑父要夺位,首辅大臣赵允章的态度相当重要,所以他也没有动怒,反而好言相劝。 但赵允章注定不能和手握大军的信王站在同一线,他们也没有必要过于卑微。 这样浅显的句式,赵文显才富五车,自然一听就懂。 “即便是女伶,也是有血有肉的生命,你们欺凌弱小,罔为读书人。”他冷冷说道。 可以说,若被他这样批判的人不是二柱和高志远,而是没有功名在身的普通书生,这一生就已走到尽头了。 高志远摇头一叹,“久闻京城三贤之名,没想到却是这般。” 连身为三贤之首的赵文显,都是这样,可想而知剩下那两个会是怎样的货色了。 二柱却是颇有深意地看了看赵文显腰间挂着的香囊。 对他来说,这东西在不断的散发出一股恶臭味道,隔得远远闻到,都有些头昏脑涨的。 他原本是很沉得住气的一个人,但刚才却也冲动出言,嘲讽赵文显是瞎子。 原因就是他嗅到了那香囊的气息。 他对于毒药,可是过分的敏感。 只是这个香囊的味道,闻起来总有些熟悉。像是刚刚在哪儿闻到过的。 二柱苦思着。 赵文显本还要再与他们争论,但戏台上的女伶突然昏阙,他急着去看情况,便放过了二柱和高志远。 …… 寒梅庄。 楼箜对楼氏的归属感,在兰觉三言两语的挑拨之下,化为了乌有。 这时候,梅玖却找上了他。 “楼箜,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梅玖千金之躯,却不嫌弃他的脏污,紧握着他的双手。 平时对楼金满不屑一顾的梅氏公主,这会儿却如此亲近自己。 已是低贱如泥的楼箜,怎能拒绝得了她的请求。 便同意了她的话,前往永安县,助她办成一件事。 “你保护着兰音,帮她找到那个持有梅斋笔录的少年,劝他归顺我们楼兰。” 梅玖的话,在他耳边来回传荡。 楼箜靠在雪地里的巨石旁,猛然睁眼惊醒过来。才恍觉自己已被楼氏驱赶出来。 他先前按照梅玖的话去做,对楼氏的长辈说出大逆不道的话,最后被驱逐。 所有人都认定他会冻死在这冰天雪地里,但梅玖的关怀,使他心中尚存一丝温暖。 越往南,雪就没那么大了。他这样安慰自己。 天空中的寒风,刮得他颤抖不已。 …… 永安县。 小黑屋里。 苏如是十分后悔,自己为何要拖到明年开春再进京。 如若她早前与信王等人同行,一起回京,又岂会沦落到今天的境地。 她怎么也想不到,照顾自己多年的醉仙楼老鸨,竟会这般狠心。 而那个相貌与自己一模一样的神秘女子,如今顶替了自己的身份,又为了什么。 她好不容易见到信王,并且对方也答应以后有机会,就帮她平反苏家的冤案。 如今自己去不了京城,这个约定自然就不作数了。 不对!!! 苏如是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眼睛瞪得极大,“她冒充我,莫非就是为了接近信王?” 第八十五章 有阴谋 …… 夕阳西下之时。 血红的残阳,光照在小黑屋门口。 苏如是奋力挣扎,却始终无法挣脱背后紧捆着双腕的绳索。 “如是,上了黄泉路,在阎王爷那儿可别抱怨干娘啊,我这也是被逼无奈。” 醉仙楼的老鸨合掌,闭上眼睛虔诚的祈祷。 她背后站着两个壮汉,都是听从了兰音的命令,来将真正的苏如是处理掉。 “呜呜呜————” 苏如是猛烈摇头,眼里透露出的尽是绝望之色。 她其实并不是很怕死,可苏家的案子还没着落,这会儿便是死了,也是死不瞑目。 她不甘心,可再是不甘心,又能如何? 连一向拿她当成女儿来善待的老鸨,如今为求自保,都选择听从神秘女子兰音的话,要将她沉塘灭口。 那两个擒住她的壮汉,便是因她的美貌而动了恻隐心,又岂敢自作主张放过她。 毕竟是女儿家,又学过几个把式,苏如是再使劲挣扎,依旧被推到了莲池旁边。 池里的荷花都枯萎了,边儿上的雕石护栏,那些雕纹一个个张牙舞爪。 看得苏如是惧怕不已。 在她还未调整好心态的时候,背后的人已是将她小推一把。 踉跄几步,苏如是倒在池边,映入眼中的尽是那大片枯萎的荷叶,整个池子铺得满满,使人看不清水底的状况。 两个壮汉,抬着她的手脚,利落地扔进雕石栏里的莲池内。 噗通!!! 未有过多的意外,苏如是沉了下去,连呼喊声都叫不出。 醉仙楼的老鸨合掌祈祷时哆嗦着,嘴里念念叨叨的。 …… 荷花村。 王家。 咻——! 王逸轩正在王家门前放焰火,旁边一堆幼童围着他,开心又好奇地抬头望着天上美丽的烟花。 “为庆祝春花无罪释放,我王家请客,诸位可要好好吃上一顿。” 王逸轩点了头一个焰火,随后便交由旁人玩儿去。 本因毒死丈夫而入狱的王春花,如今却是一身素裹,安然的站在王逸轩身侧。 “周家的人那般无耻,可怜妹妹你还要替那周齐戴孝,真是可恨。” 许静娴作为嫂子,握了握她的手,同声吭气地怨怨道。 王春花眼里闪过一丝旁人瞧不见的心虚,却是很快就掩饰过去了。 她苦笑:“一夜夫妻百日恩,他虽对我不好,但我作为妻子,却是不得不替他守节。” 此话一出,听见的人无不夸赞她有情有义。 “王家的大丫头真是个好姑娘,咋就进了周家那样的虎狼窝?” “谁说不是呢!” “好在主簿大人明察秋毫,查清了这冤假错案,不仅将春花放出来,还把那诬告良民的周员外给入了大狱。” “真是大快人心!” 在没有了许知县和李县丞之后,王家的王逸轩,差不多就是永安县功名最高的人了。 谁又会不长脑子,去开罪他呢? 就在信王离开永安县的第二天,衙门的主簿、典吏等主事人就已经代行知县的职责,将那“被诬告”的王春花释放。 而王逸轩,也借此在荷花村的老屋这里,请了客人吃酒。 他从县里买来了大批的仆妇,倒也不怕人手不够。 “周家现在怎么样了?” 又有客人私底下嚼舌根。 “嘿嘿!得罪了举人,周家的生意早都被堵死,人家订做的货儿,那接单的商户宁可赔钱也不给做。” “拿不出货,周家这生意还咋做?” “周员外被关起来,周夫人一个妇道人家哪懂这些,还要照顾儿子小妾肚子里的种儿,他们家现在可乱了。” “那前头被他们退婚的林家,也来说周家那夫妇心毒,害得林姑娘毁容不说,还失了清白身,好在多赔点嫁妆,到底还是嫁出去了。” 似是为了讨好王举人,客人们一个个谈及周家的祸事儿,都放大了声音。 “哥!” 听到这些事儿,王春花本该高兴的,可她因着其中的某些关节,却是颇为心虚。 王逸轩也皱了皱眉,淡淡说道:“诸位,今天就不谈论这些窝心的事了,还是快些落座吃酒。” 见他对于周家的闲话不感兴趣,谈论着的人,也都识趣的闭了嘴。 可别拍马屁拍到马腿去了。 他们不再说起周家,王春花的脸上方才好看了些,王逸轩亦是满意的微微点头。 他本要催促客人们落座,刚一转身,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道悦耳的声音。 “王家妹妹沉冤得雪的大好日子,奴家不请自来,万望恕罪!” 是苏如是! 看着那婀娜多姿的倩影,王逸轩一愣神,才恍觉自己已经有些时日没去看她了。 他别过头,瞥了眼许静娴。 看见她脸上没有不悦之色,才松了口气。 “你怎么来了?”王逸轩语气生硬的问道。 周围的客人也有认得苏如是的,见她从醉仙楼出来,又不顾路远,来到荷花村这里,便都诧异的望着她和王逸轩。 ‘苏如是’淡笑着,没有回答他,反倒颇为幽怨地轻启红唇:“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蒲苇,蒲苇纫如丝,磐石————已转移?” 这是王逸轩与苏如是所做的约定,醉仙楼的老鸨,将这些事儿一五一十告诉了她。 ‘苏如是’相当自信,她学习苏如是,已经学到了入骨的境界。甚至就连苏如是后背的红痣,她也点了一模一样的一颗。 即便两人同时站在王逸轩面前,他也绝对分辨不出她与苏如是二人的真实身份。 自己写给苏如是的誓言,被她这样当众念出来,王逸轩不由窘羞。 他说不出话来,许静娴在旁边看着,心中有数。 她拿出正室的气量,端庄含蓄地略笑道:“苏姑娘,还请不要责怪夫君,他这些日子,为了我们许家,日夜奔波,实在忙不过来了。” “呀!”‘苏如是’听见她的声音,便转过头,一看之下却是惊呼一声。 她伸手拨开许静娴用来掩盖黥印的发丝,讶异道:“你额头上面的是什么啊?” 她故作天真的模样,做出的举动和说出的话却像是在许静娴的心口上插刀。 周围那样多的客人,‘苏如是’说话的声音不小,也不知引起多少人的注意。 许静娴忙急急地甩开她的手,捂着自己的额头,小跑回了屋内。 ‘苏如是’嘴角微微勾起。 …… 京城。 二柱和高志远想趁赵文显跳上戏台照看女伶的功夫,悄悄溜走。 但赵文显的随从,却是颇为机智地拦住了他们二人。 “想走?我家公子没准许之前,你们谁也别想跑。” 那随从趾高气扬,仿佛名满京城的三贤之首的人是他,而不是他家公子。 二柱想起前几月,许砚书身边的随从,也是这般。 他知道赵文显是中了毒,才会这样冲动,可这种能影响神志的毒药,寻常富贵人家弄不到,弄到了也没有机会害赵文显。 对方得罪的人,必定不简单。 赵文显迟早是要出事,对于一个将死之人,二柱还是有些容忍力的。 第八十六章 王宪之 赵文显被称为京城三贤之首,本该恪守读书人的礼节,可这会儿,他对这个女伶又搂又抱,浑然不觉已是非礼之举。 不说那女伶也就磕破了点皮,纵使她落水身亡,也不该由赵文显去救。 男女有别,若是想活得清白,这些个事儿便不能沾。 赵文显今儿个做出这样的举动,过不了几日,他三贤之首的名声,定要碎一地。 二柱心中哂笑。 赵文显却是怒气冲冲的,往他们这边过来了。 他手里还抱着昏阙的女伶,愠色尽显,怒道:“你二人伤了她,却当什么都没有发生?” 一开始,刚进酒楼之时他还有些清醒,没因着那点儿怀疑而下定论。 可如今,在酒楼里待得越久,他越是双目通红,一副气急的模样。 二柱转头看了看,发现酒楼的掌柜已没了人影。 经营的酒楼里发生这种事,换做寻常商家,早已过来劝解一二。 可那掌柜却躲起来,也不怕桌椅被砸闹出事来。 况且,先前他故意暗示赵文显的举动,被二柱留意到了。 酒楼掌柜分明是在挑事儿。 自己初来乍到,哪来的仇家,对方要针对的人,定然是树大招风的赵文显。 赵文显刚进门之时还清醒,可随后却越来越犯冲,这说明他腰间挂着的香囊,必定是进了酒楼才发挥功效。 二柱提防似的瞥了眼赵文显的香囊,后退几步,离他远了些。 那气味闻久了,再在这酒楼里待上一会儿,就会有赵文显表现出的症状。 赵文显见他后退,却当他怕了,正要乘胜追击,迫使他二人认罪。 二柱却不给他机会,轻声笑讽:“久闻京城三贤之名,本以为是如何风光霁月、知书达理的人物,没想到如今竟对未嫁的姑娘家搂搂抱抱,呵!成何体统?” 赵文显那样的人物,何其瞩目。 他当众质问二柱与高志远,若事情和他想象的那般,其他人只当他是真性情。 可如今他不分青红皂白,在未弄清楚事情的真相之前,就咄咄逼人,污蔑身处弱势的二柱和高志远两人。 他的举动,早已被有心人注意到,并且声口相传。 知道事情始末的人皆是摇摇头。 有些读书人敬重三贤,这时候不忍心看赵文显继续出丑,便好言劝说:“赵公子误会了,伤那女伶者,乃另有其人!” “住口!他二人是凶手,你们冷眼漠视,亦是帮凶,可谓一丘之貉。” 赵文显却并不领情,反而猛地挥袖,怒视着周遭众人。 他眼圈通红,口吐恶言,已不是一句‘糊涂之人’可以说得通。 文人本就相轻,大家都是读书人,你凭什么高人一等。 先前其他人因着赵首辅帮孙儿造势的缘故,一直对赵文显敬佩有加。 如今亲眼所见,发现他竟是一个品行粗恶的平庸之人。 心里当然会有些不平衡。 只是念及他是首辅的长孙,家里势大,故而那些看他不惯的人,没有凑上去没事找事。 现在他对着无辜的众人口吐恶言,那些没招事没惹事的人,无故被骂,又哪儿咽得下这口气。 “京城三贤,竟是这般,真是徒有虚名。” “吏部的官员个个都是人精,咱谁不知道赵文显那解元的功名是怎么得来的。” “一进门便对着酒楼掌柜咄咄逼人,而又后不辨是非的责怪那两个小兄弟,当真是莽撞不讲理。” “岂止是不讲理,简直就是仗势欺人!” “天子脚下,他却敢倚仗祖父的权势,胡作非为,这种伪君子,简直比那些个纨绔还要令人厌恶。” “男女授受不亲,他却一直抱着那女伶,真是不知廉耻!” 一字一句,那些不堪入耳的言语传到了赵文显的耳中。 士大夫与天子共治天下的格局下,读书人地位尊崇,大多数自命清高。 少数的那些,表面上好像没有优越感,实则心里是如何想的,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他们不想招惹势大的人,不代表不敢。 要知道王谢两家日益德高望重,天下有学之士尽是他们的门生。 即便如今科举盛行百年,但朝中大多的官员,都曾去王谢联办的书院里进学过。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从这一句就能读得出来,王谢两姓世家于文人心中,在古代是如何的具有统治力。 即便这个时空的历史走了岔路,没有按照二柱的记忆走下去。 可王谢两家,依旧是文人心目中的圣地。 甚至府兵制、世兵制与募兵制并行的条件下,王谢两家募集了大量私兵家将。 是有作乱的本钱在的。 故而,王谢两家若是遇见朝廷欺压士子,必会出面袒护。 朝廷不得不顾虑这些,给他们以优待。 在这样的大环境下,士子们有王谢两家的人作为表率,一直也是不太害怕朝廷。 当然,敢不要命地去知法犯法的人,仍是少有。 几方也一直相安无事。 赵文显遭到众人言语上的围攻,却是更加气急。 他本就因为中毒,而心神燥乱,如今被众人这样稍一刺激,更是急火攻心。 他面目狰狞,与刚进门时的模样截然不同。 二柱摇了摇头。 忽的,眼角的余光一瞥,只见那酒楼的掌柜又回来了。 还带着个人。 面白如玉,衣着讲究,整个人的身上都透露出一种年轻俊杰的风采。 “是三贤中的王宪之,他怎么来了?” 酒楼的食客中,有人认出了那个跟在掌柜身后的人。 “王宪之,那可是江南王家分家的子弟,前年刚与翰林学士张大人的女儿成婚,可谓是人中龙凤。” 又一人赞叹道。 二柱听着这话,眼神却是闪了闪。 翰林学士张大人,就是信王侧室如侧妃的兄长。 这样说起来,大家都是亲戚了。 但他绝不相信,在这酒楼里,王宪之的出现是偶然的。 赵文显这样的状态,根本配不上三贤之首的称呼。 王宪之在这种情况下出现,表现得温文尔雅。 旁人拿他们一作对比,高下立见。 “莫非赵文显的那个香囊,是他搞的鬼?”二柱面色如常,望着王宪之的眼中,却不由多了几分警惕心。 如他预料的那般,王宪之一现身,便是风度翩翩,以三贤之一的身份,替赵文显和众人告罪。 只听他拱手谦然道:“诸位,我与赵兄相识已久,深知他的为人。他刚才的话,定不是肺腑之言,还请不要放在心上。” 他为着故友,说出这些话,又卑谦道歉,令原本心里不痛快的众人渐渐平息了怒火。 第八十七章 嫉恨 “有傲骨而无傲气,谦虚而不卑躬……” “简而言之,就是不卑不亢,英雄本色!” “这才是京城三贤该有的风度啊!” 王宪之又是道歉,又是维护旧友,一番精彩的表现,只看得众人击掌称赞。 那些读书人得到了自己所要的尊重,已无恼羞之气。 二柱与他无仇,见状便也拍了拍手,赞叹道:“王大人果真如传闻中一般,知事而明理,无愧于三贤之名。” 王宪之已然入仕,也是进了翰林学士院,在他的岳父翰林大学士张大人手底下,任直学士一称。 翰林学士有内阁备选的旁称,这翁婿二人,在翰林学士院有不小的话语权。 王宪之却总被小他三岁的赵文显抢风头。 但今天不同了。 赵文显刚才咋咋呼呼的胡乱说话,已被许多人看在眼里,记在了心中。 过不了多久,三贤之首的称呼,怕是要易主了。 这样一想,王宪之心中窃喜着,脸上也渐渐不加掩饰的露出笑容。 他虽是在替赵文显说话,可不知为何,赵文显看着他那张斯文俊秀的脸,心里总有些不痛快。 心中似有股燥怒之火,无论如何也压抑不住。 将女伶扔到地上之后,他一把推开王宪之,对着众人怒叱:“你们不辨是非,冷眼漠视,如今还妄图以众欺寡,简直不可理喻。” 他推王宪之的力道不小,又是出其不意,王宪之一个文人,纵使学过骑术体质不差,依旧被推得连连踉跄。 一个站立不稳,他扑到了桌案之上,糊了一脸酒菜。 “扑哧!!” 见着平时风度翩翩的三贤露出窘态,便有人忍不住嗤笑一声。 听到那不知是谁偷偷发出的笑声,王宪之顿时满脸通红,转过头恨恨地盯了赵文显一眼,眼神中充满怨毒。 他本就因为赵文显名声盖过自己,而一直心怀嫉恨,如今有了这一着,更是恨毒了对方。 见王宪之被自己一推,竟现出这种丑态,赵文显也是一愣。 他绝对没有故意要使王宪之出丑的念头,但是怒火烧到了脑子,实在克制不住。 “王大人!!” 有人反应过来,忙过去将王宪之扶起,又替他清理了沾到脸上的菜叶肉块。 王宪之却是大方的摊开手,干笑道:“哈哈!赵兄想必是在与我开玩笑。” 他脸上笑着,心中却在暗恨:苦心营造出的君子风度,可不能因这种小意外,而破功了。 周围的人——特别是那些读书人,不由暗暗敬佩王宪之。 好心被当成驴肝肺,他却能以德报怨,简直是天下文人士子的道德楷模。 未等他们开口称赞王宪之,赵文显却又开始犯糊涂了。 他冷笑一声,对王宪之道:“此事本与你无关,你无故掺和进来,岂不是自讨苦吃?” 他此话一出,将周围的读书人都惹怒了。 所谓路见不平,他们见识到了王宪之的胸怀是何等的海纳百川,赵文显的心性又是如何的卑劣不堪。 “此人何德何能,配得上三贤之名?” “不过是他祖父在帮他造势罢了,天道不公啊!” 众人有的忿忿不平,有的暗叹世道。 二柱却是看着赵文显暗暗吃惊:“看来他戴那香囊,已经戴了很久,脑子竟然乱成这样?” 那种气味,闻惯了性情就会变得冲动易怒。 人在怒火中,一些明知不该做的事,也要倔着头去做。 更别说,那玩意儿长久戴着,脑内神经必然受损。 赵文显若是再不发现那香囊的异常,定会错过及时治疗的时机。 趁着王宪之与赵文显两人扯皮的功夫,二柱不动声色地离开了酒楼。 赵文显的随从这会儿,却是不敢再拦着他。想必是看见自家主子惹了众怒,不敢在放肆了。 高志远跟在他身后,突然开口道:“赵文显的神情似乎有些异常!” 京城三贤之一的王宪之如此明事理,与他齐名甚至名声还在他之上的赵文显,却是那般莽撞胡来。 高志远向来聪明,自然就看出了其中不对劲的地方。 但他想不明白,为什么赵文显会出现那样的状况。 二柱摇了摇头,“他可是内阁赵首辅的长孙,谁敢害他?” “可是……”高志远踌躇着,不知该不该开口。 他想提醒二柱应该招兵买马,培养自己的人脉,但又觉得,这么做是在背叛自己的笔友杨承文。 二柱似乎没看出他欲言又止的样子,和他半开玩笑道:“刚才跟你借钱的那小子打了耳洞,显然是个女儿家,她女扮男装出趟门不容易,借出去的银票,也不知道啥时候才拿得回来,你还是先想想要怎么还我银子吧!” 高志远微微一愣,他确实没注意到这些细节,只当是个娇生惯养长大的小少爷,也没多想就借了。 …… 次日。 永安县。 苏如是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 “我没死?” 她一愣神,随后便掀了被褥,翻身缓缓下地。 走出房门时,刻意放轻了脚步。 她衣着单薄,被迎面而来的寒风吹两下,便颤抖着身子。 “苏姑娘,你醒了,快回屋呀,外面冷!” 门外扫地的丫鬟抬头一见到她,忙放下手里的活儿,催促她回房。 “这是什么地方?我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苏如是蹙眉,虚弱地问道。 她昨天险些被淹死,没想到却又获救了。也不知是谁救的她。 丫鬟捂嘴偷笑:“这是王爷的安排,你们醉仙楼里面的猫腻,早被王爷手底下的探子查清楚了。” 提及王爷时,她眼神稍稍放光,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 苏如是心中一动,有些踹踹不安的问:“王爷早就知道我会有此一劫?” 她不明白,自己对于信王的用处,有这么大吗?竟要对方费那么多心神,布置出这样稳妥的后手。 “醉仙楼与太尖山有关,前头太尖山的山贼领头人,便曾在醉仙楼送出了一本梅斋笔录,这事儿苏姑娘应该比我更清楚才是!”丫鬟一边回忆一边回答。 苏如是听闻她这话,却是心底暗惊。 她记得很清楚,初见王逸轩的那一天,有一位老者送了他一本书,好像就叫梅斋笔录。 若是这样的话,王逸轩岂不是有与贼合谋的嫌疑。 她越想越是心惊,忙说冲口而出道:“王逸轩绝对与太尖山的人无关!” 她说话的声音高了好些,语速急切,流露出了自己心中的情绪。 丫鬟瞧着她激动的样子,笑了笑:“王爷向来明察秋毫,定然不会冤枉了好人。” 可苏如是心中仍是发愁。 她思怵片刻,开口担忧道:“干娘之所以要将我沉塘,是因为那个长相与我极为相似的女子,好像叫什么兰音,她绝对心怀不轨!” 她说得重乎其重。 丫鬟却并不重视,只回道:“要怎么做,王爷自有定夺,且先等着京城那边传来的消息吧。” 第八十八章 海棠 二柱是被一阵哭闹声吵醒的。 他昨天跟着高志远,已将信王府周围的街道记熟。 回府时,觉得有些累,便早早睡下了。 昨夜实在太困,信王与两位小王爷何时回来,他并不清楚。 可今儿个一大早,就听到院里的人又哭又闹。 出来一看,除了被管家吩咐来伺候客人起居的丫鬟外,又不见别的人影。 “有人要整我?”二柱想起了自己之前恶整李氏的事儿。 这样的手段并不高明,夜深人静之时使用,倒是会有奇效。 但现在不是深夜时候,吓不出来花样。 他打开房门之时,正好看见丫鬟端了一盆水过来,上面还冒着热气。 那丫鬟也瞧见了他,脸上露出笑容,嘴里巴巴道:“公子醒了?奴婢本想打好了热水再来叫醒您的,哪知道院前有个不懂事的丫头,竟是在客人的院里大声哭闹,真是该打。” 二柱笑了笑,没有说话。 这被派来伺候他起居的丫鬟,名叫海棠,是个十分懂事贴心的丫鬟。 昨夜歇息时,他只是不经意地看了眼一旁的烛台,海棠便贴心的吹灭了半数蜡烛,让烛光黯下来。 他轻咳一声,海棠便知他口渴了,从一旁的简榻起身,弄来了杯热茶。 大半夜,也不知是麻烦了多少人。 一大早,她起来时轻手轻脚的,竟也没吵到浅眠的自己。 最重要的是,她长得足够美丽! 二柱目光不错的看着面前的俏丫鬟。 这样贴心的丫头,如侧妃他们竟然也舍得送给自己,也不怕暴殄了天物。 他很好奇,杨承文为何不自己收了这丫头。又或者,他其实已经先探首葵,而后送来与自己分享? 海棠似乎察觉到了他在注视着自己,手脚略微僵硬。 这样的目光她再熟悉不过了。 为掩饰那一丝不自在,她忙将水盆轻放在窗边铜镜台前的椅子上,又拿帕子浸湿在热水里。 “奴婢伺候您梳洗!”她的声音很平淡,却又不乏恭谨,不会使人心生不悦。 二柱坐在椅子上,脸上带着笑容,眼神很清澈懵懂:“海棠,你在这王府里待多久了?” 他说话时目光错乱,似有些躲避着海棠的意思,犹如少年在面对着暗慕的少女般。 “奴婢自小在王府长大!”海棠面上淡笑,心中却是略微轻鄙。 “到底是乡下来的泥腿子,纵使运气好被奉为了王府的座上宾,依旧上不得台面。只是,对这样的人,世子殿下怎么那般慎重?” 想起昨天杨承文交待给她的事,心底不由得暗暗疑惑。 “罢了!且听殿下的话,办好这事儿,以后的前程可就有着落了。”这样一想,海棠心中虽还是瞧不起泥腿子,可伺候时的脸色,依旧是恭敬的。 世子殿下已和她许诺,只要她待在王曲身边,暗中监视他一段时间,等事情过去了,便会将她纳入房中,将来给个侧妃位子。 一想到如侧妃现在在府里的地位,她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将来。 二柱瞧着面前的铜镜里,映出的她那满是幻想的眼神,轻轻笑了笑。 听到他的轻笑声,海棠顿时回过了神。 她收了替二柱整理衣冠的小手,而后低眉顺眼地道:“奴婢失职了!” “不!你做得很好!”二柱微笑道。 正是这个自以为小心思藏得很好的丫鬟,才让他明白,杨承文其实并没有对自己完全放心。 他仍旧怀疑自己是他的那个仇家,更糟糕的是————二柱也认为自己确实就是他的那个仇家,只是少了些许来自未来的记忆。 杨承文叫管家将自小在王府长大的丫鬟送过来,却又不给卖身契,想来是要在自己的身边安插一个绝对不会背叛的眼线。 试想一下,海棠在信王府长大,家里人又都在王府为奴为婢,她自己的卖身契也被如侧妃和杨承文等人收着。 这样的人,无论二柱再怎样努力,也挖不了墙角。 更何况,海棠刚才说到从小在王府长大之时,她眼中流露出那种迷离感,犹如少女怀情。 能让她动情的,除了称得上是青梅竹马的杨承文以外还有谁? 当然,二柱也不敢保证自己看人就一定是对的。 这些猜测,都需要他去一一验证。 似有了什么好主意,他脸上的笑意更盛了。 海棠帮他束发时,瞧见他脸上的开怀之色,只当他是在心里亵渎自己,不由一阵恶心。 她又帮二柱理了理袖口,打算说些话,让他知道自己和他之间的云泥之别,省得这个泥腿子老是心生妄想。 主意一定,她便双手抓着二柱的手掌。 “呀!王公子你的手怎么这般粗糙,看起来不像是富贵人家子弟的手啊!”她惊讶的叫着,小嘴大张,几乎塞得下一个鹅蛋。 杨承文与她交代过,说王曲不过是个农户出身的,性子里必然隐藏着入骨的自卑。 只要自己表现出足够的高贵圣洁,他一个污脏之人,必然拘束无比,哪还好意思越雷池半步? 二柱心底微微叹气。 她如今的表现,已不如早前给自己的好印象。 也对!这天底下又有哪一个人没点小心思呢? 他笑容淡了,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本来还算温和的脸庞,骤然变得锐利,眼睛里不时飘出凛冽的眼刀。 那冷然的神色,令海棠不太敢去瞧他,只当他是被自己的话刺激到了。 她生怕刺激得太过,又赶忙安慰二柱:“对男人来说,却是手越粗糙越好,毕竟这是男人的象征。” 拙劣的安慰话语,已不如昨夜那般贴心。 这丫鬟,是吃准了自己性子好,不会轻易怪罪她,所以才越加随意了。 这些个大户人家的丫鬟,都是些惯会见风使舵看人脸色的。 昨儿个海棠不了解自己,故而处处小心。今天却是就原形毕露了。 二柱不想纠结这些小事,可他实在太无聊了。 他不想去见识什么京城风光,也没心思去前堂那里和如侧妃杨承文之流打交道,只能逗这别有心思的小丫鬟。 忽的,他想起刚才的哭闹声。 便随口问道:“你刚才说院前有个小丫鬟哭闹,可知是为了什么事?” 他没指望海棠会认真回答,毕竟一个暂住在王府的泥腿子,没啥好巴结的。 可海棠却出乎意料的浮现出凝重的表情。 她慎重地看了二柱一眼,迟疑道:“是新回府的小王爷,他昨夜逼迫小环,小环不从,已被活活打死。在外头哭的那人,是她妹妹舒儿!” “宝柱怎么会有这胆子!”二柱心中一愣。 第八十九章 官职 去到前厅的时候,正好看见信王在训宝柱。 信王面色肃然,皱着眉,不知在想什么。 宝柱跪在他面前,低着头,似在反省自己的过错。 如侧妃站在一旁,面有愧色,蹙眉自责道: “王爷,此事也不能全怪宝柱,是妾身没有及时制止他……” 她看着宝柱,微微叹了一声。 众人都能从她的叹息中,读出些许无奈。 毕竟她只是个侧妃,也不是宝柱的亲生母亲,甚至她的亲生儿子那世子爷的身份,本来还应该是宝柱的。 如此境地,她要避嫌,能做的事儿就不多了。 信王亦是了解她的难处,只淡淡道:“你不必替他开脱,这是谁的过错,本王心里自有定数。” 听见他这样说,如侧妃便顺势点了点头,避退到了厅外。 “不过是个丫鬟而已!”宝柱嘟囔了一声。 他在王家之时便是这样,做错了事还嘴硬。 而今回到王府,成了小王爷,更是有了底气。昨日的时候他还有些拘束,今天却是变了许多。 虽惧怕信王动怒,可他性子里的那股倔劲没消磨掉,一些话憋在心里实在难受。 “你现在才几岁?小小年纪便知道强迫丫鬟做这种事,以后岂非变本加厉。”信王不悦地看着他。 宝柱心中一气,早知道还不如不来京城,这日子过得还没有在永安县快活。 信王淡淡的瞥了他一眼。 从王宝柱脸上的神色便能看出来,他心中有多么的不服。 本来也只是用来作为挡箭牌的替死鬼,如今竟真的拿自己当主子了。 信王心中微微冷笑。 却听门外守着的人喊了一声,“王公子!” 他转头去看那动静,瞧见二柱时,不免又是一阵闹心,抬手按了按额角。 真假两个儿子,一个心思狭隘,一个无礼乱来。 这王家教出来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 二柱进了门,拱手作揖:“王爷!” 与几天前风尘仆仆赶路时不同,这会儿他面貌一新,像是换了个人。 信王看着,心中略微欣慰了一些。 至少长相还是随自己的。 他又瞥了一旁的宝柱,摇了摇头。 “你来的正好,宝柱强迫丫鬟未遂,害死了人家,你觉得本王该如何罚他为好?”他看着二柱,颇为苦恼地问道。 宝柱这时候也望向二柱。 他眼睛里露出警告之色,示意二柱替他说些好话。 二柱无奈地看着信王,微微一叹:“清官难断家务事,王爷又何必拿这种事来刁难我?” 信王清了清嗓子,严肃道:“连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都处理不了,你如何能胜任本王帮你弄来的官位?” “什么官位?”二柱闻言,不由心中一动。 他理智上觉得信王最好弄个虚职给自己,可心底却又想掌握得更多。 宝柱一事,被他暂时抛到了脑后。 他来这里本也不是为了替宝柱说情,毕竟一个多月前宝柱还帮着李氏,要持柴火烧死他。 二柱不认为自己的气量有多么的小,但也做不到摒弃前嫌。 “什么官位且先不提,你先说说,宝柱这件事,该怎么处理比较合适?”信王把玩着手上的小印章,看了二柱一眼,流露出玩味的神色。 他继续说道:“本王会依你的言行,酌情安排一个官职!” 二柱听了他的话,不由陷入了犹豫之中。 信王此话,别有深意。 自己若是替宝柱开脱,未免有渎职之嫌; 要是秉公无私,却又显得呆板不知变通,也有落井下石之意。 走中庸一道的话,又显得没有主张。 他本身是个想要面面俱到的人,这会儿对着个小问题迟疑了好一会儿。 宝柱朝他眨眨眼,想让他说些求情的话。 二柱正为难之时,信王却是摇了摇头,略淡笑道:“连这种小事都踌躇不决,真遇上大事,恐怕你更加无法决断!” 话虽如此,但他心里也知道。自己的这个儿子,自小养在贫寒的农户,没见识才是正常。 二柱注视着信王,与他摇头否决道:“王爷此言差矣,所谓千里之堤溃于蚁穴,若身居要职,芝麻小事也有可能影响到大局面。” “我这不是踌躇不决,而是慎重。”他继续无视宝柱冲自己使的眼色。 宝柱见他一直在与信王扯皮,始终没有替自己说情,不由心中暗暗埋怨。 “嘴巴倒是利索!”信王摇头,轻轻“哼”笑了一声。 “父王!” 见二柱没有帮着求情,信王也一直忽视自己,宝柱怯生生地喊了一声。 还是见信王与二柱交谈时露出了笑容,他才敢站起来。 他本来是跪在地上的。 信王却只看了他一眼,冷淡地说道:“你先回去,在你歇息的院子里,禁足一个月。” “禁足?”宝柱微微愣了一下。 他不太明白禁足的意思。 信王皱眉,又道:“回你昨夜休息的那个屋子,在里面待满一个月之前不许出来,会有人准时去送饭。” “禁足原来是这意思!”宝柱的脸色稍缓。 还好,只是禁足一个月。 ‘父王还是念着我们父子情分的……不就是在屋里待一个月嘛,我可不怕。’ 这样一想,宝柱便又大摇大摆的走了出去。 二柱和信王看着他的背影,都皱了眉。 “你觉得本王的这个惩罚,是轻还是重?”信王忽然问道。 二柱的目光闪了闪,反问,“王爷认为呢?” “不许打哑谜!”信王一眼瞥过去,心里觉得有些不痛快,便又伸手在他的脑袋上轻轻敲了一下。 “王爷心中有数,又何必问我?”二柱说着,摸了摸头顶被他敲打的地方。 信王正色道:“本王要根据你的回答,来决定给你安排个什么样的官职。” “什么官职?”二柱有些好奇。 事关接下来的日子,他不希望是个太难做的职位。 要知道,他是近段时日才刚学的认字,还是跟高僮那种连秀才都考不上的酸书生学的。 小时候虽然也偷偷看过王大柱的书本,还用树枝在地里练字,可他那时候被李氏王老三动辄打骂,他没太多时间摆弄。 要是信王现在给他安排一个至关重要的官职,手底下的人见了他的字,怕是会轻视他。 便是有信王的关系在那儿,别人不敢真刀真枪的当面刁难他。 可若是有人在背后搞鬼,只怕初来乍到的自己也顶不住。 似乎看出了他心中的不宁,信王笑了笑,拍拍他肩膀,微有些调侃的意思:“大理寺录事一职,你好好做,可别给本王丢人。” 二柱一愣,“大理寺?!”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大理寺的职能是专门审犯人的。 “录事是干什么的?”他又问道。 “按本朝律例,大理寺录事者设有三员,负责登记收押、发配犯人的案件明细与日期。” 他这样一说,二柱哪还有什么不明白。 第九十章 血石 “大理寺录事,九品官?”二柱强笑。 也就是说,在大理寺里面,他几乎每见着一个人,都要作揖行礼,顺带问好。 他一向隐忍,但总遇到这些闹心的事,也不免有些郁闷。 信王纠正道:“依本朝官制,录事一职,乃从八品。” 他说着又笑了一声,拍了拍二柱的肩膀:“别气馁!太祖皇帝,当年也是八品小官,几经波折才打下这大片江山。” 二柱苦笑。 是啊,太祖皇帝本来是八品的知县,蛊惑民心,然后又趁乱勾结世家豪强谋逆。 也正是太祖当年太过于念旧情的纵容,王谢两家才有如今的崇高地位。却是朝廷想除,也除不掉了。 二人说着太祖的事,门外又来了一人。 二柱瞥了一眼。 是杨承文,他手里正捧着一样东西,毕恭毕敬地呈上来给信王看。 二柱站在信王身侧,可以很清楚的看见,那东西形似寻常石块,只是上面长满了青苔,青苔破损处,露出几丝古怪的红色纹路。 看着就让人感觉别扭难受。 杨承文表情有些凝重:“父王!此物乃是我在京郊来恩寺附近发现的,据青提大师所言,此乃天意昭显于人间,寓意不祥!” “哦?你去来恩寺做什么?”信王瞧了一眼,颇有深意地看着他。 “孩儿前些日子昏迷不醒,多亏了佛祖保佑,这才苏醒过来,不至于落个让父王和母妃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不孝名声。如此大恩大德,怎么也该去上柱香。” 杨承文面色戚戚然。 他说得情真意切,信王也不由心中微叹,颇有些感慨。 低沉道:“本王长年在外,属实对不住你们娘俩!” 他说着,又瞥了眼二柱。更对不住这孩子。 二柱注意到他的视线,便转头望去。 信王有些慌神,别过头去,与杨承文交谈。 他像是很感兴趣,对杨承文问道:“那块石头,青提大师是怎么说的?” “血石出土,地龙翻身,妖孽降世!” 杨承文缓缓开口,清朗的声音中,透露出几丝恐惧。 他神情表现得极为不安,心底却是成竹在胸。刻意弄出这么个东西来,可不是闲来闹着玩的。 他仔细思量过了。在杨承曲现身之前,得抢先为自己造势。 前世的时候,杨承曲之所以能够位同储君,手握尚方斩马剑,便是因为他使了小伎俩,叫几个道士和僧人帮忙造势。 而今自己有样学样,定然也是大有收获。 青提大师那边,他和母亲早就交待好了。该怎么做、怎么说————大师心里有数。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鼓动信王去往来恩寺一趟。 “你觉得呢?”信王却没有太过于重视他的话,反而询问了二柱的意见。 杨承文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前世的时候,他一直被杨承曲踩在头上,而今杨承曲还没出现,却又多了个王曲! 话说回来,前世京城里好像也没有杨宝柱这个人。 杨宝柱与王曲,简直就像是凭空出现的一般,他们本应该在今年冬末,死于一场狼群袭击的灾难中。 他越想越憋屈,当初杨承曲好歹也是杨氏血脉,可王曲却只不过是个运气好,借着收养过小王爷的名头住在王府的外人而已。 父王凭什么这么看重他?! 杨承文心底郁闷的想。 他心底的想法,二柱自然不知道。 不过他对于杨承文弄来的这玩意有点兴趣,便笑着回应信王:“世子爷亲自验证,又是高僧所批的警世之言,想必不会有假。” “王爷若是心存疑惑,不如亲自去看,以鉴真假!” 他说完,又对着忐忑不安的杨承文笑了笑,释放出善意。 杨承文更加纳闷:“杨承曲怎么会帮我说话!” 他的目的是吸引父王亲自前往来恩寺,会见青提大师。 而今王曲的话,帮了他很大的忙。 如若王曲是杨承曲的话,他应该从中作梗,阻止我才对。 杨承文心中不免更为疑惑。 在他百思不解的时候,信王已是对二柱颔首笑道:“说得有道理,待明日,本王亲自去来恩寺一趟,也见识见识青提大师的本事。” 本来满心疑问的杨承文,听见父亲这话,不由喜上心头。 计划几乎已成了大半,接下来就看青提大师的了。 对于那个在前世就能预知到自己有两条命的高人,杨承文还是很放心的。 又听信王吩咐:“你们二人,明天随我一起去来恩寺。” 他说罢,笑了笑,“也带上志远和宝柱,对外就说是我们一家人,去为承文的事上香还愿。” 杨承文略微激动的点了点头。 二柱一笑,“那王爷允诺我官职一事,何时作数?” “官职?”杨承文一愣,有点听不懂他说的话。 难道父王要给王曲荫庇出个官位来? 永安县的事他通过如侧妃给的密报,也知道些许内情。 这家伙当真是幸运,在太尖山那里,立下了大功,才有今日的造化。 见二柱又提及做官的事,信王不免被他气笑:“芝麻大的小官,需要这般上心?” 二柱却摇了摇头,“官职虽小,意义却重大。这是我头一回……” 他后边的几个字,说得太快,信王与杨承文都没听清。 …… 永安县。 周家。 “夫人,东街米铺的陈掌柜说,咱们已经欠人一个月的粮钱,再不交齐,他以后就不会派人送米过来。” “夫人,布庄那边也在催着咱们要银子了。” “城南的酒肆,已经断了咱们的单子,说是以后要先给钱,再供货!” 周家的下人,唧唧喳喳地向周夫人诉说着这些天所受的委屈。 周夫人听得焦头烂额的,却也没个好办法。 平日里,周家的生意都是由周员外掌事,她一个妇道人家,也不好过问。 现在周员外才入了狱,那些和周家有交集的商户,一个个就都露出了真面目。 周夫人心中气急,却又无可奈何。 库房里的银子,已经用来打点狱卒花了精光。 “难不成要去当铺,典当一些玩意儿?”周夫人心中泛苦。 典当家什,就意味着家道中落。 都是王春花这个克夫的,将周家害成了什么模样?她自己倒好,拍拍屁股回了娘家,啥事不用愁。 “不行,不能便宜了那丫头!”周夫人心中恨恨道。 第九十一章 看戏 王春花虽然是害死周齐的真凶,但是近段时间,永安县发生的事儿太多了。 以至于,周家顾不过来,没来得及将她休弃。 如今周家眼看就要没落,周夫人不免打起了王家的主意。 “带上几个人,随我一起去荷花村。” 到底是大户人家的主母,周夫人从未干过这种打秋风的事儿。 虽打定主意,可仍是做足了思想准备,她才吩咐管家等人。 一行人,赶到了荷花村。 “夫人,王家那边要是不认您这个亲戚,咱要咋做啊?” 路上时,有个下人担忧的问道。 周夫人冷笑一声,“只要周家一天没写休书,那王氏就还是我儿的妻室。” 更何况,就是因为王春花争风吃醋,才害得她儿子中毒惨死。 林主簿忌惮于王举人的前程,帮他的妹妹王春花巧做辩辞,说成是周家诬告。 可事情的真相到底怎么样,大家都心知肚明。 但凡王家还有一点良心在,就该叫那王氏带几箱银子过来侍奉婆母,而不是坐看周家没落。 她就不相信,王家的人能忍着被戳脊梁骨,而不善待她这个丧子的亲家。 来到了王家老屋,见众人正收拾着昨夜的酒席。 这一幕,却是刺痛了周夫人的眼睛。 她哪还不知道,王家昨天必然是摆了酒席,替王春花去除晦气,才有现在这个残局的。 可昨天也是她丈夫,被判诬告良民的日子。 她带着人,来到了王家老屋旁边的大房家院门口。 “亲家!” 周夫人犹记得自己是大户人家的当家主母,举止和言行都还守着礼节。 颤巍巍的双手,却将她内心真正的情绪流露出来。 “亲家,可还在?” 她单手敛袖,另一手轻轻敲了敲王家大房的院子门。 那门本也只是虚掩着,被她用力一推,便往里开出一条缝来。 透过这门缝,周夫人清楚地看见,那还未被自己家休弃的儿媳妇王氏,竟是在院里私会外男。 只见在院子里,一个少年郎君正抬手在王春花的发鬓上,插了一支簪花。 那簪花样式别致,最为碍眼的是,那绢花是艳红色的。 自己的儿子才死了多久,她怎么敢这般行事? “大胆!” 周夫人再也忍不住,猛地一把推开院子的门,率着一干周家下人,直奔到王春花面前。 王春花转头一望,看见是她,顿时一惊。 正与她温存的少年郎,亦是吓得脸色一白。 自己也是要考取功名的文人,若是传出去和一个年轻小寡妇有染,怕是会污了名声。 啪! 在二人还未回神之际,周夫人一个耳光扇了过去。 …… 京城。 二柱吃着美味的菜肴,和高志远打趣:“昨日向你借钱的那个人,看来今天是来不了了。” 在王府前厅,与信王谈了关于官职的事儿之后,他和高志远又来到了昨天那家酒楼。 这酒楼的名字还挺雅致,叫凤仙楼。 高志远摇了摇头,“再等等吧!” “王公子,你们是在等什么人呀?能否与奴婢说说?” 小丫鬟海棠这时候却突然插嘴。 世子爷命她暗中留意王曲的一举一动,一旦察觉到异样,必须上报。 二柱脸上的笑意丝毫不减:“是一个姓岳的小兄弟,他昨日急用银子,高兄便慷慨解囊。” 海棠这丫鬟,很可能是杨承文明着安插在自己身边的眼线。 一开始她还有点分寸,稍一熟识之后,便愈加放肆,连主子的事儿都敢过问。 不过,他的目的就是要让杨承文明白,自己对于他是没有威胁的。 所以海棠问的事儿,告诉她也无妨。 “那岂不是说姓岳的那人,放个高公子的鸽子?”海棠有些愣神。 二柱看着她略叹气:“也不能这么说,毕竟人皆有难处,岳兄弟兴许是遇到了什么难关,才没有及时赶来。” 又笑了笑,道:“让高兄自己等吧,你和我去一趟铜雀台,听说那儿的戏班子极为了得。” 这是他昨天路过茶楼时,听见别人提起的。 据说铜雀台戏班子的人,能使铁树开花,顽石流泪。 今天杨承文所说的血石一事,与他在茶馆听到的那个顽石流泪之说,略有相似。 二柱想去看看,还刻意带上了海棠。 “王公子以前来过京城?”海棠颇为疑惑。 “没有!”二柱回道。 海棠更是想不明白:“那铜雀台已于几日前被查封了,听说是府尹大人亲自率官兵过去的。对了,府尹大人和我们王府的如侧妃,还是亲兄妹呢。” “亲兄妹?查封?” 二柱一愣,随后又问:“为什么要查封,铜雀台的人犯了什么事?” 海棠摇头:“奴婢也不太清楚,只听说是因为妖言惑众,使了把戏,让那石头渗出红色血汁。” “原来如此!” 二柱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 海棠却又问道:“王公子还没告诉奴婢,究竟是如何得知那铜雀台的?你应该是昨日才来的京城呀。” “是附近的一家茶楼,在里边坐了一会儿,便知道到许多闲事。” “原来是这样。” 海棠虽是一副不在意的模样,可心里却暗暗记住了这事儿。 二柱和她离开了凤仙楼。 高志远迟疑片刻,终究还是没有跟过去。 一路走走停停,二柱似是对京城一无所知的样子,见着一个玩杂耍卖艺的草班子,都要围上去看一会儿。 那些个玩意,都是上不了台面的。 不过也难怪,泥腿子出身的人,纵使走了好运,也依旧是烂泥一滩。 海棠心中不由轻鄙的暗暗想着。 这时候,那戏班子的班主,又拿着铜锣,在围观的百姓面前讨赏银。 “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他大声吆喝着。 正在表演杂耍的人,更卖力地抛着手上的火把。 有个十几岁大的小丫头,站在半空中的横木上翻跟斗,脚下一滑,险些从上边摔下来。 只引得群众们一声惊嘘。 二柱起了兴致,伸手推了推身边的小丫鬟: “海棠,扔点铜板啊!” “奴婢哪有那些个钱呀!”海棠翻了翻白眼。 银子她当然有,只是不想拿出来罢了。 二柱见状也没硬逼她,在自己怀里掏了掏,摸到了几个大大银锭子,剩下都是银票。 倒不是他小气,毕竟信王已给他安排了个官职,纵使短时间内还不能有小王爷的身份,但应当还是不缺钱的。 但周围的人撒的都是铜钱,他扔出这个,实在显眼了。 他想了想,便在戏台班主轮过自己这边时,将银锭子扔在对方的铜锣上。 其实这戏班子表演得很一般,一些小把戏连二柱都办得到,但这是他头一回看人耍。 买的就是意头。 只是,他这银锭子一抛出去,敲在铜锣上,发出“啷当”一下极为刺耳的响声。 戏台的班主,以及身旁的人,皆是一脸震惊地看着他。 第九十二章 香囊 戏班子的班主,怔怔地看着眼前的银锭子。 由于地段不佳,就眼前的这银锭子,已相当于他们整个戏班几个月的卖艺所得。 “呃……多谢公子,多谢————” 戏班的人皆是停了下来,对着二柱抱拳道谢。 “你疯了!”海棠先是一愣,随后在他耳边小声的喊了一下。 一掷千金的贵公子,京城有的是。 为女人、为美酒、为藏书与文章,都会有人舍得花大价钱去买。 只是人家不会来这种地方,更少有人会给这种草台的戏子一下扔个这么大锭的银子。 就算是有喜爱玩乐的纨绔,也只会请京中最有名的戏班,而不会专程过来,没的丢了家里的脸面。 换句话说,若是有哪一个富家公子,要专程过来这种地方,和满身臭汗的贫民挤一块看杂耍,八成要遭别人在背后嘲笑。 现在是冬天,地上有些积雪,气味不明显。等到夏天的时候,这地方的味道怕还不知道会是什么样的恶臭。 “摆阔也不是这么摆的啊!” 她捂着嘴巴和鼻子,看着周围各种好奇的眼神,只觉得耳根有些发烫,忙将主子拉离了这里。 …… 一整天下来,二柱也算是对京城这一片地方,有了大概的了解。 海棠却被他折腾得够呛! 回了王府,忙躲着他。 “他真的是这样,对京城的事物一点都不了解?” 杨承文问道。 “是啊!奴婢一开始也以为他是装的,可后来才发现,他连茶楼里的茶叶种类都分不清。”海棠回答道。 “难道他真的不是杨承曲?!” 杨承文摸着下巴,略有思索。 王曲长相与父王相似,姓名里又带了一个曲字,他很难放下戒心。 所以才派了海棠去暗中监视。 “他有没有什么异常的?”杨承文又问道。 “异常————”海棠想了想,摇了摇头:“奴婢一直跟着王公子,始终未发现有何过人之处。” 杨承文瘫靠在椅背上,松了口气。 心道:“也对,如果真的是杨承曲,是绝对不会傻到明晃晃地出现在我面前。除非他不知道我已经重生的事。” 可是重生那一天,他冥冥中感觉到,有一种心悸感,令他难以忘怀。 杨承曲一定也回来了! 他心中一直有这个念头,这个念头也并非空穴来风。 杨承曲带给他的阴影太大了,便是重活一世,也无法忘记对方的阴翳诡谲。 上辈子的青提大师,也曾警示他,为免祸事临头,早日除掉杨承曲。 可惜自己醒悟得太晚,想要对付杨承曲的时候,对方已经羽翼渐丰。 故而,面对名字与杨承曲相似,长相也酷似信王的王曲,他不得不小心。 如今看来,王曲应该不是杨承曲。 看着世子殿下越来越凝重的神色,海棠忽然想起之前王曲提起的铜雀台戏班子的事。 犹豫再三,她还是闭了嘴,没有多说一些令世子爷不快的话。 “反正也就是个戏子的事,世子爷正想着事情呢,我不能打扰他。”她心中暗道。 杨承文正思索着派人去永安县查探情况的事儿,自然没能发现她神色有异。 “派出去的人要查清楚情况,再加上来回赶路的时间,少说也得有一个多月才能回来。” 他目光闪了闪,前世自己派人去永安县查过情况,只是荷花村的人,那时候已经死绝了。 据附近村落的人家说,是在冬天被饿极的狼群袭击,无一活口。 但就是真的有狼群袭击村落,也不该将人全咬死的,总会有几个活口才对。 事有蹊跷,他倒要看看,这一世还有没有狼群,又或者,一切都是杨承曲那个丧心病狂的家伙所为。 “前世的青提大师所言不假,杨承曲果真如附骨之蛆,成了我的心魔,一日不除,终为大患。” 他摸了摸拇指上的玉扳指,眼睛微微眯起来。 正是青提大师临终所赠的这枚小小扳指,才使他重活一世。 杨承曲的手上,也有一枚。 …… 凤仙楼。 “她还没来?”二柱看着直板板坐在桌前的高志远,打趣了一声。 海棠已先回信王府,他便又到了这家酒楼。 高志远没有回应他,只愣着神,呆呆地望着大堂中在戏台上唱曲的女伶。 “该不是迷上了吧?”二柱摇头笑了笑,也落座,看着那女伶。 按理说,这种模样娇滴滴的女孩儿,卖唱时,总归会有几个登徒子去调戏,然后有个大侠挺身而出。。。 不过,昨天赵文显为着她头上的伤,大闹了一场。 估计也没有哪个纨绔敢和首辅家的解元对着干。 赵文显今日没有来,也不知道是不是察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吃得正欢的时候,却来了一伙官差。 小有名气的凤仙楼,便这样被查封了。 那官差本来要抓捕凤仙楼的掌柜,但动手之时,对方已呕出一滩淤血,倒地身亡。 “是赵首辅的手笔?”二柱目光闪了闪。 赵文显昨天进了这酒楼,便脑子坏掉,极有可能是遭了暗算。 一些事,赵文显不知道,可并不代表赵首辅也看不穿。 两种材料混合到一起,才激发毒性的药物确实罕见。 但赵文显发病之时,是在这酒楼里,首当其冲,要受到赵首辅盘查的,自然就是凤仙楼。 那下一个————该不会是我和高志远? 二柱脸色稍有些凝重。 赵文显进了凤仙楼,除了和掌柜的有所交谈,后边便是直奔着他和高志远而来。 起因却是岳灵君过来向高志远借银两。 该不会是岳灵君要害赵文显,然后却将对方的注意力转移到我们的头上吧。 二柱站在门外边,抬头看着酒楼门口的匾额被摘掉。 “还是赶紧找信王说一下这事儿吧,免得赵首辅发难时,他还一头雾水。” 瞧着旁边还愣着神的高志远,二柱叹了一口气。 “那个女伶身上的香囊有问题!”高志远突然说道。 二柱有些无奈:“合着你盯着人家使劲看,就看那个香囊?” 不过也难怪,高志远明明已经年近三十,却还是一副少年童子的样貌,真不知道他还能不能娶妻生子,给高家开枝散叶。 高志远的神情格外凝重,“那女伶身上的香囊,那种独特的香气,在姑姑产子那天,我从产婆和丫鬟的身上闻到过。” 如梅香凛冽,如杜鹃青涩,又使人闻之醺然,飘飘若仙。 那种气味似有若无,极难捉摸。 要不是刚才女伶经过他的酒桌旁,他都没有留意到。 “可你的姑姑,不是难产而死吗?”二柱想到生母的事,也有些疑惑。 第九十三章 脱身 “同一种香味……当初害你们高家的人和现在害赵文显的人,难道是一伙儿的?” 二柱稍有思怵,略微迟疑的说道。 许知县一家,并非主谋。太尖山的贼人,也不过是从犯。 这一点上,他与高志远都心知肚明。 高家十几年前的事,如今已无从查起。连信王都选择放下了,他与高志远二人,又哪来的本事去细查。 便是如今,他们知道了一些线索。 贸然去查,也只会打草惊蛇,还可能惹来杀身之祸。 但是高志远好像还真的有去查的意思。 二柱摇了摇头。 他没有劝诫高志远的资格。 虽说高氏是他的生母,但他自己从未见过这个母亲,再加上来自异时空的记忆,他本能的觉得自己不是原来的王二柱。故而仇恨并不深刻。 可高志远却不同。 高家出事的时候他已经十三岁了,眼睁睁看着朝夕相处的家人遇难,正常人都会心怀怨恨。 可惜,信王并不能够帮他除掉真正的主谋。 唯有拿作为帮凶的许知县和太尖山的贼人泄愤。 二柱还未想好措辞,便见两个官差来到了他们面前。 “两位,我们世子殿下有请!” 为首的人稍一抱拳道。 二柱皱眉问道:“你们世子殿下——是哪位?” 官差颇为自傲地哼道:“正是当今圣上的长孙,秦王殿下的独子————秦王世子殿下是也。” 当今圣上久安帝,只剩三个儿子。 秦王杨世明、信王杨世信、雍王杨世正。 这官差所说的世子殿下,应该就是秦王唯一的儿子杨承宣。 二柱皱了皱眉。 现在朝堂上争得最凶的,便是秦王与信王。 秦王有嫡长子身份,而信王手握大周的大半兵权,两人皆有一搏之力。 雍王向来淡泊名利,曾当众说出自己不愿做皇帝的话,方才有今天的安稳日子。 秦王与信王势同水火,杨承文就曾遭到秦王那边的人暗算。 二柱和高志远作为信王这边的人,此番杨承宣的邀请,并不是好事。 “难道查封凤仙楼,不是赵首辅的手笔?”二柱有些不解。 赵首辅最得意的孙儿遭人暗算,定要出一口恶气的。 首辅虽没有直接驱使官差的权利,但他只要稍有意头,旁人岂会看不出来。 手底下的人又有哪一个不是争着表现。 所以他一直以为,查封凤仙楼的事是赵首辅授意。 如今看来,却是想岔了。 也对,能当上首辅的大人物,又岂会那般小家子气。孙子嘛,多的是,叫儿子多纳几个妾室,多生几胎不就行了。 二柱哂笑。 高志远低声道:“赵首辅的女儿就是雍王妃。秦王的人一直想要拉拢雍王。” 雍王志不在皇位,所以秦王和信王都一直在向这个弟弟示好,打算将他拉拢到自个儿的阵营。 只是雍王一直也没有透露出,要倾斜向哪一方的意头。 二柱一愣,旋即失笑:“那杨承宣找我们,岂不是要兴师问罪?” 他不傻,自然想得明白,杨承宣若是在如此关键的时候,将暗害赵文显的罪名归咎于信王阵营的人。 那么赵首辅与雍王,很可能就会因此敌视信王,转而倾倒向秦王那一头。 这一招并不高明,甚至还有可能自掘坟墓。 就看赵首辅能否看清局面,看破杨承宣的伎俩。 赵首辅能够稳坐首辅之位,从先帝爷那一朝,连任到今朝。 二柱并不觉得他会被杨承宣的小伎俩给蒙蔽。 如今哪怕杨承宣拿出十足的证据,有十足的把握将自己的罪名坐实,赵首辅一样不会在夺位一事上助力秦王。 唯一让二柱想不通的是,王宪之昨天也出现了。他出现得太蹊跷。 这事儿的迷点实在太多,二柱心有戚戚,并不想将自己置于险地。 “大胆!你可知我身边站着的是谁?” 二柱面色骤然一沉,厉声呵斥。 他突然的发难,令原本打算好言相劝的官差发愣。 久久迟疑过后,他们依旧犹豫不决。 京城的贵人实在太多,看他们其中,块头较小的那小公子身上的气度,极有可能就是某一位王公贵子。 可秦王世子殿下的话,他们又不得不听。 最后,还是只得硬着头皮对那个气质不同凡响的小公子道:“此事乃是秦王世子殿下所命,还请两位公子不要刁难小人。” 高志远看这些个官差对自己说话,却是反应过来了。 他看了眼二柱,略一迟疑,便缓缓开口:“你不去,我去!” 官差们面上俱是露出喜色,生怕他再反悔了,便让道摆手:“公子这边请!” 他们本就因着之前查封一事,出了凤仙楼,站在街道上。 此时这些官差一带路,高志远头也不回地跟着他们走。 二柱抿了抿嘴。 高志远临走那一眼,是什么意思? 让自己脱身,去与信王通风报信。 还是他别有用心,打算借着杨承宣,查出十多年前真正的真相? “算了,先把事情告诉信王,免得他措手不及!”二柱心中暗道。 见他想要离开,便有官差伸手拦着,想将他一同带去见杨承宣。 二柱心知,这时候和颜悦色是无用的。 必须表现出足够的盛气凌人,才能镇得住场面。 “看来,有秦王世子殿下撑腰,你们的胆子很大啊,就不怕我们信王殿下知道了你们强掳走他的侄儿,会将你满门抄斩?” 他声音越说越大,还步步紧逼。 “信王殿下?!”拦着他的官差脸色一白。 虽不清楚秦王与信王之间的夺位之争,但他本能的有一种,自己正被人拿着当刀子使的念头。 可杨承宣的话,他不得不听。 他流露出的犹豫之色,自然逃不过二柱的眼睛。 “如今,你要么放我离开,要么————等我见过世子殿下,将误会解释清除之后,定要禀告我们王爷,将你全家拿了入狱,诬告之罪,累及二老与妻儿。” 他危言恐吓。 官差念头一转,想起秦王世子殿下只让他们将人带过去,并未说一定要两个。 如今带着那小公子过去,也算完成任务了。 如若得罪了信王,便是有世子殿下护着,也难以安生。 这样一想,他便脸上扬起笑容,躬身让道:“这位爷,您请走好!” 起先看见他们脸上的犹豫神色,二柱便知这些人没有太多的底气。 如今安然脱身,不过是意料之中。 他并未过多的欢喜,反而脑子里的疑团,使他板着脸,不言苟笑。 围观的旁人见了,纷纷让道。 第九十四章 书房 信王府。 书房。 信王从画筒里抽出一幅长轴画卷,缓缓卷开。 上面画着的,是个头戴梅花簪子的襦裙少女。 他因常年持枪练武,而长着厚茧的手掌,来回抚着画卷。 目光中流露出一股痴迷之态。 唯有一人独处之时,他才会露出这种神态。 这少女,与初见时的高氏有几分相似,眉目中有几分神采飞扬的意头,只是远比高氏要单纯。 如今,她们二人皆已不在人世。 信王嘴角微微露出一丝苦涩,“高氏的儿子找回来了,可你呢?” 念及往事,他心中泛着苦水。 “无论如何,我一定会找回我们的儿子。” …… 咚咚咚! 敲门声传来,正伤神的信王,不由一惊,忙将画卷卷起来。 “进来!” 他淡淡说了一声。 听到他的许可声,二柱才敢轻轻推开门,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王爷!我有一些重要的事,想要与王爷汇报。” 二柱将自己与高志远在凤仙楼遇见的事儿,一五一十说了清楚。 信王却摇了摇头,“此事本王自有定夺,你初来京城,就先好好玩两天吧,别操心这些事。” 他竟然露出颓然之色。 二柱不由惊奇。 书房自古是重地,这是他头一回进到信王的书房里面,便多留心了几眼。 转眼一瞥桌上卷好的画卷,他流露出好奇的神色。 信王却手快的收好了这画。 二柱便也知道,这不是自己该了解的事。 “大理寺录事一职,需要以简短的字句,记录下每一个案件处罚的明细,你可做好了准备?” 见他别有深意的瞧了一眼自己的画卷,信王想要转移注意力,便刻意提起了大理寺。 如他所想的那般,说到大理寺录事,二柱果然没有再继续纠结画卷的事。 二柱轻轻摇头,“王爷将我安排到这个地方,必有深意,又何必故意卖关子。” 他仔细考虑过了,以信王的势力,要帮自己安排个实权的都是轻而易举。 若是不想惹眼,也可以安排个高品阶的虚职。 从八品的大理寺录事,要干事,又没什么职权,也锻炼不了他。 信王本也用不着做这些无意义的事。 更何况,如今他初来乍到,年岁又不大,在大理寺难免要遭冷眼。 别人不知道他是信王这边的人,少不得会冷待。 信王看了他一眼:“苏如是要翻案,记录苏家一案的卷宗必不可少。” 在永安县的时候,他答应了苏如是的请求,将来有机会就帮助苏家翻案。 可多年前的案件,并不好查。 记录在案的卷宗,或许有假。可其中涉及到的人,多多少少也是线索之一。 “苏家一案的卷宗应该在刑部,大理寺的卷宗,记录的都是刑罚吧。”二柱对于大理寺,也略有些了解。 “之前刑部发生了大火,险些烧掉重要卷宗。刑部尚书为了保险起见,便吩咐每个卷宗记录双份,分到大理寺那边一份。” 信王耐心说道。 二柱却失笑:“王爷,我只是从八品小官,怎么可能接触到那么重要的卷宗?” 堆砌着各类案件卷宗的卷宗阁,有不少侍卫把守,他怎么也不可能混进去。 信王正色道:“录事一职乃新设之职,虽品级略低,却可以入卷宗阁放置案卷,甚至可以翻阅刑部送来的卷宗。” 故而要办成这件事,难度并不高。 他手底下有的是人,之所以安排了二柱去做,一来是想要锻炼一下,二来也让他知道,朝中各官员捧高踩低的习性,并不比乡野村民好到哪儿去。 免得将来归位以后,被几个狗腿子拍拍马屁,他便乐得傻乎乎去替人办事。 听到信王说,录事可以进入卷宗阁。二柱脑子顿时清醒。 苏如是的父亲当年也是官至二品,苏家的案子,牵涉甚广。 信王那时候还在边关镇守,但他的耳目必然是对这些大事有所了解。 甚至,案卷上记载的东西,还不一定有信王知道的情报那么详细真实。 取阅卷宗,只是为了将记录在案的情报与信王自己知道的情报对比,好作出排除。 这种事,信王本来不过是一句话的功夫。 如今让自己去办,八成真的有锻炼自己当间谍的心思。 “王爷,如果我翻阅案卷的时候,被人逮到了,会怎么样?”二柱仍有顾虑。 信王看了他一眼:“轻则挨板子罢官,重则流放边关。” 见二柱似还有话要说,便快语道:“苏如是于本王有大用,她的事不能马虎,成功与否就看你的了。大理寺录事,虽品级低,却也有许多人盯梢着那里,本王不会公然袒护你。” 他这样说了,二柱便不再多言。 转而,他又道起了高志远:“杨承宣将高兄带走,分明是不怀好意。他可是高家唯一的男丁,王爷你就不操心?” 虽然信王说这事用不着他操心,可二柱想要知道更多的内情。 信王表情淡淡的,说话也漫不经心,“别看志远个头小,他心底的小心思,未必少于你。有些事,本王不想拦着他去做。” 总归是撞得头破血流,才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二柱心有戚戚然,“他要是死了,高家香火可就断了。” 他倒不是在担心高家和高志远,只是信王对待侄儿这般态度,叫他有一种踹踹不安的感觉。 信王似有察觉,瞥了他一眼,皱眉道:“志远不会有危险,反倒是你,今日为何提议要去来恩寺。” 那颗血石,很可能是秦王那边的人设下的陷阱。 “你悟性不错,应该知道本王与秦王已势如水火,如若承文捡到的那颗血石,是他故意设下的陷阱,岂非害了所有人?” 信王说着,便站了起来。 他披着厚厚的大氅,起身的动静太大,便动到了桌上的画轴。 那画卷‘骨碌碌’滚到桌边,一不留神就掉到了地面,摊开出来。 一个冷冽无双,眉有傲气的绝代佳人,就这样呈现在二人的眼前。 信王:“……” 他赶忙蹲下身,迅速地将画卷卷好,而后起身狐疑地看了眼二柱。 二柱一副“我什么都没看到”的表情。 信王不由一笑,摇了摇头,“你唆使本王去来恩寺的目的是什么?” 他并不提及画卷的事,反倒将事情提回到来恩寺那里。 这异样的状况,二柱怎能不留心。 但信王既然不想提起,二柱便也没有纠结的意思。 只重复着杨承文说过的话:“血石出土、地龙翻身、妖孽降世————世子殿下的话,似意有所指。” 信王“哼”笑,摇了摇头:“他心怀鬼胎,你也别有用心,你们二人,本王真不知道该相信谁的。” …… 二人正谈着,却见如守在门外的侍卫通传一声: 如侧妃来了。 第九十五章 提议 如侧妃一进门,便瞧见了信王正与二柱说笑。 这二人放到一块儿去对比,便能看得出来。他们的轮廓,越看越相似。 如侧妃的脚步不由缓了下来。 美目中里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异色。 “该不会,他才是高氏的孩子?”蓦的,如侧妃心中闪过这么个念头。 心头,猛然一跳。 “真巧,王公子也在!”她将心底的疑惑压下,巧笑嫣然的对着信王与二柱道。 便是已有一个十几岁的儿子,如侧妃的容颜,仍是保持年轻,看不出老态。 二柱脸上也露出笑容,对着她点了点头:“如侧妃!” 如侧妃亦对着他微微点头,而后才走近信王的身侧。 “王爷和王公子在谈什么事啊,少见您有这般欢快的时候?” 她说着,又贴心的替信王理了理那挂在他身上,有些歪斜的大氅。 信王一叹,握了握她的柔荑,笑道:“前段时日这小子帮了本王的大忙,本王也曾允诺,会帮他安排一个官职。” “哦?原来如此!”如侧妃心中一动,对着他温柔一笑:“却不知王爷打算给王公子安排什么官位?” “是大理寺录事一职!”二柱替信王回答了她的问题。 见他突然插嘴自己和信王的谈话,如侧妃心底略有不悦。可瞧着一旁信王的神色,并未有责怪王曲的意思。 她便也只能将这心思,压下去了。 “大理寺录事,虽只有从八品,可下面还有典司、狱丞十数人,眼巴巴盯着这位子。我们王府也没有人在里边照应着,王爷安排王公子去那地方,怕是不妥吧!” 她心念一转,转而又提议道:“不如让妾身的大哥,在京兆府的府尹衙门里,安排一个正八品的实职,每天也就是在京城里领着捕快们,走街串巷巡逻,可威风着呢!” 她这样一说,信王略笑了笑,看了二柱一眼,问道:“你觉得呢?” 二柱心底正思怵着如侧妃的心思。 京兆府的府尹,通俗来说,就相当于京城这边的知县,负责维护京城的治安。 天子脚下,确有不同。 同样是知县,地方的知县,只有八品,而府尹大人却是正五品。 水涨船高,京城里的捕头,也有正八品之阶。 如侧妃刚才所言,分明是有要自己去做捕头的意思。 姑且先认为她没有恶意,是在为自己着想。 可二柱一来不会武艺,二来年岁太小,压不住场面。 手底下的捕快,对于这个初来乍到的头头,定然不会心服。 纵然有如侧妃兄长的关系在那里,可一旦涉及到京里的贵人,那些捕快未必会听他的话去做。 更何况,前头在凤仙楼门口遇见的那一班捕快,做事竟受秦王世子杨承宣的命令。 这里边的水,未必会比大理寺的浅。 更重要的是,如侧妃若对自己心怀敌意,轻易就可以安排一场冲突,将自己暗害。 在大理寺犯了错,信王还能救他。 若是在大街小巷里,遇到突发的危险,信王纵使手眼通天,也救不了他。 如侧妃定然是以为他出身贫户,故而想以耍威风为诱头,引他上钩。 想到这儿,二柱便婉言谢绝道:“多谢侧妃娘娘的好意,只是我这个人,好静不好动,又一向体弱神虚,实在不宜走街串巷。” 信王点点头:“说得有道理!” 如侧妃一计不成,又笑着道:“是妾身思虑不周,只想着少年人喜爱耍威风,没留意到王公子的隐疾。” 她再次提议:“我哥哥那里,也有文职,可以不用忙活,每天享享乐,喝喝小茶,岂不是快哉?” 她这些话,若换做是从前,二柱定然求之不得。 但现在,他知道了自己的处境,也明白安稳日子过不久,便也歇了享福的心思。 倒用不着他谢绝,信王听了如侧妃的话,眉头已是紧皱:“说的什么混账话,年纪轻轻享哪门子的福?” 被他一训,如侧妃笑容勉强:“是妾身思虑不周。” 信王没有看她,转头对二柱吩咐:“你先回去,好好准备,过几日本王就叫人帮你安排。” 他下了逐客令,二柱也不好继续待着。 临走时,只听信王的声音又传来:“别忘了,明日还要去来恩寺。” 出了门,又隐约听见,书房里传来如侧妃在向信王询问来恩寺的事。 …… “公子!”海棠正站在外面,耐心等着他。 见他出来,便迎了上来。 也不知道她是如何知道,自己在信王的书房里。 二柱一阵默然无语。 “王公子,王爷是不是和你说了什么重要的事?” 陪着他走了一小段路,海棠便开口询问。 二柱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他面色严肃之时,总会给人一种阴翳压抑的感觉。 “公子!” 整整一天了,海棠头一回见他这般肃穆的神色,心中不由也是一沉。 她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犹豫着道:“前头凤仙楼被查封了,奴婢还以为您和高公子一样,被官差收押了呢。” 她将事情禀告了杨承宣之后,便急急去凤仙楼寻找王曲,恰巧看见对方正与官差纠缠。 那时候她若是现身,少不得要借王府的名头来帮王曲和高志远开脱。 海棠不想惹上那个麻烦,便躲在人群里。后面又偷偷跟着二柱回了信王府。 “让你担心了。”二柱笑了笑。 见他面色稍缓,海棠顺杆而上,追问道:“王爷在书房里,到底和您说了什么?您的脸色怎么这样差劲?” 二柱深吸了一口气,突然说道:“海棠,你会绣荷包吗?给我秀一个吧。” “荷包?”海棠一愣。 荷包她倒是会绣,可绣荷包送人,那意思很容易被人曲解的。 她虽然只是个丫鬟,不太担心名声的事儿。 可到底是有了心上人,她想将自己所有的第一次,都留给世子殿下。 二柱点头:“是啊,针脚最好紧密些。” “可是……”海棠露出犹豫之色。 二柱一叹,低沉道:“我明白了,你若是不愿,我也不会强求。” 他刻意作出一副低落的神情,脸上的失望之色言溢于表。 海棠刚要松一口气,只听他又悠悠说道:“你这般的品貌,伺候我确实是委屈了。迟些我便去和管家说一声,把你换成其他人吧!换一个愿意为我绣荷包的丫鬟。” 他这样一说,海棠哪儿还能拒绝,忙摇头道:“不是这样的!奴婢只是担心手艺不精,会让您嫌弃。” 二柱一笑:“荷包最重要的是意头,绣工怎样,无所谓。” 第九十六章 做准备 “公子,您是喜欢什么样式的荷包?” 海棠问道。 “你看着办吧,我无所谓。”二柱轻笑。 海棠再问:“奴婢在荷包上面绣个枫叶的图案,如何?” 二柱再笑:“都行!” 海棠心底冷笑不已。 之前看这个土包子对自己冷淡,她还以为对方已经歇了心思。 没想到,如今又变着法向自己讨要荷包,见达不成目的,竟然还要挟自己。 真是不知所谓。 想要荷包?行啊,给你绣个绿毛乌龟。 她低着头,甚至连脸上的鄙夷之意,都不加收敛。 二柱瞥见了,也不气恼。 他问海棠要荷包,自然不是因为喜欢她。 这个荷包,另有用处。 如果海棠真的是杨承文安插在自己这里的眼线,那么,这个荷包必然就能够作为使他们决裂的有力道具。 …… 次日。 海棠将自己绣好的荷包交给了二柱。 荷包是她昨天在街上铺子里随便买的,只不过上面的图案却是她亲手绣的。 二柱:“这是什么?你不是要绣枫叶吗?” 他捏着的荷包上,绣了一只绿油油的小乌龟。 “这就是枫叶!”海棠指着荷包道。 见二柱目光注视着她,又连忙解释:“枫叶变红之时,便是落地离别之日,奴婢不喜欢那种感伤的意境,故而绣了这样一片绿叶。” 这五瓣叶子的绿色枫叶,却被她绣得歪歪扭扭,看起来更像是乌龟。 二柱捏了捏荷包,神色有些古怪。 他拿着这个荷包,是为了等来日,若是海棠从自己这里发现了什么秘密,他可以布局离间杨承文与她的信任。 只是,绣成这样的荷包,好像不行。 别人看了,只会以为海棠是在敷衍他。 “这就是你的绣工?” “奴婢说过,对这绣东西的活计不擅长。” 她这般措辞,二柱只好低低的叹了一声,无奈道:“看来,我只能和管家说一声,把你换了,找个擅长绣工的婢女来。” “你……!”海棠心中一咯噔,顿时暗暗咬牙。 分明是威胁自己。 这家伙以为自己是谁?若不是世子殿下吩咐的事儿一定要办好,鬼才搭理他。 但现在世子殿下没有发话,她便不能被赶走,否则定会给世子留下不好的印象。 世子殿下说了,只要办完这件事,就把自己收入房中。 为了美好的未来,海棠只得硬着头皮说道:“奴婢的手艺其实还不错,只是昨夜赶工,才绣成这样。请公子再给我一次机会!” 她脸上青一阵红一阵,二柱瞧着有趣,但估摸着信王快要去往来恩寺了,便也歇了继续捉弄她的心思。 “绣个上得了台面的,你看看今天这个给我的,是什么玩意?” 他将荷包丢到地上,跨了过去。 海棠抿了抿嘴,蹲下去,将荷包捡起来。 实在气不过,又用力撕扯了一下,把荷包边上的缝线,撕烂了。 前厅。 杨承文与如侧妃已早早在此等候,高志远也在,倒是不见杨宝柱。 见到他安然无恙回来了,二柱便也明白,凤仙楼的事儿已经不了了之。 见他过来,如侧妃随口客气了两句,二柱便也就坐下。 瞥了一旁的高志远一眼,瞧见他脸上的神情怪怪的。 目光呆滞,似有些愣神。 整个人看起来,仿佛遭遇什么人生大考验一般,茫然的神色根本掩盖不住。 二柱不由好奇,昨天他去见杨承宣,对方到底和他说了什么? 又或者,是回府之后,信王对他说了什么? 二柱随手拿起丫鬟刚沏好的茶水,饮了一口,心中琢磨着。 高家的事儿,与他多多少少有些关系。漠不关心是不可能的。 但信王对其中的隐情,闭口不言。 高志远跟在信王身边那么久,知道的都那么少,二柱能知道的事,便更少了。 将茶盏放下,二柱抬眼望了厅里的人。 除了几个忙活着的丫鬟以外,杨承文低头深思,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而高志远也是神情恍惚。 倒是如侧妃,今天盛装打扮,看起来又多了几分端庄。 他们都在等信王。 “你昨天什么时候回来?那个秦王世子有没有和你说什么?”二柱碰了碰高志远的手。 高志远回过神,皱眉看了他一眼,低低道:“被带到那边,也就问了几句话,随后秦王世子便派人将我送回王府了。” 他这番措辞,二柱并不太相信。 杨承宣若是没有多说些什么,高志远不可能有这种神态。 能让高志远这样的,应当是高家被灭门的隐秘。 这样想着,二柱也陷入了沉思。 如侧妃瞧着他的脸色,却是一笑,说道:“王公子在京城,住得可还习惯?” 她突然的一问,让二柱心里有些诧异。转而却又了然了。 自己和信王拥有相似的轮廓,没有放在一块儿去对比还好,若是两人站在一起,妥妥的就是父子相。 杨承文原先就是因此,怀疑了自己。 如今杨承文的怀疑还没有完全打消,如侧妃却又开始对他产生了兴趣。 二柱拱手道:“多亏了侧妃您的照顾,将海棠这样一个人才,拨来照料我的起居。” “看来海棠很得王公子你的欢心!”如侧妃捂着嘴笑道。 她瞥了眼站在二柱身后的海棠。 海棠立刻福身一礼,卑谦道:“能给侧妃分忧,是奴婢的荣幸。” 如侧妃“咯咯”笑着:“能伺候王公子,才是你的荣幸。” 闲聊之时,信王已来了。 他后面还跟着杨宝柱。 二柱瞧了一眼,见宝柱耸搭着脑袋,一副神情恹恹的样子。 想必是来前,受到信王训斥的缘故。 这些人里边,杨宝柱最熟的,就数二柱了。 便走到他身边,低声诉着苦水,又埋怨二柱昨天没有替自己求情的事儿。 他说着,又提起了自己无故对丫鬟下毒手的事。 说是那会儿脑子昏昏沉沉的,什么都不清楚,待回神之后,已经是犯下过错。 二柱听了他的话,笑着摇了摇头。 倒是坐在旁边的高志远,颇有深意的看了一眼宝柱腰间挂着的香囊。 二柱顺着他的视线,也瞧到了这玩意儿。 “好漂亮的香囊,宝柱你哪儿得来的?”二柱伸手捻了捻香囊,随口问道。 这香囊没有问题。 “这是如侧妃给我的!” 听见他直呼自己的名字,宝柱心有有些不悦,拍了一下他抓着香囊的手。 二柱心底一奇:“如侧妃给他这玩意做什么,要给也该给个像赵文显带着的那个才对。” 他望了一眼如侧妃,正与信王交谈的如侧妃,似是察觉到了什么,也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二人将视线撇开。 信王环顾着厅内的人,清了清嗓子,便道:“准备好了,就走吧,来恩寺的路也不算近,迟了就回不来了。” 他刚才在就是在忙着安排侍卫护送,故而才姗姗来迟。 第九十七章 计划之外 京郊有座山,山上有个庙,名为来恩寺。 青提大师,就是来恩寺的主持。 “文儿,那个计策真的有用吗?” 如侧妃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厢小窗的帘子,对着外面策马而行的杨承文低声问了一句。 儿子中毒醒来以后,整个人的性情都有了极大的变化。 她先前也以为他是中邪,可后来发现,儿子除了说些莫名其妙的话以外,对自己的孝顺心并未有变。 如侧妃见此,便也只当他是遭遇大难之后,变成熟了。 她探出头,看着车厢外怡然如画的风景。 杨承文扯着缰绳,驱马靠近母亲的车厢。 他对着如侧妃笑了笑,自信的道:“娘,你就放心吧,那个计策是经我深思熟虑过后,才想出来的。” “天降巨石,石上刻有警世恒言,必定会让父王心生好奇。” 杨承文成竹在胸,宛如看到自己胜利在望的场面。 “到时候,青提大师再出面,亲自为我们解开石上的奥秘,并将我预言为真命之子,到那时连皇爷爷都要重视此事。” 他说着,脸上露出了一丝骄矜的笑容。 前世的时候,杨承曲便是在久旱之时,请了个游方道士开坛做法,招来大雨,才被世人奉为天命真子。 这一世,自己弄出一个天降石碑,碑上刻着预言。 造成的轰动,定然要比杨承曲当时更加宏大。 再有青提大师助阵,他在民间必定也会拥有极大的声望。 等将来父王登基,必会顺势将自己立为太子。 想到这,杨承文策马之时,不由更是昂首挺胸,一副器宇不凡的样子。 二柱一直留意着他和如侧妃的举动,这会儿见他与如侧妃低声私语,又露出志得意满的神情,便暗暗提防。 却见杨承文跟一个手下正秘密交待着什么,他那个手下,竟是趁着众人不注意的时候,偷偷落到了队伍后面。想必是要暗中离开队伍。 “杨承文在搞什么鬼?” 二柱心中不由好奇。 他倒不太害怕会有危险,毕竟此行有信王在,旁边的护卫几乎排成了一条长龙。 杨承文和如侧妃纵然对自己身份有所怀疑,可真相还未澄清,现在宝柱才是高氏之子。 他们要害,也应该去害杨宝柱,而非自己。 可如侧妃与杨承文,真的会愚蠢到当着信王的面,去谋害高氏之子吗? 不可能的。 二柱摇了摇头。 这母子二人此行的主要目的,应该不是要害人。 去来恩寺,求见青提大师,询问血石之事,让青提大师解开血石上的玄机,再借机抬高杨承文的身份。 这才是他们想要做的。 二柱骑在马上,小心翼翼地安抚着自己的坐骑。 杨承文与如侧妃倒是不用担心了,可秦王那边呢? 这样一个除掉死对头的好机会,秦王真的会放过吗? 二柱想起了来京城的时候,遇上的那一场袭击。 一伙儿身份来历不明的人半夜袭击他们,事后虽然信王手底下的人,凭借着对方身上的服饰,看出那是前朝的余孽。 可几件衣服,并不能作为充足的证据。 倒极有可能,是秦王派出了人,乔装打扮来阻杀他们。 此行虽是在京郊,离京城不远,却仍有被袭击的风险。 好在秦王的手上没有兵权,便是暗中招募训练,也培养不出多少人手。 光是那巨额的马匹武器战甲粮草等花销,秦王就难以维持。若是花大力气去凑集,弄出大动静,便会被信王察觉。 所以秦王袭击的可能性,其实也不大。 对方更可能使用一些比如下毒、暗杀之类的招数,来对付信王。 大规模的军队袭击,秦王纵使有心也无力。 这样一想,二柱心底的警惕心稍稍放松了一些。 …… “王爷,快到来恩寺了,只是前面的山道上,树高草杂,容易埋伏着刺客,请先容属下等人,前去查探一番。” 信王的手下中,有一个年轻将领翻身下马,来到了信王面前。 二柱瞧了一眼,是之前在永安县放跑了许砚书的那家伙,好像是叫岳霆。 岳霆! 岳灵君! 二柱心中忽的一动,那个岳灵君该不会和岳霆有点关系吧。 那个女扮男装,在凤仙楼借了银子,结果失约的小姑娘。 他心中胡思乱想的时候,岳霆已带着一队人马,将前方的山道进行了地毯式搜查。 “糟了!” 杨承文脸色一变。 他安排了人,在前面的山道上躲着,等着信王的人快到的时候,再把刻有汉字的石碑推下来,营造出天降巨石的传说。 可现在,信王手底下的士兵,查得如此严密,那几个受他指使上山的人,定藏不住。 他连忙翻身下马,小跑过来,对着信王拱手道: “父王,此山乃是奇山,山上供有来恩寺这样的神仙寺庙,您手底下的人大肆搜查,闹出大动静,怕是会惊动菩萨,惹恼了高人就不好了。” 他这一番话,危言耸听,恶意恐吓。 信王却像是信了一般,招招手,将岳霆唤了回来。 “王爷?!”岳霆不解道:“若是前面有刺客埋伏,我们岂非措手不及?” 王爷办事向来要求稳妥起见,今天怎么就犯了糊涂。 “不碍事!有菩萨神仙庇佑,这山上还有谁能作恶?”信王和他摆摆手,又对着儿子笑道:“承文,你说呢?” 杨承文自然是连连点头。他心中长舒了一口气。 这样一来,他的人就不会暴露,计划也就可以和预想中的那般,继续执行下去。 一行人继续前行。 走了一小会儿,却见前方的地面微有震动。 竟是一块巨大石碑,从上面掉下来了。 杨承文眼中露出一丝喜色,在马背上振臂欢呼:“父王!天降巨石,这必然是神仙看我们心诚,故而奖赏与我们的预言啊。” 他激动万分地将这一番话说出来,周围顿时一片寂静。 众人像是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二柱憋着笑。 当所有都瞎了吗? 明明是有人在山上,故意把石碑推下来的,甚至刚才还隐约听得到,山上那些人憋劲时发出的闷哼声。 “小心刺客!” 岳霆看见巨石从天而降,已是开启了警戒状态,护在信王的身前。 信王不慌不忙,微笑着发出命令:“上去几个人,看看究竟是谁在故弄玄虚,想要谋害本王!” 推下一块石碑而已,又不是巨大滚石,况且还离得那么远,本也构不成什么大罪。 但信王此言一出,却是有要深究的意思。 二柱低头沉思,琢磨着信王的用意。 杨承文却是面如土色,方寸大乱。 “为什么会这样?上辈子杨承曲弄得比这还扯,为什么就有人信他?” 第九十八章 再出意外 杨承文只得再次出言,拦着信王,想让他收回成命。 “父王,此山之上有来恩寺,这块石碑应是来恩寺的菩萨显灵,来提示我们的。您万万不可这般放肆,惹恼了菩萨,岂非要引来大祸?” 他来到信王的面前,句句肱骨良言,但在劝诫之时,他面上焦急不安的神色却是掩盖不住。 信王只淡淡的瞥了他一眼,开口道:“子不语怪力乱神,你读了那么多年圣贤书,为何还是看不透。” “王爷!发生什么事了?” 如侧妃这时候也从马车上下来了。 “娘!父王要搜查这座山,孩儿担心会惊动了神佛。”杨承文说罢,对着母亲暗暗使了个眼色,想叫她帮忙劝说。 如侧妃一眼看出儿子的窘态,为了替他解围,只得劝着信王道:“王爷,妾身之前便是常常到这来恩寺上香求佛,才换得文儿的一条命回来。” 她说着,又缓缓跪在信王的脚下,面色惨淡又决然:“来恩寺和这座山,于妾身有大恩,您若要执意冒犯,妾身只得自绝于此,否则还有何颜面去拜见诸天神佛?” 说罢,她从头上摘下金簪,以锋利的尖刺对准自己喉咙。 二柱在旁边瞧着,不由暗暗佩服。 如侧妃在信王府的地位,几乎等同于正妃。 她养尊处优这么多年,如今当众低头下跪,要将自己的体面抛于众人脚底下,竟也没有丝毫的犹豫。 “公子!王爷此举,确实有些不妥,不如您就帮着世子爷和如侧妃,劝说一二吧。” 一直跟在旁边的海棠,也低声对二柱说道。 这一路上,她要跟上骑着马的二柱,只能快步赶路。这还是队伍里人多,赶路慢的缘故。 女子的体力天生就比男子稍逊一些,她又没有练过几个把式,这会儿已是累得面容憔悴,妆鬓散乱。 幸好是冬天,汗出得不多。 即便如此,她身上的熏香染了汗水味,变得极为怪异难闻。 二柱略有些诧异地看了她一眼,“我不过是寄居在王府的外人,你叫我去干涉别人家的内事,不合适吧?!” 他这样说着,心底却在暗笑。 从那块天降的石碑,以及杨承文反常的举动,不难看出————杨承文的计策就是想要以这块石碑为基石,借着石碑上的字与来恩寺,为他自己造势。 看来,高氏之子杨宝柱的出现,对于杨承文母子而言,确实已经产生了威胁。 杨承文在害怕,他的世子之位本就是因着高氏的儿子不在,才被册封的。 如今宝柱回来了,免不得将来有人要旧事重提。 立长立嫡之说,自古便是传统。 杨承文从年岁上来说,不占长;从身份上,又不占嫡。 可谓是两样都不沾。 他唯一能比的,只有学识与才能。 故而才要趁杨宝柱未站稳脚跟,没有摸清楚京城情况之时,弄出点能够忽悠大众的传闻,来彰显他的不同凡响。 可信王此人,并不迷信鬼神之说。 乍一见到这石碑,他没有惊奇,反倒是命着手下上去搜找推下石碑的人。 若不是有如侧妃出马,帮助杨承文劝说,搞不好待会儿,杨承文就得自食苦果了。 二柱看着面色稍缓的杨承文,暗暗摇了摇头。 他知道,这件事到此为止了。 现在如侧妃当众下跪,信王因着常年在外,害她苦守空房的缘故,免不了心软。 再加上,那块石碑被推下来的时候,没有砸到人,也没有必要小题大作。 …… 果然,信王看着如侧妃当众跪在自己面前的可怜模样,动了恻隐心。 再加上与杨承文这个儿子也久不见了,没有必要闹得这么僵。 他轻叹一声,扶着如侧妃的手,将她托起来。 “是本王思虑不周,”他又看着岳霆,吩咐道:“将派出去的人,都招回来!” 岳霆面有无奈,王爷真的是越来越优柔寡断了。 这种石碑,怎么可能是神佛的手笔,分明是有人从山上推下来的。 但信王之命,他不得不听从。 当下,便又将那几个正在仔细搜查的侍卫都喊回来。 如侧妃与儿子对视一眼,皆是松了一口气。 若是叫信王查出承文捣弄石碑的事儿,还不知会有什么后果。 幸好,王爷对于她,仍有些的情分。 杨承文更是擦拭着额头上的细汗。 虽是寒天,但他心底惊惧交加之下,却是冒出了冷汗,现在后背还有些凉飕飕的。 “幸好父王没有深究!” 他暗暗庆幸的同时,却又百思不解:“为什么杨承曲的计策,就没有人去质疑?而我的却是……” 他还记得,上辈子自己刚醒过来,那会儿是盛夏,久旱不雨。 杨承曲找了个江湖骗子,在那里故弄玄虚,又招着上万民众,跪地求雨。 那雨,竟真的来了。 而自己,也是从那之后,才知道那位游方道士不是江湖骗子,而是真正有本领的高人。 就和青提大师一样。 这样想着,杨承文的心底又来了一计。 “既然那位高人那般灵验,我为何不抢在杨承曲之前,找到高人,也让他开坛设法,将我哄抬为天命之子?” 既然自己的计策不行,那照搬杨承曲的计策,总可以了吧? 到时候自己求雨成功,百姓们众口铄金,将自己奉为神仙转世,将来又何愁登不上那位子? 想到那个仙风道骨的高人,杨承文恨不得立刻花重金,将对方请来。 “王爷果真是英明神武!” 海棠这时候,又在二柱旁边小声夸赞道。 二柱摇头哂笑。 却见信王又吩咐下属道:“去看看石碑,上面是否刻了字?” 岳霆便带着几个小侍卫,走过去,靠近石碑,观摩着上面苍劲有力的字。 只听‘轰’的沉沉一声,又一块巨大石碑从天而降,砸了下来。 “快闪开!” 信王见状,忙对着岳霆几人大喊了一声。 只是为时已晚。 正观摩着字意的一个小侍卫,躲闪不及,被砸成了肉泥。 岳霆与另外两个,倒是运气好,险而又险的躲过了。 “王爷————!” 岳霆面有不忿,打算开口请求信王搜查上面的人。 “不必多说!”信王打断了他的话,转头面向如侧妃与杨承文母子二人。 他的目光像是要吃人一般,恶狠狠的盯着杨承文。 “说吧,这是怎么一回事?” 原先没闹出事情,他也就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打算绕过这一段了。 哪知道,现在又有一块石碑落下来,还砸死了人。 若是刚才自己亲自过去看,恐怕已经…… 想到这里,信王看着杨承文的目光中,满是怒火。 第九十九章 青提现身 “父王,此事——此事我——我怎么会知道?” 杨承文脸色惨白,哆嗦着嘴唇,说话也是结结巴巴的。 他之前分明只安排了一块石碑,怎么会掉下第二块?还将父王的亲信砸死了一个。 “到底是哪里出了疏漏?” 寒风凛凛,杨承文的额头上却滴下豆大的汗珠。 信王目光如炬,死死盯着他:“你不知道?那你刚才为何三番两次,阻拦我派人去搜查这座山?到底是为了什么你心中有数。” 他强忍着烧到胸腔的怒火,安排了人去山上搜查,而后站在原地,静待儿子自己招供。 可杨承文却是低着头,久久不敢说话。 如侧妃见势不妙,不由扶抱着信王的手臂,蹙眉婉言道:“王爷,文儿毕竟是世子,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还是给他点台阶下吧。” 若换做是砸死人之前,信王多少还听得进几句。 可现在,闹出了人命不说,杨承文还拒不认错。 可谓是错上加错。 那个被砸死的侍卫,是信王手底下的士兵。 年纪轻轻、骁勇善战的将士,没有死在战场上,反倒是死在了自己人的一点小心思之中。 信王岂能不怒。 当下,虽然如侧妃温香软玉在身侧,又是好言相劝,却依旧不能熄灭他的胸腔怒火。 信王拨开如侧妃的手,冷冷瞥了一眼。 目光冷冰冰的,充满了寒意。 如侧妃如坠冰窟,不由身体一僵,不敢再多作求情。 不远处,二柱和海棠也正看着信王等人。 “公子,你也求求王爷吧!这件事一定是巧合,世子爷怎么会谋害王爷?一定是有人在故意陷害。” 瞧见世子殿下被王爷责难,海棠看急了眼,便将主意打到了二柱的身上。 二柱险些失笑,摇了摇头:“王爷怒火正旺,连如侧妃都劝不住,我如何能够说得动他?” 海棠总爱唆使他去做些蠢事。 他本想绿了杨承文,可如今不知为何,自己倒是有一种被人背叛的感觉。 杨承文现在却也不好受。 顶着信王的怒火,他迟迟不开口认错,更是叫信王怒上加怒。 …… 不多时,那些被派去查探的侍卫回来了。 还擒回好几个人。 “王爷,我们在山上看到这几个人鬼鬼祟祟,瞧见我们便跑,属下觉得可疑,便将他们全都抓回来了。” 岳霆说着,一把将手里的人丢在地上。 那人摔在地面,发出一下沉痛的闷哼声。 二柱见状,嘴角略微抽搐。 还好,岳霆那天擒住自己的时候,扔得没这么粗暴。 信王的目光凝视着地上那人。 这个人一身短打,披了件平民常穿的旧棉袄。 摔在地上时,他身上的棉袄被地面磨破,惹得他眼里露出一阵心疼。 “说吧,为何要谋害本王!” 信王问道。 “小人冤枉啊!这一切都是世子殿下吩咐的——”那人跪在地上,将头磕得咚咚响。 杨承文的脸上彻底失去了血色,失控吼道:“你胡说!我从未见过你!” 那跪在地上的人,听得他这样怒吼,却是眼睛一亮,跪趴过去,扯着杨承文的衣角,哭道:“世子爷,您要救我啊!” 信王目光转向了儿子。 杨承文急忙道:“父王!定是有人故意设下陷阱,算计于孩儿。这个人您一定得仔细审问,” 信王皱了皱眉,看地上跪着的人。 正要继续审问之时,却见那人脸色突然一变。 “——呃——救救我——!!” 被抓回来,拥有嫌疑的那几人,都一个个接连抽搐,嘴里溢出黑色的血。 不多时,便瘫倒在地,躯体僵硬。 “怎么会?” 杨承文见那几个被抓来的人,都接连中毒而死,脸色不仅没有变好,反而还更加难看了。 便是见惯大场面的信王,这会儿也是心中一沉。 “死士?!” 他面色凝重。 能够培养出死士的,绝不是一般人。 瞧了一眼旁边吓白了脸的儿子,信王又是微微皱眉。 承文绝对没有这个本事,定是有人知道了承文的伎俩,借着他的手,将人暗藏在山上,而后施行暗杀计划。 好在刚才他觉得承文的伎俩太小儿科,便没有亲自过去观摩石碑。 不然,还真有可能命绝当场。 这样一想,这件事也算是有杨承文一半的责任。 只不过,现在不是责怪他的时候。 信王一叹。 “回去吧!这来恩寺不拜也罢!”他说着,便要指挥众人打道回府。 没能让父亲去见青提大师,杨承文的面色有些难看。 但生怕父亲又拿这事儿来质问自己,便不敢再与之谈话。 如侧妃瞧着信王并未再责难儿子,不由暗暗松了一口气。 岳霆等人,却是忿忿不平。 但收到信王警告意味的眼神之后,也只能吞下这口恶气。 二柱暗暗摇头。 杨承文到底还是信王的亲生儿子,纵使犯下了过错,也不可能一命抵一命。 他看了半天的白戏,多少也能看出些端倪。 杨承文的计策,似乎出了纰漏。害死了信王手底下的亲信侍卫。 二柱心中琢磨着: 杨承文本来应该是让那些人推下一块石碑,吸引信王等人去看。 可他不知从哪儿找来的人手,竟在这种关键时候,搞出花样。 还险些害死信王。 如今,信王的兴致已消,恐怕也没有心思去来恩寺上香了。 这样想着,二柱不免有些替杨承文惋惜。 “本来还想看看,杨承文那块血石是什么名堂呢。” 他还记得,昨天海棠与自己提起过。 杨承文的舅父,查封了铜雀台的戏班子。 那个戏班子的人,能使让石头流血。 极有可能,杨承文的伎俩,便是从那戏班子的手里学来的。 但现在信王失了兴致,好戏怕是看不成了。 一行人调了个头,便要回赴京城。 却听山上的来恩寺里,钟声突然鸣荡,经久不息。 一声长长的叹息,从不远处的山上传来。 隐隐约约能听得出,是个老头发出的:“施主远道而来,贫僧有失远迎,还望见谅!” 杨承文眼中露出喜色,脱口而出道:“是青提大师来了!” 信王等人纷纷回头,望着上方迎风伫立,袈裟于风中飘摆的老和尚。 “没想到,青提老和尚竟然亲自下来迎客,真是有心。”二柱也抬头,望着那个老和尚,心中暗道。 这时,青提大师已是缓缓走下来。 走了小半响,来到众人面前。 “青提大师,我们刚才————”杨承文急急开口,想要与他说清楚刚才发生的事儿。 青提大师对着他点了点头,转身注视信王,道:“王爷,或许贫僧的一些话,可以解开您心中所挂念的顾虑……” 青提大师不愧是主持,一番佛言禅意,将信王唬住了。 “且先容贫僧,超度了这些可怜人。” 青提大师又捻着佛珠,给地上惨死的侍卫以及那几个毒发身亡的疑犯,口念经文,超度亡魂。 第一百章 心思各异 将一大段的经文诵读完毕,令死者安息之后,青提大师才缓缓邀请信王,去来恩寺上一炷香。 信王原本因为死了亲信的缘故,兴致已无,可在这老和尚的三言两语之下,却又改了主意。 他要去来恩寺,其他人岂有不跟着的道理。 二柱看了如侧妃与杨承文等人一眼,果然见这母子二人,面上隐约透露出窃喜的神色。 心底暗笑:“看来,杨承文的计划还是成功了。” 刚才砸下来的第二块石碑,几乎磨灭了信王去来恩寺的心思。 可现在青提大师亲自出马,盛情邀请之下,信王却又动了心。 这二人应当是有要事相商。 …… 一行人,又走了一炷香的功夫。 来恩寺已近在眼前。 “这来恩寺还挺有钱的。”二柱看着上头镀了金粉的高大佛像,不由暗暗思怵。 连寺庙前的宽阔台阶,都是用平滑的大理石铺造而成。 进入寺里之后,信王与青提大师已到别处去谈事。 有几个僧人,带着二柱一干人等,去了主庙的大佛堂上香。 “虽然是赤铜,但是也不便宜吧!”比起门口那个镀金的菩萨,二柱更喜欢眼前全金打造的佛祖。 别的不说,就佛祖身上散发出来的富贵气息,再加上那高大的个头,几乎撑到了寺庙的屋顶。 看着就有一种想要跪拜求财的念头。 如侧妃第一个上了香,然后便合掌跪在蒲团上。 她闭着双目,嘴唇轻轻张合,也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在她之后,便是杨承文这个世子爷了。 也许是前世今生两辈子的际遇,令杨承文对这些虚构出来的神佛颇为信服。 他虽是跪在蒲团上,却挺直了腰板,虔诚得不能再虔诚的合掌祈愿。 接下来是宝柱、高志远,最后才是二柱。 其余的人,都在外面候着。 “王爷刚才吩咐,让我们在这寺里借住一宿,明日再回去。” 出来时,只听如侧妃正在与众人交代着事宜。 “信王和青提大师要商量的事,一定很重要。”否则也用不着促膝长谈。 二柱想着,念头一转,想看看接下来如侧妃还要说什么。 他绝不相信,好不容易把信王诓到了来恩寺,如侧妃与杨承文这二人会不搞点花样出来。 “来恩寺不但灵验,便是周围的风景也相当不错,你们可以随意走走看看,就是别动坏了寺里的东西。” 如侧妃说着,目光瞥了一眼杨宝柱的方向。 宝柱身后跟着的丫鬟,朝她点了点头。 二柱将一切收入眼中,心中已然有数。 如侧妃虽然怀疑自己才是信王与高氏的儿子,可没有证据之前,她也不能下定论。 杨承文明面上的大哥,始终还是杨宝柱。 也亏得宝柱身子长得快,个头蛮高的,没有露出破绽。 如侧妃为了稳住儿子世子爷的身份,多少要做出一些举动。 她不能害死宝柱,这样做会引来信王的注意。 但悄然安排一出戏码,败坏杨宝柱的名声,令信王厌恶于杨宝柱,却是可以的。 杨宝柱毫无察觉,只顾对着金璧辉煌的佛堂瞪眼睛。 这样的地方,以前他是没见过的。 就是堂哥王逸轩中了举,他除了吃的穿的比原先好一些之外,别的却也没有了。 现在乍一看见这么恢弘的寺庙,不由童心发作。 听到如侧妃允可他们到处赏玩,便一下跑开了。 二柱不想管这些闲事,也不打算破坏如侧妃母子的阴谋。 宝柱只不过是个挡箭牌而已,信王在目的没有达成之前,绝不会丢掉这颗棋子。 如侧妃和杨承文二人苦心积虑,到头来也不过是白做功夫。 现在,对于二柱来说,还有一些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他要验证自己心里的猜测。 杨承文初见之时,便一副知晓未来事的模样。 连自己心底思索了许久的尚方斩马剑,都被他知道了。 这时代,哪有什么尚方斩马剑! 从那时候起,二柱便已看出,杨承文定然不简单。 可对方到底是来自异世界的穿越者,还是知道了将来之事的重生者。 二柱还不能下定论。 他要再试一下。 可海棠这样寸步不离的跟着自己,有些事情却也不好去做了。 走过一个拐角时。 “来恩寺平时来上香的人多吗?”二柱突然问道。 海棠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是在向自己问话。 忙回答道:“来恩寺自然是香火鼎旺!” “那为何今天不见人影?”二柱转头看了看周围,一个人也没看见。 不说这旮沓,就是放眼整个寺院,除了信王府的人以外,旁人一个都没有。 刚才来的路上,也未见到其他香客。 海棠捂嘴笑道:“大概是怕冲撞了王爷,故而不敢来吧。” 她似乎很是为信王府的声威骄傲。 “是姑父,为求省事方便,在城里派了人大肆招摇宣告,说今日信王府的人要来上香,闲杂人等一概不能过来,否则以行刺的罪名逮捕。” 是高志远的声音,淡淡的,有几分无奈。 与二柱和海棠二人,道出了详情。 原来昨天的时候,就有好几个劲装轻骑的人,挨家挨户的通知,说今天不能到来恩寺上香。 甚至城门口的地方,还张贴了榜文。 二柱失笑:“王爷这样做,就不怕将人全得罪了?” 海棠反驳:“得罪了又如何,我们信王府,还从未怕过谁。” 看着她这模样,与自己初识的印象截然不同。二柱摇了摇头。 信王若是争皇位,少不得要花些力气去收买人心。 如今这样做,岂非自毁长城。 只听高志远缓缓道:“姑父说,他未曾下过这个命令,那些个四处宣张的,也不是他手底下的人。” “那会是谁?”海棠疑惑道。 “王爷正值夺位的关键时候,会在此时败坏他名声的人不多,最大的嫌疑,便是秦王殿下。” 高志远的身后,怯生生的出来了一人。 正是先前,险些被如侧妃责罚,而后又由高志远救下来的丫鬟————怜儿。 这丫头,看起来弱不禁风的,还挺有见识。 二柱目露惊奇之色。 海棠见状,不由尖声呵斥:“大胆婢子,竟敢妄议国事!” 她左右看了看,见没有其他人在,方才松了一口气。 然后又对着高志远道:“高公子,还请管好你的婢女,这等大事,不是我们可以妄自私议的。” “是奴婢的错。”怜儿低下头,躲到高志远的身后,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 “少给我装可怜!”海棠指着她。 看着怜儿,二柱却是眼睛一亮。 正好不知道该怎么打发走海棠,怜儿出现得好啊。 他表情严肃的看着海棠:“大胆海棠!你也是婢子,怎能在主子面前这般放肆。” 这几天他一直纵容海棠,令海棠误以为他喜欢自己。故而才敢直言不讳。 现在当着别的丫鬟的面,遭到训斥,又见他目光直勾勾的盯着怜儿看,海棠哪儿还不知道,这男人八成是看上别的丫头了。 海棠心里酸酸的:“是奴婢的错,奴婢这就离开!” 她转过身,想要离开。 只是走得极慢,似乎在等着某人的挽留。 : 改成中午更新啦。。。。晚上有时候有,有时候没有,看忙不忙吧 第一百零一章 旧事重谈 二柱巴不得她赶紧走,哪儿会去挽留。 海棠怀着满心委屈,跺了跺脚,小跑离开。 “王公子……”怜儿从高志远的身侧探出头,略有些不安的望着二柱。 高志远叹了一声:“无需愧疚,这不关你的事。” 他对于王曲的性格还算了解,知道对方必定是另有缘由,才骂跑了海棠。 他们主仆二人,这样温情相处,二柱不便打扰。再加上还有事情要办,便打算就此告辞。 高志远却喊住了他:“先别走,我有事和你商量!” “嗯?”二柱收回刚要迈出的脚步。 有事相商……是杨承宣将高志远“请”过去的那件事吗? 二柱心中一动,目光稍一迟疑,双脚便伫立在原地不动。 将二柱叫住之后,高志远又直直的盯着怜儿这丫鬟。 怜儿注意到他的眼神,不安的挪了挪脚步。 高志远仍是看着她。 “奴婢先去那边赏花……景,两位公子慢聊。”怜儿总算看懂他的眼色,指着拐角旁的一颗枯树说道。 瞧着她快步的走到稍远之处,听不见这边的声音了。 二柱这才开口,和高志远说道:“是你昨天与秦王世子会面一事吧!” 他笃定的语气,令高志远微微皱眉。 “是高家当年的祸事!” 高志远说着,目露悲戚:“秦王世子告诉我,真正害死我高家满门的人,不是许知县,也不是太尖山的贼人。” 说到这儿,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而后才面色凝重的缓缓开口,道:“真正害了高家,并且将姑母害死的——不是别人,而是当今的圣上。” “圣上怎么会害高家……?”二柱闻言,惊诧的看着他。 当今圣上久安帝,在十几年前还只是个普通的亲王。 害死高氏,对他有什么好处? 高志远神色复杂,看了他一眼,又瞬间撇开。 “围剿太尖山的时候,姑父诛杀贼子头领之时,那个锦衣老者说过的话,你还记得吗?” 他的声音,在二柱听来,莫名的苍凉。 二柱面无表情,漠然道:“王爷说过,那些人极有可能是前朝余孽。他们临终前所说的话,定是在刻意挑拨离间。” 他这样漠然的神色,让高志远想起了初识那会儿。 只因为李玉树和那些村中幼童所唱的童谣,王曲便恶意捉弄,将那些人害得上吐下泻。 从那时高志远便看出来了,王曲是个心性偏冷的人。 可这会儿,听到高氏死亡的真相,他还在装傻。高志远心中不由失望。 “那个锦衣老者说,姑父真正需要的,是具有杨氏血脉的紫河车。” 高志远心下微寒,却仍是将自己知道的说了清楚。 “秦王世子将我叫去,并未追究赵文显的事,反而,他告诉我————先帝在世之时,有一宠妃身患恶疾,需要紫河车作为药引治疗。” 他的声音很平淡,似乎已和二柱一般,漠视高家当年的惨剧。 二柱心下一叹。 在太尖山那里,他便猜出了事情的大致轮廓。 先帝的宠妃需要紫河车来治病。 信王因得罪了先帝而被派遣到边关。 信王需要紫河车。 怀孕的高氏,肚子里就有紫河车。 几条信息下来,事情的始末并不难猜出。 早在知道‘先帝宠妃急需紫河车治病’这个信息之前,二柱就想明白了。 许家和太尖山可能不是害死高氏的主谋,真凶是一个连信王都抵抗不了的大人物。 那样的大人物,除了先帝便只剩今上。 可先帝和今上这两人…… 先帝已死;今上势大。 主谋无论是哪一个,二柱都无法寻仇。 更何况,他自己也是杨氏的血脉,先帝和今上对他而言,也是血亲。 这样的情况,无论怎么做,都会陷于不孝的境地。 不过,如若高志远有能力报仇,二柱亦不会阻拦。 他对着高志远低声一叹:“你如何能辨别,杨承宣所说的话,是真是假?” “若是他巧言之下,蒙蔽了你。胡来的话,岂非亲者痛仇者快?” 二柱说着,摇了摇头。 高志远闻言,却拿出了一张泛黄破损的纸条。 上面只有模糊得几乎看不清的四个字: 边关事急 “这是多年前今上以飞鸽传书,送到边关那里的指示。”他目光微冷,注视着二柱:“当时的边关守将见到这纸条,便依上面的指示,将姑父拖在了边关。” 接下来的事儿不用他说,二柱便已明白。 高氏产子那一夜,信王被拖在边关,没能及时赶到。 光凭高家的侍卫,怎能防得住那些由士兵伪装成的贼人? 估摸着是高志远的祖父高知县,想以女儿腹中的紫河车换取富贵,最后却惨遭灭口。 高家满门尽灭。 妇人产子的场面二柱从未看过,高氏肚子里的紫河车是如何被取出来的,他更是不敢想。 只知道,后边高氏惨死,孩子由丫鬟抱着逃走了。 也亏得那个丫鬟机灵,带着自己逃到了荷花村。 后面却是被王老三和李氏这两人,害了性命。 王老三失足落水身亡,或许真的是报应。 见他思绪逐渐拉远,高志远清咳了一声,道:“这纸条是杨承宣给我的。” “接到这个纸条的守将,后来战死在边关,一些秘信便被秦王的手下截获了。” 他将事情娓娓道来。 见他面上恨意隐约有点压不住的样子,二柱摇头失笑道:“呵!这断章取义的四个字,未必是今上所写。” “破绽这么多的伎俩,你竟然也会中计。” 他为了活跃气氛,还刻意拍了拍高志远的肩膀,半开玩笑的调侃他。 高志远却低下头,倔强着性子,闷声道:“杨承宣说得头头是道,我不得不信。” …… 佛堂中,杨承文正虔诚拜佛。 他跪在蒲团上,回忆着前世的光景。 “佛祖,您让我重活一世,为何却又让我的计策出现纰漏?” 若不是后来青提大师现身解围,只怕信王带着满肚子火气回到王府,要狠狠惩治自己了。 杨承文微微叹气。 “世子殿下……” 海棠这时候却是红着眼睛,跑进了佛堂。 “佛门重地,还请女施主休要弄出这么大的动静,免得惊扰了佛祖,自将恶果招身。”守在佛堂门口的小沙弥,念了声“阿弥陀佛”。 “海棠!”看见这丫鬟,杨承文也是一愣。 他从蒲团上站起身,压低了声音,道:“不是叫你盯着王曲吗?” 自己受了委屈,来寻求安慰,却反而受他责备斥责。 海棠咬着嘴唇,嗔道:“王曲现在看上了怜儿,为了她还将我臭骂一通,简直就是个色胚子。” 杨承文倒是挺怜香惜玉,见心悦自己的丫鬟泫然欲泣,便抱着安慰: “好海棠,且忍着些吧!等我处置了杨宝柱,再帮你出口恶气!” 第一百零二章 闯祸 禅房。 “王爷觉得,您与秦王相比,胜在何处?又败在哪里?” 青提大师燃起了佛香,摆在桌案中间。 禅房议事,此刻只有他们二人。 青提大师便也大胆谏言。 信王面色肃然道:“大师有话可以直说,不必拐弯抹角。” “若不是刚才你在我耳边提及梅妃的事,本王绝对不会上来!” 他的声音冷穆,言语间却也有些无奈。 梅妃,是他心底永远跨不过去的那道坎。 在山下,正是因为青提大师与他小声说起了梅妃,他才改变主意,和一开始计划的那般,到来恩寺来上香。 青提大师捻着佛珠,语气平缓的说道:“往事已矣,如今王爷的当头大敌乃是秦王。” 寂静过后,只听信王忽的一笑,道:“对秦王,你也是这样说的吧!” “王爷说笑了。”青提大师稍稍闭上了眼睛,对他略有挑刺的意味避而不见。 一拳打在棉花上,信王有种力不着地的感觉。 “如何为世子殿下造势……才是贫僧今天要与王爷商议的要事。”青提大师又道。 “承文?”信王不由一愣,旋即问道:“本王何时说过要为他造势?” 青提大师道:“多年来,父子聚少离多,饱受离别之苦。王爷对于世子殿下,难道就没有半点愧疚吗?” 听他这一问,信王一叹,“远比他过得更苦的,大有人在。” …… 二柱听着高志远谈及当年的事,便知道他心里放不下。 看着高志远手里紧紧攥着的那发黄的纸条,二柱明白,自己是劝不住他的。 “高家的其他人已经全死了,你现在执着于报仇,还不如放下过去,拥抱新的生活。” 未曾亲身经历那种痛苦,二柱知道自己没有资格劝对方放下灭门之仇。可报仇,确实太难了。 “现在高家只有你还活着,你若是也死了,高家必然绝后。刚才的话我只当没听见,要怎么做你自己决定吧。” 摇了摇头,二柱丢下这么几句话,便走开了。 他还有自己的事儿要去做。 杨承文到底是穿越的还是重生的,就看他能不能对得出自己的暗语。 找了个没人的地方,二柱在门框上写了几个字: 奇变偶不变——符号看…… …… 如果杨承文是穿越来的,必然能答出,这对子下一句的最后两个字是什么。 就算答不出来,也会觉得熟悉。 可如果杨承文是重生回来的,定然答不出。 问题就是…… 怎样让杨承文看到这个对子? 就算杨承文看到了,盯着这个对子看很久,可万一他选择避而不答呢?该怎么算? 再者说了,现在这寺里,自己无疑就是杨承文最为怀疑的对象。 写出这对子去试探,到时候反倒有可能弄巧成拙。 二柱轻叹一声,放弃了这个念头。伸手在门框上抹去这对子。 “公子,这是什么?” 一个尖叫声,在身后响起。 二柱停止抹擦对子的举动,回头看了一眼。 就见海棠张着小嘴,有些吃惊的看着门框上的对子。 那对子被二柱擦除了一些,只剩下前边那句: 奇变偶不变 二柱手下的动作更加快速了,想要把上边这句也抹除了。 海棠连忙拉住了他,慎重道:“不要抹去,我去找世子爷过来看看,这里边究竟有何玄机?” 二柱嘴角抽搐,“只是几个字,未必有什么寓意?” “你懂什么?世子殿下是天底下最有才学的士子,与你这个粗鲁无知的家伙,有天壤之别。是他的话,一定可以看出什么的。” 海棠因着之前受气,又有杨承文的撑腰,这会儿胆子便壮了。 她刚走开几步,见二柱仍有抹除门框上的字的念头,便又折回来,扯着二柱的袖子,拉着他一同去见了杨承文。 二柱转念一想,便随她去了。 只是来到佛堂之时,却没见着杨承文。 一问那守在佛堂的小沙弥才知道,原来杨承文已经去找主持青提大师解心中禅语了。 “我们在这里等着世子殿下!” 海棠赌气道。 二柱失笑,“行!” 他倒是不怕会被杨承文看出什么来。 反正都可以推托道王逸轩的头上。 什么古怪诗句啊,离奇物件啊之类的,王逸轩都能背锅。 总而言之,先前他还有些苦恼不知道该怎么用那个对子去试探杨承文。 现在被海棠赶鸭子上架,倒是了了一番心事。 海棠不明所以,只当他是在故作镇定。 “王公子,之前那几个字,是你写上去的吧!”海棠说着,又讥笑道:“牛头不对马嘴的几句诗,和我们世子爷比起来,差得可远了。” 二柱少有的翻了翻白眼,道:“那你明知道是这样,还说要请世子爷过去,观摩那些字的寓意。” 海棠也朝着他翻了下白眼,随后才略有得意的道:“字的意思不重要,最重要的是,你竟然赶在门框上写字,如侧妃之前可是交代过的,不能破坏寺里的东西。” 说着,海棠的脸上露出幸灾乐祸的表情。 二柱无所谓的耸了耸肩。 “哼!等你被王爷赶出去,我就不用给你绣荷包了。我的所有第一次,都要献给世子爷。”海棠心中窃喜的同时,这样想着。 “你想就想,别把心里话说出来啊!”二柱不由哂笑:“再说了,你是我的丫鬟,张口闭口就是世子爷,不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的,说句不中听的话。我也算得上是和世子爷青梅竹马的女孩儿,若不是……”她本要炫耀自己和世子殿下的亲密关系,可话说到一半,却又用手捂住了嘴巴。双目惊恐地望着门口。 二柱见她神色不大对劲,也往门外看了下。 却见如侧妃等人过来了。 “大胆婢子,竟敢胡言乱语。”如侧妃先是恼怒的瞪了一眼海棠,随后才对二柱说道:“王公子,可有见着王爷,小王爷他————闯祸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极力压抑表情。可她脸上幸灾乐祸的神色,却还是流露出来了。 二柱略微无语。 半响之后,才缓缓回道:“王爷不是在和青提大师议事么?至于他们商议的地方,如侧妃你应该去问寺里的大师,我怎么会知道?” 如侧妃懊恼的拍了拍自己的脑子,“你看我这脑子,都给急糊涂了。” “宝柱……小王爷怎么了?”二柱问道。 “小王爷失手,将寺院门前的金身罗汉雕塑推倒。那雕塑可是鲁家后人所造,千金也难买得到。” 如侧妃简略的解释了一通,便又去找信王了。 “这如侧妃当真是巴不得所有人都知道,杨宝柱毁坏了金身罗汉雕像一事啊。”二柱看着如侧妃等人来去匆匆的背影,摇了摇头。 另一边,见着如侧妃离开,海棠提着的心总算是缓下来了。 却仍心有余悸的望了望外面。 二柱打趣道:“怎么不说话了?这么害怕如侧妃啊?” “算你好运,如侧妃现在要急着处理小王爷惹出的祸事,没工夫与你发难……”海棠拍着胸口,悻悻的说道。 杨承文虽然做了承诺,将来要纳她为侧妃。 可是如侧妃这个人,最恨手底下的丫鬟不规矩,平时见着那些娇滴滴的小丫头,无事都要训斥几句。 怜儿就是前车之鉴。要不是运气好有高志远求情,指不定一辈子就毁了。 海棠之前也被训得服服帖帖的,只不过在二柱这儿松散了两天,便又原形毕露。 这如侧妃管家还挺有一手的。二柱摸着鼻子暗暗想道。 第一百零三章 损坏雕像 信王正与青提大师商谈之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旋即,便是“叩叩”的敲门声。 青提大师将原本要吐出的话,又吞回了肚子里。目光询问般转向信王。 “进来!” 信王淡淡说了一声。 “王爷!” 进来的人,却是如侧妃。除了她之外,还有一个常跟在她身边的老嬷嬷。 如侧妃一入禅室,先对着信王福了一礼,随后才面色恭谨的双掌合十,朝青提大师躬身点头:“大师!” 那老嬷嬷也模仿如侧妃的举动,行了礼。 “阿弥陀佛!”青提大师亦是与她们颔首。 信王看着如侧妃与青提大师二人,微微皱了皱眉。 这两人,似乎早已认识。 他目光一凝,旋即按下心中的念头,问道:“这般急躁……到底出了什么事?” 如侧妃这才一拍额头,一副恍然想起的模样,脸上犯怵道:“王爷,小王爷他在寺院门口那地方,碰倒了一尊金身罗汉。” “一尊金身罗汉?”信王面露疑惑。 他镇守边关多年,那地方常年战乱,人烟都稀少,更何况是寺院僧庙。 故而,他对于寺院并不了解 如侧妃心细如发,当即就看出他的窘态。 略笑了笑,便为其解疑道:“那是鲁家能工巧匠所雕刻而成,每一尊都是绝无仅有的瑰宝。” 说到这儿,她露出颇为苦恼的神情。 “小王爷损毁了那雕像,现在要如何是好?”如侧妃抓着信王的衣袖,脸色十分难看。 青提大师缓缓摇头,微笑道:“王爷与侧妃不必在意,一尊雕塑罢了,只当这是它应有的宿命。” 他这般豁达,倒是叫信王颇为刮目相看。 如侧妃却忽的一顿,身体僵硬着。 ‘大师为什么没有按照计划中的那般,夸大那尊雕塑?反而还轻易的放下……’如侧妃心中急切不已。 这是他们在日前就约好的,可青提大师好似临时变了卦。 按照原本的计划,杨宝柱损坏了寺庙的雕像,青提大师夸大该雕像的重要性,然后刁难杨宝柱。 如此一来,杨宝柱在王爷心目中的地位,定会大大下降。 随之,承文在王爷心中地位便会上升。 尤其是在山下闹出了石碑砸死人一事过后,这个计划尤为关键。 是不容有失的。 不然回了京城,王爷独独厌弃承文,必会将心偏向杨宝柱一方。 可青提大师此番所言,分明有出尔反尔的意味。 如侧妃心中有些不安,却无法捕抓这一丝不安的感觉。 瞧着她脸上惴惴不安的神情,信王眉头皱得更厉害,“走吧,去看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他说话的同时,往外跨步。 如侧妃本想留在后头,与青提大师说起计划的事儿。 可青提大师却已紧跟信王的脚步,出了禅室。 如侧妃呆愣,她身旁的老嬷嬷瞧见她这样子,不由伸手轻轻推了推。 “嬷嬷,青提大师该不会是反悔了吧?” 如侧妃回过神,猛的一把抓住老嬷嬷的手。 “不会的,青提大师是得道高僧,怎么会无故作弄您?定是事出有因,大师才会这般行事。”老嬷嬷道。 如侧妃心乱如麻,却只得借着她的话,来劝慰自己。 …… “我不是故意的!它自己倒下来的!” 寺院的门口,宝柱手足无措,站在雕像的残骸旁边,一直重复这两句话。 二柱和海棠过来的时候,便见他被几个小和尚围着。 “小师父,出了什么事?”二柱走到离得最近的一个和尚旁边,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那小和尚愣了愣,随即指着杨宝柱,无奈道:“他把降龙罗汉的雕像碰倒了。” “你亲眼看见他碰倒的?”二柱又问。 “不是!可这附近当时就只有他和他身边的小丫鬟,除了他们还能有谁?”小和尚愤然道。 “如侧妃说这个金身罗汉做工不凡,是鲁家的后人所造。” 海棠这时候,也在二柱旁边低声私语。 二柱笑着摇了摇头。 “大哥!” 原本六神无主的杨宝柱,这会儿见到二柱,不由眼睛一亮。 他喊了一声,求助的意味很明显。 在荷花村的时候,他还帮着李氏捡柴火烧自己,二柱实在没办法说服自己,损害自己的利益去帮助他。 更何况,现在这种时候,信王如果仍有将宝柱作为挡箭牌的意思,便不会重罚。 一尊雕像而已,难不倒信王的。 当然,目前为止,杨宝柱才是小王爷,二柱不想让他记恨自己。 他随口说了几句求情的话:“小师父,他是信王府新认的小王爷,身份尊贵,能否将这件事先放到一边去,等王爷来了,定会给来恩寺一个交代。” 那些小和尚听到信王的名号,虽然有些忌惮,可仍是固执的围着杨宝柱。 二柱朝杨宝柱苦笑着摇了摇头,示意自己爱莫能助。 事实上,那些大师无视他的求情,也在他预料之内。 这里毕竟是佛门重地,连皇上都来过。这些和尚虽然忌惮信王的权势,可信王没有亲自过来,他们自然也不会太过于害怕。 杨宝柱见求助无果,便恨恨地踢了一脚。将脚底下的罗汉雕像踢歪了脑袋。 那些围着他的和尚,本就气恨,见到这场面,更是急红了眼。 眼看着宝柱要被那些人痛揍一顿,二柱与海棠翘首以待,正等着看好戏。 却听见寺院门口的台阶上面,传来青提大师平缓的声音: “都住手!” 蠢蠢欲动的小和尚们,乍一听到这声音,都僵住了身体。 “主持,这小子把寺里的雕像碰倒了,还踢了一脚降龙罗汉的脑袋。” 有个小和尚憋屈的说道。 “哈哈哈——”青提大师未做出反应,信王却是听得大笑。 “王爷!”匆匆赶来的如侧妃,这时候却是一惊。 信王的举动太出乎意料了。 儿子弄坏了人家的宝贝,他非但不责罚,还当着主人家的面笑得如此开怀。 “这也太放肆了。”如侧妃心中暗道。 “好了——”青提大师和着弟子们说了一声,又转身无奈地对信王躬身,问道:“王爷何故发笑?” “他是在笑你的弟子模样憨憨!”二柱暗笑道。 换做是他,定要在信王出现之前,狠狠地将杨宝柱给收拾一顿。 信王若要追究,也可以推托,说自己不知道挨揍的人是小王爷。 “怎么不见世子殿下?” 海棠踮着脚尖,朝青提大师他们的身后望了望,没见着杨承文的踪影,不由失落。 “他不是去青提大师那里解禅语了吗?” 二柱闻言,也四处张望,却始终看不见杨承文的身影。 第一百零四章 世子失踪 “父王,这个雕像不是我碰倒的。” 杨宝柱瞧见信王,心中一喜,开口便是这样一句。 信王淡淡瞥了他一眼,不作回复。 如侧妃却是叹了一声,与他温言相劝:“小王爷,男子汉大丈夫做了错事就该勇于承认,你这般……只会让事情越来越糟。” 她的声音温柔如水,让人听着很亲切,不觉间就信了几分。 “我……”杨宝柱犹豫着,不知该不该按她的话去做。 瞧见他露出迟疑的神色,如侧妃暗道有戏,忙再接再厉说道:“听话,勇敢的承认错误,王爷是不会责怪你的。” 见他仍是在犹豫,如侧妃转头对信王道:“王爷,此番小王爷犯了错,也是有妾身照看不周的成分在里面,若是要罚,便连同臣妾一块儿去罚吧。” 她说话的同时,微微屈膝,对着信王摆出一副请罪的姿态。 信王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却没有了往日的柔情。 杨宝柱却不同,望着如侧妃的眼睛里充满了感激。 有如侧妃的话壮胆,他便跟着认错,“是我不小心,碰倒了雕像。” 他这话一出,如侧妃脸上闪过一丝喜色。 寺院里的和尚皆是脸上带着怒容。 唯有青提大师,手里捻着佛珠串,一颗颗顺着数。 “今天确实发生了太多的事!”信王的语气沉重,脸上流露出几分复杂的神色。 二柱心中暗暗摇头:“如侧妃心急了。” 就因为今天她多嘴,间接害死了信王的亲信。而今又搞出这花样,只怕信王对她已不如早前那般怜惜了。 不过这对二柱而言,确实不失为一件好事。 正腹诽着,信王的目光却转到了他的身上。 “你觉得,本王该不该重罚宝柱?” 信王的语气没有透露出太多的情绪。 二柱略微一怔,只觉得周围众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了自己身上,便抬起头,说道:“小王爷不会刻意毁坏寺院里的雕像,这金身罗汉本是天上的神佛,定然也不会责怪凡人的无心之失。” 他这般说着,信王点了点头,有些欣慰道:“你说得有道理,大师觉得呢?” 他转头,面向青提大师。 青提大师微微睁开眼,瞥见如侧妃暗中给自己使的眼色。 他知道,如侧妃想让自己如预计中的那样,问责小王爷。 可是有了先前那一出石碑砸死人的缘故在里边,信王对于如侧妃母子抱有怨气,已不如先前那般看重。 计划,或许得做出变动。 青提大师轻轻摇了摇头,对信王说道:“那位小施主说得不错,降龙罗汉乃是天上的神佛,便是知道了自己在凡间的雕像受损,也不会忍心责罚于民众。” 他这般说辞,却是有饶恕小王爷的意思了。 来恩寺的其他僧人不由心急,道了一声:“主持?!” 青提大师捻着佛珠,闭上眼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寺里的僧人双手合十,也念了一声,随后躬身点头:“弟子明白。” 杨宝柱松了一口气。 如侧妃心愤难平。 信王神色不明。 忽然的,二柱却指着降龙罗汉原本伫立的地方,笑道:“降龙罗汉当真是慈悲心肠!” “施主何来这一说?”青提大师睁开眼,面向他问道。 其余人也是一副疑惑的神情,看着他。 二柱微微一笑,指着地上被雕像压弯了的嫩尖草芽儿,“临冬而生的嫩芽,于罗汉脚底顽强生长,谁又能说现在这一幕,不是降龙罗汉被它感动而自毁雕身,只为减轻草芽的负担?” 听他这样说来,众人起先愣怔着,随后才恍然大悟。 青提大师露出笑容,欣慰道:“如此说来,降龙罗汉果真是用心良苦。” 如侧妃面色僵着,心中暗骂:“哪有这说法的?一颗杂草而已,怎能入得了神佛的眼?” 王曲这小子,也不知道哪儿听来的这道理。 她面上阴恻恻的。 信王倒是一乐,面色多云转晴:“有意思!” 王曲出言袒护弟弟杨宝柱的行为,倒叫他原本阴沉的心情不觉间好转了许多。 至少,不会重演上一代人的恩怨悲剧了。 二柱一笑,没有再多说些其他的话。 寺里的和尚却是接受了这个说法,并且顺着台阶下来。 “降龙罗汉为了众生,自毁雕身,实在可敬。” “可得把这株小草保护好,这可是连罗汉都青睐的生灵。” 他们围着嫩芽,将附近其余的枯草杂草都连根拔起,露出空荡荡的泥土。 二柱在旁边看着,心中毫无波动。 罗汉雕像压着那棵小草,却也在护着它。 如今雕像已然损毁,没有了其他枯草的围护,这棵小草,过不了多久就会在寒风中枯干,亦或者熬到新春之时,被破土而出的昆虫吃掉。 …… 最终,宝柱损毁来恩寺佛像之事,还是不了了之。 如侧妃虽然满心的不情愿,但在信王的命令之下,也只得掏银子,贡献了大笔的香火钱。 用以补偿小王爷损坏了雕像一事。 虽说二柱将那件事说成是罗汉自愿,可该作出的补偿,信王却坚持按规矩来赔偿。 天将黑的时候,仍旧未见杨承文的人影。 海棠担忧道:“怎么还不见世子爷?” 她这会儿已没功夫留意二柱是否异常,满心都是担心杨承文的安危。 二柱盘坐在蒲团上,有节奏的敲着木鱼。 “如侧妃都不担心,你担心什么?” 他本来正学那些老僧,闭着眼敲的木鱼,听见海棠的话,便睁了眼。 “会不会被山贼抓了去?!” 海棠像是没听见他的话一般,自顾自的说出自己心里的念头。 二柱失笑,摇了摇头。 海棠如何,他不在意。 如侧妃与杨承文出了事,那更是最好。 像这种潜在的敌人,死了当然是最好的。 不过信王带了那么多人来,便是这附近真的有贼人,谁又会那般想不开,来劫持杨承文呢? 他继续敲着木鱼。 本以为杨承文是躲起来捣弄阴谋诡计来着,哪知道,没多久,如侧妃就在寺院里四处找儿子。 信王的侍卫,也被她派出了一小部分去找。 却仍是没找到。 如侧妃面色焦急,神情不安。 这是二柱带着海棠来到大佛堂时,所见到的情况。 “王公子,你今天离开佛堂之后可有见过我儿?”如侧妃见他过来,便是这样问道。 入寺庙,在佛堂上完香之后,众人便分头各自消遣。 杨承文要做什么,别人岂会知道。 二柱摇了摇头,道:“世子殿下怎么会失踪?他身边不是跟着侍卫和婢女吗?” 如侧妃目光闪了闪,有些回避他的疑问,只急道:“我也不清楚,承文现在不见了踪迹,该如何是好!” 海棠过去询问杨承文的贴身侍卫,对方只说:“是世子殿下命令他们不许跟着。” “世子殿下真的出事了!”回到二柱身边时,海棠喃喃着不断重复这句话。 第一百零五章 有人上山 天色渐渐暗了,寺院里的烛火开始燃起。 整个来恩寺都热闹起来了。 从佛堂到寺院的门口,以及墙角的偏僻处,都有僧人和侍卫在寻找杨承文。 “王爷,寺院门口没有找到世子殿下。” “各厢房里也都看过了,没有世子殿下的身影。” 侍卫们纷纷汇报着。 信王站在佛堂外面的长廊上,遥望台阶下边忙活着的众人。 他脸上是晦暗不明的神色,看不出喜怒哀乐。 如侧妃站在信王的身侧,急得火烧眉毛了,一直在跳脚。 二柱从佛堂出来的时候,就见她一副火急火燎的模样。 “王爷!侧妃!” 二柱略微作揖,打了个招呼。 信王侧目,斜眼看着他,“承文至今未有下落,你向来主意多,可有什么高见?” 是在怀疑我? 二柱的目光闪了闪,轻轻一叹,“王爷说笑了,世子爷的行踪我怎么会知道?海棠今天一整天都与我在一块儿,也没有见过世子爷。” 站在他身后的海棠,闻言便点了点头。 信王却更是一叹,想起回京路上发生的事,便颇为惆怅的看了他一眼,“真是多心。” 他的话,听得二柱与海棠一头雾水。 看着正在交谈的他们二人,如侧妃脑子里却闪过了一个念头。 “王爷似乎颇为看重这个王曲!” 早前才被她打消的怀疑,如今又涌上了心头。 “难道王曲才是高氏的儿子?”如侧妃被自己的这个念头吓得手抖。 越想,便越觉得心中猜测为真。 这边她心生疑虑,另一头,二柱见如侧妃看着自己和信王的目光闪烁不停,也猜出了她心底的猜疑。 瞅了眼如侧妃的神色,二柱又转头对信王道:“王爷可有询问过,谁是这寺里最后一个见到世子殿下的人?” 他这般说着,目的是要转移如侧妃的注意力。 毕竟与亲生儿子失踪相比,高氏之子到底是谁,也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如侧妃却恍若未闻,自顾自的发呆。 “如意?!”信王也看出了如侧妃不在状态,怀着疑惑喊了一声。 “呃……啊?”如侧妃回神,茫然望着信王。 她脸上的神色太过于古怪,叫人不起疑心都难。 信王便问道:“你可是想起了什么事?” “没——没有!”如侧妃矢口否认。 她已在极力的掩饰了,可受惊的神色,却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住。 “承文之前是不是和你说过什么?若想找到他,一些不起眼的蛛丝马迹也不能忽略。”信王皱眉道。 他的耐心也已经不多了。 如侧妃仍是摇头,“妾身确实不知道。” 看见她脸上担忧的神色不似作假,信王暗叹一声,没有再逼迫着质问她。 二柱瞧着如侧妃心不在焉的样子,心中却是暗暗苦道:“如侧妃担心的可不是她儿子,而是怕我同宝柱一样,也是信王流落在外的骨肉啊!” 杨承文一直未见踪影,如侧妃虽面上着急,却没有做出实质上的寻找。 反而刻意地装作失了分寸的模样,挨个地方去找儿子。 到最后,她儿子没找着,倒是叫信王与二柱等人都知道了世子失踪一事。 还有就是,在寺院里找不到杨承文,如侧妃与信王,竟然都没有派人出去外面寻找。 这二人想必已经心中有数了。 只是信王明明了解杨承文的动向,却还故意问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心思。 再看如侧妃脸上不时流露出的猜疑,二柱明白,自己的身份恐怕藏不了多久了。 可是现在他身边没有一个真正信得过的帮手,一旦与如侧妃杨承文母子俩起了冲突,恐怕要吃些苦头。 严重一点,可能会身败名裂,客死他乡。 或是如曾经的信王一般,被驱逐到边关,去镇守边塞。 …… 佛堂里通明的灯火照耀出来,几个跟过来的侍婢帮着来恩寺的和尚,将长廊边的罩灯也点亮。 海棠忽的扯了扯二柱后背的衣服,语气有些担忧,“外面——外面有人上来了。” 二柱与信王都朝她指着的方向望去。 他们身处高处,能越过寺院的围墙,望见斜对面的环绕山路上,有几处点星火把的光芒亮着。 显然是有一伙人,连夜上山来了。 这山上也就一个来恩寺比较有名,不出意料的话,那些人的目的地是来恩寺。 “王爷!有人上山来了,那些人……” 发现山下那伙人的,不只有二柱等人,其余的侍卫这时候也注意到了。 没有信王的命令,他们不敢贸然行事。便过来禀报了一声,让信王拿主意。 信王的面色不变,淡淡道:“先在寺里待着,做好迎敌的准备。” 早前承文偷偷摸摸出寺庙的时候,他安排的人就已经跟着去了。 刚才那个跟着承文的暗探回来,禀报了事情。 故而对于山脚的那些人,信王心中有数。 当然,该有的防备也不能少。 …… 信王镇定自若也就算了,如侧妃对于这些话却也恍若未闻,仍然略微低着头,思索心中疑惑的事。 “如侧妃好像一点也不怕!”二柱见状,心中一动。 如侧妃不担心儿子便罢,对于那些贸然上山的人也浑不在意,实在太奇怪了。 说不定,杨承文又在与她合计着什么阴谋。 这样想着,二柱又看了一眼信王。 和如侧妃一般,信王也是一副好整以暇的样子。 之前也不过是意思意思的派出了点人去找儿子,这会儿找不到也没有半分焦急。 也对,信王带来了这么多人手,寺里的每个地方几乎都安排了人去防守,如果杨承文真有什么诡计的话,怕也瞒不过他。 “我和高志远的谈话,该不会也被听到了?”想到这儿,二柱身体一僵。 好在信王面对他的时候,没有流露出异样的神色,故而,他只当信王没有听到自己与高志远的谈话。 说曹操曹操到,二柱正想着自己与高志远今天所谈论的话题,却见高志远与他的丫鬟怜儿过来了。 “姑父,那些人的目的,恐怕是来恩寺。” 高志远皱着眉,微有些担心的说道。 信王看着他,又看了一眼躲在他身后的丫鬟,饱含深意的一笑:“用不着操心这些事,你就和这小丫头一同快活去吧!” 他对于高家有所歉疚,一直也是想让高志远娶妻生子,为高家延绵子嗣。 可是高志远自灭门一事过后,便再也不长身子,明明二十好几了,看起来却比二柱还要矮一些。 对于娶妻生子的心思,恐怕兴致也不大。难得见他和贴身丫鬟独处,一整天也没见着人影。 …… 山脚下的火光人群,许久过后,便来到了寺庙的门前。 寺庙门口未经过打扫的积雪,这时候在昏暗的火光中,显得森白可怖。 值得注意的是,那伙人将被绑了双手的杨承文,推到寺院门前的台阶上。 第一百零六章 绑匪 杨承文踉跄着跪倒在石阶上。 一把寒光凛凛的刀刃架在了他的脖子上,令他不自觉的打了个寒噤。 “该死,这些人懂不懂分寸啊?” 他为着双膝上摩擦出的疼痛,暗暗龇牙。 许是信王笃定这些人没有带着弓箭,故而大咧咧的现身在了寺院门前的石阶上。 离脚底下的杨承文以及那些歹人,只差一丈之余。 二柱随着信王等人,从佛堂门口走下台阶,穿过庭院之后,又走到了寺院的门口。 站在信王的身侧,低头看着台阶下的众人。 挟持了杨承文的那一伙人,约莫有十数个,个个面黄肌瘦,身形佝偻。 此刻,见信王现身于他们眼前,这些人虽强作镇定,却还是脚下打颤。 特别是看到围过来的大批侍卫之后,更是一个个扭头茫然相望,脚底连连后退。 这样一伙儿人,看着便不像是凶神恶煞的绑匪,又怎么可能敢劫持杨承文? 二柱暗暗摇了摇头。 “世子殿下!” 海棠随他出来,这会儿瞧见跪倒在石阶上的杨承文,再瞧他脖子上架着的寒刃,险些吓晕了。 她身子一软,想要靠在二柱的身上。被他下意识侧身一避,躲过了。 海棠顿时站立不稳结结实实的摔在了地上,还是脑袋先着的地,下巴磕到地面了。 这下她是真的晕了。 忙有小沙弥过来,将这位女施主带到厢房里休息。 眼见海棠这般不小心,二柱也有些呆愣傻眼:“算了,我先看看这边的情况!” 在王家的时候,他躲李氏躲习惯了,刚才那一幕不过是下意识的反应。 他觉得自己作为一个和善的主子,应该过去瞧一眼海棠的状况。 但是他又不是大夫,海棠的事还是交给寺里的大师们吧。 正待看后续的情况,如侧妃却已是挤开了他,扑到信王的身边,抓着信王的手臂使劲摇晃,指着台阶下的杨承文哭喊道: “王爷,你要救救承文啊!” 信王被她这出其不意的用力一扑,险些摔下这高高的台阶。 站稳了脚跟之后,忙厉声呵斥她:“你急什么,先看看这些人要什么再说。” 受他叱责了一声,如侧妃似乎冷静了一些,连连点头,不再作声。 劫持了杨承文的歹人,互相对视一眼,为首的那一个汉子瞅了瞅附近围上来的侍卫,壮着胆子开口道:“王爷,要我们放了世子殿下也很简单,只要一……百两银子,我们绝不会为难世子殿下。” “这些人和路上伏击我们的那些刺客,一定是一伙儿的!王爷,万万不可放过他们。”如侧妃焦急地扯动着信王的衣袖。 台阶下那些个绑匪听得迷糊,只愣愣地重复道:“什么伏击,我们只要银子……粮食也行。” 这样的绑匪,二柱还是头一回见。 信王更是失笑,摇了摇头,直言否决:“本王曾经发过毒誓,绝不会受任何人的威胁。” 他这话说得决然,面上也是一副冷厉的神色。 劫持了杨承文的那些人,却是沉不住气了。 “怎么办?” “我早说过这个法子行不通!” “这下子怕是要入狱了,没个三五钱银子都甭想出来。这些个大户人家的子弟,个顶个的坏心眼!” 那些人似乎出了内讧,已是在互相推卸起责任。 为首的那个汉子,忙低头看了杨承文一眼。 杨承文翻身背对着信王,朝那个人使了眼色。 周围的侍卫离得远,站在台阶上信王等人又看不见他的脸,故而他在放肆的眨巴着眼睛。 他绝不相信父王会放弃自己,刚才的话,定然只是用来应付绑匪的。 只要再坚持下去,父王必定会松口。 或许真的有心灵相通一说,那注视着他的枯瘦汉子,竟是读懂了他眨眼的意思。 那汉子对着同伙嘀嘀咕咕说了几句,其他人听了皆是猛烈的点头。 “该不会要孤注一掷?!”二柱心中暗道。 却见那些商议过后,由着那读懂杨承文心思的汉子带头,一个个慌忙跪倒在信王等人面前,声泪俱下的求饶。 “求王爷恕罪!” “草民也是被逼无奈!” “寇闵小公爷仗着他姐姐是秦王世子殿下的世子妃,便强占了我们在京郊的田地,草民等人眼看熬不过这个冬天,这才动了歪脑筋。” 原本装腔作势,伪装成凶神恶煞之绑匪的这些人,一个个扔下那些卷了刃的刀器,跪在信王的面前,哭求谅解。 为首那个面黄肌瘦的汉子,表情凝重道:“主意是我出的,人也是我捆的!要杀要剐,还请王爷冲着草民一个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其他同伙人,才又抬头注视着信王,目光决然又坚定的道:“其余的人,皆是上有老下有小的穷苦百姓,唯有草民孑然一身,这条命,并不值钱。” 他这般硬气的承担下了绑走杨承文的罪名,直叫二柱等人刮目相看。 “明明出身卑微,受尽苦难,却可以仗义挺身,如此心性实在可贵!”高志远在这时候,开口说道。 信王瞥了他一眼,微微皱眉,不作多说。 二柱眼中却露出一丝疑惑之色,心中暗暗否决:“不对!这个人不是农夫!” 一般整日泡在泥地里的农夫,指甲间都有黑黄的污泥,这是怎么都洗不掉的。 这个伪装的汉子虽也是面色枯黄,可他手上的痕迹不对。 众多的火把与灯盏,将周围照得亮堂堂的。 二柱隐约可以看见,这汉子手上并没有因常年劳作而生的沟壑。 倒是有那故意抹脏的痕迹。 他的指甲缝很干净,可撑在地上的手背却沾满了泥渍。 更可疑的是,这个汉子哪怕是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磕头。 他给人的感觉依旧是有一股笔挺的肃然之气。 不像农夫,倒更像是一个将士。 二柱心中正怀疑着,却见信王身侧的如侧妃指往底下,如同王母娘娘派人去请如来佛祖的姿态般,焦急迫切道:“如此恶贼,王爷还是快快将他斩首为宜!” 二柱在一边看着,只觉得如侧妃那处于信王身侧的身子,越发的僵硬。 按理说,这些绑匪放了儿子,她应当是极为喜悦才是。 可如今她脸上的急迫之色,比起刚才杨承文被挟持之时,显得更为逼真。 她是真的急了。 二柱心中暗笑。 如侧妃的伎俩,他已然看穿。 估摸着,也就是打算哄骗这些因着祸事,而失了分寸的农户之人,来帮助他们母子开脱路上的石碑坠落一事。 只要让信王相信,路上那天降石碑一事,是那些农户走投无路搞出来的花样。 杨承文在信王心目中的地位,便不会下降。 可现在这一着,这些农户这么轻易的就将事情招了,恐怕杨承文的伎俩又得落空。 这样想着,二柱目光不禁转移到了杨承文的身上。 …… 杨承文虽然抿着嘴,可脸上却未有惊惶之意。 想来,事情的发展,还在他的意料之内。 第一百零七章 请求 莫非杨承文还有什么计策不成? 二柱怀着疑问,紧盯着杨承文。 这时候,杨承文被绳索绑缚在背后的手,已经由围上前的侍卫替他解开。 他并未注意到二柱的神色,只回头瞧了一眼那个跪地的汉子,而后叹息一声,转过身来,面对着信王。 “父王,这个主意是孩儿想出来的。” 杨承文面色不变,却是语出惊人。 “什么?!” “世子殿下为何要搞出这花样?” “莫非是嫌局面还不够乱!” 信王手底下的侍卫,有不少人正因着今日的事,耿耿于怀。 他们本就不待见这个害死了自己同僚的世子爷,见他又无故整出幺蛾子,自然是厌恶中带着烦躁。 兴许是信王有意苛责自己犯了错的儿子,这会儿看见手底下的侍卫谴责杨承文,他竟也不出言阻止。 反倒是看着杨承文受尽责难,灰头土脸的。 二柱在一边看着,瞧见信王脸上那打趣的神色,却是心下一沉,“这杨承文果真是好手段!” 他现在才真正看透了杨承文的用意。 杨承文雇这些人来演戏,并不是简单的想要将责任推卸到他们身上。 恰恰相反,坦然来说,杨承文非但没有拿这些人当替罪羊的意思,反而是在不求回报地帮助这些受难的农户。 二柱的目光闪了闪。 如若他猜得不错,那么接下来,杨承文必会替这些人求情,然后将白天所犯的失误,全部弥补回来。 甚至,信王还有可能会因此而对他更为看重。 试想一下,杨承文若是为了自己的利益害死信王的亲信,自然是要受到信王以及信王手底下的侍卫憎恶。 可现在,他是为了帮助受难的百姓,才失误犯下了过错。 于情于理,信王以及信王的亲信,便都能够理解他犯错的苦衷。 再加上这些农户受益之后,必然会在民间广为传颂他的恩德。 可谓一石二鸟之计。 “只是……”二柱的眼珠一转,瞥向如侧妃,心中暗道:“恐怕连如侧妃都不知道她儿子真正的想法吧。” 如侧妃刚才急着唆使信王杀害绑匪的举动,已将她的内情暴露无遗。 杨承文制定这个计划,恐怕也是没有和她有过详细的沟通。 否则如侧妃不会这般失态。她没有故意演戏的意义。 像是为了验证二柱心中所想,如侧妃这时候急急的道:“文儿,你在说什么傻话?是不是这些个泥腿子绑了你,在你身上下毒要挟?” 如侧妃急于给儿子分辨,便故意这么杜撰。 只要儿子顺着她的话往下应答,这件事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杨承文瞧见母亲脸上的焦虑之态,不禁无奈。 事情太突然,他想到这个计策之后,也没来得及和母亲说一声,故而才会有现在的局面。 要不是母亲刚才火上浇油,兴许自己哄来的这帮人,还能硬气的再坚持一会儿。 等到父王将话说得更绝的时候,自己再主动道破计谋,必能使父王心怀愧疚。 对自己更胜从前。 只是计划不如变化来得快,杨承文也没想到只是因为嫌麻烦而忘了与母亲通气,最后竟然会使自己的计谋大打折扣。 好在,大体上的计策是成功了。 这样想着,杨承文抬头望着台阶上的信王。 ‘父王怎么没有半点动容,莫非是看穿了我的计划?’ 一个念头从他的脑海里闪过。 但事已至此,赶鸭子上架也得继续进行下去。 杨承文一咬牙,以决然的姿态双膝跪地。 他就跪在那汉子的身旁,对着信王面露悲戚,道:“三亩良田,本是一贫户赖以求生的稻草,却被寇闵抢占而去。孩儿看不过去,故而出此下策。” 他一副路见不平的悲愤模样,莫名的违和。 二柱也不能让他的计划进行得这般顺遂。 瞧着后边稍远另一侧的宝柱,心念一转,缓缓挤到他那边,嘴里小声嘀咕着:“世子殿下这个爵位,应该比小公爷大吧?咋就斗不过寇闵呢?” 他似是怀着莫大的疑问,自言自语。 宝柱一听,却是眼睛一亮,脱口而出道:“你的爵位比他高,为啥不能直接帮这些人抢回来?” 他这话一出,信王以及周围的人便将目光转投到了他身上。 此话确实有道理。 杨宝柱瞧着众人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不由脚下轻飘飘的。 他并不知道自己是在拆杨承文的台。 自入京以来,他一直没有什么存在感。 想在信王面前表现自己,如今好不容易抓住这个可以突出自己聪明才智的好时机,便大声的质疑着杨承文的话。 如侧妃回头望了望身后,看着他的目光像是要吃人一般。 她和杨承文到底是母子两,有么一点点的心灵相通。这会儿便看出了儿子的目的。 对于杨宝柱这个半道杀出的家伙,不由极为痛恨。 她想掐死杨宝柱,但理智告诉她不能这样做。 好在,杨承文先前早想过可能会有这一出。 如今遭宝柱这一问,便红着眼圈,哽咽道:“孩儿知道,您在思虑朝堂以及秦王的事情,对于这些无足轻重的百姓恐怕看不上眼,故而才一而再的使了伎俩来哄骗您。” “承文恳请父王,将此事上报皇爷爷,拯救这些人于苦难之中。” 咚咚咚!!! 杨承文将头磕得咚咚响。 原本只是与他萍水相逢的那些农户之人,这会儿也被感动到了。 众人纷纷下跪,恳求信王。 “父王,除了您,这世间再无别人可以伸张正义!” 杨承文又猛地将头往地上一撞,将额头磕得通红,上边还沾着薄薄的积雪和湿泥。 只看得如侧妃心疼不已,却也知道这是儿子的计策,不能贸然去打断。 “王爷,我等也请求王爷,为这些农户出头!”这时候,周围那些原本憎恶着杨承文的侍卫,竟然也跪在地上,与他一同和信王请愿。 二柱脸上的神色有些复杂。 作为曾经的贫寒农户,他知道耕地之不易,更明白失去了田地之后,那些农户会是如何悲惨的下场。 府兵制之所以被逐渐淘汰,需要并行募兵制来维持大周的征兵,便是因为土地被豪强兼并。 许知县出身寒门,许多年前固然做出过谋害高家的事,可他在任期间,别的二柱不清楚,防止农田兼并一事,却是做得足够出色。 也正因为这样,信王决定要放过许家姐弟之时,二柱以及高志远并无异议。 当然,里边也有许家不是主谋的原因。 话说回来…… 杨承文能为了百姓屈膝磕头,也实属难得。 二柱心中一叹,也跟着跪在地上。 周围的人几乎都有感于杨承文的举动,纷纷下跪请求信王,连高志远都跪下了,他不想太过于惹眼,只得这般。 杨宝柱站在信王的不远处,看着这些突然下跪的人,脑袋‘轰’的一下蒙了。 他心有戚戚然,便也从众,跟着跪在地上。 双膝着地,一股凉意从膝盖传到脑子里,让他打了个寒颤。 如侧妃又岂有不支持自己儿子的道理。 来恩寺的和尚们,皆是走到了寺院里,整齐排列着,不断地念叨:“阿弥陀佛!” 信王看着跪倒的众人,耳边不断传来和尚们的声音,终是无奈的叹息:“罢了!本王应允便是!” 他看似答应得很勉强,望着杨承文的眼中却满是暖意。 早前的石碑砸死人一事,已被抛之脑后。 信王走下台阶,扶起了杨承文。 众人也跟着缓缓起身。 瞧见杨承文与如侧妃二人脸上的喜悦之色,二柱心中一笑,瞥向了一旁抿嘴站着的汉子。 那汉子似有所感,也顺着目光注视了他一眼,随后又急急撇开。 二柱心中暗暗冷笑:“杨承文眼前的麻烦是解决了,可将来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