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剑夺帅》 第一章 暴吏 黄槐镇是雍山脚下诸多乡镇中最小的一个镇。小镇一共不到三百人口,村落稀疏。小镇虽小,但十分有趣,山光湖色,绿竹红叶,相映成趣。三面环山,北面是一个大湖,湖面极广,湖水极深,东南方有一管道通向雍京城,但路途遥远,一路人烟稀少,故小镇和外界往来极少。黄槐镇属华阴郡直辖,无奈此地偏远,又在雍山境内,故而极少来人,除非有什么特别重大的事情。 小镇民风淳朴,夜不闭户,路不拾遗,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十分快活。村里原由翰林院和国子监共同设立的官塾,只不过换了无数的先生,都嫌小镇偏远,不堪劳顿,纷纷请辞,于是官塾成了村民集会之地,形同虚设。不过半年之前,从北边大湖之上漂来了一叶扁舟,一名青衫书生登岸,自称乃河东书院学生,四处游学,路过此地,希望黄槐镇能允许他逗留一些时日。小镇镇长做做主,把他请进镇子,安排进了官塾旁空置的一间民房,书生看见官塾荒废,询问原由,镇长如实相告,书生自告奋勇,愿意重开官塾,担任先生。镇长大喜,提出每月付给书生五十文钱,作为酬劳,被书生严词拒绝。第二天,书生就亲自写了一篇劝导乡民送子女读书的文章,然后绕着村子大声诵读了一圈。于是,荒废已久的官塾重新有了用武地。共计有二十八名蒙童报名入学,自此以后,官塾每天准时开学,若逢风雨大作之日,书生前一天就会告诉学生,第二天休息,不用上学。长此以往,乡民都传言书生是位能料祸福,决风雨的神仙,甚至有胆大的村民前去求证,书生只是笑,不承认也不辩驳,村民更加信服,对书生视若神明,送子女读书也更加热心,镇长摇头苦笑,哪里是什么神仙?分明是仙人啊! 转眼到了秋季,书生来到黄槐镇已有大半年,乡民也慢慢熟络了起来,大家发现这个自称唐朝的书生温良恭俭,待人真诚,而且学问极广,农耕时令,修渠挖井,瓜果嫁接,烤肉酿酒,无所不能,渐渐地,乡民们发现了唐朝的一大特点,爱吃肉,尤嗜腌肉腊肠一类,简直是无肉不欢,乡民们每日见他,都要说一句“先生下学以后来家里吃肉!”“先生,我家肉腌好了!”诸如此类的话,唐朝也不客气,每次都去,乡民反倒心里欢喜,认为这位先生实在,不虚伪,没架子,唐朝在镇里的风评更是节节攀升! 这天,来了一场秋雨,官塾照例休息,唐朝蹲在官塾前的一颗龙爪槐下,怔怔发呆。这棵槐树的具体年岁已不可考,镇上最年长的老人都说自他记事起这棵树就在了。除了年岁,这棵树最奇怪的地方时四季皆青,既不开花,也不落叶,乡民们都称这棵树为神树,每月祭拜,从无间断。唐朝抬起头,看着雨滴落在槐树上,原本就青绿的树叶被洗的更加苍翠欲滴,看着十分可爱,唐朝脸上不自觉的露出了一丝笑意。 镇长背着手走了过来,也不打伞,任由寒凉的雨水打在身上,看见唐朝蹲在树下,也走过来蹲在他旁边,说:“唐先生,又在看雨啊?!”唐朝笑了一下,无奈的说:“喜叔,说了多少次,你喊我小朝就行。”镇长一脸严肃,说:“镇上的人没读过书,不懂规矩,不怪他们,但是我毕竟是当年出山读过书的,不能跟着他们胡来,说实话,以你的学问,去京城都能谋个一官半职,呆在我们这个鸟不拉屎的鬼地方,屈才喽!” 唐朝苦笑一声,没有和这个倔老头争执,而是换了个话题:“小庆好几天没有来官塾了,连刘大哥和嫂子也碰不到了,我前几天在湖边碰到了他,问他,他也不说话,打算去他家里一趟,他死活不让去,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镇长掏出旱烟袋,默不作声的点着,吸了一口,吐出一团青烟,顿时他的脸就变的模糊不清,只听见他低沉的声音:“刘阳那小子贪心,想在山上多砍点柴,偷偷去了野猪岭,结果从上面摔了下来,腿断了,爬回来的,腿我已经给他接好了,但是麻烦的是,回来之后就开始发高烧,说胡话,说是遇到了一个穿白衣服的鬼,把他打了下来。小庆这两天是在湖里抓鱼,给他爹熬鱼汤补身体呢,过两天就回去上学了,你不用操心了。” 说话间,一阵马蹄声远远的传来,镇长一愣神,然后猛的起身,极目远眺。小镇上没有养马,所以来的肯定是外人,若是官府,定有大事,若是歹人,那可就…… 马蹄声疾,转眼间已经来到了跟前,看着有五六骑,穿着青黑色的官服,为首的一人,身材矮胖,面色黧黑,怒眉虎须,手中握着一根马鞭,他看见大树下的镇长和唐朝,调转马头冲了过来,距离大树不足五步方才勒马,扬起马鞭,指着镇长和唐朝厉声喝问:“你二人可是本地人氏?” 镇长赶紧上前一步,立于马侧,双手抱拳,告罪一声,说:“回老爷的话,小的乃是本地人氏,是这个镇子的镇长,这位先生乃是外地学子,游学至此,见官塾荒废,自愿无偿当这教书先生。” 矮胖官吏不耐烦的挥挥手,指着唐朝问:“你姓甚名谁?家住何处?为何未经礼部批准,设立私塾?” 唐朝作了一个揖,恭声答道:“回大人,学生姓唐名朝,乃庐州临安郡江阴县人,长年在河东书院求学,师从河东吴间,奉师命下山游学,已有三年之久。数月前路过此地,见官塾荒废,遂提议重开,讲学至今。” 那官吏冷笑一声:“你有何能,敢擅用用讲学二字?!你自称河东大儒吴师弟子,我且问你,吴师所撰通心要义你可熟记?内有一篇劝学,背于本官听,若背的出,本官就当你是吴师弟子,背不出,本官就要治你私设学塾之罪!” 唐朝一脸讶异,说:“这位大人,吾师的劝学收录于他早年所作的礼乐之中,并非通心要义,大人莫不是记错了?” 矮胖官员眼睛一眯,嗯了一声,说:“确实如此,本官事物繁杂,有点记不清了。”然后他又转向镇长:“马上将所有人集齐,给你半柱香时间,如若不然,唯你是问!”说话间用力抽了一下马鞭,马鞭在空中发出了一道响亮的声音,雨滴被纷纷震碎,溅了镇长满脸都是,唐朝毫不掩饰的皱了皱眉头,镇长急忙躬身应是,一边抹了抹脸上的雨水,转身跑进了镇子。 唐朝擦了擦脸上的雨水,抬起头看着这些官员,说:“诸位大人可是礼部备教司所属?” 那名矮胖官吏冷冷的看了一眼唐朝,一言不发,他身后一名白面长须官员大声道:“是又如何?” 唐朝一时语塞,过了一会儿才低声说:“能知道劝学篇和通心要义的,除了翰林院和国子监,就剩下备教司的各位大人了。” 白面长须官吏咦了一声:“你这尚未考取功名的书生,为何对我大雍官场如此熟稔?” 唐朝笑了一声,说:“大人莫非忘了,这三省六部、官员定级之法,正是出自我河东书院啊。”所有官员都是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然后开始窃窃私语起来,纷纷讨论这个书生如果当官能到几品,矮胖官员依旧低头不语,看起来很是威严。 很快,乡民们都被聚集起来,除了摔断腿的刘阳一家子,大家有好几年没见过雍朝官吏,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一个个脸色沉重,提心吊胆。 矮胖官员又用力挥了一下马鞭,马鞭在空气中抽出一声刺耳的声音,乡民们被吓了一跳,纷纷往后退了一步,那官员很满意对这帮村夫的震慑效果,清了清嗓子,说:“本官乃大雍礼部仪制清吏司主事,奉上命清查雍京周围所有村落官塾运转,黄槐镇官塾已越十年未开,按例,当撤之。” 乡民们脸上没有太明显的变化,他们只听到了官塾二字,其余的都不是太明白。所幸镇长听懂了,急忙上前,抱拳道:“大人,黄槐镇官塾久久未开,并非我等愚昧无知,不堪教化,而是此地偏远,无人愿来此地长住,所以才连续十几年没有开设,还请大人明鉴!”说道最后,镇长情急之下跪了下去,乡民见状,也纷纷跪了下去,叩首不迭。 那官员脸色一沉,就要扬鞭喝骂,唐朝上前一步,立于马前,作揖道:“大人,镇长所言不差,学生来此地已有大半年,这大半年中黄槐镇与外界无任何往来,故而学生毛遂自荐,重新开设官塾,还请恕罪!” 白面长须指着唐朝官员厉声喝道:“念你是河东书院学生,且无私心,不追究你擅用官塾之罪,焉敢在此胡搅蛮缠,鼓动人心?!” 唐朝不卑不亢,继续说道:“大人既知我无私心,就该知官塾不开实非此地乡民之过,大人何必为难他们,实在不行,学生可以修书一封,建言国子监,派遣太学生前来此地,担任先生。大人以为如何?” 白面长须官员大怒,指着唐朝喝道:“放肆!”矮胖官员突然身体前倾,挥动马鞭对准唐朝的脑袋抽了过去,乡民们惊呼出声,唐朝下意识的向后退了一步,奈何雨湿地滑,没有站稳,仰面朝天倒了下去,重重的摔在泥里,镇长急忙抢上前,扶起了唐朝,唐朝满身泥泞,头发披散,看起来狼狈不堪,但是他还是毫不相让:“今日之事,学生定会向礼部修书,讨个公道!” 那矮胖官员似乎想起了唐朝的先生是那位誉满天下的大儒,不禁有些后悔,死死的看了一眼唐朝,调转马头,扬长而去,那白面长须官员狠狠地瞪了一眼唐朝,也跟着去了。 第二章 冬至 直到那些官吏消失在一片秋雨中,乡民们这才一拥而上,关切的询问唐朝的伤势,唐朝笑着示意自己没有大碍,只是身上衣服湿透了,需要回去换掉衣服,休息一下。镇长亲自把唐朝扶回房间,又吆喝着让几个青壮挑来几桶热水,这才离去,又嘱咐所有人不得打扰唐朝休息,将几名十分担忧唐朝的乡民劝离后,方才离开。 房间里雾气袅袅,唐朝躺在一个木桶内,用力搓着因湿冷而变的僵硬的身体。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缓过来了,擦赶紧身上的水,梳好头发,换上一件白色长衫,推开门走了出去。 黄槐镇十数里外的山道上,五六匹快马正在狂奔,正是刚刚在镇上的大雍礼部备教司一行人。此时这些人脸上的暴戾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只有一片冷峻和漠然,队伍里突然响起了一身断喝:“停!”所有人全都勒住马匹,动作整齐划一,看样子全都是骑马的好手。 停下之后,所有人都望向了发号施令的人,居然不是为首的矮胖官员,而是那个白面长须得文官,他胡乱抹了一下脸上的雨水,声音低沉而果决:“去两个人,前后警戒。”当即有两人一前一后驱马消失在了,雨中。白面文官看着那个矮胖官员,说:“王眉,你觉得如何?” 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极其粗蠢的男人居然有这么旖旎的一个名字,王眉低声说:“回孟管事,我感觉不到一丝气机涟漪,要么他没有说谎,确实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要么就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至少是照海境界的宗师。” 孟管事点点头,说:“和我的感觉差不多,应该不是那个家伙,看来章先生多虑了。” 王眉松了一口气,说道:“我觉得也是,我要是那个白帝城少主,肯定不会一连几个月在这个鸟不拉屎的鬼地方当一个教书匠,更不会偷偷潜伏在雍京城周围,这里还离学宫这么近,万一被发现了,想死都难。” 孟管事嗤笑了一声,丝毫不掩饰自己的鄙夷:“他算个屁的白帝城少主,不过是一个家奴而已,白骥那个老疯子临死前念子心切,竟然收他做了义子,聊以慰藉,谁曾想他这个义子居然是头白眼狼,想着趁白骥死后,把抱朴子和白帝城收入囊中,没曾想被张铎这个老东西阴了一手,被当做替罪羊,差点被乱刀砍死,结果关键时候白骥死了,他趁乱得到了大鲲刀,这才堪堪保住了性命。但是抱朴子下落不明,在张铎的鼓动下,无人愿意听他号令,白帝城分崩离析,白骥的那些部属也纷纷自立门户,怎一个惨字了得!” 王眉等人恍然大悟,其中一个人咬牙切齿道:“活该白骥落得这般下场,众叛亲离不过如此,谁让他当年失心疯,杀了青……” 不等他说完,孟管事阴沉着脸一挥衣袖,那个说话的人毫无征兆的狂喷一口鲜血,飞了出去,重重摔在雨中,不知断了多少骨头,强撑着起身,跪在地上,以额触地,惶恐颤声说道:“属下失言,罪该万死,还请孟管事恕罪!” 孟管事脸辰如水,一字一顿的说:“你想死,不要拖累我们,再敢胡言乱语,本官就拔了你的舌头,将你全家老小发入关中死营!” 跪在地上的人浑身颤抖,整张脸都埋进了泥泞中,战战兢兢的说:“孟管事饶命!还请看在小的这些年出生入死的份上,给小的一次机会!” 孟管事厌恶的看了一眼,转过头说:“上马,回京,回去以后自己去刑堂受罚!”说完率先纵马驰骋而去!等到受伤之人艰难上马,剩下的人才一起跟上,急速远去,只留下一片乱糟糟的泥泞! 过了不知道多久,一袭白衣的唐朝出现在了山道上,他看似极慢,却一步从远处跨到了孟管事等人驻足之地,身上纤尘不染,连一滴雨水也没有,仿佛谪仙人一般。唐朝双指并拢,在空中一抹,一柄细如毫发、长如小指的飞剑从山道另一侧飞来,停在了唐朝身前,不断颤抖,如倦鸟归巢,欢欣雀跃,唐朝轻呼一口气,说:“差点误杀了人,现在雍朝密探的手段这么高吗?”旋即自嘲一笑,口中默念剑决,只见那柄袖珍飞剑越变越大,最终与门等宽,与舟同长,唐朝盘膝坐了上去,剑光一闪,消失在了天际! 这件事对于乡民来说,如同一颗石子丢入了村后的大湖里,溅起一两滴水花,很快归于平静,只不过多了一件茶余饭后的谈资,多数人都津津乐道于雍朝官吏的威风凛凛,不可一世。只有少数人感叹唐先生的胆识,这就是读书人啊! 日子在黄槐镇的柴米油盐中走过,没留意,已经来到了冬天,黄槐镇的冬天格外的冷,连蒙童去官塾读书也变得随意起来。好在唐先生是一个很随性的人,人多了就开讲,人少了就带着孩子们赏雪作诗,只不过每半月一次的小考,从来没有落下。 这两天,黄槐镇迎来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下了两天两夜,也没有停的迹象,反而越下越大,唐朝干脆关了官塾,整天窝在房间里,不是读书就是睡觉,老镇长认为他可能要参加明年初夏的科考,所以如此刻苦。为此,他告诫乡民,不得打扰唐朝读书。唐朝每夜读书到天亮。一到晚上,镇里一片寂静,只有枯枝被积雪压的不堪重负的呻吟,和靴子踩在雪地里咯吱咯吱的响声,这些声音陪伴着唐朝一整夜。 这天夜里,唐朝像往常一样坐在床边,捧着一本甘露诗集看得入神,这本书乃是兰山书院一位大儒所作,唐朝虽然不喜这位大儒“存天理,灭人欲”之见,但是这位大儒确实惊才绝艳,文笔了得,所作边塞诗雄奇瑰丽,巍然壮阔,被誉为“胸中有丘壑,笔下走龙蛇。” 突然,桌子上的油灯突然闪了一下,唐朝皱起眉头往窗外望了一眼,放下书本,起身走出了房门。 站在雪地里,唐朝伸出手,接住了一粒雪花,凝神看了一眼,微微一笑,回首凌空一指,屋内的油灯应声熄灭。唐朝这才迈步向前走去,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黄槐镇的北边,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大湖。传言湖里有一个龙王,以人为食,故而极少有人敢冒险涉水。乡民们称这湖为云烟湖,因其长年烟波浩渺,云遮雾绕而得名。只是寒冬腊月,这湖面早已冰封,奇怪的是,依旧是一副朦朦胧胧的样子,让人看不真切。 唐朝来到湖边,犹豫片刻,竟直接踏足冰面,且一路直行,看起来丝毫不在意龙王的传说。 唐朝不疾不徐,走了大概半个时辰,终于停了下来,环顾一圈,四周皆是白茫茫一片,分不清是雪还是雾气。唐朝似乎是没了耐心,抬起头朗声道:“阁下深夜邀约,却又藏头露尾,难不成是寻我开心?” 突然,一阵清风拂过,烟雾瞬间消散,一个锦衣公子出现在唐朝身前,容貌俊逸,却又英气凛然,腰悬白鞘长刀,十分出彩。 唐朝挑了挑眉,拱手道:“原来是孙少侠,怪不得这么神秘。” 孙少侠笑意和煦,说道:“没想到唐师弟认得我?枉我还遮遮掩掩,看来是多余了。” 唐朝摇了摇头,说道:“孙少侠,你我并非同门,这师弟还是不要乱叫的好。不然被我师兄知道,那就麻烦了。你也知道,他脾气一向不好。” 孙少侠脸上掠过一丝遗憾的神情,说道:“看来你还是不满义父临终前收我为义子,传我衣钵。但是长者赐,不敢辞,义父的遗愿,孙旭不敢肆意妄为。” 唐朝叹了口气,无奈道:“你和你义父之间的事,没必要说给我一个外人听,我也不想听。说吧,冒着被学宫和雍朝密探察觉的风险来找我,到底所为何事?” 孙旭突然神情严肃,朝着唐朝微微弯腰,双手抱拳道:“恳请唐师弟看在义父的份上,跟我回去白帝城主持大局,义父一辈子的心血,不能毁在我孙旭手里。” 唐朝哑然失笑:“你脑子没病吧?现在叫我回去?你以为我不知道白帝城现在的局面,你是被张铎逼的走投无路,这才病急乱投医吧?还是说你想挟天子以令诸侯?” 孙旭依旧不肯起身,面容带上了一丝悲怆:“唐师弟,你可以怀疑我的人品,但是,说来说去,这都是我们的家事,白帝城一旦落入张铎之手,义父一辈子的心血可都要付之东流了!” 唐朝眼神平静,语气淡然:“你姓孙,我姓唐,他姓白,本不是一家人,何来家事之说?如果非说是家事的话,那是我和他之间的事,跟你孙旭有什么关系?” 孙旭还要争辩两句,唐朝摆摆手,接着说道:“白帝城我是一定会去的,但不是现在,所以,你就不要白费口舌了。” 孙旭自嘲一笑,直起身来,双手负于身后,直视唐朝:“看来你还是对义父和我有所不满,但是木已成舟,师弟何不放下成见,和我同舟共济,共襄盛举呢?” 唐朝脸上挂着一丝似有似无的笑意:“道不同不相为谋,你我之间,虽说不是什么生死大敌,但也算得上积怨颇深,相信如果时机成熟,你肯定会对我痛下杀手。所以呢,我还是不要和你有瓜葛的好。” 孙旭轻笑了一下,说道:“看来你对我误会很深啊,不回白帝城也没关系,我是不会勉强你的。” 唐朝点了点头,说道:“话不投机半句多,既然没谈拢,孙少侠就请回吧,雍山脚下,可不比你白帝城。” 孙旭笑容渐渐敛去,右手磨挲着腰间刀柄,说道:“多谢师弟关心,只是在下还有一事需向师弟请教。” 唐朝眉头一皱,问道:“何事?” 孙旭说道:“师弟这五年来,负笈游学,问剑江湖,令人心向往之。师弟在路过凉朝瓜州凤林郡时,可曾出剑,断去一少年右臂?待其父亲前来责问之时,又杀人夺剑,扬长而去?” 唐朝眼睛一眯:“是又如何?” 孙旭长叹一声:“师弟,你年纪尚轻,杀性如此之重,又恃强凌弱,长此以往,江湖岂不是又要多出一个魔头?况且那对父子是白帝城世交,却因你之故,一死一残,在下不才,却也是白帝城之主,必定要为他们讨一个公道!也算代替义父管教你,省的你误入歧途,为祸四方!” 唐朝双手猛的一握:“你还要和我动手?” 孙旭脸上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师弟你已铸成大错,若你肯改邪归正,跟我回白帝城接受责罚,我可以对你从轻发落!如若不然……” 唐朝不等他说完,就讥讽道:“不然如何?你一个家奴,竟敢妄言对我从轻发落?也敢以白帝城主自居?传出去也不怕天下人耻笑?我唐朝如何行事,还轮不到一个家奴对我指手画脚,在我改变主意之前,赶紧滚吧!” 孙旭被如此羞辱,表情却没有丝毫变化,说道:“你果然已经无药可救,那我只好替义父清理门户了!” 唐朝嗤笑一声,说道:“惺惺作态,你果然不是个好东西!” 孙旭没有说话,只是摊开双手,深吸一口气。 唐朝眼神一变,抬起头环顾四周,只见纷纷扬扬的雪花被无形的气机碾碎,一缕微风开始在孙旭身边环绕,一股萧瑟孤寂的气息弥漫开来,寒冬腊月,居然让唐朝有了重回深秋的错觉。四周的雾气开始迅速消散,唐朝目光所及之处,全是冰封的湖面。 这厮居然达到了和天地共鸣的境界,怕是有了照海境了,怪不得敢在雍山脚下如此肆意妄为! 第三章 化雨 唐朝眯起眼睛看着孙旭,好心问道:“难道你真的不怕被学宫的人发现踪迹吗?” 孙旭微笑道:“这就不劳你担心了。” 唐朝点点头,说道:“看来今天不打一场是不行了,我的规矩你应该知道,万一输了,你要留下一样东西。” 孙旭轻轻一弹刀柄,铮然作响,反问道:“如果你输了呢?” 唐朝洒然一笑:“任凭发落!” 孙旭眼神幽深,说道:“好!一言为定!你我互换一招,谁接不住,就算谁输!” 唐朝点点头,说道:“正合我意。远来是客,我可以让你先出手。” 孙旭轻声说道:“那我只好却之不恭了,到时候可别说我以大欺小。” 唐朝一手负于身后,一手向前摊开,示意孙旭尽可随意施为。 孙旭伸出手,盯着唐朝,好心的解释道:“唐师弟,这是我自创的一招,秋意浓,还请指点一二。” 说着,孙旭深吸一口气,一指缓缓点向唐朝眉心,一阵秋风裹挟着一股寂灭之意扑面而来,唐朝瞬间感觉自己体内的气机开始变得十分委顿,艰涩崎岖,运行不畅。 须知习武之人,气机浩大,气血奔腾,循行经络。若经络不畅,则气机必然受阻。而孙旭的这一招秋意浓,举手投足就能引发天地共鸣,并且使得唐朝全身的几处重要窍穴运行不畅,一派秋风萧瑟、万物凋零的景象。 孙旭的指尖越来越近,唐朝的身上隐隐出现了一层秋霜,头发和眉毛都被染白了,连眨眼似乎都变成了一件很困难的事。眼看孙旭的指尖就要碰到唐朝的眉心,不曾想孙旭居然停了下来。 他不得不停下来,因为他的指尖碰到了一滴水。 唐朝突然眨了一下眼,仿佛沉静的水面突然泛起了涟漪,整个人都似乎活了过来,身上突然出现了一股清新又充满活力的气息,迅速蔓延开来,宛如春风拂面,令人心旷神怡。 孙旭脸色凝重,沉声道:“春水剑?” 唐朝微微一笑,并没有否认。 孙旭冷笑道:“胜负未分,不要太得意。”说着,他凝神静气,轻轻吐出四个字:“叶落知秋。” 一股肉眼可见的涟漪迅速弹开,唐朝鬓角的一缕长发随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枯黄,变白,最终失去了全部生机,飘然落地。 唐朝浑然不惧,右手摊开,闭上眼睛,轻声默念道:“春水初生。”唐朝身畔随之出现了一条流水潺潺的小溪,有形无质,两岸还点缀着星星点点的嫩绿春草。 这股溪流落在孙旭眼中,分明是一道强大剑意,纯粹而通透,将周围的萧瑟秋风隔绝起来。这股剑意生机勃勃,春意盎然,虽不炽烈迅猛,却绵长温润,与孙旭的秋意浓大相庭径。一时间,一边是秋风寂寥,一边是万物复苏,相持不下,竟有些相映成趣的味道。 孙旭眼中闪过一丝不甘,收回手指,站回原地长叹一声:“看来你我二人只能是平手了,这样也好,家和万事兴嘛。” 唐朝有些佩服此人的厚脸皮,忍住笑意,说道:“平手?我还没出手,何来平手一说?” 孙旭一脸讶异:“莫非师弟以为平手有何不妥?你我二人境界相仿,招数彼此也都心知肚明,再打下去,也没什么意义。” 唐朝双手负于身后,抬起头看着满天夜色的乌云,轻声说道:“事到如今,可由不得你了。” 孙旭眉头一皱,正要说话,唐朝却自顾自的说道:“你的这手秋意浓应该是脱胎自白帝城的秋声赋吧?,嗯,学了七八成,神形兼备,深得其精髓。” 孙旭冷笑一声:“雍山子弟都是你这般模样吗?本事不大,口气却不小。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什么武道宗师,绝顶高手!” 唐朝不以为意,继续说道:“可惜啊,你可知道这秋声赋从何而来?” 孙旭有些不耐烦,说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唐朝微微一笑,说道:“自萧无极祖师起,世人皆道我雍山春水剑法精深宏大,妙不可言,殊不知我雍山剑道博大精深,包罗万象,春水剑法只是其中一支分流而已。这秋声赋正是来源于我雍山另一剑法,秋水剑。” 孙旭一愣,旋即又嗤笑一声:“大言不惭,剑神萧无极已经有百年时光不见踪影,你雍山也是日薄西山,青黄不接,难道你还以为雍山是天下剑道魁首不成?简直是贻笑大方!” 唐朝看着他,非常认真的说道:“你看不起我没关系,但是涉及宗门声誉,还请慎言。” 孙旭看着他,有些恼怒,说道:“少废话,你打不打?” 唐朝说道:“打,为什么不打。既然你不相信秋声赋是源自我雍山秋水剑,那我就以秋水剑,向你讨教。” 孙旭右手扶住刀柄,轻声说道:“不行,你方才已经用了春水剑,若是中途变招,可不合规矩啊。” 饶是唐朝向来以八风不动要求自己,听闻此言也不由得呼吸为之一窒,过了良久才说道:“怪不得你以白帝城主自居,在不要脸这一方面,你和白骥确实一脉相承,青出于蓝。” 孙旭脸色一变,正要说话,唐朝向前踏了一步,气势大盛,孙旭不由得为之一窒,硬是没能开口。 唐朝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身前一抹,一柄无形无质的透明长剑随之出现,脚下的剑意溪流更加生动,甚至能听见淙淙流水,岸边的春草似乎更绿了几分。 孙旭凝视着那柄由纯粹内息凝聚成的长剑,剑气纵横,锋锐无匹,他脸色有些凝重,沉声问道:“神锋无影?” 唐朝点点头:“正是神锋无影,我本欲在剑匣中任取一剑,奈何此地实在离雍山太近,我还不想这么早让师兄们知道我回来,所以,你就勉为其难,接我这神锋无影一剑吧!” 孙旭右手在刀柄上轻轻磨挲,眼神炙热,轻声道:“那我就要领教领教雍山绝学了!” 唐朝不再废话,开始敛息凝神,气机节节攀升。那柄长剑缓缓转动,最终剑锋直指孙旭,唐朝伸手虚握住剑柄,轻声道:“冰消雪融,春风化雨!”话音刚落,唐朝脚下五步方圆的冰封湖面,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消融,露出了波光粼粼的湖面,在夜风中轻轻荡漾。 一滴水突然落在孙旭头顶,孙旭抬头一看,一场突如其来的春雨落了下来,笼罩了二人,孙旭面色阴沉,没想到唐朝居然已经剑心大成,怪不得年纪轻轻,就敢代表雍山剑道一脉行走江湖,原来是有恃无恐。他缓缓抽出一截清亮刀锋,如临大敌! 唐朝握住剑柄,毫无花哨的一剑刺出,所有雨滴也随之改变方向,向着孙旭激射而去!孙旭低喝一声,气势瞬间达到顶峰,以一手北方戎族的拔刀术,抽刀出鞘,一刀挥出!刀势重如山岳,颇有点重剑无锋,大巧不工之意,唐朝清新灵动、润物无声的春水剑似乎都无法轻易撼动! 透明长剑由慢及快,最终从唐朝手中一闪而逝,直刺孙旭,孙旭狞笑一声,双手持刀,迎了上去。刀剑交汇,分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但是气机震荡不休,脚下冰冻不知道几尺的湖面纷纷碎裂,透过夜色,能看见隐约的水光。一股无形的剑意一往无前,直冲云霄,竟直接撕碎了厚厚的云层! 唐朝散去剑意,溪流随之消散,脚下的湖面失去了剑意的支撑,再次被冰封。 对面的孙旭面如金纸,以刀拄地,看起来有点摇摇欲坠,他看着唐朝,刚要开口说话,却猛的抬手捂住嘴巴,唐朝清楚的看到从他指缝间溢出的猩红血液! 孙旭不留痕迹的将手负于身后,轻声说道:“技不如人,我输了。看来雍山剑道中兴,指日可待啊!” 唐朝微微一笑:“孙少侠谬赞了。这一剑,不仅是你我切磋,更是为了数月前一位进山打柴的乡民,他因你而坠崖,摔断了腿。已经卧床数月了。他上有六十老母,下有七岁幼子,与你无冤无仇,孙少侠何故下次毒手?” 孙旭不由得冷笑一声:“蝼蚁而已,便是杀了他又如何?” 唐朝哂然一笑:”孙少侠自命不凡,当然可以高高在上,生杀予夺。只是蝼蚁尚且惜命,孙少侠在雍山脚下恃武行凶,岂不是一心求死?” 孙旭大怒,不过还是忍了下来,他还刀入鞘,说道:“闲事休提!愿赌服输,不知师弟你想要什么呢?” 唐朝眯起眼睛,问了一个看起来无关紧要的问题:“不知孙少侠平日里用哪只手练刀呢?” 孙旭心中杀机暴涨,脸上却不动声色道:“难道师弟想拿走我使刀的手不成?难得我身上有师弟看得上眼的东西,真的是荣幸之至啊!” 唐朝沉默片刻,突然大笑起来:“孙少侠说的哪里话?我怎么会如此残忍,我的意思是,那柄刀不错,不如就把刀留下吧。” 孙旭右手下意识的握紧了刀鞘,说道:“师弟眼光不错,一眼就看出了这把刀是义父生前从不离身的大鲲刀!” 唐朝哦了一声,问道:“这就是大鲲刀?看来我确实运气比较好。” 孙旭皱着眉头问道:“只是师弟你不是练剑么?要这大鲲刀有什么用?” 唐朝轻声说道:“这就不劳孙少侠费心了。” 孙旭眯起眼睛,沉默的打量着唐朝,唐朝也不出声催促,两人就这么沉默的对峙着。终于,孙旭大笑起来:“人无信而不立,况且这大鲲刀本就是义父遗物,今日也算是物归原主了。师兄的等着你回白帝城的那一天。” 唐朝笑了,说道:“那就有劳孙少侠代为料理好白帝城,我再次先谢过了。” 孙旭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盯着唐朝,杀气几乎凝结成了实质。 唐朝仿佛浑然不觉,脸色如常。孙旭突然手一扬,将大鲲刀连刀带鞘扔了过来,似快实慢,眨眼就来到了唐朝身前,唐朝瞳孔一缩,伸手握住了刀鞘。只听一声炸响,唐朝整条手臂的衣袖都已不复存在,炸成了碎片。 唐朝抬头望去,孙旭已经不见了踪影。唐朝将刀换到另一只手里,抬起手掌,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臂,试着运气,发现经脉有些损伤,不过没什么大碍。唐朝不由得没了兴致,随手一扔,将大鲲刀直接扔进湖里。大鲲刀破开冰层,一直向下,最终不知道撞上了什么东西,整个湖面似乎都晃动了一下,发出来一声洪钟大吕般的声响,低沉宏大,不绝于耳。 唐朝感受着经脉里有些不安分的气息,不由得笑道:“原来是同道中人。”他驻足远望,原本阴沉的云层被他的剑意搅碎,散在夜空中,如同棉絮。湖面上那些迷蒙的雾气又慢慢回来了,烟波湖重新变得云遮雾罩起来。唐朝心情大好,自言自语道:“明天是个好天气啊!”然后转身哼起了一首黄槐镇民谣,步伐轻快的向镇子走去。 第四章 熙攘 第二天,天气果然放晴,许久未见的暖阳慵懒的挂在碧空上,散发着柔和暧昧的光线,洒在身上暖洋洋的。因连日下雪而显的安静沉闷的黄槐镇重新变的热闹起来。 临近年关,家家户户都准备置办年货,只是黄槐镇地处偏远,物资流通极为不便。所幸在通往雍京的那条山路上,会有来往客商在此歇脚,附近的乡民们会提前等候,通常都是用在山里采摘的药材,或者打猎得来的兽皮,同客商交换一些物资。 一大早,镇长就开始用他的破锣嗓子大呼小叫,让乡民们抓紧时间,吃了第一顿饭就出发,天气好不容易放晴,错过今天,指不定要等到什么时候。于是家家户户开始忙里忙外,男人们开始准备药材,兽皮等紧俏货物,大声计划着等会儿要去换什么东西,妇人们开始张罗着做饭,一些喜欢热闹的孩童正在央求大人们带上自己。很快,每家每户都升起了炊烟,四处都响起了招呼自家男人吃饭的吆喝声,小小的镇子看起来十分生动。 镇长背着双手优哉游哉的晃荡到官塾前,看到唐朝的房门紧闭,不由得皱起了眉头,往日里这唐先生可不会赖床,该不会是受了风寒起不来吧?想到这儿,镇长有些心急,快步上前打算推门而入,可是刚刚举起手有迟疑了,害怕自己贸然闯入会让先生觉得自己不懂礼数,万一惊扰了先生,那自己罪过可就大了。 正当老镇长左右为难之际,却不想门自己打开了,兴许是被老镇长吓到了,唐朝下意识的向后退去,慌乱之中撞到了凳子,一下子摔在地上,看上去有些狼狈。老镇长惊呼一声,急忙冲过去搀扶起唐朝,有些手忙脚乱。老镇长一脸愧疚的看着捂着肩膀龇牙咧嘴的唐朝,连连作揖:“唐先生,您没事儿吧?是小老儿冒失了,需不需要我去把叶郎中请过来给您瞧瞧?” 唐朝急忙摆了摆手,说道:“别,您真的没必要。我就是摔了一下,没那么金贵。”见老镇长还是有些惶恐,唐朝笑道:“别担心,喜叔,就当我给您提前拜年了。”老镇长有些忍俊不禁,但是明显放松下来,自己拉过凳子坐下,下意识掏出眼袋,装上烟草,点烟,一气呵成,等到美美的抽了一口,才想起这里不是自家热炕头,一时间有些讪讪。唐朝笑着说道:“不打紧,小时候我爷爷也好这一口,这么多年来,闻不见这味儿,我倒有些不习惯。”老镇长松了口气,继续吞云吐雾。 唐朝揉着肩头,随口问道:“喜叔,今天镇子怎么这么热闹,是有什么大事吗?” 老镇长吧嗒抽了一口烟,说道:“也没什么大事,这不大雪连着下来这么长时间,好不容易遇到一个晴天,那些客商今日肯定会路过这里,大家都准备赶紧去山路,换点东西过年。” 唐朝哦了一声,想起一件事,说道:“过完年我就要走了,这趟游学快结束了,我得回河东书院参加明年初夏的大考。我觉得有必要提前给喜叔你说一声。” 镇长似乎早就料到了,淡定的抽完最后一口烟,敲起了烟灰,看着唐朝说道:“我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唐先生,不瞒你说,你是在镇子里教书时间最长的先生了。我本以为你待不了多长时间,没想到你这一待就是半年。真的太感谢你了。” 唐朝有些汗颜:“喜叔言重了,我只是一介书生,做不了什么大事,但是像这种小事,对我来说只是举手之劳而已,喜叔你不必介怀。” 镇长摇了摇头,说道:“这帐啊,不是这么算的。教这些孩子读书,对你来说可能是小事。但是对我们这些荒野之民来说,是真正的大事。想当初我跟着商队走出大山,有幸跟着一位先生读过几天书。过了几十年,我已经记不得那位先生的名字了,甚至连他长什么样子都忘了,但是他说的两句话我一直记着。” “第一句是,做人的道理不一定都在书上。” “这第二句话,不登高山,不知天之高也;不临深溪,不知地之厚也;不读圣贤之书,不知学问之大也。” 说道这里,老镇长自嘲一笑:“这第一句话,我还能听懂,但是这第二句,我死活弄不明白,就去请教先生。先生脾气不太好,拿了一本书砸在我头上,说我什么时候读完了这本书,就明白了。”最后,老镇长面带笑容,沉浸在了少年求学时的回忆中。唐朝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接着,老镇长说道:“对我来说,半截身子都入土了,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再过几年就是一捧黄土。但是这些孩子,都是些好苗子,别的不说,就小庆这孩子,我活了这么长时间,就没见过比他还机灵的,如果有个正儿八经的教书先生,那孩子准能成才。” 唐朝忍住笑意,说道:“小庆嘛,确实是天资聪颖,是棵好苗子,喜叔,等我回到河东,一定会向我家先生建言,让他给礼部修书一份,尽快委派一名先生来此,重开官塾。实在不行,我可以让我的某位师兄弟亲自前来,替我讲学。” 老镇长喜出望外,但旋即又忐忑不安,小心翼翼的问道:“如果能重开官塾,自然是极好的,只是万一礼部又派人前来,追问这官塾私开之罪,会不会耽误唐先生师兄弟的前途?” 唐朝微笑着示意老镇长宽心,说道:“这点大可放心,我等师兄弟,皆是当地生员,哦,就是秀才,在礼部的仪制清吏司皆有登记造册,所以礼部不会太难为他们。” 老镇长松了口气,喜不自胜,连声说道:“那就好,那就好。” 雍朝建国已有一百五十余年,本是元朝的一个附庸,备受欺凌。历代国君皆是忍辱负重,励精图治,国力日盛。有道是抚养群黎,已见国家隆治;滋生万物,方知天地泰交。在历代君主的苦心经营之下,雍朝百姓安居乐业,国泰民安。于七十年前宣布不再受元朝控制,于是两国展开了长达二十二年的拉锯战。最终在上雍学宫的帮助下,以雍朝夺取元朝大片国土而告终,故历代雍朝国君皆对学宫行师礼。至此,雍朝确立了自己在鸿蒙大陆北境的强国地位,北伐戎族,修筑长城,迫使戎族退却七百余里;南征至南华大泽北境,与巫族签订合约,不起刀兵;东与吴国交好,帮助其抵御元朝欺凌; 西与凉朝、樾国交好通商,为接下来几十年雍朝恢复国力争取了时间。 时至今日,雍朝已是百业俱兴,国力空前强盛。由于雍朝推行农商并重的国策,雍朝修建的驿道又是四通八达,使得经商之人多如过江之鲫,一些朝廷权贵也暗地里掺和其中,故而商队往来极为繁多。就像今天,途径黄槐镇外的商队多达三十余支,大家都知道此地会有集市,故而早早来此等候。 说是集市,不过是相对宽阔平整的一处野地。来往商队在此拴好马匹,摆开货物,供附近乡民挑选。这些货物在外面可能都是寻常物件,但是到了这山野之地,都变成了紧俏货物,尤其是临近年关,生意更加火爆。一时间人声鼎沸,到处都是讨价还价的声音。这乡民到底是嘴笨,不善言辞,哪比得那些商贩舌灿莲花,能说会道,总的来说,大都是商贩占了便宜,不过乡民也没吃多少亏,双方都很满意。 在众多商队中,有一支商队显得格外与众不同。这支商队人人穿锦衣,佩腰刀,一个个面无表情,看着完全不像商人,倒像是打家劫舍的土匪。商队中的马匹也都是难得的宝马良驹,惹来周围许多艳羡的目光。为首的是一个身高八尺,相貌雄毅的长须大汉,他身上并无佩带任何兵刃,只是负手而立,轻轻抚摸着一匹卷毛青總马的鬃毛,眼神柔和。这支商队并没有和乡民交易的打算,只是沉默着四处观望。 一个身穿皮衣,头戴毡帽的八字胡中年人从这支商队里转出来,四处走动一番,发现都是些寻常物件,有些意兴阑珊,慢悠悠的踱回来,走到长须大汉身前,看着那匹青總马,由衷的赞叹了一声:“真是好马!” 长须大汉傲然一笑:“本来就是好马!” 八字胡中年人嘿嘿笑了两声,问道:“梁校尉,这马可是侯爷那头火龙驹的血脉之一?难怪如此神骏!” 梁校尉斜瞥了八字胡一眼,勾起嘴角:“你知道的倒挺多,没错,我这青云,确是那火龙驹的幼子。侯府一共有六名名从八品上的御侮校尉,唯有我一人有此殊荣!梁某人是无比荣幸啊!” 八字胡暗中撇了撇嘴角,似乎极为不屑。梁校尉转头看着纷纷扰扰的人群,皱眉问道:“周管事,这一趟,我们能有多少利润?” 周管事摸了摸自己的八字胡,在心里快速盘算了一阵,悄悄伸出右手,竖起拇指和食指,梁校尉扫了一眼,不由得连连叹气,低声说道:“八千两?真的是一次不如一次,徐英那小白脸上次可是足足挣了有一万三千两啊。” 周管事摊了摊手,说道:“谁让我们遇到了红楼的人呢?樾国好多地方都没去成,否认至少能进账一万两。” 梁校尉脸色阴沉,愤愤不平道:“这朝廷也是胡来,为何那些贱民都能经商赚钱,为何我等不行?莫非我等赚钱的本事还比不得那些贱民不成?!” 周管事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说道:“梁校尉,人多眼杂,还请慎言啊。” 梁校尉冷哼一声,满不在乎的说道:“怕什么?难道这红楼密探和军机处的人还能混进这里不成,你们读书人就是胆子小,若是到了战场上,非吓得屁滚尿流不成!” 周管事有些讪讪,说道:“我算哪门子读书人,当年去学宫求学,因品行不端被逐,当时学宫一位教商贾之道的前辈见我有几分天赋,要我拜入他门下,跟他学习经商之术,我当时鬼迷心窍,认为经商之术乃是轻贱卑下之道,嗤之以鼻,一心只想考取功名。下山后参加科考,屡战屡败,贫困潦倒,无奈之下,只好舍弃功名,选择经商。不曾想居然闯出了一番名头,有幸被侯爷赏识,真是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啊!” 梁校尉拍了拍周管事的肩膀,差点把他拍进雪地里,感慨道:“世事无常啊,如果不是这样,你我二人或许这辈子都不会有交情,你也看开点,这经商怎么就是轻贱了,现在的天下,有钱的才是大爷,再说了,你们读书人不是常说什么熙什么来吗?” 周管事善解人意的笑着提醒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梁校尉一拍脑门:“对对对!他娘的,天下道理都被你们读书人说完了,真可气。” 周管事强忍笑意,说道:“梁校尉,我记得侯爷送了你几本书,让你在除夕之前读完,否则,他明年去山海关,可就不带你了。” 梁校尉瞬间垮下脸,愁眉不展道:“想起这个就烦,你说侯爷为什么非要逼我读书呢?我一看书就头大,我宁可去草原去宰那些戎族蛮子!” 周管事正要劝慰几句,突然人群中传来一声喧哗,伴随着几声怒斥,一声铮响,一根箭从人群中射了过来,直指周管事,梁校尉怒喝一声,上前一步,一把握住了那根来势汹汹的羽箭,巨大的力道使得羽箭在梁校尉的掌心中擦出一条血痕,箭簇差点刺破他的额头,真是凶险万分! 商队的护卫见状,全都哗啦啦站了起来,纷纷抽刀出鞘,眼中凶光闪烁,朝着人群围了过去。 梁校尉摊开右手,看着掌心的血痕,不由得怒火中烧,暴喝一声:“这是谁放的箭?” 第五章 相争 当看到梁校尉带着一群如狼似虎的护卫冲了上来,人群立刻如潮水般向两边分开,唯恐避之不及。开玩笑,别的先不提,单是那些护卫腰间悬佩的刀,就很有震慑力了。这种制式长刀,只有军方才能配备,平民若是被发现持有此刀,那对不起了,全家充军!你不是喜欢用军刀吗?那就让你用个够! 怒火填膺的梁校尉推开那些动作稍慢的客商和乡民,来到人群中央,眼神凶狠的扫视了一圈。背对梁校尉的一名锦衣青年转过身,神色倨傲,一脸不耐,但是看到气势汹汹的梁校尉,愣了一下,在看到那些护卫和军刀,又愣了一下,如同变脸似的换上满脸热情洋溢的笑容,躬起身子,轻声细语的向梁校尉说道:“这位,额,这位爷,小的是永乐商号管事,朱韵文,给爷请安了。” 梁校尉看都没有看朱管事一眼,而是死死盯着对面一位手握长弓的汉子,这个汉子面色黝黑,脸上满是冻疮,粗布衣裳,看样子是附近的乡民,但是和其他乡民相比,他的身上透着着一股勇猛剽悍的味道。或许是第一次被这么多人围观,此时的他看起来有些局促不安,但还是咬紧牙关,一步不退。 梁校尉强压怒气,指着他手里的长弓,语气不善的问道:“是你射的箭?” 那名汉子犹豫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正要开口,一旁的朱管事抢先开口:“回这位爷的话,确是这个贱民胆大包天,恃武行凶,差点伤着小的。” 梁校尉对朱管事的话充耳不闻,完全把这个人当做空气。朱管事脸色如常,并没有因为被无视而有所不满,只是脸上的笑容稍稍淡了几分。 梁校尉仔仔细细的打量着这个汉子,发现他未曾习武,体内没有一丝真气涌动,但是气血旺盛,奔腾不休,怪不得刚才那一箭差点伤着自己。要知道梁校尉可是实打实的承意境,度过了化形、炼气两大难关,一身肌肤已是纹理精密,虽不能说是坚不可摧,但还不至于被一名从未习武的汉子一箭伤了掌心。梁校尉注意到了那名汉子手里拿的长弓,那弓很明显是这汉子自制的,手法粗陋,用料平常。梁校尉心中感叹,这汉子要是有一把好弓,那他这一箭,自己还真不一定能接住! 梁校尉心中一动,拿定了主意,若是能将这名汉子招揽到侯爷麾下,就算自己这次赔本了,那也是大功一件啊!看着那名汉子,板着脸问道:“你为何要在这人群稠密之地射箭?若是伤了人,你可是要被拿送官府的!” 那名汉子似乎不善言辞,口齿笨拙,想要分辨却半天挤不出一个字,脸涨的通红,伸出手激烈的比划着。这时,周管事从人群中钻了出来,眼珠一转,用略带华阴郡口音的大雍官话,和颜悦色的说道:“这位兄弟,不要急,有话慢慢说,我相信兄弟不是无故伤人,把事情讲清楚,大家都是明事理的人,不会冤枉你。” 那名朱管事脸色微变,正要开口,梁校尉笑眯眯的走过来,伸出左手轻轻搭在朱管事肩膀上,朱管事转头看着梁校尉,满脸惊骇,最终还是低下头去,一言不发。 那名汉子终于镇定下来,指着朱管事说道:“这个人,他上次给我换的盐,里面掺着沙子,根本吃不成,白拿了我十几张兽皮,我今天是来要回我的兽皮的。他不给,还骂我爹娘,我气不过,就射了他一箭,我不是故意要射你的。” 梁校尉和朱管事对视一眼,心中了然。这些客商良莠不齐,时有缺斤短两、以次充好,但是在食盐里掺沙子,梁校尉还是第一次听说。永乐商号是朝廷指定的盐商之一,算是皇商,居然干出这等事,真的是混蛋至极! 梁校尉放在朱管事肩头的手稍稍用力,低头大声问道:“这位兄弟说的可是真的?” 朱管事感觉自己肩胛骨要被捏碎了,疼的他脸色苍白,额头上满是汗水,连开口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只是拼命的摇头。他打死都不敢当众承认,这事儿要是传了出去,永乐商号这块金字招牌肯定是砸了! 周管事摸着八字胡,心里有些嘀咕。这汉子说食盐里掺沙子这事儿,十有八九真的。可要是永乐商号打死不承认,也没什么好办法。捉贼捉赃,可是现在一点证据也没有,有点难办。估计永乐商号的人也清楚这一点,这帮子人,也就敢在这等偏远之地坑蒙拐骗,欺负这些乡民老实憨厚,无权无势,要是在外面敢这么干,非被扒掉一层皮不可! 梁校尉可不管这些,常年在战场厮杀的他最恨的就是就这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他正准备加重力道,给这些打着朝廷名义胡作非为的奸商一个教训时,一个忽远忽近的声音响了起来:“放开朱管事,我饶你不死。” 梁校尉心中一凛,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他暗中做了个手势,侯府的护卫纷纷抽刀出鞘,将梁校尉和周管事团团围住,警惕的扫视着人群。梁校尉抬起头环视一圈,并没有发现异常,于是他高身喊起来:“什么人藏头露尾的,出来说话。” 众人眼前一花,一个身材瘦小的老头出现在人群中,那些客商和乡民吓了一跳,忙不失迭的向后退去,留出了大片空地。 这个老头看起来有点贼眉鼠眼,绿豆大小的眼睛骨碌碌转动着,扎着长长的辫子,须发皆是花白,一撮山羊胡子上沾着一些油渍,粗布衣服上满是油污,简直就是一个老叫花。他看着梁校尉,张口打了一个充满酒气的饱嗝,一边挖着鼻孔,一边说道:“我说你小子是不是聋了,我让你放开朱管事你没听见吗?” 梁校尉皱起眉头,有些不悦,沉声问道:“你是何人?胆敢在我面前口出狂言?!” 山羊胡老头弹了弹指尖上的鼻屎,唉声叹气道:“现在的这些个后生,一个个本事不大,口气倒是不小。快四十了吧?怎么还是承意境?连定神境的门槛还没摸着,比起老子当年可差远了。” 梁校尉面沉如水,看不出丝毫感情波动。但是他心里已经是翻江倒海,这人一眼就看出了自己的底细,这绝对是个高手!随便一个商队居然有这么一个高手随行,难道永乐商号已经财大气粗到这种地步了吗? 梁校尉思虑再三,还是放开了朱管事,朱管事头也不回的跑到了老头身后,揉着酸痛的肩膀,一脸谄媚的说:“陈长老,您来了,一路辛苦。”陈长老不耐烦的挥了挥衣袖,没好气的说道:“老子本来在雍京待得好好的,每天吃肉喝酒逛窑子,都是你这小王八蛋,害的老子快过年了也不能清静,真想一巴掌劈死你!”一股恶心油腻的气味扑面而来,熏得朱管事差点吐来。朱管事强忍住恶心,对着陈长老连连鞠躬:“是是是,都怪我,等回到商号交完了差,我请陈长老去万花楼,给您赔罪。” 陈长老很是满意,一巴掌把朱管事打了个趔趄,说道:“你小子虽然人品不咋地,不过很懂事。老子很喜欢!哈哈哈哈哈!”说着陈长老得意的仰天大笑起来! 他这一笑不要紧,周围的人纷纷捂住耳朵东倒西歪,在地上挣扎翻滚,嘶声惨叫!距离他最近的朱管事更是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梁校尉一手搭在摇摇欲坠的周管事后心,用真气护住他的心脉,避免被陈长老的雄浑气机震伤。他周围的护卫一个个神情萎靡,以刀拄地。梁校尉红着眼睛看着陈长老,强忍住自己体内的真气震荡,厉声喝道:“你胆敢以武犯禁,滥杀无辜,真当我雍朝无人吗?” 陈长老咧开嘴,露出满嘴黄牙,得意的说道:“我就是欺负你了,你怎么着?老子习武几十年,多少次死里逃生,才有了如今的境界,不干倚强凌弱的勾当,都对不起老子当年吃的苦!” 梁校尉挥手打晕周管事,接着示意那些遭受池鱼之灾的客商和乡民都赶紧走,众人顾不得收拾财物,一个个慌不择路,狼狈逃窜。只有那个黑脸汉子强撑着站起来,满脸是血,眼角都崩裂了。梁校尉心中大急,却又无可奈何,他死死的盯着陈长老,目眦欲裂,咬牙切齿道:“你到底意欲何为?” 陈长老任由那些客商和乡民逃命,也不出手阻拦,只是打量着那个黑脸汉子,啧啧称奇道:“体脉坚韧,气息厚重绵长,看样子还是纯阳之身,没想到在这荒野之地还能遇见这么一个武胚子,虽尚未入门,但只要稍加打磨,登堂入室,指日可待。那小子,如果你肯拜老子为师,老子可以饶你不死,如何?” 黑脸汉子唰的一下从腰间摸出一把猎刀,强撑起身,怒视着陈长老,举起猎刀,在身前挥舞了几下,虎虎生风。陈长老哈哈大笑起来:“小子,你知道老子是谁吗?就敢在我面前舞刀弄枪,有种!”不见陈长老有何动作,那把猎刀就从黑脸大汉手中直飞过来,落入陈长老手中。陈长老拿着刀看了一眼,嗤笑道:“什么狗屁玩意儿,这也算刀?”屈指一弹,猎刀瞬间断成几截,闪电刺飞向了侯府护卫,穿心而过,留下一地尸体。 梁校尉悲愤交加,怒吼一声:“大胆!你竟敢杀侯府甲士!我梁冲对天发誓,必将你碎尸万段,挫骨扬灰,为这些袍泽报仇!” 陈长老一愣:“侯府?哪个侯府?” 梁冲双眼通红,一字一句说道:“大雍一品军侯!戈!阳!侯!府!” 陈长老脸色一沉,一品军侯?这可麻烦了,若是被人知道了自己杀了这么多军侯府的甲士,就是十个永乐商号也保不住自己!想到这,陈长老不由得怒上心头,你堂堂一个军侯居然暗中经营商队,还派遣甲士随行,还撞到老子手里?!真正该死! 陈长老一挥衣袖,侯府校尉梁冲顿时如遭雷击,狂喷一口鲜血,向后跌飞出去,生死不知!接着,他眼中凶光闪动,一指点向黑脸汉子眉心,狞笑道:“好徒儿,老子下辈子再收你为徒,这辈子就先对不起你了!” 劲风扑面,黑脸汉子不由得为之一窒,下意识的闭上了双眼,听天由命!突然黑脸汉子直觉腰间一紧,整个人仿佛腾云驾雾般飞了出去,脚下一实,又落到了地面上,耳边响起一声温醇清亮的嗓音:“无量天尊!” 第六章 道魔 山路之上,陈长老面色阴郁的打量着突然出现的不速之客,一名头戴纯阳巾、身穿蓝色棉布道袍的年轻道人,背负一柄木剑,相貌俊逸,举手投足之间,自有一派仙家风度。 这名道人收起拂尘,对着陈长老打了个稽首,问道:“这位居士,贫道有礼了。敢问居士何故在此地恃武行凶,滥杀无辜?” 陈长老看着道士身上道袍样式一般,用料普通,偏偏一身气度不凡,飘然出尘,不由得怪眼一翻,冷笑道:“老子愿意,要你这小牛鼻子多管闲事?赶紧滚,惹急了,老子连你一块宰了!今天真的是晦气,杀了你,说不定能转运。” 道人微微皱眉,轻声说道:“观居士面相,确是好杀之辈,贫道略懂望气之术,居士周身气色暗淡,已是业障缠身,不日必有恶报,若居士能悬崖勒马,时犹未晚也。” 陈长老看着道人,脸色阴晴不定,过了许久,开口问道:“小牛鼻子,你是哪座道观的?说不定老子还和你祖师是老相识,万一出手伤了你,你祖师面子上也不好看。” 年轻道人微微颔首,说道:“居士说笑了,贫道乃庐州齐云山祁连城,道号无涯子,家师已经仙逝百年有余,居士应该不会和家师有交集。” 陈长老面色一变,沉声问道:“龚栖霞是你什么人?” 年轻道人微微一笑:“是贫道大师兄。” 陈长老心中叫苦不迭,今天真是出门没看黄历,晦气到家了。先是误杀侯府甲士,紧接着又被这个无崖子撞破自己杀人灭口,若是其他人,无非就是再添一条人命的事,可是眼前这个小牛鼻子,就算他自缚双手,任人宰割,陈长老也不敢伤他分毫。 龚栖霞是什么人?道教齐云山一脉开山祖师,凭借一己之力,让开山不足两百年的齐云山强势跻身四大道门之列,更是在四十面前被雍朝礼部和钦天监共同敕封为白岳,先后三次在此封禅祭天,极富尊荣。 陈长老思虑再三,确认了自己斗不过齐云山和龚栖霞,心情大恶,一挥衣袖,一股劲风直扑祁连城面门,陈长老则拔地而起,向山路一旁的密林中激射而去,留下一句:“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今日暂且放你一条生路,咱们后会有期!” 突然,一道气机自身后袭来,直指陈长老后脑,陈长老被迫回头,躲过了一记拂尘,但是去势受挫,不得已放弃逃跑,重新落回山路。 陈长老惊怒交加,厉声喝道:“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会武当的太乙拂尘?” 自称为祁连城的道人甩了一下拂尘,轻声说道:“贫道和武当山颇有渊源,这拂尘自然是武当山道友传授于贫道。” 陈长老深吸一口气,平复一下气机,看着祁连城,眯起眼睛问道:“看来祁真人是故意要和我为难了?” 祁连城摇了摇头,说道:“居士言重了,贫道绝非故意和居士为难。只是这么多条人命,贫道也不能袖手旁观,还请居士跟贫道走一遭。” 陈长老双手负于身后,一股磅礴浩大的气息喷涌而出,四周的尸体瞬间被震的四分五裂,乱七八糟,他看着祁连城,说道:“那就看祁真人有没有一个本事了。” 祁连城挥动拂尘,将这股无形气机隔开,再次打了个稽首,说道:“那贫道只好得罪了。” 不等祁连城说完,陈长老身形闪动,瞬间来到跟前,一掌拍向祁连城胸口!祁连城被掌风一逼,下意识一掌迎了上去!只见两掌相接,陈长老原地未动,祁连城身的紫色道袍瞬间鼓胀起来,流转不休,但很快就闷哼一声,一连退了三步,在地上踩出三个脚印,差点撞上黑脸大汉。黑脸大汉一把扶住了祁连城,神色焦急。 祁连城转身示意黑脸大汉向后退了几步,然后看着陈长老,说道:“居士果然功夫了得。”说着抬起手掌,发现掌缘肤色稍暗,掌心色泽泛黄,试着运气,手掌疼痛如被火焚。祁连城点点头,说道:“气息灼热,绵延不绝,果然是乌金掌。居士莫非是不周山陈长河?” 陈长老心中一紧,刚才自己情急之下,用了自家功夫,居然被这小牛鼻子看出了底细,这可如何是好?他面色不变,嗤笑道:“什么陈长河?老子是朱韵文,乃戈阳侯府天字号供奉,今日出京,是奉侯爷密令,铲除逆贼!识相的赶紧滚开!” 祁连城左手掐着一个道决,运起心法,驱散残留在体内的乌金掌力。面对陈长老的解释,祁连城皱起眉头:“戈阳侯陆文昭吗?他是我三师兄的俗家弟子,贫道勉强算是他的师叔,若真的是他指使居士行凶,那贫道可就要替三师兄清理门户了。烦请居士和我一起,去找戈阳侯对质。” 陈长老气急,恨不得抽自己一耳光,真的是无巧不成书,自己随口胡诌,也能撞到这臭道士手里?他索性放弃了掩饰,破口大骂起来:“臭道士!你给老子听好了,老子正是不周山陈长河!你要是再不是抬举,挡老子的路,老子可要下死手了!” 祁连城将最后一缕乌金掌力逼了出来,看着陈长河,正色道:“果然是陈居士,居士今日滥杀无辜,不知悔改,若贫道放任居士离去,他日居士再造杀孽,贫道也难辞其咎。还请居士早日回头,不要一错再错。” 陈长河仰天大笑,震的山路两旁积雪飞扬,枯木断裂。他看着祁连城,吐了一口唾沫,嗤笑道:“假仁假义假慈悲,老子最烦的就是你们这些和尚尼姑道士!回头回头,老子要是能回头还用你们说?老子这辈子,最喜欢干的就是滥杀无辜,你们不是说老子是魔头吗?老子今天倒要看看,是道高一尺还是魔高一丈!” 说完,陈长老大喝一声,周身气机缭绕,犹如野火,踏前一步,毫无花哨的一拳递出!拳势威猛,如山如海,迫的祁连城只能暂避锋芒,后退数步!眼见退无可退,祁连城身子一沉,先使出千斤坠,扎稳下盘,左手负于身后,右手伸出,握住了陈长河的拳头,四两拨千斤,轻轻向外一带,拳头堪堪从祁连城右侧擦过。 接着,祁连城右手摊开,向下一推,挡住了陈长河一记阴险的膝撞!祁连城调转全身气机,心中默念一句:步步生莲!一连踏出七步,陈长河始料未及,连退七步! 七步过后,祁连城全身气机攀至顶峰,从袖子里滑落一张符箓,握在掌心,同时悄悄捏了一个剑决,低声喝到:“广援普渡,道法长春!”身后木剑应声而起,悬于陈长河头顶。陈长河心中莫名不安,怒喝一声,周身气息奔腾不休,须发皆张,迎向了正在徐徐下落的木剑! 电光闪过,一道天雷伴随着木剑一起落下,雷声大做,夹杂着陈长河愤怒的咒骂声,旋即再无声息。祁连城伸手一招,木剑自行入鞘。不过他的神色依旧没有放松,反而神情凝重的盯着路面上被天雷砸出的一个大坑。 过了许久,就在黑脸大汉以为那个老头被这位道长一记雷法劈死的时候,一道浑身冒着黑烟的人影从大坑中一跃而起,朝着天际拼命逃窜,嘴里还疯狂的咒骂道:“你是不是疯了?居然用天雷万劫符砸老子?要不是老子皮糙肉厚,今天还不得阴沟里翻船?祁连城?老子记住你了!!” 咒骂声渐行渐远,陈长河的身影消失在了深山之中。祁连城作势要乘胜追击,可是又停下来,看着陈长河消失的方向,笑了起来:“慌不择路,居然逃向了雍山,想必雍山的诸位道友会好好招待你的。” 正在镇子闲逛的唐朝突然抬起头,侧耳聆听,旋即,视线又从西向东转移,最终停在了雍山方向,唐朝皱起眉头,有些不解:“听起来似乎是齐云山一脉的符箓,是在和谁交手?连这等符箓都用上了。从身法来看,这逃跑之人并非齐云山之人,到底是敌是友,竟往雍山去了?” 很快,就有前去交易的乡民返回,他们一个个面色仓皇,惊魂未定,结结巴巴的向镇长讲述了刚才发生的一切。镇长听到崔城居然落入歹人之手,生死不知,立刻面如土色,千叮万嘱不可让其母知道。这崔城自由丧父,和母亲相依为命,家境贫寒,好在邻里互相帮忙,好歹熬到了崔城长大成人,这崔城也十分争气,上山打猎草药,下山耕种放牧,都是一把好手,且对老母十分孝顺。上次在山路,李应换了一大袋盐,远超往日分量。母子两十分高兴,以为遇到了大善人。没想到这袋盐地下全是沙子,崔城怒不可遏,拿起刀就要去追那奸商,被镇长劝下。今日临行前,镇长还再三盯住不可鲁莽行事,要回兽皮即可,不要节外生枝。不曾想还是出了这一档子祸事。 唐朝站在人群外围,神色凝重。听那乡民所言,老者行凶之时那道士尚未赶来,若是赶得及,自然无事。若是赶不及,那可就大事不妙了。 唐朝拿定主意,这事儿还得自己走一趟。他悄悄房间,紧闭房门,从窗户一跃而出,身形闪动,如同一道青烟,消失在了天际。 山路上积雪覆盖,脚印尚在。唐朝沿着脚印一路飞掠,心急如焚。突然,前方传来一丝微不可查的气机涟漪,唐朝心中一动,轻盈的落入山路两旁枯木之中,施展龟息术,屏气凝神,遮掩踪迹。 不多时,一身道袍的祁连城牵着一匹马走了过来,马上的是侯府御侮校尉梁冲,看起来面色萎靡,身形左摇右晃,摇摇欲坠。在他身后的是黑脸大汉崔城,同样牵着一匹马,骑马的是侯府周管事,周管事看起来比梁冲稍微强一点,好歹能自己握住缰绳。 看到祁连城,唐朝松了一口气,心想早知道是这位来,自己也不用这么急了。唐朝心想还是回镇子里再见吧。身形一晃,消失在了原地。 第七章 道统 唐朝悠哉悠哉的走出房间,背着手弯着腰,在镇子里转悠起来,突然生出兴致,俯身从路边抓起一堆雪,搓成雪球,在地上滚动几圈,本想着能越滚越大,可惜积雪松散,没滚两圈就碎了一地,让唐朝很是无奈。 走到村口,发现大伙还是乱糟糟的一团,七嘴八舌的拿拿不定主意,不由得暗自好笑。可表面上还是要装出一幅忧心忡忡的样子,紧绷着脸,不时开口劝慰几句。 正当众人一筹莫展之际,一阵骏马嘶鸣声由远及近,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道士牵着一匹马走了过来,马上坐着一个脸色苍白的长须大汉。时隔数月,再次看到陌生面孔,乡民们都有些惊疑不定。镇长最为镇定,扯着嗓子让大家稍安勿躁,不必惊慌。果然,又出现了一匹马,牵马的人身材高大,黑脸虎须,背负长弓,正是崔城!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声,大家纷纷一路小跑,迎了上去,道士牵着马向一旁让了让,乡民们或急于关心崔城伤势,或出于对陌生人的畏惧,竟无一人和那道士说话。镇长在唐朝的搀扶下迎向了那名道士,道士双手抱拳,朝着镇长结了一个子午印,点头问好,眼神却在唐朝身上停顿许久。镇长急忙还了一礼,说道:“敢问这位道长,这崔城可是道长所救?” 道士洒然一笑,说道:“出家之人,慈悲为怀,举手之劳而已,老居士不必放在心上。” 镇长再次郑重其事的鞠躬行礼,说道:“道长慈厚仁义,但我等乡野之民,虽疏于教化,但救命之恩,不可不报,还请道长在镇上盘桓数日,让我等略表心意。” 道士再次作揖,说道:“那贫道就要叨扰了。” 镇长急忙将道士请回镇子,本来还想替那道士牵马,但是唐朝抢先一步,接过了缰绳。镇长只好在前面领路,一脚深一脚浅的走在雪地里,道士也学着唐朝,扶住了镇长。镇长想要推辞,却拗不过,只能被道士搀扶着前行。唐朝暗中聚音成线,告诫祁连城不要泄露自己身份。祁连城不留痕迹的瞥了唐朝一眼,示意自己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 一行人吵吵闹闹的回到了镇子里,镇长做主,祁连城被安顿在了距离烟波湖不过百步的一户人家里,这户人家空置了一座别院,刚好收拾收拾,给这位道长以及那两名伤者住下。镇长询问道长是否需要请郎中帮忙诊治两位伤者,祁连城表示已经为他们服下丹药,暂无大碍。期间,崔城向大伙述说了自己在山路上的凶险遭遇,众人听得心惊胆战,想不到这世上还有如此凶残好杀之人!众人打量祁连城的目光中就带上了几分崇敬,这位道长看起来年岁不大,本事却如此了得。 晚饭时分,镇长亲自给祁连城端来饭菜,祁连城笑着说自己正在辟谷,无需进食。镇长于是把饭菜分给了梁冲和周管事。冬天白昼极短,不多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祁连城转出院子,在镇子中闲逛了起来。不知不觉,竟转到了烟波湖畔。看着云雾迷蒙的湖面,祁连城忍不住一声长叹。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祁连城没有回头便知来人是谁,轻轻皱眉道:“你怎么会想到来这里?” 唐朝缓缓上前,和祁连城并肩而立,抬起头极目远眺,似乎想要看到烟波湖对岸,眉头一挑:“我更想知道,你是如何知道我在这儿的?” 祁连城转头看着唐朝,表情严肃:“三个月前,有一份密信送到了齐云山。” 唐朝也皱起了眉头,有些疑惑:“我从来没有对你隐瞒过行踪,谁这么无聊,还专门写封密信告诉你?” 祁连城摇摇头:“你想差了,这封信不是给我的。” 唐朝哦了一声,轻声笑道:“不会吧?我在齐云山上可就你一个朋友。不是给你,会是给谁的?” 祁连城犹豫了一下,说道:“是给我三师兄的。” 唐朝敛去笑意,破天荒的有些神情凝重:“那这封信是从宫中寄来的?” 祁连城看着唐朝,心中没来由叹息一声,这位挚友心思机敏,算无遗策,却长年与这种蝇营狗苟的腌臜事为伍,何其可惜!祁连城点点头,说道:“确实是从宫中寄来。不过先到了我手中,所以我瞒住了三师兄,匆忙下山,果然在这里堵住了你。” 唐朝心道果然如此。他稍微盘算了一下,说道:“我曾经给陛下写过一封信,告知他我会在这里待到开春,再回雍山。陛下是断不可能走漏消息的,那就是陛下亲信之人了。怪不得孙旭在这里等了我数月之久,原来如此啊。” 祁连城神色一凛:“孙旭也来了?他也得到消息了?” 唐朝点点头,说道:“是的。看来宫中的这位大人物恨我入骨啊。一个孙旭不够,还将齐云山大真人请了过来。” 祁连城追问道:“那孙旭呢?” 唐朝沉思一会儿,说道:“他口出狂言,要和我比剑,我剑心大成,他终不敌,败走。” 祁连城挑了挑眉,说道:“你就这么放他走了?依你的规矩,还不得扒下他一层皮?” 唐朝微微一笑:“还是你了解我。他留下了大鲲刀。” 祁连城停顿片刻,叹了口气,说道:“此人心机深沉,又毫无底线,迟早要为祸一方。” 唐朝摆了摆手,说道:“区区家奴而已,不足为虑!”旋即,唐朝好奇的问道:“你今天遇到谁了?用了符箓还被那人跑了?” 祁连城下意识的握紧了右手,似乎还能感觉到乌金掌的灼热气息,说道:“不周山陈长河!” 唐朝一脸讶异:“他还没死?被不周山逐出宗门,又被武林同道追杀,最后连红楼都下了格杀令!也是难为他了。” 祁连城忍住笑意,说道:“他现在可比你强多了,这陈长河一直藏在雍京,给永乐商号当供奉,每日饮酒作乐,哪里像个逃犯!” 唐朝唉声叹气,人家确实比自己活得滋润,真是越想越气,恨恨道:“我见他去了雍山方向,相信我的那些师兄们一定会好好招呼他的!” 第二天,天气又变得阴沉起来,云层灰暗而厚重,仿佛一层无边无际的帷幕,让人透不过气。唐朝正在房间里蒙头大睡,因为昨天的一场谈话,他心里非常不痛快。所以今天干脆没有起床。连镇长来提醒他今日官塾该开课了,他都让镇长去请祁连城代他一天。祁连城本就无所事事,十分爽快的答应了。不曾想,这一代,就代到了过年前一天。期间,唐朝还旁听了几天,对于祁连城的讲学内容嗤之以鼻,不屑一顾。幸亏祁连城是出家人,度量大,因也不与他计较,只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看得唐朝更加火大,最后干脆眼不见心不烦,不踏入官塾一步。 除夕前夜,唐朝和祁连城两人围坐在火盆旁烤火,两人十指张开,犹如螃蟹。祁连城长叹一声,说道:“开春之后,我就要进宫面圣,愁啊。”唐朝收回手,把双手拢在袖口里,酸溜溜的说道:“这不是你们的拿手好戏吗?面圣之后,信口胡诌几句,把圣上哄开心了,又是一桩泼天富贵。” 祁连城看着他,认真解释道:“这种事我从来没有做过,以前每次面圣的都是三师兄,这次是因为你,我才抢在三师兄前头下山。再者,我们道家一脉,道法精妙,包罗万象,蕴含天地至理,奥妙无穷,可不是信口胡诌。你若不信,我与你细说,单单说这望气之术,就有很大学问,夫善望气者……” 唐朝一听这个就头疼,他赶紧挥手打断了祁连城的布道传教:“停停停!我服了还不行吗?你们道门术法通天,乃诸子百家之首,行了吧?” 祁连城沉思了一会儿,摇了摇头,说道:“不敢当。道门讲究道法自然,清静无为,不喜好勇斗狠,争抢好胜,况且诸子百家各有所长,不可一概而论。” 唐朝冷笑一声,啧啧道:“虚伪!还清静无为!四大道统,除了武当山,哪个不是在朝廷那边搔首弄姿,卖弄身段,这两年你们齐云山风头正劲,可是得罪了好些人呐,我可听说了,这青城山已经向陛下密奏,准备封当今圣上为崇道皇帝,你说说,这还是修道之人该干的事吗?” 祁连城脸色如常,圆转如意:“天地为洪炉,你我皆为蝼蚁,大势所趋,只能顺势而为。” 唐朝张口结舌,一时词穷,最后愤愤骂了一句:“我果然没有看错,你比你三师兄更适合当全真掌教!” 祁连城呵呵大笑起来:“借你吉言!” 唐朝沉默了,换了一个话题:“栖霞真人可好?” 祁连城伸手一招,桌上的茶杯随之飞到了他手里,喝了一口茶,这才慢条斯理的开口:“大师兄吗?他闭关了,算起来已有二十余年了吧。大师兄当年一朝悟道,一年之内连破数境,然而在藏真境徘徊数十年,始终不能跨出那一步,这次闭关,估计是要破开那道天人瓶颈,直达归元境!” 武道九境,为下三境化形、炼气、承意,中三境定神、照海、藏真,上三境归元、无相、齐天。其中,尤以中上三境之间的关隘最为艰险,号称天人之隔。号称全真教派中兴所在的龚栖霞真人,都困于这道关隘数十年,其中艰难凶险,可见一斑! 唐朝皱起眉头:“老真人乃是藏真巅峰宗师,按照平均来算,尚有一百余年阳寿,为何如此急迫?” 祁连城端着茶杯,神情微苦:“你一个外人都知各大道统都在明争暗斗,师兄岂能不知?那武当山淡泊名利,超凡脱俗,暂且不提。青城山萧龙骥萧真人,龙虎山张道陵张天师,可都是上三境的宗师,若是齐云山再无宗师,长此以往,只怕全真教上下人心惶惶,离心离德啊。” 唐朝冷不丁出手拍了一下祁连城的肩膀,戏谑道:“你不是号称全真教派不世出的天才吗?怎么不勤勉修行,替老真人分担一二呢?” 祁连城白了他一眼:“我算哪门子天才?师长们看谁都是天才,像我这样的,道门之中没有一百,也有五十!” 唐朝突然神情凝重,一言不发,祁连城也跟着紧张起来,小心翼翼的问道:“怎么了?” 唐朝压低嗓音,说道:“我突然想到一件事,你偷偷拆了你三师兄的信,还瞒着他来找我,你摆,他会不会亲自下山来找我们的麻烦?” 祁连城摆了摆手:“你太看得起我了,三师兄从来不屑于出手揍我。” 唐朝松了一口气,说道:“那就好。” 祁连城接着补充道:“他一般都是派五师兄揍我。” 不等唐朝反应过来,祁连城就冲着门外喊道:“你说是不是?五师兄!” 第八章 师兄 唐朝心中一紧,下意识转头望去,只听屋外一阵风声响起,人影晃动,一个中气十足、浑厚低沉的嗓音响起:“祁师弟,还请出来说话!” 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唐朝和祁连城对视一眼,无奈起身,一前一厚的走出房门。 在暗暗沉沉的雪地中,站着一名身高七尺,身材魁梧的中年道士,背负一柄长剑,桃木剑鞘,上面有密密麻麻的符箓云纹,身披紫色法衣,对襟,长及小腿,袖长随身,上面有金丝银线绣成的日月星辰、八卦宝塔,外面罩着一件素白鹤氅,大袖飘摇,十分清逸。 中年道士看到唐朝,眉头一皱,沉声问道:“这位是?” 祁连城脸色微变,正要说话。唐朝上前一步,双手抱拳,率先开口道:“在下乃雍山弟子,唐朝,见过张虚白张真人。” 那道士恍然大悟,轻抚长须,点头道:“素问唐居士儒雅风流,气度非凡,今日一见,果然是人中龙凤。” 唐朝心中冷笑一声,并无言语。祁连城紧接着向着张虚白行礼,抬起头问道:“五师兄深夜来访,不知所为何事?” 张虚白眼角余光扫了唐朝一眼,并未回答。唐朝浑然不觉,不动如山,丝毫没有要避嫌的打算。开玩笑,这里可是自己的房间,哪有客人嫌不方便就把主人赶出去的道理?张虚白心里暗自恼火,这唐朝也太不识趣了吧。张虚白脾气暴躁,性如烈火,齐云山二、三代弟子都在这位掌管戒律的张真人手里吃过苦头,所以威名极甚,鲜有遇到唐朝这等不识体统、傲慢无礼之人。 祁连城咳嗽一声,赶紧打圆场道:“既然五师兄有话要讲,还请随我去镇外湖畔一叙,免得打搅了唐公子休息。”说着伸手,示意张虚白这边请,张虚白深吸一口气,有些不满的瞥了一眼唐朝,大步离去。祁连城朝着唐朝抱歉的笑了笑,转身紧跟着去了。 唐朝转身走进了屋子,摇头叹息,这样的修道之人?怪不得龚栖霞龚老真人一大把年纪还在拼命,要换成自己,也不放心把齐云山全真教派的基业托付于他们手里。不过这祁连城的二师兄,传说中和龚真人不合,下山云游,一去不返,自己倒从未见过,追问过祁连城对此,他都讳莫如深,缄口不言,让唐朝越发好奇。 烟波湖畔。张虚白脸色阴沉,一言不发。祁连城自知理亏,也不敢说话,视线游移不定,两只手紧紧的攥在一起,很是忐忑。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最终还是张虚白率先开口:“祁师弟,知道我为什么要亲自下山吗?” 祁连城沉吟片刻,摇了摇头。张虚白冷哼一声:“你不知道?你做的好事你还会不知道?我且问你,宫中贵人寄给三师兄的密信,是不被你截下了?你好大的胆子!” 祁连城一言不发,低着头,一副虚心受教的模样。张虚白一挥衣袖,大声道:“你平时胡闹也就算了,现在是什么时候?青城山已经和礼部祠祭清吏司勾搭上了,前几天就有密折递进了御书房,如果被青城山那帮宵小之辈成事,那三师兄在雍京这些年的心血将付诸东流,这等紧要关头,你不帮忙也就算了,还从中作梗,任性胡为,难道你要眼睁睁的看着我全真教派要被他天师道压下一头吗?” 祁连城皱了皱眉,轻声说道:“师兄,没你说的那么严重。青城山这些年一直在和龙虎山争夺天师道祖庭的名头,这件事就算我们不出手,龙虎山也不会坐视不理。” 张虚白横眉怒目,须发皆张:“大胆!还敢顶嘴!你年纪轻轻,目光短浅,就该好好跟着师兄们学习,焉敢胡言乱语?我且问你,那封密信是何人寄来?” 祁连城吃一堑长一智,打定主意一言不发。张虚白一手遥指雍京方向,怒视祁连城:“是宫中那位姓陆的贵妃。陆家这几年,算不上权倾朝野,如日中天,也能称的上是备受恩宠吧?戈阳侯明年就要出京,驻守山海关,贵妃所生皇子已经十岁,若我们齐云山能得此助力,岂不是如虎添翼?若那位皇子有幸被立为太子,那我全真教中兴,就指日可待了!所以说,宫中贵人主动示好,是给了齐云山一个天大的面子,若我们能为那位贵人办妥此事,那以后齐云山和陆家,就是一家人了。可是你呢?私藏密信,隐瞒不报,若不是戈阳侯府来信,我都不知道你已经下山。你有没有将三师兄放在眼里?” 说道这里,张虚白似乎是将心中怒气一吐为快,情绪平静下来,拍了拍祁连城的肩膀,语重心长的说道:“师兄知道你向来不喜这些勾当,师兄也从没有勉强过你,因为修道之人,就该像你这样,淡泊出尘,逍遥天地。可惜,树欲静而风不止,青城、龙虎步步紧逼,若我们依旧循规蹈矩,墨守成规,那全真道统,将永无出头之日!” 啪,啪,啪,一旁的阴影处响起了稀拉拉的掌声,唐朝悄无声息的转了出来,看着张虚白,面带笑意,眼神冰冷:“张真人雄才伟略,运筹帷幄,看来齐云山振兴有望啊!” 祁连城脸色瞬间苍白,下意识的看向了自己的师兄。张虚白脸色阴沉,身上的鹤氅无风自动。他盯着唐朝,语气不善的问道:“你藏在这里多久了?” 唐朝眉毛一挑:“张真人说的哪里话?我只是碰巧路过而已,并非有意要偷听两位谈话。” 张虚白冷哼一声:“简直是一派胡言!碰巧路过为何要遮掩气息?必定是隐匿形迹,行苟且之事!” 唐朝呵呵一笑,丝毫不以为意:“张真人言重了,在下自幼习得一门内功心法,若此功大成,则遮掩气机,隐匿行踪,不过是信手拈来。刚才我只不过是练习心法而已,并非有意为之。” 张虚白一时语塞,心中大恨,不由得怒喝一声:“大胆!念你是晚辈,不与你计较,安敢在此饶舌?不管你有意无意,偷听我师兄弟二人交谈,罪不可恕,且跟我回齐云山戒律堂,听后发落!” 唐朝哦了一声,冷笑道:“张真人好大的威风!别忘了,这里是雍山,不是你作威作福的齐云山!在下并非齐云山弟子,也要受你全真戒律吗?简直是荒唐!” 张虚白怒极反笑:“既然如此,贫道只好无礼了!就算今日落得一个以大欺小的名头,也要带你回戒律堂受罚!” 祁连城心急如焚,挡在唐朝面前,对着张虚白连连作揖:“五师兄莫要动怒,唐公子向来如此惫懒,实无恶意,还请五师兄看在师弟面上,不与他一般见识!” 张虚白怒不可遏:“你好大的胆子!此人藐视我齐云山,还敢口出狂言,毁我道统百年清誉,如若不罚,我齐云山有何颜面自称为全真祖庭?你身为全真嫡传弟子,不想着报效宗门也就算了,还助纣为虐,还不速速退开!” 唐朝全然不惧,继续火上浇油:“我藐视的可不是齐云山,我只是藐视你而已!” 祁连城心中苦笑一声,转头说道:“唐兄,你就少说两句吧!” 张虚白深吸一口气,后撤几步,伸出右手,捏了一个三山决,沉声说道:“最后问你一遍!祁师弟,你退是不退?” 祁连城神色微苦,说道:“五师兄,都是自家人,何必如此!” 张虚白脸色铁青:“若你真当我是你师兄,就不要掺和,若是不慎伤到你,师兄心里也会过意不去!” 唐朝拍了拍祁连城的肩膀,劝道:“祁兄,你的心意我领了,你我二人,让开吧,不要伤了你们师兄弟情谊。” 祁连城抬起头,气势一变,眼神坚定:“师兄,还请不要动怒,师弟我愿与你回山受罚,只是这位唐兄,请师兄不要为难于他。” 张虚白一连说了三声好,看起来愤怒到了极点,不再多言,屏气凝神,右手捏住三山决,神色肃穆,低声喝道:“天地同生,扫秽除愆;炼化九道,还形太真!” 唐朝脸色凝重,这道士一出手便是延内真咒,看起来有几分本事!张虚白怒视着祁连城,声色俱厉道:“祁师弟,最后问你一遍,你让是不让?”祁连城脸色苍白,但还是坚定的摇了摇头。张虚白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右手直指唐朝,大喝一声:“落!” 几乎同时,唐、祁二人上方传来低沉的破空之声,二人同时抬头,只见头顶凭空出现一个五丈方圆的山岳虚影,玲珑可爱,却又逶迤险峻,啊伴随着低沉的呼啸声,重重的砸了下来! 唐朝面色一变,全身气机奔腾澎湃,以霸王扛鼎之势准备硬接!不曾想祁连城抓住他腰带一拉一拽,两人瞬间移形换位,唐朝大急,怒喝一声,拔地而起,撞向了那座山岳!祁连城伸出右手,掌中燃起一股青烟,青烟无形物质,却未随风飘散,死死地托住了势大力沉的山岳,山岳虚影不断翻滚震颤,却始终不能下落分毫! 山岳分明未曾落到祁连城身上,祁连城却身形佝偻,全身骨骼爆响,身形摇摇欲坠!唐朝上前一步,扶住祁连城,一道精纯的内力灌输进去。紧接着,一股无形剑意冲天而起,托住了这座山岳,唐朝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道当头而下,踉跄一步,差点跪倒在地! 张虚白看着有些狼狈的二人,反倒不急着乘胜追击,嘴角勾起,正要说一些风凉话,只听唐朝一声怒吼,手中多了一柄长剑,剑身薄如蝉翼,两侧剑刃似微微颤动,有如活物。唐朝仗剑向上刺去,春水剑气也随之倒卷而出,重重的轰在了山岳之上! 张虚白闷哼一声,身体一晃,向后退了一步,那座山岳虚影也随之消散。唐朝右手执剑,左手扶着祁连城,看着张虚白,心中杀机暴起,冷笑着说道:“张真人初次见面就送我这般大礼,在下心里很过意不去啊!” 张虚白看着右手无名指上一道浅浅的伤口,似是剑痕,鲜血正滴滴答答的流下来。他抬起头,眼神冰冷,杀气腾腾的说道:“我这还有一份更大的礼要送,不知唐公子接不接的住!”不等唐朝回答,张虚白伸出一招,背后长剑自行出鞘,在空中划了一个大圆,落入张虚白手中。张虚白右手持剑,左手在剑身上一抹,剑身之上的符箓云纹瞬间亮了起来,金光明灭。 祁连城面色惨白,气若游丝,显然刚才那一下他受伤不轻。当他看到师兄拿起符剑之时,不由得大急:“师兄,你当真要做到如此地步吗?” 张虚白并不答话,伸手将符剑向高空一指,心中默念:“长春祖师在上,弟子今日开了杀戒!”左手掐决,低声念道:“灵宝符命,普告九天;斩妖缚邪,度人万千!急急如律令!” 话音刚落,唐朝只觉眼前一暗,似乎目光所及之处都笼上了一层黑纱,近在咫尺的烟波湖也看不真切,祁连城神色冷峻,低声说道:“不好,五师兄生气了,他将此地与外界隔绝开来,若是我们内力耗尽,将无法得到补充。而且他在此处施展道法,有事半功倍之效!” 唐朝也暗道不妙,看来自己真的把这个老杂毛惹急了,心想自己如果现在道歉能不能保住性命。张虚白似乎看穿了唐朝心中所想,冷笑一声:“后悔了?后悔也来不及了!” 不给两人太多的喘息时间,张虚白符剑一直唐朝,大声喝道:“给我镇!” 不同于上一次的声势浩大,这次的道法并未引来天地异象,只是唐朝眼前一黑,整个人竟瞬间被压进了地底,地面上只留下了个冒着黑烟的深坑!要知道此时正值寒冬,泥土坚硬如铁,这股镇压之力,可想而知! 祁连城看着眼前这一幕,惊的面如土色,急忙劝道:“师兄万万不可置唐公子于死地,不说雍山,就是皇宫也不能容忍唐公子性命有失啊!望师兄三思!” 张虚白神情冷漠,不为所动。祁连城一咬牙,对着张虚白遥遥施了一礼:“张师兄,师弟只好得罪了!”说着他伸出右手,两指并拢,在空中一抹,空中出现了一团蜿蜒扭曲似蛇行的金色光芒,圆润饱满,如同一滩金汁。这团金光像是抽干了祁连城所有的力气,整个人立刻到了灯枯油尽的地步,面容枯槁,神色憔悴,眼角竟有血液流出! 张虚白面色大变,惊呼道:“祁师弟,你不要命了?”神情急迫,作势欲扑! 但是有人比他更快,一道人影破开张虚白的道法,从天而降,一手握住了那团金光,转身拍进了祁连城的眉心,祁连城眼前金光大作,瞬间又恢复清明,努力睁开眼睛,站在自己身前的是一位书生,白色棉布长衫,身材修长挺拔,头发高高束起,上面别着一柄青玉簪,面容白净秀气,笑眯眯的看着祁连城,问道:“这位齐云山的仙长,可曾见过我小师弟?” 第九章 师弟 这名书生将祁连城扶稳,出手如电,快速在他胸前各大窍穴处点了几下,祁连城体内原本如脱缰野马般杂乱激荡的真气迅速平稳下来,缓缓流转。书生又替祁连城把了把脉,面色稍缓,点点头:“果然,你方才用的是全真教的一门秘法,鼓动真气,迫血妄行,这种秘法非常危险,耗伤精气不说,长此以往,还会引起血脉枯竭,终生无望大道!”祁连城有些汗颜,抱拳道:“连城受教了。” 张虚白看了眼书生腰间的线条粗犷白玉璋,心中暗道不妙,悄悄将符剑收回鞘中,眼角余光扫视着被唐朝砸出来的深坑。 祁连城轻声咳嗽了一下,指着深坑,神色焦急:“先生,唐朝被我五师兄道法镇压,深陷地底,还请先生救他出来。” 书生眉头一皱,闪身来到深坑前,张虚白下意识向后退去,不是畏惧,纯粹是本能反应。查探一番过后,书生松了口气,伸出右手,在地上轻轻一按,看起来轻描淡写,三人脚下地面却剧烈晃动了一下,祁连城下意识的望向了不远处的黄槐镇,书生淡淡道:“无妨,传不了那么远。” 话音刚落,一道人影从深坑里冲天而起,书生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人影的后颈。唐朝就这样被书生提在手里,双目紧闭,似乎是陷入了昏迷。 此时的唐朝哪里有半点风流俊逸的样子,披头散发,全身的衣衫破烂不堪,身上到处都是泥土,看起来狼狈极了。 书生在唐朝身上摸了摸,点点头:“还不错,只断了七根骨头,五脏六腑有点淤血,没什么大问题。” 书生说的云淡风轻,可是落在祁连城耳中却不亚于一声惊雷,看来五师兄是真的动了杀心!只一下就让唐朝重伤至此,如果不是这位书生及时赶到,恐怕唐朝今天凶多吉少了! 书转头看着张虚白,依旧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敢问这位道长,用的可是齐云山的五行镇嶽净天咒?据说这种道法施展道第五重境界,可开山断江,摧城灭国,势如五岳压顶,避无可避,道长才施展到第一重,不如把剩下来的四重都使出来,让苏某开开眼?” 张虚白神情僵硬,不敢开口,更不要说施展道法了。 祁连城心中一动,抱拳道:“先生可是上雍学宫苏玄黎?久闻先生大名,博古通今,学究天人,今日一见,果然风采无双!” 姓苏的书生将唐朝放在地上,牵动肢体,让他盘膝端坐。然后伸出右手,轻抚唐朝头顶百会穴,一时间唐朝周身上下烟雾缭绕,并伴有声声爆响,想来是为唐朝用功疗伤。 一边疗伤,苏玄黎抬起头看着祁连城,仔细打量一番,点点头:“你这小道士倒也有趣,害怕我追究你师兄,竟然连这等溜须拍马都说得出口,还学究天人?这话要是传出去,我苏玄黎就没脸见人了。” 说着转身望着张虚白,眯着眼睛:“不过这位道长好像挺老成持重,自始至终一言不发,是不屑于我苏某说话吗?” 张虚白心中暗暗叫苦,师弟或许还不知道,可自己确是亲眼见过苏玄黎出手杀人的!如果是说打架杀人是们学问的话,眼前这位看起来人畜无害的书生确实是学究天人!张虚白无奈之下,只能硬着头皮向苏玄黎行礼,态度恭谨:“苏三先生说笑了,贫道齐云山张虚白,十二年前在武当山上见过先生一面,只是方才有些紧张,未能认出先生,故在此踌躇良久。” 苏玄黎皱着眉,呢喃道:“武当山?”旋即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那天你也在?怪不得,没吓着你吧?”说着咦了一声:“你居然已经藏真境了?你看,我过了这么久还是照海境,要不咱俩打一架,你肯定能打过我!” 张虚白两腿腿一软,差点跪倒!这句话苏玄黎当年也对那几个倒霉蛋儿说过,你他娘的十几年了连台词都不带换啊!张虚白呆呆的看着苏玄黎,大脑一片空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所幸此时祁连城出来打圆场:“苏先生,我这师兄素来脾气暴躁,刚才和唐公子有些言语冲突,一时不忿,出手难免失了分寸,伤了唐公子,还请苏先生见谅。” 说话间,唐朝气息已恢复平稳,吐纳悠长。苏玄黎松开手,看着祁连城,脸色严肃:“他是你师兄,你言语之间偏向于他,我不怪你。但是因为一时不忿就能出手伤人到这般地步吗?你心里也清楚,你的这位师兄是存了置唐朝于死地的心思,否则你也不会用那种损伤道基的秘法。若不是我及时赶到,你们两个,最好的下场不过是一死一伤!”祁连城瞬间苍白,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身形摇摇欲坠。 苏玄黎有些不忍,不去为难这位道心不稳的小道士,转向了一旁的张虚白,张虚白紧绷着脸,如临大敌。苏玄黎面沉如水,语气平和:“看在龚真人面上,苏某今日只与你讲些道理,听不听那是你的事。修道之人,修性修身,讲究六根清净,不惹红尘俗事。长春真人开创全真教派,为的是广施正义于天下,大布福泽于万民,实乃功德无量,为我辈楷模。可是尔等后辈,不思弘扬祖师仁爱之志,反行阿谀媚上之事,与一些钻营弄权之辈沆瀣一气,极尽曲意逢迎之能事,弃修道大业而不顾,何其可耻!” “我观你气度,确有急躁易怒之相,但绝非气量狭小、凶残好杀之徒,就因我师弟与你言语不合,便要出手杀人?莫不是我师弟撞破了你齐云山某些见不得人的谋划,要杀人灭口?” 张虚白心中一紧,惶恐道:“苏先生明鉴,绝无此事,贫道确实是出手有失分寸,但绝无杀人之念。” 苏玄黎看着张虚白,心中叹息一声,罢了罢了,白白与这等人浪费口舌作甚。他一挥衣袖,沉声道:“此事就先到此为止吧,你速速离去,不要再此地逗留。” 张虚白如蒙大赦,忙不失迭的鞠躬行礼,正要感叹一下苏先生的大度,不曾想苏玄黎接着说道:“明年开春,我会亲自登上齐云山,向此事幕后之人讨教一二,还请张道长代为转告。”说完转身重新提起唐朝,对着祁连城说道:“带路。”祁连城急忙引着苏玄黎,朝着官塾旁唐朝的房间走去,临行前回头小心翼翼的看了张虚白一眼。张虚白因为苏玄黎的一番话,失魂落魄的站在原地,完全顾不上祁连城。 回到房间,在祁连城压抑的目光中,苏玄黎直接把唐朝扔到床上,似乎不解气,又狠狠的踹了一脚。正当苏玄黎准备踹第二脚时,唐朝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坐了起来,求饶道:“苏师兄,别踹了,再踹那些骨头又要断了。” 祁连城这才反应过来,怪不得苏先生刚才脸色那么难看呢。他松了口气,坐在火盆边,开始烤火。 苏玄黎拉着脸,语气不善的问道:“你你是什么时候醒来的?”唐朝沉思片刻,有些不确定的说道:“应该是师兄你说道‘广施正义于天下,大布福泽于万民’这句吧。不得不说,师兄你文采确实很好,出口成章,对仗工整,师弟是自愧不如。”一旁的祁连城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 苏玄黎扯了扯嘴角,皮下肉不笑道:“是吗?我怎么记得某人下山游学前,在我的文集最后批注了八个大字,狗屁不通,一派胡言呢?”正在喝茶的祁连城一口喷了出来,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转身背对着那师兄弟二人。 唐朝脸色僵硬,干笑两声:“童言无忌,童言无忌,师兄不要放在心上。”苏玄黎冷哼一声:“看来你伤势已经完全复原了,既然如此,随我一道回山吧,顺便把你游学这几年的丰功伟绩讲给诸位师兄听听。” 唐朝一听,急忙捂住胸口倒了下去,呻吟道:“不好!气血逆行,不循经脉,我这伤势又反复了!”接着他抬起头,虚弱的说道:“苏师兄,我重伤未愈,不宜劳顿,容我歇息几天,自行回山即可,师兄不用等我。”苏玄黎不理会唐朝的装疯卖傻,微笑道:“你可能不知道,雍山脚下来了一批高手,指名道姓要与你问剑,他们已经等了有好几个月,整日在山下叫嚣聒噪,周师兄很是生气,说要是三天之内你不回去,他就亲自下山。言尽于此,你自己看着办。”说着和祁连城打了一声招呼,转身走出来屋子,拂袖而去。 唐朝和祁连城两人面面相觑,就这么走了?唐朝从床上一跃而起,拍了拍手,兴奋道:“无论如何,师兄还是走了,你是不知道我有多煎熬。”祁连城悠哉悠哉的喝着茶,说道:“早晚都得回山,何不与苏先生一起?”唐朝坐过来,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说道:“你是不知道,我现在要是回去,一顿臭骂是跑不了的,还是等风头过来再说吧。” 祁连城皱眉道:“可是那些要问剑于你的……”唐朝挥了挥手,满不在乎的说道:“管他呢!眼不见心不烦!” 祁连城喝完最后一口茶,长出一口气。 明天就是除夕了。 第十章 除夕 除夕。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一大早,尚在蒙头大睡的唐朝就爆竹声吵醒了,瞪大眼睛生了一会儿闷气,不情愿的起床,推来房门走了出去。 一出门,一股子寒凉到极点的冷风扑面而来,直接被唐朝吸了进去,唐朝猛的打了一个寒颤,瞬间清醒。非常小心的裹了裹衣领,将双手拢进袖口,向着正在和孩子们放爆竹的祁连城走了过去。祁连城被这些大呼小叫的孩子们弄得一惊一乍,一手捂住耳朵,一手远远的拿着信香,看起来十分滑稽,哪里还有半点齐云山小真人的样子? 眼看唐朝走过来,一个脸蛋通红、扎着一根冲天辫的小姑娘眼珠一转,鬼鬼祟祟的点燃一个爆竹扔到了唐朝脚下,唐朝云淡风轻,面不改色,反倒是那小姑娘身后的几个孩子被吓得不轻,其中一个不到五岁的小胖墩被吓得哇哇大哭。眼见自己闯了祸,小姑娘就要溜之大吉,不想被人拧住了耳朵。 小姑娘应该是调皮惯了,根本不怕,大声道:“唐先生,君子动口不动手,还请自重!”唐朝笑眯眯说道好的好的,手上却加重了力道,顺便抱起了那个哭闹不止的胖墩,轻轻安抚。 小姑娘见唐朝丝毫没有要松手得迹象,立即大声求饶:“唐先生,我知道错了,疼疼疼!” 唐朝松开手,不忘轻轻揉了揉小姑娘的耳朵。小姑娘朝着唐朝笑了一下,露出两个颗尖尖的虎牙,转身欲走,却猛的回头,狠狠踩了唐朝一脚,唐朝倒吸一口冷气,小姑娘得意的仰天大笑几声,哼着歌儿跑开了。 小胖墩看着唐朝龇牙咧嘴的模样,忍不住破涕为笑。唐朝逗弄了一会儿,把胖墩放下来,胖墩重新加入了放爆竹的大军,一道跑开了。 祁连城拂去沾染在衣袖上的灰尘,学着唐朝把双手拢起来,看着忙着更换桃符、张灯结彩的乡民,感叹道:“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 唐朝白了他一眼:“酸!真酸!你在一个学宫弟子面前拽这些酸文诗词,好意思吗?” 祁连城笑着说:“这有什么不好意思,如果我在你面前卖弄道法符箓,这才叫不好意思。” 唐朝语塞,哼了一声,迈步向着镇子走去。祁连城哈哈一笑,跟了上去。 两人并肩而行,唐朝时不时用肩膀撞一下祁连城,祁连城只好一让再让,唐朝终出了一口气,眯着一双丹凤眼笑了起来。祁连城摇了摇头,有些惆怅。唐朝看着远处隐约可见的雍山,说道:“你回山之后,打算如何向你三师兄交待?” 祁连城耸了耸肩:“有什么好交待的?修道之人,本就应该顺心而为。”唐朝摇了摇头,轻声说道:“这件事,你齐云山谋划已久,却因你而功亏一篑,偷鸡不成蚀把米,不说我苏师兄访山一事,就是陛下追究起来,齐云山都吃不消,这种事,可是有前车之鉴的。” 祁连城叹了一口气:“事已至此,只能亡羊补牢。再说我不是马上要进宫面圣了,应该能挽救一二。” 唐朝点点头,心道只能如此了。接着,他问出了一个藏在心中已久的疑惑:“云妃到底开出了什么条件?居然想着让齐云山大真人亲自出手,置我于死地,连近在咫尺的雍山也顾不得了?” 祁连城迟疑道:“那封密信已经被我毁去,有些细节我还不方便向你透露。但是你说的这点我也想不通,除非三师兄不顾身份,暗杀偷袭,毁尸灭迹,否则朝廷一定会查到齐云山头上,到时候齐云山要承担的不仅是陛下的雷霆之怒,还有上雍学宫的压力,一不小心,就是山门覆灭,道统破败的下场。三师兄虽然心存大志,但一向谨小慎微,应该不会如此铤而走险。” 唐朝停下脚步,驻足不前,祁连城有些不解的看着他,唐朝皱起眉头,有些疑惑:“你说过密信被你截下了,那如果你没有截下,密信直接送到了你三师兄手里,你三师兄会作何反应?” 祁连城略加思索,就反应过来,沉声说:“你的意思是密信一开始就没打算送给我三师兄?可是五师兄也说了,戈阳侯府曾给三师兄修书一封,追问事情进展,三师兄这才派他下山的。” 唐朝心里越发不安,似乎是发现了一个巨大的阴谋,脸色凝重:“你方才也说了,你三师兄素来谨小慎微,那么收到云妃的密信和收到戈阳侯府的密信又有什么区别呢?可是根据你五师兄的说法,你三师兄似乎是极为赞成此事,这如何解释?” 祁连城有些不可思议:“你怀疑我五师兄?” 唐朝摆了摆手,说道:“谈不上怀疑,只是一时想不通罢了。我们来从头理一遍,若是密信送到你三师兄手里,你三师兄一定会销毁密信,当做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可是若是送到你手里,你担心我安危,肯定会藏匿密信,匆匆下山,你三师兄难免忧心于你,又派张虚白真人下山。” 祁连城在心里盘算了一阵,发现唐朝说的这种情况,可能性更大一点,可是,只有一点想不通:“那你的意思是五师兄在说谎?可是他昨日只是一时不忿,才会对你动手的,如果他真的受人之托,难道不应该趁你不备,突下杀手吗?” 唐朝冷笑一声:“一时不忿?我是不信,一位藏真境的得道高人,会因一时不忿就出手杀人?而且此人还是师弟的至交好友,反正我是不信。再说了,你已经告诉了我宫中密信之事,我自然是万分警惕,何来不备之说?但是如果因为我言语挑拨,一时不忿出手,就算我死在他手里,事后陛下和学宫追究起来,他自然可以说是暴怒之下,情绪失控,加上有你这位证人在场,最多一命抵一命,于齐云山无碍。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这幕后之人,将局中众人的人脉、心性全都计算在内,心思之缜密,可见一斑!” 祁连城脸色苍白,身形摇摇欲坠。唐朝有些不忍心,平复心情,温言劝慰道:“你先别急,这只是猜测,就算真的是这样,你师兄也是为了全真道统等发扬光大,并不是为了一己之私。” 祁连城神色有些落寞,语气低沉:“道统光复,山门鼎盛,在他们眼里就那么重要吗?连大是大非都不顾了,这样的修道之人,还算修道之人吗?” 唐朝抬头看着镇里升起的袅袅炊烟,沉默不语,思绪万千。 这个问题,从来都没有答案。 晌午时分,百无聊赖的唐朝出门闲逛,遇到了在湖边发呆的老镇长,唐朝撩起衣摆,蹲在老镇长旁边,长吁短叹起来。 老镇长看了他一眼,说道:“年纪轻轻,整天愁眉苦脸作甚?这叹气,可是会折损福报的。” 唐朝看着结冰的湖面,低声说道:“明天一早,我就要回河东书院了。” 老镇长一愣神:“这么急?” 唐朝点点头:“没办法,我家先生说了,大考之前,要我在书院好生读书。师命难违。” 老镇长忍不住叹了一口气,欲言又止,唐朝善解人意道:“喜叔放心,我已经和祁道长说好了,他会留在这里,继续在官塾讲课,一直到开春,而且我会给礼部修书,请他们尽快派先生来此。” 老镇长面露喜色,连声说道:“唐先生真的是好人呐,像先生这样的人,就应该做大官!” 唐朝忍不住笑了起来:“那我就借喜叔吉言了。” 老镇长哈哈大笑,起身,捶了捶有些酸痛的腰背,转身向村里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对唐朝说道:“今晚去小庆家里吃饭,我看见小庆娘特意切了一盘火腿。”唐朝笑着答应下来。 等老镇长消失在视野中,唐朝起身,踏上了结冰的湖面,瞬间消失不见。一眨眼的功夫,唐朝就出现在了湖心位置,蹲下身子,骤然一掌重重的拍在湖面上,只听一声炸响,厚厚的冰面直接裂开一个深不见底的窟窿,隐约可以看见水光,唐朝纵身一跃,直接跳了进去,噗通一声,溅起水花无数,复归于平静,无声无息。 傍晚时分,刘小庆来邀请唐朝去家里吃年夜饭,结果扑了空,唐朝并没有在房间里。小庆只好去别处寻他,结果没走两步,迎面撞上了祁道长,祁道长听说后,笑着让小庆先回去,自己和唐先生一定会过来。 送走了小庆,祁连城皱起了眉头,看了看烟波湖方向,表情有些疑惑。 浑身湿淋淋的唐朝从冰窟中冲了出来,右手指尖隐约可见斑驳的血迹。落回冰面的唐朝打了一个寒颤,愤怒的咒骂几声,运起内息,身上白雾蒸腾,须臾之间,衣服重新变得干燥,连发丝上的水气都蒸发殆尽,唐朝摸了摸衣袖,满意的点点头,迈步离开了。 走到湖边,唐朝远远看见祁连城站在那里,双脚扎根于地面,身形却随着阵阵寒风左摇右晃,看起来摇摇欲坠,实则稳如山岳,唐朝仔细观望了一会,没有瞧出什么门道,不由得感叹这小道士说不定真的能混成全真掌教,自己要不要趁现在抓点他的把柄,万一以后想翻脸不认人,也得掂量掂量。 唐朝走到祁连城身边,伸出推了一把,居然落了空,唐朝一脸惊奇,又接连出手,结果全部落空。唐朝瞪大了眼睛:“牛鼻子,你居然藏私?我可是把武当太乙拂尘二十八式都教给你了!” 祁连城微微一笑:“这算什么藏私,不过是我自己琢磨出来的一些微末伎俩,你若是想学,我教给你便是。” 唐朝皱眉思索片刻,摇了摇头:“不急不急,等我手里有了能和你交换的东西再说吧,总不能让你吃亏。” 祁连城哭笑不得:“我又不计较这个,再说了,又不是做生意。” 唐朝仗着身高优势一把搂住他的脖子,不给他废话的机会,大声嚷嚷道:“就这么定了,别废话,走!去吃火腿!” 明天恢复更新。 坐了一天车,刚到家,明天恢复更新。 第十一章 山上 黄槐镇北去五十余里,便是雍山了。雍山号称天下北岳,雄奇险峻,无出其右者,山下更有北境第一大河漓江自此而过,一分为二,东为沉香河,西为金沙江。山水相依,风景壮丽,妙不可言。 闻名天下的上雍学宫就在雍山之上,原称雍山书院,乃是五百年前一位姓荀的圣人创立,当时不要说雍朝,连元朝都未正式立国,因年代久远,圣人名讳已不可考,后世皆称其为“荀师”。荀师的亲传弟子一共只有六人,但个个都是学问通天的大贤。这六位弟子将荀师的毕生所学发扬光大,代代相传,雍山书院因此历经沧桑,屹立不倒。后一位康国儒学大家游历至此,见书院科目繁杂,士农工商、诸子百家、三教九流无所不教,大为光火,怒斥书院不务正业,离经叛道,有愧圣贤教诲,有何面目再用书院二字?待大儒下山后,书院遂改名为上雍学宫,沿用至今。时至今日,天下除了上雍学宫,还有四座书院被儒家文祠命名为学宫,只有上雍学宫被斥为异类,不列入儒家正统,天下名士皆不屑于顾。 今天是除夕,大部分学宫的师生都返乡过节去了,学宫封门闭户,所以雍山之上特别得冷清。 学宫大门正前方是一片空地,两侧各有一株参天云槐,地面以白玉石板铺就,平整洁白,纯净无暇,并无繁杂的图案纹路,极为简洁,如一片硕大云团,故名飞云台。飞云台边缘,站着一名身材修长的书生,一袭青衫,眉眼可亲,整个人如同一块青玉,毫无锋芒,腰间悬着一条朱红戒尺,看起来色泽温润,十分可爱。 青衫书生极目远眺,视野尽头,是云遮雾绕的烟波湖,书生皱起眉头,似乎有些不解。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苏玄黎背着手,慢悠悠晃了过来,看见了青衫书生,凑了过来,漫不经心的行了一礼,好奇闻到:“纪师兄在看什么?” 青衫书生姓纪,名青词,三十四岁,幽州人氏,自幼父母双亡,流落街头,一位下山游学的学宫教习怜其聪慧,遂带回雍山。后被荀师嫡系一脉的学宫掌印看中,将一生之学,倾囊相授。纪青词也十分争气,惊才绝艳,满腹经纶,更兼仁慈宽厚,义薄云天,弱冠之年便已誉满天下。游学三年,因目睹太多不公不义之事,路见不平,仗义出手,却因身体羸弱,屡次受挫。回山以后,开始闭关不出,学宫以为他经此挫折后心灰意冷,不问世事,担心这位有望接任学宫掌印的不世之材就此沉沦,试图强行中断其闭关,被他的授业恩师力阻而未果。不曾想这一闭就是五年。出关以后,从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摇身一变成了一个万夫莫当的藏真境武学大宗师,以手指在雍山断崖刻下“愿扫尽天下不平事,不枉为世间读书人”后飘然下山,辗转各地,救助黎民,扶危济困。最为人称道是的游历至元朝涪陵郡内,恰逢邪道妖人作祟,祸乱四方,纪青词仗义出手,不曾想被那妖人跑了。纪青词一路追杀,结果此人居然是不周山某位客卿的私生子,当时的不周山号称天下魔道魁首,行事风格偏激狠辣,动辄灭门破户,连元朝官府都很头痛。纪青词登山之后,向不周山要人,那名客卿仗着不周山撑腰,出言不逊,被纪青词拧断脖子,尸首随手扔到了山下。然后不周山放出话来,纪青词得和他们接连比试十八场,全胜方可带人下山,只要输一场或有平局,就要为那名客卿偿命。纪青词答应了赌约,一鼓作气连胜九场,皆是一招制胜,结果到了第十场,不周山无人应战,因为前面那几位的下场委实有点凄惨,无奈之下,不周山教主亲自出手,结果依然不敌,只能目送纪青词下山,自此纪青城一战成名,邪门歪道,皆望风而逃! 纪青词收回目光,转头看着苏玄黎,微微弯腰:“苏师弟辛苦了。”苏玄黎赶忙拱手道:“师兄客气。”纪青词微微一笑,转过头去,苏玄黎犹豫良久,最终小心翼翼的说道:“师兄,我这次下山,发现小师弟似乎带有暗伤,出手之人极其恶毒,是冲着小师弟的旧疾去的。” 纪青词下意识的握住了腰间的戒尺,这次直接转身,直视苏玄黎,脸色凝重:“可曾看出端倪?” 苏玄黎低声道:“那股暗劲气息黏滞,晦涩不明,与小师弟的真气缠成一团,丝丝缕缕,不分彼此,如蛆附骨,有点元朝不周山大缠丝手的味道。” 纪青词磨挲着戒尺,轻声道:“大缠丝手?我记得不周山最后一位大缠丝手宗师,正是死在了我手里,那这位又从哪冒出来的?” 苏玄黎摇了摇头:“不清楚,只是最近几年,无论是庙堂还是江湖,都不太安稳。这不,小师弟还没回山,就有人开始算计他了。” 纪青词皱起眉头,似乎想起了什么烦心事,情绪有些低沉:“此事我略有耳闻,我本以为小师弟在雍山脚下,应该平安无事,没想到学宫在有些人眼里一点威慑力也没有,居然在我们眼皮子底下出手,是我失算了。”说道最后,纪青词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苏玄黎却轻声笑了起来,将双手拢进袖子里,慢悠悠的说道:“纪师兄无需自责,那些鬼蜮伎俩,上不了台面。至于齐云山,我打算开春之后亲自拜访,好好领教一下那位范长生范真人的通天道法!” 纪青词眉头舒展,脸上也有了笑意:“你可不要小看了那范真人,龚老真人闭关之后,这位范真人独揽大权,原本被青城、龙虎二山压的抬不起头的齐云山,已经有了后来居上的势头。我可听说了,这位范真人已经将全真教派的金关玉锁决修至大成,几近通玄,这才有了当年在豫州使得洪水泛滥的南华江改道绕行的壮举,保住了数十万黎民百姓的性命。” 苏玄黎瞪大了眼睛:“居然大成了?那我得好好掂量掂量了,要不等我破镜了再去?” 纪青词忍住笑意,打趣道:“怕了?那就别去了,估计小师弟也不会和你计较的。” 苏玄黎愁眉苦脸,惆怅道:“我倒不是怕小师弟,我是怕周密师兄啊。周密师兄要是知道我放任张虚白安然离去,肯定会生气的。” 纪青词深有同感的点点头,说道:“这周密师弟,家世、人品、样貌、学问,什么都好,就是脾气不太好。莫说是你,连我都有点发怵。前几天不是有一个前来问剑小师弟的剑客,在山下大放厥词,见无人理会,又得寸进尺想要御剑上山,周密师弟忍无可忍,一出手就把对方打成了重伤,可怜那剑客,连周密师弟的模样都没看清,就昏了过去,最终被抬下山去了。” 苏玄黎点点头:“这件事我也知道,那名剑客是樾国山河剑宗的剑客,本来品行就不好,想着在小师弟身上赚点名声,也算咎由自取吧。不过小师弟回来,一顿骂是躲不过了。”说着,他有些幸灾乐祸的笑了起来。 纪青词笑骂一声,又想起一事,问道:“这烟波湖下到底出了什么东西,怎的如此气势惊人?” 苏玄黎敛去笑意,神色凝重道:“应该是黄鳝一类的妖物,灵智渐开,妄想修炼成蛟龙之属,已经有了定神境的修为,但妖类体魄强韧,兼有本命神通,极其凶顽。小师弟为防其兴风作浪,将剑匣沉于湖底,以剑气磨炼其凶气,成效显著!” 纪青词有些担心:“只怕会适得其反,若剑匣被小师弟收回,那妖物会不会凶性复发,变本加厉?不如带它回山,让我好生劝劝它。” 苏玄黎犹豫了一下,说道:“行是行,不过你也知道,孙师姐想做一道葱爆黄鳝很久了,我怕……” 纪青词摇头叹气,转身离去。苏玄黎在他身后大喊:“纪师兄,你去哪?”纪青词头也不回的说道:“我去书斋看会儿书,别跟过来。” 苏玄黎望着纪青词远去的背影,心想纪师兄大过年的还去读书,真的是用功。渐渐的,苏玄黎皱起了眉头,书斋不在那个方向啊,那条路是通往…… “厨房!我知道了,你是去偷吃孙师姐的卤猪蹄儿了!等等我,不然我就去跟先生告状!!”说道最后,苏玄黎擦拭了一下嘴角的口水,迈开步子飞奔而去。 黄槐镇。 唐朝对着桌上的饭菜下筷如飞,丝毫不客气,祁连城在桌子底下踢了好几下也得不到回应,只好低头吃饭。唐朝嘴里嚼着一块肉,含糊不清的说道:“刘阳大哥,小庆这孩子聪明,我打算带他出去读书,我认识好几位先生,比我强一百倍,你觉得呢?” 因为和祁连城喝了不少酒,刘阳不免带了几分醉意,他正大口撕扯着一块骨头,听到唐朝的话,下意识的啊了一声,慢慢的放下骨头,想了一会儿,说道:“我没什么想法,主要是我娘和你嫂子,害怕她俩想娃儿。” 唐朝会心一笑,正要说话,小庆他娘桂花嫂从厨房里走了出来,端着一盘冒着热气的饺子,温婉一笑:“就按唐先生的意思吧,这孩子一辈子呆在这里,也没什么出息,我和你打个一辈子也就这样了,可是小庆还小,没必要在这里窝一辈子。”小庆急了,吐掉吃了一半的饺子,抬起衣袖擦了擦油汪汪的嘴,红着脸嚷了起来:“爹!娘!我哪都不去,我想一直待在这里!” 刘阳酒劲上来,眼睛一瞪,一拍桌子,怒视着小庆,小庆一缩脖子,底下头去,撇了撇嘴。桂花嫂嗔怪的看了一眼刘阳:“两位先生还在呢。”刘阳有些讪讪的缩回手。唐朝自然不会计较,只是摸着小庆的脑袋,温言道:“你为什么不想出去呢?”小庆嗫喏半晌,用极低的声音答道:“离家太远,我害怕。” 祁连城哑然失笑,并不言语。唐朝笑了一下,说道:“害怕吗?那你跟着我读书行不行?你总不会连我都害怕吧?” 小庆喜出望外,一脸兴奋的点点头。刘阳和桂花嫂相视一笑,心想这样最好不过,要是把小庆交给一个素未谋面的人,还真是不放心。 唐朝悄悄踢了祁连城一下,祁连城立刻放下碗筷,说道:“听闻刘家大娘素有旧疾,小道自幼跟随家父,学了一点岐黄之术,可否带我前去,说不定我有对症之方。” 闻听此言,刘阳和桂花嫂皆是喜不自胜,刘家大娘十几面前因误食毒草,至双目失明,遍体生寒,一入冬,几乎离不开火盆,连除夕夜也是不耐严寒,早早入睡,可谓是苦不堪言。刘阳起身准备带路,却被唐朝拉住。待桂花嫂和小庆带着祁连城走了出去,唐朝神色严肃的看着刘阳:“刘大哥,若是你和嫂子都点头,这事儿咱就说定了,明天一早,我就走。” 刘阳一愣:“这么急?”唐朝点点头:“师门有命,不敢不从。”刘阳酒醒了大半,挠了挠头,说道:“行,出去之后,可千万别太惯着他,该打就打,该骂就骂,不打不成才,这点道理我还是知道的。”唐朝笑了起来:“大哥放心,我一定会把小庆教好,让他风风光光的回黄槐镇!” 酒足饭饱之后,唐朝和祁连城并肩走着,唐朝时不时冲着祁连城打一个饱嗝,好在祁连城是个没脾气的,只是用衣袖扇一扇。唐朝拍了拍祁连城的肩膀,一脸毫无诚意的愧疚:“辛苦了。”祁连城摇了摇头,说道:“不辛苦,只是中了毒而已,我用了一颗齐云山的清漳丹,毒就解了。”唐朝闻听此言,满脸讨好的笑容:“还有没有?”祁连城摸了摸口袋,诚实的说道:“没了,这次下山比较急,只带了一颗。” 唐朝大失所望,看着四处的灯火,不禁叹了一口气。 明天就要上山了! 第十二章 山下 凌晨,依然是伸手不见五指,一片漆黑。 唐朝站在烟波湖上,面前正是昨日被自己一掌拍出的幽深冰窟,他感受了一下不断飘荡出的刺骨寒意,有些无奈的翻了个白眼,纵身跳了进去。 唐朝在水里飘飘荡荡一路下沉,双目紧闭,发束已经散开,长发飘摇,衣衫轻拂,恍若神人。脚下一实,原来已经沉到湖底,唐朝睁开眼睛,负手而立,打量着面前一个长条状剑匣,如寻常古琴大小,静静的躺在湖底,一打眼,一股子死气沉沉的味道扑面而来,一看就是年代久远的物件。还有一柄白鞘长刀立于剑匣顶端,正是那大鲲刀。唐朝伸手一招,大鲲刀自行飞来,悬于唐朝腰间,唐朝握住刀柄,轻轻一跺脚,分明力道不大,湖底却一阵猛烈摇晃,顷刻间泥沙四起,浑浊不堪。 待泥沙散尽,唐朝面前出现两个硕大的灯笼,随着水波轻轻摇曳,散发出淡淡的绿色光芒,原来是两个巨大的眼睛,眼睛后面,一条长约三丈、色泽明黄的影子在水底若隐若现,居然是一条黄鳝,观其体型,就算说它是龙都有人信,只是眼前这条黄鳝似乎有些躁动不安,不安分的甩动着细长的尾巴。 唐朝缓缓开口,因为是水底的缘故,并没有丝毫声音,但是黄鳝耳畔却响起了如同炸雷般的声响:“别装了,我知道你已经初开灵智,昨天是我懒得拆穿你的苦肉计,并不是说你演技有多高明。”黄鳝眼中凶光大盛,巨大身躯晃动的幅度越来越大,唐朝微微一笑,抬起手放在剑匣上,黄鳝立刻恭顺的低下头去,停止了充满挑衅意味的小动作,似乎十分忌惮唐朝手中的剑匣。 唐朝左手按着剑匣,右手握着刀柄,直视着黄鳝低垂的眼睛:“念你修行不易,昨日出手,只打掉你三十年道行,若是换成上边那位出手,扒皮抽筋都是轻的!” 黄鳝依旧低着头颅,紧贴着湖底,看样子恨不得钻进泥土之中。唐朝并没有因对方足够温顺就掉以轻心,妖物之属,生性凶厉,少有温良恭顺之辈。唐朝轻轻摩挲着剑匣,看着上面淡淡的纹路,有些失神。就在黄鳝的耐心全部耗尽,即将拼死一搏之际,唐朝终于回过神来,左手一提,剑匣缓缓上浮,悬于唐朝头顶,唐朝看着湖底被剑匣压出的印记,说道:“我今日便要离开此地,返回雍山,若你能收敛凶性,安心修行,我可保你平安。否则,下次来见你的就是那位齐云山道士了!” 黄鳝庞大的身躯轻轻战栗,似乎十分畏惧。唐朝懒得拆穿,左手一挥,轻声道:“先行一步!”剑匣开始徐徐上浮,由慢及快,等到露出水面,已是风驰电掣,迅捷无双。立于湖畔的祁连城怀中抱着睡熟的小庆,看着剑匣在湖面一闪而逝,直往雍山而去,不由得挑了挑眉:“好剑!” 湖底,似乎有些不敢相信剑匣已经远去,黄鳝呆呆的注视着湖底的深坑,良久才昂起头颅,在湖底肆意翻滚,卷起泥沙无数。不管湖底如何浑浊,唐朝周身三尺之内依旧是一片清明,甚至连一丝波澜也没有,他笑眯眯的看着有些得意忘形的黄鳝,忍不住开口提醒:“我还没走呢。” 黄鳝巨大的绿色眼睛里满是不屑,不仅没有罢手,反而变本加厉,更加猖狂,似乎在说没了剑匣,你还能奈我何?唐朝叹了一口气,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笑着说道:“就不爱跟你这种货色打交道,不识好歹,愚不可及,摆明了出力不讨好,这要是换在别处,你早就成了我的一盘菜,幸亏你命好,生在了黄槐镇。”黄鳝直立而起,低下硕大的头颅,俯视着唐朝,眼中似有嘲弄,要不是上面站着一个有些斤两的臭道士,自己早就吞食了眼前这个疯子,把唯一的保命符都扔了,不是找死是什么。不过说起来那个剑匣只是比较难缠而已,没什么了不起。想到这儿,黄鳝忍不住想起了自己肆无忌惮吞食血肉的那段时光,真是让人怀念啊! 唐朝不再废话,右手轻轻一推,大鲲刀缓缓出鞘,刀身清亮如镜面,刀光四溢,居然比湖水还通透几分。唐朝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心想这孙旭不愧是狼子野心,挺舍得下本钱。唐朝右手握住刀柄,轻描淡写的一挥,黄鳝不以为意,自己体魄强韧,幼年时曾误食了一株不知名的水草,差点被毒死,不想因祸得福,身躯更加坚韧,甚至连脏腑都得到了淬炼。面对唐朝的随手一刀。它连躲避都不屑,甚至还主动迎了上去。 嗤的一声轻响,声音微弱,几不可闻。一股浓郁几乎化不开的血色弥漫开来,如同一朵硕大的红花。黄鳝身躯中断出现了一道如同发丝般粗细的伤痕,诡异的是黄鳝似乎没有察觉,依旧凶焰滔天,不知收敛!知道黄鳝注意到弥漫的猩红血液,才缓缓低头,这一低头不要紧,那道伤痕迅速裂开、蔓延,血液如同瞬间染红了整个湖底,如同碗口粗细的身躯差点从中断开,黄鳝再也支撑不住,缓缓的倒了下去,一双绿色的瞳孔里满是惊骇绝望。 唐朝看着自己脚边的头颅,缓缓收刀入鞘,语气冰冷:“妖族之属,修行本就不易,既然得此机缘,就应该一心向道,似你这等冥顽不灵,凶性难消,也敢窥视天道?”说道最后,唐朝一挥衣袖,黄鳝顿时如遭雷击,湖底的猩红越发浓郁,巨大头颅深深陷入泥土,只剩一双眼睛留在外面,死死地盯着唐朝,满是哀恸乞求。 唐朝微微一笑,顿了下去,伸手一抓,湖底的大片猩红迅速汇集,最终流入黄鳝身上那到几乎让它丧命的伤口,唐朝从袖口滑出一枚丹药,碾碎之后,灌入伤口,接着双指并拢,在伤口上轻轻一抹,伤口顿时光滑如初。黄鳝这次没有急着起身,依旧匍匐在湖底,身躯颤抖,极为惊恐。 唐朝起身,看着脚下这个不知死活的蠢物,低声道:“修到照海境可离开此地,若是愿意,可到雍山寻求庇护,不然,你连雍州都出不了。”说完,也不管黄鳝是否真的听了进去,脚尖一点,飘摇而上,离开了湖底。过来良久,黄鳝依旧深埋头颅,久久不愿起身,似乎是被吓破了胆。 唐朝跃出冰窟,扶住刀鞘,身上雾气蒸腾,不多时衣物发丝皆已干燥,重新束发,看着迎面走来的祁连城,唐朝很罕见的有些沉默。祁连城知道原因,但是不好说破,只是拍了拍唐朝的肩膀。唐朝一言不发的接过小庆,背在肩上,沉声道:“走了。”祁连城犹豫再三,还是说了自己的心里话:“世间皆苦,此事对错,公道自在人心,你无须苛责自己。”唐朝面无表情,沉声道:“你可知道,我自八岁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她,连睡梦中也不曾?”祁连城心中酸涩,有苦自知,旁人终究是看客! 唐朝转身欲走,又被祁连城拉住:“作为朋友,我不愿意看你变成第二个白帝城主,山上有你诸位师兄弟,山下有我,有潘师正,行事不必如此谨小慎微,大丈夫行事,当快意恩仇,何须如此看人脸色,仰人鼻息?”唐朝脸上终于有了笑意:“能让一个齐云山的得道高人说出快意恩仇四个字,我没白交你这个朋友。”见祁连城还要说话,唐朝摆摆手:“我知道,你是担心我长此以往,变得心胸狭隘,畏缩不前,剑心蒙尘,有损大道。放心,我心里有数。”祁连城叹息道:“你呀你呀,真不让人省心。你安心去吧,我会待到二月二,然后进宫面圣。如果有必要,我会走一遭戈阳侯府。” 唐朝略作停顿,说道:“若是如此,反倒有些刻意,落了下乘。再说乘崔城现如今被侯府带走,我还不想与他们撕破脸皮。”祁连城稍作思量,点头道:“有道理,那待我回山之后,见了三师兄,真相自然大白。”唐朝点点头,轻轻砸了一下祁连城,然后转身大踏步离去。 看着唐朝消失的背影,一向云淡风轻、闲云野鹤的祁连城脸上破天荒出现了一丝阴郁,转头看着雍京方向,咬着牙说道:“宠冠后宫吗?” 天色渐渐亮起,唐朝背着熟睡的刘小庆已经来到了雍山脚下。因为朝廷禁令,雍山之上游人极少,寒冬时间,更加寂寥。唐朝背着小庆拾阶而上,缓缓前行,看着山野之中光秃秃的枝桠,一想到自己即将面对几位十分严厉的先生师兄,心情就像那些在冷风中晃荡的纤细枝桠,十分凄凉。但是转念一想到自己身后背着的小庆,心想自己这也是将功赎罪了。 行至半山腰,一座巨大的石门巍然屹立,厚重古朴,石门外有着一群人,或躺或坐,个个气势彪炳,身上大都配有刀剑,想来是江湖中人。一人眼尖,看见了背着孩子的唐朝,飞奔而来,势如奔马,立于唐朝面前,唐朝稍退一步,免得惊醒小庆。来人是一个相貌雄毅的壮汉,燕颌虎须,豹头环眼,身高九尺,背负一柄巨剑,几乎与唐朝等高,他咧开大嘴,声若巨雷:“你是何人?不知这里是雍山吗?还不速速退去!”不等唐朝答话,角落里传来一阵嗤笑:“当着学宫高人的面连个屁也不敢放,在凡夫俗子面前拼命抖露威风,难道你们吴国人就这点出息?”众人哄堂大笑,似乎很乐意看到这名壮汉吃瘪。 吴国壮汉暴跳如雷:“哪个不怕死的东西乱嚼舌根?敢不敢出来和我一战!”吴国?再看了一眼壮汉身后的巨剑,唐朝心中了然。吴国庆州,有一剑道宗门,名声不显,吴国人称其为七星剑派,近几年风头大涨,全因一名叫陈烁的弟子,配剑巨阙,剑势雄浑苍凉,大开大合,刚猛无双,连败吴国剑客十七人,被吴国朝廷招揽为供奉,想来就是此人了。 唐朝微微弯腰,恭谨说道:“诸位,学生是学宫弟子,下山游学,今日返乡,劳烦诸位英雄让个路。” 壮汉一愣,不曾想此人居然是学宫弟子。这时,人群中传来一阵哗然,众人纷纷涌上前,气势汹汹,看来对学宫颇有敌意。好在那名壮汉伸手一栏,将其他人都拦在外面,看着唐朝道:“你真是那学宫弟子?你若能打开山门,带我等上山,我可饶你不死。”唐朝犹豫不定,壮汉立刻补充道:“放心,我等皆是江湖中人,听说雍山太白峰一脉传人回山,故前来问剑,并无歹意。”唐朝眉头舒展,点头道:“既是如此,诸位英雄跟在学生身后即可。”众人大喜,自从被逐出雍山之后,日日忍饥挨饿,今日终于可以越过山门,重返雍山。 不曾想,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一个全身被黑袍笼罩,身形枯瘦的老人突然向前一步,盯着唐朝腰间的大鲲刀,桀桀笑道:“小娃儿,你这把刀不错,卖给老夫如何?随意开价,老夫绝不还价。”唐朝轻轻将小庆往上推了一下,摇头道:“这把刀乃是学生家中祖传之物,还请老先生见谅。”枯瘦老人面色一沉,正欲翻脸,那名壮汉毫不客气的说道:“够了,不要节外生枝,抓紧时间上山。”众人纷纷附和,枯瘦老人不好惹众怒,重新退了回去,只是眼中杀意一闪而逝。 众人让开一条路,唐朝率先向着石门走去,心里微微一动。 关门打狗,应该不错。 第十三章 登山 眼前这道石门,看似普通,实则大有玄机,里面别有洞天。一入石门,原本万物凋零、一片萧条的冬日气象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碧绿青翠的竹海,漫山遍野,令人眼前一亮。这等夺天地之造化的手笔,自然是出自学宫某位精通阵法的大贤之手了,是雍山最令人称道的奇景之一。身后那些江湖豪客也啧啧称奇:“他娘的老子前些天进来的时候这里还是一片溪谷,怎的几日功夫就成了一片竹海?不愧是集百家之长的学宫。”唐朝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走着走着,天光渐暗,又有斜风细雨,飘然而下,那些青竹越发苍翠欲滴,唐朝顺手折了一根青竹,拄仗前行。走出竹海,是一片空地,青砖铺就,四角各有一株参天云槐,枝繁叶茂,大如车盖。再往前就是一道山阶,可容纳三人并行,山阶尽头,飞云台若隐若现。唐朝松了一口气,终于回来了。 那名壮汉狠狠一跺脚,大声道:“终于又回来了,不知道那唐朝可曾回山?大家都在这等了个把月,难道还要再等下去不成?”众人纷纷附和,群情激愤,甚至有人出言不逊,言语之间,甚至连学宫也一并骂了进去,只有三两个抱着剑的木讷汉子,一言不发,似乎很有耐心。 唐朝发觉背上的小庆有醒过来的迹象,于是笑着说道:“诸位英雄若是不介意,学生可以前往学宫通报,顺便问问唐朝师兄回来了没有。”壮汉正有此意,于是大手一挥,示意唐朝麻利点儿。唐朝拄着青竹,沿着石阶缓缓而上,看得那些江湖豪客一阵心急,有些人在下面鼓噪呐喊起来,唐朝不为所动,依旧不急不徐。 看着唐朝上了飞云台,消失不见,那名壮汉活动了一下筋骨,抱着那柄巨剑,走到西北角的那株云槐下面,靠着树坐了下去,不一会儿就想起了鼾声。那名黑袍枯瘦老者鄙夷的扫了一眼壮汉,低声道:“一介莽夫!”又用炙热的视线打量着壮汉手里的巨剑,愤愤道:“暴殄天物!” 唐朝走上飞云台,看见自己的剑匣正竖立在飞云台正中,轻轻颤动。唐朝将小庆拍醒,放了下来。小庆睁眼看见完全陌生的学宫,忍不住撇了撇嘴,眼眶中已经有了泪花,唐朝笑眯眯的把青竹塞到小庆手中,温声道:“别怕,这里离黄槐镇不远,过两天就让你爹娘上山来看你。”小庆轻轻点了点头,抽噎了一下。唐朝牵着小庆,轻轻叩响了学宫大门。不多时,一名儒衫男子走了出来,面如冠玉,却神情迷茫,似乎没想到这么早就会有访客。当他看清唐朝的面容时,下意识的说道:“小朝?”接着又看见怯生声望着他的小庆,神情巨变,伸出一根手指,颤抖的指着唐朝,有些难以置信的说道:“这是……这是你的孩子?” 唐朝神情僵硬,不知所措,过了许久才行了一礼:“见过周全师兄,师兄说笑了,这孩子是我在山下遇到了,天资聪慧,我让他在学宫读书。” 儒衫男子松了口气,这名男子名叫周全,字文信,是学宫掌印的另一个得意弟子,与他的兄长周密一道在学宫读书,不同于周密的文武双全,周全自幼身体孱弱,从未习武,不过他博闻强记,过目不忘,是个痴迷于书的呆子,性情温良,是个十足的老好人。 唐朝鬼鬼祟祟的朝门里张望着,轻声问道:“文礼师兄在吗?”周全思考了一会儿,答复道:“应该是在的,几天前那批在青雀台的江湖豪客,就是被大哥出手打出去的。”唐朝瞠目结舌,满脸震惊:“可是我刚才又把他们带进来了,准备关门打狗,一鼓作气灭了他们!”周全啊了一声,挠了挠头:“那些江湖中人不懂礼数,惹得大哥很是生气,说了不准他们再上山来,要比剑也去山下比,你怎么又把他们放进来了?” 唐朝哀叹一声,有些无奈,他蹲下来对小庆说:“先生我去办点事情,你跟着这位先生先进去,如果困的话就睡一觉,饿了的话里面也有吃的。”小庆有些委屈,但还是点了点头,乖巧的跟着周全一起进去了。唐朝转身看着剑匣,心里正在犹豫要不要带剑匣,一个温和的嗓音远远飘了过来:“杀鸡焉用牛刀,你身上的龙雀就够用了。”唐朝点点头,旋即心里猛的一惊,转过头,一位和周全有着七八分相似的男子笑着从飞云台外飘了过来,儒衫风流,令人心醉。 唐朝心如死灰,哀叹一声,躬身道:“见过周密师兄!”周密落在唐朝身前,抚摸着剑匣,触手寒意刺骨,剑气森森,周密点点头,很是满意,神情舒缓了几分:“不错,游学五年,剑意大涨,还不算懈怠。”唐朝汗颜道:“剑道修行,如逆水行舟,师弟自然不敢有丝毫倦怠。”周密负手而立,喟然长叹:“不是师兄苛责太过,是我雍山剑道一脉确实沉寂太久,自萧无极祖师后,无一人扬名于天下,剑气纵横三万里,一剑光寒十九州的盛景,也被世人淡忘,你既是太白峰传人,就要担负起重振雍山剑道的重任!”唐朝神情庄重,慨然应诺。 周密话锋一转,神情严肃:“既然你已经回来了,就去把那些不知所谓的狂徒打发下山吧,整日喧嚣聒噪,扰人清静。”唐朝立即点头道:“是,师弟这就去。”周密犹豫了一下,低声问道:“需不需要压阵?师兄这会儿无事。”唐朝思考片刻,摇了摇头,道:“多谢师兄,只是问剑而已,无需压阵。”周密闻听此言,点点头,转身进了学宫。唐朝看了一眼剑匣,吐出一口浊气,扶着大鲲刀柄,转身下山。 那帮武林中人在青雀台翘首以盼,脖子都酸了,看见从飞云台上下来一人,却是刚才那位好心带路的佩刀书生,只是不见了背上的幼童。那名壮汉听见众人的喧哗声,睁眼起身,怀中巨剑锵然作响,环眼圆睁:“可是那唐朝来了?让我先来,我巨阙剑已三年未出鞘l了!” 慢悠悠来到青雀台的唐朝,笑着说道:“诸位英雄,对不住了,我正是雍山太白峰唐朝,刚才无奈之下,隐藏身份,还请勿怪。”众人都是一愣,然后哄然大笑,大都不信,只当这个书生想当剑客想疯了,只有寥寥几人眼神一变,恍然大悟,其中一人,光头,相貌粗陋,身形猥琐,穿着一件蜀地所出的锦袍,人靠衣裳马靠鞍,可是这锦袍穿在他身上,都有些黯淡无光。锦袍光头上前一步,咧嘴一笑,露出满嘴黄牙:“你说你是唐朝?怎么不佩剑,反而悬刀了?” 唐朝哑然失笑,耐心解释道:“世人皆知我从不佩剑,只有一剑匣傍身。这位英雄气度不凡,莫不是苏州灵隐寺高僧慧觉?晚辈曾在灵隐寺盘桓数日,听到几位高僧说大师一手达摩剑法超凡脱俗,可惜那几日大师不在寺中,未能请教,不曾想在雍山相见,实乃一大幸事。” 锦袍光头哈哈一笑,摸了摸自己的光头,打量着唐朝:“贫僧那几日去拜访故友,与唐施主错过,回寺之后,几位师兄都道你剑意纯粹,贫僧不由得心痒难耐,恰巧千机阁放出了你会在年关回山的消息,贫僧这才前来拜访,还请见谅。” 唐朝微微一笑:“大师哪里话?我对大师的剑道也是神往已久,今日能请教一二,是天大的幸事。”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此人确实是雍山唐朝,不由哗然,拼命打量这个近几年才冒出头的剑道后起之秀,眼神炙热,若是能压过此人一头,不论是自己还是宗门,江湖声望自然是水涨船高! 慧觉双手合十,脸色挂着惨不忍睹的笑容:“既然是雍山脚下,那就客随主便,还请唐施主说一下这问剑的规矩。”唐朝点点头,丝毫不客气:“我的规矩,想必大家都略有耳闻,与我问剑,胜者可以向我索要一个物件,败者则需留下一个物件,公平竞价,童叟无欺!”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喧哗,纷纷斥责唐朝目中无人,唐朝握着刀柄,神色平静道:“若是同意我这规矩,问剑即可,若是不同意,下山即可,无须在此地喧哗。”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只有一个破锣嗓子依旧在愤愤不平,大声咒骂,唐朝循声望去,是一个衣衫破烂的中年汉子,三角眼,右手拿着一柄古剑,见唐朝转头看过来,立刻抱拳道:“诸位同道,在下只是看不惯雍山这等嚣张做派,用学宫之名,却连基本的待客之道都全然不顾……”他话说道一半,就被悄然拉近距离的唐朝一刀鞘击中腹部,整个人腾空而起,重重的帅在石阶上,狂喷一口鲜血后没了声息,生死不知。 几乎所有人都下意识的退了一步,惊怒交加的打量着这个一言不合便出手伤人的混蛋,唐朝不管不顾,重新佩好刀,笑眯眯的望着人群:“想好了没有,谁先来?” 人群中雅雀无声,慧觉大师摇了摇头,似乎觉得唐朝出手过重,率先走了出来,说道:“还是贫僧先来吧。”众人精神一振,总算有个出头鸟了。唐朝洒然一笑,伸手道:“大师请。”说着身形一闪,已经来到了青雀台正中,身形挺拔,颇有一夫当关之势,右手握住刀柄,左手负于身后,朗声道:“雍山太白峰唐朝,请赐教!” 无题 周日休息一天。 第十四章 乱剑 雍山,青雀台。 众人看着唐朝如此模样,暗中收起了轻视之心。唐朝游学期间,大大小小数次问剑,从无败绩,但江湖中普遍认为这些问剑的水准不能算高,败在唐朝手里的都是一些无名之辈,想来剑术也是稀拉平常,由此可见,眼前这位太白峰传人,也高明不到哪里去,故而千机阁放出消息之后,众人纷纷意动,希望借此机会博取名声,别的不说,单单就雍山传人这四个字,分量就很足了。只是观其气度,唐朝年纪轻轻,举手投足之间,隐隐有宗师风范,令人心神摇曳。 慧觉大师上前几步,双手合十道:“唐施主,贫僧无礼了。”说着举起右手,两指作剑,缓缓的递了过来,速度之慢,如同老牛破车,在外人看来,这分明是儿戏,哪里是剑? 但是站在慧觉大师对面的唐朝却如临大敌,这达摩剑法,本就以雄浑厚重见长,属于以势压人。慧觉大师之所以出剑极慢,就是在起势!理智告诉唐朝,提前出手是最好的选择,但是唐朝心底想见识一下这佛门剑术的精妙。片刻之后,慧觉大师微笑道:“唐施主大气,贫僧这一剑已成,还请指点一二。”话音未落,一道巍然剑意凭空而生,直指唐朝,声势宏大,如洪钟大吕,震动心神!唐朝微微一笑,同样以指作剑,迎了上去,低声道:“青山横北郭,白水绕东城。”双指之间,白虹渐起,环绕唐朝身前,撞向了那道恢弘剑气!慧觉大师眉头一皱,旋即恍然。剑气相遇,并没有想象中的声势浩大,反而偃旗息鼓,消散于无形,这让围观的江湖豪客很不满意,纷纷鼓噪起来:“你这秃驴,莫非手下留情了?”“你们这是干啥呢?过家家?”“我呸,这也算问剑?” 慧觉大师充耳不闻,右手垂下,单手竖起,行礼道:“唐施主这一手以柔克刚让贫僧大开眼界,小小年纪就有如此境界,看来太白峰中兴有望!”唐朝鞠躬:“大师谬赞了,投机取巧,侥幸而已。”慧觉大师哈哈大笑前来:“好一个投机取巧!”说着转身,径直下山去了。 唐朝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右手,自己确实勉强接下了达摩剑,代价就是右手经脉轻微受损,但是一点都不亏,反而占了大便宜。接着他抬起头,扫视了一圈,问道:“接下来是哪位出手?” 鉴于第一场问剑在雷声大雨点小中匆匆结束,不少人确认了这唐朝是一个软柿子,估计是慧觉大师碍于和雍山的交情,所以才故意放水。于是一下子有三四个人站出来,争执不下,渐渐吵出了火气,有人一怒之下拔剑出鞘,气势汹汹,结果剩下的人也都纷纷执剑在手,嘲讽道就你有剑啊?唐朝反倒悠闲自在,笑眯眯道:“不急不急,要不你们先打一架?” 众人皆是一愣,不对啊,今天不是来向这个王八蛋问剑的吗?只听一声暴喝,那九尺壮汉拖着已经出鞘的巨剑走了出来,剑锋在石板上擦出一串火星,沉默着走了出来,众人被他的气势所慑,纷纷让开来,壮汉走上前来,大声喝道:“吴国七星剑宗,陈烁,携名剑巨阙,前来讨教!”这一嗓子,直接让离最近的几个人耳边如同炸雷响起,便是唐朝,都皱起了眉头。他看着陈烁手里的巨阙剑,叹了口气,右手一捻,一柄古剑出现在唐朝指尖,由小及大,这古剑居然能任意伸缩变形!唐朝握住剑柄,剑尖斜斜向下,轻声道:“佩剑龙雀,请!” 陈烁深吸一口气,双手握住剑柄,大喝一声,对着唐朝当头劈下,剑未至,一道极其锋利的气息挟着风声袭来,刮的人面皮生疼。唐朝手中龙雀剑上举,剑尖抵住了巨阙剑锋,一声尖锐的金石之音响起,一些境界低微的剑客纷纷捂住耳朵,痛苦不堪!唐朝单手执剑,纹丝不动,脚下石板却寸寸龟裂,烟尘四起! 陈烁似乎没有料到自己全力一剑居然没能奏效,心中大急,胡须一根根竖起,直如斑斓猛虎,欲择人而噬!唐朝压力倍增,龙雀剑剑身竟出现一个弧度,陈烁身后的黑袍老者不由得眯起眼睛,目光在唐朝和陈烁之间来回打转。 陈烁似乎已经到了强弩之末,额头上青筋怒张,鬓间湿意渐生,再次怒喝一声,声如巨雷,踏前一步,唐朝手中的龙雀剑瞬间弯曲成一个惊心动魄的弧度,似乎下一刻便要寸寸崩碎!就当众人以为这场问剑胜负已分之时,却发现陈烁踏出的那一步,脚始终未能落于地面,一直保持着离地悬空,这说明唐朝居然完全挡住了一往无前的陈烁及巨阙剑! 唐朝看着陈烁,表情有些遗憾,淡淡说道:“仅此而已吗?”说着抬起左手,在龙雀剑柄上屈指一弹,铮然作响,龙雀剑瞬间恢复笔直。唐朝依旧纹丝不动,巨阙剑和陈烁则被龙雀剑直接掀飞! 唐朝重新收回龙雀剑,吐出一口浊气,微笑道:“一力降十会,可惜!” 众人哗然,陈烁这一剑委实太过恐怖,换成自己来接,恐怕只有暂避锋芒,这唐朝居然不闪不避,就这么接下了?灰头土脸的陈烁拖着巨阙剑走了过来,满脸茫然,似乎不知道自己究竟如何落败,唐朝看着他,轻声说道:“你天生力大无穷,的确适合走这条刚猛的路子,可惜教你剑术的人,忘了告诉你,出剑之时,先要确保自己根基牢固,不动如山,方能有泰山压顶之势!你刚刚那一剑,剑势已经有那么点意思了,可惜脚步虚浮,根基不稳,故而落败。我猜你与人对敌,三招之内,你胜;三招之外,你败。是也不是?” 陈烁一脸震惊,唐朝心中了然,看来自己猜中了。如果说两场问剑让那些江湖豪客们将信将疑,那这番话就让他们心生退意了,能有如此见识眼光,绝非平庸之辈!陈烁双手抱拳,躬身道:“多谢唐……唐公子指点,陈烁技不如人,愿赌服输,不知道公子想要什么东西?”唐朝笑了起来,眉眼弯弯:“我想让陈大侠你在我雍山住上一段时间,担任我太白峰客卿。”陈烁一愣,不知道这唐朝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唐朝接着补充道:“期限由我来定,不过放心,在此期间,我绝对不会让你做一下有为本心之事。” 原本有些举棋不定的汉子们又心思活络起来,输了能上太白峰当客卿,这是笔怎么都不会赔的买卖!一名沉默寡言,相貌却堂堂的中年人走了出来,双手抱剑,盯着唐朝,眼神炙热,朗声道:“在下黔州李良,请赐教!”说完也不等唐朝答应,一剑刺了过来,剑势之快,如电光火石!不曾想唐朝抬手便夹住了长剑,眼神玩味道:“不愧是清泉山的高徒,这一手奔雷看似轻描淡写,实则凶险万分,看来你是真的想杀我。”中年人眼神一变,就要抽回佩剑,却纹丝不动,不由得有些尴尬,扯了扯嘴角:“唐公子说笑了,在下剑术平常,师承黔州东阳派,并非豫州清泉山,用的也不是奔雷,而是一线天,伤不到公子,只是想着也能向这位陈大侠一样,侥幸入得公子法眼,混个客卿当当。” 唐朝眯起眼睛,哦了一声:“难道你不是清泉山南宫大侠的高徒,朱文厚吗?传言你自幼父母双亡,被南宫大侠带上山抚养长大,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你剑道大成的第一件事,就是杀了待你如亲生的南宫大侠,奸杀了南宫大侠的独女,你的那位小师妹吗?” 中年人在唐朝说道第一句话开始,气势就浑然一变,节节攀升,眼神阴狠的注视着唐朝:“原本想在雍山躲些时日,却被你看破了,无妨,反正我身上已经背了那么多条人命,再多几条也无伤大雅!我好奇的是,你是如何认出我的,就凭这一手奔雷?” 众人不明就里,可是听到朱文厚这个名字,皆是齐齐后退一步。朱文厚是什么人?据说十几年前便已是照海境宗师,为人阴险毒辣,常年在黔州一带流窜,杀人越货,无恶不作,是雍朝刑部的要犯,只是他武艺高深,再加生性狡诈奸猾,一直未能将其绳之以法,是雍朝江湖与庙堂共同的心腹大患! 朱文厚环视一圈,冷笑道:“别急,一个个来,希望大家到了阴曹敌府之后可别怨我,要怨就怨这位心直口快的唐公子吧!”一人颤声问道:“这里是雍山,你敢行凶?”朱文厚嘿嘿一笑:“怕,怎么不怕,可是雍山也要抓的住我啊!” 唐朝心中冷笑不已,手指微动,拧转朱文厚剑锋,剑身顿时扭曲翻转,朱文厚面色阴沉,正要说话,唐朝用力一拧,剑身寸寸碎裂,如穿花蝶,朱文厚大怒,正要出手,喉咙猛的一紧,说不出话来,一位儒衫男子立于唐朝身前,一手握住了朱文厚的脖子,将他硬生生提了起来,转头看着唐朝,微笑道:“算你大功一件!”接着又看到呆若木鸡的众人,脸色一沉,有些不悦:“给你半炷香!”说着提着惊骇欲死的朱文厚拔地而起,消失不见! 唐朝有些尴尬,摸了摸鼻子,大声道:“还有谁?” 鸦雀无声。 过了半晌,那名黑袍枯瘦老者转了出来,打量着唐朝,啧啧称奇:“没想到你小娃儿比老夫想象中的要机灵,不瞒你说,老夫跟着这个马文厚已经半年了,准备接你雍山之手重伤他,我好拿他去领赏,可惜啊,功亏一篑!”说着他舔舔嘴角,眼神冷冽:“罢了罢了,小子,你出一剑,老夫要是接不住,万事不提,老夫转身下山便是,若是接住了,嘿嘿,那黑大个就得跟老夫走!” 陈烁大怒,正要说话,唐朝抬手制止了他,轻声道:“换一个。”老头砸吧了一下嘴,有些遗憾道:“你小子真是一点亏也不迟,那就把你手中剑给我吧!” 唐朝眉头一挑,轻轻颔首。黑袍老头一愣,紧接着大喜过望:“君子一言,快马一便!你小子要是返回,老夫就上山找你学宫评理!”唐朝面色如常:“老先生放心,绝不反悔!” 老头心满意足,一甩黑袍,大声道:“那就好,来吧,小子,让我看看你雍山剑术!” 唐朝深吸一口气,抬起手,屈指一弹,龙雀剑锵然作响,一声锐响,黑袍老人胸前神藏穴炸出一团血花,黑袍老人身形剧烈摇晃,怒喝一声:“大胆!你……”不等他说完,唐朝又弹出几下,老人中庭、腹哀、神阙、气海等穴位接连炸开,一地猩红,黑袍老人死死盯住唐朝,恨声道:“好!好!”接着一头跌倒,死的不能再死了! 面对着众人惊骇的目光,唐朝扯了扯嘴角,笑容冷漠:“当我雍山剑术,杀不得人吗?” 第十五章 太白 在见识了唐朝弹指杀人的手段之后,剩下的人纷纷惧意横生,转身下山去了,临走时还不忘贴心的抬走那个重伤的汉子,以及黑袍老头的尸体,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只留下大片的血迹。 唐朝带着陈烁缓慢登山,一路上沉默不语,这让向来大大咧咧的陈烁心中泛起一丝忐忑。其实也并非唐朝故作高深,是因为自己在两场半的问剑中受伤不轻,表面看起来轻松自在,实则有苦说不出。慧觉大师的达摩剑,震伤了自己的右手经脉,接着又接下了势大力沉的巨阙剑,脏腑震动,雪上加霜!那一剑奔雷,虽然声势惊人,但是朱文厚为了混淆视听,未曾出力,反而是最轻松的。但是最后杀黑袍老者那几下,却是最要命的,对神意损耗极大,若是唐朝神完气足,心意饱满,就会轻松很多。唐朝旧伤未愈,自然是力有不逮。 上了飞云台,唐朝伸手一招,剑匣远远飞来,落入怀中,唐朝就这么抱着剑匣,推开学宫大门,走了进去。陈烁第一次踏足这雍朝禁地,心中不免有些惴惴不安。唐朝终于开口道:“无事,今天初一,学宫里没什么人,咱们直接去太白峰。”陈烁抱紧了怀中的巨阙剑,心情反而更沉重。 穿过幽深迂回的学宫,唐朝带着陈烁直接赶往后山。期间遇到了几名完全陌生的书生,看见唐朝和陈烁,丝毫不意外,互相点头致意后擦肩而过,深得君子言贵之要理。陈烁看着雕梁画栋如同王侯府邸的学宫,有些奇怪:“为何学宫建筑如此华丽?难道不应该是朴素简约吗?”唐朝随口答道:“因为学宫弟子中有几个名门望族,父辈不忍其子侄在此地饱受风雨,故出资修缮。”陈烁有些匪夷所思:“这也行?”唐朝奇怪道:“这有什么不行?你情我愿之事,又不是坑蒙拐骗。”陈烁哑然无语。 出了学宫,就看见雍山大小二十一峰错落有致,巍然屹立。唐朝站定,指着这些山峰,替陈烁一一道来! “天元峰!雍山剑道第一!主剑青腾,峰主陈金吾,目前在南华大泽北境砥砺剑道!” “东华峰!同为雍山剑道传承,主剑玉碎,无根水,峰主岳千河!” “太白峰!主剑青苹,尚无峰主!” “老龙头,是我一位精通厨艺的师姐的地盘儿。非请勿入!” “墨湖峰!峰主宋横江,精通阴阳八卦、谶纬鬼神之道,已是花甲高龄,座下只有一名弟子!” “西子峰,峰主范天和,是原扬州首富范家家主,在家族破灭之际被救上山,传授经商之道,并无亲传弟子。” …… 一一数完之后,陈烁心神摇曳,目眩神迷。这就是上雍学宫! 唐朝语气沉重:“想必你也知道我为什么漏了十座峰没有讲,这十座峰,对每一位雍山剑士而言,都是心中的魔障,都想着有朝一日能重开所有剑峰,重新恢复我雍山十三剑峰的盛景!” 其实有一句话唐朝没有说出口,雍山剑道,成也萧无极,败也萧无极! 说着这里,唐朝突然有些意兴阑珊,抱紧了剑匣,向着太白峰走去。 登上太白峰,此时的太阳正好从朝霞中挣脱出来,金黄色的光芒把太白、天元二峰照耀的熠熠生辉,美不胜收。陈烁站在崖边饱览着天地盛景,心道果然是洞天福地。突然,一道劲风自后方袭来,陈烁眉头一挑,巨阙剑锵然出鞘,横扫千军,迎了上去!只听一声刺耳的金铁之音,一根青竹抵住了巨阙剑!陈烁骇然睁大了眼睛,一时居然忘了变招! 手执青竹偷袭陈烁的,居然是一个不过十一二岁的男童,粉雕玉琢,煞是可爱,只是他一身布衣,手上满是冻疮,脸上有些浅浅淡淡的伤痕,只是眼神清亮,毫无生气,如同剑锋! 见蓄力一击未能奏效,男童眼神一冷,迅速后撤,身形飘逸迅捷,陈烁正在犹豫要不要追上去,却听见远远的一声呼喊:“青禾!” 那男童一愣,眼中立刻爆发出一股璀璨夺目的光彩,目光灵动,直到此时,这男童才有了点活人气。本来已经回到房屋中的唐朝飘然落地,看着男童手中的青竹,笑容温煦:“这根竹子是我下山前给你的?”男童点点头,脚步轻快的跑道唐朝身边,显得十分亲昵。唐朝转身,对陈烁说道:“这孩子是个孤儿,被我带上山后,被青苹剑认主!”陈烁瞠目结舌,居然让一柄绝世名剑主动认主,这小娃儿莫非就是天生剑胚? 不理会目瞪口呆的陈烁,唐朝牵着名叫青禾的孩子向着峰顶的几间木屋走去,轻声说道:“你刚才那一剑太过刻意,反倒有些慢了。” “算起来,你学剑已有五年,可以下山游历江湖了。要不开春之后,随我一起下山?哦,你点头就行。” “刚才那位是我们太白峰的客人,我打算让他学一下轩辕峰的破军剑,他体魄雄健,力大无穷,适合走这种刚猛无双的路子,开天、辟地、挟山、超海、断江,以及最后一式破军,他只要学会一半,我们就能去一趟吴国,取回破军剑,重开轩辕峰!” 这一路上都是唐朝在絮絮叨叨,青禾懵懵懂懂,只是一个劲的点头。唐朝摸着他的脑袋,笑道:“只是我还没还意识告诉他,该怎么开口呢?” 在与太白峰互相对峙的天元峰,一名身材修书,锦衣华服的青年怀抱一柄剑,正眯着眼睛眺望太白峰,自言自语道:“居然回来了!”身后传来一个柔和软糯的嗓音:“齐师弟在看什么?”青年转头,一名姿容妩媚,气质脱俗的女子走了过来,看装束也是雍山弟子。齐师弟眼神瞬间变得温柔起来,躬身道:“见过胡师姐。”被称为胡师姐的女子佯怒瞪了齐师弟一眼,眼波流转,媚意天成,虽然不是刻意为之,但足够摄人心魄,胡师姐有些嗔怪的说道:“说了多少次,你我同门之间,不需要这些繁文缛节。” 齐师弟嘿嘿一笑,并不言语。胡师姐上前几步,与他并肩而立,望着相隔不远的太白峰,皱眉道:“难道师弟在看李白那孩子?先天剑胚而已。”齐师弟轻笑一声,重复道:“而已?”胡师姐眉头皱的越发厉害:“不然呢?一个先天剑胚便让师弟你如此心神不宁,日日观望,那何谈直指剑道?” 齐师弟眯起眼睛,笑容却十分温煦:“师弟是在看唐朝师叔,他今日上山了!”胡师姐瞪大了眼睛:“他居然回来了,我还以为他会直接去雍京呢。”齐师弟下意识抚摸着怀中长剑,轻声道:“师姐这是哪里的话?”胡师姐用手指捻着一缕发丝,青丝绕玉指,何其赏心悦目,笑着说道:“唐师叔毕竟是天潢贵胄,皇亲国戚,本就不是我江湖中人,练剑只是做个样子罢了,难不成还真的想练出个天下第一?”齐师弟笑意更盛,说道:“师姐此言差矣,唐师叔剑道天赋,比起你我只高不低,五年前我自问尚能胜他一招半式,但现如今,我只希望不要输的太难看!“胡师姐敛去笑意,神情严肃:“陆师伯只有你这么一个宝贝徒弟,以后天元峰还需要你来撑场面,千万不能妄自菲薄!”齐师弟立刻躬身道:“师姐教训的是,师弟知错了!”胡师姐神色稍缓转身离开了。 过了许久,齐师弟重新眺望着太白峰,眼神平静,嘴角却缓缓勾起:“金玉其外!” 胡师姐转回自己的独院,走到院内的一棵枯树下,陷入沉思。一片枯黄的落叶缓缓飘落,胡师姐屈指一弹,枯叶飘荡而去,直接将飞过小院上空的一只冬鸟切成两半,摔在院内,鲜血淋漓,胡师姐笑容迷人,吐气如兰:“师叔啊!” 太白峰。 唐朝收拾了两间屋子出来,不大,但胜在整洁,好在陈烁除了巨阙剑之外,身无长物。唐朝琢磨了半天,觉得还是开诚布公的好,准备告诉陈烁自己的计划了。 可是该怎么开口呢? 第十六章 暗流 唐朝站在陈烁的屋外站了很长时间,听着里面震天的呼噜声,犹豫许久之后,唐朝竟然重新转了回来,心想听天由命吧!长出一口气,转身走出院子。 青禾蹲在院子门口,抱着那根青竹,十指在青竹上不停弹动,如同抚琴。看见唐朝推门而出,立刻起身,一脸雀跃。唐朝捏了捏青禾通红的脸颊,笑着说道:“想不想吃肉?”青禾眼前一亮,使劲点头。唐朝大手一挥:“带路!” 因为雍山之上自成天地的缘故,野草茂盛,青禾害怕杂草弄脏唐朝的衣服挥舞手中青竹,将沿路的杂草全部削掉。顺着山路一直走到老龙头,虽然名字气派,实际上只能算一个小山头,地势平缓,远远瞧着如同一个馒头。上面有一处院落,不大不小,院外有着一大片菜地。唐朝走到栅栏前,踮脚张望了片刻,似乎在犹豫,青禾直接推来栅栏跑了进去。唐朝无奈,只能跟上,环视一圈,高声道:“孙师姐!” 出乎唐朝意料的是,孙师姐居然不在小院,唐朝有些遗憾,不过还是摸进了厨房,开始翻箱倒柜起来。青禾只是站在门口,一脸期待。这孙师姐脾气温柔,十分好说话,前提是不要擅闯厨房禁地。唐朝从一个角落里翻出一堆猪蹄儿,香气扑鼻,唐朝做贼似的拿了两个,赶紧溜出来,递给青禾,一人一个,蹲在院子里啃了起来,试图在孙师姐回来之前毁灭证据。 可惜天不遂人愿,正当着一大一小啃的满嘴流油之际,院子外响起一个懒洋洋的嗓音:“隔着老远就听见你嗦骨头的声音了,你是哪座峰的弟子?居然敢擅闯老龙头?” 唐朝情急之下,差点没被噎死,急忙吞下一块肉,大喊起来:“孙师姐,是我啊,唐朝!”吱呀一声,一位衣着素雅的妇人走了进来,荆钗布裙,面容敦厚,她长大嘴巴看着唐朝,一脸的难以置信:“小朝?”唐朝赶紧胡乱摸了摸嘴巴,起身笑着说:“师姐,我回来了。”妇人满脸惊喜,快步上前,摸了摸唐朝的脸颊,上下打量一番,悄声说道:“个子高了,不不过怎地瘦了,是不是在外面吃不好?”说着说着,妇人红了眼圈:“你在山上待多久?师姐一定把你养的白白胖胖的才行。”唐朝哭笑不得,拍了拍妇人的背,说道:“那肯定啊,天下就属师姐做的饭好吃,几年都没吃着,可不就瘦了吗?”妇人轻轻捶了一下唐朝,忍俊不禁:“你呀你呀,都多大了,还每个正形,让师姐如何放心?”唐朝无赖道:“不是还有师兄师姐嘛。”孙师姐帮唐朝整理了一下衣领,看着在一旁埋头大吃的青禾,温柔道:“慢点吃,被噎着。”转头对唐朝展颜一笑:“饿了吧?师姐去给你们做饭。”说着转身向厨房走去,唐朝在后面大声道:“师姐!肉!多弄点肉!”孙师姐头也不回的笑骂道:“知道了!”唐朝心满意足的长叹一声蹲了下来,眯起一双有些阴柔的丹凤眼,打量着青禾手里的半只猪蹄儿,青禾见状,作势要递给唐朝,唐朝笑着摇摇头,感慨道,这肉,可是吃一次就少一次啊! 雍山南麓,大河璃江穿行而过,无边无际,一眼望不到对岸。漓江以南三十余里,便是雍朝国都,北地第一雄城,雍京了。自两百年前雍朝摆脱元朝的控制定鼎立朝后,雍京城的规模就一直在扩大,经过两百年风雨,已经由一个人口不足三十万的弹丸之地,扩张为人口接近一百五十万的雄藩巨镇,规模宏伟,布局严谨,由外而内依次是外城、宫城、皇城,外城四面各有三座城门,贯通十二座城门的六条大街是全城的交通干道,其中以纵贯南北的朱雀大道最为宽阔。自明德门沿着朱雀大道一直北行,直达皇宫朱雀门,进了朱雀门,就算是正式进了皇宫。 今日的皇宫格外安静,因为是初一,还在休朝之中。甘露殿中,一名身穿鲜红蟒衣,,头戴黑色三山帽,脚下粉底皂靴的男人微微弯腰,捡起地上的一封奏折,迈着细碎的步子将其放回一张紫檀书案之上,从始至终眉眼低垂,一言不发。书案后面坐着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带着乌纱折角向上巾,穿黄色盘领窄袖袍,前后胸及双袖分别绣有织金盘龙,十分吓人。身穿龙服,器宇轩昂,此人便是大雍朝当今圣上嘉信帝,只是此时皇帝陛下似乎遇到了什么烦心事,眉宇间一片阴霾,右手食指一下一下的敲击着书案,似乎在盘算着什么。过了许久,嘉信帝抬起头,看着面前的中年男子,轻声道:“袁公公,去把云妃请来,朕有事问她。”身穿红色蟒衣的男人抬起头,面白无须,长眉细眼,看不出年岁,鬓角一缕长发垂下,更显得阴气凛然。袁公公躬身行礼,嗓音阴柔道:“老奴这就去。”说着慢慢退出了甘露殿。 袁公公退出了甘露殿,门口站着一个唇红齿白的小太监,看见袁公公,一脸谄媚的跑过来,轻声说道:“袁公公,可是陛下有什么吩咐,您知会一声,小的跑路去。”袁公公扯了扯嘴角,不冷不热道:“不劳烦你了,这件事得咱家亲自走一遭,你也别在这候着了,主子今日兴致可不高,万一要是撞上了,你脑袋可就不保了。”小太监悚然,急忙跪下磕头道:“对着袁公公指点,小的记下了。”袁公公挥挥手,小太监赶紧让路,袁公公穿过回廊,不疾不徐的前往紫宸殿,眯着眼睛道:“大年初一,就要死人了么?” 来到紫宸殿,袁公公站在外面,对着一个小丫鬟招招手,那个面容姣好的丫鬟急忙跑过来,施了一个万福,低声道:“袁公公,您怎么来了?难不成是陛下要过来,先让您过来知会一声?”袁公公笑意盎然,伸出一根手指点了一下丫鬟的额头:“你这小妮子,陛下前日在出了紫宸殿,你这话要是被别的娘娘听见,可不得气死。”这丫鬟想来是在云妃身边极为得宠,所以言行无忌:“我家娘娘得宠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别的娘娘要是有本事,大可以把圣上拴在她那儿,我们紫宸殿绝无二话。”袁公公眼中闪过一缕阴霾,可是脸色依旧温煦:“不与你拌嘴了,赶紧去给娘娘通传一声,陛下召娘娘去甘露殿。”丫鬟瞪大了眼睛,喜出望外,急忙又施了一个万福,一阵风似的冲进了紫宸殿。袁公公看着她疯疯癫癫的背影,敛去了笑容,眼神冷漠,阴恻恻道:“言语僭越,举止不端,该杀!” 甘露殿。 嘉信帝看着面前的一份密折,这封密折的封皮是不合常理的黑色,看着十分晦气,正中有着一座红色高楼的图样,共有九层,惟妙惟肖。嘉信帝伸出一只手,摩挲着那个红楼图样,面容平静,眼中却隐隐有一股躁意。 不多时,门外传来了袁公公的声音:“陛下,云妃娘娘已经来了。”嘉信帝眼睛一眯,开口道:“进来。”一位衣着朴素,妆容淡雅的女子袅袅婷婷的走了进来,气质脱俗,丹凤眼,柳叶眉,嘴角一点美人痣,更显的美艳不可方物。 女子进来以后,郑重其事的跪拜行礼,方才起身。嘉信帝一脸无奈:“爱妃,朕说过多少次了,不需行如此大礼。”女子抬起头,一板一眼道:“回陛下,这是臣妾的本分。” 嘉信帝轻声重复道:“本分?”然后挥了挥手,说道:“其他人等一律退出去,袁公公,你守住门口,任何人不得擅闯。”刚刚准备踏进门槛的袁公公停顿了一下,然后躬身道:“遵旨。”然后迅速退了出去,并且关上了大门。 偌大的甘露殿里只剩下了嘉信帝和云妃二人,久久无言。嘉信帝不断地翻看着手里的黑色密折,云妃一直低着头,直到自己的脖子实在酸痛难耐,这才稍微抬起头,发现嘉信帝并没有要和自己说话地打算,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终于,嘉信帝抬起了头,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轻声开口道:“爱妃你是从哪里得知唐朝的行踪的?朕已经下令连红楼都不得探查唐朝行踪,你是如何知道的?” 云妃心中大震,表面上还是没有丝毫慌乱,语调平静:“回陛下,臣妾是从御书房里的一封信中发现的。”嘉信帝似乎没想到云妃竟然直接承认,不由的轻笑了一下:“爱妃也算光明磊落。那两封分别寄往齐云山和千机阁的密信也是出自爱妃之手了?” 云妃满脸震惊,眼中一片仓皇:“陛下,臣妾确实向千机阁和齐云山写过信,但是没有透露过唐朝的行踪啊,陛下!” 嘉信帝神色有些无奈,他缓缓说道:“事到如今,你还不承认?你知不知道,你送到千机阁的那封密信第二天就传到了朕的耳中,一字不差,要不要朕背给你听听?” 云妃面色惨白,身体剧烈摇晃,摇摇欲坠。嘉信帝似有不忍,轻轻敲了敲书案,柔声说道:“只是不知爱妃将消息传递给齐云山有何意图?难道还奢望那几个不求长生求富贵的真人为你除掉唐朝?”说道真人两个字,嘉信帝加重了语气。 云妃满脸惊骇,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泪俱下,凄苦道:“陛下,臣妾寄往齐云山的密信只是邀请范真人进宫为陛下和通儿祈福,绝对没有让齐云山加害唐朝的意思!望陛下明察!” 嘉信帝看着梨花带雨的云妃,眉头紧皱,扔给她一张信笺,语气生冷道:“看看吧,这是你写的那封信的原稿。” 云妃颤抖着拾起那张纸,匆匆扫了一眼,顿时如遭雷击,这上面的字迹确实是自己的,可是信中的内容自己却一无所知,云妃咬着牙说道:“陛下,臣妾是遭人陷害,这封信绝非臣妾所写!” 嘉信帝轻轻敲了敲书案,沉声问道:“当真不是你写的?”云妃连连叩首,泣不成声道:“臣妾所言,句句属实!如有一句假话,愿听陛下发落!” 嘉信帝心中大定,脸上却不动声色,拍了拍手道:“既然如此,袁公公,你进来吧。” 门缓缓推开,云妃感觉到袁公公在自己身旁站定,沉默不语。虽然很好奇为什么陛下要在这个时候叫袁公公进来,但是云妃却不敢抬头。 嘉信帝整了整衣袖,端坐于书案之后,开口道:“爱妃,何不抬起头来?”云妃心中忐忑不安,最后还是慢慢的抬起头。 然后就看见袁公公手里提着一个…… 人头? 第十七章 真相 云妃看着袁公公手里的人头,瘫坐在地上,大脑一片空白。 嘉信帝面容冷了下来,声音低沉:“这是你派往齐云山送信的婢女,还认得她吗?”云妃呆呆的注视着袁公公手里的头颅,应该是有些时日了,血迹已经干涸,脸色已经成了诡异的青灰色,脸上依旧保持着震惊的神情,栩栩如生。 云妃突然头一歪,趴在地上剧烈呕吐起来,肝肠寸断,痛不欲生!这个婢女是陆府的陪嫁丫鬟,自幼和她一起长大,无话不说,情同姐妹。自进宫以来,为她出谋划策,在勾心斗角的后宫中站稳脚跟,搏得皇上宠信,还为自己挡下来无数次的阴险算计,算得上出生入死,现在居然被人割下了脑袋? 袁公公对叫边的秽物视若无睹,尖声尖气道:“贵妃娘娘,还请保重贵体。”说着伸出一只手试图搀扶,云妃狠狠的推开袁公公,顾不得礼仪尊卑,双目通红,咬牙切齿道:“敢问陛下,素锦只是为臣妾传递一封无关紧要的密信而已,纵然有错,也罪不至死,陛下为何要这样对她?” 嘉信帝神色越发阴沉,语气冰冷:“云妃这是在质问朕吗?”云妃正欲追问,突然看到了嘉信帝冷漠的眼神,瞬间清醒过来,慢慢的低下头,低声说道:“臣妾不敢!”嘉信帝神色缓和下来,轻声说道:“云妃,你可知道,就是这个被你视为姐妹的素锦,临摹你的字体,篡改了密信的内容,齐元山有两位真人先后下山,不得不说,云妃你的面子挺大的。”云妃如遭雷击,拼命摇头,脸色惨白道:“不可能!素锦不会这样做的,她……”,不等她说完,嘉信帝直接打断了她:“够了!不要在朕面前表现你们的姐妹情深,你可知道这个与你朝夕相处、无话不说的知心姐妹,是元朝的谍子?!” 虽然云妃今天已经被震惊过无数次,但是这句话,却依旧让她乱了方寸,她在心里设想过无数个可能,就是没有想过这一点。云妃下意识的转头你看素锦的头颅,原本熟悉亲昵的面容终于在此刻变得陌生起来!嘉信帝眉宇间闪过一丝疲惫,再次扔了一张纸下来,说道:“这是她的口供,她一下齐云山就被红楼的人秘密拘押,最终从她口中挖出这么点东西。不过她真的对你忠心耿耿,言语中对你百般维护,让人动容!”云妃头脑渐渐恢复清明,不再去看素锦的头颅,也不去碰那张口供,再次叩首,以额触地,久久不愿起身,语气平静如一潭死水:“陛下,既然她是元朝的谍子,这等粗浅的离间计,想必也是信手拈来。臣妾身为后宫妃嫔,居然不知道自己身边亲信乃敌国奸细,请陛下治臣妾失察之罪!”嘉信帝眼神玩味道:“那依你的说法,朕岂不是还要追究陆侍中的责任?” 云妃身体僵硬,依旧保持着长跪不起的架势,一言不发。分明是春寒料峭,可是贵妃娘娘后背的衣衫都湿透了。嘉信帝身体前倾,声音骤然高亢了起来:“抬起头来!”云妃猛的一颤,下意识的抬起头,看着嘉信帝冷峻的面容,一时间有些失神,嘉信帝沉声问道:“陆府当真不知素锦的真是身份?”云妃深吸一口气,声音平静,却难掩其心酸:“回陛下,臣妾以人头担保,陆府确实不知!” 嘉信帝瞬间神色轻轻松不少,身体不再紧绷,看着云妃黯淡无光的面容,不觉有些心疼,将即将说出口的话咽了回去,轻声说道:“起来吧,这地上凉,别落下来病根子。”云妃失魂落魄,木然起身,连谢恩都忘了。嘉信帝脸色和缓,轻声说道:“无论如何,你写信给千几个泄露唐朝行踪,引的众多武林中人前往雍山寻衅,让学宫的周密先生很是恼火,写信入宫,询问缘由,朕也是无奈之下,才命人查探,结果查到了素锦头上。既然是宫里有错在先,朕总要给学宫一个交代。” 云妃低声说道:“陛下,此事因我而起,无论什么责罚,臣妾都愿意接受。”嘉信帝皱眉思索了一会儿,说道:“文昭明年就要去山海关了吧?他年纪尚幼,山海关就不要去了,去夏州燕王麾下,好生历练历练。”云妃死死咬住嘴唇,不理会渗出的浓郁血丝。嘉信帝接着补充道:“云妃这段时日就好生在紫宸殿歇息吧,陆侍中年事已高,也不需要进宫请安了。”云妃低着头,缓缓跪倒,低声说道:“陛下宽厚仁慈!臣妾谢过陛下!”嘉信帝挥了挥手,说道:“回去歇息吧,朕还要去见青城山的杜光庭杜真人。”云妃再次叩首后,徐徐退出大门,嘉信帝目光扫过那个人头,十分厌恶,挥了挥手道:“将素锦的尸身送到紫宸殿,就说朕准她安葬素锦。”袁公公端着人头,躬身道:“遵旨!”看见嘉信帝沉默不语,轻声提醒道:“陛下,老奴是否这就去请杜真人?”嘉信帝回过神,摇了摇头:“先不管他,一介布衣,方外之人,也敢在朕面前大言不惭!可笑!你先去一趟红楼,把朕交代的事情办妥,记住,无必要把那个东西完好无损的拿来,如果误了事,你也就不用回来了。”袁公公低头躬身:“这点小事要是办不成,不用陛下发话,老奴自行了断便是。”嘉信帝挥挥手:“去吧!” 转眼便是正月初八了,这几日唐朝忙着和青禾带着孙世师姐豢养的三只细犬,抓野兔,逮野鸡,整个后山被他俩折腾的鸡飞狗跳,那三头细犬也似乎有点遭不住,一听见唐朝的声音就迅速躲藏起来,让唐朝很是失落。这日,唐朝从山上抓得一直野兔,肥美健硕,唐朝正准备让孙师姐烤来迟,刚走到小院门口,眼角余光瞥见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心里一紧,转身便走,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可惜那道身影很明显是来守株待兔的,从背后喊住唐朝,唐朝唉声叹气,愁眉苦脸,转过脸却又变得笑容可掬:“周密师兄,好久不见!师弟刚好抓了只野兔,要不要一起吃?”周密看着在唐朝手里扑腾的野兔,皱起了眉头,唐朝心知不妙,好在孙师姐及时出面解了围:“小朝吗?你周师兄等了你半天了,说有要事相谈,兔子给我吧,师姐烤好等你。”说着从唐朝手里接过兔子。周密转身对孙师姐说道:“劳烦师姐了。”孙师姐摆摆手:“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拧身进了小院。 周密瞪了唐朝一眼,转身向学宫走去,唐朝长叹一声,跟了上去,心道听天由命好了。 走过杂草丛生的山路,周密和唐朝一路前行,到达学宫。周密径直带着唐朝去了他自己的一间书房,不知简单,字画极多,却少有大家之作。其中挂在角落里的一幅山水画,粗看大气磅礴,蔚然大观,实则神意全无,匠气十足,就是出自唐朝之手,当时这幅画被包括苏玄黎在内的几位师兄无情的嘲讽了一番,唐朝负气将画扔了,最后是周密师兄找回来,挂在书房里。 周密走到书桌后面,取过一本文集,递给了唐朝,淡淡道:“这是我写的一篇文章,内有八篇内容,皆是和雍朝军政大计有关,你好好看看,下山前看完,写一篇心得。” 唐朝心如死灰,接过来粗粗看了一眼,有些多,于是试探性的问道:“师兄,我后天就要下山了,你看是不是?” 周密皱起眉头,思索片刻,一挥手:“这样么?那你就用草书和楷书各写一份吧,行书的就不用写了。”唐朝看着手里的文集,有种想要当场抹脖子的冲动。 周密看着书桌上的一封信,神情凝重道:“宫中来信了,云妃送往齐云山的信被人动了手脚,这才有了祁连城和张虚白先后下山,不过一个是为了救人,一个是为了杀人。” 唐朝点点头,和自己猜想的差不多,只是什么人能在那封密信上坐手脚。周密接着说道:“那云妃的贴身丫鬟,是元朝的谍子,临摹了云妃的字迹,这才骗过了齐云山两位真人。” 唐朝恍然大悟,怪不得张虚白匆忙下山,云妃的亲笔密信,加上身边亲信,自然做不得假,看来齐云山被青城山和龙虎山逼迫的紧了,这才孤注一掷。唐朝想到这里,还有一个疑问:“那那位范真人知道吗?” 周密背负双手,眉头紧锁:“这点最为奇怪,范长生应该是不知道的,但是张虚白若不是有人授意,断然不会如此果决。”唐朝一时嘴快:“反正苏师兄要去齐云山一趟,到时候就清楚了。”话一出口,唐朝立刻觉得不妥,果然,周密眉头皱的越发厉害:“苏师弟要去齐云山吗?什么时候?”唐朝紧紧抿着嘴,打定主意一言不发。 周密见状,叹了一口气,轻声道:“苏师弟去齐云山我不会拦,因为如果就是他不去,我也会去。齐云山以大欺小,出手伤人在先,于情于理都有登山还礼,否则岂不显得我雍山无人?”唐朝立刻轻松起来,大大咧咧道:“不用师兄出马,苏师兄平时没个正形,但他打架从来没输过,师兄放心好了。” 周密瞪了一眼唐朝,语气严肃:“混账话!玄黎境界虽然不高,但是一身修为浩然博大,远远超过我,但是那范长生掌管齐云山三十余年,在青城、龙虎夹击下屹立不倒,反而有了后来居上的势头,足见其过人之处,万万不可小觑。” 唐朝缩了缩脖子,低下头吐了吐舌头,眼角余光瞥见了角落里的古琴“号钟”,心想师兄多久没有弹过琴了。周密精通音律,善抚琴,琴艺冠绝雍山,号称“曲有误,周郎顾”,少年时曾携古琴游历天下,以琴会友,声名远播,与黔州顾青山并称为“北周南顾”,只是近年来一心读书,很少抚琴。周密轻呼一口气,说道:“下山以后,不可懈怠了学业,好了,你去找纪师兄吧,他也有事情对你交代。”唐朝如蒙大赦,转身欲走,周密忽然叫住了他,唐朝一脸茫然,周密犹豫良久,缓缓开口道:“唐师弟,下山以后,行事不必如此拘束,有事写信上山即可,无需亲自涉险,有道是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务必小心!”唐朝放下心来,躬身行礼后离开。 周密目送唐朝远去后,走到角落里看着唐朝的粗劣画作,眼角眉梢有了笑意,转眼又看到了桌上的那封密信,笑容渐渐消失,眼神微冷,自言自语道:“连小师弟也敢算计?莫不是以为我等书生,只懂得舞文弄墨不成?” 第十八章 抽丝 大难不死的唐朝有些雀跃的离开了书房,还没来得及及庆幸,一道巨大的身影笼罩住了唐朝,唐朝抬头一看,哑然失笑,原来是周密师兄豢养的一只巨大飞禽,如马车大小,如凤如鸢,长尾巨翅,浑身雪白,神骏异常,据说是一只洪荒遗种,此时正低下头来亲昵的碰了一下唐朝,唐朝拍了拍这只神禽的喙,它很有灵性温顺的让开一条路,十分灵性。 唐朝一路哼着歌,脚步轻快,直奔纪师兄的书斋而去,和不苟言笑、让人生不出亲近之心的周密师兄不同,纪师兄生性宽厚,待人接物让人如沐春风。唐朝匆匆赶到纪青城的书斋,直接推门而入,开玩笑,在周师兄跟前得装的温良恭俭让,否则少不了一顿抽打,但是到纪师兄这里,怎么舒服怎么来。 不过推开门之后,唐朝傻眼了,原来书斋里不止纪青词一人,周全师兄也在,两人正围着一张檀木小桌下棋,纪师兄爱好古玩瓷器,故书斋虽然看起来普通,但是所藏之物皆是珍品,比如桌上的一套茶具,造型别致,色泽翠绿晶润,竟是前代龙泉窑的梅子青,真是让人艳羡不已。 周全自幼体弱,胆子也不大,被唐朝开门的动静吓得不轻,一张脸越发惨白,看见唐朝后,松了一口气:“师弟啊,你这风风火火的性子还改不了,小心我大哥罚你。”唐朝一脸谄媚:“文信师兄,回头我把那套古玉棋子给您送来,您就别跟文礼师兄告状了呗!”纪青词捏着一颗白子,看了唐朝一眼,摇了摇头。周全转身背对唐朝,语气有些无奈:“你这话说的,师兄什么时候告过状?倒是你在先生面前没少编排我们几个。”唐朝一脸义愤,正义凛然道:“师兄,我可不是那种人!”一直沉默的纪青词轻轻落子后,说道:“我记得你曾经跟先生说我不务正业,说文礼以大欺小,说玄黎举止孟浪,说文信四体不勤,然后先生罚我们抄了三遍长恨歌,师兄可是铭记五内啊。”周全点点头:“确有此事,我只不过是不愿意跟你一起爬山而已,怎么就四体不勤了?” 眼看局势朝着对自己不利的的放方向发展,唐朝急中生智:“纪师兄,你不是找我有事吗?”周全闻听此言,轻轻拿起一颗白子,左黑右白,说道:“你们俩说吧,我自娱自乐一会儿。”众做周知,周密精通音律,而身为他弟弟的周全也不遑多让,是公认的围棋国手,过目不忘,算力惊人,七岁时便能将长辈打乱之局复盘,一子不差,遂跟随祖父学棋,棋术一日千里,连败数名顶尖国手,令其祖父连声惊呼“苍天在上”,声名远播凉朝、樾国,不断有人上门挑战,无不铩羽而归,是毫无争议的雍朝棋坛第一人! 纪青词起身,坐到大堂的一张黄花梨木椅子上,对着唐朝伸出右手,唐朝不明就里,伸出右手轻轻握了一下,纪青词哭笑不得,无奈道:“卷起衣袖。”唐朝恍然大悟,感情师兄是要给自己号脉,于是卷起手右手衣袖,递了过去。纪青词伸出三指,置于唐朝右手腕,按寸、关、尺放好,凝神闭目,心无旁骛。许久之后,纪青词缓缓睁眼,久久没有开口,神情凝重,连左右手互弈的周全都忍住不转头望来,一脸担忧,倒是唐朝脸色如常,轻轻整理好衣袖,笑着问道:“如何?”纪青词面有忧色:“你脏腑淤血未尽,不过断骨已生,假以时日,新上伤就会痊愈,只是你这旧疾……”停顿片刻,纪青词接着说道:“你体内的大缠丝手果然极其阴毒,已入冲脉,直指脑府,最要命的是这股内径连绵不绝,生生不息,与你‘万古长青’心法要义暗合,故而缠绕牵绊,极难分离,不知师弟能否推迟下山?待师兄想想法子,总要让你无后顾之忧才好。” 唐朝心中思绪万千,不过脸色却表现的毫不在意:“师兄不必介怀,癣疥之疾而已,当年我被人一刀入脑,尚且……”不等他说完,一向温和的纪青词罕见的沉下脸,加重了语气,直接打断了他:“小师弟!”一旁的周全也没了下棋的兴致,长叹一口气,起身拍了拍唐朝的肩膀,转身走了出去。 唐朝说道这里,下意识的抚摸着左太阳穴上的一道伤疤,年代已久,故而极浅极淡,纪青词看到唐朝这个动作,有些不忍,转过头去。唐朝犹豫片刻,喊了一声纪师兄:“师弟虽然不是什么怕死之人,但心愿未了,怎会轻言生死。”纪青词面容稍缓,轻轻点头道:“既然师弟心意已决,师兄也无话可说,只是师弟,若有不适,尽早回山,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唐朝喜笑颜开,只要这位师兄发话准许自己下山,那么就算是周密师兄也挡不住了。纪青词犹豫良久,耐心叮嘱道:“江湖险恶,庙堂之上也是如此,甚至犹有过之,你身份特殊,必然树大招风,群狼环伺,你下山之后,行事务必谨慎小心,步步为营,切不可逞一时之快,乱长久之谋划。记住,山上的诸位师兄师姐,皆是你的看山,若有事,修书飞剑皆可,万万不可以身涉险!”唐朝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这口气怎么这么像周密师兄?纪青词见他这幅模样,不仅有些头疼,但还是耐着性子说道:“就像此次元朝借云妃之手算计于你,若不是你在雍山脚下,估计齐云山就不会只下来一个张虚白了。”唐朝一愣,急忙打断了他:“慢着,师兄你的意思是范长生知晓此事?” 纪青词点点头:“虽然这位范真人很小心谨慎,可是还是有些疏漏,张虚白向来以范长生马首是瞻,怎么会因为一封宫中密信就对你起杀心?需知师弟你一旦遭遇不测,最大的获利者会是谁?嘉信?不会的,因为当年那场变故,嘉信在一片骂声中登基,多少人在心底不承认他这个一国之君?至今为止,大雍十三军侯仍有半数之多不遵号令,现在的雍朝人心不齐,不少老臣、旧臣对他心怀怨愤,皇室权威空前低落,他现在巩固人心还来不及,怎会对你动手?你要是真有什么意外,燕王、秦王俱在,而起都手握重兵,必然和他势不两立,这时候他除了依靠在当年那场祸事中扮演叛徒角色的龙虎、青城、齐云三座道门重地和一些皇室宗亲,所以范长生也算看得明白,意图将计就计,顺水推舟,让嘉信帝越发的众叛亲离,更加仰仗他们这些‘开国功臣’,心机深沉,可见一斑!” 唐朝本来还对这位范真人不太上心,经纪师兄抽丝剥茧之后,发现自己小瞧了这位道门高人,纪青词缓缓道:“至于那位左相,门下省侍中陆广元,虽然没被嘉信斥责,但是今年没能入宫与云妃相见,想必心里很不痛快。长子陆文昭,也没了去山海关的机会,被扔给了燕王,算是一种变相的示好。云妃嘛,我就不清楚了,宫闱之事,也不好拿到台面上来说。”唐朝心里丝毫没有幸灾乐祸的意思,这次只能说自己命好,有祁连城和苏师兄,下次就不好说了。 突然,唐朝想到一件事:“那范长生如此深藏不露,那苏师兄上齐云山岂不是十分凶险?”纪青城大笑出声:“区区一齐云山,在你苏师兄眼中,还不至于凶险万分,苏师弟体魄强横,异于常人,周身窍穴不受境界所限,气机浩大,世所仅见,连我也是自愧弗如。”唐朝安心不少,笑着说:“等苏师兄从齐云山上下来,我一定要请他喝酒,一醉方休!”。纪青词奇怪道:“你不是不喝酒?”唐朝朝大义凛然:“我让李白替我喝!”纪青词神色一变:“你打算把青禾带下山?”唐朝理所应当的说道:“我不放心让他一人在山上。”纪青词眼神玩味:“是谁把他放在太白峰五年时间?”唐朝被拆穿谎言,有些赧颜,纪青词也不去追问,点头道:“我知道你没有把天元、东华尔峰弟子当做正统的雍山传人,原因你我心知肚明,但是你二人一起下山,太白峰便无人照看,不怕两位峰主有异议吗?”唐朝鬼鬼祟祟道:“师兄有所不知,我拐骗了一个功力尚可的剑客上山,担任太白峰客卿,应该无事。” 纪青词眉头一皱:“客卿?仅此而已吗?”唐朝本来想装傻,但是看到师兄的眼神,不由得唉声叹气:“其实我想让他学轩辕峰的破军剑,他走的正是刚猛无双、大开大合的路子,十分合适。”纪青词恍然,话锋一转:“前些天比剑,你是不是杀了人?”唐朝点点头,说道:“那人是从不周山下来的,走的是道门旁支的一下下三滥路数,体魄孱弱,气机浑浊,但精于旁门左道,喜欢取人心肝炼丹,好用精血旺盛之人制成的丹奴,如同行尸走肉,真的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此人试图将我新招揽的客卿哄骗下山,制成丹奴,我便用偷学而来的巫族牵机术,打赏了他一记山崩。”一说到比剑,唐朝突然想到周密师兄将那朱文厚送去刑部领赏,可是这赏银自己可没分到,亏大了!纪青词点点头,说道:“行了,你也别在我这耗着了,下山之前,有需要的东西,尽管开口,师兄师姐总不能让你委屈了便是。”唐朝本来还有些不好意思,见纪青词这样说了,于是就大大方方的掏出那本文集:“师兄,这是周密师兄给我的,说让我写一篇心得,用草书可楷书两种字体,你看……”纪青词沉默了,过了许久才接过去,眼中满是无奈,唐朝心下狂笑,脸上还是很严肃的点点头,转身离去,神采飞扬! 第十九章 养剑 书斋里,纪青词看着指尖的一点殷红血迹,皱了皱眉头,随手抹去,开始翻阅周密的文集。不多时,身后响起了一阵脚步声,学宫掌印的二弟子周密慢悠悠走过来,先是喊了一声大师兄,接着又看到了纪青词手里的那本文集,没有丝毫惊讶,一副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叹息一声,非常熟练的走到书桌前,开始泡茶。 纪青词无奈道:“又来蹭我的茶叶了?要知道我的大红袍已经被玄黎祸害的差不多了,只剩下一些野茶,你也不放过?”周密不动声色,悄悄将所剩不多的茶叶收进衣袖,要是让学宫弟子看见了,非得把眼珠子瞪出来不可!要知道周二先生,是出了名的谦谦君子,性情刚正,极重礼数,治学严谨,几乎大部分学生都被他责罚过,这些年一直由他负责学宫的讲学事宜,包括纪青词在内八名授课先生,都要服从他的安排,威势极盛! 纪青词坐在周密对面,看着文集,神情惋惜:“师弟你良苦用心,可惜小师弟散漫惯了,未能细细研读。”周密给两人各倒了一杯茶,抿了一小口,说道:“本就是少年得意之时,轻狂倦怠一点也未尝不可,这本文集,也没指望他几天就能领悟其要旨,就让他带下山去吧。”纪青词放下文集,轻轻闻了一下茶,幽香阵阵,沁人心脾,他并没有急于品茶,反而放下茶杯,笑着说道:“他名义上是跟着先生读书,大部分时间却是你我二人帮他传道受业解惑,你又对他要求极为苛刻,平日里盯他那么紧,这又是为何?” 周密也笑了起来:“师兄你心知肚明,我这是要借那些圣贤书养他一身浩然气,他一身修为以万古长青为根基,本就雄浑厚重,气象万千,我只是锦上添花而已,。” 纪青词点点头道:“这件事也就你做合适,我散漫惯了,做不来,文信又对习武一窍不通,玄黎就不说了,白白挥霍天赋而已。” 周密闻听此言,忍不住苦笑一声:“师兄此言何其无赖,恶人让我来做,万一小师弟日后记恨我,那我可就……” 纪青词忍住笑意:“小师弟可不会因为此事记恨你,他那股子机灵劲儿,还会不明白你的良苦用心?” 周密点点头,话锋一转:“小师弟似乎有些气血不足之象,师兄可曾发现?” 纪青词闻言,放下茶杯,犹豫片刻道:“我知道。” 周密何等聪慧,立刻发现了端倪,追问道:“莫非师兄知道原由?” 纪青词迟疑良久,最终长叹一声道:“还是瞒不过你,小师弟千叮咛万嘱咐,绝对要瞒着你,为了躲你,他这些天连学宫都不敢过来。” 周密神情严肃起来:“到底是何事?师兄莫要瞒我!” 看见周密这副模样,纪青词还真有些怕,不过周师弟一旦认真起来,连自己的先生都要头痛三分,自己怕他,也不算丢人。纪青词酝酿了一下措辞,小心翼翼的开口道:“小师弟曾经在秘密游历了一趟南境,出了大朔王朝,其他地方都去过了,是我安排的。” “按照他的说法,他在周朝游历期间,机缘巧合之下,得到了景山剑宗的一门飞剑术,说是上乘,其实是用精血日夜温养飞剑,使其与主人灵犀相通。” 果不其然,周密勃然大怒,一挥衣袖:“什么上乘飞剑术?明明就是歪门邪道!师兄你也不管管他?” 纪青词脸色平静:“我也是在他回山之后才发现,那把龙雀便是他用来温养的第一把剑,现在已经算小成。只不过他剑匣中剩下的那几把剑并不能如龙雀般任意改变尺寸大小,所以这门养剑术他以后也用不了了。” 周密神情更加阴沉:“他只温养了一把剑,就已经到了这步田地,若他以后再用,岂不是会耗伤精血,动摇根基?其中利害,师兄你会不知?” 纪青词长叹一声道:“小师弟八岁上山,十五岁下山,他为人如何师兄岂能不知?他为何这般拼命提升境界,砥砺剑术,师弟你也知道缘由,于情于理,我都不能拦着他。” 周密长出一口气,稳住心神,平心静气道:“报仇之事,只能长远谋划,徐徐图之,万万不可操之过急,师弟虽然牵绊甚多,但是只要小师弟需要,我这个做师兄的自然会义不容辞,倾力而为,何须用这般惨烈手段?” 纪青词伸出修长得食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眼神坚定:“作为旁观者,我们自然可以这样说,但是设身处地,将心比心一番,小师弟的心情,至少能理解一二,既然小师弟心意已决,我们多说也是无益,不如帮助小师弟谋划一番。” 周密沉默良久,最终叹息一声,说道:“师兄说的对,师弟刚才有些失礼,还请师兄见谅。” 纪青词摆摆手道:“师弟不用如此客气,确实我有些大意了,这门养剑术到底有何精妙之处,我们尚未可知,但是小师弟气血亏虚,却是明摆着的。我已经嘱咐过孙师姐,自小师弟上山之时,已经在食物中加了些补益气血之品,想来也快见效了。”见周密还要说话,纪青词微微一笑:“我已经嘱咐过他了,下山以后也必须服用这些东西。” 周密点点头,旋即又有些担忧:“那他万一不听话?” 纪青词胸有成竹:“如果他不吃,我会把这件事告诉师弟你。” 闻听此言,周密放下心来,脸上有了笑意,提起茶壶,轻声说:“来,师兄,喝茶!” 出了书斋,唐朝来到一个院落,这里本来是一座学堂,只是今日休课,所以空无一人,唯有院落当中一棵榕树,枝繁叶茂,郁郁葱葱。唐朝走到古树下见四下无人,于是伸出右手,竖起食指和中指,低声默念道:“长安!” “朝歌!” “仙游!” “云中!” “扶风!” “敦煌!” “姑藏!” 每念一个名字,唐朝身前就瞬间浮现出一柄袖珍小剑,样式不一,最长不过两寸,却个个锋芒毕露,剑气森森,令周围温度骤降。 唐朝凝视着七把飞剑,伸出手一一抚摸过去,眼神温暖,动作轻柔。 突然,头顶响起了一声不合时宜的轻笑,格外突兀刺耳。唐朝心中大震,脸上确实不动声色,一挥衣袖,七把飞剑瞬间消失不见。唐朝缓缓抬头,一个年纪很轻的白衣姑娘坐在一根粗壮的枝丫上,晃荡着两只白嫩的脚丫,正笑盈盈的看着唐朝。 唐朝此时心中惊怒交加,既震惊于眼前这个少女的行踪鬼魅,也恼恨自己得意忘形,放松警惕!他竭力掩饰自己有些躁动不安的气机,笑着说道:“姑娘可是学宫弟子?” 头顶的姑娘笑容灿烂,一脸的天真无邪:“没错,本姑娘是去年上山的,师从商先生,你是什么人?怎么没见过你,你可知道外人是不允许在山上随意走动的?” 唐朝心中微动,商洛,自己应该喊他一声师叔,难不成这个看起来神经大条的女子真的是自己的师妹?唐朝笑意如常:“我是后山弟子,今日奉师命来来学宫接受考校,无意间转到此处,打扰了姑娘清修,还请见谅!” 那姑娘皱起眉头,有些不信:“无意?我怎么觉得你是有意避开视线?说,你到底是什么人,不然,我就……”她话还没说完,突然身形剧烈一晃,仿佛被人重重推了一把,直接从树上跌落!不等她惊呼出声,一只手已经捏住了她的脖子,将她整个人抵在粗壮的树身上,不让她发出一点动静!与此同时,她的眉间,前后心,左右太阳穴,各有一把袖珍飞剑悬停,剑气凛然,蓄势待发! 唐朝全身紧绷,眼神冰冷:“我问你答,高声说话,死,拖延时间,死,身上有任何气机波动,死!如果听懂了就点点头。” 那名女子似乎被吓住了,拼命点头,一双眼睛里满是委屈伤心,泫然欲泣。 唐朝不为所动,稍稍松开她的脖子,皱着眉问道:“如何能躲过我的气机探查?” 年纪和胆子一样小的女子轻声抽泣了一下,带着哭腔说道:“我自幼跟随爹娘练习一门内功心法,能遮掩全身气机。” 唐朝继续问道:“什么内功?”女子犹豫了一下,眉心悬停的那柄色泽如黄沙、剑柄为飞天造型的敦煌立即向前递了一分,马上就有一滴殷红血珠渗了出来,女子身体一颤,忍住眉心刺痛,说道:“沉水蟾宫!” 唐朝心中一动,沉声问道:“你是幽州澹台族人?” 女子这回学聪明,拼命点头。唐朝手上稍微松了一点力道,眯着眼睛问道:“那你为何躲在树上,难道是在跟踪我?” 女子摇了摇头,说道:“我今天没有课业,所以起了个大早爬到树上玩儿,你来之后,我本来想和你打招呼的,可是你拿出了飞剑,我就想多看一会儿,谁知道你直接就动手了,明明是我先来的……”女子越说越委屈,红着眼圈,皱了皱精致的鼻子。唐朝心中心了七八分,于是轻声说道:“我这下就放开你,但是你不能乱跑,不能大吼大叫,也不能哭,明白吗?”女子眼前一亮,如小鸡啄米般疯狂点头。唐朝慢慢松开手,这名澹台家族的女子顺着树身溜到地面上,光着脚丫踩在冰冷的地砖上,丝毫不觉得冷,她揉了揉脖子,一双眼睛直在唐朝身上打转,唐朝冷冷的看着她,正在思索怎么善后。那名女子压低声音,悄悄问道:“你真的能飞剑?” 唐朝没有理她,只是摸出一个色泽红润的丹药,冷冷道:“张嘴!”那女子也不是真傻,闭着嘴,连连摇头,唐朝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轻轻一拉,曲指一弹,那颗丹药准确的飞进女子的口中,入口即化。那女子一脸惊恐的问道:“这是什么东西?” 唐朝拍了拍手,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毒药啊。从现在开始你不能把今天的事对任何人讲,就当做没见过我,不然就会毒发身亡。” 女子撇了撇嘴,说道:“你哄三岁小孩儿呢?”唐朝微微一笑,打了个响指,女子立刻感到一阵钻心的疼痛,痛不欲生,她一下子坐在地上,死死的捂着肚子,想要开口求饶,可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唐朝又塞了一颗丹药到她嘴里,那股疼痛立刻消失,全身还暖洋洋的,说不出的舒服,她立刻离远了几步,惊魂未定的看着唐朝。 唐朝居高临下的俯视着她,说道:“这回信了吧?这颗药丸的神妙之处在于即使你我相隔万里,我念头一动,立刻发作,而且一次比一次疼,最后活活疼死。但是如果你乖乖听话,我有机会就给你解药,明白了吗?”说着转身离去,那女子抽泣着叫住了他:“可是我连你是谁都不知道,去哪找你?” 唐朝得意的笑了起来:“等我什么时候觉得你能守口如瓶,自会找你。”说着转身离去。 那名女子在地上坐了一会儿,挣扎着站起来,拍掉身上的灰尘,有些委屈的自言自语:“爹一定可以给我解毒,但是幽州太远,万一爹还没到我就疼死了怎么办?还是先不说吧。”说着那女子脚尖一点,腾空而起,仿佛一朵流云,慢慢的飘向了一处院舍。 遮掩气机藏在门口的唐朝会心一笑,大步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