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裤兜里的那点忧伤》 引子 老王是个手艺人。 干了一辈子木匠。临死的时候,银行存款只有五十八块六毛钱。 死的那天,镇里人都说,这个老不死的终于死了? 老王徒弟狗蛋躲在屋里,呜呜呜地闷声哭,像被打断了腿的狗,大气不敢出一声。 这个小不死的什么时候死啊? 要等老不死的在那边把房子搭好了吧,不要一颗钉子,哈哈哈。 狗蛋在屋里恨的只咬牙,半天也没敢把心里的话骂出来,只嘟囔了一句:你们狗日的迟早也要死。 老王到死都没合上眼。 临死那会儿,一口气卡在嗓子眼儿,呼噜呼噜的,像被阉了的猪叫。狗蛋在一旁不耐烦,说,爹,你要是快死了,就赶紧死吧,别嗷嗷叫。 那会儿,老王还有些神志,想骂他句狗日的,可话一到嘴边,又变成了呼噜呼噜声。狗蛋知道是在骂他,说,你想骂就骂吧,看样子,你也骂不了我几天了,早死早享福。没想到老王听了这句话,反倒气顺了,一口气呼出来,再也没有声息,死了。 狗蛋是第二天中午才发现老王死的。 傍晚的时候,镇西边的老六来找狗蛋,问,能去不?狗蛋说,能,这会儿消停了。 第二天近晌午狗蛋才回来。一进门就叫老王:爹,起来了,我拿回来一个木刻雕花,你看看是不是好手艺。没有一点动静,狗蛋又叫了一声。这要是在以往,他早听到那句熟悉的招呼声:狗日的,还知道回来。可这会儿,半晌都没有动静,狗蛋觉得有些不对,过去一摸,周身已经冰凉了。狗蛋这才反应过来,喊了一声:爹…… 老王年轻的时候,和师傅是方圆百里出了名的手艺人。那时候,老王还叫小王,随师傅走南闯北,专门修缮庙宇,或者给一些大户做些家什修修祠堂什么的,算是见过世面的人。 自打师傅死后,小王开始孤零零地自己找活路,日子久了,慢慢地就熬成了老王。老王四十岁才结婚,四十五岁有了狗蛋。本来以为日子会有些盼头,可活着活着,还是把自己活成了方圆十里的一个笑话。 老王说,自己很忧伤。 “忧伤”这词儿,是老王二十多岁时,从一个老先生那里听来的。觉得新鲜,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意思,还是偷偷地记在心里。那时候,小王跟着师傅走南闯北,多少也识了一些字,就问老先生。老先生跟他解释,小王不懂,说,就像村头的刘寡妇被老朱头拱了,生气,可心里又想的慌,是这意思不?老先生直骂他,孺子不可教。 老王说自己忧伤,其实他的意思是,自己很憋屈。他不知道,除了憋屈,还有窝囊也笼罩着他灰不溜秋的一辈子,唯有临死时呼出的最后一口气,才是老王最舒畅最顺气的一次。 这话要从他七岁那年说起。 1、小王叫二娃 小王七岁那年,整个西洼山闹起了蝗灾,铺天盖地。 蝗虫像一团团的乌云,从黄粱镇方向黑压压地飞来,一波又一波地落在庄稼上,没半会儿功夫就把庄稼地扫荡的干干净净,只剩下光秃秃的秸秆儿杵在田里,和着热浪稀稀疏疏地作响。 村里的老人说,五十多年前西洼山也曾闹过一回蝗灾,方圆十里饿死过好几十口人,只怕今年比那一年更甚。村里人听了,开始人心惶惶。有些人甚至早早收拾了家当,准备去外地逃荒。 小王爹娘也寻思着,二娃年底就八岁了,应该去谋个营生,当个学徒什么的,等到下半年,肚子里这个再生下来,就是四张嘴吃饭,还是早打算的好。 二娃是小王的官名儿。二娃没出生前,还有个姐姐,只活到两岁,就得了痢疾死了,因此,小王成了二娃。 小王记得,那是蝗灾后的第六天。天蒙蒙亮,爹娘就叫起了二娃,背起一个干瘪瘪的布兜出门了。 爹,咱们这是去哪儿? 去集上。 去集上干吗? 找营生。 哦。 说是找营生,二娃爹娘其实还有别的打算。两人合计过,先给二娃找个做学徒的营生干干,好歹有口饭吃,将来能落个手艺。实在寻不着,就找个大户人家去做个下人,十年八年的熬过去,度了饥荒,还成了人,总比饿死在家里强。 小王心里清楚,爹娘这是要把自己往外头送了。前些日子,村里已经有好几户人家把孩子往外送人或者卖了,除了那些还没有断奶的尕娃儿哭哭啼啼,大致他这个岁数的娃子没有一个人哭出声,全都低着头只管往前走。有的爹娘会在背后带着哭腔喊一句:娃儿啊,别怪爹娘心狠,是为你好……娃儿还是不抬头,只管吧嗒吧嗒地淌着泪,跟着人家往前走。 小王知道爹娘不易,不恨他们。像现在这样的穷光景,自打他出生就一天挨着一天,像牲口圈里粘着粪渣的草戟杆儿一样密密麻麻,分也分不清,只是心里不知哪来的一股又酸又苦的滋味在肚子里翻腾,难过的直想吐。 那天,二娃爹娘带着二娃在集上走了一圈。一条不长的土街空空荡荡,很多店铺关了门。一个土墙的阴凉处,两个孩子挨着个大人耷拉着头跪着,一看就知道是卖孩子的。偶尔走过的行人,个个像霜打过的茄子,干瘪的身板儿几乎一阵风就能吹倒。 二娃爹娘一前一后地走在土街上,东看看西望望,心想着,咋才过了几年就变成了这光景?二娃攥着娘的手,半点也不敢松开。这会儿肚子已经不翻腾了,心里却咚咚咚直跳,只盼这土街没有个头儿,这样爹娘就不会不要自己了。 二娃,你在这阴凉地守着,爹和娘到里头的张铁匠家看看,一会儿就回来。二娃爹说。二娃可怜巴巴地看看爹,又望望娘,不愿撒手。 就一会,咋这怂,放手。爹又说。 二娃放了手,眼泪开始吧嗒吧嗒地掉下来。二娃娘也掉了泪,狠心转过头,跟着爹走了。 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爹娘骗我,就算要送人、卖掉我,也该陪着我或者跪在那里……只要他们能多陪我一会儿。 二娃,不,是小王,在后来的六十多年里,每次跟别人讲起这段事时总这样说,哭的跟孩子似的,听得人心里直疼。 那天,二娃守在阴凉地里,一直守到太阳下了山。 二娃知道,爹娘不会再回来了,他们早想着不要自己了,这偌大个世界,从此就剩下自己一个人孤零零的过活了。怎么活,他不知道。去哪里活,他更不知道。他只知道,从明天起,再也没人叫自己二娃了,一想到这,二娃终于忍不住又放声大哭起来。 爹……娘…… 二娃扯开了嗓子哭喊着,撕心裂肺的喊声在土街里回荡开去,很快就像孤魂野鬼一样越飘越轻,消失在夜色里。 第二天,二娃被自己的肚子咕噜噜地叫醒了。阳光刺眼,街道白的令人发晕。二娃从墙根儿下坐起来,感觉自己像是第一次来到这个世界,这个土街上,眼前的一切似曾见过,又很陌生,隐隐的恐惧慢慢在心里滋生的越来越大。他站起身,迈开脚,小心翼翼颤颤悠悠地向街另一头走去。 二娃知道自己的家在西洼山,虽然是第一次来集上,可隐约还能寻到回家的路。 可是,回去又能怎样呢?村里已经没了几户人家,家里除了一口锅和一个土炕,剩下的就是破旧的墙和孤零零的自己,不如就在这路上寻寻活路吧,兴许还能讨口饭吃。 ...... ...... 其实,二娃的爹娘并没有抛弃他。 那天,二人寻到了铁匠铺,见里面空无一人,火炉子上的灰平平整整的,说明很早就熄了火,这营生怕也是靠不住。二娃爹正寻思着喊一声,一个伙计病病殃殃地从里屋走出来。 二娃爹问,娃儿,狗剩在吗? 狗剩?狗剩是谁? 就……就是张铁匠。 哦,被赶走了。 二娃爹娘面面相觑,二娃爹又问,为啥? 偷人呗。说到这,伙计似乎提起点精神,看了看里屋,压低声音说,狗日的是包了天,拱了老板娘的婆家侄女,被赶出去了,就一个月前的事儿。 那……他现在住哪? 街东头的后面,你们寻寻去,远远的见到一个快倒的土坯屋子就是了。 二娃爹娘点点头走了出来。 狗剩是二娃爹的发小,论远近,两人零星还能扯出点亲戚关系。小时候,狗剩过继给了舅舅,就是老铁匠。老铁匠对他不薄,从小到大虽然安排的活儿重了些,可饭从没少了他一口。只是他的舅娘不厚道,嫌他吃的多,横竖里总是挑刺,还打他。 狗剩恨死了这个舅娘。 二娃爹娘寻到狗剩住的破屋子时,狗剩正蹲在门口抽着旱烟。蓬乱的头发遮住了半拉子脸,满脸的污垢混着结了痂的伤口贴在脸上,像淋过雨的墙皮,一不小心就会掉下来。 二娃爹隐约觉得像狗剩,又不敢确定,怯怯地叫了声:狗剩…… 狗剩抬起头,茫然地望着眼前这两人,稍会,浑浊的眼睛闪过一丝喜悦,稍纵又变回了茫然。 谷子哥……是你啊,你怎么来了。 来集上,顺道看看你。 哦,到屋里坐吧。 二娃爹娘跟着狗剩进了屋。屋里连个桌椅也没有,只有一个土炕,上面的草席已破旧不堪。二人刚准备坐下,突然,窗外传来吵吵闹闹、说是要砍死他的骂喊声。 狗剩脸上马上露出了惊恐,还没说出让谷子哥他们先回去的话,一群人就闯了进来,见了狗剩就打,劈头盖脸的还吆喝着:叫你偷人,叫你偷东西……其他插不上手也插不上嘴的人,见屋里除了一个炕,连可以砸的东西都没有,更是气急败坏,索性砸起墙来……二娃爹娘在混乱中惊慌失措,愣在那里。 没半晌,只听见轰的一声,屋子竟然塌了。 二娃这一辈子也见不到自己的爹娘了。 2、师傅 二娃倒下的时候,并没有感觉到丝毫的疼痛,或者别的。相反,那一刻他竟觉得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舒坦从身体里向周围慢慢扩散开去,整个身体轻飘飘的,像浮在半空中酥软的一块木头。天上的白棉花一会儿实一会儿虚,在眼前飘来荡去,几乎伸出手就能抓到。二娃不再觉得自己饿了,也没有觉得无力,这些天来的疲倦、饥饿、害怕统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平静与舒坦。 我这是到哪儿了?我死了吗?二娃试图摸一摸自己的胸口,还没有伸出手,心跳声就已经冒了出来,咚、咚、咚,活着,我还活着,这是咋回事?二娃怎么想也想不明白。 娃儿,你咋了? 一个模糊的身影进入视野。雪白的长衫,光着头,头顶上还有一个大大的光圈。是菩萨,天哪,我真的死了吗……爹,娘,我死了,真真的死了。二娃突然间又伤心又害怕,想大声哭,可怎么使劲也哭不出来,爹,娘…… 二娃晕了过去。 那一天,如果不是师傅救了我,可能我就去找我爹娘了。之后的很多年里,老王经常说起这一幕,每次说到自己的手艺时,总爱再加上一句,是师傅给我一条命,还教会了我吃饭的手艺,没想到,这手艺却毁在了我手里,呜……这时候,老王就会流下泪来,脏兮兮的脸上挂着的老泪就像羊拉下的羊粪蛋儿,一颗一颗的掉到地上。 老王的师傅是个和尚。那时候,各地的光景都不好,遍地闹旱灾蝗灾,到处都没有活路可寻,庙里的和尚自然日子也不好过,各自就散了,各找各的营生。 好在师傅有门手艺,做雕工。以前但凡庙里塑个菩萨、打个佛龛、雕个香台什么的,都由师傅来做。后来,庙里做的东西越来越少了,师傅就开始修修门窗,有时候也帮些大户修修祠堂打造些家具什么的,借以度日。 那天,师傅正在赶去碾子沟的路上,大老远就看见一个娃儿在前面晃晃悠悠地走着,走着走着就一头栽在了地上。 师傅赶紧走上前,扶起二娃,问,娃儿,你咋了?二娃迷迷瞪瞪的,眼睛似睁非睁,半晌说不出话。师傅知道这是好几天没有进食了,饿的。这一路走来,像这样的情景已经见的太多了,只是路上大多数是一家几口人一起搀扶着的,多少有个照应。而像他只是一个娃儿家孤零零地逃荒的并不多见。这一定是没了爹娘的娃儿。 自打师傅救了二娃,问清了身世,师傅的菩萨心肠就丢不下这娃儿了。这些年来,自己一个人走南闯北,虽然没什么牵挂,有时候总归免不了孤单这份俗气,随着自己年岁越来越大,干的又都是些粗重活儿,身板已经明显不如以前,有些吃不消了。这下可好,等将来归了西,总算有个收尸的了。师傅在心里暗暗决定收了这个娃儿做徒弟。 就这样,二娃开始跟着师傅有一饥没一饥过活了。二娃也觉不出自己是个什么心境,反正师傅走到哪儿,自己就跟到哪儿,师傅吃什么,自己就吃什么,累了就跟师傅在庙里或者树底下睡一觉。整日里,没有欢喜,也没有难过,这破旧的日子不过是又回到了从前,一天挨着一天罢了。唯一不同的是,二娃开始有自己的世界了。 二娃渐渐地迷上了师傅的手艺。 那是一个秋后的下午,二娃跟随师傅已经近两个月了,刚刚从刘家庄出来,打算去隔壁的七里铺镇。听说那里有一个大户在起庙,正寻着手艺人,二人匆匆就上路了。 走了约个把时辰,到一个土坡时,师傅见二娃实在走不动了,就寻了附近一个树荫坐下来。 喝点水吧,师傅从背上拿下葫芦递给二娃,二娃拿起来就咕嘟咕嘟的喝。省着点,还有半天的路呢。师傅从二娃手里接回葫芦,自己舍不得喝,又背回背上。 躺下歇会儿。师傅见二娃累的精气神儿都快没了,把身边的布袋子往前挪了挪,让二娃靠上。二娃坐了过来,靠着布袋子躺下,没一会儿,就传来了轻微的酣睡声。 师傅知道二娃是真的累着了。打昨晚起,二娃为了帮忙赶手上的活儿,几乎整宿都没有睡。这活儿本来是三天的活儿,当初也是跟东家说好的,管三天的饭。临到第二日,也不知东家是听了谁的舌根子话,临时变卦非要他当天做完。师傅知道,说到底,其实无非就是口粮的事儿,没吱声,只管往前赶着做。这年月,活着就已经不易了,谁还不想能省点就多省点呢,这糟日子要真犯了难,一口粮牵着的可就是一条命。想到这,师傅也就忍下了。 可二娃不乐意了。别看他年纪小,话里话外也能听出个意思,知道是嫌他们爷俩磨洋工,就为了多吃一天饭。二娃一个下午都气鼓鼓的,又不敢发作,索性就赌起气来,连东家的晚饭都没有吃。 师傅虽然嘴上没说什么,可都看在眼里。这么些年,自己早就习惯了一个人过活,也习惯了受别人的气,谁叫自己是个穷酸的手艺人。可二娃今晚的那股子倔劲,竟让自己感觉到一丝丝的暖和,连自己都觉得吃惊。 这会儿,在这片荒凉的树荫下,师傅看着二娃熟睡的样子,突然间,打心眼儿里想为这娃儿做点什么。 他瞅了瞅四周,满眼都是贫瘠的黄土,他起身向前又走了走,在一棵老树下找到一个木头疙瘩,用手拍了拍,又颠了颠,返回到二娃的身边坐下来。 没半晌功夫,这个木头疙瘩在他的手里变成了一对狗,一只老狗和一只小狗。就像他和二娃。 师傅把刻刀放回布袋,将雕好的木狗放在二娃的布袋边,躺下,闭上眼满意地睡着了。 醒来时,师傅看见二娃正摆弄着木狗,两只眼睛直发亮。就说,咱们走吧。 3、七里铺镇 二娃,不,是老王,有一次跟街坊退了休的老先生——那会儿,已经不兴叫先生,改叫老师了——跟陈老师说起这回事时,动情地掉下了眼泪。老王说,除了爹娘,师傅是这辈子对他最好的人。 第二天,老王还专门从家里找出了那对木狗,拿给陈老师看,说,陈老师,您瞅瞅,瞅瞅,就是它,这只是师傅,这只是我。说完眼泪又掉了下来。 二娃喜欢这对木狗,简直是迷上了。 那阵子,只要有空,二娃每天都会从布袋子里掏出来,翻来覆去地看上五六遍。师傅知道,这娃儿是喜欢上这手艺了。 到了七里铺镇,师傅很快接下了庙里的活儿。听一个瓦匠说,这庙是本镇贺家贺大老爷建的。 贺家家大业大,里里外外有百十口人,虽然这年月光景不好,可贺家产业多,除了有地,还在关外倒着药材,店铺也有上百家。 去年,不知是什么原因,贺家十六岁的千金突然抱病死了,紧接着,四姨太刚生的儿子还没有满月又死了,今年上半年,到关外贩药的队头儿连同六个压货的伙计,还有整批药材又都被土匪劫了道,损失近六万块大洋的货。 姨太太们都议论,这肯定不是倒了霉运那么简单,是风水有了事儿。贺老爷赶紧派人去请了个高僧来。高僧在院子里转了转,没几步就不看了,说,是贺家的运数到了。说完就闭上眼,径直坐在堂屋里,一句话也不说。 贺老爷那会儿正品着茶,听了这话,一口茶没咽下去呛住了,咳咳咳地直咳嗽。 管家赶忙问高僧,那……照大师说的,该怎么转这个运呢?高僧依旧闭着眼,拨着手里的念珠,缓缓地说,迁坟,迁了祖坟,再起个庙,供上十年,才能保住贺家的气运财运五十年不衰。 管家回头瞄了瞄老爷,老爷的脸色都发紫了,只是怒而不言,赶紧继续打圆场儿,说,大师,不是不信您啊,您也知道这年月……高僧抬起手,示意管家不必再说了,半晌才慢吞吞地问道,敢问……贺老爷,前阵子是不是犯了痛风,下不了地……而且,最近家里有个女人,想必是姨太太吧,腹痛也有一个多月了吧……不必回答。如果老僧算得没错的话,这几个月只怕是贺家家运散了的高峰。除了亡人,恐怕还会再死几个畜生。 这话音还没落,一个伙计慌张张地进了门,在管家耳根子旁言了几句。管家一脸惊慌,又跑到贺老爷耳根子前嘀咕了几句。 贺老爷眼珠子都像快掉了下来。 大师,真是大师啊。 贺老爷边拱起手边从太师椅上下来,走到高僧的面前弯下腰,作了个揖,客客气气地说,大师,不要见怪,刚刚有所怠慢。实不相瞒,我前天刚刚犯了痛风,吃了几服药,这会儿还疼着呢。我家上个月刚进门的六姨太太,前阵子正闹腹痛,看了几个中医,都没用,到现在真真是一个多月,大师果然就是大师,都被您说着了。刚才家丁报来,我们贺家在杨家屯那边佃户养着的牛,昨晚上一下子死了三头……什么都不说了,王管家,就按大师说的做…… 就这样,庙起了,师傅和二娃也有了近三个多月的新着落。师傅的心里像落下块石头,又可以有一段饱饭的日子了。 那天,师傅跟管事儿的王管家把工钱谈妥了,又跟着去看了看木料,回到厢房把铺盖卷什么的都安顿好,已经是火烧云的时辰了,二娃刚刚吃了块干粮,这会儿在炕上又在玩起了那对木狗。 师傅走到二娃跟前,说,娃儿…… 二娃应了声师傅。 从今天起,你就跟师傅学手艺吧。这是你的家伙什。 二娃接过小布袋子,打开,里面是小一号的锤子,凿子,还有刻刀等工具。二娃高兴的简直想跳起来。 娃儿,别高兴的太早,你得做好吃苦的准备。咱们这手艺,可是个苦力活儿,是祖宗几千年传下来的手艺,里面都是老祖宗们的智慧,可不能怠慢。东家不懂,寻常人家也可以不懂,可我们得懂,得讲究。像开料、选料、开榫、做卯……每一步里面都藏着学问。有皇帝那会儿,所有的寺庙、皇上的大殿、雀楼、咱求佛的佛塔……都是用一根根木头雕好了搭起来的,一榫一卯,用不着一颗钉子,几百年都不倒,厉害着呢。像线刨,一个小小的工序,又分拆口刨、槽刨、凹线刨、圆线刨、单线刨好多种……娃儿,学了手艺,你就不是普通人了,按祖辈的话说,就是手艺人了。手艺人就得有手艺人的气节,手艺就是你的命,你饭可以不吃,命可以不要,但祖宗的手艺不能糟蹋。糟蹋了,就是糟蹋了你自己个儿。你懂么? 二娃眼睛睁得大大的,一脸的懵懂。他实在想不到,这简简单单的木匠活儿里,竟还有着这么多的说道儿,一瞬间,心里突然有一种神圣的感觉,沉甸甸的。 其实,二娃并不懂什么是神圣。在他眼里,这份神圣就是师傅那张严肃的脸和一个字一个坑儿的沉甸甸的话。甚至他觉得,师傅都像在交代后事,把自个儿的命和祖祖辈辈手艺人的命都交付给了他,有山那么重。二娃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觉浑身竖起了鸡皮疙瘩。 娃儿,你记住了吗。师傅又问了一句。 记住了。二娃狠狠地点了点头。 师傅望着二娃的脸,从眼神里似乎又看到那晚上的一股子倔劲儿,是坚定。 师傅转身走了出去。 4、图隐寺 七里铺镇的秋天,似乎比别的地方的秋天过得快一些。风里扬起的灰尘,透着一股苦涩的味儿,在西洼山飘荡了整整一个夏天和一个秋天。听人说,最近县上来了人,普查民情,顺便还做了个叫什么人口普查的,普查的结果是:西洼山整个地区死了足足两百多人。 贺家老爷因为建了个庙,为整个西洼山的老百姓做了一件大善事,专门被县长请到了府上,共进晚宴。这事被大家传开了,贺家上上下下都觉得风光。 贺老爷回来那天,在镇里又整整摆了一天的席,镇里的老老少少、有钱人都来祝贺,贺家又收了一笔不菲的彩礼钱。贺老爷高兴,当时就说给修庙的工人们每人再多加半斗的苞谷面儿。这下,全镇的人又传开了,纷纷称赞贺老爷真真是再世菩萨,百年难遇的大善人,就连百里外的黄粱县都人人皆知。 可这一切,在二娃眼里,压根儿就像没发生过。对于他来说,躺在院儿里的那些圆木、木方、木桩、木条、木墩、木头疙瘩才是他的全世界。 这一场活儿做下来,二娃俨然已经是入了门的半个手艺人了。 二娃很快学会了什么木适合做桩,什么木适合做梁,什么木不能做板,什么木才适合雕龙刻凤,墨线该怎么打,剔槽该怎么剔,开卯又怎么开……二娃的世界变得丰富又有趣了。 可这边,师傅的世界却摇摇欲坠——冬天就快到了,贺老爷打赏的苞谷面儿也快见了底,这一老一少该去什么地方呢? 师傅寻思着,要不去三百里外南洼山的图隐寺吧,早些年就听说,之前的一个师兄在那边做住持,香火还算不错。如果真是那样,起码这个冬天,二娃不用再受罪了。 从七里铺镇出来时,天上渐渐飘起了稀稀疏疏的雪花。二娃背着两个布袋子跟在师傅后面,一步步地向南边走去。 师傅,如果饿了,吃雪是不是就不饿了?走到第三天时,二娃突然问师傅。 你饿了? 不饿,就问问。二娃勉强向师傅笑了笑。 师傅知道二娃饿了。昨天最后一块干粮,二娃只吃了一半,非要让师傅吃另外一半,师傅没吃,偷偷留下了。 娃儿,你吃吧。师傅把剩下的半块干粮拿出来,递给二娃。 我不饿,昨天才吃了。这是师傅的。 师傅不饿,娃儿,你吃吧。 二娃不接,说,师傅,我真的不饿。如果真饿了,就吃点雪先垫垫,这半块儿咱们留在最后吃。二娃笑着弯下腰,捏了一小撮雪放进嘴里。这雪还是甜的呢,师傅,不信你尝尝,真的。 师傅把半块儿干粮重新放回怀里,眼眶里直泛红。 二娃这娃子不但做事有股子韧劲儿,还懂事,知道疼人儿,以前是心事重,不爱说话,可现在,真的已经把自己看做家人了,这一路上,拾了他,算是没拾错。 想到这,师傅的眼泪流了下来。他佯装拍了拍头上的雪,顺道把眼角的泪抹了去,说,娃儿,再有三四个时辰就到鲁庄了,晚上我们化缘吃。 嗯。二娃微笑着朝师傅点点头。他心里明白,就算师傅抹了泪,那泪也在心里淌着。二娃知道心疼师傅。 到了图隐寺,已经是第四天的下午。天气灰蒙蒙的,厚厚的积雪堆在沿途一间又一间散落低矮的房屋上,没有被雪覆盖的土坯墙像长衫上一个个扯开的破洞,显着一副副颓废丧气的样子。 师傅领着二娃进了图隐寺,寺里有两个和尚正灰头土脸的扫着雪。师傅向一个和尚问起主持,和尚问明了来意,放下扫帚,领着师傅进了后殿。 师兄…… 师傅一进门就认出师兄,还是原来那副模样,只是老了,清瘦了些。 阿弥陀佛,是……师弟,快进来坐。 二人坐下来,寒暄了起来,二娃站在一旁有一句没一句地听着,眼睛时不时地被外面的房檐吸引着。 娃儿,拿上你的木狗出去玩吧。师傅看出二娃的心思。 嗳。二娃从布袋子里掏出木狗,跑了出去。 二娃是被庙檐上的脊兽吸引了。 在七里铺镇修庙时,曾听师傅讲过,这脊兽是古代建筑上防火防水辟邪之物,是屋脊上安放兽件的统称。正脊上的叫望兽或吻兽,垂脊上的叫垂兽,戗脊上的叫戗兽,而屋檐边缘处的叫仙人走兽,也叫坐兽,民间俗称“小跑”。 这仙人走兽,就是一个骑鸡仙人的后面跟着:龙、凤、狮子、天马、海马、狻猊(龙九子之一,形似狮子)、狎鱼(海中一种异兽,可喷水)、獬豸(一种能够区分善恶曲直的异兽,像羊,独角)、斗牛(虬龙,无角,能镇水)、行什(有翅膀,猴面)这十种瑞兽。民间俗称:一龙二凤三狮子,海马天马六狎鱼,狻猊獬豸九斗牛,最后行什像个猴。 唐朝以前,屋檐上还没有这套走兽,宋朝以后就有了。到了明清,规定的就更加详细了:安放这一套走兽,次序不能乱(天马与海马、狻猊与狎鱼的位置可以互换),数量得有讲究。 师傅说,普天下只有太和殿能把这一套放全,其余都要递减,而且必须是奇数(骑鸡仙人不算),比如,皇上住的乾清宫有9个,皇后住的坤宁宫有7个,到了州府以下,都不会超过5个,这还得是衙署、寺庙、宫观之类的建筑,普通人家则有那么一个、三个就不错了。 二娃数了数,庙檐的屋脊上有三只瑞兽。 是普通人家。二娃心里念叨着,瞬间觉得有些无趣,转身向大殿走去。 说是大殿,其实不过是宽敞高大些的土庙,土庙中间,半高的须弥坛上立着四尊菩萨。菩萨身上都掉了漆,露出了里面和着泥巴的草秸秆儿,二娃觉得他们也很无趣,又绕去旁边,看见整面侧墙是一块木刻的十八罗汉,每一个罗汉都造型各异,神情栩栩如生——这是手艺人做的活儿,二娃眼睛像寻到宝似的直放光,一个细节一个细节地看了起来。 施主……小施主,你师傅在叫你,你在吗。一个和尚寻进殿来。 在。二娃应了声,赶忙往外走,眼睛却时不时地往回看。 娃儿,今年冬天咱们就在这庙里住下了。这位方丈,就是你师伯,你先磕个头。师傅说。 二娃听话地磕了个头。 现在,到处光景都不好。庙里也大不如从前了。娃儿,咱们住在这,也不能给你师伯添麻烦。我跟你师伯都说好了,以后咱们跟他们一样,该化缘的化缘,该干活的干活。有空了你就跟师傅把庙里的家伙什什么的都看看,能修的都修修……另外,你师伯识字儿,你有空了,也跟着师伯学着认几个字,将来总有用处。明白么? 明白,师傅。 5、师傅他爹 就这样,二娃过上了一段寺庙的生活。 虽然还是那么疾苦,有时候吃半饱,有时候连碗茬子汤都喝不上,晚上还时不时地会冻醒,可二娃心里却觉得暖和和的。 这里的人跟别处不同。每天都会跟你打招呼,尤其那两个年轻和尚,自打跟他们混熟了,就把二娃当弟弟一样待,有时候说说笑笑,有时候彼此捉弄,一起干活,一起化缘,像亲兄弟一样。二娃甚至有了家的感觉。 唯独让二娃烦恼的是识字。 师傅特意交代过,除了师伯念经,每天必须有一个时辰要跟师伯学识字,雷打不动。偏偏这个师伯又是个较真儿的人,一旦立了规矩,谁也改不得。这下可要了二娃的命。每次一到要学习的时候,二娃就像浑身上下冒出了虱子一样,周身觉得不自在,总也坐不住。就为这,挨了不少师伯的板子。 有一次,师伯让二娃背诵:养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子不学非所宜幼不学老何为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义……可二娃怎么也记不住,又狠狠地挨了一顿板子。 那天,也不知什么原因,打完二娃之后,师伯并没有在一旁打坐,反倒像自言自语似的,讲起了他和师傅以前的事。二娃这才知道,师傅原来也是个孤儿。 师傅是六岁那年被邻居送进寺庙的。 那一年,师傅的老家汾阳县闹了个大笑话。一帮佃户和一群小商小贩,因为长期不满财大气粗的李老爷勾结县太爷欺行霸市,擅自加赋加税,强抢民女……一个叫葛老屁的佃户带着一群乌合之众竟闹了一场“他娘的革命“。 结果是--师傅没了爹娘。 事情的导火索是李老爷同时看上了葛老屁的女儿铃儿和妹妹秀姑。 秀姑小哥哥有十六七岁。自打父母死了后,由哥哥一手带大。两人感情很深。 哥哥是个佃户。虽然日子过得穷,熬到二十多岁终于也娶上了媳妇,小日子紧紧巴巴,倒也顺利。第二年就生了一个女儿,取名铃儿。等到铃儿十来岁时,又生了个儿子,取名木头。 铃儿与秀姑只差几岁。到了秀姑要嫁人的年纪,哥哥早早就开始物色人,千挑万选,相中了镇上一个做木匠的小伙子。 说是小伙子,其实岁数跟葛老屁差不多,快四十出头了,跟老母亲一起过活。早些年,母子俩租了李老爷家的铺子,给人做木工活儿,母亲给人洗衣服。日子过的一样是紧巴。哥哥留意过,这木匠人忠厚,干活不偷懒不怕累,还是个孝子。哥哥认准了木匠就是自己的妹夫。 秀姑相信哥哥的眼光。关键是,秀姑自己也觉得过得去,就这样一来二去,两家人商量着干脆在腊月间就把这亲给结了。 快到中秋节那天,哥哥说,木匠家两个人冷清,干脆咱们一家人陪他老母亲一起过节吧。一家人就从村里赶到了镇上。进了镇,秀姑和铃儿就收不住脚了,这个货摊上看看,那个货摊上摸摸,虽然没钱买,可落了个心里欢喜,说笑声像打了转儿的铃铛一样在街上回响,清清脆脆的传到正路过的李老爷耳朵里。李老爷转身一瞧,这两个丫头可真水灵。大的那个稍微高些胖些,鼓鼓的上身像是要撑破了衣裳。小的这个浑身上下透着一份秀气,小脸蛋儿粉仆仆的,像剥了壳儿的鸡蛋一样嫩,馋的李老爷直淌口水,恨不得马上把两个人拉过来,一个揉揉,一个亲亲。 旁边的管家看见李老爷眼睛直勾勾的,步子都快挪不开了,心里跟明镜儿似的,轻轻地回过身嘱咐了身边的随从几句。晚上,管家就得了两块大洋和一道命令。 第二天一早,李家所有的佃户和租户都得到了一份通知:铺子一律涨价,木匠家因为之前交租不及时,必须一次性交清一年的房租。所有的佃户每年多交三斗粮,佃户葛家去年借了两只羊,这个月内必须还回来,再附带五只鸡做利息,否则就算违了契约,要加倍赔偿。 这下,全镇跟李老爷家有关的佃户和商贩可炸了锅。有人传言,是李老爷看上了葛家的两个姑娘才闹了这出的。可传言归传言,还是挡不住粗汉子挨家挨户地催租或者砸锅。 木匠家就被砸了锅。不单砸了锅,娘儿俩还被赶了出来,一气之下,老母亲死了。 这边,葛老屁的日子也不好过,一家五口可怜巴巴地跪在地上求管家。管家一脸的仁慈,好说歹说总绕不过最后带上一句:就让秀姑和铃儿过门儿吧,过了门儿就什么事儿都没了…… 可葛老屁是个死脑筋,心里算不过这笔账,狠狠地说,就算我们全家死了,也不会让你们这些丧天良的得了逞。这话传到了李老爷耳朵里,李老爷当即就跳了起来,丧天良的,还欠着我家的债呢,能让你白死?赶紧把我那两个抵债的小媳妇儿抢回来。 没半晌,媳妇儿是抢回来了。可谁想,这两个未过门的嫩媳妇儿都是烈性子,当晚一个撞了墙,一个割了腕。李家和葛家都损失惨重。 那会儿,镇子里早就在传闻,隔壁省的省城在闹革命。革命革命,就是专门革你看不惯人的命。葛老屁也不知从哪得了这消息,再加上死了女儿和妹子,彻底红了眼,叫嚷着要革了李家的命。其他涨了租的佃户和商贩也正憋着一股子愤怒没处撒,就这样,一场“他娘的革命”上演了。 说这是一场“他娘的革命”的,是县太爷。 那天,李家的佃户和商贩把李家大院整整围了个水泄不通,叫嚷声几乎淹了整个县城。县太爷得了消息,听了原委后,说,奶奶的,一群乌合之众还学起了外省人,在我的地盘上闹他娘的革命?简直反了天。 就这样,一个叫葛老屁的佃户带着一群乌合之众闹了一场“他娘的革命”——成了汾阳县一个天大的笑话。 师伯说,那天县老爷不单镇压了这场“革命”,还以造反的名义处死了葛老屁及木匠等一干二十人等。葛老屁的儿子被好心的邻居藏了起来,偷偷送出了汾阳县,后来东躲西躲的又送进了师伯他们的寺庙。 这逃出的儿子就是二娃的师傅,葛老屁就是师傅他爹。 6、继续出发 这些天,南洼山下了今年最大的一场雪。厚厚的积雪封了路,把周边一个县二十多个村裹得严严实实的。上河子村紧挨着图隐寺,远远望去,像被埋在雪里的坟头,一冢一冢的,破旧不堪。一些低矮的烟囱干杵在坟头上,摇摇欲坠,时不时地往天上冒出几股炊烟,才预示着这里还有些活人。 这些日子,也不知怎么,自打听了师傅的经历后,二娃总提不起精神,做什么事都有气无力。师傅和师伯都以为是病了,号了脉,又没什么,就嘱咐二娃躺在床上歇息几天。 二娃心里清楚,自己没病。只是这些天来,心口无端端的像被什么堵了挠了,闷的慌,又乱的慌,脑子里时不时回闪起爹娘的影子和几个月来遇到的形形色色的人。夜里还经常做梦,梦见自己一次又一次地跟着爹娘回到了西洼山的土街上,娘的手还是那么暖和,牵着自己慢慢地走在爹后面。爹像被人打折了腿,一拐一拐的,走了好久,等快走到土街尽头时,爹转过身来,却是一张陌生人的脸,二娃知道这是葛老屁的脸,二娃抬起头又看看娘,还是陌生人的脸,是秀姑。 爹……娘…… 二娃每一次都会在这里惊醒,头上渗出细细的一层汗。窗外的雪映着月光,发着淡淡的青色,撒在身边熟睡的师傅身上,像一块刚刚雕好的泥像,鼻孔里还散着温热的气息,二娃这才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 这样的情景大约持续了十天左右,二娃又恢复了平常的样子。 其实,日子不就是这样吗,每一个人,无论受过多大的灾难,尝过多少苦,只要岁月的风轻轻一吹,任何事都像秋天的落叶一样掉的干干净净,被生活慢慢地掩埋,就像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很多年后,当二娃,不,是老王,每次跟别人讲起自己的身世与师傅的命运是多么相似的时候,总爱提起这段经历,他说,师傅就是我,我就是小一号的师傅,苦着苦着就这么过来了。 那段时间,老王总是靠在自家的墙根下,跟邻居或者不认识的人不厌其烦地说这些话,听的人连耳朵都起了茧,干脆把它当作耳旁风,有些人甚至学他的话说,那你家狗蛋就是小一号的你喽,你什么时候过去啊。说完哈哈哈地扬长而去,只剩下老王一个人像狗一样蜷缩在墙根下,呜呜咽咽地自言自话。 这时候的二娃当然不懂这些,在他现在这个年纪,只要多睡几天,或者给他一对木狗,就能让他迅速的忘了一切,又回到平常的日子里。 师傅也是一样。这穷酸的世道早就让人心里断了念想,没有希望,也没有痛苦,剩下的只有麻木的眼神和空瘪的身体,任凭生活吹得个灰头土脸,有一顿没一顿地好死不如赖活着。唯一不同的是,师傅心里多着一份牵挂,就是二娃。 二娃身体好了以后没多久,图隐寺的庙檐上开始啪嗒啪嗒地滴水了。 南洼山这片干瘪瘪的土地上,又开始渐渐地露出些许生机。干枯的枝丫上一点一点开始露出嫩嫩的绿芽,一棵棵小草从地里面钻出来,顶着还没有融化尽的冰雪,倔强地朝外面探出头。二娃和它们一样,偶尔也从寺庙高高的院墙上探出头,望向远处,只是他茫然的眼神比起这起起伏伏的山坡,并没有多几分生机。 冬天算是过去了,春天就在眼前。按照师傅和师伯的约定,二娃跟师傅又要上路了。 师傅,为什么咱们不在庙里一直住下去呢。二娃问师傅。师傅没作声,只是一路的走呀走呀,待到离黄粱县还有五里多路的时候,才慢吞吞地说,娃儿,咱们是手艺人,有手艺就得靠手艺吃饭,不能白吃了别人的饭,瞎了自己的手艺,懂么?二娃点点头又摇摇头。师傅说,快点走吧。 7、走进黄粱县 说起黄粱县,整个陇西地区乃至全省,都远近闻名。黄粱县是陇西地区最大的一个县,不但地处要塞,历朝历代也是科举文人的风水宝地。 据黄粱县志记载,直到光绪三十一年废除科举制度,黄粱县曾先后诞下过五十七位贡士,十二位榜眼探花,两名状元,其中一个还是连中三元(乡试第一名叫解元,会试第一名叫会元,加上殿试一甲第一名的状元,合称三元),祖祖辈辈被传为佳话,因此这黄粱县,又叫状元县。 听师傅讲,这黄粱县不但才人多、豪绅多,就连粮食也比别的地方打的多,靠县城南边的南洼山又称卧龙山,从县城西边穿行而过的早已干涸的白水河以前也叫凤凰河,一龙一凤,盘踞此地,要多风光有多风光。而且,就在前些年,听说在南洼山里还发现了一种鲜有的什么矿,政府把军队都派来了,整车整车的人往山里送,把整座山的道路都封了起来。平日里,还有这个省主席、那个专员、长官什么的专程前来视察考察慰问,更是不计其数。 这些事,二娃当然听不懂,只当故事听师傅一路上讲完一件又一件,累了就和师傅一起歇歇,饿了就自个儿啃啃干粮。等师傅讲累了,停下来的档口,才把一直憋在心里的话问出来,那……师傅,他们有白馍吃吗。 当然有,天天吃,还有鸡鸭鱼肉哩。 二娃咽了咽口水,又问,那……他们吃不完怎么办。 喂狗。 这个干脆的回答让二娃很吃惊,两只眼睛睁得瞠圆,转身望向师傅。可师傅的样子并不像开玩笑,甚至没有理会二娃,继续往前走。二娃这才信了。 师傅……过了一会,二娃又想说什么,顿了顿,又把话咽了回去。 啥。 没啥……瞧,师傅,咱们到了。二娃指着远处高高的城墙说。 嗯,是到了。这三百多里的路一步一步趟过来,别说二娃受不了,就连师傅自己也有些吃不住了。咱们先歇会再进城吧,师傅边说着边找了棵树,颤悠悠地坐下来,靠了上去。 二娃从布兜里取出水袋,给师傅递了过去。师傅喝了口,又递回给二娃。 二娃望着疲惫的师傅,把水袋放回布兜,又顿了顿,还是把刚才想说的话说了出来,师傅,我以后让你天天吃白馍。 师傅闭着眼睛,半响才睁开眼睛,神情有些恍惚,轻轻地回了句,好。又闭上眼睛休息了。 二娃知道,师傅这回是真累了,不单是走累了,更是心累了。 自打跟了师傅,二娃眼见着师傅一天比一天消瘦,背也开始有些弓了,脸上的皱纹跟田里的沟壑一样又深又密。每次干活的时候,师傅的手会偶尔一阵阵哆嗦,没有以前利落,力道也大不如前了,瘦瘦得躯干越发像秋天的白杨树,光秃秃的只剩干裂的树皮在空气里摆动。 夜里,同跟二娃睡在一起的师傅那头,床板永远在吱吱呀呀地响,师傅整夜整夜翻来覆去,一只手不停地在搓着腰。有好几次二娃坐起来,去给师傅揉揉,师傅总说,没事,娃儿,快睡吧,明早还要干活呢。催促了几次,二娃才悻悻地躺下。 白天吃饭的时候,不论在哪里,师傅总是先紧着手上的活儿,最后一个才坐下来。碗里的粮食但凡多一点稠一点,总是分给二娃一些。二娃不要,师傅就故意板着脸说,是给你长力气干活的,手拿开。这时候,二娃这才把捂着碗的手慢慢挪开,圆圆的脑袋压的更低了,任眼泪吧嗒吧嗒地掉进碗里。 紧接着,二娃吸溜吸溜吃饭的声音就更大了。 娃儿,起来,我们进城吧。二娃抬起头,看见师傅已经站起来了。 师傅,你说咱们能在城里寻到活儿吗。 应该能,黄粱县人多,又有钱,做东西的机会就更多。 嗳。二娃似乎看到了光明,眼睛里顿时亮堂了起来。 师傅又说,快走吧。 8、希望 师傅,这墙上刻的三个字是不是就是“黄粱县”啊? 嗯,对着哩。 这墙真高啊,是人垒上去的吗? 当然了。 ……师傅,戴帽子的那两个人在检查什么,怎么手里还拿着个木棍子? 那是枪。 枪是啥? 能打死人的家伙什。 啊! 二娃牵着师傅的衣角站在稀稀拉拉的队伍里等待进城,圆圆的脑袋淹没在队伍里,不停地伸出来看那个能打死人的东西。只见这“家伙什”是个扁扁长长的木棍,前面一截连着一条圆管,乌黑锃亮的,顶上还有一个凸起的小疙瘩。 二娃看见这个家伙什在每个人的箩筐或者背包里划拉,等轮到师傅了,照样在师傅的布兜和工具箱里划拉了几下,随后就被粗鲁的声音呵斥着:快滚,下一个。 师傅赶紧理了理布兜往前走,二娃小跑着跟上来,脖子却一个劲儿的往回扭,还在看着那个家伙什。 师傅,你说那枪……是怎么打死人的? 看到枪头上的那个圆管没?里面能冒出子弹来,打到人身上,人就死了。 比刀还厉害? 厉害多了,大老远都能把人打死。 有多远? 看不见那么远。 哇。二娃心里念叨着这么厉害。 进了县城门,是一条长长的青石板街,两侧的店铺冷冷清清。偶尔从店门口走过三两个人,不是准备出城的,就是挑着担子刚刚从外面进城的,身后拖着长长的影子。二娃跟在师傅身后,看什么都觉得新鲜,眼睛眨也不眨四处打量。 在前面不远处,二娃看见一间店铺上挂着“大碗茶”字样的幌子,无精打采地垂落着,想念给师傅听,一不留神没看清脚下,打了个踉跄扑倒在地上。啊呀,二娃喊了一声。 咋了?师傅赶忙回过身。 绊了。 看你这娃儿,我瞅瞅磕破了没有?师傅蹲下来,撩开二娃的裤管看了看膝盖。 师傅,他们为啥把石头铺在街上?顾不上这疼劲儿,二娃看着青石板又有了新问题。不是只有庙里和有钱人的院子里才铺石头吗? 要不说是县城呢,讲究。 哦。 二娃心想着这县城里的人就是有钱,站起来揉了揉膝盖,又蹭了蹭脚尖,感觉没那么疼了。刚抬头,又看见一个黑乎乎的大铁疙瘩响着喇叭从远处驶过来,二娃诧异地指着前面,连连喊师傅,师傅师傅,你快看……会响喇叭的东西,那是啥。 师傅回过头,只见一辆黑色轿车正驶过来,轮子转得飞快,里面坐着几个人,其中靠窗户的是个女的。 这叫洋车,也叫老爷车。师傅说话间,这庞然大物从身边呲溜一下就驶了过去,屁股后面卷起了好多土还有一阵风,二娃觉得真是威风。 这车呀,只有大人物才有得坐,贵重着呢。师傅继续说,你以后看见了,可得躲得远远的,别撞着,听见没。 听见了。二娃嘴里应着,越想越觉得城里的新鲜东西就是多,接下来还会有什么呢。正想着,又听见肚子咕噜咕噜地在叫了,二娃整了整衣服,问师傅,接下来咱们去哪里呀? 先带你走走,这才是刚进城呢。 哦。 等到了城里面,让你先好好瞧瞧,熟悉熟悉,等响午过了,再给你买点没吃过的东西尝尝,行不?师傅摸了摸二娃的头,又说,等天色暗下来的时候,咱们再寻个地方落脚,不晚。 可是……咱们没钱啊。 傻娃儿,到时候就有了。师傅眼神里闪过一丝微笑,继续往前走。 ...... ...... 娃儿,你知道啥叫希望吗? 还是在自家的墙根下,六十来岁的二娃,不,还是老王,照旧在给这群不认识的娃儿们讲述之前的日子的时候,又一次提起了第一次进县城的场景。 这些场景对于现在正坐在老王面前七嘴八舌的娃儿们来说,已经不知讲过多少遍了,可老王始终认为自己没有讲过,一次也没有。那些跟师傅一起经历过的日子,走过的土路山路石板路,吃过的树皮糟糠白馍,盖过的每一个祠堂寺庙厢房,打过的每一个门窗木床门廊,甚至就连摘过踩过的树叶都记得清清楚楚,分明像昨天刚刚发生过的事,怎么会讲过呢。 对,就是昨天刚刚发生的事,就在昨天晚上,师傅还跟自己说起了银元的事,那串糖葫芦,那张比脸还要大的葱花油饼,都是用那几块银元换来的,师傅还说,本来他是要带进棺材里去的,现在它有了新用处,而且,而且……怎么还有很多事想不起来了呢…… 你倒是说呀,到底啥叫希望? 娃儿们吵吵嚷嚷的追问声,把老王从记忆的深处扯了回来。 哦哦,希望呀……希望就是一路上你吃了很多很多苦,以为日子就是这样了,一天挨着一天,却没想到,有一天你可以吃上糖葫芦和葱油饼,然后慢慢地,你接了更多的活儿,不再挨饿了,而且…… 而且,你会有自己的家,盖的房子都不用一颗钉子,是吧?哈哈哈……我们早知道啦,骗你的,你个老傻子……说完,这群孩子们就轰的散开了,只留下老王喃喃的自语。 ……我怎么又想不起来了呢。说话间,老王浑浊的眼角里又淌下一颗泪来。 9、师傅的微笑 老王说的没错。进县城的那一天,不,准确地来说,应该是接下来的好几天,的确是二娃这一辈子记得最清楚,也是最开心的日子。 原因很简单,因为这是二娃长那么大,第一次吃了很多没吃过,见了很多没见过,还看见师傅笑了很多次的日子,这都是之前从来没有过的。而且,最重要的是,二娃生平第一次感觉到“日子开始有盼头了”。这种不曾熟悉又兴奋的感觉让二娃几乎忘记了所有的疲惫和以往的苦难,周身上下都莫名其妙的愉悦起来,脚下的步子也变得轻快了。 那天,二娃跟随着师傅从城门口一直走到了街中间。街中间是个十字路口,也是县城最热闹的地方。排在前面的门楼牌楼还是很冷清,进出的的人并不多。再往前走,倒有些喧闹了,路两旁的各种小商贩一个挨着一个,有立着板车的,有搭着货蓬货架的,还有的直接摆在地上,卖的东西有瓷器,布匹,各种绣球荷包,还有编草人小动物和捏面人的,高高低低的吆喝声像唱戏似得在街道里飘荡,听得二娃耳朵都竖起来了。 当路过食货摊的时候,看到各种卖馒头、大饼、烤红薯、茬子粥、炒豆子、烧鸡之类的,闻着那味儿,二娃的腿开始有些迈不动了。 娃儿,饿了吧?师傅感觉到二娃步子停下来了。 不饿,师傅,就是有点渴。 街头上就是白水河,春天化了雪,应该有水了,我们到那去喝点水。 嗯。 等会呀,咱们沿着白水河从那头再绕回来,师傅就给你买吃的。 二娃顺着师傅手指的方向扭头看了看,一个偌大的牌楼上“春宴楼”三个大字正好映入眼帘,二娃知道那是个吃饭的地方,回了句师傅,我不饿。 走到白水河边,果然有水,大大小小石头散落的河床只流了半河床的水,哗啦啦地碰撞着石头继续往前流淌,远处的山坡上绿色越发变得浓郁,偶尔有一阵阵暖风吹过,这已是谷雨的时节了。 二娃和师傅蹲在两块石头上,用手掬了水喝。 真凉。二娃感觉有些冻手。 这是山上的雪水,当然凉了。等山雪化完了,水就越来越少了。 那……水里有鱼吗?二娃有些期待,转头看着师傅。 兴许有吧,等夏天到了,你可以来找找。 要是真有就好了,我给师傅抓鱼吃。 嗯。师傅掬起一捧水,顺便把脸洗了洗,让二娃把布兜里的水袋子拿出来,灌满了又递回给二娃说,咱们走吧。 沿着白水河再往前走一截,路就开始往里拐了。原本稍微坑洼的小道变得开阔起来,路两旁零星散落着几团霉烂的稻草或者是丢弃的垃圾。有些土院墙看起来已经风蚀了很久,剥落的只剩下半人高。 师傅往前走到一个塌了的院墙跟前,从豁口处看进去,院子里什么也没有,只有靠北边的一间土房子孤零零地杵在那里,还没了顶。门窗、大梁、横梁,但凡有一点点用处的东西早已被扒了个精光,只剩下四面立墙高高低低残缺不堪地在大树的树荫下沉默着。 师傅摸了摸土墙,转回身又在垃圾堆里划拉了几下,拾了一块见方的木条继续往前走。 等快到十字街口的时候,喧哗声又传了过来,三四个小孩从街口方向跑过来,手里拿着风车,嬉嬉闹闹地蹿进旁边的一个巷子里。 娃儿,你想吃啥。 啥都行。二娃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可转念似乎像想起了什么,又补充了一句,师傅,我不饿。 师傅摸了摸二娃的头,停下来,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块小小的粗布包,一层层打开,然后递到二娃面前,说,娃儿,你看。 二娃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是大洋?还两块! 师傅,你哪来的钱啊,两块大洋,这是我见过最多的钱了。二娃忍不住用手去摸了摸。 这钱呐,一块是以前的方丈送给我的,一块是自己攒的,命根子钱。 命根子钱?那更不能花了,师傅,你还是留起来吧,我什么也不吃。 傻娃儿,那是以前。本来……师傅打算把这两块大洋带进坟墓里去的,当个念想,可现在有了你,你就成师傅的命根子了。 二娃低下头,感觉心里酸涩涩的,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这会儿已经过了响午,街上的人明显多了来,商贩们的吆喝声也一个比一个卖力,只是买东西的人并不多。师傅牵着二娃的手,走到一个举着糖葫芦的人跟前问,这咋卖? 一个铜子儿俩。 师傅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一个银元递过去说,买俩。 这……找不开啊,你这钱可大。看上去四十来岁的商贩瞧着眼前衣衫破旧的一老一少,竟拿出整整一块大洋来,有些意外,又压低声音轻声说了句,老哥,钱大,小心着点哩。 师傅愣了愣,然后勉强挤出点微笑,连连点头应着,嗳嗳,知道了。拉了二娃又向旁边走去。 接下来,师傅像是学聪明了,走到摊位前只问,不掏钱。问了问葱油饼多少钱,又到烧鸡摊问了问烧鸡多少钱,师傅点点头,心里有数了。 师傅拉着二娃的手,继续往前走,到了十字街的中间。二娃记得这里,右手边有两个红漆大柱子的门楼就是“春宴楼”。师傅在春宴楼门前停下来,抬头看了看牌匾,又往里面瞅了瞅。只见里面摆着几张黑漆大圆桌,靠门口的桌子前坐着几个人,屁股底下是同样刷了黑漆的圆木凳,四周都镂了空。 这不是咱进的地方。师傅像是给自己说,又像在跟二娃说,提了提二娃的手又往前走。二娃实在是有些饿了,又不敢说,只好跟着师傅继续走。 就这儿吧。 好容易师傅在一间写着“面馆”的大敞间前停下来。二娃伸着脖子往里瞧了瞧,都是些方桌子,长条凳,墙上也没有像春宴楼那样挂着的字画。二娃跟着师傅迈过高高的门槛,跨了进去。 二位,里面请。店小二还没待他们跨过门槛就已经迎上来了。 师傅捡了张靠里面的桌子坐了下来,顺手放下工具箱和布兜,问道,有啥吃的? 汤面,油饼,小菜,烧鸡,卤肉……小二挑着寻常的菜式介绍。 就汤面吧,两碗。那个……葱油饼有多大?师傅有些怯怯地问。 懂您的意思,够两个人吃了。小二并没有显得鄙夷的意思,微笑着对师傅说。 好,好。师傅转头看了看东张西望的二娃,停了会,又说,再来……半只烧鸡,小菜就不要了。说着,手就往怀里掏去。 不急,您先吃着。小二见惯了南来北往的人,也见多了穷人的窘态,语气显得格外友善。 嗳。师傅应了应。 两碗汤面,一个葱油大饼,外加半只烧鸡咧。小二喊着高亮的嗓音走开了。 师傅,咱们吃的完吗?那么多。 今天管你饱。师傅微笑地看着二娃,摸了摸他的头,把目光投向了街外。 10、小刘 那天,我吃的真叫一个饱啊,吃的肚子都撑圆了,站都站不起来,路也走不动了。 那一刻,是不是感觉很幸福? 啥幸福哩,那时候的我就是一个小小的穷屁娃,哪知道这词儿。我就是觉得从来没有过的舒服,真真,真真叫个舒坦啊……可肚子里又撑的难受,只能慢慢地一步一步的往前挪,呵呵。 这时候,已经年迈的老王不再淌眼泪了,像块榆树皮一样的老脸伴随着舒心的微笑开始慢慢地有所舒展,深深的皱纹也变得平坦起来。两只浑浊的眼睛开始有了光,就像年轻了十岁一样。 坐在对面的小木凳子上正刷刷刷地记录着的小刘干部,这会儿也放下手中的小本本,停了下来,他不忍去打搅这正沉浸在过去里的老王。 小刘是市文史馆里的记录员。二十来岁出头,家里除了母亲还有个妹妹,大学毕业那会儿,母亲费了很多周折才托到关系,将小刘从计划分配的供销员,转到了当地的文史馆,按母亲的话说,这单位怎么说也是个拿笔杆子的,总比在外面跑来跑去强,再说,小刘死去的父亲是个教书匠,也是文化人,这下两代人就算是接上了,小刘并没有异议。 平日里,小刘的工作很清闲,就是记录和整理馆里的各种文档资料,偶尔再配合上级指示,听一些老军人老干部讲述他们的革命经历,记录记录,写写材料之类的,空闲的很。小刘是正经人家的孩子,没不良嗜好,唯一感兴趣的就是看书,因此小刘把业余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看书上,尤其喜欢看一些各地正史野史民风之类的书。 小刘心里藏着个愿望,希望有朝一日能够出一本自己写的书,就算证明不了自己的才华,也算圆一个出书梦。毕竟近些年文坛很是活跃,现实主义写作,伤痕、批判等喧嚣尘上,大作家们纷纷被全国上下炒的火热,让爱好者羡慕不已。 小刘就是被这股热潮搅动得蠢蠢欲动的一个。 而且前些日子,馆里又接到了上级新的指示精神,要求各地文史馆进一步挖掘和修缮当地史料记载,补充历史断档,健全史料史记的建档入库工作。 这个消息一下子让小刘兴奋起来,这下可好了,借工作之名出去采风走访,既可以完成工作内容,寻找一些有价值的文史资料,多少在领导面前体现一下自己的能力,更重要的是,说不定还能遇见值得一写的文章素材,再不用整天偷偷摸摸挖空心思冥思苦想地编小说了,因此小刘早早地打了申请报告。 结果,小半年的时间跑遍了整个市县,却一无所获,小刘有些心灰意冷。 有一天,小刘在一个自行车摊子前换轮胎的时候,旁边几个人的话让小刘来了兴致。 这老王啊,就是个苦命人,也怪他的儿子不争气。我认识他有些年头了,他手上的活儿,那可真叫一绝,反正我是没见过比他强的……可惜了...... 这叹气的档口,另一个人问,咋可惜了? 失传呗,那可是真家伙,一刀一凿的,连画也不用画,全记在脑子里,你要什么,他都能给你雕出来,活灵活现的,牛得很哩。 这么厉害。 这还不算什么,早些年,应该是解放前吧,听说连省主席、一些高官都找过他做东西,也不知是不是真的......不过要说起他那手上的功夫……哎呦,到了饭点儿了,不说了不说了,我该回家了,不然我家老婆子又该骂上了…… 说笑间,两人散了去。 嗳,老师傅,我问下,他们俩刚说的那个老王,到底是谁呀,您知道吗?小刘有点上了心,问修车的老师傅。 不知道,好像是个木匠吧。已经听他们讲过好几回了,神神叨叨的,听那意思,好像是个老手艺人,老了,也糊涂了。不过照我看,这老王手上八成还是有些功夫的,毕竟是老辈的手艺人,实打实练出来的,但至于有没有他们说的那么玄乎,就不知道了。嗳,小伙子,你问这些干啥。 没啥,就是听了好奇。 小刘隐约觉得这里面可能会藏着些有价值的东西。等回到了家,晚饭间,跟母亲聊天,小刘有一句没一句说着一天的工作,突然就想起了这个老王,问母亲。没想到母亲竟然知道,说,小时候还见过,是父辈的事了,据说手艺很好,那时候不像现在,各家各户都是请木匠到家里管吃管住的打家具。那些找人做家具的,稍微有点钱,想打好一些漂亮一些家具的,都找他,一年半载都排不上队,生意好着呢,可后来就再也没有听说了。 小刘苦笑不已,敢情自己跑了小半年,这唯一觉得稍有趣味的东西竟然在身边都不知道,真是应了那句: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后来几天,也没费什么劲,小刘就找到了老王。虽然说自己还抱着一线希望,可鉴于对当地文史的了解,又是文史馆馆员,小刘也渐渐地理性下来,不再指望有什么惊世骇俗的史料发现,权当一个素材去碰碰运气吧。 可这一听,小刘就停不下来了。 随着老王几天里自说自话般的描述,小刘就像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似得,一猛子扎进了二娃的回忆中,随着他平淡无奇的话语起起伏伏。老王笑,他也跟着笑,老王哭,他就默默地看着他哭,也不劝。 有时候,在老王哭了很久,或者突然间停下来,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前方,像魂儿飞出了身体,只留下一个呼吸的躯壳端坐在那里的时候,小刘会默默地拿起老王的手上放在自己手上,仔细端详那厚厚的老茧和干枯的手指。 尤其当老王在讲述一段新的日子,临末了又一次重复那句话,是师傅给我一条命,还教会了我吃饭的手艺,没想到,这手艺却毁在了我手里,呜……又哭起来的时候,小刘这才明白,老王没有傻,也没有糊涂,他只是时常穿梭在现实与过去的回忆里,在与师傅团聚。 自从小刘来了之后,那些捣蛋的孩子们就不敢再来了。连续三天,他们看到小刘都坐在这里听的有滋有味,其中一个年级稍大的孩子丧气地说,看来咱们有接班人了,大家撤吧。 小刘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笑了。 11、味道 其实那天进县城的时候,二娃在心底里多少都有所期待。 虽然说看到一些没有见过的新鲜东西长长见识是必然的,可就肚子来,干上几天活儿,攒点工钱,师傅给他买个白馍肉饼之类的尝个鲜,保不准还是能实现的。 而至于说一次性就多买几个或者买多几种不同的口食,那就断然不敢奢望了。 可就在此时此刻,当店小二把汤面、葱油饼、烧鸡一起端上来的时候,二娃简直不敢相信,甚至不知该如何下手了。 因为这样的情况从来没有出现过。以往吃饭的时候,要不是窝头,要不是茬子汤树皮汤,要不就是隔天剩下的硬邦邦的半块干粮,反正永远只会有一样儿在手上。 既然只有一样儿在手上,自然就不存在分先后吃,吃哪个的问题。可这会儿,三样东西同时摆在面前,就让二娃犯难了,到底该先吃哪个呢。 看啥,快吃吧,师傅早就知道你饿坏了。看着二娃愣神的样子,师傅把一碗面往二娃面前送了送,捧起自己的碗,吹了吹,咂了一口汤。二娃这才动起了筷子。 小心别烫着。师傅叮嘱二娃。 喏,再尝尝这个饼……烧鸡。师傅知道二娃不会主动去拿饼吃鸡,他是想吃又怕看见它们,所以才干脆就把头埋起来,一个劲儿地扒拉碗里的面。师傅又多夹了一块肉,放进二娃碗里。 师傅,你也吃啊。二娃渐渐地不再拘束了,开始吃的满手满嘴都是油。 师傅撕了一小口葱油饼放进嘴里,尝了尝味道,又开始吃自己的面。 师傅,你也吃鸡呀。 你忘了师傅是和尚了?不吃肉,你吃吧。 这时候,二娃嘴里塞得鼓鼓的,咽下去一小口,又把手里的东西往嘴里塞,脸颊还是鼓鼓的,可这并不耽误二娃的脑子转得飞快,他分明记得在七里铺镇起庙时,贺家老爷因为跟县长共进晚宴一时兴起摆了整整一天席的那天晚上,贺老爷特意吩咐下去,让下人和雇工们也沾沾他的喜气,每人可以额外吃一碗大骨头汤。 小王记得很清楚,那天每个人的碗里都有一大一小两块骨头,大的那块有二娃的拳头那么大,上面零星地扯挂着几片肉,小的那块一半是肉一半是骨头,放进嘴里,吧嗒两口,肉就没了踪影。 那天,师傅端着自己的碗回来,等二娃坐下了,就把自己碗里的大骨头夹到二娃碗里,给自己留了块小的,慢慢地坐在旁边吃肉喝汤。 尽管这额外的收获有些勉强,肉少汤也稀,可所有的人都很满足,齐刷刷地埋头吞咽,那声音就像一群猪在哄抢着猪食一样,稀里哗啦的。等碗里见了底,又传来一声声打嗝声,期间还混着有些人故意放出来的响亮屁声,大伙儿一阵阵哄笑。 ——怎么能说师傅不吃肉呢,何况天天干的还都是些粗重活儿。一想到这,二娃的眼睛又泛红起来,手上也渐渐停了下来。 咋了,娃儿。师傅问。 没事,咬着舌头了。二娃故意装着舌头疼。 这是想肉啦。师傅笑着,手里又夹起一块带皮的鸡胸肉放进二娃碗里,说,娃儿,今天敞开了吃,吃得饱饱的,等下师傅再给你买串糖葫芦。 又吃了一会。二娃说,师傅,我吃不下了。 这时候师傅的碗里,早就见了底,他一直在看着二娃吃。 再吃点,还有呢。师傅看着二娃吃得欢的样子,有点心酸,又夹了块肉给二娃。 师傅,我真的吃不下了。二娃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肚子,圆鼓鼓的。 二娃说的是实话。 这端上来的半只烧鸡,现在只剩下肉不多的两块骨头。有脸盆那么大的葱油饼,只剩下巴掌大的一小块,那是二娃专门留给师傅的。而二娃的碗里,早已连汤也不剩,干干净净的底朝天。 没多少了,就剩下两块肉,把它吃了吧。师傅把最后两块肉骨头夹进二娃碗里。 二娃心底里是一万个吃不下又撑得慌,可怎么也挡不住那股眼馋的劲儿,还是把两块骨头啃得干干净净。 这下二娃是彻底站不起来,也走不动了。 等师傅结了账,回来说,咱们走吧。 二娃说,师傅,我想歇会。 等歇了一会,师傅又说,咱们走吧。 二娃走到门槛前,连跨过去都困难,又说,师傅,我还想歇会。 师傅这才想着二娃可能真的吃多了,就让他坐着歇会吧。他把布兜和工具箱放下来,让二娃看着,自己朝商贩那边走去。 不一会儿,师傅回来了,手里多了两串糖葫芦。 ...... ...... 你吃过烧鸡吗?你肯定吃过。 你吃过葱油大饼吗?你肯定也吃过。 还有糖葫芦,你……哎,你怎么可能没吃过。不过要论起味道来,你吃的再好,也比不过我吃的那个味道,那真叫一个香啊…… 有好几次,小刘回来看望老王,想捕捉一些新的细节,按着小刘的指引,老王又顺着那天的场景讲了起来,可讲着讲着,新细节和旧场景又绞到一块儿去了。 小刘并没有打断他,反而发现,老王有个新本事,就是他能把讲过的旧场景重新描述的焕然一新。这个时候,小刘就知道他又开始回忆了,而自己能做的,就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听他再讲一遍。 等讲完了,小刘一次又一次体味到,每一回老王全新的讲述总比上一回更加深刻。 可深刻的到底是什么呢,小刘自己也不知道。 12、二娃的肚皮 我的肚皮呀,就像盖了一个圆圆的锅。这是二娃给自己的比喻。 可在当时,有人不这么认为。 那天,二娃半靠在门板上等着师傅回来,几个年龄相仿的娃娃们从旁边走过来,看见一个奇怪的人一直在拍打着自己的肚皮,小小的肚子圆咕隆咚的,其中一个指着二娃的肚子说,看,他大肚子,怀孕了,哈哈哈。那娃儿学着二娃挺起个肚皮,边拍打着边往前走,嘴里还临时编起了词:有个娃,大肚皮,怀孕了再生个娃……其他几个也哈哈大笑起来,学着他挺起肚子念着词,跑开了。 二娃当然没有理会他们。 这个时候的二娃,似乎还沉浸在刚才大块大块吃肉大口大口吃饼的情景里,嘴里的肉香还没有散去,手上的油水也舔了一遍又一遍。肚子虽然胀胀的有些难受,可那份痛快又舒畅的劲儿,还是让二娃很满意。 这会儿,师傅又递过来两串糖葫芦,二娃感觉简直要上天了。 真甜。二娃吃不下也放进嘴里舔了舔。比过年还甜。二娃说完又补充了一句。 师傅笑了笑,背起了布兜问,能走了吗。 嗯。 师傅说,那就走吧。 面馆就在十字街口附近,偏县城门这个方向,往前走是春宴楼,往右拐是二娃和师傅从河边回来的路。这会儿,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师傅领着二娃在十字街口向左边拐进去,路过几家店铺,往前又走了一截儿,在一个拐弯的墙角处停了下来。 墙角的外侧,地上摆着几个箩筐,两辆板车,还有一个早已废旧了的破轿子。轿子像快散了架,几根木条从顶上耷拉下来,就像坐在墙角靠里的那几个人的脑袋一样,一动不动。 师傅牵着二娃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来。二娃问,师傅,今晚咱们就睡这里吗。 师傅说,嗯。 师傅,他们是干啥的。二娃看见旁边有一个跟他差不多个头的娃儿,问。 跟咱们一样。 哦。 师傅,你看我的肚子。坐了好一会儿,二娃还在搓摸着自己的肚子,掉了扣子的衣裳敞开着,露出一块脏脏的肚皮,圆隆隆的像半个皮球。 这会儿,二娃的肚子还是胀胀的,可是已经没有了刚才的那股难受劲儿,二娃把肚子挺给师傅看,又拍了拍,说,硬邦邦的。 师傅问,你的糖葫芦呢。 在布兜里呢。 可别散了。 不会,我一路都用手在里面攥着呢。 嗯。师傅就不说话了。 这时,旁边的老汉凑过来,低声问,刚进城的? 嗯。师傅看了看对方,感觉年岁跟自己差不多,脸上的褶子里还看得见些许黄土。 逃荒过来的?老汉又问。 算是吧。 哎,这日子不好过啊。老汉叹了口气,揣在袖筒的胳膊往师傅工具箱这边抬了抬,问,是个手艺人? 算是吧,雕个门窗做些木工啥的。 哦,木匠,那就不算逃荒的,有门手艺,好找饭吃。 也不好找……师傅想起了卖糖葫芦人说的话,问道,正想打听呢,这黄粱县好找营生不? 不好找,瞧,老汉指了指旁边几个人说,那边最远的两个是逃荒过来的,旁边那个——就是手有些残疾的那个,是个长工,来这里想找个东家,到现在也没找到。躺着和靠着的那两个,一个是篾匠,一个是拉货的劳力,竹筐和板车就是他们的。这个是我孙子。老汉摸了摸靠在自己身上的娃儿,跟二娃差不多大,只是更瘦小些。 老汉继续说,娃儿的爹娘都死了,我带着他是来投奔亲戚的,谁知道亲戚早不在这了,房子都荒废好多年,也不知是搬走了,还是死了,哎。 师傅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半响才说了句,都不容易。 这会儿,天色已经暗下来了,白天的温热渐渐散去,能感觉到少许寒意了。师傅看见二娃靠在墙上已经睡着了,手还搭在肚子上,不时地吧嗒一下嘴。 晚上会冷哩。师傅像在自言自语。 快暖了,已经到谷雨了。老汉搭了句。 哪里有稻草,我去给娃儿拾些回来。师傅问老汉。 那边儿......你寻寻去,兴许有。 等师傅回来,二娃又醒了,手里正拿着一颗糖葫芦一个劲儿地看,舍不得吃。师傅把干瘪的稻草往地上铺了些,又往二娃身上盖了些。 二娃把糖葫芦递过来,说,师傅,你吃。 师傅说,你吃吧。 你就吃一个嘛,我还有呢。 师傅接过来,却发现老汉的孙子躲在老汉胳膊肘下正直勾勾地盯着这颗糖葫芦,舌头像打着弯儿似得在嘴巴上舔上舔下。 娃儿,给你吃吧。师傅把糖葫芦递过去,娃儿不敢接,直往后缩。 吃吧,给。师傅又往前递,话却对着老汉说。 拿着吧,快谢谢爷爷,哎呦,这真是……老汉身体直颤悠,末了,添了一句,这娃儿还没吃过这玩意儿呢。 谢谢爷爷。那娃儿把整个糖葫芦一口气塞进了嘴里。 哎……老汉又长叹了一口气。 眼见着一颗糖葫芦就这么没了,二娃心里直叫一个疼,赶紧把身边的布兜拉过来紧紧抱在怀里。 我的糖葫芦呀。二娃在心里喊了一句。 13、吆喝 按照师傅原来的盘算,等到了黄粱县,正是春耕农忙的时候,家家户户熬过了一个冬天,趁着开春该修的修该补的补,或者再添置些啥,都是正常的事儿,找个活儿应该不难。如果命好,能赶上哪个官爷老爷家再添置些橱柜,翻新下老宅,或者是起个祠堂寺庙啥的,总有需要雕工的活儿,如果真是那样,就更加阿弥陀佛了。 实在不需要雕工,做个简单的农具门窗桌椅什么的也行,反正师傅早就熟稔了这些木工活儿。等攒了钱,就想办法在这里安定下来,垒个窝,毕竟自己老了,总不能颠沛流离的走一辈子,更何况现在有了二娃,不为自己想,也得为这娃儿着想着想。 当初在图隐寺跟他师伯说起这个打算时,他师伯也说是这么个理儿。都这把岁数了,还能走多久,又走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呢,不如就安定下来吧。相比起刘庄鲁庄七里铺镇,这黄粱县毕竟是陇西地区最大的一个县,人多地多打粮多,这可是几百年来摆在眼前的事实。 虽然说近些年来黄粱县大不如从前风光且繁华了,可那是天老爷的事儿,天老爷让你欠个收成闹个饥荒啥的,你还能说个不字?而且,早就听说外面的世道兵荒马乱的天天在死人,一会说打中国人,一会说打日本人,谁知道哪天子弹不落在自己个儿身上。 可黄粱县还是黄粱县,一龙一凤盘在那,几十年来都太太平平,实在是没有比这更好的地方了。 可是,下午老汉的一番话又让师傅心里犯起了嘀咕,怎么会找不到活儿干呢,这几百年来的风水宝地,可不是说颓败就颓败的,兴许是饥荒闹的吧,这老天爷的心思谁又说的准呢,等今年粮食种下去,到了秋收,或许就慢慢好起来了吧。师傅这么一想,心里又感觉踏实了。 这会儿,夜色早已暗沉下来,巷子里瘦长的天空像铺了一层薄薄的粗布帘子,稀稀拉拉的漏下些星光。趁着微微的光亮,师傅扫了一眼周围的人,一个个响着鼾声早就睡着了,二娃蜷缩着身体半倚在自己身上睡的正香,师傅把稻草往二娃身上拢了拢,两只手插进袖筒里往墙上靠了靠,转身睡去。 再睁开眼时,天已经大亮了,二娃在一旁正玩着手里的木狗,嘴里嚼着一颗糖葫芦。 师傅,你醒啦? 嗯。 今天咱们去找活儿吧。二娃心里想的简单,有了活儿就有了钱,有了钱就又可以吃好吃的了。 先转转,边转边找。师傅说。 嗯。 沿着主街把昨天没有走过的这半条街走完,师傅领着二娃开始往各条巷子里钻。说是巷子,有些窄窄的只能过一辆板车,可大多数还是很开阔,有些甚至宽的快赶上主街了,时不时有一两个板车或者挑夫经过。 二娃牵着师傅的手一路走一路瞧,凡是碰到有字的就念给师傅听。路过一家门口蹲着两个石狮子的大户人家时,二娃说,师傅你看,这家姓张。 嗯。师傅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半个上午,在巷子里钻进钻出,两个人又绕回到了白水河,师傅说,我们去河边歇会儿吧。 两个人走到河边,放下工具和布兜,喝了水又洗了把脸,就坐了下来。 娃儿,你饿了吧,把这块饼吃了。师傅把昨天在面馆里剩下的小半块葱油饼一直揣到现在,已经有些变硬变脆了。 师傅你吃,我有糖葫芦。 那又不是饭,不顶饿。师傅把饼都递到了二娃眼皮子底下。 二娃接了过来,掰下一小块,又递回师傅。我吃小块,还有糖葫芦,你吃大块。二娃说。 师傅,你说咱们什么时候能揽到活儿啊。二娃吃着饼问师傅。 我也这么想呢,师傅一脸的愁容。 别人都不知道咱们是干啥的,要不……咱们也学着别人去吆喝? 我也这么想。 吆喝了,别人就知道咱们是干啥的了,肯定能揽到活儿。二娃信心满满地说。 希望吧。 又转了一个下午,把县城的东南角也转了个遍,二娃和师傅一无所获地回到了睡觉的墙根下。这县城的南边基本上已经转遍了,只剩下北边还没有去,师傅一路吆喝,偶尔也跟别人打听着,基本上算是摸清了镇里的情况。 这黄粱县有张家和徐家两家大户,一个在县东头,一个在县西头。以前是张家运势旺,后来,慢慢地被徐家盖过了势头,原因是徐家的一个儿子在部队里做了大官,好像是个旅长什么的。徐家因此跟驻扎在县北边的部队走动的勤。 张家一看没了优势,暗地里就攀附上县长,一起倒起了卖卖。这县长本来就是个滑头,看着两边都是钱,而且一边还带着枪,就嚷嚷着“国共都在合作,抵御外敌,咱们岂能不精诚团结”的大道理,两头和稀泥,几年下来倒也四平八稳,县长坐得稳稳当当的。 这会儿,太阳还高挂在天上,但已渐渐偏西了。 二娃有一句没一句地听着师傅跟老汉说话,自顾自地用小刀削着一块木头疙瘩。 师傅,为啥咱们不做点东西出来去卖给他们?二娃随口说了一句。 咦,是呀,这倒是个主意。老汉点点头。 做啥哩,雕工的东西又不是随便做做可以用的,用不上。师傅摇摇头。 你就做个木凳子靠椅之类的,寻常人家都用的着,何况还有很多饭店店铺啥的,肯定有需要,可以试一试。老汉说。 这么说还真是。师傅笑了笑,摸了摸二娃的头。 你家娃儿聪明,我看将来啊,一定会超过你。老汉也往二娃这边瞅了瞅。 是哩。 师傅,你看我雕的这个,我想雕好了也到摊位那里去卖,他们草绳编的小动物之类的早晚会坏,我这个可结实着呢。 你雕的是啥?师傅问。 我也不知道,还没想好,嘿嘿。二娃吐了吐舌头。 你看,我就说吧,你家这娃儿脑瓜子就是灵,你想不到的他都想到了。老汉这会儿从布兜里抓出一小把炒豆子,递给师傅,说,之前身上带的,还没吃完,你尝点。 我不吃,留给娃儿们吃吧,二娃,你吃。师傅接过来,递给了二娃。 这事儿,我得好好合计合计。师傅在心里掂量着,对二娃说,娃儿,你先坐着,我去找点东西,等下回来啊。 嗯。 二娃看见师傅走向街尽头的身影在晚霞中微微有些颤抖。 14、开工 现在想想,师傅的病肯定就是那会儿落下的,再往前就是七里铺镇修庙时没日没夜积攒下的,是劳疾……哎,那时候我还小,啥也不懂,就是看着师傅为了我,这也舍不得吃,那也舍不得用,都给了我,心里那叫一个疼啊……可心疼又有什么用,第二天的日子还不是一样得过。 还是在自家的墙根下的老王,这会儿不再是蹲着,而是坐了一把小木凳子,手里捧着小刘带来一包花生米,一个也没吃。 那后来呢?小刘问。 后来,就继续苦呗,苦着苦着也就习惯了。老王平静的语气就像在诉说着别人的故事一样,声音轻飘飘的,不带一丝伤痛。小刘不再说什么,把目光投向了院子里躺在席子上正睡觉的狗蛋。 就在前些日子,小刘的单位换了领导。新官上任三把火,本来轻轻闲闲的日子一下子变得紧张忙碌起来,今天一个会,明天一个总结,后天又要求各科室尽快拿出一套新的管理指导方法,一时间全馆上下鸦飞鹊乱,原本一滩死水的文史馆又重新躁动起来。这一幕小刘已经见过两回了,谁知道这一把火能烧多久。想着这一层,小刘就配合着大家该忙的忙,该秀的秀,一副积极上进的样子。 倒是老王,已经好几天没有去找过他了。今天上午,领导临时起意说要到下面的县文史馆再去看看,小刘心里暗自乐呵,领导这前脚刚走,后脚他就又跑到老王这来了。 也是前几天,小刘回家后,在晚饭时不经意给母亲讲起了老王的故事,母亲一直安安静静地听着,等小刘讲完了,母亲轻轻地叹口气说,老辈儿的人是真苦。 后来连续几天,只要小刘一回到家坐下来,母亲就问,今天去找老王了吗。每次听完了小刘的诉说,母亲又说,真是苦啊。末了,又交代小刘,下班了早点回家。 小刘知道,母亲这是想听老王的故事了。 那天,老王没有继续讲述师傅的病情,反倒说起了师傅的手艺。老王说,我师傅的手艺啊,真是得了他师傅的真传,就是老方丈。听师傅讲,方丈是个福建人,出家前在当地已经是一等一的手艺人了,据说他雕的东西还当贡品往紫禁城里送过呢,可惜也是得罪了当地的官人老爷,举家搬迁,后来就一日不如一日,干脆出家做了和尚。 老王还说,方丈不但把手艺传给了师傅,还把祖传的木雕书谱也传给了师傅,厚厚的一本,里面可都是绝活儿。只可惜……呜呜呜,这会儿,老王带着眼屎的老泪又哗哗哗流下来,他扭头往院子里看了一眼,狠狠地骂了一声,都怪这狗日的。 小刘就知道,这书谱肯定是被他不争气的儿子给毁了。 自从听了二娃的意见,接下来的几天,师傅和二娃就开始忙碌了。 白天师父领着二娃先是在巷子里转,专门找别人丢弃的木板木棍什么的,后来就拿着斧头锯齿往白水河旁边的后山上跑,几天下来,勉强搜罗了一些木料。 有一次,二娃在山上还发现了好大的一块老树根,形状像极了师傅做的那只木狗,只是身上长满了粗粗细细的根须,就给师傅看,师傅端详了好一阵说,料不好,雕不成呐。可又觉得可惜,两个人费尽了力气才把它滚到白水河边。 等回到墙角,稍微休息了会,师傅就开始动工了,刨皮,上锯,凿眼儿,打墨线,没半天功夫身边就堆了一堆干干净净的木板木棍。 师傅理了理这些木料,对二娃说,娃儿,别雕你的东西了,从现在起,你就看着师傅咋做活儿吧,等看完了,就学着师傅做一样的东西。 喏。师傅从身边拿起一块已经锯好刨平了小板儿,说,就拿这个做小一号的凳子出来。咱们呀,先做几个凳子,等有机会了再做个太师椅,还有后山上的那个老树根,我看能不能雕个麒麟啥的。 二娃一听自己可以亲手做木工了,顿时来了精神,正要把手上的东西放下,又稍稍迟疑了下,问师傅,那我雕的东西咋办,我还想雕出来卖钱呢。 傻娃儿,你能雕出来个啥。师傅笑了笑,继续说,先不急,等你先学会了做些简单的凳子桌子柜子床啥的,师傅再教你这个。 这玩意儿啊,也没你想的那么简单。师傅把二娃手上木头疙瘩拿过来,端详了会儿,又拿起二娃手里的凿子,一边凿一边说,做这些啊,你得先学会观察,一只小鸡,一只小狗,你得知道它大体什么样儿,找到它关键的点,比如头、脖子、肚子、腿什么的,哪里宽哪里窄,哪里圆哪里扁,这得下功夫呢。还有细节,像头、腮帮子,关节,蹄子,很多动物都不一样,站着跑着跪着的时候,全身上下又不一样。所以你得先学会观察,把它们都印在脑子里,等做的时候手就快了。 这会儿,二娃看到师傅手上的小木疙瘩开始慢慢地成形了,是只卧着的小鸡,两只翅膀半开半合,只是没有细凿。 那如果是我没有见过的东西呢。二娃有个疑问。 那就想它是啥样儿,都是一个理儿,差不多。师傅觉得二娃可能听不懂,放下手上的东西,解释说,就比方说那个老树根儿,师傅打算拿它雕个麒麟出来。麒麟是啥?师傅也没见过,可是老话儿里早就说它长啥样了。狮头、鹿角,虎眼、麋身、龙鳞、牛尾,这不就得了。所以呀,娃儿,你要把平日里看见的,哪怕是在画上见过的,都得记下来,再往实物上套,就啥都不愁做了。 哦,原来这样啊。二娃终于明白了,暗暗决定从明天起要好好观察身边的东西。 15、楠木 这些天,黄粱县刮起了一阵不大不小的风,风里卷着人们的闲言碎语,呼呼地在满大街小巷里乱窜。有人说,徐家老爷的儿子又升官了,好像当了个副师长什么的,还有人说,黄皮军在小日本面前又吃了败仗,蒋司令发了火,连摔了十个杯子,还把美国人送的一个花瓶给踢翻了。 这十个杯子再加一个美国人送的花瓶,怎么也得值几万块大洋吧?依旧没有找到活儿干的篾匠坐在师傅刚刚做好的小木凳上,一惊一乍地问。 才几万块?你也不看看那是谁,照我看呀,怎么也得值十几万。坐在另一个木凳上的苦劳力回应说。 你咋知道?难道他上个月请你喝粥了?这话引得大家一阵哄笑。 苦力涨红着脸不服气,说,你……那你去看看张家徐家都是啥气派,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是多少钱,一个杯子又多少钱,还别说这中间隔着县长,市长,旅长,师长……他那么大官,没有个十来万?我才不信哩。他这么一说,大家又觉得很有道理。 可是,旅长师长……不是军队上的官吗?胳膊有些残疾的长工弱弱地问。 管球他呢,还不是一个理儿?劳力也不知哪来的底气,声调也高了起来。 这倒是,都是有钱人的活法儿,咱们哪知道,就算知道了又有啥用。还不如这凳子来的实在呢。这会儿,大家对蒋司令已然没了兴趣,又纷纷开始议论起师傅的板凳来。 年轻的篾匠还坐在小木凳上,扭着屁股一晃一晃地对师傅说,叔,你这手艺可真没得说,结实呐。 苦劳力把屁股底下的木凳抽出来拿在手上,也凑热闹说,叔,你做的够快的,一会就做了四个,不过,好像就是小了点。 你还想多大,像个娘儿们的屁股那么大?篾匠顶了他一句,又引得大家哈哈大笑。 叔,你会做太师椅吗?这会儿,长工胆子也大了起来,好奇地问。 会,可材料不好找,没那么大的板子。 大家一时找不到什么话,正打算散去,篾匠又嬉皮笑脸地开玩笑说,叔,干脆你给我们大家也做一个凳子吧,整天猫在这墙根里,腰疼啊。 大家一听这话,又把瘦瘪瘪的身体围了上来。 行,不过木材得你们自己去找。师傅想想都是顺手的事,就答应了。 这敢情好,找,找。大家伙一下来了兴致,有些人干脆商量着到哪里能找到好木头。 这得做多少,你不该答应。带娃儿的老汉这会儿倒为师傅考虑上了,劝师傅不要做。 没事,就半晌的功夫,到时候我也给你做一把。师傅拍了拍老汉的腿,安慰道。 师傅师傅,你看,这是我的小马。二娃见大家都散了去,终于可以显摆自己的手艺了,骑在自己做的小木凳子像骑着一匹马,咯噔咯噔地跳过来,嘴里还吆喝着,驾,驾。 可惜它们不会动,要是能晃能动就好了。二娃一个人嘟囔着,说话间眼睛贼溜溜地转,稍后眉头一锁,又认真地说,有个轮子也行,师傅,你给做个有轮子的小凳子吧,我想骑马。 看,你家娃儿又琢磨上新主意了。老汉说,这娃儿鬼点子多,你得好好教他,说不定将来有出息。 是哩。师傅也觉得二娃的脑子就是活络,心里开始琢磨着他刚说的话。 第二天一早,二娃一睁开眼就看见师傅又在那里锯木头了,二娃问,师傅,不是说好了今天去卖凳子吗? 今天不去了,等做好两个新玩意儿再去。 啥新玩意儿?二娃有些好奇。 等做好了你就知道了。师傅头也没抬,又说,等下跟师傅再去找些木头回来。 嗯。 等二娃跟师傅拎着些木头碎料从巷子北边转回来,墙根下已经堆了好几块木头,有虫蛀了的木墩,有缺了角的床板,还有一截带着枝杈的树干,就连原先摆在一边的破轿子也被拆了,七零八落地散在地上。 师傅笑了笑说,都找了? 找了找了,就是不知道合适不。大家伙齐刷刷地看着师傅,等他答话。 师傅捡了几块大木料摸了摸,又敲了敲,嘴上喃喃地说,有就行,有就行。 大家伙这才长舒一口气,放下心来。 这时,街尽头三四个瘦长的身影跑过来,为首的人边跑边朝这边喊着,叔,叔。 等跑近了,大家一看,是篾匠带着长工和两个逃荒的小子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过来,呼哧哧地对师傅说,叔,走,看看去,我给你找了个大家伙。 大家伙急忙忙地跟着他往前走,出了巷子往北拐,一直沿河边走到一条坑坑洼洼的小道上,便看见河沿下面一个不起眼的低洼处躺着一根圆滚滚的大圆木,足有七八米长。 这里怎么会有木头呢,还是砍好的。 八成是车上落下的吧,这么大一根。 照我看,这不是张家的就是徐家的,这么大个家伙谁买得起,可不敢乱动。 你看这样子,风吹日晒的,少说撂这也有半年了,要真是谁家的,早拉走了。 就是,别听他吓唬人。 正当大家伙正七嘴八舌地议论着,师傅这才急匆匆地赶到,绕着圆木走了一圈,又是看又是摸,嘴里不停地说,好木,是块好木。 篾匠有些着急了,问,叔,咋样?是啥好木? 楠木,这是楠木,做家具的好木头,这里没有呐。 啥? 川贵那边才产这木头,可惜不是金丝楠。 叔,你到底在说啥,我都不懂了。 总之就是好木头,怕是大户人家落了吧,值钱呐。 大家面面相觑,这咋办?人群里不知谁问了一句。 16、福兮祸兮 人这一辈子呐,是福是祸都躲不过,该来的会来,该去的你也挡不住,都是命。 那天,老王跟小刘说完这话后,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就开始往前走。没走出几步,又转回身,对小刘说,走,我带你瞧瞧去。 小刘没问去哪里,只是起身跟着老王往前走。 后来……你们还是把楠木运回去了,是吗?小刘边走边问。 嗯,要不说呢,是福是祸躲不过。说完,老王指了指自己的裤裆,伸出一个手指头,在小刘的眼前晃了晃,随即继续往前走。 不明白,啥意思? 我只有一个。老王偏着头对小刘说,语气有些神秘。 啥一个? 呵呵,这都不懂。这时候老王的脸上就像顽皮的孩子般露出了一丝戏谑的意味,故意压低声音说,我只有一个蛋,男人的蛋蛋,信不? 小刘这才恍然明白过来,眼睛睁得瞠圆,不由地低头往老王下身看。 这……也跟楠木有关?小刘相信老王没有骗他,只是不明白老王为什么那么坦诚地告诉他这些。 这时候,小刘看见老王的眼神闪烁出一丝古怪的神情,又仿佛带着些灰暗,对着前方说,因为这个,我也被笑话了半辈子,都是命呐…… 那天,两个人从老王的家门口一直走到了村西头,从村西头拐个弯,又上了后山前的一个土坡上,期间两个人再也没说一句话。小刘跟在老王的身后,透过他松垮垮的衣裳,远远就看见一冢冢小小的坟墓就像隔夜的馒头似得散落在高高低低的山坡上,小刘就知道这是要去哪里了。 这是我师傅自己个儿挑的地方。老王的语气似乎格外平静,他说,这是他老人家早就看好的,特意嘱咐我说,这里风水好,视线好,他要守在这儿看我住在城里一辈子,不许往回走。往回走,那可都是吃不完的苦头啊。 这话说着,小刘就看见老王满是皱纹的脸上又哗啦啦地流下泪来,表情却无比平静,老王又说,可哪儿还能再回去呀……我倒是想回去哩……说完,老王突然蹲在地上,两只肩膀一耸一耸的,随即呜呜咽咽的哭声就变成了嚎啕大哭,那哭声在空旷的山坡上随风飘荡,久久都没有散去…… 那夜,小刘在晚饭时又告诉母亲老王的在山坡上的事,母亲听完后就回到了自己的屋里,随后屋里就传出了低低的抽泣声。小刘进去想安慰母亲,母亲说,没事,我想你姥爷了。说完,两行清泪又流了下来。 或许,这就是生活吧,一辈又一辈的人,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点,各自经历着属于自己不同的遭遇,任风雨飘摇岁月飘零,都无法更改,亦不可预知,每个人能做的,只能是凭借着自身的本能一步步坚强或者无奈地往前走。 而机会,不过是依附在命运身上虚无缥缈的影子,只在某一个当下忽隐忽现,一旦被抓住,是长久的福还是隐藏的祸,谁又知道呢。 很显然,对于当时站在楠木前的每一个人来说,谁都不知道这圆滚滚的大木头到底是意味着可以换来一个木凳子,几块银元,还是一场看不见的灾祸。只有师傅一个人在心底隐隐地惴惴不安。 那天,尽管师傅一再不同意将楠木拉回去,可拗不过众人的说辞,最终还是默许了。到了傍晚,篾匠带着苦力等一干人将楠木锯成了四块,趁着夜色硬生生地将木头滚到墙根下,还合力把河边的老树根也弄了回来。 这下好了,能做多少木凳子啊。虽然胳膊有些残疾,可长工多少也出了力,有些兴奋地说。 瞧你那点出息,这么好的木头,用来做木凳子,你傻不傻?篾匠倒记住了师傅的话,一直琢磨着这木头能做点啥值钱的东西。 那你说用来干嘛?苦劳力也有些不明白。 这得看叔了。篾匠瞄了瞄师傅,眼神里闪烁着一丝丝精明和期盼,阴阳怪气地说。 我琢磨琢磨吧。师傅随口应了声,心想着既然都运回来了,兴许也不会有什么事,更何况看那样子,这楠木丢弃的少说也有半年了,或许这还真是挣点钱的好机会。 大家都早点歇息吧,肯定都累了,让我琢磨琢磨。师傅说话间,把下午做好的两个小摇椅放在一边,又把工具往箱里收。 篾匠还没有走,趁着星光打量着摇椅说,叔,你这玩意儿就是二娃说的小马? 嗯,专门给娃儿坐着玩的。 有意思,有意思。篾匠说着话,却还没有走的意思。 你也睡吧。师傅边收拾稻草边说,过了一会,又补充说,今天你们都出了力,到时这楠木卖了钱,大家一起分。 嘿嘿,不用不用,再说了,那都是您的手艺。篾匠嘴里推脱着,心里却像落了块石头,满意地回去睡了。 这木头,用来做点啥呢?师傅望着墙角处黑漆漆的一堆轮廓,默默地问自己。 还是明天再说吧。师傅觉得眼皮有些沉重,往墙上靠了靠,转眼睡去。 17、观察 师傅,咱们咋还不去卖凳子啊? 自从楠木被运回来后,已经连续好几天了,二娃瞧着师傅只是没完没了地锯木打板凿木头,好像全然忘了卖凳子的事,有些沉不住气了。 再等几天,多做一点再去卖。师傅不经意地回应着二娃,手上却一刻也没有耽搁。 可是…… 二娃见师傅的心思根本就不在说话上,就此把话打住,心里却一个劲儿嘀咕着,不是早就说好了吗,早点卖就可以早点挣到钱,挣到钱……自然就可以像模像样地吃饭了,虽然不指望能再吃到葱油饼和烧鸡,可也不至于又回到吃豆子和干粮的地步,而且,这才是几天的功夫,师傅已经做好了八个小木凳子,一张小桌,还有两只自己想要的“小马”。 说起这“小马”,二娃又是惊喜又是意外。一只跟自己想象的差不多,有个小小的马头连在凳子前面,马头两侧各伸出一只圆圆的把手,握在手里有些瘦小,凳子两侧的腿底下各连着一个弧形的木条,不能跑,只能前后一上一下的摇,分明成了小孩子坐的摇马了。 另一支样子跟它差不多,只是矮一些,弧形的木条变成了四只小轮子,尾巴上竖着一支长长的棍子,底下用三角木固定在屁股垫的后面,二娃知道,这让人在后面推的,可这还是给小孩子坐的。二娃有些心灰意冷,可再想想,大孩子谁坐这种呀,只有才学会走路或者是四五岁的的小娃儿才喜欢......喜欢就好,喜欢了就会买,买了就有钱了,而有钱了…… 二娃一想到这,忍不住咧嘴笑了。 师傅,你慢慢做吧,我去观察了。二娃拿起师傅前几天做好的小鸡,向街尽头大步走去。 这时,师傅正有些累了,停下手里的活儿,望着二娃走远的背影会心一笑。 这娃儿是越来越懂事了,不单懂事,学起东西来也越发的认真。自从那天跟他说了要先观察再起活儿,二娃就上了心,除了在自己做活儿时一个劲儿的看,偶尔再搭把手或者在一旁学着做几个小木凳,更多的时间,就逮着什么看什么,一条蜈蚣,一只鸡,一条狗,路过的牛,还有身边这些人,一看就停不下来,简直是魔怔了。 有一次,二娃在墙根下把每一个人都看过来了,一会凑近了看,一会专门跑到对面看,当别人走路时,他也会拉开距离并排着边走边看对方走,偶尔还说,停,你别动。这让墙根下的每一个人都把注意力转了过来,过了一会,二娃会说,好了,你走吧。大家就笑着说,二娃,你又画完了? 画完了。二娃这才满意地回到墙根下。 还有一次,二娃看到篾匠在编箩筐,胳膊上的肌肉随着手臂一上一下跟着跳动,眼睛一亮,又喊了一声,你别动,停下。 篾匠一下子愣在那里,问,二娃,你又看到什么了。 二娃不答话,走过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篾匠的肌肉看,忍不住还摸了起来。 哎,你这娃儿,看得人都起鸡皮疙瘩了,这还摸上了,你到底是要干嘛。篾匠忍不住问。 你不懂,我在观察呢。二娃说。 观察啥? 观察你呀。 我有什么好观察的? 你有好多……算了,说了你也不懂。说完,二娃扭头又观察起路过的一条狗了。 这让篾匠更加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索性摇摇头说了句,这二娃…… 不单如此,还有好几次,师傅看到二娃观察完后,会闭上眼睛,伸出小手的拇指和食指在空气一笔一笔地划拉,师傅就知道这是二娃在记忆里用手代替刻刀一笔一划地勾画出观察的形状呢,有时候,这种勾画会持续好久,直到勾画完,二娃才慢慢睁开眼睛,满意地去找下一个目标了。 当然,二娃也不是整天观察。有时候也会站在师傅一旁认认真真地看师傅做活儿,或者是搭把手什么的,当看着师傅又做完一个小桌子小物件什么的,也会说,师傅,这都是老样子,你能不能在边上加个雕花或者麒麟啊。 这会儿,师傅就会停下来,认真琢磨二娃的话。他明白,二娃的意思并不是真的要他雕个花儿或麒麟什么,他的意思是,可以增加些装饰,这样不单好看,更透着一些与老物件不一样的新意。说不定是好主意呢,卖相和卖价说不定也不一样了。 这时候,师傅就会找些切下的边角料,雕些不同的形状放上去。 嗯,就是这样,这样就好看了。二娃点点头,俨然是一副师傅的模样。 这时,旁边的人就笑起来,说,呦,二娃,你指点起师傅了?大家看,二娃成县长了。 二娃这才反应过来,低着头脸红红的站在师傅面前,像是等着挨训的样子。 你看,我就说你家二娃不一般吧,是个好参谋哩。旁边的老汉对师傅说。 嗯,是好看些。娃儿,去忙你的吧。师傅并没有责怪二娃的意思,反倒心里很高兴,这二娃的脑子就是活络,是该好好培养,说不定哪天就超过自己了。 师傅还想着,二娃心思简单,除了喜欢手艺,最记挂的也就数他的肚子了。毕竟还只是个娃儿,在他这个年纪,又有哪个娃儿不贪点嘴呢,更何况,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吃,真是个可怜的娃儿。 一想到这,师傅又叫住二娃,说,娃儿,给你几个铜子儿,去买两张饼回来,不,买三张吧。师傅从怀里掏出铜板儿递给二娃,又说,挑大点的。 嗳。二娃接过铜板儿,甭提心里有多高兴了,可又不敢显露出来,转身往街中间走去。 终于不用再吃豆子了。 终于又可以吃白面烧饼了,这才隔了几天哩。 二娃越想越兴奋,等走到师傅看不见的街角,撒开腿就跑了起来。 日子越来越有盼头了。这念头在二娃心里又一次亮堂起来,就如二娃奔跑时迎向的夕阳,正暖暖地包裹着街上的一切,越来越红越来越浓重。 可二娃不知道的是,这暖暖的包裹之后,随之而来的便是彻夜的寒冷,无法阻挡。 而谁又阻挡得了呢? 18、师傅的盘算 师傅终于开始动楠木了。 这不大不小的举动在沉寂多日的墙根下,又一次迎来了大家的兴趣。最兴奋的当然是篾匠,一看见师傅拿着尺子在丈量楠木,就凑上来问,叔,你想好做啥了? 想好了。 做啥? 做个太师椅,再做个姨太太的用的梳妆柜,兴许能卖出去。 肯定,肯定能卖出去。篾匠咧着嘴,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那……啥时候能做好? 就几天吧。 几天是几天?篾匠搓着手心,嘴里一个劲儿地吞着唾沫,继续问。 篾匠,你这是啥意思?是不是想着早点卖出去早分钱啊?这些天,苦劳力跟篾匠有些不对付,知道篾匠肚子里那点小心思,有点看不过去,生生怼了他一句。 你才这么想呢,这么大块木头,叔这把年纪了能弄得动?我这不是过来搭把手吗?就随便问问,关你球事!篾匠有些恼火,可话语里明显底气不足。 就你勤快,那就多搭几把手啊。苦劳力满脸堆着笑,眼神却明显流露出一丝鄙视。 你……篾匠脸上的肌肉一抽一抽的,又不敢发作。 好了好了,你们别说了,这块木头我一个人是弄不动哩,拉个锯啊啥的,肯定得你们帮个手。 这会儿,师傅已经量完了尺寸,叫篾匠拉起一头墨线,继续说,这木头是你们弄回来的,大伙都有份。 篾匠扫了一眼苦力,虽说是一脸的愤懑,可心里却美滋滋的,等打完墨线,篾匠又说,叔,啥时候锯? 现在。 好咧。 …… …… 其实这些天,师傅心里一直在盘算着几件事。 这其一,既然楠木是大家一起运回来的,分些钱出去自然也是应该的,没啥好计较,更何况大家都是同病相怜的穷苦人,自己又有着菩萨一样的软心肠,不用篾匠说,自己心里也是那样打算的。 这其二,辛辛苦苦弄回来的楠木,毕竟是块难得一见的好材料,且不说随便做做辜负了大家的心意,就论手艺人的良心,也是断然不敢轻易浪费的,岂能说动手就动手,所以这些天一直在心里琢磨,怎样才能做得既实用又美观,让有钱人一看了就喜欢,愿意买回去,这实在不是件容易的事。 这其三,假如真的能卖出去,且能卖个好价钱,那真就阿弥陀佛了。而且更重要的是,大家分了钱自然就高兴,大家高兴了,后面再求他们的事也就水到渠成了,这才是真正的大事。倘若真有那么顺利的话,——二娃在黄粱县的家,就算真正有着落了。 一想到这,师傅就像卸下了整整后半生的担子一样,浑身松了一股劲儿。 另外,师傅也向人打听了,这黄粱县每一个月有一次小集市,三个月有一次大集市。小集市吸引的自然是周边十里八村务农的或者是做小本买卖的人,可大集市就不一样了,不单吸引着本县外县的人,就连走南闯北的外省人也会慕名而来,卖货的,杂耍的,卖艺的,林林种种,比过年还要热闹。如果再赶上哪家老爷过个寿或者娶个亲,还会搭一个大大的戏台,连唱三天三夜的大戏。 要不说,师伯也建议到师傅和二娃到黄粱县来呢。正因为如此,那天二娃催促师傅去卖木凳子的时候,师傅改主意了。 师傅心想着,还有十来天的时间就是大集市了,不如卯足了劲多做几件,做一些大活巧活儿,不然只是那么几个小木凳子,卖不出什么钱来。更况且那么大个集市,十里八乡的肯定有不少人,做几个大家伙,就算本地人不买,还有外地人呢,怎么着也得碰碰运气,说不定就卖出去十个八个也没准呢。可万一偷了懒,少做几个,到时候不够卖,那可真是后悔药都没得吃,错过天大的机会了。 这么想着,师傅就把二娃叫了过来。二娃手里正刻着他的小人小动物之类的,样子比起之前的已经明显进步了。 对,就是这样。师傅看着二娃一下一下在刻着手上的小玩意,那副认真的样子,就连握刀下刀的姿势也学的有模有样。师傅又说,对哩,娃儿,就得这样,你光是观察、看也不行,还得动手。边观察边动手,看到哪里刻的不对了,返回头再观察,再动手,就容易记住,上手也快。师傅耐心地教着二娃。 嗯,我已经发现了,你看,这已经是我雕的第三只牛了,和第一次刻的明显不一样。二娃把之前刻的一支木头疙瘩拿过来跟这只放在一起,就连他自己也看不下去了。根本不像牛,二娃嘿嘿地笑着说。 没事,娃儿,要坚持刻,每天都刻你才会有进步呐,而且一次就刻一种小动物,别跳来跳去,那样手活不扎实,等刻完站着的,你再刻跪着的躺着的,直到把各种样子都练熟悉了,你就厉害了。 嗯,我知道。二娃似乎对自己很有信心,可想了下,又问,可是世界上那么多东西,我刻不过来啊。 傻娃儿,师傅笑了笑说,有相通的地方嘛,你看牛和马,鸡和鸭,虎和豹子,另外,土房子和庙堂,城墙和土墙,有区别吗?当然有,可不一样的地方就那么些啊,你得找到他们不一样的特点,换句话说就是细处,细节,懂吗? 二娃点点头,说,懂了。 好了,娃儿,今天你就刻到这吧,师傅要给你讲讲雕大活儿的要紧事。 听了这话,二娃立刻认真起来,端正正地坐在地上,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师傅。 师傅说,这木头呀,有软的,有硬的。一般软的容易雕,硬的难雕。像木质又硬又有韧性、木头纹儿细密、有色泽的叫硬木。这样的木头有红木、黄杨木、花梨木、扁桃木、榔木,都是雕刻的上等材料,适合雕一些形状复杂、做工细的活儿,而且这种木头在雕刻时不易断,不易爆口,只是雕起来费工夫,还容易伤刀具。 那些软木呢,木质比较疏比较松的,像椴木、银杏木、樟木、松木。适合雕一些形状简单的东西,就像你雕的狗牛鸡啥的,凿起来比较容易。还有些木头呢,木纹很明显的那种,像水曲柳、松木、冷杉木,厉害的手艺人都会利用这些木纹做些巧活儿,顺着木质让它活起来,做出来的东西就更有味道了。 说这些,可能你还不懂,可也得慢慢记着,等你把手上的小活儿练扎实了,就跟着师傅开始做大活儿,懂吗? 懂,师傅。 19、美好的一天 那天呀,师傅跟我讲了好多好多关于雕工的手艺,你们现在叫啥来着?哦,对了,叫技术。不好听,还是叫手艺好听,手艺手艺,就是手上的技艺嘛,……这“技艺”还是当初师伯教我的词呢,我到现在都还记得…… 这一天的老王,仿佛跟换了个人似的,面色红润,精神饱满,褶皱的眼角不再有眼屎,反倒透着少有的光彩在阳光下微微波动。头发也顺了很多,一身蓝布衣裳刚刚好贴着身,虽然有些陈旧,却显得格外精神,脚上也不再是以前的布鞋了,换成了一双草绿色解放鞋,只是鞋带扎得有些不规整。小刘坐在对面,上上下下打量着老王,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既有些欣喜,又觉得有些莫名的伤感。 老王,你今天好像有些不一样呐。小刘半开玩笑说。 是哩。 还穿了新衣服。 不新,以前的,就是穿的少。 这是……要出远门?小刘问的很小心。 是哩。 去……哪里?小刘也不知道该不该问,可还是问了。 黄粱县,想再去看看。 小刘这才明白过来为什么老王是这身打扮,你有多久没回去过了?小刘问。 没算过,自打跟师傅来到这里就再也没回去过,几十年了。 想它了? 想,咋不想呢。就想着去看看,现在变成啥样了。 变化可大了,年初的时候我才去过。 哦。老王随口应了一声,好像并不想知道有哪些变化。 现在去很方便,一天两班车,直接到镇里面,你打算坐哪班?小刘问。 不坐车,走路去。 一瞬间,小刘有些转不过弯来,感觉十分诧异,可看着老王平淡无奇的表情,他曾经无数次讲述过的那一幕幕过往在脑子里一闪而过之后,小刘瞬间就明白了。老王并不是要去看黄粱县,他是想重回一趟曾经的岁月,与师傅,篾匠,苦力,老汉,还有那个跟他一般大的娃儿,再一次相聚。 这一刻,小刘忽然觉得老王是幸福的。他这份幸福,跟任何人都不一样,仿佛世上只有他一个人能随时随地在记忆与现实之间跳进又跳出,那些曾经陪伴过他,或者说,哪怕是跟他打过照面的人,每一张面孔都是鲜活而生动的,仿佛就站在眼前,随时与他对话,发生交集,而老王就在那无数个瞬间里一次又一次地重生。 当然,老王可以在记忆里,或者说甚至是在现实中,一遍又一遍的重生。而不幸的是,师傅不能,篾匠不能,苦力不能,就连在少年时代的二娃也同样不能。 在那个匮乏又贫瘠的岁月里,他们每一个人只能依靠着身上的力气和微不足道的机会,一路孤独而坚忍地活下去,或者死去。而这每一步都需要拼尽力气。 毫无疑问,大集市正是摆在师傅面前需要拼尽力气的一次绝好机会。 那些天,在黄粱县西北角的墙根下,人们总看见一个瘦小单薄的身影在一堆横七竖八的木料中紧赶慢赶地忙碌着,锯木凿木打眼儿锁扣,仿佛这世间只有他一个人是忙碌的。那一块块原本粗糙的木板木墩,在他手里没几回功夫就渐渐变得精致起来,旁边的人也是忙里忙外,一会翻上倒下地递木料,一会发出“哇哇”的惊叹声,不出几天功夫,墙根下那个木头堆就少下去一半,而地上则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一长溜古旧又有些新意的桌椅柜子来。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二娃嘴里数着数儿,手指头在阳光下的家具上挨着个跳来跳去。 啊呀,真是漂亮,叔,你这手艺真是没得说。 啧啧啧,这都是功夫啊。 叔,你这手艺都是哪儿学来的啊。 除了篾匠苦力这一帮熟人,这时候,墙根下也围了不少附近的住户,大家还是第一次见这么熟手的手艺人,而且眼见着大户人家里才有精美的家具,就这么一凿一刻的诞生在自己眼前,感觉真是神奇。 我数完了,总共六件大的,十二件小的,算上我雕的,总共二十个玩具。二娃兴奋的有些按耐不住,蹦跳着大声向师傅说。 还没完哩,等上了漆才好看。师傅这时候有些累了,羸弱的身体在人群里微微有些颤抖。 那赶紧去买漆呀,二娃着急地说,手脚也跟着停了下来。 来不及了,漆要上好几遍呢,需要时间,再说明天就是集市了,哪来得及。 哦。二娃忍不住有些失落,可望着这一地的成果,里面还有自己的手艺,还是高兴地说,那就这样吧,先将就下,不过就算这样也好看,明天肯定能卖好多钱。 欧欧,明天就要上集市啦! 二娃一想到还有一个晚上就可以卖钱了,忍不住又跳了起来,几天来辛辛苦苦的手艺,终于可以换来大把大把的钱了,二娃猛然间想起了师伯曾教他的一句话:多美好的一天。 是啊,多美好的一天。二娃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默念着这句话。 只是他不知道,这美好的一天,仅仅是他一个人这样认为罢了。 20、神奇的魔力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 二娃,你咋又数上了?白天不是数过了吗?负责晚上看守家具的篾匠迷迷糊糊中见一个人影走到家具前,挥舞着胳膊指指点点,打起精神定睛一看,才知道是二娃。 按照师傅的意思,这些家具在傍晚的时候就已经从墙根下运到主街摆摊的地方了,位置就在靠近食货摊与杂货摊交界处一个稍稍凹进去的角落里,师傅说,这是他早就看好的,位置虽然说是凹进去了点,可还算靠中间儿,再说家具又多,摆着摆着就又凸出来了,不影响占别人的道儿。更关键的是,这个位置平时就很少有人摆摊儿,偶尔来摆的人次次又不同,说明这不是谁家的固定摊位,这样就省的跟别人纷争了。大家都佩服师傅想的周到。 师傅还说,下午搬运的时候动静大,现在附近的人都知道这些木头疙瘩是宝贝了,夜里恐怕两头都得有个人守着吧。于是,老汉带着孙子说,我们守墙根。剩下的人正落得个满意,便呼啦啦地全跑到摊位这边睡了。篾匠更是主动提出,第一晚他来守夜。 可守着守着,篾匠的脑袋就不听使唤了,很快像秋天熟了的茄子一样耷拉了下来。 你都数了几遍了,还数,练数数啊。篾匠这会儿似乎有些清醒了,可困劲儿依旧挂在脸上,靡靡地说。 我就想数数,二娃说。 要不你好好数,数到天亮,有觉也不睡!再不睡就我替你睡了。 好,你睡吧,我帮你看着。二娃并不在意。 真的?篾匠像是突然来了精神,眼睛贼溜溜地直转,认真地看着二娃。 真的。二娃认真地回答。 那我可真睡了,明天你不准说替我值了夜啊。 放心吧。 二娃随口跟篾匠对着话,期间眼睛却一刻也没有从家具上挪开过,这些白花花的家具,在月光下泛着青光,就像有着神奇的魔力一样吸引着二娃一遍又一遍地看,看完了又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 显然,二娃是被师傅的手艺迷倒了。 说是迷倒,还不准确。应该说,二娃是被师傅的手艺深深地震撼了。 虽然说,二娃已经不是第一次见师傅做活了,可在之前寻活儿的路上,师傅顶多是雕个花窗、修修门板农具之类的。就算在七里铺镇起庙时,也不过雕几根门梁,凿个脊售,刻个龙柱,顺便再做做屋檐窗格什么的,并不需要太过细致,只是暗槽卯合之处稍微复杂些,耗得时日长些罢了。 在二娃眼里,这些活儿说难也难,说不难也并不难,只要跟着师傅学上三五载,怎么着也都学会了。 可现在,当所有的齐活儿一长溜摆在地上,尤其是太师椅、梳妆柜、硕大的根雕静静地立在阳光下,那些细密流畅的线条和繁复的图案闪着细微的光芒,映入二娃的眼帘,二娃那小小的心脏就受不了了,天哪,真漂亮,这是师傅做的吗? 当二娃稚嫩的手指划过一道道深深浅浅的细纹,指尖随着凹凸的造型起起伏伏,二娃似乎感觉到了师傅用刀时内心的那份细腻,刻刀在弯曲的弧线或者造型的轮廓上平滑而过,甚至不留下一丝的迟疑与顾虑,这是功夫。 手艺人的功夫! 二娃惊叹得浑身竖起了鸡皮疙瘩,感觉内心深处有一股莫名的激动来来回回地激荡,眼泪都快忍不住掉了下来。 再细看一下太师椅,乍看上去和别的太师椅没什么区别,可仔细再看,一股浓郁且内敛的古风便扑面而来,靠背是一面威严的龙首,呈微微凹陷的平面状,龙角圆滑,枝节盘错,构成了靠背的轮廓,龙眼圆瞠,微微有些凸起,两只獠牙隐藏在根根细密发散的龙须中,并不显得凶狠狰狞,反倒流露出不怒自威的霸气来。两侧扶手中间有些微微下沉的弧度,不仔细看跟本看不出来,末端的两只把手呈龙爪拱起握拳状,剩下的龙爪自然向下延伸至支撑的木条上,巧妙而别致。四条腿最下面都刻有一块小小的祥云,仿佛整个太师椅都漂浮于腾云之上,威严霸气犹如天降。 再看梳妆柜,四边都是镂空的雕花处理,三个抽屉各雕了一朵牡丹做面板,把手是凸起的花蕊,台面正中央是一个用凤凰镂空的椭圆形轮廓,是用来镶嵌镜子的,两侧高低错落了几个小方抽屉盒子,师傅说是用来装珠宝首饰的。 一龙一凤,被师傅刻画的惟妙惟肖,浑然天成。 二娃突然想起了卧龙山和白水河。 还有那个树根,原本是一块根须杂乱形状丑陋的老树疙瘩,可现在每一根伸出的触须和凸起的根瘤都应用的恰到好处,整个树根呈一个弥勒佛悠然自得地端坐在山石旁的样子。树根中间腐朽的部分被掏了空,刻画成了岩石下的不老松树,旁边还单腿立着一只鹤。树根稍细的部分比岩石要矮出很多,被师傅雕成了山下的茅舍,旁边围了半圈细细粗陋的篱笆,一个小小的人影端坐在茅舍旁,竟然是用一个凸起的小根瘤雕成的。二娃不禁在心里更加佩服起师傅了。 剩下的家具,就是一套圆桌椅,样子跟春宴楼里的桌椅差不多,还有两套矮矮的小方桌和十来个小木凳,估计是想卖给穷苦人的。 师傅利用剩余的一些材料给墙根下的每个人都做了一个小木凳,虽然样子跟普通的小木凳没什么区别,但个个都说很结实。 当然,让二娃最高兴的,还是那些小玩意儿。 师傅和二娃利用剩下的边角料和木头疙瘩,简单地雕了些小狗,小牛,小车……还有一把木剑和一杆长枪。这枪就跟那天进城时被检查搜身时的枪一样,只是短些小些,雕出了一个简单的轮廓。可二娃还是很满意。 21、热闹的集市 第二天,天还没亮,街道上就响起了零零碎碎的吵杂声。 由远而近的一团团模糊身影,夹带着车轱辘声、“吱吱呀呀”的扁担声,以及牲畜发出的粗重的鼻息声,有节奏地回荡在整个十字街里,紧接着,远远近近的卸货理货摆摊的声音就越来越大,像烧开了锅的咕噜声,吵醒了墙根下疲惫不堪的师傅,也唤醒了城东边一丝丝的鱼肚白。 师傅眯着眼看了下四周,很多摊子都已经摆起来了,各个货主都是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发丝上还挂着一些晶莹透亮的细水珠,不知是汗水,还是露水。师傅又看了下身边,见二娃正蜷缩着身体倚在篾匠身上睡着,师傅叫了声二娃,二娃没应,师傅伸手推了推,二娃吧嗒了下嘴挪了挪身体,继续睡着。 师傅便不再叫二娃了,站起身到附近的几个摊位去看了看。 等二娃醒来时,整个街市已经是人头攒动了。 二娃是被篾匠捅醒的,这躺下还没有三两个时辰,眼睛困得睁也睁不开。 二娃,二娃,快起来,集市已经开了。篾匠兴奋地喊着二娃。 二娃揉了揉眼,看着眼前熙来攘往的人群,没一会就清醒了过来,脑子里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起身凑到师傅跟前问,师傅,咱们卖出去东西了吗? 还没,你咋才起来?师傅瞄了一眼二娃,并没有怪他的意思。 二娃怯怯地看了下旁边的篾匠,低下头吞吞吐吐说,我瞌睡。 趁着人少,先到集市上去看看吧,等下早点回来还要卖货呢。师傅知道二娃早就盼着集市了,让他先去看看热闹。 嗳。二娃顿时来了精神,起身准备往外走去。 等下。师傅又叫住二娃,慢悠悠地从怀里掏出两枚铜子儿,递给二娃,说,买个糖葫芦或者面人吃吧,别乱买别的东西。 二娃接过铜子儿,努力想掩饰心里的激动,可嘴角还是高高地翘了上去,嗳,知道了。二娃兴奋地跑开了。 来了,终于来了。 正如二娃所期盼的那样,热热闹闹吵吵闹闹的集市终于来了。 还有俩铜子儿!在第一天! 这猝不及防的幸福感就像子弹一样瞬间击中了二娃,简直让二娃难以置信,整个人都感觉晕晕乎乎的,两只脚不听使唤似得直直往前走,矮矮的个头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中一会出现一会淹没,很快就像池塘里的鸭子一样消失在熙熙攘攘的鸭群中。 这是二娃第一次逛集市。 原本以为,自己一个人逛,会怕会走丢,更担心师傅会像爹娘那样一不小心就不见了,不要了自己。可此时此刻,攥在手里的两枚铜子儿温温热热的,仿佛一个劲儿地提醒二娃,别怕,师傅在,家具也在,就等着自己买了糖葫芦赶紧回去数钱呢,那些白花花的家具很快就会变成一枚枚大洋,到时候又可以跟师傅一起吃葱油烧饼了。 好!好!再来一个!好! 这时,一阵阵叫好的喧哗声连带着稀里哗啦的鼓掌声从前面传来,二娃看见一群人围了个大圆圈,密密实实的,也不知在看什么。二娃走上前,削尖了脑袋拼命钻进去,好容易在前排露出半个头,就看见一个比自己还小的娃儿,在原地不停地翻着跟头,小小的身板跟面条似的腾在空中又快速落下,旁边的人还帮忙数着数,25、26、27…… 而他的旁边,是另外一个娃儿,躺在一个长长的木条凳上,两只脚顶着一个大大的瓷器瓶一直在转圈儿,那瓷器瓶在他的脚上一会弹上一会弹下,时不时还惊险地翻着个儿,引来周边的人“哇哇”直叫。 在他们的身后,是一个壮年的汉子,看起来比苦力年岁稍微大些,赤裸的上身是一块块黝黑的肌肉。这时候,他正在用喉咙顶着一个手指粗的钢筋条,钢筋条在他的用力下已经弯曲了,顶着的脖子处一条条青筋竖起,就像耙草的耙子一样,二娃生怕它折断了,钢筋刺进喉咙里。 二娃忍不住闭上了眼睛,又时不时地睁开一只眼偷瞄,好在不一会儿,表演就结束了,两个娃儿涨着通红的脸向大家拱手作揖,然后就拾起地上的一只碗,沿着圆圈向大家举起碗来。这时候,就看见一些铜子儿噼里啪啦地被扔进碗里,一些人还兴奋地叫嚷着,再来一段再来一段。 二娃看见那只碗正向自己慢慢地靠过来,不由地把手里的铜子儿攥得更紧了,生怕被他抢了去,赶紧退出来。 跳!跳!对了,再翻!嗳,好儿子,再来一个…… 隔壁的话语声又把二娃吸引了过去,还没钻进这圈里,就听见人群里有人说,老头,你儿子不听你话呀。大家哈哈哈地哄笑起来。 二娃使劲钻进了前排,只见一个老头和一只翻跟头的猴子在对话,并没有他儿子。这时候,被大家嘲笑了的老头有些不高兴,拿着手里的鞭子就往猴子身上抽,“吱吱”,猴子痛得赶紧又连翻了几个跟头,老头这才满意地放下鞭子说,这才是我的好儿子,来,骑车去。猴子又乖乖地跳上一个小三轮车上,像模像样地骑着溜圈转。 等骑了一圈下来,老头说,给叔叔阿姨大爷大娘们作揖。猴子就拱起手一个劲儿地点头鞠躬,然后跑回身也拿起一个碗,高高举过头顶向大家走来。 二娃心里又是一惊,赶紧从人群中缩出来。 我的妈呀,怎么都要钱。 二娃寻思着赶紧得去买糖葫芦,不然这铜子儿就保不住了。 22、胖子少爷 让开让开,他娘的,没长眼睛啊。 二娃站在一个爆米花的摊位前,正稀罕地看着那个圆铁疙瘩在火上滚来滚去,这时突然侧身后传来了一声呵斥声,旁边的人纷纷往后退,让开了一条道。二娃寻思着肯定是哪家的大老爷出来逛了,那阵仗他曾经在七里铺镇见过,赶紧往后退了退,藏在一个大个子的侧身后。 这个叫什么?二娃听见的却是一个娃儿的声音,只是看不见人。 这叫捏糖人儿。一个成年的男人回答他说,声音显得恭恭敬敬。 能吃吗? 能。 那我尝一个。 二娃探出头来,看见斜对面的糖人摊位前,站着一个胖胖的娃儿,大概十二三岁的样子,头发油光光地贴着头皮,身穿一件淡紫色的丝绸长衫,外面套了一件墨绿色的小褂,他身后站着三个壮汉,为首的是一个略微瘦些,白净的脸上留着一撮山羊胡的人,身上穿着一件敞着衣襟的白大褂,毕恭毕敬地站在娃儿面前。他身后的两个壮汉则站得笔直,络腮胡子包围的脸显得凶神恶煞,看得二娃心里直瘆得慌。 你这怎么卖呀?山羊胡似笑非笑地问捏糖人的摊主。 三个俩,俩子儿。摊主显然是被眼前的阵势吓到了,声音微微有些颤抖。 多少?山羊胡故意把声调拔得很高,还把耳朵凑了过去。 两个铜子儿,换三个糖人。摊主的声音越来越小。 奶奶的,还两个子儿!你知不知道这是哪儿?黄粱县!奶奶的。山羊胡说话间,把头抬了起来,一脸得意的神情里又透着一丝鄙视,慢慢地转向街道这一边,对大家伙儿说,谁不知道这黄粱县一半是徐家的,奶奶的,还敢收钱,我看你们是不想做生意了吧? 不收不收,爷您随便拿。摊主吓得手都抖起来了,直把糖人往山羊胡跟前推。 这还差不多。山羊胡得意地拿起一支糖人,递给小胖子。 少爷,您尝尝。山羊胡语调立刻变得绵软起来,像一只温顺的哈巴狗。 嗯,真甜。胖子少爷用舌头舔了几下,满意地说,我们走吧。 临转身,山羊胡从摊位上又拿起两支糖人,递给身后的壮汉,壮汉的手里已经拿着好几串东西了,二娃一眼就瞄见其中有一串糖葫芦。 你看,他吃的跟我一样。 还没走几步,胖子少爷又站下了,指着一个站在边儿上手里正拿着糖葫芦吃的娃儿说,他俩的距离大概有两三步远。拿糖葫芦的娃儿看见胖少爷指着自己,不知道是咋回事,直愣愣地呆在那里。 你他娘的,敢吃和我们少爷一样的东西。 山羊胡走上前,一巴掌就把那娃儿手上的糖葫芦拍到了地上,抬起脚又踩了下去。二娃看见一串圆滚滚光溜溜的糖葫芦瞬间就稀碎了,糖渣和果肉渣从山羊胡的脚底下一下子迸出去好远。 哇……那娃儿吓得大哭起来,根本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二娃心里一紧,不由地把手中的糖葫芦藏在身后的衣服里。 你他娘的还……山羊胡正抡起手要扇下去,话还没说完,只听见“轰”的一声,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大家扭过身,寻着声音望去,才发现是爆米花的圆罐子不小心被摊主打开了,有几个人被吓得哆嗦了一下,没站稳险些跌倒,可没有一个人敢笑出声来。 你他娘的!山羊胡声音飚的更高了,气呼呼地冲过来,顾不得刚才被吓到的劲儿,一脚把爆米花摊主踹在了地上。 吓老子一跳,叫你爆,叫你爆。山羊胡连踹了好几脚,觉得还不解恨,又往摊主的脑袋上踢了几脚。 哈哈,哈哈。胖子少爷觉得似乎很好玩,手指着一地的爆米花,说,爆米花爆米花,我要吃。 山羊胡挥了一下手,站在少爷身后的那两个壮汉就走过来,可劲儿地往兜里装爆米花,其中一个壮汉捧了少许递到少爷手里,又走回去往自己兜里塞。 山羊胡见躺在地上的摊主跟头死猪一样,抱着头一动也不敢不动,又踢了两脚,走到爆米花机前,一脚踹翻了机器,随手在地上抓起一把爆米花塞进嘴里,满嘴含糊不清嘟嘟囔囔地走到少爷跟前。 好玩,真好玩,我们走吧。胖子少爷似乎过足了瘾,扭头往前继续走去。 这时候,周围的人才像回过神来,原本短暂的安静就像鸡窝里被投下了石子儿一样,骤然又恢复了一片嘈杂。 二娃站在散开的人群里,望着一个个转身离去的背影,一下子竟不知所措,刚才发生的一幕在每个人的脸上似乎没有留下丝毫的印记,就像根本没有发生过一样,这让二娃觉得很神奇。 二娃扭头看了看爆米花摊主,这时候,他已经站起来收拾器具了,佝偻的身影战战兢兢,脸上两道鲜红的血迹仍在往下淌,很快就模糊了大半个脸。 二娃心里骤然觉得害怕起来,赶紧往回跑。 集市里,原来还有这些吗? 二娃心里是一万个诧异,可想一想,似乎隐约间又明白了些什么,脚步迈得更快了。 23、茫然 这几天,陇西地区接连下了好几天大雨。 淅淅沥沥的雨点在这古老的城市里一天天堆积,很快就淹没了一大片低洼的街道。据气象台报道说,这是二十年来同期水平的最高降雨量,已经达到了二十三毫米。小刘坐在办公室的角落里,出神地望着窗外密集的雨点,随手关了收音机。 老王去黄粱县已经三天了。不知怎么,小刘这三天忽然有种失落的感觉,脑子里总会在想老王到黄粱县了吗,他会看到什么,看到熟悉的街道又会是什么心境呢,会不会发生意外。 可一想到这些,自己忍不住又哑然一笑,为什么自己会那么在意老王,是因为他的故事吗,还是因为他穷困又潦倒的一生?不,尽管老王的一生是在穷苦中度过的,可并不潦倒,他一生的时光中不单会时常流露出些许的温暖和趣味,甚至有时候还流泻出一种让小刘说不清也道不明的光辉来。 至于这光辉,是什么样的光辉,又从何而来,小刘至今也没有想明白。 ...... ...... 师傅,师傅……,二娃一溜烟地从街中心跑回来。 嘘。篾匠蹲在师傅跟前,向二娃做着别出声的手势,二娃停下脚步,看见师傅正跟人说着价钱,便安安静静地凑在师傅跟前不吱声。 等客人刚走,二娃低声问,师傅,咱们有卖出去东西吗? 师傅没吱声,倒是篾匠回答说,卖了一套小方桌。 你刚去哪了?师傅回过头来问二娃。 我刚才去看卖艺的了,还有耍猴的,师傅……二娃正准备接着往下说,眼睛却瞄见胖少爷和那几个壮汉正朝这边走来,二娃赶紧往师傅的身后躲,可想想还是觉得不安全,干脆缩到后面的墙角去了,手里的糖葫芦也塞进了衣服里。 师傅,师傅。二娃压低着声音喊师傅。 咋了?遇到啥了?师傅见二娃害怕的样子,有些担心。 师傅,就是他们,刚才抢东西,还打人了。 啊?师傅有些吃惊,眼看着这几个人越走越近,几乎要从身边走过去。 可师傅还是看见一双小脚丫停在了自己的摊位前。 咦,这里有小狗。胖少爷稚嫩的童音传进师傅的耳朵里,师傅抬起头,看见一个憨憨胖胖的富家少爷,连忙回应,嗯嗯。 老头,这些都是你雕的?山羊胡抓起一个小木牛,放在手上颠了颠,随口问,多少钱? 师傅赶忙回他说,不卖,送您了,您随便挑两个。 呦,还怪识相的,不错不错。山羊胡转身对胖子少爷说,少爷,您挑几个吧。 我只要小狗,我喜欢狗。胖子少爷手里拿着小狗,翻来覆去地看,咧着的小嘴露出了白白的牙齿。 我们走吧,看看前面还有什么好东西。胖子少爷说。 好哩。山羊胡回应着少爷,随手从地上又抓起一只小木人放进口袋,对师傅说,好好做生意啊,说完便甩起手大摇大摆地往前走。 叔,你咋就送给他了?篾匠见山羊胡他们走远了,心有不甘地问师傅。 你没听见二娃刚才说的吗?师傅心想着二娃肯定是想告诉自己这个,就把二娃叫过来,问咋回事。 二娃说了刚才的经过,长工听得直哆嗦,说,这么吓人啊,原来是当地一霸。 师傅没说话,过了半响,对篾匠说,篾匠,有空了你去打听打听,到底咋回事。 篾匠眼睛珠子转了转,起身说,有道理,是得打听下,叔,你放心,包我身上了。 很快,大半天就过去了。 二娃靠在师傅的身上一个劲儿地打瞌睡,篾匠等一干人也早已失了新鲜劲儿,个个软塌塌地靠在墙根下昏昏欲睡。 只有师傅一个人强撑着精神,偶尔还吆喝两句:卖家具哩,来看一看啊。可路过的人,根本就没几个看一眼。 直到太阳下了山,整个街道都沉寂下来,篾匠失落地向大家公布战果,一共卖出去了一个方桌,六个小木凳,外加两个白送的小玩意,总共赚了十八个铜板儿。 要是上了漆,就不止这个价了。师傅心里清楚,这价格已经卖得算不错了。 那要是上了漆,会是什么价?苦力问。 至少翻一倍吧,兴许还多呢。师傅说,这要上了漆,纹路就更漂亮了,色泽也好,普通人看着白花花的木头,哪能看出什么效果。 这倒也是。篾匠附和着,只是苦于没有办法,好像有点干着急。 叔,那你说有什么好办法能让别人识货?苦力琢磨着怎么也得想想办法。 正当大家一筹莫展,各个愁眉苦脸的时候,二娃插了一嘴,说卧龙山,白水河呀。 啥?啥意思?苦力不明白,转身看着二娃。 就是龙和凤嘛。二娃还在吃着剩下的糖葫芦,说完又拿出一颗,小手指在舌头和糖葫芦间来回舔。 上一回师傅买的糖葫芦,二娃整整吃了四天,这回,二娃打算吃一周,得省着吃哩,二娃在心里悄悄地给自己定下了任务。 懂,我懂了,二娃的意思是讲故事,是不?篾匠呲溜一下从地上坐起来,把大家吓一跳。 苦力问,啥意思? 这个臭二娃,就是聪明哩。篾匠拍了拍二娃的脑袋说,二娃,你的意思是不是要告诉大家,这太师椅梳妆柜都来自这卧龙山白水河,要扯出噱头来,霸气又漂亮,是这意思不? 嗯,是这意思。二娃的注意力根本不在话题上,眼睛还在糖葫芦上面瞄来瞄去,仿佛怎么看也看不够,尝不够。 大家伙聚在一起,因为二娃的话又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 这能行吗?长工问。 试试呗,反正这样也是干耗着,兴许有用,只是……该咋说呢。篾匠想的更细致些,有些犯难。 对了,叔,你上次说这木头叫啥名字,又不叫啥名字来着?篾匠问师傅。 楠木,不是金丝楠,川贵才产的,你问这干啥?师傅有些不明白。 没啥,让我想想。篾匠想着想着就站起身,朝远处走去,圆圆的脑袋像个拨浪鼓似的晃来晃去,很快就消失在街尽头。 这篾匠,看来也魔怔了。不知谁说了一句。 咦,对了,今晚该谁值夜了?长工突然想起来,问大家。 是我。苦力应了声,慢慢地站起身,重新归置了几下家具,突然又冒出一句,这夜长啊。 是啊,怎么会不长呢。 师傅喃喃地回应着,声音轻得就像飘飞的柳絮一样,几乎谁也没听到。 可二娃还是听到了,眼望着师傅暗黑的背影,心里一片茫然。 24、梦境 因为替篾匠守了夜,二娃早早就犯了困,小小的身躯像只蜷缩的小动物似得靠在墙角里,歪着脑袋睡着了。师傅看见二娃一只手搭在肚子上,嘴角还淌着一丝口水。一颗糖葫芦跌落在腿边,沾着几根稻草,师傅起身把糖葫芦拾了起来,摘去稻草又吹了吹,放进二娃的布袋里。 师傅,不用捡了,都脏了,你看,我这还有一大筐呢。二娃今天特别高兴,这才是第二天,所有的家具就都卖光了,面前的一箩筐糖葫芦是师傅专门买给自己的,里面还有一小半糖人,酱红酱红的颜色透着晶莹的光芒,恍得眼睛几乎都睁不开。 师傅,你吃一串吧。二娃给师傅递过来一串,想想不够,又递了一串。 嗯,甜。师傅连吃了两颗,咧着嘴跟二娃一样,边吃边笑。 师傅,你的大洋好多啊,有多少个?二娃看见师傅的肚子前兜了一兜的银元,问师傅。 一百多个。 哇,咱们发财了,师傅,你咋还不跟他们去分钱啊。二娃大老远地就看见篾匠他们正远远地走过来。 不急,我想多捧一会。师傅说。 他们已经过来了,你去吧,师傅。 师傅回头一看,站起身说,好吧,我去分钱了,你在这里等着我。 嗯。二娃抓起一把糖葫芦,一下子往嘴里塞了四五个,腮帮子涨得鼓鼓的。 咦,你吃得跟我一样。 二娃侧过身一看,见胖子少爷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身边了,心里一紧,全身僵硬地挺在那里,一动不动。 你别怕,我不抢你的,我家有很多呢。胖子少爷一脸的微笑。 可二娃还是很紧张,两只手把箩筐往身边拉了拉,死死抱在怀里。 你很怕我吗?胖子少爷有些不解,两只眼睛好奇地盯着二娃看。二娃点点头,又摇摇头。 你点头又摇头,到底是怕还是不怕呢?胖子少爷歪着脑袋,样子显得很可爱,乌黑的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二娃。 不怕。二娃鼓足勇气蹦出两个字,扬起头直视着胖少爷,像是一种示威。 那……胖子少爷似乎在想什么,又说,可是他们都很怕我。 二娃知道,他说的他们是指镇上的人,还有其他一些娃儿们。 那是因为别的。二娃有些不怕他了,身体也开始放松下来。 什么别的? 因为你的一条狗。二娃想起了那个山羊胡,语气里透着一些愤怒。 狗?我家的狗都栓在院子里呢,不敢让它出来,每次去逛街,都是管家在陪我。胖子少爷天真的样子让二娃觉得有些好笑。 就是那条狗。二娃狠狠地说。 胖子少爷仔细想了想,恍然明白过来,说,啊,原来你说他是一条狗呀,哈哈,真好玩,可是……他不咬人啊。胖子少爷笑着笑着又停下来,仿佛陷入了新的思考。 比咬人还可恨,是条哈巴狗,恶狗。 哈巴狗,哈哈哈,那我以后就叫他哈巴狗,这名字真好玩。说话间,胖子少爷竟拍着手蹦跳了起来,接连说着,好玩好玩,真好玩。 二娃皱着眉头,看着眼前古怪的胖子,真怀疑他是个傻子。这时候,二娃看见胖子的身后,一个白白的身影朝这边跑过来,边跑还边喊着,少爷,少爷…… 是山羊胡! 二娃心里又是一紧,冷汗都冒出来了。 咦,你来啦?告诉你,你现在有新名字了。胖子少爷见山羊胡过来了,指着二娃说,他给你起了个新名字。 什么新名字?山羊胡喘着粗气停在胖少爷面前,面带微笑,眼睛却不怀好意地撇向二娃。 哈巴狗,他叫你哈巴狗。胖子少爷扬起头又笑了起来。 哦,好名字……少爷,老爷在叫你了,赶紧回家吧。山羊胡扭过少爷的肩,把他往前推,上半身却转向二娃,眼睛里直冒着怒火。 二娃知道不好了,赶紧抱起箩筐就跑,可感觉身后的影子很快就追上了自己,肩上的衣服被揪了起来,越揪越高,脚也离了地…… 妈呀。二娃呼喊着,猛然惊醒坐了起来。 是一场梦! 咋了,娃儿,做噩梦了?师傅也被二娃惊醒了,坐起来,抚摸着二娃的头,说,没事,快睡吧。 二娃怔怔地望着师傅,不知是觉得害怕还是酸涩,眼角一股泪水慢慢地流淌了下来,只是师傅没有看到。 爹,娘…… 也不知二娃为什么会突然轻轻地唤了声爹娘,可还没等他来得及想这个问题,转过身就又睡着了。 只留下师傅略微诧异的神情融进夜色里,继而慢慢地消失不见。 25、少奶奶与翠红 第二天,整整一个上午二娃都守在摊位前,半步也不敢离开,有时候在一旁舔着他的糖葫芦,有时候时不时帮着师傅吆喝两句。 二娃发现,从自己醒来就没有再看到篾匠了。 这篾匠自打昨天开始,就一刻也不曾离开过师傅,每时每刻都跟着师傅吆喝着,生怕错过卖家具出去的任何一个机会,二娃感觉很奇怪,就问师傅,师傅,篾匠去哪儿了? 不知道,醒来就不见了。 哦。 二娃坐在小木凳上,看着眼前来来往往的行人,感觉人数似乎比昨天多出了好些。他看了看自己的左手边,是一个卖布匹生意的,花花绿绿的绸缎和织布分开摆放着,那些绸缎就像流水一样滑溜溜地从摊位上往下垂落着,二娃好几次想去摸摸看,可是又不敢。旁边站着几个女人,看不出是穷人还是少奶奶,身上的碎花衣服干干净净的。其中一个女的,拿着一块织布在对面一个女的身上来回比划着,咯咯咯的笑声清脆而响亮,不知怎么,这让二娃突然想起了师傅家的玲儿和秀姑,二娃低下头瞄了一眼旁边的师傅,师傅正看着别人家的摊位有些出神。 二娃把目光又投向了对面,对面是一个卖锦囊绣球之类的,各式各样女娃们喜欢的东西摆满了摊位,旁边几个年纪较轻的女娃们正站在摊位前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聒噪的就像一堆麻雀一样,二娃觉得她们很无趣,就从兜里掏一颗糖葫芦,刚准备吃,忽然想起今天的名额已经吃完了,又悻悻地放回兜里。 是这里吧?说得玄乎乎的。 好像是,走了这么长一截,只有这一家卖家具的呀。 二娃寻声抬起头,看见两个身材苗条的女人已经走到了摊位前,稍微靠前一点的那个,面颊白皙,身材风韵,穿着一件淡蓝色的丝绸旗袍,一只手拿着一块帕巾不时地左右摆动着。旁边那个女的,梳着两支小辫,同样穿的是碎花衣裳,浑身上下显得干净利落,估计是个服侍她的丫头。 少奶奶,就是这儿,您看这椅子,刻的就是那人说的龙。那丫头模样的人瞄着一排家具对另一个人说,还有这个,您看,是梳妆台吧?还真有只凤凰呢,嗯,刻得果然挺好的。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了梳妆台前,一边抚摸着一边发出连连的赞叹声。 嗯,是细致。 少奶奶,您再看这儿,把手还是牡丹的花蕊呢,这心思还真巧,老师傅,这都是你做的?那丫头转身问凑过来的师傅。 是哩是哩。 手可真巧。穿碎花衣裳的丫头眼睛随着家具一路看过来,忽然把目光停在了摇马上。 少奶奶少奶奶,您看这个,嘻嘻,小摇马。 少奶奶正仔细地端详着梳妆台,眼光也跟着移过来,看着小摇马,嗯了一声。 给小少爷坐刚刚好呢,还有这个,可以推着走,哎呀,老师傅,您心思可真巧呢。师傅听见丫头用了“您”字,心里感觉暖和和的,想必这该是一个好说话的大户人家吧,胆子也大了起来,回答说,是给娃儿坐的,可惜都没有上漆。 为啥不上漆?那丫头问。 来不及,才做好的,就为了赶这个集。师傅回答道。 哦,真可惜。 要是上了漆,这太师椅、梳妆台,还有这根雕,会好看上好几倍哩。 真的?丫头扭过头,就连少奶奶也被师傅的话吸引了过来。 是哩,现在是白茬茬的,不仔细看,看不出什么。可一旦上了漆,就显得高贵了,肯定能配得上您这样的富贵人家。 老师傅,您倒是挺会说话的,该不是自卖自夸吧?丫头开起了玩笑。 哪敢呀,在您二位面前,都是实话。师傅说话很诚恳,随手拿过来两支凳子,说,两位少奶奶,坐吧。 我可不是什么少奶奶,少奶奶在这呢。那丫头笑嘻嘻挽着少奶奶的胳膊,把凳子挪过来,扶少奶奶坐下,随手又把少奶奶肩上的披巾拿下来,遮在少奶奶的腿上,自己也跟着坐在旁边。 就你话多,没大没小的。少奶奶听了刚才的话,瞥了一眼丫头。 师傅看出来两人的关系挺和睦,接着说,娃儿,你好福气哩,少奶奶一看就是个好人,善待你哩。 那是。丫头这会儿又挽起了少奶奶的胳膊说,少奶奶对我们每个下人都好。 你少说点吧。少奶奶故意斥了句丫头,转而对师傅说,这都怎么卖? 师傅问,少奶奶您是指哪几样? 梳妆柜,还有这两个。少奶奶指了指地上的小摇马和小推车。 梳妆柜三个大洋,俩小玩意您就给五十个铜子儿吧。 倒不贵。 是哩,没上漆,不敢要多,都是实诚价儿。 少奶奶没吱声,略微思量了一下,转身问丫头,老爷说的是月初回来吧? 嗯。丫头回答道。 师傅,你看这样成不,我买这三个,钱都付你,然后......少奶奶想了一下,继续说,我回头自己把漆买上,你帮我上了,钱呢,我多给你十个铜板儿,当是上漆的工钱。另外,这把太师椅,钱我先不给你,你一起先运到我那儿上漆,等到月初我家老爷回来,他如果看上了,我就把钱给你,看不上你就把它拉回来,漆就当白送你了。这样成吗? 师傅听完,心里寻思着,这样的话,太师椅还能拉得回来吗,正犹豫着,只听见丫头说,你害怕太师椅拉不回来呀,我们家少奶奶可是…… 少奶奶按了按丫头,说,再多给你十个铜板儿,当是耽误你买卖的钱。 少奶奶,不是……不是这个事儿。师傅也略微思量了一下,最终说,既然少奶奶都这么说了,就这么着吧,想必少奶奶也不会难为我们穷苦人。 看你说的,你也不去打听打听。丫头话还没说完,又被少奶奶按了下去。 翠红,付钱吧,这些家具,你就带他们运到偏房去,千万别被小少爷还有其他人看到,等上好了漆,老爷回来了再拿出来。 翠红会意地偷偷一笑,故意俏皮地说,原来少奶奶是想给老爷一个惊喜,嘿嘿。 少奶奶莞尔一笑,旋即又恢复了刚才的表情,说,师傅,你就后天到我们府上吧,明天我安排人去买漆。 嗳,嗳。师傅赶忙答应着。 你这里有人送货吗?翠红边掏着钱边问师傅。 有,有。师傅回过身,连忙叫苦力。苦力和长工几个人早就看见这一幕了,眼巴巴地就等师傅喊他们,赶紧凑过来。 师傅对苦力说,你带上两个人去把货送了,二娃,你也去。 看见少奶奶和翠红起身准备往回走,师傅从地上又拿起一个雕好的小圆球和一只小羊,对她们说,少奶奶,您等下。 少奶奶和翠红一起回过身来,望着师傅。 刚才听您说,小少爷还小呢,这两个小玩意,就送少爷玩了,少奶奶您别嫌弃。师傅把两个小玩意递了过去。 翠红一看,有白送的,一把就接了过去,瞧了瞧,高兴地说,少奶奶,小羊,小少爷正好属羊呢。 嗯。少奶奶点点头,转而对师傅说,谢谢。 师傅微笑着也点了点头,回身对苦力他们说,都小心点,千万别磕着。 知道了,放心吧。 二娃见苦力他们又是扛又是抬的,没什么自己可做的,就一蹦一跳地跟在他们身后,往街中心方向走去。 师傅看见二娃的背影,简直像个活脱脱的小兔子,不由地咧嘴笑了。 26、篾匠的功劳 等苦力和二娃他们几个回来了,期间师傅又卖出去了两个小凳子和一个小玩意。 师傅等苦力他们坐下了,便问苦力,这少奶奶是张家的,还是徐家的? 苦力说,都不是,是吴家的少奶奶。回来的时候我还打听了一下,这吴家也是黄粱县的一个大户,只是没张家和徐家大。另外,我还听他们说…… 这时候,苦力探着头往两边看了看,确定周边没有人注意,神神秘秘地对师傅低语道,有人说吴家小儿子投了共产党,正被人查呢,可查来查去,查了好几年也查不出啥证据。吴家老爷子也是个刚烈的人,说是特别痛恨日本人…… 师傅打断他说,吴家是做啥生意的? 有药铺、当铺,还有些地……哦,对了。苦力又悄悄地说,他们还说,吴家偷偷地给共产党送药品,送钱财,也在查呢。 哦。师傅听完,琢磨了一下,然后嘱咐苦力和逃荒的那几个人说,这事以后别再说了,都是大户人家的事,小心别惹上祸来。 知道。众人点点头。 这正说着,两个年轻的汉子走了过来。只听见其中一个人说,是这里,应该没错。又看见师傅坐在摊位前,问师傅,喂,老头,有人说,你这里刻龙雕凤,活灵活现的,我怎么没看见啊? 师傅连忙站起身,见说话的人穿着一件粗布大褂,麦色皮肤,左脸上有颗大大的痣,赶忙说,有有,这不,才刚刚卖出去,二位来晚了。 我看八成是吹牛的吧。另外一个汉子说。 吹不吹牛,您瞅瞅这根雕就知道了。师傅把身体让了让,请二位到了根雕前,说,您瞅瞅,这手艺能不能假。 这两位汉子不情愿地走上前,躬下腰仔细看了会根雕。带痣的人说,还真是,刻得真像,这是你雕的?他转身又问师傅。 是哩,您刚说的一龙一凤,是太师椅和梳妆台,刚刚被买走。 哦,我们就想看看一龙一凤,是不是像那人说,雕得有多神。 二位说的这人是……?师傅很想知道到底是咋回事。 你不知道是谁?不是你们的人?两位汉子也显出诧异的神情,相互看了看。 不知道哩。师傅实话实说。 就一个瘦子,拿着个破锣,满县城地说你这里刻龙雕凤,活灵活现什么的,还把卧龙山和凤凰河也扯上了,还说什么鲁班在世,妙手回春,他娘的,妙手回春不是指看病吗?说话间,两人笑了起来。 师傅和苦力几个人也跟着笑起来。 这下好了,整个黄粱县都知道你们了,算你们有本事。另一个人鄙夷地说。 走了走了,别耗着了。他娘的,白跑一趟,等下要是看见了那小子,非揍他一顿不可。带痣的人说完,两人就掉头走了。 哈哈哈哈,苦力和长工几个人又笑了起来。 这篾匠。师傅也笑着摇了摇头。 等下说不定篾匠就挨打了。长工有些幸灾乐祸。 可不能挨打,都是为咱们好呢。师傅喃喃地说,接着又吆喝上了。 一个上午,二娃都守在摊位前,看着一波波来专程来看一龙一凤的人,心里很是好奇,也不知篾匠使了啥手段,故事讲的好听不好听。二娃凑到师傅跟前说,师傅,我想出去找找篾匠。 你到哪儿去找?那么大个县城,谁知道他现在走哪儿了,还是别去了。 师傅正说话间,眼尖的苦力一眼就看见篾匠从街中心的人群中挤来挤去,朝这边跑过来,连忙喊道,篾匠,篾匠回来了。 呦,妙手回春回来啦。一个逃荒的伸过脑袋,也看见了篾匠,开玩笑说。 咋样咋样,叔?有人来买吗?还没有走到跟前,篾匠就迫不及待地问师傅。 行啊,篾匠,会讲故事了,来,跟咱几个也讲讲咋个鲁班在世,妙手回春了?苦力也逗上篾匠了,师傅看着大家只是笑。 嘿嘿,你们都知道了呀,看来还是有效果嘛。篾匠不好意思地坐下来,问师傅,这么说,有人专门来问了,叔? 有,好几波呢,你这方法好哩。 嘿嘿。篾匠脸上带着一丝满足,又问,卖出去了吗? 太师椅,梳妆台都卖出去了,还有小摇马小推车也卖出去了。二娃插了一嘴。 是吗,这倒挺意外的。篾匠也想不到有这么好的效果,有些诧异。 要不说你方法好呢,你可立了大功了。师傅拍了拍篾匠身上的土,转头对苦力说,苦力,你带上二娃去买些烧饼回来吧,再看看还买些啥,到吃饭的点儿了。说着,就从怀里掏出钱来。 篾匠看着师傅手里的粗布上有着一堆的铜子儿,还有几块大洋,眼神立刻又不一样了,他转身看了看仅剩的几件家具,略微遗憾地对师傅说,叔,根雕没人买吗? 都是看看,主要还是想看一龙一凤。 哦,我就顾着讲龙凤了,根本没想起来根雕。篾匠想想有些后悔,摇摇头说。 没事,这已经很不错了,看不出,你还会讲故事哩。师傅微笑地看着篾匠。 嘿嘿,都是瞎讲。篾匠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转而对师傅说,叔,你跟我讲讲,是哪家买的咱家具,张家的还是徐家的?人长啥样?篾匠往前凑了凑,额头上还淌着细细的汗珠。 先不说这个,擦擦汗。师傅打断篾匠的话,接着说,要我说,篾匠,你咋不编些东西哩,怎么说你也是个手艺人,随便找些柳条树条编个啥东西,说不定也能卖个好价钱。 我……篾匠一下子卡了壳,不知该怎么回答。 现在正是春忙的时候,编个箩筐啥的,大家都用得着,是个机会。师傅认真地看着篾匠。 是哩,我,我给忘了。篾匠脸色有些惭愧,他知道自己心里这些天都惦记着啥,又喃喃道,可是,集市明天就结束了。 傻娃,你又不是冲着集市来的,这箩筐啥的,大家平时都用的着呢,到时候,你做好了就在这卖,叔也在这卖家具,当陪你了。 咦,这倒是个好主意。叔,这下咱俩都有个伴了。 是哩。 那,那我现在就找柳条去。篾匠扭身就想站起来走。 别急,饭就回来了,看你这性子。 嗳,嗳。 这一刻,篾匠突然感觉眼前的一切都变得开阔起来,远远地,几个熟悉的身影从光亮处朝这边走来,篾匠觉得,那样子像极了自己的未来。 27、病 小刘,主任叫你,让你赶紧过去。一个人从办公室门口探进头来,喊着小刘。 啊,啥事? 不知道,你赶紧过去吧。 哦。 这已经第十天了。 为了配合全省的精神文明建设和“大干苦干一百天”文化建市活动,整个陇西地区的相关单位都在积极备战,整顿环境,汇编材料,努力以最好的面貌迎接上级的检查,文史馆自然也不例外。 小刘作为文史馆的第一批大学生,又是唯一一个,在领导眼里格外受重视,虽然说只是个小小的记录员,可按照领导的话说,那是从基层做起,在磨炼他。所以在这次全省统一行动中,安排在小刘身上的任务就更重了,单单是不同领导的汇报材料就要写四份,每一份都务必要概括全面,数据准确,条理清晰,论据充分,且字数不得少于上万字,这可要了小刘的命。 为了这些材料,小刘已经整整熬了四个通宵了,再加上这十来天,自己总是不由地就会想起老王,心里总有一种惴惴不安的预感,更让他心神不宁。 这会儿,小刘来到主任的办公室,见门没关,主任正坐在桌前看着一份材料,小刘敲了敲门,站住说,主任,您找我? 主任抬起头,看见是小刘,招了招手示意他进来。 小刘恭恭敬敬地走进来,又恭恭敬敬地站在桌前,心里很是忐忑,问,主任,您找我啥事? 主任把手上的材料往小刘跟前一放,用手指点了点,小刘一下子就紧张起来。 小刘,我知道你最近比较辛苦,可这份材料……主任拿起旁边的茶杯,喝了一口,严肃地说,这材料,前面部分还不错,思路清晰,概况也准确,有些段落的总结也算得上精辟。可后半部分,明显开始思路混乱,结构颠倒,数据好像也是去年的吧?怎么回事? 主任,我……小刘有些开始冒冷汗,不知该怎么回答。 总有个原因吧,直说。主任是个爽快人。 主任,我手上压着四份报告,为了赶这些材料,我已经熬了四个通宵了,可能是一时脑子浆糊,把材料搞混了……小刘如实回答。 嗯,我知道你任务是重了些,但要劳逸结合嘛。安排你这些任务,这也是组织在考验你,历练你,希望你能正确理解,要不……这样吧。主任站起身来,走到小刘的跟前,拍了下他肩膀,说,今天就放你半天假,回去好好休息休息,养足精神再来弄,后天,后天一定要把材料写完,而且要写好,不能再有错误,听到没? 真的?小刘有些意外,由阴转晴的脸像开了花似的,就差没有欢呼起来。 看我像开玩笑吗?主任严肃地说,转而也笑了起来。 谢谢主任,主任英明。小刘高兴得有些忘了形。 行了,去吧,臭小子。后天材料你再写不好,我拿你试问。 保证完成任务! 从文史馆出来,小刘蹬上自行车漫无目的地往前骑行着,虽然大致的方向是回家的路,可小刘并没有想尽快回到家里。 工作上的任务,虽然是重了些,但对于小刘来说,熬四个通宵其实并不算什么,毕竟自己年轻,多睡一个懒觉也就补回来了。可是……小刘心想着,难得领导准了自己半天的假,可为什么除了瞬间的欣喜,自己并没有感觉到一丝丝的轻松呢,反倒有一种隐隐约约的愁绪始终萦绕在心际,怎么也挥之不去。 小刘目光涣散头发凌乱地骑着想着,想着骑着,不一会儿,突然停了下来,掉个头,开始往城郊方向骑去。 到了一个土墙院子门口,小刘把车停好,刚准备敲院子门,门开了,狗蛋走了出来。 狗蛋一眼认出了小刘,迟疑片刻,边打量小刘边问道,又来找我爹? 嗯。你爹……回来了吗?小刘有些意外是狗蛋,却还是努力让自己镇定一些。。 回来……倒是回来了。狗蛋歪着脑袋靠在门板上,斜着眼睛继续打量小刘,嘴里的牙签一会儿跑到左边,一会儿跑到右边。狗蛋又问,你是干嘛的?为啥老找我爹,就为了听他那些老掉牙的破故事? 我是文史馆的,你爹说的那些,都是素材。小刘正视着狗蛋,有些看不惯他流里流气的样子。 素材?那……讲了会给钱吗?狗蛋问。 嗯……没钱。 没钱还讲个球,浪费功夫。说话间,狗蛋倚正了身体,显然是没了对话的兴致,开始往门外走。 那,我能进去看看你爹吗? 爱进不进。这时候,狗蛋已经走出了好几步,头也不回,“噗”地一声把牙签吐到了地上。 小刘没理会他,径直走进了院子。 老王,你在吗?小刘进了屋,看到一间不大的正屋两侧各有一小间。一个门敞着,一个门关着,小刘轻轻地唤了一声。 谁呀?关着门的那间传出了老王声音。 是我,小刘。小刘推门走了进去,见老王躺在床上,一副生着病的样子。 老王,你回来了? 哦,是干部小刘啊,来来,坐。老王挣扎着要坐起来。 你躺着吧,躺着说话。 没事,就是受了点寒气,雨天冷,身体着凉了。 哦,我过来看看你,想着你该是回来了。 昨天就回来了。 咋样?都看见了?小刘也不知道老王该看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就那么问出来了。 看见了,都看见了。老王病怏怏的愁容慢慢地略微舒展开来。 然后,两个人就陷入了沉默。 这对于小刘和老王来说,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两个人并不觉得有任何尴尬,反倒好像是商量好了似的,有种天生的默契感,两个人都沉浸在各自的思绪里。 哦,都忘了给你倒水了,我不方便,你就自己倒吧,就在那儿。好一会儿,老王突然回过神来,才想起招呼小刘。 不喝不喝,喝了我自己倒。小刘看着老王的脸,想分辨一下这趟回来老王是失落还是满足,可没有得到任何答案。 能说说吗,这趟回去,都看到什么了?过了好一会儿,小刘终于开口询问了。 呵呵,想不到,你肯定想不到我见到谁了。老王难得露出了一丝带些甜蜜的微笑。 谁?这个问题一下子勾起了小刘的兴趣。 吴家少奶奶。 哪个吴家少奶奶? 就是集市上买我们桌椅的吴家少奶奶,想不到她还活着…… 小刘不说话,就看着老王的眼泪又默默地流了下来。 你继续给我讲讲吧。过了一会儿,小刘轻轻地说了句,像是生怕打断老王溪水般滑落的泪水。 老王任凭眼泪就那么流着,并不擦拭,缓缓地说,要说那个集市啊,过得可真是快,一转眼就过去了。可过去后,师傅就病倒了,跟我现在一样,不,比我这严重多了…… 老王端正了下身体,这会儿,好像有了些力气,慢慢地坐起来,开始再一次讲述自己的故事。 28、鬼门关 终于立夏了。 原本半秃半绿的南洼山在夏风的吹拂下,越发显得苍绿葱郁,**的山石被枝枝蔓蔓覆盖着,已不见了苍凉颓败的模样。温暖的气流在山洼间盘旋,不时地在地面上卷起一个又一个气旋,从这头跑到那头,慢慢地又消失不见。 这两天,天气开始有了酷热的迹象,发白的阳光烘烤着地面,给人们带来了倦怠的困意,也带回了黄粱县以往的沉寂与安详。 到了第三天,集市一结束,师傅跟篾匠一帮人就把剩下根雕小木凳,还有零碎的小玩意又搬回到墙角。晚饭后,大家坐在一起聊着集市上的种种趣事,说说笑笑。可聊着聊着,突然间,师傅就从小木凳上一头栽了下来,扑倒在了地上。 叔,叔…… 啊呀,这咋回事?咋就突然…… 快把他扶起来。 娃儿师傅…… 叔,叔…… 快,快掐人中。 有气息没?探探鼻子。 有,有着哩。 快去找医生,篾匠,你去找…… 慌乱中,老汉指挥着大家。不行,苦力,你背上他直接去医院,二娃,你跟弟弟守在这里,别乱跑,啊?老汉接连嘱咐了二娃和他孙子,赶紧跟着苦力准备往前走。 爷爷。二娃突然叫住老汉,昏黄中,稚嫩的小脸异常冷静,只是嘴角不停地抽动着,一颗颗泪花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啥事?老汉问。 师傅……这是要死了吗? 老汉停下来,他知道二娃跟师傅感情深,也听师傅讲过这一路上的遭遇,两个人相依为命,都生怕没了对方,又剩下孤零零的自己……尤其是二娃。想到这,老汉就说,娃儿,没事,兴许是累的,等下看了医生就知道了,别乱想,啊?说完,就赶紧追苦力去了。 二娃愣愣地坐在墙根下,脑子里一片空白。大约过了半个多时辰,去的人陆陆续续都回来了。 爷爷,我师傅……话刚起个头,二娃眼泪哗哗哗又淌了下来。 他还活着吗?二娃强压着心里的恐惧。 傻娃儿,已经没事了,别哭,大夫说就是累着了,营养不良,死不了,你师傅的命还长着呢。老汉抚摸着二娃的脑袋,安慰道。 那师傅现在呢? 医院里,睡着了,篾匠陪着呢,你就别担心了。 我想去。 ……那,你去吧,陪陪师傅也好。老汉看着二娃揪心的样子,不忍拒绝。 二娃一步步走进医院的病房里,只见一个白茬茬的小房间中央靠墙的位置,摆着一张铺着白床单的小床。师傅躺在上面,左手腕上插着个针头,一根细细的管子一头连着针头,一头连着一个粗圆瓶子,高高地吊在一个细铁支架上。师傅嶙峋的身体只占了一小半个床,笔直的身体就像挨了宰的小羊羔似的直挺挺地躺在床上,看得二娃心里直疼。 二娃,你咋来了,有我看着呢,你回去吧。篾匠看见二娃眼睛红通通的走进来,小声地说。 我想待这。 只有一个凳子,没地方,你回去吧。篾匠其实是不想让二娃待在这儿,这一头是昏睡的师傅,一头是哭红了眼的二娃,指不定过一会儿,二娃还会嗷嗷大哭起来,到时候,自己可真没法收拾。 我就蹲墙角里。二娃说。 你……篾匠知道二娃是个倔脾气,便不再劝,说,那你来这里守这儿吧,我蹲墙角。 不用,我蹲。 篾匠看着二娃一步步走到墙角处,瘦小的身影在昏暗中微微有些颤抖,不禁在心里轻轻地叹了口气:哎…… 为什么师傅会病倒? 为什么眼见着日子一天一天开始有盼头了,师傅却倒下了? 为什么倒下的人是师傅而不是我? 为什么,为什么? …… 一连串没有答案的问题在二娃脑子挤来挤去,挤得脑仁儿都快炸了,二娃怔怔地看着病床上的师傅,浑身直发抖,两只小手放在腿上紧紧攥在一起,就像当初攥着娘的手一样,生怕这一松开就再也看不见师傅了。 是的,娘,还有爹,当初就是因为松了手才再也见不到的。可师傅呢,师傅是病倒的,累倒的。这小半年来,二娃眼见着师傅把什么都留给自己,不舍得吃,不舍得用,粗活重活都自己干,简直比爹娘还疼自己,二娃心里是一阵阵揪心般的疼。 死,可怕吗?一点不可怕,虽然当初是爹娘不要了自己,可在二娃看来,就当爹娘是死了,要不就是自己死了,反正死的是彻彻底底干干净净。如果不是前天做噩梦时下意识里唤了声爹娘,二娃已经不知道有多久没有想起过爹娘,梦见过爹娘了。 二娃不怕死,他怕的是师傅死,这穷苦的日子眼看着就要头了,有了铜子儿,有了大洋,还有了葱油饼和烧鸡。哦,对了,自己还答应过师傅,以后让师傅天天吃白馍,可是转眼间,这些都没了,所有的愿望都落空了,二娃心里只有不断生出的恨,恨这不长眼的世道,也恨这不开眼的老天爷。 为什么,为什么! 整整一夜,二娃就这么咬着牙,想着恨着,恨着想着,手心都攥出了汗,牙根也咬出了血。 这中间,二娃看见一个戴白帽子的护士晚上来换了一次药瓶,等第二瓶快见了底,就拔了针头,往师傅的手上贴了块胶布,走了出去,期间始终都没看见躲在角落的二娃。 第二天天一亮,师傅就醒了,篾匠也醒了。 二娃站在师傅面前,浮肿的眼睛通红通红,面对坐起来稍微有点精神的师傅,眼泪又刷刷刷地流了下来。 娃儿,吓坏了吧?师傅心疼地叫二娃过来,牵着他的手说,没事,没事了,师傅可能是累着了,睡一觉精神已经好多了。 可不是么,叔,大夫说了,你是劳累过度,营养不良,都攒一块了,强度太大才突然倒下的,把大伙都吓坏了。篾匠插了一句。 你看,娃儿,大夫都这么说,没事了,啊?师傅抹着二娃的泪,眼见着二娃眼眶里又涌出一股股泪来,忍不住自己也流泪了。 啊呀,我怎么这也流上泪了,没事了,娃儿,我们回去吧。师傅抹着泪说。 叔,不能走,大夫说了,你得在这待三天,还得吊水。篾匠听了师傅的话,着急地说。 待啥三天,这里能是咱待的地儿?师傅一想到不知要花掉多少铜子儿,有些舍不得。 大夫说了,你这是劳疾,再不治……那句话叫啥来着?哦,想起来了,叫猝死。啥叫猝死咱也不知道,反正……你最好待在这。 师傅,你留下。这时,二娃开了口,一张严肃的小脸似乎容不得半点商量,师傅仿佛又看到了当初给他嘱咐做手艺人要领时的那股子倔强劲儿,只好点点头说,好吧,听你们的。 等出了院回到墙根下,师傅已经好多了,大家都围着师傅问寒问暖。 师傅说,走过一遭鬼门关就好了,鬼就不让进了。 是哩,是哩。大家纷纷附和着。 大家坐吧,我有件事一直想和大家商量呢……师傅坐下来郑重其事地说。 啥事? 30、照壁与石狮子 从白水河边回来,师傅拉上苦力和二娃就直奔了吴家。 那天集市上,吴家少奶奶说好了后天到她府上去上漆,也就是昨天。可师傅这一病就是三天,已经耽搁一天了,师傅心想着,吴家少奶奶或者是其他掌事的,可千万别怪罪,不然这活儿就干着受气了,压在那里的太师椅保不准也悬了。 心里这么想着,师傅赶紧加快了脚步,二娃跟也跟不上,只好在身后小跑起来。 等到了吴家门口,师傅嘱咐苦力先进去,看有没有管家在,通报一声,还特意交代他别进去太远了,站在照壁那儿就行。 苦力和二娃都瞠着眼,问师傅,啥是照壁? 师傅指了指门内的一堵墙,说,这就是照壁,快进去吧。 待苦力进去了,二娃跟师傅就站在门口等。二娃等着有些无聊,转过身仔细瞧起了门口的两个石狮子。只见一个石狮子张着大嘴,粗粗的獠牙透着一股渗人的凶狠,粗大的右前爪下面按着一个镂了空的绣球;另外一只石狮子则闭着嘴,怒目圆瞠,左前爪正抚摸着一只小狮子。 二娃说,师傅,你看,这两只狮子不一样。 师傅瞥了一眼狮子说,就是要不一样。 为啥呀? 等干完活了再说吧。师傅探出头往门里面瞅了瞅,见苦力正与一个男人说着话。不一会,苦力就出来叫师傅和二娃进去。 你们来了? 远远地,师傅就看见翠红从堂屋里出来,身穿一件粉红色碎花衣裳,白净的脸上挂着微笑。 翠红姑娘,对不住了,我……. 师傅话没说完,翠红就接了话过去,说,别说了,我都知道了,昨天去找过你们,他们告诉我了。 哦。师傅这才放下心来。 你们跟我来吧。翠红说着话,就带师傅和二娃往旁边走,在靠近照壁另一侧的门前停下来,翠红开了锁,让师傅和二娃他们进去。 就是这,我们家的杂物房,你们就在这做活儿。翠红指了指地上的漆说,东西都在这儿了,做完了你们就直接回去,没事不要出来。翠红说着这话时,把目光转向二娃,轻轻地拍了下二娃的头说,就是说你呦。 二娃看着翠红的眼睛,并没有寻到一丝责怪的意思,反倒看见隐隐的怜爱。二娃认真地说,我不会出去的。 嗯,看着就是个懂事的娃儿,就是瘦了点。翠红抿了抿嘴,向二娃微微一笑,说,等下姐姐叫人给你拿些吃食来,好了,你们干活吧。 说完转过身,一只脚就跨出门去,可稍纵又跨了回来,扭头问师傅,忘了问你,老师傅,这上漆要几天呀? 现在天气好,两天就行了。师傅回答。 哦,知道了,等到了饭点,我会叫人把饭给你们送过来的。 那个……师傅四处打量着杂物房,想要说什么。 有啥问题吗?翠红想着是不是还缺点什么。 这窗子恐怕都得打开,通风,漆才能干的快。师傅说。 那就打开吧。 可是这味儿……师傅有些犹豫。 没事,就打开吧。 嗳。 等翠红出了门,师傅就开始忙碌了。 师傅先是在漆桶边躬下腰,试着用手提了提,有些提不动。二娃看见师傅从布袋子里拿了工具,似乎想打开漆桶,可又停下来扭头看了看窗外,把工具放下,从布袋里重新拿出砂纸,对二娃说,娃儿,咱们干活吧。 在一旁的苦力,眼看着师傅和二娃这就动起手来了,自己却干杵在这里,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一脸的尴尬。 叔,我能干点啥?苦力心想着,还有一顿晚饭可以吃呢,这才是最重要的。 你……就和二娃一起打磨小摇马和小推车吧,这两个不金贵。师傅也想到了这一层,好歹能让苦力跟着吃一餐饱饭,也算是积了德了。 嗳,嗳。 接着,师傅就给二娃和苦力介绍了砂纸的用处和使用的要领,告诉他们,今天有点来不及了,只需要打磨好就行,明天一早过来上漆。 这期间,翠红叫人送了吃食过来,都是些酥饼年糕之类的,二娃忍不住偷偷多瞄了几眼,师傅看见苦力也不时地往盘子上瞄,就说,你们先吃点东西吧,吃完再干。苦力,你也吃。 很快,小摇马和小推车就匆匆打磨完毕了。二娃蹲在一边认认真真地看着师傅打磨的手势,只见师傅用手把砂纸捏成了一个小角,很细致在每个纹路里慢慢地磨。 二娃问,师傅,这样就好上漆? 是哩,磨的越细越平,漆就越好上,不起疙瘩,上了漆才好看。 哦。二娃像是明白了些,转而又说,这吴家少奶奶人好,刚才的姐姐人也好,咱们得好好给人家做。 这话音刚落,师傅就停下手来,板起一张脸,一脸严肃的表情让二娃心里直起毛,师傅说,娃儿,之前我咋说的,咱们手艺人得讲究,不管是给谁家做,都要尽心尽力做好,这是手艺人的良心,你糟蹋了手艺,就是糟蹋自己个儿,你忘了? ……没忘,师傅,我错了。二娃的脸慢慢红了起来。 去把小摇马再打一遍。师傅的声音有些严厉。 哦。 等师傅把太师椅,梳妆柜都打磨了一遍,天也快黑了,期间翠红带人送了饭过来,师傅告诉她打磨得快差不多了,明天一早就可以上漆。翠红点点头就回去了。 吃饭的时候,二娃嚼着手里的大饼,指着窗外的那堵墙,问师傅,这照壁是咋回事? 这照壁呀,也是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师傅缓缓地说,在古代都兴讲风水,这照壁就是院子里讲风水的东西。古时候人们住的院子讲究导气,气是不能直接冲着厅堂或卧房的,否则就不吉利。这照壁就是用来挡气的,可气也不能完全被挡住,还要讲究通畅,气畅,所以这墙还不能封闭。再到后来,就变成了挡风,挡视线,还兼备装饰的功能了。 哦。二娃应了声。 这照壁不止是一堵墙那么简单。师傅继续说,还有很多讲究呢,比如说,照壁可以建在大门内,也可以建在大门外。建在大门内的叫内照壁,建在大门外的叫外照壁。形状有一字形,也有八字形,由座,身,顶三个部分组成。这底座有须弥座的,也有没有座的。墙身的中间位置叫照壁心,通常上面会刻上字,也有绘上吉祥图案的。娃儿,你看这照壁上面刻的是啥? 是“福”字。二娃回答。 对哩,有刻福禄寿的,还有刻松鹤延年、五谷丰登、福如东海的,都不一样。 那,有木头做的照壁吗?二娃很关心这个问题。 这算是问到点子上了。师傅摸了摸二娃的头,说,这照壁有石头做的,也有木头做的,师傅还见过一个用琉璃做的,啊呀,那真是漂亮。 琉璃是啥?二娃问。 像玻璃一样的东西,以后再告诉你吧。 二娃停下来,开始喝汤吃饼,可过了一会,像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又问师傅,那,门口的两对大狮子也是祖宗传下来的,对吗师傅?是看门和辟邪的。 嗯。师傅点点头,倚着面墙慢慢地蹲下来,二娃和苦力也跟着蹲了下来,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师傅,等他继续往下讲,连碗里的汤洒出来了都不知道。 那我就再给你讲讲这石狮子。这石狮子呀,是神兽,也是历朝历代看家护院镇宅护卫的吉祥物,要说兴起,成为民间守卫大门的习俗,大概是在唐宋以后。这石狮子南方和北方的雕法都不一样,北方的石狮子雕起来外观大气,相貌质朴,多一份粗犷;而南方的石狮子,雕起来则更显灵气,造型会活泼得多,雕饰也更更复杂。说完,师傅又继续吃起饭来。 哇,叔,你知道的可真多。苦力听得早已入了迷,对师傅佩服的简直是五体投地。 手艺人嘛,总要知道些,这些都是我师傅讲给我听的。 就是老方丈吗?二娃等不及师傅说完,问题就脱口而出。 嗯,是哩。娃儿,今天师傅也讲给你听,你要记住,以后都用得着呢,知道吗? 知道了,师傅。 好了,大家快吃饭吧,吃完了就收拾收拾早点回去。 看着师傅和苦力又埋头吃起饭来,二娃倒像是不饿了似的,眼睛直愣愣地看着眼前的家具。 他发现,在昏黄的阳光下,这些家具竟泛起了暖暖的淡黄色,照亮个整个屋子。 31、苦力的幸运 我呀,也算是个有福气的人。 这一天,老王照例坐在自家的墙根下,手里捧着一个大大的粗茶缸子,眼袋低垂,细眯着眼,一直盯着不远处一台崭新的四轮拖拉机看。坐在他面前的一群孩子们,围着他形成了小半个圆圈,一个个张着嘴,眼睛扑闪扑闪的,像嗷嗷待哺的麻雀仔一样,等他继续讲下去。 老王,你继续说呀,为啥有福气?其中一个孩子问。 因为有很多人帮我一起盖房子,又大又敞亮。 然后? 然后房子就盖好了呀。 再然后呢? 再然后……就是我到河里去抓鱼,抓了好多好多鱼,他们都抓不过我,我有我的法子…… 你不教他们,所以你就被打了,是吗? 嗯……也不是。老王皱着眉头,似乎有些想不起来了。 就是,所以你才被打了,蛋蛋也被别人踢坏了,对吗? 不对不对,不是那次。 就是那次,就是。你自己亲口说过的,你的蛋蛋没了,只剩下一个,哈哈哈,老王只有一个蛋蛋……哈哈哈……这群孩子呼啦一下子都站起来,又一次哄笑着跑开了。 这几天,小刘连续参加了几场“全省精神文明建设”和“大干苦干一百天”文化建市活动的专场研讨会。参加会议的除了省市领导,还专门邀请了各地文史馆的馆员,尤其是馆里参加过长征和抗美援朝的老红军老干部,想让他们讲讲革命时期的政治思想教育和奉献精神,计划在精神文明建设活动之后,组织一系列的“英雄模范巡讲活动”,在全省范围展开。 这些老红军老干部,大多数已到了古稀之年。按照省里要求,各文史馆应积极地鼓励并组织这些老红军老干部,写下他们的过往经历与革命历程,以回忆录或者文献的形式,保存留档,并由文史馆逐一挖掘出可供参考、借鉴的模范事迹与历史参照,充分发挥文史馆存史资政、参谋纳谏的积极作用。 而鉴于这些老红军老干部的年龄问题,他们的回忆录和革命历程,大多以口述的形式,由记录员一一记下、整理、归纳和完善。小刘就是其中一个。 而且,在陇西市文史馆中,小刘又是唯一一个高材生,且文笔不错,于是赶在老革命们离世之前,记录下他们宝贵的英雄事迹,还原历史真相的重任就落在了小刘身上。正因为如此,小刘作为老红军老干部的记录员兼陪同,一起参加了系列专场研讨会。 当然,小刘也热衷于这项工作,喜欢听老军人老干部们讲述革命时期关于炮火纷飞岁月激荡的感人故事。可这些故事,小刘总感觉距离自己很遥远,那些顶天立地冲锋陷阵的英雄形象,就像书本里的******一样,尽管是如此的伟岸,却又高高在上遥不可及,反倒是老王的故事,让小刘觉得更接地气,痴迷不已。 自从上次去了老王家里,这算下来,又有十几天没有看到老王了。小刘忙着手上的工作,几乎没日没夜,倒也忘记了这件事。只是每当停下来,尤其晚上休息的时候,小刘总感觉有一件事还悬在心上,扯扯绊绊牵牵挂挂的,小刘知道,那是老王。 ...... ...... 黄粱镇。 花了两天的功夫,吴家少奶奶的家具终于漆完了,太师椅照旧放在了吴家,只是师傅不像以往那么担心了。 令人意外的是,竟然有一件好事竟落到了苦力头上,让大家都很高兴。 那天上漆临结束之前,翠红问师傅,有没有人手可以帮忙,运一批货到关外,因为运货的其中一个人伤了腿,还缺一个。而且翠红特别交代,这个人最好能干牢靠,以后要经常跑。 师傅当即就推荐了苦力。 师傅说,苦力能吃苦,人也老实,少奶奶和翠红大可以放心。 等翠红带着苦力见了吴家少奶奶,又问了些问题,没想到这事竟成了。这一下,墙根下就像沸水开了锅,大家纷纷祝贺苦力。 可惜呀,起房子少一个人了。师傅也替苦力高兴,开玩笑说。 叔,都是托您的福,等我回来了,有多少活我都帮你干。苦力有些激动,眼角零星闪动着几颗泪花。 傻娃儿,你过的好就行了,叔开玩笑呢。师傅拍了拍苦力的肩,显得很平静。 叔,啥时候你也给我介绍个活儿吧?一个逃荒的凑上来,头发蓬乱,皮肤黝黑,两片龅牙把嘴唇都快撑开了。 大嘴,你当叔是神仙啊,就是碰巧的事,你叔可没那么大本事,只会做木工。师傅笑着说。 反正您记着点就好了。大嘴还是有些不甘心。 记着哩,你们每个人都记着哩。师傅扫了一眼大家,起身说,今晚咱们就别睡这了,到土房子那边睡吧,明早就要起房子干活哩。 是哩是哩。大家都回应着师傅,开始收拾各自的东西。 没几个来回,墙根下就什么也不剩了,几截楠木,根雕,还能用的几块碎木料统统被搬去了土院墙里。 32、起房子 师傅,为啥一定要起房子? 夜色下,二娃和师傅蜷缩在即将属于他们的房子角落里,二娃靠在师傅身上,望着头顶上星星点点寂寥的星空,问师傅。 傻娃儿,当然是为了有个家嘛。 我知道是为了有个家,可是……以后再起房子不是一样吗? 咋一样?师傅说,一点都不一样,能有这现成的院子、现成的土墙,还有篾匠他们几个人,多难得。傻娃儿,你当起个房子容易啊,难着哩……师傅长长地吁了口气,二娃感觉师傅的身体有丝丝的颤抖,接着,师傅又咳嗽了两声。 可是……我现在不想起房子。二娃心里还想着前天师傅躺在病床上的样子,胸口依旧犯着一阵阵疼,他不想师傅太劳累,可嘴里又不愿说出来,只好这么说了一句。 为啥?想等你长大了,给师傅起个房子,是不? ……嗯。二娃心里的确这么打算过。 傻娃儿,师傅可能没那个福气,等不到那天了……师傅说话间仿佛在笑着,声音轻得跟片羽毛似的,可二娃却听得心里隐隐阵痛起来,眼泪刷刷刷地就流了下来。 能等到。二娃把字咬得很重。 咋等哩,哎……师傅这会儿也把头仰起来,望着高高的夜空,想是在对自己说话似的,喃喃地道了一声,等不到了…… 就是能等到。二娃突然坐直了身体,眼泪汪汪的看着师傅,浑身直颤抖。 师傅这才发现二娃淌了泪,伸出两只手,颤悠悠地帮二娃抹去了眼泪,自己也流下泪来。 这时,二娃忽然握住师傅的两只手,使劲摇起来,嘴里一个劲儿地说,能等到,就是能等到。 能,能。师傅一把把二娃搂进怀里,忍不住两个人终于哭了出来。 过了良久,师傅感觉二娃已经平复了,逗趣地问二娃,娃儿,你知道为啥要给你起房子吗? 知道。二娃紧紧地搂着师傅。 为啥? 给我讨媳妇儿。 呵呵,就知道你聪明着呢。师傅抚摸着二娃的脑袋,又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 我不要媳妇儿,我要师傅。二娃挣脱了师傅,又坐起来。 都得要,媳妇儿也得要,师傅也得要。师傅答应你,好好活着,一直活到你娶媳妇儿的那天,成不? 拉钩! 拉钩。 哎……可是师傅还是没有活到那一天,我恼啊……真是恨自己…… 有一天,小刘再一次见到老王,老王讲述这一段经历时,呜呜呜地又哭了起来,与以往不同,这一次老王哭得几乎是肝肠寸断不能自已,几次都差点晕厥过去。小刘也第一次流下泪来。 第二天,天蒙蒙亮,大家早早就起来了。 按照师傅的计划,大家先各自去找足够的木料、稻草,还有和泥的土,然后再开始动工。 接下来,师傅就带着长工、大嘴,还有另外一个逃荒的到山上寻做大梁和横梁的木材,老汉带着篾匠在附近拾些稻草,运运黄土之类的。 二娃和老汉的孙子闲着没事,于是二娃决定带上这个弟弟去河边转转,看有没有鱼可以抓。 二娃牵着弟弟的手,沿着河边一直往上游走,不久就看见几个娃儿在河边打闹,当二娃从身边经过的时候,他们都停下来,先是打量了一番这两个陌生人,然后眼睛就不动了,直勾勾地盯着二娃和弟弟手上的木头玩具看。 等已经走出很远了,二娃扭身往回看,发现他们几个人已经聚在了一起,还在看自己,有两个娃儿举着手指指点点,像在说着什么。 二娃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大约走了半里地,拐了一小会弯儿,河道一下子变得开阔起来。河沿上的石头比之前都的大,略微整齐地排列着,显然是有人专门挪过来的。石头和石头之间间隙不是很大,河水漫过石头,把石头冲刷得平滑滑的,从石头间流过的河水,哗哗作响,流速也变得湍急起来。 二娃抬起头,看见河岸边长着些矮树,有些树枝都伸到了河里面,随着河水来来回回的摆动,河中间隐约可以看得见些许水草,在水里面也轻轻摆动着。 兴许有鱼呢,二娃在心里盘算着。 可是该怎么钓到鱼呢?二娃又有些发愁。 来宝,过来,咱们到那边看看去。二娃叫着弟弟,打算先看看附近有没有蚯蚓,如果有蚯蚓,那就好办了。 二娃在树丛里专门找一些潮湿的地方钻,用一根小棍翻来覆去地撅地,不一会果然找到几只蚯蚓,二娃把它们挖出来捧在手上,走到河边放在几个小石子中间,对弟弟说,来宝,你看着,别让它们跑了啊。 说完,又去找细长细长的树条去了。等把柳条找回来,却傻了眼,这没法勾住蚯蚓呀。二娃摇了摇头,从地上抓起蚯蚓,打算把这几条蚯蚓都抛出去。 二娃哥,你这是干啥,咱们不钓鱼了吗? 没法钓。 那咋办,你打算扔了吗? 嗯。 真可惜。 一点不可惜,都不知道这河里有没有鱼呢。 说话间,二娃把蚯蚓丢进了河里,眼睛一直盯着蚯蚓落水的地方。河水很清,只见蚯蚓随着水流往石头边飘去,一会儿间,突然一个像鱼嘴一样的东西在水面上闪了一下,蚯蚓一下子不见了。 好,有鱼。二娃印证了心里的想法,高兴坏了。 二娃哥,你咋知道有鱼? 你刚没看见? 看见什么? 没看见就算了,反正这里有鱼,走,我们再往上面看看去。 二娃牵着来宝继续往上游走,走了不一会,又看到一堆石头像刚才那样排列着,石头缝有大有小。二娃蹲在靠河中间的一块石头上,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石头缝儿看。 二娃哥,你在看啥?来宝问。 嘘,别出声。二娃还是死死地盯着水里看,不一会儿,就看见一条小鱼从石头缝里穿过去,二娃心里乐开了花。 我就说嘛,肯定是这样。 哪样?二娃哥,你在说啥呀?来宝被二娃弄得莫名其妙。 没啥,走,我们回去吧。二娃转身就开始往回走。 二娃哥,今天咱们不钓鱼了吗? 不钓了。 明天带你来抓鱼。二娃心里想到了一个好点子,带着来宝就往树丛里钻。 来宝,咱们折一些细藤条树条之类回去,越细越好,长的短的都行,知道吗? 折这个些干吗? 你别问了,总之越多越好,快折吧。 不一会儿,两人折了好多细藤条树条回来,二娃打了三个捆儿,掂量了一下,然后自己背两个,来宝背一个,开始往回走。 二娃哥,你折这些树条到底干嘛用呀?来宝还是很好奇。 明天你就知道了。 是抓鱼用吗? 嗯。 那咋抓呀? 明天你就知道了。二娃还是不肯告诉来宝,神神秘秘地对来宝直眨眼。 不告诉我算了,明天我就知道了。来宝有些生气,赌着气走在二娃前头。 等路过河中间时,二娃又看见那几个娃儿了,他们还在河边玩耍着,其中个子高点的一个娃儿看见二娃走过来,喊了一声,大家都停了下来,眼睛又直愣愣地看着二娃他们。 二娃没理会他们,径直往前走,倒是来宝,时不时地回头看。 二娃哥,他们为啥老盯着咱们看呀? 不知道。 哦。 回到了土院墙,二娃看见老汉和篾匠正坐在地上休息,师傅他们也回来了,正比划着木头的长度。二娃把两捆树条往篾匠跟前一扔,对篾匠说,篾匠,我想要三个小篓篓,你帮我编吧,明天早上我就要。 篾匠看着二娃,一时没反应过来,竟愣在那里。 33、抓鱼 你说啥?篾匠看着一地的树条藤条,再看看二娃,眼睛睁得像只驴眼一样大。 你愣个啥,二娃在给你安排任务呢,你没听见呀?大嘴在一旁也听见了,看见大伙儿都笑眯眯地望着篾匠,玩笑说。 哈哈哈,大家都笑了起来。 这二娃呀,又动上新脑筋了。老汉在一旁也打趣。 这时候,来宝跑到老汉跟前,对着爷爷耳朵偷偷地讲了些话。 老汉点点头,对篾匠说,你就帮二娃编吧,有用处哩。 篾匠瞧了瞧二娃,又瞧了瞧来宝,分不清是开玩笑还是不开玩笑,说,两个小兔崽子,竟然给我安排起活儿来了。 干了肯定有你好处。二娃从别处寻了根干木棍来,蹲在篾匠面前,在地上画了个口小肚子大的小篓篓模样,又用手给篾匠比划了一下,说,我就要口那么大的,肚子就不用管了。 篾匠瞥了二娃一眼,说,你咋不说要锅那么大的。 用不了,那地方就那么大。二娃很认真地说。 好啦,篾匠,你就别逗二娃了,二娃要的东西不会没用哩。老汉又帮二娃说话。 说了有你好处,就一定有。二娃蹲在篾匠面前,撕了一小条枝头下来,咬在嘴上,眼睛一眨一眨地看着篾匠,又说,赶紧编呀。 要是没我好处,你可等着,二娃。篾匠也开起了玩笑,可想想又不对,说,咦,二娃,你这是要当监工啊,赶紧编赶紧编的,看我不收拾你……说着,篾匠就装作抽出藤条要打二娃的样子。 二娃赶紧跑开,身后又传来大家一阵阵笑声。 等到了夜里,还是在那个角落,师傅问二娃,娃儿,你今天让篾匠做的小篓篓,是不是要用来抓鱼? 嗯,师傅,你咋知道? 呵呵,师傅当然知道,要不咋是你师傅哩。 我今天在河里发现鱼了,不过要往上走好长一截。 嗯,娃儿,要当心,千万别往河里跑,站在边上就行了,听见没?说完,师傅又低声对着天空说了句,咱爷俩都要好好活着….. 这一句话,让二娃把师傅搂的更紧了。 第二天,二娃醒来的时候,身边已经没有人了。 二娃看见自己的脚丫子旁边放着三个已经编好的小篓篓,剥了皮的树条藤条整整齐齐地交叉着,形成了一个肚子胖鼓鼓的又矮又扁的箩筐模样,只是筐口很小,筐口的外沿还向四周外翻着——正是二娃想要的样子。 二娃满意地拎起小篓篓,到另外一个院子里叫醒了来宝,两人就往河边走去。 到了昨天来过的地方,二娃就把小篓篓卡在三个不同的石缝中间,筐口的外沿正好挡在石头边上,这样小篓篓就不会被水冲走了。 二娃甩了甩湿漉漉的手,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转身对来宝说,走,我们挖蚯蚓去。 二娃哥,这样就可以抓到鱼了?来宝边走边问二娃。 嗯。 鱼就自己往里钻? 是的。 它们有那么傻吗? 它们不傻,只是不知道。 那干嘛还要挖蚯蚓? 引它们过来,引多一点。 哦。来宝觉得很不可思议,钻进树丛跟在二娃屁股后面,一点一点找蚯蚓。 等挖好了蚯蚓,二娃叫来宝把他找到的蚯蚓都拢过来,堆在一起,然后用小木棍一个一个边划拉边数着。 一共三十二个,够了。 然后呢,二娃哥? 然后你就在一边看着。二娃说完就用手捧起蚯蚓,两只小手有些捧不下。 二娃抬起头瞧瞧来宝,来宝知道二娃是啥意思,赶紧往后退两步,小脑袋一个劲儿地晃。 算了,我自己来。二娃拉起肚皮前的衣裳,用手抓着边儿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布兜,把蚯蚓一只一只放进去。 走吧,看我咋给你抓鱼。 到了河中间,二娃特意在离小篓篓还有两块石头的地方停下来,用手捏了三四条蚯蚓,远远地撒在河中间,等这些蚯蚓被鱼吃掉了,又捏了三四条朝偏近一点的地方撒去。二娃总共撒了四回,一回比一回近。 这样就能把鱼引过来?来宝站在二娃身后,探着头一直看着二娃的动作,脖子往前伸得都断了。 大概吧,我也不确定,不过引几条过来还是没问题的。 过了一会,二娃把衣服兜里的蚯蚓都撒完了,就对来宝说,走,咱们坐在一边等吧。 要等多久? 我也不知道。 要不咱们在小篓篓旁边等吧,看有几条鱼进去。 那可不成,会惊到鱼的,惊到了,它们就不敢过来了。 哦。 二娃和来宝坐在树丛下,看着河水平缓缓地向前流淌着,清澈又冰凉的河水漫过石头,像翻着跟头似的撞击在低处的水面上,发出哗啦啦的流淌声。 河岸边,一堆堆大大小小的石头胡乱散落着,早已没了棱角,一个个圆滚滚的。远处青山苍翠,碧空如洗,偶尔传来一两声鸟鸣,显出一副宁静又悠远的样子。 二娃扭头看见来宝已经睡着了,转头又望望不慌不忙向前流淌的河水,有些不放心,犹豫了几下,还是爬起来,又去挖蚯蚓了。 等往河里又丢了四五十条蚯蚓,二娃终于满意回到来宝身边,坐下来,自言自语道,就这样吧,有多少算多少了。随即躺下来,闭上眼睛。 会有二十条吗?二娃忍不住猜了个数,嘴角微微一翘。 算了,有多少是多少吧。二娃还是决定不想了,转过身慢慢睡去。 34、快乐的小院 有时候啊,我就在想,人这种动物呀,真是很奇怪。总是一高兴了,就容易忘掉难过的事;一难过了,就把好的东西也忘得干干净净。那一天,我和来宝抓鱼回来后,我就把师傅身体不好的事,忘得干干净净的,光顾着吃鱼抓鱼了……呵呵,傻娃儿,师傅说的对,我就是一个傻娃儿啊…… 有一次,小刘单位发了福利,一袋面粉加一桶油。小刘本来想拎回家,可在回家的路上走着走着,自行车就像不听话了似的自己拐了个弯儿,然后一直遛到了老王家的院门口。 当小刘恍然回过神来,连自己也笑了,索性就拎着面粉和油,进了老王的家。老王起先死活也不肯收,小刘说,我也没想着要送你,可不知怎么,骑着骑着就过来了,你不是总说都是命嘛,这就是命,你就别推了,再给我讲讲抓鱼时候的故事吧。 接着,老王就讲起了抓鱼的故事,等讲完后,就说了这番话。 小刘开玩笑地说,老王,你会总结了。 老王笑呵呵地咧着嘴,浑浊的眼睛又闪出些许光芒来,说,你是干部,我哪会总结哩。说完,一丝口水从嘴角流了下来,老王浑然不觉。 等小刘回到家里,告诉母亲,把面粉和油都送给了老王。母亲,送了就送了吧,没啥,那……老王说了啥没? 小刘就知道,母亲也是想听老王的故事了,就把这一段时间以来落下的故事都讲给母亲听。母亲默默地又流下泪来,低声说,老王真是个苦命人…… 那一天,从河边回来后,二娃和来宝的确抓了好多好多鱼。 那些有大拇指个头的活蹦乱跳的鱼儿挤在扁扁的小篓篓里,重的几乎一个人都背不动了,二娃就分了一小半到到另一个篓子里,让来宝抱着,自己抱着一个重的,手里还拎着一个空篓子,两人开开心心地往回走。 等走到土院墙跟前,来宝透过豁了口的院墙看见爷爷和篾匠正忙碌着,扯开了嗓子就喊道,爷爷,爷爷,我们抓到鱼了,好多好多鱼。 哦,是吗,我来看看。等来宝走到了跟前,老汉放下手中的活儿,篾匠也一起凑了过来。 呦,还真不少呢。老汉有些意外。 二娃哥那里还有呢。来宝兴奋地指着身后的二娃,喊道,二娃哥,你快点,快点过来呀。 行啊,二娃,没害我白给做这些篓子。这会儿,篾匠才明白二娃要他做篓子的用意,等二娃走近了,又往二娃的篓子里瞧。 天哪,这么多!篾匠吃了一惊。 老汉听了后走过来,眼睛往里一瞧,也傻了眼,呦,咋这么多?还有两条大的,来宝篓子里的这些就已经够多了,真想不到…… 都是二娃哥用蚯蚓引过来的,二娃哥的法子可厉害了。来宝兴奋得两只脚在地上蹦来蹦去,扬起了阵阵尘土。 我师傅呢?二娃这才发现师傅不在院子里。 等下就回来了,搬木头去了。 哦。二娃把小篓子放下,坐在一边眼巴巴地开始等师傅。 篾匠,咱先不弄这些了,先整鱼吧,这鱼多,整起来得要些功夫呢。老汉喊着篾匠,又对来宝说,宝儿,你去河边打些水来,咱们今天做鱼吃。 嗳。来宝拎着桶屁颠屁颠地往河边跑去。 我跟你一起去吧。二娃担心来宝拎不动,也想早点能看到师傅,就跟着来宝往外走。 过了好一会儿,大老远就从院墙外传来了嘻嘻嘻的说笑声,二娃和来宝抬着整整一桶水,师傅和大嘴长工他们跟在后面。 呦,真那么多呀。等大嘴他们放下木头,看见两个篓子里的鱼,还是有些意外。 呦,不得了。这下可好,终于见荤腥了。 这么多,可以吃好几顿吧?长工和另外一个逃荒的像说相声似的一人接一句地说着。 你想吃一个礼拜都行。篾匠把水接过来,帮着老汉准备整鱼。 嗳,篾匠,你信不信,就这些鱼,我一个人一顿就能吃完。大嘴看着篓子里的鱼,直往肚子里咽口水。 信,我当然信,属猪的能吃不完吗。 大家哈哈哈大笑起来,师傅找了个小木凳,拉着二娃一起坐下来,一只手不停地抚摸着二娃圆圆的脑袋。 咦?对了。篾匠这会儿手停下来,阴沉着脸转向二娃,两只小眼睛像黄鼠狼一样瞄着二娃,问,二娃,你说好的,我的好处呢? 二娃先是吓一跳,马上就装作有些糊涂,啥好处? 你再说一遍?篾匠故意装作凶狠的样子。 就是呀,你在说啥? 好啊,你个小兔崽子……篾匠挽起袖子走过来,一把抱起二娃,将他丢在草垛子上,用腿压着二娃,佯装要打的样子,狠狠道,你再说一遍,你说过没有? 没有……二娃感到身上的压力更重了。 说过没有? 说了,说了。 那好处呢? 在小篓篓里。 是啥? 就在小篓篓里嘛,两条大鱼就是专门给你的。 篾匠这才放开二娃,在二娃屁股上狠狠拍了一下。 这还差不多,小兔崽子,有你这份心就行,大家一起吃。 哈哈哈,大家又笑了起来。 大约过了半个多时辰,饭做好了。小鱼煎了满满一大盆,大鱼炖了汤,师傅从街上又买回了烧饼。一群人围着小桌稀里哗啦地就开吃了。 可惜呀,苦力没这口福了。吃到一半,一个逃荒的发了声感慨。 你才错了呢,苦力肯定吃的比咱们好。篾匠抹了抹嘴,故作神秘地说,嗳,你们知不知道,我听说呀,吴家通着共产党哩,说不定苦力…… 咳,咳。师傅故意打断了篾匠,指着盆里的鱼说,不说这个,吃饭吧。 篾匠悻悻地收了收身子,夹了条鱼放进嘴里,心里似乎有些不甘,含糊不清地又说了句,以后再告诉你们吧…… 35、如愿以偿 苦力是不是共产党我不知道,反正等苦力再回来,已经是一个多月以后的事了。那时候呀,我们的房子早就起好了……刘干部,要是现在能回去,我真想带你去看看,那个敞亮啊……我还打了几个小桌子小架子,都是师傅在一边看着,教我打的。从那时候起,我就开始上手了,尽量不让师傅动手…… 说话间,老王的眼睛又变得通红起来,满满的泪花开始凝聚在眼眶里,却没有流下来。 哎……师傅要是活着该多好。 这话音刚落,小刘就看见老王眼眶中的泪水刷地流下来,止也止不住。 是的,那些日子里,在大家伙的帮助下,二娃的家没几天就起好了。 四面的立墙用和着稻草的黄泥补了起来,顶上架着剥了皮的大梁和横梁,都是师傅和大嘴他们从山上砍来的。横梁和横梁之间用细树枝细柳条之类的铺得密密麻麻,上面又盖了一层层细细厚厚的稻草,这才往上面铺黄泥。黄泥也是和着稻草的,被篾匠用木坯僻得滑溜溜的,没几天就干了。 二娃问师傅,为啥泥巴里要掺稻草? 师傅说,这样下了雨,泥巴就不会乱跑了,房顶上的泥就能固定住,墙也更结实了。而且,这些稻草都要踩扁踩碎了才行,不能是整条整条的。 二娃这才明白其中的道理。 而房间里面,照例用事先打好的土块砌了一堵薄墙,分出了里屋和外屋。外屋打了个炉灶,炉灶旁边起了个土台子,都在靠外墙的一侧。里屋有个小门,靠里和靠窗的位置分别盘了个土炕,只是靠里面的土炕窄一点小一点。师傅说,先放些杂货,以后还可以睡人。大大的窗户是师傅新打出来的,还没有糊纸,师傅说,先敞着吧,等天凉了再说。 院子里还是光秃秃的,却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原先剩下的小桌就摆在院墙下,当平时吃饭用。左侧靠墙角的位置,简单搭了棚,师傅说,冬天可以摆些木墩木材啥的烧饭用。 二娃和师傅站在院中间,看着这崭新的房子,崭新的小院,两个人脸上都洋溢出幸福的味道。 娃儿,这以后就是你的家了。师傅插着腰,满意地说。 也是师傅的家。二娃学着师傅的样子也插着腰,抬起头笑盈盈地望着师傅。 娃儿,从明天开始,咱们继续做家具吧,你先想想都做些啥。 嗯,我做,师傅你看着,教我做。 好,我也想你能早点出师呢,不然…… 不准再说,你会好好的,我也会好好学。二娃知道师傅会说啥,就打断师傅,不想这好好的气氛又变得难过起来。 嗯,不说不说,总归好日子会越来越多,总会好起来的。师傅微微舒了口气,挽过二娃的肩,对二娃说,走,咱们到篾匠那里看看去。 篾匠家的院子,在路对面,隔着一户人家。两个院子都差不多大,房子也是差不多的布局。这会儿,来宝正在院子里玩着二娃送给他的木头玩具,篾匠面前堆了一大堆细细的藤条。 准备编上了?师傅走上前,见篾匠正剥着藤条皮。 嗳,这不是听您的话嘛,靠自己的力气卖点钱。 是哩,这才是手艺人该干的事。 需要帮忙吗?师傅问。 不用,没多少,我自己来就行。 师傅走进房间里,见长工和两个逃荒的正睡在靠里的炕上。老汉拿着根针坐在靠窗的土炕上,正打算缝补早已破旧的铺盖卷儿,可线怎么也穿不进针眼儿里。 爷爷,我帮你。二娃手脚利落地上了炕,两下三下就穿了进去。 手脚不行了,眼也花了,哎……我就想着给来宝多备备,快坐吧。老汉指着对面对师傅说。 两人中间隔着一张小矮桌,这也是师傅帮做的。 接下来,啥打算?师傅想着老汉已经年岁大了,没有手艺,又没有力气干粗活重活,很为他担心。 能有啥打算,就熬着呗,我在想着……看能不能四处走走去拾到点啥,换点东西回来。 哦。师傅也想不出什么好主意。 过了一会儿,师傅说,要不……让来宝跟篾匠学着编手艺吧,不然跟我学也行,好歹落个手艺,等将来你不在了,也好养活自己。 这倒也是。老汉想了想说,那……就跟篾匠学吧,你那手艺难,来宝笨,不如二娃聪明哩。 师傅没再说什么,过了一会儿,又对老汉说,他爷爷,这些日子,你带着来宝常到我那坐坐吧,咱俩多聊聊。 嗳。老汉随口应着。 我那没这么挤。师傅偷偷用手比划着吃饭的样子,又示意老汉瞄了瞄一旁睡着的三个人,老汉这才明白过来,原来师傅是担心他们吃不着饭,这里人多,个个又都是能吃的主儿,连连说,嗳,嗳,都亏着你想着我们大家伙,又想着我和来宝……老汉忍不住淌下泪来,用手抹了去。 说这干啥,都是穷苦人,应该的,那你忙吧,我走了。 师傅牵着二娃的手往门外走,老汉也跟着走出来。路过篾匠身边的时候,师傅蹲下来看了看一捆捆的细藤条,对篾匠说,篾匠,你编快些,等攒够了咱俩早点去摆摊。 放心吧,叔。篾匠像换了个人似的,手脚麻利地忙碌着。 等走出院门口,二娃小声地问师傅,师傅,篾匠会教来宝吗? 会吧,就看来宝争不争气了。师傅似乎被老汉感染了情绪,脸上略微显出一丝悲伤的样子。 我争气,师傅,我会好好学手艺,学得快快的,等出师了,您就闲着,我养活您。二娃想着让师傅高兴起来,故意把声调拉得很高,逗师傅。 嗯,好。但也不急,咱爷俩一起做,一起挣钱。 等挣了钱,再给我娶个媳妇儿。二娃蹦了蹦,扯着师傅的手抬得老高。 是哩,娶个最漂亮的媳妇儿。师傅笑了起来。 嘿嘿,我才不要媳妇儿呢,我要再起一个新房子,让师傅住。 嗯,好。 师傅抚摸着二娃的脑袋,转而又摸了摸二娃略显粗糙的脸,把他小小的身板儿往自己身边拉了拉,两个人靠的更紧了。 这娃儿是越来越让人心疼了。师傅边想着二娃的可爱劲儿边抬起头,看见一轮火红的夕阳远远地高挂在南洼山脉上,那暖暖的气息就像一团烧红了的炉火,笼罩着整片天空,也温暖了自己内心深处曾经最寒凉的孤寂与希望。 走,二娃,师傅想逛逛街了,你陪师傅一起去。 嗳。 一大一小,两个瘦瘪的身躯行走在安静的巷子里,渐行渐远。 远远看去,那背影怎么看都像师傅雕过的那两只木狗,一只小狗,一只老狗。 就像现在的二娃和师傅。 36、外面的世界 过了小暑之后,南洼山一带的天气就像着了火似的骤然热了起来,滚滚的热浪席卷着干燥的尘土,一阵又一阵肆无忌惮地向周边十六个镇(乡)两百多个村扩散开去。 有人说,西洼山那边闹起了瘟疫,到现在还在死人。 有人说,碾子沟村逃荒逃得几乎一个人都不剩了,就连个活物也看不见。 还有人说,蒋司令缺钱,派夫人到美国去借钱,又吃了闭门羹,蒋夫人一气之下也摔起了东西,把手都给划破了。 倒是黄粱县,仿佛是一个局外的存在,温温吞吞、稳稳当当、悠哉悠哉地蛰伏在山洼里,任外面的世界动荡又飘零,它自巍然不动。 就在前几天,苦力回来了,匆匆忙忙地从吴家跑过来,跟大家伙儿只待了一个晚上,第二天一大早就又出发了。 晚饭的时候,师傅特意把大家伙儿都叫过来,说是聚一聚。苦力说,他在吴家吃过了。就看着大家吃,一边聊一边跟大家说笑着。篾匠让苦力讲讲这一路上的经历,苦力并不推搪,大大方方绘声绘色地讲起来。 整整一个晚上,小院里响起了一阵又一阵的笑声。 等苦力讲完了,大家都说,苦力变了,变得能说会道,人也更精神了。 只有长工一个人,掖着那只残疾了的胳膊,神色暗淡地说,真羡慕苦力,长了那么多见识,我要是能出去就好了…… 那天晚上,等大家散了之后,苦力对师傅说,叔,今晚我就睡你这儿吧。 师傅知道苦力有些话想单独跟自己叙叙,烧了些水,就坐在炕上继续跟苦力聊,一直聊到了下半夜才睡下。 二娃靠在师傅身边,认认真真地听着两个人讲着神神秘秘的话,越听越有精神。 虽然说,他们的很多话,二娃听得并不是很明白,可还是觉得十分新鲜。尤其当苦力说到跑了很多地方,见了很多从来没见过的人和事,二娃才知道,原来外面的世界是那么精彩,而人,竟然可以有很多种活法。 特别是当苦力讲到他会打枪了的时候,二娃突然瞪大了眼睛,两只耳朵像兔子一样立马竖了起来。 这么说,吴家真的通着共产党?师傅有些惊讶,低声地问。 不知道,也不好说,可我总感觉像是。 那他们从来不说这些? 不说。 那货呢,都是些啥? 不知道,货到吴家之前就已经装好了,封得死死的,根本看不出来,一路上也不准大家碰。好像这些人都知道里面装着啥,也可能不知道,反正没一个人主动去碰,也没人问没人说,都很守规矩。 这就怪了。师傅觉得很诧异。 我寻思着,里面肯定装的都是些贵重东西,还见不得光,生怕别人看到。 为啥? 一路上都很小心呀,就连过个沟过个坎儿什么的,都要嘱咐轻着点,而且从来不走大路,只要前面有黄皮军或者小日本设的关卡,就更小心了,得我们几个人一箱一箱地往山里背,绕好大一个圈子,等过了关卡再装上车,一路上就跟做贼似的。 怕是......担心被人抢了去吧? 当然,可也不全是,要不然为啥放着一些亮堂堂的大路不走? 倒也是,所以他们就交你打枪? 嗯,说是为了对付打劫的,可我不信。叔,你是没瞧见他们打枪的样子,那姿势,那干脆劲儿,啧啧,一看就知道是练家子。 怕不会是土匪出身吧? 也不像,他们每个人身上透着的那股劲儿,咋说呢……反正不像土匪,我觉得倒像是咱穷苦人出身,个个身上有股子正气。 这话咋说? 就是……我也不知道该咋说,反正……就是他们对我蛮好的,也没见欺负过别的啥人。哦,对了,他们还说,咱们穷苦人就该团结起来,赶走小日本,打倒国民党,真真正正地当家作主...... 想得倒是好,只怕是不容易哩,你当那蒋司令就那么好打?人家有美国人撑腰呢。师傅挪了挪屁股,语气有些不信。 我也不知道,反正听了他们的话,就觉得浑身都是劲儿,解气。 你小心点,苦力,外面乱着呢,这个党那个党的,打来打去,谁知道将来是哪家的天下,几百年来这样的事还少吗?不少哩,你可千万别掺和。 知道呢,叔。 那……送了货,你们就不知道送到哪,送给谁手里了?师傅像是刨着根似的问。 不知道,货送到的是一个店里,都是伙计们接的货,也是神神秘秘的。照他们的话说,他们是有纪律的,不该问的不能问。 哦,怕是他们吴家的规矩吧。师傅点点头。 可能是,但接货的人总该不会也是吴家的吧,讲啥吴家的规矩。 也是,那这么说……他们就是共产党了? 不好说。 两人陷入了沉默。 过了一会,师傅又问,那吴家少奶奶是管你们的吗? 嗯,吴家都是少奶奶在掌事,这些货也是少奶奶在管。嗳,叔,告诉你个秘密。苦力瞧了瞧窗外,压低声音说,这吴家少奶奶也会打枪呢。 啊,不会吧?师傅吃了一惊,二娃更是眼睛睁得大大的,俯身把耳朵凑得更近了。 真的,我亲耳听到的,有一次在山里,他们教我打枪,队里人说的,说少奶奶的枪法那才叫个了不得,百步可以打穿杨树哩。 那叫百步穿杨。 是哩是哩,反正听得我是吓一跳,这女人真厉害。 看不出,真看不出。师傅两只手揉了揉胳膊,像是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不过少奶奶对下人们都很好,听队里人说,少奶奶以前是外地嫁过来的,还留过洋……也不知是真是假。苦力说。 哎呦喂,这要是真的,黄粱县可真真是卧龙藏凤了。师傅咂了咂嘴。 对呀。所以说,叔,我都想好了。苦力这会儿端了端身子,咽了口唾沫郑重其事地说,我打算好好干,希望以后吴家能留下我。只要他们肯留我,我就跟他们干一辈子。跟他们在一起……咋说哩,反正我就是觉得高兴,身上有劲儿,有奔头,您说呢,叔? 嗯,是好事,照你这么说,吴家确实不简单,你就好好干吧,不过,该小心的地方还是得小心,别乱说话,听见没? 知道了,叔。 啊呀……这会儿,师傅像是放下了一副沉重的担子,终于长舒一口气,握着苦力的手说,这回你算是出息了,叔真为你高兴,来,再喝点水。 师傅起身想给苦力续水,结果二娃抢在了前头,给苦力倒了满满一大碗。 哦,叔,还有一件事,差点给忘了。苦力喝了口水,继续说,就是那个小胖子少爷,还记得吗?您不是让我打听的吗? 记得记得,是咋回事? 我问了队里人,他们告诉我的,说这胖子少爷呀,是徐家的小孙子,独苗儿,上上下下都惯着他,说要啥就给啥,从来不敢不答应,一不答应了,就又哭又闹。结果队里人说……你猜咋地,叔? 咋地? 这娃儿啊,脑子有问题。苦力歪着嘴笑出声来,肩膀笑得一耸一耸的。 啥?师傅像是没听清,其实是有点不敢相信。 这儿,脑子。苦力指了指自己的脑壳,说,论岁数,这胖子少爷今年也有十二三岁了,可偏偏只有五六岁的智力,这是大夫说的。徐家请过很多名医,都这么说,可怎么查,也查不出到底是啥毛病。 啊?是个傻子? 不傻,跟正常孩子一样,就是发育得慢,大夫是这么说的,反正搞不清是咋回事。 真奇怪哩。 他几个姐姐都很正常,偏这少爷有问题。他爹也是,几个姐姐,也是独苗儿。 啥?他爹也是傻子? 不是,我是说他爹也是独苗儿,两代独苗儿。所以这小孙子就格外受宠,上上下下的人都惯着他,没人敢惹。 哦,原来是这样啊。 叔,你猜他爹是谁?这会儿,苦力像是说累了,伸了个懒腰,随手摸了把二娃的脑袋,然后看着师傅。 二娃似乎一点困劲儿也没有,小身板直挺挺的倚在桌子上,眼睛睁得瞠圆,正听得入神。 该不会就是那个升了官的旅长吧?师傅说。 哪是旅长,早就是副师长了。就是他。 哦。 不过,我听队里人说,可能最近他又要升了。 啊,还升?这升得可真够快的,打胜仗了? 算是吧,说是端了一个小日本的窝,蒋司令高兴。不过……我还听说,黄皮军的日子并不好过,正四处调兵呢。 怪不得前些天我跟二娃去县城的边上,看很多当兵的,一长溜一长溜,望都望不到头。 嗯。 这说话间,师傅似乎也犯了困,挪了挪身子,问苦力,你啥时候走? 苦力说,天不亮就走,这回再去,可能不知道啥时候能回来了,他们说还要到另外一个地方去。 回不回,这里都是你的家,苦力,好好干,叔等着你的好消息。师傅说。 ... ... 哎,这一晃就是几十年过去了,后来,听说苦力还回来过一次,可是没见着人。那一晚,算是我们大家最后一次见到苦力了。到现在也不知苦力是死是活,兴许早就死了吧。 这一天,小刘刚刚从县上回来,单位的车从城郊经过,小刘提前下了车,想顺道去看看老王。 等到了老王家的院墙下,小刘就看见老王和一个不认识的老汉并排坐着。老王自顾自地讲着苦力的故事,而老汉则在一旁似听非听的,偶尔笑笑,等小刘在一旁蹲下来,老汉起身说,你坐吧,转身拍了拍屁股就走了。 而老王对这一变化似乎毫无察觉,仍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小刘发现,老王的眼睛里满是晚霞,和城西头的天空一样,一轮火红的太阳在中央正炽烈地燃烧着。 37、商品社会 这段时间,小刘渐渐清闲下来了。 全省精神文明建设和“大干苦干一百天”文化建市活动,终于告一段落,小刘也从繁重的材料中解脱出来,好好放松了几天。 陇西市,因为是全省第一大市,又是省府,在这样的活动中,名列前茅保持表率自然是常年沿袭的传统,因此也就没了什么意外的落选或惊喜。 趁着一个周末,小刘带着母亲和妹妹去了一趟隔壁的陇南市,逛逛名胜古迹,转转旅游景区,一家三口玩了个不亦乐乎。 小刘很是感慨,这一路上看到的变化比起自己上初中高中时那会儿,简直是天壤之别、天翻地覆。各种商品比如衣服、电器、家具、小商品、书籍、文化用品等比比皆是随处可见。街道上的各种店铺小生意,比如餐馆、理发店、服装店、百货商场、个体户等等,一个比一个红火,仿佛一夜之间实现了共产主义,到处都显示出一番比蓬勃更蓬勃,比昂然更昂然的幸福景象来。 一些街道上,录像厅、音像店轮番播放着港台红星的大热作品,一张张明星照替代了传统的牡丹、鲤鱼、福娃等年画,不单挂满了年轻人的房间,更充斥着很多店铺里的空间,被当做最时尚的装饰品悬挂在最显眼的地方,就好像香港回归澳门回归是早已发生过的事,这两岸三地认祖归亲天下大同的和睦景象,已然成为了不可更改的事实,粤语、闽南话、台湾腔,更被一个又一个小年轻在日常的歌词或生活里模仿的惟妙惟肖…… 这还不算什么,万元户已经不再是新鲜的事物了,改革开放的前沿深圳珠海的创业神话也被传了若干年,不再像个神话似的吸引着全国人民盲目地南下,bb机早已挂在每个人的腰间,所到之处,总能听到“哔哔,哔哔”的声音,就像每个人的腰上栓了只老鼠似的。 而且,前一段时间,一个新式的砖头也在一部分人手里流行了起来,大家都叫它“大哥大”。 小刘问母亲,咱们家的第一台黑白电视机是哪一年买的,有些不记得了。 母亲说,大概是八四年吧,那会儿你爸还在。 小刘算了算时间,应该是差不多。 那时候,父亲和母亲的工资都只有二十多块,虽然说还没有到取缔粮票肉票之类的时候,日子也一样是过得紧巴,可相比之下,老百姓们已明显感觉到手头上慢慢地开始有些宽松,可以存下些钱了,肉、菜、粮食等也不再那么紧俏,反倒慢慢地丰富了起来。 农村里,牛车、板车开始换成了手扶拖拉机,四轮拖拉机。城镇里,摩托车开始多了起来……也是那个时候,家里买了第一台黑白电视机,第二年又换成了彩色电视机,就在那一年,小刘的父亲过世了,是肺结核。 而如今,不过才短短几年的时间,日子仿佛突然间就好起来了,物质已然极大丰富,整个社会就像一架停不下来的机器,裹挟着每一个人都向着一个叫富裕,叫钱程的地方跑,好像谁要是不努力,不展露出手上有点钱,就是一件不光彩的事。 这社会渐渐开始凸显出了商品的价值,换而言之,人的价值也间接地靠商品价值体现出来。小刘起先觉得挺好,集体奔向富裕,过上富裕的生活,本来就是件光荣的事,没什么错。可偏偏小刘是个较真的人,总想挖掘点背后的东西。 绞尽脑汁冥思苦想,结果,小刘挖掘出了两个词:“欲望”和“疯狂”。 小刘想跟母亲探讨一下,可又怕母亲嫌他多事,就偷偷跟已经是大学生的妹妹说起来。没想到妹妹说,哥,你想的挺深刻的,我觉得你应该认真思考下这个问题。你现在的工作清闲,又在跟一些参与着历史、经济,甚至掌握着这个城市命运的领导们打交道,你应该写一本书,把你的思考、对人、对社会,甚至对人生和命运的理解都放进去,认认真真地写一本书。 小刘说,我也正这么想呢。 这时候,小刘想到了老王。那么——老王又是哪一种人呢?尽管老王曾无数次向自己描述过以往的经历,有时候断断续续,有时候反反复复,有时候甚至痴痴傻傻地一会儿哭一会笑,可小刘并不觉得可笑或者可悲,反倒隐隐约约觉得有种深刻的东西隐藏在其间,只是自己怎么也抓不住。所以小刘就任由老王那么自然地流露着,总期望在老王的一笑一颦一怒一傻间,去捕捉到什么,可惜每一次都是徒劳。 有时候,小刘也尝试着把自己当成老王,随着老王的思绪一起起起伏伏,沉浸在独属于他的悲喜中。这期间,曾经有一两次,小刘的确感受到了老王与师傅间那至深至情的浓烈的情感与不舍,可转眼间又消失不见。 而且,当老王每次讲起师傅教给他手艺,或者是老王在讲述做活儿时候的情景时,他挂在脸上的笑容,眉眼之间,眼眸之中,甚至是脸上的褶子里,都会散发出一种迷人的光彩来。 这时候,小刘就会在心底慢慢地生出一种共鸣,整个身体会随着老王的思绪如花朵般慢慢地绽放开来,不,应该说,是一种颤抖,幸福而美妙的颤抖。 可至于这共鸣,是出于什么,又是怎样的共鸣呢?小刘总也想不明白。 这一刻,小刘很想立马就回到陇西去,坐在老王的身边,听他继续讲述二娃与师傅的故事。 可眼下,看着母亲和妹妹玩心正浓意犹未尽的样子,小刘硬是压下了这个念头,随着母亲和妹妹亦步亦趋,认真地欣赏起美景来。 两天后,小刘一家人回到了陇西市。 小刘先到办公室里露了个脸,算是报了到,本想着找个借口就溜出去找老王,可偏偏被主任看见,交代他到县里去跑一趟,拿一份材料回来。这一来二去就过了大半天。 在回程的时候,小刘坐在副驾驶位置上,有一句没一句地跟司机聊着休假时的趣事。等聊完了,小刘就想着,等路过城郊的时候就下车,先眯着眼琢磨下老王故事里背后所隐藏的东西吧,可眯着眯着还是睡着了。 等一觉醒来,车已经到了文史馆的院子里。 明天再去找老王吧。小刘在心里悻悻地叹了口气,转身向办公室走去。 38、打架 苦力走了十几天之后,师傅开始感觉到心疼了,而且是一天比一天心疼。 不是因为身体,也不是因为苦力。 是因为二娃。 那是一个干热的响午,师傅做了一上午的活儿,且都是些粗重活儿,感到眼前有些晕晕乎乎的,摸着手边的木凳子想坐下来,可偏偏这木凳子放的位置有些歪斜,一不小心连人带凳子一起摔倒在地上。二娃吓坏了,以为又像上次一样,赶忙跑过来扶起师傅,惊恐的眼睛瞬间充满着眼泪。 师傅解释说,是凳子斜了才摔倒的。 可二娃怎么也不信。 从那天起,二娃就开始管上师傅了,不单管起了人,就连所有的木工活儿,也霸道地揽了过去。锯木条,打墨线,凿木眼儿,只要是一些不细致的活儿,二娃统统抢过去做。有时候,师傅见二娃满头大汗,说服了二娃只做一会儿,做点轻活。二娃就像防着贼似的,眼睛一刻也不离开师傅,但凡师傅觉得有一点点累,或者是动作慢了,手抖了,二娃就会说,好了,放下吧,等下我来做。有时候师傅故意骗二娃说,这个难,你不会。二娃就倔强地看着师傅,直起个腰,稚嫩地说,那你教我。 后来,师傅干脆就听了二娃的话,决定不给二娃添乱,坐在一旁休息,或者手把手指导二娃该怎么做。 又过了几天,师傅把之前落下的一样活儿拿出来,想继续把剩下的挤楔做完。 这楔是一种一头宽厚一头窄薄的三角木片。挤楔就是将楔打入榫卯之间,使两者结合严密,榫卯结合时,榫的尺寸要小于眼,两者之间的缝隙就由挤楔来备严,并使之坚固,而且,挤楔还兼有调整部件位置的作用,是一种老式的技法,堪称绝活儿。 师傅想挤楔,二娃又不肯,说,不就是挤楔吗,重要的活儿你都已经做完了,就是挤个楔,抡个锤子,我来吧。师傅不应,可死活耐不过二娃软磨硬泡,终于妥协了,默许了二娃。 挤楔的时候,师傅指着地方,该往哪儿挤楔,又该下多少力,二娃全都小心翼翼地照做着,一会儿看看角度,一会儿看看楔的位置,两只手分别扶着楔和抡着锤。 可一不留神,还是顾着了眼睛就顾不了手,偏了角度,锤子直接砸到了扶楔的手背上。师傅惊了一跳,赶忙拿起二娃的手背看。二娃大拇指背上已经淤青了,师傅心里那个疼呀,连连道,你看你看,说了不让你弄……说话间,眼泪就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 二娃咬着牙把疼劲儿挺过去,看到师傅难过的样子,反倒忍着痛笑呵呵地安慰师傅说,你不是说手艺人都得吃点苦头吗,这点伤没啥。 师傅不说话,只管捂着二娃的手掉眼泪。 二娃问师傅,师傅,你刚学做活儿的时候,是不是也经常砸到手呀? 师傅点点头,眼泪还是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那我以后小心点,再也不砸到手了,师傅,你别哭了…… 就这样,师傅连着心疼了好几天,等自己又养了几天身体,才慢慢地做起了活儿来,不再紧赶慢赶了。 我呀,实在是被师傅躺在医院里的那一次给吓怕了,生怕师傅再一次倒在地上起不来,就那么死了。就像我爹娘一样,从此见也见不到,想也不敢想了…… 然后,你就想着给师傅去抓鱼吃?小刘问。 是哩,我就想给师傅补补身子。 所以就打架了? 呵呵,是哩,可是打不过他们。说着老王就笑起来,灿烂的神情就像个孩子似的。 那天,空气里没有一丝风,白水河的水面上袅袅地升起些淡淡的水蒸气,远山上翠碧层叠,云雾缭绕,二娃和来宝一前一后走在河床上。 出发前,来宝本想拿着二娃送给他的木头玩具玩,二娃说,今天给你玩玩新的吧,一把木剑和一头木牛。来宝说,这牛是跟孙悟空打架的牛魔王吗?二娃笑着说,你说是就是吧,等下次集市如果再卖不出去,就送给你。 来宝一听,可乐坏了,背起背篓就出发了。 等两人走到河床上,再往前走一截,就又看见前几天的那几个娃儿了,正在水里打闹着。二娃照例没理会他们,和来宝继续往前走。 二娃哥,你看,他们咋跟上咱们了。来宝时不时地往回看,好像有些害怕。 没事,咱们走咱们的。二娃也搞不清状况,装着给自己壮胆。 你们俩站住。 过了好一会,一个个子稍高的娃儿跑过来挡在二娃面前,后面的三四个娃儿也跟着跑过来。 二娃停下来,看着眼前这个黑黑壮壮的娃儿,比自己整整高出一个头,二娃不吭声,只管直直地盯着高个子看。 你们是哪来的?我咋从来没见过你们?这娃儿问。 二娃不吭声。 问你话呢……你,手里拿的是什么?这娃儿不等二娃回答,目光又转到了来宝的手上,问来宝。 二娃哥……来宝吓得快哭了,赶紧往二娃身后躲。 哦,你叫二娃,那你呢?高个子往前跨了一步,歪着头想去看来宝手上的东西。 我……我叫来宝。来宝哭声都出来了,躲在二娃背后瑟瑟发抖。 把你手上的东西给我看看。高个子把手伸出来,二娃往前挪了一步,正好把来宝挡在身后。 你让开,我就是想看看,一把剑,还有一个是什么?高个子皱着眉,有些不高兴二娃挡在前面。 牛……牛魔王。来宝想伸出手给他看,可想一想,又把木牛藏得更紧了。 牛魔王?哈哈,大牛,这不是在说你吗?身后一个娃儿大笑起来。 哦?那我更要看一看了。这个叫大牛的高个子像来了兴趣,想推开二娃。 凭什么。二娃终于开了口,面色平静,眼睛里却透着一股子不怕事的样子。 呦呵,挺横的,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大牛一把推开二娃,招呼了一声,大家过来帮忙,伸手就去夺来宝手上的木剑和木牛。 那三四个娃儿见大牛和二娃纠缠到了一起,呼啦一下全围了上来,没一会儿就把木剑和木牛抢到了手。 原来是这样的,还挺像的,你们这是从哪儿得来的?大牛不知是挨了谁一拳,还是被谁碰着了,嘴角上有一点乌青。大牛吐了一口唾沫,看见唾沫里有一丝丝的血丝,又说,本来我就是想看看,可现在……这两个都归我了。 二娃嘴角也流了血,衣裳被扯开一个不大不小的口子,二娃理了理衣裳,狠狠地说,还给我。 就不还。大牛说着话,把木牛丢到给了身后的一个娃儿,只留了把木剑在手上,看着二娃。 这是我的,我做的。二娃说。 你做的?唬谁呢。大牛不相信,瞧了瞧木剑说,你就是个骗子。 就是,就是我二娃哥做的。这时候,来宝停止了哭泣,抹着眼泪重新藏到了二娃身后,大声说。 我还是不相信,所以……这个不能还给你。大牛拿着木剑在手上拍了拍,斜楞着眼瞥着二娃。 二娃并没有伸手去抢,淡淡地回了句,爱信不信,我还可以再做一把。说完就牵着来宝的手往前走。 大牛对这个结局有些意外,后面三四个娃儿也觉得这样抢过来太容易了,统统围上来仔细端详起这个木剑和小木牛。 喂,你下次要是真的能做出来一把,我就把这木剑还给你。大牛望着二娃远去的背影,扯着嗓子喊了一句,二娃并没有回应。 那天,我当然没敢告诉师傅,还特意交代来宝不准乱说,如果乱说,下次再也不送他玩具了,这才把来宝唬住……说到这儿,老王笑了起来,嘴角上的口水也跟着流了下来。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是你第一次打架吧?小刘问。 是哩,我这才知道打架是咋回事了,呵呵。 那衣服呢,扯坏了,你咋说的? 骗师傅呗,就说爬树时给挂着了。师傅一直认为我是个乖娃儿,不相信我会打架。只是他不知道……这时候,老王脸上的神情渐渐黯淡下来,声音也变得微微颤抖,说,他不知道,其实我一直在骗他,我就是个没用的娃儿,连这点手艺都守不住……说完,老王就呜呜咽咽地又哭上了。 小刘拿过来老王手上的一对木狗。木狗已经被磨得滑溜溜的,木纹上尽是黝黑的污渍。小刘挑了小的那只木狗,看看它,又再看看老王。 那只是我。 老王看见小刘摆弄着木狗,轻轻地说了一句,然后呜呜咽咽的哭声就更大了。 我知道。 小刘轻轻地回应道,望着手上的木狗,陷入了新的思绪里…… 39、风雨欲来 黄粱县志中曾记载,“黄粱自南唐保大十三年建置,历今六百余年,厥土惟沃,掌地成田……黄粱僻落一隅,而山岩溪洞,钟灵毓秀……远近高卑,商贾贸易,往来无阻,官知固守,民安乐居。” 可谓是百年来都安安稳稳风调雨顺。 可就在这几日,也不知怎么回事,黄粱县城大大小小的街巷里开始弥漫出一丝丝不安与紧张的气氛来。 起先的几天,是一些店铺陆陆续续关了门,靠近县城门的地方,来来往往的人都说查得更严了,守门的脾气也比以往更暴躁。再后来,除了一些食肆、茶馆还开着门,就连街上的行人也越来越少了,偶然走过的几个当地人,不是神色紧张就是步履匆忙,仿佛脚底下生了痔疮生怕被别人看见似的,不一会儿就没了身影。 师傅与篾匠在街角处摆着摊,这已经是第三天了,不但没有开过张,就连人影也没看见几个,两个人都在心里犯嘀咕,可越是犯嘀咕心里面是越糊涂,这到底是闹了哪门子邪气。 倒是二娃从外面溜达了一圈回来说,师傅,我看见城门外来了好多车,车上每个人手里都拿着枪呢。师傅这才知道果然有事了。 紧接着,靠近半下午的时候,街上就开始出现三三两两的黄皮军了。 这些黄皮军一个个勾着肩搭着背,喧喧嚷嚷地行走在大街上,就好像整个黄粱县都是他们家似的,丝毫不顾及什么。约半个时辰之后,主街上的黄皮军就越来越多了,大概有三五十个人那么多,歪歪扭扭稀稀拉拉的像蝗虫似的在街上胡看乱撞。 这些人当中,有些人哼着歌唱着曲儿,歪戴着个帽子,大摇大摆地往前走,有些人神情疲倦,挂着伤还拄着拐,相互搀扶着东张西望,而更多的则是头上缠着纱布或者是胳膊上栓着块小板儿,走一步望两步地跟在大家后面。 师傅远远地看着他们,只在心里祈祷他们千万不要朝自己这边走过来。 今天,师傅的摊位在一个卖豆浆的对面,再往前一点,是一个临街的小饭馆,饭馆的门框上伸出了两根木棍,中间搭着一张破旧的帐篷,显然这帐篷遮挡不了什么。帐篷的下面摆着几张低矮的小桌和木凳,就跟他们的伙计一样,可怜巴巴地在等着上门的顾客。 师傅发现,自己越是在心里祈祷,这些黄皮军偏偏就越往这边走,师傅的心简直快凉了,咚咚咚直跳。 过了一会儿,这些黄皮军果然朝这边走了过来,在小饭馆和豆浆摊前纷纷停下,坐下来。有些人要了碗豆浆,有些人则坐在桌子前点起了小菜,吵吵闹闹的声音瞬间就淹没眼前的街道。 师傅和篾匠守在摊位前,大气不敢出一声,二娃也很害怕,躲在师傅背后,从师傅的胳膊肘下探出头来,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眼睛里充满了好奇。 等这些黄皮军点好了菜,又喧闹了一会,二娃就听见一些人开始聊天了。 在靠近豆浆的桌子前,一位头上缠着纱布的壮汉对另外两个人愤愤地说,他娘的,这仗打得真是窝囊。 就是,也不知上头到底是咋想的。另一个胳膊受了伤的人在附和。 放着日本人不打,他娘的尽让我们防着共产党,这下好了吧,要不是人家共产党过来策应,咱们这帮人早就他娘的见阎王爷了。壮汉说。 就是,放着日本人不打......哎,你们听说了没有,那些被日本鬼子洗过的村子,可真是惨呐。 咋没听说,我一个老乡在另外一个部队,他们就看见了,说是什么都没了,连孩子都不放过……胳膊受了伤的人重重地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愤懑。 千刀万剐的日本鬼子,照我说呀,还打什么共产党,全都应该上去灭了这帮孙子。说话间,第三个人重重地用手砸了下桌子,把师傅和篾匠都吓了一跳。 就是,咋说都是中国人,哪有中国人打中国人的道理。另外一张桌子的人转过头也凑了一句。 你们就少说两句吧,别让长官听到了,吃饭,吃饭吧。那张桌子上一个较年长的黄皮军见菜开始上来了,赶紧打圆场。 哎,咽不下这口气啊,窝囊,真他娘的窝囊。壮汉还是有些不甘心。 篾匠往这边瞄了一眼,只见这壮汉五大三粗的,头上缠着纱布,袖子外面露出的胳膊上也缠着纱布,纱布上渗出了红红的血色。 而这一边,坐在卖豆浆摊位上的几个黄皮军也正聊着天。只听见一个带着浓重四川口音的人问另一个人说,你当兵几年了? 那人回答,三年多了。 怎么当的兵? 还不是被抓来的,跑了几回都没跑掉,索性不跑了。 为啥? 到处都在打仗,往哪跑?再说这部队里有吃有喝,比在家里强,还是等打完仗再说吧……这人说着话,往师傅这边瞧了瞧,又问四川人,那你呢? 跟你一样,有六年多了,都快忘记家里是啥样了。说完,四川人叹了口气。 就是。说完,这人指了指师傅和篾匠说,还不如他们呢,守在家里,守着爹娘,哎…… 这两人说话声音不大,可话音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师傅和篾匠的耳朵里,篾匠低着头,压低了声音对师傅说,叔,这咋跟我想的当兵的不一样。 师傅说,我也这么想。 好像跟咱们一样,都是穷人呐。 是哩。师傅说话间,回头看了看二娃,二娃正瞧着一处,眼睛直愣愣地直出神。师傅顺着二娃的目光望过去,原来是桌子旁立着的一杆枪。 娃儿,你先回去吧。师傅对二娃说,可接下来的话还没说出口,就瞧见一个衣着跟他们不一样的黄皮军从另外一个饭馆里出来,朝自己走过来。这位黄皮军戴着跟他们不一样的大盖帽,军服虽然有些破洞但还是很笔挺,肩上斜挎着皮带,皮带上栓着一支枪盒子,露出了一截黑通通的枪柄。 见这位黄皮军走过来,刚才说话的几桌子人都站了起来,毕恭毕敬地喊了声,长官。 这长官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径直走到师傅面前,面无表情地看了看地上桌椅板凳,又看了看师傅,问道,都是你做的? 是是,长官。师傅也不知该叫他什么,就跟着那些黄皮军一样称呼他。 会做拐杖吗?长官冷冷地问。 师傅看了眼旁边一个伤员架着的拐杖,说,您是说那种? 长官扭头看了眼,点点头,嗯了一声。 会,会哩。这时候,师傅早已站起身,躬着腰毕恭毕敬地回答。 你做十个,两天后要,有没有问题?长官背着手,样子并不像在商量。 行行,可是……没,没木头哩。师傅说话开始打起了结巴。 这个……长官想了下,转身喊道,杨排长,过来! 这个叫杨排长的黄皮军原先坐在小饭馆最远的位置,听到喊他,赶紧跑过来,应了声,到,团长,您有什么指示? 团长说,你今天带几个人去找些木头给他,砍些树,我要十个拐杖,后天送到医疗队。 是。杨排长立了个身算是领了命,然后瞥了眼师傅,跟着团长转身离去。 乖乖,真吓人。等师傅坐了下来,篾匠轻轻地对师傅说,叔,咱们还是回去吧。 嗯。师傅也吓了一身汗,转身对二娃说,娃儿,咱们收拾收拾吧。 嗳。二娃早被这一幕也吓得慌了神,过了一会儿,还是拉着师傅的衣角偷偷说,师傅,那团长身上有个怪怪的盒子,里面装着啥? 手枪。别说话了,快收拾吧。师傅催促着二娃。 手枪?手枪又是啥样的呢?一个新问题在二娃脑子里冒出来。 该不会是更厉害的枪吧?二娃望着长官已经走远的背影,在心里留下一个大大的问号。 40、不幸的前夜 到了傍晚的时候,杨排长带着几个兵抬着一些从山上砍来的木头进了土院墙。 师傅和老汉一帮人正坐在院子里聊着下午的情景,篾匠最先看到了杨排长,赶忙用胳膊捅了捅身边的人,示意大家往院门口看。 大家扭头一看,顿时都愣在那里,一句话也不敢再说。 只见杨排长先是给身后的人指了指院墙的角落,示意把木头丢在那里,然后就大咧咧地走到大家跟前,低下头看看这个人,又看看那个人,像开玩笑地说,在开会呢? 大家面面相觑,不明白杨排长这句话到底是啥意思,心里一下子紧张起来。 是在议论下午的事吧?杨排长扭着头,把一张张脸挨着个都看了过来,然后停到了篾匠面前,一张大方脸几乎凑到了篾匠的鼻子跟前。 杨排长边盯着篾匠的眼睛边说,下午我就看到你了,你们这是在议论国军,知道是什么罪吗? 大家齐刷刷地睁大眼睛,露出一副愕然的表情,没想到这说个话也能犯罪呀,一个个紧张得全身都紧绷起来,长工和逃荒的两个更是快从凳子上跌落下来。 蔫班长,你说说这是什么罪?杨排长还是紧盯着篾匠,并没有理会其他人,只是手往身后招了招。 那个叫蔫班长的人见杨排长叫他,很识趣地走上前,先清了清嗓子,然后一本正经地说,按民国条律地四百二十八条及国军法纪第二百三十四条,凡无故枉议国家大事及污蔑国军者,当即予以抓捕,并判以枪决,立即执行! 听到没?杨排长突然声音变得严肃起来,目光更是凌厉,见身后没有动静,转身把脸挪开,冲着旁边的一个兵踢了一脚,说,他娘的,还站着,拉出去毙了呀。 篾匠像失了魂似的,两条腿一软啪嗒就跪在了地上,嘴巴一张一合的说不出话来。过了一会儿,才看看杨排长,又转头看看师傅,带着哭腔喊起来,长……长官,我没,我没……叔……你救我…… 师傅和老汉他们都傻了眼,呆呆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像挨了雷劈似的傻坐在凳子上,一动不动。 嗨嗨,尿了,尿了嗨。这时,不知是哪个兵喊了起来,手一个劲儿地指着篾匠的裆下。 大家低头往下一看,篾匠的裤裆已经湿了,两条大腿边的裤管一股股水渍在往下渗。 哈哈哈哈,吓尿了。这时,包括杨排长他们都笑了起来。 这是逗你们的。杨排长从旁边拿了一把小木凳坐下来,转身对蔫班长说,老蔫,你们还不快小兄弟扶起来,都是被你吓的。 老蔫一帮人赶紧过来把篾匠扶起来往凳子上送,可篾匠怎么也坐不住,一个劲儿地往地上滑。 这是吓过头了,老蔫说。 没事,休息一会就好了,你们几个把他扶到房里躺一会吧。这会儿,杨排长像换了个人似的,若无其事地看看篾匠,又看了看大家。 师傅和老汉见他们真的是开玩笑,这才松下劲儿来,可还是不敢跟杨排长搭话。 咋了?都吓傻了?怎么不说话呀?杨排长看看大家,又看了看二娃,想伸手去摸一下二娃的头,二娃赶紧躲到师傅身后。 哎,你们呀,一点也开不起玩笑。杨排长这会儿把帽子摘了下来,放在腿上,看见老蔫他们从屋里走出来,示意老蔫也坐下来,说,老蔫,你给他们说说看。 老蔫坐下来,笑着看了看大家说,我们以前也是庄稼人哩,不得已才当了兵,跟你们没啥区别。 见大家还是不敢说话,老蔫问,你们是不是看了这身衣裳害怕? 大家点点头。 嗨,就是一身皮。老蔫扯了扯身上的军服,转身问来宝爷爷说,嗳,这位叔,你是做啥的? 来宝爷爷把来宝往怀里揽了揽,怯怯地说,以前是种地的,才逃荒出来。 哦,老蔫应了声,过了一会儿又说,现在逃荒的人是不少。 那个……杨长官。这会儿师傅胆子大了一些,问杨排长,你们这是才打仗回来? 杨排长说,别叫我长官,也别叫我排长,这排长我他娘的早就都当腻了。这破烂仗打了一年又一年,打了今年打明年,我早就打烦了,还不如回家种地呢。 师傅坐在一边不吱声了。 咦,排长,上回不是听你说,小日本就快没奔头了,这仗就快打完了吗?旁边的一个兵插了一嘴。 那是骗你们的,傻小子,小日本快没奔头了这倒是真的,可打完了小日本,不是还有共产党吗,也不知要打到他娘的啥时候,杨排长说。 啊,敢情现在的合作都是假的呀?那上次师长训话的时候,不是说…… 你听那些扯淡,杨排长打断了他的话,说,都是骗你们这些兵娃子的,团长亲口跟我说的还能有假?那些都是政治,你们懂个屁。 那个兵便不再说话了。 二娃瞧着杨排长神气的样子,眼睛直勾勾地往他手上看,只见杨排长的手正插在腰间的枪匣子里。 你多大了?杨排长发现二娃正看着他的手。 八岁多,到年底就九岁了。师傅替二娃说。 跟我儿子一样大,哎,我有好几年没见过儿子了,杨排长说话间伸过手来想摸摸二娃的头,可二娃还是害怕,又往师傅身后躲。 你想看看这个吗?杨排长拍了拍枪匣子,朝二娃笑。 二娃从师傅身后露出半个脑袋,点了点头。 给,你摸一下。杨排长把枪掏出来,是个黑漆锃亮的二八大盖,上面的漆都掉了。 这可使不得,杨长官,娃儿胆小。师傅赶忙推脱。 没事,锁着呢,打不着人。 二娃看看师傅,又看看杨排长,一只小手怯怯地伸过来。 摸一下就好了,别多摸。师傅还是有些不放心。 二娃的手指在枪柄上摸了下,又滑到枪管上,赶紧把手缩了回去。 啥感觉?杨排长笑呵呵地问。 凉。二娃有点不害怕了,伸出半个身子回答说。 这娃儿招人喜欢,就是胆子小了点。杨排长把枪放回枪匣子,站起身说,好了,我们该回去了,明天来拿拐杖。 嗳嗳。师傅连忙答应着,站起身要送他们。 别送了,赶紧干活吧,到时交不了货,我们团长那可不好交差。杨排长说完就带着老蔫几个人往院子外走去。 那天呀,我算是真开了眼,才知道原来还有那么小的枪。可篾匠就遭罪了,整整躺了半个月才缓过劲儿来。 然后呢?小刘问。 你是说那些当兵的?这会儿,老王还是照例坐在自家的墙根下,小刘跟他并排坐着,屁股底下垫了两块板砖,认真地听着老王讲述那天的故事。 老王继续说,第二天他们就来了,杨排长带人取了拐杖,团长也来了,又让做多二十个。 给钱了吗?小刘很关心这个问题。 没,就算给了也不敢要啊,那些拐杖都是师傅连夜做的,我想帮忙师傅都不肯,怕做不好惹出祸来。 说着这话,老王微笑的面庞慢慢冷却下来,一丝丝哀伤又爬上苍老的脸颊,半响,老王才说,那天要是团长不来就好了,不来就没那些事了…… 小刘忽然预感到,不幸就要来临了。 41、团长的买卖 早在一个多月前,师傅从吴家太太那收回太师椅钱的时候,顺手也带回了剩下的一桶半漆。那天,吴家太太高兴,说老爷很喜欢那张太师椅,手帕一挥就对师傅说,剩下的漆你拿回去吧,送你了,希望能多做几件好看的家具再拿给她看。 师傅自然是高兴得不得了,当天就漆了根雕,并琢磨着再用楠木雕几样好看的家具来。 接下来的几天里,师傅指点着二娃又是锯木又是刨皮,一股脑就把剩下楠木都制成板条。二娃做粗活,起眼儿,拼板,凿轮廓,师傅做细活,雕纹,矫正,带上漆,师徒二人一前一后,不出十几天的时间,就打造出了一对龙凤椅、一张床榻和一个摇椅来。 这龙凤椅不同于吴家的太师椅,是在太师椅的基础上,做了一龙一凤两张背靠椅。龙椅照例是龙首做背龙爪做扶手,气势威严相貌逼真,不同的是,靠背的中间做了一个偌大的圆形微微凸起,呈龙嘴含珠状,上下獠牙轻咬龙珠,四周的龙须上下弯曲发散直至背椅两侧,上连龙角下接龙身形成了略微方形的背靠,两侧扶手龙鳞细浅,带着一点点弧度,仿佛要一跃而起。动中有静,静而不凡,威严霸气自不必说。 凤椅则是仪态万方的凰王形象,凰首低垂,口衔如意,两只翅膀半开半合,如意斜垂至背靠中央,下方更衔接着灵芝仙桃,两侧扶手呈尾翅延伸的展开状,直至下方坐面,母仪万千,端庄大气。 一方床榻约两米长,一米五宽,三侧均是低矮的镂空靠背,适合人半卧休憩。中央的长条靠背是绵延山脉峻岭险峰,山脉之巅可见松鹤林立,寓意延年益寿。两侧的靠背则是天圆地方的方孔圆钱并排陈列,每个圆钱上下左右均刻有瑞兽呈祥的图案,造型细致,巧夺天工。 最令人惊喜的是摇椅,这是师傅受了二娃小摇马的启发,制成了半躺式的睡椅状,两条腿依然是长长的弧线形,屁股和腰部落座的部位微微有些起伏,不足一尺高,虽然说较之龙凤椅简单很多,但四周还是雕了些细腻的纹路,扶手也做成了虎头状,上下摇曳时就像尕娃儿的摇摇床一样,舒适惬意,上上下下透着一股从未见过的新鲜劲儿。 二娃对这套家具很满意。 虽然说自己仍旧是帮助师傅打打下手当个监工,不能师傅太劳累,可参与的程度却比以往深多了,无论是造型、刨皮、切面、刻板、雕线、上漆,里里外外大大小小都有着自己的痕迹,俨然是一副出了师的小手艺人模样。 二娃对自己更有信心了。 老王说,那天团长进院墙的时候,起先还是板着个脸,可后来走进屋里,看见地上的家具时,眼神慢慢地就不一样了。 那天是个燥热的下午,太阳微微西斜,从白水河方向吹来的阵阵凉风,吹散了人们身上的困意,也带来了久违的凉爽与舒畅。 团长就是在这个时候被杨排长一帮人簇拥着走进了二娃家的土院墙的。 杨排长首先进了院门,紧接着团长就走了进来。团长看见靠近屋子门口的小桌上整整齐齐地堆放着一排已经做好的拐杖,一老一少两个人正在那儿用砂纸打磨着。 团长走上前,看了看拐杖,又看了看师傅,没一会儿就说还要再做二十个,然后转身就吩咐杨排长带些人手再去山上砍些树来。 团长踱着步在院子东看西看,一会看看门窗,一会儿看看房顶,见都是些白茬茬的新木头,就问师傅,这房子是不是新起的?师傅应了一声是,随后就站起身跟着团长迈进屋子里,二娃也跟在师傅身后,紧紧地贴着师傅的侧身进了屋里。 当团长走到里屋,看见地上上好了漆的红彤彤的家具时,眼神立刻就不一样了。 这些都是你做的?团长扭头,一副愕然的表情。 是哩,长官。 没唬我? 哪敢哩,长官,吃饭的手艺,只会这些,做了一辈子。 嗯……行。团长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走近了又仔仔细细地端详起龙凤的纹路,连连啧啧啧地赞叹道,行,不错,真是他娘的好手艺。 好卖吗?团长头也不抬,继续问。 卖出去过,不多,师傅恭恭敬敬地站在一旁,躬着腰。 咋卖的?团长又问。 七八块大洋一个,不敢多要。 团长一听,立马竖直了身体,眼睛睁得瞠圆,几乎不敢相信这价钱,问师傅,啥,你说多少? 师傅一下子心里没了底,不知是说高了还是说低了,连连辩解说,长官,真的没敢多要,我平时就卖这个价。 这时候,团长在龙椅上坐了下来,靠靠背,又拍了拍扶手,问师傅说,你知道在大城市里,这椅子卖多少钱吗? 师傅摇摇头,见团长伸出了一个巴掌,面色马上变得有些尴尬,勉为其难地说,这……长官,要真是五块大洋,怕是连木带漆的材料钱都不够哩。 五十!是五十块大洋,老头,只会多不会少。说话间,团长从椅子站起来,国字脸上闪过一丝不知是得意还是满意的神情,又开始一遍遍地看,不时地还用手敲一下。 啊?师傅几乎傻了眼。 没骗你,这些年我可是打过不少仗,走过不少城市呢,见得多了。 是哩是哩,师傅连忙附和。 就这手上的功夫,我还真没见过比你好的,真他娘的像,你知道我们原先师长家的太师椅多少钱买的吗? 不知哩,师傅老实地回答。 上等的料子,金丝楠,八十块大洋,八十呐。团长做着手势,脸上一副被割了肉的神情,心疼地说,他奶奶的,我一年也攒不下这么多块大洋。 乖乖,师傅忍不住感叹。 那你这是啥木?团长又问。 楠木,楠木。师傅有些不想说,可还是照实说了。 怪不得,好木头好手艺,这要是不打仗,我肯定都能把它们卖出去。 师傅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怯怯地问,长官以前是做生意的? 做啥生意,长工。跑了这么些年,还能不学点东西,保准成。 说话间,团长叹了口气,转身问身后的一个兵说,师长上次说啥时候到? 二十八号,那兵回答,看样子像个副官。 好像挨着日子就是他家老爷子过寿吧?团长皱着眉,掐指算着。 嗯,是二号。 这就对了,那……团长转过身对师傅指了指根雕说,老头,这个给……不,卖给我吧。 师傅没想到团长会买,心里有些忐忑,犹豫了一会儿说,这咋成呢,要不就……就送给您吧。师傅心里隐隐有些作痛。 说实话,现在身上也没带那么多钱,要不这样吧,我用木头跟你换。说完,团长转身对刚才的那人说,张副官,你叫人往山上跑一趟,叫杨排长多砍些树回来,要腰一般粗的,砍他娘的五六根回来,人不够就再调几个兄弟过去。 是。张副官敬了个礼,转身走出去。 长官这是……准备送礼吧,这倒是个好寿礼呢。师傅摸着自己雕得根雕,总觉得是个亏本买卖。 嗯。团长随口应了声,又仔细摸着龙椅上的各种纹理。 敢问长官,您说的这老爷,该不会就是我们黄粱县徐家吧?师傅弱弱地问。 咦,你咋知道?团长有些吃惊。 都传着徐家有个儿子当师长了,我就想着应该是哩。 哦,这么回事,是他家。团长也不避讳,说完就踱步走出门口对另外一个兵说,你过来。 那兵跑步过来,在团长面前直挺挺地敬了个礼,应道,团长。 你去街上扯块红布回来,把这个盖上,二十七号下午前运到我住处。 是。 等那个兵跑出了院门,团长又走回到龙凤椅跟前,嘱咐师傅说,你这几天小心点,别刮着根雕。 师傅连连应着。 末了,团长轻轻地抚摸着龙椅,又拍了拍凤椅,摇着头叹了口气说,哎,真可惜,走了。说完就转身走出房门。 师傅送团长一直走到土院墙门口,跟在身面一直安安静静的二娃这才抓住师傅的手,抬头问,师傅,这个长官为什么说可惜呀? 卖不了钱呀。 是咱们卖不了钱吗?二娃睁着大大的眼睛问。 是他。 二娃有些不明白,远远地看着团长身后几个兵,他们肩上都背着一杆长长的枪,就跟县城门口那些兵身上的一模一样,二娃好像又有些明白了。 42、妹妹的体验 这么说,就是这根雕惹出祸来的? 是哩。 咋惹的? 还不是团长送给徐家后,他们想霸占东西呗,慢慢就问起了楠木的事……哎,说起来都是命。 你讲讲看。 这一天,小刘正逢周末休假,本来答应同事陪他去隔壁的陇南市办点私事,可临近要出发了,同事突然打来电话说家里出了事,不能去了,改天吧。小刘怅然地放下电话,回到自己房间,坐在小书桌前怔怔出神。 就在上个星期,小刘的一篇短篇小说在一个不是很出名的杂志发表了。小刘很意外,也很欣喜。虽然说这杂志的发行量不大,稿费也寥寥,可对于现在的小刘来说,这无疑证明了一件很重要的事,那就是——我可以写小说,我是有潜力的,在不久的将来,那个深埋在心底里不为人知的愿望——写一部厚重而深刻的作品,就有希望了。 当然毫无疑问,这厚重而深刻的作品,自然就是老王的故事。 可小刘心里又很清楚,自己还年轻,很多关于生命、命运,以及命运背后所隐藏的诸多东西,还缺乏深刻的体会,难以理解和诠释。尤其是老王一次又一次的哭泣和难得一见的微笑,那期间的眼神、话语、手势,甚至是藏着泥垢的褶子里,似乎都饱含着一种说不清又道不明的情愫,散发着微微弱弱不可名状的某种光辉,深深地触动着小刘心底里最柔软的一个地方。 而且这种触动中,还蕴藏着某种丝丝缕缕且又无比巨大的震撼,隐隐约约微微颤颤地在汇聚着。 小刘相信,终有一天,这支离破碎虚无缥缈的感觉终将会汇聚成形,展现在眼前,而到了那时,小刘就知道老王这颠沛流离冷暖交织的一生在折射着什么,而这种折射也必然会返照出当下的某种东西,给他或者生活本身,带来无尽的观照与反思。 所以小刘下定决心先写写短篇小说当练手,顺带再花些时间认真地思考一下,等到时机成熟时再写老王也不迟。 令小刘高兴的是,这个想法也得到妹妹的认同,而且作为一个新时代传媒系的大学生,妹妹也从专业的角度给予了一些新的观点和启发,让小刘很是高兴。 而就在当下,去陇南市的计划临时泡了汤,是继续写小说呢,还是去看看老王,而且妹妹说好了今天会回来,这个时间应该正是进家门的时候,小刘一时间拿不定主意,心绪飘忽不定,索性躺在床上闭目养神起来。 这个时候,门锁响了,小刘起身走出去,看见一个瘦弱的身板挤进门来,正是妹妹。 你回来啦,那我就走了。小刘收拾了东西就准备往门外走。 你去哪?妹妹问。 看老王。 那我跟你一起去。 其实,自从听哥哥讲起老王,偶尔和母亲像听广播剧一样每晚听哥哥讲述老王悲惨又温暖的童年经历,妹妹早就对老王产生了兴趣,而且出于传媒专业的职业敏感性,妹妹对老王更是好奇,一直吵嚷着让哥哥带她一起去,可无奈学业繁重,又不常在家,终究没有成行。 可现在,放着这么好的机会,妹妹怎么可能错过呢,小刘倒是无所谓,这一来二去,兄妹二人就说说笑笑地骑着自行车出发了。 等骑进郊区,快到了巷子口,妹妹兴奋地说,哥,你猜老王还会坐在院子门口吗? 会。 你那么肯定?妹妹歪着头,微笑地看着哥哥,有些不相信。 只要不刮风下雨,都会,哥哥显然很笃定。 你快成老王肚子里的蛔虫了。 兄妹二人说笑间进了巷子,巷子都是些土路,两边的砖墙和土墙混搭着,有些门前停着辆摩托车,时不时有人穿行而过。 兄妹二人在巷子里连续拐了两个弯儿,又绕过一棵大榆树,就到了老王家的院墙前,老王果然坐在那里。 老王,小刘骑到院墙跟前,还没有把车停稳,就跟老王打招呼。 老王慢悠悠地把目光从很远的地方收回来,转过身,看见是小刘才应了声,哦,是小刘干部啊。 这是我妹妹,小刘走过来,蹲在老王旁边介绍说。 哦,老王略微坐直了身,抬头看了看站着的妹妹,点点头说,你们坐吧。 这话刚说完,妹妹立刻浑身起了毛,看看老王,又低头对哥哥挤了挤眼对着口型,意思是说,这窄窄的巷子街口,只有光秃秃的三个人,哪来的什么凳子。 小刘倒是一脸的不在意,笑着对妹妹说,你去院子里拿两张凳子出来吧。 妹妹又是一脸的惊诧,对着口型说,这样也行? 没事,你就拿吧,哥哥催促道。 等妹妹拿了凳子出来,再看看老王,老王还是那副漠然的神情,混沌的眼神望着巷子尽头的天空,仿佛是在看一件很有趣的物件,眼睛好长时间都不带眨一下。 就在这个时候,一阵叽叽喳喳的说笑声从巷子口传来,妹妹扭头一看,是三四个孩子正朝这边走过来,其中为首的一个孩子走在最前面,雄赳赳气昂昂的,俨然是一副首领的模样,手里还拿着一根长木棍。 小刘认得他们,正是经常嘲笑老王的那群顽皮孩子。 当这群孩子从三个人身边经过时,那为首的孩子先是瞥了小刘一眼,又停下来看了看妹妹,然后摇摇头对大家说,他们的队伍终于壮大了,咱们撤吧。 小刘呵呵地笑起来,妹妹却在一旁莫名其妙。 又过了好一会儿,在妹妹的示意下,小刘终于开口了,寻着之前没有讲完的故事一个细节一个细节地重复给老王,老王在小刘的提示下,又开始讲起了那天团长买根雕的事。 末了,小刘问,这么说,就是这根雕惹出祸来的? 是哩,老王回答。 咋惹的? 还不是团长送给徐家后,他们想霸占东西呗,慢慢就问起了楠木的事……哎,说起来都是命。 你讲讲看。 随着老王慢条斯理断断续续的讲述,小刘终于明白了,原来事情的来龙去脉并不复杂。 二十八号,就是师长回来的那一天,团长早早就把根雕放在了他的营房里,等师长听了团长的介绍,又仔细地巡视了一番根雕之后,终于承认这的确是不同凡响的手艺,就算他多年征战南北也没有见过比这更好的手艺活儿。 紧接着,团长又提及了龙凤椅,说是楠木做的,老爷子肯定喜欢。就这么着,在生日那天,徐家老爷果然看上了这雕工,爱不释手,连连问师长是从哪里买来的。 师长告诉他说就在咱们黄粱县。 徐家老爷很是好奇,这要说屁大点的黄粱县里,出了哪般人物,谁家买了楠木,做了哪些好东西,又或者是谁家生了娃死了人,没有他不知道的。而眼下,竟然还有这档子他不知道的事,着实在是件令人打脸的事。 于是,就在那天下午,徐家的管家和下人们一个个都挨了批。最后,徐家老爷对总管说,你他娘的不问清楚,就小心你这身皮。 总管自然是不敢怠慢,又差遣二管家务必查清楚。第二天,二管家就摸到了土院墙,一番恐吓之后,不但知道了来龙去脉,还把龙凤椅抢回了徐家大宅。 当天晚上,徐家老爷高高兴兴地坐在自家的龙凤椅上,比吃了寿桃还满意,而大管家因为办事得力,还被奖励了两块大洋。 就这样,除了土院墙里的那几个人哭丧着脸,徐家大院里倒是张灯结彩一片欢喜。 老王说,这还不算啥,毕竟当初师傅就不赞成拾回来这楠木,抢了也就抢了,只是自己的裤裆倒了霉,才让师傅心疼的好几天睡不着觉,紧接着又大病一场…… 说到这,老王的眼神又灰暗下来,小刘和妹妹眼看着泪水在老王的眼眶里越积越多,终于变成一大颗刷地落下来,妹妹瞬间也红了眼,两行清泪随之流淌下来。 43、二娃的不幸 小刘和妹妹就那么静静地看着老王,妹妹两眼通红,一个劲儿地抹着泪。 小刘心里也不是滋味,小心翼翼地又问,那……他们又是怎么打你的? 老王叹了口气,怔怔地看着手上抹下的眼泪,呆呆地出神,似乎根本就没有听见小刘的话,自顾自又重头讲起了那天的经历,小刘并没有打断他,只是坐在一旁安安静静地听着,因为他知道,老王这再一次的讲述里必然会有新的内容和细节,值得他一次又一次的揣摩与回味。 原来那天,徐家老爷训斥完所有人之后,回过头,大管家就把二管家骂了个狗血喷头,唾沫星子四溅,警告二管家说,要是不把这件事办妥,你他娘的就滚蛋吧。 二管家吓得全身直哆嗦,身上一个劲儿地冒冷汗,因为全院儿里都知道,这大管家虽然只是个管家,可毕竟跟了老爷二十几年,除了老爷和少爷,俨然就是徐家的三号人物,就连老太太和太太们多少也卖他点面子。这会儿,要说让二管家滚蛋,那显然是案板上钉钉子——敲死了的事。 二管家赶紧给大管家递上一杯茶,拍着胸脯保证,不但要弄清楚此事,还会把他家里的存货一股脑全端回来,当然,前提是他家要有的话。 二管家离开大管家的小屋之后,屁屁颠颠地就跑去了军营里问师长少爷,师长说你找团长去。二管家又急匆匆地问了团长,这才知道楠木是谁家的,又住在哪里。 紧接着,二管家就带了几号人,牵着小少爷的手,出现在土院墙门口。 当时,篾匠大嘴等一干人正帮着师傅紧赶慢赶地做着活儿,说说笑笑间,篾匠一抬头,看见门口凶神恶煞地站着几个人,一下子就愣在那里,手上的锯子也跌落到地上。 等这帮人走到跟前,大家伙都停了下来,一个个往后缩,站在一起。 听说你们这有楠木?二管家一只脚踩在大家刚刚锯好的木头上,恶狠狠地问。 除了老汉和来宝,大家都认出来这人正是集市上出现的山羊胡,他旁边还站着胖子少爷。 他娘的,不说是不是……别以为不说我就不知道了。这山羊胡一脚踢开地上的木条,往屋里走去,没几秒钟就走了出来,指着屋里问,那是啥?那是啥!奶奶的,敢偷徐家的木头,我看你们是一个个不想活了。 大家伙一动不动,唯有篾匠的腿一个劲儿地在抖。 说不说!山羊胡扫了大家一眼,语气突然软下来说,行,你们都不说,不说好啊,不说就代表你们有骨气,有骨气自然就不怕挨枪子儿了,我们家少爷可是…… 山羊胡话还没说完,篾匠扑通一下就跪了下来,颤悠悠地说,我说我说…… 等篾匠讲完了始末,又哆哆嗦嗦地加了一句,是他们让我搬的,不是我…… 山羊胡满意地点点头说,他娘的,算你老实,省得我动手了。我告诉你们,这是我们家老爷早些年就买好的楠木,还纳闷怎么会丢好几根呢,原来是你们这帮狗娘养的给偷来了…… 其实,就连山羊胡自己也不知道这楠木是不是徐家的,虽然说早些年老爷的确买过些木头,可那都是用在起厢房上的。既然是起厢房,想必就不会是什么名贵的木头。 而现在,面对着眼前这些穷酸的手艺人,再想想大管家言必行行必果的赤裸裸的警告,山羊胡脑筋一转,就想到了对策,谅这帮胆小如鼠的苦出身也猜不到…… 一想到这,山羊胡的脸上立马浮现出得意的神情,他往前又走了两步,正准备再教训下其他人,胖子少爷却走了过来,停在二娃面前,一双大大的眼睛很是好奇,歪着脑袋问二娃,我见过你吗? 二娃不吭声。 我好像在哪见过你……哦,想起来了,我梦见过你。胖子少爷还是歪着脑袋,像是自言自语般说道,可是我怎么会梦见你呢?梦里你对我可凶了。 他娘的,没听见小少爷在跟你说话吗?山羊胡上来就扇了二娃一记大耳光。 二娃的半边脸都被扇红了,嘴角渗出一丝血来。 师傅赶忙把二娃揽进怀里,下意识地说,咋打孩子哩…… 他娘的,轮到你……山羊胡正准备上前对师傅再来一巴掌,胖子少爷却一把推开山羊胡,有些不耐烦地说,别挡我,我在跟他说话呢。 山羊胡忍下来,往后退了一步,大手一挥对身后的人说,他娘的还站在那里干嘛,快把里面的家具都给我搬走呀! 一伙人这才反应过来,像苍蝇一样一窝蜂挤进屋里,顷刻间就把剩下的龙凤椅、床榻和摇椅搬了出来,径直往院子外走。 二娃眼见着师傅辛辛苦苦熬出血来才打造出的家具就这么被他们抬走了,心像刀割一样疼,冲着他们大喊一声,放下,不准你们搬。 这稚嫩的声音把大家都吓了一跳,谁也没想到,二娃竟然在这个时候会站出来喊一声,师傅也愣住了。 你他娘的小兔崽子。山羊胡二话不说,又是一记大耳光扇过来。 二娃的脑袋被扇向了另一边,他转回头,狠狠地盯着山羊胡,两只眼睛像着了火似的,猛然扑向山羊胡,一张小嘴狠狠地咬向他的胳膊…… 慌乱中,山羊胡好容易才挣脱出来,发现自己的胳膊已经被咬下一块肉来,鲜血淋漓,山羊胡这下是真发了怒,索性手脚并用,对二娃拳打脚踢起来…… 胖子少爷在一边直蹦跶,拍着手一个劲儿地喊道,噢,打架了打架了…… 说到这,老王苦笑了一声,语气并不悲伤,只是淡淡地说,我都快忘记有多疼了,那天,我只记得,他们在我身上胡乱的踢,师傅扑在身上护着我,不一会儿,我就觉得裤裆里挨了一脚,那个疼呀……然后,我就昏过去了。 再后来呢?小刘皱着眉,心像被纠在了一起。 然后……我是后来听师傅讲的,他们把我送去了医院,住了好些天,蛋蛋也切掉了一个,说是肿了,被踢得坏死了。再然后,等我出院了,师傅就病倒了,病了整整两个多月,起也起不来…… 说话间,老王一颗颗像羊粪蛋一样的眼泪又落了下来。 你师傅该有多心疼呀。妹妹忍不住插了一句,早已泪流满面。 谁说不是哩,这辈子,我就是师傅的命啊……说完,老王又呜咽起来,断断续续的声音像喘不上气来似的,浑身直抽搐。 小刘伸出一只手,轻抚着老王的背,不知该说什么。 第二天啊,篾匠就走了。过了一会儿,老王直起腰来继续说,他没脸见我们了……其实我和师傅都没怪他,谁叫我们是穷苦人哩。那个时候,能活着就算是不错了,穷苦人都有穷苦人的难处呐…… 说完,老王抬起满是褶子的脸,用他浑浊的老眼望了望小刘,又看看妹妹,突然凄凄地笑着说,哪像你们现在,多幸福哩…… 看着老王哭中带笑,笑中又哭的脸,一种说不出的酸楚瞬间涌进妹妹的心底,妹妹捂着脸扭头就往自行车那跑去,跨上车,狠狠地踩着脚蹬子,往回家的方向骑去。 44、傻子 等小刘往家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稀稀朗朗的星光洒落在郊区坑坑洼洼的土街上,就像谁家撒了一地的盐似的,满眼都是一片惨白。 小刘推着自行车慢慢地往前走,就像丢了魂儿似的,感觉心里空荡荡的。 小刘不想骑车,也不想风驰电掣,这一刻,他只想安安静静地把自己埋在夜色里,任凭微凉的夜风抽走身上的温度,好让自己更清醒一些。 快,会好吗?未必吧。小刘这样心想着。 就像老王晃晃悠悠步履蹒跚的一生,不就是因为慢,才沉淀了这么丰富这么细腻的情感与回忆吗?假如一味地图快,什么都快,工作快,生活快,挣钱快,那又何来这静谧的夜色和亲人间的温情呢? 有时候,慢——或许比快更饱满更充盈吧,小刘越想越觉得自己是对的。 人生路不长,可也不短,慢慢走,别急。小刘又想起在大学讲座上,一个教授说的话。 是啊,急什么呢。 该来的都会来,该去的你也挡不住,都是命——这是老王说的。 小刘借着月光看了看手腕上的表,指针已经指向了夜里十点零五分,这个时候老王睡着了吗?如果没,他又在做什么呢? 小刘任由自己的思绪像夜空中的萤火虫般肆意飘飞,忽然,他看见前方岔路口处一个伛偻的身影从路的这头走向那头,继而消失在旁边的一个巷子里。 小刘又想起了临走时老王踏进院门口的背影。 那时候,老王已经停止了哭泣,坐在小板凳上与小刘四目相对,就这样看了好一会儿,老王忽然说,小刘干部,你是唯一一个没笑话过我的人,把我和师傅的故事都听进去了,谢谢你哩。 那刹那间,小刘忽然很震惊老王是那么的清醒与自知,难道老王一直是装的?亦或者是时而清醒时而糊涂?小刘下意识地摇摇头。 不,不会的。 当时,老王说完这话,站起身拾起小凳子,又对小刘说,我也不在乎别人笑不笑话我,都笑了几十年了,还有啥不习惯的。说完,老王就往院子里走去,头也不回说了句,不早了,你还是早点回去吧。 小刘看着老王略微颤抖又松垮垮的背影,感觉此刻很像他的师傅。 小刘怔怔地站了很久才转身离开。 还有啥不习惯的。习惯——难道习惯的力量就那么强大吗? 小刘又忽然琢磨起这个问题,不,这不是习惯的问题,是老王有他自己的活法,相信他所相信的,坚持他该坚持的,只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日日夜夜与师傅、篾匠、苦力,还有他喜爱的手艺朝夕相伴。他用不着在乎别人的看法,也谈不上向什么妥协,他只是个一个从苦难中一路趟过来的普通的穷娃儿,能得到什么,又能失去什么呢? 即便是失去了,这不还在他的心底里存在着吗?就像师傅和一幕幕清晰又温暖的记忆,从来都不曾离开过…… 小刘在夜色中一边思索着,一边往前走,等到了家里,已经是十一点多了。 母亲和妹妹都没有睡,担心他有事,正坐在客厅里等着他。 小刘说,没事,妈,我只是在路上想想事,走回来的。 母亲说,你妹妹都跟我说了,这个老王......哎,写书是好事,可别熬坏了身体。说完,母亲又叹了口气,低声说,你是该写写,你姥爷他们那一辈,是真不容易。 小刘沉默不语,过了一会儿,问母亲,姥爷年轻时是做什么的? 种地的,也是穷苦人,母亲说。 您曾说,我还有个小舅舅…… 是啊,小时候吃不上饭,得了痢疾死了。 他多大? 四岁吧,那时候我六岁。 那后来? 就熬呗,地种不了了,也是逃荒。后来你姥爷姥娘就带着我和你大舅东奔西走,才在城里落了脚…… 小刘沉默着,看见母亲眼眶里微微泛起了红,心里涌出很多感慨,小刘说,妈,您早点休息吧,妹妹你也睡,明天我们一家去山里转转,顺道去看看大舅。 母亲知道小刘的心思,嘱咐两人也早点睡,就回到自己房间。 等洗漱完毕,小刘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了灯躺在床上,又开始琢磨起老王的故事。 小刘闭上眼睛,回想着老王说的每一句话,忽然脑子里闪过跟老王儿子狗蛋的一番对话。 那是妹妹走了没多久,狗蛋回来看见老王呜呜咽咽地在院墙下哭,不耐烦地说,又哭上了,你能不像阉了的猪叫吗?说完又看了小刘一眼,补了一句说,哭能换来钱吗? 小刘有些看不过,对狗蛋说,你不该这样对你爸说话。 狗蛋斜着眼看小刘,不客气地说,关你球事。 小刘望着狗蛋不屑的表情,冷冷地问,钱很重要吗? 不重要吗?狗蛋反问小刘,不重要的话,那你咋不把你的钱给我爹? 我没钱。 没钱还说个球。狗蛋说完就往院里走。 你根本不了解你爸。小刘看着狗蛋的背影,忽然说了这么一句。 狗蛋一下停下来,愣在那里,转过身问,你了解?那你说说他是什么人? 他,他是……小刘卡在那里,半天答不上来。 我告诉你吧,他就是个没钱的破手艺人,是个傻子。 说完,狗蛋一脚踹开房门跨了进去,头也不回,大声说,你们都傻。 45、在病房 大夫,我这娃儿还能…..? 哦,你是问还能生娃么,是吗? 嗯,是哩。 能,不过心理影响还是会有的。 心理……是啥东西? 心理就是你心里的活动,想法。 哦,这就懂了。 等他醒了,你就叫护士,我再来看看。 嗯,谢谢,谢谢大夫。 这会儿,在医院的病房里,师傅目送着大夫出了门,转过身打量起躺在病床上的二娃。二娃正安安静静地昏睡着,瘦小的额头上缠了一圈纱布,已经擦洗干净的面庞上,几道挣扎时擦伤的痕迹仍清晰可见,只是微微破了点皮,涂了些药水。一条胳膊上贴了几块胶布,胶布下面是叠得方方正正的纱布,而另一条胳膊上,则在手臂下方垫着一块长木板,用纱布将整只手臂都缠绕在一起,大夫说是起到固定和矫正的作用。 这是手术后,二娃在麻药作用下的样子。 就在一个多时辰前,当师傅和篾匠大嘴等一帮人急匆匆地把二娃抱进医院时,惊慌失措的师傅早已慌了手脚,脑子和眼睛里一片混乱,又空无一物。好在篾匠有上一回背师傅来的经验,一个劲儿地喊,大夫大夫,救命…… 等大夫和几个护士走过来,让篾匠把二娃放在诊室的一张小床上,篾匠不等大夫询问,就早早就讲起了事情发生的经过。 最后篾匠说,我真真看见那人踢到二娃了,而且踢得可用力了,这娃儿就捂着身体打滚,然后他就晕过去了。 大夫让护士把二娃的衣裳褪了去。 大夫用手摸着二娃,丝毫也不紧张。 听了这话,倒是大家一下子紧张起来,一个个扭回头看师傅。师傅还是一副糊里糊涂的样子,篾匠推了师傅好几下,师傅才渐渐回过神来问,啥?手术?那么严重? 必须手术。大夫似乎没理会师傅的问题,重复了一遍。 那,那咋行哩?师傅不知道该咋办了。 如果不及时手术,到时我就不管了,生死你们定。 这话音刚落,师傅的身体像一团棉花似的软塌塌地倒了下去,大嘴几个人赶紧扶住他。倒是篾匠显得格外冷静,问大夫,那手术了能治好? 问题不大,只是看起来有问题。 不影响。 篾匠这才松一口气说,那就切吧。说完,篾匠转身看了看被扶在凳子上坐下来的师傅,又看看大家说,切吧,命要紧。 需要家属签字,你们谁是家属,过来签字。一个护士望了望大家,走到门口停在那里,等着人跟她一起去签字。 大家面面相觑,脚跟子不由地开始往后缩。 这别说是担着别人生死的事,就连平日里,看到有人被踢伤了腰踢坏了腿,又有几个敢把这种事揽在身上,既不带亲带故,又没有救命的恩情,且不说进了手术室还能不能活着出来,就连在身上动刀子的事,也是从前没有见过的。 更何况,这还是关系到人家家族的事,就算活下来了,却不能传宗接代延续香火,这天大的责任可是谁也背不起的。一想到这,大家纷纷低下了头,就连匆匆赶来的老汉也往后退了退,抚摸着来宝的脑袋假装刚到,没听见。 我签吧,我是他叔。 篾匠看见大家都不敢站出来,不知哪来的勇气,扫了大家一眼。老汉看见篾匠的眼神里并没有责怪大家的意思,反倒像是带着一丝亏欠,低着头跟护士走了出去。 等二娃进了手术室,大家就陪着师傅守在门口,一堆人像被围困的跳蚤一样,在窄窄的走廊里走来走去,坐立不安,篾匠蹲在离他们远远的另一头低着头,一声不响。 这时候,师傅已然清醒过来了,听见老汉介绍说,是篾匠帮做了主画了押,不然二娃的命就保不住了。 师傅伸出头,往走廊的另一边看过去,只见篾匠蹲在地上,把头深深地埋在膝盖间,两只胳膊环抱着膝盖,全身上下一耸一耸地抽动着,他在哭泣。 师傅心里一阵阵发疼,他疼二娃,也疼篾匠,可就在这会儿,二娃还没有出来,他顾不上安慰篾匠,心里满满的期待就是二娃能平平安安地出来…… 大约过了半个多时辰,手术室的门开了,大夫走出来,师傅一帮人赶紧围上去问,咋样?大夫。 老汉看见远远的篾匠也站了起来,想走过来,可刚迈出一只脚又缩了回去,只是站在原地静静地听。 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个小手术,一个切除了,另一个好着呢,你们放心吧。说完,大夫就走出人堆,朝篾匠那一头走去。这时候,手术室的门再次打开,两个护士推着一张床走出来,床上躺着睡着了的二娃。 老汉没有围上去,扭头又看了看篾匠,只见篾匠往前走了好几次,都停了下来。老汉向篾匠招了招手,示意他过来,篾匠摇摇头,又站了一会儿,转过身向门外走去…… 当晚,大家都散了去,师傅一直守在二娃身边。 看着二娃小小的身板上上下下都缠着的纱布,师傅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娃儿,师傅对不住你啊……师傅摸着二娃的脸,过了一会儿,又攥起二娃的小手,贴在自己脸上,泪水止也止不住。 爷爷。这时候,来宝跑进来喊了一声,师傅看见他身后跟着老汉。 娃儿想他二娃哥了,担心,非要再来看看,老汉解释说。 嗯。师傅应了声,随手抹去泪痕。 二娃还没醒来? 没哩,大夫说要到明天了。 哦。老汉在床边上坐下来,握了握师傅的手说,别难过了,好歹娃儿还活着,活着就比啥都强。 师傅不吭声,又掉下泪来。 这娃儿是为了我才挨得打,还打的那么重……师傅抽泣的声音都变了。 二娃是心疼你的手艺,也心疼你哩。 就是,所以我这心里就……师傅已经泣不成声了,掩着脸的指缝间,泪水像白水河里的水一样刷刷刷地流下来。 我刚出门时,看见篾匠一个人坐在院子里也哭着呢,谁也不理,看那样子,心里也不好受。老汉觉得有必要告诉师傅这些。 师傅没说话,只是抽泣的声音渐渐停下来。 又过了一会儿,老汉继续说,二娃在那室里被推出来的时候,篾匠几次想过来看,都停下了,那娃儿也觉得愧疚呢。 我看见了,不怪他。师傅这会儿已经平复了心情,抹干净脸上的泪,对老汉说,你回去了告诉他,不怪他,谁不怕死哩,我也怕……现在就更怕了。 你是怕自己走了,剩下二娃可咋办。 是哩。 你家二娃也是这么想的。 这话说完,老汉就看见师傅平静的脸上又流下泪来。 娃儿……师傅在心里轻轻地呼唤了一句。 46、篾匠的离去 第二天一大早,师傅在二娃哼哼唧唧的呻吟声中醒了过来。 二娃平躺在病床上,睁着眼,眉头紧锁,洁白的牙齿咬着下嘴唇,脸上满是细细的汗珠,被压在师傅身下的小手紧攥着拳头,尽量控制着身体不去抖动,只是强忍着疼痛,因为他怕吵醒了趴在自己身上正熟睡的师傅。 师傅感觉到二娃的身体在动,耳边又传来断断续续的呻吟声,便坐起身来。 娃儿,你醒了?师傅凑上来问二娃。 二娃扭头看了看师傅,弱弱地喊了声,师傅。 疼,是吗?师傅往前坐了坐,用袖子帮二娃抹着脸上的汗珠。 二娃摇摇头,强忍着从胳膊和下身传来的疼痛,身体直挺挺地抖动着,他不想让师傅心疼。 咋能不疼哩,我的娃儿……师傅却打心眼儿里心疼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不疼,师傅。二娃想抬起手,帮师傅抹去眼泪,可手臂上夹着木板,怎么也抬不起来。 别动,娃儿,伤着骨头了。师傅一手握着二娃的手,一手抚摸着二娃的脸颊,泪水刷刷刷地往下流。 师傅,椅子没了……二娃说着话,眼角处一股热泪默默地流淌下来。 没了就没了,娃儿,师傅不是说过吗,咱就不该把楠木拾回来。师傅想安慰二娃。 可那都你的手艺……二娃感觉心里像被剜了块肉似的疼。 手艺又没丢,还在呢,大不了再做呗,娃儿,别可惜了。 二娃听话地点点头,又说,师傅,我渴。 师傅赶忙起身帮二娃倒了水来,给二娃喂下,二娃只喝了两三口,在师傅的帮助下挪了挪身体半躺着,二娃继续说,师傅,篾匠呢? 怕是已经走了吧,他觉得没脸见咱们了。师傅有些无奈。 不回来了? 不回来了。 是因为他告发咱们运楠木的事吗?二娃心里虽然是这样想着,可还是想从师傅嘴里确认下。 是哩,也有让你挨打的原因。 二娃想了一会儿,对师傅说,我不怪他。 师傅摸了摸二娃的脸,心疼地说,就知道你是个心善的娃儿,师傅也没怪他,可他还是会走的。 为啥?二娃有些不明白。 面子,良心……谁说的准哩。师傅轻轻地说着,像思绪飘到了很远的地方,过了半晌又说,篾匠不是坏人,心地也好哩。 他是害怕了。二娃插了一句。 是哩,师傅没想到二娃也能看到这一层,问二娃,那你怕吗? 怕,可当他们要把椅子搬走时,我就不怕了,就是觉得心疼,不想让他们搬走…… 师傅握着二娃的手,眼眶又开始变红了。 师傅,我这样……要花很多钱吧?二娃看着师傅又开始难过起来,故意转移话题。 花不了多少,咱有钱哩。 肯定都花没了,师傅,我知道。二娃反过来抓着师傅的手说,没事,钱没了咱们再挣,我现在有手艺了,可以养活您。 师傅一颗大大的眼泪刷地就落了下来,可表情却是涩涩的幸福,师傅连连点头说,好哩,以后就靠你养着师傅了,师傅整天只管睡觉吃肉喝汤,二娃做活儿,好不好? 嗯,好。二娃有气无力地笑了,心里有种小小的满足感。 师傅,来宝呢,来宝咋不来?二娃突然问。 你想弟弟了? 嗯。 昨晚一直在这样呢,这娃儿也担心你哩,或许等下就过来了吧。 这说话间,病房的门开了,来宝和爷爷走进来,爷爷手上还提着两个小篓篓。 二娃哥,你醒了?来宝一看见二娃正跟师傅说着话,就快步跑过来,趴在床沿儿上,然后指着爷爷手里的篓篓说,我跟爷爷早上去抓鱼了,抓了好几条大鱼,你快看快看,还是我教爷爷的呢。来宝得意地炫耀着,赶忙跑到爷爷身边想把小篓篓提过来给二娃看。 知道了,就你最厉害。二娃也逗着来宝。 你这是干啥哩,这把岁数了,还去费那个劲儿。这时候,师傅早已站起来,把老汉迎到床边坐下,责怪老汉。 大夫不是说了吗,二娃身体需要补一补,就咱这条件拿啥补?我就想着去抓些鱼了。 哎……你都多大岁数了……师傅不知该说些什么。 那几个就别指望了,年轻后生不懂礼数也就算了,我这老头子再不懂就说不过去了,你之前没少帮我们,应该的。老汉说着话,转过身看了看二娃,问道,二娃,好些了没? 好多了,爷爷。 爷爷等下回去就给你熬鱼汤,你跟来宝在这一起吃。 嗳。 爷爷瞧了瞧二娃的气色,转过身又对师傅说,从白水河穿过来离这近,来宝非要先过来看他二娃哥,我们就过来了,等下我就回去做鱼去。 嗳,师傅点点头,应了声,忽然问老汉,篾匠呢? 走了,一大早就收拾铺盖卷走了。 师傅不说话。 跟谁都没打招呼,我是起得早才撞见的,眼圈红红的,一声不响地走了。 没说去哪里? 没,我瞧着他往医院这方向走过来,就想着,该是想再看你们一眼吧。 这娃儿……师傅有些难过,抬起头又问老汉,我让你稍的话儿没说给他听? 咋没哩,说了,说完他哭的就更厉害了。 哎,他不该这样走,到处都是饥荒,能走去哪儿呢?师傅有些担心篾匠,可都到这时候了,担心又有什么用呢,师傅只能摇摇头。 这下院子里冷清多了,老汉补充了一句。 整个房间陷入一片沉默。 二娃聆听着师傅和老汉的对话,抓着师傅的手说,师傅,咱们去把把篾匠找回来吧? 到哪儿找去,找不回来了….师傅悲凉的语气中,也有一份自责。 傻娃儿,都走了三五个时辰了,追不回来了。老汉说话间,起身从地上拾起篓子,对来宝说,娃儿,你在这待着陪你二娃哥吧,爷爷回去做饭。 嗳,来宝倒是一副天真的模样,无忧无虑地从口袋里掏出二娃送给他的木头玩具,又跟二娃纠缠上了。 师傅将老汉送到门口,看着老汉一步步走远,又回到病床前。 等走出了医院的巷子口,老汉停下来摸了摸藏在怀里的几十个铜子儿,那是当初卖家具时,师傅分给大家伙的,每人分了一百多个铜子儿。 眼下,瞧着怀里这多又出来的几十个铜子儿,老汉心里是既高兴又惶恐,那是篾匠一大早专门留在老汉桌上的。 老汉知道,篾匠的意思是想让他帮忙还给师傅,这是他的一份愧疚,也是份心意。可老汉转念又多了份私心,这篾匠走了,二娃和师傅的身体又更差了,自己身体羸弱,来宝尚且年幼,这今后的日子可该怎么办啊。 不如自己就偷偷摸摸地揣下吧,反正谁也没看见,更何况,师傅有手艺,他身上的钱也比自己多,不愁这几十个铜子儿。这么心想着,老汉便觉得有些心安理得了,伸手把那几十个铜子儿往怀里又掖了掖,抬腿向土院墙走去。 47、黄粱一梦 篾匠这一走,我们两个小院的人也就散了,心不在一块了。 这一天,小刘随着老王又来到了师傅的坟前,两人坐在坟头边,小刘安安静静地听着老王再一次讲述灾难之后的故事。 这不是还有大嘴和长工吗,他俩一向也活络呀?小刘知道两个院墙之间是因为缺少一个润滑剂,才渐渐缺少来往的,而大嘴和长工就是继篾匠之后,最好的人选。 这不是活络的事儿,老王说着自己的理解,我这病刚好,师傅就倒下了,整整两个月,啥活儿也做不了,他们见这边没啥吃的,自然也就不来了。时间一长,大家就渐渐淡下来了。 那来宝爷爷呢?小刘问。 也来的少了,起先他们好像还剩些钱吧,就自己做着吃。等他们没钱了,我和师傅这边也没钱了,就过来的更少了。 这河里不是还有鱼吗?小刘有些想不明白。 呵呵,说到这,老王笑了笑,对小刘说,你是不知道哩,本来这白水河就养着黄粱县这一座城,可也不知咋地,自从我和来宝经常去抓鱼后,慢慢地这白水河边就聚着越来越多的人了,都是去抓鱼的。我看那架势,八成都是闻了风声,从四面八方过来逃荒活命的。 那么夸张?小刘睁大了眼睛,还没听说有这样的事呢。 啥夸张,你是没看见哩,一个个破破烂烂地都睡在河床边,有的人靠在树边,有的人睡在石头上,啥样的都有,都快把白水河边睡满了。 哎呦。小刘简直有些想象不出。 所以说……这人呐,有时候比蝗虫还厉害呢。老王感叹了一句。 为啥这样说?小刘越发觉得老王会总结了,而且总结的水平一回比一回高。 他们把白水河里的鱼都抓光了呀。 真的?小刘觉得有些难以置信。 哪敢骗你,是真的哩。那么多人在抓,你也不想想看,那窄窄的河里能有多少鱼。 那后来呢? 后来,抓不到鱼了大家就喝水,要不就剥了树皮煮着吃,反正是怎么能饱肚子就怎么来,有些人吃不下树皮,就整天喝水,渴了喝水,饿了也喝水,可水哪能填饱肚子哩。就这样,时间一长,还是死了两三个人。 所以你们也没鱼可抓了,小刘引导着老王继续往下说。 是哩,有一回,我跟来宝还有来宝爷爷,心想着上游总归还会有鱼吧,就一直往上走,可硬生生走出了几里地,河边还都是人,就像田里的蚂蚱一样,黑压压的一片。那些人里面,有的干脆守在水里,待上整整一天也摸不到半条鱼,我们只好放弃了,开始往回走。 真是想不到。这时候,小刘忽然想起曾经看过的黄粱县志里面,并没有这样的记载,就问老王,你说的这些都是真的? 我咋会骗你哩,小刘干部,那是我亲眼见到的。 小刘便不再说什么,继续听老王讲。 就这样,连吃鱼的路也断了,师傅和二娃又回到做木工活儿的道上了。关键是师傅病倒了,二娃只能力所能及地做一些简单的桌子木凳之类的,就这样还是卖不出几个钱来。 那二十个拐杖,后来咋说的?小刘忽然想起了这一茬,那时候二娃已经住了院,如果耽搁了,怕是又要惹下新的祸害吧。 要不说师傅会病倒呢,本来来宝爷爷和师傅商量好来着,白天来宝爷爷照顾我,师傅好去做那些拐杖的活儿。可师傅死活放不下心,就两头跑,觉也睡不够,身体就越来越差了。 小刘没有打断老王,就那么静静地听着。 老王继续说,等我出了院,也是十来天之后的事了,师傅心里紧绷着的那根弦终于松了下来,可这一松,整个人就垮了,病倒了。 是一口气在撑着他,小刘帮老王把这句话说了出来。 是哩,也是那时候我才明白,这人呐,关键时候都需要一口气撑着。这口气要是一旦没了,就啥都没了。 老王,你今天说的真好。小刘忍不住想夸老王说你又会总结了,可总觉得味道不对,就换了句说法。 老王却目视着远方,久久没有回应。 那你呢,有这口气吗?过了一会儿,小刘继续这个话题,他很想知道答案。 有啊,怎么没有哩,要是没有,我早活不到今天了。 那这口气是啥?小刘隐约期盼着另一个答案,想得到印证。 就是师傅的手艺啊,师傅跟我说过,让我好好守着它,这是老祖宗们传下来的智慧,一定守好,再传下去。说完,小刘就看见老王浑浊的双眼忽然间变得深邃起来,两只凹陷的眼眶里慢慢地流出泪来。 果然是这个答案。 可到头来,我还是没有守住,呜呜呜……老王终于哭了出来,嚎啕的声音就像坟墓间呜呜咽咽的风声一般,带着一种悲戚又绝望的味道传扬开去。 再后来呢?师傅病了两个月,总不能一直没吃的吧?小刘猜不出答案。 所以说,我也是个有福气的人,老王哽咽着继续说,总在关键时候有人帮衬我。小刘看见老王的泪光间闪烁出一丝光芒,接着问,是咋回事? 我受伤的事啊,也不算小事了,很快整个县城就差不多都传遍了。老王情绪渐渐平复下来,继续说,有一次,我一个人在街上摆摊,那些小凳子小桌子都是我一个人做的,结果翠红过来了,你还记得翠红是谁吗?老王问。 记得,吴家太太的丫鬟。 是哩,她还认得我,跑到我跟前摸着我的头说,真是个苦命的娃。下午她就自己个儿跑到我们院墙里去了,偷偷地还带来一小袋小米,说是吴家少奶奶让送的。 哦,小刘应了声,他倒是忘了还有吴家这一说。 那然后呢?小刘又问。 翠红说,等吃完了再去找她……那哪儿行呢,怎么能白吃别人家的饭,所以师傅就让我送了几张凳子过去,这一来二去,我就跟吴家更熟了。 哦……那吴家总共接济了你们几回?小刘想着老王肯定不记得了,随口问了句。 两回,就两回,哪能一直让人家接济哩,后来在走之前,我和师傅还专门做了些大户人家用得上的东西,白送给了她们。 这吴家人不错,小刘说。 是好人,好人哩。老王嘴里一直念叨着,随手从地上抓起一把土撒在师傅的坟头上。 这时候,小刘突然想起了前一个问题,问老王,老王,你刚说走之前,这走是啥意思,去哪里? 这会儿,老王慢慢地停下手来,然后颤颤悠悠地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尘土,扭头望着跟着站起身的小刘问,你知道“黄粱一梦”吗? 知道,小刘回答。 呵呵,你咋能不知道,你可是文化人呐。老王苦笑着和小刘一起并排往前走,然后继续说,这词儿啊,是师傅在路上跟我说的,当时,我一直以为这黄粱县就是我以后的家了,可结果到头来还是一场空,这不就是“黄粱一梦”吗? 小刘没有接话,继续听老王讲。 老王说,就连我师傅也说这名字不吉利,就该叫状元县哩。 说完,小刘和老王目视着前方,一步步开始往回城的方向走。 你们……该不会是因为吃不上饭就打算离开黄粱县的吧?小刘还记得老王曾经描述过,师傅和苦劳力都曾说,这黄粱县已经是周围最大的县城了,如果连黄粱县都吃不上饭,那就更别说哪里还能养活人了。如果真的再往前走,就是几百里外的省城,一旦走在路上,多半不是累死,就是饿死在半路上。 这时候,老王回答说,当然不是因为吃不上饭了,这原因呀,还是因为山羊胡。 小刘这才明白过来,原来那挨打的灾难远没有结束。 那时候呀,胖子少爷和山羊胡几乎天天都来土院墙跟前转,老王继续说,后来时间长了,虽然没有那么频繁了,可一个星期总归要来转一圈,师傅就心慌的要命,生怕有一天,我再遭什么难。 哦,原来是这样,小刘应了声。 还不止哩,你还记得那个抢来宝木剑的娃儿吗? 记得,好像叫……大牛吧?小刘隐约想起来他的名字。 就是他,因为木剑被胖子少爷看上了,大牛死活也不肯给,就扭打在一起了,结果,又是被山羊胡活生生地打死了。 啊?小刘震惊得几乎说不出话来,连连质问,就,就没人管他们吗? 老王苦笑着说,咋管哩?那娃儿家也告到县里了,可县长和徐家是啥关系,徐家又是啥样的人物,这不明摆着吗? 小刘觉得整件事都荒诞的近乎不可理喻。 那后来呢?小刘问。 后来,徐家老爷随便出了个面,请县长吃了顿饭,饭桌上徐家老爷说,哪有那么大事,就是孩子们打了个架。而且胖子少爷智力才四五岁,整个黄粱县谁家不知又哪家不晓,这分明就是那家的娃儿在欺负胖子少爷嘛,可徐家宽宏大度,就不计较了,倒是可以反过来赔偿他家一些粮食,这事就那么不了了之了。 真是无耻,荒唐至极。小刘忍不住骂了一句。 荒唐啥哩,老王语气淡淡的,对小刘说,那时候呀,什么事都可能发生,不出奇。过了一会儿,老王又说,就是因为这原因,师傅实在是害怕了,才决定不要黄粱县这个家,我们又开始逃荒了。 小刘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眼望着前方树林中掩映的一排排崭新瓦房,忍不住在心里对自己提出了一个问题,那就是:无论在昏暗荒诞的旧时代,还是现如今日益革新的新时期,面对着汹涌且不可逆转的社会大潮,个人的命运与遭遇就真的那么渺小且卑微吗? 小刘很想知道这个答案。 48、两人的冥想 劳动者在劳动的过程中,不但实现了生产力向个人价值的转变,同时也创造了商品与社会的双重价值,而这种价值,反过来也推动着技术的进一步变革与社会的进步…… 小刘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认真地写下这段话。 这几天,经过认真思考,小刘终于决定开始动笔了,不是正式地撰写小说,而是边思考边记录下当时的感受,或者是灵光一现的话语。因为在小刘看来,与其等到把一切都考虑清楚,或者说,成功地挖掘出老王颠沛流离的命运背后所蕴藏的深意,显然是不现实的,倒不如随时随地记录下老王朴实而又经典的话语和自己突发奇想的感悟感想,反倒不失为一种素材的积累和平日的历练。 就像老王说的,这人呐,有时候比蝗虫还厉害。 ——是何其得鲜活而准确,在那个年代,在生死的边缘,当人们在绝望中寻找到一丁点的食物,或者是看到一丝丝一缕缕,哪怕是近乎于无的生的希望,谁又会无动于衷置身事外呢,那种本能存在着的原始的野蛮的求生欲望,会驱使每一个人都像蝗虫一样扑上去,继而啃噬一切。 因为在他们的心里,只有一个目的:活下去。 而活下去,则意味着必然将付出巨大的代价。 而这代价,除了力气、谎言、身体、颜面,当然还有不知为何物的尊严与人性。 可是,这一切都重要吗? 假如人都死了,又要尊严与人性何用?而没了尊严与人性,人还能称之为人吗? 小刘不敢再继续想下去,因为他清楚,凭借自己的年龄和阅历,显然还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小刘只是在想,那么在这场岁月的浩劫中,老王又是一种怎样的存在呢? 虽然到目前为止,老王讲述的仅仅是自己童年的故事。而在这童年故事中,除了岁月的残酷、破败的景致,淡薄的人情、以及那数也数不完如蝼蚁般苟延残喘的所谓的日子,在小刘眼里,被他所感知且能令他留下深刻印象的,却更多的是老王与师傅间那唇齿相依的温暖与温情,当然还有这期间少许的欢乐与趣味。 而如今,老王的童年即将在黄粱县画上一个句号了——那接下来,老王又会面临怎么人生呢? 小刘不愿去想这个问题,而是把问题直接抛给了老王。 老王坐在阳光下自家院墙的老位置处,手里捧着已经掉了瓷的大茶缸子,笑眯眯地对小刘说,就继续走呗,走着走着,我就从二娃变成了小王,然后又慢慢地从小王变成了老王,结果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小刘抿着嘴,久久没有出声。 说来也奇怪,这天整整一个下午,自从小刘在老王身边坐下来,两个人就陷入了莫名的沉默中,就好像是两个人商量好了似的,小刘既没有催促老王讲述他的故事,老王也没有自己主动提及,两个人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正午的阴凉下,直到高高的太阳倾斜下去,对面房屋的阴凉慢慢地移开原地,把他们暴露在白茬茬的阳光下,两个人依旧像雕塑一样一动不动。 只是两人的神情略微有些相似,泛着微微的笑意看向远方…… 那时候,几个顽皮的孩子又从远处向这边走过来,等临近了,看见他俩像傻子一样呆坐在小板凳上一动不动,为首的那个熟悉的男孩壮着胆走到他们面前,蹲下来,用手在他们面前挥了挥了,发现他俩连眼神都一动不动。 于是,这男孩失望地摇了摇头,正式地向同伴们宣布噩耗说:看,幸亏咱们没有再听了,不然就和他俩一样,两个人都傻了,多可怜呀。说完,便做出一副“深表同情”的模样转身离去。 不单他们如此,就连同住在附近的一些成年人,看到这一幕也摇摇头说,想不到傻也会传染啊?看,老王又把一个人带傻了。说完,便背起手,像个干部似的继续向别处溜达去了。 这时候,小刘才渐渐地把目光移向那些离去的背影,却仍旧不发表任何意见,转而又扭回头,继续看向巷子深处那高远而又湛蓝的天空…… 直到太阳没过了远处的屋顶,整个西边泛起一大片彤红,老王突然回过神对小刘说,小刘干部,你回去吧,不早了。 小刘没有接老王的话,反而问老王,刚才……你又回去了? 是哩。老王脸上泛着笑意。 看到师傅了?小刘问。 看到了,都看到了。说完,老王问小刘,那你呢? 我跟你一起回去了。 那你看到我师傅了吗? 看到了,就连篾匠他们也看到了,还有你。 老王露出一副满足的神情,停了一会说,我们一直在一起哩,他们都在,一直在,只是每天一到这会儿,他们就不在了…….咋就过得那么快哩? 小刘看着老王刚才还带着神采的眼神瞬间又黯淡下来,对老王说,还有明天呢,明天他们就又回来了。 是哩,明天他们就又回来了……小刘干部,你回去吧。老王站起身想送小刘。 小刘说,明天我休息,下午我再来吧。 老王略微想了想说,明天你就别来这来了,到师傅的坟上去吧,我在那等你。 好,小刘说,那你先进去吧,我看着你进。 老王没有再坚持,拎着两个人的小木凳便向院子里走去。 小刘推着自行车,慢悠悠地走向回家的方向,他望了望远方,抬头又看了看天空,发现一轮渐圆的月亮早已悬在了半空中,与太阳共享着这青色的天空。 就快中秋了,小刘在心里嘟囔了一句,蹭了两步,一跃跨上自行车,用力向前方骑去。 49、黄粱县最后的日子(上) 其实按老王说的,他和师傅离开黄粱县已经是第二年开春了。 就在二娃出院之后,近两个多月的时间里,师傅一直卧在床上起也起不来。起先师傅以为是累过劲儿了,二娃也想着师傅是顾着了两头顾不上自己,熬了夜没了力气才这样的。可后面时间长了,却一点好转也没有,有时候,师傅甚至连端起碗的力气也没有,二娃这才害怕起来。 二娃不敢在师傅面前难过,就偷偷跑到隔壁的院子找来宝爷爷,问是咋回事。来宝爷爷也说不上个所以然来,只是含含糊糊地说,兴许是无力的病吧,早些年也见人得过,没有疼痛难过的劲儿,只是浑身上下没有一丁点力气,时间长了,胳膊腿儿啥的就慢慢地开始萎缩,越来越瘦,一直到最后,只剩下皮包骨头了…… 二娃想着师傅最近的模样,的确像来宝爷爷说的这样,不由地更加害怕了。 娃儿,你是害怕师傅再也站不起来了吗?来宝爷爷问。 嗯。 怕你照顾不了师傅?来宝爷爷想着二娃才九岁,哪能负担得起两个人的日子啊。 二娃却使劲儿地摇了摇头说,我能照顾好师傅,只是怕……怕师傅死了。说完,二娃的眼泪就淌了下来,瘦瘦的小脸上一抹一抹的炉灰间,留下两道清晰的泪痕,那是二娃在土灶台上开始学生火做饭时留下的痕迹。 二娃用胳膊抹去了脸上的泪,对来宝爷爷说,爷爷,我知道了,那我先回去了,该给师傅做饭了。 来宝爷爷望着转身离去的二娃,心疼又无奈地说,你会做啥饭哩。 二娃头也不回,小小的身板已经走出了破旧的土院墙。 等二娃回到自家的院墙里,就开始忙碌了。二娃从院子里拾了些稻草和木棍抱进外屋,塞进炉灶里,然后掀开锅盖,往锅里添了少许水,接着就生起火来。 二娃探着头小心翼翼地望着炉灶里的火苗,不停地往里面吹着气,只一小会儿,一股呛人的青灰色烟雾就从里面慢慢地冒出来,紧接着烟雾从淡变浓,又从浓变回淡,火星子就噼里啪啦越来越大,继而燃烧起来。 二娃咳嗽着抹了把脸上的汗珠,站起身,走到师傅面前,师傅已经醒了,正扭着头看屋外忙碌的二娃。 师傅,你醒了,渴了吗?二娃跳上炕沿儿,装作没事的样子问师傅。 渴了。 已经烧上水了,等下就好了。 师傅看着已经被二娃抹花了的小脸,心疼地想摸下二娃的脸,可胳膊怎么也抬不起来,四肢无力。 师傅,你饿了吗?二娃又问师傅。 师傅轻轻地摇摇头。 等下我给你煮粥喝,上次翠红姐姐送来的小米还有很多呢。 不饿。师傅硬撑着力气回答,其实是不想二娃劳累。 你病了,病了就要好好吃饭,身体才会好的快,这是翠红姐姐说的。二娃说完又跳下炕,想去看看锅里的水开了没有。 还没开,二娃嘟囔着再一次爬上炕沿儿,抚摸着师傅苍老的脸,过了一会儿,像自言自语般地又说,师傅,你说生病了,是不是要吃肉才好的更快啊?我住院的时候,来宝爷爷就说要吃有营养的东西…… 这时候,二娃看见师傅平静的脸颊慢慢地泛起一丝丝悲伤的神情,眼角处又流下两行泪来。 二娃帮师傅抹去了眼泪,安慰说,师傅,你别哭,我已经长大了,可以照顾您,等一下给您喂了水,我就去抓鱼,抓回来了就让来宝爷爷先做一遍,我学一学,好吗? 师傅无力地点点头,眼泪股股地往下流。 就是那天,我去抓鱼的时候,发现河边的人慢慢多了起来,不过,我还是抓了四五条回来,之后再去,就没有鱼可抓了……老王坐在师傅的坟头前,喝着小刘带来的烧酒,一句一句地继续述说着。 那天,给师傅做完饭后,来宝和来宝爷爷都没有吃,二娃也没有吃。 二娃心想着先喂喂师傅吧,等喂完了师傅,再跟师傅商量着怎么决定。 等喂完了师傅,二娃又正了正师傅半靠着的身体说,师傅,跟您商量点事儿。 师傅轻轻地说,啥事? 我见来宝越来越瘦了,心疼,想送他们一点小米。 师傅点点头,意思是明白了。 还有鱼,我抓了五条回来,做了三条,想送他们两条,剩下的两条鱼还养着呢,留下给您吃,您看这样行吗? 师傅心疼地抬了抬手,二娃知道师傅是想摸摸自己的脸,就把一只大手放在自己脸上,摩挲着。 娃儿,你心善,将来一定是好命……师傅心里有种说不出的酸楚,还有隐隐地疼痛在心底里猛烈地搅动着,内心难以平静。 送吧,以后咱们这个家你说了算,娃儿,师傅以后都听你的,师傅心疼地说。 嗯,那我现在就给他们送去。 去吧。 等回来了,我就在院子里做板凳了,你要是渴了就叫我。 去吧,师傅扭过头不愿让二娃看见,因为两行热泪又从脸颊上流了下来,趴地滴落在床铺上,发出了细微的声响。 就是从那天开始,白天除了照顾师傅,剩下的时间我都用在做木工上了。 因为你怕小米吃不了几天?小刘猜测着。 是哩,那时候你别看我小,其实我心里都懂,会算这些账哩,老王微微笑着,砸了一口烧酒,黝黑的脸颊泛起些许通红。 就这样,你心里还想着来宝……小刘突然觉得老王在自己的心目中又多了一份光芒。 那咋办呢,来宝一直想着我,我也把他当亲弟弟看,总是要照顾的。老王只是平静地诉说着,似乎心里并没有应该还是不应该这样的标准。 那……你不是说过卖不出几个凳子吗?小刘想起老王之前说过的话。 是呀,所以我就动了新脑筋。 啥脑筋? 卖不出去,可以去换呀。 换?小刘一时没反应过来。 嘿嘿,小刘干部,你那么聪明的人咋也想不到哩,还不如我哩。 小刘知道老王是开玩笑,微笑地问,那你是咋换的? 我就拿着自己做的小凳子,去找那些食肆、饭馆,换一些玉米碴或者是别人看不上的肉干啥的…… 这也行?小刘不得不佩服老王的确聪明,可再一想,一个九岁的娃儿去换东西,能不吃亏吗,就问老王,那你是用几个凳子,又换多少呢? 老王苦笑了一下,说,哎,肯定是吃了亏嘛,我一个小娃儿,能有啥办法,可我也不傻,就装可怜装脸皮厚,死缠着人家,人家也就多给了些…… 那到底是多少嘛?小刘很想知道确切的数字。 两个小木凳,可以换一小碗玉米碴,或者是一条肉干,肉干大概……有那么大吧,老王用手比划着,差不多跟一张扑克牌一样大小。 才这么点啊?小刘觉得很吃亏。 有就不错了,做人可不能贪心哩,你要是稍微再贪多一点点,说不定人家就不换,要饿肚子呢,可不能贪。老王一个劲儿地强调着最后一句,小刘忽然觉得有必须把它记下来,可摸了摸口袋,随身携带的小本本今天竟然没带来,内心有些懊恼。 那你就这样一直换下去了?小刘继续问。 怎么可能哩,你也不想想,哪家饭馆需要那么多凳子呀? 我倒忘了这茬儿了,小刘不禁哑然一笑问,那你接下来怎么办? 就熬了一段时间呗,等翠红送来的小米吃完了,小木凳也换不来东西了,就开始煮树皮了。 啊……小刘没有想到,老王也经历了吃树皮的日子。 好在那个时候呀,师傅的身体已经慢慢好起来,勉勉强强能坐起来了,所以吃了一段时间的树皮也没啥。 那……这段时间有多久? 大概二十几天吧,可就是这二十几天又出事了。 啊?……什么事,谁又出事了?小刘不禁紧张起来,生怕师傅或二娃再经历什么遭遇,他已经有些承受不了岁月对他俩的摧残了。 是来宝,老王淡淡地说。 出了啥事? 来宝小啊,吃不了树皮,时间一长,就上吐下泻了,把我又吓坏了。 哦,小刘这才稍稍放松下来,那然后呢?小刘问。 我就接着想折呗。 你真成个一个大人了,小刘对老王似乎多了一层新的认识。 那咋办呢,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来宝在那里上吐下泻的折腾吧。 你们就去看医生了? 没,来宝爷爷说就是因为吃不了树皮,所以就没去。 然后……你又开始帮来宝找吃食了? 是哩,当然还有师傅的。 那你讲讲,都是咋找的。 接着老王就讲述了二娃再一次跟吴家来往的那一段经历。 小刘这才明白过来,原来在二娃与翠红,还有吴家少奶奶之间,竟还有着那么一段温暖且感人的点滴故事,而这也正是老王在几十年后重回黄粱县,能奇迹般地与吴家少奶奶再一次重逢时,所收获的意外的兴奋与幸福的最初原因。 小刘不禁感慨,终究是“人间自有温情在”,一颗渐已冰凉的心,终于再次慢慢温暖起来。 50、黄粱县最后的日子(中) 等师傅的身体渐渐好转起来,已是深秋的时节了。 二娃一边照料着师傅,一边负担着两个院子四个人的伙食,就像个大人似的没日没夜不知疲倦地做着木工活儿。 眼见着小木凳已经换不回东西了,而且就昨天,来宝又突然闹喊着肚子疼,吐出来的是黄水,拉出来的还是黄水,一个劲儿地在床上打滚儿。让二娃不得不思量该怎么操持这接下来的日子了。 来宝爷爷因为年岁大,又没有一技傍身,凭着平日里的走动,二娃一直把他当爷爷看,根本指望过他做出去点什么,反倒是自己和师傅一旦有条件了,能接济一些就接济一些——在他这找个帮手的路,算是断了。 而大嘴、长工,还有那两个逃荒的那边,虽然是年轻的壮劳力,可耐不住日日月月碌碌饥肠的折磨,早就显出一副病蔫蔫的样子来。在他们看来,这吃不上饭,不是因为不愿意干活,而是无活儿可干,这前前后后里里外外出去寻活儿的次数还少吗?一点也不少,这怪不得他们。 只是别人不要,没活儿可干,那有什么办法。 倒是大嘴在心里暗暗憧憬着苦力的幸运,心里也藏着一份不甘,就天天在大街小巷里转悠,嘴甜一点,腿勤快些,倒零零碎碎接到了一两个活儿,帮别人打打下手或者搬运搬运东西。有时候跟着东家就一起把饭吃了,有时候得了几个铜子儿,就在街上买个大饼充饥,等吃饱了肚子再灰头土脸地回到土院墙去——那里还有几张嘴在等着吃饭呢,他可养不起。 这时日一长,慢慢地大家就越来越熬不住了,于是,两个逃荒的继续上了路,土院墙里只剩下长工、大嘴,还有来宝和爷爷四个人勉勉强强硬撑着。 二娃寻思着,再这样下去,不单师傅的身体好不了,就连来宝也快没命了。二娃着急得偷偷躲在院子外面哭,等哭够了,又装作没事似的该干活就干活,该煮树皮就煮树皮。 二娃第一次感觉到自己是那么的无助和无力,小小的身板像背了整整一座大山似的喘也喘不过气来。 有一天,师傅对二娃说,娃儿,吴家给咱们送了两次小米了,你看家里都有些啥,找个时间给人家送些去,算是谢谢人家了。 二娃说,有上次你没做完的首饰盒、两个托盘,还有几个小凳子。 师傅点点头说,等送的时候,留着点心眼儿,多看看吴家都缺些啥,回头咱给人家都做了。末了,师傅又说了一句,吴家是个好人家哩。 我知道了,师傅。这时候,二娃眼珠子一转悠,忽然想到一个好主意,对师傅说,师傅,你先休息会儿,我去看看来宝。说完,二娃转身跑了出去。 等到了对面的土院墙,二娃刚进院门,就看见来宝爷爷正拾着屋外的柴火。二娃问来宝怎么样了。爷爷说正睡觉呢,又问二娃有啥事。 二娃就告诉了来意,无非是大户人家里一般都需要些啥,哪些又是木头做的,而且复杂的还不行,得是一些简单的,二娃能做得了又搬得动的。 来宝爷爷立刻就明白了二娃的意思,缓缓地说,你是想谢谢吴家? 二娃点点说,也不全是。 那还有啥?来宝爷爷问。 我想趁着送东西的时候,给来宝讨些吃的来。 所以你就想着多做一些不一样的,好让吴家高兴? 嗯。二娃的确是这么想的,这也是二娃能想到得最好的办法了。 哎,难为你了,二娃。来宝爷爷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没想到二娃小小的年纪,在这个时候还能想着来宝,还有这份心,心里不禁涌动起一丝丝的感动与愧疚。 那我走了,爷爷,你照顾好来宝,多等我几天。我回去了,就快快地做,争取早点给来宝带吃的回来。 嗳。来宝爷爷心里一阵阵悸动,也开始琢磨怎么能帮上二娃。 接下来的几天里,二娃和来宝爷爷就忙乎上了。 二娃一个人锯木头刨皮凿眼儿,来宝爷爷偶尔搭把手,顺带再照顾照顾师傅。不出两天的功夫,一些简单的木碗、托盘、木桶、木槽之类的就做好了。 第二天一大早,二娃就跑到吴家的大门口,照例是由下人通报了一声,过了一会儿,二娃就看见翠红走了出来。 是你呀,二娃,翠红边走出门口边招呼着二娃过去。 二娃定定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咋了,出事了吗?等翠红走近了,望着二娃微微泛红的脸,轻柔地抚摸了几下二娃圆圆的脑袋,关切地问。 没出事,姐姐,我是来谢谢你的,二娃回答说。 吓我一跳,谢什么呀,那都是少奶奶让送给你们的,要谢也得谢少奶奶。 你们都要谢,二娃望着比他高出半身的翠红,眼睛里满满都是温温热热的亲切感。 那你拿什么谢呀?翠红也没多想,只是想跟二娃开个玩笑,圆圆的脸上洋溢着微笑,让二娃觉得无比温暖。 我做了好些东西,都是我一个人做的,师傅说让送给你们,我就过来想让您叫几个人过去,我一个人……拿不动。二娃脸红了起来。 啥?真有东西?还是你自己做的?翠红有些意外,摸了摸二娃发红的脸蛋,又说,我刚才是开玩笑的。 我知道姐姐是开玩笑,可我和师傅早就想好了,专门做给你们的。 这……我可做不了主,要不,你自己来跟少奶奶说吧。说完,翠红就牵着二娃的手往屋里走去。 二娃这是第一次被母亲之外的一个女人牵着手,心里感觉既怪异又温暖,心里还有着一丝丝的甜甜的味道。 等进了侧屋,二娃就看见吴家少奶奶正坐在靠窗的一个桌子前,认真地看着一本厚厚的书。翠红走上前简单地跟少奶奶说明了情况,少奶奶便放下书,向着二娃伸出一只手来,说,你过来。 二娃定定地站在门口,不敢动。 快过来呀,翠红站在太太身边,见二娃有些紧张,一张小脸比先前更红了,就走过来拉起二娃的手说,呦,还脸红呢。说完就把二娃拉到了少奶奶面前。 少奶奶握着二娃的小手,温温柔柔地说,你刚才说,做了好多东西,还是你做的? 二娃嗯了一声,觉得自己的脸更烫了。 说说看,你都做了些啥? 有木碗、托盘、木桶、木槽,还有一个首饰盒是师傅做的,没做完,我就接着做完了。二娃说话间,黑亮的眼睛一闪一闪,有点不敢直视少奶奶的目光。 那么多呀,做的好看吗?少奶奶觉得二娃很可爱,故意逗他。 二娃点点头,想想不对,又赶紧摇了摇头。 那到底是好看,还是不好看呢? 二娃不知所措,干脆把头低了下来,小声说,不知道。 少奶奶摸了把二娃的头说,好了,不逗你了,今天你过来专门是来送东西的? 二娃点点头。 是师傅让你来的? 二娃点点头,又摇了摇头。 这倒奇怪了,那到底是谁让你来的?少奶奶问。 二娃抬起头,胆子稍稍大了些说,师傅没说让我哪天来,我想多做几个再来,今天做好了就送来了。 就为了多送我们一些? 也是,也不是。二娃抿了抿嘴,表情开始显得有些悲伤,可他忍住了。 那到底为啥? 救人。二娃望着太太的眼睛,终于忍不住眼泪刷地流了下来。 哎呀,不哭,孩子,到底怎么了,是师傅又病了吗?少奶奶看着秀气又瘦弱的二娃,忍不住觉得心疼起来,从怀里掏出手帕,帮二娃擦拭着眼泪。 二娃摇了摇头说,不是师傅,是弟弟。 你不是一个人和师傅吗?少奶奶还记得师傅只有他一个徒弟,相依为命,怎么又冒出一个弟弟来。 倒是翠红想起来了,问二娃,你是不是说,住你们隔壁院子的那个孩子,时常跟一个爷爷在一起,好像是叫……来宝的娃儿? 嗯。二娃含着泪点了点头。 他怎么了?翠红问。 吃树皮,肚子疼了几天了,再不救,他就死了。二娃本想忍着不哭,可最后还是忍不住哭了出来。 那他爷爷呢?翠红又问。 师傅病倒了,爷爷身体也不好,都没办法了,所以我才……二娃抖动着肩膀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那这段时间,都是你在照顾他们? 嗯,二娃声音里还带着哭腔。 你做饭? 二娃又嗯了一声。 还要做那些木工活儿,都是你一个人? 我长大了,可以养活师傅,还要救弟弟。 说话间,翠红和少奶奶两人眼睛都红了起来。少奶奶问道,那你说,想我们怎么救你弟弟? 这时候,二娃站直了身体,用袖子抹了把脸上的泪水,郑重其事地说,少奶奶,姐姐,我想好了,今天我来,不是来讨饭的,我想换东西来救弟弟和师傅。 咋换,你说说看。翠红眼泪都流了下来,问二娃。 我听来宝爷爷说,大户人家的饭吃不完了都会倒掉,不如就给我们吧,我可以做家具来换,当钱使。 那不就成要饭的了嘛,不如再送你些粮食。翠红红着眼睛看了看少奶奶,自作主张地说,其实她的意思也不过是打个比方。 不一样。二娃说得很坚定。 怎么不一样了?你说说看。这时候,少奶奶发现自己有些开始喜欢二娃了。 如果换粮食,都是些粗粮。好粮食我们也换不起。爷爷说,生病的人需要营养,我就想……二娃有些不好意思说下去了。 你继续说。少奶奶鼓励二娃。 你们吃不完的饭里有肉有油水,那是营养…… 这我就明白了。翠红插了一句。 我只要十几天就够了,不多要。二娃生怕他们以为自己真是要饭的,赶紧补了一句。 为啥只要十几天?少奶奶有些好奇。 十几天时间,差不多师傅的身体就好起来了。等师傅身体好了,我就可以跟师傅做更多的活儿了,到时候,靠自己的手艺挣钱吃饭。 这些都是师傅教你的?少奶奶问。 嗯。 他都是咋说的? 师傅说,手艺人就得靠自己的手艺吃饭,不能白吃别人的饭,瞎了自己的手艺…… 还说了什么?少奶奶感觉自己越来越对这师徒二人感兴趣了。 师傅还说,手艺人得有手艺人的气节,手艺就是我们的命,我们饭可以不吃,命可以不要,但祖宗的手艺不能糟蹋。糟蹋了,就是糟蹋了自己个儿…… 那……我们要是送你粮食,就是坏了你的气节?少奶奶想探寻一下这小小年龄的孩子心里到底装了些什么。 嗯,二娃倒是回答的干脆。 所以说,你们才会做东西,要送过来,当是来买我们的粮食,是吗? 嗯,二娃狠狠地点点头。 没想到你还是有骨气的娃儿,你知道啥叫有骨气吗?这时候,翠红从旁边拿了一盘糕点等吃食来,放在二娃身边的桌子上,跟二娃开起了玩笑。 知道,二娃抬着头,表情不再那么悲伤,亲切地望着翠红。 好了,这下我都明白了,那就按你的意思办吧。少奶奶从盘子里拿起一块年糕放进二娃手里说,这十几天的时间,翠红每天都会收了剩下的饭菜,放在照壁后面的台子上,过了饭点儿你就直接来拿,等啥时候不需要了,你就跟翠红说,我们再停下来,好不好? 嗯,二娃应了声,紧接着往后退了一小步,跪下来就给少奶奶磕起头来,嘴上还不停地说着,谢谢少奶奶救我弟弟,还有师傅。 少奶奶和翠红赶紧把二娃拉起来。 少奶奶看着眼前这懂事又可人的二娃,忍不住仔细端详了一会儿,半晌才说,好了,你回去吧,今天咱们先不管换不换,你带些糕点零食什么的回去,就当阿姨送给你的,行吗? 二娃红着脸,点了点头。 然后少奶奶就嘱咐翠红去厨房里,多装些吃食给二娃。等翠红领着二娃正准备跨出门去,二娃突然听见少奶奶在身后喊了声,你等一下。 二娃扭回头,望着少奶奶。 少奶奶问道,二娃,你识字吗? 识字,以前师伯教过我。 少奶奶很是意外,没想到一个看起来那么柔弱、内心却又如此坚韧的逃荒的孩子竟然会识字,又问道,那你看过书吗? 二娃摇了摇头。 ......以后有时间了就到阿姨这里来,阿姨给你书看,好吗? 二娃不明白看书会有什么用,可又不敢表露出来,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 少奶奶看出来二娃的表情是啥意思,接着又说,学些知识,将来总有一天会有用的。 嗯。二娃想起来,师傅曾经也这么说过。 还有,以后不准再叫我少奶奶,叫阿姨,记住了吗? 二娃觉得这个称呼很新鲜,听话地点了点头。 好了,你去吧,有时间了就过来。 嗯。二娃迈过门槛,跟随着翠红向厨房那边走去。 51、黄粱县最后的日子(下) 这么说,你们几个人就是这样熬过来的? 是哩。 吃了十几天的剩饭,然后又开始自己挣钱找饭吃了? 对哩。 还是多亏了你呀,二娃,最难的时候,反倒靠你一个小娃子给撑过来了。这时候,坐在坟头边的小刘微笑地看着老王,故意开起了他的玩笑。 老王倒也配合,满脸深深的褶子渐渐舒展开,眉宇之间也露出了些许的光彩,笑呵呵地说,就是哩,那时候的二娃就像个大人一样忙东忙西的,哪像我现在这样啊,啥也做不了,成一个糟老头子了。 小刘没出声,只是微笑地看着夕阳下老王干瘪瘪的侧身,忽然有种他师傅坐在身边的感觉。 老王继续说,那时候呀,虽然很苦,苦到连命都快没了,可心里却暖和和的,比啥时候都暖和,也是在那个时候呀,我又有娘了…… 这时候,小刘看见老王的眼神里闪烁出一丝别样的光彩来,有些幸福又有些心痛,末了,小刘听见老王低低地沉吟了一声,我娘还活着…… 小刘就知道,在二娃即将离开黄粱县的日子里,又有新故事要上演了。 那天,从吴家大院走出来时,二娃抱了整整一布兜的吃食,翠红带着两个下人跟在后面,很快就到了土院墙里。翠红进了屋,跟师傅打了招呼,又嘱咐了二娃几句,拿着属于他们的各种木器家具就回去了。 二娃跑到隔壁的土院墙,把来宝和来宝爷爷一起叫到自家的土院墙来,待大家都在土炕上坐下来,这才把布兜打开。只见布兜里堆着满满的年糕、酥饼、花生、红枣、饭团,还有四张大饼和一袋小米,最令人意外的是,小米下面还藏了两条腊肉。 这一袋小米和两条腊肉,是翠红自作主张背着少奶奶特意放进去的。 师傅和来宝爷爷望着这满桌子的吃食,自然是欢喜不已,可心里也隐隐心疼着二娃,两人伸出像榆树枝一样枯瘦的大手,一个抚摸着二娃的脑袋,一个摩挲着二娃的脊背,连连发出啧啧啧的声音。 只有来宝一个人,睁着鹌鹑蛋一样大小的眼睛,趴在桌子上直流口水。 二娃学着师傅的样子,一手抚摸着来宝圆圆的脑袋,一手拿起一块酥饼递到来宝面前说,快吃吧来宝,这些点心都是你的。 真的吗,都是我一个人的?来宝有些不敢相信,手里接过二娃递过来的酥饼,眼睛却一刻也没有离开满桌子的吃食。 当然了,都是专门为你要来的,二娃笑着回答。 是因为我闹肚子吗?来宝眨着大大的眼睛,满嘴都是酥饼渣子,就像饿了几天的小狼崽子一样咀嚼着。 嗯。二娃像个大人似的,看着来宝边吃着酥饼,嘴里边往下掉着细细碎碎的面渣子,一脸的微笑。 年糕、酥饼、花生……这些都是你一个人,可其他的都是大家的,咱们跟爷爷师傅一起吃,好吗?二娃帮来宝抹了把嘴。 嗯,来宝嘴里塞得满满当当的,根本顾不上理会这些话,吃完一块又拿起一块。 哎呦,慢点吃,小心别噎着。起先,来宝爷爷一直没吭声,和师傅两个人只顾看着二娃和来宝像一对小大人似的你一句我一句,两人都露出了安慰且欢喜的神情。 好吃吗?二娃接着问。 嗯,好吃。来宝鼓鼓囊囊的小嘴几乎连话都说不清楚了。 这时,来宝爷爷也凑过来,小心翼翼地拢着掉在桌子上的面渣子,心疼地说,来宝,这点心呀,是你二娃哥辛辛苦苦为你要来的,你可得好好谢谢你二娃哥,记着他的好哩。 二娃说,不用谢,爷爷,来宝是弟弟,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二娃眼看着来宝吃了两块酥饼、一个年糕再加三颗红枣,就把剩下的糕点都收在一起,对来宝说,好了来宝,今天就吃这些吧,你肚子还没好呢,翠红姐姐说了,要先吃点温和的东西,养养胃,才能使劲儿吃。 对哩,收了,收了吧,尝尝就好了,给你二娃哥也留一些。来宝爷爷帮着把其他的饼、小米和腊肉也收在一起,用布兜包起来,就准备下炕,边起身边说,来宝,咱们回去吧,你爷爷还病着哩,让他再休息会。 二娃赶忙直起身说,爷爷,你别走,等下就该做饭了,这几天咱们都一起吃。说完,二娃就爬近师傅身边,抬头问,师傅,你看这样行吗? 行行,师傅不是说了吗,以后你当家,家里都你说了算。师傅眼见着二娃越来越像个会办事的大人了,心里一阵阵疼。 嗯,那就这么定了,二娃说,爷爷,以后每天吃饭的时间,你都带来宝过来一起吃吧。 哪咋行哩,不行不行,来宝爷爷连忙推脱着,身子已经下了炕沿儿。 咋不行,你就听二娃的吧,师傅也帮着劝来宝爷爷。 那,那……好吧,我们爷俩就算赖着吃了……来宝爷爷红着眼,颤悠悠地抚摸了两下二娃的头,又握了握师傅的手说,都亏了有二娃,这娃儿……不容易呀。 说话间,二娃看见师傅的眼圈也红了起来。 这么说,这些粮食又撑了你们好些天?听到这里,小刘觉得二娃似乎在一瞬间里长大了,小小的肩膀竟然扛起了四个人的家,确实不容易。 老王却摇摇头,不以为然地说,哪有哩,当晚我们只煮了小米,放了些腊肉,后来除了来宝的点心,就把粮食都收起来了,打算留着以后吃,因为从第二天起,我们就开始吃肉喝汤了。 哦,开始吃吴家的剩菜剩饭了,小刘这才想起来。 是哩,虽然是剩菜剩饭,可那都是带着油水的,好吃着哩。小刘看见老王吧唧了一下嘴,一道口水顺势流了下来。 老王抹了抹嘴,又自顾自地说,我真想再吃一次那时的饭啊,香,真是香,只要是跟师傅他们一起吃饭,吃啥都觉得香……老王的神情渐渐又黯淡下来。 那然后呢?小刘继续问,吴家少奶奶不是嘱咐你要经常去她家吗,你去了吗? 当然去了,还去了好多次呢,每次都是借着送木器家具理由去的,说来也真是奇怪,那些日子呀,我总想往吴家跑,想见吴家少奶奶,可又不敢,就想着法儿地多做东西……这时候,老王呵呵呵地笑起来,眼眶里还挂着晶莹的泪珠。 你娘还活着……又是咋回事?小刘一直想问这个问题,又不敢冒冒失失地触碰,就趁着老王笑起来的空档问。 这个呀……就是缘分吧。老王缓缓地说,声音有些低沉。 那一天,我叫了一声娘,娘就应了我,然后,她把我搂进怀里就哭了,旁边还有个小弟弟,看见我们哭,他也哭了,我们三个都哭得那个伤心呀…… 小刘听得莫名其妙,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老王问他,嗳,小刘干部,你还记得上次我回黄粱县的事吗? 小刘说,当然记得。 我告诉你说,我见到吴家少奶奶了。 嗯,是的。 就是那次,我给吴家少奶奶磕头了,还在她家住了三天…… 为啥磕头?小刘一时没反应过来。 因为她是我娘啊,干娘。说完,老王深陷的眼窝里轻轻地淌出泪来,紧接着,他沉吟着又说了一句,我有娘,我娘到今天还活着呢……呜呜,老王又呜咽着哭出声来。 只是这一次,小刘从哭声中听出了老王一丝又一丝庆幸与幸福的味道来。 小刘这才明白过来,原来老王与吴家少奶奶竟然还有着这样一层更深的情义。 紧接着,老王就讲述了那一段短暂又温暖的故事。 那时候,距离剩菜剩饭的日子结束,已经有近一个多月的时间了,黄粱县早已飘起了一场又一场的雪花。厚厚的积雪覆盖着整座县城,还有城外的南洼山,就像一张白蒙蒙的大棉被,被白水河一分为二,到处都显露出一副纯净又凄惨的模样来。 那段时间,师傅的身体已彻底好转了。白天里,除了跟二娃一起做做木器家具,偶尔也带着二娃和来宝到山上去寻些野兔野味什么的,夜里就搂着二娃讲讲手艺,又讲讲世道,日子是过得平静又平淡。 ——这种平静又平淡的日子,在师傅眼里已然就是最幸福的事了。 可即便是这样,在他心里,仍旧有一种强烈的不安与忌惮时时刻刻涌动着,因为在隔三差五的半下午时分,师傅总会看见一高一低的两个身影在矮矮的土院墙外鬼鬼祟祟地徘徊着,那是山羊胡和胖子少爷的身影。 而且,更让他心悸的是,在偶尔与山羊胡对视的目光中,师傅总能在他凶狠的眼神中看到即将要行凶、报复、杀人之类的凶神恶煞的戾气,因此日日夜夜里都惴惴不安。 而另一边,在二娃的世界里,却远没有这些危险与不安的信号,因为二娃满脑子里想的都是能够早一天再到吴家去。 当然不是为了吃的,也不仅仅是因为送木器家具,而是因为吴家少奶奶那一次紧握着他的手…… 是的,就是因为这双手,竟然让二娃莫名其妙地迷恋起来,它是那么的柔软、纤细,在紧握着自己小手的一瞬间,仿佛有无数的温暖直抵心里的最深处,就像曾经哭泣时母亲紧紧地拥自己在怀里的感觉。 二娃觉得,有着一种天生的亲切感,在吸引着他迫不及待地奔向吴家少奶奶。 老王说,在去了吴家三五次之后,渐渐地他就不再那么拘谨了,有时候吴家少奶奶会特意留下他,给他和小儿子一起讲故事,有时候也会留下他,和小弟弟一起三个人关在自己的侧房里吃饭,也就是那一次,二娃有了新的娘。 那一天,吴家少奶奶先是教了二娃识新字,还教了他简单的算术,二娃硬着头皮一个个记下来。等到了快吃饭的时间,少奶奶三四岁的小儿子不知磕碰到了哪儿,从屋外哭喊着跑进来向母亲撒娇,一声声娘娘的叫声,喊得二娃心里直颤悠。 二娃站在少奶奶身旁的书桌前,看着小儿子在她怀里一个劲儿地撒着娇,两人轻轻柔柔地摇晃着,二娃忍不住眼圈也红了。 娘……也不知二娃是在心里喊了一声,还是嘴里呢喃了一句。 少奶奶蓦然扭过头来,望着二娃小脸上又是羡慕又是凄凉的表情,瞬间也心疼起来。 二娃,你说啥? 二娃没有回过神来,仍旧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小弟弟在母亲怀里幸福的模样,不觉间,两行眼泪就流了下来。 二娃,你是想你娘了?少奶奶轻声地问。 二娃的眼泪流得更汹涌了,我…… 你怎么了? 我,我可以叫你一声……娘吗?话音刚落,二娃和少奶奶两个人眼泪都流了下来。 少奶奶一把把二娃揽进怀里,忍不住说,真是个可怜的娃儿,你叫吧,叫吧。 娘….. 娘,娘…… 嗳,二娃。少奶奶第一次眼泪刷刷刷地往下流,心里像被剜了肉一般的疼。 二娃,少奶奶拉开二娃的身体,帮他抹了泪,认真地说,从今天起,我就是你娘,做你的干娘,好吗? 二娃点点头,眼泪像开了闸的洪水般哗哗哗地又流了下来,娘……二娃终于伸开手搂住少奶奶的脖子,大声哭了起来。身边的小弟弟不明就里,也跟着哇哇地哭起来。 这哭声把整个院子都惊动了…… 就从那天起呀,我又有娘了。小刘干部,你知道吗?再老的人,只要有娘,你就始终都是个娃儿,心里会感觉踏实哩。 老王流着泪,一句一句重复着,末了,又喃喃地说,我娘到现在还活着,多好啊…… 那天下午,老王和小刘坐在风吹的土坡上,再也没有说一句话,一直坐了很久。 他们的身后,一座孤零零的土坟耸立着,土坟堆上有好几处已经微微塌陷了,上面长着几根早已干枯的野草。木刻的墓碑插在坟前,被风蚀了很久,在微微吹起的秋风里显得无比萧瑟寂寞。 直到两个人开始往回走,老王特意从裤兜里掏出两块银元来,递给小刘看。 小刘问,这是哪来的? 老王说,我娘给我的,是离开黄粱县时给我的盘缠,我呀,打算学我师傅,等我死了,就把它们带进坟墓里,当个念想…… 这话一说完,小刘一股热泪刷地流了下来。 52、爱的叮嘱 小刘想起了老王师傅曾经说的那段话:这银元呐,一块是方丈送给我的,一块是自己攒的,命根子钱……本来我打算把它们带进坟墓里去的,当个念想,可现在有了你,你就成师傅的命根子了…… 小刘还记得老王也说过一句:师傅就是我,我就是小一号的师傅,苦着苦着就那么过来了……. 两个人,两块银元,就像怀揣着生命里最重要的一样东西,分别在怀里珍藏几十年,——这该是多么珍贵又深重的一件事啊。 小刘不禁感慨,这师徒二人在颠沛流离纠缠不清的一生中,果然有着太多的相似之处,彼此温暖又彼此影响着,直到今天,仍旧在继续…… 那天下午,小刘跟随着老王一直走到了他家的土院墙,两人进了屋,老王就开始收拾炉灶,对小刘说,小刘干部,今天就在这吃饭吧,我炒几个小菜,咱俩喝点酒。 小刘琢磨着老王一定还有想说的话,而自己也实在想知道他与吴家少奶奶的更多细节,便点点头应了一声。 小刘看见另一侧的房间里,狗蛋正躺在自己的土炕上,手里捧着一本书,往这边扫了一眼,转身又看他的书去了。 等做好了饭,老王招呼着小刘坐下,朝狗蛋的屋里喊了句,吃饭了。然后就不再理他,打开小刘买回来的酒,分别给自己和小刘倒上。 狗蛋慢腾腾地从屋里走出来,在桌子前坐下,没跟小刘打招呼,也没正眼瞧他,自顾自便吃了起来。老王也没有搭理狗蛋,拿起酒杯对小刘说,将就吃点,来,咱们喝一个吧。 小刘刚举起酒杯,狗蛋却噌地站起来,到旁边也拿了个酒杯过来,推到老王面前说,我也喝点。 老王嘟囔了句狗日的,可还是给狗蛋倒了一杯。 狗蛋回应了一句,谁是狗日的谁知道,说完就拿过酒杯咂了一小口,摇摇头说,不咋地,然后就埋起头自顾自吃起饭来。 几巡酒下肚之后,小刘红着脸说,讲讲吧老王,那银元的事,是啥时候给你的? 老王慢慢地把手里的酒喝完,还没有放下酒杯,狗蛋就插话进来说,切,又是破银元,早不值钱了。 小刘没吱声,过了好一会儿,老王才说,就是快走的时候给我的,那时候呀,已经是春天了,师傅早就说跟我说过,这黄粱县不能再继续住下去了,再住下去,说不定哪天又要出事哩,他害怕了。可冬天走也不行呀,万一冻死在路上怎么办,所以一早就计划好,等天暖和了我们再上路…… 这说话期间,小刘感觉到狗蛋虽然是一脸的不屑,可还是竖着耳朵根子静静在听,就连吃饭的动作也渐渐慢了下来。 老王接着说,那时候,我心里真是一个万个舍不得呀,可舍不得又能怎么样呢,说不定又要出人命呢,我就偷偷地把这事告诉干娘了。起先干娘也舍不得,可后来她琢磨了很长时间,最后对我说,二娃,要不你就跟师傅走吧,黄粱县怕是很快也要不太平了……紧接着,她就跟我讲起了打仗的事,我也听不懂,可隐约也觉出个意思来,她家跟徐家怕是要对付上了……最后,干娘对我说,二娃,要不了多久,日本鬼子很快就要被打败了,虽然战争还要持续一段时间,可好日子毕竟会越来越近的,你就跟师傅走吧,到大城市去,你是个聪明的娃儿,将来一定会有出息的……说完,娘就搂着我又掉下泪来。 看来这吴家少奶奶跟你一样,也爱哭哩。小刘想缓和一下渐渐悲伤的气氛,趁着酒劲儿开起了老王的玩笑,也不知道这玩笑是轻是重。 可老王并不在意,给小刘又倒上一杯酒,语气略显骄傲地说,你才不知道我娘哩,我也是听翠红说的,她说我娘呀,可厉害了,手下管着几十号人哩,从来都是那叫铁的纪律啥的……说一不二,也从未见她哭过。可偏偏遇到了我,把一辈子的眼泪都流完了。 说到这,老王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带着一丝哭腔又说,我知道是娘可怜我,打心眼儿里心疼我哩……说完,几颗眼泪就落在了饭桌上,小刘看见一旁的狗蛋眼睛也泛起了红。 等临到要走的那一天,师傅带着二娃先是跟来宝和来宝爷爷道了别,嘱咐他们干脆搬过去住,把这间小院留给大嘴,然后就带着二娃到吴家跟少奶奶她们告别去了。 那天,在少奶奶家的侧屋里,师傅跟少奶奶单独说了好一会儿话,二娃则被翠红牵着手,领到了厨房里,用师傅的布兜装了好些路上吃的干粮。 等师傅跟少奶奶说完话,两个人就到了厨房里,少奶奶示意翠红把东西掏出来,翠红就从怀里掏出了一块小方布,打开,里面都是银元。 少奶奶把银元捧到师傅手里,师傅想推脱,可少奶奶把手一抬,示意他不必说,师傅见少奶奶严肃的神情,就不敢再吱声了。 可是当少奶奶从小方布里又拿出两块银元,走到二娃面前时,脸上的神情立刻变得温柔起来,眼圈也微微地泛着红,她蹲下来,抚摸一下二娃的脸上,把两块银元塞进二娃的手里,轻柔地说,二娃,这是干娘给你的,留好,是保命的钱,不到万一的时候,不要用,知道吗? 二娃咬着小嘴唇,一个劲儿的点头,眼泪流得哗哗哗的,止也止不住。 好好活着,等打完仗了,干娘去寻你去,好吗?说完,少奶奶便把二娃紧紧搂在怀里,自己也流下泪来。 娘…… 二娃突然想起曾经在土街上与爹娘分开时的情景,撕心裂肺的疼痛再一次袭上心头,二娃伸开手搂着少奶奶的脖子,呜呜呜地痛哭起来。 不哭,二娃,干娘是怎么教你的,要做个坚强的娃儿,像个战士一样,还记得吗? 少奶奶自己抹去泪,也帮二娃抹了泪。 二娃忍住了哭泣,使劲地点点头说,我记得,娘。 嗯,乖娃儿,一路上照顾好师傅,也照顾好自己,等着干娘去接你,好吗? 好,娘,你一定要来,我等着你,二娃眼泪又一股股地流下来。 干娘答应你,一定来。 之后,干娘就让翠红送我和师傅出了城,她连院子的门都没有出,我知道,这是干娘怕伤心,也怕看见我离开,舍不得……谁知道,这一别就是几十年啊。 那,她后来为什么没有来找你?小刘喝得已经全身发热了,他给自己倒上酒,又给狗蛋倒了一杯,狗蛋别过头佯装在看什么东西,小刘知道,他也淌下眼泪了。 老王继续说,找了,咋没找哩,就是这回去了黄粱县,我才知道,干娘也不容易哩……原来她真的是共产党,还是个负责地下工作的领导哩,自从小日本被赶走跟国民党闹翻后,她家就出了事,说是转移了……直到解放后才搬回来,家里也没剩下几口人了,起初几年,她也试着找过我们,可那时候,我也是东奔西走的讨活路,终究就错过了。再后来到了,她家又出事了,说是地主,是剥削阶级……等好容易平反了,她也老了,就慢慢地退了下来。好在她是老革命战士,现在享受着国家专门发的补助津贴啥的,日子过得好着哩......这我就放心了......而且,听干娘说,我那个弟弟,就是他儿子,现在还是教授哩…… 这时候,老王脸上露出无比幸福的神情,就好像拿津贴的是他,教授是他儿子似的,高兴地举起酒杯,往小刘的杯子上碰了下说,来,再喝一杯。 小刘拿起酒杯,特意跟摆在桌上狗蛋的酒杯碰了下说,一起吧。 狗蛋有些不情愿,可还是拿起了酒杯,一饮而尽。 这么说,你这干娘,就是我干奶奶,家里很有钱了?狗蛋满脸通红地说。 老王没有理会他,继续说着自己的故事。 老王说,这一回见到干娘,没想到她那么高寿了还精神着呢,就是腿脚有些不方便了,有枪伤。那些天,我们说了好些话,说着说着干娘又哭了,哎……可能是老了吧。等我说要回去了,家里还有个娃儿呢,她又开始舍不得,说你们都搬过来吧,跟她一起住……那咋行咧,后来实在说不过我,就专门给他儿子打电话,说以后多照顾照顾我……他儿子就在省城哩。 是哪座大学的教授?小刘知道本市有三所大学,而且其中一所在全国还数一数二。 老王说,不知道,我也没记,记这个干啥哩,他是他,我是我,我只认我的干娘。虽然干娘特意问了家里的情况,说实在不行可以给他介绍个工作……老王瞥了狗蛋一眼,接着说,那咋行哩,她都那么大年纪了,怎么还能让她操这份心,我可舍不得,心疼着哩。 紧接着,老王又说,各人有各人的命,是人前还是人后,都自己担着吧。 担着就担着,谁怕谁。狗蛋似乎喝得有些多了,拾起酒杯又给自己灌了下去。 小刘静静地喝着酒,内心不禁感慨,老王这漫长而坎坷的一生,虽然说处处尽显着一种无以名状的穷困与悲凉,可近半个世纪之后,命运所回赠他的,竟然还能以这种方式让那曾经不是亲情又胜似亲情的情感,至今温暖着老王,且给他带来了如此深重的幸福与满足感,着实是一件令人欣慰的事。 一想到这,小刘也觉得倍感欣慰。 他慢慢地把头转向狗蛋,看着这个年龄比自己略小、已经喝得面红耳赤的年轻人,不禁在心里问自己,那他呢,我呢,我们这一代人又会有怎样的一生呢? 或许,答案就在五六十年后的某一天里藏着吧,小刘这么心想着,把手中的酒一饮而尽,他感觉到自己已经醉了,内心里翻江倒海。 53、前路漫漫 告别了黄粱县,师傅与二娃就开始走向一片未知的天地了。 师傅之前犹豫过,一旦爷俩儿走出了这安逸又平静的黄粱县,在兵荒马乱的世道里,还能把日子过得那么顺利又简单吗?虽然说这黄粱县偏安一隅,没有大城市里的繁华与机遇,可人多地多打粮多也是不争的事实,只是碰上倒霉的光景罢了。 而那大城市里所谓的繁华与机遇到底长啥样,又有多少好处,师傅既没见过也没有听过——还不如在这小县城里安逸地待着呢。 可师傅转念又想,这黄粱县肯定是彻底待不下去了,万一,万一二娃再有个三长两短,那可怎么办——这可比要了自己的老命还让人受不住呢,二娃——可是自己的命根子哩。 一边是不能再待下去,一边是无处可去,师傅这么一来二去的寻思着,着实头疼了好一阵子。 最后,师傅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只有三百里外的省城是最合适的去处了。 那天,临告别之际,在少奶奶的屋里面,少奶奶问师傅要走去哪里。师傅就把心里的顾虑说给了少奶奶听。少奶奶说,她也是这个意思,为了二娃的前程,还是去省城吧,二娃这娃儿聪明,而且不是一般的聪明,去了大城市,肯定会出人头地的。 师傅这才下定了决心。 那天,两人在翠红的陪同下一直走到了县城门,一路上,翠红牵着二娃的小手,三个人一句话也没有说。 等过了县城门口,翠红停在城门外十几米远的地方,看着一步步往前走的师傅与二娃,大声喊道,二娃,你要好好活着,活着回来再看看姐姐…… 二娃扭着头,几乎是被师傅拖着往前走,嘴里也大声喊着,姐姐,姐姐…… 翠红听着二娃一声声的呼唤,实在忍不住,眼泪刷地流下来。然后,翠红狠下心猛然转过身,往城门里跑去…… 哎…... 这时候,老王早已泪流满面,长长的鼻涕混着羊粪蛋一般的眼泪已经浸湿了一大片衣襟,老王抹着脏兮兮的衣襟,哽咽着问小刘,小刘干部,你说这奇不奇怪呀……? 小刘问,啥东西奇不奇怪? 老王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地说,我总以为呀,这人呐,一旦难过的事遇到得多了,总会渐渐麻木吧?慢慢地,眼泪也就流干了……可我不一样,每一件难过的事,我都记得清清楚楚,而且每一次想起来,心里都觉着一次比一次痛,比剜了我的心还痛哩,这是咋回事? 小刘没吱声,只是同情地看着眼前痛哭流涕的老王,内心掠过一阵阵的难过与悲凉。 小刘知道老王并不需要答案,他有自己在岁月中慢慢摸索出来的答案与感悟,只是需要一个人静静地聆听罢了。 果然,老王没有理会小刘,又继续说,后来我就想明白了,这是因为他们在我心里住着呢,每天每夜都在陪着我,陪了我几十年哩……那还咋能麻木呢,只要是一想起她们,一想着她们要离开我,或者是我离开她们,我这心呀,就疼到骨头里去了,钻心一样的疼…… 听着这话,小刘也跟着像心里被揪起一般,隐隐作疼,可又不知该如何安慰,就沉默着等老王继续讲述后面的故事…… 过了一会儿,老王略微平复了下自己的心情,慢慢地又继续讲开了。 那天,师傅与二娃两个人走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就那么一路地走呀走呀,一直走到腿脚跟儿都软了,也没望到路的尽头。 这一路上,跟以往不一样,师傅简直像变了个人似的,不再讲手艺,也不讲从前的故事了,只是心事重重地往前走,目光里满是忧郁。 而二娃也是一样,一张脏兮兮的小脸上还挂着泪痕,低着头,只是紧赶慢赶地追着师傅的脚步,一会儿快走,一会儿小跑,只有实在撑不住了,才上前拉一拉师傅的手或者衣角,示意师傅停下来。 师傅这才停下脚步,带着二娃找一个可以歇脚的地方坐下来,可彼此还是不说话,就那么静静地望着远方沉默着。 直到傍晚时分,远远地看见一个破败的小村子,师傅停下来问二娃,娃儿,咱们是进村子呢,还是在这坡上将就一夜? 二娃说,就在这将就吧。 师傅便没再说什么,两个人在附近找了一个凹下去的土坑,二娃主动去寻了些干草铺在坑里,师徒二人就蜷缩在里面吃起了干娘。 吃着吃着,二娃就流下泪来,轻声地说,师傅,我想我娘了…… 娃儿……师傅摸着二娃圆圆的脑袋,过一会儿,又帮他擦去眼泪,问二娃,为啥不进村子? 二娃泪光闪闪地说,我想坐在这里看着村子,住进去就看不到了。 为啥要看着村子?师傅接着问。 村子里有人,这里能看到。 进去不是看得更清楚吗? 不想看清楚,二娃回答。 为啥? 这时候,二娃眼泪又股股地流下来,说,看清楚了不好。 哦。师傅忽然间明白过来,二娃这是想看村里的人,尤其是那些孩子和母亲,可又怕看得太清楚,会伤心——他这是在想他娘哩…… 师傅便不再说话了。 等又过了三四个时辰,两人快睡下的时候,师傅对二娃说,娃儿,把干娘给你的银元放在师傅这吧,师傅替你保管着,别丢了。 二娃摇摇头说,师傅,让我自己装着吧,我会好好保管的。 师傅看着月光下二娃凄楚的小脸和哀求的眼神,无奈地点点头说,好吧,我是怕你丢了,会更伤心。 不会的,师傅,就算我死了也不会丢。 二娃掷地有声的回答,让师傅心里又涌起了一阵阵心疼,师傅就说,那就睡吧。 第二天清早,师傅醒来的时候,看见二娃早就醒了,一个人坐在坑外的半坡上,直愣愣地望着坡下的小村子,小小的身板在清晨的微风中微微地颤抖着。 这一路呀,是我和师傅走的路最长,也是话说的最少的一次。我娘给了师傅十个大洋,给了我两个。师傅的布兜里,装得满满的都是粮食,都快把布兜给撑破了,可等我们俩走到省城的时候,连三分之一都没有吃到——那是因为我和师傅都没有胃口…..你想呀,小刘干部,那是啥年代,别人想吃东西都找不到地方哩,我和师傅却背着满布兜的粮食,没胃口——你说这是不是个笑话? 这一天,小刘蹲在老王家的院墙跟前,破天荒地跟随着那几个捣蛋的孩子一起听着老王讲述后面的故事。 那几个孩子听的很认真,也没有笑话老王,反倒是一个劲儿地问老王,这段事之前怎么没有听你讲过啊? 老王说,就是一直在走路,有啥好讲的? 那不一样,是我们先来的,也是我们最先听你讲故事的,你不讲给我们听,反倒把什么都说给他听,这不公平。为首的那个孩子王不服气地看着小刘,拽拽地说,不就因为他是大人吗,你这是歧视小孩。说完,他还朝小刘哼了一声,小刘只是笑笑,并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这时候,老王茫然地望着远方的天空,似乎又回到了小刘刚刚认识他的时候,眼睛浑浊,目光呆滞,就连表情也含糊不清略显混沌,麻木得就像一根朽木。 就在前段时间,小刘出了一次差,跟随一个老革命老干部去了一趟北京,后来又辗转去了他的老家,随他看了几处他曾经战斗和生活过的地方,这是上级交代下来的任务,说是要将这位老革命老干部的一生,以自述的形式写一本回忆录。当然,这个光荣而艰巨的任务又落在了小刘的头上。 所以小刘就花了一个多月的时间,在老人家属的陪同下,实地感受了一番老人曾浴血奋战的地方和紧衣缩食的生活旧地。等小刘回到陇西市,又花了十几天的时间,仔细整理了手中的素材,这才抽出空,急急忙忙地又来聆听老王的故事了。 等他到了院墙跟前,这群孩子们早就围在老王跟前了。 可能是因为听得太入神,这帮孩子并没有留意到小刘已经蹲在他们中间了。等其中一个小孩回过神来,发现他们的竞争者,或者说是敌人,已经混迹到他们队伍里面了,那个为首的孩子在他的提示下,无奈地摇摇头说,既然他已经成功地打入了咱们内部,就让他一起听吧,谅他也不能瓦解咱们的队伍。 小刘忍不住感慨,现在的孩子竟然还会说出这样富有革命色彩的词,还真是有趣,就装模作样地伪装成跟他们一样的神情,蹲在地上,双手托着下巴,一个字一个字,认认真真地聆听着老王在路上的故事。 而老王,有时候像专门讲给小刘一个人听似的,和小刘既清晰又流畅地互相交流着,可有时候,又像回到了以往糊里糊涂的时候,在眼前孩子们吵吵嚷嚷的追问下,又断断续续停停歇歇地不断重复着其中的环节,一遍又一遍地叙述着。 小刘感觉很是吃惊,这才不过一个多月的时间没见面,怎么老王又变回这样了,是神情恍惚,还是已然有些老年痴呆了……小刘不禁开始担心起来,心里暗暗嘱咐自己,下一次一定要赶在孩子们之前,和老王独处,去验证一下。 而此刻,小刘能做到的,只能是顺着老王的思维,继续和这帮孩子们一起,认真地听下去。 54、狗蛋与小刘 那天,整整一个下午,小刘就像一个大傻子似的蹲在孩子堆里,撅着屁股,托着下巴,安安静静地一直听到了最后。 这期间,为首的那个孩子不断地提出各种问题,老王都一一做了回答。可其他顽皮的孩子们仍旧不依不饶地提出各类问题纠缠老王,因为在他们看来,别人找不到饭吃是本事问题,而他们俩有饭却不吃,就是脑子有问题了。 等老王终于讲完了这三百多里路上的故事后,为首的那个孩子最先站起来,拍了拍屁股的尘土,极度失望地摇摇头说,哎,一点也没意思,还没有之前老掉牙的故事好听呢,说完就带领着一帮小弟们离去了。 这是他们第一次没有嘲笑老王,而是带着难以理解的沮丧的心情离开的。 小刘则继续蹲在老王面前,先是目送了孩子们离开,然后转过身,望着老王茫然又呆滞的样子,对老王说,老王,我是小刘干部,我回来了,你还记得我吗? 老王出神地望着远处,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地回答,记得。 那你咋不理我呢? 老王浑浊的眼睛闪动了一下,眼眸尽是火红的晚霞,然后老王说,理,咋没理哩,都理了…… 那你说,我是谁? 你是小刘干部。说完,老王就站起身,准备收拾小木凳子往院子里面走,等临进了门,身体停也没停,又丢下一句,你快回去吧,你爸妈要寻你吃饭了。 小刘怔怔地望着老王干瘪瘪的身板勉勉强强颤颤悠悠地挤进门缝里,心里突然涌出一股难以言说的苦涩味儿,一阵阵如针扎般的疼痛感传遍整个身体……小刘觉得,这一刻间,仿佛自己的意识都要停止下来了,不会思考,没有想法,就连表情都僵在那里,一时竟不知所措。 过了好一会儿,小刘轻轻地叹了口气,这才转身离开。 就在这段时间,小刘的母亲生病了,小刘出差在外,多亏了妹妹经常从学校赶回来照料她,住了一两天院,又打了几次吊针,这才渐渐好转起来。 小刘花了几天的时间,把老革命的回忆录以大纲的形式稍加润色,又突出了几场重要战役和重大的历史事件,就交给了领导过目。 领导很是满意,说小刘主线清晰、主旨明确、几场关于重要战役的描述,虽说只是梗概,却也壮怀激烈,场面感人,很有文采。 小刘谦虚地说,是老革命任重道远的革命信念与宁死不屈的革命精神,才成就了这感人肺腑壮怀激烈的场面与故事。 然后,在你来我往的夸赞与嘱咐中,小刘与领导两人整整度过了一个多小时的“亲密时光”,直到快结束了,小刘才渐渐意识到,这夸赞的背后肯定不简单,一定还隐藏着某个“光荣而艰巨”的任务。 果然,在临结束之前,小刘又领到了一项“带着器重与寄托”的新任务。 那就是前往陇北市,并在短时间内驻扎在当地,辅导一下陇北市及所辖几个县的文史馆记录员们,帮助他们在与老革命、老干部、老艺术家们沟通交流时,培养出一些善于发现细节、做好口述记录的基础能力。 当然,真正意义上的写作培训,自然是由大作家们来亲临授教的。 毕竟小刘所在陇西市是省府,有义务也有责任,去指导和帮助全省基层的文史工作人员。 而小刘,经过一段时间的考察,领导们一致认为:小刘具备这个能力,而且也是时候给他一个更大的舞台去发挥作用了。 不然,这一两年来对他的历练、观察和培养,又有什么意义呢。 小刘当然是很高兴。 可高兴之余,又有些怅然——那老王怎么办?该不会等我再回来时,他已彻底不认识我了吧?而且老王这一生的故事,才刚刚结束在童年,马上又要面临新的生活了……该不会就此夭折吧? 一想到这,小刘又惴惴不安起来,整个下午都心不在焉。 等回到家,小刘告诉母亲,可能很快又要出差了。母亲问起原因,小刘就把领导的话转述了一遍。母亲说,这也算是间接升职了吧,是好事,你就放心去做,别担心家里云云。 小刘随便应着母亲的话,心里却还是一个劲儿地想着老王的事,之后,就连晚饭、看书、写作的时间,都魂不守舍。 之后,没过几天时间,小刘就出发了。 而这一去,没想到竟是四个多月的时间,虽然期间小刘也偶尔回来过,可也是匆匆看了一眼母亲,汇报一下工作,就又上路了。 等真正结束这份“间接的升职”工作,小刘再次回到陇西市,已经是快农历新年的日子了。 这一天,小刘趁着一个周末,买了些蛋糕、白酒之类的新年礼物,急匆匆地就赶到了老王家。 等到了院墙跟前,抬头一看,竟然第一次撞见大门紧锁,小刘心里当时就哐当沉了一下,该不会出了什么事吧? 大概等了四十多分钟,小刘终于看见狗蛋嘴里叼着烟,右手提着两支烧酒,哆哆嗦嗦流里流气地回来了。 你们都出去了?小刘呼着哈气,跟狗蛋打招呼。 狗蛋看见小刘落得满身是雪,手里还提着礼物,并没有回答,径直开了锁,走进院里,紧接着又开了房门的锁,然后,就把房门那么敞开着,小刘就知道,这是狗蛋在请他进去呢。 等进了屋,小刘就问狗蛋,你爹呢,他咋不在? 狗蛋在饭桌前坐下来,打开一支刚买回来的烧酒,从旁边的橱柜里拿出一支小酒杯,然后看了看小刘,又拿出一支来,漫不经心地说,去看他干娘了。 小刘悬着的一颗心这才放松下来,他在狗蛋对面慢慢坐下来问,你咋不去? 那是他干娘,又不是我干娘。狗蛋叼着烟,从旁边的橱柜里又拿出一碟花生米,自顾自就那么喝上了。 小刘看见狗蛋抽烟的样子并不很娴熟,估计是才学会抽烟的。 既然来了,就喝点吧。过了一会儿,狗蛋见小刘一直不说话,就主动提了酒。 也好,暖和一下。小刘其实一直很想找个机会跟狗蛋也聊一聊,想看看在狗蛋眼里,这个老王,以及这个家到底是怎样的一种生活。 你好像很恨你爹?小刘端起酒就开门见山地问。 恨?呵呵,我谁也不恨。狗蛋抿着小酒,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像是对谁的嘲讽。 那是咋回事?我看你跟你爹两个人都不对付。小刘想试探一下狗蛋愿不愿意松口。 没不对付,我们好着哩。狗蛋吃着花生,一脸无所谓的样子,手里夹着一颗花生还故意看一看,可小刘明显能感觉出来狗蛋有一肚子的话想说,又无处可说,就故意轻松地说,能讲讲吗? 讲什么? 你和你爹的事。 这时候,狗蛋抬起头,脸上立刻浮现出一丝不屑的神情,说,你又想听故事了?我可不是他。 说完,又自顾自喝上了。 小刘便也不再说话,跟着默默地喝起酒来。 等大概过了三五分钟的时间,狗蛋已经连续喝了五六杯酒下肚了,脸色已变得通红,他给自己倒上,又给小刘也满上一杯,才慢吞吞地说,我知道他以前苦,不容易……可现在就容易吗?去他娘的吧,要是说出来就容易了,我早上电视上说去了。 说完,小刘就看见狗蛋的眼睛里有几簇像泪花一样晶莹的光泽在闪动,不知是光线使然,还是情绪有所波动,总之就连小刘也被感染了,心情开始起起伏伏。 这一刻,他忽然间觉得,在狗蛋与老王之间,定然蕴藏着一段不堪回首且无法周旋的经历,要不然,这父子之间为什么是这样一种对立的关系呢?而这种对立关系,是从何时起,又会在哪一天才冰消雪融呢? 小刘很想知道答案。 55、初次交流 此时,窗外飘飞着漫天的大雪,一簇又一簇雪花像被撕碎的棉絮在空中忽上忽下地翻飞着,几乎遮盖住了窗外的整个世界。 小刘静静地坐在方桌前,跟狗蛋一样,喝一口小酒再吃一粒花生,两个人就像一对木偶似的重复着一样的动作,久久都不再说一句话。 大约又过了十几分钟,小刘开始觉得浑身燥热起来,他脱下外大衣,用手指了指酒瓶,示意狗蛋递过来。狗蛋递过酒瓶,眼看着小刘娴熟地给自己倒上酒,又坐下来把他的酒杯倒满,有些嘲讽的意味说,没少干这事吧? 小刘一时没反应过来,说,啥事? 给人倒酒啊,拍领导马屁。狗蛋一脸的戏谑,像等着看笑话似的等待小刘回答。 小刘笑了笑,倒也不争辩,从容地说,何止哩,拍的人多了,不止是领导,你刚说的没错,的确不容易。 狗蛋眯着眼点了点头,显然对这个回答很满意,他拿起酒杯,破天荒第一次把酒杯凑过去,想主动跟小刘碰一下,嘴上还说着,你这人,还他娘的行,不装。 小刘笑了笑,顺势把酒杯拿起来跟狗蛋碰了一下,然后一饮而尽。 其实,你爹不像你想的那样。 小刘见狗蛋终于肯开口了,缓缓地放下酒杯,然后继续说,他是个有故事的人,也有本事,现在像他这样的人已经不多了。 小刘看见狗蛋的脸上露出了鄙夷的神情,只是没有以前那么强烈了,就接着说,我见过很多人,尤其像你爹这样岁数的老人,可他跟他们所有人都不一样。虽然说,我不知道你家里曾经发生过什么样的变故,可在我看来,那一定是别人的原因,而不是你爹。 狗蛋看了小刘一眼,似乎想说些什么,可欲言又止。 小刘继续着自己的策略,他想趁今晚喝酒的热乎劲儿,彻底打开狗蛋紧锁的心门,要不然,以后就怕是没有机会了。 小刘拿起酒瓶重新给狗蛋倒了一杯酒,又给自己满上,继续说,我家也不容易,只剩我妈在,还有一个妹妹。熬了很多年,才熬出头…… 可总归熬出来了呀……狗蛋轻声地接了一句。 小刘偷偷地瞄了一眼狗蛋,佯装没有听见,继续往下说,你爹的手艺是个宝贝,虽然现在的人都不怎么做家具了,可今天我跟你赌一把,迟早有一天,你爹的手艺会重新大放异彩的,信不信由你。 狗蛋抬起头,眼神里仿佛闪烁出一丝希翼的光彩来,可稍纵又变回了暗沉,他声音略带低沉地说,只怕到了那时候,人早死了吧。 死了又怎样,就算人死了,它也存在着,意义不同。 小刘说话间,感觉到狗蛋的眼神又有些不一样了。而且,就在此时此刻,他突然觉得自己思维清晰才思泉涌,对于老王的一生到底在折射着什么——这个命题,似乎开始有了模模糊糊的答案…… 小刘继续说,这世界上,并不是所有的事,都是以结果以物质来论英雄的,就像你爹,可能你会觉得他失败。可在我看来,不,应该说,对比这时代中的大多数人来说,你爹恰恰比任何人都强,因为我们在失去,在抛弃,在丢失的一些东西,你爹恰恰在坚守着……并且无视着别人的冷嘲与热讽,仍旧在热爱和守护着…… 说到这,就连小刘自己都感动了,他端起酒杯给自己狠狠地灌下去一杯酒,正打算继续慷慨激昂地说下去,却听见狗蛋冷冷地甩来一句话,你说的这些,我都听不懂,我只想问你一句,你有钱吗? 这下该小刘愣住了,敢情自己说了那么多,狗蛋一句也没有听进去。 我没钱,小刘失望地回答,深深地有一种被伤害了的挫败感。 那不就得了,没钱还说个球。 这会儿,狗蛋见小刘已然没了激情,整个人就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吃了败仗的沮丧劲儿,心里暗暗有些得意。 照我说,你们这些文人啊干部啊什么的,纯属吃饱了没事干,撑的慌,你以为到了我们这样的穷人家,就真的跟我们打成一片了?你以为听了我爹的故事,再升华一下,就可以反过来教育我们了?我告诉你吧……这时候,狗蛋痛快地喝下一杯酒,然后又喝了一杯,像教育儿子似的,反倒教育起小刘来,略微提高了声调说,对我们老百姓来说,有钱就意味着能过上好日子,不遭人白眼,不受人欺负,不会被人嫌弃……你经历过这些吗? 小刘一时无言以对,他望着狗蛋控诉的眼神里,先是有些咄咄逼人,然后又慢慢地泛起了一丝丝的潮红,这才猛然醒悟过来,他今晚的目的并不是要与狗蛋争辩什么,而是想通过他了解老王,了解这个家所遭遇的种种…… 于是,小刘暗暗调整了自己的情绪,不再沮丧失意,而是尝试着重新找出话题的切入点。 那,你又经历了什么?小刘试探性地问。 你该去问你的老王,而不是我。狗蛋又给自己灌了一杯酒。 小刘很是沮丧,这才刚刚有了转机,没想到一刻间,狗蛋竟又关上心门,不再继续说下去,这让小刘暗自懊恼没有把握住机会。 可是,让小刘没有想到的是,过了一会儿,狗蛋像是喝醉了似的自言自语地又开始说上了。 狗蛋说,要不是他,我娘能跟别人跑?要不是他,我能从小到大都被人笑话?要不是他,我今天能变成这个球样子?去他娘的命吧,都是被人造出来的,所以我不信命,谁也别想管我,我的命,我自己过…… 狗蛋说着说着,开始激动起来。而小刘却被他的这番话彻底惊呆了。 ——这跟自己想象的老王来到省城之后的生活,竟然完全不同截然相反。那个曾经懂事、孝顺、小小年纪便扛起了一个家的重任,而且又是那么讨人喜爱的二娃,就算经历了再多的磨难,在成年之后,怎么可能变成这样一个人呢? 而假如这种情况不存在——也就是说,老王依旧保持着童年时那份纯真的善良与本分,与师傅在省城里苦苦经营,一步步长大,又一步步走向家庭——那,这成年后的生活——又赐予了他怎样新的坎坷与变故呢? 一想到这,小刘心里的疑问就更大了,情绪也跟着渐渐低沉下来。 你能说说看吗,到底是咋回事?小刘问。 这时候,坐在对面的狗蛋已经连续又喝了三四杯下去,眼睛通红,眼神飘忽,手里的酒杯也在微微颤抖,他把新倒的一杯酒又一饮而尽,然后带着一丝莫名其妙的笑意,大着舌头含混不清地说,嗳,我说,你有对象吗? 小刘没想到他竟问出这样一个问题,坦诚地说,没有。 狗蛋笑了笑,嘴里像含了一只蚂蚱似的,含混地说,我有。 说完,就给自己又倒上一杯,苦笑了一声说,那是半年前的事了,就因为嫌我家穷,分了。 小刘看见狗蛋的脑袋慢慢低垂下来,不一会儿,两滴眼泪就滴落在桌面上。 还会有新女朋友的……小刘没有这方面的经验,带着微微的醉意安慰了一句。 你不懂……狗蛋把杯里的酒又喝了下去,然后就趴在桌子上,嘴里含混不清呢呢喃喃地重复着,你不懂,说了你也不懂…… 然后,声音就越来越小,紧接着一点声音也没有了。 小刘没有想到,与狗蛋的初次交流竟然以这种方式收场,而内容也是如此凌乱琐碎,不禁有些失落。 可是小刘转念又想,至少知道了在老王未来的生活里,发生了怎样的变故。——这多少也算是个收获吧。 小刘站起身,走到狗蛋的房间里找出一件棉大衣,轻轻地披在狗蛋身上,然后就推开房门,径直迈进白茫茫的夜色里。 这时候,雪早就停了,淡青色的月夜被白里透着晶晶亮的积雪映照着,远远近近都显得越发的惨白,仿佛凄凉一片。 而此时此刻的老王,又在做些什么呢,想必一定是温暖的吧?小刘这样心想着,回头望了一眼老王家的院墙,继续想着,就在当下,在黄粱县干娘的家里,想必他一定是与干娘一起围坐在炉火旁,握着彼此的手,回忆着往昔吧……那情那景一定比春天还温暖…… 不觉间,小刘觉得自己内心里也渐渐暖和起来,他跨上自行车,飞快地向家里骑行而去…… 56、小刘与老王的共同时光 老王,这就是你家吗? 是哩,你看,只剩下一口锅和一个炕了,就连房顶也塌了。 那……这里呢,就是你爹娘不要你的地方? 是啊,你看,这墙还在,街也在,就连铺子也在哩…… 小刘与老王走在无人的土街上,老王在土墙前停下来给小刘介绍着,随手轻轻地抚摸着土墙,土墙上立刻落下一层又一层的泥土渣来。 那……这里呢?就是你站上去望向高墙外的地方? 此时,小刘和老王站在一个残破的土庙院子里,院子并不大,只有一个大殿和四周的厢房。大殿里的菩萨已经没了半截身子,须弥台也垮了一角,四周厢房的木头门窗早已斑驳凋落,在北风中呼呼作响。小刘站在一个半人高的土台子上,往墙外望了望,果然是一片萧瑟落寂的凄凉景象。 小刘和老王继续往前走,很快来到一家大户人家的院门前,老王带着小刘跨进院子门,绕过照壁,经过正院,径直来到宽敞的堂屋前站下,只见堂屋里一个年迈的高僧正踱着步看着风水,旁边站着一个贼眉鼠眼的管家模样的人,一步步跟在身后似乎在说着些什么,而堂屋之上,一位正襟危坐的老爷正喝着茶,脸上一副不可侵犯又蔑视怠慢的模样,斜着眼偷偷地瞄着走来走去的高僧…… 小刘转过身问老王,这位,就是你说的那个贺老爷? 老王点点头说,是哩,就是他。 小刘看着眼前的几个人像舞台剧里的人物般在面前活灵活现地走动着,而自己和老王就像另一个时空里的存在,置身事外,又融在其中——这并没有让小刘觉得很离奇,反倒觉得身临其境,无比真实。 小刘转过问老王,那接下来,咱们去哪里? 老王说,我带你去白水河看看吧。 这话刚说完,两个人已经站在了白水河边。 白水河哗哗哗地流淌着,河面上升腾着淡淡袅袅的水蒸汽,就像谁家的水壶烧开了似的,一阵一阵地在眼前弥漫着。 小刘望了望远处的山峦,扭过头又看向县城的方向,那里有一条土路渐显宽敞,土路旁边有一处土房子,房檐处还露着新鲜的稻草,显然是新砌起来没多久的新房。 小刘指着那房子,问老王,那就是你家吧?黄粱县的家。 老王笑呵呵地回答说,没错,就是它,没想到过了那么久,还新着哩。 我们过去看看吧。 说话间,小刘和老王已经来到了土院墙里,小刘看见不大的土院子竟收拾的干干净净,一侧搭了草棚,草棚下面堆满了整整齐齐木棍和干柴之类的,另一侧则随便堆放着一些还没有处理过的粗糙的圆木,有些圆木上还生出了嫩嫩的树芽。 小刘径直往屋里走去,进了屋,先是看了看外屋的灶台,又走进里屋看了看土炕,只见土炕上摆着一张小矮桌,桌上放着两只大碗,还在冒着阵阵热气。 这该是你和师傅正在喝水吧,人呢?小刘问。 兴许去了隔壁院子吧。 那我们去看看。 两人走出土院墙,绕过一户人家,紧挨着就看见一面残破得快塌了的土墙耸立着,门口连个院门也没有,小刘知道这就是来宝他们住的小院子。 两人刚走到院子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了哈哈哈的笑声,小刘加快了脚步,走进去一看,只见院子中央,一群人正围着一张小矮桌说说笑笑地吃着饭,旁边坐着一位壮实的黝黑汉子,并没有吃饭,只是和大家一起说笑着,爽朗的笑声打破了周围的宁静,引来了远处不知谁家的狗汪汪汪地吠叫着。 你认识他们吗? 这次没等小刘开口,老王倒先问起小刘来。 我猜一下,这位,肯定就是苦力吧?小刘指着没吃饭的壮汉子说。 嗯,是哩。老王点了点头。 这位,是篾匠。小刘又指着一个精瘦白净的人说。 没错。老王还是点点头。 这两个就不用说了,肯定一个是大嘴,一个是长工。 嘿嘿,你是看见他龅了牙,长工又伤了胳膊,自然认得他们。这时候老王笑了起来。 这两个娃,也不用我说了吧。小刘对着老王嘿嘿笑了两声。 是哩是哩,老王也跟着笑起来,眼睛里闪烁出一丝幸福的光彩来。 来宝显得单薄,你就是个头大点,也单薄。小刘弯下腰仔细瞧了瞧两个娃儿,回头又瞧了瞧老王说,到现在你也不胖。 老王说,哪能胖起来啊,你也不看看都吃些啥。 小刘向前探了探身子,往桌子上的大瓷盆里瞧去,只见满满一盆都是油煎过的小鱼,有手指头那么大。 伙食不错呢,都是你抓的小鱼。小刘开玩笑地说。 也就那一阵子,后来就没得吃了。 这时候,老王和小刘并排站在桌子前,看着眼前热热闹闹的一群人,老王忽然对小刘说,那你再猜猜,哪个是我师傅? 小刘把目光投向其中年纪最大的两个老人,一眼就认出了师傅。 可小刘还是装作费劲的样子,在两个老人间难以选择,小刘转回头望向老王说,不好猜啊,都差不多。 老王笑呵呵地说,小刘干部,你是在逗我哩,你肯定一眼就看出来了。 小刘这才收起戏弄的眼神,认真地说,两个人精神头儿都不一样,这个是你师傅,对吧? 老王微笑着点点头。 小刘又说,来宝爷爷没那个精气神,显得更苍老些。 老王没接话,过了一会儿,手指着来宝说,来宝瘦,身体不好,也不知后来怎么样活下来没,哎……,说完,老王扭过头开始往外面走,嘴里还念叨着,我想这个弟弟了…… 小刘跟在老王身后,没有说话,两人一直走到了主街上。 瞧,小刘干部,这里就是我和师傅刚进县城时住的地方。 小刘顺着老王手指的位置看去,只见一个灰墙的角落里,地上尽是些凌乱的稻草,旁边靠一侧墙的位置处,摆放着一个破烂的轿子,轿子的顶部和木窗都散了架,向一侧歪斜地耷拉着。 就是在这里,你们住了大半个月?小刘问。 是哩。 也是在这里,认识了篾匠他们? 嗯,没错。 现在可好了,你们有房子和院子了。 嘿嘿,是哩……走,我再带你去看看我干娘家。 说完,两个人已经到吴家的院门前。 小刘又开起了老王的玩笑,手指了指院子里面说,你不叫个人通报一下? 老王笑了笑说,不用,她们听不见咱们哩。说完,老王就迈进院子里,轻车熟路地往一侧的第一间厢房走去。 那厢房的门正半开着,一个小娃儿嘻嘻嘻地笑着从门口跑进又跑出,身后一个穿着碎花衣裳的姑娘追赶着,嘴里不停地说道,小祖宗,你跑慢点…… 这人,你知道是谁吗?老王停在厢房门口,望着跑出去的一大一小,问小刘。 知道,是翠红。 紧接着,老王跨进屋里,指了指屋里的一侧说,进来吧,给你看看,这就是我干娘。 小刘跨进屋里,看见靠窗户的一张书桌前,一位秀气端庄的女人正辅导着一个八九岁的男娃儿在教着什么。 小刘开玩笑说,老王,你又跑来跟干娘学识字了啊? 嘿嘿,是哩,干娘在教我学算术呢。 你真有福气。 这话刚说完,小刘发现,自己和老王已经走在回省城的路上了,这场景的突然跳转,并没有让小刘觉得突兀,反倒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是那么的真实而细腻。 然后,你就跟师傅顺着这条路走向省城了? 是哩。 走了多久? 大概七八天吧。 照理说,应该要不了那些天呀。小刘在心里计算了一下路程和时间。 是要不了,可那时候,也不知怎么了,我不想走,师傅也走的慢,拖拖拉拉就用了那么些天。 好在是春天,你们兜里还装着粮食…… 是哩。 那到了省城之后呢?你们在哪落的脚? 在哪落的脚啊?在……在,咦,我怎么想不起来了呢…… 你好好想想。 小刘有些着急,生怕老王想不起到了省城之后的日子。 老王,你再想想。小刘催促着老王,可连续说了好几次之后,发现老王再也不吭声了,只管一个人往前走,而且越走越快。 小刘几乎都快追不上了。 老王,老王……小刘在后面使劲呼喊着,可转眼间,老王已经走出好大一截路。 之后,任凭小刘在后面怎么奔跑呼喊,两个人的距离始终越来越大,而小刘的声音也渐渐微弱下来,就连自己都能感觉到声音传不出多远…… 老王……一急之下,小刘从睡梦中惊醒过来。 57、老王归来 这已经是连续第三天了,小刘总是做着同样的梦,然后一次又一次在同一处惊醒。 在睡梦中,小刘尝试着去追赶老王,可任凭自己怎么努力,脚下就像注满了重重的铅块似的,怎么也迈不动脚。眼望着老王佝偻的身影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渐行渐远,小刘每次想呼喊老王,可一张嘴,声音就像洁白轻盈的雪花一样,还没飘多远,就倏地坠落在地上,只留下寂静的四野里,一个孤独的身影越走越远越变越小,直到最终消失不见。 每一次在这里惊醒后,小刘总是呆呆地凝望着漆黑的天花板,一望就是半个多小时,脑子里既没有浮现出和老王在一起时的种种情景,也没有任何思绪,直到两眼困顿精神奔溃了,才在微微亮起的晨曦中再次昏睡过去。 等到了第二天上班,小刘一整天都无精打采,一副魂不守舍萎靡不振的样子。好在已临近了假期,办公室里的每一个人都盼着放长假过春节,心思全然不在工作上,也就一天天地混过去了。 转眼到了春节。 小刘略微收拾了一下自己的心情,和妹妹一道在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中陪母亲一起过了除夕、看了春晚,初二就直奔了山里去给舅舅拜年。在山里住了两天后,一回来,母亲就对小刘说你同事来过了。小刘又赶忙挨家挨户地给领导和同事们拜年,这一来二去又快到了要上班的日子。 在临上班的前一天,小刘和妹妹本本分分地在家陪母亲聊着天,聊着聊着就说到了老王小时候的那个年代,母亲说,那个年代啊,能吃上一顿饱饭,就算是过年了,哪像现在……末了,母亲又说,你该去看看老王,给他也拜个年。 小刘落寞地说,年前去找过他,说是去了黄粱县,估计要过了年才回来。 母亲又说,差不多该回来了吧,要是等上了班,就不算拜年了。 小刘想了想,觉得也是,就决定拉上妹妹去走一遭,妹妹倒也乐意,在母亲的安排下,两人带了些油果、礼盒,出了门又买了两瓶白酒就匆匆上路了。 等到了老王家的院墙下,远远地,小刘就看见那扇早已风蚀的大门紧闭着,一把不大不小的铁锁像是拒人于千里之外似的,大老远就给了小刘一记硬邦邦的铁拳,小刘不由地在心里又失落起来。 妹妹看在眼里,直笑话他,顶着扑簇簇落下的雪花,像个孩子似的挽着小刘的胳膊说,哥,既来之则安之,我敢打赌,老王一定会在今天回来的。 小刘不作声,只是跺着快冻僵了的脚,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似的四处张望。 过了一会儿,妹妹又说,与其在这等,不如咱们到村口去看看吧,兴许会在那里碰上老王呢。 小刘阴沉着脸依旧不作声,他回想起四个月前见到老王时那副混沌不清的模样,越想越觉得老王很可能已经不认识自己了,心里越发沮丧,小刘说,不如咱们回去吧,老王肯定已经不记得我了。 妹妹安慰道,怎么可能呢,哥,如果老王真的糊涂了,就不会去给他干娘拜年了。 小刘一听,这才醒悟过来,对呀,如果真是糊涂了,怎么可能还记得干娘呢,兴许,那天是老王正沉浸在自己的回忆中,被某些温暖的细节牵引着、回味着,这才忽略了自己的存在吧。 这么一想着,小刘又觉得心情好转起来,几天来已经跌落到低谷的情绪又重新燃起了一丁点的希望,小刘拍了拍身上的雪,顺手又拂去妹妹头上的雪花说,那就走吧,去碰碰运气。 等到了村口,小刘站在光秃秃的马路牙子上举目四望,远远近近皆是白皑皑的一片。一条不宽的柏油路早已看不见路面,而是铺满了厚厚的积雪,只在车轮碾过的地方露出深深浅浅的的痕迹来。远处,一个个巨大的白色弧形相互交错着,与发白的天空连成一片,几乎已分不清天与地,那是落雪后的山坡相互叠加的样子。 小刘把目光一直锁定在马路上,伸长了脖子一直眺望着,可过了好久,也没见一个人或者一辆车出现。 估计今天,老王是不会回来了,小刘有些失望地说。 要有信心,哥,咱们就等三个人,如果三个人中没有老王,咱们就回去,好吗?妹妹倒是一副乐呵呵的姿态,既安慰着哥哥,也期待着老王的归来。 大约过了十来分钟,马路尽头出现了第一个小黑点,这小黑点朝着兄妹二人的方向挪动着,渐渐地越变越大,等能够看清楚人影的轮廓了,小刘早早地摇摇头说,不是老王。 妹妹惊讶哥哥的眼力,有些不相信说,你怎么知道不是,这还没看清楚呢。 看轮廓就知道了,走路也不像。 小刘心里很笃定,边说着话边跺着双脚,他把手套脱下来,狠狠地搓着手,感觉从头到脚几乎全身都快冻僵了。小刘把目光移向一旁的山坡,想欣赏下这难得的野外风光,这时,却意外地发现,山坡上有个身影在朝这边走动着,那身影很是熟悉,而那条小道,也是老王曾经对自己说起过的……只是被雪覆盖了,不见路的踪影。 是他,就是他。小刘有些兴奋地呼叫着,几乎吓了妹妹一跳。 妹妹扭过头皱着眉头仔细辨认着,等那个身影又近了好大一段距离,这才慢吞吞地说,好像真是…… 待老王走近了,距离二人只有四五米远的时候,小刘赶紧迎了上去,正准备打招呼,却没想老王倒先开了口,说,小刘干部,你咋在这儿哩? 小刘回头看了看妹妹,表情仿佛在说,他还记得我呢。 妹妹欣然一笑,也走上前来,很自然地搀扶着老王,说,老王,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记得,当然记得,你是小刘的妹妹,也是干部。 小刘和妹妹呵呵呵笑了起来。 我们是来给你拜年的,等你好久了,小刘边走边说着。 可咋能站在这里哩,天寒地冻的,快回家说吧。老王说着话,一把抓起了小刘的手,继续往家里走去。 小刘看着老王的精神不错,这不单认得自己,甚至还记得妹妹,不觉间心情也跟着雀跃起来…… 等进了屋子,老王把兄妹二人带进自己的里屋,放下了肩上的布兜,接着就到外屋去收拾炉灶了。老王在炉灶前捅了捅快熄灭了的炉火,重新添了些媒球,随后就开始张罗着给小刘和妹妹倒水喝。 小刘也不客气,把礼物放在里屋土炕上的小桌上,然后就坐在炕沿上,对着忙碌的老王说,别忙乎了,老王,一起坐下来休息会儿吧。 老王从外屋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大铁盆子,边打开自己的布兜往外倒东西边说,过年了,家里啥也没有,就吃些带回来的糕点吧,是我干娘做的哩。 小刘和妹妹对视了一眼,正打算说些什么,却听见老王又说,好吃着哩,和几十年前的味道一模一样,小刘干部,你尝尝。 小刘从盆里捡起了一个块年糕,看了看说,都冻硬了,放会儿再吃吧。 哎呀,我咋就忘了这个哩,放会放会吧。老王说笑着把铁盆放在了一边的铁炉边沿上,打算去化冻,脸上始终挂着笑容。 这一刻,小刘也觉得很是高兴。 因为接下来,他又可以听老王讲述在黄粱县与干娘在一起的故事了。 58、过年的味道 小刘默默地看着老王里里外外忙忙碌碌的身影,脸上始终挂着浅浅的微笑,偶尔,他不时地回头看看妹妹,那微微上翘的嘴角,就像弯起了一道美丽的弧线,忽然间让妹妹有一种很别样的感受。 在这之前,原本妹妹打算起身去帮助老王做点什么,毕竟刘家有着良好的家风,而自己又是个女孩子,去帮助老王做点什么——这本身也是妹妹很乐意去做的一件事。可小刘立刻按住了妹妹,并轻轻地摇了摇头。 妹妹看着小刘微微浅笑的脸,略微思量了一下,这才发现,此时此刻,哥哥的眼神里竟然有着同老王一模一样的神情:既安详,又幸福,其中还有一种历经岁月洗礼后终究归于平淡的一种难能可贵的平静与满足感。 这让妹妹很是感慨,原来人与人之间,一旦走入了对方的内心世界,心意相通心领神会,就连笑容、神情、神态、秉性,或许也会渐渐地相似起来吧……就像大家常说的,夫妻之间一旦生活久了,也会越来越像…… 而且,妹妹还发现一件有趣的事,那就是:原来故事,不单可以听,还可以看。 而这看——也听故事的另外一种很好的方式。 就像现在——看着老王忙忙碌碌的身影和他一脸微笑的表情,这不正等同于他在讲述当下的心情,当下的感受,或者是对从前生活的一种对比吗? 而这种对比,不但能充分体现出主人公在面临种种的生活境遇之后,所背负的意义,在某种程度上,更能映照出过去与现在、社会与生活、生活与生命之间的某种必然的联系…… ——这不正是小刘日日夜夜、梦寐以求的期望所在吗? 等小刘和妹妹在品味中慢慢回过神来,老王已经坐在土炕上,又开始招呼两人吃年糕了。 小刘和妹妹分别拿起一块年糕放进嘴里,老王微笑地看着他们,并不说话,三个人就那么静静地任时间流逝着…… 又过了一会儿,小刘率先吃完了手里的年糕,抹了抹嘴说,那就讲讲吧,老王。 老王不说话,嘿嘿嘿地直笑。 这年过得好吧?小刘问。 好好,咋能不好哩。老王还是一个劲儿地笑着。 说说,怎么个好法? 然后,在小刘一再的追问与引导下,老王喝了一口水,终于开始讲述起这几天来的经历了。 我呀,这一辈子算是知足了。这是老王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我怎么也想不到,这辈子还能有机会跟娘一起过个年……我高兴,我娘也高兴,高兴的两个人都哭上了,呵呵,他们全家都不敢相信,也不能理解。小刘干部,你能理解吗? 能,小刘打心底里能理解这份感情,说的很认真。 那天呀,我娘就当着大伙儿的面讲起了之前的经历,介绍我,也介绍以前的日子……说我可聪明了,手艺也不赖,小小年纪就撑起了四个人的家,还懂事,真是让人心疼,所以这辈子都牵挂着我……老王说话间,眼睛里开始噙满了泪水。 老王接着又说,你是不知道哩,小刘干部,我娘已经是四世同堂了,大年初一那天,满屋子里都坐满了人,有我那个弟弟一家人,有他的儿子儿媳妇,还有一个小孙子……可你猜怎么着,她老人家整整一天都始终握着我的手,就连小孙子也没这待遇哩,除了吃饭上厕所,半刻也不让我离开,用她的话说,就是我离开她已经太久了,这好不容易回到她身边,可不能再离开,半会儿也不行…… 这时候,老王已经泪流满面了,可脸上还是挂着满满的幸福,继续说,那天,还算是早上,没到中午的时候,我当着所有人的面,给我娘磕头了,整整磕了三个响头,祝我娘高寿、健康……起先,他儿子说不必了,现在早就不兴这个了,大家伙看着也觉得奇怪……可我不肯,这咋行哩,这是给我娘磕头,又不是别人,再说,我和我娘都错过五十多年了——五十多年呐……老王用一只手掌比划着,眼泪流得更凶了,然后他接着说,五十多年没有见过我娘了,这头是必须要磕的…… 你知道吗,小刘干部,别看我娘是参加过革命的军人,不信这些,可那天,她也说,想让我给她磕头,她想哩……,然后,我就给我娘磕头了,刚磕完,她就又哭上了,搂着我,我们两个人一起哭…… 这时候,小刘和妹妹也双双流下泪来,认真地听着老王饱含深情的诉说。 那天,我磕完了头,整个屋子就再也没人说话了,反倒是眼泪巴巴的……说真的,就算他们笑话,我也不在乎。小刘干部,你说是不是,我不求他们能理解,我只要我能理解,我娘能理解就够了……毕竟,这是我金山银山也换不回来的娘啊…… 说话间,老王抹了一把老泪纵横的脸,接着说,那几天,从大年三十儿一直到我回来,所有人对我都很好,就连小孩子,也把我当成了吴家人,伯伯爷爷的叫个没完…… 那,你那个弟弟对你好吗?小刘插了一嘴。 当然好哩,人家可是文化人,一家人都对我有礼貌,只是没我娘那么亲。 哦,小刘便不再说什么。 老王接着说,等到了晚上要睡觉的时候,你知道吗,我娘还是不愿意撒手,我也不愿意。最后,她老人家就让人在她的床边支了个小床,我就睡在那……哎,小刘干部呀…… 小刘一听,是一声叹息,以为会是什么不好的事,心里微微一紧。 可老王接着说,你是不知道哩,睡在娘的旁边,那感觉有多踏实……我已经很久没有睡过那么踏实的觉了……这辈子,我都知足了。 小刘望着老王幸福又略带些酸楚的表情,心里又泛起一阵阵心疼。而旁边的妹妹,却不停地用纸巾擦着眼泪。小刘伸出手,轻轻地抚了抚妹妹的后背,接着又引导老王继续往下说。 那然后呢,你们就是聊天吃饭?小刘很想知道还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 当然不是了,我给我娘做东西了。而且我娘呀,总是夸我手艺好,也想让大家见识见识,我就做了几样东西,当是新年礼物送给大家。 你都做了什么?小刘问。 给我娘做了一把拐杖,又雕了一些小玩意,送给孩子们。 他们喜欢吗? 当然喜欢了,最高兴的就数我娘了,一个劲儿地问大家,怎么样,厉害吧,好看吧……呵呵,把她骄傲的……然后,后面几天里,除了拉着我的手,她的膝盖上又开始多了一样东西,总也不离身…… 这时候,小刘看见老王的眼睛又变得悠远而深邃起来,仿佛又回到当天的情境当中去了,嘴角微微朝上翘着,满脸都是一副幸福而知足的样子。 再然后呢,还有什么?小刘试着探寻新的内容。 哦,忘了,你猜我还见到谁了,小刘干部? 谁?小刘有些猜不出。 翠红的孩子。 啊?这倒让小刘很是意外,这是咋回事? 等老王讲述完,小刘这才知道,原来自从国民党开始彻查吴家后,翠红与吴家就一并转移了,后来在部队里,翠红入了党,成了亲,生下孩子没一年,又随着部队去了前线,结果就在前线的那场战役里牺牲了。 后来,翠红的丈夫也受了伤,回到家乡与老母亲两个人一起艰难地抚养孩子长大成人,这期间,吴家少奶奶也是几经周折才联系上他们,从此就没有断了来往,两家人时常走动。 直到翠红家的孩子成了亲,他们有了自己的孩子,又做了爷爷,仍旧每年都来看望吴家少奶奶,而他们的孙子都亲切地称呼吴家少奶奶叫祖奶奶…… 59、生活的转折 这一天,整整一个下午,小刘和妹妹坐在狭小又温暖的小屋里,听着老王讲述着自己的故事,一遍又一遍地流下了动情的眼泪。 这期间,狗蛋回来过一趟,看见父亲回来了,家里又来了客人,并没有显出多么高兴的样子来,只是跟小刘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不冷不热地对老王说了一句,晚上我不回来住了,转身就匆匆忙忙地又出去了。 老王并没有回应,他慢悠悠地斜过身,抬头看了看挂在对面墙上的钟表,发现指针已经指向下午六点多了,这才意识到已经是该做晚饭的时间了。 老王给小刘和妹妹分别续了水,然后颤颤悠悠地下了炕,走到火炉前又拾捯了一会儿,就对小刘说,晚饭就在这吃吧,你们先坐着,我去做饭。 小刘和妹妹对视了一下,妹妹扑闪扑闪的眼神仿佛在说,要在这里吃吗? 小刘心想着难得今天老王那么清醒,而故事也讲述得格外细致与流畅,当然,更重要的是明天就要上班了,只怕以后,就是想听也没有那么多机会了,于是对妹妹说,今晚就在这吃吧,你去做饭,我出去打个电话,跟妈说一声。 妹妹点头嗯了一声,白皙的脸上浮现的神情仿佛在说她也是这个意思,转身跳下炕,走到外屋,跟老王一起去忙碌了。 小刘大口地喝了碗水,穿好鞋,披上大衣,走到外屋对老王说,老王,你别做了,让我妹妹来做吧,我出去打个电话。说完就朝门外走去。 院子里,碧空如洗,空气清冽,小小的院落落着白茫茫一片雪,显得干干净净。 小刘站在屋门口,对着湛蓝而高远的天空长长地伸了一个懒腰,深吸一口气,又重重地吐出来,顿时,感觉整个身体就像置身于夏天中一般,周身上下都觉得清爽无比,就连之前郁结的心里,也一下子烟消云散,变得开阔起来。 小刘第一次觉得,冬天不只有彻骨的寒意,而温暖,也是时常时有的。 小刘满意地跨出院门,沿着巷子朝远处走去。 他连续走了两条巷子,记得在拐角处曾经看到过一个小卖部,等走近了,才发现竟然关了门。小刘站在那里茫然四顾,这时,一个路人经过,小刘赶紧上前打听,那路人给他比划了一番之后,小刘向左手的方向拐进一条巷子,连续又拐了两个弯儿,才在一个拐角处看见一间挂着棉布帘子的小卖部。 小刘在小卖部里给母亲打了电话,又回了一个传呼,这才往回走。 等进了屋,小刘一眼就看见桌子上已经摆好了四五个菜。 一条红烧鱼,一个腊肉炒白菜,一份糖醋里脊,外加两盘饺子。而老王和妹妹则坐在桌前正等着自己。 挺丰盛的嘛,小刘没想到这么短的时间就做好了这些菜,嘴里夸着妹妹,可目光却落在了老王身上。 老王笑着说,家里就这些菜,饺子是我之前包好的,腊肉也是早就腌好的,只是这鱼……估计是那狗日的不知从哪弄来的,将就着吃点吧。末了,老王又说,都是你妹妹做的,快吃吧。 妹妹在一旁笑着不吱声,帮老王夹了块鱼,又往小刘碗里夹了一块,然后就停在那里,静静地等着两人说话或者喝酒。 小刘没有客气,伸出手,本来打算动筷子,可忽然想到,今天不是来听故事的,而是来拜年的,就转手拿起酒杯,伸到老王面前说,老王,今天我和妹妹来,是给你拜年的,过年好,祝你身体健康年年高寿。 好,好,都过年好,都健康。老王端着酒连连说道,跟小刘碰了个杯,转头又对妹妹说,快吃吧,你别管我们,说完就把酒一饮而尽。 接下来的十几分钟里,三个人安安静静地吃着饭。 偶然,老王也问起小刘工作上的事,小刘有一句没一句地回答着,心思却全然不在这里,过了一会儿,小刘突然问,老王,你觉得这辈子值吗? 老王愣了一下,不明所指的表情既像是思考,又像是茫然,过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说,本来不值,可后来又值了…… 小刘略微明白老王的意思,可还是想知道更确切的答案,就问,哪里值? 老王放下手中的筷子,掰着手指头说,师傅算一个,干娘算一个,再有,就是手艺了。 小刘点点头,这答案跟自己想象的一模一样,可唯一遗憾的是,这里面竟没有现在,没有这个家,也没有狗蛋…… 小刘沉默了片刻。 过了一会儿,小刘给老王夹了菜,给妹妹也夹了一份,小心翼翼地又说,老王,你还是讲讲离开黄粱县之后的事吧,那天你没有再说下去…… 忽然间,小刘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小偷似的,正偷偷摸摸地试图揭开某个人不愿面对的伤疤,而这伤疤,或许早已结了痂,又或者,仍旧是鲜血淋漓……小刘内心无比的忐忑,几乎像是祈祷般的望着老王,希望他愿意并且毫无保留地继续讲下去…… 这一刻,小刘觉得自己很不堪,甚至有些猥琐。 可是,当小刘把目光再次投射到老王苍老又茫然的脸上的时候,并没有发现任何的异样或波动,反而跟以往一样,在老王平淡无奇的话语中,又听到那熟悉又离奇的崭新故事了…… 当晚,等小刘和妹妹回到家,已经是夜里十点多了,母亲照例在等着他们回来。 小刘跟母亲简单聊了两句,借口说明天就要上班了,于是匆匆洗漱完毕就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反倒是妹妹毫无困意、饶有兴趣,仍旧留在客厅里给母亲讲起了老王回黄粱县过年的故事,等说到老王要给干娘磕头,干娘说,她也想哩…… 小刘在自己房间里,就隐隐约约地听见客厅里的母亲说,我理解,理解他们…… 紧接着,妹妹又给母亲讲起支起小床,老王睡在干娘旁边,两个人攥着手攥了整整一夜的事。母亲说,多好啊,闺女,老王这是在告诉你们一个道理呢,只有失去了,才知道弥足珍贵。而失而复得,又有几个人能有这样的机会呢?所以他们娘儿俩这样,一点也不出奇,不出奇哩…… 等又过了一会儿,小刘就听见妹妹和母亲回房间的声音了,等房门关了之后,再也没有打开过。 小刘就知道,妹妹今晚也跟母亲睡在一起了。 第二天,小刘早早赶到了办公室。 这上班的第一天,办公室里的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新年特有的气息,相互拜着年,说着吉祥话,就像是久别重逢的朋友们再一次聚到一起,根本不像是上班,气氛轻松而愉快。 小刘到各个办公室里溜达了一圈,之后,走到最后面的一间,见门开着一条缝儿,主任正坐在桌前看着一份文件,就敲了敲门,直接走了进去。 主任见是小刘,摘下眼镜,放下文件,向他招招手说,正要找你呢,过来坐。 小刘边坐下边问,啥事,主任? 这是调令,主任把文件推到小刘面前,像是在征求他的意见,又像是通知他说,本来年前就下来了,一直没告诉你,怕影响你过年…… 小刘一脸的疑惑,拿起文件一看,原来是借调函,说是让他去陇南市担任几个县级文史馆的文化教员兼指导。小刘一时愣在那里,分辨不出是好事还是坏事,因为在第一时间里,他想到了老王….. 怎么,好像有些不乐意?主任看出小刘似乎并没有多少热情,把文件又拿了回来。 小刘扭了扭屁股,挠着头苦笑说,主任,就我这水平,恐怕…… 主任抬了抬手,示意小刘不必再说下去,然后,一如既往地靠在椅子上,微笑地说,能力问题,不是你考虑的事,领导们心里有数,关键是你的态度。 小刘哑了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这是个机会,主任温吞吞地说,去基层历练一年,回来就不一样了,你应该懂。 小刘尴尬地说,主任,我当然懂,也感谢领导信任我,只是…… 小刘想着老王,又想着母亲一个人在家,内心里掠过一丝丝的挣扎。 家里有困难?主任看出了他的神情。 没,没,主任,我服从组织安排,并且一万个接受。 瞬间里,小刘脑筋转的飞快,心想着不过就一年的时间,这陇南市,与本市仅隔着一个陇北市,交通又方便,而且现在节假日也多了,就算家里有个什么事,或者想看看老王,大不了辛苦些,多跑几趟就是了。而借调一事,毕竟是对自己能力的认可,也关乎着以后的发展,或者升迁,这可是难得的机会——可遇而不可求。 一想到这,小刘便立刻端正了态度,欣然领命。 主任也很满意,站起身对小刘说,你今天就不用上班了,回去收拾一下,跟家里人也说一下,争取明天就出发,早点去报到。 小刘一脸的错愕,半开玩笑地说,主任,您就那么不待见我啊,明天就赶我走。 主任凶着张脸,走过来,狠狠地拍了下小刘的脑袋说,臭小子,就你嘴贫,早点滚蛋,不把工作干好,就别想再回来了。 主任……小刘故意耍赖,还想再聊一会儿。 主任却说,滚蛋滚蛋,我等下还有个会呢,没时间跟你耗。 小刘这才嬉皮笑脸地走出来,草草收拾了一下,就回家了。 等回到家跟母亲说起了这事,母亲也觉得突然,但想想总归是好事,便催促着小刘早点收拾东西,等妹妹回来了,晚上做些好吃的,给他送行。 小刘回到自己的房间,翻翻衣柜,又看看书桌,觉得实在没什么好收拾的,就找来皮箱,简单放些两季的衣服,又塞了一些书,走出去对母亲说,妈,我想去老王那再坐一会儿,也跟他道个别。 母亲沉吟着说,去吧,儿子…… 小刘知道母亲有些话说不出来,可那意思,自己却明白着。转身穿上大衣,就走了出去。 60、告别 等小刘从老王那回来,天色已经暗沉下来了。 母亲和妹妹早已做好了饭,正坐在电视机前,边看着电视,边等着小刘回来。小刘推开门走进来,母亲赶紧催促他洗把手吃饭,自己就进了厨房热菜去了。 小刘坐在饭桌前,和妹妹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天,等母亲坐下来一起开吃了,话题就开始围绕着借调、升迁和前途说说笑笑起来,等快吃完了饭,母亲看着眼前渐渐出息了的两个孩子,不由地感慨说,要是你爸还活着,该有多好啊,这一家人就算齐了。 听了这话,小刘轻轻地放下筷子,一只手握住母亲的手,另一只握着妹妹的手说,都会好起来的,而且会越来越好。 母亲点点头。 过了一会儿,小刘松开手,语气略显低沉地说,刚才在老王家,老王也这么说来着,他说,要是我师傅还活着,那该有多好啊,师傅,我,我干娘,这一家人就算齐了…… 母亲听了一脸的诧异,语气怪怪地问,他不是还有儿子吗? 小刘看了看妹妹,发现她和自己一样,仿佛又被牵引回到了昨天的情景里,语气略微低沉地说,他一直不觉得这儿子是自己亲生的…… 还有这样的事?母亲有些不敢相信。 也不完全是吧,我只是猜测,小刘淡淡地说了一句。 那你呢?你昨天不是跟着去了吗,也这样以为?母亲转过身,疑惑地望着妹妹,接着问,老王自己是怎么说的? 老王没说这些,只是讲着一路上来到省城的事,那还是小时候的事呢,不过……从他偶尔提起的话语中,的确看不出对他儿子有多少感情……妹妹简单地回答着,可想了想,又问小刘,哥,你不是今天又去了吗,你们都聊了些什么? 小刘摇了摇头说,也没聊多少,老王好像又回到以前的状态了,新内容旧内容又讲了很多遍,不过,我听得出来,他和师傅来到省城之后,日子过得一样是艰难,只是讲到师傅死了之后,他一个人开始过活,就讲不下去了,一个劲儿地又哭上了。 这时候,母亲轻轻地叹了口气,站起身一声不响地开始收拾起桌子,小刘和妹妹赶忙站起来帮忙一起收拾。 小刘像想起了什么,突然停下来,匆匆走到自己的房间,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袋糕点来,说,妈,先别忙着收,你来尝尝,我都忘了,这是老王送您的,说是他干娘特意为他做的,让您也尝尝,小妹,你也再吃一块吧。 母亲和妹妹重新坐下来,两人一人拿起一块放进嘴里品尝着。 嗯,是老辈人那个年代的做法,小时候我也吃过呢,就是这个味儿。母亲边吃着边说。 昨天吃的时候,还没品出什么来,怎么今天吃着有点糙糙的味道呢?妹妹感觉有些奇怪。 当然糙了,你也不看看那是什么年代,就算是精粮细粮,工艺上也差着呢,全凭手工磨手工做,有点糙味很正常,这才是那个年代的味道呢,老王他干娘也算是费了心思了。母亲慢慢说着,嘴上还在细细地品味着,等吃完了手上的那块,就把整个袋子都收了起来,说,你们要是吃不习惯,不乐意吃,就留下,我吃,我喜欢。 小刘看着母亲少有且可爱的样子,呵呵笑了起来,妹妹则朝着小刘吐了吐舌头,低声说,怎么以前没见过妈这样,把这当宝贝了? 小刘拍了下妹妹的脑袋,摆出一副大哥的模样来,教训她说,你是好日子过惯了,哪知道品味这些,这叫忆苦思甜,你懂吗? 妹妹翻了小刘一眼,假装不服气,好像你比我大多少似的,你就懂!你是不是马上要当干部,就牛上了?哦,我忘了,某个人早就是干部了,是不是,小刘干部?说完,便嘻嘻嘻地笑着跑进厨房去了。 小刘知道妹妹是学着老王的口吻在叫自己,微笑着并不生气,站起来开始收拾桌子。这时,他忽然间想起来临走时,老王对自己说的话…… 那时候,小刘已经听完了老王的讲述,眼望着面前这个枯若朽木痛哭流涕的老人,小刘感觉如鲠在喉、心如刀绞,他伸出手握着老王干瘪如枯枝般的大手,用力地抚摸着,好一会儿,才鼓足勇气说,老王,我要调到陇南市去了,今天是来跟你道别的…… 老王没有任何反应,茫然而又悲怆的神情就如墙上的壁画似的,一动不动。 小刘继续说,这一去,就要一年的时间,你不会忘了我吧? 这时候,老王悠悠地回过神来,脸上依旧挂着满满的泪痕,他反握着小刘的手,目光空洞,神情呆滞地说,去哪儿,又要走了? 一股热泪开始在小刘的眼眶里凝聚。 小刘清了清嗓子,略带一丝悲伤的语气说,去陇南。 陇南好哩,陇南是周围最大一个县,人多地多打粮多,我干娘就在那里哩…… 小刘的眼泪便哗哗哗地流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老王又说,小刘干部,你可别忘了把我师傅、我干娘都写好啊,让他们都活着,有多久就活多久…… 小刘瞬间诧异起来,自己并没有给老王说过要写他们故事,写小说,这老王又是怎么知道的呢?虽然作为一个忠实的聆听者,自己尽量不缺席他讲述的每一次机会,可就动机来说,也有无数种可能啊。看到他就想起了自己的爷爷、喜欢听老黄历老故事、喜欢跟老人家在一起……都有可能啊。 忽然间,小刘又想到另外一种可能,来宝爷爷曾说过,这是个聪明的娃儿……在离开黄粱县时吴家的院子里,干娘也曾对师傅说过,二娃是个聪明娃儿,而且不是一般的聪明…… ——这就对了。 原来老王心里什么都明白,而且明白的清清楚楚彻彻底底,小刘不由地把老王的手握得更紧了。 没事,老王,我又不是不回来了,只要一回来,我一定来看你。 那要是不回来了呢? 怎么可能。 要是我不在了呢? 小刘突然心紧了一下,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说,不会的,这怎么可能呢,你干娘还活着,你要活到比她还久……知道为什么吗?老王。 为啥? 因为你师傅,你干娘,他们吃了那么苦,日日想念你惦记你,为了什么,不就是希望你好好地活下去,而且活好活久吗……你要是随随便便的死了,就是辜负了师傅,辜负了你娘,你知道吗? 呜呜呜……这时候,老王又痛哭了起来,小刘也流下了滚烫的热泪。 我知道你并不是为自己而活着,这一辈子了,都在为别人而活,为师傅,为干娘,可谁叫你是二娃呢。既然你是二娃,你就得为了他们继续活下去,而且要活好活久,才能对得起他们……老王,你身上还有师傅的手艺呢。 这话刚说话,老王呜呜咽咽的哭声就更大了,期间还夹杂着呼噜噜的浑浊声,边哭边说着,我对不起师傅,没守住这手艺…… 小刘轻拍着老王的后背,安慰道,相信我老王,你的手艺,总有一天还会大放光彩的,你知道为什么吗? 这时候,老王突然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闪烁出带有一丝希望的光彩来,小刘知道,这是他在期待自己继续说下去。 你忘啦?老王,你师傅曾经说过,这是老祖宗几千年来传下来的智慧,就那么容易没了?不会的。可为什么不会?就是因为有千千万万个像你这样的人,在守着它。老王,你觉得,守一样东西容易吗? 不容易哩。老王渐渐地停止了哭泣,认真地听着小刘的话。 小刘继续说,其实,这些道理都是你教我的,自从认识了你,你就一直在教我很多东西,我很感谢你。 小刘握着老王的手,很真诚地望着老王的双眼,老王热泪滚滚,然后久久地和他对视着,最后老王说,我懂了,也谢谢你,小刘干部。 ——这就是小刘临别前跟老王说话的最后一幅场景。 之后,小刘说会给他经常写信的,一旦回到了陇西市,一定来看望他,接着就赶忙回家了。 第二天,小刘一早就踏上了前往陇南市的路。坐在单位吉普车的后座上,小刘深深地觉得,尽管此去的路越走越远,但在内心深处,他却分明感觉到,他与老王的距离越来越近了。 61、师傅的心声 师傅,我渴。 一碗水被端到了二娃的面前,二娃勉强喝了几口。 师傅,我觉得冷。 师傅帮二娃掖了掖被子,把披在上面的衣服又往上扯了扯。 师傅,我这是要死了吗? 傻娃儿,别乱说,就算师傅死了,你也会活得好好的。 我不想你死。 师傅不死,师傅也想好好活着陪你哩。 那,为什么我总是觉得一会儿冷一会儿热啊? 你这是生病了,娃儿。 啥病? 也不是啥大不了的病,就是累了,饿了,难过了,所以才生病了。 我以前怎么没有听说过,难过了也会生病啊? 娃儿,这世上啊,啥病都有哩,不奇怪。 哦……师傅,咱们还有粮食吗? 有,还多着哩。 还有钱吗? 有,你问这干啥,娃儿? 就问问,师傅。我在想,万一我死了,不能饿着您,您得有钱在身上。 傻娃儿,可别再乱想了,你没事,就是发了烧,睡一觉就好了。 ……师傅,你说,人为啥会想呢? 想?想啥? 想人呀。我想我干娘了,也想您。就算您现在坐在这里,我也想您,这是为啥啊? 师傅握着二娃的手,一颗颗比羊粪蛋还大的眼泪滴到了炕上。 因为这人啊,她住在你心里哩。 咋住进去的? 你每天都想,白天想,夜里想,时间一长了,她就住进你心里去了。 就再也出不来了? 出不来了,除非你想忘掉。 我不想忘。 嗯,师傅知道哩。 师傅…… 我困了,想睡觉。 睡吧,娃儿,好好睡,师傅在这里守着你哩。 然后,师傅就看见二娃闭上眼,瘦黄的小脸慢慢松弛下来,紧接着,气息也变得平缓而均匀起来,他睡着了。 这已经是二娃连续发烧的第三天了。 就在前些天,师傅和二娃刚从上拐村出来后没多久,一路上,二娃一会儿说,有点热。师傅以为是走得太急了,就慢慢地放缓脚步,等着二娃跟上来,可往前走了没一会儿,二娃又说,有点冷。师傅还是没在意,因为那阵子,正吹着一丝丝的凉风,师傅怀揣着自己的心事,只管一路往前走,边走还边想着,到了省城该咋办,又在哪里落脚…… 师傅心想着,这省城可是个大城市,既然是大城市,这人呐,自然就比不得小地方的人热情,到时候,没了老汉,没了篾匠,更没了扎堆的墙角和破落的小院子,这二娃,恐怕是又要跟着自己受苦了。 所以师傅就寻思着,不如趁着这路上还有着大把的时间,好好思量思量吧,别等到了省城的时候,再去想办法,那可就彻底抓瞎了。 师傅正这么心想着,突然间,听见身后传来咚的一声,扭头一看,二娃已经栽倒在地上了。 师傅顿时心里一惊,嘴上边大声喊着二娃,边赶紧跑上前扶起他,这里探探鼻息,那里摸摸心跳,等仔细看清楚了二娃的小脸,才发现已经是通红一片,而他小小的额头上,更像被火烧了似的,直烫手。 慌乱中,师傅连连摁着二娃的人中,另一只手把二娃紧紧搂在怀里,心疼的直掉眼泪,嘴上不停地念叨着,都怪我,都怪我,娃儿,你可千万别死啊。 过了一会儿,二娃缓缓睁开眼,师傅这才松了一口气,抹了脸上的泪说,娃儿,你吓死师傅了。 师傅,我这是咋了?二娃觉得浑身没有一丝力气,也没有任何疼痛,只是自己想坐起来,却怎么也坐不起来。 你栽倒了,娃儿,师傅抚摸着二娃瘦小的面庞,心里一阵阵悸动。 又过了一小会儿,等二娃能自己慢慢地坐直了,师傅心想着,得赶紧找个地方让二娃把烧退了,可望望前路,又看看身后,正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一急之下,眼泪又刷刷刷地掉了下来。 之后,师傅就背着二娃一步步往前走,二娃心疼师傅,几次想下来。可没走几步,又没力气了,师傅就把二娃又背在背上……好在走了仅一里多地的功夫,过来一个赶车的人,师徒二人坐上车,这才到了下一个村子。 可这小小的村子哪来的什么医务所啊,于是,师傅又挨家挨户心急火燎地敲门问,好容易才寻到一户人家,既有空铺,又愿意收留他们,这才安顿下来。 师傅给对方了一些粮食,当做报酬。对方是一对穷苦的中年夫妻,小小的土屋残破不堪,家徒四壁,看那样子,日子也像是快撑不下去了。当师傅把粮食捧到二人面前,这夫妻两人就像猫见了鱼腥一样,四只眼睛直放光,几乎没有半点推脱,就干干脆脆地接过了师傅手中的粮食,连句客套也忘了说。 师傅守在二娃身边,连续守了两天两夜,直到二娃再次醒过来,自己才勉强睡了个囫囵觉。 而眼下,看着二娃再次熟睡的样子,师傅在心里又泛起了阵阵涟漪。 这会儿,他这才恍然想起来,其实二娃早在还没到上拐村的时候,就已经显露出些许的不对劲了。自从这娃儿离开了黄粱县,一路上只吃了两次饭。每次到了吃饭的时间,不是说没胃口,吃不下,就说肚子饱着呢,不想吃,然后就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一边,拿起手里的木头疙瘩一个劲儿地雕刻着,半天也不说话。 师傅也是同样,既没有心情,也没有胃口,可好歹总会吃点。 师傅看着二娃在一旁静静不做声的样子,知道这娃儿是在想着他干娘,心里难受吃不下。想去劝两句,可话临到了嘴边又停下来——这劝了也没有用呀。 就这样,两人不知不觉就过了吃饭的点儿,紧接着,又匆匆忙忙上路了。 等走在了路上,师傅走在前面,心里想着省城的事,二娃跟在后面,记挂着自己的娘,这一走又走出了二三十里地。 现在想想,师傅心里真是一千个后悔再连带着一万份自责,不停地在心里怪罪自己没有看好二娃,让这娃儿又遭罪了。 想想当初,也是在这样的路上,二娃栽倒在地上,这才有师徒二人的缘分。之后,两个人相互依靠相依为命。虽然说,起先的一年里,都是自己带着他,手把手教二娃手艺,可除了吃饭睡觉,旁得也没教过啥。可二娃就是个聪明的娃儿,学啥都学得快,就连那些没教过他的,自己也能三下两下就琢磨出个道道来。 越往后,就更不一样了。 但凡自己觉得累了困了,二娃总是第一时间就跑上来嘘寒问暖,更别说平日里,总是抢着帮着去干一些粗活重活儿了,也就在那个时候,师傅决定再也不让这娃儿受苦了。 尤其是夏天的那次住院,还有冬天躺在床上的近两个月,师傅更是目睹了二娃一副小小的身板,竟然负担着四个人的伙食,没日没夜干活,那让人心酸的忙碌样子,简直比大人还大人,师傅是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只能偷偷地掉眼泪,在心里默默许下心愿,就算自己累死了,也不让这娃儿再受半点罪了。 可眼下,因为自己的疏忽,还是让二娃受了委屈、遭了罪,那无以复加的愧疚感和一阵阵揪心般的疼,就像山上冲下来的洪水似的,一波又一波地冲击着师傅的泪腺…… 一刻间,师傅又刷刷刷地流下泪来。 这还仅仅只是心疼。 如果从另外一个层面来说,就连师傅也不得不承认,自己已然越发地离不开二娃了。 虽然说,这两年来的朝夕相处不长不短,可正是因为那些不起眼的点点滴滴,不单让二娃成为了自己至亲的人,而且从某种意义上说,更像是某种说不上来的东西的延续,时时刻刻牵动着自己心里最紧张也最脆弱的那根弦儿,是命吗?好像是。是手艺吗?好像也是。 反正用师傅自己的话来说,就是二娃已经成了自己的命根子了。 这会儿,师傅从遥远的思绪中慢慢回过神来,他望了望熟睡中的二娃,又回想了下刚才,忽然有种恍然隔世的错觉,他低下头,静静地端详了一会二娃稚嫩又略显粗糙的小脸,生平第一次小心翼翼地亲吻了下去…… 62、初到省城 有时候我呀,也总是恨自己哩。 那一天,就是小刘和妹妹给老王拜年的那天晚上,老王在讲述完这一生中最值得的,只有师傅、干娘和手艺之后,小刘引导老王说,你再讲讲离开黄粱县之后的事情吧……老王当时就说了这么一句话。 小刘问,为啥? 因为总让师傅心疼又掉眼泪呗。师傅这一掉眼泪啊,我就知道他心疼了,他一心疼,我那小小的心呀,也就跟着疼起来了…… 那怎么办?这会儿,小刘也为老王愁上了。 那我就少生病、少想干娘呗……那天,等我醒来后,发现师傅趴在我身边已经睡着了,脸上的眼泪一把一把的,我心里那个疼呀……那是他在梦里都为我心疼、为我难过哩,就是在那个时候,我下定决心,以后再也不生病,不让师傅难过了…… 当然,我也是想明白了,这只是一个劲儿地想,一个劲儿地愁,就有用了?没用哩……再说,我娘不是自己也说了吗,她会来接我的,一定会来。于是,我就决定放宽了心,跟着师傅一天一天的熬日子,踏踏实实地等着干娘来接我…… 那时候,小刘已经喝得微微的上了脸,清醒之下,他给妹妹夹着菜,同样又周到地照顾着老王,兄妹二人继续认认真真地聆听着老王动人又动情的讲述…… 老王继续说道,等我病好了之后,我和师傅就又开始上路了。一路上,我不再像以前那样,只顾着想着干娘了,反而有事没事就缠着师傅找话说,逗他开心,因为我知道,师傅的心思也重着哩,他在愁我们接下来的日子……就这样,我们一直走到了省城。 等到了省城之后,我们还是跟以前一样,花了几天的工夫把整个省城都走了一遍,摸摸底,顺带着熟悉熟悉道路,这才慢慢地选了一个落脚的地方,开始找活儿做……说来也真是奇怪,自从我那天病好了之后,一直到省城、到现在,我再也没有生过病哩,你说奇不奇怪,小刘干部? 小刘没有出声,仍旧微笑地看着老王那晶莹的泪花映着他浅浅的微笑,在昏黄的灯光下忽明忽暗、忽上忽下摇曳着,那模样像极了夏天里爬上墙头的一朵牵牛花…… 就像老王说的,在之后的日子里,二娃的确不再阴郁、沉默,反而渐渐地“开朗”起来了。 话多了,笑多了,干什么都比以前更积极了……可越是这样,那份刻意而为之的欢笑与承担,在师傅的心里,就越发的深重。 二娃这小小的心思,又怎能逃过师傅那雪亮的眼睛呢? 就拿师徒二人刚进省城的第一天来说吧。 那天,正是一个艳阳高照的正午,白花花的阳光洒落在高大的城门和城门里整整齐齐的牌楼上,就像抹了一层白花花的银子似的。二娃指着那眼花缭乱的牌楼,对师傅说,师傅,你知道为啥省城里的街铺都是二层小楼,而黄粱县的都是一层吗? 为啥? 因为这里是省城,省城当然比县城更有钱啦。 那你知道这里守城的士兵为啥不凶咱们,连看也不看,就让咱们进来了吗? 为啥? 因为省城大呗,每天都有那么多人进进出出的,他们早就看烦了,懒得搭理咱们。 哦,这样啊。 还有……师傅,你说日本人长啥样?二娃脑瓜子一个劲地跳跃着,师傅感觉自己都快跟不上了。 为啥问这个? 因为干娘说,他们就快被打败了,等把他们赶走了,咱们的日子就可以太平了,我想知道他们长啥样。 跟咱们一个样。 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 那……他们为啥打咱们啊? 因为他们的国家小,想占咱们的地盘,而且呀,咱们国家好东西多了去了,他们就想都霸占了。 他们可真贪得无厌。 是哩……咦,娃儿,你还懂说“贪得无厌”这词儿啊? 嗯,是干娘教我的。 哦…… 嗳,对了,师傅,你说省城里会有汽车吗?是不是比黄粱县的车大好多、多好多,而且喇叭也比黄粱县的车响好多呀?我听干娘说…… 就这样,一路上,二娃的嘴就像过年时的炮仗一样,噼里啪啦叽里咕噜地讲了一路,几乎一刻也没闲着。 师傅并没有觉得聒噪,反而在心里默默地为二娃高兴,不管这娃儿是出于啥样的心思,总归这说话也能转移他的注意力,这样,二娃就不会想他娘,不会难过了。 这么心想着,师傅就牵着二娃的手,一条街挨着一条街的窜,等走累了,就找个靠墙的角落,两个人一起蹲下来吃些干粮,喝口水。等歇够了,就继续上路,继续走。 那些日子,尽管二娃故意念叨着各式各样的东西,看到什么新鲜玩意儿也表情夸张、话题不断,可是,当走遍了整个省城,二娃还是打心眼儿里觉得开了眼界、长了见识。 像拉着铁丝的无轨电车、比两层楼还要高的小洋楼、骑着飞快的自行车、聚集了很多大哥哥大姐姐们的学校、还有电影院、典当行……而且,听师傅说,还有专门供人喝酒跳舞的地方,叫百乐门,那天,路过的时候,他也看到了。 当然,除了这些没有见过的洋人,就连普通的日本人和日本军人也都见到了。那些普通的日本人,喜欢裹一块床单在身上,背后还背着一个叠好的枕头,脚底下踏着一块粗陋不堪、做工实在是差的木头疙瘩,走在街上,总会响起啪嗒啪嗒的刺耳的声音,二娃对她们没有一点好感。 而那些日本军人就更不用说了,脑袋上的军帽后面,竟然甩着几块尕娃儿才用的尿布片子,二娃觉得他们更好笑。 等走完了整个省城,已经过去十几天的时间了。 有一天,师傅问二娃,娃儿,整个省城都已经走遍了,该选个落脚的地方了,你说,咱们选哪儿? 二娃稍微想了想说,就回咱们刚进城的那个村子吧。 为啥?师傅问。 我想……二娃红着脸,不好意思说下去。 你咋想的,说吧。 那里离黄粱县近……而且,我怕…… 你是怕干娘寻不到你? 嗯。二娃渐渐地低下了头。 师傅略微思量了一下,也没怎么犹豫,就说,这城市大呀,就会乱,我也担心不安全哩,这不是咱们该住的地方,还是住乡下好,离城近,又安全。再说了,既然你想娘,住哪儿都是住,就依你吧。 真的?二娃眼里闪着兴奋的神情。 师傅不是说过了吗,以后都你当家,咱们这个家啊,你说了算。 谢谢师傅。 二娃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有紧紧地拉着师傅的手,然后,两个人就开始往回走。 就这样,我和师傅就算是在省城正式落脚了。当然,还是天当被、地当床,一天换一个地方睡,因为没有自己的房子住啊…… 这时候,老王终于从久久的回忆中抽离出来,冲着小刘笑了笑说,也是在这个时候,我才明白师傅当初说的话,你当起个房子容易啊?是真不容易哩…… 63、幸福里 就在那一天,二娃和师傅花了一个多时辰的时间,又回到了进城前的村子里。 他们从村东头走到了村西头,从村南面又走到村北边,把村子整整走了一个遍。 村子不大,可也不小,竟然有着两百多户人家。一个个土坯房子一间挨着一间,前前后后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房顶铺得都是些旧旧的瓦片,有些瓦缝里还长出了细细长长的小草,干枯的草茎和新绿的嫩枝纠缠在一起,就像现在的师傅和二娃一样,仿佛在对着远方昭示着春天的来临…… 师傅特意留意了一下,一些散落在四周的独门独户的院墙,多半也都是些夯出来的土坯院墙,就算有青砖垒砌的,在大门口处也没有守门的一对石狮子想必有钱人都住到城里去了吧。 师傅这下就放心了,没有石狮子,就意味着没有大户,而没有大户,村里自然就少了一霸,如此一来,就不用担心二娃再受坏人欺负了。 师傅还向村里人打听了一下,原来这村子,不是村,是乡,名字叫幸福里。 这名字好哩。这会儿,师傅和二娃正坐在村东头的马路边,一边吃着干粮,一边望着远处,师傅笑呵呵地对二娃说,幸福里,一听就是好意头,可不像黄粱县,是黄粱一梦哩,娃儿,还是你会选地方,看来咱们能长长久久地在这里住下去了。 二娃嘿嘿嘿直笑。 过了一会儿,师傅望着马路两侧的山坡,还有中间一条宽阔又笔直的土路,问二娃,娃儿,你还记得咱们来时的路吗? 二娃指了指左手边的山坡说,记得,在那儿,你看,那条路还能看见呢。 师傅点了点头,抚摸了一会儿二娃圆圆的脑袋,然后把目光又转向右边,只见远处的土坡,仍旧是起起伏伏的曲线,只是土坡没有一棵树,只有一个个像馒头一样的土包子零零星星地散落着,那是些坟墓。 这时候,师傅指着远处最高的一个土坡说,娃儿,以后等师傅死了,你就把我埋在那儿,挑个最高的地方。高的地方呀,视线好,师傅想要在那里好好地看着你,在这里幸幸福福地活下去哩……可是娃儿呀,你千万别走回头路,越往回,可都是些苦日子哩…… 二娃低着头,任眼泪啪嗒啪嗒地往地下掉,声音像蚊子一样嗡嗡嗡地哽咽着,师傅,我不想你死…… 师傅说,放心吧,娃儿,这一时半会儿呀,师傅也死不了。再说了,师傅还没活够呢,也想多陪陪你,直到你成了人,再成个家,那该多好呀……娃儿,你放心吧,师傅就算撑,也要撑到那时候,好吗…… 二娃搂着师傅的腰,在师傅怀里使劲地点着头,眼泪几乎要浸透师傅的一大片衣裳。 过了一会儿,师傅又说,好了,娃儿,咱们回去吧,师傅还想去找找有没有空院子哩,咱们得先要有个家。 说完,师徒二人就站起身,往乡里走去。 结果,两人把幸福里又整整走了一遍,还是没有发现一个空置的破院子。师傅失望的摇着头,稍后又释然地说,好事情哪能总落在咱们头啊,没有就没有吧,咱们再想别的法子。 二娃问,想什么法子呀? 师傅说,这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啥更好的法子。要不就照着老路子,再做些小凳子卖吧,兴许卖着卖着就有新机会了。 于是,师徒二人又去寻了些木板碎料之类的,等做好了五六个小凳子,新问题又来了。 这该往哪放呢? 眼下,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幸福里,别说连个像样的主街也没有,就是小小的墙角,也比不黄粱县的角落狭长且僻静,而且,在黄粱县,又有篾匠老汉他们帮看着小凳子小家具什么的,可以随时回来拿,又可以随时出去卖,方便着呢。可眼下,只有二娃和自己两个人,总不能扛着小凳子四处走吧,而且这离城里还有一段距离哩…… 师傅心里寻思着,还是得尽快找一个小院子,这不单能解决堆货的问题,关键是二娃也有了落脚的地方,这娃儿身体弱,可不能再随着自己受苦了。 于是,师傅和二娃又花了三四天的时间,挨家挨户地转悠和观察,这才在一棵老榆树的拐角处,发现一户院子里进进出出的永远只有一个老头,向别人一打听,原来这是个夫。 当然,有一次,师傅还专门进去院子偷瞄过,不止是一间房,而是两间哩。 师傅这下心里更有底了。 这一天,师傅一大早就守了在院子旁边的榆树下,等老汉出了门,过了约两三个时辰又疲惫地走回来,师傅牵着二娃就跟着进了土院子。 你找谁……?老汉正打算进屋,听见响声,转身一看,一大一小两个陌生人进了院子。 师傅笑眯眯地走前说,老哥,想跟您打听打听事儿,聊聊…… 哦,那就进屋说吧。 当然,有一次,师傅还专门进去院子偷瞄过,不止是一间房,而是两间哩。 师傅这下心里更有底了。 这一天,师傅一大早就守了在院子旁边的榆树下,等老汉出了门,过了约两三个时辰又疲惫地走回来,师傅牵着二娃就跟着进了土院子。 你找谁……?老汉正打算进屋,听见响声,转身一看,一大一小两个陌生人进了院子。 师傅笑眯眯地走前说,老哥,想跟您打听打听事儿,聊聊…… 哦,那就进屋说吧。 师傅和二娃跟着老汉进了屋,简单寒暄了几句,师傅就直奔主题,说明了来意。最后,师傅说,您那间房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就卖些钱。再说了,假如我们搬进来,多少都算是个伴儿,可以相互照应着。您这岁数,估计跟我也差不离,说句难听的,就算归了西,好歹也有这个娃儿可以送个终。老哥,您觉得咋样呢? 老汉没吱声,显然还在心里盘算着。 这时候,师傅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兜,打开,里面是六个银元。 师傅摸了摸银元,有些不舍地说,老哥,您看,我是带着诚意来的哩。这本来吧,我是打算只付五块大洋买房子的,我这还有个娃儿哩,自己得留一个……可见着您也是穷苦人,跟我们一样,都不容易。那就这样,这六个大洋就都归您了,您看呢? 师傅见老汉眉间松动了一下,显然已经心动了,就把银元往老汉跟前一推,继续说,您也知道,现在这世道,能挣这些大洋,可是不容易哩,这五个大洋,不但能撑不少日子,就算拿来做本钱…… 这话还没说完,老汉就打断了师傅,缓缓地说,他爷爷,你啥也不用说了,就这样吧,我卖给你们了。这房子啊,空着也是空着,就像你说的,多少也是个伴儿吧,不如就帮衬下咱们穷苦人。再说了,我这一个老头子,还能活几年啊,等我死了,这房子还不是一样空在这里?要是真的…….等哪天我死了,连这一间也给你们了。 师傅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了下来,可嘴里还在安慰着老汉,说道,也别说的那么悲观,老哥,我看您这身体啊,还好着呢,还能活不少年哩。既然今天咱们能在一起,往后就是一家人了。您放心,如果有一天您钱花完了,只要有我们一口饭吃,断然就有您的一口饭…… 嗳嗳,那敢情好哩。 老汉也觉得十分满意,这些年来,自己一个人孤苦伶仃,别说去跟人掏心掏肺了,就算碰到了大灾大难、过年过节的,又有谁跟自己说过一句半句呢?而今天,不但说的都是些掏心窝子的暖话,还落了整整五个大洋和将来的一份保障,能说这不是天掉下来的馅饼吗? 这么一想着,老汉心里就更加满意了。 呵呵,就这样呀,我和师傅在省城又有自己的家了。 就是现在这间? 是哩,以前住的侧房,等老汉死了之后,我们就搬进这间住了。 那,老汉是怎么死的? 还是在过年的饭桌,小刘和妹妹专心致志地听着老王的诉说。当小刘听到二娃终于又有个新家了,在为二娃高兴之余,也对老汉的命运产生了小小的兴趣。 老王接着说,自从我们搬进来后,大概是在第二年春天吧,老汉就被一辆军车给撞死了,哎,现在想想,他也是苦命人啊。 怎么撞死的?小刘问。 我们也不知道,那一天,老汉一天都没有回家,我和师傅还觉得奇怪,这要在平时,他早就回来了。那时候,我和师傅已经知道他的身世了,无儿无女,老伴儿也死的早,平日里就是靠拾荒为生,出去的早,回来也早,倒是雷打不动的规律着。可是那天,我和师傅一直等到了下半夜,也没见老汉回来,就觉得有些不对劲了。 第二天,我和师傅照例到街去卖凳子,一路我们还说着,兴许是遇到什么事了吧,一天两天不回家,也正常。可是等走到街,就见到许多人围在一个马路牙子,人挤人地往里面看,嘴还不停地议论着,说这人真可怜啊,昨天就被一辆日本车给撞死了,丢在这里已经一天一夜了…… 我和师傅走前一瞧,一个血糊糊的人躺在地,连胸口都给压扁了,这人正是老汉。就这样,我和师傅赶紧花钱找了人,这才把老汉埋在了后山。现在想想,还真是应了当初的话,我和师傅会给他送终的…… 小刘听到这里,内心十分感慨,在那个荒诞又灰暗的时代,生活在其中,你能说这是一个人的不幸呢,还是时代的不幸?小刘没有答案。 可不管怎样,就在师傅和老汉谈妥了买卖的当晚,二娃却是兴奋而幸福的。 当天晚,二娃和师傅睡在崭新的新家里那宽敞的土炕,两个人都感慨,命运是那么的眷顾,仅仅在几天的时间里,让二娃又重新有了一个新家,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那时,两人聊了很多之后,二娃突然问,师傅,你把钱都给了爷爷,那咱们岂不是又没钱了? 这时候,师傅微笑着从怀里掏出一个不一样的布兜来,边打开边说,傻娃儿,那是在谈买卖哩。既然是谈买卖,又咋能不留一点底牌呢?你瞧……这是啥? 二娃睁大了眼睛一看,竟然是两个银元。 师傅,您还留了两个?二娃惊讶地望着师傅,一张小嘴张得大大的,几乎都能塞进去一颗咸鸭蛋。 师傅微笑着抚摸着二娃的脑袋说,是哩,老早我就收好了,咱们也要吃饭哩,你说是不是? 嘿嘿,二娃崇拜地看着师傅,小嘴往一翘,说,师傅,这一招,我也学会了。 买卖!二娃忍不住还大声说了一句,师傅看着二娃,笑了。 64、八月十五日 时光像个小偷,绕过了春天,溜进夏天,转眼间又偷偷摸摸地把整个世界变换了颜色。树木枯了,叶子黄了,花儿谢了,就连远远的山坡也变得更加荒芜了。 已到了深秋的时节。 这段时间,二娃仿佛又回到了七里铺镇,整天里没有了欢喜,也没有期待,日子过得就像菜缸的咸菜一样,一根挨着一根,分也分不开。二娃不再想干娘了,也不再难过,因为他清楚,想也没有用,又何必还让师傅担心和难过呢? 这时间一长,自然也就心如平湖,再无波澜了。 平日里,为了帮师傅赶手上的活儿,凡是自己能搬能运能做的,二娃统统抢过来做,小小的手臂早已比师傅更有力气了。 这还不算什么,除了力气大,饭量大,就连二娃手上的雕工和技艺也比以前更加娴熟了。但凡平日里要做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柜子,或者是一些复杂的装饰摆件,都是二娃在操持着,师傅反倒像个学徒似的在一旁观看着,偶尔再搭把手,指点一二。 这日子是过得平而淡之、淡而无味。 但,就像有人说的,只有苦难才是长久的,而幸福往往是昙花一现。 直到某一天,当二娃从路人的口里,听到了那个期盼已久的消息,他小小的心脏终于抑制不住,再一次激动起来。 那一天,正是八月15日。 二娃和师傅照例蹲在七坊街靠右边的一个角落里,那是几个月来,二娃和师傅慢慢占据下来、每个月要上缴二十个铜子儿才换来的摊位。 彼时彼刻,刚刚过了正午,二娃靠在师傅身上,正在阳光下打着迷迷糊糊的小盹儿,可一声声响亮的报童叫卖声和周围七嘴八舌的议论声,还是吵醒了二娃,并深深地吸引着他,甚至把耳朵都竖了起来。 听见没?小日本投降了,一个路过的人说。 这帮狗娘养的,终于滚回家了,这是隔壁的隔壁一个摊主说的话。 嗳,你知道吗,这些畜生不知道祸害了多少中国人,光在南京,听说就杀了咱们三十万人,三十万呐…… 照我说啊,那些日本兵俘虏都他娘的该枪毙了,一个也别留,那才解恨哩。 哎,这些年都不知是怎么熬过来的,现在日本鬼子终于被赶回家了,那这仗还会继续打吗? 这一句句或者愤慨、或者无奈的议论声,就像一支小木棍伸进了二娃的心里,直搅得他心海翻涌、激动不已。 我娘说的没错,我娘说的很准哩。 一时间,早已沉寂的幻想与渴望,又开始在他小小的心脏里萌动发芽……二娃挪了挪屁股,很想凑上前跟师傅说上几句话,可看着师傅左顾右盼,眼睛里只有走动的人群和眼前的生意,硬生生地压下了说话的念头。 而师傅这边,看似神情淡漠,目光平静,整个人就像一桩微微摇动的雕塑,显出一副事不关己、与世无争的样子。 可事实是这样吗? 而实际上,此时此刻,师傅心里也正寻思着,我又何尝不知这日本鬼子已经投降了,但即便他们已经投降了,又能怎样呢,日子立刻就能好起来吗?这仗是一年一年的打,人是一个一个的死,谁知道哪一天,那不长眼睛的子弹就会落到自己的头上? 这天下之大,城市之多,那些人们议论来议论去的所谓要事大事,又有哪一件不是国家大事?既然是国家大事,跟我一个平头百姓又有什么关系,而我又能说得上什么,做得了什么呢? 不过是一只苟延残喘的蝼蚁罢了。 都说国家有难,生死存亡,匹夫有责,这些大道理想必都是对年轻后生说的话吧,要不然,你去看看寻常百姓家的灶台,再看看他们羸弱的身板,又有几个是能经得住折腾、扛得起枪呢? 不如就过好自己的小日子吧——这小日子过起来,也一样是不容易哩。 就这样,整整一个下午,二娃和师傅竟然谁也没有说起这个话题,两个人各自怀揣着自己的心事,一直到收了工回到家,匆匆吃完晚饭就睡下了。 那后来呢,你和师傅就一直没有再说起过这个话题? 这时候,已经是小刘和妹妹在老王家吃完了饭,三个人又重新坐回了炕上。妹妹主动洗了碗,又招呼着给哥哥和老王倒上水,这才坐下来,跟小刘一起继续聆听着老王生动而又细致的讲述…… 老王听了小刘的问题后,淡淡地回答,没有。 小刘有些不明白,继续问,为啥? 因为在小刘看来,日本人投降,这不仅是一件天大的大事,更关乎着二娃与干娘能不能重逢的重要节点,师傅怎么可能无动于衷呢? 倒是老王的回答,让小刘又释然了。 老王说,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因为我小吧,师傅觉得,跟我一个小娃儿去讲日本人投降这样的国家大事,能讲个啥道道呢?再说了,即便他讲,我也听不懂。那个时候的我呀,满脑子只有我干娘说过的话,等日本鬼子被赶走了,恐怕还得再打几年仗,等打了胜仗,干娘一定来接你……你瞧瞧,小刘干部,既然我娘都说的那么清楚了,我又何必再提呢?提了,只会让师傅更为难更心疼,所以干脆我也不提了,就这样,我们早早就回家睡觉了…… 听到这里,小刘心里的疑惑终于解开了。就在这个时候,妹妹轻轻地捅了捅小刘,示意他看看时间,小刘会了意,低头看了看手表,发现已经是夜里九点多了,这才跟老王告别…… 在回家的路上,妹妹坐在自行车的后座上,搂着小刘的腰,一直没有出声。 在想什么呢?倒是小刘先开了口。 在想老王。 想老王什么? 我也不知道……妹妹似乎还没有理清自己的思路,过了一会儿,见小刘没有出声,又问他,那你呢,你在想什么? 也在想老王。 想老王什么呢? 我也不知道…… 几乎是同一时间,兄妹二人呵呵呵笑了起来。 紧接着,小刘猛然踩一下脚蹬,用力地向回家的方向骑去…… 65、一线光明 自从小刘到了陇南市之后,很快就忙得天翻地覆了。 相比陇西市和陇北市来说,这陇南市两面环山,地势狭长,既没有支柱型的重工业,也没有像样的轻工业,一直是一个温吞的存在。 这陇西市自不必说,那是全省的政治中心、文化中心,是省府。 可作为同样是全省经济发展名列前三的人口大市,陇南市不单在gp总量和发展增速上常年落后于陇北市,就连在文化创新、产品创优、精神文明建设、城市卫生环境等多项评比中,均屡次落后于陇北市,这就让陇南市的领导班子很是尴尬了。 虽然说,城市的经济基础与经济机构,在不同程度上制约着城市的发展,也决定了经济转型的难易与快慢,可放在全省的角度来看,无论是人口数量、地域优势、一产与二产的发展均衡程度等诸多因素,两市之间并没有多少诧异,甚至可以说是旗鼓相当、相差无几,这就让陇南市更为被动和难堪了。 好在近些年,各地的领导班子逐步开拓了视野,纷纷效仿先进地区的发展模式,不是请专家前来出谋划策做做调研,就是到各地去参观学习,积极地调整战略,发展当地特色产业,在某种程度上,倒是起到了相当的作用。 陇南市自然也不例外。 就在小刘到来之前,陇南市委市政府刚刚出台了新一轮的发展大计,那就是依托本地优质的旅游资源,大力发展三产和四产,并努力将陇南市打造成为全省著名的文化大市、旅游大市和科技大市。 不盲目照搬先进地区的发展模式,不以企业产值与知名度为招商引资的唯一标准,反而以本地资源为优先,未雨绸缪,量力而行,重点发展低污染、高价值的文化旅游产业和科技类项目,宁可暂时拉低了gp排名,影响了本届领导班子的政绩与表现,也要还家乡以青山绿水,给陇南市上百万市民一个可持续发展且光明灿烂的未来…… 没想到,这项举措竟得到了省领导和平民百姓的空前认可,纷纷认为这一届政府才是不为自己谋前途、而是心里装着人民,为子孙后代谋福利的好政府、好党员。 小刘也庆幸,自己赶上了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遇和好时代。 但,理想总归是丰满的,而眼下却无比骨感。 就拿文史馆的工作来说,因为长期以来理念陈旧、工作滞后,无论在参政纳谏、统战联谊,还是在协调组织、开展活动等各个方面,都存在这样或者那样的不足,与陇北市有着相当的差距。 好在小刘曾跑遍了陇西市的各县级文史馆、又在陇北市担任过文化指导员及顾问的角色,有着一定的基层和中层管理的经验,因此,在陇南市也就很快上手了。 当然,出于自身的前途考虑和工作需要,更基于自身对这份工作的喜爱,小刘也深深地思考一番——那么,我,或者是整个文史馆,在新一轮振奋人心的改革大潮中,又可以发挥怎样的作用呢? 大概花了一个多月的时间,小刘把自己对未来工作的思考与设想,激情澎湃洋洋洒洒了写了一份厚厚的报告,递交给了领导。 在报告中,小刘还提出了一系列具体的举措和活动,比方说,其中一项重要的工作就是充分发挥文史馆承上启下的作用,尽快开展各类文化、艺术、手工艺等多个领域的评选及造势活动,率先在全省做出影响、占据高地,同时也不忘树立标杆、垄断资源,如此以来,陇南市在全省的文化高地形象和文化大市地位,就初步树立起来了…… 出乎小刘的意料,这份报告竟然得到了领导的高度评价。 在短短的几个礼拜内,经过领导班子的几轮讨论和集体决定,很快,这份报告就作为文史馆工作的方向参考,在经过稍微的丰富和调整之后,就迅速落实执行了。 小刘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出于兴奋,小刘当天就给母亲报了喜讯,母亲也十分高兴,鼓励小刘再接再厉好好工作,争取能得到更好的发展。 而另一头,小刘也给陇西市的主任打了电话,汇报了近期的工作进展和小小的成绩。主任说,不愧是我带的兵,也给我们陇西市的文史馆争了光,好样的,只是你这个臭小子,别待着待着就不想回来了…… 小刘开玩笑说,那怎么可能,除非你们领导串通了,不想让我再回来。 没想到,这一句话竟一语成谶,还真应验了。 当然,这就是后话了。 时间流逝的很快。 转眼间,小刘来到陇南市已经有半年的时间了。这期间,小刘仅回过两次家,分别看望了母亲和主任,又办了些工作上的事,就匆匆赶回了陇南市,而没有机会去看望老王。 等到了下半年,一系列的文化活动一个接着一个紧锣密鼓地进行着,相比预期,效果竟出奇地好,不但赢得了市级领导的高度赞赏,就连普通市民们也觉得既高大上,又接地气,个个竖起了大拇指,这让小刘很是高兴和骄傲。 等到了工艺品活动环节,按照集体智慧修改过的方案,这一环节已变成了寻找非遗文化传承人及非遗文化的复兴与再造工程,也就是说,在小刘方案的基础上,又拔高了。 小刘自然就想到了老王。 而实际上,准确地说,并不是他想到老王,而是赤裸裸的“蓄谋已久”。 因此小刘早早就联系了妹妹,让她专门跑去老王家告知此事,希望他充分地做好准备,当然,最好是小刘能跟老王通个电话,亲口讲会说的更清楚些。 于是,利用一个周末,妹妹就赶去了老王家。 结果,是狗蛋在家,妹妹只好硬着头皮找些话说,熬了半天,才把老王给盼回来。妹妹简单地说明了情况,然后就说,我哥在等你电话呢,你去给他回个电话吧。 于是,妹妹就跟着老王就来到了小卖部。 等小刘激动地告之了整个事情的经过,希望老王能尽快做准备,却没想到老王说,不行哩,我做不了这个。 小刘问,为啥? 老王说,没为啥,就是做不了。 小刘像是突然掉进了冰窖里,瞬间愣在那里,他怎么也不能理解老王为什么会拒绝。 然后,电话就这样挂断了。 妹妹也是百思不得其解,老王不是一直再说,怪自己没有守住手艺,对不起师傅吗?而如今,一个让师傅的手艺大放光彩的机会就摆在眼前,为什么老王会不同意呢?而老王的心里,又是怎样想的呢? 妹妹实在是难以置信,也无法理解。 当然,难以置信和无法理解的人,并不止妹妹,还有小刘。 此时此刻,坐在办公室电话机旁边的小刘,怎么也不敢相信这是真的,甚至他觉得在电话那头的这个人,根本就不是老王,而是一个冒充老王的家伙。 可此人,分明是妹妹领来的,而且是妹妹到了老王家,当着狗蛋的面亲自带出来的,怎么可能不是老王呢? 如果这个人毫无疑问的的确确百分之百就是那个曾经熟悉的老王,那他又是出于什么样的原因那么干脆的拒绝呢?难道这半年的时间里,又发生了什么令人难过且突发的变故吗? 小刘不愿再想下去,也不敢再想下去。 这一刻,他只觉得思绪混乱、心乱如麻,恨不得马上就赶回陇西市,去问个明白……要知道,这可是自己为了老王处心积虑蓄谋已久以权谋私的善意之举。而这份善意,竟然遭到了毫不留情干干脆脆的冰冷拒绝…… 这实在是匪夷所思。 66、小刘的折磨 小刘本想请假回一趟陇南市,可又一想,系列活动才刚刚开展,又是关键时刻,自己作为这项活动的最初倡导者,以及活动开展以来,各个环节、各个部门的协调人员之一,手头上的工作可谓是千丝万缕、千头万绪。 因为活动本身的体系过于庞大,既包含书画、曲艺、手工艺等传统类项目,又有流行音乐、歌舞等现代门类的参与,涉及面广、流程复杂、又跨地域操作,再加上人员与经验的不足,就更显得手足无措、谨小慎微了。 而且,更重要的是,本次系列活动是陇南市有史以来最高规格、最大规模的一次全省性活动,直接关系着市政府及市领导的“颜面”,在这个时候请假,无疑是自讨苦吃、自寻死路。 因此,小刘乖乖地打消了请假的念头。 可是,老王的问题怎么办? 尽管小刘来到陇南市之后,一直忙于工作,几乎是一馈十起分身乏术,可在闲暇之余,关于老王的点点滴滴却始终萦绕在心间,一刻也没有忘记。而如今,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摆在眼前,老王为什么会拒绝,又怎样才能让他同意并积极地参与呢? 小刘认真地琢磨起来。 直到下午下班时,小刘突然想到,还有一个人,能够让老王乖乖就范、心甘情愿地参与活动。 而且,恐怕这世界上,也只有这一个人了。那就是…… 小刘回到宿舍时,并没有直奔房间,而是在传达室门前停了下来,他讯速地在脑子里搜索了一下,又翻了翻随身携带的通讯录,转身就进了传达室,拿起电话…… 一番简单的交流之后,小刘挂断了电话。 大概只过了几分钟的时间,电话铃声再次响起,小刘接了电话,用桌上的笔匆匆记下了号码,说了声谢谢,就又挂掉了电话。 这会儿,晚霞正浓,远处的平房和高楼在夕阳余晖的映衬下,仿佛镀了一层鎏金的色彩,显得格外宁静与祥和。 小刘略微思量了一下,清了清嗓子,又整了整衣角,那架势就像马上要接待一位重要领导似的,这才缓缓地拿起话筒,郑重其事地拨下刚才记录的电话号码。 电话通了。 小刘客客气气地报上姓名,然后说明了想找的人,过了一会儿,电话那头便传来另外一个人的声音。 小刘简单地介绍了一下自己,然后又描述了与老王的相识,以及自己到底想做些什么。最后,这才讲到此次电话的目的,就是希望对方能够说服老王,去参加这项活动。 整个电话,足足打了二十分钟之久。 而在电话中,对方除了几句简单的询问和对答之外,几乎都是小刘一个人至情至理的讲述与恳求,语气极其恭谦与诚恳。尤其当讲到一些与老王相识的动容之处时,就连小刘自己也觉得似乎要落下泪来。 等小刘讲完了所有的话,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这期间,小刘似乎听到了隐隐的低泣声从那一头传来。 最后,小刘听到对方说,你去告诉他,就说是我说的,他必须参加,如果不参加,以后就不要来见我了。 随后,小刘恭恭敬敬地说了些祝身体安康之类的祝福话,就挂了电话。 小刘才深深地舒了一口气,如释重负。 紧接着,小刘又给妹妹打了个传呼,等电话回过来,小刘告诉妹妹说,明天再跑一趟老王家,要跟他再通一次话。 显然,妹妹觉得把握并不大,略微担心地说,哥,你想好了吗?怎么说服老王,如果没有好的办法,不如过几天再说…… 小刘笑了笑,语气轻松地说,放心吧,我已经找到办法了,保准他乖乖就范,参加比赛。 是什么好办法,你说说看,妹妹很是好奇。 等明天你就知道了。 不行,必须现在告诉我,不然我就不去找老王了,妹妹有些不愿意。 说了明天,明天你自然就知道了,小刘还是坚持不告诉她。 哼,还卖关子,以后有你求我的时候,不,就明天,明天我才不去,妹妹撒起娇来。 好吧,不去就不去,看不到后面的好戏了,以后你可别怪我,挂电话吧。小刘继续逗着妹妹,丝毫不妥协。 你……妹妹气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明天11点,还是办公室电话,我等着你们。如果你们不打来,那就算了,我要回宿舍了,再见。 小刘强忍住笑,残忍又果决地迅速挂掉了电话。 可还没等小刘走到宿舍门口,bb机就“哔哔哔哔”地响了起来,小刘从腰带的别扣中拿出bb机一看,只见bb机上赫然显示着这样一行字:刘大胖,你是个大混蛋!!!! 小刘哈哈哈地大笑起来。 到了第二天中午,小刘一直守在电话机旁边,半步也不敢离开。 11点,11点10分,11点半……一直到了12点半,电话仍旧没有响起,小刘开始有点慌了。 该不是妹妹真的生气了吧?这个臭丫头,以前可不是这样的。正事、玩笑,她一向分得很清楚的。而且,这一回还关乎着老王的手艺,甚至未来,可不能开玩笑。 难道是昨晚自己玩笑开重了?小刘又摇了摇头,不会的,他了解妹妹。可这又是怎么回事? 一时间,小刘开始胡思乱想起来,他迅速拿起电话,一连给妹妹打了三个传呼。 第一条:对不起,妹妹,哥哥给你道歉…… 第二条:这可是正事、大事,你别生气了,赶紧去找老王。 第三条:你在哪?怎么不回复我?看到信息速回复。 可一连半个小时过去了,依然石沉大海。 无奈之下,小刘只好给家里打了个电话,问母亲。母亲说,她一早就出去了,一直没回来,也没说出去干嘛…… 小刘悻悻地放下电话,忍不住责怪起妹妹来,可怪着怪着,又怪到了自己头上。 小刘本想出办公室去溜达一圈,可看看桌子上红通通的电话机,又怕随时有电话打进来,犹豫半天也没有迈出门去。 这不是腰上还别着bb机嘛,找不到我,她肯定就会呼我的。这一瞬间,小刘觉得自己简直跟傻了似的,摇了摇头,苦笑一声,就朝门口走去。 可就在这时,电话叮铃铃地响了起来,小刘赶紧走过去接了电话。 你好,是刘指导员吗?一个男人的声音从电话中传来。 我是,小刘刚刚升起的希望泡泡,瞬间就在空气中破碎了。 我这是组委会的小张,主任让你马上过来一趟。 好的,我马上过来。 一个电话,又耗去了小刘整整一个多小时的时间,等讨论会即将结束时,小刘的bb机又响了起来。 上面显示着:速回电话,妹妹。然后,信息后面是一串电话号码。 小刘心里心里一下子雀跃起来,这回该是老王来了吧……不对,为什么会那么晚呢,难道又有什么突发的事? 小刘的心,又瞬间悬了起来…… 67、光的解析 会后,小刘赶紧找了个电话,打了过去。 你怎么回事,才打过来?小刘一上来就劈头盖脸地责问妹妹,当然,语气并不是太苛责。 我都跑了一上午了……妹妹有些委屈地说,你先跟老王说吧,后面我再告诉你。 然后,电话里就换成了老王的声音。 啥事,小刘干部?老王在那头问。 老王,还是那个活动的事,你必须参加…… 老王没有吱声,只是静静地听着。 活动有多重要,有什么意义,我已经跟你说过了,我就不重复了。但是今天,我想告诉你的是,有个人也希望你能参加,并且,希望你能做到最好。 电话中,仍旧没有声音。 小刘继续说道,我相信,尽管她没有说,让你拿个第一第二名回来之类的,可在我看来,这是不用说的。因为在她眼里,你永远都是第一名,是最棒的……你知道这人是谁吗? 电话中,传了窸窸窣窣衣服摩擦的声音,却依然没有任何话语。 小刘继续说,老王,我知道你已经猜出来她是谁了……昨天晚上我们刚刚通完电话,她让我转告你,一定要参加,不参加的话,以后就不要去见她了。 真的? 这时,电话那头终于传来老王颤颤悠悠的说话声,而这声音中,既有着几分不确定的犹豫,又蕴含着一丝丝不可名状的幸福感。 嗯,你娘亲口对我说的,小刘说。 那……她还对你说了啥? 她还说,等到了比赛那天,如果能去,她一定会赶去现场,亲眼看见你站在舞台上,带上大红花,领奖状…… 可是,她腿脚不方便哩,又那么大岁数了……显然,电话中的老王有些担心,就连声音中都能听出来有多心疼他娘。 就是呀,老王,就这样,你还不愿意参加活动呢。小刘顺势故意嘲讽了老王一把,无非是希望他下定决心。 我参加,我参加,我一定会好好做的。这一刻间,老王就像个孩子似的,声音里既透着一份听话,又流露着一份欢喜,连颤颤悠悠的声音也没有了。 小刘的心里,顿时像开了花似的怒放起来,他顾不上照顾老王的情绪,噼里啪啦就嘱咐起关于活动的各种事项与要求。 最后,小刘又说,手工艺品类活动,要下周才开始启动,再加上征集的时间,总共有将近40天的周期,足够你用了。材料和报名的事,你都不用管,我来弄。另外,我也托了朋友给你找了一块上好的木料,回头就给你送过来,你就踏踏实实地在家做,等到评选那天,我再找辆车来接你,好吗,老王? 好好,小刘干部。 就这样,小刘像完成了一项由市领导专门交代的重大任务似的,终于放下心来。为了保险起见,小刘还对妹妹关照了几句,无非就是多抽出课余时间往老王家跑跑,盯着点他,当然,这并不是担心老王消极怠工,而是看他需要些什么…… 此时,阳光炽烈,空气温暖。 小刘所在的组委会临时征用的办公室小院里,几只鸽子正停歇在楼顶的屋檐上,咕咕咕地低语着。天空中一连串的鸽哨声由远而近传来,不一会儿,就在头顶上打了旋儿,随即又飞向远处,直吸引着屋檐上的几只鸽子也扑棱棱地飞走了。 这小院的隔壁是一所小学,虽然隔着一面墙看不到里面,可此时此刻,却能判断出正值课间休息的时间,因为学生们叽叽喳喳的喧哗声,以及校广播里字正腔圆的播报声,正像声浪一样一波波的传来,清晰可辨。 尤其在广播中,稚嫩的儿童主持人正在表扬两位同学拾金不昧、尊老爱幼的精神,宣布分别奖励两支铅笔、一张奖状,还有三朵小红花…… 此时,小刘慢慢地走出办公楼,打算回文史馆。 他骑上自行车,避开大街,专门挑人少路又窄的巷子钻来钻去,很快就回到了文史馆的院子里。 一路上,小刘面带微笑,吹着口哨,心情很是雀跃和舒畅。老王的问题解决了,活动也推进的很顺畅,还有什么理由不高兴呢? 而且,就在下下个礼拜,本来说没有时间亲临第二阶段启动仪式的一个常委,竟然在工作座谈会上提出,想前来观摩一下陇南市本次活动的整体运作与进展情况。用他的话来说,就是我也来学习学习,一个常年排行老三的陇南市,怎么突然间就变得既有活力,又有文化大市的气魄与雏形了呢? 仅仅是一句半玩笑的话,没想到竟给陇南市的领导班子带来了莫大的鼓舞。 紧接着,一份新的市委市政府指示文件就落到了本次活动的组委会和相关责任领导的办公桌上,要求本次活动的所有相关人等,务必高度重视、认真负责、特事特办,努力将本次活动举办成为全省有史以来最具规模和最成功的一场盛会,而且必须是零纰漏、零事故…… 一时间,原本就热情高涨的陇南市各级单位,就像是被打了鸡血似的,上上下下纷纷开始表决心、立军令状,一个个都表现出一副要努力实干、绝不辜负上级领导和市民百姓信赖与期望的劲头来…… 小刘作为其中的一员,更是激动不已,也深感安慰。 毕竟他是这次活动的最初创意者与策划者,而目前,还是组织者之一。眼看着当初虚无缥缈的一份设想,正慢慢地变成实现,这又怎能不让人感到欣慰和激动呢? 当然,除了这份欣慰与激动,还有一个让小刘感到雀跃的原因,就是自己终于能为老王做些什么了。虽然到目前为止,还不能确定这场活动到底能为老王带来些什么,或者说,能改变些什么,可毕竟自己已经做了,而且正朝着好的方向在推进着……这就足够了。 这时候,小刘还想到一件事。 那就是老王曾经说过,当初啊,就连省主席也问我和师傅订过家具哩,那些家具可都是我做的,师傅只是在旁边指点指点…… 是啊,省主席,一省之长,订过家具…… 这也算是老王一生中值得骄傲的一份荣耀吧? 可是,如果把老王的一生视作完整的尺度,把手艺与别人的认可当做刻度——这“给省主席家做过家具”,难道就是老王一生中最高光的时刻吗? 小刘不敢断然否定,可也并不完全苟同。 就拿现在来说吧,尽管老王的人生已经走出了一大半,所剩时光,或许无多。可是,这又能说明什么呢?不能做了吗,做不了了吗?是技艺衰退了,还是思想退化了?应该都不是吧。 或许,在黯淡无光的前半生中,省主席的订单,的确是老王一生中至高无上的一次荣耀和人生中难得一见的闪光点,可是,假如把它放在手艺与人生的综合考量中,那它还是至高无上的荣耀与闪光点吗? 也许,不过是一个权高位重的人,出于喜好或者是炫耀,用金钱购买来的一次收藏吧…… 而真正意义上,属于一个人的荣耀,或者是闪光的有价值的东西,又该以怎样的标准去衡量和评判呢? 小刘在心里琢磨着,想必应该是穿越了时光的长河,被大多数人所认可,或者是在历史中有所沉淀吧,就像一项技艺、一首歌曲、一种思想……唯有在经历过时间与历史的沉淀之后,仍旧能够以它独特的光芒或意义,击穿历史的墙壁,或大或小、或深或远地影响后人……才能称之为有价值,或者叫所谓的光吧? 可是,世间能做到这些的,又有几人呢?而对于像老王这样的寻常百姓,又怎能以这样的标准去评断呢? 一时间,小刘的脑瓜里,各种想法肆意碰撞,火花四溅。 小刘摇了摇头,对自己说,想多了吧,你还不是作家呢,更不是思想家。 这会儿,一位同事正巧从办公室的大门口走出来,见小刘走上台阶,嘴里还自言自语地念叨着什么不是作家,更不是思想家,就笑着问小刘,怎么,小刘,想当作家了?还是思想家? 小刘笑着摇了摇手,算是打了招呼,便走进了办公室大门。 68、幸福里的小日子 时光回到宁静又黯淡的那段岁月里。 自打二娃和师傅把小日本投降的消息咽进了各自的肚子里,他们在幸福里的日子,又像回到了七里铺镇,显得格外地平淡而无味了。 这一边,尽管二娃嘴上不说,可耐不住心里总是念叨着:小日本打败仗了,离娘来找我的日子应该不远了吧……二娃一边数着日子,一边忙着手上的活儿,可是转头间,一旦看到师傅那张愁容满面的脸,心里又忍不住开始责怪自己,不是说好不再想娘了吗?想了娘,心里就会难过,而一难过,师傅也会跟着难过……这日子过的是既纠结又心痛。 而另一边,师傅也是同样,除了放不下二娃的身体,心里面最愁的,就是眼下的营生和将来的活路了……日子同样是过的枯燥又无味。 两个人在这幸福里的小日子,过的并不幸福。 当然,除了愁眼下和未来的日子,其实在师傅心里,还盘算着另外一件事。 师傅心里清楚,以现在的身子骨来看,恐怕自己是没有几年活头了,一旦哪一天真的归了西,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二娃,那可怎么办?这娃儿不但年纪小,而且既懂事又认真又孝顺,可让人心疼着哩……这还只是一方面。而另一方面,师傅传下来的手艺——难道就这样让它断送在自己手上?这可不行哩,怎么着也得让二娃出了师,并且再多赚些钱,留给二娃吧…… 而一想到这赚钱,师傅的心就更加不轻松了。 如今这兵荒马乱的世道,别说赚钱本身就难,而一旦自己归了西,你让这年仅十岁的小娃儿怎么赚钱养活自己?靠他的手艺吗?——即便他的手艺超过了自己,可年龄总摆在那里,谁又能保证不受大人们的欺负呢?既然会受人欺负,那就摆明了这条路行不通,而行不通,只能意味着一件事,那就是去乞讨。 也就是说,如果现在不盘算好将来,就等于自己亲手把二娃推进了火坑里…… 而唯一能解决的办法,只能是趁着自己还有力气,多做些木工活儿,而且必须要快做、多做,才能尽快地赚到钱,给二娃存下来…… 就这样,师傅默默地打定了主意,而且马上就付诸行动了。 他一边让二娃有空了就雕手上的小玩意儿,另一边则紧赶慢赶地又开始自己做活儿了。二娃倒也没觉出个啥不同来,心里就想着,兴许是师傅希望自己能快些长进,多学点东西吧,于是就乖乖地听了话,碰到木头疙瘩就存起来,要不就是把平时做家具时剩下来的木料碎料都收集起来,白天闲了就雕,晚上空了就刻,碰到了难题就问师傅,一时间,手艺竟提升了一大步。 而师傅眼看着二娃比什么时候都认真,手上的功夫也越发娴熟了,欣慰之余,却又突然想起一个新的问题:这二娃每天跟着自己只顾着赚钱,两点一线、形影不离,几乎连玩的时间也没有,这哪是这个岁数的娃儿该过的日子呀。 师傅心想着,不管怎么样,以后总该挤出点时间,让二娃出去多转悠转悠,认识些小伙伴,再掏掏鸟窝,捉捉虫子,那才是这个岁数的娃儿该做的事呢。 于是某一天,两人吃了晚饭,正坐在炕上,师傅叫停了二娃手上的小活儿,对二娃说,娃儿,以后每周都给你放两天假吧,不必再跟着师傅了。 二娃问,为啥,师傅? 师傅说,不为啥,就是让你去玩一玩。 为啥要玩?二娃觉得有些奇怪,因为自从跟了师傅,做木工活儿已经成为了生活的全部,早就习惯了。而玩这件事,好像是别人家孩子的事,早就跟他没有任何关系了。 因为你是娃儿呀,娃儿就该玩,赚钱是大人的事。 可是,您身体不好……二娃忽然间明白师傅的意思了,可心里仍然放心不下。 没事,师傅身体好着呢,早就没事了。 可是,我想留下帮您……二娃有些心动了。 不用,娃儿,等你出去玩的时候,师傅也不出去了,就在院子做活儿,也算是陪着你哩。 那,我就常跑回来看看。 师傅知道这是二娃不放心自己,也离不开自己,就抚摸着二娃的头说,好,你也不能跑远了,跑远了,师傅可不放心哩。 嗯。二娃高兴地点了点头。 到了第二天,师傅数了数院子里的家具,心想着每次背着家具、扛着家具总归不方便,该是时候做一辆板车了,就对二娃说,娃儿,你今天就放假吧,师傅打算在院子里做板车。 二娃应了一声,想往外走,可步子刚迈出去两步,又灰溜溜地倒回来说,师傅,我不知道该去哪儿。 师傅心疼地说,你就随便转转吧,现在是夏天,去水渠那转转,顺便洗个澡。 哦。二娃应了声,低着头就朝门外走去。 就是那一回呀,我又开始被人笑话了。 这一天,正是小刘临调动前,来跟老王告别的那天下午。小刘坐在土炕的老位置上,一边听着老王的故事,一边往老王的碗里倒着茶水。 小刘问老王,谁笑话你,又为啥笑话你? 老王苦笑地望着小刘说,你忘记我只有一个蛋蛋了?那天洗澡时,被其他的娃儿们看见了,他们就开始笑话我,而且,很快乡里的其他娃儿们也都知道了,每次见到我,就开始在背后指指点点…… 哦,小刘这才想起来,忍不住目光里多了一份同情。 那,然后呢?小刘继续问。 他们就继续笑话呗……有一次惹恼了我,我就开始打架了,而且越打越凶,有一次还把一个娃儿的头都打破了…… 那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就赔钱呗,我也不知道赔了多少钱……而且那一次,师傅竟然没有说我,也没有骂我,只是一个人在那里叹气。 因为他知道你为什么打架。 是哩,所以师傅才难受呢。 那再后来呢? 再后来,慢慢地事情就过去了,我也开始认识了几个小伙伴,而且其中还有一个女娃儿…… 女娃儿?漂亮吗?小刘听到这儿,为了让两个人的气氛更轻松些,故意开起了老王的玩笑。 啥漂亮不漂亮啊,老王笑着说,那时候,就是两个小娃儿,能懂啥哩……不过说实话,我能感觉出来她喜欢我,而我也喜欢她,呵呵…… 这时候,老王露出了平常里难得一见的微笑,笑容里还流露着一丝丝甜蜜又沉醉的味道,让小刘很是意外。 能说说看,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吗?小刘很好奇,忍不住开始八卦起来。 要说呀,还是缘分。那女娃儿也经常被人笑话,有时候还被人欺负。有一天她丢了东西在西面的山坡上,就找啊找啊,而我那天碰巧也在山坡上,看她找了好半天,就大着胆子上前问她在找啥,需不需要帮忙……就这样,我们俩就认识了。 说到这,老王看了小刘一眼,小刘正趴在桌子上,两只手托着下巴,眼睛直愣愣地盯着老王,认真地聆听着,那样子就跟经常来墙根下的那帮顽皮的娃儿们一模一样,老王就知道,小刘这是在期待后面更丰富的细节呢。 可是转眼间,老王的神情又黯淡下来,缓缓地说,可是没多久,那女娃儿就被人领走了,说是有人收养她,具体我也不清楚…… 小刘没有吱声,还是那么静静地看着老王,因为他知道,老王必然还有没有说完的话要补充,他在等待着…… 果然,没过一会儿,老王就补充一句,语气明显有些伤感。 老王说,她走的那天呀,我去送她了,她被人牵着手在前面走,我就一个人跟着在后面走,一直走到了大马路上,我看见她不停扭头看我,眼泪哗哗的,紧接着,我也跟着掉眼泪了…… 69、天上的星星 你叫啥名字? ……天星。 是天上的星星吗? 真好听。 是你娘给你起的吗? ……有娘真好。 你……没有娘了吗? 有,我娘在黄粱县。 为啥在黄粱县,不在你身边? 因为…… 你叫啥名字? 我叫二娃。 那,以后我叫你二娃哥,可以吗? 还是在那天下午,小刘和老王坐在土炕上,老王继续往下诉说着,过了一会儿,老王喝了一大口水,对小刘说,这就是我和天星认识的第一天说的话。 这是啥时候的事?小刘问道。 大概是我洗澡被人嘲笑后……一个多月的时间吧,有些记不清了。 那一天呀,我从院子里出来就直接去了后面的西北坡……老王自顾自地继续往下诉说着,可这时候,小刘第一次打断了老王的话。 小刘说,老王,等等,你还是先讲讲那天洗澡的事吧。 洗澡有啥好讲的,老王抹了一把嘴,又给小刘的碗里续了些水,并不介意小刘打断他的话。 我想听听……小刘也不知该怎么回答老王,只是觉得不想错过老王故事中的任何一段经历。 老王说,好吧,那我就讲讲。 然后,那一段情理之中又意料之外的经历,在老王平淡无奇的诉说中又被舒展开来。 那一天,二娃应了师傅的话,从院子里出来之后,就直接奔了后山坡的方向去。等快到了后山坡大概几百米距离的时候,远远地,二娃就看到几个小娃儿正在水渠里嬉闹着。 他们中,有的人光着屁股在水里奔奔跳跳的,有的则站在水渠沿子上,一个个挺着腰杆,看谁撒尿撒的远,而还有的娃儿,则往上游再跑去一大截儿,然后在屁股底下垫一块薄板儿,顺着水势一路冲下来,欢声笑语几乎掩盖了眼前的小半个山坡。 二娃远远地看着他们,心里很是羡慕,可又不敢走过去,就独自一人继续往前走,经过他们的身边,一直走了大概五十多米的距离,就开始脱下衣服,准备洗澡。 洗着洗着,那一群孩子又跑了过来,其中一个黑瘦黑瘦的小个子嘴里还嚷嚷着,他不会在水里撒尿吧,咱们到他上面去…… 二娃光溜溜地站在水渠里,本想着找个借口去结交他们,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就一个劲儿地往身上撩着水,看他们一个个从身边跑过去。 可是,刚跑过去三两个人,其中一个就停在二娃的面前,眼睛直愣愣地盯着二娃的下身处,高声喊了起来,嗳,你们快来看呀,这家伙只有一个蛋蛋。 这声音还没有落下,那一帮孩子就统统围了过来,像看动物园里的猴子一样,上上下下打量着二娃的身体。二娃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跟别人不一样,脸一红,就跨出水渠,抱起地上的衣服,往回家的方向跑去。 哈哈,我还是第一次见只有一个蛋蛋的人呢。 你们看,他跑路的样子,多像一只猴子呀。 这一声声嘲笑声,就像一把把刀子一样从身后传来,直插入二娃的心底里,二娃憋着心里的难受劲儿,使劲地往下游一处树林里跑去…… 等听不到他们的声音了,二娃这才在一棵白杨树前停下来,慢慢地穿上衣服,这时候,二娃眼眶里的泪水才哗哗哗地流下来…… 这会儿,太阳高挂在空中,已是接近中午的时分了。阳光穿过树叶间密密麻麻的小缝隙照在地面上,就像子弹把人打成了筛子一样,留下无数个弹孔在地面上的小草上,那样子显得格外凄凄又惨惨。 二娃低着头坐在草地上,眼睛都哭红了。 这一刻,他什么也没想,甚至连该想些什么都不知道,心里面只有空空荡荡的一片孤寂。 这要怪谁呢,又能怪得了谁呢? 二娃心想着,难道要怪篾匠吗?可是篾匠已经走了,早已消失在茫茫人海里。怪爹娘抛弃了自己吗?早在西洼山的土街上,他们就已经不存在了,从此死在了自己心里面。 那么,还能怪谁呢? 难道要怪师傅和干娘吗?不,他们没有责任,甚至连心疼都来不及心疼呢,又怎么能怪他们呢? 恍惚间,二娃站了起来,开始往回家的方向走去,等到了院子门口,忽然又想到,让师傅看见自己这个样子,又要让他心疼了…… 于是二娃又倒回身,重新朝另一个边的山坡上走去。 就这样呀,从那以后,我很少去水渠那一头了,反倒经常往另一头的山坡上跑,就是在那里,我认识了天星…… 老王正说着这话的时候,忽然间,房门被推开了,狗蛋扛着一块木板走了进来。 他把木板放在土炕的小桌上,对小刘点了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转过头就对老王说,你看下,是不是好手艺? 老王瞥了狗蛋一眼,嘴里骂了句,狗日的,又是从哪偷来的吧? 狗蛋回应道,你管是不是偷来了,只要看看是不是好手艺就行了。 老王没有搭理他,可忍不住目光和手指还是落在了木板上。原来这是一块雕了花的门窗或者是屏风,只是小刘认不出而已。 是块好手艺,嗳,小刘干部,你看这里……这个细处要有些功夫哩……不过比我还是差一点……这时候,老王摩挲着木板上的雕花,仿佛忘记了狗蛋的存在,一处一处地细看着,时不时还跟小刘说着话。 狗蛋在一旁听了老王的评价,像是松了一口气说,这我就放心了,一拿到它,我就觉得不简单。 你是要拿出去卖?小刘从老王的话语中抽出身来,抬头看了看狗蛋,认真地问。 难道要摆在家里,让它下崽?狗蛋的神情有些不屑。 真是偷来的?小刘又问。 你们文化人就是说话难听,捡的,听懂了吗?狗蛋说话间,拿起了木板,正准备往门外走,可稍微停顿了一下,扭头又说,晚上我不回来吃饭了。说完就走了出去。 小刘转回身看了看老王,老王似乎没有任何表情,反倒若无其事地拿着水壶正准备给自己碗里添水,小刘顺势就接了过来说,我来吧。 老王也没有客气,转而把目光移向了窗外,只见窗户外面又飘起了稀稀疏疏的雪花。 老王,我们继续吧。 这时候,小刘已经给两人都倒好了水,转身又从外屋里拿了些油炸果子进来,他有些饿了。 我就不客气了,小刘说道。 可是老王似乎并没有听到这句话,两只深陷的眼窝仍旧朝着窗外,整副身板就像一尊雕塑一般久久都没有移动,小刘便不再说话了。 他静静地端详着眼前这位饱经沧桑的老人,忍不住伸过手去,抓起老王如枯枝般干瘪的大手,认认真真地看起来。 而老王似乎仍旧没有任何反应,过了好一会儿,老王才慢慢回过神来,对小刘说,小刘干部,我刚才看见天星了…… 是嘛,她在干吗? 她在山坡上等我哩。 然后呢? 我把雕好的一个头像送给了她,然后她就走了。 是她的头像吗? 嗯,是哩。 她喜欢吗? 当然喜欢了,她高兴着哩,说比过年还高兴…… 她都说了些什么? 她说长这么大,还没人送过东西给她哩。 她一定会好好珍藏的。 嗯,她也这么说哩。 那然后呢? 然后她就走了,我就回来了。 小刘望着刚刚从回忆里抽离出来的老王那张幸福的脸,稍微停顿了一下,然后拍了拍他的手说,那我们就继续吧,讲讲你和天星的故事。 嗯,老王点了点头,然后就开始继续讲述了…… 70、礼物 那天,是一个晴朗的日子。 二娃从小院里出来以后,沿着巷子一直向后山坡走去,等快到了后山坡的水渠时,二娃早早就转向右手边的树林里,然后穿过树林,就到了露着岩石的西北坡。 因为自从上次被人嘲笑后,二娃心里就有了阴影,再也不去那边的水渠了。 那一天,空气有些燥热,山坡上没有一丝风,二娃从稀稀拉拉的树林穿过时,不时地踢着脚下的石块和一些木头疙瘩,样子既索然无味,又百无聊赖,活脱脱地像一只受过伤的小动物,无精打采地在树林里晃来晃去。 尽管临出门时师傅说了,平常看见一些形状奇特的木头疙瘩,千万要记得多辨辨,多搜集一些,因为根据木头疙瘩本身的形状去稍加雕饰,刻出来的东西才会更有趣、更有味道呢。 二娃虽然是记下了这些话,每次出门时,肩上也背着自己的小布兜,可一旦到了树林里或者是西北坡上,还是全然忘了师傅的话,立刻就被一些小虫子、小鸟之类的吸引住了。尤其在西北坡更远一点的荒地上,有一次,二娃还看到一只像老鼠一样的小动物从土洞里钻出来,直挺挺地双腿直立着,两只前爪蜷缩,圆圆的脑袋一个劲儿地左转右转,就像放哨似的东张西望,那样子简直比集市上的猴子还机灵。 师傅说,那是旱獭。 从那以后,二娃每次来到西北坡之后,总在那个地方坐下来,静静地等它再次出现。可一连等了好几回,也只见它出现过两次,这让二娃很是失望。 而今天,当二娃背着满满的小布兜,从树林里出来,一边擦着汗,一边走到等待旱獭出现的老地方,在一块岩石旁坐下来的时候,却意外地看见一个穿着蓝布衣裳的女娃儿,出现在土洞后方的山坡上。 那女娃儿一直躬着腰、低着头,没走两步就停下来,两只小辫儿随着左晃右晃的小脑袋,一会儿甩向这边,一会儿甩向那边,似乎在寻找着什么。偶尔,她还用一支胳膊擦拭着额头上的汗,然后又跺跺脚,好像一副很焦急的样子。 起初,二娃想站起来,走上前去问她在找什么。可脑子里回想起在水渠边因为想结识那群娃儿,结果却被嘲笑的情景,刚刚抬起的小小的屁股,又慢慢落回到了地上。 过了一会儿,二娃看见那女娃儿在不长的一段距离里,已经来来回回走了三趟了,看那样子,好像早已经哭上了,二娃这才站起来,快速走了过去。 你是在找啥东西吗?二娃站在哭哭啼啼的女娃儿面前问。 头绳,我的红头绳找不到了,呜呜呜…… 别哭,我帮你一起找。 结果,两个人前前后后兜兜转转,足足找了大半个钟头,二娃才在顺着那条路更远的一个石头边上,发现了一根红头绳。 是这个吗?二娃问小女娃。 嗯嗯,是它是它,谢谢哥哥。女娃儿早已哭花了的小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二娃这才顾得上打量女娃儿,只见她瘦瘦的小脸满是汗渍,一缕乌黑的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头上,两只眼睛又大又圆,就像会说话似的,一眨一眨的,上面还挂着晶莹的泪珠。 我们到那边歇一会儿吧,二娃指着自己布兜的方向说。 然后,两个人一前一后就走到了岩石边,二娃把自己的布兜往旁边挪了挪,给女娃儿腾出一个稍微平整点儿的位置,跟着自己就在一旁坐了下来。 可是,这刚坐下来,二娃立刻就觉得不自在了。要知道,从小到大,二娃不但没有跟女娃儿坐得这么近过,就连和女娃儿说话的机会,也是从来没有过的呢。而此时此刻,不单身边就坐着一个女娃儿,而且还是个眼睛会说话的漂亮女娃儿,这怎能不让二娃的心里七上八下、咚咚咚直跳呢? 二娃用余光扫了一眼小女娃儿,只见她微微地红着脸,低着头,手上一个劲儿地拧着那条红头绳。 你叫啥名字?过了一会儿,二娃终于鼓足勇气,率先开了口。 ……天星。一声轻轻柔柔的声音传进了二娃的耳朵里。 是天上的星星吗? 嗯…… 真好听。 二娃大着胆子看了一眼天星,又低头看了看拧着红头绳的天星的手,只见她左手的食指处破了一个小口子,但已经不流血了。 名字是你娘给你起的吗?二娃接着问。 ……有娘真好。过了好一会儿,二娃淡淡地回应了一句。 你……没有娘了吗?天星感觉到眼前这位黑瘦黑瘦的小哥哥有些奇怪,慢慢地扭过头来,睁大了眼睛看着二娃。 有,我娘在黄粱县。 为啥在黄粱县,不在你身边? 因为…… 二娃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一刻,他忽然觉得嗓子眼儿就像被什么堵住了似的,心里也跟着堵了起来。 那,你叫啥名字?天星似乎觉出了二娃有什么心事,或者是根本就不想说,便主动开了口。 我叫二娃。 那,以后我叫你二娃哥,可以吗? 两个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中。 过了一会儿,二娃像是从失落的心事中调整过来,正准备问天星一个新的问题,却看到一双忽闪忽闪的大眼睛早已等在了那里,不由地微微面红了起来。 二娃哥,你咋不问我,为啥找这红头绳?倒是天星又一次主动开了口。 为啥?二娃问。 因为这是我爹买给我的东西呀,他最疼我了…… 你爹? 你爹还活着吗? 活着呀。 然后,二娃便又不说话了。 天星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位奇怪的小哥哥,脸色一会儿变得高兴、一会儿变得阴郁,就像生了一种怪病一样,还没有接着往下细想,马上就被二娃那满满当当的小布兜给吸引了。 她指着袋口有些破了的布兜问二娃,二娃哥,你布兜里装的是啥? 木头疙瘩。二娃再一次回过神来。 木头疙瘩?你装这些干啥?天星那两只圆圆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更加厉害了,这让二娃觉得有些眩晕。 用来雕玩具呀,你瞧,这就是我雕的……二娃从自己的裤兜里掏出一个雕好的小玩意,递给天星看,是只小兔子。 呀,真好看。 天星接过小兔子,爱不释手地欣赏着,她一边不停地摩挲着小兔子长长的耳朵和圆圆的肚子,一边忍不住问二娃,真是你雕的吗?二娃哥。 嗯,没骗你。 你可真厉害…… 说话间,尽管天星并没有抬起头来,可她轻轻甜甜的嗓音里,还是充满了崇拜的意味,这让二娃生平第一次在心里慢慢地升腾起一种小小的满足感。当然,更多的还是高兴。 像吗? 那你喜欢吗? 喜欢。天星几乎想都没想就回答了,那清清亮亮的嗓音,让二娃觉得这声音听起来,真叫人舒服。 那就送给你吧,二娃慷慨地说。 嗯,天星机械地点着头,可冷不丁,当反应过来时又连忙说,不行不行,我娘说了,不能随便要别人的东西…… 没事儿,我家里还多着呢,像牛呀、羊呀、壁虎呀,还有老虎呢……你就拿着吧。 有那么多呀?天星几乎有些不敢相信二娃说的话。 当然了,这小兔子只是其中一个,你看,这布兜里的木头疙瘩,将来都会变成一个个小玩具,而且是我亲手雕的。 我的天哪,天星都快惊呆了,一张小嘴张得几乎可以把整个拳头都塞进去。 你就拿着吧,二娃硬把小兔子塞进了天星手里,继续说道,再说了,你娘说不许拿别人的东西,可现在,我是你的二娃哥……那就不是别人了,你说是不是? 可是……天星还是有些犹豫。 不用可是了,就是个木头疙瘩,没啥大不了的。 那,谢谢你,二娃哥,这还是我长这么大,第一次收的礼物呢…… 71、1/3幸福 就在这段时间,小刘终于清闲下来了。 所谓的“清闲”,并不是安闲自得无所事事,而是经过近两个月来的磨合与熟悉,所有的活动都走上正轨,并越发得顺畅了。 因此,小刘和组委会的大多数成员,终于不再为一些细节、流程,或者是突发状况而焦虑和忙碌了。反而有更多的时间,走到基层,去了解各个领域的组织者、参赛者情况,以及他们背后最真实的生活与写照。 甚至,小刘还动了一个新脑筋,那就是让电视台以花絮的形式,记录这些优秀的文化和艺术工作者背后的故事,通过一场场访谈、一次次回忆,以及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刻苦训练,讲述他们一代又一代人在传承的道路上,那副艰辛又漫长的付出与恪守精神。 而这个方案一经提出,又得到了市级领导班子的认同。 当第一批活动启动以后,电视台随即做出了大型纪录片的系列策划和跟拍,名称就叫:历史长河中的“沉默者”。 而令人啼笑皆非的是,当第一批人物的记录花絮初剪出来之后,在给省电视台和省委常委汇报的过程中,这个计划竟然被叫停了。原因很简单,这么厚重又艰巨的任务还是由省文广局统一牵头吧,由省电视台专门立项、统筹和拍摄,如果顺利的话,再推荐给中央电视台…… 而具体的操作,则变成了由各个市按照本地的文化特色和发展情况,统一上报需要挖掘和报道的优秀民间人物……并美其名曰:这是集中体现全省的文化底蕴与传承发展情况,而不是单独宣传一个陇南市…… 就这样,陇南市又为全省的文化建设贡献一份绵薄之力。 当然,这样一场曲折而又夭折了的“乌龙事件”,并没有给小刘带来任何的不快与沮丧,相反,在兴奋之余,他倒十分感激老王,因为这一切都是老王带给他的启迪与无限的灵感。 而且小刘相信,这一定是他刚刚起步的前十年人生道路中,最浓重的一抹光彩。 就在那些天,小刘借着这场东风,又开始积极“谋划”了,目标当然只有一个——回陇西市去看看老王。 他的理由也很冠冕堂皇,我手上有一个非常传奇的线索,而这个线索就是一个非常倔非常倔的老头,他只肯听我一个人的劝……当然,这里面还有一个技术难点——那是陇西市范围内的工作,关陇南市什么事儿啊。 可这又怎么能难得住小刘呢?那不是还有文史馆亲爱的主任吗? 就这样,本来借一个周末抽个空就能完成的事,偏偏被小刘整成了一件堂堂正正正大光明的工作上的事儿。 于是,一个周四的下午,小刘就坐着单位的专车,光荣地杀回了陇西市。 而到了陇西市之后,小刘悠哉悠哉地看过主任和母亲之后,又悠哉悠哉地到了老王家,一连在家住了四天…… 总之,如果用简短的几个字来形容小刘的这次回家之旅,那只能这样一行字:悠哉、悠哉,还是悠哉。 那天,在老王家的时候,小刘静静地看着老王极其认真地做着手上的活儿,两个人一直没有说话。 这期间,小刘除了自己倒水喝水,偶尔就听见老王嘿嘿、嘿嘿地笑几声,然后又默默地做起活儿来。 小刘并没有问老王,也没有打搅他,只是专注地坐在一旁,像看着一个重新回到青春岁月的人,又一次焕发出人生新的光彩的纪录片一样,目光中充满了幸福的神情。 当然,有时候,小刘也会从这样幸福的场景中游离出来,脑海里不时地浮现出老王曾经讲述的一段段过往……而那一段段过往,时而让他沉浸其中,时而又被老王一声声嘿嘿嘿的笑声所打断。 小刘不禁在心里开起了自己的玩笑,我也开始在这回忆与现实中跳进又跳出了…… 正当小刘沉浸在幻想中的时候,这时,突然听到老王说,小刘干部,你还是回去吧,不用守着我,我一定会做好的,你放心吧。 这是连续两天里,老王说得最长的一句话。 这时候的小刘,坐在院子里矮矮的小木凳上,手里正拿着给老王捎带来的苹果,咔嚓咔嚓,就像老鼠一样啃着苹果皮,他把啃下来的苹果皮吐在地上,又用脚归成一堆,然后对老王说,我不是守着你,我是在看你做活儿呢。 嘿嘿,你不说我也知道。老王说着话,手脚却一刻也没有耽误。 你知道啥?小刘又问。 反正我就是知道哩,老王头也不抬。 知道就知道吧,知道我也会坐在这里。 嘿嘿,老王又笑了一声。 这一刻,小刘忽然觉得,自己面对的并不是老王,而是在那段岁月里,难得快乐又没有心事的二娃所经历的一段时光。 而这段时光,正是二娃与天星认识之后的日子…… 老王,哥……哎呦…… 这时候,一声清脆的叫声和噼里哐啷的声响,从院门处传来,小刘回过头一看,发现妹妹在跨进门槛时险些跌倒,而在身后的狗蛋立刻上前扶了一把,两人跌跌撞撞地走进门来。 小刘估计妹妹是从学校里过来的,可又奇怪身后怎么还跟着狗蛋,虽然觉得没什么不妥,嘴上还是顺口问了一句,你们怎么在一起? 在巷子口碰到,就一起回来了。 妹妹说着话,很自然地找了把凳子坐过来,正准备给老王打个招呼,狗蛋却站在妹妹与老王之间,看了会儿老王的手艺,又进了屋去。 老王……妹妹这才叫了一声,算是跟老王打了个招呼。 嗳,小刘干部。老王抬头看了一眼妹妹,笑眯眯地又开始继续做活儿。 显然,妹妹已经习惯老王对自己的称谓了,接着转身对小刘说,哥,今晚妈在张姨家吃饭,让我们自己解决,我没打传呼,就知道跑过来了,晚上就在老王家吃吧,这话刚说完,妹妹就扭过头,冲着老王问,行吗?老王。 行,行哩。老王微笑地回应着。 好,那我和狗蛋一起去买菜,咱们各司其职。说完,妹妹就当小刘不存在似的,绕过他的大长腿,径直走进屋里对狗蛋说,狗蛋,走,跟我一起去买菜。 为啥叫我?显然,狗蛋很不情愿,可听起话音来,并不像怼小刘时那么蛮横。 因为就你一个闲人,而且你熟这里,你不去谁去? 你哥不也闲着?小刘听见狗蛋的声音并不响亮。 他有正事。 他有啥正事? 看你爹做活儿就是正事,你到底走不走?! 不走。 你再说一句? 紧接着,一阵轻微的拉扯声从屋里传来,期间还传出狗蛋哎呦哎呦的叫唤声,最后,在狗蛋一句,走走走,烦死了你,你以为我怕你呀,我是好男不跟女斗……的自我安慰声中,两人从屋里走了出来。 小刘把扯着的脖子收了回来,眼看着妹妹像一个胜利者般大摇大摆地从门口走出来,在经过自己身边时,还特意地挤了一下眼睛,然后,才带领着狗蛋朝院门外走去。 小刘不禁在心里暗自诧异,这才仅仅是半年多的时间,妹妹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变化?且不说,她跟老王家已经打成一片,竟然混到这个程度了,而单就跟狗蛋说话的语气,对他的架势,更像是找到了降妖伏魔的降魔杵,成为一方诸侯了,小刘不由地佩服起妹妹来。 等吃完了晚饭,兄妹二人骑着妹妹的自行车,一路往家里的方向飞奔而去。 小刘在前面吹着口哨,轻快地踩着脚踏板,妹妹坐在后座,紧紧地搂着哥哥的腰,兄妹二人说说笑笑地打闹着,很快就到了自家的小区里…… 一路上,小刘抛出了一系列问题,既有问到前段时间老王为什么不配合,又问到了后期同意了,他又是怎样的状态。当然,最后问题的焦点,终于落到了妹妹是如何跟他们混熟的,又是怎样搞定狗蛋的….. 妹妹笑着说,我就是看不惯他那样对待老王呀,分明是儿子,却没有一点做儿子的样子……后来,接触的次数多了,才慢慢发现其实他并不坏,只是有他的心思,不愿意诉说,于是我就将计就计,编造一些身边人的愤懑与不幸,与他拉近距离……结果,他果然就对我不设防了,虽然说,还没有敞开心扉的地步,可至少现在愿意跟我说话了…… 那你打他又是怎么回事?小刘对这一点还是很好奇。 哈哈哈……这时候,妹妹显然有些得意,俏皮地说,想打我就打呀,我不是跟你说过吗?小时候你老欺负我,我就在想,我要是有个弟弟该多好,我也可以随便欺负他,你瞧,现在我的愿望终于实现了,哈哈哈。 小刘摇了摇头说,你比他大? 当然了,我问了老王,他跟我同龄,比我小四个月呢。 是吗?这一点小刘倒是有些意外,然后,小刘又问,那后来呢? 后来我就告诉狗蛋了呀,我比你大,你得喊我姐姐,而且,以后必须老老实实听我的话。 他听了吗?小刘其实早就猜到了答案。 哼,这个死狗蛋…… 小刘不禁哈哈大笑起来,用一只手拍了拍妹妹搂在腰上的胳膊说,这就对喽,要是真的听了呀,他就不是狗蛋了…… 妹妹生气地扭着小刘的肚皮,恨恨地说,叫你笑,叫你笑,你个刘大胖。 小刘疼得嗷嗷直叫…… 又过了好一会儿,两人闹够了之后,妹妹静静地搂着哥哥的腰,把脸贴在小刘的后背上,突然喊了一声,哥…… 小刘扭回头,问,干啥? 妹妹缓缓地说,我觉得,现在这样挺幸福的。 为什么这么说? 你看,这第一吧,咱们生在了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时代,我能上着大学,学着我喜欢的专业,做着我喜欢的事……这比起老王那个时代,是不是很幸福? 嗯,这算一个。 这第二呢,我有一个疼我爱我、照顾我们的好妈妈,这是不是幸福? 是,那第三呢? 这第三呀,虽然我有个不靠谱的哥哥,老是欺负我,可是我也知道,他疼我爱我,而且善良又上进,有一个美好的前途……生活在这样的家庭里,这算不算是个幸福呢? 当然算了,你也不看看你哥是谁。这话音刚落,小刘就感觉到自己身上的肉又被拧在了一起,生疼。 那第四呢,有没有第四?小刘继续问。 有啊,这第四呀,是1/3幸福。 1/3幸福?怎么解释?小刘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个词,扭过头来问。 这1/3幸福呀,就是老王他们家,老王、狗蛋,他师傅,还有他干娘,这么一个平凡的家庭,却让我看到了无数个感动的瞬间,这要放在别人家,谁会有这样的机会,能聆听到一个超越了半个多世纪又感人至深的故事呢?这种幸运,也算得上是种幸福吧,所以我把它叫1/3幸福。 嗯,说的好……可是小妹,你想听听我的幸福吗? 你说。 除了你的前两点,我的第三点幸福呢,就是我有一个超级的顶级的又丑又懒又笨…… 你别说了,刘大胖!! 而且这个人呢…… 刘大胖! 72、酝酿一场战争 幸福是什么?幸福有标准吗?……哪位同学能给我一个答案? 好,既然没有人能给我一个答案,那我可不可以这样理解:幸福这个词,或者幸福本身,根本就不存在…… 为什么这么说呢?套用一个哲学的说法,幸福是从何而来,又是怎样消逝的,你能告诉我吗?幸福长什么样吗?请问,又在哪里能找到幸福呢?……是不是? 可是,看不见就代表它不存在吗?——分明,我们每个人都能感受到它。能够感受到是痛苦,还是幸福;是幸福,还是一点点幸福……这,就是我们今天要讲的课程,关于心理层面的感知与体验….. 这段话,是小刘上大学时,在一个公共课上听一位知名专家、也是本校的客座教授吴老师所讲述的一段话。 小刘还记得,当时,在听了大半堂课程之后,因为校食堂突然发生火灾,而被迫中断,大家纷纷跑出教室,涌到了食堂那一边。 尽管课程没有继续下去,可在当时的小刘心里,还是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原因倒也简单,并不是因为课程有多么吸引人,而在于小刘早就仰慕已久的吴教授赫赫有名的身份——他是本省著名的经济学家,更是母校历史上排名前十的风云人物:文史、心理学与经济学三料专家,更精通英语、法语和德语三门语言,常年作为政府顾问和本校的客座教授参加各种重要场合,为人低调、谦和、专业精湛,是陇西市公认的大才子。 因此,多年来,小刘一直觉得甚为可惜,当年唯一一次聆听吴教授亲身授教的机会,也只有残缺的短短二十几分钟时间。 而就在昨天,当妹妹提到1/3幸福时,小刘的脑海里,几乎一瞬间就闪过吴教授的那番话,只是在当时嬉闹的环境下,小刘没有继续深想罢了。 而此时此刻,当小刘坐在回陇南市的汽车上,望着窗外的树林快速闪过,远处的田埂与山脉缓缓地向后移动,他的思绪又一次落在了那个熟悉的人物身上…… 那么,相对于老王呢,他到底是不幸,还是幸福的呢? 尽管在别人看来,老王的一生都在奔走,为了讨生活,不但吃尽了苦头,更经历了超越常人的磨难与痛苦——这还只是别人看不到的部分。 而在现实生活中,就那老王现在的家来说吧:家里没有一样时髦的电器,每一件摆设不是刻着花,就是雕着兽,处处都显着一份陈旧又腐朽的味道来,早已斑驳了的墙壁沾满了油污,锅碗瓢盆不是掉了瓷,就是缺了口,有些甚至比狗蛋的年龄还要大……而在院子里,那就更不用说了,别人家早早就推倒了土院墙,只要是能用上红砖、水泥、瓦片的地方,统统换上了新装。 而偏偏就是老王家,还是掺了稻草的土坯墙,高高的屋顶和大院的门檐,仍旧是当年和师傅一起卯起来的木结构,经过那么多年的风吹日晒,早已掉漆的掉漆,开裂的开裂,处处显露着一份与别人家不同、落后又怪异的味道来…… 就像那群娃儿们嘲笑他和狗蛋的一样:你家的房子搭好了,不要一颗钉子是吧?哈哈哈。 ——可是,这又能说明什么? ——能说明老王就是不幸福的吗?不,至少在小刘的眼里,恰恰相反。 因为按照吴教授的理论,在别人眼里,那些陈旧、酸腐、不起眼儿的东西,恰恰是老王这一生中最珍贵、也是陪伴他最久的“亲人们”,那些土坯墙、搪瓷碗、木结构……就跟死去的师傅、篾匠、苦力们一样,不,他们并没有死去,而是以另外一种方式,日复一日夜复一夜的存在着,并在无数个闪回中,陪伴着老王一起哭一起笑…… 如果从这个角度来上说,试问,这世间还有第二人能比老王更加幸运和幸福的吗? 不,没有了。 至少在小刘眼里,这个世界上不会再有第二个老王了,他生命中出现的人、发生的事,以及每一段经历后,在他内心里所留下的波澜和一次又一次重新唤起的记忆与温暖,都被他深深地感知,并幸福地体验着…… 这一刻,小刘突然觉得,对于幸福的理解,他有自己的答案了。 那就是:所谓的幸福,应该是自己觉得幸福,而不是让别人看着觉得你幸福…… 此时,小刘严肃地靠在座椅上,眼望着车窗外的景物快速地一闪而过,他抿着嘴,点了点头,紧接着,便把目光收了回来。 没错,一定是这样的。 小刘的嘴角上,开始洋溢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淡淡的微笑,然后,他放下这段思考,又开始回想起二娃跟天星在西北坡上的故事了…… 那段日子里,自从二娃与天星熟悉了之后,在那个起起伏伏露着一块块岩石的小土坡上,两个小小的身影就开始经常同时出现了。 起初,两个人只是在西北坡上看旱獭,捉虫子,后来就越跑越远,有一次,还跑到深山里去摘野果子了。 可是,等下一次见面时,天星告诉二娃说,她爹训她了,因为深山里有野猪野兽之类的,很危险,告诫他们以后再也不准去。 二娃说,那好吧,反正玩的地方多着呢。 于是,两人辗转了场地,又跑到另一处的山坡上去捡木头疙瘩。可就是因为到处跑,二娃总会不时地碰到上次嘲笑他的那帮娃儿们,躲也躲不及,于是,二娃在他们一次又一次的嘲笑中,变得更加沉默了。 有一次,天星看着二娃难过的样子,心里也不好受,就安慰二娃说,二娃哥,你别理他们,他们可坏了,之前还嘲笑过我呢。 他们嘲笑你啥?二娃问。 他们笑……笑我爹是个瘸子…..天星难过地低下了头,轻声说,我爹在采石场工作,被石头砸伤了,可为了养家,每天都瘸着腿,要走好几里路去采石场,起早贪黑的…… 二娃看着天星渐渐红了眼眶,一双大大的眼睛马上就要沁出泪来,咬了咬牙,恨恨地说,他们笑你,真是太坏了,我会让他们好好领教训的。 你咋让他们领呀?天星又有些好奇,大眼睛一眨一眨的。 这你不用管,你就告诉我,笑话你的是哪一个吧? 额……是那个个子最高的,好像他们都听他的…… 哦,那我就知道了。 二娃隐约还记得,在那天嘲笑他的人中,也是个高个子笑声最大,而且,在嘲笑他的时候,还不时地鼓动大家往他下身看,捏着自己的甩来甩去,好像生怕二娃看不见似的。 二娃心想着,八九不离十就是他了,可是他个子高,身边又有着那么多的其他娃儿,要想打赢他还真是不容易呢。 二娃想起了曾经跟自己打过架的大牛…… 这可怎么办呢? 二娃心里边想着计谋,眼睛珠一个劲儿地边转悠着,这时候,二娃突然想起了干娘曾经跟他说过的话,要像个战士一样…… 嗯,对,就是这样。二娃点着头,嘴里轻声地念叨着。 天星见二娃一副思谋着的样子,嘴里还念叨着自己听不明白的话,就问,二娃哥,你在说啥呢? 我想到一个好办法,二娃对天星笑了笑。 啥办法? 瓦解他们。 瓦解?啥叫瓦解?天星一双忽闪忽闪的大眼睛又开始让二娃眩晕了。 额……瓦解,就是把他们一个个打散,不让他们在一块,这是我娘教我的。 你娘还懂这些? 嗯,我娘可厉害了,还会说外国人的话呢。 啊,那么厉害呀,天星觉得简直不可思议,因为自己连外国人长啥样也没见过,更别说还有身边的人会说外国话了。 你知道“哈喽”是啥意思吗?这时候,二娃又冒出来一句,因为他感觉有些小小的骄傲了,并不为他自己,而是为自己有这样的娘而骄傲。 不知道,天星说。 是“你好”的意思,不过……我也只记得这一句了,二娃挠了挠头。 二娃哥,你真厉害。 呵呵,小刘干部,你看,我也会说洋文哩。 还是在小刘当初跟老王告别时,那张熟悉的土炕上,老王笑眯眯地对小刘诉说着。 那后来呢,你就瓦解他们了? 嗯,成功地瓦解了敌人,打了个大胜仗哩。 老王,你也会开玩笑了,这时候,小刘笑着拍了拍老王放在小桌上的手。 可是老王并没有接话,反倒沉寂了一会儿,拿过碗喝了一口水,然后才缓缓地说, 哎,虽然说仗是打赢了,可我把人家的头也打破了,他们家人就找上门来了…… 哦,原来就是这一回啊,小刘这才把之前老王说的话对应起来,你上次说过,把一个娃儿的头打破了。 嗯,老王又喝了一口水。 然后,你师傅也没有骂你,只是一个劲儿地自己叹气…… 是哩。 小刘见老王安详的神情中,并没有多大波动,接着说,那你再讲讲是怎么瓦解他们的吧…… 73、瓦解 二娃哥,你看你看,他们过来了。 天星坐在草地上,手里拿着一只木头小猫,一边紧张兮兮地瞄着远处正嬉嬉闹闹走来的几个娃儿们,一边用胳膊肘捅了捅身边二娃,神情有些不知所措。 嗯,别理他们,你就看着我刻东西就好了。二娃头也不抬,继续雕刻着手上的小玩意,他准备照着杨排长给他看过的三八大盖,再做一支小手枪。 可是……二娃哥,他们要是不理咱们怎么办?天星身体略微有些发抖,把身体往二娃身边又靠了靠。 二娃没有回答,反倒用一只脚把摆在近处横七竖八的小玩具轻轻地踢了踢,对天星说,你把它们摆整齐些,再把那支木剑拿过来。 天星乖乖地把木剑递给二娃,又把眼前的二十几个小玩具重新排列整齐,嘴上仍旧不停地念叨着,二娃哥…… 你就放心吧,他们会主动来找我的。二娃扭过头,朝天星微微一笑,手上的小刻刀在圆圆的枪管上飞快地刮着,落下一条又一条细细卷卷的小木屑。这支小手枪马上就要完成了。 为啥他们会主动来找你?天星还是不明白。 不为啥,你就好好坐在这,看着就行了,别说话了。 哦…… 天星听话地合拢了嘴,两片小嘴唇嘟在一起,就像生气了似的,尽量把注意力集中在二娃飞快移动的小手上,可是,随着那几个娃儿的嬉闹声越来越近,天星还是忍不住紧张起来,她把身体往前挪了挪,几乎都快贴到了二娃身上,声音略微颤抖地说,二娃哥…… 别怕,没事,有我在呢。 这时候,二娃终于完成了手中的小手枪,他放下刻刀,仔细端详了一会儿自己的杰作,嘴里轻轻地说了句从干娘那学来的新词儿,大功告成。然后,就把小手枪递到了天星面前。 怎么样,好看吗,天星?二娃问。 嗯,这就是手枪?二娃哥。天星放下手中的小猫,接过手枪,学着二娃的样子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这个新式玩具,可打心眼儿来说,她并不喜欢,因为在她眼里,这个稀奇古怪的木头疙瘩,远没有眼前的小猫小狗们可爱。 嗯,二娃接着说,这手枪呀,只有军官才能用呢,一般的士兵只能用长枪。 我见过长枪……天星把手枪还给了二娃,重新拾起腿上的小猫,放在嘴边亲了亲,又放在脸上蹭了蹭,就好像那只猫是活得的一样,很乖很温顺,她很喜欢。 可是二娃丝毫没有留意到这些,他把手枪高高地举过头顶,对着那群娃儿们过来的方向,反过来看一遍,转过来又看一遍,然后,嘴里轻声地念叨了一句,好像还差一点。 不过,他并没有急着拿起刻刀再修饰一遍,反倒把身体转向天星的侧前方,瞄着远远的方向,扣动了扳机,嘴里还发出biubiu的声响。 你们看,那家伙手里拿的是啥?这时候,正前方传来一声细细尖尖的童音,显然他们已经走的很近了。 好像是手枪吧?是另一个娃儿的声音。 还有一把长剑……这声音就像被捏了嗓子的一只小母羊发出的,二娃忍不住在心里笑了起来,可脸上还是装作不动声色。 你们看,他面前还有好多玩具呢,这家伙哪来的那么多玩具…… 我们过去看看吧…… 说话间,这群娃儿们已经走到了离二娃三四米远的地方,可二娃仍旧像什么也没有看到似的,自顾自地放下手枪,又拿起搁在腿上的长木剑,用一只手指轻轻地划过剑锋,对天星说,我还可以让它更漂亮些。 这时候的天星,早就不敢说话了,紧张的小身板一抖一抖地直往二娃身后窜。 二娃放下木剑,又拿起另一个武器,只见这小小的木球上都是尖尖的小刺,其中一个凸起的小刺被磨成了圆球状,中间掏了个小洞,用一根长长的麻绳栓着,大概有一米长,可以随时甩起来,那是流星锤。 这些刺太尖了,会伤到人的。二娃仍旧自顾自地说着话,然后就拿起锉刀,把这些小刺一个个地磨圆了。 这些都是你做的吗?其中一个娃儿终于忍不住蹲了下来,看着二娃娴熟地磨着木球,好奇地问。 二娃抬头看了眼面前这个黑瘦黑瘦的小娃儿,一眼就认出来,是那天最先嚷嚷着跑到他前面的那个家伙。二娃没有吭声,仍旧磨着手里的木球。 我们没有恶意,就是想看看。 二娃又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手里拿的这个叫啥?那娃儿眼睛像发了电似的,贼亮贼亮的,几乎快把手都伸过来了。 流星锤,二娃回答道。 就是古代打仗用的流星锤吗? 哇……这娃儿的身后发出一阵阵惊讶的赞叹声。 二娃顺势扫了一眼面前的几个娃儿,都是那天在水渠边的身影,只有一两个人有些记不清了,可是这群娃儿中间,并没有那个高个子。 能给我看看吗? 这时候,黑瘦的娃儿都快流出口水了,一只脏兮兮的小手伸了过来。 你叫啥名字?二娃突然想到,总认脸不行,最好能记下他们的名字。 我叫小黑,他们都叫我黑子。 二娃看见小黑急不可耐的样子,很想笑,可最终还是忍住了,把流星锤递给了小黑。 旁边的娃儿们见小黑如愿以偿,这下就纷纷耐不住了,一个个就像见了粮食的耗子一样统统围了上来,圆圆的小脑袋很快就把小黑给淹没了。 这其中,有一个娃儿看完了流星锤,伸出半个脑袋,望了望地上一排排的玩具,又看看二娃,眼睛似乎在说,我能看看这个吗? 二娃索性就问,你叫啥名字? 六子,一二三四五六的六。 你看吧,二娃淡淡地说了一句。 六子马上从黑子身边挤了出来,拿起地上的一只玩具,盘腿坐下来认真看了起来。 这一下,其他人就像被传染了似的,纷纷伸出脑袋,不等二娃问就报起了自己的名字,那架势简直比杨排长的兵还训练有素,声音一个比一个响亮,还不乱。 我叫栓子…… 我叫有军…… 二愣…… 狗子…… 然后,这些“士兵们”不等二娃答应,很自觉地就纷纷坐下来,每人拿起一样玩具自顾自玩了起来,有些人还拿着玩具biubiubiu打起仗来。 这下,该轮到二娃惊呆了,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只是问了两个人的名字就变成了这样一场自觉的行动,不过再看看大家心满意足的样子,二娃心里也是很满意。他微笑着扭过头,看了看躲在身后的天星,这时候,天星也不再害怕了,反倒是一脸的惊愕之余,也对二娃笑了笑,说,二娃哥…… 别说话,玩你的小猫吧。二娃朝天星挤了挤眼,然后又转回身,这才发现那个高个子。 原来,高个子一直站在这群娃儿们的身后,并没有走上前,因为他心里清楚,那天嘲笑二娃最起劲儿就数自己了。而如今,当所以人毫无底线地跑到二娃身边,不但忘了自己的存在,甚至热热闹闹地打起仗来,真是又气愤又羡慕,只好站在原地阴阳怪气地说,你们就那么容易被收买? 我们只是看看,哪里被收买了。 这时候,小黑早就变换了手中的玩具,正拿着手枪biubiubiu地跟狗子对射着,他连头也没抬,对着高个子说,你也过来玩吧,这些东西做的可真了。 要玩你们玩吧,我走了,一帮没有骨气的家伙。 说完,高个子憋着一肚子的愤懑,转身往回走去。 小黑,他叫啥名字? 等高个子走出了好大一段距离,二娃这才把视线从他的背影上移开,问小黑。 他叫铁柱,外号司令。小黑仍旧沉浸在小手枪的快乐里,随口回答着二娃。 那,他有枪吗?二娃继续问。 没…… 没枪还叫什么司令……二娃突然间觉得有些索然无味。 你是说司令一定要有枪?这时候,小黑抬起头,像醒悟过来似的,痴痴地望着二娃,他觉得二娃发现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嗯,你看哪个军队里当官的没有小手枪? 好像是哦……小黑挠了挠头,在记忆里搜寻着曾经见过的长官模样…… 哎,这时候,二娃故意叹了口气,摇摇头说,这要是真打起仗来,你们都完了。 那怎么办? 在二娃跟小黑说话的空档,其他几个娃儿们都被他俩的话题吸引了过来,一个个慢慢地放下手中的玩具……只见那个叫有军的娃儿转过身来,手里正拿着一只木刻老虎,关切地问。 得有枪呀,二娃装作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可是……咦?对了,你不是有枪吗,你能送我们一些枪吗这会儿,六子也插进话来。 可以是可以,但我只有两把,还有一把在家里,你们那么多人…….二娃装作有些为难。 你说你需要啥?我们帮你找。 额……那你们就给我找些木头吧,我给你们做长枪、做剑、还可以做禅杖、做刀,等打起仗来,你们就不用害怕了…… 真的?这一下,所有人都转过身来,眼睛里就像燃烧起了煤球一样,一个个都闪着光。 我说话算数,从不骗人。 好,那我们一言为定,拉勾。 74、打架的悲伤 孤立政策,扫清外围,然后再擒贼擒王,老王,你这一招厉害呀。 嘿嘿。 还是在那天,在老王温暖又狭小的房间里,小刘和老王面对面坐着,中间的小桌上堆满了一堆的花生,这是老王半小时前专门出门买的,还带回来两瓶烧酒。 小刘边剥着花生,边看着老王乐呵呵的神情,心里突然间有一种既宁静又祥和的感觉,他把剥好的花生推到老王面前,自己也随手拿起两粒放进嘴里,继续说道,那然后呢,你就把高个子给打了? 老王挑着桌上的花生,专门捡一些个头大的送到小刘面前,眉宇间依旧挂着幸福的微笑,过了一会儿,老王才说,没那么快,那是因为他后来又开始欺负天星了,我才和他动手的。 那你说说看,是怎么回事? 这时候,小刘突然感觉整个房间的光线都暗了下来,四周的一切变得沉寂而昏暗,自己就如同置身于电影院里,唯有一束光开始从放映机里的镜头投射出来,那是老王的眼睛。 原来,自从二娃给小黑他们做了玩具之后,那帮孩子们就时不时开始跟二娃在一起了。他们有时候一起捉虫子,有时候一起拾木头疙瘩,偶尔又摘野果子,几乎跑遍了周围的所有山坡,从那以后,他们就再也不笑话二娃了。 可是,这一切都逃不过高个子的眼睛。 因为有军和狗子每次跟二娃游历完山坡之后,总会在自家的院子前,跟高个子再绘声绘色地温习一遍。尤其当狗子眉飞色舞、活蹦乱跳地再次演绎当时或者惊险、或者有趣、或者搞笑的情景时,他那唾沫星四溅、手舞足蹈的滑稽样子,简直让高个子忍不住想揣他一脚,可是,在狗子每一次表演完之后,高个子还是压抑住内心的嫉妒与不忿,甩下哼的一声,便匆匆离开了。 当然,在他心里,还是确定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那就是:无论二娃走到哪里,总带着自己的小媳妇儿——这明显就是坏了规矩。试问一下,凡是男娃儿扎堆的地方,有几支队伍像二娃那样,整天带着自己的小媳妇儿跑来跑去?别说这让其他的男娃儿们看见了会笑话,就是传出去,坏了的也是自己的名声,这让我一个堂堂的司令该怎么带队伍? 再说了,虽然自己与二娃有些不对付,可那毕竟是男娃儿之间的事,不,确切地说,应该是男子汉之间的事。既然是男子汉之间的事,又怎么容得了一个女人家家的来瞎掺和呢?这不是明显在拖垮队伍的战斗力,给男子汉脸上抹灰吗? 这么一想,高个子觉得自己更加有理有据,可以光明正大地收复失地了。 于是,某一天下午,高个子带着满满两口袋的炒野板栗,又一次出现在二娃的面前。 那时候,二娃带着天星、小黑、六子、二楞和狗子刚从山坡上下来,正围坐在水渠边,大家认认真真地看二娃雕着手上的新玩具。天星远远就看见高个子大摇大摆、气势汹汹地朝这边走来,两眼冒着凶光,手里还拿着一根长木头棍儿,天星立马就浑身哆嗦起来,她扯了扯二娃的衣角,小声说道,二娃哥…… 二娃慢慢地抬起头,手上的刻刀自然也渐渐停下来。大家这才顺着二娃的目光纷纷扭回头,一看,原来铁柱已经停在两米外的地方了,只见他黑着一张脸,将木棍支在地上,双腿叉开,就像个亲临战场的军官似的,两只眼睛直露出各种鄙视……大家纷纷站了起来。 你们都过来,铁柱发号施令的同时,往嘴里塞了一颗野板栗。 大家见铁柱一副来者不善的样子,不敢忤逆,只好一个个低着头都走了过来,唯有小黑走的最慢,也最犹豫。 你这是干啥?铁柱,其实二娃人挺好的…… 小黑看出来铁柱是冲着二娃来的,想提前打个圆场,可话说到一半,见铁柱一张严肃的脸,又把话咽了下去。因为他知道,这段时间他跟二娃走的近的消息,肯定早就传到他耳朵里去了。 可是,令小黑意外的是,铁柱并没有嘲笑自己,也没有怪二娃,因为他亲耳听到铁柱接下来说的话:我不是冲他来的,我跟他也没有仇…… 小黑这才松了一口气,表情立刻恢复到往常那一副赖兮兮的模样,朝铁柱的口袋处指了指,又伸出手去,那意思是你口袋里的东西,不分给我们尝尝? 铁柱倒没说什么,大方地从口袋里抓出一把野板栗,分给了小黑,然后又从口袋里掏出两把,分给了六子、二楞和狗子,眼神里快速闪过一丝满意的神情,只是很快又隐藏了起来。 这时候,二娃也早已站了起来,双唇紧闭,目光冷静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手里握着的小玩具,露出小半个头,就像身后瑟瑟发抖的天星一样,正窥探着铁柱的一举一动。 这时,铁柱已经开始围着二娃和天星转悠了,他用那支长木棍儿不停地敲打着地面,脚底下还不时地踢着地上的土疙瘩,边走边说,你们跟他玩,我不反对,可是你们想过一个问题没有?男子汉的队伍里,掺和着一个小娘们儿,到底算个啥意思? 这问题一抛出来,二娃和小黑瞬间就明白铁柱是啥意思了,可他俩都没有说话,继续听铁柱讲着他的大道理。 铁柱停在二娃的面前,抹了一下自己的鼻子,凑近了脸又看看二娃,说道,她跟着也行,算是家属吧。可家属,不是应该待在后方吗?前方是要打仗的,你们见过打仗的队伍里有娘们儿吗? 一时间,大家都无言以对,二娃更是狠狠地盯着铁柱,一声不吭。 铁柱继续绕着二娃与天星开始走,越走越觉得自己很有道理,声音也渐渐高亢起来,他再一次停在二娃面前,眼神却越过二娃,直视着天星说,小媳妇儿就该待在家里,做饭带孩子,你们说是不是? 二楞和六子觉得很有道理,边吃着手上的野栗子,边点着头,可是当看到二娃和小黑都黑着一张脸,刚刚举起的手又悻悻地放了下来。 而且,你们又不是不知道,她爹是个瘸子…… 铁柱刚把话说到这,二娃终于有些忍不住了,他打断铁柱的话,往前走了一步,冷冷地说,你说我可以,但别说天星,还有她爹。 呦呦呦,你们看,这就护上了吧? 铁柱掂量着手上的木棍,终于笑了出来,因为二娃果然落进了自己的圈套。 我再说一遍,别说她坏话,她不是小媳妇儿,是妹妹……二娃感觉有股子热劲儿开始往头顶上冲,手里握着的木头疙瘩也跟着开始颤抖起来。 可铁柱并没有打算停下,依旧不依不饶地说,我偏要说,小媳妇儿就是小媳妇儿…… 你还说!二娃的声调也高了起来。 为什么不能说,难道你养了小媳妇还怕别人说? 她不是小媳妇儿!二娃再一次强调。 行,她不是小媳妇儿,可她爹是个瘸子总没错吧?而且…… 这话还没有说完,二娃立刻就扑了上去,手上的木头疙瘩直直落在了铁柱的脑袋上…… 这速度之快,力度之狠,简直就像一道闪电一样,几乎吓傻了所有人。等大家都反应过来,两人早已扭打在地上滚来滚去了。只见一会儿铁柱骑在二娃身上,粗壮的拳头一下又一下落在二娃的身体和头部上,一会儿二娃翻过身来,拼命地挥舞着手上的木头疙瘩一次又一次狠狠地砸在铁柱的胳膊,或者是脑袋上…… 天星在一旁急的跺着脚,边哭边呼喊着,别打了,别打了…… 小黑第一个冲到两人的面前,奋力地想拉开两人。紧接着,二楞和六子也冲了过来,准备合力拉开铁柱,可是,就在伸出手的一瞬间,六子却突然停下来,指着铁柱的脸,大声喊着,铁柱铁柱,你看你的脸…… 铁柱丝毫没有反应过来,仍旧和二娃撕扯着。 铁柱,铁柱,你看呀……六子继续呼喊着。 倒是狗子在慌乱中反应过来了,迅速抹了一把铁柱的脸,伸到铁柱面前,这才让一切都安静下来。 铁柱看着狗子手上的血,几乎有些不敢相信,伸手自己又抹了一把,放在眼前,这才信了,可是也就在这一瞬间,铁柱啪的一声倒在了二娃身上…… 这一下,所有人都傻了眼,一个个就像插在田里的木头棍儿一样,半天一动不动。半响,狗子才回过神来,举着满巴掌的血,赶忙向乡里跑去,边跑还边大声喊着,铁柱被打死了,铁柱被死了,死人啦…… 呵呵,小刘干部,你说这吓不吓人? 这时候,小刘慢慢地从老王的诉说中抽离出来,眼看着老王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愧疚与伤感,轻声说道,是有些吓人,恐怕,当时你也被吓坏了吧? 老王说,是哩,咋能不吓坏呢?我也是第一次下那么重的手,现在想想都觉得害怕。 小刘看着老王的脸因为喝酒而渗出细细的汗来,翻身下了炕,从外屋的洗脸盆处拿来毛巾,递给老王,继续说,铁柱怕是晕血才倒下的吧? 嗯,是哩,也是那一天,我才知道还有人会晕血。 那,再然后呢?小刘重新坐上炕,给老王倒了一杯酒。 老王咂了一口酒,并没有喝完,缓缓地说,然后大人们就一个个跑来了,拍醒了铁柱,把他带走了…… 小刘便不再追问了,因为他听老王讲过,后来对方家长气势汹汹地上了门,而师傅也赔了钱,这才平息了此事。 从那以后呀,铁柱就再也不敢欺负我,也不嘲笑天星了,可是没过多久,天星还是被人领走了…… 随着老王的声音渐渐低沉下来,小刘看见老王凹陷的眼窝里,又开始慢慢地汇聚起泪花来,他就知道,老王再一次陷入到那熟悉的悲伤中去了。 可是这熟悉的悲伤,仅仅是因为天星的离去吗? 不,不会的。 小刘轻轻地摇了摇头,他觉得这个问题,一定还有别的答案。 75、车辆上的幸福 苍翠又笔直的省道上,一辆黑色小轿车快速而平稳地行驶着。 车辆上,坐着三个人。副驾驶的位置上是一位戴眼镜的中年男人,面目清瘦,精神矍铄,身穿西装,温文尔雅,一看就知道是一位稳重的知识分子。后座上,左面坐着一位年岁高迈的老太太,身穿酱红色丝绸短褂,发髻整齐,面带微笑,显然是经过精心装扮过的。而她的旁边,则是一位中等身材的中年妇女,看不出职业,但同样是衣着整齐,端庄大方,她一手搀着老太太的胳膊,一手攥着老太太干瘪瘪又细长的手,认真地听二人聊着家中的过往。 只听见那中年知识分子说,妈,自从他到了咱们家呀,我是看出来了,您老啊,就开始偏心了,而且还不是一般的偏心……您看过年那会儿,您整天攥着他的手,就连重孙子想让您抱一抱,您也不肯,今天这大老远的,腿脚不方便,还要专程去看他,我可是有些吃醋呢…… 老太太知道他是开玩笑,可还是拍了下中年知识分子的后靠背,脸上挂着满满的幸福说,臭儿子,你都多大岁数了,还吃醋。 岁数再大也是您儿子呀,中年知识分子笑呵呵地侧回头,继续说道,我还记得刚出国那会儿,我才十七八岁吧,您就狠心把我送出去了,这一去就是十年的时间,等回来了,也只是我每个月都回家看看您,哪见过您专门到学校去看我呀。 是不是这样,老太太?中年妇女见母子二人饶有趣味的对话,紧攥着老太太的手,微笑地附和着。 嗯,是哩,老太太呵呵呵地笑起来,眼神里满是幸福的味道,她拍了拍中年妇女的手说,那是六几年吧,国家百废待兴,急需人才,我就跟上级商量着把他送出去学习学习,等学成了,好报效国家,可是没想到,刚出去几年的时间,就赶上了…… 中年知识分子接过老太太的话,继续说道,是呀,就因为这,您就托人给我带信儿,说暂时别回来了,等风头过了再说,这一待就是十年的时间…… 嗯,是哩。老太太颇有感慨看了看中年妇女,接着说,就因为这,咱家又被扣上崇尚资本主义和通敌的帽子了……好在当时,我的老领导在海外有亲戚,不但收留了他,还继续资助他上学……哎,可惜呀,在中,我那老领导家就遭殃了,五口人中死了两口人……说到这,老太太轻叹一声,旋即又变换了语气,乐观地说,都过去了,好在现在日子好了,国家好了,人也回来了,这比啥都强…… 中年妇女并没有感到惊讶,只是静静地看着老太太思路清晰、精神矍铄的样子,微笑着说,我就佩服您这一点,看啥都乐观,精气神自然就不一样了,比我还显着年轻呢。 老太太反过来握住中年妇女的手,轻轻地拍了拍说,也多亏了你呀,进了吴家的门,操持这操持那的,没让我再费心,可是这二娃…… 中年妇女抢先说道,老太太,我还正想问呢,这老王,虽说是您的干儿子,也有几十年没见了,可是您这待他的劲头儿,我咋还是有些看不明白哩。 这时候,老太太颇为伤感地叹了口气,脸色也变得略微悲伤起来,她缓缓地说道,我是亏欠着他哩…… 这咋说?中年妇女继续问道。 这娃儿不容易,吃了不少的苦哩……想当初,我答应他一定会去找他,虽然说后来也真的找了,可是我知道,这二娃,一定是天天盼夜夜盼,在盼着跟我一起哩…… 嗯,中年妇女应了一声。 你想想看,一个只有九岁的小娃儿,不但懂得照顾四个人的生活,还体谅大人,照顾旁人,该多不易呀,而且他乖巧,懂事,聪明,能干,还善良……反正从第一眼看到他,我喜欢上这娃儿了。而且那天,自从他喊了我一声娘,我这颗心呀……说话间,老太太一股热泪涌了出来,中年妇女赶紧掏出手帕递了过去。 老太太接过来,抹了把泪,继续说道,你们是不知道哩,自从我认了他做干儿子,我这心里面呀,就把他当亲儿子一样待,总想着有一天能把他养在身边,好好地疼他、照顾他…..我是军人,几十年来从来不流眼泪,就算在战场上看到战友倒下了,也只有继续往前冲……可是,也不知怎么,自从碰到了他,我就眼泪止也止不住,快把这辈子的泪都流完了…… 听到这,中年妇女也湿了眼眶,她拉过老太太的一只手,想用另一只手帮老太太拭去眼泪,老太太却摇了摇头,独自擦拭着眼泪继续说道,这一回再见到他,虽然说人已经老了,可我能感觉出来,他想我,还在盼着我哩……而且,虽然嘴上不说,可我心里知道,他还是以前那个二娃,敏感,脆弱,希望有个娘能疼他……几十年了,几十年了都没有变过哩…… 这说话的档口儿,中年知识分子也动容了,他回过头来,想安慰一下母亲,可是老太太摆了摆手说,没事,我就是说说,说出来心里舒服点…… 那,接下来您打算怎么办?中年妇女握着老太太的手,一个劲儿地摩挲着,她也心疼老人。 你们呢,我就不愁了。老太太说,一个是大教授,一个国家干部,儿子又去了国外,我不操心。我就想着啊,这接下来的日子,好好疼我这个干儿子,能疼几年就疼几年,毕竟我们的日子都不多了…… 妈,您别这样说......中年知识分子也跟着心疼起来,他索性转过身体,伸出手臂,想拉拉母亲的手。 老太太伸过手来,轻轻地握住儿子的手,笑着说道,傻儿子,你忘了你妈是唯物主义论者、是党员了?生老病死的事,是规律,不可怕。我呀,现在倒是挺知足的,一个喊我妈,一个喊我娘,两个儿子都那么优秀,我知足了…… 话刚说完,老太太便呵呵呵地笑了起来,眼角上还挂着幸福的泪滴。 只是在下一秒,这泪滴就像清晨里,挂在花瓣上的一颗晶莹透亮的雨露,瞬间又滑落了下来…… 妈,我们陪您一起照顾老王。 几乎在同一时间,中年夫妻一起把这话说出了口,老太太深感安慰地看了看儿子,又望了望身边的儿媳,喃喃地说,有你们在,我幸福着哩…… 76、幸福的会师 滴滴,滴滴。 一辆银灰色的商务轿车停在一栋不算新也不算旧的小区楼下,车窗降下来,一个扎着马尾辫子的女孩伸出半截身子,眼巴巴地望着楼道口,又看看三楼,显然在等待着某一个人。 滴滴,滴滴。 她转回身,在司机面前又按了两声喇叭,司机看了看他,微微一笑,并没有做声。 催什么催呀,这不是来了嘛。 一位中年妇女从楼道口走了出来,边走还边整理着自己的领口和袖口。 妈,不是我说你,每一次出门,就数你最磨叽。马尾女孩见中年妇女走了出来,赶紧下了车,打开中间的车门钻进去,回头对中年妇女说,你坐前面。 老王呢?中年妇女坐上车,扭头问道。 不是说过了嘛,现在去接,看您这记性。马尾女孩嘟囔地收拾着自己的背包。 哦,哦,我忘了,时间还来得及吧?中年妇女先是点头向司机笑了笑,算是打了招呼,然后就看着女孩收拾自己的背包。 来得及,我哥都安排好了。女孩手脚麻利地合上背包,又理了理旁边的两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买好的橘子、葡萄,还有苹果。 女孩摘下一小串葡萄递给中年妇女,又递给司机一串,接着对司机说,我们出发吧,师傅。 于是,这辆银色商务车渐渐驶出小区,朝着市郊的方向驶去。 车上的马尾女孩和中年妇女,正是小刘的妹妹和母亲。 一路上,小刘母亲不时地翻下遮阳板,用上面的小镜子打量着自己的发髻,过一会儿,又理理身上的衣衫和衣袖,总之,怎么坐都觉得心里不踏实。 小刘妹妹看在眼里,忍俊不禁开起了母亲的玩笑说,妈,你又不是去相亲,这么紧张干吗? 看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母亲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一眼旁边的司机,司机倒很是知趣,装作没听到,只管认真地开着车。 母亲微微红着脸,想了想,还是把心里的问题问了出来,嗳,闺女,你说我这样去到底好不好呀?毕竟这是人家老王家的事。 哎呀,我哥不是说了嘛,小刘的妹妹白了母亲一眼,那眼神就像对待一个啰啰嗦嗦的八岁小女孩一样,语气中透着一份嫌弃和说教,其实她并不是真的嫌弃母亲,而是把母亲当作一个关系平等的好朋友在看待,她拉上背包的拉链,语气轻松地说,这是他第一次组织的活动,想让您去看看,看老王只是顺带的事儿。 哦,这我就放心了。 大约十几分钟后,车子停在了老王家的院墙外,小刘妹妹下了车,步伐轻盈地迈过门槛,人还没走到房子跟前时,就大声喊了起来,老王、狗蛋…… 嗳,嗳,你们到啦?老王拉开门,率先从屋里走了出来。 狗蛋呢?小刘妹妹往屋里探了探头。 在哩,在哩。还是老王在回应着,这话音刚落,狗蛋就懒洋洋地出现在门口处。 快搬上车吧,搬完了我们就出发。 嗳,嗳。老王转身准备进屋搬东西,小刘妹妹跟着走进来,临过门口时,却发现狗蛋站在那一动不动,小刘妹妹狠狠捏了一下狗蛋胳膊,不客气地说,还站着干嘛?像跟木头一样,来搬东西呀。 搬就搬,你干嘛捏我。狗蛋一脸的不愿意,可小刘妹妹明显能感觉出来,他并没有真的生气。 我想捏就捏,谁叫你是弟弟。 切,谁是弟弟,你做梦呢吧。狗蛋又摆出一脸不屑的模样,可嘴上虽然这么说着,身体早已出卖了他,屁颠屁颠地开始搬东西了。 等把老王雕刻好的木头疙瘩都搬上了车,小刘妹妹安排老王坐在了后座上,又跟母亲相互介绍了一番,正准备钻进车里,却发现狗蛋始终站在车外面。 你傻了?怎么不上车呀?小刘妹妹又从车上跨下来,准备去拉狗蛋。 我去干嘛,我这不是把活干完了吗?狗蛋吊儿郎当地看着小刘妹妹,神情有些不自然,看那样子像是想去,又不好意思主动。 你再说一句!这可是早就说好的啊,你别赖账。小刘妹妹把手插在腰上,开始装出一副港片里大姐大的模样。 谁赖账了。狗蛋硬撑着,把头瞥向了一边。 你……!小刘妹妹一脚踢了过来,其实她也不过就是装装样子。 谁料狗蛋却信以为真,把身体往旁边一弯,想躲避过去,那样子就像一根木头棍突然被打折了一样,很是滑稽。小刘妹妹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你到底上不上车?小刘妹妹慢慢收拢了笑容,往前跨了一步。 不上。 好,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反正我哥说了,今天你必须到场。这话刚说完,小刘妹妹上前就捏着狗蛋的耳朵,打算往车里拽。 疼,疼……狗蛋呲着嘴,拽下小刘妹妹的手,可这边刚拽下来,那边一只手又挽起了狗蛋的胳膊,使劲往车里送。 好了好了,我去还不行嘛,一个女孩子家拉拉扯扯的,像什么话……狗蛋不情愿地嘟囔着,可脸早就红了起来。 什么拉拉扯扯的,我是你姐!小刘妹妹像是又打赢了一仗似的,在母亲惊愕的眼神中,得意地对司机说,师傅,咱们开车吧。 反倒是老王一脸的微笑,等狗蛋上了车,自己往里面又让了让,对小刘妹妹说,小刘干部,辛苦你了…… 没事,老王,这是我应该做的。 然后,小刘妹妹瞥了狗蛋一眼,从塑料袋里拿出买好的橘子,给母亲递过一个,给老王分了一个,等轮到狗蛋的时候,重重地塞进狗蛋手里,嘴上还特意“哼”了一声。 就这样,银色商务车快速地向陇南市方向驶去。 一路上,考虑到母亲和老王不熟悉,小刘妹妹作为润滑剂,一会儿说着哥哥的工作,一会儿说着老王的手艺,偶尔还摆出一副姐姐的姿态,总跟狗蛋过不去,倒是欢声笑语地行了一路。 大概两个半小时之后,商务车慢慢地驶进市区,又走了约二十几分钟,终于在陇南市迎宾馆的门口停了下来。 小刘妹妹下了车,先去宾馆的会议厅里寻到哥哥,过了一小会儿,两个人就一起走了出来。 老王,妈,你们都到了? 小刘快速走上前,跟大家打了个招呼,随后就招呼跟出来的几个人,嘱咐他们把老王的参赛作品搬进会场。 小刘特意拍了拍狗蛋的肩膀,对大家说,上午是专家筛选和评审过程,要到下午了才公布结果,并颁奖。房间给大家都开好了,就住在迎宾馆,中午大家一起吃饭等等。 老王一个劲儿地谢着小刘,说给他添麻烦了。小刘母亲倒一声不吭,只是在进宾馆门口时,悄声对小刘妹妹说,你哥安排的真细致,看来这半年的时间,真是历练了不少,人长大了。 小刘妹妹用一脸的微笑回应母亲,紧接着,便挽起母亲的胳膊随大家进了电梯。 等安排好大家进了各自的房间,小刘对母亲说,你们先休息吧,我还要去看看会场。小刘妹妹凑上前说,哥,我跟你一起去看看吧,再叫上狗蛋。 小刘爽快地说,行,正好等一下老王干娘就要到了,你也顺便带上来,安排好房间。 从老王房间叫出来狗蛋之后,小刘、小刘妹妹,还有狗蛋三个人便下了楼。小刘先在会场里转了一圈,跟一些专家评审聊了一些评审的细节,紧接着又和几个主要负责人对接了后续几项工作,随后,小刘就带着妹妹和狗蛋参观了起来。 小刘给妹妹和狗蛋介绍完整个会场环境,以及评审环节之后,小刘停下来,看了看腕上的手表说,走,我们出去吧,老王干娘怕是该到了。 三个人站在迎宾馆低调奢华的大门外,眼看着面前停停走走一辆又一辆轿车,狗蛋百无聊赖地掏出香烟,点上火,就跟刚出了洞口的耗子一样,东张西望,小刘妹妹在一旁偷偷直笑。 这时候,一辆小轿车停在迎宾馆门口,车门打开,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子走下车。小刘一眼就认出来,正是赫赫有名的吴教授,心里不禁一阵激动和狂喜,可是再想想,我认识他,他未必认识我呀,小刘便悻悻地忍下内心的冲动,没有往前走去。 只见吴教授下车后,赶忙走到车后面,从后备箱拿出一个轮椅,紧接着又走到前面,打开车门。随后,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便被搀扶下了车。 小刘顿时感应到,这一定就是吴老太太,他思思量量犹犹豫豫地走上前,试探又不失礼貌地问,请问……您是吴老太太,吴奶奶吗? 哦,你就是小刘吧?老太太被吴教授扶坐上轮椅,微笑地看着眼前这个眉目清秀、身材修长的年轻人,心里很是有些好感。 小刘上前一步,大方地伸出双手,弯下腰,握着吴奶奶的手,算是致了敬,随后就介绍起身边的人来,这个是我妹妹。 话音刚落,小刘妹妹就迫不及待地往前蹦了一步,嘴上说着,奶奶好!身体却早就躬了下来。显然,妹妹很是兴奋,就连声音也叫得格外响亮。 好,好。吴老太太点着头,抚摸着小刘妹妹凑上来的小脸,忍不住夸赞着,好一个俊丫头。 紧接着,小刘拉着狗蛋走上前来,介绍道,奶奶,这位就是老王的儿子,狗蛋。 这时候的狗蛋,早已扔了烟头,头发凌乱,手无足措地杵在那里,感觉自己上前一步也不是,后退一步也不是,表情很是尴尬。 倒是吴老太太看出了狗蛋的囧态,招了招手说,快过来,快过来。 等狗蛋走上前来,吴老太太一把就拉起狗蛋的手说,这就是我的亲孙子呀,让我看看……嗯,也是壮实的小伙子了,好看,不愧是我亲孙子。说完,一只手就紧握着狗蛋的手再也不撒开,小刘妹妹高兴地捅了捅狗蛋,又朝他挤挤眼,狗蛋的脸刷地就红了起来。 小刘被眼前的情景感动着,因为从半个月前,小刘就一直设想着今天的这一幕。 ……而此时此刻,当这一幕真的出现在眼前时,小刘忽然间又觉得是那么的不真实,恍如梦幻。 77、旋转餐厅 孩子,我也给你们介绍下。 吴老太太攥着狗蛋的手,扭过头正打算给大家介绍下中年夫妇,小刘抢先一步恭恭敬敬地说,奶奶,不用介绍了,这是咱们陇西市鼎鼎大名的吴教授吧,谁不认识,我还听过吴教授的课呢。 是吗?吴老太太有些意外地看了看小刘,扭过头又看看推着轮椅的吴教授说,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小刘,多亏了这孩子,才安排二娃来参加比赛的。 辛苦了。温文尔雅的吴教授伸出右手,面带微笑,用欣赏的目光打量着眼前这个文质彬彬的年轻人。 小刘难掩内心的激动,双目热切,紧握着吴教授的手说,吴教授,您还记得当年陇西大学食堂的那场火灾吗?当时您在跟我们上大课…… ……哦,记得记得。吴教授当然记得当年陇西大学校史上唯一的一场火灾,只是,如果指望他想起几十号人的教室里一个普普通通的大学生,那肯定就是奢望了。 当然,小刘也并没有这样的打算,能够记起那场火灾,勾起两人共同经历过的一段回忆,对小刘来说,已经是荣幸之至了。 小刘跟吴教授握手结束后,礼节性地跟吴太太也点了点头,语气不失热切地喊了一声,阿姨好,随后就张罗着大家开始往楼里走去。 由于上午是面向市民公开参观和评委们的集中又公开的评审时间,整个会场从半小时前,就开始接受市民们进来参观了。 小刘说,过一会儿,人会越来越多,不如大家先休息一下,等到下午公布结果前,再来参观会更合适,再说了,吴奶奶岁数大,一路奔袭,肯定也有些累了,还是先回房间歇息歇息,等吃了中午饭后再下楼活动吧。 吴老太太一面应允着小刘的安排,一面夸赞着小刘考虑周全做事细心,一帮人开开心心上了楼。 临上楼前,小刘特意嘱咐妹妹每个人住的房间号,又说了午饭就在楼顶的餐厅,并告之包厢的名称。随后,就掉头忙自己的工作去了。 等到了吃饭的时间,小刘早早安排完手上的工作,回到母亲房间,陪母亲和妹妹简单收拾了一下,然后就敲了各自的房门,簇拥着大家一起上了餐厅。 餐厅位于迎宾馆的顶层,共两层,最上面一层是旋转餐厅,下面一层是包厢。小刘心想着除了吴教授,想必大家都是第一次来迎宾馆,姑且先带着大家参观一下旋转餐厅吧。 电梯在旋转餐厅的门口打开,往前走两步,视线立刻变得开阔起来。 只见整个餐厅宽大敞亮,装饰现代,地上铺就清一色的灰白大理石,四周的落地玻璃,窗明几净,视野开阔,随着每小时一圈的旋转,将整个陇南市的风景都尽收眼底,一览无余。餐厅的中间位置,沿一圈黑色条纹的大理石,摆着整整一圈的长桌。长桌之上,铺着一长溜平平展展的绿色绒布,如山涧里的绿色瀑布般直垂地面。而绒布之上,则是一排排整齐划一的饮料和闪闪发亮的水晶器皿或银色托盘,上面盛满了水果、糕点,及其他各式各样、鲜美诱人的菜式佳肴,花样之多,色彩之艳,排场之大,简直令人瞠目结舌,垂涎欲滴。 小刘介绍说,这是中西式结合的餐厅,也是陇南市最具特色的餐厅,没有之一。 小刘妹妹走在大家的最后面,随着步子刚迈进餐厅中央,整个人就像迈进了爱丽丝仙境一样,几乎话也不会说了,张着大嘴,神情呆滞地直往前走,等走到狗蛋的跟前,一边机械地说着,天哪,真好看,一边恍恍惚惚地拉着狗蛋往窗户旁边走去。 这时候,狗蛋才从吴老太太的手中解脱出来,眼看着小刘妹妹像梦游似的牵着自己走到落地玻璃前,脸上既是沉醉的神情,沉醉中又带着几分痴呆,狗蛋突然间觉得她很像个傻子。 于是,狗蛋毫不客气地挣脱被牵着的手,轻轻地拍了下小刘妹妹的脑袋说,你傻了吧? 啊?什么? 小刘妹妹似乎丝毫没有反应过来,扯着狗蛋的胳膊又急急走到圆桌子前,那样子就像一只小狗闻见了骨头,一只小猫看见小鱼一样,指着满桌子五彩斑斓的的饮料和菜肴,两眼放着光,小嘴舔着唇,娇嗔着说,你看你看,多漂亮啊,一定好好吃,哥,这一定很贵吧? 大家伙看着面前的这一男一女,就像两小无猜、感情甚密的同家小孩一样,一个个都露出了慈祥又幸福的微笑。 不贵,把你卖了正好。 这回,该轮到狗蛋反应过来了,他直挺挺地站在那里,佯装是一副小刘的模样,一本正经地说,你再叫一声哥,我就告诉你多少钱。 哥……. 见没有动静,小刘妹妹看着满桌的美食,又说了一句,那你说呀,哥! 还是没有动静。 小刘妹妹忍不住娇嗔地回过头,正准备责问哥哥,却发现站在面前的是狗蛋,手里牵着的还是狗蛋的手,这才反应过来,抡起拳头就锤向狗蛋。 你个死狗蛋!敢占我便宜,看我怎么收拾你!说话间,两人就开始绕着大家转圈圈了。 呵呵,俩孩子。大家都笑了起来,这时候,吴老太太突然开口叫道,小刘…… 嗳,奶奶,我在呢。此时,小刘正欣赏着眼前的闹剧,本想拦下妹妹让她消停下来,可转念又停了下来,因为他感觉到,狗蛋似乎开始有一点点的变化了,变得容易让人接近,也变得开朗起来。心里正有所联想,却忽然听到吴老太太在叫自己,赶忙回过身来。 这里消费一定很贵吧?吴老太太问道。 不算贵……小刘回答的有些底气不足,原因倒不是自己负担不起,而是怕老人家们觉得自己不节俭,故意充排场。 撒谎,这还能不贵?吴老太太猜得出这是小刘的一片心意,可打心眼儿里,还是心疼这孩子破费,毕竟他还年轻…… 真不贵,奶奶,这里离会场近,所以我才订这里的,小刘说。 没花公家的钱? 没,奶奶,您放心吧。小刘知道吴老太太是革命军人出身,一身正气,两袖清风。而且她这一辈的老人含辛茹苦、赤胆忠心,最看不惯侵吞国家财产、占政府便宜的人,因此理直气壮地回应着。 那就让你吴叔叔付,他有钱。吴老太太打心眼儿里觉得小刘是个懂事的孩子,人不错,因此就更不愿意让小刘破费了。 不用,奶奶,小刘赶紧说,怎么说我也是老王忘年交的朋友,请你们吃一顿饭是应该的,再说了,你们都上了岁数,等下再跑出去吃,多不方便。而且您、老王、我妈,你们都难得出来吃一回,就算贵点,也是应该的,我能付得起,您就放心吧。小刘说着话,就开始带领大家开始往楼下走。 小刘母亲站在一边,听着小刘说话入情入理,既照顾了距离远近的问题,又体现了一份对长辈的孝心,直觉得这话越听越舒服,心里不禁为儿子骄傲起来。 等下了楼,找到包厢,小刘妹妹抬头一看,只见“阖家欢”几个鎏金字牌镶嵌在门沿边上,小刘妹妹颠着脚,一边喃喃地说着,这名字衬景,一边走向沙发处,拍了拍软软的沙发肚皮,样子很是开心和雀跃。 小刘按主次安排大家落了座。吴老太太自然是坐在首席,左右两侧分别是老王与吴教授,吴教授的旁边依次坐着吴夫人和小刘的母亲,接下来才是妹妹和狗蛋。 而自己则坐在了靠门边的位置,方便招呼服务员。 78、分红包 阖家欢包厢,并不是迎宾馆餐厅中最大的一间包厢,属于十人座的中等房间。整个装饰与迎宾馆主体一脉相承,是极简的现代中式风格。 在餐厅中,白墙灰瓦、幽深竹林、小桥流水几乎随处可见,只是这些古朴韵味,并不以传统的模样示人,而是以抽象和极简的形式,通过光影、暗格、墙面,以及各种现代化的手段体现之,营造之,继而充分渲染出一种清幽又悠远的意境来。 尤其是地面,随整个廊道的走向浅浅凿出一条半米宽的小溪,蜿蜒而行,两侧灯光暗投,婆娑迷离,中间小鱼浮游,水草摇曳,并伴有细微又潺潺的流水声,行走其上,仿佛整个人都置身幽境,踏水而行,就连心情也会跟着归于沉静与安详…… 据老板介绍说,这是前几年出国旅游时,辗转台湾、香港学习参观受到的启发。后来专门找了广州一家著名的设计公司设计出来的,而这个过程,也是几经周折,托了朋友,经过吴教授的介绍,才寻到那家公司的,只是他与吴教授无缘见面认识罢了。 小刘听了,不禁感慨,这茫茫世界说大也是真大,可说小也不过就是一个小小的圈子,要不然,身边的人怎么一下子就都串到一起了呢?小刘当时笑笑也就罢了。 而此时此刻,在这间同样古朴又雅致的包厢里,小刘招呼服务员上完菜,紧接着又以晚辈的身份给大家斟茶倒酒,忙得是不亦乐乎。 等小刘忙完落了座,吴老太太指着小刘说,这孩子我喜欢,有点像小时候的二娃哩。 这一下,大家齐刷刷地把目光都聚集在小刘身上了,小刘顿时红了脸说,奶奶,我哪能跟老王比呀,我是小辈儿,照顾你们是应该的。那……那什么,菜都上齐了,大家开始吃饭吧。小刘感觉自己说话都不利索了。 好,你是东道主,又是组织活动的领导,你说了算,不过在开饭前,你总得说两句吧。吴老太太面带微笑,气色红润地看着小刘,怎么看都觉得小刘很顺眼。 小刘知道,虽然今天的主角是老王和老王的干娘,可毕竟大家来到了自己的地盘,作为东道主讲两句,尽地主之谊以示欢迎,也是应该的,就没有再推脱,大大方方地讲了几句。 话不长,该照顾的都照顾到了,且言语朴实,态度谦卑,语气得当,让在座的老人们很是受用。 小刘讲完之后,紧接着说,吴奶奶,您也说两句吧,您辈分最高。 吴老太太笑呵呵地看着小刘,并没有推脱,点点头说,好,说两句。然后就挥了下手,故作认真地说,大家都动筷子,吃吧。 大家轰地笑了起来。 奶奶,您咋这么幽默?这时候,小刘妹妹早就被这幸福满满、和谐又温馨的画面所感染,迫不及待地想参与进来,插嘴说,怪不得您精神那么好,您看,您这眼神又好,头发还那么黑,哪像八十多岁高寿的人啊,简直快跟我妈一样年轻了,要不,我们叫您吴阿姨吧? 臭丫头,就数你会说。吴老太太故作嗔怒的样子,转而又笑着对大家说,依我看呀,这丫头跟她哥一样,也是个讨人喜欢的人物哩。说完,就劝大家快吃吧快吃吧,大家这才一起动起筷子,吃起饭来。 小刘发现,除了在旋转餐厅被妹妹打断时,没有牵手,其他时间吴老太太一直握着狗蛋的手,而等在包厢里坐下来后,就改握老王的手了。 而此时此刻,吴老太太依然握着老王的手,几乎没怎么动筷子,反倒是老王一个劲儿地给吴老太太夹着菜,脸上始终洋溢着满足而幸福的笑容。 另一边,吴教授一边偶尔给吴老太太夹些菜,一边给吴夫人夹些菜,吴夫人微笑地向吴教授使使眼色,意思是你看,你娘又握上老王的手了。 吴教授会意地一笑,没有对吴老太太说话,反倒跟老王开起了玩笑说,二娃哥,你看,咱妈过年时就握着你的手,现在还握着你的手,你这可让我吃醋了呢。 老王嘿嘿嘿直笑,把手搭在握着自己手的吴老太太手上,轻轻地摩挲着,一张褶皱的老脸就像孩子一样,泛起了天真而羞涩的笑容。 吴老太太并没有说什么,看了看身边的老王,眼睛里尽是一片慈爱与怜惜的神情,紧接着,她用另一只手指了指对面的狗蛋说,我那还有个乖孙子哩,等吃完了饭,还要握我孙子的手呢。 正说着话,忽然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吴老太太对吴教授说,呀,我怎么忘了,给我孙子准备的红包呢……? 我揣着呢,在我兜里。 吴教授赶忙从挂在靠背上的西装兜里,取出红包,足有七八个,递给母亲。 奶奶,我也要。 一声清脆的女声响起,竟然是小刘妹妹。小刘母亲惊愕地回过头,赶紧拍了下小刘妹妹的头,意思是你这丫头怎么能这样,随便问别人要红包,毕竟这是人家老王家…… 可坐在一旁的小刘并没有觉得有任何不妥,只是微笑地看着顽皮的妹妹……显然,小刘知道,妹妹跟自己一样,已经把自己两个人,与老王、老王的干娘,还有狗蛋,看似一家人了。 有,有,都给你们准备了,每个人都有份。吴老太太乐呵呵地拿过红包准备分给大家。 嘿嘿,奶奶真好,小刘妹妹倒真的没把自己当外人,屁颠屁颠地跑过来,临起身前,还拽了拽狗蛋,只是狗蛋不好意思,并没有起来。 小刘妹妹走到吴老太太面前,接过红包说,我替狗蛋也拿了,谢谢奶奶。临转身,又突然弯下腰,重重地亲了吴老太太一口,这才屁颠屁颠、连蹦带跳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嘿,这臭丫头,就是嘴甜,会哄人。吴老太太欣然接受着这个亲吻,脸上同样是满足而幸福的神情,接着,又对坐在对面的小刘招招手说,过来,还有你的。 小刘走过来,恭恭敬敬地接过红包,样子并没有显得很生分,反倒和妹妹一样,就像是吴老太太的亲孙子孙女一样,亲昵地说了声,谢谢奶奶。 还有你的,我的大儿子。 小刘刚坐下来,就看见吴老太太拿着一个看样子最厚的红包,放在老王手上。 那一刻,小刘注意到,老王的眼睛里仿佛在闪烁着一种晶莹的光芒,似是泪花,又像不是,总之有些看不清。紧接着,就看见老王颤颤悠悠地接过红包,嘴里幸福地说着,谢谢娘…… 还有你的……吴老太太继续分发着红包,这回是给小刘母亲的。 吴奶奶,我就不要了,我都多大岁数了。小刘母亲礼貌地推辞着。 再大,有我大?吴老太太故作生气的样子说,你也跟二娃一样,是我的小辈儿呢,不准推辞。 小刘母亲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一刻间竟不知所措,尴尬地停在那里。 这时候,小刘突然说,妈,您就接着吧……因为小刘突然想起老王曾说过,少年时代的吴家少奶奶可是雷厉风行、说一不二呢,想必到今天,她军人的本色并没有改变,因此就赶紧提醒母亲。 小刘母亲见小刘使过来眼色,瞬间懂了儿子的意思,便站起身,走到吴老太太面前,客气地接过红包,说了声,谢谢吴奶奶。 可是这时候,小刘妹妹又发挥了他插诨打科的本领,插进话来说,脸上还带着一副不解的神情,妈,您怎么也叫奶奶?可是一瞬间,又像想起了什么,连连哦哦哦了几声。因为她终于转过弯来,知道这是老辈人之间特有的称谓,意思是谢谢孩子他奶奶、谢谢孩子他爹等诸如此类的。 你这孩子,高兴傻了吧。小刘母亲刚坐下来,用红包拍了下小刘妹妹的头。 小刘妹妹只好吐了吐舌头,表示自己错了,大家又笑了起来。 这会儿,吴老太太手上只剩下一个红包了,吴教授赶紧把手伸过来说,妈,这回该轮到我了吧? 去,没你的份儿,这个红包呀,是给我儿媳妇的。说话间,吴老太太把胳膊伸得老长,可是中间还隔着吴教授呢,而这时候,吴教授早已准备好要截胡了,故意装作要拿的样子,吴老太太用红包轻轻地拍了下吴教授的手,故作嗔怒地说,去,没你的事儿。 老太太,这不过年不过节的,我拿什么红包呀。 这时候,难得开口的吴夫人说话了,显然这也是一位有修养、懂得照顾别人情绪的人,因为她知道,今晚老人家难得与老王和狗蛋同时团聚,又有小刘一家人作陪,理应让人家唱主角。 可是吴老老太太却说,你们忙,平时难得回来一趟,见你们次数少,今天就当过年了,拿着。 吴夫人自然知道老太太说一不二、容不得别人推辞的个性,索性就大大方方接了过来,并回了句,谢谢老太太,等真过年了,我给您再包个大红包。 好,我等着。 小刘看着这其乐融融的场面,本以为分红包的大戏到此就算结束了,可是这时候,又听见吴教授对着满脸微笑的老王说,二娃哥,你看,咱妈多偏心,给你却不给我红包哩。 嘿嘿,老王依旧不说话,还是一个劲儿地笑着。 这时候,小刘突然想起那一天晚上,在客厅里母亲对妹妹说的一番话:多好啊,闺女,老王这是在告诉你们一个道理呢,只有失去了,才知道弥足珍贵。而失而复得,又有几个人能有这样的机会呢?所以他们娘儿俩这样,一点也不出奇,不出奇哩…… 小刘慢慢地抬起眼帘,再一次望向老王苍老的手背,只见那只手仍旧摩挲在吴老太太的手背上,一直没有离开过…… 这时候,一股热泪刷地从小刘的眼眶中流淌下来…… 79、餐桌上的笑与哭 小刘佯装着撩头发,偷偷拭去眼泪,顺带撇了一眼旁边的狗蛋和妹妹,只见妹妹正没心没肺、饶有兴趣地看着大家说说笑笑,而狗蛋,则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屁股底下像是生出了无数个钉子,直扎得他坐也不是,靠也不是,那副难受的样子,简直让小刘也觉得颇有些不自在。 小刘心想着,难道是这家伙仍旧不适应这种场合?想想也不对,因为自从接了吴老太太之后,这家伙已经开始慢慢地接受大家对他的关心了,而且他本人,也明显并不排斥与大家一起共享这天伦之乐……可是,除了这个原因,还会有什么呢? 要不就是抽烟! 虽然小刘不知道狗蛋的烟瘾有多大,但他能够想象到,一个常年混迹于街头巷尾的小混混,突然间置身于这样一个温暖和谐、且又颇显正式的场合,心里面总归会有些不自在,或者是紧张感吧,抽根烟,缓解一下紧张与尴尬的氛围,或许这才是正常的……这么心想着,小刘便轻轻地倾过身去,低声对狗蛋说,咋了?想抽根烟? 狗蛋暗藏住内心的惊讶,挪了挪屁股,故意装作不以为然地说,你咋知道,你又成我肚子里的蛔虫了? 嘿嘿,小刘并不介意他这么说,笑了笑,随后俯下身对着狗蛋的耳朵言语了几句,无非是说,如果你实在忍不住,可以到旁边的卫生间里去解决一下,但别忘了打开里面的换气扇。 狗蛋斜着眼看了眼小刘,稍纵突然露出拜把子兄弟般的神情,捶了一下小刘的胸口说,够意思。随后就站起身,佯装去上厕所了。 一旁的妹妹见狗蛋和哥哥两人鬼鬼祟祟地说了半天,必定是在密谋着什么,而这样的好事,竟然没有自己的份儿,早就有些气不过了,探过身来刚想问你们在聊啥? 可是狗蛋已经转身站了起来,圆圆的屁股差点撞到她白皙又漂亮的脸蛋上,只是狗蛋浑然不觉。 你的屁股!小刘妹妹恼怒地伸出手,拍了下狗蛋的后腰。 狗蛋莫名地转回身,一脸的无辜说,又咋了? 快撞到我脸了,死狗蛋。小刘妹妹嗔怒地还想再打一下,狗蛋赶紧躲了过去,往前又走出去两步,故意装作一副幸灾乐祸样子说,活该! 这时候,大家的话题刚刚从吴教授那里结束,正看着老王嘿嘿嘿直笑的样子,一下子又被小刘妹妹和狗蛋的说话声吸引了过来。 这俩孩子!就像仇人似的,见了面就打架,不知是谁说了一句。 这样才显得亲哩,吴老太太接了一嘴,语气里满是宠溺的疼爱,男孩子嘛,顽皮点也好,我这亲孙子呀,我看就挺好的。 那我呢,奶奶?小刘妹妹有些不服气,又发挥插诨打科的精神来。 你呀,我看以后是没人敢欺负你了,除非嫁人了,自然有人能降了你。吴老太太笑呵呵地回应着。 哼,奶奶,你咋不说是我降了他呢?我才不要别人欺负我呢。 这一刻,小刘妹妹像是得了便宜又卖了乖,嘴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一副天不怕地不怕,故作撒娇的样子。 啧啧啧,你们看,她还喘上了……小刘注意到,吴老太太在说话的时候,另一手一直搭在老王的手背上,母子俩就那么紧紧地相互握着…… 等狗蛋回来坐了下来,小刘妹妹恨恨地瞪了他一眼,嘴里还发出哼的一声。 哼什么哼,我在里面都听到了,狗蛋终于觉得浑身舒坦了,斜着眼睛对小刘妹妹说,才没人娶你呢,打一辈子光棍去吧。 小刘妹妹又是一通组合拳打了过来。 显然,大家已经习惯姐弟二人的打闹了,就任由他们胡闹着,相互间各自聊起了各自的话题,这时候,吴老太太突然叫了一声,小刘…… 小刘扭过头,赶紧应了声,奶奶。 你说说看二娃参加比赛的事情吧…… 大家顿时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小刘,小刘看到老王也把目光投射了过来。 哦,这个呀……小刘放下筷子,不紧不慢、言语周详地就把整个活动做了个介绍,然后又说,中午上来之前,专家评审们基本上已经看完所有的参赛作品了,大致有了判断,只等到会议室做最后的统计和结论,下午就可以出结果了。 吴老太太问,那二娃的东西呢,他们是咋说的? 小刘按捺住内心的激动,一脸平静地说,评价很高,而且高到你们难以想象的程度…… 都咋说的?吴老太太像是一点也不意外,脸上神情似乎波澜不惊。 小刘继续介绍说,这次活动,我们一共请了八位评审,都是业界的顶级专家。他们一致认为,这是建国以来所看到的最精湛的手艺,无论是创意、技法、细节……可以说,是目前木雕领域的最高水平,用其中一位专家的话说就是,至少五十年内吧,没有见过这样手艺。而且……小刘顿了顿,拿起杯子喝了口水,润了润嗓子。 可是,就这么一小会儿,已经有人按捺不住了,催促道,你快说呀,这孩子……是小刘的母亲。 小刘笑了笑,继续说道,而且省博物馆的刘馆长也到了,同样是赞不绝口,已经跟组委会在商量了,说是要收录在省博物馆里…… 啊呀,真好,想不到老王你这么厉害呀。 这时候,也不知是小刘的母亲忘了自己的身份,还是早已融入到这和谐的气氛中,把整桌子的人都认为一家人了,毫不吝惜、自然而然地对老王夸赞着。 小刘特别留意到,就连吴教授和吴夫人看老王的眼神也不一样了,里面充满了惊奇与赞叹,唯独吴老太太一个人还是平常的样子,眼神里满是无尽的怜惜与疼爱,只是她紧握着老王的手握得更紧了…… 正当大家沉浸在这巨大的惊喜中的时候,老王却说话了,声音并不高,甚至带着一点点的颤音,只见老王悠悠地看着小刘说,小刘干部,你说收在博物馆是啥意思? 小刘回答说,就是按照规定,获奖作品的所有权都归组委会了,组委会有权进行处理,也就是说…… 这话还没说完,老王立刻打断了小刘,语速也快了起来,说,我就问你,是不是就不给我了? 一时间,小刘没有反应过来,仍旧笑呵呵地说,嗯,算是吧,归组委会了,不归作者本人。 那我不参加比赛了,把东西还我吧。 老王这话刚说完,整个房间的空气就像掉进了冰窖里,瞬间凝结到了一起,所有人都瞠目结舌地望着老王,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倒是吴教授立刻反应过来,觉得在这个时刻,还是由自己来问最合适,随即语气平常地开口问道,怎么了,二娃哥?为啥不参加比赛了? 不为啥,老王默默地回应了一句,表情很黯淡,那样子让每一个人都觉得里面藏着无尽的悲伤。 一瞬间,整个房间都沉寂下来,唯有墙上的时针和走廊外偶尔传来的走动声,在提醒着每一个人,时间在流逝…… 这时候,吴老太太轻轻地拍了拍老王的手,目光慈祥,语气柔和地说,那你给娘说说,为啥不参加比赛? 老王慢慢地抬起头,眼睛里开始凝结起细细碎碎的泪花,表情很是忧伤…… 可是最终,他只说了一个字,娘…… 给娘说说……吴老太太的语气很轻,就像哄一个七八岁孩子似的,话语中尽是无限的宠溺与疼爱,显然,她早已被老王的情绪所感染,眼眶已渐渐红了起来。 老王说,娘,我这些东西,是因为您才做的,是做给娘的……可现在他们要收走,我不肯,就算收到北京去,我也不稀罕,我是给娘做的……话刚说完,老王的眼泪就默默地流淌下来…… 整个房间里安安静静的,一种浓浓的深情和悲伤的气氛笼罩着所有人的心绪,大家都红了眼眶……感觉一阵阵心疼袭上每个人的心间。 哦,那我就知道了。 吴老太太终于明白了二娃的心思,心里就更加心疼了,她双手紧紧地握着老王的手,倍加温柔地说,二娃,你知道娘是啥身份吧? 知道。 老王像个乖孩子似的,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悲伤,因为他不想干娘因自己而难过。 吴老太太继续说道,娘是军人,娘为了这个国家奉献了一辈子,等娘死了之后呀,所有的东西也会捐给国家。 娘,你不会死,我不想你死……老王已经哭出声音来了,声音很低,可是在座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跟着流下了心疼的眼泪。 二娃,你听娘说…… 嗯…… 你把东西送给娘,娘收了,这是娘的宝贝。可是,万一有一天娘不在了,难道要把它埋了烧了去?......你肯,我还不肯呢。这可是我宝贝儿子,二娃送给我的哩,我可舍不得……. 娘……呜……老王开始耸起了肩膀,轻轻地抽泣着。 吴老太太也流下了眼泪,只是她任由眼泪在脸上哗哗哗地流淌着,并不擦拭,接着,她继续说道,二娃呀…… 娘…… 今天当着所有人的面,我要说两句话。这第一呢,娘正式跟你说声对不起,当初答应了去找你,却让你人一个人孤苦伶仃地过了一辈子,娘对不住你,亏欠着你哩,娘这心里呀,也疼着呢……吴老太太也哽咽了,几乎泣不成声。 大家一个个擦拭着眼泪,就连狗蛋也眼睛通红,流下泪来。 这第二呢,吴老太太略微平复了下激动的情绪,继续说道,娘想告诉你,自从认了你这个儿子,娘骄傲着呢,今天别说省博物馆想收了去,就算北京的故宫来收,娘也不觉得出奇哩,所以说,二娃呀…… 娘…… 娘这一辈子知足了,你们一个是大教授,一个是状元,你说娘还有啥不知足的? 娘…… 妈…… 老王和吴教授几乎同时喊了一声,两个人都已经泪流满面。 我是军人出身,既然是军人,哪有怕死的道理,我不怕。可是等哪一天,我要是真的死了…… 娘…… 妈…… 两个人都想阻止吴老太太,不让她再说下去。 老王的心更像是疼得快要死去了般,他开始握着干娘的手紧紧捂在胸口。 可吴老太太抬起另一只手说,让我把话说完,假如等哪一天,我真的死了,你们要是想我了,就到博物馆里看看去,我呀,就跟二娃做的东西在一起了,看着它,你们就像看到我了…… 娘,娘……老王已经泣不成声了,捧着干娘的手开始紧紧往脸上贴。 所以说,二娃,你就答应娘吧,娘把它捐给博物馆,成吗?尽管吴老太太一直平平静静地诉说着,可脸上的泪水却一直没有断过,早已湿了衣襟…… 娘,我听您的,听您的,呜呜呜…… 老王一个劲儿地点着头,泪水啪啪啪地滴落在桌子上,可是,没过一会儿,老王又哽咽着说,娘,我不想你死,我想你活着…….说着话,老王终于像个孩子似的从座位上下来,跪在干娘的身边,吴老太太一把搂过已经苍老的老王,娘俩儿一起痛哭了起来……. 这一刻,在这个房间里,泪水在每个人的脸上流淌着,就像高山上淌下来的溪水,流也流不断,淌也淌不完……小刘的妹妹更是俯在母亲的身上呜呜大哭起来。 小刘抹了把泪,他看见狗蛋也抹了把泪,在场的所有人几乎都在擦拭着那咸咸的、又带着无限的温暖与深情的眼泪…… 奶奶……小刘妹妹渐渐停止了哭泣,两眼通红地看着对面相拥的老王和吴奶奶,深情地叫了一声。 爸…… 竟然是狗蛋!狗蛋竟然叫了一声爸?小刘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可是他看着狗蛋早已哭红的眼睛,在心里一万个确定,自己分明是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千真万确…… 你们俩过来。吴老太太流着泪,招呼着小刘妹妹和狗蛋。 小刘妹妹缓缓地站起来,双眼通红,刚准备转身,又回过身牵起正准备起身的狗蛋的手,两人走到吴老太太的面前。 你们答应奶奶,好好照顾这个家,照顾好自己。 嗯,小刘妹妹使劲地点着头。 狗蛋没有出声,可也轻轻地点着头。 丫头,你是姐姐,你要照顾好弟弟,知道吗? 知道,奶奶。小刘妹妹通红的眼睛又留下泪来。 还有你,小刘。吴老太太转身看着坐在对面的小刘。 我知道,奶奶,我会照顾好他俩的。 嗯,那我就放心了…… 这一瞬间,小刘觉得吴老太太像是在临终嘱咐一样,心里突然升起了一丝丝不好的预感,可是他马上就驱散了这讨厌的感觉…… 只是,就像有人曾说过的,命运会因为你一个人的不乐意、不愿意、不想就会改变吗?不会的。 而且,令人悲伤的是,过了一段时间之后,吴老太太果然就溘然长逝了。 当然,这已是后面发生的事了。 80、参观(上) 时针指向了下午四点五十六分。 迎宾馆三楼,一间宽敞的宴会厅门口斜对面,小刘轻倚在一个楼梯的扶手边,手中夹着一支快要燃尽了的香烟,看上去很是倦怠。他不太熟悉地吸着香烟,每吸一口,还用另外一只手在面前扇一扇,显然,他连香烟的味道也没有习惯。 自从吃完午饭,从楼上下来之后,小刘一直忙着与评委们对接,等拿到了评审结果,赶紧又安排宴会厅这边及时调整相应的座次、台卡、打印获奖证书、校对主持稿之类的,忙得是从容又紧凑。 可是,因为午饭时的悲伤气氛,小刘多多少少受到了一定的影响,内心杂乱、情绪低落,有好几次在跟承办方负责人说话时,神情游离,答非所问,语焉不详。因此,小刘就把剩下的手尾干脆交给了同事,问他要了一根烟,独自跑了出来。 而剩下的事情,就是上楼邀请老王他们下来参观,以及参加现场颁奖活动。 颁奖活动的时间是下午五点半,颁奖地点就在现在对面的这个宴会厅。 小刘重重了吸了一口烟,浓重的白色烟雾从口中吸入,又从鼻子里冒出来,就像一团狰狞的怪兽向前直直冲去。可是因为吸得的太多,没有调整好呼吸,小刘还是被呛得咳咳咳地直咳嗽,他走到旁边的垃圾桶处,在桶面上把烟按熄了,然后就丢进垃圾桶里,向电梯口走去。 中午那餐饭,因为老王情绪上的失控,以及母子俩浓到化也化不开的深情相拥,让在座的每一个人都心存感慨,又怀着无比的悲伤……因此,接下来大家没吃几口饭,就匆匆散了宴席,回到房间了。 在走廊,临进母亲的房间前,小刘看见,老王手推着吴老太太的轮椅进了门,之后就再也没有出来…… 而此时此刻,当小刘走出电梯间,来到吴老太太的房门前时,脚步不由地停了下来,他侧着耳朵听了听,并没有声音,然后,这才走到隔壁,敲响了母亲的房门。 临敲门之前,小刘还不忘刻意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冲着房门努力装出一副微笑的样子。 房门打开,一张小脸露出来,是妹妹。 小刘走进去,见电视并没有打开,母亲正坐在床上,扭回头看着。显然,她和妹妹没有休息,而是正聊天呢。 小刘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对母亲说,妈,您赶紧收拾一下,咱们下楼吧,去参观。 哦,母亲挪了挪身体,并没有起来,反倒盯着小刘的脸,略微有些担忧地说,儿子,你还好吧,看你脸色有些累。 小刘嘴上应着不累,心念却一闪而过:毕竟是母亲,做儿女的有任何小心思,都别想逃过母亲的眼睛。 母亲,永远是最疼爱子女、最敏感的那个人! 等小刘妹妹走过来,打算收拾自己的小背包,小刘扭头问妹妹,我的红包给他了吗? 给了,连我的也一起给狗蛋了。 小刘看着眼前这个个头快跟自己一般高、已经长大了的妹妹,轻轻地拍了拍她白皙又精致的小脸说,真是个好妹妹。 等母亲和妹妹收拾完自己的仪容,出门叫了狗蛋和老王他们,一帮人就来到二楼的作品展示厅了。 展示厅里,人并不是很多。小刘介绍说,上午的时候人最多,都是来参观的市民,这会儿,有些人已经去三楼的宴会厅了,就是颁奖现场。剩下的已经连十分之一人数都不到了,其中还不乏一些作者和现场采访的媒体工作人员。 小刘带着大家先从边上看了一些别人的作品,越往中间走,几个作品前就越是堆满了人,等走到老王的其中一个作品前,有些市民见一帮人簇拥着一个坐着轮椅的老人挤上前来,出于礼貌,纷纷让出了一小片空隙来。 老王走上前,指着展台上一个硕大浑圆的鸡蛋模样的作品,面带兴奋,又有些羞涩地对吴老太太说,娘,这就是我雕的。 吴老太太把轮椅往前凑了凑,只见这涂着酱红色漆的像鸡蛋模样的东西,并不是鸡蛋,而是一个直径约三十几公分,高四五十公分的椭圆形造型,外面雕饰了很多繁复又细小的各种图案。 吴老太太在吴教授的推动下,围着展台把作品整个看了一遍,看得及其认真。吴夫人和小刘的母亲尾随其后,只听见一旁的市民连连发出啧啧啧和各式各样的赞叹声。 啊呀,这东西做的真精致…… 刀法好细腻…… 你看里面还有一部分是镂空的,他这是咋雕出来的? 这个就是作者吗?看样子就像个老手艺人…… 尽管四周是窃窃私语般的赞叹声,可小刘发现,吴老太太丝毫没有受他们的影响,仍然仔仔细细地看着圆蛋上的细节,有时候为了确认,还凑到跟前,几乎把手都快触摸上了,表情也越看越觉得有些奇怪…… 等看完了,吴老太太牵着老王的手,疑惑地对他说,二娃,我咋越看越觉得熟悉哩…… 嘿嘿,老王戏谑地笑了笑,表情就像个孩子故意在捉迷藏一样,幸福地看着自己的干娘。 还笑!吴老太太故作嗔怒地看了老王一眼,旋即目光里又充满了温柔,对老王柔柔地说,给娘讲讲,上面是咋回事? 老王微笑着上前一步,弯下腰来,指着上面的每一个浮雕,给吴老太太介绍起来。 娘,您也在上面哩,您看,这是师傅拾我的路上,这里是鲁庄,这里……是七里铺镇……这个,您看这个,这就是我和师傅在七里铺镇修的庙,里面还有贺家贺老爷呢……到这里,就是黄粱县了,您看,我和师傅站在城门口,等着进城哩……再看这里,这里是主街……这旁边的,就是白水河…… 老王边介绍着,边旋转着圆蛋下面的底座,指着圆蛋上一处处并不连贯,却又紧密相连的每一组单独的浮雕,那都是二娃曾经走过的街角,或者是生活中的每一个片段。 娘,您再看这里……老王继续介绍着,这是您家的院子……您看见没?窗户边上,您正在教我识字哩…… 嗯,看到了,看到了。 吴老太太随着老王的手指,一处处仔仔细细地辨认着,在辨认之余,听着老王高兴得像孩子般的声音,偶尔侧过头,再看看老王脸上洋溢着的幸福,那样子就像一个刚刚考了满分的孩子在向母亲炫耀自己的作业一样,吴老太太忍不住用手抚摸了一下老王的脸颊,目光里满是无尽的温柔与疼爱。 娘,还有这呢……老王享受着干娘温柔的抚摸,紧接着,就像是得了奖赏似的,讲得更加起劲了,您看这里,这是我和师傅去省城的路上,我坐在山坡上,在想娘呢……还有这里,这是我一个人做的太师椅,被省主席买走了……还有这,娘,娘,您看,这是我和师傅起的新房子,我坐在屋顶上,正望着黄粱县的方向,在想娘呢……还有这…… 随着老王接连不断的旋转和滔滔不绝的介绍,慢慢地,吴老太太不再看这浑圆而又精致的艺术品了,反倒看着老王苍老的脸颊上,那始终闪烁出的无尽的幸福与甜蜜,忍不住默默地流下泪来…… 在这一刻,吴老太太才真正体会到,原来在二娃六十余年的生命过程中,竟然无时无刻不在思念和盼望着自己。而他这份深深的思念与盼望,竟一直深埋在心底,无与诉说。只在终于与自己重逢了,才显得,是那么的汹涌与澎湃。 也怪不得,每一次相见或者团聚的时候,他总显得无比的眷恋与不舍……这孩子心里该有多苦啊。 吴老太太心痛地抬起手,按下老王仍在指指点点的手,轻轻地唤了一声,二娃…… 老王扭回头,仍旧洋溢着满脸的微笑,可是当他看见干娘的脸上闪烁着晶莹的泪花,一瞬间,表情就显得慌乱起来,娘,你咋了? 二娃,娘现在才知道你心里有多苦,有多想娘哩…… 娘,我不苦。老王心疼的马上流下泪来,他亲手帮干娘擦拭去眼角的泪水,说道,能活着再见到娘,我就不苦了,我心里幸福着哩。 傻娃儿,你真是个傻娃儿……娘对不住你啊……吴老太太几乎言语凝噎,再也说不出话来。 娘,您没对不住我,您还活着,就是天大的事儿,我幸福着哩,娘,您别哭了…… 就在老王与干娘相拥的时刻,其实很多人早早已围了过来,当他们听完老王的讲述,以及母子俩感人肺腑的对话,这才明白过来,原来这小小的艺术品背后,竟然还有着这样一番动人又绵长的故事,有些市民甚至流下了同情的泪水。 而那些敏感的新闻记者,早就留意到这边发生了不同寻常的事情,有些人刷刷刷地用笔记录着,有些人拿着照相机啪啪啪地拍着照,闪光灯几乎闪得每个人都睁不开眼睛。 小刘默默地退到一边,发现整个展示厅的人几乎都已经跑到这边来了,而且整个展厅一片肃静,唯有闪光灯的开关声啪啪啪地响个不停。 小刘就知道,属于老王的高光时刻,即将来临了。 81、参观(下) 照相机的快门声渐渐沉寂下来。 站在外围的小刘清晰地听见老王说,娘,您再看看这件吧,这件才是真正的您哩。 一时间,簇拥在作品前的所有人,挪着小碎步,又向隔壁的一个展台处移去,那是老王的第二件作品,名称就叫:烈火中的母亲。 这还是小刘帮老王起的名字。 哇,好细致,好传神啊…… 跟这位老太太好像哦…… 真了不起,这件作品更精致了,那么细微的地方,都刻画出表情了,他是怎么做到的呀? 随着大家你一句我一句的赞叹声,吴老太太慢慢地靠上前来,只看了一眼,就不可思议地望了望老王,回头又拉来过来吴教授的手,喃喃地对吴教授说,像,真是像,你看,这就是我年轻时候的样子,一模一样哩。而且这场景……也是真的发生过呢,我还记得是一次渡江战役吧……真的就是这样的…… 说完,吴老太太转回身,又牵起老王的手,惊讶地问道,二娃,你是咋做到的? 娘……这时候,老王眼角还挂着晶莹的泪滴,只是脸上的表情却是幸福而平静的,他蹲下身体,紧握着吴老太太的手,悠悠地说,我心里想像的打仗时候的娘,就是这样的。 哎呦,吴老太太心疼地抚摸着老王苍老的脸颊,第一次显露出不可思议、且又惊讶得难以置信的神情,连连赞叹着又把身体凑上前去,仔细地端详着。 只见这个雕塑作品,是一位英姿飒爽的女战士迎风而立,她手持驳壳枪,站在一处高高的山岗上,振臂高呼,枪指前方,一簇短小的樱樱红穗在枪柄下方迎风飞扬……她的前方是一条滔滔江水,浪花翻滚,汹涌澎湃,似一条凶猛的野兽即将扑至眼前。在她的身后,一面迎风招展的猎猎红旗之下,一群奋勇杀敌的战士们正冲锋陷阵着,有的人已跌倒,有的人身负重伤,有的人在推着大炮,而更多的则争先恐后地簇拥着,只为了新中国即将到来的那一天,甘愿奉献自己年轻又宝贵的生命…… 而细微之处,就连那些战士们,一个个并不相同的体态、神情、眼神,乃至身上的衣服、纱布缠绕的细节等,都各不相同,更别说地面上的一小堆乱石,一棵棵杂草,一缕缕烽烟了……几乎每一个细节,都刻画得细致入微、栩栩如生。 那些革命先烈们勇往直前、不畏生死的革命信念,以及千千万万个普普通通的士兵们,视死如归、永不放弃的献身精神,仿佛都集中在这一块小小的雕塑上,冲击着现场每一个参观者的心灵。 这会儿,小刘挤进了人群中,看着吴老太太、吴教授、吴夫人,以及母亲紧紧地围绕在雕塑旁边,而他们的身后,一群围观的市民们也挤挤攘攘地想多看一眼雕塑,或者是这对感人的母子,小刘心里忍不住又激动起来。 这时候,小刘听见自己的母亲说,吴奶奶,这还真像您哩,刻得真传神…… 不是传神,闺女,这就是我哩,这跟我年轻时一模一样,而且当时,也是这样的场景呢。说话间,吴老太太转回身体,忍不住把两只手都放在了老王的脸上,眼神里尽是深不见底的心疼与怜爱,又说道,二娃,你咋记得那么清楚哩…… 娘……老王的脸上泛起了微微的羞涩,晶莹的泪花在眼眶里微微颤动着,轻声说道,娘的样子,刻在我心里哩,一时一刻也不敢忘…… 听了这话,吴老太太一股热泪从深陷的眼窝中涌了出来,她轻轻地把老王的脸拖过来,深情地吻了一下老王的额头说,二娃,能做你的娘,是娘的幸运哩,这辈子我是你的娘,下辈子,还让我还做你的娘,行吗? 行行,娘……母子俩又拥抱到了一起。 小刘看见,现场的所有人跟这对母子俩一样,都流下了动情的眼泪,而自己也同样再一次潸然泪下。 妈,二娃哥,这时候,小刘看见两眼通红的吴教授上前一步,摩挲着母亲的后脊背,轻声说道,别哭了,我们一起跟二娃哥的作品合个影吧。 嗯嗯,这我咋忘了。 吴老太太扶正了老王的身体,帮二娃擦干净眼泪,随后又擦了擦自己的眼泪,连连说道,咱们一起拍个全家福。 小刘考虑到自己跟一些媒体记者事先联系过,本想找几个相熟的记者帮忙拍一下,却没想到,几乎所有的记者都哗啦一下子围了上来,还没等人站好,噼里啪啦的快门声已经响了起来。 小刘作为组织者,又是这个“大家庭”中年小的晚辈,赶紧走上前,让周围的人帮忙让一让,安排吴老太太和老王他们站位,这才顺利的拍了全家福。 吴老太太和老王在雕塑前合了影。 吴老太太、老王、吴教授、吴夫人,还有狗蛋一家人一起合了影。 之后,小刘的一家人也参与进来,又合了影。 而这时候,顽皮的妹妹终于忘记了悲伤,又一次发挥她插诨打科上蹿下跳的本领,叫叫嚷嚷地偏要和吴奶奶也合个影,于是,又拉着小刘和狗蛋三人照了起来。 这一下,不但一家人这个组合,那个组合拍了很多相片,紧接着,在妹妹的鼓动下,大家在老王的第一个作品前,又拍了若干组相片。 而周围的市民们,既然已经知道了老王的身份,在大家的分析下,更已经猜测出本次比赛的冠军非他莫属了,又岂能错过这个跟冠军合影的机会呢?于是,一个个恳请老王一起合个影,和吴老太太一起合个影……排队的人,几乎络绎不绝。 小刘看了看腕上的手表,距离颁奖开始只剩下四分钟的时间了,这才大声地提醒大家,等颁奖之后,还有合影的机会……然后,在场的所有人,这才在意犹未尽的兴奋中,放过老王和吴老太太,赶紧匆匆忙忙地上楼了。 小刘妹妹见大家都散去了,突然想起相片都在记者的相机里,等颁奖结束了,找不到人该怎么办,赶忙上前问哥哥。 小刘说,放心吧,我有他们的名单,我会问他们要的。 “一大家子人”这才簇拥着老王和吴老太太,向电梯走去。 82、老王的高光时刻(上) 宴会厅,激昂澎湃的暖场音乐早已响彻整个大厅。 小刘妹妹拉着狗蛋的衣袖,快步走在最前面,一进宴会厅,就被眼前的阵仗给震撼了。但见偌大的舞台,射灯旋转,彩灯闪烁,一个个富有艺术感的奇特造型装点着舞台两侧,分别代表着书画、曲艺、歌舞、手工艺等不同类型的比赛门类,而舞台正中央,一面高高大大的主背景板,赫然悬挂着“陇西省首届文化艺术节颁奖盛典”几个立体大字。 小刘妹妹扭头看了看身边的观众席,只见整个会场早已黑压压地坐满了人,并没有空出几个多余的位置来。 小刘关照妹妹和狗蛋一起找一找,费了好一会儿劲儿,才找到几个散开的空位置,大家只好分开坐了。 小刘考虑到吴老太太坐着轮椅,而入围选手在前五排都有专门的预留位置,于是就推着吴老太太到了最前排一侧的位置,那里是摄影摄像工作人员专门拍摄和机动的位置。 小刘贴到老王的耳边,指着前面三四排靠中间的一个空位置,大声说,你去坐那儿。 老王摇了摇头,仍旧握着母亲的手,不愿离开。 小刘想了想,也就作罢了。 这时候,音乐停了下来。一男一女两位主持人浓妆艳抹地走前台,在他们一个浑厚、一个甜美的开场声中,颁奖盛典宣布正式开始了。 由于本次文化艺术节,是全省首次举办的文化类活动,其意义之大、范围之广、规格之高、历时之久,均开创了陇西市乃至陇西省的历史先河,因此市政府、省政府都给予了高度重视。 也正因为如此,在主持人一番热情激昂的开场白后,由省领导、市领导分别讲话致辞,自然也就不可避免了。 小刘趁着他们讲话的空档,先到后面转了一圈,想看看吴教授夫妇和母亲他们几个都坐在哪儿,有什么需要,可转了一小圈,哪还记得他们的位置,目光所及之处,是一张张被彩灯照花了的脸和圆圆的脑袋,那样子就像街边小店的货架,一尊尊玻璃瓶中花花绿绿的巧克力豆一样。小刘只好从后面绕了一大圈,走出会场,然后找到一位宾馆的工作人员,问她要了一件小薄毯子,随后便折返回来,给吴老太太披。 他担心宾馆的空调太冷,而吴老太太年岁已高,一冷一热容易生病。 吴老太太握着老王的手,向小刘投射过来一束暖暖的目光,她伸出右手,把小刘的一只手拉过来,又紧紧攥在手掌里……直到该颁奖的时候,才慢慢松开。 就在这不长不短的十几分钟时间里,小刘努力地像老王一样,深切地感受着从吴老太太手心里传递过来的温暖……他感受到,这一丝丝一缕缕的温暖,就像春天里冒着热气的一股温泉,又像久违了母亲,再一次重逢的喜悦一般,深深地触动着内心深处那根最柔软、最脆弱的心弦…… 那一刻,小刘几乎流下了酸涩的泪水,因为他忽然想起,自从长大后,他再也没有感受过被母亲紧紧地揽进怀里,像孩子般尽情地享受她那令人无比眷恋的疼爱与呢喃了…… 这该是一件多么令人迷恋又深沉的事啊…… 小刘把头转向一边,看了看舞台灯光下忽明忽暗的老王的脸,只见这张脸在绚烂又摇曳的灯光中,同样是一副享受而满足的神情,一双深陷的眼窝中,随着律动的音乐,仿佛有一束彩色的光芒在跳跃着,闪烁着,飞扬着…… 按照活动的流程,在领导们致辞结束之后,主持人开始依照活动展开的顺序,一个个介绍起了获奖艺术工作者名单,并附带介绍了每一位的背景履历、作品解析、以及本次参赛获奖的理由…… 随着一个个获奖人员走台去,小刘看到老王的神情并没有任何兴奋的变化,反倒是每次转身注视吴老太太时,他的目光立刻就变得温柔起来,里面除了浓浓的心疼与眷恋,便是那眉宇间不易察觉、且又深不见底、若隐若现的忧伤……小刘知道,那是因为老王清楚,无论是干娘还是自己,或许所剩的时日都不多了,他珍惜与干娘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 很快,将近有一个小时的时间过去了,随着主持人声情并茂地介绍,接下来,就到该宣布工艺品环节的获奖名单了。 小刘弯下腰,对吴老太太说,工艺品环节,除了评奖颁奖,还专门设置了非遗文化传承人的授牌环节,将来还要收学生开课呢…… 吴老太太握着小刘的手,又把老王的手拉过来,放在一起,连连说了几声,好,好,好。 这会儿,在主持人的宣读下,一个个被叫到名字的工艺品类获奖者,分别走台去。当最后一个叫到老王名字的时候,吴老太太激动地抖了抖老王的手,连连说道,快去,快去。 老王马就像个羞涩的孩子一般,朝干娘笑了笑,颤颤悠悠地向台走去。 紧接着,在主持人的邀请下,相关部门的市领导及省领导也走台去,为各位获奖人颁奖。当最高首长,也就是之前专门来调研的省委常委为老王颁奖的时候,吴老太太竟颤颤悠悠地站了起来,一双苍老的小手轻轻地鼓着掌,小刘赶紧走前,搀扶着她。 小刘看见,吴老太太的眼眶里,一行清泪默默地流淌了下来。 ……下面,我另外宣布,本次工艺品环节的特等奖获得者王二娃同志,还将被授予中国木雕非遗文化传承人,并接受特别授牌,与此同时,由我省专门为非遗文化传承而设立的发展基金也将正式启动,王二娃同志作为发展基金的首批传承人,将获得两万元启动资金,请大家为他鼓掌,并表示祝贺…… 随着台下一阵阵热烈的掌声响起,小刘看见台的老王在接受完领导授牌后,竟然高高举起手中的奖杯、证书,还有铜牌,向吴老太太远远地挥手致意着…… 而这一边,吴老太太也挥起手来,满脸都是幸福的微笑与泪水…… 小刘特别留意到,附近几排观众席的人,纷纷向吴老太太投射过来好奇的目光。小刘心想着,或许是他们想不通,这么年迈的母亲还来陪伴这么老的儿子来领奖吧……而且,他们在细微的动作间,所传递出来的浓浓的深情与互爱,又是那么的另类与罕见,或许,这才是让他们感到奇怪的地方吧? 可是,从另外一个层面说,这又何尝不是正常的呢? 越是理所应当的亲情与情感,在今时今日,反倒成为一种罕见的、令人动容的瞬间与感慨,这才是时下大多数人的悲哀吧…… 想到这里,小刘把目光重新又望回台,只见获奖选手们与领导已合影完毕,一个个正走下台来。 老王走在最后一个,他颤悠悠地迈下台阶,当抬起头看见干娘仍旧站立在那里等着自己归来,老王顿时加快了脚步,三步并两步走到吴老太太面前,人还没近身,嘴里早早就唤了,娘,娘…… 二娃…… 娘,您看,奖杯,证书,还有这个,老王像个孩子似的给干娘展示着。 看到了,看到了,二娃…… 嗳,娘。 娘为你骄傲着哩。 嘿嘿。 小刘看见老王深深的褶子里,浮现出了羞涩的红晕。 娘,您坐,您坐…… 随着老王张罗着干娘坐下,在主持人的宣布下,本次颁奖活动也顺利落幕了。 此时,宴会厅里忽然灯光大亮,刚才还恍如梦境的场景,一下子回到现实中,众人们纷纷站起身,井然有序地准备离席而去。 而众多媒体记者们,就像蛰伏了整整一个冬天的昆虫一样,马活跃了起来,纷纷簇拥到各个获奖者跟前,架起机器,扛着长枪短炮,一个个采访起来。 有些记者早早就瞄了老王,这会儿,还没等老王回过神来,身边已经围了七八个记者。 王二娃同志,我是省电视台的记者,能对你进行一下采访吗? 先别急,先别急,我先给他照几张相…… 王二娃同志,等下能给你做个专访吗?我省报的记者,等拍摄完之后,请你留一下…… 尽管大家都想抢先进行报道和采访,可毕竟都是一个市一个省的媒体人,有些人甚至常年出入这种场合,早就彼此相熟了,因此这抢人的画面,倒也井然有序,彬彬有礼。 小刘看着老王一副不自然的样子,本想前去劝劝,或者安排一下采访的顺序。 可这时候,吴老太太已经说了,二娃,去去,好好说,娘陪着你哩…… 娘……老王还是牵着干娘的手,不知是舍不得离开,还是害怕采访,脸既洋溢着幸福的味道,又显得有些不知所措的样子。 你那么聪明,怕啥,你还不会说了?吴老太太故意装出一副嗔怒的样子。 娘,您跟我一起。老王还是牵着干娘的手,没有松开,表情像个七八岁的孩子。 娘在哩,陪着你。 嗯…… 这时候,吴教授夫妇、小刘母亲、妹妹,以及狗蛋都走过来了,大家看着老王被一个个记者簇拥着,而吴老太太满脸幸福地注视着老王,一个个脸也露出了欣然的微笑。 老太太,刚才我一直留意着您和王二娃同志呢,你们母子俩的感情看起来不一般哩,我能采访一下您吗? 有记者甚至打起了吴老太太的主意。 呦,这不是吴教授吗?您怎么在这里? 还有人认出了吴教授,显然这位是经常参加政府组织的各种重大活动或会议的一个记者,一眼就认出了同样经常出席重要场合的政府顾问,陇西省著名的经济学专家兼大才子…… 是龚记者啊,你好你好,好久不见。吴教授仍旧是一副文质彬彬的样子,他在众多记者的眼中,一直是个低调、谦逊、且很有亲和力的人。 您跟这两位是……?显然,这位记者已经猜出他们之间有着不同寻常的关系。 这位是我母亲,获奖的王二娃是我哥。 吴教授并没有因为老王的出身与身份,而觉得难堪,相反,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反倒越发地欣赏这个虽然有些穷苦,却浑身下都散发着一种难能可贵的精神的哥哥……而且,他今天竟获得了如此大的成就,就更让吴教授觉得钦佩了…… 您这一家子真是藏龙卧虎呀。 这位记者由衷地赞叹着,可以看得出,他并不是虚以为蛇,而是发自内心真诚的赞美。 哪里,哪里,都是我母亲教育的好…… 吴教授,吴教授,许常委来了…… 这时,一位身穿西装的年轻小伙子走前来跟吴教授打招呼,看样子像是常委的秘书。 吴教授跟记者说了声对不起,赶忙往前走过去。 只见一个身穿中山装的中年人在几位市领导的陪同下,正朝这边走过来。 我等下就回陇西市,你什么时候走?显然,这位常委之前就已经跟吴教授通过电话了,两人的关系也较为熟悉。 我明天回,把母亲先送回去,吴教授回答说。 哦,我就是过来跟老领导打个招呼,马就走了,顺便跟你说一声。 哦,妈……吴教授把常委领到母亲的跟前,叫了一声,母亲正在跟一位记者聊着天呢。 老领导,我来看看您了,许常委在吴老太太面前显得特别恭敬。 哦,小许呀,刚才我就看见你在台了。 老领导,老吴午跟我说了您也在这,我是下午才赶过来的,也没来得及先看望您。 你现在是大领导了,忙,我一个老太太有啥看的。 看您说的,您是我的老领导,到哪儿还不得第一个看看您呀。 好了,别贫嘴了,你忙你的去吧,工作重要。 嗳,我这就要赶回陇西,还有个重要的会,就是专门过来看看您,也祝贺您,老吴跟我都说了,那个是您干儿子。 是哩,是哩…… 小刘在一旁安安静静地听着,他实在没有想到,吴老太太竟然还是省委常委的老领导,而吴教授一家人与他还那么的相熟。 小刘转身看了母亲和妹妹,两人都是一副惊讶的模样。尤其是妹妹,看看小刘,又朝许常委那边呶了呶嘴,意思是说那么大的领导呀。 小刘笑了笑,虽然说母亲和妹妹并不认识省委常委是多大的官,可从电视已经看到过此人很多回了,知道是个省里的大领导,因此,这惊讶的表情就不足为怪了。 反倒是狗蛋,一只手被吴老太太紧紧地攥在手里,另一只手像不知该放在哪里似的,不停地在身摩挲着,圆圆的脑袋就像一只起了皮的拨浪鼓,东摇西晃地一会儿看看采访的阵仗,一会儿看看省里的领导,表情很是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 奶奶,我跟狗蛋一起去下卫生间,小刘朝狗蛋偷偷地眨了眨眼。 啊?嗯。狗蛋过了两三秒才反应过来,会意地笑了下。 去吧,去吧,吴奶奶这才撒了手,接着又说,早点回来。 83、老王的高光时刻(下) 大约半个多小时过去了。 偌大的宴会厅里,只剩下几位不同门类的冠军仍旧在接受媒体采访。旁边,还有七八位或者站着、或者坐着的市民,静静地等待着采访结束后,好跟眼前的冠军合个影,估计是一些艺术门类的发烧友,或者是某人的粉丝。 老王在接受完几轮媒体的采访后,扭头看了看身边的干娘,看见她似乎有了倦怠的神情,便死活不肯再接受接下来的采访了。 在吴老太太的劝说下,老王勉强跟几个热情的市民合了个影,赶紧就催促着大家往房间走去。 临走前,小刘特别关照了剩下的几个媒体,说可以找他,由他来提供王二娃同志的详细资料与背景故事。 就这样,整整历时半年之久的文化大戏终于落幕了。 当走出宴会大厅的那一刻,小刘就像历经了重重艰险,终于得见天日一般,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与愉悦。他眉宇飞扬、步履轻松地跟在大家身后,偶尔被顽皮的妹妹捉弄一下,脸露出了难得一见的轻松的微笑。 当然,在这其中,因为老王和干娘的存在,以及老王站在舞台手拿奖杯奖牌的最闪光的那一幕,更让小刘收获到了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成就感与幸福感。 小刘这才知道,原来能够给别人提供一些帮助,或者是成就他人,完成他人的一份夙愿,有时候,远比自己的快乐更快乐,比自己的幸福更幸福。 小刘先送大家回到了房间,紧接着,跟组委会的成员们电话沟通了后续的工作之后,又开始招呼大家到楼去吃晚饭了。 与午餐时不同,整整一个多小时的晚餐过程中,不大不小的包厢里,全然没有了悲伤的气氛,只有轻松又诙谐的欢声笑语在空气里漂浮着…… 吴老太太讲述着教二娃识字时的种种趣事…… 吴夫人与小刘母亲道着两家孩子们的顽皮劣事…… 小刘与吴夫人换了座位,跟吴教授谈论着学校里以及工作的种种现象…… 小刘妹妹与狗蛋特意坐到吴老太太身边,一边想方设法逗她开心,一边又向吴奶奶告着狗蛋的黑状,两人不得一刻的安宁…… 唯有老王一个人一句话也不说,只是时不时发出嘿嘿、嘿嘿的笑声…… 这晚餐吃得是既轻松又愉快。 考虑到吴老太太年岁已高,已经劳累了一整天,晚餐很快就结束了。 小刘送大家回了房间,本想着安顿好大家,约了明天启程的时间,就回宿舍去,可老王说,你也住这吧,我跟我娘住。 小刘妹妹也在一旁掺和着说,难得来一趟陇南市,你带我和狗蛋去逛逛夜景吧…… 于是,小刘带着妹妹和狗蛋转了一圈陇南市著名的地标式夜景,以及富有当地特色的美食一条街,陪着妹妹和狗蛋吃了些小吃,喝了两罐啤酒,这才回到宿舍拿了几件换洗的衣服,重新折返迎宾馆。 当晚,小刘与狗蛋住到了一间。 或者是因为劳累了一整天,又喝了酒,虽然小刘很想跟狗蛋继续以前的话题,再聊一聊,可还没聊两句,就呼呼呼睡着了。 第二天早七点半,小刘准时准点醒了过来,这是他自幼被母亲培养,长大后又坚持自律,养成的良好习惯。 小刘叫醒了狗蛋,穿好衣服,去敲响了母亲房间的门,发现大家早就起来了。 小刘带领大家到顶层的旋转餐厅吃了早餐,紧接着就办理退房手续,要返回陇西市了。 小刘之前特意请好了假,还把单位的车借了过来。 于是,吴老太太、老王、吴教授夫妇,照例坐开来的小轿车。小刘母亲、妹妹和狗蛋坐小刘的车,一行人开开心心出发了。 等到了陇西市,小刘问狗蛋,要不要到我家坐坐?狗蛋说不了。于是小刘开着车紧跟在吴教授的车后面,一直开到了老王家。 在老王带着干娘和大家认了门,看了家里的情况后,大家并没有坐多久,又紧接着路了。 小刘特别留意到,在吴老太太参观老王家里时,看得格外认真和仔细。 她先是在屋里转了一圈,摸了摸各种既显得有些陈旧,又多多少少流露着一股股酸腐劲儿的老家具、老摆设,还特意打开碗柜,往里面看了看。尽管整个过程,没有表露任何嫌弃的意味,可眼神里还是隐隐流露出一丝又一丝的心疼来,末了,她握着二娃的手,暖暖地说道,好着呢,好着呢,二娃,你照顾好自己,该吃吃该喝喝,可不能省啊,娘还等着你照顾,给娘送终呢…… 这一句话,又让老王流下泪来。 紧接着,吴老太太扭头对吴教授说,回头看看你哥都缺啥,给他送来,没事了常来看看。 嗳,知道了,妈。 行,那我们就走吧,二娃,你照顾好自己,等闲了就来看娘。 嗳嗳,娘。 就这样,两家人又分别路了。 在回家的路,小刘母亲坐在后座,先是叹了一口气,然后语气有些哀伤地说,想不到老王家是这样…… 小刘妹妹接过话来问,妈,你是说老王家穷吗? 不是穷,我是说他过得苦…… 可是妈,我不这样认为,小刘边开着车边说,那些家具,和那些盆啊碗啊之类的,虽然看起来已经是老古董了,可是我相信,在老王的眼里,它们都是陪着他一路走过来的亲人,看着它们,用着它们,老王会觉得亲切呢,也是他的幸福。至于说,这个家在别人眼里是什么样的,老王从来不在乎,也不受影响,他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看来,还是你了解老王,儿子,妈不是笑话他穷…… 我懂您的意思,妈,咱们家前些年不也是这样的吗,都是您带我们苦熬过来的,我懂。 说到这,小刘母亲露出了安慰的神情,她缓缓地又说,儿子,你能跟老王做朋友,妈对你更放心了。 这时候,小刘妹妹插进话来说,哥,你跟吴教授这下也认识了,他可是跟省里的领导都熟呢…… 小刘知道妹妹的意思,不以为然地说,那又怎么样,我就没想过从他这里能攀附些什么,如果是以前,也许我会这么想,可现在不会了…… 因为老王? 小刘妹妹歪着头,眨着一双明亮的大眼睛望着正驾驶的哥哥。其实她知道,老王不但给哥哥带来巨大的改变,就连自己的人生观、价值观、以及人生的取向与选择,也在潜移默化地受着老王的影响,仿若润物细无声般地变化着,只是,她还是希望这话能从哥哥的嘴里说出来。 是的,小刘并没有隐晦,他专注地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偶尔也看看左右边的后视镜,认真地说道,要是以前,我也会羡慕有钱人的生活,会想着刻意去攀附领导,升官发财……可是,自从认识了老王之后,让我想了很多……一个人从成年起,真正有意识的人生,不过也就四五十年,追求那些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东西,有意义吗?……或许有,可我并不这么认为。 也许老王的一生,的确过得并不那么顺畅,可是,这就代表老王并不幸福吗?那你看看他现在,我相信着世界没有一个人比他更幸福,因为他心里装着他的娘,他的手艺,而这些,反过来也在同样在深爱着他,这就够了。 就像吴教授当初给我们过的一堂课,说白了,人生一场,就是一段彻头彻尾的心理体验,我想问你一下,小妹,你是希望自己觉得幸福呢,还是希望别人看着你,觉得你幸福? 当然我要自己觉得幸福了,小刘妹妹瞥着嘴回答。 这就对了,而且我相信,绝大多数人一定也这么想。既然幸福是自己的事,又跟别人有什么关系呢?就像老王一样,我也有我的妈,我的妹妹,守着你们俩,把咱们的日子过好,过踏实,然后一步步稳稳地走下去,还不够吗?至于说将来的官位,前途,甚至是钱,该来的一定会来,而…… 小刘刚把话说到这里,妹妹立刻就把话抢了过去说,该来的都会来,该去的你也挡不住,都是命,你是想说这句吧?小刘妹妹戏谑地朝哥哥挤了挤眼,临了,又补充一句说,我知道,这话是老王说的。 呵呵,小刘笑了笑,从后视镜中又看了看正听自己说话的母亲,只见母亲的脸满是安慰的神情,又问母亲,妈,您说我说的对吗? 对对,看来……老王真的教了你很多东西,儿子,认识他,你算是没认错…… 这一瞬间,小刘突然想起一个场景,那是老王跟师傅刚从七里铺镇出来,正赶去图隐寺的路,一路,细雪纷飞,冰寒刺骨,老王的师傅回想着爷俩儿近两个多月来,相依为命的种种场景,曾经说过的一句话:这一路,拾了这娃儿,算是没拾错……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巧合? 84、平淡的日子(上) 二娃,你那边使点劲,再推一推…… 对对对,再往前边点,再来再来…… 好好,扣住扣住,好…… 叔,你把那个木楔子给我递过来。 好咧……终于完成了……收工。 这是一个月前,在二娃家院墙发生的一幕场景。 几个身强力壮的中年汉子,光着膀子,束着裤腰,小心翼翼地将已经卯好的门檐廊抬到土院墙门,并按师傅的要求卡在预留好的泥槽里,为了防止泥槽崩坏,这个泥槽还是专门用石头砌了边的。 二娃踩在土院墙边的木梯子,一边帮忙抬着檐廊一角,一边看着卡槽里的角度,好容易才将门檐廊严丝合缝地卡进去。 这一下,连同房子和院墙都换了新顶,多年来,师傅一直念叨的把房子翻新一下、给二娃一个新家的夙愿算是终于实现了。 十四岁的二娃从梯子下来,擦了擦脸的汗,重新把梯子放回墙角,紧接着又回到屋里,拿出烧好的开水,给大家沏起茶来。 那两个中年汉子从墙头跳下来,同样抹了把脸,走到小院里早已摆好的小桌前,坐了下来,喝着之前沏好的大碗儿茶,与其他几个汉子聊起天来。 这几个汉子都是师傅专门从摆摊儿的地方请来的临时工,或者是隔壁相熟的摊主亲戚,共六个人。师傅跟他们说好了帮忙,也谈好价钱,这才花了两天的功夫,把之前的旧屋顶都拆下来,又把早已设计好卯好的屋顶都卸下来,只等放了屋顶,又一根一根地重新卯好,不要一颗钉子。 只是土院墙的门檐廊简单些,是卡好且卯好了,直接放去的。 师傅对这几个汉子说,之前皇家的大殿、民间的雀楼、佛家的宝塔,都是这样把木头事先锯好了凿好了,再画龙雕凤,然后一根根搭出来的,放几百年也不倒呢,牢靠着呢,而且还不用一颗钉子…… 二娃在厨房里烙着大饼,旁边的黑子和六子,一个忙着生火,一个帮着洗菜,三个半大不大的小伙子说说笑笑地忙碌着。 黑子和六子,是二娃特意叫过来帮忙的,因为这些年来,只有他们两个与二娃的关系最近最密切。 二娃,你家这屋顶真的一颗钉子也没有? 在这洗菜的档口,六子甩了甩手的水,把菜放在案板,准备去拿挂在屋角的一提腊肉,他边往前走,边踢了一脚黑子坐在小板凳的屁股,一不小心踢到了凳沿儿,咧着嘴吸溜了好一会儿,黑子扭过头,幸灾乐祸地说了一句,活该。 二娃烙着饼,淡淡地看着这一切,对六子说,你刚才不是都看见吗,哪里用钉子了? 六子说,可我还是有些不信,这要是时间长了呢?万一下了雨,或者是生了虫呢?木头是最容易生虫的,时间一长,肯定出问题…… 二娃笑了笑,没有吭声。 而且吧,我也没见过哪里有几百年不倒的雀楼、宝塔,谁知道是不是真的。 六子拿了一块腊肉回来,放在案板,用刀一下一下地切成小片,随手还往嘴里放了一小块,砸吧砸吧地品着味儿,说出来的话也变得含含糊糊了。 那是你没见过而已,你说说看,你都去过哪里?二娃说着话,把锅里的饼翻了个个儿,顺便撕下边沿的一小条,在嘴里尝了尝,继续说道,黑子,要不你讲讲看,六子都去过哪些地方?说完,他又撕下来一条边递给生火的黑子,嘴里还轻轻地夸赞着,真香。 然后,二娃用大勺从盆里又舀出半勺的浆糊,摊到锅里,准备烙下一张。 这是用死面做的薄烙饼,里面掺了葱花、鸡蛋,还有少许的芝麻,是二娃十岁多就已经会做的东西了。 这时候,黑子吃着饼,装作一副思考着的样子,往炉里塞了几根木棍,不紧不慢地说,让我想想……好像除了幸福里,你怕是连城东面都没出去过吧?就更别说西边了,那边是坟地,你这一辈子恐怕也不敢去,所以说…… 放你的屁吧,六子马把话抢过来,红着脸说,谁说我没有去过,开春的时候,咱们不是还去过? 去是去了,也不知道是谁,远远地站在山坡下就不敢往前走了。黑子朝二娃挤了挤眼。 我那是肚子疼,跑不动了。 嗯,我知道,每次一到有危险或者是害怕的地方,你就肚子疼,你这肚子呀,快赶我家的狗鼻子了,灵着呢。 你才是狗呢,六子走过来,狠狠地踢了黑子一脚,这一下可踢准了,直接把黑子踢到了地。 嗳,咱们有话好好说啊,别动不动就踢人。 黑子并不生气,笑呵呵地爬起来,重新坐到凳子,伸手又问二娃要了一小块烙饼,边吃还一个劲儿地夸赞着,好吃,香。 给我也来一块。六子气不过,往二娃屁股又踢了一脚。 要就要,你踢我干嘛,又不是我说你像狗。二娃给六子递过去一块,顺带还给了他一脚。 你俩就是穿一条裤子的,狼狈为奸。六子接过饼就往嘴里放,结果被烫得嗷嗷直叫,烫烫烫,狗日的,你咋不拿块凉的…… 哈哈哈,二娃和黑子笑了起来,黑子嘴里还不依不饶地说着,烫死你个狗日的…… 就在一年前,大概是年初的时候吧,师傅又生了一场大病,二娃专门到城里请了个大夫回来,据说中医世家的第二十七代传人。 那老中医给师傅把了脉,看了看舌苔,又翻了翻师傅的眼皮后,就把二娃支到了院子说道,这真是奇了怪了…… 二娃问大夫,咋奇了怪了? 大夫说,照讲这人啊,早该没了,脉沉无力,阳气虚衰,怕是因多年劳损导致久病不医气血滞闭,另外,又常年身受外邪侵袭阴阳失调,只怕是因为咽不下一口气,才活了那么多年吧…… 二娃一听就明白了,问大夫,那我师傅还能活多久? 短则半年,长则一年,就这个时间了…… 却没想到,师傅这一活,又是一年多的时间过去了。 那天,大夫跟二娃在院子里说话的时候,其实窗户里面,师傅也早就听到了,因此这才有了赶紧换房顶,给二娃留下一个新家的打算。 也是在这一年里,在师傅的监督下,二娃第一次从构思到凿眼儿,到留楔,到刻龙雕凤,再连带漆,完完全全靠自己做了一张太师椅。 只是这太师椅,并不是老派的古董样式,反倒在各个细节透着一股说不清又道不明的新潮样子…….而那些老派的味道与劲儿并没有失毫半分…… 那阵子,解放军还没有进城,这陇西城里仍旧是黄皮军的天下,只是在那几个月里,黄皮军的大卡车和小轿车就像一坨坨在搬家的蚂蚁一样,满城门的进进又出出,车好像还真装着不少的家具和大木箱子。 85、平淡的日子(中) 那阵子,城里城外都疯传着,国民党败了,解放军就要打进来了,这陇西城怕是又要变天了。 那些所谓的大长官、小长官、姨太太,以及穿金戴银的达官显贵们,一个个坐在小轿车里进进又出出,那焦虑又繁忙的样子,简直比过年走亲戚还要匆忙……还有那些兵爷们,一个个不是挂着伤,就是扛着枪,歪瓜裂枣地排着队,或者是挤在一辆又一辆大卡车,呼呼呼地往城外跑,流窜的样子比过街老鼠跑得还要快…… 明眼人都说,那是黄皮军在跑路呢。 可是这一切在师傅眼里,跟从前的日子并没有两样——难道他们跑了,这日子就不过了?即便是他们都跑光了,这陇西城里还有十来万人口呢,谁家还不需要个桌子,哪家又不买个凳子或者柜子呢? 如果再赶一个有钱的主儿,万一看了二娃新做的太师椅,也不是不可能。 就这样,等好了漆,又晾晒了两天,师傅和二娃就推着板车,将太师椅拉到了集市。 果然,正如师傅所说的,即便是官爷官太太们都走光了,就没人再关注这太师椅了? 那是不可能的。 因为那天中午,这太师椅一亮相,立刻就吸引了附近或者是路过的人,里三层外三层的围了来,尽管这些人都是其貌不扬的平头老百姓,又掏不出什么钱来,可是架不住他们舌根子厉害,这你一句我一句半天也说不出门道的夸赞的话,还是把这太师椅捧了天,消息也越传越远…… 他们中有人说,这太师椅我咋有些看不懂哩,既像太师椅,又不像太师椅,怕是紫禁城里皇帝坐过的龙椅吧…… 啧啧啧,你看这纹路雕的真是细,老师傅,你们是从紫禁城过来的吗? 绝了,这手艺真是牛…… 这得要多少钱呀?怕是只有蒋司令才买得起吧…… 就这样,整整半个下午,围观的人走了一波,又来一波,直到出现一个身穿中山装的中年男人,围着太师椅仔仔细细端详了半天,问了师傅一些细节,又问了价钱,才转身离去。 等过了约大半个时辰,一辆黑色小轿车停在临街对面,从车下来一位长者和一位中年男人。这中年男人正是之前询问过价钱的那位。 两人来到太师椅跟前转了一圈,那位长者带着老花镜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地看过每一个造型每一个花纹后,直起腰来,对中年男人说,你看着办吧,说完就朝小轿车走去。 之后,中年男人几乎没跟师傅讲什么价钱,说了一声跟我走吧,就带着师傅和二娃用板车把太师椅送到指定的地方去。 等师傅在一个白色小洋楼里的院子里卸下太师椅,只见一些进进出出的士兵们正搬着各式各样的家具往车装,这太师椅卸下来后,还没进屋,就直接被士兵搬了大卡车。 师傅收了钱,推着板车,赶紧就带着二娃往院子外走。这兵爷们的作风,师傅可是领教过的哩,他是骨子里都在怕着…… 就这样,太师椅还没有一天的功夫就卖出去了,师傅也是打听了才知道,原来这是省主席家的小洋楼。他们也在跑路呢…… 有了这卖太师椅的钱,再加之前攒下来的积蓄,师傅终于开始酝酿给二娃翻新房子的事了。 回去的路,二娃问师傅,师傅,省主席是多大的官? 师傅说,这省主席呀,就是这陇西城里最大的一个官儿,管着十几万人哩。 那蒋司令呢?二娃继续问。 蒋司令管着全中国的人哩。 也管我娘吗?这话刚问出来,二娃立刻摇了摇头说,不对,他管不到我娘,我娘在跟他们打仗呢,他们肯定打不过我娘。 嗯,看这样子呀,他们是吃了败仗了。 回想起这两三年里时不时听来的消息,师傅不得不承认,黄皮军的日子算是终于到头了……可是,这到头了又能怎么样?的天下就能好起来吗?想想之前的杨排长,徐家少爷,再想想苦力和吴家少奶奶……这到底是哪家强,哪家善,哪家又对咱老百姓好,谁说得准哩…… 这么一想着,师傅就叉开了话题说,二娃,这太师椅卖出去了,接下来,咱们就把房子翻新翻新吧。 咋翻新?那钱够了吗?二娃知道师傅这么些年来,一直算计着钱的事,就算累了病了,都紧赶慢赶地做着木工活儿,无非就是希望这一天能早点到来。 够了够了,师傅说话间,从怀里掏出一大叠绿票子,朝二娃抖了抖,说道,盖两间房子都够了。 真的?二娃诧异地看着师傅手中的票子,虽然不知道有多少,可心里还是在算着跟银元有关的旧账,师傅,那这些钱值多少大洋呀? 值四十个大洋哩,师傅脸露出了难得一见的微笑。 不是五十个大洋?二娃还记得在黄粱县的土院墙里,团长曾经对师傅伸出了厚厚的一个巴掌,说城里他见过的太师椅可以卖五十个大洋呢……二娃对这一幕印象极深。 可师傅摸了摸二娃的脑袋,重新把绿票子放回怀里,又继续拉着板车,边走边对二娃说道,这兵荒马乱的,能卖出去就不错了,娃儿,做人可不能贪心哩。 哦,我知道了。 就这样,师徒二人早早回了家。紧接着,又用了几个月的时间,搜集木料、刻龙雕凤,这才有了翻新房子和给院墙门盖顶的那一幕。 而这其中,绝大多数雕工,还是二娃做的。 当晚,二娃和师傅坐在宽大的土炕,师傅在油灯下颤颤悠悠地继续着没做完的针线活儿,而二娃则在一旁练着手的雕工,两人很久都没有说一句话。 过了约半炷香的时辰,师傅见旁边的二娃一副极其认真地样子,一只巧手握着刻刀娴熟地在一块木头疙瘩划又划下,那样子并不比年轻时候的自己差,于是慢慢地放下手中的针线,对二娃说,娃儿,今天你算是出师了…… 二娃仍旧沉浸在雕刻的乐趣中,脸并没有露出多少兴奋的样子,只是轻轻地回了一句,嗯。 师傅看着二娃不再稚嫩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已经渐渐有了成熟的轮廓,心里略过一丝丝的不舍与难过,低下头装作并不在意的样子,轻声说道,你出师了,师傅就算是放心了,而且这房子也翻了新,该有的都有了,剩下的就是等你娘来接你了…… 二娃的手渐渐停了下来,依旧低着头,并没有吱声。 师傅继续说道,你长大了,师傅的力气也用完了,二娃…… 师傅,你别说了。这时,二娃才抬起头来,眼眶里开始噙出细碎又迷蒙的泪花,一双小手在灯光下微微地颤抖着…… 这原本呀,师傅不放心,总担心把房子翻新了,剩下你一个人可咋办,现在可好了,你还有娘……师傅继续缝着手的活儿,就像在诉说着隔壁邻居的事一样,脸看不出任何的表情。 师傅……二娃有种说不出的痛在心里涌动着,因为他忽然想起了老中医的那番话:只怕是因为咽不下一口气,才活了那么多年吧……一股热泪瞬间流淌了下来。 二娃,别难过,师傅这一辈子拾了你,有你伴着,过得值哩。说话间,师傅也流下泪来,只是手中的活儿并没有停下。 二娃,你还记得师傅说过吧,等师傅死了,你就把师傅埋在山坡最高的地方,师傅还想看着你成家立业哩…… 师傅,你说过,要活到我成家的那一天。二娃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可声音已经变得有些哽咽了。 师傅是说过,我也想哩,可是能不能活到那一天,谁知道哩。 能,你能。二娃猛地抬起头,与师傅对视着。 师傅看着二娃眼睛里满是倔强的意味,那样子就像在七里铺镇给二娃讲做手艺人的原则时,他那张应允的小脸流露出的神情一模一样。 是倔强,也是坚定。 好,那师傅就努把力,争取活到那时候……好了,不说这个了,咱们干活吧。 可是,二娃再也没有这个心思了,他放下手中的刻刀与木头疙瘩,拉开身边的棉被,侧过身就躺了下去。 他用棉被遮盖住自己的脸,不知是希望掩盖住这昏黄的灯光,还是棉被外窸窸窣窣的声响,可是最终,他还是听到了一声轻微的叹息声。 哎…… 这一声刚刚落下,二娃的眼角处,又有一股热泪涌了出来。 86、平淡的日子(下) 一个月后,师徒二人来到了陇北市的平原县。 起因是在省城里做生意的一个平原县客商,在集市看中了师傅的手艺,两人一番攀谈之后,客商对师傅说,我家族里正起着新院子,还要盖祠堂,月前就在寻着老式的手艺人了,这下可真是赶巧了…… 师傅跟客商谈好了价钱,要了定金,回家收拾好工具,就跟二娃出发了。好在这一路并没有走路去,而是跟着客商的车队一起到了从来没有到过的平原县。 这时候,已是九月中靠下旬的日子了,天高气爽,秋干物躁。 一路,二娃跟师傅坐在马车,与赶车的刘老汉东一句西一句地聊着家常,这才慢慢知道了客商家里的事。 原来这客商也姓刘,是平原县有名的大族。早些年间,刘家的祖曾在朝廷著名的“盐政”府做过采办,因为人忠实,手段利落,办事牢靠,深得盐政赏识……等刘家祖人到中年,提出想提前告老还乡,颐养天年……没想到这盐政并没有阻拦,反倒念其一辈子恪尽职守、忠心耿耿,豪豪爽爽地赏了刘家祖万贯家财,甚至还命令其族下帮助其铺路营商……说来也是个深明大义、颇有远见的主子。 当然,这刘家祖也绝非等闲之辈,虽说年轻时人在府,可背地里早早就靠积蓄,让手足、叔侄等一干人等在原籍置了地、做起了买卖,日子是一天比一天厚实…… 等刘家祖真正告老归乡之后,凭借多年来积攒下来的底子,又有自己亲自把持、盐政扶持,而且,全族下又秉承其立下的“童叟无欺,诚信经营”的营商规矩,这生意是越做越大了…… 刘姓家族,终于在他这一辈得以兴旺,光宗耀祖。 当然,刘家祖也是个感恩图报之人,自从生意壮大、家业殷实后,马就立下新规矩,命令其亲子嫡孙每年必须亲自带厚礼,去看望盐政老人家,以及其家族旁系若干人等,慢慢地,这主仆关系开始没了主仆的样儿,反倒像是亲戚一样,越走越近了,生意自然也就越发地厚实与庞大…… 等到了现在这一辈,刘家已然成为方圆十里最大的家族,且行事低调、与人为善、乡里和睦,就连外乡人也看着羡慕,纷纷称道,成为陇北一带著名的楷模。 然而,就在前些年,日本鬼子还在中华大地烧杀掳掠、惨绝人寰的时候,没想到刘家竟然出了一个汉奸……这可让刘家族长颜面尽失,痛心疾首,深觉对不起列祖列宗、乡亲父老……于是,族长大人赶紧召集了全族人训话,要求各家人等务必恪守祖训、本分做人、严加管教……而鉴于当时时局混乱,民不聊生,种种心里大计难以实施,这一拖,就拖了好些年…… 而到了眼下,刘家族长见国共角力已见胜负,动荡时局渐趋平稳……当然,更重要的是,凭借多年来的敏锐嗅觉和人脉关系,刘家早就觉察出了只有才是未来中国的大救星……这普天同乐、天下大同的好日子,只怕是指日可待、既在眼前了…… 因此,刘家族长马就动了扩大庭院,翻新祠堂的念头,希望借着这新时局里的新气象,让刘家下下近千口人铭记教训、恪守祖规,再不得出“充当汉奸、卖国求荣”这样令人唾弃、万代唾骂的家族败类了……. 正因为如此,早在半个月前,刘家族长就下了命令,让族人们四下寻找一等一的手艺人,以期望将祠堂建得既恢宏又气派,凸显出百年来的新气象…… 二娃坐在马车,听着刘老汉一句句说着刘家的历史和生意,忽然想起了七里铺镇同样有钱的贺家,以及黄粱县里的大户:张家与徐家。 当然,这里面还有吴家——那是干娘的家。 也不知这老爷家们,哪一家能像刘家这般,有着不凡的眼界和持久的运势……恐怕只有干娘家了吧……毕竟干娘家也是通着,甚至比刘家更知道未来的前景呢。 这么正想着,二娃忽然听到师傅对刘老汉说,那您也是刘家的人了? 刘老汉笑了笑说,算是同宗吧,不是本地的刘家人,当初也是因为闹着饥荒,实在走投无路,听了刘老爷的名声,才来到平原县的。 说到这,刘老汉扬起了手中的皮鞭,在空中甩出一计响亮的花鞭,那花鞭就像细细软软的皮鞭在空气中跳了一个舞似的,翻着花儿地打了好大一个圈,发出一计响亮的“啪”的声响,那马儿听了之后,顿时就加快了脚下的步伐。 然后,刘老汉继续说道,说起我们这族长呀,还真是个让人尊敬的老爷子…… 听到这话,师傅就知道,刘老汉已然将自己视同这平原县刘家的一份子了,他挪了挪屁股,看着刘老汉黝黑又松弛的老脸,继续听他诉说着。 这族长呀,刘老汉目视着前方,继续说道,虽然说已经是年近古稀的老人了,可管起事来的劲头,就连现在的当家人也不得不服哩,严厉中带着亲善,亲善中又有着一股子威严……就像我这样,当初来投奔他的、姓刘的本家们,没有人不服气……他老人家既体恤宗亲、善待老人,又按章循事,绝不偏袒,大家都靠力气挣一口饭吃,有奖有罚,多劳多得,大家服气着哩…… 说完,刘老汉口中又喊出一声:驾!这马儿立刻就奔跑了起来。 师傅点了点头,对刘老汉回应了一句,看样子,这刘家是个不错的人家。 暗地里却像心头落了块石头,感觉对这趟买卖,心里更有数了。 而二娃却再一次想到了干娘。 按照之前苦力所描述的,以及自己在干娘家里近两个月来进进出出的所见所闻、所感所受——那么干娘,又何尝不是这样的人呢?只是她对待的不是宗亲,而是下人或者是像苦力这样毫不相干的人…… 就这样,二娃一路听他们聊着天,一路自顾自地在心里琢磨着自己的心事,很快,车队就到了陇北城。 只是大家没有并进城,而是在附近的一个村子里稍微休息了会儿,紧接着又路了,大概又走了约半天的时间,终于抵达了平原县。 进了刘家的大院,大家卸了货,当家人把师傅领着见了族长,又见了负责工程的管事,接下来,师傅和二娃就安顿了住处,又看了看木料,跟管事约好了明天就可以动工了…… 晚,师徒二人躺在工人们一起住的大通铺,师傅闭着眼,暗自琢磨着,一旦这将近两个月的活儿做完,就该到下雪的时候了……自己的身子骨已然到了极限,怕是只有好好休整一下,才能安然地度过这个新年…… 而二娃趟在师傅一边,裹着被子,露出小半个身,两只眼珠一会儿望望屋顶,一会儿看看一旁的师傅,心里却在想着,干娘说了,等赶走了日本鬼子,再奋斗几年,说不定就可以解放全中国了,到时,娘一定来寻你…… 可是,这离赶走日本鬼子的日子,转眼已经过去四年的时间了。 这四年的时间里,虽然说自己尽量不提,师傅也是心知肚明嘴不说,可耐不住心里还是一天又一天地细数着日子……本来以为,这世间一长,慢慢地自己也就忘记了,可是昨天一路刘老汉的话,又让二娃心里泛起了阵阵涟漪,这刘家已经开始扩院子,翻祠堂,迎接新局面了……难道说,这解放的日子就快到了? 到时候,想必干娘来接自己的时候,一定是带了大部队和下人们,还有翠红姐,哦,忘了,可能还会有苦力吧?大张旗鼓喧喧嚷嚷地来城里找自己…… 一想到这,二娃忍不住咧着嘴角,脸笑开了花。 87、入梦,如真 二娃已经很久没有做梦了。 上一次做梦,还是在黄粱县的集市上,因为胖子少爷与山羊胡的霸道,让二娃从睡梦中惊醒,整整心悸了一个上午。 之后,二娃再也没有做过梦,没有梦见过山羊胡,也没有梦见过胖子少爷,更别说梦见爹和娘了...... 爹和娘的模样,二娃都快记不清了。 可是就在昨晚,二娃又做了一个梦,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二娃和师傅坐在集市的小板凳上,正向来来往往的人群吆喝着,冷不防从背后伸出一双手,蒙住了自己的眼睛。这双手又大又粗糙,其间还透着一股子温热,几乎把自己的整个脸都捂得个严严实实。 起先,二娃吓了一跳,可是当背后传来一句“你猜,我是谁”的时候,二娃脸上马上露出了开心的微笑。 二娃当然记得,这是苦力的声音。 想当初,在黄粱县自家的屋子里,二娃可是听苦力讲了一整夜关于运货和干娘手下队伍里的事,也是从那天晚上起,苦力的声音连同那些与干娘有关的事,就深深地印在二娃的脑海里了。 可是,当这句话刚刚落下,二娃并没有马上回答,反倒装作很为难地样子说,你是篾匠吗? 不是。对方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兴奋与顽皮。 那就是大嘴,二娃继续装作猜不出的样子。 不对,再猜。 是长工。 再猜。 那就是逃荒的瘦子哥...... 啊呀,再猜。显然,苦力有些失望了,可他还是不甘心,继续捂着二娃的眼睛。 可是,你的声音也不像来宝爷爷啊,更不是来宝。二娃依旧逗着苦力,感觉心里很开心。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 你再猜,小院里还有谁? 我想想......额,我确定,小院里再没有别人了。 你个小兔崽子,竟然把我忘得干干净净的。 这话刚落下,二娃的脑袋上就挨了重重的一巴掌。 哎呀,你干嘛打我呀,你不就是苦力嘛。二娃扭回头,看着又黑又壮的苦力,整个身体马上扑了上去,紧紧地搂着苦力的腰。 苦力微笑着,把双手放在二娃的腋窝下,将整个人高高地举了起来,边转着圈,嘴上边说着,怎么还是那么轻呀,一点没长肉。 嘻嘻,嘻嘻。二娃觉的腋窝下好痒,想说话却怎么也说不出话来。 等苦力接连转了好几圈,放下二娃,又拍了下他的脑袋问道,你想我没? 想了。这回,二娃回答的很认真,可脸上依旧挂着灿烂的微笑。 有多想?苦力弯下腰来,盯着二娃又黑又亮的眼睛。 这时候,二娃才发现自己仍旧是黄粱县时的模样,那时候他才九岁。 很想,二娃仿佛看到了自己微笑的样子。 很想是多想?苦力继续问道。 很想就是连脚趾头都想了。 这还差不多......咦,不对呀。 正当苦力回过劲儿来,知道二娃又在捉弄自己,想收拾二娃的时候,周围的人却都笑了起来,二娃这才发现,旁边还站着篾匠、长工、来宝和来宝爷爷。 原来你们都来了呀?二娃突然间觉得既诧异又幸福,因为他实在没有想到,曾经住在一起又各奔东西的人,还能够再一次团聚。 还不止哩,二娃,你看这是谁? 坐在旁边的师傅,这时候早就站了起来,他边说着话,边把身体让开,只见他身后出现了一个穿着碎花衣裳、脸上挂着暖暖的微笑的女人。 翠红姐?二娃睁大了眼睛,几乎没有半点犹豫就扑了上去,紧紧地搂着翠红的腰,嘴上还大声地说着,翠红姐,我好想你。 你是想我呢,还是想这个人? 也不知怎么,在这一刻,翠红好像并没有被二娃搂着,而是站在二娃的面前,很自然地让开了身体,然后,二娃就看见了一张魂牵梦绕、日夜思念的脸,那是干娘的脸。 娘? 几乎在一瞬间,二娃的眼泪涌出了眼眶,他哆嗦着小小的身躯,想往前迈一步,可是脑海里空空如也,身体早已不听自己的使唤,因为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二娃,你过来呀,干娘来接你了,你怎么不过来? 二娃看见干娘已经弯下腰,张开手臂,一张满怀期待又温柔无比的脸正闪烁着无限的柔情,期盼着自己奔向她的那一刻...... 也就是在这一刻,二娃才猛地冲上前,紧紧地搂着干娘的脖子,眼泪哗地流了下来。 娘, 二娃。 娘,我想你,好想好想你...... 娘也想你...... 两个人紧紧拥抱在一起,眼泪就像决了堤了的江水一泻而下,止也止不住。 睡梦中,尽管二娃和干娘拥抱在一起,可是二娃又分明可以看到身边的每一个人也在流着泪,他们的脸上都挂着为二娃而高兴的微笑...... 娘,你是来接我的吗?二娃慢慢地松开手臂,帮干娘擦去眼泪。 嗯,娘答应过你,今天就来接你了。干娘也帮二娃擦拭着眼泪,紧接着,又把二娃搂在了怀里,轻轻地用脸摩挲着二娃的小脸。 娘,他们是你带来的吗?二娃闭着眼睛,狠狠地享受着干娘的亲昵和她身上独有的属于母亲的味道,眼泪又哗哗地流淌下来。 是哩,娘知道你也想他们,就把他们都带来了。 这一刻,二娃已经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了,因为自己的所思所想,干娘都感受到了。在这一刻,二娃唯一所期盼的,就是希望时光能永远地停留在这一刻,自己可以拥抱着干娘,而干娘也紧紧地拥自己在怀里,永远不分开。 二娃,你看,干娘给你带啥来了? 这时候,干娘轻轻地抚着二娃的小脸,朝旁边的一处示意着,只见旁边突然出现了一张小桌子,桌子上放着一支漆黑锃亮的驳壳枪,驳壳枪的手柄处还栓着一束殷红的花穗儿,就跟杨排长拿给自己看的手枪一模一样。 娘,这是给我的吗?二娃停止了哭泣,脸上开始浮现出幸福的微笑。 是哩,娘知道你喜欢枪,特意把用过的枪送给你。 谢谢娘,二娃兴奋地摆弄着手枪,头也没抬,接着又问道,娘,这是你打胜仗用的枪? 嗯,是哩。 娘,你真厉害。二娃抬起头,看着干娘充满着无比疼爱的目光,紧接着就牵起干娘的手说,娘,我们回家吧, 好,二娃,娘带你坐车回家。 坐车?二娃环视了一下四周,这才发现旁边停着一辆曾经见过的老爷车。 是这辆吗?二娃指了指老爷车。 嗯,是。 车辆行驶在回黄粱县的路上,二娃好奇地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一会儿摸摸旁边的车门,一会儿看看干娘手中的方向盘,满是兴奋地说道,娘,你还会开车呀?真厉害。 干娘笑着说,娘的二娃也厉害呀,做个太师椅都被省主席买走了。 娘是怎么知道的?二娃略微吃惊地望着干娘,小小的脸庞泛起了微微的红晕。 整个黄粱县的人都知道了,娘可骄傲了。 嘿嘿,二娃挠了挠头,把目光投向窗外,只见师傅他们坐在另一辆车上,大家都向他和干娘投来了幸福的微笑。 下一幕,二娃和干娘,还有小院里的所有人都出现在了自家的院子里,还是在当初苦力第一次回来,大家团聚的那个位置,一张小桌已经摆好了,桌上摆了好几个大盆,盆里都是满满的小鱼,有油炸的,有红烧的,有椒盐的,还有腌制的,这些都是二娃曾经在干娘家里吃过的做法。 快吃吧,二娃,过一会儿,你翠红姐会再拿些年糕来给你吃。干娘说着话,一直抚摸着二娃的脑袋,二娃看见大家都围坐在小桌前,就等着自己拿起筷子第一个吃。 可是这时候,来宝冒了出来,眨着大大的眼睛,舌头在嘴唇上直舔来舔去,问道,二娃哥,等下年糕来了,可以给我吃吗? 可以,年糕都是你的,可是小鱼得大家一起吃,好吗?二娃还是一副心疼来宝的样子。 睡梦中,他看到师傅和来宝爷爷都向自己投来了赞许的目光,并没有觉得奇怪,反倒自然地说,师傅,你也吃吧,大家都吃。 紧接着,大家一起吃起饭来。 小院里又响起了一阵又一阵久违的欢声与笑语...... 88、回家的路 252看书网,提供全网。若下方没有正文,请点击左边换源切换其他源站! 一轮弯月高悬在夜空,清冷,孤寂。 地是雨后留下的一滩滩水洼,混着泥泞的黄土和潮湿的味道,一片连着一片,向远处的村庄和大地伸展着。 二娃端坐在屋檐的门廊下,怔怔地望着沉寂又苍茫的夜色,表情显得很是不安与焦灼。 因为,这已经是第三天了。 ——新中国成立的第三天。 换句话说,也就是干娘答应来接自己的日子。 可是此时此刻,自己远在百里之外的平原县,正和师傅忙着刘家的生意,走又走不开,说也说不得……这怎能不让二娃内心焦急呢? 就在前天,下午三时整,当刘家的族长特意打开窗户,把收音机的喇叭朝向窗外,音量拧向最大,随即,一句句振聋发聩的声音就从那个方方的铁盒子里传了出来……尤其当那句:同胞们!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央人民政府今天成立了……这句话刚刚落下,伴随着收音机里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小院里也像炸了锅似的顿时沸腾起来,工具飞了,帽子飞了,衣衫飞了,人也飞了,几乎小院里的所有东西都飞了天,在空中翻腾着、飞舞着、欢呼着…… 因为这是中国人扬眉吐气的一天。 因为这将意味着千千万万个穷苦人,从此翻身做了主人,再也不受他人的欺凌、压迫和折磨了…… 这看似漫无天际的穷苦日子,终于熬到了头,并且开始有了一种叫“希望”的盼头了。 ——这又怎能不让所有的人激动和雀跃呢? 可是,当二娃把目光投向正坐在墙角木桩处的师傅时,并没有感受到任何激动或者别样的情绪,反倒看见师傅的身体在微凉的秋风下悠悠地颤抖着,二娃便低下头,默默地走进了屋里。 等到了吃晚饭的时候,所有务工的劳力都围坐在一起,又开始七嘴八舌地议论着主街红旗招展、人声鼎沸的热闹场面,二娃有好几次想拉师傅一起参与到大家的话题中,可话临到了嘴边,看着师傅萎靡不振双手颤抖的样子,又硬生生地把话咽进了肚子里…… 等到了第二天,二娃本想问问师傅,东家会不会让大家伙休息几天,去看看热闹或者是庆祝一下,毕竟这是大过天的喜庆日子……可偏偏到了快中午的时候,一场凉飕飕的秋雨就落了下来,而且越下越大,几乎淹没了整个小院。 这工倒是停了,人却无法出去,一些岁数偏年轻的劳力们想出去看热闹的心思又落了空。 可是,即便是这样,二娃的心思反倒高兴起来。 假如这雨多下几天,是不是就可以和师傅趁着停工的日子,回一趟陇西城呢?只要这雨能坚持下四五天,这一来一去的时间也就够了。 更何况,昨晚刚刚做了一个梦,梦里苦力、篾匠、长工、来宝,还有来宝爷爷,都随着干娘来接自己了……正好都在同一天,有那么巧吗? 这一定是个好兆头。 二娃心想着,再多等一天,假如这雨连续两天都不停,想必就一定会下三四天吧,到时候再跟师傅说一声,就不会显得自己太着急太唐突了…… 就这样,二娃诚惶诚恐惴惴不安地熬过了一天,就连吃饭和睡觉时,都时刻留意着窗外的雨势和天气,等到了晚,二娃迷迷糊糊地睡着觉,耳根子却无时无刻不在留心着窗外的雨声,直到某一刻他忽然听见,窗外的世界突然安静了下来…… 这时,他猛然睁开眼,爬起来就走出门外,然后,他就看见一轮弯月和无数个璀璨的星星高悬在空中,他就知道,明天的天气要放晴了…… 巨大的失落感,就像爆炸后的石头般猛烈地袭心头。 二娃颓然地在门廊前坐下,久久凝视着那遥不可及的月亮,抿着嘴,握着拳,难过得几乎要落下泪来。 娃儿,回来睡吧,明天还要开工哩。是师傅的声音。 二娃应了声,随手抹了抹眼角,等走进屋里,便装做是出去撒尿的样子,一扭身就钻进被窝,紧接着,就捂着头睡下了。 可是这一头,心细如发的师傅又何尝不明白二娃的心思呢? 这娃儿是盼着多下几天雨,好回去等干娘来接他哩。 可是,这是说回去就能回去的事儿吗?既然收了东家的钱,赶在收工的日子前把活儿做完了,做齐了,这可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雷打不动的规矩,岂能是说干就干说走就走的事儿,这活儿不但要按时做完,还要做好做精,这才对得起手艺人的良心哩,而像二娃现在这样,整天魂不守舍的,能把活儿做细致、做好了吗? 虽然说,这娃儿命苦,想他娘也是应该的,可是那又有什么办法呢? 想想自己的身子骨也撑不了多少时日了,这么做无非就是想多为他攒几个钱…… 再者说了,这前天才解放,二娃的娘也未必那么快就能来接他吧?万一,万一在跟徐家斗的时候,她家又出了什么状况呢? 这可说不好。 倘若真是这样,与其让二娃朝思暮想、日盼夜盼的,还不如现在就磨磨他的性子,浇了他的念头,好让二娃慢慢习惯这没有娘,没有期待的日子…… 毕竟没有了期待,也就没有了失望。 而没有失望,这娃儿将来也就不会痛苦了。 实在不济,从明天开始就加快了做吧,早点做完早点回去,这已经是自己最大的努力了。 一想到这,师傅本来有些自责的心又略微宽松了些,他掖了掖自己的被角,看了一眼二娃的后背,转身睡了过去。 第二天,果然天放大晴。 如洗的天空碧蓝高远,几片薄薄的云彩如撕裂的棉絮般,若有若无地飘在空中,仿佛没有一点重量。 二娃和师傅沉默地凿着木头,偶尔听身边的工人们讲讲笑话,再聊聊家常,很快就打发了一个又一个日子。 直到十天后的一个中午,二娃终于踏了回陇西城的路。 只是这一路,二娃并不情愿,因为他知道,该到跟师傅告别的时候了。 这一路,他是哭着回去的。 89、告别之前 252看书网,提供全网。若下方没有正文,请点击左边换源切换其他源站! 一条崎岖的小路向前蜿蜒,小路中央,一个瘦小的娃儿步履蹒跚晃晃悠悠地向前走着,可走着走着,这瘦小的娃儿一头就栽在了地。 娃儿,你咋了? 这娃儿迷迷瞪瞪地微睁着眼,半天说不出一句话。紧接着,他就晕了过去。 这是当初二娃饿晕在路的情景。 只是这一幕,谁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在师傅倒下的一瞬间,如一道白光般再次闪现在师傅的脑海里。 师傅,师傅…… 老汉,老汉,你怎么了? 这是咋回事,刚才还好好的,快叫东家…… 一时间,忙忙碌碌的工地顿时安静下来,干活的壮劳力们纷纷围前来,几个力气大的小伙子在年长者的指挥下,赶紧把师傅抬在院墙边的稻草堆,一个劲儿地掐着人中。 其他离得稍微远一点的劳力们,见这边倒下了人,也纷纷放下手中的工具,迅速围了来,圆圆的脑袋挤在一起,就像一堆腌熟了的咸鸭蛋似的,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其中,一位年长的劳力说,兴许是猛然一起身,眩晕了才倒下的,不会有啥大事。 众人连连附和道,就是就是,这种情况并不少见,等下就会醒过来的。 个别与二娃年龄相仿或者是已经熟悉的劳力们,拍着二娃的肩,也纷纷安慰说,二娃,别担心,你师傅不会有事的…… 只有二娃一个人怔怔地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形同雕塑,一双漆黑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的惊慌与不安,只有无尽的空洞在眼眸深处不断蔓延…… 因为他知道,那一天终于到来了。 就在刚才,二娃和师傅正一首一尾坐在一个大木桩前,二娃拿着凿子在雕着盘龙,师傅手持刻刀正刻着祥云,两个人手法既准确又迅速,就像彼此间商量好了似的,不一会儿就雕好了一个又一个图案,那是因为两个人都在想着同一件事:尽快完成手的雕活儿,二娃就能早一天回家迎接干娘来接他了…… 可是,就在二娃对师傅说,师傅,咱们转一下木头吧。 师傅这刚起身,几乎没有半点征兆,就一头栽在了地。 这会儿,小院外面传来了一阵阵疾步走来的脚步声,大家赶忙扭回头看,只见族长在一个劳力的带领下,拄着拐杖已经走了进来。众人纷纷让开位置,族长在师傅跟前蹲下来,先是探了探师傅的鼻息,紧接着拉过师傅的手又号了号脉,眉头轻轻一皱,转身就问当家的,叫大夫了没? 叫了,一会儿就到。 族长点点了头,扭头又看了一眼身旁的二娃,表情并没有多大的变化,对当家的说,等大夫看完了,叫二娃一起到我屋里来。说完就慢悠悠地往回走去。 过了一会儿,大夫到了,是一位就连胡子已经花白了的老中医,这老中医给师傅号了脉,同样轻轻地皱了皱眉,捏开师傅的嘴,看了看舌苔,紧接着,换了师傅的另一只手又号了一次脉,这才慢慢地站起身,对当家的说,在这说,还是哪儿说? 当家的回答道,到我爹屋里说,二娃,你也来。这脚步还没有迈出去,当家的转身又对众人说,你们把他抬回屋里,其他人都散了吧。 二娃看着三两个人抬起了师傅,而当家的和大夫二人已经走到了院门口,正等着自己,这才低着头一步步跟了来。 等到了族长家的院子里,远远地,二娃就看见族长正坐在堂屋里的太师椅,边喝着茶边等着大夫和自己过来。 族长,大夫刚跨进门,就跟族长打了声招呼,显然他也是刘姓的本家,并与族长相熟多年。 嗯,这病人咋说?族长端着茶回应了一句,目光却越过大夫,直直地向他身后的二娃投射过来。 怕是日子到了,过不去了。大夫说的很小心。 还有多久? 就这些天吧,最多不超过三两天。 听了这话,族长放下杯子,缓缓站起身,边往前走边沉吟道,跟我断得一样。 等他走到二娃跟前,看着这个已经长成半个小伙子模样的年轻人,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问道,二娃,你早就知道吧? 二娃沉默着点了点头。 那你是咋想的?族长问。 半晌没有声音,又过了一小会儿,二娃慢慢抬起头,轻轻地回了句,我想带师傅回家。 ……也好,族长略微思量了一下,语气郑重地说道,按理说,这起新宅的时候,忌讳出这样的事,如果是生个病闹个灾的,也就无所谓了,可是这事关人命的事……总归是个大忌讳,二娃,你能理解吧? 二娃点了点头。 那就这么着,族长继续说道,吃了饭我就给你安排辆车,送你们爷俩儿回去,等办完了事,你再回来,工钱不扣,还照以前说好的给,你看怎么样? 嗯。二娃的声音压得很低,心里就像从天掉下来一块石头似的,感觉越来越沉重。 这时候,当家的走前来,拍了拍二娃的肩说,二娃,我多问一句,接下来的活儿,你一个人能做吗?如果不能,工钱还照原价全给你,我们再请人…… 二娃看了看当家的,又看了看族长,目光里闪过一丝的倔强,语气坚定地说,爷爷,叔,我能做。 好,那就还是你做,我们不请人了。 族长看着眼前这个半大不大、神情里始终流露着一股子坚韧的小伙子,目光里忍不住泛起了些许的同情与欣赏之情,语重心长地安慰道,娃儿,你肩有担子哩,得向前看,你懂我的意思吗? 懂,爷爷。 等回到自己的屋里,二娃看见师傅已经醒了,干瘪的身体躺在土炕,似乎比以前显得更加枯瘦,一双深陷的眼窝里已然没有多少生机,只有当握起他手的时候,才感受到有些许的温度与生之气息。 你好点了吗,师傅?二娃忍住内心的悲伤,轻声问师傅。 好了,没啥事,之前的大夫不是说过吗,是贫血,不碍事。 嗯。二娃装做没事的样子,帮师傅掖了掖被角,接着说道,我跟族长爷爷商量好了,接您回家休息几天,等休息好了再回来,这工期时间还长呢,不耽误。 师傅沉默着不说话了。 那就回去吧。过了半晌,师傅才低沉地回应一句,语气里满是无尽的哀伤与无奈。 然后呢,你们就这样回去了? 小刘坐在老王家的小院里,他的对面坐着老王,而妹妹则坐在自己身边,脸挂着一幅揪心般同情的神情。 是哩,老王回应着小刘。 那这路……小刘没有把话说完,因为他知道老王懂他的意思。 这时候,整整一天都没有掉过眼泪的老王,眼眶里又开始噙出满满的泪水,语气极其平静地说道,这一路呀,刚开始师傅还好好的,可等出了陇北城没多久,情况就有些不对劲了…… 咋不对劲了?小刘心里开始紧张起来。 哎…… 小刘看见一颗大大的眼睛瞬间从老王的眼眶中滑落下来。 90、师傅之死 山上的花儿哦,开了又败,地上的人儿呀,不见归来。你家家牛羊有几只,我家家嫁妆两箩筐,哎嗨呦…… 一首悠扬的民歌从远处传来,歌声起伏,曲调忧伤,如同从风里生长出来的芦苇,在空气中轻轻摇曳,撩拨人的心弦。 二娃坐在颠簸的马车上,一边看着躺在身边的师傅,一边听着风中忽近忽远的歌声,心酸的几乎落下泪来。 地上的人儿呀,不见归来…… 是啊,不见归来……那也仅仅是不见而已,或者是身在异乡,或者是难以归来,总还存有一线生之希望吧……就好像已经离去的篾匠,打仗的干娘……保不准哪一天还能再团聚。 可是师傅呢? 一旦这一次离去,从此就阴阳两隔,再无相见了,就像当初离去的爹和娘一样,唯有在梦里相见…… 不,甚至在梦里也寻觅不见。 一想到这,一阵阵如锥心般的疼痛从心口处传来,二娃咬着牙,紧紧握着师傅枯瘦如鸡爪一般的手,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 师傅…… 二娃想起了一路上跟师傅化缘、学手艺、摆摊,以及生病时师傅照顾自己的种种场景,泪水又一次像决了堤的洪水般倾泻下来。 二娃,这是你的家伙什,从今天起,你就跟师傅学手艺吧。 二娃,这位方丈就是你师伯,今年冬天咱们就在这庙里住下了,你先磕个头…… 等会儿进了城呀,师傅给你买没吃过东西尝尝,管你饱…… 娃儿,你看,这是啥?……这钱呐,一块是以前的方丈送给我的,一块是自己攒的,命根子钱…… 娃儿,这以后就是咱们的家了,你看,漂亮吗? 疼,是吗?……咋能不疼哩,我的娃儿,伤到骨头了,呜呜呜…. 娃儿,以后咱们这个家你说了算,师傅以后都听你的…… 娃儿,你醒了?你刚才晕倒了,吓死师傅了……傻娃儿,别胡思乱想了,你就是发了烧,睡一觉就好了…… 娃儿,以后等师傅死了,你就把我埋在那儿,挑个最高的地方,高的地方呀,视线好,师傅想在那里好好看着你,幸幸福福地活下去哩…… 娃儿,你今天就算是出师了……你长大了,师傅的力气也用完了,现在房子也翻了新,该有的都有了,剩下的就是等你娘来接你了…… 往昔的一幕幕浮现在二娃的眼前,伴随着每一个场景闪过,二娃总能看见师傅的脸一天比一天清瘦,眼窝逐渐凹陷,双手越发的颤抖不已,原本直挺而高大的身材渐渐变得更加岣嵝与羸弱,每当躺在床上,瘦小的身体只占去小小的一块位置,就像一只挨宰的羔羊般瘦弱、嶙峋地躺在那里,令人不忍直视…… 二娃哭泣的几乎颤抖起来。 娃儿…… 这时,二娃听见一声微弱的呼唤声从身边传来,他赶紧擦干眼泪,把师傅的手抬起来,放在胸前,轻轻地问道,师傅,你醒了? 娃儿,这是到哪儿?师傅的气息有些虚弱。 刚过了陇北城,还要半天才到陇西城呢。 哦,师傅微睁着眼,努力想看一下四周,可是视线里除了湛蓝的天空,就连一丝丝的云彩也不见踪迹,因为他连扭头和抬头的力气也没有了。 这被子……?师傅微微侧过头,一眼就瞥见身上的棉被好像是二娃的,心里不禁咯噔一下。 二娃知道师傅在担心什么,赶紧回答说,这是族长爷爷家的被子,让当家的拿来的,怕您一路上受凉。 师傅这才轻轻地点了点头,算是放下心来。因为他知道,如果用自己或者是二娃的棉被,那就意味着这好端端的生意怕是要泡汤了,人家这是在找个借口送爷俩走哩。 而倘若这是刘家的棉被,那至少意味着……就算自己死了,二娃也能再回来,继续把这单生意做完…… 二娃看着师傅刚才略微紧张的脸渐渐松弛下来,干涩的嘴唇开了又合,合了又开,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就把脸凑上前去,问道,师傅,你还想说什么? 我累了,想睡会儿……师傅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像一片飘飞的雪花,稍不留意就会融化在静谧的空气中。 那您睡吧,我在这儿守着您呢。 这话刚说完,一股热泪又从二娃的眼眶里涌了出来,因为在出发前,他问过大夫,假如师傅已近临终,会是什么症状…… 大夫说,先是嗜睡、昏迷,继而进入无意识,气息渐弱,魂灵飞散,直到回光返照…… 于是,二娃就把这话牢牢地记在了心里。 一路上,不是担心师傅嗜睡昏迷、沉睡不醒,就是仔细聆听师傅说过的每一句话,因为他生怕师傅模糊了意识,连认也认不得自己,说也来不及说一句离别的话,就默默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大概一两个时辰后,师傅再一次醒来。 二娃……这一次,师傅的声音仿佛有了些许的力气。 师傅,我在这呢,二娃赶紧凑上前去,从被子里握着师傅的手。 这是到哪儿了?师傅问道。 走了一半了,就快到陇西城了。 师傅喘了一口气,停顿了片刻,嘴唇轻轻蠕动,继续艰难地说道,二娃,你知道师傅为啥不跟你提你干娘的事吗? 我知道,师傅,您是怕我想她,心里难过。二娃眼眶又红了起来。 不是,师傅是怕你心里存着希望……万一,我是说万一你娘没来找你呢……有了希望,就有会失望,可有些失望,不是每一个人都能承受得起的……师傅的声音断断续续,每说几个字都要停歇一会儿,二娃知道,师傅就连说一句完整的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懂了,师傅。二娃的心渐渐开始疼了起来。 你别怪师傅心狠,心狠也是为你好……师傅像喘不上来气似的,轻轻地咳嗽了两声,声音显得越发的有些轻飘。 娃儿呀……师傅继续说道,不管你娘来不来接你,你都要好好地活着,把师傅的手艺传下去……你能答应师傅吗? 能,师傅,我答应您。二娃知道师傅已经做好了离别的准备,他这是在叮嘱遗言呢,二娃更加地泣不成声了。 那我就放心了……娃儿,师傅好累,我想再睡会儿。 ……您睡吧。无声的哽咽堵住了二娃的喉咙。 夜色渐渐降临,寂寥与泪水淹没了整个世界。 直到一挂璀璨的星河布满整片夜空,二娃突然从恍惚中打了一身激灵,因为他听到了一声低沉的近乎惊呼的声音…… 光,光,好亮的光…… 啥?师傅你说啥?一瞬间,二娃陡然坐直了身体,发现师傅的眼睛睁得好大,那深陷的眼瞳里,既闪烁着明亮的光芒,又透露着无比的空洞,就像一眼望不见底的深渊…… 光,好亮的光,我看到他们来接我了,来接我了……师傅急速地呢喃着。 啥光,师傅,谁来接你了?二娃突然想起了大夫的话,内心瞬间恐惧起来。 二娃,二娃…… 师傅,我在这。 二娃紧紧握着师傅的手,不停地抖动着,见没有反应,他赶紧抽出一只手,轻轻地揉搓着师傅的脸,试图让他清醒过来。可是就在这一刻,他分明感觉到,师傅根本感受不到自己的存在,他已然站在了奈何桥的另一边,在呼唤着自己…… 这阴阳两隔,生死别离的时刻,终于就要到来了。 二娃,你在哪儿?在哪儿?师傅躺在那里继续呼唤着,声音里充满了焦虑与恐惧。 在这,师傅,我在这呢。 二娃心疼地流下泪来,因为他知道,师傅这是舍不得他,也为只剩下他一个人而担心…… 我怎么看不到你了?二娃,二娃……你在哪儿呀,呜呜呜……师傅终于哭了起来。 这一刻,二娃才终于体会到,什么叫心碎,什么叫深重。 整个世界都在渐渐地堕入黑暗,堕入无声,继而在慢慢地离开他…… 师傅…… 这时候的二娃,终于不再恐惧了,也不再伤悲,尽管耳边依旧传来师傅的呼喊声与哭泣声,可是二娃不再回应了,他只是默默地看着师傅,任眼泪肆意流淌,因为他知道,该到自己放手的时候了…… 师傅,您就安心去吧,别担心我,我会照顾好自己的,好好地活下去,也把您的手艺一直传下去,我一定说到做到。 二娃说的异常平静,可眼泪仍旧在脸上哗哗哗地流淌着,甚至顺着脖子淌满了火热的胸膛。 这时候,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没有呼喊声,没有哭声,也没有呼吸声,就连马儿走路与喘息的声音也没有。 整个世界仿佛都停在了这一刻。 二娃生平第一次看见一个人,也是至亲的人,在自己的面前缓缓地闭上双眼,呼吸渐停,胸口没有任何起伏——他走了。 走得安安静静,彻彻底底。 只剩下二娃一个人再一次孤零零地行走在这个世界上,一如当初拾他的路上。 师傅…… 二娃在心里默默地呼喊着,眼前不停地闪现出在西洼山的土路上,独自逃荒的情景。 他伸出双手,轻轻地抚摸了几下师傅尚留有余温的干瘪的脸,紧接着对赶车的师傅说,刘叔,我们走吧。 这一刻,就连二娃自己也感觉到,他长大了。 是的,他必须长大。 91、孤寒的夜 一间冰冷的房间里,昏黄的麻油灯下,一个孤独的少年静静地坐在炕沿儿边上,任由脸上的泪水默默地流淌着。 他的旁边,躺着一位安静的老人,枯瘦如柴,脸颊凹陷,一身半新不旧的蓝布衣裳松松垮垮地套在身上,就像一个尕娃儿穿了一件大人的衣裳似的,袖口处还露着几根长短不一的线头,那是二娃刚刚缝上几个破洞时留下的。 就在一个多钟头前,当马车停在了小院前,赶车的刘叔眼看着二娃一声不吭地下了车,开了院门,紧接着又走进屋里,点上油灯,这才回到马车前,怔怔地看着躺在马车上安安静静的师傅,眼泪又哗哗地流了下来。 刘叔在心里不禁叹了口气,虽然说自己跟这爷俩不熟,可在近一个多月相处的时间里,早就见识了爷俩出神入化的手艺,凡是经他们手雕出龙凤、牡丹、福禄寿喜……没有一样不是活灵活现栩栩如生的。而且这爷俩干起活儿来,手又快心又细,从不敷衍了事,就连族长也夸赞说,没有见过这等高明的手艺,不愧是方圆百里一等一的手艺人。 可是转眼间,师傅走了,只剩下这半大不小还未成年的一个娃儿,这可让他今后该怎么过活啊。 刘叔同情地看了眼二娃,正想安慰两句,却听见二娃说道,刘叔,您帮我一起把师傅抬进屋吧。 说话间,二娃抹了把眼泪,跨上车,把师傅往车边送了送,猛然才发现,师傅的身体早已僵硬了,当他把手伸进师傅的肩头下,感觉师傅的上半身已然冰冷的如同冬天里的木材板儿一样,又是僵硬又是冰冷,一股热泪唰地又冲泻下来。 当两人合力把师傅抬进了屋里,二娃把车上的铺盖卷儿又收了回来,转身淌着泪对刘叔说,叔,您回去吧,今晚我就不留您在这了。 刘叔看着这懂事的娃儿,知道他是怕自己忌讳这些,这娃儿虽然人小,心却细着呢,便诚恳地说道,行,那叔就回去了,不过,这种事想必你也没经历过,叔就简单给你讲讲都做些啥,你自己注意,好吗? 二娃点了点头,抹着泪说道,谢谢刘叔。 咱们坊间呀,老人过世是很隆重的事,刘叔说道,步骤很多,也很繁琐,大体有这么几项:小殓、停灵、报丧、大殓、点主、开吊、发引、摆祭、下葬,以及下葬后的圆坟、作七、忌日祭等。 我简单给你介绍一下,小殓,就是给亡者净身、穿寿衣,这寿衣最好是棉布或者绸料的棉衣或单衣,忌用缎子和皮毛料,颜色忌用黑色。穿好寿衣后,给亡者嘴里含一枚铜钱或者珍珠,一手持些钱币,一手握小米饼子,俗称“打狗饼子”,这是让亡者在冥间对付饿鬼和恶狗用的。而且亡者须用黄表纸或白布盖脸,意思是让他安息。 停灵就是,设有灵床和供桌,摆在堂屋中央,供家人烧香、焚纸、举哀,供桌上摆上一满碗不甚熟的小米干饭,叫“倒头饭”。全家跪在灵床前守灵,这叫“遵礼成服”。 报丧,就是通知亲友和街坊邻里,家里有人过世。 报丧之人以及全家要着丧服,俗称“戴孝”,就是家中成药要身穿百步袍,鞋上缝白布盖鞋帮,分别称为“孝衣”、“服鞋”,统称“破孝”。亡者之子、妇和未婚的女儿,要在孝衣外披麻巾,扎麻绳,孝子头带白布堂巾,上加麻梁冠,堂巾旁坠两个棉花球,如父尚在的,在右边钉,母尚在的,在左边钉,表示极端哀痛,塞耳不闻外事。 大殓,就是亡者入棺。先将褥子、枕头移入棺内,然后再纳尸入棺。入棺时,家人须用棉球沾酒为亡者净面,使亡者闭眼合口,家人要忍悲,不能将眼泪落在亡人脸上,再将殉葬品放入棺内。此时,子女要跪在旁边祈说,“爹(娘),收钉!”,不然会有钉不易进之说。棺头用白铅油书写:某公讳某字某行几之灵柩。农村家则在棺头书写一白色或红漆的“福”字即可。 点主,就是入殓后,家人为亡者做一木制牌位,称“神主”,也是供后辈时代拜祭的祖先牌位。神主牌约两寸宽六寸高,中间一行写“显考(妣)某某府君之神主”,旁写其生卒年月日和时辰,落款写“孝男某某奉祀”。其中,中间一行的“主”字不点上面一点,须留待“点主”之人用珠笔点上。“点主”之人,须为有名望的人士担任。 开吊,为停灵期内最大的丧礼,就是亲友来灵前吊祭,俗称“吊丧”、“吊孝”,亡者长子须跪于灵前左侧答礼,诸子侄跪于右侧,一般开吊日需进行一至三天不等。 发引,就是通常说的“出殡”、“发丧”,将棺椁抬至下葬。临行前,以梆为号,齐步抬棺至大门外,将棺材放置于大杠架上,罩上棺罩。孝子等哭跪在杠前,长子打“领魂幡”,摔碎一瓦盆(俗称“发引”)后,杠夫开始抬棺前行,直至到墓地下葬。 下葬后三日后,家人持祭品去墓前拜祭,俗称“圆坟”。 自亡故之日起,逢七天要上坟祭祀,直至五七,其中头七和五七最为隆重。以后,再逢至百日、周年和每年的清明、农历七月十五、十月一日,家人都要去坟前至祭。 当然,有些步骤也可以根据自身条件有所删减,并不是所有的都要做到。二娃,你记住了吗? 这一刻,二娃面色黯然,神情悲伤,默默地在心里记下每一个环节。 他并不担心自己记不住,反而是害怕因为身单力薄做得不够周到,而辜负了师傅一生的辛劳。 就算师傅走,他也希望师傅能走得安稳、妥帖,因为这是自己能为师傅做的唯一一件事情了。 二娃又一次流下了心痛的泪水。 谢谢您,刘叔,我都记住了,您回去吧。二娃努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绪,假装平静地说道。 好,那我就走了,你自己保重。刘叔拍了拍二娃的肩头,转身走了出去。 那然后呢?你就按刘叔说的,给师傅净身、换衣裳了? 听到这里,小刘忍不住为老王捏了一把汗,因为他想起了自己父亲过世时,就算有母亲、大舅、二叔三家人共同操持,作为家中唯一的儿子,也觉得很是吃力。 毕竟这传统的习俗,既意味着对亡者的尊重,又关乎生者的一份孝心与能力,做好做坏,或者有心无心,都会被邻里街坊评头论足的。 因为人,始终生活在社会里,并不是一个孤立的存在。 而二娃,只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他能应付这繁重的一切吗? 92、赛后的变化 老王,吃点菜吧,别总喝酒,哥,你也少喝点。 明亮的房间里,小刘妹妹一声关切的话语,打破了小屋里长久的沉默。小刘放下手中的酒杯,把一盘炒腊肉往老王的跟前刚推过去,侧屋里就传出了几声自鸣钟报时的鸟叫声,已经是晚上八点整了。 小刘微醺着脸,顺手把老王跟前的酒瓶拿了过来,给自己满上,等老王放下酒杯,又拿过来给老王斟满了酒,这才提醒老王道,老王,是不是该给你娘打电话了? 嗳,是哩。 老王抹了把嘴,翻手用衣袖又抹去了眼角的泪痕,缓缓站起身,走进里屋,紧接着,里屋就传出了按电话键的声音。 娘,是我,二娃,您吃饭了吗?老王的声音相比刚才温柔了很多。 ……哦,吃的啥?……嗯,娘,您多吃点……娘,天开始凉了,晚上您多盖点…… 嗯,我在吃哩,小刘干部和他妹妹来了,我们正吃着呢。 ……娘,您平时多注意身体,过两天我就过来看您……嗳,嗳,知道了。 ……好的,娘,您挂吧,嗳,您先挂…… 自从上次从陇南市参赛回来,吴老太太嘱咐吴教授没事了常过来看看,看你哥家都缺些啥,给他都置办齐了之后,果然没几天,吴教授就带了一个貌似包工头的人来到了老王家。 在跟老王沟通了之后,吴教授说,这屋子已经有好些年没有粉刷过了,不如就等粉刷完了,再把新东西搬进来吧,反正东西已经买好了…… 老王自然是不答应,因为他觉得让吴教授破费了。 可吴教授说,既然你已经把咱妈当亲妈了,那我就是你的亲弟弟。弟弟给亲哥哥置办东西,也要那么客气吗?再说了,咱妈都特意嘱咐过了,你要是不答应,那就是想让我挨骂哩……. 一番相劝之后,老王终于点了头说,那就按你的意思办吧。 那天,碰巧小刘嘱咐妹妹给老王带话,让他第二天到文史馆找主任,由主任安排人带他到相关部门办理非遗文化传承人登记及申请领用非遗文化传承专项资金的相关手续,小刘妹妹一下课就来到了老王家,这才看到老王与吴教授对话的这一幕。 第二天一大早,那个包工头模样的人,就带了四五个身强力壮的年轻人来到了老王家,小刘妹妹因为一整天没课,就跟狗蛋约好了,一起帮着打下手。 于是,一帮年轻人先是把屋里的各种家具、摆设等搬进了院子,紧接着,就把屋里屋外统统粉刷一新,等到半下午的时候,所有的家具重新归了位,而新买来的电视机、电冰箱、电话机,以及空调等也都安置妥当,就连灯泡也换了更敞亮更节能的白炽灯。 小刘妹妹忍不住调侃说,我家还没有空调和冰箱呢。 旁边的狗蛋不冷不热地回了句,那你搬走呀,都送你了。 小刘妹妹白了他一眼,大声说道,你以为是你的呀?要是你的,看我搬不搬走。这是你爸的,你爸积福积来的,你就知足吧。说完,就忙着去铺桌布了。 那块带着粉色碎花的塑料桌布,是小刘妹妹特意从家里拿来的。 因为在她眼里,始终觉得这个家缺少点花花草草、鲜活又粉嫩的东西——毕竟那代表着家的温馨与盎然的生机。 或许,也是因为没有女人吧,小刘妹妹这么心想着,转身又踢了狗蛋一脚,说道,明天我跟你爸办完手续回来,你就跟我出去买几盆花回来,听见没有? 要去你自己去,我才不去呢。 你再说一句?小刘妹妹知道狗蛋会这样说,一只脚早就抬了起来,只等再一次落在某个人的屁股上。 本来就是嘛,你买回来,谁照顾?反正我不会管。狗蛋见这阵势,一早准备好往院门处走去,边走还闪着身体,因为他知道那条腿的厉害。 用不着你管,有你爸照顾,还有我,轮不到你呢。 轮不到更好,你慢慢收拾吧,我出去了。说完,狗蛋叼起一根烟,朝门外走去。 喂!我警告你呀,不准再偷东西,你再偷,我就告诉我哥,还有吴奶奶,看他们怎么收拾你。 你去告诉吧……你就是个大嘴巴,男人婆,哈哈哈。狗蛋的声音从院墙外传来,气得小刘妹妹在院里直跺脚,嘴上一个劲儿地臭骂着,你个死狗蛋,你等着瞧…… 这已经是一个半月前发生的事情了。 就在这一个半月内,连续发生了几件重要的事,让小刘深深地觉得,命运这东西就像春天里逐渐苏醒的泥土,总是蕴含着难以捉摸的惊喜,或者是始料不及的意外,而你能做的,只能是默默地接受,与命运握手言和。 这其中第一件事,正是在吴教授的安排下,老王的家里焕然一新,这让小刘觉得很是安慰。 这第二件事,是听妹妹说,自从老王家里装了电话后,老王总在傍晚八点整,雷打不动地给干娘打电话过去嘘寒问暖,从未间断过,小刘再一次被老王深沉的情感与爱心所感动。 这第三,听老王说,经吴教授介绍,在市里一个技工学校专门给狗蛋报了技能培训班,学制三个月,学费也交过了,可惜狗蛋只去了不到一周的时间,又开始逃课混社会了,老王说,就由他去吧,这娃儿是扶不起的阿斗…… 第四件事,也是小刘最为关心的一件大事,那就是自从非遗文化传承人专项资金申领到位之后,老王的学徒班终于开张了。地点就在省博物馆的侧厅,那是经博物馆领导班子一致决定,为积极响应打造文化大省的发展战略、全面提升省博物馆文化艺术含金量而专门新设立的大师艺术中心,共分十二个工作室,分别为每个大师配备了相应的作品展示区、手工作坊、培训课室,以及公共部分的多媒体演示厅与会客室,可谓是手笔大气,配置高端。 而且,自活动结束以后,由省委宣传部及省博物馆已联名向全省发布征集非遗文化传承人的召集广告,欢迎有志之士继承文化,传承经典,报名参加培训班…… 可喜可贺的是,由于老王作品所呈现出来的超群技艺与新颖立意,以及他和干娘之间那超越半个多世纪以来,感人至深的母子深情,早已在社会上引起了广泛的关注。 报纸、电视、广播等媒体,几乎每天都在报道。 而且令人意外的是,随着故事的不断发酵,主人公背后的经历越挖越深,后来竟发现吴老太太是甘于平凡的战斗英雄……以至于省市电视台又开始连番出动,想对二人进行一系列的专访,只是都被吴老太太和老王拒绝了。 用吴老太太的话来说,我只是陪衬,我家二娃才是能人哩。 这话传到了老王的耳朵里,又惹得老王红了眼眶,第二天就跑回黄粱县又去看望他娘去了。 而一些嗅觉灵敏的记者,知道小刘与老王交情甚密关系匪浅,纷纷前来打听,而小刘也乐于向他们讲述老王那坎坷又充满温情的一生,于是乎,关于老王的传奇一生,每每都以不同的主题见诸报端或电视,比如“匠人匠心,传承经典”、“超越半个多世纪的感人故事:等待母亲”、“一个平凡人的坚守”等等。 甚至关于孝心和如何尽孝,也成为新的热点话题,在大大小小的栏目里被争相讨论。 一时间,老王成为了陇西省家喻户晓的雕刻大师和道德典范。 当然,这些都是关于老王的好消息。 而这段时间里发生的第五件事,则是关于小刘的去留问题。 那就是:当初他与主任通电话时开的一句玩笑,终于一语成谶了——鉴于小刘在陇南市文史馆的突出表现,经领导班子集体研究讨论,并与陇西市统战部进行了充分的沟通与协商后,最终决定,提前结束小刘的借调令,正式调小刘到陇南市文史馆,并担任办公室副主任一职。 当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正式宣布之后,小刘几乎在第一时间就给陇西市的主任打了电话。 尽管小刘知道这是一件天大的好消息,可在电话中,还是不依不饶地控诉了主任,他说,主任呀,说到底你还是把我卖了,不要我了,当初你可是说好的,一定会把我调会陇西市。 主任知道这小子是得了便宜还卖乖,爱答不理地说道,你就知足吧,去了才半年多的时间,位置就快赶上我了,还不知足?像你这么能干的人,让你回来干嘛,难不成再过半年把我这个主任再顶下去?我可没那么傻,你就老老实实地待着吧,臭小子。 小刘知道主任是在开玩笑,内心其实也很感激他多年来对自己的培养与鼓励,两个人聊了一会儿天,紧接着,小刘又向主任汇报了一下接下来的打算,算是征求前辈的意见与指点,随后两人就结束了电话。 当晚,小刘给母亲报了喜讯,说好周末就回来,顺便周一办理组织关系等手续。 母亲当然很是高兴。 等小刘回到了陇西市,一家三口开开心心地逛了街,在饭馆里吃了庆祝餐,一直聊到了很晚才休息。 第二天,小刘提出想去看看老王,母亲自然是没有阻拦,反倒准备了一些可口的点心和礼物,让小刘稍给老王。 就这样,在周日的太阳还没有爬升到最高处的时候,小刘和妹妹如约来到了老王家的小院里。 因为老王家有电话了,小刘再也不怕自己扑空了。 也正是从这个时候一直到晚上,小刘和妹妹随着老王一句句深情的讲述,再一次回到了那个令人伤感的岁月里。 二娃开始给师傅净身换衣裳了…… 93、答案 一盏明晃晃的白炽灯把整个房间照得雪亮,小刘、老王、小刘妹妹三个人坐在老王房间的土炕上,许久都没有说一句话。 就在刚才吃饭的时候,狗蛋和一个从未见过面的年轻人走进了屋里。 狗蛋见饭桌上三个人泪水涟涟,虽然说没有像之前那样冷嘲热讽地说一番风凉话,可表情上还是一副漠不关心死水微澜的模样,在他自己的房间里翻来覆去地找了会儿东西。等出来时,胳膊肘下多了一个用报纸裹住的东西,他向那个年轻人挥了下手,随口向小刘说了句,你们继续吃,我出去有事,不回来了。说完,就转身走了出去。 待三个人吃完饭,小刘妹妹起身洗了碗,收拾好桌子,然后回到炕上,打算和哥哥继续聆听老王接下来的讲述。 可是,老王许久都没有再说一句话。 直到小刘给母亲打了个电话,重新又坐回来,喝完整整一杯茶,老王这才慢悠悠的挪了挪身子,像自言自语式地又开始讲述那晚的故事了。 等送走了刘叔之后呀,我就开始烧水了……老王像是从回忆中刚刚抽离出来似的,语速特别地缓慢,他喝了口水,继续缓缓地说道,小刘干部,你是不知道啊,当我脱了师傅的衣裳,看到他只剩下皮包骨头一样的身体,我这心里面呀,就跟被绞了一样,生疼生疼的,眼泪止也止不住…… 小刘默默地看着老王已然开始悲伤的神情,心情也跟着渐渐沉重起来。 那然后呢? 这时候,小刘妹妹插进嘴来,她紧紧握着小刘的胳膊,几乎快把整条胳膊都揽进了自己的怀里,小刘知道她是在紧张老王,于是轻轻地拍了拍妹妹的手,示意她放松下来。 小刘妹妹这才松了胳膊,把头轻轻地倚在哥哥的肩上,继续听老王讲述着。 等擦拭完师傅的身体呀,我就找出来师傅之前洗过的衣裳,给他换上了。老王继续平静地讲述道,可是师傅连一件像样的衣裳也没有,到处不是破了袖口,就是掉了扣子……于是我就找出来针线,一针一针地给他缝上了…… 尽管老王的语速格外缓慢,语气里也透着一份不寻常的平静,可小刘还是能感觉出来,一股澎湃又汹涌的情感正冲击着老王敏感又脆弱的内心,因为他看到一颗颗滚烫的热泪,又从老王的眼角处流淌了下来…… 哎,小刘干部呀……一声长长的叹息声,把小刘叫得心里直发颤,他赶紧应了声,嗳。 你现在知道师傅为我操了多少心吧? 老王泪眼婆娑地望着小刘,伸出手,边掰着手指头,边对小刘说道,他把这一辈子的好东西都留给我了,舍不得吃,舍不得穿,舍不得用,什么都想着我……可我还那么不懂事,整天里只知道记挂着娘来接我,我对不起师傅呀,呜呜呜…… 这一刻,老王终于忍不住轻声地抽泣起来,苍老的双手掩在脸上,就像两只干枯的树枝抚在树干上一样,不一会儿,从树枝间就渗出了涓涓的泪水。 老王,你才十五岁,还是个孩子呢。小刘妹妹红着眼眶,想安慰一下老王,可这话刚刚说完,就听见老王颤颤悠悠地说道,十五岁,是个孩子?小刘干部,我八岁都知道照顾弟弟,照顾来宝爷爷,可十五岁了,却不懂照顾师傅,让他老人家瘦成这样,你说,我能原谅自己吗?呜呜呜…… 随着老王的哭泣声越来越大,一时间,小刘和妹妹都不知该说些什么。 等过了一会儿,老王渐渐平息下来,小刘本想劝老王喝口水,却看见妹妹慢慢地伸出手去,就好像当初的自己一样,拿起老王的一只手,放在自己的手中轻轻地摩挲着。 小刘就知道,这是妹妹感同身受,在心里为老王难过且心疼着呢。 老王,你接着说说后面都做了些什么吧。 小刘试图想转移一下话题,他轻抚了一下妹妹的小脸,紧接着把老王的水杯往他跟前推了推,老王并没有接应。 半晌,老王才缓缓说道,等缝好衣裳,我就按照刘叔说的,开始蒸米饭了。蒸了一碗半熟的米饭,之后又把家里所有的白面都拿出来,给师傅做了馒头,我是怕他路上饿着哩。 再后来呢?小刘继续问道。 再后来,我就动了脑筋呀,总不能让师傅干巴巴地躺在棺材里受冻吧?总得有铺的盖的,于是,我就把多余的两床被褥都拆下来,洗干净了,然后又从院子里找来几个木板、木条,连夜刻了神主、墓碑,做了挑幡……一直忙到了天亮。 真是难为你了,老王。小刘心想着二娃只有十五岁,却做着一个连成年男人也未必能想得周全、安排妥当的事,心里更加同情老王了。 可是,棺材该怎么办?总不能连夜做吧?就算做,也需要好多天……小刘突然想到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哎,要不说,我师傅把什么都想到前头了呢,他老人家一早就做好了。 说到这儿,老王抹了把泪,深深地叹了口气,继续说道,本来他老人家一直想瞒着我,偷偷地做,可是这么大个家伙怎么能瞒得了我呢?有一两次被我看见了,我没问,就掉着眼泪和他一起做,可做着做着,他也开始掉眼泪了,我们两人就做不下去了……就这样,做做停停,停停做做,足足用了一个多月的时间才做好,就放在旁边的侧屋里。 小刘顺着老王的目光,把视线投向窗外,只见清冷的月光下,一个模糊的房屋轮廓占据了大半个窗棂,显得沉默而阴森。 那,你就不害怕吗?小刘妹妹怯怯地问了一句。 害怕啥哩,当时我满脑子都是舍不得师傅,怕他老人家一路上走的寒酸,受冻受饿的,也顾不上这些了。等到了第二天,天刚刚亮,我就跑到六子和黑子家去报丧了,这也是我和师傅唯一走动的人家。 那他们来了吗?小刘问道。 当然来了,我也是求着人家想办事哩,就拜托黑子他爸专门请了些人,在山头上掘了坟。之后,又是大殓,又是抬棺的,都是这些人做的,我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娃儿,当然做不了这么些事,后面索性就全由他们来安排了。 然后,你就付钱给他们了? 小刘想了想,似乎除了给钱,年仅十五岁的二娃也做不了什么来感谢大家,于是,眼望着老王苍老的脸颊,等待着他的回答。 可是老王并没有马上回应。 他先是苦笑了一声,把目光投向窗外,等沉默了片刻,这才慢悠悠地回过头来,神情忧郁地说道,是哩,咋能不给钱呢,我也只有给钱了,因为除了钱,我啥也没有了…… 小刘在这一刻才突然意识到,原来在老王这么多年孤独的内心里,钱财对他来说,从来都不是重要的,他所希翼的,永远是一个个鲜活的生命,能时时刻刻陪伴在他身边,就像从前的篾匠、来宝、来宝爷爷一样,能在一个小院里,与他们一起生,一起活,直到终老。 他渴望的,是一份可以触摸到的爱与真实的生活。 果然,没过一会儿,老王继续说道,小刘干部,你知道吗?我不喜欢钱,虽然那时候,我身上的钱,可能比他们所有人加起来的还要多,可偏偏我就是不喜欢钱,因为它买不回来师傅,也买不回来从前在黄粱县的日子…… 是的,因为钱只是一张冰冷的纸,没有温度,没有表情,甚至连一句贴心和知己的话也不会说,这对于一个只有十五岁的小娃儿来说,又有什么用呢?只是……如果他长大了,还会这么想吗? 正当小刘怀揣着自己的想法,想向老王求证的时候,却没想到,老王的一番答案已经在那里等着他了。 因为老王这样说道。 老王说,小刘干部,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这一辈子呀,从来没有缺过钱,甚至年轻的时候,比很多人都有钱哩,可是我从来没有在意过,也不小气。记得刚结婚那会儿,狗蛋他娘说,她家里条件不好,这个叔穷,那个舅需要接济的……虽然我知道她是在骗我,可我还是把钱给了她,等到她跑掉的时候,把家里所有的钱都卷走了,我也不觉得可惜,更不恨她,因为在我眼里,这钱是最没有用的东西了,因为它买不来一丁点我想要的东西…… 听到这里,小刘刚刚还紧张的一颗心终于松弛下来。只是他怎么也想不到,原来在老王的婚姻生活中,还有这样一出戏码,这倒是让他始料不及的。 这么说,狗蛋她娘不是死了? 小刘突然问了一句,可话刚说出来,又觉得很是唐突,连忙说了一句对不起。 没啥,小刘干部,这都是过去的事了,有啥不能说的,只是苦了狗蛋这娃儿,没人养,没人教的,才成了今天这样……哎,这又是另外一笔账了。 这时候,小刘和妹妹对视了一眼,那眼神分明像是在说,悬在心里的疑问终于就要水落石出了。 94、屋顶上的身影 这位同志,您醒醒,醒醒…… 额……什么? 睡梦中,小刘觉得肩头被重重地晃了好几下,他猛然睁开双眼,看见面前一排排蓝色座椅上空无一人。而他的左肩侧则站着一位穿车站制服的女同志。 请问,您是去陇南市的吗?这位车站工作人员很有礼貌地弯着腰,字正腔圆地问小刘,广播里已经叫了好多遍了,是您吗?车马上就要开了。 哦,是是是,谢谢您。小刘这才想起来,自己是在车站里,正等着最后一班车回陇南市呢,于是,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赶紧拿起公文包,向检票口走去。 临迈出脚步,他还不忘回头向那位工作人员又道了声谢谢。 昨天晚上,因为听老王讲述埋葬师傅,以及成年后相亲的故事,小刘和妹妹回到家已经是夜里一点多了。 那时候,母亲早已睡下了。 小刘和妹妹轻手轻脚地洗漱完毕之后,随即就回到各自的房间,赶紧休息了。 可是等躺到床上,小刘脑海里始终萦绕着老王那止也止不住的哀伤与悲痛,内心里波澜起伏,叹息不止,直到凌晨三四点才昏昏睡去。 第二天一大早,小刘先去了文史馆跟主任见了面,之后就忙着办理相关的调任手续,一直到下午四点多才忙完。 等小刘再次跟主任道了别,匆匆忙忙中,发现离最后一班车只剩下一个多小时的时间了,索性就连家也没有回,只在电话里跟母亲道了别,就紧赶慢赶地来到车站购票了。 可是,就在候车室里刚坐下来,还没有五分钟的时间,小刘头一垂,就去梦周公了。 随着大巴车缓缓驶出汽车站,睡意全无的小刘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眼望着车窗外熟悉的街道一步步倒退,一栋栋略显陈旧的高楼大厦渐渐由大变小,紧接着,映入眼帘的就是一片片吊车林立、如火如荼的建设工地了。 那是正在建设中的各类大型基础设施、如新游泳馆、体育馆、图书馆,以及全省最大的博览中心等,而更远的地方,还有新的商业中心和大型住宅楼盘也在紧张的施工中。 那一栋栋拔地而起的建筑,就如雨后刚刚冒出地面的春笋般一天比一天拔高,建设速度简直令人瞠目结舌。 这是继“深圳速度”之后,在全国范围内引起的效仿反应。 据政府相关部门报道说,这是市政府新近推进开发的城市新区——城西新城,也是未来陇西市新的金融中心、行政中心和商业中心。 市政府计划在未来两年内,将全市的主要机关单位和金融机构的总部都迁移至此,届时,由陇西市政府规划的四大城市版块,就赫然成形了。 小刘看着眼前的一切,不禁在心里感慨,人的意志,该有多么的强大。 相比老王饥寒交迫的那个年代里,每个人的生存状态,再对比下眼下所处的日益革新的新时期、新时代的种种变化,小刘越发在心里深刻地体会到,在时代发展的面前,一旦把人的智慧集合起来,用集体的力量去改变自然,改变生活,其创造出来的成果与带来的变化,是何等的巨大,又是何等的令人难以想象。 只是……小刘转念又想到,那些游离于集体之外的生命与个体呢?倘若在他们命若浮萍孑然无依的生命旅程中,无法享受到集体光辉所带来的温暖与和煦,那对他们来说,岂不是命运的不公? 或许,这是社会制度该改进的缺陷吧? 小刘突然间觉得这个问题过于庞大了,远不是他一个小小的年轻人或者市民该思考的问题,于是,就把视线投向了远处模糊的地平线。 只见地平线上,高空如洗,碧蓝无垠,已是深秋的时节了。 小刘在心里细算了一下,如果按照老王的描述,他埋葬师傅的时节,应该正是现在这个季节。 万物凋零,秋风萧瑟。 尤其晨昏之间,袭身入骨的寒意每每吹进单薄的衣衫,总容易让人染上风寒,感冒或者发烧,难以痊愈。 那么,年仅十五岁的二娃,能抵挡住这彻骨的寒意吗? 小刘不由地又回想起老王昨晚深情又无奈的讲述…… 我呀,等招待他们在家里吃完了饭,就又跑到师傅的坟上去了。 是埋完师傅回来吃的饭吗?小刘问道。 是哩,老王回答说,总要谢谢大家呀,酬劳一下,这是黑子他爸教我的。 哦……那吃完饭,你为啥又跑师傅的坟上去?小刘有些不解。 哎,小刘干部,你应该知道呀,我还能去哪里呢?老王的语气变得有些低沉,我早就习惯跟师傅在一起了,师傅在哪儿,我就在哪儿,几十年来,都是这么过来的,你让我一下子怎么能习惯呢? 小刘沉默地点了点头,并没有说话。 等圆完坟,过了头七,我一看日子已经不能再耽搁了,平原县的刘家还在等着我干活儿呢,于是,又硬撑着多待了两天,我就启程了。 多待了两天?小刘一时半会儿绕不过弯来,又怕老王说不懂他,犹犹豫豫地把话停在那里。 我是怕干娘来寻我寻不见呗。 小刘这才恍然醒悟过来,紧接着问道,那你是咋等的? 还能咋等,我就跑到大路边去等呗,左等右等等不来,回到院子里,就爬到屋顶上继续等,有时候就连吃饭也端着碗,坐在屋顶上等哩。 说完这话,老王苦笑了一声,继续说道,谁曾想,就因为这呀,我又被人笑话了。 笑话你爬屋顶?小刘觉得很是有些费解。 是哩,还不止这个,因为我也时常到山头那边的坟头上坐着,一坐就是小半天,在屋顶上又是小半天,于是,他们都笑话我傻了,或者疯了,呵呵。 小刘忍不住摇了摇头,在心里骂了句愚昧。 可是老王……难道你就没有想过回黄粱县去看看吗? 其实这个问题,小刘很早以前就想问老王了,毕竟黄粱县距离省城也不过两百多里,来来去去很是方便。 可是老王说道,小刘干部,你忘记我师傅曾经说过了?他老人家说过,千万别走回头路,也别再回黄粱县了,一旦回去,那里可都是吃不完的苦哩……师傅的话,我一直都记在心里哩。 小刘便不再说话了。 可是最终呀,我还是动了小脑筋。过了一会儿,老王继续说道,因为时间不够,我就拜托了六子和黑子,让他俩找人到黄粱县去打听一下,然后,我又把平原县刘家的地址给了他俩,让他俩写信告诉我…… 那他们找到人了吗?去看了没? 尽管小刘已经知道了结果,可是对于当时的吴家到底发生了什么,仍然十分好奇,眼睛烁烁地望着老王,期待着他的答案。 找了,也看了。说是吴家在很多年前一夜之间就消失了,那院子先是空了很多年,后来也是被不知哪里的人住下了,兴许是像我和师傅这样逃荒的人吧……从那以后,我就知道干娘不会再回来找我了,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随着老王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一丝丝哀伤正慢慢爬上老王苍老的脸颊,小刘不忍看到他难过,连忙打趣道,还活着呢,你看现在,你不是和干娘又团聚了吗? 嘿嘿,是哩是哩。 老王转悲为喜的神情变化之快,让小刘觉得他就像个孩子似的,简简单单的一两句话,就能让老王一会儿悲一会儿喜,令人心疼不已。 所以,从此以后你就把什么都放下了,专心开始干活儿挣钱,养活自己了? 大概过了三四分钟,小刘在心里盘算着,关于老王的少年时代大体就该如此了罢,没有希望,没有欢喜,只有一路默默地往前走…… 哦,不对,他还有六子和黑子两个朋友,至少在他们的陪伴下,那段岁月不会显得孤单寂寞了吧? 谁曾想,小刘这心思刚起了个念头,那一头,老王竟像看透了小刘的心思似的,主动说道,谈不上挣钱吧,我只是想把师傅的手艺传下去,边做活儿边养活自己,饿不死就行了。 就为这,我十五岁就收了半个徒弟,你猜猜是谁,小刘干部? 是谁?小刘觉得自己真心猜不到。 是六子。 啊?小刘很是意外,你怎么会收六子做徒弟? 也说不上是真徒弟吧,就是帮我打个下手,因为他家里穷,上面还有两个姐姐,没地没产业的,全靠他爸给别人打零工过活儿,我就想帮帮他。 哦,小刘突然间想起了二娃他师傅,曾经对二娃说过的一番话:娃儿呀,你心善,将来一定会有好报的…… 可是,就因为我这一番好心,结果把六子反倒给害了,我这心里面呀,呜呜呜…… 这陡然扭转的剧情和老王脸上突然涌出的泪水,着实让小刘一下子愣在那里,因为他实在想象不出,还能有什么突发的变故与灾难能降临在这十五岁的娃儿身上,毕竟他已经失去很多很多了…… 95、回家 二娃,多吃点,别尽顾着吃馍,多吃肉。 娃儿,来,陪叔喝一个,就一小口…… 二娃,吃肉吃肉,这块大…… 一张摆满了各式菜肴的饭桌前,二娃安安静静地坐在喧闹的众人堆里,不时地被族长、大当家的,以及其他叔伯照顾着。 这是刘家祠堂正式竣工后,大家一起吃的散伙饭。 二娃因为年纪最小,做活儿做的最细,又刚刚没了师傅,所以被族长特意叫到了首席的桌子上。 这还不是最重要的原因。 自从二娃回来后,大家发现,这娃儿变得更加沉默了。 白天里,除了干自己的份内活儿,只要别人需要个帮手,二娃都主动上前搭把手,话不多,气力却有多少使多少,往往直到把自己累得筋疲力尽了,才匆匆歇息一会儿,又赶忙去帮助别人了…… 而等傍晚收了工,大家一个个拖着疲惫的步伐回到屋里,不是等着吃饭,就是躺着睡觉,恨不得整个身板都粘在土炕上。也只有二娃,却依旧不肯停下来,他把院子里平时剩下的木料碎料,统统收进了屋里,又接着做一些小板凳、盒匣等之类的小玩意,直到两眼困顿、浑身乏力,这才疲倦地钻进被窝里,匆匆睡去。 大家伙都知道,二娃这是想用忙碌来麻醉自己。 因为只有忙碌了,才没有时间去想师傅,心里才不会难过哩。 ——这娃儿心思重着呢。 可是,他们又哪里知道,就在上上周,当二娃收到六子的来信,得知干娘家早已人去屋空后,二娃的心里已彻底绝望了——因为就连他心里最后的一丁点儿希望也没有了——干娘不会来接自己了。 甚至连生死都不知道。 兴许,已经死了吧,就像当初的爹和娘一样。 试问,这对于一个年仅十五岁的娃儿来说,意味着什么? 天崩地裂? 晴天霹雳? 地动山摇? 或许都不为过吧。 可是,二娃又清楚地知道,自己断然没有难过的权利。因为一旦难过了,自己的心就乱了、散了,活儿就干不好了。师傅可是专门嘱咐过:手艺人就得有手艺人的气节,手艺就是你的命,你饭可以不吃,命可以不要,但祖宗的手艺不能糟蹋。糟蹋了,就是糟蹋你自己个儿…… 师傅的话,二娃可是牢牢地记在心里呢。 ——这活儿,是万万不能敷衍的,只能拼了命地做到极致。 于是,二娃就把这重重的心思深埋在心底,唯有在心里默默地期盼着,用每天的疲惫能尽快换来一个又一个日出与日落,这样的话,日子会过得快些哩。 就这样,短短的半个月时间里,二娃做了不下上百件小玩意,该给东家的给东家,该送工友的送工友,一个铜子儿也没要。 大家伙在赞叹二娃手艺精巧之余,也深深地为他的遭遇而难过。 可是难过又能怎样,能帮二娃唤回他的师傅吗?再说了,同住的这帮伙计们,一个个都是只懂卖力气的粗汉子,嘴拙舌笨的,并不知道该怎么劝。于是,只好在平日里,能帮二娃的尽量帮点,等到了晚上,就特别关照二娃:别刻了,早点睡吧…… 即便是这样,二娃也默默地在心里记下他们对自己的情义…… 而在吃饭的时候,当有人特意把自己碗里的肉或者是面疙瘩,多分一些给二娃时,二娃更是难掩心中的难过,因为他又想起师傅给自己拨肉时的种种情景,于是,他就把头垂的更低了…… ……这还是工友们对他的关照与爱护。 而另一边,自从二娃回来后,起先,族长还担心这小小的娃儿承受不住打击,整天里只顾着伤春悲秋,心思全然不在干活儿上,或者是干得走了样,手艺粗糙起来。可是一阵子观察下来,发现这娃儿做得比以前更用心了,心更细,那些刻的花儿鸟儿什么的,似乎也有了更多的灵气…… 而他平日里利用边料碎料做的小玩意儿,虽说用的是刘家的木料,可那些毕竟都是剩下来的材料,将来不是用来烧火做饭,就是丢了扔了,断然是没有了价值的东西。 可是他竟然做了那么些精巧又实用的小玩意儿,还白送给了大家——可见这娃儿是心暖身正的好娃儿哩。 于是,在吃散伙饭前,族长特意把二娃叫到了屋里,一番勉励与安慰之后,族长从怀里掏出来三块大洋,对二娃说,二娃,这是爷爷另外给你的,你拿着。 二娃心想,或许这是族长爷爷对那些小玩意儿的表示吧,也有同情自己的意思在里面,就平静地对族长说,爷爷,不用了,该给的工钱我都拿到了,不能多要。 族长说,拿着,没别的意思,就是你这娃儿呀,爷爷喜欢。 爷爷,真的不用了,如果您真的想帮我,以后就给我介绍活儿吧,我年纪小,只怕以后很难寻到活儿……一说到这,二娃眼眶红了起来,因为他又想起了师傅的遗言:活下去,把师傅的手艺好好传下去。 可是,毕竟自己只有十五岁,且不说自己不知道该怎么找活儿,即便是找到了,谁又会相信一个十五岁娃儿的手艺呢? 这份担心,其实已经在心里挂念好些天了。 放心吧。这时,族长说道,我早就帮你考虑过这个问题了,你这娃儿呀,心正,这可比啥都重要哩,爷爷也是冲着这个喜欢你,并不是同情。所以说,这钱你拿着,以后只要有需要木匠活儿的地方,爷爷都介绍给你,保准够你养活自己的…… 就这样,等到了吃散伙饭的时候,族长又把二娃叫到了身边。一帮年长的叔叔伯伯们,一个个不是给他夹菜,就是劝二娃多吃些肉。 大家伙是打心眼儿里喜欢这娃儿呢。 等到了第二天,天蒙蒙亮,一些家住在外地的伙计们早早就出发了。 二娃也跟着收拾自己的行李,等收好了工具,背起铺盖卷儿,刚出院墙门,族长爷爷就走了过来,对二娃说,娃儿,要不爷爷安排个马车送你回去吧? 二娃说,爷爷,不用了,我走回去。 这路可远哩。 没事,爷爷,如果连这点路也走不了,那今后我就更走不了了。 96、路与梦 就这样,二娃独自踏上了回陇西城的路。 一路上,二娃低垂着头,左肩挎着布兜,右手提着木箱,背上还背着一卷圆滚滚的铺盖卷儿,一步一步踉踉跄跄地向前行走着。 他孑然的身影,在荒凉的土路上,看上去是那么的孤独。 他脚下的步伐,在一团团弥漫的尘土中,看上去是那么的沉重。 可是,当他每踏出一步,在松松软软的黄土上留下一连串深深浅浅的脚印,却又是那么的坚定与决然,仿佛那每一个脚印都在说,回家,回家,回家。 因为在他心里,已然种下了一个坚不可摧的信念,那就是:回家,在师傅的陪伴下,好好地活下去,然后,再把师傅的手艺一直一直传下去。 是的,传下去。 尽管这条路不知道在哪里,也不知该怎么传,可是既然已经答应了师傅,又岂能说放弃就放弃…… 毕竟这是师傅临终的嘱托,也是他老人家生前唯一的夙愿。 只是,再也没有干娘了…… 是的,没有。 没有期待,没有希望,没有可能。 一切就像回到了原点,回到西洼山的土路上一样,从此以后,只剩下孤零零的自己与自己过活了。 二娃回头望了一眼已变成一小片黑点的平原县,扭过头又看了看眼前这条坑坑洼洼的土路,只见这土路的中间微微隆起,两侧的杂草因为长期被车轮碾过,有的地方只留下短短的草茎,有的地方已成为大大小小的坑洼,龟裂的表面就像结了痂的伤口一样,高高低低深深浅浅地向前延伸着,望也望不到尽头…… 如果把自己比做这条路,这结了痂的伤口,不正是篾匠、苦力、师傅他们一个个离自己而去留下的疤痕吗?而这没有尽头的路,越是伸向远方,越显得孤单与茫然,或许这就是将来的日子吧? 二娃边走边这样默默地联想着,鼻子一酸,眼泪忍不住又落了下来。 正当二娃出神的片刻,这时,忽然从身后传来一声声渐近的马蹄声。二娃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扭回头一看,一辆马脖子上栓着红布条的平板马车正朝着自己的方向驶来,坐在车辕上的赶车夫,正是之前送自己回家的刘叔。 二娃,二娃……马车还没有驶近,刘叔大老远就已经喊上了。 二娃哆嗦着腿,静静地站在原地,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惊喜,可旋即又消失了踪影,他累得已经有些吃不消了。 二娃,快上车吧。待马车驶近了跟前,刘叔笑盈盈地勒了马,停下车来。 叔,咋是你?二娃觉得有些意外。 咋了不能是我?刘叔笑呵呵地跳下车,把马鞭放到车上,伸出算帮二娃卸肩上的铺盖卷儿。 我是说……二娃觉得似乎有些太巧了,可是又不好意思说出来。 刘叔托着二娃背后的铺盖卷儿,帮他解下来,顺手放在了车上,旋即微笑着说,是觉得太巧了? 嗯。二娃放下手中的木箱,揉了揉肩膀,觉得两条绳子勒住的地方隐隐有些发热、疼痛。 要不族长说你是个聪明的娃儿哩,刘叔说着话,打算把地上的木箱放到车上去,二娃赶紧自己提了起来,说道,叔,我自己来吧。 嗯…… 刘叔看着二娃放好了木箱,坐上了车的另一头,便跳上车,挥舞着马鞭继续说道,是你族长爷爷让专门来送你的。本来呀,这是明天要拉的活儿,族长怕你走不动,就为了送你,特意让我早出发一天。 说完,刘叔朝二娃微笑了一下,伸出手拍了拍二娃的肩,又说道,你族长爷爷喜欢你哩,大家都喜欢你。 二娃微微红着脸,低下头去。 可是过了一会儿,二娃突然像想起什么似的,挑着眉头问道,叔,那到了陇西城,您住哪儿? 住店呗,有刘家常年合作的店家,咋了?二娃,想让叔住你家? 这话刚一说出口,刘叔猛然反应过来,这娃儿是心里孤单,希望有人陪,有人跟他亲近哩,随即装作豪爽的样子,痛痛快快地说道,好,那今晚叔就住你家,行不? 行,行。二娃的脸上马上露出了浅浅的微笑。 好哩,那咱们现在就出发,驾…… 随着刘叔甩出一记响亮的花鞭,那马儿立刻加快了步伐,奔腾起来。 二娃斜坐在右边的车辕上,微仰着头,用细嫩的脸颊感受着迎面吹拂而来的略带些寒意的凉风,心情却无比的欢畅,因为他看见远处一大片如铅块般的云层中,有一道笔直的光正穿透下来,那样子像极了曾经给来宝做过的一把木剑…… 像,真像,二娃在心里低吟了一句,嘴角上立刻划起了一道很好看的弧度。 就这样呀,我又省了一身的力气回到了陇西城哩。 说到这,坐在明晃晃的灯光下的老王,终于不再是一副愁苦的模样,脸上深深的褶子间就像沾了蜜糖一般,在又浓又稠的蜜汁中慢慢地绽放开来,继而散发出温暖又油光的色彩来…… 小刘知道,无论是过去的二娃,还是眼前的老王,洋溢在他们眉梢与嘴角的微笑,并不是因为木剑,也不是因为来宝,而是在失去师傅后一个多月的孤单里,终于可以再一次感受有人陪伴自己的温暖,这才是令二娃高兴的原因呢。 哪怕这温暖,只有短暂的一个晚上。 哪怕这亲人,只是假想的亲人,也能驱散他心底深处彻夜难眠的孤独与寒凉。 二娃的心犹如一个空洞的冰窖,需要爱与陪伴才能温暖起来。 一想到这,小刘几乎难以自持地想去握着老王的手,可这时,老王却轻声地又笑了起来,他拿起小刘妹妹一早就剥好的一瓣橘子,放进嘴里,边巴咂着嘴边继续说道,小刘干部呀,你知道吗?我到现在还记得那花鞭的响声哩,响,真是响亮,可是一路上,我怎么学也学不会,你说我笨不笨? 小刘努力掩饰着内心的微澜,刚刚伸出去的手慢慢地落在手边的橘子上,往老王那边送了送,然后,轻声地问道,那后来呢?是很晚才到的家吧? 是哩,老王回应道,所以半路上,我们就在一个小饭馆里吃了饭,还喝了点酒,等到了家,已经是大半夜了。 你会喝酒了,小刘默默地说了一句。 是哩,刘叔非让我陪他喝一点,就是从那时候起呀,我慢慢开始学会喝酒了,嘿嘿…… 看着老王愉悦中带着点沉醉的微笑,小刘突然觉得心里很不是滋味,毕竟这个时候的二娃,才刚刚十五岁啊。 让一个十五岁的娃儿陪着自己喝酒……想必刘叔也是为了二娃好吧?希望他借着麻醉的酒劲儿,慢慢地学会用成人的方式去适应与忘却…… 只是这带着善意的用心良苦,怎么看都仿佛在流露着生活的残忍与冰冷,让小刘在心里面隐隐作痛。 于是,接下来的时间里,小刘就像是梦游一般,神情恍惚,目光涣散,怎么也集中不了自己的精神,直到过了很久,在妹妹的提醒下,看到时钟的指针已经指向了夜里十二点,小刘这才慢慢地清醒过来,趁着老王停歇的空档,匆匆结束了一整天的聆听,往回家的方向走去。 等到了家,小刘躺在自己的床上,怎么也想不起老王的后半段又说了些什么,于是,蹑手蹑脚地敲响了妹妹的房门。 等妹妹把那一段故事再一次重述一遍之后,看着哥哥仍旧有些恍惚的神情,妹妹有些担心地问道,哥,你咋了?回来的路上你就问过一遍,现在又问一遍,你没事吧? 没事儿,我只是想了解的细致一些。 可是你都问过两遍了,老王还说过一遍。 我……算了,你睡吧,我是在思考一些问题…… 尽管小刘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可是隐约中,又感觉自己似乎触碰到了一个新的问题,只是这问题是深是浅,是什么,又在说明着什么,他怎么也抓不住焦点。于是,他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就像上学时温习功课一样,想象着把自己置身于妹妹的重述中,企图用身临其境的方式,再一次体会二娃回到家后的经历…… 果然,正如他幻想的那般,在一个漆黑的夜里,他站在小院中央,亲眼看到院门打开了。 然后,一高一矮的两个身影走了进来。 紧接着,那矮个儿的身影打开房门,点了油灯,说道,叔,您先坐,我先去拿些柴火烧烧炕。 ——说是矮个子,小刘特意往前走了两步,跟自己对比一下,发现他跟自己只差了一个头的距离,这二娃已经是半大不小的小伙子了。 之后,小刘目睹着两人聊了会儿天。两人的声音含含糊糊,听得并不是很清楚,可是小刘还是清晰地看到,有一种久违的欢笑始终挂在二娃的脸上,映在小桌上昏黄的灯光下,忽明忽暗地闪耀着…… 直到两人都睡下了,小刘突然间感觉眼前的灯火一闪,刚刚明灭了的油灯,复又燃烧了起来。 小刘这才发现,躺在二娃身边的刘叔已然变成了熟睡中安详的师傅,而二娃却侧躺着身体,面带微笑,一双乌黑的眼睛饱含着暖暖的深情正注视着师傅的面容…… 小刘便知道,他已置身于二娃的梦境中了。 97、与梦同行 娃儿,你咋还不睡哩? 这时,师傅似乎感受到了二娃灼热的目光,慢慢地睁开眼,像往常一样温和地说道,快睡吧,你不是说明天要去找六子和黑子吗?这工做完了,你们就好好玩玩,快睡吧…… 二娃嘴上答应着,眼睛却一刻也没有离开师傅的脸,甚至伸出手去抚摸了两下师傅脸上如沟壑般深深的皱纹,轻声说道,师傅,我想您了。 傻娃儿,师傅不是在这儿吗,还想啥,快睡吧。师傅微笑着同样摸了一把二娃的脸,然后慢慢地闭上眼,转身睡去了。 二娃这才满意地闭上双眼,嘴角上仍旧挂着浅浅的微笑,呼吸声渐渐由快变慢,由慢又变得平缓而均匀——他睡着了。 可是没过一会儿,小刘就看见二娃的眼角处,一行清泪缓缓地流淌下来。而他的身边,刘叔却鼾声如雷,睡得正香。 二娃这是在梦里都思念着师傅呢。 小刘轻轻地叹了口气,把目光从二娃的脸上移开,站起身,在房间里走了一圈,他想看看这少年时代的屋里与老王居住时有什么不同,可是当他连外屋都走了一遍才发现,整个房间里的家具摆设,如衣橱、饭橱、炉灶、桌椅等,与平时里看到的并没有什么两样,就连摆放的位置也没有多大变化。 一个个漆光锃亮,干净整洁。 这说明,岁月还没有在这屋里留下沧桑的痕迹呢。 小刘轻触着一件件熟悉的家具,眼神从一个角落移到另一个角落,感觉有无数道电流和着隐隐的刺痛与无比酸涩的劲儿,在内心深处一遍又一遍地划过。小刘便知道,那正是老王一辈子都在眷恋与回味的东西。 这东西,是家的味道,也是他曾失去的一切。 只是这一切,看似没变,而实际上,早已荡然无存了。 小刘把目光从角落里收回来,闭上眼,仿佛自己就是年迈的老王,正认真地感受着从手指间传递而来的真实触感,忍不住一颗眼泪滴落下来。 叔,您起来了? 这时,一声清亮的嗓音从灶台边传来,小刘猛然睁开眼,扭过头去,发现二娃早已起身,正在灶台边忙着煎烙饼呢。 此时,房门已经打开,阳光撒进屋内,如水一般清冷。 已是晨曦的时分了。 灶台上,一口小砂锅咕咕咕地冒着热气,它旁边的铁锅里,一摊又薄又圆的葱花饼在锅铲的翻转下,来来回回地翻滚着,不一会儿,就泛起了金黄色的脆皮。 而空气中,更是弥漫着淡淡的玉米碴和葱花的香味儿,一阵又一阵地飘进鼻子里,馋得人直流口水。 二娃,你烙的这是啥饼,咋那么香?刘叔披着衣服从里屋走了出来。 鸡蛋葱花饼,这是我打小就会做的饼,可香了,刘叔,您先去洗把脸吧,马上就好了。 嗯,好。 看着二娃娴熟地烙着葱花饼,刘叔稍微停顿了一下,伸出手摸了一把二娃的头,这才走向墙角的洗脸盆处。 而架在木头支架上的洗脸盆里,早已盛好了温水,一条并不很新的毛巾整整齐齐地搭在架沿儿上。 这是二娃一早就为刘叔准备好的。 刘叔转头看了一眼二娃,轻轻地在心里叹了口气,撩起水边开始洗脸,边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问道,二娃,你是几岁会烙饼的? 八岁多我就会了,二娃收拾着桌子回答道,还是我师傅教我的呢。 哦,那……以后叔常来住,你天天给叔烙饼吧,我给你带肉吃。刘叔开着玩笑,顺手把拧干的毛巾搭在支架上,走到桌子前坐下,只见桌子上已经摆好了一碟咸菜,两碗玉米碴子粥,还有一摞烙好的葱花饼。 而二娃则静静地坐在桌子前,并没有动碗筷,他在等着刘叔坐下来一起吃。 那不用,叔,您来就行了,我自己有钱买。见刘叔坐下来,二娃笑呵呵地把筷子递给刘叔,撕下一块饼又递过去,见刘叔开始吃了,才慢慢动起筷子,自己吃起来。 这整个过程,小刘一直留意着二娃的神情,发现自从看见他烙饼,那满足而幸福的微笑就再也没有离开过他的嘴角。 或许,这才是二娃想要的生活吧。 等吃完饭,两人寒暄了一会儿。没过多久,刘叔就匆匆上路了。二娃倒回头收拾了一下屋里和院子,看了看天气,然后回到灶台前,用布兜装了些事先多烙的几块烙饼,以及放在柜子里的一柱香,小刘就知道二娃这是要去哪里了。 果然,等到了山坡上师傅的坟头前,小刘看见二娃摆好烙饼,点上香,磕了头,然后就跪在那里开始讲述在刘家里继续做工的日子…… 等讲到刘叔刚刚吃了早饭,出了门,自己独自一人来到山坡上,二娃的眼眶又流下泪来,他哭着说道,师傅,我想您了,我不想一个人…… 小刘站在一旁,也默默地流下泪来。 这整整两三个小时的时间,小刘就那么看着二娃独坐在师傅的坟前,一会儿说起平时里的见闻,一会儿说着以前和师傅在一起的种种场景,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直到北风吹疼了脸颊,才缓缓站起身,对师傅说道,师傅,我去找六子和黑子了,明天再来陪您。 小刘随二娃一起站起身,看着二娃转身离去的背影在北风中是那么的清瘦与孤单,小刘忍不住喊了一声:二娃…… 几乎在同一时间,二娃像真的听到了似的,猛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一双惊愕的眼睛迅速扫过山坡…… 师傅,是您在喊我吗?是您吗? 二娃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立刻睁大了眼睛,目光四处游移,因为他确实听到有人在呼喊着自己的名字。 可是目光所及之处,除了一个又一个低矮的坟冢,空荡荡的山坡上,唯有如哭似诉的北风在呜咽着,并没有一个人影。 可是,我刚才分明听到了呀,难道….. 一时间,二娃突然想起老人们曾说起过的阴阳相见、心灵感应的传说,难道那些都是真的? 师傅,我知道您在,您就再喊我一声二娃吧…… 我想您,想听见您,想看见您,就看一眼,好吗…… 随着二娃一遍又一遍的呼唤,小刘看见二娃的目光因期待而变得更加热切起来,那热切的目光在水雾般迷蒙的泪眼中,仿佛一团炽烈的火焰在燃烧着,闪耀着,期待着…… 只是,这份耀眼的光芒并没有停留多久,就在茫然的失落中又慢慢地变回了黯淡,而黯淡之后,一颗颗热泪便滚落了下来。 无声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