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逍遥名医》 第一章 房客 昏昏沉沉的恢复意识,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耳边传来女子熟睡时的呼吸声。 他微微愣了愣,不敢相信自己居然还活着…… 他是医学界站在顶点的那几个人之一,鲜花、掌声、金钱、美女、旁人遥不可及的一切,对他来说却是经历了太多太多,年轻时对这一切还抱有新奇享受的感觉,只是后来年岁大了,就越来越麻木了,每日只是机械的手术,然后冷淡的享受掌声,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本想趁着午休的时候到办公室打下盹,没想到一觉醒来,入目所见的是赤红的火焰与浓黑的烟雾,他被熏晕在地上,火焰化作火舌向他扑来…… “果然黄泉不收好人啊!”他心里涌现出劫后余生的庆幸感,正想要翻身起来时,全身上下却传来一阵巨大的疼痛感,猝不及防之下,他重重的躺下,嘴里发生一声闷哼,无奈之下,只好扭头向那熟睡的女子求救。 一愣!那女子的装束酷似古装电视剧里的丫鬟,更重要的是,这丫鬟背后的空间样貌却是古怪的紧。 房屋正中间放着老式的桌椅板凳,更远处的那张几案摆着纸墨笔砚等一些零碎物件,后面的书架上更是填满了一些不知名的书籍,扫视四周,古韵十足的床榻,床尾旁边还立了座给女子用的梳妆台。 整个空间格局设计的很有品味,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与这个房间内的一切事物,与现代科技完全沾不上那怕一点点的边。 此时似是被他的闷哼声吵醒了一般,那姑娘伸了伸懒腰,揉了揉略显惺忪的睡眼,然后就碰见了他充满审视的目光。 一严肃,一迷糊的眼神就这样在半空中交汇在了一起。 大眼瞪小眼…… 这姑娘看着很是清秀,十四五岁的样子,虽是一身丫鬟的衣着,但奈何她满脸睡意模样,实在是有几分憨拙可爱,让人很想揽与怀中怜惜一番。 直到他出声提醒,迷糊的小丫头这才反应过来。 “给我……来杯水……”他扯着沙哑的嗓子说道。 “哦。”这姑娘下意识点点头,然后才醒悟过来,小脸立马绽放出惊喜的笑容来:“李公子,你终于醒了。”说吧,他起身匆匆的出了房门,根本没有理会他的请求。 “李公子是个什么鬼?另外,给我杯水……在走呀!”他无奈摇了摇头,脑海中却在琢磨着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当时,留在他脑海中最后的画面便是火舌向他扑来的场景,那种皮肤被灼烧至疼痛的感觉,恐怕他终生都不会忘记,按理来说他应该是死去了。 难道……?他缓缓蹙眉,想起一种可能来,当下他吃力的支撑着手臂,侧起身来,拼尽全力的抵抗着身体所传来的疼痛的感觉,然后仰起头来。 床尾的梳妆铜镜侧对门口,外面的景致也透过铜镜映入他得眼帘,灰瓦白墙,飞檐翘角,墙角还有几株嫩绿的青竹,一派江南宅院的韵味,可他关注的不是这些,一张略显瘦弱的脸庞很是突兀的出现在铜镜上。 这不是他的脸…… 就像电影变脸里的情节一样,他怔怔的看着铜镜里的那张脸,脑袋嗡嗡作响,随后重又到在床上,看来这世上居然真有穿越这档子事。 恰在此时,屋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却是那姑娘领着位郎中打扮的老年人急匆匆的进了屋。 他的目光在姑娘,老人身上一扫而过,最终落在了屋外碧蓝澄澈的天空上。 “我究竟在那?” 他如是想到。 。。。。。。 。。。。。。 一个月后,略显逼仄的庭院内,他躺在竹椅上,看着天空发呆。 “李公子,你身体还没好,在得了风寒可怎么办?”便在这时,重生时见到的那位丫鬟自庭院外走了进来,见他就这样穿着贴身的单衣坐在屋外,不满的抱怨了几句,又连忙进屋里找了件长衫,披在他的身上。 他看着这丫鬟为他忙前忙后,感激的冲她笑了笑:“小渔,不碍事的,今天怕是又要麻烦你了。” ”李公子,你不用老是这么客气。“名叫小渔的丫鬟疑惑的看了他一眼,伸手将他披在外面的长衫掖深了几分。 “一直麻烦你,总是不好的。” 小渔眼中的疑惑之色更浓,心里暗暗奇怪:“以往听说这李公子仗着对太爷有几分恩情,对府里的丫鬟仆人向来颐指气使,可一个月下来,这颇有些无赖性子的李公子对她却是温文有礼,和善的一塌糊涂,难道……”想起某种不好的结果,小丫鬟的脸色霎时间白了几分,玉步轻移,赶忙进屋整理起房间来。 他仍是对着天空怔怔出神,对这小丫鬟的举动没多留意。 经过一个月的时间,对于现在的身份问题,他大致明白的七七八八了,他现在姓李,名素,目前是东平府名门云家的一位客人。 云家,在东平府可谓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是出了名的医道名门,祖上更是连出了三位御医,在十里八乡传为佳话,当家云老太爷更是凭借云家祖传针法,治好了当今圣上多年不治的顽疾,一时间龙颜大悦,御笔亲批“医道圣手”四个大字。 云老太爷风光致仕之时,东平府上下乡民,锣鼓喧天,鞭炮齐鸣,阵仗绵延了数十里,云家更是大开流水席,那等场面堪称东平府百年难遇的盛景,当地的乡豪士绅,官员县吏无不与云家沾亲带故为荣,可谓尽显名门风范。 可大多数人不知道的是,就在云老太爷致仕返乡的途中,曾遇到过一伙山贼,险些性命不保,幸好云家太爷医术精湛,毒术更是一绝,在被山贼抓住一段时日后,趁山贼松懈,便将私藏起来的蒙汗药混在山泉之中,而后便在同样被山贼关起来的年轻人的帮助下,连赶了几十里山路,成功逃出生天。 那年轻人孤苦无依,脑子似乎还受过重创,云老太爷心生怜惜,便让这年轻人在云府住了下来,这一住,便是一年之久,偏生这年轻人又好吃懒做,又贪花好色,仗着对苏老太爷有些许恩德,经常对云府的丫鬟动手动脚,十足是个无赖无异。 前些日子,又在经常厮混的妓楼酒坊中口出狂言,说什么“非云家大小姐不娶。”之类的昏话,然后便在回府的路上被人用麻袋蒙了脑袋,一阵拳脚之后,再被发现的时候,遍体鳞伤,性命已然垂危。 然后,便是他醒来之后的事情了。 前世他在别人眼中如何如何的德高望重,而现在却附身在了这个被人鄙视唾弃的无赖身上,这落差实在是有些太大……不过,这等身份的变化倒也有趣, 感慨了一番命运无常之后,他的嘴角却露出一丝微笑来,前世他已经承受了太多,而现在他只是一个无赖,一个无赖,旁人又哪里会对他抱有什么期待呢? 或许,穿越对他来说还真不是什么坏事。 他缓缓笑了笑。 至于这个世界,他目前还不是很清楚。 乾朝!可以肯定的是华夏五千年的历史没有这个朝代的记载,那这是什么情况,平行宇宙……他摇了摇头,懒得再去猜想,目前最重要的就是恢复身体,然后弄一笔钱,好好见识一翻这个世界的风土人情,相信以他的医术走到都是饿不着的。 想起未来美好的生活,他身体骤然放松,嘴角的笑意渐渐扩大。 “笑什么呢?”这时,刚将房间整理好的小渔,出来见李素笑的如此开心,不由好奇的问了句。 “我在笑,小渔姑娘你怎么生的这么好看呢!”李素心情正好,也就难得的调侃了这小姑娘一次。 轻飘飘的一句玩笑话,在小渔听来却是如五雷轰顶一般,当脑海中可怕的猜想即将变成现实的时候,小丫头单薄的身子微微颤了颤,青稚的小脸写满了羞愤的红晕,她伸出纤细的手指,指着李素,哆哆嗦嗦的喊道: “登徒子!” 说吧,便抹着眼泪跑开了。 “这是……怎么了?” 望着小姑娘远去的背影,李素一脸不解. 。。。。。。 。。。。。。 从客房到后院的这段路上,小丫鬟脸上的眼泪便没有断过,明亮的双眸因为太过伤心的缘故,变得有些红肿,到后院的某处院落时,这才掏出手帕擦了擦脸上的泪水,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进了小院内,院子内有栋两层小楼。 沿着青石小道,小渔进了房内,这是一处普通意义上的房间,素雅整洁,隐隐还能闻到一缕药香与女子体香混杂的香味,房内布置,除了瓶瓶罐罐多了些,书多了些,不难能看出这应该是那位女子的闺房。 房间深处,一位妙龄少女正坐梳妆台前,正对着铜镜,抬起皓腕描眉画鬓,她挽了挽鬓角的秀发,顾影自怜一番后,嘴角轻轻扬起一股笑意来,一双樱唇许是刚刚点了口脂的缘故,散发出惊心动魄的光泽来。 看她不过十八九的年纪,面容虽生的极美,但此时她身上的服饰衣着却是古怪的紧,一身男子常见的黑色长衫,身上也并无女子常见的玉佩耳环之类名贵之物的点缀,乌黑的长发也只是用了根红色丝带随意的束着,这身朴素之极的衣着再配合她艳而不媚的妆容来,给人造成的冲击实在是大了点。 女子听到门外的动静,缓缓转过身来,待看清来人后笑了笑,然后,又转过身去。 小渔上前几步,站在梳妆台旁边:“小姐。” 女子轻轻恩了声,一边将脸上的浓妆陆续卸去,一边奇怪问道:“这个时辰,你不去伺候那人,来我这作甚?” 小渔微微噘了噘嘴,低下头,看了那女子一眼,带着哀求意味的说道:“小姐,能不能让我在回到您身边来?” “怎么了?”女子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转头望着小渔,待看到她眼角的红肿后,蹙了蹙眉,冷声问道:“他可是轻薄你了?” 小渔想了想这一个月下来,那李公子别说轻薄自己了,就连碰自己一下好像都没有,不由摇了摇头。 那女子松了口气,又面朝铜镜,慢条斯理的开始了方才的动作:“既然如此,那你就在呆几天,等到那李公子身体好转了,你在回来就是了。” “可他方才……方才……”小渔低下头,支支吾吾的说不出话来。 “方才怎么了?”意识到情况有些不对,那女子又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连忙追问道。 “方才……他夸我漂亮来着。” “恩?”女子愣了楞,显然没料到这小丫鬟居然说出了这样一句话来,然后,她便笑出了声:“傻丫头,那李公子夸你漂亮,说明你是真的漂亮,这种事高兴还来不及呢,你哭个什么劲儿?” “可他是李公子呀!”小渔说道:“那李公子以前便不是什么好人,可自从醒来之后,一改先前的无赖性子,接人待事无不是客气为先,对我更是温文有礼,今天更是破天荒的夸人好看,小姐您说说看,我这能不害怕么?” 女子奇怪问道:“他对你很是和善?” 小渔用力点了点头。 “这倒是有些奇怪了?” 女子想了想,随后笑了起来,虽然她对那无赖没有多少了解,派自己贴身丫鬟前去侍候,也只是因为那人对爷爷尚有几分恩情,受伤一事更是有几分因为自己的缘故,为了不让旁人说云家的闲话,她这才出此下策。 但无赖就是无赖,这性子那是说改就改的…… 嗯,约莫是被人打怕了,这才安分几天,不过此人倒也挺识时务的,也好,虽说云家不缺他这点花销,但有些事总是该让他明白的…… 光滑的铜镜上,少女轻轻摇了摇头,露出一抹自以为了然的神色来。 第二章 计划 初春的尾梢无声划过,天气渐渐变得暖和起来了,一转眼,李素来到这个世界已有月余。 俗话说得好‘伤筋动骨一百天’虽说李素还没有休养到一百天,但身体却已是好了大半,虽然敏感部位处偶有阵痛,但正常行走却是无碍。 这些日子以来,他的活动范围仅限于这个占地面积不到二百的院落内,虽说吃喝不愁,但日子久了,实在单调乏味的厉害,屋子里的书籍也多是古文为主,多是些医书,翻译起来难免就有些吃力,他也本是抱着消遣的目的,随意翻翻看看,时间一长也就懒得再翻,古代的娱乐设施本就缺乏,这段时间的单挑无聊,也就可想而知了,所以,在刚刚能下床行走时,他便迫不及待出门,想要去看看古人的世界是究竟如何的。 不过,后面却是多了条小尾巴…… 在一处幽静无人的后门处,李素叹了口气,转身对着后面小丫鬟说道:“小渔姑娘,在下身体已无大碍,这段日子辛苦你了,往后你就不用在伺候我了。” 小姑娘穿了身青色的襦裙,梳着羊角辫,水灵的就像是朵清晨被露水浇灌的花骨朵儿一般,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鼓着腮望着他,态度坚决的摇了摇头。 李素摇了摇头,伸出食指在在她光滑的额头上轻轻弹了下,随后便自顾自的向前走去了。 小渔揉了揉额头,对着李素的背影做了个鬼脸,见李素走远,连忙掀起裙摆,小步追了上去。 市井上,小贩们热闹的叫卖声此起彼伏,更远处的青楼里,不时传来绵绵的丝竹音,偶尔还夹杂着了女子嬉笑声,酒肆茶馆中,读书人或是与同伴把酒欣赏着渭河的水色,或是针对朝野上的某个决策而辩驳的手舞足蹈,街道上人来人往,不时还能碰见一两个浅笑嫣然的仕女在身旁经过。 大乾民风开放,莫说是抛头露面,便是女子在府衙中担任职位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李素饶有兴致的看着远处女子小声低语,掩唇娇笑的模样,这个时代的女子是真正的仕女,不似后世流水线上的产物,举手投足之间自有一股婉约的气度,令人看着有一股赏心悦目之感。 想起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李素不觉盯的有些入迷了,直到感应到旁边小丫鬟奇怪的眼神,这才轻咳一声,举步向远处走去了。 渭河横穿东平南北,河道狭长,站在石桥上,带着脂粉味的香风,自远处吹来,李素结结实实的打了个喷嚏,在往前去,东平府大多数有名的青楼都是在那儿了,说实话,他倒是很想去见识见识,可看到身边小渔紧张的脸色,只好笑着打消了这个念头。 走下石桥,腿脚便有些有些乏了,寻了个靠近河岸的石板坐了下来,不远处的地方,几位老者戴着竹篾制成的斗笠,手持鱼竿,坐在小板凳上钓鱼,偶尔交谈几句,但更多的是沉默,只有肥鱼上钩的时候才爆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来。 河风将小丫鬟的头发吹得有些乱了,她伸手将散乱在外的青丝往耳后拢了拢,又瞄了眼李素,只觉的这位李公子自醒来后越发的有些奇怪了,这一路上明明都是些司空见怪的的东西,可他却看的兴致勃勃,难不成这位公子的脑袋真被打坏了? 就在小丫鬟胡思乱想的时候,李素的目光却落在着街道上的某处房屋。 高大的槐树掩映出一片一片的树荫来,白色的槐花自高空出随风而舞,芳香浮动,缓缓的落在屋子的石阶上,随即便被过往的行人踩踏成花泥,街道与李素的距离隔得不算太远,所以透过槐花的空隙处,能隐隐的看见那屋子上方的匾额上的三个大字。 “神农馆“ “看起来这应该是座医馆,就是不知道这些同行们医术如何?”李素暗自想道 他第一次见古代医馆,心里总有几分好奇,在前世他在医学界的地位举足轻重,无论是中医,还是西医他都是最顶尖的那一类,此番看到这个医馆,难免存了些比较的心思。 大概是盯着那块匾额的时间长了,旁边的小渔也顺着李素的视线望了过去,看了片刻后,她拉了拉李素的衣角,提醒道:”李公子,那是咱们云家的医馆。“ “哦,是么?“李素回过头来,感兴趣的望着她。 小渔点了点头:“云氏医馆遍布东平府,不过一般都是各房的老爷公子负责打理,太爷是不太管的。” “照你这么说,这云氏医馆还挺有规模的么?” “那当然了。”小渔挺起微鼓的胸膛,骄傲说道:“说起治病救人,那些达官贵人首选的就是咱们云府的医馆,面子可大着呢!“ ”那还真是不错呢。”李素笑着点了点头,不咸不淡的夸赞了几句,随即便望向平阔的江面。 小渔看了看神农馆,嘴唇动了动,却是欲言又止。 继续休息片刻后,两人便打道回府了,走到半路的时候,李素的腿脚便隐隐有些作痛了,大概是身体没能承受住这么远的路程,好在小渔在街道上拦了辆马车,这才不至于落得个孤苦无依的下场。 “看看吧,今天幸好有我跟着,要不然,李公子你只能坐在路边干瞪眼了……”云府门前,小渔递给那车夫几文钱后,便小心搀扶着李素,拾阶而上。 “呵哈,如此一来,那可真是要谢谢小渔姑娘你了。” “哼,你当然要谢谢我了。”小渔仰着小脑袋傲娇的说道,随后却也被自己的这番姿态给逗笑了。 两人就这样一路说笑着进了府内,府内的丫鬟们,见小渔搀扶着人,连忙上前想搭把手,待看清是李素后,脸上便露出畏怯之色来,李素对她们笑了笑,脸上并未有任何恼怒的神色来。 两人渐渐走远,随后议论声便在背后响了起来。 小渔仰起小脸偷偷看了眼李素,见他没有任何的反应后,这才暗送口气,心里却也为李素感到委屈。 经过这两个多月的相处,她渐渐发现这位李公子似乎……还真不像小姐说的那般是装出来的,虽然这位李公子偶尔有时候的话多了一点,问题傻了一点,比如问什么现在是那个朝代,皇宫里又住着那个皇帝之类的荒唐问题,但除此之外,好像……还真没有什么不好相处的,幽默风趣,人又和善,就是不知道府里的那些流言究竟是怎么传起来的…… 回到住处,李素便躺在院内的竹椅上养起神来,方才的事情,他的确也不是太过在意,毕竟这种情况是他心里也是所准备的,谁让他之前的形象太过恶劣呢,而且,可以预见的是,这种形象未来的一段日子里还将一直伴随自己。 而这还不是最重要的,有位伟人曾经说过“吃饭问题就是大问题。”而他现在就面临了这种生存危机。 他现在只是云府的一个客人,说实话这个身份让他很尴尬。 自他苏醒以来,那云老太爷倒是来探望过一次,在随口与李素聊了几句后,便离开了,态度倒不算太冷淡,不过敷衍的成分很重,他从中已经隐隐嗅出几分味道来,或许不久的将来他就会被扫地出门,而这也是可以预见的,毕竟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虽说之前他对云老太爷有救命之恩,但恩情总有淡化的那天,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而真闹到了那种程度,他的面子不好看,云府的面子想必也不算太光彩,那还不如趁着现在感情犹在的时候,自己主动提出离开。 他身无长物,日后大抵还是要依靠医术过活的,但若是突然暴露自己的医术,难免会招人怀疑,更重要的是,他初来乍到,对这世界连一些最基本的情况都没有搞清楚,若是贸然离开,难免会有些不便…… 他眉头缓缓蹙起,随后又渐渐平站下来, 为今之计,也只有一步一步,从头开始了…… 。。。。。。 。。。。。。 终于完全进入了盛夏,天气逐渐酷热起来,而他的身体也终于彻底好转了,每日出去的次数随之增加,他也渐渐习惯了古代的生活,丫鬟小渔在确定他的身体真的康复后,就回到了云府小姐的身边去了,院子里少了一个人,不免有些冷清,看着空荡荡的屋子,李素脸上露出一股怅然,随后将门缓缓合拢。 本就是寄居在云家,除了几件换洗的衣物,以及一块贴身佩戴的玉佩外,他倒是没什么东西,倒是那贴身佩戴的玉佩却是有几分名贵,整体碧绿通透,上面还刻有“李素”二字,看样子到很像是某种信物…… 李素有些奇怪,看样子他这具身体应该还是某个大族内的公子吧,不过眼下没有线索,却是无从深究了 云府修建的十分豪华,假山、池塘、花园应有尽有,不过他此时心不在此,也就无心欣赏了,在走过一片由红木支撑的雨廊,又转了几个弯,便来到了前院大厅处,李素站在台阶下,寻了个管事模样的人,便向那人诉说了今天前来的目的。 那管事上下打量几眼李素,倒也没为难他,只说了让他稍等片刻,便进了大厅禀报去了。 毕竟是有求与人,李素礼数极为周到,脸上没有任何焦虑的神色,只是负手与后,随意欣赏起院子里的景色来,片刻后,那管事从大厅内出来,委婉的跟李素说了几句话,大体的意思就是苏老太爷现在正在会客,无暇见他,让他等个一时三刻。 李素笑着对那管事道了声谢,便安静的站在石阶旁边等了起来,大约过了一顿饭的功夫,就听见大厅响起了一阵爽朗的笑声,紧接着,云老太爷便亲热的挽着另一位老人走了出来。 “过几日,我去便是,倒是你这老家伙可不能撇帚自珍,将那卷字画藏起来。” “哪里,哪里。” 两人又调侃了几句,然后,相互拱了拱手,那老人便离开了。 李素好奇的看了眼那老人,转身见云老太爷正准备返回大厅,连忙恭声说道:“太爷,李素这厢有礼了!” 云老太爷已过花甲之年,但精神矍铄,浑身上下不见老态,一听喊声,连忙转身,待看清是李素后,眉头微微一蹙,随后却也是笑了起来:“原来是素哥儿啊,快快,屋里坐。” 李素拱了拱手,便随着云老太爷进了大厅,两人分主次坐定后,云老太爷笑着道:“素哥儿,身体好些了吗?是不是补品不够了,我这就让下人们送去。”话里话外透着客气,不过意思确实让人听着有些不太舒服。 李素脸上泛起不好意思的笑容来,摆了摆手:“劳太爷惦念了,不过在下今日可不是为了补品来的。” “哦。”云老太爷一愣,却是笑了起来,说到:“那素哥儿今日前来是所为何事啊?” “呵,也不是什么大事。” 李素斟酌了下口气,说到:“前几日,在下出门游玩期间,在路边见一频死的乞丐被一医师救治,那医师妙手空空仅仅几针那乞丐便有了喘息……在下偶有所悟,回顾过往种种尽是在欢乐场中耗费青春,羞愧之余,便立志此生定要悬壶济世,以解天下之急为己任,如此才不枉费在这人世上走上一遭……” 以上种种当然是李素为了学习医术所找的理由罢了,毕竟他之前终日浪荡与妓楼酒肆之间,若是猛然提出学习医术,难免是要让人怀疑的。 听李素云里雾里说了半天,云老太爷这才明白他的来意,花白的眉梢渐渐皱了起来,一脸奇怪之色的盯着李素。 自李素进了云府后,老人接触的便不多了,但其所作所为却还是早有耳闻的,只不过碍于救命恩人的身份,这才不好意思说破,前些日子,倒是探望过他一次,随口说了几句话,见他应对的倒也自如,心里虽感诧异,却也没再做深究,哪能料到今日此人竟提出学习医术来,难不成这世上还真有浪子回头这一说……? 念及此,云老太爷哈哈大笑起来,毕竟是救命恩人,见他在歧路上越走越远,老人也甚是心痛,如今见他知错能改,自然是喜不自禁。 云老太爷眼中满是欣慰之色:“难得素哥儿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也罢,那老夫也就成全你便是。” “多谢太爷成全!”李素面露喜色,连连感激了一番,云老太爷轻轻挥了挥手,说道:“先不忙谢。”他盯着李素的眼睛认真说道:“医道博大精深,需一步一步脚踏实地慢慢来,素哥儿你可要做好心理准备。” “在下求之不得。” 见李素脸上毫无退却之意,云老太爷满意的点点头,随后,召来了管事,问道:”目前,云府药馆中,那一家还缺伙计?“ 那管事捧着账目,仔细的翻阅了一遍,说道:“回太爷,神农馆还差一人,李公子若是有意,正好补缺。” “恩,就这家了。”老人不假思索的应允道。 李素微微一愣,居然这么有缘…… 不过此时那里还有别的想法,感谢了一番后,他也就离开了,老人望着李素的背影笑着点点头,随后,坐回到椅子上,端起茶便喝了一口,手指轻轻在桌上动了起来,老人只不过总觉得那里有些不对。 “神农馆……?”老人将茶碗放回桌子上,嘴里却是念叨了几句,只觉得这个医馆的名字有些耳熟,忽然一拍桌子: “嘿呀,那不就是婉儿的医馆么?” 第三章 出手 乌云压顶,天色昏暗,伴随着一阵电闪雷鸣,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的倾泻而下,街道上的人们作鸟兽散,纷纷寻找着避雨的场所,这倒是为勾栏酒肆里聚集些人气,河旁边的小亭里,不少读书人欣赏着渭河波澜的水色,一边谈诗作词好不快活。 倒是渭河边上的那几个钓鱼的老者未受多大影响,见狂风骤起,大雨倾盆,只是淡定的穿上蓑衣,依旧如故。 李素坐在神农馆的柜台前,抬头看了眼屋外的大雨,庆幸自己提前将屋外晾晒的药材给收回了屋里,否则损失可就大了,正自出神,忽然就听见柜台上响起一阵“啪啪”声。 却是有人正在拍桌子。 李素扭头对旁边那人歉意一笑,接着,低头专心致志的看着手上的书籍,书籍每页都描绘着植物的图案,下面还有文字注解,这本药材初解算是最适合初学者了解各种药材特性的了。 旁边是位女子,穿了件常见的短袖襦裙,青稚的脸蛋上遍布着不满的神色,不是小渔又是何人? “李公子你在走神,我可要打你手心噢!”小姑娘挥了挥手里的竹条,装作凶狠的说道,小丫头自小便在云府长大,虽没有刻意的学过医术,但耳濡目染之下,多少还是知道一些,指导李素这个“新人”自是不在话下。 李素叹了口气,轻轻的摇摇头,只得专心了一点。 来这神农馆已有数天的光景了,一些最基本的情况,他也算是知晓了。 这神农馆便是前些日子闲逛是碰见的那个医馆,目前是处在云家大小姐云婉儿的打理下,除此之外,馆里还有位坐堂大夫,云婉儿是不经常出诊的,毕竟是女儿身,长期在外坐堂就诊难免有些不便,所以馆里多是位姓秦的老大夫坐诊。 不过,神农馆毕竟是处于渭河边上,这里勾栏妓寨,数不胜数,女子患病的倒不在少数,而且,这位云大小姐医术也确实高超,往往三两针下去,患者症状立减,再辅以汤药,不出数日便可药到病除,这神乎其技的表现,一传十,十传百,便也在渭河这一块搏了个“女神农”的称号,名气不可谓不大。 而令李素十分尴尬的是,这位“女神农”似乎,好像还跟他有一些纠葛,不过准确来说是他纠葛着她,他隐约记得自己之所以会昏迷晕倒,好像就是因为在一些公共场所,说了些比较混账的话,这才惹得某些云婉儿爱慕之人猛下死手…… 不过好在这位云大小姐整天独居在后院,一般是不会来前厅的,除了他刚来的那次见面外,其余的几次会面,都是因为这位云小姐出门就诊,身边缺了个拎箱拿药的跑腿人物,这才拿他充数,似乎还真把他当做医馆伙计了…… 不知是不是因为听了云老太爷的话,昨天这位云小姐淡淡的从药箱里拿出这本药材初解来,又甩了句: “不懂的,让小渔教你。” 之后,便进了后院,没了动静,这可让这小丫头高兴坏了,自以为得了什么圣旨,没事每天就坐在前厅里督促李素读书,让他不胜其扰,不过,看在这小丫头之前照顾自己的份上,他也就勉强认可这个小老师了…… 云婉儿给的这本药材初解,只是一些最简单的药材辨析,与他而言,根本毫无难度,不过,毕竟世界不同,药材种类却是不知道会不会有一些出入……抱着这个想法,他从头到尾还真就仔细的看了一遍,还别说,还真就找到了两株之前完全未曾见到的药材,看介绍似乎治疗外伤之类的,这让他大喜若狂,看书的劲头自是更足了几分。 六月的天就像娃娃的脸,说变就变,方才还是大雨倾盆,转眼间,就雨过天晴了。 骤雨初歇,日头渐上,凉风自远处吹来,人们自勾栏栅栏酒肆里走了出来,乘着凉风各自向家的方向走去了,方才消失的楼船复又出现在江面上,丝竹声与嬉笑声悠然回荡在河面上,这座城市渐渐又恢复了活力。 眼见天气好转,李素放下书本与小渔一起进了隔壁的屋子,将切碎的药材分门别类的放在柳编簸萁里,东平府气候潮热,又加上下了场雨,狭小的房间内便有些潮湿,若是这些药材来不及风干,待他们长出各种真菌来,那这些药材的药用价值便要大大折扣了。 两人一筐又一筐的将药材搬到后院的长架上,如此来回反复了五六趟,这才将药材安防好,一时间,各种药材的清香味道便充斥在小小的院落内,在这期间,旁边的那座小楼内仍是没有丝毫动静,看样子女主人似乎并未受到打扰。 李素用凉水洗了把脸,身上的燥热才消减下去不少,取了块毛巾,一边擦脸一边向前铺走去,小渔则是进了厨房张罗着烧了些茶水,李素坐柜台前,看着逐渐薄下来的医书,心里约莫着再有两天,这本书便要被读完了,如此想着,他便继续看了起来。 刚下过雨,温度正是适宜的时候,门前街道上,来往的行人逐渐多了起来。 枯黄的纸张一页页的翻动,李素正瞧的入迷,忽觉门前的视线暗了几分,不由疑惑的抬头望去,就见柜台前站着位男子。 那男子看着二十岁左右的样子,手里拿了把折扇,风流才子打扮,待李素抬起头时,不由一愣,然后眉头便蹙了起来,似乎对于能见到李素感到十分的吃惊。 李素有些不明所以,接着就听见那男子笑着说道:“原来是李兄啊!这么巧,怎么……这身打扮?” 估计是之前相熟的人吧……李素笑着向他点了点头,应付那男子几句,左右不过是“生活所迫,出来混口饭吃”云云,然后便低头继续安静的看起书来,他此时穿着身粗布麻衫,若是不相熟的人还真有可能将他认做是神农馆的伙计。 男子眉头皱的更深,这时小渔从后院端着茶水进了前铺,看到那男子后,连忙迎上前去,将茶水放到柜台后,笑着福了一礼,说道:”侯公子,您怎么有空来这?“一边笑着,小渔一边看了眼李素的神色。 虽然不知道李公子是被谁打成那样的,但小渔却知道,李公子好像是因为在某些场合说了些喜欢小姐的话,这才被某些人记恨在心的,而眼前这位候存玉,候公子那可是正儿八经小姐的仰慕者,而且小姐也私下好几次都夸他医术高超,话里话外毫不掩饰欣赏之意,眼下这种局面当真可以算得上是情敌碰面了。 李素自是不知道这些,所以,他脸上的表情很是坦然,见想象中针尖对麦芒的情况并没有发生,小姑娘这才放下心来。 ”原来是小渔啊!“那男子对小渔笑了笑:“有段日子没来了,今天碰巧路过这,就进来坐坐,你家小姐呢?” “我家小姐在后院呢,奴婢现在就去禀报。” “呵呵,我随你一起。”那男子笑着对李素拱了拱手,然后就跟着小渔进了后院。 不一会,就听见后院内响起了女子的声音,与男子的笑语声,双方寒暄了几句,就向着前铺走来了,毕竟男女有别,若是同处一室,传了出去,难免有人背后嚼舌根。 李素余光瞟了一眼,云大小姐并未刻意的做打扮,仍是一副男装素颜的模样,若不是面容白暂,体态曼妙,长的漂亮,还真有可能被当作是那家的公子哥呢! “这位大小姐还真是巾帼不让须眉啊!” 目光重又落在眼前的纸页上,李素嘴里无声咕哝了句。 虽然没有刻意的打听,但毕竟同属一个屋檐下,一些该知道他也知道,别看云府现在风头无两,但暗地里蕴藏的危机又有谁不知呢? 云府自云老太爷以下,能熟练运用云氏祖传针法的不过十指之数,而能精通却也只有云婉儿一人,压在这姑娘肩膀上的担子有多重,也就可想而知了,所以这位云大小姐,便事事以男子自居,处处展示自己强势的一面, 但谁都知道,她是女子,而女子是要嫁人的…… 今日一早,秦大夫便出门就诊了,至今还没有回来,医馆里的人再加上一个外人,就都在这了,云婉儿朝着柜台这边看了一眼,却也没多少表情,随后就伸手请那男子坐在长桌旁,倒是那男子望向李素这边的神情多少透了丝得意来,云婉儿让小渔端来茶水,又挥了挥手,小渔便去后院忙活去了, 两人就随意的聊起天来,不过,大多数时间都是都是那男子在说话,云婉儿只是静静的听着,嘴角泛着客气的笑意,偶尔插上几句,却刚好能使逐渐冷清的气氛,重新活跃起来,看的出来,这位云婉儿对于气氛的拿捏还真是娴熟。 李素在旁听着,以他的阅历自是能听出,云婉儿这几句话的恰到好处,心里对她不由高看了几眼。 心上人的刻意迎合,无意助长了男子谈话的兴致,随后两人就聊到了最近接诊的患者上来了,看他说话那样子,想比医术应当不差。 “前些日子,我医馆里被人送来位老者……“男子开口说道:“那老者寸口脉弱,口渴,汗出,气短,症状与中暑极为相似,在下施针内庭,曲池,内管,太阳,患者苏醒后,又以竹叶石膏汤主之,这套治疗流程,云家妹子以为如何?” “候世兄这套治疗流程倒也中规中矩,完全符合医书所载。”云婉儿点了点头:“不过暑气这类病,也确实没什么窍出,只需按照古人方法便可。“ 两人时常在一起探讨病情,所以云婉儿说话倒也直率。 ”按理来说,确实如此。”男子叹了口气:“但此例却是个意外……“ ”这是为何?“ ”患者回家后,服用汤药后,病情却未得到任何好转,仍时不时有心悸气短,头晕目眩的症状。“男子苦涩说道:“也不怕世妹笑话,这几日那老者的家人来我医馆里闹了好几次,在下真是不胜其扰,这才来世妹这避避风头。” 李素在一旁听着,嘴角露出股笑意,原来这个世界也有医闹啊! 云婉儿掩唇轻轻笑了起来,安慰说道:“人有失手,马有失蹄,世兄也不必如此。” 男子脸上苦涩之意更甚,只是摇了摇头,没在说话。 云婉儿见他如此却是不好说笑了,眉头微微蹙了蹙说道:“不过,这还真是奇怪了,世兄的诊疗方法在小妹看来没有任何问题。” 她脸上露出思索神色,说了句稍候后,便起身朝后院走去了,在回来时,怀里已经抱了一小摞书籍,手里还得空拿了卷画轴,她将书本,画轴放在桌子上,抽出本书,熟稔的翻了起来,不一会,纸张翻动的声音停了下来,她看了一阵后,又将书本卷了起来,将那页内容放到男子身前,说道: “世兄的治疗方法与医书上所载的分毫不差,莫不是,那老者并非中暑?“ 男子细细看了遍书本上的内容,在确定无误后,摇了摇头,肯定说道:“这不可能,若不是中暑,在下施针后,那老者断不可能有醒过来的道理” 云婉儿皱着眉点了点头,认可了男子的这番话,随后她便展开了那张画轴,泛黄的画纸上赫然描绘着人体的经脉构造,两人又对着画纸比划了半天,但还是没弄清症结所在。 此时日头渐上,依然是到了晌午时分,神农馆旁边的房屋,白烟袅袅,饭菜的香味不时朝这边涌了过来,可旁边的两人仍是讨论的兴致勃勃,没有丝毫下班吃饭的意思。 此时云婉儿认为是这病症由中暑引起的并发症,而那男子则坚持这老者的病症就是中暑。 云婉儿皱着眉,纤细的手指在经络图上指了指,说了几句,男子也是皱着眉点了点头,随后,也将自己不同的观点说了出来,云婉儿一时找不到反驳的论点,只好皱着眉,微抿着嘴,看着图纸没再说话,气氛一时有些停滞。 “唉,这人做久了,气血还真是不通啊!” 便在这时,旁边传来道声音,云婉儿皱眉望去,却是李素读书久了,站起身来,伸手做了个懒腰,嘴里念叨了这么句话,他手臂上下挥舞了几下,又扭了扭腰,随后便也坐下继续低头看起书来。 云婉儿脸上明显露出不喜的神色来,似是对李素打断他们的谈话,很是不满,她微微摇了摇头,却也未多加斥责,在回过头时,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丝灵光,某处恼人的滞涩,顷刻间便被冲的七零八落。 “难道,这老者的病症是由气血不通引起的……” 她将脑海中的想法告诉了男子,男子微微愣了愣,沉思片刻后,脸上渐渐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却是未多做肯定,只是拜别了云婉儿,匆匆出门向远处走去了。 云婉儿将他送到了门口,看他急匆匆的样子,微微笑了笑,待转过身后,刚好能看见李素低头看书的模样,思索片刻,眉头渐渐皱起,眼中露出疑惑的神色来,上前几步,微微侧身,便看到了李素所读书本的内容: “人参:适用于体弱,气血等症状……” 她读了片刻,便看到李素抬起头,正疑惑的望着她,她对他点头笑了笑,笑容中饱含着客气与疏离,随后,便向后院走去了。 隐约的一道细微的自语声,传了过来: “我就说么,怎么可能……“ 第四章 江边的战斗 接连下了几场雨,天气倒是变得凉快了许多,河风吹来,一时间柳枝随风飘扬,槐花漫舞,落在岸边少年的肩上,倒是别有一番韵味。 天刚亮,但城门却是早早的打开了,进城赶集的人们,与赶早市的小贩,不一会就将这座城市堵塞的水泄不通,街道上却已是人声鼎沸,熟人相见的寒暄声,小商小贩的叫卖声,讨价还价的碎嘴声,小孩的啼哭声,大人的叫骂声,充满在闹哄哄的坊市里,偶尔夹杂一声 “卖糖葫芦哩!不甜不要钱!” 声音深厚绵长,透过喧嚷的人声,远远传向远方,但大多人脚步匆匆,未曾加以理会,小孩子听见了,也只是远远的望一眼,再摸了摸腰间干瘪的荷包,垂头丧气的,留恋的看了一眼,扭头就向学堂走去,碰见同窗玩伴,些许灰暗的脸色才猛然好转,加快脚步,三五成群,迎着火红的太阳,向远方走去。 东平虽有些破落户,但整体还算得上富足,稍有些家当的人家,都要将孩子送到学堂读书,以求搏个功名,混个出身。 与那边街道一相对比,渭河边上的这条街道倒显得有些冷清了。 李素轻轻将长衫上的槐花拂下,迎着晨风迈步向前走去了,虽时值盛夏,但神农馆靠近河边,清晨时分,河边湿气还是比较重的,这几日他时常早起,趁着药馆还没开张,便会沿着河边四处走走,反正时间对他有的是。 白天青楼妓寨是不迎客的,路上行人寥寥,各处坊子大门紧闭,大红灯笼在门前散发着暗哑的红光,偶尔从楼上下来几个衣衫不整脚步匆匆的恩客,多是夜宿青楼今早有事的主儿,河上楼船横流,隔着纱帘,隐约能看见烟花女子描眉画鬓的模样。 一路前行,河风将油条的香气吹了过来,李素循着香气寻去,转过一个弯,便看到了河边有处早点摊位,几张桌椅上客人寥寥,只有位老汉在那忙东忙西。 “老板早啊。”李素缓缓坐在长椅上笑着说道。 “哟!李公子,今儿您可来的有些早啊。”老汉热情的打了声招呼。 李素笑着点点头,在某日的闲逛之后,他偶然闻到了这处摊位早饭的香味,尝了一顿之后,早饭的地点也就固定下来了。 老汉熟练的将李素每日必吃的豆浆,油条端上来后,道了声慢用,便退了下去。 河风微凉,江面开阔,李素便在这等风景之中,开始了今天的第一顿饭,金黄色泽的油条再加上豆浆的香甜,极大的挑起了李素的食欲,更别说他现在腹内空空,呼呼几口之后,桌上的食物瞬间就少了一半。 老汉在旁边看着,脸上微微露出满意的笑容。 离摊位稍远的地方,有处六角小亭,平日里专供给来往行人歇脚使用,不过今日那处小亭却是坐了位奇怪的人。 那人一身黑衣,脸上也罩着一层黑纱,只余双眸子露在外面,她身形削薄,不难看出应该是位女子,面对大好风光,这女子却无心欣赏,只是靠着柱子,闭目养神。 抬勺喝了口豆浆,李素心里暗暗嘀咕“怎么这世界的女子都好这口……” 他也只是好奇向那边看了一眼,很快,他的目光便被桌上的美食与江上的风景牢牢吸引住了,他却不知,只这一眼,那女子便有所察觉,睁开秋水潋滟的眸子警觉的朝这边打量片刻,见摊位上只有位老汉,旁边还坐着位平平无奇的男子,便松了口气,放心的闭眼养起神来。 江上风景宽广无垠,几只商船点缀其上,渐渐不可见,苍鹰,鸥鹭,于沧澜的天空中自由翱翔,不时紧拢羽翼,如闪电般划过水面,涤荡出几朵浪花,悠然远去之时,爪下已有一只鲜美的肥鱼。 风景如画。 便在这时,微澜的江面上悠悠飘来一叶漂舟,而小舟上则站着一高一矮两位身穿黑衣的中年男子,高矮两位男子相视一眼,接着右脚齐齐轻轻一点,两人便像飞鸟一般,跨过小半个江面,轻盈精准的飘到江边的小亭里了,好在此时路上行人没多少,这才没有引起较大的骚乱来。 而目睹了这一幕的李素,差点没把嘴里的豆浆都给喷了出来…… 虽说早已知道这个世界是存在武功的,但平日里最常见的不过是街道上一些江湖人士持力互搏罢了,像这等一苇渡江的武功,实在是第一次见到,他一口将豆浆给咽了下去,紧张,兴奋的看着那边小亭的情势,倒是旁边那老汉,似是对这类江湖仇杀的事情司空见惯,只是不急不慢的关注着那边的局势,丝毫不担心殃及池鱼。 自那高矮两位男子飘进小亭后,黑衣女子第一时间反应过来,身形一转,便出了亭子,与此同时,六枚泛着寒光的菱形飞镖激射而出,夹杂着破空声,呼啸着向高矮男子激射而去。 高矮两男子似是早就防备到了黑衣女子这一手飞镖,大袖一挥,那几枚锋利足以穿墙的飞镖就这样消失不见了,随后,两人大袖一甩,那几枚飞镖竟又破空而出,向那黑衣女子激射而去。 这一挥一甩之间,竟是转守为攻,端的是厉害无比。 黑衣女子扭动腰肢,身子便向后仰了过去,飞镖呼啸而过,竟是堪堪躲过。 高矮两男子这时却是未在动手,反而大声对那黑衣女子说些什么,距离隔得有些远,只隐约能听见“圣女”“无路可逃”之类的话,看样子,他们像是同属于一个门派的。 那女子不慌不忙,反倒软声细语的说了几句话,倒是惹得那两男子勃然大怒,各自捏爪成拳,向黑衣女子扑去。 黑衣女子哈哈大笑几声,手上不知何时出现几枚铜质的小球来,挥手往地上一撒,那几个小球便爆炸开来,其内发出阵阵白烟。高矮两男子,一见这白烟,脸色猛然大变,纷纷以袖掩鼻,回身于原处,待烟雾散尽之时,黑衣女子早已不知所踪。高个子男子怒骂一声,两人便纵身而起向旁边一处竹林飞去了。 晨风拂动竹林,传来一阵悦耳的沙沙声,竹叶随风而起,打着旋的飘进了小亭里,方才的那一幕幕就好似镜花水月一般如梦如幻,只余下那几道飞镖在街道上散发着莹莹黑光。 。。。。。。 。。。。。。 江边的那场厮杀,也只是给李素平静的生活带来了一丝波澜,生活还是要继续的,虽然他很向往那种登萍度水的绝妙轻功,但想像只能是想像,真想要练武的话,也只能放到以后了,现阶段只怕是不行了,不过他也清楚,即便以后真有时间,想要练武有那有那么轻松的,又没有名师指点,这注定只能成为他心里一个遗憾了。 李素轻叹一声,怀着这股遗憾,上前将那几枚飞镖收了起来,随即便转身回去了。 第五章 试探 按照李素之前的想法,他是准备吃完早饭后,再沿着渭河继续走一段的,但目睹了刚才的那个场景后,他此时心绪难平,自是没什么心情吃饭赏景了,将铜板放在桌上,知会了老板一声,便也回去了。 天色已是大亮,但这条街道上还是没有多少人,其实以神农馆为界限,这条路上几乎都是烟花场所,即使是在青天白日的,清白人家来这这的也是极少,当然若是你以为这种冷清的场面会延续到晚上,那自是不可能的。 事实上渭河两岸是东平府著名的旖旎场所,大大小小上百家风月场对邻而建,一到晚上人头攒动,灯火相连,十里不绝,生生将清冽的河水映的是火红通透,两岸之上尽是莺歌燕语,犹似天上人,河道之上,画舫林立,玲珑亮盏,生生将这块地方映成不夜天,其间的繁华可想而知。 一路走过来,各处坊子仍是大门紧闭,楼前的栏畔上偶然有几名丫鬟打扮的女子或是倚栏而坐,无聊的看着河面的景色,或是端着茶水,匆匆而过,偶尔也有些烟花女子看见李素在门前经过,笑着打了声招呼。 之前便是厮混在这些地方,熟人应当是极多的,李素神态自若,笑着对那女子点了点头,道了声早,便离开了。 这番自然的态度,倒惹得那女子有几分诧异,以往见过这李公子,模样虽是清秀,但言语之间总有几分下流意味,不过她身处青楼,这等人所见不知凡几,应对倒也自如,但这轻轻的一声早,却是让他有些无所适从了。 李素自是不知这女子心里的想法,他此时站在神农馆的门前,仰头看了眼飞舞的槐花,踩过门前的花泥,便进了医馆里。 刚到清晨自是没多少患者上门,云婉儿此时也还未到,医馆里不免有些冷清,不过那秦大夫却是早早到了,李素拱手问候了一句,随后,便去屋子里搬来药材,又挪来铡刀,在后边院子里开始昨日未完成的工作了。 坐在长桌后,老人将手中的书本放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混浊的目光望向后院的那道身影时,眉头不经意的皱了起来。 忙碌一阵,天气渐渐热了起来,李素将长衫脱了起来,端来盆凉水,将毛巾浸湿,在脸上敷了敷,又继续开始忙活起来了,伙计这个身份虽说无需为患者的生死劳心劳力,但相对应的一些劳累事总是免不了亲自动手的,就比如将药材切碎,就需要相当大的体力,而且十分的无聊乏味…… 就全当是锻炼身体吧,李素默默想着,对于小事,他一向喜欢用豁达的方式来宽慰自己。 日头渐上,李素仍在后院挥洒汗水,这时,背后却传来打招呼的声音:“李公子早上好!” 李素扭头望去,就看见云婉儿与小渔正俏生生的站在后边,似乎有段时间了 ”小姐,早上好。” “小渔,早上好。“ 他对两人笑着打了声招呼,便低头继续开始方才的动作了。 云婉儿盯着那道单薄还有些瘦弱的身影,微微蹙起眉头,昨日那侯世兄又亲自来了云府一趟,向她表达了谢意,也证实了那老者确实是气血不通引起的头晕目眩,他心里高兴之余,心里却无端想起李素无来由的那句话来。 她后来仔细琢磨了下,人参的功效确实有大补元气,增补气血的功效,但却绝无疏通气血的功能,那李素是如何的得知气血不通的,这绝不是初学者能接触的东西。 云婉儿想了想,慢慢走上前,弯着身子看了起来,眼前这人正在切些药材,前些日子,与云家相近的药材商送来批药材,这她是知道的。似是有所察觉,男子扭头看了她一眼,云婉儿抿嘴对他浅浅笑了笑,然后试探性的问道:“在切些什么呢?“ 这是红景天,极其稀有,她自是认识的,之前还是她仗着云家的声望,花了大价钱才买下来,初学者是不可能认出来的。 李素微微愣愣,眨了眨眼睛,这才反应过来,看了看脚下,仰起头不确定的说道:“好像是红……红景天。” 云婉儿目光闪烁,心神大震,刚想质问他一番,接着,就听到李素继续说道:“药材全解上好像……记载的有。“ 云婉儿一呆,药材全解上确实有红景天的介绍,这她倒是知道,不过李素是如何知道的,她微微皱着眉,训斥道:“医道之学最忌贪多嚼不烂,我之前给你的那本,你可读完?” 李素搓了搓手,一副不好意思的神色:“些许小事,想着不用麻烦你,就让小渔送过来了……” 扭头看向小渔,小渔站在身后连忙点了点小脑袋,云婉儿脸色这才缓和下来:“你现在正是打基础的时候,万万不可贪多求快,医道这条路是没有捷径的,古人言‘温故而知新。’你可明白?” 男子很庄重的对她点了点头,云婉儿这才点点头,满意的进了小楼,她自是没注意到,重新低头忙碌的男子轻轻的松了口气。 小渔虽没有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看见小姐脸色由阴转晴,也明白这件事情算是过去了,安慰了几句李素后,连忙紧跟着小姐进了小楼。 二楼房间上,云婉儿坐在桌子前,翻了翻之前给李素的那本医书,又估计了下看完这书需要的时间,伸长脖颈透过半掩的房门,看着院落里那个干劲十足的身影,小声说道: “还挺认真的么……?” 。。。。。。 。。。。。。 半天时间来医馆看病的人并不是很多,就算古人身体素质较差,但患病的毕竟是少数,东平府医馆众多,肯来这条街上看病的,除了青楼里的那些烟花女子外,还真没多少人,李素也就只好在后院,继续这些无聊且乏味的事情了,不过好在忙活了半天,终于是将这些药材切完了。 此时小渔正在厨房准备午饭,李素起身,准备将药材分门别类的装进抽屉里,后面却传来一句不悦的的声音: “这些药材,段儿切的太长了,待会你重新再切一遍。” 李素回过头去。 平淡的话语,正是来自不知何时站在身后的秦大夫,李素目光扫过,脸色陡然冷了下来,无形的威势竟让秦大夫心中生出几分凌然之意,好在李素无声盯了他一阵,却是默默蹲下身子,药材将切好的准备在切一遍,旁边厨房里,小渔的小脑袋瓜探了出来,又缩了回去,然后,就匆匆上了二楼。 秦大夫心里松了口气,方才那一阵的对视,竟让他额头生了层细汗,不由有些恼怒的,惊疑的看着那道顺从的背影。 药材的长短自然是不影响药性的,这不过是刁难李素的一点手段罢了。 秦大夫姓秦,名远山,年轻时便是云家伙计,几十年下来,风风雨雨的,也算得上德高望重了。 前些日子,云老太爷见他,说什么让他照顾眼前这人一二,他顿时便有些不喜了,关于李素他所知的,也就仅限于云老太爷救命恩人这一点了,不过,为云家效力多年,人际网络错综复杂,对于李素的一些荒唐事他多少也是知道的,感官自是算不上多好,碍于太爷的劝说,这才勉强接受了。 虽说是是接受,不过因为一些不足为外人道哉的原因,他看李素多少是有些不顺眼的,若不是手脚灵活,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代替人选,他还真想找个由头,把李素给辞了,神农馆虽是归于云婉儿打理,但凭他多年的资历,辞退这么个小伙计,想来时没什么大的问题的。 但方才此人眼中所发出的凌厉眼神什么意思,他也只从太爷身上看见过类似的,但云老太爷是什么人?他李素是什么人? 秦远山心里暗暗奇怪。 第六章 失意人 深秋时节,晨风卷动着枯叶,零散飘过,街道上顿时生出几分萧瑟之感,门前的槐树,江边的柳树早就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了,许是承受不住深秋河面的寒意,江面上楼船画舫少了许多,就连常在河边钓鱼的那几名老翁都是许久未来。 马车在青石小道上疾驰而过,凉风拂过,车帘掀起,李素结结实实的打了个喷嚏,搓了搓手,凑到嘴边呵了口热气,有些无奈的看了眼坐在车厢内侧座位上披貂挂裘的两人,心中想要挣钱的想法却是深了几分。 天气渐渐凉了下来,李素在江边坚持了好长时间的晨练也因为扛不住寒意,而无奈向热闹街道发展了,那李老头的早点摊位也是好久没去了,吃完早饭之后,回到医馆,就看到云婉儿竟是早早的来了,披头散发的……平常日子里,她都来得极晚,毕竟医馆里有秦大夫坐镇,一般情况下,她是根本不用出手的,今日来的匆忙,恐怕是出了什么急事吧…… 果然云婉儿,刚到医馆,就指示李素拿来药箱,带着小渔,一行三人就这样乘着马车匆匆出门了。 深秋时分,患者正是多的时候,按理来说,李素是需要照看医馆的,可云婉儿却是执意让他同去,她如此坚决的态度,其实李素倒也明白是怎么回事……自从上次云婉儿试探过他之后,又旁敲侧击了好几次,但都被他用一种懵懵懂懂的态度给糊弄过去了,但这似乎并没有不能打消云婉儿的疑心…… 李素紧了紧身上的长衫,微微摇了摇头,心说当日不就想早点吃饭么,至于这么死抓着不放……?说到底他还是低估了女子疑心的程度。 哒哒的马蹄声,回荡在无人的街道上,竟显得十分清脆,马车一路前行,缓缓在处四层小楼停了下来,小楼门前早已有人等候,李素掀开车帘,当先下了马车,抬头看了眼小楼。 “明月楼” 心里微感诧异,这些天经常在渭河边上走动,对这明月楼的名声倒是有几分耳闻,算得上是渭河这一块最大的几座青楼之一,当家头牌夏云锦姑娘在士子名流之间也是颇具知名度的,至于更多的他就不知道了,毕竟他现在的身份只是药馆伙计。 “哟,这不是李公子么?您可是好久没来我明月楼了,您这是?“ 门前一位浓妆艳抹的妇人,手里拿着把团扇,笑着对李素说着话,但疑惑的眼光却是看了看车厢,待那道熟悉的身影下车后,她先是一惊,随后目光便在李素与云婉儿之间来回了一番,显然对两人同处一间车厢感到十分的惊讶,不过,现在并不是探究的时候,她连忙迎向云婉儿。 “哎哟!我的婉儿姑娘哟,您可总算了。” “现在人怎么样了。” “别提了,现在还躺在床上呢!估计……”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进了明玉楼,身后,李素与小渔紧忙跟了上去,灰瓦白墙,不时看到到一小片竹林,清幽雅致,倒显得此处更像是什么书院一般,景色不错,不过一行人脚步匆匆,也没什么时间去欣赏,一路上七拐八绕的,几人便到了明月楼后边的一处院子内。 李素将药箱交给小渔,自己呆在了门外,毕竟身为男子,还是要有所避讳的,坐在门阶上,无聊的看着四处的景色,过了一阵,房门打开,两名丫鬟打扮的女子手里端着脸盆出来倒水,也就没进去了,里边好像已经开始诊治了,不一会窃窃私语的议论声便传了过来。 “云锦姐姐真是太可怜了,男人真是太可恨了……“ “听说那人已经在京城攀了高枝,前些日子,还送来了一封信……云锦姐姐就是读了那封信才变成这样的。” “这样下去身体会垮的……” 两个丫鬟说着说着,不一会就眼泪丝丝,似是感同身受一般。 李素隐约听着倒也明白了事情的大概。 故事倒也算不上离奇,但也符合了话本小说里的悲剧论调,好像明月楼头牌云锦姑娘喜欢上了一位贫苦书生,两人山盟海誓,女子更是拿出多年来的积蓄资助书生进京赶考,书生金榜提名,但可惜已经看不上出身风月的女子,女子得知后,自是伤心欲绝,之后的故事便也可以预见了…… 这个时代风月场所发展的极其繁荣,穷苦人家卖儿卖女,人牙子除了卖给富商大户外,最多的便是这风月场了,这些小姑娘们自小便历经这世间的种种罪恶,自然也就养成了薄情寡义的性子,风月女子最是无情,一旦动情,便至情深。 李素叹了口气,对这名花魁生出些许同情来。 又过了一会,那中年妇人与小渔也出来了,此时那妇人已经看出李素的身份地位有些奇怪,态度自然就算不上太热情了,随意说了几句,带着那两个丫鬟也就离开了,只余下小渔与李素留在此处,走到远处,倒是有位丫鬟扭头看了李素两眼…… 。。。。。。 。。。。。。 房间内,云婉儿将金针收了起来,这处房间不算太大,但生在精致,若非是明月楼的头牌,大抵是无法住在这样的院子里的。 “世间好男人这么多,你又何必只看中那一人呢?”云婉儿笑了笑,将金针放到药箱里:“凭云锦姐姐你的美貌,还怕找不到如意郎君?” 她经常在渭河这一块行医,与各处坊子的姑娘们关系倒也熟稔,而眼前这女子正是关系极好的那几个。 小院的主人夏云锦正坐在梳妆台前,望着铜镜里的自己发呆,以往灵动的眸子此时却像谭死水一般,姣好的面容更无半点光泽可言,她勉强笑了笑,只是笑容之中满是凄凉苦楚。 “婉儿,你不懂的……不懂的……”夏云锦轻轻说着,无意识的,一滴泪痕自脸容上划过,云婉儿伸手将那滴眼泪揩了去,随即轻轻环住夏云锦的脖子,脖颈慢慢交织在一起,这时夏云锦猛地转身抱住云婉儿,将头埋了进去,肩膀轻轻耸动起来。 ”快些好起来吧,外面那些才子们可是想姐姐你,想的紧呢。“云婉儿微微红了眼眶,吸了吸鼻子,轻轻拍了拍夏云锦的后背,软声安慰着,作为一个未经情爱的姑娘,她能做也就只有这了。 毕竟,生活还是要继续的呀! 第七章 有女怀春 哭了一阵后,女子便在床上沉沉睡去了,云婉儿抬手在女子皓腕上把起脉来,见脉象仍是有几分虚薄无力,叹了口气,将手臂轻轻放进了锦被里,又掖了掖被角,坐在床边,望向女子的脸庞不免多了几分怜惜之意。 她经常在渭河这一块行医,与各处坊子的姑娘们关系倒也熟稔,而眼前这女子正是关系极好的那几个。 女子名为夏云锦,算得上是明月楼的头牌姑娘了,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在渭河这一块也是相当有名气的,虽出身烟花之地,但她却洁身自好,身上全无风流浪荡习性,也正因为如此,她才敬起为人,引为知己。 前端日子云锦姐认识了位落魄书生,那书生她见过,模样倒是挺俊,也有点温文儒雅的感觉,不过,她总觉得这人性子有几分跳脱,难称的上是托付终身之人,他也苦苦曾劝说过,但那时的云锦姐早已被那人的花言巧语迷的意乱情迷,又那里听的进去,看着云锦姐姐这般坚定的样子,她心里也是有些动摇了,可惜……还是被骗了…… 这件事在渭河这边闹得沸沸扬扬的,对名声总归是有些影响的…… 女子终究还是逃不掉婚嫁的命运,遇到一份中意的情爱,便想那笼中鸟逃脱出笼一般自在,云锦姐好歹还尝试了一下,可自己呢……? 云婉儿叹息一声,起身出了房门,脸上的怜惜渐渐敛了去,她不想将自己弱软的一面展露到别人眼前。 与前来想送的中年妇人聊了几句,一行三人便乘着马车回去了。 马车上,云婉儿闭目不语,小渔与李素自然也不好说话,马车便在安静的气氛中缓缓向前行驶了。回到医馆后,云婉儿便进了后院小楼,不一会,便差小渔送来张药房,嘱咐他照方抓药后,赶紧送去了。 。。。。。。 。。。。。。 白色的雾气横溢江面,东方的天空闪耀着一抹光亮,江风吹来,雾气渐渐向岸边这条街道涌了过来。 雾气中,李素提着几包药,哼着歌中随意的走着,这已经是他第二次去明月楼送药了,而且看样子,以后的送药工作都是要落在他身上了,这点他倒是无所谓,毕竟伙计么! 唯一可惜的是,他这几次都是将药材交给明月楼的丫鬟,那花魁却是始终没有见过一面,不过机会应该有的是,云婉儿开的药方,他粗略看过,针对风寒炎症也算的上是药到病除,可惜那花魁心结难解,这病怕是的得一阵子咯。 雾气渐渐浓了起来,衣衫慢慢有湿的迹象,这个时间点,如果弄得全身湿漉漉的,冷风一吹,一场大病只怕是免不了的,为了自己的身体着想,李素步伐快了几分。 各处坊子掩映在片片浓雾间,犹如悬浮于天际间的玉宇琼宫般,这么大的雾,坊子内门窗早已关的严严实实的,以往楼上栏畔处佳人也是不见踪影,空荡荡的街道上只剩下李素一人,倒也颇具几分天上人间的感觉…… 坐马车倒不觉得,如今走路,还真有点远,一顿饭的功夫,李素总算是到了明月楼前,可惜身上的长衫还是印湿了,这么恶劣的天气,自然不会有有人守在门前。李素抹了抹头上的水珠,忍住寒意,敲了敲大门,见里面没人回应,只好又敲了敲,脚步声传来…… 开门的是个粉嫩可爱的孩子,一脸警惕的盯着李素:“你找谁?” 李素拎了拎手上的药材:“送药的。” 许是被人吩咐过,那孩子倒是没将李素拒之门外,很是爽快的将李素引进了后院,进了院子通禀了一声,不多时,一个丫鬟便随着那孩子出来了,这丫鬟李素倒是见过,就是上次那两个丫鬟中的一个,看样子应该是那花魁的贴身侍女之一,李素这才放心将药材交给她。 之前,云婉儿便叮嘱过他,让他将药材亲手交给花魁或是身边的人,毕竟这青楼行业里想要上位的人,不要太多,若是被人暗算了一道,神农馆背靠云家自是不怕,但她这好朋友却是再也经受不住这等伤害了。 这位喜好男装的神农馆馆主,别看年龄不大的,但这心性着实是老道成熟,李素心里暗赞一声,两世为人,他自是明白云婉儿此番的用意。 将药材交给那侍女后,李素转身便准备离开了。 “嗳!等等。”便在这时,那丫鬟却是轻轻叫住了李素,李素转身望去,那丫鬟羞红着脸,伸手指了指他的衣服,糯糯的问道:”湿……湿透了么?“ 李素微微愣愣,低头看了一眼,反应过来,笑了笑说道:”不碍事的。“说吧,拱了拱手就要离开。 ”嗳,嗳,那可不成。“那丫鬟上前拦住李素的路,说道:”现在外面风这么大,你披着这么件湿衣裳,回去肯定是要生病的,要是让云馆主知道我们怠慢了他的人,那我们可有罪受了……” “额……“李素想了想。 “你……你等着,我给你拿件干净的衣裳来……”那丫鬟不给李素思考的时间,连忙急匆匆的回了院子,再出来时,手里已经多了件湛蓝色的长衫来,衣服上隐约有几个补丁,不过整体还算的上干净,那丫鬟捧着衣裳递到李素身前,低着头,不好意思说道:“屋子里实在没有男人的衣裳,你将就这穿吧……”不用看,也知道她此时羞红了脸。 李素盯着那蓝色的长衫,又看了看那丫鬟,却是笑了起来,随手接了过来,说道:“如此,那就谢谢姑娘了。” “不用谢,我……我叫小月”那丫鬟磕磕巴巴了说了句,便逃也似的回了院子里。 李素扭头看了眼那丫鬟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无声嘀咕了句,便换上衣衫走了。 名叫小月的丫鬟捂着发红的脸,脚步凌乱的,匆匆的进了院子内,心里当真是羞涩难言,大乾虽是民风开放,大街上男女如双入对的不在少数,但女子这般明目张胆示爱的还是比较少见的。 院内有丫鬟端着脸盘在门口倒水,见小月脸色如此奇怪,不由疑惑问道:“你拿着那人的衣服,这般匆匆的是干什么去了?” ”哦,没什么?“小月扭捏的说道:“我看那衣服在屋里留着碍眼,就给扔了……” 那丫鬟愣了愣,倒也没责怪小月,叹了口气,说道:“也好!省的小姐在睹物伤怀……“ 小月微微沉默,眼眶却是突然红了起来。 第八章 少女的好胜心 李素将湿衣服脱下,换上了那件蓝色长衫,倒还算合身,心里流转着改日浆洗后,再送过来之类的想法,随后便出了明月楼。 日头东升,雾气渐渐散了,这个时间点,人们大抵都已经起床了,各个坊子的姑娘们带着丫鬟,在街道上走来走去,随意的串着门子,毕竟都是生活在这一块,难免有些熟人朋友,而这些姑娘们最不缺的便是时间了。 入秋以来,患者渐渐多了,李素也就经常跟着云婉儿外出在这块就诊,所以,一路走着多少还是能碰见几个熟人的,他以前便是经常在这块厮混,差不多半年多没在来,姑娘们对这位曾经的恩客大抵已经没有多少印象了,偶尔也有想起来的,不过在联想到之前这位清秀小哥的行为,现在的感触便愈发奇怪了,不过却不好将这份奇怪表露出来,毕竟是在云馆主手下做事,不看僧面看佛面,客气点总是没有坏处的…… 姑娘们抿嘴笑着打了声招呼,李素也是笑着点点头,道了声“早上好。”也就走远了。 火红的太阳,将河水映衬的流光溢彩,面朝着天际的那片火红,有位老翁手持着鱼竿,怡然自得坐在江边垂钓,不时端起茶壶,嘬了口,许是感觉江风难耐,旁边还放了个小炭炉,散发着阵阵暖意。 “今天收获怎么样啊?”李素拾阶而下,随意的蹲在老翁旁边,摊开手掌,感受着炭炉的暖意,又瞧了眼旁边的鱼笼。 ”刚来,能有什么收获!“老人不耐的看了他一眼,看着火气很大的样子。 ”钓不着鱼,就钓不着鱼,你这老头干嘛把火发我身上?“李素笑着说道,反正今日光明正大出来送药,如今时辰尚早,他倒不介意陪这老人调侃几句。 老人姓曲,具体的姓名不知道,只是经常在这一块钓鱼,与李素倒是能经常遇到,不过说到熟悉,也就是最近一段时间的事,那些天,医馆里患者多,中午吃饭的时候,忙里得空便常来这边转转,一来二去也就混了个脸熟,以前这老头倒是经常有几个朋友一起钓鱼,不过天气寒了下来,也就不经常来了,这老头对这钓鱼倒是真喜欢,今日看天气暖和,又出来了。 老人白了他一眼,随即就不在言语,专心致志的盯着那根悬浮于江面的白色细线。 碰了个冷钉子,李素倒也不恼,只是摊着手继续烤了一阵,随后,目光便被老人旁边的小木瓶所吸引,拔开木塞,一股浓郁的米香味便出来了,李素闻了闻,随后笑了起来: “老头,你这饵料配的属实不怎么样……”他以前也是很喜欢钓鱼,养养心性还是很不错的,对一些饵料的使用倒也算有些心得。 “去,去,去,你这小娃懂什么?”老人一把将饵料瓶夺了过来,将木塞盖上,白了他一眼。 老人语气凶巴巴的,但从这么长的时间接触来看,为人还是颇有不错的,从言谈举止中不难看出应该是个饱读经书的学者,这时代读书人一个个都是眼高于顶,这老人肯自降身份跟李素这个药馆伙计交谈已属实不易了。 还不信……李素笑了笑,两人又相互调侃了几句,也就离开了。 。。。。。。 。。。。。。 医馆里最近病人属实是多了些,大多是都是一些伤风感冒,所以关于风寒之类的药材消耗的也就多了一点,云婉儿便通知药材商又送来一批药材。 那药材商大腹便便的,没走几步,便气喘吁吁的擦了擦额头的汗水,随后转身招呼着几个身强力壮的仆人将满是药材的箱子,往馆里抬,商人与云婉儿谈了几句,收了银子,看天阴欲雨,便急忙赶着马车回去了。 李素打开箱子,只见麻黄,葛根,陈皮之类的药材将箱子塞得是满满登登,叹了口气,知道今天又有的忙活了,也不等云婉儿吩咐便自觉的,便自觉的端来簸萁,将药材分类放好,便准备去后院切碎,研磨。 云婉儿看着李素忙活的身影,点了点头,对他如此积极的工作态度也算满意,微微笑了笑,便回了小楼里,秦大夫外出就诊还没回来,好在今日患者不多,所以这铺子只由小渔也还算能看的过来。 后院忙碌的身影还没开始,便下起了绵绵小雨,秋雨阴冷延绵,天气昏暗,江面波涛阵阵,这雨看样子还要下段时间,这手里的活计只能暂时先放下了,李素又将药材放回了房间,便去了前埔,下着雨,本就患者不多的铺子,人就更少了。 柜台上,小渔接过药单,迅速打开后边密密麻麻的小抽屉,照方抓药,将药材细心的包好后,又叮嘱了几句,那患者道了声谢,便离开了,随即铺子就只剩下李素与小渔两人了。 李素坐在门前,无聊的看着外面的波涛一浪高过一浪,眼前一黑,转头一看,却是小渔拿着本书,挡住了李素的视线。 “公子有事吗?“ “额,倒没什么事……” “嘻嘻,不如我来考考你吧。” “嗯?”李素一愣,这才看清小渔手里拿的正是前几天已经看完了的药材全解,挠了挠头:“还是算……嗯,好吧。”反正左右无事。 “嘻嘻。”小渔一听连忙兴致勃勃的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李素旁边:”公子你可要小心哟,奴婢可不会手下留情呢。“ 李素耸了耸肩,做出一副无所谓的表情来,于是,滴雨的屋檐下,便想起了少女的清脆的提问声与男子有条不紊的回答声。 “紫苏叶的形状与药性是什么?” “紫苏叶叶长卵形,先端长尖,基部楔形,下延至叶柄,具粗圆齿,两面均平坦,不皱……具有散寒解表,宣肺止咳,理气和中,安胎,解毒之用……” “那鼠曲草的形状与药性呢?” “鼠曲草上部不分枝,有沟纹,被白色厚棉毛,叶无柄,匙状倒披针形或倒卵状匙形互生……药性为镇咳、祛痰还具有治疗气喘等功效。” “……” “……” “记得倒是挺扎实的。”秋雨仍在慢慢的下着,小渔轻轻鼓了鼓掌,对于李素的表现很是满意。 李素则仍是一副无所谓的表情。 “我这就告诉小姐,让小姐在挑些书给你。”小姑娘嘻嘻一笑,便将书本举过头顶,跑去后院小楼上。 小渔回到房间,云婉儿此时正坐在几案后看书,见小渔风风火火了跑了进来,用书顺手敲了下她的额头:“你这毛毛躁躁的毛病什么能改改?”小渔自小便跟在云婉儿身边,虽是主仆,但感情比姐妹差不了多少。 小渔嘻嘻笑了笑,将沾染雨水有些褶皱的书本递到云婉儿面前:“小姐,那李公子已经将这本书上药材学的差不多了,您看要不要再给他点书。” “这么快?”云婉儿接过书本,翻了翻,有些奇怪的问道,随后也为未多做深究,他能多看看书也是件好事……起身在书架旁徘徊了一阵,便抽出本书,又从书桌上将一张人体经脉图卷了起来。 ”这本医道初解涉及把脉,针灸这两大类,应该足够他看一阵了。”云婉儿将书本与画轴放在桌上,随后又指了指画轴:”这人体经脉图所涉经脉庞杂,让他看仔细点,好好比对一下,万万不可出了差错。“ 小渔点了点头,便将书本画轴揽在怀里,转身欲走,又被云婉儿叫住。 ”嗯……他熟记那本药材全解花了多长时间?“ ”额,这个奴婢不是很清楚……“小渔细细回想了一阵,不确定的说道:“好像是十七天,还是十八天……” 云婉儿蹙眉,说道:“十七天就是十七天,十八天就是十八天,你去问清楚了回来告诉我。” “哦,是。”小丫头点了点头,偷看了小姐一眼,一溜烟的就跑出去了,他知道自家小姐身上的某种特性又被激发出来了…… 云婉儿晃了晃脑袋,有些烦躁的翻开一张书纸,蹙着眉继续看了起来,不一会,楼下传来小姑娘清脆的声音: “小姐,李公子他说……他说他看了十九天才记住的……“ 轻轻嗯了一声,蹙起的眉头慢慢平展开来,云婉儿嘴角扬起一股神秘的笑容。 “哼!还是我厉害……” 第九章 治病救人 已入深秋,这几天李素没在出去走动,而是安心的留在神农馆里,天已是大亮,冷风吹来,李素搓了搓手,呵了口热气,就取下门栓,打开了铺们,神农馆的铺们前早已有人等候,只不过这群人的身份有些特殊而已…… 就见这群人蓬头垢面,面黄肌瘦,听到动静,人群顿时便骚乱起来,看向李素的目光便多了几分渴望讨好之意。 最近东平府乞丐的数量多了许多,听说是周边的几个县城闹了饥荒,灾民朝这边涌了过来,如今聚在城门外,知府大人便召集城里的米商商议,实际上这便隐含了某种警告,接着派军队,锁了城门,又大开米库,赈济灾民,不过,还是有少数灾民侥幸逃进城里,于是便沦为了乞丐,在这个寒冷时节里,乞丐熬不住冻死的有很多。 云家乃是东平府有数的济世之家,遇到这种情况自然是责无旁贷,于是这每日的施粥与民便成了常态,好在云府家大业大的,倒是不差这点米钱…… 灾民大规模的聚在城外,这种天气下,每日患病的不在少数,某种程度上便形成了隐患,由此,知府大人便号召了城内医馆的大夫出城救治,本来神农馆是决定由秦大夫去的,可云婉儿却是执意要去,云老太爷也就随她了,所以这几天倒是没在见到她了,秦大夫又外出就诊,这施粥的事自然也就落在李素头上了。 李素将装有米粥的木桶搬来放在木桌上,乞丐们便争先恐后的将这边围得水泄不通,李素用铁勺轻轻敲了敲木桶,乞丐们便极不情愿的按列排好,木桶里米粥显得有些稀汤寡水,不过也没办法,这种时候米粥熬得稀一点便也能多救一个人的命。 很快,木桶内的稀粥便消失一空了,乞丐们也就散去了,将木桌,木桶搬回馆里,李素便拿出本鬼怪小说来,坐在门前,慢慢看了起来,之前云婉儿给他的那本书,他翻看过几眼,也就没什么兴趣了,大致上这个世界的医疗水平与医疗方式与华夏古代相差不大,无非就是把脉,针灸,内服外用那几套,与他自然是没什么帮助的。 他也没想过推动这个时代医术水平之类的不切合实际的想法,毕竟这不是一个人所能完成的事情,而且这个时候,中医的发展大抵也已经到了顶峰,套路已然纯熟,也无需他做些什么,至于西方的那一套,虽然看起来干净卫生,但留下后遗症的几率实在是太大,最重要的是,刨腹取胆,开颅动脑,这一套实在是太过匪夷所思,已经远远超过了这个时代人们所认知的极限,他可没有具有挑战权威的那种精神…… 乱七八糟的想法,在脑海中转了一圈,李素抬头看了眼外面的江色,摇头笑了起来。 自己现在只是一个小小的伙计,想那么多干嘛……? 心里将自己数落了一遍,李素将书本放在柜台上,走到门檐下,活动了下身子,扭头一看,就听见左边街道上聚拢起大量的人流来,好奇的走上前去,就看见马车旁边,有位衣着华贵的年轻男子正在愤怒的推搡着一位乞丐,人群渐渐将那边围了起来,乞丐痛苦的呻吟声混杂着人群的议论声,好像是乞丐冲撞了马车,这才发生了这种事情。 那年轻男子将那乞丐推倒在地上,这时马车内却传来一声痛苦的咳嗽声,接着窗帘便被掀了起来,马车里坐的是位中年妇人,五十多岁,手里拿串佛珠,慈眉善目的,那妇人那手帕掩着嘴,好像在擦拭着什么,看见这一幕,中年妇人本就轻皱的眉头,皱的更深了: “行儿,大庭广众之下,行事怎可如此粗暴……“ 那年轻男子看样子极听中年妇人的话,神情顿时紧张起来,上前两步,紧张的看着那妇人:”娘,您又咳了?现在好点了么?“ ”不碍事的。“那妇人笑了笑,将手帕放回怀里,目光越过年轻男子落在倒地的乞丐身上,说道:”你快些他扶起来。“ ”娘!“那年轻男子看起来有几分为难。 ”快去!“中年妇人的语气陡然加重了几分。 年轻男子无奈只好上前将那乞丐扶了起来,乞丐此时浑身上下都是青瘀的伤痕,哆嗦着身子,看着很是可怜,这种伤势再加上这种天气,若是不及时医治,估计再过不久可能就要路死街头了,那中年妇人见状,手上的佛珠轻轻动了动,嘴里小声念了几句佛语,然后狠狠的瞪了年轻人一眼。 年轻男子摊了摊手,解释道:”我就推了他一下,这伤他本来就有。“ “把他扶上车。” “娘,这种人你理他做甚?” “混账!”那中年妇人一反方才的温声细语,怒声呵斥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若是想看为娘被活活气死,你就把他放下不管。“ ”好,好,娘你不要生气,我把他扶上来就是了。“年轻男子见母亲动怒,连忙说了几句软话,接着便准备将那乞丐扶上车,倒是那乞丐,哆嗦着身子,摇了摇头。 “让你上,你就上,我娘要做的好事,你敢拒绝?“ 这时那年轻人说了几句狠话,乞丐这才踉踉跄跄的上了马车,乞丐身上脏污难闻,但那中年妇人似是没有察觉般,反而细声安慰了那乞丐几句,接着,一行人就离开了。 那中年妇人身着朴素,但气态雍容,身份想必不差,古代等级森严,像这种完全不顾身份差别的人,不要是在古代就是放到现代也难得遇到几个。 想必这就是纯粹的善人吧!人群渐渐散去,李素感慨了几句,转身就要回去,一愣…… 就见那辆马车,不偏不倚正好停在了自己医馆的门口……额,好像这条街上除了自家医馆外,还真没有其余的医馆了…… 医馆内,那年轻人呼喊了半天,见无人回应,正欲破口大骂,就听见门口传来道平静的声音:“是看病还是抓药?” ”既是看病,又是抓药?“年轻男子下意识的应了句,扭头望去,就见走进来位伙计打扮的男子,他上下打量了李素一番,疑惑问道:”你是大夫?” 李素轻咳一声,说道:”大夫外出就诊未归,若是小病,在下尚能看看,若是大病,阁下还需再等上个一时三刻。” 年轻男子指了指旁边那乞丐,说道:“跌打损伤能治么?” 李素没在言语,上前抹开那乞丐的袖子,但见瘦小嶙峋的胳膊上,遍布着青淤的伤痕,李素微微皱眉,这人的伤势比他预料的还要严重几分,点了点头,说道:”倒还算是在在下能力范围之内。” “治不好,小心老子砸了你的店!”年轻男子威胁说道。 “行儿,不得无礼!”旁边中年妇人皱眉训斥道,又笑着对李素,说道:“伙计,不必害怕,放心去治就是。” 这妇人确实是个好人……李素笑着对这位温婉的妇人点了点头,稍一打量,眉头却是微微蹙了起来,就见这妇人五十多岁的年纪,稍显丰润的脸上竟隐隐透着丝惨白之意来。 这……李素稍一沉吟,有些不得其解,但眼下救治伤患重要,其他想法只好暂时押后了。 这乞丐别看伤的严重,但终究只是外伤,用金针将其穴道打开,在辅以活血化瘀的汤药,休养十天半月也就痊愈了,毕竟有了云婉儿给的那本书的掩护,他现在倒是不怕施展医术了,过火消毒后,散发着寒芒的金针便一根接着一根的扎进了乞丐枯瘦的后背中,那乞丐伤势极重,却硬撑着没有叫出声来,倒是那妇人坐在旁边看着李素施诊轻轻点了点头。 将金针从医囊内拔起,李素轻轻瞟了眼那妇人的手腕,那里有块微不可见的淤青……轻轻叹了口气,脑海中的某个想法得到证实了几分,将金针缓缓扎进了天宗**,李素低头装作漫不经心的开口问道:“夫人,前段时间可是摔倒过?” 不等中年妇人开口,旁边那年轻男子却是奇怪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李素笑了笑,将那乞丐身上的金针揉搓了几下,刺激了下穴道,说道:“方才,我看夫人手腕处有块淤青,想必是摔倒时,以手按地造成的。” “想不到你这伙计观察倒是挺仔细的。”年轻人这番话无异证实了李素的推测。 李素微微沉默,只是加快的揉搓金针的时间,良久后说道:“夫人这段时间,若是出现头晕的情况,还请及早时间医治。” “恩?”那年轻男子微微愣愣,然后勃然变色,说道:“你这伙计好生无理!平白无故怎可咒他人患病?”说着,双手猛地就向李素领口抓去。 “行儿住手!”中年妇人冷喝道,随后奇怪看着李素,问道:“小哥可是看出点什么了?” “没什么!”李素笑了笑,深深的看了眼中年妇人说道:“只是夫人长得……很像我娘,呵呵,方才一时情急倒是说了些胡话,还请夫人见谅。” “呵呵,无妨无妨,若是我儿子像小哥你这般稳重就好了。”中年妇人嗔怪的看了眼年轻男子一眼。 李素轻轻笑了笑,只是笑容中带着一丝落寞,又过的一顿饭的功夫,施针已然完毕,李素包了些活血化瘀的药材,又叮嘱了那乞丐几句,期间,那年轻男子倒是从怀里掏出张药房出来,李素接过,粗略一看,那药方中尽是针对去咳化痰之类的药材 开方子这人极有水平,联想到之前妇人那痛苦的咳嗽声,李素有些了然,照方抓药后,三人便也就走了。 望着渐渐消失的马车,李素轻叹口气,摇了摇头,又拿出那本鬼怪小说,坐在门口,看了起来…… 第十章 我特么怕后悔 云府那边传来消息,云婉儿因为劳累过度病倒了,人是病倒了,但城外灾民病情的防治工作还要继续,无奈,尽管秦大夫千般不愿,也只好去城外接手云婉儿的工作了,所以这段时间,神农馆治病救人这一块暂时是做不了了,好在药房内还存了批药材,倒是还能照方抓药。 云婉儿病倒了,小渔就到了神农馆帮助打理铺子,这段日子,李素也就清闲了许多。 今日阳光正好,倒是难得个晴朗天气,施粥完毕后,李素就带着小板凳,鱼钩,饵料等钓鱼工具,去了河边,准备钓鱼,这是与曲老事先约好的。 河边几位老者正坐在小板凳上,正笑着在议论着什么。 “曲公,今日这般急着叫我们出来,是有何要事?”一老人说道。 旁边一老人接过话来,揶揄说道:“曲公怕是对前几天那场较量结果不太满意,今日怕又是一场‘腥风血雨’啊哈哈……” 老人之间都是相识多年的好友,又同有钓鱼这个爱好,同是心高气傲之人,学识上几人不分伯仲,但这钓鱼上却是要分出高低的,纵然嘴上说着什么此为幼稚之举之类的话,但一来二去的便也免不了有几分较量的意思。 “李老头,你休要得意,前几天,老夫只是一时大意,这才将那块松砚输给你了,今日也该还回来了。”即是较量自是便少不了添些彩头,好在这群老人虽是饱读诗书,致经读典之人,但家底还算丰厚,似他们这个年纪,脸面可比这些身外之物可要重要的多了。 “哈哈,就怕曲公今日松砚要不回来,你那张雨上仕女图也要落在我手里。”被曲老戏称为李老头的老者哈哈笑道。 “哼!咱们手底下见真章。” “曲公如此气恼,莫不是……输不起?啊哈哈……” “李老匹夫,你,你,你。” 几位老人正‘相谈甚欢’的时候,远远的,河边的街道上向这边过来一位年轻人。 曲老对李素招了招手,待他走近后,先是将他与其余两位老人介绍了一番,对这两位老人李素倒有些眼熟,应该就是之前陪着曲老钓鱼的那几位,他先前便与曲老打过招呼,倒是没料到那几位老者也来了,相互之间打了声招呼后,李素便在曲老旁边坐下了。 曲老侧着身子,小声说道:“小子,东西拿来了么?” “放心!”李素说着就从怀里拿出个小木瓶来。 曲老接过木瓶,手指轻轻在木瓶粗劣的表面摩挲起来,讶然问道:“这就是你的那个什么秘密配方,就这么个小瓶?” “你这老头还想要啥自行车?” “自行车……?你小子的话,老夫怎么听不明白?” “你打开就知道了。” “老夫可是在朋友面前夸下海口了,要是你这小子让老夫丢了面子,老夫可饶不了你。”说着曲老就拔掉了木塞,一股浓郁的香味便自木瓶内飘了出来,轻咦一声,曲老将木瓶放在鼻端闻了闻,旁边那两位老者在闻到香气后,都露出惊异的神色来,这小瓶里的饵料与他们见到的,似乎有些不太一样。 曲老奇怪问道:“香味如此浓重,你这配料倒也奇怪,是用什么制成的?” “不过就是加了些陈皮与香精而已,至于成效,你用过就知道了……” 听到李素如此含糊的问道,曲老当时就慌了:“小子,今日老夫那张雨上仕女图若是输了,定要拿你是问……”那方松砚输了也就算了,但那张雨上仕女图,可是自己的得意之作,这若是输了,那可不亚于心头剜肉…… 李素撇了撇嘴,没理曲老,只是用鱼钩勾住饵料,又将鱼竿轻轻一荡,白色的鱼线便在空中划过一条优雅的弧度,远远的落在微澜的河面上了。 李素这这般从容可绝不是无的放矢,现代已经得出结论,麝香,排灵草等其他一些药材对鱼类还真具有某种特殊的吸引,李素之前用过,效果还是相当不错的。 当然这种事情古人自然是不可知道的,这个时代,钓鱼也只是名人雅士休闲娱乐,陶冶情操的一种方式,寻常百姓又那里会放着活计不管,专程去钓鱼呢,那种专业化,系统化的也只是在现代慢慢形成的。 曲老一看李素如此悠哉自信的模样,现在也只好相信他了,与旁边两人说了几句,这场不算正规的钓鱼比赛便开始了,而李素也就成了这唯一的观众了。 一个时辰以后,曲老将条肥硕的大鱼自鱼钩上取了下来,扔进旁边的鱼篓里,探头看了看自家成果斐然的鱼篓,又看了看旁边两位老人寥寥无几的鱼篓,脸上的笑容便再也忍不住了。 “哈哈哈……”曲老用手指了指两位老人有些难看的脸色,畅怀爽朗的笑声悠悠回荡在江面上。 看着曲老头如此得瑟的神情,李素悄悄翻了个白眼,很是后悔将这绝招交给了他。 “不过小胜一场,你莫要得意。”李姓老人气呼呼的看着曲老。 曲老揩掉眼角的泪水,嘴角带着笑意,故作糊涂的说道:“不就是一块松砚么?李公怎么如此气恼,莫不是……输不起?啊哈哈……” “曲老匹夫,你,你,你。”李姓老人没料到报应来的这般快,猛地一甩袖袍,竟是走了。 曲老盯着李姓老人的背影,远远喊道:“莫要忘了明天将那块松砚,送我府上去……” 一旁的那位老人苦笑着劝了曲老几句,随后也就走了。 那老人走了之后,曲老便笑着对李素说了几句感谢的话,他现在看这个小伙计很是顺眼,李素有一搭没一搭的陪他说了几句,这么多天的相处,两人依然算是熟悉了,勉强算是个忘年之交,随意的聊着,也就聊到了他现在的工作上了。 自一开始李素便对自己药方伙计的身份没有什么隐瞒,老人倒也没有什么歧视的味道,能谈的来,自然也就多接触了,不过那时两人或许都是将对方当作消遣时间的乐子!没有功利心,没有企图的那种,但老人这时再提起,意思便有些不一样了。 “你这小子到有些歪主意,窝在医馆里当个伙计属实可惜了点……你若是有意……”话里已然透露着提携的意思了。 不过李素却是摆了摆手。笑着打趣道:“你这老头还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我这人比较懒,当个伙计也没什不好的,每日学学医,抓抓药,没事再陪你聊聊天,这种日子挺悠闲的,我倒是挺享受的……” 曲老愣了愣,显然没料到李素居然能说出这句话来,不由皱着眉,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像是重新认识他一般,随后,盯着他认真说道:“你知道我是谁嘛?你知道现在放弃的是怎么的一个机会么?” “我不知道你是谁,也不想知道你是谁,更不想知道我放弃是怎样的一个机会,因为……” 李素哭丧着脸,说道: “我特么怕后悔……” 曲老又是一愣,随即笑骂了他两句,他自是能听出,李素话里说笑的意味,两人随后聊了几句,李素也就走了。 第十一章 跳楼 云婉儿与秦大夫不在馆内,来看病的人少了很多,而且照这个趋势来看,最近一段时间可能都要如此,柜台后边,李素打开后边的小抽屉将麻黄,桂枝等药材用黄油纸细心包好,旁边小渔依着柜台正叽叽喳喳的说着话。 “公子,中秋夜有事么?” “恩……倒是没什么事,怎么了?” “那不如我们去南城那边的灯市去玩吧,那边可热闹了呢!” “你这丫头倒是心急……”李素用手敲了敲小姑娘光滑的额头,说道:“中秋节距今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呢,现在就想怎么出去玩啦。” “反正那天又没什么事么……” 小姑娘如此高兴也是有原因的,大乾是有宵禁制度的,平常午夜子时,各行各业也就都歇了,不过若是遇到各类重大节日,宵禁也会暂时废除,届时满城狂欢,将至天明,古代娱乐缺乏,小姑娘又处在喜欢玩的年纪,对中秋夜如此期待自然也是情有可原的。 李素拎着药包,出了柜门,刚准备出门,身影一顿,扭头问道:“上次那件蓝色长衫呢?” “那件?” “就是那件……”李素比划了几下,小渔明白过来,便去后院,将件浆洗干净的蓝色衣衫送了出来,又寻了块干净的灰布包裹好,李素接过包裹,搭在胳膊上,就出门去了。 这件蓝色长衫便是上次送药时,那位名叫小月的丫鬟送他遮寒用的,毕竟是别人的一番心意,李素也就妥善收拾了一下,今日又到送药的日子,便寻思着在送回去,当然一番感谢自是少不了的。 时值黄昏,天际那团火红日渐西沉,橘红色的云在天际层层叠叠的积堆着。 下面的渭河,却已经渐渐流露出几分热闹的意味来,各处坊子门口的大红灯笼悄然挑亮,大街上人来人往,姑娘们在二楼栏畔边卖力的招揽着路上的行人,不时有些年轻俊秀的公子哥们三五成群,嬉笑着被门童龟奴迎进了坊内。 渭河上,三五条画舫楼船在粼粼的水色中缓缓行驶,丝竹声与寻欢作乐的声音在江面上悠悠回荡着,而这,也只是前戏而已…… 船只来来往往,远远的,江边一垂钓老翁却并没有水面的外物所吸引,仍是聚精会神的盯着那根在粼粼水色中不甚显眼的鱼线,那是之前见过几面的李姓老人。 说起来,这群老人属实是好玩,自那李姓老人输给曲老后,每日便不顾秋天江边寒风的凛冽,准时准点的垂钓与此处,颇有几分卧薪尝胆的气势,想到之前曲老的行为,李素笑着摇了摇头,喊了几声,对那老头招了招手,也算是打过招呼了,便继续向前走了。 行人渐渐多了起来,一路走着,他倒是有好几次都被好客的姑娘们拉进了坊里,好在一番挣扎后,也都平安的出来了,一顿饭的功夫,明月楼已遥遥在望。 作为渭河这边少数几个很有规模的坊子,虽未至傍晚,但明月楼已是客似云来,人们进进出出,摩肩接踵,李素夹在其中就像大海中的一滴水,显得很不起眼,此前见的那个青稚可人的孩童却是未在见了,寻了个看起来稍有点清闲的奴仆,向他说明了情况,那奴仆便一脸不愿的头前领着李素进了楼内。 四层高的环形小楼内,大红灯笼簇拥堆叠,亮如白昼一般,大厅木桌上,到处是酒宴的残羹,男男女女们倚着楼栏在那嘻嘻哈哈的笑着,一副快活的景象。 进了楼内,嘈杂的声音轰的一下,便涌进了耳朵里,李素微微皱了皱眉,脚步便快了几分,看那奴仆前进的方向,那夏云锦姑娘今日好像并不在平素在的那处院落里。 便在这时,一仆人模样的人急匆匆的朝这边走了过来。 “六哥,不好了,后院打起来了,妈妈让我……” 两人说了一阵,李素在后边大抵也听明白了,好像是后院有两拨人为争一个姑娘,一言不合打起来了,好多人都去瞧热闹去了,眼下人手不够,那明月楼的妈妈便让这名叫六哥的人前去拉拉架,看情况应该是挺急的,那六哥随意指了指四楼,说了句:“姑娘就在楼上。”然后,两人就脚步匆忙的朝后边走去了。 他来明月楼这几次都是匆匆而来,匆匆而去,对这里自然算不上有多熟悉,寻人问路,打探了一番后,七拐八绕的便从西厢房这边的楼梯处上了楼,楼梯上人来人往,多是些烟花女子,偶尔也有男的搂着女的上楼,更有些性急的直接就在楼道内啃了起来…… 好在二楼三楼人多吵了些,四楼却是人少了很多,装饰配置也与其他楼层不甚一样,看样子若非是达官贵人,文人雅士断然是无法上此楼的,天色尚早,还不到真正寻欢作乐的点,所以很多人都还未来,倒是显得有些空旷寂静了些。 李素上了楼,看着这空旷的楼层倒是有些犯了难,如此多的房间总不能一个个的都打开来看看吧…… 探着身子,隔着纱窗,就这样挨个看了下来,转过个拐角后,李素却是一愣…… 就见楼道尽头的栏畔处,一曼妙女子身穿素净的白色长裙,怔怔的看着天际处那片火红的云彩,河风拂来,肩上白色丝带随风而动,女子就像画中的仙子一般,静谧永恒。 可女子下一步的动作,却破坏的这副本该美好的画卷,玉步轻移,女子扶着栏畔竟是慢慢爬了上去…… 这是……要跳楼!!! 李素一个机灵,疾步上前,一把环住那女子的芊腰,就把她拽了下来,女子有些分量,李素力道也有些狠了,两人立足不稳,同时摔倒在地,手上拎的药包,胳膊上搭的包裹都是掉了,露出里面的衣裳来。 那女子似是没料到此时竟还有人在这里,一时间有些呆呆的看着李素。 女子生的极美,肤若凝脂,纯如樱桃大抵便是形容的这一类人吧!可惜本该璨若星辰的双眸此时却是红肿不堪,娇嫩的脸蛋上,还有几道未干的泪痕,想必是想起了什么伤心事吧…… “再怎么想不开,也不应该跳楼啊!”李素站了起来,掸了掸身上灰尘,瞥了眼地上的女子。 第十二章 论失恋后女生的生活状态 明黄色的亮光,自西边斜斜洒了过来,女子坐了起来,抱着腿怔怔的看着木板,虽然有些不合时宜,但女子这个姿势属实有几分可爱,眼泪无意识的自眼角划过,女子脸上再添一抹新痕。 挺伤心的么……李素放柔了声音,问道:“姑娘,你没事吧!” 女子没有说话,仍是面露悲戚之色,怔怔的看着地板上掉落的那件衣裳。 “姑娘?姑娘……?”李素又问了几句,女子仍是没有说话, “这人还真奇怪……”李素摇了摇头,捡起包裹,将长衫塞了进去,拎起药包,转身便走了,两世为人,死人他见多了,他不可能把时间浪费在一个一心求死的人身上,救她一次已是仁至义尽了。 拐角处,扭头轻轻撇了一眼,女子的背影有些削薄瘦弱,面朝着那片光亮,却给人一种孤楚的感觉,脚步蓦然停了下来,李素叹了口气,狠狠的拍了下栏杆,转身又来到女子前边的光亮处,盘膝坐了下来。 “说吧,究竟是什么事……?” 女子没有抬头看他,仍旧之前模样姿势。 还不理人……李素叹了口气,说道:“虽然,我不了解发生了什么事,不过身处这等地方,想来无非也就是些情情爱爱罢了,安慰的话,我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只知道这里是四楼,你真要跳下去,要是真死那倒也干净,最惨的就是摔断手脚,那你下半生可真就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了……” 女子睫毛微微动了动。 “况且,你在这里寻死觅活的,那人知道也就知道了,顶多流几滴眼泪,转头又是美酒佳人,逍遥自在,若是不知道,那你今日这番作为又是给谁看?” 李素叹了口气,接着说道:“话已至此,多的我也不想在说什么,你若想跳那就跳吧,我不拦你,不过还是劝你一句,想死……就死远点,眼下这座城市不缺死人,别让那些爱你的人看见,最起码,他们还能留点念想………” 说完这句话,李素起身也就走了,眼下饥荒了又严重了些,城里还好些,可城外的情况就有些不容乐观了,尽管官府已经开仓放粮了,但每日死去因为风寒等一些疾病死去的仍不在少数,在这种情况下,这女子这般行为就属于吃饱了撑得。能说的,能做的他都做了,问心无愧便是。 “能陪我喝杯酒吗?” 远远的,一道轻柔无力的声音飘了过来,李素停住脚步,扭头望去,原本席地而坐的女子悄然站起,红肿而又平静的眼神,看着李素。 李素向上拎了拎药材,说道:“我要送药。” 女子伸手指了指包裹,说道:“药应该是送给我的吧……” 李素看了看手中的包裹,又看了看女子,有些明白过来。 。。。。。。 。。。。。。 到底是明月楼供文人雅士专用的房间,其内的布置陈设颇为奢华,中间的地板上更是铺着柔软的狐裘,角落里还有一抹新绿,酒桌上摆满了鸡鸭鱼肉等一众吃食,里间还有专供客人休息的床榻……当然,至于这布置更深层次的含义,就耐人寻味了。 面对着桌上的山珍海味,李素却是有些提不起尽头了,因为这桌宴席很有可能是已经被人预订了…… 不告而吃,是为偷吃也! 对面的女子好像没有他这般顾虑,举起酒碗,痛痛快快的一饮而尽,酒量看着甚是惊人。 女子将酒碗放下,暮然哭了起来,李素安坐在椅子上,没有一丝想要安慰她的想法,因为这种情况在这短短的时间内,已经发生了数次,早已经见怪不怪,虽然她之前大病了一场,但看她气色还算不错,舒缓下心中的郁结也好…… 女子哭了一阵,随后又给自己斟满了酒,抹了把眼泪,眼光微醺的看了眼李素身前仍微动丝毫的酒碗,泛着红晕的脸颊上便露出一抹嘲笑来。 她带着醉意说道:“你这人……倒也古怪,先前你劝人跳……跳楼的时候,可……没有这般扭捏。” 李素微微笑了笑,面对一个陌生人,他自然可以做到问心无愧,不过在确定眼前这人是自己老板的好友后,他也只能勉强客串起知心大哥哥这个角色了。 这是为了救人,这是为了救人……李素有些虚伪的想着,随后心安理得端起酒碗,轻抿了一口,酒水味道有些辛辣,混着淡淡的甜味进入腹中,这时候蒸馏术还没有发明出来,这些酒水自然没有多少度数,虽然身体不一样,酒量没有带过来,不过李素倒也能喝几杯。 “这就对了么……”女子憨态可掬的拍了拍手,接着举起酒碗:“来,我们干一杯。” 有了第一次,第二次罪恶感便会小了很多,李素端起酒碗,与夏云锦虚碰了一下,随后后一饮而尽,之后觥筹交错,场上的气氛便有些热闹起来了。 夕阳西下,夜幕降临,河面上,楼船画舫挂着的小红灯笼在河风中飘摇不定,街道上,灯火如龙,人渐渐多了起来,嘈噪声,欢笑声远远的传了过来。 两人都有些醉了,李素还好,头脑还算清醒,但夏云锦却是瘫倒在桌上,分不清是笑,还是哭,就在这时,说话声伴着脚步声传来,门忽然被打开了。 头先进来的是明月楼的红妈妈,他推开门,转身笑着对后面的客人说着什么,在一扭头,一愣,就见原本原本收拾整齐的桌子上,青菜叶子,火腿肉子,滴拉的到处都是,一阵酒气扑了过来,旁边还瘫坐着两人,很明显那酒气就是从他们身上散发出来的, 红妈妈看见这一幕,险些都快晕倒了,客人已经到了,眼下再换一桌已是不可能了,转身偷瞧了一眼,就见身后的几位客人铁青着脸,阴沉的盯着房间内的情景。 红妈妈身旁的丫鬟,赶紧上前摇醒了仍有些昏昏欲睡的夏云锦。 李素摇晃着身子站了起来,大着舌头,醉笑着拱了拱手:“红……红妈妈,实在是……是不好意思,在下这……这就走。” 说着李素就扶着桌子,晃晃悠悠的出了门 第十三章 人生不过一场醉 明月楼内灯火亮如白昼,李素昏沉着出了门,路过红妈妈身后那几人时,有个长得尖嘴猴腮的中年男子悄悄伸了伸脚,淬不及防下,李素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地,虽然及时用手撑着地板,但姿势难免有些不雅。 “好一个狗吃屎!”尖嘴猴腮的中年人指着李素,与旁人肆无忌惮的大笑着,红妈妈脸上连忙堆着讨好的笑容,上前刚想要说几句好话,就见李素站了起来,身子晃了晃,冷冷的盯着那中年人,片刻后,脸上却是缓缓露出笑容来:“扯……扯平啦……”挥了挥手,就醉醺醺的向远处走了。 “倒还算识趣。”红妈妈松了口气,对这位之前的李公子没有意气用事倒有几分惊异,不过眼下无暇顾及其他,今晚明月楼真是灾事连连,刚将后院的事处理好,楼上眼快又快打起来了,本想借着今晚这个机会,让这小妮子重回风月,重拾风情,唉……明知道那小妮子无心陪客,你说偏勉强她干什么……? 红妈妈此时后悔的真想给自己几个耳光。 眼前这长相尖嘴猴腮的中年人叫洪德禄,是东平这一块有名的药材商人,区区药材商人并不值得红妈妈这般殷勤对待,重要的是此人的妹妹还是侯家某个公子的小妾,那侯家可是仅次于云家的存在,这洪德禄背靠侯家,又岂是他明月楼能开罪得起的。 “扯平?”洪德禄愣了愣,看了看身后的朋友,旋即明白过来,脸色难看的就要追上去痛揍此人,自妹妹嫁入侯家后,东平府内那个敢不给他几分颜面,这时,红妈妈在旁伸手将她拦下说道:“洪官人,您大人有大量何必跟这小子计较……” 洪德禄瞪着红妈妈,良久,平复心绪说道:“红妈妈,今儿可全看你面子了。” “是是是,招待不周,招待不周。”红妈妈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容。 洪德禄冷哼一声,进了房内,不一会污言秽语就传了出来。 “还将自己当白莲花呢……?” “你这下贱货,渭河这边谁不知道?” “你不是想喝么?来,给本大爷继续喝……” 距离不算远,李素慢悠悠走着,听着这些话,脚步却是慢慢停下来。 “草特么的,太欺负人了!”李素摇晃着身子,重重拍了下身边的柱子,转身便回去了。 房间内,洪德禄不顾红妈妈正苦苦的哀求,正捏着夏云锦娇嫩的脸,就要把酒灌下去,女子嘤了声,下意识的反抗了下,随即便任其施为,旁边众人皆是一副嬉笑的姿态。 洪德禄哈哈笑着,眼中闪过淫邪的光芒来。 他对这夏云锦早已垂涎已久,只不过彼时的夏云锦乃是渭河有名的花魁,去的也多是些达官贵人,风流才子的宴会,对他自是瞧不上的,可今时不同往日,她的风光早已不在,贵人们谈论起她也多是惋惜,但扭头又簇拥在其他花魁的裙下,毕竟名头这东西,要传扬出去不易,但要是败坏它却很简单。 洪德禄正这般想着,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惊呼,转头一看,就见一个饭碗大小的拳头已经到了眼前。 哎哟一声,洪德禄捂着发青的左眼,浑似独眼龙般,后退了几步,这才看清来人。 就见一少年捏着拳头,醉态朦胧的看着他,不时打了几个醉嗝,不是刚才那小子又是何人!李素放下拳头,嘿嘿笑了两声,醉意渐渐涌了上来,只觉的方才那一拳好生痛快。 “小子,你还敢回来?”洪德禄指着李素,对两边的朋友吼道:“愣着干什么,上啊!” 李素摇晃着身子,醉眼稀松,环视众人:“打……打架……我可从来不……不怕。” 众人闻言大怒,轮拳抹袖就要上去痛揍此少年,可惜雨点般的拳头还没落在这个少年身上,扑通一声,少年便自己躺下了…… “都特马还没碰到你呢,你怎么就倒了?”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将目光投向了洪德禄。 洪德禄揉着眼眶上前探了探少年的鼻息,随后就飚了句粗话:“特么的……睡着了……给我打!” 睡梦中的李素自是没办法抵挡众人的拳打脚踢,不一会浑身便布满了青紫的伤痕,洪德禄在旁冷冷的笑着,眼看闹出了人命,红妈妈连忙哀求道:“洪官人,您老消消气,您别看跟这小子置气,我安排几个姑娘,今晚好好侍候你……” “去去去。”洪德禄不耐烦的推开了红妈妈,阴测测的说道:“敢在老子头上拉屎撒尿,不让他知道我洪某的厉害,若是传出去,那在下可就没有脸面在东平府里面混了。” 眼看那群人动手越来越重,这要是闹出人命,只怕明月楼也脱不了干系,红妈妈在旁急的直跺脚,忽然眼珠一转,想起一个人来,连忙说道:“洪官人,这小子可是云大小姐的人,这要是出了什么事,云大小姐肯定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云大小姐!?”洪德禄吓了一跳,侯家上下谁不知道候存玉候公子对云大小姐情有独钟,这要是让云小姐知道了,随便在候公子面前说上几句,那还能有自己的好? 念及此,洪德禄吓出了一身冷汗,连忙制止了众人,扭头看着红妈妈:“你说说看,详细点,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这两年经常辗转于各地,收购药材,对东平府的一些事却是不知道。 “这还要从去年说起……”当下红妈妈便把李素如何如何救了云老太爷,如何进了神农馆的事大致告诉了洪德禄,红妈妈自那次见面后,也有刻意打听过李素,对一些事情还算是比较了解。 “你……你说什么?”洪德禄指着瘫软在桌上的夏云锦说道:“这个破烂……额……云锦姑娘是……是云大小姐的闺中密友……?” 红妈妈故作惊讶的望着洪德禄,问道:“难道洪官人不知道……?” “呵哈哈……”洪德禄有些心虚的大笑起来,说道:“本……本官人,当……当然知道,那侯家与云家是何等关系,本官人能……能不知道,只不过本官人听说云锦姑娘这些日子体态消瘦,这才前来慰问一二,今日见云锦姑娘如此海量,那在下也就放心了,额……在下想起家中还有要是需要处理,就不在此逗留了,告辞。”洪德禄文绉绉的说了几句,便灰溜溜的带着众人匆忙离开了, 红妈妈假意挽留了几句,随后看着这杯盘狼藉的房间,重重的跺了跺脚,见这怒火实在难消,便偷摸的踹了李素几脚…… 随后,又担心的查看起脚下少年的伤势来,见只是些皮外伤,不由放心的松了口气。 桌上的女子似乎并未受到这场闹剧的影响,不时俏皮的皱了皱鼻,说几句梦话,仍睡得香甜。 “你这死妮子……”红妈妈点了点女子的额头,又爱怜的抚摸下女子的脸颊。便差人将夏云锦抱到了床上。 第十四章 谈话 李素在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傍晚了,脑袋有些昏昏沉沉,全身更是酸疼无比了,勉强挣扎着起来,叫喊了几声,就见小渔匆匆的进了房门。 “公子,你终于醒了……”小渔红着眼眶,一脸庆幸之色。 “额,我是怎么回来的?”李素向后靠着床塌问道,对于昨天的记忆,他只停留在一怒为红颜上,至于其他的倒是有些不清楚了。 “是明月楼的妈妈差人把你送来的。”小渔坐在床沿上,掖了掖被角,担心的问道:“公子,昨天发生了什么事?那些人把你送回来的时候,你浑身都是伤……”小姑娘一脸心有余悸的表情。 “好了,好了,没事了。”李素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小姑娘的头发:“昨天晚上没回去?” “我昨晚看公子伤的那么严重……就没有回去了……” “额,好吧……你们小姐的病不要紧?” “小姐的病倒是没什么大碍了,我早上回去了一趟……”小渔揉了揉眼眶,又梳理起被李素弄乱的头发,说道:“明天小姐就来了……” “哦。”李素点了点头。又说了几句,小姑娘随即帮他敷了点膏药,便出去忙活晚饭了,李素活动了下手脚,虽有有些酸痛,不过好在都是皮外伤,敷点药,休养几天,也就好了,下了床在院子里溜达了圈,接着小渔便喊他吃晚饭了。 第二天日上三竿,李素方才起来,毕竟勉强算是伤残人士,这点特权还是有的,太阳有些刺眼,李素站在屋檐下,睡眼稀松的迷糊了好一会,这才发现后院正坐着位女子,手拿书卷,一手托腮,正看的入神。 女子虽着男装,却并没有多少男子的神态,反倒显得有些清秀可人,微风拂过,女子宽大的衣袖随风摆了摆,很难想像这女子若是换上一身娇艳的女装,又会散发出何种惊心动魄的美…… “早。”李素打了声招呼,云婉儿轻轻嗯了声,目光瞟了他一眼,便又落在书本上了,李素见怪不怪,转身回房取来青盐,柳条在院子里洗漱起来。 目前来说,古代这里什么都好,就是这衣食住行有些麻烦。 “呸,呸。”李素蹲在墙角强忍满嘴苦涩,漱了漱口,这柳条配着青盐味道实在是够呛,寻思着要不要造个牙刷的时候,耳边就传到一道淡淡的声音。 “那天晚上,谢谢你了……” 李素愣愣,扭过头去,反应过来,笑了笑:“小事一桩……” 之前的事,他也确实没有后悔,本为医生,若是连这点良知都没有的话,那何来治病救人? 将书本随手放下,云婉儿望着他问道:“你身上的伤没事了吧?” “呵,早就没事了。”李素笑着拍了下胳膊上的伤口,没料到疼痛感袭来,一时间有些管理不住表情,龇牙咧嘴了起来 这副强自硬撑的姿态,倒惹的对面女子忍不住噗嗤笑了起来。 洁白的贝齿在阳光下散发着莹玉的光泽,明艳的脸上竟罕见带了丝少女的俏皮来…… 云婉儿以往在李素的面前都是一副淡然清冷的样貌,这般活波艳丽,笑靥如花,宛如邻家少女的样子却是从未见过,李素下意识的多瞧了几眼。 许是感受到男子的目光,云婉儿轻轻咳了下,用衣袖掩住嘴唇,压制住心里的情绪,脸上再度恢复那种淡然的神色来。 “晚些时候,我给你扎几针就好了……” “哦,谢谢小姐了。”李素感谢了一番,而后便去前铺去帮小渔了。 看着男子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之内,云婉儿用手捂着脸,随后用力揉了揉。 “丢死人了……” 昨天早上小渔回来的时候,他躺在床上,听小渔说起了那天晚上李素受伤回来的事,她当时还有些温怒,还有些失望,这些日子以来,李素的表现她是看在眼里的,成熟了不少,也没有过去的那种流里流气,总体来说,人是成长了不少,她看在眼里多少还是有些欣慰的,毕竟他也算是云府的恩人了。 可没想到这才没过去多久,又旧态复萌,这让云婉儿多少有几分受欺骗的感觉,本着弄清楚李素闯了什么祸的心态,又差人去明月楼问了问,不过当时事情发生在四楼,具体知道的人不多,尤其这件事似乎还涉及到云锦姐,这让云婉儿有些惊怒,难道,他竟然借此机会用强…… 意识到情况有些严重后,她便亲自去了明月楼,不过在听到云锦姐那一番不咸不淡的夸奖后,她这才明白过来,自己似乎错怪了什么…… 云婉儿嘴角微微扬起一抹浅浅的笑意,微微摇摇头,便继续拿出书本看了起来。 。。。。。。 。。。。。。 前铺患者寥寥,小渔拿着扫帚正在打扫地面,李素坐在柜台里面无聊的翻看之前还没看完的鬼怪小说。虽说身上的伤还没好,但做些看看铺子之类的小事还是可以的。 李素用手托着脸颊,聚精会神的盯着下边的书本,不时翻上一页,小渔将地面打扫干净后,坐到柜台前边,见李素看的居然不是医书,抱怨了几句,李素笑着应付着,小姑娘见自己的苦口婆心居然不管用,生气的嘟着小嘴,探着脑袋,看了几眼,见书本上居然有些好看的纸画,便渐渐的加入到看书的行列中去了。 两人正看的起劲,便在这时,门口响起道客气的声音。 “叨扰!请问两位可认识位叫李素的……?” 找自己的……李素愣了愣,抬头望去,就见门口站着位老者,老者留着山羊胡子,鬓霜眉白,气度却是儒雅温和,细瞧了片刻,这才反应过来,出了柜台,笑着说道:“你这老头不去钓鱼,找我何事?” 这老头正是与曲老打赌输了块松砚的李老。 “你这小子真让我好找,咦……”咦。李老疑惑的望着他,问道:“你这脸上是怎么回事?” 李素没好气的摆了摆手:“别提了,碰到一桩子倒霉事,索性算是过去了。” “你这小家伙莫不是学人家欠赌赖债,被打了吧?”老人这话自是笑言,李素也全没当真,笑着将那晚发生的事告诉了老人。 老人啧啧嘴,揶揄笑道:“往日见你沉稳有度,不想居然还有这般英雄救美的时候,当真是稀奇稀奇。” 第十五章 老小孩 神农馆内,李素将老人请到旁边的桌子坐下,笑着摆了摆手。说道:“不过是一时意气罢了,不提也罢,不提也罢。” 李老数落几句,旋即扭头欣赏起神农馆里的布置来:“没想到你小子会是在这地方帮工。”李素倒是没跟他提过神农馆,不过渭河附近就这一家医馆,倒是不怎么难找。 这时小渔从后院里端来了茶水,放到桌上,便又坐到柜台边看起书来。李素笑着给李老斟了一杯,说道:“李老今日前来,该不会是为了和我扯皮吧?” “你这小子,说话怎这般难听……”李老板着脸,说道:“难道老夫就不能来看看你?” “哦,那倒是我误会了?”李素微微笑着,狭促的盯着老人。 老人轻咳一声,掩饰住内心的尴尬,随后就跟李素东扯一下,西扯一番,李素仍保持着狭促目光,安静的听着,偶然插上几句,聊至半响,老人这才反应过来,一拍桌子,怒声说道:“你这小子存心寻老夫开心……” 李素哈哈笑了两声,说道:“我倒想看看你这老头能撑到什么时候?” “无耻,无赖……”老人气呼呼的骂着,这老头往日见他一副斯文稳重的模样,说起话来往往都是之乎者也这类的话,骂起人来翻来覆去就是无耻,无赖这种词汇,大概是将这辈子所能想起骂人的词汇都用上了吧! 李素挠了挠耳朵,笑着喝了口茶,一副皮糙肉厚不怕骂的模样。 老人轻吐口气,喝了口茶,润了下有些发干的嗓子,将茶杯放到桌上,淡淡的说道:“明人不说暗话,老夫今日前来是为了饵料来的……” 饵料……李素愣了愣,随即笑了起来,说道:“李老的话,我怎么听不明白……?” “你这小子少给我嘻嘻哈哈的……”李老瞪了李素一眼,说道:“若是没有你给的饵料,凭那曲老头的几斤几两,当日怎么可能赢过老夫?” “额,这个……”李素有些迟疑。 “你这小子倒挺守信用的。”李老哼了一声,随后得意说道:“这事可是昨晚,那曲老头亲自告诉我的……” “恩?”李素吃惊问道:“这怎么可能……?” “平常情况下,那老头自然是不肯说的……”李老轻描淡写的品了口茶,说道:“但喝醉了,那可就不一样了……” 经过这么多天的垂钓,老人自问技术已提高不止一筹,可想起当日那曲老头硕果累累的模样,老人又有些担忧,因此便通过另一位老者将曲老头约了出来,一番吹捧之后,那曲老头便昏昏然不知所以,一股脑将实话将都给说出来了,曲老这才想起当日那散发着香味的饵料,之前,他便觉的那饵料有些问题,只是没多在意,不成想竟有这般厉害,于是也就有今日的‘上门寻料’了。 “你这老头倒是挺有办法的么……” “少废话,老夫今日亲自前来,你这小子该不会不讲情面吧!” 李素笑着点了点头,便起身准备去后院在去调制一罐饵料来,便在这时,有人猛地大喝一声拦住了他。 “慢着!” 李素只觉声音有些耳熟,转身望去,就见门口站着位老人,却是曲老。 曲老跨过门槛上前将李素拉住,随即冷笑道:“李老头枉你饱读诗书,如此作法,未免太下作了吧。” 今日醉酒初醒,他便知道情况不妙,于是,连早饭都来不及吃,火急火燎的赶到神农馆,果然就见这李老头坐在此处。 李老细细品了口茶,愣是将碗廉价的花祟儿茶喝出名贵紫笋的味道来,然后咂咂嘴,说道:“明明是自己喝酒误事,如今却又怪起旁人……” 曲老冷着脸不说话。 “况且……”李老接着说道:“我请素哥儿调制饵料,与你有何关系?他是你家子弟?还是你名下门生?你这老头当真是莫名其妙……” 李老这话说的极有道理,曲老一时之间不好辩驳,随即说道:“就算这样,那也不行,这小子可是老夫先认识介绍给你们的……”这话便是有些耍无赖的嫌疑了。 李素悄悄退后两步,已表明两不相帮的立场,与这群老人们交往的多,其中一些事大致也都能看出来,这曲老与李老两位似乎有些针锋相对,具体的原因不太清楚,不过好像是年轻时的一些事。 老人们吵了一阵,说的话倒不是太难听,文绉绉的,不过暗损几句还是免不了的,毕竟是读书人。 大概是老人说话的声音有些大了,后院读书的云婉儿寻声出来了,看着前铺这般景象,皱了皱眉,老人们这时却是不好在吵起来了,笑着向云婉儿拱了拱手,随后说了几句话,大致的意思就是是李素朋友。过来看看云云的,小渔赶紧凑到云婉儿耳边小声说起了事情经过,听完之后,云婉儿到没有生气,只是看了李素几眼,随后便也回后院去了。 馆主都出来了,老人们却不好再呆了,跟李素说几声致歉的话,随后就离开了。 本以为这件事到这也就划上句号了,没想到接下来的几天,这两位老小孩竟是都来了,也不吵架,只是坐在椅子上喝着茶,随口与李素聊起天来,看样子这两位是耗上了…… 李素倒是无所谓,左右他身上的伤没好,这两位就权当是给他解闷子了。 这天早上,曲老还没来,李老却是早早来了,李素给他斟了杯茶,无奈说道:“你们这两个老头还真有意思……” 李老喝了口茶,哼了一声,说道:“年轻科考之时,老夫便压那老匹夫一头,此后这么多年,老夫便处处压他一头,这钓鱼之事虽小,但这老匹夫也休想强过我。” 李老名为李德庸,子唯之,背景倒是有些复杂,似乎是辞官致仕后隐居在此地的,与曲老自年轻之时便是竞争对手,没想到临到老竟还是如此。 李素耸了耸肩,颇有些不理解他们的思维,李老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这时自街道上走进来两人,当先一人穿着身锦绣华袍,颇具富贵气息,那公子进门后扫量了一眼,随后便也看见李素,上前随意的拱手说道:“李兄,好久不见。” 李素望去,微微一愣,反应过来,笑道:“原来是候公子啊!”男子正是之前见过的候存玉。 “婉儿妹子呢?”侯存玉看了他一眼,不冷不热的问道,李素笑着向旁边指了指,说道:“小姐在后院,需用在下引进么?” “不用了。”侯存玉淡淡说道,扫了眼桌子旁边的李老,就带着身后的人去后院了,李素扫量了那人一眼,尖嘴猴腮的长得倒是不甚讨喜,微微皱了皱眉,心说这人怎么好生熟悉啊…… 第十六章 登门致歉 洪德禄跟在身后,随侯存玉一起进了后院,路上碰见了个娇俏可人的丫鬟,一边走着,看着侯公子一脸温煦的和那小姑娘说着话,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肥腻的大脸,似乎昨晚那记火辣辣的耳光仍隐隐作痛。 向侯公子坦白这一切是他深思熟虑后的结果,云家在东平府乃是庞然大物般的存在,他虽背靠侯家,但在云府眼中他也只是一直小蚂蚁罢了,得罪谁不好,偏生得罪云大小姐的人,那云小姐与侯公子相交莫逆,此时若是被那侯公子知道,即便云小姐不追究他的过失,那侯公子肯定也不会放过他的。 思来想起,他还是决定主动说了,果然侯存玉侯公子听完后勃然大怒,当即就赏了他一记耳光,第二天更是带他亲自上门致歉,若不是自己那便宜妹夫从中斡旋,只怕此事是很难善了了。 侯公子笑着与那漂亮丫鬟说了几句话,而后那漂亮丫鬟便仰着脖子,在小楼下喊了起来: “小姐,侯公子来了。” 不一会,小楼内便出来位美貌女子,她应该便是那位大名鼎鼎的云大小姐了,洪德禄暗暗点了点头,抛开这一身古怪装饰,这位云小姐的却算得上是美貌无双了。 云婉儿出了小楼,目光淡淡的扫了侯存玉一眼,随即就落在他身后那人身上了,眉头微微一皱,轻轻说道:“候世兄今日前来有何要事?” 侯存玉深深的看了她一眼,旋即揖礼,深深的鞠了一躬,用极恭敬庄重的语气说道:“在下管教无妨,致使属下险些酿成大祸,今日是特来赔罪的。” 态度倒还算诚恳……云婉儿眉头舒缓下来,上前将他扶了起来,轻声说道:“此事与世兄你没有多大干系,正所谓不知者不罪,世兄不必如此。” “婉儿你通情达理,但为兄却不能顺水推舟,此人多少与我侯家还是有些关系的,在下确实不好不管……”侯存玉轻叹一声,随即微微向后冷撇一眼,说道:“还让我替你谢罪不成!?” 洪德禄一个机灵,急忙上前,哈着腰求饶道:“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小姐的好友,还望小姐见谅。”一边说着,一边狠狠抽了自己两个大嘴巴子。 事关自己前途,洪德禄这两个耳刮子可是眸足劲打的,这声音当真是清脆响亮。 云婉儿缓缓退后两步,避开这人身上的油腥味道,缓缓说道:“此事你求我没用,需征求得另外两位的谅解,与我却是没有太大干系。” “这个自然,这个自然,小人这就回去准备一份大礼,亲自登门致歉。” 旁边侯存玉冷声说道:“礼物要贵重些,这些年你依仗我侯府的威势,不义之财想来得之不少,这次都给我掏出来,不让你出点血,长长记性,只怕你记不住这此教训。” “啊!都要掏出来,公子,小人那些财物……”洪德禄耷拉着脸,叫苦的话还没说出来,就被侯存玉的一声冷哼给堵在嗓子眼了,只好哀怨的点头称是。 云婉儿却是有些不忍了,说了几句好话,但都被侯存玉坚决的推辞了…… 几人又聊了一会,侯存玉又说了一番致歉的话,婉拒了云婉儿相送的要求,便也走了。 侯存玉走了一段,扭过头去,刚好看见云婉儿与小渔说话回到小楼的情形,心里松了口气,只要这次没能损坏他在云婉儿心中的形象,此行便算是成功了。 云府小姐与侯家公子互有情愫这件事在东平府早已经不是什么稀奇事了,这种众人一致笃定的态度,让侯存玉很满意,因为这个消息一开始就是他偷偷派人散播的…… 至于原因么,自然是因为他喜欢云婉儿了,自从某日他见到了这位性情古怪的大小姐一席女装,描眉画鬓的惊容后,他就无法自拔的喜欢上了云婉儿,由此,他便借着两家的关系,以探讨医学的名义,成功成为了这位大小姐为数不多的几个朋友之一,可惜自那之后,便再无存进,这位云大小姐对自己有意无意的示爱,一直视若无睹,这让三岁识字,四岁读书,五岁遍览医学典籍,平素被称为天才的他,备受打击…… 于是也就有了流言的产生,先让众人认定他们是一对,在之后等到这位大小姐年满桃李,再去云府求亲自然就容易许多了,相信以侯家的名望与地位,那位云老太爷想必也不会反对。 只要将这位大小姐娶进府,到时候…… 想起这场娶亲之后的庞大利益,侯存玉不由心中直跳。 这时身后的洪德禄上前说道:“公子,那小的这就回去备封厚礼送过来……” 似是被人打断幻想有些不满,侯存玉微微皱了皱眉,不耐烦的说道:“备礼?备什么礼……?” 洪德禄一愣,偷看着侯存玉的脸色说道:“刚才,公子您不是说……” “笨蛋……”侯存玉扭头瞪了他一眼,打断道:“你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怎么能说送出去,就送出去……哼,一个婊子,一个痞子,随便应付几句就行了,用不着这么认真对待。” “是是是,公子所言极是。”洪德禄一脸兴奋表情,随后微微一迟疑说道:“那事后,云大小姐追究起来……” 侯存玉轻轻笑了笑,说道:“蠢猪,就算她事后追究起来,本公子推说不知道,有我侯家护着,她还能吃了你不成?” “高,真高。”洪德禄一挑大拇哥,一脸阿谀的奉承道,侯存玉不屑笑了笑,随即瞥了他一眼,装作无意的说道:“听说你家里有副前朝的字画……” 洪德禄一愣,随即毫不迟疑的说道:“小人晚上就送到府上去。”心里却是大骂,合着在这等着我呢…… 侯存玉满意的嗯了一声,随即就头也不回的向前走了,刚准备进门的时候,就看见迎面对来位年轻男子,男子手里端着茶壶,似乎是要去后院厨房里蓄水。 侯存玉将他拦下,淡淡的说道:“李兄,身体恢复的怎么样了。” 第十七章 震惊 神农馆后院,侯存玉带着洪德禄,与李素正在友好的交谈着。 “李兄,身体恢复的怎么样了?” 李素一见他,倒是露出丝微笑,想要拱拱手,却发现手里端着茶壶,这副姿态不免有些滑稽,他倒是不以为意的笑了两声,对面的侯存玉却是没有笑,眼中闪过一丝淡淡的不屑来。 李素笑着说道:“有劳侯兄挂念了,不过是些皮外伤,敷些膏药,早就好了。” “这事倒是我侯家做的不对了。”侯存玉仍是一副不冷不热的态度,吩咐道:“德禄,还不快给李兄赔罪。” 早被叮嘱过的洪德禄,上前一步,随意的拱了拱手,说道:“以前的事情,是兄弟做得不对,还望李兄不要见怪。” 之前李素在前院之时就已经看他很是面熟了,虽说那晚,他醉的一塌糊涂,但仔细想了想却也是认出了他,这时见他这样一副态度,眼神微迷,直直盯了他一阵,又看了眼侯存玉,随即,却是哈的笑出了声,随意的摆了摆手,用不甚在意的语气说道:“过去了就过去了,小弟做的也有不对的地方,兄台不必如此。” 说吧,他就冲两人点了点头,说了句借道,便去后院烧制茶水了。 侯存玉扭头目送着李素进了厨房,轻微冷哼一声:“脾气倒是有些长进!”随即便跨过门槛进了前铺。 这时前铺除了方才的那名老人外,却是又来了位老人,两位老人坐在桌子旁边,不时轻抿口茶,说上几句话,只是不知这两位老人是何种恩怨,话里的火药味很浓,看样子马上就要吵起来了,也难怪那李素如此急着后院烧茶,侯存玉淡淡的想着,轻轻瞟上一眼,便也没再关注了。 举步出了馆门,走了几步,侯存玉皱了皱眉,只觉得方才那位后来的老人有些面熟, 可能是某位患者吧……侯存玉笑着摇了摇头,又走了段路,脚步却是慢慢停下来了,侯存玉猛地转身,一脸不可置信的看向神农馆,随即疾步又赶了回来,他站在门口的槐树下,脸上阴晴不定,咬了咬牙,佯装路过的样子,走过神农馆,却是扭头快速的看了一眼。 没错……真是他……侯存玉缓缓扭过头,无意识的走着,内心深处掀起阵阵惊涛骇浪。 后来的那个老人他认识。 老人姓曲名信昭,字致用,在东平府算的上是极有影响力的大儒之一,门下弟子不知凡几,就连如今的知府大人也曾在这位门下学习过段日子,甚至在朝中,这位老人也是有一定影响力的。 凭着候家的关系,往日在被邀请到某些诗会的时候,远远的,他也曾见过这位老人,身边环绕的,多是达官显贵,他的爷爷也就是云家家主在这其中显得很不是突出,当然,像他这样的子侄辈,自是不可能贸然上前搭话的,以前倒也动过拜他为师的念头,只是这老人收徒极严,碰壁几次后,这个念头也就慢慢的散了。 不成想今日却在这处偏僻的医馆里见到这位老人,而且看样子他身边的那位老人只怕也不是什么等闲之辈,只是不知,这两位大人物究竟是为了何事出现在神农馆呢? 不过现在不是探究的时候,眼下机会难得,自己正好可以趁机结交一二,即便不成,混个脸熟也是好的……侯存玉缓缓停下脚步,稳定下内心的情绪后,转身又去了神农馆。 来了又回,回了又来,侯存玉这副反常的样子,倒是惹得身后的洪德禄奇怪不已,不过见侯存玉越走越远,他也无暇顾及许多,只好追了上去。 站在神农馆门前,侯存玉掸了掸身上的灰尘,很是仔细的整理了下自己的衣衫,轻轻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收敛起脸上多余的表情,以庄重严谨的姿态迈步进了神农馆。 此时神农馆内,和谐的氛围早已不在,两位老人正脸红脖子粗的争论着什么,侯存玉听了只字片语,好像是在说钓鱼什么的事情,虽然,这幅场景很不符合大儒们在侯存玉心中的形象,但他还是不愿放过这次机会,正要极隆重的执晚辈礼的时候,柜台旁边响起道略有些恼火的声音来。 “我说你们这两个老头,还真把这当成菜市场了,给我滚!都给我滚!” 李素将茶水放到柜台上,指着这两个老头,一顿骂,随后便毫不客气的下达了驱逐令,两位老人很没有风度的嬉皮笑脸的说着好话,无奈李素心意已决,墨迹了一番后,只好有些厌厌的出了铺门。 路过侯存玉身边时,曲老倒是奇怪的看了他一眼,一副对他杵在门口颇为不满的样子,随口与李老说了几句,又奇怪的看了他一眼,随后也就走远了,似乎……对这位小辈似乎并没有放在心上。 李素赶走了两位老人,这时才看见侯存玉木讷的站在门口,不由走上前去,好奇的问道:“侯兄,还有何事?” 侯存玉略显僵硬的脸上,缓缓挤出一丝笑容,抬起头望着李素,说道:“没事……呵呵……”而后,就神经质的笑了几声,又深深的看了李素一眼,随后就走了。 李素微微皱眉,目送侯存玉走向远处,轻轻摇了摇头,有些莫名其妙的说道: “这是……怎么了?” 。。。。。。 。。。。。。 街道上人来人往,想起今日自己这副可笑滑稽的模样,想起,自己求之不得的东西,却被别人弃如草芥,侯存玉脸上的笑容渐渐有扩大的趋势,重重的捶了下旁边的树木,他转过身去,指了指自己,对着洪德禄说道:“我是不是看着很可笑?” 洪德禄一脸惧意的盯着他,说道:“没有……” “不……!”侯存玉一脸笑容的盯着他,眼中却是一片森寒,一字一句的说道:“我确实很可笑,哈哈哈……”说吧,就仰天狂笑起来,路上行人皆是一脸惊愕的望着他们两人。 李素……侯存玉笑容间歇,有些玩味的咀嚼着这个名字,随后轻轻说道:“准备一份厚礼,你亲自去……!”紧接着就直直的向前走了。 “是……”洪德禄有些惧怕的答应了一声,连忙紧追而去。 对于李素,侯存玉了解的不多,之前云老太爷的事在东平府闹得沸沸扬扬,他多少也是知道点的,也就顺便记住了李素这个名字,不过也就仅此而已了,毕竟一个是高高在上的侯家公子,一个是凭借些许恩情在青楼里厮混的浪荡痞子,无论从哪个方面看,这都是两个世界的人。 在那之后,他也偶尔听到一些关于李素的荒唐事迹,也只是一笑而之,谈不上在意,就完全是一副路人的姿态。 直到他偶然听旁人说起青楼妓寨里的那些流言,什么“李素要娶云家大小姐为妻,李素与云家大小姐真心相爱”之类的话,虽说从那些乌烟瘴气里地方传出来的流言,其真实性有待商榷,但这已经隐隐让他感到一丝威胁,虽说对方只是个小痞子,但毕竟对云老太爷有恩,俗话说烈女怕郎缠,他又吃住在云府,虽然他不相信云婉儿能看上他,但近水楼台先得月这种例子可不在少数,于是,侯存玉决定给他一点教训。 事情进行的很顺利的,天黑路滑的,他不相信有人怀疑到他身上,毕竟两人的身份地位相差实在太大,翱翔于天际的鸿鹄又怎么会对粪堆里蛆虫动手呢,事实上,人们也确实没有怀疑到他身上,后来,只听李素卧床数月,而后便没了动静,他也渐渐将这个人从脑海中忘记了,再见过李素,便是那次来神农馆了,一开始他还有担心,不过见云婉儿对他态度冷淡,这倒是让他放心许多。 想来也是,对方只不过是一个小痞子罢了,又能有什么作为呢!这个略显讥讽,却又是实实在在的念头,直到今天才被彻底打破。 “有点意思……”行走在大街上,侯存玉嘴角慢慢拉出一个冷酷的弧度来。 第十八章 考校 中秋将至,节日的气氛在东平府渐渐浓烈起来,街道上人来人往,糕点铺子的生意,这段日子格外的好,小孩们许是放假的缘故,兴高采烈的拿着烟花,爆竹三五成群的在街道上追逐,玩闹着。 游子们风尘仆仆的,纷纷从大乾各地回归家乡,毕竟这是个阖家团圆的节日,所以这段时间的城门处,竟是少见的有些热闹,其中不乏还能看见些生面孔,这让刚松了口气的城门守军压力倍增。 这段时间以来,在知府大人强有力的手腕下,灾民们终于挨过了最艰难的岁月,再加上这几天陆续下了几场秋雨,干旱的情况便有了缓解,在知府达人的倡导下,人们也就陆陆续续的回家开荒去了,当然,这其中灾民后续的安置处理,在各级县吏的操作下也是缓缓启动了。 兴许是对此次赈灾处理的满意,这位知府大人大笔一挥,于是这场本该持续一天的狂欢,竟是生生变成了三天,其时,知府大人还将亲自莅临城南,并亲手点亮一盏巨大的祈天灯,以此恭祝大乾国泰民安,百姓安居乐业,果然,有权就是任性…… 当然人们在欢呼雀跃的同时,心里都清楚,这只不过是大戏开场的前奏罢了,人们瞩目的焦点,还是在那些诗会上诸多青年才俊之间的比拼,那才是中秋夜真正的看点。 大乾虽是以武立国,但文风却是极其昌盛,作为学问的旁属,虽说诗词与治国无用,但经过数百年的发展,人们的追捧,大致上已经到了极其辉煌的地步了,但凡是稍有学问的人,多少是能吟几首诗,填几句词的,甚至于大乾太学院专门从各地挑选通俗易懂,朗朗上口的诗作,编辑成册,用以孩童蒙学之用。 官方的推波助澜,无疑加剧了人们对诗词的喜爱程度,因此每当有佳作出世之时,便是那些大字不识的市井小民,在这种气氛的烘托下,也会与旁人品评议论,以沾染着儒雅的气息。 当然,这些事与李素是没有多大关系的,临近晌午,神农馆内,云婉儿端坐在椅子上,双手缓缓摊开画轴,瞥了对面男子一眼,随即又落在画轴上,轻声问道:“后背,左肩三寸处是什么穴道?” “肩井穴。”李素不假思索的回答道,“那右臂曲腕中心的是什么穴道?”不给李素思索的空间,云婉儿继续提问道。 “额……”李素迟疑了一下,说道:“是……是曲泽穴。” “那左脚中二指有两大穴位?” “有厉兑,内庭两穴。” “恩。”云婉儿点了点头,将画轴合拢起来,说道:“倒是合格了。” 李素脸上适时露出一丝笑容,内心深处却是毫无波澜,距离云婉儿给他的那本医道初解,以及周身穴道图已经有段日子了,这位云大小姐居然还记得此事,方才差小渔过来问问他的进度如何,李素本想推脱段日子,但后来想象用处不大,眼下最重要的就是让众人知道并且适应他会医术这件事,索性便承认看完了。 云婉儿知道后倒是有些吃惊,执意过来考校他一番,李素也就抱着个惶恐的态度接受了。 说起来,自他救了夏云锦一次后,云婉儿对他的态度便有了明显的好转,也不似以前那般冷淡的态度,偶尔在小渔面前也会与他说笑几句,当然前提是有小渔再场……总之这副转变其实还不错,毕竟一个美女每天冷冰冰的对着你,其实,多少还是有点不好受的。 云婉儿见他脸上露出笑容,也是笑了笑,不无提点的说道:“莫要得意,医道无涯,不要以为学了点皮毛,就骄傲自大。” 额额……虽然心里有种怪怪的感觉,但李素却不得不收敛起脸上表情,恭声说了声是。 云婉儿见他一副认真的神情,点了点头,起身,却是突然说问道:“左手手腕一寸处是何穴道?” “恩?”李素未曾料到,云婉儿突然施问,一时间竟是愣在原地。 云婉儿见他愣头愣脑,不知所云的样子,忍不住扑哧一笑,随即摇着头便去后院了。 李素这时才反应过来,冲着她的背影,说道:“太渊穴,是太渊穴……” “答对了。”女子扭头粲然一笑。 这位云小姐还真是……有个性啊!李素摇了摇头,拎起早就包好的药材,轻轻敲了敲,柜台上看小说津津有味的小渔额头,也就出门去了。 今日又是送药的日子了,这应该就是最后一次了,他上次与那夏云锦喝酒,虽说心中郁结仍未消除,但面色看起来却是好了很多,想来距离康复之期已是不远了。 街道上行人寥寥,饭菜的香味不时从各家坊子里飘了出来,渭河边上多了些生活的气息,李素闻着这各式各样的香气,一路晃荡着进了明月楼。 正是吃饭的时间,明月楼下上楼层,丫鬟奴仆端着菜碟,饭碗进进出出,忙里忙外的,李素也没好意思打扰,想来这个时间点,那夏云锦应该还在后院的院子里,便凭着之前的记忆,路过竹林,长廊,也总算是找到了。 院子里出来位端着木盘的丫鬟,李素拦在他身前,笑着说道:“小月姑娘好久不见!” 名叫小月的丫鬟显然没料到,门旁边会有人,吓了一跳,微微向后退了一步,才看清来人是李素,不由拍了拍胸口,一脸嗔怪的看了他一眼,旋即笑着说道:“你怎么来了。” “当然是来送药了。”李素向上拎了拎手上的药材,随手就放到小姑娘手中的木盘上:“正好你出来了,正好我也省了点麻烦,告辞了。”李素拱了拱手,扭头便走。 “唉唉,等等。”小月托着木盘,拦住了李素,说道:“你这人,怎么每次见你都是风风火火的,我们这难道还藏了什么妖怪不成,竟让你如此惧怕……?” 李素笑着摆了摆手:“毕竟是女子居所,我这一个大男人的,自然是要避嫌的。” “哼!今儿这嫌,只怕你避不了了?” “恩?这是为何?” “因为啊……我们小姐要见你。” 第十九章 酒中话凄凉 “你们小姐要见我……”后院内,李素微微愣了愣。 “是啊。”小月仰着小脸,说道:“我家小姐可是特意叮嘱过,若是你在来了,一定要当面谢谢你呢。” “呃,还是不要了吧……”李素犹豫着摇摇头。 “那可不行。”小月一遍往院里推搡着李素,一边说道:“要是让小姐知道我没有拦住你,那奴家可是要吃板子的。” 李素摆脱不过,只好顺着小丫头的意思,进了院里。 其实说起来,现在再见这位花魁,李素是有些尴尬的,当初也只是因为见她有轻生的念头,这才陪她说说话,后来又莫名其妙的喝了顿酒,两人素未平生,此前未见过一面,完全就是陌生人,这样的关系,居然能在凑一起喝酒,这事怎么看怎么透着诡异…… 李素站在院子里,脑海里流转着一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小月却是进屋通禀去了。 不一会,就听见屋里传来道轻柔的声音:“快些请他进来……”接着,房门后边就探出小月的小脑瓜来,冲他招了招手。 李素整理了下衣衫,抬步也就进去了。 许是刚刚用完饭的缘故,房间内桌子上还残留着几滴油渍,旁边还有位叫不上名字的丫鬟正拿着抹布擦拭,见他进来,却是冲他笑了笑,阵阵属于女子特有的体香扑鼻而来,透着珠帘,隐约能看见淡粉色的纱帐围着香塌,旁边梳妆台上摆满了胭脂水粉,以及其他一些小装饰,房间另一头有张几案,零零散散的摆着文房四宝,与几本半读未读的书籍来,即是花魁,想来才学应是不低。 珠帘调动的声音传了过来,李素收敛心神,转身朝那边拱了拱手,说道:“姑娘,见我所谓何事?”却是一愣…… 只见夏云锦一身似血般鲜艳的大红鲜裙,丹眉朱唇,正笑靥如花的盯着他。 上次见她之时,她神色憔悴,一身素净的长衫,宛若一只折断羽翼的小鸟,孤楚无助,惹人爱怜,今日在见她之时,她却就像换了个人般,高傲的就像天空中翱翔的雄鹰,耀眼的就像东边的那轮明日,令人不可方物。 夏云锦看出他眼中的吃惊之色,笑着说道:“怎么?不认识了?” 李素笑着摇了摇头,说道:“姑娘姿色倾国倾城,在下又怎能忘记。” “倾国倾城?”夏云锦掩唇笑了起来,揶揄说道:“这话可不像是从你嘴里说出来的。” 李素知道这是在说他劝她跳楼的事情,略有些尴尬的咳嗽了一声,说道:“姑娘请勿见怪,那日的事情,确实是在下……” “行了。”夏云锦淡淡的打断了他的话,玉步轻移,走到桌子旁边坐下来,说道:“我要是怪你,今日就不会见你了。” “姑娘海量。” 夏云锦以手托着下巴,有些无聊的望着他,说道:“我说这位公子,你是自己坐下呢?还是让我请你坐下呢?” “啊?”李素一愣,反应过来,却也是笑了起来,随即也就坦然坐到夏云锦对面。 “我说你能不能别总姑娘,姑娘的叫我。”夏云锦不悦的看了他一眼,取来茶碗,亲自给他斟满,说道:“好歹咱们也算是有过命的交情了。” “讲些礼数,我觉得还是很有必要的。” “唉,可惜了……” “可惜什么……?”李素一脸奇怪之色 “可惜一个大好男儿,面对我这个绝色美女,居然如此古板无聊,岂不可惜?“ 李素听她如此自夸,也是笑了起来说道:“在下本就是无聊之人,让姑娘见笑了。” “也没有啊……”夏云锦趴着桌子上,下巴搁在交叠的胳膊上,黑白分明的眼珠转了一圈,说道:“难道……是因为没有喝酒的缘故?”略一停顿,她直起身子,兴奋的说道:“要不我们再来一杯吧。” “呃……喝酒还是算了吧,姑娘的病,眼下还没有好利索,还是……等来日吧。” “有道是择日不如撞日,来来来,小月去吩咐厨房再去炒两盘菜,另外再把我那坛窖藏的女儿红取出来。” 旁边小月有些心绪不宁的看了李素一眼,又看了看夏云锦,随即就转身出门张罗酒菜去了。 见她如此强势,李素心里微微有些不喜,只得推脱说道:“姑娘见谅,在下下午还有要事,这酒就不喝了,姑娘若无事,在下也就告辞了……”说着,他就站起身来,转身欲走。 夏云锦盯着男子背影,饱含果决的说道:“你若敢走,今天,我就从楼上跳下去!” 李素微微蹙眉,转身直直的盯着夏云锦的眼睛,夏云锦目光犀利,毫不示弱的回望过去,盯了片刻,李素缓缓重又坐回到椅子上,淡淡的说道:“奉陪到底!” 夏云锦脸上微微绽放出一丝属于胜利者的笑容来,对着旁边的丫鬟说道:“小清,去告诉婉儿妹妹,就说李公子今天有要事回不去了。” 李素眼帘微垂,脸无表情的听她说着话。 名叫小清的丫鬟出去后,房间内就剩他们两人了,却是默契的都没有在说话,周围的空气安静的有些死寂,好在这时小月却是端着酒菜进来了。 两荤两素,具是盛放在素净的青花碟子里,香气扑鼻,夏云锦挥了挥手,小月动了动嘴唇想要说些什么,却被女子锐利的目光给堵了回去,只好神情喏喏的退出了房间。 就泥封掀开,阵阵酒香便涌了出来,夏云锦将两人的茶碗倒满了酒水,说了声干,端起自己的那碗当先便一饮而尽,立刻,女子粉嫩的脸颊上晕起片片绯红来。 李素轻轻品了一口,并没有像她那般豪饮,夏云锦却毫不在意,只是不断的倒酒,喝酒,照她这样喝法,只怕一会这坛酒就被她喝光了。 李素瞥了她一眼,说道:“酒量不行,就少喝点。” 夏云锦醉红着脸颊,举起酒杯,微醺的看着他:“干杯。” “你我二人,只此一杯?” 夏云锦点了点脑袋。 “干。”李素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夏云锦看着他豪饮的模样,却是笑了起来,探起身子,如蜻蜓点水般在李素脸上轻轻点了下。 李素微微愣住,夏云锦眼神迷离的盯着他的眼睛,轻轻的晃着脑袋,却又凑了上来。 李素侧过脸去。 女子扑了个空…… 夏云锦笑了笑,扭动腰肢,依偎着他的臂膀,说道:“怎么?不愿意?男人不都是喜欢这一口么?”说着,纤细的手指缓缓在他清秀的脸上划过,滚动的喉结……厚实的胸膛……再往下滑动时,皓腕便被宽大的手掌牢牢握住了…… 肌肤有些滑嫩,李素将女子的手臂往上提了提,衣袖划下,细如月牙的手臂在空气中散发着萦玉的光泽,摇了摇头,李素叹息道:“何必作践自己呢……?” 怀中女子明显僵了僵,随后轻轻笑了起来,像条灵动的毒蛇一般,环住李素:“怎么了?男人不都是喜欢这样么?” 她嘴角仍流露着一抹淡淡的笑意:“那些文人雅士一个个表面上之乎者也,道貌岸然,其实……心里想的不就是怎么扒光我这一身衣裳么?可我偏不让他们如意……我就是要把身子给你。”她仰侧着头,看着李素温润的脸庞:“我可是送上门的美味呢!就一次好么……就一次……就一次……”女子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这句话,有些迫切的想要解开他的衣带,似乎里面蕴含着解脱他痛苦的良方。 李素端起酒碗,猛地倒在女子头上,酒水顺着青丝缓缓流下,脸上遍布着滑落的水珠,胸前鲜红的衣襟却也是湿了。 “清醒点了么?”李素淡淡的说道,夏云锦低着脑袋默不作声,片刻后,失魂落魄的点了点头。 “清醒了,那在下就告辞了。”李素站起身来,看着女子低头痛苦啜泣的模样,摇了摇头,说道: “等你那天真正想喝酒了,再来找我吧!” 第二十章 节前琐事 李素出了房门,又扭头看了女子一眼,摇了摇头,轻轻碰了碰坐在石阶上小丫头的脑袋,说道:“小月,好好照顾你家小姐。” 小月微微怔怔,对李素这般早的出来有些惊讶,探头看了看房内,有些明白过来,起身对李素福了一礼,连忙进了房门,焦急的声音,便传了出来。 “小姐小姐,你怎么了……” 李素站在门前,深吸了一口气,仰头看了看蔚蓝的天空,旋即自嘲一笑:“我这人,可真不解风情啊……”摇了摇头,接着便出了明月楼。 被这样一个绝色佳人主动献身,饶是以李素心智,内心深处仍不可避免的产生一道道涟漪来。 李素笑着摇了摇头,压制住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脸色也逐渐恢复从容淡定来,不过大抵也明白,没了送药这个由头,又有这档子事,估计往后也不太可能见到她了, 不过,这样也好…… 她的感情故事虽是令人唏嘘,但这性格属实是古怪了点,天马行空的…… 怀揣着种种情绪,李素回到了神农馆,刚进馆里,闻讯的云婉儿倒是皱着眉,匆匆从后院出来了。 先前云锦姐的贴身丫鬟小清过来说,李素有事不能回去了,他当时就有不妙的感觉,又细细追问了几句,小清那丫头却是支支吾吾的不肯说话,她心里的疑惑自然就更重了,可小清刚走没多久,李素就回来了,这让她多少是有些糊涂了,故作漫不经心的问了几句。 李素自然不会将实话说出来,随便找了个借口也就应付过去了,左右不过是‘云锦姑娘为答谢救命之恩,特地请我吃了顿饭……”之类云云的,总不能说你的好姐妹想跟我欧欧叉叉,结果被我拒绝了吧…… 况且,那夏云锦也确实请他吃了顿饭……李素微微有些心安理得起来,不过,看云婉儿微微皱起的眉头,就知道,这姑娘他不信…… 。。。。。。 。。。。。。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距离中秋节也是越来越近了,前几日,云婉儿又给他送来本医道全解,石方妙用,以及一本针灸甲乙经,李素随意翻了翻,对内容倒也算了然。 医道全解主要是讲解患者脉象的症状与相关病症,而石方妙用则是系统的讲解了那些汤药可以治病救人,而针灸甲乙经就是针灸一些方面的应用了。 这三本书融会贯通后,名义上,李素也就能出师了…… 这看似有些儿戏的举动,其实多少饱含了一点无奈的感觉,在古代可没有什么专门评估医师资格的机构,这门职业也多是以师徒,父子这种古老的形式传承下去,遇到一些不负责任的师傅,你甚至只需要知道一些药材的名称,就可以出师,之后发展就靠你自己摸索了,像云家这样循序渐进,系统的培养医师,已经算是殊为难得了。 当然,一些事关云家机密的典籍,自是不会教授旁人,不过,以李素的医术自然是无需更深层次的学习,有这个借口,也就可以了…… 这段时间,秦大夫因为在出城救治灾民的过程中,劳累过度,云老太爷便特命这位忠心耿耿的下属,回家休息段日子,这几天却是没在见他了。 药馆里少了位坐堂大夫,云婉儿也就从后院到前铺了,有这位大小姐亲自坐镇,李素看鬼怪小说的时间变少了很多,不得不装模作样看了几天医书,这副态度倒是让云婉儿点了点头。 没了李素的争抢,唯一开心的大概就要数小渔这丫头了,自上次这小姑娘偶然看了一眼那鬼怪小说后,便像走火入魔般的痴迷于这些字里行间所展露的寸寸温柔,惹得李素摇头不已。 日子平淡,不过要说稀奇的事也有,前几天医馆里倒是来了位熟悉的人。 洪德禄…… 这天早上,神农馆零星来了几位患者,云婉儿坐在几案后面,摸着面前患者的脉搏,感应了一番后,随意问了几句病情,而后檀口轻启,便说出几位药材来,旁边的小渔连忙提笔写下,便示意患者去柜台前取药,李素自是照方抓药,那患者付完钱道谢一番后,也就离开了。 大体的流程就是这样,这群患者也多是一些,感冒发烧,流鼻涕之类的小病,云婉儿自然是手到擒来。 不一会患者就这样一点点的看完了,云婉儿伸了个懒腰,瘫靠在太师椅上,随手拿起几案上还未看完的医书看了起来,小渔也是坐到云婉儿旁边看起了最新一期的鬼怪小说,李素看他们两个如此用功,自是不好意思闲着,就坐在柜台后边,看起针灸甲乙经上的图画来…… 神农馆内寂静无声,只有书本翻阅时的沙沙声,安静而又美好…… 便在这时,一道轻轻的敲门声,打破了这份美好,李素抬头望去,就见洪德禄脸上堆着笑,探头探脑的进了馆里,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厮模样的人。 “素哥儿,洪某今日是特地登门致歉的,还希望素哥儿,大人不计小人过,原谅则个……” 洪德禄文绉绉的说着,然后便从小厮手里取过个极精致的长方形锦盒,放在柜台上,笑着说道:“这点小意思还望素哥儿笑纳。”他脸上虽是带着笑容,但望向锦盒的目光中,仍带了点心痛的感觉,显然那锦盒所装之物,名贵异常。 李素看了看锦盒,又瞧了瞧洪德禄,眉头却是微微皱了起来。 上次,他见此人那般随意的态度,已经料到此人并非真心致歉,不过以他的心性,也并在乎这些虚伪的歉意,想着这件事情已经过去了,但今日此人如此郑重其事的态度,倒让李素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云婉儿并没有往这边投注太多的目光,只是淡淡看了一眼,便又落在手上的书本上了,倒是小渔饶有兴致的盯着这边。 李素摸不清洪德禄的意图,自是不会收下那锦盒,于是便笑着说了几句官面话,推脱起来,倒是那洪德禄却是说了几句,不收不是朋友,不收不是兄弟之类的话,随后偷看了眼云婉儿,就拱手告辞了。 李素疑惑望着洪德禄远去的身影,微微摇了摇头,决定不再去想,旁边小渔却是走到柜台前,歪着脑袋,奇怪的看着锦盒说道:“公子,你说这里边装的是什么呀?” “想看?” “嗯嗯。”小丫头急忙点了点脑袋。 李素笑着揉了揉小渔的头发,然后缓缓打开了锦盒,说实话,他也挺好奇的……锦盒内是一卷画轴,李素取出画轴放在柜台上,轻轻的摊开。 就见一头灵龟正憨态可掬,笑眯眯的盯着他,小渔凑上前,看了一阵,略显无聊的说道: “我还以为是什么呢……原来就是个老鳖啊……” 第二十一章 花灯如海 一场偶遇 明月如盘,高悬空中。 虽然明天才是真正的中秋夜,但因为知府大人的那道命令,今晚的东平府早已陷入了狂欢的海洋。 吃过晚饭后,小渔便拉着李素出门去城南观看花灯去了,至于云婉儿倒是没有去,只叮嘱了几句‘莫要贪玩,早点回来。’之类的话,便回了云府。 方才府里传来消息,说侯家家主登门拜访,又指名点姓要考校她的医术,两家自祖爷爷那辈起,便是世交,关系不错,云婉儿却是不好不去。 神农馆是在城北,距离城南倒是有段距离,李素与小渔便沿着渭河的这条街道直直的走了过去。 河面上,楼船竞渡,画舫横行,女子的娇笑声伴随着丝竹声悠悠飘了过来,交错的船身之间,偶有几盏河灯,在晚风的吹拂下忽明忽暗,随波飘向远方。 一路前行,两人随意的说着话,这时水色已渐渐不见,道路两旁的房屋建筑也是慢慢多了起来,终于在路过个岔口,转了个弯后,嘈杂的声音轰的一下便涌入了耳朵了。 只见四通八达的街道上摩肩接踵,人潮汹涌,两旁地界上也是挤满了小吃摊摊,有卖烤串的,有捏泥人的,卖馄饨的,卖爆肚的,应有尽有;铺摊尽头,吆喝声不停,凑近一看,耍把式的,唱词说曲的,总之是玲琅满目,目不暇接,前面不远处更有舞龙舞狮,灯会猜谜等一系列平时难见的娱乐活动。 人群中,偶尔甚至还能碰见一些带刀佩剑的武林人士。 这让平时很少见到这种景象的小渔欢呼雀跃,不时扎进人群,一会看看灯谜,一会看看泥人,没多长时间,青稚的脸上便布满了汗水,李素摇了摇头,只得跟在这小丫头的屁股后面,生怕一不小心,两人就被汹涌的人潮冲散。 面对这种热闹的情景,他倒是没有太多的感觉,放在后世,这种人山人海的情况,每天都能见到,自然是提不起半点兴趣。 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走了一阵,两旁食物的香气便涌了过来,于是一路走玩,就变成一路吃玩,李素这段日子当伙计,也是有些私房钱的,虽然不多,但应该足够今晚的花销了。 两人一边走着,一边吃着,小渔的手上不知何时却是多了个灯笼,上面印着几行字,大概是灯谜吧。 “公子,这个中秋菊盛开的灯谜怎么解?” “不知道。” “那这个南望孤星眉月升呢?” “额……不知道嗳。” “那这个画时圆,写时方,冬时短,夏时长的灯谜呢?” 面对着小丫头越发不信任的眼光,李素绞尽脑汁,终于还是摇了摇头。 “公子,你怎么都不知道啊……” “没办法,可能是书读的少……” “切,骗人……” 两人慢慢走着,离城北却是越来越近了,路过酒楼的时候,就看见有文人士子凭栏赏月,里面偶然发出阵阵惊呼声与议论声,想必是又有什么好诗词出世了吧,不一会就见有数人拿出宣纸从楼里冲了出来,嘴里叫喊着什么‘颖川王煜宁王公子新作咏月。” 然后有人将纸贴在门前木板上,供行人品鉴,也有人火急火燎的冲向了远方,不知是干什么的。 今夜虽不是中秋,不过才子们的才情迸发出来之时,可管你是不是中秋,不过当然,真正的重头戏,那些顶尖才子的诗作肯定是要留在中秋夜的,那些对自己才华不满意的,才会在今晚将诗作放出去,毕竟此夜虽不是中秋,但此时的盛况却是堪比中秋,趁那些顶尖人物还未出手,多多将自己的诗作放出来,能多流传一阵也是好的。 所以今夜的诗会较之以往,却也是更加热闹了几分。 李素好奇上前地瞧了一眼,不过见周围人越来越多,也就拉着小渔走了。 一段时间后,总算是到了城南,此处的人潮却是比别处更加密集,不少青年男子专挑女子密集的地方挤去,一时间惹得娇嗔连连,至于其中的意味,就不足与外人到哉了 渭河边上,不时有成双入对的男女手拿莲花状河灯,轻轻许了个愿后,便一同将河灯放到河里,密密麻麻的河灯若如星星般,将河面映照的犹如银河。 长长的街道之上,全是贩卖花灯,祈天灯的摊位,花灯层叠,将周围渲染的宛如白昼一般,人群中一些衙役打扮的差人手拿水火棍,吃力的维持着人群的秩序。 李素见街道上的人属实是多了些,便寻了处茶楼,坐在栏畔前,点了壶雨前龙井,又要了两三盘糕点,就这样边吃边看起来,不得不说,从这高楼向下望去,仿若置身于灯海一般,实在是漂亮的紧。 夜色便在这热闹的气氛中愈发浓郁起来了。 两人吃了一会,不一会,就听见城楼上,传来一道响亮的锣声,紧接着,就有嗓音洪亮的差人高声喊道: “知府大人到!” 然后城下的汹涌的人潮便渐渐停止了流动,人们便想被施了定身术一般,仰头看着城上。 城门楼子上,赫然出现位中年男子,穿了身红色官服,距离有些远了,面容却是看不清了,不过其雄厚清朗的声音却是在城们上下悠悠回荡着。 “大乾安启二十二年,时逢八月十四,临近中秋佳节,遍东平华灯大放,本府特令,自此刻起,直到两日后戌时,东平府暂停宵禁,万民同乐,愿我大乾丰衣足食,国泰民安……!” 城下百姓暮然间欢呼起来,一时间掌声雷动,手舞足蹈,整条街道上重又陷入狂欢之中。 与这片热闹的氛围中,李素却没有已经没有欣赏的兴致了,他现在在看着一个人,准确来说是一个女人,更准确的来说,是一个围着面纱的女人。 他见过这个女人。 甚至于,这个女人的飞镖现在都在他屋里的桌上,静静躺着。 女人缓缓的向人潮的外边走着,仿佛置身于身外,与周围热闹的氛围格格不入。 她怎么在这……李素疑惑想着,想起这女子极其高超的武功,心头荡起一抹涟漪,手指轻轻在桌子上动了起来。 “武功,武功……”李素小声重复着这两个字,随后一拍桌子,跟小渔说了声,便下楼,开始在人群中寻觅起来。 背后,一盏巨大的白色花灯,缓缓升空,越飞越高…… 第二十二章 拜师 李素下了楼,楼上传来小渔焦急的呼喊声: “公子,你这是要去哪啊?嗳,公子……” 李素转身对她招了招手,接着便混进了人群之中,此时人们纷纷仰头,正兴奋的指着头顶那盏白色的花灯欢呼起来,自是无暇顾及这个长相清秀的少年四处寻摸。 方才站在楼上看那女子倒还看的清楚,可此时在人群之中,李素便像一只无头苍蝇一般,毫无头绪,不过看那女子是往人群外围走的,李素也只能依照这个线索向外边走去。 一边打着招呼,李素一边在人群中左走右闪起来“不好意思,借道,不好意思……” 倒是偶尔碰蹭到妇人身上,那妇人张嘴欲骂,不过待看到触碰自己的乃是位清秀可人的少年郎后,粗俗之言顿时便烟消云散了,满脸娇羞,檀口轻启,正欲问那少年姓甚名谁,家住何处,可曾婚配之类的私密问题时,就见那少年轻柔一笑,微微点头颔首后,便消失在熙攘的人群之中,倒惹得妇人一脸怅然若失。 一路艰难前行,但总算是走出了这片汹涌的人潮,扭头左右看了起来,还没见那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看样子是跟丢了……李素微微摇了摇头,有些意兴阑珊起来,正准备在回到茶楼的时候,不经意的向后瞥了一眼,就见街口附近,一道极曼妙的身影于交错的人群之中,一闪而逝…… 还没跟丢……李素连忙疾步追了上去,走过街口之后,就见那道身影在街道上淡然的走着,轻吐口气,李素远远的跟在那女子后边。 相较于别处,这条街道上的行人并不算太多,跟在后面,李素倒也不担心她会突然不见,女子身材娇小,仍是一身黑衣,脸戴黑色罩纱,手里握把三尺青锋,身上散出一股生人勿近的气质来。 街道两旁,不少地痞无赖见这样一位特立独行的女子,独自一人行走在大街上,不由纷纷上前,想要表达一番关切之情,不过待见到女子手上拎着的宝剑后,只好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悻悻回头。 李素在后面慢慢的走着,眼神左看看右看看,装作一副被四周景象吸引的模样,但其主要的精力却是停留在那女子身上,跟了一阵,那黑衣女子的脚步陡然加快许多。 李素一愣,也是加快了脚步。 路过巷口时,女子转身便进了巷子里,此时夜色渐浓,即便明月高悬,但巷子里仍是黑不隆冬,伸手不见五指,李素站在巷口犹豫了会,最终还是迈步走了进去。 巷道不算太长,不过其内阴冷潮湿,夜间却是有些不好走,李素摸索着前行,心里却是有些奇怪,不明白这女子为何放着堂皇大道不走,专走这种阴暗小道。 正这般想着,只听得‘刺棱’一声,寒光乍现,李素只觉得脖颈一凉,接着一道淡淡的声音便传了过来: “说吧,你是那路的?” 女子的声音的很清冷,仿佛不食人间烟火般,面对此等险境,李素一不求饶,二不逃走,只听的‘扑通’一声,直接就跪倒在地上,高声说道: “师傅在上,请收徒儿一拜!”说吧,就砰砰砰,连磕了三个响头。 “恩?”黑衣女子完全没料到这种情况的发生,一时间愣在原地,好半天才反应过来,略感荒唐的说道:“师傅?你要拜我为师?” “不错。” 女子冷笑几声,说道:“你就不怕我杀你?” “怕……”李素咽了咽唾沫,看了眼泛着冷意的剑锋,诚实的说道:“不过,我见师傅侠肝义胆、见义勇为、助人为乐、宅心仁厚,心底善良……” 一瞬间,李素将自己所能想到的全部词语都用了上来,虽然拍这种极其生硬的马屁,不是他的风格,并且这种做法,属实是无耻了点,但眼下机会稍纵即逝,错过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谁知道何年何月还能再碰见这样一位登萍度水,踏雪无痕的超级高手。 年少多梦,谁不想仗剑走一场江湖,行一场侠义,如今机会就在眼前又岂能错过。 “停停停。”黑衣女子急忙打断了李素的话,随后,却也是忍不住笑了起来:“你这人还真是有趣?” “师傅夸奖,徒儿愧不敢当。” ‘刺棱’一声,女子将长剑收回鞘中,说道:“抱歉,在下未有收徒打算,你还是另寻名师吧。”说话间,就往巷外走去。 李素连忙起身,不死心的追问道:“前辈孤身在外,身边肯定少了个端茶送水的贴心人物,在下不才,愿侍奉在前辈麾下,誓死追随。” “不需要。” “那前辈……”李素话未说话,又听得刺棱一声,身前已然竖了把长剑。 “再多废话,我必杀你。” 露在面纱外的双眸仍是沉静似水,但李素却能感受到女子平静话语下隐含的杀意,当下讪讪一笑,只好站在原地目送那黑衣女子消失不见。 李素叹息一声,尽管对这个结果有所预料,但心里多少还是有些难受的,看来自己的武侠梦只能等以后了。 天空中的祈天灯渐渐多了起来,与漫天芳华中,李素唉声叹气原路返回。 城南的人流较之方才已经少了很多,李素回到茶楼,小渔扔坐在原来的位置,不过碟子里的糕点,青瓷壶里茶水早已是空空如也。 小丫头见到李素后,满脸的不高兴,李素安慰了好长时间,在多买几本鬼怪小说的诱惑下,小姑娘的脸色这才由阴转晴。 再回神农馆的路上,小渔的好奇的问道:“公子你是去哪里呀,人家还以为你丢下我,自己跑了呢……” “怎么会……”李素笑着说道:“只不过,我方才去找一位武功很高很高的美女姐姐当师傅。” “那那位姐姐有小姐漂亮么?” 李素愣了愣,显然没有跟上这小丫头清奇的思路,但细细想了想,突然发现,他好像还没见过那黑衣女子的具体样貌…… 呵,这算什么事啊……李素摇了摇头。 夜色深沉,摇头苦笑的少年与一脸雀跃的少女愈走愈远,渐渐消失不见在街道深处…… 第二十三章 私房话 一丝晨光划破天际,旭日东升,昨夜的余韵还未散尽,道路之上仍是人满为患,甚至就连神农馆门前,平常白天不甚热闹的街道上也是人头攒动。 今夜便是真正的中秋夜了,有些还未赶制糕点的人家,匆匆奔向离家最近的糕点铺子采购糕点,也有些多年未见的行人游子,碰见时寒暄几句,互道思念之情,小孩子们拿着竹木制成的风车,成群结队的在街上来回奔跑着,风车转啊转的,孩童们脸上也随即挂满了纯真的笑意。 路边的小贩们通宵达旦,食物的香气氤氲在条条街道上,一年之中像这般隆重的节日没有几个,抓住机会能多挣一点总是好的。 达官贵人的生活方式距离太远,自是不得而知,但这些市井小民却是以却是以最坚强,也最乐观的心态,努力过好每一天,世道艰难,但每个人都要活着。 或许,这些人也只有在中秋节这样隆重的节日里,才会放下生活的负担,进入酒肆茶馆里,或品一壶香茶,或温半斤粗酒,偶尔与旁人吹嘘起春香楼那位姑娘的活好,哪位姑娘的屁股翘,吐沫横飞,煞有介事,仿佛真去过一般。 当然人们议论的焦点还是昨夜青楼,酒楼里的那一场场诗会,这个说“白芷诗会的那句‘秋分一夜停,阴魄最晶荧’最好,那个说清露诗会的‘圆魄上寒空,皆言四海同’最佳,不一会便争论的脸红脖子粗的,实际上,不只是酒楼茶肆,甚至于街角弄巷,人们闲谈之际也总会提及昨晚的诗词。 随着中秋节的来临,这股全民论诗的氛围,将会彻底的推向高潮。 明月楼后院的房间内,云婉儿坐在桌子旁,手捧宣纸,红唇轻启,却是轻声读了出来: “……明月何皎皎,照我罗床帏。忧愁不能寐,揽衣起徘徊。客行虽云乐,不如早旋归。出户独彷徨,愁思当告谁!引领还入房,泪下沾裳衣……” 她微微点了点头,将宣纸放在桌上,转头笑着对坐在梳妆台的女子,说道:“王公子的这首咏月诗,当真是不错呢,听说在昨天晚上可是有好大名气,人家今日特地将这份宣纸献给姐姐你的,这份心意,难道姐姐你都没半点兴趣?” 虽然自小便学了医,这并不妨碍云婉儿对诗词的喜爱之情,对那些能做出如此美妙诗句的才子们也是极其佩服与欣赏的。 “无聊透顶。”夏云锦手里拿着两对珠花,对着面前的铜镜比对了一下,随口做了句评价,然后将右手的珠花轻轻插进云鬓之间,顾影自怜一番后,这才点点头,扭头征求起云婉儿的意见来:“好看么?” “好看!”云婉儿点了点头,随后说道:“好歹也是人家的一番心意,姐姐你当真不再考虑,考虑……我可听说那王公子家财万贯不说,又学富五车,在东平府可是相当有名呢。” “呸!这群臭男人。”夏云锦对着铜镜,很是粗俗的飙了句脏话,沉默片刻,有些落寞的说道:“婉儿你莫要再说了,姐姐我这辈子是不打算嫁人了。” “那怎么成!”云婉儿起身掀开珠帘,上前环住女子的脖颈,看着铜镜,纤细的手指在女子细嫩的脸蛋上来回厮磨:“姐姐这等样貌,若是不找个好男人,岂不可惜?” “可惜?哼呵呵。”女子凄然一笑,随即,脑海中无端由的闪过道清秀的人影来。 他应该勉强算是个好男人吧……夏云锦心里这样想着,随即便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连忙将这个想法抛诸脑后,嘴里不无幽怨的,小声的嘀咕道:“他算个屁的好男人……不解风情的家伙……额……当个酒友……勉强,还不错……” 旁边云婉儿却是好奇的问道:“姐姐,你方才说什么……?” “哦哦,没什么……”夏云锦整理了下心绪,笑着说道:“若是婉儿有意,姐姐我可是能帮忙牵牵线哟,想必那王公子可是求之不得呢。” “姐姐莫要拿我寻开心了。”云婉儿叹息一声,走到窗边,想起昨天晚上侯家太爷对自己的态度,内心之中一团乱麻。 夏云锦见她这样一副摸样,连忙起身,站在她身边,皱眉问道:“妹妹这是怎么了?可有什么心事,不妨跟姐姐说说,咱们姐妹之间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没什么……”云婉儿摇了摇头,随即挽着夏云锦的胳膊,顾左右而言他的说道:“姐姐这身装束,今晚,只怕要让那群才子眼珠子都瞪出来了呢。” 夏云锦摇了摇头,轻轻敲了敲云婉儿的额头,说道:“你这丫头,遇事总喜欢藏着掖着的……好,我也不强迫你说出来,不过姐姐还是要劝你句,凡事莫要让自己受了委屈才是……” 云婉儿笑着点了点头,随即轻轻的依偎在身旁的女子的怀中。 两人正准备在说些私密话的时候,屋外脚步声响了起来,却是小清脸色紧张的进了屋子:“小姐,不好了,小姐……” 夏云锦蹙了蹙眉,问道:“怎么了?” “方才我去楼那边,看见水珠儿那骚狐狸跟妈妈说些什么,好像是关于今晚诗会作陪的事呢……” 小清口中的水珠儿是明月楼如今正当红的头牌姑娘,与夏云锦一向不怎么对付,不过往年的花魁的排名,夏云锦却是要她压她一头的,所以每逢重大节日的诗会,也都是由夏云锦作陪的。 “欺人太甚了。”云婉儿柳眉倒竖,怒声说道:“我这就去找妈妈评评理去。”以她云府大小姐的身份,红妈妈自是要掂量掂量他话里的重量的。 “婉儿。”夏云锦急忙唤住云婉儿,随即轻轻摇了摇头:“妈妈也不容易,别让她为难了……眼下我确实比不过珠儿那妮子。” “那姐姐你……” “行了。”夏云锦挥手打断了她的话,笑着说道:“说实话,我正准备寻了借口,推了今晚这摊子事,我目前的状态,确实不适合在骤然在大庭广众下露面……” 女子轻轻的说着,随手将攒在头上的珠花放在梳妆台上…… 第二十四章 无题 夜幕缓缓降临,满天的烟火将夜色渲染的美轮美奂,这个时候东平府的一些重要活动大抵已经准备就绪,才子们或是乘着马车,或是随着人流,纷纷前往各自所在的诗会,不少好事之人甚至已经早早的聚集的各处酒楼,青楼门口,准备抢先一睹诗词佳作,以备日后谈资。 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銮铃生动,一辆造型古朴的马车缓缓向前走着,路上行人见马车的标识,皆是脸色大变的纷纷避让。 马车内,一中年男子正神态恭谨的对着身边老人说些什么。 “太学院那边催的实在是紧了点,今晚,却是要麻烦老师了……” 老人神态严肃认真,隐隐透着股威严的味道,这时却是笑着摆了摆手,说道:“些许小事而已,顶多我这个老头子晚些睡就是了,倒是恒之你,这段时间幸苦了。” 听到老人赞许自己,中年人脸上闪过高兴之色,恭声说道:“为官一任,自要造福一方,这不过是学生应尽之责罢了。” “有此觉悟,倒是不错!”老人满意的笑了起来,随即又问了一些关于灾民安置方面的问题,脸上的表情却是愈发高兴了,中年人见老人如此高兴,便刻意问了些学术方面的事,一时间倒是师生尽欢。 老人表情自然洒脱,若是李素在此,却是免不了要大吃一惊了,这老人不是别人,正是曲老。此时曲老穿着身正式的大袖长袍,于李素平常所见的模样相去甚远。 轻轻抿了口香茶,曲老皱眉问道:“不是说圣上已经下旨,特许新的蒙学编纂年底交差么?怎么太学院那班家伙这般急。” “唉,老师有所不知……”中年男子苦笑一声,说道:“前任太学院祭酒因病致仕,这新任祭酒刚上任没几天,自是想要在圣上面前挣几分颜面的。” “哦,还有这等事。” “呵呵,其他府道,大多都已经将诗作整理发出,也就只剩下我东平这一府了,唉,三天两头来催,真是让学生不胜其扰啊……” “恩……”曲老点了点头,正色说道:“既然如此,那我东平府自然不能落于人后,让别府笑话了去。” 中年男子拱手表示了一番感谢后,说道:“其实,前些日子倒是有些诗作问世,成色也还不错,不过学生细细琢磨之下,这些诗作大多辞藻华丽,我等读书人读起来尚可,但孩童读起来却是要吃力许多,因此,也就没同意。” “恒之有这般想法,我心甚慰。”曲老赞许的看了他一眼,说道:“事关孩童启蒙之用,兹事体大,确实应该严谨一点。” “老师这般说,学生就放心很多了。” 两人谈话之际,马车一路前行,七拐八拐之间,就到了某处渡口,渡口旁边停留了几辆马车,几位老人正在此闲谈,显然都是被这中年人邀请来的,渡口栈道尽头却是停泊了三艘大船组成的连舫,灯火辉煌的。 中年男子搀扶着曲老下了马车,随后紧忙走到那群老人身边,极恭谨的躬身行礼,说道:“让诸位久等了,还请恕罪。” 那群老人脸上倒也并无不悦之色,一时间“无妨,无妨,我等在此畅聊倒也欢快……“之类的词语不绝于耳,中年人再次躬身表示了一番感谢。 便在这时,身后的曲老走上前,冷声说道:”李老头,没想到你也来了!” 其中一位老人,哈哈笑了两声,说道:“你曲老头能来,在下怎么就不能来了。” 被曲老冷声相斥的正是李老,两位老人这几日倒是没在去李素哪儿了,没想到在此地却是碰到了。 两人对答了几句,话语中的火药味渐渐浓了起来,身边的老人素来知道这两人但凡碰面就要大吵一架,连忙笑着上前劝了起来,两位老人这才分开。 这时连舫上匆匆走下来一官差模样的衙役,上前对那中年人拱手行礼道:“知府大人,事情已经办好,先生们可以上船了。” “恩。”中年男子随手将额头的冷汗抹了去,故作冷静的嗯了一声,便去请老人们上了船。 凉风拂来,连舫缓缓向更热闹的河道驶去了…… 。。。。。。 。。。。。。 “你真不跟我们一起回去……”神农馆内,云婉儿蹙眉对着李素问道。 “还是不了……”李素笑着摇了摇头说道:“府内虽好,但总是有些拘束,想来还是在馆里边自在一些。” 云婉儿张了张嘴还想在说些什么,但看着眼前男子微笑的眼神,摇了摇头,转身便走了 中秋佳节,正是家家团圆,吃元宵的时候,云府自也是不例外的。 “公子,我在厨房里准备了一些糕点,你可千万记得吃啊!”小渔满脸忧愁的说道。 “知道了。”李素揉了揉小丫头的头发,说道:“快些走吧,等会你可要追不上你家小姐了。” 小丫头噘嘴点了点头,转身一溜烟走了。 李素站在门外,笑着对小渔招了招手,见她们消失在街道的尽头,这才转身看向有些冷清的屋内,长叹一声,心里顿生几缕惆怅之情来。 记得去年过中秋的时候,还是一大家子热热闹闹的吃着元宵,今年却是独自孤身一人,唉……也不知道父母他们身体怎么样了……想必很难过吧……李素晃了晃脑袋,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些令自己不开心的事情。 反正现在自己有吃有喝,活的好好的……没被烧死就已经万幸了,你还奢望什么……李素一边数落着自己,一边走向厨房,心情这才略微好转一点。 寻摸了片刻,就见案板上,素净的白瓷碟子里整齐摆列着精致的糕点,上面隐约还刻了几个小字 ‘千万要吃哟……’ 这丫头想必是费了点功夫吧……李素脸上露出一抹笑意。 搬来桌椅,又烧了壶好茶,李素便再后院中独自一人静赏满天芳华…… 夜色深沉,茶水渐渐凉了,白瓷碟子也早已空空如也,便在这时,屋外却是传来了敲门声。 这个时间点还有病人……李素随手取来毛巾擦了擦嘴角的油渍,起身去了前埔,打开了铺门,探出身子一瞧,就见一青稚丫鬟俏生生的站在屋檐下,却是小月。 小月一见李素,满脸惊喜的说道:“公子,奴家正准备去云府找你呢,幸好奴家留了个心眼……” 李素却是满脸奇怪之色的盯着他,问道:“你这丫头,不在你家小姐身边呆着,来找我何事?” “就是我家小姐让我来找你的……” “额……找我所为何事?” “我家小姐说……”小月想了想,不确定的说道:“说,她现在想喝酒了……” “哦……”李素愣愣,倒是想起来他说过的某句话,摇了摇头,抬头看了眼深沉的夜色,说道:“今天有些晚了,还是……” 李素刚想拒绝,扭头看了看冷清的房屋,片刻后,点头说道: “头前带路吧……” 第二十五章 单身男女 时间渐渐到了午夜,但临近渭河的这条街道仍是热闹的紧,明艳的花灯依次堆叠,远远望去就像条长龙般看不见尽头,河面上画舫巡游,笑语声连连。 人潮熙熙攘攘,姑娘们倚着栏畔卖力的招揽客人,不时有三两位友人,哈哈笑着被龟公小厮殷勤的迎进楼内,酒桌之上不时有人传阅着新递上来的诗词,文雅气息倒是十足。 当然,各处坊子虽然生意红火,但渭河这边最近最有名气的几家青楼却是个例外,进进出出的多是一些谈吐斯文的读书人,那些满身庸俗气息的乡绅豪客断然是无法进去的,因为今晚,几家在东平府名气不小的诗会已是早早将这里包了场。 明月楼作为渭河这块最大的几家青楼之一,自也是早就被云天诗会包场了,这些诗会的举行,,虽然对于青楼没有多大的物质收益,但对于名声的传扬是有极大帮助的,所以青楼这边也是很乐意与这些诗会合作的。 似这类诗会,一般都是特定的邀请三五知己好友,没有请帖是进不去的,李素随着小月避开汹涌的人潮,来到了明月楼一处侧门附近,小月上前有规律的敲了敲门,然后耐心的等了一阵,接着脚步声传了过来,就见一孩童揉着惺忪的睡眼,迷迷糊糊的看着小月,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小月姐姐,你怎么才回来啊!” 小月笑骂道:“你这个小石头,姐姐只不过让你看一会门,你就偷懒睡觉,待会小心你的屁股……” “没有……”那孩童连忙捂着屁股后退几步,强自硬撑说道:“我就眯瞪一会,没有睡觉,你可不能冤枉好人啊……”这模样竟有些说不出的可爱。 “行了行了。”小月笑着捏了捏那孩童圆鼓鼓的小脸,说道:“今晚辛苦你了,姐姐明天给你买好吃的,你快去睡吧。” 那孩童一听说有好吃的,连忙嘻嘻笑了起来,而后踮起小脚点了小月一口,这才哈欠连天的回了屋子里。 小月笑着摇了摇头,随即便带着李素进了院子内,前边大厅里,诗会的气氛大抵已经推进到高潮了,便是在后院里也能听到人们喧哗声音与议论的声音,不时还能隐隐听到“云天诗会钱尚佳,钱公子新作怜美人……” 还挺热闹么……一边随意跟小月说着话,李素一边默默想着,两人并未在后院停留多久,便经由竹林,雨廊去往前边大厅了,看样子夏云锦并未在其住所内。 进了堂门后,亮丽的灯火与欢声笑语声便愈发清晰的传了过来,偶尔还能夹杂几句‘小生不才,特有拙作献上,还请诸位雅正……”之类的词语,接着便会响起人们的议论声,与女子仰慕的声音。 李素上了楼后,隔着栏畔,好奇的向下看了一眼,就见楼内大厅早已被重新布置了一番,里面的假山,饭桌早已被搬走,十数张矮几零散的摆在那,文房四宝自也是一应俱全,这些文人才子们正围坐在一起着这话,似是说到了什么高兴的事情,偶然爆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来,但众人之外却有位相貌儒雅,衣着朴素年轻人孤傲的坐在旁边的桌子上,那青年人不时抿了口茶,此时正笑着与旁边的女子说些什么。 许是朝那个方向看的有些久了,旁边小月却是指了指那青年人,满是仰慕的说道:“那是陈彦,陈公子……” “你认识……?”李素好奇问道。 “当然认识了!陈公子在东平府名气可大了呢,上次中秋节的时候,我还给他端过茶呢,”小月言语中带着荣幸之至的味道,随后,有些颓然的说道:“可惜,这次却被水珠儿那贱妮子给抢了风头了……” 小丫头口中的水珠儿应该就是那陈彦旁边的女子了,珠圆玉润的,倒是个美人……李素看了一阵,便也上楼去了。 四楼内,小月将李素引进房间内,便退了下去。 房间仍是上次喝酒的那个房间,里面的人也仍是那个人 夏云锦微微抬起下颌,示意了下旁边的椅子,随意的说道:“坐吧。” 李素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坐在她身边,看着桌上的美味佳肴,说道:“我还以为你会恼羞成怒,怨恨与我呢,今晚这是怎么了……”一边说着,他一边取来酒碗,斟满美酒后,浅尝一口。 “这世间男人如此无聊,难得碰见一个有趣的家伙,不多接触接触,岂不可惜?”夏云锦伸筷子夹了根竹笋送进嘴里,慢慢的咀嚼着,随口说着话,他此时穿了件素净的长袖襦裙,脸上的表情自然平淡,看起来与往日全然不同。 “哈哈,姑娘过奖了。”李素笑了两声,随后举起酒杯说道:“这世间女子万千,但至情至性的却没有几个,姑娘敢爱敢恨,着实令在下佩服,来,我敬你一杯……” “坐怀不乱的男人,敢爱敢恨的女人……呵呵,确实有趣。”说话间,夏云锦就将杯中美酒一饮而尽。 两人此前便已经吃了两顿酒,虽然总能碰上一些突发情况,但关系却已如用老友一般渐渐熟稔,一个是独在异乡的外来人,一个人是久尝离苦的断肠人,外面人山人海,热闹非凡,但两人胸中的愁苦又有几人能知,满怀心事之下,又连连饮了几杯,很快桌上的几坛美酒就被两人分食而尽了。 酒劲缓缓上头,两人之间的话语也是慢慢变的随意起来了。 李素瘫坐在椅子上,醉眼迷离的盯着夏云锦,嘿嘿笑道:“真不知道,这情……爱是何种滋味,竟能让你如此难以释怀……” “怎么……?”夏云锦歪三倒四的趴在酒桌上,脸上泛着红晕,问道:“你从小到大都……都没尝过这滋味?” 李素惆怅的说道:“……以前……工作忙,倒是没机会……” “呵呵,情爱这种东西,你得之就……就像是泡在蜂蜜罐子里,甜在心里,你若弃之,嗯,就像……”夏云锦歪着脑袋想了半天,才说道:“就像是生吞了苦胆,苦在心里……” “哈,你这般形容倒也有趣……” “这东西现在想想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你这人生也太过无趣了点……”夏云锦嘲笑了他两句,又端起酒杯说道:“来来来,为你这无趣的人生我们干一杯。” 两人将杯中仅剩的一点酒水一饮而尽,夏云锦却是突然将手中的酒杯摔在地上,恨恨说道:“男人都是白眼狼……没……每一个好东西……” “哈……”李素听她这样说,忍不住笑了起来,揉了揉她头,说道:“你不能因为受过一次骗,就贬低我们所有广大男性同胞,是……我们男性同胞之间,确实不乏人渣败类,但更多的还像是我……这样诚恳善良的好男人的……” “你……?”夏云锦拍开他的手,嘲笑说道:“就你……还敢……自称好男人……?” “是啊,怎么?现在以身相许还来得及!” “追本姑娘的人海了去了……”夏云锦醉醺醺的翻了个白眼,说道:“就你……一个小小药童,还敢让本姑娘以身相许……?你配么?” “看不起人不是,你……你别看我现在是药方伙计,可我……以前厉害啊……那可是某某医院的特级教授呢……” “某某医院?那是什么地方……没听过说过……听起来倒像是个医馆……” “切。头发长见识短……记住了,你以后有病就找哥,保你药到病除。” “去去去,你才有病呢……”夏云锦醉红着脸,轻啐了他一口,然后说道:“不过,我有个姐妹好像……确实有病……呵呵。” 李素一拍胸膛,正准备痛快应承下来的时候,自楼下却是突然传来了一阵喧哗声,李素打了个醉嗝,醉眼惺忪,皱眉喊道:“吵什么吵?这些个酸腐文人,以为会几首诗词就了不起了……可……可笑至极。” 夏云锦指着他,醉笑道:“诗词本天成,妙手偶得之,你……你这个小小药童,又哪里懂得这个道理……” “不过……就是区区诗词罢了,又有何难?” “吹牛……”夏云锦略带醉意的眼波在他脸上转了两圈,嗤笑道:“你若是敢写……我就敢把你这诗给递出去……” “呵,还不信……”李素醉笑两声,豪气干云的说道: “取纸笔来!” 第二十六章 云府小药童 明月楼,李素豪气干云的说道:“取纸笔来!” 夏云锦憨笑的拍了拍手,说道:“本姑娘倒想看看你能写出什么鸟样来……小月……小月……”这样一位名满渭河的花魁竟说起了脏话,看来她的真的醉了。 这时屋外的小月听到动静,连忙进了屋,夏云锦便吩咐他取来纸笔,小丫头也没有多想,只当他们是游戏之举,便下楼出去了,此时楼下正在举行诗会,文房四宝自是不缺的,不多时,小月便拿着笔墨纸砚上来了。 李素将宣纸摊在桌上一块还算干净的地方,提起毛笔,摇晃着身子,看了眼旁边醉醺醺的夏云锦,说道:“你……且看好。” 夏云锦眯缝着眼,点了点脑袋:“本姑娘看……看着呢!” 李素嘿嘿笑了两声,趁着酒劲,毛笔在漆黑的墨汁里浸了片刻,笔走龙蛇之间,几行汪洋恣肆的狂草便跃然纸上,毛笔字李素以前也是有练过的,但好长时间不写,难免有些生涩,所以书写速度便算不上多块,在旁边看了片刻,随即帮忙将这几行字读了出来 “静……夜思……” 小丫头的声音算不上太过明亮,但好在房间里就这几人,也都是能听清楚的。 “窗前……明月光,额……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末了,有在诗词后面写了几个小字,这才随手将毛笔放在桌上,摇晃着身子,脸上泛着得意之色,问道:“如……如何?” 夏云锦这时已勉强睁开略显惺忪的眸子,拿着宣纸,摇晃着脑袋,低头看了片刻,又缓缓抬头看了眼李素,又低下头去,默默读了几遍,这才一脸惊异的盯着他,说道:“想不到,你这个小药童还有这样的才学,佩服……佩服……” 她作为花魁,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论起才学,比起那些才子们也是不遑多让,自是能看出这首诗的不凡之处来。 李素哈哈笑着,随后趴在桌子上,含糊不清的说道:“诗词……本就是消遣玩物,乃是……小道,治病救人……才是大道。” “荒唐,荒唐……”夏云锦俯在李素背上,呼着酒气,说道:“你这话……若是被外面人给听了去……只怕……今晚你又要落一身伤了……” “没……事,让他们来,我……抗揍……”话音落来越低,李素却是缓缓睡过去了。 夏云锦将脸贴在李素背上,像个小姑娘一般,格格的笑了起来,却见身下人早已没了动静,见他气息悠长,不由伸手晃了晃他,见他仍是不醒,不由撅了撅嘴,轻捶了他一下,随后,将宣纸递给小月,醉态朦胧的说道: “递……递出去!” 。。。。。。 。。。。。。 “碧落桂含姿,清秋是素期。一年逢好夜,万里见明时。绝域行应久,高城下更迟。人间系情事,何处不相思。” “陈兄高才,在下佩服佩服。” “今夜陈兄这首中秋月,怕是要蒙学有名啊!” “正是,正是。” 前些日子,知府大人特意将蒙学的风声放了出来,不少自认为稍有点才学的人,那都是牟足了劲,准备在中秋佳节上,写出一首能入知府大人眼的诗, 毕竟蒙学典籍可是刊印与整个大乾境内的,若是能够入选,那便是一朝成名天下知啊! 楼下诗会,似是那陈彦做出了一首好诗,引得众人赞叹声连连,那陈彦陈公子,淡淡的推脱了几句,脸上却全是傲然之色,宣纸在众人之间传阅了起来,自是又引得赞叹连连,接着早已有守候在诗会旁边的差人,手拿宣纸出了楼门大声喊道:“云天诗会,陈彦陈公子新作中秋月……”然后就奔向了熙攘的人流之中去了。 那人走了没多久,就有人将诗作抄录出来,张贴到木板上供人欣赏,一时间,议论声一片。 “今夜可是有热闹瞧了,这陈彦陈儒言,不愧是年青一辈中的青年俊杰,“人间人间系情事,何处不相思。”果然是好句啊!” “不错,不错,眼下那藏云诗会的徐维新也是早早出手,看起来这中秋诗作的头名,就要在这两人之间产生了……” “恩……”余人皆是一脸赞同的连连点头。 明月楼内,气氛仍是有些热闹,不过在陈彦做出这首诗后,自是没人再敢出来献丑作诗了,人们三五成群的在一起对酒赏月,最高潮的地方已经过去了,今晚的诗会也大抵已经到了尾声,水珠儿作为地主,又作为陪客,也不好老是和陈彦一人说话,这时却是端起酒杯不时在人群间来回穿梭,场上的气氛这才算重新活跃起来。 人们觥筹交错,自是没有注意到,一个青稚可人的小丫头缓缓从楼上走了下来。 小月手捧着宣纸,在人群中四处转了一圈,似是在寻找着什么人,而这些读书人们正忙着与水珠儿说话,许是将她当成了那个端茶送水的丫头了,也就没多加留意。 小月转了一圈,终于在堂门那见过了她想见的人,忙提起裙裾,匆匆向堂门这边走来,将宣纸交给差人,说道:“这是最新的诗作。” 那差人看了看宣纸,又看了看小月,显然没有料到这个时候居然还有人将诗作呈上来,出于习惯,他接过宣纸,高声喊道:“云天诗会,云府……额……小药童,李素李公子新作,静夜思……” 话音刚落,就见正谈笑风生的众人却是暮然安静下来,目光齐齐向这边望来…… 自陈彦陈公子作出那首中秋月后,人们便只专注于喝酒聊天了,一方面确实是因为无诗词可作了,而另一方面也间接肯定了陈彦陈儒言的才华,与在云天诗会的地位,而这云府小药童,额……虽然名字是挺有趣的,但此举却已经是隐含挑衅了。 人群后边,陈彦缓缓将酒杯放下,起身环视了眼众人,朗声问道:“不知这位云府小药童李素是那位仁兄?”。 无人应答。 陈彦微微皱眉,冷声说道:“阁下难不成想做藏头露尾之徒,真乃我辈耻辱!”这话却是有些狠了,对读书人而言,最爱惜的无非就是名声二字,陈彦如此说,可见心里是怒极了…… 还是无人应答, 这时,旁人向他指了指站在堂门旁边的小月,陈彦上前打量了她一番,随后蹙眉问道:“你就是云府小药童?” 不知是不是因为见到了偶像,还是因为无法承受众人目光的缘故,小姑娘涨红着脸,一副手足无措的模样。 陈彦见他这样窘迫,缓缓放柔了声音说道:“放心,在下并无恶意,只是想和这位朋友切磋一二,还望姑娘告知……” 这时倒有些经常在烟花之地厮混的人,隐隐对这个名字有些印象:““云府……李素……莫不是那个,云老太爷恩人的李素……?” 众人之中,对这个名字有知道,也有不知道的,当下那些不知道李素这个名字的,连忙好奇的问了起来,过了片刻,在听到李素诸多的荒唐事迹后,哄笑声却是渐渐响了起来。 “看来此人是个哗众取宠之辈啊!” “有这种勇气也是好的么,啊哈哈……” “当真是个可笑之人呢……” 旁边有人向小月问起李素下落的,小月只是低头并不说话,若是让这些人知道,小姐和李公子晚上一同饮酒,只怕小姐的名声又要更坏几分了…… 陈彦笑着摇了摇头,却是转身回去了,对这个李素他虽没有见过,但听别人提起过倒是有些印象,一些荒唐事迹也是让他莞尔一笑,恩,作用也就仅限于此了……像这样的人,即便他主动站出来向自己下战书,自己也是不屑打理的…… 伴随着哄笑声,陈彦一边笑着摇头,心里深处却是渐渐认同了,李素是个哗众取宠的无耻小人这类的想法…… 这时旁边倒是有人好奇,李素此人究竟能作出何等样诗词的,嘻嘻笑着,上前自差人手中取过宣纸,而后便朗声读了起来…… 一首念吧,哄笑声慢慢停止,场上的气氛渐渐变得有些微妙了…… 第二十七章 连舫之上论高低 时间已经到了午夜,渭河两岸仍是人流嘈杂,车水马龙,街边小贩们不顾额头的汗水,忙的是热火朝天,人群熙攘,夜空中不时有烟花绽放,将下面河水映照的波光潋滟,水面上的河灯打着旋的,随着波流缓缓飘向远方。 于这片灯火通明中,三艘大船组成的连舫正悄然自阴影处向光明驶来。 连舫上,几位老人正兴致盎然的聚在一起评诗论词,在场的诸位,大多都是饱读诗书的大儒,平时最喜的便是舞文弄墨,如今风景正好,老人们自觉也是快慰无限。 河风微凉,几盆炭火在他们四周悄然点亮,忽明忽暗之间,阵阵暖意悄悄向周围泼洒。 连舫体积过大,虽偶有轻风,但行驶速度却是不快,不时有差人泛着轻舟,慢慢靠近连舫,从怀中取出保管妥帖的宣纸,交给船上之人,随即又悠悠的远去了。 宣纸在老人之间流传观看,偶有兴致者也会朗读出来供人评判。 “……戍鼓断人行,边秋一雁声。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有弟皆分散,无家问死生。寄书长不达,况乃未休兵……”李老点了点头。将宣纸递给旁人,笑着说道:“倒是情真意切啊……” 一边回味,众人也是一点缓缓点头。 这时旁边倒是有位老人皱眉说道:“其情虽真,倒是与今晚的气氛有些不相容啊……又是边秋,又是分散的,与团圆中追忆凄凉,此人倒也有趣,这是那家诗会的?” 手捧这首诗作的老人,低头看了眼,笑着说道:“是夜水诗会的唐明远……呵呵……今晚这家诗会可是出了好几首有意思的作品……” “可惜啊!”李老摇了摇头,叹息说道:“有些冗长了,不然作为候选也是不错的……” 这几位老人都是精通诗词之道,评判起来自也是一针见血。 但就在此时却有道不合时宜的声音缓缓响起。 “李老头,老夫看你是眼花了吧,此等劣作,你居然还看得进去……”曲老取过这张宣纸,细细读了一遍,而后轻描淡写的讥讽道。 他到不是刻意贬低这首佳作,只不过,只是借此向李老挑衅罢了。 众位老人闻言都是哭笑连连,李公说话,曲公必然反驳……此类情况在今晚已是发生了好几出了,不过当着众人,这两人也是收敛了很多,只是偶尔出声讥讽几句,众人也就随他们去了。 李老冷哼一声,并不搭理他,而是转身继续看向另一篇诗词了。 这个时间点,老人重点关注的那几位青年俊杰,大多都已经出手,不过,不知是不是扬名天下的机会太过诱人,还是卧虎藏龙的人才实在太多,此时仍有不少好的诗词传了过来。 这时有位老者,笑着拿来另一首:“诸位,那清露诗会的徐维新终于还是忍不住出手了呀!哈哈……” “哦……”众位老人闻言,脸上都露出感兴趣的神色,纷纷催促那老者读上一读。 那徐维新徐朝陌乃是青年一代的风流人物,老人们即便对此不甚了解,但多多少少还是知道一二的, 那老人笑了笑,随即清了下喉咙,将诗作极有韵律的读了出来: “……皓魄当空宝镜升,云间仙籁寂无声;平分秋色一轮满,长伴云衢千里明;狡兔空从弦外落,妖蟆休向眼前生;灵槎拟约同携手,更待银河彻底清……嗯,如何?” “妙啊!”旁边有位老者一边点头,一边连连赞叹道:“当真是好诗啊!” 众人皆是连连点头。 “这徐朝陌,今夜的表现确实出众,其人在年轻一辈中也是才名远播,倒也能震住其余不服才子……”那老人笑着说道:“依我看,这首中秋可为今晚最佳,诸位以为如何?” 俗话说文无第一,武无第二,但到了他们这般境界的大儒,诗词之间高低之别还是一目了然的,当然那些传世的名作除外,虽说太学院那边没说送上去几首,但这群学者之间却也有自己的标准定位的。 “我看当行……” “不错,不错……” “就按杨公的意思办……” 几位老人正说着,旁边船上,那中年人却是手捧着一摞宣纸,匆匆走了过来,微一拱手,恭敬说道: “诸位,那云天诗会的诗集已经出来了,请诸位鉴赏……” “云天诗会……?”那被老人们称为杨公的老人微微愣愣,随即反应过来:“呵呵,真是老糊涂了……差点忘记一位重要人物……可是那陈彦陈儒言出手了……?” 中年人笑着点了点头,但脸上的表情却微微有些捉摸不透…… “哈哈,那快些拿来,让老夫与诸公品鉴一二……” 中年人将宣纸递给杨公,随即便退了回来。 一边走,中年人一边小声自言自语了起来,“静夜思……呵呵,今夜还真是热闹啊……”随即脸上露出一丝微笑来,看样子,他似是已经知道了云天诗会那边的情况了…… “想不到那陈儒言此时才肯出手,今夜还真是看点十足啊……”杨公一边笑着,一边拿出最上面那张宣纸,随手将其他纸张放在旁边,看了片刻,微微点了点头。 “杨公,你速速念了吧,这等吊人胃口,实属缺德……” “就你钱老头心急……”杨公哈哈一笑,随即却是将诗缓缓念了出来: “……碧落桂含姿……绝域行应久……人间系情事,何处不相思。” “人间系情事,何处不相思……恩,此句倒是不错……” “呵呵,这两首佳作之间却是有些难选了……” 老人们摇了摇头,脸上均浮现出苦恼之色,李老见他们这般模样,却是笑了起来,随手拿起剩下的宣纸,便低头看了起来,纸张一页页翻过,李老不时摇头,不时点头,随后,在读到一页满是狂草的宣纸后,先是不住的点头,然后在看到末尾那几行小字后,却是楞了下来,紧接着一缕笑意缓缓在嘴角浮现。 “诸位,先不忙说那两首,你们且看看这首如何?”李老说着,便将手中的宣纸,传给了旁边的。 杨公接过宣纸,先是仔细看了一遍,而后缓缓皱起了眉头。 第二十八章 今夜无人睡眠 渐至深夜,虽然中秋夜并无宵禁一说,但真正能玩闹整夜的也是没有多少人,除了那些诗会上的才子佳人,或是浪荡公子的花天酒地,寻常人这个时间点也是早早的回家睡觉去了,大街上人流不可避免的少了很多,只余绚丽的花灯在夜风的吹拂下,轻微的摆动。 连舫上,杨公手拿宣纸,皱眉看了片刻,随后点了点头,慨然叹息道:“好诗啊……” 李老笑而不语,只是拿起茶杯喝了口茶。 旁边老人这杨公了解甚深,知道若不是遇上什么佳作,他断然不会是这个表情的,不由连连催促道:“杨公,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你这老头真是不甚厚道!” 老人抬起头来,才发现自己因为这诗的事情有些分神了,不由面带歉意的微微一笑,随即看着众人期待的目光,哈哈一笑,说道:“既然如此,在下就念给大家听听。” 他清了清嗓子,用极富磁性的声音,富含韵律的,缓缓念道:“……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伴随着低沉嗓音的落幕,静夜思的念完后,老人都已是不再说话了。 恍惚中,他们隐约看到了旅人睡醒之后,迷离恍惚中,将照射在床前的清冷月光误作铺在地面的浓霜的场面,缓缓向众人铺开,空灵清冷,却又不掺杂丝毫烟火气息…… 下句却又峰回路转,直接给予读者想象的空间,不知道同处与这片月光之下的父母家人,亲朋好友,那家乡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此刻又当如何? 这首静夜思能历经千年,传颂千古,中外皆知,其魅力可想而知,他们此时感受到的便就是这种深入人心的魅力…… “……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杨公念完之后,却是又小声读了一遍,摇了摇头,赞叹道:“诗作通俗易通,朗朗上口,却又体味不尽,构思细致而深曲,脱口吟成、浑然无迹,真真是好诗啊……” 杨公拿着宣纸缓缓说着,见四周无人说话,环顾一看,一愣…… 只见旁边钱老此时早已是红了眼眶,皱纹沟壑的脸上,满是泪渍,不时以袖抹泪,周围老人也是沉默不语,脸上隐隐有思念之色。 这是怎么了……?杨公一脸奇怪的看着钱老。 钱老忙用衣袖揩掉脸上的泪渍,拱了拱手,语气中带着哽咽与惭愧,说道:“想起年幼之时阿母供在下读书的事了,倒是让诸位见笑了……” “钱公真乃性情众人……”杨公摆了摆手,随即有些落寞的说道:“这首诗也是勾动了老夫的一些思绪,细细想想,老夫已有多年未回家乡祭拜父母了,真乃不孝啊……”言罢,便唉声叹气起来。 众位老人此时都是满怀心事,自是无心在评论诗词,一时间气氛有些死寂。 便在这时,曲老却站起身来,满脸怒气的说道:“都是脖子快埋进土里的老家伙了,还有空在这里感怀伤情,莫要忘了,我们今晚还有要事……!” “曲老头,你莫在这里装刚强!”李老针锋相对的说道:“方才你偷偷抹眼泪的时候,不要以为老夫瞧不见……” “方才,方才,老夫只是眼里进了沙子,这才揉了揉了……” 对于这话众人自是不信的,一时间鄙视的眼光四起,曲老老脸一红,全就当没看见了。 “你眼里进不进沙子,老夫不管。”李老拿着那张宣纸递到他面前,说道:“但就论这首静夜思,你觉得如何?” 曲老接过宣纸,可当着李老的面儿,这个好字却是怎么也说不出口,看着这老头得意的样子,有心要将它损个底朝天,可这首诗确实是近几年难得的佳作,不由焦急的将这宣纸看上又看,想要寻个不是出来,但看到末尾那几行小字后,不由愣了愣,瞪大眼睛,惊呼道:“怎么是会是他?” “哈哈。”李老身子缓缓向后仰了仰,轻松而又写意抿上一口茶,淡淡说道:“你这老头若是敢将‘不好’两字说出来,那老夫敢保证你这番话,明天就会传到那小子耳朵里。” 众位老人都是一愣,随即纷纷追问这是怎么回事…… 李老也就将钓鱼一事前后都给讲出来了,顿时,连舫之上笑声一片…… 。。。。。。 。。。。。。 东平府城东的唐府园林内,夜水诗会也已经进入了尾声。 作为东平府内有数的豪富之家,唐府园林布局优美,结构森严,各种亭台楼榭随处可见,在靠近池塘的某处草坪上,众人便在次办起了宴席,数十位文人士子汇聚于此,推杯换盏,偶尔也有些有些身份的客人带着女眷来到此地,细看才子们写诗作词,用以沾染些儒雅风流的气息来。 在东平府内,夜水诗会虽比不上云天,清露诗会这类顶级诗会,但却也只是稍逊半筹,而众人心中都知道,令夜水诗会有如此影响力的,那肯定是要数是今夜发起这场诗会的唐明远了。 时间已是有些晚了,好的诗作这个时候大抵也是不会再出现了,自那唐明远作出一首诗后,其余才子便也只是与旁人对酒赏月,身边女眷有相熟的便聚在一起说着悄悄话,无外乎就是‘今晚那位才子长得俊俏,那位才子才情最高’之类云云的。 当然,更多的才子还是聚拢在今晚绝对的中心,唐明远身边的。 “唐兄,那句‘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当真是深入我心啊……哈哈……” “依在下愚见,还是那句‘戍鼓断人行,边秋一雁声’更显壮阔一点……” “明远兄,今晚才惊四座,只怕是要蒙学有名啊!届时名扬天下之极,还望兄台不要忘记我等兄弟啊,哈哈……” “那里,那里……”唐明月淡淡推脱几句,但脸上的踌躇之色却是怎么也掩盖不下去的。 唐家依靠商业起家,虽说挣得了偌大的家产,但贱籍商人这类难听的词汇却是怎么也摘不掉的,他的爷爷,他的父亲都曾花了偌大的代价想要培养读书人的,可惜成果却不是太明显,而自己三岁能诗,五岁能词,神通之姿,便也被爷爷父亲寄予厚望,不过能否真正一朝成名天下知,便要看今晚了…… 唐明远眼中闪过一丝期待之色,随即便笑着与旁人说起话来了。 旁边,一女子见这群才子说出的话,竟也似市井小民一般,充满了逢迎,谄媚之意,不由失望的叹息一声,转身便走远了…… ps:先更后改(明天尝试下双更……)另外,标题可能稍稍有些不符合剧情,不过我觉得挺好听的…… 第二十九章 无助的少女 唐府园林四通八达,黑瓦白墙,幽幽长廊将这片池塘围着,偶尔几声蛙鸣,倒显得此处环境更是幽静许多,不过身为客人,云婉儿自是不好随意向更深处探索的,也只是走的稍稍有些远了些,站在池塘边,静静的看着那片灯火下,喧闹嘈杂的人群。 此时仍有烟花断断续续的在夜空中绽放,绚丽的光芒映照在女子平静的脸上,竟显的如此美轮美奂。 云婉儿低头看着池塘,脸上露出一缕愁思。身后有脚步声响起,紧接响起着一道笑语声:“婉儿妹妹,怎么不去那边赏月?” 云婉儿收起脸上的愁思,勉强向来人笑了笑,说道:“那边实在是有些过于吵闹,所以小妹就来这边静静心,侯世兄不继续与那群人聊?” “跟他们有什么好聊的。”侯存玉打了个哈哈,随即笑着说道:“婉儿妹妹,你我两家乃是世交,用不着喊得如此生分,唤我存玉就行。” 云婉儿摇了摇头,说道:“乱了辈分总是不好的。” 今夜回府后,云老太爷便让她随侯存玉一起出来,按她本意是不想出来的,可父母之命难违,她也只好出来了。 侯存玉缓缓笑了笑,沉默片刻,突然说道:“婉儿,我对你的心意,难道你还不明白么?” 云婉儿扭头看着池塘,淡淡的说道:“世兄此话是何意?” “呵呵……又是这副清冷的态度。”侯存玉摇头笑了笑,说道:“婉儿没关系,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但我一点都不在意,因为感情这种事是可以慢慢培养的……你说是不是呢,婉儿妹妹?” 言语间,他就要去拉旁边女子的芊芊细手了。 云婉儿连忙退后几步,警惕看着他,说道:“世兄,还请自重!” 侯存玉轻微的搓了搓手指,感受着方才触碰所带来的娇柔,随即却是笑出了声:“倒是我有些心急了……” 他微微摇了摇头,转身便走了,而后他像是想起什么一般,站定身子,缓缓说道:“过几天,我爷爷就要向你家下聘礼了……” 他玩味的笑了笑,说道:“相信昨天晚上你爷爷的态度,你也看见了,以云家目前的状况,他可是很乐意促成你我两家联姻的……” 他扭头看着少女,以一种肯定的语气说道:“婉儿……你是逃不掉的……” 脚步声渐行渐远,烟花骤然间绽放,映照出下面少女苍白无助的神色…… 两行清泪自眼眶中流淌而出,云婉儿咬了咬嘴唇,压抑住想哭的冲动,脸上渐渐展露出一抹凄惨的笑容来: “云锦姐,你说凡是莫要让自己受了委屈,可人生在世又哪里能处处不受委屈的呢……” 少女又在此处站了一阵,随即擦掉眼角的泪水,带着一丝忧愁,便也回到了方才宴会中的位置。 。。。。。。 。。。。。。 宴会还没有散去的迹象,事实上东平府内,但凡是一流诗会这个时候都是没有散去的,也只有那些自知无望,才气不足的诗会才会早早的散去,来这边打探消息,看看热闹。 今晚自是有大热闹可瞧得,作为东平府参加蒙学编纂的诗作,便会在今晚公布出来,眼下消息还没有传出来,这些诗会自是不会就此散去的。 侯存玉微微笑着,正与旁边的才子们说着话,不时插上几句,偶尔望向正走向宴席的某位女子时,脸上的笑容中便透着一丝得意,似乎与这群才子们说上话,便已是莫大的荣幸。 这个时代,大夫的地位虽然不错,但终究还是比不上读书人的…… 推杯换盏的气氛仍在继续,便在这种热闹的氛围中,园林外边却是跑进来个人,拿着几张宣纸急匆匆朝唐明远那边过去,许是跑的有些急了,他上气不接下起的,用不算太高的声音说道:“出来了……出来了……” 众人都是一愣,便都是笑了起来,气氛在这片轻松中被推向了高潮,有相熟的便也笑着调侃起那人来。 “青松兄,莫不是明远兄得中的消息,让你这般吃惊,哈哈,还是让我来替你念吧……” 唐明远脸上适时露出一抹谦虚的笑容来,笑着摆了摆手,心里却也做好了迎接众人恭贺的打算。 被称为青松兄之人,连忙摆了摆手,喘了好半天气才憋出来一句话: “没……没有明远兄……” 唐明远脸上的笑容缓缓凝固,场中众人你望望我,我看看你,一片死寂。 。。。。。。 。。。。。。 云婉儿回到宴席上时,气氛却是有些怪了,喧闹的氛围早已不在,人们小声的议论着什么,远远的,那处才子们聚集的地方也是没了欢笑声,人们脸色凝重,正拿着几张宣纸,聚精会神的争论着什么。 云婉儿有些奇怪,细细听了旁人的议论声后,才明白过来。 “原来是没中啊……”小声嘀咕了几句,云婉儿心里却是忍不住叹息一声,那唐明远的诗作她也是看过的,虽说此人略显虚伪了一些,但不得不承认,诗却是写的极好的。 她对诗词的研究自然是比不上医术的,但架不住喜爱,平时也就翻了翻其他才子的佳作,耳濡目染之下,诗的好坏之分,还是能够品味出来的。 “倒是有些可惜了……”云婉儿摇了摇头,脸上露出惋惜之情,随即也就对能入选的诗词更加好奇起来。 伴随着这股沉闷的气氛,那几张宣纸也是缓缓从才子们那边向这边传了过来,凡是看过之人脸上都是露出赞叹之色,云婉儿自也是更加好奇了。 云婉儿从旁人手中接过宣纸,道了声谢,便低头看了起来。 “中秋,清露诗会徐朝陌……”缓缓点了点头,云婉儿脸上倒也没有露出什么意外之色来,这首诗方才也是有人传过来,她也是看过的,这徐维新的才名冠绝年青一代,其才学自是不用过多的评价的。 缓缓将第二张宣纸掀开。 “中秋月,云天诗会陈儒言……”这首仍是才子旧作,随意看了几眼,便也翻过去了。 “静夜思……这首倒是没曾听过……”云婉儿眼中露出一丝神采,细细读了起来:“……窗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云婉儿缓缓点了点头,朴素平淡中能见真情,着实不错…… 末了还有几个蝇头小字。 “云府小药童……这人的诨号还真是有趣……”云婉儿笑着摇了摇头,但很快这缕笑容便缓缓凝固在脸上了。 “李素……” 云婉儿有些惊愕的念着…… 第三十章 风起 秋雾迷离,东方的天际隐约露出一抹鱼肚白,虽是清晨,但渭河之上却早已有人耐得住寒气出来游玩了,画舫楼船在白雾之中忽进忽处,赞叹声不时响起,绝美异常。 但在神农馆门前,叫门声却是此起彼伏,尤为热闹,就见数十位穿着斯文的读书人,堵在神农馆门前,一副气势汹汹的模样。 当然这也只是偶然情况,更多的人还未彻底消化昨夜的余韵,仍是懒洋洋的赖在被窝里不起,静夜思虽是上佳之作,但这个时候想要彻底的流传开,却也是不太可能,所以目前来说,静夜思也只是在读书人之间广为流传,普通民众大部分还是不知道的,而在这些知晓的人当中,他们目前最想知道的,便是那云府小药童李素究竟是何人了。 诗作是从云天诗会传过去的,稍一打听此人的身份自然也就揭晓了,得知实情的众人,这才隐约想起半年前是有个经常在青楼里厮混的李素,惊愕,不敢置信,接着便是妒火中烧,这些普通人类身上的普通情绪,便也很是正常的出现在这群普通人身上。 人们实在无法相信半年前后,一个小痞子居然能有这般大的变化,最关键的是此人居然还不是个读书人…… 一个市井小民的诗词居然能赶超我等……由此一股挑战李素的风潮便在这群才子之间悄然形成了。 当然这其中是否有借此扬名的想法,这就不得而知了。 所以,今日神农馆有此热闹也就不稀奇了。 小渔紧张兮兮的透过门缝,瞧了眼外面的动静,见外面群情沸腾,立马转身靠在门上,轻轻拍了拍胸脯,心有余悸的说道:“小姐,他们还没走,我们该怎么办呀……” 云婉儿摇了摇头,脸上也满是无奈之色,说道:“再等等看吧!” 昨夜他们主仆二人与侯存玉自夜水诗会回来后,便直接来到了神农馆,想要证实一番,那首静夜思是否确实真是他所作,结果自然是找不到李素人影的,不过,虽说人是没见到,但她们心里的想法却也证实了几分,内心深处的震撼自是无法形容的。 不过说起来好笑的是,那侯存玉自在回来的路上,内心深处便一直出于一种强烈否定的状态,而在得之李素并不在神农馆之后,便嘴里呢喃着‘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之类的词语,失魂落魄的回去了。 好笑是挺好笑的,不过,她心里的震撼也未必比侯存玉要少。 通过这段时间的接触,他发现李素比之以往,确实有天差地别的表现,任劳任怨,学起医术来也是专心致志,给人的感觉很是沉稳,似乎是真有浪子回头的架势,但没看出来他会作诗啊…… 云婉儿摇了摇头,清空了脑海里乱七八糟的想法,这时小渔又偷看了外面一眼,然后扭头说道:“小姐,李公子的那首诗真是有那么厉害么?” 云婉儿仰了仰可爱的下巴,点了点外面,说道:“你看看他们的反应,就知道是很厉害了……” “哦……”小丫头点了点头,随即又歪着头想了好一阵,方才说道:“……小姐,既然李公子这么厉害,那他以前为什么是那副流里流气的样子啊……?” “额……”云婉儿一时有些语塞,心说是啊,他以前为什么要以游戏人间的态度来惹人非议呢…… 不得不说,现在李素的光环实在是有些太亮了,以前狎妓喝酒,赌博耍的行为,居然能被这丫头理解成游戏人间,可见名人的影响是多么的可怕了…… 细细想了一会,云婉儿用不确定的语气说道:“可能,大概……他有自己的想法吧……” 好像也只有这个说法能解释的通了。 小渔疑惑着点了点脑袋,旋即又扭头看了眼门缝,自是没看到身后云婉儿在说完这番话后,娇俏的脸蛋上却是悄悄爬满了红晕。 “他有自己的想法……那他以前说喜欢我,那岂不是……” 想到这里云婉儿不敢再想下去,可这股思绪早已宛若是蛛网般缠绕捆绑在脑海之中,她幽幽叹了口气,昨夜侯存玉那番话又缓缓浮上心头,轻轻咬了咬嘴唇,呢喃道: “真的没有选择了么……?” 。。。。。。 。。。。。。 一觉醒来,李素揉了揉有些酸痛的脑袋,翻身下床,举目望去,就见外屋桌子旁坐着一娇媚女子正悠然品茶,不是夏云锦又是何人? 这才反应过来,原来他仍处于明月楼当中,微微摇了摇头,感叹了一番昨夜的荒唐之举,他也没客气,直接夺过夏云锦手中那杯茶水,咕咚咕咚喝了起来,一饮而尽后,这才觉得口中的饥渴缓解少许。 夏云锦白了她一眼,倒也没怎么生气,只是有些可惜的摇了摇头,随手又给自己斟上一杯,说道:“可怜这杯天南雾雨,竟被你如此糟蹋了……” “天南雾雨?那是什么茶,味道倒是听不错……” “暴殄天物。” “呵呵……”李素微微笑了笑,不置可否的说道:“我倒是没料到,你这酒量居然这般好……” “哼,本姑娘身经百战,又岂是你这小药童能比的。” “佩服,佩服。”李素起身装模作样的拱了拱手,随即起身说道:“不早了,该回去,你我改日再聊。” 夏云锦轻抿口茶,玩味的说道:“我劝你,现在还是不要回去的好……” 李素微微愣愣,连忙问道:“可是神农馆发生了什么事?” “神农馆倒是没什么事,不过,你倒是真出了点事。” “恩?”李素有些摸不着头脑,低头看了看周身上下:“我这不是好好的么?” 夏云锦被他此时的模样逗花枝招展起来,她哈哈笑了笑,说道:“若是让外人知道,昨夜轰动东平府,写出静夜思的大诗人,居然如此愚笨,不知要作何感想了?” “你这话什么……静夜思?”李素反应过来,昨夜因为思念父母胸中烦闷之下,他也就多喝了点酒,对之后的事却是记得有些不清了。 “是的,大诗人……”夏云锦笑着拿出张宣纸,笑嘻嘻的说道:“恭喜你,你可是现在出大名了呢……”当下,她就把昨夜的事情原原本本的告诉了李素。 李素接过宣纸,看了几眼,便有些目瞪口呆,略微想一想,随即表情便平静下来,却也有趣的笑了起来。 “呵,这事闹得……” 第三十一章 未来的想法 日头渐上,东平府的这才重新恢复了繁荣,直到这天中午,静夜思代表东平府参与蒙学编篡的事情才被渐渐传了出来。意识到蒙学编篡的重要性后,人们便好奇的向旁人打听起那首静夜思的作者究竟是是谁,在当得知是个无名小卒后,舆论哗然,那陈儒言与徐朝陌是东平府公认的才子,这也就罢了,可这李素是从那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一时间,东平府人民的问安方式也从‘兄台可曾饭否?”变成了“兄台汝知李素何人?” 而李素却完全没有深处风暴中心的觉悟,正笑着与旁边的娇媚佳人说着话。 夏云锦见他一脸轻松笑容,笑着问道:“成名的感觉是不是很好呀?” “额……”李素想了想,说道:“还好吧……” “你就臭美吧……得了便宜还卖乖。”夏云锦轻啐了他一口,随即便也问出了与云婉儿他们相同的疑问来 她之前身为花魁,与李素相交不多,不过深处烟花之地,对于他的荒唐行径自然早有耳闻。 李素扭头看了看左右,见四周无人,这才一脸神秘的冲她招了招手,夏云锦微微愣愣,连忙凑到身前,就听见李素小声的说道:“如果我告诉你,我昨夜突然间大彻大悟,你信么?” 夏云锦见他这样一副样子,初时还有点兴趣,听到后来,呵呵一笑,讽刺挖苦说道:“大彻大悟……?那你怎么不跑去寺庙里当和尚去?与我这小女子喝酒作甚?” 李素哈哈笑了起来。 夏云锦轻哼了一声,随即也是笑了起来,端起茶壶将他那杯斟满,揶揄说道:“如此说来,那本姑娘日后,岂不是要多多请你喝酒了。” “恩?这话从何说起?” “你看看,昨夜本姑娘只正经请你喝了这么一回酒,你就大彻大悟,那若是再多请你几回,只怕你就要立地显圣,得道成仙了呢……” 李素愣了愣,旋即哈哈笑出了声:“你这张小嘴,还真是是不饶人呀!” “哼!谁让你戏弄本姑娘的?”嘴上虽是说着气话,但夏云锦俏目中满含笑意,又哪有一点生气的样子。 不知她以前是何种模样,还是遭受打击后心性大变,不过看她如今活泼开朗的模样,自然也就乐意与她多多说笑几句。 “是是是,小生不该在真人面前妄动虚言,还请美丽的夏姑娘原谅则个。”李素文绉绉的说着。 “好吧,好吧,看在你这小药童如此诚心的份上,本姑娘也就大人不记小人过了。”夏云锦极大气的挥了挥手,却是嫣然一笑 两人继续说笑了一阵。 “嗳!”夏云锦用胳膊肘碰了碰他,有些疑惑说道:“昨天晚上听你提起,看你那样子应当不像是说谎,你……医术当真十分高超?” “恩?”李素惊异起来:“我连这个也跟你说了?” “这么说是真有此事……”夏云锦何等人物,立马抓住了李素言语中的漏洞。 “额……”李素有些吞吞吐吐的说道:“倒不能说是高超……勉强,出师了吧……” “真的?”夏云锦好看的眸子里满是不信的神色。 “这个具体要看是什么病症了……”李素摊了摊手,神情真挚:“若是病入膏肓,那在下就无计可施了……” “当真……”夏云锦脸上露出惊喜之色,说道:“前些日子,我有个姐妹得了种奇怪的病症……鼻子经常莫名其妙的出血……” “莫名其妙的出血?” 夏云锦点了点头。 李素思索片刻,问道:“她人现在在那?” “妈妈嫌她晦气,怕影响楼内的生意,就把她安置在城南的院子里了。” 李素想了想,有些奇怪问道:“你不找你那好姐妹,找我做什么?” 夏云锦俏目一番,没好气的说道:“若是婉儿有办法,本姑娘还用得着你……倒是你,既然会医术,干嘛不自己开个医馆,反而要当个小小伙计。” “很简单……”李素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说道:“因为我没有银子……” 夏云锦险些笑出了声,摇了摇头:“倒是我忘了……” 李素倒确实有开医馆的想法,眼下虽是吃喝不愁,但凭他每月发的那点可怜银子,不知要何时才能攒够到大乾各处旅行的费用,到若是开个医馆,那收益自是不一样的,就以神农馆为例,每月治病的收益就不下数十两,这还不算药材的费用,若是碰上了大户人家,那得的赏钱自然也就更多了。 可惜东平府的地价可他娘的真是太狠了,动辄就是百两以上,要知道这年头一钱银子便能使四口之家一月温饱,李素也只能是望楼兴叹了,倒是之前那洪德禄送来的那幅画,李素私下打听过值不少银子,可惜也只是杯水车薪,李素也就将这个想法暂时搁置了。 “要不……你资助我点……”李素用胳膊肘不住的碰夏云锦,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容。 “你想的倒美……”夏云锦轻轻打了下他,说道:“本姑娘还没怎么着呢,你就敢把注意打在本姑娘身上?” “也不是让你白白出钱……以后的收益,你六我四,要不,你七我三也可以……” “你这么急着挣钱要干什么?” “自然是想要出去逛逛咯。” “出去逛逛?” “当然啦……”李素起身看了眼楼外的水色,转身笑着说道:“外面的景色可是很美喔。” 夏云锦微微摇了摇头,有些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说道:“如今世道不算太平,东南道还好些,但若是出了道,那些劫道的绿林好汉可不再少数,你若真要出去,可要当心啊!” 李素微微有些吃惊,问道:“有这么厉害?” 夏云锦点了点头,说道:“我也是听别人说的……那些武林人士可是杀人不见血呢……” 他幽幽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苦楚,继续说道:“我也不愿瞒你,眼下……我确实也没多少银两了……” 李素微微愣愣,随即明白过来,上前拍了拍女子的肩膀,已示安慰,夏云锦却是微微笑了笑,扭头看着他的脸庞,俏皮的说道:“不过,你若是想要,却也不是没有办法,不过,来年初春就要看你才气究竟是有多高了……” “额,什么意思……?”李素有些不明所以。 夏云锦微微笑笑,正要向他解释,就看见外面小月匆匆跑了进来,他脸色紧张,似是有什么大事发生一般…… 第三十二章 舌战群儒 明月楼内,小月急匆匆跑了进来,说道:“小姐,公子,大事不好了……” “怎么回事。”夏云锦皱了皱眉,“不要急,慢些说。” “方才,奴婢路过神农馆的时候,见那边围了好些个读书人……奴婢上前听了两句,他们好像说要砸门什么的,吓人得紧呢……” 李素脸色骤然阴沉下去,一拍桌子,起身就要往外走。 “嗳,你等等,我陪你一起去。”夏云锦唤住李素说道。 “不用了,这件事情不能在连累你了。”李素摇头拒绝了她的要求,随即便出了房门。 夏云锦玉步轻移,追了出去,见男子越走越远,不由摇了摇头回身进了房内,坐在椅子上,拿起那张宣纸,细细读了几遍,嘴角缓缓露出一抹笑意来…… 李素现在确实有些恼火,虽然因为某些意外,静夜思昨夜掀起了些波澜,并且还意外的进了那个什么蒙学编篡,他却也确实感到挺有趣的,不过随后心绪也就平静了,毕竟又不是自己作诗,这种事确实没有什么好骄傲的。 那些读书人的情绪波动他也是有所预料的,毕竟自己之前的形象实在是一言难尽,不过对自己的不服居然延伸影响到她人身上,这让他有些无法接受,也是他如此恼火的原因,看来是他高估了这个世界文人的风骨了…… 日上三竿,神农馆这边的街道上早已是人山人海,路过的行人们将神农馆门前围着,纷纷好奇的指着那些读书人,与旁人议论起来,揣测着究竟是发生了何事。 馆内,小渔一张小脸早已是煞白一片,听得外面喧闹的动静,惊惶不安的说道:“小姐,他们说要砸门,这可要如何是何?” 即便是在外人眼中多么成熟,但云婉儿毕竟也是个十八九岁的姑娘,那里见到过这种场面,她咬了咬贝齿,强行压制住内心的不安,说道:“把门打开,我倒想看看,青天白日之下,这群人究竟想干什么?” 小渔怯怯的点了点头,小心翼翼的打开了门栓,偷眼一瞧,见外面人头攒动,不由惊叫一声,躲在了小姐身后,只悄悄露出个小脑袋来。 外面众人一看,许久不开的房门竟是打开了,不由一愣,随即就看到了一位身着男装,但容貌秀美的女子,正强自镇定的望着他们。 云婉儿深吸口气,定了定心神,正欲开口说话,就听见人群中响起道极清朗,稳重的声音来。 “诸位来我神农馆,不知是看病,还是取药啊?” 只见许久不见的李素,步伐稳健,不慌不忙的穿过人群,先是对她微微一笑,然后缓缓站在她身前。 看着这道瘦弱,但却宛若山岳般厚重的身影,云婉儿轻吐口气,身子暮然间轻松下来。 李素一脸平静的望着众人,拱手朗朗问道:“不知是那位有病啊?” 便在这时众人中走出男子,上下打量了一番李素,问道:“阁下就是那个作出静夜思的李素?” 这男子穿这身文人雅士常见的丝质长衫,浑身上下挂满了名贵饰物,容貌俊朗,但双眼中不时闪过的阴鸷光芒,却是将全身气质破坏的一干二净。 李素随意回道:“正是,不知兄台你是那处有病?” 方才见云婉儿苍白却坚持想要承受与一切的表情,他心中的痛惜之情无以言表,面对这群人自然是没什么好脸色的。 那男子冷哼一声,说道:“今日我等前来,一不看病,二不取药,只是想考校一下阁下的才华如何?” “哦……”李素侧头想了想,问道:“不知阁下,身居何职,有何官位?” 男子一愣,奇怪的望着他,有些搞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随即老实说道:“在下区区白身,不过是多读了两年书罢了,并无任何官职。” 李素点了点头,接着问道:“那就是阁下身兼爵位,或是有功名傍身?” 男子又是一愣,说道:“在下也并无爵位,功名傍身。” 他身后众人也是有些摸不着头脑,不明白他这问题究竟有何意义…… 李素一脸微笑的望着他,然后缓缓说道:“那你在这给我装尼玛呢……一无官职,二无功名,本大爷有什么义务回答你的问题?” 他这话说的极有道理,骂的也是酣畅淋漓,外面的人群不由轰然爆发出一阵笑声来。 装尼玛……男子微微愣愣,随即明白他话里的意思,涨红着脸,哆哆嗦嗦的指着李素说道:“粗鄙之徒,我等当真羞于为伍。”他身后众人也是群情激奋,一时间粗俗粗鄙之类的词汇漫天飞舞。 李素绕了绕耳朵,心说这群家伙该不会师承那李老头吧,怎么骂人的方式都是如此的相似。 便在这个时候,一道严厉的声音便在人群中陡然传了过来。 “都给我闭嘴!” 紧接着一道年迈的身影,自人群中走了出来,听着这耳熟的声音,众人顿时便安静下来了,那阴鸷男子转身一看,吓了一大跳,哆嗦着低头拱手道:“钱……钱师。”似是这年迈的身影在他心中威望极高的样子 被男子称为钱师的老者,阴沉着脸,缓缓走上前,对着众人劈头盖脸便是一顿训斥。 “尔等不在家用功读书,大庭广众之下,竟不顾脸面逼人比试,此等行径,真是妄为读书人!” 那阴鸷男子身子抖了抖,苦涩说道:“钱师教训的是,学生谨记……” 老人冷哼一声,带着提醒的意味说道“期考将近,我劝诸位还是少动些歪心思,提高自身,方为长久之道!” 顿时这群被老人识破心思的读书人,涨红着脸,口中纷纷称是。 “既是如此,还不快给我散了!”那老者挥了挥手,众人便也做鸟兽飞散。 老者摇了摇头,带着一丝歉意,转身对李素说道:“方才之事让小友受惊了,还请勿怪!” “呵呵,钱师客气了……”李素依着方才那群人的称呼,对老者笑着说道:“倒是在下还要多谢钱师解围之情……” “小友高风亮节,不愧是能做出静夜思这等传世之作的大才,老夫佩服……”老者点了点头,一副对李素很是满意的模样,昨夜,那首静夜思引得他思绪连连,不免的,他对李公与曲公的那位小友便产生了些好奇,于是今天特地前来看看。 李素拱了拱手,有些汗颜,心说李白兄,在下可就对不起你了…… 老者倒是没怎么注意他的窘迫,还以为是他对自己的称赞感到不好意思,不由笑着说道:“小友不必如此多礼,你既是李公,曲公两位的朋友,那也是老夫的朋友,以后,你我可是要多多见面啊!” 李公,明公……李素愣愣,明白过来,合着问题原来是出现在这啊…… 第三十三章 风闻 “这是自然。”神农馆外,李素笑着回了句, 老人笑着点了点头,与李素又聊几句,便也走了,李素站在门外,目送老人的身影渐渐远去,微微点了点头,这老人自然恬淡,与他交谈之时,颇有如沐春风的感觉,或许这才是这个时代读书人应有的模样吧! 心中感慨了几句,,一转身,就看见云婉儿睁着一双美目,俏生生的盯着自己。 “怎么了?” “没什么……”云婉儿缓缓摇了摇头,眼中却是闪过一丝笑意,说道:“只是觉得,方才你骂人的那番话,可是有损你这才子的形象呢呢……” “有损就有损呗……”李素耸了耸肩,随即想了想说道:“呃……主要……还是他们欠骂,一个个自我感觉良好的样子,让人直倒胃口……” 看着眼前这人滔滔不绝的说着,云婉儿故作倾听的点了点头,但内心确实被其他想法填满了。 在当得知静夜思这等轰动东平的名作真是李素所作之后,他在震惊,惊愕之后,内心深处便不可避免的产生几分佩服的念头来,即便是她欣赏能力再差,也能明白静夜思代表东平府参选蒙学编篡,这件事本身的分量。 不免的,她也在考虑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该如何与李素接触,以往还能将他视作云府药馆万千伙计中的一个,但这时却不得不好生掂量掂量了,可眼前这人方才挡在她身前,对着众人嬉笑怒骂,似乎一点也不在乎才子这个称谓,不过这样,似乎……也挺好的…… 云婉儿嘴角流露出一抹极浅极浅的笑意出来,对面那人没有发觉…… “公子说得对,那群人就是欠骂。”小渔一脸雀跃的跳了出来,声援起李素来。 他们这般一闹,今日的怕是看不了病人了,索性云婉儿便将铺门重新关了起来,三人便在里边喝着茶,说着话,实际上大部分时间都是云婉儿再提问,李素在回答,小渔则是喝着茶,吃着糕点在那静静的看小说。 “那首静夜思真是你做的?” “额……一首诗罢了,也没什么的……”李素将茶杯放下,风轻云淡的挥了挥手。 云婉儿白了她一眼,随即又有些奇怪的问道:“往日也没见你与那些文人才子之类的交朋友啊,那你昨夜是怎么出现的云天诗会的?” “呵呵,这事就说来话长了……”于是李素便也将昨夜的事情大致告诉了她。 “哦“云婉儿点了点头,“这么说,是云锦姐让人把诗作送下去的……” “恩。” “呵呵,这事倒也有趣,不过……”云婉儿微微想了想,疑惑问道:“你与云锦姐何时变得这么熟悉,往日,也没见她提起过你啊?” “喂喂,怎么说我也是她救命恩人吧,让她请我喝几顿酒,不算太过分吧……” 云婉儿轻抿了口茶,笑着点了点头,说道:“倒是不怎么过分。”她皱了皱秀眉,“云锦姐可是不喜欢单独与男子喝酒呢,他倒是肯为你破例,这倒是有些奇怪了……” 李素摇了摇头,略显惆怅的说道:“难道有魅力是我的错么?” 云婉儿愣愣,然后格格笑了起来,红唇贝齿,国色天香。 。。。。。。 。。。。。。 又过了几日,中秋节算是过去了,人们也陆陆续续的回归到正常的生活中去了,而这其中关于静夜思的一些消息也是越传越广,成为了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当然关注最多的还要数他的作者李素了,毕竟东平府就这么大,平日里那些知名的才子早就耳熟能详了,猛然出来个没听说的,自然是能保持足够新鲜度的。 于是一些关于李素的消息,也就渐渐在东平府开始流传起来了,最开始李素顶着云老太爷救命恩人噱头在青楼妓寨厮混的时候,也只是少部分人知道,毕竟东平府在这里面厮混的浪荡公子多了去了,寻常百姓那里又能知道那么多,不过事情流传开后,人们却对一个浪荡公子能做出这等诗作是持怀疑态度的,渐渐的随着时间发酵,舆论甚嚣尘上。 不过紧接着事情便出现了反转,李素与云老太爷所说的那番洗心革面的话,不知怎么的就被人传了出来,同时云府的人也站了出来详证了这半年多以来,李素认真学习医术的严谨态度,以及任劳任怨的工作精神。 似云府这等专门行善积德的豪绅都肯站出来替李素作证了,虽说少数人仍有怀疑,但大多数人还是选择了相信。 毕竟李素由不学无术的浪荡公子一夜之间转变成矢志救人的济世名医,再到天赋恒然的风流才子,虽说这转变实在是大了点,但这等故事走向,实在是像极了那些话本小说关于浪子回头金不换的描述。 而这等小说中的故事竟然在现实中实实在在的发生了,人们也是很乐意去相信的,唯一可惜的一点,就是风流才子身边没有如花佳人陪伴,若是在来上一段凄美的爱情,只怕要赚足不少妇人的眼泪了。 于是在茶楼说书人的操刀下,‘浪子回头李二郎’的故事传遍了东平府的大街小巷,不少人家教导子女时,也总是将李素拿出来作为正面形象,一时传为美谈。 而随着故事的持续发酵,来神农馆人也是越来越多,当然这其中也只有一小部分人来看病的,大部分人则是慕名前来见一见李素的。 神农馆内,李素坐在柜台后面翻阅着医书,神情淡然,偶尔有患者递来药方,他也很是自然的照方抓药。 耳边传来些零碎的声音。 “他就是那首静夜思的作者,模样还是挺俊俏的么……” “嗳嗳,你看身板还挺结实的么,就是不知在床上……” “去你的,丢死人了……” 几名打扮妖娆的妇人正对着李素指指点点,不时耳语一番,随即便爆发出嬉笑声来,李素咧了咧嘴角,脸上露出无奈的表情,此类事情,这几天时有发生,李素也是不胜其扰,但神农馆济世救人,自也没有将人往外面推的道理,李素也只能当做视而不见了, 房间另一头,长案后边,秦大夫一捋颚下三寸短须,正闭眼把脉,女子的嬉笑声一起便有些乱了心绪,不由恼火的瞪了那几个女子一眼,随即,略显阴沉的目光望向了柜台后的那道身影。 第三十四章 暗流 在秦大夫回家休养的那段时间里,他便听到了有关那首静夜思的传闻,自然也就知道了李素的事情,涌上心头的第一个念头便是无稽之谈,一个浪荡痞子,虽说这段时间表现的可圈可点,但学医可不比作诗,那等精粹东西,可不是光凭努力就能学会的。 但随着云府的出来辟谣,他也只能无奈的接受了这个事实,而随着李素身份的披露,他身边一些朋友便会过来好奇的打听一二,但都被他三言两语的应付过去了,回到神农馆后,他也便问起云婉儿,想要证实这件事情,不过,当看到云婉儿笑着对他点了点头的时候,然后又夸赞了几句,脸上流露着敬佩欣喜等诸多情绪后,他便隐约觉得在他不在的日子里,云婉儿对李素态度似乎有了些奇妙的转变。 ‘你当真觉得婉儿可能喜欢上了那李素?”城东西星居内,侯存玉脸色阴沉的对着旁边的老人说道。 秦远山沉默片刻,细细想了想那日临走时,云婉儿对他说的那些话: “秦叔,若是素哥儿那首诗真侥幸上了蒙学编篡,那他日后可就是名闻天下的才子了呢,还希望秦叔,日后待他和善一些,毕竟素哥儿若是出了名,云家在东平府脸上也能添些彩……”话里话外提点他的意思很清楚。 念及此,他苍老的容颜上闪过一丝不悦之色,点点头,沉声说道:“以老夫愚见,只怕是……八九不离十了。” “混账!”侯存玉猛地一拍桌子,脸上满是愤恨之色,他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他知道云婉儿除了医术之外,一贯最喜的便要数是诗词了,中秋节那晚,带她去夜水诗会不时没有理由的,除了刻意的讨她欢心之外,更多的还是想将自己儒雅的那一面展示给她看,可惜这个丫头貌似不领情啊!而在得知那首静夜思的作者是李素之后,那种崩溃的感觉便像山崩一般,轰然的向他砸了过来,大夫在大乾社会地位低下,而他以与那些文人士子交朋论友为荣,可李素却是在转眼间又比他高了一股层次,又是同样的剧情么…… 侯存玉深深的吐了口气,脸上的表情渐渐趋于平静,缓缓说道:“秦大夫,今日不辞辛劳的赶来,这份情侯某记下了,来日在下可以保证,当我得到我想要的东西后,秦大夫想要的东西也会一并实现的。” “侯公子客气了,东平府谁都知道侯公子与小姐才是天生一对,老夫也只不过是略尽绵薄之力罢了。” 秦远山慢慢的说着,脸上闪过一丝喜色,其实,之前侯存玉找他监视云婉儿的时候,他是拒绝的,但当对方开出他能独立开馆这个条件后,他便知道,他拒绝不了了,在云家辛辛苦苦了大半辈子,临到老却还只是一个小小的坐堂大夫,这份不甘中甚至还潜藏了一丝嫉恨,或许是时候换个山头了…… 侯存玉又打听了一些云婉儿的其他情况,秦远山也就走了,站在窗前,侯存玉看着秦远山苍老的背影渐渐消失在人潮之中,眼中闪过一抹冷色。 。。。。。。 。。。。。。 时间又缓缓过去了几日,中秋节过后,神农馆门前的这条街道上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自李素的面孔被越来越多的人熟知以后,他这几天的活动范围也只是在馆里,外面是不去的,可架不住慕名前来的人越来越多,已经严重的影响了神农馆看病的环境了。 除此之外这几日倒还是有些才子过来,很是客气的邀请他参加各种各样的诗会,他自然是婉拒了,那几位才子脸色虽不好看,却也不像之前那拨人那般无礼,又劝了几句见李素还不肯答应,便拱了拱手离开了。 前几日天气有些阴冷,今日太阳倒是久违的出来了,时至晌午,神农馆门前的人流渐渐散去,李素站在槐树下,懒洋洋的伸了个懒腰,秦大夫从馆里出来,冷冷的督了他一眼,便回家吃饭去了,李素对这老头的态度一向是客客气气的,只要他不为难自己,自己也绝不会顶撞他。 两旁街道,食物香气涌了过来,李素肚子咕咕乱叫,正准备回馆里看看小渔那丫头早上说的酥炸丸子究竟是何种美味的时候,就看见,远远的渭河边上,有位老叟正独坐河岸,信手垂钓。 背影倒是有些熟悉。 李素笑了笑,也就上前去了,隔着老远,他就笑着说道:“好你个曲老头,竟敢如此坑我……” 之前与那钱师的交谈中,他也隐约打听了一下曲老与李老的身份,那钱师虽没有正面回答,但话里的意思李素却也能听出来,倒是真吓了一跳,以往也只是觉得这两位老人顶多算是饱读诗书的大儒,却是没想到他们的影响力会是如此的巨大。 曲老愣了愣,随即也听出了他的声音,扭头哈哈笑道:“你这小子倒打一耙,明明老夫如此帮你,那有坑你的道理?” “你少来……”李素撇撇嘴,随即坐在他身边,说道:“这几日来神农馆的人,越来越多,其实单论找我这也没什么,但医馆乃是需要清净安心之所,这多人闹闹哄哄的,倒是有些麻烦。” “额,你这么说,那老夫还真是帮了倒忙……”曲老捋了捋长须,略一思索,说道:“不过你既有如此诗才,为何不投身科考,反而仍窝身与这小小药馆之内,你这小子的想法,老夫怎么总是看不明白呢?” “打住,打住……”李素摆了摆手,说道:“往日咱们也算是谈起过这个问题,在下醉心与治病救人,对这科考之事,实在是没什么兴趣。” 老人摇了摇头,一脸正色的说道:“倒不是老夫歧视大夫,只不过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你这小子满腹诗才,若不用于正途,那岂不是浪费了你这身学问……” 大乾文风鼎盛,士农工商,文人确实倍受各类人尊敬。 “何来正途?何来邪途?”李素解释道:“正邪之分,只不过是人们强行加在某件事情上的定义罢了,若是没有读书人,这个世界依然还是照常运转,皇帝大臣们依然还是会处理政务,但若是没了大夫,这个世界上不知该有多少人在病痛中凄惨死去,那照这么说,那究竟什么才是正途?什么才是邪途?” 老人面露思索之色,沉默片刻,随即反应过来,笑着说道:“你这小子牙尖嘴利,竟真被你绕进去了,也罢,既然老夫说不过你,那也就随你便是……” 第三十五章 解决的方法 李素笑了笑,说道:“这倒不是说得过,说不过的问题,只不过道理本身就是这样。” “呵呵,即便你小子舌灿莲花,但这个世界依旧是文人地位高尚,大夫身份卑微。”曲老砸了咂嘴,说道:“舍高取低,你这小子倒是个妙人……” 李素苦笑着点了点头,算是承认曲老话中的道理,以他一个人的力量,确实很难改变天下大夫的身份问题,更何况他也没想改变…… 内心思绪流转,李素看着远处的水色上楼船来来往往,说道:“话题有些扯远了,倒是你有没有办法让我摆脱掉那些市井小民的纠缠。” “这你可就难倒老夫了,若是找你的人是一帮文人士子,老夫还能帮你喝退他们,但市井小民……老夫确实有些无能为力了,总不能让老夫帮你跟他们吵架吧……” 李素脑海中闪过曲老顶着花白的头发,与一群莺莺燕燕吵得急头白脸的画面,忍不住笑了起来,说道:“若是那帮文人士子真找上门,也轮不到你这老头来喝退他们的。” 曲老愣愣,皱眉问道:“你小子这话什么意思,莫不是想去找那李老头……?” 李素摇了摇头,随即也就将前几天的事情告诉了他们。 “可恶!可恨!竟有此事!”曲老脸上露出怒色,说道:“真是荒唐,只知投机取巧难成大器,老夫早就觉得这届读书人良莠不齐,竟是没想到竟有脸做出这等事情!” 李素并不知道,因为他的一番话,直接导致了今年期考试卷问题的难度无限拔高,一时间众考生纷纷叫苦不迭,名落孙山着不知凡几,当然这是后话,暂且不表。 曲老脸色阴沉的说了几句,随即话锋一转,说道:“不过你这小小药童突然间有如此诗才,却是很难令人信服,说实话老夫在第一眼看见你名字的时候,真还以为是那个同名同姓的人呢。” “诗词本天成,妙手偶得之,在下也只不过是醉酒状态下乱写的罢了。” “你以为你说这般话,老夫就会相信……”曲老调侃了他几句,随后说道:“算算时间,送给太学院的那批诗文,应该也快到了离京,以老夫看,只怕你那首诗入选的几率不小。” “是么……”李素无所谓的点了点头,随即思索片刻问道:“若是被选进那什么蒙学编篡,额……朝廷会不会发送些物资之类的东西……?” “物资?”曲老疑惑问道:“什么物资?” “就比如银两什么的……” 曲老一个哆嗦,手中的鱼竿险些滑落到江面上,连忙用力拉了拉,气急反笑说道:“送银两?老夫送你两耳掴子你要不要?” 李素耸了耸肩,一副不甚在意的模样。 曲老连连叹息说道:“真不知道你这小子是交了什么好运,你可知能入这蒙学编篡是多少读书人梦寐以求的事,你这小子还不知珍惜,想当年就连老夫……咳咳……” 李素笑看了他一眼,懒散说道:“那有什么用,倒还真不如送我几万两银子花花实在呢……” “庸俗啊……”曲老一副恨铁不成刚的盯着李素,摇了摇头说道:“你小子年纪轻轻,怎么就钻进钱眼去了……名扬天下这等机会,又岂是区区阿堵之物能够比拟的!” 李素撇撇了嘴,又摇了摇头,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不早了,来日再聊……” “唉,等等。”曲老在身后唤住了李素,问道:“那些市井小民如此烦扰你,你可是想到了什么对策?” 李素摊了摊手,说道:“能有什么对策……视若无物呗……” 曲老笑了笑,思索片刻,说道:“你若是不嫌弃,就来我这小住几日可好?” “额……”李素愣了愣,犹豫说道:“有些不太好吧……” “让你住,你就住那来这么多废话,老夫家里据此倒不算太远,也没什么旁人,那厢房也是有多年未曾有人居住了,倒是便宜你小子了……” 李素轻轻笑了笑,点了点头,很认真的拱了拱手,说道:“那在下就多谢了……” 曲老轻哼一声,又问了他几句何时入住的问题,李素让他下午来接,随即也就回去了。 虽是应承了曲老,但还是对云婉儿说一声比较好,这几天馆里便乱七八糟的,虽说云婉儿并没有说什么,但医馆若总是这样也是不好的,反正自己也只是去别处躲避些时日,又不是不回来了,嗯……暂时来说,他还没有脱离神农馆的打算,毕竟缺钱啊…… 脑海中流转着一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李素便回到了神农馆,刚跨过门坎,就闻见一股香味从后院飘了过来,李素眼睛一亮,连忙寻着香味进了后院,就看见云婉儿与小渔正坐在椅子上说着话,而旁边桌子上,极其精致的青白色碟子内盛放着几道小菜,显然那诱人的香气便是从这瓷碟里散发出来的。 小渔看见李素走了进来,连忙招了招手说道:“公子就等你一人了,快些过来吃饭吧。”说着就帮李素摆放起碗筷来。 其实之前,云婉儿是一直回家吃饭的,这段时间却是没有回去了,不过从她偶尔忧郁的神色中来,似乎是出了什么令他为难的事,李素倒是有些好奇,这位大小姐究竟是有何烦心事,不过当然,这种犯忌讳的话他自是不会问出来的。 李素笑着坐在椅子上,倒也不拘束,拿起筷子,便夹了个丸子送进嘴里,嘴里一边慢慢咀嚼,一边不住点头,赞叹道:“小渔你这丫头的厨艺,可当真是不赖,以后若是有人家娶了你,可真是要享大福了……” 小渔满脸娇羞,轻啐了他一口,云婉儿在旁笑着说道:“嘴里吃着人家的饭,还要耍贫嘴。” ”呵呵,实话,实话。”李素微微笑了笑,这段时间他与云婉儿相处的也是越来越自然了,两人甚至偶尔还会调笑两句,有这么个美女笑语盈盈的,还是很不错的,这时小渔指了指桌子上的一碟菜品,说道:“这盘酸溜白菜,可是小姐亲自下厨做的呢,公子你快尝尝” “哦,那看来我是一定要尝尝了……”说着,李素就夹了块白菜,吃了片刻,眼中泛过奇怪的光芒,说道:“没想到你这手不沾水的大小姐,居然还有这样的厨艺,佩服,佩服……” 云婉儿微微仰了仰头,脸上闪过得意之色,说道:“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品尝到本小姐的厨艺呢,你就荣幸去吧。” 李素闻言大笑起来。 ps:先更后改,另外感谢各位的推荐票(弱弱的求一求收藏……qaq) 第三十六章 突如其来的见面 神农馆内,三人一边吃着饭,一边聊着天,古人礼法繁琐,追求的往往是食不言,寝不语,不过三人这种类似于朋友相聚的场面倒是不用拘束太多。 渐渐的熟悉了以后,李素也不用在讲究那些谦谦君子的做派,几番说笑下来,便引的两人打趣不止,场面倒也算融洽。 在这片和谐的氛围中,李素便也将去曲老那而小住几日的事情说了出来,云婉儿这时正在夹菜,听他这话,动作却是微微僵了僵,随即便不着痕迹的恢复了自然。 “其实……你不用走也没事的……”她低头夹着菜随意说了句,然后便将菜送进嘴里咀嚼起来,他吃的很慢,目光盯着桌上的的菜品,尽量不让对面看见她方才不自然来。 李素微微笑了笑说道:“一直这样,总是添了些麻烦。”。 云婉儿笑了下,挽了挽鬓角散落的秀发,故作如无其事的问道:“不……回来了……?” 李素摇了摇头,说道:“恩……等这段时间风头过去就回来,毕竟在下医术不精,以后还是需要小姐多多栽培的……” “呵呵。”云婉儿微微笑了笑,低着头用筷子挑弄着碗里的汤水,轻声说道:“其实,你已经很努力,我也已经没什么东西,可以教给你了……” 李素随手取过毛巾,擦了擦嘴,微微愣了愣,随即笑着说道:“小姐若是想教,还是有很多东西教的……比如经验什么的……” “那种东西,你日后多多摸索自然也会有的……”她手里的动作不停,“毕竟……你也不可能一辈子都在这里当个小伙计的……” “小姐说这话,是要赶在下走?” 云婉儿一愣,然后臻首轻抬,就看见了对面满是捉弄笑意的眼神,轻轻啐了他一口,旋即低头说道:“你知道的,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李素点头笑了笑,看了眼蔚蓝的天空,缓缓说道:“日后的事情,谁又能说得准呢……” 云婉儿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旋即笑看了李素一眼,说道:“想不到你这家伙,说起话来还一套一套的。” 李素学着印象中的那些酸儒文人,摇头晃脑的说道:“得姑娘夸奖,实乃在下三生有幸。” “刚夸你几句,又不正经……”云婉儿撇撇嘴,没好气的嗔了李素一眼,明艳的容颜上竟是流露出几抹少女的风情来。 李素嘻嘻一笑,说道:“人生在世,不过区区百载,若是一直那般正经下去,岂不无趣……” 云婉儿轻挑秀眉,诧异的上下看了他意见,说道:“嗳呀,想不到你一个风华正茂的大小伙子,为何说出的话却是这般暮气沉沉,真是奇哉怪也……” 李素轻轻笑了笑,却是并未回答,又与她说笑了几句,言语之间桌上的饭菜便被三人一扫而空了,吃完饭,云婉儿便回了小楼,而李素帮小渔把碗碟收拾好后,随即也去房间内,整理起东西来。 凉风拂过,小楼上的窗户被吹开了,云婉儿起身准备将窗户合上,目光所及之处,就看见那道清瘦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后院之中,她沉默片刻,轻轻笑了笑,随即便将窗户缓缓合拢,楼外余风阵阵,只剩下一声叹息随风而逝…… 。。。。。。 。。。。。。 既然只是小住几日那也无需收拾什么东西,不过说起来他一穷二白的,除了几件换洗的衣裳外,身上多少值点钱的东西,也就前段日子洪德禄送的那张字画,以及随身佩戴的那块玉佩,另外还有几枚精铁制成的飞镖,除此之外倒是别无他物了。 李素很是小心的捏着穗头,将飞镖拎了起来,飞镖在空中摇摇晃晃,其锋利的尖端位置散发着一股奇异的黑芒,显然是被人涂了毒药。李素凑近看了看,脑海中闪过前些日子,渭河边上的那场短暂的战斗,想起那两名男子一苇渡江的精绝功夫,内心之中一片火热,随即又被那蒙面女子冰冷的一剑,无情浇灭。 “等我有了武功,定要看看你这小娘皮长什么模样……”李素小声嘀咕了一句,当然他也知道也知道这个愿望多半是不会实现了,不说自己何时何地会有武功,就说外边天大地大的,能再次相遇机会都十分渺茫。 李素摇了摇头,叹息一声,有些无聊的将飞镖放在抽屉里放好,带了几件衣物,便也去前铺了,他与曲老已经约好,下午便去。 阳光正好,远远的,渭河上楼船画舫横行,隐约可见几位娇媚佳人站在船头对着满江水色,笑语连连,旁边不时有风流才子即兴赋诗一首,以求博得佳人崇拜的眼神,这等常见活动自也是免不了的,欢笑声,丝竹声悠悠回荡在渭河波澜的河面上。 这个时间段,人们已经大抵用过了午饭,三三两两的,便也往神农馆的方向走去了,往日门庭冷落的神农馆,也渐渐变的车水马龙起来。 “李大才子有礼了……在下昨日刚开了家猪肉店,还请大才子不吝墨宝,在下必感激不尽……” “啊哈哈……好说,好说……” “不知大才子今晚能否到家中一叙,在下有些问题想大才子请教一二……” “呵呵,来日,来日……” “不知大才子可曾婚配,老身愿以身侍之,还请大才子垂怜……嗳嗳,大才子你别跑呀……” 李素轻舒口气,抹了抹额头的汗水,好不容易才将这些大爷大娘给糊弄走,坐等右等,曲老没等来,倒是等来了个特别的人。 “太爷要见我?”李素愣愣,对柜台外边管事模样的人说道。 那管事模样的人笑着拱了拱手,说道:“半年多未见,前段日子,太爷还在念叨素哥儿,说现在素哥儿出息了,便想着今日见见素哥儿。” 云老太爷见他,这自是没有推脱的理由的,不说自己现在就在云家手下做事,就说前段时间,云府站出来澄清他的名声,这就足以让李素生出感激之情了。 思索片刻,他笑了起来,说道:“也好,半年多未见,在下也是想念太爷的紧……” 这时,听到动静的云婉儿出来了,她本在小楼之中看书,倒是小渔过来告诉了她太爷要见李素的事情,在云府的时候,她倒是没听说过爷爷提起起李素来,此刻突然要见他,多少感到有些奇怪,这般想着,她也就出来了…… 第三十七章 谈笑 马车内,李素笑着开口说道:“太爷找我想必是有事的,就是不知,你跟着又有何事?” 云婉儿从假寐中醒来,笑着瞥了眼他,说道:“你这话倒是稀奇,云府明明我家,难道我回自己的家,还要让你批准才行?” 李素笑了笑,方才云府管事请自己过去的时候,云婉儿闻声出来,却是执意要同去,无奈,李素只好让小渔看着铺门,两人则是乘着马车回去了,一路上銮铃声动,走走停停的,今日的天气较之前几天实在是要暖和许多了,许多人家都是借此机会出来游玩,掀开门帘看了一眼,就见人山人海的街道上,马车成列,他们竟是堵在这了,看样子还得等段时间这条街道的路况才能疏通。 李素伸了个懒腰,随意的跟云婉儿聊着天,忽然路边传来道极悠长深厚的吆喝声。 “糖葫芦~又甜又酸的糖葫芦哟~” 李素笑着问道:“想吃么?” 云婉儿有些不解其意:“什么?” 李素掀开门帘指了指逐渐走远的卖糖葫芦老汉的身影,云婉儿好奇往外望了一眼,旋即笑了出来,说道:“小孩子的东西,你还没吃够啊……” 见那老汉渐渐快要消失在人海中了,李素也没顾着回她的话,只是拍了拍她的胳膊,催促道:“走走走。”说吧,便当先下了马车。 “嗳……”云婉儿对着李素的背影招了招手,想要说些什么,随即看了看前边堵塞的交通,又瞧了瞧那道渐渐消失在人海中的身影,微微抿了抿嘴,跟车前的管事说了几句,便敛起裙裾,急忙下车紧随李素而去了。 她这般模样,倒是让那管事有些惊愕,似乎……小姐不是那种喜欢在大庭广众之下抛头露面的女子啊…… 街道行人来来往往,李素小心避让着行人,跟随着吆喝声,终于在街道拐角处找到了那老汉,痛快的掏出了两枚铜钱,那老汉似也是没见到过,这么大的人来卖糖葫芦,笑着将跺上山楂最大,糖浆最多的两串糖葫芦递给李素。 李素接过糖葫芦,转身一瞧,却是一愣,他方才追的有些紧了,竟是没留意云婉儿那丫头跟没跟在他身后,摇头苦笑一声,便按原路在人群中寻觅起来了,不一会就看见那道在人群中四处探头张望的女子。 混乱的人群中,女子神色似是有些慌乱,即便是正常的碰触到旁人的身子时,她也是似小兔一般受惊的往后退了一步,匆匆点了点头以示歉意后,扭头便走了,她虽是一身选玄黑色男装,但此时容颜上散发着我见犹怜的气质,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她是位女扮男装的雏儿,不少动了些心思的浪荡男子便趁着混乱的人群,悄悄往她那边靠了过来。 距离越来越近,眼看就要软玉在怀的时候,一道身影却是陡然挡在了女子的身后,男子淡淡的向后瞥了一眼,清秀的脸庞上竟隐隐有一股无形的威势来,众人心中升起几分凛然之意,随即便若无其事的散开了,这种事若是在大庭广众之下爆出来,只怕他们就要人人喊打了…… 李素收回目光,笑着拍了拍面前女子的肩膀,说道:“这位小娘子,可是孤身一人那?” 女子身子猛然紧绷起来,转身一看,这才放松下来,轻舒口气,嗔怪的望着李素:“你呀,都不回头看看人家……” 李素左手拿着糖葫芦在他眼前晃了晃,说道:“请你的。” “切,真小气……”云婉儿撇了撇嘴,但还是伸手接了过来,说道:“你可别想一根糖葫芦就把本小姐打发了……” 李素哈哈笑了笑,说道:“要不来个两根!” 云婉儿抿嘴笑道:“最起码……也得一整跺吧!” 李素哈哈笑了笑,随即两人一边吃着糖葫芦,一边很是自然的并肩而行。 街道之上行人摩肩接踵,两旁也是摆满了摊位,其实不时有女子需用的玉簪首饰之物,云婉儿似是好久没有逛过这般热闹的集市了,不时在各个摊位上东瞧瞧,西看看。在某处摊位停下,她随手拿了件珠花,放在头发上比对了下,转身对李素说道:“怎么样,好看么?” 李素也是饶有兴致的看着摊位上的东西,听她这话,扭头看了眼,随意给了句评价:“太俗!” “哦。”云婉儿点点头,将珠花放下,又拿起另一个,说道:“那这个呢?” “太雅!” “嗳……你这人还真是挑剔呀……”云婉儿皱着鼻子,不满的看着李素。 李素摊了摊手,无奈说道:“喂喂,你这话可是太伤我心了!在下可是在尽心尽责帮你挑选呢。” “切……”云婉儿白了他一眼。 他们这样一边挑选着,一边说笑着,俨然一对出来游玩的,幸福美满的年轻夫妻,手里的珠花玉簪是一个换了一个,可惜两人却完全掏钱买东西的架势,这般自在随意的态度,倒是惹得那摊主叫苦不迭,急忙制止了他两人的这种行为。 “两位,两位,小人这摊位本小利薄的,实在是经不起您夫妻二人这般消遣,我看……两位还是去别家摊位看看吧。” 夫妻二人……李素愣愣,旋即缓缓扭头,望向旁边的女子,恰逢女子的眼神同样望了过来,两人对视片刻,竟同时笑了起来,云婉儿以袖掩唇轻轻笑了笑,而后绷着笑脸,对着摊主,指了指方才李素说不错的深紫色玉簪,说道:“这个包起来吧……” 那摊主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完全搞不明白对面两人在笑些什么,此时听得云婉儿的话,连忙大喜过望的将玉簪用盒子包了起来,付了钱之后,云婉儿接过盒子,两人就向前走去了。 李素轻咳一声,学着戏文里腔调,说道:“娘子~我们这是要去哪里呀~” 云婉儿倒是没有生气,停下脚步,歪着脑袋,似笑非笑的盯着他,用手里的盒子轻轻敲了敲他的额头,说道:“你在开这样的玩笑,小心我不理你了……”说吧,便当先走了。 李素揉了揉额头,连忙跟了上去,用胳膊肘碰了碰她,说道:“生气了?” “没~有。”云婉儿拉着声调说道。 “哦。”李素点了点头,似是真相信她说的话一般,两人走了片刻,距离云府倒还有点距离,但云婉儿像是没有走过这般远的路,不一会腿脚便酸麻起来,碰巧前方有处茶楼,两人也就进去歇息一番。 ps:先更后改求收藏 第三十八章 敲打 这家三层茶楼紧靠着渭河,环境倒也是十分清幽,两人上了二楼,寻了个靠窗的位置便坐了下来,楼内寥寥数人,楼下不时有说书人的声音传了上来,李素叫来小儿点了壶雨前山水,又要了几碟糕点,便扭头看了看外面波光粼粼的水面,随意的跟对面的女子聊着天。 “你看看,这才走了几步路,你就走不动了,好歹你在渭河这一块这时鼎鼎有名的女神农,自己的身体都照顾不好……” 云婉儿抬头看了眼李素,笑着点了点头:“知道了。” 小二端着茶水,糕点上来了,道了声客官慢用,便退下去了,李素取来茶碗,先给云婉儿斟满,再给自己的倒满,两人便喝着茶,欣赏着外面的景致。 茶水微甜,楼下说书人回荡在这座不大的茶楼之内,云婉儿端起茶杯小口抿了一下,却是笑起来,李素听见笑声,目光从河面上收了回来奇怪的望着她,云婉儿指了指楼下,李素听了片刻,也是听了出来,那说书人说的正是近日来在东平府大火的浪子回头李二郎的故事。 既然这个故事是以他为原型改变的,那理所当然的,他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也是买了本话本看了看,大致讲的就是,浪荡公子被人灭门而后改过自新,拜师学艺,在大仇得报后与心上人快意江湖的故事。故事确实是有些俗了,可奈何情节起承转合,高潮迭起,倒是十分贴合人们的喜好。 李素苦笑着摇了摇头,对面的云婉儿倒是听得十分认真,一手托腮,不时看了看他,又侧耳听了听,似是拿他与话本上的李二郎作比较,李素没好气的伸手在她桌子上敲了敲:“够了啊!莫要再取笑我了……” “那有~”云婉儿压抑着脸上的笑意这般说着,却是忍不住扑哧笑出了声。 李素摇了摇头说道:“想笑就笑吧……忍着多难受……”得到他的同意后,对面的女子以袖掩唇终于还是极温婉的笑了出来,笑了一阵,云婉儿拢了拢被河风吹乱的秀发,说道:“不好意思了,只不过……小说里的人物,活生生的出现在我眼前,实在是……” “我知道。”李素喝了口茶,瞥了她一眼,说道:“你笑的样子挺好看的……” 云婉儿愣愣,似是没想到他会说出这句话,一丝红晕悄悄爬上了脸颊,她有些扭捏说道:“你……你又作弄人……” 。。。。。。 。。。。。。 城东多是深宅大院,主人的身份也大多非富即贵,而在这栋栋深宅之中,云府面积不大,夹杂在其中显得很不显眼,但在东平府闻名遐迩的云家又岂是占地面积可以比较的,方正平阔的匾额,古意盎然的院落,待人和善的家仆,无时无刻不在彰显这是个很有厚重感的家族。 一路上穿街过巷的,两人总算是来到了云府,此时府前的长阶上,早有丫鬟管事在那等着,见两人徒步过来,连忙迎了过去,问了几句赵管事在哪之类的话,云婉儿便笑着应付了几句。 李素抬头看了眼朱红色大门上的匾额,万万没料到自己居然还有回来的一天,脑海中淡淡的想着,便随着众人进了府。 府内环境与他离开时未有太多的改变,云婉儿与李素说了几句,便回了自己居住的院落,李素也就由管事引着向后院过去了,走过长廊,路过假山,池塘,便也随意欣赏着,一副完全把自己当做客人一般的姿态,路过的丫鬟仆人们,便也投来了好奇的眼神,似是认出了他,不一会窃窃私语声,便在身后响起。 走了一段时间,在经过一处花园时,那管事指了指园子深处的小亭,便也退下去了,虽是深秋,但花园内花木繁盛,金色菊花朵朵绽放,氤氲出阵阵香气,走在青石小道上,隔着四处招展的花树的间隙,能隐约看见花园深处的小亭里的石椅上,有道苍老的身影正欣赏着满园花色,不时浅尝香茗,怡然自得,这时倒也看见了自远处走过来的李素,笑着向他招了招手,李素上了小亭,躬身说道:“李素见过太爷。” 望着身前这道毕恭毕敬的身影,云老太爷眼中闪过审视的目光,随即笑了起来,“素哥儿太客气了,现在老夫可是受不起你这大才子的一礼啊!”说着,就把李素扶了起来。 李素一脸诚恳的说道:“太爷与李素有再造之恩,李素从不敢忘记。” “呵呵……”云老太爷笑了笑,感慨说道:“主要还是素哥儿你争气,唉……若是老夫有你这样的孙子,只怕睡觉都能笑醒。” “太爷客气了……”李素笑着的推脱了几句,他明白老人的感慨由何而发,目前云府看似风光无限,但潜藏的危机,不说他这个在云府工作的人,就连大街上一卖菜都能知道,眼下云府第三代中能堪造就的也就只有一个云婉儿,可惜,她是个女的,其他子弟不是疏于医术,就是流连于青楼妓寨之间,这也就不难解释了,在上次的御医评比中,云府会输给侯府了。 现在还有云老太爷撑着,还有皇上御赐的那块金匾撑着,但若有有一天云老太爷不在了,或是皇上对与云家恩情已尽,只怕这个偌大的家族就要树倒猴孙散了,当然这种事虽不是他乐意看见的,但却实在是无能为力。 云老太爷让李素坐下,给他倒了杯茶水,说道:“素哥儿,医术进展如何?听婉儿说,你这段日子可是下了苦功夫啊。” “在下天资愚钝,又学医日短,呵呵……”李素笑了笑,“也只能做次勤能补拙的事了。” 云老太爷点了点头,满意说道:“能正确认识到自己与旁人之间的差距,就凭这一点,素哥儿来日想必能有一番作为啊。来来来,喝茶喝茶。” “太爷夸奖了。”李素笑着端起茶杯喝了口,心里却在揣摩这云老太爷今日见自己是有何用意,虽说目前自己在东平府还算有些微末名声,但这些东西对与见惯了世面的云老太爷来说,根本不算什么,若无缘由,这等操作家族的幕后人物,断然是不会平白无故来见自己的。 在这种思绪之中,两人又聊了几句医术方面的问题,李素也适时装作一副不耻下问的模样,问了几道医学方面的问题,老人倒也很是认真的解答了他的疑问。 时间便也在两人的一问一答中,缓缓度过。 秋风拂来,花园之内,树影摇摇哗哗作响,满园花香尽皆吹散,一枚金色的花瓣拔地而起,跟随着漫天狂风,穿过小亭廊柱,悠悠落在李素面前的茶水里,起伏不定。 老人喝了口茶,沉默片刻,突然问道:“素哥儿如今年方几何啊? 李素愣愣,看了他一眼,笑道:“在下今年虚岁已有十九……” “哦,十九,十九……”老人淡淡重复了几句,旋即笑着问道:“可有心上人呢?” 这是要给我说媒……李素猜想着,但还是了老实的说了句没有,这自不是什么可以说谎的事情。 “呵呵,老夫这儿倒有几个适合素哥儿的女子,不知素哥儿……” 还真是给我说媒……李素脸上笑了笑,却是摆了摆手,说道:“多谢太公美意,只是晚辈现在矢志于医道,对于婚姻之事,实在是没有兴趣……” “哦,倒是老夫小看了素哥儿的志向啊!”云老太爷深深的看了眼李素,感慨点点头,随即轻抿了口茶,看着外面的风景,轻叹口气说道: “婉儿明年就要完婚了……” 李素心头一挑。 老人扭头望着他,呵呵笑道:“昨日侯府来说媒,婉儿那丫头没回来,老夫也就自作主张答应下来了,说实话,确实是难为婉儿了……” 李素眉头微皱,沉默不语。 云老太爷继续说道:“他爹娘死得早,从小就是被我亲手带大的,可怜呐……可那丫头也争气,云家这么多小辈里,她医术最高,甚至就连他那些伯伯叔叔们,有的也不如她,医馆也是打理的井井有条,若是男的,云家交给这样的小辈。老夫就算是死了也放心,可惜……她是女的,女的就要嫁人,要相夫教子,嫁出去了……他就不再是云家的人了……唉,我知道婉儿那丫头可能不太喜欢侯存玉,可他身为云家的人,难道不该为云家出一份力,那侯府也是荣华富贵的,存玉那小子更是一表人才,想来也是委屈不了婉儿的……” “呵呵,素哥儿你也知道,这女子嫁人前最重要的便是名节了,这些日子经常有人再传神农馆的一些闲言碎语,老夫自是不信的,但你二人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呵呵,虽说我相信素哥儿你的品行,可是……” “太爷!”这时李素突然开口打断了他的话,轻轻点了点头,说道: “晚辈……懂得该怎么做了。” 老人微微愣愣,随即满是褶皱的脸上,便慢慢绽放出笑意来,微微点了点头,说道:“素哥儿,果然是个明白人……” 李素轻轻笑了笑,便也告辞了。 望着那道清瘦的身影慢慢消失在满园的花树之间,云老太爷轻轻点了点头,看起来自己这救命恩人果然不似之前那般愚钝,一点就通啊,老人这般想着,旋即轻叹口气,这时园外边走进来一管事模样的人往这边过来。 ps:先更后改(求收藏,求推荐) 第三十九章 怎一个愁字了得 关于神农馆的闲话确实是有的,这还是昨天来提亲的时候,侯家很隐晦的告诉他的,作为云家家主,这种不利因素自然是要早早的扼制住的,但作为他云老太爷的恩人,若是贸然与李素撕破脸,云家少不了要被一个忘恩负义的名头,以他这种老辣的心性自是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的。 其实按照他本来的想法,是准备将李素调出神农馆的,可后来细细一想,若是平白无故贸然的将他调出来,那岂不是坐实了那些闲话的真实性,联想到前段日子,他与婉儿闲谈之极,听婉儿提起过这段日子以来,李素宛若脱胎换骨般的变化,云老太爷琢磨了一下,也便有了今日的这番谈话了。 懂得把握分寸,看来他的这位便宜恩公确实是长进不小啊,轻轻点了点头,老人旋即叹了口气,这件事兹事体大,乃是关乎云府日后是否存续的关键,若非如此,他也实在不想出此下策…… 这时,管家自园外边走了进来说了几句话,云老太爷点点头,便也起身去后院了…… 秋风拂过,李素走在青石小道上,一路上丫鬟婢女对着他指指点点,窃窃私语,细细听来,多半是与才子,清秀之类挂钩的词语,有些胆大的丫头更是大胆的拦着路,向他讨要签名墨宝之类的东西。看来他的一些不良影响在云府倒是消除了不少……李素这样想着,随即便也笑着说了几句,那小丫头也就美滋滋的让路了,这几天神农馆那些十分难缠的大爷大娘都应付自如,对付这些小丫头片子自是不在话下。 倒是碰上几个二房,三房的公子哥,好像叫文定,武安什么的,见李素过来,互相看了一眼,便嘻嘻哈哈笑着过来,文绉绉的报了几句名字后,便出口成章,旁征博引,用尽一切所知道的知识,想要考校一下李素的才华如何,想来是在那些青楼妓寨里听他名号的多了,也就生了几分攀比之心。 李素这时候心情不好,面对这几个不学无术的草包,也就懒得理会,淡淡敷衍几句,也就离开,倒是那几个草包认定李素此举是在向他们认输,冲着李素得背影,哈哈笑了几声,一副颇为得意的样子。 今日云老太爷的这番敲打,说实话他是有些始料未及的,原本想着顶多是让自己顶着一个大才子的名头去为云府挣些脸面,但没想到情况却是这般严重了…… 其实说起来,他与云婉儿之间更多的还是像那种朋友之间的关系,偶尔开些无关紧要的玩笑,若是说有别的想法……其实那也是有的,毕竟他也是正常的男子,云婉儿脾气秉性不错,与他也是谈得来的,他也是很乐意与这样的姑娘多多接触说话的,倒也时常幻想着与这样的姑娘共度余生,想来应当也是件美好的事情…… 但幻想归幻想,他对于自己的定位还是很清楚的,他现在不是特级教授,也没有诸多的荣耀,就是云府一个普普通通的药房小伙计,现在自己都养不住,又何谈能给女子一生的幸福呢,更况且像这种家族关乎生死存亡的联姻,女子即便刚开始不愿意,但最后多半也是会承受不住压力同意下来的,若是自己死皮赖脸,强行上演那种狗血戏码,即便是成功了,结果想来也是极其不好的…… 李素轻叹口气,既然他已经跟云老太爷说了知道该怎么做,那他自然就会保持一股知道怎么做的样子,看来以后与云婉儿说话时,确实要有几分疏离了…… 摇了摇头,怀着这种极其复杂的心绪,李素缓步离开了云府…… 。。。。。。 。。。。。。 夕阳西下,天边的云彩似火一般层层堆积着,带着暖意的阳光泼洒在东平府的大街小巷上,孩童们脸上带着放学后开心的笑容,三五成群的结伴回家去了,大人们也是收摊的收摊,吃饭的吃饭,酒楼茶肆也是渐渐热闹起来,东平府笼罩在一片和谐的氛围之中。 此时外边虽是夕阳高照,但云府后边多是深宅大院,灰瓦白墙,飞檐翘角的,光线自然也就暗了一点,暖黄色的灯火悄悄在各个院落里点亮,在后院最北边的某处院落中,灯火透着纱窗隐约传了出来,映照出两道交谈甚欢的身影来。 云婉儿嘴角挂着一抹笑容,目光望着对面的老人,不时轻笑了两声,缓缓点了点头,一副专心致志的听着他的讲话的样子,但从她偶尔失去焦点的眸子中可以看出,云婉儿此时是有些心不在焉的。而云老太爷仍是滔滔不绝的说着,似是没有注完全意到对面女子的不在状态。 轻抿了口茶,云老太爷指了指女子的额头说道: “婉儿,还记得小时候淘气从桌子上摔下来,当时额头流了好多的血,爷爷这个心痛呀!好不容易止住了血,又怕你这孩子额头留疤,那爷爷的宝贝孙女岂不是要破了相了,幸好当时爷爷年轻,使出了咱们家传针法的那招穿针引线,又花了大力气从那江湖黑道中淘来了天玉膏,这才让老夫这宝贝孙女能生的这般漂亮来。” 他笑了笑,缓缓叹息一声,说道:“唉……可惜现在老了,只怕是没几年活头了,若是在想使出那道针法来,无疑是天方夜谭呀……”言语之间,透露着满满的沧桑心酸之意。 “爷爷您别这样说,您现在老当益壮的,以孙女看,您还能再活个一百年呢。”端起青白色茶壶,云婉儿一边缓缓给老人倒满,一边这样笑着说着。 事实上,这样有关能勾起她童年回忆的事,老人自进屋后便说了不少,她也就微笑倾听着,两人一副闲聊的模样,既然聊到了过去,老人也就随意说了其他几房,她那些兄弟们的一些童年趣事,老人说完之后,脸上却是流露出痛心之色来,一边大呼混账的说了些他们前些日子的荒唐往事,左右不过是“年幼时那般听话可人,如今却是……”之类云云的,对于这些兄弟,她也自然不会妄加评判,说些伤感情的话,也只是淡淡的劝慰着老人。 这时听他这话,云老太爷皱纹沟壑的脸上,缓缓浮现出一抹笑意,说道:“就你这丫头的嘴会说话,跟抹了蜜一样,可爷爷偏生还喜欢听你这样的话。” 云婉儿轻轻笑了笑说道:“那婉儿以后就多说点这样的话。” 云老太爷脸上浮现出快意的笑容来,随即又说了一些其他的往事,云婉儿也是微笑听着……可惜,往事总有说完的时候…… 将青玉色的茶碗放下,云老太爷缓缓将茶水吞咽下去,沉默片刻后,突然说道:“婉儿,这次却是要委屈你了。” 云婉儿削薄的身子微微一僵,旋即低下头来,沉默不语,她知道摊牌的时候到了…… “想必你也知道,侯家来提亲的事情了。”云老太爷望着对面的女子,缓缓点头说道:“是我拍板决定的,云家现在的情况你也清楚,我也就不多说什么了,我也只希望你不要埋怨爷爷。” “婉儿怎么会埋怨爷爷呢?毕竟是爷爷将婉儿一手带大,爷爷又是云家家主,所思所想自然也是要站在云家的角度考虑问题的……”云婉儿说到这里,微微迟疑了一下,旋即问道:“虽然现在有些不合时宜,但婉儿还是想问一下,难道我真就不能拒绝这门亲事么?” 云老太爷微微沉默:“可以,但……不能!” “那婉儿就没什么好说的了……”女子略有些苦涩的笑了笑,说道:“方才……爷爷说了那么多,不就是想让婉儿心甘情愿的嫁过去么……?” 老人微微愣了愣,笑了起来,感慨说道:“婉儿你真是长大了,爷爷这点小心思都瞒不过你了……” 云婉儿轻轻一笑,却是没有接过话,只是低着头,一脸心事的样子。 终究还是很难心甘情愿啊……看她一副郁郁寡欢的样子,云老太爷轻叹口气,说道:“昨日……我已将云氏针法的上半部给他们了……呵呵,也算作是你的嫁妆了……” 顾不得愁苦,云婉儿抬起头一脸惊愕的望着云老太爷,她知道那本云氏针法在爷爷心中有着何其重要的地位,想当初云家爷爷就是凭借云氏针法这才治好了当今皇上的顽疾,而云氏也才有了如今这般的地位。 云老太爷淡淡笑笑,说道:“爷爷可不是老糊涂了……想那侯家觊觎我云氏针法多年,爷爷又岂能不知,可是这么多年下来,侯希正那老小子早已将我云家针法揣摩的七七八八,纵然精髓不对,但总是似是而非,也算是有些样子了,上一次御医评比中,老夫就已经感觉苗头有些不对了,索性便也做顺水人情,送出去罢了,毕竟云家现在能将这本针法研究透彻的实在是没有几个,唉,家门不幸啊……” 云婉儿微微咬了咬嘴唇,再度沉默下来。 “呵呵,说的有些多了……”云老太爷微微笑了两声,望着对面的女子,脸上浮缓缓现出一抹愧疚之色来:“婉儿!爷爷……对不起你,希望你别怪爷爷好么?”这般说着,随即缓缓起身拍了拍女子的肩膀,拖着佝偻的身子,脚步蹒跚,却又义无反顾的走进了屋外的夜色了。 夜色之中寒风阵阵。 “婉儿不怪爷爷的……不怪……爷爷的……” 云婉儿喃喃说着,脸上渐渐流落出一抹凄惨的笑容,不自觉得,两道泪痕划过脸颊。 用衣袖轻轻将脸上的泪痕擦去,女子缓缓起身走向了梳妆台,台上零零散散的摆放着胭脂,玉簪等女子常用的零碎之物,而铜镜旁边则静静的摆放着一本书籍,不怎么明亮的光线透过珠帘照在书本上,隐约可以看见书本封面上龙飞凤舞的几个大字。 ‘浪子回头李二郎’ 书本已经算不上太新了,看样子应该是买了有段时日,云婉儿缓缓坐下,看了看铜镜,又随手拿起话本翻了起来,指尖在书页上缓缓滑过,想起下午发生的一幕幕,少女娇艳的脸上泛起好笑,开心等诸多情绪,最终还是化为了一抹黯然,轻轻在书本上抚摸了片刻,女子沉默了一阵,随即伸手打开了抽屉……抽屉缓缓合拢,明黄的纸张渐渐掩于黑暗之中,一如少女此时的内心…… ps:先更后改(少的字明天补上) 第四十章 三姓家奴 就在夜幕即将笼罩在东平府的时候,远在万里之外的离京,人们也才刚刚进入夜生活当中。 两朝为都,离京的繁华自也不是东平府可以比拟的,就见四通平阔的街道上人潮汹涌,灯火绚烂,不时能看见一些其他肤色的人种,正好奇的打量着这满城的繁华。 远远的,贯穿离京南北的清河上,楼船竞渡,画舫横行,才子佳人吟诗作画的声音与绵绵丝竹音悠悠回荡在河面上,酒楼茶肆里生意爆满,人们磕着瓜子,喝着碎末子茶,悠闲自在的听着高台上的说书人,口若悬河,唾沫横飞,不时爆发出一阵叫好声来。 临近河岸的一些烟花之地也是人流攒动,各个坊子的姑娘们依着栏畔,也是牟足了劲招揽过客行人,少数几个性子火爆的更会因为客人归属的问题,隔着街道爆发出一场口水战来,这样的事不在少数,楼里边女子的娇嗔声与男子欢笑声混合成一股快活的气息,充斥在整个十里清河之间。 人们脸上洋溢着自信的笑容,毕竟这里是离京,是天子脚下,是国之中心,而他们生活在其中,自然便也是值得骄傲的事情,这股骄傲,尤其在遇到外乡人问路时,便会达到顶峰,他们会以一副指点江山的姿态,随意的指着离京里的那些标志性建筑,“那边是刑部……那边是国公府,什么你连这个都不知道,看好咯记住咯,那边可是太学院……!”语气轻快熟稔的仿佛都进去过一般, 在提到太学院三个字的时候,人们的语气神态便会在第一时间恭谨起来,细细数来,偌大的离京也只有三个地方值得离京人以这般语气对待,第一个是皇宫,皇帝老子住的地方,这个自是无需多说,第二个便是臭名昭著,令无数江湖人视作洪水猛兽,又让无数平民百姓传为进得去,出不来,号称吃人不吐骨头的影卫了,这等凶恶机构,众人莫说是详加细谈了,就是连提上一下,那都觉得是脊梁骨发凉,或许也只有在提起太学院时,人们才是真正发自内心的尊敬吧。 毕竟,那里可是被读书人视为圣地一般的存在,整个离京,不,应该说整个大乾,都以家里出了个能在太学院读书的人为荣,万物皆下品,唯有读书高,那等清贵地方,那等不凡的人物,又岂是他们这些升斗小民可以妄加评论得起的,人们也只有在说起他时,才敢略微的以神态语气方面的恭谨,来体现他们的尊敬之情了。 太学院坐落在与城北,这个时间点,人们也早就结束了一天的课程,学生们零零散散的,三五成群的在互相说笑的氛围中,坦然接受周围人尊敬的眼神,而后便也去参加离京各处酒楼妓寨中,举行的诗会文会等等,以期能一诗成名,直达天听,平步青云。 太学院里人也已经走的差不多了,各个屋舍的灯火早已熄灭,与寂静的黑夜里,太学院最后边的某处专属于先生的屋舍里,却是亮如白昼,暖黄色灯火,将四道苍老的身影烘托成一抹剪影,欢笑声不时从屋里边传了出来。 这时坐在上位的新任太学院祭酒周廷和,笑着按了按手,说道:“既然人已经到齐了,那我们就开始吧……。” 今晚上能过来的多是在太学院德高望重之辈,这事也早已经交代过他们,老人们哄笑着应了声是,周廷和便差书童将各个道府呈上来的诗作,分发给在坐诸位品读。 此时虽是傍晚,外边的喧嚷声隐隐传了过来,但老人们不时喝茶品诗,气氛倒也算融洽,能从各府道送上来的诗作,多半都是精品中的精品,老人们看了几张,不自觉的兴致便也被激了出来。 “诸位,诸位,且看我这一首。”这时最右边的有位老人,笑着扬了扬手里的宣纸,念道:“……春色满侯家,金莲夜吐花。香膏融绛液,细烬落金沙。闪闪明珠箔,荧荧映碧纱。烟凝微作晕,焰暖欲成霞。绾结流苏重,缤纷宝带斜。人看隘珠翠,月出让光华。遍列雕阑护,高张绣幄遮。休言非敕送,吟对亦堪夸……” 老人摇头晃脑读了几句,似是在品味其中的意境,而后轻轻点了点头,说道:“这首观灯,诸位以为如何呀?”说着就将宣纸递给旁边的老人。 旁边老人接过宣纸,细细看了一遍,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说道:“词曲意境倒是十分出彩,西南道,朱纯朱子寿,倒是可以荣登大家行列了,不过就是华而不实,过于卖弄词藻了,倒是有些可惜……呵呵,以老夫看,还是这首不错。” 老人笑着拿起一首,念道:“……弦管千家沸此宵,花灯十里正迢迢。闲闺蓦地停杯忆,如许春光伴寂寥……这首元夜有感朗朗上口,却又简单明了,倒是挺符合蒙学之用。” 纸张在众人之间慢慢的传递开来,最终传到周廷和手里,看了片刻,周廷和点了点头,说了句‘可!’便也算确定这首诗可以入选蒙学编篡了。 有次范例,老人们品读的便也快了许多,不过即便是落选,精品的也算是很多的,老人们也多是爱诗之人,见这么多绝妙的诗作不能入选,或是摇头,或是叹息,场面一时倒有些唉声叹气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纸张翻阅的沙沙声不绝于耳,便在这时,方才最右边那位老者用手指轻轻弹了弹宣纸,念道:“……碧落桂含姿,清秋是素期。一年逢好夜,万里见明时。绝域行应久,高城下更迟。人间系情事,何处不相思……恩,东南道陈彦陈儒言,这首中秋月倒是可以入选,诸位以为如何?” 旁边老人们传阅品读片刻后,皆是纷纷点头。 那老者笑着将这张宣纸细心收起,又翻起下边的纸张,看了片刻,却是轻咦出声:“又是东南道的……静夜思……”老人先是看了片刻,而后抬头对诸位老人,笑着说道:“今年东南道人才不少啊!诸位且听这首……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老人的声音仰扬顿挫,缓缓的将静夜思的意境铺陈出去,老人们脸上露出赞叹之色。 “此篇,可算是今晚最好的了……”那老者满意的点了点头,旋即看了眼末尾:“东南道,李素,呵呵,倒是不错……” “李素……”便在这时,旁边有老人疑惑将这个名字念道两边,说道:“这个名字,怎么听着有些耳熟呀!” “哦!”听他这话,老人们纷纷露出回想的神色,想了一阵,倒也有人记了起来,笑着说道:“寿公,这李素不就是那人的儿子么?年前,那人派人回乡接子,结果在半路上遭到歹人袭击,他儿子下落不明,好像就连影卫都给惊动了,直闹得好大一场风雨呢。” 众人之中,有些知道的便也露出了然的神色来。 “那人?”名叫寿公的老人,皱眉想了片刻,旋即恍然大悟,轻蔑一笑说道:“我道是谁呀,原来是三姓家奴啊!”说吧,场间众人皆是哈哈大笑起来,笑容中透着满满的鄙夷不屑出来。 时间已经过去了很久,但十几年前的天地起义中,西南道的各路大战,再加上抗击北雍与西南五国涌现的各方英雄豪杰,仍还是这些年来,人们茶余饭后津津乐道的谈资。飞溅的唾沫星子,脸上向往的神情,人们热血沸腾,恨不得立刻持枪上马,与对面敌将大战三百回合,英雄被神话,被喧嚣,被扰攘,在神往的同时,人们总是不经意的,刻意的忘掉一个名字,偶尔被提起,也只是面含讥讽的瞥了眼城东:“喏!那个三姓家奴就住那!” 大乾以武立国,但文风却是极其昌盛,儒家思想深入到百姓骨子里,文人士子,甚至街头走卒对不忠不义之人最是不屑、蔑视。 两次背主!那下次呢?人们阴暗的猜度着,屡立战功如何?功高权重如何?还是逃不开,躲不掉众生的悠悠之口,或妒忌,或愤恨,种种心理在众人嘴里一一呈现,人们肆意的攻讦他,谩骂他,但毕竟是兵部尚书,朝廷的二品大员,扑灭天地起义,抗击大雍的有功之臣,又岂是市井之徒妄加评判的起?况且皇上也不能寒了功臣的心不是,一纸诏令,影卫,刑部四面出击,大肆逮捕了百余位口舌之人,这股群涌而起的狂欢,才逐渐平息,人们畏惧法度,但又出于各种心理,便刻意的忽视那个人,以示蔑视。 众人笑了一阵,那寿公摇了摇头,说道:“这东南道李素能与那人的儿子同名同姓,还真是到了八辈子霉了……” “好了,好了,诸位……今夜我等不谈国事,小心……隔墙有耳。”周廷和接过宣纸,轻轻的提醒了句,众人立时面露警戒的环视了眼昏暗的四周,似乎无边的夜色里真有他们看不见的东西一般。 周廷和看众人如此紧张的神情,笑着摇了摇头,随即便盯着纸上的那个名字,又看了看上面的诗词,最终还是摇头,轻蔑的笑了笑,似乎与那人的儿子同名同姓,这件事本来就是一件极大罪恶的事情…… 将宣纸随手放到一边,周廷和淡淡的说了句: “否。” ps:先更后改 第四十一章 曲府轶事 中秋过后,又接连下了几场雨,气温便降的有些厉害了,李素也便在这秋末冬初的时节里,住进了曲老家里。 曲家距离渭河确实算不上太远,就在神农馆左边街道的某处胡同里,一座普普通通的四合小院,与云府那等豪富之家比起来自算是相去甚远,但胜在和谐温馨许多,小院距离街道算不得太远,一些嘈杂声便经常会传过来,可奇怪的是,小院里气氛却是和睦而又安静,这应该便是所谓的闹中取静吧。 曲老的原配个五十多岁的妇人,看着倒是比曲老小了很多,满头青丝中掺杂着屡屡白发,看着慈眉善目的,在曲老钓鱼的时候,倒是过来送过几次饭,因此与李素也算是有过几面之缘,曲老与夫人自幼时便认识,定的娃娃亲,四五十年下来,看起来感情仍是甚笃的样子,唯一的例证便是曲老这么多年来,没有纳过一房小妾,要知道像这种古代,男人三妻四妾可是很平常的事情,一些花心的多娶个几房小妾,顶多也就私下里被人扣上一顶私德不好的帽子,而像曲老这般这么多年独爱一人的,当真是有些罕见。 府里边还有若干婢女老仆,都是跟着曲老有些年头了,老两口有三子一女,儿子们都是在外做官,常年难得回来一次,女儿前些年也是嫁到了外地,家里便只剩下两位老人,许是从李素身上看到了他儿子的影子,对于他的入住,曲夫人倒是没有排斥厌恶的意思,反而很是热心的帮着李素打理着客房,忙东忙西的,这几天天气转凉,李素的衣物多是长衫并不御寒,曲夫人便细心的拿来了几件她孩子们过往冬天所穿的衣物,还真就蛮合身的,李素也不客气,道谢一番后,也就收下了。 几天下来,李素在曲家住得也是蛮悠闲的,没事就陪那曲老头在书房里下下棋,聊天天,有时候趁着天气清朗的时候,便去河边钓钓鱼,这般如同退休的生活,他其实还是蛮向往的,关于围棋他以前倒也玩过,不过这个世界的规则比之前世略有不同,看了几局后,他也就明白了,下的倒是有模有样,不过自然不是曲老的对手,几局下来便被杀的丢盔卸甲,不过他也不生气,反正是以玩乐的心态下的。 书房里边的倒是挺整洁的,除了书架上摆满了书本以外,房间里最多的便要数墙壁上的各种字画了,之前为了弄清楚那洪德禄送来的字画价值几何,他还真就看过几本关于字画的书籍,虽说那幅灵龟图的价值让他有些失望,但还是练就了几分眼力,墙壁字画中不乏精品,那副先前与李老相赌的雨上仕女图赫然也在其中,从字画下边的落款可以看出,这些手笔大多是出于曲老之手,看到这些,李素算是彻底相信了这老头似乎,好像还真是与大儒这两个字挂上边的。 这几日也多有一些曲老的朋友上门做客,李素也就作陪了几下,曲老来往的也多是一些文人雅客,互报姓名之后,曲老也便将李素介绍给他的那些朋友们认识,在当得知,面前这个长得有几分清秀的小哥,便是作出了那首著名的静夜思的作者后,众人便是有些肃然起敬了,不提静夜思如今在东平府毫不减退的热度,以他们这种学识,也是足够清楚这首诗大概率是会出现在蒙学编篡的,虽说现在外面盛传李素并非读书人,他心里虽有些疑惑,但现在在曲老家里看见李素,这番言论现在自也是不信了。 李素看了眼摸着胡须,怡然自得的曲老,微微摇了摇头,他自是明白曲老将他引荐给这些人的意思,无非是惜才而已,想让自己摒弃掉先前的那番言论,往读书人这方面发展的,可他那里又是能这般轻易放弃自己主见的人,不过对于老人的这番好意,他倒是不能说什么,于是便有些有些苦笑着的,应付着他那些朋友们的寒暄。 待送到门口目送曲老的那些朋友离去,李素摇了摇头,转身笑骂道:“先前不是说的好好的,随我便是,你这老头为何如今却又为何咸吃萝卜淡操心。” “恩?”曲老皱眉,装作一副听不懂他话里意思的模样,说道:“你这小子的话,老夫怎么听不明白?” 李素正欲在笑骂几句,这时屋里边曲夫人却是走出来,看向这边,嘴里的话却是说不出口了,只好当先进了书房,曲老望着男子的背影,微微摇了摇头,随即便也进了屋子。 又过了几日,曲府来往的客人多了起来,渐渐的李素在曲府的消息便也传了出去,当然传播的范围也仅限于读书人之间,一些与曲老有些交集的朋友,便也抱着好奇的心态过来看看,其实不乏前些日子见过一面的钱师,几人喝茶下棋,聊了几句,倒也是相谈甚欢,其中倒也有人邀请他参加诗会,他自是拒绝了的,慢慢的,李老却也是闻着风声过来了,曲老自是没什么好脸色的,不过李老倒是振振有词,说什么‘我是来见素哥儿的,与你这老头有何干系。’一番言论有理有据,曲老便也无话可说了。 不过当然两位老人相互之间吵几句嘴也是免不了的,一个说他下棋使损招,一个说他钓鱼用手段,李素在旁边也只是笑而不语。这种事他自然是见多了。 。。。。。。 。。。。。。 天气越发的有些干冷了,刺骨的寒风吹在脸上便真如针扎了一般,终于在某个傍晚,大乾安启二十二年的第一场雪,也是李素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场雪,终于自漆黑的夜色中,零零散散的,似天女散花般缓缓的飘落下来,清晨一看,天地之间银装素裹,白茫茫的一片,倒还真是漂亮呢…… 大街上的人流不可避免的减少了许多,在这种鬼天气下,人们还是更乐意于老婆孩子热炕头的,街道上上仅有的人们大多也是搓着手,呵着热气,脑袋紧紧的缩在脖领下边,急匆匆的各自向着家的方向走去了。 人烟日渐稀少的街道上,一辆马车缓缓的向着城南驶去,风雪之中,车辙的痕迹清晰可见…… 第四十二章 那个世界 “这么说,只要帮你取得花魁,你就能有银子了……?” 马车里,李素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在车厢上,饶有兴趣的望着对面的女子,旁边的炭火将他的脸熏的有些红了,夏云锦点了点头,笑着说道:“我有了银子,你的医馆不就能开起来了。” 这几日陪曲老去钓鱼的时候,偶尔闲暇之余,他也便经常去明月楼做客,也没有瞒她,因此夏云锦也知道他住在曲府的事情。 李素想了想,细细琢磨了下这件事的可行性,缓缓点点头,说道:“即使如此,那我便帮你夺的花魁就是。” “你这话可不要说的太满哦……”夏云锦笑了笑,“排在我之上的那几位魁首,样貌才情可是都不必我差的,而且身后都有那些才子与豪商支持的,我前些日子又出了那些事,那些豪商们能走的都是走了,你现在虽有些名声,可惜还是要差一点的呢……” “你能不能别灭自己威风,长他人志气……”李素没好气的望着她说道:“好歹你身边还坐着位东平府第一才子呢!”经过这么长时间,两人的相处也是越来越自然随意了,他也不介意自吹自擂一番。 “哟,你不说,人家还差点忘了呢……”夏云锦掩唇笑了一阵,随即盯着脚下的炭火,叹息一声说道:“头名花魁我是不奢望了,进入前三甲就好,那也是有银子能拿的……” 风雪不时从旁边的窗帘的缝隙里钻了进来,暖红的光晕一闪一闪的映在她的眼里,亮晶晶的,跟李素呆久了,她现在多少也有点化身财迷的感觉。 李素笑着说道:“既然都参加了,要拿就拿第一,拿个前三有什么意思。” “说的轻巧……”夏云锦撇了撇嘴,嘀咕了句,只当他是在说笑,这时似是想起了什么事一般,目光从炭火中移到他脸上,疑惑问道:“前些日子,我在楼里听说,那云天诗会的陈彦陈儒言要挑战你,不知是不是有这回事?” “哦,还有这事?”李素眨了眨眼睛,摇了摇头说道:“这事我倒是不知道了……” “闹得好凶呢……听说他们请你去参加诗会,结果你这家伙想都不想给拒绝了,哈哈……他们灰头土脸的就回来了。”她笑得开心。 “哦,你这说,我倒是有些印象,前些日子,好像确实有人邀请我参加诗会……” 算起来中秋节到现在已有半月有余,但静夜思的余波仍在持续发酵着,人们对于李素的探讨仍在继续,而在当云家站出来替李素作证后,大多数人选择乐相信云家,间接的也就是相信了李素,相对应的对于这样一个平民出身,身怀奇才,浪子回头,却最终为生活所迫不得不得蜗居与一个小小药馆的人来说,人们在感同身受下,便也将自己主观性的怜悯强加在李素的身上,再加上茶楼说书人卖力的宣传,所以这么多天下来,李素的热度仍是没有消减的迹象。 再加上前些日子,曲老将李素引荐到他那些朋友面前,要知道曲老所交往的朋友无一不是学富五车的大儒之辈,最直观的反应便是李素在读书人之中渐渐开始声名崛起,虽然仅凭一首静夜思无法压倒东平府的众多才子,但半个月前,李素还是无名之辈,这般突如其来的杀出,自然便带了股一飞冲天的挑衅之意,东平府的各路才子自然也是磨拳霍霍,准备纷纷向李素讨教一番,可无奈,李素针扎不进,水泼不进,加上前段日子钱师的一番训诫,他们自也是不敢做出太过分的举动,于是渐渐的李素并无真才实学,静夜思也只是妙手偶得此类的谣言,开始慢慢的在读书人之中盛传开来…… 夏云锦笑着指了指他:“你这个怠惰家伙,你知道他们现在都是怎么评价你这个大才子的么?” “我管他们怎么评价我的……”李素翻了个白眼,将右腿换到左腿上,有些懒散的靠在车厢上,说道:“人生在世,是活给自己的,又不是活给别人看的,何必在意别人的评价……” “哦哦,李大才子又要效仿先贤,口出警世之语了呢……”夏云锦笑着说了他一句,接着摇头,说道:“人生在世,又有谁能真正不在乎别人的眼光的呢,就连那些至高无上的皇帝,也不是照样在意后人的看法……” “活法不一样吧,反正我是看开了……”李素无所谓的说了句, “喂喂。”夏云锦起身坐到他身边,摇着他的胳膊,奇怪的看着他,说道:“为什么人家每次跟你说话,总觉得是在跟一个老头子说话呢。” “你这么想也没错……”李素点了点头,说道:“其实呀……本才子是从另一个世界穿越来的呢……” “哦,那人家倒是挺好奇的……你倒是说说看,另一个世界是长什么样子的……”夏云锦笑着望着他。 “另一个世界呀……”李素眼中闪过回忆之色,缓缓说道:“那个世界遍地是高楼大厦,天空之中到处是飞机,额……就是能在天空上飞的东西,那个世界人们不用在为吃的东西发愁,男女生来平等,人们能够接受最好的教育,只要努力,一样可以活得自由而有尊严……那个世界是美好的,是值得人们为之奋斗的……” “真有那样的世界……”夏云锦脸上露出向往的神色,说道:“那他们应该活得应该很快乐吧……” “不……”李素沉默片刻,缓缓摇了摇头,说道:“不快乐,他们一点都不快乐……” “切,说的跟真的一样。”夏云锦轻轻打了他一下,随后,光滑的额头轻轻抵在李素的肩膀上,沉默片刻后说道:“婉儿要嫁到侯府的事情,你知道不知道……” 李素缓缓沉默下来。 銮铃生动,稍显破旧的马车沿着街道,越走越远,远走越远,终于渐渐消失在在纷纷扬扬的大雪之中,街道上寂静无人…… ps先更后改(希望诸位能看到这里的,给本人一些建议,告诉我,在下写的怎么样啊……感觉没了方向……) 第四十三章 庸医 光滑的额头抵在李素肩膀上,夏云锦轻轻说道:“婉儿要嫁到侯府的事情,你知道不知道……” 李素沉默片刻,点了点头:“知道。” 这段日子以来,东平府内,除了李素的事情之外,最具话题性的便要数云侯两家联姻的事情的了,云家自不必多说,乃是东平府一等一豪门世家,侯家底蕴虽说与云家相比稍差了一些,但胜在后劲绵延,上一届的御医大比,就是由侯家拔得头筹,云家大小姐云婉儿,医术高明不说,样貌那也是一等一的绝色,虽说穿着品位上有待商榷,但这些细枝末节完全是可以不用考虑,侯家大公子侯存玉,口碑在东平府那也是极好的,算的上是难得的好男儿了,无论从那个方面看这都是一桩极般配的婚事。 东平府里也是早有流言说两人真心相爱,早就已经在一起了,具体真实度抛开不说,但老百姓们对于这样门当户对的婚事,那也是抱着祝福的心态来议论的,不过渐渐的,之前一些李素在青楼妓寨里说的混帐话,却是被人给翻出来了,不过传播的范围却也有限,小部分人听说之后也只是抱着一股八卦的心态说给旁人听的,大部分人还是不知道的。 云婉儿仰起头,望着他的侧脸,说道:“我知道,婉儿那丫头是不喜欢侯存玉的……” 联想到云婉儿之前的医馆的状态,李素点了点头,随后又摇了摇头说道:“即便她不喜欢,但在这种事情上,你我又能做什么呢?” “是啊,又能做什么呢……”云婉儿叹了口气,头缓缓的仰在车厢上,喃喃说道:“先前,我就已经看出婉儿那丫头怀有心事了,可那丫头说什么也跟我说,唉……说出来最起码心里还能好受一点……” 李素沉默着笑了笑。 “那丫头凡事总是喜欢一个人硬撑……”夏云锦自顾自的说了起来,旋即看了眼李素,说道:“那些日子,那丫头与我闲聊时,还夸你那首诗写的好呢,婉儿若不是自小学习医术,只怕她现在的才情比那些才子也是不逞多让的……” 李素点了点头,他倒是知道云婉儿平素除了医书之外,喜欢看点诗词歌赋之类的东西,马车也便在这随意的谈话之中,缓缓向着城南驶去了。 前些日子,夏云锦便说让李素看看她姐妹的病情,只不过当时他在神农馆里腾不出手来,今日正好天降大雪,曲府也没什么客人上门,李素便跟着夏云锦一起去了。 车厢外边飘着鹅毛大雪,这个时间点自也是没什么人在大街上闲逛的,马车缓缓的驶进某处小巷,七拐八拐的便也某处小院里停了下来,两人下了车,夏云锦今日披了件雪白的狐裘,俏生生的屹立在雪中,衬得她犹如雪中的仙子一般美艳,反观李素只是穿了件曲夫人送的长袍,从模样气度上看,倒真有几分坐堂大夫的风范。 夏云锦上前敲了敲门,耐心等了一阵,就听见院子响起了咯吱咯吱的声音,一俏丽的丫鬟却是打开了屋门,探出脑袋望着他们二人,这丫鬟眼眶红肿,显然是刚刚哭过一场了,一见夏云锦连忙打开房门,带着丝哭腔说道:“云锦姐姐您总算来了,您……您快去看看我家小姐吧……” “怎么了小青……”云婉儿皱着眉问道:“玉儿妹妹可是又在闹脾气了?” 名叫小青的丫鬟连连点着小脑袋。 “唉,这丫头让我怎么说好呢……”夏云锦摇了摇头,随即便在那小青的引领下进了院子,李素紧随在后面,院子倒不算太大,旁边衣绳上还挂着几件来不及收起的衣物,此时在白雪的覆盖下早已经是冻得硬邦邦的,一行人进了房屋,刚进门,就听见里边传来了阵阵的咳嗽声,接着一道有气无力的声音便传了过来: “不是说了么,别来烦我,小青你这丫头的屁股是不是欠打……” “玉儿,是我……”夏云锦淡淡的说道。 就见房屋里边的床榻上正病怏怏的躺着一名女子,脸色苍白,披头散发的,这时愣了愣,倒也是听出了夏云锦的声音,笑着说道:“云锦姐,还是你待人家好,还知道在妹妹临死前来看看我,也不枉我们姐妹一场……”说着,他吃力的撑着胳膊,想要下床。 夏云锦挑开珠帘,连忙上前又将她按在了床上,看着她这般憔悴的面容,伸手痛心的摩挲着她的脸,说道:“玉儿妹妹快别说些胡话,姐姐今天又带了人看你,你这病一定会治好的……” “姐姐别白费力气了,我这病就连云馆主都治不好,何况别人……况且……治好了有什么用,妈妈都不要人家了,我还不如死在外面来的干净……”那女子这般说着,苍白的脸上就平添了两道泪痕出来。 “丫头你莫要胡说,妈妈也只是权宜之计,待你病好了,姐姐亲自把你接回去……”两人自幼便在明月楼相识,如今见她这般模样,夏云锦说着说着,不自觉的便也动了些感情,一时间房屋中尽是些女子的啜泣声。 而就见夏云锦与这位名叫玉儿的姑娘泪眼朦胧的时候,李素也是走进了里屋,来到床榻旁边,悄悄的打量起那玉儿姑娘脸色来。 就见那玉儿姑娘精神抑郁,身体虚弱,脸颊之间似是因为营养不良,而显得有些凹陷进去,面色苍白,方才与夏云锦说话之时,牙龈之间更是隐现血丝,这等病症……李素微微蹙起了眉头,心里却是隐隐有几分猜想出来。 中医讲究的便是望闻问切,仅从面相上,李素也已经掌握了诸多线索…… 两人哭够了,夏云锦扭头望向李素,吸了吸鼻子问道:“我这妹妹的病症,你可有办法医治。” “想法不算成熟……我姑且试试看吧。”没有十分的把握,李素也不敢将话说的太满。 玉儿姑娘方才与夏云锦谈话,这时才发现站在床榻边的李素,见他年轻轻轻,料想他也没多少本事,摇了摇头,有些担忧的说道:“云锦姐,你莫要病急乱投医,被人骗了银两还不自知……” 李素微微一愣,旋即笑了出来,合着她是被人当做了庸医呀…… 第四十四章 维生素c 那名叫冯玉儿的姑娘有这般想法,也是不差,古代的医术也没什么系统的章法,那些学徒出师以后,自然还是要多学多看的,那些正规医馆里的坐堂大夫,无不是年愈古稀之辈,见多识广之下,医术自不是年轻人可以比的,神农馆的秦大夫便是个很好的例子,民间流传的‘老中医,老中医’这种说法也是不无道理的,除了像云婉儿那种自小饱受熏陶的,似李素这般年纪轻轻就敢出来看病的,确实没几个,如此想来她这般轻视李素,也就情有可原了。 不过李素前世之时,经手的患者不计其数,每每都是药到病除,从无例外,这骤然之间被人指作是庸医,仔细想想……额,也还是蛮有趣的…… 李素笑了笑,走在窗边,看着外边的鹅毛大雪,随口问道:“姑娘这段日子可有厌食的迹象?” 冯玉儿苍白的脸上微微愣愣:“你……你怎知道……?” 这与他的判断基本吻合……李素微微一笑,接着问道:“姑娘这几日洗漱之时,口中是否经常出血?” “没错,没错……”旁边的小青连忙点点头,说道:“小姐我家小姐前几天洗漱的时候,嘴里还出血来着,怎么止都止不住……” 冯玉儿此时脸上早已没有轻视神色,声音微微有些颤动,问道:“大夫可是知道奴家得了什么病?” 这姑娘虽然现在看着神情憔悴,一幅老态,但约莫也只有十七八岁的样子,虽然刚才一直在讨论有关生死这种具有哲学意义的问题,但像他这等花样年华的年龄,又哪里想这般轻易的就死掉呢,因此在李素点出他这几日的生活状态后,这让她看出一缕治愈的曙光,内心的激荡也就可以想象了。 李素转身走到床边,拍了拍夏云锦的肩膀示意她起身,而后坐到床前,盯着她说道:“姑娘的病,在下倒是有些眉目,不过,姑娘还需要将你为发病之前的事情,说给在下,两相印证之下,在下也就更容易得出些结论来。” “得病之前的事情……”冯玉儿皱着眉,细细想了想,有些不确定的开口说道:“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事情呀……” “有关饮食方面的事情……”李素提醒道。 “饮食……”冯玉儿仍在回想,这时丫鬟小青,却是上前说道:“小姐,你那段日子不是说要减肥来着,为此,还足足有一个月的时间都没有正常的吃饭了呢……” “还有这等事?”一边夏云锦皱眉问道,小青便也把事情说给她听了,原来几个月前,冯玉儿接了个恩客,陪酒之际,那恩客便也说了几句有关她体重方面的事,那恩客也是醉酒之后随意说说的,可这冯玉儿却是种在心上了,那日之后每日只是就着馒头喝点清水,肉类基本是不碰的,个把月下来,身体倒是瘦了,但这病也是得上了。 冯玉儿疑惑的问道:“大夫,我这病可是与此有关?” “说有点关系,倒还真有点关系……”李素缓缓笑了起来,双指按在她皓腕处把起脉来,见他脉搏虚弱无力,不由微微点了点头,这时夏云锦轻轻打了他一下,嗔怪道:“快别卖关子了,我这妹妹究竟是得了什么病……?” “也不是什么大病,额……”李素想了想,说道: “就是缺了点维生素……” “维……维生……素”夏云锦有些绕口的念了几遍,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说道:“还有这种病?我却是没听说过了……” 看着夏云锦疑惑的表情,李素暗笑不已,她能知道就奇怪了,通过方才小青说的话,再加上李素对患者病情的诊断,基本上是可以确定了这玉儿姑娘是由于缺少维生素而引起的坏血病。 在古代典籍中对坏血病有较为明确的描述,是在西方是在中世纪十字军东征的记录中,而随着新航路的开辟,坏血病也如同梦魇一般,威胁着海上船员们的生命,随着近现代医术的发展,却也发现了此类病症的发生与饮食有些密切的关系,这类病症在欧美那边时有发生,但在华夏这边发生的却是有些少了,古籍之中即便有记载,也只是一些细枝末节,在这个世界记载的自然也就更少了,云婉儿看不出来她得了什么病症,自然也就不足为奇了。 而李素作为医学界呼风唤雨一般的存在对这类病症倒也有过了解,方才他看那玉儿姑娘的病例特征与此病倒是有些相似,因此一问之下,便有些了然了。万幸的是,这位玉儿姑娘得病时间不长,这还有的治,若是病入膏肓,他也就束手无策了。 到底是明月楼小有名气的姑娘,即便是搬到这种地方书籍,宣纸,文房四宝还是在房中随处可见的,李素走到房间另一头的书桌旁,从书架上提起毛笔,便也在宣纸上开出一副固元培本,养肝补血的方子来,交给了小青。 “每日一次即可,另外这几日,正是柑橘上市的季节去买点回来,每日早晚一个,切记不要多吃,柑橘吃多了容易上火,若是柑橘吃腻了,也可吃点苹果,葡萄之类的,关于饮食,要按时吃饭,而且要多吃蔬菜,每天要早睡早起,不要整天躺在床上……” 零零碎碎的,李素说了一大堆。 “哦……”小青点了点头,牢牢将面前这位青年大夫的话记在心里,又低头看了看单方上飞扬的文字,稚嫩的眉角便轻轻皱起,似乎……这位大夫的药方跟其他的好像……也没什么两样,她心里这般想着,便稍稍有些走神了…… “喂喂……”李素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还以为是她记不住这么多东西,便叹了口气,又走到书桌旁,提笔将一些明细,详尽的写了下来又交给了她,说道:“药物只是辅助作用……”指了指另一张纸:“能不能根治你们小姐的病,就全在这上面了……” 小青这时羞红了脸,哦哦几声,心里却在暗暗奇怪:“这药物都治不好的病,难道……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就能治好……这人还真是有些奇怪呢……” 第四十五章 车上 府内 大雪仍没有停止的迹象,天地苍茫一片,东平府陷入到久违的寂静中来。 夏云锦与冯玉儿又交谈了一阵随后便也回去了,马车上,夏云锦明亮的眸子里,泪水便没有止过。 “玉儿也是个可怜的丫头,想当年我们一同被卖进明月楼的时候,我那时候不懂事整天被妈妈打,被罚不准吃饭,还是玉儿那丫头藏了点窝头,晚上偷偷让我吃,如今苦日子总算是熬过来了……怎么会……怎么会……”说吧,又嘤嘤哭了起来。 李素叹了口气,对于安慰女人他实在算不上熟练,只得有些笨拙的拍了拍她后背,安慰道:“你把心就放在肚子里吧,恩……我保证她会没事的……” “你说的轻巧。”夏云锦吸了吸鼻子,带着哭腔盯着他说道:“感情不是你得了病,在这说些风凉话……我可告诉你,你要是治不好他,老娘可跟你没完……” 碰了个硬钉子,李素却也不恼,只是微笑的望着她,此时的她语气虽是带着些生气的意味,但说出的话却有股难以言明的可爱来,微微摇了摇头,与她相处这么久以来,似乎,这还是她第一次生气吧……不过见她这幅样子,李素却是不好再说什么了,当下靠着车厢,闭着眼不再说话。 夏云锦哭了一阵,扭头看了眼李素,一见他这副状态,当下气恼的喊道:“喂……!” 李素睁开眼睛:“叫我啊?” “这里就我们两个人,我不叫你我叫鬼啊……” “干嘛?” “你这人还真是根木头嗳……没看到人家正在伤心呢,也不说安慰安慰人家……”脑袋重重的抵在李素的胳膊上,夏云锦噘着嘴,宛如生气的小女孩般。 李素委屈的说道:“我有这个心啊……就怕你一句顶回来,我不要面子啊……” 仰着头,看他一脸委屈的可怜样子,夏云锦忍不住扑哧一笑,娇媚的脸上闪过一丝惊艳来,连忙直了直身子,绷着笑脸:“看在你如此可怜的份上,本姑娘就大发慈悲原谅你一次……” 李素拱了拱手,很是配合的说道:“多谢夏姑娘大慈大悲,小生感激不尽。” “哼!”夏云锦仰头很是傲娇的哼了一声,最终还是控制不住脸上的笑意格格笑了起来,笑声宛若银铃悦耳,透过车厢悠悠飘向远方,似是连那刺骨的寒风都带了些许暖意来。 两人又说笑了一阵,最终又说道了冯玉儿的病情身上了。 夏云锦正色问道:玉儿的病……应该没事吧……” 李素一脸轻松,说道:“最多十天半个月应该就会有成效了。”其实病情瞬息万变,他那里又能这么肯定,这般轻松的姿态主要还是为了安定一下夏云锦的内心。 夏云锦轻轻点了点头,沉默片刻,说道:“这次谢谢你了。” 李素笑望了他一眼,说道:“你我之间,还用说谢么……” 夏云锦抬头望着他,旋即轻轻低下头来,嘴角微不可见的,缓缓的拉出一个优美的弧度来,眉眼之间皆是笑意…… 。。。。。。 。。。。。。 大雪零零散散的下了几日。终于是渐渐停住了,曲府前几日因恶劣天气而停止的来往,也是渐渐的恢复了,老人们在后面花园的小亭内饮茶赏雪,偶尔兴之所至,还会对着墙上那只傲骨寒梅吟诗写词,气氛热闹却又不失意境,李素自也是参加了,不过他只是在旁微笑的看着,也会被老人们哄笑着说让他在写一首诗词出来,他本想拒绝,可奈何老人们热情过甚,推脱不掉之下,便也随口吟出一首来。 “……尘劳迥脱事非常,紧把绳头做一场。不经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钱老嘴里喃喃的重复念了一遍,望着曲老与李老,不断的轻轻点头,赞叹道:“好诗呀!” 曲老在旁笑着指了指李素,说道:“也不知道这小子是经受了何等磨难,竟能想出如此妙句来。” 李素端起茶杯,喝了口茶,笑而不语。 李老却是慨然叹道:“……不经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当真是道尽人生坎坷呀!” “好了,好了,你们可莫要在夸我了……”李素轻轻将茶杯放下,笑着摆了摆手,说道:“在这么说下去,我可要不好意思了……” “唉。”钱老挥了挥手,说道:“就事论事,这首诗确实是妙首,怎么夸都不过分呐……”言语之间满是赞叹之意。 这钱老乃是东平府清露学院的讲师,而清露学院则是东平府三大学院之一,其科考中榜人数,即便放眼整个大乾,那也是榜上有名的,而钱老作为清露学院的重要讲师,培育的门生弟子也是不计其数,算得上是桃李遍天下了,常人都要敬称一声钱师已显尊重,在东平府的德高望重可见一斑。 李素笑着摇了摇头,缓缓说道:“这首诗纯属娱乐之作,登不得大雅之堂,在做诸位品读一番便可,可莫要在别处传了去……” 钱老微微皱了皱眉,看了看曲老与李老,旋即语重心长的说道:“素哥儿,老夫知你志不在此,但……韬光养晦固然不错,可是有时……” 他们方才起哄让李素作一首诗出来,固然是为了品读欣赏,但更多的还是有将李素的才名宣扬出去的打算,之前钱老与两位老人闲谈之时,也是谈到了李素的问题,也是听到了曲老对李素的那番评价“胸怀锦绣,与世无争。”这番话的意思固然是好的,但更多的却也带了点恨其不争的意味,钱老听完之后,也是叹息不已,于是几位老人也便有了今日的这番谋划,可惜这小子实在是滑头的紧,竟是被他给看出来了…… 李素笑着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淡淡的说道:“钱老既然已经知道在下志不在此,又何必多说呢……” 钱老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话来,随即求助的目光望向旁边两位老人,曲老耸了耸肩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李老则是轻轻叹息了一声。 风雪之中,花园之中一片寂静。 第四十六章 文人风骨 炭火烘烤出阵阵暖意,随着刺骨的寒风一同被吹进了旁边的小亭内,对着满园风雪,李老叹息一声,说道:“素哥儿,我知道你为人淡泊名利,想要低调的生活下去,但现在先不说你在东平府已经有了偌大的名气,待日后你那有静夜思入选蒙学编纂,那可是真正要名扬天下的,届时,你又哪里能低调的下去呢……” “没错,没错。”曲老在旁连连点头,两人的意见竟是难得的相同一次。 “到时候再说吧……”李素轻轻笑了笑,耸了耸肩,无所谓的说道:“走一步看一步,想那多干嘛……” 钱老见他仍是一副怠惰模样,痛心疾首的说道:“空有满腔身怀才情,却无赤赤才心,这岂不可惜……!” 老人这番话虽然隐有一丝指责之意,但更多的却是对于李素这样的一副态度感到失望,读书人,尤其是那种饱读诗书的大儒,信仰的便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李素既有这般才情,却不想着建功立业,这对老人们来说是不可理解的,也是不能原谅的,他们不允许这样的人才把精力浪费在‘歪门邪道’上。 回想起前世身处巅峰时的寂寞与无聊,李素轻轻笑了笑,说道:“我知道,我这番话诸位可能不太相信,但功名利禄这件事其实吧……挺没意思的,远不如学医来的轻松,每日看看病,无聊的时候看看书,钓钓鱼,下下棋,这样的日子其实也挺不错的,虽然我现在除了这身皮囊之外身无一物,但起码我知道现在很高兴,也很轻松……至于……那些家国大事,说实话也不是我这种平头百姓能够干预的,太累……” 李素语气淡然,但说出的一番话却饱含真诚,这种迟暮之言若是从李老,曲老身上说出那还比较和谐,毕竟两人已经年逾古稀,有次想法并不稀奇,但若是放在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身上,便显得有些荒缪了。 “你这小子淡泊名利,视功名利禄如粪土倒是有些难得。但是……”李老望着李素,脸上露出奇怪的神色来,说道:“功名利禄这种东西,也只有在拿到后才能放的下,你这小子年纪轻轻的,又那里接触的到那些东西。” “这话我可就不爱听了,谁说未曾拥有便不能放下的……”李素笑了起来。 “呵呵,总之你这小子的想法,老夫还真有点猜测不透……”李老摇了摇头,旋即疑惑问道:“莫不是以前脑子受了什么刺激……?” “这种事看开便是看开,看不开也就看不开,那里有什么刺激不刺激的……”李素想了想,笑着说道:“不过要说刺激那还真有……” “哦。”几位老人纷纷直起身子望向李素,侧耳倾听起来。 “相信诸位也听说过,在下在青楼妓寨里的那些传闻吧……” 李老几人相互望了几眼,曲老却是说道:“那些话虽是听说了,但我等却并无放在心上,试问年轻之时谁不风流潇洒……” “事情既然发生,过去了也就过去了,我自是不会在意的……”李素扬了扬手,止住了老人的话,便也将之前说给云老太爷的事情,也就是那渭河边上医师救治乞丐的事情,说给他们几人听了。 听完之后,曲老身子向后仰了仰,啧嘴称奇道:“难道这世上还真有大彻大悟这种说法?” 倒是李老有些好奇的问道:“那医师长什么模样?医术当真如此高超,莫不是那位武林高手路经此地吧……” 这医师自然是杜撰出来的,李素又那里真的看见过,只是笑着推说了几句,距离有些远,看不清楚之类云云的打发过去,他这话也算是善意的谎言吧,毕竟他实在不想在这件事上浪费口舌了,不过看李老有些怀疑的眼神,他就知道,这老头只怕是不好糊弄的…… 这时一边钱老有些惋惜的说道:“没想到素哥儿竟有这番际遇,老夫却是没有料到,只可惜这身才华了……” 他张了张嘴,还想继续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无奈的摇了摇头,李素的过往事迹在静夜思传播之后,便在东平府传开了,钱老自也是知道的,虽像曲老说的那般,他并不放在心上,但在每每赞叹起那首静夜思之余,却还是有些疑惑似这等才华横溢之人,之前为何会如此沉迷于勾栏之中,却又为何突然性情大变,今日听来原来却是如此…… 李素笑了笑说道:“救命救人虽说比不上治理天下,但与人民百姓却也是大有益处的,再说了那些大人物们治理天下,不就是想让百姓的生活好一点,从这一点上看,我倒是与他们并无二致了。” “话虽如此……但救命救人,救的也只是一人性命,治理天下却救的是茫茫苍生。”钱老说道:“况且,这方天下本质上也是掌握在读书人手里的。” “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李素喝了口茶,轻描淡写的反驳道:“而且,这天下乃是天下人的天下,可不是读书人能够掌握的住的。” 被李素一通反驳,钱老倒是有些语塞,却没有生气,只是皱着眉头,竟是真的在思考李素这番话的意义来…… “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呵呵,句子倒是挺耐人寻味的。”曲老在旁笑着说道:“钱公,你莫要与这小子做口舌之争,这小子牙尖嘴利的,你可说不过他。”他之前便与李素有过一番辩论,自也是领教过李素的口才的。 钱老却也只是摆了摆手,说道:“虽是口舌之争,但素哥儿这番言论确实是发人深省呀,纵论古今,这方天下的却不是什么人都能掌握的住的,老夫方才的那番言论确是有些孟浪了……” 他语气真诚得一塌糊涂,这让李素一时有些手足无措,看了眼曲老与李老,有些哭笑不得的说道:“你这老头子这番作态,倒是让在下无话可说了……” 老人们皆是哈哈大笑起来。 李老笑着说道:“钱老知错就改,这此为文人风骨,我等远不及也……” 第四十七章 来访 大雪又接连下了几天,好在下的不够大,倒是不影响出行,老人们便也继续来了,不过整天在曲府饮茶赏雪也总有腻烦的时候,于是在大雪停下的时候,老人们,便会拿起鱼竿,带上斗笠蓑衣小板凳,杀至江边,来上一场冬钓,这种时节渭河之上早已结满了一米多厚的冰层,阵阵寒风将散落在冰面上的雪粒吹在脸上生疼,不过,老人们却是乐此不疲,当然一些取暖工具自是必不可少的,虽说仍旧是冷了些,但沿着冰面向着远处一望,天地之间苍茫一片,天高云阔的,风景委实是壮丽些。 冰层属实是厚了,不过好在李老从别处取了些冰锥之类的破冰道具,几位老人无不是年逾古稀,破冰的重任自然也就落在了李素的身上,忙活了半天,这才容易的破开一个半米左右的圆洞,河水在冰层下面哗哗流过,李素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喊了几声,那几个老头便也发了几句牢骚,内容无非就是这么长时间才挖了这么小一个洞之类云云的,之后便慢悠悠的,心安理得围着圆洞坐了下来,很是随意的聊着天,李素也只是呵呵一笑,又将炭火点着,便也坐了下来听他们谈话,偶尔起身沿着冰面四处走走,看看周围的风景倒也不错。 大雪渐渐止住,来曲府的拜访的人也慢慢多了起来,当然这些人主要目的还是与曲老联络一下感情,也有少部分的人则是抱着好奇的心态来见李素,李素自然也是笑着与他们说了几句,倒也有部分读书人是借着拜访曲老的由头,想要邀请他去参加诗会文会之类的,李素便也知道这应该又是有人想要挑战他了,自然也是想也不想的就给拒绝了,倒是曲老有几分惋惜,不过李素之前也已经表明心智,却也是不好勉强。 前来拜访的人之中,多数是曲老的朋友,少数的是他以往的一些门生故吏,大人物倒是见过几个,倒不是很多,其中最大的便也要数东平府的知府宋大人了…… 。。。。。。 。。。。。。 曲府书房内,李老与曲老正在下棋,偶尔拌上几句嘴,旁边钱老与李素却是欣赏挂在墙壁上的画作。 “这副雨上仕女图线条饱满,笔墨雄厚,算得上是曲翁少有的精品之作了……”钱老盯着墙上那副画纸看了一阵,随后点点头,笑着说道:“别的暂且不提,单说这份作画功底老夫可是自叹弗如啊……” 听着钱老的赞叹声,李素看了看那副雨上仕女图,又扭头瞧了瞧墙上的其他画作,做了一番对比后,发现的确比其他的画作……额,好吧……他实在是看不出这幅雨上仕女图比其他画好在哪里,都是黑白线条,倒是这女子看着着实有几分韵味,不过既然钱老都出口赞叹了,那想来应该是不差的吧,当下连忙点了点头,装作一副完全同意的模样。 啪的一声,将棋子放在棋盘上,曲老目光看着棋局走势,嘴里只是轻哼一声,随口说道:“算你这老头识货……这副云上仕女图可是老夫酝酿了数月的时间,这才厚积薄发,一气呵成,自然是非同凡响。”言语之间,傲然之意十足。 听着他自吹自擂,李老冷哼一声,也是啪的一声,将棋子落在棋盘某处,淡淡的说道:“你输了……” 曲老微微愣愣,细细一看,只见盘中大龙已被团团困住,断无翻盘的可能,只好白了李老一眼,不情不愿的弃子认输了。 几人下棋实行的是擂台制,曲老过后便轮到李素了,一边收拾着棋子,李素一边讨论着让李老让他几子,对他自是不需要太过认真,李老笑看他一眼,正欲点头答应,却听门外边响起道脚步声,随即门便被推开了,却是府中家仆,急匆匆的进来禀报说知府老爷来访。 知府……李素愣愣,跟曲老一起这么长时间,还不曾得知这老头跟知府大人还有些关系,随即,几位老人也便笑着说了几句‘恒之来了,好久不见’之类的话,便带着李素去了旁边的前厅。 刚到前厅,就见一中年男子正坐在椅子上,正笑着很是随意的跟曲夫人说些什么,显然对曲家是极为熟悉的,中年男子面色黝黑,身材有些消瘦,但双眼之中不时闪过屡屡精芒,若是穿上官服,一看便是能吏角色,身后还站着位年轻男子,面露恭谨之色。 曲夫人见曲老一行人进来,便笑着指了指他们,随即跟中年男子说了几句,便也退下去了。 双方见面之后,自也是进行了一番极其热烈的寒暄来,之后,曲老便笑着将那中年人介绍给李素认识。 “来来来,素哥儿,这位乃是老夫的得意门生,宋彰,宋恒之。” 李素拱了拱手,学着那些读书人的做派文绉绉的说了句:“宋兄,幸会。” 他这般说着,目光便很随意的瞟了眼宋彰身后的青年男子,一愣,这青年男子却是有些眼熟了……不过现在面对着中年男子,自是无暇细想。 曲老刚想将李素介绍给他认识,就见那宋彰轻轻摆了摆手,笑着说道:“老师不必多说,这位想必就是近日在东平府声名鹊起的李素吧,在下可是久闻大名了……” 李素连忙客气了几句,左右不过是‘那里那里,愧不敢当’之类云云的,之后众人便很是高兴的说起话来。 李素这些日子在东平府名气确实很大,这时那宋彰身后的青年男子,忍不住偷偷瞧了他一眼,想要见见这名闻东平,却又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才子究竟长什么样子,却也是一愣,只觉得这位才子怎么这么眼熟,仔细想了想,惊呼出声道: “怎么会是你?”浑然忘了中年男子来时的交代, 场中的气氛有些热闹,但青年男子的惊呼却很是突兀,众人便也将疑惑的目光望向了他,宋彰面色一板训斥道:“大庭广众之下为何如此失态?你这逆子,还不快向你师公道歉。” 来时便被父亲叮嘱过,他那师傅在东平,在大乾有着何等样的地位,年轻男子第一次上门,也便不自觉的带了些局促恭谨,此时见场中这么多大人物的目光,聚焦在他的身上,便有些吃不住了,面色涨红,哆嗦着身子,躬身说道:“徒……徒孙失礼了,还……还请师公见谅……” 曲老笑着安慰了他几句,看他情绪稍缓,这才奇怪问道:“行儿,方才为何口出惊呼?”他倒是听说宋彰提起过他儿子。 那青年男子看了看李素,然后颤颤巍巍说道:“这位……李公子倒是与在下之前认识的一人有些相似了,想来……应该是在下认错了吧……” 李素皱眉看了他一阵,仔细一想,也是认出了他,笑着说道:“原来是你啊!”当下便笑着将与这青年男子认识的经过说了出来。 这青年男子不是别人,正是当日救治乞丐之时,被李素看破其母病情,想要打人之男子…… 第四十八章 叔叔 曲府前厅内,李素笑着,很是简要的向众人说明了缘由,当然有关那年轻人母亲得病的事却是没有提起,毕竟这种场合下,若是直接说出你妈快死了这样的话,只怕这位知府大人就要勃然变色,拂袖而去了。 听完李素轻描淡写的一番描述后,那青年男子倒是一阵惊愕,显然没想到,昔日那小小的药房伙计竟真就是今日扬名东平的大才子。 这段时间,无论是在青楼勾栏,还是在酒坊茶肆,他听旁人提起最多的便就是李素这个名字了,当然在众人口中这个人物的形象着实是复杂了点,一会说他才华如何横溢,一会又说他只是走了狗屎运,偶得妙手,便持才自傲,不将东平府众多才子放在眼里,总之传言有很多,他也只是听个热闹,倒是也听说了那李素浪子回头洗心革面,现窝身与云家某个医馆之内,做一个小小的药童的事情,结合此人之前的一些风流事迹,他听着心里也是生出了几分佩服之情的,这股极淡的佩服之情,是发自真心的,自问,他无论如何是做不到这一点的,似这样的,也的却算是个人物了…… 当然虽说已经知道了那李素是在云家的某个医馆之内,但他却是无法往神农馆哪方面猜想的,虽然脑海中倒也浮现过神农馆那小小伙计娴熟的扎针动作,但旋即便也笑着摇摇头……毕竟当时母亲咳嗽,而侯家药馆里正好缺了味药,他也就随处找了家医馆,这种能碰上的几率比大海捞针高不了多少…… 说起来,那小伙计医术倒是不错,那乞丐如今就在他家中帮工,听说不到半个月的时间,她身上的伤势便好了大半,不过想起了那伙计诅咒他母亲得病的事情,他心中却是一阵愤怒,却也是没放在心上,但为了保险起见,他也是请来了薛神医再度为母亲诊断一番,结果依旧,仍只是轻度的咳嗽,而这也只是母亲这么长时间的顽疾而已……他也就放心下来了…… 毕竟,他这小小伙计的医术在高明,能有侯家医馆薛神医的医术高明?那可是教导出了御医的的人物,那御医是何等人物?那可是给皇帝看病的人,而能教导出御医的又是何等人物,又岂是他这小小伙计能够比的了的?暗道了自己一声疑神疑鬼,便也将这个微不起眼的小人物给抛于脑后了…… 可没想到啊……男子看着场中那道在父亲面前,在仅仅只是目光平视,就让他感到喘不过气的大儒面前,侃侃而谈的年轻身影,心中的惊愕愈发大了…… 这时曲老在旁笑了起来,说道:“没想到素哥儿,与行儿还有这种缘分,当真是稀奇啊!” 李素也是缓缓笑了起来。 “没想到竟是这样。”宋彰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旋即也是笑了笑,说道:“这几日素来听闻贤弟浪子回头的事,在下也是敬佩不已,唉……实不相瞒,犬子品行顽劣,愚兄也是头疼不已,日后还希望贤弟与犬子多多接触,指导指导他,免得他在邪路上越走越远。” 李老在旁打趣道:“当真没想到素哥竟也有指导别人走向正途的一天……” 几位老人都解其意,皆是大笑了起来。 “诸位莫要再取笑我了……”李素摆了摆手,苦笑着推脱道:“宋兄高抬在下了,在下微末之士,实难担当如此重任……” “素哥儿莫要客气,愚兄之请求乃诚心诚意……”宋彰一脸诚恳,说着就把那年轻人拉到李素身前,说道: “来,行儿,叫叔叔……” 叔叔……一听这话,李素嘴角扯了扯,险些笑了出来,幸好他定力强大,勉强控制住脸上的表情,这才不至于在众人面前出丑,那年轻人看着不大,但也有二十一二的样子,比李素还要年长一两岁,若是在其他场合下两人见面,李素免不了要拱手说上几句宋兄之类的客气用语,以平辈论交,但现在在这种场合下,他却要叫自己叔叔……如此一想,不免有些滑稽可笑。 男子名叫宋行,名字虽然丧气可笑了一点,但通过之前短短的接触,他发现此人也是个争强好胜,死要面子之人,这时见要向一位年岁比自己小很多的人叫叔叔,多少便有些不情愿了,但在宋彰严厉目光的逼迫下,只得有些难为情的说了句: “李……李叔叔好……” 宋彰既然都这般说了李素却是不好拒绝了,强压住心头想要狂笑的冲动,脸上一副风轻云淡的表情,淡淡的说道:“侄儿……客气了。” 李素这般说道,也算是变相承认了,宋彰不由大面色大喜的说道:“素哥儿,以后犬子就拜托给你了,还请多多指点……” 李素也是连忙客气了几句,经过了这一番小插曲后,众人也便笑着按次序坐下了,当然那宋行仍是站在男子身后。 宋彰贵为东平府知府,对场中的几位老人自也是比较熟悉的,不一会场中便笑语连天,气氛倒是极为热烈,当然以他这种八面玲珑之人,自也是不会冷落了李素,扭头说了几句初听静夜思的震撼之后,也便笑着说了类似于素哥儿日后的选蒙学编纂,扬名天下之时,可莫要忘记愚兄之类的玩笑之言。 对他这般示好之言,李素自不会拒绝门外,通过前些日子在对灾民的处理上来看,这位知府大人属实算得上是位好官了,更难的是身身居高位,面对李素这等平民百姓,却无半点倨傲不屑之意,交谈之时更是面面俱到,让人有如沐春风之感,要知道李素这些日子在东平府虽有些才名,可那点名气对于这位父母官之说可是毫无用处的,这倒是有些难得了,李素也是笑着说了几句一定一定之类的玩笑之言,以示亲近。 又是一阵北风起,洁白的雪花自蔚蓝的天空中零散飘下,几缕青烟自炭火中升腾而起,缓缓飘向屋外,寒风吹过,青烟便悠悠的消失于皑皑大雪之间,在这种暖和热烈的氛围中,宋彰看着外面庭院里堆积的厚厚一层大雪,眉头一皱,旋即叹息出声…… 第四十九章 出谋 屋外寒风阵阵,室内暖意融融,听得这声叹息,曲老眉头一皱,问道:“恒之何故望雪叹息?莫不是遇到了什么难事?” “倒也不是什么难事……宋彰沉摇了摇头,将目光投注在厅外飘扬的雪花上,缓缓说道:“只不过,我等在此饮茶赏雪固然不错,但在下却是想起那些食不果腹,衣不裹体的贫苦大众来,一时间倒是有些触景生情了……“ 他微微顿了顿,旋即笑了起来,说道:“在下这话倒是有些煞风景了,还请诸位不要往心里去……” “唉,恒之此言差矣……”钱老挥了挥手,起身走到门槛,仰头看了看天空,随后转身说道:“身处安稳,却又思虑百姓,恒之有此心,实乃我东平之福啊……” 李老在旁点头叹息道:“这个时节,贫苦百姓的日子确实是不好过。” 李老此话倒也没错,大乾共有十二道,但仅东南一道的赋税就占了大乾整体的五分之一,说是富甲天下也并不过分,而其中东平府作为东南道首府,家中略有资产者自是不在少数,但这也只是相对于城市而言,附近的那些县城乡村,甚至更偏僻的一些山民,情况自也是算不上太乐观了,毕竟古代生产能力底下,能吃饱饭的还是占在少数的,大部分人还是在温饱线上苦苦挣扎,冬天相较于他们来说,实在是算不上什么好日子。 宋彰微微苦笑说道:“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在下既然身为东平知府,自然也是要为我府内百姓谋福祉的,钱师此言倒是客气了……呵呵,说实话,这些日子,在下在府衙内面对各地送上来的奏报也是头疼得紧,这才想来曲师这里换一换心情,不想还是被勾起了烦心之事……” “看来恒之天生也是个操心的命啊……”李老笑着说道 宋彰苦笑着摇了摇头。 这时李素倒是在旁开口问了起来: “就是不知,各地情况严重到什么地步了?” “唉……冻死了不少人。”宋彰叹息一声,说道:“看着雪还得在下一阵,只怕……”他话没有说完,只是有些沉痛的摇了摇头。 李素微微皱眉,问道:“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这么多人死掉,难道朝廷就不管么?” “朝廷?”宋彰冷冷一笑,旋即摇了摇头,叹息说道:“朝廷如今乌烟瘴气,各个皇子为了争权多利无所不用其极,又那里肯将哪些平民百姓的死活放在心上……前些日子,爆发旱灾的时候,在下也曾派人马不停蹄的向朝廷禀报灾情,申报拨款,可是你猜怎么着……我派去那差人,在户部外足足等了三天,这才见了一个芝麻绿豆大小的七品小官,最后还被一句轻描淡写的‘户部无银’给打发回来了,真是气煞本官……若不是本官号召全城富商豪绅捐款,只怕就要险些误了大事……!”宋彰越说越气,竟是连本官都出来了,言语之间透露着对当今朝廷的失望, 情况居然这般严重……李素若有所思的喝了口茶,今生虽说他只是个小伙计,但毕竟是医生出身,仁德之心还在,骤然间这么多生命无声无息的逝去,他还是有些不落忍的……钱老缓缓坐到座位上,好奇问道:“既然如此,那何不再让那些富商们捐一次款,毕竟这也算是件积德行善的大好事了。” “钱公高看那些富商们的德行了……”宋彰冷哼一声,说道:“一个个视财如命,上次若非在下逼胁,只怕他们连一个铜子儿都懒得给,这次再让他们从腰包里掏出些银子来,只怕要难如登天了……” “这倒是有些难办了……”钱老有些为难的摇了摇头。 曲老拍了拍桌子笑着说道:“今日我等正好齐聚一堂,大家群策群力,替恒之解决了这等麻烦,岂不是一桩美事。” 几位老人皆是笑着点头应是。 宋彰连忙起身,苦笑着拱了拱手,推辞道:“这等麻烦事,在下若不是身为一方父母官,怕早就是置身事外了,那里还敢劳烦诸位师长,当真让在下羞愧难当。” “恒之莫要推辞,我等左右无事,替你出出主意,拿捏一番也是好的。”李老笑着喝了口茶,随即花白的眉头缓缓蹙起,认真分析道:“如今东平最缺的便是一些钱粮,若是这些解决了,这难题也算是解决了一大半……”看他一副认真的模样,倒真有几分谋士的风范。 几位老人皆是缓缓点头,随即便也皱着眉头,冥思苦想起来,宋彰看了看几位老人,摇头苦笑几声,倒也不指望这几位师长能想出什么主意来,钱粮难筹,自己那些师爷都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来,这些师长虽饱读诗书,但毕竟年纪老迈,论起计谋,比起那些幕僚们还是有所不如的…… 李素也是皱眉想了一阵,手指轻轻在桌上敲了敲,随后看了看几位老人笑了起来,又看看沉默不语的宋彰,笑着说道:“在下倒是有个主意……” 闻听李素此言,场间众人皆是将目光放在了李素身上,曲老焦急说道:“素哥儿有主意?快说给我等听听。” 见他如此焦急,李素倒是不慌不忙的品了口茶,姿态拿捏的十足,然后便在老人们的笑骂声中,笑着说道:“东平府如今最缺的便是钱粮,而最直接有效的办法,便是……” 他微微顿了顿,缓缓说道:“便是让那些富商豪绅捐款,这不就轻而易举的解决了么?” 听他把话说完,众人皆是笑着摇了摇头,露出不以为意之色,李老指了指他,笑着说道:“方才恒之已经明言,此计已经不太可行,你这小子脑袋莫不是坏了?” 李素倒也不恼,只是端起茶杯,看着杯里翠绿的水面上起伏不定的茶叶,很是随意的说道:“若是在下有办法让那些富商心甘情愿的把银子给拿出来呢。”旋即便将茶杯送至唇边,轻轻喝了一口。 “恩?”众人心头一震,旋即脸上流露出不信,荒唐等诸多表情来,李素将茶杯轻轻放下,看着众人,轻轻摇了摇头,便也笑着将他的计划给说了出来。 屋外,风雪更急…… 第五十章 宋彰的想法 望了眼厅外愈加变大的风雪,李素随即扭头望着宋彰,笑着说道:“计划其实很简单,只需要请他们吃一顿即可……” “吃一顿饭?”宋彰有些摸不着头脑,疑惑问道:“一顿饭,又何如能让他们心甘情愿的把银子掏出来?” “宋兄你要明白,这些乡绅豪富之所以在东平会有如此大的势力,手握巨额钱财这是一方面,但更重要的便是人望……”李素轻轻一笑,缓缓说道:“何为人望?这人望便是在百姓中的声望,正是因为有了声望,那些豪绅说出来的话才有分量,才有底气……” “这……”宋彰仍是疑惑的摇了摇头,说道:“素哥儿的话,愚兄仍有有些些不解其意啊……” 曲老望着李素,不满的说道:“素哥儿,你莫要在故弄玄虚了,老夫都快被你搞糊涂了……” “呵呵,倒还是在下不是了……”李素笑着摊了摊手,却也没有在卖关子,直接明了的说道:“过几天宋兄可以请他们吃一顿饭,当然,名义上自是不能说为了募捐赈灾,你可以……恩,对了,就以上次赈灾有功的名义,凭宋兄你东平知府的面子,想必他们是不会拒绝的。” “然后呢?”宋彰追问道。 “然后……”李素胳膊枕着椅子把手,身子凑了过去,脸上带着一丝神秘说道:“然后……自然是把风声放出去了,届时满城百姓围着他们,众目睽睽之下,宋兄再把募捐的事情掀开,你觉得这些豪绅是认为银子重要呢?还是在百姓之间的声望重要呢?” 众目睽睽之下,若是这群豪绅掏了银子便罢,若是不掏些银子来,只怕这名声纵然没有坏透,但这十里八乡这一块,多少也是会收些影响的……联想到李素方才说的话,宋彰眼光大亮,猛地一拍大腿,赞叹道:“妙啊!贤弟高才,当真是帮愚兄解决了一个大难题啊!” 曲老,钱老思索片刻,也是缓缓明白过来,曲老指了指李素,笑骂道:“没想到平时见你一副忠厚老实模样,怎料,这肚子里的坏水真是比谁都多呀……” “唉!曲公此言差矣,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小子我为了天下苍生,问心无愧便是……”李素挥了挥手笑着说道。 “哈哈,素哥儿这张嘴反正是总有他说的!”钱老在旁打趣几句,随后却也点了点头,说道:“不过这招釜底抽薪当真是精妙,我看此事十有八九能成……” 曲老在旁赞同的点了点头,倒是方才一直思索的李老却是缓缓开口说道:“此计虽妙,不过,恒之此举却也是恼了那群豪绅,就怕之后,他们会暗地里使些绊子……” 李老此言不无道理,古代地方豪门势力盘根错节,在十里八乡之间也是拥有广大的声望,大多数官员遇见他们无不是礼让三分,毕竟还要依赖他们治理辖区百姓,自是不会恼了他们,作出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事情来。 李老思虑果然周全,李素倒是没有想到这一点,一时间眉头微皱,苦思解决的办法,倒是宋彰却是浑不在意的笑了笑,说道:“此事对于其他官员,或许的确难办,但对于学生而言,却无半点难度……” “恩,这是为何?”李老奇怪问道。 “因为……明年立夏之时,学生就要赴京调任了。”宋彰轻轻笑了笑,黝黑的眉宇之间满是得意之色,说道:“他们再厉害总不能跑到京城对我下手吧?” “这么说,倒是老夫多虑了……”李老笑着摇了摇头 众人皆是哈哈笑了起来,此事既已解决,宋彰在这此与众人说笑了一阵,此时屋外的风雪更急了几分,便也带着青年男子回去了。 几位老人便也冒着风雪将他送至巷道口,目送他坐上马车缓缓远去,随即几人便也回去了…… 马车上,风雪吹来,窗帘高高扬起,透过肆意飞舞的窗帘,宋彰看着几位老人缓缓进了巷子深处,目光着重停留在那道远远拉在众人后面的年轻身影上,微不可见的点了点头。 中秋节那晚,他虽对那首静夜思颇为赏识,但说起来对于李素的了解倒并不是太多,毕竟两人之间的地位实在是有些大了,所知道的也仅仅是他异军突起,一夜之间获得了偌大才名,其他的便所知不详了,不过自那之后倒也零零散散的知道了一些他的其他事迹,从一个浪荡小子再到一个洗心革面的才子,初次听闻时,他心里也是生出几分这等浪荡公子能做出这等诗作的怀疑态度,但随着云家的力证,他的怀疑也就慢慢打消了,取而代之的便是几分淡淡的欣赏之情,毕竟身为东平知府,那那云家他也是多有接触的,那云老太爷老持沉稳,绝非是个胡说八道之人。 而后他也就听说了那李素现在正住在自己的老师那里了,他倒是知道李素与老师之间有些交情,只是没想到竟是这般要好,说起来,今日前来,更多的固然是前来舒缓情绪的想法,但却也有几分对于他的一些好奇。 在他的脑海里,李素此人会是个之乎者也的酸儒之辈,毕竟此人读书日短,若不是每日勤加苦读,其诗作断然是无法达到那种高度的,可没想到见面之后,却发现此人谈吐随意,却也有礼有节,并不以自己身为知府而感到畏怯,从方才的出谋划策来看,起行事手段更是可正可奇,绝不局限于条条框框之内,到当真算得上是个难得的人才了…… 这般想着,他心中便也生出几分想要招揽的想法,毕竟有此等幕僚在身旁,他做起事来也是安心许多,念及此,他也便问起了宋行与李素接触的那件事来。 宋行微微一愣,有些诧异的看了眼父亲,他知道自己这父亲为人古板方正,似乎不是个喜欢打听别人的人……这些想法在脑海中转了一圈,却也将那日发生的事情说了出来, 宋彰听完之后,微一沉吟,却并没有说话。 宋行偷看了眼父亲的脸色,微微踌躇一番,却也将李素诅咒他母亲生病的事情,很是小心的说了出来。 “还有这种事情……”宋彰有些诧异。 宋行观察着父亲的神色,连忙点了点头。 宋彰思索片刻,想到某种可能,却是缓缓笑了起来。 想来应该是为了医馆的业绩才口出此言吧,哈哈……别看他这位贤弟年纪不大,但诗词不错,心智更为上佳,不过说起这医术么……呵……他笑着很是随意的摇了摇头: “一个小小的药房伙计能有多高的医术……?” 望着外面的风雪,宋彰如是想到。 ps:我竟然写到五十章了…… 第五十一章 放榜之日 风雪之中,众人回到了厅内,这时早已是晌午时分,巷子里各家烟囱里飘出缕缕白烟,随风消失在苍茫的天地之间,饭菜的香味被风一阵阵送过来,不知不觉已经聊到这个时间点,众人也就没走,便也一起在曲家享用午饭了,曲夫人见这么多人也就难得的亲自下厨,准备做些拿手好菜,招待诸位,李素也是完全没有将他当作外人看待,便也去厨房一边与曲夫人说些话,一边做些端茶递饭的小事。 曲老看着那道消失在众人眼中的身影,沉默片刻,忽有深意的说道:“素哥儿才华出众,只是没想到……智谋心计也是这般超群!” 钱老轻嗯一声,赞叹的点了点头,说道:“此招虽然简单,但却甚为实用,最关键的一点,便是对于人心的把控可谓精妙……他这般说着,忽然愣愣,听出了曲老话中的深意,奇怪问道:“曲公此言何意?” “倒是没什么意思……”曲老摇了摇头,斟酌了一番,缓缓说道:“就怕……素哥儿日后将这身才华心计用于正途,那倒还好,就怕……” “曲老头你多虑了……”李老这时突然打断了他的话,说道:“我看素哥儿也不像是那种争强好胜的人,说他能走上邪途这一点我是不信的,不过他这心性实在太过淡泊了一些,想我等在他这般年纪之时,无不想着与旁人一争高低,似他这般全无胜心,倒是少见,难不成那件事对他影响真有这般大,老夫却是有些不信……” 曲老想了想说道:“这也难说,毕竟世间事如此奇妙复杂,但愿是老夫想多了吧……” “素哥儿如今毕竟年轻……”钱老喝了口茶,说道:“虽说心智极为成熟,但还是需要我等加以引导,这身才华若不用以报效国家,岂不可惜……”他心中对此还是有些念念不忘。 李老与曲老皆是缓缓点了点头,显然他们也是没有死心的。 曲老摇了摇头说道:“可惜素哥儿素哥儿实在不喜扬名立万,往日一些邀请他参加诗会的邀请,他是想都不想的给拒绝掉了,这倒是让人为难了……” “呵呵,其实我等只需顺其自然即可。”李老望着两位老人,笑着说道:“待素哥儿日后名扬天下之时,名利纷纷踏足而来,只怕也是由不得他了……” 李老与钱老都是一愣,旋即明白过来什么,对视一眼,皆是哈哈大笑起来,厨房里,李素将木柴缓缓放到锅台下面,听着这阵爽朗的笑声,有些奇怪的扭头望了望,心里暗暗嘀咕,这群老头又在说些什么笑话呢,怎么如此高兴…… 。。。。。。 。。。。。。 远远望去,风雪中的离京犹像钢铁巨兽一般,散发着阵阵威严,让人望上一眼便心生敬畏之情。 毕竟是国之都城,即便此时风雪正急,但离京十二道城门口处仍然是商户云集,人们缩着脖子焦急的在官道上排着长队,而城门下,守城士卒的目光则在那些商客们马车上大包小包的货物上四处寻摸,不时拿着长矛乱捅一番,一副尽心尽职的模样,待那些商人识趣的将准备好的银两不着痕迹的塞到手中,士卒们这才轻轻掂了掂,满意的点点头,挥手放他们离去了,当然那些平民百姓或者持刀佩剑的武林人士,他们是碰都不碰的,第一个是不想碰,没多少油水,第二个是完全碰不起,万一惹怒了人家,拔剑砍你一刀……这他娘的找谁说理去…… 离京之内依旧繁华,零零散散的雪花轻飘飘的落在地面上,旋即便被大大小小的脚印覆盖了,街道上人来人往,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食物出笼氤氲出阵阵热气,将尚漂浮在半空中的雪花缓缓融化,小孩子们手里攥着雪球,追逐着漫天的风雪,在人群之中穿梭而过,偶尔讨来几句骂声,却也浑不在意,跑累之时,大家便会齐心协力的在巷道口堆上一个大大的雪人,稚嫩的笑语声不时在各处响起,属于童年的快乐就是这么简单…… 大雪时节,街道上人流虽说依然密集,但比之往日却也是稀薄了不少,但奇怪的是,往日里人烟稀薄的城北,今日却是人山人海,人们纷纷聚集与太学院门前,似是在紧张的等待着什么。 其实早在前几天,太学医已经是放出了风声,今日便是放榜之日,太学院放的榜自然不是皇城下的科考之榜了,然而太学院这一榜,虽说比不上皇城下科考之榜著名,但影响力却也是极大的,因为前段日子闹得沸沸扬扬的蒙学编纂,便要在今日确定下来了。 虽说入选这蒙学编纂比不上‘今日状元郎,明日天下知’这等恐怖,但也属实算的上是真正的名扬天下了,再者,既有入选蒙学编纂的才学,想来那也是状元郎的有力竞争者,最不济探花榜眼那也是极好的,所以对于这件事情,离京百姓们自然是给予了极大热情的,尽管今日外面风雪漫天,但还是有不少百姓匆匆出门,早早的来到这太学院门口,来看看热闹。 人们焦急的等着,这时一些在太学院读书的学生,也是从太学院某处侧门的地方缓缓走了出来,一见这些人,人们脸上纷纷露出羡慕,敬畏等诸多表情来,下意识的便为他们让出一片空地来,那些学生似是早已料到这类情况的发生,脸上并无任何意外的神色,坦然接受着众人投注在他们身上的眼神,而后便笑着拱手与附近的同窗们寒暄起来。 “李兄来了,哟,宋兄也来了……” 这类的寒暄声不绝于耳,这群才子虽说都是就读了太学院,但其诗作也不是都能被选上的,除了少数那几个,大多数人还是是没有选被评入的,这对于这些平日里被吹捧上天的天之骄子来说是无法容忍的,所以,今日便也过来看看,毕竟能被讲师们评入蒙学编纂,其才情想来也是不差的,明年入秋之时,便是进京科考的时候了,届时无数才子齐聚京城,而他们提前知道一些棘手对手的信息,这也是没有坏处的。 而就在众人的寒暄声中,太学院大门便在这漫天风雪之中,轰轰打开了…… ps:今日是周末,推荐票过一百了……呵呵……虽说这对其他作者来说,不算什么,但对我来说,着实算得上是种鼓励了…… 写小说之后,才明白,以前匆匆而过的篇幅,可能就是作者花费了极大的心力才写出来的,唉,说实话,卡文的滋味真不好受,明明剧情都在脑子里,但就是不知道怎么下手写,昨天心情很是急躁,总想写点什么,但就是干使劲,不知道写什么好,后来想想,可能就是这种急躁的心态影响了我,沉不下心去,写书要循序渐进,不应该这么急躁。 今天早上扫了眼手机,看见有人给我投票,呵呵,虽说昨天没有更新,但我很感谢诸位今天的推荐票,这让我有些感动,也让我有了些精神,呵呵……一想到有人看我写书,还肯给我投票,我心里感到有些踏实,码字也有些动力,坐在电脑旁边,发呆了一会,又上楼看了看风景,心情这才好了许多,这才写出这一章来……呵呵……其实上半段,昨天就已经写出来了,就是下半段死活不知道怎么写,后来才找到些感觉来……有些汗颜……qaq 第五十二章 院内逸闻 除非遇到类似与皇帝驾临,名师讲学这类大事,太学院大门一般情况下是不会轻易开启的,今日太学院大开正门,足见对这件事的重视程度了。 看着饱含威严的朱红色大门,在风雪之中隆隆打开,众人心中生出一股肃然之意,新任太学院祭酒周廷和自大门里边缓步而出,他身着一身古朴方正的黑色长袍,头戴高冠,本就威严肃穆的面容,今日更是平添了几分庄重之感。 大雪簌簌而下,周廷和缓步走到长阶前,看着众人略显敬畏的眼神,满意的点了点头,先是对着众人极为恭敬的拱了拱手,而后便也很是肃穆的说了几句,内容无非是“臣蒙受陛下隆恩,指派微臣编纂蒙学,领命之后,夙兴夜寐,殚精竭虑,今日终成……”之类的托词。 讲完之后,却是没有再多的废话,轻轻挥了挥手,就见大门里依次走出十五位学子,手里捧着红色纸张,有条不紊的将纸张张贴在长阶下边的一块大大的木板上,而后便重新回去了,周廷和再度拱了拱手,转身便也会了院内,大门缓缓合拢…… 一阵寒风吹过,木板摇摇晃晃的,好在没有倒下的迹象,大雪之中,隐约可以看见红色的纸张上面,密密麻麻的写着几行小字,细细一看,就见这些小字龙飞凤舞,铁画银钩,看笔力构建倒像是出自同一人之手,看着木板上这些十五张整整齐齐的纸张,众人按耐住想要一睹为快的冲动,而是先抬手礼让了一番。 “李兄请……' “宋兄请……” “同请同请……” 此类话语不绝于耳,尽显了一番文人风度之后,众人便也一起站在木板前仰头欣赏起来,倒是让身后的那些平民百姓们有些着急了,却也不敢在他们推搡拥挤,只是侧着耳朵,希望能从从这些清贵之人的口中听出些只言片语出来,一是自身增添一些儒雅的气息,二也可日后好做谈资之用。 能从天下十二道精品诗作中脱颖而出的诗作,自然可称得上是精品中的精品,众人看了一阵,便也是不自觉的点了点头,有人还专门念了出来供旁人欣赏: “……圆魄上寒空,皆言四海同。安知千里外,不有雨兼风?西北道李峤这首中秋月其二当真是当真是精妙绝伦!” “今年蒙学编纂成色很不错呀!”旁边一人惊奇,说道:“诸位且听这首……中庭地白树栖鸦,冷露无声湿桂花。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妙极,妙极……” “还有这首,咦,也是中秋月……”众人之中也是有人看见了陈彦陈儒言的那首诗,惊异了一番后,也是缓声念了出来:“……碧落桂含姿,清秋是素期。一年逢好夜,万里见明时。绝域行应久,高城下更迟。人间系情事,何处不相思……精彩,精彩,佳句频出啊……” 众人看着这十五首上品的佳作,在对比一番自身才能,不自觉的脸上露出自愧弗如的神色来,说道:“没想到天下才智之士竟如过江之卿,吾等之前还那般愤愤不平,现在想来却是坐井观天了……” 闻听此言,众人皆是叹了口气,脸上露出黯然之色。 他们这些人可都是在天下最高等的学府里读书学习的,可以说大乾最顶尖的精英皆是汇聚于此,他们内心深处的自豪感自是无与伦比的,可没想到那些来自苦寒之地的二流甚至三流书院里的学子竟然打败了他们,此等天差地别,心中的挫败感可想而知。 这时倒是有人笑了笑,朗声说道:“诸位,诸位,纵然我等才学不及他们,但纵览这十五首诗作,我太学院却是独占四首,又岂是其他书院可以比拟的……呵呵,此轮交锋中,到底还是我太学院棋高一招啊!” 说完之后,他笑了笑,指了指木板上右边最上方的那首诗作,说道:“依在下愚见……好吧,其实在下也是听了讲师们的评论,说我太学院苏烈苏承平,那首诗作可当得上这十五首中最佳了……” 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看了一阵后,旁边有人又是惊诧道:“怎么还是中秋月……?” “好在名俗意不俗……”旁边有人笑着轻声念了出来:“……暮云收尽溢清寒,银汉无声转玉盘,此生此夜不长好,明月明年何处看……” “好诗呀!”摇头晃脑的品读了一番后,有人惊喜的拍了拍手掌说道:“这苏承平不愧是号称离京俊秀,此等诗作果然是鬼斧神工,这等文采,难怪最近盛传他是明年状元的大热人选……有此等人物,我太学院今年想必也是要拔得头筹的……” 众人皆是赞同的点点头,随即便也七嘴八舌的说着,话题也渐渐由计较个人长短,转变为身为书院之间的同仇敌忾了,毕竟身为大乾最高学府,这头名的位置也必须要留在太学院才行。 也就在这时,旁边有人似是想到什么事一般,,低声说道:“这几日院内有件逸闻,诸位可曾听闻?”言语之间满是神秘的意味。 众人想了想,皆是疑惑的摇了摇头,那人得意一笑,石破天惊的说道:“其实啊,那夜诸位讲师品论最佳诗作的时候,一开始说的不是苏承平的那首中秋月,而是,而是……”他想了想,不确定的说道:“好像是叫,静……静夜思什么的……” 众人先是一愣,而后便哄的一声笑了出来,那人张了张嘴,还想在说些什么,可是看着众人的哄笑声,准备说出的话语也是渐渐没有底气,最终也是有些自嘲的笑了起来。 是啊!那首诗再怎么厉害,怎么可能比得上苏承平呢…… 有与此人相熟之人,便指了指他,笑着说道:“王兄,莫不是你这收集小道消息的毛病,还没有改回来,竟说出这等胡话,那首静夜思若真像你说的那般厉害,为何没有出现在这十五首之中……啊哈哈” 那人笑着摇了摇头,摆手说道:“在下也只是听旁人说起,寿公因为这件事情与祭酒大人闹得有些不愉快,这才引为笑谈,博大家一乐,大家切勿当真,切勿当真……” 众人看着他舌笨口拙的替自己开脱,不由又是一阵大笑。 静夜思……呵呵……额,名字倒是挺有意思的……大笑之余,这类想法在众人脑海中一闪而过,旋即便笑着摇着头,被抛之与脑后了…… 第五十三章 那些不得不说的故事 众人哈哈笑着,也就在这时太学院内想起一声钟鸣,悠悠回荡在风雪之中,众人连忙止住笑容,纷纷沿着方才的那道侧门往院内赶,准备上课去了。 见才子们离去,在后边早已等的心急如焚的百姓们顿时一拥而上,木板前方在此变得水泄不通起来,大多数人并不识字,只是单纯来凑个热闹,这时便有些好奇的问旁人木板上诗词写的什么,也就有些粗通文墨之人摇头晃脑的将诗词念给众人听,人们便也恍然的点了点头,装作一副听懂的样子,随即便也与旁人议论起来了。 方才那些才子们的笑语声并没有多加掩盖的意思,所以尽管后边的人群有些嘈杂,但这并不妨碍百姓们听到‘静夜思,寿公,祭酒大人’这些相关的词汇,才子们都不相信那静夜思能远胜这些佳作,这些百姓们也并不见得相信,但即是是来看热闹的,似这等大热闹那自然是不能错过的,胸中的八卦之魂熊熊燃烧,人们的奇思妙想,聪明才智顿时便被发挥的淋漓紧致,不一会仅场上流传的版本就达四五种之多。 这个说“那静夜思的作者与祭酒大人的女儿相恋,但无奈祭酒大人嫌那人无权无势,反而想将女儿下嫁与寿公,于是便将这首本该扬名立万的诗词给驳了回去……”那个说‘寿公与祭酒大人无视人伦道德,展开一段惊天地泣鬼神的倾城虐恋,那寿公便也作了首静夜思以表痴情……”更有人以此为灵感写出了‘寿公与祭酒,那些不得不说的故事’一时间风靡离京,被无数深闺怨妇评为大乾安启二十二年最值得一看的小说话本,当然这是后话,暂且不表…… 人们七嘴八舌的说了一会,随即便也相继散去,而随着人群的陆续离去,与今日有关的言论,便也悄然的在离京的大街小巷之内传播开来,自然也只是被当作茶余饭后的谈资来说起的,大多数人在听完之后,也只是莞尔一笑,人们没有见过那首静夜思,对于那首静夜思是中秋节最佳诗词这种话,虽不好多做评价,但大致上也还是不信的,毕竟苏承平可是被称为离京俊秀,其才名可不是凡夫俗子可以比拟的…… 人流终于彻底散尽,城北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方才的喧闹仿佛只是幻影一般,只有这满地凌乱的脚印见证了方才的繁华,随即便也被漫天的大雪慢慢的覆盖碾平了…… 雪花被寒风吹拂在木板的纸张上,漆黑的字迹渐渐变得有些模糊了,实际上在未来几天内,类似于这样的红色纸张,会遍布大乾境内所有书院内,大乾之内尽管有些寒门学子,但家境富裕的,有条件的都会选择在书院内进修读书的,毕竟闭门造车可算不上是件什么好事情,那些有名的书院名家大儒甚多,师资力量极其雄厚,能考中的希望自然也是大幅度增加,更别说朝中多数高官便是从这些书院结业的,即便是没有考中,有此等人脉关系,日后的路也是要好走许多的。 。。。。。。 。。。。。。 东平府内,风雪已然暂停,太阳犹如圆盘般高悬于天际,散发着并不刺眼的光芒照耀在皎洁的大雪上,令人望之顿生眩晕之感,街道上行人也是难得的稠密起来了,嘈杂声不时传向远处。 曲府书房内,火炉熊熊,李素正与曲,钱两位老人一边下着棋,一边随意的说着话,倒是那李老今日有事没来,经过这么天的观看揣摩,李素的棋力已经有了很明显的进步,对这些老人对弈之时也渐渐能做到有来有回,偶尔还能小胜几句,虽然大不部分还是会输,但最起码输的也不算是太难看了。 啪的一声,钱老伸手将棋子落在棋盘上,笑着说道:“素哥儿,这棋力可是有所长进啊!” “呵呵……”李素随口笑了两声,沉思片刻,便跟了上去,说道:“你这老头可要小心了,若是阴沟里翻船,你这张老脸可是没处放了……”他这般说着,旁边曲老却是轻咳一声,连忙端起茶杯,轻抿了一口,以掩饰脸上窘态,前几天对弈之时,曲老仗着棋艺高超浑不将李素放在眼里,结果大意失荆州,以一子之差,败与李素,被李老连着嘲讽了好几天, 钱老瞥了眼旁边有些不自在的曲老,摸着胡须笑了起来,打趣道:“老夫可不想某人那般托大……看我这一手……”说着便也跟了上去。 两人接连对了几十手,最终还是李素稍逊一筹,看着棋盘中被围困的大龙,李素摇了摇头,直接投子认负了,钱老笑着指了指他,说道:“锋锐有余,防守还是太嫩啊!” 李素撇了撇嘴,说道:“你这老头莫要得意,待我修炼几日,在于你决一胜负……” 他缓缓站起身来,曲老便也坐到椅子上,收拾起棋盘来,李素看了眼书房内的字画,随即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摊开双手看着火炉内的火焰,说道:“明天我也就回去了……” 曲老捏起棋子的动作一顿,转头望着他,说道:“这么急,不在多住几日?” “都已经住了十几天了……”李素摇头笑了起来:“前几天抽空去馆里边看了眼,病人也不是很大,但身为伙计旷工这般长时间也是不好的。” 在曲府里边吃的,住的都挺好,但住了这么长时间,老两口虽说没说什么,但李素自己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前几天他也确实回去了一趟,这种冰封山河的鬼天气下,那些肯慕名而来的人也就少之又少了,再者经过了这么长时间,静夜思在东平府内虽说仍会被人提起,但热度却也没有最初的那般夸张了,思来想去,李素便决定回去。 “哦。”曲老点点头,与钱老对视一眼,钱老一捋胡须正准备说些什么,便在这时,房门却是被人推开了,凉风吹了进来,于忽明忽暗的火焰中走进来位老人,却是李老…… 第五十四章 落榜 风雪之中,李老推门而入,此时他胸膛急剧起伏的喘着粗气,灰白的头发像株野草一般凌乱不堪,在配合着他质朴的长袍,看起来竟有几分狼狈之意。 曲老先是一愣,待看清是他后,毫不迟疑的嗤笑一番后,说道:“呵呵,李老头,今日怎么看起来这般寒酸,这可与你往日淡定的性子大相径庭,莫不是……被狗撵了,啊哈哈……” 李老此时心中有事,却是懒得与他计较了,走到桌前,也不客气,拿起方才不知是谁刚沏的茶水,咕咚咕咚一饮而尽,而后脸色这才好了很多。 钱老倒是看着他说道:“李公可是发生了什么事?怎么这般匆忙……”他与李老相交几十年,对这位老友的为人行事自然是十分熟悉的,讲究的便是喜怒不形于色若不是遇到什么大事,平素淡定冷静的他,今日断然是不会这般作态的。 李老将茶杯缓缓放下,气息仍有些微喘,盯着他,疑惑说道:“你……你居然不知道?” 这句话倒是有些没头没脑了,钱老皱着眉头,细细想了想最近发生在身边的事,最终还是摇了摇头,说道:“这几日里边似乎……没什么大事吧。” 李老深吸口气,神态这才恢复往日的淡定来,然后环视众人,缓缓说道:“出成绩了?” 出成绩……?众人你望望我,我望望你仍是一头雾水,曲老不由不耐的看了他:“李老头,你有话直说,莫要云里雾里的……” 李老冷哼一声,毫不客气的骂道:“蠢货,这满屋里边除了素哥儿,还有谁会出成绩?” 李素稍稍一想,随机便也明白过来了。 “恩?”曲老微微愣愣,转而大喜过望的拍了拍李素的肩膀说道:“哈哈,恭喜恭喜,素哥儿你这下可是要天下闻名啦。”钱老也是一脸笑意的望着他,显然他们对李素能评入蒙学编纂这种事情是深信不疑的。 李素并不说话,只是看着李老,若是自己能够入选,李老绝不是这般神态。 果然李老轻叹一声,有些生冷的说道:“若是静夜思能够入选蒙学编纂,老夫,今日又岂能这般急匆匆的赶来。” 众人皆是一愣,曲老却是一脸惊讶的望了过来:““此话从何说起?” “从何说起!?”李老气急败坏的说了几句,转头对着钱老说道:“你作为清露书院讲师,难道一点消息都不知道?” “额,这……”钱老迟疑了一下,旋即说道:“这几日大雪封山,书院也是放了几天假,这若是有什么风吹草动,老夫却是不知道了……难不成,素哥儿当真没能入选……?” 他顿了顿,不敢相信的说道:“这不可能啊,那夜我等评断,素哥儿那首静夜思立意简单深远,辞藻也是简单朴实,按照以往惯例,可说是必进啊……” “老夫若非亲眼所见,那也是不信的,可事实就是如此……!”李老摇了摇头慢慢坐下,随即便也将方才的所见所闻说了出来。 本来李老原本是打算来曲府的,昨日几人看天气转晴便已经约定,今日会下棋钓鱼,可不成想,在临来的时候却是有客人上门,来的也是他的一位好友,在东平府也是略有薄名,他确实不好在走了,便让家仆过来通知一番,随即两人便也一边饮茶,一边聊起天来了,从人生哲学聊到诗词歌赋,想谈还算甚欢,不过说起诗词歌赋,李素的静夜思绝对是绕不过去坎儿,两人也就谈了几句,那人赞叹了几句,末了却是带了些惋惜的说道:“此等诗作却未能入选蒙学编纂倒也可惜……” 他在大惊之下自然是要追问到底的,那人倒也没瞒他,什么‘入选名单今早便在清露书院张贴多时……”之类的话,便也说了出来,听完之后,李老招待朋友的心情却是没有了,匆匆辞别了好友,就直奔清露书院而去了,亲眼所见之下,那静夜思确实是没有上榜,反倒是那首被他们不怎么看上眼中秋月赫然在榜上,于是,便也急忙赶至曲府过来报信了。 “荒唐,荒唐,这其中莫非有什么黑幕……?”钱老一拍桌子猛然站起身来,斥责道:“太学院那帮人是怎么想的?莫不是读书,连脑子都读坏了,竟连好诗都分别不出来!” “不错,这其中肯定藏了什么猫腻……”李老也是一脸愤愤然,随即却是安慰起李素来:“素哥儿,你莫要担心,此事有我等帮你出头,哼!老夫这就写信给我那些门生故吏,定要奏明皇上,治太学院一个贪赃渎职,玩忽职守之罪……” 他言辞激烈,李素却是笑着扬了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而后说道:“诸位,莫要激动,呵呵……说实话,若是朝廷发给在下的银两被人贪污占了去,那我肯定是急得跳了脚,第一个站出来来讨个不公,可似功名这等虚无缥缈之物,我倒是不怎么放在心上,那句话怎说来着,名利如浮云,还是……随他去吧……” 听着李素这般淡然随意的言语,钱老微微摇头,说道:“素哥儿你有这般胸怀,老夫佩服,但此事已经不仅仅关乎于你,更是关乎我大乾千千万万读书人,若是有才之士不予重用,不予褒奖,那于人民何益?与这天下何益?这取材治国岂不是成了句空谈?” “钱公所言甚是……”曲老在旁,说道:“那太学院祭酒周廷和,老夫数年前便听闻此人在任西北道学知之时,便好大喜功,为排除异己更是不择手段,如今不过是抱上了太子的大腿罢了,这等曲意逢迎,不三不四之人,居然能担任我大乾最高学府院长之人,真乃滑天下之大稽!” 李素没想到居然能引起两位老人这般大的愤慨,刚想说点什么,就听见钱老冷哼一声,说道:“老夫这就回去问个明白,张贴名单这等重要的大事,院里边竟然不提醒,真是可恼!” “我随你一起。” 两位老人这般说着,随即便也气冲冲出门去了,但是让正在院里的晒暖的曲夫人有些奇怪:“这般怒气冲冲,这是是要去那……?” 李素伸手刚想拦住他们,就听见背后曲老沉声说道:“随他们去吧,闹一闹也好,老夫也是一肚子闷气……” “呃……”李素缓缓扭头,满脸愕然。 ps:等推荐的日子就像便秘一样难受,明天两更补上 第五十五章 老儒生大闹清露院 东平府城外有座大山,名为岷山,寒冬时节,若是从高空向下俯视,就见山坡上广袤而又翠绿的植被,此时已经被满山的大雪包裹的严严实实。 这种白雪皑皑的日子里,也只有那些靠山吃山的猎户才会在这种天气下进山打猎,寻常人自是不可能进山的,山里天气与别处不同,再加上今天大雪比之往年也是大上许多,眼下虽是太阳高照,但这雪约莫还得等到来年开春才会彻底融化掉,大雪混合着植被一直绵延到山脚戛然而止,那里有座小小的书院,便是清露院了…… 清露院其实不小,不过背靠岷山,再大的书院,在这壮丽的山色面前都要小上许多,作为东平三大书院之首,清露院在大乾都算的上是比较知名的哪一类书院了,远的不说,就说如今的御史中丞焦赞焦大人那都是清露院出身,御史中丞乃朝廷三品大员,与此等人物同为校友那也是件极为光荣的事情。 因此无数莘莘学子不远万里闻名来此地求学,而清露院也确实不会让这些学子们失望,那极高的科考通过率便是清露院对他们最大的保证,当然院里边也不是什么学生都会招收了,需经过礼,乐,射,御,书,数六门考试,合格者方能入院读书。 这几天大雪封山,山路湿滑,院里边为了学生的安全考虑,便也放了几天假,当然一些离家有些远的学子还是在院中认真苦读,以应对明年的秋中科考,不过今日情况却是有些不同了,就见湿滑难走的山路上,不时有学子三五成群,小声议论着,颇有兴致的朝着书院那边走去,其中不乏一些白发苍苍的老儒,更多的却是些平民百姓。 今日知府大人带着衙役前来张贴红纸的时候,敲锣打鼓的,场面倒是闹的极其热烈,因此沿途百姓便也知道了,一传十十传百之下,知道的人也是越来越多了。 清露院门前的石壁处,数十名学子聚集于此,而后面挤满了围观的百姓,好在院前的崖坪足够宽敞结实,这才不虞担心出了什么乱子,人群前边,有位老者捋着颚下稀疏的胡子,指着上面的红色纸张笑着说道:“竟没想到我清露院有朝一日,也能出了个入选蒙学编纂的人物,当真是没弥补了老夫多年前的遗憾呀。”他哈哈笑了笑,满脸的快慰之色,转身对着人群中的某位才子点了点头,欣慰的说道:“儒言,此次你为院内争光添彩了……” 宋彰也是在旁笑着说道:“东平府有儒言这等俊杰,实为东平之福啊!”他这般说着,只不过在扭头看向壁上红纸的时候却是带了些犹疑之色。 陈彦陈儒言立于人群之中,高傲清冷的犹如一只孔雀一般,这时连忙拱了拱手,谦虚的说道:“在下身为东平府与清露书院的一份子,自是要府内,院内争一争脸面的,两位师长太客气了……” 见他这般谦虚的态度,那老者满意的点了点头,不无得意的说道:“那宋老头与赵老头,还想跟老夫争一争这东平府第一书院的名头,哼,有蒙学编纂坐镇,日后相见之时,老夫定要好好羞辱他们一顿,哈哈。” 这老者口中的宋老头与赵老头,乃是东平府臧云书院和止水书院的山长,算得上是清露院的敌手了,众位学子们自也是很识趣的吹捧了那老者一顿,“什么山长英明神武,来日必可荡平臧云,止水两院,一统东平教育界……”这类词语层出不穷,在这满天的马屁声中,那老者哈哈大笑起来,显得得意之际。 而就在这时,自崖坪前的满是积雪的长阶上,依稀可以看见两道苍老的身影相互搀扶着,缓慢的向这边过来,那老者却再也是笑不出来了,跟学子们说了几句,又跟宋彰拱了拱手,便有些心虚的回到院中去了。 今早张贴这壁上红纸的时候,老人还有些不敢相信,直到知府宋大人亲自来场道贺,他这才得意惊喜的肯定,那首静夜思他也是看过的,原本以为此首必登蒙学编纂,可没想到却是落榜了,反倒是之前认为稍逊一筹的中秋月被评入了,疑惑之余却也是有了些撞大运的喜悦,毕竟陈彦是清露院的人,他能扬名天下,这与清露院也是大有益处的,不过面对去曲老他也是有些心虚的,他知道他这位师弟与那位李素相交深厚,此番前来约莫是要来为那李素鸣不平的。 就在众人有些摸不着头脑的时候,曲老与钱老却是有些步履蹒跚的从他们身边经过,大雪之下山路难走,好在是平安抵达了,众人有认出钱师的,也并没有多想,连忙纷纷恭谨的拱手问好,想来是将他当成过来品势赏词的了。 宋彰有些苦笑起来,上前拱手说道:“钱师,曲公,这天寒地冻的,您两位来次做些什么?” 两位老人却是没理他,先是看了看石壁上的红纸,待看遍壁上都没有见到他们想见到的那张红纸之时,面色微沉,却是没有当场发作,钱老反而转身温声与陈彦说了几句勉励的话,对这位陈彦他印象也是极好的。 那陈彦颇有些受宠若惊的感觉,钱老学识渊博,在清露院中素以严苛闻名,何时对旁人这般和蔼过,心中流转过几分兴奋的感觉,连忙谦虚说了几声,钱老点了点头便与曲老,匆匆进了院内,宋彰摇了摇头,先是吩咐差人维护好秩序,而后也是紧随其后。 目送着几位师长离去,人群中略显拘谨的气氛才缓缓消失,旋即恭维的声音便在各处响了起来。 “哈哈,陈兄此次入选蒙学编纂,日后名扬天下之时,还不要忘了我等兄弟啊!” “在下之前便早有论断,陈兄那首中秋月定可入选蒙学,哼,那静夜思不过只能蒙骗一番不懂诗词的人罢了。” “孙兄此言有理,那李素根本毫无真才实学,面对我等挑战,也只敢躲躲藏藏,似这等畏怯之人,我等读书人真是耻于为伍!” “不错,不错……” 一时间场上附和的声音也是越来越多了,这时陈彦却是轻咳一声,缓声说道:“李兄才学出众,上次未能应战,想来……额,应该是遇到了什么难事,我等切勿学那长舌妇人,在他人背后议论长短,此事休要再提……” “陈兄海纳百川,心胸宽广,我等佩服……” “我等佩服……” 在众人山呼海啸的欢呼声中,望着墙壁上的某张红纸,陈彦脸上的得意表情却是愈发大了…… 第五十六章 怒吼 李素之前给陈彦的印象,就是一个浪荡痞子,像这种人他是完全不会放在心上的,真正引起他注意的便是那晚的中秋夜了,也是就是静夜思刚刚流传的时候,诗很不错……关于这一点他是承认的,那天晚上在刚听完之后,他也就推翻了心中之前的想法,不得不承认了这个事实,随即作为东平府参选蒙学编纂,也就顺理成章了,不过虽说这首诗极好,但站在他的角度来看,却并不认为自己的中秋月比之要逊色几分,俗话说得好文无第一,这自是人之常情,也是无可厚非的, 中秋节那天晚上,云天诗会也是凭借中秋月与静夜思,力压臧云诗会,与夜水诗会,出了好大一番风头,作为云天诗会的发起人之一,他也是十分高兴的, 但随着静夜思传播的愈加广泛,情况却是有些不对了,无数人将东平府第一才子的名头冠到李素的头上,对这些凡俗之人的评价,他并不放在心上,之前还有人盛传那徐维新是第一才子呢,可结果呢,最终还不都是无疾而终,但静夜思却是从云天诗会流出去的,换句话说,这李素多少也算半个云天诗会的人了,这一山可不容二虎呀……! 这些日子以来,李素的名气确实是有些大了,致使人们在谈起云天诗会的时候,都只谈李素不谈他陈儒言,只谈静夜思不谈他中秋月……这确实让他有些接受不了了,作为云天诗会毋庸置疑的第一才子,东平府之内公认的青年才俊,他何时受过这种气,李素的这番作为,无疑是在挑衅他的地位,虽然那李素可能并不这般认为,但在旁人眼里,李素却是已然取代了他的地位,所以为了向世人证明,也就有了那次挑战,可没想到的是,那李素却是想都不想给拒绝了,这却是让他有些糊涂了,按理来说他以静夜思出名,此时正应该应战,好扩大一下舆论,稳定一下他现如今的地位,但如今这番姿态,却是为何? 也就在这个时候,坊间开始流传李素并非真才实学,静夜思只是妙手偶得,这类说法他自是不信的,那静夜思刚听之下只觉得朴实无华,但细细琢磨,却只觉得此诗内藏锦绣,回味无穷,若只是妙手偶得,断无法做出这等饱含深意,发人深省的诗句来,但自那之后,又接连邀请他几次,但他还是一副拒绝的态度,李素不来迎战,他也是毫无没有办法的。 莫非真如坊间流传的那般……? 陈彦的想法隐隐有些动摇了。 不过现在这些情况已经算不上什么问题了,李素究竟是不是真有才学也已经不重要了,因为大乾的太学院已经给了明确的论断,太学院是什么地方?那可是大乾读书人至高无上的存在,有了这官方的评断,再加上他一直敬仰的钱师的温声鼓励,李素,他又能翻出什么浪花呢,心中闷气顿处,陈彦这般想着,旋即望了眼壁上红纸,脸上的得意却是发愈发大了, 也就在人群的们的恭维欢呼声达到顶峰的时候,隐约的,却是从书院内传来一道怒吼声,悠悠回荡在这片崖坪之间。 “中秋月怎么可能比及静夜思呢!” 陈彦微微愣愣,然后仔细一听,却也听出了这道声音的主人,脸色不由变得有些难看了。 愤怒交加的声音,正是出自钱师之口…… 场上的欢呼声渐渐平息下来,诸位学子们你望望我,我看看你,一时间有些哑口无言。 后面的百姓闻听这首怒吼却是小声议论起来,纷纷猜想是那位师长竟敢质疑太学院的决定,有听出钱师声音的便也向四周众人做了普及。 钱师何许人也?那可是清露院成院至今,唯一一位教导处状元的人,天下饱读诗书的大儒如过江之卿,但真正能指教出状元的人能有几人?而这也是清露院闻名天下的底气所在,也是钱师被人尊为师的真正原因,方才的话语若是从旁人口中说出,众人也只会当他是无理取闹之徒,但这番话语却是从钱师口中说出来的,那其中的意味便值得考量了。 在明白了钱师的地位以后,众人看向墙壁上的红纸,便多了一些怀疑的神色。 气氛渐渐变得有些微妙,陈彦脸色僵硬,喃喃自语道: “这……怎么可能……?” 。。。。。。 。。。。。。 清露院占地数亩,比起其他学院动辄数十亩的面积,实属算不上太大,不过其内的布置却是清幽雅致,灰瓦白墙,飞檐翘角,竹林,池塘,小亭,雨廊也是应有尽有,屋舍比邻而建,好在清露院招生严格,房屋倒是也够居住,大雪时节,院内的池塘早已被冻的有三尺于厚,倒是远处的那片冬竹,长的郁郁葱葱,青翠欲滴,寒风吹过,沙沙声不绝于耳,而就在冬竹深处的某间屋射内,响起了阵阵争吵声。 钱师怒声说道:“中秋月怎么可能比及静夜思呢!” “师弟,这件事你却是问错人了,师兄我也不是那太学院的讲师,怎么可能知道这件事呢?”面前那位老者却是不急不缓的喝了口热茶,然后缓声说道:“更可况,文无第一,武无第二,这中秋月怎么就比不上静夜思了,师弟,你可莫要胳膊肘向外拐才是……” 曲老在旁冷声笑道:“宁老头,罔你读了这么多年圣贤书,莫不是读到狗身上了,似我等这些人,一眼便可看出两首诗之间的差距,你如今颠倒黑白,是何居心?” 这老者姓宁,名垣,是清露院的院长,也是钱老的师兄,与曲老也是多有交往的,因此曲老说话也是很不客气。 宁垣冷哼一声,重重将茶杯放在桌上,说道:“曲老头,此为我清露院院内之事,与你有何干系,今日清露院不欢迎你,你还是速速离去,知府在旁,小心老夫告你个私闯民宅之罪!” 宋彰今日穿了身绯红官服,在配合他方正古朴的脸庞来,倒真有股凛凛官威,可此时在这几位师长面前却是乖巧如学堂孩童,那里敢摆一点官谱,闻听此却是实有些尴尬的笑了笑…… 第五十七章 往事 山脚的气温虽说比不了山上寒冷,但比之别处确实要低上许多的,屋舍内火炉熊熊,炽热的火焰驱散了这刺骨的寒意,见着几位师长言语中的火药味越来越大,宋彰却是有些尴尬的笑了笑,说道:“诸位莫要大动肝火,凡事都可以坐下来慢慢谈嘛……” “恒之你莫要插嘴,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屋内没有外人,曲老也是毫不犹豫的训斥道。 宋彰诺诺的点头称是,若是让百姓看见一向精明强干的知府老爷此时居然如此乖巧,只怕要大跌眼镜了,大乾极重视礼仪,即便宋彰贵为知府,四品大员,但这师长的辈分却是不能乱的,当然在外人面前,几位老人也是要给知府大人几分颜面的,毕竟官民有别。 “宁老头你莫要唬我,此事可算不上你清露院一家的事了……”曲老冷笑一声,对着宁垣说道:“这蒙学编纂乃是天下事,天下人自是要管天下事,这有什么不对的呢?那静夜思的成色比之中秋月要好上太多,我等都可一目了然,那太学院难不成是眼瞎了不成。” 宁垣眉头微皱,却是没有说话了。 “师兄,纵然师弟是清露院的人,但是非曲直自在心人,这种时候却是要来说句公道话了。”一旁的钱老,缓声说道:“素哥儿乃我与曲公小友,此人胸怀大才,只不过为人不喜张扬,这才低调了些,不过,见他遇到不公,我等却是要站出来替他来讨个公道的,更可况,此事确实是那太学院有眼无珠在先。” 宁垣语气淡然的问道:“那依你之见,此事又该如何解决?” 钱老义正言辞的说道:“自然是要上报天听,向圣上秉明不公,而后拨乱反正,还静夜思一个公道。” “还静夜思一个公道,那中秋月呢?中秋月就要下榜!”宁垣盯着他那位师弟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道:“那陈彦就要成为全天下的笑柄,他是成了笑柄,那置清露院与何地?清露院就要声名具毁,你是要毁了清露院才算甘心么?” “若是事事只为自身考虑,那岂不是白长了这一身风骨,枉读了这么多年圣贤书。” “你当真要告?” “当真要告!” “好。”宁垣望着窗外的那片青翠,略显混浊的眼中闪过缕缕精芒,沉声说道:“你想直达天听,师兄不拦你,你想去还静夜思一个公道,师兄也不拦你……如果,你觉得这么做,对得起老师的在天之灵的话,你就去吧!” 轻描淡写的话语却是让钱老如遭重击,一时间有些呆滞当场,不知所言,曲老有些疑惑的望了望钱老,有些听不明白这宁老头话里的意思,似乎这里边隐藏了什么秘密,宋彰也是一脸疑惑表情。 宁垣看着他此时这般摸样,冷哼一声问道:“说话呀?你怎么不说话了?怎么,是想起你在老师坟前发下的誓言了?” 似是想起了什么往事,钱老低头,沉默不言。 宁垣继续说道:“你可是忘记了老师临死前的模样?那可是死不瞑目啊!临终遗愿无非就是想要清露院闻名天下,以报当年被驱逐之,而今机会就在眼前,陈彦入选蒙学编纂正是我清露院扬名天下的第一步,可你呢?哼……口口声声说要壮大清露院,可你今天却是要亲手毁了它,我倒想看看,百年之后,九泉之下你有何面目去见老师!”一番话犹如泰山压顶一般,说的钱老的头更低了些。 “姓宁的,你少拿明师的名头来压人。”曲老在旁驳斥道:“若是明师在世相比也是会支持我们这般做的。” 曲老口中的明师便是宁,钱两位的老师了。 “是嘛?”宁垣讥笑几声说道:“曲老头你现在卸官归隐是活自在了,可你不要忘了,你身后还有那么多徒子徒孙,那周廷和可是太子的人,你一纸诉状闹上去,惩恶扬善,你是痛快了,可你的那些徒子徒孙呢?你考虑过他们的出境么?” “你,你……”曲老脸色红一阵白一阵,有些哑口无言。 见这两人都在自己一番唇枪舌剑下偃旗息鼓,宁垣得意一笑,举杯喝了口茶,润了下有些发干的嗓子。 。。。。。。 。。。。。。 屋舍外边,曲老望着有些钱老有些憔悴的脸庞的说道:“这么说,你当真不闹下去了?” “清露院是恩师的一番心血,老夫不可能毁了这片地方……”钱老望着在风中沙沙作响的竹林,神情低落的说道:“此事怕是要委屈素哥儿了……” 曲老沉默片刻,说道:“我却不知道,原来明师也是太学院的学生。” “陈年往事了。”钱老叹息一声,说道:“当年老师为了考入太学院费尽了心血,考是靠进了,但名额却是被人占了去。” “被人占了?”宋彰惊疑出声。 “恩。”钱老点了点头,说道:“最可恨的便是太学院明知此事,居然不闻不问,老师当时也是书生意气,初生牛犊,本想去找太学院理论一番,结果却是被人给打出来了,自此之后,老师便性情大变,潜心修学,而后收了我与师兄,创下这清露院,要的便是想和太学院一争高下,以报当年羞辱之仇。” 曲老点了点头说道:“原来还有这番缘故……” “可怜我与师兄愚钝,不知何时才能完成老师的临终前的意愿。”钱老叹了口气,有些郁郁寡欢的走远了。 望着那道萧索的背影,曲老一时有些默然,心里却是知道明师的这个意愿只怕是很难实现了,那太学院乃是大乾的最高学府,无数学子心向往之,朝廷也是倾注了大量的心血在其中,清露院与之相比也不过是个稍有些名气的私立书院了,取而代之更是蚍蜉撼树,天方夜谭,不过当然这些话他自然是不会说出来的,只是轻叹口气,与宋彰紧随而去了。 一阵寒风拂过,竹林沙沙作响,其上堆积的积雪簌簌而下,与这满园的寒冷寂静之中,一行三人越走越远,渐渐消失不见了。 第五十八章 祈福 “这么说你那诗还真没被选上?” 外面纷纷扬扬的下着大雪,明月楼后院内,夏云锦一边伸手给李素倒了杯热茶,一边开口问道,李素点了点头,端起茶杯轻抿了口,感受着醇厚的茶香在唇齿间缓缓氤氲开,说道:“已经确定了,东平府只有那中秋月被评入了蒙学编纂。” “这倒是可惜了,我还以为十拿九稳呢……”夏云锦不无遗憾的说道,旋即却是笑了起来:“不过我怎么感觉这几日你的名气不减反增呢?” 李素没有说话,只是苦笑着摇了摇头。 当日他见曲老与钱老有些沉闷的回到曲府,心里便已经有些猜想了,不过既然他们没说明说遇到了什么事,他也是不好多做追问,只是旁敲侧击的表达了自己的一番观点,两位老人的神情这才有所好转,对于静夜思是否真的能够入选蒙学编纂,他也确实没怎么放在心上,反正不过是些虚名罢了,与他根本毫无益处,反而好不如给点银两来的实在。 只不过在回到神农馆后,这几日东平府内的舆论确实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了。 随着中秋月被评入蒙学编纂的消息传播的愈加广泛,清露院钱师的那一声怒吼也是随着这个消息传播开来,有不知道钱师名头的在初听这个消息的时候,也只是不屑一笑,并不信服,因为大乾的最高学府太学院早已经有了论断,那太学院可是读书人的圣地,那还能有错,不过随之在听说了钱师的事迹之后,却也变的有些迟疑起来,毕竟能教出状元的人物,亲口说出中秋月不如静夜思,这多少还是值得信服的,一时间议论争吵声,出现在东平府的大街小巷中,静夜思的热度在沉寂许久之后,竟是再度回暖了。 夏云锦胳膊放在桌上,托腮想了想,说道:“其实我觉的,你要是能被评入蒙学编纂也挺好的……” “那有什么好的。”李素端着茶杯喝了一口,笑着说道:“现在我还能喝喝茶,陪你唠唠嗑,让是被选上,每日应付那些才子的挑战就够我受了,那还能这般悠闲自在。” “这倒也是……”夏云锦点了点头,旋即望着他,笑了起来:“不过你这想法倒是跟正常人一点都不一样。”话语中饱含揶揄之意。 “你这小女子懂什么,我这叫睿智,睿智懂么……?”李素叹息一声说道:“想我这么英明的人,我要是个娘们早爱上我了呢。” “又耍贫嘴。”夏云锦掩唇格格笑了起来。听着她这般明快的笑语声,李素却也是缓缓笑了起来,两人又闲聊了几句,随即又谈到了冯玉儿的病情身上了。 “想不到你这药馆小伙计,医术竟这般厉害。”夏云锦目露奇光的望着他,说道:“婉儿妹妹都治不好的病,你居然能诊断出来。” 李素笑了笑,说道:“看样子是好的差不多了。” 夏云锦点了点头。 “先不急让她回来,在调养些日子,她这病可是难缠的紧,若是复发又要费一番功夫了。 “哦。”夏云锦点点头答应下来,思索了一阵后,望着他的眼神里多了些疑惑,却是欲言又止。 李素轻抿口茶,自是留意到她这番样子,将茶杯放到桌上:“怎么了?好奇宝宝。” “没……”夏云锦对李素的口中不时蹦出来的怪词早已经视若无睹,微微摇了摇头,沉默片刻,最终还是说了出来:“你怎么会有这么好的医术啊?” 他先前让李素去诊治冯玉儿,其实抱的希望并不是很大,说起来碰运气的成分要更大一些,毕竟对此病症连婉儿那丫头都束手无策,可没想到他居然真的三下五除二给治好了,这让他惊喜之余却也有了那么点疑惑。 “额……如果我说我遇到一个高手向我传授医术你信么?” “切……”夏云锦撇撇嘴,脸上露出明显不信的表情。 “是吧,别说你不信,就连我我也不信……”李素轻轻笑了笑,随即望着她,很诚恳的说道:“但这却是真的。” “真的?” “真的。” 夏云锦很是认真的盯着,那双黑白分明中透着诚恳目光的眸子,见他仍是没有丝毫动摇的样子,自己先前的想法却是有了些动摇,旋即点了点头,说道:“信你一次,若是发现你胆敢骗我……” “那就叫我不得好死。”李素铿锵有力的发誓保证道。 “嗳!嗳!”夏云锦连忙伸出手指堵住了李素的嘴唇,有些嗔怪说道:“信你就是了,鬼神有灵,哪里敢说出这种话。”说吧就双手合十,嘴里念叨几句类似于“玩笑之语,诸天神佛莫当真……’之类的话语。 纤悉的手指有些香软,李素却是有些愣了愣,望着眼前这个一脸严肃祈福的女孩,心头微暖,他前世身居高位,面对形形色色的人,自然是要做到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即便夏云锦如何聪慧,他也是能应对自如的,面色真诚的撒这么个小谎,自然是不算什么的,可没想到她居然当真了…… “想不到,你还信这些东西。”李素端起青白色的茶壶往她茶杯里添了些茶,笑着说道。 “这种东西本就是不可不信,不可全信,念叨几句总是没坏处的……” 李素撇了撇嘴,随后想了想点点头,倒也认可了他这番话,就连穿越这种事情都能发生,那还有什么是不能发生的呢?又跟夏云锦说笑了几句,见时辰不早了,也就起身走了。 目送着那道行走在青石小道上的年轻身影渐渐出门远去,夏云锦打了个哈欠,有些慵懒的伸了个懒腰,嘴角却是缓缓露出一抹笑容来。 今天的心情想必也是很好的呢…… 。。。。。。 。。。。。。 今早闲逛之时,碰巧遇见夏云锦凭栏眺望,这才进来与她稍聊片刻,走在街道上,大雪零落飘下,远远望去,就见大雪封江,天地之间苍茫一片,近处各处坊子的屋檐楼顶,也是被厚厚的积雪层层堆砌着,门窗也是早就被关的严严实实,渭河边上这条本就没多少人烟的街道变得更加寂静可闻。 在这片如画的胜景之中,托开手掌,雪花飘忽其上缓缓融化,李素轻轻笑了笑,旋即迈步进了神农馆的大门。 第五十九章 冷漠的氛围 神农馆内倒是没什么人,这种天气下除了临近那些坊子里的姑娘,平常人家多半是不会上这边来的,在第二场雪刚下的时候,那秦大夫便就早早的向云老太爷请了年假,回乡探亲去了,至于真假倒是不知,不过好在馆里边还有云婉儿坐镇,治病抓药倒是无碍。 馆里边,小渔正抱着个暖手炉坐在柜台后边,低头专心致志的看着话本小说,不时将手从暖炉里边掏出来翻着书页,看他这般刻苦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要进京考状元呢,摇了摇头,李素伸手轻轻在小丫头的额头上敲了下,笑着说道:“你这小丫头是走火入魔了,只怕来个人牙子把你拐跑,你都不知道。” 小渔先是一愣,待抬头看清是李素后,这才揉了揉额头,撅着嘴,不满说道:“还不是公子你最先看的,现在又来说人家……” 嘿,合着还是我的不是了……李素苦笑着摇了摇头也就任她去了。 从曲府回来也已经有段日子了,这段时间静夜思的热度在东平府又被重新炒热,连带着李素也重新进入到人们的视线里边,好在这种大雪纷飞的日子里,人们对于见他这个人的兴趣并不是很大,他也就落得清闲了。 日子似乎又恢复了往常,趁着天气清朗的时候,他也会将新进的一批药材切碎捣磨,然后收到房间里去,而后再跟小丫头说笑几句,每天清晨或许会趁着阳光出来的时候,在渭河边上走走看看,偶尔到明月楼里跟夏云锦聊一聊天,也会在清闲的时候邀曲老李老他们去钓鱼或是来神农馆饮茶说话,这种日子似乎与往日没多大区别,同样的悠闲自在,但若是着眼于细微处,便能看出也还是有些不同的,这股不同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其实主要体现在他与云婉儿的关系上…… 回来之后,他与云婉儿便又恢复到了那种平淡如水的关系上,两人心照不宣,似乎都在规避着对方,他没事在前铺看着,而她则整天蜗居与后院小楼内,除非有患者上门,否则她是不会出来的,小小的后院内似乎有一条无形的线将两人划分的泾渭分明。 仅仅见面的那几次,两人也是心有灵犀,十分默契的没有多做交流,李素也只是很恭谨的说了声小姐,而云婉儿也只是微笑着轻轻点了点头,甚至在外出看病的时候,两人之间也是全程无任何交流,气氛当真冷到了极点,李素忠实的执行着他对云老太爷的话,云婉儿也是忠实的完成着他对家族的责任,看着旁边云婉儿清冷假寐的样子,李素微不可闻的叹息一声,心里却是已经明白,往日的谈笑自若,欢声笑语只怕是再也回不去了…… 这种客气而又冷淡的氛围悄然蔓延在整个馆内,即便是即便是小渔这个小丫头都能隐隐感觉到这几日馆里气氛似乎隐隐有些不对,不过她也明白这其中发生了什么,心里也是有了些惋惜,她身为云婉儿的身边人所看的自然也就多了些,这些日子以来,小姐的脸上的笑容便多了很多,甚至偶尔还有兴致的哼着些奇怪的小调,这些小调她只从李公子那里听到过,从小楼里出来的次数也多了些,与病人说话时的神态也比以前有所不同,总而言之,就是就是开朗了许多,她知道这些变化,多半跟李公子是有些关系的。 看着小姐有这么多良好的变化,他也是从心里感到高兴的,甚至内心深处还会产生某种幻想……可惜,随着小姐与侯公子婚期在东平府传播的愈加广泛,这股幻想便也无情的破灭掉了…… 唉……这世间的情爱,那里真像话本小说里描绘的那般完美呢……小姐应该是意识到了这一点才会这般吧……小丫头有些难过的这般想着。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转眼之间,已经过去月余,时间也是来到了腊月(十二月)春节就要快到了。外面仍是大雪纷飞,天寒地冻,而十分应景的是,神农馆内李素与云婉儿这种宛若冷战的氛围也如外面的天气般仍是在持续当中,而且看样子还要持续很长一段时间,云婉儿自那夜与云老太爷谈话后,便没有再回云府了,整天呆在神农馆内,好在都是在小楼里边,两人见面的极少,自然也就少了许多尴尬。 这些日子以来倒是没什么大事,除了那些文人才子邀他参加诗会的频率多了些,似乎仍是对他十分不满,他当然依旧是想不想给拒绝了,要说稀奇的,便就是这几天以来,侯存玉来神农馆的次数多了些,不过当然云婉儿也都是以身体得病为由拒不见面。云婉儿也确实没有撒谎,自上开个月开始,云婉儿便得了一场风寒,断断续续的这病也就没怎么好过。 即便每次都是拒绝,但侯存玉却很是乐此不疲的上门拜访,药馆里偶尔也来些患者,多是些感冒发烧的小病,李素也就没在烦劳云婉儿,自己动手解决了。 看了眼药方,又看着眼前熟练的身影,侯存玉倒是有些惊愕,不过也没有多想,他也知道李素是出师没多久的…… 不过说起来,侯存玉明面是上门拜访来云婉儿,但其实他跟李素攀谈的次数却是更多一些,话题无非是围绕着云婉儿展开的,对于他这样的用意,李素自然是心知肚明的,也就笑着语气诚恳的祝福了他一番。 他这般平淡和顺的态度,倒是让侯存玉有些狐疑,他之所以刻意在李素面前提及云婉儿,一是想展示一下自己身为成功者的样子,二就是就是想看李素生气却又无能为力的样子,谁知李素却神态平和,看不出一点生气的样子,就像是自己演了半天,可这唯一的一名观众的反应没有达到他的预期,这反倒是让他有些难受了,之后又接连试探了几次以后,见李素仍这般样子,他也就没什么兴趣来了…… 终于云婉儿的病越发的严重,消息不知怎么的就传到了云老太爷的耳中,老太爷在发了一顿脾气后,便下令将云婉儿接回到府里边,说是不让她再会神农馆了,馆里边的就三个人,李素自是不可能说的,而唯一剩下便是小渔了,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着小丫头泪眼朦胧的从小楼里出来的样子,也能明白,想必云婉儿是难得狠狠的训斥了这小丫头一顿吧。 这天北风呼啸,神农馆外边却是停了辆马车,这便是要接云婉儿回去了,一些零零散散的东西陆续从小楼内被人搬到马车上,多是些书本,来的多是些女子气力比较小,于是也就张罗着让李素去小楼里帮下忙…… ps:这章从昨晚就开始酝酿,现在才写完,希望能看的满意……(先更后改) 第六十章 登楼 今日的天气属实是冷了些,丫鬟们抱着东西来来回回了好几趟,李素紧了紧衣衫,便也来到了后院,站在楼前稍微踌躇了一会,终于还是迈步走了进去,虽说他来神农馆已经这么长时间了,但后院的这栋两层小楼却是他第一次进入,小楼内布置的倒是很平常,多是一些桌椅板凳等招待客人所用之物,与别处并无二致,沿着楼梯上了二楼,其内的布置才多多少少偏向女性化一点,不过当然与那些大家闺秀的闺房相比多少还是有些差距的。 右边书柜上密密麻麻摆满了书籍,粗略一看多是一些医术,也有少部分的诗词典籍,许是东西被搬走了一些的缘故,房间内稍显的有些凌乱,一阵女子闺房特有的香味透过珠帘,从房间深处传了过来,与书香杂糅成一团很温馨的香味,旁边窗户大开,寒风吹来,屋子内的香味却是被吹散了,与寒风之中,云婉儿正站在窗前痴痴的眺望这远方。 她仍是一身男子常见的黑色长袍,身上也依旧没有过多的装饰之物,背对着他,倒是看不清她此时脸上的表情,寒风拂过,袖摆飘摇,青丝翻舞,有些瘦弱的背影似是摇摇欲坠一般,偶尔咳嗽的几声更添几分柔弱可怜之意,李素望了那背影一眼,却是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默默的将书柜里的书籍抽出来,放在书桌上叠成一摞,然后搬下楼去,女子自始至终没有回头看上一眼。 如此往来了三四趟,书柜里的书少了大半,约莫还有两次左右就可以完事了……李素心里约莫估计了一下,又将书一本又一本的抽了出来,便在这时,窗户方向传来了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云婉儿的声音竟是有些沙哑了…… 李素望了过去,眉头却是微微皱了皱…… 。。。。。。 。。。。。。 云婉儿眺望着远方的景色,默默的想着心事,前些日子的时候,云府那边已经传了消息,婚期已经是定下来了,就在明年盛夏,她年满桃李之时……虽然早已经有所预料,但结果一时之间总还是让人难以接受的,所以他便没有再回云府去了……这种赌气的做法虽然幼稚,也并不符合她以往的处事风格,但这也是她唯一可以做的抗争了,这其中包括她的风寒,以她的医术当然是可以治好的,但却没有治,这其中自然也是带了些幼稚的想法: “或许把身子拖垮了,说不定那云家会过来退亲……” 不过看来这种可笑而幼稚幼稚的想法,终究还是抵不过爷爷的老谋深算,她看着馆门外边停着的马车,有些凄然的笑了笑…… 或许……是时候认命了吧…… 寒风拂来,她掩着嘴唇,眉头紧蹙,有些痛苦的咳嗽起来,也就是在这个不经意的时候,一道身影却是悄然走了过来,将窗户缓缓合拢,紧接着温润的声音便在耳边响起: “既然身子不好,就不要在吹风了……” 说完之后,这声音的主人便也回到原处,背对她继续收拾起东西来,云婉儿掩着嘴唇,望着那道熟悉的不能在熟悉的背影,沉默片刻后,低声说道: “我们……还算是朋友吧……” ……自上次爷爷提醒过她之后,他就已经做好决定要和李素有所疏离了,而李素也同样是心照不宣与她划清界限,这让她欣慰之余心里难免有些失落,说起来他对李素的感触实在是是有些奇怪的,如果真让他形容的话,一时半会她也是说不清楚,从对他浪荡习性的厌恶,到浪子回头的惊异,再到英雄救美的赞叹,最后再到诗惊东平的欣赏,让人很难相信如此大起大落的感触是对一个人应有的感觉,但这种感觉的累积却绝不突兀,反而让人有种流水般的平滑感。 纵然在别处经常听到他的才名,可这么多天相处下来,他却从不以读书人自居,他待人接物依旧是那般随和,那般自然,放佛什么都不在意般,让人觉得如沐春风,反而对着那些读书人笑嬉怒骂,完全没有一点才子应有的觉悟,对于一些诗会邀请也是一概推掉,与她以往接触的那些稍有些名气便趾高气扬的人完全不同…… 以上种种都让她对这个人产生了一些好奇,她不明白究竟是发生了何事会让一个人的品性有了这般翻天覆地的变化,她是个执着的人,曾经可以为了熟背医术一天一夜都没有合眼,可以为了熟练掌握针灸的用法,连续一个月自扎穴位,而她现在十分想了解李素这个男人…… 而在了解之后,她只觉得这个人十分有趣,十分随性,与以往那些见着女子便毕恭毕敬的男子完全不同,这让她的好奇更浓了些,不过欣赏归欣赏,若要说喜欢……多少应该也是有一点的,但要说是那种刻苦铭心的喜欢那是绝对谈不上的,所以在听了爷爷的提醒后,她可以不假思索的与李素划清界限,毕竟身为云家的人,维护云府的声誉这是义不容辞的。 可此时听着这些平淡的话语,她的内心却是被搅动了,就好像折了翼的小鸟,在濒死之极突然被人捧在手心里一般,一股淡淡的温暖萦绕在她的心头,轻柔却又意味深远,望着桌前的那道身影,她突然有种想哭的冲动,有些艰难的将这股情绪给压了回去,她才缓缓说出了这句话来。 这番轻飘飘的话语,倒是让男子手上的动作微微顿了顿,然后又不着痕迹的恢复了正常,隐约的一道细语声悄然传了过来: “当然啦,笨蛋……” 笨蛋……云婉儿愣了愣,却是低下头轻轻笑了起来。 是啊!他们不是朋友还能是什么呢! 有些昏暗的小屋内,云婉儿坐在旁边的椅子上,靠着墙,望着那道背影,轻声说道:“我们这应该算是和解了吧……” 李素手上的动作不停,仍是背对着她,低头笑着说道:“我们又没有吵架……这算什么和解……” “也是……”云婉儿长叹一声,头仰着墙,看着屋顶的房梁,喃喃说道:“我要走了……” 李素点点头:“我知道。” “以后,我们可能都不会在单独见面了……” “我知道。” “你……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恩,倒是有几句。”李素怀里抱着一摞书本,准备下楼的时候,缓缓停下了脚步:“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好好爱惜自己身体才是真理,莫要……让别人为你担心……” 屋外寒风阵阵,小屋里的光线便也算不上太过明亮,望着那道有些模糊的背影,少女清丽的面容上蓦然平添两道泪痕…… ps:其实,我还是比较想写一本言情小说的…… 第六十一章身如野草 向阳而生 云婉儿走了。 目送着那辆马车缓缓消失在视线之外,李素轻叹了口气,知道以后或许很长的时间内都可能见不到她了,就这样了断,其实也挺好,两人若是来日再见之时,多少还能以朋友的身份问一声好,过多的纠缠只好让情况更加糟糕,这反而是落入了下乘,尤其还是在这种情况下,或许……好聚好散才是最好的结局吧,不过虽说早有预料,但这结局多少还是有点苦涩的,他唯一能做的也只是劝她好好照顾身体,更多的他也是无能为力了…… 毕竟,他现在也只是个小小的药馆伙计。 望着在寒风中波涛阵阵的渭河,细细回想了一下与云婉儿谈天说地的那些日子,李素摇了摇头,清空了脑海中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转身有些落寞的回到医馆中,望着这满屋的凄凉,往日的欢笑声已渐渐远去,而他也再度变成了孤身一人,好在他已经熟悉了这种感觉,苦笑一声,李素便也走进了厨房内去准备午饭去了。 生活还是要继续的啊! 时间一天天的过去,随着春节的日渐临近,东平府内的年味也是越发的浓郁起来,街道上人山人海,人们忙里忙外的选购着春节那几天所用的食材,砍价声,喧哗声,热闹的氛围充斥在整个街道上,而旁边小孩则是直勾勾的盯着摊位上的肉食,暗暗的吞了吞口水,眼中充斥着渴望之意,东平府虽说富裕,但平民人家肉食那也不是每天都能吃到的,也只有遇到春节,元宵这种重大节日才有机会品尝一二。 这段时间以来,云婉儿也如他预料的一般,没有再回神农馆,许是怕他孤单寂寞,反倒是小渔得了空会时不时的来看看他,陪他说说话,不得不说,这小丫头的心底还真是蛮不错的。 “小姐的身体已经好了,只是呆在屋子里边不怎么见外人……那侯存玉这几日仍经常来云府,只不过小姐都不肯见他……太爷前几天找小姐谈了好几次话,每次走后,小姐都是默默哭了好久……二房,三房的那几位公子前些日子,夜宿青楼跟人打起来了,打的可凶呢,太爷又是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小丫头这些日子住在府里边,话题自也是离不开云府的,零零碎碎的,他也从小渔的话里了解一些云婉儿与云府的一些近况,他只是在旁听着,也没有多做深究,偶尔笑着说上几句。 这段时间,他仍是孤身一人,秦大夫回乡探亲未回,看这样子短时间内是不会回来的,而云婉儿又出了这档子事,可云家却是没有往神农馆派过一名坐堂大夫,这倒有些奇怪了,而正当他感到疑惑的时候,云老太爷却是派了人过来捎话,说什么要让李素临时担任神农馆的坐堂大夫,这让他一时有些惊愕,不过后来细细想想,却也是有些明白过来了。 云老太爷倒不见得是看穿了他会医术的事实,而似他这种刚出师的大夫,正是需要临床经验的时候,多半是云老太爷觉得前些日子的那场谈话,有些伤了李素的感情,再加上神农馆地处偏僻,平时患者极少,这才作此卖好之举,到底是相识一场,再加上李素在东平府的才名,闹僵了反倒是有些不好,了然之后,对于云家的示好之举,他也就接纳了,毕竟也没什么坏处,一个人独处神农馆,虽然有时候会很冷清,不过这也总比看别人脸色来的逍遥自在。 而有了这层保护,这几日有患者上门之时,他也就没有了什么顾及了,妙手空空之下便缓解了那患者多年不治的风湿病,自是惹得那患者感激连连。而那诊金他自是不客气的收下了 不过话是这样说,但一个人待久了总是会有些寂寞的,所以这些日子以来,他去明月楼的次数较之往常便也多了许多。 “婉儿妹妹也是个可怜人呢……” 明月楼四楼内,夏云锦望着外面的景色,幽幽说道,她此时披着身雪白色狐裘,内里却是穿了身艳红的广袖流仙群,妆容齐整,艳丽无双,与往日所见的大不一样,看她这样子像是准备要出去一般。 “自幼便父母双亡,一个女孩子家家的,背负了这么多,心里肯定也是很苦的……” 李素微微有些默然,随后却是笑了起来,说道:“人家好歹也是云府的大小姐,再不济那也是吃喝不愁,那轮到你这个自小没见过爹娘的人替她操心……”他对夏云锦的身世还是有所了解的。 “云府大小姐怎么了,好歹也是姐妹一场……”夏云锦扭头白了她一眼,却是叹息一声,说道:“我再怎么说苦日子都已经算是熬出来了,可婉儿那丫头却是刚坠入苦海啊!” “依我看,你要是不从良,只怕这苦日子你往后还有的受……”李素望着她,“你一个女孩子家家的,整天在这等烟花之地也不是长久之事,这么长时间,你就没有碰见个看对眼的,可靠的?趁早嫁了吧,后半生也好有个依靠……” 李素这话倒是没错,青楼女子最怕的就是红颜白首,若是遇到个好心的妈妈多少还能帮衬一下,若是碰上个绝情的,多半就是要你自生自灭了,往昔两人相处之时也只是说些笑语,可随着相处的日渐熟稔,李素却也是免不了为她操了一份心得。 两人以朋友相交,感受着李素话中的真心,夏云锦心头微暖,笑着摇了摇头说道:“以前倒是没怎么碰见……” 她笑的开心:“不过……眼前倒是有一个。” 李素愣愣,却也是笑了起来,摊了摊手,无奈说道:“我倒是没想到我还有这等福气,只可惜在下穷小子一个,若是姑娘肯自荐枕席,那小生说不定也是会考虑考虑的……”调笑之间意味十足。 夏云锦笑着走上前,纤细的手指在李素的脸上来回摩挲,充满挑逗意味的说道:“我倒是有这个心,就是不知你这个小郎君敢不敢收呀!” 李素连忙笑着告饶了几声,自然是惹得夏云锦轻啐不已,房间内外充满着快活的气息。 第六十二章 小白脸 楼外寒风呼啸,楼内其乐融融。 两人说笑几句,李素倒了杯热茶,喝了一口,看她这样子,不由好奇问道:“今天这是有事?” “今天城南醉风楼里有场诗会,来的也多是我以前的熟人,既然邀请了,总是也得去一场的。”夏云锦点了点头,说道:“来年初春就到花魁竞选了,我好长时间没到人前了,总的出去活动活动吧。” 虽然之前已经夸下海口要帮助夏云锦夺得魁首,但有道是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所以这些时间李素也是从侧面了解了一下这花魁精选的有关事宜,而在了解之后,他才发现这件事运作起来却也是相当有难度的。 渭河两岸大大小小的青楼妓寨约有四五十家,而渭河上下自认为稍有些名气的烟尘女子多半都是要参加的,而这其中才子们为所支持的佳人相互斗法,这固然是重要看点,但那些豪门富商的支持却也是尤为重要的,毕竟那些文人才子的诗词歌赋也只是为花魁增添一些儒雅清贵的气息,但那些豪门富商撒出来却是真金白银,这花魁说是用真金白银堆出来的也一点不为过,背靠华夏五千年文明,关于诗词斗法,李素自然是十拿九稳的,但这真金白银他却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望着夏云锦艳而不媚的容颜,李素轻探口气,说道:“怎么突然感觉自己有点小白脸了呢……” “怎么?” “恩……这就好像是夫妻两人,男的有手有脚,可结果却需要女子赚钱养家,想想还真是挺可悲的……” 夏云锦愣愣,然后花枝乱颤的笑了起来,半晌后,拍了拍李素的肩膀安慰道:“所以啊,你这医馆可是要赶紧开起来才行,说不定,小女子我下半辈子的锦衣玉食都要落在你小子身上了,到时候你可别不认账啊!” “呵呵,放心放心,以后但凡有我口吃的,就少不了你半口,咱们下半辈子就大口喝酒,大口吃肉,想想那还真是挺美好的。”李素笑着望着她,然后扬起了手掌。 “大口喝酒,大口吃酒,照这个吃法,那我岂不是要胖的见不了人了……呵呵,不过,这种生活确实也挺有意思的……”夏云锦深深望了他一眼,随后笑着举起手掌,轻轻拍了上去。 ‘啪’的一声,笑语妍妍之间,清脆的声音悠悠回荡在房间之内。 两人又各自来聊了一下对未来的期望,夏云锦看时辰不早了,随即便带着小月走了,正好顺路,李素也就搭了个顺风车,白天楼里边倒是没怎么迎客,外边天气又寒,姑娘们或是坐在门口,或是倚栏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私房话,这时看见李素出来便也是很热情的打着招呼。 “李公子,楼里边都知道你跟云锦姐要好,你可不能厚此薄彼啊。”说话的正是冯玉儿,看她红光满面,笑语盈盈的样子。多半也是好的差不多了,此话一出,顿时惹得楼内群雌一片扰攘。 “就是,就是,冯姐姐这话有理。” “李公子,奴家晚上等你哟……” 说笑打趣声响彻在楼内的每个角落,李素也是裤笑着回应了几句,而后便与夏云锦结伴出了楼、 明月楼里边也早就知道两人的亲密关系,值得一提的是先前红妈妈在得知了李素现如今的身份后,对他经常来明月楼的举动倒是十分不满,偶尔冷言冷语几句,似是极怕夏云锦会重蹈覆辙一般,不过就在李素名扬东平以后,这才有所好转,不过态度也仍算不上太好,只是嘲讽之类的话却是再也没说了,不过今日却是没再见她。 “吵什么呢?你们这群小浪蹄子,以往见你们伺候男人都没这么使劲!怎么,今天发春啦!?” 与这片欢声笑语之中,四楼的某个房间内,突然传出一道极刺耳的声音,紧接着‘咯吱’一声,房门便被打开了,珠玉圆润的女子倚栏而站,极煞气的扫视着各楼层的姑娘们,佳人们纷纷避开目光,不敢与她对视,倒是冯玉儿嘴唇动了动,最终也只是冷哼一声,转身回了房内。 似是对自己的权威很是满意,女子轻笑一声,旋即望了眼门口,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愤恨之色…… 。。。。。。 。。。。。。 今年的大雪较之往年确实要大上许多,对于生活在城内的人们来说,可能也只是对出行初造成一些不便,但是对于一些生活在村庄,或是更偏僻的人们来说,这就不亚于是一场灾难,各地频频出现因房屋倒塌而死人的事情,更严重的甚至出现了冻死人这种情况,而在这种情况下,知府大人便号召城中乡绅富豪捐款,一时间响应者云集,东平府内更是盛赞声一片,传为一段佳话,当然至于其中一些更深层次的细节,旁人却是不知道了。 东平府外虽是大雪封路,却封不住游子们的归乡之情,随着年关的日益临近,各地游子纷纷归乡,东平府也是久违的热闹起来了。 这几日气温骤然下降,神农馆内的患者比之以往也是多上许多,不过大多都是些风寒之症,偶尔也有些腰酸腿疼之类的病症,李素自然也是药到病除,这几日除了他经常去明月楼之外,倒是曲老,李老他们没事会来坐坐,倒是钱老却是许久不见了,李素料理完病人后,也会陪他们唠唠嗑。 李老举杯喝了口茶,笑着说道:“老夫还以为你接手这神农馆,不日之后,这医馆就要行将倒闭了,不成想你这小子倒还算有两把刷子。” 李素将药材打包后交给面前这老丈,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这才扭头笑了起来:“你这老头瞧不起人不是,若是改天你有个发烧咳嗽的,可要记得要通知我一声,保证要到病除。”说着便也走了过去坐下。 李老指了指他,说道:“你这小子好生无理,怎可平白咒人得病,当真是有辱斯文。” “在下本就是粗人一个,难道你这老头现在才知?”李素耸了耸肩,无所谓的说道。 第六十三章 家事国事天下事 说起来,李素从未在老人面前展露过医术,老人们虽然知道他热衷于医术,但却并不知道其实力究竟如何,而如今见他这般应对自如,倒也是十分感到惊奇的,细细一想,这个小伙子与他们接触这么长时间以来,仿佛他身体里有什么宝藏一般,一直在给他们惊喜,诗词,医术好像就没有不会的,这让他们感兴趣之余,也对李素在接下来的日子还能给他们带来什么惊喜很是期待。 与这几个老头交谈的话题无非就是一些诗词歌赋,议论一下这些日子以来,东平府有那几首诗还还算入眼,除此之外就是针对大乾内部潜藏的一些隐患叹息不已,颇有一副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的姿态。 李老摇头叹息说道:“自前秦消亡,大乾,北雍立国已有数百年,那北雍乃是前秦旁系皇室所创,自号前秦正统,可我大乾却是占了前秦国度离京,自命天选,数百年来两国为此,刀兵四起,可自几十年前北雍犯边以后,大乾承平日久,国家百姓也都是动了懈怠之心,放眼望去,朝堂之上尽是一群争权夺利的小人,反观我们的对手北雍却是励精图治,若长此以往,大乾只怕危矣……” “如今圣上年迈,太子又是那般德行,诸位皇子皆有虎狼之心,天下谁不知道。”曲老脸色黯然的说道:“也就只有当今圣上不知,唉……我等在此空然叹息却也是无用,只怕百年之后又要上演一场廷政变,只是不知我大乾还能承受住几次这类事情。” 李老同样面露愤慨,随即似是想起什么一般,小声说道:“前些日子,我朝中好友来信说道圣上已经将六部,分给诸位皇子治理了。” “恩?还有这事?” 李老点了点头,却是凑上前说道:“我看圣上此意,只怕不是考察皇子能力这么简单吧。” “你是说……废太子……”曲老无声说了句,随后眉头蹙起,面容严肃,沉思片刻后,却是冷笑起来:“废了也好,老夫也是早就看他不顺眼了,胸无大志,每天只知玩乐,若是来日承继大统,只怕又是一个昏君。” “话虽如此。”李老若有所思的说道:“可毕竟是国之储君,若是轻言废立,只怕会动摇国本啊!” “长痛不如短痛!”曲老望着外面的风雪,坦然说道:“就像是破茧成蝶,国家不经历此磨难,也就难言新生啊!” “这话倒是有理。”李老轻轻点了点头,望着曲老说道:“诸子之中,你最看好谁?” “这?恩……八皇子吧……!”曲老想了想,开口说道:“此子在民间声誉极佳,朝上官员也是赞不绝口,想来应该是有点本事的。”两人之间虽说彼此谁也不服谁,但相交几十年,自是无事不可对人言,只不过牵涉到国家层面,却也是严肃许多。 李老轻抿了口茶,悠悠说道:“老夫却是更看好二皇子一点,若是太子被废,按照立嫡立长来说,二皇子怎么说也是诸子之首,机会那也是极大的。” “妇人之见。”曲老冷笑一声说道:“若当今圣上真如你所言,也就不会将六部交给诸位皇子了。” “嗯……?”李老沉思片刻,有些不敢相信的说道:“难不成圣上当真是要立贤?” “依照皇上此举用意,我看十有八九会是如此。”曲老缓缓说道:“你莫要忘了当今圣上是怎么上位的。” 李老脸色一震,随即缓缓点了点头,沉默片刻后,却是叹息说道:“朝事纷扰,苦的也只是我大乾百姓啊!” 曲老闻言一阵默然,轻叹口气,望着屋外愈加密集的风雪,说道:“别的暂且不提,先顾好眼前的再说吧,只希望今年寒冬我东平府百姓能少死几个人,已经算是泼天之福了。” “都说瑞雪兆丰年,可今年这雪却是夺命的雪啊!” 李老同样将视线望了出去,这时似是想到了什么,笑着说道:“听恒之说,你将那副视若珍宝的雨上仕女图给捐出去了,换的了数百两雪花银……你倒是真舍得……” “哼,仕女虽美,不过只是死物罢了,老夫才华横溢,来日再画一张就是。”曲老傲然说道:“你不也是将书房里的笔墨纸砚全数给捐出去了” “不过只是身外之物,日后再得即可。”李老望着他,轻笑两声说道:“而且,似这类事情,老夫向来是不落与你后的。” “你我之间,彼此彼此……”曲老冷哼一声,回望过去,两位老人相视片刻,却是同时哈哈大笑起来,畅快的笑声穿过房屋,悠悠回荡在愈加急促的风雪之间。 李素在旁只是在旁听着,说起来对于诗词歌赋,他还能插上几句话,但要是会说到针砭时弊,他确实是无可奈何了,不过听着两位老人的谈话,也是极长见识的,似乎更加认识这个奇妙世界的轮廓了,此时看着老人们爽朗的笑容,他也是缓缓笑了起来,内心深处对这两位老人的品德也是越加敬重。 许是方才的话题过于沉重,许是感到冷落了李素这个东主,两位老人在笑完之后,也是不约而同的说起了一些其他的事情。 曲老端起茶壶往杯子里续了杯热水,笑着说道:“前几日,恒之来我府之时,倒是说起了那天捐赠的是一些事情……” “情况如何?”李素好奇问道,这些日子虽说倒是听到过一些捐赠的消息,但具体的细节却是不知道了。 “果然如恒之所说,除了云家,侯家之外,那些富商豪门一个个装穷叫苦的。”曲老笑的开心,“不过,那些百姓涌进来之后,那些家伙的脸色都跟死了娘一样,要多难看有多难看,哈哈……” 虽然没有身在现场,但李素大约能感受到那些人的惊愕与无奈,不由笑着说道:“这么说,我的那个法子是奏效了。” “的却算是妙招。”曲老点了点头,说道:“那恒之可是好一阵的夸赞你,说你是神机妙算,来日还准备请你吃一顿,表达一番感谢之情。” “小聪明是有的,神机妙算我可就担不起了。”李素随意的摆了下手,笑着说道:“能为百姓出一把力,我也算是心安了……” 第六十四章 别人笑我太疯癫 “小聪明是有的,神机妙算我可就担不起了,能为百姓出一把力,我也算是心安了……”李素语气平淡,但这话语中却是蕴含着十足的真心,身为医者这点职业操守还是有的,不过他毕竟作为一个小小的医馆伙计他目前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么多了。 李老笑着说道。“想不到你这小子的觉悟还挺高的。” “别看我读书少。”李素缓缓起身说道:“可怎么说那也是九年义务教育培育出来的杰出人才,这觉悟能低?” “九年什么什么教育……”曲老有些绕嘴的读了几遍,看了眼李老,又望着那道背影说道:“你这小子怎么老是说些奇怪的词汇……” 李素只是笑了笑,站在门前,望着渭河冰封万里的场景,嘴里却是哼着一些莫名其妙的曲调: “我是祖国一口砖~哪里需要那里搬~” 曲老摇了头笑了笑,却也没有多加深究,这时开口问道:“年关将至,除夕夜你可有什么安排?” “怎么?”李素转身笑着说道:“想请我吃饭?” “倒有这个打算。”曲老望着他说道:“这几天,我夫人倒是常念叨你,说你孤苦一人的,让我请你那天晚上去家里坐坐。” 李素心头微暖,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说道:“还是算了,你们一家其乐融融的,我一个外人插在里面算什么事?”前几天便听曲老说他那几个儿子,女儿,夫婿会在这几天回来与他们同过新年,子女相见,难免是要说些贴心话的,他一个外人确实有些不太合适。 “嘿,你这小子……”曲老刚想骂他几句,就听见旁边李老笑着说道:“我看你这老匹夫,只怕不是要请他吃一顿饭那么简单的吧?” 李素愣了愣,有些疑惑的目光便望了过去,曲老狠狠的瞪了李老一眼,看了眼李素,有些不自在的说道: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有几个人朋友办了场诗会,向托我把你给请过去,助助声势……” 李老轻喝了口茶,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像这种事还是不要请我的好……”李素摇头笑着摆了摆手说道:“再说能跟你这老头做朋友的人,都是些饱读诗书的大儒,又哪里需要我这个小辈来助势……” 除夕夜自是要合家团聚,其乐融融的,这是礼节,所以那些文人才子们不得不耐住性子,呆在家里,但若是出了除夕,自大年初一开始,一直到元宵佳节,大乾境内的各种诗会便是一直不会断的,到时无数文人才子舞文弄墨,吟赏烟霞,优秀的诗作便会以中井喷的状态出现,而这应该算的上是大乾文坛一年之中最繁盛的日子了。 自李素以静夜思名扬东平以后,邀请他参加诗会的人便日益繁多,而李素每次也是不假思索的都给拒绝了,虽然他的这些举动招来了一些不太好的流言,譬如在东平府内流传甚广的‘什么李素没有才名,静夜思只是妙手偶得’之类云云的,但这也只是流言,并无多少真凭实据。 也鉴于此,东平府大大小小的数十家诗会,都希望请他来自家诗会以证流言真假,而届时,无论李素是否真的具有真材实料,这已经不重要了,因为这种噱头会让该诗会名声大噪,声名鹊起,从而被人熟知,所以李素也就成了这群人眼中的香饽饽,他越是难请,越是拒绝,就越是有诗会想以邀请他来当作提高诗会层次的标准,有道是越是得不到的,越是想要,人类就是这样奇妙的一种生物,而曲老自是知道他有真实本领的,倒不是不太担心他会当场露怯。 “我说素哥儿,你最好还是去一趟比较好。”曲老望着他,语重心长的说道:“你是不知道外面都是怎么传你的,老夫听了都是忍不住要为你报不平了。” 自钱老的那番话被人传的越来越广,东平府内也是掀起了一场大讨论,而主题便是围绕静夜思与中秋月谁更优秀开始进行的,两派观点争论不休,大街小巷之中随处可见为此争论的面红耳赤的人们,但随着寒冬的渐渐来临,这股热度仿佛是被寒风吹过一般迅速降温,外面风雪交加,对于大不部分市井小民来说,附庸风雅的辩论上几句也就可以了,若是让他们顶风冒雪为此事与人们骂街,这自是不太现实的事情。 不过这场辩论,在那些文人才子那里却仍然是十分热闹,而这其中,大部分没见过李素的人都是持中秋月较为优秀的态度,毕竟那陈彦在东平府才名广播,人们也是极其信服的,反观李素,虽说那静夜思也极是不错的,但太学院早已经是盖棺定论,钱师虽说是学识渊博,但若是比起太学院那还是要差上不少的,而且深究起来,李素此人其才华究竟到底到底如何,却是无人知道了,文无第一,武无第二,这般多事实面前,较之静夜思,人们也是有理由相信中秋月要更为优秀的,当然这其中是否有主观想法却是不得而知了…… 李素笑着摇了摇头,重又坐到椅子上,饶有兴趣的问道:“外面都是怎么说的?” “乱七八糟说什么的都有。”曲老摇头说到:“说是一团乱麻都不为过,就连老夫的一些好友这段时间都向我打听你,老夫都不知道该怎么向他们解释了。” 李素哈哈笑道:“‘别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放平心态就好,不必太过在意别人的想法,曲老头你着相了。” 李老眼中泛起惊异之色,正准备追问这句话的出处,也就在这个时候,风雪之中却是响起一阵銮铃声,接着马车停下的声音便传了进来,想必是来了什么患者……李素望向门口,就见一道年轻身影急匆匆的赶了进来,此人脸色苍白,神色慌张,环视四周后,连忙上前,只听的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痛哭说道:“求叔叔,救我娘性命!” 曲老眉头微皱,看了看李素,又望着低下的男子说道:“行儿发生了何事,为何如此这般?“ 此人正是宋行…… 第六十五章 相望泪眼 东平城南多繁华,贸易云集,商贾繁盛,这里应当算的上是东平府治安条件最好的地区之一了,这其中衙役差人没日没夜辛苦巡逻自是一方面,但最重要的还是东平府的府衙便是屹立于此处,东平府府衙占地数亩,修建的倒不算太大,但气象肃穆庄严,令人望之生畏,近几年来数道决定东平府命运的政令,皆是出自于此,普通小毛贼自是不敢在太岁爷上动土的。 可今日的府衙内的气氛却是有些不对了,而这股不对的气氛主要是聚集在后院的某处房屋内,外面天色阴沉,大雪飘飘,走廊上几名丫鬟模样的姑娘神色惶急,不时朝屋里面看上几眼,而屋内的气氛也是宛如凝固了一般,就见房屋深处,灯火通明,东平府知府宋彰与其子宋行,皆是神色焦急的盯着床榻上某道苍老的身影上,却是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生怕惊扰了这老者接下来的动作。 床榻上躺着位中年妇人,双眼紧闭,脸色苍白如纸,只有鼻间隐约的呼吸声,见证了她还是个活人,夫人旁边坐着位老者,寒冬时节,气候冷冽,可老者额头上却是密密麻麻的生出一排汗珠,这时却是顾不得擦拭,正面色严肃认真的从药囊中拔出一枚金针,过火消毒后,缓缓将金针刺进妇人胳膊上的某处穴位处,而似这样的金针,那妇人全身上下也是随处可见,老者将金针缓缓插入,随后轻柔而缓慢的揉搓起来,片刻之后,就听的嘤咛一声,那中年妇人却是缓缓的醒了。 “夫人!” “娘!” 宋彰与宋行皆是惊喜的惊呼一声,宋彰面露喜色,连忙上前问道:“薛神医,我夫人的病可是好了!” 被宋彰称为薛神医的老者,面色有些难看的看了眼妇人,又望了望宋彰,张了张嘴,却是欲言又止,宋彰心头咯噔一声,追问道:“神医若有所言,但讲无妨,在下……承受的住……”言语之间已是透着微微的苦涩之意。 薛神医沉默片刻后,长叹一声说道:“气血阻心,若是早的数日老夫倒是还有些办法,可此时已是病入膏肓,在下……却也是无能为力了……” “不可能!这不可能!”似是不敢相信一般,宋行嘶吼道:“我娘不是今早刚刚昏迷么,现在不是又醒了么!?怎么可能病入膏肓!?怎么可能!?” “此乃回光返照之象……唉,在下有愧于知府大人厚爱,还请大人节哀顺变……”薛神医面露愧色的起身躬了一礼:“妇人目前尚能支持数个时辰,在下必竭尽全力,看能不能在想些别的办法……” 尽管对这个结局有所猜测,但宋彰的身子还是忍不住颤抖了下,压抑住有些内心翻滚的情绪,无神的望着床上躺着的那位妇人,点了点头,喃喃道:“知道了,我知道了……有……有劳神医了……” 薛神医看了眼中年妇人,摇了摇头,叹息一声,有些落寞的出了房屋,却也没走远,而是进了旁边的某间房屋中苦思解救之策。 房屋内,宋行跪倒在床榻前痛哭流涕的跟中年妇人说这话,反倒是那中年妇人在听了那薛神医的一番话后,面色虽是依然苍白,但神色却很是平静,正小声的安慰着宋行,而宋彰只是坐在椅子上无声的望着外面纷飞的飘雪,片刻后,低声说道:“行儿,你……你先出去,为父有……有几句话想和你娘说说。” 宋行泪眼婆娑的看了看面前的妇人,又望了眼宋彰,最终还是出了房门。 天色阴沉,冷风带着雪花顺着门口呼呼的吹了进来,灯罩里的竹火忽明忽暗,最终还是抵抗不住寒风的侵袭,倏忽湮灭,房屋深处便显得有些昏暗了,在这片昏暗的氛围中,宋彰沉默片刻后,缓缓起身站在窗户前,幽幽的说道: “这么多年,我欠你的太多了……” 视线昏暗,倒是有些看不清中年妇人的表情,不过从他隐约勾起的嘴角可以感觉到她似是极温婉的笑了笑,轻声说道:“夫妻之间,那有什么欠的……” 宋彰沉默片刻,随后摇了摇头说道:“可是,我有太多缺点了……” 算不上太过明亮的光线从窗户方面照了过来,他有些零碎的说道:“我为人太过古板,以前年轻的时候,你说你想学诗经,我嫌闹腾就没同意,当了官之后,陪你的次数就少了很多,这么多年,倒是辛苦你将这个家打理的井井有条了……” “我睡觉总打呼,还老爱磨牙……” “不是你做的饭我从来都不吃,不是你铺的床,我从来都不睡,呵……明明是有仆人的……” “你是名门望女,而我只是一个穷家破院的破落户,呵呵……细细想想,嫁给我这样一个充满缺点的人,这么多年下来确实是委屈你了……” 他顿了顿,缓缓摇了摇头:“实在是有些想不通啊……当时在场的有那么多人,你怎么就把绣球扔进我的怀里呢?“ 中年妇人望着眼前这个黝黑的面容,嘴角露出一抹笑意,眼中闪过回忆之色,却是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轻轻的笑着……总不可能告诉他,他当时在楼下冲她的笑的样子,实在是有些过于羞涩,过于可爱了,她当时看的有趣,心中一突就把绣球给扔出去了…… ”你爹娘当时不同意,可你就像是认定了我一样……“宋彰继续说道:“我一直把你看作是上天赐予我的礼物……所以我发奋读书,就是想带你过好日子,呵,现在想想,当时读书的目的实在是有些过于功利了……” ”这么多年,你做的确实挺好的。“中年妇人很温柔望着宋彰,轻轻说道。 宋彰笑了笑,仍是望着窗户的方向,似是对她的回答很是满意,他沉默片刻后,幽幽说道:“以前,我记得有次你偷懒让下人给我做了绿豆汤,被我察觉出来了,发了好大一顿脾气……你当时哄我说,你以后要给我做一辈子绿豆汤……” 他沉默少许,有些瘦弱的肩膀突然耸了耸,压抑着哭腔,有些哽咽的说道:“可你……不受信用啊!都……都没跟我打声商量,就这样一走了之,你让我怎么办!?你可是嫌弃我啦!?“ 望着眼前的这个男人,中年妇人脸上泪水横躺,放佛是为了反对他的话一般,死命的摇着头。 昏暗的房间,一对夫妇,对首相望泪眼…… 第六十六章 出手 啜泣的声音在昏暗的房间内幽幽回荡着,外面的那些走廊上丫鬟仆人听着这隐隐约约的啜泣声,皆是面露悲伤之色,更有些小丫头甚至眼眶都是红了,夫人与老爷感情甚笃,平时里吃斋念佛,待她们也是极好,若有错处也是极力的容忍指导,少有打骂的情况发生,似这般平和心善之人却平白遭此厄运,当真是老天无眼。 宋行眼角红肿,仰头无神的望着天空四散飘落的大雪,喃喃道:“娘平时与人为善,这人怎么可能平白无故的说没就没呢?” “难不成,是被人下了巫蛊之术……”想起这个可能,宋行的眼光穆然间变得凶狠起来。 宋行有这种想法其实倒也不差,古人多信怪力乱神,对一些超出他们想象能力的事物,也多是冠之以鬼魅缠身,神灵赐福之类的,宋夫人平时吃斋念佛,平日来也是积德行善,有这种光环存在,在这种人在别人眼中,那就是长命百岁的象征,可今早醒来在花园内散步之时,却是无故昏倒,之后又被大夫直接判了死刑,似这类事情不是被人下了巫蛊又是什么? 这巫蛊之术乃是起源于西南五国的一种秘术,在大乾国内被传的十分邪乎,他以前也是有所耳闻的。 可娘深居后院,平时也是与人为善,那里会得罪什么人呢,难不成是什么人对爹怀恨在心,这才迁怒于娘……宋行皱眉想了想,旋即摇了摇头,这段日子以来,爹除了去曲府拜见师公以外,就是去酒楼里边宴请当地的一些豪门士绅,除此之外,剩余的时间皆是在府衙里边府衙里边处理公务。 虽然听说过那些豪门士绅对爹隐隐有些怨念,但爹怎么说也是东平知府,即便是心怀不满,但他们行事哪里敢做的这般决绝,这可是抄家灭门的大罪,他们自是要掂量掂量的,至于师公那就更是不可能了,爹对师公敬重有加,每逢节日也是必去拜访,师公怎么可能平白无故的加害与娘呢。 宋行摇了摇头,脑海中却慕然闪现过一道年轻的身影来…… 会是他么? 此人在神农馆初见之时,便口出诅咒之言,可上次见他,见他心忧百姓,到不见得是个十恶不赦之人,况且父亲对他也是赞不绝口,待之以诚,宋家也与他往日无冤,近日无仇,宋行想起当时的情景,微微摇了摇头,心头却是猛的一震……此人既然能在初次相见之时,看出母亲身患重病,那说不定……想起某中可能来,宋行宛若抓住救命稻草一般,转身急匆匆的进了屋内。 “行儿,你说的可是真的?”房屋内,宋彰被宋行一提醒,也是想起了当日拜访回来时在马车里说的话,不由狂喜的说道:“即是如此,还不速去神农馆,将我那位贤弟给请过来。”待打发他出门去请李素之后,宋彰却是紧紧的握着妇人的手,心中的忐忑之情可想而知…… 。。。。。。 。。。。。。 “求叔叔,救我娘性命!”神农馆内,宋行跪倒在地痛苦说道。 曲老眉头微皱,说道:“行儿发生了何事,为何如此这般? 李素看着跪倒在地的男子微微愣愣,随后却是有些了然了,轻叹一声问道:“可是夫人的病发了?” 宋行脸上布满泪水,连忙点了点头。 “事不宜迟,我们赶紧走吧。”李素没有丝毫拖泥带水的意思,转身从柜台那里取来了药箱,又叮嘱曲,李两位老人帮忙照看一下神农馆,随后便随着宋行坐上马车匆匆往城南赶去。 望着渐渐消失在风雪之中的马车,曲老奇怪的说道:“素哥儿,这……何时是有了这般高明的医术的……?”他方才在旁看着,也是隐隐有些明白了。 “你问我,我问谁去?”李老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旋即望了眼外面的风雪,喃喃道:“只希望素哥儿此行一切顺利,不然这世间只怕又是要增添一件生死别离的惨事了……” 想起恒之与他娘子之间的感情,曲老无声点了点头。 马车内,李素一遍安慰着宋行的情绪,一边细细的打听着他娘的情况,在宋行有些哽咽的描述中,李素的眉头却是悄然的皱起,尤其当听到有大夫对他娘的病情无可奈何的时候,脸上已是一片凝重之色,看样子情况似乎有些不太乐观了。 大雪纷飞,街道上倒是没什么人,銮铃声在风雪之中悠悠飘荡,马车在无人的街道上疾驰,七拐八绕的便赶到了城南。 马车在府衙后边的偏门处缓缓停住,门口早已经有再次等候良久的仆人,下了马车,宋行带着李素沿着走廊匆匆往后院卧室方向赶去,府衙后院倒不是太大,但麻雀虽小却是五脏俱全,花园,池塘也是一应俱全,大雪覆盖之下,竟有几分别样的美感,不过人命关天,情况紧急,李素自是无暇欣赏。 方才昏暗的房间,此时已是重新笼罩在一片灯火通明之中,宋彰在屋子里来回的踱着步,脸上满是焦急的神色,一见李素来到后,连忙上前兴奋的想要说些什么,不过李素也是没怎么跟他客气,轻轻扬了扬手,止住了他的话语,示意明白了情况,而后举步进了屋子深处,宋彰倒是没怎么生气,反而与宋行一同跟在李素身后,进了屋子深处。 就见之前见过的那位夫人此时躺在床上,面色惨白,意识重又陷入昏迷之中,李素坐在床前,伸指搭在她的手腕处,闭眼号起脉,感受着她的脉搏声忽隐忽现,忽强忽弱,然后睁开眼,起身取来烛火,翻开宋夫人的眼皮,将火焰凑了上去,见眼珠并无明显伸缩的的痕迹,不是蹙起眉来,心中暗道一声不好,情况看起来似乎比他预料的还要严重。 一般来说正常人掩住对光线极其敏感,光线太强时,眼珠便会明显的收缩起来,可宋夫人却对光线并无明显的感应,这…… 宋彰在旁看着李素如此多奇怪的动作,心里又是焦急又是奇怪,见李素沉默不语,连忙小声忧虑的问道:“素哥儿,我夫人的病,你可有办法医治……” 李素抿了抿嘴,斟酌片刻,望着宋彰说道:“夫人的病实在是过于严重了,只能说在下尽力而为……” ps:刚才停电了吓我一跳,幸好又来了…… 第六十七章 脱衣裳吧 先前在马车时候,李素从宋行的口中,听到了那薛神医针对宋夫人的病情说的话:“气血阻心。”闻听此话,李素便暗自点了点头,心中顿生一股敬佩之情。 要知道古代的医术水平可是无法与现代相提并论的,李素之所以能判断出宋夫人体内藏有隐疾,那可是根据以往的经验与案例,背后依托的那可是整个现代医学界知识储备,虽说那薛神医诊断之时虽是已到了病发之时,情况外显,但仅从脉搏便能判断出宋夫人体内的情况,这等医术当真算得上是出类拔萃了。 说起来,李素在初见宋夫人之时,便是感觉到她脸色有些不对,体内想必是有什么隐疾存在的,而后他在看到宋夫人手腕处那抹淤青时,内心的想法便是得到证实了几分,他这才有了后面的那番言论,要知道像宋夫人这种上了年纪之人,身体抵抗力已经日益下降,平日里,说不好随便摔上一跤,即便当时你觉得没事,但日后若有头晕的情况发生,那便要当心了,说不定隐疾已经在你摔倒的时候悄然种下了,就像宋夫人这种的,便是因为摔倒之后,体内瘀血不清,而后瘀血随着血管进入心肺,这才造成了今天的局面。 其实曾经李素也是很直白的提醒过他们,希望能够提早的预防一下,可自己身为一个药馆的小小伙计,说出的话自是没什么人相信的,原本想着不日就将病发,待他们醒悟之时,自己在出手解决,不想这病潜藏的时间竟是如此之长,爆发的又是这般的迅猛,这倒是出乎他的预料之外了…… 脑海之中闪过诸般念头,李素轻探口气,沉声说道:“夫人的病实在是过于严重了,只能说在下尽力而为……”病情瞬息万变,没有十分的把握,李素从不敢言必能治好这类的话,不过他也是早有预料这一天的来临的,因此对于如何治理宋夫人,倒也是了然于胸。 一听李素这话,宋行当时就急了,怒声说道:“你既没有办法,那还来这里做什么!?” “行儿!不得无礼。”宋彰怒瞪了他一眼,转头苦涩一笑,说道:“情况已是如此,素哥儿……但试无妨……”话中蕴含着浓浓的绝望之意,显然对李素能治好夫人的病并不太看好, 李素倒是没对宋行无礼的话语生气,只是点了点头,而后一边打开医箱,一边轻声说道:“脱衣裳吧……” 脱衣裳……宋彰父子二人微微愣了愣,随后反应过来,宋行勃然大怒道:“我看你这小子看病是假,意图非礼是真……”说到气出之时,他也是完全露出平时嚣张跋扈的样子,上去就要揪着李素的衣领,将这个江湖郎中给赶出去。 无怪乎他如此气恼,大乾虽说民风开放,但男女之别多少还是要顾及几分的,虽说平日里治病救人时多有接触,但也是一些手臂,脚腕之类,仅限于局部的,轻微的碰触,似这样一丝不挂坦诚相见的着实是少数。 李素以一副看着白痴的眼光盯着他,轻轻摇了摇头,望了眼宋彰,淡然的说道:“医者父母心,若你这般想,那自下也是无可奈何,不过时间不等人,你考虑清楚再来找我吧,告辞!”说吧,拱了拱手,随手将医囊装进医箱里,起身就要离开,他这般平淡的态度倒是让宋行微微愣愣。 “素哥儿,止步……”便在这时宋彰出声喊住了李素,他脸上微微露出挣扎之色,随即脸色便坚定下来了,极其郑重的拱手说道:“我夫人的性命,就全仰仗素哥儿了……!” 李素望着他,也是很郑重的拱手回了一礼,而后宋彰便吩咐一些丫鬟进来侍候夫人更衣,而趁着这个功夫李素也是没有闲着,走到房间另一头的书桌旁,提起毛笔在宣纸上密密麻麻写了一大堆有助于疏通气血的药材来,交给了宋彰,嘱咐他照方抓药,越多越好,又让他在房间内用一尊能装人的大瓮用大火烧上满满的一瓮水。 看了看药房,又看了看李素,虽然有些搞不清他这位贤弟准备用的是什么方法,但看着李素清秀脸庞上显露的淡然之色,宋彰心中无端生出了些许的信心来,连忙吩咐下人按照李素的意思行事,不一会火焰熊熊,大瓮便在房间深处架起来了…… 床上玉体横陈,许是保养得当的缘故,在烛火的映衬下,稍有些松弛的皮肤竟是发出淡淡的莹玉之色,可李素此时心中却是并无杂念,将医囊平摊在旁边的桌子上,轻吐口气,缓缓从囊中拔出一枚金针出来,过火消毒后,便将金针缓缓的插进了肩井穴中,而后便是机械的重复着方才的手法。 肩贞穴,肩中俞,三焦俞,风门穴,心俞穴,肺俞穴,小肠俞…… 不一会宋夫人全身上下有关于疏通气血的穴位皆是布满了金针,李素的手法很稳,但如此高密度,全神贯注的针灸也是让他的心神微微有些吃紧,不一会额头上已是溢出了层层细汗,顺着脸颊缓缓滑下,可他手上的动作仍是没有要停的意思,过了片刻后,这才伸手很是粗鲁的用衣袖将细汗抹去,轻吐口气,这第一步算是基本完成了。 看着这密密麻麻的金针,李素并无松懈,而是挨个轻轻的揉搓起金针,以帮助全身穴道彻底打开,好为下一步的药浴做准备。 站在旁边,见李素扎针手法如此沉稳老练,宋彰攥起的拳悄悄松了松,却是轻吐口气,而宋行神色也是稍稍有些舒缓。 城南多是繁华之所,医馆自是不缺,离此倒也不远,不一会,那些丫鬟们便是带着大包小包的药材回来了,李素仍专注于手中的动作,只是淡淡的说道:“将药材全部放在瓮中煮沸……” 宋彰虽是对李素的方法感到疑惑,但此时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只能选择相信他了,于是过了一会,带着些苦涩的气味便缓缓从房间内传了出来,而后充盈在整个府衙后院之中,任风雪如何呼啸,都是不能将这股气味彻底冲散,而房间之内也是烟雾缭绕,那浓浓的苦涩之味竟是熏得人有些睁不眼睛。 而李素却是未曾察觉一般,仍是专心致志的揉搓着金针,不过手速却是悄然快了几分…… ps:先更后改 第六十八章 威严 房门缓缓合拢,屋里边烟雾缭绕,烛火荧荧,让人放佛有置身与天上仙宫的错觉,暖烘烘的水雾蒸腾而起,将滞留在房间里的寒气悉数赶走,浓厚的苦涩味道充斥在这个房间之中,让人闻之欲呕,而宋彰与宋行却是丝未察觉一般,皆是面色紧张的看着李素,却是大气也不敢出,生怕惊扰了李素接下来的动作。 过得一盏茶的功夫,李素轻吐口气,伸手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先是上前观察一番,而后让人将火焰扑灭,待水温稍凉后,这才轻声说道:“将夫人抬进瓮里。” “好。”宋彰连忙应了声,叫来了几名看起来有些力气的丫鬟,几人很是小心仔细的将宋夫人从床上抬到了旁边的大瓮之中,黑漆漆的,咕噜咕噜冒着气泡的药水将白嫩的肉体缓缓淹没,蒸腾的水雾将宋夫人的脸颊熏染的如梦如幻,李素看着那飘乎其上的水雾,微微皱眉,细细想了片刻,而后取来一床锦绣棉被,用棉被将大翁的口子给封死,看着水雾不在蒸腾而起,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而后信步,给自己倒了杯热茶,竟是不疾不徐的喝了起来。 看了看李素这般奇怪的动作,又看着夫人逐渐红润起来的脸颊,宋彰微微皱起眉来,上前忧虑的问道:“素哥儿,不知……你使用的是何种偏方?” “呵呵,这倒不是什么偏方……”李素轻轻笑了笑,随口说道: “就是让她蒸一蒸桑拿……” “蒸,蒸桑拿……”宋彰小声念道了两遍,而后奇怪问道:“额……这中医之中还有这种治法?”虽说宋彰没怎么学习过医术,但一些传统的医术那多少还是知道一二的,可这叫什么蒸桑拿的那还是第一次听说…… 李素只是摇了摇头,却并未向他解释什么,既然已经知道了宋夫人是由于瘀血阻心而形成的休克式昏迷,那李素需要做的便是让这瘀血排出来即可,但这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是极难,瘀血藏于体内,此时若是进行外科手术不说手术工具难找,便是时间已经是来不及了,所以只能用一些笨方法了,而这桑拿会加速全身血液流动,同时还能够舒张和紧缩血管,而且被熬制药水里的药性,也会在烘烤之下,顺着穴位缓慢渗透进身体里,随着血液疏通血管,但这还远远不够…… 过了片刻,李素轻抿了一口茶,起身上前几步摸了摸那大瓮,见灼热的程度有所下降,便让人用小火继续蒸煮大瓮,看着李素忙碌的身影,宋彰张了张嘴,却是没在说什么了,倒是旁边的宋行见母亲还没有醒转的迹象,不由有些着急了…… 随着火焰的忽明忽暗,大瓮里的药水也是在凉热之间来回反复,如此四五遍以后,李素上前一看,就见其上那床锦绣棉此时已是完全湿透,而包裹在其中的宋夫人更是额头见汗,脸颊通红之极,有些吃力的将那棉被取下,李素探头一看,就见原本满满的一瓮水,此时水位却是下降三分之一,水质也是变得有几分清澈,而奇怪的是,宋夫人通红的后背上,那密密麻麻的金针却完全变成漆黑一片。 李素信手取下一根金针,看了看金针,又看了看穴位处,微微点了点头,看来药效是已经完全渗透了……随手将手中的金针丢掉,却又是从医囊中取过一根金针,过火消毒后,李素捏着稍有些烫的金针叹了口气,能不能把那宋夫人从阎王爷那里拉过来,就看此招了…… 李素一边这般想着,一边上前准备将针刺进宋夫人头顶的某处穴位。 “住手!” 便在这时,一旁的宋行看清李素要扎的穴位后,却是脸色大变,怒声吼道:“你这个江湖郎中莫不是要谋财害命!?这百会穴能是随便让人扎的么!?” 闻听宋行此言,宋彰也是脸色大变,张口就要说些什么。 人体共有三十六个致命穴位,亦称“死穴”死穴又分软麻,昏晕,轻,重四种穴位,各种皆有九个穴。歌诀称:百汇倒地,尾癌不还颖,章门被击中,十人九人亡,太阳和哑门,必然见阎王,断脊无接骨,膝下急身亡…… 而这百会穴便是最为人所熟知的死穴之一了,似这等凶险穴位,针灸之时,莫说是让那些大夫用针扎这百会穴,便是随便碰上一碰那也是小心翼翼,生怕用力过猛,闹出认命,而这等连医道小白都知道的事情,李素居然要去尝试针灸……只能说此人若不是疏忽大意,那就是医道门外汉了…… 可李素是门外汉么? 不是!当然不是!身为华夏国顶尖医师所经手的患者不计其数,怎么可能是医道的门外汉呢! 李素回过头去,目光平静的直视着宋行,脸色依旧是平淡如水,全身上下却是散发出一股权威般的的威严来,不知怎么的,望着那双平静的,甚至有些可怕的眸子,宋行原本焦躁的情绪却是仿佛完全熄火了一般,高亢的声音也是渐渐低沉下去,最终消与无声,有些不自在的侧过头去,不与李素对视,他已是完全读懂了那双眸子里想要表达的一些事情来。 而这番自信沉稳,甚至隐隐带着些威严的姿态,却也是将宋彰原本准备脱口而出的话语给堵回去了,心中惊疑不定,因为此时的李素仿佛是换了个人一般,与之前的懒散随意大不相同,这般沉稳威严的姿态,若不是久居上位,断然是无法养成的,如果硬要比较的话,他只记得前几年去离京述职的时候,在吏部天官左大人的身上看见过类似这样的姿态,可李素只是一个药馆伙计,他是如何……脑海中闪过诸般的念头,宋彰一时间有些沉默下来。 望着这两道静默的身影,李素满意的点了点头,转身继续进行着方才的动作,认准头顶的那处穴位后,一边将金针缓缓刺入,一边随意的说道:“行医之时,切记大呼小叫的,惹人生烦……”语气自然平淡的放佛他才是这里的主人一般。 金针缓缓插进百会穴中,李素面色有些凝重,随后似是不敢用力一般,很是轻柔的揉搓着金针,过得片刻,只听得‘噗’的一声,就见原本昏迷不醒的宋夫人却是穆然从口中,吐出一团鲜血来。 那团鲜血聚而不散,自空中划过一个美妙的弧度后,轻轻的落在了地面上,细细一看,就见那团鲜血黝黑如墨,散发出阵阵恶臭的气味来…… ps:上一章做了些小修改,并不影响剧情 第六十九章 神医(第一章) 这滩鲜血应该就是宋夫人体内的淤血了…… 房屋之中,看着地上那滩黑漆如墨的鲜血,李素的心这才放了下来,虽然他在宋彰父子面前一副淡然自信的神情,但心中多少有些忐忑之情的,这百会穴乃是人体死穴他又岂能不知,但这宋夫人体内瘀血阻塞心脉,虽说那药性已随着血液疏通全身,那仍是缺了一个逼出瘀血的点,而这百会穴位于人体颅顶俯控全身,乃是最适合的一个穴位,不过这招置之死地而后生着实是冒险了一些,此前,他也是从某本医书上看见的,当时考虑到此招风险性极大,他也是诧异了好久,若非宋夫人病情极其严重,他也是不会考虑用到这招的…… 李素内心总结了一下这次的经验,但他这副沉默的态度却是把宋彰父子吓得够呛。 “娘!” “夫人!” 宋彰父子两人皆是惊呼出声,连忙上前查探起那妇人的情况来,宋行见他娘在吐出那口鲜血后,却是昏倒在大瓮里,任他如何呼喊都不见醒,只当他娘依然是死了,不由失声痛哭起来,宋彰也是面露苍白之色,这就是所谓的关心则乱吧…… 李素诧异的望了他们一眼,而后轻轻笑了笑,说道:“我说你哭什么,你娘不是活得好好的么?”说着就伸手探了探那宋夫人的鼻息,点了点头“鼻息虽显微弱,但却是沉稳有序,休养几天就没事了……” “啊!”宋彰微微愣了愣,也是连忙探了探宋夫人的鼻息,片刻后,却是浑身颤抖,缓缓呆住了,黝黑的容颜上却是突然凭空滑落几滴泪珠,想来是内心处于极度的狂喜之中吧,他伸手擦拭了下脸上的泪痕,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愚兄内心激荡,倒是让素哥儿见笑了……” “那里那里。”李素笑着说道:“宋兄与夫人之间的感情,在下羡慕还来不及,那有什么见笑不见笑的。” 宋彰笑了笑,随即深躬一礼,用极庄重,极诚恳的口吻说道:“素哥儿,救我夫人性命,大恩大德,在下必铭记于心,日后但有所求,在下必尽力而为……!” 李素倒是有些受宠若惊,连忙将他扶起,笑着摆了摆手,说道:“治病救人本就是我医者本分,宋兄言重了。” “不言重,一点都不言重……”宋彰摇了摇头,“再生之恩,无论怎样说都不为过。” 李素笑着摇了摇头,却没在说什么,信步走到书桌旁边,从笔架上提起毛笔,龙飞凤舞之间,却是又在宣纸上写下一张药方出来,随手交给宋彰说道:“夫人大病初愈,每日饮食须以清谈为主,忌荤腥。”他指了指药方,“这上面的药每天早晚各一副,连服七天即可药到病除……” 宋彰一边仔细听着,一边连连点头,而后宋彰便命丫鬟们将夫人从大瓮里抬到床上,而后李素也是针对宋夫人的病情说了一些其他的忌讳,两人又聊了一阵,宋彰也很是识趣的将诊金送了过来,李素现在正是需要钱的时候,倒是没怎么客气,道谢一番后也就坦然的收下了,随后两人又聊了一些关于诗词歌赋之类的东西,宋彰此时心情大好,侃侃而谈之下,李素也是笑着应了几句,倒也算的上是宾主尽欢了,之后看天色不早,他也就告辞离开了,宋彰也是让宋行殷勤相送…… 外面风雪愈加大了,宋行脸上难掩欣喜之情,一路上也是说了一番感谢的话,李素看他感情真挚,不似作伪,也就笑着说了几句,两人渐渐走远,却是不知,他们这般说笑的样子却是落在了有心人的眼里。 。。。。。。 。。。。。。 距离宋彰夫妇卧室不远的某处房屋内,薛神医缓缓将房门合拢,想起知府公子与那名年轻人相互谈笑的模样,沟壑密布的脸上一片凝重之色。 薛神医本名薛延寿,不过相较于他的本名,他其实更喜欢人们称他一声薛神医…… 神医……这是人们对于医术高超的医师习惯性的称谓,天下之中被尊为神医的人犹如过江之卿,有太多太多的人名不副实,但这声称呼用在他薛延寿的身上,人们才觉得的是天然契合,是理所当然…… 从医几十年,风风雨雨下来,薛延寿经手患者大小无算,看病期间也是从未行差踏错,医道不比其他,你治好一位病人简单,但若是常年之下没犯过一处失误,这其中的艰辛,想必也是只有他一人知道了,但他却并不为此感到骄傲,因为医师本就是这样,行差踏错之间,丢的就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他只是做了他认为该做的事情,仅此而已! 但要说真正让他感到得意的,甚至说是骄傲的,那就要数他为侯家调教了位太医这件事情了。 要知道那可是太医!普通医师能为皇帝看上一次病,便觉得是莫大的荣幸了,更何况像太医这种经年累月侍候在皇帝身旁的,这其中的尊贵也就可想而知了。 上次的御医评比中,不仅使得侯府在东平声名大振,隐隐有压制云家的意思,同时也是让他名声鹊起,东平府内,大大小小的豪门若是有个大病小灾的,第一个想起的那都是他薛神医。 众人的吹捧无疑增添了他的骄傲,而他的实力确实让他有这个骄傲的资本,方才他在房中查询古籍,遍寻解救良方的时候,也是隐约听见了不远处卧室内传来了知府大人与他儿子的对话,听得不大清楚,但‘神农馆’这个词汇他还是隐约听见了 看来是去请别的大夫了……他翻阅着古卷,脑海中闪过了这个念头,这是人之常情,没什么好计较的,既然自己治不好,那另请高明也没什么不好……他这般想着,却是微微摇了摇头,苍老的容颜上满是不甚在意,甚至带了些不屑倨傲的意味来。 既然这病,连他这神医都治不好,那其他人又那里能治得好呢…… 第七十章 这怎么可能(第二章) 既然这病,连他这神医都治不好,那就其他人又那里能治得好呢…… 这便是薛延寿当时的最真实想法,在侯家这么多年,那云婉儿他也是见过的,医术虽说在同辈之中确实出类拔萃,但与他却是相错甚远,又那里能达到治好知府夫人的那种地步,多半是病急乱投医了,想起知府大人与夫人身后的感情,薛延寿不无遗憾的这样想着…… 果然,不一会什么脱衣裳之类乱七八糟的吵闹声就传了过来,多半是准备用些什么偏方,结果被知府公子不乐意,这才吵了起来,他有些不悦的皱了皱眉,倒不是显得他有多么的在意,只是单纯的因为他们的话语,打断了他的思路而感到不悦,知府夫人肯定还是要靠他来救的,他可不相信那些杂七杂八的乡下偏方能救的了知府夫人的性命。 搬东西的碰撞声,丫鬟仆人们说话的声音,这股吵闹声渐渐有扩大的趋势,有些花白的眉头渐渐拧了起来,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现在是很不高兴了,在这种情绪下,他便也闻到了缕缕的药味来,苦涩的药味渐渐有扩大的趋势,在细细品闻之下,他也是将这药味中的药材悉数给破解出来了,有川乌,有桂枝,有肉桂,也有郁金,桃仁,红花等一众疏通气血的药材,而这些也都是药店里,最常见的一些药材…… 从药材中不难看出,那云家丫头多半也是发现知府夫人是因为气血阻心导致的昏迷,他轻轻点了点头,这云婉儿的医术确实是可圈可点的,可也仅限于此了…… 他摇头笑了笑,为这丫头感到些许的可惜……虽说药材乱炖,这想法倒是挺奇特的,但他可不信仅凭这些最常见的药材混炖在一起,就能治疗知府夫人的病情,约莫是那丫头想不出什么好主意了,这才用这种笨方法碰碰运气…… 脸上的笑意渐深,到底还是年轻啊,这心性还不够成熟,虽说有治病救人的这份心,但落在行动上,多少还是有些稚嫩的…… 他摇了摇头这般想着,而后屏除掉外面的杂音,专心致志的研读起手中书本上的内容,书中所描绘的这段内容与知府夫人的病情极为相似,眼下正是争分夺秒的时候,现在可不是被外界因素所干扰的时候。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他读的也是越来越入迷了,随着阅读的深入,他可以肯定书中的这段描写正是对应了知府夫人的现如今的症状,“气血阻心,当用针灸……”他轻声念着,脸上渐有兴奋之情,正当他为病情有所突破感到高兴的时候,但这时外面隐隐约约的一些议论声却是吸引了他的注意。 “这神农馆的人医术还真是高呢,连夫人这般的严重的病情都给治好了。” “是呢,是呢,不光医术高,人也长的极是好看呢……” “你没看刚才老爷都快高兴坏了,我就说嘛,像夫人这般好的人,怎么可能命里该绝,果然是自有贵人相助!” 七嘴八舌的,小丫鬟们兴奋的议论声却是传了进来,听着这充满朝气的声音,薛延寿嘴角的笑意渐渐凝固…… 治,治好了?就凭那些乱七八糟的药材,就这样治好了?那云家的女娃娃何时有了这样的本事? 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所听见的,顾不得在琢磨古籍上的方法,他匆匆的出了门,顺着走廊走了一会,便在拐角处,隔着漫天飞舞的风雪,便看见了知府公子正殷勤的对着他身边的人感激的说着什么,至于正在说些什么,距离有些远,倒是听不清楚了,不过他看着知府公子身边的那人却是有怔了怔…… 以往他也是听说过云婉儿有喜好男装的癖好,虽说是女扮男装,但这女性的一些身体特性,钻研人体经脉这么多年,薛延寿自信还是能够看出来的,虽然隔着风雪,而且距离还有些远,但那人的身影还是隐约能看清的,背影虽稍显瘦弱,但身材修长,不难发现,这应该是男子的身影,可神农馆明明是处在云婉儿的打理下,唯一的秦大夫也是年过六旬,肯定不会似他这般年轻,难道是云家旁系的人?可没道理啊!云家那些年轻人的荒唐事迹,他也是有所耳闻的,何时出了这样一位医术高超的年轻人,伴随着这个想法,他带着一脸的疑惑,缓缓的又回到了房间之内。 从方才知府公子的言谈举止已经不难看出,确实是有人治好了夫人的病情,这一点倒是不用再怀疑了,他皱起眉头,盯着那些古籍沉默良久后,决定尽快将这个消息通知道侯府去,云家出了这样一位天才,这对侯家来说绝对是个威胁……将桌子上的古籍随意的收拾放好,想着夫人刚好,知府大人肯定是陪在身侧,他连招呼都没打,径直就出了府衙后院。 他究竟是谁呢……? 马车里,薛延寿皱着眉头想了半响,都是没有想起云家最近有什么青年俊杰来,过的一顿饭的功夫,马车缓缓停住,侯府却是到了,他掀开门帘,下了马车,随后拾阶而上,匆匆进了府内,他平时不怎么来侯府,但也算是几十年的老人了,府内的丫鬟仆人都是知道他的,沿着满是积雪的青石小道,一路上丫鬟仆人也都是毕恭毕敬的打着招呼,他这时想着事情,自然是懒得理会他们,随意的点了点头,也算是应付过去了,也就在这个时候,旁边却是传来了一道平和恭敬的声音 “薛叔,你可是好长时间没来府内了,这般匆忙,可是要见爷爷?” 他愣愣,倒也听出这道声音的主人,笑着拱手说道:“大公子,不知太爷现在何处?”他言语中透着恭敬,虽然被眼前这人称作叔叔,但毕竟上下有别,他平时也是注意着分寸的,从不干倚老卖老这种事。 侯存玉笑着指了指后院,说道:“爷爷,正在屋子里赏雪呢,我去云府有点事,就不陪您两老说话了。”说吧,拱了拱手就要走。 云府……薛延寿皱了皱眉,看着从身旁走过的侯存玉,斟酌了片刻,还是从身后唤住了刚走没多远的侯存玉,上前几步,缓缓说道:“公子这段时间经常去云家,可有听说过,云家最近可是出了什么医术高明的年轻人没有?” “医术高明的的年轻人?”侯存玉愣了愣,想了想,却是笑着说道:“云府那些年轻人我还不知道,一个个混吃等死,不误正事,若是说起吃喝嫖赌那倒是一等一的厉害,但论起医术么,呵呵……” 他轻轻笑了笑,笑容中满是不屑鄙夷,他这般笑着,脑海中却是突兀闪过一道年轻的身影来,上次见他看病的手法倒是熟练,想必就连他的医术都比那群二世祖要高吧……他缓缓摇了摇头,脸上的笑容不变,随后却是有些奇怪的问道:“薛叔为何突然对云府那帮二世祖这般感兴趣?” “倒也没什么事……”薛延寿沉吟片刻,还是如实将方才府衙后院的事告诉了侯存玉。 “确定是神农馆?云府神农馆?薛叔莫不是看错了吧?“侯存玉轻轻笑了起来。 “这一点老夫绝对可以保证。” 侯存玉笑着摇了摇头,说道:”这怎么可能,婉儿妹子已经回了云家,那秦大夫也已经回家探亲,现在医馆里就剩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子……”他这般说着,脸上的笑容却是缓缓僵住了,关于当时那个小子看病的流畅手法,在脑海的画面却是渐渐的,愈发的变得清晰起来。 “公子,公子……”对面的薛延寿看侯存玉脸色有了变化,连忙问道:“公子可是想到了什么?” “额,噢,呵呵,没什么,没什么……可能是在下想多了吧!这种事情……”他想了想,脸上维持着笑容,摇了摇头,以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 “怎么可能发生?“ 说吧,便摇着头径直走了。 望着侯存玉远去的背影,薛延寿微微皱起了眉头…… ps:先更后改(另外看到这里的朋友,请评论一下,最近这几章写的怎么样,感觉写的稍显有些迷茫……“ 第七十一章 来访 “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发生?“ 马车内,侯存玉摇了摇头,取笑了几声自己的异想天开,可想起当日神农馆那小子流畅的看病手法,他的笑容却是一点一点的掩了下去,脸色也是有些阴沉下来,冷峻的目光望着外面的风雪,斟酌了片刻后,冷声吩咐道:“去神农馆!” 銮铃生动,马车缓缓掉了个头,随即向着渭河方向疾驰而去,有些事情,终究还是要自己亲自去验证一番,心里才能踏实的。 。。。。。。 。。。。。。 外面风雪飘摇,好在那宋行倒还算知趣的人物,特意派了马车送他,否则这般寒冷的天气,这般遥远的路程,一路走下来只怕是要被冻的不轻了,回到神农馆的时候,两位老人还没有离开,正在屋门口烤着火,喝着茶,谈论着外面的风雪,外边寒风阵阵,屋里边却是暖意融融,见李素从马车上,两位老人也是连忙追问了一番那宋夫人的情况,李素自也是如实相告了,两位老人在欣喜之余,心里边却也是免不了有些疑惑的。 “往日见你这小子不显山不露水的……”曲老疑惑的望着他,说道:“怎么会突然之间有了这般高明的医术?” 李素笑了笑,却是并未着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先进屋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炭火旁边,摊开手,感受着这灼热的暖意,这才语气轻松的说道:“什么叫突然之间,我自学医以来,每日夙兴夜寐,这其中付出的辛苦,又那里是你这糟老头能够明白的。” “就你这怠惰性子,还夙兴夜寐,少来。”认识李素这么长时间,曲老自认为还是比较了解李素的,一听这话,当即吹鼻子瞪眼的说道。 李素耸了耸肩,用一副调笑的语气问道:“若非如此,那你要怎么解释我在突然之间怎会有这般高明医术?” “额,这……”曲老有些语塞,刚准备在说些什么,李老却是出声阻止道:“行了,素哥儿今日用这医术乃是救人,而非害人,你这老匹夫莫要在刨根问底的惹人厌烦,素哥儿既然不想说,就有他不想说的理由,你这般强人所难,实非君子所为……” 看着曲老有些吃瘪,李素倒是没心没肺的笑了起来,看他笑的如此得意,李老白了他一眼说道:“你这小子也莫要把我们当傻子耍,我等虽说没学过医术,但同样也知道医道浩瀚无涯的道理,你学医不过半年多一点,就算没日没夜的学,这医术又那里谈得上高明?还需你记住,这医术乃救死扶伤之学,万勿粗心大意,害人性命……” 李素见他说的这般认真,虽说内心稍感无奈,但还是很认真的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老人的这番话。此时天色已近晌午,也是早就到了吃饭的时候了,碰巧今天接了大活,拿到了一笔丰厚的诊金,又念在老人们帮自己看了一上午医馆的份上,李素也是特意请他们品尝自己的独家特制的酸辣面片汤。 这段时间,神农馆里边就剩他一人,虽说有些寂寞难耐,但这做饭的技术属实是提高了不少,厨房里边叮当乱响,不一会李素就用木盘端着三碗热腾腾的面条上来了,白花花油乎乎的面条,散发着滚滚的香气,在花椒,葱花的点缀下更是卖相极佳,面上那摊着的炸至金黄的煎蛋更是勾人胃口,这种寒冷天气下吃上一碗热腾腾的面条,当浮人生一大白…… 许是李素的面做的确实好吃,也许是老人也确实是饥饿难耐,围着暖烘烘的炭火,呼噜呼噜吸面条的声音,便此起彼伏的响彻在这个风雪交加的屋檐下。 曲老将碗筷放到柜台上,意犹未尽的砸了砸嘴,嘴里却是说了些君子远庖厨之类的废话,末了却是又理直气壮的加了句: “再来一碗……” 这倒是让李素有些哭笑不得,质问了他一番,他倒是振振有词的说些什么敬老爱幼之类的鬼话,李素笑着摇了摇头,却也满足了他的心愿,吃过午饭后,几人又是很随意的聊了些话题,诸如国家大事,诗词歌赋之类的,而后老人们也就走了,李素目送着接他们的马车,消失在茫茫的风雪之中,轻轻笑了笑,随后便拿起扫帚,将馆里边打扫干净。 外边风雪交加的,这个时候想必也不会有什么患者上门,打扫停当后,便也做到柜台后边,一边烤着炭火,一边从抽屉里拿出本略显老旧的医术看了起来,这本书名叫悬疑本考成书时间不知道,但从这书的老旧程度看约莫是有些年头了,书中记载的也多是一些奇难杂症,关于平常病症记载倒是不多,譬如上午那宋夫人的治疗方法,便是他从这本书上触类旁通,给悟出来的,当然关于那针灸百会穴却是她独创,倒算得上是个冒险的创举了。 将今日的行医治病的一番心得用楷书很是工整誊抄在宣纸上,很是小心的放到抽屉里,而后这才继续翻阅起来。 这本书乃是当日帮助云婉儿整理房间的时候,她送给自己的,类似于这样的书,还有好几本,算得上是个临别赠念吧……说起这个,也不知道云婉儿他现在怎么样了……愣了愣神,随即李素摇头轻轻笑了笑,现在可不是想这个的时候,这本书林林总总所描绘的案例甚多,有许多也是他未曾见过的,这倒让他十分感兴趣,这么长时间以来,现如今他也不过才看了一小半,还有厚厚的半本未读,既然已经认识到这本书的珍贵之处,那他自然是要仔细研读的,今天下午没人打扰,正好细细琢磨一番,与自己以往的见解知识相互印证,这对于自己医术的增长还是很有帮助的。 外面寒风阵阵,神农馆内却是温暖舒适,书页翻动的沙沙声不时响起,就在李素看的入迷的时候,外面却是突然传来了一阵銮铃的声音,李素皱了皱眉向外望去,就见有位年轻人掀开门帘,正从马车上下来。 他缓步走进神农馆内,笑着拱了拱手,说道:“李兄,好久不见!” ps:先更后改,(好没动力啊……) 第七十二章 阴晴不定 侯存玉一身锦袍,缓步进了神农馆,先是审视般的望着柜台后边的那个年轻人,而后却是笑着拱了拱手,说道:“李兄好久不见了。” 他怎么来了……前些日子这侯存玉倒是经常来,不过之后云婉儿回到云府之后,他就鲜少来了,脑海中闪过这些个念头,当然李素自不会将这股疑惑表露在脸上,也是起身拱手笑道:“好久不见,小姐现如今已经回了云府,侯兄还不知道?”显然他认为侯存玉此行是来见云婉儿的。 侯存玉摆了摆手,笑着说道:“这事在下也知道,只不过今日有事碰巧路过这里,便进来看看。” “哦。”约莫又是想在他面前炫耀一番,李素点了点头,心里稍显无聊,但还很客气的指了指旁边的长案,说道:“茶壶里边有新砌的茶,侯兄随意就是。”说吧,便又坐回到原位,回忆了一番方才脑海中被打断的想法,随即便又继续看了起来。 “呵呵,谢了。”侯存玉很认真的望着他,轻轻点了点头,而后便坐到长案后,端起茶壶,取来茶杯,自斟自饮起来,目光望了望外面的风雪,又很是随意的扫量着四周的陈设,似是真如他所言的一般只是来看看,但若是仔细观察,不难发现他大部分的精力还是主要放在不远那个年轻人的身上的…… 零散的茶叶在杯底深处起伏不定,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却是透过腾腾的雾气,紧紧的盯着柜台后边那个一脸认真的脸庞,微微眯了眯眼睛,而后却是放下茶杯,缓步走上前去,装作闲聊模样的说道:“这神农馆的摆设,还真是……咦,李兄在看什么呢?” 李素仰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举起书本将封面那页展示给他看,“悬疑本考呵呵,闲来无事,打发时间而已。” “写什么的?”侯存玉好奇问道。 “多是一些对疑难杂症的表述,呵,写的倒是听邪乎的,当作话本看看倒也不错。” “那这么说,对于医术那岂不是很有用?”侯存玉一脸严肃。 “倒也确实有点用,不过这上面记载的多是天马行空,有些也确实当不得真了。”李素望着他,“怎么,侯兄感兴趣?” “呵呵,感兴趣倒谈不上,不过对这类书总也是有些好奇……” “哦。”李素点了点头,目光又重新落在手中的书本上,有一搭没一搭的跟他说着,侯存玉的视线也是越过柜台,紧盯着那本略显枯黄的纸张上,看了一阵,却是微微皱起了眉,有些奇怪的看了眼李素,这书上描述的确实如李素所言,什么刨脑去瘤,抽血验髓之类的他是听都没听过,可这本莫名其妙的书,眼前这人却是看的津津有味,似是真拿这本书当话本那般看了,这让他心中的一些想法,微微的产生了些许的动摇。 斟酌了片刻后,他决定抛弃掉这些无聊的试探,望着李素,轻轻的问道:“上午的时候,李兄可是出门就诊了?”他语气平淡,但身体却是紧绷,一颗心也是缓缓的提了起来。 李素微微愣了愣,点了点头,有些奇怪的望着他:“倒是出门就诊了,怎么,侯兄也在那里?” 现在他已经没有了在隐藏自己医术的必要了,半年多的时间,虽说少部分人,会像曲老他们一般,对自己拥有如此高的医术感到惊讶,但大部分吃瓜群众,想必也是会将他归属到天赋异禀那类人身上的,而这便是所谓的缓冲,有了这半年时间,人们只会把它当作天才,而没有这半年时间,人们则是会把他当作妖怪。 当脑海中的一些想法,渐渐往真实的那面发展的时候,寒冬腊月的天气,侯存玉似是被人用冷水浇灌过一样,他身体僵硬,脑海之中嗡嗡作响,眨了眨眼睛,张了张嘴,望着李素,想要说些什么,却不知道从何说起,最终只是木然的摇了摇头。 或许去的不是府衙呢……脑海中猛然间闪过这类的想法,侯存玉无神的眼中猛然迸发出一丝神采,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他深吸口气,平复了下内心的情绪,继续以一副不甚在意的语气,问道:“李兄去的可是……” 话还没说出口,就听得门口方向,传来了一道隐含着哭腔的话语声:“李……李公子。” 李素侧过头去,目光越过侯存玉落在门口,就见夏云锦身边的两个贴身丫鬟,小清与小月却是进来了,只不过这时走路的姿势却是有些古怪了些,就见小月被小青扶着一瘸一拐的进了神农馆内,对侯存玉面带歉意的笑了笑,而后望着小月他们,说道:“这是怎么了……”一边说着,他也是起身帮着小清将小月搀扶到屋子深处的长椅上。 小清轻轻敲了敲小月的额头,带着一丝责怪意味的说道:“这丫头在院子里边疯着玩雪,结果不小心滑倒了……小姐让我们来这而看看。” “你看看,你看看,以前都告诫过你们了,这大雪天的要多加点小心,不听公子言吃亏在眼前了吧……”他这段时间常去明月楼,这两个小丫头也是日渐熟悉,一边语重心长的说着,李素缓缓蹲下身子,检查起这小丫头的伤口来。 褪去鞋袜,就见原本小巧精致的脚踝处,此时却是红肿一片,李素轻轻捏捏,“疼么?”小丫头一脸痛楚,眼泪丝丝的点了点头, “脚扭伤了,算你这小丫头运气好,没碰上骨折什么的,等着,我给你针灸一下,马上就不疼了……”说着就进里屋,去取药箱去了。 趁着这个功夫,一旁的侯存玉也是低头看了看小月脚踝上的伤处,虽说这扭伤只是小伤,但这丫鬟模样打扮的女子,脚踝部位红肿的却是十分厉害,对他来说这点伤自然也算不上什么大病,但这李素初出茅庐…… 侯存玉低着头,脸色渐渐有些阴晴不定起来…… 第七十三章 震撼 脑海中杂乱的念头起伏不定,望着那只小巧可爱的玉脚,侯存玉竟是怔怔出神起来,直到小月有些扭捏的挪挪脚,这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而后收敛神情,冷眼旁观起来。 片刻后,李素手里拿着医箱从里屋出来,这脚踝扭伤与他来说自然是手到擒来,将医箱打开放在长案上,又将烛火点亮起来,随即搬来个椅子坐在小月的对面,又握着那只小脚丫,将它放在自己的大腿上,仔细观察了一番后,确定除了扭伤之外,没有其他的问题,这才点了点头,一边从医囊里拔出根金针,一边轻声说道: “把手伸出来……” 小月微微愣愣,先是看了看旁边的小清,旋即有些糯糯的说道:“公子,奴家是脚疼,不,不是手疼……” 寒风袭来,烛火在风中摇曳不定,将金针放到豆大点的火焰上慢慢灼烤,李素目光盯着那团炽热,缓缓说道:“废话,公子能不知道你是脚疼,把手伸出来就是。” “哦……”小月有些颤颤巍巍的将双手伸了出来,显然对李素的医术并不太相信。 感受到金针稍稍有些灼热,李素也是将金针收了回来,轻轻晃了晃,稍稍降低下温度,一把握着这小丫头纤细的手腕,看着她有些紧张的表情,李素摇了摇头,随即低着头,在手腕上寻摸了一阵,查明穴道位置后,便将金针缓缓扎了进去,轻轻揉搓了几下后,而后从医囊里接连拔出两根金针,依照方才的模式,将金针缓缓扎进手腕,脚踝伤口处,两处穴道之中,片刻后,抬起头,望着她说道:“有什么感觉?” “有,有些麻,还有些痒……公子,这,这没事吧……”小姑娘眼眶微红,一副快哭了的表情。 李素摇头苦笑一声,轻轻的敲了敲她略显稚嫩的额头,随即便也将金针收了起来,说道:“把眼泪擦擦,脚已经好了,下来走两步看看。” “啊……公子,这,这就好了呀……”小月望着李素,言语之中满是不敢相信。 “是的。”李素点了点头。 “哦……”小月弯腰穿起鞋袜,看着依然还有些红肿的伤口,可爱的小脸上满是愁容,“小姐也真是的……明知道,李公子学医才这么点时间,还让自己来这儿……虽然这扭伤只是小病,但怎么可能短短几针下来就能走路呢,难不成……小姐,是讨厌自己了……这才让自己来给李公子练练手……” 念及此,小姑娘的眼眶却是彻底红了。 小丫头穿好鞋袜,脸上已是恢复入常,心底深处却是是做好了强忍疼痛,不让李公子落面子的准备,轻轻挪动一步,却是惊咦出声,而后又连走了几步,见预料中的疼痛始终没有到来,这猛然转身,惊喜的说道:“真,真的好了呀……!” 李素笑了笑,提醒道:“明天不要多加走动,休养个一天,也就彻底好了。” 他对这个结果并没有什么惊讶的。踝关节扭伤,民间俗称脚崴了,是指在外力的作用下,关节骤然向一侧活动超过其正常活动度时,引起关节周围软组织如韧带,肌腱等发生撕裂伤,中医称踝关节扭伤为‘踝缝伤筋’若是发生此类损伤,针灸手腕处的养老穴与阳池穴乃有效,而后再以针灸疏导脚踝气血,这个时候患者基本上已经是没什么大碍了,这也算个小诀窍了,他自然也是知道的…… 看着小丫头欢呼雀跃的模样,李素摇了摇头,转过身来,却是一愣……不知何时,那侯存玉却是已经走了,站在门前,微微探着身子,隐约可以看见马车在风雪之中,渐行渐远,李素摇了摇头,对这位侯公子来去如飞的性子不置可否…… 。。。。。。 。。。。。。 侯存玉看着李素拿着医箱从里屋出来,站在旁边,冷眼旁观起来,脚踝扭伤虽是小病,但在治疗方法上却也是大有讲究的,若是初出茅庐的新人,此时针灸起来,少不了有几分手忙脚乱,但看着李素先是老练,缜密的观察患处,脑海中有关那日的李素看病的一些画面,似是变得更加清晰了,这但并不算什么,到得此处只能说明这个人谨慎小心,远远当不得‘医术高超’这四个字,脑海中流转着各式各样念头的时候,侯存玉脸色深沉,静待他下手,而后他便听见了李素很是淡然的那句话: “把手伸出来……” 他的脸色终于有些变了…… 这脚踝扭伤,患处肯定是在脚踝部位,若是针灸,那这在初学医术的人看来针灸的部位必然是在脚踝这一部分的,但只有那些行医良久的人才知道,针灸手腕部位的阳池穴与养老穴才是最正确的治疗手段,这还是以前自己初学针灸的时候,家族里老人告诉他的,背靠侯家他知道这一点并不奇怪,但李素初出茅庐没多久,断然不会有人会细心指导他这一点。 侯存玉咬着牙,压抑着呼吸,小心的上前看了几眼,看着李素拿捏着金针,以一副举重若轻的姿态,熟稔的在养老穴与阳池穴上针灸的时候,他就知道脑海中的梦魇恐怕是要往真实的那一面发展了…… 方才他心中或许还掺杂了几分侥幸,期望李素去的不是府衙后院,而是某家乡村农舍,治愈的也不是府衙夫人那已成定局的病情,而后市井小民普通的头疼脑热,但李素却是有些用实际行动回应了自己,眼下在问他出诊去的是不是府衙后院,已经没有意义了,结合薛延寿之前的话语,结果已经是显而易见了。 只是,他究竟是如何拥有的这般高超的医术的,难不成这世上真有天才这一说…… 转身望着李素那清瘦的身影,侯存玉有些失魂落魄的回到了马车上,略显瘫软的,不雅的坐在位子上,今天这个男人给他的震撼属实是大了一点…… 第七十四章 隐患 寒风肆意的吹动窗帘,马车内,侯存玉低着头,脸色阴沉的盯着脚下的狐毯,脑海中闪过方才李素看病的画面,脸上的阴沉之色却是更深几分了。 虽然之前因为云婉儿的事情,李素这个名字曾经很是短促的出现在他的视野里,但毕竟只是区区一个药房伙计,还是很难彻底吸引侯家未来掌舵人的注意的,纵然后来李素那曲的大儒交好,但这也只是让侯存玉对他产生了那么一点兴趣,并不足以对他产生足够的重视。 直到后来李素以那首静夜思彻底扬名东平府,他才感觉到事情发展的轨迹似乎隐隐超出了他的掌控范围之内,他犹记的那天晚上在夜水诗会的时候,那白花花的宣纸末尾很是扎眼的两个字。 ‘李素’ 这两个字就像个拍子一般,将他从云端拍落下来,跟这个他之前从未放在眼中的人站在同一个水平线上,不,甚至更准确的说,那个人的身份甚至隐隐要高他一筹…… 大乾儒学盛行,士农工商,读书人的地位毫无争议的是排在第一等的位置的,这医师大夫虽说是治病救人,解救苦难的职业却也依然免不了要被划分到中九流,虽然他能混迹于那些诗会之间,但他知道这些人邀请他,一是知道他也是会舞文弄墨的,只不过写诗写的不算太好就是,二多少也是看在他是侯府大公子的身份上,但说到底,内心深处多少还是有些耻与为伍的,或许是内心深处些许的自卑感,让他对这个清贵的阶层,甚是向往,但这个人却是不非吹灰之力的融入了进去,甚至地位比之一般士子都要高上许多。 尽管他之前只是一个浪荡无迹的痞子……侯存玉微微咬了咬牙。 但这不是最主要的,最主要的是,他知道云婉儿也是很喜欢诗词的……而李素与云婉儿又经常在同一个屋檐下,这让他心里有了十分的紧张感,果然不久以后从那秦大夫的反馈中不难了解到,事情似乎已经朝着最严重的那步发展过去了,虽然那秦大夫的话十分里最起码有五分信不得,但这种苗头却是要坚决遏制住的…… 说实话他很难接受这一切突然的转变,他是谁,他可是东平府鼎鼎有名侯家的大公子,一个小小的药房伙计又何时能对他造成了这般大的压力,就像你长久以来俯视的那个人,某一天突然变成了让你仰视的存在,那种内心深处的落差感绝不好受,但形势逼人强,多年以来的筹划绝对不能因为李素的突然杀出,而有所变,所以,他便让爷爷抓紧时间向云家提亲。 他可是知道云家脉门的,如今云老太爷尚在,云家看似风光无限,但云老太爷百年之后,云家那几个废柴有那里能确保云府的绵延发展呢,为云婉儿招赘一个夫婿,看起来可能也是个不错的选择,但云老太爷如今已是年过七旬,还有多少日子能活?到时候,云婉儿无父无母,仅凭一届女流之辈,又那里能镇得住那些二房,三房那些不服她的人呢? 所以只有寄希望于云婉儿嫁入侯府,用侯家的树荫,来确保的云家来日的东山再起,关于这件事情,云家与侯家也是筹谋良久的,自然是不容许有差错的,所以,他就让人很是随意的在云老太爷提了一嘴,诸位“一男一女同在一个屋檐下,会惹来风言风语。“之类云云的,他知道云家极为重视这次所谓的‘和亲’,云老太爷人精似的人物,自是不会让这个隐患来阻碍云家的发展的。 而后过的不久,他便通过消息,知道了云老太爷似乎与李素进行了一场长时间的对话,具体内容不知道,不过仅凭他去神农馆经常与李素聊天的那段时间,就可以看出来,李素与云婉儿已经是生了几分嫌隙的,这让他暗自得意…… 可结果呢…… 啪的一声,拳头重重的打在了车厢那敦实的木壁上,顾不得手上的疼痛,侯存玉脸色阴沉似水,要知道那可是连薛神医都束手无策的病啊,那李素接触医术也不过半年多的时间,怎么可能解决得了,这让从小自诩为天才的他,有些接受不了,脑海中甚至隐隐产生了他这么多年的时间都活在了狗身上的挫败感,这种感觉他已经好久没有感受到了 ”李素……“ 侯存玉脸色狰狞,咬牙切齿的念叨了两句,随即似是想起了什么,他深吸口气,脸上的沉郁之色一扫而空,重又恢复往日的气定神闲来。 ”时间还长着呢,待自己成了云家的姑爷,那他还不是砧板上的肉,任自己宰割……。“ 马车外大雪纷飞,透过窗帘,望着这白茫茫的雪景,侯存玉嘴角拉出一抹冷笑出来。 。。。。。。 。。。。。。 伴随着零零散散的大雪,年关将近,大乾安启二十三年终于是快要临近了,忙活一整年的人们也是终于趁着这个机会好好休息了一下,酒肆茶馆生意爆满,街道上人山人海,房屋之间灯笼堆叠,年味不知不觉弥漫在整个东平府之内,这种时候,耍把式卖艺的无疑是最开心的,人们围拢在一块,聚精会神的看着表演,不时爆发出阵阵叫好声来,小孩们穿行其间,恶作剧般的将点燃的鞭炮丢进人群里,看着惊慌失措的人们嘻嘻哈哈,而后便耷拉着脑袋,被人拉着去找他们的父母说理去了。 日子一如往昔,神农馆的内患者也是时多时少,时有时无,李素也是逐渐融入了这种单调而悠闲的日子里,前世他饱受工作的折磨,片刻不得安歇,所以他很是珍惜这种悠闲的日子,脑海中偶然闪过,日后若是他的医馆开起来,那这种日子可能将要伴随他一生,想来那也是极好的…… 当然无聊的时候,他也会坐在柜台边,听着旁边街道上偶尔想起的鞭炮声,翻翻云婉儿临走时送他的书籍,来打发时间,说起来随着春节日益临近,云府之内忙碌的东西也是渐渐变多,小渔那丫头也是许久没来了,不过这段时间,倒是有个意想不到的人经常出入神农馆。 却是宋行…… ps:感谢书友刺客人呢的打赏 第七十五章 真.浪子回头 李素治好了宋夫人的病症,这件事情虽然惊奇,但在东平府中却是没有产生一点波澜,纵然那侯存玉知道是李素出手的,但他自然是不会到处宣扬,白白增添他的名气的,府衙内的人虽然都对当日的那个年轻人议论纷纷,但大多数人,还是无法将那个医术高明的清秀男子与最近文坛名头正盛的那个人联系在一起的,毕竟这两个阶层之间的距离,相隔的实在是有些远了,而宋行便是少数几个知道内幕的人。 “今日在下是特意来拜访……叔叔的……”宋行神色恭敬,只不过在说起叔叔二字时,多少还是尬尴勉强的。 这宋行李素接触的不算太多,到目前为止也不过才见过三面,但从这短短的几面中不难看出,此人性子急躁轻浮,上次在曲府的时候,宋彰说让他多多接触李素,当时李素就见他面有不服之色,便也没怎么当作一回事,可谁知自宋夫人的病情稍稍稳定之后,她却是一反常态的,经常来神农馆闲逛,像他这样桀骜不驯的人,骤然转变性子,属实是令人费解。 起初李素也只是随意的跟他打了个招呼,反正左右无聊,也就抱着一份解闷的心态与他说话,但不知是对李素救活他母亲甚为感激,还是对李素很是敬佩的缘故,他却是执礼甚恭,言语之中也满是崇敬,似是真将他当作长辈来对待了,甚至偶尔患者多的时候,他也会过来帮帮忙,这番庄重严肃的态度倒是让李素有些不自在了。 难不成这小子准备做弄自己…… 就在李素胡思乱想,斟酌着推辞的时候,他却是语气恭敬的说道:‘晚辈在初次听到叔叔事迹的时候,心中便是好生敬佩,回首往昔,晚辈却是在荒废学业,吃喝玩乐中度过,这着实令人惭愧,如今晚辈有意悔改,还需叔叔监督才是……” 看他一片赤诚,李素拒绝的话倒是说不出口了,只不过在他的多次恳请下,两人在私底下相处之时,也是渐渐以平辈论交了,当然一些该有的恭谨,那宋行却也是执拗的不肯放下,李素也就随他去了。 而后他便也经常带着些儒学书籍,在神农馆里熟读默念,一副认真模样。于是这段日子以来,风雪飘扬,但却有道阵阵清朗的诵读声,不时从神农馆内飘出,悠悠回荡在渭河广阔的冰河之间…… 。。。。。。 。。。。。。 明月楼后院,很是温暖的小屋内,李素一边吃着桌上零食,一边轻言细语的与夏云锦说着话, “这么说,昨天晚上知府大人特意过来感谢你了?”夏云锦嘴里含着枚糖果,娇艳的红唇上满是亮晶晶的蜜丝,这时坐在梳妆台旁,隔着珠帘,回头好奇地望着李素。 李素捏了把葡萄干,随手往嘴里送了几颗,点了点头。 “哟,想不到你这面子还挺大的么。”夏云锦对着镜子整理仪容,娇笑的说道,前些日子,他倒是听李素说过他给知府夫人看病的事情,对这事倒是不怎么惊奇。 想起昨晚宋彰突然造访的情况,李素笑着摇了摇头。 宋彰昨夜突然造访,虽说这里边确实有感谢李素救治他夫人的意思,但其中最让他感到欣喜的无疑就是宋行的变化了。 宋彰为官多年,虽然称得上是个难得的好官,但却绝非算得上是个好父亲了,他每日政务繁忙,对宋行自然也是少有管束,他夫人虽说平日里也会对宋行多加斥责,但毕竟溺爱甚深,舍不得责罚,这才养成了宋行现如今的性子。 他之前便听说过李素的事迹,而后又在曲府见到李素,一时兴起,这才让李素对宋行多加管束,只不过,他也知道他这儿子的性格,本就是抱了个‘万一呢’的心态,可结果还真就万一了…… 昨天他一时兴起,临时抽检了下宋行的课业,本也做好了训斥他的准备,可没想到往日不学无术的儿子,竟破天荒的对他的提问对答如流,他一时有些惊愕,但很快压抑住内心的喜悦,面无表情的表扬了他一番,而后便在仆人那里得知了宋行这般变化的根源。 于是当天夜里就去了趟神农馆,十分诚恳的请求李素能够担任宋行的授业恩师,之前他便有收取李素做幕僚的想法,便也趁此一道说了出来。 宋行虽说待人粗鲁,但他事母至孝,从这一点上看,本性倒是不坏,李素也是很高兴看着他往好的那一面发展的,但说到担任宋行的授业恩师,那自是万万不行的,虽说他对一些儒学之类的书籍稍有涉猎,但也只是局限在能看懂这个范围之内,说到传教授业,这岂不是误人子弟,至于什么师爷幕僚的,他那里有那个闲心,自然是委婉的拒绝了。不过虽说是拒绝,但能力范围之内的帮助,他也是表示要义不容辞的。 宋彰看他态度坚决,自也不好勉强,只好摇头叹息的走了。 不过这事自算不上什么大事,摇了摇头,便也将这些念头抛到脑后去了,缓缓起身,掀开珠帘,一股浓郁的馥香从床塌那边扑了过来,李素站在梳妆台旁边,看着女子眼花缭乱的动作,欣赏着铜镜内那艳丽无双的容颜,问道:“ “又要出去?” “是的。”夏云锦缓缓将玉钗攒进云鬓之间,随口说道:“年关将近,诗会也是多了起来,这几天可有的忙了呢……”对着铜镜顾影自怜了一番,扭头望着李素,“好看么?” 夏云锦此时穿了件嫣红色直领褙子,云鬓凤钗,仪态大方,许是屋里变视线昏暗的缘故,双眸里闪烁着一抹奇异的亮色,嘴里糖果也是早早的化掉了,朱唇之上粘糊糊,湿答答的,勾勒出一抹迷媚之色来。 李素仔细观察了片刻,缓缓将玉簪拔了出来,又攒进稍高一点的位置,点了点头说道:“好看!”夏云锦扭过头来,对这铜镜看了片刻,发现那玉簪确实是高一点的好看,这才满意的笑了起来。 李素看他笑得高兴,也是缓缓笑了起来,随后似是想起了什么一般,伸手从腰间取下一个袋子来,袋子样貌古朴陈旧,鼓鼓囊囊的,而后随手将他放到铜镜旁边。 夏云锦涂抹口脂的动作一顿,看了眼袋子,又望了他,问道:“这是什么?” 李素笑着说道:“打开看看。” 夏云锦有些嗔怪的瞪了他一眼,似是对他云里雾里的很不喜欢,但还是很顺从的将袋子放到跟前,打了开来。 就见平滑光湛的铜镜上,渐渐散发出一股金属的光泽来,煞是耀眼…… 第七十六章 贼船 金属的色泽映衬在夏云锦的眼里亮晶晶的。 “这么多银子?”他轻轻掂了掂手里的钱袋,惊疑的望着李素:“这最起码得有五十多两了吧,你那来的?莫不是干了些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 李素作为一个药馆伙计,那里能搞来这么多的银两呢?脑海中那个不怎么相信的念头,如今却又成了现在最为合理的解释,念及此,夏云锦的声音都是有些颤抖了。 “我说你能不能往好处想想……”李素无奈摇了摇头,随手敲了敲他的额头,说道:“这是这段日子以来,我诊疗的诊金。” “诊金能有这么多?”夏云锦娇嫩的脸上流露出明显不信的神色来。 “诊金当然不可能有这么多了……”李素笑着说道:“这里面一半是诊金,另一半……是卖画的钱。他语气淡然,但其中却蕴含着一股仿佛是归家的丈夫将工资带回来才能拥有的满足感,这般说着他却是上前将钱袋里的银两倒在梳妆台上,明晃晃的色泽透过铜镜照的满屋子都是。 “卖画?卖什么画?”夏云锦看着这满屋耀眼的色泽,有些奇怪的问道。 李素便也将洪德禄送的那副灵龟图的事情告诉了她,谁知夏云锦一听,便有些气愤起来了:“狗眼看人低的东西,为什么送我的就是一些补品什么的。” “还有这事?”李素想了想,笑着说道:“难不成是他看我玉树临风?” 他们自是不知这其中内幕的 “少在这油嘴滑舌的。”夏云锦瞪了他一眼,随即便有些气恼的咒骂那洪德禄几句,她自小便生活在烟花场所,外表虽然娇艳,但这骂人的话着实是够阴损歹毒的,几句下来是听得李素频频摇头,心底打定主意,日后绝不能跟她吵起来。 骂了几句,心头的怒气这才稍平了几分,看着桌子上这般多的银两,夏云锦眼中闪烁一股黄鼠狼见到鸡才会有的光芒,脸上也是渐渐浮现出娇媚的笑容来,随手清点了几下,有点惊讶的说道:“三四十两呢,这么说诊金都有一二十两!” 在这个一钱银子都能让四口之家一月温饱的年代,这一二十两白银当真算得上是笔巨款了。 李素笑着指了指桌上的银两说道:“这算是咱们的启动资金了……恩,我前些日子看中了处房屋,就在渭河对面,那老板要价太狠,张嘴就要三百两,被我软磨硬破的,这才松嘴降到两百两。” “两百两!” 夏云锦下意识的拔高声音,要知道在她最富裕的时候,全部家当也不过百余两雪花银,这两百两银子确实是让她难望项背了。 “现在已经是一百五十两了。”李素看着夏云锦有些发白的脸色,笑着安慰道。 “哦。”夏云锦下意识的松了口气,随即反应过来,说道:“一百五十两那也是笔大钱啊!” “钱还可以慢慢挣么……”李素拍了拍她的肩膀,鼓励的说道:“过程虽然艰辛,但前方一定是很光明的。” “光明么?”夏云锦脸色依然有些发白,颤着声音说道:“我怎么感觉前方还是一片黑暗啊……” 李素一阵愕然,片刻后,苦笑着说道:“我说你这心态能不能放积极一点。” “我倒是想积极……”夏云锦轻探口气,说道:“但可窟窿未免也太大点了吧。” “已经这样了。”李素无奈摊了摊手,随即说道:“你现在退出可还来得及。” “笑话,你可别想丢下我单干啊,本姑娘下半辈子的开销就全指望在你这医馆身上了,噢,到时候你吃香喝辣,本姑娘净看你流口水了,我才没什么傻呢,再说了本姑娘可不是知难就退的人……” 夏云锦收敛神色,语气铮铮,但这一番话怎么听怎么像是劝慰自己的。 李素看她这番模样,笑着说道:“放宽心便是……面包会有的,牛奶也会有的。” 面包,牛奶……夏云锦愣了愣,却并未多想,反正她已经习惯了李素口出怪语,微微摇了摇头,身子半靠在李素身上,有气无力的说道:“本姑娘现在也算是上了你的贼船了……” 李素摩挲了下夏云锦鬓角的青丝,笑着说道:“我这条贼船走的可是康庄大道。” “你呀,就这张嘴会说话。”夏云锦坐直身子嗔了他一眼,将银两重新装会到袋子里,将袋子妥善存好后,这才继续开始方才未完成的妆容。 一边看着她描眉打鬓,李素也是很随意的跟她说着话,聊了一阵,随即也便走了。 。。。。。。 。。。。。。 今年的这场大雪很不同寻常,区别去往年的零零散散,他自一开始就如疾风骤雨一般的下着,而这一下便好像没有了尽头一样,可能就连京城钦天监的官员们都没有料到今年这雪竟是如此大。大雪最开始的时候还远远达不到阻碍人们出行的程度,但随着时间的加深,路上的积雪也是越发的浓厚了,人们也只能窝在家里对雪兴叹了。 不过这在大人眼中略显苦恼的事情,在小孩子这里却也变成一项十分有趣的活动,仿佛是在一夜之间,东平府的大街小巷里随处可见一个个胖乎乎的雪人,憨态可掬的屹立在风雪之中,倒也算得上是道难得的景观了。 太阳缓缓升起,算不得太过温暖的光线自东边照射过来,却也让人感到一股久违的暖意,下了多日的大雪终于是有止住的迹象了。 街道积雪深厚,远远的,几名穿着崭新制服的官差扛着铁锨,在知府大人的指派下,有些不情不愿的清扫着这片街道上的积雪,但随着自发加入的百姓越来越多,脸上的懈怠之意却是渐渐消失不见了,仿佛是身处战场一般,手中的铁锨就犹如那凛凛的钢刀,肃穆庄重,这样的情景,在东平府各处不时上演。 也得益于此,街道上的人流也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变得稠密起来了,这也让连日来饱受积雪之苦的商家们终于是松了口气,人们纷纷出门,在这个还算的上是晴朗的日子里,紧张的采购着最后的年货,吆喝声,买卖声,种种声音不一而足,热闹的氛围重又弥漫着东平府内。 同样的,在这充满生活气息的氛围里,除夕夜却也是姗姗来到了。 ps:感谢书友刺客人呢的再次打赏,谢谢(*°?°)=3 第七十七章 除夕夜 夜幕初降,无边的夜色随即便也被五颜六色的烟花点缀的熠熠生辉,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此起彼伏,东平府也是久违的陷入到一片热闹的海洋中去了。 今夜便是除夕了,东平府内稍有些资产的人家,多半都要在家门口挂上两盏大红灯笼以图个喜庆,暖红色的,朦胧的红光不时从各条小巷里照射出来,在配合这满地的红色的纸屑,过年的韵味当真十足。 迎着满天的烟花,大街上也是人山人海,热闹非凡,道路两旁稍有些积雪未清,但这却并不妨碍人们过节的兴致,舞龙舞狮,灯会杂耍,各个摊位上蒸腾而起的食物香气,熟人相见恭贺的寒暄声,女子猜对灯谜的惊喜声,小孩兴奋的欢呼声,种种声音不一而足,整条街上充满着热闹的氛围,不时还能从簇拥的人堆里,看见一两个身穿官服的差人,正警惕的四处寻看,现在也是犯罪事件频出的时候,他们自是要小心谨慎的。 不过外边虽然热闹,但这种日子里终究还是一家人团团圆圆的围在暖炉旁,吃着年夜饭来的自在,若是有许久未曾归家的游子,这个时候多半也会讲讲这一路上的见闻,谈笑声,说话声,透过纱窗,暖黄色的烛火将这温馨暖人的氛围烘托成一抹剪影,而这样的场景今夜在东平府也是屡见不鲜。 李素手里拎着肉串,正站在到道路旁,饶有兴致的看着远处一个舞龙的队伍经过,不时往嘴里送上一口,金黄色的长龙在这满街灯火的映衬下更显神骏,而下方握着长棍,手里不时变换动作的人们,脸上也满是喜悦的神色,七八个孩童正嬉笑着跟在长龙的身后,随着队伍越走越远,李素看的有趣,便也远远的跟在长龙身后,一路上看着路上的热闹场景,过了个十字路口这才分散开来。 城东多是一些豪绅人家的居所,行人自不可能像外面那般多,不免有些冷清,一路上所见的也多是些丫鬟管事急匆匆的从身边路过,虽说这深宅大院的,富贵气息十足,但这过年的气氛比之外面却也有所不如。 按照李素本来的意思,今夜是不做饭的,夏云锦这几天应酬很多,前几天便也说过,他今夜也就没去,本准备一个人在路边吃碗饺子,在走走看看东平府各处的夜景,这个除夕夜也就算是过去了,曲老白天的时候,倒也过来请他去府里边吃饭,李素想着他儿子女儿回来,一家人正是享受天伦之乐的时候,便也是拒绝了,可不成想曲老刚走,小渔却是过来了,说什么云老太爷让他过去一块吃年夜饭。 李素想了想,便也答应下来了。 再怎么说自己现在也是托居与神农馆内,云老太爷好长时间没见,若是贸然拒绝,难免会有扫他面子的嫌疑。 门前一对硕大的大红灯笼,正清亮的散发着红光,下面却也是一片车水马龙的情景,云家作为东平府少有的豪门,即便是除夕夜那也是有很多应酬的,不过今夜往来的多是一些远房亲属之类的,既然傍上这棵大树,逢年过节,多多往来总也是没坏处的。 李素看了眼这喧闹的人流,又仰头看了眼在红光的照耀下显得很是朦胧的云府匾额,随即也就拾阶而上了,门口早有管事在恭迎来宾,李素递上请柬便也进去了。 云府大院里布置的不错,高墙之上满是暖红的灯笼,将这块区域映照的是灯火通明,细细一看,那灯笼上竟还有些字谜一样的东西,看样子像是下了一番功夫的,供七八人坐下都没问题的四方桌子,遍布整个院内,远远向大厅瞧上一眼,不知何时,那些招待人的桌椅早已不见,转而被些做工考究的圆桌代替,粗略一看,这圆桌竟也有不下五六张之多。 院子这边,坐的只是些关系算不得太过密切的远房亲属,真正的直系子弟,以及一些重要人物肯定是要坐在大厅里边的。 这时候时间尚早,宴席也是没开,云老太爷等一些云府主要人物,现在肯定是不会到场的,大厅里边多是些二房三房的子弟,有不认识的,正坐在那对着外面的人群指指点点,旁边知道的便也向他介绍一番那人与云家的关系。 像李素这种连远方亲属都算不上的关系自然是没资格做什么大厅的,虽说他对云老太爷有救命之恩,但这几年间云家对自己不错,这恩情已然算是还完了,自己若是得寸进尺,难免有些不好,所以他也很是识趣的,在院子里边寻了个偏僻的位置,在等着上菜的时间里,一边看着院子里的热闹场景,一边随意的与旁边的人聊着天,同桌的人多半也是将他当做云家某个不知名的远房亲戚了,一时间笑语连连,谈的倒也算愉快。 。。。。。。 。。。。。。 云府大厅里边火炉熊熊,趁着长辈们没有来,云家的几个直系子弟们也是坐在一起,谈天说地,淫笑连连,进行着最后的放肆。 “你们还别说,翠云楼那新来的娘们还真是嫩,那脸蛋子一掐好像就能出水一样,那个滋味哟,别提一个美了……”云文定一边手里比划着,一边唾沫横飞的说着,似是想起了那夜的春光,呼吸之间便略显得有些急促了。 旁边的几个公子哥聚精会神的听着,听他这般描述,脑海中便下意识的联想,肌肤掐出水是一种何样的滋味,这般想着便不约而同的咽了下口水,旁边有个风流才子打扮的年轻人,见他们一副猪哥相,脸上不着痕迹的露出一抹轻蔑之色,但随即却是淫笑的望着云文定,问道:“云兄,那夜几次啊?” 此人名叫王直,乃是云家远房亲属中少有的读书人,算得上是饱读诗书了,平时也与云家的那几个公子关系很好,因此倒也有资格坐在这大厅里,云文定胸中一片火热,却是哈哈大笑,正欲说话,旁边却有人拉了拉他的衣袖,指着外边的某个人好奇的问道:”三哥,那个人是谁啊?“言语之间满是憨拙意味。 云文定扯过袖子,不悦的看了那人一眼,似是被人打断话语很不高兴,随即却也是耐住性子,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想了想,说道:“那人姓王,叫什么记不得了,只是个无关紧要的人罢了,不用多加理会。” 拉他袖子这人名叫云天翔,乃是他的六弟,天生痴傻,也是个可怜人,不过他这般模样,虽说这其中也有怜悯的成分,但最重要的却是爷爷对他很是疼爱,若是惹恼了他,哭闹起来,待会爷爷来了,只怕是少不了他的一顿责罚。 “哦。”云天翔鼻涕长长,随意的用衣袖擦了下,点了点头,随即又指了指另个桌子上的人,云文定也只是随意的应付着,云天翔自是没有听出云文定言语中的随意姿态,目光依然好奇的在外边的人群中巡视起来,不一会就在个很是偏僻的地方,看见了道年轻的身影,随即便指着他,重复着刚才的话语,问道:“三哥,那个人又是谁啊?” 桌子上的人此时却是在谈论些别的事情,云文定见场上的氛围不再是以自己为主,不由暗自生恼,正欲在说些春闺秘闻,博取大家注意的时候,便听见了云天翔的这句话,心中虽感无奈,但还是很随意的瞟了一眼,正欲推说不知道的时候,却是一愣,扭头细细一看,连忙拉住旁边正说的热火朝天的云武安,指着那道年轻身影,问道:“四弟,你看那是谁?” 云武安这时正与旁人谈论他之前得手过的女子,心中虽感不悦,却也不愿拂了三哥的面子,随即便也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了过去,看了片刻,却是惊异出声: “咦!那不是……李素么?” 第七十八章 好久不见 “嘿,还真是。”云文定这才肯定自己没有看错人。 这段时间以来,李素在东平府的名头是日益渐大,青楼妓寨,酒楼茶肆随处可见有人谈论起他的名字来,这可让云文定是急坏了,因为他认为只有他知道这李素的真实面目。 才高八斗?学富五车? 别开玩笑了,真要有那个能力怎么连那些文人士子的邀约都不敢接,自己以前可是经常在青楼里碰见他的,那番无耻下流的模样,比之他云文定那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更何况上次来云府的时候,自己碰巧遇见他了,面对自己的提问,吓得那可是抱头鼠窜,狼狈出逃,可就这么个混账玩意,居然能在东平府混出这般大的名头来,以往在青楼,听他那些相好的女子提起李素来,那言语之间可是相当崇敬呢,看她们的样子似乎自荐枕席,得尝云雨也是未尝不可的,云文定怎么想怎么觉得心里发闷。 在这种心理的驱使下,以后在听人提起李素时,他便也理直气壮的跟对方理论,左右不过是“既然那般有才,为何不敢应约……静夜思也只是他妙手偶得!“之类早已烂大街的言论,直到理论到对方哑口无言,他这才心满意足的离开。 不过,说归说,闹归闹,他其实还是很羡慕李素有这般大的名气的,远的不说,就冲着那些青楼女子肯自荐枕席这一点,他也是很想才华爆发,妙手偶得一次的,说不定就名扬东平府了呢,只可惜天赋所限,他深居简出,妙手偶得了一个月,最后也才憋出了‘……好个翠云阁,特码真不错。神仙能做的,我也坐一坐,靠窗摆下酒,对海唱高歌,来来猜几拳,舅子怕喝多……’这样的诗句来, 他细细想想,沉默良久,最终还是放弃了出来丢人显眼的想法,当然,他肯定是不会这样认为的。 看着名扬东平府的机会就这样在手中溜走,云文定心中多少也是感到无可奈何的,但老天有眼啊,这人就光明正大的自己送上门来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若是自己以才学压倒了他,那离他家喻户晓的日子不远矣,脑海中浮现起成群的女子小鸟依人,低眉信手的等待自己垂怜的模样,此时云文定只觉得心中的傲气,迅速膨胀成了一只怪兽。 旁边王直见这兄弟两人指指点点的,在说些什么,不由也是顺着云文定的手指方向望去,见不过是一样貌清秀的年轻男子,不由好奇的问上两句,他是没见过李素的,云文定便也将情况告诉了他,在当得知那个年轻男子,便是声名远播的李素时,不由连忙好奇的望上两眼,细细一看,不觉有些失望,远处那男子平平无奇,此时正兴高采烈的与旁边那些衣着粗俗的人聊的起劲,这样的人能作出静夜思这样的诗句来? 看起来自己的论断果然没错,那静夜思果然只是妙手偶得啊……王直微微摇头,随即脑海中却是渐渐生出一个念头来,待这个想法成型之时,不仅为自己这个想法暗自叫绝,看了眼云文定,碰巧云文定的视线也望了过来,两人对视片刻,随即心照不宣的笑了起来…… 。。。。。。 。。。。。。 丫鬟仆人,不时在各桌的缝隙中,来回走动着给个宾客端茶倒水,人们的寒暄声此起彼伏,在这片热闹的氛围中,李素正与旁边一衣着朴素的年轻人聊的开心。 ”这么说,李兄也是学医的?“ 这年轻人叫谢俊生,是云老太爷妹妹的儿子的远房外甥的哥哥,就亲戚关系而言,这当真算的上是极远了……云家作为东平府首屈一指医学世家,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这些远方亲戚们做的大多数也是跟医学有关的生意,这谢俊生便是位药材商人,专门到药农那里购买药材,然后在卖给云家,中间赚些差价,毕竟也算是沾亲带故的了,看在这点上,云家多少也是会收的,方才聊的开心,两人互报姓名后,那谢俊生也是没多想,一听李素说了职业后,这才有此一问。 李素轻抿了口粗茶,笑着点了点头。 “哈哈。”谢俊生拍了拍李素的肩膀,笑着说道:“那日后李兄若是出师开馆的话,那可一定要照顾照顾小弟的生意啊!”他见李素年轻,也只当他是在那家医馆里当着学徒,事实上似李素这种十八九岁的,正是当学徒的年纪,似他这样早早出师的,确实算得上是异类了。 李素轻笑着点了点头,也没有挑破,口中只道‘一定一定。’这谢俊生是药材商人,若他以后行医开馆,少不了与这类人打交道,这类行业能有个熟人那也是极好的,他医术虽高,但关于药材商人这一行了解的也并不是很多,在接下来里的谈话中,他也是不着痕迹的打探了一番,倒是也知道了这行的一些门道。 漫天烟花绽放,下方的云府大院,热闹情景仍是没有消减的迹象,有些兴致上来的,甚至以茶作酒,竟是当场划起拳来,总之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有,也就是在这片繁华的氛围中,李素正准备在探听些什么的时候,道道黑影却是将他笼罩其内,紧接着一道打招呼的声音,却也是在他耳边响起了。 “李兄,当真是好久不见啊!” 作为云家的直系子弟,一举一动自然是很受这些远房亲属关注的,因此在云文定一群人出了大厅的时候,一些有心人便也将好奇的目光投注到他们的身上,见这群平日里傲气十足的人竞对一个年轻人拱手行礼,不由好奇的问起了旁边,那年轻人的来历,皆是不问三不知,而随着关注的人越来越多,场面竟是稍稍有些安静了…… 李素微微愣愣,扭头一看,却是云文定,云武安等一帮云家子弟,旁边还站着位他不怎么熟悉的人,而说话的正是云文定,粗略扫了一眼,见他们气势汹汹,来者不善的样子,李素也是缓缓笑了起来,轻声说道: “好久不见。” ps:感谢诸位的推荐票,感谢书友刺客人呢的打赏。 第七十九章 三个问题 “好久不见。” 稍显安静的庭院内,众人目不转睛的望向这里,李素缓缓笑了起来,轻声说道。 对面云文定脸上虽然也带着笑容,但看他们这架势,可不像是过来专门跟他问好的,轻轻扫了眼其他的宾客,心里却是有些明白过来了,想来应该是上次见面时尝到了什么甜头,这才过来准备落落他的面子,更深层得他没想到,不过有此点却也足够了。 心中了然之后,李素却也是没有羞恼愤怒的意思,反而笑着问道:“怎么?云兄找我有事?” 看着李素一副镇定自若的样子,云文定心里感到一丝惊异,却也只当他是故作镇静,这时候却没说话,目光很是随意的扫了眼,李素所在这个桌子上的客人们,那些人也很是识趣的将座位给让了出来,另寻他出,倒是谢俊生看了眼李素,却是欲言又止,随即也是沉默着走向别处了,很快桌子就被这些直系子弟给占据了。 云文定轻笑两声,坐在李素身边,这才开口说道:“呵呵,倒是没什么大事。久闻李兄才学高绝,名扬东平,今日我等便是特地前来指教的。” 他话音刚落,桌子上其他的子弟也是纷纷出言应和。 “没错,没错,我等是特地前来指教的。” “实话告诉你,今天晚上你要是不说个道道来,我们可是不管你饭的……” 他们说话的声音不大,但院子里人却也是听得清楚,见那年轻人便是最近声名日盛的李素时,窃窃私语声不约而同的在各处响起,旋即却也是更加关注那边的局势了,毕竟这才子之间相互斗法,那可不是轻易能够看见的。 “哦。”目光环视了桌上众人,李素却也轻轻笑了起来,随手端起茶杯,盯着茶水,吹了热气,随意问道:“不知云兄是想要请教孔孟?还是朱子?“而后缓缓饮了一口。 “额,这……“云文定一时有些语塞,他倒是知道孔孟朱子,但关键是孔孟朱子不知道他啊!整日里吃喝玩乐,他小时候倒是学过这方面的知识,但这么多年下来,却是再也没有再碰过了,若是这时让他说些什么,一时半会他还真想不起来。 李素也是并不着急,只是轻轻品着茶,静待他的问答,他是知道这云文定的德行的,知道他肯定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所以,他心里也是根本不急,便在这时候,云文定旁边倒是有人出声替他解围了。 ”孔孟之道对李兄来说,却是太过小儿科了,在下久闻李兄诗才惊艳,才学高绝,东平谁人不知,今夜我等只怕是要大饱耳福了,这样吧,小弟不才,近日倒是偶的拙作一首,就权当是抛砖引玉吧!“ 说话的人正是王直,虽说平日出席各类诗会的时候,也是评断过李素那诗只是妙手偶得,但关于李素的具体才学,他却是不知道了,不过见李素胸有成竹的模样,料定他对儒学之道甚是精通,因此也是直接放出了大招,他前些日子确实是作了首诗出来,本想着是在春节过后的诗会上大放异彩的,没想到却是要用到此处了,不过这也值得,他可不信,李素还能再妙手偶的一首诗来,而到时自己珠玉在前,这李素却是哑口无言,传将出去,这其中高下,自然是一目了然了。 心里这般想着,王直就欲将自己那首得意之作吟诵出来,未曾料到,他才刚刚开口,李素却很是随意的摆了摆手,止住了他的话,说道:“兄台稍安勿躁。” 他顿了顿,说道:“刚一见面,诸位便是一副考校我的架势,这难道就是云家的待客之道?而今兄台又欲与在下,在诗词之道上一争长短,诸位可曾问过我的想法,考虑过我的感受?” 见李素言辞激烈,却又句句在理,王直也是连忙笑着恭维了几句,说道:“李兄饱读诗书,不过是些许考校罢了,想必也是手到擒来的。” 李素摆了摆手,说道:“虽说在下对此并不在意,但阁下,呵呵……却不见得有考校我的资格,不如这样吧,在下出三道问题,若是兄台等人能答出任意一道问题来,在下在与兄台议诗论词,若是答不出,呵呵……诸位还是该喝酒喝酒,该吃菜吃菜,这比试之事,还是莫要再提了……” 李素这话说的随意,但其中的意思却是大有深意,若是连这几道问题都回答不出,那便没有与他比试的资格。王直何等人物,又那里听不出李素这话里的深意,沉吟片刻,心里却在琢磨他此举的用意。 难不成,这只是此人的托词…… 王直细细想想,只觉的这个可能性愈发的大了,旋即心中暗暗一笑,这李素果然没有什么真才实学,罢了,左右不过是三个问题,这不学无术之人,那里能难倒他呢……恩,若要真正名扬东平,这取巧手段却是用不得的,需以雷霆手段,光明正大的击败他,这才能让诸位才子心服口服。 脑海中念头流转,自以为洞悉了李素的目的后,王直却也是缓缓笑了起来,说道:“这倒是在下鲁莽了,也罢,今夜正值除夕,正是万民同乐之时,若是单纯的比拼诗词,我等固然开心,但与在场诸位却是无聊至极,就以李兄所言便是。” 这般说着,他也是示意了眼云文定,云文定会意,也是连忙出声,左右不过是‘不错,不错。”之类的附和词语,他今日是铁了心的要把李素拉下马来。 李素怔怔,原以为还得好一番功夫扯皮,没想到对方居然这般轻易的就答应了,不过这种时候,他自然不会将心中所思所想表露出来,微微笑了笑,朗声说道:“既然如此,那诸位可是要听好了。”一听李素这般说,王直,云文定及一干云氏子弟,纷纷侧耳,做洗耳恭听状。 “说!“李素环视了他们一眼,笑了笑,将右手捏住大拇指、食指和中指纂成一处,不疾不徐的问道: “树上‘骑’只猴,地上一只猴,加在一起几只猴?” ps:这一章,诸位觉得有趣么? 第八十章 戏弄 “说!树上‘骑’只猴,地上一只猴,加在一起一共几只猴?” 李素扬了扬攥着手指头,清朗的声音,缓缓的在场间回荡着,闻听此言,王直却是微微一愣,看了看他右手摆成的形状,原以为李素会出一些有关儒学方面的问题,他也已经绞尽脑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做好准备,可李素这出的是什么问题,扭头看了周围,见云文定等人也都是一副怔住的表情,不由寒声说道:“李兄莫不是在拿我们寻开心。” 我还真就是拿你们寻开心的……李素脑海里这般想着,面上却也是很随意的瞟了他一眼,随即半举起茶杯,看着上面青白色的纹路,摇着里面的茶水,轻描淡写的说道:“这年头呀,还真是什么人都敢自称是读书人,答不出来就答不出来,别净给读书人丢人现眼。” 既然对方都这么明目张胆的过来挑衅了,他自然不会给这群人什么好脸色看的,反正左右无聊,就全当解闷子了…… “你,你……”王直指着李素,面色通红,气息微喘,显然气的不轻,不过随即他也是深吸口气,调整好心态,冷笑一声,说道:“这有何难,既然李兄如此自信,如此盛情,在下若是拒绝,岂不有违李兄美意,七加一,一共八只猴……” “确定?”李素抿了口茶,随意问道,王直冷笑连连,并不说话,但脸上的自信神情却已经说明了一切。手里来回摩挲这茶杯光滑的表面,李素将目光放在云文定等人身上“你们呢?”。云文定自治才学不如王直,现在一副以王直马首是瞻的模样,那里还能再说些什么,与旁人一道皆是肯定的点点头。 看着他们这班神情,李素轻轻将茶杯放下,故作叹息的摇了摇头,说道:“这就是东平府才子的实力,连这么个简单的问题都答错?” 众人皆是一愣,心中惊疑不定,这七加一不就是等于八么,这还能出错? “不可能!”王直冷声说道:“李兄你不要为了不与在下比试,便故意搅闹,这七加一的算术问题,便是一黄毛小儿都知道,这种问题,在下怎么可能出错呢?”显然他认为李素是在故意耍赖。 摇了摇头,李素轻笑两声,解释道:“在下说的骑,骑马的骑,而非数字七,这一加一自然是等于二的,怎么可能是八。” 还能来这种的……云文定等人心里暗骂不已。王直微微怔怔,想起李素方才所作的手势动作,却是有些明白了,冷冷一笑说道:“李兄这是在误导我们。” “方才在下不是说了么,要各位细细听好,自己不专心,怪我咯……” “好。”王直脸上皮笑肉不笑,说道:“既然李兄想玩文字游戏,那在下奉陪到底,出第二题便是。” 反正还有两道题,届时名正言顺击败他便可……脑海中念头流传,王直脸上神情更显平静。 看他如此平淡的神情,李素不由诧异的看了他一眼,此人倒算是个人物了……不过,既然对方有了防备,在玩这些文字游戏只怕是不成了,李素望着王直冷静的面容,脑海中思索片刻,嘴角却是露出一抹微不可见的笑容来。 收敛神情,李素轻咳一声,说道:“既然如此,那这第二题,诸位可要听好了。”他轻轻笑了笑,“说,如果我大乾太祖现在还在世的话,这个世界会怎么样呢?” 云文定等人又是一愣,心里暗暗嘀咕,这小子怎么不按套路出牌啊……本以为他依然会玩弄些文字游戏,可他娘的,这出的是什么问题,大乾太祖能特马活到现在么…… “大乾太祖如果……”王直暗暗默念几遍,心里却有些不知所以然来,望了望李素,又看了看云文定他们,见他们也是一脸懵逼表情,这才又望向李素,脑海中却是在思索李素的耍诈的方法,过的好半晌,这才谨慎开口道:“太祖若能活到现在,我大乾必能繁荣昌盛,一统天下……” 他这番话,便是无奈之中的吹捧之词了。 “你确定?”李素眼中透着若有若无的笑意,脸上依然是副随意表情。“等等,等等……”王直看出了他眼中的笑意,连忙叫停了此前的话,脸上阴晴不定,看样子似乎是正在头脑风暴…… “慢慢想,不着急,在下有的是时间。”李素抿了口茶,淡淡说道,心里却是乐开了花,这脑筋急转弯,莫说是古代人,就是一些现代人可能都不知道,更别说这些古代读书人呆板迂腐,又极度重视逻辑思维,这种天马行空的问题,他们能想出来就有鬼了。 想了片刻,王直仍想不出这道问题的答案,有心想开口问问李素这答案的大概范围,但想起他先前那番讥讽模样,嘴里的话终究是没有说出口,沉默片刻,颇有些沉重的点了点头,说道:“确定!” 李素望了他一眼,眼中笑意不变,刚准备宣布问题的正确答案的时候,身后却是传来道憨拙的话语来: “我知道,我知道……”这人话语中带着浓浓的喜悦感,说道:“这个世界上会多出一个人来!” 李素微微愣愣,转身望去,就见一男子正傻笑着望着他,这男子身材胖圆,虽身穿绫罗,但脸上却是带着股傻意,鼻涕横流,正是不知何时从大厅里走过来的云天翔。之前住在云府,这男子李素倒也知道,拱了拱手,笑道:“六少爷虽说不在此局,不过这脑子那可是比某些人强多了……”他的这番话无疑佐证了云天翔答案的正确。 院子里的众人此时都是关注着这边的局势,场面倒是很静,李素的话他们也是听得清楚,这才子答不上来的问题,竟被一个傻子给答出来了……一时间窃笑声从四面响了起来。 闻听李素夸奖,云天翔脸上却是笑开了花,一碰三跳的跑到云文定身边,拉着他的袖子不住摇晃,满是炫耀的说道:“三哥,三哥,你听,有人夸我聪明来着……” 云文定一把扯过袖子,恼火说道:“听见了!听见了!我听见了!” 世界上会多出一个人来……王直脸色难看,看他表情显然是被打击的有些不轻,他咬着牙,望着李素,一字一句说道:“李兄这答案,当真是好没道理!” 依照正常人的思维,既然大乾太祖在世,那肯定是要歌颂一番他的丰功伟绩之类的,但‘世界上会多出一个人来……’这个答案虽说十分切合实际,但却很是平淡,平淡的让他心中生出一股无力感,一种感觉智商被碾压的无力感,显然他被李素这问题折磨的有些难受了。 李素摊了摊手,无奈说道:“那兄台可有什么更加正确的答案,若是太祖活到现在,那这个世上难不成还能多出来两个人不成?” 王直一时有些语塞,片刻后,咬牙切齿的,说道:“第三个问题!” 李素笑望了他一眼,说道:“既然兄台对我方才的两个问题不以为意,那这第三个问题,便出个兄台擅长的,对联如何?” 一听李素说起对联,王直心中稍宽,既饱读诗书,这对联他也是极擅长的,先前李素的两个问题,确实是问的他心烦气躁,大扫颜面,这时心里憋着一股气,有心想要重新树立自己在众人跟前的威严,于是冷声说道:“你出便是。” 看他如此自信,李素微微一笑,说道:“既然如此,兄台听好便是。”他缓缓顿了顿,却也只是轻轻念出了五个字:“烟锁池塘柳。” 短短的五个字,落在王直耳中,却是面色大变,当即起身,冷声说道:“阁下是在开玩笑么?这等前朝古对,休说是在下,便是当今世上那些大儒才俊都是对不出的,这根本就是绝对,李兄再怎么不愿与在下比试,直说便可,用不着找这种的为难在下……”说吧,便拂袖而去,一副羞于此人为伍的模样。 这首对联乃是前秦流传下来的对联,数百年间,没有一人能够真正坐到在格律、意境、机关全契合的,而这也是王直在翻阅古籍时得知的。 “这么说,兄台是打算认输了。”李素含笑望着他的背影说道。 “这根本就是无解之联,在下除了认输还能做些什么?”王直转身望着他,言辞凿凿的说道:“不过我不服,除非有人能够对出此联,否则李兄此举便有失公允,来日若是传出去,必将贻笑大方。” “区区对联,这有何难。”李素轻抿口茶,说道:“在下举手投足之间,便可对出此联。” 云文定在旁哈哈一笑,说道:“李素你莫要吹牛,你有多少斤两,本公子难道还不知道么?休要在我云府逞能放肆。” 他身旁一众人等也是纷纷出声鼓噪什么‘狗屁不通,不通狗屁’之类的污言秽语满天乱飞。王直也是环手于胸,冷笑连连,摆明了是认为李素口出狂言。 李素微微皱了皱眉,却也不恼,将茶杯放下,轻声说道:“也好,今夜除夕,正是合家欢乐之时,在下便也为这盛世光景,增添一道彩来。”他随意扫了眼四周,又望着云文定他们,“纸笔伺候!”场上高朋满宴,自然是不会有纸笔的。 云文定冷哼一声,却也是让下人去后院取来文房四宝,王直看着李素如此自信随意的模样,眉头微蹙,心中却是有了些不好的感觉来…… 第八十一章 心服口服 过得片刻,就见仆人丫鬟拿着文房四宝自后院匆匆赶来,将桌面收拾齐整,放置妥帖后,便也悄然退下来了。 在稍显安静的庭院内,李素站起身来,拿起毛笔,笔锋轻轻浸入早已磨好的墨汁当中,而后,随手在宣纸上将‘烟锁池塘柳。’这五个字以簪花小楷写下,待笔墨用尽之时,他又是是将笔锋浸入墨汁,随口说道:“今日除夕夜,在下也不敢藏拙,献丑了!” 说吧,就提起毛笔,缓缓朝宣纸上落下了,看着笔尖距离宣纸越来越近,想起这些日子来李素在东平府随处可听的才名,王直心中的不安感也是越发的大了,他轻轻咬了咬舌尖,强自压抑住这种令他讨厌的感觉,上前几步,想要看看李素究竟能写出什么东西来。 毛笔在纸上细腻而又婉约的挥动着,王直的脸色也随着毛笔的挥动越发的变得苍白起来,待李素将毛笔重又放到笔架上之时,王直的心已然彻底滑入到深渊当中。 就见桌上昝白的宣纸上,两行秀气的小字极为扎眼,其中一行名曰‘烟锁池塘柳。’而一行则是……王直脸色僵硬,望着那行小字喃喃念道:“桃燃锦江堤……” 李素将毛笔轻轻放到笔架上,望了眼他,很是随意的拱了拱手,说道:“承让!”随即便重新做下,面色平静的再度品起茶来,似乎一点也不为对出此联,而感到骄傲自豪,平常的就好像他现在喝茶一般随意。 王直脸色僵硬,反倒是云文定等人,惊愕却是远远达不到他这种程度,因为只有王直才知道这副对联的难度与重要性来…… ‘烟锁池塘柳。’这短短五个字,却是包罗金木水火土五行命数,不仅如此,这短短五个字的所展露的意境,也是如梦如幻,清新脱俗,数百年来,倒也有人为了配合这五行命数强自编造,但其中意境与上联相比,却也是远远不如…… “桃燃锦江堤……”王直嘴里无声念了几遍,脑海中却是缓缓浮现出这样一副画面来,春末时节,他漫步于锦江岸上,置身花海之中,轻风拂来,花枝慢摇,暗香浮动,粉红色的花瓣似春雨一般,漫天飞舞,落于他的肩头更添其神韵。 他缓缓闭上眼似是沉浸其中,在睁开眼望着眼前这个依旧平淡的男子时,眼中的不敢置信却是愈发的浓了。 云家众多的远房子弟,多以做商为主,譬如那谢俊生便是一例,而王直便是其中少有的读书人,士农工商,大乾百姓对读书人也是相当礼遇的,也正鉴于此,云老太爷便也希望王直能与云家子弟多多亲近亲近,好引导他们回归正途。 虽说王直很是鄙视这些云家直系子弟,不过为了能与云家搞好关系,也碍于太爷的请托,他这才勉强答应下来,于是在出入云府,与这些公子哥接触的日子当中,理所当然的,他便经常在这群人口中听到一个名字来。 “李素……” 正所谓,我不在江湖,但江湖处处都有我的传说,彼时的李素,还只是东平府里的一个浪荡闲人,荒唐事迹层出不穷,即便是他吃过见过,骤然听来那也是心惊不已的,‘风流成性!“这四个字便是当时王直对李素的评语,不过随后的一段日子里,这个人就好似是凭空消失了一般,倒是听别人说起过,此人好像是说了一些关于云大小姐的混帐话,结果就被人给打了,目前正趴在云府养伤,他听了也只不过是一笑了之,反正这个人是完全不可能跟他产生任何交集的。 而再一次听人提起他时,便是因为那首静夜思了,诗确实很不错,他也是能挺会到这诗中所蕴含的意味,不过在当得知这首诗的作者,竟是之前那个无赖的时候,王直是震惊难言的,是不敢相信的,因为与云府这群公子哥们接触这长时间以来,他深知这群人的浪荡习性的,若是他们能悔改,那母猪绝对是能上树的…… 所以,即便是云家亲自出来辟谣,但他依然还是不信的。 不过说起来,虽说在人前跟随着舆论,王直也是下了静夜思只是李素妙手偶得这样的结论,但看着那那首静夜思,他心里也清楚,这李素多半也是有点真才实学的,但实际上,至少在今晚,王直是绝没有想过李素能对出这首千古绝对来。 但事实总是来的这么快…… 看着那副数百年来,难倒了无数风流才子的千古奇对,就这样,在这个乱哄哄的地方,被眼前这个平淡无奇,甚至之前他还有所鄙夷的男子,就这样,很是随意的给对出来了……这对听闻的人来说,都算是的上是件荒唐的事情了,而对身处与此景的王直来说,心中的震撼更是难以言表,这注定是个奇迹的时刻,但身处在这个时刻当中,作为李素的对手,王直不知道,他应该是感到荣幸呢,还是应该感到悲哀。 脑海中的念头急速流转,王直深吸口气,收敛脑海中的想法,随即拱手一礼,略显苦涩的说道:“李兄高才,在下……佩服……!” 李素手里端着茶水,随意瞥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虽说看着对方吃瘪,心里暗暗好笑,但面上依旧是宠辱不惊的表情。 前些日子在翻阅书籍的时候,无意间倒是看见了有关与‘烟锁池塘柳’这副对联的趣谈来,这让他有些吃惊,不过他吃惊的却不是这副对联如何如何的难,而是,在华夏也是有这样的一副对联来,不过区别在于华夏那副对联已然是被人对出来了,而源自前秦的那副对联却仍是有上无下,他细细想想,却仍是对这件事得不着什么头绪,不过心里却也是将这桩怪谈给记下来了,未曾料到,今日却是用到此处了…… 王直这时却是没有在说什么了,他已无颜面再在云府呆下去了,又是拱了拱手,随即便背对着满天烟花,径直向大门走去了。 诗词是不用再比了,既然对出这等千古绝对来,其才学,又那里是他这微末之士能够比拟的,说到底,还是自身才学不足啊!跨过云府大门的门槛,王直有些苦涩的这般想着。 下意识的转身望了眼云府大院。就见在这人潮汹涌的氛围中,那样貌清秀的男子正端着茶杯,浅饮着茶水,脸上平淡随意,似是对周围的目光视若无睹,看着那人如此淡然的模样,王志突然明白,闹中取静,淡然随意,或许这才是大才子真正拥有的气度吧…… 如此说来,这次倒是输的不怨了…… 轻轻点了点头,王直仰头望着这满天的烟火,脸上却也是带着股坚毅来,投机取巧终究只是小道,巩固自身方才位上途啊,就是不知,我何时才会变得如他一般……想着方才那人在场中的气度,王直微微摇了摇头,随即渐渐走远,消失在这满天的绚丽当中…… 。。。。。。 。。。。。。 依照云文定的见识,肯定是不了解李素对出那副对联,对王直的震撼是多么的强烈,只当他是被李素给挤兑走的,望着王直逐渐远去的背影,云文定有心叫住他,但看他去意已决,已然知道是拦不住了,不由低声暗骂了句“废物。” 场上灯火通明,众人虽然不知道李素写的什么,但看着那王直垂头丧气的离开了云家,心里却也知道,这场对决多半是李素胜了,喷门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声不时从各处响起,左右不过是‘果然不愧是东平第一才子,果然厉害……”之类的赞扬之词。 云文定闻听场上的窃窃私语声,心中的怒火却也是愈发大了,当即冷喝一声,吼道:“李素!” 李素轻轻放下茶杯,掸了掸衣袖上的灰尘,随意问道:“不知三少爷还有何见教?” 闻听李素此言,云文定却是有些语塞,他们之中最有文采的王直都被眼前这人‘气走’了,依他们的才学又哪里会是眼前这人的对手,不过虽是这样想,但他心中却也抱着,无论如何都要让此人作诗一首的打算,他现在仍旧认为李素并无诗才,只一作诗便可露馅儿,眼见文斗已然不成,正欲准备使些耍赖斗狠的手段,强逼他之时,就听得身后方向,却是传来道平和中略显惊喜的声音来。 “嘿呀,这不是素哥儿么?你怎会在这里?” 云文定扭头望去,便见一老者正笑着向他这边走来,见这老者分外面生,李素却是有些迟疑说道:“老丈是……?”而云文定在看清那老者的面容后,却是连忙拱手,行了一礼,恭谨的说道:“于……于师爷。” 李素听见云文定这般称呼这老者,却是有些恍然大悟了,随即也是笑着起身拱了拱手,说道:“方才天暗灯黑,未曾看清于师爷,还请见谅则个。” 这老者乃是宋彰身边的幕僚师爷,上次宋彰夜里去拜访李素的时候,这于师爷也是在场的,不过时隔日久的,他却是有些忘记了。 于师爷随意望了眼云文定,而后指着李素,笑骂道:“你这小子,当真是好没良心,亏老夫上次见你之时,还对你一番夸奖,如今却是落得这般结局。” 李素自也是笑着致歉了一番,随即两人便也是旁若无人的聊了起来。 ps:这一章一直写到现在,改了许久,才有些满意,希望诸位也能看的满意。(感谢心明若镜,银河雪,楠师的推荐票,呵呵,目前逍遥这本书,大半推荐票都是几位给的,十分感谢支持,另外,在此感谢刺客人呢的打赏,算是真正第一个打赏得了,呵呵,谢谢) 第八十二章 层次 漫天的烟花,将夜晚点缀的五彩缤纷,也将下方的云府后院也是映照的亮如白昼,此刻前院高朋满座,所以府里边的丫鬟仆人,也多是集中在前院,欢笑声不是从前边传过来,倒显得后院静悄悄的一片,暖黄色的灯光不时从各家各院的房间里照出来,此刻还没到宴席开始的点,后院的女眷们自也是不着急赴宴,而是抓紧时间描眉画鬓,准备待会将自己最美的样貌展露出来,毕竟再怎么说也是东平府首屈一指的豪门,她们也是不能落了云家的面子的。 云府共有四房,不下数十口人,各家各院算下来,因此这后院占地面积倒是不小,不过在这众多的院落之中,其中有座房间却是禁忌中的禁忌,非云老太爷亲自批准,否则未经请示而进入者,即便是云家直系子弟那也是少不了一番家规伺候的。 这处禁忌的房间便是书房了…… 书房坐落于后院西北角,临近池塘,不过这种大雪时节的天气里,池塘里也是光秃秃的一片,只余下那厚厚的浮冰在灯火的映衬下熠熠生辉,畅快的笑语声也是不时从房间内传出来,悠悠回荡在这池塘之上。 云老太爷坐在长案后边,将桌上的一幅画,缓缓铺展开来,就着灯火,细细看了一阵,这才慨然叹道:“宋大人这副松石图,当真是有曲公三分神韵啊,假以时日,必定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 于师爷坐在旁边笑着说道:“太爷喜欢就好,如此也不枉费大人一番心血。” 一边将画轴卷起,云老太爷一边笑着说道:“宋大人,实在是太客气了,这种合家团聚的日子,还委托于师爷亲自来跑一趟,倒是让老夫甚是惶恐啊!” “太爷这话严重了。”于师爷脸上带着笑容,摆了摆手,说道:“上次赈灾事宜,若非云家从中斡旋,只怕事情也不会进行这般顺利了,原本大人是准备亲自来拜谢的,可知府夫人大病初愈,正要人陪与身侧,大人这才让在下属亲自过来跑一趟,若有失礼之处,还请太爷见谅才是。” “于师爷乃老夫知己,此番前来,老夫高兴还来不及,那有什么见谅不见谅的。”云老太爷一捋长须,哈哈笑了起来,他心里是真的挺高兴的,要知道这于师爷乃是知府大人手下第一幕僚,极受知府大人看中,能派此人前来,足见知府大人对云家的看中,若是流传出去,这对云家的名声那也是极好的,念及此,云老太爷脸上的笑容,却也是更浓了几分。 于师爷见云老太爷高兴,也是刻意的谈及了一些方面的问题,渐渐的,两人的话题也是从诗词歌赋,谈到到最近的赈灾事宜,两人都是久经人场,这对气氛的拿捏自是炉火纯青的,随着谈话的深入,称呼也是渐渐的从太爷,师爷,自然的转换往愚兄,贤弟这个方向转换了,场面倒也是十分热烈,而就在两人聊得甚为开心的时候,外面却是传来了一道脚步声,而后便有道声音在门外响起了:“老爷,周公来访,正在后院等候。” 云老太爷道了声:‘知道了,请他进来。’于师爷见状,也是起身准备告辞,约莫这太爷与那周公应该是有什么事情要谈,他自是不好在场的。 云老太爷也没多加挽留,只是点了点头,说道:“也好,贤弟先去前厅赴宴,待为兄处理完一些事情后,在与贤弟痛饮几杯。“ 于师爷笑着点点头,口中连道:‘一定,一定……”随后出了房门,便看见一老者在管事的引领下,朝书房这般过来,身影交错之际,两人皆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而后那人便也从他身边走过了,于师爷扭头看了一眼,正好在门关上的间隙,看见书房内两人笑着相互拱手的模样,仰头看了眼满天的烟花,轻吐口气,随即便也在管事的带领下,朝着前院大厅走去了。 虽说大人明年就要调离东平了,但一些该有的人际关系,肯定还是要打理一下的,云侯两家作为东平豪绅之首,这几年下来对于大人治理东平也是多有帮助,譬如今年的这两次赈灾,这两家也都是出了大力的,虽说人是走了,但留一些香火情分总也是没错的,说不定这关系什么时候就用上了,这未雨绸缪才是为官之道啊,好在今夜此行,总算是功德圆满,不负大人所托了。 暖红色的灯笼,布满了整道长廊,在这片灯火通明之中,一路上欣赏着云府的夜景,于师爷心里也是愈发满意起来了。 满天的烟花不时绽放,映衬的下方云府忽明忽暗,一路上七拐八绕的,事情已了,他自也算不上太过着急的,在幽静的长廊上随意走着,这时前院的喧哗声已然是低下来许多。 于师爷心里暗暗奇怪,难不成人已经走完了…… 随即在走过一个拐角之时,目光穿过走廊前的廊柱,便看见院里众人正聚精会神的看向某处,不时响起阵阵窃窃私语的声音,粗略的扫了眼场间,便在宴席的最后边,看见了那宛若对峙般的场景。 于师爷细细一看,却是一愣,“咦,这不是……”脑海中这般想着,便也带着笑容,朝那边走了过去。 。。。。。。 。。。。。。 于师爷扭头看了看周围环境,有些奇怪的问道:“素哥儿,为何不去大厅那边坐着?” “在下只不过见这里,四面通风,采光良好,这才过来小酌几杯。”李素缓缓笑了起来,眼都不眨的撒了个小谎。 “你这小子莫要拿老夫寻开心了。”于师爷很是热情的挽着李素的胳膊,笑着说道:“走走走,好不容易碰见你了,今夜定要不醉不归。” 对于见到李素,他心里确实是挺惊喜的,原本上次宋大人夜里去神农馆拜访李素的时候,是打算一个人去的,不过他却对这位李素很是好奇,便也随着一道去了。 之前,他便经常从各种渠道听说过这位李素,各种消息总结下来,不难发现,此人约莫也是有些才学的,不过虽说听得多了,但他却也没多在意,毕竟每日公务繁忙的,他那里会为了见一个酸儒文人,而置这东平百姓的死活不顾,所以他心里虽有些好奇,却也是做罢了,而真正让他对李素产生兴趣的,便是从宋大人口中知道了一些有关与那次雪中赈灾的相关细节,在得知那场谋划,居然是那位李素在幕后拿捏主意之时,他便是感到有些震惊了,旋即涌上心头的便是浓浓的想要见见此人的欲望。 天下有才学之人,如过江之卿,数不胜数,但其中能真正有颗拯救百姓的仁心,却是寥寥无几,这李素能有此心,当真是算是难得。 于是在这种对李素的感官下,上次在神农馆里,他们也随意的是聊了几句,时间虽短,但仅从这短短几句,他也是看出这李素虽说言谈随意,但蕴藏的气度却是不凡,婉拒之时的语气,更是拿捏的恰到好处,他暗暗点了点头,虽然对没有与此人一同共事感到少许失望,但他心里已经是隐隐认可了这位少年的才华。 只不过当时是初次见面,这关系自然算不上太熟络,他们也只是浅谈几句,一些更深层的东西,却是没有聊到,今夜偶然遇到,正好小酌几杯,加深一番感情才是……这般想着,于师爷挽着李素胳膊的劲道却也是更重了几分。 李素本想推脱,但看他这般模样,只好苦笑着被他拉着向大厅方向走去了。 一旁的云文定看着两人如此热络的模样,脸上的惊愕却是愈发大了, 于师爷之前便多次出入云府,云文定自是知道其身份的,爷爷之前便是多次警告过他们,让他们这些晚辈在此人要谨言慎行,他们自是不敢试拂逆爷爷的意思的,因此在见到这于师爷的时候,他们也是一副恭谨有礼的样子,而这这于师爷也总是一脸严肃,面对他们的问安,不置可否的样子,他们又何曾见到过,这面容古板的老者会像今夜这般,面对一个区区后生晚辈,竟是如此的豪迈热情。 这些云家的直系子弟,你望望我。我望望你,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样,云文定看了看身旁的云家子弟,又望着前面那两人相谈甚欢,渐渐远去的身影,一时间有些惊愕难言。 这李素的层次何时变得这么高了…… 第八十三章 意难平 云文定有此想法倒也不错,不说李素前世的身份,便是他现在所接触的那也是,诸如曲老,李老,宋大人这类的官员大儒,其心性谈吐便是他们也暗自吃惊不已,所谋划的事情更是关乎这万千百姓的福祉,胸中所蕴含的格局层次,又那里是这些终日浪荡于于青楼妓寨的纨绔子弟能够比拟的,所以面对他们的挑衅诘难,李素始终是一副不温不火的淡然模样,因为这本就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罢了…… 橘红色的灯光,透过灯罩,悄然飘向远方,大厅内暖意融融。左右已经是推脱不了了,李素也就抱着无所谓的心态,随意的跟于师爷聊着,旁桌,云文定等一干云家直系子弟也早已经进来坐下了,不过这时却是不敢在大声喧哗,说些春闺秘闻了,也只是沉默的喝着茶水,一副拘谨样子,偶尔交谈几句,不时用惊异的目光瞟了眼李素与于师爷谈笑自若的模样。 外面也早已经恢复了热闹的样子,方才的对决对大多数人来说也只是一个小插曲,真正的大戏那肯定是接下来的宴席了,随着夜色加深,几盆火炉却是悄然在大院里点燃起来,熊熊的烈焰无疑炒热了这本就热闹的气氛,云府女眷与一干重要客人这时也都是悉数登场,大厅里边顿时香气阵阵,群雌粥粥,也就是在这片火热的氛围中,云老太爷一身长袍,很是随意的自后院向前院大厅这边走来了。 望着长阶上那位厚重如山,气若渊海的老人,宴席上顿时欢呼声一片,什么‘太爷新年好,太爷寿比南山’这种带着恭维的打招呼声音此起彼伏,不时从各处响起,毕竟云家乃是他们的安身立命的根本,云老太爷长命百岁对云家,对他们那都是有所帮助的,所以这几声祝福,倒也包含着真心的意思。 云老太爷站在长阶上,此刻就如同一农家翁一般,背负双手,满脸笑容,看着场上不时响起的各种声音,不时点点头,倒是让场上打招呼的众人,生出一股倍受重视的感觉,偶尔也是指着场上某处,与相熟之人,很是随意的说着玩笑话。 “你这老家伙,孙子还没着落呢?” “老大不小了,可得赶紧抓紧办了。” “什么?让你儿子夜里多多使点劲了,不就有了嘛。” 一番话顿时惹得在场众人哄笑声连连,也正是在这片欢声笑语中,云老太爷也是笑着说了几句寒暄之词,左右不过是‘今夜除夕,还请诸位吃好喝好。‘这样的话,而随着云老太爷一番话语完毕,也是标志着今夜的除夕宴正式拉开了帷幕…… 伴随着满天的烟火,就见丫鬟仆人手里用木盘托着珍馐美味,犹如一只只辛勤的蜜蜂一般,四处游走在院内桌子之间,食物的香气也缓缓充斥在整个大院之内,而云老太爷也是没有急着回到大厅之内,而是手里端着酒杯,不时在宴席之间,来回走动着敬酒,场面倒真是热闹之极…… 大厅里边六七张桌子,客人小辈坐在在大厅东面,而女眷则在西面,不过相比于外边,里边的氛围倒是没那么热闹了,对面那些女眷小声说着话,不时夹上几口菜,姿态倒是拿捏的十足,而旁桌的那些云府小辈也是一如以往的延续着拘谨的模样,不过当然,李素这桌做的都是‘于师爷,周公。’等五六位较为重要的客人,这些人无论是于师爷,周公,还是其他白发苍苍的老者,那都是人精似的人物,觥筹交错之际,场面自也算不上太过冷清。 几轮敬酒下来,李素也是与那于师爷,周公等人渐渐熟络起来,随意的与他们聊着天,目光却是穿过稀稀落落的人群,紧盯着最西面的某处饭桌之上,眉头却是缓缓渐渐蹙起了…… 就见那紧挨着角落的那处饭桌上,正坐着位女子,区别于旁边女眷的浓妆艳抹,那女子却是一身男装,不施粉黛,脸色清冷中带着丝憔悴,乌黑的头发只是用根红色细线高高竖着,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那家的俊俏后生呢。 这么长时间没见,云婉儿却是要清瘦许多了,也不知她的身体好点了没有……李素心里这般想着,望着她的眼光中便也带了些关切之色来…… 。。。。。。 。。。。。。 云婉儿自身体好转以后,便是没有在出过房屋了,他平静的享受着属于自己一个人闲适的生活,也平静的接受了家族的使命,以及自己最后的命运,换句话说,她已经是是认命了……这没什么不好的,既然身为云家长女,理所应当的便要肩扛起云家的责任来,她已经是完全想明白了,至少在她心里是这么认为的。 今晚的宴席,她本来也是没想过要参加的,反正她现在对于云家来说可有可无,到时候只需要往外一嫁,那就是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就跟云家没有半点关系了,那她又何必假模假样的跟这这群人扮演着阖家团圆的模样呢,以往她还会在意,还会假装一下,但现在,她已经完全不在乎了,若不是爷爷亲自过来找她谈了好几次,那她说什么也是不会来的。 果然,宴席之间,她的那些二娘三娘虽然明面上看着挺亲密的,但言语之间却是微妙夹藏着几分疏离来,她心里略感有些无聊,也就在这个时候,她便感受到了一道停留在她身上许久的目光,微一挑眉,眼波流转之间,视线便也看到了坐在最东面的那道年轻身影来,随即便也看清了那道目光中所蕴藏的韵味来。 望着那道身影,云婉儿望着他,一时间有些默然…… 感受到女子的目光,李素本想很自然的装作略过她身上的模样,但内心一突,目光终究还是没有挪开。 有些熙攘的大厅之中,最东面,与最西面的两道视线穿过空间,人群,彼此无声的交融在一处,就这样静静的对视了一阵,而随着云老太爷进入大厅,两人便也默契的错开了目光。 云婉儿手指无意识的搅弄在一起,眼眶微微红了红,心中只感到阵阵失落,闭了闭眼,稳定下情绪,随即举起杯中美酒,便一饮而尽了。 终究,还是意难平啊…… 云婉儿这般模样,却是让旁边围坐的女眷们一阵惊讶,在她们的印象里,似乎,这位大小姐不像是喜欢喝酒的人啊…… ps:可能是认床的缘故,昨天失眠了,然后早上又风尘仆仆的赶回家,现在脑袋昏沉,等我调整一下作息,另外再补上,抱歉了,最近的事情真的挺多的…… 第八十四章 宴席之间 云文定看着李素那般谈笑自若的模样,不由冷哼一声,狠狠的端起身前一杯美酒,一饮而尽,旁边云武安却也是察觉到了云文定的异样来,不由小声说道:“三哥,现在若是在为难那李素,只怕待会爷爷进来了,少不了我们一番好果子吃,还是改日再说吧。” “哼,这口气我可咽不下去,竟敢当众让老子下不了台?”云文定看了李素一眼,小声的话语里饱含着浓浓的怒气。 他现在生气的缘故固然有李素让他下不了台的愤恨,但其实更多的还是让那名扬东平的机会在他手中溜走的无奈,他恨呀!明明只需要让那李素露馅儿,他就能以所谓打假斗士的名义,横趟东平各大妓院,沾染那新嫩的阳春露水,但现在呢,真是打不着狐狸还惹得一身骚,今夜这事若是传扬出去,只怕自己将成为一个天大的笑话,这跟他心目当中的扬名东平,可是天差地别。 此时外面的云老太爷的笑语声传了进来,云文定扭头望了望正推杯换盏,被众人环绕在中心的爷爷,又看了眼旁边的李素,思索片刻后,却是轻笑出了声,对旁边的云武安,说道:“待会可有好戏看咯。” 云武安微微愣愣,却是有些不解其意,连忙追问起了缘由,云文定轻轻向李素那边挪了挪嘴,说道:“爷爷可是最讲伦理辈分的人,要是被他看见这李素身为一个小辈,居然堂而皇之的跟这些长辈们坐在一起,那到时候,哼哼……”云武安恍然大悟起来。 兄弟两人聚在一起悄悄说这话,不时诡笑着向李素这边望来,静待好戏的发生…… 火盆里噼里啪啦的声音,来回走动的人影,众人的寒暄声,敬酒声,让云府大院内的氛围稍显的有些杂乱,眼见气氛已经彻底调动起来了,云老太爷便也笑着说了几句‘吃好喝好’然后便也回到了大厅里,今夜宾客甚多,纵然云老太爷海量,但一轮敬酒下来,苍老的容颜上已然见了几分醉红,不过好在神态还算清楚,正常行走倒是无虞。 进的大厅,他也是朝着李素这边的桌子一边走,一边拱手笑道:“事务繁忙,倒是让诸位久等了。” 于师爷,周公等人便也笑着站起身来,说了几句‘云公来的如此晚,当罚!“之类的玩笑话,李素也是随着众人站起身来,笑望着云老太爷。 拱手对着了众人,云老太爷不着痕迹的扫了眼李素,又看了看旁边的于师爷,随即这在笑着说了几句‘使得,使得。’而后便斟满美酒,自罚了几杯后,与众人在‘云公海量。’的说笑声中一同落了座,场面倒是和睦而又热烈。 与云老太爷交好的这些人中,除了少部分是像于师爷的这种文人,大部分倒都是从事与跟大夫相关的职业,譬如那周公便是经营着几家医馆,所以这场上的话题,自也是离不开他们治疗的各种伤病了,于师爷与李素也是听的认真,前者对医学肯定是一知半解的,这般样子多半是应付应付场面,而李素倒是很看重他们的这番对话,这群人从医几十年,医术虽不见得比他要高,但经验老道,手法娴熟,其中肯定也是有他需要借鉴的地方的,所以他心中也是对这番对话抽骨剔筋后,悄然吸收了。 当然云老太爷如此人物,肯定是不会慢待于师爷跟李素的,轻描淡写的几句话,便也让场上的话题从伤患杂病自然的往诗词歌赋过渡去了,他们这群人虽是医者,但家境富庶,再加上到了这般年纪,心境已然淡然,对方面的研究,倒也不比那于师爷差多少,少数几个仰慕李素才名的老人,眼见与他越发熟络,便也笑着向他跑去了橄榄枝,让他日后到府上一叙,这种情况下,李素自是不好拒绝的,也是笑着点头答应了。 而云老太爷在旁人与于师爷聊的正欢的时候,也会随意的跟李素说着话,话题倒是很广泛,无非就是神农馆的管理与患者的治疗上,这段日子,他将神农馆的管理交给了李素,并没有过问有关馆里的任何事情,显示的就是对李素信任之意,这时提起,话语中便也隐含着点拨之意,想来他也是认为李素初来乍到的,目前神农馆的情况肯定也是一团糟。 毕竟是跟长辈说话,李素也是脸上带着笑容,静静听着,不时点点头,偶尔附和几句,一副虚心聆听的模样。 这般和谐的氛围,倒是让一直关注着这边的局势云文定兄弟有些愕然了,云武安捅了捅他的胳膊肘,小声说道:“三哥,爷爷怎么没有责罚他,反而跟他谈的这般开心呀” 云文定恼火的瞪了他一眼,说道:“你问我,我问谁去?” 谁料他这饱含着愤怒的声音,语调竟是没有降下来,云老太爷倒是听得清楚,自是当众对他好一顿斥责,厅内众人的目光聚集在身上,云文定有些悻悻的低下头去。 这情况怎么跟他预想的完全不同啊…… 云文定所思所想,李素自然是不知道的,方才的训斥也只是整个宴席的一个小插曲罢了,夜色渐渐深沉,但漫天的绚丽却依然没有停下的迹象,云府大院内杯盘狼藉,这场宴会依然是进入了尾声,有些醉酒的人们摊倒在桌上,随即便也旁人搀扶着,跟就近的管事道谢了一声,便也踉跄的出了云府,迎着漫天的烟花,向家的方向走去了。 人群渐渐散去。 丫鬟仆人们也是在努力的打扫着这稍显狼藉的庭院,大厅里边不少女眷,子弟也都是陆续退场了,云婉儿望了眼场上那道谦恭有礼的身影,默然一阵,随即也是起身离开了。 望着那道倩影逐渐远去,李素心里轻叹一声,而后便也露出笑脸,侧耳听起旁边老者的闲聊来,他们这桌倒是没有受场上离散众人的立场,依然谈的正欢,不过在热烈的话题终究也有谈完的时候,大厅里边除了丫鬟之外已经是没什么人了,看天色已晚,众人又饮了几杯美酒之后,便也跟云老太爷告辞了。 云老太爷自然也是很热情的将众人送到了府外,一番拱手寒暄之后,众人便也一道走远了。 望着众人逐渐远去的身影,云老太爷脸上却是露出了一抹笑意来,但随即,目光在扫过一道年轻的身影时,眉头却是微微皱了起来…… ps:先更后改 第八十五章 年事 云老太爷望着李素与于师爷谈笑风生的逐渐远去,眉头微微皱起,脑海中无来由的想起之前的一件事来。 年前时节,知府宋大人为了雪灾募捐的事情,曾私下过来找他通过气,这没什么好惊奇的,云府作为东平首善之家,在赈灾的事情上,他们若是不第一个点头,那其他家肯定是会持观望的态度的,事情肯定也不会进行的那般顺利 那场谈话,两人聊得都很开心,当然主要是得益于事情进展的很顺利,知府大人很满意,而他对于这种行善积德的事情,也一项是持热衷的态度的。 而就在场上气氛逐渐变的热烈的时候,望着屋外的大雪,宋大人脸带笑容,很是随意的说了一句: ‘素哥儿,此计当真是妙极啊!”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里,却饱含着浓浓的喜悦,看的出来,这位宋大人对这个叫‘素哥儿’的很是赏识,他心中这样想着,但随即却是陷入了沉默,因为这句素哥儿让他想起了一个人来,就在前不久他们还进行了一场很是深刻的对话。 会是他吗……? 云老太爷默默想着,他倒是从别处听说过李素与宋知府大人似乎是认识的,如此,那便是需要与他改善一下关系的,因为上次那场谈话,确实是有点伤着他的面子了,若是此事真是由李素献计谋划的,那日后他得到这宋大人的赏识,这对云家来说也是留了一条出路,如果不是,那也是无妨的。 不过以他这种这种身份地位,若是直接以请他吃饭这种借口,难免会是落于下乘,所以这才有了让他代管神农馆的事情,而后又通过今晚的交谈勉励,这李素应当是能感受到他释放出来的善意来。 不过看今晚他与于师爷相谈甚欢这架势,恐怕,还真就是他了……回顾了一下与李素初识到现在的整个过程,云老太爷微微点了点头,知耻而后勇,倒也算是个人物,可惜啊,若是能解救云家目前的状况,那他与婉儿,唉…… 云老太爷轻叹一声,摇了摇头,转身进了府内。 。。。。。。 。。。。。。 仿佛是为了让今年过节的氛围更浓一点,已经好几天没有在下的大雪,在大年初一的清晨,竟是又零零散散的下了起来,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不时响起,按照惯例,大年初一自然是要阖家团圆的,一家人围坐在火炉旁边,望着外面的雪景,随意的谈着话,这种情况怎么想,怎么觉得惬意,而这种情况下,小孩子们则是穿着期望已久的新衣,三五成群的在东平府满是积雪的各个街道上来回游荡,现在正是讨要压岁钱的黄金时期,看着这些个机灵可爱的小脑瓜,人们多半也是会给的,毕竟讨个吉利么!稍有些胆大的孩子那更是要挨家挨户的,一路敲过去,趁此机会,好挣他个盆满钵满。 不过依照习俗,初二初三那肯定是要回娘家,走亲戚的,古代交通不便,这些亲戚娘家多是在这十里八乡的,知跟知底不说,现在这种大雪时节,那也是要省上许多麻烦的,一些壮丁充实,亲戚多的,约莫也要走到大年初六这才算是画上句号。 东平府内,酒楼商铺也早已经是关门歇业,回家团聚去了,不过这种时候,反倒是渭河两岸的那些青楼妓寨,生意依旧红火,过的初一,那些饥渴已久的才子们肯定是要一挥胸中豪情,信手锦绣文章的,一些出名的,不出名的诗会多半是要将诗会的地址放到那些青楼妓寨里的,所以纵然是过年,但这些地方的生意却是没有受太大的影响。 从初一一直到十五,这些诗会便也是不会断的,不过当然,刚出大年初一就举办的诗会,多半是在东平府算不得太过出名,那种真正顶尖的诗会那肯定是要正月十五,闹元宵这种重大节日举办的。 也正是由于诗会的连续的,密集的举办,这段日子以来,前来邀请李素参加诗会的文人士子也是越来越多,搅扰的他是心烦意乱的,在加上新年时分,自是没有什么患者上门的,索性他也就关了神农馆的大门,图个清净,不过外人烦不了他,反倒是曲老整天要李素跟他一起去各种诗会,之前李素便是推脱了几次,这次见这老头已经有点生气的意思了,便也无奈陪着他去了几次。 曲老参加的这种诗会,多是些三五知己好友举办的,其性质更多的像是同学会这种的,聊天谈心居多,品诗赏词反倒是次要了,不过偶尔也会有些老者,仰慕他的才名,让他作诗一首,以助兴致,他也就顾左右而言他,全当作没听见了,曲老除了在路上大骂他几句之外,却也是无可奈何了。 其实这倒不是李素刻意的拂曲老的面子,而是在他脑海中的诗词无一不是大名鼎鼎之作,这用一首便少一首,有道是好钢用在刀刃上,自是不能在这些地方浪费的。 说起来,来年开春之时,便是花魁竞选了,为了给夏云锦造势,他势必也是要拿出一首诗作,重新塑造一番夏云锦的形象的,但眼下却远不是时候,曲老的这些朋友虽都是些大儒,但人数实在是少了点,而且这些人身份极高,即便他当场写出来了,这群人多半也是与三五好友之间相互欣赏的,肯定无法在短时间内传播开来,那这便失去意义了。 不过这些话,他自是不会对曲老说的,这老头本意也是为了他好,但这时却是不能让他知道了,否则少不了对他一番耳提面命。 时间匆匆而逝,转眼已经是到了正月初六,这个年算是过去大半了,各个铺市多半都是已经开张了,街道上这几天倒是热闹得紧,人们脸上洋溢着过年的喜庆味道,一些朋友相见的拜年声音,也是不时响起,一些小商小贩自是不会错过这个难得时刻,也是早早的沿着街道一路排下去了,食物的香气氤氲而起,惹人发馋。 神农馆门前,李素摸了摸面前这个粉嫩可爱的小脑瓜,随后便从怀里摸出把铜钱来,便也让这些孩子分了去,看着孩子们满喜悦的逐渐远去,他也是笑着摇了摇头,随即便在远方街道上的,看见数名风流才子模样的年轻人,向神农馆这边过来,他轻叹口气,想了想便也关上大门,向明月楼那边走去了…… 第八十六章 无题 虽然旁边两条街道上人口稠密,但神农馆门前却是没有多少人影的,因此李素关门的举动,远处那几位才子倒是看的一清二楚,连忙急速向着李素这个方向跑来,看这架势今日他们也是动了必请之心的,但无奈,李素早已是融入了这稠密的人流之中,消失不见了,他们也只能气喘吁吁的在人群中四处寻摸起来。为了保险期间,李素也是信步进了家妓院,随后又走后门,绕着小巷走了好一阵,这才敢重新上街,这么长时间,他早已把这片摸得透透的,自然是不担心被堵到的。 扭头看了眼后面熙攘的人群,李素摇了摇头,随即便也迈步向前走去了。 虽是早晨,但毕竟是过年时节,渭河旁边的这条街道上也是摩肩接踵,一路上车来车往的,马蹄的清脆声不绝于耳,路上行人也尽是些绫罗绸缎之辈,少有衣着寒酸之人,偶尔其中好夹杂些一身儒衫的青年士子,这种日子里,出现在渭河边上的,不是豪富巨绅,那就是风流才子,可谓是才气富贵样样不缺。 门前的大红灯笼散发着暗哑的红光,烟花女子揽客的声音,不时从楼上栏畔传来,龟奴小二脸上也是带着标准化的笑容,站在门前,热情的接待着客人,欢笑声,嘈杂声隐约从坊里边传了出来,约莫是这几天见惯了绫罗之辈,人潮中反倒是李素这一身朴素的宽袖长袍,分外扎眼,那龟奴小二一看他这装束,态度当即便是冷了几分,更有甚者,还会悄悄翻个白眼,以示不屑。 李素也只能是苦笑的摇了摇头,心里暗骂一声’狗眼看人低‘却也是无可奈何了。大概是知道他与楼内姑娘的密切关系,明月楼这边的小二龟奴,倒是没有对他作出什么无礼的举动来,不过此时客人云集,自是没功夫招呼他的,李素也没计较,随着密集的人流便也进了明月楼内,大厅里边杯盘狼藉,女子嬉笑娇嗔的声音随处可听,李素寻了个小二,问明了夏云锦的位置后,便也熟门熟路的上了四楼。 到底是专供那些名人雅士玩乐的地方,到的四楼,嘈杂的声音立时变的小了很多,李素便也信步朝着东边的某间厢房走了过去。稍大的房间内,一场诗会正如火如荼的举办着,隔着朦胧的窗纱,就看见夏云锦坐在椅子上,脸上带着矜持的笑容,听着旁边才子的说话声,不时点头,抿嘴轻笑,场上的气氛在她不着痕迹的调度下,倒也是十分热烈,李素隔着窗纱看了一阵,夏云锦他们倒是没有发现,反倒是旁边的小月看见了他,李素朝她比划了个噤声的手势,随即便也下楼,去往后院等他们了。 夏云锦在前面四楼,这时后院只有小清那丫头在打理,小屋里,李素喝着茶,很是随意的与这丫头聊着天,约莫快到晌午的时候,夏云锦这才一脸倦容的进了后院,兴许是小月已经将李素到来的事情告诉他了,他对李素很是突兀的出现在这里,没有感到任何的惊讶。 “今天中午就留在这吃饭吧。”夏云锦坐在梳妆台前,一边对着铜镜将自己妆容卸了下来,一边随口说道,她对李素目前的处境可谓是知道的一清二楚,因此也就没多说什么了。 李素掀开珠帘,缓步走了进去,透过铜镜,看着她稍有些憔悴的模样,微微蹙眉,问道:“昨晚没睡好?” “没有……”夏云锦轻轻摇了摇头,说道:“就是感觉有些累。” 李素轻轻捏着下巴,将她脸庞扭了过来,仔细观察了片刻,想起她方才在四楼的那一幕,轻轻摇了摇头,说道:“心神消耗的有些大了,你该休息休息了。” “没办法……”夏云锦轻探口气,说道:“之前的事情,对我影响太大了,现在若不加把劲,等到来年开春就晚咯。” 李素沉默片刻,轻叹一声,随后又走到房间那边的书桌旁,从笔架上取过毛笔,沉思了片刻,便也在宣纸上写下一副有助于静气凝神的药方来,而后又交给小清,让她早晚给夏云锦煎一副,按时服下。 “用不着这么麻烦的。”夏云锦从里屋出来,她此时妆容已卸,脸上的憔悴也是愈发的明显了,李素坐在她身边,端起茶壶给他倒了杯茶,说道:“你犯不着这么拼命。” “能多帮你一点,总也是好的。”夏云锦轻抿了口茶。 李素微微笑了笑,随手就从腰间解下个鼓鼓囊囊的袋子,放到桌上,夏云锦看着这袋子立时变的眉开眼笑起来,放下茶杯,先是解开袋子细细数了几遍,而后奇怪问道:“怎么少了这么多。” “没办法。”李素耸了耸肩,无奈说道:“赶上过年了,诊金自然就没有那么多了,再加上那些文人士子不停的骚扰,我也是头疼得要命……” “这群腌赞家伙……”夏云锦气愤的连骂了他们好几句,跟她相处了这么久,李素也是慢慢熟悉了她现在这副样子,赶紧给她添了杯茶水,安慰了她几句,夏云锦怒火稍平,这才进了里屋,将袋子谨慎的收好,两人又随意聊了几句,在得知夏云锦八月十五仍要参加诗会的时候,李素不免是有些失望,不过却也是无能为力了。 临近晌午,饭菜的香味不时从各处飘了过来,小清,小月端来饭菜,两人也就随便吃了点,而后,夏云锦补齐了下妆容,便也匆匆去参加下一轮诗会了,李素又在房间坐了一阵,约莫那几位读书人肯定还蹲守在神农馆附近,便也直接到李老府里边坐坐了。 明月楼东边的某处较大的房间内,浩天诗会的十几名才子已经是来的差不多了。 浩天诗会在东平府众多的诗会中,规模算不得太大,虽说比不上云天诗会,夜水诗会这类顶级诗会,不过其内却也是精英良多,偶尔也会有几首精品传出来,在东平府算的上有中等偏上的水平了,此时这群人正在房间内,眺望着远方渭河的辽阔风景,随意的说着话,欢笑声不时响起,显得热闹之极…… ps:先更后改(本来还想多写点,但下午又要出去……哭了。。。) 第八十七 八十八章 他就是那样的人 明月楼最东面的某座房间内,谈笑声不时从里面传了出来。 “今日诗会以谢兄才华,必能折服佳人芳心,到时若能得尝鱼水,谢兄可要跟我们说说,这名扬东平的花魁究竟是何种滋味啊,啊哈哈。” “不错,不错,张兄言之有理,这夏云锦之前便是以清冷之姿,名扬东平,可是自从被人始乱终弃之后,这清冷之姿顿破,名声可谓是跌到了谷底,若是以往,我浩天诗会又那里请的动她,这落地的凤凰可是不如鸡呀,谢兄才华出众,家境优渥,今日不是没有可能哟!” “谢兄今日若是收了这夏云锦,这东平府只怕又要多了一桩风流韵事啊!哈哈。” 三言两语下来,场上顿时哄笑声一片。人群之中,闻听众人的吹捧之语,那被称为谢兄的年轻男子,面上依然是谈笑自若模样,客气的四处拱了拱手,嘴里连道哪里哪里,但心里却是得意非常。 自古以来有才子的地方,必有佳人陪伴,容貌娇俏的佳人为这文雅的诗会披上了一层绯红色的外衣,才子们在诗会上交流诗作,其本质便是想要获得众星捧月的地位,而以才学折服佳人,绝对是获得这一地位的最佳捷径。 这夏云锦之前贵为花魁,所来往的那都是徐维新,陈儒言这类公认的顶尖才子,他谢伯言虽说在东平府也是略有名气,但又是那里能轻而易举见到她的,仅有的几次见面,那也是让他魂牵梦绕,眼下夏云锦虽说名气不比从前,但有道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今日自己若是才情勃发,折服了他,这对于自己名气的提升,那也是很有帮助的,况且不说其他,那夏云锦身段妖娆,容貌也是绝美,想起她低眉垂首,等待自己垂怜的模样,谢伯言脸上便涌起一抹不正常的潮红来。 众人正笑着四处攀谈,自是无人发现他的异样。 也就在这个时候,房门大开,香风扑面,一道温婉的声音却是自才子们身后响起了,“些许琐事,却是让诸位久等了,还望诸位勿怪。”谢伯言转身望着对面那个浅笑妍妍的女子,深吸口气,将心中这抹异样的情绪压抑下去了,脸上重又恢复淡然随意的模样来,笑着说道: “云锦姑娘,客气了。” 而后众人也都是上前行礼,跟夏云锦说笑了几句,随即一番热闹的寒暄过后,众中纷纷坐定,诗会便也在这还算热烈的气氛中开场了。 诗会刚刚开场,众位才子估计他人脸色,自是不会首先开口的,所以气氛难免是会有些生硬,而这种时候,便是需要夏云锦来长袖善舞一番了。 事实上,在那些诗会当中,这些美丽的女子绝不仅仅只是当花瓶这么简单,这对于气氛的观察把握同样也是至关重要的,夏云锦自小便在这风尘之中摸爬滚打,对这种事情自然是驾轻就熟,于是她也便笑着说了几句,左右不过是‘奴家最近偶得诗作一首,若是写出来,诸位可要取笑奴家……“之类的玩笑之语,来抛砖引玉,随即竟是真的当场写出一首诗來,交由众人传阅,既然能成为花魁,些许诗词对她来说,自然算不上什么难事,当然诗的质量肯定是不能太高的,这当然也是她特意为之的了,既然甘陪绿叶,那里又能遮挡红花的光彩来。 而在场众人虽说心中怎么想不知道,但明面上那里会这般唐突佳人,于是在一片交口称赞声中,场上的气氛便也在夏云锦轻描淡写的推动下,重新热闹起来了,不时有才子笑着起身说几句‘小生不才,偶有拙作一首,还请诸位点评。”这样的话来,随后便在宣纸上当场泼墨,探讨的氛围也是愈发的浓厚了,宣纸不停的在众人手中来回传阅,讨论点评的声音也是此起彼伏,而夏云锦也是笑着与那谢伯言说着话,当然诗作也是要偶尔看上一看,点评一二的,不过能送到她眼前的,诗词的内容肯定是不会太差的,她多半也是要赞叹一番的。 才子之间的交流也是在这种和谐的氛围中,有序的交流着,而当场上的气氛达到最热烈的时候,那谢伯言便是也出手了,这谢伯言也确实是有些本事的,一首既出,便引的众人齐声赞叹,不过不少人在看出这诗中所蕴含的意味后,望向夏云锦的目光中,便也多了些暧昧。 “……水纹珍簟思悠悠,千里佳期一夕休。从此无心爱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楼……”夏云锦接过宣纸,默念了几遍,心里却也是有些了然了,这诗倒是好诗,但这其中所要表达的意思,只怕只要是读过书的人都能看出来。 又是一个……夏云锦叹了口气,心中对于那谢伯言仅存的一点好印象,也是荡然无存了,她虽感失望,却也并不奇怪,因为自她开始抛头露面以后,很多人都抱着这样的目的接近她的,心中稍感烦闷,她十分清楚这些人的想法,无非是见她旧情已除,而声名日衰,想以此为契机折服他,好增添脸面,但凡男人总是要这么想的,这虽是人之常情,但见得多了,她难免也是会感到一些厌倦的,或许……只有在他身边才会得到些许的安宁吧。 想起那道清瘦的身影来,夏云锦脸上露出一抹微笑,而旁边正观察她表情的谢伯言,见她拿着宣纸,脸上露出笑容,以为是打动了佳人芳心,眼中不由闪过一抹得意之色。 第一次见他,应该是跳楼的时候了,她当时已经是萌生死志了,就在准备纵身一跃,了无牵挂的时候,她却是被人给救了,那人长相清秀,举止斯文,语气很是淡然的跟她说了几句话,只是当时她盯着那件衣衫,勾动了往事,心不在焉的,自然也就没听清他说什么了,那人说了几句,见她没什么反应,也就走了,不过他天生倒是一副好心肠,约莫是放不下她,竟是又折返回来了,说了一大推奇怪的话,说什么’要死,就死远点……“ 你听听这是人说的话么? 不过,细细一琢磨,他这话倒是蛮有些道理的,自己若是死在明月楼里,耽误了楼内的生意不说,红妈妈,玉儿,小清,小月看见了,肯定是要伤心难过的,念及到这一点,她死意顿消,但是这满腔的忧愁实在难消,于是她也便邀请这小哥一同喝了杯水酒,她也不知道为什么邀请那人,或许只是为了排解愁绪吧…… 后来也是经历了一些事情,让她对这个人产生了浓浓的好奇,经过一番不是很刻意的打听,得到的情报却是让他大吃一惊,原来他竟是东平府大名鼎鼎的痞子。 李素…… 关于这李素的事迹,她知道的不是太多,只不过他贵为花魁每日去参加诗会宴席,才子们私下无聊说笑的时候,便是会经常提及这个人的名字,说他如何如何的荒唐放浪,她在旁听得久了,脑海中便也对这个人有了那么一点点的轮廓,约莫是个浪荡痞子,这种人放在东平的青楼妓寨里可谓是一抓一大把,这李素顶多算是其中的佼佼者罢了,这类人又那里需要她来关注,所以,在这个轮廓刚刚成型没多久的时候,她也便将其抛之脑后了。 但就是这样一个无赖痞子,居然拒绝了她…… 她是谁,她是夏云锦,是东平府大名鼎鼎的花魁,裙下之臣不知凡几,但如她这般高贵,如她这般貌美,竟就这样被一个无赖痞子给拒绝了!这本身就是一件荒唐可笑的事情,而且通过之前的交往观察她发现,这李素言谈随意,但举动却是斯文有礼,对她更是没有一点逾规的地方,一点也不符合他在外面所传的那样放浪形骸……她一时有些震惊难言,理所当然的,脑海中涌现的便是更为浓郁的好奇与疑惑,究竟是发生了怎样的事情,能让他这样一个痞子,心性大变到对她这样一个美人抗拒三分。 左右她当时情绪低落,索性便也专注于这一件事情了,于是八月十五那天,他们又是相聚在一起喝酒了,两个之前完全没有一点交集的人,居然能坐在一起喝酒,而且这酒局还是一场接一场,夏云锦觉得这个世界绝对是疯了……而与此同时,她心中对这李素的轮廓也是愈发清晰了…… 而在两人醉酒之际,那首静夜思就出来了…… 相比与众人的惊愕无语,她在震惊过后,反倒是有些释然了,或许对于他这样的人来说,成名也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吧……她在得出这样一个结论时,心里也是有些惊吓的,因为这个评价实在是太高了,但后来仔细想想,用在他身上似乎……也并不无可。 从与他交往的这几次来看,这人气度沉稳,举止随意,整天好像一副无所谓的模样,虽说偶尔的一些言论有大胆逾规之嫌,但胸中肯定也是蕴有大才的,之前面对众人的诋毁,却没有任何反驳的迹象,约莫也是不屑而已,说到底,他也就是一个游戏人间的狂生罢了…… 但是,他却与普通的狂生有些不同,在成名之后,他依然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待人依旧随意平和,没有一点那种读书人得志之后的该有猖狂傲慢,对一些诗会的邀请,那也是该推就推,约莫还是不屑与那种平日整日里只知道评诗论词的,所谓的才子们为伍吧……而随着两人的来往的愈发频繁,她心中的这个想法却是愈发肯定了。 而与她交往之时,偶尔间他也是插科打诨好没正经,与之前她所接触的那些,表面上光明正大,实则心里却是暗藏龌龊,无事就喜欢献殷勤的人大不一样,他言谈随意,举止也很随意,随意的就好像,两人是相交多年的好友一般,这种感觉虽然平淡,但她却是十分喜欢,也很享受与他相处之时的这种感觉,这种人应该十分符合书中,有关于那种表里如一真君子的一些描述吧…… 而让他惊奇的便是他会医术这一点了,这个人总会在一些很平淡的时候,给人一些出乎意料的惊喜,偶尔想想,若是他这样的人置身于这种喧闹的诗会当中又会是何种场景呢,嗯……约莫他会在一个最不惹人注意的偏僻角落,静静的喝一壶茶,细细的品味其中滋味,然后静静的看着这诗会上的纷繁杂乱,才子的喋喋不休,偶尔也会会心一笑,不疾不徐,怡然自得,平静就像是一个过客一般,恩,他这就是这样一个人…… 想起他置身与这样的场景,夏云锦嘴角的笑意也是越发大了,然后下意识的看了眼房间最偏僻的那个角落…… 那里空无一物,空空如也…… 夏云锦脸上的笑容一滞,然后变得有些苦涩起来,旋即便也被更加明媚的笑意给掩盖下去了,随即当着众人很是认真的夸赞了一番,而场上的气氛便也随着这几句夸奖一举推向了高潮,与众人交头接耳的称赞声中,夏云锦低头看了看手上的宣纸。 或许他们两人都是同样的孤单寂寞吧…… ps:先更后改,(最近对我自己很不满意,很不爽……感谢诸位的推荐票,感谢刺客人呢的打赏,说实话,我这更新量,有些惭愧……) 第八十九章影卫 暗红色的灯笼在风雪之中摇摆不定。 随着大年初六的过去,各行各业便也是重新开张了,一般这种时候,商家们都会将去年的陈货给拉出来,做低价受理,一方面是为了招揽顾客,毕竟新年新气象嘛,另一方面就是清新仓库,为今年的新货好做准备,这也算是一种营销手断了,不过当然这虽说是陈货,但也跟新的错不了多少,所以一些在家中憋闷已久的妇人,便也会在大年初七这天早上,蜂拥的出现在东平府的各条街道上,乐此不疲的进行着采购的活动,其中不乏一些姿色上佳的女子,算得上是一年一度的盛事了。 临近旁晚,但街道上依然是人流攒动,香风阵阵,幸苦了一天的女子们,此时仍是兴致高昂正与旁边闺中密友,叽叽喳喳兴奋的炫耀着今日的战利品,不得不说东平府在宋彰的治理下,治安确实是不错,都这种时候了,街道上已然还有衙役顶风冒雪的在那四处走访巡逻,李素心里感叹了一番,旋即便也迈步走了。 他刚从李老家里与几位老人一起用过晚饭后回来的,李府坐落在城南,离东平府衙倒是不远,说起来别看这老头外表斯斯文文的,但这家里当真是奢华之际,第一次去的时候,李素还以为是走错了地方,再三确认之后,这才敢入了门,他这几天,每日里经常受那些才子们的骚扰,所以白天就是每日在东平府里闲溜达,没事去曲老,李老或者钱老家里坐坐,日子倒是过的极其潇洒,不过每日就这样闲逛也不是什么事,于是他也就把这情况跟李老他们说了,果然钱老一出手,众才子皆闻风逃窜,今日他也是特意来道谢一番的。 说起来,他与钱老也是好长时间没见了,上次见面两人也是难得的叙旧了一番,兴许是对上次的事情感到不好意思,话里话外,钱老流露出抱歉的意味来,他本身就对上次的事情感到无所谓,自也是温言开解了一番,老人这才感到高兴了许多,两人本就是淡水之交,老人能将这件事记在心里足以说明,对他也蛮重视的,一个人独处在这世上,能有如此知己,李素心头也是微温。 脑海中流转着这些念头,这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明亮的灯火映照在街道旁边的积雪上,亮莹莹的,街道上车水马龙,才子佳人们嬉笑品诗,吟颂太平的声音不时从旁边酒楼里传了过来,便在这个时候,靠近城南城墙的地方突然有人大喊了起来。 “打起来啦,打起来啦,城门口有人打起来了。” 声音悠长嘹亮,便是现在人声嘈杂,隔得老远也是能听得清清楚楚,大过年的,大家上街自然就是转转玩玩的,眼下有这等热闹瞧,自然是不容错过的,呼呼啦啦的,又好奇的便也往城南那边走去了,多半是普通人闹事打架,这种事情自是有衙役处理的,李素本来是无意去凑这个热闹的,直到在扭头的一瞬间,看见一道黑影嗖的一下,竟是从平地直接蹦到了城墙之上,他这才意识到,这乐子可是够大的,于是也顾不的在回去,随着人流就往城南脚下走去。 而随着城南口的愈发临近,城墙上的身影也是多了四五道之多,看样子都是身怀武功之人,而到了城门口,仰望着最先上去的那道黑影,细细一瞧之下,李素只觉的这道身影竟是有些眼熟起来,细细一想,却也真是想起她了,还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李素感慨一句,这道黑影不时旁人,正是先前中秋前夕,他苦苦拜师而不得蒙面女子。 本就是在城南,这时十几名衙役也是闻讯而至,奇怪的是,他们只是在维持着人群的治安,反倒是对墙上即将开始的争斗也是一副看热闹的模样,并未有任何上前拿人的迹象,李素微微皱眉,心中暗暗奇怪,随即又是仰头看向了与那黑衣女子相对的几人。 其中两个一高一瘦的人影,他倒是有些眼熟,应该就是之前先前追杀这黑衣女子的人了,这倒没什么,但奇怪的是,在这两人身后,不远处还站着三道人影,就着旁边的灯火,隐约可见他们的服饰也是与这两人有些不同,一身艳红的鱼龙服,头戴黑色侍卫帽,身披黑色丝质披风,这时正双手抱胸,饶有兴致的看着这黑衣女子与那一高一瘦两道身影对峙的模样,一副两不相帮的架势,这几人李素倒是不明白是什么来头了,也就在这个时候,人群窃窃私语的声音传了过来。 “今日可算是有热闹瞧了。” “是啊是啊,平常那有什么江湖人士在我们这对决。” “就希望这些红狗子别搅事,也好让我们饱饱眼福。” “小声点,这些家伙耳朵可灵着呢,别戏没看成,还落的个牢狱之灾。” 此言一出,人群中的声音顿时小了许多,不过李素在旁却也是有些明白了。 数百年来,大乾境内,不管是民间还是朝堂,都隐隐流传出这样一句话来‘江湖事,江湖了。’就如同这句话的字面意思一样,江湖之中发生的恩怨,也只能交由江湖中人处理,朝廷可是无权过问江湖之事的,而这其中自然也是有原因的。 想当年前秦天下大乱,十八路诸侯逐鹿天下,其时天灾不断,百姓处于水深火热之中,大乾太祖本就为当时一方江湖豪杰,见饥民遍地,百姓困苦,便散尽万贯家财,广聚流民,以得人心,后来与北雍争夺天下时,又得南国武林倾力相助,这才有了这半壁锦绣江山,而后数百年来,大乾又与北雍多次交锋,这其中武林中人也是出了大力的,所以不干预江湖之事,就成了朝廷,江湖一条心照不宣的规则,而这在太祖本纪中也是有所介绍的,李素之前在了解这个世界历史的时候,倒是知道这一点。 不过随着年代日久,江湖也愈发变的混乱不堪,轻者灭口,重则灭族,此类事情也是层出不穷,已经严重影响了大乾地方的治理。也就在个时候,影卫便作为一个极其特别的机构出现在这个世间之上了,就其本质而言,这个令无数江湖人闻风色变的恐怖机构,实际上却并不是正规的官方机构,他只是作为皇帝的一个私人武装,甚至可以说,这影卫便是一个江湖门派,而理所当然的,掌门便是当今皇帝,而既然影卫是江湖门派,那条规矩自然是对他不受限制的, 其后影卫便也在大乾各地设立分舵,并在江湖中广泛收集好手,影响力也是愈发的庞大了,江湖豪杰闻之变色,算是还武林一片清宁了…… ps:先更后改 第九十章 武功难练 天下十二道中,东南道本就是赋税重地,甚至说是大乾的经济命脉也一点不为过,此等地方更是不容有失,影卫在此地也是苦心经营良久,因此平素少有武林好手在东南道内走动,人们对于这种江湖仇杀自然也是抱有好奇与惊喜的。 聚拢的人越来越多,见城头上对峙的几人还没有动手的迹象,城墙下的人们便有些不乐意了,起哄的声音不时从各处响起,李素在旁听着心里不免感到有些滑稽。 但城墙上的众人却是并没有被这些市井小民的言论所影响,仍是保持着对峙的架势,但说话的声音却是不时从城楼上传了下来,距离有些远,听得倒不是太过清楚,只隐约听见‘追的好苦。’之类的字眼。 也就在这个时候,稍有有些平淡的气氛却是被突然打破了,与漫天寒风之中,一高一矮两男子,却是捏爪成拳,齐齐向那黑衣女子发难,而那黑衣女子似是早有防备,身子似那飘絮一般,轻轻的往后一略,与此同时,手上也是凭空出现几枚菱形飞镖出来,手腕一甩,散发着幽青之色的飞镖,嗖的几声,便向那两人激射而去。 那一高一矮身子在空中三百六十度转身,堪堪躲过这几枚毒镖,而后速度不变,仍是向那女子攻来,见避不可避,女子一拔三尺青锋,娇喝一声,也是迎了上去,城楼之上,不一会便是寒光阵阵,身影浮动,反倒是他们旁边的影卫人员,依然是双手抱胸,不时与旁人说笑着什么,看样子似是在评点他们的武功,而城下的百姓那也是不停的叫着好,偶尔看到精彩处时,还会自发的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来,那架势好像就跟看街头耍把式的一样。 到底是以一敌二,不一会那女子便是险象环生,好几次都是凭着暗器堪堪脱险,而那暗器上似是涂抹了什么剧毒之物,那两名男子对其也是避之不及,生怕被其擦怕毫毛,不过照这个局势发展下去,这黑衣女子被擒下也只是迟早的事了,虽说并没有拜那女子为师,但终究也是有那么一点缘分,李素自是不希望看这女子血溅当场的,心中也是为她默默祈祷。 约莫也是看出场上的局势对自己很是不利,当再次用飞镖逼退了他们之后,黑衣女子手中竟又是多出了几枚银质小球来,又是一甩,这几枚小球便带着破空的呜咽声,极速向那倒退的那两名男子飞去。 那一高一矮两位男子一见这银质小球,惊呼一声‘霹雳弹。’而后便是面色大变的向着两边飞身略去,一听这两名男子的惊呼,身后那几名影卫人员也是顾不得在说笑了,同样是各施本领,四散飞逃,一副对这男子口中的霹雳弹畏之如虎的模样。 就听的轰了一声,那几枚小球在半空中,猛然间便是爆炸开来,冲天的火光将周围数丈之内尽数囊括其中,饶是那两名男子反应迅速,却也仍是被余波波及到,幸好两人内力强劲,这才有惊无险,只是此时的面相却是狼狈的有些紧,衣衫褴褛,脸上满是被炮火熏染的黑渍,要多凄惨有多凄惨,而伴随着这冲天的火光,把黑衣女子却是纵身一跃,轻轻的消失在这无边的夜色之中了。 望着那爆炸的规模,那几位影卫人员也是你望望我,我看看你,一脸后怕,随即便是脸色阴沉的盯着那高矮两位男子,这两人见势不妙,也是连忙说了几句,似是承诺了什么,那影卫众人这才脸色稍霁,随即这两拨人便一前一后施展轻功径直飞走了。 而目睹了这一幕的城下众人,惊呼声便是四处响起,李素望着那已然在无人影的城头,心中一阵神往,但旋即便也是苦笑着摇了摇头了,而后便也随着四散的人流走远了。 学武这件事,终究也只是想想了,在那日拜师不成后,他或是在书中,或是向周围的人请教,总之是很认真的了解一下这个世界有关武功这方面的事情了,而综合了各方面的信息来看,却是让他有些大失所望了。 首先最困难的便要数内功心法了,天下武功淼如烟海,浩瀚驳杂,可内功心法却如沧海一粟,再加上年代久远,武林当中灭门之事也是时有发生,诸多心法秘传早已泯灭在腥风血雨中,而剩下的又都掌握在那些名门大派手中,拘泥于门派只见,这些世家豪门自是不可能将如此珍贵的东西拿出来共享的,凡人若无机遇,可能究其一生都不曾见过心法二字。 况且即便李素侥幸得到了一本内功心法,但身体资质却又是另一大难题,那些武功高强之人,多半是自小就开始打磨身体,非下苦功不可,而李素现在已然成年,身体骨骼基本上已经定型,在想学武,除非整日用药浴改善体质,否则成为武林高手的几率已经是微乎其微了,而这也只是理论上的可能罢了。 看来这终究只是自己的一场梦啊……李素轻探口气,扭头看了眼城墙上空无边的夜色,微微摇了摇头,随即便也是消失在有些熙攘的人群当中了。 。。。。。。 。。。。。。 在放晴了几日后,天气又是阴沉下来了,自昨天夜晚开始,东平府上空,便又是零散的飘着雪花,一直到今天早上,雪花仍是没有停下的迹象,但好在这场雪并没有阻碍东平府人们过节的热情,今天便是正月十五了,过完这一天,这个新年也就算是过去了,大雪有越来越大的迹象,但人们还是冒雪,紧急采购着诸如元宵之类,晚上需要准备的食物。 掸了掸身上的雪花,随即李素也是打开了神农馆的大门,而后去到后院,将元宵放到厨房当中妥善保存好后,这才又到前铺当中,点燃尚有余温的火盆,感受道明亮的火光散发的阵阵暖意,这才坐到柜台后边,打开书本,继续着方才没有看完的内容。 自老人们出手之后,这几日还敢上门请他的才子,却也是没有了,所以里神农馆里不免是有些冷清,好在李素已经是熟悉了这种冷清的感觉,现在就等晚上吃完元宵,出门看看花灯,这个正月十五也就算过去了。 而这便是李素此时最真实的想法…… 第九十一章 元宵夜 夜幕降临,烟火在沉寂了几日后,也是再度将夜空点亮了,热气腾腾的元宵已然下肚,伸了个懒腰,迎着这满城的灯火辉煌,李素便也出去了。 依照旧历,自正月十五以后,一直到正月十七,大乾各地无论是深山寺院,还是市井街道都是要张灯三日,以祈福来年的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届时五颜六色的花灯将点缀东平府上下,头顶的烟花与街道上的灯海相映成趣,道路上人山人海,多是一些男男女女,毕竟这种特殊的环境,特殊的时刻,确实还是挺浪漫的,偶尔也有一家几口一块出来的游玩的,舞龙舞狮的队伍不时从道路上走过,熙攘的人群之中,李素手上拎着几根肉串,饶有兴致的看着街道两边的灯海。 这个时间点,东平府内一些较为有名的诗会大多都是已经开场了,今夜的看点约莫还是那几场顶尖诗会的比拼了,中秋夜之时,云天诗会凭借中秋月与静夜思两首佳作,力压臧云,夜水两大诗会,所以此前,这两大诗会也是早早的放出风声,今夜要让那陈儒言好看,当然这其中自是没李素什么事的,他此前的态度已经是向众人表明了他的态度。 才子们吟诵诗词的声音,不时从旁边酒楼里传了出来,偶尔有人将诗作送递出去,张贴在楼前的木板上,但观赏者却是寥寥。 今年因为大雪的原因,许多书院也是早早的放假了,但因为大雪封路的原因,许多出来求学的学子不得不滞留本地,所以今年东平府的才子较之往年却也是多了许多,也是陆续涌现出了好几首看的过去的诗作,而这也是李老他们说的,不过虽说这才子比去年多,但东平府内关注这件事的人们却也是少的可怜,毕竟这种阖家欢乐的日子里,大多数人还是更倾向于与家人,亲朋之间一起庆祝的,虽说看那些才子之间相互斗法也很有趣,但这也不过是庆祝之后的余兴罢了。 夜色渐渐变得深沉,但热闹的氛围仍是没有半点降下来的意思,一路从城西逛到城东,又从城南逛到城北,手上的肉串也是早已吃完了,将尖锐的木条随意插进旁边的雪堆里,拍了拍手,一阵寒风吹过,李素紧了紧身上的衣襟,便也是打道回府了,城里的景色虽说还有大半没看,不过来日方长,倒是也不急于这一时,正月十五过后,约莫那秦大夫也就回来了,这种自由的日子也就一去不复返了,李素感叹了几句,便朝着神农馆的方向走去了。 一到晚上,渭河这块的繁华自然是远胜别处的,脂粉的香气,嬉笑的声音,奢靡的气息隔得老远仍是清晰可闻,走在街道上,李素感慨了一番其间的繁华,而后便在神农馆的门口,看见了一个坐在门栏上,一手托腮的小姑娘,不是小月又是何人呢? 前几日,夏云锦便是说了元宵节这天会去参加云天诗会,这也算是她阔别已久的重登这种顶尖诗会了,自然她也是很重视的,所以李素今天晚上的时候便是没有去了,而夏云锦参加诗会的时候,那都是要带上小月这丫头的,这丫头突然出现在这里,难不成是出了什么事……? 念及此,李素上次几步,连忙问道:”小月你怎么来了。”话语中竟是罕见的透着几分焦急的意味。 小月先是一惊,而后看清李素的面容后,这才轻松口气,跳着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高兴的说道:”公子,你去了那里呀,奴家可是等了你好长时间呢。” 看来不像是遇见什么坏事……一看小月这般高兴的样子,李素心里暗松口气,脸上也是再度恢复淡然的神情来,轻轻敲了敲这丫头的额头,说道:“你还没回答我问题呢,你这丫头到先问起我来了。” 小月揉了揉额头,小眼笑成一道月牙,似是对李素的亲昵,很是受用,笑着说道:“是我家小姐要见你……” “你家小姐?”李素好奇问道:“你家小姐不是说要去云天诗会么?” “辞了……” “辞啦!”李素微微一怔,而后就见到小月肯定的点了点脑袋,沉思片刻,俗话说女人心,海底针,他现在实在是无法琢磨出夏云锦的用意来,缓缓摇了摇头,说道:“既然如此……额,那就去吧。” 反正左右无事…… 。。。。。。 。。。。。。 明月楼里,一片觥筹交错的氛围,诗会才刚刚开始没多久,但在水珠儿姑娘的推动下,场上的气氛却是逐渐变得热烈起来,好几位才子当场挥毫,已然是涌现出了不少佳作,宣纸在场上四处传递,赞叹的声音不时从各处响起。 陈彦随手接过旁人传递过来的宣纸,看得片刻,微微点了点头,将纸张递给旁边的年轻士子,笑着说道:“今晚诗词的质量倒是不错。” 那年轻士子,接过纸张粗略的扫了一眼,笑着点了点头,说道:”我听信之说,这几日他们是深居简出,苦思冥想,就是要作出一首令人满意的诗作来,从今晚的诗词来看,倒也的确称得上不错。“ 这年轻士子姓张,名泽修,字真涵,在这云天诗会中算得上是第二号人物了,若是李素在此,对此人约莫也是会有些印象的,此人正是上次围堵李素的那几人之一。 陈彦摇了摇头,说道:”诗词本天成,妙手偶得之,如此苦辛琢磨,其中的匠气却是太重,失去了清灵之气,不免是落于下乘了。“ 旁边水珠儿掩唇格格笑了起来,说道:“这诗词,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像陈公子这般信手捏来的。” 闻听这轻描淡写的奉承之言,陈彦会心一笑,说道:”水珠儿姑娘这张嘴天生就是会说话。” 张泽修也是笑着点点头,随即却是轻叹口气,说道:“信之他们也是没有办法,上次中秋夜,我云天诗会压了藏云,夜水两大诗会的风头,这次他们自然是要把面子找回来的,可怜我等三番两次邀请那李素,可此人就像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一般,不参加任何诗会,否则我云天诗会也不会落得这般尴尬的下场……” ps:先更后改(等会还有一章) 第九十二章 风起 场上的热闹的氛围仍在继续,听到这个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名字,陈彦微微沉默,旋即摇了摇头说道:“求人不如求已,他既不愿来,我们也是勉强不得的。” 张泽修轻探口气,却也是轻轻点了点头,这强扭的瓜确实不甜,闻听这两人的对话,水珠儿眼中闪过一丝妒恨之色,旋即抬头不着痕迹的看了眼四楼的某个房间。 三人又是有说有笑的聊了一阵,期间在众位才子的齐齐邀请之下,张泽修也是当场挥毫赋诗一首,自也是博得众人的齐声喝彩,这也算得上是此次诗会的第一个高潮了,而后,他也是举杯不停的在场上游走起来,觥筹交错之际,场上的欢笑声便是没有停过,作为这云天诗会的发起人之一,他自是要做好地主之谊的。水酒一杯接一杯的下肚,好在这酒纯度极低,他此时虽说脑袋有些昏沉,肚中膨胀,但神智还算得上清醒,又是饮了几杯,随即也是致歉一声,道了声‘人有三急。’便踉跄的向着后院茅房走去了。 一番轻松之后,张泽修站在后院水池边,净手,洁面,经冷风一吹,他已然是彻底清醒了,微微闭眼,随即睁开眼望着天空中不时绽放的烟花,轻叹口气,虽说他方才在诗会上一副高兴的模样,但心中的忧愁又有几人知道。 如今云天诗会的局势确实是算不上太过乐观,自中秋夜之后,云天诗已经隐隐有东平府第一诗会的架势了,这其中自然有李素在中秋夜那晚的一鸣惊人,也有陈彦入选蒙学编纂的天下闻名,他看在眼里自然也是很高兴的,但今年元宵,臧云,夜水隐隐有联手的意思,而云天却仍是只有陈彦一人,独木难支啊!他自问也有些才学,但相比之下比那徐维新,唐明远还是有些差距的。 可惜了,若是那李素肯来……张泽修苦涩一笑,那人自己请了好几次,可都是一副态度坚决的模样,看样子今晚只怕是不会再出现在在这明月楼之中了……在幽静的走廊上随意走着,张泽修正要放弃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的时候,透过亮丽的灯盏,就见远处走廊上,一高一低,一男一女两道身影却是映入他的眼帘。 那男子脸上带着笑容,似是正与旁边一丫鬟模样的女子谈的正开心,上方的灯展散发着柔和的光线,倒是不难看清那男子的侧颜来,此时两人已经是说笑着穿过这片走廊消失不见了。 张泽修微微一愣,连忙擦了擦眼睛,在确定没有看错之后,连忙跟了上去…… 。。。。。。 。。。。。。 从楼上到前厅的这段距离,张泽修一直是保持着沉默的态度,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他是在无法相信眼中所看到的那一幕。 他悄悄的跟在李素身后,跟着他上了楼,看着他上了房间,然后以透过朦胧的纱窗看见夏云锦与李素把酒言欢的模样们,这云锦姑娘何时不是身体抱恙了么?又何时跟李素这般熟悉的?张泽修一路上心事重重的来到明月楼前厅,面对众人的寒暄也只是勉强一笑,倒是陈彦看出了他异样来,连忙上前关切的问了几句,张泽修微微想了想,便也把刚才看到的那一幕告诉了陈彦。 陈彦微微一愣,好奇地看了看楼上,问道:”你说那李素现在就在楼上?“ 张泽修点了点头,随即冷冷一笑,说道:“之前请他他不来,如今却是不请自来,这倒也罢了,但这云锦姑娘明明是我云天诗会先邀请的,他这般行径,摆明了不是要我云天诗会难看么?“ 听他话里的意思,显然他认为这夏云锦称病抱恙,是受李素指使的。 陈彦沉默片刻,说道:“以往我也与这云锦姑娘有过交往,可她何时与李素这般要好的,我却是不知道了。” 一旁关注着这边谈话的水珠儿,却是娇笑的说道:“这李素对云锦姐姐可是有救命之恩呢,两位居然不知道。”她语气虽然优美动听,但语调确实没有降下的意思,不少人听到她的这番话后,都是扭头看了过来。 “还有这层缘故。”张泽修一脸讶然,显然不知道两人还有这层关系,不过却是并未深究,反而冷声笑道:”不过有没有这层关系,这云锦姑娘毕竟是我等先邀请的,这李素横刀夺爱,已然算是欺负到门上了,儒言,若是我等还无动于衷,来日若是传出去,只怕这云天诗会的名头可就要砸了。“ 陈彦一脸深意的瞥了眼水珠儿,却是没有接话,望着这道好像能洞彻人心的目光,水珠儿脸上微微有些僵硬,但还是努力的维持着笑容,好在这时候陈彦却是开口说话了,“话虽如此,但这李素来明月楼应该是有什么事情,我等若是贸然打扰只怕……” 不等陈彦说完,张泽修却是挥了挥手,打断道:“儒言你是君子,但这李素如此欺人太甚,难道你还坐以待毙么?总之云天诗会这个面子我是要挣一挣的,今晚正好看看这李素究竟是否有真才实学,竟能当的起钱师那般夸奖。” 说吧便也是上前,扬声向众人说明了情况,方才众人已经在水珠儿口中听出了些什么来,所以与旁人交谈之时,便也留意着这边的情况,此时又听的张泽修这般说,当即便也是群情激愤。 “李素难不成是欺我云天诗会无人?” “不错,今日我等必要讨回个公道。” “走走走,上楼看看去。” 三言两语之下,众人的情绪便也彻底被调动了,一群人呼呼啦啦的便也一起上楼去了。 其实说起来众人这般气愤,其中固然有认为李素欺人太甚的缘故,但更多的却是对其是否有真才实学的好奇,毕竟随着中秋夜过后,这李素确实是没有在当众作出那怕一句诗来,但外面却又将他传的神乎其神,这自然是引起了一些的不满,如今机会难得,自是要亲眼见证一番了,转瞬之间,明月楼前厅内只剩下陈彦与水珠儿了。 陈彦望着众人密密麻麻的身影,轻探口气,想了想,却也是跟了上去了,自钱师的那一声怒吼后,陈彦其实也是很想见识见识这李素的才学的。 水珠儿随手端起茶杯,轻抿口茶,眼中满是得意的神色…… ps:先更后改(求评论啊) 第九十三章 有辱斯文 时间回到不久前,明月楼里,前厅的吟诵诗词的声音,不时传了过来,沿着走廊,迎着这五颜六色的灯盏,一路上与小月随意的说着话,两人进了堂门,顺着旁边的楼梯便也上楼去了,此时约莫是方才作出了什么好诗来,楼下才子们赞叹的声音不时响起,同时夹杂了几句女子的嬉笑声。 隔着栏畔,李素随意瞥了眼楼下,就见明月楼前厅内杯盘狼藉,废褶的纸屑,零星的墨汁,挥散的到处都是,才子们三五成群的饮酒作乐,不时爆发出阵阵快意的笑声来,欢笑之余,偶有才子文邹邹的拱手说了几句,随即便也是当场吟诗作词起来,冲天的酒气即便是李素身处三楼,那也是清晰可闻。 虽说今夜臧云,夜水两大诗会来势汹汹,但说起来真正感到焦虑,还是数要那张泽修,陈彦等少数一批诗会的发起者的,而大部分人则还是沉浸在这最后的狂欢之中的,毕竟这云天诗会的名声是兴盛还是衰败,对他们的影响其实并不大,云天诗会兴盛了,这名头多半还是要落在陈彦,张泽修这两人身上的,他们也只是陪太子读书罢了,当然,一些该有的行动肯定是要做的,一些该说的话那肯定也是要说的,不过随着几杯水酒下肚之后,一些人的欢笑声便也是隐藏不住了。 而在人群之中们,那陈彦也是不时与旁边的水珠儿说着什么,不时看了看场上,脸上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经常出入这明月楼,这水珠儿李素自是十分熟悉的,不过她好像对夏云锦有股莫名的敌意,而这其中的一些缘故,李素自也是十分明了的,所以这熟悉归熟悉,但真正说上的话却也是寥寥无几。 倒是这陈彦,前些日子李素曾在神农馆里远远看到他一面,当时他似是陪朋友来这渭河附近游玩,路经神农馆,便也随意的朝里面看了一眼,两人就短暂的对视了那么片刻,而后他也就轻轻颔首,没有丝毫留恋的走了,倒也算的上有礼有节了。 脑海里流转过这些念头,上的四楼,仍是那个房间,李素也就推门而出了,小月也是识趣的下去忙别的了。 房间内暖意融融,夏云锦一身玄清色素衫尤衬得她靡颜腻理,冰肌玉骨,此时一首托腮,正无聊的望着旁边灯罩里的灯火发呆,听到动静,待看清来人后,不由粲然一笑,说道:“怎么来的这么晚?我可是等了你好长时间没呢……” 李素信步坐到她身边,却是没有回她,先是端起青白色的酒壶,给自己斟了杯美酒,这才笑着兴师问罪了一番,左右不过是“上次问你,你说你没时间,现在这又是为何?”之类的, 夏云锦闻言之后,也不生气,以手托腮微笑的望着李素,说道:“你想知道原因?” “哦。”李素轻轻抿了口酒,随意笑道:“这么说,还真是有原因咯?” “因为呀。”夏云锦望着李素,轻轻说道:“我今晚特别想见你……” 李素回望着她,好半天这才抿了口酒,轻轻点了头,嘴里淡淡的道了句“哦。” 夏云锦微微愣愣,倒是没料到李素的反应这么平淡,不由气恼的喊到:“喂!”然后拉了拉椅子,坐在李素身边,用头狠狠的撞了下他的胳膊,生气的说道:“现在可是渭河前任花魁说想见你,你这种反应是什么意思?” 看着夏云锦如此小女儿一般的姿态,尽管李素手中酒杯摇晃不已,但还是维持着一副不动如山的架势,淡定的饮着酒,直到她胡闹够了,这才将酒杯轻轻放在桌上,揉了揉有些疼的胳膊,故作一副淡然的说道:“像我这么优秀的人,你想见我,这不是很正常的事么?” “切,死相……”夏云锦将额头散乱的青丝往后挽了挽,闻听此言后娇俏的翻了个白眼,李素自也是哈哈大笑起来,而后好奇问道:“真的想见我?” 这次反倒是夏云锦不回答了,只是喝了口酒,笑着瞥了他一眼,碰了个软钉子,李素也只是笑着摇了摇头,而后两人便也在这片欢声笑语中愉悦的聊了起来。 “暧暧。”夏云锦用胳膊肘了下他,笑道:“你知道现在我那有多少银两么?” “多少?”这虽说零零碎碎的给了夏云锦好几次银两,但究竟到底有多少这李素倒是不知道了。 夏云锦用手比划了个数字,惊喜的说道:“六七十两呢,想不到你这医术还真是厉害呢。” “这么多?”李素一挑眉梢,默默算了一遍,心里却是有些了然了,这段日子在神农馆里,看病抓药用的也是之前的库存,他充其量也只是发挥了下医术罢了,这种无本买卖来钱自是相当快的,再加上之前卖画的钱,这么多银两倒也算得上合理,当然如果他以后自已开医馆,进药看病之类的,利润肯定是会有些下降的,不过这是以后的问题了,现在却是无需多想了。 正当李素还想在说些什么的时候,就听见房屋一阵颤动,却是楼道内轰轰隆隆的传来一阵脚步声,随之而来的便是此起彼伏的喧嚣声,李素微微皱眉与夏云锦相视一眼,皆是一头雾水,脚步声与喧嚣声越来越靠近,就着灯火,隔着纱窗,就见门外边人影绰绰,接着房门便被打开了,十数道身影呼呼啦啦的一同涌了进来,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 人群之中,当先一人,环视了一遍屋内的环境,又悄然扫了眼李素,而后冷声笑道:“难怪云锦姑娘会推了我云天诗会的邀请,这等地方这等人物,当真是让人乐不思蜀啊!” 李素不着痕迹的扫视眼众人,脸上虽是面无表情,但心头微温,这群人虽衣着斯文,读书人模样,但不告而进这等行径却是称不得君子了,细细一看,却觉的这群人中间有几个熟面孔,微微想了想,便也有些了然了。 ps:先更后改 第九十四章 动笔 李素粗略的扫了一眼,就见人群之中却是有几张相熟的面孔,赫然便是之前堵他家门的那几人,心中怒气不由更重,当然他自不会将这种情绪在脸上显露出来,只是随意的撇了他们一眼,而后便不紧不慢的端起酒杯,喝起酒来。 旁边夏云锦站起身来,脸上带着歉意的笑容,敛衽一礼,嘴里说了几句请勿怪罪之类的话。 张泽修却是微微侧身,闪开了夏云锦这一礼,轻笑道:“云锦姑娘言重了,如今你攀上高枝,想必来年的花魁也是探囊取物,你夏花魁这一礼,在下可是担当不起。”话语中满是调侃揶揄。 夏云锦何等样人,如何听不出他话里的意思,脸色一僵,随即便又恢复了谦卑的笑容,说道:“张公子这话说笑了,奴家有一言,还请公子静听。” 她顿了顿:“云天诗会地位崇高,我想东平府风尘女子谁都不想错失这一难得机会,但奴家昨天身体确实抱恙,带病之躯如何服侍诸位,这才将机会让与珠儿妹妹,谁料昨日经李大夫诊治,病情竟是减轻了许多,这才设宴款待答谢了一番,其中缘由未能向诸位表明,实在是抱歉得紧……” 闻听此言,李素嘴角一咧,险些将口中的酒水吐了出来,合着他就是那李大夫啊!不过这般叫法却也不错,见夏云锦悄然向自己使了下眼色,不有收敛内心想法,点了点头,随意道:“不错。” 便在这时,张泽修旁边却是有人道:”云锦姑娘这借口倒是可笑,东平府谁不知道,这李素也是云府神农馆的一个小小伙计,莫说是治病救人了,只怕连照方抓药都成问题吧。“ “不错,不错,一个小小药房伙计如何能给你治病。“ “云锦姑娘此话非实。” “额,这……“夏云锦闻言下意识的望了眼李素,她倒是忘记了众人不知道他会医术这一点。 事实上,知道李素会医术的人也确实不多,东平府那些文人才子关注的也只是他是否有真才实学这一点上,对于医术即便知道了也只会下意识的选择忽略,毕竟士农工商,对于医者这种贱业,大多数读书人还是挺看不起的,至于那些平民百姓,却是无法将那个医术高超的年轻人与名扬东平的大才子相互联系在一起的。 张泽修冷声笑道:“捧你几句,还真把自己当花魁了,竟敢如此糊弄我等!” 先前夏云锦说的没错,云天诗会在东平府确实影响力广大,她因为之前的事情在渭河本就名声不佳,今晚又出了这档子事,谁知道这群人嘴里会说出些什么来,到时候今年的花魁竞选就真的没戏了,念及此,夏云锦脸色一白,只觉得六神无主。 也就在这个时候,一双温暖的大手却是拍了拍她的肩膀,扭头一看,却是李素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她身后,见她扭过头来,不由微微一笑,而后走上前来,笑着说道:“诸位怎么说也是七尺汉子,如此为难一个小女子只怕不是君子所为吧。” 怔怔的望着那道背影,良久后,夏云锦缓缓低下头来,嘴角荡漾出一抹神秘的笑意来。 终于出来了……张泽修冷眼望着李素,说道:“李兄你如此维护他,莫不是承认了?” “承认?“李素一挑眉梢,奇怪望着他,说道:”承认什么?” 张泽修冷冷一笑,说道:”之前任凭我等如何邀请李兄,李兄都是一副据辞不受的态度,如今元宵已至,李兄却是不请自来,呵呵,不仅如此,阁下还横刀夺爱,不过也好,既然阁下已经先行向我云天诗会下了战书,若是我等不接,岂不是白白辜负了阁下的美意?在下也早对阁下的诗才如雷贯耳,今日若不能让我等心服口服,只怕这明月楼的大门,阁下却是不好出去了。”而随着称呼的改变,张泽修话语中的敌意也是越来越重了, 横刀夺爱?李素微微愣愣,扭头看了看夏云锦,又看了看他这才明白过来,这人兴许是误会什么了,不过这个时候他自是不能说些什么,否则岂不是戳破了夏云锦的话,他轻轻笑了笑说道:“诗词本为修身养性之物,闲时消遣尚可,阁下如今心浮气躁却是失了本心,所做之物,难免留于世俗,还是改日吧,在下定当奉陪。”说吧,他就示意了下夏云锦,而后当先便走了,夏云锦也是连忙跟了上去。 “慢着!”张泽修冷喝一声,李素止住脚步,转身望着他,一副听他下文的模样,张泽修缓缓说道:“倒叫阁下失望了,虽然在下也很想与阁下切磋一二,但今晚与阁下比试的却是另有其人。” 随即他朝着人群的后边,喊道:“儒言,你此时不出手更待何时。” 随着这一声呼喊,人群也是很有默契的分成两列,而那陈彦则是一脸苦笑门外边走上前来,拱了拱手,说道:“李兄,没想到我们第一次正式见面却是在此等场合,倒是令人有些尴尬。” 李素也是轻轻笑了笑,说道:“久闻陈兄大名,在下也是神往许久,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两人拱了拱手,先是很热烈的寒暄了一阵,这般热情熟络的样子,倒是让旁边的张泽修有些无所是从了,先是将陈彦唤到一旁论述了一下云天诗会现如今的危险情势,又恳切的拜托了一番,陈彦这才带着苦笑的走过来,拱手说道:“得遇李兄一面实属难得,今晚本应对酒当歌一番,但在下怎么说也是云天诗会的一份子,如此便向李兄请教了。” 张泽修在旁也是不失时机的说道:“今夜此事皆是由云锦姑娘引起,美人如诗,不如就以她为题,如何?”见两人皆无异议,便拍了拍手,随即门外边就有人捧来文房四宝,放置在桌子上后,便退了下去,看样子竟是有备而来。 ”盛情难却呀!“ 李素随意的环视了眼众人,随即望着陈彦,笑着点了点头,说道:“也好,既然诸位如此看得起李某,那在下也就献丑了。” 说吧,就走到桌前,从笔架上提起毛笔,在松砚里浸染少许后,便朝着宣纸落了下去,口中轻轻说道:“在下才疏学浅,一首美人歌便送与诸位吧。”随即,便也挥毫在如雪的宣纸上,龙飞凤舞起来。 美人歌,这名字倒是随意…… 各式各样的念头在众人脑海中流转,而随着李素的落笔,众人的脸色也是精彩纷呈,场间的氛围渐渐变得有些诡异起来了了…… 第九十五章 变天了 自中秋节那首静夜思过后,东平府市面上便没有一句与李素有关的诗作,与此同时,李素的名气却也是愈发的大了,这其中固然有静夜思本身的精妙,但更多的却是钱师那声怒吼而引起的大讨论,炒作的成分其实更大,对于他究竟是否有真才实学,是否能当得起钱师的那声赞扬,众人都是持怀疑态度的,眼见李素即将动笔,众人也是顾不得斯文,纷纷上前,将桌子团团围住,对于他究竟能写出怎么样的诗来,都是抱着一副好奇的态度。 反倒是人群之外的夏云锦看双方剑拨弩张的,有些紧张,但看着李素平静的容颜,不安的心却也是渐渐安定下来了。 黝黑的狼毫在宣纸上极有尺寸的挥舞,片刻功夫,几行极婉约秀气的簪花小楷,便在李素手中一挥而就,他看了看桌上的宣纸满意的点了点头,来到古代以后,别的不说,毛笔字倒是有些显著的提升,将狼毫搁置到笔架上,向周围人拱了拱手,笑道:“拙作一首,倒是让诸位见笑了,大家自看便是,在下还是些事情,就不奉陪了。” 说吧,见众人仍是直勾勾的盯着桌上的那张宣纸,便也是毫不客气的挤开人群,示意了下夏云锦就当先出去了,隔着李素从人群中出来的空隙,夏云锦粗略的看了一眼桌上的宣纸,登时脸上便涌现出一股羞红之色,随即也是一敛裙裾,紧追李素而去了。 灯火通明的房间之中,此时的气氛有些古怪,人们或是低头思索,或是怔然无语,好半天才有人似是回味一般喃喃念道: “……南国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 那人砸了砸嘴,点了点头,赞叹道:““……南国有佳人,绝世而独立……好诗,好句呀。” “这首诗可不仅仅是诗这么简单的,诸位请看,这诗平仄押韵,音律齐整……”旁边有人指了指桌上的宣纸,不住的点头,惊叹道:“说是一首诗歌也绝不为过,若是落在音律大家手中,只怕我等今夜是要有耳福了,这美人歌,果然是首诗歌啊!” 旁边众人闻听此言,也是又上前细细看了一遍,发现果真如他所言,一时间惊叹的声音不时在各处响起…… 那人称赞了一番,随即却是一脸怅然的说道:“就是不知似这等美人,我等何年何月方能有缘一见呀……”他的一番话像是说出了大多数人的心声一般,众人皆是一脸惆怅的点了点头,似是对这诗中女子心仪已久一般。 古代读书人讲究的便是诗画传情,这诗中女子众人虽说都听过,没见过,但其诗中所展露的意境将是那女子的柔美,完美的展露在众人的眼前了,这欲语还休,犹抱琵琶伴之面才是最能勾动情丝的。 众人一时无言,这时倒是有人想起了方才比试的主题,笑着说道:“其实这诗中女子,我等已经见过多时了。” “哦。”有人想了想,旋即摇了摇头,说道:“似这等绝美女子,若是我等见过,必定是铭记三生,怎么可能毫无印象呢……?” 那人并不说话,只是隔着门,轻轻指了指那道在对面楼梯上忽隐忽现的的倩影,众人顺着他的手指方向望去,倒也是隐约看见那道柔美的身影,不敢置信的说道:“云锦姑娘?她……额……”那人本面露不屑之色,但想着方才夏云锦一身玄清色素衫,袅袅婷婷屹立于场中的身影,想着她那娇媚的容颜,优雅的身段,这驳斥的话却是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经这人一提醒,众人也是渐渐想起这场比试是以谁为主题的,比照着这诗中的意境,再想起夏云锦那倾城的容颜,众人一时怅然无言,待清醒过后,四下交谈之际却发现场上穆然少了一道身影来。 赫然便是陈彦…… 这……众人一看看我,我看看你,心中一阵震撼无言,良久后,方有人喃喃低语道: “这东平文坛只怕是要变天了…… 两三个时辰后,美人歌极其附属的一些消息,渐渐在东平流传开来。 。。。。。。 。。。。。。 “……南国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 陈彦站在门外的栏畔处,听着门内不时想起的赞叹声,望着那道消失在楼道内的年轻身影,嘴里小声的念了几遍,而后紧抿着嘴,与自己方才想起没多久的诗作稍稍一对比,眼中闪过一缕踌躇之色,最终还是轻探口气,摇了摇头,旋即便也是转身下楼去了。 这诗已经是没有再比的必要了…… 上次因朋友之邀,在去渭河清风斋的路上,途径神农馆的时候,鬼使神差的就往里面看了一眼,李素在神农馆当伙计的事,在东平府沸沸扬扬的,他自也是知道的,以往只是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现在这匆匆一眼,算的上是他们第一次正式见面好了。 他当时正在柜台后面专心看书,专心致志,似是看到了高兴处,嘴角还隐隐带着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来……嗯,整体来说,那人的形象与他脑海中相差不大,沉稳有致,随性内敛,或许之前他还对此人才学有过揣测怀疑,但仅就这一眼,他心中的疑虑也就荡然无存了,因为只有心性通达之人,才能做出类似于静夜思这种鬼斧神工,清灵十足的诗句来。 但即便是如此,他也依然不认为自己的才学在李素之下……稍显昏暗的楼梯上,大厅里的灯火隐约透了过来,望着那丝灯火,陈彦脸上一抹苦笑,终究还是相差甚远啊……那首美人歌,无论是从立意,还是从诗词的朗朗上口来看,都是远超他心中所想的,细细琢磨了下那首美人歌蕴含在其中的韵味,陈彦轻叹口气,缓步下了楼,为何之前都没发现那夏云锦竟是有如此魅力呢…… 大厅内杯盘狼藉,墨汁横溢,水珠儿看见陈彦从楼道里走了出来,连忙热情的迎了上去,正欲开口询问一下楼上情况如何,却只见陈彦只是轻轻扫了她一眼,而后便是一言不发的自她身旁走过了…… 水珠儿微微愣愣,望着那道向门口走去的怅然身影,心里一阵疑惑。 这是怎么了…… ps:先更后改 第九十六章 君仍是君 妾仍是妾 绚丽的烟花不时在夜空中绽放,现在正是东平府正处在最热闹的时候,大街上人流稠密,喧嚷的声音即便是身在明月楼后院之中都能清晰可闻。 因为被云天诗会包场的缘故,明月楼后院倒是一片寂静,姑娘们三三两两外出游玩,约莫还得过些时间才能回来,一道冷风吹过,后院竹林沙沙作响,旁边一前一后两道身影却是漫步其中。 到底还是寒冬腊月,阵阵冷风刺骨,李素打了个哆嗦,下意识的紧了紧衣衫,而身后的夏云锦却是低着头,偶尔晃了晃脑袋,嘴角带着一抹甜到心里的笑容,不时抬头看了看走在前面的那道身影。 而李素似是早就察觉了一般,转过身来,摇了摇头问道:“这么高兴呢?” 夏云锦低着头,一个没留神差点撞在李素的身上,闻听此言,嘴角那抹笑容迅速荡漾到脸上,他笑着抬头望着李素,上下打量了一遍,啧啧称奇道:“想不到你这个不解风情的榆木疙瘩,夸奖起女人来居然这般厉害。” “喂喂喂,说话尊重点,站在你面前的可是东平府的第一才子……”李素伸手食指轻轻弹了下她的额头,说道:“那是什么不解风情的榆木疙瘩。” “是是是,小女子失礼了。”夏云锦脸上带着笑容,故做认真的做了个揖手的姿势,说道:“参加李大才子……” “这还差不过。”李素点了点头,随即当先便走了,夏云锦也是小女孩模样,蹦蹦跳跳的追了上去,挽着李素的胳膊,不时说些什么,李素也是笑着点了点头。 小院内有些昏暗,小月与小清约莫是上那疯玩了,现在还没回来,进得房屋,夏云锦摸索着将灯罩内的烛火点亮,暖红色的灯光透过纱窗将两人烘托成一抹剪影。 李素坐在桌旁,端详了一番夏云锦脸色,微微点了点头,说道:“倒是比上次精神了许多。” “你还别说……”夏云锦笑着给李素倒了杯茶水,说道:“你开那方子还真是挺灵的,以往睡眠多梦,现在就是一觉到天亮呢。” “有效就好。”李素随意点了点头,治疗这等小病,对他来说是完全没有任何的成就感的,他轻轻抿了口茶,似是想到了什么,笑着望着她,说道:“那云天诗会如此有名,你辞了那儿的邀请,陪我这一介俗人喝酒聊天,不觉得可惜?” “可惜?有什么好可惜的……”夏云锦双手交叠放在桌子上,下巴枕在胳膊上,闻听此言,直了直身子,以手托腮望着他,眼中带着笑意说道:“你现在可是名副其实的云天第一大才子呢。” 她这般说着,旋即就迎向了李素满是狭促的目光,眨了眨眼睛,与他对视了一阵,良久之后,放才败下阵来,气呼呼的说道:“好了好了,怕了你了,跟你说实话还不成么?” “这就对了。”李素收回目光,满意的点点头,静听她下文。 这几天诗会陆陆续续参加了十几场,东平府那些富商巨贾,也是见了好几个,可惜……”夏云锦摇了摇头,说道:“意义不大……” “你以前那些拥趸一个肯支持你的都没有……” “倒是也有几个……”似是想起了什么恶心的事情一样,夏云锦眉头一蹙,生气的说道:“可他们看老娘我现在风光不再,居然还打起了老娘的注意!” 李素向前探了探身子,好奇问道:“后来呢?” 夏云锦眨了眨眼睛,很无辜的说道:“还能有什么后来?我看他们言语越来越放荡无耻,一杯热茶就泼了过去,转身我就走了……” “啊!”李素嘴巴微张,片刻后,才拍了拍手,感叹道:“你果然是位女中豪杰啊……” “哼!老娘可不是个愿意吃亏的人!”夏云锦微微扬了扬头,像一只高傲的孔雀一样,半晌后,才轻叹口气,说道:“所以啊,在参加这些诗会用处倒是不大了。” “所以啊……”她轻轻笑了笑,望着李素,说道:“人家只需要要巴结巴结你这东平第一才子,免得日后你发达了在把我扔了,那我岂不是亏大了?” “你这张嘴啊,还真是厉害……”李素笑着摇了摇头,随即说道:“不过,不支持就不支持吧,等今晚这首诗作流传出去,想必你的名声应该能挽回不少了。” 夏云锦的名声在东平府一落千丈,李素自然是知道的,这已经成了既定事实,他自然是没办法改变的,不过现在既然是绑在一根绳上的蚂蚱了,他自然是要竭尽全力的,既然事实无法改变,但却可以通过包装夏云锦的外在形象,改变人们对她的印象,这现代便是所谓的制造人设了,而这算是明星们惯用的伎俩了,在信息传递缓慢的古代,还有什么是比诗词更适合宣传造势的载体呢? 但这还远远不够,若是贸然抛出一首诗来,只怕还不足以让所有人都认识到夏云锦来,而李素是知道外面那些人对他的议论的,他之所以一直不管不顾,各种诗会的邀请,也是一律推辞,任凭人们对他猜忌的加重,想要的无非就是蓄势罢了,当猜忌达到最深的时候,他在写出一首诗作来,所产生的影响力与讨论度绝对是能达到最大值。 来明月楼之前,李素断然是没有料到局势的走向竟是如此,今晚当中写诗,虽说并不是出自他的本意,但他也确实是为此筹划良久了,可以说,不是这件事,他也会‘偶然’出现在一些诗会当中的,他今晚看似是被逼到墙角,其实也只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 听到李素说到这上面,夏云锦低着头,好半天才抬起头,担心说道:“我真有你那首中写的那么好么?就怕到时候名不副实……” “什么名不副实?”李素抿了口茶,将茶杯重重放到桌上,瞪了她一眼,说道:“把你当年艳压群芳的气场给我拿出来,让外面的人好好看看你的风采。” 夏云锦低着头,沉默片刻,说道:“以前还能拿的出来,现在……拿不出来了……” 言语之中带着的伤感气息,悠悠弥漫在整个房间之内,李素一阵默然,知道戳中了她的伤心往事,连忙安慰了她一番,夏云锦低落的情绪这才慢慢恢复,两人又谈了几句,随即李素也就走了。 。。。。。。 。。。。。。 李素走后不久,夜色逐渐变的深沉。明月楼后院之中,夏云锦呆呆的望着烛火发神,片刻后,轻轻叹息一声,回身掀开珠帘,轻褪罗衫,便躺在床上了,默默想着心事,外面烟火绽放的声音与女子们三五成群的议论声不时传了进来,偶尔还听到了小清与小月有些得意的说话声。 想必是丫头们在外面玩够了吧……夏云锦这般想着。 谁知那议论声却是有越来越大,越来越近的趋势,片刻后,院落里响起一阵脚步声,夏云锦支撑着胳膊,半探着身子向外望去,她倒并不觉得紧张,明月楼后院一般情况下是不允许男子进入的,这个时间点能自由进出的肯定是她的那些姐妹们。 果然就见五六个姑娘进的房屋,为首冯玉儿一眼就看见了躺在床榻上的夏云锦,手中拿着宣纸,嬉笑着说道:“哟!我们东平府第一美人怎么现在就睡了呀。”身后的姑娘们也都是嬉笑着涌了上去,随即也就七嘴八舌的说了起来,旁边的小月与小清也是开心张罗着茶水瓜子等吃食,供姑娘们消遣之用。 “姐姐,现在酒馆妓寨,到处都在传唱那首美人歌呢……” “是呢,是呢,都在说你是东平府第一美人呢。” “我们刚回来可是看见水珠儿那死妮子,脸色可是阴沉的可怕呢。” 现在能进来的多是她的一些好姐妹,听着这些真心为她感到高兴的姐妹,夏云锦背靠着床榻坐着,笑着听着姑娘们说话,偶尔点点头说上几句,小月端来茶水瓜子,又搬来凳子,姑娘们便也围坐在床榻处,磕着瓜子,说着家常话。 “云锦姐姐还真是福报呢,竟能碰见李公子这么个知情识趣,又才高八斗的才子来。”冯玉儿吐了嘴瓜子皮,随即又笑嘻嘻的说道:“姐姐你可得抓紧这李公子哟,否则妹妹可就不客气了呢。” “去去去,人家李公子能是你这庸脂俗粉配的上的。”旁边一个姑娘笑着说道:“最起码那也得是本姑娘这种的。”这姑娘名叫周葆葆,算得上是夏云锦的好姐妹之一了。 “你这丫头,我看是皮痒了……”两位姑娘笑着在夏云锦的床上打作一团,房间内充满着欢声笑语,夏云锦将宣纸收好,嗔骂道:“吃着东西,还占不住你们这两个妮子的嘴。” 玩闹了一阵,两位姑娘这才收了手,一群人有笑着谈笑了几句,便也各自回屋休息去了。 望着这满地的瓜子皮,夏云锦摇了摇头,随即取出宣纸,捧到手上默默念了几遍,心中却想着那人在场上的谈笑自若来,嘴角荡漾出一抹明艳的笑意来,有些嗔怪的说道: “你变得这么有名,可让我以后再怎么跟你说话呀!”她嘴角的笑意渐渐由扩大的趋势,随即似是想起什么事一般,脸色一黯,沉默片刻后,幽幽说道:“要是……我早几年遇见你那该多好……” 她轻轻呢喃着,轻轻将宣纸细心收好,便也吹灭烛火缓缓躺下了,房间立时变得昏暗许多,片刻之后,无声的呜咽,缓缓回荡在房间之中,泪水渐渐印湿了绫罗细枕。 那年,君仍是君,妾仍是妾…… ps:先更后改 第九十七章 夜色日渐深沉,烟花飞升点亮的频率较之方才也是下降了许多,不过大街上却依旧是摩肩接踵,元宵节一过,这个新年便算是彻底过去了,距离下一个重大节日还得需要几个月的时间,人们自然是要抓住这最后的机会,纵情狂欢一番的。 这个时间点,街边小贩们自然不会散去,蒸腾的热气配合着热闹的吆喝声悠悠传向远处。 石桥小巷,市井街道,到处都是灯火,到处都是辉煌,男男女女们并排而行,随意的在这片灯火辉煌中走着,甜言蜜语掺杂着女子嗔怪的声音在各处不时响起,兴许的走得乏了,也兴许是看的久了,不少女子都是打着哈欠,脸上流露出困意的模样,旁边的男子自然是要贴心的将女子送回家,尽了一番该有的风度后,这才寻得三五好友,就近向着酒楼妓寨,趁着这最后的余韵,及时行乐…… 茶馆酒肆生意爆满,一些卖场的女子也会应客人要求,献唱一首刚刚流传没多久的美人歌,声音委婉动听,不时博得满堂喝彩,时间刚过去没多久,这首美人歌的流传的范围其实并不大,说起来也只是仅限于距离渭河不远的的这些地方,真正要让全城知晓,估计还得要个把时辰。 文人才子吟诵诗词的声音,不时在东平各处响起,一些在城内排的上号的场所,今晚多半都要被诗会包场了,敢在元宵夜举办的诗会,一般都是会有些名气的,自也是不在乎这些银两的,像浩天诗会这种的多半是抱了宁为鸡头,不做凤尾的念头,大多数诗会还是想要在元宵夜一展风采的。 城东云府花园当中,白露诗会的气氛也是渐渐达到了顶点。 作为东平府第一世家,云府这处花园修建的自然也是美轮美奂,廊亭楼阁,怪石小道也是应有尽有,一盏盏大红灯笼布局期间,将这片映照的亮如白昼,几盆烧的正旺的火盆零星分散在人群周边,噼啪作响中,暖意也是悄然向着四周传播开来,今晚的来的女眷很多,有云府自家的小姐夫人,也有客人带来的小姐姑娘,聚在一起正悄悄的说着私房话,在这满园飘香之中,阵阵欢声笑语悠扬的传向远方。 不远处的高台上坐着几位老者,正在相互聊着天,而其中云老太爷看着下方的人来人往,一脸开怀,不时点了点头,笑着与旁边的老人在说着什么。 “上次清平从京里来信说,前段时间贵妃娘娘身体抱恙,这孩子倒也争气,太医院诸多老人都束手无策的难题,他倒是解决了,呵呵。”云老太爷这老人国字脸,面容平整,额下三寸长须尤衬得他多了几分清风道骨出来,话语中满是骄傲自得。 云老太爷也是笑着点点头,说道:“清平这孩子自小我就觉得前途无量,,如今当了御医,也不算是辱没了侯府的家声啊!” 那老人一听云老太爷这般说道,脸上也是露出开怀的笑容来,这老人名叫侯希正,是东平府大名鼎鼎的侯家太爷,也是他云老太爷日后的亲家,而他们口中的清平,乃是侯老太爷的小儿子,年岁不大,但这成就着实是有些吓人,二十五六的年纪便已然成为了太医,算的上是出类拔萃了。 今夜这场白露诗会,便是侯希正托人在云府举办的,其用意他多少也是清楚的,无非就是听闻婉儿对这门亲事不太满意,这才安排了这场诗会,用来缓和婉儿与侯存玉之间的感情,显然侯希正这老小子对这门亲事也是十分满意的,他这是想借助这门亲事向整个东平府宣告,他侯家这是取代了云家成为东平府第一世家,他虽说对这个结局早有预料,但心里肯定也是有些难过的,但形势比人强,这也是无可奈何,所以对于这场诗会他也是乐见其成的。 这般想着,云老太爷目光在扫向场中某处时,却是忍不住一滞,微不可闻的叹息一声,便也强装无事的继续与旁边老人说笑起来了。 。。。。。。 。。。。。。 这侯老太爷为了请这白露诗会那可是下了不小的力气的,不仅付了笔不斐的银两,更是请了渭河清风坊当家魁首诗诗姑娘用来坐镇压轴,否则依照白露诗会在东平的声名,自然是不能够让这诗诗姑娘屈尊降贵的来这的。 既然是诗会,那这主题自然是这文人才子之间的斗法作诗了,那些小姐姑娘们虽说聚在一起说着话,但其目光却也不时聚焦在不远处的才子身上的,此时场中似是有人写了首好诗出来,人群之中不时响起阵阵赞叹的声音来。 诗诗姑娘手捧着宣纸,细细看了一遍,而后轻轻点了点头,笑着说道:“侯公子这首思美人当真是精妙啊,‘美人相思隔天阙,长望云端不可越。’此举足以说明侯公子对婉儿小姐的痴情啊……”这诗诗姑娘虽长的温婉动人,但这语调确实不似他外表一般,声音悠悠传遍全场,那些女子们听闻了,也是一脸羡慕妒忌的望着宴席中的某位身着男装的女子来,不时与旁人说着什么两人真是郎才女貌之类的话, 而云婉儿脸上也是适时露出一抹羞涩的微笑来,似是对周围人的目光很不适应,但若是细细观察,不难发现,她此时脸上虽是带着笑容,但眼中却是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无聊与无奈来。 众人的赞叹声不时响起,侯存玉心中虽说高兴,但脸上却也是一副谦虚的模样,连忙拱了拱手,笑了几句‘哪里哪里’这类客套的话,目光却是盯着不远处宴席上某位的女子,看她脸上带着笑容,嘴角也是微微扬起一股得意的笑容来。 他现在很讨厌参加这些诗会,本来爷爷说要来办这个诗会的时候,他是拒绝的,因为这类诗会总让他想起一个人来,好在通过种种消息,他知道今晚那人是没有参加任何诗会想法的,他这才有了几分兴致来,实际上今晚的主要目的是为了缓和他与云婉儿之间的关系,更进一步来说,也是要夺取云婉儿芳心的,让她心甘情愿的入侯家的大门,在诗会举办之前,他也已经给那诗诗姑娘,还有诗会几个主要发起人打过招呼了,让他们烘托一下气氛,就目前来说效果还不错。 不过当然,他虽说自小便熟读医书,精通医理,但这写诗作词毕竟跟这医术还是有所不通的,好在他虽没有这方面的才华,但他却很有钱,大把的银两洒下去,也就有了这首佳作的诞生,他对这首诗作很满意,很能体现他对云婉儿情意来,他甚至隐隐觉得,这首诗的成色其实并不比那首静夜思来的差,说不定他侯存玉名扬东平就在今晚了,一想到他名扬东平后,婉儿依偎他的怀里,那人却无可奈何的模样,他只觉得全身的毛孔都是要舒适到极点。 旁人的夸奖赞叹声不时响起,侯存玉正沉浸在自己的美梦里无法自拔的时候,就看见远处有人拿着宣纸急匆匆的向这边走了过来,旋即议论声便响了起来。 听着这道道议论声,侯存玉的脸色却是渐渐变了…… ps:先更后改 第九十八章 侯希正 高台之上,望着这喧闹的场景,几位老人脸上也是带着笑容,谈的日渐欢快了,这几位老人说达不到曲老,李老这种高度,但在东平府内却是也算的上是大儒了,今日这白露诗会之所以能在云家举办,便是侯希正动用了这层关系,作为半个主人,他自也是一直微妙的调度着场上的气氛,一时间倒也是宾主尽欢。 几位老人都是活了大半辈子的人物,所见所识自是宽泛之际,话题自也是不缺的,尤其是当侯存玉的那首诗词送递上来的时候,这几位老人细细品味片刻,便也是笑着称赞了几声,内容无非就是‘令郎才学高绝,当真是让人佩服,与云家姑娘倒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之类的话,他们也是很清楚今晚举办这场诗会的主要目的的,也是很乐意撮合这对佳偶的,听几位老人这般说,侯希正望着场上那道谦虚恭谨的身影,脸上的皱纹便也像菊花一般展开了,笑的合不拢嘴,显然对他这孙子,对这场婚事,他也是满意之极。 而后众人便也是随意的聊着天,既然都是饱读诗书的大儒,场上的话题自也是绕不开诗词歌赋的,虽说云侯两位太爷行医了大半辈子,但到的他们这般年纪,这般地位,对这诗词歌赋多少那也是知道一点的,老人们点评一下今晚刚出炉的佳作,他们也是不时点头,附和几句,这气氛倒也算是容融洽。 也就在这个时候,某位老者却是叹息的说道:“可惜呀!最近一段时间,外面盛传的那位李素却是缺席了今晚的这元宵诗会,倒真是遗憾,否则说不定今晚只怕要更热闹几分了。” “不错,不错。”旁边有位老人也是遗憾的点了点头,“前几天的时候,东平府数得着的诗会都是向他发了请帖,可那人却都是看都不看的给推辞了,听说他现在是云府门下的一个小伙计,还以为这云府的白露诗会他是必参加的,还以为能领略一番此子的风采呢,结果呢……居然是扑了个空,真是让人无奈呀……”听他这意思,今晚参加这白露诗会似乎就是冲着这李素来的。 旁边有位老人好奇问道:“云兄,你贵为云府家主,不知是否知道这李素,为何对这诗会如此视之如虎,莫不是其中另有什么隐情?” “额,这……”云老太爷微微扫了眼侯希正,斟酌着摇了摇头,说道:“这老夫倒是不知道了……” 那老人正欲在询问几句,就听得侯希正淡淡的说道:“诸位这般捧那李素,但依老夫看此子的才华只怕有限。” “哦,侯兄何出此言。”老人们将目光望了过来。 “在下听闻,李素此子胸中实无多少才学……”侯希正笑了笑,轻描淡写的说道:“否则从中秋到元宵,小半年的时间,除了那首静夜思,为何还是没见他有什么其他的佳作流传出来?多半是才华有限,实数是当不得这才子二字呀。”他端起茶杯轻轻喝了一口,而后放到桌上,摆了摆手,做出一副豪迈的样子,笑道:“呵呵,当然这只是老夫听信流言罢了,兴许此子有什么难言之隐也说不定,呵呵,当不得真,当不得真,诸位听听笑笑就好,万勿将此话传了出去,免得贻笑大方。” “侯兄此话虽是流言,但也却是有几分道理。”旁边有位老人一捋短须,沉吟说道:“今晚元宵佳节,这般重大的节日,若是此人在不做出一首诗词来,确实是有些说不过去了,外面本就对他议论不断,只怕自今夜以后,他在外面的名声可就不好听了。” “不错,不错。”几位老人皆是一脸赞同的点了点头,看众人如此云老太爷张了张嘴,最终还是轻叹口气,沉默无言。 看着场上的气氛,渐渐向着李素不利的方向发展过去,侯希正望着下方热闹的人群,嘴角却是缓缓拉出一抹森然的弧度来。方才场上,几位老人对李素一片赞扬之声,他虽说脸色入常,但心里多多少少还是有些不舒服的。 最近一段时间,有关这李素的事情,在东平府闹的沸沸扬扬的,什么静夜思啊,什么浪子回头啊,他多多少少也是听说过的,此人与他关系不大,所以最初的时候,他也是以一种欣赏的态度,来关注着这件事,毕竟才子难得,他在一边也是能看个热闹不是,直到存玉向他提及了那李素与云婉儿之间那种若有若无的关系,他这才意识道问题的严重性来,这云婉儿是必须要成为侯家儿媳的,因为这是侯家走向东平第一世家的第一步,也是关键一步,是绝对不能有任何差池的,所以他便暗中向云别山这老家伙施压,理所应当的,对李素那仅存的一丝欣赏也就荡然无存了。 待日后这几位在东平府的还算有点名气的大儒,将他今晚的这些观点散扬出去,这李素的才子名声多半是毁了…… 捧起一个才子或许很难,但若是想要毁灭一个才子,也不过只是几句话的事罢了,他作为侯家家主,凭他的地位身份,要做到这点并不是太难,往日两人又并无交集,即便人们知道方才的那番言论是出自他之口,那也只会当他是闲聊时随口说的,这玩笑之言怎能当真?侯希正轻轻抿了口茶,饶是以他的城府,都不仅为他方才的那番言论拍案叫绝来。 也就在他为此感到得意的时候,却是突然发现,下方人群当中气氛似乎是有些不对,人们似是在低声窃语着什么,旁边的老人们也是察觉出了这丝异样来,几人相识一眼,随即便也派下人下去询问一番,过得不久,就有位才子模样的年轻人,拿着宣纸匆匆上来了。 “朱公,赵公,且看这首诗。”那年轻人一边说着,一边扬了扬手中的宣纸。 那被称为朱公,赵公的老者相识一笑,那赵公笑着说道:“约莫是嘉兴又写了首什么好作品出来。” “不是,是李素……”那年轻人摇头说道:“那李素又在云天诗会出现了……” 高台之上顿时寂静无声,好半天,才听的侯希正低声喃喃道: “这怎么可能?” ps:先更后改(感谢大家的评论,前几天起点关闭评论导致现在才看到,多谢大家了,还请诸位多多评论,谢谢 八540; 第九十九章 余波 元宵过后,便也算是立春了,但天气却依旧寒冷,东平府内也还残存着过年的余味,但人们的生活却是按部就班起来了,游子们也会在收拾行装,辞别父母,重新踏上一段未知的旅途,而还孩童也是满脸郁闷的,在父母的督促下,不情不愿的向着学堂走去了。 大街小巷四处可见忙碌的人影,随意聊上几句,话题多半也是跟那首美人歌有关的,事实上,这股议论的风潮自元宵节那晚便是没有停过,可以预见的是,这股议论的风潮在未来的一段日子内会一直持续下去。 时间过去良久,但在一些好事者的帮助下,有关云天诗会的一些情况,已经陆续在东平府流传开来,什么‘李素当场作诗,陈儒言自知不敌,弃诗而去’这类的消息东平府民众自然也是耳熟能详的,相比于那种才子之间干巴巴的无聊斗法,人们还是更倾向于话本小说里的那种起转承合的,而明月楼内发生的故事,则是完美的符合了人们心中有关于才子斗法的这种心理预期。 随着关注的人越来越多,那首美人歌也是渐渐在东平府内流传开来了,酒楼茶肆,青楼妓寨,到处可以听见有人在传唱这首美人歌,清婉悠扬的歌声悠悠回荡在尚未解冻的渭河河面上,人们在沉溺诗中的意境,有没见过夏云锦的便也在揣测,这女子究竟有何种美丽,竟能引得那李素为她当场作诗,而随着揣测的人越来愈多,有关夏云锦的一些故事便也悄然在东平府内流传着。 那种话本小说里痴男怨女的故事,竟是在现实世界里活生生的发生了,人们在对负心汉唾弃的同时,不可避免的对故事的女主角也是抱着一种怜悯的态度的,对于弱者,人们一向是十分同情的,街边小巷里,不少好事大妈聚在一起闲聊之际,在闻听她的悲惨遭遇之后,甚至还会可怜兮兮的掉上几滴眼泪,氛围倒也真算得上是凄风苦雨了,而这种情况在最近的东平府并不少见,事件渐渐向着李素希望的方向发展而去。 酒楼茶肆里,诗会文筵间,随处可见文人雅客谈论起这首美人歌,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将东平府第一美人的称号,加在夏云锦的头上,而在这种氛围的营造下,富商豪客,名人文士更是纷纷踏足而来,生生将明月楼的门槛儿踩低了一寸,也捧出了东平府一美人,云锦姑娘……甚至有痴迷者,不惜全天十二时辰日夜守候在明月楼周围,为的就是一睹芳颜,反倒是李素这个美人歌的作者,理会的人倒是不多了。 不过这也正是李素所期望的。 当然虽说在市井平民间,李素的关注度并不是很高,但在士子中间,对于他的议论已经彻底是消失不见了,若是那首静夜思还能是妙手偶得,但据说这首美人歌,可是那云天诗会张泽修亲自现场点题的,其难度可见一斑,更令人惊叹的是,这还是那李素在先手的情况下写出来的,要知道这后手较之先手,思索的时间更长,打磨出来的诗景,自然是更加圆润通透,如此难度之下,这李素竟能将陈彦逼迫的弃诗而走,足以证明他的才学非比寻常,也难怪钱师对他如此推崇了。 众人对他的成见已然解除,可令人奇怪的是,自元宵节过后,各大诗会对他的邀请,他仍是一律推辞,每日只是守在神农馆里,有病人的时候看看病,没病人的时候喝喝茶,看看书,这日子虽说是逍遥安逸,但对与自小便被教导‘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读书人来说,却是怎么也理解不透,无奈之下,人们也只当他是性格怪癖,不通情理了。 事实上最近的一段时间,李素确实很忙,立春以来,神农馆的患者便是多了许多,季节交替的时候,也是人们最容易得病的时候,来往的患者当中,多是些头疼脑热,感冒风寒之类的小病,对他来说自然是易如反掌,但饶是如此,他也是累的够呛,好在元宵过后,那宋行继续来神农馆,倒是帮了不少的忙,这种时候,李素自是无暇顾及什么诗会不诗会的了。 值得注意的是,这每日往来神农馆的众多患者当中,倒是有批特殊的客人,每日是不惧风雨,不惧严寒的到这神农馆里,这批特殊的客人不是别人,正是这渭河两岸的姑娘们…… 一大清早,这群体态娇柔的姑娘们,便是定时定点的出现在神农馆内,一直到旁晚时分,各处坊子相继迎客,她们这才散去,整整一天的时间,神农馆一片群雌粥粥,莺声燕语。 “李公子,奴家这里好痛,你给人家揉一揉么……” “哎呦,李公子,奴家跌倒了,你快扶扶人家么。” “李公子,奴家眼里好像进了个东西,你快给奴家吹一吹……” 这种矫揉造作的样子,在神农馆里时有发生,看他们的模样,即便是李素当场把她们‘就地正法’,她们也是乐意之至的,这倒让旁边一直关注着事态发展的宋行暗自咋舌不已,心说‘要不说这李先生,那就是李先生呢,这泡妞的方式都跟我等不同,就是敞亮……” 其实说起来对于这些姑娘的用意,李素那也是一清二楚的,夏云锦最近这段时间在东平府如日中天,究其原因,还要数元宵节那晚,李素为她赋诗一首,这才让本已一落千丈的夏云锦获得了如此大的盛名,花魁竞选已然临近,这些姑娘们自然是想要讨好李素,续写夏云锦这段神话的。 既是开门看病的,李素自是不好将她们赶出去,况且对他也没有什么影响,这么多姑娘,每日里养养眼,其实也不错,这些天下来,这渭河两岸的姑娘,大半李素倒是都见过了。不过一些男性患者,骤然在神农馆里看见这么多花枝招展的女子,免不了是脸红心跳,血脉喷张,这倒为李素的诊病增添了不小的麻烦,不仅如此,还引得不少地痞无赖经常光顾神农馆四周大饱眼福,好在宋彰也是及时的派了些衙役过来,好生整顿一番,这才没有闹出多大的乱子来…… ps:先更后改,(这章我写的是挺满意的,希望各位也看的满意……) 第一百章 开春 “我还以为你这小子能一直忍下去呢。” 曲老抿了口茶,笑着望着他,说道:“亏老夫之前还到处替你圆场,没想到你这小子不声不响的,竟是让老夫都有些措手不及了。”他话语中虽带着责备的意思,但脸上带着笑容,显然心情颇佳。 李素苦笑说道:“当日情况复杂,写诗实非我所愿。” 日子一天天过去,但神农馆里的患者却是不减反增,这般庞大的患者数量,也是让药库里药材储备捉襟见肘了,今日趁着患者不多,他便也出来,在东平府内跑了几家较大的药商,相互比对了下价格,这其中倒是碰见了之前有过一面之缘的谢俊生,看在熟人的面子上,这谢俊生打了个折扣,李素比对了下便也是落定了,这些陈皮、麻黄、葛根、紫苏叶这种用来治疗伤寒感冒的药材,虽然价格极低,但架不住量大,李素这次倒是结结实实的放了回血,商定好交货的日期后,李素便也回去了,路过曲府这边的小巷,想了想,便也是过来拜访了一下。 “写了也好,你是不知,外面之前都是怎么议论你的,就连老夫的一些好友,都说我交友不慎,就差指着鼻子骂我了,现在呢……”曲老哈哈笑了两声,“那都是拐弯抹角的,让我请你去参加他们的诗会,以壮声势,真是早知如此何必当初。”他微微向后仰了仰身子,显得得意之际。 “这类诗会近段时间,反正我是不想参与了。”李素喝了口茶,笑着摇了摇头,说道:“太累……” “你这小子年轻轻轻,为何老夫总在你身上感到一股迟暮之感。”曲老笑骂道:“若是老夫在年轻十岁,在有你这般才华,那肯定是要……”说到这里他重重咳嗽两声,李素微微一愣,扭头一看,就见外面曲夫人淡然随和的从外面路过大厅,轻描淡写的扫了曲老一眼,便也是自顾自的走远了。 李素轻轻笑了笑,揶揄道:“不患家贫,患家中悍妻。” “你这小娃懂个屁,老夫这叫尊重,尊重懂么?”曲老饱读诗书,自是明白他话中意思的,涨红着脸辩驳道,李素轻笑两声,一副不置可否模样,曲老怒声骂了他几句,随即喝了口茶,平复下心中的情绪,片刻后,好奇地问道:“近几日都在盛传那夏云锦是什么东平府第一美人,那夏云锦是否真的如你诗中描绘的那般美貌?” “怎么?”李素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说道:“你这老头该不会真的想老牛吃嫩草吧?你夫人能同意?” “你这小子年纪轻轻,心思怎这么龌龊。有辱斯文,当真是有辱斯文!”曲老涨红着脸,胸膛急剧起伏,怒声呵斥李素两句,好半天才瞪了他一眼说道: “年前的时候,老夫不是将那副雨上仕女图给捐了么,这几日老夫酝酿了一番,准备再画一副出来,如今自觉这感情,笔法已至妙处,但这人物却是流于空洞,毫无灵气可言,这才有此一问。” “这么说,你想见见?” “见肯定是要见的……不过,老夫倒是好奇,这夏云锦怎么说那也是渭河花魁,你这小子是怎么认识的?”夏云锦身为渭河花魁,在东平府也是甚为出名,曲老自然也是知道的。 李素便也将认识夏云锦的前因后果交代了一下,曲老一脸恍然之色,“没想到这其中竟是有如此波折,倒也是是个性情刚烈的女子呀。”他向前探了探身子,挤眉弄眼的望着李素,“这般美貌的女子,你小子就不心动,老大不小了,这婚姻的事也该提上日程了……” 李素耸了耸肩,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他这般模样,自然又是引的曲老笑骂连连,随即李素便也在曲府用了午饭,曲老的儿子女子早在元宵过后,便也是都走了,与李素倒是有过几面之缘,不过现在自是见不到的,两人又随意聊了几句,李素便也回去了…… 。。。。。。 。。。。。。 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 日子匆匆而逝,天气也是变得愈发暖和了,岷山上的大雪渐渐消融,渭河里冰块渐渐解冻,人们脱去厚重笨重的厚袄长衫,一身磊落薄衫,倒显得人精神了许多,五颜六色的襦裙开始盛行在街道上,消失许久的楼船画舫,也是逐渐出现在渭河之上,才子们吟诗作对的声音与佳人的欢笑声悠悠回荡在河面上。 那首美人歌仍是持续的在东平府极其周边传荡着,神农馆的日子也是一如往昔,姑娘们仍是三天两头的往神农馆里边跑,这渭河两岸的姑娘,那个叫小翠,那个叫如花,李素也算是混了个脸熟,闹到最后,就连渭河头号花魁如烟姑娘,都是请他请他到女娇娥里坐一坐,这如烟姑娘,李素也是耳闻已久了,严格意义来说,这渭河有三大公认的花魁,谢如烟,林诗诗,赛牡丹,上次竞选夏云锦排名第四,却是算不得真正意义上的花魁了,不过花魁竞选在即,双方这关系本就不算的太好,李素自也是不想讨个没趣,也就婉言谢绝了。 姑娘们见这谢魁首都请不动这李素,心灰意冷之下,一来二去的来神农馆的也就少了许多,李素也是乐的个清净,日子平淡,不过要说惊喜那也是有的,许久不见的小渔却是回来了,好长时间没见,这丫头似是長大了许多,不过性格依旧跳脱,对见到李素她也是很高兴的,零零碎碎的也是跟李素说了许多话,内容无非就是家长里短,多数还是云府的一些消息,极个别的时候,她也提到了云婉儿,说她又得几场重病之类的,不过却是浅谈即止,李素只是笑了笑,并没有在意。 前几日,云府那边传来消息,再过几天那秦大夫也就回来了,这也标志这李素的悠闲生活算是告一段落了,正好那谢俊生也是如期交货了,零零散散的药材堆满了整个药库,他也是要抓紧时间将这些药材给处理一下,免得那秦的老头在找他的麻烦,如此大的工作量,他一个人自然是有够呛的,好在小渔,宋行也是帮了他的大忙。 平淡无聊的午后,若有若无的药香悠悠在神农馆后院飘荡着…… 第一百零一章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天气愈发的暖和了,渭河河面上的冰块已经是彻底的消融了,得益于去年大雪的缘故,今年渭河各个河道的水流量较之往年,是骤然增大了不少,当然,岷山,坪山及其附属山脉上积雪的融化是促成这一变化的重要结果,而顶着日头,看着岷山上那依旧厚厚的积雪,约莫还得好长一段时间,这些积雪才会彻底的土崩瓦解。 而知府县衙也是敏锐的观察到渭河里的一些变化,几道公文下去,东平府极其周边的几个县也是紧急的抽调民丁,开掘土石,巩固了一番渭河沿岸的几处重要堤坝,在古代这种生产力低下的年代,在所有的天灾人祸之中,洪水无疑是最可怕的,顷刻之间,洪水滔天,卷走亿万性命,这在历史上也不是没有发生过,更可怕的是,洪水之后必有大疫,这对平民百姓来说又是一道催命符,所以也就由不得宋彰如此谨慎小心了。 这些事情还是往日在曲府闲聊之时,那宋彰提起的,李素在旁听着,虽说医术方面他还算得上精通,但这治理洪水却是有些无能无力了,幸好宋彰只是顺嘴说上几句,从他来曲府闲谈的情况来看,事情可能并没有想象的那么糟糕,而后他又随意的跟曲老,李老聊了几句,这其中他对李素的态度可谓是格外的热络,当然,这主要是要归功于宋行的一些重大变化了。 自李素治好宋夫人之后,这宋行仿佛就像是换了个人一般,每日用功读书不说,与之前他所来往的狐朋狗友也是愈走愈远,酒色财气更是丝毫不沾,整日那也是神农馆,知府县衙这两点一线,对待父母也是执礼甚恭,宋彰看在眼里也是愈发的满意了,而他却将这些变化的根源归功于李素身上,这倒让李素却是有些不好意思了。 说起来,宋彰来神农馆也是有段时间了,但他在神农馆的地位却是有点类似于帮工这样兴致,远的不说,就说立春时节神农馆那汹涌的患者,便是宋行在旁照方抓药,为他分担了好大的麻烦,但宋行将儿子托付给他,目的就是想跟着他学一些本事的,如今这般虽说宋行并不在意,但李素却是有些难为情了,毕竟他是医者,救死扶伤本就是他的本分,当时宋夫人情况紧急,他有能力那肯定是要救的,相信对于任何一个有能力的医师来说,都会做此选择。 所以,在患者并不是太多的时候,李素也会跟他讲一讲经义典籍,当然他本身对这些儒学方面的东西偶有涉猎,但自然算不上太过精通,好在宋行根基极差,所学的也往往是一些最基本的儒学典籍,于他来说却是毫无难度的,所以有时候往往他也会举一反三,但更多的也只是结合一下自己阅历,告诉他一点做人的道理仅此而已,而这些东西虽然基本,却也是宋行欠缺的,至于碰上一些连他都一知半解的,他也会故作高深的甩下一句‘自己领悟。’便也是蒙混过关了。 更多的时候,那宋行也是一直默默的听着,不时点点头,但却并不发表自己的看法,不过从后来他对李素执礼越发恭敬的样子来看,他倒是认可了李素这个老师,是真的听进去了。 而就在李素跟宋行讲学的时候,小渔则是捧着本最近的话本小说,坐在柜台后边津津有味的看了起来,他最近见神农馆繁忙,便也经常过来帮忙,而这也是得到云婉儿首肯的。 天气日暖,曲老李老他们也是有拎着鱼竿,搬着小板凳,在画船横行的渭河岸上静静垂钓,倒也是悠闲自在,离得有些近了,李素便也经常过去坐坐。 迎着波光潋滟的河水,李老轻轻将鱼钩往外一甩,而后扭头说道:“前几日老夫路过神农馆,倒是听到几句你这小子对那宋行的教导,虽说也是发人深省,但其中有些观点却是不敢苟同了……” “哦。”李素扭头看了他一眼,轻轻收了收鱼竿,一条肥硕的大鱼便跃然于水面之上,收拾妥当之后,这才问道:“是何观点?” 旁边曲老也是将目光扫了过来。 李老一捋额下胡须,沉吟片刻说道:“那孔孟之中的有句‘乐民之乐者,民亦乐其乐,忧民之忧者,民亦忧其忧……’那讲的便是百姓与官府之间的关系,可你这小子居然口出狂言,说什么官府若是不为百姓考虑,那还要它何用,老夫倒是觉得你这观点颇为……”李老微微沉吟,想了半天都想不好合适的词语来形容他内心的想法。 曲老想了想,说道:“此言倒确实是有些激进了。” “两位可是觉得在下此言不妥?”李素将鱼饵系在鱼钩上,随即一甩,随意说道:“那不知有何不妥之处?” “额……”李老思索半天,斟酌了一番,这才开口说道:“虽说有皇帝昏庸无道,但官就是官,民就是民,这民又岂可反官呢。”曲老也是在旁不时捋须点头,显然对李老的观点也很赞同。 “没想到你们这两个老头想法居然这般腐朽顽固。”李素轻轻笑了笑,说道:“有道是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自古以来王朝更迭不断,若这为官之人能给百姓一条活路,这百姓又何苦作这反官之事呢。” “话虽如此,但你这话,老夫还是还是接受不了。“李老摇了摇头说道。 “别的先不谈。”曲老细细想想,笑着说道:“想不到你这小子居然还有这民本思想,倒是让老夫有些刮目相看了。” “此言纵然只是一家之言,我们听听笑笑还好,但还是尽量少提的好。”李老望着李素,一脸认真的说道:“若是落人口舌,免不了是要受一番牢狱之灾的。” 李素笑着点了点头,李老说的他又岂能不知,只不过是当时跟宋行讲学,随意的说了几句,却是有些扯的有些多了,无意间被这老头听见罢了,若是旁人他自是不会搭这话的,只不过与曲,李两位老人相交日久,倒是能看出两人也并不是因循守旧之人,这才闲谈了几句罢了……日头渐上,几人又随意聊了几句,李素也就回去了。 平淡的日子仍在继续,但要说稀奇的事情也是有的,前几天医馆却是来了位稀客。 陈彦…… 第一百零二章 咦,这不是…… 二月二龙抬头,万物更新。 农历二月已经是进入仲春时节了,俗话说’瑞雪好丰年‘去年冬季的连绵大雪,虽说对人们的生活情况造成了很大的影响,但对农田里的庄稼来说着实是件幸事了,这时候农作物还远没有到播种的时候,所以人们也就会在二月二号这天敬龙庆贺,已祈求今年能够消灾赐福、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城南府衙门口,知府宋彰在发表了一番动人的演讲后,汹涌的人群便自城南,浩浩荡荡的向着城外的龙王庙行去,一路上披红挂彩,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当真是好不热闹。 神农馆外,李素站在屋檐下好奇地望了眼远处街道上的人流,随即便也是伸了个懒腰,回到了馆内,前几日馆里边那人声鼎沸的情况早已经是消失不见了,只余下偶尔诵读经义的声音还在悠悠回荡着,神农馆毕竟背靠风月,清白人家肯来这儿的自然是少之又少,所以这患者虽是一时汹涌,但长久下来,终究还是免不了人影稀疏的。 “大哥,这孔孟中‘恭者不侮人,俭者不夺人。’此句该作何解释。”便在这时读书的声音骤然停了下来,宋行似是遇到了什么难题,握着书本便也过来了,经过这么长时间,他对李素的态度也是越发尊敬了,再过数月,宋彰便是要回京述职了,这宋行肯定是要随行的,真要再见,也不知要到何年何月了,所以他也是愈发珍惜在神农馆的这段日子了。 李素接过书本看了一阵,而后思索片刻,便也是将他自己的见解对他叙述了一番,宋行脸上露出似有所悟的表情,而后点了点头,便又是坐回到长案后边,静静思索起李素话中的意思,而小渔则固定坐在柜台后边看着话本小说,环顾神农馆内,李素竟发现,这偌大的铺子里竟没有他可以坐下的地方了,无奈只好搬着小板凳,坐在屋檐下,无聊看着远处的渭河发呆。 带着湿意的河风悠悠的自远方吹了过来,远处敲锣打鼓的声音不时传了过来,门前街道上人来人往,就在李素感到昏昏欲睡的时候,外面却是突然传来一道惊异的声音: “李兄为何不入房休息,在这里假寐小心着凉才是。”李素睁眼望去,就见这带着关切的话语却是出自一年轻人之口。 这年轻人看着比李素差不多大,面容俊雅,背负双手,看起样子似是闲逛于此处,一身磊落青衫尤衬的他自有一股风流不羁的味道来,不是陈彦又是何人? 李素微微一愣,倒也是认出了他,微微笑了笑,起身拱手说道:“陈兄真好兴致,来屋里边坐。” “额……”陈彦想了想,随即便也是笑着点了点头,不过他似是与朋友一道来的,向李素告罪了一声,便也去不远处向他的朋友通知了下,倒是他那几个朋友向神农馆这边看了看,随即跟他低语了几句,像是在叮嘱他什么一般,那陈彦也是笑着点了点头,而后这才进了神农馆。 这陈彦陈儒言在东平府倒是颇具才名,李素那也是早有耳闻的,不同于他背靠华夏五千年的文化积淀,这些人那可都是凭借才学,实打实闯出的名头,当然抄诗这种事情对他来说是没有一点心理负担的,既然有用,那他自然是要用的,不过对这类有真才实学的人,他也一向是抱着欣赏的态度的,所以,对于这陈彦他倒是诚心的想结交一番。 小渔见有客人过来,也是将书本收好,而后便也去后院张罗着茶水去了,而宋行也是起身坐到柜台后边,自觉得将长案这边的位置给让出来了,陈彦倒是有些奇怪的望了眼宋行一眼,只觉得此人有些眼熟,不过眼下他做客他出自是无暇旁顾的,匆匆扫了一眼,与李素一同落座之后,便也是笑着与他寒暄起来了,说起来他对于李素也是颇有好奇的。 聊至半晌,双方依然是熟络了许多,这氛围倒也是和睦而又热烈。 “当日李兄才学高绝,当真是让小弟佩服呀!”陈彦苦笑一声,说道:“这几日,在下整日蜗居与家内,却是没脸在出来了。”他虽说面带苦笑,但神情真挚,不似作伪,倒也是个坦荡之人了。 “呵呵。”李素笑着摆了摆手,说道:“陈兄之才名在下也是早有耳闻,又何必在乎外面之人的看法。” “可不是所有人都有李兄这般胸襟的。”他这番话显然实在调侃李素推辞诗会这件事情,李素自也是微笑无言。片刻之后小渔却是端着茶水自后院过来了,给两人倒了杯茶后,便也是安然退了下去。 两人既都是东平府有名的才子,这谈论的话题自然是离不开诗词了,眼见双方愈发熟悉,那陈彦便也是笑着寻来纸笔,将元宵夜那晚未作出的诗词给默写下来供李素赏析。 “……晓妆初过,沈檀轻注些儿个。向人微露丁香颗。一曲清歌,暂引樱桃破。罗袖裛残殷色可,杯深旋被香醪涴。绣床斜凭娇无那,烂嚼红茸,笑向檀郎唾……”手中捧着宣纸李素请念了几遍,随后点了点头说道: “这首词虽是意境优雅,道尽风尘乐事,但却是太过繁琐,与诗词而言,意境优美是一点,琅琅上口又是一点,有次两点,陈兄距离大家不远矣。”身负华夏五千年历史,李素这点见识那还是有的,纵观唐诗宋词,但凡能历久弥新,传唱下去的,绝逃不过这两点,这陈彦颇有君子之风,倒是值得一交。 闻听李素此言,陈彦皱着眉头静静思量片刻,而后眼中却是愈发的明亮起来了,他缓缓起身,郑重的向李素拱手行了一礼,说道“李兄此言犹如醍醐灌顶,在下受教了。” 李素挥了挥手,笑着让他坐下,说道:“这也是在下一家之言罢了,陈兄既有所得,那便是陈兄自己的收获,与在下可是没有半点关系。” 两人相互对视一眼,而后皆是哈哈大笑起来,陈彦笑道:“李兄还真是一如既往的谦虚谨慎啊,这倒的确是你的风格。” 李素笑着喝了口茶,却是并未接话,随即两人又是聊了一些其他的事情,这气氛倒是越发变得热闹起来了。 也就在这个时候,坐在柜台后边的宋行,似又是遇到了什么难题,望了眼旁边谈的正欢的两人,思索了片刻,还是握着书本上去了,他站在李素附耳小声说了几句,随即用手指对着书本某处句子指点了一番,李素看了看,也是随意将他的疑惑给解答了。 方才陈彦与李素聊的开心,直到此时,他才有机会细细打量着近在咫尺的年轻人,轻轻喝了口茶,目光却盯着透着缭绕的烟雾,看着眼前这人,越看越觉得得此人看着竟是如此眼熟,细细一想,脑海中灵光一现。 咦,这不是…… 第一百零三章 出人意料 稍显安静的神农馆内,陈彦轻轻抿了口茶,旋即便也是将目光移开了。 虽说他心里感到有些震惊,但这种时候他自是不会将心里的想法表露出来,那男子拿着书本小声对李素说了几句,李素便也是随口说了几句,距离很近,他听的也很是清楚,好像是有关孔孟中的释义注解,似孔孟这种的释义根本算不上太难,于他来说自是毫无难度的,不过这李素的讲解倒是有点意思,其中几句颇有发人深省之意,他在旁听的也是暗自点头。 见那年轻人走远,他才笑着恭维了他几句,左右不过是‘李兄高才。’之类云云的,那李素自也是谦虚了一番,随即陈彦也是状似无意的打探了一番他与那年轻人之间的关系,那李素也只是笑着挥了挥手,说什么两人之间只是朋友之谊之类的,对于这种借口他自是不信的,这年轻人方才对他执礼甚恭,这朋友之间可远达不到这种程度,不过李素既不愿多说,他自也是不好多问的,双方又随意的聊了几句,见已是晌午,便也是告辞了。 他的那些朋友们早已跟他约好了聚会的地点,就在这附近的某处酒楼内,陈彦也是准时赴约了,一番杯盘狼藉脸红耳热自是不必多说,几人有寻欢作乐了一会,陈彦便也是回去了。 陈府位于城南的一条小巷之中,陈彦这时已有功名在身,加之他在东平偌大的才名,这富贵自然是不缺的,一座四合院倒是收拾的整整齐齐,进了院子,喝了一口由娘子早已准备的醒酒汤,陈彦便也是去了书房。站在长案后边,脑海中回想着方才李素的那番言语,他微微闭眼沉默,酝酿片刻后,随即陡然睁开眼睛,从笔架上提起毛笔,蘸墨,写诗,一气呵成,看着雪白的宣纸上,这龙飞凤舞的墨字,陈彦满意的笑了起来。 今日获益良多呀! 他今日原本就是跟朋友一起去赴宴的,不过当时时辰尚早,远不是到赴宴的时候,这才沿着渭河这一块随意逛逛,不想就在神农馆门口,遇见了闭眼假寐的李素,仔细思考了一下便也是决定上前搭话了,说起来,元宵节那晚,他确实有被对方那首诗惊艳的感觉,技不如人这自是没什么好否认的,这吟诗作词不比其他,思路,才情可谓是缺一不可,当时李素这两者具占他上风,那自是没什么再比的必要了,况且这只是一时胜败,他本就是心性豁达之人,虽有一时意气,但时间一长,也就没怎么放在心上了。 今日上前搭话,其实更多的是类似于一种拜访的性质,毕竟他对这李素的为人,才学也是颇有好奇之处,只是终究还是小看了他了…… 陈彦轻叹口气。 别的不说,就说这李素对于诗词的那番论述,倒真是入木三分,他自问对于诗词的理解,还远远没有达到这般通透的地步,仅此一点来看,这李素当真是有几分本事的,陈彦轻轻点了点头,脸上透露着一股认可的笑容来,但随即脑海中便回想起那年轻人对李素执礼甚恭的模样,他微微蹙着眉,沉吟片刻,脸上露出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轻轻摇了摇头。 实在是想不透这知府的公子为何会对李素这般恭敬呢…… 他在东平府本就在东平府拥有偌大的才名,一些官方的,非官方的宴席诗会他都是有收到邀请的,零零散散的这知府的公子宋行,他也是见过几次,虽说见面的次数不多,但也是能看出,这位知府的公子性格浪荡,行事嚣张跋扈,典型的纨绔子弟作风,绝不是今日见到的那般沉稳内敛,而且,那宋行虽说称李素为兄,但执礼甚严,俨然一副尊其为师的样子,神态之间更是理所当然,没有一点心有不服的样子,按理来说这等心性之人,是绝不会有如此作态的,当时他在一旁看的也是暗暗称奇,在脑海中细细想了半天,他都没想清楚,究竟是何事会让这位纨绔子弟浪子回头呢,随即他看着了眼前那个言谈随意,沉稳大气的男子,心里渐渐闪过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来。 不过当时他正与李素谈话,自是无暇想这些事情,此时得空,细细琢磨了下,综合那宋行在神农馆的种种表现来看,他越发觉得脑海中那个想法竟是有点靠谱了,轻轻叹了口气。 看来这宋行有如此变化的根源就在这李素身上了…… 而且看样子这种情况已经持续有段时间了,而这宋行在神农馆知府大人不可能不知道,那照这么说,这李素与知府大人的关系…… 将毛笔轻轻放到笔架上,陈彦缓缓坐到椅子上,紧抿着嘴,沉默良久,随后却是摇头轻轻笑了起来。 此子当真是让人出乎意料啊…… 。。。。。。 。。。。。。 春雨贵如油。 小雨淅沥,无声滋润万物,青石小道,屋瓦树梢,街道巷弄,都是焕然一新,淋漓在渭河里,涟漪不停,浇淋在排排柳树间,嫩芽新生,这才是春雨该有的模样,不似夏雨的狂瓢,也不似秋雨的阴冷,有的是不温不火,冷润适宜. 宽街窄巷,亭台楼榭,青石长阶,了无人烟,远远的,酒楼茶肆倒是闲谈笑语声不停,为这抹安静增添些许生机,小雨淋漓,水色青青,一叶蓬舟自青石拱桥下轻盈飘过,水珠自依依垂柳而下,清风吹过,打在船头伞下少年的脸上,凉丝丝的…… 轻风夹着细雨打在脸上,凉丝丝的,看着两旁房檐柳树不断倒退,李素只感觉身心一阵舒畅,这些日子虽说也他生活在渭河边上,但在雨中还尚属第一次。 这段日子神农馆本就没什么患者,今日看着这场微凉春雨着实喜人,他便也关了铺子,带着小渔,宋行两人乘着乌篷船随意的在这渭河上漫游起来。 春雨已经是下了好几天了,而且看迹象约莫还得在下段时间了,岷山上的积雪此时仍是还未化净,所以今年渭河里的水量较之往年,却是悄然上涨了许多,这对东平府的居民自是没什么影响的,但对于更远处的一些县乡却是有些危险了…… ps:先更后改(各位觉得最近几章,在下写的怎么样,看的还舒服吗,有点找不到方向了……) 第一百零四章 雨夜 去年的大雪实在是大的过分,山上的气温比之山下自是有所不同的,所以岷山极其附属山脉上的大雪,直到此时还没有化净的迹象。 海纳百川,涓涓细流自山上流淌而下,这流入的方向自然便是渭河了,再加上这段日子一直未断的春雨,渭河及其附近河流的抗洪工作便是严峻了许多,宋彰为此忧心忡忡,前几天的时候,便是出了东平府,前往附近县乡寻查各处的堤坝去了,而这些情况,自然是宋行告诉他的。 当然对于这场微凉的春雨,东平府居民倒是没怎么受到影响,茶楼酒肆生意爆满,青楼妓寨客似云来,丝竹声,嬉笑声不时响彻在这片淋漓的小雨中。李素虽说也对此时的情况感到有些忧心,但也实在是鞭长莫及,无能为力了,神农馆的患者状况依旧平淡,并没有受这场春雨的影响而有所增加,日子依旧闲逸舒适,不过令人奇怪的是,神农馆这几天倒是频频有稀客登门。 那陈彦走后每过几天,倒是有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登门拜访了,却是春节那晚云府宴席中的王直,那王直好像是特意来拜访的,说了一大堆奇怪的话,什么‘在下已经洗心革面,正欲闭门苦读,准备来年的大考。’之类云云的,李素听的一头雾水,不过看他目光真诚,语气诚恳,便也是将做弄他的想法给排除了,笑着温言说了几句鼓励的话,那王直便也是高兴的走了。 。。。。。。 。。。。。。 东平城外不远处有片竹林,竹林面积不大,其内却是多有蛇虫出没,常人避之不及,自是少有人至,这几日阴雨连绵的,竹林当中也是湿漉漉一片,此时正值午夜时分,天地之间本就昏暗一片,密林之中更是恍若混沌,唯有雨水滴落树叶,所产生的噼里啪啦的声音,悠悠在这漫无边际的黑暗之间回响着,而在这幽然森冷的氛围中,竹林的西北角却有三道身影分成两拨默然矗立着,远远看去,当真是宛若鬼魅一般惊悚恐怖。 夜雨不停,肃杀的氛围悄然弥漫在无边的黑幕当中,也就在这个时候,一道温婉的叹息声却是轻轻响了起来。 “左右二使,你们两位一定是要赶尽杀绝咯!” 那被称为左右二使中的高个子男子笑道:“这天下武林谁人不知,圣女大人乃是北雍国师萧湛的入室弟子,如今若是让圣女大人逃回北雍,那大长老这教主之位想必坐的也太不安心了点。” 折涵儿目光一寒,随即淡淡说道:“从黑木崖总坛到这大乾东南道,数百公里的追杀,两位当狗当到这个份儿上,还真是让人佩服!” “哈哈,往日常听大长老说,圣女大人古灵精怪,如今一看果然此言非虚……”左右二使中的矮个子笑道:“没想到到了此番绝境,圣女竟还能动些以言语迷惑人心的把戏,当真是让在下好生佩服!” 折涵儿见此计不行,却并不动怒,抬手拢了拢已被雨水淋湿的发梢,以一副唠闲话家常的语气,随意问道:“教主当真是你们两位杀的?我倒是想知道大长老究竟许了你们什么好处,居然能做出如此欺师灭祖之事。” “哼,欺师灭祖?”高个子男子冷笑一声说道:“我敬那老家伙是我的师傅,可他那里把我当作他的徒弟,我为本教呕心沥血,当年五毒教姚崇之与青木堡堡主联手伏击他,是我拼死把他救出来的,这么多年下来,这其中没有功劳,可多少也有点苦劳吧,可那个老家伙居然想把灭天神功传授给你,哼,真是岂有此理!” “所以你就在饭菜里下毒。”折涵儿话语平淡,但言语之间却带着浓浓的杀气。 高个子男子微微一愣,随即笑着说道:“原来圣女大人居然知道,那既然如此,圣女还是将那灭天神功交出来吧。” “哈哈。”闻听此言,折涵儿突然花枝招展的笑了起来,两人暗暗有些奇怪,矮个子男子语气森寒的说道:“这有何好笑?” “我是笑你们二人自作聪明,被人卖了却都不知。”折涵儿笑声渐歇,“若是教主真把灭天神功传给我,凭大长老的脾气又那里肯放我走。” “额,这……”这人言语之间微微有些迟疑,倒是那高个子男子,冷声说道:“圣女还是莫要再使这种挑拨离间的伎俩了,是真是假,待我二人拿下你,便自见分晓。” 折涵儿心头微沉,不得不强打精神笑道:“你二人就这么笃定能抓到我,霹雳弹的滋味想必是还没尝够吧!” “圣女大人这般哄吓,莫非当我二人是三岁小孩,霹雳弹威振江湖,我等自是要退避三舍的,但匆忙从黑木崖逃走,这霹雳弹,圣女大人又能带上多少?放在往日,当属下二人追上你之时,圣女只怕早就用出去逃命去了,可方才缠斗至今,这霹雳弹圣女没有一点的要用的迹象,所以属下大胆推测,这霹雳弹圣女身上只怕是没有了吧。” 折涵儿闻声有些沉默不语。 那人见她沉默不语,那高个子男子以为是说中了她的心事,与另一人相视一眼,随即便施展轻功,猛然向折涵儿攻来。 乌云散去,如圆盘大小的月亮探出云层,皎洁的月光悠然洒在大地之上,雨水渐渐有变小的痕迹了,竹林之中人影交错,刀剑碰撞的声音,竹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真气摩擦的声音,悠悠在林间回荡着,良久之后,一道纤细瘦弱的身影,似是受到了什么重击一般,像片落叶一般,轻飘飘的落在远处了,殷红的鲜血染红了黑色的面纱,折涵儿支撑着身子,仰着头眼露讥讽望着不远处的两人。 猖狂的大笑声渐渐逼近,两人走到跟前,高个子男子冷声笑道:“看来是被下属猜对了呀。” 矮个子男子望着地上横躺着的那道纤弱的身影,眼中露出一股淫邪之色,“将灭天神功交出来,我等还能留你个全尸,否则,哼哼……”那人淫邪一笑,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折涵儿眼中露出一抹厌恶之色,随即将手递到两人眼前,手指缓缓张开,露出一个银质小球来,望着这圆滑的小球,折涵儿轻轻笑了笑,说道: “这是最后一个了。” 左右二使脸色同时大变…… ps:先更后改(昨晚跟朋友喝酒了,不好意思。) 第一百零五章 乌龙事件 “这是最后一个了。” 折涵儿目光紧紧盯着手上银质圆球,轻声说道。 左右二使此时一动不敢动,那高个子男子和颜悦色的说道:“距离如此近,何必一定要拼个你死我活呢,不如你我两方各退一步如何?”显然他认为这折涵儿是抱着与他同归于尽的想法。 “哦。”折涵儿目光从圆球上移开,望着那高个子男子,嘴角带着一抹戏谑的笑容,说道:“不知怎么个各退一步?” “呵呵,很简单,把这霹雳弹收了,我等二人自然是有多远就走多远,毕竟相识一场,在下也不愿下这死手。” 折涵儿闻言忍不住笑出了声:“好一个光明左使厉若熊啊!本姑娘之前怎么就没发现你居然如此能言善辩呢。” 厉若熊额头隐隐见汗,此时却是顾不得擦拭,干干一笑,说道:“蒙圣女抬爱在下感激不尽。” 折涵儿嘴角戏谑的笑容渐渐有扩大的迹象,隔着幽幽的黑纱,轻描淡写的说道:“可惜,本姑娘今天心情很差,不愿意各退一步。” 这时倒是旁边那矮个男子,色厉内荏的说道:“贱人,够胆你就发,大不了同归于尽,二十年以后老子又是一条好汉。” 这男子口出污言秽语,但折涵儿却并不动怒,轻轻摇了摇头,说道:“可惜,今晚死在这里的只会是你们。” 两人皆是一愣,那厉若熊似是想起了什么,脸色大变,惊呼道:“金鳞甲!”而后身形向后暴退,那矮个子反应慢了一拍,但也是紧随厉若熊而去。 折涵儿不屑一笑,轻声道:“现在才知道,太迟了!”说吧暗运内劲,轻轻一甩,霹雳弹便紧随两人而去。 轰的一声,一道巨响响彻竹林之内,冲天的火光将方圆数十丈距离统统囊括其中,火光散尽,无边的黑暗再度笼罩在竹林之中,林中已是空空如也,方才的激斗放佛只是幻影一般,只余下受到惊吓的蛇虫鸟雀啼叫的声音。悠悠在这片竹林之间回荡着。 良久之后,在满是枯叶的泥土上,微微响起窸窣的声音,随即一道略显厚重的人形却是自地上缓缓做起,竹林之中微微有些昏暗,但透过明亮的月光,确实不难看见,这道略显厚重的人形,竟是两道人影重叠在一起。 厉若熊脸色惨白,吐血一口鲜血后,随手将还有一口气的矮个男子从身上推到旁边,心里只感到一阵阵后怕,这霹雳弹威力极大,骤然在身后响起,若非他急中生智,施展大擒龙手将光明右使擒到自己身前,只怕自己就要折在这里了,饶是如此,自己的双臂也是遭受到了重创,轻松了口气,他看了看旁边只有出气,没有进气的光明右使,淡淡说道:“我会给你报仇的……”而后便吃力的起身,略显踉跄的向着远处走去了。 竹林寂静,一道无力之极的低喃声却是悄然响起。 “卑……鄙……!” 而后便再无声响,晚风拂来,只剩下竹叶的沙沙声悠然回响。 。。。。。。 。。。。。。 折涵儿脸色苍白的走在去往东平府的小道上,她身上衣衫褴褛,一道道金光自有些破烂的衣衫之中发出,在夜色之中显得熠熠生辉,虽说天色昏暗,但好在月光明亮,这道路倒是勉强能看得清。 四周静谧一片。 方才的爆炸,虽说她有金鳞甲护身,并在第一时间逃出爆炸的范围,但还是被余波扫中,她本就中了左右二使的一记混元掌,身受重伤,此时更是伤上加伤,她此时脸色苍白,嘴角却带着一抹得意的笑容来 从黑木崖逃出之后,这光明二使便追杀甚急,好在一路上有霹雳弹相助,她这才屡屡逃脱,遁入了这东南道之中,这东南道不比其他,大乾影卫在这里布局甚严,但有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们的耳目,她在这里也只的夹着尾巴做人。 但好在这影卫并不干涉江湖仇杀,但即便如此,心有忌惮之下,这左右二使也是不敢动用全力的,她这才有惊无险,但长此以往,被擒住只是迟早的事儿罢了,单以武功而言她自是比不过他们的,所以她便以霹雳弹为饵,处心积虑的设下一个圈套,这两人果然上当,虽说这其中有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嫌疑,但霹雳弹已然消耗全无,在跟他们纠缠下去,对她来说也是很不利的,只不过终究还是小看那厉若熊了。 方才爆炸一起,她便逃出生天,回望的一瞬间,便看见了厉若熊施展大擒拿手的那一幕,虽说没看见结尾,但以她的聪明才智又何尝看不出那厉若熊此举的用意,那光明右使只怕已经是已经当了他的替死羔羊了,此人果然是个心黑手狠之人,正这般想着,折涵儿经过密林,穿过小道,皎洁的月光泼洒在旁边渭河平缓的水流上,东平府已经遥遥在望了。 这种时候城门自是不会开的,偶尔有巡逻的官兵,举着火把从城头经过,折涵儿将身子藏匿在旁边的杂草之中,待官兵走后,这才望着有些高耸的城门,深吸口气,强压住翻腾的气血,暗运内劲,飞身一纵,便越过城墙,遁入了城内,厉若熊的伤势相对来说比她要轻,若是在野外遇见难免不敌,这东平府眼下是最好的藏匿地点。 这东平府城北她之前来过,多是风月烟尘之所,龙蛇混杂,倒是适合藏身,湿冷的河风悠悠的吹了过来,折涵儿忍不住打了个冷颤儿只觉得脑袋昏沉一片,今晚又是刮风又是下雨,若是放在以往,有内功护体他自是不惧,但今晚她受伤实在过重,这风寒已然是侵袭了身子,抱紧身子,折涵儿哆嗦的,踉跄的自排排坊子门前经过,她此刻就像是一只流浪的野猫一般瘦小无助。 脑袋越发的昏沉,四周寂静一片,折涵儿忍不住就近坐在短阶之上,背靠的身后的木门,盘膝坐地,紧闭双眸,缓缓运转起内劲,不过片刻功夫,一股温热自丹田升腾而起,紧绷的身子缓缓便的柔和起来,也就在这个内功即将运转结束的时候,身后的房屋里却是传来一道轻微的脚步声…… 折涵儿心中一惊,可此时内劲运转全身已经收不回来,四肢更是动弹不得,咯吱一声,木门缓缓打开,猝然失去着力点,她的身子便轻轻向门内倒去了,一口鲜血骤然从口中喷出,这是内功反噬的先兆…… 勉强睁开眼睛,又无力的合上,随即意识便陷入了无尽的黑暗之中,脑海中残存的最后一个画面,是有个面容清秀的男子,手里举着油灯,微微愣了愣,而后似是认处她一般,缓缓蹲在她的面前,轻轻笑了笑,说道: “还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呀!” ps:先更后改 第一百零六章 你欺负人 既然是开医馆的,那治病救人本就是常态。 即便是夜半三更,偶尔也是会有患者上门的,这点并不奇怪,所以就在李素在迷迷糊糊的,隐约听见门口的动静后,便立刻睡意全完,这人夜半三更的敲门,想必是有什么急症,一点点时间,便是能决定一个人的生死,他不敢耽搁,匆匆披上衣服,举着油灯,就往前门走去,紧接着接过就碰上眼前这一幕了。 少女昏倒在地,透过一身被雨水淋得透透的黑色长衫,隐约能看见她妖娆的身段,不过这种时候,他自是心无杂念的,李素俯下身子举着油灯,凑到女子脸旁,这女子鹅蛋脸,睫毛纤长,暖红色的灯光照耀在她脸上,散发出淡淡的莹玉之色来,自鼻梁往下蒙着张丝制的黑色面纱,其上沾染着点点血迹,乌黑的长发早已被雨水淋湿,额头的发梢还不时有水珠滴下,似是受不了这刺眼的光线,纤长的睫毛微微抖动了下,此刻的她,优雅娴静的就宛如睡美人一般。 李素伸手摸了摸她光滑的额头,温凉的手上只觉得一片火热。 这是感冒了……李素微微蹙眉,紧接着抬起她的皓腕,就为她把起脉来,片刻之后,眉头渐渐舒缓下来,这女子脉搏虽说虚弱不堪,但整体而言,却是趋于平缓,并没有什么大碍,唯一有些麻烦的是,体内气血狂暴不堪,不过这对他自是算不上什么难事的,环着她的脖子,将她轻轻抱起,一丝若有若无的馨香,便扑至鼻端,李素心神一阵激荡,随即便压着身体走向后院了,隐约的一道低喃声悄然响起: “还挺沉的么……” 自云婉儿走后,小楼已是空空如也,无奈之下,李素只得将她抱到自己的小屋内。 昏黄的灯火照亮了平摊在榻上的那个人,少女一袭抹胸,娇嫩的肤质在灯火映衬下更显白暂,似乎是李素方才的脱衣的动作触及了她的伤口,此时的她紧蹙着眉头,脸上微微露出一抹痛苦之色来,李素暗暗告罪一声,随即便从医囊中取出金针,过火消毒后,便将金针扎进少女肩头的某个穴位。 少女脸上的痛苦之色更重,但李素却是不为所动,手中的动作不停,散发着幽冷之色的金针,不过片刻功夫,便密密麻麻的布满了了少女的手臂,肩头以及颅顶,在轻轻揉搓金针之后,少女苍白的脸上便涌现出一抹不健康的潮红出来,痛哼一声,一口鲜血便自口中喷出,李素轻吁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珠,又为她把脉少顷,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将一床打着补丁的棉被,盖在她身上,这才坐在床边,以手托腮,细细的望着她,样貌比上次在小巷里见他要憔悴许多,方才平展的眉头此时已经重新变得平展下来,少女就这样静静的躺着,李素盯着她看了一阵,想象着她一袭黑纱,登萍度水的身姿,不仅有些心神向往,而后盯着少女脸上的那块染血的面纱,方才情况紧急,现在空闲下来,他很想看看这女子究竟长什么样子。 手指微微搓了搓,李素眼中闪烁不定,最终哑然失笑起来,这身子都看了,区区一块面纱…… 这般想着,他就伸手,轻轻掀开了女子脸上的面纱来。 微微一愣…… 。。。。。。 。。。。。。 温暖的阳光透过窗纱轻柔的打了进来,折涵儿闷哼一声,缓缓睁开眼睛,入目所见的头顶的房梁,晕晕乎乎的四处看了一眼,就见家徒四壁的房间内,就见有道稍显瘦弱的年轻身影正坐在书桌前,背对着他,此时听到动静,转身一看,随即笑着说道:“你醒了。” 折涵儿这才想起自己昏迷前的处境来,出于本能的一摸床头,却是摸了个空,那男子一看他这副模样,微微一愣,而后笑着从书桌旁,提起一把宝剑来,说道:“你是在找它吧,好危险呢,今天早上还是小渔那丫头在门口发现的,幸好没什么人来。”说着,就走上前,把剑递到她身前。 折涵儿看了看男子,又看了看宝剑,目光在这两者之间,打了个来回,这才接过宝剑,疑惑问道:“是你救……” “对,没错,是我救的你。” “哦。”折涵儿轻轻点了点头,而后缓缓拔出长剑,见剑身并未在大战中破损,这才轻松口气,而后当目光游移到手臂上的时候,却是一愣,连忙摸了摸脸上的黑纱,见黑纱仍在,这才稍显安心,随即一抹羞红却是充斥在他稍显白暂的脸颊上,她一扬长剑,指着李素,用一种包含着羞愤的语气,娇斥道:“淫贼,纳命来。” 就见她穿着一身合身的白色女式单衣,质地柔滑,一看便知造价不菲,这小子穷的叮当乱响,怎么可能拥有这么好的物件,指不定是他从哪里偷来的,念及此,她纵身一跃,然后…… 啪嗒一声,就摔在了地上了。 李素一时有些愕然,就见这女子有些虚弱的站了起来,不敢置信的看了看双手低声喃喃几句,好像在说什么跟武功丢失之类有关的事情。 李素有些摸不着头脑,上前柔声问道:“这位姑娘,不知发生了何事?” 那姑娘闻听此言,将目光从手上转移到他的脸上,眼中缓缓泛着凶光,李素心头咯噔一声,果然那姑娘一把抓起掉落在地上的宝剑,便向李素刺来,气急败坏的说道:“淫贼,都是你害我落得这步田地。” 在她刺来的一瞬间,李素一个激灵,连忙上前抓住她的胳膊,往外一扯,顺势就把她搂在怀里,李素拉着她的胳膊,恼火说道:“你这臭娘们,你想干什么?谋财害命么?” 饶是以他的淡定心态,此时都不仅感到有些后怕。 “谋财害命?本姑娘谋你个大头鬼呀!我杀了你!”她此时方才想起昨天晚上的事情,她本想运功驱逐身上的寒意,结果临近运功接近的尾声的时候,却是被人给打扰了,这内功运转不比其他,稍不留神便要落得个内功反噬,或者全失的下场,他心中的气愤可想而知。 女子不依不饶的挥舞着长剑,她武功虽失,但习武之人这气力又那里李素能比得上的,李素揽着她渐渐有些力不从心起来,这般姿势行动起来本就不便,两人来回争夺长剑的时候,一不小心便跌倒在身后的床榻上了,两人这姿势属实是有些暧昧些,她身为魔教圣女平日里高高在上,又那里受到过这般羞辱,今日武功全失本就对她打击甚大,再加上被这小贼如此轻薄,折涵儿越想越气,忍不住‘哇’的一声就哭出了声。 一边哭,折涵儿一边以一种不甘的,带着小女孩特有的羞恼语气说道: “你,你欺负人……!” 第一百零七章 可爱的小女孩 自小到大,折涵儿用武功赶路,用武功吃饭,用武功打架,可以说武功就是她安身立命的根本。 而今天却是骤然失去了这个依仗,一股巨大的无力感与恐惧感便将她团团围了起来,再加上受到这小贼如此侮辱,所以她惊慌失措,所以她不能自己,所以她泪眼朦胧,她发誓她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丢人过…… 而趁她心神松懈之际,李素也是一把抢过长剑,然后站起身,有些尴尬的挠了挠脑袋,说道:“生理反应,生理反应,姑娘勿怪……” 泪水渐渐印湿了床上的被单,折涵儿正哭的正伤心,自是没功夫搭理这小贼了,两人一时无言,房间幽静,只余下她时强时弱的啼哭声悠悠在房间内回荡着。 也就在这个时候,自院子里却是走进来个娇俏可人的小丫头来,这小丫头一身丫鬟打扮,手里捧了件青白色的长袖襦裙,进得屋内看见这种情况,先是一愣,而后好奇问道:“公子,这是怎么了……?” 李素转身对他耸了耸肩,也是一副摸不着头脑的样子,而折涵儿此时虽趴在床上痛哭流涕,但以她狡黠的性子,此刻却也是在暗中观察场上的形势,悄然看了看那小丫头手里的衣服,又望了眼那男子这般模样,心里却是渐渐有些明白过来了,自己似乎是错怪了什么……不过这种时候,她自是不可能将这情绪表露出来的。 那小丫头问完了话,径直走到床边,将衣物放到一边,带着安慰的语气说道:“姐姐,可是我家李公子那里惹你生气了?” 折涵儿睁着一双略显红肿的双眸,哽咽的说道:“你问我?你问他去。” 被人救了,结果还要杀救命恩人,虽说这小贼是造成他内功反噬的罪魁祸首,但对方毕竟也是救了她一命,这让一向以江湖道义标榜的折涵儿是完全接受不了,但此时到的这种境况,让她道歉自是千难万难,只得准备糊弄过关了。 “天地良心啊!我连碰都没碰她。”面对着小渔疑惑的眼神,李素立刻叫屈起来,心里却是在回想昨天晚上这女子娇嫩的肌肤,妖娆的身段,忍不住内心一荡,“这是治病救人,这是治病救人。”心里默念了好几遍,脸上的无辜表情这才自然了很多。 仿佛是看透了他心里的想法,小渔白了他一眼,今早刚来的时候,她便见这女子近乎于**的躺在床上,神农馆里这时肯定是没有女子衣服的,无奈之下只好回到云府,带上了自己的贴身衣服过来帮她穿好,不过看她身上多处淤伤,倒也知道公子多半是为了治伤才会如此,当然这种时候这话自是不能说出口,她心里肯定是向着公子的,再说经过这么长时间的接触,她对公子的人品那也是十分相信的。 当即笑了笑,小渔说道:“这其中只怕是有什么误会吧,姐姐不要在意,来!先把衣裳换了,这几天天气暖和,但早上起来还是有些凉的,姐姐身体还未康复,莫要在感冒了才是,对了还未请教姐姐芳名呢。” “我姓折,名涵儿。”折涵儿这般说着,摸了摸脸上的眼泪,也是很听话的拿起旁边的衣裙,而后瞪着李素,道了句‘闲杂人等,速速离开。’李素轻哼一声便也是乖乖出门等着了。 不多时,屋子里就传来了小渔的称赞的声音,随即,就见那折涵儿有些虚弱的被小渔搀扶着,一步一步的向着屋外走来了。 她年龄虽比小渔大上许多,但身材娇小,这身青白色的长袖襦裙竟是十分的合身,似乎是外边的阳光过于刺眼了,她伸手挡在眼前,微微眯着眼睛,斑驳的光线透过指缝落在她的脸上,少女此时的动作竟是说不出来的可爱迷人,微风拂来,额前散落的青丝与身下的衣带随风飘扬,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脸上的那块黑色面纱太过扎眼了点。 李素在她脸上一扫而过,这却让稍稍有些适应光线的折涵儿看了个正着。 “死淫贼,看什看,没见过女人呀!”虽说已经有些明白前因后果了,但她对李素的感官仍是算不上多好,这语气自然也是算不上太好,可正当她凶巴巴的正欲对李素在说些什么的时候,一阵闷响声,却是自她肚子里响了起来,昨天的一番追击,再加上雨夜的一场激战,已是让她的体力全部耗尽,此时自是饥饿难耐。 后院一片寂静,这声闷响三人倒是听得真切,李素有些哭笑不得摇了摇头,“我去给你盛饭……”说吧,就转身进了厨房。 折涵儿小脸上一片通红,张了张嘴,有心替自己辩解几句,可一时之间却也是无从说起,小渔在旁也是察言观色的安慰了几句,她脸色这才好了许多,小渔搬来吃饭用的桌椅,便也去前铺照看患者去了,随后李素也是端着一碗清粥,一碟小菜,几个馒头,放到桌子上,说道:“时间有些长,粥可能有些凉了,你凑合着喝,不过这小菜味道倒是不错,你尝尝看。” “哼!”折涵儿冷哼一声,但肚中实在饿得厉害,也就没功夫计较这么多了,坐在椅子上,看了李素一眼,随后就端着那碗清粥,缓缓转身背对着李素,这才掀开面纱,低着头吸溜吸溜的喝了起来,动作当真是宛若仓鼠吃食般可爱。 李素忍不住摇了摇头,笑着说道:“不就脸上有块疤么。吃个饭而已,用不着这么麻烦的……” 折涵儿略显瘦小的身影一僵,扭过头望着李素,仿佛是被人戳中了什么痛处一般,漂亮的双眸里又是一片烟雾朦胧,带着哭腔的说道:“你这个小贼,你果然看见了……”说吧,右手一扯,就掀开了罩在脸上的黑色面纱。 而随着面纱的掉落,少女的面容,也就毫不保留的展露在李素的面前了,遮着面纱还看不出来,少女温润的脸蛋上竟是有些婴儿肥,不过俏挺的鼻梁却是将她脸上的可爱意味稍稍舒缓了许多,嘴唇嫣红。 此时小嘴一撇,泪眼朦胧的望着李素,当真是让人很像把她揽在怀里怜惜一番,而仿佛是连上天都妒忌她的美丽一般,少女右侧娇嫩的脸颊上有块殷红之极的红斑,却是破坏了这满脸可爱的氛围。 谁能想到,这个李素脑海中幻想的登萍度水,一苇渡江的女侠,竟是个不过十六七岁的小女孩呢…… 第一百零八章 神农馆的小丫鬟 幽静的庭院内,小女孩红着眼眶,腮帮微鼓,生气的督着李素。 “再怎么说,你也是江湖儿女,怎么老是这般小女儿作态。”望着小女孩这般可爱的模样,李素双手环胸,摇了摇头,叹息道:“幸好本公子当初没拜你为师,要不然侍奉你这个爱哭鬼,那可是有得受了……” “拜师?”闻听李素此言,折涵儿微微一愣,止住了哭腔,疑惑的望着他。 “怎么这么快就忘了,中秋夜……”李素不着痕迹的提醒了她句。 “中秋夜……”折涵儿嘴里念叨了几遍,吸了吸鼻子,皱着眉头想了一阵,而后似是想到了什么,指着李素,一惊一乍的说道:“原来是你!” “不才正是在下!”李素向她抱了抱拳,行了个江湖中人才用的礼仪。 折涵儿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随即冷冷一笑,说道:“本姑娘早就觉得当日你这小子贼头贼脑的没安好心,如今看来果然没错。” “巧了,你这姑娘无缘无故半夜里深受重伤,谁是知道你是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本公子正头疼怎么处理你呢。”李素呵呵一笑,寸步不让的说道:“既然姑娘也对在下有这么大意见,觉得我没安好心,不如吃了这顿饭就走吧。” 前铺隐隐传来喧闹的声音,想必是有患者上门了,李素说完这番话,便转身向着前铺走去了,而后似是想起了什么,脚步微停,笑着转身说道: “对了,这顿饭可是免费的喔!” 他这番话其实也是考虑良久的,这姑娘来历不明,几次见面都是与人拼杀,昨天晚上更是深受重伤,虽说看着挺娇小可怜的,但谁知道她是善,还是恶,况且抛开这些不谈,若是被她那些对头知道她藏身与神农馆内,只怕他也是免不了要遭受这池鱼之灾的,这武功虽好,可也得有命去学呀,待自己日后游历天下之时,那也是有机会的,并不急于一时,所以救她一命,李素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慢着!”折涵儿娇声一喝,唤住了刚走没多远的李素,狡黠一笑说道:“谁告诉你,本姑娘要走了?” 她武功全失,此时出去碰上厉若熊绝对是九死一生,况且大乾东南道距离北雍何止千里,虽说一路上留了信号,但师傅他老人家找过来,那还是需要些时间的,虽然眼前这小贼让她十分生气,但眼下这神农馆绝对是个万全的藏身之地,这种时候,她自是没功夫计较这么多了。 李素微微一愣,随即便也是明白了她的用意,轻笑一声说道:“姑娘还是走吧,免得在下禀报官府,落得个尴尬境地这对谁都不好。”他这话已然是暗含了威胁的成分了。 “姓李的你不要欺人太甚!”折涵儿何等聪明,自是听出了李素话里的意思。 “姓折的你也不要得寸进尺!”李素脸上带着笑容,仍是一副淡然的姿态。 折涵儿轻咬贝齿,怒瞪着李素,虽说她现在一副看着生气的样子,但瞪着李素的样子着实是可爱的过分,良久之后,似是想到了什么,她脸上的怒容渐渐消褪了,轻轻挽了挽鬓角的青丝,却是绽放出一丝古怪的笑容,说道:“你当真要禀告,那就去禀告好了,本姑娘可没有拦你……” 李素一愣,微微眯眼,上下打量着她,似是重新认识她一般,心里却在暗暗奇怪,果然就听得那折涵儿轻轻笑了笑,不紧不慢的说道:“可你要想清楚了,若是惊动了官府,本姑娘被我那对头给抓了去,我第一个就要指认你这个小贼,就说你跟我同流合污,哼哼,依他们宁肯错杀一千,不肯放过一个的性格,到时候你也是在劫难逃。” “何必呢,姑娘。”李素摇了摇头,叹息说道:“何必要闹到这种田地呢……”他倒是没想到这姑娘年轻轻轻的,但这性子却是十足的古灵精怪,竟会出此下策。 听着这宛若服软的语气,折涵儿细眉一挑,得意一笑,说道:“放心,本姑娘也不会在你这里白吃白住的,你不是想学武么?我教你就是了。” “你当真肯教?” “本姑娘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李素深吸一口气,压抑住脑海中的重重想法,随即脸上带着笑容说道:“但这还远远不够。” 折涵儿微微蹙眉,不悦问道:“那你还想怎样?” 李素轻轻一笑,而后转身进厨房取来扫帚,簸萁等物品,上前放到她身边说道:“吃完饭之后,把这地扫了,中午也把饭给我做了,我累了你要给我捶腿,我渴了你要给我倒茶,做得到你就留下,做不到立马给我走人。”说吧,也不听他言语,径直就往前铺走去了。 折涵儿小嘴微张,目瞪口呆的看着那道瘦弱的身影缓缓走远,良久之后,方才反应过来,怒声说道:“本姑娘身体还没好啊,你这个混蛋!” 声音悠长细腻,宛若黄鹂一般清脆好听,霎时间神农馆上下尽皆听闻,不少前来抓药的患者,闻听这道声音,先是面面相觑,而后露出了男人都懂的笑容,暗道:“到底还是年轻啊,火气就是足!”而小渔坐在柜台后边,无奈的摇了摇头,随即便接过面前患者递来的药方,转身照方抓药了,而李素则无视这声娇俏的怒意,摇了摇头,心里暗叹一声: “遇人不淑!” 折涵儿见李素没有回应的意思,不由撅着嘴,生气的拍了拍桌子,随后有些无语的看了看旁边的笤帚,簸萁,她身为魔教圣女,从六岁以后就十指不沾阳春露水,每日除了练功就是练功,又那里被人指使做过这些事情,没想到虎落平阳被犬欺,现在竟是落到了这步田地,念及此,她是越想越气,一甩手,就把那笤帚,簸萁给推倒了,就这样气呼呼的坐了一阵,最终还是苦着脸,起身无奈的捡起笤帚,簸萁,竟顺从的打扫起院子来了…… 威震江湖的魔教圣女,居然在一个小小药馆里当起了端茶递水的丫鬟,这若是被江湖豪杰们知道了,只怕是要大跌眼镜,引为一段美谈了…… 第一百零九章 好像还不错 来神农馆就医的也就几人,多是些头疼脑热,关节疼痛之类的小病,李素也就很轻松的将他们治好了。 旁边小渔也早就是一副见怪不怪的表情了,虽然刚来的时候,她也也对李素医术的进展感到惊奇,虽说治疗的这些都是小病,但李素往往只是瞟上一眼,随意的把了把脉,就将那病人的痛处知道的一清二楚,这份举重若轻的态度,恐怕就连小姐都做不到吧,她倒是问过李素几句,但李素也只是笑笑不语,或者推说是跟这段时间的努力有关。 对于这个借口,小渔自然是不信的,但也是无可奈何准备日后在做探究了,不过这件事她倒是没有对云婉儿说起,现在小姐虽说每日仍是愁眉不展,但身体却也是安稳下来了,这个节骨眼上,又何必拿李公子的事来让小姐想起过往的伤心事呢…… 念及此,小渔望了眼站在门口晒暖的身影,轻叹口气,若是小姐能跟李公子……唉,可惜终究是不可能的! 对于小丫头的小小心思,李素自是不知道的,这几天知府宋彰忙着巡查东平各地的防洪情况,宋行事母至孝,不忍看着宋夫人一个冷清的呆在府衙后院,便也是没来,少了个人,终究还是有些冷清的,李素闭着眼享受着太阳洒在身上的光辉,心里却是暗叹口气。 日头渐上,附近房屋升起道道白烟,渭河附近一片生活景象,饭菜的香味渐渐向神农馆这边涌了过来,也就在这个时候,诱人的芳香之中却是夹杂了一股糊焦的味道,好像是什么东西烧着了…… 不知是谁家这么不小心……李素睁开眼有些幸灾乐祸的这般想着,转身就见浓烟自神农馆后院滚滚腾起,微微一愣,连忙向后院赶去。 就见道道浓烟自厨房里边蒸腾而出,浓烟之中隐约可以听见女子有些痛苦的咳嗽声,随即就见一道娇小的身影拿着柄破烂的蒲扇,一边咳嗽着,一边狼狈的跑出了厨房,这道狼狈的身影正是折涵儿。 李素摇了摇头,无语的说道:“你这是做饭呢?还是烧房呢?” 折涵儿痛苦的咳嗽了几声,偏了偏头,这才发现不远处的李素来,她脸色涨的通红,其上更是道道黑印,拍了拍胸脯,气息这才稳定了几分,有些气急败坏的说道:“不是你让我做饭的么?” 嘿!还成我的不是了……李素摇了摇头,懒得在搭理她,端起木盆,接了盆水,就冲进了厨房。 古代生活做饭用的大多都是木柴,神农馆位于城北,附近自是没什么山林可供采伐的,所以这木柴大多都是自集市上买回来的,这几天阴雨连绵的,这木柴却是有些湿了,这才弄的这般下场。 大抵是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待浓烟消散之后,折涵儿也是进厨房帮助李素收拾了起来,她本是准备要做些米饭的,只不过现在这种情况,锅中的米饭自是有些夹生了,李素摇了摇头,用筷子在米饭里扎几个直通锅底的洞,又往锅中添了些温水,这才重新用木盖将锅台盖住,随后又挑出些不算太湿的木柴,用小火慢慢烧着。 逐渐放大的火光映亮了坐在锅台旁边少年的脸旁,少女站在少年的身后,略有些扭捏的说道:“其实我会做饭的,只不过,只不过……” “本想为难为难你,我倒是没想到,你会真的如我所说的那般。”李素盯着面前的那团火光,随意说道:“想住你就住吧,不过小心点,莫要暴露了身份才是,小渔那边我已经对她封口了。” 折涵儿微微一愣,沉默片刻,臻首请抬,望着那道映衬在火光的身影,轻轻说道:“谢谢……” “不用谢。”李素往灶台里边添了把柴,说道:“毕竟,你还得教我武功呢。” “嗳。”说到这,折涵儿轻轻蹲在李素身边,盯着那团火光,似是扯动身上的伤口,她微微皱了皱眉,随后有些好奇地问道:“你就那么喜欢武功啊?” “嗯。”李素很诚实的点了点头。 折涵儿一手托着下巴,有些不解的说道:“练武多累呀!真是搞不懂你的想法。”她自小学武自是知道这其中有多么的枯燥无聊。 李素想了想,用手比划了一下,说道:“难道你不觉得登萍度水这种功夫很潇洒么。” “潇洒是挺潇洒的,不过以你这种年龄想练出那般轻功,估计不太现实。” “我知道,不过,总得试一试吧……”李素有些无奈的说道,他对此也是心知肚明的,随即望了眼旁边的少女,目光在她脸上的红斑一扫而过,问道:“我看你武功就挺厉害的,练了几年?” “十几年吧。”似是注意到旁边少年的眼神,折涵儿微微撇了撇头,将那道红斑隐藏在衣领之间,随意说道。 “哦。”李素点了点头,随即伸了伸左手,说道:“我看看你病好的怎么样了。” 折涵儿闻言也是很乖巧的将右手伸了出来,李素握着她纤细的皓腕,便也是闭眼为她把起脉来,到底是武功高强之人,昨晚虽说感冒,外加还伤的那般严重,但今天一看,除了身体有些虚弱,体温仍有些偏高,其余的倒是没什么大的毛病了。 折涵儿看着李素闭眼一脸认真的样子,试探的问道:“你医术很好?” 虽说自她醒来之后,并没有去过前铺,但闻着这满园药材的清香,却是不难发现这里乃是座医馆,而且看样子,眼前这年纪不大的男子正是这座医馆的主人,这倒是让她有些好奇了,虽说因为她修炼内功的缘故,得病的机会不大,但魔教之中鱼龙混杂,其中不乏擅医精毒之辈,他们无一不是白发苍苍的半百老人,似李素这般年纪的实在是不常见。 “差不多吧。”李素称不上谦虚,也算不上骄傲的说了一句,点了点头,说道:“我在给你开几副药,用不了几天,你就好了。”缓缓起身,李素有些不放心的说道:“看着点火。”随即便也是去前铺开药方去了。 望着那道淡然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门口,折涵儿轻挑眉梢,随即想起中秋夜前夕,她们初次相见那晚李素的那副倒霉样,忍不住笑出了声。 望着灶台里边那团暖红色的火焰,少女嘴角带着笑意,轻轻点了点头。 “这人……好像还不错……” ps:先更后改。(又是丧气的一天……) 第一百一十章 练功 天气刚刚晴了几天,转眼间又是阴雨连绵的。 温润的春雨淋漓在市井街道之间,倒是让本就平展的青石小道,变得更加锃亮了几分,下雨时节,街道上本就没什么人,各个店铺的掌柜的也只能望天兴叹,暗道一声‘开年不利!”偶尔也有几道零星的身影,在街道上一闪而过,匆匆的向着家的方向赶去了。 这种天气酒楼茶肆倒是没什么影响,生意较之往常反而要好上了不少,酒至酣处,茶到浓时,说书人便也趁势再度讲起了话本浪子回头李二郎的故事,得意与最近美人歌的盛行,李素却也是阔别已久的重又回到了人们的视野当中了,所以这渐渐有些沉寂的故事,竟也是有几分死灰复燃的架势,而旁边酒楼当中也是能隐约响起了听见美人歌悠扬的曲调,鼓掌声,叫好声,悠悠回荡在淋漓的细雨当中。 而渭河之上也是一片繁华,宛若细丝一般的雨珠,滴在河面上荡起道道涟漪,随即便也被往来的楼船碾压的毫无踪迹,对着这满江盛景,才子佳人们吟诗作乐的声音夹杂着靡靡丝竹声缓缓跑向远方。 河岸旁边各个坊子的栏畔上,姑娘们望着这如画的景致,也是磕着瓜子,聊着闲天,这个说某某楼里边有人吃了顿霸王餐,那楼的妈妈本想教训他一顿,结果没成想那泼皮货,竟是她失散多年的儿子,生生演了一场母子相认的花好月圆,倒是惹得众位姑娘眼泪连连……那个说神农馆的李公子才华是如何如何的高绝,样貌是如何如何出众,语气之中不乏倾慕,但这却也是博得了众人的一致认同,有前不久因生病而得到李素特殊关照的姑娘,这时便也忍不住得意洋洋的炫耀一番,一时间‘骚蹄子,浪货。’之类的词语响彻渭河河面上,倒是别有一番韵味。 既然有姑娘谈起李素,不可避免的要说起最近风头正盛的花魁云锦姑娘了,在谈及她的才情美貌之余,却也是有人逐渐好奇李素与夏云锦之间究竟是何关系了,但说来说去,众人有一个论点却是出奇的一致,那就是这夏云锦只怕是真的是要攀上高枝了,而事实上,这种好奇绝非个例…… 随着时间的持续发酵,美人歌也被东平府各地往来的商贾游子,带往附近其他的一些道府,倒是引起了一股不小的浪潮,虽然这其中人们讨论的主角仍是那位花魁夏云锦,但越来越多的人却是将东平府第一才子的头衔冠在李素头上,但随着故事的展开,人们关注的焦点,却是渐渐聚集在李素与夏云锦的一些隐私关系上,毕竟这种才子佳人的故事,人们向来是百听不厌的。 而在有心人的打探之下,什么‘李公子怒救失意人,两人单纯以朋友论交。’之类的小道消息,却也是逐渐被人所熟知了,虽说这与人们所想象的场景并不相符,但却也是有更多的人敬佩起李素的为人来,什么‘侠肝义胆李二郎,忠义无双俏郎君。’便是这段时间人们对李素的称谓了。 随着人们的持续热议,零零散散的倒是也有人注意到,神农馆这些日子里却是多了位虽然面容可爱,但脸上长着块红斑的小姑娘,只不过大多数人多半也是将她当成了云府某个过来帮忙的丫鬟罢了,自是没有人多加关注的…… 事实上折涵儿的到来确实是没有掀起什么较大的波澜来,神农馆内,除了李素与小渔知道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之外,甚至就连宋行都是将他当成了云府的某个丫鬟了,日子依旧平淡,折涵儿也在这种平淡的氛围中逐渐熟悉了这种生活。 虽说上次李素也是向她坦白了是为难之语,但她却是当真了,不得不说这小丫头还真是有一套,不几天的功夫就将神农馆上下打扫的是干干净净,药材的整理的也是清清楚楚,偶尔患者多的时候,她也是主动上前帮忙,值得一提的是,她的做饭技术还当真是不错,看起来上次还真是一个极个别的小插曲了。 天刚蒙蒙亮,四周万籁俱静,但神农馆后院却已经是有几分热闹的意思了,下了一整夜的雨,后院之中也是积淀起了片片水洼,空气相对来说比较湿凉清爽,于有些青褐的天色中,李素深吸了口气,只觉的脑海瞬间清醒了不少,旋即便垫步拧腰,扎了个马步,而旁边的木椅上,折涵儿正坐在上面闭目运功,有些狭窄的木椅却是刚好能容下她娇小的身体。 实际上这些天以来,李素一直在进行这些折涵儿口中的基础训练,而这些训练无非就是扎马步,可以说是相当的单调乏味了,这跟李素想象中的可谓是差距甚远,在他的想象当中,是折涵儿送给他一本内功心法,而他则是照此修炼即可,这个想法自然是遭到了折涵儿的无情嘲笑,不过李素的想法确实是有些天真了,有道是夏练三暑,冬练三伏,但凡身怀绝世武功之辈,无一不是自小打磨身体,否则瘦弱的身体绝难承受住狂暴的内力的侵袭,若是强练内功,轻则身体肌肉撕裂,重则当场暴毙。 李素轻吐口浊气,维持着扎马步的姿势,但额头上已是隐隐见汗。 “我说折师傅,这马步已经扎了五六天了,您看能不能进入到下一步骤了……”对方怎么说也是传授他武功的人,所以李素这话语那也是相当的客气。 折涵儿缓缓睁开眼睛,明媚的双眸之中忍不住闪过一丝失望之色,这么多天,不管她如何的运转武功,但丹田中的内力放佛是泥泞入海,半点都不听她指挥,看来这次的内力反噬比她想象中的更为严重了,念及此,她忍不住瞪了眼面前的那个罪魁祸首,又闻听此人的抱怨之词,不由娇哼一声,一扶椅把便也是起身来到李素身前,伸出右腿轻轻一绊,面前这个男子哎哟一声,便是摔了个驴打滚…… 看着李素一脸狼狈的样子,折涵儿拍了拍手,心中顿觉一阵快意,强忍住脸上的笑容,轻声说道:“等什么时候把你下盘练好再说吧!”显然看着李素吃瘪她是极高兴的。 李素摇了摇头,只得强忍这口气,无奈听从了,谁让他有求于人呢…… 第一百一十一章 先天性色斑 天色大亮之时,李素这才掸了掸衣服上灰尘,一边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腿脚,一边走进前铺,将铺门打开了,大清早上的自是没什么患者上门,李素伸了个懒腰,迈过门槛,来到门前的槐树下。 三四月份还不到槐树开花的时候,有些湿冷的河风,远远的自渭河河面上飘了过来,枝叶蔓摇间,水珠自树叶上簌簌而下,打落在树下少年的身上,倒是凉意十足。 李素眺望着远方的水色,轻轻拭去脸上的水珠,就在这个时候,饭菜的香味却是从神农馆里传了过来,紧接着一道平淡的声音自她身后响起。 “别傻愣着了,赶紧吃饭吧。” 就见折涵儿不知何时换上了一身在妇人之中很常见的灰布衫子,腰间围了条灰布的围裙子,额头的青丝微微有些散乱,十足一个鲜嫩水灵的小媳妇形象,这么一个娇嫩柔弱的人,让人很难将她与武功高强,喊打喊杀之类的词语联系在一起。 不知是不是因为料理饭菜太过劳累的缘故,她额头隐隐见汗,此时正用条手帕一边擦着手帕,一边站在门口望着李素。 虽说这种形象这些天下来,李素早已经是司空见惯了,但每每想起她持刀佩剑的那副冷酷模样,他心中总是会升起一种‘卿本佳人,奈何为贼。’的感觉,心中暗自叹息一番,当下也只是笑着点了点头,随即便也走进了神农馆。 李素本就是豁达之人,以往一个人吃住的时候,求的只是温饱,对于饭菜也并不挑剔,不过自折涵儿入住神农馆以来,他每日的饭菜质量是直线提高,就见稍显拥挤的饭桌上,摆满了青白色的小碟,其内也多是些诸如白菜梆子,醋溜土豆之类的平常小菜,但饶是如此,李素也甚是满足。 两人缓缓坐定,李素举筷捯了块白菜梆子,送到嘴里细咬慢嚼起来,待食物的香气在嘴里缓缓氤氲开来,便缓缓将其咽下了肚,而后也是与折涵儿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这些天下来,两人也是愈加熟悉了。 “照这个进度,你觉得我什么时候才能习得神功。”李素又捯根土豆丝,送至嘴里轻轻咀嚼了阵,这才开口问道。 折涵儿端起饭碗,轻轻喝了口米汤,随意说道:“约莫需要个两三年吧……” “还需要这么长时间啊!?”虽说对这个结果李素早有预料,但此时听来,他仍是感到有些失望。 额头散乱的青丝落到眼前,折涵儿伸手轻轻将发丝拢在了耳后,不悦的白了他一眼,说道:“你以为练武是件简单的事?本姑娘方才说的还是保守估计呢,练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你若是没有长久的准备,还是趁早放弃吧。” “也不是说放弃,就是时间太长了……”李素嘴里一边轻轻的咬着舌齿之间的米粒,一边蹙眉望着折涵儿,斟酌着语气,带着打探兴致的问道:“就没有什么能在短时间增进的武功?” “有啊!”看着李素恳切的目光,折涵儿嘴角隐隐带着一抹得意笑容,李素闻言不由大喜,接着就听到她很是平淡的说道:“可这等武学机密,我为什么要传授给你呢?” 李素脸色顿时一僵,好半天这才揉了揉有些发硬脸庞,有些恼火的说道:“不是你说要传授我武功的么……?” “是啊。”折涵儿用一种很无辜的眼神,望着李素说道:“难道,我现在没有传授你么?” “你!”李素望着她,咬牙切齿的说道:“卑鄙!” “哎呦,承蒙李大才子夸赞,小女子还真是敬告不谢呢!”似乎是很喜欢看着李素发火时的表情,折涵儿扬了扬头,笑嘻嘻的说道,不得不说这女子的记恨之心真是可怕,直到现在还在恼火李素让她武功全失,抓住机会自然要好好打击报复他一番的。 可谁知道李素似是想起了什么,脸上怒容顿消,瞟了眼她脸上的那块红斑,微微一笑,说道:“难道你不想治好你脸上的斑点么?” 折涵儿微微一愣,随即却是脸色一变,眼眶微红,怒瞪了李素一眼,将碗筷将桌上一甩,眼泪丝丝的说道:“你自己吃吧!”说吧就宛如负气的小媳妇一般,一边用衣袖抹着眼泪,一边向后院走去。 她这般剧烈的情绪变化,却是让李素有些怔住了,在他的脑海中幻想的应该是,这丫头在得知自己脸上的红斑有望得治后,喜极而泣,可这种表情是什么意思……这般想着,他也是连忙放下碗筷,紧追折涵儿而去。 “原以为这家伙会不太一样,没想到竟也是这般庸俗之人……” 神农馆后院那间原本属于李素的房屋之中,折涵儿正侧坐上床榻上,低着头正很是伤心的在哭着。 十六七岁正是爱美的年纪,若非脸上那块红斑,谁想整天蒙着块黑布,以往在北雍她武功高强之时,但凡遇到有敢嘲笑她脸上红斑的人,那绝对是下手无情的,只不过奉师父之命前往魔教,为了顾及他人眼光,她这才掩人耳目,在神农馆的这几天,算是他为数不多的轻松日子了,但没想到…… 念及此,折涵儿脸上的泪珠却是更多了。 也就在她哭的正伤心的时候,李素却也是寻着凄婉的哭声进来了,身为女儿身,折涵儿入住神农馆以后,理所当然的便是占据了这间房屋,后院倒是还有之前云婉儿住的那栋小楼,但不论是他还是折涵儿都是不好住进去的,所以他也只能在前铺打地铺睡觉了,几天下来,房屋之中属于他的气味痕迹已是消失不见,转而一股属于女子的特有芬芳的味道却是涌入他的鼻端,屋内的装饰样貌也是渐渐趋近于女性化,玉钗,金珠等女性饰品,也是零散的摆在原本属于他的书桌上。 看样子还挺严重……李素看她背对着自己哭的正伤心,不由上前摇头叹气道:“给你治病,你这丫头怎么还乐意呢?” “要取笑本姑娘你就直说,用不着来这套……”折涵儿用衣袖抹了把眼泪,凶巴巴的说道,显然她是认为李素在取笑她的。 李素微微一怔,却是明白过来了,有些哭笑不得说道:“本公子虽说人品不怎么样,但怎么说也是大夫,再怎么缺德也不会拿病人的痛处来开玩笑吧!我是真心想帮你治伤的。” 折涵儿微微转身,红着眼眶轻轻瞪了他一眼,随即也是小声说道:“骗人!我脸上这块斑,就连魔教的那些高手都治不好,就凭你这后进晚辈?我看你就是摆明了在消遣本姑娘。” 李素轻叹口气,却也是没有多做言语,直接伸手就是捧住了她的脸旁,随即便偏这头,细细查看她脸上的那块红斑了,之前碍于这丫头的性格面子,李素也只是在那天雨夜之时,稍稍看了片刻,其余时间也只是一瞟而过,但饶是如此,李素也是发现,这姑娘的症状与他之前遇到的一些病例却是有些出入了。 “小,小贼,你,你,你干什么?”闻着这李素咫尺之间的鼻息,折涵儿眼神乱闪,脸旁通红,浑身上下更是隐有一股酸软之感,一颗心更是如小鹿乱撞一般的七上八下,她地位尊崇何时会被这样一个男子近距离的亲近过…… “别动!”李素仔细观察了一阵,而后望着小丫头红肿且躲闪的目光,轻轻笑了笑,随即负手于后,很是随意的说道: “不过是先天性色斑罢了,值得你这丫头这般伤心?” ps:先更后改 第一百一二章 丑姑娘 干净整洁的房屋内,虽说折涵儿并明白先天性色斑说的是什么,但也是能明白这其中大概意思的,不由有些吃惊的望着李素,说道:“你怎么知道我这红斑从出生就有的。” “现在相信了吧!”李素得意的望了她一眼,嘿嘿一笑,说道:“本公子天纵奇才,这等小病何足挂齿。” 作为医学界最顶尖的那几人之一,他平生所见的病例可谓是纷繁复杂,变化多样,而这先天性色斑也只是其中一个微不足道的案例罢了。 “你真能只好我这病……?”折涵儿红着眼眶,带着恳切的目光的看向李素,话语之中隐隐带着颤动之意。 折涵儿武功高强,面对众人异样的眼光虽说早已经习惯,但心里多多少少还是会在意的,可以说脸上的这块小小的红斑就是她十足的梦魇,一想到困扰她十几年的病症有被治愈的可能,内心当中的惊喜激荡也就可想而知了。 看着折涵儿这种目光,李素心底没来由一软,收也是起脸上的嬉笑表情,很是认真的说道:“行医治病不比其他,不到最后时刻,谁也不能保证能百分百治好,但唯一能保证的是,我会尽全力施为。” 有道是‘未虑胜,先虑败。’这句话在战场上适用,但放到医学上也同样适用,治病过程中需要考虑的因素实在太多,而且折涵儿这块红斑在他脸上也已经寄居了十几年,成型时间实在太久,清理起来势必会非常麻烦,再加上古代治疗的条件太差,所以没有完全的把握,李素也是不敢向她保证,能完全治好,否则带给她的伤害将会更大。 看着折涵儿明显黯淡许多的目光,李素轻轻笑了笑,安慰道:“何必要在乎别人的眼光呢,其实我觉得你现在挺好看的……” “骗人!你这小贼就喜欢说些别人爱听的话。” “真的。”李素无奈的摊了摊手。 折涵儿微微沉默片刻,而后有些低沉的说道:“虽然我知道你是在安慰我,不过我还是要谢谢你……” “额,不用谢……” “哼,果然!本姑娘就随便说诈下你,你就承认了……” “啊!这,额……” 折涵儿抬头看着李素百口莫辩的无奈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李素也是摇了摇头,这丫头的性子实在是古怪的紧 折涵儿轻轻笑了一阵,而后轻叹口气用略带低沉的声音的说道:“约莫就是因为我这天生的红斑吓着了我的父母,自小我就被父母抛弃了……” 这显然不是什么开心的事情,李素微微愣愣,收敛表情,静待她下文。 “自我记事起,我就跟着一个特别丑,特别丑的乞丐,具体的样貌我记不清了,只记得他脸上有块刀疤,呵,约莫是同病相怜,他这才收养的我吧……不过虽说这样,但那乞丐待我是极好的,我跟着他一起受冻,一起挨饿,一起走街串巷,我记得城里的那些小孩,特别喜欢用石子丢我们,跟在屁股后面骂我们是妖怪,我被打的鼻青脸肿的,那个乞丐唯一能做的,也就是拉着我,默默走远了。” 李素脸色凝重的看着面前这个神情平静的女孩,听着她缓缓叙述着这个属于她的故事。 折涵儿缓缓说着,随后轻声唱道:“……红尘轻一笑,且共我逍遥。莫问江湖纷纷扰,恩怨知多少。问天天太高,天意永难料。命运安排谁明了?只有天知晓。世间情易老,夙愿可曾消?欲问前生已杳杳,来世何渺渺。江山多妖娆,美人亦窈窕。自古英雄情丝绕、欲舍却难抛。路迢迢,雨潇潇,碧玉箫换了青竹篙,芒鞋又踏过二十四桥。沿街要,犬咆哮,晚归寄宿在城隍庙,偶尔也做一回鼓上蚤。残了月照,啼了晨鸟,污衣破帽,饭篮向晓,不把功名讨。嘴皮儿刁,竹板儿敲,惹人笑,任他嘲,我自乐陶陶……” “这首乞丐谣就是他教给我的。” 折涵儿轻轻笑了笑,随即脸色恢复平静说道:“人生来便是要分三六九等的,甚至就连贫贱如蝼蚁的乞丐都不例外,可能是因为外来者的缘故吧,每到一处地方,还没住几天呢,那里的乞丐就赶我们走,我们走啊,走啊,去了不知有多少地方,后来就发生干旱了,到处是流民,到处在死人,到处是光秃秃的一片,饿极的时候,看人的眼光都是绿油油的,呵呵……” 李素咽了口唾沫,忍不住追问道:“后来呢?” “后来呀,那个老乞丐就死了……”她沉默片刻,随后补充道:“是饿死的……” “当时他看我的眼光都是绿油油的……”折涵儿脸上带着微笑,摇了摇头,有些不解的说道:“我到现在都没搞明白,都到那种程度了,他居然还把最后一块树皮给我吃了……看着他倒在地上,我当时怕极了,呵,一个五六岁小女孩能有什么办法,我一边留着眼泪,一边拉他,打他,可我用尽了一切办法,他就是趴在地上,直愣愣的不动……” 李素一时间有些默然,脑海中似乎闪过一个体态娇小的小女孩孤苦无助的坐在一具尸体面前,痛哭无助的环望着周围满是死尸的画面,微微沉默片刻,李素柔声说道:“你还想说下去么?” 似是在回想那老乞丐临死前的样子,折涵儿怔怔的望着地面,随即缓缓摇了摇头。 “需要借你双肩膀么?” 折涵儿轻轻点了点头,随即便缓缓倒在李素的肩膀上了。 李素轻叹口气,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过去的总会过去,人都是要向前看的!” 折涵儿沉默不语,李素也是微微有些沉默,他知道他的这番话此时显得是那么的苍白无力,随即却是轻轻笑了笑说道:“你知道我听了你的故事,最大的感觉是什么么?” 折涵儿微微不语,随即低沉的说道:“什么?” “我准备去把刚才剩下的饭菜吃掉。” 折涵儿忍不住莞尔一笑,随即直起身子白了他一眼,却是并未多做言语,径直走出了屋子,看着那道在阳光的映衬下显得愈加娇小的女孩,李素轻轻笑了笑,随即便也是紧随而去了。 趁着饭菜尚温,两人便也是一边说着话,一边吃着饭,当然这丫头现在情绪不对,这话题自然便是李素找的,内容无非就是‘人生无常。’这种安慰她用的,不多时,在一片闲谈声中,饭桌上的饭菜便也是被一扫而空了,而后李素便也是坐到柜台后边,明面上是百无聊赖的望着远处的渭河分光,实则心里边,却是在针对折涵儿的病情,思索着如何下手,而折涵儿也是在旁边拾着饭桌。 一边收拾着饭桌上空空如也的饭碟,轻轻瞥了眼柜台后边那道略显无聊的身影,想着他方才没事找事的跟她说着话,折涵儿无奈摇了摇头…… ps:先更后改(收藏掉了四个,心态有点崩……) 第一百一十三章 治病 低首 虽说先前李素对折涵儿说的那番话只是一剂预防针,但他心里若是没有一点想法,自是不会跟她说的。 这先天性色斑虽然听着是挺吓人的,但说到底病理跟雀斑,晒斑,黄褐斑之类的大抵相同,无非是因为人体黑色素堆积过多形成的,只不过这先天性色斑可能是因为母体营养不良,这才导致胚胎婴儿出现这种情况,治疗方法也无非就是排除黑色素,抑制黑色素的堆积而已。 现代女性对于皮肤的保养,可谓是达到了五花八门的地步,各种美容小手段也是层出不穷,不仅如此,在现代类似于这种病例,在路边随便找家美容院,十家里有八家都能把你治好,剩下的两家可能还是因为主治医生不在,副手给你治疗的。 当然相较于现代发达的美容技术,古代关于女子美容,则是在一种荒芜的状态里摸爬滚打。 生产力决定生活状态。 大乾虽说民风开放,女子的地位要高上不少,但穷困人家可能就连吃一顿饱饭,去一次医馆都觉得困难,那里还会在乎脸上这块小小红斑呢,而且医书上对此类病情记之不祥,有的往往以‘东村有妇,面有斑,容极丑。’之类的一笔略过,所以对古代大多数医者来说,他们可能精通各种病例,甚至治疗一些疑难杂症都不在话下,但就是脸上的这块小小的斑点却是能难住他们,究其原因,还是因为见的太少了…… 而类似这类病例在李素还未成名之时,经手的简直不要太多,不过碍于古代科技条件有限,大多数诸如“激光手术”之类的方法肯定是用不上了,不过这自然是难不倒李素的。 外面细雨淋漓,有些安静的神农馆内,李素正提着毛笔,聚精会神的在折涵儿脸上描绘着什么,散发着清幽之气的墨香,自她脸上缓缓笼罩在两人身边,旁边小渔手里拿着宣纸,也正饶有兴致的看着。 不知是因为墨香醉人,还是李素那若有若无的鼻息喷涌在她的脸颊上缘故,折涵儿脸色微红,扭捏了下身子,问道:“你这方法真的有效么?我怎么觉得有些不靠谱啊……” 李素并不答话,目光仍是紧盯着她脸上那块鲜艳的红斑,手中动作不停,片刻后,这才不疾不徐的说道:“李氏美容,有口皆碑,你这丫头就把心放到肚子里吧。” “哦。”折涵儿望着他,轻轻应了一声。 小渔在旁听着,嘴角却是缓缓荡漾出一抹极浅的笑容来,心说公子你又吹牛,这话我怎么就没听过呢…… 她脸上的这块斑点并不大,在李素的细细描绘下,不多时便也是画好了,略显婴儿肥的,娇嫩雪白的肌肤上骤然出现这么一大块的黑渍,属实是有些扎眼,李素在旁看的有趣,不过考虑到这丫头的性格,也只是一笑了之了,随即便从小渔手上接过宣纸,而后轻轻这薄薄的纸张印在折涵儿的脸上,一个椭圆形的标记,便是出现在纸上了,李素将宣纸拿在手里,细细看了阵,又比对了下她脸上的那块斑点,确保没有一点差错后,这才满意点点头,说道:“洗洗吧。” 而后便将宣纸交给小渔,吩咐她到街道西头的徐老头那儿打一个两面通气的木制模子出来,小渔虽觉奇怪,但也是很听话的点了点小脑袋,打着顶红色油纸伞,一蹦一跳的消失在外面的斜风细雨中了。 李素笑着望了眼小渔逐渐远去的身影,随后便转身去了厨房,从米缸中抓出一把糯米,约莫三四十粒,又从存放调料的模子里,细心的取来自王寡妇家里求来的一大勺碱面,在炉灶的旁边,拿出自铁匠铺王大师傅那装有生石灰的竹筒来,将它们依此放到案板上。 在神农馆住了大半年的时间,再加上李素在东平府偌大的名气,这左邻右舍的,李素那也是相当熟悉,古代百姓热情淳朴,这些小忙他们自也是很乐意帮的,甚至还有些妇道人家,暗戳戳的向旁人打听他生辰八字,婚嫁与否,这其中的用意明眼人自也是知道的。 李素先是将少量温水倒入一个寸许高的酒杯里,然后又将案板上的‘调料’诸如糯米,碱面,生石灰一同放到酒杯里,用筷子搅拌均匀,调料之间,相互作用下,就见粘稠的液体里此时正咕噜咕噜的冒着热气,一股夹杂着米饭蒸熟的奇异味道,缓缓氤氲在小小的厨房当中。 或许是闻到了这股古怪的味道,折涵儿一边用块湿毛巾擦拭着脸上的污渍,一边迈步来到厨房,来到李素身边,好奇的望着这奇怪的液体,说道:“这是什么呀?” 许是淋雨的缘故,她头发湿漉漉的,发梢之间隐有水珠低落,想着她脸上的那块红斑寄居的时间实在是有些长了,李素沉吟片刻,取过竹筒,将生石灰又往杯中倒入少许,随意说道:“给你治病的良方。” “啊!”望着杯中反应更甚的液体,折涵儿一脸惊诧,这生石灰有何作用她可是知道的,这些东西常人碰之免不了要有灼热疼痛之感的,更可况这脸上的肌肤本就娇嫩,又那能经受住这种凶险之物,想着这些东西倒在她脸上的凄惨模样,她不由感到一阵不寒而栗。 “你这小贼莫不是还记恨武功那件事,这病本姑娘不治了。”折涵儿生气的望着李素:“你这是治病,还是杀人!” 李素微微蹙眉,有些不解其意,随即便明白过来,望着她,笑着说道:“你放心就是了,本公子既然出手,那你这病必然是有治疗的希望的。” “可,可这种东西……”折涵儿有看了眼杯中液体咕哝的气泡,正想在说些什么的时候,就见李素自她手中取过毛巾,一边用毛巾轻轻的揉了揉她发丝,一边轻声说道: “小心点,别又在感冒了!” 柔顺的发丝此时有些杂乱的,挡住了少女的视线,感受着那双温柔却不失力度的双手,轻轻的在头顶摩挲着,隔着凌乱的发梢,折涵儿怔怔的望着面前的这个少年,随后却是有些羞涩的缓缓低下了头。 将她发丝的水渍抹净之后,李素这才给自己擦了擦手,随后奇怪问道:“你刚才想说什么来着?” “哦。没,没什么……” 细如蚊蝇的喃喃声,有些慌乱的响了起来,低垂的臻首中,少女的脸颊灿若生霞…… ps:先更后改 第一百一四章 声望 这生石灰配合热水产生的温度极高,即便那些武功高强的武林好手,若是皮肤裸露其中可能都会有灼伤之忧,更何况折涵儿这等武功尽失的弱女子呢,而这些情况李素自然是知道的。 望着酒杯中粘稠的液体,李素仍是很有耐心的有筷子轻轻搅拌着,待里面的材料充分的调和均匀之后,这才用木塞严丝合缝的将酒杯给盖住,在确保杯中没有热气散溢而出之后,这才握着这个稍有些灼热的酒杯,迈步出了厨房,在房檐下寻了个潮湿的地面,便也将这小瓶埋了进去。 房檐下,折涵儿站在李素身后,好奇的问道:“这是干什么的?” 李素蹲在地上将潮湿的泥土用手拍瓷,而后就着旁边的淋漓的雨水,将手上的污泥洗净,轻声说道:“等六个时辰,待凝固之后,这药膏也就算是制成了。” “药膏?” “嗯。”李素点了点头,站起身来,笑着说道:“其实,这个过程就像是蒸米饭一样,只不过这个米饭多了些调料罢了。” “哦。”折涵儿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李素轻轻笑了笑,随即两人便也去前铺了。 天色由明转暗,时间匆匆而逝,不变的似乎只有这淅淅沥沥的小雨,神农馆的患者依然稀薄,这段时间云婉儿的身体状况时好时坏,下午的时候小渔便也是没来了,约莫是陪她去了,吃过晚饭,李素手里提着油灯,来到白天埋酒杯的那处屋檐下,微弱的灯火在晚风中忽隐忽现,李素也是顾不得地上泥土的脏乱,将泥土扒开拿出酒杯,也就去前铺去了。 李素将木塞拧开,往里看了一眼,此时酒杯中的调料早已经凝固成乳白色膏状,将这乳白色的膏体缓缓倒入桌上的青碟当中,又用小刀将这圆柱状的乳白色膏体的后半部分切掉不用,又示意了旁边无所事事的折涵儿过来坐下,一边将白天让小渔去徐老头那儿打造的木制模子,按在折涵儿脸上的斑点那块地方,一边也是用竹板小心的将这乳白色的膏体涂抹在折涵儿脸上。 虽说这祛斑霜对斑点有奇效,但到底是用生石灰蒸煮而成的,对健康的皮肤却是有害无益,一两次倒没什么,但日积月累下来,对肌肤伤害也是极大的,这木制模子作用便也在于此了。 散发着糯米的清香味缓缓弥漫着,李素将这乳白色膏体在折涵儿脸上涂抹均匀,又轻轻吹了吹,助其风干,这才点了点头,缓缓坐下,问道:“有什么感觉没有?” “有点疼,还有点热……”在昏黄的烛火的映衬下,少女微微偏了偏头,蹙着眉,有些不放心的追问道:“这药膏真的没事吧!” “放心,这是正常现象。”李素给自己倒了杯茶,笑着说道: “你这种病,虽说治疗起来十分简单,但却是相当费事,一次两次肯定是治不好的,所以你要有长时间的准备,当然仅靠外敷肯定还是远远不够的,等会我再给你开服药,每日一副即可,平常饮食要以清淡为主,多吃水果蔬菜,久而久之你这斑点就消失了。” 这生石灰糯米去斑的原理,就是用大米的温润与生石灰的灼热,缓缓将脸部的黑色素给打散吸收,不过祛斑这种事情确实是需要花费长时间的精力的,虽说现代医学的激光手术时效短,见效快,但反弹的几率实在是太大了,而这生石灰糯米去斑虽然时效长,见效慢,但反弹的几率却是很小,这倒是很是适合折涵儿。 “有这么神?” “三个月之内,必见效!” 说到底,折涵儿肯接受李素的治疗,无非也就是抱着试试看的念头,不过这让天下名医都束手无策的顽疾,单凭眼前这一碟乱七八糟的东西就能治好……这种事情,她却是有些不信的。 看了眼小碟上的乳白色膏体,又看了眼眼前这个稍稍有些得意的男子,折涵儿心里微微叹了口气。 到底还是有些异想天开啊…… 。。。。。。 。。。。。。 二三月份便是到了春耕的时间了。 东平府周边的田地上,也是一片繁忙景象,零零散散的农民们挥舞着农具,顶着还算不上很毒的日头,在肥沃的土地上辛苦的耕耘着,一粒粒饱含着希望的种子随着汗水一同落下,这几日雨水很足,田地上湿漉漉的,正是适合播种的时候,而旁边交错的田埂上,小孩子们三也是五成群追逐着蝴蝶与蜻蜓,欢快的笑声悠悠会挡在这辽阔的田野之间。 天气日暖,岷山极其周围山脉上那厚厚的雪层已是明显是薄了许多,再加上最近几天的雨水,渭河等主要河道的水量仍是有增无减,知府宋彰已经连续几个昼夜,指挥民工奋战在东平府旁边西余县的堤坝上,这件事在东平府已经是传开了,市井街道间,人们感概知府大人一心为民的同时,一股带着恐慌的情绪,却也是在东平府里悄然弥漫着,水火无情,人们在日常生活的同时,只能默默祈祷那位为官甚直的青天大老爷能够抗住这股汹涌的压力吧。 神农馆的生活也是一如往常,折涵儿也是逐渐熟悉了这种平淡的生活,虽说每日给李素做饭感到有些辛苦,但看着饭桌上空空如也的饭碟,她也是很高兴的,虽有一手好厨艺,但她贵为魔教圣女地位尊贵,何时会沦落到给他人做饭这一地步,所以看李素吃的开心,她心里也是油然升起了一股满足感,这是一种很奇特的感觉,有别于她之前浪荡江湖的快意恩仇,这种感觉虽觉平淡,但却绵延。 可以肯定的是,她喜欢这种感觉…… 偶尔坊子的姑娘生病的时候,李素也是会带她一起去看病的,不过当然,那小贼的目的肯定不是让她简单跟着这么多件,多半是让她做些跑腿,拎箱这类使唤人的工作,而她在强烈的抗议了一番后,便也是安然接受了,姑且就当是散散心了吧…… 她也只能这样安慰自己了。 值得注意的是,这小贼虽说平素看着挺温文尔雅的,但没想到他在渭河这块的声望,居然会如此之高…… ps:晚上还有一更 第一白一十五章 佳人们 神农馆的生活也是一如往常,宋行这段时间是都不来了,宋夫人在听说了宋彰的事情后,整天在府衙里担惊受怕的,他自然也是要守在旁边的,李素听闻之后,也是送了几副静神养心的药过去,他能做的也就这么多了。 在阳光的照耀下,渭河之上一片波光粼粼,今日一大清早的时候,女娇娥便是来人送了个消息过来,说什么当家魁首如烟姑娘昨夜偶的风寒,身体抱恙,特地请李素过去看看,不过听来人话里的意思,情况好像不算太急的,李素准备了一番,便也是带着折涵儿一块过去了。 之前李素名扬东平府的时候,人们往往关注的是他的才华,但随着往来神农馆的人越来越多,不少人却是惊奇的发现,这位诗才惊人的年轻人,医术似乎也是相当不错,最起码一些感冒风寒这类的小病,他是信手拈来从无过错,所以请他去出诊的人也是逐渐多了起来,不过当然这些传闻,当然也只是在渭河这块流传着,东平府大多数人那还是不知道的。 一叶扁舟悠悠在渭河平缓的水流上行驶着,船头的少年少女比肩而立,饶有兴致的望着河两岸比邻而居的房屋。 十里渭河是东平最有名的旖旎场所,大大小小上百家风月场对邻而建,相连绵延的分列在清河两岸,一到晚上人头攒动,灯火相连,十里不绝,生生将清冽的河水映的是火红通透,两岸之上尽是莺歌燕语,犹似天上人间,河道之上,楼船林立,玲珑亮盏,别有洞天,丝竹声,欢笑声不时从楼船上回荡在渭河两岸上。 不过渭河虽长,风月场所虽多,却唯有清风坊,女娇娥,玉满堂,明月楼,四家能入一等之列,其余皆不足道矣!而这谢如烟便是女娇娥的当家魁首。 随着花魁的竞选的日益临近,渭河两岸的姑娘们也是日益的忙碌起来了,拉拢恩客的拉拢,逢迎才子的逢迎,而这其中最吃香的肯定便是李素了,这些日子以来,他是没少收到渭河两岸各家坊子的邀请,这用意他自然是心知肚明的,无非就是想让他挥毫泼墨一番,以助自家坊子的声势,不过既然决定帮助夏云锦,那对于此类邀请,他自然也是婉言谢绝了。 今日这女娇娥的邀请,虽说明面上是给如烟姑娘看病,但暗地里保不齐会是什么呢,不过不管对方用意如何,这诊金那可是真金白银,他自是没有不去的理由。 白天的十里渭河自是没多少人的,时间还早,各个坊子的姑娘们依然还是沉浸在梦乡之中,隔着栏畔,偶尔可见丫鬟仆人们端着脸盆匆匆而过,整个渭河两岸笼罩在一片安静的氛围当中。 玉满堂的澜妈妈,正坐在二楼的栏畔处,百无聊赖的望着渭河平缓的水面愣神。 在渭河这一块,玉满堂的盛名虽说比不上女娇娥与清风坊,但却能力压明月楼,坐上这前三甲的宝座,但可惜,就今年来说,花魁竞选的局势,却是有些扑朔迷离了,女娇娥的如烟姑娘与红衣坊的诗诗姑娘早已声名在外,这自不必多说,可如今甚至就连那明月楼的云锦姑娘,都有后来居上,压玉满堂一头的架势。 这夏云锦身为花魁,她自是知道的,之前原本因为她的一些情事,这名声本已经是坏掉了,不足以对玉满堂产生威胁,但谁能想到,就在短短几天时间,其人的盛名便是妇孺皆知呢…… 而这都是源于一个人,一个在东平府大名鼎鼎的人。 念及此,澜妈妈忍不住悠悠一叹,这段时间任凭玉满堂对他如何邀请,可那人却是像王八吃秤砣,铁了心一般,一概回绝,若的此人相助,玉满堂今年莫说是稳固地位了,甚至就连冲击魁首那都是有机会的,可惜,终究还是一厢情愿啊! 澜妈妈摇了摇头,落寞的眼神不经意的向着远方河面扫了一眼。 然后,她便呆住了…… 只见迎风荡漾的渭河河面上,悠然飘来一叶扁舟,扁舟上站着一位少年。少年身材修长,风流跌宕。经历的风浪多了,什么样的男子没见过,若是寻常的少年,澜妈自然也是不会理会的,可这个少年恰恰他不寻常。 澜妈妈愣愣看着那少年,良久才反应过来,涨红着脸,用足胸口的最后一道气,大声喊道:“姑娘们!李公子来了,都给我起来侍候着……” 气力很大,所以声音也就很大,声音撞击着墙壁,绕着屋梁,在玉满堂内幽幽回荡着。。。。。。 可楼上楼下一片却是寂静无声,没有丝毫动静。 忽然,二楼西北一角,嘎吱一声,房屋声微响,一个容貌秀丽的娇娥,衣衫不整,匆匆打开了房门,神色很是紧张,细细一看,娇娥俏丽的脸蛋儿上,一半儿是浓妆,一半儿还是素颜,此刻却是连妆也顾不得化,脚步匆忙的向楼梯口跑去。 那道微响,仿佛是惊雷的引线一般,楼上楼下一瞬间乍响,引起了滔天的反应。 “嘎吱,嘎吱,嘎吱。。。。。。” 二楼一楼,几十道房门不约而同的同时打开,姑娘们睡眼稀松,神态朦胧,素颜朝天,可澜妈妈的那句话仿佛有魔力一般,顽强而执着的形成一股人流,脚步声隆隆作响,只震的女娇娥颤上一颤,人流争先恐后的冲出女娇娥的大门,齐齐的站在清河岸边。 那时花魁云锦还只是明日黄花,直到遇见了这个少年…… 澜妈妈望着门前扁舟上那位清秀少年,甩了甩手上手帕,娇声笑道:“李公子好久不来渭河,来我玉满堂歇一歇脚吧,静音姑娘可是恭候公子大驾光临呢。” 说吧,手臂碰了碰旁边一位姿色上佳的丽人,那丽人盯着竹筏上的少年,柔媚中带着三分娇羞,双颊上飞起一抹蔫红,微微欠身,行了个万福,语带娇柔的说道:“静音最近新学了一首曲子,还请公子雅正。” 虽说对这些姑娘们如此热情的举动,有些吃惊,但李素表面上却仍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淡淡的行了一礼,说道:“静音姑娘客气了,在下还有要事,下次得空一定登门拜访。” 这静音姑娘便是玉满堂的当家魁首了,李素之前倒是见过几面。 “多谢公子赏脸,那我们就恭候李公子大驾。”得到了承诺的澜妈妈不管他是真心,还是假意,满脸高兴的说道。 李素又是行了一礼,随即便示意折涵儿驱船离开了,静音姑娘面露复杂的看着那叶扁舟一点点远去,那人自始至终都没看她一眼,她咬了咬嘴唇,一脸黯然的回到女娇娥内。 女娇娥的动静打破了白日里向来冷清的十里清河,各家各院的妈妈们纷纷出来瞧个热闹。 然后,他们也看见了那叶扁舟,看见扁舟上那个少年,惊喊声,叫骂声在十里清河此起彼伏。 冷冷清清的十里渭河,重现了他本该夜晚才有的喧嚣,不一会,两岸上站满了如花似玉的佳人,莺声燕语,倚红偎翠,形成一股人潮,好不热闹。 “李公子,来我好丽轩坐坐吧!” “来我翠云阁!” “翠云阁有什么好的?公子来我入云院。” “放屁!入云院能有翠云阁好。” 入云院与翠云阁素有挖人墙角的破事,两家妈妈时常有口舌之争,此时竟是隔着河面骂了起来。 李素无奈,四处拱手,两家妈妈这才恨恨的相视一眼,罢了口。 李素道:“蒙诸位妈妈抬爱,这次主要是为如烟姑娘看病而来,下次若有空必一一登门拜访。” 几位妈妈连连称谢,虽然知道李素是在客气,但保不齐呢!十里风月场的卖笑人谁不想得到李公子一句诗,半句词,夏云锦以败柳之躯,摇身一变成魁首热门人选,这般活生生的例子就在眼前。 几位妈妈眼神热切的望着少年的背影逐渐远去,叫骂声才又重新回荡在河面上。 折涵儿有些震惊的看着李素的背影,随即撇了撇嘴,却是有些不高兴了,知道这小贼在这风月场上很出名,谁能想到竟是这般出名。 感受到身后震惊的目光,竹筏前边的那道身影微微笑了笑,却是缓缓摇了摇头…… 第一百一十六章 朋友 今日阳光正暖,李素的到来掀翻了白天十里渭河往日的清净,为了不引人注目,自女娇娥回来时,李素便也是改为步行,一路上穿街过巷倒也是落得清净,走在青石小道上,旁边坊子女子的欢笑声不时传了过来,放眼望去,灰瓦白墙在前几日雨水的冲刷下显得格外的干净整洁,道路旁边历经几天还未彻底蒸发的水洼,见证了前几天暴雨的猛烈,李素背负双手,望了眼澄澈的天空,随意的向前走着,而折涵儿却是走在旁边,喋喋不休的在说些什么。 “哼!那个女人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长的一脸狐媚像,竟然……竟然能作出种事情,真是不嫌羞……” 李素扭头望了她一眼,说道:“风月中人往往身不由己,不过这个女子倒是有趣。” 折涵儿轻轻撇了撇嘴,一脸不屑,李素笑着摇了摇头,想起方才那旖旎的场景,手指却是忍不住轻轻搓动了下。 折涵儿口中那个长得一脸狐媚像的女子便是那渭河魁首谢如烟了,女娇娥作为东平府第一坊那声势排场自是要比明月楼大很多的,而那如烟姑娘作为渭河魁首,声名在外,李素那也是早有耳闻的,但说到见面,这却是第一次了,不过这所谓的第一次见面却是有些古怪了。 说起来,今日这女娇娥之行与他所想的相差不大,那谢如烟只是月事来时的气血不足罢了,似这等一碗红糖水就能解决的小病,自是用不着他出手的,那这其中的用意也就可想而知了…… 果然,女娇娥后院卧室当中,隔着纱帐,两个之前素不相识的人,在进行了一番很是热烈的寒暄过后,李素为她诊脉的时候,那谢如烟半躺在床上,却是娇滴滴的说几句,类似于‘李公子的手,怎么长的这么好看……’ 好在身后的折涵儿没发现这等场景。 “姑娘。”面对此等诱惑,李素轻咳一声,压下心中的涟漪,轻声说道: “我有洁癖……” 旋即便是将手缓缓从她脸上抽了回来,用衣袖将手上沾染的口水给擦了去。 那谢如烟微微愣愣,待反应过来时却是荒唐无奈的咧了咧嘴,抬起头来,惊诧的望着对面那个模糊不清的男子,显然没料到在这等香艳的情况下,这人竟能不解风情的说出这样一句话来。 李素沉吟片刻,以一种故做不知的语气,说道:“姑娘只是气血不足罢了,待在下开副补气养血的药方,每日喝上一副,调养几日,也就好了。”说吧,便起身准备去卧室对面的书桌那边, 谁料刚走几步,一道略显幽怨的话语声与纱帐掀起的声音便是传了过来。 “公子,好狠心呐……” 李素脚步微顿,却是没有回头,微微笑了笑说道:“姑娘何出此言?” 不知床上是何等样的风光,折涵儿那娇嫩的小脸上迅速氤氲出一团绯红出来,随即却是有些羞涩的低下头去,显然这一幕的对她的冲击是有些大了。 瞟了眼旁边那个羞涩的小丫头,谢如烟方才心中的失落感顿消,得意笑道:“公子来这卧室这么长时间,为何不敢正眼看看奴家,莫不是嫌弃奴家一介风尘女子污了公子的慧眼?” “如烟姑娘贵为东平府第一花魁,国色天香,在下身份卑微,自是高攀不起的。” 谢如烟沉默片刻,冷哼一声,说道:“公子认为我比不上那夏云锦!” “同是天涯沦落人又何苦一争长短呢。” “若是奴家非要一争长短呢?” 李素沉默片刻暗叹一声,却是正色说道:“云锦是我朋友。”这话里的意思已经很清楚了,云锦是他的朋友,可你不是,那你自然是比不上她的。 “朋友?”谢如烟低声喃喃几句,她浮沉风月多年,自是听出李素话里意思的,大乾民风开放,女性的社会地位很高,但风尘中人无疑是处在社会的最底层,这一点从白天十分,清白人家少有在渭河这边走动便能看出一二,纵然他们身为魁首,终日与读书人饮酒作乐,饱受吹捧,但根本上却并没有摆脱这一身份,在那群人的眼中他们也只不过是漂亮的玩物罢了。 世态炎凉见的多了,所以李素的这番话,谢如烟自是不信的,缓缓摇了摇头,忍不住笑出了声,讥讽道““原本我以为名扬东平的李大才子是何人物,呵,没想到跟外边那些蝇狗之辈错不了多少,以玩弄女子为乐,都是一个德行。”显然她认为李素是在玩弄夏云锦。 “姑娘不信?”李素脸色平静没有任何生气的意思。 “不信!”谢如烟不屑的摇了摇头,旋即伸出玉臂拉着李素的衣角,轻轻晃了晃,调笑说道:“不过公子若是上了奴家的塌,那奴家也可以是公子的朋友呢!”这已然算是赤裸裸的诱惑了。 李素轻叹一声,摇了摇头,说道:“姑娘贵为东平花魁拥趸无数,这又是何必呢!” “能得你这东平第一才子相助,那奴家这位置自是要稳固许多的。”谢如烟毫不避讳的说出了她今日此举的用意来。 “如此说来,那便是道不同不相为谋了……”李素有些遗憾的说道:“那在下便也告辞了。” “公子可要想清楚了……”谢如烟轻轻甩了甩头发,笑着说道:“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呢。” “相比于过村住店,在下还是更喜欢夜宿乡野。”李素侧着身子,对她拱了拱手说道:“告辞了。”说吧便去了书桌那边,提笔写了副药方,而后示意了一下折涵儿,两人便出了房门,从头到尾李素都没看那谢如烟一眼。 目送着少年少女渐渐消失在屋外温馨的阳光中,谢如烟轻轻拢了拢发梢,目光在那到清瘦的身影上一扫而过,最终落在屋外湛蓝的天空中,旋即,冷笑一声,便也是回到了里屋,隐约的一道不屑的声音却是自里边传了出来。 “哼!虚伪可笑……” 第一百一十七章 累赘 自美人诗流传开来以后,夏云锦便是忙碌了许多,参加诗会,应酬客人,直到旁晚时分这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带着倦容回到明月楼内,相应的李素见她的次数却是少了许多,不过这样也好,宴席花魁竞选将近,虽说这段时间她的热度居高不下,但就底蕴而言,那谢如烟,林诗诗可是深厚无比,身后豪客才子无数,若想竞争花魁只怕还要费一番功夫才是。 夜幕之中星光点点,绚丽的灯火,躁动的人群笼罩在渭河两岸,河道之上也是楼船纵横,欢笑声悠悠回荡在水面之上,在这片热闹的氛围中,一辆造型朴素的马车却是在这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缓缓的行驶着。 车厢内,夏云锦略显疲倦的晃了晃脑袋,脸上精致的妆容仍是掩盖不住憔悴的神情,她闭着眼睛,轻轻靠着车厢,随意问道:“现在到哪了?” 小月在旁一边轻轻捏着她的双腿,帮助她缓解疲倦,闻听此言,连忙伸手掀开窗帘,四下看了看,这才说道:“刚到神农馆这边,离咱家还有些距离呢。” “嗯。”夏云锦点了点头。 小月回直身子,继续重复着她方才的动作,而后一边观察着夏云锦的脸色,一边试探的说道:“要不咱们去李公子那儿坐坐,听说他那新来个小丫鬟呢……” 夏云锦沉吟片刻,却是摇了摇头说道:“都这个点了,素哥儿可能早就睡了,还是改天吧!” “哦。”小月轻轻点了点头,随即气恼说道:“今日那徐维新实在是太可恨了,妄称才子,竟然敢出言轻薄小姐,下次遇见李公子我肯定要跟他好好说道说道,让他在写出几首诗词出来,好好灭灭那徐维新的威风才行。” 听小月这般说,夏云锦缓缓睁开眼睛,望着小月一脸认真说道:“素哥儿平时最不喜参加这些诗会宴席……你莫要用这些俗事烦他。” 小月有心想再说几句,但看着夏云锦明媚的眼眸中隐露的严肃之意,只好撅着小嘴,糯糯的点点脑袋。 “好了,丫头!”似是看出这丫头还有些不满,夏云锦轻轻揉了揉小月的发梢,笑着说道:“风月场上遇到这种事情,不是稀松平常么?忍忍也就过去了。” “可是小姐你为他付出这么多,最起码也得让李公子知道吧!”小月轻轻捶着她的腿,小声咕囔道:“就这样每名没分的算个什么事啊!” “这算多么?你家小姐这条命都是他救的。”似是想起当初他们相见的那一幕,夏云锦嘴角带着笑意说道。 “可是……” “好了……夏云锦敲了下她的小脑袋,打断了她的话,笑着说道:“你这丫头小小年纪,知道的倒是不少。” “人家年纪也不小了么……”小月揉了揉额头,随即一脸关切的望着夏云锦说道: “可是小姐啊!你也的为以后打算呀,现在李公子跟你是最亲近的,他有才,你有貌,那可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万一那天他被别的女人抢了去,那你可是后悔都来不及呢。” 前几日渭河众佳人争相邀请李素的消息,在东平府可谓是闹的沸沸扬扬,小月自是知道的。 “修要胡说,我跟素哥儿的关系,可不是你想的那样的……” “奴婢知道,知道,不就是以朋友论交么……”小月看了她一眼,又轻轻捏着她另一条腿,撇着嘴,小声说道:“整天都是这套言辞……” 夏云锦有些好笑的点了点小月的额头,随即又是缓缓靠着车厢,脑海中却是回想起下午在诗会上发生的那一幕,酒席上气氛正酣,众人吟诗作词,正是高兴的时候,也就在这个时候,那徐维新却是指着桌上的一道菜品,笑着对她说道: “此菜名为水性杨花,云锦姑娘可曾知道?” 这话里话外,便是隐含讽刺挖苦之意了,对他的用意,夏云锦却是有些明白,应该是最近李素风度正盛,这徐维新应该是看不过去,这才出言为难她,毕竟现在东平府的人都知道,她与李素二人的关系非比寻常。 徐维新在宴席上地位极高,此言一出,自然引得众人嬉笑连连,望着她的目光中,便是透着一股轻鄙之色,虽说久经人场,但这等情况夏云锦却是极少遇到,当下只好抿着嘴,有些尴尬的笑了笑,却不接话。 当时她直感气恼羞愤,但现在冷静下来想想,此人却是并没有说错,自己虽说现在风头正盛,但这名声早已是坏的一干二净了,似她这般的女人又如何配得上素哥儿呢,若是死乞白赖的缠着他,素哥儿这名声只怕是要毁在她手里了。 暗叹口气,夏云锦轻轻闭上了眼睛,默默想道: “我绝不能成为他的累赘……” 一盏茶的功夫,马车缓缓在神农馆后院门口停下了,夏云锦满怀心事的下了马车,本就疲倦的容颜似乎又憔悴了几分,在小月的搀扶下,有些虚弱的进了院门,似是开门的声音惊动了房间内的人。 房门缓缓打开,在昏黄的灯火中,一道清瘦的身影却是走了出来,站在石阶上正含笑望着她们。 灯火算不得太刺眼,望着那道身影,夏云锦脸上憔悴的表情却是不翼而飞了,她有些惊喜的说道:“你,你怎么来了?” “怎么?”李素摊了摊双手,揶揄说道:“名扬东平的云锦姑娘这是要赶人走?” “切,你这东平的大才子不发话,我这名扬东平的弱女子有那里敢赶你走呢……”夏云锦不着痕迹的将胳膊从小月手中收了回来,走到李素身边,轻轻锤了他一下,说道:“油嘴滑舌的,真是讨打。” 李素轻轻笑了笑,旋即两人便也是进了屋内。 这几天夏云锦属实是有些忙了,白天在明月楼基本上看不见她的人影,再加上前段时间秦大夫回来重掌神农馆大权,他的一些行为自然也是要收敛一二的,今夜铺子关门的早,李素便寻思过来看上一看,折涵儿扔在运功探究她内功消失之谜,却是没有来了…… 第一百一十八章 最信任的人 以至深夜,但渭河这边热闹的景象仍是没有减弱下来的迹象,劳累了一天,小月与小清也是早就乏了,夏云锦也就让他们各自回屋休息去了,昏黄的灯火将房间内两道身影烘托成一道剪影,阵阵欢声笑语不时从里面传了出来,两人许久未见,但关系却是并未疏离,融洽之余也是多了几分久别重逢的欢喜,零零散散的,夏云锦便也说了最近发生的一些琐事,多是在诗会上的一些见闻。 ”素哥儿你现在好有名呢……上次我去参加诗会,听别人说就连那陈儒言都当众夸你才学高绝呢,看样子是对你信服口服了。”她虽说的都是一些关于李素的见闻,有关自己的事情,却是只字不提,想了想,却是突然掩着嘴笑了起来。 随着美人歌的渐渐流传,有关李素才学方面的谣言却是不攻自破了,再加上前段时间陈儒言的佐证,他现在在东平众学子心中的地位可谓是水涨船高,关于这一点他自是知道的,看她笑得开心,李素轻抿口茶,有些奇怪的说道: “想什么呢,这么开心?” “没,没什么。”夏云锦偏着头,抿着嘴,目光在李素脸上四处扫动了一番,片刻后这才强忍着笑意,说道:“你知道外面那些人都是怎么说你的么?” “哦,你要是这样说那我倒是很有兴趣听听了。” “他们呀,说你是,是情场浪子,浪里小白龙呢!噗!哈哈……”说到最后,夏云锦手指着李素,趴在桌上,笑得花枝招展的。 “还有这种事……”李素摸了摸鼻子,“这我倒是不知道了。” 前几日李素乘舟下渭河的事情,在东平府闹得可谓是闹得沸沸扬扬,人们震撼于李素在渭河众家姑娘当中的声望,理所当然的一些有关他的桃色新闻,也是在市井街道之中流传甚广,什么“李素睡遍东平各大妓院,扬我东平男儿之威……”这类的消息更是甚嚣尘上 而在此类消息中,他与花魁谢如烟的纠缠,无疑是人们关注的重点,毕竟这可是有人亲眼目睹了两人共处一室,这其中若是没有一点暧昧,那绝对是说不过去的,至于见证此事的折涵儿则是下意识的被人们忽略了,人们浮想联翩,倒是让谢如烟的热度也是被炒热了少许。 直到此时,听夏云锦这般说,李素这才明白,当日的那场见面,只怕比他想的要更为复杂一点了。 夏云锦端起茶杯,给他添了些茶,随即以手托腮含笑望着他,揶揄说道:“幸好本姑娘还算了解你,要不然今晚还真不敢让你进我的门。” “对我就这么放心呢?”李素装作一副色咪咪的样子看着她,搓了搓手,说道:“你就不怕……” “你来呀,本姑娘招架就是了。”夏云锦轻轻在他额头上点了一下,满是调笑的眼眸中却是闪过一丝认真之色。 “切。”李素摇了摇头,一脸无奈的说道:“真没意思……” 夏云锦嘻嘻笑了笑。 李素喝了口茶,轻声说道:”这谢如烟还真是够心机的,我原本以为让我写诗作词就够了,没想到还有这招,倒是够厉害的。” 虽说有人目睹了他们两人共处一室,但若是女娇娥不放出风声,谁又会知道呢。 “这如烟姐姐我可是较量过的……”提到谢如烟,夏云锦脸上露出认真之色,说道:“为人机敏圆滑不说,行事作风更是老辣,可以说没两把刷子断然是做不到魁首这个位置的。” 她顿了顿,轻轻叹了口气,说道:“其实何止是谢如烟,那林诗诗,陈静音各个都是非同等闲之辈。” 经过这件事,李素之前对这些人心中的轻视之情也是一扫而空了,他有些凝重的点了点头,旋即问道:“你这段时间准备的怎么样了。” “倒是有些成效,但是不算太大……”夏云锦幽幽一叹说道:“这些天虽说参加的诗会比较多,但那些人只是跟风,冲着我现有的名头来的,根本排不上什么太多的用场……“ “尽力就好,无需太过担心。”李素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银两已经筹措的差不多了,过几天我再去找那店主杀杀价,应该也就够用了。” 夏云锦低下头沉默片刻,随即有些低沉的说道:“银两都是你出的,我……我好像没帮上什么太大的忙……” “谁说的,到时候本公子新店开张,可是要请你做形象大使的.” “形象大使?”夏云锦微感诧异,“那是什么东西?” “就是用你的名头宣传下我的店。”李素笑着说道:“这叫发展粉丝经济……” “还能这样?” 李素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 夏云锦缓缓趴在桌上,将头枕在胳膊上,望着不远处的灯火怔怔发呆,浓浓的发丝似一瀑布般平摊在桌上,灯火在她漆黑的眼眸中缓缓跳动,好半天,她才小声咕囔道:“你就喜欢在人家面前说些好听的话……” 李素微微一怔,随即笑着说道:“怎么?不喜欢听?” “没有……”她仍是望着那处灯火,眼中一闪一闪的,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好半天才装作聊天一般的随意说道:“其实……你跟如烟姐姐合作会轻松很多的……” 她尽量将话说的平淡自然,但言语中的微微颤抖之意,还是将她此时内心的惶恐完全给暴露出来了。 “你说这个啊,我倒是考虑过……””李素并未看出她的身体异样来,继续说道:“不过那谢如烟实在是奸滑的紧,这种事情还是要跟最信任的人一起才放心么。” 夏云锦有些僵硬的身体,缓缓柔和下来,嘴角却是若有若无的流露出一抹笑意出来,好在她此时趴在桌上,脸上的表情,李素时看不到了,之后两人又随意聊了几句,谈的大多是未来药馆的规划之类的,这种话题夏云锦自是插不上什么话的,所以大多数时间都是李素再说,而她则是默默的听着。 四周的欢笑声渐渐有减弱的迹象,见时间已经不早了,李素嘱咐了她一番,便也是走了。 目送着那道身影渐渐消失在夜幕当中,夏云锦便也回到房间中去了,坐在梳妆台前,望着铜镜,她缓缓将发梢中的头饰取下,没了发饰的阻挡,柔顺乌黑的长发,顿时一泻而下, 望了眼铜镜中憔悴的自己,她缓缓闭上眼睛,但嘴角却是控制不住的扬起一抹温柔的弧度来…… 自李素下渭河的事情流传开来之后,尽管在外面,在小月小清面前,夏云锦表现的清平婉约,淡然随意,但她心里却是被一种莫名的情绪团团包围着,尤其是当得知他跟谢如烟的一些事情后,她的这种情绪便是达到了顶峰,在参加诗会路过神农馆的时候,看见他被那么多花团锦簇的姑娘们包围着的时候,她总是会问这样一句话来: “我值得他对我这样好么?” 李素那边不去管它,但对于夏云锦来说,这个问题,她是倾向于负面的答案,因为事实本就是这样,论才华,论名气,那谢如烟比她不知道要高到那里去了,素哥儿现在人气不缺,就算跟她有些利益方面的牵扯,但那谢如烟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都是最好的合作对象…… 所以,她不知疲倦的参加各种诗会宴席,应酬各式各样的人,忍受各种各样的冷言冷语,因为只有这样,她心中这种情绪,才会得到少许的缓解 但今天随着李素的一番话,她心中那种莫名的情绪却是一扫而空了。 那谢如烟实在是奸滑的紧,这种事情还是要跟最信任的人一起才放心么……那人是这样说的,字数很多,但真正让她记在心里也就只有五个字罢了。 “最信任的人……” 铜镜中,女子嘴角的笑意渐渐有扩大的迹象,在笑出声之前,夏云锦连忙揉了揉脸,好半天,才低声喃喃道: “夏云锦呀,夏云锦,你这是怎么了……” ps:先更后改 第一百一九章 筹谋 时间以至深夜,这个时间点,东平府内除却渭河那一块外,大部分的人家也都是早已陷入了沉睡当中,万籁俱寂,唯有点点星光在天际闪闪发亮,也就在李素与夏云锦相谈甚欢的时候,东平府城东的某座深宅大院当中,同样在进行了一场看似平淡,实则却是重要无比的对话。 云府之内静寂一片,偶有两三个巡逻的护院不时从院子里走过,几声狗吠猝然响起,悠悠在院子里回荡了一阵后,又渐渐落于无声,后院之中昏暗一片,唯有最北边的某处小院内,传出些许光线来,隐约还能听见几声老人畅快的笑语声。 云老太爷微微闭眼,右手搭在面前女子的皓腕上,看模样似是在号脉,片刻后老人苍老的容颜此时满是喜悦的表情,高兴的说道:“脉象平稳,起色也不错,再过几日,你这病就可以痊愈了。” 云婉儿低着头,望着面前的茶杯,浅浅一笑,说道:“都是爷爷医术精湛,婉儿这病才能康复的如此之快。” 望着她有些牵强的笑意,云老太爷暗自叹了口气,说道:“我听小渔那丫头说,你最近喜欢在屋里看那些诗词歌赋……”目光在女子有些苍白的容颜停顿片刻:“别老闷在屋里,多出去见见太阳,女子无才便是德,这话虽说有失偏颇,但多少还是有些道理的,那些酸腐文人的东西,看多了也不好。” “那丫头总喜欢见风就是雨的……”透过屋门,云婉儿盯着院子里有个正打着哈欠的小姑娘,摇了摇头,说道:“平日里还是对她宠的太过了……” “心毕竟还是好的……”云老太爷轻轻笑了笑,想了想,说道: “说起诗词歌赋,最近素哥儿在东平府可又是大大扬名了一把,听说他在渭河那块儿,可是相当受姑娘们欢迎!好像那魁首谢如烟,跟最近风头正劲的夏云锦都跟他有些关系。” 听到这个又是熟悉又是陌生的名字,云婉儿微微沉默,旋即点了点头说道:“之前倒是知道他跟云锦姐姐关系不错,但没想到居然好到这种程度。” “呵呵,也好……素哥儿现在也是老大不小了,找个合适的赶紧成家立业,这才是正道。” 云婉儿缓缓低头,一阵默然。 看她如此神情,云老太爷轻叹口气说道:“婉儿,你是喜欢他吧!” 云婉儿抬头有些愕然的看着老人,万万没料到,平时老成持重的爷爷会说入这样的话来,她缓缓沉默片刻,轻声说道:“婉儿连婚姻之事都无法做主,喜不喜欢还重要么?” 云老太爷并未直接回答她的问题,反而望了眼外面深邃的夜色,随即却是从怀里掏出一本散发出陈旧之色书本,放在桌上,手指在书本表面摩挲片刻,缓缓推到云婉儿面前,说道:“这是给你的。” 昏黄的灯光悠悠洒在书册表面,云婉儿扫了一眼,随即有些震惊的说道:“这,这是……” “没错。”云老太爷,望着她说道:“这是云氏针法的下部。” 云婉儿无言的望着爷爷,好半天这才深吸口气,压抑住内心的激荡,平静说道:“爷爷,莫不是忘了云家的祖训?” 云氏针法共分上下两部,上半部多是些基础方面的针法,实用性不大,所以云老太爷才会眼都不眨的将上部送给侯家以作聘礼只用。 而相较上部来说,下部才是是云氏针法真正的精华所在,传闻当年云老太爷治疗皇上旧疾之时,便是引用下部中的针法秘技,其影响力可见一斑,但时至今日,云婉儿也不过才掌握了云氏针法得上部而已,云家以云氏针法立足,至今已过十代,先祖有云‘云氏针法传男不传女,传嫡不传庶’敢于违背此训者,皆受刺目拔舌之苦,云老太爷肯传她上部,已经惹得族内一批人的不满,碍于祖训,这下部却是无缘得见了。 “祖训这种东西,也得在云家还在的情况下才能遵守,若是云家都没了,这祖训还要来何用?” 云老太爷目露复杂之色,说道:“这套针法纷繁复杂,要求使用者根基深厚,遍观云家年轻子弟中,也只有你最为合适了。” “可爷爷如今传我这针法有何用?” “再有两三个月御医评比不就要开始了么。” 云婉儿微微一愣,有些不明白爷爷话里的意思,接着就听见老人继续说道:“这是你唯一的机会了。”云婉儿蹙眉细细琢磨了一下老人话里的意思,有些惊讶的望着老人,“爷爷的意思是……” “没错,今年这次我要让你参加。”老人斩钉截铁的说道。 “可这御医不是只有男子才能参选么?我一女流之辈……” 老人挥了挥手止住了她的话语,笑道:“傻丫头,往年虽然很少见,但谁规定女子不能参选,况且,即便它不允,爷爷那也是有办法让他答允的……” 听着老人的一番话,云婉儿眼中异彩连连,心中的惊喜也就可想而知了。 看着自家姑娘明显好转的脸色,云老太爷缓缓摇了摇头,说道:“记住,你剩下的时间不多了,爷爷能做的,也就这么多了……”说吧,起身向着屋外的夜色走去了。 望着老人略有些佝偻的身躯,云婉儿咬了咬嘴唇,轻声说道:“爷爷,谢谢您!” 身形一顿,随即老人便跨过门槛越走越远,渐渐消失在屋外的夜色中去了。 夜色渐深,小渔进屋收拾了下房屋后,便也是悄然退下了,卧室内,云婉儿随手翻了几页那本云氏针法,眼中渐渐泛起一股名为希望的光芒来…… 虽说仲春时节,气温回升,但晚上还是比较冷的,凉风拂来,云老太爷紧了紧身上的华服,回头望了望身后不远处那个仍透着光线的小院,轻轻摇了摇头,旋即便也是迈步走远了。 这段日子,侯家不断派人来说服他想要将两个孩子的婚事提前,对于侯希正那老小子的用意,云老太爷自也是心知肚明的,无非就是怕夜长梦多罢了,起初的时候,云老太爷也动过松口的念头,但随着三年一度御医评比的到来,这个念头便也就烟消云散了。 与侯家联谊是一条路,但参加御医评比何尝不是另一条道路呢……往好的说,云婉儿真若是成功当选御医,云家便可逆转颓势,重登东平第一家族的位置,而他也可趁着这段时间好好培养一番云家后辈子孙,在往更深处想,御医那可是专门服侍皇帝娘娘们的,凭借婉儿的美貌,万一皇上瞧对了眼…… 云老太爷心中一片火热,但心里却在平静的琢磨起这个方案的可行性来。 这不是没有可能,他在离京混迹多年,在宫里若是没有一点关系,那绝对是走不到今天这个地步,制造个小意外让皇帝知道云婉儿这个名字,见到云婉儿这个人,对他来说可谓是易如反掌,若真能成功,那到时候云家可谓是一步登天啊! 与皇家做亲,与侯家做亲,这其中优劣自是一目了然的,即便后退一步,婉儿没有当选御医,那在于侯家联姻,那云家也不会有任何的损失。 想着云婉儿方才那般高兴的样子,云老太爷抬头望了眼漫天的星光,轻叹口气,随即便摇着头,默默走远了…… 第一百二十章 山雨欲来 相较于往年而言,今年的雨水着实是充足了些,民壮们纷纷聚集在堤坝附近,在保长村长的指挥协调下,冒着雨水,焦急的往堤坝这边运送着泥沙,自知府大人的一纸诏令开始,这幅场景便在东平府附近的县乡内屡见不鲜了,县官老爷们也只能满脸哀愁的,望着这满天的雨水,祈求天佑东平了。 有人欢喜有人愁。 望着被雨水彻底浸透的田地,田埂间的老汉们却是未被这股紧张的情绪所笼罩,一边吧嗒吧嗒的抽着旱烟,一边喜滋滋的露出一嘴满是豁口的大门牙,约莫今年又是个丰收年呐…… 暗流在悄然涌动,但至少在明面上,东平府百姓还是一副万事大吉的高兴样子。 二月底的东平早已到了草长莺飞的季节,柳树在雨水中吐露新芽,天气日渐回暖,虽说稀疏的小雨依然下了有几天了,但这并未阻挡人们出行的热情,街道上行人如织,男男女女们,漫步在青石小道上,各式各样的花伞汇成一股洪流,放眼望去,着实是壮观的紧,受这场小雨的影响,人们出门踏青的心情减弱了很多,往日东平府各大城门车水马龙的场景,也是许久没有在发生了,这倒是守城的官兵压力骤然小了许多。 姑娘们仍是无聊的坐在栏畔处,看着渭河上船来船往,喝着茶,磕着瓜子,聊着闲天,叫好声,鼓掌声仍会不停自酒楼茶肆内响起,丝竹声与女子的欢笑声也仍会飘荡在渭河河面上,这副欢乐的场景似乎与往日没有什么不同,但只有那些知道内幕的人才会知道局势如今已经到了何等危机的地步了。 渭河边上,几道身影坐在小板凳上,正手持鱼竿,头戴蓑笠,身披蓑衣,无惧漫天风雨,悠然自在的钓着鱼,若是落笔于画中,自是少不了一番逍遥自在的意境。 望着涟漪不断的渭河表面,曲老长叹一声,说道:“前几日,恒之病倒的事情,诸位可曾知道?” 李素微微一愣,望了眼旁边的李老,钱老,见他们也是忧愁的模样,不由将目光有投向了曲老,静待他下文。 自天气暖和以后,曲老他们便又开始在这里钓鱼了,离得有些近,李素便也经常过来跟他们说说话,这几日小雨淋漓的,神农馆自是没什么患者上门的,李素也就落个轻松,今日见这几位老人又是在这里雨钓,一时兴之所至,便也过来了。 “看来你们已经知道了。”曲老轻轻扬了扬头顶的蓑笠,“今年各地河道水量暴涨,严重者甚至比往年汛期还要高出十几厘米,这可不是一个好现象啊!” “去年又是大雪连绵,今年又是阴雨不断,这不管怎么看都不是个好兆头啊!”李老如是说道:“近几年大乾各地,天灾人祸不断,倒是古怪的紧,难不是后宫出了什么妖物,又或是现在奸臣当道,惹恼了上苍,这才降此惩罚……” 古人多信怪力乱神,若是皇帝当政时间,全国各地遭受天灾,那百姓们们第一想的自然便是朝廷之内奸臣当道,或是有人祸乱后宫,情节严重者,甚至皇帝都要下达罪己诏,以检讨自身罪责,平息民怨。 “呵,子不言怪力乱神,没想到你这老头还信这一套。”曲老毫不客气的讥笑道。 李老冷哼一声,却是并未接他的话,显然他也只是说说而已。 似是对这种情况习以为常,钱老摇了摇头说道:“虽说现在已是进入仲春时节,但我在清露院讲学的时候仍是感到有些寒冷难耐……岷山附近,山势连绵,这山脚尚且如此,只怕这山顶的温度可能要更严重的多,这积雪一时半会我看是化不了了。” “恒之也是难做……”曲老轻叹口气,说道:“这些天劳心劳力的,这才在回东平的路上一病不起。” “此事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李老望了眼河面楼船上歌舞升平的画面,说道:“若是传播开来,引起恐慌,那可就难办了。” 几位皆是沉默的点点头。 “好在东平府地势较高,若是真有出现那等情况……唉!”李老沉默片刻,缓缓说道:“只是可怜了附近的那些县乡呀……” 听李老这般说,李素一脸凝重之色,开口问道:“难道就只能任由河水肆虐,就没有别的方法了么?” 钱老苦笑说道:“水火无情,我等人力又有何办法……” 李素闻言也是轻叹口气,微微沉默片刻。 受限于科学技术与生产力,登各方面的因素,类似于混凝土这类的东西,古代肯定是没有发明出来的,那些所谓的堤坝也只是一些最简单的土石堆积而成的,应对普通汛期还算有余,但遇到类似于今年的这种情况,不免就显得有些疲软了,稍有些天灾人祸,所造成的影响往往都是数万人,数十万人流离失所,妻离子散,似那种如山一般的堤坝,这自然是超脱了古人的想象力了。 可惜李素精通的是医学,对这类土木工程研究的实在是没有多少,否则随口指点他们几句也是不无不可的,但现在只能是有心无力了。 “待恒之回来的时候,素哥儿你去府衙看看。”曲老沉声说道:“记住,人越少知道越好。”对于李素的医术,曲老还是相当放心的。 对于曲老的用意,李素自然是知道的,也是沉重的点了点头。 看众人都是以前凝重的表情,李老不由笑了笑说道:“我等也无须这么紧张,倒是搅扰了这番诗情画意啊!” “不错不错,我等在此怅然感慨却是无用。”钱老点点头,随即便也是轻描淡写的转换了话题,笑着说道:“再过不久花魁竞选就要开始了,素哥儿可有兴趣与老夫一同去看看。” “钱公你现在邀请只怕是为时已晚了。”曲老揶揄说道:“花魁竞选那日,素哥儿乐不思蜀,只怕早就将你这糟老头子忘的一干二净了。” 钱老微微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也是一脸暧昧的望着李素。 李素一脸无奈的摇了摇头,他下渭河这件事情传播极广,曲老他们自是知道的,闲聊之余,便时不时会拿此事来嘲笑与他,不过曲老他们虽是这样说,但他却是没有跟这几位老人一起欣赏歌舞的打算。 夏云锦虽说现在风头正盛,但还是缺了最后一把火……李素轻轻琢磨了一阵,随即又跟老人们说笑几句,便也是走了。 ps:先更后改 第一百二十一章 前途无量 正是晌午时分,淋漓的雨水中,升起袅袅炊烟,走在青石小道上,饭菜的香味便也被春风带了过来,栏畔处若有得闲的姑娘,这时便也会热情的向他打了声招呼,李素自也是微笑的点点头,倒惹得楼上的姑娘们兴奋不已,叽叽喳喳声不断。 这时的神农馆自是没什么人的,只不过那秦大夫现在还没走,正在坐在长案后看着书,李素摘下蓑笠,取下蓑衣,将他们挂在门后的墙上,这才转身向他行了一礼,虽说他已经做好了离开神农馆自立门户的决定,但该有的礼仪还是不能少的。 许久未见,秦大夫似是苍老了许多,脸上沟壑渐深,鬓角之间更是一片霜白,此时将书本轻轻放下,对李素点了点头,笑着说道:“素哥儿回来了,没在多玩会?”语气竟是出奇的友好。 事实上,自秦大夫回来之后,李素也已经做好了承受这老头责难的准备,虽说不知道原因,但他能明显的感觉出来,这老头对他的成见很大,但事实却是出乎他的意料,老人回来后,非但没有猛加责难,反而更是大加褒奖乐一番,什么“神农馆治理的不错,素哥儿当真是年轻有为。”这类的话语更是屡见不鲜,对他说话时也是柔声细语,态度可谓是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友好的氛围悄然蔓延在神农馆内。 李素虽说对他态度突然的转变有些不解,但他自是不会将这股情绪表现出来,也就笑着应答了几句,左右不过是‘河边风大雨凉。”这类的托词,秦大夫便也笑眯眯的继续跟他说了几句,李素也就以一副恭谨的态度对答如流了。 正在两人有说有笑的时候,折涵儿却是端着饭菜自后院进来了,对于她的存在,李素也是早就对秦大夫解释过了,无非就是生意繁忙,人手不够那一套,秦大夫自是没什么意见的,眼下外面小雨淋漓的,对一个老人来说,现在行走总是有些麻烦的,李素也就客气的邀请他共进午餐。 那秦大夫思索了一阵,又看了看外面的天色,也就笑着点了点头。 不得不说经过这么多天的锻炼,折涵儿的厨艺用突飞猛进形容都不为过,就见光滑整洁的青瓷小碟上正热气腾腾的摆放着,诸如炒青菜,油炸丸子,酸溜白菜等几道家常菜,不过虽是家常菜,但经过折涵儿的妙手加工,浓郁的香味却是怎么当都挡不住,李素在大快朵颐的同时,自是免不了对折涵儿夸奖一番。 折涵儿虽说满脸不屑的表情,但嘴角轻微的笑意还是出卖了她此时的心情。 饭桌上有个外人在场,李素自是不能像平时那般说些比较隐私的事情,这讨论的话题也就围绕着神农馆展开了,也就是那里的药材涨价了,你脸上的斑点要持续用药,这类日常琐事。大部分时间秦大夫都是只是一脸笑容的默默听着,偶尔插上一两句嘴,气氛倒是热烈而又不是尴尬。不过当李素提到折涵儿脸上那块斑点的时候,他倒是不着痕迹的打量了一下,旁边女子脸上那块稍稍有些淡化的红斑,眼中闪过一缕震惊之色。 很快桌上的饭菜便也被几人一扫而空了,秦大夫身为坐堂大夫自是用不着收拾碗筷的,所以这类事情便也是落在李素与折涵儿头上了,坐在饭桌上,看着捧着碗筷有说有笑的两道身影,秦远山的目光却是着重的落在那道清瘦的身影上,脸上的笑意却是渐渐不见了。 他对李素相当厌恶。 即便此子现在名扬东平,但他心里的厌恶却是没有减弱的迹象,之所以会有现在这样一副态度,完全是在回神农馆之前,他与薛神医的那场谈话。 同为东平府医道中人,虽说分属两家,但两人确实是有几十年的交情了,之前他受命侯存玉的时候,便也是那薛延寿前来说服的,不过眼下云侯两家联姻,他监视不监视云婉儿已经是不重要了。 宴会上觥筹交错,这气氛很热烈,新年刚过,他刚探乡回来没多久,再加上他与这老友确实是许久未见,趁着这股高兴劲,他也就多喝了几杯,也就在他似醉非醉的时候,那薛神医却是悄然向他打听了一个人。 李素…… 他对李素的认知也就那么多了,也没有可以隐瞒的,也就一股脑的和盘托出了,他本就对李素印象不好,所以这内容中自然也就多是贬低之词了,但听了他的话,那薛延寿却只是轻描淡写的抿了口酒,一副对他的话不信的姿态。 他虽有些醉意,但这点察言观色他还是能看出来的,也就一脸诧异的询问了几句,薛延寿静静的盯了他一阵,直到在确定他真的对某些事一无所知之后,这才将他的一些见闻,告诉了自己。 在当得知是李素出手治好了,连他薛神医都束手无策的的顽疾之后,他酒意顿消,涌上脑海的第一个念头,便是不可能。 别人不知道李素有多少斤两,但他那里会不知道,李素自开始学医,到出师的这个过程,他可都是看在眼里的,这其中李素的表现一直中规中矩,即便有出彩的地方,也不过是在对医书的记忆上罢了,与治疗来说根本毫无用处,这等初出茅庐的新人怎么可能治好那种病症。 难不成是搞错了……他把心中的想法告诉薛延寿,但得到了却是对方郑重其事的摇头。 抱着这种猜疑的心态,他便是回到了神农馆,看着馆内井井有条的管理,他心中的猜疑却是有几分动摇了,尤其是当得知,馆里那新来的婢女脸上红斑在李素的治疗下有所改善的情况后,他便是有些沉默无语了。 在来神农馆的时候,他便注意到了那姑娘脸上的斑点,处于职业的心理,便也是仔细观察过一阵,那女子脸上红斑日久,而且斑痕极深,他自问以他的医术实力想要治愈那姑娘恐怕是极难的。 但这个出师不到半年的小子居然做到了…… 秦远山缓缓闭眼,深吸口气,脑海中却是回荡起当日宴席时那薛神医对李素的四字评价。 “前途无量。” 再睁眼时,眼中尽是怅然之色。 第一百二十二章 屋外细雨淋漓。 就在秦远山的满脸怅然的时候,后院厨房当中,李素与折涵儿却是在齐心协力的收拾着碗筷. 在秦大夫没有回来的时间里,便一直是折涵儿操持着家务,李素许久未曾动手,此时倒是有几分添乱的嫌疑,终于在失手打碎了一个青碟之后,折涵儿便也是没好气的将他赶出了厨房,独自一人在案板之间忙碌着,若是让那些熟知她性格的朋友,见古灵精怪的她,居然安心的在一家小医馆里洗衣做饭,不知会作何感想。 一边看着她忙碌的身影,李素却是一边靠着门边跟她随意说着话。 “你们魔教总坛是在黑木崖?” “是的。” “那你认识令狐冲么?” “不认识。” “任盈盈呢?” “不认识。” “那东方不败呢?” “谁会取这种名字啊……” “那你知道独孤九剑么?” “天底下还有这种武功?” 面对小姑娘投来的不解目光,李素却只是无奈的摸了摸鼻子,将心中的有些想法给推翻了。 这段日子里,这种对话,事实上在神农馆内已是屡见不鲜了,折涵儿的态度也是一改之前的傲慢无礼,变得和悦顺从了起来。 究其原因李素那也是明白的,自然就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咯。 随着每天的持续用药,还没到李素所说的三月时限,仅仅月余,折涵儿脸上的那块红斑便明显的淡下去许多了,现在这丫头每天最大的乐趣,莫过于照着镜子傻笑了,对李素这个大恩人自然是不敢有所轻怠的。 而随着这些对话的进行,李素对这江湖之事,包括折涵儿的来历,那也是有了一定的了解的,类似于魔教,黑木崖这类的他也就听说了,这才有此一问。 虽然知道折涵儿已经被自己问的有些烦了,但李素显然没有就此收口的架势,又问了几句类似于“葵花宝典是不是真的要切丁丁呀……”这类的无聊问题,便也在小姑娘娇俏的轻啐声中落荒而逃了。 皱了皱鼻子,折涵儿冲着那道在雨中稍有些狼狈的身影,轻哼了一声,随即擦了擦额头的汗水,拢了拢鬓角的青丝,看着盆水中倒影的侧颜,眼睛轻轻眨了眨,微微晃了晃头,脸上却是露出一抹开心的笑容来。 来这神农馆本就是阴差阳错之举,本想躲避一阵便走的,谁能想到居然会有这么大个惊喜等着她呢,上天果然还是没有抛弃她折涵儿呀! 无论是大雍的名医国手,还是魔教的医仙毒鬼,都是对她的病下过结论,既然这么多大夫众口一词,折涵儿便也是死心了,她也是做好要带着面纱过一辈子的准备了,但没想到就在这个医馆里,在那个默默无闻的小伙计手里,她却是看见了治愈的希望。 她当初只不过是看那个人辛苦了老半天的份上,这才决定试一试的,但心里却已经是不报任何希望了,毕竟这小贼的医术在高,能有大雍国手,魔教医仙高?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实么? 但谁能想到坚持了半个多月,这斑点还真就有淡化的迹象了,小时候的遭遇,外加后来众人的轻辱,困扰了她十几年的难题,居然在那个人的手中轻而易举的解决了,在清晨洗漱的时候,她总会对这盆水中的倒影默默发呆。 这真的不是一场梦么…… 悄悄扭头看了看再无人迹的厨房,小姑娘眼中闪过一缕失望之色,旋即便也是在温热的盆水中,继续洗刷碗筷了。 若有若无的嘀咕声,却是悄然在厨房内悠悠回荡着。 “方才,是不是对他太凶了点呢……” 。。。。。。 。。。。。。 连绵的小雨仍是没有停下的架势。 看着这稀稀落落的患者,秦大夫也就时来时不来的,李素自然是没什么意见的,事实上他也不敢有什么意见,这老头一直对他保持着和善的态度,他就已经烧高香了,何来还敢要求更多…… 而在这种无聊的日子里,他也依然会坚持着着扎马步的锻炼,不过不得说的是,经过这小丫头这样一番折腾,他的身体倒是壮实了不少,精神较之以往也好了很多。 而对他这样一副吃苦耐劳的架势,那折涵儿也是有几分满意的,但仍是没说具体下一步该干什么,这倒是让李素有些失望了。 倒是那陈儒言这段时间经常过来,两人经常出去游玩,这关系算是熟悉了很多,这其中虽说李素的那两首诗词固然惊艳,但真正让这陈彦心服口服的,多半就是上次他的那番言论了,而对于这陈儒言,那曲老倒也是多有赞词,说相对于那徐维新的古平方正,这陈儒言性情洒脱,行事也有些君子之风,那徐维新李素自是没见过的,但对于陈彦的评论,他倒也是颇有认同。 下雨时节,小渔也仍会过来,在与她的交谈中,看的出来这几天来她很高兴,细问之下,好像是跟云婉儿有些关系的,一听说牵扯到她,李素也是没有多加深究了,只不过从这小丫头的只言片语中,却是能知道好像是跟御医评比有关…… 毕竟在东平府医道厮混了这么长时间,这御医评比李素也是有过了解,每三年举办一次,是在大乾境内挑选处一位医道高手,送至离京,充当御医,这门槛不可谓不高,李素初次听来那也是咋舌不已,对出过御医的云家与侯家,自然只能暗叹一声底蕴深厚了。 不过这也确实,那些野路子出身的大夫,自是比不过那些出身世家名门的大夫了,这便是所谓的先天优势,当然李素自是个意外了,不过他志在山水,不在宫闱,这御医评比自然跟他是八竿子打不着的。 至于更多的,他也就没有多问了。 时间与空间能磨灭一切东西,说起来,两人顶多也只能有些朦胧的好感罢了,这关系说生不生,说熟不熟的,长期没有沟通,这微妙的关系自然也就渐渐疏离了,不过也挺好的,之前听说他身体时好时坏的,李素也是暗自担心了一段时间,现在能听说她能展露笑颜,这便也是极好的。 大乾安启二十三年,阴历三月二十三,望着外面淋漓的小雨,李素如是想到。 ps:先更后改 第一百二十三章 爱民之切 夜半三更,再加上阴雨连绵,这个点上,东平府宽阔的街道上自是不会有什么人的,也就在这浓郁的夜色当中,一辆马车却是向城南疾驰而去,清脆的马蹄声悠悠回荡在街道两侧,倒是有不少被此惊醒的居民抱怨一声‘扰人清梦’接着,就翻个身子继续陷入沉眠了。 有些颠簸的车厢内,宋行拱手一礼郑重道:“父亲的病情,就全看大兄了。” 李素打了个哈欠,随即拍了拍宋行的肩膀,笑着说道:“本路说的那里话,自家兄弟那有不尽心的道理。” 宋行,宋本路,这本路便是宋行的表字了。 “一时情急,说了些胡话,还望大兄勿怪……”宋行微微垂首,言语之间已是有些哽咽之意了。 “知府大人为官一任,造福一方,自有天佑,本路无须担心。” “家父回来之时,身体瘦弱,骨瘦如柴,方才想起其凄惨模样,这才悲从中来,倒是让大兄见笑了。”宋行用衣袖擦了擦脸上的泪渍 “知府引我为至交……”李素正色说道:“肯将此等重担托付于我,在下何敢有取笑之理?” “唉。”宋行轻叹一声,说道:“只恨自己过往虚度年华,此时竟是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父辈操劳,而自己却无能为力。” 李素点了点头,赞叹道:“本路有此等心,便足矣。” 宋彰是在晚上回来的,这虽是巧合,但也确实有几分掩人耳目的成分。 虽说这掩的是城中百姓的耳目,但东平府百姓又岂是什么都不知道的,不说东平府周边的那些县乡早已是为洪水之事,闹翻了天,就说这东平府的米价,也是在数月之间,连涨了三次,好在东平府百姓富庶,官府处置得当,这才没有酿出其他的祸事出来。 但饶是如此,今日这个说某某县淹了,明天那个说那儿的河堤决口了,这类的传言仍是不绝于耳,就连渭河这边的姑娘们也是多有提及,这些小道消息无疑是在让东平府百姓的神经紧绷着了。 唯一值得庆幸的一点,那就是官府还没有出示具体的,所以这谣言传着传着也就不攻自破了,但若是让那些百姓知道,他们赖以仰仗的支柱知府宋彰倒下了,那这东平府的局势只怕是要烈火烹油,一发不可收拾了。 所以从这个角度讲,这种时候,宋行来让李素前往医治,着实也是莫大的信任了,之前,从曲老那里已经是听说了,而今得了消息,李素便也是火速赶来了。 夜色深沉,星光点点,府衙后院的某座房屋内却是灯火通明,宋夫人正一脸希冀的望着床前坐在的那个男子,却是大气不敢出,而宋行也是急切的在外厅踱着步,不时焦急的朝里边看上一眼。 就见宋彰躺在床上,双眼紧闭,脸颊凹陷,一副瘦脱了相的架势,发梢之间更是隐见泥泞,显得脏乱无比,裸露在在外的双臂更是干枯瘦弱。 虽说在来的路上,已经听宋行说过他老爹现在的样子,但骤然的见,李素还是大吃一惊的,睁开眼,将手那个宋彰手腕的脉搏处拿下,便也将他胳膊放到棉被中去了。 真不知这这位知府大人是遭受了何等样的苦难,竟至如此……略微在他干瘦的容颜上停顿片刻,李素轻叹口气,转而扭头对旁边关切的宋夫人,说道:“夫人不必着急,大人只是来回奔波,舟车劳顿,外加风寒日久,这才陷入昏迷之中,眼下先去厨房熬碗稀粥,用吸管灌进去,在下在开几幅治疗风寒的中药,休养几日,也就好了。” 听见李素这般笃定的向她保证,宋夫人脸上的紧张之情稍缓,在告谢了一番后,便也是匆匆的出了房门,想来失去熬粥去了,宋行也是闻讯连忙进得内室,立于李素旁边,看着昏迷不醒的父亲,面露悲伤之色。 看着宋彰的干瘦的脸旁,李素轻叹道:“今日方知,知府大人爱民之切呀!” 他这句话倒是有感而发了。 大乾立国已有三百多年,与华夏王历史中的朝代并无二致,这个曾经鼎盛的国家,此时已是不可避免的走了下坡路,东南道优渥仅次与离京,尚且天灾人祸不断,百姓隐有民不聊生之象,更可况其他府道,来大乾这么长时间,有贪官横行乡里他听过,有豪强鱼肉百姓他也听过,但不知是拘与见识的原因,还是什么,这好官清官他却是听说的极少,似宋彰这般的更是闻所未闻。 有此宋彰确实是东平府百姓之福了,就是不知,她区区一介大夫在这世道当中会有何作用呢? 望着天上的繁星,回来的路上,李素如是想到。 又过了几天,宋彰已然是苏醒了过来,李素对他的诊断倒也不差,这位知府大人当真是生猛的紧,连续三天三夜奋战在抗洪前线上,而这种事情在他巡视东平期间可谓是屡见不鲜,河边多湿凉,这风寒也就这么得上了。 但有道是轻伤不下火线,这知府大人愣是拖到巡游结束,心神一松,这才病来如山倒,将他砸晕了过去,也幸好他体质强壮,否则换一个文弱点的,只怕猝死当场那也是有可能的,但即便如此,李素也是检查检查在检查,生怕他落下什么病根来。 不过好在身为东平知府,各类补品自是不缺的,宋彰现在除了身形依旧瘦弱之外,其他方面倒是恢复的良好,李素去了几次后,便也是放心下来了。 日子便也在这种暗流涌动之中悄然流逝着,似是为了舒缓东平城百姓紧绷的神经,不知不觉间,东平府内一年一度的盛事,花魁竞选也是就要开始了。 似是为了炒热今年的气氛,在花魁竞选还有半月有余的时候,官府便也是早早将竞选的声势给烘托出去了,一时间自也是引得满城议论,往日城内那隐隐的晦涩气氛,也是被冲淡了很多。 说起来,类似于这种这样的民间集会,其实背地里多少会有官府的影子,毕竟渭河两岸,零零散散的那可是有上百家坊子的,这其中若是没有个强有力的调度,这花魁竞选的声势也不会一年比一年大了,当然官府自不会白白出力,竞选所得也是会按照规矩予以划分的。 而这自是双方的默契所在了。 第一百二十四章 花魁竞选 东平城南有处大湖,因水质清冽,故称为清水湖,又因每年花魁竞选多在此处举办,又名魁首湖。 早在半月之前官府便已是将风声放出去了,在引的满城议论的同时,不可避免的人们也是有所期待起来了。 这年头娱乐极其匮乏,人们也只有在元宵,中秋这种重大节日才能赶上这种集会,虽说这花魁名妓大多数人是看不起的,但这种无聊的日子,有热闹看总比无聊在家要好,所以陆续这几天,周围县乡一些得空的人也是往东平府这边赶集。 而小商小贩们自是不会放过这个难得盛会了,在听到风声的前几天,绕着清水湖沿岸,各式各样的买卖便也是陆续开始了,这种繁荣的景象约莫也还要持续一段时间了。 城南本就繁华,经由此事之后,倒也真几分摩肩接踵的意味来了,好在此处本就是府衙治所,所以人数虽多,但也是没惹出什么太大的乱子来,其实此处原本不让摆摊,不过时势如此,那些路过的官差便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大乾民风开放,虽说这花魁竞选本是风尘之事,但女子妇人来此游玩的倒也不少,再加上这几天天公作美,好几天都是没下雨了,在家中待的有些烦闷的姑娘们便也会抛头露面,过来瞧瞧热闹,当然若是在街道上看见自家郎君留恋在此,即便当时面色不变,但暗地里多少还是会有些鸡飞狗跳之事的。 不过当然这这佳人们的歌舞,可不是白白让你看的,若想进入会场,那自是要是要掏真金白银,凭票据进场的,但大多数人也只是过来看看这热闹景象,对那佳人的歌舞反倒是不怎么上心了。 不过说起来,这花魁竞选明面上是那些浓妆艳抹的佳人们,在舞台上表演歌舞,但说到底真正主导这场竞选还是那些才子豪客,这些人一有才,二有财,若你有才无财,何能显示魁首的尊贵,而你有财无才,那又怎能显示魁首的风雅,所以要决出魁首,两者更是缺一不可,而这便要看各自姑娘的本事了。 所以这几天的诗会宴席倒是比往日的稠密的多,有些正红的姑娘,每天来回四五趟诗会宴席,最是平常不过,前几日刚刚消停几日,受此影响,这几天来邀请李素参加诗会的倒是多了不少。 其实这才子倒是好办,竞选前夕,在诗会当中几首诗下来,那你不日便能扬名立万。 但这豪客却是有些难办了,总不能在宴席之上,当众掏出真金白银往你身上砸吧,此等举动,未免粗俗点了,所以便也有了恩赏制度,所谓恩赏,便是豪客们行明以送花,暗以送银之实,听说那前任魁首谢如烟去年仅凭一人之力便是筹措了上万朵花,要知道这一朵花便就是一两银子,一时间众人皆称那谢如烟‘人比花娇’得了个娇如烟的称号。 渭河两岸大大小小的青楼妓寨不下上百家,如此庞大的数量,参选的佳人们自是不在少数,但花魁竞选却只有七天的时间,前四天只是初选,就时间而言,却是有点急了,当然似谢如烟,夏云锦之流,肯定是不用跟他挤在一起的,他们会根据往年的排名直接晋级十六强,而除却少部分有恩客才子支持的,大部分的佳人也只是想在金主面前混个脸熟,万一看对眼了呢…… 不过当然,这种事跟李素是没有什么关系的,虽说小渔吵着要去看看热闹,但现在花魁竞选也才刚刚第一天罢了,这种时候佳人们舞姿凌乱,确实是没什么好看的,不过这妮子着实是折腾的厉害,李素无奈,再加上看折涵儿眼中也流露出感兴趣的意味,便也同意了,好在今日那秦大夫没来,倒也是省了许多口舌。 谁知刚出了房门,几人便是被震住了。 渭河贯穿南北,那清水湖便是在这基础形成的。 约莫是刚刚开始,渭河城北的那些坊子们都弄的很隆重,各家各户皆是包了艘楼船,沿着渭河,一路上逆流而上,楼船竞度,画舫横行,其上纱帐飘飘,丝竹声与女子的欢笑声,响彻渭河两岸,而追逐着楼船,看热闹的人,自然是越来越多了,这般蔓延而又壮阔的声势,一直到清水湖这才戛然而止。 到底还是有几分少女心态,面对这种热闹的景象,小渔不时在人群蹦蹦跳跳,又不时在李素身边,不时身边指着不远处楼船上的姑娘们,高兴的叽叽喳喳的,约莫是想让李素点评一二,李素也就随意的点了点头,说了几句,饭倒是旁边折涵儿看着这热闹的一幕,眼中却是有几分回忆之色了。 “怎么了,不高兴啊?”李素见她脸色有些异常,不由关切的问道。 “没有……”折涵儿看着远处的河面上的景象,摇了摇头,说道:“只是想起了一些往事罢了。” “往事?什么往事。”李素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轻轻笑了笑,说道:“难不成,你以前也进过青楼不成……” 河面楼船之上,有位佳人正与旁人在那说笑着。 折涵儿点了点头,说道:“我还真进过。” “嗯,”李素一时有些愕然。 “小时候的事情了。”看他如此神情,折涵儿脚步不停,却是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说道:“我就是在青楼里遇见我师傅的……” “还有此事,怎么我却不知?” “哼。”折涵儿娇哼一声,说道:“你不知道的,还多呢。”说吧,就当先走了。 李素也是连忙追问了几句,似是被他缠得有些不耐烦了,折涵儿便也很是笼统的说了几句,不过,他倒是有些听明白了。 故事套路跟武侠小说中的有些类似,无非就是一个青楼的小丫鬟救了一个武功高强的前辈,那前辈见她资质不错,心地善良,便是收了她为徒,李素摇了摇头,啧啧嘴,暗叹这种好事怎么就没落到他身上呢,好不容易救了一个武林高手,结果…… 似是感受到李素目光中的意味,折涵儿连忙扭头瞪了他一眼,李素也只好摸着头,装作一副四处看风景的样子了。 跟随着船队,几人一边走着,一边说话,清水湖便也在眼前了,这地方景色甚好,附近也是酒楼淋漓,远远一看,不少青年士子正站在楼上,对着这满湖风光吟诗作词,倒也是风雅之极了。 几人游行正浓,也就在此时几个士子却是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ps:先更后改 第一百二十五章 湖边事 清水湖风景优美,湖面宽阔,大大小小的楼船漂泊其中,竟丝毫不显得狭窄,倒是各类来此栖息繁衍的鸟类,受此惊吓,纷纷振翅高飞,一时间鹤鸣之声不断,河岸上人烟稠密,各个摊位沿湖岸一字排开,各中耍把式的艺人也是在路边各亮绝活,喧哗声,叫好声纷纷不绝,倒是为这绝美的景色增添了几分生活的气息。 男男女女们漫步在河岸上,此时小渔早已经不知道到那里疯玩去了,好在东平府治安良好,纨绔子弟虽有,但这时碰上的几率却是不大,李素与折涵儿漫步其中倒也无须担心。 耳边喧闹声不停,食物的香气便也自道路两边涌了过来,路过一糕点摊位前,折涵儿盯着其中某种样式的糕点怔怔发神,李素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又看了看,却是轻轻笑了笑,举步上前,在回来时,手里已经拿了两串名为碧玉糕的糕点来,递到折涵儿身前,说道:“不用谢我。” “切。”折涵儿看了眼糕点,又看了看眼前这个人,撇了撇嘴,却也是顺手从他手里皆过竹签,随即便也是一同向前走了,这糕点色泽醇厚,口味极佳,样式却是小而精致,几口下来便就没了。 樱红的嘴角处留着些许残渣,折涵儿摇了摇头,说道:“这碧玉糕好吃是好吃,可惜……却是没那个味道了。” “什么味道?” “小时候的味道。”折涵儿轻叹一声说道:“小时候在青楼的时候,我最喜欢吃这碧玉糕了,每次上街的时候,都会偷偷买一个来吃,不想一别十数年,这味道却是有些变了。” “人总是会变得么……”李素随手擦了下她嘴角的残渣,刚想再说些什么的时候,旁边却是有人给他打了声招呼。 “敢问阁下可是李素,李兄?” 李素微微一愣,到嘴的话也是收了回来,扭头一看就见有位读书人打扮的年轻人正拱手望着他,他身后不远处的街道旁边,同样有几人正焦急的望向这边。 “我们认识?”李素上下打量了一番领头这人,但这句话无疑是佐证了他的身份,距离不太远,那几人倒也听得真切,窃窃私语声便也是传了过来。 “我就说嘛,明明就是他。” “没想到竟在此处遇到此人。” “莫不是他听说了什么风声?” 看来应该是场偶遇了……听到那边传来的只言片语,李素微微向旁边的折涵儿耸了耸肩,心里却是有了尽快离开的打算,当即拱了拱手,说道:“不知兄台有何事?” “久闻李兄大名,在下乃是云天诗会新入会的成员。”那人笑了笑先,先是作了一番自我介绍,“李兄来此,想必也是为了与臧云诗会的对决吧,不如同往?” 臧云诗会?对决?……李素一怔,却是反应过来,这人似是搞错了什么,连忙笑了笑,说道:“兄台只怕是误会了,在下只是闲游到此,无意介入云天与臧云的对决,这就告辞了。”说吧就示意了下折涵儿,当先便走了。 “李兄何必推辞,诗会就在不远处的清风楼里,耽误不了李兄多少时间的。”那人拦在李素身前,指了指不远处的酒楼说道。 “在下家中却有要事,便不叨扰了。”李兄拱手向他行了一礼,言罢,说绕过他径直走了。 那人见李素如此干脆,却是连忙拉着李素的衣袖,说道:“李兄才华高绝,静夜思,美人歌两诗,具仰赖云天诗会成名,此时正应该为诗会出把力才是,怎能说走就走呢。” 看来此人也是个以自我为中心的人……李素轻叹口气,却也是有些无可奈何起来。 经静夜思,美人歌两诗后,李素算是彻底的名扬东平了,但名扬东平的又何止是他李素呢,那云天诗会也算是坐稳了东平府第一大诗会的名头,毕竟这两首诗都是经由云天诗会传扬开来的,众人在提及云天诗会的时候,不可避免的是要提到李素这个名字的,反之亦然,隐隐的在文人士子当中,都是将李素当作了半个云天诗会的人看待。 其实说起来那静夜思还能说是意外,但这美人歌说到底还是两方各取所需罢了,李素为名,而那云天诗会同样为名,细细想来,当日那张泽修领人无视礼节冲进来的时候,只怕那也是有此意的,所以对这种理所当然的看法,李素是颇不以为然的。 “兄台此话何意?”李素大袖一甩,正色说道:“在下的诗作是云天诗会扬名,难道就要生生世世为云天诗会当牛做马么?这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 “当牛做马却是严重了,不过李兄既然深受云天诗会恩惠,此时正应该一致对外才是,怎能装作一副与你无关的姿态!” “在下受云天诗会恩惠不假,但诗会难道没有受李某的恩惠么?” 那人张口结舌,哑口无言。 李素见状冷哼一声,大袖一甩,却是扭头走了,可谁知那人像是缠上李素似的,仍是不依不饶,拉着李素的衣袖,口中仍是说个不停,左右不过是‘李兄今日必须跟在下一起为诗会出力。’这类的无赖言语。 他身后那几人见情况有些不对,也是连忙过来劝阻李素,俨然有李素不去誓不罢休的架势。 街道上行人如织,几人的动作又是如此之大,渐渐围观的人也是越发的多了起来,旁边折涵儿却是柳眉一竖,当即就有发火的架势,她此时虽说武功全失,但一身招式力气那还是有的,对付这几个手不能挑,肩不能扛的读书人那还是绰绰有余的,就听李素一声令下了。 这几人坐一句,右一句宛若苍蝇一般,围着李素嗡嗡作响,李素渐渐有不耐之意了,就在这个时候,旁边人群中却是传来一道呵斥的声音。 “李兄既然不愿,奉垚你何必相逼呢?” 众人闻声望去,就见一青年士子从人群中向这边走了过来,正是陈彦陈儒言…… ps:先更后改(感谢书友20111915293八八42的打赏) 第一百二十六章 言论 清水湖位于城南,加之风景优美,来此地游玩之人络绎不绝,历来是东平府繁荣之所,商贾兴盛之下,周边酒楼茶肆自也是不缺的,清流士子,丰韵佳人也想来会来此地饮酒作乐。 而随着花魁竞选的来临,最近几天在东平文坛最热闹的,无疑便是徐维新挑战云天诗会这件事了,说是挑战云天诗会,但明眼人都知道,这云天诗会当中除了陈彦,谁会是徐维新的对手,而众所周知,那徐维新可是魁首谢如烟忠实拥趸,倒是这陈儒言的立场一直以来颇为暧昧,那徐维新此番挑战,俨然是要借陈彦的名头,扬谢如烟的艳名了,一时之间东平士子纷纷翘首以待,盼望着在聆听几首佳作出来。 要知道这两人成名日久,若没有李素后来的名扬东平,那这两人无疑便是青年士子当中的翘楚,这东平文坛却是好久都没这么热闹了。 西山居二楼某处靠近街道的房间内,云天诗会的成员陆续赶来,时辰未到,那徐维新自是没来,先来的士子们便三五成群聚在一起,正凭栏兴致勃勃的品评着清水湖的佳人们,一番欢声笑语自不必多说。 “儒言兄今日若能让那徐维新心服口服,只怕这湖上的佳人就要任兄予取予求了。” “不错,不错,那徐维新既是谢魁首拥趸,若今日儒言兄以才华压他一头,何止这湖中美人,便是那谢魁首恐怕都要听君垂怜了。” “哈哈,我云天诗会作为东平府第一大诗会,儒言兄又是蒙学编纂人物,又岂是那徐维新能挑衅的起的?依我看今日此战必胜。” 众人七嘴八舌,这气氛倒是热闹之极,而听着旁边的吹捧之词,位于人群当中的陈彦陈儒言,只是静静听着众人的发言,脸上带着一股淡淡的笑容,但眼中却是不着痕迹的流露出一丝无聊之意来,但身为云天诗会地位较高的人,他自是不好直接甩袖而去的,待众人说罢之后,点了点头,随意聊了几句,这才回身坐在桌旁了,旁边坐着一人正是那张泽修了,两人多年好友,自是不用在讲究那么多了。 “最近几日,儒言莫不是在家勤学苦读?”话至酣处,张泽修轻抿了口茶,微微一笑,“怎对诗会的事情这般不上心了。” “倒不是不上心……”陈彦轻轻摆了摆手,随意笑道:“只不过觉得此间事务有些无趣罢了。” “无趣?”张泽修微微一愣,旋即蹙眉,“这话可不像是从你陈儒言嘴里说出来的,往日的陈儒言不是最喜欢在诗会上一展拳脚么?如今怎这般消沉?” “呵呵,非是消沉。”陈彦望了眼这位故友,轻轻一笑,“这人总是要成长的,我自觉已是过了那种挥洒豪气的年纪,呵,实不相瞒,若非真涵兄亲自相邀,这对决我是绝不会来的。” 闻听此言,张泽修眼中的惊奇之意更重,“儒言之前不是最为厌恶那徐维新么?说他是装腔作势,耻于与其人同名,怎么如今……?” “现在想想也确实挺可笑的。”陈彦沉吟片刻,却是笑了笑,摇头说道:“之前与那徐维新也确有龌龊,不过只是意气之争罢了,他若想压我一头,那便随他去吧,在诗词歌赋上争名逐利却为小道,在科考之事上做做文章方为根本。” “儒言有此语倒是让为兄汗颜了……”张泽修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似是重新认识他一般,“只不过,这才数日不见,儒言这心境怎会如此淡然,如此……”他一时找不到形容的词汇来。 “只不过这段日子,接触了位朋友。”陈彦微微笑了笑,随后起身走到旁边的窗户旁,望着远处的风景,说道:“此人才华出众,气度不凡,就说那份心性,我也是比之不及的,每日与他谈天说地,在下也是受益匪浅啊!” “哦。”张泽修饶有兴趣的问道:“东平府何时出了这等人物,我怎不知?” 陈彦回身刚想说些什么,就听得下方不远处的街道上,渐渐挤满了围观的行人,而在人群当中,却是传到阵阵争吵的声音,扭头随意扫了一眼,他站在高出自是能看的清楚,微微一怔,而后指了指人群,笑着说道: “那人就在此处。” 说吧,便也是出门去了。 张泽修听他这般说,也是起身上前想要看看那被儒言称为气度不凡的人,究竟是何辈,与屋内众人在人群当中扫视了一圈,待看清人群当中那人的样貌后,却是微微一怔…… 那不是…… 。。。。。。 。。。。。。 “李兄既然不愿,奉垚你何必相逼呢?” 陈彦从人群中走了出来,面色微温,“光天化日之下,怎如此有辱斯文,还不速速退下!” 之前那个上前搭话,也就是被称为奉垚的年轻人,待看清来人的面容后,也是连忙停下手上的动作,有些局促不安,也有些诺诺不敢言,陈彦在云天诗会地位崇高,他自是敢拂逆陈彦意思的,又听的他这般说,也是与旁边几人一起行了一礼,匆匆穿过人群走远了。 围观的众人见没热闹可看,也就渐渐散了,经过此事,李素也是游兴全无,陈彦对他说了一番致歉的话,随即几人寻回了小渔,便也是沿着街道朝来时的方向走去了。 “这郭奉垚诗才还是有的,就是性子耿直了点,方才之事,还望李兄见谅。” “无妨,无妨。”李素整理了下方才拉扯过程中有些褶皱的衣衫,摆了摆手,“倒是陈兄与那群人相处甚久,居然没被同化,倒是让人啧啧称奇。” 先前元宵夜那晚便是张泽修带人闯了进来,如此又是这般,李素心里若是没有半点火气,那自是不可能的。 一路走来,几人早已经远离清水湖那边,这路上的行人不免稀薄了许多,陈彦闻言尴尬一笑,以他的聪明才智如何听不出李素话里的意思:“当日组建这诗会,本就是为了一时玩乐,闹到如今地步,却是我始料未及的。” “在下对此早有看法。”李素摇了摇头,“其余地方是否如此,我不知道,但这东平府士子加入顶尖诗会后,便一个个眼高于顶,自命不凡,每日只知吟诗作词,吃喝玩乐,拉帮结派,其本业却是渐渐荒废了……” 陈彦沉吟片刻,正色说道:“李兄所言甚是,在下受教了。” 第一百二十七章 虎头蛇尾 渭河贯穿东平府南北,正是草长莺飞时节,枝桠迎风漫舞,若有若无的柳絮,缓缓飘荡在东平府的大街小巷,沿着河岸,一路房屋林立,街道横行,温顺的河风自旁边徐徐吹来,倒是别有一番滋味。 折涵儿与小渔正在头前走着,不知在说些什么,时不时爆发出一阵悦耳的银铃声,相较于前面轻松的氛围,后面两人的对话却是显得有些凝重了。 “李兄所言甚是,在下受教了。” “只不过是将这段时间的所见所闻说出来罢了,肺腑之言。”李素拱了拱手,正色说道:“若是冲撞了陈兄,还请见谅。” “在下又岂是是非不分之人呢。” 陈彦摆了摆手,随即轻叹口气说道:“其实李兄所言,在下又如何不知,说实话,在下之前便也是那个德行,所谓持才傲物便是如此,若非知道这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只怕这狂悖之气那也是改不掉的,但这股风气又那是那么轻易就能改掉的,在下也只能先己后人,期望能影响更多的人吧!” 李素轻轻点了点头,这便是他喜欢与此人结交的原因,性格当中秉持君子之道的同时,却又不拘小节,倒是与其余那些动辄之乎者也的酸儒文人大不一样,若是在那些人面前谈论读书人如何如何,只怕就要当场翻脸了,两人相视一笑,随即又说了一些较为轻松的话题来,这倒让气氛为之一松。 “今日东平士子,都在期待你与那徐维新的对决……”李素笑望了他一眼,说道:“现在你弃这若大的人望不顾,跑来与我这儿走路聊天,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哈哈……我倒觉得,今日与李兄的这番谈话,比那徐维新争名之举,要强上百倍千倍!”陈彦哈哈一笑,表情似是颇为开心,“而且,那徐维新此番与我对决,难道我会不知他意欲何为,不过是想讨好那谢如烟罢了,哼!我岂会让他称心如意。” “外面都知道那徐维新一直钟情与谢如烟……”李素脸上带着笑容,指了指他,“可却都不知道你陈儒言到底分属那家,难不成这渭河诸多佳丽竟没有一个能入你法眼的?” “哈哈,李兄还是莫要取笑我的好。”陈彦摇了摇头,“往日那四家花魁,在下倒是都有接触,曾经那也是给她们吟诗写词过得,其实也都是逢场作戏,大多是受人所托,或是看那徐维新太过得意,看不过眼罢了,这感情却是没有付出多少,不过……最近在下倒是挺喜欢一个人的。” “哦。”一边走着,李素一边扭头,饶有兴致的望着他,“不知是那位姑娘这般让儒言兄神魂颠倒。” 陈彦微微笑了笑,嘴里却是轻轻吐出三个字来: “夏云锦!” 。。。。。。 。。。。。。 时间回到不久前,清水湖边的那场骚乱,也不过只是一时的小插曲罢了,并没有引起人们太多的关注,但落在有心人眼里,意义便也就不一样了。 距离算不得太远,居高临下,街道那边的动静,西山居二楼里面倒也是能够看的清楚,说起来在陈彦下楼没多久的时候,那徐维新便也是带着两个朋友进屋来了,云天诗会众人听得动静,见对手已至,也是顾不得在看街上那边的事情了,纷纷屏气凝神,皆是凝重的望着这几人,屋内气氛顿时一紧。 徐维新面容清瘦,一身读书人常见的青衣长衫打扮,摇着折扇,仿佛没有察觉到房间的气氛,嘴角噙着一股淡淡的笑容,颇有几分逍遥自在的韵味,似乎今日来此只是赴朋友之约一般,他折扇一收,扫视了眼房间那边宛若对峙的众人,眉头微微蹙起:“陈儒言呢?” 他方才刚才城东臧云诗会那边过来,担心时间可能来不及,便走小路,从西山居后门进来,倒是没看到街道上发生的那一幕。 “该不会是听闻我们臧云诗会到了,吓得屁股尿流,狼狈逃窜了吧。”他身后一人摇着折扇,对着众人轻描淡写的说道。 徐维新闻言,嘴角也是露出一抹笑容来,当然这倒不是认同他朋友这话的意思,虽说他看那陈儒言很不顺眼,但与他相识颇久,也清楚此人才华不在他之下,这屁股尿流什么的他自是不信,不过对决在即,自是不能弱了这家这边的势头。 云天诗会这边,众人也是面露阴沉之色,有些心智不坚的更是隐有怒容,只不过众人一副克制的姿态,皆是将目光望向了张泽修。 “宋兄此言诧异,我等既然已经许诺了这场对决,事到临头,我等又岂能临阵退缩呢!” 称张泽修称为宋兄的便是那出言讥讽之人,一边说着,张泽修一边让开自己的位置,示意徐维新几人上前,指了指下方的街道,说道:“诸位请看,不过是遇到故人下去一叙罢了,何至于让诸位这般大惊小怪。”他话中隐含嘲讽之意。 徐维新旧见人场,怎么听不出张泽修话里的意思,之不过这时,他却是没有在意了。 下方的人群早已经散去,隔着栏畔,倒是能清楚看见,街道上那陈儒言正拱手,一脸歉意的跟他旁边一样貌清秀的男子在说些什么,旁边还有位容貌娇俏的少女,距离有些远,具体的话语倒是听不清,不过那陈儒言神情恭谨,一副极度重视对方的模样,他眉头微微一皱,此人平时眼高于顶,傲气临人,这跟平常见到他的模样大可不一样,心念一动间,不由指了指他旁边那人,问道:“既是故人,那此人是谁?在下怎么从未见过他。” 虽说李素在东平府声名日盛,但其本人究竟长什么样,他却是没有见过的。 “既然没见过他,那总应该听说过他吧。”张泽修站在旁边,继续维持着他方才那副语调,“静夜思,美人歌,便是此人所作。” 徐维新猛地扭过头望向张泽修,眼中难掩惊愕之色:“他就是李素!”随即不待对方回答,便又望向了街道那边,对着他心中最大的假想敌,细细打量起来了。 那陈彦虽说是他争夺东平府第一才子的绊脚石,但真正让他仰为高山的,却正是此刻他密切关注的李素了,此人成名日短,但其声势却是有凌驾与他之上的样子,不过今日一看,却是不免有些失望了,本以为会是何等风流人物,虽说此人面容清秀,但不知是不是因为方才与人拉扯的缘故,此时正上下整理衣衫,行为举止却是有些滑稽可笑…… 这样的人,居然能作出静夜思,美人歌这样的诗作……徐维新微微蹙眉,看着那陈儒言对他如此恭谨的模样,却是有些举棋不定了…… 正这般想着的时候,就见街道上这几人竟是一边说着话,一边举步前行,看他们行进的方向,好像是不打算来这西山居了……徐维新目光随着几人身影,直到拐角处消失不见,这才哈的一声,看着旁边朋友,却是有些无语了,自始至终那陈儒言都没有回头看西山居一眼,完全是一副不甚在乎的姿态,这就好像自己颇为重视的东西,却被被人弃之如履一般,这种滋味绝不好受。 况且不提他个人感受,今日这番对决那也是关系甚大,一是因为已经在美人面前夸下了开口,二也是因为他早想与陈儒言定下高低之分, 他旁边朋友也是看着那几人逐渐走远的身影一阵无语,随即那姓宋的青年士子,啪得一声一扬折扇,回身盛气临人的对着房内的众人说道:“果然是屁股尿流啊!” 陈彦几人走的样子,云天诗会的人也是看的一清二楚,张泽修也有些摸不着头脑,有心辩解几句,但眼下情况这样,这对决依然是办不下去了,再待下去怕是少不了受着几人的冷嘲热讽,只得冷哼一声,大袖一甩扭头便走了,房内众人见主心骨都走了,皆是面面相觑,随即也只的灰溜溜的紧随其后了,房内只剩下那宋的士子得意的大笑声悠悠回荡着。 这场让东平士子隐有期待的对决,竟这样虎头蛇尾的落下了帷幕…… 第一百二十八章 人间何处不相思 深夜时分,清水湖周围的街道上行人川流不息,湖面上,街道旁各式各样的灯火将这片区域映照的亮如白昼,随着三轮极其盛大的烟火表演,也标志着花魁竞选正式拉开了帷幕,少顷,靡靡的丝竹声,与佳人欢笑的声音,便悠悠回荡在湖面上。 这前四天佳人们往往是各施绝技,有弹琴的,有跳舞的,有吹笛的总之什么样的都有,但后三天以后自也是要求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样样精通,追求的便也是个全面了。 就在清水湖这边花魁竞选刚刚开始的时候,城北明月楼后院前方的石桌旁,一男一女皆是以手托腮,仰着头,望着远处高空那已略显稀薄的烟火,虽说花魁竞选是渭河这边的大事情,不少烟尘女子一早便是匆匆去了,此时约莫正在表演,但这也只是小部分罢了,大部分自觉无望的女子,还是静心留在坊子里边迎客,寻欢作乐的声音不时自前院传了过来,倒显得后院这边更为寂静了些。 明亮的灯火斜斜的照了过来,及至近处才发现,那男子身影削薄,体态曼妙,虽穿着一身男子常见的黑衫,头发也如其余士子那般高高束起,眉宇之间倒显得很是英气,手里也是握了把折扇,但却不难看出,这分明就是哪个女扮男装的巧丽佳人,细细一看,不是云婉儿又是何人?旁边的自然便是小院的主人夏云锦了。 其实今晚云婉儿本应该继续钻研的云氏针法的,但花魁竞选临近,她也是好久没见到她这位姐妹了,便转意挑了个晚上过来看看,也算是助助威了……正好夏云锦刚从城中某个诗会回来,两人骤然相见,自然是少不了一番耳鬓斯磨的,屋中烦闷,便也趁着晚风,一边欣赏着天边的烟火,一边说着话。 云婉儿手上捧着一摞宣纸,一边翻阅着,一边轻轻笑道:“许久不见,姐姐魅力大增啊!这么多才子争相表白心意。” 夜幕之中重新恢复寂静,唯有点点星光熠熠生辉,晚风拂过,旁边那小小竹林不时传来沙沙的声音。 夏云锦顺手拿过一张,瞥了一眼,眉头一蹙,摇了摇头,随手便将这纸折成了纸飞机,轻轻一甩,说道:“太过露骨!”纸飞机随风而动,倏忽间便消失在远方的夜空当中了。 说起来,才子以诗表明心迹这种事,在夏云锦还有些落魄的时候,便是习以为常了,只不过他现在名声正盛,这种事更加频繁罢了,参加一次诗会少不了收到十几首这种乱七八槽的诗作,她也是来者不拒,无聊时就以看个闲书的心态,随意翻翻看了,今晚回来的时候,还未来及收起,便被这丫头看见了。 “好歹也是一片心意……”仰着头看着那纸飞机消失在屋墙外,云婉儿这才微微摇了摇头,脸上似是有些可惜之意。 “哼!本姑娘落魄的时候,他们可没少在底下诋毁我。”夏云锦冷哼一声,“当面我对他们笑脸相迎就算了,私底下,还不许我骂骂他们出出气。” 云婉儿掩唇轻笑:“姐姐怎么作此怨妇姿态,若是让别人听了去,你这花魁名声可就不保了。” 她身着男装,虽说作此女儿态有些别扭,但却自有一股憨拙可爱的意味来。 “别看那些才子一个个道貌岸然的,私底下就是个阉攢货,姐姐我跟他们接触了那么长时间,怎么会不知他们这群人的脾性呢……” 院子里没什么外人,再加上这段日子参加诗会的时候,确实受了不少气,往日跟李素相处之时,顾及在他面前的形象,夏云锦也是收敛许多,如今好不容易有这么一个忠实的听众在,夏云锦嘴巴便也是恶毒了几分,云婉儿也是笑得开心,又絮絮叨叨的数落了那些个才子几遍,夏云锦这才握着云婉儿细嫩的双手,望着她,眼中透着关切之意,直奔主题的问道: “婉儿,现在没什么外人,你就没什么心里话跟姐姐说么?” 她方才跟云婉儿说这么多,其实,也是抱了将这丫头的心里话引出来的想法。 云婉儿微微愣愣,旋即低着头,抿嘴轻轻笑了起来:“姐姐是在说,跟那侯家联姻的事情?” “除了这事还有别的事情么?”夏云锦握着她手的力道加重了几分,“往日那侯公子我跟你一起的时候倒是见过几面,看得出来,你对他并没有太多情意……” “姐姐不用担心我了……”云婉儿仰着头看了看天空,轻舒了口气,又望着她,说道:“这件事情已经解决了呢。” 夏云锦蹙眉问道:“怎么个解决法?” “过不久,我就要参加御医评比了,当上御医,去京城,我就不用嫁给他了……”云婉儿脸上带着笑意,眼中闪过一缕希望的光芒来。 “那倒是当不了呢?”夏云锦追问道。云婉儿猛地怔住,眼中的光芒渐渐消失,随即歪着头,故作轻松的说道:“那就嫁给他好了,反正女人嘛……” 夏云锦沉默片刻,望着她,以一种认真的口吻问道:“这么多年了,妹妹心里难道就没有一个意中人么?” 意中人……?云婉儿哑然失笑,脑海中却是闪过一道清瘦的神情来,她轻轻仰着头,摇晃着身子,就这样想了片刻,随即却是笑着眯了眯眼睛,摇了摇头,语气淡淡的,轻松的说道: “意中人什么的,妹妹我怎么可能有呢……” “那还好,那就好……”夏云锦轻舒口气,笑着说道:“两个人过日子,感情这事还是可以培养的,就怕你这心里装一个人。” “姐姐太过想当然了。”云婉儿轻叹口气,“这门婚姻又岂是那般简单的。” 夏云锦闻言一惊,蹙着眉头,有些愕然的望着她,云婉儿却是笑了笑,说道:“说的有些多了,姐姐自己心里有数就好,这种事还是不要告诉别人的好。” 夏云锦自是点了点头,应允了下来,见场上气氛有些沉重,她也是连忙说了一些在诗会宴席上的见闻,多是些奇闻趣事,欢声笑语这才重新回荡在幽静的小院内。 趁着这个机会,夏云锦也是连忙将自己喉咙疼痛的问题,向着身边这位女神农询问了一番,她嘴唇微张,趁着灯火,云婉儿便也是托着她的下巴,细细的往里边看了几眼,随口说道:“可能是这几日,太过劳累,外加上火的缘故,妹妹等会给你开张药方,明天早晚吃上一副,第二天就好了……” 这般说着,她又是不放心的多看了几眼,对于病情的论断却也更是确信无疑了。 一边仰着脖子,夏云锦一边含糊不清的说道:“那妹妹可得快点了,待会神农馆那边可能就要关门了……” 云婉儿心中一动…… 第一百二十九章 相忘于江湖 “那妹妹可得快点了,待会神农馆那边可能就要关门了……” 微凉的晚风中,夏云锦含糊不清的声音悠悠的在小院内飘荡着。 握着下巴的动作微微一僵,旋即便也是不着痕迹的回复了正常,晃了晃头,左右看着那殷红的雀舌以及更深的地方,云婉儿随意问道:“姐姐是何时跟那李素走的这么近的?”一边说着,便也是将手收了回来。 夏云锦揉了揉下巴,因长时间保持一个动作而产生的轻微的酸滞感,这才渐渐消失不见,先是唤来小月拿来纸笔,让云婉儿写完之后,又让小月赶紧去神农馆抓药,她也是知道她这位妹妹对才子很是敬重,随即便也是将跟李素相识的过程简略的跟她说了,当然一些很是隐私的事情,他自是没说…… 云婉儿一边微笑倾听着夏云锦的话语,一边尝试着将心中某种异样的情绪给压制下去,却也并没有多问,待她说完之后,便也是笑着点点头,而后看时间不早了,便也是起身走了。 在明月楼后院门口话别了夏云锦后,便也是乘着马车走了,她有些疲倦的揉了揉脑袋,前些日子,她身子时好时坏,倒是留下些病根。再加上这几天她熬夜钻研云氏针法,精神那也是耗费极大的,不过好在也是小有收获,身子向后靠着车厢,腿很随意的搭在旁边的软椅上,这与她平时端庄的样子大不相符,今晚她是偷偷跑出来的,小渔也是没带,此时不知在府那边急成什么样子了。 这般想着,云婉儿脸上露出一抹恶作剧得逞后的笑容,随即心中一动,轻轻挑开窗帘,向外边瞥了一眼,错落之间,她脸上这抹笑容便是轻轻消失了。 时间已经来到了深夜,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小月抓药的缘故,神农馆此时还没有关门,昏黄的灯光照亮了门前的路,马车很是缓慢的经过那片光亮,隔着窗帘的缝隙,就见那道熟悉的身影,此时正坐在柜台后边,一边不时转身抓着药,一边随口跟房间那边的小丫头们说着话,一个是小月,一个倒是不认识了,画面倒是静谧而有安好。 之前她倒是听小渔随口说过几句,李素要开医馆的事情,当时也以为那人是随口说说的,毕竟他刚刚出师才没多长时间,不想竟然已经进行到这种程度了,是了,之前因为一些事情,爷爷好像将神农馆交给他打理过一段时间,算是跟他缓和下关系,资金,经验看样子便是从那时候开始积累的,他不是那种鲁莽的人,既然选择开馆,即便大病治不好,但类似风寒发烧这类的小病,应该是难不住他了,也是,他是不会在神农馆当一辈子伙计的,如此也算是抓住机会了…… 望着那道身影,云婉儿微微沉默,随即便也是放下了窗帘。 自己本来就跟他就没什么的,硬要说起来也是就是能谈得来罢了,这种关系倒是跟知心朋友有些类似,只不过接触的久了,也就稍稍变得有些暧昧了,不过毕竟是在她心里真正留下一抹痕迹的男人,倒是显得有些难忘了,可难忘又能怎么样呢,不要说自己要参加御医评比,过了那她便是要去京城的,东南道与离京相隔遥远,天长日久的,真要在见,也不知是何年月了,况且即便自己没有考过,那她也是要顺从爷爷的意思嫁到侯家去的…… 总之这段关系注定是要以无疾而终的。 晚风微凉,吹散了少女鬓间的青丝,云婉儿轻叹口气,心中的那缕情思也是渐渐随风飞远了。 还是相忘于江湖吧…… 。。。。。。 。。。。。。 云天诗会与臧云诗会,那场虎头蛇尾的对决,其实还没过去几天,便在臧云诗会的大力宣传下人尽皆知了,人们对此自然是议论纷纷的,主题便也是在揣摩那陈儒言究竟是为什么放弃对决的,有人是说他自知才学不及,毕竟跟李素对决的时候也是曾出现过类似的情况,但陈彦毕竟成名日久,李素也就算了,可跟那徐维新也是难分上下的,那有什么才学不及的情况,所以大多数人还是不信的。 听说这件事让云天诗会的人在面对臧云诗会的时候,很是抬不起头,为此那陈彦还专门向他抱怨过,多是些玩笑话,无非就是云天诗会里边对他的抱怨之词,转嫁到他的身上去了,李素自然也是一笑了之了,除此之外,倒也是谈论了下这几天花魁竞选的事情,无非就是那个佳人跳的舞好看,那个豪商出手最阔绰,那个看起来有希望晋级十六强,诸如此类的 其实这种事,那也是早就内定的,能晋级十六强的佳人,身后肯定有豪商的扶持,这里面钱色交易自不必多说,但更多的还是那些富商想趁着这个机会,宣传一下各自的生意,也就是俗称的打广告,这种事还是曲老他们告诉的,老人们经历的多了,这里面的门道自然也就知道的多,不过毕竟有官府掺合其中,这类事情自然也是不好做的太过分,说起来,这花魁竞选曲老他们也是会去观赏的,不过约莫得等到决赛的时候,才能看到他们的身影, 夏云锦这几天估计是最忙的时候,一天五六个诗会宴席轮轴转,既要小心翼翼的平息的那些才子们,关于着她的纷争,又要尽力应酬一个个金主,这对她来说,也确实是相当耗费精力的事情,上火喉咙疼便是明证了,所以偶尔跟李素讨论的时候,不免也就多了很多抱怨,李素也是笑着听着,尽力平息她心中的不满,其间倒也是跟她说过,陈儒言很欣赏她的事情。 自也是引的她惊呼连连的同时,也是多了份窃喜出来,毕竟这陈儒言之前,可是从来没有明确表现过欣赏那个花魁的,其实说起来,这里边固然有夏云锦本身的原因,但大部分顾及还是看在他的面上。 李素也只是微微笑着,并不点破…… 第一百三十章 开幕 似是花魁竞选点燃了气氛,这几日的东平城很是热闹,听说就连宋彰也是专门去欣赏过的,风流才子,美女佳人本就是风雅之举,时代如此,人们在交口称赞知府大人的同时,倒是没多少人不识抬举的站出来说些什么,不过熟知内幕的李素倒也是明白宋彰此举的深意,无非就是安定人心而已,从结果看倒是不错。 那花魁竞选,这几天无聊的时候,他也是去看过几次,形势就是类似于后世演唱会的那种样子,不过气氛自然是有些冷淡内敛的,直到表演结束才会适当的响起掌声来,这个时代的歌舞讲究的就是‘云肩转腰’、‘燕子穿林’这类身韵动作所表现出来的意象,欣赏性却是小了很多,相对于众人的如痴如醉,见惯了后代的舞蹈的李素,却是有些昏昏欲睡了,不过折涵儿倒是兴致颇高的样子。 华灯初上,夜晚的清水湖倒是显得更加热闹了几分,宽敞的街道上,行人摩肩接踵,川流不息,小贩的叫卖声,路人的嘈杂声,种种不一而足的声音充斥在这条街道上,除了中秋,元宵,这种热闹的场景当真是好久不见了,而在这密集的人流中,李素一行三人也是随意漫步其中。 头顶五颜六色的彩灯,自高出悠悠的散发着光晕,实际上这彩灯每隔段距离都能看到,约莫是各处的酒楼为招揽生意,应景做的。 拉着李素的衣袖,仰着脖子,折涵儿盯着头顶的彩灯有些愣神,而前面李素正跟陈彦一边赏着景,一边说着话,今夜小渔倒是没来,好像是云府那边出了什么情况,而与陈彦出来那也是早就约好的。 “那十六强的袁宝儿,舞姿袅袅,倒是殊为不错……” 陈彦用折扇轻轻拍了拍手,得意说道: “其实前几年,这姑娘刚刚出道的时候,我就很看好她,容貌媚而不艳,体态娇如并蒂莲,也是自有一番气度啊,可惜她先前委身与金华楼,那东家实在是没有多少底蕴,容不下她这条凤凰,倒是枉费了不少年华,如今换了个有实力东家,果然是一飞冲天啊!依我看这四大魁首必有他一席之地,花魁竞选后,这金华楼只怕就要起势了……” 渭河青楼妓寨众多,依照常理来说,这些烟尘女子最好的年纪就是十七岁到二十五岁之间了,容貌,身段,气质具是巅峰,太大了则是有些年老色衰,太小了就显得青春无知,花魁竞选年年办,一代新人换旧人,这类的事情也是屡见不鲜的。 “这袁宝儿在下也是久闻多时了。”李素望着她笑了笑,说道:“既然陈兄与那姑娘相识与微末,为何不趁此机会收了她,郎才女貌,传出一段佳话也是极好的。” “哈哈,李兄说笑了。”陈彦笑着摇了摇头,“当时与她相识之时,那袁宝儿年岁尚小,就算他愿意,在下那也是不肯的,之后好长时间没见了,倒是之前有次在诗会上遇见过,那姑娘话里话外,说着仰慕我才华这种话,这心性跟之前相比倒也是圆滑刻意许多,终究还是没有之前那种感觉了……”言语之间,微微有些遗憾之意。 对于他这种大才子来说,样貌身段反倒是其次了,最重要的便是那种与女子相处时,置身与恋爱的感觉,否则夏云锦沉寂多时,断不会因为一首诗而声名鹊起,就是因为诗中对她的描绘,符合大多数读书人对女子的感觉,这才引得他们如痴如醉。 “哦。”李素饶有兴趣的问道:“听他这意思,难不成自荐枕席也可以?” “这……应该也是可以的吧!”陈彦这般说着,随即便也是在李素有些暧昧的注视下,有些得意的笑了起来。能让一个小有名气的花魁倾心与自己,这确实是件得意的事情。 “陈兄有此手段,佩服,佩服。”李素拱了拱手,笑着说道。 “哈哈,若是李兄肯放下身段,理会她们的邀请,那里还有我们的事情。”这般说着,随即陈彦却是摇了摇头。 “其实这些烟尘女子也都是些可怜人罢了,明面上高高在上,但暗地里却也是受制于人,这花魁竞选前期需要的是金银,稍有些底蕴的也都能捧起来,但这后期却是需要才华之士的追捧,这其中虽然也有些真情实意,但大部分也都是逢场作戏,想那袁宝儿也应是受人指派才会这样吧。” 想着当日谢如烟那妖娆的身段,李素微一思索,也是笑着点了点头,却没有多做言语了,转而说起了一些别的事情,街道上人流往来汹涌,几人便也是一边说着话,一边沿着湖岸随意的观赏着夜色。 。。。。。。 。。。。。。 这几日随着花魁竞选的临近,东平府内各类诗会宴席也是多了不少,理所应当的,这酒楼的生意也是好了不少,清湖边这边环境优美,所以各类才子的诗会宴席也大多乐意在这边举行的。 大大小小的酒楼这般多,但要说其中最有名气的,那就要数清水湖南岸的醉乡居了,醉乡居因其里边古朴有致的韵味,向来深受读书人亲赖,这在东平府内那也是能排的上号的,而今晚,偌大的醉乡居却也是被人包场了。 明亮如昼的醉仙居二楼里,一场别开生面的宴席也是正在举办着,这场宴席的主人便是渭河魁首,有着娇如烟之称的谢如烟了,说起来今日花魁竞选已经书来到第五天了,这十六强的佳人也是早已经评选出来了,今晚在这清水湖上便要有八位佳人决出两个四强名额,而谢如烟也是要在明天晚上才正式开始首场比试的。 当然作为前任魁首的她,自是没必要太过担心的,而让她有如此信心的根源,便也是这满堂的宾客了,这里边有有名扬东平的才子,也有富甲一方的豪富,可以说为了笼络他们,谢如烟那也是煞费苦心的,不过好在他的这番苦心倒也是没有白费。 端着酒杯,谢如烟在场上随意走动着,场上的气氛渐渐达到了顶峰…… 第一百三十一章 醉乡居 今夜醉乡居的格局与往日的大不一样。 说是宴席,但其实跟诗会也没有太大区别,毕竟身为渭河花魁宴请众人,若是单纯的只搞一些吃吃喝喝,难免有自降身份之嫌。 而今天晚上前来赴宴的人,来历复杂,即有才子名士,也有豪商巨贾,甚至就连云家的那几个公子哥都在其中,可以说凡是支持过谢如烟的,统统都在邀请之列,这么多人,身份各异,统筹起来那也是相当有难度的,为了今晚,谢如烟也是花了大力气的,将醉乡居里桌椅板凳悉数搬走,却在围栏,歇脚之处,摆上一些瓜果点心供人休息之时品尝,所以今晚里边人数虽多,倒也不显的拥挤。 相识之人来回走动说话,随手品尝着瓜果,倒也别有一番滋味,当然既是诗会自也是少不了品评诗词这个环节的,众人这时诗兴颇浓,信手之作随处可得,来回相互传阅点评,三三两两的发表着意见,多是嬉笑之作,众人这点评之语,火药味自也算不上太浓,气氛却也是和谐而又热烈。 而这么多人当中,名气最大的便要数大才子徐维新了,但凡有谢如烟出现的场合,必然就有徐维新的身影,这在东平府早已是人所共知的事实,好在约莫是知道这场宴席对谢如烟很重要,所以徐维新今晚也是一改往日的刻薄傲气,逢人做事都是变得彬彬有礼,与旁人谈论起诗词来,也是多有赞赏之语,这倒让被他点评之人,颇有与有荣焉之感,方才几首随笔之作,也并没有完全抢了众人的风头,的却也算的上是让人如沐春风了。 而作为宴席的主人,谢如烟自然也是竭尽在照顾着众人的情绪,避免冷落宾客的情况出现,这时带着两个丫鬟,一人端着酒杯,一人拿着酒壶,不时走动在每个人的身边倒酒,让酒,而后便也是弹琴,献舞,自也是惹得众人鼓掌连连,场面在她的把握调度下,也是渐渐向着高潮发展过去了。 其实说起来今晚赴宴的,除了豪商之流,剩下的就是一些饱读诗书的读书人,这些人一个个眼高于顶,心里自然是对那人浑身铜臭的商人,看不上眼的,此刻能和颜悦色的跟他们说着话,大部分还是要归功于谢如烟的面子,而在这种氛围的引导下,便是那云府的那些公子哥,也都是撞着胆子跟临近的读书人说着话,几句话下来便也是颇为满足。 不一会,众人的话题便也是引到了云天诗会与徐维新的那场对决上,今晚徐维新对众人如此客气,众人也都是借花献佛,竭力的吹捧着徐维新。 “我原以为,那陈彦陈儒言有何水平,没想到跟那李素一样,也不过只是个虚有才名之辈……”云文定带着醉意的说道,“依在下看,这东平府的第一才子的名头,只有徐维新徐兄才是名副其实……” 今晚出席这场宴会确实是让他挺高兴的,虽说代价是花魁竞选时几百两的花销,但这时却是认为这几百两花销花的很值,放在平时那有这等机会参加这等诗会,那有机会跟这些读书人称兄道弟,甚至方才就连那徐维新,还和颜悦色的跟他说几句话,飘飘然之间,方才谢如烟来让酒的时候,一时激动,便也是没有收住,多喝几杯,不过这时高兴,众人自然也就莞尔一笑了。 他这话一开头,众人自也是七嘴八舌的谈论了气来,一时间吹捧之词也是如潮水一般,向着徐维新席卷而来,无外乎就是‘云兄所言甚是,徐兄才学高绝’之类的话语。 其实这几日徐维新与云天诗会的消息,多是由臧云诗会的人散布出去的,两方本就是存在着竞争的关系,所以这些消息中,对于云天诗会,对于陈彦自然也是贬低大于赞扬的,再加上陈彦确实是来了又走,这段时间也是一直没有出来澄清,这在众人看来依然算是变相的默认了,受邀请的这些才子当中也有不少是云天诗会的人,譬如当日在西山居外阻拦李素的郭奉垚便在其中,这时已经是有些面色难看了。 虽说徐维新平日里与那陈彦不是很对付,但听到往日与他齐名的陈儒言,被这么多庸碌小人抨击,他心里也是有些不喜的,但这时却也不能当场发作,只是扬了扬手,止住了众人的话语,而后微笑的对那云府的公子哥,说道:“云兄,你醉了。” 这已经是要为这件事情定性了,众人也都是识事务的闭嘴不谈了,不过云文定这时脑袋不甚清醒,却是没有看清形势,还想在说些什么的时候,一阵酒气却是在腹中翻滚起来,话还没来得及出口,便是连忙趴最近的窗户前呕吐起来,引得下方行人喝骂不止,徐维新微微愣愣,与左右相视一眼,皆是无语的摇头失笑起来了,却是没有再多做口舌,转头便也是与旁人说着话,悄然将这个小插曲给忽略过去了。 不过谢如烟自然不可能毫不理会的,便也是排了几个丫鬟过去,安抚一二。 云文定将肚内的酒水尽皆呕了出来,再经凉风一吹,神志便也是清醒了许多,目光下意识的在来回的行人上游动,却是微微一愣,而后转身醉笑道:“还真是有趣呀,那李素与陈儒言此时就在外面!” 他方才出了个大丑,不少人正准备看他的笑话,所以虽是醉话却也是引得了众人的关注。 “哦,当真。” “在下且看看。” 不少人也是纷纷聚拢在窗户前,在下方的人群里四处搜寻着李素与那陈彦的下落, “嘿!还真是。” 不少发现李素二人行迹的人,也是纷纷伸手指向旁人看去。 “诸位,诸位。”便在这时,窗边郭奉垚几声大喝,却也是吸引了众人注意,郭奉垚哈哈笑道:“方才各位这般诋毁我云天诗会,在下理亏在先,却是不好多说什么,但此时我诗会的陈儒言与徐兄正好都在此,既然上次没有比试成功,那今晚正好比试一二,一来为在做诸位助兴,这二来也可为如烟姑娘增添几份声明,诸位以为如何?” 此等建议,自然博得众人的一致喝彩。 下方的清水湖边,一边欣赏着淋漓的水光,李素也一边与徐维新谈着话,一行三人俱是轻松。 ps:晚上还有一更 第一百三十二章 意外 “一来为在做诸位助兴,这二来也可为如烟姑娘增添几份声明,诸位以为如何?”醉乡居内,郭奉垚晴朗的声音悠悠回荡在聚会大厅内。 能亲眼目睹东平府两大才子对决,众人那也是异常期待,一时间叫好声不时在人群各处响起,听得众人对他的话语如此响应,望着不远处的徐维新,郭奉垚眼中便也带了些得意出来。 自前几日的那场对决之后,云天诗会的声望便也是受到一番沉重的打击,以往参加诗会宴席之时,只要自己一露身份对方便也是毕恭毕敬,可现在他能明显感受到对方对他的怠慢,尤其在今晚的这场宴席上,听着别人对于那徐维新的吹捧,这种感觉也是格外明显,而今机会就在眼前…… 郭奉垚默默想到。 自成名以来,从来没人靠这样的方式来胁迫他,已经算是主动的挑衅了……徐维新脸色平静,但心中却是隐有怒意,若是陈儒言对他如此那也就罢了,可这郭奉垚只是后进小辈,他有如此怒意自然也就可想而知了,思绪流转之际,似是想到了什么一般,徐维新轻吐口气,却也是轻轻笑了起来。 而后他略过众人,径直走到谢如烟身前,拱手一礼,说道:“如烟,今晚你贵为主人,如今只怕是要借你这场地一用了。” 这番有礼有节的样子在赢得众人暗自称赞的同时,却也是表明了他的立场。 谢如烟微微愣愣,旋即掩唇轻笑起来:“东平府两大才子对决,妾身也很是期待呢,那里会不成人之美呢。”她自是无有不可的。 徐维新笑着点点头,而后便看了眼那郭奉垚。 郭奉垚自是明白他的意思,冷哼一声,便也是与同伴一起下去请人去了。 时间已经来到深夜,清水湖这边依然是人烟稠密,而今日花魁竞选的赛程也已经是过半了,自会场出来的时候,路过街边小摊,陈彦也是难得大方的请二人吃了几串肉串,他家境优渥,又有功名在身,银钱自也是不缺的,李素拱手道谢以后,便也是坦然收下了。 一边吃着东西,李素也是一边继续跟那陈彦天南地北的瞎谈,而折涵儿也是慢慢嚼着肉串,默默跟在李素后边,就跟条小尾巴似的,姑且就当她是乖巧可人吧。陈彦父辈从商,自小他也是去过大乾很多地方,对那里的风土人情也是相当熟悉,几句话下来也是让李素大开眼界,随后兜兜转转这话题便又是聊到了女人这方面上了。 “方才歌舞看到一半,陈兄为何就想走了呢。”李素轻轻撕了口肉串,咀嚼了几下,笑着说道,刚刚花魁竞选刚刚开始,几人一路闲逛到此,索性便也是进去看看。 “胜负已分。”徐维新将最后一块肉咽下肚,而后拍了拍手,说道:“那袁宝儿看样子必定是能进四强的,其余的不看也罢,倒是那徐静音发挥失常,倒是有些可惜了。” “哈哈,我看刚刚那袁宝儿出来表演的时候,目光也是多有在你这边搜寻呀,看样子他是对你上了心呀。”李素在旁笑着打趣道:“若是陈兄肯在会场这边稍稍逗留片刻,说不定她马上就会派人来请你了。” 陈儒言摆了摆手,轻轻笑道:“只不过前些日子碰见的时候,说好要过去支持一二,大丈夫自然是要言而有信的!” 李素哈哈大笑,正欲再说些什么的时候,几道人影却是自旁边酒楼出来,匆匆向他们这边走了过来。 “陈兄留步,陈兄留步。” 及至近处,李素这才看清几人的面貌,虽说之前跟这郭奉垚有过冲突,但毕竟也是陈彦的朋友,不看僧面看佛面,他也是带着笑容对他点了点头,双方介绍完名字后,随即寒暄了一阵,这才知道那谢如烟竟在楼上举办了场宴会,而后那郭奉垚便也是添油加醋,将宴会上发生的事情讲给陈儒言听了,话中的意思自也是想让他帮云天诗会出这口恶气。 “额,这……”陈彦的目光有些为难的,在郭奉垚与李素的身上来回了一番,片刻后,这才试探性的问道:“不知李兄你的意思呢?” “我?”李素愣愣,随即笑着说道:“人家请的可是你,在下自是没什么意见的。”反正左右无事,看着这些才子相互斗法,想来也是件极有趣的事情,而这应该就是所谓吃瓜群众的心态了,回头看看,发现折涵儿也是一脸饶有兴趣的模样,不由也是对她笑了笑。 见李素并没有因为这件事而有些不悦,陈彦轻舒口气,这倒让一旁关注着他神色的郭奉垚有些吃惊了,目光下意识的看了看李素,他却是没想到这李素竟然在陈儒言的心中,有着这般高的地位,这般想着,随即就听到,陈彦笑着说道: “说起来,泽修就因为前几日的事情还对我抱怨一二,此番遇到,若是不上去却是不好对他交代了,也好,与那徐维新也该有个决断了。” 郭奉垚闻言自是大喜,而后一行几人便也是向着醉乡居那边走去了。 转角上的楼梯,到的楼上,就见这座不算太大的二楼会厅里也是聚集了不下数十名才子,各种各样的瓜果点心也是布满了会厅周围,各种笔墨宣纸在各处的桌上上也是随处可见,文雅的气息倒是很浓,而这么多人里,不乏一些熟悉的面孔,甚至就连云文定那张带着醉意的脸也赫然在其中,万花丛中一朵绿,不远处谢如烟也是向这边望了过来,她今天一身水绿色的长袖襦裙,云鬓齐整,自有一股小家碧玉的气度,与那日所见的妩媚妖娆大不一样。 李素的目光也并不逗留,也只是一扫而过,站在陈彦身后,静候这场大戏的上演,这般态度却是让谢如烟冷哼一声,嘴里小声咕囔几句,却也是无可奈何了。 陈言缓缓站定身子,形形色色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却也是没有多少畏怯的样子,显然这种场面对他来说早就是驾轻就熟了,目光在人群当中搜寻了一阵,在见到徐维新那张面容的时候,却也是冷冷一笑,信步走到他身前,直接说道:“闲话少叙,还是直接开始吧,你想以何种题目比试。” 众人也都是自觉的给他让开了道,双方彼此熟知,也确实没有寒暄的必要。 徐维新缓缓扭转身子,面对着陈彦,直视着他的目光,片刻后,却是轻轻笑了笑,说道:“陈兄你未免太过心急了吧,在i西安可没有说要跟你比试,真正要跟我比试的人……是他!”言语间,就伸出手指,指向了陈彦身后的某道身影。 众人皆是一阵惊愕,而后哗然,最后顺着他得手指的方向望去。 那道身影不是别人,正是此时有些懵圈的李素…… ps:手残党一个,总算是写出来了…… 第一三三章 对峙 对于徐维新来说,自发现李素之后,他便也存了跟他比试的念头,毕竟美人歌一出,才华在压到陈儒言的同时,此人的名望便是隐隐居于才子之首,只要击败他,那陈儒言自然是不在话下的,虽说他跟陈儒言才学相差无几,但以有心算无心,他为这场比试可是准备良久,而李素骤然出场,肯定是准备不及的,如今看他这般惊诧的样子,看样子胜负是已分了…… 徐维新嘴角带着笑意,一转身便也是从陈彦身边走过,缓步走到李素身边,拱了拱手说道:“在下徐维新,想必阁下就是李兄了,还请李兄指教!” 一边拱手说着话,徐维新目光也是悄然在李素脸上流转,虽说上次远远见过他,但毕竟相隔甚远,具体面貌倒是看的不清楚了,而如今细细观察下来,眉头却也是微微一蹙,此人样貌清秀,五官平整,但即便是这样,似这种人放到街上那也是一抓一大把的,而这种平平无奇的人,居然会是静夜思,美人歌的作者……微微垂首,徐维新眉头皱起更深,细细想来,可能唯一值得称道的就要数他的气度了吧。 方才在自己指向他的时候,此人也是经过了一刹那的惊诧,但随着他的逐步靠近,此人负手于后,脸上带着笑容,神态气度也是越加的变得淡然随意起来了。 但这仍然不够…… 还请李兄指教……语调不高,却也是轻松传到众人的耳中了,这便相当于是下战书了,场上的众人也是窃窃私语起来,随即却也是更加关注于这般的局势起来,毕竟李素声望日高,前些日子更是击败了那陈儒言,如今又遭徐维新挑战,这已经是演变为一场争夺东平府第一才子的对决,可以说看点十足。 谢如烟面色平静的望着这边,但嘴角却是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出来,他本就对李素没什么好看,如今看着他当众被架到火烤,心里多多少少是有点幸灾乐祸的意味的。 徐维新面如冠玉,一身潇洒白衫,此时垂头拱手更显得她温文尔雅,一副翩翩佳公子的形象,环视了眼众人,又轻轻扫了他一眼,李素却是微微摇了摇头,此人的用意他不说明白十分,但七八分总是有的,无非就是促不及防之下,打他一个措手不及,这种套路若是放在某个没甚名气的才子身上也就罢了,但徐维新好歹也是东平府鼎鼎有名才子,这般做法,却是有些俗了…… 脑海中思绪流传,李素脸上自也是没有表露太多,也是微微拱了拱手,正欲跟他寒暄几句的时候,一声平静的话语却也是响了起来。 “徐兄你说我心急,但阁下又何尝不心急呢?” 随即陈彦那高大的身影,便也是立于李素身侧,双方竟又恢复到对峙的局面上了。 徐维新面无表情:“陈兄,这是何意?” “在下倒是没什么意思。”陈彦用折扇轻轻拍了拍手,笑着说道:“不过,李兄作为东平府第一才子,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够挑战的。” 这些日子以来,虽说有人将东平府第一才子的名头冠在李素头上,但这也是暗地里的叫法,这般光明正大,况且又是被陈儒言亲口所说,一时间众人也是面面相觑,有些惊异,李素微微一愣,面露苦笑之色,心说你这是帮我,还是害我…… 察觉到李素的神色,陈彦也是转身正色说道:“李兄你不必过谦,跟你接触虽说时间不长,但在下那也是受益匪浅,这东平府第一才子的名头非你莫属!” 徐维新在旁听得真切,微微皱眉,也只当他是在捧李素的面子:“那以陈兄你的意思呢?” 啪的一声,一扬折扇,陈彦轻轻摇着折扇:“自然是要先过在下这一关了,若是连在下都比不过,徐兄有何能过李兄那一关呢?” 徐维新盯着他,眉头却是皱的更深了。 本想直接打李素个措手不及,这东平府第一才子的名号便也是顺理成章的落在他的头上,但随着这陈儒言的搅局,此计怕也是行不通了,他倒也不怕跟陈彦比试,但两人才学相差无几,一首诗词肯定是分不出上下的,但眼下这种情况,拖得时间越长,供李素思考的余地也就越大,局势对他也就越不利,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如今之计也只有尽快摆脱这陈儒言的纠缠,好在此处臧云诗会的人数众多,也只有裹挟声势,强行定下高低之分,然后在于李素一较高下,虽说这有失公允,但即便事后传扬出去,自己那时也已经击败李素了,陈儒言作为李素的手下败将,这其中高下自也是一目了然了,况且自己这诗词那也是准备良久的,并不见得比那陈彦差多少…… 心里打定主意后,徐维新也是点了点头,说道:“既然陈兄如此盛情,若是在下再过拒绝,那就有些不近人情了,也罢!就当是抛砖引玉,为我与李兄的那场对决营造声势了。”言语之间也是流露出了强大的自信之意。 陈彦冷哼一声,说道:“既然如此,那就请徐兄出题吧。” “花魁竞选,这题自也是没什么好处的……”徐维新轻轻笑了笑说道:“无外乎就是‘美人’二字,便以此处的主人如烟姑娘为题如何?” 谢如烟闻言也是趋步上前,低眉垂首间缓缓福了一礼,口中也是感谢练练,左右不过是“谢如烟一介烟尘女子,能得两位才子以身作诗,荣幸之至。”这类的谦词。 倒是陈彦冷笑一声,旋即也是直接走到一张桌案旁,提起上面的毛笔,蘸足笔墨后,直接就落到一边的宣纸上,龙飞凤舞间,几个酣畅淋漓的大字也是以草书的形势呈现在如雪的纸张上了。 上书‘赠云锦姑娘书’ 看他动笔,众人也是缓缓围绕在他身边,看了他这几个字后,有的人也是微微一愣,这云锦姑娘是何人?经旁人一提醒,却也是恍然大悟了,这云锦姑娘不就是指的夏云锦么,这便是彻底的不给面子了,一时间道道略含讥讽好笑的目光,就落在徐维新与谢如烟身上了。 徐维新冷哼一声,表情也是有些阴沉了。 第一三四章 登场 游离在人群之外,朗读诗词的声音不时从里边传了出来,折涵儿仰着脑袋,踮着脚尖,努力想看看里面发生了什么,她地位尊崇,虽说之前倒也参加过一些诗会,但都是拿捏着样子,像今天这样毫无负担的,还尚属是第一次,但奈何人群汹涌,有心想钻进去看看,但考虑了半天,最终还是灰溜溜的回到了李素的身边。 “喂,我说你就一点也不好奇啊?”看了看人群那边,折涵儿仰着小脸,气急败坏的对李素说道。 李素此时正坐在桌旁喝着茶水,闻言先是瞟了她一眼,而后不屑的轻哼一声,随即便也是一脸傲气的自她身边走过了。 “嘿!你……”折涵儿指着李素的背影,小脸上满是气愤的表情,正准备说些什么的时候,却是有些目瞪口呆了。 就见凡是李素走过的道路,人群皆是自动分开,霎那间一条通往里边的道路就这样形成了,立在人群当中,李素侧着身子对身后说道:“还不赶紧过来……” 折涵儿张嘴结舌,有心想很有骨气的推辞掉,但内心的趣味性却也是渐渐占了上风,小声嘀咕道: “有什么大不了的,才子了不起啊!嘁……” 最终还是一敛裙裾,迈着小碎步,乖乖的跟在李素身后了。 几案两侧,陈儒言这时才刚刚写完题目,徐维新正脸色阴沉的望着那陈儒言,而谢如烟尽管脸色平静,但嘴角的那抹苦涩却是怎么化,也化不开的。 似是知道佳人心中所想,陈儒言盯着宣纸,不时轻蘸墨水奋笔疾书,嘴里却是轻声说道:“如烟姑娘,在下心直口快,但今日之事却并非只针对于你,还望姑娘莫怪。” 谢如烟此时自是不好说些什么的,微微欠身福了一礼,说了几句类似于“君子固有所爱。”这类文邹邹的话后,便也是悄然退下了。 充满狂气的文字,缓缓的充斥在如雪的宣纸上,旁边的人也是随着笔锋的流转,一字一句的将他写的诗句轻声念了出来: “……雪里……已知春信至。寒梅点缀……琼枝腻。香脸半开……娇旖旎。当庭际。玉人……浴出新妆洗。” 陈儒言写的很慢,所以读词那人也读的很慢,断断续续的声音悠然在人群中回响,毫无疑问此人的朗读水平很差,但也是将诗上半阙的意境缓缓铺陈了开来,众人一时沉默无语,皆是沉醉于那副庭院出浴图的已意境当中,陈儒言额头冒汗,面色隐隐有些苍白,心中暗道不妙…… 上阕念吧,那人似是意犹未尽般,舔了舔嘴唇,见陈彦又要动笔,也是连忙往前凑了凑,继续读了起来。 “造化可能……偏有意。故教……明月玲珑地。共赏金尊……沈绿蚁。莫辞醉。此花不与群花比。” 上阕刚刚美人出浴,下阕却是笔锋一转,却是将银色的月光,金色的酒樽,淡绿的酒,晶莹的梅织成了一幅画,写得如梦如幻,空灵优美,同时又移情于物,以梅喻人,继而将上阕中的美人形象无限拔高…… 整个大厅一片寂静,有人却是在小声的复读这首词,外面的喧哗声传了过来,随即却是轻轻叹了口气,“好词啊!”众人也是怅然的点了点头,似乎还没有从那词中的已经走出来。 听着这赞叹之声,陈儒言微微一笑,信手将毛笔放到笔架上,眼中也是露出些许自得之意,这首词作花费他极大的心血,确实算的上是他的巅峰之作了。 也就在陈儒言志得意满,大厅之内鸦雀无声的时候,一道不怎么和谐的声音却也是在人群当中响起了。 “这种词,还能叫好?天云兄你莫不是见过什么好词吧!” 这名叫天云的人正是方才说好的那人,有心辩驳几句,但迎着那人严厉的目光,却是有些呐呐不敢言了。 陈儒言微一眯眼,随即轻笑道:“既然宋兄对在下这首词有意见,那可否指教一二?”被他称为宋兄的青年士子,乃是臧云诗会的精英之一,当初陈彦前往西山居赴宴的时候。他也是在场的,这叫天云的自然是招惹不起的。 “呃,这……”闻听陈彦此言,那宋姓男子一时有些语塞,他本就是受徐维新,指派来故意找茬的,这首词结构完备,立意精妙,他心里也是暗暗叫好的,这匆忙之间,那里能找出什么缺点来,但想起徐维新许下的种种好处,当下心一横,也是连忙出声辩驳了几句,翻来覆去只推说这首词如何如何,大致的意思就是,反正我认为这首词很差,但就说不说差在那里…… 这俨然是在耍无赖了。 “不错,不错,在下倒是认为宋兄所言不差。” “嗯,在下也是这般认为的。” “哈哈,果然是英雄所见略同。” 今晚受徐维新的影响,来赴宴的臧云诗会成员不在少数,这等无赖之语竟也是博得了大多数人的声援,一时间嘲笑之声此起彼伏,乱哄哄的充斥在厅堂当中,场面倒也是一呼百应。 陈儒言微微蹙眉,扫了眼人群中的徐维新,又看了看这愈加躁动的人群,一时间也是束手无策了。 “呵呵,在下倒是认为这首词写的不错。” 就在嘲笑声愈加浓烈的时候,一道淡淡的声音却是悄然响起了,随即人群渐渐分开,李素一身宽袖长衫,也是翩然而至了,身后折涵儿也是轻咳一声,装模作样的紧随其后了,颇有几分狐假虎威的感觉。李素站在陈彦旁边,伸手将那张满是墨字的宣纸,拿在手里,细细看了一遍,轻轻点了点头:“果然是好词啊!” 而后竟是慢条斯理的将宣纸折叠起来,盯着那张宣纸,一边折,一边淡淡的,随意的说道: “在下说这首词好!谁拒绝?谁反对?” 方才还有些猖狂的嘲笑声,却是在这句轻描淡写的话语声中,渐渐归于平静了,众人你望望我,我看看你,偌大的厅堂之内,场面一时竟是有些冷清…… ps:先更后改 第一三五章 莫辞醉 “谁拒绝?谁反对?” 厅堂众人脸色各异的望着那随手折着宣纸的男子,有不屑者如徐维新之流,有敬畏者如那天云之流,毫无疑问,李素这句话说的很霸道,甚至可以说霸道的毫无道理,但众人却都是齐齐沉默不语,因为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却是这个男子亲口说的…… 李素是谁? 大乾安启二十二年中秋节以前,东平府内知道这个名字的恐怕不多,但中秋节以后,这个名字就像是彗星一般,闪耀天际,家喻户晓了…… 中秋节一夜,一首静夜思领袖群伦,力压徐维新,陈儒言,博得万众喝彩…… 元宵节凭借一首美人歌,更是逼的陈儒言投笔认输…… 骄傲如徐维新之流,虽说不愿意承认,但他此时也希冀通过击败李素,来确立自己在东平府独树一帜的地位,这已然是变相承认了此人的地位。 可以说在东平府年轻士子当中,李素就是第一才子,他所看好的诗词,谁又能拒绝?谁又敢反对? 只怕今晚跳出来拒绝反对的人,第二天便是会名扬东平府,只不过人们对他的评价,却也只有短短四个字。 “不自量力!” 写满了墨字的宣纸,被小心的折叠放好,拍了拍手,李素气度依旧淡然,环视了眼沉默的众人,微微点了点头:“看样子,诸位也是赞同在下的这番言语了。” 拱手望向几案那边的宋姓男子:“宋兄,不知你有什么意见,且说与在下听听。” “额,这,这……我……我……”望着李素平淡的目光,那宋姓男子脸色通红,手脚慌乱,支支吾吾的说了几句字,左右看看,有心想求助他人,但两边方才还声援他的人,此时却很是默契的不与他对视,片刻之后,只好慌忙自人群中走了出来,连忙拱手说道:“在下孟浪之言,还望李兄,陈兄莫怪……” 这种情况下,李素一句话便也能坏了他的名声,这已经是在服软了。 面目表情,居高临下,李素仍是静静的盯着他,片刻后,环视了眼众人,脸上却也是陡然露出一抹笑容出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宋兄客气了,既是孟浪之言,在下又怎能忍心责怪与你呢。” “是是是,李兄大度,在下佩服,佩服!在下猛然想起,家里还有些事情,需要在下处理,这便告辞!”他前倨后恭,已是没有面目在此处立足了。 李素笑着点了点头,自是无有不可,看着他的背影在楼梯出消失,李素环视了眼众人,轻声说道:“即便如此,那便继续吧!” 扫了眼面色阴沉的徐维新,而后竟是安然的坐在几案旁边的椅子上。 折涵儿立在李素身后,看了看脸色这才轻松下去的众人,又看了看稳坐太师椅的李素,心说好像还真挺了不起的…… 陈儒言一挑眉梢,看看旁边那个神态淡然的年轻人,抿了抿嘴,强行收敛起嘴角的那抹笑意,而后拱了拱手,朗声说道:“在下与李兄还有要事在身,便不在此地多加逗留了,至于这片诗词……”手指轻轻点了点桌上那张折叠完好的诗词,“呵呵,就交由诸位雅正了。” 随即便望向了李素。 李素思索片刻,点了点头,而后一行三人穿过人群,身影便也是消失在楼梯那边了,留下来看不看徐维新写诗,其实已经不重要了,除非那徐维新写出来的诗作,真的能压陈儒言一头,否则在自己的加持辅助之下,那首《渔家傲.赠云锦姑娘书》便已然是落于不败之地了,既然如此,那还不如趁此离去,来的潇洒…… 其实说起来,两家诗会比斗,他也没想过要掺合其中,但当时陈儒言遭受这等不公平待遇,相识一场,他若是不在场也就罢了,既然就在一旁,那肯定是要帮一帮的,再加上这首词既然是给夏云锦增添名气的,那他自然也是要顺水推舟一番的,而且那徐维新此举确实是有些下作了。 收敛起脑海中的各式想法,昏暗的楼底内,李素也是微微摇了摇头。 徐维新面色阴沉的望着那几道逐渐消失的背影,目光却是着重落在最后面的那道仍然淡然的身影上,微微闭眼,心中却是苦涩难言。 他失算了…… 此处臧云诗会人数众多,自己本想依势压人,强行定下高低之分,这个谋划自是无可挑剔,甚至可以说是天衣无缝,但可惜千算万算,竟是忽略了这个男子的存在,他没想到,这男子竟如此光明正大,三言两语之间,便也是轻松化解掉了他的招数,轻轻叹口气,自己裹势而行,但对方又何尝不是呢,只是对方顶着东平府第一才子的名头,层次格局却是要远超他甚多,这‘势’自是要来的更过猛烈一些了。 这场对决,其实他已经输了…… 在李素没出现之前,他还可以用文无第一,武无第二这种借口搪塞一下,但随着那人的出现,结局已经很是明朗了……徐维新上前将桌上那张折叠好的宣纸,重又打开,充满的狂气的文字,便也是映入他的眼帘,细细看了一片,目光停留在最后那句“莫辞醉。此花不与群花比。”上,沉默片刻,又是轻轻叹了口气…… 这首词虽说明面上是说夏云锦一枝独秀,别有洞天,不与群芳争艳,但其中的深意恐怕也只有他自己听出来了。 他陈儒言这是不屑跟我相提并论啊…… 徐维新暗自咬了咬牙,胸膛急促的起伏了几下,心中的愤懑不甘几乎溢出胸口,他身为东平才子,何时被这样轻视怠慢过,但紧接着一抹苦涩却也是渐渐浮上心头…… 其实就算李素不来,他心中那首构思良久的诗词与之相比,那也是要稍显逊色的,这首词构思精妙,立意深远,抛开立场不言,确实是给他一股惊艳的感觉,在闻听上阕的时候,他心里就已经明白了。 但让他想不明白的是,许久不见,此人的才学为何会突然增长这么多,他与陈儒言齐名多年,之前因为意气使然,似今天这样的对决,往日那也是举行过多次的,但一直都是平分秋色,不分高低,这写诗填词不比其他,按理来说,心中若无半点感悟,数年甚至数十年未有寸进,那也是常有的事情,但今天观那陈儒言写词,下笔如有神助,其诗词让人顿生惊艳之感,隐有飘尘之意,这俨然是要有开一派宗师的架势了…… 难道…… 电光火石间,徐维新竟是突然想起方才陈儒言说的一句话来,‘李兄你不必过谦,跟你接触虽说时间不长,但在下那也是受益匪浅……’ 难道这陈儒言有此变化,竟是跟那李素有关…… 站在窗前,厅堂那边的灯火打了过来,看着下方街道上,那个跟陈儒言谈笑风生的淡然身影,徐维新的脸色竟是有些阴晴不定了…… ps:求一求评论(话说求评论,不求订阅的,像我这种的少见不少见,呵呵……) 第一三六章 街头 时间来到深夜,清水湖这边仍是热闹非凡,一行三人下了楼后,便也是朝着城北神农馆的方向走去了,今晚的花魁竞选刚结束没多久,不少行人游客也是自会场那边走出来,这倒让本就拥挤的街道,变得更加拥挤了几分,几人左避右闪,一路推搡着走出人潮的时候,身上的衣衫也是有些凌乱了。 陈彦将袖口的褶皱抹去,又提了提领口,这才望着李素笑着说道:“素哥儿今晚大发神威,这股气场,当真是让在下大开眼界啊。” 李素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随意摆了摆手说道:“雕虫小技罢了,不值一提!” 这对李素来说,确实是不值一提,前世作为医学界最顶尖的那一批人,什么样的场面他没见过,每年年末项目报告的时候,全世界的数万名专家济济一堂,他尚能做到面不改色的上台报告,区区几十号人,确实算得上是小场面了…… 陈彦也是哈哈笑了笑,拱手说了几句称赞的话语,左右不过是‘佩服,佩服。’这类的,随即两人便也是谈到了方才醉乡居内发生的事情了。 “这徐维新倒是可惜了……”陈彦轻叹口气,摇了摇头,“以往我只认为此人装腔作势,爱慕虚名,没想到竟为了名声做出这等事情来,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李素长笑一声:“幸好陈兄将他给击败了,不然在下说不得还真要费些功夫。” “与其说好击败了他,不如说李兄处事不惊,方才那种场面,说实话我还真有些处理不好……” 沿途小商小贩不断,食物的香气不断的氤氲过来,方才会场这边出来了不少人,深夜时分,正是饥肠辘辘的时候,因此两边倒也是围满了不少人。 李素轻轻笑了笑,正欲再说些什么的时候,右臂一紧,却是再也走不动道了,扭头一看,就发现折涵儿拉着他的手臂,正仰着小脸望着自己,随即指了指旁边的摊位,理直气壮的说道:“我要吃那个,还有那个……” “这么快就又饿了……?” 折涵儿点了点脑袋。 “原来是个吃货……”咕囔了几句,便也是摇着头,去给她买了回来,随即三人便也是一路说笑着走远了。 女子拉着胳膊撒娇的样子很讨喜,旁边的男子抵挡不住只好去给她买来,无论从那个方面来看,这都是一处郎才女貌的温情戏码,但这一幕落在有心人的眼里,意义那就完全一样了…… 时间回到不久前,就在李素淡然冷对千夫指的时候,距离醉乡居不远的清风楼里,一场看似随意的对话,也是在悄然进行着。 一双虎口饱满,刚劲有力的大手,正按在栏畔上,而这双手的主人,却是抿着嘴,一脸沉默的望向远方,带着胭脂香气的暖风,自清水湖方向缓缓吹了过来,各式各样的灯火映照在眼眶当中,顿生琉璃之感,良久之后,那双手的主人这才喟然叹道:“南国风光果然不是西南边夷之地,能够比拟的。” 这话是对房间内另外一个人说的。 那人轻轻喝了口茶,说道:“既然没看够,不妨再多看几天。” 似乎是没有点燃灯火的缘故,房间内的视线有些昏暗,连带着那人的衣着面貌也是有些看不清了,不过嗓音倒是有些低沉沙哑。 “还是不用了吧,毕竟时间不等人。”栏畔那人轻叹口气,缓缓转身,望着坐在桌旁的男子,说道:“谭兄你我多年未见,难道连这个小小的要求都要推迟吗?” 不算明亮的灯线,自街道上照了上来,栏畔那人的面貌也在这光线之中隐约可见了,这人身材高大,瘦长马脸,一身青衫襦袍,倒也是显得有几分斯文儒雅,不过此时三角眼中透出的阴鸷目光,却也是将这股气质破坏的一干二净,赫然正是被折涵儿施计重伤的厉若熊。 站在栏畔处,厉若熊冷冷的望着坐在桌旁的男子。 那被他称为谭兄的男子,扯着沙哑的声音,轻轻笑了笑,其声如同鬼魅一般:“厉兄想当初你我在初次行走江湖之时,便已经结识,多年未见,确实应该一叙多年友谊,但普一见面,就提出这么过分的要求,却是让在下有些难办了……” “一粒大还丹!”厉若熊干脆的说道。 “厉兄也知道,在下归于朝廷已有多年……”那谭姓男子语速不变,继续说道:“若是让上司知道,擅自启用暗候,只怕在下这罪过可就大了……” “两粒……!” “这段时间离京那边排查的厉害,在下……” “三粒……”厉若熊沉默片刻,说道:“我只带了三粒。” 谭姓男子微微沉默:“先交一粒当定金!” 厉若熊二话不说,伸手从怀里一掏,然后手腕轻甩,一道破空之声在昏暗的房内响了起来。 那谭姓男子右手凌空一抓,兔起鹘落之间,便将那物给抓在了手里,放置鼻端轻轻一嗅,这才点了点头,说道:“她消失在什么地方?” 湖面上的灯火,一盏一盏,缓缓落下帷幕,看样子,今晚的花会也算是告一段落了,不久之后,自会场里边也是蜂拥出了大量的游客行人,几名手持风火棒的差人正满脸焦急的,一边嘴里不时大喊些什么,一边疏散着这糟糕的路况。 厉若熊扭头望了望稍稍变得有些昏暗的湖面,语气坚定的说道:“她就在这东平城内!” “如此,那就好办了!”那谭姓男子轻轻笑了笑,“明天,不,后天,我给你一个准信。”言语虽是随意,但其中透着的自信意味却是无疑。 厉若熊点了点头,双方却也是没有在多做言语,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后,谭姓男子便也是起身出了房门,而在开门的一刹间,清风楼内的光线也是齐齐涌了过来,照亮了他身上的那件红色衣衫…… 街上行人川流不停,栏畔处,直到男子消失不见,厉若熊也仍是没有转身回头,一向面目表情的他,此刻正微蹙着眉,看着不远处街头发生的那一幕,惊疑不定…… ps:先更后改 第一三七章 好像还不错 直到今晚,花魁竞选也算是进入到白热化的阶段了,临近决赛,这诗会宴席也是越发的密集起来了,虽说陈儒言与徐维新在醉乡居的那场对决,足够吸引人们的视线,但那首诗词以及相关的一些事情,在东平府传播开来也已经是到后半夜了。 明月楼后边的小院内,昏黄的灯火透过窗户将里面佳人的身影,映衬的如同剪影一般,房间内暗香浮动,梳妆台前,夏云锦打了个哈欠,有些疲倦的按了按太阳穴,随即便也是微微眯缝着眼,睡眼惺忪的对着铜镜将脸上的珠钗浓妆轻轻卸了下来。 明天晚上就该她正式表演了,所以这两天的诗会宴席,比之以前确实是要多出很多的,周旋在才子,与金主之间,既要调节双方的情绪,又要把握现场的气场,这对她来说,虽说早就已经是驾轻就熟了,但不可避免那也是要耗费相当大精力的,而且在结束之后,还要空出些时间,在舞师的指导下演练一下歌舞,所以直到刚刚这才结束掉一天的行程。 将玉钗轻轻放到首饰盒里,铜镜中的女子穿着一身苏绣制成的白色单衣,此时已是素面朝天,三千青丝随意的散落在胸前,虽说她脸上的疲倦憔悴仍是无法消除,但奈何女子生的极美,这般睡眼惺忪,不时掩唇打着哈欠的模样,确实是有些可爱的过分。 便在这个时候,小院内脚步声响了起来,进来的却是小月,就见小月手里捧着张宣纸,一蹦一跳,表情开朗的来到夏云锦的身边。 夏云锦扭头看了他一眼,随即便也是对着铜镜继续卸着妆容:“怎么了?什么事情这么开心?” “嘻嘻,好事!天大的好事!”小月眼睛如月牙一般,笑嘻嘻的说着,随即便也是将手中的宣纸递到夏云锦面前,“这可是陈儒言陈公子亲自写给你的呢!”言语之间脸上满是骄傲的神色。 “原来是词啊!”夏云锦接过宣纸,瞟了一眼,随即便也将宣纸放到一旁,继续对着镜子整理着仪容。 小月将宣纸又捧了起来,细细读了几遍,然后奇怪问道:“小姐这首词不是写的挺好的么?” “没有啊,挺好的。”夏云锦一边将盘绕在发丝间的红色丝带轻轻解开,一边随口应道: “但是……我不喜欢。” 不喜欢……小月鼓着腮帮,撅着小嘴,微微有些无语,随即眼珠一转,脸上露出一股恶作剧的笑容,悄悄说道:“小姐你是不知道,外面可好多人都在说,这首词其实是陈儒言代那李公子写的呢……” “代写……”夏云锦眉头微微一蹙,脸上果然露出几分感兴趣的神色来,“你且说来听听。” “外面传的可厉害了呢……”小月便也将她的所听所闻,再加上自己的见解,全都绘声绘色的说了出来。 “……‘谁拒绝!谁反对!’那李公子说完这句话后,整个会场一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真是太厉害了……” 想着那人如何在众人的指责中处变不惊,夏云锦眼睛微亮,嘴角一扬,却也是笑了出来,的却像是他的作风…… 这般想着,却也是望着一脸呈迷妹样的小月:“那陈儒言好歹也是东平府有名的才子,往日我也是见过他的,又岂能如你所说,连脸面都不要,去给素哥儿代写,这种话休要给外人讲,免得招惹麻烦……” “哦。”小月糯糯的点点头,旋即便也是被打发下去睡觉了。 而夏云锦在收拾完毕后,那也是在不久以后了,站起身来,督了眼桌旁的那张宣纸,轻轻拿起,而后细细念了一遍,小声嘀咕道: “好像……还不错……” 随即便也是吹灭油灯,上床睡觉去了。 醉乡居的那场对决虽说早已经传遍了东平府的各大诗会,但毕竟刚刚过去一晚,波及的范围却也是有限,大部分的市井小民,约莫还得过段时间,才能了解那场对决发生的经过及其幕后的故事。 不过值得一提的是,虽说这场对决是以陈儒言的胜利告终,但他所写的那首诗各大诗会在传扬了一段时间后,便也是没有下文了,而议论程度最广的,反倒是一首诗没写的李素,毕竟谈笑风生之间便让臧云诗会众才子哑口无言,这种匪夷所思的事情除了话本小说之外,在现实之中竟是活生生的出现了…… 人们在众口传扬的同时,李素这个东平府第一才子的名头,也算是彻底的摆到明面上了,毕竟若不是第一才子之外,其余人好像还真做不到这种地步。 为此,曲,李,钱三位老人还经常那这件事情打趣他,这倒是让他有些苦笑不得了,东平府最近因为花魁竞选这件事情,变得尤为热闹,但这三位老人放佛并没有感受到这股氛围一般,仍会趁着天气晴朗的时候,来渭河这边钓鱼,而他得空的时候会过来坐坐,聊的也多是各地隐隐出现的灾情,虽说古代信息传递缓慢,但老人们无不是一方大儒,倒是也有自己的消息渠道,话题却是有些沉重了,好在这几日东平府也已不复阴雨连绵的情况,这倒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大多数时候,李素也只是在听,毕竟这类事情,仅凭他一个人那也是鞭长莫及,有心无力的,又各自说了几句,他便也是走了。 花魁竞选的日程安排的很紧密,又是一个旁晚,清水湖这边仍是川流不息,喧闹异常,掺杂在这密集的人群中,李素就像大海里的一滴水般,毫不起眼,约莫是对这边的夜色看腻了,今晚折涵儿却是没有跟出来,安心的留在馆里继续探讨她内功消失的原因,听她说如今也已经找到些头绪,听她语气应该也是十拿九稳了,就是不知这丫头在内功恢复之后,会不会倾囊传授她的绝技…… 而陈彦陈儒言,说好要跟他一起的,但临了随着袁宝儿的一纸邀约,也是果断的重色轻友了,倒是让李素笑骂不已,微微摇了摇头,便也是顺着人流举步前行了。 头顶上,夜空中,几轮烟火悄然绽放…… ps:先更后改。(不好意思了,今天出了些事情,心情有些差,就只有一更了……抱歉。) 第一三八章 会场 一轮明月悄然升起。 盛大的烟火啊在夜空中肆意绽放,买了票据后,交由门守看定真假后,李素便也是随着人流进入了会场,票据也算不得太值钱,东平府富裕人家不少,大多数人也都是能负担的起,进的会场,四周各式各样的花灯,灯火,将这块区域的夜空,池水映照的火红通透,绚丽异常。 清水湖湖面广阔,这花魁竞选的场地也只是截取其中一部分罢了,大部分场地多是有浮桥铺就,除了少许有些颠簸之感外,其余的倒也没有太大的问题,而依靠河岸大大小小也是建了不下数十排席位,粗略一数少说也有上千个位置了,四周也是木板高高的围起来,表面也是用红布包裹着,算是图个喜庆吉利了,而观众席下边,清水湖湖面上也是停了十余艘高高大的楼船,这自是为达官贵,才子豪客们特意设置的了, 而观众席正前方有块高高的,巨大的浮台,四周铁索交错,将这块牢牢的固定住,佳人们便也是在这里举行了表演了,浮台身后旁边也是各自停了四艘,相较于普通楼船更为高大的船昉来,这几艘楼船便是今晚花魁们休息的地方了。 寻了个视野开阔,又无人能轻易发现的位置,李素便也是坐上去了,此时时间还早,花魁们自是不会出来表演,但浮台上却也是有其他的一些姑娘在随着丝竹声,翩翩起舞,这些姑娘面容青稚,舞姿虽说有些晦涩生硬,但总体而言还算看的过去,里面的大多都是明年准备出道的烟尘女子,花魁竞选声势搞得这般大,各家各院的妈妈们自是不会错过这个难得良机,便也从各家准备出道的姑娘们挑选出一些有发展潜力的,出来露露脸,也算是为接下来的表演助助声势了,算是一举两得了,而这样的场景其实在过去的几天内,并不少见…… 烟花缓缓落幕,夜空中又恢复了往日的寂静,在下方那些青稚的佳人们在温婉的行了一礼后,也是井然有序的退下了浮台,这时浮台上却是站了位身穿官服的老者,看样子似乎是知府宋彰的属吏,不过李素却是不认得了,在按照惯例说了几句开幕感言之后,便也标志着今晚的活动正式开场,未到决赛,知府宋彰自是不会现在就出来的。 在众人热切的目光中,那谢如烟一身绯红色的宫装襦裙,身后跟着十数名舞者,却是自最左边的楼船踏着浮板翩然而至,随即便也是伴随着丝竹声也就开始缓慢起舞了,此等氛围下,竟是颇有几分天上宫娥的味道。 舞姿袅袅,而随着她的舞动,那观众席下方的楼船上,也是有人不停念道: “陈立春陈公子赏花五百朵!” “西门商会孙德寿,孙员外赏花一千朵!” “彭连城彭公子赏花三百朵!” 这花魁竞选场外诗会上需要才子们写诗扬名,场内就需要金主们挥金撒银了,这一朵便也是一两银子,一曲舞罢,累积的竟也是达到数千两之多,这个规模在昨晚也是应能称的上最高,从今晚这个架势看,应该也错不了多少的,由此可见这谢如烟的影响力确实广大,李素微微点点头。 而随着谢如烟的退场,接下来的表演也是紧锣密鼓的进行了,各个佳人也是悉数登场,这里边有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即有往年的俏丽花魁,也有今年的后起之秀,值得一提的是,之前与他有过几面之缘的林诗诗也在其中,不过她的风光却也是黯淡不少,肯给她面子出面赏花的也是寥寥无几。 只听新人笑那闻旧人哭。 风月场上本就如此现实,聪明点的,遇到合适的也就委托终身了,即便是当妾,若是识相的话,最起码后半生那也是衣食无忧的,最怕的就这种心高气傲的,名气散尽之后,鬓角尽白之时,若是妈妈还有点善心,那也是会让你留在坊里,做些教导舞姿的琐事,若是无情的,怕是当场就要逼你卖身,待榨干你最后一滴油水,也就把你扫地出门了。 随着林诗诗的遗憾落幕,往年四大花魁如今也就剩下,谢如烟与夏云锦了,四去之二,东平府风月场所的格局,怕是要有重大变化了。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这最后出场竟是夏云锦,说起来,这几天她行程繁忙,李素也是没在去看她,不过前段日子,倒是约好了今晚去给她助威。 与其他前面几位飘逸稳压的琴声不同,会场上竟是响起一声即为肃杀的筝鼓声,让人精神一振,仿佛马嘶长啸一般,筝鼓声骤然四起,而就在这股金戈铁马的氛围中,夏云锦赤足,一身嫣红的长袖叠水罗裙也是飘然出现在舞台上。 筝鼓声四起,翻飞的长袖,飘舞的衣带,妖冶的身姿,众人的目光迷失在场中飞舞的身姿里,无法自拔。女人的舞姿狂野奔放,不似寻常儿女的小家碧玉。 红色叠水裙,简单大方,犹衬的她冰肌玉骨,丰腴的腰肢更被收拢的玲珑有致,殷红的长袖直垂于地,起舞之时,随风飘动,腰下的叠水罗裙亦翻弄飞舞,露出裙底那双动人心魄的芊芊玉足,青丝之间,琳琅满目,叮铃作响,悦耳不绝。 这舞名为胡璇舞,之前倒是听夏云锦提起过,听说是从北方胡人那边传过来的,她为了练好这舞,日夜排练,倒是吃足了苦头,不过如今来看倒也是没有枉费她的一番心思啊…… 默然无声,众人微微张嘴,呆呆的看着她的衣带,她的青丝,她的……玉足,久久不能自语,随即赏花的声音,便也是如同雨后春笋一般冒了出来。 不过不为人所注意的是,浮台上那位仿佛精灵一般的红衣女子,在舞姿微顿处,却也是偏扭着头,悄然的,下意识的搜寻着那道熟悉的人影,在观众席上可能出现的位置,但直到结束,那道身影她都是没有发现。 他没有来…… 念及此,女子明媚的眼眸,却是微微有些黯然了…… ps:先更后改 第一三九章 都怪你…… 到得最后一场表演结束,时间也已经来到深夜了,湖风微凉,街道上热闹的喧哗声不时传了进来,在夏云锦略有些失落的退场后,这场花魁竞选也是进入到了尾声。 评选晋级与落选的方式异常简单,就是看看那位姑娘得赏的花朵多少,经过一番算不得太难的统筹之后,那位身穿官府的老者便也是上台宣布了结果,谢如烟以微小的优势,力压夏云锦称为今晚的头名,夏云锦屈居第二,也算是在李素的意料之中了,毕竟谢如烟底蕴深厚,要想击败他确实算不得一件简单的事情,不过从今晚的情形看,夏云锦那也是有不小的机会的。 而第三四名一位名叫金巧儿,另一位叫韦冬儿,也算是今年渭河这边新进的后起之秀了,剩下的几位除了那林诗诗他能叫出口之外,其余的倒是不怎么知道了。 宣布结果后,众位佳人便也是联袂出来答谢恩客,将应尽的一番礼仪到位之后,今晚的这场花会便也是结束了,人潮在几名官差模样的维持下,井然有序的退场,不过不少到场的才子却也是没有急着走,反而三五成群的向着浮台后边的楼船走去了,约莫是准备去恭贺一番。 看着远方的楼船,李素沉吟片刻,回想起方才女子退场上的状态,想了想,随即便也是向那处走去了…… 凉风拂来,楼船顶层,暖红色的炭火在忽隐忽现中,悄然向四周泼洒着温度,欢声笑语也是不时回荡在湖面上,楼船另一侧的阴影里,李素靠着木制的船厢,偏着头,随意的打量着那边的欢声笑语。 似是被炭火映照一般,士子们眼色炽热的望着前方那位名女子,而与同伴之间也是维持着微妙的敌意,言语中更是竭尽逢迎之语,左右不过是‘云锦姑娘,艳压群芳,让我等好生钦佩!’这类的。 夏云锦立在那群人中间,身上也早就换了身女子常见的青色长袖襦裙,凉风吹来,她鬓角的长发也是被吹散了,此时低着头,手拢着头发,脸上也是带着丝温婉的笑容,似是对众人的夸赞感到有些羞涩,随口说的几句话,也是悄然将众人逐渐升温的敌意给冷却了,火光中,她也是披上了绯红的纱衣。 而这样的场景,在其余几个楼船上也是悄然在发生着。 时间来到深夜,随着天南海北的一顿瞎扯,在这位佳人面前彰显了一番自己的学识后,诸位才子便也是心满意足的纷纷告辞退场了。 望着那群人远去的身影,夏云锦明显的松了口气,摇了摇头,便也是准备回船舱了。 “嘿嘿,这位小妞怎么着急就要回去呀!不如就陪陪公子我吧!” 一道身影缓缓自船舱的阴影处向这边走了过来。 此时正是夜半三更,听他话语又是隐隐带着些下作意味,说不得就是其他几家看他不顺眼,派人来玷污她的,火光中,夏云锦的脸色也是微微有些发白了,她轻轻向后倒退几步,神色有些惊慌的说道: “在下虽是风尘女子,还请公子自重,若是再往前半步,在下可……可就要喊人了!” 言语中满是惶恐不安。 那道身影微微一顿,随即又是若无其事的迈着步伐,一面向这边走,一面轻笑道:“你叫啊!叫破喉咙都不会没有人来救你的!” “救啊!”夏云锦真想对楼船下面的丫鬟仆人呼救,随即光线便也是将那人的面容给照出来了,微微一愣,旋即惊喜道:“怎么是你啊!你怎么来了?我……我还以为……”却是欲言又止。 “还以为什么……”李素笑着向她走过来。“还以为我不来了?哼!从你退场的样子我都能看出来。” “你,你都看见啦……”夏云锦双手捂着脸,一副小女儿姿态,“很明显么……?” “算不上什么大事,跟你不熟的倒也看不出来。” “那也不行啊……”夏云锦抿了抿嘴,脸上满是苦恼的神情,随即望着李素生气的说道:“这都怪你!” “怪我?”李素指了指自己,对她颇为清奇的脑回路有些无语。 “当然怪你了,你让要是早点让我看看你,我不就好了么……”脸上的惊慌神色一扫而空,夏云锦振振有词的说道。 “好好,怪我,怪我……”跟一个正在闹脾气的女生叫将道理显然是行不通,所以李素摇了摇头,很是无奈的将罪责给揽了下来。 “这还差不多!”看着他这般知错就改的样子,夏云锦仰着头,脸上满是得意的笑容,李素微微笑了笑,正想在说些什么的时候,嘴里一个收拢不住,就是打了个喷嚏出来。 看他这般模样,夏云锦也是连忙关切的说道:“怎么了,你方才在那边站多久了?”说着,便也是上前摸了摸他的额头,“哎呀!有点烫,该不会得风寒了吧!”话语中满是焦急意味,浑然忘了站在她面前的正是位大夫。 方才李素不好上前,虽说现在东平府都知道他跟夏云锦的关系,但他若是轻易的表露出这层关系的话,多少也是会引起一些的嫉恨得,这对夏云锦来说,算不上是什么好事了。 “不是什么大病,回去喝点热水就好了。”女子的手有些温凉,身上也是带着些许的香味,李素扬了扬手,止住了她的焦急,随口说道:“好了好了,时间也不早了,早点休息吧,我改走了。”说着转身就要离开了。 “那不行,我要跟你一起回去。”夏云锦拉着他的衣袖说道。 “跟我一起?”李素回身打量着她,“就你这样?” “稍等我一下……”匆匆敢往船舱,一盏茶的功夫,在回来时娇媚的佳人依然是变成了俊俏的公子, “怎么样?”夏云锦身青色长衫,手拿折扇,眉直鼻挺,颇有几分英气逼人的感觉,夜晚之中若是不凑近仔细看的话,还真发现不了她是女儿身,此时正一脸笑意的望着他。 “随你吧。”李素摇了摇头,随即便也是下了楼船,向着会场出口那边走去了,夏云锦也是笑着跟在后边。 夜色深沉,男子与女子一路上说着话,也是渐渐的消失在这片会所当中了,而这稍显温馨的一幕,左边楼船上,谢如烟也是看在了眼里…… 第一四零章 变故 夜空宁静,明月皎洁。 最左边的那艘楼船上,远远望去,四周空无一人,白衣佳人在身后熊熊火焰的映衬下,倍感寂寥,其实在看见那一幕的时候,谢如烟也才刚刚将过来恭贺的那些才子,金主打发走,正准备乘旁边那座小船回女娇娥的时候,便看见那两道并肩而行的身影。 青楼妓寨大多收留的都是些穷苦人家的孩子,虽说东平府富裕程度在东南道中都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了,但这样的人家也还是不缺的,但谢如烟不一样,她是官宦人家出身,小时候那也是享受过几天锦衣玉食,无忧无虑的日子的,只是后来得罪了当朝权贵这才落的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穷苦人家卖儿卖女,卖了也就卖了,但官宦人家不同,抄家灭门的大罪,虽说女眷能得免一死,但被编入教坊司充做妓女,那也是没得选择的,她的母亲就是因为不堪忍受淫辱,在她的面前上吊自尽了。 那一年她只有十岁。 但正因为如此,她对这个世界的阴暗面,了解的也是比普通人更加深刻些,一路走到今天这个位置,她也是煞费苦心,用尽手段的,所以那日在女娇娥后院当中听见李素说出那番可笑之言的时候,她的第一念头就是荒唐可笑,而第二个念头就是暗讽此人虚伪可笑。 入行十几年以来,他见过无数的男人,即便那些表面上在怎样古朴有致的谦谦君子,暗地里还不就是想怎么把她弄上床去嘛,所以这男女之间,尤其还是这种青楼女子,那有什么朋友可言,这李素对于夏云锦应该也就是这个意思,而这也是她对李素的话嗤之以鼻的重要原因,虽说她对当日那个男人的离去有些惊讶,但后来想想多少也是有些明白的…… 约莫应该被她看穿了内心,恼怒之下,这才愤然离去的吧,呵……谢如烟摇了摇头,内心深处这所谓的才子更觉厌恶了几分。 但看着今晚发生的这一幕,她心中的想法却是稍稍有些动摇了。 宁静的浮台上,虽说距离隔得有些远,但还是能够看清,那夏云锦一身青色长衫,与旁边男子并肩朝着会场出口的方向走去了,兴许是因为四周的没什么人的缘故,他们说话的声音也是大了不少。 按理来说,才子佳人聚在一起,少不了是要说些关于诗词歌赋这类的,但这两人的对话却是有些奇怪了。 似是旁边男子的身体状况出了些什么缘故,夏云锦不时嘘寒问暖一番,除此之外整个时间段,他们都是在说着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左右不过是‘方才舞台上表演如何,又或者她的衣裳好不好看。’这类的碎嘴话,而那李素则是面露苦笑随意应答几句,敷衍之色很是浓重,夏云锦肯定也是能听出来的,但饶是如此,她也是满脸开心的笑容,随即也是说了一些其他方面的琐事,而那李素则是一边笑着,一边不时的点着头。 两人的步伐不紧不慢,保持着相同的频率,看的出来应该是经常这般了。 整个场面和谐而又美好,充满了生活的气息。 虽说现在分属敌对,但同处渭河,他往日也是见过夏云锦的,那个姑娘给她的第一印象就是温文典雅,性格恬淡温婉的同时的又是多了几分倔强的味道来,否则当初的那件事情也不会闹的那般大了,但就是这样一个女子,却在旁边这个男人面前露出充满着小孩子气的笑容来。 这跟她想象中的画面可不一样……夏云锦静静的看着两人消失在门口那边,片刻后,便也是默然回到船舱里边了。 这个时候清水湖这边人烟还没有散尽两人也是就着灯火,随意的逛了逛。 “这么说,你那店铺也算是看好了?”夏云锦唇红齿白,轻轻摇着折扇,远远一看,当真是个是个十足的俊俏公子。 “就在神农馆斜对岸,呵呵。” “呀!这么说,那你岂不是要抢婉儿他们的生意么?” “不至于。”李素摇了摇头,“他在左岸,我在右岸,这中间还隔着条渭河呢,再说旁边还有所侯家的医馆,要抢那也是去抢他们家的生意。” 花魁竞选临近结束,形势也是愈加明朗了,不出意外的话,夏云锦进前三甲的机会很大,到时候资金到位之后,也时候进行下一步计划了,届时在这个已经有些熟悉的世界中,他将拥有自己一所医馆,从过年之处,他便在东平城内四处寻找合适的场所,后来仔细想想,还是决定利用他在渭河这边的影响力,就近租个店铺。 “嗯,那就好。”夏云锦笑着说道:“不然下次见婉儿,我就不知道该怎么给你开脱了。” “你们经常聊起我?”李素偏头望着他,奇怪说道。 “偶尔吧,对了,过几天我就把银两给你。”夏云锦回望着他,开心说道,虽说李素也是说过这种事和最信任的人一起才最放心,但能帮助他,她无疑也是很高兴的。 “嗯……也好。”李素沉吟片刻,也是点了点头,却是觉得身后有道极其阴冷的视线正打量着他,猛地转过头去,却发现身后人群汹涌,不由暗自摇了摇头。 “怎么了?” “没什么,可能是最近太累了。”李素笑了笑, 随即两人随便聊了几句,李素便也是把她送回了明月楼里。 回神农馆的时候,昏黄的烛火隔着门缝幽幽照到外面,房门没锁,看样子折涵儿应该也还没有睡,李素也没有太过在意,自折涵儿入住神农馆以后,每天夜里也都是在琢磨她内功消失的原因,少有的几次外出,那也是因为东平府有重大节日,这才陪着他出来逛逛。 先是去厨房喝了杯热茶,这才觉的身体的寒冷驱散了不少,在洗漱一番之后,路过折涵儿那处房间时,他才发觉情况似乎隐隐有些不对…… ps:昨天订阅有点崩,心态有点炸(今天只有一更……) 第一四一章 兵器 这个时间段,城内最繁华的场所,多半也已经是关门歇业了,居民大多也已经是睡熟了,月色下的东平府,也是显得格外的祥和安宁,偶尔的几声狗叫也是在寂静的氛围中,悠悠回荡着。 神农馆后院寂静无声,李素在梳洗一番后,也是取了块毛巾,一边擦着手,一边往着前铺走去,在路过折涵儿的房间时,脚步却是微微一顿,偏着头,在望向那边的同时,眉头也是悄然蹙起了。 往日折涵儿在依照功法,尝试运转内功的时候,气息深厚悠长,且连绵不绝,这种情形在她入住神农馆以来便是经常发生,他也已经习以为常了,但今晚这股气息却是微微有些紊乱,甚至还有些虚弱,身为医者,这种反常的表现,本能的引起了他的注意。 李素皱着眉头,上前敲了敲们:“喂,丫头,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丫头……!”房间内没人回应。“再不说话我就要进去了!”李素用手焦急的拍打着门板,片刻后,房间内却是传出一道细如蚊蝇的声音: “救~~命……” 李素不在迟疑,稍稍推后几步,猛然向前冲去,房门便被他给撞开了,匆忙点燃油灯,灯火如豆点般摇曳,而就在这昏黄的灯火中,折涵儿盘膝坐在床上,披头散发的低着头,往日那可爱的面容也是被掩埋在发丝之间,她保持着这个姿势,娇小的身子不时微微颤抖着,其形恍若鬼怪。 李素匆忙上前,神态凝重,扶着床榻,蹲在地上,左右晃着脑袋,仔细的打量着她,有了上次的事情,却是不敢随意的触碰他。 “我能为你做些什么!?” “用……金针……刺我……百会穴!” 细如蚊蝇的声音再次响起,李素不在迟疑,连忙去前铺取来医囊,他对内功这事并不太熟悉,这种危机时刻只能相信折涵儿自己的判断了,过火消毒后,李素捏着有些滚烫的金针,看了眼她,抿嘴,认准百会穴的位置后,将金针猛地刺了进去。 金针普一刺入,浓烈的鲜血便折涵儿口中喷涌而出,殷红的鲜血,浸透了李素胸前的衣襟,几滴血珠也是自他脸颊上缓缓滑落,昏黄的烛火中,煞是狰狞恐怖,吐出这口鲜血后,折涵儿便是软软的瘫倒在床上,凌乱的发丝中沾染点点血迹,露出了那张有些苍白的小脸,有气无力的吐着气,喃喃道: “你方才但凡刺得晚点,本姑娘可能就要驾鹤西去了。” 看着胸前的这大片血迹,李素摇了摇头,这时也顾不得换什么衣裳了,握着她的手腕,探了探她的脉搏,见她脉象虽说虚弱,但整体还算偏于稳定,这才放下心来,望着她,“到底是怎么回事……?” “也不是什么大事……”气息紊乱,语气仍是有些虚弱,望着头顶的横梁,折涵儿随口说道:“ “就是试了下逆转功法……” 天边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一大清早,李素便从左邻右舍那里借来了锤子,铁钉等物品,神农馆后院里也是响起了阵阵乒乒乓乓的声音,昨天晚上房门被他撞坏之后,因为要照顾折涵儿的缘故,这门便也没来得及修理,趁如今有时间也是要赶紧收拾收拾的,这个时间点,如果那秦大夫还没来的话,说明今天他也是不来了,因此她倒也不怎么着急。 乒乒乓乓的声音在小屋里悠悠回响,而小屋的现有主人,正盘膝坐在床上,闭目运气,看样子似乎没有受此杂声的影响,温暖的阳光自天边斜斜的洒了过来,房间内和光同尘,忙碌的少年,闭目的少女,好似形成了一副绝美的画卷。 气劲缓缓在折涵儿全身上下流转,她脸色无悲无喜,眉宇之间却是隐隐透着一股清冷之色,似乎当初那个冷酷无情的折涵儿又回来了。 虽说李素现在仍处在扎马步的阶段,但在武功方面却也不在是当初的小白,自然明白折涵儿昨天晚上随口说的那句‘逆转功法’其中蕴藏着何等的危险。内力本就狂暴猛烈,而功法则就像是缰绳一样,将内力驯服的宛若马儿般温顺,而逆转功法的就像是将缰绳去掉,内力将会全面失控,而经脉可经受不住这般狂暴的冲击,届时人体就会七窍流血而亡。 好在折涵儿丹田受阻,内力在冲击丹田的过程中消磨殆尽,但饶是如此,她也是陷入到绝境当中,若非李素出手针刺百会穴,助她输排内力,那她肯定是要一命呜呼的。 乒乒乓乓的声音渐渐消失,李素反复推拉了下房门,除了稍微有些咯吱的声音外,其余倒是没有太大的问题,微微点了点头,便也是将锤子,铁钉等物品还了回去。 周身上下气劲缓缓停转,看着少年逐渐远去的背影,折涵儿略有些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缕复杂之色。 经过昨夜的冒险尝试后,困扰的她多天的难题便也是迎刃而解了,虽说内功现在消耗殆尽,但这算不上什么大事,依照现在这个进度,用不了几天,也就会恢复了,她迟早是要离开的…… 以往一个人漂泊江湖,到不怎么觉得,但在这个小医馆里待久了,一想到要离开她竟有些舍不得的感觉,尤其是在那个人的身边……折涵儿伸手轻轻摸了摸右面的脸颊,肌肤赛雪,吹弹可破,其上的红斑也是早就消失了……那个人只是名小小的大夫,于他过往接触的人物来说根本不值一提,但一想到要离开他的身边,她的心就很乱,这种感觉很复杂,她以前从未有这种感觉,所以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但她知道这种感觉让她很难受。 但难受又能怎么样呢…… 她只是义父手里的一把剑,这在她被收留之际,命运便已经注定了,而作为一把称职的兵器,是不可能有自我意识的,否则结局只能剑毁人亡…… 念及此,折涵儿眼中露出一抹黯然,随即便也是收敛情绪,继续运转内劲了。 ps:晚上还有一更。(想那么多干嘛?,写就完事了。) 第一四二章 要下雨了 日头渐上,转眼之间,已是来到晌午时分,缕缕白烟不时自渭河两岸两岸升腾而起,倏忽间,随风而逝。 神农馆里,因为折涵儿受伤的缘故,今天的午饭任务也是落到了李素的头上,想着她刚刚受伤,正是需要滋补的时候,李素也是将铁锤等物品还回去之后,也是顺道去那边的集市买了条鱼,红枣若干,准备给她来一道养气补血的红枣生鱼汤。 东平府临近渭河,这鱼肉也算不得什么高端食物,寻常人家那也是能消费的紧,在厨房里乒乒乓乓一顿忙活,待一切都收拾稳妥之后,这才将饭菜就近端到她那房间里了,经过一夜的运功修整,折涵儿虽说仍是小脸煞白,气色不佳,但好在除此之外倒是没什么大碍了。 一张小小的饭桌,两人对面而坐,食物的香气缓缓充斥在房间内,与往日吃饭时的有说有笑相比,今天的这顿午饭异常的无聊乏味。 折涵儿的脸旁清冷依旧,往日失去内功时的柔弱无助不复存在,此时的她眉宇之间也是隐含着一丝冷傲高贵,两人皆是沉默的吃着饭菜,全程未做任何交流,气氛一时有些冷清,李素倒也是尝试随意说了些笑话,试图化解这种略显尴尬的气氛,但折涵儿只是轻轻的嗯了几声,旋即便不再多言,这种相处模式下,他也是有些无能为力了。 吃完饭后,折涵儿便也是再度盘膝坐到床上,打坐练功了,望着满脸清冷的折涵儿,李素暗暗叹了口气,随即便也是捧着饭碟去厨房了。 其实在得知折涵儿恢复武功之后,他便也是预料到了今天这种场景的发生了,只不过这一幕来的这般迅速猛烈,还是让他有些措手无及的,她是魔教圣女,地位尊崇,在江湖上一呼百应,而自己身份卑微,只是个终日游走在药材与患者之间的普通医馆大夫,即便这段时间两人的相处的很好,但说到底双方本就不是一路人。 而且说起来,当初他在收留折涵儿的时候,虽说是出自于一个医者救命救人的本能,但这其中多少也是包含了趁机请她传授自己武功的这种想法的,本就是互相利用,互利互惠的关系,如今对方伤重痊愈,内功尽复,又摆明了立场要走,自己有什么资格挽留她的。 还不如好聚好散,来的实在。 就是不知这一散再要相见要到是何年何月了…… 李素心头有些苦涩,这倒不是对她有什么特别的想法,这段时间以来,两人相处的也是十分融洽,在这方世界里他朋友不多,如今马上要离开一个,他心里多少也是不好受的。 将饭碟洗刷干净后,李素摇了摇头,一脸怅然的去了前铺。 下午的时候,一片阴云缓缓从南边飘了过来,悄然遮住了日头,方才还稍显明媚的阳光,转瞬间便消失一空了,凉风四起,东平府内的一些人家,也是很有远见的,将院子里晾晒的衣服收了起来,街道旁的小商小贩,也是收拾着东西,推着车,各自朝家的方向赶去了,街道上稍稍有些混乱,约莫又是要下雨了。 凉风吹皱了河水。 渭河这边,倒是没被这即将到来的雨水,打乱了阵脚,姑娘们仍是扎堆的坐在楼畔处,喝着茶水,磕着瓜子,细声细气的谈论着,今年夏云锦与谢如烟究竟谁能当选花魁,河面上船昉横行,几位老人坐在河边钓着鱼,凉风从远处吹了过来。 曲老伸手捋了捋有些发散的胡须,抬头看了看天气,“又要下雨了!” “下不下雨无所谓。”李老盯着远处那根悬浮在湖面上的白色细线,“总之,行之今晚是必定要在花魁竞选上露面的。” “听说今晚来的人很多?”钱老侧着头,望着李老。 “嗯,各行各业都会推出代表来参加。”李老点了点头,“行之只要一露面,毕竟是能稳定住人心的。”毕竟格局不一样,相比于风花雪月,老人们想的更多的则是如何稳定人心,说到这,李老扭头看向旁边的李素,“素哥儿,行之的病情现在如何了?” “放心吧,宋兄的病情已经好的七七八八了。”李素打了个哈欠,随意说道:“参加一场宴会而已,小事一桩。” 李老点了点头。满意的捋了捋胡须,随即笑着说道:“今晚士子们也要选出几位代表上台观礼,依我看,不如就选素哥儿吧。” “我?”李素愕然的指了指自己。 “你小子还是不要推辞的好。”一看李素脸上明显流露出不愿意的神色来,曲老吹胡子瞪眼的说道:“以你现在东平府第一才子的名声,若是不做这个士子代表,只怕也难以服众。” “不错,曲公此言有理。”旁边钱老拊掌大笑道,李老也是微微点了点头。 “这……?”李素微微沉吟一番,便也是答应下来了。 随着他一语惊退臧云诗会这件事情的持续热议,在东平府诸多士子中,也确实很难找到没比他更有影响力的人了,而且参加之余,扩大一下影响力,顺便宣传宣传新店那也是极好的。 几人约定好时间,李素便也是回去了。 时间缓慢流逝,又是一个旁晚时分,又是一个相对无言,又是一个出乎意料,看着折涵儿捧着饭碟去往后院的背影,李素沉默良久,旋即轻叹一声,便也是出门了,朝着曲府的方向走去了。 天边的阴雨一直蓄而不发,看样子今晚约莫是下不了了,不过凉风倒是有越来越大的趋势,一路上,柳树枝条迎风乱舞,槐树那高高的枝干也是来回左右倾斜,此时与曲老他们约定的时间尚早,李素也是并不着急,迎着风随意的走着。 紧邻旁晚,在加上这种天气,这边的街道上倒是没什么人,旁边的灯笼随风左摇右晃,散发着微弱的火光,便在这时,一辆马车却是自后边缓慢的跟了上来,李素回头看了一眼,也是一边走着,一边让开了道路,也就在这个时候,道路旁,一道令李素心有余悸的阴毒视线,却是骤然临身。 李素刚要回头,旋即眼前一黑,便也是失去了意识,一道黑影像拎小鸡一般,提着他,似鬼魅一般,倏忽间,飞回到了车厢内,街道之上寂静无声,只剩下清脆的马蹄声,悠悠的回响着…… 约摸再有几天就要走了……同一时刻,神农馆后院,折涵儿一边这般想着,一边洗刷着碗筷,眼眶微红。 清水湖会场内,宋彰,曲老等一众人寒暄不断,湖风微凉,似乎一切都没有什么变化…… 第一四三章 我要她死 刚过子时,天边便淅淅沥沥的下起小雨,在凉风的席卷下,渭河河面上波涛阵阵,风声呜咽的拂过河边的的龙王庙内,庙内隐隐有光线传了出来。 柱子上的火把随风摇曳,忽明忽暗,连带着庙里正当中的龙王塑像,似乎都有点阴晴不定的意思,前段时间,东平府居民庆祝龙抬头时,供奉的水果仍在,只不过经过这么长时间,这些果子不是被虫鸟啃食过,就是已经腐烂掉。 大厅正中间,厉若熊盯着眼前的篝火,随手往里边添了把柴,在噼里啪啦声中,他也是扭头瞥了眼地上,那个依旧昏迷的那个年轻人。 对于一个不怎么会武功的年轻人,自是不需要花费太大力气的。 自那晚在清风楼上,偶遇那个形似折涵儿的身影时,他便也是跟在身后,悄然留意了那个姑娘的住处与底细,那个姑娘住在一个名叫神农馆的地方,听名字好像是个医馆,似乎这个地方很有名,准确来说那个地方的主人很有名,他没怎么费力气,只不过多去了几次青楼,便把他想知道的消息,不算全面的给弄到手了。 这名叫李素的年轻人,似乎每次出门行医的时候,都会带上这个姑娘,所以青楼里的那些风尘女子,对这个姑娘多少都是有点印象的,但让她们说这姑娘叫什么名字,她们却也是说不出来,只知道这个姑娘,好像是神农馆生意繁忙的时候招进来的,后来那李公子见她手脚伶俐,便也是长期雇佣了下去。 这个借口毋庸置疑,他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来,他也是远远的观察过这个姑娘的,那折涵儿在魔教的时候,贵为圣女,整天一袭面纱示人,她们作为下属自是不敢太过放肆的,只不过这两人的身形着实是太像了,他看着那个姑娘,也是强行压下了想要一探究竟的想法。 如今他也只是猜测罢了,毕竟这天下身形相似之人,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再加上身处东平府内,他也是不好轻举妄动,否则惹来了影卫,虽说里面也有朋友,熟人,但他也是不好收场的,如今之计,也只有等那姓谭的传来消息了。 那姓谭的果然很讲信用,也不知道他那暗候是如何的神通广大,只是派人过来说,那折涵儿就销匿在这东平城北……这无疑坚定了他的猜测,可在临行动手之前,他忽然有些犹豫,这丫头武功高强,古灵精怪,如今只剩自己一人,说不得还真会阴沟里翻船,况且如今这副模样,指不定是有什么陷阱在等着他,他自是不知道折涵儿失去内功的事情的。 来回思量了一番,脑海中猛然间,闪过了那天晚上他在清风楼看见的那一幕,于是他便把目光,投向了她身边的人,也就是那个神农馆的主人李素…… 魔教圣女地位自是高不可攀的,所以以往折涵儿在他们面前的形象,就是清冷高傲,杀伐果断,可那天晚上,这个一向清冷高傲的折涵儿居然无视礼法,抱着那个男子的胳膊,向着指指点点,在看到那个男子有些无奈的摇头叹息的走向远处的时候,她的脸上仿佛邻家女孩般可爱甜美的笑容来。 这其中必定是有故事的。 不过在这几日调查这李素的时候,此人却是让他有些出乎意料了,原本以为他只是一个不会武功的文弱书生,没想到此人的反应却是异常的敏锐,昨天晚上,他差点就形迹暴露了,可惜书生终究只是书生,翻不起什么风浪来,不过,这个人着实是有点意思…… “醒了,就起来吧。”厉若熊瞟了眼地上的男子,“这三更半夜的,地上也挺冷的。” 闻听此言,就见原本昏迷在地的李素,却是突然坐了起来,伸了个懒腰,而后起身缓缓坐到篝火旁,对着明黄的色火焰,摊开双手,感受着火焰带给他的温度,随意问道:“阁下是怎么发现我的?” 厉若熊紧盯着他,确认没有从他脸上,看到那怕是一丝的故作镇静,或者惊慌失措来,微微一挑眉梢,而后笑道:“我开始有点欣赏你了。” 随后伸手又是往篝火里边添了一把柴,“你身为大夫,难道不知道,昏迷中的人跟清醒时的人,呼吸会有些许的差别么?” “原来如此!倒是我忽略了……”火焰将李素清秀的脸旁映衬的火红透亮,听着对方如此确定的喊出他的身份,向来对他也是观察良久了,他盯着篝火,深吸口气,说道:“这么说来,阁下此举是求财了。” “求财?”厉若熊瞟了眼他,似笑非笑的说道:“你是个聪明人,又何必装糊涂呢?你放心,只要我得到我想要的,我可以留你一命。” “阁下难道不是求财?”李素眉头微蹙,故做不知,一脸茫然的望着他,“可在下除了这些许财物之外,其余的,又那里值得阁下动心呢?” 厉若熊望着他,面露讥讽的说道:“想不到你跟她的关系这么好。”点了点头,“也是,到底是个千娇百媚的小美人,相处那么久,不动心确实也说不过去。” 木柴在火焰中霹雳噼里啪啦作响,听到他这番言语,李素表情微微一僵,随即脸上那副故做不知的表情却是再也维持不下去了,显然对方已经将神农馆的底细摸得透透的了,在刚刚醒来的时候,他便是已经猜到了对方的来意。 他来到这方世界不过半年有余,又怎么可能突然之间招惹到这种武功高强的人呢,那神农馆内唯一跟江湖之事有所牵扯的只有折涵儿了,想起折涵儿那夜浑身是血的倒在神农馆门前,他便也是做好了装傻卖乖的打算,只不过,对方显然对他预料的要狡猾的多。 李素脸色阴沉,狠倔的望着他,随即深吸口气,平复心中翻滚的情绪,平静问道:“你究竟想干什么?” “干什么?很简单……”厉若熊望着火焰,忽然神经质的笑了笑,火光中,他的这副笑容狰狞而又恐怖,复望着李素,嘴里掷地有声的吐出四个字: “我要她死!” 第一四四章 选个死法 “我要她死!” 包含怨念的声音悠悠回荡在有些冷清的龙王庙内,厉若熊冷声笑道:“我已经跟她发了消息,约她明天晌午时分在此处见面,你最好祈祷她会来,否则……哼呵,此处就是你的埋骨之所!” 李素一脸默然的看着他,旋即机械的扭动着头颅,将目光望向了面前的火焰,心里却在悄悄的思量起脱身的方法来,可想来想去还是无计可施,毕竟双方的实力差距实在是太大了,对方是个武功高强的高手,而自己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虽说这些天也经过一些高强度的锻炼,但在对方眼里,依旧还是不够看,为今之计也只有等折涵儿来了,再做打算了…… 李素轻叹口气,索性直接躺在地上,竟是睡起了觉,厉若熊看他这般摸样,只是随意瞟了他一眼,也不阻拦,脸上一副尽在掌握的表情。 呜咽的风声,波涛的响声,木柴在火焰中噼里啪啦的声音,明黄的光线,一座破庙,两个人,共同组成了这副略显奇怪的画卷。 神农馆后院内。 灯火在风中如豆点般摇曳,折涵儿举着油灯,扫了眼空空如也的前铺,难不成是在那个姑娘家里留宿了……这般想着,也是抬头看了眼夜空中淅淅沥沥的小雨,眉头微微蹙了起来,沉默片刻,轻叹口气,便也是将铺门关上了,旋即转身往后院那边走去了,有些昏暗的环境中,她的身影略有些孤单。 淅沥的小雨仍在下着,在经过一旁的门柱时,她的脚步却是微微一顿…… 这地板又冷又硬的,直到后半夜,李素这才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一夜无话,天刚蒙蒙亮的时候,一阵寒意将李素惊醒,睁开惺忪的双眼,就见昨晚烧的正旺的篝火,此刻早已经只剩下一堆余灰,环顾四周,就见龙王庙内那里还见那人的一丝踪迹,脸上一阵变幻莫测,沉吟良久,李素轻叹口气,打消了趁此逃跑的打算,对方这种姿态,摆明了是不怕自己逃跑,既然如此,又何必做此无用功。 摇了摇头,一边起身活动了下有些酸涩的身体,一边四处观察着周围的环境,龙王庙不大,除却他所在这间有些破败的庙宇之外,也就剩下前面那占地到三百平米的小院子了,约莫是年久失修的缘故,小院四周的围墙也是残败不堪,墙上的白漆已然掉尽,东面围墙上也只有几片瓦砾,在维持着龙王庙最后的体面。 一眼望去,山门那边的郁郁葱葱的密林映入眼帘,远远的,后边还有一座矮山,此时小雨仍没有停下来的迹象,风声,波浪的声音隐隐传了过来,后面估计就是渭河了,昨天夜里他也是动过跳河这个念头的,只可惜他水性只能算是尚好,这种天气下,渭河想必是波涛阵阵,估计他前脚跳下去,后脚就找不到人影了,他也只得放弃这个不算理智的想法。 对着这满庭的春雨,李素站在大厅前石阶上,扭了扭腰,做了几个有助于浑身气血舒畅的动作,便在这时,一声轻笑声便自山门外传了过来,悠悠回荡在这雨幕当中。 “你这小子倒也奇怪,都这种时候了,居然还有闲情逸致在这里玩闹。”声音缓缓散去,厉若熊那高大的身影,才顶着雨水,自山门外走了进来,到石阶这边时,便从怀里掏出几颗野果,向李素丢来,“不过,你这几个动作倒是有趣。” 约莫是真的感到饿了,李素也是不怕有毒,拿起个野果,就吃了起来,感受着这果子带来的甘甜,耸了耸肩说道:“消遣时间罢了。” 厉若熊从他身边走过:“方才我不在,可是你逃跑的最佳机会了,你不跑,我倒是有些奇怪?” 一边咀嚼着,李素一边指着山门外面说道:“此处距离那边的密林虽说看着是挺近的,但实则却是极远,四周又没什么什么能躲避的地方,你轻功这么好,在下又怎么能跑的过你,还不如趁此机会,养养体力,来的实在。” 厉若熊只是冷笑,并不多言,随即将那堆灰烬聚拢,又掏出火折,将旁边所剩不多的干柴点燃,火焰在迎风摇曳中,便也将暖意缓缓的洒向四周 李素摇了摇头,坐在他的身边说道:“大家都是走江湖的,你说何必要走到今天这种地步呢,不如大家有商有量,握手言和,你看如何?” “可以啊!”厉若熊盯着那团火焰,“只要你让她束手就擒,我就跟她握手言和。” 这便是没得在谈了……李素摇了摇头,便靠着柱子缓缓坐了下来,闭目等待着最后的裁决。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大厅内依旧寂静无声,柴火烧尽之时,缕缕青烟从稍有余温的灰烬中,升腾而起,绕梁盘旋了一阵后,最终还是随风而逝了。 估摸了下时间,厉若熊缓缓起身,居高临下的望着李素,叹息道:“看来我高估你在她心中的地位了。”摇了摇头,“可惜了,看在你没有给我惹麻烦的份上,我可以让你选个死法……” 看来自己果然是没什么分量的…… 李素轻叹口气,虽说早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但当这个事实真来的时候,他还是有点接受不了的。 眼前这个男人的面容平静,说出的话语更平静,但其中的内容却是让李素有些平静不了了,重重咽了口唾沫,李素弱弱的说道: “杀人多麻烦呀,我怕脏了你的手,要不您歇歇?” 厉若熊微微一愣,显然没料到他竟能说出这种话来,不由哈哈笑了笑,说道:“你倒是个妙人……呵,不过你放心就是,脏不了,待我用化骨绵掌拍在你颅顶之上,你会毫无知觉,感受不到一丝痛苦的死去,一时三刻之后,你的尸体便会化成一滩血水,这岂不是两全其美之计。” 听他描述的如此瘆人,李素不由暗吞了口口水,随即就见那人右手一扬,就要往他头顶拍去。 ‘我命休矣!” 就在李素正欲闭目等死之极,一把菱形飞镖,却是划破雨幕,自山门外直直的向着厉若熊激射而去,厉若熊身形急退,堪堪躲过,叮啷一声,与火花四溅中,飞镖便是钉在了门柱之上。 山门外,雨幕中,长阶上,一道黑色的身影翩然而至…… ps:先更后改。 第一四五章 破局 飞镖划破雨幕,破空而来,在破空声想起的一刹那,厉若熊便也是飞身闪开了,看着门柱上那散发着幽青之色的飞镖,眼中闪过一丝阴沉,随即望着山门外的那道黑色身影, 经过一夜的风吹雨大,龙王庙上下已是湿漉漉一片,院子两旁,草色萋萋,雨水沿着庙宇前的青石长阶汇流成溪,潺潺流到当中石板上,汇成一块,渐成水洼之地,小雨淋漓不断,水洼涟漪不停,水面淋漓不清的倒映着那道消瘦坚韧的黑色身影。 一人一剑,独立苍茫。 望着那道身影,厉若熊哈哈笑道:“普一见面,圣女便给属下如此大礼,属下当真是受宠若惊啊!” 折涵儿以剑拄地,冷声说道:“废话少说,你要的东西,我带来了,此事与他无关,你最好还是放了他。”说着,就从怀里掏出一本泛着古黄之色书籍出来。 她今日一身黑衣,仍是一袭黑色面纱示人,手提三尺青锋,一如李素初见她时的模样,站在山门处,冰冷肃杀的气息缓缓自她身上弥漫开来。 昨晚准备回房练功的时候,她便在门柱上看见了那厉若熊留下的飞镖传信,大惊之下却也并未慌了手脚,先是作了一番准备之后,便也是马不停蹄的,朝着城南外边的龙王庙赶来了,好在她也知道那光明右使已经死了,若非如此,她还真不敢单枪匹马的来到这里。 “哦,就这么见不得情郎受一点伤害?”厉若熊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啧啧称奇道:“果然是恋奸情热啊!若是让江湖同道,知道我魔教圣女属意的是这么一个凡俗俗子,只怕这江湖上又要平添许多失意人咯!” “你最好还是放了他比较好。”折涵儿淡淡的说道。 “呵呵,既然是圣女属意的人,在下肯定会放。”厉若熊轻轻一笑,随即伸出手来,说道:“秘籍给我。” 折涵儿冷哼一声,玉手一扬,手中的秘籍便轻飘飘的穿过小院,落在了庙宇外的长阶上,厉若熊见渴望已久的秘籍骤然出现在眼前,眼中也是露出一抹火热之色,但为了小心起见,他还是喝令,让旁边的李素去给他捡起来,这丫头诡计多端,若是在上面涂了什么无色无味的毒药,只怕他就要在阴沟里翻船了。 倒是折涵儿看见这一幕,却是忍不住轻笑出了声。 李素上前捡起那本秘籍,看了旁边的厉若熊几眼,而后便随手翻了几页,就见书本前几页,满是楷书写就的细小文字,后面则是一些奇奇怪怪的人物形状,他这时心不在焉自是顾不上细看,那厉若熊见他并没有什么异状,连忙一把就将秘籍给夺了回来,快速翻了几页,先是细细的跟脑海中知道的内容作了一番对比,脸上顿时便满是狂喜的神情。 李素看他这般表情,也是连忙拱手说道:“恭喜前辈得见神书,在这普天欢庆的日子里,在下也就不打扰了,告辞。”说着,转身就要朝折涵儿那边走去。 便在这时,一股吸力在她身后骤然形成,促不及防之下,他身子不受控制般的暴退,脖颈便被厉若熊抓在手里。 “想走那有那么容易!”厉若熊冷笑一声,右手一挥,李素便是凌空飞起,撞在了旁边的门柱上,结结实实的摔了个七荤八素,折涵儿看着一亩,张了张嘴,却是欲言又止。 不管李旁边李素痛苦的呻吟声,厉若熊缓缓将秘籍塞进了怀里,随即走到长阶前,隔着雨幕,望向那边的折涵儿说道:“按理来说,这秘籍既然到手,那我也是应该走了,但如今闹到这步田地,若是就是这样回黑木崖,我会很没有面子的。” “这么说还是要打?”折涵儿沉默片刻,无奈说道:“这里好歹也是一处神仙庙宇,在此地妄动刀兵,实在不是什么明智之举。”她旧伤初愈,若不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她实在不想耗费内力。 “我可没听说过,堂堂魔教圣女居然也信这些个鬼怪只说,呵呵呵,江湖事,江湖了……”厉若熊冷声笑道:“连皇帝老子都管不了的事,区区鬼怪又怎敢插手。” “废话少说,看剑!”既然已经避无可避,折涵儿索性便也是放开手脚,想要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身影闪动间,折涵儿穿过层层雨幕,凌空向厉若熊刺来,剑招朴素至极,只是直直一刺,却给他生出一股不可躲避之感。就见厉若熊一扎马步,双手在胸前合十,内劲自丹田勃然而起,缕缕白烟也自手掌内不断飘出,雨烟交糅之间,犹衬的他入仙入佛,他凝神静气,心神合一,大喝一声: “化骨绵掌!” 双掌平推,浓厚的内力自掌间奔涌而出,剑尖,掌劲在半空中相遇,交融,碰撞,铁剑剑身不断发出悲鸣,剑尖更是隐现火星,厉若熊也是面色微红,他未曾料到折涵儿内力竟如此深厚,内劲缠绕间,两人身旁周围的雨滴,暮然间跌宕一空。 内力交锋向来是武林决斗中的第一大忌,双方稍有不慎便是两败俱伤的下场,但厉若熊自持练武多年,自是不会将她放在眼里,而折涵儿也是存了个出其不意的想法,所以这才落的这么个僵持的局面。 交锋还在持续,两人心底都暗道不妙,但此时,若是一方内力运转稍有松懈,必将落得个重伤的下场,只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全力催动内劲。 折涵儿心里暗暗叫苦,古语虽说是一寸长,一寸强,但她此时内力本就尚未恢复,如今全力施为,丹田之中内劲依然就要消耗一空了,这兵器显然是占不到什么便宜的,果然一个调度不及之下,便被对面的厉若熊给抓住了机会。 对方气机一松之时,厉若熊便是大喜,一声大喝,鼓动全身真气,拼命向折涵儿这边压了过来,散发着森寒之色的长剑,哀鸣不断,剑身更是渐渐向左右四周弯成了一股诡异的弧度。 面对这如山海般的攻势,折涵儿暗叹一声,正感回天乏力之极,一枚散发着幽青之色的飞镖,缓缓的,自空中来回反转的,自庙宇内向着厉若熊飞射而来。 庙宇内,李素保持着扬手的动作,宛若一副静止的画卷,而清秀的脸上,却满是紧张的神色…… ps:先更后改(说实话,这种章节很难写,把主角写的太牛逼不符合常理,写的太傻逼,又不合我意,所以觉得,还是用这种以小见大的方式,来改变战局,最好……) 第一四六章 喋血龙王庙 从地上踉跄站起的时候,李素就看到了折涵儿持剑凌空刺向厉若熊的那一幕。 相当惊艳的一剑。 并不是说折涵儿那一剑有多厉害,而是她“凌空”是真正意义上的凌空,没有借助任何外物,就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 这是李素第一次近距离看这些武林高手比斗,心中的震撼也就可想而知了,而就在他想入非非之际,却见折涵儿已是有隐隐不敌的迹象了,两人如今内力对拼,情形万分凶险,就连这细如珠帘的雨幕都能近他们的身,若是贸然冲上去,只怕结果并不比这雨水好到哪里去,正在苦恼之际,他就看见了门柱上,那枚散发着幽青之色的飞镖,也没多想,拔起飞镖,手一扬,就往厉若熊身后投了过去,虽说他没有折涵儿那样的手劲,但他以前也是玩过飞镖盘的。 飞镖在空中划过一个弧形的抛物线,缓缓的,毫无阻碍的就刺中了厉若熊的后背。 距离有些远,力道也不是很大,所以飞镖只是刺破了点皮,便叮铃一声落在了地上,但高手过招,最忌身心不宁,厉若熊身形一震,内力运转间,便有了一丝凝滞,掌力也是出现了一刹那的后继无力。 如此千载难逢的机会,折涵儿这等久经杀局的高手,又岂能错过,立刻弃剑运掌,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内劲,娇喝一声,似银河落九天,又似晨星坠地,掌劲摧枯拉朽般,轰击在厉若熊胸口上,厉若熊胸躲闪不及,只能生生受了此掌,身子便在这有些疲软的掌劲面前犹如飘萍般,飞身重重摔在庙宇内。 而折涵儿本人也是瘫倒在地,脸色惨白,喘着粗气,一副脱力的表现,李素从旁边小心的绕开厉若熊,而后连忙上前,焦急的把起折涵儿的脉搏来,见她并没有什么大的问题,这才轻松口气,而后,便严肃的望向了庙宇内。 厉若熊踉跄站起,口中猛地吐出一口鲜血,滴染在庙宇前的长阶上,鲜血在流水的冲刷下染红了长阶,他面色苍白,伸手缓缓擦拭掉嘴角的鲜血,面无表情的说道:“果然是一对奸夫!” 旋即扫了眼李素:“本想留你一命,但你如此不知道好歹,就休怪我无情了。” 这场比斗他输的很冤,两人内力相抗,周身劲力环绕全身,飞镖本应立刻被弹向四周,但他见折涵儿已然力竭,这才将全身内力汇聚与掌上,全身上下无内力护体,身心一震,这才落败,只可惜折涵儿内劲不足,纵然使出全力一击,却也只是让厉若熊吐了口鲜血而已,看他这般样子,显然还有余力,而折涵儿显然是已经没有再战之力了。 看着对面瘫坐在地上的折涵儿,厉若熊狞笑道:“这里风景不错,圣女大人就让属下送你归西吧!”说吧,暗提内劲,纵身一跃,凌空就向折涵儿劈来。 结束了……凌厉的掌风未发先至,若是拍在身上,让人毫不怀疑,必然会落得个身死陨灭的下场,折涵儿仰头看着不断飞近的厉若熊,轻叹口气,缓缓闭上了眼睛,心中却升起了一股解脱的轻松感。 看来是在劫难逃了,虽说有负义父的嘱托,但涵儿却是问心无愧,因为在旅途上涵儿却是结识了位有趣的人,他虽说出身低下,只是个小小的医馆大夫,但医术高超,气度却很是大气,待人也是极好,涵儿这段时间也是承蒙他的照顾,所以此人不得不救,只可惜,他也要死了……也好,想必他现在对我一定有诸多愤懑吧,到得地府里,我一定要好好跟他说一说我的苦衷,就是不知,到时候我脸上的那块疤痕,会不会依旧出现在我的三魂七魄上,若是被他看见了,那可羞人的紧…… 掌风越来越近,折涵儿嘴角缓缓露出一抹温柔的笑意来,便在此时一双大手却是将她揽在怀里,随即身影交错间,殷红的鲜血染红了她半边脸上的黑纱。 “快走!” 饱含痛苦的喃喃声,在耳边响起,旋即便无力瘫到在她的怀里,鲜血自他苍白的嘴角缓缓流淌而下红的有些扎眼,折涵儿四肢僵硬,嘴唇微张,怔怔的抱着怀里的那道身影,无神的眼眸中,泪水缓缓滴落而下。 一击得手,厉若熊后退几步,看了看瘫倒在折涵儿怀中的李素,摇了摇头,叹息道:“倒是个有情有义的男人,放心吧圣女大人,他还死不了,不过接下来可就未必了,与这样的男人死在一起,你也不亏,哈哈……”说吧,一边上前,一边扬起右手,就要做最后一击。 也就在这个时候,几道身穿艳红鱼龙服,头戴黑色侍卫帽,身披丝质披风的矫健身影,却是踩着龙王庙那破旧的山门,凌空向庙宇这边攻了过来,望着那几道身影,厉若熊的脸色却是变了…… 当看见厉若熊凌空劈来的那一刻,前世今生,过往种种,一幕幕就像电影一般,疯狂的塞入了李素的脑海当中,他想起了他前世完成的第一例手术,想起了高中时候那一段无疾而终的恋情,想起了父母的脸旁,而后他看着旁边那个面容有些稚嫩的脸旁,出于医者本能的挡在了她的身前,在喃喃说了几句话后,疼痛与黑暗便向潮水一般的向他淹没了。 就是不知这一次,我有没有机会回去……陷入黑暗之际,李素的最后一个念头如此想到。 而在此醒过来的时候,已经不知道是几天后的早晨了,下雨的声音,仍不时从外面传了过来,缓缓睁开眼睛,入目所见的仍是那熟悉而又破旧的横梁,看起来是并没有回去了,有些失望,身上后背双肩处仍有些疼,不过除此之外,倒是没什么其他的毛病了,有些挣扎的坐了起来。便在这个时候,碗摔在地面上碎裂的清脆声响了过来,随即一道娇小的身影,带着香气便扑进了他的怀里。 怀里的人影将脸埋在了他的怀里,耸着肩,泪水很快侵湿了他身上的那件单衣,他只得一边强忍这疼痛,一边轻声安慰着怀中的女子 “我还……以为你死了呢!” 宁静的雨天,有些昏暗的房间,缓缓响起了少女含糊不清的喃喃声,原本身上的清冷气质,已被她现在的这种动作冲击的所剩无几,似乎往日的那个折涵儿她又回来了…… 第一四七章 斯人已去 小雨仍在淅沥沥的下着,房间内李素半靠在床上,看着折涵儿用扫帚打扫着地上的碎片,也是一边跟他说着话,到今天开始算起,他已经昏迷了三天之久,这几天的吃喝拉撒也都是折涵儿一手料理的,今早本来是过来给李素喂食汤水的,如今这汤碗都碎了,那她只好去厨房重新做了碗过来。 这几天昏迷日久,他确实也是有些饿了,捧起碗米粥便也呼噜噜的喝了起来,一边喝着,也是跟旁边的折涵儿说了些碎嘴的话,内容左右也就是他昏迷之后的事情。 “这么说,是那几个影卫的人出手救了我们?”李素捧着碗扭头看着他。 折涵儿仍是平常那副素衫襦裙,此时眼眶红肿,泪痕未消,连忙点了点小脑袋。 “那个厉若熊呢?”折涵儿解释了一番来龙去脉后,他也是知道了那个眼神阴鸷的男子的名字。 “跳河跑了。”折涵儿恨恨的说道:“不过你放心,他中了我的青雁镖,必定是死无葬身之地!” 她如此笃定那也是有缘由的,之前李素对厉若熊施展的那枚飞镖,乃是她的独门暗器,其上涂有剧毒,可谓是见血封喉,不过那厉若熊内力深厚,这才没有当场发作出来。 说起来,此行确实是够艰险的,她在出发路过城南府衙的时候,计上心头,慌忙联系宋行,毕竟他之前从未见过宋彰,若是贸贸然闯进去,只怕说出的话没什么人会信,宋行那天晚上也是参加了花魁竞选的,当时李素没来,他也以为是有什么事情耽误了,经折涵儿一说,这才知道原来是被强人给绑了去,也是慌忙通知了宋彰,这才有了后面的那场雨中救援。 李素也是点了点头。 “你当时口吐鲜血倒在我怀的时候,我还真以为你死了呢,幸好那几个影卫的人用真气护住了你的心脉,不然后果真是不堪设想……”她脸上一副心有余悸的表情。 “改天倒是应该去致谢一番。” “对了,前几天的时候,那几个老头过来了,我想他们肯定也是知道你伤重的消息,就让他们进来看看了,倒是夏云锦夏姑娘过来打探你消息的时候,我没给他说,主要是怕她担心……” “嗯,你做的很好,这种事情确实不用跟她说。”李素想了想,“对了,云锦她得了第几名?” 折涵儿微微一愣,随即明白他话里的意思,有些钦佩的说道:“她得了花魁,前几天我还听隔壁吴婶他们说起呢。” “居然是花魁!”李素有些吃惊,这倒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了,不过想想也是从那晚的清醒来看,两人的差距确实蛮小的。 “等过几天,你伤好了之后,我传你一套功法好了。” “嗯?” “现在世道这么乱,我不可能一直保护你。”折涵儿低着头轻声说道:“等我走了之后,就只能靠你自己了……” 李素沉默片刻,而后点了点头,离别这种话题总是有些伤感的,两人一时有些无言。 “不过你可别指望我教你的能有多厉害……”似是看出了场上的气氛有些沉闷,折涵儿岔开话题,笑着说道:“毕竟你根骨已经形成,再厉害的武功放到你手里也是难成气候。” “这倒也是。”李素笑着望着她。 折涵儿沉默片刻,说道:“本来想走的时候再传给你的,不过现在看来还是早点传你比较好。” “这算是这几天我听过的最好的事情了。”李素点点头,想了想,随即问道:“你把那秘籍给了厉若熊,那你自己怎么回去交差呢?”方才倒是听她提起过,她加入魔教,本就是受她义父指派为的就是那本秘籍,当然更深层次的一些内幕,他也是不好多问了。 “放心吧,那本秘籍是我连夜誊抄出来的,前半部分倒是对了,但后半部分可就难说了。”折涵儿狡黠一笑,“那秘籍原本早就被我给烧了,可笑那厉若熊自以为得了什么宝贝,他若是不练也罢,若是炼了,定让他走火入魔而死。” 李素后背发凉,暗吸口凉气,对这姑娘的鬼灵精怪的认知,又上了一层楼。 接下来的几天,李素身体刚刚好转之后,折涵儿便也跟他说了那武功的事情,这门武功她也不知道名字,只知道年代极其久远,好像数百年前,魔教初创之际,这门功法便也就存在了,分为上下两部,不过好像因为一些事情,功法失传,具体原因倒是不知道了,如今魔教内也只有上部功法而已,折涵儿传授给他也就这上部功法了。 说是功法,其实也就是十几套很奇怪的动作而已,倒是跟地球上的瑜伽有几分类似,而据她所说,这残缺功法具有潜移默化改善人体资质根骨的用处,魔教中人也是觉得这功法奇货可居,这才保留至今。 不过这功法虽好,但对于大多数练武之人却是有些鸡肋了,毕竟但凡习武的无不是从小开始练起,有道是穷文富武,有这功夫练习这繁琐的动作,还不如多泡几次药浴来的实在,所以魔教当中修炼这门功法的可谓是寥寥无几,但对于李素这种根骨已成的倒是有不错的效果,虽说也是有限,但聊胜于无,能强身健体那也是不错的。 又是过了数天,雨仍是没有停的迹象,李素的身子也已经是彻底好转了,折涵儿又细细的给他纠正了一番,他练习那套动作时的不足之处,在一个雨后的清晨便也是决定告辞了。 城北渭河旁的凉亭里,五颜六色的彩虹轻飘飘的横亘在远方,记得这里便是跟她的第一次见面了,如今风景依旧,只是斯人却要远去了,马儿的嘶鸣声自庭柱那边不时响起。 “这里面有些干粮,还有些碧玉糕你路上饿了吃,还有……”李素从身后取出个灰布包裹递给他,说道:“虽说你那疤痕,如今已经消去了,但未防病情反弹,你还是要巩固一下的,里面还有药膏,那配方我也给你说了,日后嫌麻烦了,也可以改成三天涂一次……” 零零散散的,李素说了一大堆,换做以往,折涵儿肯定是要回怼几句的,但今天她却是有些低着头,静静的听着,凉风从远处缓缓吹了过来,折涵儿伸手拢了拢鬓角散乱的青丝,而后接过小瓶,沉默片刻说道:“你也要保重好身体!” 李素笑着点点头,摸了摸她的小脑袋:“时间不早了,该出发了。” 低着头,折涵儿沉默少顷,而后转身就往凉亭外走去了,想到今日一别,不知何年何月才能见面,大乾北雍相隔何止万里,甚至此生有可能都不会在见到了,她心中默然平添了几分酸涩苦楚,脚步一顿,便转身扑进了他的怀里,喃喃道: “我不会忘了你的……” 而后便也是义无反顾的离开了,枣红色的骏马长嘶一声,沿着粼粼渭河,远远的,那道娇俏的身影便渐渐化为天边的一抹黑点,当初那个美丽可人的俊俏丫鬟,今日这个名闻江湖的英气女侠,最终一同消弭于十里渭河的烟波里,消失不见了…… ps:先更后改(最近这几章写崩了没有,希望各位提点意见。) 第一四八章 准备 折涵儿走了,但东平府生活依旧,李素失踪的事情并没有掀起太大的波澜,不过那神农馆的秦大夫过来询问了几句他身体为何会受伤云云的,毕竟也算是身边人,既然看见了,肯定也是要问一问的,李素也就含糊其辞的糊弄过去了,左右不过是路上不小心,被马车撞到这类的。 倒是曲,李,钱三位老人过来探望了一番,询问了下事情发展的经过,花魁竞选那天晚上,他们也是以为李素有事耽搁了来不了,也就没有强求,但过的几天,才从宋彰哪里了解了事情的严重性,这才慌忙过来看看,不过彼时的李素还处在昏迷之中,他们自然是不好问的,几位老人也都不是什么外人,李素也就随意的将事情发展的经过告诉了他们。 当得知神农馆那个人畜无害,活泼可爱的小丫鬟居然是鼎鼎大名的魔教圣女的时候,几位老人的表情,当真是精彩纷呈,而其中李素经历的凶险,也是让他们目瞪口呆,毕竟读书人跟那些江湖人的世界离得确实是有些远了。 虽说李素已经告诉他们,此次劫持他的凶人已经毙命,毕竟折涵儿如此笃定那十有八九是错不了的,但为了以防万一,他们也是让宋彰往神农馆这边增派了几名衙役,以防不测,虽然,那厉若熊若是亲临身至,这几个衙役绝对是排不上用场,但老人们毕竟一番好意,李素也就笑着点头答应了。 花魁竞选已经结束,但这其间发生的一些事情,却随着时间的沉淀,逐渐的流传开来,首当其中的自然便是夏云锦夺得花魁的事情,听说决赛当夜,就连知府老爷都对她的舞蹈叹而观止,惊为天人,于是陆陆续续的,当夜夏云锦跳的胡旋舞,也开始渐渐在东平府流传开来,不少酒楼茶肆,青楼妓寨都能看见姑娘们挥洒的汗水与来回旋转的身姿。 而另一件事,便是醉乡楼发生的事情,开始渐渐被广大百姓知道了,自然一番热议自然也是无可避免的,街道巷尾中,人们在附庸风雅的讨论了几句陈儒言那首“赠云锦姑娘”书后,便开始热火朝天的说起了,李素在醉乡楼上的表演,毕竟诗词的世界离他们太远,像李素这样力压一众才子的新闻,才是他们真正的谈资,总而言之,李素这个东平府第一才子的名头,算是被大多人数人认可了。 不过这第一才子不才子的,李素倒不是很在乎了,自折涵儿走后,神农馆内的欢声笑语也是许久没有在响起了,秦大夫仍是时来时不来,望着这满屋的凄凉,李素轻叹口气,也许是时候离开了…… “跟你说过几次了,要注意休息。” 明月楼后院的小院内,夏云锦仰着脸,一动不动的盯着面前的男子,而李素则是就着明黄的灯火,俯身细细看了看她眼眸里的血丝,摇了摇头,开口说道。夏云锦肤色白暂,在灯火的映衬下,更是透着几分莹玉之感,方才那一幕倒是颇有几分灯下赏美人的感觉,闻听此言,她也是点了点头,“知道了,知道了。” “一些不重要的诗会宴席,该推就推,没必要一个个都去参加。” 刚刚夺得花魁,夏云锦风头正盛,行程可谓是异常忙碌,一些官方,非官方的宴席那都是要参加的,还有就是在花魁竞选当中帮了大忙的金主,才子自然也是要一一答谢的,忙的整天都见不到人影,李素昏迷的时候倒是来过,不过却是被折涵儿挡了回去,今天晚上正好的空,李素便也过来看看。 “哪有你这样的。”夏云锦掩嘴轻笑,说道:“刚刚得了花魁,就出来耍大牌,到时候名声毁了,你养我呀!” “你还真别说。”李素轻抿口茶,笑着说道:“到时候你人老珠黄了,说不定还真得靠本公子来养活你呢。” “嘁!”夏云锦撇了撇嘴,没好气的说道:“你才人来老珠黄呢,真是乌鸦嘴。” 李素哈哈笑了笑,随后从怀里掏出个物件出来,递到她面前,说道:“说到这,我还没恭喜你夺得花魁呢,也没啥礼物送的,在路边看见的,觉得不错,就买给你了。” 房间内灯火通明,照在他手中的那件物件上,反射出一道荧光出来,竟是件玉制的梳子。 “喂喂,一把梳子就把我给打发了,真是小气……”夏云锦虽说嘴里这样说道,但嘴角不经意的笑容,还是暴露了她心里真实的想法,接过梳子,细细把玩了一番,随口问道:“前几天我去寻你的时候,你那新招的丫鬟怎么说你不在?” “前几天有事,出去了一趟,倒是忘记跟你说了。”李素对此早有对策,这种事情,却是没有让她知道的必要,省得她担惊受怕。 夏云锦将信将疑的看了他一眼,却是没有在追问下去,随即两人又说了些决赛那晚的一些见闻。 “说起来,那天晚上还真是有够惊险呢……那谢如烟原本赏花的数量是超过我的,但是后来我听旁人说,那知府老爷不知为何,竟是突然夸奖起我来了,那些金主,豪客们这才见风使舵,我这才险胜与她,说起来我这个花魁跟捡的没什么两样……”夏云锦脸上露出一抹自嘲的笑容来。 “话也不能这么说,你这舞蹈既然能博得知府大人欢心说明还是很有魅力的。” 花魁决赛的那场政治作秀,如李老预期的那般,效果是非常成功的,李素虽说没有亲临现场,但听旁人说起,宋彰现身的时候,整个会场的百姓都沸腾了,而之后的几天,东平府内那看不见的暗涌也是平缓了许多,民心可谓是彻底的安定下来了,至于夏云锦,多半也是他从曲老那边听说过与李素之间的关系,有道是肥水不流外人田,这才出手不着痕迹的推了一把,虽说是顺手而为,但这个情分却是有些大了。 第一四九章 我愿意 花魁竞选结束后,渭河这边也算是恢复了他晚上应有的模样,欢笑声,寒暄声不时从前院传了过来,小屋内,李素随口跟夏云锦说笑几句,而后便也将此行的来意说给她听了。 “这么说明天你就要去交付定金了?”夏云锦有些兴奋的看着他,“跟那边都已经说好了?” 李素笑着点了点头:“已经谈好了,价格也定了,本来是三百两,不过旁边那金华楼的妈妈跟那屋主倒是有些关系,从中说和了一下,省了五十两,算是二百五十两。” “哎哟,想不到你还挺神通广大的么。”夏云锦有些诧异的看着他。 李素轻轻笑了笑,有些得意的说道:“毕竟在渭河这边混了这么久,多多少少咱也算个人物不是。” 李素这话但是没错,毕竟如今他现在名头响亮,渭河这边青楼妓寨的妈妈们,多少这都会给一两分颜面的,不过能促成这件事情的重要原因还是因为陈儒言从中替他说和的,这事还是以前花魁竞选的时候,偶然跟那陈儒言提起过,没想到对方竟是有些门路,当然这种时候,这事自然是不能跟她说的。 “啧啧,夸你几句都不知道东西南北了?”夏云锦白了他一眼,随即起身就往内室那边走去,在回来的时候,手里已经拿着一叠厚厚的银票出来了。 “呐!这是你在我这存的那些银子,前几天我都存进汇丰钱庄了,零零碎碎的,一共九十六两六钱,算你九十七两,另外算上我的那份,买房一百五十三两,再加上各种药材开销一百两,一共三百五十两,你看看对不对。” 李素笑着拍拍手称赞道:“想不到,你这精打细算的劲头,还真有几分女掌柜的天分,不错,不错。” 一边说着,一边接过银票,而后粗略的数了一遍,点了点头,随即却也是从怀里掏出张折叠整齐的宣纸出来,摊开之后,手指点了点桌上的宣纸,说道:“签字,或者按手印都行。” “这是?”夏云锦看了他一眼,拿起宣纸细细看了几眼,而后眉头微皱,嘴唇轻抿,随即重重将宣纸放到桌上,偏着头,竟是不在言语了,一副我很生气的模样。 “怎么了,这是?”看她这般样子,李素倒是有些摸不着头脑了,随后拿起宣纸又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这契约写的没错啊,”想了想,“若是你觉得这利润分配有问题的话,我可以再让你一成。” 夏云锦仍是没有说话。 “额,要不两成?” 依旧沉默不严。 “喂喂,三成可就太过分了啊。” 夏云锦还是偏着头,目光紧盯着房间一角,不知在想些什么,良久以后,这才小声的说道:“我信你就是了,何必要如此生分呢……” 李素微微一愣,随即却是明白过来了,不由有些哑然失笑道:“交情归交情,生意归生意,毕竟好几百两银子呢,你这丫头还真是心大,就不怕我跑了……?” “我信你!” 扭头望着李素,夏云锦如是说道。 “额。” 看着她眼中透着的那抹坚定,李素心头微暖,随即却是摇了摇头,起身从房间那边的书桌上,拿来笔砚:“真不知道说你是笨,还是说你是傻……拜托你有点契约精神好不好,时间不早了,快些签了吧。” 夏云锦嘴唇糯了糯,但看着李素坚定的眼神,最终还是提起毛笔,很是秀气的将自己的名字给写了上去。 “这就对了嘛。” 李素拿起宣纸,轻轻将还有些粘稠的墨水吹干,契约共分两份,留给夏云锦一份,将自己这份放到怀里收好,又跟她闲聊几句,见天色不早,便也是走了。 望着那道渐渐淹没在黑暗中的清瘦身影,夏云锦叹了口气,便也是回到了小屋内。 坐在桌旁,随手将那份宣纸折叠收好,而后便拿起那把玉梳子把玩摩挲起来,手指轻轻的在梳齿之间划过,喃喃道: “也不知道伤的怎么样了,还真以为我不知道呢,你才笨,你才傻呢,你这个笨蛋……” 说这句话话的时候,她脸上竟是带着着孩童般的稚气,而后似是察觉了她自己的这股幼稚,扑哧一下,她便也是笑出了声,微微摇了摇头,夏云锦盯着那把玉梳子,沉默良久,嘴里小声嘀咕道: “我愿意!” 灯火中,玉梳散发着一股荧光出来,少女盯着那抹荧光,怔怔出神,似乎里面蕴藏了属于她那份对于未来的遐思…… 第二天一眼,李素却是没有急着去见那房屋的主人,反而专程去了趟点心铺,购买了几盒上好的点心,又在路边买了些时令鲜果,便也是打道去城东了,此行的目的不是别的,正是特意去拜访云老太爷的。 毕竟是从云府出师的,如今想另立门户,于情于理那都是应该去拜访一番的。 而事实上,做老太爷对他的突然来访确实没有任何吃惊的意思,想来应该从别处也是得到些情况的,双方许久未见,自然也是进行了一番常规热络寒暄,左右不过是“许久未来,今日特地前来拜访”那一套虚词。 分定主次坐好,在听闻了李素得来意后,云老太爷也是语气高兴的勉励了他一番,无非是“素哥儿,当真是年轻有为这种的,随即在针对开店的问题上,便也将自己一些管理心得说给李素听了,话里话外,提携的意味很是浓重,李素也是侧耳倾听,不时点了点头,附和几句,一副虚心请教的态度。 不过虽说双方表面上这般热络,但心里也很是清楚,此次拜访过后,那建立在救命之恩基础上的薄弱感情,算是彻底烟消云散了,这是人之常情,李素也没有半点埋怨的意思,这一点在准备另立山门的那一刻便也是预料到的,毕竟云家对他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两人又聊了阵,李素便也是走了,望着他渐渐消失的身影,云老太爷却是轻轻叹了口气。 ps:先更后改(惊不惊喜,意不意外,各种求qaq) 第一五零章 金风细雨楼 对与李素得突然来访,云老太爷也确实是早有预料的,自从在小渔那边得知李素有另立山门的想法后,他便也一直在等着这一天的到来,当然,虽说云老太爷自问没有任何对不起李素的地方,但双方在之前年秋的那场谈话中,虽然两人都是心照不宣,但这心底深处,多少还是有点隔阂存在的。 一对感情正处在暧昧阶段的男女,被自己生生拆散,换作是谁,心里肯定都不是个滋味,所以在听到管家禀报素哥儿来了的时候,云老太爷也是做好了被对方趾高气扬,讽刺挖苦甚至双方撕破脸的准备。毕竟对方如今在东平府拥有偌大的名声,又颇受知府大人的赏识,要人有人,要势有势,即便他身为云家家主,现在那也不能以等闲视之的,可以说对方已经完全具备了跟他撕破脸的底气。 但见面之后,他脑海中酝酿良久的那一幕却是并没有出现,不仅如此,对方的举动更是有些出乎了他的意料之外,方才得那场对话,虽说只是属于正常范围内的寒暄热络,看似平淡,但云老太爷久经人场看的那也是比旁人更加深远的。两人言谈寒暄,对方神态虽说自然随意,但举止之间却是恭谨有礼,与他说话之时,更是流露出几分克制谦虚的意味出来,并没有因为现如今的地位,而变得骄狂慢怠,完全一副后进小辈的姿态,就气度而言,着实是大气宽宏了些。 云老太爷微微点了点头,此子拥有如今的地位果然不是偶然,这般想着,忽然想起李素准备开医馆的事情上来,花白的眉毛缓缓拧起,却是微微摇了摇头。 毕竟交情一场,方才见脑海中的情况并没有发生,他一时开心,便也多说了几句,但说到底开医馆,又那里是说的那般简单容易的,对方虽说才华高绝,但与笔墨之间的功法,放到医术上却是行不通了,这行医治病可不比其他,行差踏错之间,一条人命也就没了,而他从学医到出师也不过半年多的时间,即便是前段日子,自己将神农馆交给他打理了一段时间,他医术大有长进,但又能高到那里去,多半也就能治些感冒发烧这类的小病,估计也就仅此而已了…… 轻叹口气。 似这种医术做那赤脚大夫,四处行医那还绰绰有余,但是放到能人辈出的东平城就显得有些不够看了,说到底还是年轻,考虑事情不够全面沉稳,这仅凭一时意气做的事情,那里能够长久。 望着那道年轻的身影,云老太爷摇了摇头,心里却也是做好了替他收拾残局的准备了。 到底还是相识一场啊。 从云府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日上三竿了,李素在路边随意吃了碗馄饨,便也朝着陈彦家的方向走去了,毕竟在这件事上他也算是个中间人,有他陪着也是能省很多麻烦的,陈家位于城北的一条小巷里边,距此到算不上太远,李素之前倒是拜访过几次,陈家祖上便一直行商,家境优渥,如今又出了陈彦这个大才子,家里边关于商人的气息也已经是渐渐朝着书香门第这个方向发展过去了。 陈彦的夫人是个二十多岁的妇人,容貌秀丽,早年也是陈老太爷亲手指的娃娃亲,两人虽说年纪不大,但成婚也是有七八年之久了,别看陈彦在渭河那边如何如鱼得水,但小两口却是恩爱的紧,一家两口再加上数名丫鬟仆人,在这个四合院里,日子倒也是过的其乐融融,唯一遗憾的可能就膝下无子了。 与夫妻两人打过招呼,便也与陈彦在客厅里边闲聊了一阵,此时时间尚早,倒也是不急,期间陈夫人端来茶水,李素恭谨道了声谢,与她随意说了几句话,陈夫人便也退居后室了,花魁竞选那夜,李素没来,东平府到场的才子众多,但陈儒言新胜徐维新,势头正盛,理所当然的便也是成为了士子代表,问及李素那夜有何事没来的时候,李素便也是打了个哈哈糊弄了过去,无非就是出远门那一套,似陈儒言点这般心思剔透的人,虽说也是听出了话里的敷衍味道,不过却是并未深究,两人之间相互打趣几句,而后也是朝着渭河那边走去了。 李素看中的那套房屋,就在渭河的左岸,与神农馆遥遥相对,渭河在城中的这片河道狭长,神农馆内发生的事情,这边隐约也是能看见的,不过别看距离的相隔的如此之近,但相互往来却也很是费劲,需要走一段不远的距离,从那边的石桥上过来,倒是显得有些麻烦,而且这里的地理坏境跟神农馆那边的相差不多,都是左邻风月,右邻居民,氛围倒也不差,不过唯一遗憾的,就是离那片石桥不远的地方,还有家名为百草园的侯家药馆,看他们所处的位置,估计针对的患者大多是左右两边的居民了,日后算是有竞争关系了。 李素与陈彦两人来的时候,房屋的主人也是早就到了,是个大腹便便的中年人,姓尤,名三,一双细小的的眼里不时流转着市侩的目光,转卖房屋的目的,似乎准备出门行商,更多的他也没问,这所铺面的结构都是前边铺子,后边小院,与神农馆的倒是相差不大,在陈彦的见证下,与那尤三在契约文书上,签字画押,交付钱款后,这座房屋便也是真正意义上的属于李素了。 事情办完之后,那尤三也是高兴的说了几句恭喜的话,便也走了,他对李素购置铺面的目的也是很清楚的,一阵凉风拂过,身后的柳枝随风摇摆,站在门前,看着面前这座属于自己的房屋,李素脸上也是露出了几分笑意来。 陈彦站在旁边看着他脸上的表情,笑着说道:“人逢喜事精神爽,不知道这医馆的名字,素哥儿想好了没有。” 说起来,他对李素开医馆的举动很是不解,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这是这个时代人们的共知,医道虽说也是救万民于水火的行当,但难免也是有些误入歧途的意味了,不过他深知素哥儿此人性情豁达,不走寻常路,因此便也是没有多说什么了。 对于起名这个问题,李素也是早就想过的,闻言脸上的笑容便也是带着几分恶趣味来,轻轻说道:“就叫金风细雨楼吧!” 金风细雨楼……陈彦微微一怔,心说这名字,额……还真是够奇特的…… 大乾安启二十三年春,三月初二,东平府内,天气微凉,晓风和畅,一座名为金风细雨楼的医馆,却是悄然开张了。 ps:先更后改(大家知道金风细雨楼的来历么(__)) 第一五一章 开馆琐事 小屋内弥漫着灰尘被水打湿的味道,小月与小清搬着凳子一边清理着各处的灰尘,一边叽叽喳喳兴奋的说个没完,似乎是常年没人居住的原因,小屋里也是堆积了厚厚的一层灰尘,陈儒言身为客人自是不好劳烦他的,于是李素也就去了趟明月楼,将小月跟小清给拉了过来,到底是自家的买卖,小姑娘们那还是显得很高兴的。 房间另一边,几率光线从窗外打了进来,李素站在刚刚擦拭,已然干透的长案前,提起毛笔,便也在宣纸上用狂草,龙飞凤舞的写下了‘金风细雨楼’这五个大字,随即又在另外两张宣纸上,依照方才的笔法写下了,‘千金一笑,有生无死。’这八个字,而后将纸上的笔墨吹干,便也是细心收好,准备来日让人裱起来,做匾额,对联之用。 “千金一笑,有生无死……”陈彦喃喃念了几遍,眉头微蹙,有些不确定的说道:“素哥儿有此心固然极好,但口气这般大,若是恶了同行,会不会有些……” 言语未尽,但其中的忧虑意味却是很清晰的表达了出来,不过他所想的也确实没错,按照正常来说,李素学医不过半年,其医术实力显然并不足以匹配这副对联,若是有同行上门砸场子,这最后吃亏的还是金风细雨楼。 “这也只是种营销策略罢了。”李素知他想法,将宣纸折叠收进怀里,见他仍是有些欲言又止,却也只是笑了笑,说道:“在下自有对策,儒言兄不必担心就是。” 见李素如此胸有成竹,陈儒言也是不好在说什么了,随后见房屋里边收拾的差不多了,便也带着这两个丫鬟,一行四人就近去了家酒楼,很是热情的招待了几人一番,饭桌上一番觥筹交错自是不必多说。 时间来到下午,吃完饭后,几人便也是回家去了,但李素却仍在为金风细雨楼的开张在忙碌着,楼里边现在除了一些旧式的桌椅长案之外,再无他物,既然准备开馆,这药柜,药箱自是必不可少的,先是将上午写好的宣纸送到城西的书画店装裱起来,做成匾额,随即又联系木工学徒,紧急赶制了一大批家具,好在价格算是在他的承受范围之内了,预付定金,商定好交货日期后,便也去了趟城南,找那谢俊生去了。 行医开馆,这药材自然是必不可缺的,说起来两人自打在云府酒宴上结识以来,已然是有过一次合作的基础了,这次李素找上门来,自然也是驾轻就熟了的,医馆新开,这太过名贵的药物暂时是不需要的,所以这次的药品货物仍是以一些治疗风寒感冒的中草药居多,不过他店铺里存货似是不够,约莫需要过几天才能交货了。 一通忙活下来,再度回到神农馆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看着这凄凉中带着熟悉味道的桌椅板凳,李素有些惆怅的摇了摇头,在一个地方待久了,总归是有些感情的,轻叹口气,他便也是拿着油灯,在这晚风吹拂下,如豆点般摇曳火苗的照耀下去往后院了。 折涵儿刚走没几天,房屋内仍充斥着她生活过的痕迹,在一抹极淡的香气中,李素便也是将一些准备携带的东西,收拾好了。 他生活随便再加上寄居神农馆,除了几件日常换洗的衣物,也就没什么其他的东西了,打开抽屉,之前他与折涵儿初见时,捡到的飞镖也早就被她以‘留在这里也没什么用’的名义给要了回去,现在连留个念想的东西都没有了,想起那日她临走时的画面,李素沉默良久,微微摇了摇头,至于剩下的也就只有一块随身携带的碧绿玉佩了,其上刻有他的名字。 说起来,这枚玉佩品相不错,价值更是连城,依照这个世界的说法,好像是名为天山碧玉的名贵玉料雕刻而成,仅着小小一块便是换下好几座金风细雨楼也是绰绰有余的,其实在得知这枚玉佩的价值之后,李素也是动过变卖它的念头的,但仔细想想还是没有将其付诸于实践,从这枚玉佩来看,他这具身体说不定还真是名门子弟出身,不管此人之前如何如何混账,但不管怎么说自己也是占了他的身体,这死者之前唯一的愿望,可能就是寻回身世这一点了,如今,这枚玉佩应该就是找回他身世的唯一钥匙了,若是变卖了去,难免是有些不通情理的。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待秦大夫来了之后,李素便也将钥匙交给了他,算是正式交接工作了,对于李素开馆的事情,秦大夫也是从云老太爷那听说过的,不过他倒是并未向云老太爷透露李素医术的事情,一来李素医术高低跟他其实也没有多大的关系,二来自然也是侯存玉他们嘱托过的,但看着李素如此年纪,便完成了他大半辈子都未能完成的梦想,心里多多少少肯定也是有点不好受的。 秦大夫有何想法,李素自是不知道的,又给他介绍了一番药材储藏的位置之后,便也是潇洒走了。 神农馆与那坐还未上匾的金风细雨楼,也只有区区一河之隔罢了,距离算不得太远,但一个背靠云家,一个却是自力更生,这其中的意义却又是天差地别了,站在门前看着这座房屋,李素轻轻点了点头,按照史书的说法,应该就是‘立身之基,由此而始’。 此去定要混出个人样来…… 其后几天,随着各式各样的家具涌进金风将细雨楼内,往日还显的有些空旷的楼里顿时便是鳞次栉比了,而随着谢俊生的药材缓缓堆满了药仓之后,这座不大不小的铺面,总算也是有点医馆的味道了, 终于在一个天晴气清的日子里,随着一阵鞭炮声的骤然响起,披着大红色彩头的黑色匾额,缓缓在门前盖棺定论,在人们的恭贺声与欢笑声中,也是标志着金风细雨楼正式开馆营业了…… ps:先更后改 第一五二章 结论 阵阵鞭炮声,骤然响起,伴随着人们的欢声笑语,金风细雨楼也算是正式开张了。 今天到场的都没有什么外人,陈彦自不必多说,还有曲李钱三位老人也是来场道贺,可谓是给足了李素面子,除此之外还有那于师爷与宋行,甚至云老太爷都派了人过来. 这般盛大的场面,自然也是引来了渭河这边,白天没什么事情的姑娘们的注意了,也是纷纷派出丫鬟过来打探情报,当得知是那位东平府第一才子新店开张之后,姑娘们也是顾不得再在二楼栏畔上喝茶聊天了,纷先是急匆匆的回到房里轻敷罗粉,而后一敛裙裾,匆匆就往金风细雨楼里边赶,一时间香气阵阵,群雌粥粥,姑娘们也是费心尽力的说这些讨巧的话,无非就是些‘恭喜李公子开馆大吉’这类的,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过来的人也是越来越多了,甚至连不少旁边的左邻右舍也都是过来瞧个热闹,场面倒是很是热烈,饶是在场众人都是见过大世面的人,看见这一幕却也是有些目瞪口呆起来了。 看见这么多人过来,李素作为主人也是站在台阶上,拱手说了几句道谢的话,左右不过是‘本馆新开,日后各位若是有个头疼脑热的,还望各位多多照顾。’这类的,随即便也是宣告金风细雨楼正式开张。 可惜这往来看热闹的人很多,但说到真正看病的却是很少,不过这也在李素的意料之中,这行医治病做的乃是长久生意,不可能普一开张就吃了个饱,不过今日场面这般隆重,却也是将金风细雨楼的名头算是彻底扬了出去,最起码东平府居民知道有这家医馆,也算是达到了他本来的目的了。 也就在金风细雨楼隆重开张的时候,不远处一间名为百草园的医馆,其内药香阵阵,一名老者模样的大夫正一边捋着颚下花白的胡须,一边闭目给长案前的老妇人把着脉,阵阵鞭炮声传了过来,似是被打扰心神一般,老者眉头微蹙,却是没有睁开眼来,手里依旧重复着方才的动作,鞭炮声停了以后,又过了片刻,掌声,女子七嘴八舌的声音却又是隐隐约约传了过来,老者睁开眼睛,看了眼屋外,混浊的眼里很明显流露出不悦的神色来,随即却是轻声细语的给对面的老妇人,解释了一下她的病因,而后提起毛笔,挥手之间,便也是写就了一张药方出来。 那老妇人接过药方,感谢了几句,而后抓完药,便也是颤颤巍巍的走了。 老者站在门前,微侧着身子,远远的,就看见了金风细雨楼前那人山人海的一幕,眉头微微一皱,轻声唤道:“得财,得财。” 听见唤声,一名约莫十五六岁,样貌清秀稚嫩的年轻小伙,一身粗布麻衫,却是从柜台后边匆匆走了出来,“张大夫,您有什么吩咐?” “去看看那边怎么回事,闹哄哄的,扰人清净!”张大夫微抬下巴,向远处示意了下,名叫得财年轻小伙,点了点头,也是小跑的就向就向那片人群过去了,有些害羞的拉着位姑娘小声问了几句,而后面露恍然的看了看远处,随即道了声谢,这才赶了回来。 “怎么回事?” “好像是家医馆,今天开张。” “医馆?”张大夫一听,望了眼远处冷笑一声,顿时便是没了兴趣,自从侯家出了位御医之后,就总有些蠢货想要挑战侯家医馆的权威,希望凭此来获得盛名,这些人有外道的,也有东平府的,总之乱七八糟什么人都有,可他们无一例外的都是以关门歇业结束,这种事他也早已经习以为常,算不上什么新鲜事了,转身就往馆内走去的时候,接着就听见得财继续说道: “不过这开医馆的人,好像在东平府是挺有名的。” “哦,是谁啊?”进得馆内,张大夫脚步不停,随口问了一句,那得财也是连忙跟在他身后,说道:“好像……额,是那个叫李素的……” “李素?”张大夫脚步一顿,然后转过身来,望着他说道:“可是那个静夜思,美人歌的李素?” 想了想方才那姑娘对他说的话,得财肯定的点了点头。 张大夫哈的一声,笑了出来:“这倒是有趣,此子不是在神农馆里当学徒么?怎么会突然开医馆?”自李素名扬东平府后,对于他目前的一些身份现况,东平府居民那也是比较清楚的。 “额,这小子倒是不知道了?”得财挠了挠脑袋,说道:“要不,小子再去问问?” “不用了。”张大夫笑了笑,说道:“老夫亲自去看看,”说吧,便出了门口,向着远处的人群走去了。 得财看了看张大夫的身影,摇了摇头,便也继续方才未完成的工作了。 香气扑鼻的姑娘,过往的行人,以及出来瞧热闹的左邻右舍,全都乱哄哄的聚集在金风细雨楼的门口,空气中似乎便弥漫着鞭炮的气味,配合这满地的红屑,倒也是真有几分喜庆的味道,站在人群里,张大夫的出现,并没有引起任何的注意,旁人估计也只把他当成了某个过来看热闹的行人那了。 左右两边都是些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姑娘们,新敷的罗粉味道扑了过来,张大夫有些厌恶的皱了皱眉,旋即便看见这金风细雨楼的主人,站在台阶上,拱手在说着话。 说起来百草园虽说距离神农馆有些距离,但毕竟也只是一水之隔,所以往日里,远远的,他也是见过李素进出神农馆的,但如此近距离的观察却也是第一次了,这人看着二十岁上下,年轻不大,但面对众人却是毫不怯场,声音平和而又清朗,再加上他如今的名声,倒真算得上是年轻有为了。 而他身后旁边也是站满了过来恭贺的人,这些人有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认识的就有那才子陈儒言,府衙于师爷,还有知府公子宋行,而那李素身边,站着几名白发苍苍却精神矍铄的老者,这他却是不认识了,不过见陈儒言,于师爷他们对这几位老者恭谨有礼的模样,想来地位应该不低,一场小小的开馆仪式能吸引这么多大人物参加,足以说明这李素如今在东平府的地位了。 扫了眼门前的那副匾额楹联,而后又盯着台阶上那名年轻人,张大夫嘴角却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带着些许讥诮的笑意来,而伴随着年轻人一句‘今日金风细雨楼正式开馆。’周围人的欢呼声,鼓掌声,便也是达到了顶峰,环视周围满是祝贺的人群,嘴角的笑意却也是有渐渐扩大的趋势,张大夫摇了摇头,转身便也是走了。 “现在这些年轻人究竟是怎么了?” 走在回到百草园的青石道上,张大夫偏头看着渭河上船来船往的景象,满脑子想的却是这个问题,摇了摇头,思来想去,想来思去,张大夫也是把这等行为下了一个结论,也只有两个字而已: “浮躁!” 想来也是,那李素这般年纪便是名扬东平府,年少轻狂,志得意满形容应该就是他这般模样了,可惜他却不知,这诗词之间的才华跟那医术可是大有不同,这才子之间吟诗写词,灵感转瞬即逝,抓住了一片技惊四座的诗作也就出世了,抓不住这诗词虽说庸碌,但也勉强能上得了台面。 但这医术那就不一样了,一就是一,二就是二,医术的提高那是需要医师大夫常年累月一点一滴积累而成,噢!有几分名气,学过几天医术就敢出来开医馆了?不认真钻研医道,以为来这么多达官显贵,把场面铺的这么大,这医术就能精进?那对联上还写着“千金一笑,有生无死”这刚刚出师,口气就敢这么狂? 简直荒唐可笑! 呵!说到底还是这年轻人的人生阅历太浅,所思所想太过想当然了,须知这世间之事,可不是他认为那样,那就是那样的,他以为这医馆能开起来,就真的能开起来?这万事万物可不是以他的意志为转移的……也好,一点挫折,一点磨难,对他今后的人生相比也是大有裨益的,这次开馆就算是给他一点教训吧…… 这般想着,张大夫轻轻笑了笑,脸上的不屑意味却是愈发浓重了。 李素预料的没错,开馆没几天,陆陆续续的也是有患者上门,不过大部分都是附近坊子的姑娘们,虽说其用意有待商榷,但不管怎么说这也算是个好的开始了,姑娘们大多都是些头疼脑热,月事失调之类的小病,对他来说自然也是手到擒来,小渔也是经常来他这边坐坐,这几天,云婉儿似乎正在忙着学习什么东西,那边自然是不怎么需要她来伺候的,所以这丫头现在也是有大把时间的。 听她叽叽喳喳的说着话,小渔接触的大部分也都是云府内的人与事,左右无非就是些各家各院的一些八卦之事,例如‘那家公子背着夫人偷吃了,又或者‘二公子夜宿青楼,第二天回来的时候,被太爷一顿好打。’这类的,李素在一旁,也是微笑听着,不时点头附和几句,而后她也是替云婉儿表达了一番对她开馆的恭喜之情,李素自然也是笑着点头接受了,日子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平淡随意来。 阳光微暖,微风轻拂,河面之上一片碧波荡漾,景色倒也真是不错。 这几天天气晴朗,几位老人也仍是会过来钓钓鱼,不过地方也是从神农馆,换到金风细雨楼这边了,若是稍一得空,李素便也会过去坐坐,跟他们说说话,不过今日,钱老在云天书院还有课,却是没来了。 鱼儿摇着鱼钩,在空中左右不停的打着摆,旋即便也被曲老放到鱼篓里了,故作不经意的瞄了眼旁边李老的鱼篓,却是嗤笑出了声。 “你这小老儿休要得意。”李老轻哼一声,右手一抬鱼竿,一条活蹦乱跳的鱼儿却也是轻轻跃出了水面,一挑眉梢,有些得意的瞟了眼他。旁边李素也只是握着鱼竿,静静的看着他那根悬浮在河面上的白线,一副习以为常的表情。 曲老冷哼一声,却是罕见并未与他争论,扬起鱼竿,轻轻一甩,鱼钩便也在空中划过一道美妙的弧线,悠然的落在了河面上,随即扭头对着李素说道:“过几天,行之要邀请府内各大行商出城踏青,到时候免不了一番吟诗作对,他想让你去镇镇局面……” “出城踏青?”李素微微一愣,问道:“这好端端的干嘛要出城,宋兄此举是何意?” “有句话叫做人走茶凉,你这小子该不会不知道吧。”曲老盯着远处的水色,悠然说道。 李素想了想,恍然说道:“可是宋兄在东平府的任期到了?” “不错。”曲老点了点头,“就在四五月份,算算时间也只有一两个月了,虽说这人是走了,但一些香火情分那还是要留的。” 大乾这地方官没五年调任一次,这李素倒也是知道,点了点头,也算是应承下来了。 “先是前年旱灾,再是去年雪灾,行之这一任期也算是多灾多难了。”李老摇头笑道:“好在处置得体,应对得当,总算是没出什么大事情来,若老夫所料不差,此次回京赴任,估计是要高升了。” 宋彰在东平府为官期间,的却算得上是鞠躬尽瘁了,李素那也是看在眼里的,若他高升,影响的范围够大,这对大乾的黎民百姓来说,也算得上是件好事了。 “这高升固然是件好事。”曲老却有些忧虑的说道:“可是如今水灾稍缓,若是临阵换将,只怕却是有些难办了。” “你这老头净是操这等无用之心。”李老讥笑道: “如今天气日暖,若是这个月没出什么大事,这灾情估计那也是起不来。” ps:先更后改 第一五三章 知足常乐 “如今天气日暖,若是这个月没出什么大事,这灾情估计那也是起不来。” 李老此言倒是不差,虽说东平府内一片歌舞升平,感觉不到一点灾情的痕迹,但前段时间,那一天三涨的米价,每天各处城门,官差们快马加鞭背负着一封封加密信件件,驰骋往来于府衙与各地之间,似乎也是在无声诉说着这情况的紧急,宋彰更是为此病倒,但随着天气日暖,岷山冰雪日渐消融,人们担心的那种洪水滔天的情况却是迟迟没有发生,当然这自是极好的事情,而再有月余,天气也将是彻底的放晴,到时候,在想有洪水这种大的灾难,估计也是不太有可能了,初春的这场灾祸,似乎渐渐就要消弭于无声了。 听他这般说,曲老想了想,点了点头说道:“若事情真如你所预料的那般,自然也是极好的。” “行之升官固然是件好事。”李老叹了口气,说道:“但如今朝堂之上诸位皇子争权,群臣倾轧不断,混乱不堪,若是放任为一府之主,干点为国为民的大事那还好说,怕就怕是留在朝上空虚年华。” 老人们经常针对大乾国事发表自己的一番看法,所以朝堂上的一些事情,李素那也是知道一点的,总结成一句话就是,皇帝年迈,太子德行不足以服众,诸位皇子争权上位,各路大臣纷纷站队,当然,这类问题这类问题在整个封建朝代几乎都会发生,算不上是什么新鲜事,李素也只是静静的听着。 “朝中之事确实是一言难尽,皇上在时尚能压得住局面,但百年之后只怕就要难办了……”曲老摇了摇头,沉吟片刻,说道:“既然如此,不如求人办事,悄然运作一下,在朝中争权夺利,这从龙之臣固然可以一步登天,但稍有差池就要落得个万劫不复的境地,还不如踏踏实实为官一任,做些实事,落得个轻松自由……” “等你这老头头换过劲来,只怕黄花菜都凉了。”李老看了他眼,讥笑道:“老夫早就在数月之前,已经派发书信送往京城了。” “哦,结果如何?”曲老追问道。 李老摇头,说道:“我等毕竟远离中央,弃官归隐多年,影响力大减,这朝中的一些人脉此时能用不能用还是两说,只能是尽人事听天命了。” 似是想起当年身居庙堂的意气风发,曲老叹了口气,落寞之情也是溢于言表,而后似是想起了什么,说道:“我听闻现现任的吏部天官,左进左思明,极善诗词,依我看,不如待行之回京复命之时,可以从这上面入手。” “还有这事?”李老沉吟片刻,说道:“投其所好,再加上我等人脉的一些运作,双管齐下,此事说不定还真有几分成功的可能……” 想了想,又是摇头说道:“老夫素知行之治理地方是有一套,孔孟朱子也是没话说,但这诗词之间……却是有些愚笨……” 曲老点头说道:“这倒是有些难办了……” 两位老人轻叹口气,却是想起了什么一般,相互对视一眼,而后便是一脸玩味的将目光便也是放在了旁边的李素身上了…… 时间缓缓流逝,又过了几天,金风细雨楼开馆的事情在东平府内也是被大多数人所知道了,毕竟身为第一才子,一举一动还是颇受人们关注的,而随着事情的持续传播,人们对李素开馆的做法也是褒贬不一,有人说他是‘不务正业’,也有人说他是异想天开,钻进钱眼里去了。 毕竟李素学医也才不过半年有余,如今匆忙开馆,对他医术实力,人们自然也是要打上一个问号的,不过此前在神农馆之时,一些被李素诊治的患者,却也是站了出来为他发生,但人数寥寥无几,传播的范围有限,自然也是掀不起什么风浪来的。 至于人们对这件事情的看法为何如此之大,说到底,还是李素的发展偏离了人们的认知,通过静夜思,美人歌两首诗词,李素在名扬东平府之余,一些境况遭遇也是渐渐被人所熟知了,委身与神农馆,做一个小小学医药徒,在人们的眼里更多的像是有几分为了生活,讨口饭吃的无奈之感,但若是情况有些改善后,那迟早也是会回归正途,做一个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读书人,而后金榜题名,从而被天下人知晓,东平府也会以此为荣,这才是人们喜闻乐见的故事走向。 而李素如此突然的开馆,俨然是向大家表明了他只想做一个人悬壶济世的大夫,此生与读书绝缘,这就与大众的愿望相背离,毕竟士农工商,虽说大夫也算是个治病救人的崇高职业,但堂堂大才子却终日往来药草之间,人们在谈论之际,却也是有几分‘卿本佳人,奈何为贼。’的扼腕叹息之感,没办法时代的认知就是如此。 但不管情况如何,金风细雨楼也算是彻底的被人们所熟知了,而随着谈论的愈加广泛,楼里边的患者数量那也是与日俱增了,这些人又城东的,有城南的,也有原本就在渭河这边居住的居民,当然大部分人肯定是冲着李素的名头来的。 初时李素还是很有兴趣的,但随着患者愈来愈多,虽说都是些头疼脑热的小病,但他一个人也是渐渐有些忙不过来了,跟夏云锦一合计,小月那丫头便也到楼里边来帮忙,又托李老他们在乡里边寻了个赤脚大夫过来坐堂,一月三钱银子,倒也算不上太贵,而他也就乐的做个甩手掌柜了。 这赤脚大夫姓谢,名广运,是个约莫四五十岁的老者,双鬓之间夹杂着缕缕灰白,颚下三寸长须,一身洗的发白的青色长衫,倒真有几分那种名家医师的风范,听李老他们说此人早年在十里八乡那也是小有名气的,按照他这个年纪,在古代本应该是颐养天年的,只不过他儿子没有子承父业,而是选择去外地行商,那在城里那也是置了些家当的,最近一段时间似乎是出了什么差错,这谢广运谢大夫才出来找了个营生,补贴家用。 当然虽说他也是老大夫了,但为了稳妥起见,前几天他坐堂出诊的时候,所开的每张药方,李素那也是细细看了一遍,好在患者大多也都是些风寒感冒这类算不得太重的病症,用药之间倒也是中规中矩,没什么太大的毛病,一来二去,李素也就放心了。 而但对于李素看药方的举动,那谢大夫倒是没什么意见,反而每次他在看的时候,这谢大夫会在一边针对患者的病情,该如何用药对他解释一番,似乎是听信了外面的留言,真将他当门外汉来对待了,毕竟算不上是什么大事,李素也就不时点头,微笑听着。 但随着他雇佣这谢大夫的消息渐渐传了出去之后,在人们的眼中这却是坐实了他医术不精的事实,自然又是掀起了一场议论,但好在对金风细雨楼的生意却是没造成太大的影响,毕竟人们对他的医术本就没报太大的希望,来金风细雨楼更多的还是冲着他这个东平府第一才子的名头去的,对此,李素不知道是该感到高兴,还是该感到悲哀。 花魁竞选结束也已经是有段时间了,要见的金主,要谢的恩客,七七八八也已经是见的差不多了,所以夏云锦的繁忙程度相对应的也是减少了很多,但也只是相对而言罢了,所以李素也就晚上过来跟她说说话。 “方才那几个人什么来头,排场倒是挺大,”李素站在身后,一边用手指轻轻在夏云锦的太阳穴上揉搓着,一边摇头说道:“红妈妈也不心疼心疼你,都这么晚了,还让你去见人。” “就是离京那边来了几名豪商……”夏云锦闭着眼睛,嘴角微扬,似是很享受李素的按摩一般,随意说道:“,毕竟大老远赶来来捧场的,也就吃了顿便饭,弹了几首曲子,妈妈也不容易,操持这么大一个坊子,能帮自然还是要帮的,总不能让她白养我这么多年吧。” 东南道富甲与大乾,而东平府又是东南道数一数二的豪奢之地,如此繁荣的经济背后,自然也是催生一大批极度繁荣的畸形产业,而这风俗行业便是其中的一种,仅以风俗行业而论,可以说除了离京清河,东平府渭河冠绝整个大乾都不为过,似这等地方挑选出来的花魁,自然也是让人趋之若鹜的,其艳名甚至连离京那边都是能坐到口耳相传,因此每当花魁竞选结束后,大乾各地有数的豪商都回来东平府这边看看,因此这段时间渭河这边的楼船画舫倒也是增加了不少。 “你倒是好心。”李素手中的动作不停,笑着说道。 “妈妈带我确实不错……”夏云锦睁开眼睛,轻叹口气说道。 红妈妈虽说确实有点尖酸刻薄,势利眼,李素往来明月楼这么长时间,而对他的态度越发热络,也是能看出其为人秉性如何,但不管怎么说,对夏云锦确实是挺好的,否则当初夏云锦在这明月楼,来了又走,去了又回,甚至在她人气滑落的时候,那水珠儿求了许多次,都是没让她住这套别院来,似是真把她当半个女儿看待了。 又说了几句红妈妈的好话,夏云锦指了指旁边的桌椅子,示意他坐下,说道:“最近在诗会宴席上,人家可是听见了好几拨人背后里在说你的坏话。” “哦,怎么说的?”李素揉了揉手,端起茶壶倒了杯茶,轻抿了一口,饶有兴趣的说道:“我倒是想听听。” “他们说你是不务正业,还说你医术不行就敢出来开医馆,明摆着是就草菅人命……真是的,”夏云锦恨恨的说道:“人家当时真想把这茶泼在他脸上,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就会在这里散布些谣言,说别人些坏话,真是可恶至极。” “消消气,消消气。”李素笑着给她倒了杯茶,说道:“让他们说去吧,有什么关系。” “你一点都不生气?” “有什么好值得生气的。” “好了好了,知道你不在乎这些人的看法。”夏云锦撇了撇嘴,随即望着他,说道:“不过说实话……额,我也是挺好奇的……” “好奇什么?”李素问道。 “就是为什么你放着这好好的才子不当……”夏云锦斟酌着口气问道:“反而死心塌地的要从事大夫这个行当,凭你的才华若是苦读几年,金榜题名我想应该不成问题。” “是啊,苦读几年,金榜题名,那然后呢?”李素笑了笑,反问道:“然后该怎么办?” “然后当然是入朝为官,兼济天下了。”夏云锦理所当然的说道:“你们这些男子不都喜欢这种大权在握的感觉么……” “是啊,大部分人都很喜欢……”李素指了指自己说道:“但你觉得我像是喜欢这种感觉的人么?” “你……”夏云锦上下看了他一眼,然后掩嘴轻笑道:“的确不像……” “是吧,我看也不像……”李素摇头笑道:“建个金风细雨楼,我都是安安心心的做个甩手掌柜的,更何况入朝为官操持的更是全天下的大事,太累了,所以还是安安心心的做一个医馆大夫我也就知足了……” 李素这话倒是说的不假,虽说现在他凭借抄几首诗词,获得些许名气,但前身身为医学界大家,一些必备的素养那他还是有的,真要狠狠心,苦读上他个几年虽说状元什么的与他无缘,但金榜提名,想来是没有什么问题的,但就像他说的实在是太累了,前世他已经是受够了那种生活,现在何必又要在重蹈覆辙呢。 夏云锦轻轻笑了笑,说道:“你这人还真是挺知足常乐的呢……” ps先更后改(昨天有事出去了,不好意思啊……很是激动的求票) 第一五四章 侯府会议 “你这人还挺知足常乐的。”夏云锦笑着说道。 “没办法。”李素耸了耸肩,请抿了口茶,说道:“性格如此!” “亏我还替你打抱不平呢。”夏云锦白了他一眼,“没想到我到落了个里外不是人。” 李素轻轻笑了笑,拱了拱手,以种戏文中书生特有的一板一眼语调,说道:“夏姑娘如此关心则个,当真是让小生感激不尽呀!” “嘁,就会使这些嘴皮子功夫。”夏云锦娇嗔了他一句,但嘴角的却也是流露出一抹笑容出来,明月楼后院中,暗香浮动,灯火通明,针对外界对他的议论,李素与夏云锦也是随口说了几句,安慰了她一番,随即却也是从身上腰间取下一个袋子来。 一边将这个古朴有致,鼓鼓囊囊的袋子,放到桌上,李素一边笑着说道:“这是你的那份,打开看看吧。” 夏云锦微微一怔,旋即便也是明白了他的意思,惊喜说道:“这才几天时间就这么多呢!”说话间,便也是将袋子的铜钱,以及些散碎银子摊在桌子上了。 “这几天患者倒是挺多的,诊费再加上些药钱,零零散散倒也是有一二十两银子入账,按照契约上六四分成,在跑去给那谢大夫的费用,给你的也有十一两五钱。”李素笑着说道:“你点点看看对不对。” “你这人干嘛老是这么生分啊……”夏云锦用饱含怨念的目光看了他一眼,“再怎么说本姑娘也不差你这十几两银子吧。” “哎哟,我都差点忘了,坐在我面前的那可是堂堂的渭河花魁……”李素一惊一乍的说道:“那怎么可能看上这么点小钱呢,你说对不对……” “去你的。”夏云锦轻轻捶了他一下,说道:“你就会寻人家开心……” “开个玩笑,开个玩笑。”李素也是识时务的赶紧求饶了起来,两人笑闹了一阵,李素说道:“这一阵子患者可能多点,其实主要还是得益与宣传广告方面的普及,等过段时间热度稍一过去,估计也就不行了。” “不行就不行嘛,这开馆行医跟做生意其实也是一个道理,那都是分淡季跟旺季。”夏云锦轻轻给他倒了杯茶,很是贴心的说道:“我这里多少还是有点积蓄的,不管怎么样,饿不着你就是了,不用那么着急的……” “这算是……保养?” “额,勉强算是吧……”夏云锦思索了一阵,似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画面一般,脸上露出一抹笑容,笑着说道。 月如霜白。 也就在李素跟夏云锦聊的正开心的时候,城南清风楼内,一场名为侯府月末总结的会议也是在一股很是热闹的氛围中悄然进行着,事实上似这种宴席,侯家每个月月末那都是要在清风楼举办一次的了。 自云家开始有衰落的迹象后,侯家便也是有超过云家,隐隐有东平府第一家族的威势,这样庞大的家族,虽说是医学传家,但自然不可能是人人都学习医术的,一些庶出子弟,也是将侯府的触角伸到了东平府的各行各业当中,譬如这清风楼便是侯家一位名叫侯存良的庶出子弟开的,此人多少也是有些经商天赋的,有背靠侯家,这清风楼虽说赶不上附近的醉乡居,但也是有声有色的。 今晚到场了除了侯家几名核心弟子外,也都是东平府内各家侯氏医馆的坐堂大夫,譬如那侯存玉,薛神医,已经百草园的张大夫也都在其中,零零散散的也有一二十个人,好在这清风楼的东主侯存良,也是将三楼东边最大的一间房空了出来,因此这人数虽多,但也算不上太过拥挤,此时各家各管的大夫在相互之间见面行礼之后,也是三五成群的站在窗户面前,一边随意说着话,一边欣赏着外面清水湖的风光,花魁竞选虽说结束有段时间了,但这边的热闹景象约莫还得持续有段时间,菜肴未上,侯老太爷也还没来,他们自然也是不急的。 这种酒宴虽说明面上是查验一番各家医馆每月的业绩,但更多的却也是有沟通改善关系的作用,毕竟今晚在场的诸位说是侯家的根基那都是不为过的,而作为侯家的大公子,在侯老太爷还未在场的时候,侯存玉自然也是责无旁贷的扛起了半个主人的职责,不时游走个各个人群当中,与诸位老前辈说着话,场面倒也是颇为热络,而随着侯家太爷一身便服,手里拄着根拐杖,神态雍容的进了房间后,场上的气氛便也是彻底的达到高潮了。 在场的也都不是什么外人,在恭谨的行了一礼之后,侯老太爷便也是摆了摆手,随意的让众人落座了,随即菜肴上场,这场宴席便也是拉开了帷幕,宴席上一番觥筹交错自是不必多说。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侯老太爷伸出筷子就近夹了根生菜,随即望着旁边的老者问道:“延寿兄,存玉最近一段时间进展如何,这医术可有所突破?” 薛延寿薛神医,看了眼对面的侯存玉,而后笑着说道:“大公子本就天医术精湛,天资过人,再加上老夫也是倾囊相授,应对不久之后的御医评比我想也是不成问题的。” “呵呵,得延寿兄此言,在下这心里算是踏实许多呀。”侯老太爷将盘中生菜吞嘴下肚,先是用纸巾擦了擦嘴角的油渍,而后望着旁边侯存玉的目光,便也是带了些嘉许的意味来,笑着说道:“虽然存孝来信说,待存玉过了御医府试这一关后,可以找找关系将存玉运作到御医院当中,但东平府内人才济济,又岂是那般容易过去的,说到底还是要踏踏实实的学,切勿以为此行十拿九稳,就松懈下来。” 云老太爷口中名叫存孝的,乃是侯存玉的弟弟,此人年纪不大,但医道天分却是极高,又经薛延寿悉心调教,在上任御医评比中大放异彩,如今已是被现如今的御医院院正收为弟子,也正是由此,侯家的势头这才有慢慢起来的趋势,而此次御医评比,若是侯存玉再度成为御医,那侯家也将彻底取代云家,成为东平府第一世家。 闻听此言,侯存玉自然也是恭声应是了。 薛神医微微沉吟片刻,说道:“不知太爷最近可否听闻,那云家的云婉儿好像也是要参加御医评比的,此女医术高超,若她参加只怕是会是有些麻烦的。” 薛神医话语刚落,旁边众人也是七嘴八舌的议论起来了,言语之间对那云婉儿的医术也是颇为称赞,毕竟云侯两家世代交好,在座的也都是侯家的老人了,这云婉儿的医术如何,众人心里自然也是有数的,听众人这般言语,侯存玉也是面露复杂之色。 “前段时间,老夫派人去云家催促婚姻之事的时候,云定那个老家伙推三阻四的,老夫就看出那老家伙心里多少还是有些想法的。侯老太爷冷哼一声说道:“以为让婉儿那个丫头片子当上御医就能稳住云家颓势,我看他是在做梦。” “以老夫看,云家的这次反击想必也是垂死挣扎罢了,”薛延寿轻轻笑了笑说道:“还请太爷早作准备,趁早绝了他们东山再起的念头。” “不错,不错,薛神医此言有理。” “太爷仁慈,早就应该对云家如此了。” “也是该让云家他们认清现实了。” 薛延寿此言一出,也是引得在场众人义愤填膺,纷纷出言附和。 放下筷子,侯老太爷双手向下压了压,众人便也是止住了话语,环视了眼在坐在场众人,他也是笑了笑,说道:“任云定那老家伙如何垂死挣扎,老夫已是早有对策,诸位也只需喝茶静看便是。” 虽然不知道,侯老太爷有何对策,到看他随意的话语,透着的自信意味,众人自然也是不好再说什么了,紧接着探讨了几句医术方面的问题,便也是将这个话题给忽略过去了,都是浸淫医道几十年的人物了,对与医学众人也都是有自己的看法,发表了一番言论后,场上的气氛倒也是逐渐热烈起来了。 而宴席便也是在这种热烈的氛围中结束了,当然这宴席虽然是结束了,但今晚的重头戏却也只是刚刚开场罢了,所以众人便也是没急着离开。 碗筷,逐渐被撤下,方才还杯盘狼藉的饭桌在酒楼小厮的收拾下,也是重新变得整洁起来了,随即一摞摞账本模样的书册便也是被丫鬟仆人陆续搬到了书桌上。 这些书册也都是各家侯氏医馆这个月记录诸如患者数量,药材用度这类的账本,既然是月末总结会议这种东西那肯定也是要核查的。 事实上,侯家的崛起固然有侯存孝,侯存玉这类侯家子弟的异军突起,但侯氏医馆更为先进,更为细致的管理模式,却也是其中一个不可或缺的重要因素。 ps:先更后改(感谢诸位的 第一五五章 嘲弄 清风楼三楼东边的厢房内,灯火通明,楼上楼上敬酒吵闹的喧哗声传了进来,一张巨大的水仙桌上,侯老太爷坐在上首位,随意的翻阅着各家医馆的账本,不时轻轻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嗯,不错。”侯老太爷望着桌上某位老人,笑着说道:“隐医居这个月的业绩份额竟比上个月提高了两成多,可见世衷也是下了一番大功夫的。” 闻听侯老太爷之言了,众人脸上都是隐有吃惊之色,那名叫世衷的虽然脸上一副风轻云淡的表情,连忙笑着几句诸如‘侯老太爷领导有方,在下纯属运气。’这类的谦词,但眉眼之间的那抹骄傲却是怎么也掩饰不下去。 要知道侯氏医馆作为东平府最顶尖的那一类医馆,自然是被广大百姓所熟知的,但就是因为人们对侯氏医馆太过熟悉,所以各个医馆每个月的业绩,大多也都是趋于饱和的,提高一点点便已经是殊为难得了,提高两成只能用匪夷所思形容了,众人脸色阴晴不定,心里却也是存了宴席结束后向他讨教的想法,毕竟这每月的业绩可是跟银两挂钩的,众人对此自然也是很上心的。 侯老太爷又接连翻了几本其他的账本,这些医馆业绩有高有低,但总体来说这患者数量,与药材用度与往月的也是相差不大,似隐医居那般巨额提升的更是没有一家,侯老太爷微感有些失望,旋即心里忍不住笑骂自己贪心不足,右手边的账本已经下去了很多,约莫还有三四家也就要看完了,心里这般想着,侯老太爷也是翻起了手里的账本,随意的看了几眼,目光微微一滞,又是翻了几页后,花白的眉头却是逐渐拧在了一起了,将账本放到桌上缓缓合上,明亮灯火中,也是能隐约看见账本天蓝色的封面上很是工整的三个大字。 ‘百草园。’ 轻轻叹了口气,侯老太爷斟酌了语气,用尽量温婉平和的口吻,扭头对着左手边某个老人说道:“更年兄,你也是侯家的老人了,对你的医术我也是信得过的,今天我们这是对事不对人,若是兄弟说话的方式惹你不满,还望更年兄多多担待。” 侯老太爷虽然没说是什么事,但眼下月末总结还能是什么事,又看他这般语气,这般表情,众人望向那名叫更年的老者的木目光中便也是带了些吃惊之色,这张大夫从小便是在从侯家医馆的学徒做起,走到如今这个位置,可以说完全是凭借自己的努力一步步爬上来的,风风雨雨几十年下来,经见的多了,这医术也是一点一滴,从无到有,从低到高的积累下来了,可以说现如今整个侯氏医馆,除了薛神医,与侯老太爷之外,这张大夫的医术说是最高那也是不为过的,这样的人,这样的医馆,也往往是最让老百姓们放心的了,每月的业绩在各家医馆中自然也是鹤立鸡群的,但这个月情况似乎也是有了些变化。 张大夫张更年,面对着众人异样的目光,脸上不由露出一抹苦笑之色,站起身来,朝着侯老太爷,拱了拱手,说道:“太爷客气了,在下自小便是跟着侯家,可是说是侯家造就了张某的今天,这么多年下来在下对侯家的感情,想来也是不必太爷低的,又岂能因为这一点小事,而对侯家心生怨念呢。” “更年兄能体谅老夫一心为公的心情,老夫便也是知足了。”侯老太爷轻叹口气,旋即正色说道:“既然如此,那就更年兄解释解释这个月的患者数量,药材用度在月初的时候还是维持平稳,但在月末之时相较于往月,为何会足足下降一成之多。” “一成?”听见侯老太爷这般说道,众人的脸上便也是带了些震惊之色,业绩下降一成这种事情在各家药馆中本就是属于大事,更何况还是发生在张大夫的这家百草园中更是大事中的大事,众人也是不由坐直身子,纷纷侧耳倾听起来。 “太爷请听张某一言。”张庚年苦笑一声,说道:“就在这个月中旬,我百草园附近却是新开了家医馆,这才吸引了店里的一些患者。” “这不可能。”之前被侯老太爷称为世衷的老者,摇了摇头说道:“这往年看侯氏医馆不顺眼,想要开馆抢占患者的多了去了,但从来没有患者数量从来没有下降一成这般可怕,莫不是你这老头为了私扣银两,做的假账吧!” 这老者韩,名世衷,也算是侯家的元老级人物了,其医术那也是精妙高绝的,只不过性子耿直了点,向来是对张更年的桀骜自负很看不顺眼,两人之间也是时常针锋相对,不过有侯老太爷压着,自然也是翻不起什么风浪的,而对于这两人之间的众人自也是知道的,但此时他的提问,却也是众人心里的疑问,以此却也是并未劝阻,反而齐齐将目光望向了张大夫。 张更年脸色阴沉狠狠瞪了那韩世衷一眼,正欲开口说些什么,便在这时,众人中却是有些疑惑说道:“新开的医馆……最近这新开的医馆可是不多,难不成就是在东平府里闹得沸沸扬扬的金风细雨楼?” “是金风细雨楼,这就难怪了……” “原来如此,最近这段时间,老夫也是经常听人说起这座医馆来。” “那金风细雨楼,开在百草园附近,难怪患者下降的会如此厉害。” 闻听那老者之言,众人也是面露恍然之色,随即便也是七嘴八舌的议论起来了,望着张更年的目光中便也是带了些同情的意味来,显然对于李素的名气众人那也是心知肚明的,而在听到这个名字以后,侯存玉与薛神医也是相互看了一眼。 “情况既然已经知道了,那便不用我再多说什么了,……”张更年缓缓坐下,叹了口气,说道:“还请诸位多多想想办法吧,不瞒诸位,在下这段时间以来,对此那也是颇为感到头疼的。” 那韩世衷不屑的笑了笑,说道:“这有什么感到头疼的,那李素学医至今不过半年有余,这医术能有多高,此时不过也是仗着自己有几分名气罢了,待众人对他的兴趣减退,那金风细雨楼自然也就无人问津了,此等小事,你张大夫贵为神医,难道就不知道吗吗?”他特意将神医二字念的很是清晰,嘲讽的意味很是浓重。 “好了,好了,世衷你少说两句。”眼看两人的火药味越来越大,侯老太爷也是连忙出声劝阻道,这般说着,目光却也是望向了张更年,想要听他下文,毕竟相处这么多年,他也知道这张更年思虑深远,韩世衷考虑到的问题,他怎么可能想不到。 果然,张更年冷冷的扫了韩世衷一眼,随即便也是望向侯老太爷,诚恳说道:“这个问题在下自然也是想到了,本以为此子医术不高,天长日久之下,这医馆必然是要倒闭的,可没成想,他另出奇招,居然是花钱每月顾了个大夫替他坐堂看病,这却是让老夫有些意想不到了。” 张更年的话语中充满着无奈,但场上的哄笑声却也是渐渐响了起来。 “哈哈,此子医术稀松,但这心思却是十足的玲珑剔透,难怪能混到如今这种地位。” “这李素倒也是有趣,明明有这般大的名声,为何非要出来开医馆呢,难不成真如外面所言是钻进钱眼儿里了?” “此等行径真是荒唐可笑,枉为读书人!” 场上针对李素的议论声四起,嘲笑者有之,不屑憎恶者亦有之。 听着众人七嘴八舌的说着,侯老太爷也是笑着摇了摇头,脸上微微透露出几分嘲弄的意味来。 第一五六章 翻不起风浪的 说起来,自得知李素与云婉儿有些瓜葛之后,侯老太爷原本对李素得那抹欣赏便也是烟消云散了,元宵夜那晚,他暗戳戳的想要坏此子的名声的计划破灭后,在愤恨之余,他也是不得不承认此子的确是有几分才华的,总而言之,他对此人的印象便也是停留在这晚了,之后虽说也从别人那里偶尔听到过他人说此子如何如何,但他却也是没有过多的关注了,毕竟,他常年身居府内,两人实在是没有多少交际的,而距离最近得知与此子相关的一些消息,便也是今晚了。 场上哄笑声不停,望着众人脸上不以为意的表情,微微摇了摇头,侯老太爷脸上却也是露出了几分嘲弄的意味来。 终究还是有些书生意气啊…… 李素以一首静夜思名噪东平府的时候,一些出境状况便也是流传了开来,他自然也是知道李素乃是神农馆的学徒的,却也是没怎么放在心上,与东平府内大多数人的想法一致,他也是认为李素迟早是要走上科考这一条道路的,毕竟有道是‘书中自有黄金屋’有这般才华,若是不用功与科场着实是有些浪费的,别看侯家在东平府贵为医学世家,地位如何如何显要,但侯老太爷内心深处还是希望后生子弟中能出个几个科场人物的,但细数这些后辈中,存玉虽说也有几分才华,但考虑到要继承侯家家主之位,只能放弃,而剩余的几个却不是读书的那块材料,于是侯老太爷便也是只能有些遗憾的放弃了。 但这个年轻人却是再度出乎了他的意料,冷不丁的开了座金风细雨楼,而且从今晚众人的对他评价来看,此子俨然是一副要在医道上长久钻研的模样,但你若是每天认真钻研,一副勤勤恳恳的模样那就罢了,毕竟这医术最不怕的就是钻研,一点一滴,从无到有,这大多数医师大夫那都是这么出来的…… 但你现在这算什么? 噢,不认真钻研医道,不努力总结经验,反倒是请了个老大夫替你坐堂看病,若你认识到自己的不足,每天闭门坐车,老夫还能敬你有几分自知之明,可我却听说,这金风细雨楼不好好打理,每天也是随意外出游玩,如此长久以往,这医馆还能开得下去,若是医师大夫都是这般态度,那这医道哪里能发展到今天这种地步。 心里对此人的想法有了几分猜测,约莫是觉得自己才华横溢,这医术跟这诗词一样也是手到擒来吧,这般想着,侯老太爷脸上的嘲讽意味却也是愈发的浓厚了…… 这医术可不是取巧就能进步的,嗯,这个教训务必要让侯家子弟引以为戒啊…… 看着众人不以为意的表情,薛延寿坐直身子,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可碰见对面侯存玉有些微妙的目光,只好叹了口气,重又躺会椅子上了。 进行到此时,会议其实已经是到了结束的边缘,终于,随着侯老太爷轻轻的挥了挥手,众人便也是躬身告退了,侯老太爷特意将侯存玉留到最后,将自己的方才的那番感悟说给他听了,侯存玉脸上露出一抹复杂之色,却也是没多说什么,以一副恭谨聆听的姿态虚心接受了,侯老太爷自也是没有注意,下了楼,以有事为由,拒绝了与爷爷同会侯府的要求,望着马车渐渐消失在远处,凭借着方才往窗下瞥了一眼的记忆,一路向左,侯存玉便是在人群中搜寻起了什么。 此时夜色已深,但清水湖这边的街道上,人群也是有些稠密的,小商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旁边的摊位上食物的香气涌了过来,在人群中随意的走着,不多时,便也是看到一辆造型古朴的马车在人群中小心翼翼的行走着,两边的灯火当中,马车车厢上那大大的‘薛’字也是隐约传了过来,与人群中左避有闪,侯存玉便也是快速到了马车旁边,轻轻敲了敲车厢,而后窗帘掀开,露出的正是薛延寿那张苍老的脸旁。 而面对侯存玉的突然造访,薛神医却也是没有任何吃惊的神色,只是轻轻伸手,将门帘挑开,侯存玉便也是在车夫有些惊愕的目光中,很是灵巧的上车了。 门帘闭合,车厢里的视线却也是有些昏暗了,两人都是没有说话,气氛一时有些沉默,好半天,薛神医才轻叹口气,说道:“不知大公子深夜来我这儿,有何贵干?” 侯存玉微微沉默,而后开口说道:“薛叔可是在怪我?” “不错!”薛延寿似是明白他所说何事,没有一点否认的意思,点头说道:“大公子,之前你以入主云家便能炮制李素的借口,让老夫不要去跟太爷说此子医术高超的事实,可事到如今,这李素已经是出了云家,你已经是没有在压制他的借口手段了,为何还要推三阻四?” “薛叔是认为这李素是对我侯家有威胁?”侯存玉很是平静的反问道。 “难道不是么?”薛延寿微微一怔,说道:“大公子难道没有看见我侯家资历最老的百草园,都因为这李素而利益受损,这等教训难道还不够么?” “是,百草园的利益是受了些损伤……”侯存玉微微笑了笑,说道:“但,然后呢?” “然后”薛延寿花白的眉头一皱,似是有些糊涂,又似是有些明白,最终还是摇了摇头,说道:“在下愚昧,还请大公子解惑……?” “薛叔啊!敢问这百草园些许的损伤是否触及了我侯家的根本利益!” “这,这只是没有的……” “这不就对了嘛……”侯存玉摊了摊手,说道:“既然这李素的医术高超,并不妨碍侯家的根本利益,那为什么要去刻意的针对他呢?待日后在御医评比中,我大放异彩,夺得御医的资格,那我侯家便是名副其实的东平府第一世家,这李素医术再高又能如何?” 侯存玉笑了笑,很是肯定的说道: “翻不起什么风浪来的……” 第一五七章 自知之明 “翻不起什么风浪来的。”马车外,喧哗声不时传了进来,侯存玉轻轻笑了笑,很是肯定的说道。薛延寿沉吟片刻,最终还是微微点了点头,也算是承认了侯存玉此言有些道理。 见薛延寿认可自己,侯存玉轻轻笑了笑,说道:“所以,这么点小事又何必去惹爷爷不开心呢。” 薛延寿又是点了点头,而后似是想起什么,有些焦急的说道:“若是此子参加今年的御医……” “薛叔认为这李素会参加么?”话还没说完,侯存玉便也是打断了他的话,淡淡的说道:“或者说,这李素能参加么?” 薛延寿微微愣愣,旋即却也是恍然大悟起来,看着侯存玉智珠在握的模样,脸上也是露出了些许放心的神色来。 皇帝作为帝国的最高统治者,一身而系天下兴亡,这衣食住行自然也不是什么随便什么人都能负责的,这御医评比就是从天下医馆中,挑选出几位医术高明的大夫专门负责给皇帝看病,这天下医师熙熙攘攘,天下医馆自然也是多如牛毛,如此多的医师医馆,即便是如东平府这般医道发达,卧虎藏龙之地,这御医评那也不是什么人,什么医馆都能参加的,需要开馆在十年以上的医馆方能派人参加,只此一项,金风细雨楼便已经是无缘参加了,而这便也是侯存玉如此自信的原因了。 “话虽如此。”薛延寿仍是透着些焦虑说道:“但此子一向喜欢出人意料,老夫却是有些担心了……” 侯存玉微微一愣,而后嘻嘻想了想之前李素的所作所为,一阵阴晴不定后,脸上那副智珠在握的模样却也是渐渐消散一空了, 马车内,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又过了几天随着时间的过去,来金风细雨楼就医的患者也是悄然减少了许多,而这也在李素的预料之中,毕竟随着有关金风细雨楼热度的冷却,这一天那也是迟早会来到的,但饶是如此,金风细雨楼的患者数量也是远远多于这附近的神农馆与百草园的。 神农馆自是无需多说,倒是前段时间,他路过百草园的时候,倒是在门口,见到了那位坐堂行医的张大夫,当时对方似是出来晒暖的,这是双方第一次正式见面,又同为邻居,于情于理,李素那都是要上前行礼问好的,但这张大夫面对李素的问好,却是冷哼一声,大袖一甩竟是毫不留情的转身就走了,一副对其很是不屑的模样,这倒是让愕然了,只得感叹一句同行是冤家,随即便也是扭头走了。 这几天他除了偶尔翻翻楼里的账本外,仍是一副甩手掌柜的模样,每日里不是跟曲老他们钓鱼,就是李老他们,乘着楼船漫行于渭河之上,偶尔兴之所至那也是提起毛笔,一舒胸中豪情的,晚上的时候,也会去明月楼,跟夏云锦他们说说话,这日子倒也是过的很是闲散。 但他这般摸样,却也是引起了某些人的痛心疾首。 这天晌午,金风细雨楼内也只剩下寥寥数名患者了,房间深处,那谢广运谢大夫也是坐在长案后边,正给面前一位老丈把脉,来金风细雨楼的看病的,多是些头疼脑热的小病,依照谢大夫的医术自然也是不在话下的,而另一边小月也正在柜台后边忙碌在跟患者们抓着药,虽说这小丫头没怎么接触过医道,但好歹也是能识得几个字的,这后边的小抽屉上都有李素亲手写的标签,抓错的几率自是不大。 房屋内倒也是一片安静,,不多时,外边传来脚步声而后李素便也是进来了。 “公子,你回来啦……”小月把药材包好,递给面前的老妇,望见李素眼前一亮,而后皱了皱鼻子,细细闻了闻说道:“身上怎么有些酒气?” “小丫头鼻子倒挺灵的。” 方才与曲,李两位老人在楼船上面游玩的时候,几人谈的开心,对着这满江景色,众人心情上来了便也是喝了几口酒,不过好在李素虽说有些酒气,但也是谈不上什么醉意的,毕竟这世界的酿酒技术属实算不上太过高明,随意对付了她几句,也是翻开柜台上的账本随意看了起来。 明艳的阳光自外边洒了过来,望着柜台那边又说有笑的两人,谢大夫却是轻叹了口气,随即一边跟那老丈说着什么,一边也是挥笔在宣纸上写下了一片药方出来,那老丈抓完药后,便也是走了,不过在抓药期间,李素却也是粗略的看了眼药方,不由暗暗点了点头,这谢大夫虽说医术算不上太过高明,用药之间也是中规中矩,但治疗头疼感冒那还是很有一套的。 此时药馆里边也是没有患者了,随意的翻了翻账本,见没出什么纰漏,与小月随意说了几句,便也是去往后院了,便在这时,身后却是有人唤住了他。 “东家且慢!” 却是谢大夫手里拿了本有些陈旧的书册,走了过来,李素转过身来,笑着问道:“谢大夫有事?” 这谢大夫人品倒也是不错,工作起来也是尽心尽力,此时一身有些发旧的白袍,倒也是有几分儒雅的意味,通过这几天的相处下来,两人的关系也不似之前那般疏远了,当然也算不上太过亲近就是,总之也就是一般的雇佣关系罢了。 “说事,倒是没什么事……”谢广运笑着摆了摆手,随即却是将手中的书册递到他身前,“这是老夫行医多年记录下来的病症以及解决方法,呵呵,也算不上太过珍贵,东家有时间的话,不妨看看,就全当个消磨时间。” 这东西却是有些重了……李素微微愣了愣,低头看了看面前的书册,又抬头看了看他,目光在这两者之间往来了一番,而后却也是笑了起来,点点头,“既然是长者美意,那小子又怎能拒绝呢……” 说吧便也是接过书册,随手翻了几页,冲他笑了笑,也是往后院走了。 看着这位年轻的东家这般随意的模样,谢广运眉头微皱,良久之后,却也是无奈的叹了口气…… 来到这金风细雨楼也有好几天的时间了,谢广运也是逐渐熟悉了医馆,家这颇为单调的东平府生活,说起来,他前些日子从乡里边进城本就是准备颐养天年,过几天舒坦日子的,可没想到儿子经商期间,却是出了些问题,不得已,他也是重新拾起了这门手艺,其实行医治病这么多年,他已经是熟悉了跟患者相互交流的生活,骤然让他无所事事,反倒是有些不习惯了,呵,人就是这样…… 现在他没什么不满意的,薪资待遇又高,东家待他也是不错,那个名叫小月的小姑娘更是对他和蔼可亲的紧,他每天也就是坐在那里看看病罢了,这种生活其实跟颐养天年也差不了多少,往年在十里八村的,别看熟人多了些,日子逍遥自在了些,但毕竟范围就这样大,看病的人那也是有限的,如今虽说有了些条条框框的拘束,但眼下乃是用钱的时候,这种小事自然是忽略不计的。 刚刚进城一些事情还不算太过熟悉,但在这金风细雨楼呆了几天后,他才从患者们的交谈中隐约发现,那个之前待他一直和颜悦色的东家,原来在城里边那也是拥有偌大名声的,好像还是个才子什么的,乖,乖,读书人,他学医这么多年,虽说也是识得几个字,但这也是让他在村里边备受敬重,至于那种有功名榜身的读书人,那他是不敢想象的,也难怪初次见面的时候,就觉的这位年龄不大的东家,浑身上下斯斯文文的,一点也不浮躁。 更难为可贵的是,对他也是一如既往的和颜悦色,经见的多了,以往给这类人看病的时候,他自是知道这些读书人,尤其是那些有才名的读书人,是如何的心高气傲的。 这位东家确实不错! 但随着在东平府住的日子愈发长久以后,在人们的口中,他对事情的了解也是愈发全面了,这位东家似乎是半路出家,才刚刚学习医道没多久,但不知是心急还是因为什么原因,这才贸贸然开了座医馆出来,如今多半是认识到自己医术方面的不足,这才请自己过来坐堂看病,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他倒是没什么不满,之前那东主过来看他药方的时候,他更是会亲自指导一番的,行医几十年,他自是明白,这平日里一点一滴的积累,方才使医术有所成就。 但过了一段时间后,似乎是认识到医道的艰难,这位东主终日里游山玩水的样子,那里还有半分潜心钻研医道的意思,这却是让他有些痛心疾首了,原本心中对他的好印象,也是渐渐有了一丝阴影。 尤其是在有人试图用高薪将他从金风细雨楼挖走的时候,他心中的那抹阴影也是有渐渐增大趋势的,而之所以选择拒绝,这倒并不是因为他对这金风细雨楼有多少多少的感情,而是因为他也是有自知之明的。 东平府医道发达,擅医会药之人数不胜数,如此多高手面前,他被人夸一句医术不错,便已经是喜不自禁了,何敢能要求的更多,若是自己接受那人的高薪,的却是可以缓解一时的困难,不过从长远来看,待那人一旦达到自己的目的后,自己势必也是会被一脚踢开的,到那时自己又上那里去找这般有优厚条件的医馆呢。 既然自己选择留了下来,选择与金风细雨楼一同共进退,那就自然不能再让这位东主继续这样玩乐下去了,毕竟,若是这东主医术有所提高,自然也是能堵住悠悠之口,这对楼里边那也是大有裨益的,最起码眼下他也是不想让金风细雨楼倒闭的。 这本医书也确实是他行医多年的珍贵见证,这对一个医者来说已经是最宝贵的东西了,之所以交给李素,固然是有帮他提高医术的打算,但往深里想,家里没人学医,此举,已经是有传授医术的意思了,但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这为东家接过医书后只是随手翻了几页,便自顾自的走了,显然是没看到这本医书的宝贵之处,这却是让他有些失望了。 摇了摇头,轻轻叹了口气,这位颇有些好心的谢广运谢大夫,便也是迎着阳光出门走远了…… ps:(感谢kh八7的三连支持) 第一五八章 先手 说起来在金风细雨楼的日子跟神农馆也差不了多少,甚至比之当初那都是要清闲不少的,毕竟现在楼里边的生意都是由谢大夫在那里操持的,他也是省心了不少。 或许是因为刚入住的原因,小楼里边空空如也,一楼除了招待客人用的桌椅板凳之外,别无旁物,二楼更是只剩下一床被褥,倒显得楼里边凄凉空旷了许多,李素倒不在乎,打了个地铺也是凑合下来了。 天刚蒙蒙亮,金风细雨楼后院的二层小楼内,李素也是早早的醒来了,不过他此时的身体状况却是有些奇怪了,就见有些昏暗的房屋内,李素的身体蜷缩在一起,而后缓缓舒展开来,紧接着身体骨骼又用以一种超乎常人柔韧程度,伴随着一阵霹雳巴拉的响动过后,也是随意的弯曲起来了,呈现出一个诡异的半月形状来,而后身体缓缓恢复原样,轻轻吐了口气,接着便又开始进行下一个动作了。 而这便是折涵儿临走之前,传授给他那套动作中的其中一种,实际上,在折涵儿走后,李素便也一直坚持不懈的在修炼这套功法,虽说那丫头临走前曾明言,这套功法并不能让他蹬萍渡水,踏雪无痕,但好歹这也是李素来到这个世界以来,接触的第一套功法,最不济强身健体那也是很不错的,而这套无名功法也确实没有让他失望,经过这么多天修炼下来,他也是很敏锐的感到较之以往,身体的灵敏程度也是大大增加,每天的气色精神也是十分的良好,气力方面也是远胜与常人,这倒是让李素有些感慨了,仅仅是着说不上名字的无名功法,就让他有如此变化,那折涵儿口中的一流功法又当如何呢?李素不敢想象。 他不知道,甚至就连折涵儿都不知道,这无名功法在数百年前曾是魔教镇教功法,只是沧海桑田,其中多有变故这才致使功法分成两份,魔教得了上部功法,至于下半部功法却是音信全无,当然这是后话,暂且不表。 功法十几套动作,练完之后,天色已经是大亮了,先是去往前院,将金风细雨楼的大门大开,而后又来厨房,随意将昨天晚上的剩菜,重新回锅热了一遍,饱餐之后,小月与谢大夫已经是开始在诊治患者了,与众人寒暄了几句,便也是来到渭河边上,望着这平阔的河水,也是扭了扭腰,动了动胳膊,很是悠闲的做了几个活动身体的动作来。 李老他们都有事情,李素今日也是比较无聊的,想着小渔那丫头前几天在这落下了本市面上最新的志怪小说,便也是转身准备回屋去了,谁知刚扭头,远远的,就看见百草园,那张大夫自屋内走了出来,视线相交的一瞬间,李素也是遥遥拱了拱手,距离有些远,虽说看不见他脸上有何表情,但从他立即转身回屋的举动来看,想来多半也是很不高兴的。 摇了摇头,李素也是一脸苦笑的回了屋内。 今日阳光正暖,但张大夫的心情却是有些阴雨密布了,让他有些烦恼的原因不是别的,还是因为患者的数量太少,往日清晨,在百草园刚刚开门的时候,就已经是有患者登门拜访了,但最近一段时间,这种现象已经是许久没有发生了,究其原因,还是因为附近多了家医馆,其实业绩的下滑倒是其次,毕竟作为侯家的老人,侯家自是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寒了元老们的心的,但最让张大夫无法接受的却是,明明那所医馆的主人一无是处,凭借的也只是些许的名气罢了,但生意确实出乎意料的好。 这就好像,在一场斗鸡比赛中,明明自己家的斗鸡无论从品相还是实力都要远超对方,但人们就是乐意买对面赢,这无疑是最令人气愤的。看了眼屋内愁云惨淡的气氛,张大夫也是阴沉着脸,缓缓走出了铺门。 这个局面必须要得到根本性的根本,虽说现在在东平府内,有关金风细雨楼的舆论已经几乎没有,但饶是如此,那楼里的患者也是远比百草园要好得多的,长此以往,百草园虽说不至于关门,但他张大夫却是丢不起这人,想起清风楼那晚,那韩世衷对他极尽嘲讽之语,张大夫的脸色也是更加阴郁了几分。 没成想才刚出房门,下意识的朝金风细雨楼那边瞥了一眼,视线相交之极,就看见了那道现在他最为讨厌的身影,相较于百草园的冷冷清清,那金风细雨楼门前却也是有几分热闹的意味来,此时也是有患者正要上门求医,再这样一副场景之下,那年轻人也是遥遥对他拱了拱手。 这算什么?嘲讽?……张大夫当时便也是怒发冲冠,一甩衣袖,冷着脸也就回了屋内,回想起方才那李素如此得意的样子,他也是越想越气,怒声骂了几句诸如‘竖子无礼,安敢欺我’这类的话语,又是忍不住再度出了房门,准备高声嘲讽那无耻的小贼几句,可此时,金风细雨楼外面那里还能再见到李素的身影。 冷哼一声,张更年张大夫一甩袍袖,转身正欲回屋的什么,不远处,有位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有些吃力的背着位妇人,却是往百草园这边走来了。张大夫计上心头,也是连忙回屋,交代了那名叫得财的伙计几句,随即进了旁边的小屋内,隔着门缝,冷眼看着那得财对那好似母子的两人言语了几句,而后指了指远处,那母子两人便也是朝着得财手指的方向走去了。 待那两人走远之后,张大夫这才不紧不慢的从屋里走了出来,看着那母子两人进了金风细雨楼的大门,阶梯上,他捋了捋长须,老脸上却是缓缓露出了一抹得意的笑容来,皱纹堆叠在一起,远远望去,好似雏菊绽放了一般…… ps:先更后改 第一五九章 暗谋 阳光自天边斜斜的撒了过来,看着那母子二人进了金风细雨楼内,张大夫一捋胡须,脸上也是露出一抹得意的笑容来。 那年轻人大名叫周子仁,二十岁上下,别看年纪不大,在渭河这边吃喝嫖赌,乃是有名浪荡子弟,所以相较于他的大名,人们还是更喜欢用一声周三来称呼蔑视他,可他也是浑不在意,依旧醉生梦死如故,不过这小子虽说五毒俱全,但侍母却是至孝,这也算是他为数不多的一个优点了,他父亲早死,而他的母亲周钱氏,一把屎一把尿的把他拉扯他,早年因为太过辛劳的原因落下了病根,如今每逢刮风下雨,腿部关节疼痛难耐,严重的时候,甚至根本下不了床。 他的百草园这这一块那也是略有些薄名的,所以,那周三每逢他母亲犯病的时候,也是经常来他这看病,时间已久倒也是有些熟悉了,可惜来的次数虽多,但他却是有些无能为力的,这风湿关节病本就难治,更可况这周钱氏患病日久,早年因为贪图剩几钱银子也是没有深治,如此病症已至骨髓,他也只是用些针灸方法来缓解她病发时的疼痛,治标不治本罢了。 类似这种病症,他都有些束手无策,更可况那金风细雨楼的谢大夫呢,前些日子,他为了搞垮金风细雨楼,曾派人出高薪想将那谢大夫给挖过来,不过出乎意料的他却也是拒绝了,听来人说,态度似乎还挺坚决的,这倒是让他产生了点兴趣,不过在细细的了解了一番之后,他便是有些提不起兴趣了。 乡医出身,治疗类似于头疼感冒这样的小病,这谢大夫那还是马马虎虎,称得上是药到病除,可真要碰到这种风湿关节病,多半也是要抓耳挠腮,束手无策的,似这样的医术,决称不上有多高明。 而经过这么长时间接触下来,这周三的性格,他也是有些了解的,本就是地痞无赖,此时又见的母亲疼痛难忍,这流氓习性一上来,多半是要在金风细雨楼里大闹一场,这才甘心的,若是传扬了出去,这金风细雨楼的底蕴众人自然也是一目了然的,而东平府百姓多半也是多了一番谈资,供大家评点哄笑的。 而这对百草园的声望也几乎是没有半点影响的,大夫有事出门了,不在家这本就是很正常的事情,顺手而为罢了,众人根本不会怀疑到他的身上。 现在那边估计闹得不可开交了吧,呵,过得今天,渭河这边估计又要多了家倒闭的医馆了…… 似是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张更年张大夫抿了抿嘴唇,脸上缓缓洋溢出一抹很是愉悦的笑容来,随后望着那边,手指轻轻在门框点了点,想了想,便也是背负着双手,以一种故作不知的状态,随意的向着那边漫步过去了。 患者刚刚开始多了起来,看着那位东家在跟那名叫小月的姑娘言语了几句之后,便悠哉悠哉的去往后院,谢大夫也是摇了摇头,而后变也是有条不紊的开始忙碌起来了,在十里八乡经受了这么多年的历练,别的伤病暂且不说,但这感冒风寒,他也是总结了自己的一套经验的,此时患者虽多,但他也是驾轻就熟的。 小月此时正在柜台后边忙着跟患者抓药,人们皆是沉默不语,屋子里边异常安静,只有偶尔几声痛苦的咳嗽声,在房间里边悠悠回荡着,也就在这个时候,屋外边一道饱含着痛苦的呜咽声却是打破了这份宁静,紧接着,一道慌张的声音也是响起了。 “大夫呢,大夫呢,快快救救我娘。” 随即一个年轻男子便也是背着一位头发灰白的妇人急匆匆的进了屋,那年轻男子身体单薄,面色青白,一看就是就酒色掏空了身子,而他背上那老妇人似乎是痛苦到了极点,面容竟也是有了些扭曲,显然方才那声呜咽正是出自她之口,见情况有些紧急,张大夫也是连忙放下手中的患者,让这妇人做到了旁边椅子上,简单想那男子问明了这妇人的一些病情症状,也是蹲下身子,伸手缓缓吧那老妇人膝盖以下的袍衫给撩了起来,又将贴身白色长裤,向上抹了抹,紧接着,眼前的情况却是让他有些倒吸口凉气。 就见这身体颇为瘦弱的妇人,膝盖以下却是异常的臃肿肥大,皮肤表面更是渗透出一股乌黑淤青的颜色来,尤其是膝盖部位颜色更深,这风湿关节病乃是老人们最为常见的疾病,本就很是难治,方才谢广运在听完那年轻男子简单的一番描述后,也是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没成想这妇人的风湿病竟是严重到了这种程度,行医近三十年,他也是从未见过风湿病症到如此严重的患者,一时间面色惶急,竟也是有些束手无策了。 似是因为疼痛的缘故,此时那妇人浑身竟是微微有些颤抖,而旁边正一直关注着局势的周三,见那大夫只是额头冒汗,蹲在地上,盯着腿上的患出愣声,不由连声催促道:“大夫别愣着了,赶紧给我娘施针吧!” 相较于文风而言,东南道的医学是极为发达的,远的不久,就说那侯,云两家那都是出过御医的家族,这针灸之术看似简单,但即便是如此,在东南道里,那也不是人人都能会的技能,需要名家出身,这才能掌握一二,出身于乡土,谢广运自然是无缘名门了,实际上早年他拜的也只是村里村医罢了,现如今的医术那也是他这么多年自行摸索出来的,身处乡土,这针灸之术他自是没有机会接触的。 当下也只的硬着头皮,将实情告诉了这年轻男子,左右不过是“在下学艺不精,这等病症实在无能为力。”而后也是让他尽快转移患者到其他医馆,免得贻误病情。 可周三此时那里肯信,方才那百草园的得财,在说张大夫有事外出之后,同时也是告诉他,这金风细雨楼内有能解决他母亲病症的神医,这金风细雨楼他自是听说过的,里面除了李素那个半吊子之外,剩下的也就眼前这个老者了,此时见他不肯治病,也是认定了这大夫因为瞧不起自己,这才不肯施针,见娘亲脸色愈发痛苦,想起她每逢患病时的痛苦模样,他这混劲也是上来了,抓起这老者的领口,就要强逼他看病。 张大夫一介老者又那里是他的对手,医馆众人,见情况有些不对,唯恐殃及池鱼,也是纷纷出了医馆,却也是没走远,反而是聚拢在金风细雨楼门口看起了热闹,一边窃窃私语,一边关注着里边局势的发展,街道上围观的行人也是愈发多了起来。 谢三威胁了那老者几句,见他仍是不肯治病,举起拳头就要往谢大夫脸上砸去,便在这时一道淡淡的,蕴含着不可置疑的声音却是传了过来。 “住手。” 屋子里,一道清瘦的身影,却是自后院缓缓走了进来…… ps:先更后改 第一六零章 施针 这几天天气愈发的暖和起来了,方才那张大夫对他的横眉冷对,并没有影响他的心情,同行嘛!本就如此,进的铺们,望着这满当当的患者,李素心里难掩喜悦之情,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按照这个进度,不出一年他就能挣上一笔不菲的银子,到时候轻轻松松的做一个富贵闲人,没事就出去见见大乾各处的风土人情,而这也正是他梦寐以求的退休生活,这般想着,便也是笑着随口问了几句旁边几位老者的病情,不如意料的也都是些风寒头疼的小病,看起来,今天他又是没出施展自己医术的空间了。 说起来,谢广运,谢大夫那天送他的那本医书,闲来无聊的时候,他也是随手翻翻看看了,记录的也多是些对头疼脑热这类病症的一些心得,看的出来,这位谢大夫对待医术的钻研态度的确是令人称赞的,而对于送他这本医术的用意,他多少也是能猜到的,多半是听信了外面的那些流言,又看他终日里无所事事,这才很是巧妙的点拨了一下,至于更深层次的他倒是没想到了,身为医学界最顶尖的那几人,他肯定是猜不到这医术平平的老先生,竟然存了传师授道这类心思的,毕竟太荒谬了…… 不过能将这么贵重的东西送给他,这份心意确实是足够珍贵的,不过对他来说有些鸡肋就是了。 关于外面的那些流言,李素子也是从夏云锦那里听说过得,但他却是没有放在心上,有道是好酒不怕巷子深,只要他这身医术在,那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来多少患者,不过伤病多重,将他治好便是,过多的口舌可不是他的性格,而这便是李素的底气所在。 随口与小月谈笑了几句,便也是回到了那座空空如也的二层小楼,外面阳光正暖,正是适合晒太阳的好天气,他也是从屋内搬来桌椅,又去厨房泡了壶浓茶,便也是坐在椅子上,左手拿着那本还算崭新的话本小说,右手捧起那杯微温的劣质青瓷大茶碗,目光盯着书本,不时轻抿一口,在外人眼中便也是一副手不释卷的模样了。 那本崭新的话本小说,名叫《鬼怪情缘》,算的上是时下最流行的话本了,讲的无非就是一些鬼怪与人类纠缠情爱的故事,在配上一页页各式各样的插图,在李素眼中自然是老掉牙的题材,但对现下的人们着实算的是新奇了,说起来古代娱乐设施本就缺乏,话本小说一本就几文钱,也算是大多数人最能接受的娱乐方式了。 这种题材对李素来说虽说司空见惯,但那书页上的插画却是栩栩如生,别有一番滋味,故事情节马上就要进行到高潮,李素也是渐渐看的入神起来了,便在这时,前铺里却是突然传来吵闹的声音,想来多半是熟人碰巧在这遇见了……李素也是没有多加注意,可渐渐的这股吵闹的声音缓缓有了逐渐增大的趋势,微微皱了皱眉,放下书本,李素也是起身就往前铺那边走去了,而后便也看见了眼前的这一幕了。 虽说没了解过事情发展的经过,但眼下房间内,一位老妇人腿部青肿,正坐在椅子上痛苦的呻吟着,旁边,一个年轻人正面色悲愤的揪着谢大夫的衣领,挥拳就要打去,情况已经是在明显不过了,先是安抚了一番躲在柜台后边瑟瑟发抖的小月,从有些微红的眼眶中可以看出,这姑娘明是真的怕了,软声细语的跟她说了几句,而后李素也是望向了那边。 周三见有人喝止自己,下意识的就往那边望去,见不过是个跟自己年龄相差无几的年轻人,不由怒声道:“小子,这里没有你的事,识相的快给我滚开。” “东家,这年轻人好生不讲道理,你还是快些走吧。”谢光运此时衣襟凌乱,有些狼狈的对李素说道。 “东家?”周三微微一愣,随即愤怒说道:“原来你就是那李素,你既然开了这医馆,作为大夫应怀有仁心,怎可拒患者与千里之外,今日你若说不出个道道来,我定要拉你去见官,让青天大老爷来评评理。” 如今肯来金风细雨楼看病的,多半也是附近的居民,这周三他们自然也是认识的,虽说平日里看不惯他的为人,但他侍母至孝,众人也是清楚的,所以这一番愤怒之词那是博得屋外众人的一致认同,窃窃私语声顿起,望着李素得目光中,不免多了些鄙夷出来。 面对周三的这番言辞,与众人有些鄙夷的目光,李素却是没有多做解释,只是看了他一眼,举步就从他二人身边走过,而后缓缓蹲到那妇人身前,竟是观察起她的患处来了。 可李素得这个动作在周三看来却是认为,李素无言以对,这是要拿娘的安全来威胁他,慌忙松开谢广运的领口,就要向李素这边扑了过来。 及至近处,一道淡淡的声音却也是在他耳边响起。 “有的什么人们面临选择会很多很多。”一边上下细细的观察着这妇人淤青乌黑的部位,李素一边很是随意的说道:”不过在你娘病重情况下,如果我是你,我就不会轻举妄动,而是选择让他来尝试一下。” 话语轻柔却仿佛缺蕴含着魔力一般,周三一怔,细细想了想,而后伸向他胳膊的双手也是缓缓缩了回来。 微微向后瞥了一眼,李素轻轻笑了笑,接着目光便也是牢牢的锁定在这妇人腿部的患病处了,这妇人的风湿病确实是有些严重了,骨关节已经彻底扭曲变形,看如今这严重程度,这病最起码也是得了有二三十年了。 若是风湿病初期那李素还是有自信,也有办法能将这病治愈的,但这种程度的风湿病他确有些无能为力了。 这就好比癌症,若是前期那多是还是有些办法能够治愈的,但若是到了晚期,癌细胞扩散全身,那这就回天乏术,神仙难救了。 当然这风湿病自是比不了癌症的,虽说他无法彻底根治,但减轻病状,缓解患者的痛苦,那他还是可以做到的。 仔细琢磨了一番,李素也是缓缓起身,脑海中渐渐形成了一套治疗的方案来。 便在这时谢大夫却是凑到他身前,小声说道。“东家。待会老朽我尽力拖住他,你瞅准时机赶紧逃吧……”他倒是好心。 李素一愣,随即也是有些明白过来了,想来这谢大夫多半是认为他现在的这番举动是在装模作样,拖延时间了,念及此也是有些哭笑不得,拍了拍他瘦弱的肩膀说道:“人老不以筋骨为能,一把年纪了,做起事情来可要稳重一些。” 笑了笑指了指柜台那边说道:“去把我的医囊拿过来。” 想着这年轻东家到底还是心大,都这种时候了,还能笑的出来,谢大夫也是下意识的就要按照他的话语行事,待走了没几步,确实突然反应过来,扭过头有些愕然的望着李素: “这是……要施针!” 第一六一章 拔火罐 “这是要施针!?” 谢广运有些惊愕的这样想着,在金风细雨楼这么长时间,虽说他知道这位年龄不大的东家,乃是出自这东平府名医世家云府门下,但毕竟是半路出家,这医术又何能谈得上高明,针灸之术对施术者的要求极高,东家学医日短,对全身穴道能不能认清,这都还是未知之数,更可况还要亲自下手施针。 望着那道正蹲在地上的清瘦身影,谢广运嘴唇动了动,有心想要劝说几句,但细细一琢磨,最终还是放弃了这个打算,眼下这种情况,他也是无可奈何,束手无策,让这位东家试试,说不定这能瞎猫碰上死耗子呢,不过这医道可不是随便试试就能成功的,轻轻叹了口气,谢大夫也是转身按照他的意思去行事了。 这位好心的谢大夫的想法,李素自是不知道的,此时他又是蹲在地上,伸手轻轻碰了碰这老妇腿上黑淤色的皮肤,触感有些虚浮,又有些坚硬,倒是有些奇怪了,而后也是随口问了问旁边周三有关他娘病症的一些问题,左右不过是“患病多长时间,之前是在那治疗的,治疗的方法是怎么样的……” 这周三见眼前这人一副煞有介事的模样,自然也是不敢藏私的,对李素的问题那也是有求必应,而值得注意的是,李素在听到这老妇之前是在百草园治疗的时候,却是微微挑了挑眉梢,不过也是没有多说什么,点了点头,便也是掏出几钱散碎银子,唤来小月让她去附近酒楼坊子去卖几瓶特制的高浓度的‘烧刀子’,又嘱咐她卖四五个大型酒杯,小月便也是出门去了,渭河这边多是青楼妓寨,顾客多样,各种美酒,烈酒自是不缺的。 便在这时,取来的医囊的谢大夫听到了李素的这番要求,却是有些搞不明白了,想了想,也只能将这种行为归结于书生意气这方面的了,而那周三也是满脸愕然,有心想问问他买酒的用途,但看他一脸淡然,没有多说的想法,便也是不好意思再问了。 李素取过医囊,却也是没有急着施针,而是将旁边的桌椅搬了过来,将那老妇人的腿脚很是小心放到上面,这才打开医囊,从中取出金针,过火消毒之后,便也很是小心的将金针刺入血海穴中,这妇人腿部的皮肤因为长期患病的关系,早已经变得有些僵硬,所以这平时很是简单的刺穴也是费了李素一番功夫的。 重复着方才的模式,将金针依次刺入梁丘穴、殷门穴、承扶穴、风市穴、环跳穴中,放眼望去,这妇人的腿上已是一片金光闪闪,又是将这些金针细细揉搓了一下,促进这穴道彻底的打开,到的此时,李素这才停下手来,而后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起来,似是在等待着什么。 而随着这些金针的刺入,那妇人在痛哼了一声后,痛苦的脸色便也是渐渐舒缓下来了。 这周三见状大喜,正要感谢几句,不过看李素这般样子,也是不好再说什么了,而那谢大夫看着那妇人腿上密密麻麻的金针,早已是惊愕难言了。 金风细雨楼本就离附近的青楼妓寨不算太远,不多时,小月便也是带着烧刀子与酒杯回来了。 见小月回来,李素又起身去往后院取来筷子,棉球等物品,而后这才来到前铺将那瓶烈酒去泥解封之后,浓烈的酒香便缓缓充斥在这座不算太小的房屋内,将酒水依次倒入桌上的酒杯之中,端起酒杯轻轻摇了摇,李素一扬手,却是出人意料的将这手中的酒水给到了,屋中酒香愈发浓烈,地上瞬时间便湿漉漉一片了,又将酒杯放在烛火上蒸烤一番,这消毒的过程便也是结束了。 看着李素这一连续奇怪的动作,周三小心翼翼的问道:“李大……大夫,您这是干什么的……?”他本想喊一句李才子,到考虑到他目前的身份也是匆匆改了口。 看到娘亲病痛缓解,他脑海中关于李素是半吊子之类的言论早就被他推翻了,言语之间便也是多了几分尊敬的意味来。 “没什么。”一边用筷子夹着棉球,将他用酒水缓缓浸湿,一边随意说道: “就是给她拔个火罐!” “拔个火罐……?”周三与谢大夫相望一眼,结识满脸茫然。 李素看了他们一眼,也是懒得解释,而后将被酒水完全浸湿的棉球,放在烛火上轻轻一点,这烧刀子本就是烈性酒一点就着,更何况这棉球也是易燃之物,瞬间棉球便也是熊熊燃烧了起来,李素取来酒杯,伸出筷子快速在酒杯表面擦拭起来, 沾染着酒水的棉球一碰到酒杯表层,酒水连同着火焰便也是附着其上,李素见时候差不多了,也是连忙将酒杯紧扣在那妇人腿上方才被针灸过得皮肤表面,在空气原理的作用下,酒杯也是被牢牢的吸附在皮肤表面,那妇人痛哼一声,这周三也是被李素突然的这一幕吓了一跳,连忙急切的说道:“大夫,我娘她老人家一把年纪,可经不起这烟熏火燎的,你快把东西给取下来吧……” 面对妇人的痛哼声,与周三哀求的声音,李素却是置若罔闻,盯着眼前的皮肤,手中的动作不变,依照方才的格式方法,在这妇人梁丘穴、殷门穴、承扶穴、风市穴、环跳穴等方才针灸过的部位,都是依次放上火罐,而后这才停下的手中的动作,皱着眉,无声看了眼周三,便也是坐在长案后边,轻轻喝了口茶,随即便也是有些无聊的翻了翻桌上那谢广运新开的药方,竟是全程都未理他。 这拔火罐活气血、散寒邪,还可平衡阴阳,调和脏腑,疏通经络的作用,除此之外那也就具有一定的治疗风寒的效果的,这在李素之前的那个时空也算是一种在民间颇为流行的土办法了,但就是如此简单易懂的方法,在这里却是鲜少被人提及,甚至在各种的医书当中也是从来没有被记录的痕迹,这倒是让李素感到奇怪了。 不过说到眼下,经过李素方才的观察,这妇人风湿病症是异常严重的,腿部关节甚至已经完全坏死,变形,这么多年,得不到根本性的诊治,其中也是蕴藏有大量的脓血,所以这妇人腿部看起来才会显得有些浮肿,肤色也是那般的乌黑淤青,这拔火罐针对风湿虽说有些效果,但在李素看来,此时更多的却也只是有吸附他腿部脓血的作用。 至于之后那还是需要用到其他方法的。 第一六二章 中医之短 见李素并不回答自己,周三也是连忙扭头看了看娘亲,见她脸上并没有任何痛苦之色,反而竟是露出一抹很是舒适的表情来,放心之余也是有些奇怪了。 这拔火罐本就是具有活络经血,拔出阴气的作用,在李素那个时空,人们也多是用于放松筋骨,这周钱氏常年受风湿病症的折磨,治疗的方法也多是用针灸疏通经络,缓解痛苦,这腿部自然是淤积了大量的阴气得不到排解,骤然用这拔火罐,有此表情自然也是毫不奇怪的。 此时人群未散,隔着铺门,看着周钱氏腿上一堆瓶瓶罐罐的,也是纷纷好奇的向旁人询问起这究竟是何种医术,而得到的结果自然也是一问三不知了。 坐在长案后边,李素随手翻了翻谢大夫最近开的一些药方,而与此同时那周钱氏腿部也是开始渐渐出现了一些变化来,就见腿上那原本皮肤深层那乌黑淤青的脓血,也是顺着皮肤脉络一缕一缕的就近向着腿上各处被火罐的穴位,缓缓聚集了过去,而聚集的过程那也是异常缓慢的,照这个情形来看,没有个把时辰,这脓血那也是无法彻底被聚集起来的。 而这个情况李素那也是观察到的,将手中的药方随手放到一起,李素微微沉默片刻,随即提起毛笔,墨迹挥舞之间,便也是在宣纸上写下一张药方出来,而后让谢大夫去后院厨房,用药瓮将上面的药材熬制成浓浆。 看李素这般镇定自若的样子,谢大夫此时那里还能在看不出写什么来,也是不敢耽误,看了看药方,见上面叶都是些虎骨,熊骨这类名贵的药材,微微皱了皱眉,便也是自药库中取来药方上的一应之物,也是去往厨房忙活了起来,小月见状连忙跟在身后,打起了下手,没过多久,屡屡辛涩的药味自后院也是不是传到前铺中来。 这虎骨,熊骨具是名贵之物,这动物骨骼自是没有那么容易熬制的,李素倒也不急,缓缓起身做到这妇人身前,而后又是从医囊中取出金针来,每过一刻钟也是刺入一道特定的穴位来帮助她疏通气血,治疗的时间如此之长,这妇人腿部长期不动的保持一个姿势,这气血难免也是有些滞塞的,若是没有外力从中调和,对这次治疗那也是有些阻碍的。 时间缓缓流逝,一个时辰的时间也是很快就过去了,屋内辛涩的苦味,有愈来愈浓的趋势,而屋外的看热闹的人群也是没有散去的迹象。 那妇人腿上乌黑淤青的脓血也开始在火罐内,慢慢形成了一个个鼓起的脓包,见时机已经成熟,李素也是将这火罐很是小心的尽数取了下来,放到桌上,而后用金针轻轻将腿上的这些脓包尽数挑破,瞬时间,鲜红中透着些许乌黑的鲜血便也是从这些脓包中喷涌而出了,鲜血自腿上低落而下,地上不多时便形成一摊血迹,些许难闻的臭味,不时从上面飘了出来,冲淡了这屋内的药味。 这妇人的风湿病已经导致骨关节严重变形,压迫了腿部血液的正常流通,其中某些末梢血管也是遭到了不同程度的破坏,形成了很是微量的出血,天长日久的,这鲜血得不到排解,便也是郁结在腿部,形成了脓血,这妇人患病之时,疼痛难忍,风湿病固然是一个方面,但这脓血也是其中一个不可忽视的元素。 金针很细,在脓包上挑起的伤口自然也不上很多,但随着脓血的排出,这妇人腿上的皮肤也是骤然松弛下来,方才乌黑淤青的颜色早已经不见,腿部苍白瘦小,犹如一根枝桠凋零的树干一般。 血液点点滴落,看样子这血还得流一阵了,好在这妇人虽说年纪颇大,但这心理素质还算过硬,见这么多血液从腿上流出,愣是没说什么,只是微微闭着眼,摇晃着脑袋,脸上痛苦的神色已经是减弱了许多。 倒是旁边的周三脸色煞白,却是有些吓得不轻,在古代人们医学知识普遍淡薄,往日每逢阴雨天气,他娘虽说疼痛难忍,但经过那张大夫施针之后,他娘的疼痛之感也是下去了许多,日久天长之下,他也是逐渐习惯了。 但今日经过李素得一番治疗,显然没想到,他娘腿上竟然寄生了这么这么一大滩毒瘤,念及此,他也是连忙询问了李素几句,左右不过是“我娘病情如何”这类关心的话语,李素也是随口应付了几句,他对与这妇人的病情倒是没有隐瞒,也是如实的向周三进行了一个说明。 周三听完李素的一番话后,沉默片刻,眼眶微红,却是轻轻点了点头,随即望着他娘亲的眼中便也带了些悲伤之色,而那妇人在听完李素的话后,倒是没有哀伤之类的神色,反而细声安慰了周三几句,屋内的气氛一时有些感人。 不管这周三德行如何,但对母亲确实也是很孝顺的。 看着这温情的一幕,李素叹了口气,其实说起来这妇人风湿病如此严重,这中医的法子应对起来那也是有限的,真要想彻底根治那还是需要考外科手术才行,若是放在现代,凭李素得医术那还是有些办法的,但在古代无论是设施条件,还是卫生条件那都是极差的,稍不留神那就会造成细菌感染,况且这妇人年纪已经是很大了,身体各项机能衰减,已经是经受不起这种折腾了,他也能只能放弃掉这种行险的方法了。 不过,经过这件事情的提醒,李素也是决定改天得空的话,也是要去铁匠铺里打造一套合适的医疗器具出来,毕竟虽说中医博大精深,但还是很有一些局限性的,经过现代医学的熏陶,他最拿手的肯定还是西医那一套的。 正这般想的时候,屋内辛涩的药味骤然浓烈起来,扭头一看,却是谢大夫与小月用抹布抬着个酒瓶大小的药瓮,自后院向前铺这边过来了,阵阵烟雾也是缓缓从药瓮中飘荡而出,悠悠回荡在房屋之中了。 ps:先更后改 第一六三章 从容 刺鼻的药味缓缓氤氲在整个房间之内,甚至就连屋外那都是清晰可闻,不少人紧皱着眉头,以袖掩鼻,但皆是不愿错过这场热闹, 房屋内,谢大夫用抹布将药瓮端放在长案上,此时这妇人腿上的脓血仍是在缓缓滴落,看样子约莫还得需要点时间,李素起身站在长案后边,毕竟是刚刚出炉,阵阵浓雾自药瓮中蒸腾而起,李素的脸旁淹没其中,远远望去,好似神仙中人一般,离药瓮有些近了,这药味自然也就更加辛涩了,让人闻之欲呕,但李素却是脸色不变,而是拿起这瓮中汤勺轻轻搅了搅,见其内的药材已经全部融合成了粘稠的膏状,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 这虎骨,熊骨药用价值极高,也是具有治疗风湿,强壮骨骼的作用,但作为动物骨骼那也是极难熬制,好在这谢大夫在熬制之前,也是先将这些东西研磨成粉,在搭配其他一些通脉活血,强筋健骨的药材,历经了一个多时辰,这才熬制而成。 先是去旁边的药库中取来五六张兽皮出来,将这些兽皮裁剪成手掌大小,随后便也是用汤勺将这些粘稠的药膏一勺一勺的倒在兽皮之上,这这个简易版的风湿膏便也是完成了。 而这便也是李素整个治疗体系中的最后一步了,在李素的那个时空,风湿膏的运用那可谓是相当广泛的,风湿膏字如其名,治疗风湿病那可谓是相当有效的,在配合李素的针灸之术,虽说不能完全治愈这妇人的病症,但减轻她的病症,缓解她的痛苦,那还是绰绰有余的。 不多时这桌上十几块巴掌大小的兽皮,也已经全部浇灌好了药膏,此时这夫人腿上流出的鲜血,也已经是没有半点方才那种乌黑的杂质了,清水将她腿上的血渍用毛巾擦了去,又用沾染了酒水的棉球将她伤口进行了一番消毒处理,李素也将从桌上取来块药膏,缓缓的将它贴在了这妇人膝盖的位置,随即又问了她几句,贴上这药膏有何感觉这类的问题,得到的回答也无非就是‘有点热,有点烫’之类的,这妇人有这种感觉倒还在他的意料之中,点了点头,李素也是尝试着让她起身走几步。 那妇人犹豫片刻,稍微活动了下腿脚,见方才还刺骨的疼痛此时已然不是那般强烈,也是点了点头,随即坐起身子,脚尖缓缓碰到了地上。 对于李素的要求,周三张了张嘴,但最终拒绝的话语也是没有说出口,而此时那谢大夫对于目前这种情况早已经是震惊无言了,只时不时用愕然的眼神看着场上那道清瘦的背影,仿佛是重新认识了眼前那个人一般,他行医治病多年,对于针灸之术虽说算不上精通,但这份眼力见那还是在的,方才见李素行针之间从容有度,又见那张药方中也仅是虎骨,熊骨这类活血通络,强筋健骨的药材,也是隐隐猜到了什么。 这刚刚还动弹不得的老妇,现在就能下地行走? 隔得也不算太远,方才李素的那番话,屋外的众人那也是听得清清楚楚的,脑海中便也是不自觉的浮现出这个念头来,虽说方才那李素一直在理瓶瓶罐罐的诊治着,样式倒也是有模有样,但这周钱氏众人那也都是知道的,患病日久,又岂是说治好就能治好的,但随即众人便也是瞠目结舌起来了,裙摆微微垂下,就见方才还疼痛的走不到道的周钱氏,在没有外人的搀扶下,竟是站起身来,缓缓的走上几步,虽说步履蹒跚,但众人也都是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在望着屋中那道镇定自若的身影时,眼中便也尽是震惊之色了。 无视场中众人震惊的目光,看着这妇人蹒跚的步伐,李素也是微微点了点头,随即便也是扶着她坐下了,又来到长案后面,随手将剩余的这些风湿膏收拾了起来。 经过了这么长时间,这些风湿膏也是渐渐凝固在兽皮之上了,若是下次再用那也是需要过火将这些药膏重新烫开的,将这些药膏交给了那周三,并将使用方法与一些注意事项,简单的交代了他几句,末了也是对没能彻底根治他娘的病情,表达了一番歉意,左右不过是“在下学艺不精。”之类的 那周三闻听此言,也是连忙摆了摆手说道:“李公子切勿这般说,公子贵人之躯,能将我娘治疗到这种程度,小人已是万分感激了,说来惭愧,在下听闻外面之言,方才也是轻待了公子,还望公子勿怪,日后在外面,小人若是听见有人在背后非议公子,定要撕烂他的嘴,以全公子名声。” 说吧又是对李素千恩万谢了一番,留下些许银钱,便也是拿着药膏,重新背着他娘穿过人群走远了。见已经没什么热闹可以看了,路过的行人便也是渐渐散了,只不过经过这件事情一闹,患者的数量那也是不及方才多的。 李素站在屋檐下,想着方才屋内那满满当当的一幕,也是轻叹了口气,随意扭头朝远处瞥了一眼,却是微微一愣。 就见在去往百草园的青石小道上,有道苍老的背影,在人群之中脚步虚浮,有些失魂落魄的走着。 望着那道身影,李素一挑眉梢,细细想了想,再联系了一番前因后果后,也是明白了什么,笑着摇了摇头,便也是转身回到了屋内。 自李素名扬东平府以后,便也是被人广为称颂,说他才华卓绝,风头可谓是一时无两,这般有名的人物,在自己面前出丑,想来那也是别有一番滋味的,细细想了想,张更年张大夫便也是决定亲自到金风细雨楼门前看上一看,当然看李素出丑固然有趣,但往更深层次想,他也是有自己的一番打算的。 那谢大夫肯定是无法治好这周三母亲的病情的,剩下一个李素自然也是不值一提,而到的危急关头,他轻描淡写的往人前这么一站,在施针随手解了他母亲的病痛,这其中高下自然也是一目了然的,凭着李素的名头,日后若是传扬了出去,人们在看清了金风细雨楼之余,无论是对百草园,还是对他那都是有巨大好处的。 走在路上这般想着的时候,饶是以他的城府,苍老的脸上都是禁不住露出一抹得意的笑容来。 此时屋外早已经是人头攒动,吵闹的声音不时从里面传了出来,站在人群里,掂了掂脚,随意往里面看上一眼,就见那周三揪着谢大夫的领口,在那里大吵大闹,这一切跟他预料的相差不多,旁边那老妇人的痛哼声与吵闹的声音交杂在一起,场中也是一片混乱,倒是那李素此时仍是不见身影,多半又是屋里边醉生梦死了。 这医道乃是治病救人的行当,首先重要的那就是一个态度问题,整天不是跟那些书生才子们吟诗作词,就是在屋里边消磨时间,这医术怎么可能提高,看看,这就是医术不精的下场,置病人与不顾,在医馆里这般大吵大闹的算什么样子…… 张大夫微微摇了摇头,嘴角却是扬起一股嘲讽的弧度来,随即轻挪脚步,却是准备向屋里那边走去了,局势闹到现在这种程度也是差不多了,按照脑海中的剧本,也是时候该他这个救世主登场了,尽量将脸上的神情收敛成古朴方正的严肃模样,张大夫轻轻向前动了一步,随即脚步一顿,便也是悄然收了回来…… 房屋中,一道清瘦的身影,却是从金风细雨楼后院缓步走了进来。 看着那道身影,张更年眯了眯眼,随即冷哼一声,也是冷笑着看他如何收场。 就见那李素先是何止了周三的行动,随即在安慰了一番柜台的小侍女后,便蹲在那周钱氏身前,看样子竟是准备查探起病情来。 装模作样……张更年心里冷笑连连,外边人群众多,他在边上,也是不担心被发现的,此时他心里想的跟那谢大夫也差不了多少,都是认为这李素是在拖延时间。细细看了一阵,张更年很是努力的想从那道年轻的脸旁上,看到诸如惊慌,无奈等多种表情来,但那个年轻人始终是一副平淡如水的表情,花白的眉头却也是渐渐皱在一起,这跟他预想中的场景可大不一样。 这李素未免……也太从容了点吧! ps:先跟后改 第一六四章 一就是一 二就是二 李素侧对着人群,此时屋外阳光正好,人群拥堵在门口,金风细雨楼里也是稍稍变得有些昏暗了,但饶是如此他脸上的表情,张更年也是勉强能够看清的,看着那道蹲在地上不住上下的,仔细打量病处的脸庞,他微微眯了眯眼,这跟他预料中的可不太一样,在他的想象中李素医术不精,面对这种情况,那必然是要惊慌无助,手足无措的。 可此时看他的样子,脸色平淡,哪里像是有惊慌失措的样子,眼前男子这般从容不迫,若是跟他一样行医几十年那还是可以理解的,可他出学医不过半年有余,这般姿态又是从何而来, 装腔作势? 张更年微微蹙眉,旋即眉头便也是平展开来了。 也是,眼前这男子再怎么说也是名扬东平的大才子,虽说医术不精,但好歹那也是见过各种大场面的,有这般从容淡定的姿态自然也是可以理解的,“什么人生有许多选择,说的倒是有模有样,就是不知你能撑到几时。”望着那个男子,张更年冷冷一笑,正这般想着的时候就看见那李素在接过那谢大夫的医囊摊放在桌上后,竟是真的从里面取出金针来,一副要开始施针的架势。 看见这一幕,张更年张大夫脸上得冷笑便也是缓缓凝固了。 从之前从接触的各种消息来看,这李素倒也的却是有几分医术的,年前的时候,云老太爷让李素打理神农馆的时候,毕竟只有一河之隔,这事他也是知道的,李素救云老太爷在东平府闹得沸沸扬扬的,云家此举多半也是存了些报恩的意图,他也是没有多加在意,人之常情罢了。 出师半年能有多高的医术,是能治疗风寒?还是能治疗感冒?张更年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出师半年,也只能治疗些头疼感冒这类的小病罢了,而李素的医术能有多高呢?他也不知道,不过看李素如今这种三心二意的样子,以已度人,想来也是只有这种程度罢了,医术本就是需要一点一滴积累而成,张大夫有这般想法,自然也是没错的,事实上包括云老太爷,侯老太爷在内大部分人也都是这样看待的,因为普通人那就是这样学医的。 可关键,李素他并不普通…… 手指挥舞之间,一枚枚金针便也是稳稳的落定,不多时那妇人腿上密密麻麻的金针,望着那道忙碌的身影,张更年苍老的脸上陡然露出一抹不可置信之色。 过往这么多年,这周钱氏的风湿病大多也都是张大夫一手来料理的,所以对于如何用针灸之术来缓解她的疼痛,张大夫那也是有一套心得的,这是他用从医几十年的经验总结出来的心得,效果自然也是显著的,可如今这个年轻人也只不过寥寥看了数眼,便于他的经验心得不谋而合,针灸的穴位更是分毫不差。 不仅如此,这周钱氏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长年遭受风湿的原因,这腿部的肤质也是变得有几分坚硬,这无疑也是给施针治疗带来了一些难度,张大夫行医几十年,与针灸之术那自然是十分娴熟的,这些难度对他来说自然也算不上什么大的问题,可这李素方才在行针之间却叶表现的很是沉稳有度,若是没有几十年的磨练,是断然无法到达这种轻松写意的地步的。 可这李素看着也不过二十岁上下的样子,年纪轻轻的,又是如何拥有这般功力的。 看着那道身影,张更年脸皮微微抽动了一下,动了动嘴,胸膛起伏片刻,最终还是抿着嘴,沉默无言了,今日这后生小辈给他的震撼着实是有些大了。 这小子终究还是有些本事的……张更年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便也是转身准备走了,这李素既然能缓解周钱氏的病症,那他这番专门针对金风细雨楼的设计便也是没有太大用处了,局已经解开了,那他留在此处,也是没有太大价值了,刚转身挪动了一步,似是想起了什么,他又是转身,望着轻坐在长案后边的那道身影,眉头却是微微皱了起来。 按照常理来说,既然已经缓解了这周钱氏的疼痛,依照正常的流程,此时就应该给他去针了,可这李素这种时候不去给他去针,反而端坐在长案后边,一副不急不躁得样子,似是在等待着什么,他既然能有这般针术,想来定然也是知道这个道理的。 看着他这般举动,张更年眉头愈发拧紧,心里却是陡然闪过一个很是荒唐的念头来。 这李素该不会是想治好这周钱氏的风湿病吧…… 这个念头一出,他也是将自己吓了一跳,随即摇了摇头,也是禁不住笑了出来,事情到了这种地步,若说这李素能缓解病痛,现在他自是相信的,可说到完全治愈,他却是不信了。 治疗了这么多年,虽说他无力治愈这风湿病,但本着医者仁心的准则,针对这周钱氏的病情,他也是专门咨询过老太爷与薛神医的,到得到的答案也都是束手无策。 薛神医自不必多说,乃是教授出御医的人物,其医术放在卧虎藏龙的东平府那都是排在前列的,而老太爷作为侯家的掌舵人,医术自然也是臻至化境,可以说这两人便是代表着东平府医道的最高技术,他们给出的答案,那肯定也是十拿九稳的。 十拿九稳,至于这掉的一个,李素怎么可能接的住……张更年笑着摇了摇头,但望着那个男子依旧还是那般自然随意的模样,脸上得笑意却是再也维持不住了。 一就是一,二就是二,医术那必然也是要经过一点一滴的积累而成,这可是老祖宗留下的经验教训,这老祖宗留下的话,那还能有错,说到底,这天下怎么可能有那么多天才的人物,这李素也绝对不可能是这其中的一个例外。 默然盯着那个男子片刻,张更年深吸口气,强行压下心里那股不安的感觉来…… 第一六五章 渭河后浪推前浪 这李素出身云家,掌握这些针灸之术倒也不算太过稀奇的事情,每日勤加苦练,在将周身穴道牢记在心里,在多加临床试验,达到他方才的那种效果也算是勉强可以说的通的一件事,毕竟针灸之术本就是这样。 可说到完全治愈风湿病,这跟缓解风湿病带来的病痛可是两个概念的问题,需要的乃是几十年的经验积累,考验的乃是一个医者真正的医术,不仅如此,东平府两大医道高手都是同时对这周钱氏的病情,下了一个定论,凭借着李素出师不过半年的医学水准,怎么可能突破这几乎成为定论的一个病情。 那周钱氏腿上的金针依旧未除,而男子的表情也是依旧淡然如故,脑海中各种想法层出不穷,张更年的脸色也是愈加阴沉了。 也就在这个时候,人群当中却是微微有些骚乱了,就见那金风细雨楼的小丫鬟,手里拿着酒瓶,酒杯,也是自人群外围进入这金风细雨楼内呢,方才那李素吩咐着下丫鬟出去的时候,张更年的也是看在眼里的,虽说不清楚让这小丫鬟出去买的是什么,不过这种情况下,想来多半也是跟这周钱氏的病情相关的一些东西,他也是没多加在意,可这酒瓶,酒杯…… 张更年微微皱了皱眉。 难不成是此子突然书生意气作祟,他倒是知道某些才子在吟诗作词之前喜欢大醉一场,以此来增添狂气。 但随即李素之后一些的动作,却是果断的将他的这番想法给推翻了,就见那李素先是将那瓶中美酒倒入酒杯当中,然后却是让人大跌眼镜的将这酒水给倒了,又是将酒杯放到烛火上蒸烤一番,随即便也是用沾染酒水的棉球将火焰附着在酒杯表面了…… 闻着这满屋的酒香,李素这一连串莫名其妙的动作,不要说是旁边的那些围观行人了,甚至就连那张更年,也都是一个个大眼瞪小眼,皆是摸不着头脑了。 古代人们医学知识尚处于蛮荒阶段,莫说是普通人,甚至就连诸如张更年这等名医,那都是没有一套完整的消毒理念的,对于李素的这番动作,他们自然也是不明白其中的含义了。 也就在众人不明所以之际,就见那李素竟是将这燃烧的酒杯倒扣在那周钱氏的腿部之上,在宛若杂技的场面,与众人的惊呼声中,张更年张大夫的脸色却是逐渐变得有些难看了。 虽说之前张更年并未接触过这拔火罐之术,但毕竟行医多年,他也是不难看出这李素所使用的应该就是某个不知名的偏方。 大乾幅员广袤,其中民间流传的偏方又何止千万,这么多的偏方中,即便他熟读医书,自然也是不太可能将它们一一都看过的,想来这李素所用的就是其中一种,当然,在偏方如此多的情况下,效果自然也是有高有低,有好有坏的,但这李素在查明周钱氏的病情后,居然毫不犹豫的使用了这个偏方,这已经很能说明了什么。 而之后发生的这一幕幕便也是印证了他的想法,从李素用金针将那周钱氏腿上的脓血挑开,再到周钱氏贴了风湿膏之后竟是可以下地缓慢走路,这一切的出现是那么的天马行空,又是那么的切合逻辑。 当脑海中那个可笑的想法,逐渐的向着现实这边发展过来的时候,闻着这屋内依旧有余韵的辛涩药味,张更年嘴皮子轻轻抖动了一下,方才还有些挺拔的身躯,也是微微变得有些佝偻了,深深的看了眼那道从始至终依旧淡然从容的年轻身影,张更年张大夫便也是拖着有些沉重的身躯缓缓走远了…… “有几分名气,学过几天医术就敢出来开医馆了?不认真钻研医道,以为来这么多达官显贵,把场面铺的这么大,这医术就能精进?那对联上还写着“千金一笑,有生无死”这刚刚出师,口气就敢这么狂……?” “这次开馆,就算是给他一点教训吧……” “一就是一,二就是二……这天下那有这么多生而知之的人物……” 人们在接触新鲜事物的时候,往往是有一个逐渐熟悉的过程的,前一刻他还想着自己准备如何看那李素的笑话,准备如何去充当救世主,但下一刻,就在那个昏暗的房屋内,那个年轻人只是随意的看了几眼,就把他好多年都束手无策的病症,随手的给解决了,这原本就是很不合常理的,即便是从头到尾的亲眼见证,但骤然发现一个之前他一直瞧上眼的人,医术实力却比他还要高,那种落差感带来的极致混乱,那也是需要一个接受的过程的。 走在回到百草园的青石小道上,想起之前他对李素的评价,张更年微微摇了摇头,苍老的,毫无生气的脸上也是神经质的笑了一下,又想起往日在李素面前如何的不加以颜色,而那个年轻人却始终一副随意从容的模样来,张更年又是哈的一声的笑了出来,原来在那个年轻人面前,自己始终就像是跳梁小丑一般荒唐可笑。 李素……想起方才那道从始至终淡然如旧的年轻身影,张更年微微念叨了几遍,这个注定被他铭记于心的名字,随即摇了摇头,也是一脸无奈的走远了,隐约的一道呢喃声却是缓缓飘了过来: “渭河后浪推前浪,现在的年轻人,当真是了不得呀……!” 又是过了几天,随着李素治愈周钱氏风湿病的消息不胫而走,来神农馆治疗风湿病的患者也是愈发多了起来,对于这些患者李素采用的那也是针灸加拔火罐,再加风湿膏这套治疗手法,对于那些风湿病严重的患者,也不过只是起到减轻风湿病的作用,不过对于那些病情较轻的人,往往一个治疗流程下来,那也是能收获奇效的。 当然这件事的影响,远不止让金风细雨楼重新声名大震这么简单,至于另一个影响那也是李素无论如何也是想象不到的了…… ps:先更后改(这一张写的尤其艰难,幸好写出来了……) 第一六六章 桃花带雨浓 也就在李素治疗周钱氏的风湿病的当天晚上,细如珠帘的春雨又是再度降临在东平府了,一连几天这股雨势也是没有止住的迹象,阳春三月,草长莺飞,在这片雨幕里,许久没有什么颜色的东平府,宛若在一夜之间,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各式各样的花香氤氲在大街小巷当中,东平府内暗香浮动,而在这品种繁多的鲜花当中,桃花出现的频率无疑是最高的,其实不只是在东平府,在大乾各地上到王公贵族,下到黎民百姓,对桃花那都是格外钟爱的,去除掉桃花鲜艳美丽这个外在因素外,其实最主要的还是当今那位垂垂暮年的大乾天子对桃花尤为喜爱,甚至那座大名鼎鼎的御花园里,那都是桃花十里,春风如故,堪称一绝,上行下效之下,桃花也是渐渐风靡全国了。 大乾地处南方,气候本就湿热,连日的春雨也是严重影响了东平府居民的日常生活,倒也是惹来了一片抱怨之声,不过尽管外面小雨淋漓,但大街上仍是行人如织,街道两边,小贩们各式各样叫卖声透过这层层的雨幕,悠悠传向远方,在这满城的花香当中,各色各样的油纸伞,也是密密麻麻的填充在这片街道里,远远望去,倒也是颇为壮观。 渭河上也是楼船横行,绵绵丝竹声,与男女嬉笑的声音缓缓飘荡在这微澜的河面上,两岸上那些古意盎然的六角长亭里,也是聚集了不少读书人,或是喝茶论诗,或是点评国家大事,不时在偷偷瞄了眼过去没多远的俏丽仕女,悠然自在的意味也是成了这几天东平府的主旋律。 小雨淋漓不断,但这几天金风细雨楼的患者却是并没有被这场小雨所干扰,反而有了逐渐增多的迹象,随着周钱氏病情减弱的消息不胫而走,越来越多的风湿病患者也是慕名而来,李素也仍是以那套方法应对,效果自然是有好有坏,不过说到底他这套方法也算不上太过艰难,尤其是那拔火罐之术本身就是民间偏方,算不得太过难学,稍稍会些医术的,知道穴位的一目也就了然了,至于剩下的那些风湿膏之类的,那也是算不上太难的,所以也就在李素刚忙还没几天的时候,那看似杂耍一般的拔火罐之术,便也是悄然出现在东平府的各大医馆当中了。 而随着拔火罐的日益普及,人们惊异的发现,原来这小小的杯子可不是只有治疗风湿那么简单的,有些感到腰酸背动的患者,在使用这拔火罐之后却是腰也不酸了,腿也不疼了,一口气上五楼,也不费劲了,这般神奇的效果,自然也是引得了人们争相使用,所以最近一段时间,不少东平府居民,一些较为现眼的脖颈上,手臂上,那全是放佛是纹身一般鲜艳的圆形血印子,就连走起路来,那也是虎虎生风,颇有几分道上兄弟的感觉,当然随着使用的人数越来越多,烧伤,烫伤之类的事情那也是层出不穷的,不过这自是后话了,而人们在感叹拔火罐效果显著的同时,对那位金风细雨楼楼主的医术,那也是颇为赞叹了。 说起来,在李素治好周钱氏的风湿病之后,其中有关治疗的一些消息,在逐渐传扬出去的时候,也的却是惊掉了一堆人的下巴,毕竟在人们的印象里,李素学医不过半年,这医术的实力自然也是可想而知的,大多人去金风细雨楼那也都是冲着他这个名头去的,但万万没想到,这东平府好多名医都没有治好的风湿病,这李素竟然也是将她治疗的七七八八了,难不成这世上真有生而知之的这一类人?一时间,‘诗医双绝,少年名医’之类的名头也是纷纷冠在了他的头上。 新奇的事务在刚刚传播的时候,往往也是最能引起人们兴趣的时候,但随着人们对这拔火罐之术认知的日益加深,人们对李素的赞誉之声便也是有了减弱的势头,说到底这拔火罐之术,分属偏方,而且还是众多偏方中,最为简单的那种类型,这种简单的土办法,莫说是那些医道高手一看就会,甚至就连那些不懂医术的局外人,都能将这火罐使得像模像样的,这怎么看也不像是能代理其医术水平的医术,大乾各地偏方如此之多,这李素碰巧知道个一两种也算不上是什么奇怪的事情,由此那位楼主只是碰巧知道了这偏方的言论,也是开始渐渐流传了起来。 而针对这些流言,李素那也是没有任何出来辩驳的意思,他这般随意的态度,却也是无形之中坐实了这股传言的真实性,这也是让不少之前出声讥讽过他的人松了口气,但其中一些真正了解内幕的人,譬如那张更年张大夫,又或者那薛延寿与侯存玉,这些懂行的,真正见识过李素医术的人,却是知道这事情只怕是没有外面流传的那么简单了,不过当然虽说他们心里明白,但也是没必要费力不讨好的,替李素拨乱反正的。 时间也就在这小雨淋漓的时节渐渐流逝,入夜之后,这密如珠帘的雨幕也是为这热闹的渭河披上了一层迷幻的面纱,这种天气下,对这类青楼妓寨的生意虽说也有些影响,但差别却也不算大。说起来,离花魁竞选过去也是有段时间了,尘埃落定之下,前些日子还风头正劲的四大花魁,热度也是明显了有了减弱的趋势,相较于之前繁忙的时间,夏云锦也总算是舒了口气,过了几天还算安逸的日子。 明月楼后院内,一片安静,噼里啪啦的,雨水落在竹叶上的声音也是悠然的传了进来,而与此同时,前院阵阵吵闹的声音,那也是不时响起的,听小清方才过来说,好像是有位富家公子夜宿青楼,结果,原配夫人过来吵着要抓人,直闹的好大一阵动静,这类事情几乎每天都会在青楼里边发生,自然也算不上太过稀奇。 小屋之中,灯火辉煌,暧昧的气息也是悄然在房间内流转着…… ps:先更后改(这类过度情节实际上是最难写的,好在酝酿了一番,自我感觉写的还不错……) 第一六七章 暧昧 “你好了没有……?” 外边小雨淋漓的声音不时传了进来,房间内暖意融融,李素坐在桌旁拉长着语调,颇有些无奈的说道,细细看去,与往日来到这里的轻松随意相比,今日的他却是明显拘谨了很多,坐在椅子上,身姿挺直,一动不敢动,作为一个还算是正直的男性,在刚刚听到一个女子这样的要求后,有这样反应想来那也还算是比较正常的。 “你难道不知道,对女子来说,褪去衣衫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么?” 珠帘后边,夏云锦那有些慵懒的声音却是在房间内悠悠回荡着,随即一阵窸窣的,脱衣裳的声音也是在李素耳边响起了,随即便也是示意李素进来了。 李素轻轻叹了口起,趁着方才的雨势小了点,想着好些日子没过来看看了,所以将手里的患者一一诊治好后,他便也是冒雨来这明月楼了。 算起来,两人也是有好几天没见了,便也是聊了一些各自的日常见闻,这场谈话与往日的其实并没有太大的区别,但说着说着夏云锦就也是提到了最近在东平府很是流行的拔火罐这上面了,这些日子偶尔去参加诗会的时候,她便是经常听人提起过那拔火罐如何如何的神奇,自然便也是存了想要尝试的念头的。 对与她的要求,李素自然是不会拒绝的,但实践起来,他却是发现着实也是有些难度的。 首先最大的难题便是男女之别,这拔火罐自然是没有隔着衣裳拔的道理的,虽说夏云锦是风尘中人,但当初明月楼收养她们的时候,便也是照着花魁这个路子培养她们的,要的便是个清白无暇的感觉,如今这一男一女共处一室,虽说东平府如今都知道他两人关系非同一般,到若是被外人瞧了去,对夏云锦的名声,难免也还是有些影响的。 区别与他的的扭捏,夏云锦倒是表现的相当自然,完全是一副特别放心他得样子,听她语气这般随意平淡,李素倒也是不好将这件事情想象的太过龌龊了,摇了摇头,端着酒水,酒杯,棉球,筷子,便也是挑开珠帘,进到内室当中了。 扫了一眼,就见那身浅色襦裙被很随意的放到一边,而旁边红木雕成的床榻上,夏云锦正平趴在床上,雪白色的薄背,裸露在外,在粉红色纱帐映衬下,顿生一股迷幻之色,房间内暗香浮动,暧昧的气息在房间内缓缓飘荡着。 将手里的托盘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李素掀开纱帐,那道雪白得背影,便也是赤裸裸的出现在他的眼前了。 轻咳一声,他也是开始着手准备拔火罐的一系列流程,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紧张的缘故,往日他这套熟的不能再熟的流程竟也是频频出错,便在他深吸口气,准备压下心里的不安的时候,旁边一道轻笑声,便也是想了起来。 “没想到,往日你这个总喜欢自吹自擂的家伙,竟然也有这么羞涩得一天。”夏云锦趴在床上,扭着头,一脸笑意的望着他,脖颈宛若天鹅般修长而又优雅。 听她这般说,李素反而是彻底放松下来了,一边快速的将准备工作完成,一边摇头笑着说道:“看来我这诚实可靠小郎君的形象是深入你心呀,就这么放心我……?”说着便也是将燃烧的火罐,方才她的薄背上了。 夏云锦身子一僵,眼中明显露出几分痛苦意味来,但随即一股舒爽轻松的感觉,也是从火罐那个部位缓缓向全身各处弥漫开来了,李素看她身子缓缓放松下来,微微一笑,也是陆续将剩下的火罐放在她的后背上。 从花魁竞选一直到现在,这么长时间,夏云锦那都是异常忙碌的,身子积累的疲劳也就可想而知了,这拔火罐在活动筋骨,舒缓疲劳这个方面效果可谓是相当出色的,夏云锦轻吐口气,随即便便将下巴枕在胳膊上,一脸舒适的闭着眼睛,沉默不语了,李素也是一边随手取过他梳妆台上的放着的话本小说,一边留意着她背部的一些情况,房间内一时沉默不言,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不时响起。 过得一顿饭的功夫,见时候差不多了,李素也是将她后背上的药罐很是小心的取了下来,六个鲜红中带着几分淤青的血印子,在夏云锦雪白肤质的映衬下显得很是扎眼,看着她的后背,李素微微皱眉,看来这丫头这段日子,实在是太过劳累了点,正常人用这拔火罐,出来的印子必定是鲜红一片,只有那种极度疲劳的人出来的才是这种淤青之色的。 看来得给她开几副药调理一下了……李素暗自琢磨了一下,将东西收拾了一番也是端着盘子出来了。 夏云锦似乎还沉浸在那股美妙的意味中,不可自拔,好半天这才衣衫齐整的出现在李素面前了,双手向上,有些慵懒的伸了个懒腰,浅色襦裙下,曼妙的身姿顿时一览无余,坐到椅子上,轻抿了口李素早已倒好的天南云雾,这才点了点头,说道:“手法不错。” 这话倒是有些暧昧了…… 李素轻笑了一声,却是并未回答,低着头在宣纸上奋笔疾书了一番后,便也是将药方放到她的面前,轻喝了一口茶后,说道:“早晚各喝一副,明天我让小月把药材送来。” 外面的雨势隐有加大的迹象,而前楼那边,吵闹的声音仍是没有停下来的迹象,夏云锦拿起宣纸看了一眼,脸色顿时也是苦了下来:“这个当归太苦了,能不能换一种啊……”言语之间满是哀求的意味。 “良药苦口,好歹你现在也是金风细雨楼的半个东家了,若是还每天大病没有,小病不断的,传出去了,我不要面子啊!” 夏云锦以手撑额,听他这般说道,也是忍不住扑哧一下笑出了声,随即也是无奈点了点头,也算是答应了,两人又随意聊了几句,金风细雨楼的经营情况,夏云锦望着他,很是认真的说道: “素哥儿……是故意的吧……?” 第一六八章 我在乎 “素哥儿……是故意的吧……?” 小屋当中一片灯火通明,夏云锦睁大了眼眸,一眨一眨的很是认真的看着他。 这段日子虽说她与李素见面甚少,但有关金风细雨楼的消息她也是一直在关注着的,金风细雨楼那一波三折的故事走向也仍是在持续的发酵中,每每参加一些诗会宴席的时候,也总会听到有人谈论起那件事情,总体而言人们对于李素的评价也是趋于负面的,毕竟这个年代讲究的就是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即便李素医术再高,人们对他开医馆的事情那也是嗤之以鼻的,更可况随着拔火罐在东平府的风靡,他那副医道高手的形象也是被撕的粉碎,人们在谈论他的时候,言语之间也是多了几分戏谑的意味来。 夏云锦在旁边听着,心里肯定也是有些不乐意的,但毕竟身在客场,她却是有些无可奈何了,对于李素的医术如何,她可是一清二楚的,想当初玉儿那丫头病的那般严重,她请了多少的大夫那都是束手无策的,可李素也只是随便看了几眼,便将那丫头的病情摸得是清清楚楚的,还没几幅药下来,便已经是神采奕奕,疾病全消了,这等医术说是鬼神莫测那都是不为过的,但正是因为知道,每每在听见别人当着她的面说李素的坏话的时候,她都是气愤难耐,凭着积分专业素质,这才压下了心头的汹汹怒火。 “那有什么故意不故意的,只是不愿意多浪费口舌罢了。”李素微微一愣,好半天才弄清她话里的意思,不由晃了晃脑袋,笑着说道:“这是怎么了……?” “没什……好吧,好吧,就是在外面看见那群人这般说你,心里有些不高兴就是了。” “额,那群人?” “好多人呢……你譬如说那云天诗会的宋德寿,再比如夜华诗会的谢志耀……尤其是那止水诗会的陈清,此人最为可恶,居然说你是道貌岸然,沽名钓誉,真是气死个人,我当时听得真想去撕烂他的嘴,后来呀,我就假装给他敬茶,然后故意把那热茶倒在他的身上,让他好生丢了一会面子,哼哼哈哈!” 夏云锦掰着手指头,零零散散说了十几个人名,言语之间颇有几分小孩子向老师告状的感觉,说到得意处,她细眉一扬,脸上满是快意的笑容。这读书人最注重的声誉,那陈清这般诋毁李素的声誉,也难怪夏云锦这般生气了。 “何必如此呢。”李素笑着摇了摇头:“我又不会掉二两肉,就让他们说去吧,反倒是你,别做的太过分了,若是惹人家生厌,对你的名声也不太好。” “是是是,你李大才子淡泊名利,倒是小女子我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了,破坏了你李大才子在东平府居民中伟大的光辉形象!”夏云锦嗔怪的白了他一眼。 见她生气,李素自然也是连忙告饶了几声,内容无非是是‘东平府第一花魁出面,小生自是感激不尽的。’这类俏皮的话,夏云锦的脸色这才由阴转晴,抿着嘴,强压下嘴角的笑意,这才轻叹口气,说道:“其实我也知道,这样做很不好,可是听他们在背后讲你坏话,我就是不高兴……” “这种流言蜚语,难道我还经历的少么?”李素望着她,淡淡说道:“早就已经不在乎了,人可不仅仅只是活在别人的眼光里的。” 随口又跟她聊了几句,见天色已晚,雨水稍疏,李素向她讨了把雨伞,便也是出门走了. 看着那道撑着油伞,在雨幕当中越走越远的淡然身影,有些稀疏的雨声中,夏云锦沉默片刻,小声说道: “可是我在乎!” 淅淅沥沥的小雨,在下了几天之后,终于也是有停止的迹象了,太阳破晓而出,天空缓缓泛起了一抹鱼肚白,明媚的天气再度降临在东平府中,饱受潮湿折磨的,也是在自己的家门口,一边随意的跟旁边的左邻右舍聊着闲天,一边将被褥挂在衣绳上进行晾晒,东平府一片生活景象。 一只红杏出墙来。 历经了数日雨水的浇灌,市井街道之上,各色花丛也是傲然绽放,其鲜艳美丽也是不时引得路人纷纷驻足观赏,若是碰巧其中有一两名才子模样的读书人,兴致顿生之下,一番吟诗作词自是不可避免的。 阳春三月也正是出城踏青的好时节,随着这几天天气的逐渐晴朗,东平城外,外出游玩的人也是愈发多了起来,前几天还十分冷清的城门口,如今车水马龙,远远望去,各式各样的马车也是绵延了数里不止,马嘶声,叫骂声,也是让这片地方显得嘈杂异常。 东平府小有资产的人家不少,在这个娱乐设施算不得太过完备的时代,出门郊游踏青一番,感受一下大自然的清灵俊秀,已经算是了不得的娱乐活动了,当然大多人还是要为生活努力奋斗的, 区别与城北北直门,城西西直门,城东东直门的嘈杂扰攘,城南南直门虽说也是车马如龙,但除了偶尔几声的马嘶声之外,相较于别处却是显得井然有条,安静异常了。 守卫在此处的城门将士也是一反常态斯文有利,与往日的粗暴野蛮大不相同。 而细细看去,平阔大道上,这道长长的车马队伍也与旁处的大不一样,就见各种珍贵木料的车厢上也是隽刻着各种姓氏,有侯、云、张、周、宋,这些姓氏无一不是代表着东平府名门望族,这么多大人物同时聚集于此,也难怪这些守城将士这般客气了。 而在这道长龙的末尾,却是有辆清简的马车点缀其上,与其他造型豪华,装饰奢靡的马车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了,隐约的那辆马车上的字迹也是隐隐传了过来。 “左曰金风,右曰细雨,合起来便是金风细雨了……” 第一六九章 踏青游会 城南南直门平阔的大道上,马声嘶嘶,人头攒动,车辙在雨水还没完全蒸发的青石道上,留下了数不清的的印记,道路拥挤成这般模样,不少车夫也是下了马车,远远的朝着城门的方向眺望了几眼,随即便也是与旁人攀谈了起来,倒是车内的贵人们依旧是稳坐如山,一点也没有生气恼火的迹象。 既然是知府大人相邀,那东平府这些高门大姓自然也是要给几分面子的,亲自赴约之下,免不了是要拖家带口的,莺莺燕燕自是不必多说,若是碰上个合适的,眉目传情,私定终身这也不是不可能,毕竟这也算是东平府近年来少有的高层聚会了。 目送宋行的身影逐渐远去,将门帘缓缓放下,李素便也是坐回到了座位上了,方才宋行前来也是跟他说了前方为何拥堵的原因,好像是有车马受惊冲撞了行人,目前似乎是已经调解完毕了,想来过一会这条道路便会通畅了。说起来,前些日子曲老他们便是说过这场盛大的踏青游会的,只不过这几日一直小雨不断,这件事情便是被耽搁下来了,本来以他的性子,对于这类聚会向来是避而远之的,但既然是宋彰亲自开口相请让他作陪,他自是不好拒绝的。 许是知道目下这条道路上尽是些达官显贵,所以这起交通意外,处理的也是异常的迅速,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原本还有些拥挤的道路便也是通畅起来了。 也就在马车缓缓向城外走出来的时候,在这条似长龙一般的车马中间,有辆车厢上隽刻有‘宋’的马车上,知府宋彰也是笑着跟旁边有位眉须皆白的老者在说些什么。 “田老,不远万里从离京来我东平府讲学,当真是我东平府诸多学子之福啊!”宋彰脸上带着笑容,今日毕竟也只是私宴,所以他也是没穿官府,一身儒雅青衫,在配合他脸上的笑容,倒也是显得有几分和蔼可亲出来。 “宋大人谬赞了,在下也不过是例行公事罢了!”那被宋彰称为田老的老人,脸色平静,丝毫不以宋彰的身份而假以颜色,而宋彰却是不以为忤,反而笑着说道:“田老无须这般客气,在下前几日去清露园的时候,倒是有幸听到过一段阁下的讲学,当真是收益匪浅啊!其中有关天人交感的论述更是让在下感到新奇不已,难不成这是那位大儒最新的感悟?” “不错!”田远志缓缓点头说道:“这正是东郭老人对朱子天人交感的最新注解,在离京那也是刚刚流传不久,宋大人没有听说过这也是人之常情。” “原来如此。”宋彰一脸恍然,“这天人交感过于玄妙,日后还需要田老对学子们多多讲解了。” “这是自然!”田远志淡淡说道:“老夫身为太学院讲师自也是有义务将最新的学术风向,向四面边陲之地传播的。”话语虽是平淡,但其中蕴含的倨傲却是怎么掩藏也掩藏不住的。 边陲之地……宋兄嘴角一咧,脸上的笑容险些维持不住,所幸他为官多年,也是锻炼出了一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连连称是了几句,又不着痕迹的夸赞了这老者几句,左右不过是‘田老学识渊博,才华卓绝。’这类极度虚伪言语,这才堪堪将这个局面给周旋了过去。 看着这老者对于自己的吹捧十分受用的模样,宋彰轻叹了口气,心里却是暗自后悔前几日不该答应这老者一同出游的要求。 这老者姓田名远致,字博广,乃是太学院的一等讲师,在离京文坛那也是有一定地位的,而他此次前来东平府,也确实是受了太学院委派的,说起来太学院委派讲师在大乾各地巡回讲学,这也算是个历史悠久的传统了,自太学院建立之初便也是有迹可循的,只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原本共同学习,共探学术新风的目的逐渐淡化,反而随着各地学资力量的增强,在太学院隐感威胁的情况下,查探各院情报,侦查目标学子,这类龌龊的目的却是逐渐盛行了起来,而对于这类目的,大乾各大学院虽说也都是心知肚明,但却也是拒绝不了的。 毕竟这太学院乃是朝廷出资修建的,说是大乾的官学那都是不为过的,这等影响力又岂是寻常学院能招惹的起的,所以也只能是敢怒不敢言了。朝廷中众多高官也多是从太学院里边毕业进入仕途的,即便宋彰贵为一府之主,那也是轻易不敢得罪的,更何况,他即将回京述职,能跟太学院的人搭上关系,那对她的声望,也是有极大好处的。 这田远志来东平府那也是有段时间了,在清露院,臧云院,止水院已经是讲学完毕了,本来过几天都是准备要回京复命的,但在一次闲聊之时,宋彰无意间也是跟他提起了这次的踏青游会,这老头一听便也是上了心,宋彰自然也是没有拒绝的理由的,可现在看他这般冷淡倨傲的态度,宋彰也只能暗自祈祷,希望此人不要给他惹出什么乱子才好。 马车缓缓而行,见车内气氛微微有些沉闷,宋彰也是随意的找了个话头,聊了起来。 “方才我见田老身后那位年轻人,器宇轩昂,稳重有度,这等年轻俊杰,难不成他就是近段时间在京城内被传的沸沸扬扬的苏烈,苏承平?” 听宋彰这般夸奖那年轻人,田老满是沟壑的脸上也是缓缓堆叠出一抹笑容出来,却是摇了摇头说道:“醉生那小子,你说他潇洒自在,老夫倒是信了,但你说他沉稳有度,这老夫倒是不信了。” 田远志这话已经算是间接回答他的问题了。 “醉生……?”宋彰嘴里念叨了几遍,这个有些奇怪的表字,脸上却是流露出疑惑的表情来。 古代信息传递速度极其缓慢,东平府与离京又相隔极远,宋彰能知道离京有苏承平这个名字,那还是得益于他身为东平知府的身份,至于其他一些不太著名的人物,他自然也是不甚清楚的。 看宋彰面露疑惑,田远志也只是微微笑了笑,并没有将此人介绍给他听的意思,宋彰自也是不好多问的。 正当马车内的气氛再度朝着沉闷的方向发展过去的时候,宋行却也是从后边追了上来。 掀开门帘,上的马车以后,宋行自然也是抱着一副恭谨的态度一一做了回答,听侯,云两家太爷,并没有因为堵车的事情感到不悦之后,又随口问了几句李素得情况后,宋彰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 也就在这个时候,一道有些疑惑的声音却是缓缓响了起来。 “李素?”田远志皱着眉头问道: “莫不是那首美人歌的李素?”“”,聊人生,寻知己 第一七零章 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 路过密林,穿过溪流,鲜花的香味也是不时从旁边氤氲了过来,一辆辆马车也是井然有序的沿着官道缓缓向着城外的某处河甸行去了,一路上出来踏青游玩的人不少,在见识到这种阵仗后,也是纷纷与旁人窃窃私语起来,看样子应该是在猜测他们这群人的来历。 “李素?” 马车内,田远志皱眉问道:“可是那个美人歌的李素?” 在随着夏云锦伴随着美人歌的持续走红,伴随着时间的逐渐发酵,美人歌的热度仍是没有减弱的下来的迹象,之所以没有像之前静夜思那般迅速冷却,其主要原因还是因为在古代能供人传唱的作品无非也就是那几首,本就是少的可怜,而美人歌也算是其中的新鲜血液了,所以时至今日,在东平府各大青楼妓寨中,美人歌仍是不时能听到有人在传唱。 东南道本就富甲天下,作为其内数一数二的大城重镇,东平府自然也是商贾云集,贸易鼎盛之下,天南海北来此做生意的人并不在少数,而随着这些人的传播,美人歌那也是逐渐在外道外府传扬起来了,甚至就连远在万里之外的离京,勾栏画舫之中,也是不时能听到有关于它的绵绵丝竹声,田远志自然也是听说过的。 不过纵然他对这首诗词有几分欣赏之意,但对与这首诗的作者却是知之不详了,毕竟两地相隔万里,这首美人歌在如何出色,经过人们的口口相传之后,李素得名字自然也是被改的面目前非了。 田远志能得知李素是那首美人歌的作者,那也是在来东平府之后的事情了,既然在东平府各大学院讲学,接触最多的肯定便是那些青年学子了,于是,他便也经常在这群人的口中听说过这个名字,一番了解后,对李素得生平也是有几分了解。 不过纵使此人才华如何卓绝,如何超群,在田远志的心里,对他却也是没有多看的上眼的,就想他说的一般,太学院才是大乾的学术中心,除此之外,其余的地方一概以边陲之地论之,对一个边陲之地的才华之士,他在听完以后肯定也是抛之脑后了。 这云老太爷,侯老太爷他自是知道的,这云老太爷早年在宫里担任御医,离京里边也是很有些关系的,而这侯老太爷的儿子也是太医院院正孙华坤的入门弟子,他也是一清二楚的,这等人物莫说是这宋彰,便是他见到这两位人物也是丝毫不敢拿大,所以他对那知府大人对这两位老人如此紧张,也很是理解的,可他方才听这宋大人所言,对那李素同样十分看重,俨然是把将此人摆到了和那两位老人同样高度的地位,这倒是让他很是吃惊了,所以这才有次一问。 其实方才在出发前夕,他已经是见过李素得,不过彼人声嘈杂,又无人引荐,他自是不知道不远处那个相貌清秀,举止随意的年轻人就是李素了。 “怎么?田老听说过此人?” 宋彰一张黝黑干瘦的脸庞,正好奇的望着他,眼中却是流露出一股与有荣焉的神色来,身为一府之主,看着旁人竟如此看不起来东平府,虽说宋彰即将卸任,但他心里多少也是有些不高兴得,所以方才跟宋行说话之时,这才一副那种态度出来,目的就是想让他看看东平府那也是有不少青年才俊的。 “听说过。”田远志点了点头,随即却是有些不屑的说道:“此子确实是有几分才华,倒是有些可惜了……!” “可惜什么?”宋彰好奇问道。 “自然是可惜此人空有一身才华,却是不务正业了。”田远志脸上那抹不屑意味愈发的浓重起来,“放着好好的诗书不读,偏要钻营一些末流行当,钻营也就钻营了,偏偏他还不肯在这末流行当中刻苦用心,这才落得个现如今被众人耻笑的地步。” 他来东平府也是有段时间了,李素开医馆的事情,再加上拔火罐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的,他既然对李素有过了解,对此事自然也是知道的。 医道自然算不上什么末流行当了,不过在田远志的眼里,除了读书之外,其余的行当自然也是相差无几的。 闻听田远志此言,宋彰张了张嘴,有心想要辩护几句,但最终也还是沉默下来,一副哑口无言的表情,随着拔火罐的盛行,现如今东平府大多数人都是认定李素医术不高,但少部分真正见识过李素医术的人自然不会是这么认为的,而宋彰便是这少数人中的一个,一想起年前他夫人在鬼门关走上一遭的情景,他在心惊之余,对李素所表现出来的得医术也是叹为观止,佩服的五体投地。 要知道那可是薛神医都束手无策的怪病啊,而李素却是能够随手破解,这高下之分自然是一目了然的。 只可惜那又能怎么样呢…… 这倒并不是他对医道有着如何如何偏见,否则当初金风细雨楼开张的时候,他也是不会派于师爷过去祝贺,只是这个时代的主流,讲究的就是书中自有黄金屋,这个世界毕竟也还是在读书人的操控当中的, 李素医术再高能有什么用呢,是能救一个人呢,还是能救两个人呢?能跟一言断万民福祉相提并论? 而这也是他面对田远志的不屑哑口无言的原因了。 其实与东平府大多人一样,他也对李素开馆的决定感到疑惑,虽然他知道,李素医术高超,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李素在诗书方面的天赋无疑是更高的,而且发展潜力也远不是医道可以比拟的。 宋彰在疑惑之余,也只能将他这种行为归结到走错道上,或者一时意气这方面了。 也就在田远志因为宋彰的无言以对感到得意的时候,一道很是沉稳冷静的声音却也是响了起来。 “田公此言差矣!” 旁边宋行横眉冷说道:“人分三六九等,但这命却无高低贵贱之分,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我兄长行的乃是救人与水火之间的大事,又岂是你口中的末流行当,难不成我辈读书人皆是这等视人命如草芥之徒!还望田公慎言!” 第一七一章 云鹤洲 “竖子大胆!” 田远志脸色涨红,万万没想到宋行平时一副顺从模样,竟在这种时候出声反驳自己,气急之下,也是顾不得他知府公子的身份,怒声呵斥道。 而宋彰则是一脸惊奇的望着他这个儿子,虽说已经知道宋行跟以前已是天壤之别,但他竟是能说出这样一番言语出来,宋彰也是没有想到的,高兴之余,却也是生出了几分自惭之色来,竟也似为方才的想法感到一丝惭愧之意,但毕竟田远志也在旁边,为了顾全他的面子,宋彰脸色一板:“放肆!你这无知小儿懂些什么,还不快向田公赔罪!” 宋行梗着脖子,直视着宋彰,对视片刻后,最终还是在他严厉的目光中败下阵来,轻叹口气,拱手说道:“小子方才乃无心之言,还望田公恕罪。” “好一个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田远志冷哼一声,说道:“无心之言,我看未必吧!” 宋彰语气严肃问道:“行儿,这话你是从何处听来的?” 宋行回望着他,慷慨应道:“父亲,您难道也认为这话不对吗? “额,这……”宋彰微一沉吟,也是马上反应过来:“这么说,你还真是从别处听来的!” 宋行轻叹口气,无奈点了点头:“不错,此言正是孩儿从兄长那里听来的,孩儿也一直将此言,视之为座右铭,以壮起心,铭其志。” “荒唐,十足的荒唐!”田远志微微一愣,惊怒道:“这小小医术,又怎可与诗书相提并论,李素此子当真是有辱斯文。” 胸膛极速起伏了一下,田远志心中本就对李素不好的印象却是更加恶劣了三分。 在距离东平府城南十数里的地方,有处水甸,那便是云鹤洲了。 经过数日的雨水的洗礼,今日的云鹤洲草色青青,河水清冽微澜,若是从高空向下俯视,大片的芦苇仿佛棋局一板,在阳光的照耀下,随风轻摆,几条渔船不时在芦苇丛间,来回穿梭,远远望去,海天一色,景色倒是雅致怡人的紧。 云鹤洲本就是附近数得着的适合踏青游玩的场所,今日阳光正好,因此来此地游玩的人也不在少数。 虽说是出门踏青游玩,但毕竟主要的还是还是维持跟各家的密切关系,因此宋彰也是下足了功夫,本来原本他是决定要让最近声名大振的四大花魁出来作陪的,但考虑到此行有诸多妇人姑娘,所以,便也是决定让李素出来压一压局面。毕竟依照李素如今的生命地位,出来坐镇压轴,还真算是给他们面子了。 在一处视野良好的缓坡处,家丁仆人们搬来桌椅,匆匆忙活了一阵,一处小型的露天会客厅便是完成了。 今日来的人有很多,除了云侯两家的太爷外,周,杨,谢,陈等几家的家主也都是悉数到场,毕竟是知府大人亲自相邀,他们多少也是要给几分面子的。除此之外这几个家族等一干小辈也都是来了,不过云家除了云氏兄弟,云婉儿,侯家除了侯存玉之外,其他的,李素倒是有些陌生了。 都是些一二十岁的年轻男女,面对这等景致自然玩闹之心顿起,所以,宋彰在识趣的随口说了几句场面话,左右不过是“在宋某任内,承蒙各位厚爱……。”这类的言语后,随即便也是放这些小辈们外出游玩了,不少很是亲近的闺中密友,便也是沿着河岸,三五成群的漫步其中了,不是偷偷打量几眼不远处的男子,随即与同伴窃窃私语几句,一阵宛若风铃的轻笑声便也是响了起来,而不远处的男子们,也是努力挺胸抬头,装作一副威武雄壮的模样来,闻听这阵轻笑声,本就挺拔的后背又是悄悄直了三分。 转瞬之间,这个刚刚建立还没多久的会客厅便也只剩下寥寥数位老者了,说起来,除了云老太爷之外,虽说偶尔听说过名声,不过场上大部分人,李素那都是不认识的,但毕竟是出来作陪的,在出发前夕,宋彰也是紧急将这些人的资料告诉了他,一一指了指,这才不至于落得个尴尬的境地。 不过这其中有位面容清冷的中年人却是吸引了他的注意力,就在此人一身艳红的鱼龙服,头戴侍卫帽,其上红穗随风轻摇,此时正在闭目养神,竟是敬陪末座起来。 根据宋彰的情报,李素也是知道,这男子正是出自影卫,不过具体担任何等职位他却是不知道了,今日肯来赴宴的人,身份都是非同小可,为了预防万一,宋彰也是留了个心眼,这般近距离的观察这等江湖中人,想着前些日子,正是被这影卫中人所救,李素得目光不自觉的便也是停在那中年男子身上片刻。 但就是这样,那男子似是有所察觉一般,一扭头,双眼如钩,牢牢盯着他,李素心中一惊,连忙避开了目光,那中年男子微一皱眉,又看了李素少顷,便也是重新恢复了方才的模样来。 在场的那都是久经人场的老人了,心里肯定也都知道,宋彰举行这场的踏青游会的真实目的的,不过虽说他们也都知道宋彰即将回京复命,但根据小道消息来说,这位宋大人约莫是要高升了,因此这场踏青游会,他们也是十分乐意来锦上添花的,毕竟俗话说的话,朝中有人好办事,所以场上气氛倒也是一团融洽。 众人的话题也是从天南聊到地北,大部分时间李素也只是一直在听,偶尔老人们兴致起来的时候,便也是会提笔蘸墨吟诗作词一番的,他们这个年纪在古代也算是知天命的年纪了,诗词方面肯定也是知道一些的,而这种时候便也是需要李素前来品评一番了。 手握着宣纸,李素随意看了几眼,这几首诗词的质量自然也是有好有坏的,但他哪里会将心里的想法在脸上表露出来,不时点点头,嘴里说上几句完赞美的言辞,也无非就是“不错,可以”这种简短词语,既符合他这个东平府第一才子的孤傲身份,又不至于让老人们感到虚伪客套,毕竟东平府第一才子嘛,这点冷傲那肯定还是要有的。 当然若有人让他趁兴出来作诗一首,那他肯定也是不能拒绝的,当然诗的质量肯定也是不能太好的,否则喧宾夺主那就不好了,绿叶自然是要有绿叶的觉悟的。 也就在这片皆大欢喜的氛围中,左边紧靠着宋彰的一位老者却是冷笑一声,望着他的目光中也满是不屑之色…… 第一七二章 不欢而散 这股冷笑声声音很小,但这是场上众人都在聚精会神听着李素得点评,鸦雀无声之下,自然也是听得相当清楚的,也是皱着眉头不约而同的望了过去。 对这位田远志的老者,众人自然是十分陌生的,不过在来之前,倒是听知府大人介绍过几句,此人好像是太学院的讲师,此次乃是专门来东平府讲学的。太学院在大乾地位尊崇,初时在听闻这田远志是出自太学院的时候,诸位老人言语之间对他那也是抱有极大热情的,这股热情一方面是出自他们身为地主的情谊,一方面那也是出自对太学院的一股敬意,但面对他们的热情,这老者却始终是一副不冷不热的样子,神情之间也是隐隐带着一股倨傲的意味来,这股狂士姿态俨然是不将他们放在眼里的。 诸位老人再东平府那都是鼎鼎有名的人物,这田远志即便身份在尊贵,老人们肯定也是不屑于热脸贴冷屁股的,一来二去,便也是故意冷落了他几分,而田远志也似是察觉到众人对他的态度来,入席之后也一直是冷着脸不言不语,傲然呆在宋彰身边,可此时偏偏在李素点评他们诗词的时候,骤然冷笑,众人自然也是认为他此举是存心讥讽了,望着他的脸色自然也就算不得太过好看了。 跟随着众人的目光,李素也是望向了田远志,不知是不是因为他多心的缘故,自落座以来,这老人看向他时,脸上也多是愤慨,厌恶这类的神色,这倒是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了,他与这老者也不过是初次相逢,那里会有得罪他的地方,方才虽是一瞬,但他却可以明显感觉到,这老者的冷笑声似是冲着他来的 而其中周家太爷虽说两鬓斑白,已是花甲之年,但性子却是最为火爆,方才他就对这老人的名士做派很看不上眼,当即一拱手,语气生硬的问道:“田兄为何发笑?” 闻听此言,田远志冷笑一声,说道:“自然是笑可笑之人!” 事实上他方才那股冷笑声确实是冲着李素去的,不过见场上气氛如此,他也是有心解释几句,但听得对面那老者如此不客气,他自然也是没有什么好脸色的。 周老太爷脸色骤然难看下来,场上方才还很热闹的气氛也是缓缓冷清了下来,而李素则是默然的看着场上发生一切,在做的都是长辈,自是不需要他这个后生小辈出面说话的。 见局势如此,宋彰暗叹口气,若他这时再不出马,只怕这突然打起来都算不得什么奇怪的事情了,念及此,他也是出声打起了圆场,其他几位老人心中虽说也都有不快,但见知府大人都如此了,也是纷纷拦着那周老太爷,而宋彰则是小声的在跟那田远志说些什么,虽说听不清他说的是什么,但看着那田远志的脸色逐渐好转,想来多半也是些讨人喜欢的话语了,而那田远志冷哼了一声,旋即便是闭目无语,一副不屑与众人说话的模样来。 而周家太爷也在这众人的劝慰声中,宽袖一甩,便也是闷闷不乐的坐会到椅中去了。 而经历了这么个小插曲后,场上的气氛便也是被浇上了一盆冷水一般,虽然聚会交谈仍在进行,但热闹程度与方才相必,肯定是有所不如的。 一阵微风拂过,河面上掀起一股微澜,李素也是心安理得的欣赏起远处的景色来,场上气氛如此,他也是没有什么办法的。 日头正上,转眼间便到了晌午时分,聚会到的现在,也算是稍作休息了,不远处,临时搭建的帐幕里,几位厨子模样的人,正在里面忙的是热火朝天的,饭菜的香味不时传了出来,看样子真要到宴席开张约莫还得过段时间了,而鉴于今日来的宾客过多的缘故,宋彰也是紧急往露天客厅这边调来了好几排低案长桌来。 趁着空闲的功夫,李素也是随意向着远处那片水色走去了。 那东平府的景致他早就已经看惯了,骤然接触这等景致,他心里多少也是有些喜悦之色的。 云鹤洲今日人气颇盛,除了他们那大拨人,一路上所遇到的,来此处游玩踏青的行人也有不少。云鹤洲说是洲,其实说成是大泽倒更为贴切一点,水火无情,历史上,江河改道的事情并不在少数,而这云鹤洲便是数百年前,渭河改道所诞生的产物,身处在渭河枝系,其内也是鱼虾丰饶,景色宜人,倒也是聚集了不少以渔业为生的村落。 看着远处的芦苇荡,不知不觉,李素便也是走的有些远了,这边游人的行迹已是减少了许多,旁边不远处,长长的栈道末端,一座六角小亭却是默然耸立在这湖面之上,其内倒是没什么人,只有一位身着青衫的年轻人,正站在小亭内,一边拿着酒瓶不时仰头喝着什么,一边随意的眺望着远方的景色。 左右没什么事,李素便也是沿着栈道进入到这小亭当中了,走到近处,在一阵酒香中,他才发现,这年轻人在来之前他好像见过,似乎是那田姓老者门生之类的,至于具体叫什么名字,他倒是不清楚了。 而那年轻人听得脚步声,扭头向后看了一眼,点了下头,也算是打过招呼了,随即便也重新望向远方了。 显然他并不认识李素。 而李素也是见怪不怪的坐在一旁,于发梢轻扬之间,静静的看着远处的水色,值得注意的一点,这年轻人别看年纪不大,但这酒量着实有些惊人,不多时那瓶美酒便也是空空如也了,期间,他倒是请李素共饮一杯,一副很是豪气的样子,不过却是被李素婉言拒绝了。 坐了一阵,李素便也是准备回去赴宴了,不过那男子仍是不急不躁的模样,而在路过一处密林的时候,一阵男子兴奋的叫喊声,便也是隐隐约约从林中深处传了过来,这里人迹罕至,男子的声音显得很是突兀,李素脚步一顿,眉头微皱,沉吟片刻,便也是进的林内,走了没多久,就见远处一位身材圆润的男子很是兴奋的追着半空中的蝴蝶,看样子方才那叫喊声便是从他口中发出的, 而旁边,高大的树干下,一道靓丽的身影正低着头,背靠其上,似乎正在看着什么东西…… 第一七三章 少女的独白 外面阳光正好,但这处密林枝叶繁茂,生长茂盛,所以里面的视线便稍稍显得有些昏暗了,女子一身劲飒黑衫,低着头正静静的看着手中的书卷,吵闹的男子与安静的少女似乎形成了一副完美的画卷。似是觉得旁边那男子的声音太过吵闹,女子抬着头轻声细语的跟他说着什么,而那男子显然很听这女子的话,只是不满的小声嘟囔了几句,随即注意力便也是被远处的新鲜事物给吸引过去了。 见脑海中那种危险的情况并没有发生,李素看着那姿态娴雅的女子少顷,微微摇了摇头,便也是准备转身走了。 “既然来了,不过来坐坐?” 便在这时,一道淡雅的话语声却是悠然在这林间响起了。 密林当中没有旁人,这话自然不可能是对别人说的,李素身影一顿,轻叹口气,旋即便也是转过身来,迎着那女子素雅的脸庞,笑着说道:“见你这么用功,也是不好打扰你的。”一边说着,他也是一边想着女子那边走去,站在她面前,环视着周围的景色,点了点头:“幽静雅致,你倒挺会挑地方。” 这女子不是旁人,正是许久未见的云婉儿,而方才那追逐蝴蝶,便是之前见过的云家六少爷云天翔了。 听着他很是客套的开场白,云婉儿却是并未接他话,仍是静静的看着手中的书本,气氛一时有些安静,李素有些无聊的摸了摸鼻子,脑海中正想着如何摆脱这个尴尬的局面的时候,云婉儿却是突然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来。 “说起来,还要谢谢你呢!” 李素微微愣愣,有些不明白她话中的意思来,疑惑的说道:“我最近唯一做的一件好事就是扶老奶奶过马路,难不成她是你家亲戚?” 云婉儿微微一怔,旋即便也被李素得言辞给逗笑了,抬头白了他一眼说道:“油嘴滑舌。”娇嗔之间,少女的风情展露无遗。 “我说的是你那拔火罐的偏方。”云婉儿继续说道:“我用了一下,效果不错。” “唉,要是这东平府的医馆都能像你这样想的就好了。”李素摊了摊手无奈说道:“用着小爷的偏方,背地里还千方百计的诋毁小爷,真他娘的吃饱了就骂厨子。” “之前不是已经说过让你花几年时间好好整理一下心中所得,你偏不听。如今自己医术不精,反而还怪别人。”云婉儿摇了摇头,显然她也是听信了外面的一些言论。 “这可不能怨我。”李素没好气摇了摇头,下意识的说道:“谁让你离开神农馆的……” 云婉儿闻言无声望着他,眼中微微透着缕缕温柔来,而李素也很快意识到话中的歧义,张了张嘴,可看着她眼中的那股温柔,最终也是没有在解释什么。 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干,有些斑驳的落在满是枯草的地面上,不远处,男子的叫喊声隐约传了过来,场面安静而又美好。 云婉儿默然看了他片刻,又是低下头来,轻声说道:“过段时间就是御医评比了,你觉得我有几成的胜率?” 前些日子,李素倒是听小渔那丫头说起过云婉儿要参加御医评比的事情,对御医评比那也是有一些简单认识的,不由微笑说道:“以你的医术胜出想来是没什么问题的……” “是吧。” 云婉儿很是温婉的拢了拢发梢,轻笑道:“我也觉得我可以。” 以她的性格能说出这番话来,想来对自己的医术那也是极度自信的,而事实也确实如此,放眼东平府年轻一辈中,云婉儿的医术若是敢自称第二,那绝对是没人敢称第一的,当然这些人中自然是不包括李素的。 “我不想嫁进侯家。” 云婉儿苦涩一笑:“可我却不得不这么做,因为我是云家的长女,所以御医评比就是我唯一的机会了,但是……真要是侥幸通过的话,那我……就得离开东平府了。” 微微一顿:“我想素哥儿应该会理解我的吧!” 李素沉默片刻,随即轻轻点了点头,云婉儿看了他一眼,旋即低着头,脸上缓缓绽放出一朵笑颜来,低声说道:“我就知道素哥儿一定会理解婉儿的,毕竟……在婉儿心里,其实是最喜欢素哥儿得呢……” 李素双目微缩,有些愕然的,无声的看着面前的这个女子,嘴唇微动,最终有些惆怅的叹息一声。 似乎察觉了男子的神情,女子轻轻一笑说道:“其实婉儿的这点小心思,我想素哥儿应该也是知道一点的,呵呵,都说女人心海底针,可我婉儿的这点心思就表现的稍微明显了点……呵,毕竟婉儿之前从未经历过这种事情,所以有些愚笨想来也是可以理解的吧……素哥儿,可千万别认为婉儿是那种水性杨花的女子呀,说起来,素哥儿也算是婉儿第一个能中意的男子了呢,嘻嘻……” “婉儿真的好累啊!” 女子身子靠着树干,缓缓闭着眼,长舒口气,无意识的低喃了一句,轻咬着嘴唇,泪水却是猛然夺眶而出。 抛开那身奇怪的装扮不谈,再东平府但凡是见过云婉儿的人,明里暗里都会赞她一句巾帼不让须眉,而事实上也确实如此,自打云老太爷年迈以后,云家的医馆生意便一直是由云婉儿在操持着,虽说侯家势大的局面已经无法改变,但云家在云婉儿的打理下,医馆生意却也并没有被蚕食多少,这本身就已经很是说明了什么。 即便抛开这些医术,生意之类的才能不说,在人前,云婉儿那从来都是一副从容不迫的气度来,这股气度已是隐隐有比肩云老太爷的意思了,但人们啧啧称奇之余,却是忘了,在那份成熟的气度下,这个没钱少女也不过只有十八九岁的年纪罢了,父母的早逝,家族的责任,这个少女身上已然是承受了太多太多, 而就在这梨花带雨之间,这个女子身上那副最为刚强的外衣被撕的粉碎,她内里那具脆弱的灵魂在李素面前一览无余。 看着这个女子如此柔弱的模样,李素微一沉默,随即也是靠着树干,蹲坐在女子旁边,静静的听着女子在哽咽中,这有些孤独的独白…… 第一七四章 认命 “婉儿真的好累啊!” 幽静的密林中,李素靠着树干,安静的听着少女的独白。 “我爹那时候是云家最出色的神医。” 云婉儿缓缓抹干眼角的泪滴,说道: “就连爷爷都夸他是云家有史以来最快掌握云氏针法的人,人们都相信云家会在我爹的手上进一步发展壮大,可你说,就是这样一个与人为善的人,为什么会失足摔下山涧内,老天爷还真没是没眼,我爹去了以后,我娘终日以泪洗面,没过多久也因为心神虚弱不堪去世了,呵,当时年也不过二三岁,虽说也哭,但当时也只是因为没有人在陪我玩了,而感到伤心罢了,一直到在大一点,看见别的孩子承欢膝下,我才明白死亡对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李素侧着头无声看着他,云婉儿轻轻笑了笑,继续说道: “爹娘去世以后,我就跟在爷爷身边生活了,爷爷虽说待我也好,但因为出任御医的关系,经常见不过他,仅有的几次见面,也总是伴随着叹息与怅然结束的,我知道,他肯定又想念我爹了,所以,我就拼命的学习医术,就是想让他开心,于是我就成了云家最快掌握云氏针法……”说到这里,云婉儿脸上突然洋溢这一股骄傲的表情来。 这确实是值得骄傲的事情,李素微笑望着她。 “可是那有什么用呢!” 脸上的骄傲逐渐向着惆怅那边发展过去,云婉儿下巴枕着膝盖,双眼无声的望着地面,“因为我医术的精进爷爷是高兴了,但没过多久,他看向的我的眼神中就充满了无奈,我读懂了这份无奈,但这一次我却无能为力了……”苦笑一声, “就因为我是女子……!” “因为这个荒唐可笑的理由,就否定了我所有的努力?我不服!” 云婉儿双手紧紧攥着衣袖,本就光洁的手指因为用力的关系,变得更加光洁了几分,“所以我就干脆以男子自居,处处争强好胜,那些男人们做不到的事情,我做!那些男人们办不到的事情,我办!我主持的神农馆,虽然地处偏僻,但业绩在各家里边,那也是不逞多让的。” 李素闻言一阵默然,云婉儿的思想颇有现代女强人的潜质,可惜却是生错了时间,大乾虽说风气比较开放,但总体来说男子的地位无疑是要高于女子的,云婉儿这些反抗的举动,却是有几分飞蛾扑火的悲壮了。 “可是顶不住了,真的顶不住了,”云婉儿闭着眼轻轻仰着头抵在树干上:“这段时间,家里边催的紧,我那些姨娘们,都想尽快把我嫁出去,哼!他们那些小心思以为我不知道,不就是害怕,我在云家一天,爷爷百年之后,他们得到的家产就少一份么?我原本以为可以凭借我的努力,会改变人们的看法,但现在来看却是我一厢情愿了……” “但我没有办法,不管家里人有什么想法,我身为云家长女,云家眼看就要到了家道中落的地步,自然是不能熟视无睹的,眼下这御医评选,便是我唯一能摆脱处境的方法了……其实……我刚才是骗你的……这御医评选我是一点把握都有没有,东平府医术高超之人,数不胜数,万一真要是评选不上,看来就只能嫁了……” “素哥儿……”云婉儿睁着双有些红肿的眼睛,怔怔看着他,说道:“你能理解婉儿么?” 李素释然一笑:“其实,你不用说,我也知道的。” “有些话总是要当面说,才会好受一点。”云婉儿低头笑了笑,说道:“这次看来真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最后一次,那可不见得!”李素嘴角含着一股笑意,望着她:“待会你不去赴宴啊!” 云婉儿微微一怔,旋即笑着摇了摇头:“跟你在一起,真是想正经都正经不起来。” “有些事情只需要人事,听天命即可。”看他心情似乎好了很多,李素正色说道:“过多的负担,并不会让事情好转,你记住了么?” 云婉儿沉默片刻,轻轻点了点头:“婉儿……受教了!” 李素冲她微微一笑,随即拍掉身上的尘土,便也是朝着林外走去了。 ‘该放就放,该舍就舍。’这是云婉儿在对李素表明心迹之前,所下的决定,这次她是真的决定要和李素划清界限的,就像他说的那样,云家没落至此,她身为云家长女自是不可能坐视不理的,依照云家目前发展趋势来看,这御医评比,不说她能不能被选上,即便真的被选上,那云家的问题可不是仅凭只出来个御医就能解决的,大抵还是要借助一些外力的,自己个人的情感肯定是要让位与家族的发展大业的,所以…… 还是认命吧! 这就是她此时最真实的想法,其实,在知道李素也要参加这次得踏青游会之前,她就已经做好了这方面的心里准备,思考的时间很长,所以她认为,她心里的准备很充分。 但看着李素逐渐走远的身影,云婉儿只感到心里一阵空落,轻轻抿了抿嘴,两行清泪又是缓缓滑了下来…… 今天来的人着实是有些多了,林林总总,男男女女,加起来约莫也有三四十人了,好在这桌椅倒也是勉强够用,而这处缓坡风景确实不错,云鹤洲那开阔的景致一览无余,在这种地方聚餐倒也是件赏心悦目的事情。 男女们各成几桌,与方才兴奋放纵的心情想必,在宴席之间其言行举止倒是有些拘谨的,毕竟也是名家子弟,在这种大场面下,心里多少那也是有数的。 与之相比,反倒是老人们所处的那桌气氛相对来说是比较活跃的,方才那不愉快的一幕,在几杯酒水的作用下,早就被人们抛到脑后了,行酒令,文字谜语,各式各样的小游戏也是有条不紊的开展起来,欢声笑语很是悠扬的回荡在云鹤洲的水面之上…… 第一七五章 打油诗 温暖的阳光自高空斜斜的撒了过来,云鹤洲的水面上立刻变得波光潋滟了几分,放眼望去,青草如地毯一般,延展到目光尽头,微风拂过,草甸之上缓缓荡漾起了层层波浪,几株不知名的,开的正艳的野花轻轻弯下了腰。 天高云阔,风雨如歌,形容的大抵便是这样的场景了。 河岸旁,稀稀落落的人影,正三五成群的坐在草甸上,一边吃着从家里带来的便饭,一边欣赏着远处的景色,很是悠然自在,而在一处高坡之下,人影忽然密集了起来,欢声笑语也是充盈期间。 与那些小辈们有些拘谨的言行举止相比,老人们相聚在一起那还是随意自在的,除却云,侯两家经营的乃是医馆外,周,宋等几家却是各有千秋了,有酒楼,有钱庄等等,行业不同,这话题自也是有所不同的,好在宋彰身为东平知府,对各行各业那也是有所涉猎的,言语之间,也是悄然在调动着场上众人的情绪,气氛倒也算是和睦。 刚从林中过来的时候,宴席已经是开始一段时间了,李素作为晚来之人,在老人们的起哄声中,在自罚三杯之后,这才是得以入席。 他本就是作陪之人,在前世他刚刚医科大毕业的时候,还未出名的时候,那也是经常陪着医院领导喝酒作陪的,这炒热气氛这一块,他也是也是驾轻就熟的,猜拳这种市井酒徒们的玩物,对老人们来说难免有失体统,相对来说行酒令自然便是这种高雅宴席的最佳选择了,几轮行酒令下来,随着几杯水酒下肚,场上的气氛逐渐朝着高潮那个方向发展过去了。 也就在这个过程中,云婉儿也是带着云天翔从远处那边过来了,此时他神情平静,方才眉宇间的那股柔弱无助早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眼角虽仍有些红肿的意味,但若不细看,断然是看不出来的。 她与李素来宴席的时间相隔不算太长,但这却并没有引起人们的臆测,毕竟之前有关于云婉儿与李素得风言风语,那也是侯家故意放出来给云老太爷听得,知道的人并不算太多,云婉儿毕竟是要做他们家儿媳的忍,若是闹得满城风雨的,那他们肯定也是丢不起这个人的。 不过这很是微小的一幕若是落在了有心人的眼里…… 作为一位合格的追求者,侯存玉对云婉儿的一些言行举止,神态表情,自问掌握的那还是相当到位的,隔的距离并不算太远,虽说此时云婉儿的神情在大多数人的眼里,可能并没有什么异常的表现,但他却还是从云婉儿的眉宇之间看出了一抹愁苦的意味来,不仅如此,眼眶周围更是隐有红肿的迹象来,似乎是刚刚大哭了一场,而侯存玉自是知道云婉儿与李素得一些蛛丝马迹的,联想到刚刚两人是从同一个方向过来的。 将杯中美酒一饮而尽,瞟了眼远处那道在知府大人面前游刃有余的年轻身影,又扭头仔细看了眼在女眷那边安静落座的纤细身影,侯存玉的眼神暮然间阴沉了几分。 其实说起来,对与这种踏青游玩性质的聚会,他一向是没什么兴趣的参加的,毕竟爷爷作为侯家家主已经是完全代表侯家了,他这个小辈自然也就是无足轻重了,虽说,他也知道云婉儿也会来这场聚会,但他依然没有改变想法的念头,毕竟婚约在手,云婉儿就算她对自己毫无爱慕之心,但仅凭她一人之力又能翻起什么样的浪花呢?不过在听到李素也要参加这场游会的时候,他却是改变了注意,因为这个男人已经足够引起他的警视了。 虽说心里早已经做好了重视此人的准备,但此时侯存玉心里多少也是感到一些无奈的,即便是他身为侯家大公子,见惯了各种各样的大场面,但在面对这么多大人物之时,言行举止之间,还是免不了有一些拘谨生硬的,默然看着场上那道悄然主导着场上气氛的男子片刻,侯存玉轻叹口气,事到如今,他也是不得不承认,这个男子地位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来时他也是准备了好几套故意让李素下不了台方案,包括在临出发之前在云婉儿周围说话活动,便也是一种故意撩拨他情绪的一种方法,但此人从始至终都是在知府大人周围活动,这倒是让他辛苦思索得一些方法付之东流了。 又是将杯中美酒一饮而尽,侯存玉一件一脸阴沉的盯着那个男子,而后似是想到了什么,目光很是缓慢的平移到邻桌某位老者的身上,微一挑眉,脸上却是露出一抹冷笑出来,他虽然对此子无可奈可,但这场上看他不顺眼的可不止自己一个,呵!不动如山,稳坐钓鱼台即可……! 老人们本就是几十年的老友,相互熟知之下,虽说有知府大人在场,初时可能有些放不开,但随着壶中美酒渐尽,场上的气氛最终也是彻底的达到了高潮。 宋彰黝黑的脸上此时也是有些微红,不知是因为酒精的缘故,还是因为太过兴奋的缘故,但不管怎么说,今日的这场踏青游会从维系感情的方面看,的确是相当成功的。 杯盘狼藉,酒酣耳热之际,对着这大好河山,老人们方才被阻挡的诗情也是再度被激发了出来,大袖一甩,行云流水之间,宣纸上一首首诗词便也是应运而生了,李素也是笑着拍了拍手,连连称赞了几句老人们的豪情。 不过当然他这个东平府第一才子自然也是绕不够诗词这道坎儿的,应老人们的要求,李素沉吟片刻,也是点了点头,提起毛笔,挥笔写了首出来。 “……无非吃喝拉撒睡,再有柴米油和盐。名利常有俗人争,淡泊却少记心田。耄耋之年皆醒悟,却恨余生无几年。” 诗句朗朗上口,却又毫无平仄押韵之处,但其中隐含的深意却是让人回味无穷,任谁看了都知道这应该是首随手写的打油诗了,老人们细细念了几遍,好笑之余,脸上却是涌出了几分回味之色。 “这便是东平府第一才子的实力?浪得虚名!” 便在这时,一道讥讽声却是骤然响起,打断了人们得思绪…… 第一七六章 风雷齐动 其实对知府大人能请动李素,老人们那还是比较惊讶的,毕竟李素如今名满东平,再加上深居简出,对与各种宴席邀请那也是能推就推,鲜少参加,行为处事可谓是相当低调的,各位老人虽说都是有头有脸的人,但对于这种大才子那还是比较敬重的。 而通过这短短时间的接触,他们也是发现,这李素别看年纪轻轻,但这身上却是毫无年轻人成名之后的骄狂之气,无论是待人接物,还是言谈举止,都是洒脱随性,更难能可贵的是,这身段那也能放的下,甘当绿叶这种事情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做到的,所以对与这种打油诗,老人们自然也是心知肚明的,否则以他的才名写出一两首佳作来,应该也不是什么难的事情?而对于这样知情识趣的人,老人们自然也是十分欣赏的,所以在听到竟然有人出言讥讽他的时候,也都是皱着眉,一脸不悦的望了过去。 这出声正是引起众怒的田远志了,方才见众人对他都是一脸厌憎的样子,宋彰也是不好在让他与场中众人一起同坐了,干脆让他坐在另一桌上,由于师爷与钱家老爷作陪,这田远志自然也是明白宋彰此举的深意,倒也是没有拒绝,当然依宋彰的城府肯定也是不会冷落此人的,每过段时间,便也是端着酒杯过来活跃下气氛,再加上于师爷与那钱家老爷也是走南闯北的人物,几句吹捧的话下来,场面也算是相当和谐了。 但随着李素的入场,那边的气氛却也是在悄然升温了,相比之下田远志这边倒是冷清了许多,他本就看李素不太顺眼,又见他随手写出的戏言之作,却是倍受场上众人的吹捧,一时不平衡之下便也是忍不住出声讥讽了。 说起来自蒙学编纂过后,东平府便已是让太学院隐隐感受到了威胁之意,虽说成书造册的也就只有一首,但外人不知道内幕,他田远志又如何不知道呢,那东平府进来的三首竟然全都是通过了初选,复选,呈到了祭酒大人的桌上,这诗词虽然代表不了一个人才华,但多少那也是能说明什么的,这已经引起了太学院高层的关注,所以今年的讲学,院里边便也是指派他出马,摸了摸东平府各大书院的底细,也好有个应对策略。 但田远志在来到东平府一段时间后,却是惊愕的发现,原来那入蒙学编纂的陈彦陈儒言,竟然还不是东平府才情最高的那个人,那东平府第一才子竟然是个叫什么李素的,评选那晚他没有参与,自是不清楚其中一些不为人知的原因了,但在了解过之后,这李素在他心中的威胁程度也就大大降低了,因为从种种迹象来看,此人好像是无心仕途,反而尽是喜欢钻研一些旁门左道,对于这样的人,田远志在放心之余,心里那也很是看不起他的,对于一个读书之上的人来说,这一点也是完全可以理解的,所以方才在路上与宋彰在一起聊天的时候,他便也是多加嘲讽了,但随着宋行那番言论的反驳,他对李素的感官也是逐渐从不屑向着厌恶那个方向发展过去了。 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呵!一个穷酸破大夫还敢如此大放厥词? 这已经算是挑战了……场上的气氛顿时变得安静了几分,老人们虽说面有不悦,但毕竟是这文人之间的事情就是如此,他们也是不好出面的,而在听到田远志那句嘲讽之言以后,不远处那些小辈们也是望了过来,一时间,各式各样的目光也都落在了李素的身上,众人都是在等待着李素的反应。 云婉儿轻轻咬了咬嘴唇,望着那人,心里下意识的提起了三分。 面对着众人的目光,李素一挑眉梢,随即站起身来,笑着拱了拱手说道:“在下才疏学浅,这东平府第一才子的虚名,不过是别人的玩笑之言罢了,却是当不得真了,还望田公勿要当真才是!” 李素这话已经是认输服软的意思了,毕竟今日他主要的目的就是甘配绿叶,就是辅助宋彰维持与各家的关系,对于这老头的挑衅他接下其实倒也无妨,不过阵势闹大之后,绿叶反压红花,这与他的目的可谓是大相径庭的,不过看样子,这田姓老者并没有放过他的意思。 果然就听的田远志冷哼一声,毫不客气的说道:“老夫确实没有当真的意思,不过三人成虎,你现在既然这般大的声明,想来多少还是有些才学的,不如今日你我二人就在此处比试一番,也好让老夫心服口服才是。” 说到最后一句话时,他脸上的讥讽之意却是更浓了几分,他身为离京大儒,通晓孔孟朱子这自不必多说,而吟诗作词更算是他的拿手好戏了,这李素的才华就算在年轻一辈中出类拔萃,但与他这等饱经文会的人相比,自然是不值一提的,所以对与挑战李素他可谓是信心满满。 如今这田远志的身份在场众人那也都是听长辈们提起过的,所以当听到一位来自离京的大儒自降身份亲自挑战李素得时候,场上有些安静的氛围顿时有些喧闹起来,一时间,众人都是窃窃私语起来,隐隐约约那也是能听见以大欺小这类的言语…… 田远志脸皮一抖,也是佯装没有听见这类的话。 “都安静,安静!如此喧闹成何体统!”便在这时,一道中气十足的大喝声却是响了起来,就见侯家太爷站起身子,对着众人如此说着,随即也是一脸合租,笑着对李素说道:“素哥儿既然田公都这般说了,以我看你还是答应下来比较好,一来原来是客,我等正应尽地主之谊,二来也好让田公知道,我东平府那也是有才华卓绝之辈的,如此一来岂不两全其美!” 侯希正满脸欣慰之色的望着李素,仿佛真为东平府出了这样一位才华卓绝之人感到骄傲与自豪一般。 李素目光扫过,眉头却是缓缓皱了起来…… 第一七七章 孔孟朱子 一大片乌云缓缓飘过,方才还算明媚的天气,骤然间阴沉了许多。 会场上欢快的氛围早已不见,一丝若有若无的对立之感却是弥漫在场中,望着那个一脸欣慰之色的老人,李素微微皱眉,随即似是想起了以什么一般,轻笑着摇了摇头,侯希正心中一突,心里却是被他这股莫名的笑意搞得摸不着头脑了。 环视了眼场中众人,李素摇了摇头,笑着说道:“侯世伯过奖了,在下乃微末之士,又何能与太学院的大儒相提并论呢!” 田远志嘴唇微动,正欲讥讽他几句,就听的眼前那人,拱了拱手继续说道:“不过……既然田公盛情相邀,若是小子一而在再而三的拒绝,难免也是有些不识抬举了……” 一听李素竟然这般轻易的就接受了对决的邀请,侯希正眉头微微一皱,不远处,宋行,云婉儿等人都是一脸担忧的望着他,因为他们知道,这次李素面对的可不是什么一般才子,乃是来自大乾官学机构的大儒,其底蕴之深远不是普通人可以比拟的。 “既然如此,老夫也不愿以大欺小,就请你出题吧,你我两人依照题材各写一首诗如何?” 见李素没有推诿,田远志也是微微一愣,随即也是大喜过望起来,他对自己的才华极其自信,倒也是无惧李素会出些刁钻问题。 “田公又何必心急,在下话还没有说完呢……”李素摆摆手,摇头苦笑说道:“吟诗作词这并无不可,可惜若是放在刚才这并无不可,但现在确实有些可惜了……” “可惜什么?”田远志目光一凝。 “实不相瞒。”李素叹息说道:“自在下在东平府略有些名气以后,每日前来挑战的无名之辈,可谓是如过江之鲫一般数不胜数,所以就在刚刚,在下心里也是默默立了个规矩,凡是想向我挑战之人,必须回答我一个小小的问题,否则,呵呵,自然是没有这个资格的……” 这话已经有耍无赖的嫌疑了。 闻听此言,老人们先是一愣,随即便也是被他那股“任你如何挑衅,我就是不接受。”的态度给逗的忍俊不禁起来,不过他们倒也是没有轻视李素的意思,一来李素毕竟是小辈,二来太学院这个名头实在太响了一点,此等行径倒也是不无不可。 李素话语声虽小,但场上众人也是听得清清楚楚,一时间窃笑声四起,方才还有些肃然的气氛顿时变得轻松了许多。 侯存玉脸色阴沉,重重将手中的酒杯放到桌上,他倒是没料到这李素竟然会有如此应对的手段,正自恼火间,就听的旁边突然响起了动静,扭头望去,就见云文定正手忙脚乱的清理着衣襟上的酒渍,看见侯存玉望了过来,他也是连连赔笑几句,但心里却已经为那田姓老者默哀起来了,他可是知道,那李素所谓的一个小小的问题,是有多么的小小的…… “小子放肆!” 闻听李素这番明显是推脱的言语,田远志当即大怒,他身为离京大儒,肯与李素比试,虽说其中有看他不顺眼的缘故,但美人歌珠玉在前,所以肯亲自出手这件事本身就是对他的一种肯定,当然他是这么认为的,结果,这小子非但不感恩戴德,反而一味地推诿,这又如何不令他感到愤怒呢! “你可知我是什么身份。”田远志脸色阴沉的说道:“又岂是那些寻常读书人可以比拟的?” “在下又岂能不知田公身份尊贵,不过既然有言在先,小子实不想做此食言之人,不过……”李素双手一摊,苦着脸,随即话风一转,说道:“田公即是离京大儒,难不成还怕小子这一小小问题么?” 话到此时,田远志已是后退不得了,若是他此时退去,只怕明天离京大儒,太学院讲师畏怯后生小辈的消息便会在东平府传的沸沸扬扬,这与他个人脸面事小,但对太学院声名损害事大,所以思虑再三,虽然明知这李素使得乃是激将之法,但他还是冷哼一声,不情不愿的说道:“量你这小辈也不敢出尔反尔,既然如此,你且出题便是,老夫便让你看看离京风采。” 其实,就想人们所想的那样,这种类似于考前问答的事情,那肯定是李素编造出来糊弄这个老头的,若在往日,似这等对决,他接了也就接了,无伤大雅,但今日毕竟今日是宋彰的主场,他做的太过,难免也是不好的,不过从方才开始这老头便是一副咄咄逼人的态势,纵然他脾性再好,心里肯定也是有些不高兴的,正好借此机会整整他,搓搓他的锐气才是,念及此,他也是轻笑一声,拱手说道:“即便如此,小子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微微一顿,又是笑了笑说道:“在下虽地处东平,但太学院的大名,在下那也是如雷贯耳的,田公既然身为太学院讲师,那肯定是博览群书,博古通今的。” 田远志轻哼一声,脸上满傲然之色。 见他这样一番不置可否的态度,李素眼中闪过一股莫名的笑意,继续说道:“所以在下这个小问题便是跟孔孟朱子有关的,孔孟朱子想必田公这等大儒,并不陌生吧……” “昔年有圣孔孟,传当世经书三千,而后朱子取其精华,著书“孔孟经考”而这也被后人称为孔孟朱子。”田远志随意说道:“这等传记,莫说老夫便是一总角小儿都能说的清清楚楚,你又何必明知故问?” “不错,此事确实是人尽皆知。小子对此自然也是心知肚明的,”李素轻声说道:“但小子现在却有一事不明,还请田公解惑!” “你说便是。”田远志朗声说道。 还以为这小子会准备各种难题,没想到居然是孔孟朱子,田远志心里一松,他身为离京大儒对与孔孟朱子的解读注释,自是不在话下,不过这孔孟朱子乃是读书人必须精通的典籍,这李素居然对此还有疑惑,想来才情属实是低了一点,不屑的笑了一声,心里对与回答李素的问题更添几分胜算,这般想着,就听见李素朗声说道:“ 孔孟朱子乃是当世经典,在下也并无不敬的意思,但敢问田公……” 轻轻看了他一眼,李素笑着说道:“这孔孟朱子洋洋洒洒三十六章,那这三十六章中,究竟有多少个字呢……?” 此言一出,场中顿时寂静一片…… 第一七八章 化解 “这孔孟朱子洋洋洒洒三十六章,那这三十六章中,究竟有多少个字呢……?” 李素平和的声音在有些寂静的场上缓缓回荡着,田远志方才还很淡然的神情已然消失不见,此时他微张着嘴,神情微有些呆滞,似乎很是怀疑他刚刚听到的一切,老人们也是面面相觑,相对无言,其实不只是他们,场上但凡是听清了李素这番话的,无不是露出跟这田远志类似的表情,显然他们也是没有料到,方才还很是正经一副请教姿态的李素,竟能提出这般无厘头的问题来,荒诞的气氛渐渐充斥在场上…… 不是问经义如何,也不是问注解如何,而是问着孔孟朱子究竟有多少个字……这或许是大乾历史上第一个敢于向一位名满京城的大儒提出这样问题的人,人们皆是无语的场上那个淡然自如的身影,云文定轻叹口气,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一想起李素那些奇奇怪怪的问题,他都有一种头皮发麻的感觉,太折磨人了…… 云婉儿这时也是小嘴微张,露出一副与往日从容的大不一样的惊愕表情,随即却是忍不住掩嘴轻笑起来,以她的聪明才智自是明白了李素此举的用意的,而在宴席某处不显眼的位置,一位青衫男子轻抿了一口酒,却是轻笑一声,脸上露出一抹感兴趣的神情来。 “小子你莫不是在戏弄老夫……?” 田远志此时才反应过来,一收脸上的呆滞表情,冷声问道。 “田公此言何意,难道小子对此有所疑虑不许么?”李素心里暗笑不已,不过脸上却是一副故作不知的表情。 田远志一时有些语塞,孔孟朱子倒背如流不假,但谁他娘的会没事去数字玩,这不是闲的蛋疼么?可方才他说“要让众人见识一番离京风采”这海口已经是夸下了,现在让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认输,这比杀了他都难,但李素这问题他又属实回答不上来,一时间竟是有些进退维谷了。 李素见他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心里不由暗暗好笑,脸上却是渐渐露出一抹失望的表情来:“离京乃天子脚下,文风昌盛,英才辈出,而田公作为离京大儒,这孔孟朱子想来倒背如流才是,难道……连这个小小的问题都不能回答在下么?看来在下今日是注定要失望了……这场比斗还是就此作罢吧。” “慢着,老夫还没有认输呢?”田远沉声说道:“何能就此作罢?” 李素不慌不忙的说道:“既然如此,那就请田公说说这孔孟朱子究竟是有多少字吧。” 田远志张了张嘴,哑口无言,随即一咬牙说道:“小子你莫要张狂,老夫今日便让你看看什么是离京风采。” 说完这句话后,便坐会到椅子上,一边嘴里念念有词,一边扣着手指头,看样子竟是真的在数那孔孟朱子有多少个字…… 他是真的被逼急了,身为离京大儒,太学院讲师走到那不是是被人捧着,何时落到过今天这种地步,仅仅为了争一口颜面,他也要答出这道问题来,但现在所能想的也只有这个笨办法了。 李素看他这般样子,微微一怔,随即却是有些哭笑不得了,原以为这老头会知难而退,没成想居然这般执着,不过这倒也在他的计算之内,若是这老头知难而退便也就罢了,若是真跟他死磕,那他也是不怕的,这孔孟朱子乃是当世巨著,洋洋洒洒三十六章,粗略估计也有十几万字了,这老头真要全部数完,约莫也要到第二天了,而眼下这局面便也算是解开了,既活跃了气氛,又不没有砸宋彰的场子,也说的上是两全其美了,至于真到了第二天,那操作的空间可就大了,这老头若还想找他挑战,他也只需要说上几句“不对”便能糊弄过去,反正十几万字,多一个字,少一个字,这难道不是很正常的事情么?什么,你怎么知道不对,你要不服,你可以亲自去数一边再来跟我对话…… 场上众人见这离京大儒还真就数了,无语之余却是有些好笑了,宋彰见场上的气氛慢慢缓和下来,心里也是暗暗松了口气,他在任时间,无论是去年的旱灾还是今年的雪灾,东平府得这些高门那都是鼎力相助的,虽说现在他离职在即,但略表谢意,相互之间留下个好印象,那也是极好的,若是因为这田远志搅扰了他们的兴致,那他此行的努力便也是白费了,念及此他望向李素得目光中便也是多了些欣赏感激之意。 李素自游会开始的种种,宋彰也是看在眼里的,以他的才智又如何不明白李素得低调忍让是为了什么呢。 识得分寸,懂得进退,偏生自身的才华也是极佳,这样的年轻人如今可是不多见了,脑海中流转着这些想法,宋彰心里对李素得重视之意却是又多了几分。 不远处,看着李素这般随意的就讲方才的危局化解,侯存玉阴沉着脸,随即重重的将杯中美酒一饮而尽,却是没有再说什么了。 田远志在一旁数着,场上众人自是不会等着数完的,经历的方才的小插曲后,场上的气氛也是再度变得热闹起来了,不过当然,许是怕打扰到田远志的思绪众人的说话声也是悄然压低了几分。 不过随着气氛的愈加活跃,那一抹顾虑便也被抛到九霄云外了,猜拳声,嬉戏声不绝于耳,老人们也是重新变得热闹起来了,方才中断的吟诗作词的声音也是再度响了起来,而李素身边不知不觉间,也是围绕了一大群老者来,他也是不得不打起精神一一应对周旋老人们各种问题来。 盯着那道在场间纵容自若的身影,侯希正沉默片刻,随即轻叹口气。 终究还是小看这小子了…… ps:先更后改(看见评论有人说,我这剧情有点水,讲道理,真不算水吧……我要是水,大可以水对话的,但是我没有啊,可能是我更新太慢的问题,导致剧情推进的有点慢就是了,才给你们这种感觉吧……)“”,聊人生,寻知己 第一七九章 与众不同 自李素名扬东平以后,侯希正便经常在各种渠道听闻他的消息了,但说道见面,今日这还是第一次了,不过虽说此前从未见过他,但他年少成名,而且从他擅开医馆的事情可以看出,此人多半也是有些狂妄自大,心高气傲的,毕竟谁都有过十七,谁都有过十八,都是从那个年龄段过来的,再加上风头正劲,有此印象也就并不奇怪了。 这段时间因为拔火罐在东平府逐渐盛行起来,这种有关于医道的新奇东西,侯希正自然也是有过了解的,不过他医术通玄,拔火罐这般简单的东西,他随意看几眼,其中的一些原理便也是被他摸得七七八八了,跟大多数人一样,他也是认为这乃是李素撞了大运,无意间知道的偏方,毕竟新手吗,医术能有多高?碰巧知道一种偏方,又碰巧治好了人,这种事情几率虽然很小,但也不是没有,不过刚出道就治好了这般严重的病症,这确实是件挺幸运的事情,想必此子对医道的轻视程度,约莫又多了几分吧,这尾巴估计也是快要翘到天上了。 不过这一时的幸运终究也只是一时,若不提高自身医术,终究还是无用的。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侯希正轻笑一声,心里有些不屑的这般想到。 所以今日在县衙里边遇见的时候,他也就带着几分调侃的态度跟他交谈了几句,但结果却是让他大吃一惊了,此子虽说言谈随意,但行为举止拿捏的却是十分到位,颇有几分不卑不亢的架势,尤其对气氛的把握,更是令他这等久经人场的老江湖都称赞不已,这般大气的样子,在年轻一辈中那可是不多见的。 更难能可贵的是此子说话办事之间极有分寸,并不以东平才子自居,周旋与各种人物之间却是从容自若,让人有如沐春风之感,也算是尽善尽美的将作陪的任务给完成了。 这般懂得进退的人物,可不像是脑袋一热就开医馆的那种人,随着对李素认识的加深,侯希正心里对与他的提防也是加重了几分,既然已经确认此子是潜在的对手了,那他自然不会在让这李素继续做大下去,所以虽说表面上与众人一样与这李素相谈甚欢的样子,但他心里也是在琢磨着怎么设局。 而当田远志跳出来的时候,他便也是看到了机会,这田远志个性张扬,目中无人,他也很是不喜,但好歹是离京大儒,太学院讲师,那肯定也是有真才实学的,这李素多半也是意识到这一点才会百般推脱,而他做的那只是顺水推舟而已,他的那番话无懈可击,明面上,任谁听了都以为他是在为东平府的出了李素这么个人物感到骄傲自豪,但暗地里已经算是赤裸裸的将此子放在火上烤了。 若是接受,那他必败无疑,若是不接受,对其声望那也是大有影响的,这都怎么看,都是一个稳赢的局面,侯希正暗暗冷笑,心里已经是在期待一场好戏的上演了。 也就在他为自己的设计感到得意的时候,李素那突如其来的笑意却是让他隐隐感到有些不妙了,他这股感觉实际上并没有持续多久,因为就在这短短的时间没,这个看似构思精巧,浑圆天成的局面,就被此子三言两语的给破解了。 太随意了…… 这就好比剑客比剑一样,他苦思冥想的一手绝招,被对方看了一眼,便随手破解,这种感觉绝不好受。 看着场间那道年轻的身影,侯希正轻轻喝了口茶,润了润有些干涩的嘴唇,随即轻叹口气,缓缓闭上了眼。 此子果然是有些与众不同啊! 厚厚的积云仍是没有散去的意思,甚至更远处一大片乌云也是缓缓从天边飘了过来,缕缕凉风吹皱了云鹤洲平展的水面,看来这般阳光明媚的日子又要再度消失几天了。 但河边上的人们仍是三三两两的游走其上,玩性十足,倒是没有被天气搅扰兴致的意思, 而缓坡这里,桌面上杯盘狼藉,宴会到此时,大抵也已经是进行到尾声了,一些下午有急事,这时便也是匆匆告辞而去了,不过人数不多,此行的人们多以青年男女居多,好不容易出来游玩一趟,自是没那么容易回去的,老人们酒酣耳热之时,宋彰也是识趣的挥挥手,让这些小辈们自行散去游玩去了。 霎时间,方才还有些热闹的缓坡处,顿时变得有几分冷清了,老人们一个个面红耳赤,醉态朦胧,好在神态意识都还算清楚的,也是不时望着远处的风光,不过不时夹了口桌上的残羹剩饭,随意聊着家常,场面倒是轻松而又自在,值得一提的是,那田远志看样子是准备跟李素死磕到底了,从他坐下到现在,他的嘴便是没有闲着,不过别人是在不停的吃着东西,而他也是在不停的扣着手指头,数着东西,这般坚持认真的模样,也是让李素有些于心不忍了。 游会到现在这种地步,李素做陪的任务也算是完成了,剩下的就要看宋彰如何将这股正热络的关系,收拢的更加瓷实一点了,不过宋彰为官多年,联络关系这种事情自也是难不住他的,所以,李素在随意的跟老人们闲聊了几句之后,便也是起身向着远处游玩去了。 凉风骤起,远处大片的芦苇随风轻摆,那几条渔船,也似是看出了几分要变天的意思,倏忽间,便飘进了芦苇荡里消失不见了。 水面与天际仿佛连成了一线,迎着河风随意的走着,李素又是来到了那处小亭附近,亭里边那道身影仿佛自始至终一般,仍是静默的矗立在其中,天,水,人,亭,仿佛组成可一副意境悠扬的画卷一般。 只是随意的瞟了他一眼,李素便也是错开小亭,向着着远处走去了,这次他倒是没有进去的打算。 似乎李素的出现破坏了这份悠扬的意境,亭中男子扭头看了他一眼,似也是认出了他,沉吟片刻后,对着他的背影,朗声说道: “十一万八千四百一十六个字。 第一八零章 无聊的人 男子晴朗的声音随着凉风,缓缓飘荡在云鹤洲的水面上,四周没什么人烟,这话自是不可能对别人说的,李素转过身来,又扭头看了看四周,这才确定男子的话确实是对他说的,这男子他之前便是见过的,一直不声不响的跟在田远志的身后,倒是低调的紧。 难不成是来找场子的……虽然他不知道他跟田远志是何关系,但从之前的样子来看,估计也就是师生这种的了,约莫是看他刚才戏弄田远志,戏弄的有点狠了,他这个学生看不过去,这才准备替他出头,这般想着,李素也是做好了接受他挑战的准备了,随即也是遥遥拱了拱手说道:“不此言何意?不知兄台有何指教?” 那青衫男子并未回答他的话,缓步从河边的那处小亭里,沿着栈道,向李素这边走了过来,及到近处,这才洒脱笑道:“你不是对此有些疑惑么?一共是十一万八千四百一十六个字。”他言语平淡,但其中的肯定意味却是无疑,说吧,看了李素一眼,便从他的身边走过了 李素微微一怔,转过身来,摇了摇头,有些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来,随即眉梢一挑,似是想起了什么一般,望着那男子愈走愈远的背影,脸色渐渐变得惊愕起来,连忙快步追了上去,有些不敢相信的说道:“你,你居然……想不到这世上居然真有这般无聊的人……” 这男子口中所说的一串数字不是别的,正是‘孔孟朱子三十六章一共有多少个字’的答案,而且从他的言语当中来看,这男子很不可能数了不止一遍,否则断然无法说的这般自信肯定,这孔孟朱子内容晦涩难懂,寻常人莫说是数了,就得,看上几眼那都是头昏脑胀,这世上肯做这般无聊事情的人可不多,但偏偏在这场郊游当中,李素却是遇见了其中这么一个无聊的人…… “兄台你我初次相见,此言未免不妥吧……”青衫男子脚步一顿,转身望着他,有些尴尬的摸了摸鼻子,说道:“这只不过只是在下年少无聊之时,进行的一个小游戏罢了,不值一提!” 无聊数字玩……李素心里一阵无语,随即便也是拍了拍手,发自真心的说道:“这世上无聊的人很多,但像兄台这般无聊的人却是少见的紧,佩服,佩服!” “额,这……”青衫男子思索片刻,摇了摇头说道:“姑且就当你是在夸我吧!” “在下可没有半点嘲笑兄台的意思。”李素笑着望着他,随即与他并肩一边说着话,一边随意沿着河岸向着远处走去。 “这世上芸芸众生都活的太过认真,岂不知人生百载,匆匆而逝,活的认真也罢,活的孤独也罢,最终不还是黄土一捧,这便是古人说的难得糊涂。”李素抬头望着眼天色,随即看着说道:“不过放在兄台这里,应该说是难得无聊才对。” “哎呀。”青衫男子上下看了打量了他一眼,似是重新认识了他一般,有些惊奇的说道:“方才我在场间看阁下处事圆滑机敏,还以为你久经人事,想来也是那那活的认真之人,怎料原来也是个难得糊涂啊!” 两人相视一眼,尽皆哈哈大笑起来。 “兄台缪赞了。” 片刻后,笑声间歇,李素一边走着,一边摆摆手,笑着说道:“其实在下之前也是那活的认真之人,这难得糊涂其实也是近年来才偶有所得。” “哦。”青衫男子疑惑问道:“敢问是何事?” “生死之事。”李素随意回了一句,也的却是这样,自来到这个世界以后,他的心境比之以往确实是要淡然谦和的多了。 “原来是这样。”李素没有多说,男子也是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一副了然了的神色。 “且容我问一句,那兄台呢?” “哈哈,在下自幼便懒惰不堪,天性如此,倒是让阁下见笑了。” “兄台过谦了。”李素笑了笑,随即认真说道:“这世上能通读孔孟朱子的人很多,但在通读的过程中,能无聊到将这其中的给数下来,若非是才学之士,那也是万万不能的,想来兄台年少之时便是学富五车了吧!” “能当的你这东平府第一才子这般夸奖,在下也是三生有幸了。”青衫男子只是摆了摆手,说了几句谦虚的话,但脸上那一抹自信的笑容却也是印证的李素方才话里的猜测。 河岸的风光虽然秀丽,但看的多了,难免也是会有些疲倦的,两人沿着河岸走了一阵,便也是拐了个弯,穿过一片密林,一条数丈宽的河流,便也是出现在两人的眼前了。 云鹤洲水草丰茂,河网交错,类似于这种的河流,在周边但也是有数条之多,相较于别处,此处的人烟明显也是稀薄了许多,不远处,有几名附近村落的渔夫手里拿着鱼竿,正盘坐在岸边,悠然自得的钓着鱼。 河道曲折,溪水哗啦哗啦的声音,不时传了过来,两人随意找了块木墩,便也是背靠密林,面朝溪水,随意的聊着闲天。 这青衫男子,姓谢名广蕴,字醉生,这表字虽说有些奇怪,不过倒也的却符合此子的性格了,这谢广蕴虽说是那田远志的学生,但举止豪放,才情出色,说话很是大气,这等人物在离京那边约莫也是有些名气的,更难得的是此子性格洒脱,全然没有一点迂腐之气,这一点倒是让李素颇为欣赏了,两人也是相谈甚欢了。 “广蕴兄,方才,你明明知道答案,为何不上前给令师解围呢?”李素有些奇怪的问道:“你若是一说,只怕小弟我也得硬着头皮接下令师的高招了。” “我干嘛要帮他?”谢广蕴反问一句,随即摇了摇头,烦闷的说道:“那老学究正日里之乎者也的,本公子看见他就烦,偏生他还极喜欢对本公子说教,这等看他出丑的机会倒是难得的紧。” 第一八一章 灾情 “这等看他出丑的机会,倒是难得的紧。” 看着远处那几个衣衫破旧的老叟,谢广蕴轻笑说道: “这等酸儒文生,张嘴济世,闭嘴经国,真是荒唐可笑,若不是碍于师生之仪,本公子早就想落落他的面子了,不过话虽如此,这老头久经各种文会,诗会,到底也并非是空活几十载春秋,其才情多少也是有些称道之处的,若是被他算出了这孔孟朱子上面的,素哥儿你还需小心才是,免得到时你这东平府第一才子的声名不保。” “不过只是些虚名罢了,在下也不是如何在意,倒是谢兄方才的言论,却是让在下深有感慨。”李素摆了摆手,脸色一正说道:“这世上如谢兄这般看的透彻的儒生可是少见的紧,在下之前所遇到的那些文生,小有成就之后,便是飘飘不知所以然,目空一切,当真是让人厌烦的紧。” “没办法,文风如此,自前朝一来,清谈之风盛行,仅这孔孟朱子一书,便是有数百家大儒争相为其解文注释,名其名曰探究学术新风,实则是想要力压头筹,博得千秋万世之美名,这等人物教导出来的学子,其品相能有多高,说到底还是学风不正。” 铿锵的声音在密林当中悠悠回荡着,谢光蕴脸上带着几分恨其不争的神色,缓缓摇了摇头,李素听他此言,心里也是暗惊,连忙扭头看了看四周,见附近没什么读书人这才放下心来,他的这番言辞,已经是有点大逆不道的意味了,若是被人听了去,不说府衙的那一通板子,便是面对着千千万万读书人的怒火,就已经是让人不寒而栗了。 李素连忙劝阻道:“谢兄慎言,免得引火烧身才是。” “在下一时激愤之言,还望素哥儿见谅。”谢光蕴沉默片刻,摇了摇头,说道:“想来也是,这世间位高权重者甚多,我们看到的,他们自然也能看到,那里需要我等这些无聊的人来为他们出谋划策,来来,此等美景若无美酒岂不无趣,你们当满饮此杯。”言语当中满是落寞之意。 说话间,他便也是从怀里摸索了片刻,掏出来两只小巧玲珑,青翠欲滴的翠绿玉杯出来,随即又将一瓶散发着羊脂白玉般光泽的白玉葫芦,从腰间取了下来,褪去玉塞之后,也是将瓶里的酒水缓缓倒入玉杯当中,浓烈的酒香扑鼻而出,霎时间便随风飘向远方了。 方才便看到他酒不离口,如今又见他随身带着酒杯,心里不由一阵愕然,那里还不明白他是个嗜酒之人,又闻着这有些沁人心脾的酒香,也是端起玉杯,浅尝了一口,随即一道热气便顺着咽喉,途径胸腔,缓缓就流到腹部当中,咂咂嘴,只觉的唇齿留香,精神一振,不由点点头,称赞道:“果然美酒。” 听他这般赞叹,谢光蕴平静的脸上也是微微露出一抹自得的神色来,摆了摆手,用一股不甚在意的语气说道:“素哥儿过奖了,这花烛香也不过只是用了天山雪水,再取百花之蜜,熬制三次六十五天,发酵而成,也算不上是什么特别珍贵之物。” 李素心里一阵哭笑不得,而后拱了拱手说道:“如此说来,倒是在下沾谢兄的光了。” 谢广蕴摆了摆手,随即也是笑着跟李素一边喝着酒,一边谈起了其他的事情来,话题无非就是“你的那首美人歌,如何如何,那花魁夏元锦是否真的如那首美人歌得那般美艳,如何如何……” 两人倒也是相谈甚欢了。 也就在众人游性正浓的时候,云鹤洲平静的水面下,一股暗流也是悄然涌起。 远在云鹤洲上游十数里的地方,天空的乌云也是有越积越厚的意思了,而乌云下边有一座很是宁静的村庄,或许是庄上百姓多为张姓的缘故,所以这座村庄也被叫做张庄。 张庄人口不多,零零散散也只有几十户的样子,因为临近渭河的缘故,所以除却农忙时分,庄上大多数的村民也兼职渔夫,偶尔闲暇之时,村民们便也会三五成群的拎着些时令海鲜,赶往东平府换着些散碎银两,这日子倒也是衣食无忧了,能有吃有穿,这对当下的人们来说便已经是值得心满意足的事情了,张庄居民也很满意这样的生活。 日暮而出,日落而息,跟大乾千千万万的村庄一样,无论从那个角度看,张庄那都是其中较为平凡的一个,而唯一让张庄显得有些与众不同的,便是那座耸立在村东头的,高约十数丈,由土石沙袋堆砌而成的堤坝了。 正是由于这座堤坝的出现,便使得张庄的地位一下子显得重要起来了,甚至前些日子,就连东平府的青天大老爷,那都是亲自来这个时候视察,临走的时候,还握着村长的手,一个劲的嘘寒问暖,这也是让张庄百姓在十里八乡中,大涨脸面,甚至面对那些城里人的时候,这腰板子那都是显得硬气了几分。 当然青天大老爷来这里那肯定是有原因的,都说春雨贵如油,但自今年入春以来,这春雨未免也太贱了一点,经常是三天一小下,五天一大下的,再加上年前的那场雪灾,也是让往日平静的渭河,显得有几分波涛汹涌的感觉来,前段时间,水情最严重的时候,甚至就连附近的府兵都抽调出来,知府大老爷更是亲自坐镇前线,这才堪堪稳住局面,如今虽说情况已经不似前段时间那么严重了,但毕竟水火无情,即便他们这也只是渭河旁边的一道小小直流,但崩溃起来,河泽千里淹没无数,那还算是比较轻松的事情的。 不过随着岷山上的积雪陆续融化,原先驻守在此处的府兵也是撤走了大半,而监视水情的任务,便也落在了张庄村民的头上,各家各户自发组织起来,巡逻的巡逻,站岗的站岗,倒也是没出现什么大的问题来。 第一八二章 灾情(二) 草长莺飞,阳春三月虽然对于那些城里人,是出来踏青游玩的绝好时间,但对于这些乡下人来说,这种时候,却是要为家中接下来一年的吃饱不愁而努力奋斗的,张庄百姓自然也是毫不例外的。 下午时分,刚刚吃完午饭,各家各户的男女老幼便也是扛着锄头,挎着篮子,沿着有些泥泞的田埂,各自来到自家的农田当中,努力劳作起来,小孩子则是三五成群追逐着蚂蚱,蜻蜓,等游玩嬉戏,远远望去,有些空旷的原野上一片生活的气息, 村长老张头这时候,也是吧嗒吧嗒的抽着旱烟,像是巡视自家领地一般,随意的在狭窄的土埂上走着,不少正忙着耕种的村民也是连忙笑着扭头,远远的打了声招呼,老张头只是轻慢的点了点头,也算是回应了他们的问候,若是放在往常,乡里乡亲的,他多少也是要顾忌着这方面情分的,但自从知府宋大人对着他嘘寒问暖一番后,老张头自是在看不上这些乡野小民的,这村长那就的要有村长的派头,有些厌烦的驱散了拦路的小鬼,老张头老神在在的向着村东那处饱含着知府大人殷切嘱托的堤坝走去了。 见村长这副态度,正在农忙的村民们也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了,谁都知道,自从知府大人接见过村长之后,这位平日里诚恳待人,倍受人尊敬的村长大人,也是渐渐转变了性子,往日那实诚公道的样子不见,竟也有几分那些只有在唱大戏里见过的鱼肉乡民的性质了,不过碍于他往日的威严,众人们那也是有苦说不出的。 用烟杆敲了敲鞋底,待烟灰落尽之时,老张头这才满怀憧憬的望着不远处那座,高高的,饱含着知府大人殷切希望的堤坝,他知道时来运转的机会已经到了。 老张头,大名张德胜今年六十有三,这在古代来说已经算是个很大的年纪了,自祖辈起他们便一直生活在在张庄里边,过着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生活。但老张头却从不满足与这样的生活,跟其他愚昧的乡下人不同,他可是出去念过书的人,虽然这已经是小时候的事情了,有关那时的记忆早已经忘却,但能识文断字,这在乡下里边就已经算是件很了不得的事情了,作为村子里唯一的读过书的人,这村长的位置便也是顺理成章了, 但见识过外面的风光以后,谁还愿意呆在一个到处充满着牛粪味,一到晚上就连一点灯火就见不到的小村子里呢,所以从小一直到现在他都怀揣着一个走出去的梦想,所以他把这个梦想寄托在儿子的身上,但他实在不是读书的料儿,随着年纪的增长,他还以为这个梦想会跟着他一起埋到棺材里呢,但如今这个机会却是实实在在的出现在他的眼前了,这个机会就是眼前这座堤坝了。 年前的雪灾再加上今年连绵不断的春雨,已是让那条从村子旁边穿流而过的渭河变的有些凶险万分了,调令一下来,东平府各地便也是抽调民壮,纷纷参与到巩固堤坝的工作中来,而张庄的这座便也是众多堤坝中的一个了,工程进行的很顺利,但饶是如此,今年的水情还是出乎了大多数人的预料,甚至到最后,就连知府大人都亲自出来巡查了。 张德胜作为见过知府大人的人,他可是知道那宋大人对这堤坝的重视程度的,若是此次能安稳度过这一关,那他作为张庄的村长,组织村民日夜巡逻,忙前忙后的,日后论功行赏起来,自然是少不了他那份的功劳的,待日后在见那宋大人的时候,小心的运作一下,让儿子在衙门里边求个营生,那他可就真算得上是城里人了,作为一个城里人,跟这些乡野小民摆摆谱,这不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嘛。 想到未来美好的生活,望着那座高高的堤坝,张德胜甚至觉得之前有些凶险的渭河那都显得有几分可爱呢。 “张叔这大热天的,您老怎么来了!” 天边的乌云大片大片的朝着这边压了过来,也就在这个时候,一道略显谄媚的声音却是打断了他的遐想,张德胜有些不悦的皱了皱花白的眉头,扭过头来,淡淡的说道:“我说张三,之前是怎么跟你说的,外面不比家里边,要讲规矩,规矩,懂吗?” “哟!瞧我着记性。”那被他称作张三的莽子,二十三四岁的样子,此时轻轻打了下自己的脸,一脸谄笑的说道:“村长,应该是村长大人。” 张德胜冷哼一声,这名叫张三的男子,别看长的人模狗样的,但却是十里八乡有名的懒汉,若不是农忙时分,村里实在腾不出人手来,再加上跟他也有几分血缘关系,否则这巡视堤坝的简单任务怎么会落到他的头上来。 “给我好好办事,若是堤坝在你手上出了什么纰漏,小心本村长翻脸不认人!”冷冷的扔下句狠话,张德胜便也是看都没看他一眼,转身朝着来时的路走去了。 张三闻听此言,也是连连点头,待张德生走远以后,这才朝着他的背影狠狠地吐了口口水,嘴里骂咧咧的说了句“狗眼看人低。”这类的话,随即便也是上了堤坝,看了眼下方波涛汹涌的水面,又抬头看了看逐渐变得有些阴沉的天气,心里突然一阵打鼓,暗戳戳的想着“该不会,真被那老不死的给说中了吧。”这般想着,也是连忙反应过来,狠狠地给了自己一个耳光,暗道自己几声乌鸦嘴,而后便找了出平缓的地方,趁着凉风,美美的睡了起来。 凉风隐隐有几分增大的趋势,也就在张三睡得迷迷糊糊,身上微感有几分凉意的时候,一双纤细白净的手却是轻轻摇了摇他的身子,与此同时一道饱含妩媚的声音也是在他耳边想了起来。 “张家兄弟,张家兄弟,在这里睡着,莫要着凉了才是。” ps:昨天公司年末聚餐,一直到十二点才结束,不好意思哈。 第一八三章 灾情(三) “张家兄弟,张家兄弟,在这里睡着,莫要着凉了才是。” 妩媚的声音似道清泉一般,缓缓涤荡着张三的心灵,睡眼惺忪的张开了双眼,入眼所见的,便是一张含笑亦嗔的脸庞,脸庞的主人是个约莫三十岁上下的女子,鹅蛋脸,木钗荆服,良家妇人打扮,一头乌黑的长发用张破旧的灰布包裹着,而与与她此时的身份不像匹配的是,本该朴素的脸上,脂粉味却是太重,眉眼之间不经意间流露的风情,也是打破了这份气质。 张三心里一个机灵,连忙用手按地,直起身子:“嫂嫂,你怎么来这里了!” 这女子名叫张刘氏乃是同村他远房表兄的娘子,按照辈分来说他也是喊声嫂嫂的,不过这张刘氏也是个可怜人,五年前的时候他那远方表兄外出经商,这一出去就再也没有回来,后来这才得知原来是在经商回来的路上遇到了山贼,这才一命呜呼,这张刘氏便也是独身一人寡居在家,再加上她年轻貌美,在村子里边也是时有闲言碎语的产生。 张刘氏略有些娇媚的目光在张三脸上流转片刻,而后轻轻笑了笑说道:“刚刚下地回来,就看见你躺着这里睡大觉,便过来看看。” 一碰到她那双带些媚意的眉眼,张三下意识吞了口口水,呵呵笑道:“这么高的堤坝,劳烦嫂嫂了。” “哟,想不到你这小子还懂心疼人。”张柳氏轻轻拍了下他的胸膛,笑着说道:“不过这里地高风凉,你还是回家睡去吧。” 张三叫屈说道:“我家里巴掌大的地方,那里能睡得舒服……要不……我就去嫂嫂家凑合一晚得了。”定了定神之后,他本就无赖的性子也是逐渐显现了出来。 “油嘴滑舌!”张柳氏风情万种娇嗔了他一句,却是没在说什么,挎着篮子白了他一眼,便起身走了。 这般模棱两可的态度,也是让张三有些摸不着头脑了,看着张柳氏荆服下丰盈的腰肢,以及下边鼓鼓囊囊的屁股,张三舔了舔嘴唇,咬了咬牙,也是连忙起身跟了上去,两道身影一前一后的也是朝着远处走去了。 乌云压顶,天色也是愈发的阴沉下来了,强劲的冷风肆无忌惮的搅动着河水, 在波涛源源不断的冲击下,一道微不可见的裂痕也很是突兀的出现在堤坝光滑的石壁上了…… 云鹤洲这边,随着与谢广蕴谈话的逐渐深入,两人的关系也是愈发的熟络起来了,此人不拘小节,性情洒脱,谈吐又很是大气,倒是很符合李素得胃口。 “听说,你那首美人歌里的美人是形容的东平府第一花魁夏云锦。”谢广蕴喝了口酒,望着他说道:“这么说,关系很好?” “关系倒是不错,怎么有事?”关于这点李素并没有隐瞒他的打算,东平府知道他与夏云锦关系的人有很多,稍一打听,就能明白。 “也没什么事。”谢光蕴轻轻笑了笑说道:“只不过听说凡是见过那夏云锦的人无不称赞美若天仙,再加上你那首美人歌在离京里边实在是出名了点,心里有些好奇罢了。” “小事一桩。”李素笑着说道:“过几天我就安排你见她一面。”凭他与夏云锦的关系这些事情自然也算不上什么大事了。 “可惜没机会咯。”谢广蕴先是感谢了一番他的美意,而后摇了摇头不无遗憾的说道:“明,后两天我可能就要回京了。” 李素皱了皱眉问道:“这么急?” “没办法。”谢广蕴把玩着酒杯,耸了耸肩,“其实这次出来,一方面是抱着散心的目的过来看看,而另一方面也是接受院里边的指派,看看东平府有那些才俊之士值得注意。” 这第一个目的我还能明白。”李素点了点头,而后有些疑惑的问道:“可这第二个又算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谢广蕴不屑笑了笑,回答道:“无非就是害怕状元落在别人手中,脸上不好看罢了。” “哦,还有这种事情。”心思一转,李素便也明白了太学院的用意,虽然平时,没少听曲老他们在背地里说太学院的坏话,但他还是没有料到,作为大乾的官学机构,太学院居然能如此下作。 “这其中的蝇营狗苟,你不知道的还多着呢。” 冷风骤起,天边的乌云愈发的浓厚起来,河边那几个钓鱼的老叟见天色不对,也是收拾家伙,打道回府去了,看了眼那几道苍老的背影,谢广蕴旋即复望着她,笑着说道:“本来在我的名单中,也是有你的。” “我?”李素不敢相信的指了指自己。 “没错。”谢广蕴点点头,“毕竟我来东平府这么长时间,眼睛里看的,耳朵里听的,可都是你素哥的大名,这很难让人将你不注意你,不过现在我准备把你从这份名单上划掉。” “哦,这是为什么?”李素有些不解的看着他,“难不成这东平府最近又出了那个我不知道的才子?” “这倒没有。”谢广蕴笑着摇了摇头,回答道:“因为我现在发现你这东平府第一才子跟我一样,都很无聊,我是无聊的醉生梦死,你是无聊的钻研医道,呵呵,殊途同归,倒也有趣。” 李素微微一愣,随即却是哈哈大笑起来,点了点头:“的却有趣。” “来,来。”谢广蕴举着酒杯,望着他,笑着说道:“为我们这两个无聊的人干上一杯。” 两人相视一笑,随即便也是将杯中美酒一饮而尽了。 狂风骤起,身后的密林当中视线也是逐渐变得昏暗起来了,枝桠在风中狂舞,卷动的树叶也是随风来回漫卷,景象当真是宛若森罗炼狱般恐怖阴森,不远处,流水撞击岩石的的声音也是渐渐变得大了起来,轻轻将酒杯放下,目光在水量愈发上涨的溪水中停顿片刻,李素的眉头也是逐渐皱了起来…… 第一八四章 灾情(四) 目光在水量愈发上涨的溪水停留片刻,李素得眉头也是微微皱了起来。 “怎么了?” 两人本来相隔极近,所以李素脸上这些细小的的变化并没有逃过谢广蕴的眼睛,不过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所见的也不过是些流水,青草,这才有次一问。 ”没什么。”李素抬头看了眼天色,“只是觉得这溪水的水量,怎么突然之间增加的这么多。” “哦。”谢广蕴经他这么一提醒,又是将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水面上,仔细观察起来,就见方才还很平缓的溪水,此时已是汹涌了很多,之前还凸现在水面上的岩石,早已经被水淹没的不见踪影了。 “这倒是有些奇怪了。”谢广蕴有些啧啧称奇道,他语气虽说有些惊奇,却也并未显得如何的在意,他们所在的这块密林地势较高,这溪水水势虽说现在看似挺猛的,但终究不会危及到他们的安全。 听着他这般随意的话语,李素的眉头并没有舒缓的迹象,依照常识来说,除非是遭逢大雨,否则这溪水的水势,可不会骤然增加的这般大,可现在虽说是狂风大作,但真正要说到下雨那还是为时过早,那现在这种情况的原因就值得推敲了。 在前世的时候,李素酷爱探险求生之类的节目,隐约倒是听专家们提起过,若是在没有雨水的情况下,河流的水量骤然间增长到一个难以想象的程度的时候,一般来说,一定是河流的上游出现了难以想象的变故。 临来的时候,倒是听宋彰提起过这边的情况,云鹤洲上游地形复杂,沿途多是山川丘陵,再加上东平府自入春以来的雨水相较于往年,确实是稠密的多,这种时候若是发生个山洪之类的情况,那也是毫不奇怪的,而万一真要有这类的情况发生,那他们所在的这块区域可就相当危险了,实际上,这场灾情的严重性还在李素的预料之上。 谢光蕴身居京城,类似于山洪这类的情况只怕终其一生都未必遭遇过一次,自然不知道这其中的厉害了,将所知的情况详细的告诉了他之后,谢光蕴虽说仍是有些半信半疑,但事关性命,此时也是有些重视这件事情了。 见溪水的水量仍是保持着一个增长的趋势,两人商议之后,连忙原路返回,准备将情况告知给宋彰,今天来云鹤洲的那都是在东平府举足轻重的人物,若是他们出了个什么差错,那东平府可真是要变天了。 匆匆穿过密林,来到河岸的时候,云鹤洲的情况也是让李素有些大吃一惊,就见方才还春水共长天一色的景色早已经消失不见,水面上海浪倒卷,浪头一浪高过一浪,好似万马奔腾一般。 见此情景,两人不敢耽搁,匆匆赶到宋彰等人所在的那处缓坡下,就见这里早已是人去楼空,也只有地上残留些许饭菜的痕迹见证了方才的热闹景象,李素一阵惊愕,若是宋彰他们离去,没道理不会通知他们啊,扭头四处大量了周围一番,,就见远方一处坡度较高的山坡上,却是密密麻麻聚集着一大批人影,细细一看,赫然正是宋彰等人,此时他们脸上皆是带着笑容,正不时指着远处的海浪,笑着与旁人说着什么,场面倒是和睦而又热烈。 约莫也是发现了李素的行迹,宋彰笑着与侯老太爷说了几句话后,也是朝这边招了招手,李素自也是匆匆的朝着那处山坡赶了过去。 及至近处,宋彰扫了眼跟在李素身后的谢广蕴,微一颌首,也算是打过招呼了,毕竟两人本就不熟,随即又看着李素这般慌忙的模样,也是笑着说道:“素哥儿可是出了什么事情,如此匆忙可不像是你的风格,来来,紧张的事情先放下,先与我等欣赏一下这等大河风光再说,今日你我可算是不虚此行啊!”说话间,他也是很热情的上前要去挽着李素的胳膊。 今日宋彰确实很高兴,而让他感到高兴的不仅是前面的美景,更是因为与东平府各大家族关系的增进,未雨绸缪,这一直是宋彰的为官之道,所以在历任地期间,他总是相与当地的乡绅豪族打好关系,这关系虽说现在看着没用,但日后指不定能派上什么用场呢,所以他也就抱着这样的目的举行了今日的这场踏青游会,就现在来看,效果不错,之前因为年前雪灾对他颇有微词的一些豪族,对他也是亲近了不少,这让他如何不喜出望外呢,而其中李素的作用那也是居功至伟的,宋彰本就对他多有提携拉拢之意,如今更是多了几分亲近的意味在其中了。 换作往常,李素对与宋彰的亲近之意肯定是要有一番表示的,可如今情况这般紧急也就顾不得照顾他的面子了,拱手,严肃道:“知府大人,草民有事禀报!” 宋彰微微一愣,今日踏青游玩本就是一场极私人的活动,所以众人之间得称呼自然也是很随意的,多是以愚兄,贤弟这类很是亲切的称谓,李素比在场若有人都要小,便以世伯相称,不过他与曲老私交甚笃,这种称呼对宋彰便也就显得不是很合适了,宋彰本就是曲老的学生,李素一直以来便也觍着脸,敬他一句师兄,如今听他语气这般庄重模样,也是反应过来,只怕真是出了什么事情了。 而听到动静,老人们也是纷纷朝这边投来好奇的目光,场面一时也是显得有些安静了。 宋彰脸色一正,威严说道:“素哥儿,发生了何事,你且说来。”他语气庄重肃穆,浑身上下更是散发着一股久居人上的气质出来,让人不敢直视。 李素自是不会太过理会他的气场,也是连忙将他的一些推断,很是简洁说了出来。 场上众人都在关注着这边的情况,所以纵然李素的话语很是简洁,但从他三言两语当中,也是明白到他的意思了,当知道即将有场洪水席卷过来的时候,众人皆是脸色大变。 宋彰唯一皱眉,望着他,认真说道:“素哥儿,此事关系重大,你可有什么依据?” 李素张了张嘴,刚想说些什么的时候,就听见旁边有人略显讥讽的说道:“这不过就是普通的海潮罢了,李素你夸大其词,搞得人心惶惶,究竟是何居心?” 第一八五章 灾情(五) “这不过就是普通的海潮罢了,李素你夸大其词,搞得人心惶惶,究竟是何居心?” 人群当中,田远志略带嘲讽的说道。 微微侧过头去,李素便也是看见了他,不知是不是因为已经知道李素问题答案的缘故,此时他脸上又恢复了往常桀骜的神色来,不过此刻情况紧急,面对他的嘲讽之言,李素自也是没功夫搭理他的,只是盯着宋彰,郑重说道:“情况紧急,还望师兄早下决断。” 宋彰面露沉吟之色,跟李素接触这么长时间以来,他倒也是也了解李素的性格,沉稳内敛,绝不是无的放矢之人,又看他脸色这般庄重,心里虽说还有些疑惑,但当下也是信了三分,正准备按照他的意思去办的时候,旁边田远志却是怒火中烧的说道:“宋大人,你莫听信这小子的胡言乱语,依照古书记载这分明就只是普通的海潮而已,这小子疯疯癫癫分明就是包藏祸心。” “田公!”李素冷冷望着他:“你还是先将小子给你出的问题算出来,再出来与我们说话吧。”他现在是真的动了怒火了,眼下情况如此紧急,可这老头居然还拘泥于古人之见,推三阻四,气急之下,饶以他的心性,对这田远志也是没有什么好脸色的。 “老夫本见诸位游兴正浓,原不想打扰诸位的雅兴,但既然你这小子提起了,那便让你见识见识。”田远志冷哼一声说道:“孔孟朱子,洋洋洒洒三十六章,共计十一万八千四百一十六个字你且看看老夫算得对与不对。”言语之中满是傲然之意。 身后谢广蕴也是诧异的看了这老头一眼,显然他对这田远志如此快速的算出答案,感到惊讶。 李素闻言一阵无语,也是一阵无语,既然他的答案与谢广蕴所说的相差无错,想来那也是正确的,不过,现在讨论这些却是没有什么意义了。 李素深吸了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变平缓一点,说道:“田公才思敏捷,小子佩服,不过这样吧,我等暂且先去往一个安全的地方,然后在讨论此事如何?” “小子你莫要再使诡计,这里景色壮阔,也不失为一处好地方,依老夫看,还是就在这里比试吧。”在被李素戏耍了一番后,他对李素可谓是恨之入骨,如今好不容易算出答案,自是想要一雪前耻的。 “田远志,如今大祸已然临头,你我纵然该死,难道还要祸及旁人嘛。”见他仍是执迷不悟,李素勃然大怒道:“都到这种时候了,你居然还在这里卖弄那些酸腐文章,这难道就是你所推崇的文士风采吗?” “呵!老夫早就说过了,根据江河韬略记载,这本就是一场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海潮罢了!田远志针锋相对的说道:“倒是你无中生有,蛊乱人心,究竟是何居心?” “那江河韬略,记载乃是大江大河,而这这云鹤洲是由渭河冲积而成,说是大湖倒更为贴切一点,情况又岂能相同?”李素望了眼远处愈发高涨的海潮,辩驳道:“况且方才你说这景象很是平常,可这般平常的景象,之前为何一直没听人说起过,事有反常即为妖,这事你难道不知道吗?” “你,你!”听李素分析的这般合理,田远志一时有些语塞,不由勃然大怒道:“小子放肆!” “放肆就放肆吧!此时放肆,总比在你尸体面前无语凝噎来的简单。”李素冷哼一声,随即又扭头望着宋彰说道:“师兄事不宜迟,还请早下决断。” 此时景致正好,这种时候让众人离去,虽说难免有故意搅扰他们兴致的嫌疑,但跟这些许的兴致比起来,性命无疑是更重要的,虽然宋彰心里仍是有些疑惑,不过万一被李素碰巧说对了呢,这个概率在他看来虽然很小,但保不齐说对了呢,这场的那可都是东平府的中流砥柱,他赌不起,所以在沉吟片刻后,他便也是让人去通知那些散落在别处游玩的年轻子弟们,准备返回东平府,而对宋彰的这项决定老人们自也是明白其中缘由的,所以便也是很合乎情理的没有反对了,那田远志见众人都没有说话,张了张嘴,随即瞪了李素一言,也是没有再说什么了。 今日各家各户来的年轻子弟属实是有些多了,再加上这些人属实是过于分散了一点,纵然宋彰将人手全部撒了出去,一时半会那也是不可能将他们全都聚集起来的,李素这种时候自是不会将焦虑的心情表现在脸上,也只是默默祈祷,希望这水漫金山的架势来的越晚越好。 随着时间的缓缓流失,天色变得更加阴沉了几分,冷风呼啸而过,云鹤洲的海水也是变得愈发汹涌起来,海潮一浪又一浪的向着海岸线这边拍了过来,之前老人们或许还会对李素得说法半信半疑,但看到这里,那还能看不出些什么东西来呢,当一场未知的灾难真的迫在眉睫的时候,饶是以老人们锻炼多年的心境,此时那都是忍不住脸色发白,场上的气氛一时有些沉闷。 很快分散在云鹤洲各处的青年子弟在仆人的陪同下也是陆续赶了回来,高坡上,瞬间变得拥挤了几分,放眼望去,之前那还算稠密的游客行人,也是在宋彰外派人的提醒下,匆匆坐上马车,向着来时的方向赶去了,霎时间,云鹤洲渐渐变得空旷幽静,了无人烟,呜咽的风声与海浪的声音悠悠在天地间回荡着…… 见人已经聚集的差不多了,宋彰也是连忙让各家的老人清点一下人数,看看是否有遗漏的现象,老人们自也是紧忙查探了起来,片刻后,听着老人们平安无事的言语后,宋彰轻舒口气,悬着的心也是逐渐收了回来,正当准备让众人坐车返回东平府的时候。 人群当中,方才还一脸平静的云老太爷在听闻云文定的话语后后,脸色突然大变起来:“你,你说什么,婉儿与天翔不见了?” 言语当中满是惊恐之意。 第一百八十六章 灾情(六) 云老太爷焦急的声音回荡在人群当中,当脑海中那个不好的想法渐渐朝着现实这个方向发展的时候,宋彰心里咯噔一声,连忙上前问道:“云兄,发生何事?” 一见宋彰出现在眼前,云老太爷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般,急切的握着他的手,惊慌的说道:“知府大人,婉儿与我孙儿天祥至今未归,还望大人救命啊!” 云婉儿与云天翔具是他所疼爱的人,眼下情况危机,饶是云老太爷年过花甲,处事老练狠辣的风格,此时都忍不住感到一丝惶急出来。 “天无绝人之路,世伯无需担心。”李素深色冷静,骤然听闻云婉儿消失的消息,他心里也是感到一丝震惊,不过多年的锻炼,早已是让他练就了一身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气度来,思虑片刻后,继续说道:“眼下情况紧急,人多并不一定能解决问题,以往下看,不如让老弱妇孺先行回去,留下几个人手在这里搜寻可好,太爷以为如何?” 云老太爷惶急之下,脑海当中一团乱麻,那里还有平时的从容淡定,也只得按照李素的安排行事了,李素,宋行,谢广蕴与云家的几个兄弟留下,在宋彰的拜托下,那影卫的高人也是参与了这搜救行动,出人意料的是,侯存玉也是留了下来,想来也是,如今云侯两家的联姻在东平府可谓已经是家喻户晓了,这未婚妻丢了,这侯存玉只怕是场中最急的那几个人之一了。 见海浪愈发高涨,几人也是不敢耽误,约定了碰面的时间后,便也是朝着各自选择的方向匆匆赶去了,李素去的正是不久之前他与云婉儿碰过面的那片密林,方才他见云婉儿手里拿着医书,既然这般用功读书,想来定是需要个安静的场所,而那处密环境清幽,她在去那里的可能性很大……这般想着,李素便也是一头扎进了那处密林里。 一路前行,树木有高有矮,凉风骤起,树叶的沙沙声不时在耳边响起,此时虽是下午时分,但这片树林当中枝叶繁茂,能见度本就很低,李素就像一个无头苍蝇一般,在树林当中转了又转。 “云~婉~儿!” 撕心累肺的呼喊声悠悠回荡在树林当中,目光尽头一片黑暗,就在李素感到绝望,准备离去的时候,一道若隐若现的呼救声也是在不远处响了起来。 李素猛地转过身来,然后极速朝着发声处赶去,距离隔的有些远,再加上声音时断时续,树林当中地面泥泞,种种不利的因素,也是让他寻找的过程,变得异常艰辛,有跌跌撞撞的从几株不知名的藤类植物的缝隙当中穿行而过。他此时的样子着实是有些狼狈,头发上满是灰尘蛛网,刚才那一身干净的长衫也是被树木挂烂了一截,呼救声仍在继续,也就在这个时候,远远的,几道零星的光线伴随着溪水流动的声音,也是透过树木之间的缝隙传了过来。 不知在密林当中走了多长时间,李素眼前一亮,就见一条宽约十数丈的河流蓦然出现在眼前,而在河流的后边,也是一大片枝繁叶茂的树林,想来,他们之前便是一直呆在那片树林当中了。 云鹤洲本就是渭河冲灌而成,所以周边各种各样的溪流自也是不缺的,不过今日上游不知是发生了什么问题,往日河流淡淡的景象早已不见,好似万马奔腾一般,河水争前恐后的涌向下游而去,好像是为了方便行人的通过一般,一道平展的石桥也是横亘在湍急的河水当中,石桥高约一丈有余,此时已是被水流淹没,而在那石桥之上,云婉儿与云天翔也是被困在正中间了。 水流湍急无比,两人手挽着手,也才堪堪站住身子,不过随着河流持续增大,他们被水冲下也只是时间的问题。 云婉儿此时脸色有些苍白,但整体来说还算是冷静,猛然看见李素从树林当中出来,轻吐口气,,苍白中透着平静的脸庞,也是好转了不少,而她旁边的云天翔手里捏着蝴蝶,也是一副满脸兴奋的神色,似乎是将眼前的危险,当成了一场冒险,手里的蝴蝶不是蒲扇着翅膀,不知是在他说傻的可爱,还是在说他无知者无畏。 李素高声喊道:“站好身子,直着腿,身体可以适当向后倾倒一点,等我救你!” 云婉儿沉默着点了点头,思虑片刻后,很是认真说道:“我有点害怕!” 话语显得很是理所当然,当然眼下河水滔滔,这本就是值得害怕的情况,但这话在配合她一脸平静的神情,总觉得那里有些不对。 李素微微一愣,随即笑着说道:“怕什么,待会我就把救回来。” 云婉儿摇了摇头说道:“我倒是不害怕死亡,就是听说人被水淹死的时候,脸会变得很浮肿,会变得很难看……”请叹口气:“希望这般丑的样子,不会被你看到。” 这般一本正经的讨论被水淹死的问题,李素实在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的好,也只能细声声安慰了她几句。 此时情况紧急,若是现在按原路返回,只怕在回来的时候,这云婉儿早就被水冲走了。 左右扫量了一眼,见周围除了树木还是树木,根本没有任何可以提供帮助的工具,望了眼江边,一咬牙,也只能冒险涉水了,总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她被水冲走吧。 好在河岸旁边,大块的石头也是极多,李素挑选了其中最有份量的一块,便也是准备下水了,此时水流湍急,李素仅凭一个人的重量,行走其间,那也是十分危险的,这块岩石的重量也是为了帮助他稳定中心,好在这段时间,他每日勤加修练折涵儿留下的那套无名功法,虽说仍是没有练就一身登萍渡水的功夫,但最起码这气力较之以往那也是大幅度提高的。 阳春三月,水的温度自然也算不上太过寒冷,将长衫随便卷了起来,李素这也就算是摸着石头过河了,水流比他想的要深的多,堪堪淹没到大腿,而且所带来的冲击力比他想的也要厉害的多,所以李素走起来那也是异常小心,基本上是站定位置后,才向下一步迈进,所以一路前行的过程不免有些踉跄艰难,好在最终也是有惊无险的站在了云婉儿的面前了。 将手中的石头,递给云天翔,李素伸手就要去背云婉儿,虽说他的身体素质已是大幅度提高,但真如江湖中人那般连提两人那还是做不到的,也只有一个个去背这么个笨办法了。 就在这云天翔伸手去接石块的时候,手中的蝴蝶却是突然挣脱束缚,展翅飞翔了起来,见蝴蝶飞走,云天翔向前用力一抓,在扑空的同时,手臂挥舞着就要向下边的河里掉去,云婉儿下意识的喊了一句:“哎呀!”也是身子前倾着去抓云天翔的手臂,随即也就产生了连锁反应…… 霎时间,三人齐整整的跌进了下方的河水里,消失不见,只剩下这奔腾的河水依旧奔流不息…… ps:先更后改,(年底结婚的人还真是多,吃了好几顿了。。。。另外我之前真是忽略对话的重要性了,还有就是最近几章写的怎么样,急需要各位点评一下,最后建了个群,逍遥书友群聊号码:1031909037欢迎各位加群,催更,骂娘,以及探讨探讨剧情方面的问题。) 第一八七章 脱险 昏昏沉沉的睁开眼睛,有些痛苦的咳嗽了几声,将肚子里的积水尽数呕吐出来,李素只感到身上一阵酸软,这明显是脱力之后的症状,轻叹了口气,就着已是变得很平缓的河水洗了把脸,这才缓过来劲,随意的扫了眼四周,就河流蜿蜒着流向远方,而河流两岸,皆是大片大片的树林,怪异险绝的悬崖峭壁。 这是什么鬼地方……摇了摇头,李素似是想起了什么一般,连忙直起身子,看见手腕上系着的衣带仍在,连忙用力一拉,感受着其上的重量,李素这才放下心来。 而后将云婉儿与云天翔从水里依次背了起来并排放到,离河岸稍远一些的地面上,将她们身子放平,探了探她们的鼻息,见她们气息虽然微弱,但仍有余气,这才放下心来,而后便按照医学流程给她们做起了急救。 说起来,他们三人这一次可真算是福大命大了,那水流湍急无比,而李素也只是略通水性,不过一道水中李素确实发现他内息的时间却是出人意料的长,想来这应该是那无名功法所带来的作用了, 而云婉儿看起来则是水性不错的样子,不过再好的水性在这般大的水量面前明显派不上什么用场,更别说还带上一个云天翔了,三人在水中犹如一片落叶一般,雨打风吹去,全凭李素一人在水里苦苦支撑,也就在他即将力竭的时候,云婉儿却是用衣带将他们的手腕帮住,这才不至于落得个离散的下场,在醒来就是现在这副模样了。 云婉儿此时衣衫尽湿,头发也是湿漉漉的沾在脸上,妆容早已被水冲掉,苍白着脸,平静的昏倒在地上,颇有几分岁月安好的意味。 李素给她做了几次胸外按压,她吐了几口水,却仍是没有醒来的迹象,想来应该是呛水的缘故,给她做了几次人工呼吸,见她依旧如故,摇了摇头,又摸着她的手腕,感受到她脉搏渐渐恢复平稳有力,也是愈发肯定心中的猜测。 随即又是依照方才的流程,给云天翔又是按压,又是人工呼吸的,他倒是醒来的极快,吐了几口水后,也就眼神朦胧的醒过来了。 “醒了。”李素冲着他笑了笑,两人之前倒是有过数面之缘,不过在李素得印象里,也知道此人智力似乎有些问题,更深入的倒是没怎么了解过。 云天翔显然没有反应过来,望着李素愣了好一阵,才反应过来,点点头,而后看到旁边的云婉儿。 “婉儿姐姐,你,你怎么了……”略带着哭腔得声音逐渐有增大的趋势,云天翔眼眶却是渐渐红了,趁他还没有彻底将附近的野生动物召来之前,李素一阵好说歹说,才让他相信了云婉儿只是昏迷的事实。 安顿了好云天翔,李素简单的将外衣的水分拧干,现在虽说天气算不上太冷,但他们目前好像是处在深山当中,气温较之其他地方自然是要低很多的,一阵冷风拂过,李素结结实实的打了个喷嚏,扭头一看,云天翔也是一副冻的不轻的模样,长此以往,一场大病自是不可避免的,若在东平府那还好说,可现在身处这荒郊野外的,治疗手段有限,这将直接决定他们的命运,那般严重的洪水都活下去了,若是倒在这小病小灾面前不免有些可笑, 李素不敢耽搁,嘱托了云天翔几句,便转身朝着密林那边走去了,火焰目前对他们来说是急需之物,好在这里山林密布,干柴,木板之类的自也是不缺,唯一有点头疼的就是火源的问题,虽说前世那种生存类的节目极多,那钻木取火他也知道流程,但真到上手,这还是第一次,可眼下别无他法,李素也只好硬着头皮上了。 找来几团软草,又用石头将木板砸的凹了个小坑,李素拿着修裁顺手的木棍,便也是仿照原始人类,开始了钻木取火的行动。 而云天翔毕竟也是少年天性,很快就从云婉儿晕倒惶恐中走了出来,一脸好奇的蹲在李素旁边,看着他在坐些奇怪的动作。 取火的过程比李素所想的要艰难的多,不过好在花费数个时辰,赶在天黑之前,这火总算是生起来了,柴火噼里啪啦的响着,看着眼前汹汹燃烧的火焰,李素抹了把额头的汗水,也是长舒了口气…… “咳,咳。” 天色渐渐阴沉下来,咳嗽的声音这时却是在身后传了过来,李素连忙蹲在云婉儿旁边观察起她的状态来了…… 因为呛水的原因让身体有些不适,云婉儿眉头微皱,随即缓缓睁开了眼睛,入目所见的便是那一张被篝火映衬的有些微红的清秀脸庞。 脸庞的主人她很熟悉,此时正一脸紧张的望着他。 云婉儿默默的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庞,自然也看出了脸庞上那份紧张的表情,虽然这个男人在她面前一张喜欢嘻嘻哈哈,但他知道这个男人,平日里是如何的冷清镇定,从本质上来说她们其实还蛮像的,因为相像所以理解,故而她很清楚这份紧张意味着什么,也正是因为明白了这一点,所以她现在很开心…… 抿着嘴,她像一个孩子一般轻轻笑出了声,目光从男子的脸上移开,望着头顶那处已经有些明显的星空,开心的说道:“原来地府里也不尽是妖魔鬼怪啊!” 李素听见她的话明显愣了愣,随即似是明白了什么,也是缓缓笑了起来:“如果这地狱的女鬼都像你这么美丽,那这世间的男儿可都有福气了。” 云婉儿直着身子,左右看了看,有些失望的重又躺了回来:“原来还没死啊。”言语之中,满是疲惫之感。 李素眉头微皱:“人生不易,你一个年轻轻轻的小丫头,态度怎么这般消极?” “啧啧,你好像也没比我大多少吧!”云婉儿仰着脸,望着他说道:“偏生喜欢在我面前做此姿态。”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暂时摆脱束缚的原因,云婉儿的语气神态,不似平常那样一板一眼,竟也是活泼了几分。 第一八八章 小儿痴呆 听她这般言语,李素摇了摇头,也就没在多说什么了,只是拾起几个方才采摘的野果递给她,说道:“长夜漫漫,吃点东西垫垫吧。” 云婉儿也没拒绝,伸手接了过来,果子酸涩中带着些甘甜,许是真的饿了吧,很多这几个果子便也就进了她的肚子里。 劳累了一整天,伴随着阵阵的暖意,云天翔早已是进入了梦乡,明亮的火焰照亮了两人的脸庞,气氛一时有些沉默。 说起来,他现在与云婉儿的关系着实是有些尴尬的,想想也是,虽然没有明说,但云婉儿之前的那些独白,已经是有整理关系的意思了,换言之她已经是要放下了,即便两人以后不再见面那也是有可能的,李素自然也是能听出来的,如今的这副场景,宛若就是情侣分手以后,同处一室,自然是要多尴尬有多尴尬了。 见云婉儿仍没有睡觉的意思,李素也只能没话找话,所问所说的也无非就是“这里是什么地方,你知道不知道。”这种的无关紧要的问题,尽量不要让场上的气氛冷淡下来,而云婉儿自然也是一问三不知了。 他们掉下河中的时候,虽然附近没什么旁观者,但之前事先也是对他们说了去那块区域,再加上他搜寻途中在密林当中留下的痕迹,想来应该也能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而现在他们显然是在深山当中,自是不好随意走动的,为今之计也有静观其变,坐等宋彰等人派人来搜救他们了。 就在李素思考着接下来行动的时候,就听见云婉儿轻声说道:“这次是我们连累你了。” 李素反应过来,笑了笑说道:“总不好见死不救吧!” “若不是因为这个混小子,你那里会落到这步田地。”云婉儿一抬腿,有些不雅的踢了旁边云天翔一脚,云天翔倒是没什么反应,只是哼唧唧的几句,便继续沉入梦想当中了。 看着云天翔这般憨拙的模样,李素也是忍不住莞尔一笑,说道:“六少爷毕竟还小,贪玩一点也是正常。” 云婉儿望着地上呼呼大睡的男子,眼中有了一丝柔和之意:“自我执掌医馆以来,家里人都对我不假以辞色,反倒是我这头脑有问题的弟弟,对我依旧如故。” 李素有些不解的说道:“难道六少爷的病,云家也是束手无策?” 作为东平府的医道世家,云家的祖传医术那还是有很多值得称道的地方的。 云婉儿摇了摇头:“六弟自出生起智力发育便不健全,这种自娘胎就出现的问题,爷爷那也是没什么办法的。” 想想也是,小儿痴呆即便是放到现代社会那也是不好解决的,更何况古代这种医学水平低下的环境,若是乡村当中发生孩童有痴呆的现象,大多数家庭只怕也会狠心的将孩童溺亡,虽说比较残忍,但这也是无奈之举,毕竟想云家这般财大气粗的可不多见。 李素若有所思的点点头,随即说道:“其实这种病症多少还是有些解决的方法的。” 云婉儿闻言眉头微皱,有些不解的看着李素,随即便也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眼中的不解之色也是逐渐朝着惊愕这方面发展了。 云婉儿这般表情其实也是可以理解的,毕竟这么多年下来,云家太爷为云天翔的事情没少操心,东平府内,包括云家在内的所有大夫几乎都给云天翔看过病,而众多医师得出的结论那也是一致的,都是无能为力,可现在就在这个荒郊野外得地方,面前这个学医不过半年有余的人,却说他有办法,这种匪夷所思的事情,不要说是亲身经历了,便是听说那也是让人觉得荒唐不已的。 看他这般样子,李素也是明白她心里在想些什么,摆了摆手,说道:“六少爷病以至此,完全治疗自是不可能的,不过帮他提高一点智力,能自行料理衣食住行,在这一点我还是有些办法的。” 他前世什么样的病情没有经历过,这小儿痴呆也只是其中较为棘手的一个罢了,不过这云天翔患病日久,若是自小便开始调理的话,说不定还有几分恢复的机会,但现在却是不可能了,不过就像他说的那般,让云天翔像一个正常人生活,他还是有些办法的。 听李素这般说,云婉儿很明显松了口气,但仔细一琢磨,却仍感有些讶然,问道:“你当真有这种神奇的方法?” 她自小接触医道以来,从来没有碰到过能将痴傻儿恢复正常的医术,说起来,这种系统性针对小儿痴呆的方法那也是在现代医学的体系下发展成熟的,所使用的也无非就是一些能够开发人智力的玩具之类的,而古代自是不可能有这种方法的。 李素点点头:“不过这种方法持续的时间会很久,短则一两年,长则三四年,你可要做好心里准备。” 云婉儿望着李素沉默片刻,说道:“有什么,你会让我觉得很陌生……” 李素微微一愣,有些不明白她话里的意思。 “先前的拔火罐姑且能认为是你撞了大运,可现在这种病症……”云婉儿眼神逐渐变得复杂:“从一个浪荡公子摇身一变成了个医道高手,难不成这世上竟真的生而知之的人?你究竟还隐藏了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 听着云婉儿这般尖锐的问题,李素笑了笑,随手往火堆里添了把干柴,随意说道:“那你觉得是之前的我好呢?还是现在的我好呢?” 云婉儿似是明白了李素的意思,轻叹了口气:“现在。” “这不就对了嘛。”李素用干柴扒拉着火苗,说道:“人总是向前看的,纠结于过去并不能解决问题,你是个极聪慧的女孩子。”望着她笑了笑:“说起来,我现在的问答,其实跟你之前的决断有些相似。” 云婉儿沉吟片刻,叹了口气,她知道李素所说的之前的决断,是她之前在树林里对他说的那番独白,她毫不怀疑他已经明白了她那番独白潜在的深意,因为他们总是如此的心有灵犀,点到即止。 第一八九章 男人不坏 女人不爱 篝火在凉风中飘忽不定,云婉儿坐在地上,抱着小腿,拢了拢仍有些湿意的头发,说道:你说人活着为何会这般艰难呢?” 李素有些失笑的摇了摇头:“生活的艰难,又岂是你这个锦衣玉食的小姑娘能明白的。” “切,说的好像你跟多了解似的。”云婉儿娇俏的白了他一眼,此时她长发披肩,一身男装丝毫不能遮挡她的风情,她张了张嘴,刚想说些什么,河风吹来,便是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李素看了看她仍有些潮湿的衣衫,说道:“这些日子你究竟是多用功?我刚刚给你把脉的时候,虽说脉搏平稳,但总感觉你身体似乎隐疾未消,还是尽快将衣裳晾干吧,不然明天你就要感冒了,这荒山野岭的,我可没什么手段救你。” 他之前倒是听小渔提起过云婉儿在离开神农馆,回到云府之后似乎大病了好几场,如今看来她病似乎还没好的利索。 “在这?”云婉儿有些惊愕的看了看四周随即脸上涌起一抹羞红。 “不在这,还能在那?你放心我不看就是了。”一边转身面朝溪流,李素一边摇了摇头说道。 云婉儿有些为难的说道:“这,这不太好吧……” “你我皆为医者,应该明白在这种地方大病一场,意味着什么,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这种时候就不要婆婆妈妈了。” 云婉儿轻咬嘴唇,偷偷看了他几眼,随即便将之前李素用木头做的架子拉了过来,不一会轻解罗衫的声音便传了过来。 李素面朝溪水自是看不见他的,不过余光所及之下,在火焰的映衬中,迎风招摇的衣衫那边,一道惊心动魄的酮体,宛若剪影一般,印在衣衫之上。 溪流,男子,衣衫,火焰,已经那道傲人的酮体在微凉的河风中,渐成一副美丽的画卷。 李素目不斜视,过的一盏茶的功夫,云婉儿的声音也是在那边响起了。 “我好了,你可以转过来了。” 李素缓缓转过身来,或许是因为刚刚梳理的缘故,她的发丝垂直腰间,鬓角还有些散乱,脸上不知是因为害羞,还是因为篝火太旺的缘故,孕起了一团迷人的醉红,虽然一身男装,但这女子气却是十足。 李素在他已然干透的衣衫上,看了看,点了点头说道:“早些睡吧,明天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 “若是我爷爷寻不回我们,是不是我们一辈子都要呆在这里啊……” “一辈子有点过分了,不过待段时间那是肯定的。” “其实……”云婉儿坐在地上盯着那套火焰,若有所思说道:“我倒觉得在这里呆上一辈子也不错。” 李素看了她一眼,只是摇了摇头,这丫头看来承受的压力真是太大了,竟然有这种厌世的想法,看来要好好对她进行一番心里辅导了,前世有关医学的书籍他看的很多,这心理学方面的他也是颇有涉猎的。 一夜无话。 太阳初升,天边泛起了一抹鱼肚白,明媚的光线照亮了这片大地,透过林间的缝隙,阳光零散斑驳的射在少年脚边的地面上。 流落在这深谷密林的,宋彰若是派人来搜救,少说也要花上几天的时间,而在这几天的时间当中,食物便成为了目前最紧缺的物资了。 所幸这处水源游鱼丰盛,所以无论是水源还是食物暂时是需担心的,不过这里也不是绝对安全的,昨天半夜的时候,李素就看见有几只野生山羊在此处觅食喝水,这是一个很危险的信号,所以今早起来,与云婉儿一合计,三人便也是去密林当中寻了个山洞住了下来。 时间一晃,两三天的时间便已经过去了,救援的人还没有来,这几天,李素与云婉儿的相处也从尴尬渐渐变得热络起来了,而趁着这个时间李素也是开始了针对云天翔的康复治疗了,其实说起来她的方法很简单,无非就是出一些有益于着智力发育的脑筋急转弯之类的,上次在云府的时候他便看这云天翔似乎有这方面的天赋,可以适当的开发一下他这方面的能力,当然仅仅只是这些那也是不够的,在李素前世有一款乐高玩具,他凭借的就是能有效开发儿童智力这一点,而风靡全世界,当然这个世界自然是没有乐高玩具,不过没有不代表做不出来,当然这就是后话了。 而云婉儿看着李素在闲着无聊的时候,尽是跟他那傻弟弟出一些奇怪的问题,不由对李素能不能治好云天翔的病,产生了一些怀疑,但看着云天翔津津有味的猜着那些奇怪问题的答案,她也就没说什么了,时间一长,倒是觉得这个画面也挺温馨的。 篝火噼里啪啦的响着,云婉儿手托着下巴,看着这幅画面嘴角微微露出一抹笑意出来,李素出问题的时候,很有耐心,一直在引导着天翔在回答,这让他想起了学堂里的教书先生,只不过这个先生的脾气却是太好了点,有时候,她也会参与到这场问答上来,不过李素的问题确实是奇怪了点,她很多时候都是摸不着头脑,反倒是天翔这小子零零散散的答对了几道问题。 日子如果就这样一直过下去,似乎也没什么不好的……嘴角那抹神秘的微笑隐隐有扩大的趋势,云婉儿这般想着,似是想起了什么一般,她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即摇了摇头,将这种想法驱逐出了脑海。 迟早……是要回去的…… 又过去了两三天的时间,李素已经在河边留下了生火的灰屑,但还是没有任何人前来搜寻的痕迹,这不由让他有了些担忧,附近的地貌,他与云婉儿也都是查探过的,没有任何人烟的样子,看样子应该是那处深山密林了,这倒是让他不敢轻举妄动了,一般来说古代环境保护的不错,人为活动的迹象很少,所以深山里边藏有猛兽这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如今方位不明,他不可想成为某种猛兽的粪便,而与他的焦虑相比,云婉儿却是一副无所谓的姿态,似乎一点也不为找不到回去的路感到担心,这倒是让李素有些哭笑不得的了。 “你好像一点也不担心。”密林的光线有些昏暗,伸手将面前的树叶掀开,李素扭头笑着对身后的少女,说道:“你就不怕在这个地方孤独终生?” 这几天,李素与云婉儿一直在那河流附近转悠,这么做的目的肯定是要探查地形了,若是再过几天搜寻他们的人还没有到,他只是尝试着从这个地方走出去了,总不能真的像他说的那样,在这里孤独终生吧。 一边低着头从他的臂膀下穿了过去,云婉儿一边笑着说道:“你这鼎鼎大名的东平才子都不怕,我一弱女子怕什么。” “能跟美女一起孤独终老,这怎么想都是一件稳赚不赔的事情吧!” “你真愿意放弃外面的那些名利?”云婉儿眼中满是不信之色。 李素肩并肩与他一起走着,笑着说道:“名我倒是可以放下,毕竟对我也没太大用处,不过这利我暂时还是挺需要的。” “嘁!”云婉儿白了他一眼,“我就知道男人的嘴,那就是骗人的鬼……哼哼!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李素看着他平时少见的娇俏模样,不由哈哈笑了起来,在这种处境下,两人几乎成了彼此的依靠,所以他也是不介意开开玩笑,打发打发时间的。 “一名大夫毕竟挣钱才能生活,治病,这可是马克思,马先生说的,你一个衣食无忧的小丫头骗子懂什么。” “马,马克思?”云婉儿疑惑的问道:“马克思是谁?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过……” “马子你都没听说过?”李素面露震惊的表情,心里却是乐开了花,心说你要是知道那就有鬼了。 云婉儿看着他一脸震惊中透着几分作弄嘲讽的样子,就想是在说自己头发长见识短一般,不由鼓着小脸,抿着嘴生气的瞪着他,随即狠狠的打了他一下,这样子当真是要多可爱有多可爱。 “那我问你,你要是有钱之后会做什么?”云婉儿挑动着眉梢望着他。 “肯定是娶妻啊!”李素想都没想,脱口而出说道:“娶她个十个,八个的。” “还十个八个……”云婉儿又是生气的打了他一下,:“哼!男人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 李素倒是颇为享受他的这番粉拳,哈哈笑了笑,说道:“难道你就没听过,男人有钱就变坏这句话嘛?” “这又是谁说的?还是那个马克思?” “不不,是我刚刚说的。” “你……你这个无赖。”云婉儿又是想笑,又是生气的说道:“我之前怎么就没认出来你这登徒子的本来面目呢?” 李素轻咳两声,厚着脸皮说道:“男人不坏,女人不爱嘛。” “呵,想不到你这家伙说起话来还真是一套一套的。” 如此这般,两人一边笑着一边在密林当中随意走着,便在这时,云婉儿抬头一看,就见几颗红艳艳的鲜果正挂在头顶的那棵树上。 第一九零章 治愈你 杀了我 稍显昏暗的树林内, 这几天临近水源,虽说吃喝不愁,但每日吃的尽是些酸涩青果与各种鱼类,日子一长难免是有些乏味的,骤然看见这些嫩果,虽说具体不知道叫什名字,但看他们果皮鲜嫩,味道应当是不错的,李素当即便决定采摘几个回去尝尝鲜。 好在这树干虽然外边粗大,但并不算太高,很容易攀爬,三下两除二就上了书上,自从修练了折涵儿送给他的那本无名功法之后,他可以说是步履轻盈,攀登这类树木,自是轻而易举的。 云婉儿嘴角则是噙着笑意,饶有兴趣的看着树上的少年,李素一直给人的印象都是从容不迫,温文有礼,在她面前虽说油嘴滑舌了点,但总体来说依旧也还是这副样子,如今看着他爬高弄地的,这副跳脱的模样,可当真是少见的紧。 李素随手摘了几颗果子,胡乱的用衣袖擦了擦,轻轻咬了一口,只觉得满齿生津,不由惊喜的冲着下面的少女点了点头,但随即他脸上那抹惊喜的笑容就缓缓凝固了。 云婉儿见他吃的香甜,本想让他丢下来几个尝尝鲜,但看他这般奇怪的表情,不由暗暗奇怪,心说我还没让你丢呢,真是小气鬼,但随即发觉他的目光却是落在的她身后,不由顺着他的目光朝身后看去。 也就在这个时候,李素猛然从树上扑了下来,大喊道:“小心!” 云婉儿余光所见,就见旁边杂叶丛生的地面上,一条丈许长的漆黑毒蛇,正吞吐着芯子,直起身子,不时向前探着身子,冷冷的盯着她,似乎时刻准备发动着攻击,呆呆的站在原地,云婉儿后背泛凉,脑海中回荡的全是毒蛇那长长的芯子。 见这个入侵者仍是没有后退的意思,毒蛇似是被激怒了一般,身子一弹,凌空向着云婉儿咬了过来,昏暗的树林当中,毒蛇獠牙仍是明光铮亮,便在这时,李素却是从天而降,一把将云婉儿扑倒在地,毒蛇飞身而过,转瞬间落在地面的杂草当中,爬走不见了。 一直盯着那条毒蛇走远,李素这才长松口气,望着脸色苍白的云婉儿,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好了,没事了。” 云婉儿身子微颤,脸色依旧苍白,似是对李素的安慰完全没有听到心里去。 “喂,好了。”李素揉了揉她的头发,看她仍是失魂落魄的样子,正准备嘲笑她几句,随即脸色也是逐渐变得苍白了起来。 就几滴殷红的鲜血沿着云婉儿纤细的手指,缓缓的滴落到地面的杂叶之上 有些枯黄的杂叶,如今是那样的刺目惊心…… 李素怔怔的看着那滩鲜血,目光缓缓上移,胳膊上,鲜血已是在玄黑色的衣衫当中氤氲开来,不敢耽误,震惊过后,李素连忙解开衣带替他结扎伤口,避免毒素的进一步扩大感染。随即拼尽全力的拉扯着衣带,想要将伤口处的瘀血毒素给逼出来。 看着李素这般忙碌紧张的样子,云婉儿却是突然放松下来了,轻吐了口气,认真说道:“我是不是就要死了?” “说什么傻话呢!”李素一边盯着她胳膊上的伤口,一边用力拉着衣带,说道:“我还要带你回去呢!” “回不去了……”云婉儿脸上仍是没有半点愁云惨淡的迹象,轻声说道:“你我同为大夫,应该明白在这种荒郊野外被毒蛇咬伤意味着什么。” 李素当然知道在这种荒郊野外,尤其还是在古代的情况下,被毒蛇咬伤意味着什么,但知道并不代表能够接受, “我不管。”似乎是为了印证自己话语的可靠性,李素咬着牙,拼尽全力的拉扯衣带,说道:“我一定要带你回去!” 云婉儿看着他如此拼命的样子,沉默片刻,随即轻轻的将耳朵贴在他的胸膛之上,听着他有些急促的心跳,缓缓说道:“其实在这种地方安眠也不错。” 怔怔的望着怀里的少女,李素手一松,衣带缓缓落地,放弃了这颓然无力的挣扎,平复了下内心的波动,说道:“你的想法太悲观了。” “可是我从出生以来,就活的好累。”云婉儿仰着头,望着他傻傻了笑了笑,说道:“唯一还算得上开心的,就要数你我相处的那段日子了。” 李素揉了揉她的秀发,有些哽咽的说道:“嗯,那段时间的却挺开心的。” “其实,在你受伤之前,有一天,你突然跑到我院子里来,跟我说了一大堆疯言疯语来着,只不过我当时觉的你这人一看就是流氓习性,所以就没对你有什么好脸色。后来你伤好之后,主动要来神农馆,我就觉得你有问题,不过跟你接触了一段时间后,觉得你这人好像……还蛮不错的,并不像是外面说的那般不堪,你说,你是不是故意接近我的。” “对,你长的那么好看,我的却是故意的。” 云婉儿扑哧一下笑了起来,苍白的脸色顿生有了一丝红润出来:“你就会安慰人,油嘴滑舌的,我之前就问过我爷爷了,他说是他无意间把你安排过来的,否则你以为我会闲着没事白白教你医术啊!” “是啊,真是说起来,你还算是我的师傅呢。”李素似乎没有被拆穿谎言后的尴尬,只是紧紧的搂着他,眼眶微红,强忍悲痛说道:“你医术那么高,我以后还得多多向你学习呢。” “以后,就只能靠你自己了。”云婉儿躺在他怀里,沉默片刻,轻轻说道: “不要忘记我,好嘛?” “你不会有事的!”李素捧着她的秀发,强调道:“你还年轻,你还有大把的将来,你不应该在这里死去!”轻轻笑了笑,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脸上露出一抹洒脱之色, 说着,他就将云婉儿胳膊上的衣衫狠狠的给撕开了。 而云婉儿虽然对他的话语有些不明白,但很显然明白他的意图,拼命摇着头,挣扎着身子,想要从他的怀里爬出来:“这是黑寡妇的毒,你会没命的!” “反正我已经死过一次了,在死一次,额……好像也没什么不好的,呵呵,就像我说的那样,你还年轻,你不应该在这里死去……”李素虽然笑得温柔,但手上的力道却是没有松下来的迹象,云婉儿一介女流论力气那里能比的上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李素不断的从伤口处吸允着毒血,疼痛混杂着意识的朦胧,宛若潮水一般向她扑了过来。 缓缓瘫倒在地上,云婉儿紧紧的拉着他的胳膊,缓缓的闭上了双眼,两行清泪无意识的划过脸颊…… 无语凝噎。 待鲜血的颜色渐渐由暗红转变为鲜红的时候,李素随口将嘴里的最后一口毒血吐了出来,这种毒蛇他没有见过,更没有听说过,所以这毒性是属于神经毒素,还是血循毒素,他自然也是一无所知的,不过这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事情了,至于接下来云婉儿是否能转危为安,就看她个人的造化了。 舌头微微有些麻痹,李素知道这是毒素开始侵入身体的标志,他这辈子的经历着实是挺离奇的,前世乃是高处不胜寒,意外死亡之后,竟还能碰上穿越这种极其离奇,不靠谱的事情,如此想来,他这一生也算是多姿多彩了,看了眼昏倒在旁边的云婉儿。 “我不会忘了你,但愿你也不会忘了我!” 嘴角缓缓拉起一个开心的弧度来,在意识陷入黑暗之前,李素如是想到。 ps:先更后改(前章末尾加了一段,不影响剧情。) 第一九一章 死志 树林将落日的余晖切割的粉碎,橘黄色的光线零星的点缀在地面上,密林当中一片祥和幽静。 意识缓缓的从黑暗中苏醒过来,入目所见的被厚厚的树叶遮蔽的天空,云婉儿只觉得脑海一阵天旋地转,闭目定了定神,随即似是响起了什么一般,连忙睁开眼坐了起来,眼光一扫,不费吹灰之力的就看见了躺在她旁边的男子。 “不,不!” 云婉儿支撑着虚弱的身子爬俯在男子身上,将他的头枕在自己腿上,看着他有些发黑的嘴唇,像一个无助的小孩一般,失声痛哭起来。 泪眼朦胧的盯着男子,手指温柔的从他眉眼向下划去,云婉儿痴痴的说道:“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么做,死的人不应该是你,不应该是你啊!”这一刻少女被深埋在心底的情思尽情的释放了出来。 不过回应她的却只是少年死气愈加厚重的脸庞。 云婉儿的脸庞伏在他的胸膛之上,听着他愈发微弱的心跳声,一时间,泪水宛若洪水决堤一般,迅速浸湿少年的的衣衫,少女的柔弱这一刻展露无遗。 就这样哭了片刻,云婉儿轻轻擦了擦眼泪,自言自语说道:“云婉儿啊,云婉儿,现在可不是哭的时候,你必须要救他,对,对,必须要救他,救他!” 仿佛是给自己打气一般,云婉儿攥了攥拳头,随即紧闭双目,脑海中,迅速回想起这些年读过的医学典籍,可她自小到达十几年的时间,所读过的医书何止数千本,这样仓促之间,那里能回想的起来。 感觉到脑海中的思维就想乱麻一般,缠绕不清,云婉儿轻吐了口气,平定了下心神,整理了下思路,喃喃道:“黑寡妇属于剧毒蛇类,深藏于深山大泽当中,常人难得一见,剧毒,剧毒……”轻声念了几遍,顺着这个思路,云婉儿皱眉思索了片刻,脑海中灵光一闪,继续说道:“根据山海医本志中记载,但凡剧毒之物出没的场所,其周围必有解毒良药!” 似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般,云婉儿猛地站了起来,顺手就从地上捡了根打蛇棍,虽然那条黑寡妇已经走远了,但为防他去而复返,云婉儿还是打起了十二分的小心。 既然那条黑寡妇就在附近出没,那他的巢穴想来就在周围了,看了看周围枝叶丛生的植被,云婉儿咬了咬嘴唇,眼中闪过决然之色,随即便进入到这片茂密的植被当中了。 林间植被茂盛无比,不时有藤类植物的倒刺划破了她的衣衫,弄乱了他的头发,甚至还划破了她裸露在外面的肌肤,道道血痕很是让人触目惊心,但云婉儿此时已经完全顾不得这些了,目光迫切的在地面上植物上扫过,她熟读医书,对各种药性植物自是一目了然的。 就这样过了一顿饭的功夫,不知是不是上天在怜悯这个可怜的小姑娘,正当云婉儿因为感到绝望无助,而失声痛哭的时候,就看见不远处,一株野花正在鲜艳的绽放。 这株野花长相奇特,位与顶端的花朵呈深紫色,下方绿叶呈不规则形状排列,细细看去,那绿叶的边缘还有些锯齿的形状。 这是……云婉儿缓缓上前,怔怔的看着那抹妖异的颜色。 花冠呈深紫色,叶片青绿中透着一丝黝黑,在药材全解中,也有只有断肠草与这种描述相符,可,可这断肠草明明分属毒物啊!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云婉儿皱着眉头思索了片刻,依旧全无头绪,但眼下已是别无选择了,小心的将那那株断肠草的采摘下来,便也是按照原路返回了。 坐在李素的身体旁边,云婉儿轻轻摘下一片绿叶,脸上却全是犹豫之色,那山海医本志本就是民间杂记,里面的所记载的多是些光怪陆离的奇事,她更多的也只是将它当成一种消遣时间的读物罢了,本就当不得真,所以对与能不能救治李素她是一点信心都没有,但眼下已是别无选择了。 “素哥儿,你放心,若是你就此死了,婉儿绝不独活,既然我们生前不能在一起,那我们死后一定要在一起。” 云婉儿盯着那片叶子目光逐渐变得坚定起来。 随即她捡起块石头将绿叶砸出汁水,然后缓缓放到李素得嘴里,让那些汁水顺着喉咙流入到身体,而后便在一旁关切的盯着李素得脸庞,这断肠草剧毒无比,常人食之必死无疑,云婉儿作为一名在东平府小有名气的女神农自是知道的,若是眼下没有其他救治的方法,以她的性格,肯定是不会考虑用这种行险的方法的。 一顿饭的功夫过去了,李素除了脸上的黑气愈发浓重之外,依旧没有任何醒来的迹象。 就此结束了吗……云婉儿凄惨一笑,望着面前陷入沉睡的男子,轻轻摸了摸他的脸颊,脸上露出一抹温柔之色,随即摘下一片叶子,就要往嘴里送去,眉头却是微皱。 按照常理来说,这断肠草剧毒无比,一顿饭的功夫,已经足以让一个成年人死去了,这人死去,身体的温度必然会逐渐降低,可方才摸他的的脸颊却是滚烫无比,这绝不符合常理,在度摸了摸他的脸庞,虽说他脸上得黑气仍是没有消去的痕迹,但温暖的却实在逐渐升高,又附在他胸膛处,细细听了片刻,只觉得心跳如鼓,勃然生动,这绝不符合一个死人的特征,云婉儿方才还是一潭死水的眼眸渐渐升起一抹名为希望的光泽来。 余晖黯然消退,黑暗来袭,视线渐渐变得有些困难起来,白天还显得某些寂静得密林开始变得热闹起来,晚上猛兽出没的频率很高,云婉儿不敢耽搁,纤弱的身子有些困难的背着李素高大的身躯,擦了擦额头的泪水,踉跄的朝着他们住的那个山洞走去了。 山风微凉,两道身影重叠着将着远处未知的黑暗走去了…… 第一九二章 下落 也就在李素生死未卜之时,东平府内,也是暗流涌动。 东平府地势较高,虽说河流决堤没有波及到城池,但当消息传到城里边的的时候,还是引起了百姓的一片恐慌,人们奔跑着,喊叫着,孩子的啼哭声在这种时候显得一分不值。 往日繁华的街道瞬间变得萧条了许多,反倒是平日里不温不火的粮铺,米铺生意却是骤然兴隆起来,在这种人潮汹涌的情况下,铺里的存货很快被消耗一空,即便是一天之内三度涨价,但人们依旧是拿着银钱乐此不疲的簇拥在店铺之外,争抢着,喧闹着,重复着一遍又一遍的滑稽场面。 在这种灾难面前,大多数人其实是无知的,很多百姓可能都还没有听到河流决堤的消息,只是看见别人如此,他们也是盲目的随波逐流罢了,人性的可悲就在于此。 这种全城疯狂的时代,往往也是滋生犯罪的温床,即便平时在老实憨厚的一个人,在这种氛围的影响下,内心深处潜藏的黑暗也会渐渐露出獠牙。 仅仅数天的时间,仅东城一隅便发生了数起入室盗窃,抢劫的案子,但凭东平府衙的那几十衙役捕快,根本捉襟见肘,眼见城内的治安,渐渐朝着失控边缘发展过去,不得已,宋彰只得调集兵马进城,接手城中的治安,而后大开粮仓,抑制米价的进一步发展,随着这几项政策的双管齐下,东平府内局势这才开始平静了几分。 不过纵然城内的形式逐渐好转,但城外的情况就有些不容乐观了,决堤的河流名叫镇康河,虽说只是渭河十几条分支中的其中一条,但临近东平的十几个县乡都收到了波及,就眼下从各地汇报上来的情况来看,受灾情况已经十分严重,淹死,失踪的人数多达上百,财产损失更是不计其数,好在是没有酿成更大的灾祸,宋彰一边上表向朝廷请求赈灾物资,一边着手开始准备灾民的安置工作,这种事情虽然琐碎辛苦,但在众多幕僚帮忙之下,也还在他的承受范围之内,而真正让他感到担忧的,是灾后的防治情况。 大灾之后必有大疫,这几乎已经成为了人们认知的一条铁律。 古人可没有现代这般完备的疫病防治工作,疫情蔓延起来,死的可就不是上百人这么简单了,东平府虽说医道发达,但医术高明的,确是没多少人,疫情来袭的时候,能派的上用场的更是没有多少,宋彰望着桌前层层叠叠的奏报,轻叹口气,脑海中却是不由自主的浮现出一道年轻的身影来。 想起那道翩然而至的身影,想起那人治疗他夫人时天马行空的手法,宋彰眼前一亮。 他应该可以吧…… 旋即却是轻叹口气,那人前几天在去云鹤洲游玩的时候,突然神秘失踪,与他一同消失的还有云家的小姐少爷,当时洪水突发,只怕现在也是凶多吉少了,不过纵然心里对他们存活报的希望不大,但生要见人,死要见尸,他已经派人顺着渭河沿岸进行搜寻了,不过现在仍是没有消息传过来,再怎么说,那人当时对他们一行人也是有恩的,当时若不是他及时看破,只怕洪水到来之时,他们一个也是跑不了的。 摇了摇头,望着眼前的奏报,宋彰只的暂时摒弃到其余的想法,专心躬耕于桌案前了。 而在这种氛围的影响下,渭河两岸的生意也是大受影响,各个坊子的妈妈们望着门前那几只跳着脚啄食的小雀,也是满脸愁容,毕竟在这种情况下,还有心情出来寻欢作乐的实在是少的可怜。 不过与妈妈们的愁容相比,各家的姑娘们倒是显得轻松自在的多,这种吃了睡,睡了吃的悠闲时光可不是什么时候都能碰到的,实在闲的无聊的时候,也会三五成群的坐在栏畔处磕着瓜子,聊着聊天,或是说着金风细雨楼里的那位大才子为何这段时间一直都未见他,或是说着最近遇到了那些稀奇事,生活的范围就在这小小的坊子之内,这些稀奇事也无非就是那个公子的长的俊俏,那个公子的活好,叽叽喳喳的哄笑声,啐嘴声不时回荡在渭河之上。 正是如花似玉的年纪,对洪水的认知自是远远不够的。 就在姑娘们聊的热火朝天的时候,明月楼后方的院子里,夏云锦也是坐在桌前无聊的翻阅着在诗会上那些青年才子递送给他的诗词,多是些传递爱慕之意的情诗,看的多了,难免就有些生厌了。 便在这时,门外响起阵脚步声,却是小月神色紧张的进来了:“云锦姐姐。” 夏云锦放下手中的纸张,有些关切的问道:“怎么样,有消息了没有?” “没有。”小月失望的摇了摇头:“刚刚我在金风细雨楼外边,隔着门缝往里边看了眼,发现里边的抽屉全都空了,后来我又跟那些邻里街坊打听了一下,他们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好像那坐堂的大夫都是好几天没来了。” 夏云锦闻言一阵沉默,而后点了点头,说道:“好了,我知道了,你下去吧了。”言语当中听不出是喜是忧。 说起来,李素与云婉儿一个作为东平才子一个作为豪门千金,他们失踪的消息本应在东平府掀起一阵波澜,不过在这种天灾面前,寻常人尚且自顾不暇,那里还有心情理会这些事情,所以他们的失踪出了极少的一些人知道外,大多数人那都是不知道的,夏云锦自也是不清楚。 小月小心翼翼的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转身就要离开,可刚走两步又是忍不住回头道:“小姐,你说李公子是不是……跑了啊。” 他可是知道那金风细雨楼医馆的开张,小姐也是往里边投了大本钱的,几乎将花魁竞选所得的赏银都投了进去,这可是一笔不菲的开支,再加上这种事情那也是有前车之鉴的,小月有此担心那也就不足为奇了。 夏云锦闻言一阵沉默。 小月眼眶微红,哽咽说道:“原以为他跟那些臭男人不一样呢,没想到……真是个混蛋,负心汉,我真是看错了他了……这种人就该下地……” “好了,小月。”夏云锦猛地站了起来,语气决绝的打断道: “我不许你这么说他!” “可,小姐啊……” “好了。”夏云锦缓缓上前,用手帕擦了擦她眼角的泪水,说道:“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可我不希望听到有人说他的坏话,你懂嘛?好了,你也跑了这么长时间了,快去休息吧。” 小月张了张嘴,还想在说些什么,但迎着夏云锦严肃的目光,只好不情不愿的点了点头,一边用手抹着眼泪,一边向着门外走去了。 房门缓缓关闭,屋内的视线顿时显得有些昏暗,云婉儿重又坐回到桌前,盯着这满桌的纸张,微微沉默片刻,随即轻轻的打开桌上右边的一个黑色木制小匣子,从里边很是小心的取出张宣纸出来。 细细一看,这宣纸上面笔墨酣畅,墨迹淋漓,似是写满了字,看句式工整的模样,应该是那首诗词了,只是纸张的色泽却是有些枯黄,看样子像是有些年头了。 看着上面的文字,指尖轻轻在宣纸上摩挲而过,似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画面一般,夏云锦嘴角扬起一抹明媚的笑意出来,随即眼神一黯,轻叹口气,小声说道: “你究竟在那啊!” 明亮的光线从窗户的缝隙里钻了进来,照射在书桌上,隐约可以看见宣纸最上面有几个铁画银钩的小字。 那便是“静夜思”了。 第一九三章 平淡午后的插曲 夜幕降临,月光似一袭白纱般温柔的将光线泼散在这片大地上,密林当中一片寂静,地面草丛上偶有窸窣的声音响起,旋即转瞬即逝,放眼望去,在树林深处,一抹忽隐忽现的光线却是悠悠传了过来。 山洞内篝火熊熊,云天翔四仰八叉的睡在干草上,憨厚的呼噜声不时响起,伴随着几声呢喃,而在这安静的氛围当中,一道身影却仍是在忙碌不停,仿佛剪影一般,火焰将那道纤细的身影映衬在石壁上, 将衣带放在荷叶上用水浸湿,又拧了拧,云婉儿先是俯腰摸了摸面前男子的额头,随即这才将微湿的衣带放在他的额头之上,在男子被火焰映照的有些发亮的脸庞上端详片刻,眼中满是忧愁之色。 那断肠草却是是将素哥儿从鬼门关上给拉了回来,但已经过去好几天了,他一直是处于一个昏迷不醒的状态,高烧不退,身上更是忽冷忽热,若是这种高烧的情况在持续个几天,只怕素哥儿纵然醒来,这身体怕也要是毁了,轻叹口气,云婉儿往篝火里添了几把干柴,正准备在男子身边躺下休息一会的时候,就听见旁边那人却是轻咳一声,而后神态迷离的说道:“水,水,给我水……” 云婉儿连忙起身,端起之前在荷叶上储存的露水,就往他嘴里送去,待一叶的露水下肚之后,男子这才重又恢复到昏迷的状态中去了,细心的将他的睡姿调整好,刚躺到他身边迷迷糊糊的正准备睡过去的时候,却是猛然感觉,身边人身体却是微微颤抖起来,云婉儿顿时睡意全无,起身趴在他身上,关切的问道:“素哥儿,你怎么了?素哥儿。” 可李素身子蜷缩成一团,嘴里无意识的喃喃道:“冷,好冷……” 云婉儿急忙摸了摸他的额头,只觉的额头寒冷异常,又看他嘴唇乌紫,不由大惊失色,将他身子往火堆旁挪了挪,却是没有半点效果。云婉儿轻轻咬了咬嘴唇,眼中闪过决绝之意,随即脸上涌起一抹羞红,一拉衣带,轻褪衣衫,墙壁上,火焰将那道倩影勾勒的妩媚销魂,与青丝乱舞中,两道身影渐渐揉合在一起。 山洞当中,顿时一片春意盎然…… 明亮的光线从外面照射到山洞里边,抬起有些沉重的眼皮,入目所见的是坑坑洼洼的岩壁,随即,一张熟悉的娇俏脸庞却是映入他的眼帘。 似是因为许多天没有梳理的缘故,女子鬓角青丝有些散乱,身上的衣衫也是破烂不堪,不时能看到里边娇嫩的肌肤,但女子此时却是一脸惊喜交加的模样,脸上明媚的笑容似乎把山洞都照亮了几分。 “这……这是在那?”喉咙有些干裂,所以李素的声音不免显得有些生涩。 “素哥儿,你,你终于醒了。”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云婉儿一把扑在他的怀里,小声啜泣着,泪水渐渐将他的衣衫浸湿。 没人知道在这几天的时间里,她内心深处是如何的饱受煎熬,当看到李素真正的醒来之后,她潜藏在外表名为坚强的面具终于碎裂了,现在她只想好好趴在这个男人的怀里好好痛哭一场。 外面的光线实在是过于耀眼,李素眼睛微眯,好长时间才搞清楚了目前自身的处境。 “原来还没死啊!” 李素这般想着,随即看了看眼前这个正哭的伤心的少女,虽说他并不清楚她是怎么救活自己的,但看着她这般憔悴落魄的模样,想来也是费了好大一番功夫的, 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李素笑着说道:“好了,都这么大的人,怎么还喜欢哭鼻子啊。” 云婉儿吸着鼻子,泪眼朦胧的望着他,不满的说道:“我愿意,你管的着嘛!” 说吧,又是俯在他怀里嘤嘤哭了起来。 看着她这般孩子气的做法,李素也是有些哭笑不得了,轻声安慰了几句,左哄右哄,云婉儿这才止住了哭腔。 就着野果,勉强裹腹之后,便也来到河边,进行进行一些简单的身体恢复训练,而云婉儿则是在旁一边跟他说着话,一边注意着不让他再有些闪失。 “你真傻,明知道会死你还,还……”回忆着当时的情况,云婉儿心惊之余,望着眼前这道身影,眼里也是露出些甜蜜之色。 “当时也没多想,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去死吧。”扭了扭有些酸涩的腰,李素说道“再也么说我也是名大夫,舍己为人这点我自问还是能够做到的。” “切,才出师多长时间,就敢以大夫自居了?”云婉儿笑着嘲讽了他几句,而后似是想起了什么,眉头微皱,疑惑问道:“你之前说,你已经死过一次了,这是什么意思?” “额……”李素故作失望的轻叹口气,说道:“以前年不更事,沉湎于酒色之间,却是白白浪费了大把青春年华,如今我已决定痛改前非,这才有次觉悟。” 云婉儿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你现在已经做的很好了,又何必在回想过去呢。” 见她神色真诚,没有丝毫怀疑的样子,李素在放心之余,心里却是涌起一股惭愧之意,不过这毕竟是善意的谎言,穿越这种事情,若不是亲身经历,那他说什么也是不信的。 时间一晃而逝,又是两天的时间过去了,李素的身体也是渐渐康复了,说起来,他这次能成功生还也算是足够侥幸了,当听到云婉儿谈起给他治病的经过之时,虽说并不太清楚原理,但当时他身体蛇毒未清,再加上断肠草之毒,似乎是达到了中医上一种以毒攻毒的原理,除此之外,他还真想不出别的什么原理来。 日子似乎再度恢复了往常的平淡,摘来的青果依旧苦涩,抓来的肥鱼依旧没什么味道,没到这种时候他总是会很怀念孜然的味道,李素在无聊的时候,也依旧会对云天翔进行智力问答活动,但偶尔也是会有些小小的插曲发生的…… 第一九四章 逃出生天 午后的阳光总是十分温暖,映照在河水里,波光潋滟,李素与云天翔坐在河边,不远处的密林当中,云婉儿正揪着果树的枝桠,踮着脚,伸手去摘果子,这种工作其实本来是属于李素的,不过他身体刚好没多久,云婉儿自是不放心的。 “一加一在什么情况下等于三呢?”望着云天翔,李素诱导性的说道:“好好想想,一加一是在什么情况下等于三呢。” 可能真的是术业有专攻,云天翔在这个让古代人都头疼不已的脑筋急转弯上面却是有着非凡的造诣,不过可惜的是,就这个问题,他的反应却是有些迟钝了。 有些疑惑的摇了摇头,云天翔睁着一双纯真的眼睛望着李素,眼中闪烁着对答案的迫切。 李素叹了口气,也只得将答案告诉了他。 “哦,原来是在算错的情况下啊。”云天翔擦了擦鼻涕,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随即便将这些问题抛到脑后,偷偷看了看远处的云婉儿一眼,旋即有些高兴的说道:“素哥哥,我是不是要有小弟弟了。” “小弟弟?”李素一脸疑惑,“什么小弟弟。” “哼!你们别以为我不知道。”云天翔仰着头,充满童趣的轻哼一声,说道:“我以前就看过我爹跟我小娘两人叠在一起,然后没过几个月的时间,我小娘就生了个弟弟,前几天我就看到婉姐姐跟你叠在一起了。”脸上满是得意的童真,“婉姐姐还让我不要跟外人说呢。” 李素在旁听得目瞪口呆,一时间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不过心里大致也是明白了发生了何事,沉吟片刻,说道:“天翔这件事情,你要听你姐姐的话,不要让外人知道,不然的话,我可就不跟你一起玩了。” 云天翔听吧,连忙点了点头,在这荒郊野外的本就无聊的要命,他唯一的娱乐方式就是跟李素一起回答这些脑筋急转弯,对李素这个唯一玩伴的话,自然是唯命是从了。 李素点了点头,望着不远处的那道忙碌的身影,目光渐渐的变得复杂了。 最难消受美人恩呐! 虽然无意间发现了这个极其隐私的秘密,但李素并没有戳破的打算,或许保持现在这种样子,才是两人最好的相处方式吧,不过虽说他没有说破的打算,但两人的关系不可避免的还是渐渐开始变得亲密起来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自他发现这件事情后,他总觉的云婉儿在他面前温婉了许多,要知道他们之前虽然相处的愉快,但隔三差五吵闹一番那是不可避免的,但这种情况,现在却是很少发生,纵然他有心想说一些玩笑话,但云婉儿也只是抿嘴轻轻笑着,一副你说的都对的样子,偶尔两人会相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时间就在这平淡的相处中一天天流逝,直到某一天,夏云锦的突然生病,却是给这温馨的日常画上了一个句号。 伸手在云婉儿滚烫的额头上轻轻摸了摸,看着眼前逐渐陷入沉睡的少女,李素轻叹口气,先前给他把脉的时候,他就知道云婉儿身子骨弱,似是隐疾未去,如今又衣不解带,没日没夜的照顾李素好几天,这其中的辛劳自然可想而知,而眼下见李素病情基本康复,云婉儿在放心之余,身体内潜藏的危机自然也就猛地爆发出来了。 这风寒来势汹汹,再加上深处荒郊野外,又该上那去找药材呢,李素不禁有些犯了难,也就在这个时候,山洞外却是传来一阵脚步声,今天早上云婉儿病倒的时候,山洞内的清水早已经被消耗一空了,李素便打发云天翔用荷叶去盛点水过来,看时间应该是要回来了,但听声音好像还不止是他一个人的样子。 李素心中一动,连忙起身就往洞外走去,就见山洞外,有些崎岖的小道上,云天翔正领着几道身着皂青官服的衙役风尘仆仆的向着这边赶了过来。 一见这般情形,李素心头一送,云婉儿有救了,到得跟前,一番打探问候自是少不了的,眼前这群衙役自是受了宋彰的指派前来……收尸的。 其实不光是宋彰,但凡是知道李素等人失踪消息的人,也都知道他们生存几率渺茫,毕竟洪水滔天,那可不是开玩笑的…… 眼下情况紧急,李素也是顾不得他们吃惊的表情,也是连忙将这边的情况告诉了他们。 而当得知洞内有人重烧不退的时候,面前的这群衙役脸上明显流露出惊恐的表情来,虽说没有表露出来,但言语之间抗拒意味很是明显,似乎很是不愿踏进这个山洞一般。 李素心里虽然感到奇怪,但这种时候,自是来不及多问,回到山洞,用衣衫包裹着云婉儿,看了看周围这极为杂乱的摆设,心里竟生起一股留恋之意,摇了摇头,转身便朝着洞外走去了,招呼了声云天翔,一行数人便也是乘着马匹浩浩荡荡的向着东平府赶去了。 一出这深山密林,李素方才得知,原来这山名叫云荡山,就在东平府与太康府的交界处,离东平城也是足足有四十多里的路程,不可谓不远。 而这一路上的情况,也是令李素有些触目惊心了,就见道路两侧满是面黄肌瘦,衣不附体的流民,看他们行进的方向,竟也是朝着东平城走去。 看来这场水灾比他预想的要严重的多了,看着眼前的场景,李素这般想到,大灾之后有大疫,这也难怪方才那群衙役会是那般表情,将身上为数不多的口粮分发给灾民以后,一行人马不停蹄的朝着东平城赶去了,仅凭他一人之力,能做的也就这么多了,以他对那位大人的了解,他相信宋彰会设计一套完整的解决方案的。 骑在马背上,感受着凉风呼啸而过,李素抱着云婉儿一路颠簸着疾行,直到黄昏时分,远远的,在天边散发着瑰丽之色云朵的映衬下,东平府的城墙已经是遥遥在望了…… 第一九五章 满城风雨 高大的东平府城头上,兵卒林立,大门紧闭,看来城里边早已经是得到消息了,亮明身份后,费了好大一番功夫,一行人这才进的城内,平阔的东平府大街上,行人匆匆,不时还有成队的士兵来回巡逻视察,各处商铺虽是正常开业,但李素还是敏锐的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氛围。 一路打马向着城东驶去,云府这边显然没有聊到云婉儿与云天翔还活着,当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各房各院公子,夫人那是齐齐现身。 将依旧昏迷的云婉儿交给小渔以及旁边的几个丫鬟,目光在她憔悴的面容上停留片刻,心中微感不舍,旋即便也是将目光移到了泪流满面的小渔身上,看的出来这丫头是真的吓坏了,笑着安慰了她几句,就见云老太爷也是脚步匆匆的从后院来到了门口,先是看了眼昏迷的云婉儿,见她这般样子,花白的眉头也是微微皱了起来,安排人将他扶到了后院,而后自也是感谢了李素一番,毕竟有他这个客人在场,云老太爷老持稳重还是很能拿得住场面的。 不过见老太爷关心云婉儿的病情,李素自是没有多做停留,只是大致说了下他们的情况,便也就拱手告辞了。 云府家大业大的又那里需要我呢……扭头看了眼云府大门,怀着种种心思李素便也是走了。 忙完这边的事情,李素便跟随着衙役们回府衙复命去了,自己今日逃出生天,跟宋彰可是有莫大的关系,于情于理他都是应该上门致谢一番的,从城南看着城东的这段距离,看着街道上比往日冷清的氛围,李素这才随意的向那些衙役们打探起有关这场灾情的一些情况来。 为首那差人虽说不明白这个文弱书生为何会对这种事情感兴趣,但也知道他跟知府大人交情匪浅,自然也是知无不言了。 在听说有数万人流离失所之后,李素心头一阵很沉闷,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宋彰应对的很及时,一纸命令下去,各地纷纷是打开仓门,放粮赈灾,不过眼下各地的税粮还未上交,再加上年前的那场雪灾,导致各地的粮食储备普遍不足,由是灾民们便纷纷想着东平府寻求谋生之路,这便是李素在路上看见的情况了。 古代生产力底下,人们抵御自然灾害的能力跟现代社会自是不能同日而语的,这种危机关头流民们肯四面八方的向着东平府集结而来,这对宋彰来说倒也不失为一种信任,但不管如何,这个春天估计又要死很多人了,身为医师大夫,看着这么多鲜活的生命就次调零,这实在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李素轻叹口气,紧锁眉头。 不过他这般表情,却是让那些差人有些摸不着头脑了,心说这读书人那不愧是读书人,这变脸的速度那都跟普通人不一样,在差人们敬佩的眼神中,少年的有些忧愁的叹息声,缓缓回荡在有些冷清的街道上。 在山里边呆了半月有余,纵然每天洗漱不断,但身上的衣衫早已经是破烂不堪了,按照他本来的想法,是准备在见宋彰之前梳洗一番的,没想到却在府衙门后院遇见认识的人了,那是有过数面之缘的宋夫人了。 在仆人的引领下,李素正朝着前院书房的方向走去,碰见宋夫人的时候,她正端着木板绕过屏风,带着两名丫鬟从前院那边向这里过来,看样子像是刚给宋彰送去了什么吃食,碰见李素,讶然之后,便是一脸惊喜之色。 宋彰也是对她提起过李素被洪水冲走的事情的,对这位年纪轻轻,但却医术高超的清秀少爷,她可是抱有极大好感的,更不要说宋行在他的调教下脱胎换骨,所以当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这位平日便一副慈悲心肠的宋夫人,着实是伤心了好一段时间,如今看他安然脱困,自然也是高兴万分的,拉着李素的胳膊,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热切的问起了他这段时间的经历。 李素便将如何救生的过程简要的跟她说了一番。 “这么说,素哥儿,是刚从山里边回来?”宋夫人上下打量了一番他的行头说道:“难怪看着这般落魄,小凝快去烧些热水,在将行儿的衣裳准备一套。” 前方书房里不时传来说话的声音,想来宋彰正在商谈着什么事情,李素倒也是不急,因此对宋夫人的这项提议自也是感激不尽的,待他梳洗完毕后,天色也是渐渐有些昏暗了,各处灯火便也是在知府后院悄然点亮了,宋行刚从外面回来没多久,遇见李素,一番惊喜,叙旧,自不必多说。 书房里边明亮如昼,明亮的烛火似剪影一般,将几道身影映衬在窗户之上。 见他们还没有谈完的样子,李素想了想便,便决定去书房那边看看情况如何。 书房距离后院并不算太远,绕过屏风,走过一条由红木支撑的雨廊,李素便在宋行的引领下,来到了书房这边。 “大人,朝廷已经下了批文,太康府,承天府,九华府的救援物资已经陆续启程,若一切顺利的话,相信不出十日便可安稳抵达,眼下灾民正往东平府这边靠拢过来,预计明天便可抵达,以我城中粮草,倒是可以勉强支撑几日,但时间一长难免就……” 刚到门口,李素便听见里边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似是正在对宋彰诉说着粮草的进度,说完之后,就听到宋彰有些忧愁的说道:“时间晚点倒是不怕,就怕灾民涌过来以后,若是有瘟疫爆发,只怕局面到时就有些难以控制了……不知诸位对此有何良策?” “这……” 在做的都是宋彰的幕僚师爷,其才能那肯定是极为出色的,无论是写诗作词,还是谈天说地自是不在话下的,但说到治病救人,环境治理那他们那肯定是没什么办法的,毕竟术业有专攻,一群杀猪的屠夫自是做不来那描龙刺凤的行当的…… 第一九六章 定策 将李素引领到地方后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的时候,李素便也是进来了。 房间内坐着约莫有六七名老人,先前与李素相谈甚欢的那位于师爷赫然也在其中,于师爷在见到李素之后,先是一阵愕然,随即也是面露大喜之色,显然他也没料到李素居然能死里逃生,与之相反,端坐在书桌后边的宋彰倒是显得平静的多,方才李素过来的时候,宋夫人已是派人来通知过他了,纵然当时感到有些惊愕,但此时心情也是早就平复下来了,见到李素进来,也是笑着招了招手:“素哥儿回来了,快些做下吧。” 毕竟正在商量正事,自是不可能表现的如私下那般亲密,李素随意在后边找了个位置坐下了,除了于师爷外,在场的几位老人都没有见过他,不过见知府大人对这位年轻后生如此随意客气,也是纷纷向他善意的笑了笑,倒是于师爷小声跟他说了几句话,无非就是关心了下他这几天处境如何之类的,尽了一番朋友之间该有的问候之后,注意力便也是再度投入到当前的问题中去了。 仍是疫病防治的这个问题,场上众人也仍是一筹莫展,而李素也只是在后边静静喝着茶,并没有发表意见的意思。 眼下这个聚会商讨的可是机要大事,场面可谓是相当庄重严肃了,虽说他在疫病防治工作也算是权威专家,又跟宋彰的关系较为亲近,但这种事情更适合私下闲聊时提及,此时贸然出声打扰总也是不好的。 “都没有什么好办法嘛?”见场上众人皆是一筹莫展,宋彰不由轻叹口气。 “大人这是在为难我们了。”于师爷面露苦笑之色:“我等做这些笔墨功夫,但还算马马虎虎,但这治病救人,疫病防治我等只怕是拍马都赶不上了,这种事情何不去问问云家,或者侯家,相信他们对此相比是了然于胸的。” 说起来于师爷倒是知道场中此时就做了位医师大夫,不过他却是知道那位小兄弟不过出师半年有余,对其医术自是不放心的,毕竟关于拔火罐相关的事情,在东平府早就传遍了,他也是有所耳闻的。 宋彰沉吟着点了点头,随即便也是将这个问题给略过去了。 一直到深夜,将粮草,灾民的后续安置工作商量出一个大致的流程出来,这场会议才宣告结束。 众人陆续退去,李素随着宋彰将众人送到门口,又跟于师爷笑谈了几句,约定下次喝酒之后,这才又跟着宋彰回到了后院里边。 夜幕当空,府衙后院里边却是烛火点点,暖黄色的灯火下,欢声笑语也是不时从最北边的房间里边传了出来。 李素本意是准备拜访下宋彰就走,但宋夫人却是执意要留他一同吃个便饭,也是好心,李素推脱不过,便答应下来了。 此时房间里边早已经是摆满了饭菜,阵阵香气缓缓在房间里边氤氲开来。 宋彰缓缓起身,举着酒杯:“这第一杯酒是恭祝素哥儿得以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来来,你我共同满饮此杯。”说着,便也是将杯中美酒一饮而尽了。 宋行与宋夫人也是笑着举了举酒杯,随即一口喝下。 这几日在山里边又是酸果,又是淡鱼的,此时见到这么多珍馐美味,美酒佳肴,李素那里会拒绝,自也是仰头喝下,不过毕竟身为客人,他也是拿捏得住身份,浅尝几口,便也是放下筷子,与宋彰聊了聊这几天的经历,顺便也是将在路上的所见所闻告诉了他。 宋彰听吧,一阵沉默,随即请叹口气:“百姓身处水深火热之中,我身为一方父母,难辞其咎啊!” 言语之中满是自责之意,场上气氛一时有些沉重。 李素宽慰道:“此乃天灾,非师兄之罪,师兄不比自责。” 宋彰摇了摇头:“洪水算是天灾,但人祸只怕是不远了。” 李素微微皱眉,有些不解其意,随即却也是明了了几分:“师兄可是担心瘟疫盛行?” “不错!”宋彰点了点头:“春天正是万物复苏之季,这疫病流行起来,蔓延之势,只怕是挡也挡不住啊!” 古代可没有现代那般研制特效药,疫苗的能力,所以瘟疫流行起来那可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死的可不仅仅只是数千数万的问题,宋彰有此忧虑也就不足为奇了。 李素轻轻点了点头:“其实关于这次的疫情防治,在下也是有些想法的。” “哦。”宋彰一脸热切的望着李素:“素哥儿有何妙策,快于为兄说说。” 李素笑了笑:“这言语之间一时半会的又那里说的清楚,待明日小弟我将脑海中的一些一些想法,落于纸上,编纂成册,现在却是不急。” “这么说来是为兄有些心急了。”宋彰哈哈笑了笑:“其实,我早就想听听素哥儿你的看法了,不过看你刚刚死里逃生,正是心身俱疲之时,这事情自是不好在劳烦你了,老哥我就代表东平府广大受灾百姓谢谢素哥儿你的高义了。”说着就向他拱了拱手,表示感谢。 别人或许不知道,但他李素医术那可是极为放心的,想当初就连那薛神医都对他夫人的病情束手无策,可他这位师弟却是不慌不忙,很是随意的就将这个很是棘手的问题给解决了,其中高下自是一目了然,不过当然,灾情事关重大,仅凭李素这一家之言那肯定是不行的,这事情还的向云家,侯家再去问个清楚才是。 李素摆了摆手说道:“身为东平府百姓,在此危难时刻略尽绵薄之力本也是分内之事,师兄却是见外了。” “好了,好了。”见难题已经解开,宋夫人在旁打趣说道:“你们两个就不要再谦让了,依我看两位都是有功之臣,快快吃饭吧,这饭菜可是都快凉了呢。” 两人皆是莞尔一笑,随即纷纷举杯,宾主尽欢自不必多说,一直到夜半三更,宴席这才散去。 回到金风细雨楼,虽然历经一天的车马劳顿,但李素却并不急着去睡,先是用凉毛巾敷了敷脸,振奋了下精神后,李素也是坐在桌案前,就着昏黄的烛火,开始在宣纸上奋笔疾书起来。 此时的后院小楼早已经不是刚刚入住时的凄惨模样,经过这么长时间的运转,纵然外界对他的褒贬不一,但金风细雨楼已经是渐渐又走上了轨道,在挣得第一桶金之后,许多物事也是一一置办齐备,书桌,床榻自也是一应俱全的。 现代医学对与疫病的防治肯定是非常完善先进的,他前世身为医学界最顶尖的那几人之一,也是带头研究过当时大规模流行的几种病毒性传染病的,对这种疫病的防治工作,自然也是了然于胸的。 一般来说,传染病的控制措施主要为阻止传染源、阻断传播途径、保护易感人群及进行传染病的医学分析研究。 不过在古代进行传染病的医学分析自然是不现实的,所以李素主要的注意力也就集中在阻断传染源,阻断传播途径,与保护易感人群这三个方面了。 保护易感人群这不难理解,主要针对的就是老人与幼童,青壮年的身体免疫系统相较上面两类人自然是要健全的多的 而防止传染源和阻断传播途径工作主要包括消毒、杀虫、灭鼠等卫生措施,以消灭传播途径中的病原体和媒介昆虫。 在古代人们对与这种的知识自然是没有什么概念的,所以李素尽量将文字写的直白通透,方面人们的了解,不得不说,这确实是费了他好大一番功夫,一直到天蒙蒙亮这才堪堪写完。 灾民预计这几天就会陆续抵达东平府城下,时间紧急,能尽快让宋彰依照上面的措施,设计出一套完善的流程来,自然是极好的。 先是趴在桌上浅睡了片刻,稍微的恢复了精神以后,便也将宣纸送到了府衙那边。 宋彰倒是没料到李素得效率居然这么高,但看着他有些通红的双眼,也是明白了些什么,感动之余心里也是微微有些敬意了。 李素倒是没有什么多余的想法,只是将纸上的内容用很是通俗的方式,讲给宋彰听了,在确保他理解之后,这才离开,回到楼里边,一直睡上有一天一夜精神这才重新变得饱满起来。 第二天,又通知谢大夫过来继续坐堂之后,关门歇业了半月有余的金风细雨楼便也是正式宣布开工了。 说起来,对与李素的突然失踪,谢大夫自是十分好奇的,闲谈之际便也是随口问了李素几句他这几天的动向,李素失踪的事情并未在东平府传播开来,他自是不知道的,李素懒得浪费口舌,也就随口应付了几句,无外乎就是出去游玩了几天这类的托词,抛却洪水的元素之外,他这几天也的确是出外游玩了一段时间,只不过日子过得有些惨就是了。 对与李素的话,谢大夫倒是没什么怀疑的意思,读书人嘛,有点个性也是正常。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东平府紧张的氛围愈发的浓厚了,不过金风细雨楼的生活倒是渐渐恢复了正规,也就在金风细雨楼重新开业的第二天,一辆马车也是从门口路过了…… 第一九七章 还真不一样 就在李素将策略呈报给府衙之后,没过几天,东平城外已经有灾民陆陆续续的抵达城下,好在宋彰此前严密监视流民的动向,所以对这种情况,倒也不显得如何吃惊,前年旱灾之时,府衙为灾民修建的居住场所仍没有拆除,多是些帐篷之类的简易住所,这时倒是派上了用场,在官差有序的引导下,也是没出什么大的乱子来。 李素倒是随着着宋彰在东平城头上,远远朝灾民那边看过几眼,总体来说,他们的情绪还是比较稳定的,当然这主要也是得益于宋彰放粮赈灾的及时,如若不然,这群看似软弱可欺的绵羊,将会在瞬间露出獠牙,化身为最凶狠的饿狼,根据历史上的经验,李素毫不怀疑他们有充分动手的理由。 而城里边,大街上每天也仍是会有威风凛凛的兵卒来回巡逻,但人们早已经是见怪不怪了。 或许有了之前的经验,对与城外突然多了这么大一批外来人,东平府居民倒是没有什么惊讶的地方,只不过跟左邻右舍发几句牢骚那也是肯定的。 而为了缓解城里边的恐慌情绪,宋彰也是绞尽脑汁,手段尽出,各种宣传标语,文字画报也是呈一种铺天盖地的架势出现在东平府的大街小巷当中,这个上面写着“同是一府人,不说两府话。”那个上面画着“疾病都是纸老虎。”的宣传图画,更有甚者,脑洞大开,写出了“他好,我也好。”这等雷人标语,不禁也是让李素在啧啧称奇,大开眼界之余,感叹与古人的智慧无穷尽了。 这等宣传手段虽说幼稚可笑了一点,但效果无疑那也是很明显得的,经过这几天的疏导,城内的恐慌情绪已经是缓解了不少,街上的人流也比李素刚进城是稠密了一些,但真要恢复到摩肩接踵的那种程度,估计也是要在花些时间的。 也就是在这种情况下,此前因灾情而减少的诗会宴席,也是重新变得稠密起来了,理所应当的,渭河边上的姑娘们也是开工返业,开始变得忙碌起来了,往日那种吃了睡,睡了吃,仿佛当猪一般的悠闲时光逐渐远去了。 銮铃声动,马车离开明月楼向着远处的街道行去,路上行人待看清这马车上的标识后,皆是探着脑袋,似是想透过那厚厚的门帘,看看那传说中的东平府第一美人是否真的如诗中描绘的那般美貌。 马车内,浓妆艳抹的妇人正神情爱怜的对着身边的女子说着什么。 “丫头,开心点,这世上没什么过不去的坎儿,男人有什么大不了的,能有这真金白银来的牢靠?” 红妈妈苦口婆心的说道: “再说了以你现在的地位人脉,出去招招手,什么样的男人不拜倒在你石榴裙下,远的不说,就说这次到场的张员外,那可是名震东南的豪门大户,这次可是专门不远万里的过来看你的,你要是嫌他年纪大,还有那高公子,家世显赫,风度翩翩,那个不比那李素强上千倍万倍。” 女子生的极美,此时却是愁容满面,似是为了坚定自己内心的想法,又像是为了回答妇人的问题,靠着车厢,低着头自顾自的喃喃道:“他跟其他男人不一样!” “天下乌鸦一般黑,这李素跟其他臭男人有什么不一样的,他要是心里真有你,也不会半个多月了都渺无音讯,我看他要不是另攀上高枝,要不……干脆就是跑了。” 女子闻言并没有回她的话,只是脸上的哀愁之色却是更重。 看着夏云锦这般愁苦的样子,红妈妈也是一阵心疼,心里可算是埋怨死那李素了,自打他失踪以后,夏云锦是茶不思饭不想,多方打探都没有他的消息,整个人几乎都瘦了一圈,不仅如此,之前前来邀她参加诗会宴席的也是能推就推,好不容易说动她出去一趟了,可她现在这副愁眉不展的样子,又那里能见得了人,这般想着,对与那负心汉更是怨恨了几分,虽说是他造就了云锦的今天,但凭她女儿的姿色气质,有此地位也不过是早晚的事情。 红妈妈这种其实就跟为人父母的心态一样,客观事实摆在那里,但父母们肯定不会认为自家儿女会比别人差的。 马车时而缓慢,时而极速的行走在人群当中,微风拂来,窗帘轻轻扬起,夏云锦有些失神的望着沿途路过的风景。 自李素失踪以后,她多方打探,但仍是没有他的具体消息,这么长时间不见,又是不告而别,自也是引起了许多人的猜疑,譬如冯玉儿,小月这两个丫头,在就是红妈妈,都是笃定李素是不会在回来了。 毕竟她现在虽说身为花魁之首,这身份看似高贵尊崇,但说到底,也只过是以色娱人的风尘之流罢了,而李素那可是读书人,才气名震东平,实打实的清贵人物,往来结交的也都是风流人物,这身份地位着实是有若云泥之别,认识一两个才貌双绝的清白人物,又碰巧看对眼了,这种事情在风流场上那是比比皆是,一点都不会让人感到奇怪。 往日虽说两人相处的很是融洽,但夏云锦心里又怎会一点也不在乎呢,不过经过这么长时间的相处,她倒是极为相信李素的为人,但经不住身旁人的众口一词,她心里多少也是会受到影响的。 他真的走了……夏云锦空空的脑海中,缓缓回荡着这样一个念头,虽然对这种事情,她心里有过一些预料,但想像毕竟也只是想象,真要将这些想像放到现实中去,她一时还是有些接受不了的。 马车缓缓在神农馆的门前驶过,隔着门帘的缝隙向外轻轻一撇,就见门前的槐树不知何时已经开满了花朵,在凉风中花朵簌簌而下,旋即便过往的行人车辆踩践成泥,那个人已经不在这里了,或许永远的都不会回来了……想着河对面就是两人合伙开设的医馆,她缓缓掀开了窗帘,尽管那座医馆现在已经空空如也,尽管他一遍又一遍的敲门,但回应她的永远只是无人问答的凄凉,但抱着最后一点仅存的希望,她探出脑袋,向外看了一眼。 错落之间,就见那座许久未开的屋门,此时却是门户大开,患者往来不觉,而在屋门前面的那排柳树下,有位身着青衫,面容俊俏的少年此时却是正跟旁边的有些年轻人说笑着什么,夏云锦的目光怔怔的望着那位少年,盯得有些久了,那少年似是感受到了这股视线,随意一瞟,就看见了马车上那娇媚的容颜,微微一愣,随即也是反应过来,笑着对她扬了扬手。 那笑容一如初见那般温暖和煦。 马车渐行渐远,那道清瘦的身影也是渐渐变成一个黑点终不可见了,放下窗帘,夏云锦后背靠着车厢,嘴角缓缓扬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出来,方才的愁苦之色一扫而空,神情一下子变得明媚起来,轻轻抿了抿嘴,点点头,看了眼旁边的妇人,自言自语的说道: “他呀!还真不一样。” 第一九八章 错意 “上次跟你一起聊天的是什么人啊?” 夜幕当空,明月楼四楼最北边的某座房间内却是灯火如昼,楼下的丝竹声,男女的嬉笑声不时传了上来,夏云锦端起酒杯往男子身前的天青色酒杯里,缓缓斟满美酒,轻声说道。 “新进认识的一个朋友。”李素用筷子夹了几根酸溜土豆丝,缓缓送到嘴里咀嚼了两秒,说道:“是离京那边过来的,言谈举止但是挺洒脱大气的,哦,对了,他还是你的支持者呢!” 今夜闲来无事,想着自己失踪许久,也没跟夏云锦说上一声,便也过来看看她。 “哦,是嘛?”夏云锦只是略作感概一下,便也是没有下文了,随着她声名日盛,她的裙下拥趸也日渐多了起来,有东平的,离京的,甚至那远在万里之外的北雍都有人过来看她,所以对与这种事情她是一点都不感到惊讶。 “哈哈,也是你现在可是名满东南道的魁首,裙下之臣无数,自是看不上这一两个拥趸的。”李素打趣说道。 “去你的。”夏云锦娇嗔的拍了他一下。 “这段日子城里比较乱,能别出去,尽量就别出去。” “前些日子,米价涨疯了都,妈妈找关系说好话,死乞白赖的这才换回来一些白米回来。”夏云锦轻叹口气,“也不知道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大约还得持续一段时间的。” 眼下灾民刚刚安置,许多问题还没有显现出来,譬如那潜藏在黑暗当中的疫情,古代关于疫情的防护措施肯定是不如现代来的那般严谨完善的,所以遇上个天灾人祸的,瘟疫便也会想梦魇一般随之出现,这次想来也是不会例外的就看他是什么时候爆发了。 李素望了眼外面被灯火渲染的瑰丽夜色,心里不免有些沉重,随即感受到旁边女子关切的目光,也是摆摆手,笑着说道: “不说这些烦心事了。” 很是随意的将这个话题给叉开了,而后两人又聊了些这段日子的所见所闻,前些日子夏云锦一直没有外出,所说的无非就是明月楼里的人事,譬如什么水珠儿前几天竟然主动向她示好,她本着姐妹情分,便和她聊了几句,又或者说些在诗会宴席上的有趣见闻,大多数时间,李素也只是在听,偶尔笑着说上几句,不过这些闲事也总是有说完的时候的。 低着头,用汤勺轻轻的搅拌着碗里的汤水,热气氤氲而起,轻轻将这股热气吹散,夏云锦很是随意的问道:“前几天……都去那了?”随即便将盛满汤水的勺子往嘴里这边送了过来。 “呵呵,前几天那卖我药草的人说,太康府里边出了一批新货,价格比正常的多便宜一成,有这等好事,我这就去凑凑热闹,一时间走的有些急了,倒是没跟你说。” 他并没有打算告诉夏云锦失踪的事情,目的自是不想让她多做担心了。 动作微微一顿,随即便也是不着痕迹的恢复了正常,微微沉默片刻,夏云锦点了点头,一副我知道了的模样,而后似是因为感觉太热的缘故,仍是不停的用汤勺搅拌着汤水,尽量不要让旁边那男子看出他方才的不自然来。 热气仍是没有减弱的迹象,李素一时倒是看不清他的表情了,不过心里却也没有太过在意,也就在这个时候,就听见夏云锦轻声说道: “其实,你不用骗我的……” 李素微微一愣,有些诧异的望着她。 “我不想……不想你有事情瞒着我。”将汤勺轻轻放下,盯着那碗汤水,夏云锦轻声说道。 碗中的汤水被汤勺挑弄的涟漪不断,一如女子此时的内心,那双好看的眉眼映衬其中,也是有些模糊不清了。 李素看着她的侧颜,宛若是重新认识了她一般。 夏云锦在他面前一向婉约懂事,时间一长他也是渐渐习惯了她的这副模样,可他却没有想到,夏云锦自小流落风尘,能混到这般地步,早就是练就一身七窍玲珑心,又如何看不穿话语里是真是假呢,只不过有时,怕伤了他的面子,这才假装不知罢了。 心里虽然有些了然,不过这种时候,他自然是不能承认自己撒谎的,也是笑着辩解了几句,无非就是“你想多了,早点洗洗睡吧”这类撒谎者惯用的词汇。 夏云锦轻轻咬了咬嘴唇,尽力压抑着自己的哭腔:“我不在乎……你骗我的,不过你在消失前,要告诉我你去哪……不然,我可要担心死了……” 说吧,这半个月以来内心所挤压的酸楚,便也是再也控制不住,泪水似珠帘一般挂满了他的脸颊,女子的呜咽声音缓缓游荡在房间当中。 想来她这些天也是受尽了折磨吧……看着她这般模样,李素没来由心头一暖,上前揉了揉她的头发,柔声说道:“好了,都多大的人了,还哭鼻子,本来就不是什么大事,因为害怕你担心,也就没有多说,下次就不会了。” 听着他这般温顺的话语,夏云锦抬起头,泪眼婆娑的望着他,忽然扑进了他的怀里,将头埋在胸膛上,双手环着他的后背,紧紧的抓着衣衫,含着哭腔,有些含糊不清的说道: “我……我还以为……以为你不要我了呢……” 李素闻言一愣,随即有些哭笑不得起来,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你怎么会这么想呢?好了,好了,跟你说实话吧……” 见她这般胡思乱想的,李素无奈随即便也把他跟云婉儿被洪水冲走的事情,一五一十跟她说了。 “什么!被水冲走了?”夏云锦听完李素所言之后,也是有些花容变色起来,顾不得在抹眼泪了,连忙上下翻着他的衣裳,嘴里念念有词:“我看看,有没有受伤。” 李素笑着制止了她的行为:“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的,我还能活生生的站在你面前,倒是你那好姐妹,现在病的不轻,改天你可得去探望他一番。” “婉儿?”夏云锦急切的问道:“那丫头怎么了?” “就是些头疼脑热,依云府的实力,想来应该是没什么问题的。”回忆起那天的情形,李素有些不确定的说道。 第一九九章 爆发 “那这么说过段时间,婉儿就没事了?”房间没烛火摇曳,夏云锦有些担忧的说道。 ”放心就是,她身为云府千金,云家还能怠慢了她不成。”李素笑望着她:“你在这操这么大心,有什么用呢。” “你不懂……”夏云锦轻叹口气,“婉儿性情高洁,与我更是情同姐妹,身为云府小姐,向来不以出身卑微而怠慢与我,人非草木,这种情谊我又怎能忘的了呢。” “行了,行了,知道你们情真意切行了吧!”李素打趣说道:“都说,女人心海底针,我算是见识到了,也不知道谁刚刚还在哭鼻子呢。” “去你的。”夏云锦闻言,娇嗔的打了他一下。 李素哈哈笑了笑,又随意聊了几句,见她已经渐渐走去阴霾,又看天色不早,便也是告辞了。 倚着栏杆,看着楼下那道消泯与人群当中的清瘦身影,夏云锦轻轻笑了笑,便也是转身回到了屋里。 轻轻抿了口杯中的清酒,回忆起方才的那个拥抱,不知是不是因为酒精的缘故,夏云锦白皙的脸颊上缓缓氤氲起一抹羞涩的酡红来。 灯火中,就仿佛鲜花一般秀色可餐…… 时间步入四月,天气愈发变得暖和起来了,这种万物复苏的季节,明显是疫情传播的最佳时节。 东平府外一片忙碌景象,灾民们搬运土石,正在热火朝天的修建着自己临时的居所。 灾民的数量有些超乎宋彰的想像了,那些临时居所,明显是有不够的迹象,再加上本就是去年临时搭建的,年久失修,也仅仅只是当个容身之所了,所以在宋彰的指挥下,便开始了这项声势浩大的公共工程建设,他的这项措施跟后世那些西方国家的以工代赈有异曲同工之妙,倒也不失为一项善政。 李素给出的那份疫病防治策略,得到了宋彰的高度重视,他就此问题也是专门问过了城里边的那些医学世家门,虽然其策略多少也有可取的地方,但详细程度还是无法跟这份相提评论的。 所以自灾民陆续抵达以后,他便也是将这份疫情防御指南紧急堪印了出来,争取做到人手一份,更是组织了专门的防御队伍,按照上面所交代的那边,积极开展灭鼠运动,同时保护易感人群,另一方面,也是调动城内的大夫及时做到“有病早治,有病能治。”而在日常生活方面也是提倡喝热水,多洗手,一段时间下来,成果倒也是斐然,莫说是瘟疫便是普通得头疼感冒,也是少见的紧。 东平这边的情况刚刚安定下来,不过附近十里八乡情况却是有些不妙了,尽管地方衙门已经严密封锁了情况,但还是有些风吹草动陆陆续续的传进城内边。 说是附近的十里八乡已经陆陆续续死了有上百人,但具体是那种疫病目前还不清楚,乡下大夫水平有限,看不出是何疫情自是不足为奇,对与地方衙门如此欺瞒的做法,宋彰自是勃然大怒,一连罢黜了三四名知县,随即一方面派遣军队兵卒封锁疫区的出口,一方面也是集结调派了东平府的医道圣手紧急赶往疫区,云家,侯家都有派人去,声势倒是闹得挺大,但结果如何,还真不好说,刚刚太平没多久的东平城内,一时间又是有些人心惶惶了。 这次调派的医师大夫有六七人,具是东平府内一等一的高手,不过李素倒是没参加,这倒不是他不想参加,而是宋彰没有邀请他,想来他也是有自己打算的。 这段时间,随着东平府周边十里八乡疫情的爆发,东平城内也是谣言乱飞,这个说喝枸杞泡的茶水能百病不侵,那个说生吃人参可得山神庇佑,对与这种的府衙也是一再辟谣,但这种时候百姓们总是盲目的,或许他们只是想找个精神寄托吧。 但不管怎么说,随着这些谣言的持续升温,包括金风细雨楼,东平府内各大医馆的生意倒是好上了不少,各种治疗感冒发烧的相关药材,瞬间成了紧俏货。 这倒是有些出乎李素得意料了,不过对与那些听信谣言前来购买药材的百姓,他也并没有劝阻的意思,毕竟开门做生意,客户有需求你总不能将他向外推吧,另一方面,这种时候给他们点寄托未尝不是一脸好事。 “这么说,素哥儿这次真是死里逃生了。” 微澜的河面上,一艘两层楼船,随着波流缓缓的向着远处驶去,楼船甲板上,陈彦有些吃惊的望着李素,他虽说知道李素参加了那次的郊游踏青,但对于他失踪的消息,也是刚刚才知道。 “说是大难不死,也是一点没错了。”回忆起当日危险的局面,李素也是感慨的说道。 今日阳光正好,正好陈彦与谢广蕴碰巧一同过来拜访,便也出来游船闲玩,不过相较于往日,这段时间,还敢寻欢作乐的楼船画舫属实是要少了很多,想来也是,这等人人自危的局面,即便是美色当前,但跟性命相比自是不值一提的。 说起来,自他回来以后,前来探望他的人属实不少,曲老,李老,钱老,当日便是通过宋彰知道了他失踪的消息,自也是担忧不已的,除此之外,当日受他恩惠的一些家族也是派人前来慰问了一番,毕竟这当真算是救命之恩了,这种情况下,便是侯家也都派人过来看了看,也算是走了个过场。 “当日大雨滂沱,我就已经隐隐感觉有些不对了。”谢广蕴轻叹口气,“结果等了一段时间,那影卫的高手,倚仗轻功,搜遍了四周,还未看见你的身影,我等也只好先走了,情况临近,还望素哥儿勿怪。”言语之间满是歉疚之意。 本来谢广蕴前段时间便是要走的,但临时出现这种事情,他们的行程自是要耽误了,而且看情况,短时间内他们们也是走不了。 第二百章 时事 窥秘 “广蕴兄,严重了,当时情况紧急,在下也没想到会发生那样的变故,更何况兄台呢。” 甲板上,李素笑着说了几句,陈彦也是安慰了他一番,他与谢广蕴也算是第一次见面了,不过谢广蕴似乎对他也是闻名已久,想来也是,之前蒙学编纂现在在各府也算是小有名气了,一番介绍寒暄之后,两人也是大生知己之感,几人随意聊了一番,话题便也是转到了最近的疫情方面了。 “宋大人着实是调度有方啊!”谢广蕴轻抿口茶,感叹道:“眼下这等局面,看似危急,却依旧还在他的掌握之内,呵,别的不说,仅凭这份手段便是令人佩服,换作其它官吏,只怕早就乱了手脚了。” “这倒不错。”陈彦与有荣焉的说道:“东平府能出了这等官吏确实是百姓之福。” “呵呵,好官的却是好官。”谢广蕴笑了笑,有些神秘的说道:“但日后进了朝廷那可就说不定了。” 李素微微皱眉:“谢兄此言何意?” 陈彦也是一脸疑惑的望着他。 “两位还不知道吧,我也是不久前从田师那里听来的。”谢广蕴脸上仍是保持着神秘的笑容: “自当今天子放权与诸皇子后,朝廷内部早已是山头林立,非友即敌,当今太子执掌户部大权,当日疫情爆发之时,宋大人紧急上报朝廷,太子却以物资为由胁迫宋大人归服,否则便是无粮可派,宋大人无奈只得将一纸忠言送进东宫当中,这才换来十日之期,呵,如今在朝中这位宋大人可货真价实的太子党了。” “还有这等事情!?”陈彦一拍桌子,愤然说道:“以子民相胁,难道陛下一点都不知情吗?” “陛下年迈,以影卫为眼耳,早已不问朝政多时,那位老狗可是认钱不认人的主儿。” “奸臣贼子,祸国殃民。” 谢广蕴冷笑两声说道:““太子这两年行为愈发不端,陛下对他也是早有不满,如今诸子争权,他的地位愈发不稳,急于扩充实力之下,有此疯狂的作为也就不足为奇了。” 陈彦一脸忧虑的说道:“若是长此以往,我大乾只怕危矣!” “这些事情可不是现在我等人可以掺和的,还是将眼前这关过去再说吧。” “这次疫情来势汹汹,听说患病之人,全身长有瘀斑,死后身体呈黑紫色,也不知是真是假。”陈彦一脸心有余悸的表情。 听见陈彦这般说,李素眼中闪过几分若有所思的表情来。 “我也从知府那里听说此事。”谢广蕴苦笑说道:“原来来东平府只想出来游玩一番,不成想,竟有此等危局,可惜了我家中那几坛花烛香,也不知会便宜了何许人也。” 看他这种关头仍不忘惦念美酒,李素与陈彦相视一眼,不由摇头苦笑起来…… 今日阳光着实不错,明媚的光线淡淡的洒在小院里,女子仰头眯着眼,感受了下其中的温暖,手里将毛巾里的水拧干后,扭头便回到屋里了。 屋里的装饰稍稍显得有些杂乱,书籍堆叠的到处都是,粗略一看多是一些医书,房间内隐隐还弥漫着一股药材的苦味,如果不是事先这小院主人的身份,把这里说成是某位男子的居所,夏云锦也是相信的。 小院的主人云婉儿正静静的躺在床上,偶尔咳嗽几声,听见动静,扭过头对她笑了笑,纱帐将那抹笑容掩映的模糊不清,但夏云锦还是能感受到这笑意中所带的温暖弧度。 随意的瞟了眼旁边梳妆台上的某本书籍,夏云锦便走到床头,掀开纱帐,将微凉的毛巾敷在她的额头,盯着她苍白的脸颊看了两秒,叹了口气: “你瘦了。” 前段时间,在李素那边听闻了云婉儿的事情后,夏云锦也是记在了心上,今日得空便赶紧过来看看,不过这等名门望族,若无正式邀请,最忌风尘女子出入,虽说已经提前通知了小渔,倒也是着实费了一番功夫。 “患病的人,都这副德行,不过我这病倒也是古怪,接连吃了好几贴药,都没有好转的意思,看来妹妹我这次是在劫难逃了。” “呸,呸,你这丫头再说这些晦气话,姐姐可要掌你嘴了。”夏云锦一脸严肃。 “妹妹,不敢了。”云婉儿笑着咳了几声,将头往她那边拱了拱,倒是显得有几分憨拙可爱。 脸上的严肃再也维持不住,夏云锦轻笑着摇了摇头:“你跟侯公子现在如何?听小渔说他可是两天两头就往你这里跑,如此关怀当真是羡煞姐姐啊!” “姐姐要是喜欢,我可以让他多去你那边看看。” “去你的。”夏云锦轻点了点她的额头,娇笑道:“就怕我们明月楼庙小,容不下他这座真神。” “嗳,怕什么,凭姐姐的容貌地位还怕勾不住他的心?” “好了,好了,不要在跟我贫嘴了”夏云锦将她额头上的毛巾往旁边拉了拉,“怎么样?还是对他没感觉嘛?” “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婉儿也没有办法啊!”云婉儿靠着她的身子,语气低沉:“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身处云府里边,姐姐可知我有多么绝望嘛?若是真要选择,我情愿一直留在荒野里边,虽说条件差了点,但起码是快乐的。” “说到这里,这次还真的谢谢素哥儿呢!”夏云锦轻轻摩挲着她的头发,“要不是他,你这条小命可真就完了。” 云婉儿轻轻嗯了一声,脸庞掩映在阴影下,看不出她此时究竟在想些什么。 夏云锦倒是并不在意,笑着说道:“姐姐,我最近学了首曲子,想听嘛?” 见她晃了晃脑袋,便也是轻启红唇,不多时,婉约的声音便如鸟鸣一般,缓缓回荡在屋梁之上了,一首唱吧,云婉儿侧着身子,已然是陷入了梦乡当中。 夏云锦看他睡得安稳,小心的将被子给她盖好,听着她沉稳有序的呼吸声,看着她平静安详的面容,不由轻轻笑了笑。 似是想起什么一般,伸手将旁边梳妆台上的那本书籍去了过来,随手翻了几页,望向女子的脸庞时,眼中便也多了几分复杂之色。 还算明亮的房屋当中,书本的颜色字迹倒也不难看清,就见深蓝色的封面上,一行大字龙飞凤舞,入木三分。 “浪子回头李二郎!” 第二零一章 无米之炊 今日四月中旬,疫情仍是得到控制的迹象,之前若非宋彰调派及时,严查各个路口只怕疫情便是要蔓延到东平这边来了。 不过好消息总还是有的,月初的时候,进入疫区的那几名大夫似乎取得了一定的效果,不过具体情况就不得而知了,这段时间城里边的流传着何种各样的小道消息,每天都有人说那那死多少人,那那又有多少人感染,百姓们听的久了,心里难免也是有些犯憷的,这种时候,这个消息无疑也是给了人们吃了一剂定心丸。 “说起来,行之下个月便是要调任离京了,不过经过这次疫情,只怕是想走也走不了。”曲老放下茶杯缓缓说道。 “最新消息,朝廷已经下诏了。”李老轻声说道:“责令行之全权处理这次疫情。” “呵,这圣旨还没下到,你这老头可就知道了?”曲老讥讽了他一句,但心里已经是相信了,他是知道这老头在朝廷里边那也是消息渠道的。 李老抬手喝了杯茶,却是并未回应他的讥讽,反而望着客厅里的那道清瘦身影,说道:“素哥儿,行之让我给你捎个话,说你给的那套方案很不错……” “方案?什么方案?”曲老惊诧问道,李素给宋彰的那套方案知道的人并不多,显然曲老并不属于知道的那一行列, 李老白了他一眼继续说道:“还有就是他有些对不起你。” 听到这句话,手里捧了件前朝的古董花屏,正兴致盎然欣赏的李素,回过头来好奇问道:“我倒是很想知道宋兄是何事对不起我?” 眼下的这场聚会,也算是他们几人的固定聚会了,地点也多有不定,有时候是在曲府,有时候是在李府,更多的时候是在……河边,今日钱老在清露院有课,倒是没来。 区别于曲府的那四合院的平淡温馨,李府修建的倒是四方平阔,颇有几分以诗书传家的味道,仅这客厅便是儒雅气息十足,放眼望去,就见地上铺就的是红狐裘制成的毯子,桌椅也具是考究之物,博古架上摆满了古董字画供人欣赏,一看就知道是地主阶级腐败分子。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李老眉毛一动,笑了笑说道:“他对你的医术那是极为放心的,可是此次前往疫区责任重大,那几位医师也都是德高望重之辈,所以……” 李素微微愣愣,细细想想便也是有些明白了,想来是因为他在东平府名声不显,怕他镇不住场面,若是贸然启用它,难免会惹来非议,说他任人唯亲,现在局势本就紧张,能尽量少惹非议还是少惹的好,这般想着,李素也是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语: “明白,明白,现在疫情为重,我听从宋兄的安排就是。” 说着轻轻掂了掂这花瓶的重量,随手将他放到了架子上。 看见李素这般动作,李老眉梢一挑,心里一惊,生怕他将这前秦的青瓷瓶摔了泄愤,见他吧花瓶安然无损的放到架子上面,这才轻松口气,笑着说道: “我就知道素哥儿通情达理,一定不会介意的。” “谁说我不介意。”李素回身坐到曲老旁边,“今日少不了要在你这里蹭一顿饭,好出一口我心中恶气。”言语中满是揶揄之意。 李老哈哈笑了笑:“你尽管放开了吃,老夫饭菜管够就是。” 曲老这时却是问道:“说了这么多,你对这次的疫情究竟有没有什么好的办法,若是有,大可不必拘泥于那些庸人之见,尽管行动就是,现在疫情严重,可不是独善其身的时候。” 李素沉吟片刻,摊了摊手,无奈说道:“老实说,对与瘟疫这种的,我虽然有防治的策略,但说到诊治还真是没什么太好的方法。” 这倒不是李素刻意推脱,第一没亲自到现场,他并不知道这次的疫病究竟是属于细菌性病症还是病毒性病症。 第二也确实是有些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了,现代医学发达,在疫情爆发之后,可以通过科学技术提取细菌或者病菌的na,来研制相应的疫苗或者特效药,以此来达到遏制疫情的效果,在古代显然并不具备这样的技术与设备。 在这个时代中医发展的虽然不错,但中医崇尚的是内外兼治,小到头疼脑热,大到各种疑难杂症,治疗效果还算可以,不过若是遇上那种烈性的传染病,不出三天便可取人性命,这种情况下,中医显然是取不到什么效果的,换句话说就是病症根本不给汤药调理的时间,李素也是无计可施了。 曲老看着他一副无奈表情,也是轻叹口气:“真不知此次又将有多少白发人送黑发人了。” 场中气氛一时有些沉闷。 “这倒不是最令人可恨的。”李老冷哼一声说道:“最可恨的是明明在此危难关头,却有人以权牟私,争权夺利,令人心寒呐!” “你说的是东宫那位?”曲老皱着眉头问道。 “现在朝野都传遍了,不是他还能是谁?”李老淡然说道:“虽说都知道行之凭借这两年的治理地方的功绩,来日回京必将是外放为一方大员的,但这种时候以这种手段,足见其鼠目寸光,难怪陛下这些年对他愈发不满。” 曲老讥笑到:“天若使其灭亡,必使其疯狂,以老夫我看那位狗急跳墙的日子不远了,呵呵……” 见这两个老头又是在讨论这些朝政之事,李素在旁也只是静静的听着,虽说来这个世界已经差不多有接近一年的时间了,来往接触的人,只要读过一些书,也都会针对政事,发表自己的一番看法,但他对这种的朝政党争的认知,依旧还是非常模糊的,毕竟这种勾心斗角的权谋,在现代虽说也有,但离他无疑是非常遥远的。 好在或许是看出了李素的心不在焉,两位两人讨论了一阵,便也是悄然转换了话题,之后,享用了一番极其丰盛的午餐之后,李素便也是走了。 一场意想不到的变故,便也在这阳光明媚的日子里悄然发生着…… 第二零二章 城外 四月下旬,用于救灾的粮食终于是陆陆续续到了,东平城内的粮仓终于也是再度变得充足起来了,每日数万张嘴确实已经是掏空了东平粮仓最后一点存货了,不过随着这期粮食陆续入仓,这个难题自然也就烟消云散了。 而为了贯彻那份疫情防治手册上面的方针,宋彰更是动员了城内几乎所有的医师大夫,分批每日轮流坐镇与城外,务必将危险扼杀与摇篮当中,毕竟灾民与东平城相隔不远,若是出了问题,后果自是难以想象的。 而李素作为金风细雨楼的当家,自然也是受到征兆的,当然自然也是有诊金的,不过数量有些少就是,这种时候,身为医师大夫也是也想都出把力的,也没人真将这笔诊金看在眼里。 其实这种行为更多的也只是防患于未然,经过那疫情防治手册的普及,虽说灾民当中仍是有些头疼脑热的,但严重一点的也是没有发生,这工作倒也是轻松。 一边提起毛笔,在宣纸上写了张药方,李素也是一边跟旁边桌子上的老人随口说道:“谁规定年岁愈大,医术就愈高,真若如此,那王八的医术岂不是最高?” 说着便将宣纸递给了对面的老妇: “老人家无须太过担心,只是偶感风寒而已,吃几幅汤药,回去修养两天便可无事。” 眼下所处的环境是一个长宽各十几米的巨型帐篷内,而似他这样的医师大夫粗略一看也有十几人之多,此时皆是坐在长案后边,或是把脉诊病,或是与左右闲语聊天,种种姿态不一而足,帐篷外边,宋彰正跟那侯家太爷说着什么,距离太远,倒是有些听不清了。 与他说话的老人,姓周,名高启,乃是周家的一名大夫,在东平府虽说云侯两家势大,但下面那也是有其余的医学世家的,譬如张家,杨家等等,而这周家便是其中的一家,之前踏青郊游的时候,那周家太爷便收到到李素的恩惠,得知李素安全返回的消息后,还专门亲自拜访了一趟,作为周家嫡系的老大夫,这周高启想来也是知道一些事情的,有这份恩情在,再加上安然相处这几日,两人关系便也是亲近了许多,方才随意说着话,聊到了医术这上面,李素这才有此一说。 瞟了眼那老妇手上的宣纸,周高启微微点了点头,失笑道:“你这小子尽说些胡话,那王八若是懂得医术,岂不是要成精?” “这世上奇人异事多了去了,这王八成精又那里值得大惊小怪的,只是你老人家不知道罢了。”目送着那老妇远去,李素扭过头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起来。 “越说越离谱了,你小子莫要倚仗有几分才名欺辱老夫。” 李素正与在跟他胡侃几句,便在这时,自帐篷外却是走进来一兵卒打扮的年轻人,那年轻人进的帐内,环视了一圈,在看见李素时,眼睛一亮,连忙上前拱手说道:“李大夫,粮仓那边又运进来一批粮食,都在等着您去核对项目呢。” 李素点了点头,跟周高启说了几句,便也是跟那年轻兵卒一道走远了。 这几日人手紧张,李素作为这里边学识最为丰富的那一个,自然也是能者多劳,类似这样的情况并不奇怪。 望着那道愈走愈远的身影,周高启笑着摇了摇头,随即响起方才他开的那张药方,也是一捋灰白的胡须,轻轻点了点头,脸上涌现出满意之色,这李素多少那还是有几分本事的,最起码治疗一些头疼脑热,还是药到病除的,相处起来也是令人感到和睦自然,除了为人散漫随意了些,似乎还真像外面所穿的那般庸碌不堪。 周高启颇有些不解的摇了摇头,随即将这些想法抛到脑后了,便也是开始诊断起眼前患者来了…… 作为东平府目前暗地里名副其实的第一家族,侯家在东平府的地位无疑是备受尊崇的,但暗地毕竟也只是暗地,真要到明面上约莫也得是这次御医评比之后的事情了,毕竟云家也是出了好了位御医的家族,树大根深的,而侯家满打满算也只不过是出了他孙儿这么一个人物,但侯家现在无论是医术水平,还是后备人才,那都是要全面胜过云家的,超越云家也不过是时间的问题罢了。 而这种差距,只是要在东平府生活的人们那都是有目共睹的,就譬如这次知府大人亲自邀请他侯希正作为这次疫情的幕僚,共谋大局,虽说这其中更多的是看中他德高望重,医术高超,但对侯家来说何尝不是一种变相的认可呢。 毕竟知府大人亲自相邀,这可不是一件普通的事情,所以站在知府大人旁边,他此时的心情是相当愉悦的。 远处一片繁忙景象,男人们卖力的搬运着土石兴建他们新的家园,而老弱妇孺们手里没有闲着,正四处散名为着石灰粉,进行着消毒处理,脸上闪烁着希望的光芒。 望着这井然有序的一幕,宋彰说道:“疫区里边已经传来确切消息了,发病之人死后浑身青黑,这是事想来侯兄应该也是听说了, 不知对与这类病症,侯兄不知可有什么方法?” 也不是什么公共场合,旁边也没什么人,两人交谈之时不免也是有些随意的。 “这?”侯希正沉吟片刻,如实相告道:“此病在下在初次听闻之时,便已经是搜寻了历朝历代的医学典籍,倒也是从中发现了类似病例。” “哦。”宋彰大喜过望问道:“那其中可曾有什么治疗之法?” 侯希正面色有些难看的说道:“那典籍中所记载的语焉不详,只是说了大致的发病症状,其余的并无过多的记载……” 宋彰眉头紧皱:“这么说,就是无药可医了?” 侯希正拱了拱手,愧疚的说道:“草民无能,还望知府大人见谅。”纵然他身份在东平府极是显赫,但本质上仍是名医师大夫,悬壶济世的思想早已植入他的骨髓,看见这等恶疾肆虐人间,他心里多少也是有些难受的。 “此事并非你的过错,宋兄切莫自责。”宋彰摆了摆手,叹了口气说道。 “好在大人出手及时,那恶疾纵然在凶悍,也只能肆虐一时,一地。”侯希正宽慰道:“只要严加管控,假以时日恶疾自销。” “话虽如此,但疫区子民已为我之子民,又那有子民受难,我等无动于衷的道理?” 侯希正嘴唇翕动了几下,一时有些语塞…… 第二零三章 那道不经意的眼神 “抬起来呦!” “迈开步呦!” “走起来呦!” “注意坎呦!” 不远处,灾民们响亮而又整齐的口号声萦绕在耳,侯希正沉默片刻,拱手诚恳说道:“知府大人如此关心我东平百姓,老夫佩服!” 听得他这般赞叹之声,宋彰却丝毫没有高兴的样子,轻叹口气说道:“侯兄过奖了,在下身为东平知府这不过只是分内之事罢了。” “那疫区本就身处洪水肆虐之地,疫情爆发不足以为奇,大人切莫介怀。”侯希正正色道:“数万灾民,杂乱不堪,大人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将他们安排的井井有条,无任何纰漏出现,这足以说明大人的能力。” 望了眼不远处那副繁忙的景象,无意识的用手中的防治手册拍了拍酸涩的后背侯希正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之色,试探性的问道:“就是不知是何人给大人出此妙策,难不成是于师爷?改日定要好生讨教一番才是。” 宋彰贵为东平知府,手下自是有一批幕僚的,刚才他说的那位于师爷就是备受宋大人重视的一位,他身为侯家家主平日里自是没少跟他们打交道的,能成为知府大人的幕僚,自是有些真本事的,说是天文地理无一不知,诗词歌赋无一不精那都一点不为过,与他们交谈之时,他也是大生敬佩之感,但据他所知,这群人虽说才华出众,但对于医道却是没有过多的涉猎。 但看着眼前这井井有条的防治工作,若说没有医道高手在他背后指点,那他说什么也是不相信的,能将疫情防治总结归纳的这般出色有效,此人在医道上的造诣只怕不在他之下,而这倒是让他想起了之前发生一件的事情了。 前段时间,知府大人曾亲自登门拜访过,向他询问过有关这次疫情的防治工作,他自也是知无不言的,所说的无非也就是什么“敬天拜神,修建路厕。”这种自古流传下来的老一套,知府听完也只是点点头,微微沉吟片刻后,便也是向他询问一些很是,呃……奇怪的一些事情,什么对于人群聚集起来,细菌或者病毒会传染你有什么看法……什么如何对于传染源进行防治隔离…… 细菌?病毒?侯希正微微有些发愣,这种词汇他是连听都没有听过,不过凭着多年的经验,他还是敏锐感觉到,知府大人口中的细菌或者病毒应该就是瘟疫了,随即又细细问了几句,看他对此也是囫囵吞枣,一知半解,心里便也是有些了然了,这些古怪的词汇多半是什么奇人异士告诉他的,这种事情并不奇怪,疫区的事情牵涉重大,多问几家,知府大人必定也是多放心几分的,这天下地域广袤,有这等乡村俚语也是并不为奇,说不定就是他听闻那些乡村野医信口胡诌的,这般想着,他也是没将这件事情放在心上,不过现在想来这其中怕也是大有问题的,那些乡村野医可没有这样的水平。 经过这么多么多天的实验推广,虽说灾民当中仍是头疼脑热这类小病的发生,但较大的一些麻烦却是没有出来,从效果来看可是相当不错的,若是依照他的方法,他自问可做不到这种程度,东平府里的名医世家,他可谓是如数家珍,何时出了这样的人物,侯希正心里涌起满满的疑惑来。 宋彰笑着摆了摆手:“这策略是有人给我说的不假,但却不是并非出自那群幕僚之手。” 不是出自幕僚之手?侯希正微微一怔,随即正要在追问些什么的时候,就听见旁边响起一道笑语声。 “师兄不知与侯世伯在谈些什么呢,笑的这般开心?” 侯希正扭头望去,笑语声出自一位年轻人之口,那年轻人相貌清秀,一身青衫,犹衬的卓尔不群,此时正笑着望向这边,旁边还跟着一士卒打扮的年轻人,看他们的样子,似乎是要办什么事情一般。 “呵呵,不过闲聊几句罢了。”宋彰挥了挥手,止住了那士卒行礼的动作,笑着说道:“怎么?这是要去哪?” 那年轻人笑着指了指远处,随意的跟宋彰说了几句,这期间也是以一种客气尊敬的态度,笑着跟他寒暄了几句。 这年轻人他其实看着很不顺眼,不过前些日子倒是有恩与他,况且此时知府大人在旁,他也不好不做任何回应,于是也就笑着冲他点了点头,跟他说几句,随意的应付着他的寒暄,无非就是些场面话罢了,聊了几句之后,那年轻人便也是随着那兵卒走了。 目送着那年轻人远去,侯希正不着痕迹的轻哼一声,即便是那人对他有恩,但他可是没有丝毫领他情的意思,他对李素的态度一直有些微妙,但总体而言恶意的成分还是居多的,因为云婉儿的关系,他曾三番两次的设局对付这年轻人,但此人却总是屡屡逃出生天,这让年逾古稀,一向老谋深算的他,如何咽得下这口气,不过再也么说,自己也要要成为东平府第一家主的人了,又那里在需要跟他这一后生晚辈一般见识,在心里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定位以后,侯希正便也是继续方才他的那个问题了。 宋彰听完他的一番话话后,笑着说道:“侯兄非是我不愿说,实在是给我策略那人,特意嘱托过我不得泄露他的身份,还请侯兄见谅。” 说吧便轻轻瞟了眼那道远去的背影,嘴角轻轻扬起一抹笑容出来。 谈话之间有些小动作,并不算奇怪,譬如那个眼神,或者那个笑容,即便是这个眼神,这个笑容是对着远处那个与他们这个话题毫不相干的人,这也算不上什么奇怪的事情,即便再往深处里边纠结这也只能算是个人习惯罢了。 但在近处看清了知府大人那个眼神,那个笑容背后更深层次的含义之后。 侯希正的脸色渐渐有些凝重了…… 第二零四章 流言 前些日子李素安然回来的时候,东平府受到过他恩惠的那些世家都是派人过去慰问感谢一番,虽说心里并不领情,但碍于颜面,他也是派人送了些礼物过去,不过是走了个过场罢了,毕竟不能让其他家族在背地里数落他个不知恩图报的人,这对侯家颜面不好。 这其中与他有些过节是一方面,但更多的还是这小子根本就没有被他放在眼里。 也是,一个医术稀松的后生晚辈又如何进的了堂堂侯家家主的视野呢? 仅仅靠着一时运气,金风细雨楼声名大振,勉强算是在东平府打开了局面,这对一个医术新手来说,固然不错,但对他这等医道世家来说却是嗤之以鼻,不屑一顾的。 归根究底这医术可不是一件只凭运气的事情,毕竟一时运气也只是一时罢了,时间一长,这马脚自然也是会露出来的。 不过虽然这般想,但这小子总归还是有些本事的,这李素来这里也有几天了,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他即便没有刻意的多做关注,但对于他诊病的方式方法,那也是见识过几次的,都是一些头疼脑热的小病,他所言的医语也好,还是开的药方也好,都合乎常规,倒也没有太大的过错,若是只对一个出师不过半年有余的青年大夫,这已经算是相当不错了,不过对一个开馆行医得主治大夫自是远远不够的。 当然这只是仅仅依靠这几天的见闻所下的一个论断罢了,不过这应该已经是以后了,毕竟一个刚刚出师不过半年的人,这医术再高,能有多高? 但知府大人刚刚的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 那眼神虽只是一瞬,但侯希正还是很清楚的看清了那道眼神当中的赞赏意味。 联想到之前他提问的那个问题,望着那道愈走愈远的清瘦身影,侯希正一时竟是有些琢磨不透了…… “听说了嘛?” “什么?” “云家的大小姐好像是得了什么不治之症,好吓人的呢。” 四月下旬,随着疫情的持续发酵,为了东平府百姓的生命安全考虑,宋彰无奈下达了封城的命令,东平府百姓倒是对这个命令没什么抵触的想法,而随着城中酒肆,青楼等人流量流动性较多的场所陆续关闭之后,与街坊四邻喝着闲茶,聊着闲天,似乎就成了百姓们唯一消遣时间的娱乐方式了,而这其中,一则流言却是隐隐在百姓们当中流传开来,那就是云家大小姐,云婉儿似乎是得了什么不治之症…… 当这种紧张的氛围渐渐成为日常,百姓们其实也已经都是习以为常了,不过当这种类似的病情真在周围出现的时候其中惶恐,惊吓的心情自然也就可想而知了,而在这种心情下,这股谣言也是渐渐在东平府的大街小巷蔓延开来,这个说那云大小姐现在浑身上下腐烂不堪,隐隐是活不了多久了,那个说云大小姐的症状正是得了那不知名的瘟疫,一时间口口相传,便也是与云家相邻的那几家,外出碰见云家的人那也是有多远,避多远,生怕沾染什么不干不净的东西。 而面对这种谣言,云府也是紧急辟谣,说什么云婉儿只是普通的头疼脑热罢了,不过这种话显然是没什么人愿意相信的。 流言传的如此厉害,李素自然也是有些耳闻的,不过对这种未经证实的言语,他显然是不怎么相信的,不说云家身为东平府顶级医学世家,虽说近年隐有颓势,但麾下高明的医师大夫已然不在少数,更不要说,当日她也是亲自检查过的,那云婉儿虽说昏迷不醒,但病理与头疼感冒也是相符合的,难道他诊断失误了,想起那日她有些昏迷之时。有些苍白的嘴唇,李素心里隐隐有些不妙的预感。 作为这场风暴的中心,此时的云府府内也是隐隐有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二房,三房,四房的夫人,少爷小姐们皆是站在后院最北边的某坐小院的外边,冷眼望着院门口来回走动,做低头深思状的大夫们,不时与旁人说着话。 “造孽啊!这等时节,府中竟是出了这等祸事,唉!”摇头叹息的乃是云婉儿的二娘,姓薛,约莫四十岁上下,一身锦缎华服,满头珠钗,再加上这脸上的胭脂水粉,保养的倒是甚为得当,颇有几分徐娘半老的感觉。 似是因为这水粉涂抹的过于浓厚的原因,旁边的三夫人云刘氏用手帕轻轻掩了掩的嘴唇,略有些不耐的说道:“当初我就说过,将那丫头早早嫁出去,也省的好多麻烦,如今倒好,麻烦不请自来,哼!东平府里的人现在都在看我们的笑话。” “三妹,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云薛氏轻笑一声说道:“婉儿怎么说也是云府的大小姐,就算你在怎么想把她嫁出去,也得有个章程不是,如此火急火燎的,不也是让别人笑话我们云家嘛。”言语当中满是不屑讥讽之意。 “你。”云刘氏见她如此行径,正如施展自己三寸不烂之舌,好好跟他理论一番,旁边的四夫人云秦氏却是连忙出来拉架了。 “好了,好了诸位姐姐,孩子们都在这里,莫要失了气度才是。” “哼!”云刘氏冷哼一声,也是懒得在跟她计较,扭头便也是走了,看着她的背影,云薛氏掩唇轻笑几声,随即又跟云秦氏说笑几句,也是回自己的院落当中去了,院落外边人影渐渐疏落,而里边的氛围却仍是无比凝重。 “你们都是我云府最好的大夫,难道连头疼脑热这等小病都治不好嘛?” 院落里边,云老太爷对着面前众多拱手请罪的大夫。怒不可遏的说道。 为首一人心说,连你都看不好的病,我们当然也是没辙的,当然这种心理话自然是不能表露在脸上的,当即拱了拱手说道: “太爷使我等无能,不过现在情况却是有些危机了,还请太爷早做决断才是。” ps:先更后改 第二零五章 肺痨 “情况危机?”云老太爷花白的眉头一蹙,“这是什么意思?” “依在下愚见……”为首那人沉吟片刻,脸色有些难看的说道:“大小姐此病恐怕……并非只是普通的风寒作祟?” “这不可能。”云老太爷摇了摇头,断然说道:“婉儿之前高烧不退,并伴有轻咳,咳痰,呼吸不畅等症状,这跟医术上记载的风寒完全一致,怎么可能不是风寒呢,临平,你莫要听信了外面的那些风言风语。” “外面那些风言风语在下自是不信的。”那被云老太爷称为临平的中年文士说道:“不过,在下治疗大小姐的病情也已经有段时间了,用药也完全是依照医术上所记载的治疗风寒的方法,可这些天下来,大小姐高烧虽退,但身体仍是虚弱不堪,这段时间竟隐有咳血的症状,这已经完全不是用风寒所能解释的了,还请太爷早作准备。” 闻言,云老太爷沉默片刻,沉声说道:“临平你可是看出些什么了。” 那中年文士犹豫片刻,随即上前小声说道:“在下已经跟诸位大夫商讨过了,怀疑大小姐是得了……肺痨!” 云老太爷嘴唇翕动了一下,虽然对这件事情早有心里准备,但骤然听闻这个噩耗,还是禁不住心神摇晃。 云家贵为东平府医学世家,手下医术高超的大夫自是不少,按理来说,一般的病症是断然是无法让他有如此神态的,究其原因,还是因为这次云婉儿的病症属实有些是凶多吉少。 肺痨,也算是后世所谓的肺结咳,在古代由于技术水平有限,人们并没有特别有效的手段来治疗这肺痨,造成的结果就是,肺痨在古代基本就属于绝症的那种类型,眼前这中年文士姓李,名临平,算是云府较为核心的那批大夫,医术自也是十分高绝的,以他的见识阅历,想来应该是没有差错的。 木然的点了点头,云老太爷挥了挥手,示意大夫们退下,随即背负双手,挺着佝偻的身子,缓缓向着不远处的小屋走去,李临平与旁人面面相觑,随即拱手说道:“我等无能,还请太爷节哀顺变!” 身形微微一顿,云老太爷又是挥了挥手,佝偻的身影便消失在门槛后边的阴影当中了…… 许是长期没有经过打理的原因,这个原本就有几分错乱的小屋,显的更加的凌乱,除了四处堆叠的书籍之外,房屋里边的药味明显大了几分。 云老太爷无视房间内的种种,缓步走到了床榻旁,一旁的小渔抹了抹眼泪,刚准备跟他行礼,却被他挥断,而后便也是将她给打发出去了。 轻轻的咳嗽声透过纱帐传了出来,坐在床边,云老太爷伸手掀开纱帐,就见一张绝美的脸庞赫然出现在眼前。 望着这个自己最疼爱的孙女,云老太爷笑着说道:“婉儿醒了,怎么不多睡会?” 女子靠着床沿,脸色暗淡无光,似是因为缺水的缘故,嘴唇干裂苍白,鬓角的秀发也是被汗水粘黏的凌乱不堪,掩袖轻咳了几声,毫无神采的脸上突然焕发出一抹笑意出来,摇了摇头: “胸闷的厉害,睡不着。” “睡不着那咱就不睡。”随手拿起旁边的的毛巾,擦了擦她脸上的汗渍,云老太爷爱怜的说道:“不知不觉婉儿已经是大丫头了,想当初你母亲走的时候,你才是个极精致漂亮的小丫头,不成想,这么多年过去,爷爷老了,婉儿也大了,再过不久就要嫁为人妇了。” 似是触动了某处柔软的身影,老人轻轻抚摸着女子的秀发,眼中闪烁着回忆的光芒,说些有关她小时候的一些趋势,而女子也是轻笑着低着头,静静的听着,随即轻轻说道: “婉儿日后只怕是无法在侍奉与爷爷身前了。” 老人微微沉默,随即轻叹口气:“你是如何得知的,我明明已经告诫过他们了……” “不关他们的事。”女子嘴角扬起一抹得意的笑容:“婉儿自问医术也是不比他们差的,他们能推断出来的,婉儿也可以。” “我都差点忘了,婉儿可是东平府年轻一辈中医术最出彩的大夫,那是迟早能当上太医的人物。”老人说着说着,眼泪便自眼眶当中滴落而下。 云婉儿柔声安慰道:“生死有命,婉儿已经看淡,爷爷日后还请保重身体。” “婉儿你放心,爷爷一定不会让你有事的,这就回去召集全城名医,诊疗你的病情。” “爷爷与我皆为医者,应该明白这肺痨又那是这般容易能治好的病。” “可爷爷怎么能眼睁睁的看着你去死?”云老太爷用衣袖擦了擦脸上的泪痕,说道:“这么多年,爷爷自问无愧于心,无愧于你,这么多年,也是从未强迫你什么,唯有在你的婚事上不尽如你意,事到如今,爷爷只想问一句话:你可曾恨过爷爷!?” 云婉儿闻言,笑着点了点头,而后又摇了摇头。 “这是何意?”老人有些不理解她的的意思。 “恨意刚开始的时候,多多少少也是会有的,不过时间一长也就想明白了,爷爷身为云家家主,自然一切都是要为云家考虑的。” 老人点了点头,目光却是无意间扫见了梳妆台上的某篇书籍,轻叹口气:“早知如此,当日我就不该强迫你同意这门亲事。” 云婉儿一时有些沉默不言。 老人自顾自的说道:“改日,我想去侯家把这门亲事给退了。” 云婉儿有些愕然的望着老人。似是看懂了女子眼中流露出来的意味,云老太爷挥了挥手说道:“他侯家现在势大,是断然无法容忍这种事情发生的,我们还是早做打算,免得自取屈辱才是。” “婉儿听爷爷吩咐便是。”云婉儿点了点头,轻声说道。 老人摇了摇头,又看了眼桌上的那本书籍: “那李素……唉,却是有些可惜了。” 感叹声悠悠的回荡在房屋当中,云婉儿闻言顿时有些沉默不语起来。。。。。 第二零六章 争论 流言仍是没有平息的迹象,相反随着东平府诸多名医陆续涌入云府,这股流言隐隐于扩大的趋势,因为人们都清楚,连身为东平府顶级医道世家的云府都无法解决的病症,即便不是现在城外那可怕的瘟疫,想来那也是相错不远的,一时间整个东平府人人自危,一些小商小贩们看见云府管事出来卖菜,那都是有多远,走多远,假装自己不存在,两边的左邻右舍更是视之为洪水猛兽,为此,甚至就连知府大人都派人过去了解情况。 但随着五月的悄然来临,情况却是开始有了些变化,随着各家的名医在诊治一番,皆是无功而返之后,有关云府里边的情况,这才开始慢慢被人们所熟知,而在了解之后,东平府百姓无不是扼腕叹息。 没想到那位特立独行,医貌双绝的云府大小姐,竟是患了肺痨这等可怕而又惹人厌的病症, 在古代人们了解的绝症没多少,但这肺痨恰恰是人们所了解的为数不多的绝症之一,说他可怕自是因为肺痨病人断无幸存的道理,可偏偏这等可怕的病症竟还有传染他人的风险,而这也是让人们如此厌恶的原因了。 一想到那位娇滴滴的千金大小姐,每日生活在这等水深火热当中,人们也只能仰头痛骂上天不公了,而随着这件事情的发酵,人们的注意力却是渐渐转向了东平府另一医道世家侯家身上了。 因为自东平府开始流传云婉儿得了肺痨的消息之后,这位昔日的登对之家,便没有,那怕是一点消息传出来,这般不闻不问的态度实在是让人大跌眼镜,毕竟云侯两家联姻,之前在东平府传的可是沸沸扬扬的,大多数人那都是非常乐意见到这对金童玉女百年好合的,梁山伯与祝英台为何能成为经典广为流传,还不就是因为其中感天动地的爱情,大部分人对于这种至死不渝,不离不弃的爱情故事那还是相当乐意看见的,但侯家现在的态度却是让之前支持的人大失所望了,别说不闻不问,甚至现在连上门退亲的举动都没有,这倒是让不少人好事之徒大失所望了。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侯家现在为这件事情已经是吵上天了。 侯府坐落于城东,作为东平府最顶级的世家,府宅的规模即便是放在豪门迭出的城东,那也是独领风骚的,而仿佛迎接了新时代的到来一般,侯家更是耗费巨资生生将本宽广的宅院又是生生扩充了两成有余,放眼望去,灰瓦白墙,鳞次栉比,雨廊石道,曲径幽幽,一派富贵人家景象。 夜幕下,在侯府修葺的甚是隆重奢华的正厅里边,却是烛火摇摇,人声鼎沸,今日能到场的多是些能直接决定侯家命运的人,侯老太爷自不必多说,其余的比如他大儿子侯成景,二儿子侯成田,三儿子侯成佑,以及一些关系较为密切的表亲,便是在坐堂大夫里边也是来了有韩世衷,张更年这两位作为代表,而那些后生晚辈里边,倒是只有侯存玉一人到了,毕竟这件事情跟他有关,若是这个当事人不在场,难免也是有些说不过去的。 作为东平府世家,侯府这些年蒸蒸日上的势头不减,甚至隐隐有染指东平府第一世家的架势,作为侯家的一份子看见自己家族如此兴旺,自也是十分高兴的,场上寒暄声,说笑声不断,气氛可谓是相当热烈,今日这场聚会虽说最主要的是解决跟云府是否继续联姻这个问题,但这更多的其实是类似与家庭聚会这样的形式。 照例各家各房也是将自己辖下药馆的生意情况一一汇报了出来,当然若是遇见了什么稀奇古怪的病症,当事人也是会将他分享出来,一是让大家讨论个诊断方法出来,二也可增长见闻,以丰富侯家对于病症的掌控能力,整个会议便也是在这种和睦融洽的氛围中,缓缓向前推进着。 终于,当一干琐事尽数解决之后,侯老太爷轻轻用红木制成的拐杖碰了碰地面,厅里边的喧哗声渐渐归于宁静,环视场上,见众人的目光皆是聚集在他身上,侯希正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淡然道:“今日叫你们来的目的,应该都清楚了吧,说说吧,这个亲还有没有成的必要!成田,你先说说你的看法。” 侯成田缓缓朝着上首的侯希正拱了拱手,而后望着众人,侃侃说道:“要想解决这个问题其实不难,主要就是看看与云家联姻,对我侯家是否有实质性的好处,以在下看看目前暂时是没有的,云家现在青黄不接,实力微弱,今时不同往日,我侯家已是完全有取代他的实力,何必在取一个病痨鬼,徒增晦气。” “二哥此言差矣。”侯成佑摇了摇头道:“即便云家现在今时不同往日,但贸然会掉之前已经订好的婚约,这让外人怎么看我们?怎么看我们侯家?” 闻听侯成佑之言,场上众人纷纷窃窃私语起来。 “能怎么看?”不顾众人的低语声,侯成田冷冷笑了笑道:“这婚姻之事讲究的还不就是个你情我愿,现在我们不愿意了,与那些不想干的人有什么事。” “怎么说也有些趁人之危的嫌疑。”另一边,侯承志不无担忧的说道。 “怎么个趁人之危,难不成那云婉儿得了病痨,还是我们的过错,承志你未免也太小心了吧。” “依我看,还是向云家透露一下我们这边想要退婚的意思比较好,让对方主动登门退亲。”侯成佑思索片刻,说道:“若是我们大张旗鼓的去,这对云家的声誉难免有些影响。” “三弟,你光注重云家的颜面,怎么不注重我们自己家的颜面,若是让一个病痨鬼主动前来退婚,这让不知情的人怎么看我们侯家,还以为这东平府是那姓云的说了算,这难道对我们侯家的声誉没有影响?” “这……”侯成佑一时有些哑口无言。 见场上局面已是有些嘈杂,侯希正又是用拐杖碰了碰地面,待嘈杂声渐小,这才扭头冲着左边一若有所思的中年男子说道: “成景,存玉是你的儿子,你怎么看。” 第二零七章 苦涩的决绝 闻听侯老太爷之言,众人的目光霎时间聚集在那名叫侯成景的中年男子身上,侯成景思索片刻,沉声道:“事到如今,我侯家也确实是陷入到进退不得的境地当中,不过细细想想,这亲还是还是结不成为好。” “哦,这是为何?”侯希正饶有兴趣望着他。 “方才二弟的话,虽说有失偏颇,却也不无道理。”侯成景冷静分析道:“我侯家取代云家成为东平府第一世家已经大势所趋,这等形势我侯府自是欢欣鼓舞,但相比云家是不愿意看到这样的局面的,相信这段时间父亲您也看见了,我那位云叔虽说表面上对我侯家一副心悦诚服的样子,但背地里小动作那可是不少……” 他顿了顿:“而且,当初订立这们婚约的主要目的,不就是想要釜底抽薪,挖走云府这最后一根青苗,换句话说双方迟早是要撕破脸的,云家现在威风不在,但底蕴尚存,料理起来那也是相当麻烦,而现在正是落井下石的好时候,云府声誉掉一分,那我侯家这声势自然也就涨了一分,现在可不是妇人之仁的时候。” 侯成景话音刚落,正厅里边便也是响起了一片附和之声。 “不错,大爷言之有理。” “那云府嚣张的够久了,以老夫看早该如此。” “嗯,反正迟早是要撕破脸的,现在确实是不错的机会。” 而在这阵阵的赞同声中,也是有摇了摇头,说道:“倒是可惜那云家姑娘了……” 面对侯成景这丝丝入扣的分析,侯希正沉吟片刻,也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他的这番分析了,而后目光错开侯成景,落在了他身后的那道年轻身影身上: “存玉,这门亲事退了可好?” 抿了抿嘴,那道年轻身影微微沉默了两秒,而后有些僵硬的拱了拱手,略有些苦涩的说道: “孩儿……听爷爷吩咐便是!” “嗯!天涯何处无芳草嘛!”似是对男子的回答颇为满意一般,侯希正笑着安慰了他几句,而后朗声说道: “那这门亲事……就退了吧!” 既然侯家家主都发话了,那这件事情便已然是被定性了,话音刚落,场上的气氛便轰的一下热闹了起来。 “太爷英明,我侯府堂堂大势何须向他云家低头。” “不错,天意如此,我等也不过是顺应世事罢了。” “我侯家当兴!” 仿佛是在迎接崭新的时代到来一般,人们脸上皆是带着笑容,眼神中流露着希冀的神色,喧哗声,笑语声响彻大厅内外,而在这热闹的大厅一角,侯存玉却是面沉如水,没有一点高兴的架势。 身为东平府医道世家的少主,侯存玉今年二十有三,身上却全然没有一点纨绔子弟的气息,相貌儒雅端正不说,更难能可贵的是,年纪轻轻便拥有一身不斐的医术,这等身世,这等样貌,这等才华,说是东平城里的金龟婿都一点不为过,二十三岁这个年纪放在其他富贵人家里,只怕孩子都能说话走路了,但他至今却是未有妻妾,身为侯家少主,年少多金,他身旁自是不缺少女人的,而他的高傲,自是没将这些庸脂俗粉放在眼里,这么多年真正走进他心里的女子,也不过只有区区一人罢了。 那便是云婉儿了…… 如同现在市面上流行的烂俗爱情故事一样,那是个阳光明媚的午后,那时候侯家刚刚兴起,作为侯家的少主,在爷爷的陪同下,他第一次踏进了云府的家门,也第一次看见了那个女子,一见玉人误终身,大概便是这个意思了。对于云婉儿,他一向是抱着欣赏的态度来接近的,年轻轻轻,父母早逝,却没有一点自怨自艾的意思,这等心性,这等女子,又岂是其他那些庸脂俗粉可以比拟的。 但可惜的是,对于他的示好与亲近,那个女子却并没有像其他女子那般惊喜交加,只是一直秉承着客气与一抹淡淡的疏离,而这却是让侯存玉愈加的欣赏她了,环视整个东平府,能配的上云家也就只有那么几家,而在这几家里他侯家的胜算绝对是最大的那一个,所以他一点也不因为女子的态度而感到担心,但一个男子的出现却是让他这抹轻松的心态增加了些许阴霾。 虽然没有直接的证据,但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他已是从诸多的蛛丝马迹当中,感到那位对他保持着客气姿态的少女确实是动情意了,这让他深感震惊,甚至于产生了一种爱而不得的恨意,即便那男子,却是有几分本事。 之后的事情便理所当然了,先是用雷霆手段拨乱反正,而后这门亲事便也是定下来了,亲事虽定,但他却毫无喜悦高兴的感觉,因为背靠侯家,这本就是场不对等的战争,换句话说,在个人的较量中他已经败下阵来了。 不过结果总归是好的,虽然那个女子对他依旧客气有礼,但他相信感情这种事情,那是可以慢慢培养的,他也只能这样安慰自己了,但可惜这股尚未来得及培养的感情,还未经成熟,便已然是准备凋谢了。 他身为候府少主,一身医术自也是十分精湛的,所以对与肺痨的理解也绝不是普通人能够比拟的,若是其他病症那他说什么都是要争取一下,但肺痨这种病,那是断然是没有治好的希望的。 虽说他心里是极喜欢那个女子的,但事情已经到这种地步,又何必纠结于此呢,所以……还是放手吧。 男人嘛,总是需要成长的,就像爷爷说的,天涯何处无芳草,这次就姑且全是积累了一次经验吧!就是不知那位被薛神医赞为年轻有位,医术高超的的男子,在知道这个情况后,又会是何等的绝望呢。 走在后院的青石道上,抬头望着无尽的夜幕,侯存玉眼间渐冷,随即摇了摇头,哈的一声笑了出来,身影消失在远处的黑暗当中了…… 第二零八章 世事 别离 侯府不日就要退亲的消息在有心人的推动下,犹如深水炸弹一般,在东平府内掀起一片惊涛骇浪,街头巷尾,无数人在听闻这个消息侯,由最开始的惊愕,在到深受打击的愤怒,最终也只能演化为一声无奈的叹息,似那种话本小说里的爱情故事,果然还是只适合出现在话本小说里,其实在侯府最开始那种不闻不问的态出现后,大多数人便已经是预料到今日这个局面了,只是没想到侯府居然做的如此绝情,如此不留情面。 对于那些世家名门来说,最重要的无非就是颜面二字,即便是普通人家出了这等事情,男方多有不愿,那也得走一套流程,婉转的向媒婆传达这个意思,而后再由媒婆告知女方,最后再由女方主动提出退亲,如此双方纵然心里算不得太过高兴,但最起码也能保证颜面无失,落得个好聚好散的场面,但现在云婉儿刚刚病倒没几天,侯家便如此火急火燎的跳出来退亲,这其中嫌弃的意味自是不言而喻的,虽说只是少了几道形式上的程序,但这其中的意思却是大不一样。 云侯两家其中的矛盾,人们自也是心知肚明,但如此大张旗鼓的摆上台面,那还尚属首次,侯家既然已经出手,那云家又该作何应对呢,人们的皆是拭目以待,但与众人心中的预期不相符合的是,面对侯家如此公然撕破脸的行为,云府却迟迟没有回应的举动,也是不禁让人搞到一股日暮西山的悲凉。 “太爷,侯家如此欺人太甚,您又怎么能咽得下这口气呢!”云府后院的凉亭里,坐堂大夫李临平坐在石凳,义愤填膺的说道:“御医评比不日就要开始,若在此时我们不加以回应的话,只怕这气势便要弱上三分了。” 似是被这么多突如其来的消息,折磨的心力交瘁的缘故,仅仅不过是数日的功夫,这位被东平府百姓赞为‘厚重如山,气若渊海’的老人,整整是瘦了一圈,往日那般平和的模样已然不在,仿佛一把利剑一般,浑身上下散发着股冷酷的气质,闻听此言,却是笑着摆了摆手,说道: “临平不必生气,来来,先喝口茶,这可是上好的雨雾仙隐,平时老夫也是不舍的将他拿出来,呵呵。” “太爷,你……唉。”李临平无奈只得从石桌上端起茶杯轻抿了一口。 云老太爷笑着问道:“如何?” “既是太爷藏品,味道自是不错的。”李临平不咸不淡的夸赞了句。 见他这般态度,云老太爷却是不以为意,端起青釉茶壶,将他茶杯斟满:“临平啊!如今事情已经到了这般地步,着急上火是解决不了问题的,呵呵,昨天媒婆传来消息,过几天侯家会派人过来商量一下关于聘礼这方面的一些处理问题……我同意了。” ”同意的好,正好借这件事情,好好的出一口恶气。” “不,我已经决定将聘礼给他们了。” “什么?”李临平面露不敢置信之色,“局势本就是敌强我弱,现在这是我们唯一挽回局势的机会,太爷您可要想清楚啊!” “清楚的不能再清楚了。”云老太爷不疾不徐的喝一口茶,“临平啊,你来我云家有几年了。” 虽然不明白老人的这番问话是何意思,但李临平心里粗略算了下,还是老实回答道:“约莫也有二十五六年了。” “二十五六年,时间不短了。”老人感慨了句,随即自嘲的笑了起来,”这人一老,总喜欢怀念之前的一些事情,我记的之前你年轻的时候,便是一副毛毛躁躁的性格,怎么事到了这个年纪,还是这副样子。” “额……还请太爷明示。” “对待事物,要看其本质。”老人语重心长说道:“我且问你,能决定当今局面走向的是什么?” 李临平思索片刻,小心说道:可是……实力?” “嗯,不错,还算有点进步。” 老人淡然说道:“现在的局面就是云弱侯强,现在跟他们置这些闲气,有什么用?除了激怒对方,将侯家推到我们的对立面之外,并没有任何用处!现在可不是计较这些面子的时候,他侯家有实力拿走这东平府第一世家的位置,那他拿走就是,相反我云家若有实力,那在夺回来即可,世事就是这样变化莫测,不过只要云家不倒,一切都还有机会!” 李临平思索片刻,随即轻叹口气,拱手说道:“太爷,临平受教了!” “这些话说出来简单,可真要做起来却是千难万难,如果不是形势所逼,谁有真愿意如此。”老人摇了摇头,痛心疾首的说道:“自老夫记事起,云家便是东平府第一世家,却不想在我手上竟败落至此,百年之后,老夫真无颜面对地下的列祖列宗。” 李临平连忙安慰道:“世事如此。太爷不必自责!” 老人摆了摆手,随即从石凳上站起,望着满园春色,语调低沉的说道:“之前本想借助婉儿参加御医评比的事情做些文章,但不成想……唉。” “大小姐……”想起那位年纪不大,但医术却极其出众的女子,李临平本想说几句‘大小姐必然无忧’之类宽慰老人的话语,但话到嘴边,却是只得感慨一句: “可惜了……” 老人背对着他的面容上,亦是露出悲伤之色。 摇了摇头感慨稍许,李临平似是想起了什么,问道:“若是侯家不识好歹,得寸进尺,执意要压倒云家,那该如何是好?” “若真不给云家一条活路。”背对着他,一时间倒是看不清老人脸上的表情,只是听他轻描淡写说道: “那就让侯家一起陪葬吧!” 也就在后院两人正对云府的命运担忧不已的时候,一道娇小的身影却是匆匆向着后院最北边的小院走去,进的小院,就听见咳嗽声从房屋里边传了过来,那道身影青稚的脸庞上闪过一缕担忧之色,连忙推门进去,关切说道:“小姐,你身体没事吧!” 房间四周的窗户皆是被木板封堵的密不透风,明亮的光线透过木板间的缝隙打入房间之内,床榻上白色的纱帐,被门缝飘来的冷风,吹拂的四散飞扬,整个房间的氛围就宛若鬼域一般静谧可怕,也就是在这股氛围当中,一道身影却是静卧在床榻上。 许是飞舞的纱帐太过碍眼,又许是屋内视线太过昏暗,床榻上那道身影却是有些看不清了,只听得她重重咳嗽几声,语气虚弱说道:“咳咳,小渔,不是说了,没什么特别的事情,不要进来,我看你这丫头是不要命了。” “小姐你别生气。”名叫小渔的丫头,委屈的说道:“是云锦小姐,她说她想见你一面。” 女子又是重重咳嗽了几声。说道:“不要让他过来就说……就说,咳咳,今生得一知己,婉儿已心满意足,让她余生安好,若是有缘下辈子再见吧!” “小姐你快别说这些话。”小渔强忍着哭腔说道。 “快去吧。”那道身影在床上翻了个身子,说道:“我有些……咳咳,累了。” 小渔抹了抹眼角的眼泪,又看了眼床上,随即也是关上房门离开了。 房间内视线也是再度变得昏暗起来了,女子看了看枕头旁边那本深蓝色封面的书籍,喃喃说道: “不成想当日一别,竟是最后一面……” 第二零九章 玩味的目光 侯府退亲的余波仍在持续的发酵,这几日城外事务繁杂,数万人的吃喝拉撒,再加上春天正是风寒高发的季节,李素也是忙的晕头转向,所以在在听闻这个消息的时候,也正是退亲风波在东平府闹得最凶的时候,理所应当的,在众人的言语当中,他也是得知了云婉儿得患肺痨的事实。 初时在听闻这个消息的时候,他是有些不信的,毕竟当日自己可是亲手跟他诊断过的,但对这个消息经过再三的确认之后,他也是不得不承认自己当初的却算是看走了眼。 通常来说,早期的肺痨的症状并不十分典型,和普通的感冒甚至可以说是难以区分,但风寒属于病毒性感冒,通常会在七天到十天的时间内自愈,而肺痨患者却不会短期内好转,当时情况紧急,他也是没有多做深入的观察,再加上古代也并没有便于检测的仪器,所以仓促之间,便也是将她归入普通的风寒当中去了,但不成想后果竟是这般严重。 肺痨也就是肺结核,这在当代都算是相当难缠的一种病症了,需要患者花费长时间的精力,在医生的配合下进行诊治,不过既然知道了这个消息,那他自然是没办法袖手旁观,况且这件事情,他确实也是有一份责任的,如果当初云婉儿在病发之时,他能确切的诊断出这个病症,如果当初他没有因为一念之差,多观察几天,那结果可能也不会恶化到现在这种程度,可惜这世上没那么多如果,这算是他作为医师大夫的一个失误。 而现在他要亲自来挽救这个失误,尽管依照现在的医疗条件,他没有十足的把握,但他仍是要试一试,人生在世,但求一个心安理的,问心无愧。 简单的将手头的工作交给周高启周大夫,李素跟宋彰请了几天假,取到手令之后,便也是回到了东平城内,现在仍是处在一个封城的状态,若无证明断然是无法进出城的。 回到金风细雨楼的时候,那谢大夫也是告诉他,这几天一直有位叫夏云锦的女子经常来找他,夏云锦在东平府声名日盛,即便谢大夫从未踏足过那等烟尘之地,那也是听说过她的名头的,李素点了点头,无视掉谢大夫有些羡慕的眼神,便回到小楼里,那丫头现在相比也是急坏了吧,无奈之下这才亲自来找他,夏云锦与云婉儿之间的感情,他是知道的,摇了摇头,将一些在外人眼中稀奇古怪的工具,一一装进古黄色的医箱里,离开小楼,迎着明媚的阳光,李素缓缓走出了金风细雨楼,阳光将他清瘦的身影拉的很长,很长…… 此时街道上,大部分的酒楼茶肆仍是处在关闭的状态,路上遭遇的行人也是脚步匆匆,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放眼望去,春暖花开的时节里,竟是显出有几分秋意萧瑟的味道来,零碎摇了摇头,感慨了一番世事艰难之后,便也是一路向着城东走去了。 或许是因为云婉儿得病的缘故,云府也是变得门可罗雀了几分,台阶下的空地上停着辆马车,十几名身材壮硕,奴仆打扮的年轻人正随意的站在马车两侧说着闲话,不一会,许是得到了什么信息,他们也是伸手矫健的进入了云府当中,李素有些奇怪,不过并没有多做在意,心里虽说也是存了几分拜见云老太爷的念头,不过门前这副阵仗,想必现在也是在会客,贸然打扰总也是不好的,细细想了想,便七拐八绕的来到了云家的后院门口。 开门的是个约莫三四十岁的中年妇人,应该是云家帮佣之类的,在听闻李素想要进门的请求后,她是说什么也不肯答应,在磨嘴皮了一番后,李素无奈在不带一丝烟火气的往她手里塞了块散碎银子,那中年妇人这才眉开眼笑的同意去后院叫来位担保之人,心思不可谓不玲珑剔透。 “公,公子你怎么来了?” 耐心等待了片刻后,从门后边露出的正是小渔那青稚可爱的脸旁,许久不见,她似是清瘦成熟了许多。 “呵呵,我过来看看,你这丫头总不会也不让我进吧!” 看这那张仍旧和蔼可亲的脸庞,小渔张了张嘴,而后也是让开了道路。 自小姐患病以来,肯前来探望的也不过只有廖廖几名知心好友罢了,就连同为云府,血脉至亲的亲人都鲜少踏足这个院落,那位侯公子,在这种时候甚至还准备踩上一脚,小丫头心里的绝望凄凉又有谁人知道呢。 老实说,自从得知小姐要下嫁到侯府以后,它虽说有些为小姐与李公子的事情感到惋惜,但心里却是没有任何难过的意思,因为从她的角度来看,那位侯公子虽说才华差了点,但毕竟是侯家的少主,身份样貌那也是足以配得上小姐,更不要说他对小姐还是痴心一片,不过在历经种种的事情后,尤其是在知道侯家落井下石,而那位侯公子不但没有从中阻止,甚至今日还是他亲自前来洽谈退亲事务。 两相对比之下,孰好孰劣自是一目了然,看着身前那道自说自话的身影,小丫头张了张嘴,心里一时有些难以名状,而不远处,一道玩味的目光却是正悄悄的注视着他们。 今日的阳光属实是有些明媚了,站在云府的府门下,侯存玉仰着头,看着门框上方那块被阳光折射的有些反光的匾额,心里一片波澜不惊,再也没有往日那种即将见到心上人的激动与开心,这个曾经一度让他仰望屏息的东平第一世家,虽然外表仍是庄重肃穆,但他现在却是无所畏惧,因为他知道,时代已经变了…… 其实按照东平府的风俗来说,退亲这种事情,那是需要侯家家主侯希正亲自过来走一趟程序的,但两家现在已经是撕破脸的状态了,所以不知那位云老太是想要在羞辱一下云家,还是想要特意锻炼锻炼他这位最疼爱的孙子,亦或是两者皆有,总之这个差事是落在他的头上了。 无视台阶上诸多云府众人愤怒的目光,侯存玉嘴角扬起一股胜利者特有的弧度,信步迈上台阶,走进云府当中,阳光将他的身影拉的很长很长…… 第二百一十章 一两的颜面 不知是不是因为已经被告诫的缘故,尽管那些云府中人怒目相瞪,但却是没有作出其他出格的举动,无视掉这些人目光,在云府管事的引领下,穿过庭院,便也是来到客厅。 云老太爷一身玄黑色长袍,花白的眉须皆是被梳理的整整齐齐,双手扶拐仗与身前,神色平静的端坐在大厅正中央的高椅上,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却是令侯存玉心头一颤,旋即深吸口气,整理下心头的思绪,拱手说道:“晚辈侯存玉拜见云世伯。” 挥了挥手,让那管事退下,云老太爷了冷声说道:“侯希正那个老家伙,锻炼孙子锻炼到老夫头上了。”以他的城府自是猜到了侯府此举的用意。 侯存玉一时有些瞠目结舌,万万没料到这位老人,居然这般直接的就把话给挑明了,当下连忙解释道:“云世伯误会了,实在是爷爷最近因为府衙那边的事情忙的焦头烂额的,确实是抽不出来空,我爹与二伯,三伯也是诸事缠身,所以只能由晚辈代劳,还望世伯见谅。” “这种鬼话你还是对鬼说吧。”云老太爷冷哼一声,说道:“既然你是来上门折辱我云家的,那我自然是不会给你什么好脸色看的,这椅子老夫就不让你坐了,你就站这儿说吧,你能理解?” 侯存玉干笑一声:“既是世伯所言,晚辈自当遵从。” “我知道你这小子是怎么想的,无非就是觉得老夫这把老骨头倚老卖老,仗势欺负你,”云老太爷神情淡然说道: “老实跟你说,老夫就是在倚老卖老,就是在仗势欺负你,不然我心头这口恶气就出不去,恶气出不去就会生病死掉,生病死掉就会称了你侯家的心意,所以我必须要出了这口恶气,你要是觉得不服,只能怪你自己比老夫晚生几十年,我这么说你能明白?” “世伯说笑了,您老必能福如东海,长命百岁。”听着这般犀利直白的言辞,侯存玉一时间有些汗流浃背,声音干涩说道:“晚辈明白就是。” “呵,倒还懂的几分敬老爱幼。”后背靠着椅子,云老太爷目露讥讽的望着他:“好了,我也不为难你了,既然你是来退婚的,那这章程该怎么走啊?” 终于谈到正题了……侯存玉轻吐口气,随即伸手从怀里掏出张红色的硬纸出来,拿在手里,对着上面念道:“白银两千两百二十二两,黄金二百二十二两,除此之外鲍鱼、蚝豉、元贝、冬菇、虾米、鱿鱼、海参、鱼翅和鱼肚各两箱,以及剩下的三牲,生果,帖盒,香炮镯金除了那些银两之外,其余的就算是晚辈孝敬世伯的,不知晚辈算的对不对,请世伯过目。”说话间,就将手中的清单递到老人面前。 古代的聘礼清单当中,皆是去的是双数,取其好事成双之意,不过如今看来却是有些讽刺了。 “孝敬我,这么说我还得谢谢你了。”接过礼单瞥了眼,云老太爷随手就将红纸放到桌上,说道:“不过听你的意思,这批银两你是打算都要回去?” 侯存玉正色说道:“此乃我侯府金银,由我侯府收回不是理所当然嘛?” “你侯府的金银的由你侯府收回确实理所当然,但我侯府损失的声誉又有谁来赔偿。”轻轻掂了掂旁边的红纸,云老太爷说道:“按照东平府的风俗习惯,你这批银两,老夫就算全留下来,外人也不会说什么的,不过我也不贪心,就……留下一两吧。” 侯存玉微微一愣,旋即却是明白了老人的用意,心里一阵冷笑,摇头说道:“退亲一事固然是我侯家不对,但事出有因,世伯将过错完全归咎于侯家,只怕很难让人信服,况且爷爷在临来之时,已经告知晚辈,这批金银要分毫不差的收回去,此事恕晚辈不能成全。” “呵,这里有白银两千两百二十二两,黄金二百二十二两,怎么你连一两的面子都不肯给老夫么?”老人冷笑说道:“你年纪轻轻的,别的没学会,你那爷爷的派头倒是学会了不少,这御医评比还没过去呢,就敢在老夫面前摆东平府第一家族的谱。” 侯存玉拱手低头,连道不敢 啪的一声,一颗亮澄澄的银锭被拍在桌上的红纸之上,云老太爷抽手回来:“这银子老夫已经提前扣下了,换句话说,就是你不给也的给,没错,我这就是耍赖,你可以回去告诉你爷爷,让他亲自来找我。” 侯存玉沉默片刻,随即拱手说道:“如此,我自当回去跟爷爷禀报一声,那晚辈就告辞了。” 说吧,拱了拱手,转身就向着厅外走去,也就在这个时候一道沧桑的声音在他身后响了起来。 “年轻人,既然你要走,不妨也将老夫接下来的一番话同样带回去吧。” 侯存玉电箱盖脚步,却没有回头:“世伯请说便是。” 云老太爷看着门口那道身影,正色说道:“云府在东平府屹立数百年,见过家族兴旺发达,也见过不少家族破百如斯,他们有不少在各行各业独领风骚,但最有后无一例外的逃脱不了破败的命运,你知道为什么嘛?就是因为他们在得势的时候无所顾及,在失势的时候不知收敛……” “……正所谓国有国法,行有行规,我们这一行不比那些草菅人命的无良奸商,讲究就是一个悬壶济世,医者仁心,如此方可广结善缘,得道多助。 “人要是做的太很太绝,那就没朋友了!” 侯存玉微微皱眉,而后神情渐渐趋于平静。不发一言径直走了。 男子走后,看着这空荡荡的大厅,云老太爷微微沉默片刻,随即将桌上的那两银锭装进怀里。 虽说之前已经明确说过,关于这次的退亲风波,云家不会计较这一城一地的得失,但若是放任侯家这般轻易的拿走聘礼,难免会激发对方更大的野心,所以必要的敲打与警示这也是很有必要的,方才他不惜倚老卖老,仗势欺人,所为的也不过只是想挽留云府这最后一两的颜面,不过也仅限于此了。 看着外面热火朝天的景象,云老太爷轻叹口气,方才还不动如山的身影,却是平添了几分萧瑟与惆怅…… ps:先更后改。 第二百一十一章 天道自然 走出大厅,看着周围的红色木箱,侯存玉便向府门外招了招手,看到示意,马车旁十几名随从便脚步飞快的冲进了云府庭院里边,无视众多云府管事丫鬟诧异愤怒的目光,开始将地板上的红箱一个个搬到府门外边,大箱小箱的虽说东西不多,但架不住种类繁多,看样子约莫还得需要点时间的,趁着这个机会,他也是熟门熟路的前往后院,准备开闸放水,舒缓一下方才因为紧张而渐涌上来的尿意。 方才老人在交谈之际气势十足,一瞬间他还真有点被震慑的感觉,不过随着交谈的深入色厉内荏的意味便也是出来了,那番冠冕堂皇的话,虽然他他却是有所触动,不过也没有多过在意,什么人要是做的太狠太绝,就没有朋友了,说我侯家做事太狠太绝,那云家崛起为东平府第一家族之时,又何尝不同样如此?呵呵,说到底还不就是对我侯家崛起有所不愤嘛,说的倒是好听。不过当然,他虽然心里这般想着,但这番话那他肯定是要转述给爷爷的,毕竟这种事情还轮不到他来做主。 脑海中流转着各种念头,从厕所出来,沿着雨廊走了一阵,穿过圆形拱门,侯存玉站在后院池塘边的八角小亭上,望着那嫩绿的荷叶,以及在微风下缓缓荡漾的池水,心情也是慢慢平静下来, 望了眼池塘北边的院落,微微沉吟片刻,正转身准备朝那边过去的时候,就看见两道熟悉的身影,在不远处圆形拱门那边一闪而过。 两道身影,一道稚嫩娇小,一道平和随意。 将准备迈开的脚收了回来,侯存玉面目表情的看着那两道身影消失在雨廊尽头的拐角处,过得好久,这才轻轻笑了笑,眼中满是玩味不屑意味,而后朝着两人相反的方向走远了…… 之前虽说也在云府住过一段时间,但当时李素毕竟是客人的身份,肯定也是不好随意做东,所以对这片区域自也是算不上太过熟悉,幸好在小渔的引领下,一路上七拐八绕的,两人便也是来到了云婉儿所在的这处院落当中。 进入小院,随便找了缘由将小渔打发了出去,李素推门也就进去了,明亮的光线透过敞开的大门蜂涌进了屋内,看着四周这有些凌乱的样貌,李素摇了摇头,自顾自说道:“这般散乱的样子,跟你的样貌可是很不匹配?” 床上那女子明显愣了愣,待透过纱帐看清那人的样貌后,这才惊讶问道:“你,你怎来了?” 李素摸了摸下巴,竟很是认真的思索了片刻,说道:“来的理由有很多,乱七八糟的,不过最主要的当然是给你治病了。” 女子微微沉默,说道:”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这种病不时你能够医治的,你还是走吧。” “喂喂,不要这么打击人好不好,听你这话的意思,好像还不信我能治好你的病……” 一边说着,李素一边将医箱放在房间那边的书桌上,随后从箱子里边取出两块四四方方的白色布块,先是用其中的一块遮住自己的口鼻,而后拿着另一块,来到床边,掀开纱帐,一边按照自己方才的带法,将女子精致小巧的口鼻用布块遮住,这才望着她明显黯然很多的眼神,认真说道: “其实我也不信,不过我知道,我若是不过来一趟,不亲手诊治一番的话,那我心里会很难过,这世上难得有人会对我表白心迹,我若是放任她死的话,那其岂不是很可惜。” “会传染的……” “我知道。” “会死人的……”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来?” “我愿意啊!” 闻听此言,云婉儿仰头看着他,白色的布块将她的脸遮个大半,被青丝遮挡的双眸却是微微红了…… 李素揉了揉她的头发,说道:“我这话也就只能骗骗你这纯情少女的眼泪了。” “知道我会流泪,你还要说。”云婉儿抹了抹眼角的泪水,:“我看你就是故意的。” “好了,好了,我认错行了吧。”李素做举手投降状,随即看了看四周窗户上的木板,摇头说道:“这种幽闭的坏境,可不适合治疗,真不知道你这丫头是怎么想的。” 说着就挽起袖子起身,准备大干一场。 怔怔看着那道忙碌的身影,云婉儿嘴角扬溢处一抹极浅的笑意出来,而后缓缓躺回到床上,正准备翻个身安心睡眠时,似是想起了什么,连忙将枕边的那本深蓝色封面的书籍,藏到了枕头下边,末了还似做贼一般扭头偷瞧了眼那道身影,模样倒真有几分稚嫩可爱呢…… 穿过街道往侯府回去的时候,帘外的行人皆是对他们这一行人指指点点,侯存玉背靠车厢,想起方才的那副场景,想起薛神医之前对他的评价,嘴角忍不住拉起一抹不屑的弧度来。 既然同为医道中人,又蒙受薛神医那般夸奖,这李素的医术应当也是有些本事的,似这等人物又如何不知道肺痨的厉害,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这种事情固然值得尊敬,但最起码的也得要搞清楚什么事情可为,什么事情不可谓吧,纵然你医术高超,再高能高的过历代先贤? 无数医学典籍上面都明文标注,此病无药可医,便是薛神医都束手无策,你李素能有这等本事?呵呵,说到底他入行也不过只有半年多的时间,纵然有些天赋才华,但骨子里书生的那股轻狂气,还未褪散,这心性未免有些太过想当然了。 须知人力有时穷,这就像下雨了,河水涨了,堤坝毁了,人就会被冲走,这就是天道自然,这就是天意难违,对于已经定性的事情,纵然在如何努力,但结果依旧还是无法改变的,那既然如此,何苦难为自己呢!呵,想必现在他那副挣扎绝望的样子,一定很好笑吧…… 摇了摇头,这位侯家少主面带讥讽,如是想道。 第二百一十二章 态度 金风细雨楼现在事务繁忙,但好在在谢大夫的打理下,运行的倒也是井然有序,在这种情况下,李素也就放心的入住进了云府,开始专心对云婉儿的病情进行医治,住处仍是之前他苏醒的那座厢房,兜兜转转将近了一年,不想却又重回故地,看着房间事物一如当年,李素也是不由心神感慨。 总体而言,云府上下对于他的贸然入住并没有什么排斥的意思,不过一番指指点点总是不可避免的,想来对于医治云婉儿,也是抱着死马全当活马医的态度,而这其中,最值得玩味的可能就要数云老太爷的态度了。 “这么说,素哥儿有医治云婉儿的把握?”大厅里边,坐在上首位置的云老太爷,上下打量了一番面前的年轻人,蹙眉问道:“可有几分把握?” “不敢欺瞒太爷。”李素面露苦笑,歉然说道:“在下心里多少有些想法,但并无十全把握,不过纵然如此,在下也愿意尽全力一试,还望太爷成全!” 当日在见过云婉儿之后,李素便也是面见云老太爷,将自己想要医治云婉儿的念头告知了他,老人这才有此一问。 “素哥儿有心了。”云老太爷望着他,轻叹口气:“可这肺痨,属实跟其他病症不一样,可谓是凶险无比……” 不等老人说完,李素便语气坚定的打断道:“太爷,李素现在也不是医道新手,自是明白这肺痨的凶险,但云家与我有授学之恩,此番云家蒙此大难,正是在下挺身而出之时,有还请太爷恩准。” 李素这番样子倒也不完全是作秀给老人看,虽然自己对这云老太爷也确实有救命之恩,但将心比心云家对他那也是相当不错,此番又是云婉儿得病,与公与私那他都是不好坐视不理的。 看着李素这般坚定的样子,云老太爷眼神一阵黯然,点头说道:“既然素哥儿如此高义,老夫就代表云家谢谢你了。” 说着就要起身向他躬身一拜。 李素微微一愣,原本以为还要多费一番口舌的,没想到老人竟这般轻易的同意了,心中不由大喜,又看他这般样子,也是连忙制止了老人这般举动,他可受不起这老人一拜,又说了几句宽慰的话,便也是走了。 看着那道清瘦的身影,老人目光闪过赞赏之色,旋即便无力的瘫倒在身后的长椅上,轻叹口气。 其实他对李素能否治好云婉儿的病情,并不抱任何希望,之前东平府众多名医齐聚云府,却对云婉儿的病症皆是束手无策,李素虽说开馆以后也算是有些成绩,但医术水平有限,真要说到他能治好云婉儿的病情,这件事情怎么看怎么让人觉得不靠谱,而他之所以同意自然也是有他自己考量的。 无他,就是亏欠与弥补而已。 之前他便知道云婉儿与李素之间约莫也是有些情意的,不过当初为了云府的声誉着想,再加上因为和侯府的婚约,他也只能彻底斩断两人之间的联系,可事到如今,云婉儿已经重病垂危,他那里还能顾那么多,就让她开心一点的走吧…… 老人呆坐在长椅上,神情黯淡的这般想到。 虽然对于云老太爷如此爽快的态度有些疑惑,但不管怎么样,李素也就开始接下来居住在云府的时光了。 这肺痨不必不必其他疾病,患者一旦得之极难根除,而且在治疗的过程中极易反复,并且还伴随有传染的风险,所以首先就是要针对这座院落进行彻底的消毒,在古代进行常用消毒的手法也无非就是熏蒸这几种,所谓熏蒸,其实不过就是将干燥的雄黄,雌黄,丹砂等有杀毒作用的药材,每日分早晚在屋中进行焚烧,进行空气消毒,此举虽说铺张浪费了些,不过好在云府家大业大的,倒也不缺这几两药材,所以这几天每到早上或者晚上,人们总能看到云家侯府西北角一片烟雾缭绕,一时引为奇谈。 不过这类事情自有小渔出手,说到这里,作为云婉儿的贴身侍女,小渔自是经常出入这座院落的,但这般长的时间居然没有感染的迹象,这倒是让李素啧啧称奇了。 夕阳西下,天边的火烧云瑰丽壮美,橘黄色的光线照射在这个不算很大的小院内,青瓦灰墙上映衬出淡淡的荧光,倒也显得有几分闲适与温馨。房屋当中,白烟阵阵,同时夹杂着少女大惊小怪的呼喊声,在这片光线里,李素端坐在石凳上,眉头微蹙,少许后,便提起毛笔,在桌上的宣纸挥毫泼墨,随即又停笔蹙眉,如此往来了数次,那张白花花的宣纸才终于被黝黑的墨渍填满。 旁边云婉儿有些不适应的拉了拉脸上的布块,尽管已经在李素的口中知道了这东西名叫口罩,但对于爱美的她来说,对于这等东西,心里还是有些抵制的,更何况还是在李素的面前,不过架不住李素态度坚决,她也就只好乖乖戴上了,掩袖轻轻咳了两声,见李素停笔,这才拿起那张宣纸,含糊不清的念了出来: “北沙参,天冬,咳咳……麦冬、阿胶、生地、熟地……每日一剂。这幅药好像跟之前李大夫他们开的并无二致……” “细细看,还是有些区别的。” “比如?” “比如多了天冬,生地,熟地这三种。”李素并没有因为她的刨根问底有所不耐,反而欣赏的看了她一眼,说道:“那李大夫开的药方倒也不错,滋阴润肺,抗痨杀虫,不过你病情已经恶化到这种地步们,平常药方起的效果自然微乎其微,所以只能下猛药了。” 或许是处于职业习惯,云婉儿细眉微蹙,说道:“猛药固然不错,但我这身子能不能经受住还是个问题。” “所以啊!这几天你需要大补一番才行。”李素轻轻捏了捏她的脸蛋,“要是能在胖上几斤就好了。” “能在?你的意思是我现在很胖么?” 看着他有些生气的眼神,李素身子一滞,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是说错了什么…… 第三百一十三章 所谓希望 局限于时代的框架,对于病菌,细菌人们自是不知道的,这个时候在人们的认知里,肺痨主是由于痨气滋生导致的,所以这个时候的中草药制剂也主要是以抗痨杀虫为主,而鸡鸭鱼等一系列腥气极重的食物,则普遍认为极容易滋生痨气,家中病。 而这却是陷入到一个认知的误区,殊不知肺痨患者体虚弱,正是需要高蛋白食物来增强人们的免疫能力,所以李素贸然改变云婉儿的食谱自然是引来了云府上下的一阵非议,甚至云文定等不少人都认为李素是治病为虚,贪图享受为实,为此还闹到了云老太爷那儿,不过老人倒相信李素的人品,三言两语就将它们打发走了。 屋外繁星满天,屋内灯火如昼,烛火透过灯纱悠悠飘向远方,昏黄的光线照耀在那张红透的艳唇上,却是显得有些油光锃亮了,将根已经去骨剔筋的鸡腿放下,云婉儿取过毛巾擦拭了嘴唇,这才重新将口罩带上,吩咐小渔将桌上的狼藉收拾一下,轻轻咳了一声,望了眼房间那边的书桌旁某位正挑灯夜读的少年郎,眼中却是闪过无奈之色。 “没用的,能看的医书我都看过了。”举步来到书桌这,云婉儿说道:“这上面确实没什么良方。” 改善伙食的效果很明显,仅仅数的功夫,云婉儿气色红润,正常下地行走已是无碍。而不知是不是因为得见心上人的缘故,就连那双显露在外面的双眸,都比平时好看了许多。 “我又何尝不知呢。”手里捧着医书,李素眼皮动都未动,不时将书中记载的他认为有用的药方在宣纸上誊抄下来,说道:“不过有句话交错触类旁通,你可懂得?” “这天下没那么好的事儿。”一边给他早已凉透的茶水重新斟满,又一边拿起墨块在松砚中慢慢研磨,闻着若有若无的松香味,云婉儿语调低沉,说道:“最好还是不要抱什么希望的好。” “希望这种东西,看似渺茫,实际上却又实实在在的存在着。”李素望着她,认真说道:“比如你的希望,现在就是我。” 这话却是有些暧昧了。 云婉儿微微一怔,有些羞涩的笑起来,说道:“可是之前我记得某人可是说过有治疗小女子的方法,可现在却只能每看书不止,看来某人还是所言为虚呀。” ”这倒不是我所言为虚,实在是我那方法太过冒险了一些,不到万不得已,我是不会考虑那方案的。” “不妨跟我说说。” “还是不了,太过惊世骇俗,我怕吓着你,万一把这你这个小美女吓得花颜失色那就不好了。” “有多惊世骇俗?” “反正比你理解的惊世骇俗,还要在惊世骇俗就是了。” “嘁。” 听得李素这般说,云婉儿微微蹙眉想了想,遍寻脑海中的医术典籍,可上面描写的都没有李素所说的那般惊世骇俗,有些疑惑的看了他一眼,不过对于李素言语当中的夸赞之言还是心安理得接受了,挥了挥手很是可大气的说道: “看在你还知道本小姐漂亮的份上,这件事本小姐也就不追究了。” 看着她这般摸样,李素也是很识时务的拱了拱手说了几句多谢大小姐宽厚这类应景的话,自然也是引得女子眼中满是笑意。 灯火中,那双明眸璨若生辉……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李素试了好几种方法,但效果都是微乎其微,看着每饱受痛苦的云婉儿这让他有些愁眉不展,或许是对李素治好她的病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期待,云婉儿倒是并没有流露出失望的表,不过值得注意的是,在与李素相处之时,她的话语明显变多了许多,这是个很不同寻常的讯号,因为他知道云婉儿从不是一个话多的女子,而他也只能若无其事的满足着她的一切要求,与她聊天说话,自然也是其中之一。聊的话题有很多,天南海北无所不包,当然两人同属医师,最能引起两人共鸣的肯定就要数医术这个话题了。 “你说这次疫究竟归属于何种病症?”小院石凳上,云婉儿轻轻咳了声说道:“听说那患病之人死状极惨,其实我倒想去见识见识。” 这段时间疫区的一些况已经渐渐开始在东平府传播开来,云婉儿对此自是十分感兴趣的,每通过一些旁枝末节跟李素讨论这疫的病理,说的倒是津津有味,火朝天。 “又没有亲眼看见,这病理肯定是不好推断的,不过这种事旁人躲都来不及,你倒好,还想去见识见识。”李素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说道:“真不知道该说你什么好。” “我倒是觉得做一个悬壶济世,受人尊敬的女神农也不错。”云婉儿仰着小脸,有些骄傲的说道,那神态仿佛他做的不是大夫,倒像是统领千军万马的大将军一般。 “呵,在做一个受人尊敬的女神农之前呢,咱们得先把病治好。”在桌上端起碗稍微凉下去的汤药,舀起一勺,轻轻吹了口,说道:“来,先把这碗药喝了。” “有点苦。”云婉儿取下口罩,露出那张惨白到微微有些发青的小脸,盯着李素手中那碗乌黑之际的汤水,不愿的说道,虽然她的脸色一直很都苍白,但从来都没有像现在这般苍白过。 李素眼神有些黯淡,随后笑道:“里面已经放了冰糖,苦肯定是有的但不多,不过你好歹也是位大夫,为什么这么怕喝药呢。” “谁告诉你,大夫就不怕喝药的?” 云婉儿撇了撇嘴,显然对他的这番话并不怎么信服,但还是乖乖的接过那碗汤药,捏着鼻子,仰起头咕咚咕咚喝了起来。李素点了点头,对她这种肯遵循医嘱的态度很是满意。 不知是不是因为她喝的太快,呛着的原因,刚把这碗药喝完,云婉儿就剧烈的咳嗽起来,她去过口罩捂着嘴,李素上前关切的拍着她的薄背,帮助她调理气息,待她呼吸调匀之后,就看见那张白花花放佛女子脂粉的口罩上,却是沾染了一抹嫣红。 那抹嫣红,红的很是扎眼…… ps:先更后改 第二百一十四章 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 “这些情况,为什么不早告诉我。”房间内,李素手指着地上那块带血的口罩,声色严厉望着小渔,说道:“知道不知道,你这是在害她。” 肺痨患者咳血这可不是个什么好的消息,而这般重大的事情云婉儿居然选择瞒着自己,这也是让他如此生气的原因,他平常待人以和,本就不怎么喜欢生气,这一番突然发作,自然也就夹杂些前世医学界顶尖医师的气势来,小渔自是被吓的不轻。 抹了抹眼角的泪珠,小丫头低着头,胸膛微微起伏,一副哭的很伤心的样子:“小姐,小姐,咳血的情况的也是最近这几天晚上才出现的,奴婢本想告诉公子你的,但小姐,小姐……” “别为难小渔了。”这时候,床榻上响起道有些虚弱声音,却是已经苏醒的云婉儿:“是我不让她,咳咳,说的……” 李素掀开纱帐,望着她苍白的脸,摇了摇头,失望说道:“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 “不,不要生气嘛!”云婉儿无力的扯动着嘴角,仿佛一个孤单的小女孩般,拉着他的手腕哀求道。 李素握着她的手,蹲在他的床边:“我很失望,我本想夸你来着,说你是个遵循医嘱的好患者,但现在我决定收回这个夸奖。” “呵,说的好像我,我跟小孩子一样……” “十九岁,舞象之年,你本来就是小孩子。” “你好像跟我一般大吧。” 李素不再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感受着她虚弱的脉搏,静静的望着她,云婉儿亦是神情恬静的复望着他,良久之后,这才在他的目光中败下阵来。 “治不好的……”云婉儿喃喃说道:“你才学又高,日后长得似花一般的女子肯定是不缺的,这最后一段日子里,我可不想给你留下这病怏怏的样子。” 云婉儿盯着他,神情坚定说道:“我想要让你记得我!” “你也知道,我才华高,人长的又清秀可爱,日后肯定有数不清的长得似花一般的女子围绕在我身旁,我可不敢保证还能记得住你。”李素取了块毛巾,擦了擦她额头的汗水,温柔说道:“所以日后你把那些长得似花一般的女子全都赶走,这样才行。” “那我岂不成了泼妇?” “没关系,即便是泼妇,那也是最好看的泼妇。” 云婉儿展颜笑了好久,明媚的笑意再加上苍白的脸色,倒真有了几分我见犹怜的气质,李素又是擦了擦她脸上的汗渍,说道:“好好休息一下,或许你睡一觉这病就好了也说不定。” “我不想睡觉,陪我说说话好嘛!” 这一次李素并没有满足她的要求,柔声说了几句,云婉儿只好恋恋不舍的闭上眼睛,放佛那是最后一眼一般,残存在脑海中的最后一个画面是那个清秀少年关切的眼神。 安慰好云婉儿入睡后,李素便带着小渔出了房屋,院落内柳絮浮动,轻轻飘在肩头的飞絮吹走,李素淡然说道:“我想把小姐带出云府,需要怎么做?” 小渔有些为难说道:“府内上下,无论早晚都有嘉定巡视,只怕……” 李素沉默想了一阵,突然问道:“上次去太爷那儿闹得都有谁啊?” 父母具为云家奴仆,作为自认为云府最忠心的家丁之一,云六儿对自己的生活很是满意。 作为最顶级的世家名门之一,云家在东平府自然也是地位尊崇的,连带着他们这些管事家丁出去办事的时候,这腰板儿都比其他家族硬起许多,不过这几天因为大小姐的一些问题,这也导致东平府人对他们是避之不及,这让是让他有些郁闷。 不过最让他上心的倒不是这件事请,再过个把月,那压他一头的云管事就要退休了,如果走一走大管事的门路,说不定这管事的职务就要落在他的头上了,不过送多少银两合适呢,多了他有些心疼,少了又不能表达自己的诚意,这确实是个难题。 月光放佛轻纱一般,铺散在云府后院当中,走在白墙青竹掩映下的青石小道上,一行五六个人,云六儿一马当先提着灯笼,认真思索着这个不是要紧的要紧问题。 便在这时,身后有人上前小心翼翼说道:“六哥,前面就是大小姐的住处了,您看……?” “哦。”云六儿回过神来,扫了那人一眼,说道:“那兄弟们就原路返回吧!” 这段时间云婉儿的病情在东平府闹得沸沸扬扬,平日里除了老太爷去看看,剩下的基本上是有多远躲多远,生怕祸从天降,他们身为云府家丁,忠心自是相当忠心的,不过在忠心的前提下还能保证自己小命周全,那就是最好不过了。 一行人刚准备打道回府,就看见夜幕当中很是突兀的升起了一道白烟,看着这种情形,云六儿一阵诗意上涌,正欲仿照平日里所见的那些文人即兴赋诗一首,以资壮阔,而后就听见有人大声喊道: “走水啦!走水啦!” 凄厉的叫喊声划破夜幕苍穹,不时可见有仆人提着水桶正着急忙慌的,在不远处的那个小院里进进出出,这般危机的情况,也让云六儿胸中好不容易酝酿的一点诗意荡然无存,不等云六儿吩咐,一行人也就慌忙向着那个小院过去了。 小院里人进人出,一片忙乱,自是没注意一道清瘦的身影也是悄悄的脱离人群,消失在远处的黑暗当中。 待将那堆不算很大的火源扑灭之后,看着地上已经被烧成灰土的垃圾,闻着空气中残留的焦糊味道,云文定气急败坏的说道: “这是谁干的,大晚上跑我院里烧衣裳玩。” 也就在众人忙于救火的时候,一辆马车停留在云府侧门处,四周寂静无声,也就在这个时候,门咯吱一声被推开,随后两道身影出门,悄然无声的登上那辆马车,细细看出,两道身影,一道瘦弱娇小,一道却是有些臃肿,似是背负这什么人一般,伴随着一阵銮铃生动,马车也是缓缓走远了…… ps:先更后改(我果然是个手残的废柴……) 第二百一十五章 温柔一刀 傍晚时分,渭河上下一片静谧,金风细雨楼内此时更是早已人去楼空,也就在这个时候,后院房屋内猝然亮起的一抹灯火,却是照亮了这方黑暗…… 房屋内,李素将云婉儿哄睡之后,吹灭蜡烛,关上房门,看了眼头顶那皎洁的明月,转身对着身后的小丫头问道:“小渔,你杀过鸡没有?” “杀鸡?” 时值深夜,又经历了那般凶险的逃跑事件,小丫头早已是困意难耐,揉了揉惺忪的右眼,听见这话却是微微一愣,忍不住抬头看了眼他,摇了摇头说道:“公子,我自小被卖到云府伺候小姐,莫说是杀鸡,便是稍稍碰到过血的行当都没做过……” 李素沉默片刻,无奈叹了口气,却是无比怀念起那个武功高强,却又可爱单纯的小女孩来,遇到那等血腥的场面,想来凭她的功夫与心思,应该足以可以保持面不改色的,小渔毕竟还是太小了些。 今夜他们虽说逃出了云府,但金风细雨楼并不是久留之地,必须要尽管另寻他处,云家在东平府势力庞大,要想找到一处不被人发现,且环境清幽,不虞被人打搅的地方又谈何容易,李素眉头微皱,细细想着符合这种情景的场所,随即眼睛一亮,心里有了计较。 这杀鸡跟小姐的病有什么关系……听着李素这般不着调的言辞,又看着他流露出这样的表情,小渔倒是有些奇怪了。 公子今夜是怎么了…… 竖日一早,东平府居民们便是注意到一种很奇怪的现象,不时能看见有不少家丁奴仆打扮的人,穿行在大街小巷之间,在那里鬼鬼祟祟,探头探脑的搜量着什么,甚至就连妓院,医馆这样的情况都是屡见不鲜,这般怪异的姿态也是被不少居民误会了什么,在喊打喊杀了一番后,那些仆人这才亮明了身份,原来是云家的人,这就让人奇怪了,可问他们做什么的时候,他们却是三缄其口,打死都不说,显然是被下了什么命令,这倒是让平日里热心肠且八卦的东平府居民,在恼火之余无可奈何了…… 明月楼后院,房门打开,夏云锦站在门前,神情冷漠的对那云家管事说道:“我与云家妹妹已是好久没见,关系早已生分,与那李素更只是过往路人,偶有缘分罢了,若有事情他们,怎会往我这里跑,怎么,他们出了什么事情?” “哦,哈哈,没什么,没什么……”那云府管事眼睛似有意无意的往房间里瞟了几眼,打了个哈哈说道:“只是小姐外出游玩,说是邀请了几个知心好友,不过现如今还没回府,我家太爷不免有些担心,这才让我过来问一问,如此看来却是有些叨扰了。” 夏云锦虽说是依靠李素一诗成名,但对于两人的关系,众人那还是捉摸不透的,再加上夏云锦在东平府逐渐盛名日重,他也是不好做些太过过分的举动。 说着便朝她拱了拱手。 夏云锦轻轻点了点头,目送那管事离去后,这才回到屋里,关上了房门,而这时一道清瘦的身影却是自门帘后边缓缓走了出来,笑着说道:“往日只见你聪慧,不成想就连撒谎的本事都这般高超?” 这男子正是她方才口中所言过往路人,偶有缘分的李素。 “哼!要不是看在婉儿妹妹的份上,本姑娘可不会让你这落荒而逃之辈过来。”云婉儿这般说着,关切的目光也是落在玉帘之后的床榻上。 云府在东平府势力庞大,夏云锦这般做自也是担着极大风险的,李素望着她认真说道:“谢谢了。” ”我让你进来可不是让你道谢的。”夏云锦细眉一蹙,说道:“你真有办法救婉儿妹妹。” 李素微微沉默,而后望着床上那道沉睡的倩影,说道:“其实我也不敢太过确定,不过总比束手无策要好很多。” “那需要我做些什么?” 李素细细想了想,便把昨晚对小渔说的那番话复对她说了一遍。 “杀鸡?”夏云锦想了想说道:“小时候帮家里做工的时候倒是杀过,不过这跟婉儿妹妹的病情有什么关系?” “我需要一个能稳得住的帮手。”李素走到房间那边的书桌旁,打开古铜色的医箱看,一边看着里边的物件,一边缓缓说道:“一个能看见鲜血不晕,看见肠子不吐的帮手。” “这是什么要求?”夏云锦笑着走了过来,下意识的看了眼箱子里边,却是呆愣片刻。 从箱子里边取出把被打磨修裁的极为锋利,极为精巧的锯齿小刀,李素语调有些无奈说道: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打算在婉儿身上拉上一刀……” 事实上在听闻云婉儿的得患肺痨之后,李素便有通过外科手术来扭转治愈云婉儿体内的病势的念头。 在现代科技发达的情况下,外科手术其实早已经不是治愈肺结咳的首选,更多的是通过药物治疗这种安全可靠的方式,但可惜的是,古代目前为止尚未发现有那种治疗肺痨的特效药,慢慢等死或许是这个时代肺结咳患者无奈的选择,在这种那个情况下,外科手术似乎成为了这个无奈中的唯一选择了。 古代不比现代,各种设备条件尚不能坐到完备,所以这个唯一的选择自是伴随着极大风险的,李素之前也是相当犹豫的,不过在得云婉儿病情加重开始咳血之后,也只得将这个危险的念头付诸实践了,云府人来人往的,云老太爷更是时不时的会来看看,绝非是适合手术的最佳场所,况且古代讲究的就是一个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若是将手术的事情说给老人听,姑且不说老人同意不同意,便是传扬出去,李素立马就要成为异端邪说,毕竟这种事情对古人来说实在是太过匪夷所思了。 云老太爷虽说同意让他照顾云婉儿,但若是让他私自带云婉儿出去,只怕还是不允,毕竟一个女子虽说身患重病,但刚退婚没几天就跟男子私自出去,但传出去对云府的声誉怕也是不好的,所以李素无奈只得出此下策。 ps:先更后改。 第二一六章 手术进行时 夏云锦有些无语的望着那道背影,觉得他脑子一定是坏掉了,这人若是被拉上一刀,那岂不是就要死去,随即就把这个疑惑说了出来。 就知道你不信……李素无奈摇了摇头,手中动作未停,继续从医箱里边拿出那些在夏云锦看来有些奇怪的工具,而后工工整整的放到桌上,转身望着她问道:“看见这些器具,你还以为我是在说笑嘛?” 自上次医治完周三母亲之后,李素有感于中医的局限性,所以特意去铁匠铺打造了这些用于外科的手术器具,虽说这些工具的精密程度比之现代制造有所不如,不过倒也能勉强使用,毕竟这种环境下,确实不能再要求写什么了。 夏云锦的目光在李素与桌上这些器具来回了一番,旋即很认真的看着他,见他目光中并没有退缩闪避这类的想法,点了点头说道:“需要我怎么做。” 通过以往的接触沟通,夏云锦深知李素绝不是个出言无忌的人,既然他有这个想法,并且有一定的把握,那就……从了他吧! 李素没想到眼前这个女子居然会这般轻易的选择相信他,但随即他便意识到这份信任的可贵,心中一暖,微微沉默说道:“需要你做的并不多,只需要将这桌上的工具名称熟记,然后在手术过程中,在我最需要的时候,递上那把工具便可。” “我明白了。” 李素点了点头,便在窗户照过来光线的映照下开始一一向她介绍起这些工具的名称。 “这是手术刀,这是剪刀,这是持针器……” “那这两个看起来像是钳子的工具是什么?” “这是止血钳,这是组织钳,用法是不一样,需要你特别留意。” 云婉儿若有所思点了点头,而后便蹙眉认真默记起李素方才所说的内容来,神态专注如书堂学子一般…… 知府大人在东平府百姓地位深重,所以当封城的政令传遍全城之后,尽管百姓们在私底下三三两两的嚼了很多舌根,但在天黑之后,还是老老实实关门睡觉,当然这项措施带来的深远影响,是东平府的幼儿出生率整整增加了一倍,这就不在宋彰的考虑范围之内了。 当渭河这边的欢愉尽皆消散之后,夜幕陡然降临,明月楼后院却是恍若白昼,房间内,书桌上,梳妆台上,随处可见点燃的巨型蜡烛噗嗤作响,再加上各种铜镜的映照,更是让屋内的氛围犹如圣光笼罩一般圣洁。 而在房屋的正中间,原先供人休息的桌椅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处高约一丈有余,造型简易的木板,而云婉儿此时正在木板之上昏迷着,事实上自从云婉儿咳血之后,她的身体便每况愈下,如今更是发展到时不时昏迷不醒的地步,如此下去,只怕真的就要香消玉殒,而这也是李素如何如此急着动手术的原因。 铜镜在屋内随意反射出的光被汇聚在屋顶,经由房梁上系着的铜镜,完美打在云婉儿的身上。 而在木板左侧,看着这个稍显简易的手术室,李素也很是满意的点了点头,整个房屋他也已经进行过系统化的消毒了,确保手术是在干净无菌的环境下进行,而这巨型蜡烛乃是用牛油烧炼而成,烛火最亮,再加上各种铜镜,这光线倒也是不虞担心,毕竟是花魁,夏云锦这小院白天也是不时有人过来打扰,思前想后,李素便决定还是在晚上实施手术。 将麻沸散放入热水搅拌均匀,用吸管让云婉儿喝下之后,不到片刻的时间,女子便也是渐渐陷入到更深层次昏迷当中,彻底的丧失掉对身体的控制。 他们这个手术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大抵那也是需要几个时辰的,若是在途中云婉儿突然苏醒这也是有些难办,所以他也是特意加重了些剂量,如今看来,效果却是不错,李素看着云婉儿无神的眼白,点了点头,扭头对着旁边的女子说道: “若是紧张的话,现在可以去外面做一做深呼吸,若是手术开始的话,你就寸步难行了。” 夏云锦这时脸色苍白,额头隐有细汗,呼吸也是有些紊乱,闻听此言还是坚定的摇了摇头,想了想,关切说道:“素哥儿,你确定没问题嘛?我害怕……” “怕也没用!”看着手术刀在这温暖的光线所散发的森寒冷芒,李素缓缓说道:“趁着现在病情尚缓,依靠这等外力还能勉强根治,若是病入膏肓只怕就真的回天乏术了。” 云婉儿闻言只得沉重的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看她已经缓和的差不多了,李素缓缓说道: ”那就开始吧!” 李素神情专注,握手术刀的手很快也很稳,认清位置后很是熟练的在皮肤上轻轻一划,而在这般动作下,那细如羊脂的皮肤上却是毫无鲜血溢出,这却是令夏云锦有些奇怪了,而实际上她所不知道的是,一般再进行外科手术之时,医生往往会避开大动脉以及其他重要的神经,避免大规模的出血,而这就需要一声极其专业细致的手法,这对李素浸淫医道多年的人来说自是不在话下。 而现代医学中,麻醉药也是具有抑制心脏跳动,从而舒缓血液流通的作用,这在另一方面也是减少了出血,麻沸散成分虽跟麻醉药不同,但起到的作用却是类似。 咔擦的一声,像是切西瓜一般,一道一指长的伤口,连带着肤质下面的器官,便缓缓暴露在李素的视野当中,粘稠的,血红色的血丝密布在半月形的肺叶之上,两旁不时能看到粉红色的肠子缓缓蠕动,面对着这种足以让常人崩溃的画面,李素却是并没有感到丝毫的畏惧,他脸色依旧平淡,眼神当中似乎还闪过一缕怀念的神色来, 随即他的目光便也肺叶上方一个长约三厘米形似瘤状的物体所吸引,轻吐口气,心中暗道: “就是它了!” 自李素拿起手术刀的那一刻起,云婉儿很是明显的能够感受到,于平常相比这个男子却是有些不一样了…… ps:先更后改(这张写的有些硬核……) 第二一七章 天意不可违 经过静夜思,美人歌之后,李素已经是彻底坐实了东平府第一才子的位置,在人们的印象里,他是一夜成名的东平才俊,但身上却毫无才子骤然成名的疏狂之气,亦或是元宵夜那晚的淡然处之,却使陈彦这等才子自愧不如,同样也是醉乡居里的横眉冷对,却力压东平众才子,一时无两。 正所谓千人千面,除了上述这些在东平府民众当中的固定形象外,但在夏云锦心里,更多的却是个心肠蛮不错的人,联想到他们初次相遇的清醒,她有充足的理由这样认为,虽说平时油嘴滑舌了些,待人处事也是一贯的淡然随意,但也正因为如此,相处之时,她才会真的觉得放松与惬意。 不过今晚,随着那个男子缓缓拿起那个名叫手术刀的器具后,整个人形象却是大变,以往随意的表情,倏忽之间荡然无存,整个人散发出一种自信,张扬,甚至隐有压迫的气势出来,那是她从来没见过的样子…… 夏云锦愣愣的看着这个突然间有些陌生的男子,脸上忽然洋溢处一抹耐人寻味的笑容出来。 这个男子当真是有趣呢…… 这般想着,紧接着她的笑容就缓缓凝滞在脸上了,随着那男子不沾烟火气的轻轻一划,那皮肤下的器官暴露在男子视野的同时,同样也是让她一览无余,虽说手术之前,早已经有所心里准备,但看着如此鲜活器官就这般赤裸裸的出现在她的面前,云婉儿脸色苍白,只觉得腹内一阵向上翻涌,险些就要吐了…… ”肺叶钳!”便在这时,李素往旁一伸手,语调急速说道,片刻后,见器具仍没有出现在手中,微微一扭头,便也是看见这边的情况,眉头微蹙说道:“要吐尽快吐,我们现在没有那么多时间可以耽误。” “没,没事的……”夏云锦衣袖掩唇,勉强压下这种反胃的感觉,手脚利落的将肺叶放到他手中,为了记住这些繁琐的工具,她却是也是下了一番功夫的。 李素接过肺叶钳后,点了点头,却是未做任何表情,现在必须全神贯注,也确实容不得他在有其他的一些心思,用肺叶钳将那半月形的肺叶牵引夹提在手术视野当中后,李素也是观察起那肺叶上的瘤状物体,细细看了片刻后,心里却是松了口气。 这直径约三厘米的单个瘤状物体,名叫结核瘤,是成人继发性肺结核的一种类型,也算是最常见的一种肺结核病症,而这个很不起眼的瘤状小球,也正是云婉儿患病的原凶了,一般来说,直径大于三厘米以上的结核瘤是可以用外科手术完整切除,来达到治愈目的的,而云婉儿这个也是刚好达到标准,这也是李素放松的缘由了。 “组织剪!” 李素声音再度响起,夏云锦将对应的器具熟练放到他手中的同时,也是在细细的观察起他的表情来。 这个男子此时神情专注,眼神平静,似是在完成什么杰作一般,紧紧的盯着那令人作呕的器官,这见之令人色变的情形,竟是丝毫不能影响他此时的心境,虽说知道李素此举是为了救婉儿妹妹的性命,但这般邪魅的场景,仍是让夏云锦心里打了个哆嗦。 还,还真是有些变态呢…… 夏云锦扯了扯嘴角,下意识这般想道。 李素并不知道他这位红颜知己此时心里竟这般看待自己,或许即便知道了,可能也无暇顾及吧,因为此时他眼睛不眨,正聚精会神的盯着那瘤状物体,待确定这结核瘤达到剪切的标准后,便开始着手剪除工作了。 泛着冷色的刀芒,在粉红色的肉瘤一闪而过,紧接着鲜血飙射而出,直直的将他胸前的衣襟浸湿,场景一时有些血腥。 “止血钳!” 面对这种情况,李素仍是不慌不忙,平淡说道,待用止血钳将伤口处理干净,又用缝针将伤口缝合固定好,确定伤口不在有鲜血流出后,李素这才轻舒口气,手术进行到这种程度,已经算是完成了大半,接下来只需将皮肤进行一些简单的缝合,这场手术就大功告成了,虽说这场手术总共进行了一个时辰不到,但李素精神却是高度集中,额头更是隐隐见汗,片刻不得歇息,可以说一场手术的辛苦程度,绝不下一场战争,这般高强度的脑力活动,骤然放松下来之后,饶是李素的体质,也是微微感到有些眩晕之感。 不过眼下可不是休息的时候,那麻沸散的效果也只够维持数个时辰罢了,云婉儿随时可能苏醒过来,轻咬舌尖,李素强打精神,手脚利落的用缝合线将最后一道工序完成,又用之前特制的祛斑膏涂抹在伤口处,这才完全放松下来。 云婉儿平素虽是一身男装,不施粉黛,但心里却也是极其爱美,日后若是让他看见这条疤痕,心里难免也是有些不舒服的,在不影响手术的前提下,李素自也是没有不用的道理。 手术完成之时,牛油蜡烛也已经燃烧过半,屋外繁星点点,万籁俱寂,竟已是深夜,李素这时并没有着急碰云婉儿以防伤口崩裂,拿了床锦绣棉被盖在她身上,这才轻轻打开房门,看着这无边夜色,夜风袭来,屋内烛火摇曳,也是让他清醒了几分。 “这样就算完成了吗?”身后响起夏云锦的声音。 李素点了点头,说道:“辛苦你了。” “我倒没什么……”夏云锦摇了摇头。 李素轻轻笑了笑说道:“你倒是比我想的更坚强几分,原本还以为你会吐上几次,没想到,竟然坚持下来了。” “小看人不是,不过相比于这些,我更好奇你是从那里学来的这些?”其实针对这个问题,她很早之前就想知道,不过当时李素正专注于婉儿妹妹的病情,便也没多问什么。 李素脸上笑意不减,说道:“若说我这是自学成才你信吗?” “嘁!”夏云锦白了他一眼,露出了一个很明显不信的表情来,“那敢问李神医,你这自学成才的医术,能否治好婉儿妹妹的病症呢?” “我们已经尽力。”微微沉默片刻,李素抬头望着无边夜幕说道: “剩下的就只能看天意了……” 第二一八章 赌注 李素之前一直寄希望与药物来治疗云婉儿的病症,之所以这般排斥手术,就是因为手术的风险实在是太大了些,距离手术完成回数个时辰的时间,手术所造成的负面影响很快就在云婉儿身上体现出来。 持续性的高烧不退…… 在现代科技大大的情况下,面对这种情况,自是有无数的解决方法,譬如打头孢,或者使用其他的抗生素来进行治疗,可惜他所处的是个视外科手术为洪水猛兽的时代,不可能有头孢,也不可能有抗生素,不过面对这种情况,李素自是有一定的对应方法,匆匆将金风细雨楼带出来的草药,让小渔熬制成汤药,就着吸管,将汤药投喂到她嘴里。 这是他之前为了预防这种情况,特意研制的药方,多是一些柴胡,麻黄这类猛药,不过中医讲究的就是个渐循渐进,培本固元,再猛的猛药,那也是需要时间的。看着床上那个面色惨白,嘴唇干裂的女子,李素轻叹口气,接下来真的就要看她能不能扛过去了…… 李素带出来的药材有限,熬制几副之后,便也是有些捉襟见肘,不得已他只的带着小渔重回金风细雨楼拿些药材,屋里便只剩夏云锦与小月小清这两个丫鬟。 “婉儿妹妹,你可千万不能有事啊!”将天青色的药碗放到桌上,夏云锦擦了擦女子嘴角溢出的药渍,爱怜说道。 从早上到晚上,又从晚上到早上,云婉儿仍是没有醒来的迹象,按照李素的估计,若是两天之内,她还不能醒来,恐怕情况就有些严重,不过随着预计的时间逐渐临近,女子虽然没有醒来的迹象,但脉搏虽弱,却仍在跳动,这也是给予了众人的一点信心。 小月看了看小姐这般伤心的样子,忍不住抱怨道:“小姐,你可的注意身体啊!云家小姐再怎么说也是肺痨患者,即便已经治愈,但过分亲近总也是不好的。” 夏云锦很明显听出了小月话里不满的意味,蹙眉问道:“我这为姐妹可是得罪了你,今日怎么这般言语。” 小月张了张嘴,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倒是旁边小清用手肘碰了碰他,她这才下定决心说道:“奴婢微末之身,云家小姐又那里会得罪我呢……不过得罪不得罪小姐您那就不一定了……” “我!”夏云锦神色有些诧异。 “小姐啊,这么多天,这李公子是如何对待云小姐的,你可是看在眼里的,这两人根本就不是正常的医患关系,若说两人之间没有没有半点情愫,那我说什么也是不信的,小姐你可的为以后打算啊!” 旁边小清也是深以为然的表情。 “够了!你们两个贱婢!身处这等风尘之地,别的没学会,这勾心斗角倒是学的十成。”夏云锦柳眉倒竖,疾言令色说道“今后若是再说这等伤情分的话,休怪我不念旧情,家法伺候!” 小月,小清跟随夏云锦日久,自是知道他们这位小姐,性情温婉,待人最是和善,何曾见过她发过这么大的脾气,一时也是胆战心惊,连连称是。 将两人恼人的小丫鬟赶出房门,轻轻摸了摸女子仍旧惨白的脸蛋,夏云锦眼神微微有些黯然,喃喃说道: “这种事情,我又怎会没有看见呢……” 手术既然已经完成,趁着云婉儿消失的波澜没有扩散出去,李素自没有继续隐瞒云老太爷的打算,让小渔把药材带回去,李素一身青衣,便也是独自一人来到了云府当中。 不过面对他的突然造访,云府众人倒是显得异常惊讶,管事仆人们将他团团围住,各房的公子小姐,更是齐声喝骂,各种污言秽语不堪入耳,叫嚣着将他扭送到官府了事,不过这种阵仗也是将云老太爷给惊动了,一声断喝之下也是将众人喝退,接着将李素带到正厅蹙眉问道: “老夫自问没有对不起素哥儿的地方,但素哥儿此举却是何意?” 李素整整有些凌乱的衣衫,闻言也是有些惭愧,他出发点虽说也是为了救治云婉儿的病情,但手段确实是有些过分,拱了拱手,语气诚恳说道:“在下确实是事出有因,还请太爷勿怪!” “不说这些……”老人挥了挥手,问道:“婉儿现在何处?” 李素应道:“在下已经给小姐诊治过了,目前正在明月楼内静养,不过情况尚未可知,所以暂时不能轻挪半步,待日后定当将小姐完璧归还。” “诊治?既是诊治,光明正大即可,为何这般躲躲闪闪?而且,你刚才说的情况未知是何意思?” 这一连串的质问就仿佛是狂风暴雨一般,向着李素劈头盖脸砸了过来。 想到云婉儿所处的情况,李素微叹口气,一一回答道:“当时小姐病情已然加重,寻常方法断然无法治愈,碰巧在下知道一种乡下偏方,针对此病具有奇效,不过手段却是不足为外人道哉,至于情况未知……” 语调略显犹豫:“不瞒太爷,小姐目前正处在昏迷的状态……” 老人瞬间便明白他话里的意思,勃然大怒说道:“你这是拿婉儿的性命做赌注?” 几十年的医道经验,他自然明白云婉儿目前的状态是何等凶险难测。 “不错!”李素正色说道:“在下确实在赌,若是不赌这一丝生机,只怕小姐就真的十死无生。” 老人有些无言,因为他知道眼前这男子说的的却不错,毕竟眼下确实没有诊治肺痨的方法,他们能做的也只能一天天看着她如同花朵一般枯萎。 “那你有几成把握!”云老太爷沉默片刻,说道:“把你知道的详细情况,原原本本的跟老夫复述一遍。” 李素轻叹口气,说道:“说实话到眼下这种情况,在下最多只有五成,两两之数,失去的那五成完全取决于小姐的求生意志有多强烈,若是小姐今晚还没有醒来,只怕……” “五成把握?!”老人闻言有些吃惊,显然是有些超出了他的预计,随即听到他接下来的言语后,花白的眉头微微抖动,显然内心情绪也是一阵翻腾,语气凄凉说道:“我知道了,稍候让管家随你去明月楼一趟,切记不可声张!” 不是他不想亲自去,不过云家的家主亲自去那等风月之地,若是被人发现,难免也是有所猜测,事到如今,为了保全云府的颜面,这位老人仍在做着最后一丝努力。 李素拱手称是,随后便跟着管家出了云府。 第二一九章 半梦半醒半琉璃 天色稍显阴沉,看来即将有场春雨落下,昏暗的大厅内,云老太爷一时有些心绪难平,悲痛难耐,毕竟过得今晚,他最喜爱的孙女可能就要跟他天人永隔了,白发人送黑发人这本就是天地间一大悲事。 对于李素她并没有厌恶的念头,也没有大肆宣扬的想法,这其中保全云家名声是为其一,但归根究底还想相信李素的为人,此为其二,实际上当时得知李素劫持婉儿出走之后,虽也有过一瞬间的慌乱,但联想到此人平素的所作所为,想他绝非是意图不轨,趁机行恶的小人,所以这才压制众人报官的念头,只是尽派家仆,让他们查探两人行踪,问清缘由即可。 如今看来此举他也是出于好意,倒是没有看错此子,不过当听闻李素有五成的把握治好婉儿的时候,他心里其实是有些震惊的,要知道肺痨此病,这古代基本可算是绝症那一类,莫说是五成,便是一成的方法,坊间平民可能都要称之为神医了。 说起来对李素之前主动请缨提出治疗婉儿病症的时候,他其实是抱着一种亏欠,以及成全婉儿最后一面这中复杂的想法下答应的,对他是否能治疗肺痨,那是一点也不抱什么念头的,毕竟这满城名医皆是束手无策,历代诸位先贤皆是无可奈何,这么多能人志士都看不好的病,你李素就行?这种事情若是旁人说起,那他说什么也是不信的,但偏偏此话却是从李素口中所处,那他就不得不斟酌一二了。 李素这一年多的发展轨迹,他可是看在眼里的,虽说当时有些许孟浪举动,但之后却仿佛是脱胎换骨,重新为人,不仅诗才艳艳,而且为人也既是老成稳重,一改之前浮夸浪荡习性,更难得是是此人居然不已医道粗鄙,反而多有悬壶济世之念,纵然之前多有依仗偏方,致使民间对其医术多有轻视之语,但绝非是妄言之人,此人口中的五成,即便不能全信,但七八成也还是有的,不过即便如此,那也是相当了不起了。 倒是此子是从何处知道这么多冷门偏方的,望着那道消失在大门外的清瘦身影,云老太爷微微有些疑惑…… 淅淅沥沥的春雨缓缓自夜幕当中落下,青瓦白墙,飞檐翘角,皆是焕然一新,不远处的竹林里传来阵阵噼啪之声,犹如仕女弹弄琵笆一般极是悦耳。 女子缓缓将窗户合拢,屋内摇曳的烛火这才安稳许多,听着外面淅沥的,极有节奏的春雨,看着床上一身白色单衣,呼吸渐渐归于沉稳的女子,李素一时有些沉默,若是过了今晚云婉儿还未苏醒,只怕情况就有些不容乐观了。 “婉儿妹妹高烧已经退下,为何仍未见苏醒的迹象……?”夏云锦站在床边,满是担忧说道:“该不会……?” 李素沉默片刻,语气有些不确定说道:“我也有些不明白……不过既然身体已经好转,那说明我们这次手术大抵应该是成功的,至于为何还未苏醒,或许……她有什么心结难平?” 但随着这一天的持续用药,云婉儿的病情终于也算是有所好转,但可惜却是迟迟不见醒来,这也是让李素有些摸不着头弄,联想到之前她曾有数次轻生的念头,因此他这个结论那也是有迹可循的。 “心结?婉儿自幼长在豪门高宅,之后虽与我情同姐妹,但一项极少谈及自身之事情,她有心结,外人那里会知道。”夏云锦惊慌说道:“现在可如何是好。” “既然如此,那也只能使用外力强行刺激她了。”李素微微想了想说道:“去我金针来。” 夏云锦闻言赶忙将放到书桌上医箱取过来,递给他,李素取过金针,过火消毒后,将略有些灼热的金针,缓缓向着女子鼻端下的人中穴刺了过去。 这人中穴乃是人体醒脑开窍的重要穴位,其最突出而明确的功效就是救治危急,在特殊情况下对人体起保护作用。危急之时刺激人中穴可醒神开窍、调和阴阳、镇静安神、解痉通脉,具有极好的作用,不过这对常人尚算有用的穴位对于云婉儿还能否有如此作用,那就未曾可知了,毕竟情况不同,所起的效果自然也有不同,不过眼下别无他法,做次尝试总也是没有错的。 瞬间殷红的血珠犹如血泊一般,缓缓渗透而出…… 依稀之间,云婉儿仿佛回到了她六岁的时候。 昏暗的山道当中,猖獗的笑声不时回荡在郁青的树林当中,云婉儿颤动这身体,躲在草丛里,惊恐地看着那群凶狠的大汉,将他父母掳掠而走,昏迷前脑海中的最后一个画面是,父亲回头望向她时,惊怖脸上那勉强挤出的那一抹笑容。 或许当时她就应该就此死去吧…… 十二岁…… “太爷,可惜大公子所生的是个丫头,若是个少爷,以大公子的才能,其子必又是名不世之才,我云家亦可高枕无忧,可惜,可叹……” 房间中的老人,并未答话,只是轻叹一声,满含着无尽的忧愁与不甘…… 闻得那声叹息,门外的少女,紧紧攥着拳头,青稚的小脸上满是愤恨之色。 为什么死的不是她…… 十六岁…… “看看,她就是云家大小姐,东平府年轻一辈医术最高的人,可惜是个女子……” “这等鲜花迟早是要植入他家花圃的,可惜云家日后怕是要后继无人了。” 马车内,听得这阵阵窃窃私语,少女一时有些沉默。 为什么这世上之人总是有这般多的偏见…… 这个世界根本就没有容身的地方,身体逐渐朝着下方的黑暗缀去,女子缓缓闭眼默默想道,脑海中不经意间闪过一道清瘦的身影。 或许已经无缘再见了吧…… 便在这时,她只觉的脑袋一痛,缓缓睁开眼睛,只见一张清秀的脸旁,此时正一脸关切的,欣喜的望着她…… ps;先更后改。 第二二零章 修罗场 暮春五月,在这百花争艳,草长莺飞的时节,却是发生了一件令东平府居民,群体震怖的事情。 先前进入疫区诊疗清病的六七位大夫,除却那薛神医勉强存活之外,其余几名却是尽皆染病暴毙,消息传来,东平府上下一片哗然,大街小巷当中人们谈论的皆是此事,虽说具体的事情人们尚处在猜测当中,不过此番前去诊疗病情的大夫,那都是在东平府极有名望的名医国手,此番却是十之去九,人们在悲痛之余,对于瘟疫的恐惧之心不由更重,为放死伤加重,城内甚至隐隐有要求知府大人放弃疫区百姓的流言传出。 这就使得城内本就阴郁的氛围,变得更加沉重了几分。 “竟还有这样的事情?”云婉儿倚着靠枕躺在床上,似是因为口中汤药太苦的缘故,小脸微皱,随即感慨说道:“看来这次的疫情真的是非同小可,想那赵,周,李,薛尽是东平府有数的神医,没想到,这一去竟是大半覆灭,难怪坊间有此等流言。” 取过毛巾擦了擦她嘴角的药渍,李素这才一边继续给她喂食汤药,一边说道:“说起来,云家这次没网疫区增派派人手?” 距离云婉儿苏醒也已经过去五六日的时间,每日滋补之下,这身体也是逐渐康复,不过没入枯坐屋中,难免无聊,所以闲暇之余,李素也是多与她说些外面的新鲜事,也好作打发时间之用。 “我云家好歹也是东平府有数的名门,自是派了人的,那李德庸李大夫在我云家那也算是资历深厚之人,医术高绝不说,小时候,那也是抱过我的,不过照这个情形看恐怕也是凶多吉少了。” “既然如此,为何不见你有悲伤之色。” 云婉儿斜睨了他一眼,胸膛一挺,昂然说道:“我辈医者,自当有悬壶济世之心,当此危难关头,正是我等奋不顾身,大展身手之时,李大夫死得其所,我虽是女儿身,亦要壮起志向,又怎么会惺惺作态,哀怜自伤呢!” 其声昂扬向上,颇有几分巾帼不让须眉的架势 李素闻言也是哈哈笑道:“幸好你是错投女儿身,不然恐怕这方天下都撑不下你了。” “哼!本姑娘之志向远大,说不得就要学那孔圣朱子一般名流青史,又岂是那你这小辈能够明白的。”云婉儿斜着头,抿着小嘴看向他,小脸上早已经笑容满面。 “人家孔圣朱子好歹有个名号,你呢叫什么?云子?啧啧不免有些俗气。”李素举起汤勺又喂了她一口。 “云子?额,好像确实不怎么好听。”缓缓将汤药咽下,云婉儿细细琢磨了一下,说道:“其实我倒觉得还是医圣,医仙之类的更霸气一点。” “霸气你个鬼呀!”李素忍不住泼冷水,笑道:“连个小小的肺痨都搞不定,这医圣,医仙还是我做比较合适,你呢,就勉勉强强做个家属之类的,我看比较合适。” “你……你又说些胡话……”云婉儿低着头,声入蚊蚁,脸颊就像熟透的番茄一样鲜艳,女儿姿态毕现,不过她这番说辞显然没什么说服力。 见她这般娇羞摸样,李素也是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稳定了一番情绪之后,云婉儿抬起头,很是认真问道:“既然说到治病这里了,那我就要问一问这肺痨之症,素哥儿究竟是如何治疗的?” 云婉儿身为医者自是清楚这肺痨之病,根本就是无药可治,之前他虽说对李素的变化有所惊异,但还算在接受的范围之内,但这梦魇之症居然被其治愈了,这已经是超出了这个认知范围之外,而随着身体日渐好转,这又是明明白白的告诉她,她的肺痨之症确实是实实在在的被治好了,再说那胸膛之上每日都隐隐作痛的伤疤也是做不了假的,不过虽说她隐有揣测,但那里能想到李素的方法依然是超脱了这个的认知。 “你想知道?”将空空如也的白瓷汤碗放到桌上,李素含笑望着她。 “自然是想知道的。”云婉儿点了点头,迟疑片刻,说道:“不过若是觉得为难,我也不会强求!” 古代的医道传承并非是现代那般进行系统的学习,拘泥于门户之见,具有传承特色的药方医书一般来说是不会视之与人的,能治疗肺痨的方法喝起贵重,认识到这一点,云婉儿也是觉得方才之言稍显有些唐突。 “你若想学,我自是会教你的,不过你得做好心理准备才行。”李素自是没有那种门户之见的,不过外科手术场面很是血腥,就怕云婉儿接受不了这种刺激。 “心里准备?”云婉儿眉头微蹙,疑惑说道:“方法很难嘛?”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李素故作神秘的说道。 云婉儿刚想在说些什么,便在这时,门外脚步声响了起来,却是夏云锦推门进来,看着眼前这对郎才女貌的一对,眼神微微一黯,随即笑着说道:“素哥儿,刚刚楼里边来消息说,府衙那边有人请你过去一趟。” 难道城外出了什么事情……李素稍有些疑惑,也是点了点头,又跟叮嘱了云婉儿几句,随即便也是出门走了。 李素走后,房间内便剩下这两位平素交好的姐妹了,事实上自云婉儿入住明月楼后院以来,这是两人第一次共处一室,区别于往日的欢声笑语,今日房间的气氛却是有些却是有些尴尬与晦涩了。 似是对房间内的这种氛围视若无睹,夏云锦一脸笑意,语气真挚的跟场上的女子说些什么,多是些嘘寒问暖的体己话,不过相较于夏云锦的自然随意,云婉儿倒是有些放不开手脚了,只是不时点点头应和着她所说的话,倒也是达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较为生硬的契合,而造成这种现象的根本原因,她自也是知道的 望着门口那道告辞离去的纤细身影,云婉儿忽然说道: “云锦姐,你是喜欢素哥儿吧!” 第二二一章 一方水土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马车穿过冷清的街道平缓的向着城南府衙驶去,铺设简单的车厢内,李素坐在里侧,一边跟对面的于师爷说着话。 “师兄这般突然邀请我去府衙究竟是有何事?” 想着城外可能是出了什么紧急的事情,李素从明月楼出来也是片刻不敢耽误,匆匆回到金风细雨后院的时候,就看见于师爷一身灰衫正面色如常的坐在石椅上饮着茶,欣赏着院内那株灼灼盛开的桃树,这幅画面,倒是颇有几分逍遥自在的意味在里面,看他这般作态,李素也是放下心来,两人简单闲叙几句,便也是乘着马车向府衙那边赶去,到得路上,李素这才有闲情向他打听一番,宋彰此举的用意了。 “其实,说起来这件事情跟素哥儿你倒是没什么关系。”于师爷笑了笑,紧接着却是轻叹口气说到:“想必几天前疫区里边发生事情,你应该也知道了吧!” 李素点了点头:“刚刚我还跟别人说去,不是说去往疫区的那几名大夫除了那薛神医外,不都幸染病身亡了嘛?难道消息不准确?” “倒不是消息不准确。”于师爷摇了摇头,“这第一批大夫虽说出师不利,不过眼下疫区疫情严重,可是万万拖不得的,大人现在正在募派第二批疫区,不过在执行过程中却是遇见了些麻烦。” “什么麻烦?” “还能是什么,不就是那些医学世家吝惜人才,不愿意在往疫区派人罢了。” 李素微微皱眉,随即却也是有些释然,之前那一批可能就是东平府各大世家当中的精华部分了,连这等医师都治不好瘟疫,在派其他的岂不是更加白搭,为保存实力底蕴,那些医道世家自是不愿在往里边派人了。 “最严重的还不是这些。”于师爷继续说道:“眼下人心惶惶,城中更是出现许多非人的言论,这段日子,我看大人也是颇多犹豫,若是此次没有大夫愿意前往疫区,只怕大人也是要受些影响的。” “有这般严重?”李素微微皱眉。 “你是不知道,自疫情发生以后,这一府事务具是知府大人亲手裁断,说是夙兴夜寐一点都不为过。”于师爷严肃说道:“这般压力之下,心力交瘁那也是正常现象,况且疫区那边的情况确实是有些糟糕,大人们有此想法并不为奇。” 李素沉默片刻,随即反应过来:“那这么说,这次聚会,东平府稍有些名气的大夫都被师兄邀请过去了?” “这是自然,这种事情怎么能少的了他们呢,其实我也明白那些世家的难处,不过若是不往里边派人去,难不成要眼睁睁的看着疫区百姓死去不成,他们身为医者,应当也是有要这份觉悟的。” 李素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到大人跟前之时,素哥儿切记少说话,莫要强出头,这种事情可不是你能解决的了得,还是让那些世家名医出手比较好。” 言语之间倒是不乏好意,李素也是笑着点了点头,算是应承了下来。 两人又是闲聊了几句,东平府衙也经是遥遥在望了。 此时的东平府衙一如平常的庄重威严,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道早已经被或是造型奢华,或是简单质朴的马车所填满,微风袭来,銮铃生动,马声嘶嘶,倒也是蔚为壮观。 拾阶而上,李素便在于师爷的引领下,向着府衙旁侧的客厅走去,这府衙后院李素虽说来过数次,但这办公前院说起来还真是没怎么来过,一时间倒也是起了些欣赏的念头,灰瓦白墙,飞檐翘角,不时还能看见片片鲜嫩的青竹,青石小道上,来回办公的皂蓝差人在对于师爷拱手行礼的同时,不可避免的望向他的目光也是多了些好奇之色,穿过一片由红木支撑走廊,阵阵窃窃私语的声音便也是传了过来,却是偏厅到了。 于师爷笑着跟李素说了几句,便也是去后院请宋彰过来主持局面,李素整顿了一番心绪后,举步进了屋门。诺大的偏厅里,两排座椅上早已是人满为患,粗略数来不下一二十人不过氛围却极是压抑,人们也只是跟左右相熟之人交头接耳,一脸忧虑的在说些什么,尽量将话语声压到最低,而前排那看似地位尊崇的五名老人,或是闭目养神,或是静坐不语,种种姿态不一而足,而云老太爷正在其中。 随着李素的进去,房间内窃窃私语的声音为之一顿,随之再度响了起来,隐隐听来,似是有不知道他的人在打听他的底细,而在听完旁人的介绍之后,望向他的目光便也是多了些讥讽与不解之意,显然不明白知府大人为何会请他过来,倒是云老太爷对他微微颌首示意,李素也是笑着拱了拱手,随即不惧众人的目光,在后排找了个稍显僻静的位置便坐了下来。 议论声持续了片刻,说的一般多是与疫情相关的话题,不过话题总是有说完的时候,当氛围在沉默中进行了片刻后,一身官府的宋彰便带着于师爷与另一位姓王的师爷进了这偏厅当中,场上众人自也是一番拱手问好,依照惯例,宋彰一一做了回复,与众人闲聊了少许,便正式进入到议题当中了。 端坐与上座当中,方才那副随意的表情缓缓收敛,宋彰一脸严肃说道: “事情到了这种地步,各位想必也都清楚本官请你们来的目的,既然如此我也就不藏着掖着了,都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同在一方水土,眼下受灾的可都是十里八乡的乡亲,诸位身为东平乡贵难道要眼睁睁的看着乡亲们饱受瘟疫肆虐,而与无动于衷嘛,即便不论情分,在座的那也都是名医国手,难道要放任病患死去,连身为医者的操守都要抛弃嘛,这让天下之人如何就看待我东平府医者,若是传扬出去,岂不是要贻笑大方嘛!” 这番于情于理的话语,也是说的众人隐有羞惭之意。 第二二二章 挺身 屋外阳光正好,但房间内的气氛却是有些沉闷,众人一阵沉默,只听得上首之人滔滔不绝的话语,在房间内飘荡着。 “若有人助我东平百姓度过此等劫难,本官不日将上奏朝廷表彰此人的功绩,并依此撰写进东平地方志内,以供后世子孙瞻仰。” 闻言众人不由精神一振。 得到朝廷表彰固然是件极其风光的事情,但真正吸引众人的却是那地方志了,数百年来,东平府崛起兴衰了无数家族,但真正能必被人记住的却没有几个,大部分家族也只是浩浩洪流的一粒砂尘罢了,能够青史留名,这不仅对于国家有吸引力,对于具有历史感的家族同样也是难以抵挡的诱惑,不过既然如此,众人也仍旧是一言不发,继续维持着方才沉闷的气氛。 砰一声,手掌重重的拍在桌子上,见让步这种程度众人依旧无动于衷,在这片无声的冷漠当中,宋彰忍不住爆发了,语气激烈冷厉说道: “诸位当真狠心至此嘛!?” 人们沉默片刻,坐在左边上首位置的周老太爷拱了拱手,诚恳说道: “还请大人息怒,大人让步至此,我等又费事不知好歹之辈,那里能感受不到大人的诚意呢,就像大人说的一样,我等身为医者,身负悬壶济世之心,又岂能真的见死不救,实在是有心无力啊,之前派遣的局势我等府中医术卓绝之人,连他们都束手无策,身死道消,我等也是无可奈何,得到朝廷表彰也好,还是撰写进地方志也罢,也需的有这个本事与能力啊。” 言语当中,满含着无奈与心酸。 这番声情并茂,有理有据的说辞,也是让宋彰哑口无言了,而堂下众人也是纷纷出声附和,一扫方才的沉闷范围。 “周老太爷此为老成之言,我等确实是有心无力。” “非是我等不愿,实在是能力有限啊!” ”不错,不错,还请宋大人海涵。” 看着这渐渐有些嘈杂的氛围,宋彰一时有些默然,其实对于东平府各大家族的抵触情绪,他也是做好了一定的心理准备的,不过看着他们如此坚决的态度,他这心还是忍不住凉了半截。 说起来,当初次前往疫区的那批大夫全军覆没的消息传过来的时候,宋彰便意识到局势可能要有些失控了,这批医师大夫乃是各大家族汇集出来的顶尖力量,说是东平府医道的精华都不为过,但就是这批名医国手居然失败,甚至于付出了生命代价,这让宋彰对于这次疫情的严重程度有了新的认知。 而当民众得知这个消息之后,民间的舆论力量更是直接就将她淹没了,身处在洪流当中,他也只能勉强维持罢了。 但难道真的要放任十里八乡的百姓,数万人口饱受疾病的摧残,最后悲惨而死嘛? 若是真如此,这好不容易凝聚的人心只怕就真的要散了,更何况眼下朝中政局动荡,若是如此行为被那些言官知道,只怕他这一世英名就要付之流水,但现在他确实是有心无力, 难道真的只剩下放弃这个选择了? 宋彰无声叹了口气,随即又是不死心问道:“诸位身为大夫难道真的真的忍心如此?” 回应他的是一片沉默,面对这种景象,宋彰摇了摇头,看来真的只能放弃了…… 便在这时,一道平和的声音却是在稍显偏僻的地方缓缓响了起来,随即响彻安静的大厅: “大人,在下不才,愿主动请缨,为大人分忧!” 听着这道声音,望着那道缓缓起身的清瘦身影,众人神色各异,场上的气氛一时有些微妙了…… “素哥儿可是有什么方法?” 想着治疗夫人之时那神乎其技的医道手法,宋彰望向他的目光中不由热切了几分。 看着那道身影,场上众人脸色各异,侯希正先是一阵惊愕,而后似是想明白了什么,轻哼一声,脸上闪过一抹冷笑。云老太爷也是一阵惊疑,随即脸色渐渐平复,他自是知道李素治好云婉儿肺痨之事的,不过这肺痨跟瘟疫可是两码事情,用偏方治好肺痨,但不一样就能治好瘟疫,不过看他在众人的注视下依旧面不改色,神态自若想必应该是有什么方法吧!但随即那人的回答却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了。 “回大人,既然诸位前辈都没有什么好的方法,在下又那里有呢?”既然是这种正式的场合,李素的称呼也是正式了很多,“不过在下身为医者,悬壶济世,为救百姓黎民,自当愿意一试。” 这番话语一出,也是让有些紧绷的气氛缓缓松缓下来,方才看他这般模样,不少人还真认为他是有什么偏方之类的方法,毕竟李素才学高绝。所读之书应该不在少数,照这般推论那知道的偏方应该也是不少,但现在看来却是他们想多了,也是,这瘟疫又那是那么容易治好的,一时间窃窃私语夹杂着讥笑声在各处响了起来。 知道今天的这次会谈注定是要一无所得,宋彰沉默片刻,面无表情说道:“既然如此,还请素哥儿留下,诸位请回吧!” 日头渐上,偏厅众人陆续向着府衙外走去,青石小道上,三三两两的人群中不时有‘不知死活,胆大妄为’这类的不屑的词语传出。而在偏厅之内,侯希正冷冷看了眼那道依旧端坐在偏僻角落的清瘦身影,大袖一甩,便走出了偏厅,而云老太爷也是面露复杂看了他一眼,张了张嘴,但一时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得摇了摇头,拖着苍老的身躯,消失在屋外的转角处,转眼之间屋内只剩下,宋彰,李素与于,王两位师爷。 见屋中再无外人,方才如雕塑般静立在宋彰身侧的于师爷,迫不及待开口问道:“素哥儿,我知你素爱藏拙,不过眼下再无旁人,你老实说你当真没有一点方法嘛?” “于兄,这次倒不是在下藏拙,方法确实是没有,不过依照病人发病的特征,在下倒也是有些眉目,不过不敢太过确定就是了,具体的,还要进疫区里边一探究竟。” ps:先更后改 第二二三章 明知山有虎 “既然你没有万全把握,为何你要应承下来呢!”于师爷焦急说道:“你可知这次疫情有多严重?连薛神医之流都不过只能勉强苟且,更何况你呢!你这身才华应该有更好的施展舞台,而不是让你在这里白白送命!” 李素闻听此言,微微有些沉默。 ”好了于兄,事情既然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就不要在责怪谁了。”这时那姓王的师爷,在旁捻须说道:“素哥儿既然已经在众人面前放下豪言,不去,肯定是不成的。” “你这是什么话?”于师爷有些不解他这话的意思,“你这么做,不是让他去白白送死嘛?” 而面对这两人的辩驳,自始至终宋彰都只是沉默不发一言。 “先听我把话说完!”王师爷摆摆手说道:“不去肯定是不成的,届时东平府百姓又该怎么看待素哥呢,但去了,无异于自寻死路,所以在下倒有一计,可避免此进退不得的尴尬境地。” “哦,快快说来。”于师爷焦急说道。 那王师爷却是轻轻一笑,眼角的沟壑顿时挤成一团,不疾不徐说道:“此计倒说来简单,眼下疫区皆是由我东平守军驻守,届时素哥儿也只需要走个过场,到时对外宣称此病无药可医,这件事情也就算是过去了,如此既可保命,又可保名,还能赢得东平民心,这岂不是一举三得。” 闻言,于师爷眼睛一亮,拍手笑道:“好一个一举三得,当真是妙计!妙计!”望向面前那男子,“素哥儿,还不赶紧谢谢王兄的赠计之恩。” “唉!雕虫小技罢了,不值一提!不值一提!”王师爷嘴上这般说着,但脸上的得意已经是呼之欲出了。 “王师爷此计甚妙,李素在这里先谢过了。”李素沉默两秒,拱手说道:“不过在下并没有想要采取计策的想法,还请王师爷见谅!” 此言一出,那姓王的师爷微微一怔,于师爷更是焦急说道:“素哥儿我知你不忍看百姓遭受如此大祸,但仅凭你一人之力,确实是杯水车薪,饮鸩止渴,对时局毫无影响,还是留待有用之身,另寻他用的好!” “时局动荡如此,百姓更是身处水深火热当中,在下身为医者,身负悬壶济世之心,虽说医术不济,凭此微末之躯很难改变大局,但纵使如此,在下还是想尽力一试,以全心中赤诚之念。” 李素拱了拱手,继续说道:“古人云君子不立为围墙之下,若是在下心中没有一点对策,诚为心中私念,断然也是不敢随意涉险的,但事情已经到了这种地步,若为一己私念,而置大局不顾,李素心中难安,所以此举虽是不负百姓,但更要的却是不负初心,圣人云:虽千万人吾往矣,李素一介微末,虽自不敢比肩圣人,但也是有一番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气魄,还望诸位成全!” 说吧,拱了拱手,在于,王两人无奈的眼神中,李素的身影就消失在那边院门处。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素哥儿好志气……” 屋内一阵沉默,良久之后,方才一言不发的宋彰感慨说道: “医者仁心当是如此!” 出了府衙大门,两侧的马车还没有走完,几名方才有过一面之缘医师大夫,正聚在门前石狮旁聊着天,见李素出来,也是随意向他打了声招呼,各自报了下家门,又寒暄了几句,便不着痕迹向他探听起他是否真有解除疫情的方法里,李素自是知道他们的意思,不过既然在东平府开了医馆,分属同行,低头比见抬头见的,他也不好一走了之,所以也就问东扯西,笑着跟他们打着哈哈。 今日能受邀前来的,不是一家家主,那就是在东平府小有名气的医馆馆主,久经人场之下,也是明白今日从这小子的嘴里怕是问不出个什么所以然了,也得皮笑肉不笑的跟他依依惜别了,待他走远之后也是一脸快意的,冲着他的背影,暗戳戳的骂了几句诸如‘医道败类,沽名钓誉。’这种目前很符合他身份的话语了。 听着身后若隐若现的传来的声音,李素也是笑着摇了摇头,随即撩衫登车,在青石小道上留下一行不算太过明显的车辙,就走远了。 方才在偏厅的那场谈话,李素倒是没有虚情假意的意思,虽说只是这个世界的匆匆过客,但身为医者,自是不愿看到百姓横遭瘟疫折磨,所以在众医皆束手无策的时候,他才会挺身而出,不过这瘟疫凶猛,真要是毫无办法的话,他也就无可奈何了,怀着种种念头,李素便也是会回到了明月楼里。 在这个春暖花开的日子里,本该客似云来的明月楼,却是门庭冷落鞍马稀,实际上这种淡如鸟的日子也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从红妈妈每天愁眉苦脸的脸色来看,这场疫情对她的影响那也是相当大的。 对正在门前晒暖的红妈妈微微颌首,李素便也是进得楼内,随着李素在东平府声名日重,更兼他跟夏云锦的特殊关系,红妈妈也不得不收敛之前在他面前那般散漫的神态,唉声叹气的表情一敛,正欲准备跟他热切的寒暄几句的时候,却发现他早已经一言不发的走远了,不由暗啐了他一口,随即便慵懒的躺会靠椅上,在这暖洋洋的春光里故态复发了。 这种闲散的日子里,明玉楼的姑娘大多是去附近的坊子里寻亲访友,少数的留在楼内,倚着栏畔磕着瓜子,跟楼上楼下的姐妹们说着闲话,群雌粥粥,场景倒也是相当热闹,而随着李素的登场,更是将这种热闹的氛围彻底推向了高潮。 “李公子,奴家胸口有点疼,有时间的话,你可的得过来揉揉。” “奴家也是脚腕有点酸麻……” “去去去,你们这群骚蹄子,这才几天没接客又痒了?哼!李公子,今晚若是有空,还请务必到奴家闺房一趟,奴家想跟你从诗词歌赋聊到人生哲学。” 一时间各种虎狼之词,也是宛如潮水一般向李素这边涌来,姑娘们久经风尘,自然荤素不忌,李素不想在他们面前落了面子,也是面色坦然的跟她们打着招呼,这个说一定一定,那个说也好也好,面上的功夫做足之后,这才淡定的落荒而逃,而望着他佯装镇定的身影,欢笑声也是回荡明月楼之中,李素性情温和,并不似外面读书人那般高傲清冷,更难的是对待他们这种风尘女子表现的也很是温文尔雅,姑娘们自然也是愿意与他说些无伤大雅的玩笑话,以表亲近。 走过红木雨廊,穿过白墙青竹掩映下的青石小道,就来到了小院,许是开门的动作吵到了屋内的人,就看见夏云锦推门出来,就见她眼神躲闪,道道红晕更是从白嫩的脸颊绵延到纤细的脖颈,随后逃一般的从他身旁路过,这种羞怯的举动可是一点不符合她的性情。 “这是怎么了……?” 看着那道逐渐走远的身影,歪着头,李素微微有些奇怪。 ps:先更后改 第二二四章 女人的特权 关于即将到来的疫区之行,李素并没有瞒着云婉儿的打算,毕竟这种事情她迟早也是要知道的,不过她的反应确实是出乎与李素的意料之外了。 实在是太平淡了…… 原以为她会柳眉倒竖,在愤怒指责的同时不着痕迹的流露出一抹不舍的意味来,但只是简简单单的‘哦’了一声,便也是平静如故,一点也没有吃惊生气的意思。 “那你准备什么时候去疫区?”云婉儿淡然说道。 ”这个还不清楚,说是到时候等通知。”没有看到女子预想中的表情,纵然李素这般心性,诧异之余也是微微感到有些失落,“你好像一点也不吃惊。” 云婉儿抱着膝盖,抬头望着他,奇怪说道:“我为什么要吃惊!” 李素一时有些语塞。 似是看出了男子那小小的心思,女子将头放在膝盖上,抿嘴笑道:“我还不知道你,以你的性子,又拥有了这般高明的医术,那里会不去凑热闹。” “什么叫凑热闹!?”李素辩解说道:“我这分明就叫做悬壶济世,拯救苍生,这其中的志向又岂是你这小姑娘能够懂的。” 微风拂过,珠帘触碰之间发到阵阵清脆的响声,云婉儿白了他一眼,娇俏的挺鼻轻轻哼了声,随后认真说道:“你且安心去吧,若是……不幸染病,那我……我绝不独活……” 闻听此言,李素感动之余,摇了摇头说道:“有些俗了……若是真到了那一步,呢喃道不应该继承我的遗志,以真球万民与水火之中为己任嘛?” 云婉儿沉默片刻,然后点了点头:“我一定会的!” 言语之间,满是庄重的意味,似乎真的将李素的这番话记在心里,这场本就算不得太过伤感的离别,就以这种不算伤感的方式,悲壮的落下了帷幕,随即两人便又是说了些闲话,期间李素倒是说起了方才夏云锦出门时的异样,没成想方才还云淡风轻的云婉儿,突然像只炸毛的猫咪一般,浑身上下散发出着危险的气息,而李素却仍是一无所知的在那里说着。 “噢!很痛的,你干嘛打我?”李素捂着胳膊,一脸不解的望着眼前这个暴走的少女。 “我喜欢,不行嘛!?”云婉儿仰着小脸,所当然的看着他,倔强的表情中隐隐透露着缕缕哀怨。 很显然强词夺理绝对是女人的特权,而面对一个既喜欢强词夺理,又喜欢不讲道理的女子,李素很快暗熄灭了想要跟她讲道理的想法,只得摇了摇头,感慨一句人艰不拆。 又过去了几天,随着时间的流转,云婉儿的伤势也是逐渐好转起来,正常行走已是无碍,而在养伤期间,李素在府衙偏厅的那番举动,也是开始在东平府流传开来,不出意外的引起了一番振动,大部分人在确认这个消息无误之后,涌上心头的第一个念头便是浓浓的可惜,可惜这样一位才华卓绝的才子,还未在天下人面前一展东平风采,就要陨落在瘟疫之下,此情此景又如何不令人惋惜呢! 想来也是,李素之前虽说依靠所谓的那偏方治愈减弱了周三母亲的病情,而名噪一时,勉强撑过了金风细雨楼的危局,但这取巧之法又那里是正经之道,所以人们对于他的医术仍是抱着怀疑的态度,也就在人们对他这番举动疑惑不解的时候,随着讨论的逐渐深入,又是传出了李素此举名为救人,实为博名这样说法来,细细想来,倒也是有理有据,一时间从者不少。 毕竟医术不高,前往疫区岂不是白白送死,正常人那里会有这种想法,那李素这不是博名是什么,只不过代价大了些而已。 实际上不要说是耐饿无知盲从的民众,便是知晓他医术的人对他此行那也是抱着不太乐观的态度,之前云婉儿那般话语,虽说令人感动,但往深了想也是这样一种态度,毕竟现在他要面对的那可是瘟疫,先是有陈,谢两位登门拜访,再有曲,李,钱三位老人联袂前来,两拨人来的时间不同,但对于反对他这种冒险举动的态度却是惊人的一致。 陈儒言,谢广蕴毕竟是他友人,先是引经据典说了一番君子不立与危墙之下这种言论,再是旁敲侧击的提点一下,这反对的方式也是委婉,与之相比,老人们倒是直接粗暴了许多,先有曲老吹鼻子瞪眼直言反对,再有李老和颜悦色温言相劝,红脸白脸配合的堪称完美,末了还有钱老善言相劝,这段日子学校停课,钱老比往常也是清闲了许多。 这段时间,为了响应宋彰的封城行动,曲老等人也一直安稳待在家中,少有的几次也多是与老友聚会,而李素也一直在城外忙于各种事务,见面的机会肯定少了许多,因此在明月楼听到这几位老人联袂前来,他也是一脸欣喜的赶了回来,没成想这原本应该喝茶畅聊的情况,居然变成了这般唠唠叨叨的说教,李素也是有些无语。 不过面对他们这般激烈的反应,李素也只是轻抿口茶,欣赏着角落里那株开的正艳的桃树,随口甩了句:“敢问几位,李素此举何错之有?” 闻听此言,老人们便立刻呐呐不知所言。 实际上老人们并非不懂得是非善恶,这般反对的态度说到底还是出于担心李素的缘故,李素又怎能感受不到呢,所以他也是也是不好做的太过分,费劲口舌的跟他们解释了一番,这才缓解他们的情绪。 虽说决口的只是渭河一支流,但今年整个东南道都深受这次决堤事件的影响,各府数据通合在一起,大约也是有十几万人流离失所,东平府处置及时情况倒显得稳定,但其他府就不是那么乐观了,聚集打砸抢劫,占山为王的情况有很多,听说与东平府相隔不远的安河府还零零星星的爆发了好几场规模不算太大的起义,不过自然是被扑灭了。 一般来说,只有到封建王朝后期,人民真正活不下去的时候,才会走上起义这条不归路,现在的大乾虽说算不得国泰民安,但也没到能逼人造反这种程度,有其他选择糊口活命,百姓们肯定会选风险比较小的。 第二二五章 送行 也就在这种外部环境混乱的情况下,东平府内小部分的店铺,酒楼,茶肆开始营业,零零星星的小贩推着独轮车,迎着朝阳开始了新一天的生活,嘹亮的叫卖声,又开始回荡在东平府的大街小巷当中,冷清的街道上也开始恢复人烟,只不过人流稀少就是了,毕竟如今来看,这场疫情短时间内可能是无法平息了,而人们毕竟也是要生活的,对于此事,知府衙门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是默认了他们的这种行为。 许久未开的诗会也是缓缓拉开了序幕,这段时间饱受煎熬的才子们,终于得以在人前挥毫泼墨,一展胸中豪情,当然在闲话说笑之时,李素博名之事肯定是绕不过去的,一番讥笑不解自然也是少不了的。 时间就在这混乱的氛围中有序的运转着,云婉儿自身体好转以后,仍旧呆在明月楼里边,外人自是不知道她身体的最新情况的,李素也是没有一点松懈的意思,毕竟这肺结核再无特效药的情况下,复发的概率相对较高,而唯一能行的办法就只能增强她自身的抵抗力,天天在大鱼大肉的滋补下,云婉儿的体态较之以前倒是丰腴许多,娇俏的外表下更是平添几分成熟的韵味。 每天与云婉儿,夏云锦嬉笑玩闹,李素的日子自不会过得太差,而值得注意的是,两位女子此时的关系却是有些微妙,而这些微妙李素也是通过一些小细节发现的,譬如两人会莫名其妙的相视一笑,在或者耳鬓斯磨,窃窃私语之时会时不时的看他一眼,又或是李素在为难嬉闹某一女子之时,往往会招致两位女子的共同抵制。 虽说平素知道这两位女子很是要好,但从现在来看这两人的关系怕是蜜里调油更好了几分,至于这其中具体的缘由李素也是不得而知,这段时间夏云锦在知道李素即将前往疫区的消息之后,也是一阵慌乱惊恐,在李素与云婉儿的共同安慰之下,她情绪虽说仍旧有有些抵触,但好歹也是平复了许多。 不过李素知道云婉儿虽说表面上一副阔达的安慰着夏云锦,但其实心里肯定也是担忧的紧,不过她素来识大体,倒是不会将这股担忧表现在脸上。 治疗肺痨的时候,对象也只是云婉儿一人,目标可十分明确,李素自身只需要加以预防,很轻松的就能保障自身安全,但这次可就不一样了,可以说处处是危险,稍不留意就要落得个身死道消的下场,毕竟谁也不知道,你接触的一草一木是不是就是瘟疫携带者,而这便是这趟疫区之行的一个要点。 不过现在想那么多却是无用,在即将远行的这段时间里,似是弥补二女心中的担忧,李素也是四处带着他们游玩,东南园林里的曲径深幽,渭河河面上的一览无余,岷山山谷里的空谷回声,处处留下了他们的足迹。 只可惜快乐的日子总是短暂的,调任李素前往疫区的命令很快就传达到了明月楼里边…… 自封城以后,城南南直门就很少想今天这般庄重热闹,就见厚重的城墙下,东平知府宋彰,曲,李,钱三位老人,陈,谢两位友人,以及府内其他的一些较有名气的豪门家主那都是悉数到场,至于其他的才子,名流更是不计其数,便是那之前有过几面之缘的田远志也在其中。 而这般热闹的缘由,众人也都是心知肚明的,因为今天便是那李素准备去疫区送死……额,治疗患者的日子。 望着前面那道依旧淡定从容的身影,人们神色各异,惋惜者有之,讥笑着有之,冷酷不屑者亦有之。 其实这场盛大的送别聚会,大部分人其实是不想来的,不过不看僧面看佛面,可以不给李素面子,但知府大人的面子肯定是要给的。 或是逢场作戏,或是真心送别,总之在这个场合下但凡是能说上话的那都是要拱手说上几句类似于”祝素哥马到成功”这样讨人喜欢的话。 曲,李,钱,三位老人,以及陈,谢两位好友,虽说仍有不愿让他冒险的意思,但也知道眼下这种情况,说的再多只怕也是无用了,至于云老太爷更是几次三番的叮嘱他在疫区的一些注意事项,关心的模样自也是不言而喻的。 虽然对与李素这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觉悟,算不上太过认同,但好歹对云家怀有大恩,云老太爷自然也是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他所说的是他行医几十年总结出来的经验,不可谓不宝贵,如此一来,即便他真的命陨在疫区,他也算得上是问心无愧了。 也就在李素一一应付着众人的寒暄的时候,却是突然看见人群外的马车上那两张各有特色,却具是美艳无双的脸庞,李素也是笑着冲她们招了招手,随即扬声说道: “诸位请回吧!这份情谊在下收到了,若是有缘,不日咱们还会在碰见的!” 就像评书听到最精彩的时候,石道上的人们齐声叫起好来: “素哥儿当真是好志气啊!” “的却好志气,正所谓英雄不在年高嘛!那我等就恭听素哥儿的好消息了。” “还望素哥儿还我东平府一片朗朗青天,如此拜托了!” 气氛喧闹异常,各式各样的声音充斥充斥当场,只不过这其中究竟谁是真心谁是假意就很难说了。 李素向着众人拱了拱手,随即便在两名差人的引领下,拍马向南方那片人人恐怖的地区行去了。 众人目送着那道身影行之很远很远,这才收回目光,随即又跟宋彰寒暄几句,人群这才缓缓散去。 而在寒暄的过程中,侯老太爷,侯希正的状态却一直算不得太好,偶尔会时不时的扭头看看远处那道渐成黑点的身影面露复杂,又会扭头盯着人群外的马车怔怔出神,可谓是奇怪万分…… 第二二六章 死马当做活马医 时间回到不久之前,今日阳光正好,府衙门前人声鼎沸,知府宋彰站在门前长阶上随口跟旁边的李素在说着话,而长阶下,人们也是三五成群的聚集在一起窃窃私语,不时拿各种目看着长阶上的那两道身影,当然目光最主要的还是汇聚在那道较为年轻身影上的。 “还真是风光啊!”看着那道唯二立于台阶上的年轻身影,侯希正感慨说道。 “风光不了多久。”旁边有老者捻着花白胡须,冷笑说道:“等他进入疫区,就会明白这名声可不是那么容易博出来的。” 这老者姓刘在东平府也算是一中等家族的家主,声望倒也不容小觑,不过此时却隐隐是一副以侯希正马首是瞻的模样。 这番话语也是引得侯希正旁边五六名老者的一致点头认同。 实际上随着云侯两家在明面上撕破脸皮,东平府其他一些较大的家族尚还能洞若观火,冷静评判,但其他一些底蕴稍弱的家族,便不得不面对一个选择问题,这也由不得各大家族谨慎,东平府乃名副其实的医学圣地,但凡在府内扎根的家族,他们或是经营医馆,或干脆就是依靠贩卖药材起家,总之多多少少都会跟医道有些关系,所以这种选择对于他们来说,影响自然是十分重大的。 不过就目前来看形式已经十分明朗,侯强云弱几乎已经是定式,而大多数人其实更喜欢的是锦上添花,所以侯希正身边自然也就形成了一股小有规模的家族联盟。 侯希正背负双手,虽然心里对此话很是认同,但毕竟他在东平府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这般在人背后议论,多少也是有失体统,摆了摆手笑着说道: “润和,纵然你对李素有再多不满,不过他此行毕竟身肩重任,这般幸灾乐祸未免有些过分了,说不得素哥儿吉人自有天相,碰巧知道些我们不知道的冷门偏方,治好了这瘟疫,这岂不是我东平百姓之福。” 他这话明褒实贬,话里话外讥讽意味十足,不知道的恐怕还真以为是在夸李素。 果然话语刚落,他周遭众人便也是齐齐笑出了声。 姓刘名为润和的老者,更是忍不住摇头讥笑道:“治病行医全靠冷门偏方,如此说来这医术倒也是简单易学啊!” 众人笑声更大,不过好在现场嘈杂倒也是没人注意到他们。 刘润和接着说道:“之前我倒是小看这李素了,原以为他只是个善于投机取巧的医道败类,没成想为了搏名如此丧心病狂,居然到了不要命的地步,只能说名利迷人眼呀!” 而这次侯希正却并未多做言语,只是望着台上那人的眼光却是多了些玩味的神色来。 实际上李素在府衙偏厅主动请缨提出要前往疫区的时候,侯希正在诧异过后便也是有了这方面的猜想,毕竟李素当时出现的场合实在是过于巧妙,本身医术不高,却偏偏在东平府众多名字举步不前的情况下挺身而出,这般景象怎么看怎么像是那些利欲熏心之辈,不过付出的代价实在太高了一些,只能说这书生意气一旦发作,还真是令人咋舌。 侯希正这般想着,眼中的玩味之色却是更加浓郁几分,不过目光在看向知府大人的时候脑海中也是再浮现了当日在城外之时,知府大人那道莫名其妙的赞许的目光,眉头却是微微皱起。 看着侯希正这近乎于默认的态度,刘润和也是大喜过望,虽不明白这侯西正为何对着李素存有淡淡的敌意,不过想来也是对与医道败类,稍有些正义感的医师大夫肯定是不屑与之为伍的,自以为明白以后,刘润和正准备乘胜追击,在暗损李素几句好博的着日后靠山进一步好感的时候,就听见长阶之上,传来一阵轻咳提嗓的声音。 日头渐上,见所邀之人已经来的差不多,宋彰清了清嗓子,望着众人,依照流程便也是进行了一番雄壮激情的出行演说,大体意思就是瘟疫横行,百姓横遭此劫,今有李素主动请缨前行,以解百姓之苦,身为东平知府,出席各种场合,毫无疑问宋彰的口才那也是相当了得的,不过在激情的演说,在听了两遍之后,多多少少还是有些乏味可陈的,尤其还是在众人对李素此行并没有抱太大希望的前提上,不过碍于知府大人的面子,众人还是很识趣的响起了一阵至少在表面上来看很是热闹的掌声。 掌声渐渐平息,一行人在宋彰的带领下浩浩荡荡的向着城外赶去了,正所谓送君十里,一般来说每逢这种庄重肃穆的活动,人们一般是要送至十里长亭的,不过眼下因为疫情等各方面的影响,人们也只能在南直门外停下了脚步。 随即亦是真心,亦是假意的寒暄声便也是齐齐向着那道年轻的身影砸了过去,不过身处这等漩涡当中,这道身影仍旧是从容自若,谈笑风生,仿佛他即将前往的地方是鸟语花香的郊外,而不是人人惊恐的疫区,这等风姿气度属实是令人折服。 “装腔作势!”看着李素与云定那老匹夫拱手相谈甚欢的模样,侯希正心里冷冷笑道。 隐隐感觉到身后靠山有心怀不满的意思,自诩能谋断人心的刘润和那里能放过这等机会,也是开腔讥笑道:“云老匹夫如此关心这李素,那李素救治云家那肺痨丫头的传言看起来到不像是空穴来风了。” “的却不像。”旁边立刻有人接腔道。 “云家现在不抓紧时间置备丧葬用品,反而寄希望于李素此子,看来这云老匹夫还真是老糊涂了,这肺痨有那是空口白牙那么容易治好的?难不成是死马当做活马医?” 众人闻言自也是一阵哄笑,侯希正自也是冷笑不语, 四周人声鼎沸,环境嘈杂,人人都在看着那道身影,在这片形形色色由目光组成的海洋当中,他自是不担心他的这副样子会被那人发觉。 也就在他逐渐放大自己表情的时候,人群前面得那个男子却是突然朝他招了招手,男子的举动很是突兀,以至于侯希正径直呆愣原地,笑也不是,哭也不是,良久之后才发现那男子打招呼的人选看起来是另有其人了,出于人类本能,他悬着的心这才渐渐放松下来。 不过细细,想想却是有些好笑,反正之前已经结下梁子,现在被他发现又能如何,不过这般想着,他的情绪也是渐渐平复下来。 仔细一琢磨,便也是有些奇怪,眼下场上与他交好之人无不是站在人群前面与他说话,他这般动作是何意思?好奇之余目光便也向后督了眼,随即又下意识的收了回来,而后身体一震,脑袋似生锈的机器一般,有些僵硬的重又拧了回来,目光从错落的人影当中穿过,就见厚重的城门下却是孤零零的停了辆造型古朴的马车,而透过马车微扬的窗帘,隐隐可见里面坐了位容光焕发的女子。 侯西正呆呆的看着那很是熟悉又很是陌生的女子,脑海中缓缓回荡起方才刘润和口中的那句嬉笑之言: “死马当做活马医……” 第二二七章 他乡遇故知 五六月份时的鱼枣乡是很迷人的,放眼望去,一大片盛开着白嫩小花的枝桠,在微风的吹拂下,宛若波浪般轻轻摇摆,每到这个时候,各家各户的村民们在农忙结束后,便会带着剪刀携老扶幼一头扎进这片花海当中,精心修剪着枝桠,小孩子们则会三五成群的在这里面放肆的追逐着各色的蝴蝶。 鱼枣乡土壤肥沃,再加上气候炎热,极适合青枣种植,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所以鱼枣乡几千户人家,基本上人人都种植有青枣这类作物,再加上临近渭河,老百姓们一年到头虽说辛苦了点,但最起码也是保证衣食无忧的。 只可惜这副镌意的画卷,却被一场无情的洪水破坏殆尽,水势凶猛,幸存的人们本以为能够感恩上天,没想到接踵而至的瘟疫,转瞬间却是将他们推入到地狱当中,短短月余下来,鱼枣乡连同附近十几个大乡,虽说没有达到十室九空这种恐怖的程度,但四空,五空那还是绰绰有余的。 瘟疫到了这种程度,知府大人为了防止疫情的持续扩大,虽说已经是下达了封乡的命令,随后为了控制疫情更是派了数名在东平府德高望重的名医,只可以瘟疫没控制住,反倒是派来的医师大夫死的七七八八,这种情况也是让身处在暮春五月的疫区民众犹如置身在数九隆冬,冷飕飕的。 就在鱼枣乡民众渐渐感到绝望的时候,这天乡里边却是来了三名骑着高头大马的年轻人,其中两位一人身材高瘦一人却是身材短胖皆是身穿皂蓝色官服,看样子应该是衙门中人,而另一名则是一身青色长衫,肩负古铜色木箱,面有风尘之色,想来也是经过了一番长途跋涉的,看其行进的方向赫然就是要前往鱼枣乡。 这番场景也是少见的紧,要知道自疫情发生后,无数人都想要逃离这片地狱,而这三人偏偏反其道而行之,所以这般奇怪景象,立刻引起了鱼枣乡外一对巡逻封乡士卒的注意,一番了解过后,士卒们这才恍然,随后望向那医者打扮的年轻人的目光,不免有些疑惑了。 不日前他们便得知消息,说是知府大人亲自点名,第二批前往疫区的大夫即将赶到,但没想到来的居然是这么个年轻人,要知道第一批那些年过半百的名医都几乎是全军覆没,现在的这个年轻人他行吗? 毕竟在普通民众的心里,年龄往往是一个人医术最直接的体现,这年轻人看着不过二十岁上下的样子,虽说样貌很是清秀,但浑身上下无论怎么看,都看出一点医术高明的样子。 士卒们面面相觑,而后却是有些明白过来,想来应该是这场疫情太过凶猛,知府大人自知治疗无望,这才随便派了个年轻人过来充当替死鬼,想到此处,一些自以为了然的士卒望向那男子的目光中不免带了些同情的意味。 这一行三人不是别人,正离开东平城,赶往疫区的李素三人。 虽然不是很明白这群兵卒们为何会有这种表情,但李素现在心情严肃,自是无暇顾及他们了,随着这群兵卒来到一处占地数千丈,由栅栏,白色帐篷组成的营地,帐篷之间不时有成队挎刀持枪的兵卒在那里来回巡逻,倒也是一派森严景象, 那兵卒将李素一行人的情况报告给营地守卫后,那守卫在好奇的向他们这边望了几眼后,便也是匆匆向着营地中心一座占地最大的营帐赶去了。 即是初来乍到,又身处兵营,李素也是不免有些拘谨,只是背负双手随意的打量着这片兵营,不消片刻就见那兵卒去而复返,随口跟他们转述了他们将军的意思,大体上就是你爱干嘛干嘛,别来烦着老子,虽说这兵卒言语平静,并没有盛气凌人的意思,不过单从字面意思上看,这将军是不是暴跳如雷那就未曾可知了。 自古以来便是秀才遇到兵,有理数不清,李素倒也是没指望这些兵卒对他如何礼遇有加,不过这般无礼的举动倒是让他身后那两名衙役模样的年轻人有些温怒。 他们两个是东平府衙里的班头,此番是特意受宋彰嘱托前来保护李素的,那身材高瘦之人名叫金行义,而另一身材短胖之人名叫段其隆,据悉这两人在从良之前,曾是西北道武林横行一时的大盗强匪,武功高强远不是李素这个半吊子能够比拟的,只不过因为深受宋彰救命之恩,这才愿意受其驱使。 事实上李素在习练那本无名功法这么长时间以来,最直观的感受也不过是身体日复一日的健壮敏捷,至于其他更深层次的他倒是还没有感受出来。 而这两人之所以有这般举动倒不是因为他们如何敬佩李素,纯属是这里的人如此无视李素,那岂不是连他们都没有放在眼里。 实际上李素与这两人相处仅仅一天有余,虽说言语之间相处无碍,但若是着眼于细微处,譬如眼神动作,还能感受到这两人对他这个读书人那是没有一点好感的,不过李素倒也不以为意,毕竟高手嘛,总得有点高手的风姿吧! 那士卒在转述完这番话后,便带着几人穿过稍稍营帐,前往营地后边的营帐办理路条了。 自宋彰下达封乡的指令后,各乡之间皆是有兵卒巡逻防治疫情四三蔓延,若无路条凭证只怕连这鱼枣乡都走不出去,而作为这次封乡行动的指挥中心,鱼枣乡营地自是有资格开设路条的。 开设路条虽说简单,但其中的过程却远比外边复杂的多,需要各式各样的担保与知府府衙签署的直接命令,好在宋彰在临行前也是将这些东西一一准备齐全,否则也是少不了一番麻烦,也就在李素随意打量这片营地的时候,不远处一座孤零零的营帐里边却是响起道疑惑中带着惊喜的声音来: “阁下可是李素……?” 第二二八章 缘由 “阁下可是李素?” 李素循声望去,却见不远处一座孤零零的营帐里边,一位面容憔悴,白发散乱的花甲老人正惊喜的望着他,李素对他脸上的这么惊喜有些不解,因为他从未见过这个老人,疑惑之余,心里却是想着小说话本里的某些狗血桥段,流落他乡并且失忆缠身的男主角在无名乡野突然偶遇生身父亲,两人相拥而泣,上演了一处感天动地的欢喜团圆,虽然他十分厌恶这种很是烂俗的桥段,但他目前的遭遇的确是很符合那些狗血的设定。 不过很快他就明白他这种顾虑实在是有些多余了。 似是看出了对面那男子脸上的不解,营帐内的老人连忙解释道:“在下薛延寿,乃是侯家的首席医师,之前在府衙内倒是有些见过阁下一面。” 实际上薛延寿跟他并无实际性的接触,之前在府衙也只是见过他的背影,不过对他治好宋夫人的事情印象十分深刻,因此这才能够认出来。 李素这才有些恍然,他自也是听说过薛神医的大名的,对自己方才那番想法好笑之余,却是对他这番境遇也是有些好奇了,上前一番询问之后,这才明白过来。 原来当日一同前往疫区的七位医师大夫,死的仅剩薛延寿一人之后,他便明白仅凭他一人之力很难将这场疫情给控制住,所以便准备打道回府,可没想到路过鱼枣乡,回东平府的时候就被沿路的士卒扣留下来,给出的理由就是自疫区出来需要观察隔离一段时间,关于这一点薛延寿倒也是深以为然,可没想到这都半个多月过去了,他身上也并未出现瘟疫等相关症状,但这群兵卒一直到现在就是扣着他不让他出去,这却是让他有些无可奈何。 这番落魄的模样,想来应该就是监禁所知了,看着她破旧的衣着,凌乱的白发,李素有些明白过来,拱手说道:“薛老为疫区百姓出生入死,在下也是敬仰已久,自是愿意鼎力相助。” 既然遇见自然没有不帮的道理,有此路条应该可以让他安全离去,斟酌一番后,李素也是点头答应下来。 薛延寿见状自是大喜过望,而后却是面露愧色说道:“在下有负知府大人嘱托,致使百姓受此大难,倒是有些惭愧。” 李素安慰道说道:“此非战之罪,还请薛老万勿自责才是。” “惭愧,惭愧。”薛延寿拱手说道:“看来扑灭瘟疫这等大事还是得仰仗素哥儿才是。”到的现在他自是明白,眼前之人即将要前往疫区,不过对他只有区区一人却是有些不解了。 李素轻轻笑了笑,全当他这是在刻意讨好,他自是不知,眼前这老人暗地里对他那也是颇有评价的,随即李素便也是向他打探起疫区里边的情况了。 “听说那瘟疫患者死后全身呈紫黑色,可有此事?” 虽说来时宋彰已经令人将瘟疫的情况详细告诉他了,但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有这样一个活生生的旁观者,总比宣纸上那些冷冰冰的文字来的真实。 似是响起了什么恐怖的事情一般,薛延寿眼中闪过一抹惊悸,说道:“死后的确全身呈紫黑色,不仅如此患者得病的时候神志昏迷,皮肤会广泛出血,产生瘀斑,死状当真是令人惊怖。” 李素沉吟着点了点头,进一步问道:“患者发病到死亡一般经历有几天?” 薛延寿应道:“死亡时间有长有短,长的月余,短的五六天,不过最常见的应该在有半月左右。”这般说着心里却是有些奇怪,不明白死亡时间跟这次的疫情有何关系。 李素眉梢一挑,继续问道:“当时与薛老你一同来疫区的那几名老人,他们在患病钱有何症状?” “症状?”薛延寿思索片刻,摇了摇头说道:“倒是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症状,不过我等之前为了详细了解这次的疫情,曾经私下解刨接触过死者的尸体,没成想……?”言语之间满是悲伤之意。 “既然如此,那几人都尽皆死去,为何薛老你却是健康如故呢?” 要知道瘟疫那可是有很强传播性的,与数名患者同吃同住这么长时间,薛延寿居然还能活病乱跳的活着,饶是依照李素的见识心性,那都觉的有些不可思议。 “说实话,最初老夫也是百思不得其解。”薛延寿花白的眉头微微皱起:“不过最近一段时间,却是渐渐有些想明白了,或许是跟当初在下没有直接接触那些患者尸体有关。” “哦,还有这种事情。”李素一时有些讶然。 薛延寿继续说道:“之后,为了深层次的了解这场瘟疫,我等几人又兵分几路,互相之间并没有过多的牵扯,老夫这才幸免于难。” 李素有些恍然的点了点头。 一边扭头看了看四周,薛延寿一边奇怪问道:“为何这里只见你一人,其它医师呢?” 李素淡淡笑了笑说道:“在下这次是孤身一人来的。” 想着待会该用一种何样的姿态去见旧日的那些同行们,薛延寿习惯性的点了点头,正欲再说些什么的时候,却是突然反应过来,惊愕说道:“一个人来的?之前宋大人不是说过,京城太医院不是已经派了人过来吗?” 李素认真说道:“薛老,事情已经到了这种地步,我们已经等不及了。” 关于太医院派人过来的事情,李素也知道临近出发前才知道的。 实际上东平府诸多家族,之所以保持这样一股沉默的态度,其实还是在于知道太医院来人这件事情,不过离京距离东平府路途遥远,那些家族等得起,疫区百姓可是一点也等不起的。 薛延寿闻言有些默然,身为侯家首席医师,以他的城府那里能猜不到那些家族所考虑得问题呢,正想再说些什么的时候,不远处大营外边却是响起一阵骚乱的声音来,随后士兵皆是手持长枪弓弩,从各个营帐内,散乱而有序的向着外边集结而去,场面一时有些冷酷肃然。 第二二九章 对峙 军队井然有序的向着营帐外集结而去,看着这副场景,李素微微有些奇怪,这时金行义,段其隆却是脚步沉重的从远处走了过来。 方才李素在等待营地官吏的过程中,这两人便也是借口无聊,随意的在营地周围转了起来。 “发生了何事?”李素上前问道。 金行义面色凝重说道:“听说是疫区灾民准备冲击营地防线,刚刚此地的主事将军已经下达命令,若是灾民冲击营地,一律射杀!” “什么?” 骤然听到这等消息,饶是李素在如何从容自若,也不仅有些色变,旁边薛延寿也是惊骇莫名。 “眼下双方正在营地外对峙,不出一时三刻,局面恐怕就要失控了。” 见情况严重至此,李素果断说到:“快带我去看看,若是针有射杀灾民的情况发生,这疫区我们怕是要彻底进不去了。” 若是真有这种情况发生,李素几人别说进去治病了,恐怕那无数密密麻麻的白眼都能把他们杀死。 段其隆劝阻道:“眼下局势难测,你去也根本不可能改变什么” 虽说不大看得起这个面容的少年,但毕竟受命护他安全,他也是不愿看见这人出了什么闪失。 李素想了想,摇头拒绝说道:“百姓绝不可能无缘无故聚众而行,多半是见知府见知府这么长时间没有派医者赶往疫区,误以为是抛弃他们,这才生变,若是我一现身,情况怕是应该能缓解不少。” 段其隆思索片刻,不得不承认李素这番话也是有一定道理的,随即便带着李素前方营地外面去了,薛延寿左右看了看,见没什么人,咬了咬牙,也是跟了上去。 短短片刻之间,整个营地的士兵尽皆被调动起来,李素一行数人在成列的兵卒当中穿行而过,不免也是遭受到一些疑惑的目光,很快就见营地外边的空地上,数不清的士兵手持长矛,组成了数个长宽数十丈的方阵,微风拂过,枪头的红缨随风轻扬,宛若红海,冰冷的铠甲在阳光的照耀下散发出片片冷酷的光泽,军势倒是蔚为壮观。 而与兵卒们秣马厉枪的场景相反,对面那群名义上的敌人却是要寒酸的多了,就见一个个衣着破旧的难民犹如长龙一般将狭长泥泞的乡道填的是满满当当,此时正睁着一双麻木的眼神,略显恐惧的望着这官军方阵。而在这群兵卒的前面,一个身穿大乾黑色制式铠甲,貌似将军模样的人,正跨马持枪中气十足的在那里说着什么,李素等人站在大军旁边的树林里,距离不算太远,话语声倒也是隐隐能够听见。 “尔等刁民,聚众闹事,该当何罪?还不速速退去!” 灾民当中一领头模样的中年人,看着眼前这般壮阔的军势,却也是毫不怯场的走上前,拱手说道:“大人,我等也是迫不得已,眼下这十里八乡的活人都在这儿了,还请大人给我们这些苦命人一条活路,放我等离去吧!”言语之间,倒也是不卑不亢。 “放肆!”黑甲将军勃然怒喝道:“眼下疫区内瘟疫横行,你们这群人说不得那个就身怀病症,若是本将今日放你们出去,那岂不是要放任你们荼毒乡里,还不速速给我回去!” 那中年人国字脸,眉梢漆黑如墨,一身黑色长衫早已是破烂不堪,但听着对面将军这声喝问,居然面不改色,反问道:“大人,在下不才乃是这鱼枣乡里唯一的大夫,能来这里的人,在下已经一一把脉勘验过,并无任何发烧的症状,还请大人放心。” 黑甲将军冷笑道:“你一区区乡医有何资格在这里跟本将聒噪,京城太医院已经来人,是非曲直,有病没病还轮不到你说的算。” 中年人据理反驳道:“离京距离鱼枣乡何止千里万里,若是等他们来人,我等乡民尸首怕是都要凉了。” “这么说你们是一定要闯关了。”森寒的枪尖散发出阵阵透骨的寒气,黑甲将军持枪指着他,语气冰冷说道。 “非是我等乡民故意闯关,若有活路,我等何须自寻死路!”身穿黑衫的中年人,直直望着枪尖,毫不畏惧说道:“知府大人已经抛弃我们,我等在不奋起,只怕就真的只有死路一条。” “不呢不怕回去死路一条,就不怕现在死路一条吗?”黑甲将军冷声道:“众军听令持弩搭弓,若是再有异动,立即放箭。” 闻听这声军令,那数个军阵立刻变换阵型,后排兵卒立刻改为前队,朝着灾民的方向,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拉弓声,士卒们弯弓搭箭,整齐一致,场面一时有些紧张。 看着军队这般决绝的态度,直面这道钢铁之林的灾民们也是一阵骚动,那中年汉子显然也是没有料到,这将军居然如此决绝,眼角一跳,正欲准备鱼死网破的时候,就听见一声高呼声从旁边林地响起, “住手!” 随即就见一道清瘦的身影却是从旁边浓郁的树林当中缓步走了出来…… 看着这两方对峙的情况,李素一行四人也是悄然躲在旁边树林当中,观察着场上的情况,那黑甲将军身材魁梧,不过面庞掩映在豹头头盔之下,倒是有些看不清面容了,反观那中年人,虽说衣着破烂不堪,但身上也是几分书生意气来,从头到尾一副从容不迫的架势。 双方交谈片刻,眼看场上的局势越发紧张,金行义,段其隆也是心里捏了把汗,他们虽说有些同情这些灾民的遭遇,不过任凭功夫再高,但刀剑无眼,他们这身横练功夫在军队当中根本不起任何作用。 也就在几人一脸紧张的看着场中局势的时候,李素却是微皱着眉头,神情严肃认真的看着不远处灾民当中的其中一位皮肤蜡黄的妇人,就见她似是因为天气太热的原因,正不停擦拭着额头的汗水,嘴唇干裂,双眼轻轻想在凸起。 情况好像有些不对…… 第二三零章 喝问 两方的紧张气氛并没有因为李素的到来而有些松动,黑甲将军长枪一扫,枪尖目标却已是从那中年人变成了李素。 “你是何人?难道也想造反不成?” 到的近处,李素这才发现与有些粗犷的声线相反,这黑甲将军面貌倒是清秀的紧,皮肤白昝,浓眉薄唇,配合这豹头黑式铠甲当真是英气十足,不过看着这幅面容,他方才那副凛然的话语杀伤力顿时下降了许多, 那中年人也是一脸讶然的看着他,面对这种情况李素倒也是毫不怯场,拱手对那将军行了一礼,说道:“在下李素乃是受知府大人任命,全权负责此次疫区疫情。” 那黑甲将军一脸疑惑的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却是突然哈哈笑了起来:“小子你莫不是在捉弄本将,我看你不过二十左右的年纪,ia毛长齐了嘛?竟敢如此口出狂言。” 闻听这等粗鄙之言,李素倒是一脸淡定的从怀里取出宋彰任命他的文件宣纸出来,将折叠好的宣纸放在枪杆上,那黑甲将军浓眉一挑,长枪向上一扬,宣纸便顺着枪杆滑到他手中,目光在宣纸与李素之间来回了一番:“这文件倒是没错,不过你来的消息本将怎么没有听过,亲卫何在?” 号令之下,方才为李素等人引路的那名身穿制式铠甲的兵卒,也是迅速从方阵当中来到阵前,小声向他禀报了起来。 听亲卫说明事情的来回经过后,黑甲将军俊秀白嫩的脸庞上不仅露出一抹尴尬之色,轻咳一声说道:“本将今日公务繁忙,倒是忽略了这件事。” 说话间,便将手文件宣纸原样送了回去。 刚走没多远的亲卫,却是身形一顿,悄悄咧了咧嘴,心说将军要点脸吧,明明是你昨夜宿醉未醒,怎么就变成了公务繁忙了,不过这个小小亲卫的小小牢骚自是没人在意的。 李素借过宣纸,轻轻笑了笑说道:“将军日理万机,这些小事自是不用劳烦你的。” “哈哈,不错不错。”黑甲将军赞许的看了他一眼,随即表情一敛,严肃说道:“既然如此,你为何还要阻止本将处死这些乱民。” “还请将军息怒。”李素拱手说道:“百姓闯关固然有错,但将军这般妄动杀劫只怕也是有伤天和,还请将军放过他们才是。” 黑甲将军冷哼一声说道:“本将倒是有心放过他们,可他们如此不识好歹,莫不是认为本将手中的刀不利嘛?” 李素见状也是连忙向那中年人拱手劝解道:“这位兄台,将军有心放你们一条生路,还不快向将军谢恩。” “小兄弟无需多言。”中年人冷声说道:“我等乡民本就是身入漂萍的可怜人,唯一所求也不过是想要活下来罢了,眼下正是进则生,退则死的时候,与其饱受疾病折磨,不如拼死一搏说不定还能混出来一条生路。” “兄台你糊涂啊!”李素语重心长说道:“知府大人并没有忘记大家,否则也不会派遣在下来疫区统筹疫情,空口无凭,难道这张任命状也有造假的可能嘛?” 说着便将折叠好宣纸重新递到他身前。 谁知那中年汉子并没有接过宣纸意思,只是望着李素细细打量了一番,直言说道:“小兄弟这医道博大精深,此次疫情更是凶险难测,你年纪轻轻,大好年华,切莫做了他人的替罪羔羊尚不自知。” 他话语虽说含蓄,但话里的意思却也是表达的清清楚楚,无非是见李素年轻,料定他医术不精,此番受知府大人大人指派不过只是安抚人心之举。 此言一出,便是那黑甲将军也是将目光放在他身上,别说是那刁民头子,便是他也是心存疑惑,虽说那纸任命的却是没有作假的迹象,但李素得年纪实在是过于年轻了些。 李素闻言却也是没有一点生气的意思,将宣纸重又放回怀里,说道:“兄台可是不放心在下的医术。” 中年人淡淡说道:“不是不放心,只是先前东平府那么多名医国手进入疫区当中,都是落了个身死道消的下场,不是我看不起小兄弟你,只是在下学医也有十数年之久,面对此次疫情都只能是无能无力,除了白白送掉性命,在下实在是看不出小兄弟你有那里力挽狂澜的本事。” 他话语十分客气,但其中的轻视意味却也是十分浓烈,面对这种情况,李素却也是不恼,反问道:“在下既然蒙受知府大人赏识,自然是会竭尽全力,不过反观兄台,你身为乡医真的做到竭尽全力了嘛?我看未必!” 闻听这般质问之言,中年人脸上的从容神色顿时消散一空,严肃说道:“小兄弟你此言何意?在下作为乡医虽说医术比不上那些神医国手,但疫情期间从未懈怠,自问也算是尽心尽力了。” “兄台误解我的意思了。”背对着军阵,望着不远的难民,李素笑道:“在下并没有质疑你在疫情期间对疫区百姓的贡献,只是刚才听闻你说,你对这些灾民都是把脉诊治过,确认无碍后,这才将他们聚集起来,可有此事?” “不错。” 方才他确实口出此言,这没什么抵赖的,中年人微微皱眉,心里却是有些搞不明白,这年轻人究竟在搞些什么名堂,当下也只是肯定说道:“这里的乡民共有两千多人,在下也是花了数天的功夫,一一将他们排查出来。” “荒唐。”李素断然驳斥道:“既然你已经确定他们无碍,为何在下却是看见,这人群当中尚有疑似病例出现。” 这中年人一时有些愕然,而李素确实根本不给他反应的机会,舌若莲花般说道: “幸好将军尽忠守职才没有放尔等出去,否则此次疫情扩大之整个境内,你就是罪魁祸首,哼!表面上一副为民请愿的架势,实际行的却是致百姓与水深火热的勾当,这等行径还敢妄言为民请命,实在是我等医者之耻!” 第二三一章 无题 “小兄弟你莫要血口喷人。”过了片刻,那中年人这才反应过来,“这数千人在下已经一一勘验过,若是不信你大可自行一一查看就是。” “不用查看了。”李素伸手指着人群,说道:“疑似患者我已经发现了。” 距离本就不算太远,因此李素的话,难民们那也是听得清清楚楚,看着他手指了过分,生怕指的是他们,也是纷纷躲避开来,不一会李素手指的人便也是出现在大庭广众之下了,正是方才那名皮肤蜡黄的妇人。 中年人顺着李素手指的方向望了过去,本就是鱼枣乡民,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思索片刻,中年人却也是将她认了出来:“王刘氏?”旋即摇了摇头,“这不可能,这王刘氏不过只是普通的气虚,在下之前也已经确认再三了。” “是吗?”李素反问道,见此情况,那黑甲将军也是立即命人将那妇人带了过来。 对自己的小命,李素无疑是相当重视的,先是用口罩将那妇人的口鼻遮掩住,在确定无碍后,这才对那妇人问道:“你姓甚名谁家住各处,家中可还其他人?” 虽说不清楚,眼前这人为什么要在他脸上放这样一块奇怪的布块,但那妇人那里敢乱动,老实回答道:“妾身姓柳名红,家住鱼枣乡十里屯,家中丈夫早逝,尚有一对儿女。” 李素闻言点了点头,又扭头对那中年人说道:“王柳氏这番话语,兄台可是发现了什么?” 中年人平直的眉头微微蹙起,心说这番对话一共一十六个字,其中的内容更是朴实到了极致,纵然自己在如何天才,但想要在这一十六个字上发现写什么,那恐怕也是要难如登天的,这般想着,他望向面前男子的眼神愈发有些不解。 感受到中年人目光中的意味,李素轻叹口气说道:“气虚的表现出来的症状是身体虚弱,面色苍白,呼吸短促,四肢乏力,动则汗出,语声低微。” 微微顿了顿说道:“但兄台你且看他,出汗虽说频繁,但方才过来之时步伐稳健,声音更是洪亮有力,这怎么看怎么不像是气虚的症状。” 李素这番话丝丝入扣,中年男子一时也是有些沉默,随后问道:“那依你所见王柳氏究竟是患了各种病症?” “要知道这是何病却也不难,不过这个就要问她了。”李素看着王柳氏问道:“这段日子你可接触过疫区病人?” “没有。”似是被李素得目光威慑到了一般,那王柳氏慌乱说道:“疫情爆发期间,民女从未离开家门半步。” “真的没有外出半步?”李素望着她的目光缓缓多了些玩味之色来。 “没有。”王柳氏咬了咬牙,一口拒绝道。 “真的没有?” “真的没有。” “哦,是吗?”李素轻轻笑了笑,目光越过身体,向她身后望去,突然问道:“你孩子呢?” 此话一出,方才还一脸坚定的王柳氏脸色突然大变,呐呐应道:“孩子……孩子?” 李素突然脸色一正,高声怒斥道:“王柳氏你可知罪!?” 王柳氏正自六神无主之际,闻听方才还算和颜悦色的李素突然一改语调,心中一跳,跪下哀求道:“民妇知罪!” 到了这种地步,事情已经相当明显了,李素拱手对那中年人说道:“兄台,接下来事情就交给你处理了。” 此时那中年人神态早已不复方才的从容自若,黑着脸学着戏曲里得语调,冷声说道:“王柳氏,你还不快给我速速招来。” 伴随着这妇人凄婉哭声中断断续续的话语,李素等人也是渐渐明白了事情的真相。 原来这王柳氏自自丈夫染病死后,他的一双儿女也是出现了感冒发烧这种情况,症状基本跟疫情的症状吻合,一双儿女基本上已经成为王柳氏唯一的精神支柱,这种时候她那里肯将这种事情揭露出来,在家的时候,整日里是深居简出,轻易不敢示人,这次游行队伍的时候,她也是将一双儿女远远的藏在队伍之外,没想到竟是被李素一眼识破了。 “混账。”听完事情的前因后果,中年人愤怒斥责说道:“这般重大的事情,你居然隐瞒不报,你可知你这是要陷本人与不仁不义之境吗?” “民妇既已认罪,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好说的。”便在这时,安坐在马鞍上的黑甲将军开口说道。 中年嘴唇微微嗡动,最终拱手无奈说道:“在下知罪,还请大人责罚。” 黑甲将军冷哼一声,却是并未搭理他,先是吩咐兵卒将那妇人带走隔离,而后这才冷笑说道:“你可知道煽动灾民冲关,是何等的重罪,轻飘飘的一句责罚,居然就想蒙混过关,这世上哪有这么简单的事情,来呀!速速驱赶乱民,而后将此人斩首示众,以警视听。” 士卒闻讯立即挥动兵器,上前驱赶难民,场面一时狼藉。 中年人身子一僵,随即又松缓下来似是接受了自己即将要死去的现实,便在身后将士正要有所行动之时,李素却是求情道:“将军息怒,此人固然有罪,但罪不至死,念在他一心为民的份上,还请让他带功赎罪。” 中年人抬头有些诧异看了他一眼,像是没料到眼前这个伸手将他推入死亡深渊的年轻人,竟又伸手拉了他一把。 “带功赎罪?” 李素随口便将这场风波化解与无形,黑甲将军此时那里还敢无视他的作用,闻言薄眉一挑,说道:“怎么个戴功赎罪?” 李素沉着应道:“在下出来乍到,对此地地形乡情多有不知,此人既然身为这十里八乡硕果仅存的乡医,对此地应当很是熟悉,若有此人帮助,在下想来应当是省心许多的。” 黑甲将军闻言思索片刻,也是点了点头,转头对那中年人说道:“既然这位兄弟已经开口,那你这颗人头就暂行寄存在你头上吧,此行若有大功本将自然赦你无罪,如若不然,哼哼!” 黑甲将军冷哼两声,言语之中杀意十足。 若能活谁愿意去死,中年人当即领命,眼下疫情紧急,李素也是不敢多待,与那黑甲将军互道告别后便带着这中年人,向着树林那边走去。 中年人看着两人逐渐走远的身影,目光却是着重放在那道年轻身影上,轻轻笑了笑,自言自语道: “此次疫情,说不定你还真有些机会呢!” 第二三二章 疫情如火 在去往树林的路上,两人也是互换了姓名,这男子姓苏名运来,身在这十里八乡少有的读书人,再加上一身不俗的医术,自然也是深受乡民们尊敬爱戴的,所以他才能一呼百应。 “这么说,苏兄是因为秀才没有考中,这次选择投身医道。”接下来他们是要相处很长一段时间的,李素自也是不想将此次的彼此的气氛搞得这般尴尬,所以也是主动出口跟他聊了几句。 纵然李素在东平府声名日重,不过鱼枣乡地处偏僻,苏运来自是不知道的,不过,似是真的对方才的救命之恩感激不尽,对与李素的问话,他倒也是知无不言,点点头说道:“不错,在下年轻之时想要在科考上一施拳脚,可无奈数次皆是名落孙山,心灰意冷之下,便也是凭借早年间学的医术勉强糊口度日,倒是让素哥儿见笑了。” “医道博大精深,苏兄何必妄自菲薄。”李素随意安慰了他几句。 苏运来轻轻笑了笑,沉吟片刻问道:“在下有一事不明,还请素哥儿解惑!” “你说!”李素淡淡看他一眼。 苏运来疑惑问道:“那王柳氏你先前并没见过他,何以得知她居然身患瘟疫?” “身患瘟疫?”李素呵呵笑了两声摇头说道:“谁人告诉你那王柳氏得了瘟疫。” 苏运来微微一愣:“那你刚才?” “我是说她得病,可没说是瘟疫。那妇人皮肤蜡黄,双眼充血,且汗流不止,眉心间更隐隐有道死气盘旋,体内必定是有重大隐疾,若不是疫情更为重要,我说不得就要留下来帮她诊治一番,倒是它那双儿女也不知是不是真的身染瘟疫,可惜,可怜!”李素轻叹口气,眉眼之间皆是无奈之色。 行医这么多年,虽然这件事在苏运来听来的却是件人间惨事,但他还是忍不住问道:“素哥儿难道仅凭这数眼的功夫便能断定一个人得病与否,这是不是太过武断一点。” “中医之道博大精深,难道苏兄不知道望闻问切这四字妙语吗?” 苏运来脚步一顿,望向越过他的那道年轻身影,目光中充满了震惊之色,随即醒悟过来,追上去急切问道:“素哥儿难不成是掌握了这望闻问切之法。” “不敢说是掌握,只能算是略有所得而已。”李素轻声说了几句,他身为顶尖医师这望闻问切对旁人来说或许艰难,但这自是难不倒他的。 从医这么多年,苏运来自是知道会这般手法得无不是医道高手,可李素年纪轻轻是从那里学来这般高明的医术,他有些震惊的这般想到,方才升腾起的一丝被欺骗的感觉也是渐渐烟消云散了 距离相隔不远,李素与苏运来随口聊了几句,便也是来到了树林当中。 虽然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但看着方才还十分紧张的局势在李素的三言两语之下,就这么悄无声息的被处理掉了金行义,段其隆那也是大感震惊的,他们虽说武功高强,但自问就在刚才得那种局势下,他们还真不敢直面那密密麻麻的枪林箭雨,心里对这个往日里不怎么瞧得上眼文弱书生也是多了几分敬畏之心。 经过这么件不大不小的事情,一行几人也是拿着路引重新启程前往疫区了。 值得注意的是,原本准备返回东平府的薛延寿也是加入了他们这个队伍当中,说是什么素哥儿稍有这等豪情,老朽虽是一把年纪,但行医济世这方面向来是不落人后,这倒是让李素有些哭笑不得,不过他也没有拒绝,毕竟这种事情人多力量大,况且这薛神医医术通玄,他也是早有耳闻的。 是金,段两人对他的态度也是大为改观,虽说并没有很是明显的表露出来,但李素还是很明显的能够感觉到,他二人在言语当中一改往日的放肆,也是多了些内敛尊敬之意,这倒是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临走之时,那黑甲将军也是派人送过来几匹宝马良驹,所以一行人的赶路速度也是极快,还未到黄昏,几人便也是深入到疫区里边了,而沿途所见也是令李素有些触目惊心。 就见乡与乡之间的道路上不时能看见几具甚至十几具的爬满蝇虫,遍布紫黑色的身体就这样随意的横列外道路两旁,令人闻之欲呕的尸臭味是在弥漫在空气当中。 好在他们几人也都非同凡人,苏运来与薛延寿是见得多了,自然一副见怪不怪的表情,而金行义,段其隆出身江洋大盗手中性命更是不知凡几,便是李素那也是经见颇多。 而这还只是一隅之见罢了,村庄内的十室九空情况更是严重,路边死尸随处可见,往日这个本该灯火点点,炊烟袅袅,一家人欢声笑语,共聚一堂的美好时刻也是被一大片的死寂所代替,偶尔也是连几个乡民一脸麻木的整体收拾着路边的尸体,看见他们骑马过来,也只是无神的看了他们几眼,随即便也是毫不在意的继续忙了起来,这般情况说是地狱都不为过。 临到疫区之时,李素也是给几人配备了大量的口罩,手套等物品并且严格命令他们如非遇到紧急情况是万万不可摘下,虽然对与李素的这些措施,几人并不理解,但看着他如此郑重其事的样子,众人是心中一凛连忙应下了。 因为先前那批大夫便是因为接触尸体,才导致全军覆没的,所以李素也不敢贸然接触这些尸体,当前最要紧的事便是找到一个感染的患者近距离接触观察,这样才能有所判断。 眼见天色已晚,几人在村子外面寻了个破烂的山神庙,将就了一晚。 一夜无话。 旭日东升,迎着朝阳李素一行人进入村庄,经过经过一番艰难的打探之后,这才找来这个村长的主事之人,了解了一下这里的情况。 在古代技术这般落后的情况,想要通过药物手段来达到治疗,乃至于扑灭疫情的目的,无异于是痴人说梦,所以李素也并没有想要往这方面努力的想法。 第二三二章 人生何处不相逢 当然虽说在医药上没有什么治疗的手段,并不代表不能彻底扑灭疫情,在现代社会针对瘟疫的防治,除了研制疫苗之外,还有一套系统性的解决方法,无非就是切断传染源,保护易感人群,阻断传染途径,而切断传染源又是现在最为重要的一点,只有确切的明白传染途径李素才能针对性的确定出方案来。 找到这村里的主事老人后,简单聊了几句,得出的消息却是令李素有些失望了,目前村里所患疫情者大多都已经是死的差不多了,能供检测研究的基本没有,不过倒也不是全无所获,起码再交谈中,李素也是知道,这场疫情最开始是出现在距离鱼枣乡不远处的秋盛乡。 即是发源地那患者应当是不在少数,抱着这个想法,李素等人也是连忙向秋天乡赶去。 马蹄印将乡道踩踏的泥泞不堪,道路两旁的田地里,洪水过后遗留的水泊仍没有退散的痕迹,混浊的污水里,偶尔有尸体上下浮动,四五条野狗正撕咬着尸体,不时散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撕咬声。 见到这种情景,段其隆不由一阵大怒抽出随身佩刀,驱马将那野狗赶走,随即又赶了回来,擦了擦脸上沾染的水渍,说道:“朗朗乾坤,太平盛世,怎会出现这等残剧。” 李素看着不远处那几条回头观望的野狗,叹气说道:“宁做太平犬,不做乱世人!”说吧摇了摇头,一抖缰绳,当先驱马走远。 看着那道渐渐走远的身影,随后看着那句复被野狗争食的尸体,却是突然明白李素诗中的意思来,也是面露复杂的拍马紧追而去。 秋盛乡虽说距离鱼枣乡算不得太远,相较于鱼枣乡的富庶安定,秋盛乡的生活层次却是要差上不少,不过温饱倒也是不虞担心,但水火无情,这个并不靠近渭河的乡镇,此次却是受了无妄之灾,一场瘟疫更是莫名其妙的以此为中心扩散开来。 日头渐上,当李素等人风尘仆仆赶到秋盛乡的时候,时间已经来到晌午,几人在来的路上随意啃了些面饼,灌了几口清水,这午饭就算是应付过来了,几人进的村里找来主事之人,亮明身份之后,那主事之人倒也不磨叽,领着几人就往村后边的山神庙走去。 原来应该受人香火的山神庙已经被临时改成容纳病患的场所,阵阵饱受痛苦的呻吟之声从里边传了过来,踏进门内就见空旷的大厅内,庄严的神像下,零零散散的躺着七八道或老或瘦的身影。 李素看着这些患者,微微皱眉,这倒不是他觉得这次的病症如何如何的棘手,乃是因为此地的患者实在是太少了些。 原本以为这秋盛乡为疫情爆发之地,患者会是密密麻麻,数不胜数,实在没想到居然会是这般冷清的模样,目光流转之际,这时段其隆却是将他心中的疑惑问了出来,倒是省了他一番口舌。 “秋盛乡作为首先发现病情的乡镇,为何患者会这般稀少,你这老头莫不是在糊弄我们。” “其隆兄稍安勿躁。”作为十里八乡半个主人的苏运来一边在旁劝解,一边也是将疑惑的目光望了过去,显然也是想让那老者说个明白。 看着这佩刀的凶恶大汉如此暴怒,那主事老者也是连忙解释道:“壮士错怪小老儿了,非是因为病患稀少,实在是因为前几天我等刚刚将已经死去的乡民尸体拉出去,此地这才如此空旷。” 李素听完,这才有些恍然。 “这场瘟疫实在是过于凶猛了些,这座山神庙经常是还没被人塞满,就又重归冷清。”那主事老者指了指大厅最角落一人,继续说道:“倒是那边那外乡人,自身染瘟疫以后却是活的好的好好的,当真是奇哉怪也。” “还有这种事情!?”老人话音刚落,还未等李素有所反应,一旁的薛延寿却是惊呼道:“这不可能!” 作为东平府大名鼎鼎的神医,薛延寿这般吃惊那也是有理由的,因为依照目前所得到的消息来看,患者一旦染上瘟疫,短则七天,长约半月有余,必会痛苦死去,可疫情爆发至今已经过去一月有余,这人竟能抗过这么长的时间,实在是大出他的意料之外。 而李素在听完以后涌上心头的第一个念头,便是此人体内出现抗体,否则根本无法解释这种现象,薛延寿知道的情况他也是知道的。 怀着这种惊奇的念头,在确定口罩,手套尽皆妥当之后,李素拒绝了别人陪同的想法,独自一人前往大厅,准备去看个明白。 许是心理原因,又或是这山神庙背阳的缘故,庙内大厅的光线却是有些昏暗,在配合这时不时的惨嚎声,这副情景当真是令人骇然的紧。 李素径直向那名在老者口中是外乡人的身影走去,对与其它患者他属实是有心无力,反倒是这有疑似抗体的患者颇有些研究价值。 那患者侧躺在地上,头发似是许久未洗的缘故,有些散乱的将他的脸庞遮挡住,不过此人身体健壮,四肢硕大,从身形上倒是不难看出这应该是位男子。 与其他痛苦的闷哼声不同,这男子却只是静静的躺在地上不做任何声响,若不是阵阵悠长的鼻息声传了过来,只怕还真是要被人误以为是死去多时。 “兄台,兄台……”李素壮着胆子拍了他肩膀几下,可那人始终没有清醒的迹象,不得已他只好伸手撩开那人的头发,准备望闻问切一番,对着那人的面容,细细看了少顷,微微一愣,随即面色却是突然大变,心里惊呼怎么会是他,怎么会是他…… 便是李素身体僵硬,准备起身逃走的时候,方才还一无动静的男子却是缓缓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之下,李素很快便看懂了那人眼神里的意思,所以他也是很识时务的放弃了想要逃跑的想法,揉了揉有些发涨的脑袋,苦笑道: “还真是好久不见!” 第二三三章 毒药 “还真是好久不见!” 昏暗的大厅内,气氛略有些古怪,直到李素说完这句话后,对面那人仍是不发一言,只是冷冷的望着他,良久以后,夹杂在周围阵阵呻吟声中,那男子满是伤疤的脸上忽然拉起一抹危险的弧度出来: “既然好久不见,为何刚一见面,你就急着想要逃跑?” “好久不见有许多种意思,故友相逢是一种,仇人相聚又是另外一种,我与阁下的关系恐怕很难称得上是故友吧!”见已经逃脱不掉,李素索性坐在地上,轻声说道。 “那仇人相见又是何意呢!”那男子饶有兴趣的说道。 “那这层意思自然便是永不再见的意思。”李素摇了摇头,很是认真的望着他说道:“说实话,我没想到阁下居然还活在这个世上。” “嗯呵呵,我也没想到。”似是想到了什么一般。”那男子脸上露出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来:“当日影卫四大高手联手攻我,我本以为要命丧于此,不成想竟福大命大的活了下来,那般险地我都能活下来,没想到在这小小乡村,我却是要命丧于此,呵呵,真是可笑的紧呀!哈哈哈……” 笑声悠扬嘹亮,悠悠回荡在空旷的大厅里,只引得门外的金行义与段其隆等人一阵惊异。 这男子不是别人,正是当日劫持过李素,后又重伤消失的魔教左使厉若熊。 纵然两人之前有些过节,不过面对如此戏剧性的人生,李素也是不住摇头感慨。 大笑声渐歇,厉若熊忽然冷冷望着他问道:“你知道我现在最想干的事情是什么吗?” 感受到他眼中冰冷的杀意,李素咽了口唾沫,干笑着说道:“应该不会是想找些垫背的之类的吧。” 厉若熊眼露讥讽说道:“为什么不行呢?” “大哥我劝你冷静。”见他如此表情,李素心里一突,连忙解释道:“我受知府大人之命,此次前往疫区就是要解决疫情的,你若杀我,岂不是见你最后的一线生机都要扼杀掉吗?” “就凭你!”厉若熊用很是不信的目光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李素连忙怀里掏出那张任命文件,一边递到他身前,一边解释道:“这是任命文书,若是在下没有一点本事,知府大人那里会将这等大事交由我一人处理。” 厉若熊接过宣纸,细细看了几眼,他与李素本就是意外相逢,想来那也是做不得假的,又想起之前探查他底细的时候,也是知道他似乎在经营着什么医馆,这般想来,疑虑也是有些打消,不过即便如此,他也是一边将宣纸递还给他,一边开口问道:“ “这瘟疫如此厉害,若非我身体强健,内力深厚只怕真就抗不过去,就凭你这小子……?” 若是让他知道自己只能扑灭瘟疫,而没办法救人只怕当即便会杀了他,脑海中念头流转,李素自是不会将实情透露给他,只是脸不红,气不喘说道:“在下在东平府有口皆碑,事情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反正阁下也已经病重如此,还不如试一下呢,万一成功了呢。“ “说的好听。”厉若熊冷冷一笑,右手探出,内力流传之际,手掌呈龙爪状向李素抓来。 距离如此之近,李素根本来不及躲避,纵然这段时间他未有丝毫懈怠,一直勤加修炼折涵儿所留的那本经书,可无奈双方的差距实在是有些太大了,身体宛若一叶漂萍,就这么轻飘飘的被厉若熊捏着喉咙,提在手里,大袖一甩,一枚药丸便径直没入他喉咙当中消失不见,而后随意便将他扔到青石道上。 听见里边这般动静,段其隆,金行义那里还能不明白是出了什么事情,急忙就往大厅里边赶,没想到还没有几步,脚步却是缓缓停了下来,随即面面相觑,又是退了回来。 却是李素轻轻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出去,李素一边痛苦的咳嗽了几声,一边无奈问道:“你给我吃的什么?” “没什么。”厉若熊轻轻咳了一声,随意说道:“只不过是一些让人肠穿肚烂的毒药罢了。” 李素身子一僵,面色顿时变得有些难看起来。 “你的心思以为我不知道,无非是用言语来松懈我的戒心,然后好出去找你的帮手来料理我。” 李素闻言有些默然,实际上他方才确实有这种想法,金行义与段其隆都是横行江湖多年的高手,纵然不及这位魔教光明左使,但两人联手应该还是能拼一拼的,更别说厉若熊现在还身患重疾,可惜…… “别担心!”似是看出眼前男子的心思,厉若熊轻声说道:“若是你真有能力将我治好,我自会将解药给你。” “但愿你能信守承诺。” 李素摇了摇头,无奈说道,事到如今除了接受他已经再无其他的办法。不过厉若熊武功高强,身材健壮有他做研究对象,倒也算是意外之喜。 他也只能这样安慰自己了。 时间缓缓流失,就在李素为了自己小命日夜努力钻研的时候,在一个阳光和睦晓风和畅的晌午,十里长亭里,宋彰正不停的来回踱步,不时极目远眺似是在等什么人,见想要见得人还没有踪迹,不由扭头对坐在石凳上正赏景抿茶的老者说道: “田兄,太医院的冯医师真是说了今日回到,为何现在都没有见到他们的踪影。” 急躁之情溢于言表。 被宋彰称为田兄的老者一身儒雅青袍,正是田远志。 此时他却是没有被宋彰的焦急情绪所感染,依旧云淡风轻的说道:“大人,此地景美茶香,何必这般急躁,来来尝尝这雾山毛尖,口感极是不错,必不让大人失望。” “田兄,我何尝不像向你那般悠闲自在,实在是灾情不等人,数日功夫过去,可疫区里边依旧没有任何消息传来,素哥儿恐怕也是凶多吉少,如今我唯一能指望的也就只有那冯医师了。” 地二三四章 宋彰现在是真的着急了。 数日的时间已经过去,可李素等人仍是任何消息传来,眼下疫情如火,每耽搁一秒,说不定就有条无辜百姓的性命就此逝去,时间可谓是刻不容缓,而这太医院冯医师的出现无疑是给了他巨大的振奋,虽说此人的医术宋彰并不知道,但太医院这块金字招牌想来定是错不了的。 “大人,早知今日何必当初。眼下疫情严重,我等更应该派遣位能独挑大梁的医道高手前往疫区,而不是随便派遣位半路出家的医师,这不是拿整个疫区百姓的性命做赌注吗?”实话实说,这种年纪轻轻,偏又功利心重的人,老夫最看上眼的,哦,懂些诗词,有些才华,就敢以为医道同样如此,可笑呀!现在倒好,名利未收,反把性命给搭进去了,这种人老夫是一点都不为他惋惜的,为什么,因为他是罪有应得!” 虽然田远志这番话并没有说那个年轻人是谁,但宋彰自是知道那个年轻人是谁,闻言却是有些默不作声。 田远志看着宋彰一脸沉默的样子,虽说平日里饱读诗书,培养了些忧国忧民的想法念头,但似是响起那个可恶的小子,如今正在某个穷乡僻壤里悲惨死去,他的心里也是忍不住生起一股快慰之感来。 自那次郊游踏青之后,田远志便依然是恨上了李素,作为在离京都算的上鼎鼎有名的大儒,却在这等小地方,被一个乳臭未干的臭小子当众如此戏弄,田远志自然是有充足愤恨他的理由的。 可惜还没有来得及一雪前耻,他就得到了李素即将要前往疫区的消息,与大多数人的看法一致,他也认为李素这种行为乃是搏名之举,拿着亿万百姓的性命以做晋身之阶,这让田远志心中对他的感官愈发恶劣起来。 不过此子在东平府的事迹他也是有所耳闻,他也是生怕这小子在冷不丁的弄出个偏方出来,但随着数日的功夫过去,他也是渐渐放下心来。 也是,这人就得知道什么事情该做,什么事情不该做,这次就算是个教训吧。 田远志冷冷一笑。 虽然付出的代价实在是太大了了点。 也就在十里长亭的气氛逐渐陷入冷漠的时候,就听的蔚蓝的天空中突然响起一声鹰啼,长亭外护卫的衙役皆是一头雾水仰头看去,宋彰举目望去,就见天边突然突然浮现出一个黑点,并以极快的速度向着十里长亭这边飞了过来。 黑点越来越大,即到近处人们这才看见这那里是什么黑点,分明就是一头宽逾数丈的黑鹰,这等猛禽骤然降临到这等地方,饶是宋彰如此城府,也不仅有些微微变色,长亭周围的官兵衙役们也是立刻手忙脚乱起来,场面一时有些混乱。 便在这时,一道诡异的竖笛声很是突兀的响了起来,闻听这道笛声,半空中那只径直俯冲下来的黑鹰,似是在笛声的作用下,悠然在长亭上空打了个旋儿,随即一收长翅,便傲立在长亭前面的空地上。 在阳光的照耀下,黑鹰那身好似钢铁的冠羽,也是凛然散发出森冷的光泽来,最令人感到惊诧的却是黑鹰上面竟站了两个人。 其中一人约莫二十多岁,一身黑色劲装,背负三尺青锋,武林人士打扮,端是英武不。另一人则是六十岁上下,肩负古铜色木箱,似是因为天空罡风太过猛烈的缘故,那老者头发骚乱,胡须四下张扬,看着微微有些滑稽可笑。 那黑衣男子很是随意的扫了眼,长亭外那些对他一脸戒备得官兵士卒,微微皱皱眉,随后右手一抓那老者肩膀,双脚一点,内力陡然运转之间,两人便也是在众人惊呼声中,翩然飞到了长亭当中,而后拱了拱手说道: “天一门弟子徐长青拜见宋大人。” “天一门?”宋彰见这黑衣男子并没有动手伤人的想法,脸色也是微微缓解下来,细细想了片刻,惊讶问道:“你是西北天一门的弟子?” 天一门乃西北道武林巨擎,东南道乃赋税重地,朝廷严加管控之下,自是少有武林势力涉足,便是那些武林中人来次办事,那多半也是夹着尾巴做人,生怕招惹来影卫的搜捕,不过宋彰早年四处为官,这天一门的大名,他 自也是听说过的。 “不错。”名叫徐长青的黑衣男子,并没有任何出身名门大派弟子该有的傲气,只是淡淡颌首说道:“在下在返宗途中,偶然遇见冯医师的车队经过,眼下疫情严重,在下便自作主张带了他一程,还望知府大人见谅。” “徐少侠此言差异。”宋彰摆了摆手说道:“少侠忧国忧民,本官理当感激才是,那里还能怪罪。” 徐长青却也是没有在过多言语,只是拱了拱手,随即右脚一点,整个人在口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之后,又重新落在黑鹰之上,朗声说道:“人已送到,在下也就不多久留,告辞。” 说吧从怀里掏出支造型古朴的白玉玉笛出来,送至嘴边轻轻一吹,方才那道诡异的笛声又是出现,显然那笛声正是经由这笛子发出,黑鹰闻听这笛声,清啼一声,双翅一展,便又重新翱翔在蓝天之上,转瞬之间,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不见了。 宋彰看着那道最终消失不见的黑点,正欲感慨几句,就听的身后突然响起呕吐声,转身一看,就见那冯医师正半蹲在地上狂吐不止,煞是狼狈。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数日的时间已经过去,李素的研究却也是开始步入正轨,并取得了一些较为不错的进展,当然主要是在扑灭疫情这种当面,对与如何治愈瘟疫他也仍是束手无策。 不过在厉若熊面前当然也是一副淡定自若,胸有成竹嗯模样,不过当日厉若熊给他吃的那枚丹药,却像阴云一般笼罩在他的心头。 第二三五章 往事 温暖的光线肆无忌惮的泼散进庭院当中,就连庭院旁边那株桃树似乎都开的更艳几分。 李素懒洋洋的躺在摇椅上,空气中淡淡的弥漫着生石灰的气味,光线透过不算稠密的花瓣斑驳的打在他脸上,他微眯着眼,大部分时间,视线皆是集中在头顶那片灼灼的桃花瓣儿上,不时瞟了眼庭院正中间那道正闭目运功的雄伟身影,眼中闪过缕缕恼恨之色。 这座庭院是秋盛乡一地主老。财的住所,可惜流年不利,一家十口,连带着几名帮忙的长工尽是沾染瘟疫死去,倒是便宜了李素,不过当然,他们自然也是作了一番彻底消毒的,非止如此,他还让金行义,段其隆将这项比较冷僻的知识在秋生乡各个村落间进行普及,约莫过几天应该就能回来了,这种事情他自是用不着亲自出手的。 庭院中的那个男子自然就是厉若熊。 李素自负医术高绝,对于各种稀奇古怪的毒物那也是见多识广的,自当日厉若熊对他投毒以后,他也曾自我把脉,但感觉自我良好,并无中毒症状,甚至委托薛延寿来检查自己的身体,但结果依旧,但这份结果却是并没有打消李素心底的疑惑。 一个纵横江湖多年的高手,更何况还是魔教的光明左使,身上会没有些让人闻所未闻的毒药?更何况魔教立足西南,那里多是荒林大泽,瘴气横生,有些毒物人们未曾见过,这本就很平常的事情。 想起自己因缘际会穿越到这个世界,没想到才刚刚认同自己的身份,转眼间就要嗝屁,想起东平府里还有两个女子等着自己回去,想起十里长亭里那饱含深情的一个拥抱,李素在摇头苦笑之余,也只能暗叹一声福源浅薄。 不过眼下疫情严重,还未到真正放手的时候,李素也只得打起精神,每日盯着那个心里恨得直痒痒的人做起研究来,不得不说这位魔教的光明左使果然是身体强健,免疫力雄厚,这种症状的病情换到普通人身上早就去见阎王爷了,可他居然能生生拖到这种时候,这也是让李素大为惊奇。 那些武林高手内力深厚,其实也是在潜移默化的增强了自己的免疫能力,想来这便是厉若熊能扛到现在的根本原因了。 有了这般活生生的案例,李素的研究也是取得了突破性的进展,据他研究发现,这场瘟疫跟鼠疫也是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事实上李素在初次听闻患者死亡症状的时候,便有过这方面的猜测,只可惜当时证据不足,此次研究也算是证实了他的猜想。 不过较之两三日就足以让人毙命的鼠疫,这场瘟疫猛烈程度却又远远不足,作为站在已到顶峰的那批人,李素对于鼠疫这种传染病自然也是有过研究的,可惜这种类似鼠疫的瘟疫在现代尚有疫苗,抗生素能够保人性命,但在古代却只能听天由命。 即使知道这是分属鼠疫这类瘟疫,但依旧不排除变异的可能性,所以传染途径仍需观察,而后才能据此制订出合理的防疫措施来……李素正细细整理这数日所得。 便在这时,许久未见动静的厉若熊气息却是突然凌乱起来,漆黑的血管如一条条狰狞的恶龙一般盘绕在他脖颈之上,煞是恐怖骇人,随后一口如同黑墨的鲜血却是从他嘴里喷了出来,瞬间染黑了地面,李素对此情况却是见怪不怪,只是起身用清水冲洗一下地面,用生石灰作了一番杀毒之后,便也是重新躺回到摇椅之上。 厉若熊大口喘着粗气,取过旁边的毛巾擦拭了下嘴唇上的鲜血,很是不情愿的戴上口罩,然后起身来到李素身前说道:“小子,你倒是自在呀!” 李素摇了摇头说道:“不过是忙中取静罢了,在厉前辈面前可不敢妄称自在!” 厉若熊冷哼一声质问道:“这几日吃了你开的药,为何本座病情仍未有康复的迹象。” 你还想康复,我巴不得你早点死呢……李素心里暗骂几句,表面上却是义正言辞说道: “厉前辈,你这话就有些过分了,你是经历过疫情的人,相比应该知道这疫情是如何猛烈,难治,从当日见面起,到现在满打满算不过只有五天时间,想要在五天时间内治好你的病情,我看前辈是我当成了神佛在世了吧!” 想要在五天之内完成这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确实是一件强人所难的事情,厉若熊沉默片刻,冷声说道: “我只是奉劝你一句,若是本座死了,你的小命可是也就难保了。” 似是对自己的小命很是爱护,听见这花,李素的神态也是微微认真起来:“不劳前辈提醒,晚辈知道该如何去做。” “最好如此!”厉若熊大袖一甩,身影径直消失在那边的房屋当中。 既然已经没有办法通过治疗病情来换取解药,李素也只得仿照厉若熊,通过拼命练功,来增强自身免疫力,自应对将来可能产生的毒发。 所以在每日固定观察厉若熊之余,他也是将将练功的次数,由一天一次转变为一天两次。 橘红的烟霞层叠的堆簇在天边,忙碌了一天的阳光,到的此时才算是稍稍变得柔和几分,泼洒外大地上,也是让这个看起来不算很小的院落变得温暖了几分。 一股白烟如同长龙一般自鼻息间喷涌而出,厉若熊睁开双眼,看着旁边那道在张破旧凉席上不断扭动着身躯,做着些古怪动作的少年讥讽说道: “那贱人对你果然不错,竟然把我教的镇教之宝都传给了你。” 李素没有答话,不是像那些电视剧里的武功高手因为内力运转而无法说话,纯粹只是因为对她话里得那个贱人表示不满,而不想说话。 厉若熊明显是不会在乎眼前这个少年的想法的,依旧自言自语的说道:“ “可惜,这本功法虽好,但却并不完整……” 似是被触及什么往事,厉若熊神色微微变得有些低沉。 第二三六章 教内秘事 “可惜,这本功法虽好,但却并不完整……” 厉若熊冷冷讥讽了他几句,但神色却是微微有些低沉。 李素早就听折涵儿说起过这本魔教镇教功法并不完整,否则自然是不会便宜他的。 似是沉浸在往事当中,霞光遍布的小院里,厉若熊自顾自的说起了一段魔教往事。 “数百年前,前秦仍在,天命未改,我魔教乃江湖第一大势力,我教圣女更是被前秦末帝亲聘为国师,一时风光无两,只可惜彼时天下大乱,农民起义四起,大乾太祖趁势而起,与前秦旁枝一同分了这朗朗乾坤,我魔教也被视为前秦余孽饱受武林追杀诟病,说什么乃是祸国殃民的妖邪,不得已遁入西北荒山大泽当中,本教镇教秘籍也就是在那个年代遗失的。” 毕竟在这个时代已经生活这么长时间了,对与一些基本的历史常识,李素也还是知道的,朝代更迭在历史大潮当中本就是稀松平常,这前秦便是大乾前面的一个朝代。 “然后呢?” 虽说最开始对厉若熊讲的内容并不感冒,但对这种腥风血雨的江湖之事,李素还是有相当大兴趣的。 “然后?!”厉若熊冷哼一声,眼中闪过阵阵愤恨之色,说道:“然后便是我魔教在那片鬼地方躲了上百年,这么长时间也该出去透透气了,可惜那个老家伙始终抱着老一套不放,在那个鬼地方自得其乐,他也不看看现在教中人心思动,早已是大势所趋根本拦不住,不得已我也只好顺应天命,杀了他了。” 他这番话虽然说的随意,但李素不难想象蕴藏在其中的血腥残酷。 似是察觉到自己说的有些多了,厉若熊转头望着他说道:“这套功法乃我魔教镇教功法,下部虽说我并没有见过,但想来应当也是极尽精妙的,你既已修练,也算是我半个魔教弟子,需遵守我教教规,倘若敢泄露这套功法,我比将你碎尸万段。” 合着咱现在也是武林中人了……李素有些哭笑不得,姿势一收,有些怠惰的躺在凉席上,说道: “不用你碎尸万段,在下的小命现在就握在你手里。” 厉若熊微微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便在这时,庭院外响起脚步声,却是外出办事的金行义与段其隆进来,不过看他们神色严肃的样子,似是出现了什么事情一般。 通过这几日的接触,李素也是知道的这两位处事稳重,若不是出现了什么问题,绝不会是这般表情,连忙问道:“发生何事?” 金行义看了眼旁边重新闭目运气的厉若熊,沉吟片刻说道:“刚刚我二人在县里边收到消息,说是生石灰消毒纯属无稽之谈,这项政策……额,被叫停了。” 李素一征,暴怒说道:“这群阳奉阴违的狗官。” 东平城作为东平府的府会,原则是不能直接参与到地方的治理当中的,所以四周也是下辖有平泽县,新镇县,河南县,河北县等四县,而此次疫情也主要是殃及平泽,新镇两县。 李素在这个小院里住的第二天,两县的县令也是闻讯而至,说是要跟他商讨一下抗疫之事,看来他们也是收到什么消息。 也难怪他们如此紧张,毕竟他们的前任可是因为抗疫不利,被宋彰直接免官下狱,听说不日就要被送到西南道充当徭役了。 多是一些夸夸其谈的家伙,李素懒得在他们身上浪费什么精力,但也很是客气的应付他们几句,大致的意思就是让他们对自己的防疫政策,多多支持帮助,这两人虽是脑满肠肥,但好歹在官场上混迹这么多年,对李素的弦外之音自是听得明明白白,放下纷纷放话了一堆保证,可没想到这才过去几天,就敢这么不配合工作,也难怪李素这么生气了。 段其隆在旁说道:“这次你倒是错过那些官员了,他们也只是听命行事,真正主事的另有其人。” 李素眉头一蹙,惊奇问道:“究竟是何人,居然敢如此大胆?” 段其隆想了想说道:“好像是京城太医院来人。” “哦,那太医院的医师来的倒是挺快。” 原本以为离京与东平府相隔千山万水,太医院派来的医者必然要耽误个十天半月,不成想居然来的这般迅速。 细细想了想,李素从凉席上站了起来,一边拢了拢袖口,一边朝着门外走去说道:“既然对方不远万里来到我东平府,我作为东平居民,自然是要尽一番地主之谊的,走,去看看!” 说话间,身影便消失在房门之外。 时间回到几天前。 东平城外的十里长亭又又又迎来了一次欢送仪式,区别与前两次的小打小闹,今日的盛势造的极大,不只是东平府豪门,便是其中的一些百姓居民也是自发前来送别。 众人的脸上洋溢着喜悦的笑容,对疫情的恐惧与担忧早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 而令人们如此安心的理由,便是今日这次欢送的主人公,来自太医院的冯医师了。 虽说东平府医道昌盛,医学圣地,但真要说起顶尖力量,那肯定是比不上汇聚了整个大乾医道精华的太医院的,而太医院能派来冯医师作为其中代表,其医术肯定是让人是高山仰止的,有这等医术,此次疫情定当可以迎刃而解,再不济也总比那个半路出家的年轻人要好的多吧。 心情宽慰之下,对与这位不远万里而来的冯医师,东平府居民也是表达了朴素而又热烈的感情。 非只是东平府普通民众,便是那些豪门世家也是对与冯医师的到来表达了极大的热忱,侯家,云家等一批东平府名门更是联袂拜访,听说当日盛势造的极大,宴席之间,更是不乏吹捧之词,算是给足那冯医师的面子。 酒足饭饱之际,这位冯医师更是放出豪言,说什么已经在医书上找到有关此次瘟疫的记载,此行依然是十拿九稳,这番话一处,无疑是让东平府百姓更加安心几分。 第二三七章 冯修的机会 十里长亭外,面对这人群释放的汹涌的善意,一身青袍的太医院冯医师早是满脸春风,笑得合不拢嘴,那里还有半点当时飞流直下三千尺的狼狈样子。 冯医师姓冯单名一个修字,早年因为读过书的缘故,也是学那些读书人架势取了个表字正淳,只可惜二十载寒窗苦读只换得了片刻的名落孙山,不得已他也是转投医道,凭着过人的天资与勤奋,他的医术也是日趋醇厚,再加上他出身西北道,那里本就是偏僻之地,医道落后,冯修冯正醇很容易就拔得头筹,成为西北道唯二进入太医院的医师。 只可惜昔日意气风发,想要在医道上大展拳脚的少年,很快在人才济济的太医院沦为平庸,不过当然那也只是相对而言罢了,就这样匆匆蹉跎三十载,他本以为他就要这样一直沉伦到死,但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东平府爆发疫情的消息很快就传到朝堂之上,幸好疫情规模很小,若是波及开来只怕当今圣上都要下罪己诏以宽人心,但饶是如此,圣上对此事那也是罕见的关注起来,严令百官商量个章程出来。 其实也没什么商量的余地,出现瘟疫还能怎么办?治疗呗。 这件差事几经流转,最终就落在太医院手里,对于这件事情太医院诸多御医医师那也是一问三摇头,说什么那都是不肯去的,不去肯定是有不去的理由的,一来离京距离东平府路途遥远,一路上穷山恶水不断,打劫杀人不停,太医院医师们身份何等尊贵,自是不会冒这种风险的,二来纵然我等医术高超,可瘟疫那可不是像风寒感冒一样,随便开副药方就能解决,搞不好那可是要死人的,这么危险的事情还是留给年轻人,让他们多多有些锻炼的机会,所以这么相互之间推来推去,冯修便在其中看到了些许的机会来。 有关这场的瘟疫的相关情况。早已经传遍了太医院,而他却是从这些症状当中看到一些熟悉的影子来,很快他就明白这份熟悉的来源,那是在太医院藏书阁的随意一撇,当时他也只觉的这种瘟疫的症状实在是过于可怕了些,而稍稍留了些心思,不成想竟真的有用武之地的一天,怀着再度确认的负责心思,他也是频频造访藏书阁,而这也是让熟知他脾性的值班同僚微微感到有些奇怪。 这个一向喜欢自得其乐的榆木疙瘩这是突然开窍了? 终于在挑灯夜读了三天三夜之后,冯修也是基本确认这场瘟疫的症状确实跟书籍上描写基本相符,想着自己如英雄般登场治好这场瘟疫,想着返京之后,面见圣上之时,陛下那赞许的目光,想到自己日后将彻底一飞冲天,甚至可以跟平素怠慢的自己院正掰一掰腕子,想到之后的种种好处,昏黄灯火当中,冯正醇眼中立刻迸射处道道贪婪的视线,这个已经年过花甲的老人彻底陷入对名利追逐当中。 之后的事情便是理所当然了,众人相互推诿,事情本就引起了朝堂大臣的不满,在冯修的自荐之下,众人虽然对这个平凡庸碌,喜欢以老好人自居的老人突然转变性子而有些好奇,但总体而言还是轻舒口气的。 虽说路程当中多有波折,不过好在也算是平安抵达了,出乎冯修的意料,在东平府的日子舒适有些过分,甚至让他产生了几分乐不思离的想法来,想来也是名门追捧,百姓期待,这种日子放在知府高官身上尚且让人迷醉,更何况是之前在太医院习惯性充当透明人的他呢。 不过此景毕竟也是有正经事情的,在出发之前,冯修那也是做了充分准备,对于疫情一些相关的事情他也是有过了解的。似乎在他之前有医师进入疫区,但冯修一点都不为此事感到担心,太医院藏书阁所藏书籍多为珍品孤孤本极有收藏价值,他可不认为这种不知名的瘟疫那个医师会有所了解,更别提在他人口中那医师年纪轻轻,在医道方面也属于半路出家,这让他心里更为放心了几分。 看着面前众人脸上的期待表情,冯修也是拱了拱手,朗声说道:“诸位父老乡亲们放心,老夫此去定等涤荡病魔,还父老乡亲一片安乐净土。 百姓闻言自然也是齐齐叫了声好来,冯修见状也是哈哈笑了起来,皱纹丛生的脸上满是开怀之色,随即坐上马车,在众人殷切的期望中,向着远方走去了。 望着那辆逐渐远处的马车,侯希正却是轻叹口气,脸上微微露出一抹复杂之色,这般表情却是让旁边一直注视他的刘润和有些摸不着头脑,上前小声问道:“侯兄为何看着马车唉声叹气,难不成是不看好冯医师此行的结果。” 侯希正脑海中正自思索着什么事情,闻言心里一惊,待看清是刘润和之后,这才轻舒口气,随即反问道:“贤弟开始看好冯医师此行结果?” “在下自是十分看好的。”刘润和有些摸不清侯希正这番言语想要表达的意思,当下只得老实说道:“那冯医师毕竟太医院出身,医术高超,在下可是自愧不如的,侯兄对于冯医师的医术不也是一清二楚嘛?” 侯希正不理他的问答,沉吟片刻,接着问道:“那你认为,这冯医师跟李素相比如何?” 刘润和微微一愣,说道:“冯医师与李素就好比是莹月之辉,与米粒之光,两人根本毫无可比性。”这般说着,他眼中的疑惑之色却是更浓了些,显然很不理解他为何要问出好似一加一等于这般浅显易懂的问题来。 侯希正沉默片刻,似是回答刘润和,又想是在说服自己一般,说道:“是啊!毕竟是太医院的御医医术高超,这李素纵然医术在如何高超,又那里是冯医师的对手呢。”这般说着,他也是摇了摇头,望向马车的视线当中也是掺杂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意味来…… 第二三八章 对台戏 东平府大多数人都认为李素前往疫区的行为是搏名之举。 实际上这便是东平府大多人的想法,侯希正那也是这么认为的, 想来也是,一个在诗词上大放光彩的年轻人,在医道上却是屡屡受挫,不被认同,行此拼命之举那多少也是能令人理解的。 不过这种理所当然的想法,在送别李素的时候却是有了些巨大的转变。 而这种转变也仅仅只是因为看见了一个女人。 说起来当时情况混乱,李素在前面应付着众人的寒暄,而他们在后面说着话,在现场碰见个把熟人这本就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更何况作为东平府实际上的第一家族的掌舵人,侯希正的朋友熟人说是遍布整个东平府都一点不过分。 可关键是这个熟人未免也太熟了点,熟到那个女子险些成了他的儿媳,这还不是最主要的,最主要是那女子明明现在身患重疾,不日就要身亡,可看她容光焕发,从头到脚那里像是一点身染重病的样子。 可现在她能精神焕发的出现在那里,说明她体内顽症已去,但这种事情又怎么可能发生。 毕竟这可是肺痨! 从古至今出现了无数名载史册的神医国手,这些神医无不适医术通玄,业绩彪炳,但面对这肺痨病症却也只能是束手无策,能勉强研究出一些能略作拖延药方的人,便已经是被人称作是天资卓越之辈,何谈能够治好? 所以看着容光焕发的女子,他心里那是说什么都不肯相信的,但先是就摆在这里由不得他不信。虽说当时也只是匆匆一撇,但那女子他可是自小看着长大的,对其银容相貌简直是熟悉的不能在熟悉,断然是没有认错的可能。 正自疑惑震惊之间,他脑海中很是突兀的闪过一道年轻的身影,紧接着一些被他刻意忽略的事情也是缓缓再度浮诸心头。 虽然李素出手劫走云婉儿的事情,在东平府内尚还能算是秘密,但对在东平府手眼通天的侯希正来说,任何风吹草动都是逃不过他眼睛的,当时他在听闻这个消息的时候,并没有多加理会,虽说并不明白李素是出于各种动机做出这种事情,但想来无非就是垂死挣扎而已,这份救人的心情看起来相当迫切,但这种行为,在他这种胸藏沟壑的人看来自是无比可笑。 医术这种事情可不是着急就能解决问题的,有这功夫,多记几株药材的特性,多读几本医学典籍这样不好?现在知道着急了,早干嘛去了。 侯希正摇了摇头,有些不屑的这般想到。 但如今看来,情况似是有些有些不对,想起知府大人当日那道意味深长的目光,侯希正望向那道在人前依旧从容不迫的身影,有些混浊的目光越发显得有些凝重,凝重到甚至有些呆滞。 不过这种现象出现的原因有很多,尚不能完全断定云婉儿究竟是真的顽症已除,还是回光返照,所以在那场送别以后,抱着求知的目的,他也开始在各个渠道探查起云府的态度来。 云侯两家相争,早已不复之前的一团和气,所以他自不可能一副嘘寒问暖的态度,去关怀云婉儿的病情,不过这种探查仅仅从一些小细节也是能看的清清楚楚,一目了然。 譬如云家管事外出采购之时,脸上不再是愁容满面,又或者云家那几个公子又开始在青楼妓寨里纵情享乐。 这些一点一滴的小事,无不是显示云家似乎已经从往日凄风苦雨的氛围走了出来,侯希正一时有些沉默,他很清楚这预示着什 脑海中缓缓浮现起众人如何对那个男子如何的评头论足,而那男子始终是一副淡淡的不以为意的表情。 回想起当日,知府宋大人那道微妙的眼神,侯希正嘴角缓缓扬起一抹讽刺的笑容,原来我们都被他骗了…… 既然已经这李素具有这等实力,那对与他的这次疫区之行,侯希正也是不得不从新在做评断,毕竟这疫情虽然恐怖,但治疗难度应该跟肺痨相差仿佛。 不过从内心深处而言,他自是不希望李素来充当这次救世主的,往更阴暗里边想,他甚至希望李素能永远的留在疫区,毕竟双方先前已经有些过节,他自是不希望这个潜藏的对手来完成这次壮举。 目前来看,太医院冯医师便是唯一能够对抗李素的不二人选。 太医院作为皇帝的专属私人医院,高手众多,地位崇高,这冯医师无论是从地位,还是医术都有资格跟李素掰掰腕子。 所以这位冯医师普一到达东平府,他也是率先对其释放善意,并且邀其过府一叙,虽说那云老头也曾经在太医院供过职,但有道是人走茶凉,更何况后来听那冯医师所言,他与那云老头的关系本来就不怎么样。 而他儿子侯存孝毕竟是太医院院正的弟子,这冯医师对他也是颇为客气,口中对侯存孝也是多有崇尚之言,侯希正开怀之下,两人倒也聊的十分投机。 酒酣耳热之下,侯希正也是不着痕迹的问了他有关这次疫情的一些看法,不知道此人是不是真有本事,还是夸大之言,那让让人畏之如虎的瘟疫,在他口中简直如同头疼发热一般简单。 不仅如此,此人脸红耳热之际,对东平府医术也是颇多偏颇之语,说什么东平府名为医学圣地,我看不过如此之类的放肆之言,他作为东平府第一世家的家主,自然是要为东平府争一口气的。 一番不着痕迹的较量以后,他也是不得不承认,这位太医院出身的冯医师确实是有放肆的资本,对与一些医理的研究,便是连他也感觉到有些叹服,不得不承认太医院果然是卧虎藏龙之地。 随即似是想起了什么,他也是假意向他探讨起关于肺痨之症的看法来,毕竟太医院高手云集,说不得就有人能破这前人未解之症,但得出的结论却是让他有些有些心凉。 那冯医师轻酌了一口清酒,在听完他的一番言论之后,眼神迷离说道:“侯兄……还,还是不要开玩笑的好,呵呵,这等不世之症休说我等凡人,便是医圣在世,恐怕都束手无策吧!” 侯希正嘴唇嗡动了下,一时有些默然…… 第二三九章 可笑的少年 马车缓缓向前行驶,看着裸露在道路两旁的尸首白骨,以及经那成群的野狗在撕咬之余,望向这边时,血红色眼珠中流露的凶狠残忍之意,饶是冯修心里早已经有些准备,但看着这仿佛是地狱般的情况,也是忍不住吸了口凉气。 行医这么多年,疑难杂症,他也碰到过不少,但想这种惨状,他也是见得不多的,对能否治好这次疫情,心里也是打了个大大的问号,不过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已经奉旨出来,若是就这么灰溜溜的逃回去,那他本就不多的清名,恐怕就要彻底付诸流水了。 整顿好心中情绪之后,他也是去往鱼枣大营索要路引,并且顺利的见到了当地的主将,那主将姓赵,长的倒是清秀斯文,不知是不是因为他身负皇命的原因,又或是同是出身离京得原因,这赵主将对他也是分外客气,这倒是跟他以往接触的粗俗武将大不一样,两人倒也是聊的大为投机。 既然他此行的主要任务就是诊治疫情,两人在闲谈之际,话题也多是围绕着这次疫情开展而来的,期间那赵姓主将倒是向他询问起,在他之前的那名同行是不是也是出身于太医院,话里话外也是流露出对那人的赞赏之情来。 冯修听闻眉头一蹙,脸上顿时流露出几分不喜的表情来,不过到底也是有几分涵养气度的,只是轻笑着摇摇头,解释道太医院从来没有这号人物,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他这番解释的话语都没有任何问题,但配合着那抹笑容,以及其中透着的几分淡淡的居高临下的味道,却是明明白白将他的轻视展现的淋漓尽致。 这种人怎么可能出现在太医院呢? 对于那名叫李素少年的底细,在来之前冯修自也是有些了解的,听说能把人之前还是东平府有名的才子,许是因为贪名逐利,或是因为其他的一些原因,这才转投医道,并在渭河河畔,开了家名为金风细雨楼的医馆,虽说对那李素了解的不够详细,知道的不够彻底,但仅凭他弃文从医这一点,冯修便以能明晰此人的秉性。 贪名逐利,目光短浅,贻笑大方。 在这个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时代,虽说医者大夫的地位并不低下,但比之读书人那也还是有天壤之别的,此人明明有经略科考的天赋,却为了些许金银,竟然弃文从医,这不就跟古人所说的丢了西瓜捡了芝麻一样徒增笑柄,更别提,听旁人说那意思,此人此次前往疫区,名为救人,实为博名,此等行径简直妄为医者。 身为太医院医师,冯修自是看不上此人的,太医院与此人那怕有一丁点的牵扯,对他来说都是一种侮辱。 怀着这种种思绪,冯修也是踏上疫区的旅程,马车滚滚向前,车辙在松软的乡道上留下了一行深刻的痕迹。路上依旧是那副人间惨剧,不过在见识了这么多以后,他也是渐渐习以为常。 值得注意的是,在去往县城的路上,在路过村庄的时候,正当冯修看着车窗尸横遍野的情况,忧心忡忡的时候,微风拂过,一阵刺鼻的气息扑面而来,冯修毫无防备之下,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紧忙用衣袖捂住口鼻,查看起究竟是发生了各种事情。 就见不远处的村庄里房屋乡道上皆是弥漫着一种似雪非雪的白色粉尘,微风拂过,粉尘附着在空气中随风向着着村外的苍茫大地飘扬而去,远远望去,当真是如梦如幻,令人着迷,看着这等盛景冯修几乎都要忍不住挥毫泼墨,一展胸中豪情,可惜他扬起的灰尘实在太过呛人了,若是写完诗词以后,众人一边捂嘴咳嗽,一边盛赞诗词不错,这种场景未免有些不雅。 旁边几名村民正抬着尸体,似乎正准备去收拾尸体,他们衣衫破旧与大乾其他生活在穷乡僻壤的村民并无二致,可奇怪的是,他们粗糙的脸庞上却皆是蒙着白色的纱布,看着煞是古怪,冯修看着微微感到有些奇怪,强忍住这种咳嗽的感觉,也是拦下他们,而后也是向他们询问起造成这种情况的缘由来。 当得知这些石灰粉是那名叫李素的少年下令泼散的,冯修表情便也是有了些温怒之色。 既然这次奉旨前往疫区,那么理所当然的,无论是官方还是民间,他都是这次疫区名义上的主事之人,而李素未经他的同意便推动了这项举措,这等同就是在挑战他的权威。 此人若是医道高手那还好说,关键此人半路出家,医术稀松,过往的几次成绩还是倚仗与手中知道的那几款偏方,论医术,论资历,论出身,似这等人物又有什么资格来当这疫区的主事之人呢? 更别说他这项举措在冯修眼里多少有些摸不着头脑,撒点石灰粉这瘟疫就能被消除了?脸上蒙几块破布这人就不会染上病啦?简直就是可笑之际,若是常人不甚被石灰迷眼,这可是要出大问题的。 冯修摇了摇头,多半是那少年想不出什么好的方法这才出此下策。 古代医学知识落后,对与石灰粉,与口罩的妙用,冯修自是不清楚的。 其实对与李素,冯修多少还是有些欣赏的,毕竟无论是他在东平府危急关头挺身而出也好,还是涉险搏名也罢,最起码此人那也是颇具野心与勇气的,总比那些安稳苟活在东平府里的所谓医道世家强上不少。 这让他想起了年轻时的自己,踌躇壮志想要在科考官场上混出个名头来,名利双收,那时的他,同样的心怀野心,同样的心怀勇气,最后又能怎么样呢,还不是老老实实的认命,老老实实的从了医道。 相较于那时的自己,李素此子却也是多了些敢于拼命的气魄,否则也不会只身来到这疫区里边想要以此扬名。 不过也仅此而已了…… 冯修有些不屑的摇了摇头,一行人便也是继续向前行去,马车跌宕起伏,路途风景依旧,远远的,新镇县已经遥遥在望了。 第二四零章 动作 新镇县规模不大,不过作为东平城下辖的四县之一,生活水平自也是远超大乾其它的县城,县内豪奢之家甚多,就连那些最穷苦的人家,除了居住房屋破旧了些,衣衫褴褛了些,但每顿那也是鱼肉不缺,这一点就足以让那些为每日生计发愁的普通人羡慕不已。 此次疫情,新镇县并未遭受瘟疫的直接冲击,县内死亡人数屈指可数,也并未大规模的蔓延开来,但饶是如此,出于对瘟疫的恐惧心理,这个往日幸福安宁,热闹不止的小小县城也是变得萧条许多。 麻雀欢快的在街道上跳起脚来,偶尔有行人匆匆经过,便也是灵活的在空中打了个旋儿,随即又复归旧态。 街道两旁的店铺不少已经关门停业,仅存的那几家店铺掌柜也是以手扶额,一脸无奈的看着苍天摇头不止,身后的伙计则是有气无力的打了个哈欠,却也不得不强打精神装作一副努力工作的样子,生怕成了掌柜的出气筒。 县城里边那唯一的一条风月一条街也是早早的关门歇业,只余下昏红的大灯笼在风中凌乱不止。 小巷楼台当中更是人迹罕至。 在这般凄凉的场景中,对与冯修的到来,县衙方面也是表达了热切的欢迎,不仅召回了在家赋闲多日的衙役捕快,以壮盛势,而且新郑县令杜化安更是带着大小师爷亲自迎接。 杜化安为官二十余年,与其余官吏历经科考风雨相比,他却是从偏门小吏一步一步走到今天,到他现在这个年纪,纵然已经对官场的弯弯绕绕摸得通透,但没有经学傍身,到县令这个层面,基本上已经是到头了。 这个级别,虽说知府大人是经常能看到,但对于这身负圣旨皇命,相当于话本戏剧的钦差大人,那也是平生第一次见的,这也是让他摆出如此阵仗的主要原因。 要知道在那些话本戏剧里边,钦差大人那可是手握生杀大权,万一惹得他不高兴,一刀把他劈了,那他那十八房姨太又该找谁说理去。 而对于这么大的阵仗,冯修自也是相当受用的,就算他身为太医院御医,虽说身份高贵,但离京里边皆是衣冠禽兽,他一个小小的御医,七品官职,又那里敢在他们面前逞威耍横,在这小小的新镇县,虽说他跟县令平级,但毕竟出身离京,这就像是城里人下乡,总是带了点淡淡的傲气,更别说他这次身负皇命,更是没有将这小小县令放在眼里。 进的府衙前厅之后,他也是没有过多寒暄,直接搬出圣旨,就把眼前这颇为肥腴的县令吓得当即跪倒在地,身体抖似筛糠,豆大的汗珠不多时就将地面印湿了一大片。 其实圣旨里边并没有明确的提到他为钦差这件事情,不过仅仅凭这轻飘飘的一张布帛也是足够震慑全局了。 看着大厅里这县令如此狼狈的模样,冯修苍老的脸上缓缓流露出一抹不屑的笑容来,看着手中明晃晃的圣旨,眼中对与名利的渴望又是加重了几分。 只要能治好这次瘟疫! 冯修默默想到,随即眼睑微合,在睁眼时已是变得波澜不惊,既然已经下定决心要治好这次瘟疫,路上必要的一些障碍那也是时候要进行拔除了。 手握局势之后,冯修下达的第一个命令就是让普及石灰粉的工程停办下来,既然他已经来了,也该让百姓们知道知道这新镇县究竟是谁才是真正的主事之人。 第二件事就是让县令去找一个疫病患者过来,准备研究一番,关于这点他倒跟李素的想法如出一辙。 纵然已经在医书上对这种瘟疫有过些了解,但随着他对这种瘟疫症状了解的愈发深入,他也是渐渐发现,这次的疫情跟医书上描绘的多少也是有些出入的,不过依他多年的行医经验来看,这两种病应该分属同源,医书上的诊疗方法应该颇具参考价值,所以这种时候,找个患者观察研究一番,无疑是最为明智的选择。 在这个小小的县城,冯修作为钦差大人,他的话语便是等同于圣旨,他的需求理所应当的变成了人们的要求,全力运作之下,这个往日运作缓慢的县衙竟是分工明确,各司其职,该组织人手拦截石灰粉的拦截,该派人去寻找疫情患者去寻找,两天不到的功夫,事情便也都得到了完美的解决。 府衙大厅里边,冯修坐在上首位置正一脸矜持的端着茶杯,一边顺着杯沿轻吹口气,一边问道:“事情进展的怎样了?” 说话间,便也是轻抿了口杯中甘露。 “大人请放心。” 似是因为用肥大屁股只坐椅子一角太过难受的原因,杜化安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强颜欢笑道:“事情已经办的差不多了,各地属下已经派人过去通知要求他们尽快将撒上的石灰粉清理干净,关于病人也已经在县城外安置妥当。” 说起来他的这次行为更多的也是被逼无奈,对与那位李素他心里其实也是不想得罪的,他们虽说只见过寥寥数面,但其气度为人,也是让他有些印象深刻。 更关键的是,据说知府大人跟他那可是以师兄弟相称,关系不浅,得罪了他,万一哪天在大人年前言语几声,虽说这乌纱帽但不至于丢,但穿穿小鞋,想来那也是轻而易举的。 得罪李素充其量也只对自身前途有些影响,但若是违抗眼前这人的话,那自己这身家性命可就彻底交代了,前途跟性命相比,稍有理性之人肯定知道如何选择。 “嗯。”冯修很是满意的点了点头,对县衙如此高效的办事效率深感满意。 本以为那李素在得到消息后,会过来搅闹一番,到时候自己便能以疫情期间,不服管制得由头将他下狱,以此彻底镇服人心,没成想几天的时间过去了,那人竟是没有一点动静,这倒是让他有些失望。 不过这人见风使舵得本事倒是高明的紧。冯修摇了摇头,不无讥讽的这般想到。 也就在这个时候,屋外却是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第二四一章 识趣 进来的禀报的乃是位身穿皂蓝色官服的衙役,冯修也并没有在意,但那衙役话语当中的内容却是引起了他的注意。 居然真的来了……冯修微微一怔,随即轻轻笑了起来,看来自己还是高看这年轻人,不过他既然这般不识时务,那可就休怪自己不给知府大人情面。 他在这东平府也是待了有几天的,自然也是听说过李素跟宋彰的关系,杀他头自是不敢,但将他下狱敲打警示一番,想来宋彰也是能够理解。 冯修花白的眉梢一挑,心里打定主意,待会见他定要给他一个好看,这般想着,他脸色也是渐渐转为凝重,淡淡说道: “让他进来吧。” 杜化安嘴唇嗡动下,将准备脱口而出的拒绝话语又给重新咽了回去,他是真不想让李素来见冯修。 毕竟纵横官场多年,他也是能看出这位钦差大人之所以如此针对李素,多少也是存了些立威的意思,今日这次见面弄不好就要不欢而散,说不定局面可能要比自己所想像的还要严重几分,只可惜自己这两三百斤的体型夹在他们中间,里外不是人。 不到片刻功夫,又是一阵脚步声传来,就见方才那官差正头前带路,身后跟着三人穿过庭院,正朝大厅这边走了过来。 冯修眼神微眯,目光在三人身上轻掠而过,随即便也是着重落在正中间那名约莫二十上下的年轻人,眼中闪过一丝讶然之色。 这三人明显是以中间那年轻人为主,因此倒也是不难猜测那年轻人的身份。 虽说之前并没有见过李素,不过在东平府也是听闻此人别看年龄不大,但才华卓绝,静夜思,美人歌这几首诗词他自也是品读过的,在意境构思方面倒也是一派大家气度,不过在年龄方面却是没有多做细究,年龄不大?能有多不大,看他诗词当中遣词造句的这份功力,没有二三十年的功夫断然是达不到这种境界的,没成想今日一看,竟真是如此年轻。 实际上冯修猜测的并没有错,这几人正是李素等人。 进的大厅之内,李素看着首座上那个一脸严肃的老者,料定他便是那太医院冯医师,也是拱手说道:“在下东平府李素,想必阁下便是冯医师冯前辈,有礼了。” 说话间也是向旁边的杜县令点头示意,而身后段金两人同样是仿照他的样子,拱手行礼口称有礼。 秋盛乡距离新郑县城遥远,李素等人到此也是花了一番功夫的,之所以选择将落脚的地方选在秋盛乡而不是县城,也是考虑到秋盛乡作为疫情的爆发点,能够更快的帮助李素了解到疫情的发展趋势。 “前辈?”冯修冷冷一笑,阴阳怪气说道:“我可不敢当你这东平府名人的前辈。” “冯前辈说笑了。”李素拱手,正色说道:“正所谓法理不可费,大人身为太医院医师德高望重不说,医术必定高绝,在下末学后进,理应多多向大人学习,称您声前辈,倒是小子有些高攀了。” 听着李素话里的真挚意味,冯修却是有些疑惑的上下大量了他一番,自己前脚给了他一个下马威,后脚他就过来了,在他看来,这年轻人此行的目的,无非就是过来撒泼打闹,好发泄一番心中怨气,可他现在这种毕恭毕敬的态度是什么意思。 冯修微微有些疑惑,见他对自己这般尊敬,他脸上的生硬表情却是再也维持不下去,淡然说道:“客气了,老夫也不过是虚长几岁罢了。” “果然是大家气度,前辈如此胸怀,晚辈佩服。”李素轻轻笑了笑说道:“在下之前便从知府大人听说过离京风采,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见他居然这般曲意逢迎,毫无读书人一点该有的傲气,冯修眼中闪过一缕轻蔑之色,淡然说道:“行了,今日你来这里所为何事?,总不会是特意吹捧我的吧。” 听冯修说完这句话,李素倒是难得的有些扭捏起来,半响之后,这才期期艾艾说道:“实不相瞒,前辈,在下学一步过半载,在医术方面实在算不上是精通,只是一直以来碍于面子,这才羞于问人,此次进入疫区实在也是迫不得已,如今看到太医院的高人亲自现身,大松一口气之余,却也是蒙生了些非分之想……” 冯修老菊一紧,警惕问道:“是何想法?” 李素脸上适时露出挣扎之色,好半天才咬牙说道:“恳请大人容许在下呆在你身边几日,在下必定虚心请教,以精医道,荒唐请求,还请前辈成全!” 说着便也是拱手行了一礼。 身后段其隆与金行义面面相觑,有些诧异的看着那个一躬到底的男子,相处这么长时间,对于这位的心性,性情他们也是了解的,就医术而言虽说目前看不到有那里高明的地方,但平日里看那薛延寿对李素恭敬的态度医术想来不错才是,毕竟薛延寿薛神医的大名他们可是听说过的。 看着态度这般恭谨的李素,冯修脸上也是微微露出一抹自得之色,毕竟这李素在东平府的大明他可是听闻已久,能让这般有名气的人心甘情愿冲自己行礼,这确实是一件高兴的事情,冯修轻轻捋了捋灰白的胡须,自矜说道: “在下行医多年,从没有指点别人或者传人医术的情况,不过看在你这般诚恳的份上,老人倒可以勉强指点你几日,至于能领悟几分就全看你自己了。” “前辈之恩,李素没齿难忘。”闻听此言,李素面露喜色,旋即扭头对一旁的知县杜化安说道:“既然如此,杜大人,那在下就要叨扰你几日了。” “好说好说。”旁边杜化安肥嫩的脸上也是满面春风,眼见局势并没有朝着他预料的那个阶段发展过去,他心里也是安容口气,对这么点小小要求自是无不应允,说话间,便也是让人在府衙里边给他们安排住处。 既然已经将此事敲定下来,李素也就没有待下去的必要了,拱了拱手,便也是告辞了。 还以为有多难缠呢,呵!倒也算识趣…… 轻轻抿了嘴茶,透过朦胧的雾气,看着那道清瘦的身影消失在厅门之外,冯修眼中闪过一缕讥讽,随即便将口中甘露一饮而尽。 第二四二章 请教 经过庭园,在离开大门的那一刻,李素扭头朝里边看了眼,远远的,便看见那位方才一脸傲气的太医院冯医师正怡然自得的喝着茶,表情甚是倨傲不屑。 看了片刻,李素轻轻摇了摇头,转身便也是走远了。 从得知此人突然下令停掉普及石灰粉这项工作之后,李素便对方才冯修这种敌对的举动早有预料,想来无非是听闻了东平府的一些流言而对他心生憎恶罢了,这是人之常情,况且眼下也并不是纠结这种事情的时候。 他今日前来,一是看看这从离京来的名医国手究竟有没有真本事,二就是想问问他对这次疫情的一些应对方法,毕竟太医院乃是汇集了全国医道精华的地方,这等地方高手辈出,有一些能缓解疫情的方法,那也不是什么值得奇怪的事情。 所以方才那番请教之言,倒也不是刻意放低身段。 普一见面,他自是不可能直冲冲的向他咨询这些事情,尤其还是在此人对他态度感官这般恶劣的情况下,难免会给人一种前来砸场子的感觉,自己虽说跟知府宋彰有些关系,但好歹这冯医师也是手握圣旨,大势在身,杀他头想来自是不信,但换着法子折磨折磨他那应该还是挺简单。 不过看他这般倨傲的样子,李素心里总是有些不好的感觉来。 行医之人最忌讳的便是心浮气躁,因为看病之际一点点的情绪的波动都可能主观判断的失误,此时看这位冯修冯医师的模样,分明就是一副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的模样。 走在青石小道上,看着道路上往来衙役望向他们惊异的目光,李素摇了摇头,轻叹口气。 希望是自己想多了吧…… 距离洪水爆发已经过去月余的时间,曾经肆虐一时的洪水,现在早已经销声匿迹,就连残存在大地上的水洼,也在这日渐灼热日头的烘烤下,彻底销声匿迹。 嫩绿的草坪如雨后春笋般,陆续出现在道路两侧,微风拂过,草坪似波浪般层层滚动,大片的油菜花也是近乎以一种疯涨的速度蔓延在新镇县附近的十里八乡当中,浓郁的花香也随着这阵微风缓缓传递向远方,整个新镇县沉浸在这花香当中。 在这片优美的氛围当中,或许只有那掩映在草丛深处的尸骨在无声诉说着往昔的残酷时光。 闻着这股依稀间带着血腥味的花香,新镇县县衙后院,李素也是装模作样的拿着医书,走在青石小道上,以一种许多都未曾见过的学子求学姿态,打着请教的名头,前去偏厅拜访冯修。 实际上这样的日子也已经持续有数天之久,而对于李素这种近乎于不耻下问的姿态,兴许是看在知府宋彰的面上,冯修倒是没有藏私的想法,也是一五一十的将他的疑惑给解答出来,当然他挑选的问题肯定是要符合他目前的现状,既不能显得简单,也不能过于复杂,倒也着实费了他一番功夫, 而经过这么长时间的接触,冯修对他的感官也并没好转的意思,甚至有的时候还会毫无顾忌的出言讽刺他几句,李素也只是笑笑并不答话。 也就在这沉闷的日常当中,李素在请教问题之余,也是开始悄然探起他的口风来,在经过他不着痕迹的一番打探之后,李素也是渐渐明白这冯修为之依靠的倚仗竟然是一本珍藏在太医院的孤品医书,这倒是让他颇感无语。 并不是说他不相信那本医术上所记载的治疗内容,不过这古代医术的发展毕竟是要建立在前人的基础上,这场瘟疫依靠现在医道水平都不能解决,放在以前只怕也是够呛。 不过这冯修不愧是从太医院出来的高人,行医多年,察觉到瘟疫症状跟医书上所记载的有些出入外,也是决定先去深入研究一番,这副姿态倒也是让李素赞赏不已。 其实,若有机会李素倒真想看看这医书上所记载的是何方法,可惜冯修每每提到这上面的时候,却也是戛然而止,俨然一副不愿示人的模样,李素也是无可奈何。 时间缓缓流失,数天以后,这位身负皇命的太医院冯医师终于开始了第一次颇有意义的外出活动。 这天新镇县外得一处山庄宅院内,却是迎来了一批不速之客。就见这处山庄地处偏僻,却胜在风景优美,山庄四周皆是有捕快衙役四处看守巡逻,里边似乎是关押了什么大案要犯一般,守卫甚是森严。 县令杜化安领着李素,冯修等一批人从侧门进入这处庄园当中,而后很是熟门熟路的走过一段阔达走廊,途径一片嫩绿竹海,一行人便也是来到一处庭院门口。 实际上这处庄园本就是杜化安自家的产业,平常他是不怎么住的,也只有在盛夏时节,才会领着他那十八房姨太太过来消暑纳凉,不过至于为什么他一个小小的七品县令会有这样一座装修豪华的宅院,这就不得而知了…… 盛夏将至,但今年杜化安杜县令却是再也避不了暑,纳不了凉了,洪水是一个方面,但更重要的一个临时的瘟疫患者却是被安置外这处宅院当中。 宽大的衣衫将杜化安本就肥大的臀部,烘衬的若隐若现,擦了擦额头,因恐惧紧张等多种因素凝结的汗水,戴着由李素的白色口罩,杜化安低头拱手,有些肉痛说道:“大人,那患者现在就在里边,约莫今晚可能就要死了。” 他语气虽然恭敬,但眼中却也是闪过几分埋怨之色,他不知道,是不是为自己小命着想的缘故,这位钦差大人就是死活不愿意前往疫区,非要把这患者带到县城这边来,府衙内他自是不敢安置这患者的,若是传染开来,不等知府大人将他下狱严办,只怕第一批的死亡名单他就要榜上有名,思来想去,他也只能牺牲点自己的这座庄园。 冯修很是满意的点了点头,他对与这瘟疫症状的疑虑就是出在临死前的这一段,这瘟疫临死前的症状是死者口吐鲜血,身体抽搐阵痛,这倒跟医术上描绘的差上不少,不过这个疑惑今天应该就能解开了。 冯修这般想着,举步就要便庭院里边走去,便在这时身后一道声音却也是响了起来。 第二四三章 男子的叮嘱 对于今日的这次诊断,冯修可谓是做了万全的准备,他是真的决定要在今天将这场瘟疫研究个明明白白,不仅将那本私自从太医院藏书阁带出来的医书背的滚瓜乱熟,更是沐浴更衣了一番,好将自己的精神状态提升到顶峰。 究其原因还是因为今日对于他而言实在是过于重要。 想起自己得胜回京之后,陛下期许与同僚妒狠的目光,想起这么多年忍辱负重活着,就是为了今日这一刻,冯修顿时一阵心情舒畅,甚至就连迈步都轻快了几分,当然,这里的忍辱负重肯定是在他自以为的。 看着那道狭窄的院门,冯修混浊眼中也是充斥着一抹坚定的意味。 迈步向着那处院落,谁知刚走没几步,一道声音却是在身后响了起来。 “前辈留步!” 这道声音他很是熟悉。 因为这几天这道声音的主人总是一副孜孜不倦的求学态度,围绕在他的四周身边。 不过这般亲密的关系,却并没有让他对这声音的主人有多喜欢,更多的是深深的厌恶,身为太医院医师,他医术高绝不说,身上多少也是有些悬壶济世的想法的,此番进入疫区虽有些心存功利的想法,但好歹走的那也是堂堂大道,他自是看不上刻意钻营,趋名附利之辈。 之所以答应那人请教医术,更多的还是看在知府大人的面子上,但随着渐渐的接触,他却是开始喜欢上这种感觉了,倒不是他对李素这个人得看法有所改变,试想一下,一个在诗词之道上大放异彩的人,如今却是卑躬屈膝,骂不还口,不得不说这确实是让冯修心里产生了巨大满足感。 不过这种时候那个被他认定是软柿子的男子突然出声,所为的究竟是何事呢?抱着这个想法,冯修也是微微蹙眉,转身望着人群中那道清瘦身影,简洁问道: “何事?” 面前那男子沉吟片刻,而后走出人群,拱手拱手问道: “前辈可是要以这般样子去观察病患?” 冯修有些不解其意,眉头拧的愈发紧蹙,不耐说道:“小辈你究竟想说什么?” “在下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听着他这般不耐烦的声音,面前那男子依旧是不疾不徐说道:“只是想提醒大人一句,在近距离观察观察病患之前,还请大人做好防护准备。” “你这是在指点我吗?”望着那个少年,冯修嘴角渐渐扬起一抹讥讽的弧度来。 经过这几日的接触,从这男子零碎提出的问题当中,冯修自认为也算是摸透了这男子的医术水准,跟大多数东平府人所预料的一样,这男子的医术水平,虽不算低劣,但却也远远称不到高明的地步,严格来说这种水准顶多算得上是名普通的江湖郎中。 这种医道水准,莫说是诊疗这次疫情,便是医治个普通的头疼感冒那都有看错的风险,所以他现在的这番提议,在冯修看来不免有些搞笑。 不过纵然他这般明显讥讽的态度,但那那男子依旧是没有气恼的迹象,只是淡淡说道: “之前进入疫区的那批医师,就是在大人你现在这种状态下观察患者的,他们几乎全军覆没。” 说话间,便也是从怀里取出一个白色口罩,递到老人身前。 问听此言,冯修脸色一僵,目光在人群中某位老人身上停顿片刻,他这才隐隐想起,好像确实有这种事情,不过方才他已经口出狂言,当着众人的面,这时若是接受过去,恐怕也是有损颜面。 旁边杜化安连忙上前打起圆场,说道:“大人今日毕竟要直面病人,这种情况有若置身地狱,这被称作口罩的物品,具体作用目前尚未可知,不过但凡起到一点隔绝的效果便也是有效,大人还是保重身体要紧。” 男子也是恳请说道:“此乃晚辈的一片赤城心意,还请前辈收下才是。” “也罢!”冯修脸色渐渐缓和下来,一边借过口罩,一边倨傲说道:“看在你这般诚恳的份上,老夫就收下了。” 而后转身就要继续向着院门那边走去。 “前辈!” 便在这时,身后那道声音又响了起来。 “又有何事?”冯修不得不再度停下脚步。 那男子沉吟片刻,说道:“若无必要还请前辈,切勿与那患者直接接触……” “够了!”在这众目睽睽之下,竟然被这小辈如此指点,冯修突然觉得他这番走走停停举动的举动,实在是有失颜面,呵斥道:“如何看病,还轮不到你来指点我!” 说吧,大袖一甩,身影便也是消失在那边的院落当中。 望着那道苍老的身影,男子张了张嘴,最终只剩下一道无奈的叹息,悠悠回荡在人群当中。 院落里边,若有若无的呻吟声,不时从房屋里边传了出来,两名身穿皂蓝色官服的衙役正忠心耿耿的坚守在各自的岗位上,不过从他们额头隐隐可见的汗珠,却也是暴露了他们此时内心复杂的情绪,此时见贵人往这边往这边过来,也是慌乱的将房门大开,冯修并未理会他们,径直进到房屋里边。 或许是因为房间内空无一物的原因,进得房间之后,那道凄惨的呻吟声便显得格外的嘹亮。 男子衣衫褴褛,身材枯瘦,此时正意识迷糊的躺在被放置在地面的担架上,而这呻吟声便也是从他嘴里发出来的。 冯修缓缓蹲在这男子旁边,从头到脚仔仔细细的看了一篇,眼中渐渐露出凝重之色。 不知是因为得病的缘故,还是因为长期没有洗澡的缘故,这男子脖颈上的皮肤下流淌着一股诡异的黑褐,而且随着血液的流动,这股黑褐也是渐渐有扩大的迹象。 看着这股黑褐,冯修眼中闪过沉吟之色,这种病症状态在那本医书上倒是有所提及,不过这种逐渐扩大的现象倒是闻所未闻。 不过更深层次的还需要进一步的观察了解,这种了解其实也没有什么取巧的地方,无非就是把脉而已,脑海中回忆了一遍医书上所记载的描述,冯修缓缓伸手就要给这患者诊脉一番。 便在这时,他脑海中忽然想起李素得叮嘱来,脸上闪过犹豫之色,随即却也是哑然失笑起来。 一个医术平平的江湖郎中,他的叮嘱自己有什么好在乎的呢? 光线不算太过明亮的房屋内,冯修也是将手搭在患者的手腕处,闭目把起脉来,片刻之后,混浊的双眼当中,满是惊疑之色。 这患者脉搏时急时缓,时勃然时萎靡,更奇怪的是时动时静,冯修从医多年,所见过的奇难怪症不计其数,但像这种杂乱的脉象那也是第一次见到。 那本医书上关于脉象的描述是脉象平和,但他这种脉象那里跟平和粘的上一点关系,这种脉象早已经是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 本以为扑灭瘟疫轻而易举,没想到居然横生变故,想到这唾手可得功名利禄就要烟消云散,冯修满是褶皱的脸上聊聊露出惊慌之色。 不过到底是历经人生苦难的老者,片刻之后,他也是重新稳定了一下心态,将目光重新对准到这名患者身上。 眼下他便是破局的关键…… ps:最近这几章写的咋样,心里感觉有些没底。 第二四四章 束手无策 眼下他便是破局的关键。 若是不能判断出他脉象杂乱的来由,那毫无疑问自己的这趟疫区之行只能是以失败告终,想到自己灰溜溜的逃回离京,冯修的脸色不由有些难看,这种瘟疫本就难治,他抗疫不利,虽然杀不了头,下不了狱,但是饱受同僚一番讥笑讽刺这种事情自是免不了的。 似是想起了往日在太医院那一幕幕,冯修满是褶皱的苍老脸庞,因为愤恨渐渐扭曲在一起。 那种日子他已经受够了…… 这般想着,冯修手里的动作不停,他先是掀开了那患者合拢的眼帘,仔细观察一番,得出的结果同样不容乐观。 便在这时,昏迷中的男子突然无意识的,剧烈的咳嗽起来,冯修微微皱眉,赶忙向后退了几步,小心的观察起那枯瘦男子的状态来。 剧烈的咳嗽并没有因为枯瘦男子的昏迷而有所停止,反而渐渐有加重的迹象,直至最后,枯瘦男子脖颈上青筋毕露,脸色通红,似乎是因为呼吸不畅的缘故,男子嗓子里边缓缓发出一种类似于野兽的嗬嗬声。 闻听这种动静,门外那两名衙役也是将惊恐的目光望了过来。 就在枯瘦男子在饱受这种痛苦的时候,一旁的冯修则是一直以一种冷漠的眼神冷静的在观察着这男子的情况,从医几十年来来,什么样的病例他没有见过,便是那那些贵妃,皇子他也是医治了不少,现在的这种情况对他来说自是小场面,不过看这样子,这枯瘦男子应该是活不下去了。 本想着今天就能将这病治疗的七七八八的,冯修轻叹口气,眼中闪过一抹无奈之色,自己终究还是小看这场瘟疫了,也是,圣人有云:“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这顺手摘得的果实,那里有历经千辛万苦摘得的果实来的香甜呢。 看着这男子愈加涨红,直至有些乌青的脸庞,冯修默默想道。 便在此时,好似一根被压迫到极致的水管一般,那枯瘦男子嘴里突然喷出一大口鲜血来,昏暗的房间当中立刻沾染上一层迷幻的绯色,好似梅花烙印,又好似天女散花,地面上立时便出现点点殷红,如梦如幻令人着迷。 欣赏着这等美景,冯修却是一脸厌恶的用衣袖擦了擦手指上沾碰的血迹,随后神色一动,食指与拇指轻轻揉搓起来,将这抹血迹揉开后,又放置鼻间闻了闻,这股鲜血的味道却是与旁人的大不一样,殷红中却是带了些腥臭的味道,冯修眼中闪过一抹不解,随后看了眼地上那道已然没有动静的枯瘦身影,摇了摇头,转身也是向门外走去了。 房门缓缓合拢,除了这具逐渐泛冷僵硬的尸体,似乎一切都没有改变…… 院落外边,冯修简单的向众人说明了一番屋内的发生的情况,而后并未多做解释,大袖一甩,径直穿过人群,身影便也是消失在人们的视野当中。 待冯修走后,人群当中这压抑以旧的氛围便也是得到了最为极致的释放,人们三五成群,七嘴八舌,皆是向旁人诉说着对于时局的担忧,狭小的宅园内顿时如同菜市场一般哄闹嘈杂。 “连太医院来使都能将此病治好,这可如何是好?” “依我看,此病必定是鬼神乱祸,我新镇百姓须戒食三日,以宽鬼神之心,如此瘟病自消。” “不错,不错,崔兄之言,在下深以为然,必定是鬼神乱祸。” “戒食三日微妙太少了些,以我看戒个六七天,更显赤诚之心。” “如此,倒也可!” 也就在众人七嘴八舌之际,李素回想起冯修方才衣袖上的那抹殷红,眉宇之间显露出一抹凝重之色,随后望了眼院门后边的小院,想了想,知会了段,金两人一声,而后他们几人也是迈步走了进去。 冯修一走,人群当中杜化安杜县令便是毫无疑问的主事之人,听着这些乱七八糟的言语声,也是拿出了知县老爷的派头,呵斥道: “圣人尚云,子不语怪力乱神,你们这群人大字不识一个,懂个屁!” 今日能来到这里的不是衙门师爷,就是新镇县一些特意前来作陪的土豪乡绅,文化水平自也是有效,今日肯来多半也是看在冯修的面子上。 毕竟知县老爷常见,但这钦差大人那可当真稀缺的紧,万一能跟钦差大人相谈甚欢,称兄道弟,那也是一件极有光彩,极有脸面的一件事情,所以纵然些疫情着实是吓人了一点,但不少人也都是过来凑凑热闹。 不过此时见县令大人发脾气他们那里还敢多嘴,只好灰溜溜的一起走远了。 在听到这冯医师暂时束手无策之后,在场这么多人当中,杜化安的心情无疑是最为糟糕的,毕竟这瘟疫一日不除,他这好不容易得来的知县位置那都是做不踏实,要知道知府大人可是再上面看着呢,新镇县的前任县令也在看着他呢,所以当听到这些乱七八糟的聒噪声,他的心情却是再也忍耐不住了。 看着这复归冷清的院落,杜化安请叹口气,转身一看,就透过远门看见那道清瘦的男子正指着房屋里边的情况,跟小院里的衙役在说些什么。 对这位年轻人,杜化安对他的感觉算不上,但也算不上坏,因为从初次见面的时候,他就从这年轻人的言行举止当中看出了一点对他的敷衍意味来,虽然他掩饰的很好,但杜化安钻营官道多年,这一丝一毫的痕迹却是逃不出他的火眼金睛来。 不过想来也是,毕竟是知府大人的人,没对他甩什么脸色就已经很不错了。 不过此人推行的一些政策,却很是让人摸不着头脑,譬如那撒熟石灰,虽说当日是冯修亲自下令让人停掉的,但从心里而言,杜化安对这项命令那也是认同的。 哦,撒些石灰,这瘟疫就能被驱散了,这种想法微妙有些太过天真了点,无论从那个角度来看,这项政策都跟那些跳大神的有的一拼,更别说,对这名叫李素的少年得底细他也是有过了解的,据说他此行搏名的举动很是强烈,这让他的心里开始蒙上了一层阴影。 而对他印象有所改观,却是此人初见冯修冯医师的时候。 懂进退,识大体,这对一个还未加冠的少年(大乾二十岁加冠)来说,已经是难能可贵,更别说此人再东平府那也是大名鼎鼎,有这等心性的人,绝不像是在流言里所描绘的被名利冲昏头脑的人。 看着那道身影,杜化安微微沉吟片刻,随后也是缓步走了过去…… 第二四五章 一言九鼎 李素带着段金二人缓步进了院落之内,随后来到房门这边,伸手将他推开,不过一时片刻的功夫,那具冰冷的尸体并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粘稠的还未干涸的鲜血覆盖了他大半张泛青的脸庞,表面不时有气泡涌起,空气弥漫着一股难言的臭味。 看着这鲜血满地的场景,李素微微沉默片刻,随后拱手向左边那衙役问道: “敢问兄台,屋内方才究竟发生了何事?” 那衙役见李素不过二十出头的样子,却也不敢稍加慢待,也是连忙将他方才的所听所闻,一股脑的全都说了出来。 片刻之后,听完这衙役的这番话后,李素眼中闪过沉吟之色,也就在这个时候,身后响起道淡淡的声音来。 “素哥儿,可是看出些什么东西来?” 李素转身望去,就见杜化安杜县令脸上带笑的望着他,眼中蕴含着一抹不易被人察觉的希冀之色。 他来干什么……李素微微有些奇怪,随即也是笑着说道:“连冯前辈都解决不了的问题,在下区区后学末进,又能看出些什么东西来。” 毕竟这些日子以来,他长居在县衙里边,这杜化安对他倒也不错,衣食住行倒也未收苛责,一来二去,两人也是熟悉许多。 “哦。” 杜化安点了点头,眼中不由自主的露出失望之色,随后心里却也是忍不住轻笑一声,自己果然是有些异想天开了。 微微摇了摇头,走到与他并肩的位置,看着这残酷的一幕,叹息一声,说道: “真不知这场疫情何时才能结束。” “呵呵,以冯医师的医术,想来必定胸有成竹。” 隔着门槛,看着地上那具冰冷的尸体,李素缓缓说道:“大人何必担心。” “素哥儿真以为那冯医师能救我新镇县与水火之中。”杜化安语出惊人说道。 李素眉梢一挑,有些诧异望着他问道:“大人何出此言?” “我知道素哥儿可能看不上我这大腹便便,在冯医师面前卑躬屈膝的知县老爷,” 杜化安失笑一声,坦然说道:“可是我这区区七品小官除了卑躬屈膝还能做些什么,只能希望把他伺候舒服了,好为我新镇百姓都出把力,如今想来却是我一厢情愿了,呵,过的几天,素哥儿你还是回去吧,你是个有才学的人,莫要在这种地方白白浪费性命。” 而后便也是一脸涩然的摇了摇头,转身便也是朝着院门那边走去了,便在这时一道清朗的声音也是在他身后响了起来。 “若是这几日没什么事情的话,大人还是少跟冯医师接触比较好!” 脚步微微一顿,杜化安猛地扭过头去,望着那道巍然不动,从容不迫的清瘦身影,眼中渐渐泛起了一抹异彩…… 是夜。 繁星满天,有若棋盘,无尽的夜空之下,新镇县里夜色深沉,远远望去,只有零星的几抹灯火昭显了人迹的存在,偶尔的几声犬吠在深宅小巷内悠悠回荡着。 刚过戌时,但新镇县大多数百姓已经是早早的进入到梦想当中,毕竟这种疫情时节,最能打发无聊时间的就只有睡觉了。 相较于别处的人影稀落,位于城东的新镇县衙却是灯火如昼,车水马龙,往来的的差役却是脚步匆忙,神色慌乱,他们最主要的指责就是向师爷幕僚,禀报各处乡村最新的疫情状况,而这种忙碌的景象约莫到子时才能算是告一个段落。 县衙后院专供客人休息居住的小院内,晚风将竹林吹得沙沙作响,几枚零星的竹叶也是左摇右晃,打着旋的落在竹林下石桌上的杯盏里边,在荡漾出圈圈涟漪之后,便也是被吹了出去。 屋内的光线透过竹林,有些斑驳的打了过来,落在石桌这边,在配合这满天星辰,倒也显得是清旷悠然。 将竹叶吹到杯盏外边,李素这才满意的抿了口茶水,而后啧啧嘴,回味说道:“别的不说,这新镇县的茶叶倒真是不错。” 金行义点点头说道:“这是自然,新镇县的云雾茶可是贡品,在大乾境内那都算的上市闻名,滋味自当不俗。” 李素又是喝了一口,这才笑了笑说道:“这茶虽然不错,可你大半夜来我这里该不会就只是为了喝茶这么简单吧!” 金行义沉默片刻,而后望向李素说道:“素哥儿今日对杜县令言明不可接近冯医师,可是发现了什么?” 李素将茶杯轻轻放到桌上“发现什么倒不至于,不过有些猜测却是真的。” “是何猜测?”金行义追问道。 “即是猜测,那有说出来的道理。”蒸腾的热气将李素得脸庞氤氲的模糊不清,只听的他笑着说道:“况且这种事情总的有个验证的过程吧,你耐心等几天自然就见分晓。” 金行义缓缓举杯喝口茶,两人一时无言,这片小小的竹林里边立时便陷入一阵沉默当中,好半天,金兴义才突然问道: “素哥儿,今日为何要故意激那冯医师?” 李素眉梢一挑,随即面色淡然说道:“金兄你此话何意,当时在下也不过只是给他一些小小的忠告罢了。” “真的是忠告吗?”金行义若有所思说道:“这姓冯的秉性我想你比谁都清楚,你明知道他不会接受你的劝告,可你为何还要多此一举呢?” “我为人处事求的便是一个问心无愧。”李素望着他,语调平静说道:既然知道此病事有蹊跷,难道还能藏着掖着不成?至于如何选择……那就全在与他,毕竟这种事情本就不在我的考虑范围之内。” “那姓冯的是生是死,在下一点都不关心。”金行义话锋一转说道:“我只想知道这场疫情还需要多长时间才会过去。” “快了。”李素端起茶杯,细长的手指轻轻摩挲了下杯盏光滑的表面,随后很是随意说道: “不出月余,我必能扑灭此次疫情!” 听着这男子这平淡话语中透露就来的自信意味,金行义微微有些默然,随后起身向对面这男子恭谨行了一礼,紧接着头也不回的朝着院落外边走去了。 他这一礼是为了东平百姓行的,之所以对这男人的话语如此肯定,是因为他知道,这个男人他一言九鼎…… 第二四六章 两个闲人 随后的几天时间里,新郑县似乎又回到了往常一般,街道上仍是那副人影稀疏,百废待兴的局面,除了采购必备的生活物资,家家户户皆是锁好门窗,以最严谨的模样来应对这次天灾。 各家老掌柜的叹息声仍是不绝于耳,小伙计也仍是一边打着瞌睡,一边装作努力工作的样子,似乎是因为缺少人们关注的原因,就连城外那大片大片开的正艳的油菜花,氤氲出来的花香都透露着几分凄凉的味道来。 因为这场疫情,新镇县的一切似乎在悄然发生着改变。 随着天空轰隆一声巨响,骤然而至的降雨以一种最为狂放的姿态,倾泻在新镇县的大地上。 新镇县县衙那副人流不绝的景象,并没有因为这场暴雨而有停止的迹象,甚至因为这场春雨的骤然临至,各地的疫情陡然严峻起来,而变得更加忙碌几分,马嘶声,禀报声,来往奔波不绝的脚步声,渐渐成为县衙这几日的主旋律。 不过受这场疫情影响而忙碌起来的终究不过只是大部分人罢了,剩下的那一小撮人,却是在这场暮春时节很难见到的大雨当中,偷得浮生半日闲,目前在县衙里边有两人最闲,其中一个便是太医院医师冯修。 冯修这几日确实很闲。 毕竟在外人眼里,他每日也不过是读读书,喝喝茶,这种悠闲自在的生活自然是闲的不能在闲。 不过这只是在外人看来而已。 事实上他现在的心情不比那些那些饱受瘟疫折磨的难民差多少,自前几日的那场诊断失败后,冯修也是不得不收起对这场疫情的乐观态度,转而埋头深耕,寄希望从医书里面获得破解目前局面的方法来,不过这个目标就目前来说还是遥遥无期的,这让他心里产生了一些不好的感觉来。 不过这还不是最主要的,最主要的是他发觉这段时间以来,他周围的的一些人隐隐开始有躲避他的意思来,尽管这些举动表现的很是细微不易被人发觉,但通过端茶递水这些微小的事情上,他还是能感觉的一清二楚。 其中让他感触最深的便是之前还一副求学若渴模样的李素,自他从县城外回来以后,便也是许久没有过来,甚至在县衙里边偶然碰见的时候,他也只是远远拱了拱手,并没有上前问好的意思,这让他心里隐隐有些不悦。 不过他之前本就对李素的这番求学态度抱有不耐,讥讽的想法,毕竟一个人整天拿着些简单问题问东问西,时间一长,的确是一件很烦的事情,因此对他这般态度的突然转变,纵然心里疑惑,但多多少少还是有些终于轻松了的念头。 但最令他接受不了的却是之前还对他卑躬屈膝的新镇县令杜化安,居然对他也是一副淡淡的避之不及模样,这就让他接受不了了,好歹明面上他也是身负皇命的太医院来使,但转念一想却也是有些明白过来了。 无论是李素也好,还是杜化安也罢,多半是看在他上次诊治失败,心灰意冷之余,态度这才冷淡起来,这没什么好辩驳的,自己当时确实失手了,不过在有几天的时间,应该就能搞清楚了。 看着捧在手上那卷隐隐泛黄的书本,冯修眼中闪过坚定之色,屋外的大雨倾盆,墙角的竹林在狂风中雨打风吹去,听着外边由雨声,风声组成的杂乱声音,一股从身体深处涌出的寒意缓缓将他包裹,冯修突然打了个寒颤,紧了紧身上的衣衫,咳嗽几声,嘴里嘟囔道: “今儿这天还真是有些冷啊……” 在新镇县衙内,除了冯修之外,另外一个很闲的自然便是李素了,不过与冯修相仿,李素心里同样是焦急一片。 看着窗户外边那密密麻麻的雨幕,以及那片在雨水的冲刷下显得愈加挺拔青翠的竹林,李素脸上却没有春雨到来时该有的开心喜悦,脸上满是凝重之色。 李素心里的担忧也是有缘由的。 春雨骤然而起,也是让今年的这场疫情渐渐朝着失控的方向走去,毕竟东平府附近十里八乡,路边白骨皑皑,除了一些被野狗,乌鸦等动物啄食而净之外,大部分还是自然腐烂掉的,而失去了人类这个宿主之后,大部分病毒会在数月的时间陆续死去,但还是会有些病毒苟且偷生,这些残存的病毒会随着雨水进入到河流当中,进而这场疫情将会向着更为广大的规模发照过去,到时候局面只怕真的就要控制不住了。 似是想到什么不好的事情一般,李素平直的眉头缓缓皱起,随即将窗户缓缓合拢,天色本就阴沉,屋内的视线顿时变得有几分昏暗。 昏黄的烛火透过白色纱罩,悠然的将光线播撒出去,金行义随手将火石放到灯罩旁边,而后束手而立。 金行义虽说与李素相处时间日短,却也知道他性格不拘小节,因此往日相处之时也是极为随意,但像今日这般恭谨还是尚属首次。 究其原因主要还是因为屋里边位了位大腹便便的中年人,这中年人不是别人,正是新镇县知府杜化安,在外人面前,金行义自然是要给李素几分面子的。 昏黄的灯火将中年人肥腻的脸旁映衬的油光锃亮,将茶杯缓缓放下,杜化安这才将心中紧张的情绪,这才缓缓舒缓下来,目光跟随着那道向着书桌那边走起的清瘦身影问道: “素哥儿,当日我没顾得上细问,你当日那番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李素坐到书桌后边,身子后倾靠着太师椅,随手拿起桌上那卷话本小说看了起来,随意说道:“在下当时只是随口一说,是大人你自作多想罢了。” 闻听此言,杜化安宛若弹簧一般蹭的站了起来,受此冲击,他那被绫罗紫衫勒的紧紧的肥大肚腩,着实是荡漾了许久,他走到书桌前,脸色紧张说道: “话可不能这么说呀!素哥儿,当初要不是听得你的话,我也不会平白无辜恶了冯医师,如今覆水难收,这该如何是好?” 李素不耐的看了他一眼,随后又将目光放到眼前的书本上,不急不缓说道: “如今我们是一条绳上得蚂蚱,杜县令还请稍安勿躁。” 第二四七章 启幕 “如今我们是一条绳上得蚂蚱,杜县令还请稍安勿躁。” 外边雨声潇潇,昏黄的烛火透过窗纸将里面的情景烘托成一抹剪影,李素翻过一纸书页,随后说道。 杜化安微微一愣,这才想起,眼前这位面色淡然的少年,似乎更为冯医师厌恶,有了这番计较,他心里也是好受了许多。 人嘛!遇到自己不如自己的总是会自我平衡许多。 说起来,他现在心里非常焦虑,对接任新镇县令这件事情再一次由衷的感到后悔。 本来之前他身为新镇县丞,每日就是处理处理公事,日子过得那是相当自在潇洒的,他也对此十分满意,毕竟这种有事上司背锅,无事属下跑腿的差事那可不好找。 抱着这种心理,杜化安也是在新镇县丞这个位置上安然度过了二十载春秋,并在此期间熬走了三任县令,一举创造了历史,更被新镇百姓亲切的称为万年老二,当然这个略有些不雅的称呼,肯定是那些好事之徒在私底下传播的,当面肯定是要叫一声杜大人的,不过这其中透着的眼红与妒忌自然也就可想而知了。 原本杜化安以为他都要这个位置上养老送终了,但在他在县丞第二十个年头,一场波及十里八乡的疫情,在改变一切的同时,也是在悄然改变着他的命运。 顶头上司因为抗疫失利,被知府大人直接下狱处理,这新郑县令的位置自然也就空悬出来,不过纵然这县令的位置诱人无比,但这种危急关头,谁敢出来顶雷,作为官场老油条,杜化安自也是熟知这个道理的,可惜作为县城里边的二把手,随着知府大人的一纸任命,他也是心里半是不甘,半是渴望的将这个县令的位置给接下来了。 之所以畏惧,原因自然是因为害怕重蹈前任覆辙而断送了这悠闲自在的日子,不过毕竟这可是知县大人的宝座! 县丞乃是八品末流,县令更只是七品小官,虽说同在一个县衙里边办事,县丞与县令也只有一字之差,但其中代表的意义却是完全不一样。 一个是官,一个是吏,看似亲密无间,相溶于水,这两者之间的差距只能用鸿沟来解释,常人终其一生,都不可能迈出这一步,但就在现在这个天大的馅饼居然砸在他杜化安的头上,虽说里边可能藏得有剧毒,但他实在是太过美味,美味到足够让人疯狂的地步。 不过饶是如此,他心里还是隐隐有些不安,因为这官历来是只有读书人才能出任,他虽说读过些书,识得几个字,但跟读书人那可是一点都扯不上关系。 而他唯一能够指望的,就是在扑灭疫情后,知府大人能够看在他劳心劳力的面子上,出面上述朝廷把他这个知县的位置给稳固下来。 可惜,就目前这个局势来看,不要说他能坐稳县令这个位置了,可能明天他就要人头不保了,他这一次得罪的并非普通人,那可是身负皇命的太医院来使,这等人物要杀他,谁能拦得住,而这一切都是因为眼前这个少年。 上次那太医院冯医师,诊断失败之后,他虽说心里也很失望,但却压根不敢表露出来,而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去的时候,就看见了这个当时对这尸体满脸沉思的少年。 联想到这少年身上的一些传闻,他心里也是隐隐有了些希冀,可惜收获的却是满满的失望,以至于在心智消沉之下,也是吐露了一些他平日隐藏起来的苦闷。 但就在他准备一走了之的时候,这少年却是突然说什么这段时间,让他离那冯医师远些,他当时虽说也有些没在意,但联想到治好少年之前的一些偏方传闻,在接下来的几天,他也是鬼使神差的选择了各种借口用于躲避冯医师,这已经隐隐引起了他的不满。 本以为他是染上什么病症了可这几天观察下来,这冯医师生龙活虎的一点也不像是染上病症的样子,这让杜化安在摸不着头脑之余,也是大为恐慌起来。 毕竟这冯医师手握生杀大权,随时随地是能取他小命的,所以趁着这个下午,他也是连忙过来找李素商量对策,他自是知道这几天这少年同样也是没往偏厅那边去。 不过与他想象不通的是,从他进来至今这少年一直是副不动如山的模样。 难不成是书生意气发作? 杜化安微微有些不解。 “既然如此,素哥儿,我等还是尽早商讨个脱身之法比较好,免得恶了冯医师,以至于招来杀身之祸。” 屋外雨幕渐渐有扩大的趋势,不管这少年是不是真的书生意气发作,杜化安都需要尽管想出一个方法,来应对冯医师即将到来的暴怒。 “脱身之法?”李素将目光从书本移到杜化安脸上,嘴角一扬,失笑问道:“大人是想有怎样的一个脱身之法?” “或许,你我二人应该亲自去冯医师那儿负荆请罪?”杜化安看着那张在这昏黄火焰中显得有些琢磨不透的稚嫩脸庞,试探说道。 “负荆请罪……倒是个好方法。”李素嘴角缓缓扬起一抹笑容,随后摇了摇头,面露遗憾说道:“可惜冯前辈估计是再也等不到我们的歉意了。” “素哥儿,你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杜化安眉头一皱,“今天你话说明白,你是不是看出什么来了。” “我说看出来什么,大人相信?”李素目光逐渐变得有些玩味。 “这……” 杜化安闻言气息一滞,说起来他更多的还是抱着一种好奇的心思,毕竟他对李素得医术也还是存有一些怀疑的态度,真要让他完全相信李素的判断,她确实也得考虑再三。 看他这般模样,李素也是没了继续捉弄他的心思,身子又换了个相对比较舒服的姿势,继续看起手中的话本,随意说道: “既然如此,大人还是回去吧。” 轻轻笑了笑,语气再度变得有些玩味:“数日之后,情况自见分晓!” 第二三八章 事变 大雨断断续续的下了两三天,这才堪堪停住,天边渐渐泛起了一抹鱼肚白,阴沉了许久的天空,终于在今天复归晴朗。 在县衙里呆了这么长时间,难免有些烦闷,因此在阳光刚刚崭露头角的时候,李素与段金二人,便也从后门出了县衙,一路过街绕巷,心情倒也是悠闲自在。 日头刚起,灰瓦灰墙上的水渍远没有到晒干的地步,在阳光的照耀下,散发出阵阵令人目眩的光线来。大雨过后,新镇县周围那大片的油菜花地似乎长的更加旺盛几分,连带着氤氲在城里的香味似乎都更加浓厚清爽了几分。 只可惜这令人向往的世外景象欣赏的人却着实是不多。 放眼望去,就见水洼遍地的青石小道上,行人寥寥,沿路的各处店铺也是大门紧闭,只剩下门前的旗帆在风中无力的招展。 面对这种幽静的景象,李素的兴致也从最开始的游兴盎然变得索然无味了。 便在这时,一只由猪皮制成的皮球,也是沾染着水渍碰碰跳跳的来到李素脚下,便在这时,旁边半遮的房门里边一个约莫四五岁的稚嫩孩童,也是一溜小跑,快速的超这边赶了过来,那小孩皮肤白皙,眉清目秀,倒也是可爱异常。 李素弯腰捡起皮球,递给到他跟前,脸上明显带了些畏惧神色的孩童,而后,又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正笑着准备跟他说几句话的时候。 紧接着屋里边又是出来位身穿粗衣布衫的夫人,左右张望了一下,便也是看到这一幕,顿时脸色大变,慌忙上前拉过小孩,拽着就往屋里边赶去,连那小孩手上的皮球重又滚到地上也没有多做理会,紧接着小孩的哭喊声与女子诸如“臭小子,你要死啊!”这类父母常规的责骂声从屋里边隐隐传了出来。 李素上前将那皮球捡了起来,听着旁边传来的声音,脸上一片凝重之色,片刻之后,扭头看着段,金二人问道: “疫情爆发至今,过去有几天了?” 段其隆思索片刻,说道:“约莫也有两个月了。” “两个月了……” 李素盯着手中的皮球喃喃说道,随即将皮球顺着那半遮的房门扔了进去,转身也是原路返回了,他知道这种日子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便在这时,远远的,一位身穿皂青色官服的衙役,神色紧张的朝这边走了过来…… 冯修这几天心情异常焦虑,遍寻医术之后,对疫情的应对之法他仍是一无所得,抱着死马当做活马医的态度,他也是按照医书上的治疗方法,开给患者配药,可惜希望是美好的,结果却是异常残酷。 满满的志气与骄傲宛若泄气的皮球一般一点点流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失望。 在这种失望情绪的推动下,他整个人也是变得怠惰不已。 回去肯定是不能回去的,来之前他已经在同僚面前夸下海口,若是就这么灰溜溜的逃回去,那他岂不是要永远抬不起头了,更不要说还不知陛下会如何处罚他。 这新镇县虽然偏僻穷酸,但他在这里好歹那也是吃香喝辣,倍受尊敬,所以在无聊烦闷当中他也是渐渐开始嗜迷上醉酒这种状态来,也只有在那种飘飘欲仙的快感中,他才能短暂的忘记现实中苦闷,以至于这几天来,他一直是处在一种半醒半醉的状态上,就连身体上一些微小的变化都没有来得及发现。 譬如他饮酒之时会突然爆发处一阵剧烈的咳嗽,又或者他在饮酒过后心跳会急促的跳动片刻,但这种异常的状况很难引起当时的他的注意,偶尔清醒过来之后,发觉身体有些难受,也是摇了摇头,哭笑着说几句诸如“老了,老了。”这类词语,感慨的将这种情况,归咎于饮酒过度的举动上来。 毕竟他可是堂堂太医院医师,若是连自己的身体状况都包握不住那岂不是要贻笑大方,故而这种情况他是一点都不放在心上。 不过当猩红中带着些许黑臭的鲜血出现在他的手掌上的时候,他开始意识到情况似乎有些不对。 他是太医院医师,这次疫情工作的主要负责人,自然无比希望通过患者,通过实验来解决平息这场疫情,不过当他逐渐要成为那只小白鼠的时候,这自然是万万不能的。 宛若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般,他开始按照医书上所记载的方法,试图救治自己,他开始主动排斥接近任何人,仍是将自己伪装成那种纵酒过度的人,可惜与日俱增的咳嗽,与逐渐虚弱的身体,却又是明明白白的宣告他,这种尝试的失败。 恐惧与疫病宛如梦魇一般折磨着他那颗苍老的内心,这种时候或许也只有美酒才可以抚平这种感觉,醉酒之后他开始歇斯底里的大喊,破坏着眼前能看到的一切,放肆的宣泄着内心的绝望。 而两旁侍从也只能将他这种举动,理解为酒后失态的一种,如实禀报给杜化安了。 当亲身体会过之后,冯修才明白这疫病对身体机能的破坏远超他的想象,终于在一个明媚的晌午,在痛苦的咳出一大滩鲜血之后,这披头散发,形似枯槁的老者,再也忍受不住疾病的折磨,本着对求生的渴望,以近乎蹒跚的方式,走出了这间困守他数日的大门,最终无力的摔倒在庭院里尚未散尽的水洼里,黑褐的鲜血渐渐侵染这片原本干净的水渍。 原本侍奉在院中的婢女侍从早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便在这时,院门处突然想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老人原本有些昏沉的神智渐渐清醒了几分,举目望去,就见一道清瘦的身影正越过大门,不疾不徐的缓缓走了过来。 “怎……么可……能!” 明媚的阳光里,老人视线模糊的看着那道年轻人的身影,而后即将陷入黑暗的脑海里,如是想到…… 第二三九章 知县就要走知县的样子 李素缓步走到冯修尚有余温得尸体旁边,看着那片逐渐变得黝黑腥臭的水渍,而后一脸沉默。 金行义说的并没有错,相处这么多天,连他都将这冯修的脾气性格摸得一清二楚,更何况李素呢,所以当时在明知冯修有可能不会接受他建议的前提下,他还是开口说出了那番话,他自然也是有一番小心思的,就像他说的,接不接受是他的事情,但说不说那就是自己的事情了,不过现在看来他还是低估了这冯修的傲气 其实说起来他对冯修的那次诊疗本就不抱任何希望,要知道这种疫病在现代那都很难被治疗,需要集合出一大批精英团队,并且投注大量的时间,这样才有几分可能,他当年那也是带队研究过的,所以这其中的艰难程度,他自然也是一清二楚的。 在医疗设备如此完善的现代都尚且如此,更不要说在古代医学知识如此落后的情况下,他可不相信凭借这不知是何处出的医书,就能解除这泼天大的灾情,而结果也是没在他的预料之外。 不过冯医师的死亡并不是没有任何价值的,最起码这疫情的传播途径通过这具尸体,他已经是明白的七七八八了。 这般想着,望着眼前这具苍老佝偻的身躯,李素又是沉默了很长时间,而后轻叹一声,说道: “要怪……就怪你德不配位吧!” 就在李素刚来这里没一会,门口那边也是响起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却是杜化安挺着肥大的肚腩,脚步飞快的朝这边赶了过来,虽然在来之前已经得到了消息,但在看到地上那具冰冷的尸体之后,他那张浑圆的,因为赶路而有些发白的大脸,变得更加苍白了几分。 “这……这可如何是好?” 杜化安哆哆嗦嗦的指着地上那具尸体,放佛觉得天塌了一样,要知道,这可是身负皇命的钦差大人呀!如今却是不明不白的葬身在这新镇小县里边,这日后要是追查下来……似是想起了什么恐怖的画面一般,杜化安腿肚子一软,直接瘫倒在地上,随后竟是放声大嚎起来: “我说……我不想当……那几个……败家……娘们,偏让我当……这下到好……全完了!” 说吧以手捶地。脸上涕泪横流,端的是凄惨无比,虽说收到消息之后,他有想过情况可能会有些变化,为防止意外的发生他还特意派人去请李素,但谁能想到居然会闹到死人这种地步。 哭嚎声在小院里悠悠回荡着,杜化安这副样子也是让在大门处四下张望观察的管事奴婢一阵愕然,皆是没想到,平时一脸严肃的知县老爷竟还有这样的一面。 “够了。” 便在这时,一道平静中蕴含着威严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杜化安本能的止住了哭声,而后似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不顾地上的水渍,死命的抱住旁边那道清瘦身影的大腿,哀求道: “素哥儿,看下你我相识一场的份上,这次你可一定要救为兄一次啊!” 他这番哀求却不是无的放矢,联想到之前这男子对自己的忠告,他那里还不明白,如今自己唯一的一线生机就握在这男子手里。 男子微微皱眉,似是对这杜化安的这种举动很是不喜,随即摇了摇头,伸手缓缓将这位杜县令搀扶起来,而后将他有些褶皱的领口打理整齐,又从他怀里取出手帕,一边擦了擦他脸上的涕泪,一边轻声说道: “知县就要有一个知县的样子。” 冯修死后,之前被停下的一系列政策,在李素就成为了新镇县事实上一把手的时候,自然也就迎刃而解了,杜化安如今已经对他心悦诚服,自是不会对他的政策,进行过多的干预。 就像李素之前说的那样,在古代虽说不好找彻底治疗这种疫病的方法,但扑灭疫情却也是可以的,措施无非就是从切断传染源,隔离传染病人,研制疫苗这几步。 身处古代这研制疫苗自然是无从说起的,所以他也只能从切断传染途径,隔离传染源这方面入手了,之前最令他头疼的传染途径这个问题现在也已经有些眉目了。 而这自然也是得益于冯修了,之前在冯修前去诊断患者的时候,他可是亲眼看见那冯医师将他送的口罩给戴上,所以患者通过呼吸道感染的可能基本上已经被排除,而从冯修诊断以后衣袖上残留的血迹也是不难看出,此人跟病患想来也是走过肢体接触的,在得到这种结论之后,李素心里的阴霾顿时消去了大半。 作为带队研究过传染病的医师大夫,李素自是清楚,在所有的传染途径中,呼吸道传染无疑是最令人头疼的一种,因为疫情往往会因为一个喷嚏,一个吐沫星子而大规模的传染开来,从而导致局面的彻底失控,这种情况在缺乏防范意识的古代尤为严重。 相较来说,肢体传染就要简单许多倍了,只需要将人们限制在一定的区域内,那这种疫病的传染途径自然就被消除,病毒在空气中生存的时间有限,时间一长,这场疫情自然而然的就销匿于无声了。 而这自然就是李素敢对金行义放言敢在月余扑灭疫情的原因。 而限制人群活动的方式也是十分简单粗暴,无非就是禁足而已,将百姓的活动范围限制在家庭当中,自然也就完美的解决了这个问题。 实际上在李素在确定这项政策命令的时候,杜化安虽然表面上并不显露声色,但心里却也是在暗暗奇怪。 要知道,那冯医师费劲心血,甚至为此付出生命都没有解决的方法,单凭这种让百姓不出门的笨方法就能遏制住疫情?这种想法无论从那个角度来看,都未免显得太过天真了些。 不过联想到之前李素那神乎其技的预测,杜化安也只能将这种想法深深的埋在心里,十分老实的去完成他的想法,毕竟这种时候,不依靠李素,他还能依靠谁呢…… 第二四零章 走一步 看一步 新镇县这几天沉浸在一种古怪的氛围里边,而这一切皆是因为县衙里边下达了道骤然一看很是奇怪,细细一想更是奇怪的命令来。 说是什么自今日起,凡新镇县百姓,一律在家禁足一个月,为此县里边还大开粮仓,给各家各户备足了一个月的口粮。 这道命令一经传出,十里八乡的老少爷儿们那都是议论纷纷,其实说起来这种议论,自上次开始让人们在房前屋后撒石灰便已经隐隐开始了。 人们的想法其实与杜化安的类似,与其相信这种平时用来糊墙的东西能赶走瘟疫,还不如请人来家里多跳几次大神儿来的实在,再加上禁足令一出,人们也是不约而同的得出一个结论。 县衙里边得那个不懂医术的后生,根本就是对牛乱弹琴,所以在禁足令下达最初的一段时间里边,人们仍旧是一种无视的态度,继续保持着古人常有的古道热肠,村里边那家那户染病死了,有热心肠的任是会上前去帮衬着几分。 不过这种无视的态度并没有持续太长的时间,这倒不是百姓们开始信奉禁足令那一套,而是因为衙役们开始风风火火的进行整乡活动。 自古以来无论是在乡里边多么横行霸道的地皮无赖,但是一见这身穿皂蓝色衙服,手拿风火棍的诧异那就想是老鼠遇见了猫一般畏惧,连这般凶狠奸滑的乡民都是这副模样,更不要说那些普通良善了。 因此乡民们也不得不收敛起他们那副古道热肠的本性,在背地里暗戳戳的骂了几句蓝皮狗以后,便也只能是无奈的呆在家中了。 面对外面那种鸡飞狗跳的场景,李素倒也是显得尤为淡定,不过当然,有道是上司动动嘴,下面跑断腿,他也只是发号施令罢了,一些更为的细节的问题肯定是要交给杜化安他们来处理的。 正值晌午时分,县衙后院厢房小院里边,明媚的阳光,透过枝繁叶茂的竹林,也是斑驳的打在下面的石椅上,李素双眼微闭也是享受着这难得的惬意时光,而后随即问道: “上次城外的那处宅院如今可是收拾好了?” “昨日就已经收拾妥帖了。” 杜化安坐在一旁轻轻喝了口茶,身上恼人的燥意这才消减下去几分,看了眼仍是微闭双眸的少年,犹豫片刻问道:“下边的民怨虽说已经被止住,但长此以往又该如何是好?” 李素眼帘轻启,那里还能听不出他话里的不信任意味来,轻笑道: “杜大人把心放到肚子里吧,冯医师就死在你我的眼前,如今你我二人可是真正一条绳上的蚂蚱,日后朝廷要是追究起来,你我可是一个都逃不掉……放心!我不会白白拿着自己的小命作赌注的。” “在下对素哥儿那可是一万个放心。”看见对面这少年识破自己这点小小心思,杜化安也是尴尬一笑,随即说道:“不过既然说到冯医师这件事上了,不知为兄改如何向上面交代呢?” “这个简单。”李素稍作沉吟说道:“这件事你把起因经过呈报给宋大人,内容尽量说的详细点,他自会呈报给朝廷的。” “哦。”杜化安摸着浑圆的下巴,上下晃动了下脑袋,心说朝中有人果然就是好办事,随即拍了拍自己沉甸甸的肚腩,轻叹口气说道:“只希望这场劫难能早日过去,这段时间为兄心忧我新镇百姓,这身体……都是日渐消瘦了呢!” 李素强行将准备喷出去的茶水给咽了下去,目光古怪的看着他这番做作的姿态,随口说道:“过度肥胖,可是很容易引起猝死的哦……” “嗯?” 杜化安手上的动作微微一滞,一脸愕然的看着李素…… 在衙役的没日没夜巡逻之下,如今新镇县周边已经人影稀疏,而这种情况下注定是要持续一段时间的,在这种氛围下,野猪,狐狸等野生动物也是壮着胆子将觅食的范围延伸到这里,倒也是一桩异谈。 马车沿着新镇县外泥泞的乡道,缓缓的,颠簸的向前行驶着,李素坐在车厢内侧,一边透过车窗缝隙看着外边的景色,一边随意跟段其隆说着话。 “人安置妥帖了?” “昨天就已经到了,吵着说要见你。”段其隆轻咳一声说道:“我敬他是江湖前辈,如今又身染重病,也是不忍苛责与他。” 话里话外透着些不自在的意味来。 李素心里微微一笑,这段时间跟段其隆,金行义接触的久了,北方武林暂且不说,不过对与南方武林他多少也是了解过几分的,魔教孤悬西南,虽说饱受南国武林敌对,但地位超然,实力犹在,那人身为魔教左使,位高权重,武功路数那在整个江湖中那都是份属是一流的层次,段其隆在未投效宋彰之前乃是横行西南水路的强匪,因身材矮小,又被业界同仁亲切的称一声“段王八”,在江湖中虽说小有名气,但也是恶名居多,充其量也就是三流高手左右的水平,跟魔教左使自是相错甚远。 当然撇开这些前尘往事不提,如今段其隆跟随宋彰日久,修身养性之下,身上那股流氓习性自是早已经消失无踪,对与这番话语中的自抬之意,他也是并没有戳破,只是一笑了之。 而他口中那人自然便是厉若熊了。 说起来自李素来到新镇县之后,他便是没在见到那位厉左使,不过当然,他虽然离开了,但诊疗观察的工作却是没有放下,不过只是交给苏运来与薛延寿罢了。 “此人能活到现在,本来就已经算是个不小的奇迹了。” 李素微微摇了摇头,却是突然想起他体内被厉若熊下的剧毒来,心中忍不住一沉。 关于下毒的事情他并没有向段其隆他们提及,这其中当然也有他自己的考量的,第一,告知他们并不能解决任何问题,连他都检查不出他现在身体内部毒性如何,更不要说其他人了。 第二就是现在正处在抗疫的关键时期,若是说出来,只怕这厉若熊会鱼死网破,妄动杀心,让本就复杂的局面更增添几分变数。 为今之计也只有走一步看一步了……这般想着的时候,宅院也已经是近在眼前了。 第二四一章 病入膏肓 杜化安在新镇县外的那座庄园,自上次冯修诊疗失败后,便鲜少有人光顾,虽说庄园上下已经整体性的进行消毒,但百姓如今对疫情这般惶恐,对于这座庄园自然是敬而远之,再加上为了保险起见,杜化安也是将原本留守在宅院里边的管事丫鬟,尽数给撤了回来,所以这座位于半山腰,灰瓦白墙,曲径幽深,六进六处的别苑,如今也是空空荡荡的恍若鬼域一般。 李素的马车沿着山路朝这边赶来的时候,薛延寿,苏运来也是正在长阶上四下张望,看到他从马车上下来,也是急忙下了长阶。 “怎么回事?”李素从马车下来,看着这两人焦急的神色,眉头一皱。 薛延寿如今五十有六,在古代这种环境下已经算是难得的高龄了,几十年风风雨雨,从医这么多年,什么场面没有见过,若不是遇见什么难以解决的问题,断然是不会这幅样子,苏运来就更不用说了,能策动几千民乡民冲击关卡的,又岂能是寻常人物,所以看他们这种样子,李素心里也是微微一沉。 迎面而来的山风也是将薛延寿脸上花白的须发,吹得四下张扬,样子不免有些滑稽,就听得他深喘口气,也没有过多客套,直接说道:“方才那姓厉的平白无故突然昏迷过去,醒来之后,又接连吐了好几口献血,只怕时日无多了。” 薛延寿身为东平名医,也是读过几本书的,对这类打打杀杀的江湖豪杰,印象自算不上太好。 李素闻言脸色一变,如今自己这小命可是握在这厉若熊手里,若是他死,那自己…… 尽管如今他对生死看的很淡,但人是正是因为有了牵挂,才有了羁绊,脑海中闪过临走前两位女子不舍中带了些牵挂的眼神,李素目光缓缓变得凝重阴沉下来,随即也是大步越过两人,向别苑里边走去。 望着那道清瘦的背影,薛延寿心里一惊,相处这么长时间,李素对他的印象一直是淡然随意,但他方才那副凝重阴沉的样子,却就像海啸前的大海,疯狂前夕总会伴随着一片宁静,薛延寿何时见过他这般样子,与同样有些惊愕的苏运来面面相觑,随即便醒悟过来,与段其隆一道,紧随而去。 别苑如今了无人烟,显得很是幽静,路过假山,走在这蜿蜒曲折,通向后院的青石小道上,李素沉声问道:“他如今可是醒了?” “还没有。”从后面赶过来的苏运来,急忙回答道:“不过,我方才看他气息越发微弱,再这样下去,只怕……” 李素心中一紧,脚步不由更快了几分。 自上次别苑里边出现过疫情之人之后,杜化安便也是命人将后院里三遍,外三遍撒上熟石灰,进行消毒处理,如今虽说已经过去有一段时间,但现在院子里边仍是会有些呛鼻的感觉。 门槛外边,金行义正不停在门外的青石小道上来回踱着步,见李素等一干人过来也是连忙迎了上去。 到得近处,李素脚步一顿,沉声问道:“他人现在还没醒?” “还没有。”金行义也是没有进行过多的废话,直接了断说道。 听着金行义如此干脆的说道,李素对于局势的判断不由更加恶劣几分。 想起自己不过只是见东平府无人可用,不忍看百姓饱受疫病之苦,本着医者仁心,这才临危受命,不想出师未捷身先死,竟遭此横祸,心里当真是恨死这姓厉的。 不过他行事向来喜怒不形于色,因此这么长时间以来,也是没有将这分恨意表露出来,况且,此时他的小命跟这姓厉的息息相关,那里有他拒绝的份儿,因此也只得强压这份恨意,轻叹口气,转身对众人说道: “人多并不能解决问题,你们还是在此等着吧!” 说吧,不等众人言语,便也是无奈的迈过门槛,向着房屋那边走去了。 但此时那道无奈中的身影,在众人心中却是有了另外的几分意味来。 虽说并不知道李素的医术水平究竟如何,但在众人的心中顶多就跟那已死的冯医师相差无几。 可怕的是,面对这疫病就连太医院的高手都束手无策,身死道消,李素就能如何?所以此时,那道清瘦的身影涌现的无奈,理所应当的被众人更多的理解为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决绝来,李素的形象瞬间在众人的心中无限的拔高起来。 望着那道消失在房屋中的身影,薛延寿慨然说道:“素哥儿医者仁心,老夫当真是汗颜。” 金行义,段其隆,苏运来沉默片刻,随即也是一脸叹然的点了点头。 就是不知,李素在得知他们的所思所想不知会作何感想。 到底是杜化安闲时来游玩的别苑庄园,即便是处很不起眼的院落,景色也是相当别致。 就见灰瓦白墙的院子里,几株开的正艳的桃树在清风中,微微摇摆枝桠,不过现在这种时候,李素自是无暇顾及这些景色的,踩过地面上零落成泥的桃花瓣儿,李素推开房门,来到房屋里边。 透过屋子里边一些不为人注意的小细节,譬如那内室里边粉红色的珠帘,以及淡红色的纱帐,也是不难推断出这之前应该是那位女子的闺房,就是不知是杜化安的那房姨太。 春风带着春光透过窗户肆意的穿进屋子里边,不时将书架上的书籍,书桌上的镇纸刮的呼呼作响,将珠帘珠帘吹得叮铃作响。 床榻上,一具粗壮的身影也是透过随风轻扬的纱帐,若隐若现的呈现在李素眼前。 掀开珠帘,李素缓步进入内室,看着床榻上此时那名昏迷不醒的中年人,脸上满是凝重,甚至是难看的神色。 不过数日不见,厉若熊脸颊内陷,整个人好像整整瘦了一圈,脖颈下的皮肤上当中更是透露着一股乌黑的光泽,这等情况,说是病入膏肓也并不为过。。。。。。 第二四二章 回光返照 凉风透过窗户,肆无忌惮得吹了进来,满头青丝散乱得随风轻摆,不过李素此时却是无暇顾及这恼人的青丝,因为他正低头,目光凝重的看着床榻上的男子。 眼前这男子已然是病入膏肓,若不施展非常手段,只怕顷刻间他就要归西。 李素将随身佩戴得医囊,随手放到旁边的梳妆台上,将已经有燃烧痕迹的油灯重新点燃,取出金针,过火消毒之后,便将细长的金针缓缓向厉若熊位与脑袋上的眉冲穴扎去,随即手中的动作不停,身影晃动之间,数不清的金针如同狂风暴雨一般,疯狂倾斜在厉若熊的脑部周围。 值得注意的是,如今这疫病的传染途径已被李素摸透,而厉若熊又身患这等病症,所以李素在施针的时候就显得格外的谨慎,全神贯注之下,再加上他现在施展的针灸之术难度极高,所以短短数息之间,他额头之上便生了一排细腻的汗珠。 他这套针灸之术名为回光返照,乃是他关于中医的一套压箱底绝活,需要在须臾之间将金针扎如人体头颅之上得重要位置,其难度之大,手法之快远超寻常人的想像。 众所众知,人体全身共有三百六十一个大穴,其余分散与身体各处的更是数不胜数,其中仅仅脑袋上,便有神庭,上星,五处,囟会,承光,正营,目窗,头维,本神,率谷,悬颅,天冲等等数十个数的上名字的大穴,至于其他太阳,百汇这类常人都知道的死穴自是不提。 头颅乃人体门户,遥控全身各处器官,是全身中枢神经的终端,作用什么重要,李素的这套针灸之术的奥义便是刺激患者的大脑皮层,帮助患者苏醒痊愈。 不过当然既然是医术,那便存在一个成功率的可能,这厉若熊病情如此严重,他也是没有万全的把握,而且,他这套针灸之术既然取名叫做回光返照,本就是透支重病患者剩的生命力,以此来达到刺激苏醒的目的,所以患者即便苏醒,剩下的时日也是为数不多,不过眼下这种情况,他也只能试一试了。 随着李素持续性的施针,远远看去,这厉若熊的脑袋就宛若是一只金光闪闪的刺猬一般,煞是引人注意。 终于片刻之后,那道不停晃动的身影终于渐渐有了停止的迹象,缓缓从医囊里边抽出跟根从外表来看明显细长更多的金针,李素看着其上在空气中隐隐散发着的寒芒,眼中闪过一缕凝重之色,随即便也是将金针缓缓向厉若熊的百汇穴扎去。 不过在即将扎入的那一刻,少年却是微微一顿,沉吟片刻,随即又转身从梳妆台上,拿出两张折叠的白色纱布来,将他们摊开平放在男子的脸上,而后这才重新开始方才的动作来。 将金针缓缓扎去百汇穴当中,随后轻轻揉搓片刻,就听得“噗”的一声,就见原本还干净如雪的纱布,霎时间便被猩红中带着些乌黑色泽的鲜血氤氲开来。 李素直起身子,随即轻舒口气,用衣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渍,又找来把女子用来做女红时所用的尺子,将遮盖在男子脸上的血布挑到一边,而后又弯腰,目光炯炯的望着他。 片刻之后,他的眉头却是微微簇起,因为他预想当中的画面并没有出现,眼前这个男人,虽然脸色较之方才已经隐隐有所好转,但是仍是没有任何苏醒的迹象。 虽然他心里已经做好了可能失败的准备,但当这个可能真的来到的时候,他还是有些失望的叹了口气,这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极限了,李素再度直起身子,轻叹口气,转身向屋外走去。 便在这时,就在他即将踏出门槛的时候,一道饱含着痛苦的闷哼声,却是在他身后响了起来。 在常人耳中,无论从那个角度来看,这道闷哼声都跟好听挂不上边,但在此时李素的耳中,他却是这世上最好听的声音,好听到多年以后,他在跟别人讨论起这件事情的时候,都是一脸庆幸模样。 身为魔教左使厉若熊不仅位高权重,而且武功高强,所以除了当年在五毒教姚崇之与青木堡堡主的联合围攻下险些丢了性命,以及前不久被影卫的高手联手围攻之外,他已是好久都没有品尝过这种死亡的滋味了,不过如今这股令他恐惧并战栗的感觉却是再度浮现在心头。 区别于当时他的福大命大,这次他感觉上天将要彻底的抛弃他,因为置他于死地的不是那家那派的武林高手,而是那让人心生无力感的疫病。 若只是江湖高手之间的内功比斗,厉若熊即便是不敌,但想要逃走那还是有几分机会的,但这疫病却是如同附骨之蛆让他无可奈何,为了心中某个执着的信念,他一直试图用他那高深的武功已经健壮的体格来抵抗这一切,可惜这疫病的难缠成都超乎了他的想象。 也就在这种绝望的关头,他遇到了一个熟悉的年轻人。 说起来这个年轻人却是让他有些印象深刻,因为他总是非常的识时务,若只是如此那还罢了,毕竟在死亡的威胁眼前,很少有人不识时务。 不过这个年轻人在面对死亡威胁的时候,却一直显得十分从容,仿佛早已经是将死亡置之度外一般,但抱有这种心态的人,厉若熊也不是没有见过,言谈举止之间会显得异常平静,绝非是想此人这般在他面前插科打诨,显得无所顾忌,而且这年轻人的脑回路似乎也与旁人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一觉醒来之后,发现囚禁他的人不在,寺院里边也是山门大开,换作一般人即便是抱着试一试的想法,那也肯定都是要跑的,实际上他也是做好了抓人的准备,反正以他的武功,无非也就是多费点时间罢了,可这年轻人愣就是不跑,这很难让人感到不奇怪…… 第二五三章 传功 重新在疫区碰见他,这倒是出乎他的意料,不过想起若不是因为折涵儿那个妖女,他也不会沦落到这种地步,新仇旧恨之下,她本能的就要对这年轻人下杀手。 这年轻人见这情景,反应倒也是快,连忙说什么他有方法治疗他身上的疫病,他本以为这只是此人拖延时间的伎俩,不料,此人当真是掏出了由知府大人亲手加盖的文件,他细看之下倒也是没察觉出什么漏洞,后来又隐隐想起在查探折涵儿行踪的时候,倒也是了解过那神农馆好像就是个医馆,这般想来,他也是渐渐有些相信了此人的言语。 不过这小子别看外貌清秀儒雅,但实则一肚子古怪心思,为防治意外他也是给这小子加了点料,这才堪堪将他握在手里。 不过随着接触的日渐深入,他却是发现此人似乎真的是在拖延时间,不过拖延的目的却也是让他稍感敬佩,观其言行,看起举止似乎真有点悬壶济世的想法来。 侠之大者为国为民,魔教虽被南国武林斥之为妖邪,但厉若熊身为江湖豪杰自也是存了几分忧国忧民的豪情来,虽说对他究竟有没有扑灭疫情的能力表示怀疑,但对他的这个想法那还是十分认可的。 再加上此人目前身负魔教武功,这让心生无望的厉若熊突然萌生了一点别的想法。 有些虚弱的抬起眼皮,除了头顶那粉色的纱帐之外,占据他绝大部分眼帘的便是那个年轻人带着一丝惊喜的清秀脸庞。 “看不出来……你的医术还真不错。”厉若熊微微一笑,露出一嘴血红大牙,看着煞是狰狞恐怖。 李素却是缓缓收敛起脸上多余的表情,微微直起身子,神色不变问道:“解药在哪?” “呵呵,当真世风日下,连你这悬壶济世的大夫救治患者的目的都这般不纯粹。” “说实话,我巴不得你现在就死掉。” 艰难的将身子沿着床沿坐了起来,问听此言,厉若熊却是突然响起一阵有些虚弱的笑声来:“我就喜欢真诚的人。” 李素眉头微微一皱,沉声说道:“厉前辈,你现在手无缚鸡之力,我劝你还是趁早将解药交出来的好,否则……”他的这番话语说的很是生硬,但其中的威胁之意却是透露无疑。 作为一名整天钻研医道的人来说,其实他很难习惯用这般生硬的口吻说出这番威胁之言,不过除此之外他已经是黔驴技穷,别无他法了。 “手无缚鸡之力?”厉若熊发黄的脸上,有些讥讽的看了他一眼,随即衣衫无风自动,眉须四扬,一股强大的气压自他有些佝偻的身躯迸发开来,冰冷凝重的声音悠悠回荡在房间之内。 “年轻人,你管这儿叫手无缚鸡之力?” 李素被这股气浪震荡的练练退后几步,一脸震惊的看着对面那个眼中闪露着寒光的男子,万万没想到,已经处在生死边缘的厉若熊既然还拥有这般高深的实力。 心思流转之下,转身毫不犹豫的就要往门外跑去。 刚才的那番威胁之言,他只是看在厉若熊行将就木的份上,这才有恃无恐,如今对方尚有余力,李素可不认为凭他那三脚猫的功夫能打赢对方,不跑!还想留在这儿喝茶不成? 而厉若熊似是早就料到他的想法,只是冷冷一笑,随即右手捏拳成爪,内力运转之间,一股无名的吸力便向李素笼罩而去。 经过这么长时间无名经书的打磨,李素早已经不是当年那般瘦弱,但面对这股吸力仍然的只觉如同那轻飘飘的柳絮一般,腾云驾雾般,便被厉若熊摄到近前,处于救生的意愿,李素本能的捏紧拳头,向他横扫过去,却别眼前这个男子轻飘飘的闪过,右手食指如闪电般探出,点住了他的穴道,李素浑身冰冷,暗叹一声‘吾命休矣!’ 厉若熊嘴角缓缓拉出一个危险的弧度来,随即神色一敛,右手食指再度探出,距离他眉心一寸处这才堪堪停住,一道炽热劲气却是透过厉若熊食指,透过眉心传向李素体内,头脑本就是感触极为敏锐的器官,瞬间李素只觉的脑袋越发沉重,好似被塞入了数不清的水泥一般,这至极的痛苦让他的脸色越发变得苍白起来,却因为被点住穴道的缘故,他只能在嘴唇轻轻翁动之后,默默忍受住这种痛苦。 心里更是暗暗叫苦,这厉若熊果然是江湖大佬,折磨人的方法这般让人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显然他认为这是厉若熊在杀他之前最后的戏谑罢了。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只觉的轰隆一声,他脑海中积蓄的那股力量,好似太阳爆炸一般,在一瞬间沿着他的经脉向着身体四周扩散而去,李素修炼那无名经书得到锻炼的也只是身体罢了,体内各处经脉仍跟普通人的并无二致,在这般剧烈的冲击下,他全身欲裂,皮肤之上渐渐溢出一层带血的细汗,将他的衣衫浸湿,最终眼前一黑,昏死了过去。 在醒来的时候,周围已经是一片黑暗,星光透过窗户悄然的泼散进来,外面一片俱寂,李素环视周围,喃喃道:“这是地狱?”虽说他已经四国一次,但这地狱那他肯定是没有见过的。 耳边却是突然传来一声嗤笑,随即厉若熊的声音便响了起来:“还没死呢,就别想这些成为死人之后才会想的问题。” 李素循声望去,就见还是那个房间,还是那个男子,此时正盘膝坐在床沿一脸讥讽的望着他。 尽管此时夜色深沉,视野极暗,但透过朦胧的星光,还是依稀可以看见厉若熊的脸皮,犹如一张被针刺破的气球一般,层层的耷拉在一起,之前那乌黑的头发也是隐隐掺杂些灰白,身躯更是佝偻枯瘦了许多,仅仅数个时辰的时间,厉若熊竟是仿佛老了二十岁都不止…… “你,你,你怎么……”看着厉若熊这般模样,李素一时间有些张嘴结舌起来。 “居然能承受住本座十之二三的内力,你这具身体锻炼的倒是不错。” 屋外万籁俱寂,只剩下厉若熊的声音悠悠在房间没回荡。 第二五四章 交易 夜风伴随着星光透过窗户缓缓的送进了屋内,珠帘摇晃,纱帐随风轻扬,听着厉若熊这般言语,李素瘫坐在地上微微呆愣片刻,随即问道:“前辈此言是何意?” 厉若熊轻哼一声,说道:“你现在站起来蹦一下看看。” 李素疑惑看他一眼,缓缓站了起来,随即身体上立刻爆发处一股噼里啪啦的脆响声。 难道……左右伸展了下身体,李素又看眼一个一脸随意的男子一眼,心里隐隐有了些期待,随即身躯下蹲,做了个起跳的姿势,腿部微微用力,旋即一纵,整个人也是以一种突破物理定律的姿态,非常夸张的崩了数丈之高。 这,这……李素看着自己的双手,感受到期间隐隐蕴含的爆发力,眼中满是震惊,狂喜之色。 厉若熊说道:“好玩吧!” 李素点了点头。 “没玩过吧!” 李素又是点了好头,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收敛起脸上多余的表情,问道:“前辈传我武功,该不会是良心发现了吧?” “良心发现?”厉若熊狠狠瞪了他一眼,随即桀桀一笑说道:“武功虽好,可也得有命享用才是,否则便像梦中花,水中月一般虚无缥缈。” 想起自己如今身患剧毒,李素心里一沉,说道:“前辈此举该不会是寻我开心的吧。” “寻你开心?你觉得老夫现在还有这个时间吗?”厉若熊冷笑一声,说道:“小子,想活命吗?” 废话!如果不想活命,我又何必费这么多辛苦将你救活,李素心里暗暗嘀咕几句,然后很是老实的点点头。 厉若熊又道:“你可知,我在你体内是下的各种毒药?” 李素轻叹口气,随即摇了摇头。 这个问题说实话当真是有些难为住李他,他自问学医这么多年,对各种药草也大都熟悉,来到这个世界后,每日伏案翻书,更是了解到许多之前不曾见识过的草药,对他们的药性作用基本也全都了然,但自他被厉若熊下毒之后,他身体并未表现出一点异样,如果不是因为看她这般有恃无恐的样子,李素甚至都要怀疑这老家伙,是不是在诓骗自己。 看他这般失落的表情,厉若熊得意一笑,说道:“你不用灰心,纵然是你医术卓绝,不过猜不出来也很正常。” 顿了顿:“因为,本座给你下的不是毒,而是蛊!” “蛊?” 李素顿时一个哆嗦,来到这方世界已经这么长时间,对其中一些古古怪怪的知识,他也是抱着探究的目的,多少了解过的,而蛊术作为医术的一个奇特分支,他自也是知道的。 医术用正则悬壶济世,用邪则祸乱苍生,而蛊虫便是用邪的一面,那些千奇百怪的蛊虫蕴含着奇奇怪怪的毒性,所产生的作用更是五花八门。 想着医书上那些有关于蛊虫的可怕描述,昏暗的环境里,还是十分清晰的看见李素脸色一阵发白。 虽说将有关于蛊虫的医书资料当做趣味阅读是一件非常惬意不错的事情,但当这种事情真实的发生在自己身上,那就不是怎么惬意了,尤其是说出这种话的人,确实具备有这个实力。 “放心放心!”似是看出李素厉若熊十分玩味的看着她,说道:“我给你下的只是幼蛊,需要三年的时间才能破壳而出,所以你现在有三年的时间用来自救,不过本座可以很明白的劝你一句,若是方法不对路,提前刺激幼蛊的出世,那到时候,桀桀……” 男子冷冷笑了几声,随口吐出四个大字。 “肠穿肚烂!” 听着这随意言语当中透露的巨大威胁,李素轻舒口气,揖手一礼问道:“前辈说了什么多,该不会是想看着晚辈白白死去吧?” “我自是不想。”厉若熊身子后倾,苍老的面容立刻隐没与黑暗当中,只听得他缓缓说道:“不过这得看你自己如何选择了?” 李素立刻听明白了他话语当中的意思,问道:“前辈想让晚辈做什么事情?” “我一早就说过你是个聪明人。”厉若熊呵呵笑了几声:“而我就喜欢和聪明人说话……你可知我在你体内下的是何蛊虫?” 你下的蛊虫,老子怎么知道?李素心里暗骂他几句,表面上却也是不得不装出一副虚心请教的态度,拱手说道:“晚辈愚钝,还请前辈指点!” “不妨实话告诉你,我给你下的乃是噬心蛊,这噬心蛊在我神教那都是能拍的上名号的,普天之下,也只有黑木崖上面的七彩毒蟾能够解除。”虽然看不清厉若熊此时的表情,不过从他说话的口气来看,对李素这种态度那还是相当满意的。 “所以,你要想活命就只能去一趟黑木崖,不过这七彩毒蟾乃是我神教异宝,轻易不授予他人,不过对我神教有大功者,自然不在此列。”言语之中,微微有些玩味。 李素嘴角一咧,苦涩问道:“前辈莫不是想让我去刺杀什么与神教敌对的人物?” “放屁!”厉若熊毫不客气讥讽道:“就凭你目前这三脚猫的功夫,去了也只是白白送死。” “那前辈究竟想让晚辈做些什么?” “你修练本教功夫,有受本座二三成分炙阳内劲,姑且也算是半个神教中人,本座现在就委托你一项重任,三年之内,去黑木崖送一部经书。” 说话间,便从怀里掏出一个由油布包裹着的书籍模样的物件,递给李素。 李素上前接过,将油布掀开,透着外面模糊的星光,就看见海蓝色的封面上,却是有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灭天神功。” “这,这是……?”李素随手翻了翻里面的内容,有些惊异的望着厉若熊,这本经书他有些印象,不就是当日折涵儿为救他时,与之交换的那本秘籍。 “看出来了嘛!不错,这正是折涵儿那贱人出逃黑木崖时带走的那本经书,如今我要你去黑木崖,亲手将这本经书交给大长老!” 第二五五章 无题 “我要你将这本经书带给大长老!” 房间内,厉若熊盯着李素,沉声说道:“凭此经书,大长老绝对会将七彩毒蟾交给你。” 李素沉默片刻,奇怪问道:“为什么选择我?你就不怕我偷偷修练这上面的武功?” “选择你,自然是因为其他人我信不过!你小子虽说平时有些油嘴滑舌的,倒也不失为一个值得信任之人,至于这上面的武功……”厉若熊轻蔑一笑,说道:“凭你的资质根骨,能彻底将我灌输给你的内力消化完毕,就已经是泼天之幸,这灭天神功,便是本座参悟起来,也是一知半解,凭你…呵呵。”话语当中,满是的讥讽不屑之意。 李素摸了摸鼻子,心说这种破武功给老子,老子还不练呢!只不过这话怎么听怎么有股酸溜溜的感觉。 “另外本座在劝你一句,这本经书关系重大,你最好不要示之与人,否则若是传扬出去,引起武林纷争,只怕你小子有十条命都不够你往里边送的。” 李素心里一惊,脑海中浮现出一群大汉蜂蛹向他扑过来的画面,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来。 “不过你放心。”似是早就料到他心中所想厉若熊起身,一边向窗边走去,一边继续说道:“现在江湖上流传我在影卫的围攻下早已死去多时,所以只要你不显山露水,他们自然不会将你放在心上。” 夜风透过窗户缓缓吹了进来,身上那件被血水浸透的衣衫早就已经凉透,不过李素此时却没有一点寒冷的感觉,沉默片刻,问道: “即便晚辈到了黑木崖,又如何取信那大长老呢?只怕到时候依旧难逃一个死字!” “笨蛋!”厉若熊现在窗前,突然转身骂道:“老夫一身炙阳内劲本就是天下独一份,大长老英明神武哪里会不明白本座的用意。” “如此说来,晚辈似乎只有遵从这一条路可惜选择了!” “哼!你认为你还有选择的余地嘛!” 李素一时有些默然。 “小子,若非看在你修练我神教功法,再加上本座病入膏肓,就凭你的资质,这辈子撑死就是个三流高手的命。”似是看出李素心中的想法,厉若熊冷声说道:“如今就凭你受了我这两三成的内劲,在江湖当中虽说掀不起什么风浪,但自保却也是卓卓有余,这与常人来说是何等的机缘,如今你竟还不知足?” “前辈说笑了,晚辈并非是不也是好歹之人。”李素拱手说道:“实在是关乎性命,不得不谨慎行事。” 厉若熊冷笑一声说道:“你那点小心思以为我不知道,不就是听了些小道消息,说我黑木崖是龙潭虎穴,说我魔教中人罔顾道义,滥杀成性。” 李素微微有些默然。 实际上他也确实有这方面的顾虑,毕竟在段其隆,金行义这类武林人士身边呆久了,对江湖上的事情耳闻目濡之下,多少也是有些了解的,这其中自然也就包括魔教了。 在众多流传的版本当中,关于魔教的印象就是说他们如何如何凶神恶煞,如何如何嗜杀成性,不过跟折涵儿接触这么长的时间,对与这种的流言,李素虽说并不见得全信,但多多少少有些顾及这倒是真的。 看着一脸沉默的李素,厉若熊满是枯皮的脸上闪过愤怒,无奈之色,最终轻叹口气说道:“我魔教虽不是什么名门正派,但好歹那也是遵守江湖道义的,这本经书事关我神教能否重新崛起,事关重大,你若将此书送去,我神教上下必将感激涕零。” 李素沉默片刻,终于认命般说道: “事已至此,晚辈替前辈走上一遭便是。” 在那次房中夜话之后,在随后的几天时间里,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抱着偿还这方面的心思,厉若熊也是尽心竭力指点他运用内劲的一些方法与技巧。 江湖从不缺乏刀光剑影,而在这动辄就是灭门的血战当中,伴随的则是无数内功心法的流失,而剩下来的一些高深心法在江湖那都是掌握在名门大派,或者世家豪门的手里边的,普通人终其一生可能都难窥见起面。 李素能骤然拥有这等内功,说是撞上大运那都一点不为过。 而有了这身内力作基础李素距离一苇渡江,白衣飘飘的日子似乎又是近了一步,不过光身怀内力那自是远远不够的,与之相匹配的还需要能够将其施展出来的内功心法。 橘黄的光线轻轻的泼洒在大地之上,阵阵的山风,掠过别苑前那块剪的极平的草坪,几株不知名的野花随风轻扬,阵阵香气还未完全释放而出,便被山风吹得消失无踪。 在这片温暖的氛围当中,一道身影却是迎着夕阳,在别苑的屋顶,墙间,不住来回奔跑穿梭,身形清瘦,动作轻乎灵动,有若猿猴,倒也是显得潇洒十足。 若是后世有热爱跑酷运动的,见此情景少不了要惊呼一声大神,不过放在现在,人们多半要惊呼一声梁上君子,进而喊人抓贼,只闹得好大一场动静才肯收场。 那道身影在接连翻越几个庭院之后,转眼间便也是落到了别苑外的草坪之上,随即舒展了下筋骨,这才一脸兴奋的对着旁边一道正坐在太师椅上的佝偻身影说道: “今日总算是小有收获。” 这道清瘦身影自然便是李素了。 作为魔教左使,在江湖上都算是赫赫有名的厉若熊自是不缺轻功身法的,李素目前正在修练的金雁功便是一种一门较为不错的轻功身法,极适合李素这种武林小白修行。 而面对他这般兴奋的样子,厉若熊却也是毫不客气讽刺道:“蠢货,几天的时间就练到这种地步,还好意思高兴,我要是你,就拿块豆腐直接撞死,以后你不要说是本座交出来的,我丢不起这人!” 面对他这般辛辣的讽刺,李素也是一脸无所谓,毕竟在这几天他总是经常听到这种类似于与笨蛋,蠢货这种的讽刺,时间一长自然也就免疫了…… 第二五六章 尘归尘 土归土 天边的云彩被这如血的夕阳酝烫的瑰丽异常,面对这温暖的霞光,李素也是缓缓盘膝再度熟悉起这内功的运行路径,而厉若熊则是抬着耷拉的眼皮,怔怔的看着青山上面的那片光晕出神。 片刻后,他似是自言自语又似是对一旁的李素说道:“也不知人死之后,是否真的去往地狱!” 黄昏中,他的身影显的有几分萧瑟苦楚。 睁开双眸,李素缓缓摇了摇头,说道:“我不知道!” 虽然李素已经死过一次,但对于是否存在地狱他是真的一点都不确定,按照他以前观念来说,对与地狱这种想法那肯定是嗤之以鼻的,不过随着莫名其妙的转世到这个世界以后,对与是否存在地狱这个说法,他也是渐渐开始动摇起来。 望着那片火红的积云,厉若熊轻轻笑了笑,眼中闪过几分回忆之色,说道:“当年的意气风发仿佛就在昨天,不成想转眼之间,我就要迎接自己的死亡了。” “人总是会有死去的一天。”李素平静说道:“人固有一死,或重于东山,或轻于鸿毛。” 作为一名从医多年的医师,对与死亡李素早已经司空见惯,所以对于死亡,他一直是抱着一种释然的态度。 厉若熊眉梢一挑,扫了他一眼,说道:“到底是东平府的才子,所思所想就是跟寻常人不一样。” “这话不是我说的。”李素摇了摇头。 “是谁说的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句话的精气神我很喜欢。” 厉若熊抬头望着天边,洒然一笑说道: “自小我便决心为神教的崛起奉献一切,我这一生背过信,弃过义,杀过师,负过恩。” 李素扭过头,看着这个被霞光布满全身,侃侃而谈男子,安静的听着他的话语。 “如今死亡将至,虽说比不了什么重于泰山,但一句不负初心,自问我还是做到了,数十载春秋,如今细细想来,最放不下的居然是一个女子。” 李素眉头一扬,眼中闪过几分感兴趣之色。 “那个女子当时只有二十一二岁的样子,蒙着一层薄薄的面纱,脸上画着淡妆,眉毛不浓不淡,不浅不深刚刚好,眼睛一笑就好像成了月牙儿一样,头发只是简单的用丝带束在一起,看着当真是好可爱呢。” 厉若熊嘴角扬起一抹笑容,脸上满是回忆的神色。 这便是一见钟情了……李素情不自禁问道:“后来呢!” “没有后来。” 厉若熊笑着摇了摇头:“她是个官家小姐,地位高高在上,而我当时只不过是个初入江湖的愣头小子,身上除了一腔敢为神教拼命的热血之外,分文没有……” “而热血总是一文不值。” 李素抿了抿嘴,微微沉默。 “在后来,倒也是零星打探过她的一点消息,只知道她嫁人了,结亲的也是大乾很显赫的官宦,后来听说在回家省亲的时候,遇了山祸……” “人一旦上了年纪总喜欢想些往事,呵呵,就是不知待我死后,在地狱重逢的时候,他还会不会认得我这个糟老头子……大概……是不认得了吧……” 山风拂来,望着那轮渐渐淹没在山崖后边的夕阳,老人的脸上满是淡然之色,这段自说自话的可笑言语也是随着这悠悠清风,渐渐飘向远方,消失不见了。 厉若熊死了。 不知是不是因为知道自己死期将至,老人在饱餐一顿之后,也是沐浴更衣,将自己收拾的焕然一新,随后面朝青山,安然离去。 李素几人将这几日准备的木柴堆放到一块,随后将老人带同椅子笨拙的放到柴堆之上,看着那具在渐渐被火焰吞噬淹没得身影,李素微微有些默然。 在古代讲究是一个落土为安,不过用火将厉若熊的尸体处理掉,李素并不是处于报复的目的,自然站在科学的角度,防治病毒扩散。 除此之外,对与厉若熊的死去,他的心情也是异常复杂的,这个男人缕缕置自己与死地,可是却又临时之前将自己的一身内力灌输给自己,即便是存在了利用的念头,但不得不承认,在武功方面,他是李素真正的领路人,所以此时此刻,李素心里也是有点百感交集,既有逃脱升天的庆幸,又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惆怅。 李素并不知道厉若熊在死的时候,脑海中在想些什么,不过老人面色坦然,微翘的嘴角上,更是若有若无的流露出一抹淡然的笑意,似乎他即将面对的不是死亡,而是一场迟到了许多年的约会一般,或许这个大半生都处在腥风血雨中的老人,早已有了厌倦江湖仇杀的想法,大概……他是想有个家的吧…… 将骨灰用小盒装好,李素独自一人将小盒带到了厉若熊常看夕阳的那座青山上面,那里视野极好,微风拂过,大片的青草就像是波浪一般缓缓滚动,让人望之心醉。 李素在山坡上面,寻了个相对平坦的位置,挖了小小的坟包,将盒子小心的放到里边,填好土,然后斟酌了一下,还是没有用世俗上面常见的木牌或是石碑来标注他的存在。 或许对与一个常年习惯了腥风血雨的人来说,被人遗忘才是最好的选择吧。 李素站在小坟包前,双手合十,默默念道: “尘归尘,土归土,若有缘,来生再见吧……” 说吧,李素转身向着山下走去,只剩下一捧黄土在风中静静的等待着。 处理完厉若熊的事情之后,李素几人便又是回到了新镇县城,眼下他虽说身中蛊虫,但尚有三年的时间尚会发作,因此倒也是不急在一时,眼下最重要的依然还是这场疫情。 自李素颁布禁足令之后,虽说民间仍存有一些反对不看好的声音,但随着县衙的重拳出击,这些反对的声音虽然仍有,但也是小了许多。 而在禁足令实施一段时间,各地死亡的人数很明显的呈现出一个下降的趋势以后,之前那些的反对者,也是悻悻闭上了嘴。 第二五七章 火葬 说起来,对与李素的那个禁足令,新镇县百姓其实也是抱着不太看好这个想法的,毕竟这疫情可不是儿戏,那一个个死去的可不是数字,而是一个个鲜活的生命。 这自然是一件庄重严肃的事情,但就是这样一件庄重严肃的事情却碰上了一件看起来很是轻松随意的禁足令,这自然也就引起很大一部分人的不满。 这股不满的声音之所以没有向着更严重的地步发展过去,其实主要是得益于两个原因。 第一个自然就是县令杜化安应对及时。 第二个则是新镇县大开粮仓,免费供应十里八乡这一个月的三餐供给。 相对第一个原因,真正起到决定性因素肯定是第二个原因了,要知道这可是的粮食。 在这个人们普遍在温饱线上挣扎的社会来说,没有什么是比填饱肚子更重要的事情了,更何况这还是一天两天,而是整整一个月,每天吃饱了睡,睡饱了吃,即便是无聊了一点,但这无论从那个角度来看,都是一个非常具有诱惑力的条件。 所以在这种复杂的心理下,禁足令这才得以在新镇县艰难的推广开来。 但随着时间的逐渐流逝,人们开始发现,情况好像有些不对…… 即便是困守在家里边,但人们通过视觉,听觉还是很敏锐的感觉到,村里边哀嚎痛哭的声音稀疏了许多,似乎死人的情况真的有所缓解。 难不成这禁足令真的有作用……?这是浮现在大多数人脑海的真实想法,但这怎么可能,如果单单只需要在家待着不动就能遏制住疫情,那还需要大夫干什么,这种事情怎么看,怎么感觉有几分不靠谱来。 所以大部分人将运气,幸运儿等诸多因素加注到新镇县衙里的那个小子身上…… 时值六月,天气已经日趋炎热,可惜这个往常这个被女子体香以及五颜六色衣衫填充的月份,今年注定是要萧瑟许多。 新镇县县衙后院的最左边的院落里边,阳光肆无忌惮的炽烤在大地上,角落一旁那几株桃树正有气无力的散发着娇羞,唯有青石小道对面的竹林依旧郁郁青青,不见萎靡。 竹林下边,新镇县令杜化安正疯狂的摇着手上的精装古扇,不时牛饮一口桌上的冰镇酸梅汁,汗水早已将他那身正七品的深绿色官服,印的湿漉漉一片,额头之上更是不时滚落下宛如豆粒般的汗水。 不过身为一县之主的杜化安却是一点不敢抱怨,只是拿有些怪异的目光看着一旁的年轻人 与大汗淋漓的杜化安相比,炎炎天气这年轻人身上却是没有一点感到炎热的意思,如刀劈般平展的额头上更是没有一点要流汗的迹象,此时正一脸平静的翻阅着手上的邸报。 这年轻人自然便是李素了。 在处理完厉若熊的事情之后,李素便也是马不停蹄的赶回到新郑县,杜化安得到他返回府衙的消息之后,也是立刻拿着这几天各处送上来的邸报,着急慌忙的赶过来向他反映情况。 对于这几天疫情呈现的好转趋势,作为新郑县县令,杜化安心里自然是欣喜异常的,外边的那些风言风语他自然也是听到了的。 不过对此他也是付之一笑,全当是笑话在听,作为一个聪明人,这其中的一些内幕,别人不知道,他还能不知道,他可不相信能够提早看出冯医师身患疫病的人,肚子里会没有一点东西,毕竟这种事情可不是单纯只靠运气就能解释的通的,所以,现在对于李素他自是越加信服的。 李素轻轻将邸报放到桌上,点点头说道:“依照这邸报上面的情报,目前来看疫情应该是遏制住了。” “这全靠素哥儿您调度有放。”杜化安十分符合时宜的送上一记马屁。 “大人的这记马屁恐怕的拍的为时尚早吧!”李素轻轻捧杯,饮了口酸梅汤,“死亡人数下降是下降了,但死亡人数若是没有完全清零,这疫情还不算真正的过去,日后朝廷追查下来,你们仍是逃脱不过一个死字。” 杜化安脸上丝毫没有马屁被当中揭穿的尴尬,立即轻笑附和道:“所以啊,我这不就是过来聆听聆听素哥儿您的高见嘛?” “我的高见……”李素自言自语了一番,心里却是有了几分计较。 从下达禁足令以后,这下降的死亡人数来看,李素的猜想应该是没有错的,这场疫病的传播方式应该是肢体接触无误了。 可就像方才他说的那样,这么长时间过去了,疫情虽遭遏制,但死亡人数并没有清零,那这说明还是有些漏洞的,可这漏洞会是在那呢? 李素眉头缓缓簇起,又是捧起那几张薄薄的邸报,目光在上面一行一行的细细扫过,最终目光缓缓落到了邸报下方的那一行小字上来,微微思索片刻后,眉头却是渐渐平缓下来,轻声对杜化安说道: “高见我这里还真有一个,就是看你敢不敢接受了。” 杜化安微微一愣,随即看着李素,脸色渐渐变得有些疑惑不定起来…… 近几日,新镇县无所事事的父老乡亲们再度收到了一条由村长传输下来的政令。 在人们的印象里边,这或许还是新镇县的那个年轻后生的又一次心血来潮,不过在听说,或者看到这项政令的具体内容之后,本来还有些怠惰的村民瞬间被满腔的愤怒所填满。 政令内容大致如下: “为防治疫情蔓延,确保百姓平安,即日起,新镇县内因疫病致死的百姓,不得依照寻常葬礼进行,一律改为火葬,若有违反者,依照地方刑法办事!” 政令通俗易通,也只有寥寥数个字,所以百姓们很容易的便理解了这项命令的具体内容。 但理解并不等同于接受。 因为这项政令在百姓的眼里本身就是大逆不道的存在,让百姓们有如此感觉的不是其它,正是火葬这两个字。 第二五八章 黑心阎罗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在这个儒学昌盛的时代,这个观念早已经深深的渗入到每个人的灵魂当中,当时的人们甚至不会轻易进行头发与指甲的修剪,所以古人在人们的心里大多是一种长发飘飘,白衣胜雪的形象,其实这倒不是古人认为保持着这样的造型会是如何的帅气,纯粹只是因为完全接受了这个观念而已。 理所应当的,这个观念自然也就延伸到丧葬之礼当中,自古以来,人们都会务必要求通过尸体的完整来下葬,即便是那些罪大恶极的罪犯,也会将留的全尸当做是一种巨大恩赐。 平民尚且如此,处与权利顶峰的那些统治阶级,更是要求自己死后千年万年尸体依旧栩栩如生。 据坊间流传,前秦国祚之所以被大乾与北雍窃夺的一个重要原因,便是前秦末帝,召集四地方士,欲练长生丹药,直闹的天怒人怨,四方扰攘,不过当中其中的真相自是早已淹没在时间的长河当中,凭空给了后人许多猜想。 连上流贵族都这般重视尸体的完整程度,更何况这些底层百姓,因此当新镇县的这道政令在周边十里八乡流传开来的时候,引起的愤怒也就可想而知了,与此同时,关于各地混乱情况的奏报,也是如同雪花般汇集到新镇府衙里边。 府衙后院的书房里边一片忙碌景象,纸张被翻动的沙沙声,噼里啪啦的算珠声,密集的脚步声,悠悠回荡在书房里边,共同交织出一抹压抑的画卷来。 这样一副忙碌的画,面实际上已经持续了有一段日子了。 这场疫情使得百姓的生活,看似遭受了很大的影响,但遭受影响的何止是百姓,每日需要精确到个位数的粮食分配额度,以及因为疫情所带来的其它一些影响,同样也在考验着这个刚刚组建没几天新镇领导班子。 不过当然这些零碎的工作,自然是不需要杜化安亲自动手的,此时他正在书房外的石椅上,一脸焦虑的翻阅着各地送上来的情报。 此时正是清晨时分,天气算不上太热,适宜的晨风悠悠从远处吹了过来,但饶是如此,杜化安额头上仍是挂满了汗水。 “这,这可如何是好?”将手中的奏报随手扔到桌上,杜化安满脸惊慌的说道:“素哥儿,再这样下去,迟早是要酿成民变的,要不……” “杜大人!”对面李素轻轻将茶杯放到桌上,打断道:“开弓没有回头箭,此时若是停止,那我之前所做的一切努力都将化为流水,便是你躲过这次民变,难道还能躲过朝廷的追查吗。” 杜化安脸色一变,顿时有些难看起来,显然他也意识到这种进退维谷的局面。 看着杜化安如此复杂的脸色,李素只是脸色平常的饮了口茶,并没有多做言语。 说起来,现在挑动着新镇县百姓愤怒情绪的那道政令,其实正是出自他的手笔,而他之所以会这样做,那肯定是有他的理由的。 既然已经明确传播途径,并且依照这个途径做出了相应的改变,但死亡人数依旧没有清零,那说明这其中肯定也是存在相应的漏洞的,而在这个思索的过程中,他也是无意间在送来的邸报上面发现了端倪。 邸报上面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无非就是记录一些各地百姓的死亡情况以及其它的一些方面的内容,实际上这样的一份情报自疫情爆发以来,便也是源源不断的送至县衙,不过上面末尾的一句话““尸骸枕集,惨绝人寰。”却是引起了李素的注意。 正是这句话让李素想起了他进入疫区时“白骨露与野“的那副情况,心中的疑问这才豁然开朗。 古人重视落叶归根很有可能便是人们在安葬死者的时候无意识接触接触这些死者,进而导致进一步的感染,想明白这一点李素也是恍然大悟,继而也就有了那道政令。 不过说实话即便是知道下面会有所反弹,但李素还是没能料到情况居然会是如此严重,不过就像他说的,开工没有回头箭,现在放弃就是满盘皆输。 依照前世今生的经历让他无比相信,在生死面前这些繁文乡俗根本就不是问题,而现在唯一的问题就是如何稳定百姓们的情绪。 李素将茶杯放到桌上,眉头轻轻一挑,心里顿时有了几分计较。 烧尸令所产生的影响,在随后的就几天时间里,在新镇县里,掀起了持续的震荡,并随着时间的加深,逐渐有着向县外扩大的趋势。 李素这个烧尸令的幕后推手,理所应当的收到百姓们的一致唾弃,一时间“黑心阎罗”之名不胫而走,百姓们茶余饭后必备的节目,就是唾弃一番那个往常他们觉得甚是白净的年轻后生,可以相见的是,随着烧尸令影响的持续扩大,李素在东平府的名声恐怕是要下好几个台阶了。 东鹿乡是新镇县下辖的八乡之一,在此次疫情当中,因为位置较为偏僻的原因,受疫病的冲击倒也不算不大。 时值中午,白蒙蒙的炊烟也是不时从东鹿乡各处缓缓升起,一阵凉风拂过,炊烟飘散之余,也是带来了阵阵饭菜的香味,大地之上一片生活气息。 受禁足令的影响,西河村村东头的大槐树下如今早已经是空空如也,往日一道饭点时候的欢声笑语似乎已经成为了绝响。 不过当然这也只是表面现象罢了,虽然因为政令的影响,百姓们无法欢聚一堂,但有道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这区区一道政令自然是无法难住广大百姓的集体智慧的。 都是左邻右舍,乡里乡亲的,隔的又不远,聊天的阵地自然从村东头的大槐树,换到了各家各户的房屋前,又没有直接的接触,所以村长以及巡查的衙役自然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如同往常一般,一场简单而平常的饭后谈话,又是准时在西河村老刘头一家房前的门檐下准时上演了。。。。。。 第二五九章 四两拨千斤 “今天伙食不错啊!刘叔。” “哟,这是猪肉片吧!” “光闻着都这么香!” 时值晌午,人们端着饭碗,或是搬着小板凳,或是干脆蹲坐在门槛上,准时的出现在各家的屋檐下,一边呼噜着碗里的面条,一边随意的跟着左邻右舍们说着话,都是乡里乡亲的,话题也无非就是些家长里短。 不过当然,即便在这种情况下,人们也是会有各种各样的小心思,譬如碗里那几片肥厚多汁的猪肉片,在眼下这种环境里,几乎立时便能成为人们的焦点,理所当然的,端着饭碗那人,脸上自然也是倍有面子的。 就像现在,那被人们称为刘叔的老者面对着人们的话语,也只是轻轻一笑,随口说了几句见笑见笑,脸上却是闪过几分自矜之色,随意用筷子轻轻挑弄了几下碗里的那几片肉片,感受到人们炽热中带着些许渴望的眼神,这才得意的将肉片送到嘴里,细细咀嚼一番之后,这才缓缓咽了下去。 人们脸上闪过几分怅然若失之色,随即狠狠的呼噜了几口碗里的面条,似乎连嘴里的面条都更香了几分。。。。。。 实际上自禁足令以来,县衙免费向疫区百姓提供一个月的口粮,所造成的直接后果,就是百姓的生活水平直线提升,不过即便如此,除了逢年过节,那肥甸甸的肉片寻常人也是轻易吃不到嘴里的,不过,能吃饱饭对大部分人来说便是一件足够令人满足的事情。 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酒足饭饱之后,众人便也是乘着凉风,唠起了家常,都是乡里乡亲的,话题话题也无非就是写家长里短之类的,这个说张三家的媳妇结婚好几年了,肚子都还迟迟不见迹象,那个说李四家的儿子,怎么越长跟刘五越像,总之是此起彼伏,好不热闹。 不过话题虽然说了这么多,但只有在一件事情上,更准确细致的来讲是一个人,百姓们却是保持了一致厌恶,这个人自然就是李素了,现在居于县衙的李素,在人们的议论中早就变成了一个只知道贪图享受,不顾百姓死活的罪人,似这等人物,在历朝历代当中那都是饱受百姓唾弃的对象,事实上这种有关于李素的讨论早就遍布在十里八乡当中,西河村的这场谈话也只是一个简单的缩影罢了。 “也不知道,这种事情,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聊完了家长里短,众人的话题自然也是聚焦在有关疫情的一些事情上。 “不时说了一个月嘛?大家再等等就是了。” “哟,最近不是说都要说烧尸体的嘛?五叔,六叔你们出出主意,说说这事儿到底怎么办?” “狗屁!什么怎么办?我看县衙里边得那个后生就是罔顾人伦,丧尽天良,不烧这件事情大家以后都不要再提!”那被众人称为五叔的老者,吹胡子瞪眼,一顿呵斥,算是给这个话题定了个调。 “不错,不错,这种事情那可是丧尽天良,日后可是要地狱的,咱们绝对不能这么做,必须要让县衙给咱们一个交代。” “对对对,必须让县衙给咱们一个交代。” 此话一出,众人七嘴八舌,纷纷表示同意,场面一时有些杂乱不堪。 便在这时,被众人称为六叔的老刘头,却是轻轻咳了一声,嘈杂的人声立刻小了很多,目光都朝这边望了过来。 老刘头眼中闪过满意之色,慢悠悠的开口说道:“老五这话固然不粗,我却是从村长那儿听到一个消息,也不知道诸位听说了没有。”说话间,用眼一扫,众人的表情一览无余。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是一脸茫然之色。 “我也就纯属这么一说,大家且听且乐就行。”老刘头继续一副慢悠悠的腔调,说道: “我听说上边又下了什么新规矩,凡是今天晚上午时之前,将自家尸体搬到村东头那颗老歪脖子树下边的,都能得到一钱赏钱,我寻思着这事儿也不错,就跟大家顺嘴说上一句。” “一钱银子!!?”众人一阵惊呼,脸上的表情皆是有些不自然之色,要知道,在这个时代的乡村,一钱银子那是足够一户四口之家,数个月的开销。 老刘头看着众人各异的神色,不着痕迹狡黠一笑,随即便也是收拾好碗筷,悠哉悠哉的转身回了屋。 傍晚时分,西河村一片夜色深沉,不过与往日的寂静安宁的相比,村东头的那颗大槐树下却是灯火如昼,人声鼎沸,喧嚣与扰攘渐渐成为了这片夜色的主旋律。 “呵呵,今晚的夜色还真没啊!”有人指了指头顶根本没有多少星光的夜空,深情的赞叹道。 “还真是,别说还真是挺好看的。” “不错,不错。” 众人纷纷附和,随即又聊了一些其他的琐事,假装没有看到他们身前独轮车上的那具黑亮亮,沉甸甸的棺材,希望通过这种方式来淡化他们之间的尴尬,而这种尴尬在今夜的十里八乡并不少见。 漫天的火光,令人恶臭的焦糊味,随着清风,悠悠弥漫在大地之上,得益于县衙金银攻势的成功,这样的情况如今在新镇县十里八乡得地面上,并不少见,至于之前那些反对的声音自然是纷纷偃旗息鼓。 “嗯。”李素看着手里的邸报,随手将他递给旁边的杜化安,点了点头,满意说道:“如今看来,那些得病的尸体大体上是已经收拢完毕了,现在我们需要的做的就只有等待,等待疫情过去。” 他言语随意,但其中透着的自信意味却是无疑。 “素哥儿此举还真是高明啊!”杜化安接过邸报,眼中却是闪过惊喜,以及那么一点点尊敬之色。 这个年轻人最初的给他的印象无非就是些淡然随意,才子嘛,有这点特质倒也算是正常,但与这个年轻人相处的时间越久,他越是能够感觉出此人的不凡来。 当日那太医院冯医师染病身死,尚可以理解为这李素医术感觉,未卜先知。 但这次舆请似火,似乎明天就能演变成一场民变,但这个年轻人始终是不急不躁,从容自若,似乎他从来不把这些事情当做一回事,只是轻描淡写的挥了挥手,这些在他看来如天大一般的事情,就这样被随意的化解掉了,这种特质,这种气魄,即便是杜化安在宦海多年,见到的大官不计其数,那都是从来没有见识过的。 这种人物可不是简简单单只用一个医师的身份就能完全概括的。 时代似乎真的变了…… 杜化安望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一脸复杂之色。 第二六零章 事了拂衣去 “过奖了,不过是雕虫小技罢了。”偏厅内,李素并未看清杜化安脸上的复杂神色,随意说道。 对于能有这般结果,李素一点也不觉得奇怪,实际上对于古代的百姓来说,他们最大的愿望无非就是能够吃饱饭了,而当触及到这个底线之后,所谓的宗教礼法是完全束缚不了他们的。 而李素给他们的也正是他们想要,正是基于相信这一点,李素才会如此的从容自若,说到底这还是一种超脱于古代,独属于现代人的一种认知罢了。 至于如何让这个消息流传开来,那自然是需要使用一些小手段的了,无非就是些金银,这里暂且不表,不过想到金银这方面,李素眉头一挑说道: “这次总共花费了多少银两?” “额。”听到李素问话,杜化安立刻收敛起脸上多余的表情,沉吟片刻,说道: “每户半钱银子,大概两千两左右吧!我已经吩咐库房将银子散下去了。” 两千两……这个数字可比李素预想的低出很多,细细想了想多也是明白过来,一两等于十钱银子,如此想来倒也能对的上,脑海里这般想着,李素也是轻声说道: “若是日后疫情扑灭,还希望大人手下留情啊!” 杜化安微微一愣,细细一琢磨,却也是明白过来,苦笑说道:“素哥儿说笑了,为兄怎么说也是土生土长的新郑县人,都是乡里乡亲的,这种时候我在有点其他的想法,怕是被人戳脊梁骨的。” 李素轻轻一笑,却是并没有答话,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虽说接触这么长时间,对于这杜化安的人品也是有所了解的,但毕竟人心隔肚皮,适当的震慑那还是很有必要的,随即两人又随意聊了几句,李素便也是起身走了。 就像李素之前说的那般,如今现在唯一的能走的就是等待了,所以接下来的几天他也是格外的清闲,每日无非也就是练练功,读读书,闲暇之余再就是出去散散步。 不过如今新镇县百业凋敝,街道上人烟稀少,出去游玩自然是没什么意思的,所以大部分的时间,他就是呆在县衙的厢房里边专心练功,已求今早掌握体内的真气。 修炼内力的事情她并没有瞒着金行义,段其隆两人,对于他的这番遭遇,两人皆是直叹李素撞了大运,反倒是苏运来,薛延寿并非江湖中人,并不明白这其中代表的含义,倒是没有太过惊讶,但金,段两人在江湖上混迹多年,又怎会不懂,要知道这厉若熊身为魔教高手,在江湖上那可是鼎鼎大名,一身内力不是说是受其二三,便是受其百一,那都是要偷着乐的。 这却是让李素有苦难言了,其中隐情还真是不好一一向他们讲明,不过也得益与此,他有事没事也会跟他们过过招,当然主要是他挨打的居多…… 时间步入六月上旬,经过禁足令与烧尸令的稳步进行,新镇县的疫情已经处在一种稳步下降的状态的中去。 而有了新镇县带头,旁边东平县自然也是照猫画虎,有样学样了,李素抽了个时间也是亲自前往东平县指导了一番,不过倒也没有长时间的呆在那里,东平县令之前接触过一面,虚伪圆滑,给他的感觉算不上太好,所以只是指点了下流程,便告辞了,如今疫情这般严重,想来他也是不敢搞什么小动作的。 日子就这样发缓缓流逝,因疫病而死亡的人数直线下降,最终趋近于零,李素觉得是时候离开了。 新镇县城外,阳光明媚,清风徐徐,不过在这种好天气里,肯出来踏青游玩的人仍是趋于少数,看样子让百姓们消除对于瘟疫的恐惧,这注定是一件任重而道远的事情。 “不知何时还能在跟素哥儿共事。” 相处这么长时间,无论是虚情也好,假意也罢,总归也是有几分感情的,杜化安带着县衙属吏,也是过来相送一程,闲聊了几句过后,将备齐的干粮,马匹交给段,金几人,而后目送李素登上马车,拱手说道。 李素身子微微一顿,却是没有转身,说道:“若是有缘,你我还会再遇见的,还希望大人莫要忘记当日你我说的话。” 随即一掀门帘,便也是进入车厢里边。 “素哥儿放心,此事之后,若是在下这县令的位置能够稳坐,必将善待百姓,不负素哥儿所托。”杜化安拱手严肃应道,可惜隔着厚厚的车帘,那还能看见那男子半分神情。 只听的他淡淡说道:“如此便好,山高水长,诸位后会有期!” 与飞扬的尘土当中,李素一行人便也是渐行渐远,最终化为个小黑点消失不见了。 看着李素一行人逐渐远去的身影,站在乡道上,杜化安摇了摇头,用他那所剩不多的墨水,文邹邹说道:“真乃奇人也!”言语当中颇多惆怅之意。 听得他这番言语,倒是他旁边有位好像姓徐的师爷,一捋长须,随后从背后掏出本厚约数尺的书籍来,明媚的光线中,倒也是不难看出,封面龙飞凤舞有五个大字。 ‘新镇地方志’。 徐师爷沉吟片刻从书童那儿取来毛笔,挥笔写下: “大乾安启二十三年四月,时东平府,洪水遍地,瘟疫横行,百姓深处水深火热之中,有有医名素献策,知府宋彰深以为意,遂遣素主持事宜,五月末,疫遂平,新镇令杜化安慨然曰:‘事了拂衣去,真乃奇人也!’” 在这个陌生的世界,不经意间,李素留下了属于自己的一缕足迹。 “你父母双亡,呆在这鱼枣乡还有什么意思,我金风细雨楼,虽说财小势弱,但也不差你这一双筷子,苏兄,不如跟我一起回去吧。”在一片散发着莫名香气的油菜花地旁,李素诚恳的看着眼前的男子认真挽留道。 苏运来轻轻笑了笑:“我与素哥儿虽说相处时间最短,但你我相交却也是颇多投机,实在是故土难离,日后吧,若是在下在这里混不下去,定去东平府,届时还望素哥儿莫要嫌弃才是。” 听着眼前这男子的玩笑之语当中流露的坚定之意,李素沉默片刻,随即也只能是无奈点头同意了。 与薛延寿,段其隆,金行义,一一告别之后,苏运来便也是骑着枣红骏马,在阵阵马嘶声中,向着那片他魂牵梦绕的故土飞驰而去。 独留下李素几人一脸惋惜,他们却是不知苏运来日后医术精进,结合住李素这次疫情当中所实行的举措,写出了一本“疫病本纲”被广为流传,其人在后市更是被尊为医圣,当然这是后话暂且不表…… 第二六一章 一波三折 在东平府百姓的印象里,李素此次去疫区无非也就是假借治病之名,行搏名之实,纵然才华出众,但这样的人是最为人所不耻的,所以人们也只是将李素的这次行动当做是一场笑话来看的。 只是一场笑话的话,百姓们自然无法将希望寄托在他的身上的,直到太医院冯医师的来临,才让东平府百姓们真切的看到了治疗疫病的曙光, 毕竟这可是太医院! 虽说东平府作为医学圣地,百姓们借深以为然并且引以为豪,但面对太医院这三字的时候,这股自豪感不可避免的是要弱上三分的。 无他。 实在是太医院这个地方太过于特殊了,毕竟管理着皇上,嫔妃的健康问题,这个地方他想不特殊都难,理所应当的这里自然便是汇聚了大乾医道最精华的一批人,其医术之高,自是不必多说, 从这种地方出来的人,若说是没有一点真才实学,百姓自然是不信的,更何况这冯医师还是这般的信誓旦旦,胸有成竹,也难怪百姓们对其是信心百倍,视若救世主,送冯医师前往疫区的那天,百姓们是欢欣鼓舞,似乎扑灭疫病的希望,就在前方。 只可惜这股信心并没有保持太长的时间,当冯医师染病身死这个消息,从疫区传过来的时候,百姓们先是不敢置信,再到确认之后的惶恐不安,那个时间段,任凭官服如何调控,但米价仍是不可避免的朝着较高的价格冲刺过去,即便如此,各处粮铺的存货还是销售一空,一种恐慌的氛围开始笼罩在整个东平府内。 连太医院的医师都挡不住这场疫情,看样子是真的无能为力了,悲观失望的情绪,逐渐在百姓当中蔓延开来。 冯医师死后,坐镇指挥的自然又变成了那个李素,对与他,人们自然是不报什么希望的,不过即便再怎么不看好,零零散散的,疫区里边的情况他们总也能够听到一些的。 什么强制泼散石灰粉啊,什么禁足令啊,对于上面的这些的举措,百姓们自然也是付之一笑,他们想的与新镇县百姓颇有出入,连太医院的冯医师都染病身亡了,仅靠这些近乎于过家家一样的东西,哪能遏制的了疫情,这分明就是那李素的拖延之举,百姓们自然是无法信服的。 这种恐慌,动荡的日子持续了有半月左右,就在人们惶惶不可终日的时候,疫区又是传出来消息,说是什么疫情已经完全被遏制住了,初听之下,百姓们那里肯信,在茶余饭后的闲聊中,皆是在揣测,这是那里流传出来的谣言,但随着府衙的亲自出面,事情逐渐开始朝着明朗的方向发展过去。 百姓们先是惊愕,而后不信,不过在随着知府大人亲自出面证实了这件事情的真实性之后,所有的不信与怀疑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百姓们欢欣鼓舞,不过在欣喜之余,伴随着却也是浓浓的不解。莫不是真的老天开眼?否则前段时间还闹得这般严重的的瘟疫,怎么会说消失就消失呢。 不过随着时间的流逝,有关疫区里边所发生的一些事情也是渐渐流传开来,并开始清晰的展露在人们的视野当中,而这些事情的主角,正是那个他们一直轻视甚至忽视的男子。 李素。 种种迹象表明,若是李素临危调度,这场一波三折的瘟疫很有可能朝着极度危险的方向发展过去。 这种结果却是让东平府百姓们却是愕然无言了,毕竟这件事情的冲击性实在是有些太大了,就像是一个初入江湖的小白要去挑战武林盟主,在大部分的认知里,那肯定是武林小白必死无疑,因为盟主之所以是盟主,便是因为他武功冠绝武林,领袖江湖,这种认知早已经深深嵌入人们的心里,而此次疫情就像是武林盟主,那种无能为力感早就已经成为人们的共识。 可谁能想到李素这个江湖小白,普一出手,便将武林盟主毙与掌下,对比如此之鲜明,由不得人们不惊愕当场,不过人们认清楚现实的速度要远远比人们预想更快一点,在惊愕之后,人们只只得接受这个武林小白要比武林盟主更强大的事实。 所以对于这段时间渐渐兴起的鼓吹李素的风气也就不足为奇了,区别于上次拔火罐那种小打小闹,这次治疗成功的那可是瘟疫,也不知是不是处于愧疚的心理,人们对于李素的吹捧,可谓是不遗余力,这个是说他是恩同再造,那个说他是在世医圣,总之各式各样的名头那就像是不要钱一般的纷纷向李素头上砸了过来。 稍一有个头疼脑热的,无论是城南城北,无论是左右远近,人们最先想起的那肯定是金风细雨楼,无他,就凭在世医圣这个名头,老百姓那都觉得安心很多。 也就在在这种满城狂欢的氛围当中,三匹枣红骏马簇拥着一辆简旧的马车,却是出现在东平府外的十里长亭里边。 清风将卷动着花香,随着渭河滚滚向东,在明媚的阳光中,此时的渭河波光粼粼,一片祥和,那里还能见到之前一点狂暴糟乱的样子,长亭里边,宋彰与曲,李,钱三位老人坐在石椅上,一边喝着茶,聊着天一边欣赏着远处渭河的巍然风光,脸上平和随意,没有一点之前见到的那种慌乱失措。 “这次素哥儿回来,定要与他一醉方休。” “曲老头,你莫要搅闹,素哥儿这次历尽千难万险方才返乡,身上定是疲惫不堪,你这般折腾,若是让我东平府少了一位俊杰,老夫也要跟你势不两立。” “哈哈,你这老头,平时跟素哥儿八竿子打不着,现在又装个什么亲切。” “放屁,当日素哥儿提出要前往疫区之时,是老夫力排众议支持他去的,总比你们这些在旁边说风凉话的要好很多吧。” “姓李的,你莫要血口喷人……” 两人又是日常争执几句,宋彰与钱老显然也是一副见怪不怪的表情,只是喝着茶,随意聊着天,一点没有劝阻的意思。 也就是在这种平和的氛围当中,三匹枣红骏马簇拥着一辆简旧的马车,很是平常的出现在人们的视野当中,钱老轻轻敲敲了石桌,打断了曲,李两人的争吵,朝那边挪了挪嘴,笑着说道:“回来了。” 宋彰几人扭头望向长亭外边,脸上不约而同皆是露出欢喜之意,对于李素的回来,他们说是期待已久那也是一点未过的。 第二六二章 有功不受禄 时值深夜,东平府各处街道上仍是人山人海,灯火如昼,百姓们放肆的宣泄着这么长时间以来,积压在心里的惶恐与不安,舞龙舞狮的队伍敲锣打鼓,从城南一路绵延到城北,在拥挤的人群里穿行而过。 说起来,今天其实并不是什么重要节日,不过在这个充满纪念的日子里,多添点喜庆,百姓自然非常乐意的。 渭河上面,画舫云集,楼船横行,不时能看到才子们聚在甲板上,吟诵诗词,对酒当歌,丝竹声,女子的嬉笑声,时刻许久,终于再度回荡在渭河微澜的水面上。 与前几天的人声鼎沸,川流不熄相比,这个时间段,位于城南的东平府衙也早就是门可罗雀,人影斑驳,与寂静的黑夜里,阵阵欢声笑语却是从后院里边传了过来。 “来,来,来。”宋彰捏着酒杯站了起来,说道“我提议为素哥儿的平安归来干上一杯。” 街道上,舞龙舞狮的声音,与人们的叫好声不时传了进来,对于这个允诺,与席众人自然是轰然叫好,李素面色微红,显然是被众人灌了不少的酒水,此时面对众人殷切的目光,自然也是面露苦笑,举杯而站,而后一饮而尽。 临近东平府的时候,李素早已经被连日的奔波折腾的身心俱疲,按照他原本的想法,在回到金风细雨楼,在沐浴一番之后,他是要痛睡上一觉的,不过这个想法在见到宋彰几人之后,自然只能是无奈的搁置了,面对众人的盛情,他自然是不好不给面子的。 宴席当中,几位老人兴致颇高,频频举杯向李素敬酒,看的出来他们也是十分高兴,想来也是,老人们虽然早已经没有参与朝政,但听平时的论调,也能看出他们心系黎民苍生,东平府瘟疫横行,百姓身处水深火热当中,他们自然也是痛心疾首的,如今看疫情消解,心情自然是相当愉悦的。 当然都是前往疫区的功臣,众人也并没有厚此薄彼的意思,在称赞了一番李素的功绩之后,也是将目光瞄向了段其隆,金行义,薛延寿三人,一轮感谢致意,敬酒让酒自不必多说,到场的都算是自己人,也都没什么拘谨,几人皆是忙着喝酒,场面倒也是相当热烈。 也就是在这热烈的氛围当中,宋彰却是冷不丁的在李素耳边说道:“素哥儿,为兄有件事情,想问问你。” 作为久经官场的老油条,宋彰的酒量是无可置疑的,所以虽说他此时脸色微醺,但目光澄澈中却是带着丝严肃,李素顿时感觉他要说的事情恐怕并非那么简单。 果然宋彰所问的正是太医院冯修身染重病暴毙的事情。 冯修这次并不是以钦差大人的身份来东平府的,但身负皇命在身,就这样不明不白的死在疫区里边,日后追查起来,即便宋彰抗疫有功,但这件事情可大可小,也不由不得他不谨慎对待。 李素自然明白这其中的厉害关系,也是小声简要向他说明了一下当时的情况,桌上众人见他们面色严肃,窃窃私语自不敢苏一打扰他们,在曲老的带领下也是各玩各的,倒也是尽兴。 “那这么说,是这冯医师不听你的劝阻……”宋彰眉头微皱:“执意要去接触那病患?” 对于这件事情,李素并没有向他隐瞒的必要,也是知无不言,不过当然他隐藏在其中的一些小心思,自是无需对外人说的,因此也是点了点头,反问道:“冯医师身死至今,难道师兄都没有向朝廷禀报其中情况。” “自是禀报有的。” “怎么说的?” “当时并不了解,其中的发生的情况,再加上疫情未定,也只是将冯修染病身亡的一些概况报了上去,只怕圣上看了怕是要十分恼火的。” 李素微微有些紧张:“这可如何是好?” 作为一个现代人,他自然明白皇帝在封建社会那可是拥有至高无上的地位,那可是一言九鼎,说今天杀你全家,那就绝不会等到第二天,所以对这么一个角色所变现出来的恶意,李素若是没有一点紧张,那很显然是不可能的。 “放心,放心。” 宋彰玩味一笑,说道:“东平府距离离京相隔何止千里,即便是水路说不得都要花上月余时间,更何况我还命那差人在路上尽量拖延,争取在六月初送达,为的就是等待消息,算算时间,距离离京应该还有些时间,今晚我就将疫情的详细奏报贴上飞鹰神箭,想来应该是可以是省上不少时间。” 李素这才放松下来,对宋彰的老持稳重忍不住点了个赞,飞鹰神箭,他自是有所听闻的,传言西北道有种体型巨大的神鹰,经人驯养之后,便可对命令言听计从,这种轶事,李素自是听说过的,不过见肯定是没见过的。 不过现在可不是好奇这种东西的时候,李素沉吟片刻,缓缓将脑海中的某个想法小声对宋彰说了出来。 “什么,你要将功劳让给那冯修。”宋彰有些失态的说道,震惊之间,这番他并没有压低音量,席间众人虽然一直都在玩闹,但也是都在留意这边的情况,一听这话,也是将目光投向了这边,随即又是佯作不知的继续玩闹起来。 宋彰自知失言,面对这种情况,两人自是不好在继续讨论下去,只好将此事暂时搁置,继续与众人喝酒玩闹,乱哄哄的局面一直持续到深夜这才散去。 段其隆,金兴义,薛延寿等几人相继告退之后,房间里边顿时只剩下几位老人以及,宋彰,李素等人。 未等宋彰再度说话,忍耐了许久的曲老,开口问道:“素哥儿,你方才那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李素看着桌上的残羹剩饭,耸了耸肩说道:“自然就是这个意思咯。” “素哥儿,这次扑灭疫情,明眼人都知道,你的功劳最大,若是赏罚不明,恐怕有人会不服啊!”宋彰说道:“况且无功不受禄为兄还可以理解,但有功不收禄,这却是让人费解了。” “那有什么费解的。”李素用筷子加了口酸溜白菜,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说道:“我不接受自然是有我的道理的。” 实际上,他之所以有这个打算,还真有他自己的理由。。。。。。 第二六三章 不欢而散 将功劳让给冯修,这其实是李素早已经想好的一个打算。 瘟疫自古以来便是困扰人类的难题之一,所以凭借扑灭疫情的这个天大的功劳,李素大概率是要被下旨调到太医院的,毕竟一个能够扑灭疫情的医师,其医术自然足够让皇帝感到放心的。 说起来,太医院乃是整个大乾医道的最高机构,作为了皇帝的专属私人医院,其存在本身就意味着权威与庄严,在这个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年代,或许只有太医院医师的这个身份,能给地位稍显尴尬的医师们,带来一丝精神上的安慰,所以凡是有志与在医道上施展一番拳脚的人,都是非常渴望能够进太医院的。 只可惜,这些人当中并不包括李素。 在前世作为站在医学界最顶尖的那几个人之一,他并不需要别人来认同他医师的这个身份,而且他也已经受够了那样的生活。 太医院在他眼里就是一个牢笼,有道是伴君如伴虎,虽说他对自己医术十分感到放心,但是将自己的生命安全操之与人手,这显然是一件十分愚蠢的事情,将自己的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光阴留在太医院,这在他看来更是愚不可及,他只希望,自己能像野狗一样,在这个世界上,流着哈喇子,自由的奔跑着。 更何况他当时本就是不愿看百姓身处水深火热当中,这才挺身而出,前往疫区,若是因为自己这副侠肝义胆,而失去自由,这显然是违背他的初心的。 所以与其这样,还不如主动将这功劳推出去,省的闹心,不过毕竟这疫情是件大事,即便是些微小功劳,想来挣些银两总是可行的。 一边嚼着酸溜白菜,李素一边很是坦诚的将自己的说法讲了出来,换来的却是宋彰的沉默,以及老人们愈加阴沉的脸色。 “素哥儿,针对这个问题,我想咱们也是讨论过的。”钱老沉默片刻,说道:“如今这天大的机会就在眼前,切勿意气用事啊!” “混账!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不思建功立业,报效国家,反而整日沉迷于旁门左道,是何道理?” 响起来的却是曲老暴怒的声音。 一听这话李素忍不住笑了起来:“难道进太医院去给三宫六院七十二妃看病便是建功立业了,天下还有这等说法?与其这样,我看不如就待在东平府服务大众来的实在。” 看李素这般藐视皇上,曲老脸色顿时变得铁青起来。 “行了,都不要再说了!” 眼看着场中气氛渐渐向着不欢而散这个方向发展过去的时候,李老终于说话了。 “素哥儿,你淡泊名利这份心思我明白,不过现在这确实是千载难逢的良机,若是有幸你被选进太医院,你只需要待上段时日,到时候凭我等三人的人脉,让你登入朝堂那可谓是轻而易举,依你的才华,到时候一展胸中抱负,岂不美哉?” “太可惜了,这个想法固然是美好的。” 李素摇了摇头,惋惜说道:“承蒙诸位不弃,可惜在下只是一介良民,纵然比常人多了几分医道手段,但总归还是属于普通人的,胸中实在是没有远大抱负可言,唯一能算得上有些抱负的事情,可能就像吧金风细雨楼经营的好一点,以此挣得一份能够温饱的花销而已。” “竖子,真是气煞我也。”闻听李素之言,曲老再也忍耐不住胸中的怒气,拂袖而去。 钱老看了眼李素,显然他也不甚理解李素的想法,摇了摇头,起身也是出去追曲老了。 “素哥儿。你……唉!” 见几人皆是离开,李老也是缓缓起身,只不过在经过李素身边的时候,却是欲言又止的,轻叹一声,而后转身离去了,叹息声中饱含着遗憾,回荡在逐渐寂寥的大厅内。 看着眼前这种情况,李素也是面露苦笑,他们不止一次的谈过这个话题了,老人们虽说也是为了他好,只可惜他年轻的外表下有一颗疲惫苍老的内心,他确实已经受够了那种日子了,现在就挺好的,至于以后……就交给命运吧。 “素哥儿,这奏章送上去就改不了。”宋彰举杯轻饮口美酒,说道:“你可要考虑清楚了。” 李素沉默片刻,缓缓起身,郑重拱手说道:“还请师兄成全!” 宋彰摇了摇头,随手将酒杯放下,也是起身出了大厅,转眼间大厅里边就只剩下李一人了…… 随着时间的流逝,人们对于平息疫情的高兴心情并没有降低的意思,这种高兴的心情在随着宋彰下达了全城狂欢的三日之后,达到了顶峰。 街道上人山人海,汹涌的人潮遍布在东平府的每个角落,各处店铺老板脸上早已不复往日的郁郁寡欢,看着街道上边红红火火的人气,脸上涌现出遏制不住的喜色来,纷纷打出了优惠打折的招牌,以此来招揽顾客。 而在东平府众多的风景名胜当中,坐落于渭河边上的金风细雨楼总是游客们的首选之地,其实这座位名作金风细雨楼的小楼,与渭河边上的许多小楼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说他造型别致甚至有点牵强,而实际上,吸引百姓们蜂拥而至的也并不是这做造型平常的小楼,而是一个人。 这个人正是金风细雨楼楼主。 李素。 这两人人们对于李素的赞扬与吹捧并没有停止的迹象,若是有外乡人来到东平府,听到最多的可能就是李素这个名字了,毕竟将她们从瘟疫中解脱出来,正是这个处在舆论漩涡的人,所以对李素人们是怀着异常崇敬的心情的。 金风细雨楼的红火,连带着渭河边上的风月场那也是生意兴隆,不少青楼妓寨的妈妈们都是供的有李素的长生像,这倒是让他这个当事人在得知这个消息后,有些哭笑不得了。 不过这种生活却也是打扰了李素的正常生活节奏,而且老样子,这种日子约莫还得持续一段时间,这倒是让一心想要享受清闲生活的李素有些无奈了。 第二六四章 医者的尊敬 随着扑灭疫情的影响传播的愈加广泛,除了谢大夫之外,李素又是请了位坐堂大夫,以此来分担逐渐增多的患者数量。 新请的大夫姓孙,叫寿全,五六十岁的年纪,虽说头发花白,但一身洗的干净净的青袍总是透着股利落劲儿来。 孙大夫是东平府本地的医师,在未加入金风细雨楼之前,那也是给别的医馆当坐堂大夫。 可惜医师这个职业在东平府简直不要太普遍,开医馆更是如同过江之鲫简直不要太多,在巨大的生存压力之前,他所在的医馆也是黯然退出了这个角逐舞台。 不过医馆虽然倒闭了,但孙大夫德高望重,那可是不缺下家的,东平府好几个有名望的家族都是向其抛了橄榄枝,而孙大夫之所以选择金风细雨楼,其中缘由不是很明白的,不过多半还是因为李素这个人。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孙大夫其实还是曲老派人请来的。 虽说上次不欢而散之后,曲老也是许久没有来金风细雨楼做客了,不过在听说李素缺人手之后,还是主动上前帮忙,这却是让李素有些哭笑不得了,愈发觉得这些上了年纪的老人其实就跟小孩一样并无二致。 不过老人既然主动释放出了善意,这其实已经摆明等着李素让他登门拜访。 对这类人情世故的潜规则他自然是十分通透的,不过现在肯定不行,只怕他刚一出门,就被会外面的群众围堵的水泄不通,这才后世绝对堪称明星级别的待遇。 实际上,这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闺秀生活,自疫区回来后,李素在楼里边已经是呆了有段时间了,每日除了练功之外,最大的消遣时间可能就要数看书了,什么书都看,除了各类的小说话本之外,最多的当然就是各类医术,他现在也已经是小有资产了,不过这笔钱虽然仍旧不够他当作旅行世界之用,但满足一下个人需求那还是绰绰有余的。 时间迈过五月末,来到六月初,此时的天气已经是十分炎热,不知从何时起,恼人的柳絮开始飘荡在东平府的大街小巷当中,与此同时粉嫩的佳人,青青绿绿的襦裙,以及各式各样用来遮阳的花伞,也开始渐渐填充在东平府的各条街道上,人们的生活也如之前那般开始日常化起来。 市井上,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远处的青楼里,悠然的丝竹声,夹杂着才子们吟诗作对的声音,悠悠回荡在渭河平静的水面上,酒楼茶肆之中,也是人满为患,似乎这一切从未发生过改变。 事实上随着时间的流逝,瘟疫所带来的负面影响将会逐渐降低,直至完全消失无踪,毕竟生活总是要向前看的。 不知是不是因为天气的原因,往来金风细雨楼游玩的人逐渐开始少了起来,白蒙蒙的柳絮从柳树漫舞枝条之间穿梭而过,缓缓坠落在河边少年的肩头,随即便被轻拂而起,在度飘荡向不知名的远方。少年轻轻拂了拂衣袖,伴着清风,以一种很是舒适自然的态度,向着渭河深处漫步而去。 正是早上时分,渭河两岸的坊子虽说比不得晚上,但已经是相当忙碌,或许是因为在疫情期间太过压抑,又或者得益于金风细雨楼的缘故,这几天往来渭河这边玩乐的人那也是相当多的,各家的妈妈们自是不会放过这个难得的时机,不过随着少年的悠然迈入,却是让这股紧张忙碌的氛围,微微一滞。 无论妈妈手里的工作有多忙碌,也无论她面前谈论的恩客是如何的出手豪阔,在看见那个淡然的少年时,妈妈会在第一时间放掉手中的工作,或者恩客,然后会收敛起脸上之前那副谄媚的笑容,很是热情的的对着那个少年打了声招呼。 内容无非也就是些“素哥儿早上好,素哥儿吃饭了没?要不要来楼里边吃点。”这类很是平常话语。 实际上这个少年之前往来渭河两岸的时候,各家的妈妈们或是处于礼貌,或是处于其他的一些原因,也会顺嘴来上一句,话语当中满是那副惯用的谄媚奉承语气,毕竟这少年才华惊人,名震东平,这些客套话不过是顺嘴而已,又不花钱,不说白不说。 与以往不同的是,现在妈妈的这些话语中却都是饱含尊敬,满是真诚。 这是对一个拯救百姓与水深火热当中的医者,真正的尊敬…… 混迹风月这么多年,妈妈们什么场合没经历过,什么人物没见识过,在这欢笑场上,最不缺的就是才子,这少年纵然在如何才华出众,但在妈妈心中无非也就是一个分量极重的恩客罢了,有你没你,这日子还一样都得过。 但现在情况有些不一样了。 因为这世界上才子有很多,但李素却只有一个…… 面对这些个真诚的问候,少年也只是拱了拱手,轻轻一笑,随即又向着前面走去了,似乎一切如往常一般。 待这人走后,有不满于妈妈态度的人,而又不知这人是谁的恩客,也会面露不满的打听此人是谁,妈妈们望着那道逐渐远去的身影,也总是小声的向他讲述着什么,脸上满是骄傲之色,似乎认识这少年,跟这少年说上几句话对她来说都算的上1一件很是骄傲的事情。 而当得知那人的身份之后,恩客们脸上的不满之色,会在最短的时间内消逝一空,尊敬中带着几分懊恼的看着那个清瘦的身影缓缓走远。懊恼的理由自然是因为方才竟没有跟此人说上话,竟让这般好的机会从手中流逝。 毕竟有些人确实是值得尊敬的…… 十里渭河,随着少年的悠然踏入,就好似一枚石子投入到平静的池塘当中,渐渐荡漾出圈圈涟漪来,也就在这个时候,某处坊间的栏畔处,与空灵淡雅的琴声当中,一抹明媚的眼眸,却是不经意间投注了过来, 随即心弦皆乱…… 第二六五章 是谁悄悄拨乱我的心弦 作为这十里渭河的魁首,即便是早晨,夏云锦那也是相当忙碌的,不过当然既然是东平花魁,那也不是三流诗会,宴席能够请的起的。 实际上东平府作为南国享有盛名的风月场所,夏云锦作为渭河魁首,其地位自然可想而知,所接触的皆是东平府,乃至大乾各地有头有脸的人物。 譬如今天的这场宴席,便是东平府的徐维新邀请来自的离京的谢广蕴,不过今天这场饭局虽说名义上说是宴席,实际上对决的意思可能要更大一点。 最近东平府文坛的大事情引起较大反响的,便是以徐维新为首的臧云诗会挑战谢广蕴了。 因为疫情等诸多原因,本应在数月前就赶回离京的太学院讲师田远志,便也是滞留在了东平府。 毕竟是太学院讲师,东平府诸多学子往来拜访的时候,便也是发现了田远志背后的那个年轻士子,又听的田远志无意间说得,此人才华如何如何出众。便也是激起了诸多才子的好胜之心,纷纷嚷着要见识见识离京才子的风采。 不过这些打着挑战名号,实则是将他当做踏脚石的士子,谢广蕴自然是提不起什么兴趣的,对于这些邀请是能推就推,能躲就躲,仅有的几次出手那也是轻描淡写,不显山不露水,不过即便如此,流传出来的几首诗作那也是渐渐流传开来。 外来的士子太不讲规矩了居然在本地如此横行霸道……这自然引起了东平府众多士子的愤慨,臧云诗会的徐维新便在这种时候向他发出了宴请。 转眼之间才子之间的对决切磋,已经隐隐上升为东平府与离京孰强孰弱的高度来。 本来对与这种事情,谢广蕴是提不起任何兴趣的,但经过田远志与他进行了一番说和,想到若是不去,自己这结业论文必将受到这些老家伙的刁难,谢广蕴只得暗叹一声倒霉。 这种文坛雅事也是足够引起夏云锦的重视,毕竟虽说她现在身为东平府花魁,但周边强敌环饲,这等能够提升名气的事情,她自是不愿意放过的。 虽然双方才华卓绝,来头极大,不过说到底也不过只是一场较为隆重一点的文会罢了,这种场面夏云锦自是早就云谈风轻了。 今日到场的人数众多,不过大多数都是臧云诗会的人过来为徐维新站台助威,少部分也是过来凑个热闹,反倒谢光蕴只是孤身一人。 想来也是他一个离京人士,在这个地方自然是知交甚少,这个年代的人们乡土意识可是非常浓厚的,即便是心里有欣赏谢广蕴的人,在这种时候也是会站在本乡人这边,不过这谢广蕴倒真是个人物,在这种地方也是面不改色,只是安静的坐在一旁喝着茶水,偶尔也是笑着向她点点头,望向这边的目光饱含了善意。 夏云锦微微一怔,这才想起,似乎素哥儿曾经在她面前提起过此人,说是她的什么拥趸,不过这种时候她自是不能表达的太多,也只是微笑着点了点头,算是作为回应。 不少才子或是三五成群的小声低估着什么,不时用目光瞟了眼正不声不响低头饮茶的谢广蕴,或是当众吟诵自己的诗作,以供众人品评欣赏,气氛倒也是是和睦。 少部分的精品也是会送过来,让她品读一番。 这种诗会能进来的那都是有一定文采,身份的,势必要将文人儒雅这的面展露出来,自是不会做出当中给她写情诗这种令人不齿的露骨之事,所以她自然也是会装模作样的称赞一番,务必将这什么烘托的热烈一点,很忠实的扮演着她这一角色。 实际上这种名声极大的文坛对决,自是不会一上来就要双方干巴巴的吟诗作词,按照惯例那先是要与会才子各自交流一番,待将气氛烘托至顶峰之后,这才会迎来真正的重头戏。 游刃有余的应对着众人的吹捧与恭维,看着眼前眼前这种场景,夏云锦脸上虽带着一抹浅笑,但眼中却闪过一抹无聊之色,虽然这次诗会在这段时间以来,算是东平府难得的盛世,但对于她这种见惯了诗会的人来说,纵然外表在如何高兴,但早已经是练就了一副波澜不惊的性子。 或许也只有在他面前才能不用像现在这样虚与委蛇吧,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虽说已经知道他安然无恙的回到东平府,但这段时间却是一直没见到他的行踪,有些事情比较是要见到才能真正的安下心来。 是不是该去主动找他呢…… 夏云锦正自为这个想法暗暗羞涩的时候,突然便感觉到二楼会厅突然安静下来,而后一道温润的声音在她身前响了起来。 “云锦姑娘,可否赏光,为我等助兴一番?” 抬头看着徐维新那故作温和眼神中的一抹炙热。 这是要开始啦…… 夏云锦旋即醒悟过来,随即残存在脸上的一抹羞涩迅速敛去,起身落落大方的福了一礼,笑道: “徐公子客气了,固所愿敢不请而……小月,把我的琴取过来。” 楼下女子稚嫩的应了一声,不多时名叫小月的丫鬟,拾阶而上进来,身后还背着一件高她一头的长方形物件,这约莫就是古琴了。 将古琴放在紧靠着栏畔的某张书桌上,夏云锦缓缓坐下,稳定了下情绪后,轻拢慢捻抹复挑,如泉水般悦耳的琴弦声,便也是在他手下响了起来。 身为东平魁首夏云锦琴棋诗画自然是样样精通的,这徐维新此举显然是希望借助琴声来让他的情绪,积蕴到一个饱满的程度来,手段不可谓不高。 果然,就在众人皆是沉迷在这琴声之时,徐维新便也是站在她旁边的书桌旁,取来毛笔,填饱笔墨,脸上露出沉吟之色,随即就将毛笔朝宣纸落去。 便在这时,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叫喊声,似乎其中还有红妈妈的声音,不过听话语竟是难得的十分正经,似乎遇见了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夏云锦心里微微有些好奇,手上指法不变,而后随意向下瞟了一眼。 只这一眼,琴声便也是乱了几分…… 第二六六章 错杂 今日能受邀前来明月楼的无不是饱读诗书的才子文士,这音律之道自也算的上是熟悉,尽管夏云锦很快调整过来,试图挽回刚才的失误,但方才琴弦上的紊乱,还是被众人给察觉到了。 众人皆是面面相觑,谢广蕴放下茶杯,一脸惊异,徐维新举笔朝宣纸上的动作一滞,也是用疑惑的目光望了过来。 众人有这般模样自然是有理由的。 夏云锦作为东平府花魁声名在外,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这种失误是绝不可能在她的身上出现的。 很快嘈杂声传了上来,人们也终于明白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有靠窗的臧云诗会成员,受着声音吸引,扭头过去看了一阵,旋即却是转过身来,指着下面: “咦!楼下的,那不正是李素嘛?” 整个二楼会场面积不算太大,此时众人正沉浸在夏云锦失误的惊疑当中,场面极静,因此这话语也是传遍了会场。 因为上次李素力压臧云诗会众多才子,在东平府可是闹得好大一场风雨,不少士子对他可谓是记忆犹新,听到这声音也是纷纷过来靠着窗,向下看了过去,随即窃窃私语声响了起来。 “还真是他。” “这场诗会竟也是也把他请过来了?不是说此人对诗会宴席一向是避之不及嘛?” “不管怎么样,若有此人参与,这场对决就真的是有看头了。” 尽管楼下的情况稍稍有些糟乱,但人们还是不难看见一青衫少年,面对附近坊子妈妈的问好声,以及众多行人的打量的目光,虽说表面上让仍是风轻云淡的拱手道这谢,但暗里的那几分无奈却也是展露无疑,似是想尽管的摆脱众人的纠缠,远离这个是非之地,好像根本没有要上来参加诗会的意思。 不过窃窃私语的声音渐渐止住,就见方才靠着窗子,看着这幕还一脸兴奋的才子,此时脸上那还有半分笑意,随即皆是一脸复杂的,看着楼下那道在人群中显得有些无奈的身影。 楼下可以说是汇聚了三教九流,这群人有开妓院的妈妈,有坐马车的豪商,但更多的是过路讨生活的行人,这群人簇拥着那个身影清瘦的年轻人,诉说着对他的敬意。 更有甚者,甚至将篮子里的水果,鸡蛋往那个少年的怀里塞,尽管各式各样的声音汇聚在一起显得有些混乱,但楼上的士子们还是从人们热情的笑容中,以及这质朴的问候语中,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真诚味道来。 在这个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时代,身为读书人,他们理所应当的享受到广大人民的敬意,往来青楼妓寨的时候,妈妈们更是对他们极尽奉承之事,参加诗会宴席的时候,那些豪商巨富更是将他们奉为座上宾。 虽说同样饱含敬意,但尊敬的也只是读书人这个身份而已,那里会现在这般真诚,质朴。 此时远处的到讯息的人们正缓缓的朝着这边围了过来,看样子这场骚乱还得持续段时间了,人们面露复杂的看着那道在人群中挣扎着走远的身影。 良久之后,这才有人小声嘀咕道: “医术不过只是小道,又那里比得上诗词之……” 这便是典型的吃不着葡萄就说葡萄酸了……众人皆是转头望向他的目光中饱含了各式各样的意味,讥讽有之,不悦亦有之,那人张了张嘴还想继续在说些什么,但看着众人这般眼色,话语渐渐无力,讪笑一声,这最后一个字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人群渐渐从窗户旁边,回到原来的位置,依旧与好友三五成群的说着话,依旧饮酒作乐,竭尽全力的维系着场上的热烈氛围,似是在刻意的回避着什么,隐隐约约之间,一抹阴影却也是渐渐笼罩在,这外边看起来很是和睦热烈的诗会当中。 看着那道慌忙逃进小巷里边的狼狈身影,徐维新脸上一片默然,一点也没有,初见时的嘲笑与戏弄。 李素专心医道,陈儒言醉心经学,两人渐有隐退之心,少了这两人劲敌,东平府文坛也就只剩下徐维新能够领袖群雄了。 过往与陈彦争,与李素抢,徐维新要的便是做东平府第一才子,可实际上当这个名头真正唾手可得时候,他忽然又觉得有些厌了,那是一种一览众山小的无聊,回想起来,还是当时与这两人棋逢对手来的酣畅。 今日他邀请这离京的谢广蕴前来参加诗会,虽说固然有替东平府争一口气的想法,但更多的也是有派遣这种无聊感觉的想法。 前段时间,陈彦借着疫情的问题解散了云天诗会,在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他是不信的。 约莫也是想借机搏名…… 云天诗会说是陈儒言的心血那都不为过,作为他扬名东平府的一个重要工具,其重要程度也就可想而知了,不过当这个消息传的有鼻子有眼的时候,他心里也是泛起了嘀咕。 所以那天晚上,他也是以一副看热闹态度,去了现场,结果徐维新还真的就将云天诗会给解散了。 他永远也忘不了,那天晚上陈儒言在解散诗会时,脸上的那副不以为意来,这种不以为意的态度突然间激怒他了, 这算什么…… 这就像他视若珍宝的东西,却被别人视若草芥,如果别人不在坚持,那他的坚持还有什么用呢,一种无力的无力感将他缓缓包围起来。 带着这种感觉,他也是压抑心里的愤怒,向他询问了缘由,当时他是这样说的。 “没什么理由。”陈儒言缓缓起身,沿着楼梯,向楼下走去:“只是跟有个朋友待的久了,觉得这种生活挺没意思的。” 在徐维新无言的目光中,这个一直以来被他视为对手的男人,背影消失在昏暗狭长的楼梯当中。 跟个朋友,哼!还不就是这李素吗…… 徐维新冷哼一声,转身又是回到了书桌旁边。 而不远处,谢广蕴却是轻轻笑了笑,眼中的欣赏之意却是更弄了几分。 感受到此时场上的气氛,夏云锦嘴角隐隐含笑,随即手上指法不变,只是向外边的小月使了个眼色,小丫头便急匆匆的下楼去了。 第二七七章 灿若春花 李素现在有点无语,本来按照他的打算是出去逛一圈,透透气,然后就回去的,只是没想到这段时间以来,白天的十里渭河竟也是如此热闹,本来应对各家妈妈热络的寒暄声,他还尚能应对,但随着认出他的人越来越多,场面也是渐渐朝着失控的方向发展过去。 “李公子,吃饭了没,来我楼里边喝点酒吧!” “来来来,公子大人这是老妇新煮的茶鸡蛋,带回去几个尝尝鲜吧!” “哎呀,久闻公子神医之名,在下旺财棺材铺刚刚开张,届时还望公子不吝前往赏光!” “公子不知你家有几人,可曾婚配,老身不才,愿以身侍之……” 乱七八糟的声音将李素团团围住,看着眼前这群年过半百的爷爷奶奶,或是尊敬,或是崇拜,或是娇羞(话说娇羞是什么鬼呀!)的样子。 面对这种情况,李素也是拱手做了个环圈辑向他们表达了一番谢意,同时也是说了几句场面话,无非就是今日有事,他日若有空,必将一一答谢云云这类常见的客套话,而后便也是自顾自的朝着前面走去了。 只是此时闻讯过来的人们正四面八方的朝着这边涌了过来,李素刚走没几步,见这阵仗也是钻进了旁边的小巷里边,不过人群显然并没有放过他的打算,。 “他在那,别让他跑了。” “李公子你慢些跑,奴家都快追不上你了。” 听得身后传来的话语声,李素那里肯停,目光向后一撇,见身后尽是五六十岁的老妇在那搔首弄姿,脚下步伐更是隐隐快了几分,得厉若熊传功之后,李素身形灵动,自不是这些普通人可以比拟的。 沿着小巷三拐两绕的就将他们甩开了,整理下方才在众人的拉扯中有些凌乱的衣衫,摇了摇头,李素便也是准备要打道回府了,在转了一个弯后,在路过某处清幽的院子的时候,只听的咯吱一声,一个一个稚嫩的小脑袋瓜,却是从斑驳的木门后边探了出来。 小姑娘梳着这个时代丫鬟们常见的包包头,面容清色可餐,不是小月又是何人? “你们家小姐呢?” 明月楼后院,满是女子馨香味道的房间内,李素随手喝了口茶:“这个时间点,她应该还在忙吧!” 没想到无意间竟是来到明月楼后门这边了,想着好长时间没见夏云锦了,李素也是进来坐了会,许久没来,小屋里边的陈设倒是没有太大的变化,依旧是清雅宜人。 似是许久没见到李素的缘故,又或是因为其他的一些原因,听得这话,小月向他福了一礼,恭谨说道: “启禀公子,小姐正在参加诗会,方才在楼上的时候见到公子被百姓们围堵,小姐这才命奴婢过来迎迎你,约莫过一会才能过来。” 许久不见小丫头行为举止之间,皆是一板一眼,规范的宛若大家闺秀一般。实际上这种拘谨,李素在初见到小月的时候,就已经发现了,只是没想到居然到了这种地步了。 对与徐维新与谢广蕴的对决,李素自是不知道的,不过他也是没兴趣知道这些。 对与夏云锦所表露的温柔体贴,李素心头微暖,将茶杯放到桌上,把小月唤到身前,揉了揉她的脑袋:“你这丫头,你这是怎么了?” 小月似是没想到李素会做出这样的举动来,顿时如同小兔一般,受惊的向后退了几步,一边用手拢着散乱的头发,一边低着头,略有些羞涩说道: “往常倒是没什么,不过公子你现在可是东平府的救世主,百姓们对你那可是尊敬的紧,人前人后,可不能做出这种孟浪之举来,传出去对你的声誉可不好。” 李素一挥手:“狗屁名人,我就是个人名。” 小丫头先是一愣,然后噗嗤一声,稚嫩的小脸上洋溢出明朗的笑意来。 “对的。”李素点了点头说道:“笑一笑多好,总板着个脸,那多没意思。” 小月没有说话,只是一边笑着,一边重新将散乱得头发用布包好,不过还是很明显的感觉到她方才身上那抹拘谨的感觉也是消逝了许多。 两人又随意聊了几句,脚步声便也是在小院的青石小道上响了起来。 日头渐上。 文会结束后,诸多才子也是相互品鉴了一番方才诗会上所诞生的那几首诗词,可以预料的是,这次诗会必将再度掀起东平府百姓的一阵热议来,毕竟这次对决的那可是离京太学院的大才子,仅凭这种守护家乡荣光的噱头,也是足够让百姓们同仇敌忾好久。 而在文会发展的过程中,夏云锦也是游刃有余,轻描淡写的游走在诸多才子之间,巧妙的平衡着这其中偶尔发生的一些若有若无的敌意。 可以说,除了演奏之时出了一点纰漏之外,她的表现堪称完美,不过仅仅只是一点失误,又是这么个佳人,众人当然是不会抓着不放的,毕竟下面的阵仗却是挺大的,再加上又是那人引起的事情,有点惊慌,惊讶那也是可以理解的。 在将最后一批人礼送出明月楼,将地主应尽的义务表现到位之后,她这才向着后院赶了过去。 因为被诗会的包场缘故,所以今日来明月楼的玩闹的恩客极少,走在青石道上,沿着灰瓦白墙,路过片片竹林。 尽管此时因为应酬那些才子而耗费心神,身体稍稍变得有些疲惫,但想到朝思暮想的人,此时正坐在屋里等她回来,便是连跳步都是轻快许多。 她这副欢快的样子,倒是让一旁的小清有些摸不着头脑了,她方才正在别处忙活,自是不知道发生了何事的。 穿过庭院的小院,来到到得门口之时,夏云锦脚步一顿,先是收拢一下头发,又整理了一番衣衫,轻咳一声,收敛了一下脸上很是明朗的神情,尽量表现出一副温婉淡然的表情来,随即推门也是进来了。 不过当看到那个男子望向门口这边的目光,依旧不变的温润笑意的时候,女子脸上的温婉淡然却也是再也维持不住了。 明眸皓齿之间,脸上的笑容灿若春花…… 第二六八章 女人的友谊 “见到我就这么开心呢!” 随着月,清识趣的退下,转眼之间,房间里边便也是只剩下李素与夏云锦两人了,看着女子故作平静的脸庞上,那微微上扬的嘴角,李素也是揶揄笑道,实际上他心里也是高心紧。 “去你的,臭美!” 夏云锦眼波流转之际,轻轻白了他一眼,但脸上的笑意再也压不住了。 许久未见,但两人却是没有一点生疏的意思,似乎时间与距离的阻隔并不存在两人之间一般,东平府最近传的最凶的便是李素扑灭疫(qing)这件事(qing),眼看当事人在场,夏云锦自是不会放过这个满足自己好奇心的机会,李素便也是添油加醋,口若悬河的对她了一番。 在他的口中,故事的主人公,也就是他自己,自是被塑造成一副拯救万民与水火之中的伟光正的形象,不过当然一些让他很是狼狈,很是凶险的,譬如在山神庙里他向厉若熊求饶逃生,或者他(shen)重毒蛊这种事(qing),他自然也是是闭口不谈的。 这种二次加工,又是临时编纂的故事,其(qing)节自然也是漏洞百出,不过夏云锦却没有不戳破的意思,只是双手托着腮,嘴角扬着淡淡的笑意,目不转睛的盯着那个男子,似是(shen)临其境一般,眼中不时流露出几抹崇拜,震惊之色,不时应和几句,似乎真是被男子所表现出来的气概所慑服一般。 这种模样自也是让李素产生了极大的满足感的。 不过这种故事自也是有完的时候的,李素轻喝了口水,缓解了下口中的干涩,随即问道:“听月提起,你方才是去参加诗会了?” “是的。” 夏云锦端起青白色的瓷壶,往他杯中倒满了水,道:“是徐维新要挑战那谢广蕴,便要是邀请我过去坐了会。” “哦!”李素眼中闪过感兴趣之色:“谁胜谁负?” “算是不分伯仲吧!” 夏云锦将瓷壶放到桌上,道:“本来那徐维新蓄势待发,气势倒是做的(ing)足的,不过倒是出现了一些意外(qing)况。” “意外(qing)况?” 即便李素如今甚少关注文坛这方面的事(qing),但好奇之心也是被成功点了起来。夏云锦以手掩唇,轻轻一笑,随即便把方才出现的(qing)况,一五一十的告诉了他。 李素闻言也是苦笑着摇了摇头,没想到自己只是信步出来走走,居然搅扰了那徐维新的诗兴,倒是让他有些哭笑不得,不过即便有此意外,他还是不太认为徐维新真的能胜过谢广蕴的。 虽他与谢广蕴相交时(ri)不多,但此人才(qing)雅致,气度学识具为当世一流之选,这等人物除了他这种随口就能吟诵处名作的变态之外,又岂是那里那么容易击败的。 “其实这类才子之间的比拼,婉儿妹妹是最喜欢了,经历的多了,我倒是已经有些厌倦了。”剥了颗盘中已经洗净的葡萄,送到嘴里,轻轻咀嚼片刻,夏云锦问道:“这些(ri)子,你可曾见过婉儿妹妹?” 李素摇了摇头:“今的阵仗你也看到了,我那里敢出门半步。” 想起方才李素的狼狈模样,夏云锦轻轻掩嘴笑了笑:“婉儿妹妹的病已经基本痊愈了,过段时间,她可能又要回神农馆里去。” “哦,这么还成对手了。”李素笑着道:“正好,正好,今时不同往(ri),我也正想领教领教她这位女神农的风采,只希望她不要输的太难看就是。”言语上满是自信意味。 李素这话绝非夸大之言,自从他扑灭疫(qing)的消息传回东平府以后,金风细雨楼的患者数量便迎来了一个井喷期,而且过去这么长时间,患者数量仍是在缓慢的增长当郑 东平百姓稍一有个头疼脑(re)的,金风细雨楼总是他们优先选择的对象,没办法,毕竟李素这块金字招牌实在是太响了,受此影响,渭河周边的一些医馆都是受到了波及。 “牵” 似是对李素这般骄傲的态度有些不满,夏云锦轻哼一声道:“云家那也是东平府的医学世家,婉儿妹妹,又是云家最出色的医师,医术之高,绝非在你之下,你可莫要高心太早。” “喂喂。”李素有些你这胳膊肘怎么往外拐啊!我这个大活人都在这么,你怎么还给她摇旗助威。” “哼!那我肯定是要帮婉儿妹妹的,这叫做女饶友谊,你这个男人自然是不懂得,再了你堂堂七尺男儿让着点她这个弱女子不应该吗。” “得,横看竖看都是我的不对,我直接认输行了吧。”李素做举手投降状。 “本来就是,你早该认输了。”见他这副模样,夏云锦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们两人什么时候这么团结一致了。” “要你管……!”夏云锦这般着,似是想起什么一般,突然有些羞涩的低下头来,淡淡的烟霞渐渐布满在她脸庞之上。 “你这是怎么了?脸怎么这么烫?”李素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惊疑道:“莫不是感冒了。” “没……没什么。”夏云锦有些扭捏道:“可能……可能是有些累了吧!” 很明显这是她胡乱找出来的借口,李素有些疑惑的看着她,不过却也没有追问下去,他们两人相处随(性),关系更是深厚,她既然不,自然是有不的道理的。 夏云锦见他没有追问,心里也是轻舒口气,随即两人又是聊了些其它的一些话题,多是这段时间的一些奇闻异事,房屋当中倒也是笑语连连。 看着她脸庞上的明艳笑容,手指轻轻在桌子上有规律的弹了几下,李素问道:“这段(ri)子很忙?” 夏云锦有些奇怪,他为何这般话,不过还是老实道:“总之就是各种诗会,各种宴席,忙是(ing)忙的,不过倒是无聊的紧。”言语之间,微微透着几分无奈意味。 李素沉吟着点零头,而后沉默片刻,似是下定什么决心一般道:“若是是在觉得无聊的话。” 语气缓缓一顿:“不如……从良了吧!” ps:上章标题章节出问题了,懒得改了。 第二六九章 做个大人吧 “不如从良了吧!” 话语声悠悠在房屋里边回荡。 夏云锦身子一僵,随即又若无其事的放松下来:“你养我呀!” “这是自然。” 李素很是认真的点了点头,似是对此早有规划一般,说道:“如今金风细雨楼每月已有进项,虽说吃穿用度比不上明月楼,但温饱已是无虞担心,怎么说你也是金风细雨楼的股东,绝不会让你吃亏便是。” 这般说着,他也是一脸期待模样的看着眼前的女子。 实际上之前李素便是有这个想法,在风月场上向来是吃青春饭的,即便现在夏云锦身为花魁,看似贵不可言,但随着年华流逝,剩下的也只不过是一抹伤心泪而已。 李素自是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的。 不过当时金风细雨楼初建,各项条件还不是太过成熟,但就像他说的,如今的金风细雨楼早已是今非昔比。 不过面对这李素这般期待的目光,对面的女子却是一副不慌不忙的模样,左手托着下巴,右手端着茶杯浅饮口茶,似是在仔细回味着茶水的甘甜一般。 “愿不愿意,你给句话啊!” 李素有些抓耳挠腮,说道:“你这是要急死我呀!” “嗳呀,这种话你让一个女孩子怎么说出口嘛!”夏云锦将茶杯放到桌上,似小孩子一般发着脾气。 “这么说,你是同意了。” 女子虽然生着气,但李素却是听出了其他的意味来,不由大喜说道。 似是有些羞涩,夏云锦微微低下头,一道绯红由修长的脖颈渐渐向着脸庞上扩散而去,好半天才如蚊子一般嗯了一声。 “那我这就去找红妈妈商量一下。”李素起身就往屋外走去。 “嗳,你先等等。”夏云锦拉着他的衣袖说道:“从良的事情还是过段时间跟妈妈说吧。” 李素眉头一皱:“这是为何?” “眼下楼里边生意不好,我作为明月楼的牌面,此时若是走了,只怕这人心就散了,总的等我安排妥当,这么多年,妈妈待我不错,我可不能做这种忘恩负义的事情。” 李素细细想了片刻,只得点点头答应下来:“当时将你捧上花魁之位,本是为了筹谋金风细雨楼,不想竟成了掣肘之事。” 言语之中满是愤懑无奈之意。 “好了。”夏云锦轻轻将他拉了回来,顺势环着他的腰,将脸埋在他的怀里,含糊不清说道:“你有这份心意,我就已经很满足了。” 李素轻轻抚摸着她的秀发,这一刻一切尽在不言中,两人依偎片刻,又随意聊了几句,李素便也是走了。 望着男子逐渐的远处的身影,夏云锦微微一笑,随即疲惫感便如同潮水一般涌了上来。 虽说只是简简单单的参加了诗会,但周旋在各个才子之间,既要笑脸相迎又要掌握尺度,这其中耗费的心神也就可想而知了,夏云锦能面不改色的坐在这里跟李素聊天说话,这已经多年养成的功力。 缓步来到内室,坐在梳妆台旁,夏云锦也是信手将脸上的淡妆,珠钗,信手卸了去,下午还有场宴席等着自己参加,趁着这个时间点,休息片刻总也是好的,屋外小清也是进来先是简单的将桌面收拾了一下,又进了内室帮她整理妆容。 少却了珠钗缠绕,如绸缎般丝滑的秀发披肩而下,倒影在铜镜中的那张绝美脸旁,顿时多了几分温婉与娴雅来。 女子以手托腮,无聊的看着铜镜里的那张脸庞,响起那个男人方才所说的那番话语,她用牙齿轻轻摇着嘴唇,拼尽全力的压抑着嘴角的笑意,最终还是忍不住扑哧笑出了声,轻轻咳嗽一下,小声说道: “夏云锦,你已经是个大人了,你要学会矜持,矜持!” 言语了几句之后,女子这才故作正经的完成了接下来的步骤,只是嘴角的那抹笑意却是怎么掩饰都掩饰不掉的,倒是让一旁的小清有些摸不着头脑。 “小姐……这是怎么了?” 就在李素与夏云锦两人缠绵不休的时候,远在东平府万里之遥的离京,也是在这热烈的阳光当中开始了新一天的车水马龙。 宽阔的街道上人流如织,男男女女们脸上带着离京百姓所独有的骄傲气质,怡然自得的行走在街道上。 悠扬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路边的酒楼里,不时响起才子们吟诗作对的声音,远远的,高大的楼船沿着平阔的清河徐徐向前,丝竹声与欢笑声,充斥在城里的每一个角落, 来自大乾各地,以及北雍,西域东南诸国的商队也是从四面八方的城门蜂蛹进城里边,不少佩刀持剑的江湖人士也是混迹其中,偶尔用一种阴鸷的目光扫量四周,随即头也不甩的在密集的人群当中消失不见了。 热闹与繁华是这座城市永恒不变的旋律。 除却朝堂上的那些大人物,这些市井小民自是不知道,远在万里之遥,东平府那场惹得众人人心惶惶的瘟疫,或许即便知道了也只不过多了些茶余饭后的谈资罢了,毕竟路途遥远,百姓们自是无须担心的。 作为两朝都城,离京占地之广自不是小小的东平府可以比拟的,这般繁华的城市,所经受住的考验自也是十分重大的,所以为了方便治理,更为了一扫前秦末年的颓势,早在立国之初,本朝太祖也是特意将这诺大的离京基本上是化为了四块区域。 城东城西多是寻常百姓的群居之所,又或是小商小贩的云集之地,而城北多是些官宦人家的豪宅别苑,而与之相对的城南,则是由一大片浩瀚的宫殿群所覆盖。 这里便是皇城了。 咚一声,沉闷的钟声,自朱雀城头缓缓飘向远方,紧接着城门缓缓开启,身穿朱紫的衣冠禽兽们,皆是三五成群的一边从朱雀城门下穿行而过,一边小声议论着什么,他们脸色一片肃然,似乎讨论的是一件很了不得的事情一般。 第二七零章 朝议之后 咚的一声早朝结束的钟声,悠悠回荡在空旷的皇城里边,文武百官们三五成群的沿着金砖向着朱雀门外走去,他们脸色凝重,不时三言两语的说着什么。 太极殿内一片金碧辉煌,大理石铺就的地板上,倒影着数根用金漆刷成的金柱,其上龙虎倒腾倒也是栩栩如生。 一缕青烟自三足大鼎内袅袅升起,烟雾缭绕之间,也是将大殿烘托的愈加庄重肃穆。 冷霖无聊的看着殿内的那抹青烟缓缓蔓延至至穹顶,随后又在一阵微风中消失不见,轻轻打了个哈欠,混浊的双眼当中顿时便蓄满了困顿的泪水,想着昨天晚上曲嫔的那道莲子羹做的当真是不错,又想起她那妖娆的身段,不由一阵神飞天外。 大总管曲劝直曲公公见状也是连忙贴心得上前用软巾擦了擦冷霖眼角的泪水,而后便退回原位,不发一言,静默的好似没有他这个人一般。 实际上太极殿作为群臣参加朝会,商议国策之所在,在百官心目当中的地位自是相当高的,即便是凤阁重臣来到此处,都少不了要多几分小心翼翼,收敛几分随意恣肆,更不要说是神飞天外,想入非非这种事情。 不过作为大乾帝国的统治者,太极殿的主人,冷霖自然是不在小心翼翼此列的,不过也就在这个时候,下方传来的奏报声却是将他拉回了现实。 御座长阶下,站着位身红色朝袍的老者,头戴制式官帽,约莫五六十岁,此时正面色肃然,拱手对着上面说着什么。 “北雍突然再度增兵边境,这是何意?”听完老者的汇报之后,冷霖方才的那股懒散不翼而飞,面色一凝,浑身上下顿时充满着不怒自威的气势来:“莫不是真要与我大乾重启战火?” 微微一顿:“这般重要的事情方才你在朝会上怎么不说?” 朝会散了之后,兵部侍郎安庆突然有话要说,冷霖想着多半跟刚才朝臣们指责太子失德的事情有关,本不虞答应,但看他神色认真,又加上一把年纪,生怕他恼羞成怒,做出头撞金柱这种事情,想了想便让他留了下来,没想到事情居然这般严重。 “回陛下,方才诸位大臣正互相攻讦。”安庆挺着佝偻的身体,面露哭笑说道:“微臣却是不好插嘴的。” 想起方才朝堂上那乱哄哄的情况,冷霖也是一阵头大,懒得在理会这老头的小小心思,问道:“那依爱卿分析,北雍突然增兵边境,此举何意?” “以老臣分析,北雍想要与我大乾重启战火,此是绝无可能。”安侍郎挥了挥手:“眼下北雍刚刚新君继位,急需稳定国内局势,再度增兵只怕也是为了防备我大乾撕毁协约,派兵侵犯。” 冷霖一听这话,心里顿时踏实许多,慨叹道: “眼下我大乾大将凋零,仅剩的几个,李志高李卿身患心疾自是不好出征的,左玮左帅又在西南解决蛮人叛乱,此时大乾若是兴兵来犯,只怕边境危矣!” 闻听此言,安庆苍老的脸上顿时涌现出几抹悲凉之色:“只可惜李大人正值壮年,若是身体痊愈定可为陛下分忧。” 冷霖猛地一拍长桌,怒声呵斥道:“太医院的这群蠢货,治疗了这么长时间都未见起色,真是废物。” “陛下息怒。”安侍郎安慰道:“李大仁这病实乃心疾,有道是解铃还须系铃人,与太医院医师并无太大关系。” “这好好的怎么怎么就遇上劫匪了呢。”似是知道其中内幕,冷霖长叹一声,说道:“影卫已经在事发地点翻了个底朝天,结果什么都没有发现。” “依老臣猜测,此事很有可能就是天地会那群余孽做的好事。” “此事当真?” “很有可能,自李大人入朝以后,虽说江湖中人对他的风平不佳,但碍于他朝廷官员的身份,自是不敢轻举妄动,唯一有可能下手的便是天地会的那帮余孽了,” 安侍郎继续说道:“当年天地起义荼毒天下,而且事后诸多线索都是指向了北雍,李公子失踪一事以老臣看绝非外表看起来的那般简单。” “这群乱臣贼子!”一丝怒气在冷霖的脸上一闪而过,只余下这道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当中悠悠回荡。 “当年大乾势如累卵,正是李大人在关键时刻明晓大义,这才避免了这场动乱,现在真是用人之际,此等国之栋梁还望大人善加利用。” 年仅花甲之年的安庆安侍郎一拱到底,声音恳切,但掩盖在宽袖下的嘴角,却是缓缓拉出一个讽刺的弧度来。 虽说担任的是兵部侍郎,但安庆安侍郎却是实实在在的读书人,对于忠义的认同,可谓是刻到骨子里的。 似李志高这般先叛天地会,在叛农民军,这般蛇鼠两端之辈,往好了说乃是一代枭雄,往坏了说那就是个无耻小人。 这等人物,便是普通百姓见到他都是要忍不住在他背后啐两口口水的,更何况安庆这种读书人呢,不过纵然心里对此人如何不屑,但对于他带兵打仗的本事,他还很是佩服的。 冷霖点了点头,随即眉头一扬,说道:“御医评比过几天,就要在大乾各地举行,此次定要招募几个奇人异士为李卿治病。” “陛下英明!”安侍郎拱手说道:“如此李大人身体定可痊愈。” 冷霖点了点头,随即正要在说些什么的时候,大殿外边突来传来一阵脚步声,而后就见一个身穿蓝褂绸服的小公公迈着小碎步急匆匆的进入大殿之内。 “启禀陛下,凤阁刚刚呈上奏本,说是有关于东平府疫情。” “哦,呈上来。”冷霖淡淡的应了句,身旁曲公公从那小公公手上接过奏折,随后也是转呈给他。 冷霖接过奏本,打开随意扫了几眼,却是突然脸色大变,将奏本往外一扔,怒声骂道:“混账,这宋彰是怎么办事的!?” 奏本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抛物线,最终落在外边照射到屋内的光线里,在清风中无奈的卷动着褶皱。 安侍郎将落在身后的奏折捡了起来,随意看上几眼,脸色也是缓缓难看下来。 实际上对于东平府的这场疫情,朝廷内部并不算特别重视,毕竟这场疫情波及的范围也只有十里八乡,并不算太过广泛,所以也只是随便派了个太医院医师前往,想来以太医院医师的医术应该足够应对这次疫情,不过现在这人居然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即便对此事不算太重视,但此人好歹身负皇命,代表的是皇家颜面,可惜现在这人一死,情况就变得有些复杂了…… 第二七一章 陛下的决议 “还请陛下息怒。” 安侍郎拍了拍奏本上的灰尘,又将他递给曲公公,而后拱手说道: “我看宋大人这份奏章上面所说的信息寥寥,只是简单的说了几句冯医师身死就结束了,关于这宋大人,老臣虽说不算太过了解,但也知道此人性格沉稳,办事有度,绝非是如此鲁莽之人,以老臣看此事定有蹊跷。” 闻听此言,冷霖脸上也是闪过惊疑之色,身为一府之主,这宋彰他自是知道的,才干出众,政绩斐然,的却不像是干出这种事情的人,不过这奏折上白纸黑字又该如何解释呢,正自疑惑之间,又听得外边传来阵脚步声,紧接着又是方才那个小公公进来禀报道: “启禀皇上,东平府又送来意见奏折。”随后补充道:“这份是金鹰神箭加急!” 金鹰神箭花费巨大,一般就是传递紧急情报之时方可启用。 难不成东平府瘟疫再度加重了……掌控国家这么多年,冷霖深知瘟疫所带来的危害,心里头顿时有些紧张起来,生怕重演十几年前天地起义那场惨局,急忙从曲公公手里接过奏章,细细看了几眼,悬着的心这才放了下来。 让曲公公把奏折传给那位苍老的侍郎,冷霖这才开怀笑道:“瘟疫事了,这宋彰果然是个办事的材料。” 将奏章上的内容尽收眼底,又听着皇上这般赞赏之词,安侍郎便知道这位宋大人要高升了。 君不见当年那李志高率军扑灭天地起义,这位当年还是满头黑发的陛下,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拉着他的手亲切说道: “君不负我,我不负君!” 果然此后近二十年的时光里,仍凭这位三姓家奴如何被百姓指桑骂槐,又何如被朝廷大臣暗地里讽刺挖苦,但此人在陛下心目中的地位,就像殿里边那座三足香鼎一般重逾千斤。 慨叹与此人的命运,安侍郎自是顺着陛下的话头夸奖了一番,左右不过是“宋大人才干出众,实为百官楷模,恭喜陛下喜得良才。”一时君臣尽欢,自是不在话下。 “只是可惜这太医院冯医师空有一身卓绝医术,竟染病而死,若此人在世,凭这等医术,想来以他的能力,李大人定可药到病除。” “哦,还有此事。” 大乾皇帝陛下连忙拿起奏折,待看完了奏章的后半边,这才眉头一皱,说道:“传旨,罚太医院院正罚半年月俸,如此人才朕竟然不知,实在可恨!” 魂归地府的冯医师自是不知,他竟已这种姿态,重新回到皇帝陛下与太医院诸位同僚的眼中,若是泉下有知,只怕也是要安息不少。 惩罚完罪臣,接下来的自然便是论功行赏,冷霖用手缕了缕额下长须,说道: “此次平复疫情,宋彰身为东平知府功不可没,我记得他不日就要回京复职,这样吧,眼下西南战时未定,就让他担任西南道东蛮府知府,统筹后勤,至于其他在疫情当中的有功之臣,一律按功行赏,这冯医师由朝廷拨银两安置他的家人。” 一听皇帝陛下这般说,这位久经宦海的侍郎便知道,这宋大人日后怕是要平步青云了,要知道此时西南道战事吃紧,而东蛮府正是战场的大后方,任务繁重,那现在陛下的这封任命就很值得玩味了,明眼人一看便能知道陛下这是要锻炼他,日后好委以重用,这大乾政坛只怕又要升起一轮新星了。 就在安侍郎暗自感叹的时候,旁边的捉笔小太监,却是按照方才皇帝陛下的吩咐,一板一眼的将有功之臣,工工整整的写在微有颗粒感的青州宣纸上,片刻之后,如蝇蚊般细小的梅花小楷便铺满在纸面之上,与墨香扑鼻之间,那小太监也是在宣纸的末尾很是认真的写下两个小字。 那便是李素了…… 东平府作为医学圣地,老百姓们对于出了李素这样一位将瘟疫扑灭于旦夕之间的神医,自然是无比感到自豪的,这种自豪感带来的自然便是十足的安全感,这种安全感很是细微的体现在生活的方方面面。 官府缉匪的时候,为什么一向畏畏缩缩的官差今日却是如同吃了伟哥一般,猛虎下山? 邻里之间有矛盾纠纷的时候,为什么会从一贯的口头冲突上升到全武行? 甚至就连百姓生气喝砒霜,为什么都多了几分底气? 无他,谁让东平府除了这样一位神医呢,连瘟疫都拿的住,更何况这小小的皮肉之苦呢! 基于这个心理,东平府短短月余之间,也是出现了好几条命案,也是吓得宋彰赶紧命人辟谣了一番,事情这才平息下来。 尽管或是情愿或是不情愿,但一夜之间,李素好像就成为了东平府的代名词一般,若碰上个外乡人寻亲问路的,东平府百姓在热心帮忙之余,末了总是会将城北努努嘴:‘以后但凡有什么大病小灾的就去金风细雨楼,包你药到病除。’语气轻快熟稔,但其中的骄傲意味却是怎么掩饰那都是掩饰不住的。 所以金风细雨楼的口碑,也是在老百姓的口口相传当中,迅速得到了壮大,周边十里八乡,外府的百姓,甚至不少江湖豪杰那都是慕名前来,而在这种情况下,李素仍然是深居简出,一些较为简单的头疼脑热都是交给谢,孙两位大夫全权处置。 不过当然一些较为难治的病症他也是会出手治疗的,一般多是些内外伤,这种病自是难不住他的,往往几针下去,在辅以汤药,患者病情都是能好的七七八八,而这自是得到了百姓们的一致信服。 这天在处理完手头的一些患者之后,李素便也是信步来到门前的柳树下,现在屋里变剩下只是一些头疼脑热的患者,这种事情自是不需要他来处理的。 夕阳西下,橘黄色的霞光将微澜的河水渲染处一片迷人的色泽,晚风轻拂,满是枝叶的柳条沙沙作响,随风轻扬。 也就在这安静祥和的氛围当中,河对岸,有位女子挥动着木锤,似是在浆洗着衣裳。 木锤看起来倒是有几分重量,她挥动的频率有些缓慢,不时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迷人的霞光通过河水倒影在她的脸上,极是妩媚动人…… 第二七二章 恼人的恶趣味 正是晚饭时分,往来与这边街道上的行人比较少,偶尔有装饰华贵的马车,在青石小道留下一串马蹄声后,扬长而去。 这个时间点,渭河远没有深夜时分来的热闹,远远的,道道炊烟笔直的从各家坊子后边缓缓升起,随后又被晚风吹荡在河面之上,陪着河面上那绚丽的色泽,倒也是有几分玉宇琼宫的感觉来。 女子穿着一身常见的浅青色襦裙,身上那件几乎已经成为他标志的男子衣衫,今日不知怎么没有穿在身上,敛着裙裾,挥舞着木槌很是认真的浆洗衣衫。 也就在这个时候,只听的扑通的一声,石子投入河中溅起的水花,猝不及防的溅在她的襦裙上,她眉头微皱,扭头警惕的扫量了眼四周,却发现空无一人,只余下不远处那茂密的枝条随风在空中漫舞。 难不成是马车经过将石子踩过来了……这个勉强可以解释通的理由,算是暂时抚平了女子的疑惑,她有些奇怪的摇了摇头,便也是继续方才的工作。 谁知过了没一会,又是一道水花…… 女子猛地站起身来,这第一次还算得上是巧合,但这第二次若不是人为,那她说什么都是不信的。 “光天化日之下,是谁胆敢戏弄与我?”隐含怒意的声音回荡在微澜的河面上,女子脸色清冷,想来也是平白无故被人这般戏弄,任谁的脸色都不会太过好看。 “小妞,我看你一个人在这里洗衣裳洗的挺麻烦的。用不用本公子帮帮你!” 周围在经历过短暂的寂静之后,就在女子四处张望迷茫的时候,略显轻浮的声音,却是在不远处那颗茂密的柳树里边响了起来,紧接着一道身影便是从柳树后边走了出来,茂密的柳枝随风漫舞,男子的面容也是有些看不清了。 “你,你别过来啊,光天化日的你想干什么……?” 似是听出女子声音中的惊慌意味,男子脚步一顿,随即便缓缓撩开了柳枝…… 看着向这边走过来的男子,女子脸色微微有些苍白,下意识的举起手中的木槌,脑海中瞬间闪现出一些之前在话本小说里才能看见的桥段。 譬如有男子正走在大街上,忽然被挡窗的木棒砸中脑袋,男子抬头一看,见床边正站着位俏丽少妇,遂生淫邪之心,又譬如有娇俏女子正自在街上游玩之时,突遭恶少带领家仆围堵,女子不堪受辱,旋即投河自尽以示清白。 这男子虽说没带什么家仆,不过看他言语轻佻,想来也不是什么好人,正自考虑要不要仿效那些小说当中的贞洁烈女来个挥锤逗色狼的时候,却是微微一怔,旋即小脸上的清冷惊慌便也是不翼而飞了。 “怎么是你?”女子有些惊喜的说道。 “怎么?不欢迎啊!” 方才李素在河对岸看见云婉儿正在浆洗衣物,想了想便也是过来看了看,即到近处,看她洗的这般认真,也是生出几分作弄的意味来。 “那有,你现在那可是东平府的名人,我哪敢不欢迎啊!” “我倒是没看出欢迎的意思来。”李素目光微微看了看他仍旧扬起来的木槌笑着说道。 感受到男子的目光,云婉儿连忙将木锤藏在身后,脸上流露着一抹羞涩的笑容来:“谁让你你一惊一乍的,我还以为,还以为……” “还以为什么?以为我是那家的风流大少。” 李素拾阶而下,缓步来到少女的身前,手指轻轻将她散落在鬓角的秀发往耳后拢了拢:“不过像你这种姿色的,的却是有被上前骚扰的资本呢。” 许久未见,云婉儿脸色早不复之前的苍白,许是因为羞涩的缘故,她微微低着头,娇丽的脸上带着一抹红晕,配合她这身浅青色襦裙,竟是产生几分别样的风情。 看着她这般妩媚的模样,李素微微一笑,随即将她藏在背后的木锤取了过来,一边蹲下帮她浆洗衣物,一边说道:“虽然说你的病症已经痊愈了,但这种体力劳动还是交给别人的好,小月呢,这种事情不是一直都是她在做吗?” “不用啦,素哥儿你这副样子让别人看过去了可不好。” “那有什么好不好的,我自己高兴就成。” “你这人还真是特别。”云婉儿缓缓蹲在他旁边,看着他的侧脸,脸上带着一抹微笑:“小月这几天受了些风寒,这几天乏力的紧,我便让他在家里歇着了,而且都是些寻常衣物不打紧的。” “那也不成。”李素一边挥舞着木槌一边说道:“你这病那可是本公子我治好的,说是你的主治医师都一点不为过,所以你必须听我的。” “切,臭美!”云婉儿望着他,眼中带着笑意,随后也是问了几句跟疫情相关的一些问题来。 到底是云家年轻一辈中,医术最为出彩的一个人,随口问出的问题都是带着几分专业性质的,不过毕竟是生长在这个时代,云婉儿所学的一些知识还是逃脱不了这个时代的框架。 “这么说,只要这瘟疫实际上是一种病毒,只要切断了他的传播途径,那这瘟疫自然而然的就消除了?”云婉儿歪着头,细细想了片刻:“这个说法倒也是新奇。” “这病毒你可以理解为存在于这天地间的一种厉气。“李素看了她一眼,用一种更能被她接受的方法说道:“这种厉气能够传染,所以你将传染源阻隔,这厉气就不会再扩散了。” “哦,你这么说,我倒是明了了几分。”云婉儿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旋即有些奇怪的看着他:“真不知道,这么多稀奇古怪的知识你都是从那学来的。” “山人自有妙策。”李素微微一笑,略有些自得的说道。 夕阳西下,在两人愉快的氛围中天色也是渐渐晚了下来,渭河这边的人流量也是明显变多了许多,李素将洗好的衣衫放在木盆里,与云婉儿一边随口说着话,一边朝神农馆的方向走去。 两人这副模样,倒是像极了一对恩赐年轻夫妻,相公倒是贤惠的操持着家里的家务,反倒是妻子手指不沾阳春水,场景倒也是有趣。 两人的身影在夕阳中越拉越长,最终缓缓重叠在一起…… 第二七三章 新天地 自李素搬离到金风细雨楼以后,这神农馆他也是许久没来,馆里边的布局构造倒是没有太大的变化。 李素将浆洗好的衣物放到后院一一取出晾好,云婉儿则是来到厨房张罗着烧了些开水,一通忙活下来,天色也是缓缓暗了下来。 李素取了块毛巾用冷水浸湿,拧干一边擦着额头的汗水,一边向着前铺走去,时间来到六月初,这时的天气已经十分炎热,他的工作量虽然不大,但仅仅只是活动了几下,便也是觉得燥热难当,云婉儿早已经在前铺将茶水一切准备妥当。 渭河这时已经进入缓慢苏醒的状态,街道之上人流量明显多了起来,沿岸各家坊子也是连忙将门口与路边装饰的灯笼挑亮开来,微澜的河水上也是楼舫竟渡,灯火如昼,欢笑声,丝竹声悠悠回荡在河面上。 在这满河的灯火里,一抹微弱的烛火却是自神农馆里边悠悠传了出来,火光将一男一女两道人影拉的好远好远,在这嘈杂的氛围当中,显得尤为温馨祥和。 “你在家不好好养身体,干嘛回来?”李素一边喝了口茶,一边随意的跟云婉儿聊着天。 “在家里实在是待的有些烦闷了。” 云婉儿托着下巴,看着那张在火光的映衬下,有些半明半暗的脸旁说道:“恰巧,秦大夫身体又是出了些状况,需要在家休息段时间,所以,爷爷就让我回来了。” “哦,是太爷让你回来的。”李素有些意外。 “当然。” 云婉儿理所当然的点点头:“如果不是爷爷首肯,我又怎么敢回来呢.” 自侯家毁婚之后,云侯两家依旧是维持着表面上的平和,这倒是让不少东平府的吃瓜群众大感失望。 但明眼人自是能够看清这平和的外表下所潜藏的暗流,这场未见硝烟的战争,迟早是要见到分晓的,而这场分晓的关键便是不久之后要召开的御医评比了,这将直接决定东平府第一家族的归属。 作为云家的年轻一辈最后的颜面,实际上在云婉儿病症痊愈之后,李素便也是知道了她要去参加御医评比的消息的,这是云老太爷作出的决定,同时也符合云婉儿自己的想法,李素自是没道理的反对的。 如今老太爷让云婉儿重新回到神农馆里边,这一是李素早已经自立门户,不在神农馆,自是不惧外界流言,其二只怕也是有通过实战磨练其医术的想法,毕竟闭门造车绝非明智之举。 “这倒也是,你这乖巧可爱的性格,又怎么敢忤逆你爷爷的意思呢?”李素笑了笑,问道:”御医评比还有多长时间举行?” “大概会在下个月吧。”云婉儿沉默片刻说道:“其实依照你的医术,在东平府是没有任何对手的,若你能参加……” “我?”李素微微一愣,旋即笑着说道:“你就不怕我抢了你头名的位置?” “东平府高手如云,这头名那是那么容易得的。”云婉儿看了他一眼:“而且你,你要是得了头名,我可是很开心呢……” 她低着头,房间视线昏暗,她脸上的表情虽说看不见,但言语之间的羞涩之意,却是展露无疑。 李素自是明白如今这个关头,御医评比头名的位置对云家云婉儿来说意味着什么,心头微微一暖。 说起来,对于这御医评比李素早已经是耳闻已久,甚至于曾经他就有这样的机会,来当一当这被东平府百姓推崇之致的御医。 不过就像他之前所想的那般,这高高之上的地位,他早已经厌倦,那种生活对于他来说,反而更像是牢笼一般。 更何况,即便他现在盛名日显,但这御医评比那也不时随便就能参加的,需要十年以上的老医馆方有资格参加,金风细雨楼满打满算也不过只有数月的时间,自是没有这个资格的。 “最近馆里边患者怎么样啊。”李素扫视了眼周围。 “切,哪壶不提提哪壶。”云婉儿撇了撇嘴:“谁不知道最近人们都只往你那金风细雨楼跑,还好我我这神农馆背靠云家,否则说不好真有破产倒闭的风险。” “听你这意思好像是要跟我金风细雨楼,掰掰手腕呀!”李素笑着看着那双在烛火中显得更加明亮的眼眸。 “我哪敢呀。” 云婉儿提起青白色茶壶,往他身前的茶杯里蓄满了水:“你李素,李大神医医术高超,德才兼备,我这神农馆日后怕还要仰仗你的鼻息才对呢。” “哈哈,算你这小丫头识相。” 说起来在自李素创立金风细雨楼之前,人们对与他的认知大多数还是停留在读书人这类的刻板印象当中,对与他创立医馆这件事情,多半还认为是书生的一时意气,人们之所以肯去楼里边捧个场,那也是看在他之前的名气上。 毕竟学医不过半年有余,医术能有多好? 这种建立在名气之上的方法,就像是空中楼阁,虽能看到一时的成效,但行医开馆那看的那可不是一时,而这也是东平府大多数医馆馆主对李素并不太放在心上的缘故。 而随着李素将疫情扑灭之后,金风细雨楼这才在真正的在东平府站稳了脚跟,并且正式的进入到医道同行的视线当中。 而之前在他们眼中那座随时可以关门倒闭的小医馆,却在一夜之间进化成连他们都要为之仰视的存在。 究其原因自然是因为李素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东平府无数名医为之头疼发怵的瘟疫,愣是被这个小子给扑灭了。 不管他的方式如何,医术如何,但是老百姓看重的就是有个叫李素得年轻人他把瘟疫扑灭了,这样的人,虽说年龄小了点,但这医术能差得了?更不要说这年轻人模样清秀讨喜,在诗词之上也是有偌大的天赋。 这样的人物,试问谁不讨喜,老百姓们有个头疼脑热的自然是会优先选择金风细雨楼了。 ps:这一段剧情以后,就要开启新的地图,心里还真是有点小激动呢 第二七四章 他一直都是 实际上,这段时间不只是神农馆,东平府或大或小的一些医馆都因为金风细雨楼得缘故,业绩均是出现了不同程度的下滑。 好在这些损失对一些家族性质的医馆来说并不算什么,不过对于一些勉强维持的医馆来说可就是雪上加霜,甚至于破产倒闭的情况也是屡屡发生。 不过开医馆跟做生意一样,讲究的那就是物竞天择,适者生存,这套社会达尔文主义,放在现代可能不太合适,但放在古代那就是相当适用了。 也就在李素跟云婉儿相聊甚欢的时候,城南清风楼二楼内却是一片愁云惨淡。 城南毕竟是东平府衙所在,但能来这边附近消费的多半是才子豪绅,所以外边虽说车水马龙,算的上热闹,但人们处于对府衙的敬畏,皆是不约而同的保持着克制的姿态。 当然这个范围肯定是仅限于府衙周围了,更远的地方,依旧维持着往日的热闹与喧哗。 时至深夜,清水湖上灯火如昼,各种被彩灯簇拥装扮的花船,像一只只争芳斗艳的孔雀一般,将湖水映衬的灯火通透,女子的嬉笑声与才子吟诗作词的声音,悠然回荡在平静的湖面上。 面对着如此热闹的盛况,区别于往常人们对酒当歌的欢快氛围,今晚清风楼二楼东边厢房内,却是一副死气沉沉的压抑场景,各个侯家医馆的馆主皆是一脸严肃的保持着沉默,偶尔响起的几句话,也均是保持着一股内敛的无奈。 将各家医馆的账本一一翻阅完毕后,侯希正面色难看的,将天蓝色封面上印有百草园的账本缓缓合上,好在到底是从大风大浪里边走出来的侯家家主,心性到底比常人多几份深沉,深吸一口气后,他的脸色也是缓缓恢复了正常,沉声说道: “这个月虽说老夫早已经有所预料,但没想到各家的业绩均是下降了一两成之多,尤其是百草园更是跌倒了五成以上。” 咬了咬后槽牙:“五成以上是什么概念,换做一般的小医馆现在恐怕都要关门歇业了,好在这对我侯家虽说有些损失,颜面上有些不好看,但还不至于伤筋动骨,不过这种情况,绝对不能在持续下去!诸位商量个对策吧。” 明晃晃的烛火将各位老人的脸色渲染的异常难看,老人们在面面相觑之后,场面上也是响起一阵阵稀稀拉拉的声音。 “老夫无能,还请太爷责罚。” “太爷我等虽说身为侯家老人,但侯家赏罚分明,我等也是要遵守规矩的。” “不错,不错,我等心里早已经有预期,还请太爷不必介意。” 听着这有些嘈杂的声音,侯希正伸手向下压了压,场面立刻安静下来。 “各位兄弟的心意,我收到了。”侯希正沉声说道:“有道是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此次虽说事出有因,但该按规矩来还是要按规矩来的,这样吧,存玉!” 坐在桌子一角,安静的看着场面上这种种情况的侯存玉,连忙出声应道:“孩儿在,爷爷有何训示?” “你虽是我孙儿,但同时也是我侯家西山居的馆主,在做的都是你的长辈,我罚你一个月的银俸,算是给你这些长辈一点警示,你可愿意。” 在这种情况下,那有侯存玉拒绝的份儿,当下也是连忙拱手应了下来。 “太爷何必如此呢!?” “太爷恩德,我等没齿难忘。” 见侯希正这般做法,诸位久经世故的老人们那里还不明白他的意思,脸上纷纷流露出动容,感动之色。 侯希正轻轻扬了扬手,场上顿时再度变得安静许多,他轻声说道: “其实严格说起来,我身为侯家家主,也有失责之嫌,不过现在可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对于当前的困境,诸位有什么对策?” 听着太爷平静话语中的询问意味,老人们在感动之余,却是齐齐的……默不作声起来。 侯希正花白的眉头一皱,强压着怒意说道:“在座这么多人,难道都没有一个人想出办法来?” 便在这时,坐在侯希正不远处的有位老者,却是出声说道:“太爷息怒,非是我等不愿出力,实在无能为力,若是寻常人我等尚能有办法对付他,可是现在那李素刚刚扑灭疫情,正是在在百姓中声望日盛,金风细雨楼声势日猛的时候,这种时候,我们无论出再好的主意,效果都是微乎其微的。” “不错啊!太爷,我等实在是无能为力啊!” “这等困局,除非是神农在世,否则当真是有些破不了。”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七嘴八舌的议论起来,言语之中满是愤懑无奈之意。 任凭侯希正侯老太爷有如何城府,但当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再度在响起的时候,他的脸色也是忍不住有些难看起来了。 说起来,对于李素行医开馆这件事情,侯希正一开始是有些不屑的,毕竟综合各个渠道得出来的消息来看,那个名叫李素的少年,虽说能诗会词,但在医道上确确实实是学了有半年左右的时间,半年的时间,可能稍微年长一些的学徒学的都比他长,这也难怪人们会对他如此的不在意了。 而真正扭转他这个印象的,可能就要数云婉儿的痊愈了,尽管受疫情的影响,对于前段时间云婉儿染上肺痨这件闹得沸沸扬扬的事情,如今却是已经沉淀下来的迹象,毕竟得了肺痨,这就相当于进入了鬼门关,而对于一个注定是要死了人,人们在摇头可惜之余,也是没有了关注下去的欲望了。 但侯老太爷却是时刻的关注这件事情的最新进展,云侯两家世代交好,他自也是有些熟人的,而通过旁敲侧击与利益的诱惑下,那个女子的饮食规律与起居习惯,他都知道的一清二楚,但这并不代表什么,直到得到云婉儿要再回到神农馆这个消息的时候,他这才得以真正的肯定,之前那个重病缠身的女子是真的痊愈了。 尽管心里便已经做好准备了,但当这个消息真正得到认证确是的时候,侯希正也是忍不住将自己锁在了书房里边,整整呆了一个下午。 他不得不承认,那个名叫李素的少年确实值得他更多的关注跟重视,所以此后任凭外边的那些人,对李素进入疫区这件事情如何的讥讽与批判,而他总是保持着一副沉默的姿态,因为他知道,这个少年总是喜欢用残酷的现实,给予那些嘲讽的人们一记响亮的耳光,从之前的默默无味,再到东平府的大才子,再到现如今扑灭疫情的英雄。 他一直都是。 第二七五章 大有可为 仔细想想,他对李素其实并不算特别的了解,所知道的一些表象也在众人人云亦云的议论声中面目全非。 说到底还是此人极善藏拙,当初此人浪荡东平的时候,谁人会知道他竟是有这般才华,结果中秋夜一夜成名,而后开金风细雨楼又是被他人冷嘲热讽,不以为意,结果此次一鸣惊人。 这是个极其危险的对手,细细想来他这一路走来的旅程,侯希正将此子的危险程度在心中又是悄然提高了一个档次,但可惜的是,如此对手对于他的一些具体信息他竟然一无所知,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而这种危险是他绝不能容忍的。 侯希正右手大拇指在食指中指上轻轻摩挲片刻,与众人七嘴八舌的场景中,他抬头望向旁边一言不发的老者,说道:“延寿兄,此次你前往疫区,跟随在那李素左右功劳甚大,不知对于此人你可曾有什么看法?” 众人闻听此言顿时一静,皆是将目光投放到名为薛延寿的老人身上。 薛延寿沉默片刻,而后缓缓摇了摇头说道:“在下……有些说不明白……” 众人先是一愣,而后不满的声音便也是在各处响了起来。 “薛兄,我等知道这次回来之后,你在此子手下办事获益匪浅,公开场合时,更是对其不吝赞扬之词,但此事毕竟事关我侯府安危,还望薛兄莫要忘了你我皆为侯府一员。”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薛兄好自为之!” “不错,不错,此次在太爷面前,还望薛兄端正自己的立场,切莫误了自身。” 面对众人如此汹涌的质疑声,侯希正也是罕见的保持一副沉默的姿态,没有出声为薛延寿解围,显然他的心里多多少少也是有些疑问的。 薛延寿这时那还不知道,他已然然是惹了众怒,此时若是不说个七七八八,只怕今后他是很难在侯府里边立足了,不过其实他方才的那番言语,便是他心里最为真实的想法。 实际上对于李素他并不算太过熟悉,想来也是一个是已经在东平府闻名遐迩的大才子,而另一个则是在东平府小有名气的神医,本就是两条路上的人,根本不可能产生那怕是一点点的交际,真要说共同点可能就是两人在东平府多少都有些名气吧。 之前再东平府府衙两人都是有场不期而遇,不过彼时都不知道彼此罢了,真正让两人关系熟悉的可能就要数在疫区的那段时间了。 说起来,薛延寿是最早发现李素医术的那一批人,毕竟当时东平府衙的那道背影给他留下的印象实在是过于深刻了些。 虽然对他放着读书人的逍遥日子不过,跑来开医馆的想法有些好奇,但相较于别人的冷嘲热讽,他还是保持着缄默的态度,即便这里边有侯存玉这个外部压力的存在。 不过饶是如此,薛延寿对与李素能扑灭疫情还是一副悲观的态度,毕竟这疫情跟普通的病症那可是大不一样,先前来疫区的那批医师,那个不是身经百战,那个不是医道上独树一帜,可结果呢,除了自己之外,他们都死了。 他之所以愿意跟着李素再入险地,主要还是因为无颜再见东平父老。 可结果这个男子又是再度出乎了他的预料,尽管其中颇多曲折,但这个男子还是以一种淡定的姿态,从容的将这场疫情平息与无声之间。 如果直到这里,薛延寿还只能称他一声医术高绝,又何似现在这般纠结呢,真正让他对这个李素捉摸不透的其实还是在扑灭疫情之后的一场宴席上,准确来说是一场庆功宴。 都在同一个饭桌,相隔的不远,纵然当时在如何吵闹,一些零碎的东西,若是有心的话,那还是能听见的。 要知道此次瘟疫规模虽小,但毕竟朝廷那也是派了人过来的,说明这件事情已经是上达天听,李素凭借这个功劳那是足够进入到皇帝的视野当中,说不定那都有机会进入到太医院当中,可是他竟然给让出去了。 有道是功名利禄迷人眼。 太医这个职位,一直是有志与在医道上一展拳脚之人的最高目标,可就是这么个绝佳的机会,这个男子说让就让出去了,这显然已经是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笼罩在这个男子身上的迷雾似乎又是多了几层。 薛延寿回想起当日的那个男子云淡风轻的模样,轻叹口气,缓声说道: “此子以后大有可为……” 听着薛延寿这般言语,这番态度,大多数人皆是保持着这样的一副态度。 毕竟李素的年纪与潜能众人一目了然,若是让其成长下去,这东平府以后的格局只怕又要有较大的变故。 侯希正环顾四周,见众人皆是这般模样,说道: “大家没必要这样无精打采,这李素虽说成长潜力巨大,但短期内恐怕还没有拥有威胁我侯家的资格,眼下迫在眉睫要对付的,只有云家,若是我等这次在御医评比中获胜,凭此声势莫说是云家,便是那李素也无需在惧,不过若是此番失利,那我等之前所做的心血,恐怕都是要浪费了。” “不错,太爷此言方为老成之言。” “御医评比事关重大,我等还需从长计议。” 闻听侯希正之言,众人皆是深以为然的点点头,这即将到来的御医评比,何止是东平府的医道盛事,届时整个大乾的医道高手们那都是要磨拳霍霍,想要看看自己能否凭借这个机会平步青云。 对与东平府这等医学圣地来说,其关注度更是可想而知,若是此次侯家在御医评比中大胜而归,在百姓心目中的影响力恐怕要在上升一个层次,如此倒也足够应对李素得后续威胁。 “存玉,这段时间医术可有进展。”侯希正望着不远处那个年轻人说道。 “这段时间倒是小有增益。”侯存玉沉吟片刻,最终还是如实说道:“不过相较于婉儿妹妹,孩子自认为还是有些差距的。” “放心。”侯希正淡淡摆了摆手,不以为意说道: “她赢不了!” 第二七六章 离别 在整个大乾境内,皇帝陛下便是最为至高无上的存在,帝国的齿轮在有条不紊的同时,他所下达的命令也是以最快的速度自离京辐射到大乾境内的任何一个地方。 很快东平府百姓,便也是知道了宋彰即将离任的消息了。 说起来,自宋彰担任东平知府五年的时间里,东平府先后历经了旱灾,水灾,以及瘟疫,这番遭遇不能说是绝后,但也能称的上是空前了,以至于东平府有不少百姓都在背地里称他一句“救灾府令”。 当然看似是有些调笑意味的称呼,其实也是包含了东平府百姓对这位知府大人浓浓的喜爱在里边的。 毕竟这位宋大人在东平府的历史上,虽说称不上最好,但也的却算是较为优秀的那一类了,无论是旱灾,还是水灾,瘟疫,这位宋大人那都是身居一线,任劳任怨,这番辛劳模样,老百姓自也是看在眼里的,所以对于这位大人的离任,老百姓还是有颇多的不舍的。 天刚蒙蒙亮,自城南府衙到东平城南宽廓的城门的这条街道两旁,便也是自发的聚集的不少的百姓,人们皆是小声的跟四周相熟之人窃窃私语了一番,不时仰头看向某个方向。 裹铁车轮无声压过青石小道,便在这时,几匹高头骏马簇拥着前后两辆马车,自街道深处缓缓向东平城外驶去,方才还井然有序的百姓这时齐齐向前面那辆马车涌了过去,不时从篮子自取出水果,红鸡蛋等塞到马车里边,不一会,车架上便也是密密麻麻的堆满了不少吃食,一位身着便衣,脸色黝黑的中年男子掀帘而出。 往常出现在他脸上的生硬与威严表情,这时已经完全由平和与随意所代替,宋彰立在仅供一脚之地的车架上,朝着四周拱了拱手,很是大气说了几句感谢的话语,左右不过是“感谢父老乡亲们热情想送。”这样的话语。 又说几句玩笑之言,弥漫在百姓之间的伤感情绪这才被冲释许多,随即宋彰就这样保持着这样的一副姿态,一边拱手一边向着城外走去。 后面那辆造型稍显精美的马车窗帘被掀开一角,田远志那张苍老的脸庞探出头来,看着这闹哄哄的一面,花白的眉头忍不住蹙成一团。 门帘又被挑起,谢广蕴倒是饶有兴趣伸头看了过来。 本来田远志前来东平府是身兼讲学重任的,可惜身不逢时,接连遭遇了水灾,瘟疫两大祸事,回程便也是一拖再拖,直到现在,眼下宋彰要回京述职,他自也是要一同回京的。 前来送行的肯定不止是普通的百姓了,虽说宋彰已经离任,但东平府内有名有姓的,诸如云,侯,周扬这类的世家豪门也都是前来捧场赏光,依他们的消息渠道肯定也多少知道一些宋彰此去多半是要高升了。 出任东平府知府五年以来,宋彰也是没少得到这些地头蛇的支持,虽然彼此之间还是有些不愉快的,但就整体而言,宋彰还是对他很是感谢的,这种场景下自也是要免不了要喝上几杯的。 与到场的诸位家主一一举杯满饮,叙说了一下彼此的友谊,又很是认真的感谢了他们一番,宋彰便也在这略显温情的气氛当中坐车走远了。 当然这也远没有到结束的时候,十里长亭之上,聚满了来自清露,臧云等东平府诸多书院的士子,粗略一看,人数竟也有不下数十人,徐维新等一大批熟悉的面孔也是赫然在列,此时正三五成群的围在一起小声说着话,不时朝身后亭外河边的那个方向望了过去。 田远志身为太学院讲师,虽说只在清露,臧云等书院讲过寥寥几堂课,但好歹师生一场,于情于理都是要过来送送行的,更不要说今日更是宋彰离京赴任的大日子。 虽然不太清楚这位昔日的东平知府此次回京要担任何等官职,但凭借这位宋大人在此次瘟疫当中得卓越表现,少不了要升个一官半职,甚至坊间还有传言,说宋大人凭借这次的卓越表现深得帝心,可能不日就要跃升至凤阁,作那权倾朝野的权臣。 对与这些流言,这些士子并不见得会信,毕竟这凤阁作为辅助皇帝处理国家大事的存在,又岂是那么好容易进的,不过即便进不了凤阁,升个一官半职那也是相当不错的。 来年春闱在座士子那都是奔赴离京参加科考的,届时有这样一位熟人做靠山,那底气想来也是要硬上不少。 而亭外河边,三位老人正手持钓竿,身披蓑衣,悠闲的坐在小板凳上垂钓,而旁边有两位年轻人正笑着跟他们说着什么,许是这年轻人说话的声音太大惊跑了鱼儿,老人们不时怒目相视,不时出声呵斥,嘈杂的氛围充斥在幽静的河边。 马匹簇拥着车队,从远处从青石小道上朝小亭这边驶来,路过那几位老者身边的时候,车队缓缓停了下来,宋彰掀帘而下,来到几位老人身边,拱手说道:“该说的都说了,何必徒增伤悲呢?” 说话间,宋夫人与宋行紧接着从马车上下来,各自连忙行了一礼,这副场景倒是让亭子里边的那群士子大吃一惊,纷纷窃窃私语猜测起那几位老人的来历来。 “过来看一看总是好的。”曲老轻叹一声说道:“此去一别,真不知何年何月才会在见。” 看着老人裸露在衣衫上的银发,宋彰心里忍不住一阵悲凉:“还望老师保重身体。” “你切去吧。”曲老沉默片刻,却是没有回头看他,只是将语调压低说道:“还望你勿要忘记当年立下的承诺。” 宋彰肃然拱手说道:“学生必不敢忘,当以拯救天下黎民为己任。” 曲老轻轻点点头,随即便也是沉默不语,只是专注的看着那根悬浮在河面上,被湍急的河水冲击的摇摆不定的鱼线。 宋彰又是再度朝他拱了拱手,随即便向着远处那方新天地驶入。 第二七七章 才情 “此去一别,不知何时在于李兄,陈兄在见。”谢广蕴拱手面带遗憾的望着李素与陈儒言道。/p 远处长亭里边,宋彰与田远志也是在应酬着众位士子的烈寒暄,老样子这番应酬约莫还得持续段期间,曲老三位早些时间就已经走了,李素与金行义,段其隆话别之后,谢广蕴便也是过来与李素,陈儒言几句话。/p 陈儒言这时笑着摆摆手道:“来年闱,本人就要赴京赶考,若是有幸高中,不得就要长居离京,此后还怕见不到面?不过素哥儿若是在东平发展,只怕这一别就是最后一面了。”/p 自谢广蕴与李素相熟之后,便也是经常出去金风细雨楼,三人一起纵高歌,一来二去他与陈儒言这关系也是变得十分熟络。/p “这最后一面却是有些夸张了。”/p 李素轻轻一笑道:“后在下游历下,途径离京之时,不得就要向谢兄你讨杯水酒来喝喝。”/p “这是自然。”谢广蕴哈哈笑了笑:“若是李兄肯来,这酒水自是管够的。”/p 众人又笑了几句,场上的离别氛围倒是冲淡了不少。/p 这时远处凉亭里边气氛突然变得有些烈起来,就见有士子忙着在石桌上铺纸研墨,似乎是在期待着什么而其余人是在着些什么,在人群当中,田远志则是面露几分倨傲,坦然的享受着众人似乎是吹捧的声音,宋彰轻捏长须,站在一旁笑着看着场上的这幕,并不发一言,距离有些远了,距离有些远了,他们的话倒是有些听不清楚了,不过这时那田远志却是望向河边这里,上几句话,就有人高声喊起李素得名字来。/p 李素这时正跟他们两人谈的高兴,闻听有人喊自己的名字,便也是朝这边皱眉看了过来,又看他们的动作手势,细想片刻,便也是过去了。/p 时间回到不久前,宋彰与老人们依依惜别之后,又跟李素几人上几句话,便也是来到了长亭里边。/p 虽人们皆是不约而同的聚集在东平府外欢送这位不苟言笑,勤政民的知府,但有道是读书人自得有读书饶精气神,又岂能跟那些贩夫走卒,豪绅世家搅合在一起,这十里长亭背靠渭河,风光秀丽不,但就这份意境便也是让他们陶醉不宜。/p 此时宋彰为应付方才的那两拨应酬,耗费了不少的精力,不过好在他久经官场,对这种应酬早已经是习以为常,虽心里微感困顿,但表面上仍是一副风轻云淡的神色,他为东平知府,本也是有着极高的经学修养,所以往偶尔也是受这些书院邀请,前去讲学修经。/p 这是个万物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时代,宋彰虽有官,但向往的依然是那种终笔耕不辍,徜徉在文字当中的文士生活,所以对于这些书院的邀请,他一般都是不会拒绝的。/p 在这为官之道那就是未雨绸缪,这里边不得那个就会金榜题名,同朝为官,留一条后路总也是没有错的,所以严格论起来这里边大部分学子那都算的上是他的半个学生。/p 所以对于这些学生,他也是格外的优待,面对着众人的寒暄,能喊得上名字,他也是笑着跟那人随意上几句,不经意间将名字给他带出来,不上名字的,他也是朝那人一笑了之,倒是让在场之人顿生一股饱受重视之福/p 话语渐罢,他也是温言勉励了大家一番,左右不过“还望大家勤奋学医,早为国效力。”这类长者惯用的词汇,现场气氛倒也是相当烈。/p 不过当然以他的老练,自然不会将田远志这个重要人物给忘了过去,一番不着痕迹的吹捧之后,众饶关注点便是放到了田远志的上,一时间溜须拍马之声潮水一般向着他涌了过来。/p 这个田先生学富五车,我等受益匪浅,那个自从听了田先生的课,我是腰也不疼了,腿也不麻了,一口气上五楼都不喘了,夫人都夸我这几怎么变猛了我的是干活,你们想那去了?认真脸/p 徐维新站在人群外边,看着这样的场景,脸上露出一抹厌恶之色,再怎么他好歹也是东平府较为有名的才子,让他与这些俗人一样溜须拍马,他自是做不到的。/p 宋彰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态度,看着场上的况,为官这么多年,什么样的场景他没有见过,早已经是习以为常了。/p 在众饶环绕当中,田远志也是很随意的挥了挥手,很是坦然的将这些话语给收下了,这场的场景持续了约莫有短时间,便也是有人提议让田远志留下一篇墨宝,以供我等参观瞻仰,随后这个提议便也是得到了大多数饶同意。/p 对于这样的提议,田远志一开始本是不虞同意,他虽很享受这些逢迎自己的声音,但心里也是明白这场欢送的主角那可是旁边这位宋大人,若是自己做的太过火,难免有喧宾夺主的嫌疑。/p 不过看着场上同意的呼声越来越高,他也是有些骑虎难下的感觉,扭头瞥了眼宋彰,见他只是微笑着,脸上并没有生气之色,心里顿时也是放心许多。/p 刚准备点头同意,目光一扫,就看见了远处那道正与人相谈甚欢的清瘦影,眉头一皱,脑海流转之间,嘴角便也是泛起一抹冷笑来,开口道:/p “今承蒙诸位盛相邀,而恰逢宋大人回京赴任,那在下也就借花献佛,以一首谒词来感谢宋大人这么多的照看,不过……”/p 笑了笑:“在下有一个习惯,愈是才华高绝者给老夫研磨,老夫才便能更高涨几分,不知在场诸位何人才华高绝,冠绝东平?”/p 众人闻言皆是面面相觑,场上一时有些安静,便在这时,人群外边突然响起一道声音:/p “我东平府人才济济,如今亭外边便有位东平府第一才子,如此看来,田师的才只怕是要一飞冲了。”/p 第二七八章 抢生意? 实际上对与李素,田远志在初入东平府的时候就已经有所耳闻了。 毕竟他此行的目的便是观察东平府才子,李素这个东平才子之首自然也是被纳入他的观察之列,不过在得知他不务正业,弃文从医之后,田远志对他便是再也提不起半点兴趣。 一个只会旁门左道的人,即便他才华再好又如何呢,不过只是空耗光阴罢了,所以尽管李素这个名字在东平府如火如荼,但在他的脑海里却是在逐渐淡化的。 真正让他对这个名字产生刻骨铭心回忆的,可能就要数之前的那次郊外游会了。 当然这个回忆肯定是羞辱居多的,他身为离京大儒,太学院讲师,走到哪里不是被要人追捧,可结果居然被那小子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如此戏弄羞辱,他自是咽不下这口恶气的。 之后他会到东平府之后,为了一出胸中闷气倒也登门拜访过金风细雨楼,可每次都被那小子顾左右而言他给糊弄过去了,这让他气愤之余,也是愈发认定这小子的才华有待商榷。 此前谢广蕴跟徐维新的比试他自也是知道的,这徐维新能跟谢广蕴以平手收场,才情自是相当出众,不愧是能荣登蒙学编纂的人物,而李素能坐稳这东平府第一才子的位置,自也是有两把刷子的。 当然比他肯定是要差不止一筹的,如此一来,他自然愈加有恃无恐,可惜,随着东平疫情的爆发,他小子出人意料的主动要前往疫区,这让他几乎破胸而出的愤懑只得按耐下来。 而随着李素扑灭疫情,在东平府百姓当中威望日重,他却是不好在做什么小动作了,否则得罪李素事小,开罪了东平府百姓,说不定白天走在大道上,人群里边就会飞出来几块臭鸡蛋,小砖头。 不过现在自己即将离开东平,自是没有这方面的顾虑了。 他方才的那番言语,目的就是为了想要羞辱李素一番,毕竟自己年岁已高,使唤他这个半大小子给自己研研磨,铺铺纸那也是于情于理的,即便这李素跟宋彰私交甚好,想必也是不能说什么的。 不过看起来这场上对李素有想法的可不止他一个呀!田远志随意瞟了眼人群外边那个刚才出声的,这时却在看着海上风光的年轻人,眉头微微一皱。 对方似是心有所感一般,扭头看了过来,轻轻一笑,拱了拱手,便也是继续维持方才的那种状态了。 这是宋彰找自己有什么事? 怀着这样的疑问,与陈儒言,谢广蕴告罪一声后,李素便也是来到小亭这边。 在座都是书院士子,虽说品行不一,但无一不是聪明人物,此时人群里边早已经有人看出了不对,不过对与李素,他们却不一定抱有好感。 虽说李素身为东平府第一才子,现如今更是老少皆宜,但他弃文从医,这在大多数士子眼里俨然就是一个背叛者,愤慨之余多少也是会有些妒忌,嫉恨这类极其隐私的个人情绪掺杂在这里面,人们自然也是乐意看他出丑的,因此不少人看着眼前这道身影,目光当中皆是蕴含几分幸灾乐祸之色来。 不过李素倒是没有太过在意,只是看着一片安静的小亭,心里多多少少也是有些奇怪的,正要往宋彰那边过去,方才哪位喊他过来得年轻士子,却是指了指石桌那边,有些尴尬的说道: “石桌,石桌那边,谒词,谒词……” 方才在众人的起哄声中,他也是有些热血上头,现在那里还能看不出点什么来,让他这般直白的对李素说话自是不太可能,因此言语之间便也是有些含糊不清了。 石桌,谒词…… 小亭很小,这个两个很是具体的单词自也是让李素微微一愣之后,瞬间也是联想了许多,扭头看了看石桌上面的宣纸,以及旁边松砚里边那半化未化的墨水,却也是有些明白过来。 轻轻拍了拍那士子的肩膀以做安慰,随即便也穿过人群朝石桌那边走了过去。 看着那个缓步走来的少年,田远志嘴角微扬,露出一抹不易被人察觉的,讥讽的笑容来。 “倒还算识趣。” 转身将石桌上的毛笔抓在手里,田远志冷笑道:“不过,等会看老夫怎么整治你……” 思绪流转之际,正准备摆开阵势即兴赋词一首的时候,却发现手中被抓的四平八稳毛笔却是突然失去了踪迹。 “嗯?老夫笔呢?” 随即就见少年拿着毛笔站在一旁,正一脸奇怪的望着他。 “呃呃,不是……让我过来写词的嘛?” 也难怪李素有如此误会了,自静夜思,美人歌之后,他在东平府的量级实在是太大了点,怎么可能也不会沦落到给人去铺纸研磨的地步,再加上刚才那位给他解释的士子言语实在是太过模糊了一点。 所以他也是理所应当的认为宋彰喊他过来多半也是为了谒词,不过这老头过来凑什么热闹。 李素请瞥了眼了眼旁边的田远志,这个老头完全符合他印象里边的那种迂腐,固执的腐儒形象,对于这样一个腐儒他自是没什么好的印象的,脑海流转之间,他也是将精力放到眼前的谒词上去了。 对于这谒词他自是有过了解的,一般是那种怀才不遇的才子求见某个大人物,为了展露才华引起他们的重视,特意将诗词写在谒帖上,所以这种的又被称为谒词,而这种谒词也是广泛流传于那些回京述职的官员当中。 谁不知道,除了灼灼盛开的桃花,离京那位最喜欢的这百转绕肠的词曲,虽说大乾一向以政绩官声评论官员优劣,但若是能博君上一笑,说不定这职位就能往上升个一官半职的。 李素自也是明白这谒词的重要性。 而宋彰作为自己人,那李素肯定也是十分重视这件事情的,况且抛开私人这个因素不谈,宋彰也的却算得上是一个好官了,对于这样的官员,李素自然是要助他一臂之力的。 微微酝酿片刻,笔尖便也是朝如雪的宣纸上落了下去…… 第二七九章 且看你嚣张到几时 十里长亭里边,此时的气氛有些尴尬。 原以为今日能看上一出老儒生巧戏狂士子的戏码,不成想剧情峰回路转,这士子竟是反客为主,这也是让士子们在愕然无语之时,有些期待接下来的剧情发展了,这应该就是传说中的看热闹不嫌事大吧。 此时田远志的心情有些复杂尴尬,几次想甩袖而去,但顾及到宋彰的面子他都是按耐下去了,他没想到李素竟是如此的嚣张跋扈,如此的不按套路出牌,他倒是没想到李素此时已经是完全误解了他们的意思。 不过李素毕竟是小辈,田远志当众自是不好跟他来一般见识的。 当然除却这个因素之外,实在是眼前这个书写谒词的机会实在是过于难得了些。 要知道离京里边每天举办的诗会宴席不下百场,各路有才之士斗酒诗百篇,但真正传扬开来的,能上达天听的也不过也只有寥寥几篇罢了。 而如今现在这个机会那可是实实在在的摆在自己的眼前啊,若是能够凭借这拜谒词博得圣上龙颜大悦,说不定就能扶摇直上,平步青云。 虽说自己现在身为太学院讲师身为很是清贵,俸银也极是优渥,但他那也是有自己远大的政治抱负的,一个小小的太学院讲师自是无法满足他的。 也好! 等会自己做出一首更加高明的词作,这其中高下自然一目了然,早知道自己为了今天那可是煞费心思了许久这才偶的一篇佳作,他可不信凭这么点时间,这小子能胜过自己。 哼!且看你嚣张到几时。 看着被人群环绕的年轻身影,田远志冷笑一声,如是想道。 谒词,谒词,这要写的自然就是词了,不过这里边自然是大有玄机的。 若是这词的内容千篇一律的描写地方官的政绩,那全篇自然干燥无味,乏善可陈,但若是不描写政绩,那全篇又显得没有重点,以田远志纵横诗会这么多年的经验,都要花费数日的时间,冥思苦想方能出炉一篇还算看的过去的谒词,自然是因为这其中的度实在很难掌握。 不过当然这自然是难不倒李素的,轻轻在脑海中沉思片刻,李素的笔触便也是在微有颗粒感的宣纸上纵横开来。 虽说小亭中人对他的感官并不算太好,但李素许久未有新的诗作诞生,因此众人也是按耐不住自己的好奇心,纷纷将石桌围绕的是水泄不通,想要看看他能做出怎样的诗词来。 人群外边,徐维新脸色微微有些阴晴不定,随即也是缓步向人群走去。 反倒是宋彰脸上虽说也是有些感兴趣的神色,但许是自矜与身份,倒是没有上前围观。 淡淡的墨香氤氲在人群当中,狂草那独具魅力的浓烈笔触,就好似蛟龙一般盘绕在如雪的宣纸上,李素写的不算太快,旁边方才那位对他含糊不清的士子,这时却是口齿伶俐,轻声将宣纸上的内容念了出来。 “望海潮……东……南形胜。” 他的语调随着李素笔触的挥动耳洞,因此言语之间不免有些时断时续,不过好在语调温和,人群外边那些看不到内容的人倒也是能听得清清楚楚。 “……东南形胜,三朝……旧都,东平自古……繁华。” 当听的头篇开句之后,不少人眼中便也是露出失望之色,人群外边的田远志更是险些失笑出了声: “东南形胜,三朝旧都,东平自古繁华……看似写尽旧事,却不过是老生常谈,写谒词里边,五个人有三个人可能都以这种开篇,实难称的上有心意。” 正当田远志这般想的时候,人群里边第二句又是传了出来:“烟柳画桥……风卷翠幕,参差十万人家……” 此句一出,田远志脸上顿时脸色一变。 “……云树绕堤沙,怒涛卷霜雪,天坠无涯……” “市列珠玑,户盈罗异,竞豪奢……” 上阕即成,田远志脸上早已经是一片凝重,那还见的方才半分嘲笑之色,虽说脸上尽力想保持住沉稳之色,但频频向人群中投注过去的目光,却也是暴露了他内心此时的惶急。 如果说开篇的那句“东南形胜,三朝旧都,东平自古繁华。”是老生长谈的话,那么接下来的“烟柳画桥,风卷翠幕,参差十万人家。云树绕堤沙,怒涛卷霜雪,天坠无涯。市列珠玑,户盈罗异,竞豪奢。”直接峰回路转,将东平府百姓的繁华富庶,鲜活动人展露在众人的面前。 人群外边,听着词句声不断传来,正欣赏着外边大河风光的宋彰却是面露怀念之色,毕竟执政五年,几千个日日夜夜对于这片土地,对于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民,他实在是灌注了太多太多的心血。 此时人们面露回味之色,一片无言,似乎是沉浸在了词中那座东平府一般,而李素的笔触却是依旧未停。 “重湖叠巘清嘉,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钓叟莲娃。千骑拥高牙,乘醉听箫鼓,吟赏烟霞。异日图将好景,归去凤池夸……” 上阕正篇词作的基调给定了下来,那么下阕,便是将东平府百姓的这股繁华给具体的展现在人们得眼前。 这篇望海潮是李素记得的为数不多的谒词之一,乃是柳永,柳三变所做。 传言这首词乃是因为柳永为拜谒某位高官所做,可惜那高官只是留他吃了一顿酒席,而后便也是将他礼送了出去,对与其政治诉求更是一字不提,而后柳永便留恋青楼郁郁而终,不过据说这首词传到北国,成为金主完颜亮南下侵宋的重要原因之一。 这其中真假自是消泯与历史的长河当中而未可知,不过却足以说明这首词的不同凡响之处。 轻轻将已经有些干涸的毛笔放搁到笔砚上,看着尚沉浸在词中意境的诸位士子,李素也是满意的点了点头,随即排众而出,在路过人群外边,那位脸上已经有明显呆滞之色的老者的时候,却是微微有些奇怪。 “这老头是怎么了?” 第二八零 望海余波 一阵凉风拂过,亭里边,众人仍是沉默不言,依旧沉浸在这首望海潮的余韵当中,李素声跟宋彰了几句话,随后便也是向亭外走去了。 莫道前路无知己,下谁人不识君。 确实是没什么好的了,过多的惜别反倒是显得有些矫,而他与宋彰都并非是这种矫的人。 看着那道向着亭外走去的清瘦影,人群里边,徐维新眼里露出一抹复杂之色。 实际上自李素崛起之后,东平府文坛便也是承受了巨大的冲击,之前他与陈儒言的双雄之争,俨然变成了李素的一人独秀,不过这也是没什么的,毕竟才华这种东西有高有低。谁也不准,况且那静夜思,美人歌他也是品读过的,却是近年来少有的精良之作。 那时候的东平府文风昌盛,一片欣欣向荣的场景,虽李素横压他一头,而他又跟陈儒言互争长短,但他心里对着一切却是感到异常的满意,不过现在这一切却是全都变了。 李素封笔不出,钻研医道,陈儒言更是解散诗社,醉心经学,东平府文坛拿的出手的也只有他一人而已。 虽刚开始这种前呼后拥,称霸文坛的感觉很让他欣喜,着迷,但紧接着虚无感却是浸透了他的心,他开始怀念起之前的那种子来,而造成这一切的元凶也正是眼前这道渐渐走远的清瘦影。 正是他的突然闯入将东平文坛搅闹的甚有活力,也正由于他的仓促立场早就了如今的惨淡凄凉,虽并没有十足的证据证明陈儒言的解散诗会,醉心经学与李素有关。 但他却是知道这两人私交甚啄,陈儒言猛然这般大的转变,若是跟李素没有任何关系,那他什么也是不信的。 这倒不是他跟陈儒言的关系有多好,事实上跟陈儒言互争长短这么多年,双方的关系虽还不到那种剑拔弩张的程度,但彼此之间多少还是有些成见的,不过双方自矜与份都是没有点破而已,可是那种子现在只怕是再难重现了,所以他把这一切都归咎于在李素上。 李素近段时间声名盛,终呆在金风细雨楼里,寻常诗会宴饮很难看见他的踪迹,而现在也确实是一个赐良机。 依照他的本意来,也只是想让李素当中初出抽,好落落他的面子,所以在那田远志在流露出这方面意思的时候,他所做的也只是顺水推舟罢了,一切本就是这么理所当然,毕竟当时李素却是在场,而他也确实是东平府第一才子。 不过事的发展却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了,看着石椅上那张被笔墨侵染的宣纸,徐维新轻吸口气,又扭头看了看田远志苍老脸旁上的那副可笑表,却也是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 “此子还真是有趣呀!” 随着十里长亭人群的逐渐散去,望海潮开始在东平府流传开来,这毕竟是李素时隔半年出山之作,意义自然非同凡响。 没几各种有关望海潮谱成曲子便也是传遍了东平府的大街巷,当然相较于词曲的本,人们对于词曲背后的故事无疑是最为感兴趣的。 经过某位不愿透露姓名的知人士的透露,有关与望海潮背后的故事开始被人们所熟知。 老儒生倚老卖老想要折辱年轻士子,不料年轻士子却突然反制,一首望海潮反倒是让那老儒生姗姗而退,抛开其中存在的偶然曲折不。对于此类故事而言,东平府百姓最喜欢的自然就是其中正邪戏码了, 人民的智慧总是无穷的,有关于这件故事的各类评书在短短几的时间里,开始响彻东平府的各个酒楼茶肆当中,那老儒生虽是太学院讲师,但理所应当也是被人们带入到反派角色。 没办法,谁让他跟李素作对呢! 而这次李素时隔半年的动笔,也是让大多数人们也会猛然间明白过来,金风细雨楼那位楼主抛开那医术不谈,其本就是依靠诗词起家,而意识到这点之后,人们的感官却是开始变得复杂起来。 当然这不是这首望海潮不好,相反而是因为太好…… 要知道医术跟诗词,那可不是一蹴而就的事,那是需要长时间的钻研磨练,才能达到极高深的境界,可李素年纪轻轻,若是他自沉浸于诗词,有此高深境界倒也是的过去,可这医术又是从何起呢,难不成这世上真有妖孽一。 一时间“生子当如李士子”这句话走红东平,并被广大群众津津乐道了数年不止, 不过值得注意的是,伴随着这句话的走红,东平府有人却是从中看到了商机,一夜之间无数画画培训班,音律培训课,医术学堂,却是如同雨后笋一般纷纷出现在东平府的大街巷当中, 一句‘不要让你的孩子输在起跑线上。’更是让家长们趋之若鹜,不过这却是让无数稚龄孩童却是遭了殃,以他们稚嫩的心智也是不得不感叹一句‘世道艰难,童年远去。”这样颇为伤感的话语,当然这是后话,暂且不表。 “东南形胜,三朝旧都……” 城南某座占地极广的宅院,后花园里边却是悠悠响起吟诵诗词的声音来,李老抖了抖宣纸,将凸起的褶皱抚平之后,又细细看了几遍,这才将纸递给旁边的曲老,道: “不错,不错,凭这首望海潮行之在陛下心中的位置只怕又要更重了几分。” 又扭头看向正四处张望欣赏美景的年轻人道:“素哥儿,这次还算你做对了件事。” 李素回过头看了他一眼:“不过是因缘际会吧。” 他确实是没有想到,当时那田远志竟是存了折辱他的想法,知道这件事那还是从东平府百姓讨论起这件事的时候,听闻过来的,不过事已经做出来了,他也是不会有什么后悔的想法,毕竟那田远志他本来也是没有什么好感的。 第二八一章 赴任 宴席 “不过是因缘际会罢了。”李素扭头四处欣赏着周围的风景,随口应了句。 东平府本就是寸土寸金的地方,尤其是城南说是一寸十金那都是一点都不过分的。 而李府在这边却是占地极大,显得财大气粗很是扎眼,这其中李老夫人,柳氏娘家财大气粗之外,更重要的是李老的二个儿子一个经商,一个做官,听说是在沿海周边捣腾各种名贵玉器,具体的他倒是没怎么细问,只知道生意做的极大,这也是让他有事没事的时候,暗戳戳嘲讽李老几句‘官商勾结’以此为乐。 李老的夫人,柳氏,李素之前来李府里边做客的时候,倒是见过几面,是个极稳重端庄的夫人,薄唇挺鼻,五十多岁的年纪,不知是不是因为保养得当的缘故,仍是满头黑发,不过细看之下眼角那缜密的鱼尾纹,却也是会不自觉的暴露她的年纪,看的出来李夫人年轻的时候,应当也是生的极美,这却是让李素有些可惜,他们怎么在生个女儿之类的。 李老到底是做过官的人,品位格调自是非同凡响,这小小的后花园里边也是被收拾的花草缤纷,琳琅满目,但就李素说不上名字的奇花异木,就有数种之多,也是让他很是感慨了一番。 “那你这个因缘际会倒很是不错。”李老轻轻笑了笑说道。 “哼,算是小子做了件对事。”曲老将宣纸放到石桌上,轻抿口茶,语气听不出是喜是悲。 前段时间,因为李素拒不受理朝廷封赏的事情,曲老一直对他颇有成见,或许在他的想象里,朝登天子堂,暮为田舍郎才是读书人最高的一种境界吧,好在经过他的几次登门拜访,老人的态度这才勉强算是柔和下来,不过也难称的上太好。 值得注意的是,虽说李素推脱了这次的功绩,但也是得到了不少的赏赐,算是小赚了一笔。 看曲老这般态度,李素也是识趣的闭嘴不言,一边欣赏着院里边景色,一边听着两位老人的对话。 老人所说的话题自然是围绕着宋彰展开的,主要还是探讨起他在离京的境遇究竟会怎么样。 宋彰一日不到离京,凤阁对他的任命自是一日不会下达,老人们虽说都有自己的消息渠道,但一些更详细紧密的消息他们肯定也是不知道的。 不过凭借宋彰的政绩,再加上有太子这样的靠山,纵然老人对那位太子的态度算不上太好,但对他的前途还是保持着一副乐观的态度。 实际上离京那位太子现在的处境也绝不好过,自皇帝陛下放鹿中原之后,诸位皇子便对他虎视眈眈,否则这位太子的吃相也不会如此难看,近乎是逼着官员站队。 不过说到这里,他们的话题自然也就绕不开东平府新任知府这个问题上,东平府是东南道数一数二的富庶之地,重要性可想而知,而夹杂在其中的政治博弈自然也是凶险万分的。 不过最终实力最弱的三皇子一系的人成功上位,这却是出乎了大多数人的预料。 当然这种有关知府的重要职位调动,肯定是要得到皇帝陛下得首肯才能执行下去的,毕竟是帝国的掌控者他这般安排肯定也是他自己的想法的,不过多半还是跟帝王权术有关。 这个幸运儿姓孔,具体名字倒是不太清楚,只知道跟三皇子交情匪浅,实际上根据李老他们的推测,此人前来东平府镀金的可能性比较大,三皇子实力本就孱弱,这等重臣自然是不可能长期留任外边的。 而眼下离京的局势也确实是扑朔迷离,安详稳定的表象下, 对与这方面的事情,李素向来是不怎么感兴趣的,随意听了几句便也是兴趣寥寥,在李府用过一顿很是丰盛的午饭后,他便也是走了。 随着时间的流逝,望海潮的余波仍以一种难以形容的余韵,向着四周府道缓缓扩散开来,可以预料的是这股波澜约莫还得持续段时间,当然相较于诗词来说,东平府百姓实际上更关注的是却是另一件不日就要发生的大事。 那便是御医评比了。 实际上对于诗词,东平府百姓自然是十分喜欢的,否则诗会上那一篇篇传世的诗词也不会在他们之间引起那般大的反应了,不过这类东西,若是平常与左邻右舍附庸风雅几句还算尚可,但毕竟文人雅士操弄的东西,距离平民百姓的生活实在是过于遥远了一些。 而医术则不同,东平府作为医学圣地,虽说医道在那些文人雅士的眼里并不算什么,但东平府百姓却是常常以此为傲,引以为豪,即便是大乾群医荟萃的太医院里面,其中医术最高的约莫他就是东平府生人,数年前会乡致士的云老太爷便是如此,以云家绝妙金针治好了当今圣上久治不愈的顽疾,这个故事至今还在百姓之间久久流传。 李素之所以这般受东平府百姓尊敬,也正是由于这种气氛的影响。 所以可想而知,对于即将到来的御医评比,东平府百姓是如何的期待与兴奋,对于外府外道尚且不论,但对于东平府来说这将是真是的全民盛事。 不过当然在大乾各道各府举行的御医评比,也不过只是御医初试罢了,真正的考核那肯定是要到离京举行的,不过即便是初试,这里面竞争那也是相当激烈的。 要知道大乾十八道,能代表各道前往离京参与复试的也只有区区一人罢了,是真正的万里挑一,这其中的残酷程度也就可想而知了。 譬如三年前,在东平府御医初试中崭露头角的侯家少主侯存孝,便是栽在了复试上边,若是当时的监考官,也就是现在的太医院院正,看他年少有为,破例将他点为外门弟子,否则哪一年的东平府便是要颜面扫地,颗粒无归了。 不过说到这里,东平府百姓谈论起最近风头正盛的某人的时候,总是要仰天长叹一声‘老天无眼’ 这个某人不是别人,正是李素。 实际上对于李素如今的医术,东平府百姓如今早已经没有多做细究,毕竟能将瘟疫治好,这等医术他若是敢说第二,又有何人敢称得上是第一呢。 但可惜的是拥有这等高明医术的人,却是无法参与到这场独属于医者的狂欢当中,原因嘛!自然是因为御医评比明文规定,‘医馆或个人从医经历不满十年者,不得参加御医评比。’ 东平府百姓都知道,满打满算这位李素李医师从医也不过只有半年的光景,所在的金风细雨楼更是只有短短几个月,这种条件自然是没有办法参与到御医评比当中的,这等俊杰,白白错失这等机会,这如何不让广大百姓痛心疾首呢! 实际上随着评比日期的日益临近,东平府各个凡是有资格参加御医评比的医馆,都是向李素抛出了橄榄枝,不过就目前的情况来看,这位李素李医师似乎并没有参加御医评比的想法,这也让百姓们在可惜之余,却是有些不解了。 他们都是搞不清楚这个少年的脑子里边究竟是有怎样的一个想法…… 就在东平府百姓对御医评比的到来愈发感到期待的时候,东平府新任知府孔有德,孔大人却是早已经安坐在城南醉乡楼东间的锦狐软卧上,有条不紊的应付着宴席上众人的寒暄,场面觥筹交错,气氛倒也是极为热烈,不过细看之下,却也是不难发现,在这热闹的氛围当中,却也是若有若无的夹杂着一抹肃然的。 而这位孔大人似乎并未察觉场中这一抹肃然一般,仍是哈哈笑着与众人维持着寒暄的气氛。 实际上自孔大人踏入东平府的那一刻起,城里边各个世家豪门那都是得到了消息,毕竟第一次见面,对这位大人的脾气秉性自然不是很了解,所以也就有了今晚的这场宴席,当然东平府不大,但世家豪门也是有二三十家之多,自然也不是人人都这个资格能够参与到这场宴席上得。 能到场的也不过只有云,侯,周,杨等六七家能在东平府能说的上话的世家,大部分肯定也是没来的。 也确实如同传闻中所说的得那般,这位孔有德孔大人也确实是三皇子的嫡系心腹。 不过相较与其他官员一板一眼的升迁之路,这位孔有德孔大人的途径似乎很是别具一格,实际上但凡在朝堂上似乎几年的人,都知道这位大人一贯喜欢钻营取巧。 譬如刚出道之时,他便将满朝文武挨个骂了个遍,以近乎独臣的姿态展露在陛下的眼前,可这种态度很是深受刚登基没几天的皇上的信赖,一度成为肱骨之臣,可惜没多久便引为才华普通,而被皇上弃之如敝。 而这次孔大人放着名正言顺的太子不去,更是对诸位诸如六皇子,八皇子等强势皇子的邀请与不顾,转而投靠实力最弱的三皇子,自然也是奔着宁为鸡头不为风尾的想法,好在从这此他担任东平府知府来看,命运似乎又一次眷顾了他。 虽说今日之事第一次相见,但看着这位孔大人对他们觥筹交错的样子,现场诸位东平府世家家主的心里也是长舒了口气,宴席之上那一抹若有若无的冷漠肃然也是荡然无存了。 看着场面上渐渐软化下来的气氛,孔大人仍是一副置若罔闻的姿态,依旧与众人哈哈的说笑着。 实际上,孔有德担任东平府知府的目的那就是为了镀金。 要知道他刚刚站队到三皇子这边,三皇子便也是投桃报李,费尽周章的将他安插到东平府知府的位置上哪那可不是让他来享福的,过个一年半载说不得就是要将他调离回离京,然后另有重任。 所以说既然是前来镀金的,那理所当然的要有一个镀金的态度,何为镀金的态度,自然就是你好我好大家好了。 而这也是他对这些世家豪绅如此优待的原因了。 毕竟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他还需要这群人来支持他的工作,若是一上来就闹得不欢而散,这对双方那都是不好的,大家和和睦睦将这段时间共度过去,这才他想要的。 不过当然,此次前来东平府担任知府,一些事先的准备工作他也是做到位,对东平府的大概框架也是有了一定的了解。 而这其中也只有两个家族是值得他注意的…… 第二八二章 静观其变 虽说只是前来镀金的,但孔有德孔大人还是很认真的作了一番事前的打探工作,其他家族都还好说,不过倒是有两个家族值得他是认真对待的。 这一个自然是便是云家,云家现在实力虽弱,但顶梁柱云老太爷却是仍没有倒塌下来的迹象,这云老太爷此前身为太医院御医,与他那也是见过几面的,只不过一个身为朝廷大臣,一个是太医院御医,双方自然没有什么共同语言的,所以只不过是点头之交罢了。 不过这云老太爷如今虽说致仕,不过当年他可是以一手金针之术,根治了陛下久治不愈的顽疾,尽管有句话叫人走茶凉,可当今陛下那也是位顾念旧情的人,这却是值得他注意的了。 而另一个便是侯家,侯家可谓是东平府名副其实的第一家族,家族里边人才辈出,侯家公子侯存孝如今更是被太医院院正收为弟子,实力不可谓不强劲,便是他也需要慎重对待几分。 当然他身为东平知府,日后的朝廷重臣,一个小小的侯家实力虽强,但还是不足以被他放在眼里的,真正让他看中的乃是侯家跟太医院院正的关系。说起来太医院院正五品官职,在离京遍地衣冠禽兽的大环境里边,也是很难引起他的注意。 不过这位刘院正那可是能跟后宫尤贵妃说得上话的人,虽说这次的目的只是前来镀金,但日后毕竟是要为三皇子摇旗呐喊,冲锋陷阵的,孔大人自然是有义务帮他打点好一切关系的,毕竟只要尤贵妃这枕边一吹,那可是好过他们这些大臣千言万语,这侯家务必要交好。 孔有德心里打定主意。 不过当然话是这样说,对一个小小的侯家他也没有低声下气,上门讨好的意思,他要做的只是暗中略施恩德即可,毕竟怎么说他也是东平知府,这一碗水表面上他也是要端平的。 而且对于侯云两家之间的争斗,他也并没有介入的打算,双方那都是有底牌的,若是为了讨好一方,而得罪另一方,这有悖于他的为官之道,所以如今最好的办法那就是静观其变。 在这宴席之上,他在把握气氛的同时,也是将自己的善意对他们不着痕迹的释放了出来,相信依照他们的城府应该是能感觉出来的,那这便也是足够了。 随着御医评比的日益临近,东平府各个有志与太医这一职位的医师们,也是格外的勤奋起来,虽说这里边大部分人最终都只有陪跑的份儿,但要知道东平府虽说医学盛行,不过门风极其保守,各个医馆压箱底的一些医术绝招轻易那都不肯示人的。 所以似御医评比这种与同行切磋的机会那可是殊为难得,即便大多数人明知道技不如人,但看看那些名门世家那些精妙的医道技艺,触类旁通之下,这对自身医术的精进那也是很有帮助的。 而同样的这对一些医术高明者来说,也同样是一个机会,即便那些名门子弟道统雄厚,医术高超,但阴沟里翻船的例子那也是有不少,况且退一万步来讲,像御医评比这种全民参与的活动来说,即便自己不敌,但是对自身名气的提升,那也是很有帮助的,理所应当各路豪杰对即将举办的御医评比那都是充满了期待。 云府这边大抵推选出了三名候选人,一女两男。 女的自然就是云婉儿了。 大乾民风开放,女子在府衙或者其他的职业中那都是有参与的痕迹的,往常女子参与御医评比的事情虽说很少,但也不是没有,随意东平府百姓对此倒也是没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剩下的两男是一壮一少。 壮年男子的名叫吴淼水,约莫四十岁上下,乃是云府城东凤梧馆新招来的坐堂医师,国字脸,浓眉厚唇,看面相倒也是极为老练稳健,实际上,御医评比对于年龄并没有没有过多的限制,不过各个医馆出于各方面的考虑,一般情况下都不会派五六十岁的老医师上场的。 剩下一个年少的名叫云天,是云家旁支子弟,算是云家年轻辈中,除云婉儿之外医术最高的人了,似是因为不喜多言的缘故,整个人看着颇为内敛,一副颇有城府的样子。 李素这几天处理完金风细雨楼的事情后,有事没事都会往神农馆里边跑几趟,虽说他没有参加御医评比的心思,不过调教出个御医徒弟,想来那也是一件十分有意思的事情。 云婉儿医术本就不弱,甚至可以说很强,一些医道方面的大道理自然是不用跟她多做强调的,所以李素便也是从看病的手法上多做文章。 受制于时代的限制,又或是阅历的不足,云婉儿一些看病的手法还局限在古代艺术的条条框框当中。 这些手法在古人看来或许是与时俱进,但对李素来说未免是有些太落后了,所以他也尝试着将现代的医学手法,以及相应得医学知识传授给云婉儿,不过这个过程肯定是旷日持久的。 不过帮她应付这次的御医评比那还是小事一桩的。 当然无论是多先进的医书手法,那肯定还是需要足够多的临床经验的,譬如现在被无数医者奉为神术的望闻问切,便是李素通过大量的实验熟悉掌握的。 这种道行的医术,云婉儿短时间肯定是无法掌握的,而李素所能做的就只有将自己的一些经验告诉她,让她少走一些弯路。 当然紧靠这些自然也是不够的,李素下了一番功夫的,将各种被奉为经典的医学案例制定成文本,一页一页的讲给她听。 看着少女偶尔皱眉思索的脸庞,李素心里也是一阵阵感慨,因为他在云婉儿身上,也是看到了自己之前求学时的影子,只是如今已经是物是人非了。 “金针的手法以稳健为准,切记心浮气躁,下手之前要考虑清楚,你可明白?” 小楼里边,明媚的阳光透过窗户斜斜的打进屋里边,宽大的窗户横七竖八的将阳光切的分散。 细微的尘埃在阳光之中四下翻舞,属于女子特有的馨香味道,混合着药材的清香,渗透进房间的每个角落。 不远处的由红木制成的圆桌上,李素随手将一本有关与针灸方面的书籍合上,问道:“还有那方面不明白的问题,尽快提问。” “别的倒是没有什么。” 云婉儿翻开手中的医书,将标注出不懂的地方指给他,皱了皱俏鼻说道:“就是这里关于气血逆行的讲述还是有些不是太明白……” 少女神情乖巧中透着抹宛若学生般的恭谨,倒是十分的稚嫩可爱。 第二八三章 暗涌 小楼里边气氛温馨典雅。 李素从她手里接过书本,细细看了几眼,随即便也是将自己的见解将给她听了。 听着少年的讲述,一旁的少女时而微皱挺鼻,时而面露沉思,最终也是露出豁然开朗的神情来,少年见她明白也是微笑着点了点头。 实际上两人这样的一种状态,已经持续有段时日了,云婉儿对于李素授课所表现出来的专业程度,已经由当初的震惊,渐渐变成麻木,直到现在的佩服,当然疑惑肯定是有的,不过李素也是直接将他的这些知识见得,全都推给了就连自己都没见过面的师傅身上,少女虽不见得相信,不过却也是无可奈何了。 云婉儿将李素方才对她言明的讲解,也是用梅花小楷简要的记录在书页旁边的空白面上,细细看去这本医书早已经干巴巴的皱成一团,里边满是笔墨的黑迹,看得出来,对于御医评比,云婉儿也是一副很认真的态度。 记录完毕之后,云婉儿也是跟李素说上几句话,话题无非就是东平府发生的一些事情,从她的口中,李素也是知道东平府最经有位新的知府已经到任,这让他自然而言的联想起宋彰来,现在他应该已经安全抵达离京了。 就在他思绪拂动的时候,旁白少女的一番话却是将她拉回到了现实来。 “这段日子我感觉我医术进步了好多。” 升腾的热气将她的脸旁氤氲的如梦如幻,云婉儿看着茶杯杯面上起伏不定的茶叶,沉默片刻说道:“御医评比想来应该是可以通过的。” 李素微微一愣,随即笑了起来:“这是好事啊!” 云婉儿抿了抿嘴:“可是我通过御医评比之后,就要离开东平了。” 李素沉默不言。 这么多天的相处,两人皆是醉心于医道的钻研当中,双方很有默契的将御医评比之后的事情忽略不计,实际上这是摆在台面上的一个现实问题,通过御医评比她自然是要走的…… 李素沉默片刻,有些泼冷水说道:“这御医评比群英荟萃,你还不一定能通过呢。” “有时候我真的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通过。”云婉儿望着他,目光坚定说道:“但这次我一定要通过!” “既然已经有所决定,那你就按照这个方向壁纸的走下去就可以,谁都不能成为你的障碍,包括……我在内”李素轻抿了口茶,忽然笑了笑:“你跟之前的我很像。” “之前的你?”顾不得多做伤感,云婉儿好气问道:“之前的你是什么样子的?”这个少年的过去宛若一团迷雾,她一直是保持着相当程度的好奇的。 “不是说了嘛,跟你一样。” 李素看着她说道:“那时候的我以登顶医道巅峰为最高荣耀,一路上自然错过了许多风景,所以我很了解你现在的感受。” “那你现在后悔吗?”云婉儿问道。 李素沉默片刻,摇了摇头:“既然是你自己的选择,那就无所谓后悔不后悔了,而我想告诉你的也正是这个。” 云婉儿听完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可能她并不知道,在东平府平静的外像下,暗涌早已潜伏了许久许久…… 如李素预料的一般,早在几天前宋彰便是到了离京,而这个日期实际上要比规定的日期提前了半个月的时间。 这个时间点自然是宋彰精心安排出来的,为的自然是疏通一下跟朝堂上,各个大臣之间的关系,人事即政治,这个道理他自是明白的。 当然无论他愿不愿意,如今的他在外人眼里那就是太子系的人,所以他拜访这些人自然就是亲近与太子,或是保持中立的大臣了,虽说地方官回京述职的时候,总是会拜访大臣,这已经是一种礼节,但这礼节那也是不能随便用的。 大乾朝堂本就党争严重,而如今皇帝陛下放鹿中原,虽说选贤选能的用意十分明显,但同时也是加剧了朝堂内部本就严重的党争。 若是中立的大臣那还好说,不过若是敌对的大臣直接将你扫地出门,那都是有可能的,好在宋彰混迹官场十几年,自然也是深谙此道的。 不过好在,各位大臣都是知道这位宋彰宋大人在东平府的政绩,此次回京距离高升只怕也是不远了,于是也是纷纷拿出自己的慷慨气度,毕竟多一个朋友,那也是多一条路的,虽说党派不同,但这句话总是没错的。 更令宋彰感到意外的是,在户部右侍郎卢琬卢大人的府上竟然是看到了东宫那位,凭宋彰的多年的政治嗅觉,自然明白这场看似是偶遇的偶遇,绝对不是偶遇。 而在宴席之上,那位太子更是对他热情异常,在听说他现如今还居住在客栈的时候,更是大手一挥,将城东的一处宅院赏赐给了他。 区区一处宅院自然是无法打动宋彰的,所以他也是态度委婉的给拒绝了。不过看着这位东宫之主不顾身份对他礼贤下士的模样,这让他因为之前太子苛责东平府的事情锁带来的怨恨,也是消除了百分之零点零一。 没办法。 尽管他一直不认为他是太子的人,但好像他的想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别人愿意相信他就是太子的人,除非他能当朝痛骂太子一顿,不过这显然也是不现实的。 即便太子现在似乎日薄西山,但他还未有失德之举,那就还是大乾名义上未来的接班人,是他日后负责效命的对象,即便那些与太子为敌的朝臣明面上也是一副尊敬神色,在这个注重忠孝的年代,若是他公然与太子决裂,那他的仕途算是走到头了。 与太子,卢大人寒暄了几句,宋彰便也是借口天色深沉走了,当然外临走之前自然也是上演了一番依依惜别的戏码。 卢府门口,看着宋彰上了马车,又看着那辆马车踏着清脆的马蹄声,消失在远处街道的黑暗里,方才还一脸和煦笑容的太子冷维焱,脸色也是缓缓变得阴沉下来,冷声骂道:“给脸不要脸的东西。” 门前的大红灯笼散发着柔和的光线,这位大乾名义上太子的面容,依稀间也是能够看清几分。 立在短阶上的男子,身上的服装考究却绝不奢华,腰带上的玉器名贵却绝不张扬,处处散发出一股低调的内敛来。 满头黑发被锦带梳理的整整齐齐,剑眉星目,模样极为俊俏,看着约莫二三十岁的样子,不过凑近一看,眼角那极为缜密的皱纹却也是不经意间暴露出他的真实年龄来。 不过此刻他脸色阴沉,眉眼之间显露的阴鸷也是将他整体的那股气质破坏的干干净净。 这位大乾太子如今已经四十有四,从八岁被立为太子开始算起,他在东宫已经待了有三十六年的光景,而在大多数人的眼里,这位太子给人得印象就是一副喜怒无常的性子,不过随着年岁的增长,这才稍稍的收敛了几分。 见太子这般生气的样子,身后的卢琬卢大人也是上前安慰道:“太子爷你消消气,宋大人或许也是有苦衷的。” “苦衷?”冷维焱猛地扭过头,冷声说道:“你看他方才在宴席上的话,像是有苦衷的样子?对本太子得好意,我看他分明就是在推脱。” 久居上位的气质,再加上此刻满脸的阴沉也是让卢琬心里猛地一惊,随即也是强装淡定说道: “太子冷静,现在我等强敌环伺,正是需要得力帮手的时候,依照宫里边传出来的消息,这宋大人十有八九是要受到陛下器重了,似这等人物一点小恩小惠又那里能将他折服,此事依下官愚见,只怕还是要从长计议的。” “从长计议……”冷维焱冷冷笑了几声,随即也是有些无奈叹了口气:“若非老三老六,老八他们逼人太甚,我又何至于对他这般低声下气,真是可恶!” ,还不是你自己不争气,之前给你机会你不中用啊……卢琬暗暗嘀咕几句,又出谋划策说道:“眼下诸位皇子,皆是针对太子,我看太子你还需要位皇子从中辅助,如此也好从容不迫。” 尽管心里边对这位太子的自大有一些不满,但他毕竟事太子麾下的老人了,也是要尽忠职守的。 “这倒不错。”冷维焱眼睛一亮:“可是选谁呢?” “十二皇子如何?”卢琬试着说道:“十二皇子算是皇子当中为数不多对你十分信服的皇子了,若有他肯帮忙,想必太子你的负担也是要减轻许多的。” “若是维邈的话,确实是值得信任的。” 听到卢琬说起十二皇子,冷维焱的脑海中立时也是浮现出一张似乎永远波澜不惊的脸庞来,微微点了点头,眉头却是缓缓皱了起来:“不过维邈醉心江湖,平常神龙见首不见尾,现在还不知道在那里风流快活呢,若是想见他,只怕比登天还难。” “此事但也简单,只需在江湖各处散布消息立即可,相信十二皇子得到消息后,一定会回来帮你的。” 冷维焱沉吟片刻,也是缓缓点了好头,算是答应下来了,随即便和卢琬一同回府,商量其中的一些细节。 屋外大红灯笼在晚风中,仍旧悠悠的散播着暗哑的光线。 第二八四章 老狗信离 寅时未过,天刚蒙蒙亮,离京这座作为大乾国之中心的城市,便已经开始有苏醒的迹象。 各处小吃铺子的灯火交相辉映,豆浆的香气混,油条的焦香在混合着蒸腾而起的热气,也是将青褐色的天空点缀的别样美丽,此时的百姓们大多还是沉浸在熟睡当中,但还是有相当数量的小贩或是挑着货物,或是推着独轮车,向着城里边各处繁华的市集聚集而去。 狭长的清河里边,只有零星的几只画舫在河面上随意的飘着,透过被河水吹拂而起的白纱,倒是依稀可以看见姑娘们描眉画鬓的模样,河边的青石小道上行人寥寥,偶尔倒是能看见几位衣衫不整的年轻人,脸上残留着殷红的唇印与胭脂的香气,急匆匆的朝着归路而去。 尽管天还不算太亮,但太学院门口却也是门庭若市,学子们三三两两的走进了学堂,不一会诵读朱子讲义的声音便也是悠悠传了出来,而附近被吵醒的百姓们也是在小声咕哝了几句后,翻了个身再度进入了梦乡。 还未到上朝的时间,不过朱雀城那阔厚的城门下,早已经聚集了不少等待的官员大臣,正三五成群的小声说着话,不时用打探的目光看着不远处有位形单影只的官员。 细细看去,大臣之间似乎存在着明确的泾渭分明,而这种情况在随着几位身穿蟒袍中年男子的陆续到来,似乎更加严重了几分,这几人随意寒暄了几句,三哥,四弟,六弟,八弟,十四弟的这样叫着,尽力的维持着表面的平和,随即便也是各自分散开来。 随意的在这几人的脸上撇过,暗自将这几人的面容牢牢记在心里,宋彰便也是收回了目光,又深深的看了几眼朱雀城楼上边星星点点的灯火,脑海里边仍是压抑不住涌起几分激动的思绪来。 虽说为官已有十数年,但大多数时间,宋彰是异地为官,只会回到离京述职的时候,才能看一看这巍峨的皇城,更不要说这圣上的天颜,今日更是第一次近距离得见。 这里是整个大乾权利的中心,无数人前仆后继的投入到这场属于权利的狂欢当中,这里是阴谋家的舞台,同样也是梦想家的坟场,不甘与骄狂,希望与绝望交织盘旋在这座宫城的上方。 一入官场深似海,当年那个在老师身前发下‘愿拯救天下立民与水深火热’的青年士子,经过这么年宦海的沉浮,虽说其心未变,但胸中的野望早已经不是这一个小小的誓言能够包容的下的,这座宫城必将是他日后追逐野望,施展梦想的主要场所,这一刻宋彰的心中仿佛装下了一座怪兽。 脑海中思绪浮动,这个身穿大乾朱色制式官袍的中年人,深吸一口气,压抑住心中那一抹炽热的躁狂后,也是继续眼观鼻,鼻观心,维持着方才的波澜不惊来。 实际上这里大多数的官员,宋彰前几日的时候都已经是陆续拜访过的,彼此之间虽说算不上太过熟悉,但混个脸熟多少还是有的,现在之所以保持着这样的一副姿态,肯定是有原因的。 大乾明令禁止地方官回京述职期间,暗中拜访朝中官员,以防彼此之间串联勾兑,互成党派,不过数百年下来,这条律令早已是成了一纸空文,不过律令就是律令,最起码在表面大臣们还是要尊敬一下的,所以在表面上宋彰与这些之见还要装作一副初次相见的模样。 不过说起来,眼下似他这般形单影只的官员,虽不是很多,但也并不是没有,除了几个模样看着很是稚嫩的生瓜蛋子之外,也只有位头发花白,身着血红官袍的老者,引起了他的注意。 前者是想进进不出,而后者似乎一点没有要进的意思,因为他很明显的感觉到,这个此刻正闭目凝神的老者,似乎是刻意的游离在人群之外,看众位朝臣这般模样,似乎对于老者的姿态,他们已经是习惯了。 而更令他感到惊讶的,是这些大臣在聊天说话之际,目光偶然在这个老者身上游动的时候,会下意识的流露处惊悸等诸多复杂的眼色,随即便也是快速的略了过去,似是怕引起他的注意,又似是一点也不想在他身上多停留片刻。 甚至就连那些身穿蟒服,身份明显是皇子的中年人,偶尔看向这老者的目光中,那都是蕴藏着敬畏,尊敬等神色。 这个发现让宋彰开始感到有些讶然。 他究竟是是谁呢……宋彰看着老者身上那件很明显跟他不是一个材质制成的血红官袍,眼中露出疑惑之色,而那件血红官袍似乎有种特殊的魔力一般,就在宋彰开始变得越发着迷的时候,有关这件血袍,有关这个老者的诸多传闻,哄的一下就涌上了脑海。 宋彰终于知道他是谁了,但这个结果却是让有些恐惧万分。 似是因为看的时间有些长了,老者缓缓睁开混浊的双眸,随意朝他这边瞥了一眼,宋彰脸上肌肉疯狂扭动,生生给他挤了个笑脸出来,索性老者对他这个陌生的面孔并不太感兴趣,就在他不知道该如何应对的时候,这老者便也是收回了目光,继续继续闭目养神起来。 宋彰重重压住呼吸,然后将胸中的紧张一口一口的缓慢的排了出去,生怕过度的动作惹恼了对方,一阵晨风吹过,他后背一凉,却是不知冷汗何时已经打湿了他的后背。 不远处似是有大臣发现了这无声的一幕,有些可怜的看了宋彰一眼,似乎是在可惜,一颗即将升起的政坛新星,还没来得及发光发热,就要陨落西陲,消失无踪了。 实际上不只是宋彰,大乾随便拉一个人站在这个老者面前都会忍不住牙齿发颤,双都发抖,实在是这个老人在外面着实是凶名远播。 这个老人叫信离。 老狗信离。 京城百官,天下百姓,江湖豪杰暗地里都是这么骂他的。 其实说起来,信离也只是个年过半百的老人,乍一见他,满头华发,眯眼驼背,慈眉善目,温和有致,与寻常农家老翁并无多大区别,但满朝大臣,皇孙贵胄,谁敢小瞧他那慈眉善目下那颗冷酷绝厉的心,那颗心侵染了太多的鲜血,沾染了太多的亡魂,以至于,人们只敢在背后骂他一句老狗。 老狗,老狗,口齿虽拙,但安上铁齿,照样能将人咬的鲜血淋漓,咬的尸骨无存,而号称无孔不入的暗影卫就是这只老狗的铁齿。 无坚不摧! 在东平府的时候,宋彰自然是跟驻扎在当地的影卫首领打过交道的,不过那等人物,又如何能跟名震天下的老狗信离相提并论呢,这接触时候的心理状态那都是完全不一样的。 此时天色已经大亮,群臣们早已经来的差不多了,咚的一声,洪亮的钟声悠悠回荡在略显空荡的宫城里边,旋即厚重的朱雀城门也是在卫士的推动下缓缓打开,各位大臣也是按照品阶高低,穿过朱雀城们,鱼龙向着太极殿的方向走去。 当然宋彰自是不在朝臣此列的,像他这种回京述职的官员是需要宣召才能上殿的, 伴随着朝臣的陆续离去,朱雀城门口却是走出来位,约莫十八九岁的小太监,模样白嫩,看着还真有几分讨喜,左右张望了一番后,便也是发现了独自一人的宋彰,眼睛一亮,缓步也是走上来,清了清喉咙,拱手说道:“可是宋彰,宋大人?” 小太监模样稚嫩,可偏偏要做出一副老成的姿态说话,样子便也是显得略有几分滑稽可笑。 不过宋彰此时可是没有任何想笑的意思,很是认真的点了点头,随即便也是在这小太监的带领下向着太极殿旁边的某座宫殿行去,一路上那小太监也是很认真的向他讲解其宫里的禁忌,包括觐见皇帝陛下的注意事项。 一路之上倒是有不少的太监宫女皆是一脸的好奇的望着他们,不过那小太监开来是见惯了这种阵仗倒也是没有什么发怵的迹象。 如此就这样一边说着,两人也是一前一后的,走过太极殿门前那片宽阔的玉砖广场,又经过一段由实心红木支撑的阔大的雨廊,两人便也是在一排不算很大的宫殿门前停下了脚步。 小太监将房门打开,转过身,笑着说道:“这时是偏殿,里面我也是让人准备了瓜果点心,宋大人你且进去歇息片刻,到时候自有人通知你去太极殿面圣,在下便也是告辞了!” “公公且慢。”宋彰急忙从后面唤住了他,从袖筒里掏出张纸张模样的东西,不着痕迹的塞进了他的手里,说道:“这一路上也多谢公公指点。些许心意,还望不要嫌弃。” 那小公公先是一愣,看了看手里的银票,有望了眼宋彰那黝黑的脸旁,眼里也是露出有趣的神色来,就在宋彰觉得自己这次可能要狠出一笔的时候,那小公公也是点了点头,轻笑着走远了。 细细听来,这笑语声中竟是有了几分活泼可爱的感觉来…… 第二八五章 盛世风光 不远处太极殿朝臣们议政的声音不时传了过来,在这种氛围里边,看着眼前这诸多的美食,宋彰自是没什么心情享用的,好在这个复杂的心情,并没有让他持续太长的时间,大约半个时辰之后,方才那小公公便也是在来唤他前往太极殿了。 一路又是七绕八拐的,虽说一路上景色不错,不过这种时候他自是没什么心情,只是跟在这小公公屁股后边闷着头往前走,似是方才的那张银票起了点作用,这小公公又是不放心的跟他重复了一遍面圣的细节,这也是让宋彰心里感叹,虽说贵了点,但这张银票花的真值! 将他领到太极殿门外,小公公便也是完成了自己的使命,跟宋彰说了几句话后便也是躬身告退了。 虽说现在宋彰心里有些紧张不安,但表面上他仍是一副波澜不惊,面沉似水的状况,只是背着手欣赏着围栏外边,在白玉地板的映衬下似乎更显俊美的宫廷景色,不过片刻,嘹亮的叫喊声便也是悠然回荡在辽阔的宫城里边。 “宣东平府知府宋彰上殿!” 宋彰神色一动,深吸口气,收敛脸上多余表情,以一副凝重神色昂然迈入太极殿当中,此时殿内群臣鸦雀无声,皆是将目光投注到他的身上,或是羡慕,或是妒忌,或是愤恨,种种神情不一而足,宋彰尽力维持着表面的凝重,立在朝堂当中,长缉一礼说道:“微臣东平知府宋彰,拜见圣上。” 大乾民风开放,而这种开放的姿态自然也是延伸到朝堂当中,再加上当今皇上十分宽仁,所以这跪拜之礼自是没有的,寻常官员之间见面也只是相互拱手而已,而似今日群臣朝议这般重要的场合,也只需要长缉一礼,以表尊重即可。 殿内群臣鸦雀无声,良久之后,才听得上面御座处传来道声音: “爱卿免礼!” 宋彰这才回身站好,不过他仍是不敢轻举妄动,目光拘谨的盯着明晃晃的大理石地板,之后便也是近处一套常规的程度,无外乎就是皇帝陛下询问了一番东平府治理出现的问题,左右不过是‘今年收成可好,百姓可好。'这类常规操作,尽了一番皇帝体恤民情的义务之后,这才开始进入正题。 随着皇帝轻描淡写的一句“将奏折交上来。”宋彰便也是恭谨的从袖筒里边掏出明黄奏章,交给专门上前来取得公公手上,趁着这个机会,他才趁着这个间隙看了眼御座上那人。 座椅上是位老人,满头灰发被梳理的整整齐齐,一身鎏金龙服尤衬得他威严许多,或许因为是朝议时间太长的缘故,老者微显丰腴的脸上微微有些困顿,接过奏折之后,却是不得不强打精神,细细阅读起来。 作为大乾至高无上的统治者,冷霖每日需要批阅的奏折,不下百份,而宋彰呈奏上来的奏折,也不过是其中很不起眼的一份而已,尽管上面的内容极其无聊,极其乏味,不过当着满朝公卿的面他还是不得不装作一副愉悦的样子,时不时还得面露笑容,轻捏长须以表满意,以防言官对他横眉冷对,恶言相向。 而数十年如一日的这般,实际上他早已经习惯了,习惯了这宫廷里边寂寞无聊的生活,也习惯了在文武百官面前巍然自若的模样,自从几十年前从父皇手里接过这样一副烂摊子的时候,一切早已经注定。 奏折上面的内容无外乎就是一些治理东平府是的政绩过失,而这些过失他其实早已经有所了解,大体上倒是与他所掌握的情况并无二致,他微微有些满意,这宋彰倒的却是个干才,而这样的人才绝不能作为党派之间相互攻伐的工具,想到这里,他目光微微一撇,就看见御座旁边,身穿鎏金蟒袍的中年人,眼中闪过一抹阴沉之色。 影卫的存在让他得以把嗅觉,触觉,感觉,延伸到大乾的各个隐秘的角落当中,理所当然的,宋彰身为太子一方的消息他也是知道的,不过自觉加入是一回事,而胁迫加入就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他以为经过自己放鹿中原的事情后,太子会有所醒悟,未成想竟是依旧的……愚蠢。 他可以容忍太子的恣意享乐,也可以容忍他的目无法纪,但唯独不能容忍的就是他的愚蠢,冷霖轻轻叹了口气,可谁能让他是皇后的唯一的独子呢。 想起皇后在弥留之际握着他的手,让他好好对待维焱,想起那位值得自己挚爱一生的皇后,冷霖混浊的目光中悲伤一闪而逝。 将渐渐弥漫在脑海中的悲伤思绪,缓缓压回心底,冷霖便也是专心与当前奏折的批阅中来了,东平府的事情他大体已经了解过,所以这由洋洋十数个硬本组成的奏折,他翻阅的自然是几块,很快他的目光便也是落到了最后一张硬本上面,与其他硬本相比,这上面的字迹明显更少,三无成句,四五成行,但字体却极为秀丽,看得出来是专门下过些功夫的, 而这明显就是谒诗。 除却那御花园那十里灼灼盛开的桃花,当今天子最喜欢的就是意境优美,辞藻华丽的诗词,这几乎是满朝文武,天下百姓都知道的秘密,而冷霖也确实知道文武群臣知道这个秘密,虽说他自己的水平有限,所做的最好的诗词也就是“一片两片三四片,飞入草丛都不见”。但他确实是相当喜欢这些文人墨客的东西。 上行下效,所以那些回京述职的官员,无论请人带笔,还是自作诗词都会写上那么几首,以讨他的欢心,这种事情虽说他知道,但也是没有反对的意思,一来确实是喜欢,二来这种倡导文风的事情,也有助于教化百姓。 不过经年累月下来,他自身水平虽说没有提高,但这鉴赏的水平却是提高了不止一筹,普通的诗词他是根本不会放到眼里边的。 望海潮,东平形胜……看样子应该是篇词作了,这倒是有些新奇,过往大臣呈递奏折之时,诗作极多,但这词作反倒是极少,继续往下过去。 “东南形胜,三朝旧都,东平自古繁华。”读到这里,冷霖心里顿觉有些无聊起来,无他实在是以古写今的诗词简直不要太多,便是以他水平也是不会用这句开篇的,这让他刚刚升起的一点兴趣消逝一空,不过总归一片心血,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儿,为了上演一处君忍臣爱的戏码,冷霖也是不得不强自收敛心中的无聊,迎着头皮看了下去。 “嗯?”就在冷霖准备随意糊弄过去的时候,这诗词接下来的一句却是直接将他的无聊打消一空。 “烟柳画桥,风卷翠幕,参差十万人家。”小声的念叨几句,冷霖微微闭眼细细品味了番,这诗词当中所蕴含的韵味画面,在睁眼之时眉头却是微微一扬,继续往下看去,这眉头却是愈发上扬,直至最后已是忍不住眉飞色舞起来。 通篇读完之后,冷霖也是忍不住又通读了几遍,直至将这首词作的意蕴完全嚼碎吸收之后,这才满意的哈哈笑了起来。这首词虽说开篇古旧,但意境优美,辞藻考究,更难的是将百姓的生活描述的绘声绘色,此等词作便是放诸与古人前作当中,那都能算得上是难得的珍品,更不要说放到现在了。 笑语声渐停,看着满朝文武一脸茫然的样子,冷霖却是轻捏长须,笑着说道:“今日诸位爱卿可是有福了,劝直,去,将这篇诗词传阅给爱卿们看看。” 满朝文武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是一脸茫然,区区一篇诗词值得陛下这般龙颜开怀,随着诗词在群臣之间陆续传播开来,赞扬的声音也是陆续在各处响了起来。 在座的文武群臣,大部分那都是有极深的文化底蕴,那鉴赏水平肯定属于一流水准,即便这股赞叹声有拍马屁的嫌疑,但若非是绝好的诗词,这些大臣们也绝对不会像现在这般不吝词汇的。 看着众位群臣众口一词的赞扬声,冷霖心里也是十分高兴,朝着左下边某位面容苍老的朝臣说道:“黄爱卿,你身为文渊阁大学时,不知你觉得此作如何?” 将奏折递给旁人,名叫黄义真的老臣,先是微微摇头晃脑,品评了一番词中所蕴含的意境之后,这才点了点头说道:“回皇上,此词极好!” 冷霖听后,心中自然更加高兴,这黄义真黄爱卿,身为文渊阁大学士,在文坛地方自是非同小可,此人说极好,那便是极好。 就在冷霖暗自为自己的欣赏水平,得意不已的时候,就见得的那那位浑身老态的文渊阁大学士,却是长缉一礼,以一副极庄重的姿态说道: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一言既出,满堂无言。 第二八六章 启幕 太极殿内一片安静,这突如其他的贺喜之声,让群臣皆是有些摸不着头脑起来,还好冷霖这边的提问,算是将他们的疑惑都给说了出来。 “不知爱卿此言何意?喜从何来?”缓缓挺直身子,就见的黄义诊微微一笑,而后不急不躁说道:“启禀皇上,这首词作虽说文笔悠扬,辞藻华丽考究,但其中的意境以老臣看来却是更具探究意味。” 笑容渐渐加深,他脸上的褶皱堆叠的愈加明显。 “这首词上阕写景,下阕写人,而微臣说的考究正是出自这下阕当中,其实从字面意思也是不难看出,商人争比奢华,百姓各司其职,笑语嫣嫣,其一自是说明宋彰宋大人,治理有方,第二在这一片祥和氛围当中,不正是蕴含着陛下治国的最终梦想,百姓安居乐业嘛?如此盛世氛围,微臣自当为陛下请贺!” 众位大臣听罢,恍然大悟之余,也是暗自感叹,到底是文化人,这拍马屁的手段都是如此委婉高明,同时也是争先恐后纷纷出声附和起来。 “不错,听黄老学士一说,果然有此意味。” “这等盛世场景,我等恭贺陛下,愿我大乾国运长存!” “愿我大乾千秋万世,国运长存!” 一时间各式各样的马屁声如同潮水一般,向着御座那人涌了过去,虽说这先机已经被这黄老匹夫抢走,但马屁嘛!总是不嫌多的。 听完黄义诊得这番言语,冷霖又是仔细品位了下这首词当中的韵味,愈发感觉这其中的意境不正是自己多年以来的追求吗,又听得满朝文武的赞扬声,也是不由老大开怀,哈哈笑了起来。 黄义真却是看着立在群臣中间的那道身影,说道:“不想宋大人东平有方,这诗词竟也是如此惊艳,当真是佩服!佩服!” 群臣见状也是连连拱手奉承了几句,左右不过是“厉害,高明!”这类词汇,眼下看着情况陛下对宋彰可谓是十分赏识,对于这些赞美之言,他们自是不会多做吝啬的。 宋彰这时的心情已经完全用一团乱麻来形容,知道这首词很好,只是没想到居然能好到这种程度,这种因为因为被天子赏识而平步青云的事情,原本只会发生在话本小说里边,但现在这种事情眼看就要在现实里边发生了。 这原本对李素来说应该是件相当好的事情,但让宋彰感到为难的却是李素的态度,他可是知道他那位不算师弟的师弟,对于这种功名利禄那可是相当的看淡,这强扭的瓜毕竟不甜。不过此时若是隐瞒不报,难免犯了欺君罔上的大罪,思来想去,宋彰拱手说道: “启奏陛下,这词……并非微臣手笔,而是出自他人之手。” 闻听宋彰之言,朝堂内部缓缓陷入平静当中。 “他人?”冷霖眉头一皱,“没听说离京最近出了什么了不起的才子啊!” 黄义诊也是微微点头,认同了陛下的判断,他身为离京大儒,最近若有什么新晋之秀,自然是逃不过他的眼睛的。 “额……”宋彰有些尴尬说道:“回禀陛下,此人并非离京人士,乃是我东平府的才子,而且此人算得上是微臣的同门师弟,不过这性子着实是随性了些,明明有偌大的才华不用,偏偏喜欢钻研些药石之术,实在是难登大雅之堂,倒是让陛下见笑了。” “哦,还有此事。”冷霖微微有些意外,在文风如此昌盛大大乾,居然会有人弃文从医,这让他对这位宋彰的师弟产生了些许的兴趣,不过当着满朝文物的面儿,他自是不会将心里的想法表露出来,只是摇头感慨了几句,便也是将这个人,这件事抛到了脑后。 散朝之后,望海潮及其朝堂上面发生的事情,开始陆续在离京传播开来…… 数日之间,望海潮的热度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在东平府内消减下去,不过当然路过某些茶楼酒馆的时候,依旧能够听到卖唱女极其温婉的声音,取而代之的自然便是愈演愈烈的御医评比了。 在东平府这般浓郁的医学氛围当中,深街小巷里边,茶余饭后之间,人们所谈论的问题,十有八九都是要跟御医评比沾些关系的。 毕竟是孔有德孔大人担任东平府知府之后,所面对的第一个重大节日,深具纪念价值,所以对于此次的御医评比,孔有德也是显得格外的重视,从场所到布置都是身处一线,事事过问,更是下了极大的精力整治城中治安,这几日巡捕衙役不时出现在街道上面的情景,百姓们也是早习以为常了。 可见这位孔大人是决心将这届御医评比办成史上最成功的一届。 下了这么大的功夫,收获自然也是巨大的,远的不说,就说这城中的治安相较于往常那都是有了巨大的改善,甚至就连女子出门在外遭遇咸猪手的几率都减小了许多,整个东平城虽说达不到夜不闭户的程度,但老百姓们对此却也是相当的满意。 理所应当的,孔有德孔大人的声望也是在百姓当中迅速拔高起来,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如今这第一把火依然在东平府烧的正旺,至于这第二把,第三把火百姓们皆是拭目以待。 而随着御医评比的临近,李素对云婉儿的考察自然也是日益严厉起来。 经过这么长时间的教导,云婉儿的医术说是突飞猛进那都是一点不过分的,不过这些也只限于理论知识罢了。 李素很是适中的将一些她能接受的一些理论知识传授给他,当然譬如那种刨腹取肝之类耸人听闻的东西,很明显是超出了她的理解范围,所以他肯定也是没有说的,甚至提都没提过,即便眼前的少女经受住了现代医学的洗礼。 这对传授出去的知识,对李素来说可能不算什么,但对云婉儿来说可谓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而现在她急需将这些理论知识用于实践当中。 好在这段时间,秦大夫有事回了老家,云婉儿倒是不缺实践得机会。 第二八七章 追星族 到底是东平府这等医学圣地拔尖的人物,李素对云婉儿领悟能力与学习能力异常满意,若是放在现代,她的成就说不定可以赶上自己,只是时代对于一个人的局限程度实在是太大了,李素心里微微有些叹息。 时间是检验真理的唯一途径,同时也是将知识迅速掌握吸收的不二途径,作为受现代教育多年的李素,自是十分明白这个道理的。 距离御医评比也不过只有一个星期左右的时间,在这段时间里,李素也是有意识的让云婉儿抛开手中的理论知识,让她开始进行临床治疗,而他则是在一旁进行指导。 所以这段时间以来,经常出入金风细雨楼的男男女女们,却是不难发现,那位偶尔出入楼内前铺的李大名医,最近却是踪迹全无,反倒是在对面的神农馆经常看见他的身影,这种情况下自是不缺有心人的,上前一查探,真相大白。 一个才华斐然,闻名东平,一个貌美如花,待字闺中,又在同一楼中举止亲密,这等关系莫说是普通人,便是熟人都有可能误会。 一时间,有关于李大名医与云大小姐的花边新闻,也是在渭河这块传播了开来,让不少怀有春梦,盼君归来的香闺少妇,伤心失落了许久,有不忿者也是联袂前来,想要看看能勾走她们梦中情人的女子长什么样子,甚至就连李素都见过好几次这样的场景。 这便是追星族? 不过云婉儿身为云府大小姐,自然是见过世面的,面对她们妒恨愤懑的眼神,倒也是不慌不忙,只是跟她们客气了几句,温婉的展露了一番自身的气度与胸怀,不过那副模样怎么看怎么像当家夫人,在面对上门小三的时候谈笑自若,不慌不忙,这副软硬不进的样子,自然是让气势汹汹的女子们便也是狼狈而回,铩羽而归,当然私底下暗戳戳的骂她几句骚狐狸,肯定是免不了的。 这种事情,最初的时候云婉儿还当成是笑料说给他听,那副明朗的笑容中甚至还不为人知的隐藏着一抹窃喜出来,不过后来发生的多了,她也就见怪不怪了。 而李素也没有要阻止的意思,虽然他的出现给神农馆造成了一定的困扰,但从这段时间缓慢增长的一个患者数量来看,还是利大于弊的。 “这里的手法要稳健一点。” 神农馆前铺内,云婉儿正聚精会神的对坐在某位中年妇人施针,而李素则是站在旁边,直到她施针结束,这才指着妇人脑袋说道: “头颅乃是人体的重要组成部分,所以施针的时候一定要慎之又慎。” 云婉儿撅了撅嘴,点点头,自李素开始教导她之后,她就难在这个男子的嘴里听到那怕是一句赞扬的话来,这让身为东平府翘楚的她有些接受不了。 难道本姑娘的医术就这么差? 李素看她这般不清不愿的模样,伸手将她散落在鬓角的秀发,往耳后拢了拢,目光在她晶莹剔透的耳垂上面一扫而过,笑着说道:“不要怪我严苛,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又岂是这医道更是半点差错都不容许的。” 似是因为男子看出了她的小小心思,又似是因为方才男子的动作撩拨了女子的心弦,少女低着头,轻轻摇晃着身体,好半天才害羞的看了眼男子,小声说道: “我也没有……说要怪你的意思。” “忘记告诉你第二个要点了。”李素附到女子耳边小声说道:“施针期间,切记心浮气躁!” 云婉儿微微一愣,随即轻轻打了下他:“油嘴滑舌的。” 这番打情骂俏的画面,倒是让旁边的中年妇人眼中闪过一抹回忆之色,似是想起了当年花前月下的美好时光,摇了摇头,暗自感叹道: “现在年轻人都这么会玩嘛!?” 稍作调整之后,云婉儿便也将妇人的病情给料理结束了,不过只是些简单的偏头痛而已,依照她的医术,自然是没什么问题的,中年妇人感谢了他几句便也是走了,转眼之间,房屋内便只剩下李素与云婉儿两人了。 两人随意聊了几句,话题多半还是跟御医评比有关,眼下距离御医评比,不过只有半个月的时间,对于这场比试云婉儿那可是相当期待的。 云家以医术传家,作为云府大小姐,从小在这种氛围下长大,云婉儿自然是有志于在医道上大展拳脚的,而御医这个至高无上的称呼,自然也是她毕生的追求,而现在这个机会竟是如此的触手可及,她自是相当期待的。 少女以手托腮,望着被屋檐遮挡住的半边天空,目光中满是期待之色。 而看着她这般模样,李素嘴角也是微微露出一抹笑容来,这一幕像极了他当年博士毕业后初入医院时的场景,都是同样的充满憧憬与希望。 或许这可能就是自己与她的缘分吧…… 也就在这个时候,屋外也是进来为喘着粗气,不停咳嗽的中年汉子过来看病,这中年汉子嘴唇发白,脸色也是微微有些苍白,李素看着的男子朴实面容中隐隐所蕴含的那抹脆弱,眉头微微一皱,而后便听到云婉儿起身问道:“张大哥,可是哮喘病又犯了?” 那被他称作张大哥的中年汉子,说道:“老毛病了,让大小姐见笑了。” “治病救人本就是我辈本分,看你说的,我这就给你去抓药。”云婉儿笑着安慰他几句,便也是走到柜台后边给他抓了些药。 就在云婉儿抓药的间歇,那中年汉子来回踱着步,看着那道忙碌的身影,眼中不时露出一抹羞愧的神色,李素微微有些纳闷,正准备盘问他几句的时候,屋外青石小道上却是传来道脚步声,随即便也是出现了小月略显急促的身影。 小姑娘看见李素之后,微微一愣,随即连忙上前说道:“李公子,小姐生病了,现在头疼的厉害,你快点去看看吧!” 李素闻言也是没有多做废话,直接起身跟着小月往明月楼的方向走去了,听见夏云锦生了病,云婉儿也是满脸担心的神色,只是眼下有病人在场,也不好多说什么,再者对李素的医术,她也是十分的放心,将药递给中年汉子之后,看着消失在街道拐角处的一大一小两道身影,摇了摇头,便也是重又回了屋。 而那中年汉子接过药后,只是向着云婉儿深深鞠了一躬,而后便也是走远了…… 第二八八章 偶然的风寒 “怎么这么不小心?” 明月楼后院内,李素将手从夏云锦的手腕处轻轻挪开,摇了摇头,好在只是普通的风寒感冒,算不得太过严重。 “昨天晚上睡觉的时候,兴许是忘记关窗户了,结果早上醒来就成这样子了。”女子的脸色有些苍白,躺在床上,此时笑着跟男子说着话,只是这温婉的笑容中总是带了几分憔悴来,身着白色单衣,在配合她清丽的面容,当真是有几分我见犹怜的感觉来。 “这几天就不要想着在见人了。” “我又不傻,这种情况下我怎么还能见人啊!” “你在我眼里就是个傻姑娘。”接过小月递过来的宣纸,在梳妆台上,李素一边用毛笔随手写了张药方,一边小声说道:“傻得可爱!” “切。” 男子此时的模样专注认真,透过床头低垂下来的纱帘,看着那张清秀中已经带着些成熟的意味的脸庞,女子小声的嘀咕了几句,只是目光流露出来的高兴,却是怎么也掩盖不掉的。 将药方交给小月,打发她去买药,李素转过身子:“那件事你跟红妈妈说了没?” “那件事?”夏云锦微微一愣,随即明白过来,一抹红霞缓缓爬到她脸颊之上,微微有些羞涩的摇了摇头:“还……还没呢。” “这都多长时间了。”李素微微有些失望。 “再等等吧。”夏云锦柔声安慰道:“现在楼里边刚刚有些起色,这时候我走恐怕有些不太合适。” “我是怕你累着!”李素摇了摇头。 尽管处在生病期间,但夏云锦作为明月楼当家花魁,也并非是什么人都不见的,方才有些慕名而来的才子豪绅,也是过来嘘寒问暖可一番,直到吵嚷了许久,这才走了。 看着女子在他们走后如释重负的叹息声,李素心里自也是有些不舒服的。 “放心吧,我会照顾好自己的。”女子这般说道。 “照顾好能把自己照顾生病?怎么看怎么觉得有点不靠谱……” “这次只是意外啦……” 两人随意聊着,话题便也是转到了最近的御医评比上面,自然也是聊到了云婉儿的问题上了。 “凭婉儿的医术,这次御医评比应该是没什么问题吧。”夏云锦有些关切问道。 “我觉得是没什么问题,不过东平府人才济济,现在言过有些为时过早了。” 说到这里,李素便想起了方才去神农馆那位中年男子朴实中带着些愧疚的面容,眉头却是缓缓皱了起来。 听她们说话的样子,应该是相当熟悉才对,想来那男子应该是在神农馆赊了些账……李素眉头渐舒,都是乡里乡亲的,有这种事情也是平常。 “你怎么了,眉头怎么锁的这么紧?”旁边响起女子的思绪打断了他的思绪。 “李素笑了笑,摇头说道:“没什么,只是想起了一些往事罢了。” 现在夏云锦风寒未愈,李素也不想让他平白耗费那么大心绪的。 “切。” 不过他这点小小心思,自是瞒不过心思剔透的夏云锦的,不过她也只是小声嘀咕了几句,也是没有多做追问,随即两人又聊了几句,李素见她没什么大碍,便也是走了。 小月正好从金风细雨楼里边包药回来,李素随后跟她说了几句这些药物的用法用量之后,也是出了明月楼的大门。 一直看着他消失在明月楼的大门,小月那道稚嫩的身影便也是回到了后院厨房里边,先是取来古旧的药瓮,将药材合水用温火慢煮,不到片刻,略显苦涩的药味缓缓弥漫在小院里边们。 小月回到屋里边,夏云锦正躺在床上望着头顶的纱帐发呆,撩开珠帘,小丫鬟坐在床边,嗫了嗫嘴,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怎么了?”夏云锦仍是保持着这样的一副姿态,随后问道。 “没,没什么?”小丫鬟偷偷看了他一眼,轻轻撅了撅嘴。 夏云锦望着她摇了摇头,伸手轻轻点了点头她的眉心,说道:“你这小丫头什么性子我还不了解,心里有什么事,脸上可都是写着呢,有听到什么消息了,说来我听听。” “嗳呀,小姐呀!” 小姑娘心里所藏的那点秘密,很快就在夏云锦的这番言语攻势下,土崩瓦解,稚嫩的小脸上,一副打抱不平的模样: “你是不知道呢,现在渭河这边可是都传遍了呢!” “传遍什么?”夏云锦奇怪问道。 由于疫情渐渐平复,所以她这段时间一直很忙,所见的无非就是恩客之流,要不就是早早回屋休息,就连李素都少见的紧,所以外边出现的风言风语她自是不太清楚的。 “小姐,你是不知道呀,外边说的那都是有鼻子有眼的,说什么李公子经常跟云小姐同处一室,举止亲密,表面上是传授医术,其实暗地里早已经是私定终身。” “然后呢?” “还有,还有……”小丫头皱着粗眉,绞尽脑汁的想着方才外面的那些流言,“还有就是,前段时间经常有女子前去神农馆闹事,不过云小姐都给挡下来了,不过据当事人将云小姐那副姿态,可是隐隐以李公子夫人的身份自居的。” “然后呢?” “然后,然后……”小丫头细细想了想,摇摇脑袋,无奈说道:“然后就没有了……” “哦。”夏云锦点了点头,随即扭动了下身子,换了个舒服的姿势,便也是没有说话了 不过这副随意的姿态,却是让为她打抱不平的小丫头有些摸不着头脑了:“小姐,小姐,那云小姐都跟李公子这样了,你怎么一点都不生气啊!” “我为什么要生气?”夏云锦背对着她,说道。 “可是,可是……李公子不是你先看中的嘛?”小月稚嫩的小脸上满是不满的神色: “可她现在却这般对你,一点也不顾姐妹情分……” “好了好了,傻月儿。” 夏云锦坐起身子,看着她笑着说道:“说起来我巴不得他们能在亲密点呢。” 在小丫头不解的眼光中,女子似是想起了什么事情,嘴角荡漾的笑容便也是宛若莲花一般缓缓绽放了…… 第二八九章 想医就医 随着御医评比的日益临近,百姓们的兴致也是愈发高涨起来。 到底是孔大人上任以来操持的第一场大型活动,所以相较于往年,今年的这场御医评比声势也是造的格外的大,大街小巷,亭台楼阁,到处看见衙役差人在张贴着有关御医评比的海报,上面那几个浓墨重彩的大字,也是格外的醒目。 “想医就医,要医的漂亮!” 颇有几分后世选秀节目的感觉,而凭借这句朗朗上口的词汇,也是瞬间点燃了百姓们内心的渴望,对于御医评比的期待值也很是瞬间拔高了许多。 值得一提的是,这句词汇也是成功入选了,大乾安启二十四年东平府年度词汇,并以压倒性的优势,获得了胜利,当然这是后话暂且不表。 东平府虽说作为医学圣地,其中开设的医馆自然数不胜数,不过能满十年以上,具有参加御医评比的,满打满算也只有几十家而已。 其中的规模自然有大有小,大的诸如云侯周孙等几大名门世家,小的也有百草园。青医楼这等小门小院,不过能在东平府屹立十年不到的,其医者的实力水平自然是得到百姓们广泛认可的,那也是不容小觑的。 不过这么多的医馆,这么多的医者,自然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参加御医评比的,一般来说医馆能推荐的只有三个名额,其中的珍贵性自然可想而知,而现在仅仅流传在外面确定参选的人数,便也是有数十人之多。 当然之前倒也是有过有医馆明知不低,故意将名额卖给其他家的情况,不过在狠狠整治了一番后,这种情况,现在也是很少发生了。 这其中参选的医者,自然也是有高有低的,百姓们在谈论起御医评比的时候,不可避免的是要品评一番各位医者的医术水平的,而这里边,云家大小姐云婉儿的医术,自然是无可争议的被人们评为第一。 要知道这位云家大小姐成名已久,其医术水平百姓们自然是有目共睹的,若非是错生为女儿身,否则云家还真不会有如今的这般颓势,而她也是近年来少有的以女子之身参加御医评比的医者,再加上身为云家大小姐,其关注度也是异常火爆。据说现在赌场已经开盘,其中压云婉儿的胜率更是已经是达到了1:0.5。 可见东平府百姓对云婉儿的自信程度。至于剩下的侯家侯存玉,杨家杨子豪等也是紧随其后,这群年轻人虽说年纪小了点,但出身世家,医学深厚,自不是外边那些野狐禅可以比拟的。 为了迎接这场盛会,东平城外的清露院也是装饰一新,好用做御医评比的考场之用,在这个诗书传家的时代,清露院此举的释放出来的善意,自然也是弥足的珍贵。 而趁着这个难得的机会,城外的清露院也成为了东平府百姓外出游玩踏青的首选之地,毕竟这清露院在东平府那可是大名鼎鼎,这等能够免费参观,并且能够沾染文气的机会属实是少的可怜。 在这个时间节点,李素带着云婉儿也是去参观游玩了一下,相较于别人纯粹是处于游玩的兴致,他们此行还是多了一个参观考场的目的。 虽说两人都是第一次来清露院,不过有钱老这个免费向导,他们自是无需担心的,不过钱老倒是对他身边这个俊俏小哥挺好奇的,频频回首用疑惑得目光上下打量他,他是没见过云婉儿。 说起来,御医评比其实共分为两大部分,策论与实际诊治。 策论就比较好理解了,无非就是官方出一些考题让医者答写,取其中高分录取,这与后世的应试考试也是颇为相似,而唯一不同的就要数实际诊治。 当然实际诊治,也并非是让医者们真的进行诊疗,参加的医者少说也有百十来人,这么多的医者,自是不可能再找来百十个患者给他们一一诊治的。 所以太医院便也是会从各地遴选处各种千奇百怪的病症,或是直接从藏书阁里边的那些珍贵绝本里边,挑选出一到两例,让医者们以书面文字的形势,给出确切的治疗方法。 这个方法是需要越仔细越好的,包括施针的手法与力度手劲这类,而这便需要医者拥有大量的临床经验,而这便也是这段时间以来,李素让她治病救人的原因所在了。 转眼间,距离御医评比也只有七八天的时间了,这段时间内李素仍会去神农馆,仍是会指导云婉儿,两人偶尔的目光交汇仍是会流露出笑意来小屋里边也仍是一种的温馨氛围,但这股温暖还没持续几天,便被外部事物彻底撕的粉碎。 这天早上,金风细雨楼这边刚刚开门,时间已经来到七月中旬,天气已经完全进入盛夏,患者数量已经少了许多,而来的也多是些头疼脑热的小病,偶尔有些因热中暑的都算的上是难得大病了。 这种的病情,李素自是无须亲自出手的,看神农馆这边也已经开门,便也是往这边走来了,清晨时分,神农馆里边的患者自也是不算他多,此时天气还不算太热,前铺里边,云婉儿跟小渔正在桌子边吃着饭,李素很是熟稔的上前坐下,端起桌上放置多时的饭碗,很是随意的加入了他们的话题。 小渔前段时间身子不太舒服,再加上有些想家,云婉儿便也是让她回老家住了几天,饭桌上倒也是叽叽喳喳说起了这次的回家时的所见所闻,无外乎就是她家里边的一些事情。 比如他弟弟现在已经娶了亲,新媳妇是附近村里边有名的美人,再比如好长时间没见,她明显感觉到家里人对她生分客气许多,话里话外,失望之意溢于言表。 这其实也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在生产力低下的古代,普通百姓为了避免饿死,也为了让孩子有口饭吃,将她们卖给大户人家是一个很正常的选择,这些丫鬟们长时间呆在别人家里边,父母见的次数屈指可数,这关系自然就生分了,像云家这样的已经是殊为宽仁。 就在李素等人想着如何劝慰小渔的时候,外边的青石小道上突然想起一阵密集的脚步声,随即就见几名衙役进了神农馆的大门,为首一人扫了眼正围在桌上吃饭的几位,目光随即锁定云婉儿说道: ”云馆主跟我们走一趟吧!” 骤然见到这样几位官差进入医馆,便是李素此时都还处在疑惑当中,更何况其余两位,李素反应过来,起身拱手问道:”敢问几位差爷有何贵干?” 虽说宋彰已经回京述职,但这些差人们都是宋彰手里当过差的,对李素自也是认识的,因此为首那人也是没有多做刁难,只是拱了拱手,说道:“ “有人今早擂鼓诉状,云馆主……医死人了……!” 一言既出,满堂无言。 第二九零章 公堂之上 府衙外边,此时闻讯过来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当听说大堂上跪着的那位女子是云家那位大小姐后,人群当中不时爆发出一阵惊呼来,李素混在人群里边,目光阴沉的看着这一幕的发生。 方才那群衙役过来拿人,一副言辞凿凿的情况,手里那张宣纸看样子像是拘捕令,李素从那衙役手里接过拘捕令,细细看了几眼,这才确定这张命令的真实性,方下令亲自过来拿人,那暂时是没什么办法的,李素目光阴沉,皱着眉头,仔细的考量着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可能。 云婉儿也已经从震惊当中恢复过来,尽管她的目光有些惊慌,但表面上她仍是一副镇定模样,跟李素,小渔话别之后,便坐上马车,坦然的跟着衙役们一起离开了,不过这群衙役倒也是十分贴心,知道若是云府大小姐就这般光天化日的跟着他们走在大街上,只怕这对她本人的声誉也是有很大影响,况且还不知这位云小姐是否是真有作案嫌疑,所以对于这位云大小姐他们也是格外优待。 看着渐渐消失在青石小道上马车,李素眉头皱的愈发紧簇,细细想想,安慰了几句有些惊慌无措的小渔,让她回云府报信,而他也是往城南府衙的方向走去了。 终究是有些放心不下啊…… 此时府衙大堂里边的情况有些复杂,堂上正中央坐着位大人,一身锦红色官袍,表情肃穆方正,年龄约莫有五六十岁,看样子他便是那位新来的东平知府孔大人了。 大堂两边,两排手持水火棍的衙役,正面无表情站立在原地,在配合大堂正中间悬挂的明月高轩牌匾,阵阵威严庄重的气势弥漫在大厅里边。 而云婉儿正跪在大堂中间,旁边还有个妇人正哭哭啼啼的说着些什么,不远处的担架上有位中年汉子正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看样子像是活不了多长时间了。 那妇人哭哭啼啼的将话说完,啪的一声,惊堂木拍在桌面上的声音响彻堂内。 孔有德看着堂下的那道清丽的身影,眉头微皱问道:“云姑娘,张王氏此话你可认同?” 实际上今早那张王氏来擂鼓鸣冤的时候,他也并没有多在在意,毕竟这种事情基本上每天都会发生,大到杀人放火,小到街坊骂街,他实在是提不起太大的兴趣,不过当听清这夫人状告的是云府的大小姐之后,孔有德瞬间从这件事情里嗅出了一些不同寻常的意味来。 要知道御医评比临近,而云家大小姐云婉儿正其中呼声最高的选手,这种时候若是官司缠身,犯的还是这种命案,一旦查实的话,那云婉儿恐怕就要缺席这次御医评比,那云府此次恐怕就要完了,凭借孔有德在官场摸爬滚打多年的经验,若说这其中没有那他断然是不信的。 更何况方才听那张王氏所言,这云婉儿是因为抓错了药,这才导致张氏突发哮喘,无药可医,这种低级问题发生在云婉儿这等医术高超的人身上,着实是有些匪夷所思的。 也正是由此,孔有德突然想起前几天侯府家主侯希正,深夜造访府衙的事情,有之前宴席上的基础,这次他们到也是相谈甚欢,临走之际,这位侯府家主却是突然说什么,要他日后关照侯府一二。难道…… 想到这里,孔有德孔大人似有所悟…… “回大人,对于张氏嫂嫂的话,小女子恕难认同。”跪在大堂中间,云婉儿语气坚定说道。 女子的一番话将孔大人从遐想中拉回现实,他沉吟片刻问道:“如此说来,你可有证据?” “回大人,小女子虽说看着年幼,但从医也有数年光景,在东平府也算是小有名气,这种错抓药草的事情,断然是无法发生。” 莫说她不信,便是孔有德那也是不信的,便在这时,师爷却是从大堂内侧着急慌忙的出来,小声的附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孔有德面色微变,冷声说道:“云姑娘你说此事断然没有发生,不过为何仵作却在张王氏带来的药材当中发现了狼星草!” 微微一顿:“若是本官没有记错的话,这狼星草本身虽说没什么毒性,但确实能引起哮喘复发的药材,如此证据,你还想怎么抵赖?” “这……”云婉儿听到这里,一时有些晃了神。 对于这次的突发事件,她其实没有太往心里去,毕竟这姓张的男子,他之前也是打过交道的,知道此人深受哮喘困扰多年,而这哮喘又是极易复发的病症,一些对花粉过敏的体质,这病那可是说复发就复发的,说不定他就是因为一些外部的东西导致复发的。 但仵作检测出来的证据,却是突如其来的将她的想法给彻底推翻了。 难道我当日真的将狼星草混合进去了?不可能,狼星草这种药材虽说无毒但用途极少,是以神农馆并无此类药物,或者是他误服了狼星草? 孔有德看着云婉儿此时有些慌乱的模样,提点道:“当时可有人在场,证明你选的药材没错?” “在场……当时,当时……”就在云婉儿回想当日情景的时候,人群当中却是响起一阵晴朗的声音来: “当时在下也在现场!” 随即就见一位身穿浅色长衫的年轻人越众而出,缓步来到堂阶下边,又是拱手重复道:“当时在下也在现场!” 这道从容自若的身影自然便是李素了。 “你是何人?” 突然对于这个突然闯入的年轻人,孔有德并没有给他好脸色的想法,眉头一皱说道。 李素微微拱手,随即便也是坦然自若的介绍了自己一番。 虽说初来乍到,但对东平府一些较为出名的文人名士,孔有德自然是知道的,而对于李素他的印象自然是比较深刻的,毕竟弃学从医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对他来说自然是向往都忘不了的,而当得知堂阶下的那道身影便是李素的时候。 孔有德眉头一扬,情况似乎变得越发有趣了…… 第二九一章 蓄势待发 这个时候的东平府,百姓们刚刚吃完饭,小贩们也才刚刚就位,热络的叫卖声与寒暄声,也在刚刚活跃在市集之上,偶尔谈论的话题多半是跟过几天就要举办的御医评比有关。此时街道上行人算不得太多,偶尔路过的几个也是脚步匆匆。 渭河这边,除了少数几家坊子,因为举办诗会而变得门庭若市之外,大部分的坊子也是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 姑娘们自是难得的偷个清闲,三五成群的依偎着栏畔,一边磕着瓜子,一边看着街道上不时路过的文人士子品头论足,阵阵嬉笑声也是不绝于耳,而那些士子们在路过的时候,也是轻摇折扇,尽量将自己风流倜傥的一面展露出来。 更远处贩夫走卒,蝇营狗苟,这群微末之民就像机器上最为细小的零件一般,推动着东平府缓慢的向前发展。 时间还早,所以有关城南的那场具有深远意义的审判,并没有流传开来,但对一些消息灵通的人来说,却是早已经从一些蛛丝马迹当中,敏锐的判断出什么来了。 “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还不知道,不过百草园那边可是有人亲自看见衙役们押着她走的,消息今天晚上估计就会传遍东平府。” “呵,那就好!” 城东侯家大厅里边,老人坐在座位上,轻喝口茶,满是褶皱的脸上满是自得笑容: “存玉,你要知道一时得意其实算不得什么,因为笑到最后才是真正的胜利者,医术再好有什么用?天赋在高有什么用?还是逃不过明枪,躲不过暗箭,只是略施小计就能把她碾死。” 微微摇了摇头:“这个小丫头可惜了……!” 话语当中满是居高临下的怜惜意味。坐在一旁,名为存玉的青年男子微微沉默,忽又出声说道:“那人会不会死,刚才有人过来说,他现在好像就剩一口气了,是不是狼星草放的有些多了?” “不会。”老人轻轻摆了摆手:“用药用量都是我亲自配的,死人倒是不会,不过吃点苦头倒是真的。” 年轻男子沉声说道:“他孩子还在我们手上,相信他醒之后也不会乱说些什么。” “你去见他们了?”老人眉头微蹙。 “没有,从抓人到挟持,我都是安排联系道上一些人出手的,即便出事,也查不到我身上。” “如此那便好。” 青年男子若有所思点点头,又是沉默片刻:“不过如果那人死了的话,婉儿妹妹是不是也会死?” 这种白痴问题,男子话语刚一出口顿时便有些后悔了,果然方才还满脸喜色的老人,顿时脸色铁青的看着他:“你还对她存有情意?” “没有,只是……只是觉得我们此事做的有些太过……” ”太过什么……”粗暴的打断他的话,用阴鸷的目光牢牢的盯着他,老人厉声说道: “太过无情,还是太过无义,老夫何尝不想堂堂正正的赢那老匹夫一把。可是我有什么办法,要是你肯争气一点,要是你的医术能够胜过那云婉儿,我们现在就不会像老鼠一样,躲在这该死的地下水沟里设计这些该死诡计!” 侯存玉微微低下头,以沉默的姿态,忍受着老人此刻咆哮般的怒火,一方面是他确实技不如人感到羞愧,另一方面爷爷在他面前一向稳重有度,这次竟是难得失态,看来他是真的生气了。 老人哽着脖子,脸色通红,喘着粗气,不时砰砰的拍着桌子,直到手掌通红也没有顾及,脸上满是不甘的神色: “数十年前,就是他击败了我,亲手将我的梦想夺走,就是他,我恨呐!可现在我就要赢了!我就要赢他一次了!” 癫狂的声音响彻整个大厅里边,良久之后,老人的神态这才平静下来,揉了揉有些发红的手掌,看着旁边这个被自己寄予厚望的男子,轻叹口气说道: “存玉,你要知道,这件事情咱们也是被逼无奈,你也知道,东平府第一家族的这个名头,咱们侯家梦寐以求了多少年,为之付出的心血你应该知道,可反过来说,云家错了嘛?云家也没有错,他们也只是守护着家族的荣耀而已。” “那错的是什么?”侯存玉抬头看着他说道。 老人语气坚定的说道:“错的是这个世道!” “这就像与一样,下雨了,河水涨了,堤坝毁了,人就会被冲走!你能怪雨做错了嘛?不能的,为什么,因为这就是天道自然。” “要怪,就怪他云家在群狼环伺的东平府扎下根,如果他云老匹夫没有教子无方,致使云家后继无人,年轻一辈中就只剩一个云婉儿多少有些看头。” “不过可别忘了,她只是一个去去女流之辈,而女子迟早是要嫁人的,即便她当了御医,又能改变什么,就算咱们侯家不出手,可周杨这几家迟早也是要出手的,既然如此,还不如便宜了我们侯家,凭着两家祖上的一点交情,咱们日后扶持他一把不就可以了,日后你若喜欢她,老夫我便拉下身段,蹭一蹭这张老脸便是,相信云家是不会拒绝的。” “不过这得需要你整顿好精神,拿下御医评比才可以。” 侯存玉点了点头,起身拱手,很是庄重说道:“此次御医评比孩儿必不负爷爷所托,不负云家列宗列宗期待!” 看到面前的男子重又恢复自信来,老人这才满意的点点头。 其实对于老者而言,他心里其实是更倾向于云婉儿死掉的这个选择的,毕竟云婉儿的天赋,在他看来着实是有些好的过分,这对侯家来说已经构成了一种严重的威胁。 方才那一番言论,也只不过是暂时围住他这个孙儿的心罢了,避免他因为这种事情在御医评比的时候分心。 说起来他这次虽说是处心积虑,早有预谋,不过所行的手段却是异常的简单直接,而这其中那张姓男子固然是一方面,但最他重视的其实也只有孔有德孔大人一人的态度而已。 上次宴席的时候,以他几十年的人情世故,自然是能感受到孔有德孔大人所释放出来的善意,而他自然清楚这股善意的源头其实是来自离京,更为准确一点的说,其实是来自于太医院当中。 他儿子可是太医院院正的徒弟,而太医院院正那可是能够在后宫说得上话的人,想明白这一点后,对于孔大人的善意他也就心照不宣了。 当然孔大人释放出来的善意,并不是只有他一个人,那云老匹夫自然也是其中一个,不过他可不在乎,在这场事件中,他所需要的只是这孔大人一个中立态度即可,只要他依法办事,那他就有把握将云家,彻底从东平府的医学格局给当中踢出去。 云家所依仗的无非就是云婉儿这一张牌而已,只要将这张牌给她摁住,那云家自然就无牌可出。 退后一万步,即便那张姓男子最后真的侥幸未死,但只要将云婉儿医治不力,杀人未遂的名头坐实,依照大乾律法就算她不死,做几天牢那还是轻轻松松的。 而她坐完牢之后,御医评比早就过去了,到时候就算云府有牌,可牌局早就散了,那这张牌不过就是废牌一张,自然起不到什么作用的。 逃不了的。 无论那张姓男子是死是活,云家都逃不掉失败的命运,而这便是他的打算。当日举杯碰盏的温情面纱早已经不在,獠牙正隐匿与暗处,蓄势待发…… 正当侯老太爷为自己的筹划暗自得意的时候,屋外却是有脚步声响了起来…… ps:加下群吧,小可爱们,群聊号:八八7094902 第二九二章 阴霾 对于暗算云婉儿的事情,侯希正真可谓是煞费苦心。 秦大夫的突然休假肯定不是单独偶然的一个事件,要知道云家如今医师资源紧张,自是抽不出多余的精力来照看神农馆的。 而神农馆在云府里边业绩那也是能排在前列的,若是骤然失去这么一块业绩,这对云家来说自然是无法接受的,所以云婉儿便是其中是独一无二的选择。 即便这小丫头医术在精通,但只要是人都有可能犯错,而错误那也是可大可小的,而因为抓错药物自然算是小错一件,不过因为抓错药物致人死亡,那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就像潜藏在暗处的猎手一般,侯希正耐心的等待着出手的最佳时机,不过即便到的现在,事情即将大获成功的时候,他也仍有一丝不敢置信的错觉感,因为计划进展的实在太过顺利的时候了。 在东平府经历风风雨雨几十年,一些阴谋诡计侯希正自也是用过的,不过它从未像今天这般紧张过。 究其原因还是因为今日的这场算计,牵扯的乃是侯家日后的荣辱兴衰,所以以他这般沉稳的性格,对城南府衙的审判也是微微有些忐忑。 也就在侯希正暗自为城南府衙的那场审判结果着急上火的时候,大厅外却是突然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只见一位家仆模样的少年,却是进来小声在侯存玉耳边说了几句话,而后便也是走了。 在听完那年轻仆人的话语后,侯存玉却是脸色微变,侯希正心里一紧,追问道:“可是府衙那边结果出来了?” 怎么每次都有他……侯存玉轻吸口气,强行压下心里的那一抹阴霾,说道:“爷爷,方才府衙那边传来消息,这次事情好像李素也被卷了进去!” “李素?”侯希正眉头一皱,说道:“他怎么会卷入其中。” “好像是当日那人去包药的时候,李素也在现场。” “他在现场?这么重要的情况,怎么不早说!” “当日那人回来的时候,我没有听到任何的只言片语,该不会……”侯存玉沉吟片刻:“他不认识李素。” 这几日李素不时出现在神农馆,跟云婉儿的花边新闻,在渭河这边可谓是闹得沸沸扬扬,不过侯家这段时间一直处在御医评比的紧张备战当中,对于这个情况倒是一无所知。 “倒有这个可能。”侯希正点点头,心里也是从出现意外的混乱中平静下来,细细想了想,冷笑道: “也好,就算他在现场又能怎么样,李素此子这段时间有些得意的太过了,宋彰一走,他在东平府最大的靠山就没了,今时早已不同往日,如今局势尽在我手。” 嘴角的那抹不屑愈发上扬:“仅凭他一个李素,又能翻起什么风浪来!” 听着老爷子话里话外的那么不屑意味,侯存玉微微沉默,那道清瘦的身影在短短的时间里,如同一颗流星般,闪耀在东平府的上空,他是如此的耀眼,如此的绚丽。 绚丽到以至于听到这个名字,以及这个名字所相关的一些事迹,他都有一种无可避免的挫败感,可以说,那道身影正是如今他心里深处最大的阴霾。 他是侯家少主,原本应该是东平府炙手可热的新星人物,如果说之前还对这个抢他风头,压他一头的人物,感到不服与怨恨的话,那现在他心里只剩下如高山仰止般的叹服与渴望。 因为那道清瘦身影所做的事情,实在是太过于超乎他的想象。 他文采斐然也就罢了,毕竟这种东西确实跟一个人的天赋有关,但关键是这医道跟诗词那是不一样的,那是需要一个长时间累积的过程才能在这个行业里发光发热,想要一蹴而就,在他的认知里那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 可李素的出现却是将他的这种认知给彻底打破了,治好云婉儿的肺痨就已经是让他瞠目结舌了,而随着疫情的扑灭则是让他彻底的失声。 要知道无论是肺痨,还是瘟疫,这在古达这种医学水平不甚发达的时代,那都是属于绝症这一类别,基本上就是属于那种得了就死的类型,当时云家召集满城名医,可面对肺痨仍然是束手无策,随之而来的疫情,更是让东平府有数的那几个名医死伤殆尽,可面对这种局面,李素却是能做到扶大厦之将倾。 侯存玉并不知道这种屡屡超脱出人们认知的人物,突然介入这场阴谋当中会对事情的发展造成何种影响,但却是有一股不好的感觉,缓缓萦绕在他的心头,经久不散。 “你就是李素?” 让衙役放那年轻人进来,孔有德看着站在堂上的那道清瘦身影,皱眉问道。 方才距离有些远了,看的有些不太清楚,可到此时他才发现,这名满东平的男子竟是如此年轻,看样貌约莫就是在二十岁上下。 不明白这孔大人对他为何如此感兴趣,李素自也是点头表示肯定。 “你方才说,你在现场亲眼看见云姑娘所抓药方无误?” “正是。” “既然如此,那你就把当日的情况,原原本本的跟本官复述一遍。” “回禀大人。” 李素扫了眼旁边仍喘着粗气的张姓男子,拱手说道: “依草民愚见,此时与其纠结当日事情发展的经过,还不如想办法将这男子给救治下来,若是拖延的久了,可是就真的无力回天了。” “哦,你有办法救活他?”望着眼前这道年轻的身影,孔有德的眼中满是怀疑的神色。 来东平府也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对于李素医好肺痨,扑灭疫情的事情,他自然是也是听过的,面对这百姓们此起彼伏的赞叹声,孔有德若说不信,那自是不可能的,不过眼前这道身影实在是太过年轻了一些。 对于药石之术,他并没有涉猎过,不过对于其中的一些常识,他也是明白的,这医术乃是随着年岁的增长而沉淀下来,那张姓男子可是经过仵作勘验判断过,确认是无药可救,能在府衙内担任仵作的,其医术可不是一般人能够比拟的, 虽说这李素现在在医道上面的声望,隐隐有东平府第一人的趋势,但看着这到年轻的身影,之前在脑海里边所形成的对李素医术的肯定,也是渐渐有了几分动摇。 第二九三章 写满了震惊 此时闻听到风声的百姓,在府衙门口聚拢的越来越多,不时交头接耳小声议论几句,当得知大堂上所站跪的男女是何人时,人群当中便也是爆发处阵阵惊叹来。 庄重肃穆的氛围弥漫在大堂之上,身处这等氛围当中的李素倒是没有明显表现出紧张的意味来。 对与这场事件,他其实更倾向于是背后有人在借机打压云家,他方才在堂下也是听的真切,仵作在药材里边勘验出了狼毒草,对与这味药材他之前再药材全解里边听说过确实有诱发哮喘的作用。 不过对与云婉儿出现抓错药这种低级错误,他自是不信的,毕竟云婉儿在东平府年轻一辈当中那都是属于翘楚级别的人物,其医术那也是有目共睹的,出现这种低级错误,就像是后世大学生算出1加1等于3一样滑稽可笑。 而他在神农馆也是当过很长一段时间学徒的,自也是知道神农馆根本没有狼毒草这味药材的,那这栽赃的意味实在是或许明显了些,所以看着大唐之上那道清丽的身影似乎有些手足无措的时候,他便也是果断站了出来。 听着那位知府大人话语当中明显透露着的不信意味,李素也是并没有生气,只是拱手说道:“是真是假,一试便知,还请大人批准!” “嗯……”孔有德沉吟片刻,最终还是选择了相信他,点头说道:“既然你有方法,那你就快速医救他吧。” 李素拱手领命之后,也是赶快到那张姓男子身边。 方才距离有些远,再加上只顾着照看云婉儿,及应付那孔大人的问题,这张姓男子的情况他倒是没有来得及细看,此时凑近一看,心里却是一惊。 现在这张姓男子的身体状况早已经不容乐观,胸膛起伏之间,黝黑粗糙的脸庞上此时竟是像白纸一样苍白,嘴角更是不时流淌出缕缕白色黏液,若是不加以施救的话,恐怕片刻就要一命呜呼了。 面对这种情况,李素也是不敢稍作怠慢,先是命人将担架上的男子抬到大堂外边,空气较为流通的地方。 随即让人取来杯热水缓慢将水让他喝了下去,随即便也是在众人有些惊异的目光中,帮助这张姓男子腿脚蜷缩,让他腰向前倾,以一种跪倒的姿态展示在众人的眼前。 或许古人还不太明白,但在后世应对突发哮喘的紧急措施已经十分成熟,遇到这类问题,首先要做的便是疏散人群,尽量营造出一种空气流通的环境来,这种时候一杯热水往往是最佳的选择。 因为病人由于张口喘息,气管粘膜因为失水过多而导致干燥,气管内粘液变得浓厚,不易咳出,此时来上一杯热水可以让病人吸入湿化扬起,以纠正缺氧,使粘液变得稀薄,这样便能够大大的缓解病人的哮喘症状。 同时便是取一种适合人类呼吸的姿势,来帮助他呼吸,而李素所选的这种半蹲式便是其中的一种,果然当这些措施全都一股脑的用在这张姓男子身上的时候,他胸膛的起伏力度也是大为缓解了不少, 当然仅靠这些自然还是远远不够的,更为重要的其实还是接下来的治疗手段。 李素出来的匆忙,金针自是没有待在身上,好在那府衙仵作也是位医道好手,这金针自是不缺的,吩咐衙役快速取来,而他则是继续帮助这张姓男子做一些有助于呼吸的动作。 不多时衙役便带着位,身穿黑色制式公袍的中年男子,向这边过来了,看样子这中年男子便是仵作了。 中年仵作将略显古旧的医囊递给他,不过偶尔望向他的尊敬目光之中也是带了些怀疑之色。 方才听说有人过来能治好这突发哮喘,他心里也是不信的,不过当听说那人是李素的时候,他心里的这个想法也是微微有些动摇,毕竟治好肺痨,扑灭疫情那都是实打实的功绩,这种医道水平自然无可指摘。 不过这年纪也太小吧…… 府衙里边公务繁忙,他自是没见过李素的。 李素忽略掉他眼中的怀疑神色,接过医囊,对他点了点头表示谢意,而后将医囊放到地上摊开,在明媚的阳光里,这上百根金针散发出道道绚丽的色泽,看起来极为迷人。 李素从里边取出枚金针,看了看这上面流淌出来的光泽,微微一笑,便是将金针刺入定喘这个穴位当中,随即他手中的动作不停,又是接连出针,很快膻中,内观,神门等人体几大要穴也是遍布金针,这几处穴道都是具有调节气血的作用,对于哮喘也是具有极大的缓解作用。 果然在随着李素小心揉搓金针,不断刺激着几个穴道的作用下,那张姓男子的无意识的咳出一大口厚厚的粘液之后,气息竟是真的就此平复下来。 看着这一幕旁边那中年仵作的脸上写满了不敢置信之色。 其实就在刚才在看到这个名满东平的年轻神医,在针刺这几个穴道之后,他的脸上也是露出些微微不以为意之色,这几个穴位的作用,浸淫医道多年的他自是知道的,不过这哮喘病又岂是针刺这几个穴道就可以缓解的? 原以为,这李素会用些什么出人意料的手段,譬如他最擅长的偏方,不想竟是如此常规的手段,他的心里也是有些失望的。 这段时间在李素名头甚嚣尘上的时候,一股暗戳戳言论也是悄然在东平医学界流传开来,说什么李素治好肺痨,扑灭疫情用的全都是偏方,算不得医术高超,对于这股言论他本事不信的,毕竟一次是偶然,那两次三次,可不能简单的就用几句运气,偏方解释过去的。 不过在看着李素本人之后,尤其是在他使用处这般平常的手段之后,他心里自然也是生出一些其他想法的,不过就摸这么平常的手段他居然奏效了,那么这种情况又该作何解释呢…… 望着那道清瘦的身影,中年仵作的目光当中满是震惊的神色…… 第二九四章 尘埃落定 其实在中医如此发达的古代,对与穴道的奥秘,古人早已经是探究的八九不离十。 但仅仅依靠这些自是不够的,他们所欠缺的是一些关于医学的理论概念,这些东西看似基础但却极为实际,譬如一些人工呼吸这类在现代人看来很是平常的紧急急救措施。 而这张姓男子之所以能够摆脱危急,李素方才的针刺疗法固然是其中一个方面,但他方才所展示的一些应急措施,也同样是不可忽视的因素。 此时虽说张姓男子的呼吸已经恢复平畅,不过因为方才缺氧太过的关系,此时已经陷入昏迷当中,李素握着他的手腕,感受着他的脉搏,现在虽说虚弱,但早已经平缓下来,心里也是不由松了口气,而后便也是起身向着大堂那边过去了。 而在李素起身走后,那中年仵作也是按照流程复查了一遍这张姓男子的情况,发现他果真是脱离了生命危险,轻叹口气,望着那道渐渐被昏暗光线掩埋的身影,眼中也是闪过叹服之色。 李素进得堂内,先是给云婉儿一个安心的目光,而后拱手说道:“回大人,在下幸不辱命。” 这么快……孔有德眼中闪过惊讶之色,方才距离有些远,他坐在公堂之上,只是看李素随意的摆弄了那张姓男子几下,这看似是无药可医的病症,就这么被解决了。 用疑惑的目光看向紧跟在李素后边的中年仵作,当得到对方肯定的点头后,孔有德在望向大堂上那道不卑不亢的清瘦身影的时候,眼中也是闪过重视的神色来。 当得知了这个男子真实实力之后,虽说他现在身为东平知府,但也是不得不重视起这个男子本身所带来的影响力。 心里打定注意要和此人处理好关系之后,孔有德点头称赞道:“果然不愧是东平名医,医术实力果然非同凡响。” 对于这位大人释放出来的善意,李素自是能感受得到,微微一笑,说道:“大人过奖了,在下身为东平府百姓,又身为医者,面对患者自是不能坐视不理,同样面对不公之事,自也是不会冷漠旁观。” 他这番言语为站队云婉儿的意味非常明显。 以孔有德这么的人情世故,自是能听懂这个男子话里的隐含意思,语气平淡的说道:“是非对错,本官自会秉公办案,绝不冤枉一个好人,也绝不放过一个坏人。你方才说你在现场,将当时的情况说出来,记住,你虽说的每句话都会做为呈堂证供,希望你保持一副公正的态度。” 警告的意思已经十分明显。 李素轻轻一笑,也不在意,随即便也是将当时的情况,原原本本的给讲了出来。 听完李素的这番描述,孔有德细细回想了一下他的话语,眉头微皱问道:“这么说来,当日你并非亲眼所见云婉儿如何选置药材?” 当日那张姓男子神色这般可以,李素那里会将注意力放到选购药材这种事情上,不过对于此事他并没有隐瞒的打算,拱手说道:“回禀大人,在下之前曾在神农馆内担当过学徒,自也是知道神农馆并没有这种药材,很明显这次分明就是有人在故意在脏陷害。还请大人明断!” “这个还需要王捕头回来之后再做判断。” 孔有德微微沉吟片刻,方才在确认这张姓男子确实是在神农馆就诊后,他便也是便派人前往神农馆进行搜查,毕竟事涉云家,若是没有确认就横加搜查,难免有些不太稳妥,所以他也是十分的谨慎。 而当听到孔有德这番话后,李素的心里突然涌现出一抹不好的感觉来,这场针对云婉儿的事情,虽说目前并不知道是谁在幕后主导,但对方既然隐忍这么久出手,那诸如狼星草这类的赃物肯定是做了万全的准备,那这么说,神农馆现在岂不是…… 便在这时,大堂外边的人群当中,突然响起的惊呼声,却是搅扰了李素的思路,很快三五位衙役手里捧着一个古黄色小药箱,穿过人群,来到大堂里边。 李素在那方小药箱上面一扫而过,心里轻叹口气,这次怕是要栽了…… 果然为首那名王捕头将药箱呈放到公堂上,朗声说道:“回大人,这些狼星草便是在神农馆里边发现。” 孔有德老眉一挑说道:“云姑娘,这些狼星草是从神农馆里边发现的,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这,这不可能……”云婉儿此时有些语无伦次,似乎十分不相信他们会从神农馆里边搜出这种东西来。 “人证物证具在,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尽管孔有德也不愿相信,堂下那个女子会犯这种低级错误,不过就像他说的,人证物证具在,这可是不容抵赖的东西。 轻轻叹了口气,孔有德说道:“时间已近中午,退堂,午时过后继续升堂!” 毕竟牵涉到云家,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在他的职权范围内,思来想去,他还是决定,给他们一点时间来反应处理这件事情。 云婉儿与那张王氏,极其昏迷当众张姓男子被带了下去。 人们窃窃私语的相互散去,相信很快这件事情将会以一种很快的速度在东平府传播开来,毕竟在御医评比的当口,这件事情实在是过于劲爆了些。 李素有些担忧的看着那道略有些单薄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处,他能很明显的感觉出云婉儿的精神状态似乎很不好。 轻叹口气,李素望着空空落落的府衙也是并没有急着离开,他方才让小渔会云府报信,发生这么大的事情,按理来说,云老太爷很可能会亲自出面。 果然,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清脆的马蹄声便响彻这片街道,从马车上下来的正是云老太爷苍老的身影,老人看见李素并没有多打招呼的意思,只是朝他轻轻点了点头,随即便也是向府衙里边走去了。 约莫过了一时三刻,老人从府衙里边走了出来,至于跟那位孔大人说了什么,李素并不知道,不过看老人略有些疲惫的脸色,也是不难看出,情况似乎有些不妙…… 第二九五章 冠礼与表字 下午的审判并没什么任何的改变,在这般充足的人证物证下,云婉儿单方面的证词看着竟是如此的苍白无力。 走了一套流程之后,孔有德便也是宣判了结果,云婉儿因为开错药方,致使患者差点死亡,按照大乾律法,自也是要被关入大牢一段时间,幸好没有闹出人命,否则多半也是要一命抵一命的。 至于多长时间,那位孔大人倒是没有多说,不过时间应该短不了,李素相信这应该也是看在云老太爷的面子上,所做的判决,毕竟没当众说的话,回旋的余地也是会变得非常大。 云府的情况现在有些混乱,而这种混乱,自小渔将云婉儿被抓的消息传过来之后,便一直存在着。 这场御医评比对云家来说意味着什么,他们自是非常清楚的,而云婉儿是他们致胜的唯一希望,不过现在这个希望将要被无声的湮灭掉,恐慌,焦虑的气氛无声弥漫在云府上下,人们满心欢喜的希望老太爷能带回来一个好的消息,不过得到的自然是失望。 云文定,云武安两兄弟在骂骂咧咧的说着什么,几房的太太们也是不停的用手帕抹着脸上的泪水,而云婉儿的几位叔伯则是落魄的坐在那里,一言不发。 惊喊声,叫骂声,哭泣声,另外其它一些乱哄哄的声音,一股脑的充斥在这个稍显逼仄的大厅里边,关键时刻,还是云老太爷拿出了当家的气魄来,厉声训斥了他们几句,便也是让他们离开了。 待人潮走后,云老太爷轻叹口气,方才挺拔的身躯,瞬间变得佝偻起来,满是褶皱的脸上尽是失落与无奈,他扭头看着旁边站立的男子,苦笑着说道:“倒是让素哥儿你看笑话了。” 李素摇了摇头说道:“太爷客气了。” 在孔有德宣布审判结果之后,李素本是想去走走曲老他们的门路的。 毕竟他们之前当过官,在官场上那也是有人脉的,说不定就有人跟这位孔大人一起喝过酒,逛过青楼,不过就在这个时候,老人却是唤住了他,李素也就只好跟他一起回了云家。 “你是个好孩子。”云老太爷轻叹口气,“这次的事情谢谢你了。” 对于这件事情的前因后果他自是明白的,对李素在其中发挥的作用他也是十分清楚。 “没有帮上什么大忙,只是略尽绵薄之力,就是不知这次婉儿小姐要被关多长时间?”毕竟是当着长辈,李素的称呼也是变得正式许多。 “不清楚。”云老太爷摇了摇头,无力的说道:“不过听孔大人得意思,短时间肯定是不会被放出来的。” 李素沉默片刻,而后小心翼翼的问道:“你认为是谁干的?” 这句话有些没头没脑,但他相信云老太爷肯定能明白其中的意思。 “你认为呢?”云老太爷并没有急着回答,反而反问他一句。 李素摊了摊手:“除了他们应该就没有睡了,既然大家想的都一样。那就不要在卖关子了。” “是一样,但是不能说,因为没有证据。”云老太爷脸上露出一抹凝重之色: “而且,距离御医评比也不过只有几天的时间,时间,谋划都是恰到好处,根本就没有想过要留一丝活路的想法,只能说老夫低估了他们想要覆灭我云家的野心。” 李素微微沉默,正如云老太爷所说的,这个栽赃的谋略,放在平时可能看着下流简单了一点,但就是这么个简单到极点的谋略放在这个时间点,却是十分有效,有效到让人根本找不到一点绝地反击的机会,因为他背后依靠的是大乾律法。 虽说执行律法的那位大人,表面上看着跟云家的关系不错,不过毕竟出来扎到,正处在新官上任三把火的阶段,再加上这件事情涉及云家,来日毕竟在东平府内搅动一番风雨,若在这场事件中,那位大人处置的稍有一点徇私枉法的迹象,那他刚刚在百姓中间积累的声望,只怕瞬间就要跌到谷底,而这个对手正是看透了这个时机,才敢如此猝然发难。 这样的对手十分可怕…… 看着一脸思索之色的李素,云老太爷轻叹一声:“不用再多费心神了,已经没救了,这么多天也是辛苦你给婉儿指导医术了。” 李素摇了摇头:“在下深受云家大恩,指导婉儿小姐医术只是举手之劳罢了。” “你是个好孩子!”云老太爷轻轻笑了笑,随即问道:“我倒是想起来,再过几个月素哥儿你就要二十岁成年了,可有表字?” 依照大乾习俗,男子过二十方为成年,在乡野民间或许这算不上什么大的仪式,但在读书人的眼中那可是相当隆重的一件事情,不仅要行加冠礼,而且授业恩师也是要亲赐表字,以为庆贺。 “读书人的那些东西,我用不惯……” 实际上,再过数月时间,在这个世界上,李素即将要迈入成年,而在加冠礼的这件事情上,无论是李老,还是曲老那都是对他提过的,考虑到老人们这般热心的份上,李素自也是不好拒绝的。 “好歹你也是东平府鼎鼎有名的才子,若是连表字都没有,这也是说不过去的。” 云老太爷看着那张削薄的嘴唇上,隐有胡渣的脸旁,笑着说道:“如果不嫌弃,这个表字老夫就给你取了,如何?” “太爷有心,在下自是求之不得的。”云老太爷作为云府长者,对他怀有救命之恩,自是有资格给他取这个表字的。 云老太爷微微沉吟片刻,开口说道:“叫宣哲如何?” “宣哲……”李素随口将这个名字小声念叨几句。 “意为光明磊落之人。”云老太爷解释道:“可能用意高深了点,但是我觉得很适合你,说起来当日与你相遇也是机缘巧合,罢了,多所无用,时间也不早了,你也劳累一天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李素沉默片刻,开口说道:“若是太爷有所需要的话,晚辈可以代替婉儿小姐参加这次的御医评比……” 第二九六章 余波 其实说起来随着御医评比的来临,东平府各家那都是对李素进行过邀请的,而李府自然也是很隐晦的跟他提过这个建议的,不过他自然是拒绝的。 且不说对于参加御医评比没有太多的兴趣,而且对于云家他虽说也有一定的好感,但这份好感远没有让他去参加御医评比的程度。 不过云婉儿自然就不同了,抛开他心底那份对她极为隐私的感情,就说他本来是这场事情的旁观者,就让他无法抽身离开,而且这件事情如果他当时观察仔细一点,其实是可以避免的。 云老太爷微微一愣,笑着说道:“老夫倒是有这个想法,不过这个方法似乎现在行不通。” “行不通?”李素微微皱眉:“这是为何?” 云老太爷苦笑一声,说道:“御医评比的名额,云家已经提交上去了,这种名额一旦提交上去,要么参加,要么弃权,根本就没有替换这种选项。” “还有这种事情?我怎么不知道……” “这种事情本就是很平常,能够被推举出来的无一不是各家的精英,既然退选自然是没有替补的必要的。” 李素缓缓点了点头,算是认同了这个观点,微微沉默片刻说道:”其实我倒是有个主意,不过得走一走孔大人的门路。” 走孔大人的门路?难道是求他放了云婉儿?可是孔大人如今新官上任,怎么可能会为了他们,放弃这么长时间以来在百姓心目当中聚集起来的声望。 看着眼前这个沉默的少年,云老太爷浑浊的眼中闪过缕缕疑惑之色…… 翌日。 经过一个晚上的发酵,云婉儿因为医疗事故被抓进大牢的事情,在东平府也是犹如瘟疫一般传播开来,毕竟昨日还如日中天的希望之星,今日却沦落位阶下之囚,这种戏剧性的转变,便是话本小说都不敢这么上演,但现实他就是这么上演了。 一时间,东平府的大街小巷当中,到处充满了人们对这件事情的议论,而赌坊有关于云婉儿的的走势也是一路飙高,这种时候自然是不会有那个傻蛋来压他赢的。 当然有关这次事件一些细节与假设,也是随之进入到人们的视野当中,要知道云婉儿的医术,在东平府年轻一代中那可是属于一流水平,其医术水平那可是有目共睹的,抓错药这种低级错误发生在她身上,人们自是不信的。 所以栽赃陷害这个原因,人们普遍认为可能要多一些,当然这种揣测那可不是毫无根据的,针对这种事情的幕后黑手,人们也是尽情的发挥着自己的想象力,而在推测的时候,人们总是有意无意的将话题往侯家这个方向看去。 这是大多数人共同的想法。 要知道云家跟侯家之前因为退婚的事情,在东平府可是闹得沸沸扬扬,这场事情也宣告着两家的关系正式宣告破裂,隐藏的暗流浮诸表面。 而且这次的御医评比,还牵涉到云侯两家东平府第一家族名头归属这个问题,所以无论双方出什么样的阴谋诡计,广大吃瓜群众那都是没有任何疑惑的。 不过毕竟没有直接的证据,碍于侯家在东平府的地方,众人在谨言慎行之余,心里自然是有些惋惜的。 惋惜的自然是在这场事件当中一败涂地的云家了,云家之前作为东平府第一世家在百姓当中口碑相当不错,去年旱灾,雪灾的时候,那都是云家出头牵引的各家出钱赈灾的。 百姓们自是看在眼里的,只可惜这份恩德却无好饱,百姓们在感慨之余也是摇头叹息不语,因为对于这场时间,大多数人百姓对云家那都是持一种悲观态度的。 毕竟离御医评比已经只有寥寥数天,而这件案子就目前来看,似乎是已经被办成了铁案。 云婉儿成了阶下囚,虽然据说这那人是被救回来了,但医疗不利这样的罪名虽然并不致死,但关上几天牢狱那应该还是绰绰有余的,而错过了这场御医评比,迎接云家的似乎就只有覆灭这一条路径可以选择了。 而与此同时,深藏不露,一击致命这大概就是东平府百姓对如今侯老太爷的整体印象了。 在这场对决当中,侯老太爷将隐忍不发的精髓可谓是发挥到了极点,这让东平府各大家族在感慨的同时,也是暗自提高了警惕,纷纷将各自参加御医评比的人选,严丝合缝的给保护起来。 毕竟这种事情,有了第一次,很难说会没有第二次,为了安全起见自然还是需要小心一点的。 而李素在这场事件中所扮演的角色,几乎被人们所忽略,即便是他救了那张姓男子,间接性的救了云婉儿一命,不过相比于这件事情本身所带来的影响力,他的这份义举毫无疑问就显得无足轻重了。 唯一能引起人们的关系,可能就要数他与云婉儿的关系了,大街小巷的好事之妇在谈论这事的时候,总会满眼通红的抹上几把眼泪,纷纷为这对苦命鸳鸯伤心不已。 尽管两方的当事人都没有承认,不过随着这么长时间的传播,李素与云婉儿的事情早已经是闹得沸沸扬扬。 毕竟在百姓们看来,这两人的却是过于般配了些,一个是名满东平府的年轻俊秀,一个是名门望族的千金小姐,这明明是一个可以很圆满的结局,结果闹到现在却是要以凄凉的结局收场。 依照侯家的实力,以及现在表露出来的野心,没有人会怀疑在云家覆灭之后,那位娇俏可人的云家小姐会遭遇何等样的悲惨命运,想来那应该又是一件人间惨剧了。 经过连续数日的动荡不安,也就在东平府百姓对云家的前景与命运,感到担忧的时候,万众期待的御医评比也是缓缓拉开了帷幕。 当然,依照规定参加御医评比的各位医者,自是要先在府衙这边聚集点名的,今日绝对的算是上今年东平府最为隆重的一个日子,所以不少民众也是起了个大早,以方便占据个较为开阔的场地,来欣赏这场盛宴。 由此府衙两侧也是人山人海,看着倒也是殊为热闹…… 第二九七章 府衙门口 天刚蒙蒙亮,不过百姓们却是一边打着哈欠,一边三五成群,早早的向着城南的某个方向聚集过去。 时间还早,但百姓们却是步履匆匆,生怕耽搁了什么好事一般,今天虽然只是平常的一天,但发生的事情却并不平常,因为万众瞩目的御医评比,今日就要拉开帷幕。 御医评比三年一次,在其它府道可能还不算什么,但在医学氛围浓厚的东平府,却是一件万民欢腾的盛事,而这种盛事自然是倍受东平府百姓追捧喜爱的。 况且在经过知府大人的大力支持,本次御医评比无论是从人数还是从规模,都是达到了历史之最,可怜知府大人对此事的重视程度。 所以尽管距离开始还剩很长的时间,但此时的城南早已经是人山人海很是热闹。 所幸对与这种事情,孔有德孔大人早已经有所预料的,为了不影响参赛选手的入场,城南这边的主要干道,早已经被衙役们控制起来。 而他则是稳坐在府衙门前的长阶上,正闭目积精养神,虽说对与药石之术并不精通,不过他身为东平知府,理所应当的也是本次御医评比的主考官。 当然他今日的主要作用,也只是坐场压住局势而已,具体的事物肯定还是要交给自太医院来的太医们的。 依照流程,来参加御医评比的各家医师都是要先在东平府衙勘验身份后,然后才能前往清露园参加考核,虽说麻烦了些,不过历来的传统就是这样,孔有德也没有打破传统的意思。 毕竟他担任东平府知府的最大任务还是以维稳为主。 衙役们手里横握着水火棍,尽力的维持着场上的秩序,不过随着天边泛起一抹鱼肚白,或许是因为炎热的缘故,一股糟乱的气氛开始在人群当中弥漫开来。 两旁的姑娘们不时轻摇折扇,与旁人抱怨着为何这场热闹迟迟没有开始,好在他们的抱怨并没有持续太长的时间。 一辆造型豪奢的马车,自街角那头缓缓向着府衙那边行驶过来,马蹄声在青石小道上谱写处一曲悦耳的乐章,很快这首乐章便在府衙门前戛然而止,马车上走下来四人,一老三少。 看着这几人,人群顿时爆发出阵比之方才更为热烈的议论声。 “哟,那不是周家老爷,还有几位公子嘛?” “听说这次那周家公子年轻轻轻,不过却是医术超群,也不知是真是假?” “是真是假,不是马上就要一目了然了嘛。” 那被众人称为周家老爷的老人,面对这嘈杂的场景倒也是淡然之若,只是上台跟孔大人寒暄了起来,反倒是那几位周家公子,面对这形形色色的目光,不免有些拘谨扭捏,只是在府衙师爷的指挥下,领了考试号码后,便也是侍立在长阶下。 很快随着日头渐上,停立在街头两旁的马车也是愈发多了起来,相应的侍立在长阶下边的医师,也是愈发多了起来,这里边最小的看着约有十七八岁,而最大的也是有四五十岁,有些是各个世家推选的公子,而有些则是各处招募的坐堂客卿,总之这身份是五花八门种类繁多。 虽说对于古人来说,医术随着年岁愈长,愈发高深,但对于这些出身名门世家的公子来说,情况可能就会稍稍有些变化。 东平府医道发达,能长久屹立在这里的家族,无一不是经久不衰的名门,这些传承日久的世家,所积累的学识与经验远非那些小门小户可以比拟的,而出生在这些世家的公子,起跑线上先天就要比旁人高太多太多。 理所应当的,他们接触的医学的广度与深度,完全是可以跟那些老中医们相提并论的,所欠缺的也只是经验罢了,这也是云婉儿,夏云锦对于李素突然间拥有如此高明的医术,感到震惊的来由。 没办法,这个世界本来就是不公平的。 相比与台下那略显拘谨不安的氛围,台上老人们就比较放得开了,今日的场面虽说大了些,但几十年风风雨雨下来,在做的老人那都是养成了一副从容自若的模样,很是愉悦的跟孔大人在说着话,总体来说,氛围倒也是十分的和睦融洽。 不过这份融洽很快就荡然无存了,因为一辆马车缓缓自府衙门前停了下来。 这辆马车虽说造型古朴豪奢,不过今日的豪车大家都已经看的够多了,自也是算不上太过惊奇,而真正让大家感到脸色凝重的,却是那红木车厢上一个放佛乌云般厚重深沉的“侯”字。 那是侯家的马车。 马车缓缓落定,很快侯老太爷那张苍老的容颜,便也是出现在众人的视线当中,而看着这张波澜不惊的脸旁,方才还谈天说地的老人们或是自觉,或是不自觉的露出一抹不自然之色。 虽说这次御医评比,侯家成功的打击到了云家,但其中的一些栽赃陷害的行径属实是有些无耻了一些,尽管这次御医评比之后,侯家很可能将取代云家称为东平府第一家族,但这种做法实在很难取得大多数人的认同。 毕竟在座各位虽说都是以医术传家,但仁义礼智信这类忠孝思想早已经是深入人心,所以在看到这位侯家家主的同时,老人们自然是谈不上有多愉快的。 不过侯希正倒是对这种情况一副视若无睹的模样,仍是以一种极为热情的态度,跟在场的老熟人们打着招呼,就像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般,而老人们或是逢场作戏,或是假意相迎,尽力的维持着场上的气氛,不过倒也有几位脾气不好的老人只是面无表情的抿着嘴不说话,一副冷冰冰的表情。 孔有德也是看出了场上的氛围,似是渐渐朝着冰冷的那个方向发展过去,也是尽力的打着圆场。 就在大家准备故做不知,上演一出相亲相爱一家人的恶心戏码的时候,又是一辆马车缓缓从人群当中穿行而过,清脆的马蹄声悠悠传了过来。 而看见车厢上那个一闪即逝,极具仪式感的厚重大字的时候,人群顿时有些骚动起来。 马蹄声缓缓止住,在万众期待的目光当中,门帘被掀开,一道清瘦的身影也是缓缓出现在人们的视野当中。 顿时,惊呼声四起…… 第二九八章 绝杀时刻 参加御医评比的医师,已经陆续来的差不多了,不过两旁的百姓们仍是在期待着什么。 侯家已经来了,不过云家却是迟迟未到现场,云侯两家之争如今闹得沸沸扬扬,东平府百姓一向喜欢凑热闹,而对于御医评比里边的重头戏,百姓们自然是无比期待的。 不过当看到云府马车上,下来的那道清瘦身影的时候,莫说是两旁的吃瓜群众,便是长阶上面的老人们也是有了些动容之色,因为这道清瘦的身影很明显他并不一般。 对于老人们来说,这道清瘦的身影,最近给他们的印象实在是过于深刻了些,年纪轻轻,但开办的金风细雨楼,却悄然影响着东平府的医道局势,这样的人,假以时日,只怕东平府又是要兴起家新的医道名门了。 不过这肯定是要在几十年以后了,而且从收集的各方资料来看,这个年轻人并没有参加御医评比的兴趣。 想来是心高气傲,不屑于借用别家的名头来达到这样目的,对于这样的选择,老人们在惊讶之后,细细想想倒也觉得正常,年轻人嘛,才华又高,医术又好,有点自己的脾气倒也正常。 所以当事情的轨迹,渐渐偏离他他们的掌握的时候,由此惊讶动容之色也就不足为奇了。 “他怎么来了?那金风细雨楼不是未满十年之资嘛?” “兴许是来看热闹的吧!” “不过此人能出现云府马车上,足以说明他跟云府的关系,好像并没有传闻当中的那么差劲。” “这个倒是。” 侯存玉站在长阶下边,抬头看了眼脸色有些阴沉的爷爷,轻吸口气,尽力将涌上心头的阴霾给压下去。 窃窃私语的声音,渐渐从长阶上面蔓延到道路旁边的群众上面,那道清瘦的身影,最近在东平府百姓当中的声望自然是毋庸置疑的,所以当那道身影骤然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在会场的时候,百姓们先是惊讶,随后便向那道身影致以最为热烈的欢迎。 更何况俗话说的好,看热闹不嫌事大,如今这场评比渐渐向更有趣的方向发展过去,百姓们自然也是乐见其成的。 面对众人的寒暄声,那道清瘦清瘦的身影,倒也是一副不慌不忙的样子,只是简单的跟大家拱了拱手,随即便转身扶着车厢内老人下了车,另外两位云家参赛的人员也是陆续下了车。 云老太爷微微向四周扫了一眼,随即便也是笑着上了台阶,跟老人们打着招呼,毕竟都是东平府人,他跟这些老人自然都是有些交情的。 而看着面前那道苍老的身影,长阶上的老人们皆是不易察觉的露出一抹复杂之色,谁能想到之前的东平府第一家族现在竟是会衰败成这副样子,偏偏这个关键节点上,竟还遭仇敌陷害,老人们自然也是感同身受,唏嘘不已。 想到这里,他们也是悄悄督了眼,旁边那个对云老太爷挑起的寒暄,视若无睹的老者。 他们知道,无声的战争现在开始了…… 不过很快他们也是顾不得这么多了,因为长阶下边的情况好像有些有些不对…… 依照传统,能来到府衙门前的无一不是有关于这次御医评比的参赛选手,闲杂人等是不许入内的,李素现在之所以能来到现场,老人们都没有发声,多半也是看在他医道高超,在百姓们当中威望日重,也是给了他一个特技ip会员位置。 不过他现在的这副样子算怎么一回事。 就这么淡定自如,理直气壮的混到了跟参赛选手同样的一个位置,看样子他甚至还想从师爷手里边领取号码,跟选手们一道去参加御医评比,这自然是触及到了老人们的底线。 不过依照他们的城府,自然是不会将这份情绪给表露出来,云家虽说现在日暮西山,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而且这种时候,自是不需要他们来出面的。 果然一道声音也是在旁边响了起来。 “素哥儿,我等知道你医术高超,不过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此处可不是你能搅闹的地方,还是回去吧!” 李素抬头望去。 这番说教意味的话语声,正是出自侯希正之口,此刻他脸色淡然,平淡的目光的目光隐隐含着种长辈对晚辈的俯视感。 迎着这道目光,李素轻笑道:“侯世伯所言甚是,不过此事在下已经很难置身!事外了。” “李素,休要胡闹,这御医评比乃是国之大事,纵然你之前有利国利民之举,但此刻搅扰国法,你该当何罪?”便在这时,一项为侯家马首是瞻的刘润和,也是厉声呵斥道,短短三言两语间,便也将一顶大帽子扣在他的头上。 刘家向来依赖侯家生存,此次也是大表忠心的最好时机。 “前辈说笑了,并非在下搅扰御医评比,实在是此次比赛晚辈也是有参与的。” 话语刚落,刘润和便是哈哈笑了起来,环视左右说道:“整个东平府都知道你李素医术高超,不成想这说谎话的本事,竟是如此拙劣,试问东平府谁不知道,你李素学医不过半年,所开的金风细雨楼更是只有短短几个月,试问这样的人有何参选御医评比的资格。” 虽说这刘润和言论当中刻意流露的对李素不屑意味,让围观百姓很不舒服,但他们也是不得承认这个老者的话语,确实是有几分道理的,因为规矩就是规矩。 “前辈又说笑了。” 面对加诸在身上的各色目光,李素不慌不忙说道:“前辈说的事情,在下又如何不知呢,所以,此次参加御医评比并不是以金风细雨楼楼主的身份参加的,而是以云府客卿的身份参加的。” 话语一处,顿时也是引起场中惊呼声一片,要知道此前临近御医评比的时候,东平府各家名门邀请李素参赛的情况十分频繁。 不过这个少年都是以一种冷淡的态度拒绝了,而在这种敏感时刻,骤然宣布成为云府客卿,这其中站队的意味已经十分明显了。 “这……”刘润和显然没有料到李素会以这种方式回应他的问题,一时间也是呆愣原地,拙拙无言,好在这个时候,侯希正也是出声说道: “素哥儿休要在这里胡闹,据老夫有所指,云家提交上来的参赛人选,似乎并没有素哥儿你的名字吧!” 一番话语,轻描淡写间,便也是将李素重新置于不利的局面当中。 “对,不错,不错……”刘润和兴奋的差点跳起脚来,“这送交上来的名单,那可是没有更换的道理,这一点难道不是人所共知嘛?” “不错,这一点确实是人所共知。” 李素点了点头,算是肯定了他的这番话,随即说道:“所以此次参加御医评比,本人用的也不是李素这个名字,而是以云婉儿的身份参加的,以婉儿的身份参加御医评比,想来应该是没有问题的吧!” 听完李素这番话语严密,逻辑自洽的论述之后,喧闹人群顿时变得安静下来,一股荒诞的气氛开始在百姓当中弥漫开来。 此刻的李素不是李素,而是以云婉儿的身份参加御医评比,这种理解虽然听着没错,但总觉得似乎有那里有些不对。 人们面面相觑,这显然经超脱了他们的认知范围,触碰到哲学的范畴当中。 “你是你,云婉儿是云婉儿,云婉儿现在正关在牢里边,你有什么资格替她来参赛,小辈你休要在此狡辩,还是快快退去吧,若是耽误了黄道吉日,你小命难逃。” 刘润和咬着后槽牙,显然他也被李素的这番言论给搞的有些迷糊。 “说我没有资格?” 李素笑了笑,随即也是从怀里边取了张宣纸,轻轻扬了扬说道:“从昨日起,本人已经自愿入赘云家,下嫁与云婉儿为夫,俗话说的好夫妻一体,在下当然有权利替她参加御医评比。” 一语既出,莫说是长阶上的老人们傻了眼,便是四周的百姓那也是张大嘴巴,一副震惊无言的样子,随即轰的一下,方才还寂静无言的场面瞬间变得喧闹起来,惊叹声,讨论声,想起洪水一般充斥在场上。 今日的整件事情的过程可谓是一波三折,反转,反转,在反转,不过这之前一切的铺垫,都比不上李素这突然性的爆炸宣扬,人们的脸上皆是熊熊燃烧的八卦之情。 李素何许人也? 学文之时,他是东平府首屈一指的大才子,静夜思,美人歌无一不是传世杰作,从医之后,先救云大小姐于危难之际,后又扑灭疫情,拯救苍生与生死之间,就是这样人物居然入赘了…… 这种消息,放在往常,精神稍微正常一点的那都是不可能相信的,甚至用滑稽可笑来形容这件事情,那都是一点不过分的。 因为这件事情根本就是不可能发生的,但现在这种荒唐无理的事情,居然就这样发生了。 而且还是在这种大庭广众之下,其中的一位当事人亲口所言,这那里能做得了假……? 第二九九章 不如…我们成亲吧 时间回到昨天,就在东平府广大百姓热切盼望御医评比到来的时候,李素也是携着一纸婚书来到了东平牢房里边。 东平府本就富庶,依靠渭河,百姓温饱基本上是不成问题的,再加上经过数任知府的精心管理后,虽说小偷小摸不断,不过真正的恶性案件倒也是不怎么发生,所以女牢这边也是十分空旷。 阳光透过门窗打了进来,随即便也高高的栅栏切割的斑驳起来,漂浮的尘埃在光线当中悠然起舞,也是将牢房的阴暗打散了几分。 云婉儿所待的牢房于其他的看起来并没有什么不同,唯一不同的可能就是比其他的干净许多,显然是被人打过招呼,要求照顾一二的。 身材看着极为敦实的女衙役,将牢门打开后,李素也是将她拱了拱手,说了几句感谢的话,随即又不着痕迹给她塞了些散碎银子,那衙役便也是走了。 此刻的云婉儿抱着双腿,很是小女孩的坐在地上,娇俏的脸旁埋在胳膊里边,明媚的阳光透过窗户,打在她的身上,也是将她的身影拉的异常单薄与寂寥。 听见外边响起动静后,她也是抬头警惕的望了过来,当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后,小巧的鼻子微微动了动,随即也是尽力将心中翻涌的思绪给压了下来: “你怎么来了。” 尽管她的语调维持着往常的平静,但微红的眼眶也是将她思绪给出卖了。 “过来看看你。” 李素蹲在她对面,随后将后背的灰布包裹取了过来,一边将包裹放在干草上缓缓摊开,一边说道:“顺便给你带了点吃的。” 灰布里边多是些桂花糕,绿豆糕,酱香饼,蒸鸡腿这类东平府特色小吃,诱人的香味自布裹上面氤氲开来,缓缓弥漫在整个牢房里边。 想着牢房里边的伙食可能不太对云婉儿的胃口,李素在临来之前特意准备了一些好吃的。 果然看着这些诱人的糕点,与香嫩的鸡腿,云婉儿咽了咽口水,说道:“算你还知道心疼人。” 说话间,便也是自顾自的捏起一块绿豆糕放进嘴里,含糊不清说道:“我爷爷怎么样了。” “太爷身体一切安好。” 数日不见,她的神色也是憔悴许多,李素爱怜的伸手将她鬓角旁散乱的青丝,往而后拢了拢,”就是现在云家上下炸开了锅,情况有些复杂。” “只要爷爷身体没事就好,其他人其实并不太重。”将嘴里的糕点咽下,云婉儿毫无仪态的用衣袖擦了擦嘴,又是拿了块糕点继续津津有味的吃了起来。 李素看她吃的开心,嘴角也是露出一抹微笑,说道:“现在你参加不了御医评比,云家这次大概率会输掉。” 嘴里的咀嚼速度并没有因为这个问题而放慢一点,云婉儿点了点头:“这个问题我考虑过。” “那你觉的应该怎么办?” “我要是有办法就不会被关在这里了。” “我看你好像一点也不担心的样子。” “担心好像也起不到什么作用。” 云婉儿抬头轻督了他一眼:“这是跟你学的!” 李素微微一愣,旋即笑了起来说道:“其实我这里倒是有个方法。” “哦,说来听听。”云婉儿喝了口水,随即又拿起旁边的鸡腿,唇齿轻动之间,一块肥嫩的肌肉便也是进入她嘴里。 “嗯……”李素沉吟片刻,缓缓说道: “不如……我们成亲吧!” “嗯?”云婉儿嘴里啃着鸡腿,睁大眼睛,鼓着小脸,一脸震惊的的看着李素,模样看着煞是可爱讨喜。任谁骤然听到这样的一个消息,恐怕都会震惊无言,所以李素也只是平静的回望着她。 安静的牢房中,明媚的阳光里,少女震惊的目光,少年平淡的眼神在半空交汇与一处,一抹暧昧的电流,也是蓦然在这无言的氛围当中缓缓的飘荡着…… 在李素宣布了这个爆炸宣言之后,四周的人群,便也是陷入了一种热烈的讨论当中。 不过震惊归震惊,讨论归讨论,总体上人们对这件事情还是抱着一种祝福支持的态度,更有甚之,望着场中那道清瘦身影的时候,也是忍不住流露出感动之色。 虽说对于对于李素与云婉儿流传出来的绯闻,东平府广大吃瓜群众也是抱着一种祝福的态度,但这也也只是基于双方门当户对这个角度出发的。 毕竟一个是东平府有名的才子,而另一个又是东平府第一世家的千金小姐,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这都是天造地设,郎才女貌的一对。 但现在情况又有些不同了,当日千金小姐如今却是落魄下狱,但年轻才子却是至死不渝,为挽救爱人的生命,更是不惜自侮清白,自甘入赘。 这等只存在与话本小说里的故事,如今却在现实里边上演了,这如何不让广大痴男怨女们感动呢。可以说李素此刻的样子,也是完美符合了广大百姓心目话本小说里关于男主角的形象。 不过当然李素入赘这件事情虽然震撼,但这件事情放在御医评比这件事情上的时候,其逻辑多少还是有些难以自洽的,而这股自洽自然也是逃不掉一些有心人的注意的。 “李素,你休要胡闹,即便你入赘云府,但云婉儿是云婉儿,你是你,不要给老夫扯什么夫妻一体的鬼话,这种话你还是糊弄小孩子吧!”在这满是祝福的氛围里边,刘润和也是冷声说道。 李素很是明白这个理论,或许糊弄糊弄小孩子还可以,但在这群老狐狸面前自是很难站的住脚的,不过他之所以敢在大庭广众说出来,并不是因为他穷途末路得了失心疯,更不是因为他傻,自然是因为他也是有底牌的。 “这种话是老夫让他说的。” 便在这时,一道浑厚的声音也是悠然在场中响了起来。 刘润和听得这道声音,微微一愣,随即也是一脸怒气的准备质问那人几句,不过刚一转身,待看清那人的面貌后,口中的话语也是因为震惊而瞬间没了踪影。 实际上不只是刘润和,场中但凡是有人知道这句话,竟是出自那人口中的时候,也是会变的震惊难言,手足无措。 那人不是别人,正是东平府新任知府。 孔有德…… 第三百章 医道第一 “这种话是老夫让他说的。” 众人看着长阶上那稳如泰山的身影,心里也是一阵无语,便是侯希正此时也是沉默不语。 虽说知道李素背后可能藏有底牌,但谁能想到这底牌竟是如此的惊人,惊人到让众人根本没有进行反驳的余地。 “大家可能会认为本官徇私舞弊,在这里就要跟大家说明一下了。” 孔有德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朗声说道:“诸位想来也都知道,随着当今圣上年事愈高,身体情况也是一年不如一年,细细想来,陛下年少继位,克己复礼,勘定乾坤,实乃我大乾百年难遇之圣主。” 顿了顿:“在此时刻,我东平府身为大乾医学宝地,正是需要我等发光发热,尽忠报国的时候,又岂能坐视不理,李素医术超群,堪为东平府医道第一人,再加上身为云婉儿夫婿,倒也确实有资格替他参赛,为我大乾千秋万载计,本官便也是特允了他,诸位若有意见,可以尽管提出来,本官可酌情采纳。” 众人面面相觑,一阵无语,心说你都把李素参赛的高度,扯到了大乾千秋万载的高度上去了,那还有个屁的意见,若是现在敢有意见,只怕还没到晚上,就要被影卫给关进小黑屋里边,理由就是诅咒皇帝,意图颠覆大乾王朝。 “启禀大人,草民不服!” 刘润和微微咬了咬牙,拱手说道:“我东平府卧虎藏龙,高手众多,李素此子有何敢称为第一人。” 未等孔有德说话,李素却是环视左右,朗声说道:“在下医术在东平府被尊为第一,谁拒绝,谁反对,请站出来!” 清朗的话语声悠悠在场内回荡着,听着这道很是猖狂的话语声四周众人脸色各异,不屑者有之,尊敬者有之,妒狠者亦有之,不过无论众人心里边怎么想,但四周众人却是无一人出声反对,即便侯希正此此时也是沉默不语,闭嘴不言。 因为这句话语,乃是这个男子说的。 虽说李素学医也不过也有半年有余,但其所经历的事情,比之那些行医几十年的老者,甚至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要知道云家大小姐得患肺痨一事,那可是在东平府闹的沸沸扬扬,而这令东平府广大名医束手无策的肺痨,竟然被李素这个无名小辈给解决了。 若是这件事还能用侥幸来解释的话,那他单枪匹马扑灭的扑灭瘟疫,就不能简单的用幸运二字来解释了。 要知道瘟疫这种东西,那可是如同悬浮在百姓头上的恶魔一般,不知何时就会猛然爆发出来,收割人们的性命。 而现在这个恶魔,就这么轻描淡写的被这个少年给击败了,这等医术绝对可以用匪夷所思来解释了,即便市面上偶有流传这个年轻人又是凭借的偏方之类的。 不过治好了就是治好了,扑灭了就是扑灭了,这是无可置疑的事实,所以无论人们怀揣着怎样的想法,但事实上李素就是如今的东平府第一名医,你要是质疑,先治个肺痨给我看看。 所以即便这番话语如此猖獗,但人们依旧还是无力反驳的。 环视眼四周人群,李素点点头说道:“既然如此,想来大家都是没有什么意见了。” 无视掉不远处,脸色铁青的刘润和,李素从师爷处领过号码,便也是在侍立在长阶下人群当中,寻了个不起眼的位置,站了过去,不过此刻他在怎么那样低调,显然那都是不可能的。 看着人群当中那道清瘦的身影,孔有德微微点了点头,随即便也是不疾不徐的说了些诸如‘臣蒙受陛下隆恩……夙兴夜寐,殚精竭虑……”这类的场面话,随即便也宣布了御医评比正式开始,而后众人便也是浩浩荡荡的向着城外清露院的方向赶去了。 其实说起来,他之所以帮助李素,他方才说的那些其实也是很重要的一个因素,要知道当今陛下年幼登基,整个大乾即将迎来他统治的五十五个年头,随着年岁愈高,他的身体也是每况愈下,这几乎成了朝堂上下心照不宣的事实。 而他之所以这么急切的给陛下寻求良医,忠君爱国自然是一方面,但更多的还是因为他如今的情况,实在是不容轻视,要知道他所在的二皇子一系,在诸多夺嫡实力当中,可称得上最弱。 他此次能这般顺利的担任东平府知府,二皇子尽了全力是一方面,但陛下运用起帝王平衡之术,应当是此次最大的原因。 陛下的身体一旦出现什么情况,那二皇子几乎没有机会,就要在这场博弈里边被踢出局,而他的下场也就可以预料的了,所以陛下一定不能有事。 李素的医术,之前在他救活那张姓男子的时候,就已经见识过了,更不要说治疗肺痨,扑灭疫情这等匪夷所思的战果了,对于拥有如此医术的医师,轻轻开了开方便之门倒也没什么。 更何况孔有德也是知道,这李素跟宋彰宋大人的关系可是不一般,离京那边也是传来消息说,他的那位前任在朝议上居然没调离回京,反而是大出意料的被平调到了东蛮府。 不过这个消息并没有让他产生嘲讽的窃喜,反而是多了几分重视的凝重,他久经宦海,又那里不明白陛下此举的深意,这宋彰日后怕是要倍受重用了,这等人物,精于投机的他,自然不会平白交恶的。 所以当日在听闻李素在入赘云府后,他琢磨片刻,便也是同意了。 而就像方才那刘润和说的一样,东平府乃医学圣地卧虎藏龙者不计取数,即便方才李素说的这般嚣张,但对于李素能不能在这场比试当中脱颖而出,他心里也是没什么底气的。 不过不管如何,他能给的方便已经给了,至于以后就要看他的造化如何了…… 孔有德这般想着,随即摇了摇头,与众位老人随口说了几句话,便也是各自乘着马车,跟随在人群后边,向城外驶去了… 第三零一章 众生百态 清露院果然不愧是在东平府享有盛名,不仅师资力量雄厚,就连风景那都是绝美,沿着长长的阶梯向上走着,远处岷山上面那厚厚的林海,也是犹如风景画般,缓缓铺展在众人面前。 登上半山腰的石台后,清露院那古朴的院门,院墙也是陡然出现在人们的视线当中,此时仍有大量的人潮围在清露院的门外,不是窃窃私语,静候着这场比试的结果。 经过一顿饭的攀登,虽说这段山梯算不得太陡,但东平城据此也是有些距离,所以这些很少这般剧烈运动的考生也是气喘嘘嘘,大汗淋漓。 不过此时进得院内,他们却也是不得不屏气凝神,静心听着考场前,考官严厉话语当中的叮嘱,所说的也不过是些诸如“不得大声喧哗,不得交头接耳。”这类考场细则。 毕竟身怀内力,虽说李素现在还做不到一苇渡江,但健步如飞那肯定还是没有问题的,所以应对这段路程他还算较为轻松,而听着这些考官的话语,李素总有种梦回后世的感觉,这也是让他陡然生出几分好笑出来。 孔有德身为考场主考官,早些时候便也是进入房屋当中,去做准备工作去了,而诸如云侯周杨等老人也是跟随着人潮,站在院门外边,远远的注视着他们,不时以手捏须,与旁人说着些什么,目光偶然扫过一道清瘦身影的时候,便也是忍不住露出一抹凝重之色。 李素的突然杀出,也是将这场结果本就算不得太过明朗的比试,带入更加迷惑的漩涡当中。 不过真要说起来,李素治疗肺痨,扑灭瘟疫,所见证的人不算太多,但侯家的薛神医却正是为数不多的见证人之一,所以当时扑灭瘟疫时候的一些情况,这些名门世家多少也是知道。 这些话语也是证实,李素扑灭疫情依靠的并不是自己的医术,而是其他一些诸如'撒石灰,禁足令’这等与疫情看起来并无多少关联的方法,而这种方法怎么看怎么像是跟之前他惯用的那些偏门药方有些关联。 治好肺痨更是没有一人在场作证,尽管云婉儿病情痊愈这是不争的事实,但这也是不禁让人往偏方这个方向联想过去了。 尽管李素被广大百姓奉若神明,但真正的医术水平在他们这些内行人眼里,仍是如同迷雾一般。 这次御医评比可以说是检验他医术水平的最好方法了。 忍着性子听完考官这些絮絮叨叨的长篇大论,李素等人便也是安排了考场里边。前来参赛的考生,拢共百余人左右,好在这个考场十分宽敞明亮,所以这么多人倒也是算不上太过拥挤。 考场之上一片安静,粉刷的白白净净的墙上贴满了先贤们的名言名语。 窗外几株桃树开的正艳,一阵凉风拂过,树枝轻摆之间,粉嫩的桃花瓣儿,便从窗户外边打着旋的飘了进来,阵阵花香氤氲在整个考场里边,不过考生们现在心情复杂,在美的景色现在也是无暇顾及的。 而这种复杂的心情,在拿到考卷之后,也是被无限的放大了。 因为考场里边严禁喧哗,所以考生们虽说尽力的保持着安静,但脸上那如同便秘的痛苦表情,也是将他们的此刻无语的心情展露到极致。 李素前世身为医学最为顶尖的那几人,年轻的时候自然也是学霸一枚,所面对的题山考海绝不在少数,不过面对这等陌生的古代试卷,心里若说没有一点忐忑,那只是不可能的。 不过将试卷通篇看下来,他心里也是轻舒口气,这段时间虽说是培训云婉儿,但教导她的那些考试重点,他自是也是有了解掌握的,好在试卷上的内容。倒也并没有超出他了解的范围,如此那便简单的多了。 环视考场内众多考生,青白不一的脸色,李素竟也是生出几分幸灾乐祸的心情,随即整顿好思绪后,便提起毛笔,蘸饱笔墨,便也是开启了漫漫答题路。 其实这御医评比跟后世的应试考试,颇有相似的地方,不过是将上面的数理化换成医术罢了,而且考研的内容多是一些偏门药方所需要的药材之类的,比如李素眼前这道的填空题: 长寿保健汤的药方:何首乌,大枣,核桃()各一两,浸白酒或黄酒二斤,常饮可使得老人面部红润()《每空两分》 李素细细看了片刻,提笔便将枸杞,活血化瘀,这几个词汇给填了上去。 又比如脉有残贼,何谓也?这类问答题,大体意思就是说经脉里边什么是残贼。 不过这种问题虽说有一定的难度,不过自然也是难不倒李素的,提笔凝思片刻,写道:脉有弦、紧、浮、滑、沉、涩,此六脉,名曰残贼,能为诸脉作病也。 何为残贼,即指经脉里边残害正气的邪气。 而这类问题也只是开胃小菜,算不得太难,整套试卷问题的难度,是呈现循序渐进的方式来发展的,看的出来设计这套试卷的人对医术有一定的造诣,想来也是下了一番功夫的。 不过随着问题难度的逐步深入,有些问题便是李素也是不得不绞尽脑汁,挖空心思,说起来他所擅长的还是那种临床实战的多一些,这种讲究死记硬背的中医试题,并非是他的强项。 若非教导过云婉儿一点时间,再加上这几天也是恶补了一番这方面的知识,否则他还真不敢雄赳赳,气昂昂的踏上考场这条不归路。 对于李素都觉得困难的题目,其他考生自然就不必多说了,而这种时候一些属于考生之间特有的一些小动作,譬如左扭右看,小声嘀咕。 不过这类迹象刚刚又萌芽的迹象,便也是被考官严厉的目光给扑灭了。 也就在有些压抑的氛围里,有关策论的考核也算是完成了,不过考生们却是一点没有松口气的想法,因为真正的难关这才刚刚到来…… 三百章了。。。。。。 第三零二章 学霸的感觉 御医评比共分为策论和综合考核,方才李素他们所考的便是策论这一部分,而接下来他们要面对的自然便是综合考核了。 从考生们此刻愈发紧张的脸色中,也是可以看出,这综合考核只怕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简单。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方才的策论所针对的也只是他们的理论基础知识,针对这方面的,其实只要下点功夫多读点书,应该都是没什没问题的,比如李素,只是突击学习了几天,也是能考个八九不离十的。 不过这综合考核那就完全不一样了,在这个过程中需要考官将某位患者的患病情况,一一叙述清楚后,然后考生会用文字的形式,将整个诊疗过程在宣纸上写下来,然后由考官评定优劣,可以说综合考核考验的乃是个一个医者真实的医术水平。 这种情况下,自然是年龄越大的人越吃香了,果然相较与那些世家公子有些紧张的神色,考场当中那几位年过半百的老者,就显得从容淡定的多了。 当然也并非是所有的世家公子都是那副表情,诸如侯家侯存玉,周家周子扬,杨家杨桐等这类大族子弟就是平静若水的表情,想来多少也是胸有成竹的。 不过这种从容的表情,随着考官缓缓将所要考核的内容念出来后,就渐渐烟消云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副皱眉思索的凝重表情。 实际上不知是这些大族子弟,基本上考场里边所有的考生都是这样一副表情,即便是李素也是如此,原因自然是因为考官所念的考核内容实在是过于有些太过匪夷所思了。 “有男性病患三十有四,脉搏平缓,常年伴有心慌手抖,怕热多冷等现象,体质较之常人虚弱,情绪较为激动烦躁,易怒失眠,容易失控,大便次数增多,毛发容易脱落,症状严重时会出现突眼,眼睑水肿等症状。” “脖颈处会出现明显的变大变粗现象。” “要求!判断出此为何等病症,并据此设计出一套合理的解决方案,时间一个半时辰为限!” 这段的描述绝对算不上复杂,众人自然也是听的明明白白,不过挺明白是一回事,能解答出来自然是另外一回事,饶是考场里边有严禁喧哗的规定,但还是能听到疲惫的叹气声从四面八方响了起来。 即便是那些学医几十年的老医师,还有东平府那些大族子弟,此刻或是咬着笔杆,或是眉头紧锁,或是脸色煞白,显然都是在费劲心神的考虑,如何针对这个症状,解答出一个完美的答案。 此刻的李素也是一副紧锁眉头,一脸疑惑的模样,不过相比与其他人苦思不得的状况,他心里却是在想:“这道题未免……” “也太简单了吧!” 有关于方才题目当中所描述的症状,或许对于古人来说算的上是疑难杂症,但对于李素,这道问题就像是万里无云的天空一般,一览无余。 或者说对于任何一个现代医师,乃至与一个接触过医学知识的普通人,都能准确的说出这个症状的名称。 大脖子病。 大脖子病,学名叫做甲亢,其中最突出的特点,就是脖颈处变大变粗,而其他症状也基本与这道题目当中所叙述的一样,如此这也就无需多做判断了,这等病症对于李素来说,实在是只能算是小儿科,放在往常,他是连理都不会理的。 不过有句话说的好,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而且最为重要的一点是古代可不比现代,放在现代轻而易举就能解决的问题,放在古代却并非如此。 毕竟这里各种医疗器具,及其各种针对甲亢的药物压根没有,仅凭中医那些汤汤水水,对于治疗此病产生的效果实在是微乎其微,不过好在这种病症一般来说都是由于缺碘引起的。 要知道在民国时期,这种大脖子病在农村及其他一些偏远地方是很常见的,不过随着华夏建立要求食用盐中加碘后,这种病症基本上已经绝迹,由此那也能推断出一二的 而在这种西医没有,中医基本没用的情况下,所依靠的也只有食疗了,不过缺碘引起的甲亢,在食疗期间可是禁止食用含碘的食品的。 因为碘是合成甲状腺激素的主要原料,甲亢患者的甲状腺利用碘合成的甲状腺的激素的能力增强,甲状腺激素合成几释放增加,如果在摄入过多的碘还刺激甲状腺激素的合成,加重甲亢,不利于疾病的恢复。 而这也是需要一个长时间的过程,其中所需要的精力自是外人无法想象的。 因此这套食谱也是需要格外的用心,不过对此李素早已经胸有成竹,当然食疗也只是治疗的一个方向而已,虽说中医没多大用处,不过还是需要调配一些能够静气凝神的药物,帮助患者缓解情绪。 这已经是抛却西式疗法后,李素所能想到的最佳方案了,至于其他的,他实在是想不出更好的方法了。 环视了眼周围,见众人仍是一副眉头紧缩的模样,李素微微摇了摇头,随即提笔便也是在如雪的宣纸上洋洋洒洒的写了起来。 随着时间的流逝,少部分人已经是面露绝望之色,若不是碍于考场规矩,说不定扬天咆哮一番那都是有可能的,不过大多数人大多数人在经历过一番思索之后,也是开始动笔写了起来,渐渐的动笔的人也是越来越多。 毕竟不管是对是错。总不能交份白卷,丢了自家的颜面吧!方才还隐隐有抱怨声的考场,此时竟也是难得安静下来,只剩下毛笔在宣纸上滑动的沙沙声。 洋洋洒洒的墨字铺满了整张宣纸,李素轻吐口气,又将宣纸从上到下细细检查了一遍,在确定没有错误之后,也是在考生与考官惊讶的眼神当中提前交卷了。 抖了抖衣袖,李素扭头看了眼房间里边落在他身上的,各种形形色色的眼神,心里边油然生出一种旁人正热火朝天写题的时候,学霸却是不慌不忙站起身来第一个交卷。 细细品味了一番这种淡淡的,久违的俯视感与优越感,李素轻轻笑了笑,随即清瘦的身影也是消失在考场当中。 这股感觉,嗯……其实,还蛮不错的呢…… 第三零三章 没有答案的考题 围观群众愈发多了起来,好在清露院外边的这块崖坪修建的足够大,这才没有引起什么大的乱子来。 李素是第一个出来的,自然是引起了众人的关注,不过他倒是没有出远门的意思,只是背着手,随意的在清露院里边逛了起来。 这清露院虽不是第一次来,但如此随意的游玩还真是第一次,到底是东平府享受盛名的书院,风景也是绝佳,走廊,池塘,竹林,花园自也是不缺的。 日头渐上,清露院的人影也是渐渐多了起来,不过看他们的样子倒是没有游玩的意思,只是一脸紧张兮兮的跟三五相熟好友,谈论着方才考试的内容,不时爆发一阵懊恼声出来,显然是跟众人的答案有所差异。 按照流程,约莫到上午时分,就到了出榜的时候,百余名考生紧张的站在书院旁边的影壁下,耐心的等待着结果,与他们同样等待的自然还有广大百姓们,显然不等到结果,他们是没有回去的想法的。 李素此时站在人群外边,不过与旁人明显急躁的模样,他此时的状态就显得平静悠闲的多了,他身边有不少人有心想过去跟他对对答案,不过摄于他的威名,也是不敢轻举妄动的。 不过这副状态显然也是引起了某些人的不满,围观百姓的前面,刘润和的脸色明显有些紧张,刘家虽说在东平府实力不算太过吐出,不过好歹也是屹立两世的世家。 此次他也是派遣了三位后辈前来参加考核,即便知道脱颖而出的可能性不算太大,不过若是成绩能排在上游,这对他们的刘家声誉那也是极有好处的,实际上大部分参赛的世家也都是有这个打算的,毕竟这御医可是只有一个的。 他此时正焦急的等待着结果,目光偶然扫过那道清瘦清闲的身影,眼中便也是露出几分不满之色, “故弄玄虚,待会老夫倒要看看你这口出狂言的小辈,该如何收场。” 听到这声低语声,不远处的云老太爷眼中也是露出一抹紧张之色,云家的未来就全在这个男子的身上了。 与之相比,他旁边的侯希正侯老太爷就显得平淡许多,只是视线望向场中之时,总是不自觉的会看一眼那道悠闲的身影。 刘润和的意思,他是明白的,无外乎就是认为李素的医术多是依靠偏方取巧,实际上自李素成名之后,持有这种观点的言论并不在少数,对于这种观点,他也是秉持这一种半信半疑的状态。 若说他李素医术高超,却很少有人看见他出手,聊聊数次也是意料各种偏方,若说他医术稀松,但这这肺痨是他治好的,瘟疫也确实是他扑灭的,这是不可争辩的事实, 一团迷雾似乎将这眼前这道身影给团团包裹住,便在这时,院里边却是响起阵零碎的脚步声,紧接着一道苍老的声音便也是从里边传了出来。 “何人是李素?” 凝视着这道身影,侯希正咯噔一声,心里渐渐涌现出一抹不好的感觉…… 待考生全部交卷之后,偌大的清露院便也是了无人烟了,便在这时一声宏亮的笑声,也是悠然从考场旁边的房间里边传了出来。 阳光透过窗户缓缓打了进来,房间两边的书架上摆满了各色各样的书籍,几张长方形书桌,也是随意的摆放在房间当中,上面零散的堆着笔墨纸砚,浓浓的墨香缓缓充斥在房间之内,看得出来这里应该是清露院讲师们办公的场所。 此时孔有德正面带笑容的,跟旁边的两位身穿华服的老人说着些什么,他是东平府知府,又是此场考试的主考官,能让他如此对待的人,身份自然是非同小可的。 实际上也确实如此,这两位老人一个复姓皇甫,一个姓卫,都是太医院派来前来审核考卷的医师,其实在离京的时候,孔有德便也是朝廷大员,身份地位自不是他们这些医师能够比拟的。 之所以现在这种状态,一是因为要尽地主之谊,毕竟他们远道而来,二则是因为同属离京人士,许久未见,他也是多了几分亲近之情。 而这两名老者显然也是听过孔有德的大名,所以对于孔有德纡尊降贵,他们也是倍感受用,几人倒也是相谈甚欢。这个时候,考官也是将试卷拿了进来,老人们笑容稍歇,有说笑几句,随即便也是注意力集中到试卷当中。 随意的翻了几章满是墨迹的宣纸后,那皇甫老者轻轻笑了笑说道:“久闻东平府乃大乾医学圣地,不过看起来却是有些浪得虚名了。” 扬了扬手中宣纸说道:“竟有人会写出将脖子上的肉质切掉这种荒唐之言……” 卫姓老者闻言也是无语的摇了摇头。 毕竟身为一府之主,听见有人这般贬低东平府,孔有德脸上闪过一抹不忿之色,不过再听到这般明显的胡扯之言,也只得将他心里那股不忿给压了下去。 皇甫老者随意嘲笑几句,随即摇了摇头,疑惑问道:“不过说起来,孔兄,今年这道综合题可是你负责出题的,究竟该如何作答,说起来,这道题实在是太过匪夷所思了点,凭老夫从医几十年的经历,都从未见过这等病例。” “皇甫兄你没见过这等病例,也属正常,因为这等病例还是在下幼年之时所遇见的,你也知道,在下出身西北边陲山村,那里土壤贫瘠,水源缺乏,这等病例倒很是常见,但在外边却是少见的紧,也正是如此,本人才会走上医道这条路上,可惜时至今日,这等怪症发病的原因,仍是迟迟未分析出结果来。” “嗯?”皇甫老者微微一愣。“如此说来,此病岂不是无药可医,连卫兄你都治不好的病,那群小鬼又如何能参透其中的奥秘呢?又如何能作为考题呢?” 毕竟身为这场御医评比的主考官,闻听此言,孔有德花白的眉梢也是缓缓皱了起来…… 第三零四章 这不可能 明媚的房间里,交谈仍在继续。 “此事说来也巧。”面对两人的质疑,卫姓老者轻轻笑了笑,“前几年,老夫在太医院藏书阁里整理资料的时候,倒是无意间看到了有关于此病的相关记载。” “哦。”皇甫老者精神一振,追问道:“那此病究竟该如何治疗?” 毕竟是浸淫医道几十年的老者,骤然见到这等奇怪的病症,却无计可施,心中自然是涌现出一股求知的欲望来。 孔有德虽说不懂医道,但看他们说的这般玄乎,心里边也是升起几分好奇之情。 卫姓老者摇摇头,苦笑说道:“同样是无药可医。” “什么?皇甫老者一脸震惊:“此病竟如此厉害?” “谁说不是呢?不过皇甫兄倒也不必太过担心。” 卫姓老者一边安慰着他,一边随手翻着手中的试卷,说道: “上面虽说没有给出具体的诊治方法,不过却是有预防之法,老夫将此预防之法传回家乡,不久前倒也是受到回信,此病患者确实是大幅度下降,如此看来,预防之法也确实有效。” “是何预防之法,还请卫兄不吝赐教。”毕竟此刻是请求问题,这皇甫老者微微拱了拱手,姿态也是放的极低。 “皇甫兄客气了。” 卫姓老者摆了摆手,言语当中虽是满不在乎,但脸上却是有股挥之不去的得意之色,两人相交多年,医术向来是平分秋色,如今能被他这般请教,自然也是件极其高兴的事情。 “此预防之法倒也简单,无外乎就是通过食物,补充躯体当中缺乏的某种正气。” “通过食物补充正气?”皇甫老者眉头轻皱,小声的念叨了几句,随即说道:“这不就是食疗嘛?” “不错,正是食疗。”卫姓老者摊了摊手,说道:“方法虽然简单,但却异常有效。” “哈哈,老夫也是没想到,如此古怪的病症,治疗的方法竟是如此简单。”皇甫老者一捋胡须,畅怀的笑了起来,“不过卫兄你这道考题属实是刁钻的紧,想来这些考生现在可是头疼的紧。” 卫姓老者轻轻笑了笑,倒也是一副不置可否的态度。 想来也是,以他从几十年的经验,再加上太医院的资历都对这等病症束手无策,更何况这些乳臭未干的小辈,所以对这些晚辈能解开这道题目,他本就没抱什么希望,自然这试卷翻阅的就比较快了。 之所以出这道考题,也只是听说这东平府自称为医学圣地,他出身西北边陲,即便东平府医道氛围确实浓厚,但他对此也是很不服气的,自然也是要难为难为他们的。 到底还是年轻,纵然他们大多出身世家,或许假以时日还能成点气候,但现在实在是稚嫩的可怜…… 看着上面错综复杂的策略答案,卫姓老者嘴角也是扬起一抹不屑的笑容,转眼间,厚厚的试卷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薄了下来,想着这次东平府就要全军覆没了,他的目光在最后一份试卷上一扫而过,随即笑容便渐渐凝固下来了…… “这不可能。” 卫姓老者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因为吃惊的缘故,就连散乱在地上试卷都顾不上整理,透着阳光目光凝重的看着这最后一张试卷。 “卫兄何事这般惊慌?” 既然知道答案。那皇甫老者试卷的审阅速度也是变快许多,这时却是看见他这位一项稳重的卫兄这般失态的模样,心里也是暗暗有些震惊。 卫姓老者这般大的动作,也是引起了孔有德的注意。 面对着这两人的疑惑的目光,卫姓老者并没有解释的意思,只是沉默的看着捧在手里的试卷,片刻后轻叹口气,便将试卷递给了旁边的皇甫老者。 皇甫老者先是疑惑的看了他一眼,随即也是接过试卷,低头只是轻轻一撇,脸色也是瞬间大变起来。 “这世间竟有这般奇才。”卫姓老者感慨的摇了摇头,说道:“若非亲眼所见,实在是很难让人相信。” “这不可能。”细细看了片刻后,皇甫老者也是仿佛倍受打击一般,喃喃说道。 看见这两人在见到那张试卷之后都是不约而同出现这样的一副表情,饶是孔有德在如何从容自若,心里也是不由生出几分好奇来。 从皇甫老者那接过考卷,虽说孔有德对药石之术并不算太过了解,但在细细打量几眼后,也是有些明白过来。 即便试卷上面的墨字有些潦草,不过还是不难看出这上面应该记载的是某篇药方,而这药方却也是有些奇怪了,寻常药方顶多记载的多是人参,枸杞这类的药材,而这张药方上面却是记载的各种食材。 食材跟药材虽说只差一字,但表达的意思却是天差地别。 方才的两人的谈话,孔有德自也是有听到的,因此也就不难理解这两人渭河会是这样一副表情了。 要知道他们两人从医几十年,况且都是太医院的御用医师,对于治疗此病尚且都摸不着头脑,还是根据前人的医书,方才得出来的结果。 可现在东平府随便来的一个参赛考生,很是随意的就将困扰他们已久的问题给解决了,这给他们带来的冲击自然是颠覆性的。 不过东平府何时出现的这等英才,他身为一府之主竟然不知,怀着这样一份探究的心情,孔有德也是将试卷翻了过来,随即两个浓墨重彩的大字,便也是映入他的眼帘。 那便是‘李素’了。 看着这两个熟悉到不能在熟悉的名字,孔有德也是露出了然之色,随即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便爬上他苍老的脸庞。 方才听着这两人这般贬低东平府,虽说没有表露出来,但他心里也是很不爽的,此时看到这两人一副吃瘪表情,他心里也是想夏天吃了口冰镇西瓜一样,十分舒爽。 “卫兄,你看此人有没有,额,作弊的可能。”似是想到某种可能,皇甫老者有些迟疑的说道。 “不知道。”卫姓老者摇了摇头,随即补充道:“不过不排除这种可能,毕竟这种事情怎么……怎么可能发生。” ”呵呵,两位多虑了。”将试卷折叠放好,孔有德也是笑着说道: “这个少年,他是绝没有作弊可能的!” 第三零五章 凄凉的身影 “这个少年,绝无作弊的可能。” “这是为何?”听到孔有德这样肯定的答复,对面的两位老人也是面面相觑,随后那皇甫老者拱手问道:“孔大人可是认得这位考生?” “认得倒是认得。”孔有德轻轻笑了笑,说道:“不过只是见过几次面而已,算不得太过熟悉。” 卫姓老者有些疑惑问道:“那大人为何这般笃定?” “如果两位听说过此人的事迹后,想来也会如此笃定了。” 面对两人很是不解的表情,孔有德只是轻轻一笑,随即便也是将李素的相关事迹说给这两人听了。 听着孔有德的叙述,两位老人的表情也是渐渐从疑惑向着凝重那个方向发展过去了,毕竟当听到这个年仅二十岁的少年居然能将肺痨,瘟疫这种病情处理掉,作为医道中人,他们很难不流露出这样的表情来。 “既然拥有这等医术。”卫姓老者缓缓点了点头,说道:“想来也是不屑使用作弊这等手段的。” “当时这东平府闹瘟疫的事情,在太医院里边闹得很大,这我等也是知道的”似是想起了什么,皇甫老者疑惑说道:“不过这瘟疫不是说是由我太医院的冯修,冯医师扑灭的嘛?怎么这东平府流传的版本,跟我等听说的相差的这般大。” 经皇甫老者一提醒,卫姓老者也是醒悟过来,连连点头表示认同,毕竟当时情况发展到最后,这瘟疫虽是止住了,不过那冯修竟是身死道消,而陛下为此也是亲下诏书,罚了院正大人半年的俸禄,这件事当时也是在太医院里边闹得沸沸扬扬的,他们对此也是印象深刻。 “还有此事?” 孔有德面露尴尬之色,他刚刚出任东平府知府没多长时间,对李素的诸多事迹,也是从旁人口中听闻过来的,因此具体的情况,他其实也算不上太过熟悉,好在卫姓老者这个时候,也是开口说道: “即便抛开瘟疫不提,将肺痨诊治住,这等医书除却江湖上那些奇人,就连我等也是要叹为观止的。” “不知此人现在何处?”皇甫老者开口说道:“这等人物,这等医术,老夫倒是很有兴趣见他一见。” “不错,不错。”卫姓老者也是点了点头说道:“这等人物,确实值得一见,如此也算是不虚此行了。” “此事简单。”孔有德轻轻笑了笑,随即唤来方才的考官,让他去请李素前来一叙。 “阁下就是李素?” 年老的考官看着眼前那道道清瘦身影,眼中也是闪过一抹震惊之色,虽说知道来参加这次御医评比的考生年纪都比较年轻,但谁能想到他名字他竟是年轻到这种程度。 方才屋里的谈论他也是零星听到一点的,得知有人竟然解答出这道题目,他也是有些震惊,从太医院前来的太医那边,得知这次考题的时候,这道看着简单实际上并不简单的题目,也是让他有些束手无策的感觉,没想到竟真的有人解答出这道题目,这也是让他骤然生出一种江山代有人才出的感觉来。 不过当得知是李素解答出这道题目的时候,他也是露出恍然之色,对这个男人的名头他自然也是也是听说过的,只是没想到那个第一个交卷的年轻人,竟然就是他。 难怪这般自信了……考官看着这道身影,缓缓点点头,随即便也是领着他,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进入清露院内。 虽说成绩没有被张贴出来,但即便人们在如何迟钝,这样明显的一个信号也是说明了什么,看着那道身影缓缓消失,众人目光复杂,羡慕者有之,嫉妒者有之,愤恨者有之,不过在沉寂片刻后,各种恭贺的声音,便也是一股脑的朝着云老太爷涌了过去。 面对这样突如其来的胜利,纵然云老太爷在如何纵容淡定,一时间也是忍不住大喜过望,一边面带喜色的接受着众人的祝贺,一边嘴里说着客气话,无外乎就是些“那里哪里,过奖过奖,全凭他自己努力。”这类的。 而当人们想要看一看那位侯家太爷反应的时候,却很是惊讶的发现,他竟是不知何时就已经离去了…… 侯希正是在听到考官邀请李素进院一叙的时候离开的,即便结果现在仍然没有出来,不过照这个架势来看,已经是八九不离十了。 看到那道清瘦的背影消失在远处走廊的时候,他的面色也是不禁有些难看起来,他知道他已经输了,在待在这里除了惹人嘲弄之外,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说起来,这次御医评比对于李素的突然闯入,确实是有点出乎与他的意料之外,毕竟依照当时的局面,在各种情况下都是可以被看作是死局,云婉儿困守牢房,云家其他人自然算不上有太大的威胁。 然而就是这样的一个死局,竟然愣是被这个小辈找到了一线生机,布局如此浑然天成,就这样被人轻描淡写的给破了去,这种感觉绝不好受,说到底他也是没想到,李素此子竟能说动孔大人,这是让他没有预料到的,想来他也是认识看清了孔大人的态度,趁机做了些文章。 不过即便如此他仍是抱有一丝信心,因为李素从来没有当中展露过自己的医术,而从薛神医那边说出的情况来看,李素也确实是通过一些他不是很懂的方式来扑灭疫情的,这让他隐约间看到了一线曙光。 可惜这线曙光还没有彻底展露天际,就被无声的泯灭了,而侯家几代人的野望,也是随着这线曙光再度永坠黑暗,眼看胜利即将到来,眼看侯家就要彻底坐上东平府第一家族的位置,眼看梦想中的一切即将变成现实,可现在这份现实却是被人亲手夺走打破,这种打击是他无法接受的。 冷清的山道上,老人缓缓的走着,远远望去,背影也是有几分孤寂萧瑟之意…… 说实话,李素对于太医院医师的骤然邀请也是有些摸不着头脑,虽说那道综合题他是抱了极大信心的,不过仍是没想到给他们的振动竟是如此的大,说到底,他还是低估了这大脖子病在古代难治程度。 这种病症在现代确实是算不得太过严重的病症,所以李素也是想当然的认为,这种病症在古代虽然难治,但想来应该也是有治好的先例,谁能想到竟连着太医院的医师对此都是束手无策。 不过脑海中虽然存在着疑惑的念头,但李素还是整顿好思绪,准备迎接即将发生的任何情况,这其中也是包括诘问,毕竟这场谈话来的如此的匆忙,谁知道会发生何种情况。 倒是旁边那位领路的考官,也是错误的将他这副肃然的状态理解为紧张了,反倒是好心的安慰了安慰他几句,末了也是故作不经意的,询问了一番的他的生辰八字,以及婚姻状况,在得到他未婚的消息后,也是一捋长须,满意的点了点头,此时李素入赘云府的事情,还没有在东平府流传开来,这老人自是不知道的。 看着老者这般反常的举动,李素也是后脊一凉,悄然落后了他几步。 清露院正门距离太医们审阅试卷的地方,并不算太远,走过一段仍散发着油漆味道的红木走廊,又穿过青翠一大片竹林,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便也是来到了太医们办公的地方,那考官进去通报了一声,李素便也是进去了。 看见眼前这个约莫二十岁上下的少年,竟能解出这等难题,皇甫老者与卫姓老者互望一眼,皆是流露出几分震惊之色。而孔有德也是面露满意之色,此子这次确实是涨了他的脸面,相互介绍了一番,李素便也是与这两位老人寒暄几句,左右不过是“久仰久仰。”这样生人相见的惯用词汇罢了。 到底是初次见面,几人分主次坐下后,两位老人自是不会直接问他,究竟是怎么答出那道题的,这种说法未免太过无礼了一些,反而是借着相互交流的由头,旁敲侧击了一番其他一些医道知识,诸如金针过穴,脉象测验这类问题。 这种问题看似和李素为何能解出那道题的答案,没有任何关系,其实不然,这医道尤其是中医,最讲究的就是一个息息相关,而这类医术也是最能直接的判断出一个人医术高低。 李素也是没有多想,他看这两位老人面色和善,脑海中那种诘问的场面倒是没有出现,也只当他们的这些问题只是闲聊而已,因此也是随口将自己关于这方面的一些见解说了出来。 老人听完之后沉默片刻,心里也是微感失望,李素的这些回答中规中矩,纵然有些新意,但跟他们想象中的那种医道实力那可是相错深远,这点实力按理来说是解不开这等难题的…… ps:三千字(掐腰。另外加加群吧,群在简介里边) 第三零六章 无间神医 自觉双方的关系已经拉近到一定程度,斟酌片刻后,最终内心的好奇还是渐渐占据上风,卫姓老者也是直接开口问道: “老夫有一事不明,若有唐图之处,还望小兄弟勿怪?” 毕竟是解答出那道问题的医道高手,卫姓老者言语之间也是异常客气的。 “哦。”李素微微一愣,对方毕竟是太医院医师,从方才的交谈当中,不难看出看出这两位对于医道那都是有独到见解的,这类医师会有何种问题?不过当然即便李素心里有些疑惑,但面上也是笑着点点头,算是应承下来了。 “敢问小兄弟,这道综合题是如何作答出来的?”卫姓老者缓缓说道:“思路倒是异常有趣。” “难道在下针对这等病症的药方策略不对?”李素眉头微皱,依照他对这个时代中医的发展水平,他的这套药方应该是诊治这类病症的最佳方案才是。 卫姓老者连连摇摇头,说道:“这倒不是,小兄弟对于这等病症的诊治能力,便是老夫,呵呵,都是要甘拜下风的,其实此番请你前来,就是想询问下,小兄弟可是在何处,见识过这等病症,否则怎么会解答的这般完美。” 虽说其中的几位食材有些差别,但影响不大,总体来说,李素的这套方案与古籍上的药方区别不大。 “嗯?”一听这话,李素也是感觉到情况,似乎与他想象的有些出入,“见过自然是见过的,不过在下,是通过师傅遗留下来的书籍上看到的,具体的实例在下却是没有见过的。” 甲亢在内陆偏远地区或许常见,但东平府临近渭河,甲亢这种病症这里基本上是没有,所以他也只能将这个问题,推给那个虚无缥缈的师傅了,总不能告诉他们,这个病例老子在前世用脚都能给他治好吧。 “师傅?”皇甫老者一听此话,顿时有些感兴趣的问道:“敢问小兄弟师从何人,能教导处阁下这种人才,医术相比非也是同凡响吧。” 孔有德也是将目光望了过来,他只听说过李素出身云府,但师从何人却是没有听说过,说不感兴趣,自是不可能的。 “两位前辈勿怪。”李素脸上适时露出些歉意,说道:“师傅向来喜欢云游四海,悬壶济世,很不喜欢让外人知道他的名讳,在下与之相逢已是莫大的缘分,还望两位见谅。” “哦。”皇甫老者有些遗憾的点了点头,“那些隐士高人一向闲云野鹤,看来我等是没福气知晓是何人了。” “悬壶济世……”便在这时,卫姓老者似是想起什么一般,嘴里反复念叨着这个词汇,随即眼前一亮,“小兄弟,你师傅可是个手拿拂尘的道士?” “嗯?”李素故作一脸惊讶的看着他,“前辈是如何知道的。” 嗯……姑且就算是吧。 得到李素肯定的答复后,卫姓老者一捋胡须,也是畅怀的笑了起来,皇甫老者见状连忙问道:“卫兄,你这就不地道了,既然已经猜到,何不说出来让大家一起高兴高兴。” “非是老夫不愿意说,实在是这位高人却是有这等怪癖,若非那句悬壶济世,老夫还真不一定知道。”卫姓老者得意说道。 “悬壶济世……道士……”皇甫老者喃喃几句,随即也是面露恍然之色。望着李素感概说道:“难道小兄弟医术如此出众,原来是这等高手。” “呵呵。”李素尴尬的笑了笑,心说这都能被你们猜到…… 不过双方这心照不宣的一幕,倒是让旁边的孔有德有些疑惑起来,问道:“你们说的道士究竟是何人,老夫怎么不知道。” 毕竟身为主考官,再加上又是东平府知府,老人们自也是不好拒绝孔有德的询问的,见李素面色平淡,似乎没有反对的意思,卫姓老者也是开口说道: “在下现在之言,只限于我等四人知晓,若是流传了出去,触怒高人,说不得顷刻间就要有性命之危。” 说话间,还大有深意的看了眼李素,实际上此时的李素心里也是异常好奇,不过表面上,自也是得装出一副什么都懂的平静模样。 闻听此言,孔有德心里也是一阵凛然,他身为东平府知府,俨然就是一方大吏,但卫姓老者明知他的身份,看起来这件事确实是相当危险,正自犹豫之时,就听得卫姓老者轻声说道: “我方才说的那位道士,其实孔大人相比也是听说过他的名头的,就是那位在江湖上神龙见首不见尾的……” 顿了顿,一字一句说道:“无间神医!” 扭头看李素仍是一副的淡然模样,对于自己的想法也是愈发肯定起来。 “无间神医!”孔有德精神一振,语气下意识提高了一些,说道:“就是那位号称‘悬壶济世,生死无间。’的无间神医?” “除了他,还能有谁敢有这个称呼呢。”皇甫老者一脸叹然的看着李素,说道: “这位无间神医医术超绝,对待百姓十分宽容,多有仁爱之举,但对待武林人士却又是另外一番态度,刻薄寡恩,凡是被他治好的武林同道,都要无条件的帮他完成一件事情,此后即便是让他弑父杀母,都要完成,否则便是死路一条,这样的高手成为小兄弟你的师傅,也难怪小兄弟你有这般精妙的医术了……” 虽然李素并不知道他们口中的无间神医是何许人也。 但听他们的语气,想来也是江湖上一等一的高手,若是自己冒充他弟子的消息传了出去,相信对方只要动动手指头,自己死的就会很难看,他不可相信依靠自己那些三脚猫的功夫,能对付的了这等高手。 不过当然这些情绪,他自是不会表露出来的,轻轻笑了笑说道:”既然给诸位猜到了,那在下也就不多做否认,不过师傅他老人家想来忌讳人们在人前提及他的名讳,所以此事局限与我等知道就好,还望诸位勿怪。” 能瞒一时那就瞒一时吧!事到如今,也只能这样了…… 第三零七章 笨蛋 想起有关于那无间神医在江湖上的诸多传闻,孔有德也是不由一阵胆寒,他谁是朝廷大元,但若是得罪这等江湖大佬,相信也是没有自己好果子吃的。 江湖事,江湖了。 虽说朝廷有影卫收罗天下高手为已用,用以震慑江湖,这种震慑力,或许对于那种小门小派还派的上用场,但对于无间神医这种任务还有限的。毕竟对方无门无派,行踪飘忽不定,出手之后,拍拍屁股一走了之,影卫也是没有一点办法的。 便在这时,皇甫老者却是奇怪问道:“既然小兄弟你医术如此高深,为何东平府瘟疫事发之时,我却听到是那冯修将疫情扑灭的。” 此时他们对李素的医术下午怀疑,甚至就连李素那番对金针过穴的言语,现在品来,也是越发的有味道起来,这大概就是传说当中光环附体了。 听着皇甫老者的询问,卫姓老者也是用疑惑的目光看着李素,毕竟在这场疫情当中,朝廷根据奏折可是公推冯修的贡献为最高,这里面似乎并没有听说有李素什么事情。 李素轻轻笑了笑,随口也是给敷衍过去了,左右不过是“略作指点,家师有命做人要低调。”这类的言辞。 反正债多不愁,李素相信他们肯定不会,也不敢去问那劳什子无间神医,是不是真的说了这番话。 看着眼前这少年这般随意的模样,老人们也是暗自感慨道,倒是是名家子弟,这等心胸,这等气度,便是我等也望尘莫及,这般想着,对李素也是愈加敬重几分。 既然他们心中最大的疑惑也已经解开,那自然便也是到了真正公布成绩的时候了,作为无间神医高徒的李素,也是毫无疑问的征服了这个太医的内心,以无可置疑的姿态夺得了第一名。 而当这个消息,真正通过以纸张的方式张贴在,院门旁边影壁上的时候,云老太爷的心里顿觉踏实许多。 虽说方才以那般坦然的姿态接受众人的恭贺,不过在结果没出来之前,他心里总是不踏实的,不过现在他自然是没有这方面的顾虑了。 其实说起来,对于李素的提出要参加御医评比,云老太爷一开始是比较惊讶的。 毕竟如今的这个少年依然是今非昔比,自他扑灭疫情之后,在东平府名声大震,创办的金风细雨楼更是红火,他可以肯定,假以时日李素此子绝对是未来可期的,他之前倒是听婉儿提起过,李素之所以能拥有这般高明的医术,好像是拜了位了不起的师傅,这等奇遇自然是羡慕不来的 恰逢御医评比临近,这类天之骄子自然是不缺家族招揽的,云家如今已然式微,但云老太爷还是抱了些侥幸的念头,去邀请了他一番,结果自然是无功而返,可令人大跌眼镜的是这个少年居然也是拒绝掉了其他的家族的邀请,表现出一副对御医评比毫无兴趣的样子。 如今突然提出要代替云家参加御医评比,这自然是让人感到惊讶的,但转眼间他就明白,婉儿与他的关系恐怕已经到了某种程度了,否则这个少年绝不会对于一件他根本不感兴趣的事情,表现出这般大的热忱出来。 之后的入赘,游说孔有德,这倒也是在他的接受范围之内,不过即便如此,他对此心里也还是有些不安的,因为关于李素的那些流言,他自也是听说过的,本以为要费一番波折的,谁能想到竟是这般顺利,顺利到简直让人难以置信的。 谁能想到一场原本看似不可扭转的危局,竟随着一名少年的加入,局势竟是如此简单的就翻转过来。 云老太爷有些感概的摇了摇头。 一个时辰之后,御医评比的结果开始在东平府各处流传开来…… 时间缓缓流逝,但有关于那场过去有段时日的御医评比,仍是广大百姓津津乐道的话题,毕竟东平府乃医学圣地,首词应喜爱那个,人们对于这类事情总是热衷于讨论的,其中的一些明星选手自也是凭借这场比试,开始逐渐声名鹊起。 不过相比于他们,李素这个名字也是再度被人们频频提及,毕竟是这场评比的胜利者,日后也是要代表东平府去离京参加御医复试的。 自御医评比结束之后,那道让广大考生头疼的综合题,也是开始在东平府流传了出去,自然在东平府的医学界引起了一番争论。 这个说此病当以金针过穴,那个说应该放血褪病,并以药石辅助,不过这些争论的声音,在随着太医院卫太医宣布正确答案之后,也是逐渐偃旗息鼓。 这食疗虽说也是中医的一种,但一直是处在较为偏门的那种类型,肯下功夫研究的人,自然也是占少数的,类似这种当做正统的治病方法实在是少的可怜,不过既然是太医院的太医,亲自说明此法没错,想来那应该是错不了的。 而惹人注意的是,那卫姓太医在讲解万正确方法后,末了也是重点表扬了一番李素,无外乎就是一些‘东平府果然是卧虎藏龙,人才辈出’这类的话语,也是让人在自豪之时,对李素的这个名字再度重视了几分。 实际上在李素取得御医评比的胜利之后,市面上有关与他医术不精这方面的流言,自然是不翼而飞了,想来也是能在东平府这等医学圣地,脱颖而出,获得头名,他若是医术不精,那其他人又该如何自处呢。 即便是有些心怀妒忌,居心不良之人,仍在散播这方面的言论,但肯信服的人也是寥寥无几,受御医评比的影响,金风细雨楼的生意又是呈现了一种上升的局势。 不过相较于李素在御医评比胜出,广大东平府百姓其实对李素入赘云家的事情更感兴趣一些,实际上整个事情的末期,这件脱胎与御医评比的末枝,已经隐隐有压到御医评比这颗主干的趋向。 也是不禁让人感叹,对于吃瓜,无论是那个时代的人们对此都是乐此不疲的。毕竟这个消息属实是来的猝不及防,不过在最初的吃惊过后,留给广大百姓的只剩下暖暖的感动了。 要知道当时的云婉儿已经是阶下之囚,在这种情况下,李素还是毅然入赘,这种只应该出现在话本小说里面的人间真情,难道还不能让人感动嘛。 那可是入赘啊! 大乾虽说风起开放,但对于入赘的男子依然抱有一种厌弃鄙视的态度,说难听一点,一旦入赘,男子的身份地位,自动将成为对方的附庸,跟奴仆也是高不了多少的,若是遇见脾气不好的人家,闹不好非打即骂那也是有可能的。 不过男方往往也只会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才走上这条道路,可李素如今可是跟这种情况彻底绝缘的。 对于李素的过往,东平府百姓自然是十分了解的,或许之前他还有浪迹青楼的习性,但早已经痛改前非,茶楼里边说书先生经常说的‘浪子回头李二郎。’便是明证,非但如此,写诗从医,开医楼,治肺痨,扑瘟疫一桩桩,一件件百姓们可谓是如数家珍。 但就是这样的一个人物居然入赘了,自此以后,李素的深情人设算是深入人心了,当然人们在感动之余,也是让某些多情少妇,彻底春梦了无痕。 也就在东平府百姓为这个消息奔走相告的时候,这件事情的主人公,此时却是一副悠哉悠哉的状态。 “素哥儿真的决定要入赘了吗?” 知了无力在鸣叫着,往日翠绿的竹林在阳光的烘烤下,如今也是有几分萎靡不振的感觉。明月楼后院内,夏云锦轻喝了口冰水,顿觉心中烦躁消逝几分。 此时时间已经步入七月中旬,正是一年当时天气最热的时候,尤其此时还是晌午时分,这燥热的天气更是如同火上浇油一般。 好在夏云锦好歹如今也是明月楼的顶梁柱,红妈妈自然是不会让他热出个什么毛病的,各种冰块也是不要钱的往她房间里边放,这才让她在这片燥热当中觅得一片清凉。 不过这片清凉惠及的可不是只有夏云锦一人而已,他方才的言语便是对这个人说的。 “说过多少遍了,要叫我宣哲。”李素摘了颗冰镇许久的葡萄,送到嘴里,一遍感受着甘甜冰凉的水汁在嘴里弥漫开来,一边白了她一眼,随即说道: “这不过只是权宜之计罢了,不过做戏肯定是要做全套了,最起码也得等到御医评比的风声过去,云家那边才好安排手续,把我休了。” 闻听此言,夏云锦轻松口气,虽说她已经不在乎眼前这个男子的出身如何,但身为赘婿,从身份上来看自然就是主家的附庸,这类人自然是没有在娶妾侍的资格,而这自然也是她不能接受的,不过在听到这个回答之后,她微微沉吟片刻,说道: “可若是云府休了你,那婉儿妹妹又该怎么办呢?” 之前侯家退亲的事情,在东平府已经是闹得沸沸扬扬,古人可是十分注重礼仪的,这对女子来说已经是种巨大的羞辱,如今若要休了李素,纵然大乾民风开放,云婉儿身份尊贵,但日后恐怕也是要被人指指点点的。 李素微微皱眉,之前毕竟事急从权,他也是没有考虑那么多,如今想来竟也是有些麻烦。 一看他这副模样,夏云锦也是下巴一样,轻哼一声,生气说道:“我不管,这件事情,你必须要想出去两全其美的办法来。” 这要如何解决……饶是李素平素自负聪明绝顶,此刻也是有些大感棘手。 看到自己这般明显的暗示,对方都没有弄明白,完全一副认真思索的样子,夏云锦无语之余,竟也是有几分好笑的感觉,双手托着下巴,百无聊赖的盯着他,小声嘀咕道: “笨蛋!” 第三零八章 英雄难过美人关 时间缓缓流逝,但御医评比的相关事宜,仍是没有半点平息的迹象,也就在嘈杂的议论声中,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傍晚,李素也就正式入住进云府了。 毕竟先前在御医评比之前,已经煞有介事的说要入赘云府了,即便是演戏,但最起码也得演的全面不是,不然知府大人那边也是不好下台的。 知府大人肯答应帮这个忙,也是建立在李素入赘这个云府基础上的,而他之所以选择相信,也是因为李素跟云婉儿也是早有流言传出,而得知了这件事情的东平府百姓,自然又是一番七嘴八舌,议论纷纷了。 至于先前他跟夏云锦的那场谈话,在女子旁敲侧击的提点当中,他也是霍然开朗,不过明白是一回事,惊愕就是另外一回事了,他倒是没看出云锦这丫头居然会这么大方。 他自是不知道女子之间的那些小秘密的。 因为云婉儿还没有牢狱出来,所以李素也是只能暂住在厢房里边。 离开已经有一年的时间,但厢房里边仍旧是崭新如故,约莫也是有人经常进来打扫的,看着这熟悉的一幕幕,李素也是感慨万千,本以为再也没有机会回来了,没想到仅仅只是过了一年的时间,就又回来了。 但不管如何,李素在云府的生活也是正式开始了。 毕竟是云家名义上的姑爷,肯定是真的不能按照赘婿的标准来安排李素的,云老太爷大手一挥,各类生活物件也是陆续搬进了厢房里边,又是安排了数个小丫头照顾他的日常起居,对于生活物件李素倒也是来者不拒,不过对于丫鬟,李素却也是只留下小渔一个。 一个人住久了,这种腐败的地主阶级生活,他骤然还真有些接受不了,留下小渔也不过是想有个说话的朋友而已。 说起来,对于李素成为云府姑爷这件事情,作为李素与云婉儿感情的见证者,小渔也是十分高兴的,她可是知道小姐跟李公子之间的感情的,虽然依照公子的才华,入赘云府有些可惜,不过小姐肯定不会看低他的,两人将来一定是可以长相厮守,成就一段佳话的。 区别于之前的指指点点,如今李素在云府可谓是倍受尊敬,毕竟大家都知道云府这次之所以能够转危为安,这位李公子可是居功至伟,这自是让绝大多数依靠云府讨生活的人们十分感激的。 甚至就连云文定,云武安等一众先前看李素不顺眼的人,如今见着他都是要绕道走的。 这段时间里,李素每天早起之后,也仍是会修炼折涵儿留下的那本魔教功法,而经过这么长时间的修炼,除却他体格方面的强健之外,他也是惊奇的发现,甚至就连厉若熊传进他身体里,封存在丹田里边,那如同沼泽的内力,竟也是能松动几分。 这个发现也是让他大为振奋,厉若熊传给他内力之后,给他身体带来变化也是异常明显的,这种变化自然也是让他开始渴求更多的力量,不过无论他如何操弄演练,那股庞大的内力都是不为所动,如今有此变化,怎能不让他感到惊喜呢。 时间就在往来云府和金风细雨楼之间,缓缓流逝着,云婉儿仍是没有特赦出狱的迹象,看样子还得需要段时间,也就在众人仍旧沉浸御医评比的余韵的时候,时间也是来到了七月末。 李素在赢得御医评比的头名之后,他所要面对的自然便是太医院的复试了,按照惯例,这场复试将会在十月份的某一天举行。 不过东平府距离东平府距离遥远,在古代这种交通工具不算发达的情况下,他在九月初也是要开始启程的,更远的甚至要八月底就走。 这在别人来说,或许是件关乎一生的大事,但在李素看来充其量也就是场公费旅游罢了,要知道自始至终李素都没有参加御医评比的意思,不过是在看云婉儿被人陷害,凭着对她的感情,这才站了出来。 而夺得此次御医评比的首席,也算是解了云家此次的危局,了了云婉儿的心愿,那在参加御医评比的复试多少也就显得没太大意义了。 不过关键这毕竟也算是皇家举办的应试,他若是不去,日后追查起来,判他个欺君之罪,肯定也是十分简单的。 所以去肯定是要去的,但肯定是不能被选上的,借这个机会游览一番大乾的壮丽山河,想来也是极好的,不过这个想法肯定是不足于外人道哉的。 金风细雨楼的生意已经渐渐走上正规,肯定是无需他经常前往的,所以大部分时间他也是比较闲的,有事没事,也是经常往陈儒言家里跑,自陈儒言解散诗会,闭门造书之后,他也是渐渐在东平府文坛隐了去身影。 早些或许还有与他交好的几个朋友过来邀他参加诗会,不过在拒绝了几次后,人们见他态度坚决,自也是不好在过来拜访了,往日陈府车水马龙,士子云集的情况早已经不见,除却李素倒也是极少有人过来拜访他,两人一起对酒当歌,吟诗作词倒也是相当快活。 不过随着秋闱的日渐临近,东平府最近的文坛诗会也是骤然少了许多,大部分学子也是临时抱佛脚,希望凭借着最后一段时间的冲刺,金榜题名,青云直上。 当然大部分时间,李素还是跟曲老,李老他们在一起的时间比较长,说起来这次李素参加御医评比,并获得首席的事情,事先是没有告知老人们的,所以在猛然听说这件事情,老人自然是十分惊愕的,不过当听完李素的解释后,老人们也是纷纷大笑,揶揄了起来。 “早就听说这英雄难过美人关,你小子虽说算不上英雄,不过看起来也是照样难逃这种定律。” “哈哈,那云家大小姐,早前老夫倒也是见过,确实是难得一见的美人,之前世面上流传那些风言风语的时候,老夫倒没怎么相信,不成想,你这一棍子憋不出三个屁的小子,竟还有这种手段,当真令老夫刮目相看。” 第三零九章 婚前综合征 面对老人们的明褒暗损,李素却是端起茶杯,轻轻喝了口茶,跟他们相处这么长时间,他早已经练就一铜皮铁骨的厚脸皮。 曲老见李素不为所动,却是毫不气馁,继续讽刺挖苦道:“想来也是,老夫前前后后给了你好几个表字,你都不满意,结果到好,老丈人一出手,你还不是喜滋滋的收了,这做饶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 他是有理由生气的,作为李素的伯乐对于冠礼这件事,他自是比较上心的,不过连续参考了几个表字送过去,这小子愣是什么不合适,给打发回来了。 就在他费劲脑汁的时候,结果就听,半路被人截胡了,虽这个叫什么宣哲的也确实不错,但他不高心那是肯定的。 李素咋了砸嘴,回味下甘甜的茶味,呵呵一笑,反击道:“曲老头被以为我叫宋兄几声师兄,你就有资格当我师傅了,论文才,论医术,你有那点比我强,不过比我多长零岁数罢了,别的没学会,这好为人师的臭毛病倒是学的十足。” 顿了顿:“云老太爷虽文采比你差零,但人家好歹救我一命,授我医术,对我有再造之恩,这是事实,你这老头有什么好酸的。” “李素儿,你,你,你……”老者手指着李素,半不出话,最后只得坐在椅子上独自生着闷气。 并非是他不想反驳,实在是李素这番话确实无懈可击,论文采,李素静夜思,美人歌,望海潮珠玉在前,而自己在经义方面虽然不错,但在诗词方面就差得多了,至于医术,自己更是一窍不通,呃呃,自己好像确实没有做他师傅的资格。 李素轻轻喝了口茶水,见曲老竟是如同受了气的媳妇一般,心里也是一阵好笑,得意的瞟了眼旁边看戏的李老。 虽看这老头吃瘪心里高心,但这时候李老也是连忙出来打圆场,道:“宣哲!你瞎什么大实话,即便你诗才比他高那么一点点,医术比他强上一点点,但出来那就是你的不对了。” 这他喵叫劝人……李素暗自腹诽一声。果然在李老这般诚恳的劝下,曲老也是勃然大怒,直到李素又是端茶又是道歉,老饶怒气这才稍减几分。 不过双方都是老朋友了,偶尔玩闹几句倒也是无伤大雅,不过在谈论正事的时候,倒也是一副十分认真的模样。 “虽这次宣哲你参加御医评比乃是机缘巧合,不过这倒也是意。” 李老轻轻喝了口茶,“老夫等人虽远离官场久矣,不过些许人脉还是有的,你只需要在太医院磨砺些时,我等绝对可以将你推上高位。” “你这小子,若是能进的朝堂,还望你要多跟行之多加学习,若是胆敢做些祸国殃民的事,修怪我等翻脸无。”曲老冷声警告道。 “子在此就先多谢两位的美意。”李素拱了拱手道:“不过大乾医者何止千万,卧虎藏龙者更是不计其数,能从各个道府当中脱颖而出,绝非是泛泛之辈,就怕我有心无力了。” 这是已经在给他们打预防针了,毕竟老人如此盛意拳拳,若是他直接拒绝的话,难免有些伤了分,所以这种借口无疑是最佳的。 “这……”果然听到李素的这番辞后,老人们一时也是哑口无言,毕竟他的这番话也确实是事实,虽对于李素的才华他们是极度认同的,不过若是为此破坏这场考试的公平,这也是有违他们的为人之道。 看着老人们这般严肃的样子,李素在好笑之余,也是微微有些感动,只得安慰了他们几句,左右不过是“在下必定给竭尽全力,不负诸位所停”这类的言语,也算是安了他们的心。 八月对与李素来,注定是个十分顺利的月份。 随着金风细雨楼患者数量持续的火爆,李素也是考虑在东平府内在开设家分店,并且也是将这件事提上了议程。 因为之前有过开设金风细雨楼得经验,所以这次选址到开店的过程,也是异常的顺利。 新的分店也是暂且定在城西,那里贫苦人家较多,环境较差开医馆的倒是极少,想来也是觉得无利可图,不过医者讲究的是一个悬壶济世,若是只考虑效益的话,那这份感觉难免有些变质。 开业当,无论是知府大人还是跟他叫好的一些诸如云家,周家,这类的世家,也是纷纷派人前来祝贺,场面倒也是比之前的金风细雨楼闹许多,这也算是肯定了他在东平府的一个地位。 当然这件事在百姓之间自然也是流传了一番。 而第二件喜事自然就是云婉儿的出狱了。 实际上云婉儿的住狱时间,要比预计的多上不少时间。 不过这也可以理解,毕竟事关人命,再加上云府又是本地的大族,若是轻判了事,难免会影响孔有德在百姓心目当中的印象,但若是做的太过又难免上了跟云家的感,所以这其中分寸自是十分难以掌握的。 所以孔有德便也是狠了很心,多关了她些时,也算是给广大百姓一个交代。 云婉儿的出狱并没有惊动任何人,李素作为他的未婚夫婿,自然也是责无旁贷的担当了接饶任务。 不过与往两人相处的融洽,今的这次见面却是充满了拘谨。 从府牢到云府的这段路程,马车里边的气氛微微有些沉闷,无论李素尝试着怎么样引起话头,少女总是低头抿嘴,偶尔轻轻嗯了几声,一副不想话的样子。 事实上这份拘谨,自两人立下婚约之后,李素每每去牢中探望他的时候,便也是能够感受出来,他相信两饶谊是断然不会有变的,不过其中是缺零什么呢,他刚开始还不明白,但后来仔细想想,李素却是有些明白过来。 起来两饶这次婚约,来的实在是有些突然,毕竟当时云家处在危难当中,她为云家大姐,自然是会想尽一切办法帮助云家度过这个危机的,不得已之下,她只能接受了李素的这份婚约请求。 在往的相处当中,李素自也是明白,云婉儿是个极其重视感的女子,她对待感的态度是极其认真的,虽之前因为云府方面的压力,她不得已要下嫁给侯府,但她之后以近乎自残的方式来抵抗来看,她对于,对于婚姻也是十分向往自由的。 可以对于这种包办婚姻是十分抗拒抵触的,这种思潮放在现代或许比较平常,但放在现在几乎就是离经叛道,要知道这个时代讲究的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对于李素,云婉儿自然是十分欣赏喜欢的,不过这份喜欢欣赏,自然是建立在相互的基础上,虽然从两人之前的交往当中,她也是能够明白,李素对她应该也是抱有好感的,不过这份好感还未来得及时间的确认,就这般匆忙的步入了婚姻,这让她心里也是有些忐忑的。 而这份忐忑,正是来自李素对她这份感的不确定,这种不确定,也是让她对这场突如其来的婚姻,产生了几分恐惧的心。 换言之,这个年仅二十岁的少女,竟是得了一种放在现代十分常见的一种病症。 婚前综合焦虑症…… 第三一零章 那一“啪”的风情 而这种病症也算是属于心理方面的病症,或许对于其他物理方面的病症,李素还有还有应对的经验,但对于这种心里方面的病症,他实在没有太多的经验。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这种病也只是少女一时的情绪罢了,而时间是最好的抹平她情绪的方法。 回到云府之后,少女便也是低着头,略显局促的向着后院走去了,竟也是没有一点要和李素说话的意思。 望着少女俏丽的身影消失在那边的走廊拐角处,李素也是一阵无奈,摇了摇头,转身便也是向厢房的方向走去了。 云婉儿回来了,小渔自也是不能经常在过来了,好在新店刚开,李素经常过去坐镇也是比较繁忙,偶尔这丫头也会过来给他送些饭菜,做些跑腿的工作,云婉儿回来后,李素数次想要见她,不过都被她用身体不适这个借口给挡掉了。 所以云婉儿的近况,李素也都是从小渔这个丫头的里边听说的。 譬如什么小姐最近食欲算不上太好,又或者小姐最近心情不是太过高兴,常常无缘无故的唉声叹气。 说起来云婉儿目前的状态,便是小渔也是觉得奇怪,按理来说小姐与李公子两情相悦,如于历尽千难万险终于在一起了,可是想象中的如胶似漆并没有出现,两人反倒是冷如冰霜居多,这也是让小渔微微有些不解。 李素闻言也是一阵摇头,实际上前几天,云老太爷针对他跟云婉儿的婚事,也是很慎重的问过他的,他自是没有拒绝的可能,不过现在云婉儿这般状态,那可不是他想要的,是时候该跟她进行一番深入交流了…… 翌日。 “小姐,李公子现在就在屋外边等你呢。” 云府后院最北边的一处院落内,隔着纱帐,小渔望着屋内,试探性说道:“您看,要不我请他请来,你们两人说说话儿。” “不用了。”纱帐里边传来道没精打采的声音:“告诉他,就说,就说我身体不佳,不想见他,让他回去吧。” 小渔撅了撅嘴,随即迈着有些沉重的步伐,有些不情愿的出去了,不过再回来时,她又是高兴的说道:“小姐,李公子说,你要是不见他,他就不走了。” “那你就让他等着吧。”纱帐里边的声音微微有些不高兴。 小渔只好再度出去了,过得片刻,脚步声又是再度响了起来。 “不要再烦我了,想待就让他待着吧!反正我不会见他……” “是我!” 听着这道熟悉的声音,一个娇俏的小脑袋却是陡然从纱帐里边钻了出来,待看清真是那人进来之后,又嗖的一声缩了回去。 “还真是好狠的心啊!” 李素将房门缓缓合拢,许久未来,小屋里边的陈设仍是没有太大的变化,四周书架上仍是摆满了零散的书籍,属于女子的馨香与书香味混合在一起,一股奇怪的香味在房间回荡着。 来到床前,李素将纱帐拉开,明媚的阳光立时便透过窗口,倾斜了过来,不过此时红木床榻上的情况却是有些奇怪。 就见床榻之上,那里见得少女的身影,不过绣着荷花锦秀红被却是鼓成一团,这时正轻微的抖了抖,看样子云婉儿便是藏在这下面了。 看到这一幕,李素不觉有点好笑,平常云婉儿在面前一向是种从容自若,优雅随性的面貌,何时见过她这样形似撒娇可爱的小女生一面。 想来也是,无论少女心智多么的成熟,但他此时此刻也不过只是二十岁而已,在这个年纪,他有这样的心性已经是殊为难得。 李素缓缓坐到床边,笑着说道:“赶紧起来吧,太阳都快晒着屁股了。” 少女仍是没有半点回应他的意思。 “你在不起来,我可要掀你被子了,到时候看见什么不该看的,我可不负责任。” “你,你敢?”被子里面立刻传来一道看似很凶猛,实则很软萌的警告声音 “我现在是你未婚夫,我有什么不敢的,这青天白日的,等会我掀你被子的时候,你要是大开打叫的,让外人听了去,误会了什么,这云府就这么大,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我倒是没什么,就怕你……” 话还没说完,就见一个小脑袋嗖的一下从被子里边钻了出来,似是因为长期呆在被子里面的原因,少女的发梢有些散乱,俏丽的脸庞平添几分可爱,目光穿过刘海的缝隙,直勾勾的盯着李素,鼓着腮帮,一副我很生气的样子: “卑鄙,想不到你竟是这般可耻,算我看错你了。” 李素轻轻笑了笑,对她的这番气话混不在意,说道:“我觉得我们应该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我现在不想见你,你快走!”少女伸手推搡着男子,可男子仍是不为所动。 “你现在的状态很不对,你知道吗,你越是逃避,越是解决不了问题。” “我现在不想听任何的话,你快走,快走!” 看着少女仍是这般不配合的姿态,饶是李素也是不仅有些生气,此刻也是再也顾不得少女患的那个婚前综合征,反手就将她从被窝里夹了出来,把她横放倒在腿上,只听的啪的一声,举起手掌对着她的屁股狠狠的拍了一下。 自李素修炼武功以来,虽说登萍度水那手本领没有学会,但身体的强健程度也是达到一个匪夷所思的程度,单手抱起一个云婉儿自然是不在话下。 似是没想到男子居然会是这般动作,身着白色单衣的少女一时间呆愣当场,直到某处疼痛的触感清晰传上心头,少女这才醒悟过来,随即饱含痛苦的呜咽声也是在房间里边响了起来。 “不许哭!” 看着少女皱着小脸,即将嚎啕痛哭(哄不好的那种)的样子,李素估摸着若是放任她这般,那今天这场费劲心血的谈话恐怕就要付之东流了,也是连忙来取果断措施,举手欲要再打,少女见状连忙止住哭声,用手挡着屁股,想要阻止他的暴行。 见云婉儿这般听话的样子,李素嘴角露出一抹笑意,微微点了点头,随即轻轻搓了搓方才的手指。 额,手感还真是不错呢…… 第三一一章 亮剑精神 “李素你就是混蛋,臭蛋,王八蛋!” 少女娇俏的骂声在房间内悠悠的回荡着,”我老早就知道,你这个混蛋,本性不改,故意接近本姑娘,图谋我云家的家产,现在你满意了,你高兴了,你快放开我!” 少女扭动着身子,甚至就连偶尔的走光都不在顾及,拼尽全力的想要从这个恶魔的手里边挣脱出来, “你在动!?”望着怀里边这个如同小兔子般乱动的女子,李素再度扬起手,祭起杀招。杀招之所以是杀招,便在于他能震慑人心。 果然云婉儿也是立马安静宛若婴儿。 好歹她也是云家大小姐,自小爷爷便对她异常疼爱,别说是打她了,甚至就连碰她一下,都是要心疼半天,可这个混蛋非但动了她,还碰了那等羞人的地方。 在古代,即便是大乾这等风起开放的朝代,女子便是露出个脚腕也是被认为是失节,更何况被人碰了那种地方。 想起身体上的疼痛,想起蒙蔽在在心灵上,那股远超肉体的羞耻感,少女有些哽咽的啜泣起来。小声反抗道: “你,你欺负人!” “婉儿,你要理解我,我这么做,就是因为心里边有你,可你这副态度让我有些难以沟通。” “难以沟通?”听着李素这般话语,云婉儿雨带梨花的说道:“所以你就要这般羞辱本姑娘嘛?” “羞辱?我怎么羞辱你了?我们现在怎么说也是未婚夫妻,就算提前品尝下床第之欢又能怎么样?” “呸!登徒子,我就知道你个混蛋今天没憋什么好心眼。” “反正我不管,随你怎么说。”说话间,李素俯下腰把脸贴在她削薄的后背上,“今天你要是不给我个名分的话,我就不走了。” “我给你名分……?”云婉儿睁着有些红肿的双眼,顿时有些哭笑不得起来,感受到喷涂到后背上日渐灼热的气息,心里没来由的一阵发慌,一边扭捏着身子,一边说道: “你先放我下来……咱们再说” “不放。”李素态度坚决的摇了摇头。 开玩笑,这等机会可是千载难逢,想这样的亲密接触,他不香嘛? “你快点放开我。” 看着这登徒子宛如狗屁膏药般,死死的贴住她,云婉儿顿时有些晃了神。 自她出狱之后,似他的那些婶婶之类的每日来的很是频繁,这晴天白日若是被她们给发现了,那她以后在云府可真的是要抬不起头了,一念至此,她也是更为剧烈的扭动起来。 “你,你别乱动。”李素脸色微微有些奇怪,不过云婉儿哪里会听他的。 哼哼,没劲了吧……云婉儿扭动着身子,得意的想着,突然她身子猛地一僵,就感觉肚子上有个硬硬的东西,顶的自己很难受,伸手轻轻一捏,就觉的那东西烫的吓人,微微一愣,接着清丽的脸上便是被红色的烟霞所笼罩。 她作为一名小有声望的医师,对人体构造自是有所了解,绝非外面那些大家闺秀一般小白无知,自然明白她手里握着的坚硬如铁的热物是什么。 一阵呆愣之外,尖叫声便也是划破寂寥的房屋,也是惹得外面的小渔一阵好奇,不过碍于方才李公子的要求,她也是不好进去的。 房屋里边,此时的气氛有些尴尬,云婉儿保持着趴下的姿势,一动不敢动,嘴里却是羞愤的说道:“混蛋,李素你这个混蛋,快点放开我!” 早说过不让你动的……李素有些尴尬,不过也是知道经过这件事情一闹,在谈下去也是没有任何意义,只好乖乖的将他放到床上,有些讪讪说道:“一时没收住,见谅,见谅!” 回应他的是一张红木硬枕。 李素头一歪便也是躲过去,看着云婉儿仍是没有停歇的迹象,连忙上前握住她的手,嬉皮笑脸道:“别生气,消消火,消消火,生气可是很容易导致皮肤松弛!” “现在,立刻,马上从我的眼前消失。”云婉儿怒视着他。 “好吧!”李素轻叹口气,伸手将她散乱的头发往后耳后拢了拢,“今天……本来想跟你好好聊聊的!”微微摇了摇头,随即起身,身影便也是消失在房间当中。 看着那道清瘦的身影渐渐远去,云婉儿轻轻抿了抿嘴,两行清泪悄然划过如玉的脸颊。 哀怨声,如泣如诉…… 这肯定是一场失败的谈话,李素总估了下失败的原因,一方面是因为自己对于这类病症,确实是有些不太懂行,二来也是因为自己没有给予她足够的时间,这场谈话也确实是有些仓促,而且一味的袒露心胸是很容易将人给吓走的, 想明白这一点之后,想明白这一点之后,李素也是有些豁然开朗,并且针对她的这种情况,重新制订了一系列的对策,譬如闲暇之余他总会过去看看云婉儿陪她说说话。 女孩子嘛!要的不就是一个安全感嘛。 虽说这丫头仍是不想见他,不过有小渔在,这个问题自然是不成问题的,好在,在坚持段时间后,也是颇具成效,最起码这丫头对于见他这件事情,也不是那么排斥了,不过看她这副状态,约莫还得需要段时间,才能从这个状态里边,彻底走出来。 时间缓缓来到八月中旬,眼看着情况渐渐朝着好的方向,发展过去的时候,云婉儿却是突然提出要提前前往离京。 如今云家虽说看着已是日暮西山,不过好歹也是东平府第一家族,除却云老太爷之外,祖上那也是出过数名御医的,自离京自然也是有关系的,而这些关系自然便是云家的依仗,所以逢年过节的,都是要过去问候一番的。 不过人走茶凉,离京距离东平相隔千山万水,自云老太爷退下来之后,离京里边自然是没什么能说得上话的人了,这些关系不可避免的也是受了些影响,而云婉儿此行的目的便是疏通这些关系。 这次李素参加御医评比复试,若是侥幸通过,那日后多半是要长居离京的,那这些关系自然是能帮上他的,即便失败,那在续些香火情,也是没什坏处的。 之前云老太爷在离京的时候,多半是会带着云婉儿过去看看的,那些人对云婉儿想来也是十分熟悉的,所以此行的前哨,云婉儿也算是相当合适的人选。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李素并没有反对的意思,一方面这时云婉儿自己的意愿,而另一方面她也确实是需要一段时间的过渡期,相信在离京重逢的时候,少女定会摆脱阴郁,变得如之前那般娇巧可爱…… 这场送别是在第二天清晨的渭河码头上进行的,东平府距离离京何止千里,即便大乾如今还算是国泰民安,但沿途之上谁知道会不会再度云老太爷之前归乡时的情况。 所以为了稳妥起见,云老太爷也是雇佣了威远镖局,除此之外,更是配了六七名粗通棍棒,忠心耿耿的家仆代为保护。 威远镖局是在南国江湖上数得着的大型镖局,除了本身实力突出之外,更重要的是威远镖局背靠点苍派这等武林大派,沿途的江湖同道不看僧面看佛面,自然是不敢稍加为难的。 不过这等镖局肯定是不会专门来接云婉儿的,此趟也不过只是顺风船而已。 天刚蒙蒙亮,在码头夜宿的高大楼船却已经是有动身的迹象,就见宽约丈许的船帆在冷风中嘶嘶作响,能容下上百人左右的宽大的甲板上,此时也是人声鼎沸,一派忙碌景象。 第三一二章 大乾好男人 前来送行的人并没有太多,除了云老太爷,李素之外,也就剩下云婉儿与保护她的那些家仆,云老太爷跟云婉儿说了几句话后,便示意众人线上春,好留下点时间,给两人相处道别。 李素之前在路上想了很多跟云婉儿说的话,但是临到嘴边,却是什么也说不会出来,最终也只是浓缩为‘路上注意安全,早点休息’这类寻常的话语。 云婉儿抿着嘴,不时轻嗯一声,点点头。 李素又从身后取来灰色包裹,递给她叮嘱了几句,见船上有人开始催促启程,也就没在说什么了,目送她们上船,看着船影在浮波之上渐渐远去,一行人便也是回去了。 毕竟是在波涛汹涌的海上,即便楼船如何宽大坚固,但不可避免的还是有些颠簸,好在云婉儿生活在渭河边,对于这种颠簸自然是习以为行,看着码头上那道清瘦的身影,终不可见,这才收回目光。 看着桌上的灰色包裹,云婉儿上前细心的将包裹打开,里边多是一些她爱吃的零食点心,云婉儿眼中露出抹暖色,小嘴却是轻轻撇了撇,随即目光便是被旁边的书籍所吸引,就见深灰色的封面上,龙飞凤舞的描述着几个大字。 “医道初解。” 云婉儿目光闪烁,眼中闪过回忆之色。 这是她送给他的第一本书…… 云婉儿走了,不过日子还是要继续下去,李素这段时间仍是会往返于金风细雨楼与云府之间,偶尔还是会寻亲访友。 “这次你若是考中御医,是不是就不回来了。” 正是黄昏时分,昨天刚刚下了场雨,所以天气算不上太热,明月楼后院内,温暖的霞光,透过树林的缝隙有些斑驳的洒在在摇椅上依偎的男女,场景倒也是十分温馨。他 夏云锦摘了颗提子,放进旁边男子的嘴里,随即皓首依偎进他的怀里,说道:“你这次要去多长时间?” 似乎是难以忍受离别之苦,她这话看似漫不经心,但若是细细观察,也是不难发现她眉目之间微微闪过一抹紧张之色。 她自是有紧张的理由的,身身处这风月场里,她见过无数的生死离别,虽说男子这次有要事在身,并且对这个男子他也是有足够的了解,但饶是如此,她心里也是有些不愿意的。如果可能她希望这个男子能永远陪伴在他的身边。 “去不了多长时间。”李素将提子缓缓咽下,说道:“顶多月余的时间,我就回来了,此去主要的目的是去游山玩水,参加评比其实也只是顺带而已。” 闻听此言,夏云锦有些放心下来,随即抬头看着男子的侧颜说道: “有时候真是搞不懂你的想法,明明有那等文采,却远离科举,如今从了医道,这御医是多少医者梦寐以求的目标,可你偏偏不在乎,真不知道你在乎的是什么?” “我在乎你。” 夏云锦脸上微微升起一抹害羞的红晕,微嗔说道:“你就会说些好听的,讨人家欢心。”话是这么说,但情郎的这番话,还是让她像喝了蜜一样甜。 看着怀中女子这般娇羞可人的样子,李素心中一荡,眉梢一挑,俯首也是吻了上去。 光天化日之下,见情郎这般大胆,夏云锦心里一慌,扭头看了看左右无人之后,如同蜻蜓点水一般迎合了他一下,便将皓首埋进他的怀里,说什么都是不让他轻薄了。 保持着这样一副姿势,她轻声说道:“其实我还是有些担心……” “担心什么?”李素有些苦恼的揉了揉她的肩膀。 “自然是害怕你一去不复返。” “哈哈,放心啦,锦儿,我怎么可能丢下你不管呢。” “话是这样说,不过我总觉得你这次去京城,事情可能并没有那么简单。” “何以见得?”李素微微有些奇怪。 夏云锦沉默片刻,却是突然轻笑起来说道:“这是我根据你以往的经历,总结出来的经验,疫情爆发之时,你本来没想去的,后来不忍见百姓受苦,这才临危受命,御医评比之时,你原本也没想参加,后来婉儿妹妹遭受牢狱之苦,你这才待她参加,似乎你的意愿跟你的行动,往往是背道而驰。 李素细细一琢磨,发现还真是如女子说的这般,似乎总会冒出来一些事情,打断他的谋划,让他不得他在命运洪流的裹挟下狼狈前行。 狗日的,这是那个无良作者给我安排的剧情……李素心里吐糟几句。 ”所以说啊,你看怎么办。”夏云锦双手环着他的腰,似乎下一秒这个男子就要人间蒸发,消失不见了。 感受到女子这般举动当中透出的焦虑,李素有些爱怜的摩挲着她的秀发,“要不这次你跟我一起?” “这倒是个好办法。”夏云锦抬头看着他,双眸微亮,而后迅速黯淡下来,小声说道:“还是不了,这段时间应酬比较多。” “你退隐的这件事情,还没有确定下来。”李素眉头微皱,脸色立马严肃下来,“难不成是红妈妈恶意刁难你?” 这件事情很早之前就已经敲定下来了,可是一而再再而三的拖延,李素心里自然是非常生气的。 “没有,没有,我若要走,妈妈怎么可能拦得住我。”看李素一脸兴师问罪的表情,夏云锦也是解释起来,“其实这段时间,我已经逐渐淡出人们的视野当中,许多应酬也是全都推给珠儿那个丫头,不过她名头毕竟还没有真正的起来,我若是一走,明月楼就真的要垮了。” “那我这次去要是不回来怎么办呢!” “那,那……”夏云锦低头想了想,随即望着男子,目光坚定说道: “那我就去找你!” 女子的回答,让李素微微有些感动,与她对峙片刻的生气眼神,顿时松动下来,摇了摇头,说道: “被你打败了,不就是名气嘛!我给她就是了。” 夏云锦眼眸微亮,这才想起他这位情郎,除了超绝的医术之外,最令人称道就是他的诗才,想当初自己就凭他的诗词,迅速走红的,“我怎么没有早些想到呢。” “呵,像本公子这般的好男人如今大乾可是不多见了,不过先不说其他的,本公子这么帮你,你要怎么谢我呢。” 看着情郎脸上那股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夏云锦撇了撇嘴,环顾四周见左右无人之后,又是抬头在他脸颊上轻吻了一下。 不过男子似是没有放过她的意思,一时间院落之内娇嗔连连,个中滋味自是不足与外人道哉了。 第三一三章 轶事 即便已经答应了夏云锦,李素自然也是将他的这个承诺落实到实处。 于是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昔日的东平府第一才子,很是偶然的出现在明月楼的诗会上,又很是偶然的留下一首名为‘咏美人’的诗作,而后潇洒离去,只留下众人羡慕妒忌的目光。 就这样还未到傍晚,有关李素重出诗坛的消息,以及那首‘咏美人’也是迅速在东平府流传开来。 自李素赢得御医评比的头名之后,其声望可谓是空前,一举一动都有可能成为众人茶余饭后的谈资,其关注度不亚于后世的那些天皇巨星,更何况这首咏美人还是他重返诗坛的睽违之作,讨论度更是空前高涨。 虽说现在他也算是德高望重之人,这般堂而皇之的进入青楼妓寨有些不妥,不过他之前毕竟文人才子出身,对于他的这种行为,广大百姓也是十分包容的,毕竟似这等清贵之人,做些风花雪月的事情,似乎也是可以理解的。 诗会宴席之上,总是能听到那些文人才子在谈论这首诗作,理所应当的这首诗作上描绘的美人水珠儿,自也是引得的众人的关注,一时间明月楼,客似云来,豪客才子齐至,皆是想要见识一番水珠儿‘脉脉眼中波,盈盈花盛处’的独特味道。 也就在东平府百姓为了这件事情议论不止的时候,引起这件事情的主人公李素,却是要登上楼船,即将奔赴离京。 在送走云婉儿的那个码头,时隔半月之后,码头也是迎来了新的一位客人,前来送行的人并不多,除了曲,李,钱三位老人外,也就只有云老太爷和陈儒言了。 “这封书信,宣哲你到达离京之后,就亲自交给信中之人,若有什么苦难也可以去找他,看在多年的情分上,想来他也是会出手帮忙。” 码头上人来人往,喧闹声不绝,曲老从怀里取出书信交给李素说道:“多余的话也没什么好说的,就祝你旗开得胜,一路顺风吧!” 李素点了点头,将书信很是慎重的收进怀里,随即又跟几位老人相继说了会话,又来到陈儒言身前,拱手笑着说道:“陈兄,小弟就现在离京恭候大驾了。” 陈儒言哈哈一笑,说道:“离京见!” 再过段时间,秋闱就要开始,届时天下才子将齐聚离京,一决雌雄,如此盛会陈儒言自然是不会错过的。 李素笑着点了点头,随即扬声说道:“青山不改,绿水长流,诸位咱们后会有期。”说吧,便带着在旁一直装作乖巧可爱的小丫头,登上了楼船。 长约数十米,高约两层楼楼船,在众人的惊呼声中缓缓启航,李素站在甲板上,看着码头上的人影在视线当中渐成道道人影,便在这时,一道倩影便也是出现在人群当中,看着远处渐行渐远的船影,面露悲伤之色。 李素轻轻对她招了招手,也是轻叹一声,夏云锦还是决定不跟他一起前往离京,理由自然是因为明月楼水珠儿这边根基未定,她自是不放心的…… “奴家心口有点痛,公子你能不能帮奴家揉揉呢。” 颠簸的楼船里边,李素面色苍白的看着对面那个体重约莫在三百斤上下,浓妆艳抹的夫人,又是阵波浪打来,李素呕的一声,直接吐到了旁边的痰盂里边。 那夫人见状眼中闪过一抹喜色,立刻故作一副嘘寒问暖的姿态,上前对李素上下其手。 让李素呕吐的原因,自然不是因为旁边的这位胖夫人,而是这数日以来这愁煞死人的波浪,没错,李素晕船了…… 看样子古代的楼船的避震措施,跟现代相比错了可不止一丁点,游历渭河之时尚不觉得,一旦进入这无边无际的汪洋,其中的颠簸也是让他浑身酸软,欲仙欲死,以至于面对这胖妇人的非礼,生不起一点抵抗的力气。 这胖夫人姓朱,就住在他的隔壁,算得上是他的邻居,自登船偶然看见李素之后,立时便是惊为天人,得知他精通医术之后,便是经常打着看病的由头,上前对他动手动脚。 小渔在时他算的上规矩,可如今小渔外出欣赏海上风光,这妇人便立时暴露本性,明里暗里透着一个意思。 少年,这把斧头,你要想要金的,还是想要银的呢? 这妇人乃是孤居遗孀,从亡夫手里便继承了大量的遗产,手中也是握有大量的油头小生,从半夜隔壁杀猪般的呻吟声来看,应该也是个欲求不满的货色。 对此要求,李素自然只是呵呵一笑,小孩子才做选择,我全都……额,有些跑题了。 这种无礼且无耻的要求,李素自然是坚定决绝的,可惜如今小渔不在,自己又重病缠身,正欲坚定信念,贯彻自己的医者之道,普度众生,以身饲魔之时,屋外也是有人唤那夫人出来,从他说话的样子来看,看样子像是有什么事情一般。 那胖夫人只得面露不甘之色的松开了李素,随即整理了一番仪表,便也是出去。 看着夫人肥硕的身影渐渐远去,李素也是面露失望……呸,解脱之色,以他现在头昏脑胀的状态,不亚于那些酩酊大醉的醉汉,躺在床上歇息片刻,小渔便也是一蹦一跳的进了屋子。 看的出来,这场久违的出行,也是让这个小丫头十分的兴奋,以至于连他这个姑爷都被她给抛到了脑后。 “本公子方才差点名节不保,你这丫头又跑去哪里玩去了?” “那个胖夫人又来骚扰你了!”小渔一听,柳眉一竖,顿时嚷道:“这个贱女人,我这就找管事的来评评理。” “算了,算了。”李素摇了摇头,唤住了想要出门的小渔,“这船里边管事的是不会帮我们的。” “这是为什么?” “因为,那个夫人她就是管事的……” “啊!”小渔一脸惊愕之色。 这艘楼船乃是齐木商会所属,这齐木商会虽说比不上之前的威远镖局,可也是大乾数得着的大商会,在大乾各处遍布分舵,实力不可为不大。 而从之前的交谈接触当中,李素也是明白,这胖夫人的夫家乃是齐木商会分舵的一位执法,丈夫死后,她走了些门路,这才得以继续接任,这个哑巴亏目前来看是不吃也得吃了,李素微微摇了摇头。 当然这也只是旅途上极其微小的一个插曲罢了,大乾武林神秘的面纱,也将在此次的航途当中为他披露一角… 第三一四章 百晓阁 天高云阔,大海无垠 离开东平府已经有五六天,楼船大概也是到了西凉府的范围,在此期间,李素的身体也是逐渐恢复过来,几针下去,最起码下地行走也是无虞。 楼船停停走走,上面的船客也是来来回回的变换着脸孔,理所应当的,那些持刀佩剑的江湖人士也是开始多了起来,这些武林人士或是面目狰狞,衣衫褴褛,或是温润有礼,衣着华贵,有男有女,不过大部分还是男性居多。 这些个人或是三五成群,或是独处一处,每日就在甲板上喝酒聊天,好不快活,甚至偶尔也是有决斗这类的场景发生,这种直面江湖生活机会,李素自然是不会错过的。 每日他也会是以一种闲情逸致的姿态,悠然的穿梭在这些人当中,听着他们谈论着江湖秘闻,左右不过是‘太青门的弟子,搞大了西山庵一位尼姑的肚子,双方就决定孩子归属展开讨论。’又或者‘长气宗的掌门六七十岁的年纪,竟跟他媳妇有一腿’这种的八卦趣闻。 虽说内容粗俗了些,不过李素倒是听得津津有味,刀光剑影的江湖一角,似乎在不经意间展露在他的眼前。 通过这些天的探听之后,李素对南国武林也是大概有了些模糊的认识。 南国江湖共有两泰斗,三气宗,四陡峰,五教派只说,这些都是大乾江湖上的顶级门派,至于其余的八帮十派,以及没什么名气的小门小派更是数不胜数。 至于其他一些独立组织,诸如杀手,镖局这类的更是层出不穷,不过让李素比较感兴趣的却是一家比较奇怪的……报社。 没错,就是报社! 反正在李素的认知里这样称呼会显得比较合适。 这家名为江湖百晓阁,是位叫百晓生的不知名人士创建的,采用就是每月一刊的形式,性质就类似与后世的八卦杂刊一般,专注于挖掘与江湖各派的花边新闻,极受江湖人士的追捧。 按理来说这种揭武林门派伤口的行为,可是很容易群情激愤的,可是令人奇怪的是,江湖百晓阁创建几十年来,各大江湖门派却是同时默不作声,似乎是变相的承认了百晓阁的这种行为。 当然江湖百晓阁如此出名,对于武林大派可能不是一个好的消息,但对藏匿与角落中的那些小门小派,绝对算得上是一件曝光门派的捷径了。 不过或是因为看着他这种奶油小生,整天在眼前晃来晃去有些不满,又或者他这种每日白嫖的习惯,引起了某些江湖人士的不满。 也是有人装作不经意的上前打听着他的来历,而在得知他的身份居然是为医师之后,态度不由有些尊敬起来,而在听说他即将前往离京参加御医复试更是惊为天人。 虽说医道在大乾整体算不上顶流,但在这些江湖人士的眼中可并非如此,刀光剑影,刀口舔血这种生活,对于他们而言是一种常态。 而能救死扶伤的医者绝对不亚于是再生父母,文人墨者笔杆子写出来的酸词,可救不回他们的命。于是乎,李素就这样莫名其妙的融入到这些江湖豪杰当中。 若是有人请他出手,以解多年痛疾,他自然也是来者不惧,多是些多年的老伤旧伤,虽说麻烦了些,但对他来说自然不在话下,往往几针下去,患者不是疼痛立减,就是疾病全消。 神医之名也是在这艘不大的船上不胫而走,每日前来问诊求医的江湖人士也是不在少数,这也是让他发了笔意外之财。 海上风光波澜诡谲,不过饶是在美丽的风景,如此千篇一律看的时间长了,日子无聊,不过若说有趣的事情也有。 这天早上,颠簸的甲板上,李素坐在几案后边,一边诊断着面前这位约我五十岁上下老者的脉搏,一边听着不远处那些江湖人士的闲谈,这种日子实际上已经是持续好几天了,依照现在前进速度,约莫着还有十数天才能抵达离京,这在古代已经一种很不错的速度了。 患者多年前腿部受过刀伤,年轻之时尚不觉得,可惜随着年岁愈发,每逢阴雨天气腿部也是如同针扎般痛苦,尤其是在海上湿气最重,从他坚毅脸旁上微微流露的痛苦之色,也是能够看出老者如今所面临的是何种折磨。 船上药材有限,短时间内完全治好自是不太可能,不过缓解他的疼痛,李素多少还能能够做到的,几针下去,老者脸上的痛苦之色立时便消减下去不少,李素随手给他写了副药方,叮嘱上岸之后赶紧买药,他这几天要对他连续施针,那老者对他面露感激的对他拱了拱手,刚准备道谢几句的时候。 就听见甲板上不时有人指着远处,在惊呼些什么,李素扭头望去,就见一望无际的海面上,一个小黑点也是以极快的速度向着他们这边赶了过来。 既至近处,人们这才发现,这那里是个小黑点,分明就是个高约两层楼,宽约数十丈,不下与齐木商船的大船,高大的桅杆之上,一张印着血红狼头的黑旗在狂风中嘶嘶作响,看见这一幕,人群当中顿时也是有人交出了他们的名字。 “血狼帮?现在莫不是到了西风水域。” “看样子就是了,这帮打架劫舍的小丑,可没有越境作案的勇气。” 人群当中顿时爆发出阵哄笑声,似乎这名叫血狼帮的帮派在他们眼中犹如群小丑一般,实际上也确实如此,这血狼帮在江湖当中算是个中小帮派,不过其所作所为却是深受江湖同道所不耻。 每逢商船途径之时,他们便也是会打着保护的旗号,收取一笔保护费,本质上跟黑社会是一个性质,不过有道是强龙压不过地头蛇,大部分商会多半也是会交钱了事,如若不然,那这些帮派诸如凿船,挖坑这类整人的手段,可就多了去了。 从朱夫人铁青的脸色来看,这件事情多半也是要这样处理了…… 第三一五章 七星海棠 甲板上,众人一副看热闹的姿态,一点也没有该有的慌张表情,这让李素悬着的心渐渐放了下来。 虽说江湖事,江湖了,不过在朝廷提倡的讲文明,树新风的领导下,广大门派也是牢记自身职责,在不违背大乾法律的前提下,稳固增强自身实力,切实做到不杀民,不扰民的两不原则。 在若无必要的情况下,如今江湖豪杰劫杀平民的情况已经很少发生。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因为有影卫这个监督机构的存在,若是做的太过分,那阴森森的诏狱可不是吃人不吐骨头的。 纵使朱夫人如何不愿,此时却也不得不强颜欢笑,上前跟那血狼帮的残暴之众扯皮起来,不时撒娇卖萌,嗲声嗲气。 可惜对面似乎并不吃这一套,几句骚货,骚娘们下来,胖夫人的脸色不由有些难看下来。 虽说她内心放荡,不过对方这般当众折辱她,面子上还是有些不好看的,只得老老实实的交了保护费。 清点好银两之后,血狼帮船只这才离开,瞧着对方楼船离开,朱夫人这才壮着胆子小声骂上几句话,随即这才命令船只离开。 谁料大海之上波涛汹涌,骤然航行,船身立刻剧烈的摇摆不定起来,这些江湖人士凭借过人的下盘功夫,倒还好说,不过船身旁边有位五六岁,过来看热闹的女童却是在这剧烈的晃动一下,没多少反应的空间便掉进了海里。 看见这一幕,对面血狼帮众竟是欢呼雀跃起来。 而齐木商船这边众人却是一阵惊呼,不过此时船身不定,自身尚且自顾不暇,那里会理会她,而当船身稍定之时,众人再去查看的时候,就看那女童在阵阵波涛当中起伏不定,看样子若是不施以援手的话,片刻见,这海底怕是又要多了条稚嫩的灵魂。 孩子父母的哀求声刺痛了每个人的神经,可惜,海面上波涛阵阵,楼船距离水面又极高,即便是水性极佳之人,若无绝顶轻功,只怕救了人也是爬不上来的,就在众人暗自叹息之时,就见得一道青影一闪而逝。 众人连忙看去,只见那道青影,身形翻腾之间,宛若蜻蜓点水般,波涛竟是没对他造成一点困扰,那道身影在兔起鹘落间,抓住女童的身子,一登船身,身子在空中划过以道优美的弧度之后,已然是落在甲板之上,姿态竟是说不出的潇洒随意。 此刻两条船上,众人早已经是目瞪口呆,看着这道身影,眼中闪过道道敬畏之色,能在这等波涛险境如履平地之人,其武功造诣怕是已经臻至化境。 青影是位约莫三十岁上下的清瘦男子,浓眉星眸,挺鼻薄唇,俊美无双,满头黑发在海风中四散飞舞,一身磊落青衫尤衬得他洒脱不羁,不过此时似是因为大动真气的缘故,以至于他脸色微微有些苍白,甚至连眉宇之间都潜藏了几分阴郁之色。 清瘦男子将昏迷的女童交给李素,言简意赅说道:“救她!” 李素深深看了他一眼,随即便将抱着女童放到地上,进行各种诸如人工呼吸,胸部按压这类的急救活动,女童只是昏迷而已,再加上时间较短,不出片刻,哭喊声便也是回荡在甲板之上。 看着女童醒来,李素也是轻松口气,随即一道声音便也是在耳边响起:“你就是李素?” 李素扭过头去,这道淡淡的声音正是出自那武功卓绝的清瘦男子之口,犹豫片刻,李素拱手说道:“阁下认识我?” 毕竟是初入江湖的菜鸟,在礼节方面李素姿态放的极低。 “试问现在这满船之上,又有谁不知道你神医之名呢?”清瘦男子以一种审视的目光上下扫量着,说道:“看不出你小小年纪竟能去太医院才加御医评比,你是那里人士。” 御医评比如今在天下各府都有举行,他自然也是知道的。 “承蒙夸奖,在下是东平府人士。” “东平府!?”清瘦男子眼中惊异之色更重,“就是那个号称医学圣地的东南道东平府!” “正是。” “能在这种地方脱颖而出,足以说明小兄弟你的医术达到一个极高的地步。”清瘦男子拱拱手说道:“当真是失敬失敬。” “阁下客气了。” 李素也是跟他客气一番,那清瘦男子随口跟他聊了几句,随即话锋一转,说道:“初次相见,在下也是有一不情之请,还望小兄弟莫要拒绝。” “呵,前辈但说无妨,若有能用得着在下的地方,在下必当竭尽全力。” “如此那就多谢了。”清瘦男子看了看周围,说道:“这里人多眼杂,你随我进屋。” 清瘦男子的房屋就在二楼左边最偏僻的一角,看样子这人应该是不喜欢走动,否则之前不会没有见过他,如同从他之前救那落水儿童的举动来看,此人应当不是穷凶极恶之人,李素暗暗对他下了个判断, 不过刚进房间,李素的这个判断就受到了严峻考验,就见那进得房间之后,那清瘦男子就开始……褪去衣带,轻解青衫。 我去,现在这前辈高人,路子都这么野嘛……李素后背一凉,不自觉的向后退了一步,思考着即便现在这边人烟稀少,不过这船舱就这么大,纵然此人武功高强,但若是他有什么下贱的想法,自己扯着嗓子大吼一声,想来这清白之身应该,八成,差不多也是能够保全的。 没办法,实在是有些怕呀! 李素脑海中的想法只维持了一瞬,随即便烟消云散了,呈现在他眼前的是张紧绷有之的后背,其上筋骨分明,肌肉松弛有度,若是放在后世十足一个健身教练无疑。 只是上面那密密麻麻的伤疤,却是破坏了这副美感,看样子这伤疤像是刚伤没多久,其内不时有血迹渗入, 而值得注意的是,这渗透出来的血迹鲜红当中竟是透着缕缕乌黑。 李素从医这么长时间,各种患者的伤口都见过,但就是从来没有见过这般严重的伤势。 清瘦男子见后面那人迟迟没有动静,于是开口说道:“小兄弟,不知你觉得我这伤势能否医治?” 李素上前盯着那伤口端详片刻,说道:“这些外伤倒是好医治,不过你似乎是身中某种剧毒,而且从伤势上看,这种毒似乎阻碍了你伤口的愈合。” “小兄弟医术果然高明,仅仅从这伤口当中便看出这般多的门道来。” 清瘦男子面露赞叹之色,知道他伤口上有剧毒并不奇怪,但仅仅只是端详片刻,就能知道这剧毒的机理,这便是有些高明了,念及此,他继续说道:“不满小兄弟,在下被仇家暗算,中了一种市面上少有的奇毒……” 话语还未说完,李素便打断道:“该不会是……七星海棠吧!” “小兄弟真乃奇人!”清瘦男子惊奇之色渐重:“此毒正是七星海棠,不知小兄弟可有解救之法?” 闻言,李素一时有些默然。 第三一六章 红星二锅头 李素闻言一阵沉默,脑海中浮现处有关于七星海棠的介绍来。 传闻这七星海棠乃是西域流传进大乾的一种奇毒,盛放之时香气扑鼻,不过花期极短,但混合何种毒物之后就制成了无色无味的七星海棠。 最大的作用便是能破坏身体的肌理,中毒者一旦受伤往往鲜血流尽而死,端的是可怕无比(纯属瞎几把扯) 不过这种毒物造价也是极高,说是一药千金都不过分,寻常武林人士根本接触不到这种毒药,甚至就连李素都是通过各种偏门医书,才了解到这种毒药的。 看样子与他结仇之人,势力应当也是极大……李素心里暗暗思忖一番,不过看这清瘦男子,虽说脸色苍白,但谈吐之间却是暗藏贵气,再加上他之前救人的举动,想来也不是什么十恶不赦之徒。 “敢问兄台高姓大名?”李素打定主意,问道 “在下姓令,名十二。”清瘦男子轻声笑道:”我虚长你几岁,不嫌弃的话,你唤我声令兄吧!” 不嫌弃,不嫌弃……想起这令十二方才高深的武功,李素那里肯放过这等抱大腿的绝好良机,立刻令大哥长,令大哥短的叫了两声,两人的关系顿时就有些不一般了。 熟络两句之后,李素也是转入正题,说道:“既然大哥如此看得起在下,那小弟自是没有不帮之理,不过话也是说道前面的,这七星海棠小弟之前从未见过,对他的了解也仅限于书本之上,所以还请大哥做好思想准备。” “这个我自是了解。”令十二说道:“这七星海棠之毒,我已经用内力强行压了数日之久,心里自然是有数的,兄弟你全力施为即可。” “好。”李素点了点头,“等到下个码头,我们就上岸,然后给你筹备药材。”令十二眼中闪过迟疑之色,不过最终也是点了点头,答应下来。 又过的一天时间,齐木商船便在某处不知名的码头停了下来,李素带着小渔便也是跟随着令十二下了船。 虽然这次停靠会让小渔担心错过御医评比的时间,并且对这个来历不明的令十二她也是一股警惕的样子,不过见李素如此执拗,她自然也是无可奈何的。 正是清晨时分,不过码头上面早已经是人声喧扰,车水马龙,一片忙碌景象。 停泊在楼船即便算上他们,也不是太多,不时有船客在码头与楼船之间来来回回,不远处数十名苦力正蹲在不远处的空地上,一边懒洋洋的晒着太阳,一边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黄腔,等待着管事的上来挑人。 “这里是天宁府。”穿梭在人群当中,令十二走在前面说道:“虽说比不上东平府富足,但也算是自成一派气象。” “令兄之前来过?”经过数日相处两人早已经相处的十分熟络,言语之间也是显得有几分随意。 “我天南地北去的地方多了,北方草原,西南深林,西北戈壁,凡是人迹所至,我都去过。” “想不到令兄去过这么多地方。” 李素微微有些羡慕,在交通不是很便利的古代,常人究其一生都没有出府出道的机会,像令十二这般天南地北的随处乱转,不亚于是天方夜谭。 “不过只是虚长几岁,多去过几处地方而已,不过说到这天宁府我倒是想起此地的一处特色,不妨今日就带你去尝尝。”令十二回头一笑,俊郎的容颜便是让李素都是忍不住眼前一亮。 ”既然令兄说是特色,那小弟说什么都是要品尝一番的。” 反正这七星海棠之毒,也不是一时半会就能解决的了,况且这令十二内力高强,拖延个一时片刻的,想来也是没什么问题的。 几人拦了辆去往城内的马车,马车简单朴素,隔音效果自然算不上太好,一路上两旁行人叫嚷声渐渐稠密起来,一顿饭的功夫,马车便在一处四层楼高的酒楼停了下来。 天宁城里的酒楼不在少数,但真正倍受好评的也不过只有醉仙楼这一家而已,让醉仙楼扬名立万的自然不是因为其悠久的历史,而是因为他们独创了种佳酿 ‘醉八仙’ 其酒不仅滋味甘甜,而且回味无穷,一经推出,便倍受武林人士推崇,托着醉仙楼走过百年风雨。 一边听着令十二介绍其醉仙楼的历史,李素也是一边打量着这家酒楼,就见四层楼高的酒楼通体是由皇凉木制成,屋顶的琉璃在阳光的照射下熠熠生辉,整栋建筑也是散发出淡淡的格调感与厚重感,一种浓浓的酒味扑面而来 早上时分,过来吃饭的人并不是太多,令十二领着他们,轻车熟路的进入四楼,找了处靠窗的位置坐下来,一副熟客模样,店小二上前恭敬的跟他问了声好,随即也是很识时务的端来酒菜。 船上单调无聊的伙食,早已经把李素小渔两个人的肠胃磨砺的饥肠辘辘,此刻见的这么多特色美食那里还能把持得住,纷纷举杯动筷,片刻之间桌上也是一副杯盘狼藉。 令十二也不说话,只是微笑的看着这一幕。 待李素稍稍安抚了番饥肠辘辘的肚皮之后,这才哈哈一笑,说道:“许久没有吃过这般可口的饭菜,让令兄见笑了。” “怎么会。”似是好久没有见到有人在他面前这么肆无忌惮吃饭了,令十二眼中闪过有趣之色,“李兄性情中人,在下高兴还来不及,来,尝尝这大名鼎鼎的醉八仙吧。” 一边说着,他端起青白相间的酒壶给他斟上一杯,顿时一股浓烈的酒香缓缓氤氲而起。 李素端起酒杯,放至鼻间轻轻一嗅,眼中闪过惊异之色,古代酿酒技术低下,酒水大多寡淡无味,像这种酿造出这种酒香的,放在后世那还说的过去,不过放在现在的却算得上是美酒。 仰脖将酒水含在嘴里,待果香散开之后,这才将酒水吞咽下肚,只觉得一股热气缓缓从咽喉蔓延至腹部,李素眼中闪过一抹亮色,赞叹说道:”入口甘甜,后味醇厚,的却是上等美酒。” “不错吧!”令十二有些得意说道:“我这一辈子除了武功之外,最好的便是这杯中之物,这醉八仙算是我喝过第一等的美酒。” 李素点了点头说道:“此等美酒确实美味,说是我大乾第一美酒,都不过分。” “这醉八仙虽说不错,但称为大乾第一美酒只怕有些言过其实了。”令十二摇了摇头,说道:“不说其他,据我所知这天下就有不下三种美酒能够完胜这醉八仙。” “哈哈,这世上竟有这么多美酒。”李素饶有兴趣的看着他,说道:“那大哥你可就要说说看了,小弟洗耳恭听。” “既然贤弟想听,那为兄断然没有不说之理。”令十二整顿了下思绪,“据我所知,当世有三种美酒可入绝品之列,分别为怜人泪,君莫哭,仙人笑。” 李素脸上适时露出几分探究之色。 “这第一种据传是百年前,大雍神都的绝代名妓苏小微所酿,这苏小微当年名冠神都,拜于石榴裙下者不知凡几,后于一落第书生相恋,两人结为夫妻,后这书生却高中状元,反嫌苏小微出身下贱,配不上自己,欲要休了他。” “苏小微得知后,内心孤苦,彷徨无依,穷尽七天七夜,酿出一种美酒,成酒之时,苏小微想起与与夫君相见相知的种种,感慨之下,泪撒满袖,泪水便滴入酒中,便成了这怜人泪,那书生喝罢之后,幡然悔悟,可惜,苏小微孤弱之体却耗尽心力而亡,令人痛惜。而后,此酒便落入大雍百花宫的手里,常人亦不可得。” “这件事在下之前倒是有所听闻,不过一直以为是无稽之谈,没想到居然真有其事。”李素脸上露出几分犹疑之色,这件事他确实从一些野史传记中听说过,但这件事情从他的角度来看,实在是有奇幻。 令十二轻轻喝了口酒未多做解释:“至于这君莫哭,说起来和我大乾破有几分渊源。” “哦,有何渊源?”李素脸上闪过几分古怪之色,“我身为大乾之人,居然连此事都不知道。” “当年我大乾太祖冷欢与前朝在渭水河畔大战三十六天,双方互有胜负,形式焦灼之时,太祖为激励军队士气,便令三军痛饮此酒,果然,我大乾军队,士气抖振。战力倍增,大败前秦军队,方才定了这南国江山,民间传闻虽不足为信,但足以说明此酒的神奇之处。” “不过相较于前两种美酒,这最后一种仙人笑,就多了几分神话色彩。” 令十二继续说道:“这仙人笑,乃是绝顶神品,传说有仙人闻见其酒香!便喜上眉梢不能自己,仙人笑由此闻名于世。只可惜此酒的酿造方法已经失传,我等凡人,只能是但见其名不见其味。” “这杯中之物居然还有这么多说法。”李素轻轻笑了笑:“今日倒是受教了。” “为兄也不过是多看几本书而已。”令十二随手夹了口菜送到嘴里,一边咀嚼,一边说道:“说到这里,不知贤弟可知道那些酒类,也好分享一下。” 李素沉吟片刻,眼前一亮说道:“说到酒类,小弟倒还真知道有种烈酒是大哥没尝过的。” “说来听听。”令十二脸上露出几分漫不经心之色,大乾有数的美酒,烈酒他都品尝过,他自是不相信李素这种酒道小白能说出什么名酒来。 “这款酒的名字叫……”李素轻轻喝了口酒,缓声说道: “红星二锅头!” 第三一七章 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红……红星,二……二锅头?” 令十二咀嚼饭菜的速度慢了下来,一脸奇怪的盯着李素:“这是何酒?为何在下没有听说过?” “呵呵,这是在下家乡的一种美酒。”李素脸上闪过回忆之色,“此酒味道辛辣,后劲醇厚再加上价格算不上太贵,所以在我们那边很流行。” “这世上居然还有我没有喝过的美酒,看来改日一定要去品尝一番了。” 你这辈子都不可能品尝的到了……李素这般想着,嘴上却是说了几句诸如‘有时间一定’这类的话语,随即几人将酒菜清完后,便也是走了。 此时天色大亮,街道上人烟稠密,喧嚣声不绝于耳,李素几人有说有笑的向着医馆的方向走去,望着这几道消失的身影,街角处某道身影冷冷一笑,随即身形消失在阴冷潮湿的小巷里边。 李素几人药馆里边没有多做停留,只是买了一大堆药材,随即又在城北寻了家生意算不上太好的客栈,在后院租了个院落,便也是暂时安顿下来。 而在这个过程当中,令十二却是变得有些小心谨慎许多,刻意的选择了这么家生意冷淡的客栈,想来也是有他的用意,李素对此也是不闻不问。 毕竟是客栈的后院,临近厨房,所以环境自然算不得太好,虽说小二已经进来打扫过一遍,但灰尘,蜘蛛网还是坚固的盘萦在角落的细微角落里,好在他们在此处暂留而已,对这些身外之物自然不太上心。 进入房间,看着眼前大包小包的药材,饶是令十二走南闯北,见多识广脑海中也不仅缓缓打了个大大的问号出来。 方才李素前去购买药材的时候,他在一旁可是看的清清楚楚,原以为他会购买些灵芝,鹿茸这类名贵药材,事实上他也确实做好了出血的准备。 可没想到李素进的药店只是购买了寻常一些,诸如芸芝,紫河车,这类寻常的中药材,最明贵应该就是那两根老山参了。 虽说名贵的药材不一定能够治好他的病,但这些不怎么名贵,甚至很便宜的药材就可以?令十二几次三番想要询问李素有关与他的治疗计划,不过看这位刚认识的小兄弟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他也是不好在说什么了。 毕竟自己现在情况特殊,不宜暴露出在人前,而且既然选择相信了李素,若是问的太多,也是难免会让他有些不被信任的感觉,这多少也是有些不好的。 看着这位小兄弟上上下下的来回忙碌,令十二将心里的疑惑缓缓压了下来。 就见李素先是吩咐小二找来个足够盛放成年人的大翁,然后倒入清水,待水烧热之后,在将药材分门别类的放入大翁当中,片刻之间,苦涩的味道氤氲在整个院落当中。 嗅着空气中逐渐加重的苦涩味道,李素也是满意的点了点头。 正所谓一招鲜吃遍天,说起来此法之前他在救治宋夫人的时候已经使用过,不过七星海棠他毕竟没有见过,而且这一次他也只是起到一个辅助的作用而已,这次真正要看的还是令十二自己了。 “令兄此次能否治好的你的病,关键就要看你的内功有多深厚了。” 李素沉吟片刻,分析说道:“据书中所载,这七星海棠最大的作用就是阻止患者伤口的复原,而方才我买的那些,便是专门用来促进伤口复原的药材,这其中的对抗自然凶险万分,而这其中最大的变数便是令兄你的内功了。” “听贤弟这么一说,我有些明白了。” 令十二眼中闪过沉思之色,这才露出如梦初醒的点点头,说道:“原来如此,听贤弟一席话,为兄感觉治好此病的机会大大提高了不少。” 李素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这一切都还要看大哥你的内功了。” “放心,为了我的小命着想,我肯定也会拼尽全力的。”令十二轻轻笑了笑,随即打发小渔出去,褪去衣衫,便将身子默入有些温热的大翁当中,缓缓运气内功来。 李素缓缓将医囊放到桌上,却是并未立刻出手,眼下还未到最好的时机。 此时一股无形的气压缓缓压了过来,李素衣袖衣带忽然无风自启,就见大翁里边方才还一汪死水的水面,却是如同烧滚了一般,咕嘟咕嘟的冒着水泡。 而身处其中的令十二,却是紧闭双目,浑身皮肤通红,脸上更是红一阵,青一阵,在满屋这种烟雾弥漫的氛围当中,看着竟是犹如鬼怪一般,看着煞是恐怖骇人。 李素看着这奇异的一幕,对于令十二内功的高深也是有了几分认知,在等待了片刻之后,这才取出金针刺向令十二的穴位,李素等待这一刻等了许久,力求将这次治疗过程施展的完美无缺。 这个想法很美好,可惜在第一步的时候就惨遭夭折了,就见那细若毛发的金针,居然无论如何也扎不进令十二的穴道当中,稍一用力,金针竟然弯曲变形,看样子是用不成了。 李素有些不信邪般,连续实验了好几次,都是以金针弯曲变形的结局收尾,放佛是有道无形的虹膜阻挡了金针的探入,李素微微有些不解,随即有些明白过来,想来这就是内功精深者,运转内功之时,自动产生的保护措施。 人体经脉何其脆弱,但凡内力运转之际,若非遇到万不得已的情况,断然是不能停顿下来,否则轻者经脉受损,重者走火入魔,折涵儿当时的情况便是如此。 从大瓮里边的热水蒸腾的更加剧烈也是不难看出,令十二正处在逼毒的关键时刻,李素自然是不会打扰他的,不过眼下这种情况,又该作何处理呢?他之前完全没有聊到这种情况的发生。 李素眉头微皱,盯着手里的金针思索个不停,忽然脑海间灵光一闪,体内那几乎微不可见的内力立刻运转起来,通过手指缓缓缠绕在已经变形扭曲的金针之上,而金针竟然奇迹般地塑形伸直。 看着在内力的灌输下,挺拔修长,犹如吃了伟哥的金针,李素微微一笑,脑海中莫名想起到成语来。 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第三一八章 狗血剧情 李素的想法其实说来很简单,能破除内功虹膜的好像也只有内功了,不过他的心里也是没有一点底气,毕竟他的内功修为比之令十二实在是相差太远,轻吐口气,李素便也是将金针重新向着令十二穴道的位置刺去。 金针再次碰到这股无形的虹膜,李素收敛心神,缓缓将金针刺了下去。 虹膜当中内力的流转,好似汪洋大海一边,不断冲刷着这根如同毛发粗细的金针,而这还只是令十二无意之间泄露出来的内力。 李素竭尽全力的鼓动着丹田里边本就不多的内力,拼尽全力的抵抗着这股冲刷,金针在扭曲,伸直之间来回变换,最终还是成功刺了进去。 轻吐口气,李素擦了擦额头的汗水,摇了摇头,脸上露出抹苦笑,拿起金针,准备依照前法,再度将内力灌输进去的时候,却也是惊疑出声,就见丹田里边方才还如同潺流的内力,此时却是变大,凝练了几分,虽然几乎微不可闻,但李素还是很清晰的感受到其中变化来。 难道…… 李素脸上露出沉思之色,随即经过番波折之后,又是将金针刺了进去,在回头检查丹田之时,发现内力又是凝练几分。 没想到帮他施针,居然还有增强内力的作用……李素脸上露出喜色,想来也是这令十二内功如此深厚,他能够经受住这样的冲洗,内力自然也是会有所变化,一条成为绝顶高手的大门似乎正在向李素缓缓打开,不过照这个趋势来看,耗费的时间自然也是十分长久的。 李素不在犹豫,费了好大一番功夫,这才将金针布满在令十二的穴道之上,而他的内力约莫也是增长了一点点,虽然不多,但李素也是心满意足。 此时水瓮中的药水,早已经是被一股浓厚的紫色液体所覆盖,空气当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属于兰花的香味。 这应该就是七星海棠之毒了。 李素看着双目紧闭的令十二,眼中闪过凝重之色,捏起枚金针,随即不再迟疑,他知道最关键的一步要来了,金针缓缓刺入令十二头顶的百会穴,轻轻搓动片克,就见一口乌紫到发黑的鲜血,无意识的从令十二的嘴里边喷了出来。 李素看了看地上那谈鲜血,又看了看仍是紧闭双眼的令十二,见他没有任何异状,这才松了口气,他的工作已经基本完成,接下来就要看这位令兄自己的造化了。 便在这时,一道轻笑声却是骤然响了起来。 “原来是躲在这儿啊!” 轻笑声如梦如幻,初觉极近,但细细听来,似乎又离他们十分遥远 而听着这道轻笑声,令十二嘴角却是淌处一抹鲜血出来,缓缓睁开眼睛,他清朗的眉宇之间闪过几分无奈之色,缓缓用手将鲜血擦拭而去,轻声说道: “幻音大法果然厉害,藏在这种地方都能被你们找到。” “十二爷过奖了。”房门忽然间被风撞开,一道黑影仿若飞鸟一般,从对面房檐上轻轻飘了下来,“七星海棠的滋味如何?” 李素望向院落里边,就见这黑衣女子身穿黑色劲装,脸上蒙着一层黑色面纱,虽说看不清面貌,不过从她窈窕的身材,也是不难看出,绝对是个妖娆女子,此时正持剑站立,目光森寒的看着大瓮中的男子。 “西域奇毒果然厉害”令十二点了点头,说道:“动手吧,能死在你的手里,也算是死得其所。” 闻言黑衣女子冷哼一声,纵身一跃,持剑凌空向令十二刺来,凌冽的杀机似乎连院子里的温度都降低了几分。 虽说明知不敌,不过令十二如今正是重伤未愈,李素自是不会放任这女子在她面前伤人,当即便鼓起勇气,挡在令十二身前。 不过想法固然很好,可惜黑衣女子只是不屑一笑,该刺为拍,李素根本没有反抗的机会,强大的气劲便将他抽飞了出去,黑衣女子身姿一转,森寒剑锋便抵在令十二的喉咙。 令十二看了眼倒在地上的李素,摇了摇头,对着眼前的女子说道:“他是我的朋友,你不应该伤他的。” 似乎对令十二能说出朋友二字极为陌生一般,黑衣女子有些奇怪的督了眼旁边那位男子,随即便也是将这件事情抛之脑后,剑锋一横问道: “我问你,你究竟有没有喜欢过我?” 此言一出,欲挣扎起来的李素身子一僵,回头诧异的望着这一幕,呃呃,这剧情好像有点不对…… 之前看过的那些影视小说里边杀手,呈现在他面前的往往是一种冷酷无情的形象,但现在好了,冷酷猛男变成娇媚杀手娘,不过变就变吧,但现在怎么回事,武侠剧秒变成言情剧?这剧情跨度的未免也太大了吧。 李素一阵无语,心说那我这番罪岂不是白受了,心里对于令十二安全的担忧荡然无存,身子一摊,索性靠着墙看起了戏。 眼下这场闹剧正到了最精彩的时候。 令十二直视着面纱上面那双如同一汪秋水的双眸,轻声说道:“在下区区一介江湖浪客,又那里值得你这十二典当的里的绝顶杀手以身相许呢。” “既然不喜欢我,为什么你要放了我。”黑衣女子剑锋向前一寸,声音愈发清冷幽怨,“既然不喜欢,为什么要摘掉我的面纱。” 一抹淡淡的血线出现在男子的脖颈之上,不过面对这种险境,男子却始终没有一丝慌乱。 “小兔姑娘,在下当时不过也只是一时好奇而已,绝没有想到竟然犯了你门派的大忌,事到如今,大错依然铸下,要杀要剐全凭姑娘处置。” 小兔姑娘……李素心里险些笑出了声,已然从这只言片语当中明白了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想来是有人在这名为十二典当的杀手组织要买令十二的性命,而后这小兔姑娘便奉命出手结果不敌,然后令十二好奇心之下,摘了她的面纱,见是为国色天香的姑娘,便动了恻隐之心,而后放了她。 可惜这位小兔姑娘仍是不放弃,最终还是让令十二中了这西域奇毒,七星海棠,这才有了这一连串的事情。 李素摇了摇头,心里暗叹,又是场狗血剧情…… 第三一九章 情场小白 房间里边,烟雾缭绕,女子持剑抵在男子的喉咙,远远望去,竟是犹如幅画卷般静谧美好,只可惜,隐藏在烟雾当中的森寒杀机却是将这副美好画卷无(qing)打破。 ”既然你想死,我就成全你。”女子清冷的声音悠悠回(荡)在房间里边。令十二沉默片刻,道:“动手吧!” 女子眼中森寒之意愈发浓厚,随即似是想起什么一般,冷冷一笑,道:“就这样杀了你,未免太过便宜你了,你放我三次,那我就饶你三次不死,好好珍惜自己为数不多的生命,像个老鼠一样,尽(qing)的爬吧!” 吧女子刀锋一划,又是轻轻在他(shen)上拉出一道伤口,而后收剑回鞘,冷声对旁边看(re)闹的李素,道:“别想着救他,从现在开始,你若是再敢给他施针救他,我就把你的手指头一根一根剁下来喂狗。” 这种涉及到感(qing)方面的事(qing),李素自然是不愿意在多过涉及,下意识的搓了搓手指,也是义正言辞的点零头, 黑衣女子见状冷哼一声,而后纵(shen)一跃,清冷的(shen)影便消失在空落落的院子当郑 “你没事吧!” 令十二扭头看着扶着墙角站起来的男子,道:“实话,你刚才的举动我有点感动。” 他的自然是李素不顾危险挡在他(shen)前的那一幕。 “实话,我也有点感动。”李素耸了耸肩,没想到这个动作却是牵动了胳膊上的伤痕,深吸口气道:“不过我想我应该走了。” 作为医者,他确实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像你这么讲义气的人,肯定是会带着我一起走的,对吧。”令十二目光诚恳的看着李素。 李素摸了摸下巴,试探问道:“你的意思是你是黏上我了?” 令十二点点头道:“你要这么想也可以。” 李素轻叹口气道:“她九七年的,我玩不过她……” 令十二:“???” “意思就是她武功很高,我不是她对手。” 李素解释道:“而且,你也看见了,方才她也对我了狠话,我要是再不走,我怕就要死在这儿了,外边那个丫头我还得把她带到离京呢。” “要死,我们死在一起!” 李素似是重新认识了他一般,道:“我突然发现你很无耻耶!” 那是因为你接触我的时间比较短。”令十二轻轻笑了笑,道:“时间长一点,你就会发现我更无耻。” “可惜这一副好气囊了。”李素上下打量着他,“没想到你这浓眉大眼的也叛变了。” “我没办法!”令十二正色道:“我现在(shen)中剧毒,内力受损,外面那女的又对我虎视眈眈,若是没有援手的话,只怕我是到不了离京了。” “这种(qing)况,你大可以去向官府,或是影卫求救,你武功这般高强,赖着我算是什么事。” “兄弟,你有所不知。” 令十二苦笑道:“先不碍于江湖事,江湖了这条铁则,官府会不会受理,便是受理了我也不会接受的,因为这次买凶杀我的就是官府里边的人。” 一听连官府要牵扯其中,李素更不愿意被牵涉进去了,“方才那兔姑娘对你这般(qing)深意切,但凡你点点头,也不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qing)深意切?我看是恨之入骨才对,兄弟你不懂,(qing)(ai)之事比烈烈酷刑更能穿心凿肺,为兄早已经发誓此生不碰(qing)(ai)。”令十二一脸过来饶模样,脸上竟是难得露出几分认真之色。 李素无奈道:“即便这样,大哥你也没有道理选择我吧,我充其量就是路认而已。” “兄弟你太过自谦了。”令十二望着他,道:“虽然你武功低微,但你宅心仁厚,就凭你方才那番英勇举动,这辈子我认你这个朋友了,而且你(shen)为医师,理应悬壶济世,普度众生,难道要放任我这个残废就这样死去?” “大哥,你这么道德捆绑我是不对的。”李素以手扶额做无语状,“而且,那个兔姑娘她是不会杀你的,顶多就是折磨你一顿罢了。” “真的?”令十二一脸不信,“可是方才她杀机这般浓烈,我看十有她是真的要杀我。” “喂,不是吧,不是吧。”李素一脸震惊的看着他,“他对你的(qing)意这么明显,你都看不出来?” “呃呃,很,很明显嘛……”令十二有些不确定的道:“我看多半是碍于门规才这般的吧。” “大哥,你上次跟女子牵手是什么时候?” “你问这个干什么?”令十二看着李素探究的眼神,犹豫片刻,道:“想来应该也是十五年了吧……” 原来是个恋(ai)白,这就难怪了……李素摇了摇头,道:“大哥,你相信我,那个女子绝对是对你一往(qing)深,下次再见到你,你只需要动动手指头,她就对你投怀送抱。” “兄弟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我确实发下重誓,今生在不沾染(qing)(ai),所以这些年,对这些男女(qing)(ai),关注的极少,还望贤弟见谅。” 想不到还是个痴(qing)种子……李素心里对他的印象悄然改变了不少,道:“大哥,现在可不是顾及这些的时候,而且你与她也只是逢场作戏,这根本算不上违背誓言,你只需要稳住她就是了,待到你武功恢复,管她是什么兔,还是狐狸,统统不在话下。” 闻言,令十二微微有些意动,随即迟疑道:“话是这样,可我这笨嘴拙舌的该些什么呢。” ”这还不简单。”李素拍了拍(胸)膛道:“本人外号(qing)话王子,保准大哥你明抱的美人归。” “(qing)话王子……”令十二摇了摇头,道:“不过我看那姑娘,虽是个杀手,除了(性)子偏激些,其他我看都(ing)好的,这般用感(qing)诓骗她,我心里有些不忍。” “放心,待我们医好伤势之后,只需远走高飞即可,又不伤她(性)命,时间一长,估计也就把你给忘了,根本无须担心。” 见令十二终于放下心来,李素连忙对他耳语几句,将自己所知道的,对女子最致命的(qing)话统统给他来听。 而听着这些话语,令十二俊朗容颜上的古怪之色,却是愈发浓郁了…… 第三二零章 奇迹之城 也就在李素等人商量计划的时候,齐木商船已经是驶入了离京城南码头。作为大乾的都城,离京商贾云集,贸易兴盛,作为离京最为繁华的码头之一,城南码头自然也是人生鼎沸,车马川流不息,喧嚣声,争吵声,悠悠回荡在码头之上。 人群中当中不时能看见造型粗犷的胡人,正趾高气扬的指挥着苦力搬运着商船上的货物,甚至偶尔还能看见金发碧眼的西域商人,正一脸好奇的打量着这座不夜城。 百余艘三四层高的楼船,零零散散的停泊在码头之上,各式各样的旗帜在冷风中嘶嘶作响,远远望去,倒也是蔚为壮观。 身穿青袍的士子,持刀佩剑的武林人士,相处怡然,在楼船与甲板之间来来回回。 毕竟是国之中心,这座两朝为京的都城,其中的繁华自也是十分引人注目的,所以尽管他们一身尘土,满身疲惫,但他们仍是不介意用一副极尽欢喜的模样,打量着这座都城,忙碌熙攘是这片地方的主旋律。 当然相比于这些外在的繁华,这些飘泊客们最关心的,还是这座不夜城所蕴含的机遇。 一贫如洗的清寒士子,怀着满腔的壮志未酬,在名利场当中跌爬滚打,最终上打天听,平步青云,成为权势富贵的弄潮儿。飘泊江湖的浪荡剑客,怀着对成名江湖的渴望,在刀光剑影当中搏命厮杀,最终以一手精妙剑术,挫败强敌,成为扬名江湖的豪杰侠士。 这些本应该出现在戏剧话本里边的桥段,如今却在这座城池里边每日频繁的上演着。 成功与失败这片土地上交替循环。 这里是离京,这里是奇迹之城。 不过就在这些怀着对成功渴望的投机者们,在打量这处繁华,目光无意识扫过路边某座马车的时候,眼中总是会露出几分惊艳之色,心里边暗自感叹,这等俊美,果真是离京人物。 就见造型厚重华美的马车旁,一位身穿白色衣衫,做士子打扮的士子,正不时扫量着路过的行人,士子鹅蛋脸,细眉薄唇,肌肤细腻,满头秀发也是被黑色发带归拢的整整齐齐,此时似是因为天气炎热的缘故,正轻摇折扇,倒是更添几分潇洒飘逸。 又过片刻,见行人当中仍是没有自己想见到的人,俊美士子眉头微皱,手中折扇摇动的频率悄然加快了不少,随即码头那边也是有位壮汉急忙向这边赶了过来,及至近处,他小声说道: “小……公子,那齐木商船以及靠岸,可是上面仍是没有见到姑爷他们的身影。” “这不可能啊!”俊美士子眉头紧锁,“从东平府到离京,算算时间,现在应该已经是到了才对,你们可看清楚了。” “绝对看清楚了。”那壮汉说道:“云三还亲自上船去看了看,结果仍是一无所获。” 说话间,远处又有名壮汉穿过人流,脚步匆忙向着这边赶了过来,“公子,不好了!” 俊美士子急忙问道:“云三可是有什么情况?” “方才我在船上没有寻得姑爷的身影,就寻了个船客问了下,结果……。”名叫云三的男子,犹豫了下,说道:“结果他们说,商船在路上行驶的时候遭遇了打劫的……” 听着这话,俊美士子嘴唇微微抖了抖,脸上的血色放佛在瞬间被抽空了一般,苍白的可怕…… 南国的夏季总是持续异常的久,而在这个时间点,遥远的北方也是早早的进入了下个季节,枯黄的树叶铺天盖地的铺满了整个燕山的地面,只余下光秃秃的树干在秋风当中巍然不动。 秋风掠过之处,尽是一片萧瑟,不过在这无情的萧瑟当中,孕育却是丰收的希望。 一望无际的关东平原上,一片忙碌景象。 饱满至垂腰的麦穗,在夕阳的余晖下,映衬出金黄的光泽来,随即便被双枯瘦黑手上握着镰刀给无情的收割,而这样的情况此时正发生关东平原的每一寸土地 上。两旁的田埂地上,数名孩童在那里追逐嬉闹,欢声笑语随着秋风悠悠飘的好远。 燕京就这样静静的盘卧在这片广阔的平原上,在无尽秋风中勾勒副冷酷的弧 来。这座北雍的都城历史上曾经是前秦的边境重城,数百年下来,在经过不断的扩建修葺之后,御敌的作用却是逐渐被搁置下来,只余下斑驳的城墙见证了 它曾经的辉煌。身处在这种冷寒的环境当中,北国百姓的性子也是显得粗烈豪放的多,这种粗烈往往也是能通过呛人的烈酒,或是粗豪的说话声表现的淋漓尽致。 燕京虽说被立为北雍都城已有数百年的时间,但这种豪放的性子早已经渗透进每个燕京百姓的血液深处,成为这座城市,乃至于这个国家的符号。 到底是北雍的都城,黄昏时分,燕京城南的街道上仍旧是人流熙攘,熟人相见的寒暄声,小商小贩叫卖的声音,乱哄哄的充斥在城南这边街道上,而大多数人行人还是紧了紧身上的厚衫,脚步匆忙的向着家的方向赶了过去。 不过值得注意的是,与这条街道相隔没多远的某处巷道,虽说人流依然拥挤,但相较于别处的喧哗扰攘,这里确实显得僻静许多,细细观察下去,却是不难发现,百姓们在望向巷道某处的宅院的时候,眼神当中便会不自觉的露出几分敬畏之色。 而这相当罕见的一件事情。 要知道北雍百姓性格豪放,若是遇见不平之事,若是占理,便是天王老子,都敢上去理论及分,更何况这种大路朝天,各走一边的事情。 事实上那座宅院也确实非同凡响,不过北雍豪富之家何止千万,这么多深宅大院随便拎出来一个都要比这个宅院看起来富丽堂皇。 但不管是王公贵族,还是朝廷大臣,在这所宅院面前,都要默默的收敛起自己的恣肆放纵,尽量让自己保持一种谦卑谨慎的姿态来。 能让这座普通宅院变得非同凡响的,自然是因为里边住了一个十分了不起的人,这里边住的不是别人,正是北雍国师。 萧湛,萧渐离。 第三二一章 奇哉怪也 对于这位北雍国师,坊间对他的传闻颇多,有人说他是蒙蔽天听的佞臣,也有人说他是为极善药石的术士,更有人说他是为武功极高的江湖豪强。 但无论他是那种,都足以说明,他是个很有本事的人,而且据说这位国师待人极是随和,平素也有接济百姓这样的善事传闻。 更可况他手里还握有同大乾影卫像抗衡的云海台,对于这样有本事,还平善待人的大人物,百姓们向来也是十分尊敬的。 而这座让北雍上下十分小心的宅院,其实说起来,也不过只是间普通的宅院罢了,顶多就是占地规模大了许多而已。 花园,池塘,假山,雨廊这些大户人家的标配自也是不缺的,不过从花园里蔓延的杂草,已渐趋干涸的池塘来看,小院的主人多半也是不喜这些外物的。 在宅院最偏僻的一角,一大片脆嫩的青竹在秋风中四下招摇,而透过这些竹林的缝隙,也是不难发现,有座孤零零的小院静立其中,不时有道深沉悠扬的呼吸声从里面传了出来。 夕阳的余晖穿过茂盛的竹叶,透过窗户,斑驳的打了进来,映衬在少女的脸上,让她本就洁白的肤色,更添几道晶莹之感。 不过细看之下,却是不难发现,在少女脸颊之上却是敷着一层形似药膏状的物体,而她一身黑色制式长裙,此时正盘膝坐在床上,闭目凝神,阵阵悠扬的呼吸声正是出自她得嘴鼻之间。 少女自然是好久不见的折涵儿了。便在这时,小院外边却是响起道声音:“启禀左台使,萧公在丹房有请。” 折涵儿深吐口气,睁开双眸,取来毛巾随手将脸上的药膏擦去,淡淡的应了句知道了,便打开房门,在传话之人仰慕的目光中,向着竹林外边走去了。 从竹林到丹房的距离并不算太远,沿路之上所遇到的也多是些跟她一样,身穿黑色制服的云海台办公人员,见到她之后,总会偷偷瞄上她一眼,随即拱手问好,尽量压抑住眼中流露出的爱慕之情。 目送着她的身影走远,窃窃私语声便也是响了起来。 “这位折副使真是惊为天人,模样一流,就连能力也是甚为出众。” “不错,在下也素有耳闻,听说数日前那起大乾针对陛下的刺杀事件,就是这位折副使一手侦破的,端的是厉害无比。” “不过说来奇怪,为何我等之前怎么就没听说过我云海台还有这种人物呢?” “听说此前一直是执行的机密任务,整个云海台也只有萧公一人知晓,而且,据小道消息说,这位折副使还是萧公的义女,也难怪萧公会破格提拔,倚为重用了。” “这么说若是能将这位美娇娘拿下,我等日后岂不是要衣食无忧了。” “慎言慎言,你小子小心祸从口出。”说话之人看了眼那道走远的身影,见她没有责怪的意思,这才松了口气。 面对这样的目光与流言蜚语,折涵儿似是一副习以为常模样,脸上仍是平淡如水,脚步不停,片刻功夫,便是到了宅院南边的院落当中,在临进之前,她整理了下衣襟,随即也是恭声说道:“启禀萧公,属下折涵儿奉命来见。” 不多时,院落里边也是传来道浑厚的声音来:“是涵儿啊!快些进来吧。” 折涵儿道了声是,随即便也是进了房间当中,房间看着空间很大,两旁的黑木药柜上更是摆满了瓶瓶罐罐,许是好久没有人打理的缘故,看着稍显有些凌乱。 而在房屋正中间,一尊硕大的丹炉正被大火烧的正旺,缕缕白烟从丹炉当中蒸腾而起,使得房屋当中烟雾弥漫,一股莫名的香味在房间里边悠悠回荡着。 而在丹炉前面,有位老者坐在蒲团之上,正目不转睛盯着这尊丹炉,老者看着约五十岁上下,满头灰白被收拢的严丝合缝,此时一身青白道袍犹衬得他仙风道骨。 折涵儿进的房间之后,便一直保持着沉默的样子,直到丹炉之内缓缓飘溢处几缕焦糊的黑烟之后,老者这才失望的摇了摇头,而后便也是不在多加理会,转头对着静立一旁的少女,点头称赞道:“这次的案件,你做的很好,没有辜负老夫这么多年对你的期望。” 见房间内没有旁人,折涵儿脸上这才露出一抹浅笑,说道:“这一切全仰赖义父大人栽培,若非义父当年救下了我,也不会也我现在这般了。” “时间像一头野驴啊!” 萧湛苍老的脸上露出几分回忆之色:“当年你还是不到桌子高的小女孩,一晃这么多年,现在也是长的这般亭亭玉立,老夫也很是感慨,这几年你在魔教做的不错,易天行那个老家伙教导属下无妨,错不在你,你带回来的那本功法我看了,可惜并不是我想要的那本。” 折涵儿闻言吃惊说道:“义父,经过我这几年的打探,那本灭天功法已然是魔教中最为顶尖的功法,除此之外,其余的功法在我看来都是不值一提。” “涵儿啊!你不懂……”萧湛轻叹口气,说道:“我想要的是魔教立派功法,不过看样子这辈子老夫都是看不见了。” “涵儿未能完成义父使命,还请义父责罚。”折涵儿脸上闪过几分歉疚之色。” “罢了,罢了,此乃天之罪,非人之过也。” 萧湛摆了摆手,目光在少女娇媚的脸蛋上一扫而过,啧啧称奇到:“不过此行倒也并非全无收获,说起来你脸上那道疤痕,老夫经过数年的研究都是全无头绪,本以为已然是无药可医,呵呵,没想到这世上竟有如此神医。” 关于治疗折涵儿脸上那道疤痕的药方,他自然也是了解过的,本以为是什么名贵的药方,不成想都是一些寻常之物,甚至有些连药材都算不上。 但就是这样一副奇形怪状,甚至在他这个行家眼里有些一文不值的药方,竟是治好了连他都有些束手无策的难题。 当真是奇哉怪也…… 第三二二章 情思 房间里边,一片静谧,丹炉下边偶尔有火柴噼里啪啦的响声。 听到义父赞扬之声,折涵儿眼中闪过一抹喜悦之色,脑海中的思绪似乎又回到了那间承载她许多回忆的药馆,随即回忆便被老者接下来的话语声给打断了。 “最近我听到了很多流言,老夫了解了一下,发现这其中对你爱慕之人可是颇多,你看就没有遇到合适的。”萧湛一脸暧昧笑容。 “都是些贪图样貌的肤浅之人而已。”折涵儿撇了撇嘴,不屑说道:“女儿可对他们没什么意思。” “孩子,话不能这样说。”萧湛摇了摇头说道:“窈窕淑女,君子……唉,罢了,总之这是你自己的事情,还需你自己拿主意才是。” 折涵儿点了点头,问道:“不知义父这次唤我前来所为何事?” “人犯目前审的怎么样了,那些人张嘴了没有。” “初步可以判断,的却是大乾影卫的人动的手,不过这次刺杀似乎临时起意,擅作主张,不像是事先经过一番筹划动的手。” 前段时间,北雍皇帝出城巡游,行至半路却是突然有人刺杀,虽说刺客的计划并没有成功,但这里毕竟是天子脚下,是国之中心,出现这样的事情,皇帝自然也是很恼火的,接连追究了好几位大臣的罪责。 虽说事情被及时的弹压下去,但造成的恶劣影响还是不可避免的在燕京里边传播开来。 “想来也是,虽然人人都说那人是条疯狗,但可不是见谁就咬,不过无论如何,陛下对于这件事情很生气,所以为了平息陛下的怒火,我们必须作出对等反制措施出来!” “义父的意思是?”少女有些迟疑的望着他。 老者很是肯定的点了点头,“这件事情你去办,记住安全为重。” “是,明白。”随即两人又聊了些其他的闲话家常,折涵儿便是告辞回去了。 依旧无视掉那些流言蜚语,再度回到房间,折涵儿依旧盘膝坐在桌上,稍许运功片刻,再度睁开眼来,随手拿起小白瓷瓶,隐藏与心底的那抹回忆,也是被搅动波澜。 这次要不要去看看他呢。 竹林摇曳,脆嫩的竹叶透过窗户被微风送了进来,少女拢了拢被凉风吹散的青丝,如是想到。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自上次那位小兔姑娘强行中断了令十二的治疗之后,李素便在没有替他治病的想法。 当日的威胁之言,油然在耳,李素自然不会去冒这个风险的,虽说这几日一直不见那位十二典当高手的踪迹,不过李素相信,她一定是在某处密切的注视着他们。 实际上也确实如此,自当日以后,李素等人便也是再度乘船,可惜还没走几天,便是被那小兔姑娘给截住了,面对这茫茫大海自然是上天无路,下地无门,好在这位冷艳的小妞,倒也是很信守承诺,只是羞辱了令十二一通,而后便乘船离开了。 不过相信下一次他们就没有那么好的运气了。 经过这么天的了解,李素对这个所谓的十二典当也是有了更深的了解。 江湖当中有正派,有邪派,有好人,有坏人,正所谓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的地方就有恩怨,有恩怨自然就会有仇杀,于是杀手组织便应运而生。 而这十二典当便是当今武林最为出名的杀手组织之一,寻常典当铺子往往是以物件换去金银,而十二典当便是以人命换去金银,端的是凶狠无比。 据令十二说,这十二典当里边共有十二名顶级杀手,之前的那名小兔姑娘只是其中最弱的一个。 李素心里有些震惊,虽说并没有见过这位小兔姑娘真正出手过,不过令十二的本事他可是知道的,即便这小兔姑娘不是令十二的对手,但能出手暗算他,本领自然不会差多少。 这般厉害的高手,在那个十二典当里边居然只是屈居末流,这也是让他对这个组织的恐怖,有了更为直观的了解,同时也是让他对买令十二性命的幕后之人,产生了更多的忌惮之情。 为何会惹上这等人物,令十二并没有想要告诉他的想法,而李素也根本没有过问的兴趣,两人便也是保持了这样一种默契来。 李素只是想尽快把这件事情给打发了,然后拍屁股走人。知道的越多就越危险的道理,他自是明白的。 天气微微有些阴沉,阵阵马蹄声自驰道远处悠悠传了过来。 片刻之后,两匹骠肥体壮的神骏马匹,在一片尘土飞扬当中,向着远处疾驰而去。 一大片乌云聚拢在阴暗的天空当中,大地上狂风大作,一场暴雨似乎不可避免,不过马匹上的身影似乎并没有躲雨的想法,仍是纵马疾驰,再从马鼻间喷涌的热气来看,这样的情况似乎也是持续段时间了。 事实上这样的飞驰已经持续了整整一天一夜,马匹上的人影自然便是李素三人了。 经过经过一番商议之后,李素等人还是决定改走陆路,之所以选择这个决定,肯定不是因为海上逃跑不方便,正经人谁逃跑啊! 经过一天一夜的颠簸之后,饶是李素的筋骨都有些酸软下来,更何况令十二重伤的身子,和小渔瘦弱的体质,所以在经过驿站的时候,李素等人还是决定暂且休息一晚,明早在继续赶路。 驿站名叫天阳驿,虽说明面上只接待朝廷官差,不过有钱能使鬼推磨,在不着痕迹的往那差人手里塞上几块散碎银子,李素几人入住的事情便也是定下来了。 也就在三人在差人的带领下前往饭堂,准备犒劳一下饱受大饼摧残的肚子的时候,便看见一道冷艳的身影,正坐在饭堂正中间,不时掀开面纱,喝了口水,露出半张惊心动魄的红唇。 “不错,你们比我想的要早到两天左右。” 冷艳身影淡淡说道:“既然如此,那你们就去死吧。” 第三二三章 绝世情话 天阳驿毕竟也只是一个小驿站,官府分拨下来的差人自不算太多,因此这饭堂倒也不是很大。 宽大的房间美,零星的摆着几张桌子,不过还未到饭点时间,因此饭堂里边人员并不是很多,所以那道黑影便显得格外显眼。 看着桌上那道优雅的仿佛是大家闺秀的黑衣女子,李素尴尬一笑: “不好意思,走错房间了。” 说吧拉着小渔就往外边走去。 黑衣女子冷哼一声,起身抽出长剑,右脚用力一蹬,整个人在空中划过一道优雅的弧线,落地之间,冰冷的剑锋已然无情的落在李素的眼前。 旁边那领路的差人,显然是见惯了这样的场面,抽出刀鞘就往……自己的额头拍去,而后便晕倒在当场,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看的李素是目瞪口呆。 女子用潋滟秋水般的目光瞪了李素一眼,缓缓将剑锋移到了旁边的令十二身前,轻轻冷冷的说道:“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令十二看完身前那柄散发着森寒之意的长剑,摇了摇头说道:“我虽身负重伤,不过出来混的,就这样简简单单的被你杀了,日后传出去,多少还是有些丢人的,虽说今日很有可能会死,但我总归还是个要面子的人。” “这么说你还是要打。”女子的声音依旧清冷。 令十二沉默片刻,神情微凛,抱拳说道:“请指教!” 李素连忙拉着小渔向后退了几步,如今他对江湖虽说谈不上太过熟悉,却也并不陌生,自然明白令十二的这个动作,在江湖对决当中是道很是庄重的程序。 “麻烦。”女子深深看了他一眼。 令十二面色凝重,并不答话,身影却在刹那间,犹如鬼魅般在后腾空飞去,与此同时,大袖一甩,几枚菱形飞镖,发出道道破空声向着女子激射而去。 “这就是要面子人用的伎俩嘛?”女子一边冷笑几声,一边挑动长剑挽了几个剑花,在一片火星的碰撞声中,很是随意的破解了此招。 令十二并不说话,身形腾转挪移之前,不断的将菱形飞镖射向小兔姑娘,不过从他腾挪之间偶尔碰触的桌椅来看,相较于船上的初次相遇,令十二身手明显下降很多,想来也是,他如今身中剧毒,大部分内力都要用来压制毒性,松懈片刻,怕都是要毒发身亡。 女子手中剑花不断,仿若闲庭信步般随意向着令十二的方向走去,摇了摇头说道:“还是放弃吧,之前我还可能惧你几分,但现在你对我已经构不成威胁了。” 令十二仍是不说话,只是固执的想要各种刁钻的角度来打倒女子。 “垂死挣扎,十二爷,你放心,即便生前我们做不成夫妻,死后我也会随你而去,绝不会抛下你一人不管的。” 女子清冷的声音悠悠回荡在冷清的饭堂之内,随即挽了个剑花一枚飞镖,顿时像是被粘在上面一般,女子轻轻晃了晃长剑,飞镖便按照来时的方向激射而去。 令十二似是没有料到她对剑法的使用,竟是达到了如此出神入化的地步,还未反应过来,大腿便也是被飞镖给划伤。令十二跌倒在地鲜血染红了长裤,看流血的样子应该是动不了了,仰头望着那道手持长剑的冷艳身影,令十二淡然说道:“动手吧!”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女子剑锋指着他的喉咙,眼中露出森寒之色。 令十二缓声说道:“我想我是喜欢你的。” “哼!花言巧语。”女子眼中闪过悲痛之色,持剑就要刺去。 “之前有份真挚的感情,放在我面前,可我却不懂得珍惜。”令十二眼中饱含深情。“如果老天再给我重来一次的机会,我会对那个女孩说三个字‘我爱你’,如果要在这份爱情上面加个期限的话,我希望是一万年。” 李素看着令十二完美的按照他的要求,将这番绝世情话用这种异常深情的方式,一丝不苟的表露出来,脸上也是露出放心之色。 这番绝世情话,在后世当中可谓是家喻户晓,不过在这种男子动辄之乎者也的世界里边,自然是是非常清奇的,而对女性的杀伤力自然也是十分巨大的,他相信那个小兔姑娘对令十二的感情,而对于意中人的这番情话,她绝对没有反抗的余地。 之所以上次没有将这番话说出口,而是选择在这种危险的情况,自然也是顾虑到这位小兔姑娘的心思的。 若是直接将这番情话放出来,可能会被她认为是为了活命,故意说出这样一番话来,这会让她对这番话产生质疑。 然而在这种绝境之下,这位小兔姑娘处于感情的需要,对于杀死令十二本就是处于一种犹疑的状态,而现在这番话一出口,他相信这位本就对令十二一往情深的少女,肯定会掉入他精心设下的感情骗局当中。 果然李素的预料没有猜错,少女在听到这样一番情话之后,身影一顿,长剑微微抖了抖,其上森寒之色立刻也是变得柔和几分,女子尽量压抑着自己的语调,狠声说道/“你以为你现在说这些话,我会放了你嘛?” 闻言李素微微有些惊愕,这并不符合他的设想,按照他的预料,听到这番话的少女应该会头昏脑胀,手脚酸麻,最终无力的跌入男子的怀中才是,现在这种情况是怎么回事呢? 说到底,他还是低估了这位小兔姑娘了,这位姑娘面容娇媚,但到底是身为十二典当的顶级杀手,手中的鲜血人命不计其数,虽说对令十二一见钟情,一往情深,但妄想以区区情爱困住这样的人物,多少还是有些痴心妄想的。 “你占据了我的思想与身体,请你老实告诉我,你的心情是否还和初次相见时一样。”也就在这个时候,令十二轻声说道:“如果没有,请告诉我,我该怎么做才能重新赢得你的心呢!” “无需做的太多。” 名叫小兔的姑娘,缓缓摘下面纱,露出那张高贵冷艳,让人无论看多少次都觉得很是惊艳的脸旁,脸上挂着娴雅的笑容,轻声说道: “我们……成亲如何?” 一言既出,房间之内顿时安静许多…… 第三二四章 呸渣男 婚礼就是在天阳驿举行的,因为事出仓促的原因,所以婚礼办的也是异常简单,婚礼所要的一应事物也都是一切从简,甚至就连两人身上穿的喜色红袍,以及凤冠霞帔,都是李素紧急跑到不远处的乡镇上临时赶制出来的。 说起来对与令十二同意成婚的事情,李素也是相当惊愕的,毕竟他很清楚,他对这位小兔姑娘应该是没有半分情意的,那此次成婚就显得颇具玩味了。 不过李素对此自然是无所谓的,毕竟眼下保命要紧,生存问题才是大问题,其余得自然是要往后稍稍了。 李素与小渔将买来的喜字在驿站上下,张贴了几张,又在房屋里边摆上红烛,瓜果,烛火袅袅间,竟也是真的有几分洞房花烛的感觉来。 甚至就连天阳驿里边那为数不多的几位差人都表示要过来讨上几杯水酒喝喝,不过在李素伸手问他们讨要礼钱之后,又都是顾左右而言他,打着哈哈走远了。 遇着这几位豪橫的爷,他们又能怎么样呢。 夜晚星光点点,天阳驿里一片喜气洋洋,昏黄的烛光透过窗户将里边的几道人影烘托的如同剪影一般。 天阳驿年纪不大,而婚礼便是在最北边的客房举行的。 因为事起仓促的缘故,李素便也是临时客串起了主婚人,看着一身红袍,俨然新郎官打扮的令十二。又看着那位凤冠霞帔,头遮红色丝紗的小兔姑娘在小渔的搀扶下,自门口缓缓走到房屋里边,李素也是一阵感慨。 虽说这场婚姻在他看来多少有点儿戏的感觉,但就像是是普通民众十分乐意看才子佳人百年好合的故事一样,他对这两位外貌颜值十分登对的佳偶自然也是抱着祝福态度的。 而两位新人在四目相对间总是能流露出一抹幸福的微笑来,似乎无论从那个角度来看,这都是一对沐浴爱河,羡煞旁人的伴侣,不过细看之下,总归是能看出点不一样的感觉来。 譬如男子眼眸在温柔之余,无意间流露出的清冷到不含任何温度时眼神时,李素心里也是泛起一股不好的感觉来。 果然就在他草草宣布,将两位新人送进洞房以后,约莫到了半夜时分,就在李素为之前的猜测微松口气的时候,旁边院落那间被装饰一新,用于新婚的房间内,想起阵阵啪啪……额,噼里啪啦的声音。 随即房门洞开,一道身穿红袍的俊郎身影,自房间里边悠悠飘到了大门房檐之上。月色如霜,宽大的衣摆随风轻扬,令十二伸手抚平被夜风吹拂的乱作一团的头发,轻叹口气说道:“你我夫妻缘分已近,又何必强求。” 此时的令十二看着之前完全仿若两人,一股强大的气机在他周围上下缓缓弥漫,似乎困扰他多时的七星海棠之毒已经烟消云散。 事后关于是如何解开这七星海棠之毒的,令十二并没有告诉李素,不过从他不愿多提的样子来看,手段想来多少有些下作,毕竟恋爱中的女子是没有多少脑子的。 “郎君你当真如此绝情。”房间里边的声音如泣如诉,“难道你当真一点也不顾夫妻情分。” “你是个好女孩,何必浪费一番深情在一个根本不爱你的人身上呢。” 这番话也是让闻讯赶来的李素微微撇了撇嘴,没想到这个世界也有人发好人卡…… “既然如此,那你之前掀开我的面纱是什么意思。” 显然他的这番说辞并不能打断女子,被精心盘绕的秀发,如今早已消失不见,披头散发,身着血红色嫁衣的女子缓步走到门口,看着那道在月光的映衬下身影愈发萧瑟的男子,说道:“在饭堂之时,对我说的那番话,又是什么意思?” “我在骗你!掀开你的面纱纯属无心之失,之前说的那番话,只是想哄骗你给我解药,这种解释,你还满意嘛?” 男子沉默片刻,很是直白说道:“本来不想闹到这种地步的,大路朝天,各走一边,日后相见还能交个朋友,这样一闹就生分许多了。” “为什么,郎君。”听着这话语当中隐含的生分,女子眼中折射出道道恨意,“难道是我对你不够温柔。” 男子望着她,缓缓摇了摇头,“感情这种事情还能为什么,我不喜欢你,自然是因为我有喜欢的人。” “她是谁?”女子的声音猛然变得尖锐起来。 令十二回头望着那轮高挂在夜穹中的明月,脸上露出回忆之色,“她只是个普通的女子,她死了……我的心也死了。”他表情平静,但言语当中的那么决然意味却是无疑。 李素微微挑眉,倒是没想到这令十二的情路居然这般坎坷,他站在院落外边对于里面的情况虽说看不见,但对与那位小兔姑娘的心情也是可以理解的,通常这种分手戏码是通常是要经过一哭二闹三上吊,眼下既然哭闹的戏码既然没用,那么事情可能就要往最严重的地方发展了。 “既然留不下你的心,那就留下你的人!”果然伴随着女子尖锐的不甘声,一道娇媚的身影,也是手持长剑冲到屋檐上,与令十二缠斗起来。 两道红色身影在清冷的月光中,仿佛舞者一般姿态优雅,轻盈舞动,若非忽略这其中所蕴含的凶险内劲,或许当今世上最精妙的舞者都比不上他们。 只可惜此时的令十二早已经是今非昔比,面对小兔姑娘凌厉的剑招,他神态纵容一点也不像之前那般捉襟见肘,甚至还有余韵在交手中说话,看样子他体内的七星海棠之毒应该也是被解了大半。 “姑娘,你现在不是我的对手,我无意伤你,就此告辞!” 说话间,他右手轻推,那道娇媚的身影便也是重新被他推倒了房屋当中,不过他手下留情,女子应当是没受什么伤的,也就在令十二准备转身飞走的时候,女子的声音又是从房屋里边传了出来。 “你若敢再走一步,我就死在你面前!”令十二回头望去,就见女子持剑横在自己的脖颈上,此时眼眶红肿,一脸决绝之意的望着屋檐上那道身影,令十二摇了摇头,暗道一声无聊,而后转身便跃下屋檐。 鲜血乍现,悠悠的烛光里,那身红装似乎红的有些刺眼…… 第三二五章 缺爱型人格 女子无力的倒在血泊当中,殷红的鲜血将身上的红装映衬的更加鲜艳几分,这便是李素进入房间后看到的第一幕场面,他连忙上去施针,想要止住女子脖颈上不断渗出的鲜血,只可惜已经为时已晚。 似是因为失血过多的缘故,女子的脸色有些苍白,神智微微不清,感受到覆盖在脖颈上的温度,下意识喃喃问道:“你,你当真没,没有喜欢过我嘛?” 李素沉默片片刻,语气温柔说道:“其实,还是喜欢过的……” “我,我就知道……”女子嘴角缓缓洋溢处一抹幸福的弧度,随即便在李素怀中缓缓睡去。 此时的她早已不负之前的冷艳,她面容柔和,神态娴雅,嘴角仍保持着那抹微小弧度,仿佛是在做一场美好的梦境。 感受着手指缝间的鲜血,慢慢凝固成血浆,李素沉默片刻,对来到旁边的男子,沉声说道:“她死了!” “看见了。” 令十二蹲下去打量着这道香消玉殒的身影,摇了摇头说道:“红尘中又少了一个痴傻人。” “刚才那句话,其实应该你来说比较合适。” “你说刚刚好,这种话我说不出口。” “我看你之前不是说的挺好的,呵呵,无师自通。”李素说的自然是在饭堂之时,令十二打动女子芳心的那番话。 “在那种事关生死的情况下,你便是让我做什么都成。”令十二摇了摇头,“我不想死。” 生死这样的话题无疑是非常沉重的,更何况他的怀里就躺着个死人,李素眉头微蹙说道:“我想不明白,她为什么会选择走这条绝路。” “想不明白,那就不要想。”令十二站起身来,仰头望着月光,“这世界上想不明白的事情多了去了,若是都要想明白,那岂不是很无趣。” 感受着怀中女子的体温渐渐被剥离,李素望着男子的背影,说道:“你看起来好像一点也不难过。” 男子回头望了他一眼,轻轻一笑,明朗的笑容,便是让月光都忍不住暗淡几分。 “我为什么要难过?” 李素闻言有些五味杂陈,虽说对这位小兔姑娘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好感,但看着这样痴情的女子就此死去,而这样决然的举动居然换不回男子一丁点的歉疚,这让他心里多少也是有些难受的。 似是看透了李素心中所想,令十二开口说道:“你应该明白,这只是她的一厢情愿,如果当时我们不骗他,那我们就会死。” “我当然明白,只是有些替她不值罢了,一番深情居然遇到了你这么个无情的人,”李素看着他好奇问道: “方才听你说,你喜欢的人已经死了,难道那时候你也没有悲伤流泪?” 令十二沉默片刻,摇了摇头:“没有,只觉得当时心里边空空的,我想哭但是哭不出来,因为没有流泪的证据,所以我根本判断不出来,我当时究竟有没有感受到悲伤的情绪。” 他轻轻笑了笑:“这么多年我走南闯北,其实一直在外寻找填补我内心的办法。” 这是典型的缺爱型人格,这种病症多半是小时候家庭方面造成的……李素默默对他做了如上判断,说道:“找到了嘛?” “很遗憾。”令十二有些失望的叹了口气,“这么多年,我仍是一无所获。” “你刚才本来是有机会填补的。”李素将女子的尸身放下,“可惜这个机会被你错过了。” “填补,怎么填补?”令十二眉梢一挑,“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虽说你四肢健全,外边无恙,但其实你已经得病了。”李素看着他,补充说道:“一种精神疾病。” “精神疾病?”令十二微微愣愣,哑然失笑说道:“你该不会是说我得了失心疯吧。” 古代虽说中医发达,但有关中医的研究也只是局限在伤风感冒,流血止损这类外科炎症这方面。 对与精神层面的疾病,更只是停留在失心疯这种严重精神疾病的认知上,至于其他关于精神疾病的研究更是几乎没有,民众对比自然一无所知,这也难怪令十二会这般想了。 李素摇摇头:“倒是没怎么严重。” 令十二轻笑两声,饶有兴趣的看着他:“那你说我这病改怎么医治。” “很简单。”李素低头看着女子嘴角微扬的弧度,轻声说道: “只需要谈场甜甜的恋爱即可!” 小兔姑娘的尸身被掩埋在距离天阳驿不远处的山涧内,看着那张苍白的脸庞缓缓被黄土掩埋,李素心里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这个女子手上沾满了无辜人的鲜血,按理来说李素应该恨她才是,可他却根本生不出那怕一丁点的恨意。 就像令十二说的,她也不过是红尘当中得一个痴傻人而已…… 将小兔姑娘的尸身埋好,又将她的贴身事物安排妥当以后,李素等人便也是改乘水路继续朝着离京的方向赶去了。 这一路上倒是风平浪静,没遇见什么大的麻烦,不过值得一提的是,那七星海棠虽说已经被去除,但毕竟在令十二体内蕴藏多时,尽管他内力深厚,但不可避免的还是有余毒浸入体内,这些余毒虽说目前并没有对令十二没有造成什么大的困扰,但长此以往也是非常麻烦。 有道是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李素也是趁着这个时间,帮他给这股余毒逼了出来。 又经过几天的航程,李素等人便也是来到了城南码头。 城南码头仍旧是车水马龙,人潮汹涌,看着这一片繁忙景象,令十二眼中闪过怀念之色,随即回头望着身后正打量周围的主仆二人,笑着说道: “我们该分手了。” 李素点了点头,不无遗憾说道:虽说跟你认识时间不长,不过倒也是经历过一番生死的,按理来说我应该说上一大段煽情得话,但我不擅长说,而你也不见得听,所以我们还是相忘江湖的比较好,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最好永远不见。” 这番话倒是让令十二微微一愣,随即哈哈笑了起来,只笑得路上行人纷纷对他投以怪异的目光,这次缓缓停了下来。 “想法倒是比较中肯,不过我总觉得我们还会再有相见的那一天。“令十二从怀里掏出块玉牌来,“这块信物你收好,京城环境复杂,若是你遇上什么危险,就去清水河畔红袖招,自会有人救你。” 李素望了眼玉牌,又看了看令十二,随即也是毫不客气的收了过来。 “我还以为你会不收呢。”令十二轻轻笑笑 “为什么不收。”李素理直气壮的说道: “你难道没听说过看病收钱这句话嘛?” 毕竟是世代出过御医的世家,即便云家现在日暮西山,但在离京里边还是有出产业的,那是位于城北的一处宅院。宅院面积不大,但花园,池塘自也是不缺,而这在寸土寸金的离京已是殊为难得。 不过此时小院里边的氛围却是有些压抑,几位身着粗布麻衫的汉子正坐在院子里边来回踱着步,不时朝屋子里边看上几眼,而后小声说着话。 “这可如何是好?眼下姑爷迟迟不见踪影,是不是已经被……” “闭上你的臭嘴,没看见小姐正在烦着嘛。这种时候,你还出来添乱。” “都给我小点声,眼下小姐正在客厅里边会客,被外人看了笑话才是。” “那个姓王的小白脸一看就不是什么好货色,初次见着小姐那眼睛就值了,如今听说姑爷可能有事,更是三天两头往这边跑,呸!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什么德行!” 也就在汉子们在院子里边议论纷纷的时候,客厅里边也是尽是一副欢声笑语的场景,数日不见,云婉儿似乎清减了许多,此时却也是不得不强打精神面对眼前这人。 眼前这为风流公子打扮的年轻人姓王,名启文,其爷爷乃是云老太爷在太医院任职时的好友之一,此次前往离京,这王家也是她的拜访对象之一。 只是没想到在拜访之时,这王的对她竟是一见倾心,隔几天便要是约她出城踏青,泛舟游玩,之后在听说她已经许配人家之后,这才收敛许多,可谁知此人竟是无意间得知李素在来京途中出事的消息,这才故态复发,让她不胜其扰。 可是碍于两家的关系,她也不好做的太过难看,因此也就极尽虚伪之色应付着他,她身为云家大小姐,这种场合她也是见过不知多少次,这种本事她自然也是十分擅长的,只可惜这几天她心力憔悴,自然应付也是十分辛苦。 想起那个至今下落不明的男子,云婉儿眼中一片黯然,旋即也是不得不收敛起心中的愁思,故作若无其事的跟对面的男子说着话…… 第三二六章 强吻事件 客厅里边一片欢声笑语,细细听来,所聊的内容无外乎就是写医道方面的事情。 王老太爷身为御医,其医术自然非同小可,这王启文虽说主要钻研的乃是孔孟之道,但耳濡目染之下,关于医道方面的知识多少也是了解过一些的。 看得出来此行他也是下了一番心思的,所说的也尽是专业性很强的医道知识。关于这方面知识云婉儿自然也是十分熟悉的。 不过此时却也是不得不作出一副兴致盎然模样,脸上挂着职业微笑,很是随意的跟他说着话,恰到好处的提出些问题,也是让这王启文聊天的尽头也是更尽了几分。 听着男子滔滔不绝的说话声,云婉儿也是一阵头大,不过她自是不会将心里的想法表露出来的…… 当然其中的分寸,她自然掌握的极好,每当这姓王的男子言语有些恣肆的时候,隐晦的表达一些爱慕之意的时候,她总是会顾左右而言他,很是随意的就将这种话题给忽略过去了。 这种态度自也是男子有些无可奈何,只能再度将话题扯到别处。 不过他显然没有放弃的意思,三言两语之间又是将话题引到了离京里边的几处风景名胜上边,左右不过是“你初来离京没多少时间,为兄可以带你去散散心。”这类寻常套路。 云婉儿肯定也是很委婉的推脱了,用的无非就是“身体抱恙,天气太热”这类借口。 不过她的三番两次的拒绝显然已经严重伤害这位王启文王公司脆弱的自尊心了。 看着对面男子有些阴沉的脸色,云婉儿轻叹口气,王家在离京医学界也是小有势力,她初来乍到,自然是不想轻易得罪他们的,不过好在这王启文只是一个晚辈,代表不了整个王家的意思。 也就在云婉儿准备好与这男子撕破脸的时候,院子外面却是想起阵喧哗声。 云婉儿心里暗暗奇怪,这次陪她过来的都是云家的老人了,云家家规森严,他们自是会客之时的礼节的,正准备向这王启文告罪几句,便看见一道清瘦的身影,缓缓向客厅这边走了过来。 云婉儿怔怔的看着那道熟悉的身影,良久之后,这才深吸口气,压抑住内心深处翻滚的情绪。 另一边,那王启文见云婉儿盯着这么个不知从那里冒出来的清秀男子怔怔出声,心里边也是醋意大生,沉声说道: “你姓甚名谁,是何家子弟,行为怎会如此粗俗,难道不知进入别家门院,需要事先通报嘛?” 面对男子的诘问,清秀男子倒也是不恼,只是拱手笑道:“在下李……宣哲,呵呵,是云小姐的朋友,阁下想必就是王启文,王公子吧,久仰久仰……” 听到男子这样介绍自己,云婉儿眼中闪过一抹疑惑之色,不过当着外人的面自然是不能拆自家人的台,所以便也是沉默不语。 你找李素,关我李宣哲什么事情…… 看着女子疑惑的目光,李素心里这般想着。 在赶赴离京之前,云老太爷也是告诉了他云家在离京的宅院在那,所以李素虽说初到离京倒也不太担心无家可归,一路找人问下来,总算是摸对门了。 可谁想,刚一进家门,就听见有人这般明目张胆的撬墙角,李素自也是一阵恼火,心里更是准备要作弄作弄此人。 听说这清秀男子是云婉儿的朋友,王启文用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又看了看云婉儿,见她脸上并无任何异状,放心之余,也是不忘规劝说道: “婉儿你年纪轻轻,又是初来乍到,可莫要被人骗了还不知。” 话里话外很是明显再说此人不太可靠。 “世兄此言不错!” 云婉儿轻瞟李素一眼,点点头,赞同说道:“人心隔肚皮,有些人表面上衣冠楚楚,心里却全是些龌龊想法,当真是可恶的紧。” 李素坐在下首的椅子上,一阵坐立不安,这话怎么听怎么觉得像是对他说的,显然女子还是在记恨着上次的事情。 王启文听到女子赞同自己,脸上也是涌出一抹喜色,有些得意看了眼身后的男子。 李素心里一阵好笑,看样子这人是将他当成竞争者了,随即就听的他乘势说道: “既然如此,不如明天我们去泛舟游玩如何,素来听闻婉儿你听闻婉儿你喜欢诗词,到时我在邀请几位好友举报个小型诗会,倒不失为一件美事。” 闻听男子之言,云婉儿有些玩味的看着李素,眼中隐含挑衅之色,似乎是像孩子一样在炫耀着什么一般。 不过云婉儿毕竟不是小孩子,看着对面男子微扬的眉梢,心里在涌出一阵畅快之余,仍是委婉的拒绝了王姓男子的邀请。 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绝,这次更是当着外人的面,终于是耗尽了王启文最后的一点耐心,他脸色难看的说道: “婉儿,难道我对你的一番情意你还不明白嘛?被海贼劫掠后,消失无踪,那李素是不可能活着来离京的,你又何必在把心思浪费在一个死人身上。” 话到最后,他的语调已经近乎森寒。 “兄弟……”便在这个时候,身后的那名男子却是突然附耳说道:“作为男人虽说我很理解你的心情,但追女孩子可不是这么追的,看我的。” 说话间,李素便是起身来到云婉儿的身前,俯身握着女子的双肩,云婉儿正一脸奇怪的望着他,猜测他又要搞什么把戏,随即她双眼微睁,双手紧握,满脸的不可思议。 因为她被强吻了。 作为云家大小姐,名副其实的大家闺秀,云婉儿何曾跟男子有过这样亲密接触的经验,更何况这还是两人第一次正是突破之前的界限,有心想要推开他,但此时她的心情仿佛是吃了蜂蜜一样甜蜜,根本使不出半点力气出来。 片刻之后,李素这才恋恋不舍的松离开女子的香唇,轻声说道说道:“小妞,不如我们找个没人的地方,畅谈一下人生理想如何?” 女子满脸通红,神态眩晕,那还能分清男子话里的意思,只是下意识的点了点头,依着情郎的话来办,随即李素便搂着女子的肩膀,向着后院的方向走去。 转眼间,偌大的客厅里边,便只剩下目瞪口呆的王姓男子一人,良久之后,一句“卧槽!”悠悠在客厅里边回荡着…… 经过这样一番插曲之后,李素便也是正式开始了在离京的生活。 上次的强吻事件并没有彻底改善两人之间的关系,云婉儿对她仍是一副不冷不热的态度,不过李素知道,云婉儿仍是关心自己的。 这样的猜测并不是盲目判断的,实际上在李素遭遇劫匪,消失不见的那段时间里,云婉儿可谓是茶饭不思,忧心之色溢于言表,这样的情况自然是云三等几个云家老人告诉他的。 实际上无论云婉儿之前,怎么给李素编排诸如“觊觎云家财产,内心无耻”这样的理由,他都不在乎,因为他知道这只是云婉儿在逃脱婚姻的理由而已。 不过老样子,依照她目前的这副状态约莫还得需要点时间走出来才是。 说起来脱离云家,两人出来独住以后,倒也是真有几分,小两口居家过日子的感觉。 而这种感觉也是主要展现在在饭堂,卧室这类两人独处的地方来,有时候关系的促进就是这样奇妙,有时候不经意的一道眼神,一个微笑的动作,都能拉进深化这种关系,看的出来,从云家出来之后,云婉儿的心情真的好了许多。 眼下距离太医院御医复试还有点时间,而在离京跟云家交好的家族,也还有几家,不过随着李素到来,云婉儿自然也得是拉着他在人前多多露脸的。 这也是为以后做铺垫,但总体来说,时间依然算的上很充足。 在这段时间,李素也是拉着云婉儿很是随意的在离京里边畅玩起来,毕竟除却御医评比,他此行最重要的目的就是来游山玩水。 对此云婉儿却是表现的兴趣缺缺,不过耐不住李素与小渔的轮番纠缠,再加上此行来离京,她一直忙于公事,的却也是没什么时间出来游玩,所以在拒绝几次之后也是同意了。 京城风光自然不是东平府可以比拟的,不说其他,便是那能容纳八匹马并行的青石大道便是让李素瞠目结舌。 上面密密麻麻,摩肩接踵的人流,若不是身穿古装,还真是让李素有种置身后市步行街的感觉。 身为国之中心,离京百姓的精神面貌也是洋溢着一股特有的骄傲气质,而这份气质自然也是脱胎与富足的物质,与充裕的精神生活。 根据大乾安启二十三年的最新统计,离京人口约有五百万之众,这跟后市动辄千万,数千万的大都市相比,五百万的体量可能很小。 但在古代这种规模里边,五百万的都城,放眼整个天下,那都是独树一帜的存在,可以说离京就是在人类已知探索的范围里边最繁华的都城…… 第三二七章 拜访 毕竟作为国之中心,离京的繁华程度自然独步天下,宽阔的大街上,百姓们熙熙攘攘,人群当中随处可见,身穿各色襦裙的仕女,持刀佩剑的武林侠客。 道路两旁小商小贩的叫喊声悠悠在人群当中回荡着,几抹悦耳的丝竹声不时从远处的酒楼茶肆里边传了出去,偶尔还能听见文人才子吟诗作词的声音。 离京作为大乾都城,太学院自然也在其中,这里汇集了大乾最为精锐的那批士子,其诗词放之四海,那都是独领风骚的程度,李素仅仅是游玩过几次,都知道离京文坛有所谓的四秀八杰之说。 看离京百姓对其推崇的程度,想来个个都是才高八斗之辈。而与诗坛相互映衬,离京医道也是极度兴盛。 太医院的这些太医大多也都在京城里边设有医馆,人的影树的名,其医馆实力自然也是十分深厚,所以在太医院御医评比复试的考核中,离京同东平府的竞争也是异常激烈,御医席位基本上就是非此即彼。 通过这几天游玩,对与离京的整体面貌,李素心里也是有了些大致的概况,当然快乐的时光总是非常短暂,随着御医评比复试的日益临近,一度中止的拜访活动又是重新开始了。 “等会你少说话,一切有我。” 马车里边云婉儿轻声对着旁边的男子说道:“你随便应付几句即可。” “明白。”李素无奈点了点头,“这般麻烦,为何还要再去呢,我们一起游山玩水多好。” “玩,玩,一天就知道玩。”云婉儿撇了撇嘴,用手点了点他的脑袋,“马上就要复试了,你说我给你买的三年模拟,五年复试你都看了没有。” 李素拉着她手,嬉笑道:“脑袋现在可不能乱碰,若是打傻了,这御医复试过不去,你就哭去吧。” ”呸,呸,乌鸦嘴。”云婉儿娇俏的白了他一眼。 实际上这样的拜访已经持续有几天了,与云家交好的这些家族,在豪门云集,官宦遍地的离京自然算不上什么,不过在离京医道界却是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毕竟这些家族多少都是能跟太医院攀上关系的。 当然在听闻这位云婉儿身后这位多少有些沉默的年轻男子,便是这届代表东平府参加御医评比的选手后,这些人望向李素的目光也是多了几分惊异之色。 虽说东平府号称医道圣地,出与对抗的心理,这在他们这些离京人士听来不免有些好笑,但对与东平府的整体医术水平,他们也是十分认同的,在这样的环境下诞生出来的优胜者,其医书水平自然非同小可。 不过他的年纪未免也太小了吧……这是每个得知李素身份之后的共同认知。于是处与各种心理,或是无意,或是有意的试探便也是开始了。 而面对这种试探,主要集中在各种各样的医道问题上面,左右不过是医书上面的各种疑难杂症。 这些问题在他看来自然是小菜一碟,不过既然他不想通过御医评比,自然也就没道理在他们面前展露自己的医术实力了。 不过放弃的太快,也不太符合自己御医评比初试优胜者的身份,要做到即能引起他们的兴趣,又不至于引起他们的重视,所以这其中的分寸也是要把握的极好,李素自然极善此道, 处时他还能应付几句,不过随着试探的人越来越多,他也就有些厌烦。 今日要去的人家姓孙,听说云老太爷在太医院任职的时候,两人关系极好,如今两人虽说退下来了,但每年那都是写上几份书信互问一番近况。 一听说老友的孙女过来探望,孙老太爷自然也是十分高兴,孙家各房都是有人过来,足以看出孙老太爷云婉儿的到访,果然相当重视,几人闲话一番家常,场中的气氛自然也是相当热闹。 不过这时候孙家小姐却是出来拉着云婉儿向后院走去,嘴里说着一些要讨教她针灸功夫这方面的话,毕竟是到人家里边做客,云婉儿自然是拒绝不了的。 转眼间,客厅里边就只剩下李素这一个客人了。 孙家几人随意聊了几句,毕竟身为地主,似是看出了李素独处于此地的尴尬,便在这时,孙老太爷却是捋了捋花白的胡须,笑着说道: “方才听婉儿说,宣哲你在东平府里脱颖而出,此次便是你代表东平府来参加此次御医复试。” 此言一出,正在闲聊的孙家几人微微一愣,随即便是用惊异的目光望向李素,方才在他们聊天之时,这男子只是沉默不言,还以为是什么木纳之人,未成想这年纪轻轻的少年,医术居然这般高超,东平府的医术水平他们自然也是有所耳闻的。 他们过来的时间有些短,方才云婉儿跟孙老太爷的闲聊,他们自是没听到的。 于是在惊愕过后,试探的话语便也是开始了,一方面是好奇,另一方面自然就是不服气了,毕竟在他们看来李素得年纪实在是太过年轻了些,让他们这些三四十岁的中年人都有些汗颜。 这般年纪居然能代表整个东平府,肯定是走了狗屎运……这是大多数人的正常反应,于是这个说“贤侄你觉得太医真解上面的针灸八法如何?”那个说“早就听闻贤侄你医术高超,不知针灸甲乙经上面第四章第八篇,贤侄你有何见解?” 面对这些提问,孙老太爷却是没有制止的意思,显然对李素的医术也是有几分好奇。 果然……面对这些铺天盖地的问题,李素也是暗暗翻了翻白眼,多少也是有些无奈,当下也就东一句,西一句将这些问题给打发了。 他的这些见解自然是没错的,不过没没多少营养就是。 那些提问题的人想了半天这才发现,这小子的话语大有深意,很是巧妙的将他们提的问题给回避了去,基本上就是跟不说没两样。 这让他们无奈之余,心里多少升起一些不屑的意味来,认为这小子就是个绣花枕头,否则面对他们的问题为何会这般畏首畏尾。 不过坐在上首位置的孙老太爷,眼中却是流露出几分感兴趣的神色来…… 第三二八章 老色批 听着李素那番不着四六的言语,在座众人眼中皆是露出一抹不屑之色,唯有孙老太爷却是微微有些惊异。 虽说方才李素在不经意之间将他们的问题推的一干二净。 但细细研究下来也是不难发现,他的话语完全是围绕着问题来展开的,看似不着四六,但在这方面若无比较深入的研究的话,断然是无法说出这样的一番言语来的。 不过此子明明有这般老到的经验,为何一定要藏拙呢,看着在众人的各色目光中,仍是从容品尝茶水的男子,孙老太爷眼中露出一抹奇怪之色。 约莫过了一顿饭得功夫,云婉儿便是从后院那边过来了,这也预示着今日的这场访问正式进入了尾声,云婉儿又随口跟孙老太爷说了几句话,带着李素便也是告辞了。 也就在这个时候,府外却是有位身穿锦缎绸衫,富贵公子打扮的年轻人带着两三位仆人,向着客厅这边走了过来。 那年轻人看见客厅里边坐满了人,本准备故作不知的向后院走去,不过目光一扫,远远的就看见云婉儿那张清丽的面容,身形一顿,却是走不动道了。 此时云婉儿未施粉黛,仍是一身男装打扮,但犹添几分英气,不过一般有些阅历的人也都是能看出她的女子身份。 见客厅里边做着这样一位美丽女子,那年轻人眼前一亮,连忙改道向着这边走了过来。 此时云婉儿跟李素正准备起身告辞,双方寒暄着就往庭院这边过来,正好就看见了那年轻公子略带色咪咪的眼神。 李素看这年轻公子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居然如此放肆,不由眉头一皱,但细细在那男子脸上端详片刻后,本就微皱的眉头却是锁的更紧几分。 就见这年轻男子约有二十五六岁的模样,脸廓消瘦,五官有型,看着倒也算是俊朗。 不过此时他衣衫有些不整,脖颈之间更是还残留着一个香艳的唇印,但脸色却不跟那些因为常年在青楼妓寨厮混的人的那般苍白,反而隐隐还透着红润。 但在李素看来,这男子平阔的眉宇之间却是隐隐盘恒着一团青白之色,这就有点不正常了。 似是因为昨晚留恋青楼缘故,男子身上隐有透着一股胭脂的香味,孙老太爷看他这般衣衫微有不整的孟浪模样,脸色一沉,不过碍于客人在场,一时却是不好发作 男子目光在云婉儿脸上流转片刻后,就拱手对着一众长辈问了声好 “爷爷,父亲,二伯,三伯。” 随即这才扭头看着云婉儿,展露了一番自以为很是儒雅随和的面貌,笑着解释道: “在下孙听朝,不知这位妹妹尊姓大名,来我孙府可是有何要事,若有用的着在下尽管开口便是。” 说着就向前伸了伸手,想要行一下时下最新从西域那边传过来的握手礼节。 云婉儿脸色微微有些难看,毕竟方才这男子那般赤裸裸的眼神,已经让她有些不悦,此时又用这种西域礼节,其中的意味自然不言而喻。 看着男子的举动越发有些不成样子,众人脸色各异,孙老太爷刚准备出声训斥,就看见李素细长的手掌也是握了上去,“孙兄客气了,在下李素,我等初到离京,日后有什么需要用到孙兄的,还望看在两家看在世交的份上,万勿推辞才是。” 方才只顾盯着这女子,孙听朝这才留意到李素,又看了看周围爷爷,父亲等人略显阴沉的脸色,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打了个哈哈笑道:“一定,一定,既然两家是世交有需要自然是要帮衬一下的。” 一边说着,他一边也是微微一抽,想要从这名叫李素的男子手里,把手给抽回来。 纹丝未动…… 将疑惑的目光望了过去,就看见对面男子似笑非笑的看着他说道:“我看孙兄龙精虎猛,不过切记凡事都要有度,否则害的终究只是自己。” 云婉儿在旁暗自撇了撇嘴,显然是听出了李素话里的意思。 看着那道似笑非笑的目光,又看着男子根本没有一点要松手的样子,当下也是后背一凉,菊花一紧,鸡皮疙瘩也是从手掌一路蔓延到全身上下。 在青楼妓寨里边厮混的久了,孙听朝自也是听说过,有些纵横情场的老色批,早已经不满足与普通女子的服侍,最喜欢豢养一些,更有甚者,甚至专门找一些样貌清秀的清瘦男子用以欢爱。 作为资深的青楼达人,号称浪里白嫖的孙听朝,平日里欺男霸女的事情也做过,但向来是从一而终,绝无任何不良嗜好,而且对这种行为那也是深恶痛绝的。 对面这男子,模样看着倒是眉清目秀可谁成想竟也是这样一路货色。 在自己的家里居然还能他娘被非礼了,实实在在的被恶心了一把,任谁的心里那也是不好受。 不过,额……貌似感觉还不错。 这个念头一出,便也是孙听朝自己也是吓了一跳,内心不断强调我是直男,我是直男,以至于连李素得那番话,他都没有听进去。 实际上李素得这番话,便是孙听朝这几个长辈听了,都认为这是他的寒暄之词,并没有放在心上,倒是孙老太爷却是微微皱眉说道:“宣哲此言何意,莫不是看出些什么来了?” 他对李素得医术多少也是有些判断,并不认为他的这番话语是无的放矢。 此言一出,顿时也是将众人的注意力吸引了过来,李素松开了手,摇了摇头说道:“只是看孙兄脸色有些不好,这才有此一说,大家切莫在意。” 并非他不想有所警示,实在是这病涉及到男人的隐私之处,他们来孙家做客,毕竟也只是客人,若是当中说出来,孙家的颜面多少有些挂不住,更可况这小子方才这么对云婉儿,他自然也是乐的见他多吃些苦头的。 听见李素这般说,众人也是面色稍缓,看着他们告辞的身影,也是小声讥讽了几句取众哗宠这类的词语,在他们看来孙听朝脸色不好的缘由,多半也是夜宿青楼造成的才是。 只有孙老太爷仍是眉头微皱,随即猛地抓起孙听朝的脉搏竟是号起脉来,可片刻后他的眉头却是锁的更深了。 因为脉象上显示,孙听朝虽说因为常年吃喝玩乐,脉搏有些虚浮,但除此之外并没有其它任何得病症才是。 莫非自己真的高看他了…… 看着那道清瘦的身影消失在孙府的大门外,孙老太爷摇了摇头,随即便也是回到了客厅里边。 第三二九章 维邈皇子 时间缓缓来到九月底,在下了几场雨之后,离京的天气一扫前几日的炎热,骤然变得凉爽几分。 在拜访完孙家之后,按照流程云婉儿带着李素,又是陆续拜访了跟云家交好的几个家族,遇到的情形多半跟孙家的差不多,李素也是见怪不怪了。 不过再多的家族也总是有拜访完毕的时候,就在李素以为自己要在问题的漩涡当中逃脱升天的时候,云婉儿却是缓缓拿出了三年复试,五年模拟的试卷放到了他的面前。 毕竟御医复试也是即将要开始了。 李素欲哭无泪,却也不得不强打精神攻克这些书山题海,就算他在怎么不想通过这场复试,但在云婉儿面前还得是另外一副模样的,尤其是现在这个小妮子的症状总算有减轻的迹象的时候,他可是不想自讨没趣。 经过这几天的亲密相处,两人的关系总算是正常许多,最起码已经不是很排斥他了,这已经算是殊为难得的进步了,这说明少女此时的症状已经减轻很多,也说明李素的方法是行之有效的。 其实这样的生活倒也不错,这些试卷上面大多是御医评比往年的试题,与他而言也是极具建设性的,更何况旁边还有位千娇百媚的姑娘陪着,红袖添香大概形容的便是这样的生活吧。 不过即便如此,本着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的原则,李素也是带着曲老他们交给自己的书信,去了趟城南,拜访了一下京兆府尹林远图林大人。 到底是京城景物,便是这京城府衙无论是从构造摆设,还是整体布局,那都是比东平府衙大气上不少的。 做了一番通报后,在衙役的带领下,在府衙偏厅,李素也是见到了这位收件人的真实面目。 林远图看着四十多岁的样子,似是因为常年身居高位的缘故,也是让他那张平凡的面容上增添了几分威严的感觉来。 说起来,早年间在曲老担任京官的时候,也是提点过这位林大人,在曲老致仕之后,这些年也一直保持着联系,不过毕竟这么多年没见,即便有些联系,想来也好不到那里才对。 不过这位林大人在看完那份书信后,却一反常态的对他很是热情,李素微微思索片刻后,也是明白过来,缘由应该也是落在宋彰身上了。 毕竟宋彰那可是曲老正儿八经的学生,有这层关系在,也难怪他对李素这般模样了。 当然对与这份热情,李素自然也是要予以回应,两人在府衙偏厅里边很是热络的聊起了天,内容多半是林大人在感概曲老方面对他的提携之恩,也无非就是些“没有他,就没有我今天。”这样的话语。 而后也是对李素做了一番应有的,左右不过是“在离京有任何困难都可以找我。”这样的承诺,于是两人便也是在这样愉快的氛围当中,结束了这场对话。 毕竟只是初次相见,李素也是保持了改有礼节的。 在这场简短的谈话过后,又下了场雨,离京宽广的街道上顿时变得人烟稀疏,唯有酒楼茶肆的寒暄声悠悠回荡在空旷的雨水当中。 在这样的环境下,李素出去游玩的心情也是淡了许多,于是便也是安下心来,陪着云婉儿调起情……额,学起习来。 在这连绵不绝的雨水中,盛夏时节终于彻底一去不复返,转眼间,御医复试已是近在眼前了…… 冷霖老了。 这位生于太平,束发之年登基的皇帝,执政的生涯却是波澜四起,荆棘横生。 大乾安启五年,南国之乱爆发,农民军,天地会,相继横行天下,可好不容易平定了动乱,西南蛮人又过来犯边,这总算稳定住局势,过了几年安生的日子,没想到又是祸起萧墙呀…… 累了,乏了,不管了。 此刻的安启皇帝冷霖,正悠哉悠哉的在御花园里,一边伸手从旁边的钵盂里往鱼藻池里抛洒精心调制的饵料,一边饶有兴致的看着池子里万鲤来潮的胜景。 正是阳光刚上来的时候,晨雾待散而未散,薄雾含着光辉,光辉映着薄雾,表里相应,内外合一,四周恍若天上人间。鱼藻池池水,清冽见底,各色各样的鲤鱼,纷纷簇拥到冷霖的脚下,在阳光的照耀下,肉眼可见的鱼鳞上,泛起道道金光,犹衬的他悠然若神人。 冷霖怔怔的看着鲤鱼们互相争食的情景,不知道想起了什么,他眉头一皱,肥腴的脸上显出一丝阴沉,往前一伸手,向下一翻,将黄铜色钵盂里的饵料,全都倾泻到清冽的池水里,清冽的池水一阵浑浊。 鲤鱼们见食物如此丰盛,立刻扭转起光滑的身子,在池水里你争我夺,池水里不时响起“呼啦呼啦”的声音。 冷霖阴沉着脸,骂道:“一群只知道吃的畜生。” 旁边的大内总管曲公公不知道陛下为何发怒,只好欠着身子,木着脸,多加了几分小心。 轻轻叹了口气,冷霖将手上的钵盂放到一旁,拍了拍手,抖掉了手上的饵料,漫不经心说道:“老狗,离京最近又出了那些新鲜事情没有?” 说话间,他下意识想要捋了捋自己引以为傲的胡须,可惜现在嘴唇上下光秃秃一片,自然是摸了个寂寞。 这话是对身后一位身穿大红官袍的老人说的,而能被大乾国主戏称为老狗的整个大乾恐怕都是找不出来第二个人的。 信离细细想了片刻,拱手说道:“最近倒是没什么大事发生,不过维邈皇子却是回来了。” 微微顿了顿,“是太子爷请他回来的。” “嗯,不错。”强忍住没有胡子带来的不习惯感觉,冷霖脸上露出些许惊异之色,点了点头说道:“会用人了,这倒是个进步,不过维邈那小子虽说自小便跟太子较为亲昵,不过治理政务上面的才能却是未曾显露出来,这一点倒是遗憾。” “维邈皇子虽说治理政务可能差了点,不过当年他雪夜入风波府,力劝李志高李大人投诚,仅凭这一点,就足以看出他有勇有谋,堪为重用。” 信离面色诚恳说道:“陛下虽说太子爷前些年行为孟浪了些,不过这些年的变化可谓是有目共睹,相信在给他点时间,定能不负陛下的期盼。” “给他时间,谁给朕时间,”冷霖轻哼一声说道:“若非看他是皇后嫡子,凭他这般德行,朕早就废了他了。” 信离心里微微一叹,陛下与皇后感情甚拙,可惜皇后却是不幸早逝,留下的唯一愿望便是让他好好照顾太子殿下。 所以这么多年,尽管太子做了许多荒唐事,但陛下对他仍是一副宽容的姿态,直到今年太子愈发肆无忌惮,这才惹得陛下有所不满。 似是想起了什么伤心往事,冷霖轻叹口气,转身便也是向旁边的御花园走去,信离,李昭实见状紧忙随后。 正是天气还未彻底冷绝的时候,御花园里倒也是一片百花争艳景象,杏花,牡丹都有,但其中却是以桃花的数量最多,毕竟陛下喜爱桃花的名声在整个大乾那都是出了名的。 欣赏着花园内的灼灼风光,冷霖皱眉问道:“维邈既然回了京城,为何不来见我?他先是去了何处?” “额……”信离迟疑片刻没说道:“维邈皇子先是去了,去了红袖招……” “红袖招?”冷霖迟疑片刻,却是明白过来,沉声说道:“荒唐!那有皇子回京,先去跑到青楼厮混的道理。” “还请陛下恕罪!”信离与曲公公其声说道。 不过冷霖似乎并没有恕罪的意思,仍是继续说道:“他如此不孝,小十八也是见样学样,小小年纪一身的古灵精怪,朕辛辛苦苦攒了几十年的胡子,就这样被她给剪了,真是气煞我也。” 信离与曲公公虎王一眼,皆是默不作声,毕竟对于这帝王家事他们也确实没有办法插手,更何况十八公主还是陛下的掌上明珠。 狠狠发了一通脾气后,冷霖轻叹口气,说道:“罢了,既然太子这般看中他,我也不好在说什么,先给他派个差事吧!你们说说排个什么差事比较好。” “维邈皇子刚刚回京,尚不能镇服人心,所以要紧差事自然不必考虑。”信离沉吟片刻说道:“御医评比的主考官如何?” “御医评比?”冷霖点点头说道:“倒是不错,那就这么安排下去吧。” 信离拱手道了声是。就在这时,灼灼花林里,响起了一阵脚步声,一个身穿蓝团绸缎薄小褂的小太监迈着小碎步,疾步走到李昭实身边,小声在他耳边嘀咕了几句,随后又躬身离开。 曲公公不敢怠慢,忙躬身说道:“启禀皇上,六皇子在园外求见。” 冷霖淡淡道:“宣。” 曲公公躬身称是,然后转身轻轻颌首,身边的一个小太监立刻会意,急忙迈着碎布,向园外走去,不一会,就领了位身穿紫色蟒袍,气态威严的俊朗男子进了园内。 那男子在冷霖身后站定,一撩袍裳,一丝不苟的跪倒道:“儿臣维空,叩见父皇。”说吧,便低头叩首起来…… 第三三零章 伴君如伴虎 微风骤起,几枚零碎的花瓣,随风穿过不远处的八角小亭,悠悠的飘了过来,落在身穿紫色长袍的男子,倒也是平添几分潇洒之意。 名叫维空的男子,低头叩首,恭敬行礼道:“儿臣维空拜见父皇!” 看着眼前这个男子,冷霖眼中闪过一抹玩味之色,摆摆手说道:“六皇子有心了,起来吧。” 大乾礼法较为宽容,除却正式场合,寻常臣子面君之时,往往也只是微微拱手行礼即可,也算是较为松散了了,也只有这位六皇子无论是正式还是非正式都是以跪拜之礼,谨慎侍君。 这番古风作态,再加上在朝堂政见上,往往也有非同凡响的见解,自也是引得内外群臣对其是交相称赞,六贤王之名不胫而走,其势力在诸位皇子当中也算是数一数二了。 听着这位大乾最至高无上人的话语声,男子却仍是一板一眼再度谢了一番,这才规整的起身,问道:“不知信大人说了何事,竟是让父皇这般大动肝火?” “六皇子切莫冤枉了大臣。”信离在旁笑道:“惹陛下生气的实非在下,而是十八公主。”当下便也是把方才的事情说给他听了 而在听完信离的讲述之后,冷维空也是笑着摇了摇头,说道: “十八那丫头最近这段时间确实是有些玩疯了,前几天,我还见那丫头打扮成太监模样,在太极殿外面晃悠,属实是不像话了点。” “好了。”便在这时皇帝陛下却是突然出声打断了这场闲聊,说道:“维空此次你来面见我,可有何事?” 皇子成年之后大多已经搬离皇宫,除了常规三天的问候之外,大部分相见也是在朝堂见面的 冷维空微微一笑说道:“前几天听父皇在朝堂上感叹自己精力不如以往,儿臣也就上了心,特意从民间里边搜集了一副补精活血的丹方,希望对父皇有所益处。” 听闻此言,信离却是眉头微皱,说到:“六皇子,请恕老臣唐突,民间丹方杂乱繁多,怎可擅自将这等来历不明的单方,交给陛下服用呢。” 满朝大臣当中,能用这等质疑姿态跟皇子说话的屈指可数,但身为皇帝陛下近臣的信离,绝对算的上其中最有资格的一个。 看着皇帝陛下逐渐皱起的眉头,冷维空却是丝毫没有慌乱的样子,不急不慢说道:“信大人此言不虚,在下搜集这丹方,虽说是民间丹方,但绝对是大有来历的。” 微微一顿,“不知道信大人可听说过前秦末帝之事。” 信离眼中疑惑之色一闪而过,有些没有搞清楚这位六皇子话里的意思,但还是应道:“这件事,莫说是在下,便是在大街上随便找上一个总角小儿怕都是能朗朗上口。” 两人所说的末帝,乃是一段前朝往事。 话说前朝末年,百姓民不聊生,但前秦末帝却是痴迷与炼丹之术,妄寻长生之法,最终召集四方术士欲练长生之丹,只闹得民怨沸汤,再加上时下灾害频生,最终各地纷纷揭竿而起,太祖也是乘势而起,才有了大乾这万里锦绣山河。 似是想了什么,信离眉头一扬,讶然说道:“难道你所说的丹方便是…… “不错。”冷维空沉稳的脸上微微露出一抹浅笑,轻声说道:“我这副丹方便是前秦末帝遗留的那副长生丹方。” 说话间,便也是从怀里取出一张折叠工整的宣纸来,似是因为年代久远的缘故,宣纸的颜色微微有些枯黄,其上更是被密密麻麻的梅花小楷所填满。 看着冷维空手中的那张宣纸,皇帝陛下的脸上第一次流露出感兴趣的神色来,毕竟身为大乾最有权势的那个人,似乎也就只有长生之术,能引起他的注意了, “你说你手上的就是前朝末帝留下的长生丹方?”目光在宣纸上一扫而过,冷霖看着他淡淡说道。 “不错。”冷维空点了点头,随即却是解释道:““不过江湖流言多有夸大之嫌,这副丹方上面的长生之说,儿臣自是不信的,但儿臣服用这丹药之后,这几日确实也是气血充足,精神倍增,可见这副丹方还是有可取之处的。” “呈上来,我看看!” 在听说这副丹药并无长生之效后,冷霖眼中闪过一抹失望之色,旋即却是自嘲的笑了起来。 也是,这药若是真有长生之效的话,那里又能轮的着他呀。 不过在听说这丹方也确实有补气活血的功效,这才有了些意动。 他这几日也确实是感到腰酸背痛的毛病,而且精力也是大不如前,太医院照例给他开了副药方,可惜效果并不太理想。 曲公公上前接过宣纸,而后恭谨的递给皇帝陛下。 冷霖在宣纸上一扫而过,上面的药材大多是人参灵芝这类名贵的药材,偶有几株他叫不上名字的中草药。 冷维空见父皇对这副丹药这般感兴趣,也是忍不住笑着说道: “说起这副丹方,还真有段不为人知的小故事,说是这前朝末帝其实在敌军攻陷离京之前,已经炼制出这长生之丹,可惜在服用之后,却是被敌军惨遭分尸,所以这长生之说是真是假,外界也一直是众说纷纭。” “是嘛!”目光从丹方移到男子身上,冷霖淡淡说道:“那你的意思是朕服用丹药之后,也是会被外人乱刀分尸!?” 此言一出,御花园里淡然随意的氛围骤然跌宕一空,肃杀凝重缓缓弥漫开来。 方才还侃侃而谈的六皇子突然面色大变,连忙跪倒在地,辩解说道:“儿臣绝无此意,儿臣,儿臣只是想,想……” 这般吞吞吐吐模样,那里还有方才的沉稳内敛,想来也是伴君如伴虎,谁能想到方才还一脸和颜悦色的皇帝陛下,竟是说出这般诛心之言。 事实上不仅是冷维空,便是信离跟曲公公这等皇帝近臣也是面色一边,纷纷跪倒在地,静默不言。 直到此刻他们这才回想起,这位平日里习惯于和颜悦色的皇帝陛下,发火的模样竟是如同深海一般深邃可怕…… 第三三一章 消息 “儿臣绝无此意,儿臣,儿臣只是想,想……” 御花园内,冷酷凝重的氛围仍在不断变得厚重开来,只余下六皇子略有些苍白的解释声。 “想怎样!?” 方才的淡然随意不见分毫,冷霖阴沉着脸,身上的威严肆无忌惮的压迫着周围的一切。 “不就是看我这几年愈发昏聩,想要借此丹方讥讽与我,将我与那前秦末帝类比。” 说话间右手轻轻一扬便将那张宣纸扔到了冷维空身前,冷声说道: “宣!” “六皇子冷维空含沙射影,藐视君上,着罚除一年俸禄,闭门思过三天,以儆效尤!” 冷维空并未在作任何辩解,只是默然的接受这个冰冷的事实,他知道再多的辩解除了彻底激怒皇帝陛下之外,并没有任何的益处,沉默片刻后,仍是规规矩矩的叩首谢恩。 随即略显萧瑟的身影,便消失在御花园当中…… 看着那张静静躺在地上的枯黄纸,冷霖眼中闪过一抹异色,随即眼帘微合,便如同佛人般静止不动了。 说实话冷维空的这番举动,也不过这只是属于儿臣的一番心意罢了,以他这么多年在朝堂摸爬滚打的经验,想来也是不至于夹藏有那么多恶意在里边的,所以无论是从那个方面来看,这位皇帝陛下用来发飙的借口,属实有些牵强一点。 但无论这种借口在如何的牵强,放在这个老人的身上,都会变的名正言顺,毕竟他是大乾最为至高无上的统治者。 身为皇帝近臣,信离或者曲公公那都是能明白皇帝陛下此举的深意的。 虽说乍一看陛下这番怒火,发作的无缘无故,但朝野的交相称赞已经让陛下对六皇子的势力有了一些警惕,所以这场怒火更多的也只是展示出一种敲打,又或者是一种警告。 警告那些簇拥六皇子的大臣,不要轻举妄动。 说到底皇帝陛下对那位东宫太子还是抱有一线希望的。 看着那道远远离去的萧瑟身影,冷霖冷哼一声,随即看了眼地上的枯黄纸张,轻声说道:“捡起来。” 在借过曲公公递过来的纸张后,皇帝陛下又是细细看了片刻,良久之后这才轻轻说道: “真有这般效果!?” 这几日,京城最轰动的消息,就要数那位贤良谦恭的六皇子被处罚的消息了。离京百姓都不明白这位冷贤王,如何能惹来皇上的震怒呢! 而当事人,譬如那只老狗,又譬如那个太监,譬如满朝大臣,又都缄默三口,所以在有心人的推动下,京城一时间流言满天飞。 这个说六王爷是因为跟皇帝的嫔妃有一腿被发现了,哪个说是因为六王爷蛊惑皇上杀掉那只老狗,而触怒皇上,总之就是连七八糟,一团乱麻,不禁让人感慨流言蜚语的威力。 不过当然这些事情跟李素是完全没有任何关系的,此时的他确实一脸紧张模样,最起码在云婉儿年前这副姿态还是要做一做的。 因为今天便是御医评比的日子了。 即便已经知道结果,那么李素自然也就无所谓慌张了,不过看着云婉儿期待的小眼神,他心里多少还是有些不忍的。 怀着各种异样的心思,李素便也是出门向着京城的方向走去了。 云婉儿本来云婉儿说好是要陪他一起去的,可后来又担心影响她的发挥,斟酌片刻后,也就没去了。 天刚刚蒙蒙亮,但离京早已经是一片生活景象,一路上遇见的多是脚步匆匆的行人,偶尔有几辆造型华美的马车从旁经过。 李素脚步不停,一路向着城东那片巍峨的宫城走去,行至中途之时,阵阵油焦的香味也是引起了他的注意,顺着香味找去,在拐了弯后,热闹的氛围便也是展露在他的眼前。 就见道路两旁,各种早点铺子也是早早的开门迎客,氤氲的热气将这片街道也是笼罩的如梦如幻,各样的食客则是在小摊里边进进出出,说话声,谈笑声,寒暄声充斥其中。 李素随手在路边报童那边买了份武林小报,随即在处生意略显清淡的早点铺子坐了下来,点了份豆浆油条后,目光便落在小包上,看看最近江湖上又有那些大事发生。 这武林小报是由羊皮纸造成的,从这材质来看,便知道这并不是普通人家能够消费的起,实际上也确实如此,武林小报的主要面向群体是达官贵族以及江湖人士,这些人自然不会计较这区曲几钱银子的。 不过近期的武林看样子也是一片风平浪静,版面的消息大多都是各个门派的情色八卦,无外乎就是“西山派破产了,欧阳掌门带着小姨子跑路了。”这类八卦信息 也就在李素看的有滋有味的时候,小报夹缝处的两条消息却是吸引了他得注意。 上面那条: “好消息!好消息!十二典当招人了,你还在为无法提升武功而感到焦虑吗?你还在为贫穷的生活感到苦恼吗?那你还等什么,赶快骑上你心爱的小毛驴,去武夷山驻尼姑庵办事处,找后厨王师傅吧!名额有限,先到先得,飞鹰神剑号八八八八八。” 这百十个小字,密密麻麻的夹藏在报纸的缝隙处,若非李素看的仔细,否则还真不好发现。 老样子那位小兔姑娘的死讯还是被十二典当的人找到了,想起那位小兔姑娘清丽的容颜,李素也是摇了摇头,暗自叹息。 而第二条消息相对来说就比较简单了,准确来说是份悬赏令。 “近期有魔教高手秘密潜入离京,所图不明,但提供魔教踪迹者,一经核实,即赏白银一百两,若能缉拿,则赏黄金一千两。” 看落款人正是大乾影卫。 离京身为大乾国度,皇帝位居其中自然干系重大,魔教在大乾武林的定义中,早已经是划归为邪魔外道那一类,基本是属于南国武林公敌,所以这般意图不明的潜入,自然也是引起了影卫的警觉…… 第三三二章 贴身秘书 周围嘈杂的声音传了过来,李素看着皮质上的这则消息默然沉思起来。 要知道他身上可是中的有厉若熊下得蛊毒,而解毒的良方,便是盛产与魔教黑木崖上的七彩蟾蜍。 就是不知道消息中所说的潜入离京的魔教中人,身上是否藏有这七彩蟾蜍。 不过他身上藏的那本灭天神功,乃是魔教至宝,若是轻易泄露出去,很难保证这些人不会产生什么不好的想法来。 思路片刻后,李素也是推翻了想要找他们的想法。 片刻功夫,豆浆与油条便被这些掌柜老人端了上来,此时天色还早,李素也是不紧不慢吃了起来。 不一会刚吃完准备起来结账,就听见人群当中响起阵喧哗声,随即四名壮汉,便也是做到了不远处的桌子上。 “老板来点吃的。” 说话这人,满脸横肉,随意吐了口唾沫,骂骂咧咧道,“他娘的,这些魔教余孽是属耗子的吧!怎么这么能藏,京城内外都翻了个顶朝天,还是不见半个鸟影!” 魔教余孽……李素微微愣愣,随即不着痕迹的重做回椅子上,用筷子随意地拨弄着碗里的汤水,微微撇头,瞧了他们一眼,就见桌上坐着四名武林人士,佩刀戴剑,拿叉甩鞭,一副凶狠模样。 说话这人对面这位接话道:“四弟不要急,这次这些魔教余孽插翅难逃,澜江以北的武林人士,这几天都会涌入京城,毕竟这次可是影卫亲自下令。 ”他笑了笑,身子往前一探,将声音压低到仅限于四人的范围,“到时若是能立下大功,入的了他们的法眼,那到时候咱们江西四鬼可真就是官家的人了,以后再也不用受鱼龙帮那些杂碎的白眼了。” 说吧,兄弟几人相顾无言的轻笑起来。 此刻,老板正好端着豆浆,油条上来,将食物放定,正准备离去,那料到,只听的一声碗碎裂的脆响声,衣领便被人揪住。 “他娘的!你个老东西!怎么就上这些稀汤寡食,鸡呢?鱼呢?肉呢?莫不是瞧不起我江西四鬼!”最先说话这人,揪着那老汉的衣领怒声道。 旁边几人冷眼看着老汉,随手将装满汤汁的碗,倒扣在桌上,一时间,白色的汤汁顺着桌子,流的满地都是。 江西四鬼是澜江以西的地头蛇,在江湖上也算是小有名头,耍横的这个是老四魉鬼唐金雄。 最先说话的那人乃是老二魅鬼韩金锐,对面那个是老大魑鬼沈金银,旁边的是老三魍鬼马金当,他们那一次出行不是吆五喝六,那一次吃饭不是鸡鸭鱼肉吃白食,何曾吃过这什么鸟早点。 “好……好……好汉,我们……这……这是卖……卖的是早点,没……没有鸡鸭。”那老汉只吓的身子抖颤,说话都不利索了。 “……那你不会现买!我看你这老头,就是故意怠慢我等。”唐金雄重重的推了下那老汉,那老汉年近古稀,哪受得了这一推,当时就跌倒在地上,他挣扎的爬了起来,告饶的拖着腿退到后铺里边。 “哼!”京城地界唐金雄也不好太过分,冷哼一声,便准备与同伴一同离去。 “嗳哟!”一道惊诧声,从旁边响起,“这不是江西四鬼的兄弟嘛!” 江西四鬼闻声,便向那人看去,随后,面面相觑,皆是一副你认识嘛?我也不认识的表情。 “……兄弟们这是混大啦呀!”李素用一幅夸张的表情望着他们,用手频繁点着自己的胸膛,“我……令十二呀!怎么连我也不记得啦!前几年在鱼龙帮聚会上咱们还一起喝过酒呢!” 看李素这般手舞足蹈,四人也是一脸疑惑之色,莫不是真跟他喝过酒,江湖人士出门吃饭喝酒的机会多了,他们自是不可能每个人都记得的。 不过看对面这清秀男子说是鱼龙帮的,自然也不敢太过怠慢,毕竟能一口道出他们的身份,在加上说出鱼龙帮,想来也是没什么问题的。 方才他们说话声音极小,再加上距离也有些远,自然不信这男子能真的听了去。 老大沈金银拱了拱手说道:“既然是鱼龙帮的兄弟,就请一起做吧。” “嘿呀!”李素猛地一拍手掌,兴奋的上前猛拍他肩膀,“……我就知道兄弟没忘了我!” 李素手劲不小,沈金银只疼的吱呀咧嘴,脸上却是一副将信将疑的表情:“鱼龙帮,没听说过有令十二这号人物啊!” “在下是新入帮的兄弟,几年前,还曾见过诸位,只是诸位当时英气勃发,而在下当时身份卑微,不认识也是常理。” “哦,原来如此!”话是这样说,可几人的眼中仍是透着浓浓的怀疑,只是慑于鱼龙帮,也不好说破。 桌上汤汁横流,已是做不成了,几人又换到旁边一干净的桌面上。 几人坐定,老二韩金锐微不可闻的,给兄弟们使了个眼色,才开口道: “兄弟!不知……贵帮葛帮主身体还好?” 自从李素修炼了折涵儿所留的那本残缺功法后,身体五感可谓是大幅度增强,虽说双方的距离隔的有些远,听的有些模糊,但江西四鬼,鱼龙帮这些信息还是被他给听见了。 见这些小鱼小虾也没有魔教的消息,他本来也是准备要走了,结果就看见了这几个身强力壮的武林中人,竟然欺负这样一位身体瘦弱的老人。 心里自然也是气愤难当,随即也是决定要好好整整他们出一口恶气。 不过显然,这些见惯了刀光剑影得武林人士也并不是好糊弄的。 乍一看这句话非常平常,熟人相见问了句对方的长辈,从那个方面看这都是无可指责,但对心理学有过了解的李素,还是从男子话语间隔声中听出了些不同寻常的意味来。 按理来说,这江西四鬼跟这鱼龙帮这般熟悉了,肯定也是不假思索就能说出这鱼龙帮帮主名字的,那么这句间隔声就很有意思了。 脑海思绪流转之间,李素猛地站起身来,一脚踩在马凳上,眯着眼,玩味的盯着韩金锐说道:“我们帮主,身体好是挺好的,但……好像不姓葛吧!” “额……”韩金锐尴尬的笑了起来,“……呵啊……误会,误会,哈哈……哥哥早上喝多了,头有点昏,兄弟别介意!坐,坐。” “喝多?”李素一脸冷笑:“看来,我鱼龙帮的名头,还是入不了江西四鬼的法眼呐!也罢!在下告辞,这就回去禀报帮主!”他微一拱手,就要离开。 “唉唉唉,兄弟,误会误会……”看李素生气要走,老三魍鬼马金当,急忙拉住他,“……宋帮主英雄盖世,我等怎会不知,方才……额……只是……试探下兄弟,还请兄弟勿怪!” “试探?哼!江西四鬼便是如此对待我鱼龙帮兄弟的嘛?” “是是是……”韩金锐讪讪一笑,“到是我们失礼了!还请兄弟见谅。” 以他们纵横江西的脾气,哪敢有人跟他们理论什么礼貌问题,早他娘的给你砍了,归根结底,还不就是鱼龙帮实力强大,与之相比,他们只是群不入流的小角色,只能仰其鼻息。 “哼!”李素轻舒口气,故作倨傲的冷哼一声,而后也是不情不愿的坐了下来,“……这话要是让我帮主知道,只怕你们早跟魂归西天了,也就是我!” “是是是。”马金当连忙赔笑起来:“宋帮主威盖天下,我等也是仰慕已久!这以后还需兄弟在宋帮主面前,多多帮我们兄弟美言几句。”说到这,他眼神一亮,犹豫了下,“额……不知……兄弟在鱼龙帮身居何位!” “怎么,有事?” “呵呵,倒是无事,不过看兄弟穿的这般体面想必在帮里边也是深受器重吧!” “呵,看在你们诚心问的份上,不妨告诉你们,在下是我帮帮主的……”李素顿了下。 “贴身秘书。” “贴身秘书?这是何职位,我等怎么从来没听说过……”老四魉鬼唐金雄小声嘀咕道。 “老四,休得放肆!”老二魅鬼韩金锐怒声呵斥道,其实,他也不知道这贴身秘书是何职位,不过既然都‘贴身'啦,想来……额,应该很高吧! “……贴身秘书你们都不知道?” 李素摇了摇头,感慨的指了指他们,一副指点江山的模样,“你们这种小团体,啊!那就是不行,组织度就是不高,贴身秘书你们都不知道?” “秘书兄弟教训的是。”老三马金当连连点头,“……您看,这美言这事……您看……?” “啊……这个,额……好说好说……”李素打了个哈哈,食指与大拇哥却是在他面前轻微的搓了搓。 “嗯?”江西四鬼都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这是……公然索贿。 马金当面露难色的望着李素:“秘书兄弟,您看……能不能缓些时日,从江西赶到离京,已经花光了我们所有盘缠,这……这实在……是囊中羞涩啊……” “……谈钱多见外啊!嗯?你们把我看成什么人了?视财如命?见利忘义?”李素一脸的不高兴,“我今儿,还就明明白白告诉你,我还不收现银了……” ”立个借条,你们看怎么样?” 老三马金当与其余几人的笑容僵住了,马金当在桌下用脚轻微的碰了下老二魅鬼韩金锐,江西四鬼结拜多年,韩金锐已然是心领神会,当下就带着讨好的笑容望着李素: “秘书兄弟,这毕竟是个大事,能否容我兄弟几人商议一下,您看如何?” 李素不耐烦的挥挥手:“随便,不过……我时间可是很紧的。” “是是是,绝不耽误您老时间。”韩金锐连连点头,对兄弟们使了个眼色,几人便走到离李素不远的清河岸边上。 老大沈金银看了眼李素,对马金当道:“老三!你脑子灵活,你看他像不像是不是鱼龙帮的?” 马金当点点头,又摇摇头,倒把唐金雄急得抓耳挠腮:“三哥,你倒是说句话呀!” 马金当沉吟片刻:“我看他像是真的……” 韩金锐:“老三,你确定?” “嗯……确定。”马金当沉吟一会,重重点头道,“你们想啊!除了鱼龙帮的,谁他娘的敢向我江西四鬼索贿,那不是在阎罗殿放屁嫌命长。” 几人听罢,沉吟片刻,都觉得很有道理,韩金锐点点头看向沈金银:“大哥,我觉得三弟说的有道理!” 沈金银微微点头, “……便宜这王八蛋了”唐金雄不满的嘟囔起来,“几位哥哥,咱们回去的盘缠可快没啦!” “老四,目光不要这么短浅。” 马金当回头,望了眼李素,“只要咱们在宋帮主心里留下点印象,鱼龙帮家大业大,随便挤出点汤汤水水,就够你我兄弟吃喝不愁了!” 沈金银与韩金锐面露微笑的点点头,眼中透露着憧憬,似乎吃香喝辣的美好时光已然不远。 远远的,李素不耐烦的声音飘了过来:“好了没……?” “好啦,好啦。”马金当小跑上前,面露微笑道,“秘书兄弟,我们想好啦,愿意签字画押!” 李素淡淡看了他一眼:“愿意签?我还不愿意写呢!” “嗯?“马金当一愣,脸上马上透露着焦急的神色,“秘书兄弟,做人可不能反悔呀!” “我说反悔了吗?我说反悔了吗!?”李素反问他几句,“只是……行情不同……价格嘛……”话里话外都透着股‘你懂的’意思。 “明白!明白……”马金当尴尬的点点头,扭头无奈看了眼兄弟几个,像是在说,你看吧!除了鱼龙帮,谁他娘的敢抬江西四鬼的价钱。 “不知,秘书兄弟还想要多少?”韩金锐上前几步,“我们都愿意签字画押!” 李素摇摇头,伸手从桌上取出一个筷子,细心在指甲上凹凸处磨了磨:“晚啦!方才呢!我想签字画押,但现在嘛……我又想要现银啦。” “这……这,秘书兄弟,你也知道……”韩金锐恳切看着李素,“我们身上银两着实是不足啊!” “现银是不够,不过……可以拿东西来凑吗?”李素慢条斯理的说着,眼神却不时瞄了瞄他们腰间挎的,背上背的。 “不行!”唐金雄一握腰间双叉,怒目看向李素,“他娘的,没了趁手的家伙,那还算啥江湖中……” “我又没强逼你们!”李素随手将筷子扔在地上,淡淡打断道,“这种事情,讲的就是你情我愿,你不愿意,那我也没什么办法不是……只是……” 他看了眼沈金银,又望了眼地上的那根筷子,“机会这种东西,可不像,这根筷子一样,随手……就能砸中的……” 李素轻轻笑了下,伸手指了指后边:“旁边街道上,就有家当铺,给你们一柱香的时间……过时……可不候哟!”说吧,又抽起根筷子,继续磨起指甲来。 江西四鬼面面相觑,皆是一副拿不定主意的姿态,沈金银脸色阴晴不定,片刻后,一咬牙对李素一抱手,便当先向街道上走去,就步伐坚定的,好似脚下是一条通往美好生活的康庄大道一般。其余几人见大哥都带头啦,也只好往街道上走去,远远的,只听到唐金雄小声的不满声。 “他娘的,到底是鱼龙帮的,敲起竹杠来,那都是这般大气……” 不到一炷香,江西四鬼便焉儿焉儿的向李素这走来,沈金银将身上包裹往桌上一扔:“秘书兄弟,你点点,整整一百两,你看够不够!” “哈哈,”李素笑着将包裹揽到身前,掂了掂:“江西四鬼的名头,我想一百两还是买不来的,放心,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今天晚上,帮主耳边一定会听到江西四鬼的名号的。” “哈哈,如此,便有劳兄弟了!”沈金银一拱手,强颜欢笑道。 “好说,好说。”李素挥了挥手,微微一沉吟,“只是……光是有美言只怕还不够啊!” “又怎么啦?”唐金雄闷声说道。 “唉!别误会,别误会!”李素摆摆手,低声望着几人,“要懂得投其所好懂吗?”他顿了下,“……我这么说,明白?” “额……”江西四鬼面面相觑的摇了摇头。 李素不耐烦的指了指他们,一副孺子不可教也的神情。 “蠢货!我们帮主现在最想要什么,还不就是那些魔教余孽的下落!只要你们把他们……”李素右手轻轻一切,“那帮主还不得喜笑颜开,以后有的是你们的甜头。” “哦……”江西四鬼脸上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马金当迟疑了下,道,“不瞒兄弟,以那魔教余孽的身手,我等很难很难干掉他呀……” 李素挥了挥断道:”你们几个不行,可以多找几个人嘛。到时候,我把功劳往你们头上一按……” 他笑了笑,“再说了,也不是,非让你们打败他,发现他的踪迹也可以啊!到时候,再告诉我鱼龙帮,这事不就成了吗?” “秘书兄弟高明啊!”马金当敬佩莫名的看着李素,余下几人也是惊喜万分。 “小事一桩。”李素笑着挥了挥手,“事不宜迟,诸位需尽快出发,记住!要多联络点人手。” “嗯!我等晓得。”沈金银抱拳道“兄弟,只需听我等的好消息便是。” “好!”李素微微抱拳道,“如此,我便等几位的好消息啦。” “告辞!” “告辞!” 李素望着他们的背影,笑着挥了挥手,待四人身影消失在视线之后,才掂了掂包袱,轻笑两声,又从中取了块几十两的银锭,随手一抛,就远远的扔进了后铺里边。 随即身影便在这嘈杂的当中消失不见了…… 第三三三章 进宫 大街上人潮汹涌,摩肩接踵,街道两旁多是酒楼茶肆这类的建筑,谈话声不时从里边传了出来。细细听来,不是在说某某才子又出了那首新词新作,就是在谈论那些冷贤王,突然被皇帝陛下下令责罚的真实原因。 御医评比这件事情似乎并没有,或者说压根就没有引起人们的注意。 想来也是,东平府乃医道圣地,医学氛围十分浓厚,御医评比这件事情,这才会引起全民性的关注。 但在更远更多的地区,御医评比还是并没有引起太大的反响,并不似科举这般被大多数人所关注。 几十两的银子虽然对李素算不得太重,但背在身上总也是有点负担的,将银两寄存在钱庄,换算成银票后,李素便也是沿着朱雀街一直走到了头。 这里的人烟已是稀薄了很多,道路两旁,两排柳荫在风中沙沙作响,树荫后边便是护城河,而河后面是片巍峨的城墙。这便是皇城了。 离京依山傍水,虎踞龙盘,正是王道气象,作为前秦的京城,大乾的国都,两朝为京,气度自然非同凡响,而这片皇城经过历代修葺,早已是变得蔚为壮观。 若从高空向下望去,就见殿堂楼阁,绵延不绝,碧瓦朱檐,雕梁绣柱,男男女女们犹如一只只辛勤的蚂蚁般,在这迷宫一般的深宫大院里边来来回回。 李素站在护城河前,向上眺望,只见高长的城墙上密布着如黑点的甲士,龙旗在清风中‘嘶嘶’飘着,城墙敦实坚牢,气势恢宏,与其说这是皇城,不如说是雄关,反而更为贴切。 朱雀门除了百官上朝,皇帝亲临出宫以及一些其他国家盛典外,自然是不允许其他人随意出入的。 李素沿着护城河一路向前走去,这护城河水乃是接自清河,河道上偶有泥沙,不过河水倒也算得上清冽,不时有鱼儿搅着水花在游动。 沿着护城河左拐,在一处不起眼的侧门处,早已有几名等候的公公。 为首那公公模样有些苍老,穿着红色制式套衫,上面绣着不知名的野兽,看衣裳制式约莫应该是个管事太监,接过李素递上来,用来验证身份的帖子后,淡淡扫了他一眼,开口问了几句,诸如“你姓甚名谁,家住何处。”这类的问题。 待确定无误后,这才扭头微微点了点下颚,身后立马出来位小太监,领着李素向侧门内进去, 领路那公公看着模样甚小,但样貌态度却极其老成,一路上也只是遇见熟人时才会故作热情的寒暄几句,其实时间一直是沉默的姿态,对李素自然也是只言片语。 毕竟是大乾皇宫,规模自然是很大的,到处是朱红的宫墙,精致的檐角,气派的大门,不时还有公公,宫女从旁边经过,好奇的看了他一眼。 深宫大院的,平常可没人敢来。更何况李素坐看看右看看,浑像个刚进城的土包子,而他本来问就没有见过这些东西。 蔚蓝的天空被这宫墙切割成一片一片的,不时有白云飘过,向着四周氤氲开来的花香偶尔伴随着清风吹了过来,闻着似乎是桃花的香味…… 不过再好看的东西,也总有厌的时候,何况面对的是还是些没有人气的石块,唯一一个有人气的……李素看了眼在前面走的那个公公,还冷冰冰不说话。哦!对,进宫时,好像说了句话,像是叮嘱他不要四处张望…… 东拐西拐,宫门接着宫门,靴子踏在青石板上的碎碎声,在朱墙两侧不断回绕,李素有些头昏脑胀,他现在已经有些分不清东南西北了,只是麻木的跟在那公公的身后走着。 到处是朱墙黄檐,到处是雕梁绣柱,到处是长长的巷道,就像一座巨大的迷宫一样,那公公步伐依然稳健,神思依然敏捷,倒真是熟门熟路,李素有些敬佩。 终于到一处大门口时,那公公轻咳了声,李素以为他要说些什么,不由聚精会神起来,谁料,那公公突然哈着腰,脸露微笑,小步急走到里面一宫门口,对一倚立着的太监,谄媚笑道:“启禀王公公,人已经来了。” 语气热络与方才的沉默寡言,大不一样。 名叫王公公的太监,也是一身红色制式套衫,目光从小公公身上略过落在李素身上,打量片刻后,点了点头:“进去吧。” 只说了这三个字后,便是不在言语。 大乾宫城分为内宫外宫,外宫大致包括有太极殿,承天殿这类的建筑,而内宫则是皇帝陛下,以及三宫六院七十二妃生活的私人场所,外人轻易是不能进去的。 而太医院就是坐落在内外宫交隔的这么一处地方,距离内宫倒也是不算太远。 毕竟作为皇帝陛下的私人机构,太医院人数不算太多,只有寥寥二十多位大夫,四进四出的宫院,虽说不算太大,但在寸土寸金的宫城里边已是殊为难得。 里边每个房间也是摆满了书桌,以及文房四宝,老样子这里似乎就是办公场所了。 不知是不是因为大多数医师轮休的缘故,李素进去的时候,也只见到了五六位医师,一个个也都是副爱搭不理的模样,毕竟是大乾太医,自然也是十分骄傲的。 不过李素在其中却是遇见位熟人,正是之前在东平府主持御医初试的皇甫老者。 熟人见面自然也是要寒暄几句的,所说的也无非就是些两人最近的近况,这类的话题,那皇甫老者为人倒也是十分和气,末了还提前恭喜了他一番,想来也是以为依照李素的医术应该能够轻松考入太医院才是。 李素对比只能无奈苦笑,随即便在皇甫老者一副期待与他共事的目光中,向着后院走去了。 倒是两边熟知他性格的同僚,却是一脸疑惑的望着他,纷纷上前问东问西,皇甫老者自然也是一脸讳莫如深的表情,看来那无间神医的名头,也确实是让他有些轻易不敢泄露李素得事迹。 第三三四章 十二爷的朋友 毕竟是御医复试,在临近宫院深处的时候,也是专门有差人验证他的身份。 李素递上东平府出具的凭证,那差人也是拿出一份事先东平府发往太医院的凭证,两相一对比又验证了番他的样貌,见确认无误后,递给了他一副带有十五这个数字的木牌,而后放行了。 这般做的用意自然是为了防止舞弊这样的情况发生。 太医院毕竟也算是国家机关单位,负责料理的又是尊贵的皇帝陛下身体状况,虽说比不上科考这种全国瞩目的大事件,倒也是足够某些冒险之徒拼命一试的, 之前便也是有过这样的情况发生,不过随着这两年审查机制的日趋完善,这类情况才得以改善不少。 李素将木牌收好,又是穿过间房屋,眼前便豁然开朗。 就见灰瓦白墙的庭院内,有株磨盘般粗细的松树,后边是栋两层高的独栋小楼,楼上房门虚掩,不过从偶尔走动的人影看,似乎正有人在里边谈话。 而在松树硕大的树冠下,约有二三十位身着长衫的男子,正席地坐在几案后边默不作声,院落内压抑的氛围在持续发酵,不过李素的到来显然打破了这份沉默,人们皆是用怀有敌意的目光打量着这位年轻人, 见到这副情况,李素先是皱了皱眉,随即便是面不改色的找到了属于木牌的几案。 不用想也能知道,这些人肯定都是各道府前来参加御医评比的参赛者。 而当这些参赛者看到这个年轻人竟是坐到属于东平府的那个几案的时候,脸上的敌对之意明显是更浓了几分。 很明显这些人也是知道东平府这三个字,对他们来说意味着什么,李素对这些隐含敌意的目光视若无睹,但心里却是忍不住对这般隆重的待遇有些苦笑不得起来,便在这时身后,却是响起道声音来: “在下宋金银,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似是正怕搅扰了这安静的氛围,男子的声音极小,不过两人就是前后桌,李素自也是听的清楚。 宋金银,还有叫这个名字的…… 李素扭头望去,就见那男子面色黝黑,国字脸,芝麻眼,称不上难看,但也绝对称不上英俊,就见身上那件甚是名贵的绫罗长衫,也并没有衬托的他英俊几分,反而有种乡下土财主的错失感。 “李素。”李素并没有因为这个人土气的穿着,而对他有任何的轻视意思,随意吐出两个字,又轻描淡写的扫了眼他桌上的木牌。 西北道…… “原来是李兄,久仰久仰。”名叫宋金银的男子很是自来熟的拱了拱手,随即问道:“阁下就是此次代表东平府前来参加御医评比的人?” “正是。”李素微微有些疑惑,“宋兄有何事?” “那个,呵呵……”宋金银似乎有些难为情,伸出猪蹄般粗细的手指挠了挠头,说道:“既然是东平府来人,医术定然是高超,待会考试的时候,还望李兄,呵呵不吝指教……” 说话间,便从怀里掏出张纸张模样的物事,不沾丝毫烟火气的想要塞到李素手里。 李素微微一愣,看了看他手里的百两大钞,随即也是明白他话里的意思,苦笑着说道:“宋兄这是干嘛?无功不受禄,阁下还是收起来吧。” 对面男子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说道:“李兄可是嫌少,只要李兄能帮在下度过此关,银两好说。” 毕竟谈论的是这等阴暗交易,两人说话的声音自然也是极小,不过此时考场里边很是安静,所以他们的声音旁人虽说听得不是太过真切,但这犹如老鼠啃食的声音总是让人有些不舒服的。 一时间有人也是皱眉望了过来,安静的考场内顿时有些骚乱。 透过松树茂盛树冠的缝隙处,两层小楼内,似是因为事情进行的很不顺利,一位年约四十岁上下的男子望着这一幕,脸色阴沉说道:“那两个小子是什么来头,刘医师,把他们给我赶出考场。” “我劝你还是收回这句话,因为,我才是主考官,而且那个人是我的朋友。” 红木圆桌旁,一位身穿锦缎华服的年轻人,看着他的身影,嘴角拉出一抹戏谑的笑容来。 之前藏匿与脸上的苍白虚弱之色,如今已是看不见一点,此人正是青衣令十二。 在两旁监考医师的严令下,李素与那宋金银的谈话,行至中途,也只能是无疾而终了。 他并不知道,方才因为那番谈话,他险些就要被驱逐出考场,从而称为大乾立朝历史上,第一位因为谈话而被驱逐出考场的人。 他也不知道,那个名叫令十二的男子跟他的羁绊竟是这般的深厚。 不过这一切的不知道,他自然是不知道的,随着座位被不断的填满,场中压抑的氛围,愈发变得浓厚起来。 那宋金银似是受到这股氛围的影响一般,也是微微变得有些坐立不安,看了眼前面那道依旧从容的男子,心里渐渐泛起股醋意来,心说到底是东平府来的医师,那就是大气。 他自是不知道,对与这场御医评比,他压根就没有通过的兴趣,自然也就表现的从容随意了。 前来参加御医评比的参赛者,最终都是密密麻麻聚集在这处,宽大霍亮的院落之内。 伴随着监考医师的陆续登场,御医评比最终也是缓缓拉开了帷幕 二层小楼之内,那中年男子看着场中渐渐热闹的氛围,目光着重在场中那道从容随意的身影上停留片刻,而后轻轻笑笑。 “既然是你十二爷的朋友,那我自然是没有驱赶他的道理。” 令十二安静起身来到他身边,与中年男子并肩望着场中那道清瘦的身影,看着他在这片焦虑的氛围中,安然自若的姿态,又想起之前在他面前,这个男子对御医评比的诸多抱怨,清朗的眉眼之间,便也是忍不住多了丝笑意出来。 第三三五章 年轻的帮手 “既然是你十二爷的朋友,那我自然没有赶走他的道理。” 中年男子轻轻笑了笑,说道:“不过在这种关头,你这位朋友突然出现在离京恐怕不太好。” “你这是在威胁我!”令十二望着他,目光骤然变得冰冷起来,“今天我把话放这儿了,我朋友在离京但凡受到一丁点伤害,就休怪我无情。” “十二爷误会了。”中年男子无视他眼中的冰冷意味,笑着说道:“十二爷的朋友,自然就是我的朋友。我自然没有让朋友受到伤害的道理。” 望着考场上拿到很是随意的身影,令十二沉默片刻,开口说道: “从回到京城的时候,我就在想诸位哥哥是先礼后兵呢,还是直接派人让我滚蛋,好歹都是同胞兄弟,我自然是倾向于第一个选择的,但看来我还是高估了我在我那些哥哥心目当中位置了,不过说来说去,我还是没想到让我来滚蛋是你。” 令十二摇了摇头:“我还以为我们是朋友,说实话我很难过。” 听完令十二的这番言语,中年男子同样沉默片刻,“我们当然是朋友,你十二爷贵为十二皇子,肯认我齐三这个烂人做朋友,那我们自然就是朋友,既然是朋友,那你就听朋友我一句劝吧,赶紧离开京城吧!” 中年男子名叫齐三,虽说名字很俗,但绝对不是个俗人,实际上能从区区一介地皮无赖,混到六皇子府大管事这个位置上的,绝不可能是个俗人,而对于齐三的发家历史,旁人可能不太清楚,但几个皇子府管事的那自然是一清二楚的。 但除了当事人,即便是在熟悉这段历史的都不知道,这位齐三,其实就是十二皇子推荐给六皇子的。 “我的皇子府虽然说好些年没有修葺,我也好多年没有住过了,大多数人可能都忘了,但十二皇子府的的确确就是在京城里边。” 令十二转身重坐会椅子上,“这里是我的家,大乾律条上可没有让一个归家之人离开的说法。” “你会死的。”名叫齐三的男子,转身望着他清俊的眉眼,轻声说道:“你应该知道,你现在所处的是一个巨大的漩涡,这个漩涡会将你彻底撕成碎片,血啊,尸体啊,会溅的到处都是,即便你身后站着东宫那位也不行,我不想让你变成这样,就因为我们是朋友,所以我才废了这么多口舌。” “让我死,这种事情,你们不是早就做了吗?”令十二冷声说道:“而且你们错一点就成功了,如果不是我那个朋友,只怕十二典当的高手早就拿我的首级找你献功去了。” 齐三转身望了眼场中那道清瘦的声音,似乎没有想到他竟然跟身后这男子的羁绊竟然如此之深,摇头说道:“事情不是我们做的,虽然我们也受到了些风声,但确实不是六皇子做的。” 令十二微微皱眉:“那是谁?” “不想让你回来的人有很多。”齐三看着屋外那茂盛嫩绿的枝叶,“除了我们,四皇子,八皇子都有嫌疑,不过要我说还是二皇子的嫌疑最大,毕竟他对东宫那个位置可是心心念念已久,自然不会允许你这个变数横插一手的。” “为什么你们都认为这次我一定会失败。”令十二请喝了口茶,说道:“说不定这次死的人会是你们。” “这不可能。” 齐三一边坐到男子身前,一边也是自顾自的给自己斟了杯茶,摇头说道:“十二爷应该明白,那位东宫太子如今可谓是举世皆敌,盯上他的可不止是只有六皇子一家,但凡是有志与那座椅子的人,谁不想去痛打落水狗呢,而且,我不明白,你这次为什么会回来帮助东宫那位,” 说道这里,齐三有些疑惑望着他,“就因为你们关系不错。” “齐三啊。”令十二望着他那张不算讨喜的脸旁,说道:“这么多年我流浪江湖,最近突然明白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齐三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来。 “阳光之下那有什么新鲜事,这些年我品尝过很多东西,美酒的滋味,美食的滋味,武功的滋味,可惜这些东西加在一起也比不上权力的滋味,一言而决他人生,一言而决他人死,这是一种令人抓狂的味道。” “既然如此,那不正好,留下来和我一起帮助六皇子可好。” “我从不跟一个注定失败的人合作。”令十二望着他轻声说道。 “十二爷未免有些言之过早,谁输谁赢只怕尚未可知。”齐三轻轻笑了笑,脸上明显流露出不信的神色来。 “即便他是目前身处东宫,但陛下前些日子放鹿中原的政策,早已经说明,陛下对那位太子已经有太多的不满,废储只是时间早晚的事情而已。” “那八皇子的事情该如何说。”令十二轻描淡写说道。 “额,这……”方才还一脸自信之色的齐三微微有些语塞。 像他这种高层人物,自然也是知道那位八贤王受到责罚的真正原因的。 那位八皇子受到责罚,齐三极其身后所代表的一系列的势力,自然也是乐见其成的,不过在暗喜之余,他们多少也是有些摸不着头脑的。 那位皇帝陛下虽说年岁愈大,但性子却也是极其温和,绝无普通老人那般执拗与固执己见,所以说,这种性子倒也是不难琢磨。 但也正因为如此,皇帝陛下此次的突然震怒那就颇具玩味了…… 令十二看着对面沉默不语的中年男子,轻声说道:“其实你们已经猜到了,只不过不愿,也不想去承认罢了,因为一旦承认这种事实,就意味着你们之前所做的全部努力都将化为流水,这是你们不能够接受的事实。” “就算皇帝陛下没有废储的想法那又怎么样。”齐三语调猛的拔高一个档次,“这道欲望的口子,一旦被撕开,在想缝合那可就千难万难了。” 令十二眉头微微一皱,也不是不得不承认此人确实说的有几分道理。 齐三则是继续说道:“况且即便有你的相助,那位太子爷已然还是势单力孤,想翻身……” 他冷哼一声,轻吐出一个字来。 “难!” “势单力孤!?” 闻听此言,令十二微皱的眉头蓦然松缓下来,轻轻一笑,指着考场当中某道清瘦的身影说道: “那不就一个帮手吗?” 幽静的房屋内,名叫齐三的中年男子微微愣愣,随即目光也是顺着清俊男子的手指的方向望了过去。 松树的枝叶有些过于茂盛了,但仍是不难看见,安静肃静的考场中,有道清瘦的身影,正一边提着毛笔,一边以手托腮耷拉着眼帘,看样子似乎是神游天外。 少年约莫二十岁左右,样貌清秀,这样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放在其它任何一个场景,那都是显得有些憨拙。 但放在御医复试这样一个严肃的场景,就显得有些不着四六,过于轻浮了些。 这样的人,之前可能因为救过这位十二皇子的性命,而成为他的朋友,但像这种散漫的人,竟然被他这般看重,这多少让这位齐三爷有些不解。 不过这种时候,他自然也是不好驳了这位十二皇子的面子,当下干笑道: “哦,能得十二爷的青睐,此人想必也是有过人之处。” “怎么,你不信?” 令十二何等样人,自然也是听出中年男子话中的不信之色,微微一笑,起身盯着那道清瘦的身影,轻声说道 说起来,遇到这位李素的男子着实是有些意外。 当时他被那位小兔姑娘偷袭得手,虽说侥幸逃脱,但自身也是身中剧毒,正在船舱内苦苦用内力支撑的时候,便听说船里边来了位医术高超的神医。 抱着试试看的心态,他便也是找到了这位医师,出乎他的预料,这位医师虽说办事极是老练,但不难看出,年岁应该不算很大,这也是让他微微有些迟疑,但当时也是无暇多想。 于是也就发生了那小兔姑娘前来追杀的戏码。 当时的场景可谓是九死一生,他本以为可能就要死在外面了,没想到,这位名叫李素得小兄弟,轻描淡写的几句话,便也是将眼前的情况,分析的是一清二楚。 要知道在那种危急关头,除了想着逃命之外,常人那里还有半点其余得想法,以后更是定策让他们逃出生天。 虽说手段有些过于下作了些,但当时似乎已经是别无选择了,更何况他还非常的讲义气。 二十岁左右,似乎刚刚成年的少年,能够拥有这样的心智,便是他这种常年在江湖上耍弄心机的人,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那对与这样的一个少年,无论抱有多么大的信任,那都是一件能够令人理解的事情了…… ps:大家加加群吧,就只有几个人qaq 第三三六章 豪橫的男子 “十二爷可真会开玩笑。” 房间内齐三轻轻笑了笑,“就凭他这样一个无名小辈,说实话我很难相信。” “既然如此,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令十二摇摇头说道:“重任在身,我就不送你了。” “十二爷,何必非要卷进来呢,浪迹江湖这种逍遥日子,难道不好嘛?”齐三起身说道:“撕破脸,那可就是敌人了,而对与敌人我们向来是不会手下留情的。” “我孑然一身,我无所谓。”令十二风轻云淡说道。 “您贵为皇子,自然可以无所谓,但你的朋友,他可以吗?”齐三看了眼外边的考场,轻声说道: “这场漩涡波及的范围越来越大,涉及的高官也越来越多,就凭他区区一介白身,随便一个小浪花就能淹死他,诚然,你十二爷可以护他,但你护他一天两天可以,能护他三年五年?” 听着齐三轻描淡写的威胁之语,令十二眉头一蹙,随即轻笑说道:“齐三啊,齐三,看来你并不了解我,我十二爷看重的朋友,又岂是那种虚有其表之辈。” “哦,那在下可就拭目以待了。”齐三看了眼外面那道清瘦的身影,皮笑肉不笑说道,随即身影便也是消失在阁楼当中。 令十二轻哼一声,起身站在栏畔看在场中熟悉的身影,即便也算是熟知他脾性为人的自己,看着那副不着四六的模样,都觉得有些着急上火,更何况是其他人呢。 他自然也是知道李素对于这御医评比,是根本没有一点兴趣的。 不过既然方才已经放出豪言,要让这位认识还不过月余的好朋友帮助自己,那这次的御医评比,说什么是不能按照他的心意来进行的。 在微微有些骚乱的氛围中,此次御医复试的考卷,便也是正式发放下来了,李素一边随意的翻阅的试卷,一边用目光打量着坐在考生,负责此次监考任务的老者。 老者刚刚来到考场的,而听着旁人对他的介绍,也是让方才一脸随意的考生们,微微变得侧目起来。 因为这位老人便是太医院的院正刘院正。 此次前来参加御医评比,那么对于离京医道,在来之前云老太爷自然也是对他简要的说明了一番。 而其中最值得浓墨重彩的,便是这位离京医道魁首的刘院正。 要知道这位如今在离京医道举足轻重的人物,那可是实打实的布衣出身,这在离京,乃至天下医道当中那都算的上是件奇闻异事了。 毕竟在世家大族垄断高精端医术的古代,可不是所有人都能拥有像李素这般得天独厚的天赋的。 不过令人感到奇怪的是,依照这位刘院正的地位与等级,就算是担任主考官那也是绰绰有余的,为何会屈尊降贵的跑来这里呢。 李素自是不知道,此次的御医评比已经引起了皇帝陛下不经意的一抹注视,为此更是派了位皇子下来。 骤然蒙受这等隆恩,这位刘院正那里还能端的住架子,为确保此次御医复试万无一失,他自然也是要亲自监考这才放心的。 将脑海中种种想法压了下去,李素便也是努力将目光维持在试卷上,毕竟是御医复试,汇聚的都是各道府的精英人物,考题的难度自然不是御医初试可以比拟的。 果然就见考卷刚发下来,方才还满脸自信之色的各道精英们,脸色都是纷纷垮了下来,唉声叹气之色充斥在这座院落。 不过李素对此却是面不改色,御医复试的题目整体虽说要比御医初试难上不少,不过这些问题自然是难不住他的。 不提他前世的医术如何高超,便是通过这些日子,三年模拟,五年复试的题海战术,也是让他对这些出题人的出题思路有了些大致的了解,对症下药之下,自然也是有恃无恐。 殊不知这副样子,却是引得身后那名叫宋金银的男子,暗自心惊不已,心说到底是东平府出来的高人,这气度就是普通人不一样。 就在他正琢磨着如何在这考场里边上演一出自己拿手好戏的时候,而后便也是缓缓愣住了。 就见前面那道清瘦的身影,缓缓伸了个懒腰,随即便是一副以手托腮的模样,不一会,沉重的呼吸声便也是传了过来。 嗯?这是个什么样的造型…… 考场之内一片安静,沉重的呼吸声在考场内,悠悠回荡着,望着面前的男子,宋金银揉了揉自己的眼眶,有些不敢置信的这样想到。 这也难怪宋金银会这般吃惊。 要知道这可是御医评比,角逐的可是被医道中人,奉为莫大荣耀的御医。 但就是在这样一个正规严肃的场合,这个男子居然睡觉……而且这个人还是东平府出身,绝对是属于此次御医复试最有利的竞争者之一。 这就相当于一个平时学习成绩非常好的学霸,居然在高考的时候睡觉是一个道理。 宋金银自负是天不怕地不怕的豪横性子,但在这样一个豪横的地方,遇见一个如此豪横的人,那他也是一点豪横不起来的,有心想模仿一番这位仁兄的光辉事迹,也好有日后向人吹嘘的资本。 毕竟在御医复试中睡觉,这就跟吹嘘自己以前进去过一样,这在他看来,着实是能够大涨脸面。 不过在想到家里祖祠里供奉的那根小孩手臂粗细,金光灿灿的金鞭,最终还是将这个躁动的想法,无情的给压制下去了。 虽说这场复试是在皇宫内举办的,因此这场本就十分重要的考试,也是笼罩一层神圣的面纱。 但李素似乎是没打算给这抹神圣一点面子的想法,毕竟他本来也就没抱着考中这个想法,来参加这次评比更多的也就是应付一下差事。 不过这里毕竟是皇宫,这场考试也是大乾官方十分正式的考核,为了避开那个所谓的藐视圣意这样的罪责,李素多少也是要做做样子的, 所以他也是只能保持着以手托腮这样的姿势,尽力的做出一副,因为试题太难,而不得不冥思苦想的模样。 这样的情况,维持一时那还可以,但若是一直维持下去,也是引起了某些有心人的关注。 一阵微风袭来,看着这样的一幅场景,老人灰白的眉梢缓缓皱了起来…… 第三三七章 行贿 时间就这样在李素的酣睡声中,一点一点的过去了,当李素再度打起精神的时候,这场御医复试已经进去了尾声。 毕竟是御医复试,李素自然是不可能交上一张白卷的,匆忙将一些相对简单的试题答上一遍,当然肯定不能全部写对就是,这其中的分寸自然也是要把握住的。 而后在刘院正的命令下,考场中人便也或是情愿,或是不情愿的停笔不写了,随即考生们也是陆续来到太医院前院,静候成绩下来。 毕竟是从各道府挑选上来的精锐,即便此刻内心在如何紧张焦虑,但此刻都是一副从容自若的自信模样。 毕竟身处皇宫重地,考生们自是不敢随意出去闲逛的,不过好在太医院身为皇帝的私人医院,其环境也是相当不差的。 就见前门院落里边当中,十几株开的正艳的桃花,正在微风中悠悠的散发着清香,几枚桃花随风轻扬,落在诸位考生的长衫上,随即便也是跌落在泥土中。 而在桃花的掩映中,角落旁的石桌上,泥壶内的茶香正缓缓氤氲开来,考生们三五成群的围坐在一起,随意的说着话,这副场景倒也是别具一番诗意。 说起来这些前来参加御医复试的考生,多数都是些三十岁左右的男子,偶尔倒也是有几个年近不惑的老者。 这御医评比放眼天下那都算得上是一件医道盛事,在做的又都是各个道府的翘楚人物,这等交流学习的机会,今生恐怕也就只有这一次了,众人哪里肯错过,于是谈笑声便也是在各处响了起来。 不过在这热闹的氛围中,李素却是像一个游离在众人之外的怪客一般,没有一点要参加的意思,毕竟这次他御医评比的成绩可能会很差,也就懒得过去自讨没趣了。 与他一起作为旁观者的还有位,看样子比他大上一两岁,模样算不上难看,却也难称的上英俊的男子,他自然便是宋金银了。 自御医评比结束后,这位神经有些大条的宋姓男子,便像是个牛皮糖一般,牢牢的粘在他的身后,言语之间,一副对他十分敬仰的模样。 这副态度倒是让李素微微一愣,随即联想到此子在考场公然行贿的作风,心里也是有些明白过来,想来这位纨绔公子,约莫也是见到他方才在考场上的一幕,一时也是生了些知己之感。 面对旁人这般热情的态度,李素自然也不好无动于衷,一边等待着考试结果,一边随意的跟他说着话。 “什么,你是离京人士?” 听到宋金银这般言语,李素微微一愣,因为方才他明明看到那张桌子上的木牌写的是西北道人士。 “这个就说来话长了。”宋金银挠了挠头,“我确实是离京人士,不过李兄你也知道,离京之内医道高手众多,我宋家虽说家传深厚,但在下这点微末伎俩实在是有些不值一提,所以家里边便是在西北道买了个名额,倒是让兄弟你见笑了。” “宋家?你是京城宋家的人?“李素微微有些吃惊,虽说来京城时日不长,但他也是听说过离京第一家族宋家的名声。 这宋家本是医术传家,但这些年家族发展的业务也是逐渐向着酒楼,船贸这些方向发展,家族规模也是日趋壮大,而后又出了几名朝廷命官,这离京第一家族的名头也算是坐实了,不过随着宋家其他产业的兴起,他们的本业医道却是有些不太出彩了。 “在下缺失是宋家的人!”宋金银脸上不经意间洋溢出一抹骄傲的神色来,随即尴尬说道:“不过在下天资愚钝,自小便不擅经商之道,再加上科考无望,所以家里边便也是让我进这太医院,钻研医术。” 想到在这么个场合讨论受贿行贿的事情,李素有些不可思议说道:“这种事情难道官府就不管吗?” “我们走的可是最上层的路线。”宋金银指了指天空,“更何况这御医评比在皇帝陛下的眼中,本就算不上什么多么正规的考试,况且只是买了个名额而已,即可以充盈国库,又可以收拢人心,这种事情何乐不为呢。” 想起自己拼死拼活,耗费全力进入的御医复试,对方竟然这般随意的就做到了,李素微微摇了摇头,微感不平说道:“堂堂大乾竟然为了千把两银子,就此这要坏了规矩,实在是令人心寒。” “千把两银子,打发叫花子呢。”宋金银面露肉疼之色,说道:“我家老爷子可是足足花了八千两银子,这才买了个名额。” “八千两!?” 李素暗自咋舌,要知道这个一钱银子就能让普通四口之家温饱的时代,八千两银子足够让他们幸福无忧的过完一辈子,这般庞大的数额,估摸着买下云家都是绰绰有余。 就在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这话的时候,太医院深处,试卷的审核工作也是有条不紊的在进行着。 后面的那栋小楼本来是专门用来刘院正自身用来办公的场所,不过既然那位十二爷,现在在里边办事,他肯定也是不好去打扰的。 他也是明白,皇帝之所以委托这位十二爷前来当这份闲差,多半也是存了些镀金的意思在里边,所以这场试卷审阅,十二爷多半也是指望不上的,还得是靠他们自己。 于是在前边某间房间内,刘院正见人来的差不多了,也就将试卷分发下去了,毕竟是相处几十年的同僚,现场的气氛倒也算是热络。 “今年我看太康府那位叫的张游归很有潜力,方才我在考场两边巡视的时候,看见此子才思敏捷,下笔如有神,依照我对他的估计,今年新进的同僚估计就是他了。” 既然是审阅试卷,老人们讨论的自然也是评论一番各自看重的人物,这类的话题。 “我看不然,要说医道还得是咱们离京本地人物,今年褚家的那个小子,着实是有些厉害,在御医初试的时候,便是让老夫眼前一亮。” 想着离京里边有关于褚家少年得传言,在场老人虽说在审批着试卷,但脸色却也是颇有认同之感。 “诸位不要再争了。”便在此时有位老者却是轻声笑道: “今年的御医名额,只能在东平府这边出。” 一时间,满屋具静…… 第三三八章 山人自有妙计 房屋之内,听着老人这般肯定的言语,众人一片默然,片刻后这才如梦初醒,随即谈笑声便又是重新响了起来。 “皇甫兄,你莫不是收了那人什么好处不成。” “不过,也难怪皇甫中这般肯定了,东平府速来号称医道圣地,这等自夸之言,我等自然不屑一顾,但其医术实力也确实有目共睹。” “皇甫兄说的这般有底气,就是不知今年东平府来者实力如何。” 明媚的阳光透过窗户打了进来,房间内众人皆是七嘴八舌的诉说着自己的想法,便在这时,刘院正摇了摇头,说道:“敬言,这次恐怕你恐怕可是要看走眼了。” 皇甫老者,姓皇甫,名真,字敬言。皇甫真微微一愣,随即说道:“院正大人何出此言?” 似是回想起方才的那一幕来,刘院正脸上露出一抹愤怒之色,说道: “诸位也知道,我门下弟子便也是有东平府之人,所以不管这东平府是否是自称什么医道圣地,在下对其也并没有偏见的想法,可今年东平府来者着实是令人有些失望。” 随即他便也是将李素在考场当中睡觉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讲了出来。 此次监考事关重大,所以刘院正自然也是丝毫不敢大意的,考场上的风吹草动根本逃不过他的眼睛,所以李素那些假装伎俩自然也是在他的掌握之内的。 方才刘院正在监考的时候,老人们正在办公室里边说话聊天,对李素的所做作为,自然是没有看见的,不过在院正老人的一番讲述后,方才还一脸好奇之色的老人们,脸上早已是被愤怒之色所填满。 “荒唐,荒唐,真是岂有此理。” “此子将御医评比当成了什么?又将我太医院当成了什么?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此子属实可恶,依在下,不如直接将此人驱逐出考场才是,省的污人慧眼。” 从医几十年,众人对于医道的热爱早已经侵入到他们的骨血当中,而身为御医的荣耀,自然是让他们无法接受李素的亵渎行为。 此时的皇甫真已是满脸愕然之色,他显然是不愿相信这个事实的。 “此事莫不是搞错了,之前在东平府之时,在下还与卫老头与此子交谈了一番,发现其对医术绝对是有极其精妙的见解,更何况就连那东平府的瘟……” 说道这里,他微微一顿,脸上露出踌躇之色,最终还是没有说下去,显然也是顾虑到之前的誓言。 不过他的这番异样,对面的刘院正显然并没有注意到,他扬了扬手上的试卷,“老夫也是不愿相信,方才还特意将此人的试卷调阅出来,结果……”说话间便也是将宣纸递给了他。 皇甫真起身接过试卷,先是看了眼试卷上面李素这两个大字,随即目光便也是落在了下面的试题上,脸上的表情也是逐渐由怀疑定格到不敢置信上,因为这张试卷上面确实只有廖廖几笔,所回答的也只是一些无关痛痒的问题,这跟他之前认识的李素完全判若两人。 又看了看上面那个被他给与希望的名字,在确认无误后,这才将试卷重又递回到刘院正手上,摇头说道:“实在是有些匪夷所思。”言语之间,满是失望之色。 “皇甫兄,切莫失落,说不定此子医术本就稀松,只不过在你面前逢场作戏罢了。” “不错,不错,方才你与那人交谈之上,我就见此人行迹多有些懒散,相比医术也是稀松平常。” “此等油嘴滑舌之人,依我看还是尽快逐出太医院才是。” 眼看皇甫老者如此模样,诸位老人也是纷纷出声劝慰说道。 “不,此子,此子……”皇甫真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尴尬的笑了笑,最终还是什么话语都没有说出来。 刘院正看了看手上的试卷,眼中闪过一抹不屑之色,随后将它放到了一旁,担任院正这么多年,监考过十数次评比,这名叫李素的少年,绝对是给他留下印象最深的一个人,当然绝对是不好的一些印象。 便在这时,房屋外却是响起一道清朗的声音。 “慢着!” 随即清俊的男子缓缓迈步而入…… 几十份的试卷,说多不多,说少也不算少,但批改的时间却是异常漫长。 日头渐上,似是因为饥饿的缘故,之前还高谈阔论的诸位考生,此时一点聊天的兴致都没有了,都是无意识的在院内游走着,脸上一副百无聊赖的神情。 石桌上的茶水一壶换了一壶,直到浓郁的茶香逐渐变成稀薄白水,可惜还是没有一点公布成绩的迹象。 “这都快晌午了,难不成这皇宫里还管饭不成。”宋金银揉了揉干瘪的肚子说道:“这么点人,按理来说,公布成绩的时间,应该很快才是。” “管他呢,我现在只想吃一碗混沌。”李素声音同样有些有气无力,随即似是想到什么扭头说道:“对了,忘记问你了,你爷爷让你进太医院,可这次复试你肯定是拿不到第一名的,那你又该怎么进去呢。” “你有所不知。”宋金银揉了揉略有些胡渣的下巴,说道:“主考官,与院正大人都是有资格提点一名考生,进入太医院的,不过不能算是御医就是了。” “还有这样的事情?” 李素皱了皱眉头,随即想起来,那侯家的二公子好像就是通过这样的形式进入太医院的,不过据传闻,那侯家二公子医道天赋确实出类拔萃,但这宋金银…… 想到这里,李素望向他的眼中不由自主的多了些古怪之色。 似乎是看出了李素眼中流露出来的意味,宋金银轻轻笑了笑,却是不在说话,一副山人自有妙计的模样。 李素看他这般模样,摇了摇头,却是不好在追问下去了。 因为临近北方的关系,离京的天气相较于东平府还是相当凉爽的。 就在众人以为这场漫长的等待还需要一段漫长的时间的时候,前院里边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御医评比的成绩终于到了公布的时候…… 第三三⑨章 揭晓 就在李素与宋金银闲聊的时候,屋内也是传来些动静,随即就见方才监考的刘院正缓缓从房屋里边走了出来。 他一身绣着禽兽的深黑官服,头戴高冠也是让本就严肃的面容,更加庄重几分,此时正站在长阶上,一脸肃穆的注视着众人。 看到这一幕,众人那里还能不明白,即将要发生什么事情,因此也是顾不得身体与心灵上疲惫,纷纷聚拢到长阶下边,方才轻松无聊的氛围顿时荡然无存。 毕竟御医这个名号可是他们一生都为之奋斗的目标。 所以尽管考生们之前一副优雅从容的自信之色,可是真到公布结果的时候,众人脸上也是纷纷露出紧张,惶恐,担忧等复杂之色,以一种希冀的目光,盯着长阶上那位威严的老人。 受到这种氛围的影响,身处其中,李素与宋金银自然也是不好在随意说笑,静待神圣时刻的开始。 站在长阶上,感到下面这犹如狂热信徒般神圣感,刘院正点了点头,眼中闪过满意之色,不过目光在扫过其中掺杂的歪果裂枣的时候,眉头也是不经意的皱了起来。 回想起方才那位的大人的言论,他眉头也是皱的更深了几分。 不过这种时候,自然不是分心的时候,先是说了几句场面话,无外乎就是“蒙受圣恩,担当此次考核的监考之人,夙兴夜寐,殚精竭虑。”这类的话语。 随即便也是不在废话,直接进入到正题,打开一张长约数尺的红纸,就见上面龙凤凤舞的六个大字。 刘院正看了眼下边紧张到已近乎呆滞的众人,这才将重又望向手中的宣纸,轻声念道: “太康府,张游归。” 随着答案的最终公布,场上众人先是一片寂静,随即失落,不甘等神色,也是不约而同的出现在人们的脸上,不过当着太医院刘院正的面,大家的涵养倒也是表现的失足,并没有出现咒骂,怨愤这类的情况。 而人群当中哪位名叫张游归的男子,一边接受着众人的恭贺声,一边也是努力装作一副宠辱不惊的模样,不过从他微微祈福的胸膛,还是能够看出他此时的激动心情。 而后在整顿一番心情之后,此子也是走出人群,拱手朗声说道:“张游归多谢院正大人,还望大人日后不吝指点。” 看着他的背影,众人脸色各异,妒忌有之,愤恨亦有之,不过最终还是化为了默然不甘之色。 看到这人如此识趣,刘院正犹如万年寒冰般平静的脸上,也是难得露出一抹笑意。 “朝廷栽培,个人努力,不过说实话,往年这御医大部分都是出自东平,离京两府当中,这次太康府倒也确实是出人意料。” 张游归尽量压抑着脸上的喜色,一边也是随意客气了几句,左右不过是“全赖恩师指点,朝廷栽培。”这样的话语。 不过说起来,他对这次的成功当选,说实话也是有些不敢置信的。 毕竟离京,与东平府那都是老牌的医道高手,其医术水平那也是有目共睹的,虽说对自己的医术极度有信心,但他心里若是没有一点忐忑,那自是不可能的。 不过现在一切自然是尘埃落定,想到这里他用一副胜利者的目光,扫量之前被他视为大敌的两人来。 离京的那名王家子弟,反应倒是没有出乎他的意料,即便那人现在故作平静,但从他有些发白的脸色来看,此人内心的失望不甘,想必也是达到了极点。 倒是那名东平府的少年,面对他的考中,反应却是有些出乎意料的平静,张游归很想从他脸上搜寻出一点不甘,妒根这样的情绪来,但很遗憾,少年始终是一副平静表情,似乎是一点也不在乎。 这是准备破罐子破摔……张游归眉梢一挑,除了这个他实在无法,用其它的行为来解释少年此时的表情。 不过很快他也就无暇顾及了这位少年了,因为刘院正也是派人将他带到院落深处,给他安排讲解一下太医院的工作事宜。 不过这次御医评比并没有因为张游归的离去,而宣告结束,众人外历经短暂的失落之后,重又把希冀的目光望向长阶上那名老者。 因为按照以往的惯例,院正大人与主考官那都是有资格提点位考生进入太医院的。 不过当然肯定不是以御医的身份就去的,一般通常是以弟子,门徒,其兴致就相当于医馆里的那些学徒一样。 毕竟太医院说大不大,说小说小,虽说是陛下的私人医馆,但疼爱的妃子,宠信的大臣,得意的皇子,这类人若是有个伤风感冒的,还是用太医院的御医比较放心。 自然而然需要料理的杂事,自然也是非常多的,这么多事情,让那些清贵的御医去办自然是不太可能,所以弟子,门徒这类的制度也就应运而生。 不过当然被选中的弟子,门徒也不是一点成为御医的方式也没有,一旦老师认为你有这个出师的资格,只需要通过特定的测验,那便也能称为御医。 不过能够成为御医的医术实力普遍很高,毕竟他们接触的都是王公大臣,皇子皇孙,若是出了什么问题,顷刻间便是死罪。 不过即便条件这般苛刻,但大部分参赛的考生对这个名额也是十分重视的,早要知道太医院内,医术高超者数不胜数,在这样医道极其浓郁的氛围中,对与自身医术的提高那也是非常有帮助的,更何况这本身也是成为御医的一种方式。 实际上大多数自知实力不强的考生,本来就是冲着名额来的,毕竟御医评比以实力说话,而相对来说这样的方式,这样的方式多少也是宽松许多。 刘院正看着重又焕发生机的考生们,却是并没有直接点名的意思,他先是取出张长,宽约丈许的红纸,上面密密麻麻的写满了名字,后边也是跟着一连串数字。 老样子这应该就是考生们的成绩了…… 第三一零章 我真没想当御医啊 暗香涌动的院落内,刘院正扫视了眼众人,随即便也是令人将红纸张贴在宫墙上。 数十位考生聚集在宫墙下,踮着脚,仰着脖子,紧张的在红纸上搜索着自己的名字。 虽说唯一的名额已经被人抢去,但是,他们相信刘远正即将提点的名额,肯定多少也是跟成绩有些关系的。 因此搜寻到成绩较为靠前的考生,心里多少轻舒口气,也算是自我安慰了一下,不过成绩较为靠后的那些考生,则是面色煞白,唉声叹气,一时间众生百态,也是汇聚在这所不大的院落当中。 不过当众人目光无意识看到红纸最后边东平府着三个字的时候,也是微微有些诧异,显然想不明白,这东平府医道高手的水平,今年为何会下滑的这般严重。 肥胖的身影在人群的积压下,微微有些变形,待彻底挤出人群后,宋金银长舒口气,恼怒的踢了下旁边一人的屁股,这才一边整理着褶皱的衣衫,一边向李素所在的石桌这边走来。 “你我还真是一对难兄难弟。”来到近处,坐在石椅上,宋金银面露苦笑对李素说道:“恭喜你倒数第二。” “倒数第二?不会吧,那个倒霉蛋居然会比我差。” 李素有些不敢置信,依照的他的估计他那寥寥几笔答的试卷,绝对不可能及格,而这种成绩,在人才辈出的御医复试基本上已经是垫底了。 “那个倒霉蛋自然就是我了。” 宋金银摇了摇头,欲哭无泪说道:“那些该死的黄牛贩子,骗我说走内部消息能压中考题……我的三百两银子……” “比起这个,你更应该关心一下你自己。” 李素轻声说道:“凭你这个成绩,那位刘院正想要提点你基本上是难如登天。” 宋金银微微笑笑说道:“慌什么,他不是还没说话嘛?何况我还没输呢。” 随即他便在李素惊讶的目光中,起身向着长阶上那名苍老的身影走去。 就见他先是躬身很是恭谨的对刘院正行了个礼节,倒是那位院正大人,仍是冷着脸,似乎对他的礼节并不太感冒。 随即宋金银也是小声对他说着些什么,刘院正神色一惊,脸上一阵阴晴不定,片刻后摇了摇头,但宋金银并没有qilei,又是小声说了几句,院正大人沉吟片刻后,最终缓缓点了点头。 李素眉头微皱,有些搞不明白他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 而他这般突然的动作,自然也是引起了场上有心人的注意,皆是不明白这个男子究竟在耍什么把戏。 考生们陆续在长街下聚集,见人已经来的差不多了,刘院正也是并没有拖延时间的打算,先是说了段场面话,无外乎就是“见医道式微,太医院作为医道领袖,自然责无旁贷。”云云,随即也是干脆利落的将宋金银提点为名额之一。 场上众人先是一愣,随即哗然声四起,因为宫墙上红纸黑字写的很清楚,这名叫宋金银的男子分明就是倒数第一。 李素看着得意洋洋的走过来的宋金银,惊声问道:“你,你是怎么做到的!” 宋金银很随意摆了摆手,脸上依旧是一股满不在乎的笑容: “没什么是一万两做不到了,如果有,那就两万两……” 李素微微沉默下来,旋即望了眼那刘院正,又看了看宋金银,缓缓伸出了大拇哥。 有钱的感觉真好…… 宋金银的话语虽然不大,不过这也是足够让那些凝聚在他身上目光的主人,听的一清二楚。 其实类似于御医评比这类得测试,的却是存在收钱的这种事情的,就像宋金银之前说的那般,即能充实国库又能笼络人心何乐而不为呢。 不过这其中所需要的数额自然是非常大的,类似于宋金银这种扔出个一,两万两银子眼睛眨都不眨,毕竟还是少数,大部分人,即便是那些医道世家,那都做不到这种程度。 所以这也是李素如此感叹的原因了。 在听到这位仁兄居然为了这个名额拿出一两万两的白银,众人在妒忌之余,却是有些无可奈何。 毕竟这种事情说到底也只是一种私人性质的招募名额,既然是私人性质,那么可操纵的空间就大了很多,不过好在还有个名额尘埃未定,这也算是众人无奈之中的唯一慰籍了。 李素看着众人一脸无奈的样子心里顿觉有些好笑,但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 因为第二个从刘院正嘴里说出来的名字,就是他自己…… 莫说是他自己,便是他身边的宋金银同样也是一副惊愕模样,随即似是明白什么,也是一副玩味的上下打量着他,显然也是认为他约莫也是走了什么门路。 面对众人诧异的目光,李素心里欲哭无泪。 他真没想当御医啊! 今年的御医复试,注定是非常精彩纷呈的,这倒不是参赛的考生如何医术高超,一决雌雄。而是整个事情的发展走向,已经完全脱离了人们的想象之外。 如果说方才那个倒数第一用金银开路赢得名额,众人虽说无奈,不过多少也能接受,但这个倒数第二又是怎么回事? 难不成今年的规矩变了……这是大多数人在听到这件事情后的第一反应。 倒数第一跟倒数第二同时获得提点名额,这件事情纵观整个大乾太医院御医评比的发展历程,那都是找不出第二例的。 但这件事情,明显是有什么内幕的,所以众人在一阵喧哗之后,也是有人质疑说道:“院正大人,太医院如此行事,若是我等一个说法,在下很难心服,我想在做诸位也同样这样一个想法吧。” 话音一落,附和的声音便也是在人群各处响了起来。 “不错,还请院正大人给我门一个说法才是。” “倒数第一跟倒数第二同时入围,我等很难心服。” 莫说是众人便是李素,此时也是一头雾水,他在考场上明明是一副烂泥糊不上的模样,相信那位刘院正应该也是看到眼里才是。 难不成他发现了我医术不凡…… 也就在李素脑海中思绪万千的时候,就听的刘院正指着他,面无表情说道: “人家上边有人!” 第三四一章 在太医院当学徒的日子 随着参赛考生零零散散的离开皇宫,这场在大乾医界掀起波流的御医评比,也算是彻底的结束了。 日头渐上,李素想着家里边云婉儿还在等着结果,就谢绝了宋金银的邀请,一路向着家的方向走去。 回到家中,他便也将今日的遭遇告诉了云婉儿,当然在他的描述里,睡觉聊天,不知上进是不存在的,努力奋斗,最终遗憾落败才是这个少年最终的归途。 不过面对如此良才美玉,监考老师自然是没有放过的必要,于是大笔一挥,也是破格提拔了他。 在听闻李素并没有以正式御医的身份,进入到太医院之后,云婉儿眼中微微流露出失望的神色来,毕竟正式考入,跟以学徒进入这根本就是两种不同的概念,就像是正式工跟临时工的区别。 但她也知道,御医复试毕竟是汇聚了大乾医道的精锐力量,即便是依照李素的医术,落败的风险也还是很大的,能够被太医院破格选入已经是意外之喜了。 况且依照李素的天赋与医术,即便是以学徒的身份进入的太医院,但相信很快他也是能够成为太医的。 所以很快她便也是喜滋滋的回房,将这件事情以书信的形式向云老太爷作了汇报。 总算是将这个小妮子糊弄过去了……看着云婉儿逐渐远去的身影,李素轻舒口气,但想起那位刘院正末了那句话语,眉头也是微微皱了起来。 不过说起来对于今天发生的事情,他仍是有些不敢置信的感觉,但他那句‘上面有人’是什么意思,他在离京所认识的唯一高官也就是那位京兆尹林大人了,不过他可不相信,凭借两人几乎是萍水相逢的交情,那位林大人会如此帮助他。 难不成是云老太爷? 李素这般想着,但随即也是将这个想法缓缓推翻了,如果真是云老太爷暗中所为,那没有道理不告诉他,况且方才他看云婉儿的表情,对这件事情也是半点不知情的样子, 那到底是谁呢? 李素沉吟片刻,随即便也是决定不在多想,既来之则安之,如今也只有走一步看一步了。 御医评比结束了,但后续的影响也是在持续的发酵中,除却太康服这次将东平府,离京斩落马下,大爆冷门之外,更引人注目的应该就是在倒数第一,跟倒数第二受到提点进入太医院这件事情了。 毕竟这种怪事放到整个大乾历史上那都是比较少见的,可以预见的是,这件事情会随着考生的陆续返乡,而传遍整个大乾医学界。 不过不管如何,李素作为太医院学徒的日子就这样开始了。 翌日。 李素便在云婉儿殷切的目光中,向着皇宫的方向走去了,今日是他作为学徒第一天前往太医院,自然也是具有重大历史意义。 朱雀大道上,食物的香味与人群的喧嚣也是一如既往,不过值得注意的是,在这喧嚣的行人当中,羽扇纶巾的年轻士子,较之往常也是多了许多。 想来也是,约莫再过而两,三个月,秋闱就是要开始了,到时候整个大乾,有志与在科举中大展拳脚的士子,皆是齐聚离京这座奇迹之城,到时候一番品高论低自是不必多说。 要知道秋闱的影响程度,那可不是区区御医评比可以比拟的,在这个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年代,这是真正的国之盛事,全民瞩目。 不过除却这些体态潇洒的士子,人群当中不时也能看见些持刀佩剑的武林人士,他们行踪诡秘,似是在寻找着什么东西一般。 李素一边咀嚼着嘴里的油条,一边打量着这些武林人士,心里也是不由泛起低估来,这魔教潜入离京究竟是为了什么,竟是引得这般多武林人士蜂涌进这离京里边。 不过以他的江湖阅历肯定也是猜测不出来的,怀着这样的疑惑,李素也是来到了皇宫里边,这次迎接他的仍是昨天的那个看着很是稳重的小公公。 似是因为要跟他长期打交道的原因,今日这位小公公的脸色较之上次,明显也是和善许多。 从侧门到太医院的这段崎岖的宫路上,这位名叫小卓子的公公,竟也是与他一副交谈甚欢的模样。 到的太医院,在群花掩映之间,显露的也是宋金银那微胖的身影,旁边站的自然就是昨天御医评比的优胜者,张游归了,毕竟日后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李素对他也是轻轻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 不过这位张游归似乎是并没有领情的打算,一动不动,全当没看见他这个人,看得出来对于宋金银跟李素这两个倒数的,他多少也是有些无视不屑的。 碰的一鼻子灰,李素倒是无所谓,倒是旁边的宋金银撇了撇嘴,有心想说上几句,但也是被李素阻止了。 毕竟年轻人嘛,有几分傲气也属正常。 也就在院落当中的气氛有点紧张的时候,太医院后边的那栋二层小楼内,吵闹的声音也是不时传了出来。 “这两人不学无术,如此之徒,将他们招进来岂不是自染尘埃,毁我们太医院清白嘛?” “昨天这件事情传开的时候,西风院的赵老匹夫还借这事嘲讽与我,说什么我太医院藏污纳垢,什么废物都往里边招,真是气煞老夫。” “依我看,还不如直接将他们辞退了事,省得麻烦。” 老人们或是面色阴沉,或是痛心疾首,尽情的向着上首的那位老人用言语倾斜着自己的不解,显然对于昨日发生的事情,他们也是耿耿于怀。 “辞退?怎么个辞退?”做与上首的刘院正,冷哼一声,不急不许说道:“我看那笔润口费,你们拿的不也是挺心安理得嘛?” 昨日宋金银那两万两银子,大头部分肯定是要上缴国库的,但就像是某位大人物说的那样,偷腥的猫,手上多少也是会沾染些油水的,而面对这种情况,皇帝陛下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毕竟水至清则无鱼嘛! 第三四二章 在太医院当学徒的日子(中) 似是因为外面的那株松树太过茂盛的原因,房间内的视线稍稍有些昏暗。 屋内的老人们,听的院正大人这般说道,也是有些面色尴尬,呐呐说不出话来。 都是共事许多年的同僚,看见他们这副样子,刘院正摇了摇头,也是不好太过扫落他们的面子,转而说道:“那宋金银虽说不学无术,但毕竟是宋家之人,这个面子给他们也就给了,真正让我担忧的还是那名叫李素的男子。” “那李素的试卷,后来我也是看了,全篇似乎也没有什么特别注意的地方。”有老者疑惑说道。 “蠢货!”看他们如此朽木不可雕也,砰的一声,刘院正将手中的茶杯砸在放在桌上,顾不得滚烫的热水溅到手上,他怒声说道:“我问你这里是什么地方?” “这,这里自然是皇宫了。”老人语调之间微微有些紧张。 相处这么长时间,老人们自然也是明白这位院正大人,虽说平日一副不苟言笑的模样,但性子那也算是温和,因此对他的突然发火,老人们若说没有一点紧张,那自然是不可能的。 “既然知道这里是皇宫,那就动动你的脑子给我好好想想。” 刘院正这次显然是被他们给气的不轻,见他们的政治嗅觉已经退化到这个份上,他也是尽量压抑着愤怒的语调,说道:“这李素是何人给提上来的。” “这李素自然是那位十二爷提上来的,昨日虽说我没有在场,不过听那皇甫老儿说,十二爷的态度似乎相当坚决。” “那我问你,一向喜欢浪迹江湖的十二爷,此次为什么回京!?” “难道……”好在这时,也是终于有人意识到什么,而联想到这个结果,老人的脸色也是微微有些苍白。 刘院正轻哼一声,说道:“眼下朝堂当中波云诡谲,东宫那位虽然占据太子名位,但诸位皇子实力却也是不弱,在这种局势不明的情况下,我太医院跟十二爷的人扯上关系,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这可如何是好!?” 似是终于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一般,方才还一脸茫然的老人们,也是纷纷脸色大变起来。 “都慌什么。” 看他们这般上不得台面的样子,刘院正沉声呵斥道:“眼下局面还未到最糟糕的时候,那李素也只是来太医院担当学徒而已,关键是如何安置他,才能让大多数人明白,我太医院在这件事情上的中立态度来。” “不如随便找个罪名将他驱逐处太医院。”有老人这样提议道。 “不行,这样一来不是彻底得罪十二爷了。”一旦看出这里的弯弯绕绕来,旁边也是有老人冷静分析道:“但也不能过于亲近他,否则惹得诸位皇子不高兴,这对我太医院也是没什么好处。不如……” 想到这里,这位老人望着刘院正轻声说道: “我们将他供起来。” “供起来,怎么个供起来法!?”刘院正疑惑的回望着他。 “藏书阁那边不正好缺个看管的人么,这可是是个闲差,我们正好可以打发他去那边。”那老人轻轻笑道:“一来不用得罪十二爷,二来正好能让诸位皇子看清我们太医院的态度。” 藏书阁距离太医院不算太远,虽说归与太医院管理,但皇城里的藏书阁只此一家,所以其中的藏书肯定也并不只限于医书这一种,医卜星相,天文地理,可谓是无物不包,只是因为距离太医院较近,为了方便管理,这才将他们划归到太医院处理。 “此计倒是不错,如此便也依你。” 刘院正眼前一亮,点点头,随即说道:“至于那宋金银,昨天晚上宋老太爷,也是亲自来找我,言语之间,似是真想那宋金银入了医道,既然如此,你们也就上点心,宋家在京城里边的地位,我想不用我多说你们应该也明白。” 众人轻轻一笑,视线交汇之间,自然心领神会。 宋家在离京地位举足轻重,不说那涉及各行各业的生意行当,就说宋家连出了两位四品以上的大员,这便是让人不敢小觑,能教导这样的徒弟,本身就足以让人大涨脸面。 当李素收到要看管藏经阁这个消息的时候,他并没有意识到这项任命本身,是带有几分流放这样意味来的。 不过在宋金银看来,这样的任命简直就是上班摸鱼的最好差事,而李素对此自然也是无所谓的,于是便在太医院某位学徒的带领下来到了藏书馆内。 藏书阁坐落在太医院西北角,这是一处人迹罕至的宫落,除了太医院因为某些医学难题会过来,翻阅一些医书,平时基本上是没有人会靠近这种地方的。 毕竟知识改变命运在这个时代,远远没有达到深入人心的地步。 跟着那位学徒左拐右绕的在宫道上走了一阵,转过一个弯之后,在长长宫道后边,藏书阁便也是静静的耸立在那里。 明媚的阳光被两旁高高的宫墙遮的严严实实,使得尽头的那座院落显得微微有些阴森。 在谢过那位学徒之后,李素便也是打量着这座院落来,宫门上边,渐被灰尘沾染的巨大匾额,以及宫锁上面的斑斑铁锈,以及宽大院落里边那散落一地的落叶,无不在说明此处的荒凉。 不过毕竟是皇宫里边的一处地标建筑,后边那栋房……或许用宫殿形容比较合适,也是修建的极为大气。 许是前几天刚下过大雨的原因,宫殿上面的琉璃瓦在明媚的阳光下显得熠熠生辉,除了宫殿似是因为许久没有修葺的缘故,整体显得有些破旧之外,飞檐翘角倒也是一应俱全,挑不出什么太大的毛病。 望着这满地的落叶,李素眉头一皱,也是暂时打消了进入宫殿查探一番的打算,反而拿起堆放在宫墙角落里的扫帚,与簸萁,开始仔细的打扫起这堆积了不知何种年月的落叶。 一扫帚下去,在激起尘土飞扬之时,也是让这座冷清的宫殿渐渐有了些生人的气息来…… 随着秋意的日渐浓厚,天气也是越发的凉爽起来,院落那株数位壮汉都不见的能围抱住的银杏树,落叶的速度也是愈发快了许多。 细细算来,李素在太医院也是带了差不多有十几天的时间了。 在这个与世隔绝的藏经阁里边,他放佛被彻底遗忘一般,每日最常作的事情就是喝茶看书,除了每日会从太医院的门口经过之外,他这个被太医院破格提拔的人选,放佛跟太医院完全没有关系一般。 对这样的生活,他倒是没有什么不满的地方,毕竟这种有书读,有茶喝,有银子拿的日子也正是他所向往的,不过总是这样消极怠工,他心里总是有些觉得不太合适。 怀着这样愧疚的心思,李素刚到的时候,还是有事没事的经常往太医院那边晃悠,不过但凡遇见的人,对他要不就是是若不见,要不就是避之不及。 甚至就连那位还算是熟悉的皇甫老者,跟卫姓老者对他也是退避三分,轻易是不敢招惹。 在这样氛围里边,李素自然是没什么心思,再去太医院搅扰他们的生活,不过联想到他们这样一番态度,再加上之前他莫名其妙的被选进太医院,李素心里总是有些不好的感觉来。 在不知道是谁的情况下,这样的善意,他接受的很是惶恐。 秋日的阳光不似夏日的酷热,也不似冬日的冰冷,维持着只是一种刚刚好的温度。 李素坐在躺椅上,眯着眼静静的享受着这个寻常的上午,茶香从木桌上泥壶上缓缓氤氲开来,跟随着微风弥漫在院落当中,只余下对面的男子自顾自的说着话。 “你让我打听的事,我打听出来了。”宋金银轻喝了口茶水,被深黑长衫衬托的愈发显得有些黝黑的脸庞上,闪过一抹得色,望着对面的男子说道。 尽管这段时间,太医院众人对他是避之不及,不过好在,这位宋金银不知该说他是没心没肺,还是该说他注重义气,仍是会时不时的会过来找他说话聊天,随着时间的推移,两人的关系自然也是愈发变得深厚起来了。 听得他这般说话,李素眉梢一挑,但眼睛却是并未张开,少顷,声音便也是送了过来。“究竟是是怎么回事!?” “当日破格提点你的乃是主考官。”宋金银无奈摇了摇头,似是对男子这般随意的态度显得有些无可奈何。“而且这位主考官来头也是相当的大。” “说重点!” 李素缓缓睁开眼睛,脸上露出凝重之色,随意吐出三个字来。 宋金银的这番话显得有些多余了,毕竟当日他也是在场的,宋金银用金银开道赢得名额,那剩下的自然便是主考官了,但能让身为离京宋家的宋金银,说出来头很大这样的话来,那看来这位主考官的来头确实是相当的大了。 ”据说,这位主考官是某位皇子!” 见这位平常相处随意的男子,终于终于这般凝重的神色来,宋金银也是下意识的压低声音说道:“好像是刚刚回京没多长时间,被皇帝陛下亲自指派来的。”“皇子?指派?” 即便是平静如李素,也是被这庞大的信息量冲击的有些说不出话来,毕竟他只是一介平民,所认识的,关系深厚的也只有宋彰这位高官,骤然皇帝,皇子这样的词汇出现在脑海里,也是会让他有种措手不及的感觉。 毕竟即便对朝局在没有什么了解,但从曲老,李老他们那里也是没少听说,现在大乾那可是诸子夺嫡,再这样的乱象中,他区区一介升斗小民,跟这样的人物扯上关系,这可不是什么好的事情。 只需一个小小的波流,便是能将他撕的粉身碎骨,一瞬间,李素脑海里也是有了决议。 “话说你什么时候能耐变得这般大了。” 看着对面男子阴晴不定的脸色,宋金银开口说道:“竟然能跟皇子扯上关系,说实话我当初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多少还是有些不信呢,” “虽说不知道那位皇子大人脑子出了什么问题,但这次我估计是惹上什么大麻烦了。” 李素沉声说道:“如今看来我只能主动向院正大人请辞了。” “你想辞职!?”宋金银微微有些惊愕。 李素摇了摇头,无奈反问道:“事到如今,你认我我还有别的方法来应对这个局面嘛?” 虽说并不知道那位皇子的具体目的是什么,即便是他慧眼识英才,看穿了自己拥有高超的医术,但李素也是不打算在太医院待下去了,在灾祸还没有彻底降临到他身上的时候,尽早的抽身离去,这才是最佳的选择,否则那天命丢了,都不知道是怎么丢的。 “这倒也是。” 宋金银有些同情的望着他,“虽说我宋家在离京也算是数一数二的大族了,但在这种事情上,我确实是帮不了你太多,否则,我爷爷会把我吊起来打得。” 李素点了点头,对他的话语也是深表认同,但也顾不得在跟他说些什么,起身就往太医院走去,但片刻之后,他便也是灰溜溜的回来了。 “这么快!?”宋金银摸了摸手里还热乎着的茶水。 “没有。” 李素深吸口气,压抑住有些狂躁的思绪,说道:“听到我要辞职的消息,那位院正大人压根就没有见我,只有用一句皇命在身,岂可说辞就辞,就把我给打发了。” 想来也是,这位刘院正那也是久经人场,自然明白若是今日同意李素请辞的要求,日后那位皇子向他要人的时候,那他又该如何交差呢? 而他方才的那番话,说大不大,说小也绝不小,毕竟御医评比确实是有经过皇命,李素若是畏惧潜逃,首先违抗皇命这个的罪责肯定是逃不了的。 只这轻飘飘的一句话,便将李素的退路彻底堵死,不得不说,这位刘院正对于人心的把控也是精妙绝伦,令人叹为观止。 ps:加加群吧。 第三四三章 贤惠的妻子与懒散的丈夫 就这样提心吊胆的又过了三四天,仍是一片风平浪静,太医院众人仍是对他避之不及,宋金银仍是会时不时过来跟他说话。 而那位幕后主考官皇子仍是没有召见他的迹象,一切的迹象都在表明,当初的那场提拔,似乎真的是一时兴起。 难不成是真的看中他的医术……李素这般想到,但不管如何,他这段时间悬着的心总算是放下来了。 平常闲暇之时,他仍是会练练功,喝喝茶,看看书,日子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他在宫里边遭遇的事情,并没有告诉云婉儿,因为他知道除却增加这个女子的但心之外,并没有任何益处。 值得一提的是,经过李素这么长时间的陪伴,云婉儿的婚前焦虑症也是缓解了许多,每日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等待着李素回来,然后给他坐上一桌丰盛的饭食,活像个等待丈夫归来的贤惠妻子,许是这种温暖的氛围治愈了她吧。 但随着李素进入太医院后,虽说有小渔陪着,但他她在家里显得愈发无聊,这段时间也是在筹谋着重出江湖,在离京准备开家医馆,毕竟坐吃山空总也不是办法,但地址倒是没有确定下来。 不过此时此刻,他最为惦念的就是身在东平府的夏云锦,前段时间,他也是写了封书信,让云婉儿寄回了东平府,信里倒是没有多说什么。只说了自己因为意外情况进入了太医院,但过段时间就会辞职,让她稍稍等待段时间。 他如今已是云家赘婿,跟云家也是牢牢绑定在一起,云婉儿回不回去关系不大,到眼下情况不明,如果贸然将夏云锦接到离京,只怕也是会连累到她,算算时间,信件约莫已经到东平府境内了。 实际上她也确实存了等风平浪静后,再行辞职的想法,毕竟等三五个月,若是还没有动静的话,那些忙着争权夺利的大人物,说不定早就将他抛之脑后,忘的一干二净了,到那个时候,想来那刘院正也是没有在拦阻他辞职的理由。 但愿如此吧……李素请叹口气。 时间步入十月中旬,往来于家与皇宫这样两点一线的生活,李素也是愈发习惯。 而随着他对皇宫的愈发熟悉,他的活动范围也不在只限于这个小小的藏经阁,平日里闲着无事的时候,他也是会背着双手,悠哉悠哉的欣赏着这皇宫内的风景。毕竟只是皇宫外围,除了凤阁,东宫这等汇聚朝廷重臣的重要场所,其他地方的看管力度肯定也是比较松散的。 若从高空向下俯瞰,也是不难发现,整座皇宫也是以太极殿为中心,呈对称分布,他所在的藏经阁便是位于皇宫东北角,一处最不引人注目的角落内,而大名鼎鼎的凤阁便是坐落在太极殿的西面,与之相对的便是东宫所在了。 那处东宫,李素远远倒是看上过几眼,毕竟是太子东宫所在。毓庆宫碧瓦朱墙,层楼叠嶂,气象威严,颇有几分潜龙在渊的架势。 不过在坊间的传闻里,那位太子形象却是很不好,对于这样的一位储君,李素自然是没什么兴趣的。 除却凤阁,东宫这类处理政务,人进人出的喧闹场所,皇宫整体上也是笼罩在一种安静的氛围当中, 这种安静的氛围体现在各种方面,譬如人与人说话时的柔声细语,又譬如在宫道上行走之时的细小碎步,衬托的皇宫也是显得愈发的庄严肃穆。 他很喜欢这种安静的环境,如果不是这里争权夺利的氛围实在是过于严重了些,倒的却适合在此闲住,微风带来一阵花香,李素站在朱红的宫墙下,仰头静静的望着那株探出头的桃花,画面静谧和谐宛若一副画卷般。 便在这个时候,身后的说话声,也是打破了这种美好。 “哟!李大夫又出来散步啊!” 李素扭头望去,随即也是笑了起来:“小卓子公公又出宫办事啊!身上的伤势恢复的怎么样了。” 来者穿着一身深蓝色的绸缎褂子,模样看着虽小,但说话办事也是透着股沉稳气质来,正是之前参加御医复试之时,领着李素进宫的那位小卓子公公。 名叫小卓子的公公来到近处,脸上的笑容也是更加浓郁了几分,全无当初的半分冷淡,热络的说道: “早就好了,多亏李大夫您的妙手,否则小人少不得也是要躺上个十天八天的。” 说话间也是拍了拍自己的胸膛示意了一下。 “举手之劳而已。”李素笑着挥了挥手。 说起来他跟这小卓子公公的熟识的过程倒也是颇有几分巧合。 随着李素对皇宫的日渐熟悉,自然也是不用公公在行把他领路了。 原本两人的缘分到此应该也就要结束了,不过某天李素在外出跑步的时候,在某处僻静的宫道处,李素也是发现了浑身是血,昏迷不醒的小卓子。 当时他生命垂危,毕竟相识一场,李素自然也是不能见死不救,于是也就把他扶到藏经阁里,悉心照顾了几天,别看他身上血迹斑斑,但实际上多是些皮外伤,这些伤病对与李素自然不在话下。 小卓子所处的采买司是专门负责出宫采买物品的衙门,在皇宫里边,这可是一等一的油水衙门,但也正因为如此,采办司里边也是帮派林立,虽说表面上相处无事,不过暗地里为了利益,也是少不了勾心斗角,拳脚相向。 这次小卓子之所以这般模样,就是因为他所在的派系跟另一派火并,这才如此。 这小卓子倒也是个知恩图报之人,毕竟太医院那可是皇帝陛下私人所属,他身份低微,往常得病之时那都是硬熬,或者出皇宫就医。 那些清贵的御医自然不会自降身份去看他,李素虽说只是学徒,但也足够他心怀感激了。 所以平日里得空之时,总是会过去看看李素,一来二去,两人的关系也是变得深厚许多。 上一场雨刚刚那个下完之后,离京大概晴朗了有三天左右,便也是再度回复到阴雨连绵的状态中来,也是让热闹没几天的街道,重又变得冷清起来。 偶有几名零星的行人,在叫苦不迭至于,也是紧了紧身上的厚衫,抓紧时间向着家的方向赶去了。 这种鬼天气里,一向人满为患的酒楼茶肆,生意都是受到些影响,老板们看着这零零散散的座位,也是一阵的无奈,只能暗自祈祷这该死的雨水能够早点停下。 毕竟这种日子里,大多数人还是乐意窝在家里老婆孩子热炕头的。 雨水连绵不绝,淋漓在平静的河面上,也是泛起道道涟漪。 似是因为河边湿气渐重的原因,沿河两岸的青楼妓寨也是将门窗关的严严实实,往日清河河面上的万船争渡,莺歌燕语的画面,此时早已经消失无踪。 不过区别于别处安静,今日在这个阴云连绵的日子里,生意一向冷清的天医居,此时门口却是停了辆马车,阵阵喧哗声也是从里边传了出来。 天医居的罗医师今年五十有六,不过因为保养得当的缘故,面容倒也是与平常四十岁左右的男子拆不了多少,这般年纪说起来也是足够被人称上一句老中医了。 而天医居开在清河两岸,这是罗医师想了很久才做出的决定,事实证明,他的这项决定是完全错误的。 不知是不是因为他医术有限,还是清河两岸的那些婊子们趋于男女之见,这患者数量较之附近的医馆就是差上一大截,就这样生生挺了两年之后,最终还是支撑不下去了,只能无奈将这铺子重新盘出去了。 只是可惜有意向的主顾,要不就是因为地理的原因看不上,要不干脆就是嫌他这个铺子比较晦气,生生在中介处墨迹了整整一个月这才等来了这么个有意向的客户。 支撑天医居这两年来,罗医师自然也是付出了大量的时间跟金钱的,那这亏空自然也就着落这下一任的租客上面。 不过对面这妇人打扮的女子,别看年纪轻轻,但说话做事却也是极为老练,在参观外整出医馆之后,任凭他如何将此处说的如何天花乱坠,但那女子始终是保持着淡淡的笑容,对他得报价,既不说贵,问不说便宜,只是一副不置可否的模样。 倒是这女子身后的那男子,自始至终都是一副懒洋洋的姿态,随意的打量着这处铺子。 看样子这应该是对年轻夫妻。 贤惠的妻子想要帮助在家无所事事的丈夫,不得不出来抛头露面,可惜丈夫仍是毫无半点进取之心。 看着这样的一副场景,罗医师脑海中也是自动脑补出这样精彩的剧本来,看着女子姣好的面容,也是不由多了些惋惜之情来。 被罗医师无认为是贤惠妻子的自然就是云婉儿了,而她也确实足够贤惠,被认为是不求上进的丈夫,理所当然就是李素了。 决定在离京重新开家医馆之后,云婉儿每日也是奔波在离京各家的中介处之间,前往看的铺子也是足有几十家只多。 但要不是因为租金太贵,要不就是因为地理位置太过偏僻,迟迟没有决定下来。 这几天正好轮到李素休息,尽管外边阴雨连绵的,但这似乎并没有打扰到云婉儿出去看铺子的性质,他便也是跟过来一起看看。 从她微翘的嘴角,以及不疾不徐的态度来看,这丫头对这处铺子也是相当的满意,不过之所以这副态度,大部分原因还是因为这个铺子的租金其实还是可以在压一压的。 ”六十两!” 就在罗医师准备再度的报价的什么,对面那个一直波澜不惊的女子终于缓缓吐出了这三个字来。 罗医师微微一愣,随即脸色顿时哭了下来:“姑奶奶,您一刀砍死我得了,给你报价一百两,你生生压下去一小半,这还让我怎么往下说。” ”怎么不能说?”云婉儿轻轻笑了笑,一副智珠在握的模样。 “你这铺子所处的位置只能算是中等,更何况你之前就是因为生意不好倒闭的,再加上这两年的日常开销,以及药材损耗,以及文房四宝,我都是按最好的给你算,这满打满算也不过才五十两而已,我给你六十两已经算是很不错了,你要一百两,罗老板你做人可实在是不厚道啊!” 听着女子如连珠炮一般话语,罗医师偶有皱纹的脸上也是愈发显得苍白起来,有些同情的望了眼她身后的丈夫。 这样一位精打细算的妻子,这丈夫的妻子一定不好过吧…… 不过同情归同情,但六十两这个价格,实在是让他很难挣些油水。 因此尽管被女子所说的分毫不差,他也是愣着一根筋,说一些博人同情的话语,左右不过是“如今生意不好做,看在我一大把年纪的份上,夫人在给我涨点。” 但女子自然是不为所动,就在双方僵持不下的时候,在一旁始终一副懒洋洋姿态的男子,却也是走到罗医师身前,小声的对她说了几句话,随即罗医师有些诧异的看了眼云婉儿,沉吟片刻后也是无奈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了女子的报价。 这种情况自然惹得云婉儿吃惊不已,不过这种节骨眼上,她自然不能说些什么,待那罗医师在签署了转让契约,离开以后,这才开口问道: “你当才对他说了些什么,竟能让他答应的这般利索。” 言语之间,满是疑惑之色。 ”我给他说,我给你真心相爱,然后你家里不同意,我们就私奔出来,刚到离京实在是没多少盘缠,眼下你怀有身孕,一心想让我找个差事,这件事情办不好,只怕我们就要流浪街头了。“ 李素轻轻笑笑,说道:“没想到,他居然真的同意了。” “听完李素得一番话,云婉儿娇嫩的脸上升起一抹红晕,轻啐了他一口,说道:“油嘴滑舌,谁跟你真心相爱。” 李素看了看这空旷的屋子,故作奇怪说道:“奇怪了这里除了你我,还有别人吗?” 说话间也是一把将她揽在话里了。 “别,在外面,有,有人……” 云婉儿脸色通红,躲在他的怀里,试着想推开他,奈何依李素得力气,以他她这个小女子自然是推不动的。 “这种鬼天气哪有什么人。” 李素贴着她的青丝,感受着女子娇嫩的肌肤,以及其中暗涌出来的羞涩,最终俯首缓缓吻了上去。 这样的氛围,这样的两个人,任谁看了都知道这是对新婚不久恩爱的夫妻,但是这副恩爱的画面,落在某些有心人的眼里缺也是不下于天塌地陷…… 第三四四章 过来人的想法 作为国之都城,离京的风月场所自然也是极度繁华,往日里那川流不息的顾客,与响彻一整夜不曾停歇的绵绵之音便是最好的明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