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度江山》 第一章 都府傻儿子 东唐雍平十六年的三月初,燕都城一如往日一般的繁华热闹。 这日艳阳高照,城东齐化门外,来往的行人商旅不绝。只是众人都察觉今日城下当值的士兵比往日多了不少,盘查得颇为严厉。距城门不远处的茶摊上,一伙歇脚的客人打量着查验行人的军士,心中都有些惴惴。 这伙人中为首的是一个黑瘦的青年男子,书生模样,头束帻巾,穿着一件灰色粗布长袍,他小心地问道:“敢问店家,这燕都城向来便是这般盘查严谨么?” 摊主是一个年过五旬的老者,他笑着答道:“客人不用担心过甚,咱们燕都城门口平日里并没有这多军汉。这也是凑巧得很,昨日里郭都帅出城打猎,一个不小心竟然从马上摔了下来,听说,”他压低声音道,“这位都帅老爷送回城没多久就咽了气。” 书生闻言,不禁愕然。坐在他身边一个身躯壮大的少年奇怪问道:“怎么都帅老爷没了,这燕都城便盘查得如此厉害?” 摊主摇头笑道:“小兄弟怕是有所不知,这天下么或是朝廷的,可是咱们燕州这里,却是郭家的。” 黑瘦书生点头道:“店家所言不差,这河北之地,确是姓郭。” 见少年面露困惑之色,他便解释道:“隆盛皇帝时,北胡、东虏屡屡犯边,中书侍郎郭峻自请出镇燕都。朝廷便封他做了燕州都督,加封检校中书令,兼领燕州军统领、河北道观察使,执掌此地军务民政,因此上都尊称他作郭令公。隆盛三十年,中原兵乱,道路隔绝,郭令公虽遣长子郭如龙率兵勤王,奈何在东都城外吃了败仗,不及赶赴西京。老令公忧愤成疾,病逝在燕都。后来虽然兵乱平息,奈何藩镇已成,朝廷衰弱,郭如龙便自称检校燕州都督、观察留后。朝廷无力约束,只得默认,到得如今这位郭长鹤郭都帅,郭家节度燕州,已历三代了。所以这郭都帅坠马而亡,可不能算是小事。” 摊主点头道:“客官果然是读书人,说得明白。如今这大头领没了,所以城门盘查严厉,也是怕有人趁机惹事,为非作歹。” 那少年听了这番言语,小声问道:“田先生,那咱们还进城么?” 摊主打量这一伙人,除了田先生是书生装扮,少年看起来像是个随从,其他人都是粗布短衣的脚夫,六辆太平车,车上都用绳索捆着大木箱子。他便出言问道:“敢问几位客官,可是来此地货卖?” 那田先生拱手道:“不错,我家东主乃是济南府的绸布商,听闻北地边市重开,特遣我等前来货卖,若是此番生意做得,今后少不得还要来往。” 摊主点头道:“济南府距此八百里,几位远来,想必辛苦。”田先生笑道:“还好,我等先走陆路,到了河间府换乘大船至潞县,也就七八日的功夫。只是昨日下船时天色已晚,便在潞县歇息了一宿。”摊主拈须点头道:“既是坐船,想来也是轻松的,只是此去武城边市尚有三百多里路。诸位客官还是进城寻个邸店歇息一晚,再去骡马行雇车,明日出发为好。” 田先生点头道:“店家说的是,我也寻思该入城一趟。只是城中都帅过世,这边市不会关禁?” 摊主笑道:“边市既开,断没有突然就禁的道理。谁来接任都帅,那些官老爷少不得要争斗一番,咱们小老百姓照旧过自家日子罢了。”田先生点头自语道:“父死子继,或是兄死弟继。天下藩帅皆是如此。想来这燕州统领,不是弟弟便是儿子接任了。” 摊主连连点头道:“客官说的正是。这郭都帅果然有个亲兄弟,如今做着副统领,还有三个儿子一个女儿,小儿子小女儿都是妾生,两个大的却是大妇所生。就不知是弟弟还是那个嫡出的大儿子来接这都帅之位了。” 旁边有个樵夫一直听着他们说话没有做声,这会突然开口道:“老张头,这两个嫡出的都不是大儿子,郭家另有长子,如今在燕平县率领着数千军马,我瞧着说不定就是郭家大郎接这都帅职位呢。” “你是说郭家那个傻儿子,他是长子不假,可他是个庶出的。”老张头连连摇头道,“庶出你不懂,就算是长子,也不得接任官职,哪怕他本事再大。你瞧着罢,不是副统领就是二郎三郎,断不会是大郎。” 脚夫之中为头的壮汉插嘴问道:“我等经年在河上行走,也常听到郭家大郎名声,说是武艺出众,边关之上打了好多胜仗,身边还跟着一位陆地神仙。想来定是一位有大本事的郎君,却怎地又唤他作郭家傻儿子?” “这郭家大郎自打生下来,就有些痴痴傻傻,他亲生娘又死得早,无人看顾,那时节燕都城中都管他叫郭家傻儿子。”老张头解释道,“那位陆地神仙,乃是一位小道爷。当初郭家大郎突然离开燕都府,说是游历天下,数年后回来,身边便带着这小道士,不知来历,满嘴胡言怪语,还非要跟着他去边军,不过医术的确当得起神仙两字,只要你脑袋没掉,保管治得过来。这两个人都有些奇奇怪怪。” “这有什么奇怪的,一个是天神下凡,一个是菩萨转世,”樵夫又插嘴道,“郭巡检天神下凡,自然是万夫莫当。霍真人菩萨心肠,所以救死扶伤。这两年边关太平,要多亏了他们二位。” “什么菩萨,那是道士,不是和尚!”老张头又争辩道,“拜的是太上老君,不是佛祖。”樵夫轻笑一声,不再搭话,那田先生却笑问道:“店家,瞧来你知道不少郭家大郎的故事,左右无事,不妨说来听听?” “郭家大郎之事,燕都城中无人不晓,客官见问,小老儿自然要讲一讲的。”摊主也来了兴致,“当初这郭都帅年轻时候,尚未婚娶,老都督为他定下的亲事,乃是并州军卢家的小姐。卢家小姐尚未过门之时,郭都帅强占了府中一个姓宋的小丫鬟。等到卢家小姐过门的时候,这小丫鬟已经有了身孕。” 田先生点点头:“想必这小丫鬟处境不妙。” “客官所言不差,大妇进门,见到府中竟然有人先怀上了孩儿,这可不是眼中钉肉中刺?几次三番想要害死这丫鬟,只是不曾得手,后来诞下一个男孩,便是郭家长子,取名郭继恩。” 田先生拍腿恍然道:“原来这郭继恩便是郭家大郎,多有耳闻,都说是个勇略冠群的好汉,如今已经做到巡检,不想竟然是将门之后。难不成郭都帅的几位公子,竟然都在边军之中?” 摊主摇头道:“只这大郎在边军中出力,另外两个嫡子都在衙内领着司马之职。”田先生点头道:“原来如此,其中想必隐情多多。”摊主说道:“正是要说与客人知道,这郭家大郎生下来不久,那卢夫人也先后生下两个儿子。后来到底给她寻着机会,将那姓宋的媵妾给害死了。” 少年惊奇道:“家中出了这样的事,那郭都帅竟然不管的么?” “都帅哪里会管这些事,那会儿他还未接父职,整日斗鸡走马,十分风流。后来接着又娶了两位夫人,大夫人虽然恼恨,却也无可奈何。”摊主说得兴起,“只是大郎可怜,小小年纪便没了亲娘,人又呆傻,都帅着实厌恶这个长子,府中无人看顾与他,只得跟仆役们厮混在一处。大夫人的两个儿子也并不当大郎是兄长,终日里只是欺负他,拿他当做下人使唤,随意作践。那时候大郎性子懦弱,但有吩咐,无敢不从。府中上下,也没有一个敢替他说话的。不曾想后来发生一件事,那郭家大郎突然转了性子,城中都知道这件事情,没有不说奇怪的。” 那壮硕少年便问道:“怎么是件奇事?” “那都是十来年前的事了,两个嫡子使唤大郎爬到槐树上去掏鸟窝,故意令他摔下,当时就昏死过去,一天一夜未曾醒来,大夫人不许救治,眼见得气息渐微,人们都以为大郎这番活不成了,他却突然自己醒转过来。” 众人听得入神,脚夫里为头的那个壮汉问道:“后来呢?” “后来么,大郎醒转过来,听说他自己从独住的小屋里出来,仰天大笑了几声,全然不是从前的呆傻模样,接着便径直往都帅的书房去见他父亲。也不知这对父子到底都说了些什么,大郎出来之后便飘然而去,说是游历天下,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就这么独自一人离开了燕都城。” “他这一走便是四年,谁也不知道这四年里他都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四年之后大郎突然回到燕都,身边还跟着个年纪与他相仿的小道士,这个就是大家说的霍真人了。” “大郎回到府中,依然宿在他幼时所居的小屋里。那两个嫡出的公子当夜就叫得力的心腹家人前去滋事,不料却被两个孩儿打得半死捆得粽子一般丢在门外。自此之后,再无人敢小觑大郎,他却自请前往边军,又离开了都督府,在武城边关做了个小小的队正,霍道士也跟着他到了边军,做了个医护官儿。这一晃又是六年了,郭家大郎与北胡大大小小打了数十仗,无有不胜,直杀得胡人望风而逃,如今已经做到四品都尉,执掌着一旅兵马就驻扎在城西的燕平县。那个霍真人,起死回骸,名气不在郭巡检之下。” 众人听得稀奇,那樵夫又插嘴道:“我倒觉得郭巡检若是做了新都督,才是最好不过。若不是郭巡检杀得胡人胆寒,又请重开边市,哪有今日这般的太平繁华。”摊主又摇头道:“曹四,我也知道这郭巡检厉害,只是你不懂朝廷规矩,须得是大妇所生的嫡子,才能接他老子的位。不过两个嫡出的公子,大的才二十,小的只有十八,说不定是那副统领接任都帅。” 田先生笑道:“照店家所说,那位都帅大夫人这般厉害,这府中定然少不得一番争斗。且不去说他,天色不早,与你算了茶钱咱们便入城去也。” 于是田先生起身与摊主算了茶钱,吩咐众人与他一道入城去。那少年望着高达四丈的城墙,感叹道:“好大一座城池!” “那是自然,燕都周长三十二里,内有三十坊,雄壮富丽不下于两京,乃是北地第一个繁华去处。这里原来叫做幽州,后来正明皇帝亲征辽东,行在便设在此地,因此升做辅京,改名叫做燕都府。”田先生边走边说道。脚夫们拉着太平车都跟着他,一行人很快到得城门之下,少年还在问:“你们读书人说话便是教人不懂,甚么叫做行在?” 田先生却不搭理他,赶忙掏出过所交与为首的哨长验看,又小意说道:“小人乃是燕都使君府上田管家之从侄,此番奉东主之命前往边市货卖,另有要紧书信要交付田管家。还请军爷行个方便。”那哨长将他打量一番,摆摆手便放人进了城。 众人放下心来,进得城内,就见一条宽阔笔直的街道,两边都是茶坊、食店、酒楼、邸店、浴堂、赌馆、药铺、香料行、木器店、瓷器店;行人来往,十分热闹。田先生领着诸人就近寻个干净的邸店住下,与店主闲聊了几句,又吩咐少年道:“耿冲,你且与赵六两个去骡马行,租几匹骡子、乘马,预备明日出发。”说着便掏出些散碎银子交与他。 耿冲答应一声,便和那叫赵六的壮汉一起出去了。其他几个脚夫商议一番,有要去赌馆的,有要去听说书的,只留下一个在院中看着车子,一伙人瞬间走得干干净净。田先生呆立了一会,吩咐那留守的脚夫打开一个木箱,从中取出一盒青州柿饼,自己拎了前往燕都府衙而去。 燕都城内,正中居北是东唐皇帝的行宫,行宫西边是一大片皇家园林,叫做西苑。行宫的东面是皇城,各式衙署都坐落在此。田先生到得燕都府衙之外,从东便门进去,请门子通禀。不一会,一个身穿月白色圆领长衫的矮胖中年男子出现在倒座房门口,田先生慌忙起身行礼道:“小侄见过七叔,经年不见,七叔身子可还康健?” “安荣贤侄不必多礼,”田管家示意他坐下,“前番书信你都收到了?没想到你们来得倒快。只是不巧,城中出了一桩大事,使君这里事情颇多,恐怕为叔只能陪你说几句话就得回去听候使唤。你不要见怪才好。” “七叔贵人事忙,肯拨冗来见侄儿便是极大的面子,哪里敢说见怪!”田安荣忙陪笑道,“侄儿在济南府接得七叔回信,立马禀报了东主,如今领了一伙脚夫赶到燕都,明日便要启程赶往武城边市。只是既已到了燕都,不来拜望七叔,那就是小侄无礼了,如何敢耽误七叔的要紧事。”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手中那盒青州柿饼递上,“一点山东土仪,着实轻微,还请七叔一定收下。” “贤侄有心了。”田管家坦然接过,又催促道,“时辰不早,我这里事多,就不留你了。待你从边市返回,若有空闲功夫,不妨再叙。” “是是,小侄这就告辞了。”田安荣忙起身作揖,想了想又问道,“七叔所言城中大事,莫非是那郭都帅身故之事?” “这个你都知道?”田管家诧异道。田安荣忙解释道:“小侄在城外便听说了此事,到得城中又听见邸店中人也在议论,是以知晓。” “竟然是全城上下都知道了。”田管家点点头,“此事与你不相干,边市并未关禁,你可尽早赶去,一路务必小心为要。” “七叔吩咐得是,小侄知道了。”田安荣这才告辞离去。田管家于是拎了食盒回到后宅,放进自家住的耳房,又匆匆赶到二堂东面的议事厅。方刺史正与燕都别驾高忱说话,见田管家进来,张口就问道:“都督府那边今日可有消息?” “上复使君,今日仍然无有消息。”田管家忙叉手回话道,“都府那边依旧是大门紧闭,并无消息传出。”方刺史与高忱对视一眼,又转头吩咐道:“你再去打探打探,问问都府下人,说不定就会有人透出消息来。” “是,小人这就叫人去问问。” “不要叫别人,你自与我去。” “是是,小人自去探问,若有消息,就来回报。”田管家于是出来,径自往都督府衙而去。 都督府衙相距不远,正门紧闭,一伍军士腰佩横刀,守护在门前。田管家不敢逗留,直绕到后角门,逡巡一会,碰巧门开了,走出一个中年汉子,乃是都府中一个管事先生名唤姚庆元的,田管家素来与之相熟,忙上前行礼道:“姚管事,多日不见!” 姚庆元定睛一瞧,便叉手道:“田管家怎的在这里?” 田管家忙道:“都府大门紧闭,我家使君不知消息,特遣我来探问。”他凑上前小声问道,“府里如今究竟是什么情形?到底是二公子来接位,还是副统领?” 姚庆元左右看看,小声道:“副统领还在和大夫人及两位公子争吵,几至拳脚相向,府中大小都是人心惶惶,莫知所以。你还是先回去罢,请使君不用担心过甚,这边迟早会有个结局。” 田管家惊骇道:“打起来了么,莫不会闹出人命来?再或引起城中纷乱,如何是好?” “闹出人命也是他们自家事体,”姚庆元拈须微笑,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再说了,谁来接任都督职位,都不会动他这位太守老爷,放心且去。” 田管家将信将疑:“真的不会闹出大乱子?那些军士若是哗乱起来,如何制得住?” “放心,放心,此事必有结局,不会闹出大乱,你只管去叫方使君安心等候消息便是。” 田管家无奈,只得拱手离去。姚庆元四下瞧瞧,又阖门进去了。 第二章 借势西海营 姚庆元阖上角门,转头往厨房而去。东厨管事的于家娘子见他过来,忙觑个眼色,两人绕开那几个烧饭婆子,躲到一个偏僻角落。于家娘子张口就问道:“眼见得未正时都过了,大郎怎么还没赶到?昨日你究竟叫人去传讯了没?” “于家娘子不必焦躁,我昨日下午的确已经叫山虎前去燕平传讯,大郎必定已经知晓这边的事情。想来他有自己的主张,你切莫慌乱。” “哦,那就好。”于家娘子呆立一会,又忧心忡忡地问道,“莫不是大郎不想掺和到这件事中,因此不想回来?可是不管怎么说毕竟是他老子过世了,我觉得回来一趟也是该当的。唉,这孩子的性子我总是捉摸不透。” 姚庆元心下也在嘀咕,但是又不能不装出从容模样安慰于家娘子:“大郎早已不是小时候那样,心里极有成算,你我都不用替他担心。”他说着也忍不住往西北面的天空望去,只见大块的云朵在淡蓝的天空里缓慢移动,姚庆元忍不住想,大郎此刻在做什么? 且说田安荣回到邸店,见耿冲和赵六两个已经租好骡马回来,两个手里都拿着梨条吃得起劲,耿冲还跟他夸道:“我们两个还吃了肉饼和糖包,这里还有梅花饼,田先生要不要一起吃点?” 田安荣笑骂道:“你生肖属猪?我给你的银钱又花光了是不是?每次都是这样,钱到了你手里就没有能出来的。这是东家的钱,你花得痛快,我又要自己贴出来销账。” 耿冲觍着脸笑道:“田先生也知道我食量大,晌午那碗面不抵饿,早就没有气力了。”田先生摇摇头,不再理会他,不一会,脚夫们也都陆续回来了,众人胡乱吃了些晚饭,便早早歇下。 翌日,三月初三,谷雨。宜祭祀、捕捉,忌嫁娶,安葬。 天色未亮,田安荣就起身洗漱,结算过房钱,催促众人收拾出发。一伙人赶着骡车出来,在面馆一人吃了一碗浇头面,将嘴一抹便往平则门而去。 他们穿过一条笔直的大道,到得平则门时还未到卯时,值更的哨长验看了过所便挥手放行。田安荣骑马,耿冲牵马,赵六领着脚夫们赶着骡车紧跟在后,沿着官道往西北方向而行。朝阳初升,在他们身前映下长长的影子。耿冲一手牵着马,一手拎着长棍,嘴里抱怨道:“就咱们起得最早,往边市去的客商必定不少,也没见谁天不亮就赶路的。” 赵六也附和道:“耿小哥说的是,只怕那些赶往边市的,这会才好起床。如今又不是六月天要贪凉早行,到得正午,只怕人马都饿得没有气力了。” 田安荣皱眉道:“都不要聒噪,咱们初到此地,必然要多些小心,早早办事为要。早到武城将货物卖了,咱们及早赶回济南,才是安心。”耿冲笑道:“多亏昨日里买了不少点心,可以解饿,你们有谁要吃点心的么?”有个脚夫取笑道:“你倒是省着些吃,这还未到十里亭,别一下子就吃光了。” 众人说笑间,沿着官道西行,田安荣策马徐行,一路打量近处的村落,远眺天边的山峦,春风拂面,桃花梨花夹道盛开,令人好不惬意。过了十里亭不远处,行至一处上坡路段,忽听得蹄声如雷,接着就见十余骑从垭口涌出,疾奔而来,瞬间就已经逼近到眼前。 众人都吓得魂飞魄散,耿冲面色青白:“苦也!想不到燕都城外便有强贼,今日我等小命不保!”田安荣强自镇定道:“且莫慌乱,我瞧着这不像是强人,待我问问。” 他定睛打量,这十余骑都是轻骑兵,身穿皮甲,腰佩弓箭,手执横刀,行动迅捷,眨眼间便将众人围住。为首的哨长喝道:“你们是哪里来的贩卖客人?且都不要动!”田安荣忙作揖道:“上复军爷,我等乃是济南府来的客商,赶往边市货卖,所带都是绢帛,并无违禁物品。” “先不要动,都在此等候。”那哨长命令道,随后打个手势,一名骑兵策马转头疾奔而去。不一会,就见大队人马越过垭口而来,人似虎,马如龙,队形齐整,气势雄壮。众脚夫见此情形,都双腿发软,竟然齐刷刷地跪了下来。耿冲紧张得面色发白,手里紧紧攥着缰绳,僵立在原地一动不敢动,田安荣叹口气,滚鞍下马,静静等候。 军队很快行到近处,军官一声喝令,军士们停住,原地歇息。骑兵散开警戒,两个为首的军官,还有一个年轻道士,一个亲随装束的健壮少年,一齐下马往这边走来。 田安荣定睛瞧去,走在最前面的那个,只有二十一二岁年纪,身形并不高大,但是消瘦劲健,气宇不凡。这年轻男子剑眉星目,薄唇紧抿,头戴黑色幞头,穿着一身青黑色军袍,左臂上扣着一个臂章,里面绣着一个虎头,下面是两对相交的刀剑。田安荣识得这是四品武官的标识,想不到这军官年纪轻轻,竟然已经做到了四品都尉。 他心思电转,瞬间猜出了来人身份,忙作揖行礼道:“见过郭巡检。我等是济南府的客商,赶往边市货卖绢帛,并无夹带违禁之物,还望巡检知悉。” 郭继恩停下脚步,负手将众人打量一番,并未言语。那个年轻道士大约二十来岁,生的眉清目秀,十分俊俏,他颇有兴趣地上前敲敲大木箱:“这里面都是绢帛?可以打开看看么?” 田安荣忙吩咐赵六将木箱打开,那道士伸手抚摸,啧啧赞叹:“缎纹织绫,北地胡族贵人,最爱这个。却不知卖价几何?”田安荣小心答道:“此物若在济南,货价乃是十一两纹银一匹。若是边市售卖,每匹可卖到十六两。” “好家伙,这几车货,怕不是可得白银千两?这位员外端的生计大好。”道士伸出大拇指赞道。田安荣苦笑着解释道:“在下只是个管事先生,替东主打点这趟生意罢了。” 跟在郭继恩身后那名军官,与他年纪相仿,身形壮实肤色微黑,闻言摇头道:“霍真人,你又想要捉弄人么?咱们还有要紧事,不必理会他们,尽早赶到燕都才是正经。”田安荣觑他臂章,虎头下面一对刀剑,这个乃是五品的校尉,来头也是不小,他心下嘀咕,面色却更加恭敬:“原来这位道爷就是霍真人,果然是神仙一般的人物。” 这时候又有前往边市的客商到得此处,见此情形都惊疑不定,军士拦下盘问之后俱都放行,田安荣壮起胆子道:“小生等的是守法百姓,几位既然已经验看过,可否放行?”那霍真人却摸着下巴道:“不急,咱们想借这位管事先生用一用,先生如何称呼?” “不敢,小生姓田,贱名安荣。乃是燕都使君府上田管家的族侄。”田安荣小心道,“却不知真人说借小生一用是何意?” 那郭继恩闻言,眼睛一亮:“不错,正有要借用田先生之处。你也不必赶往边市去了,这几车货,我们与你买下,眼下要请你帮我一帮。”他说罢转头对那校尉说道,“周恒,咱们不必如此大张旗鼓。我打算让田先生带着我们几个先进城去,分头行事。” 周恒想了想,转头呼唤传令兵道:“速去请谢团练和贺营管两位过来,快快!”那霍真人打量着耿冲笑道:“好一个壮健的孩子,你可愿意在我这里做个亲随?”耿冲听他们说话,已经不再害怕,听见此问,挠头憨笑道:“可是我食量大得很,真人能让我吃饱饭么?” 霍真人大笑:“当然可以,你来么?”耿冲喜不自胜:“愿意,小的今后就服侍真人,鞍前马后,一定尽心。”田安荣不禁愕然。 说话间,又有两名军官赶了过来,都是黑瘦模样,一个瘦高瘦高的,面容憨厚,大约三旬年纪,佩戴着校尉臂章,这个是团练官谢文谦;另一个身形短小,一脸精干神色,佩戴着六品提尉的臂章,乃是斥候营营管贺廷玉。 郭继恩见这两个得力军官赶到,便吩咐道:“廷玉,你和周恒,还有霍启明随我一起先入城,文谦兄,请你约束人马缓行,等我们城内传出讯来,便加速进城。” 贺廷玉抱拳行礼道:“遵命。”谢文谦却担忧道:“你们就这样进城,事有不济,当如何处置?太过凶险了。”郭继恩胸有成竹道:“不用担心,我自有主张,就这样。咱们跟那边百姓去买几件衣衫,扮作平民先混入城去。” 霍启明叫了起来:“要乔装打扮,那我就不去了!道爷我顶天立地,才不要扮作别人!”那亲随少年却对郭继恩说道:“大公子,我随你一道入城罢。” 郭继恩点点头:“那就这样,启明跟着文谦兄,程山虎随我一起出发。” 贺廷玉便去向过路西行的商户索买衣衫,那几个客商虽然莫名其妙,但是也不敢违抗,抖抖地将身上长衫脱下,抖抖地接过银钱,眼瞧着郭继恩几个将长袍裹在军袍外面,翻身上马,将腰刀、弓箭都解下,郭继恩又问田安荣:“田管事先前是从哪座门出城?” 田安荣咽下一口唾沫:“是从平则门。”郭继恩点点头:“那咱们就从肃清门进城,这就走罢!”田安荣知道不可违拗,只得上马,又吩咐赵六:“好生看着货物,跟着众位军爷,莫要乱跑。”这才跟着郭继恩等人打马复又向东而去。 路上郭继恩问道:“田管事祖籍便是济南么?”田安荣摇头道:“小生祖籍是在宛城,十来年前庞信兵乱,小生家中老幼皆殁,没奈何只得独自逃到山东,幸得东主收留,后来见小生识文断字,又简拔小生做了个管事先生。”郭继恩听了这番话,只是点头不语。 不过一刻功夫,一行五人便到得燕都城下肃清门前,田安荣装出一副从容模样对着盘查的军士作揖道:“小人乃是济南府客商,刺史府上田管家是小人叔父,因走得匆忙,忘了一封紧要书信不曾交与他,是以转回。后面这几个都是小人的伴随。”说着又将过所递上。 那哨长闻言,摆手道:“沿着这直道向东前行,过了行宫不远就是刺史官衙。”田安荣暗松了口气,又向军士作揖道谢,连忙夹马入城,郭继恩等人跟着鱼贯而入。到得肃清门街上,田安荣才发觉自己背上已经冷汗湿透,不禁打了个哆嗦。 郭继恩和周恒、贺廷玉都将裹在外面的长衫除下,他对田安荣笑道:“田管事遇事从容,颇有静气,我瞧着你也是个有经历的,愿不愿意留在我燕州军中做个主簿?” 田安荣愣了一下:“都尉看重,田某敢不应承?只是小生尚有差使未完,当初若非东主收留,小生早就饿死,岂可不辞而去,还望都尉体察小生的为难之处。”郭继恩笑道:“这个其实不妨,此间事了,你可再回济南府一趟,与你家东主详细分说。其实,你若能在都府之中执事,你家东主只有更加欢喜,若不信,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田安荣点头称是,又问道:“都尉如今是往都府去么?” 郭继恩摇头:“不,先去军营。”周恒瞧了瞧田安荣:“田管事若无处可去,不妨与我等一道去军营罢。”田安荣心知自己不能不去,便策马跟在后面。 燕都军营在西苑西侧,沿着肃清门大道东行不远就到了辕门之外,营中操演呼喝之声清晰可闻。几人翻身下马,门口当值的伍长瞅着郭继恩的臂章,小意问道:“敢问这位都尉有何公干?” 郭继恩负手从容道:“不须多问,速去请你们骆巡检过来,有极要紧的事。”那伍长不敢怠慢:“请都尉稍待!”转头便往大营内疾奔而去。 不一会,一位三十出头的四品武官赶到辕门,田安荣小心瞧去,这人身材不高,体格结实,军袍幞头,一张圆圆的脸,见到郭继恩便陡然变色:“郭巡检如何在这里?” “骆都尉,”郭继恩抱拳行礼道,“先父见背,郭某奔丧而回,骆都尉何以这般戒备?怎么,不请我进去一叙么?” 骆巡检面色阴晴不定:“郭巡检若是奔丧,当自回都督府,来军营作甚?” “我回都督府做什么?我那嫡母和两个弟兄,半点消息也不曾透出,众人皆知他们并不当我是郭家子弟,我就这么赤手空拳地进府,是嫌自己活得够长了么?”郭继恩上前一步,对骆巡检低声道,“骆兄,你也知道我为何来此,我且问你是如何打算,是要作壁上观,还是助我一臂之力?” 骆巡检四下瞅瞅,低声回道:“未接军令,你私自进城,这是大罪。趁着没人察觉,赶紧回燕平去罢。”郭继恩盯着他冷笑道:“骆兄,你是想着郭长鹄来做统领呢,还是郭继鲲来接这统领之位?” 骆巡检迟疑一会才答道:“他们两个其实都不合适,副统领贪鄙粗陋,继鲲则狂妄无知,皆非统帅之才。”他叹口气,“按说统领之位最该是郭兄弟来做,奈何名分不正,这也是没有法子的事情。” “什么名分,”郭继恩笑道,“骆兄还真当燕州军十万兵马就只能傻等着他们争出个结局?你若让我入营,召集军士校场听候,将台一呼,大事顷刻可定。” 骆巡检骇然道:“郭巡检,你要率兵围府?”郭继恩笑道:“不错,我来调兵,不然你以为我来做什么?” 骆巡检默然不语,站在郭继恩身后的周恒冷笑道:“骆都尉,此乃天赐富贵,你竟犹疑至此,岂不闻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时至不迎,反受其殃?”他的话里已经带出浓浓的威胁意味。 骆巡检叹口气道:“话虽如此,只是元方烈也在营中,他乃是副统领的心腹之人,此事未必易与。”郭继恩拍拍他肩膀:“元方烈刻薄寡恩,军中无不痛恨,此人轻易可擒,实不足畏,骆都尉,咱们一道进去。”说着便转身上马,径直入了辕门向演武厅而去。 周恒等人都紧跟在后,骆巡检暗叹口气,吩咐亲兵道:“叫亲卫营的儿郎们速速都到演武厅前来,叫几位团练都点起人马带上兵器,预备出营公干。”那亲兵巴不得这一声,忙道声是,飞快地向营房去了。 田安荣这是第一次进入军营,他好奇地四下张望,辕门两侧是高高的望楼,前行是宽阔的校场,两边是齐整的营房,一队队军士在校场上操演着队形,时不时发出响亮的吼声,这一切都令他感到十分新奇。他瞧了一会儿,对身边的程山虎道:“我瞧这位骆巡检是个会带兵的,这些兵丁体格健壮,步调协同,足称精锐。” 程山虎点头道:“田管事说的是,骆巡检带的兵,比咱们大郎只差那么一点,”他用手比划道,“就一点点。”田安荣想起早上遇到的那支兵,不禁赞道:“郭都尉名不虚传,带的是真正的虎贲之士,天下难当。” 说话间郭继恩已经来到演武厅前,骆巡检帐下的几个团练和亲卫营、斥候营营管都次第赶到。这几人见到郭继恩,都面露惊讶之色,但是仍然上前抱拳见礼。郭继恩回礼,开门见山笑道:“兄弟要夺这燕州军统领之位,特来央求几位哥哥相助。” 团练乔定忠是个身形瘦高的粗豪汉子,听得此言,慨然说道:“郭大郎要来做这统领是再好不过!末将第一个拥戴,若有吩咐,某当奋力争先,就请都尉下令罢。”其他几人正在面面相觑,听得乔定忠第一个表态,便都附和道:“但听都尉吩咐!” 骆巡检见部下都愿意跟从,也松了口气:“既是如此,诸位都听从郭都尉差遣,约束人马,预备出营!”诸将都道:“是!” 便在此时,另外几个武官急急赶来,为首的那人喝道:“骆承明,你无故召集人马,意欲何为?”这人大约三十出头,身形干瘦矮小,面相猥琐,也佩戴着四品都尉的臂章。这是中军的另一名巡检,副统领郭长鹄的心腹之人元方烈。 乔定忠等人让开在两厢,元方烈瞥见居中的郭继恩,顿时面色大变:“郭家大郎,你未接军令,何敢擅自入城!你是要犯上作乱么?” “犯什么上,作什么乱?”郭继恩笑道,“如今袍泽们拥推郭某做这燕州军统领,某的话便是军令,你还不过来听候差遣?” 第三章 直入都督府 元方烈心下惊疑,嘴上犹自说着狠话:“想你一个婢生的庶子,也敢来窥望这统领之位!诸位兄弟,莫要跟着这个贼货断了自家前程。副统领即刻便到,你们将这贼货锁拿了,就是大功一件!” 周恒冷笑道:“副统领也会来这里,你怕是在白日发梦?就算他来,你瞧大伙儿是会拥戴他来做这统领?”元方烈见众将都冷眼不动,心下着慌,转头就走。 郭继恩见他想逃,暴喝一声道:“拿下!”贺廷玉第一个扑上去,亲卫营官兵深恨他平时刻薄凶狠,跟着一拥而上,将正欲逃走的元方烈按住,寻来绳索,捆了个结实。 元方烈身形瘦小,武艺稀烂,根本挣扎不脱,嘴里犹在骂道:“泼才,狗贼!你今日捆住本官,明日便是你的死期,副统领大人何等神武,必然将你等乱贼杀个干净,一个都跑不了。”周恒听得不耐烦,找了块破布塞进他嘴里,元方烈唔唔不已,谁也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跟着元方烈过来的四个军官也都被军士们擒住,其中一个提尉颇为机灵,连忙高声喊道:“属下愿意追随郭都尉,但凭吩咐,万死不辞!” 郭继恩轻笑一声:“愿意就好,何用万死,一次也不用你去死。”他走到另一名校尉高政永面前:“高团练,你怎么说?” 高政永面色发白,嗫嚅道:“自然是追随都尉,誓死效命。” 另外两个军官也连忙应和,点头如捣蒜:“是是,某等唯都尉之命是从,绝不敢有二心。” “那好得很,”郭继恩从一名军士手里拿过横刀,“元方烈以下犯上,辱骂本官,合该处死,你们谁来?” “此事卑职能办!”那第一个出声的提尉又大声喊道。 郭继恩笑道:“不错!”便示意军士将他放开,将横刀掷了过去。那提尉接住横刀,大步上前,元方烈知道大事不好,奈何被捆得死死的动弹不得,眼见这军官上来将他拿住,横刀在脖子上一抹,鲜血飞溅,登时毙命。 郭继恩满意地点点头:“你叫什么名字?” “禀报都尉,某是中军甲师甲旅工辎营营管曹靖。”这提尉口齿利索,恭敬将横刀双手奉还。 郭继恩点点头,接过横刀交还给军士,转头注视诸将:“事不宜迟,都听我吩咐。” “是,还请都尉下令!” 于是郭继恩分派众人,周恒即日接掌甲旅,镇守西苑大营。骆承明的乙旅分头出营,接管各城门、粮仓等处,另派遣一营人马,去围住副统领宅邸。乔定忠带着亲卫营,跟随郭继恩前往都督府。又命人前去传讯,叫谢文谦领兵火速进城。 分派完毕,郭继恩见田安荣面色发白地躲在一旁,便上前笑道:“让田管事受惊了。事情急迫,只好行此险恶之举,往后你在军中参赞,这些事情习惯了就好。” 田安荣强自镇定下来:“还好还好,田某也是见惯死人的。只是还有一件事,甲旅之中或还有心中不服之辈,乙旅未可全出,须得让骆、周两位巡检共守大营,方才稳妥。” 郭继恩赞赏地瞧他一眼:“田先生说得很是,我亦作此想。却不知田先生是留在军营,还是随我一道去都督府?” 田安荣其实也很想跟着去都督府见识见识,但他略一思索还是叉手道:“西苑大营才是要害所在,在下还是与两位巡检一道留在此处罢。万一生变,还可商量应对。” “好。”于是郭继恩留下田安荣,与骆承明等一起协助周恒把守西苑大营,自己佩上一柄横刀,与乔定忠、贺廷玉,亲卫营营管董霆等人领着兵马出了大营,往都督府衙疾奔而去。 沿着肃清门向东的直道,过了皇帝行宫,便是皇城,这里占地最阔的便是燕州都督府,与行宫只隔着一条夹道。巳初时才过,把守在大门口的军士便瞧见数百兵马沿着直道疾奔过来。领头的伍长有些发懵,不待他想明白,乔定忠一声喝令,亲卫营已经冲至大门前,解除了把门军士的武装。 郭继恩翻身下马,眯着眼睛瞧了瞧朱漆铜钉的大门,大步走进了这座三路五进的大院。 这座院落虽然是官衙,但是郭家先后三代经略河北,已历四十余年,都督府实际上已经成为郭家的私邸,几经修葺,显得十分簇新气派。仪门之前也有一伍军士巡逻警戒,见到郭继恩领着兵马进来,连忙拔刀在手。 乔定忠于是大声喝道:“想活命的,都给我把刀放下。”说着将手一召,他身后数十把角弓同时拉开,这几个军士见他威风凛凛,金刚怒目,又有数十支羽箭对着自己,不禁都露出惊愕迟疑之色,为首的伍长瞧见大步走来的郭继恩,想了想还刀入鞘:“弟兄们,赶紧把刀都收起来罢。” 亲卫营同样将这里的士兵都看押起来,郭继恩步入空无一人的大堂,四下瞧瞧,又吩咐道:“咱们去后面。” 众人跟着郭继恩穿过大堂,二堂庭前几个仆人眼见郭继恩领着兵马进来,同样面色大变,其中一个机灵些的转身就跑。 贺廷玉眼疾手快,毫不犹豫张弓搭箭,一箭将那仆人射了个对穿,亲卫营营管董霆暴喝道:“都跪好了,再有敢动的,这个便是下场!” 这几个仆人吓得纷纷跪下,瑟瑟发抖不已。郭继恩也不理会这些人,直闯入二堂去。 郭长鹤的灵堂便设在二堂之内,但见一个大大的奠字,供桌祭品,香烛明照,那位燕州都督的灵柩便搁在供桌之后。灵牌之上,明晃晃一行字:东唐燕州行台都督燕州军统领河北道观察使郭公长鹤之灵位。 灵堂之内并无一个值守的人,郭继恩四下打量一番,瞧瞧那副灵牌,他也不去上香,只是冷笑一声。 一个身穿蓝色圆领长袍的男子听见动静从后院跑了过来,这人相貌尖瘦,乃是府中大管事黎旺。他跑进灵堂撞见来人,不禁大吃一惊:“郭继恩,你如何在这里?!”瞧见郭继恩身边的程山虎,他又恍然道:“小贼,是你偷偷报信!” “放肆,”董霆喝道,“你是什么东西,就敢如此无礼!且站着不要动,听候郭都尉问话!”贺廷玉也拉开弓箭,盯住试图慢慢退走的黎旺:“再敢退一步,今日就教你在这里做个死人,陪着老都帅一并下葬罢。” 黎旺面如土色,果真不敢再动弹,郭继恩劈头问道:“大夫人和我那两个弟弟,都在哪里?” 黎旺不敢隐瞒,老老实实回答道:“都,都在后面三堂里。”郭继恩点点头,突然转头吩咐士兵们:“把他绑起来。” 郭继恩过了二堂继续往北穿过内宅门,庭院里两列家仆,彼此怒视对峙。这两伙人见一群军士提着明晃晃的腰刀闯进来,都是吓了一大跳,一时不敢轻动。 这些人自有军士看管,郭继恩也不去管,径直走到三堂紧闭的大门前,听着屋子里传出的吵闹声。 首先传入他耳中的是郭长鹄不紧不慢的声音:“看来这统兵印信,嫂嫂是一定不会交出来的了?其实这也不打紧,就算没了官印,某要做这燕州都督,也是易如反掌,只是不想撕破面皮,大家都不好看。” 一个尖利的女声传来:“先夫遽亡,这都督之位,必定是我家继鲲来接任,古来父死子继,哪里轮得到二叔来觊觎?叔叔若要强夺,只管派兵来杀了我们母子三人,不须多费口舌!” 郭长鹄连声冷笑:“某的亲兵,都在西苑大营之内候命,既是夫人主意已定,那就怪不得本官心狠了。只消一声吩咐,府中上下,本官不会留下一个活口,夫人可要再斟酌仔细了。” 郭继恩不耐烦再听下去,在门外扬声道:“副统领打的好主意,只可惜,怕是白忙碌一场。”说罢一脚将门踹开。 三堂乃是都督书房,装饰得颇为富丽文雅,书却没有几本,屋子里四个人见门被破开,都愕然地向他瞧去。 交椅上坐着个四十来岁的贵妇,一身缟素,眼神凌厉,这是郭长鹤的正室夫人卢氏,站立在她身侧的两个年轻人,俱是浓眉大眼,中等个头,也都是一身热孝。那个二十来岁的身形微胖,是卢氏的长子郭继鲲,次子郭继鹏略瘦一些,大约十七八岁年纪,两人见到郭继恩,都沉下了脸。 郭长鹄也是四十出头模样,留着短须,他却穿着一身青黑色军袍,左臂臂章之内绣着一个麒麟头,乃是三品护将军的军阶标志。见到郭继恩,他不禁惊诧莫名:“你怎地来了?” “听说副统领要将这府中上下,都杀个干净,继恩特地来瞧瞧副统领的手段。”郭继恩走进屋子,负手笑道,“只是那元方烈出言不逊,羞辱于我,一个错手,我将他脑袋给砍了下来。却不知副统领还有何人可以使唤?赶紧叫来罢,我还等着看杀人呢。” 乔定忠、贺廷玉和程山虎,领着精悍军士也进了屋子,郭长鹄额头见汗,愈发惊怒:“你擅召兵马,究竟要做什么?” 郭继恩笑道:“副统领想做什么,我就想做什么。继彪是在南苑军营?还是已经回城?放心放心,我已经差遣兵马将副统领宅邸围得水泼不进,不知道继彪继骐两兄弟,是不是都在宅中?副统领在这边杀人,我就在那边杀人,大家杀个痛快,甚好甚好。” 郭长鹄面色发白,后背凉透:“你,你…”不待他说完,郭继恩厉声喝道:“你有什么能耐,也敢来夺这统领之位!劝你趁早俯首待罪,若不然,我教你阖门上下,全都跟着你一起陪葬!”他伸出三根手指,“三,二,一!” 乔定忠早已拔刀在手,郭长鹄心慌胆寒,忙扑通一声跪下:“大郎饶命!是为叔一时糊涂蒙了眼,还请大郎开恩,放过为叔家门老小!” 郭继恩偏头示意,早有军士上前,将郭长鹄绑了个结实。郭继恩转头目视那母子三人,嘴里犹自说道:“你既已就擒,我自然不会再为难他们。只是那宅子却是不能再住了,我给他们一个时辰,马上给我搬走,你觉得如何?” “多谢,多谢大郎宽宥。”郭长鹄松了口气,马上就被士兵们拖了出去。郭继恩瞧着端坐在交椅上的卢夫人:“大夫人,把统兵印信交出来吧?” 卢夫人神色不变:“我是你的嫡母,你就这样跟我说话?” “什么嫡母,我只知道自己的娘亲姓宋,走了已经十七年了。”郭继恩冷笑,“那间厢房,锁了已经十七年,大夫人有没有兴致再过去瞧瞧?这十七年里,想必你梦见我娘亲,次数也是不少吧?” 卢夫人身躯微微颤抖,怒视郭继恩:“当初没把你这贱种一起弄死,实是我毕生恨事!想要这统兵印信,你少做梦。我们母子三人,就在这等着你来杀,来呀!” “原来大夫人只求一死,那么我自然要满足你。”郭继恩神色淡然,拔刀在手,“下去见了老都帅,记得告诉他,是我斩了你。”说着便大步向前。 卢夫人万想不到他竟然真敢动手,一时愕然,郭继鲲、继鹏两兄弟见他执刀上前,都是一脸惊骇,各自后退。郭继恩大步抢上,刀光一偏,只听一声惨叫,血光飞舞,郭继鹏的一条右臂被砍了下来。 郭继鹏瘫倒在地,痛得哀嚎不止,声音凄厉不绝,听起来分外瘆人。郭继鲲浑身颤栗,一直退到隔墙边。血珠溅到卢夫人煞白的脸上,跟着她的身躯一起颤抖,看起来分外古怪滑稽。 郭继恩语调冰冷:“你们两兄弟,自小就想弄掉我的性命,今日断你一臂,只是小小惩戒。卢夫人,这统兵印信,你也不忙交出来,且待我将他两兄弟手脚一一砍下,你再做决定不迟。” 卢夫人还不及答话,她的长子郭继鲲已经迫不及待喊道:“不要,不要!印绶在我这里,我给你,给你!” 他抖抖索索地从佩囊之中掏出三颗一寸见方的官印,程山虎急忙上前夺过,却见这位督府嫡公子胯下衣衫一片淋漓,地上一滩水渍,原来他已经吓得尿了裤子。 卢夫人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话来。程山虎转身将三枚官印交给郭继恩,郭继恩还刀入鞘,低头瞧时,是三枚不足一寸,高不过半寸的龟纽银印,一枚是都督之印,另一枚刻的是统领之印,还有一枚,却是观察使之印。 他将三颗印信又丢还给程山虎:“交由你保管。”又转头吩咐道:“叫医官过来,给三公子治伤。” 贺廷玉闻言有些愕然,乔定忠却流露出钦佩之色:“是,属下这就叫人来。” 卢夫人面露凶光,喃喃自语:“何物野种,竟敢伤我孩儿,我大兄乃是并州都督,统率着十万雄兵,早晚过来与我复仇,将你这贱种千刀万剐,你等着,等着!” 郭继恩闻言,冷笑一声:“卢知守去年在蒲坂与梁忠顺大战一场,五万兵马折损了一半。你要是等他来报仇,那就只管等着好了。” 他说着走出正房,指着一个小厮道命令士兵:“叫人跟着他,速速去请姚管事过来。” 不一会姚庆元匆匆赶来,见到郭继恩,面露欣慰之色:“幸好大郎及时赶到。大事已定?” “大事已定。”郭继恩深深作揖行礼,“继恩自小多得姚叔和于婶看顾,不曾稍忘,今日之事,更是大恩不敢轻言谢。总之,督府之内,今后还要烦请姚叔多为操劳。” “何须如此见外!”姚庆元连忙将他扶起,“如今你已是家主,有什么差遣,只管吩咐便是。” “府中这些家丁小厮,还有侍女,该换的都换掉。”郭继恩说道,“今后也不用这么多侍奉的人。这些都请乔叔斟酌着去办。山虎今后就跟在我身边做个亲兵,府里的事,今后便请乔叔一并都管起来。” “是。”姚庆元拱手道,“那卢夫人和她的两位公子?” “我会拨一伍士卒将他们先看管起来,你安排几个侍女服侍她们就好。回头我会把他们都赶到别院去。” 姚庆元一愣:“别院?” “对,让他们搬到别院,”郭继恩点点头,“回头我会让二夫人和三夫人都搬回府里来住。先就这样罢。” 郭继恩回到二堂,都督府的属官,录事参军杜全斌已经在此恭候。郭继恩吩咐道:“请参军发急递书报西京,燕州都督郭公长鹤已薨,奏请以长子郭继恩为燕州军统领,观察留后。” 杜全斌忙拱手应道:“是。” 第四章 聚薪而焚之 自郭长鹤坠马身亡,到郭继恩领兵闯入都督府,并书奏朝廷,短短三日之内,燕都城里风云变幻,寻常百姓还没有省过神来,郭家大郎已经成了燕州大地的新首领。街巷瓦肆之间,人们纷纷议论:“大郎还算是厚道,就只砍了一颗脑袋,外加三公子一只手臂,算得上仁至义尽了!” “这也是他平日里素有威望,这些兵卒都愿听他号令,所以一举成事。” 一个老员外,身穿淡紫色绸衫,手拈长须道:“前年大郎请开边禁,这就是为燕州的百姓做了件大好事。他又骁勇善战,令胡人望而生畏,大郎来做这个统领,老夫觉得,大善,大善。” 茶肆里众人皆都点头附和:“何员外说得极是。” 郭继恩并不知道外面这些议论,谢文谦领着人马进城之后,他也披上凶服,在几个军官的陪伴下沿着前院的游廊转了几圈。注视着青瓦白墙的院落,郭继恩突然开口道:“文谦兄,启明兄弟,你们陪我去将老督帅的两位如夫人接回府中罢。” 霍启明一扫麈尾,兴致勃勃:“好呀,听说你老子的这两位媵妾,都是花容月貌,正好过去瞧瞧。” 谢文谦不禁侧目,不过人家毕竟是名声在外的活神仙,他还是没说什么。郭继恩又对田安荣道:“田主簿,你也一起罢。” 郭长鹤的别院位于燕都城灵春坊的一处小巷内,大小不过二十余间房子。督府中另一名管事桂福平领着郭继恩等人来到此处,路上郭继恩询问道:“这两位夫人,有几个孩儿?” “回大郎的话,管夫人生有一子一女,凌夫人前年生了个千金,没能养住,坏掉了。” 郭继恩点点头,耿冲四下张望,好奇道:“那么大的都督府,难道住不下两位夫人,为什么要住在这里。” 桂福平觑一眼郭继恩,小心解释道:“大夫人着实厉害,此前又害了宋夫人,是以督帅老爷不敢将两位如夫人安顿在府里。”霍启明闻言,不禁大笑:“我尚畏见,何况于玄龄。你家大夫人,足可比之梁公夫人。” 众人一边说着,一边跟着郭继恩步入院门,见这院落并不算大,但是收拾得异常清净整洁。别院管事戴信自从督帅意外身亡,就惶惧不知何所处,见到郭继恩进来,心下松了口气,知道事情有了着落,忙上前作揖行礼。 郭继恩便摆手叫他请出郭长鹤的两个媵妾,管氏和凌氏。霍启明好奇地打量着,管夫人大约三十三四岁模样,是位体态丰腴的美人,凌夫人只得二十二三岁,同样姿色出众,院中还住着管夫人的一子一女,儿子郭继蛟一十六岁,生得眉清目秀,颇为俊俏,女儿郭继雁,十四岁,也是一个美人胚子,她睁着小鹿般的双眸,怯怯地瞧着这位素未谋面的大哥。 这四人都已经换上凶服,领着几个丫鬟、下人,惴惴不安地向着郭继恩行礼,郭继恩也叉手回礼道:“先大人已经入殓,尚未下葬。继恩特来相请两位夫人,连同弟弟妹妹,一并回府,也好哭拜哭拜。” “大郎吩咐,敢不从命。”管夫人迟疑道,“只是大夫人…” “府里现在是我说了算。”郭继恩解释道,“你们只管住回去,什么都不用担心,现在就收拾家什。桂福平,耿冲?” “小的在。” “在。” “你们两个,留在这里,帮着一起收拾,弄几辆大车,领着他们回府,不要耽搁。” 桂福平连声答应,耿冲奇道:“为什么我也要留下。” “你这副身胚,做些气力活合适得很。”郭继恩说着转身走了出去。 他回到府中,这才打发府中仆役前去各处报丧,于是燕都府刺史方应平,以及幽都、广阳两县县令,西苑众将、各大小官吏、城中巨贾,都来吊丧祭拜,大管事姚庆元安排仆役们四处接引,上香添油,预备茶饭,忙得不可开交。但有支应银钱事,郭继恩都交与田安荣,倒也办得十分妥帖。内宅之事,全由于家娘子约束,贺廷玉则领着兵马,昼夜轮班门前值哨,偌大的都督府,终于有了个正经办丧事的模样。 郭继恩与郭继蛟两兄弟,都披麻戴孝,跪守灵前。方应平知道郭继恩如今已经是燕州大地最有权势的人物,便小意安慰道:“先都督已然过世,还请少将军节哀应变。上至朝廷,下至黎庶,皆赖于君,务要保重为要。” 郭继恩点头道谢,方应平自觉这番表态十分得体,也松了口气,于是告辞而去。 周恒、骆承明等将领凡有军务,皆来请示,几个人就在灵前商议妥当,然后安排下去。郭继蛟瞧在眼里,十分好奇,郭继恩便问他:“六弟如今也已经十六岁,可有入学念书?” “小弟七岁开蒙,如今和妹妹都在学馆里念书。”郭继蛟恭敬答道,“不过妹妹的书比我念得更好。” 郭继恩满意地点点头:“很是不错,那你愿不愿意跟着我学行军打仗?” 郭继蛟眼睛一亮,连连点头:“自然是愿意的。此前老爷也曾差教头来指点我习武,大哥,学堂休学的时候,我便跟着你罢。” “看来老爷生前,最喜欢的还是你这个儿子。”郭继恩笑着拍拍他的肩膀,“不过习武,跟上阵杀敌还是两桩事,够你学的。还有,打仗这种事,是拎着脑袋的,你怕不怕?” 郭继蛟涨红着脸:“想我郭家四代筹边,历经行伍,打仗我是不怕的。若是将来幸有军功,母亲面上,也有光彩。” “出身这种事,不用介意。”郭继恩温言道,“爹娘又不是自己能选的,读书习武,你安心把这两件事做好就成。” 郭继蛟舒了口气,感激地点头:“是,多谢大哥。” 很快到了出殡的日子,郭继恩却下令,灵柩先至化人场烧化,再往护国祠。众人虽然惊讶,但是无人敢出言反对,于是大队人马浩浩荡荡,直至西郊化人场,军士们聚薪引火,将棺木烧化。郭继恩等几兄弟收集骨灰,贮在瓷罐内,教郭继鲲捧了骨灰罐,往西南边的护国祠而去。郭继鹏断了一臂,面色苍白,由几个小厮搀扶着,也跟在后面,时不时用怨毒的目光瞥向郭继恩,管、凌两个媵妾领着郭继雁,一路哭哭啼啼,哀戚不已。 霍启明凑到郭继恩身边,低声问道:“你这是要举新俗,立新规?” “何须这般揣测太多,”郭继恩淡然道,“凡军人出戍,殁后许焚烧以归骨殖。这位都督身为二品制将军,燕州境内第一个军汉,自然是要烧化入土,才是符合他的身份。” 霍启明轻笑一声,不再多言。 郭家前两代家主,郭峻和郭如龙,也都葬在护国祠墓地。郭继恩走到郭峻的墓碑前瞧了瞧,对跟在身后的周恒说道:“不管怎么说,先曾祖终究是一代名臣,对吧。” 周恒点头:“这个是自然,老令公自请靖边,忘身为国,家唯四壁,扫除弊政,施惠百姓,心系天下,自然是一位英雄豪杰。” “往事已矣呀,”郭继恩转头笑道,“到如今,轮到你我了。” 周恒肃然道:“义不容辞。” 入土安葬之后,郭继恩回到督府,随即下令,免去郭继鲲、继鹏官职,将卢夫人和这两兄弟,连同心腹家人、婢女,统统都打发到别院去居住,不许返回府中。 两兄弟面色惨淡,收拾细软,雇了几辆车,让卢夫人和自己的几个侍婢坐进去,灰溜溜地离开了都督府。卢夫人是被两兄弟连同仆役从被看管的屋子里拽出来的,她在地上撒泼打滚,扯着嗓门声嘶力竭地咒骂不休:“我乃是朝廷敕封的命妇,这里就是我的府邸,我哪里也不去!你这个娼妇生的贱种不得好死,我家大兄早晚发兵来救我,打进这燕都城,将你剥皮拆骨,丢出去喂狗!贱种,你就是个贱种,姓宋的娼妇生的贱种,猪狗不如的东西!” 这番咒骂直吓得两兄弟面如土色,连忙拖着母亲出府上车,急急忙忙地去了。 郭继恩也长松一口气:“总算是清静了。”霍启明讥讽道:“你这又何尝不是妇人之仁?照我说,一刀了结了,多少痛快。当初他们对你,何时曾有手下留情。记得咱们刚出燕都往武城去的时候,追杀的人就来了,幸好咱们先有预料,将那伙刺客杀了个干净。如今你倒要来做个善人了。” “毕竟我还活着嘛,”郭继恩不以为意,“咱们多少大事要做,何必为了这几个龌龊之人多费精神。” “是你的大事,不是我的。”霍启明伸了个懒腰,“道爷我的大事,是娶妻生子。我要娶他十个八个,终日混迹闺房,多少乐趣。” “道士可以娶妻?”郭继恩嫌弃地扫他一眼,“又哪里有那么多女冠给你娶。” “道士当然可以娶妻!”霍启明有些恼火,“我又不是只能娶女冠,漂亮的姑娘家,我都想娶。想我霍真人何等身份,只怕是外面的小娘们哭着喊着要嫁给我呢。” “嗯,那你慢慢挑罢。”郭继恩说着,负手走了。霍启明想了想,又吩咐小厮们端来一副竹榻,自己躺在上面,十分怡然自得。过往人等见了,俱都偷笑不已。 丧事既毕,郭继恩于是露布四方,并称:“丧礼奢易,莫如俭戚,送终之具,理应从简。又,疾病而殁者,以火焚之,可断其疫染也。今以官地开义冢,设升齐院,广收葬瘗,置籍备检,火焚土葬,悉听自便。仍置屋以为祭奠之所,听由亲属享祭追荐。官府委僧道管之,月支钱粮,此令以闻。” 布告一出,城内议论纷纷,有称火葬不合礼制的,也有夸赞说设立义冢是善举的。霍启明冷笑道:“还说不是举新俗,这义冢又是怎么回事?” “丧葬之事,靡费过甚,贫家无力承担,有时甚至隐瞒不报。更有窘困无力下葬者,”郭继恩耐心解释道,“兴办义冢,我这也是为百姓方便。况且我也说了,火葬土葬,悉听自便。” “我知道这也算是一件善举。”霍启明提醒道,“只是你才掌大权,便做这等费力掏钱的事,也不先去看看府库?这是第一件,第二件,临渝关的赵时康,既不奉令,又无回书,须得尽快处置。第三件,那位卢夫人曾言,晋阳卢知守会发兵与她报仇,若能吞并燕州,你以为那位卢都督果真不会发兵来攻?” “山西形胜之地,居高临下,卢知守必然出兵来打,”郭继恩冷静分析道,“但是卢家与魏王之间是生死大仇,他绝无可能倾注全力来攻燕州。只要咱们应对妥当,管教他有来无回。” 他想了想说道:“用兵之法,带甲十万,千里馈粮,日费千金。卢家没有那么快,咱们还是先去府库看看再说。” 霍启明正要说话,门口军士来报:“禀都尉,南苑大营于点检已在门外候见。” 郭继恩点头吩咐道:“便请他来节堂相见。” 军士应了一声,转身去了。霍启明松了口气道:“于贵宝既奉令而来,则南苑兵马皆已效命。这燕都城中,是再闹不出什么大乱子,你我也可心安了。” 西节堂位于大堂西侧,因两位夫人搬回府内,郭继恩为了避嫌便住在西路的院子里,往节堂处置军务也甚是方便。当下就见一个年约五旬的老将过来,体态微胖,穿着青黑色窄袖军袍,臂章上绣着一个麒麟头,正是中军乙师点检,三品护将军于贵宝,跟在他身后是一个十七八岁书生模样的青年男子,身形瘦高,五官周正,只是眉眼间带着郁结之气。这书生进了节堂之后便稽首拜倒,长跪不起。 郭继恩讶异拱手道:“于将军,这是何意?” 于贵宝叹口气,摘下幞头顿首行礼道:“末将接到大郎书信,便约束部曲,不曾擅动。只是却走脱了郭继彪,特来请罪。” 郭继恩连忙将他扶起笑道:“于将军何罪之有,快请就坐。至于继彪,我既将叔父下了监牢,他要是不跑,才叫怪事一桩呢。”他说着扫视一眼依旧跪着的年轻书生,“这是继骐兄弟?” “是,这是副统领次子,郭继骐,说起来,他也是大郎的堂兄弟。”见郭继恩并不把继彪脱逃的事情放在心上,于贵宝松口气,又向他介绍书生的身份。 “我猜就是继骐兄弟,你也别跪着了,起来说话罢。”郭继恩站在继骐面前,平静问道,“是来恳请为兄放你父亲一条生路?” 郭继骐站起身来,又作揖行礼,言辞恳切:“家父愚钝,僭望大统领之位,俯首待罪实是咎由自取。继骐也不敢申辩,只是身为人子,不敢独活,所以不取自来,惟愿与家父押在一处,若是共赴黄泉,也是甘心。” 郭继恩叹了口气:“你不用这样说话,我原本就没打算取他性命。既然你来相求,我放了他便是。” 众人都有些诧异,郭继骐闻言更是有些不能置信:“大兄此言果真么?” “都是自家兄弟,我诳你做什么。”郭继恩道,“只是还有一件,你入学读书,至今已有十载,也该出来任事了。回头你去接了叔父回家,明日就来应卯罢。幕中尚缺一员属官,你要学着做起来。如今继蛟也在我身边学着做事,你们在一处,可以彼此进益。” 郭继骐愕然不知该如何回应,于贵宝更是大出意外:“大郎当真是心胸如海,继骐,还不快快应承下来。常言道,打虎亲兄弟,如今大郎肩负着这万钧的担子,干系非常,你们自家兄弟,正该多多助力才是。” 郭继骐不敢迟疑,忙又拜倒:“多谢大兄提携,只是我兄长,如今窜逃在外,或有不利之举。到时物议纷纷,继骐恐难自处,还请大兄收回成命。继骐惟愿归家闭门,奉养父母。大兄义释家父之恩,终不敢忘。” “继彪是继彪,你是你,不必如此不安。”郭继恩摇头道,“这事就这么定了,你去接叔父回宅罢。”说着便手书一封,教程山虎领着郭继骐往刑曹参军处去取人。 郭继骐感激不已,又连连叩头,这才出去了。一直坐着的于贵宝起身恭敬行礼道:“职下参见统领!实不敢瞒,末将原与副统领颇为交好,只是不曾参预其事。今番奉命前来,见着了少将军的气度才量,今后绝无二心,必当誓死效命。” 第五章 后花园相面 燕都府库,位于都督府的北面,大院宽阔,密密匝匝数十间屋子,俱都深十余椽,钱库之内金玉钱币,码放齐整,令人眼花缭乱。粮库则仓窖似垛,米粟堆积如山。 田安荣周身上下焕然一新,戴着幞头,身穿青袍,腰束革带,手持算板,跟在郭继恩身后详细禀报:“河朔之地,南北一十二府,历称富疆。自郭令公出镇燕都,招抚流亡,垦荒疏浚,劝课农桑,徭役罢征,此皆善政,由是农商兴盛,尤逾前代。” 他看了看手里的纸折,继续述报:“及至雍平十年,燕州共计有民二百万户,督府岁入,例为三份,一是两税,二是商税,三为盐茶榷入。总计乃有五百二十一万八千九百贯。计除各项开支,可得盈余一百二十四万九千六百贯。” 跟随在侧的郭继蛟、郭继骐,已经为府库之中丰厚的积蓄震惊,听了这番言语,更是说不出话来。郭继恩却摇头道:“国家兴盛之时,年入五千万,如今衰弊,年入已不足两千万。而我区区一州之地,岁入可当国家三分其一,甚可叹息。” 田安荣不知该如何接话,郭继恩扫他一眼:“你是不是想说,燕州藩镇,阳奉朝廷,实则自主。照此说来,大藩之地,财赋雄强,朝廷畏之,岂不是大好事一桩?” 田安荣干笑一声,正搜肠刮肚地想着如何回话,又听见郭继恩说道:“藩镇者,袭职于子孙,郡县官吏,皆自署置,户版不籍于中枢,税赋不入于朝廷,名为藩守,实无臣节。这些都是实情不假,不过就眼下来说,天下纷乱,咱们守住了这一镇之地,做到了保境安民,就算是功德一件。至于将来么,若时运适然,或可安定天下,也未可知。” 郭继蛟忍不住问道:“大哥,你到底在说什么?” “没有什么,都是胡言乱语。咱们出去罢。” 几人步出府库,监库使落下大锁。田安荣凑到郭继恩身边,小心问道:“听主公之语,或有逐鹿中原之心?” “现在说这个,还为时过早。”郭继恩解释道,“如今魏王专权跋扈,其不臣之心,天下尽知。彼气焰张炽,迟早发动。到得那个时候,燕镇即使欲作壁上观,亦不可得。” “卑职明白了。既是如此,卑职便向主假一旬,回济南府一趟。” 郭继恩点点头:“你也是该去一趟,我依旧叫耿冲跟着你,事情办完,便早早回来。” 脚夫那边,早已结算打发,于是田安荣带着耿冲,匆匆离了燕都往济南而去。郭继恩则在府中召集周恒、谢文谦二将以及诸幕僚,他提出了三件事,一是减赋,二是铸币,三是裁兵,让大家一起商议。 霍启明差点跳了起来:“你要铸造银币?” “对,与铜钱大小相仿,一枚重约八分,定为一两,每两折钱一贯,通行州境。你觉得如何?” 霍启明冷笑:“你果然有古怪,我且问你,既然要铸银币,外面这些解库、兑便铺、交引铺若是不收,又当如何?” “他们不收,咱们自己收,”郭继恩思忖道,“不过这是一篇大文章,须得从长计议。” “你且说与我听。” “咱们自己来办钱庄,存银放贷,对了,还有飞票,都可以做起来。当然我们也会允许商家私办,这都可以。只要官办钱庄肯收银币,还怕没有人愿意用?” 霍启明将郭继恩看了又看:“好,好,不错不错。那么我要来掌这个钱庄。年俸一百万钱,一个铜子也不能少。” “一百万未免也太多了,况且你又不耐烦细务,我还得另外物色一位管事。”郭继恩摇头道,“年俸六十万钱,不能再多了。” 霍启明直翻白眼:“好小哉相。” “这已是亲王的年俸,你还嫌不足?” 这番对话在郭继蛟、继骐听来无异天书,两人面面相觑,郭继骐想了想岔开话题问道:“敢问大兄,这减赋又当如何举措?” “农税比照国初,仍按四十税一,商税减半。”郭继恩说道。众人皆都愕然,录事参军杜全斌也停下了手中的笔,忍不住劝道:“此虽为善政,只是蠲免太过,恐至用度不足也。” “不妨事,”郭继恩笑道,“赋税太重,则百姓困苦。况且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咱们眼光须得放远些才是。” 谢文谦还是担忧:“一下子砍掉这许多,军需用度,能保无虞?” “能。”郭继恩说道,“不过咱们还得裁兵。如今燕州兵员十万,裁撤至七万足矣,另,每团皆设工辎营,设医护队。我会另设医护总管一员,由霍真人出任…” “真是多谢你擢举。”霍启明闷闷地起身,“你们且慢慢商议,道爷我要出去透透气。” 他从节堂后门出去,穿过中院,直至西路后花园。门前下人见到这位真人,不敢阻拦,毕恭毕敬地瞧着他大摇大摆地进去了。 但见假山莲池,竹篱茅舍,石凳凉亭,暮春时节,园里花团锦簇,月季、芍药、石榴竞相开放。霍启明点头自语:“这后花园倒也有些意思。” 凉亭那边传来女孩的说笑声,霍启明瞧过去,见是两个身穿襦裙的侍女,正陪伴着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孩,却是他曾见过的郭继雁。 这女孩身穿粉色织锦襦裙,上身罩着一件米白色的半臂,明眸皓齿,容色清丽。远远见到霍启明,她有些手足无措,与两个侍女窃窃私语,不知道该不该上前行礼。霍启明瞧见凉亭之中还有茶炉茶釜等器具,顿觉口渴难抑,上前拱手笑道:“郭小娘子,且分一杯茶与我吃。” 郭继雁忙侧身屈膝行礼:“仙师万福,既是仙师吩咐,还请稍待。”两个侍女不敢怠慢,忙生火烹茶,分作四盏,小心端了一盏递给霍启明。 霍启明道谢接过,望着那烧火的银炭若有所思:“我与你大哥在戍守宣化府时,做了一种多孔煤饼,煮饭烹茶,极是方便。回头我便去叫军器局做起来,叫府里都换上。煤者,石炭也,你可曾见过?” 郭继雁轻轻点头:“自然是见过的,书上有云,豫章出石,可燃为薪。诗云,长安分石炭,上党结松心。又有杂书记载,晋山多石炭,远近诸州人尽来取烧,料理饭食,极有火势。闻说京中豪贵子弟,皆用炭球,只是烟势太大,又有炭毒。”她想了想又道,“仙师所言这多孔煤饼,实是未曾见过。” 霍启明有些意外:“小娘子书读得不少啊。这煤饼么,很快你就能见着了。好用得很,绝无烟气,至于炭毒,只需将炉子置于通风之处,便可无虞。” 他自言自语道:“煤饼,煤炉,我还得找个铺子来货卖这些玩艺,定然生计大好。还有什么可以做的,待我想想,嗯,冶铁锻钢,皆需焦炭。我还得弄个焦炭场。恰好幽都、良乡多产石炭,不错不错。” 两个使女如听天书,熙春斗胆道:“仙师所言,莫非都是仙法?”郭继雁也道:“想必仙师精熟道藏,博闻多识,是以奇思妙想无穷也。” 三个女孩六只眼睛景仰地瞧着他,霍启明不禁大乐:“我哪里就是什么仙人了,撒豆成兵,呼风唤雨,那个才是仙家法门,我是半点也不会的。琢磨些古怪玩艺,这个是我平日里最喜欢的事。” 那个叫念夏的侍女笑道:“都说天师医术通神,这个也是你平日里琢磨的古怪玩意么?” 霍启明扫她一眼:“五脏不调,三焦不和,我瞧你有个排便秘结之症,是也不是?” 念夏闹了个大红脸,又羞又窘,忸怩着不知如何是好。霍启明却是兴致勃勃:“人食五谷,杂气并举,偶有小症,实属正常。治秘结者先理肺气,我开个方子与你,慢慢吃几副,自然就好了。” 念夏跺脚道:“求天师不要再说了!”她红着脸拎起茶炉,一溜烟地跑了。 霍启明笑道:“溜得倒快。”他又转头瞅着熙春,熙春慌忙躲到郭继雁身后:“我没有,我没有。”郭继雁掩嘴笑道:“望而知之谓之神,仙师医术,果然通神。”她想了想又惴惴问道,“那仙师看我呢?” “你没有什么毛病,身子康健得很。”霍启明仔细打量她漂亮的脸蛋,“果然是生来的富贵命,一生顺遂,嫁得良人,还有一子一女。啧啧,不错不错。” 郭继雁闻言,不禁喜上眉梢,又羞红了脸,低头不吭声。熙春忙探出头来:“天师原来还精通相术,那你也帮我瞧瞧?” “你也是福相,将来也是个衣食无忧的。嗯,别看你如今身上没有几两肉,中年之后福态尽显,会是一个胖姑娘。” 熙春登时高兴起来:“那太好了,我如今就是吃不胖,若是将来能胖起来,才遂了我的心愿呢。” 郭继雁忍住羞涩,又问道:“敢问天师,就是,就是我那夫君,他会是怎样的人?” “这个我如何说得准,只是有一样,他的福泽,比你还要深厚。”霍启明嘴快,“尤其子女兴旺,两子两女,而且将来功业有成,光宗耀祖,着实不错。” “真的吗?”郭继雁愈发开心,熙春也为小女主人感到高兴,两个女人傻乐了一会,品出味道不对,熙春迟疑道:“天师,你这话琢磨起来,似乎有些不对啊?” “如何会不对,贫道轻易不与人相面,但是从不诳语。”霍启明一本正经,“不信的话,将来你们两个就瞧好了。” “哦。”熙春不敢再质疑,郭继雁看起来快要哭了,她正想着如何问个仔细,东门那边快步来了个仆妇,穿着浅青色窄袖衣衫,嘴里说道:“小娘子如何还在这里玩耍,二夫人那边就要开饭了,快些随我去用饭罢。” 她瞥见霍启明,脸上变色,“这是哪里来的道人,如何跑到这里来了?花园里跑进了外人,看门的是个死人不成,念夏那个蠢东西也不吭声,都是平日里惯得太狠了。” “婶子不可无礼,这位乃是霍真人。”郭继雁连忙起身,“有劳孙婶子,我这就过去。” 她又瞅瞅霍启明,终究不敢再问:“天师,我们可就先告辞了。”孙婶听得此言,也换了一副恭敬神色,万福行礼道:“原来是天师,方才不知,多有得罪。” “不妨事,”霍启明摆摆手,“估计前面也要开饭了,我也该走了。郭家小娘子,往后再见。” 他大摇大摆又出了后花园,回到节堂,这边恰好开饭。蒸饼、炖猪肉、炒鸡、白菜、豆芽,鲜笋,十分丰盛,都盛在木桶里,众人各自捧碗,取而食之。 郭继恩面前摊开着一幅很大的绢帛地图,一边吃饭一边说话:“凡行军作战,必先识舆图。山川地理,险易远近,为将者必先察之,不知地理而用战者必败。” 他将舆图仔细看过:“还算精细,你们谁懂得测绘之法么?” 众人面面相觑,杜全斌想了想答道:“计里画方,古籍有云,制图六体,分率,准望,道里,高下,方邪,迂直。” 郭继恩满意地点点头:“学会绘图对诸位来说难了点,但是学会识图,这个必不能少。大家无事的时候,就要多看看舆图。回头咱们还得调度人马,把这些图都审一遍,若有漏误,须得重绘。” 霍启明放下筷子:“这些事确实要做,但都不是急务,可以慢慢去做。幕府中人,不可能全部随军出征,就算随军襄赞,终究有一日也会升做州县牧守。古者出师,受成于学,将帅之任,民命是司,可设置武学,广养其才,以充作军任。” 他瞧着周恒一脸不赞成的神色,便抢先开口:“先不要摇头——是谁教的你兵法识图?是道爷我!当初你虽识得几个字,于行军打仗其实半点不通,空有一身武勇罢了。如今燕州军中,真正的将才并没有几个。你和继恩兄一样,将来都是要开府建牙,节度一方之人,难道今后次次作战,你还得靠自己去身先士卒不成?” 周恒被他噎得无话可说,悻悻地道:“真人你是生而知之,我等凡夫俗子,如何比得过你。只是这武学既然开办,只怕是没什么人愿意来学罢。” “军中老卒,门荫子弟,平民百姓,都可以来入学。”郭继恩说道,“士之所学,文武并重,这武学只要办起来,就必定会有人来。还有这些大小将官,都得轮番入学,谁也跑不了。咱们定个日子,去祭拜武庙,就把这武学办起来,嗯,名字么,就叫讲武堂罢。” 谢文谦插嘴道:“军卒之中,倒有一多半是不识字的。之前咱们在边关,就开设了识字班。如今咱们既已执掌一军,可在各师各旅,将这识字班都推行起来。” 此言一出,郭继恩霍启明皆道:“甚好!原该如此。” 郭继恩望着谢文谦,欲言又止。谢文谦放下碗筷道:“大郎可是还有吩咐?” “不错,我是想着,这监军院,还是得重新开设起来。” 周谢二人都是一愣:“监军院?” “不错,就是监军院。”霍启明解释道,“郭令公出镇燕州之时,朝廷便在此地设有监军院,以监视刑赏,奏察违谬。遣来了一位中官名叫常禄,充任监军使。咦,这炒鸡怎么就没了,就剩了些姜蒜,你们也忒嘴快了!” “宦官啊?”周恒摇头道,“刑余之人,天子家奴,贪鄙凶刻,唯利是图,掣肘将帅,干预兵事——这些人就没一个好东西。如今咱们干得好好的,做什么还要朝廷再遣个劳什子的监军来恶心咱们?” “不要一竿子打翻一船人。”郭继恩摇头道,“这位常禄常中使,虽然身残,但是秉性忠鲠,品行端方,与先曾祖甚为相得。隆盛三十年,并州守将贺拔思功引图鞑入寇中原,以致天下大乱。彼时常中使心忧天子,愤懑之下一病不起,去世之后就葬于燕都。后来先祖自称留后,朝廷无力约束,这监军院也就关了门。如今咱们重设监军,倒不是为了朝廷,而是为了打造一支天下最强的军队。” 他转头对谢文谦说道:“监军者,明军纪,审擢举,核战功,定抚恤,至为紧要。我不打算用文官充任,全用军官,同样以秩历、功绩课考升迁。军中设监军院,以监军使为长官,部曲之中,则设师监、旅监、团监、营监、队监。眼下军官不足,队监营监暂以副将兼领。若主将缺员,或负伤、阵亡,则由监军统兵。这件事情,刻不容缓,要尽快办下去。” 谢文谦明白了他的意思,踌躇道:“如此重任,谢某怕是难以担当。若有差池,坏了统领的大计,只怕我项上人头不保。” 郭继恩拍了拍他的肩膀,不容置疑道:“谢大哥,你可以的。你为人精细稳重,士卒敬爱,这个重任,非你莫属。” 谢文谦还在犹豫,霍启明放下碗筷抹抹嘴道:“这个其实容易,便以谢大哥为副使,另择一位老将来做监军正使便可。依我看,那位于贵宝于点检,就很合适。另外,就不要叫监军院了,免得下面军官们还以为是朝廷又遣中使来了。嗯,就叫燕州监军司罢。” 谢文谦也松了口气:“这样最好,如此,我便来做这个监军副使罢。” 郭继恩点点头,转头吩咐杜全斌:“自今日起,燕州军重设监军司,以护将军于贵宝为监军处置使,谢文谦即升四品都尉军阶,转擢监军处置副使。另擢选判官二员,以为佐官。” 杜全斌忙拱手道:“是,下官这就起草军书。” 第六章 梨园听夜曲 入夜之后,督府里平静下来,郭继恩沐浴之后独自在节堂北侧的厢房里读书。过了戌初时,府中大管事姚庆元拎着一小坛酒,一个食盒来找郭继恩:“听说大郎明日就要住回军营去了?” 郭继恩忙起身让他坐下:“好歹我还是个军头,今后我每旬都会在军中呆上几日,与将士们一道操练。军务民政,也都一应都在军营之中处置。” 姚庆元从食盒中取出一碟牛肉,几盘凉菜,又拿出两只酒杯斟满:“先前老令公、老都督为军帅之时,无论寒暑,皆与士卒同甘共苦。及到令尊为帅,想必是久处富贵,出入俱用肩舆。这玩艺在燕都也算是稀罕物,是以都帅每次出行,都会有男女老幼在道边观看,觉得甚是稀奇。” 他瞧着郭继恩笑着摇了摇头:“都帅执掌燕州一十有六年,我倒是从未见过他如你这般勤勉政事。当真是夙兴夜寐,闻鸡起舞。姚某看得分明,大郎乃是胸有大志之人,将来成就必定不可限量。” 郭继恩笑了笑没有接话,姚庆元于是继续说道:“只是还有一样,大郎如今已是二十有二?也该娶妻了罢,若是看中了哪家的姑娘,我寻思着,可请长者前去说合,咱们便三书六礼,将那女孩儿迎入府中。或者先纳一房侍妾,收在屋里,亦无不可。” 郭继恩没有想到管家要说的竟然是这事,他愣了一下回道:“婚配之事,我倒是还未曾想过。目下我初掌帅印,诸事待定,况且我如今也没有意中人,将来再说罢。” 姚庆元点头正要说话,住在隔壁房间的霍启明跑了进来:“姚管事好生小哉,喝酒也不叫我。”说着便自己寻了个茶盅,凑了过来一起吃喝。 姚庆元忙笑道:“不敢惊动真人,既是真人有兴致,便请一起。”霍启明自己动手,将金黄色的酒液斟满,轻啜一口,赞道:“好酒,不错。”又瞧瞧桌上的菜肴,叹气道,“贫道不能吃牛肉,苦哉。” 郭继恩也不理会他,继续对姚管事道:“另有一桩事情,还请姚叔参详。先父的那位侍妾凌氏,青春年少,寡居在府,若是她想另嫁,咱们当得放行才是。” “这个?”姚庆元迟疑道,“大郎所言,固然在理,只是这话姚某却不方便去与她说啊。若是言辞不当,她误以为咱们是要赶她出府,岂不尴尬?” 霍启明回想起在别院中瞥见的那个年轻美貌女子,啧啧赞道:“的确是姿色出众,年纪又小,合该另嫁良人,很是不必守在这府中虚掷青春。不过这件事,大郎去说也不合适,抽个空子,让继蛟去与他娘亲说说就是。” 郭继恩、姚庆元都点头道:“如此最好。”姚庆元想了想又道:“还有一件事要报与大郎知道,府里还有一班乐伎,都住在东路后院处。如今是继续养下去,还是就遣放出去,这个须得大郎定夺。” “想起来了,府中每开宴饮,确有一班乐伎奏乐献舞。她们有多少人?” “有十余人,其中舞姬六名。” 霍启明登时来了兴致:“辽东小妇年十五,惯弹琵琶解歌舞。这里有酒无菜,甚是无趣得紧。倒不如过去瞧瞧娇滴滴的小娘子。” “这个时辰,未免晚了点罢。”郭继恩瞧瞧铜漏,有些不赞成。 “左右无事,况且明日就要去军营,便是想见个女子,也见不着了。你要是不去,我就独自去了。”霍启明说着就站起身来往外走。郭继恩无奈,只得和姚庆元一道跟着出了房门。 他们来到东路院落,过了东花厅与六曹科房,穿过灶房膳馆,来到后院。那门子提着一只灯笼,引他们到正房,点起铜灯,又跑到院子里唤道:“众位都出来,督帅老爷来了!” 两边厢房一阵忙乱,不一会,乐班人等都齐聚在正房前,两个年过四旬的乐师,其余都是不满二十岁的女孩儿,其中还有两个深目高鼻的胡姬。郭继恩将这些人打量一会:“我记得有个班首,叫做白依柳的,怎么不见?” 一个女孩怯生生答道:“回,回督帅老爷的话,先督帅老爷过世之时,大夫人命人过来,将白班首杖杀了。”这女孩只得十四五岁,模样清秀,只是眼中带着畏惧之色。 郭继恩闻言一愣,霍启明诧异道:“无缘无故,那卢夫人为何要杀人?”另一个女孩回话道:“先督帅老爷曾经唤白班首过去侍寝,想必是因为这个。”这女孩眉目俏丽,十八九岁年纪,口齿甚是清晰伶俐。 霍启明又问道:“就因为这个?难道督帅就不曾召过别的女孩儿?”那第二个回话的女孩面色微红,小声道:“自然也是有的,只是都被白班首拦住了。这才保住了奴等的清白身子。” 两人对视一眼,郭继恩摇头道:“可悲,可叹。那么白班首的尸骨?”那女孩回禀道:“当日几个家丁过来,将白班首拖至院中,活活地就打死了。我们都吓得躲在屋内不敢出来,家丁走后,我们收了白班首的遗体,后来送至化人场烧化了。只是无处掩埋,如今骨灰罐还藏在这边屋子里呢。” 郭继恩心情沉重:“官府已经设立义冢,你们寻个日子,将白班首下葬了罢。” 姚庆元便问道:“如今谁是班首?”一个乐师忙恭敬道:“回老爷的话,小人崔乾明,是班中琴师。如今伙伴们推小人做了这班首,老爷们如有吩咐,小人等恭候听命。” 郭继恩瞧这琴师,穿着一件粗布圆领灰袍,面容苍老,身形瘦小,便点头道:“我也没有什么吩咐,眼下府中乃是这位姚管事料理,你们若是缺了什么,只管去找他。还有,如今府中来去自便,若有想要走的,也可去找管事先生,府里自会安排盘缠,结算月钱。你们不用担心,想去哪里都可以。想要留下的,就继续住着,要出去玩耍,也是可以。不论是走是留,身契都会发还给你们。只是府中亦有法度,留下的人,都得遵循法度行事,不可违忤。” 乐班诸人都露出意外的神色,有个女孩欣喜道:“老爷说的可当真?” 郭继恩点点头:“我自然说话算数。” 诸人窃窃私语,当下就有两个女孩盈盈拜倒:“既是老爷允准,奴婢确有离去的想法,万望老爷们成全。”这两个女孩年纪稍大,看起来已经是二十出头模样了。 姚庆元点头道:“想走的,明日都去我那里,崔班首,其余人等,还请你录个名册回头交与我。白班首下葬之事,便托付你们替她办了,若缺什么,就来找我。” 那姓崔的琴师忙叉手道:“是,是。小人明日就将名册交上来。” 霍启明笑道:“还以为你们都会走呢,没想到倒是都愿意留下啊。”那个容色俏丽口齿伶俐的女孩苦笑着回道:“奴婢十来岁就被卖到倡门,除了这个,奴婢也不会别的。既然只能指着这个吃饭,几位老爷又瞧着和善,索性不如留在这里了。” 霍启明对她很感兴趣:“你叫什么名字,学的是什么?” “回老爷的话,奴婢姓金,贱名芙蓉,学的乃是琵琶。老爷可要听上一曲?” “金芙蓉?好名字。”霍启明笑道,“改日一定要来听听你们的曲子,今日就罢了,毕竟实在太晚了。”那两个胡姬连忙插嘴道:“老爷,老爷,我们跳舞,是很好很好的。” “好,改日一并来领教。”霍启明说着转头瞧瞧郭继恩,见他点头,便吩咐道,“都散了罢,回去歇息。” 三人出了东路后院,却听见院子里传出了琵琶之声,又有女声低低应唱,便都停下了脚步。细听了一会,郭继恩低声道:“香山居士的琵琶行。”霍启明点头,低声吟道:“低眉信手续续弹,说尽心中无限事。” 在寂静的夜空之下,琴声时急时缓,女声则如泣如诉,终于都渐渐消逝。三人回过神来,这才拔脚离去。路上霍启明感慨道:“竟然就没有一个人敢问咱们,能不能给白班首还一个公道。乐籍之人,当真就贱不如狗么?” 郭继恩想了想道:“明日我就露布发文,废止贱籍,全部编入正户。”霍启明提醒道:“你还得加上一条,所有身契,今后一律不得再行,皆改为年契。” “你说得不错。” 回到郭继恩的住处,姚庆元收拾起食物告辞而去。霍启明笑道:“那位金芙蓉,倒有些意思。” “太机灵了些。” “机灵有什么不好,难道要木木呆呆的才好么?” 郭继恩并不回答:“你莫不是看上了这琵琶女?” 霍启明摸着下巴想了想:“道爷我如今年已弱冠,依旧孑然一身,可怜可叹啊。” “所以你总想着再寻个道侣?这个也由得你自己。你要是真的喜欢,就留在府里,多去瞧瞧她。我估摸着,那位金姑娘,应该也是原意跟着你的。” 霍启明想了想又摆摆手:“也说不上喜欢,就是觉得好看有趣。算了,天下美人何其多也,夫君子三戒,少年戒色,我明日还是与你一道回军营罢。” 燕都西苑,位于行宫西面,东西宽六里,南北长四里,足足占据了城内大约六分之一的面积。这里早就被辟作军营,此前驻扎了中军甲师的两个旅大约六千官兵,如今,郭继恩带来的两个团也驻扎在这片军营之内。郭继恩已经钤下军令,暂授周恒为检校副点检,这两个团连同中军甲师的两个旅,如今都暂归周恒节制。 乙旅巡检骆承明自诩将门之后,武举出身,于带兵为将之道颇有心得。然而从燕平县移驻过来的两个团,还是让他觉得十分新奇。 依东唐军制,士卒每五人为一伍,四伍为一哨,伍长、哨长皆由老卒担任。然后每三哨为一队,设队正、队副。每三队为一营,设营管、副营管,营上又有团、旅、师等编制。但是郭继恩的这支军队,每队之中另有十名火兵,设有火长,火兵担负起全队的吃喝、救治等杂务。每营又另有一支工辎队,团又有工辎营、斥候队、医护队。简而言之,郭继恩的军队里,辅兵占的比例很高,各种器械也十分充足,有些都是燕都师的官兵们从未见过的,叫人觉得十分新奇。 这支军队住进营房之后便打井,腾出屋子做浴堂、水房,禁饮生水,煤饼煤炉每日烧水,人人携有一只皮囊,用来盛装烧滚之后的凉开水。并且要求所有官兵至少每隔两日都必须沐浴一次,这已经令甲师的官兵们称奇不已,更令人眼红的是,这帮人竟然每日吃三顿饭! 辰初时一餐,午初时一餐,酉初时一餐,顿顿都有油荤,用大木桶装着,热气腾腾,十分丰盛。大小官兵整队进入膳堂,人人一只木碗,凑在一处用饭,并无高下尊卑之分。前来蹭饭的骆承明、乔定忠等军官都是大开眼界。 “这猪肉,味道着实不错!”乔定忠手拿蒸饼,咬下一大口,“周副点检,你们哪来这许多猪肉,供着这多人吃,竟然每日不断,全是花银子买的么?” “猪肉虽贱,也没有这多银子去买。全是自己养啊,郭统领早在宣化戍守之时,便教大家弄起猪舍,自己喂养。”周恒说道,“后来咱们驻守燕平,又建起猪场鸡场,是以肉食不断,还能发卖,获利甚多。” “怪道是这些日子你们一车车地往军营里送活猪活鸡过来。”骆承明点头,这猪肉佐以姜、花椒、茱萸,酱料,确实美味,他忍不住又夹起一片,“你们这四轮大车,转向自如,载货又多,甚是神奇,怎么想到的?” 周恒用手比划着转向架:“这个是霍真人想的法子,着实厉害!真人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无有不精无有不晓,当真是神仙一般的人物。” 贺廷玉也伸出大拇指赞叹不已:“咱们郭大郎,那是何等的神武,注定要干大事业的人物。是以老天爷降下这么一位活神仙来辅佐他。这位霍真人,我真是佩服他的脑袋,究竟怎么长的,如何就装得下这多本领!” 谢文谦也点头道:“确实,霍真人不过二十岁年纪,却是医术通神,点石成金,偏生还有一身好武技。原本我是不信这世上真有生而知之者,见到真人,我是心服口服的。” 乔定忠吞下第四个蒸饼,起身去打了一碗汤回来赞道:“畅快!这要是有酒,便是神仙日子。” “军中不能饮酒,还请副巡检见谅。”谢文谦笑道,“待到旬休之日,我请你出去吃酒罢。” “好说,咱们互请!” 骆承明沉吟不语,想了想又问道:“我瞧你们每日大清早起来都要操演队列,开始觉得诧异,后来仔细琢磨,又觉得甚有道理。副点检,这练兵之法,还要请你多多指点我们。” “队列操演,其实至为紧要。兵法有云,凡战之道,等道义,立卒伍,定行列。队列以明进退,振士气,实乃百战之基,万不可轻忽。由是勇者不独进,怯者不独退,金鼓所指,万刃齐进,则所向披靡。”周恒说道,“当然,这些其实都是统领和真人传授与我,但有所学,某必定知无不言。” 军官们正说得热烈,当值的军士来报,说是郭继恩已经入了大营,诸人连忙放下碗筷,往统领衙署而去。 燕州军统领衙署建在西苑之内,三路四进的院落。节堂之内有一座沙盘,郭继恩立在沙盘前,以手支颌,沉思不语。郭继蛟、继骐两人,都身着戎衣,随侍在侧。众将进来见礼之后,他分析道:“河东河北,以太行为界,河东地势高耸,凭借关隘,对河南河北之地进退自如。设若卢知守领兵来攻,从南至北,有三条路。” 周恒点头道:“其一是出滏口陉攻取邯郸府,这是最南面的一路。其二是自平定出井陉,攻打常山,然后北上燕都。其三,是从北面军都陉、蒲阴陉出太行,攻取宣化、涿县,自正西面直趋燕都。这是最近的一路,但是卢知守铁定不会走这里。” 郭继骐忍不住问道:“周副点检何以笃定卢家不会从北路进兵?此处距燕都最近,并州兵马出了陉口,然后直逼燕都城下,与我决战,岂不便捷?” “因为军都关、金陂关两处,关城险要,难于攻打。”周恒解释道,“况且卢家须得先行聚兵于平城,粮草辎重,都要事先转运过来,靡费不小。若从井陉出兵攻打,拿下常山便可因粮于敌,然后向北都是一马平川,行军也极是方便。” 郭继骐心悦诚服:“受教。”身穿九品协尉军袍的郭继蛟则默不作声,暗自都记在心里。 骆承明道:“副点检所言极是。既如此,咱们须得早作应对,往常山增兵聚粮,以待敌至。”乔定忠也慨然拱手道:“末将愿为先锋,即日赶赴常山,并州军若敢来犯,我杀他个片甲不留!” 郭继恩点头道:“是要往常山增兵,不过定忠大哥不用急,你到时候与我一道出发。如今么,周恒,你和廷玉先领一营人马过去,接管常山兵马。” 周恒、贺廷玉皆叉手道:“职等遵命!” 霍启明穿着一身青色道袍,懒洋洋靠在交椅上道:“此事看似甚急,其实不急。倒是朝廷的诏敕,算算日子,是不是也该到了?这个其实才是要紧事。” 第七章 练足嘉福寺 于是周恒、贺廷玉次日即率领着一营兵马离了燕都,往常山府而去。他们自永济渠乘船向南,到了衡水府境内之后再换马向西,约莫五六日即可抵达。西苑军营之内,便由郭继恩亲自率领,每日操练。木刀、木枪、木牌、弓弩,校场里喊声震天,令旗挥舞,一派火热情形。 丽日晴空之下,众军士都围在演武厅前,观看郭继恩与骆承明两个比试枪法。两人各持一杆去了枪头的长枪,你来我往拼斗了三十余回合,惹得围观众人喝彩声连连不绝。 霍启明坐在厅前交椅上,眼看骆承明渐渐有些不支,便起身喊道:“都停手,停手!你们已斗了这许久,依贫道瞧来,再打上个三天三夜,也是个不分胜负。这也不用再比试下去了,都过来歇息罢。” 郭继恩闻言,首先跳开,骆承明跟着罢手。两人各自拿汗巾擦了汗,又有军士捧上凉茶来。骆承明仰头大口咕咚喝个干净,连声赞道:“这凉茶是霍真人调制?倒是教人周身上下,无处不爽。” 霍启明笑了笑:“方子是我出的,煎煮却是火兵们的活计。”他说着一摆麈尾,重新在交椅上坐下,“骆巡检,你这身武艺,果然了得啊。” “真人不用替我遮掩,”骆承明淡然一笑,“我自家事体,自家清楚。再斗个十余回合,我必然落败,统领大人才是真正好本事。” 郭继恩也在一把椅子上坐下:“闻说骆巡检是将门之后,又是武举出身?” 骆承明点点头:“卑职乃是雍平元年的武进士,家父是羽林军中一名团练。原本骆某是想在羽林军中谋个差事,也好留在父母身边。怎奈掌军太监收了别家的银子,于是将我的名字顶了。骆某到得燕都不久,中原兵乱又起,羽林军在宛城被庞信的兵马杀得大败,家父殁于乱军,连尸骨都寻不着,我便绝了回西京的心思,索性将老娘接了过来,安心呆在此地了。” 郭继恩点头道:“抽个空晌,我们也去贵宅拜望一下令堂。” 骆承明苦笑道:“这如何敢当?” 郭继恩笑道:“咱们是军中同袍,这都是该当的。”霍启明插嘴问道:“如此说来,骆巡检入燕州军竟有十五年了,那想必你也参与了雍平三年的浑达克之战?” 骆承明在交椅上坐下,吁了口气道:“不错。先前老令公出镇燕郡,胡人不敢南下,及至司空接任,又在柳城大破东胡,是以边境太平了好些年头。却是谁都没有想到,先都督第一次出征,就在浑达克沙碛吃了这么个败仗。此役中先督帅腿上中了一箭,是我将他救了出来。因此缘故,先督帅对我颇为提携,后来还赐了一名婢女与我做妻室。仔细想来,令尊待我其实不薄,倘若他事先留有遗命,我倒未必会拥戴大郎做这统领之位了。” 霍启明抚掌笑道:“大郎若是不来抢这统领之位,只怕是先都督的两个嫡子如今都已成了刀下之鬼,况且他们母子三人眼下小日子过得好好的,你也不必心中有愧。话说,你们在浑达克吃了败仗,倒是害得我们苦!想想罢,从那一战之后,图鞑年年入寇掳掠,苦了多少百姓。我跟着大郎才到武城,就遇着图鞑犯边,我跟着他一个小小队正,在敌阵中杀了个七进七出,如今回想,依然惊心动魄。” 郭继恩指了指自己右眼眼角处一个不起眼的伤疤:“当时差一点就成独眼了。” 谢文谦也笑道:“那时我还是郭队正旗下一名小小哨长,激战之中,身中四创。若不是霍真人及时救治,我早就是个死人了。” 骆承明点头道:“独石庙一战,大郎的确打出了威名,此后大小二十余战,又无一不是大胜,图鞑人也是被杀破了胆。如若不然,这两年边境上也不会如此太平。你又请开边市,由是商旅往来不绝,生计兴旺,这份见识,我是万万不及的。” 郭继恩正要说话,程山虎来报:“于护军、杨校尉两位已至辕门。”霍启明笑道:“运鹏兄可算是到了,快请他们进来。” 不一会,于贵宝、杨运鹏先后来到厅前行礼拜见。骆承明定睛瞧去,这杨运鹏大约二十七八年纪,肤色黝黑,身形壮实,面相憨厚。郭继恩领兵来赚燕都之时,这杨运鹏被他委派留守燕平县城,可见其为人持重勇决。骆承明正在胡思乱想,却见杨运鹏微笑向他叉手道:“骆巡检,早闻大名,今日得见,还请多多指教。” 骆承明忙叉手回礼道:“不敢,杨团练是郭统领得力爱将,屡有战功,骆某很是钦佩,今后咱们须得多多亲近。” 寒暄既毕,郭继恩便吩咐两位坐下,于贵宝面带忧色道:“统领钧令,末将已经接着,只是这监军司,是何等要紧的去处,赏罚升贬,权柄极重。末将深恐难于胜任,若有差错,辜负了统领厚望,却不是小事,还请统领慎思,另委他人为好。” 郭继恩摆手笑道:“监军使一职,除了于护军,郭某实不做第二人想。恰如护军所言,监军司权柄极重,非得要护军这样德望高卓的老将来,才能镇住下面这些崽子们。护将军就不要再推辞了,监军司由老将军掌总,谢副使佐之,另外,”他指了指站在一旁的郭继骐,“我让继骐来做个监军判官,军纪申令,我会与你们一道修订出来,檄传诸师,教众位官兵,俱都知晓。” 郭继骐一愣:“我去做判官?” “对,你去。监军之职,桩桩件件,都是细务,你要学着耐心去做。”郭继恩笑道,“这军纪,说到底,只是三件,其一,进退听令,其二,不取黎庶分毫,其三,收缴归公。” 谢文谦点头道:“咱们跟着郭统领,戍守宣化之时就是如此。统领的军纪定得很细,不可打骂士卒,不可强买强卖,不可调戏妇女,不可侵夺同袍财物,不可损毁兵器甲仗。其实都是些浅显道理,只要说明白了,大伙都会听从。” 郭继恩点头道:“既然你都记得,就与于护军、继骐兄弟一起抄写出来,有什么要改动的地方,一起参详。还有你,运鹏兄,你要尽快往南苑军营,那边的兵马,暂都归你节制,回头你就与护将军办理交接。自今日起,杨运鹏擢升四品都尉,授中军乙师检校副点检,即日上任。” “是。”杨运鹏忙起身敛容应道。 郭继恩又嘱咐道,“夫法者,以水之平,廌触不直者去之。所以要公正,公平。士卒有违忤,当有惩戒,军官有违忤,亦当如此,不可偏袒人情,你们都要记住了。且都去罢,我已命人打扫监军院,换了牌匾,今日就可进去理事。记住,监军职分之事,任何人不可干预,即便是我,也只可建议,若于理不合,只管驳回来!” “是!”三人肃然起身受命而去。 郭继恩又当场署下军令,钤了银印,杨运鹏遂领命告辞。骆承明也告辞离去,霍启明便笑嘻嘻瞧着郭继恩道:“继恩兄,看你如今召将行文,十分利索,却不知有没有想过,你上表请袭父职,若朝廷不允,又当如何?” “朝旨不允之事,确有旧例,”郭继恩说道,“不过以眼下局势,多半不会。如今魏王梁忠顺独揽朝政,天子实为傀儡。当年庞信兵乱,卢家出兵勤王,被魏王军袭击,两家早成生死大仇,彼此相斗已经十年,魏王要全力对付卢知守,他是疯了才会在这个时候激怒于我?” “你就不怕他先逼反了你,然后遣兵来灭了燕镇?” 郭继恩嗤笑一声:“卢家虎视眈眈,魏王军马虽强,未必就能先灭了燕镇,只怕是前阵未捷,后院起火。况且吴州徐敬徽徐智玄父子,山东马世仁,哪个是易与之辈?魏王老于兵事,决计不会干这种蠢事。” 霍启明点头:“既然你已想得明白,那就好。如今咱们便等着朝廷制书到罢。所谓名不正则言不顺,这朝旨不到,总是教人心中难安。” 郭继恩倒是显得胸有成竹:“不用着急,咱们也得给魏王一些时日,让他掂量清楚嘛。”霍启明却又皱起眉头:“那个田安荣,还有耿冲,怎么还不回来?我当初也是眼瞎,竟然相中了这么个惫懒货!” 郭继恩手段迅速,三日之内,便将中军的两个师编制调整完备,各团都设置了工辎营和大小监军。虽然天气开始炎热起来,他还是毫不迟疑地下令军队出营练足。 与普通士卒一样,郭继恩也给裤脚打上绑腿,腰佩横刀、皮囊、干糒袋,另有角弓、胡?、羽箭,头上束着一条青黑色的抹额,精神抖擞,健步如飞。他走入长亭回望,但见碧空白云之下,长枪如林,旌旗猎猎,队伍分作四列,齐齐整整走在官道上。偶有过往商旅行人,都慌忙让至道旁,一边观看,一边小声指点,不时啧啧赞叹。军士们听得这些称赞的言语,都将头高高昂起,步子走得愈发矫健。 斥候队打马飞奔,前出十余里之外查探有无异常,辎兵身穿漆成黑色的皮甲,拉着驮马、大车,跟在战兵之后,行军不紧不慢。阳光从头顶直射下来,团练高政永走得口干舌燥,满头大汗。无奈领头的统领都是与士卒一道步行,高政永心中便是再有怨言,也不敢说什么。 他在道旁一块石头上坐下,摘下乌皮靴,倒出里面硌脚的异物,拿起皮囊灌了一大口凉开水,又冷眼瞧着长长的军伍行列踏着齐整的步子前行。 监军判官石忠财一边走,一边领头高声唱道:“候骑出甘泉,奔命入居延。旗作浮云影,阵如明月弦。”官兵们跟着扯起嗓子唱将起来,登时声若奔浪,响彻云霄。不知怎地,高团练忽觉身上汗毛竖起,涌出一股雄壮的心绪,不禁低声道:“入娘的,倒又有了十分气力是怎么回事。” 霍启明打马过来,见高政永手里捏着乌皮靴,便笑道:“高校尉,莫不是脚疼了,要我帮你瞧一瞧么?” “不妨事,歇息了一会,已经好了。”高政永连忙又将靴子穿上,站起身来。霍启明又道:“若是实在走动吃力,我将马让与你罢?” 高政永慌忙赔笑道:“如何敢劳动真人,果然并不妨事。”说着便回到行伍之中,一面走,一面跟着高唱:“回看秦塞低如马,渐见黄河直北流。天威直卷玉门塞,万里胡人尽汉歌!” 霍启明继续驾马向前,在队伍中见到郭继蛟,汗出如浆,面色发白。霍启明便道:“继蛟兄弟,若是撑不住,你就乘我的马罢。”郭继蛟却咬牙道:“没事,我,撑得住!”走在他身边的哨长笑了笑,将郭继蛟的皮囊、干備袋拎到自己身上:“我替你拿一点!” 练足的目的地是城西五十余里外的嘉福寺。军队只在途中稍作歇息,吃了些胡饼,便一路直行至嘉福寺。南苑的一个团也在杨运鹏的率领下练足到此处,两军合作一处,开始安营扎寨。兵丁们打下木桩,开挖厕沟,拉起营帐,引入泉水,十分忙碌。 几辆载着大木桶的四轮大车旁边围着不少军士,好奇地瞧着,大木桶呈鼓形,两端都被木板密封,木板靠近边缘的地方还装了一只水龙嘴,有人将铜销拔起,便有水流出,再将销子插回,桶里的水又被封住,几个人不停地拔了又插,觉得十分好玩,工辎营一名队监怒喝道:“围在这里做什么,都没有事做吗!” 众人顿作鸟兽散,队监自己走过来,将大木桶瞧了又瞧,忍不住又将铜销拔起,看着涓涓细流傻乐了一会,又四下瞧瞧,这才将销子重又插上。 郭继恩负手四下打量,见千峰拱翠,万壑堆云,山寺巍峨,院落广阔,便对身边的霍启明、郭继蛟道:“咱们几个,今夜就住这庙里罢。” 霍启明手摇麈尾笑道:“正有此意,虽说我是个道士,但是有屋子住,说什么我也不会去住营帐的。” “都是方外之人,有什么打紧,你还可以跟大和尚们坐而论道,谈空说有。”郭继恩说着便迈步往山门而去。 大雄宝殿正门上一块牌匾,写的是“寂照真如”四个大字。嘉福寺住持显明禅师闻讯赶来,老和尚须眉皆白,向郭继恩合十行礼道:“不意将军今日造访敝寺,有失迎迓,还望恕罪。” 郭继恩忙还礼道:“冒昧前来,打搅方丈清修了。”霍启明却在他身后冷笑道:“显明长老,还认得我么?” 显明法师定睛细瞧,一个年轻道人,只有二十来岁年纪,身着青色鹤氅,头束逍遥巾,唇红齿白,十分俊俏,嘴角带笑,一副不屑模样。法师不禁眉头深皱:“原来是霍真人!你今日又要来挑事么?” 郭继恩连忙道:“大师何必与这小子一般见识,还请引我入殿礼佛罢。” “是,将军,这边请。”显明便引着郭继恩、郭继蛟、程山虎等人入了大雄宝殿,霍启明却不进去,将麈尾往颈后一插,四处晃悠。 寺庙规矩,过午不食,郭继恩等人复又回到军营用饭。然后又听谢文谦、杨运鹏等诸将讨论今日行军之事。杨运鹏道:“中军乙师,自然是比不上咱们旅,不过这些士卒也还本分听调,使唤得动。如今三个团都已设了工辎营,只是监军官缺员厉害。” 谢文谦扶额道:“到处都缺,又何止你这一处,这个却急不得,慢慢来罢。”杨运鹏又问道:“听说统领预备设立讲武学堂,咱们可以选些忠厚可靠的协尉副尉,进学堂读几个月的书,便回来充作队监营监,如何?” 郭继恩点头道:“这个自然是可以,讲武学堂之事,监军司也要尽快办起来。我可以来做这个山长,或者让王忠恕王点检来做,也是可以的。再去寻几位致仕的武将来做博士、学谕,嗯,还得请几位大儒过来,讲解经史。” 谢文谦焦头烂额:“你是嫌监军司还没累死么,行行,我们一定上心尽力,下个月,下个月一定把这学堂给办起来。” 郭继恩笑了笑,抱拳道:“有劳文谦兄,那我先回去歇息了,你们也早点睡罢。记得斥候都撒出去,轮番值哨,不可大意。” 他领着郭继蛟、程山虎出了军营,回到嘉福寺,早有小沙弥迎上来道:“热水已经备下,还请将军沐浴更衣,早入禅房歇息。” “多谢小师傅。”郭继恩想了想又问道,“霍真人在哪里?” 小沙弥面色古怪:“那位道爷在方丈房里,两人在吵架呢。” 郭继恩好奇心大起:“我去听听。继蛟、山虎,你们先去沐浴罢。” 小沙弥引着郭继恩至方丈室外,老远就听得里面传来霍启明的声音:“叮咛莫问如来界,本体工夫在此寻——且何谓本体?万法根由是也。你释家言称法性真如,我道门称为众妙之门。咱们各说各语,无非证悟不同,譬如群盲摸象,有摸着象腿的,有摸着象尾的,还有的么,根本就没摸着!” 显明法师的声音传出来:“真人所言,是说老衲什么都没摸着,是这意思罢?” “不,你就是那个只摸着象尾巴的。耽空滞寂,而不知变,大谬,大谬矣!” 郭继恩在屋外闻言,不禁摇头轻笑。小沙弥低声问道:“将军可要进去么?” “不用,我也去沐浴歇息了。” “是,将军请随我来。” 第八章 府衙谳凶仆 翌日大清早,郭继恩装束停当,与寺内僧人道别出来,霍启明哈欠连天道:“昨夜睡得太晚了。” “昨夜你与方丈证道,想必心有所得?” 霍启明摇头叹气:“我与方丈,是谁也说服不了谁。” 郭继蛟忍不住道:“真人这又何必,你与那老方丈,一个僧,一个道,天生的瞧不顺眼,何苦做这口舌之争。” “这个你不懂,人生在世,贵得适意耳。如今你大哥又不耐烦与我谈论这些,我好容易逮到个有些见识的,岂能错过。这个就叫,千金难买道爷我高兴。” “倒不是不耐烦,俗务太多,无暇静心。”郭继恩解释道,“若我没有做这统领,便陪你议论三日三夜,我也是乐意的。”霍启明笑道:“你这便是求仁而得仁,又何怨也!” 说笑间,几人已经回到军营,恰好早饭时辰,几人就着菜粥啃着胡饼,很快吃完。然后众军士拔营起寨,预备返回城中。 杨运鹏自领本部人马返回南苑,道别时,他郑重对郭继恩道:“南苑兵马,得亏于护军操练了这几年,还算是过得去。如今燕都城内外这两万兵马,都可倚赖。宣化那边,王点检也是不消说了。偏有临榆关等处,至今态度模糊,迟恐生变,统领须得尽早处置。” 郭继恩点头道:“运鹏兄所言极是,我都记住了,放心,放心。”于是两人彼此行礼道别。 天气晴好,回城途中郭继恩接连下令,让军队列出各种阵型,击鼓鸣金,让士兵依令布阵,踞守、突袭、呼应,迂行,结果直到暮色四合,这两个团的军队才终于返回燕都城。军士们各回营房歇息,郭继恩吩咐郭继蛟自回都府去见管夫人,又叫来两个老军士,为自己和霍启明剃发、修面。 留守军营的骆承明领着户曹参军孟元朋进来禀事,见此情形,两人都是一愣。骆承明道:“怪道燕平士卒头发皆短,原来是统领率先做的样子?”孟元朋也忍不住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统领此举,恐为不妥。” 霍启明起身谢过老军,将头发束好:“孝经本是后人伪托,未必都是圣贤之语。行军打仗,难免受创,剃发易于救治耳,咱们万不可食古不化,总之以便捷为要。孟参军,你入夜赶来,可是银币已经铸成?” 孟元朋连忙从佩囊之中摸出两枚银钱:“这个就是祖钱,还请验看。”霍启明接过细瞧,见这银钱锃亮耀眼,制作颇为精良,大小与铜钱相当,中间方孔,刻着四个字乃是“东唐制钱”,翻到另一面,却是“折钱五百”四个字。 霍启明于是说道:“怪道感觉有些轻呢,折钱五百,嗯,这样倒是更加方便,不错!”孟元朋解释道:“下官与铸钱监的同僚们合议,觉着还是以一枚折钱五百为好,是以擅自主张了。” “嗯,还是你们想得周全。”霍启明将一枚银钱递给郭继恩:“我瞧着还行。”另一枚却塞进了自己佩囊之中。 郭继恩也已经收拾停当,重新戴上幞头,取出两枚铜钱谢过老军。这才接了银钱细细看过,点头道:“就按此钱范,叫铸钱监即日开造起来。” 孟元朋恭敬领命,郭继恩又道:“参军既入营中,便一起去膳堂,尝一尝军中饭食罢,只是无酒,唯饭菜管饱,还请不要嫌弃。”孟元朋忙笑道:“确实有些饿了,如此正好。” 几人出了庭院,郭继恩又对骆承明道:“算算日子,快到发放月饷的时候了罢?今后各军名册,悉报与监军院,实兵实饷,按时发放,不得拖延。骆巡检,你这一旅,倒是足额,却是难得。” 骆承明道:“是,如今天下诸军,多有虚报军籍以冒领粮饷者。只是骆某却不屑为之。” 郭继恩伸出大拇指赞道:“承明兄的确是一等一的良将。只是我瞧你面上每有抑郁之色,有什么烦心事,不妨说出来,我们与你一道参详?” “有劳统领费心,多谢多谢,其实并没有什么事。” 他们来到膳堂,官兵们大多已经吃饱离去,几人各自拣了只木碗,瞧那几只大木桶,霍启明喜道:“今日是稻米饭,难得难得,我须得多吃几碗。” 烧猪肉已经被军士们吃得精光,就剩了些胡瓜、莴苣,伙夫忙又煎了几个鸡子,弄了些肉脯给他们做配菜,霍启明一伸筷子,便皱眉道:“这是打死了盐贩子么,太咸了罢。”程山虎笑道:“真人嘴刁,俺是光吃这稻米饭,都可以咽下三大碗!”霍启明叹气:“你便是再能吃,也敌不过那个耿冲,话说这杀才,不知又溜到哪里去了。” 郭继恩问孟元朋:“如今铸钱监,每日可出多少银币?” “翻砂制范,浇铸成胚,再磨锉平边,工匠们每日起早赶黑,约莫能出两千余枚?” 郭继恩摇头道:“太慢,叫都府张榜出去,召各金银铺的待诏齐来相助,务必要快。”霍启明忍不住道:“可见是你不通,这铸银必得先行熔化,一炉只好出得三百斤银子罢了。你便是人再多,又有什么用?” “原来如此,”郭继恩思忖道,“那就再造一炉罢。” “是是,你说造,我便造罢。”霍启明无奈道,“只是你这钱庄,又到底什么时候才办?” “就这两日,只是还缺一员副总办,咱们须得尽快定下来才成。” 第二日,郭继恩依然与霍启明等人商议钱庄事宜,郭继蛟自府中返回军营,向他禀道:“母亲备下酒菜,相请大哥今日回去一趟。”郭继恩心知是为了如夫人凌氏之事,便点头应允。霍启明忙道:“我也要回府一趟。”于是便一道返回都督府。 霍启明到了仪门之外,便吩咐亲卫营营管董霆点起一哨兵卒候命,自己直入东路后院正厅,对那乐班班首崔乾明道:“把那金芙蓉金姑娘与我请来,还有那个年纪最小的,叫什么?” “老爷所说的,想必是箜篌女季云锦罢?” “我也不知道,你且叫来与我瞧瞧。” 两个女孩都被叫了过来,季云锦果然就是那个怯生生的小女孩,霍启明满意地点点头:“带你们去一个地方,走罢。” 季云锦胆怯地捏住了金芙蓉的衣袖,金芙蓉壮起胆子问道:“天师老爷要领我们去什么地方?” “放心,只管跟我走,完事了自会送你们回来。对了,什么琵琶、箜篌,都不用带。走罢走罢。”霍启明说着一摆廌尾,先出了正厅。 两个女孩便戴上帷帽,跟着他出了庭院,来到仪门之前,军士早已备下一辆长檐马车。霍启明见两个女孩犹豫迟疑,便说道:“都坐进去罢,这车就是为你们预备的。”说着自己跳上了一匹骊马:“走啦!” 两个女孩只得钻进马车,跟着兵马一道出了都督府。燕都城内大道宽阔,用各种形状的石板铺成,俗称“龟背大道”,道路两旁皆是排水沟。城内三十坊,都没有坊墙,各有住户、店铺等,坊内又有坊道,道路俱都笔直,看起来十分齐整。城内还有一处名为白莲池的大湖,自运河引水而来,船舸竞集,商旅不绝,湖畔酒榭歌台,柳树成荫,乃是城中最为繁华的去处。 霍启明骑在马上,与董霆闲话:“闻说泰西大洲,有一名城罗马,多建有引水渠,将水引至城内各处使用。过段日子,我也要来建这水道、水闸、水渠,将水引入各坊,每月里叫坊正收取水钱。董营管,你觉得如何?” “多多凿井不就成了么?”董霆身形高大矫健,蓄着一点唇髭,摇头道,“弄什么水渠,又要征发民夫,何等费事。” “这样大城,凿井济得什么事!”霍启明在马上摇头晃脑,“征发民夫也不打紧,这其实也是活计。嗯,有了水,还缺什么呢?灯!我要在各坊之外建造道灯,夜里行走,便不用再拎个灯笼了。” 金芙蓉从马车里好奇地探出头来:“什么叫做道灯?那又如何点亮?” “道灯,路灯,叫什么都可,就如院子中的石灯笼一般。”霍启明思忖道,“如今不是要烧炼石炭么,造出炼炭,必有炭气,这炭气用来点烧路灯,再好不过。嗯嗯,道爷我果然是非凡人物,这都能被我想到。路灯么,在路边立一根柱子,再装个小屋顶,呐,就象这屋顶一样,下面再弄盏灯,风雨不灭,燃至天明,岂不妙哉。” 两个女孩都听得十分神往,士兵们也都被吸引住,走在一旁的哨长点头道:“路灯这个法子的确是好,不过我听说,那炭气是有毒的?且又该如何贮放?” 霍启明闻言,呆了一呆,恼火地道:“这些自然都会有法子!只要肯想,总会有法子。实在不行,我就先用白烛好了。慢慢琢磨,总能做成。”那哨长慌忙缩头道:“真人息怒!小的原是不懂,所以多嘴问了几句,想必真人定然是有办法的。” 两个女孩忍不住抿嘴偷笑,又很快被道路两旁的景象吸引住。 一行人很快到得灵春坊的督府别院之外,看门的两个仆役突然见到一伙军士凶神恶煞般赶来,慌忙进门上栓。霍启明喝道:“与我砸开!” 军士四下寻找,弄来一根圆木,发一声喊,砰地一声大响,已经将门撞开。霍启明已经叫两个女孩儿下车,大摇大摆领着人进了院门。 郭继鲲与原来督府大管事黎旺两个,领着几个家丁候在院中。见门被撞开,郭继鲲按下心中惊惧,沉下脸道:“大天白日,将我宅门打坏,焉有是理!你们已经霸了这燕镇,如今是要来斩尽杀绝么?” 霍启明轻笑一声正要答话,那叫做季云锦的小女孩儿拉了拉他的衣袖,指着黎旺颤声道:“他,就是他,当日打死白班首,就是此人领头。” “不错,这是第一个。”霍启明点头,“都还有谁?”金芙蓉连忙指着另外几个家丁道:“他,他,还有这个,就是这四人,我看得真真切切。” 霍启明摆手道:“都给我拿下!”军士们一拥而上,将黎旺等四个被指认的家仆绑了往外拖拽。黎旺挣扎不脱,面色惨白哀求道:“大公子,万望救我!” 郭继鲲气的面皮紫涨,哆嗦着嘴说不出话来。那郭继鹏被一个侍妾搀扶着从屋里走出来,愤懑说道:“你们无故闯入我宅,胡乱拿人,是什么道理?” “什么叫胡乱拿人?黎大管事,你们几个打死白班首之事,当日东院多少只眼睛瞧得明白。到了刺史衙署,你自去与方使君分辩罢。”霍启明冷笑,“都带走!” 黎旺慌忙道:“此事我不是元凶!原是大夫人下令,小的不过是依命行事,你如今却只拿我,却不是拿我去顶缸!你要拿人,该去将那老凶婆锁拿才是!”几个家丁也哀告道:“原是夫人发咐,小的们不敢不从,万请饶恕则个!” 霍启明不耐烦听下去:“不要跟我说这些,有什么话,只管去刺史那里明白招供。董营管,咱们走!” 董霆答应一声,吩咐士兵们押着这四个家丁往燕都府衙去了。此时院外已经围了许多看热闹的百姓,见霍启明带着两个女孩出来坐上马车,有人便喝彩道:“霍神仙,你果然是个仗义的好汉子!” “拿得好,这般恶主刁奴,合该发付刑场,才叫人痛快。”又有人问道:“霍神仙,如今督府张榜,设立什么医教院,敢问是如何收徒?” “大伙儿请都让一让,”霍启明翻身上马,拱手道,“医教院之事,过几日督府自会张榜细说。若有想要家中子弟前去学医的,或是有本事去医教院做教医博士的,只管去督府递名。告辞告辞。”说着便催促车夫赶路。 霍启明等人离去后,百姓们依然对着被砸破的院门指指点点。卢夫人这时才从屋内出来,咬着牙道:“我就知道,那婢生贱种不会放过我们,如今果然杀上门了。今日能拿走下人,明日就能来拿我这个老婆子!你们两个不中用的,究竟有没有遣人去晋阳,让两个阿舅发兵来救咱们?” “回禀母亲,孩儿早就差遣心腹往晋阳去了。”郭继鲲忙道,“只是就算舅爷肯出兵,也没有这般快的,总须得一两月的工夫,并州兵马才会杀过来。咱们好歹还得忍耐些时日。” “我便是一刻也捱不得了!这什么破宅子,如何住得下去!”卢夫人悲愤道,“待得并州大军到此,我定要将那贱种剥皮抽筋,挫骨扬灰!”她怒气难平,拄拐冲至门边嘶吼道,“你们这些刁民泼妇,还不速速散去!待我重掌督府,必定将尔等砍下脑袋,高挂城头,一世也休想下葬!” 霍启明一行人行至皇城的燕都府衙,早惊动了燕都刺史方应平。这位使君连忙与别驾、刑曹从事一道往正堂聆案谳断,军士执刀侧立,霍启明落笔如飞,写下诉状。两个女孩儿壮着胆子,将事情详尽叙述。 那几个家丁抖如筛糠,俱都竭力狡辩。堂前许多围观百姓,窃窃私语,指指点点。方刺史谳问明白之后,扶额小心问道:“霍真人,此事我已知晓,不知你待要如何处分?” 霍启明立在堂下神气活现,仿佛他才是主审官:“依律,谋杀人者,徒三年,已伤者绞,已杀者斩。都督府乐班班首白依柳,既被杀害,这几个行凶者,死罪断不可轻宥,必斩之。使君以为如何?” 那几个仆役已经瘫坐在地,黎旺哀求道:“神仙老爷,使君老爷,小人实是从犯,的的确确是那卢氏恶妇吩咐,小的们才干下这等勾当,卢氏才是元凶,还望老爷们明断!” 别驾高忱连忙打断道:“卢氏之罪,日后自有处分,今日只论你们几个。动手的既然是你们,这罪状清清楚楚,多有人证,杀人偿命,天经地义。下官以为这几个合当收监,严加看管,以待秋后处斩,还请使君定夺。” 方应平心下明了,便点头道:“不错,这几个杀伤人命,穷凶极恶,罪在不赦。快手们,教他们签了款状,长枷锁了,押入西狱,以待秋决。”几个快手便扑上来,不顾家丁们哭喊求饶,强摁着画了押,用长枷锁了,拖入死牢监守。外面百姓见了,无不拍手称快。 霍启明轻笑一声,拱手谢过方刺史、高别驾,领着人马自回督府。那两个女孩默不作声钻进了马车,一路上董霆与军士们不住口地夸赞霍启明任侠尚义之举。霍启明摇头晃脑,好不得意。 直到回府,金芙蓉才忍不住问道:“天师老爷,为何你要放过了那个老恶婆?莫非因为她是诰命夫人,你们所以不敢拿她?” “我怎么会放过她?诰命夫人算得什么,只不过时候未到罢了。”霍启明耐心解释道,“这卢氏乃是并州都督卢知守的亲妹子,我们夺了这燕镇,并州兵马必定会来攻打。待我们打退并州军,自然会收拾这恶婆娘,你们只管放心。” “那要是万一,万一咱们败了呢?”季云锦小声问道。 “季小娘子,你就这么信不过我们?”霍启明笑道,“你且把心放在肚子里,并州兵马不管他来多少,都是有去无回。不怕汉师千百万,只惧郭家皂衣郎——这是北地胡人所作的歌,你们也该听说过罢?” 两个女孩对视一眼,双双向他侧身行礼:“多谢天师老爷为白班首报仇伸冤。” 第九章 茶行女陶朱 霍启明自觉今日做了一件大快人心的好事,于是摇头晃脑往中路院子去了。到得中庭,却见郭继恩独自在那里练刀,一柄雪亮的横刀,上下翻飞,刺、挥、劈、带、斩,使得虎虎生风,迅捷无伦。 侍立在侧的郭继蛟、程山虎都瞧得目不转睛。霍启明观望了一会,忍不住进屋取了佩剑出来道:“一个人练有什么意思,我来替你喂招罢。”说罢刷刷两剑,直刺郭继恩右臂与手腕。 他动作极快,郭继恩当即挥刀来架,叮叮两声,二人身形疾走,登时刀光剑影,闪烁不定。旁观的郭继蛟、程山虎两个忍不住连声喝彩。 两人时而对攻,时而闪避,一连拆了二十余招,郭继恩方大步后退道:“不打了,歇息一会罢。” 两人各自收起兵器,回到节堂,郭继蛟与程山虎奉上冰酪,霍启明笑道:“这才三月底,府里就开始制作冰酪了么?”说着舀下一大勺放入嘴里,美滋滋闭上了眼睛。 他睁开眼睛,却见郭继恩用勺子戳着碗里的冰酪,若有所思,便问道:“发什么呆呢?” “没有什么,”郭继恩摇头道,“你今日去了府衙?” “不错。”霍启明便将今日之事详细说了,郭继恩道:“你倒是性急,一晃跑得没影了。我其实是有事嘱托于你。” “是什么事?” “去寻一位陶朱公来啊,”郭继恩道,“钱庄的事,不能再拖了。” “说得容易,你倒是让我去哪里寻?” “这是正经大事,眼看银币已经铸成,钱庄须得马上办起来。燕都城内,多有巨商大贾,咱们可以上门去请。”郭继恩起身道,“现在就去。” 霍启明放下瓷碗:“道爷我还没用饭呢!咦,这是长沙窑?釉下彩极好,只是诗句太俗。” “用饭着什么紧,办完事回来再吃也不迟。”郭继恩正说着,程山虎已经打水进来,郭继恩洗面带帽,又问道,“你说的那个什么自来水,什么时候弄好?” “你以为一夜之间,什么大事都给你妥帖办好?道爷我又没有千万分身!”霍启明恼火,“走了走了。” 两人出了节堂,郭继恩还在说道:“在燕平县的时候,你用石槽引山泉入军营,这个法子不是很好?” “你也说是燕平,这里可是燕都,六十万丁口的大城,哪里那么容易。这事须得慢慢地来办。对了,咱们先去哪里?” “福香茶行。” 福香茶行位于燕都城南区的南熏坊,是城内最大的一处茶商。店门处一副对联,写道:沾牙旧姓余甘氏,破睡当封不夜侯。门口脚夫、行商来往出入,十分兴旺景象。店主郁长石年逾五旬,如今已经不管细务,每日只在后院里烹茶弄鸟,日子过得十分舒心。闻得店伙计来报统领老爷上门拜访,郁员外既惊且惧,慌忙吩咐:“快快请到正厅相见。” 郁员外换上一件月白色襕衫,戴上软脚幞头,来到正厅,只见郭继恩负手站在门前,身边跟着霍启明、郭继蛟等人,正在瞧着中院里繁忙景象。员外曾去督府吊丧,认得郭继恩,连忙上前恭敬叉手行礼道:“草民郁长石,不知将军驾临寒舍,有失远迎,还请恕罪。” 郭继恩叉手还礼:“不速之客,冒昧来访,实是有事相求。不知员外此处,说话方便么?” “方便,还请屋里来坐。”于是郭继恩等进屋落座,便有家仆奉上茶来,郭继恩开门见山道:“如今铺子里的买卖,闻说都是贵宅长媳主事,可否相请一见?” 郁长石心中愈发惊疑:“既是将军相召,草民这就唤她过来。”说着便吩咐家仆速去账房传话。不一会,一个二十六七美貌少妇袅袅行来,这女子身穿杏黄色缎面窄袖短襦,葱绿纱裙,头戴簪钗,向郭继恩等人深深万福:“民女郁门苏氏,拜见将军万福,几位执事万福。” “不必多礼,还请就坐。早闻福香茶行苏蔻,纳财蓄货,长袖善舞,”郭继恩笑道,“你就是个当世的女陶朱,实令我等须眉自愧不如。” “茶行这些生计,都是小本买卖,当不得将军赞誉。”苏蔻瞧着郭继恩,只见他身穿青黑色窄袖军袍,头戴黑色幞头,虽然个头只是平常,却是剑眉星目,雄姿英发,于是小心回话,“将军此来,可是要城中商家输捐资军?若是如此,奴等当得奉令,却是不知要交纳几何?” 郭继恩闻言,不禁愕然,霍启明笑道:“好个苏娘子,当我们是来打抽丰的了。其实不是。今后督府也不会有这样的规矩,你们尽可放心。我且问你,如今市坊之中,多有交引铺、兑便铺等,这个生计窍门,你可知晓?” 苏蔻仔细瞧去,见他一个二十来岁道士,面容倒是十分俊俏,便犹豫道:“这位可是霍天师?兑便铺的活计,奴略晓一二。” “好,”霍启明笑道,“咱们不是来打抽丰的,今后也不会。只是咱们想要你这个人,你可愿意来?” 郁长石听得此言,不禁面色大变,苏蔻一怔之下,也是面颊绯红,接着蹙眉暗怒。郭继恩连忙道:“你说话太唐突,教人误解了。是这么回事,如今督府正筹办一座钱庄,我们是想请苏娘子过来,出任钱庄副总办,不知苏娘子意下如何?” 苏蔻面色稍霁,又大觉意外,沉吟道:“钱庄?” “对,钱庄,存银放贷,买卖金银,折收引票,另有承领铸币之责,以为流转总汇之所。督府预备出银二百万两以为本金,你可愿意来做个主事之人?”郭继恩说着示意霍启明,年轻道士便笑着摸出那枚银钱:“方才说差了,苏娘子不要见怪,你且瞧瞧这个。” 仆役忙过来接过递与苏蔻,这少妇将银币仔细瞧过,颇为惊奇,又低头沉思许久,渐渐面上泛出光彩,眼神发亮道:“这是好大一桩事业,只是奴斗胆问一句,可否允准咱们茶行也参与入本?” 郭继恩、霍启明两个一听,真是喜出意外,霍启明连忙道:“这个自然是可以,凡燕州官民,皆可入本。只要愿意,咱们岂有拒银子不收的道理?” 苏蔻点头道:“既如此,民女愿为将军驱使,来协理这个钱庄。”她忽然又面露尴尬之色,起身转头询问郁长石,“阿爷在此,奴如何就自作主张了!此事还请爹爹定夺才是。” 郁长石按捺住心中激动:“不妨事,不妨事。孩儿只管去做。茶行这边,说不得我们父子自己努力便是。”他说着迟疑望向郭继恩,“只是将军以如此重任托付女流,只恐将来物议沸腾,若有差池,我孩儿必难自处也。” “女流怎么了,女流之辈就不能做大事?”郭继恩笑道,“况且苏娘子只是副总办,钱庄另有掌总之人,便有物议,也不会波及到苏娘子头上。” 郁长石这才松口气,起身向郭继恩躬身长揖道,“将军求贤若渴,人尽其才,实有先贤之风,敝宅上下,皆有荣焉。既如此,苏蔻便听由将军差遣,必定尽心勉力,以不负将军之托。” 郭继恩起身回礼道:“苏娘子乃是贵宅极能干的人,如今被我强请了去,着实感愧,多谢员外。”那苏蔻却忍不住问道:“奴是副总办,却不知总办又是哪一位大才,还是将军自领?” 霍启明忙挺身道:“钱庄总办,自然是道爷我了,苏娘子可是觉得我不能胜任?” 苏蔻吓了一跳:“不敢,既然是天师,往后还请多多指教。”说着又忍不住将他细细打量一回。 霍启明笑道:“我知道你心中不服,其实也不打紧,道爷我百事待举,无暇分顾,这钱庄细务,还得是你来主持。” 于是几人便详细商议,最后议定钱庄本金定为三百万两,分做三万份,督府认领一半,先拨银出来将钱庄办起来,然后商民认领其余,直至本银全部交清。钱庄设总办、副总办,监管、协理、司账等各职,又确定下俸给之数,以及行事则例。直到暮色四合,郭继恩等人才起身告辞。 郁长石恳请郭继恩等人留下用饭,郭继恩推辞道:“督府还有要事尚未处置,改日再来叨扰。”郁长石见他态度坚决,忙又吩咐仆役将几包早已准备好的茶叶奉上:“此乃闽地所产的上好团茶,些小薄礼,实在不成样子,还请将军万勿介怀。” 郭继恩等人几番推辞不过,只得收下了。霍启明又嘱咐苏蔻:“明日就来皇城任事,不要忘记了。钱庄就设立在原来的巡查使衙署,你若是不知在哪,就凭此令牌去找亲卫营董营管。”说着将一面金漆令牌交与苏蔻。 苏蔻答应着接过了,霍启明见郭继恩打量着自己,便奇怪道:“你这样瞧着我做什么?” “好好的你占了巡查使的院子做什么,就不能另选一处屋子做钱庄?” “那里宽敞啊,好大一处院子。”霍启明理直气壮,“空着也是空着,干嘛不给我用?我告诉你,只怕将来那里还不够用的呢。” “大哥,除了巡查使衙,就只有观察使衙署足够阔大了。”郭继蛟插嘴道,“再不然,你难道要把方使君从燕都府衙里赶出来?” “观察使衙确实是空着,不过那里也不能动,留着有用。”郭继恩思忖着叹口气,“罢了,巡查使衙就先给你罢,咱们走了,郁员外,苏娘子,告辞。” 这几人说走就走,郁长石连忙送出门外,回来对苏蔻道:“这位郭统领,果然少年英雄,好大手笔,好大气魄!孩儿,这实在是天上掉下来的好差使,你可一定要好生去做,足可保我家长久富贵。”苏蔻若有所思,点头应允。 郭继恩等人出了茶行往督府而去,霍启明策马徐行,问道:“府上那位如夫人凌氏,事情谈妥了么?” “继蛟的娘已经与她分说,估摸着是情愿的。”郭继恩思忖道,“毕竟青春年少,难道今后数十年就空守闺房不成。”几人一路说话,看看到得督府,进了前庭,却见内宅管事戴信在那里晃悠,见郭继恩等进来,面露喜色道:“老爷们这时辰才回来,管夫人已经备下酒馔,就请老爷们移步过去。” 内宅原本禁止男仆入内,只是这戴信当初在别院之时就服侍着两位媵妾,是以回府之后依旧做着内宅管事。当下郭继恩等便跟着他一道进了内院,正厅之内明烛高照,已经备下酒席,左面是一具长案,右边一只小案,案上羊肉羹、脍鱼片,新鲜蔬果,极是丰盛。管氏款款移步下来,请郭继恩坐了上首,自己则与凌氏、郭继雁坐在右边小案之旁。 那凌氏身穿淡青色短襦,月白色长裙,披一副月白色披帛,花容月貌,喜色暗藏。她起身恭恭敬敬向郭继恩敬酒道:“奴家多谢大郎深恩,没齿难忘,今后若有驱策,必结草衔环以报之。”说着自己先饮了一杯。 “凌夫人不必如此,这都是该当的。”郭继恩说着自己也饮了一杯,霍启明笑道:“衔草这个典故倒是用得极妙。”众人都笑了,凌氏面上羞赧,也抿嘴轻笑。管氏微微叹气:“妹妹走了,如今这内宅便只剩我一个,便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了。” 郭继雁笑道:“母亲很是不用烦恼,你还有我陪着呢。”凌氏也安慰她道:“正是呢,姐姐两个孩儿,都这般乖巧听话,实在是好福气。只我如今出去了,尚不知将来是怎样光景,倒是好生羡慕姐姐。我那个女孩儿,生下来没几日就离我去了,倒抛下我孤零零的一个人。”说着忍不住垂下泪来。 管氏又回过来安慰她:“妹妹不必伤心。你还十分年轻,便请媒妁,嫁得好人家,将来又生儿育女,定会有享不尽的福气,到得那时,该是我羡慕你才是了。” 这边霍启明一边瞧着,一边对郭继恩耳语道:“这位凌氏夫人,似乎只与你一般年纪?你那个爹爹,倒是极有艳福。” “略大一点点。史籍有云,田舍翁多收十斛麦尚思易妇,彼贵为二品制军,多收几个侍妾也是寻常。”郭继恩瞟他一眼,“莫非你也有此志向?” “不错,妻妾成群,这可是我平生所愿。”霍启明说着转头望向堂下,乐班诸人已经开始奏乐献舞,“那个弹箜篌的小娘,不如你就舍与我罢。” “她又不是我的人,你想收在屋里,就自去与她说罢。咦,先前你不是瞧中了那个弹琵琶的?”见对面郭继雁一直瞧着霍启明,郭继恩疑惑道,“我那妹子,怎么这样瞧着你?” “道爷我没兴趣做你的妹婿,”霍启明没好气道,“这金小娘季小娘,我都想要,你愿意都舍与我?” “我已经说了,她们不是我的人,你想要谁,自己去说。只要她们自己愿意,哪怕你收十个八个,也是你自家事。”郭继恩嘱咐道,“只是有一样,你要沉迷女色我也管不着,但是如今咱们多少大事,你可都得上心才成。” “知道,知道!你怎么比那个显明和尚还要聒噪!” “我看是他嫌你聒噪才对。” 霍启明冷笑:“那不如你去请他来做你的军师?” 郭继恩正要说话,程山虎来报:“那位田安荣田主簿,领着耿冲回来了。” “可算是回来了,”霍启明正没好气,“你们先吃着,我去瞧瞧。”说着便起身出去了。 他走过正在专注弹奏箜篌的季云锦身边,顺手在女孩脸上摸了一把,这才大摇大摆地出了内院。季云锦惊得差点跳起来,曲子登时乱了。 田安荣与耿冲两个都是风尘仆仆,正在前庭候着。霍启明过来,不顾田安荣向自己行礼,将耿冲上下打量一番:“你跟着田主簿去了一趟济南,倒是又胖了些是怎么回事?” 耿冲嘿嘿直笑,田安荣也忍不住笑了:“他便是能吃,食量太大。幸亏已经赶回,不然我也被他吃穷了。” “你上辈子是饿死鬼,这辈子就知道吃。”霍启明没好气,这才转头对田安荣道:“田主簿一路辛苦,那边事情都已办妥?” “都已办妥,今后便全心全意为郭统领效命了。”田安荣笑道,“我那东人,听了卑职际遇,连连称奇,还道往后必定多往燕都货卖,必定利事大发。” “那就好,你们先去吃晚饭。自明日起,你以督府主簿,兼领燕镇钱庄协理,这是一桩要紧职事,你务必要上心。” 田安荣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恭敬道:“是,卑职知道了。” 正说着,郭继恩也出来了,他也吩咐田安荣先去用饭,然后转头对霍启明道:“算算日子,朝廷的诏敕,差不多也该到了。” 第十章 君家妇难为 翌日,三月廿九日,宜开市、交易、造屋、动土、上梁、开光、立碑。总而言之,一个大吉大利的好日子。 这日也是旬休之日,但是郭继恩、霍启明两个大清早起来,依旧像往日一般在西路院子里较量武艺。两人都是赤膊,露出白皙矫健的上身,手持木刀木剑,你来我往斗得不亦乐乎。 约莫对练了半个时辰,两人方才罢手,霍启明瞧见一边观看的耿冲,便斥道:“你也记得自己是我的伴当?这都辰正时了,你才来!这一身肥肉,你也该消减消减,往后早上须得跟着我一起练习,你可记住了?” “我是天生的力大体壮,其实不用练习——不,小的自幼学得棍术,”耿冲见霍启明要发怒的模样,连忙改口道,“等闲四五个人不能近身,小的这棍术,可比老爷们的刀法剑法要使得好。” 霍启明闻言只是冷笑,转头吩咐程山虎去廊下枪架上取来一支长棍交与耿冲:“你且使一路与我瞧瞧。” 耿冲接了长棍,跳到院子中间,起个手式,呼呼舞了几棒,霍启明着实看不过眼,跳入场中道:“停,停!这样花把式,也敢说是棍术使得好!你来,与我比试一番,若能沾着我些皮儿,今后非但不用你早起伺候,我还每日加你一餐!来,来,你怕什么,身为武人,须当一往无前,你只管使将来!” 耿冲壮起胆子,大喝一声,挥起长棍劈头砸下,接着上撩,横扫,都被霍启明轻松躲过。然后霍启明身形如电,欺身上前,抢入耿冲怀中,肩部狠狠一撞。 耿冲闪避不及,立时连退几步仰天摔倒,便如一座小山塌下。程山虎在廊下瞧着,忍不住喝彩道:“好厉害!” 耿冲面色痛苦,挣扎不起。霍启明上前将他拉起来道:“如何?”耿冲站起身来,依然觉得呼吸有些艰难,惭愧道:“天师老爷着实厉害。”霍启明得意洋洋:“这个算得什么,我若是使剑,早在你身上戳了七八个窟窿了。” 程山虎问道:“霍真人,你这剑法,我可以学么?” “月刀年棍十年枪,”霍启明道,“后面还有一句话是,一辈子的剑!剑法难学难精,你就跟着学刀好了。继蛟不是在学刀么,往后你就跟他一起练。” 郭继恩已经冲了个凉水浴,换好衣裳过来:“钱庄今日开张大吉,你须早些过去。我今日先去骆巡检宅上拜访,晚些时候咱们在这里备下筵席,教大伙儿都来吃酒。还有,你那个自来水,究竟还要多久?” 霍启明大怒:“你成日就知道催!将来我将全城都接上自来水,独独不引到这都督府来,你想多用水,自己再去凿几口井罢!” 郭继恩连忙安慰:“我也就随口一问,你且消气,赶紧去洗浴,然后一块去吃早饭。” 霍启明气哼哼地去了,程山虎便向郭继恩禀报:“方才戴管事来报,凌氏夫人的家人,已经领着她从角门离去了。” “分给她的金银财物,都带上了么?” “都带上了。” “那就好。”郭继恩点头,“咱们去用饭。” 几人用过早饭,霍启明领着耿冲往巡查使府衙去了。郭继恩则带着程山虎往骆承明宅邸而去。骆宅位于皇城东面的思贤坊,一处两进的院落,青瓦白墙,十分清爽。 骆承明慌忙出迎,将郭继恩请入。但见院子里收拾得十分整洁,一位五十余岁妇人,头戴钗饰,身穿秋香色缎面襦裙,身边跟着一个使女,候在正厅之外。郭继恩便叉手道:“继恩见过老郡君,瞧来老郡君身子十分康健,甚可喜也。”说着便示意程山虎将带来的礼物奉上。 这妇人是骆承明之母徐氏,她闻言含笑道:“如何当得起小将军特来看望老身,快请屋里坐罢。”骆承明便接过了礼物,请郭继恩进了正厅说话。 一个二十五六岁的清秀少妇,穿着使女的服饰,恭敬奉上茶来。郭继恩有些疑惑,骆承明神色有些不自然道:“这个乃是末将的妻室唐氏。”郭继恩吃了一惊,连忙起身道:“如何敢让嫂嫂奉茶,快请嫂嫂坐下说话。” 唐氏拘束道:“不敢,将军还请就坐,奴这就去后厨预备午饭。”说着福了一礼,匆匆走了。徐老夫人斥道:“急慌慌的做什么,便是走路也不成个样子!” 郭继恩忙道:“且不用着忙,我等还有别的要紧事,并不敢久坐。敢问骆兄,家中可还另有兄弟姊妹?” “只有一个姐姐,早已出嫁。如今宅里只我在奉养家母。”骆承明说道,“今日旬休,统领何不就在寒舍用过午饭,就是有事,便也不急在这一时。” 郭继恩笑道:“今日钱庄开张,我须得过去瞧瞧,不然放心不下。如今钱庄定下是官民合办,骆兄可愿意也入上一本?” 骆承明迟疑道:“末将家中原本也有些积蓄,只是钱庄之事,属下还是不大明白,可否观望几日再做定夺?” “我今日又不是来收银子的,只是随口一说。你有什么不明白的,只管去问霍道士。”郭继恩笑道,“他奇思妙想层出不穷,早上我就多嘴问了一句那自来水什么时候能够弄起来,他就大发雷霆。”侍立在他身后的程山虎也笑道:“真人想做的事情实在太多,什么自来水,什么路灯,医教院,可是若问他什么时候弄好,必定就会发脾气。” 徐老夫人打断他道:“老身有一事想要斗胆问将军,闻说将军接任这统领之位,我孩儿出力不小。如今就连乔定忠那莽夫都升了品秩,如何我孩儿依旧只是个四品都尉官儿。”她面带微笑,说话却并不客气。 骆承明连忙道:“母亲休要如此说,统领总掌一州军务民政,着实是席不暇暖,一馈十起。末将只恨力有不逮,未能替主公分忧,并不敢企望高位。况且儿子如今才三十四岁,便已是一旅巡检,率领着三千精兵,把守着各处城门,足见统领的倚重。” 徐老夫人闻言,依然叹气道:“话虽如此,只是文贵武贱,你一个四品的旅将,只怕威势还不及一个七品县令官儿。” 郭继恩摆手道:“本官并不曾忘了骆兄的大功,还请老孺人只管放心。骆兄武艺出众,御众有方,必定是要重用的,且不用焦急。” 徐老夫人微微点头:“如此便要多谢将军了。老身的夫君,为国身死,只有承明一个男丁。我实望他出人头地,以慰夫君在天之灵。老身便是说话着急些,还望将军勿要见怪才是。” “望子成名,天下父母皆是这样的心思,本官并不曾见怪。” 又闲聊了几句,郭继恩便起身告辞。骆承明送出大门外,郭继恩摇头道:“骆兄,有一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统领只管吩咐。” “君家妇难为矣。”郭继恩坦率说道,“我瞧令堂,性情甚为严厉,想必嫂嫂在家中,这日子难捱得紧。” “唐鸯原本是督府一个使女。”骆承明叹道,“老督帅将她赏赐与我,家慈嫌她出身微贱,打算为我另寻妻室,是我坚持不肯。家慈无奈依了我,却是对她甚为厌憎,是以逼迫得紧。她生的又是个女孩儿,家慈更是不满,一直催促我出妻再娶,末将也是无可奈何。” “原来如此,怪道我瞧你面上总是郁郁不乐。出身微贱又如何,其实按朝廷制度,嫂嫂如今也算是四品郡君,与老孺人一般的品秩。” 骆承明苦笑:“这不是还没有册封么,咱们这里,毕竟是个藩镇。” 程山虎嘴快:“骆巡检何不再收一房妾室?如此老夫人定然是高兴的。” 郭继恩瞪眼道:“少来胡乱出主意。”骆承明也正色道:“当初成婚之时,我与她即有誓约,必不负彼此。纳妾之事,骆某从未做此想。” 郭继恩倒有些意外:“想不到骆兄也是专情之人,既如此,我倒有个主意,你何不另置宅院,将母亲妻儿分别安置?” 骆承明低头思索,郭继恩道:“这也是没有法子的法子,你可与嫂嫂再商议商议。总之,清官难断家事,我瞧着嫂嫂是个温柔和顺的,你不妨与她商量着办。我就先走了,对了,晚间记得去督府吃酒。”他说着又加一句,“还有那钱庄,骆兄若是还有余财,当真可以加入一本,这个可是子孙万代的事业。” 骆承明抱拳道:“多谢统领提点,此事容卑职仔细考虑。” 郭继恩点点头,与程山虎翻身上马,往钱庄方向而去。行在路上,他沉思一会,又问道:“山虎,若你将来富贵,可是会有纳妾的打算?” 程山虎有点忸怩道:“小的也不知道,只是我瞧着你们这些做官老爷的,都有好几房妾室。将来小的若得少将军提拔,有个出身,小的倒也想娶他个一妻一妾。只是我听说,买一个颜色出众的侍妾,至少也得花费十万钱,却不知到得那时,我有没有攒出这笔钱呢。” 郭继恩摇头轻笑,程山虎不禁挠头:“少将军觉得我说得不妥么?” “倒没有什么不妥,”郭继恩笑道,“健儿庇旁妇,若能得遂心愿,那也是你的本事。”他说着催马加速,“驾!” 同日,郭继骐大清早离了监军司,回到自家宅院,这里是澄清坊内一处三进大院。郭长鹄见儿子进来,便上下打量着他身上的五品军袍,责问道:“为何昨夜里不归家来?” “衙署里事情太多,一直忙到戌时,索性便在那边歇了一宿。”郭继骐答道,“阿爹用过早饭未?” “你这个五品判官,倒是做得好兴头。”郭长鹄悻悻道,“我且问你,咱们原来那宅邸,可是被充作了医馆?” “也不是医馆,是医教院,既治病,又教人学医,乃是一所学堂。” “学堂也是我的宅子!”郭长鹄痛心疾首,“三路四进的大院子啊,就这么给夺走了!郭继恩这小贼,着实手段狠毒。” 郭继骐沉默以对,郭长鹄恨恨说道:“他赐了你这件五品军袍,你就巴巴地去给他出力任事了。你爹爹我,堂堂的三品护军,如今却只好躲在家里,不敢出去被人笑话。” “阿爹此言,恕孩儿不敢苟同,大兄雄才海量,并非爹爹所说那样。我且问爹爹,那元方烈是爹爹的腹心之人,他死之后,爹爹可有看顾他的家人?并没有,这是不是教人心寒?倒是大兄将元方烈家小礼送出城,并无为难之举。这件事,爹爹又以为如何?再有,虽说大兄逼迫咱们搬出了那大宅院,可是金银细软,咱们不是也都带了出来,并未被夺分毫。敢问爹爹,换了是你,能做到这步境地?” 郭长鹄一时语塞,想了想又嘴硬道:“哼,那卢家老妇,必定已经遣人去晋阳搬取救兵。卢知守卢知进兄弟,皆为关、张之属,到时大军压境,我倒要看那小贼又能横行几时?” “爹爹如今想到卢夫人会去搬取救兵,当初你欲夺都督大位之时,怎么就没有想到?”郭继骐无奈道,“设若如今是爹爹主掌燕镇,并州大军来犯,爹爹又当如何?又或卢家取了燕都,于咱们又有什么益处?” 郭长鹄无话可说,气急败坏道:“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聪明儿子,是要将我气死么!可怜我那继彪孩儿,如今也不知流落在何处,唉,若是继彪在此,我也不会如此烦恼。”他眼珠转了转,“你们发下海捕文书,就没寻到他一点踪迹?” “督府并无发文捕拿哥哥,”郭继骐摇头道,“只是我也在寻他,很是担心他有什么闪失。若是哥哥传信回宅,爹爹务必教他早日归家才好。大兄唯才是用,哥哥武艺精熟,必定能得重任。” “有你一个就够了!难道我两个孩儿都得替那小贼效命不成!”郭长鹄已经出离愤怒,“你以为他有那般好心,委你一个官职,不过是将你捏在手中做个人质罢了。亏我平常夸你聪明伶俐,竟连这个也瞧不出来!” “大兄以孩儿为质,又何如干脆将咱们阖家尽皆逐出燕都?”郭继骐叹息道,“阿爹以副统领之职,兼领中军甲师点检,可谓是只在一人之下。乙师的于点检又素与阿爹交好,瞧来夺这统领之位似如探囊取物,唾手可得。然则大兄振臂一呼,三军景从,顷刻便将局势翻转。阿爹细想,你对上大兄,何曾有过丝毫的胜算?” 见父亲气咻咻地说不出话来,郭继骐摇摇头道:“阿爹再仔细想想罢,我去瞧瞧母亲。”说着便走了。 郭长鹄犹在恼怒,他的爱妾王桃枝凑上前来道:“老爷何必气坏了身子,不值当的。倒不如去我那屋里,听听曲儿可好?” 郭长鹄摇头道:“我不生气,不生气。这两个孩儿,便都是不中用的。那郭继恩小贼,如何就有这等能耐,边军之中做了六年厮杀汉,立下好大威名,回城一呼,万众拥戴,轻轻松松就夺了这统领之位!唉唉,我怎么就没有这样的儿子。”说着不住叹气。 他瞥着爱妾娇俏面容:“我先前收的两个姬妾,尽给我生的女儿,你肚皮也争些气,为我添个男丁如何?” 王桃枝掩嘴娇笑道:“那须得老爷多多使些气力才成。”侍立在旁的两个丫鬟闻言,面红耳赤,都低下头来。郭长鹄转愁为喜道:“这晴好日子,正该努力造个儿子才是。走走,去你屋里。” “啊呀,老爷你这可不是白昼宣淫么?” “嘿嘿,老爷我正是要白昼宣淫。”郭长鹄压下心中烦闷,拽着爱妾便走。 郭继骐出了前厅,来到母亲房中问安。郭长鹄正室夫人宁氏,是继彪继骐两兄弟的生母,见二儿子身穿军袍,姿容英挺,她心下欢喜:“我儿大有出息了。”又想起继彪,垂泪道:“只是你那哥哥,如今生死不知,教人好生担心。” “母亲不必心忧,”郭继骐安慰道,“哥哥身手出众,料定平安无事。若有消息,孩儿必定催他尽早还家,以安父母之心。” 宁氏点点头,又哀叹道:“你那爹爹,左一个右一个的狐媚收进屋来,便是一年也难得来看我一眼,你如今在城中任事,闲时可多多回来陪我说些话。” 郭继骐心中难受,便点头应允,又陪着母亲说了会话,这才告辞出来。回到正厅不见父亲,又往书房、前厅看过,都不见人影,一个使女小声道:“小郎君,老爷正在小夫人房内呢,不好去打扰。” 郭继骐心下明白是怎么回事,顿时无语。他独自走到前庭,寻个石阶坐了,只觉得这院子令人十分憋闷,还不如回到军队与袍泽们一道吃土卖力,胡吹闲磕,更快活些。 他正在独自烦闷,门前有军士来叩门,仆役将那传令兵请入,这军士向郭继骐抱拳行礼道:“统领今日在督府备下酒筵,着小的来报判官,务必要去。” 郭继骐忽觉松了口气,起身回礼道:“多谢告知,某必定会去。” 第十一章 朝廷制书来 郭继骐早早地出了宅门,往督府而去,一路之上遇到不少年轻女子,见他人才出众,都驻足含情,脉脉注视。郭继骐心中烦闷,对这些目光浑不在意,只管策马前行,到得督府门前,恰巧遇见郭继蛟。 郭继蛟叉手笑道:“堂兄来得倒早。”郭继骐翻身下马:“继蛟兄弟,你怎地在这里?” “小弟才去钱庄交了银子回来。”郭继蛟面色兴奋,“母亲将二百两体己银子全都拿了出来,教我拿去钱庄入本,堂兄你瞧。”说着拿出好大一张银契给他过目。 “当真是二百两,”郭继骐有些惊奇,“令堂倒是颇有气魄,就不怕折本么?” “母亲说了,我们母子三人得有今日,全赖大哥。”郭继蛟笑道,“钱庄是大哥的大事业,自然是必定要出一份力的。况且钱庄总办又是霍神仙,有他在,还愁钱庄没有进项么?倒是我说堂兄,闻说当初你们移宅之时,金银财物,装了十余车,这等富奢,何不也入上一本,坐吃红利?” 郭继骐叹气:“我那爹爹,自打争位不得,便一直怨愤,这银子,他是断不肯拿出来的。将来再说罢,咱们先进去。” 两人边走边说,进了东便门,发现已经来了不少客人。有五品以上文武官员,也有几位富商大贾,三两聚在一处,正说得热烈。不一会,田安荣也进了院子,他虽只是个九品主簿,但是郭继恩特意嘱咐他也来赴宴,所以硬着头皮来了,只是都不相熟,进门之后有些不知所措。郭家这两兄弟见到他,便招手叫他过来,郭继蛟笑道:“田主簿来得倒快,钱庄那边事情都办完了?” “都办完了,”田安荣叉手道,“见过两位公子,倒没想到今日来吃酒的人有这多,又不相熟,是以不敢搭话。” “不要紧,过不了几日,想必大伙都识得你了。”郭继蛟笑道。 郭继骐也问道:“敢问田主簿,今日往钱庄去入本的人多么?” “确有不少,苏副总办大清早便领着几辆马车过来,足足十万两银子,这是第一份民本。接着来的是盐商林崇善林员外,也是十万两,后来又来了两位员外,各是六万两。还有一位何老员外,拿来的是田契,折算成银钱入本,合计下来,也有一万两。” 两个少年都听呆了,郭继骐喃喃道:“十万两啊,这些富商,倒是好生阔绰。”郭继蛟好奇道:“钱庄收了这许多银子,又预备怎么花出去呢?” “偌大一个军镇,要用银子的地方多了去了。”田安荣笑道,“霍真人已有安排,要拨二十万两银子扩建煤场,此外还有铁场,各式工坊,银子么,没有嫌多的,只有嫌少的。” 郭继蛟有些困惑不解:“银子用到这些去处,能挣回本来?” “自然是能,矿场也好,工坊也好,弄得越大,则获利越多。小公子,到时候你就明白了。” 郭继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郭继骐瞥见仆役们已经在东花厅里铺上筵席,摆下案几,便道:“咱们去坐着说话罢。” 三人进了花厅,却见霍启明、监军使于贵宝、监军副使谢文谦都在这里说话,还有一位二十六七岁的美貌少妇,穿着一件缎面鹅黄色襦裙,十分明艳动人,正是燕镇钱庄副总办苏蔻。陪在她身边的,是福香茶行的东主郁长石郁员外。 厅内还有一位年逾五旬的老将,青黑色窄袖军袍左臂之上的臂章之内,绣着一个麒麟头,竟然也是一位三品的护将军,这人却是驻屯在海津府的右军甲师点检向祖才。 向祖才是奉了郭继恩的军令从海津特意赶来,恰好遇见府里开酒宴,这几个军官都围在霍启明身边,听着他手势比划,滔滔不绝。军官们都听得十分入神,不一会,燕都刺史方应平与别驾高忱也进了花厅,彼此寒暄之后,又凑做一起,议论这钱庄之事。 方应平仔细听了一会,不得要领,转头瞧见苏蔻,便过去问道:“这钱庄本金与存银,有何不同么?” 苏蔻小心福了一礼:“好教使君知道,这本金既入钱庄,是不能再拿回的。钱庄收了银子,便会出具银契,以为凭证,钱庄每年都计盈亏,然后按例取出,依照各家本金之数发派红利。这本金虽然不可拿出,但银契却是可以买卖的,只需在钱庄这里再做更名即可。若是存银,那自然是随时可以取出的了,存放在钱庄,还有钱息可吃,眼下暂定为年息五分。” “随时都可拿出来?” “随时都可拿出来,有一天便算一天的息,有一年便算一年的息。” 方刺史闻言,只是拈须沉吟不语。郁长石上前叉手笑道:“使君若是不放心入本,何不将宅中余财拿些出来,放在钱庄里吃息,也是合算的。” “唔,有理,有理。”方应平又瞅着苏蔻,“只是这样大事,郭统领如何就交与一个女子来做。” “女子能做的事情多了去了,”郭继恩出现在厅前,含笑对方刺史抱拳道,“刺史不妨拭目以待。苏副总办乃是我特意请来,瞧中的就是她有这份本领,钱庄兴旺,将来可都落在苏副总办身上。”霍启明听见这边议论,也插嘴笑道:“方刺史,你可别忘了还有我呢。虽不敢说点石成金,然在宣化、燕平,我有多少生钱法门,你也该听说过。” 方应平不好再说什么,便叉手道:“统领和真人既如此说,那下官明日就遣人来存银,也跟着两位沾些光儿。” 苏蔻正涨红着脸又不敢辩驳,听了这番言语,感激地瞧瞧郭继恩和霍启明。郭继恩朝她点点头:“苏娘子请就坐罢,我信得过你,将来必定能教大伙刮目相看。郁员外,你也请坐。” 何员外、林员外等富商贤良也都进厅来,众人又是一番见礼寒暄,这才纷纷就坐。向祖才向郭继恩抱拳施礼,郭继恩便请他与自己、谢文谦共踞一案,眼见骆承明、乔定忠、高政永等武官都已来齐,他便吩咐开席。 流水般的美食端了上来,角子、鱼羹、羊排、煨牡蛎,新鲜蔬果。院中的石灯笼已经点起,乐班在庭前坐定,胡琴、阮、筝、琵琶、箜篌、横笛、筚篥、羯鼓,先为胡笳后演渔樵。奏乐声中,郭继恩起身向每位客人敬酒。及到霍启明案前,这道士瞥着他似笑非笑:“你想要我喝多少?” 郭继恩也不答话,举起酒盅一饮而尽,亮一亮杯底,笑一笑走到苏蔻面前,这少妇倒也干脆,起身举杯微笑道:“奴家感佩将军之恩,先干为敬。”说着便将杯中酒饮尽。 庭前弹奏箜篌的季云锦,一双眼睛不住往霍启明身上瞟,听得她又弹错了一处,崔琴师只是连连摇头,金芙蓉却是一双大眼瞪了过来。季云锦吃了一惊,忙摄住心神,安心弹奏。 郭继恩听得曲误,转头怒视霍启明,霍启明缩缩头,只装作不知,偏头认真聆听身边于贵宝仔细询问:“霍真人,这钱庄监管,可是与监军司的职分相当?” “一点不错,只是监军乃是从军官之中简选。钱庄监管却不同,其人不可在钱庄之中另任他职,只可专任,唯纠劾弹举而已。” “既如此,则何人可任钱庄监管?若老夫也拿银子出来入本,岂不是不能出任这监管之职?” 霍启明正欲答话,却瞥见庭前的舞姬们,因为季云锦又弹错了一处音符而乱了步调,他停顿了一下才艰难答道:“既入了本金,即是钱庄之东人,自然是可以来做这监管的。另外咱们也得请几位不曾参预钱庄筹办的贤良长者来…”话音未落,却见郭继恩已经去了庭院。 郭继恩着实是忍无可忍,出了花厅吩咐崔乾明道:“崔班首,时辰已经不早,你们且都退下罢。” “是,既然将军吩咐,小的们这就先回后院去了。”崔乾明也知郭继恩心中不快,忙起身惶恐应承道。 郭继恩瞥见季云锦快要哭出来的样子,不禁摇摇头:“今日辛苦众位,我已经叫东厨预备下点心,都去趁热吃些,早早安歇罢。那季家小娘,给我把眼泪珠儿收了,又不曾说你什么。” “是。”季云锦慌忙抹去眼泪,金芙蓉瞅着她,既觉好笑,又忍不住有些嫉妒。 乐班退下之后,郭继恩立在厅前想了想,用眼神示意霍启明,意思是叫他出来。 一众客人都在热烈议论钱庄诸事,霍启明硬着头皮起身出去,郭继恩将他拉到庭院角落,质问道:“前日在内宅饮酒时,好好的你去摸人家女孩儿的脸,你是要做什么?” “没,没做什么,”霍启明难得地吞吞吐吐,“也就是一时手痒罢了。” “你莫不是这些年在军营里呆傻了,女孩儿的脸岂是轻易摸得的?”郭继恩头痛道,“如今有两个法子,其一,你去与那季家小娘赔个不是,只说是酒后昏了头。其二,你趁势就把她娶了算了。” “不要如此逼我,这两个法子,我都不选。”霍启明狼狈道,“你要我去向一个十五岁小娘赔罪,还不如杀了我。再者,我如今其实并没有要娶妻的打算。” “前些时日,你不是说预备娶上十个八个,如今正好,第一个有了。” “非也非也,贫道当真未有娶妻之想。继恩兄,你也知道如今千端万绪,正是草创艰难之时,我哪里会顾及到儿女情长。”霍启明大义凛然说道。 虫鸣之声传入耳中,郭继恩仰头望着天空一轮残月,叹口气道:“其实你是瞧不上那季小娘子,对不对?想必你觉得她虽然模样清秀,可是出身太过寒微,不配你道门仙师的身份。” “嘿,什么仙师,一班愚夫愚妇瞎起的名号,我不过就是个不入流的道士罢了。况且我不过年才弱冠,这娶妻之事,大可过几年再说。” “我知道你是真不在意这仙师的名号,可是你心中终究会觉得自己并非等闲之辈。须得有个貌可倾城、才能咏絮的绝世佳人,才配得上自己。”郭继恩注视他道,“这季小娘子么,美虽美矣,可是对你来说又终是觉得缺了点什么,对吧。” “心照不宣就行了啊,你干嘛非得说出口来?”霍启明有些恼火,随后他瞧见东院门口有值更的军士进来,后面还跟着两人,前面的身穿圆领青袍,像是一位低品秩的文官,后面的像是他的亲随,连忙说道:“咦,有使者至,是哪里来的?咱们过去瞧瞧罢。” 两人便回到厅前,那军士瞧见郭继恩,忙抱拳道:“禀报统领,进奏院副使康瑞自西京赶来,有朝廷制书至此。” 霍启明闻言,长松一口气:“可算是到了,这来回竟然用了二十多日。” 那康瑞大约三十五六岁模样,长脸,白面微须,打量一眼郭继恩,略一犹豫顿首行礼道:“敢问这位是少将军?卑职燕州进奏院副使康瑞参见。” 郭继恩点头道:“康副使请起来罢,朝廷制书在哪里?”康瑞便忙从包袱之中取出一只明黄色卷轴,双手呈上。 郭继恩接过制书打开,一读之下,微微皱眉:“制曰,燕州行台都督、燕州军统领、河北道观察使郭长鹤,名臣之后,受任军镇,固守忠义,克终臣节。今既往逝川,朕实悼之。可追赠侍中、兵部尚书、金紫光禄大夫。其子郭继恩,久历戎伍,志在戍疆,既有前例,参之旧制,可检校燕州军统领、河北道观察使,升三品护将军,此谕。” 他抬头注视康瑞,摇头冷笑道:“未授都督之职,燕州军统领还加个检校,然后军阶只是三品护将军?” 第十二章 节堂细筹谋 康瑞额头见汗,又从包袱中取出一只绣着麒麟头的三品护将军臂章:“是,这个就是朝廷颁下的三品将军臂章。” 霍启明凑在郭继恩身边,将制书瞧过一遍,然后沉下脸问道:“这道制书,想必是魏王的意思?” 康瑞不知道这个年轻道士是个什么人物,但见他立在郭继恩身旁却十分自在从容,料想也是督府之中极受信重的僚佐,于是恭敬答道:“如今朝廷之内,军民大政,俱是由魏王处断。” 霍启明冷笑道:“魏王扣住都督官职,难不成是想让某位亲王遥领?料想不大可能,又或是由他的哪个儿子来做么?” 郭继恩摆摆手示意霍启明不用再说,自己除下之前的军官臂章,换上新的臂章道:“这道制书,不用说是魏王特地发来令我难堪的。一个统领还加检校,他的用意,咱们岂能不知?不过并不打紧,检校官也是官儿嘛,照样是开府建牙,旌旗六纛。” 于贵宝、向祖才、谢文谦都聚在郭继恩身后,于贵宝忧虑道:“由此瞧来,魏王必是于燕州有所图谋啊。” “大家先进屋去罢,咱们继续吃酒。”郭继恩倒是很平静,“魏王是何等人物,独掌中枢,吩咐着天下大事,哪里会在意燕州这等偏僻所在,不过是试探罢了。康副使,你远来辛苦,也请进来吃一杯酒罢。” 乔定忠闻言,不禁哈哈乐了:“统领所言甚是,这样好酒,断不能辜负,咱们接着喝。” 众人回到花厅,继续吃喝,但是朝廷这道制书显然令不少人担了心思,又加上助兴的乐班也走了,筵席的气氛不再热烈,过不多久,客人们便一一告辞离去。 郁长石员外在归家的路上愁眉不展道:“才出了十万两银子,原本想着倚上了一根顶天的大柱,却不料想朝廷竟然对统领有不满之意。万一,万一朝廷兴兵来打,或是另遣一位都督来镇燕州,这钱庄可就难办了。” 苏蔻骑在一匹骡子上,由仆役牵着向前,她微微摇晃着身子,轻声笑道:“阿爹昨日里还夸赞说这位郭小将军是少年英雄,好大气魄,怎地今日就害怕担心起来了。其实爹爹尽可放心,那魏王是何等样人儿媳不知,可是这位郭统领的胸襟才干,不是儿媳夸口,天下男子真没有几个比得上的。况且,不是还有那位手段通天的霍真人么?所以这钱庄既已措办,将来只有更加兴旺的道理。” 郁长石闻言,心下稍定:“哦哦,如此最好,如此最好!” 筵席既罢,郭继恩率军官僚属等回到西节堂,吩咐程山虎预备笔墨。他瞧一眼郭继骐,吩咐道:“郭判官,我说,你记。” 郭继骐忙收敛心神:“是。” “自今日起,由霍启明出任燕州军行军长史,秩定四品,典领诸务,总预府事。如若本官不在军中,则一应大小军务,悉由长史委决。”郭继恩颁下第一道军令。诸将闻言,心中俱都凛然,这是正式任命霍启明为军师了。 郭继恩转头问于贵宝:“监军司可有异议?” 于贵宝先是一愣,见郭继恩是认真询问,连忙道:“无异议,长史之职,原本也只有霍真人能当得。”他略一犹豫,又问道:“可要为霍长史预备官服鱼袋之物?” 霍启明一听,连连摆手道:“不用,道爷我不穿官袍,就做个布衣卿相。今后也别叫我什么长史,依旧称我霍道人便是。”诸将闻言,连忙都道:“这如何使得!咱们自然还是以真人称之。” 郭继恩点头,继续说道:“自今日起,中军甲师甲旅巡检骆承明,出任左军甲师副点检,即日赶赴宣化,接替王忠恕。监军使,监军副使,二位以为如何?” 于贵宝、谢文谦都点头道:“可。” 郭继恩于是继续下令,“骆副点检,你赶至宣化,就叫王点检立即回燕都。” 骆承明吃惊之余,忙定下心神,起身抱拳:“是,卑职省得了。” 郭继恩注视他道:“多遣斥候盯住军都陉、蒲阴陉,武城只留一个营,宣化亦只留一个营。将精锐都收入军都关、金陂关两处把守。我只要你守住这两处关隘,军中若有短缺,只管急书回报。还有,比照中军两师,你务必在各团设工辎营,简选忠厚可靠的军官做各级监军,记得名册须报与监军司。嗯,我让石忠财石判官与你一道去。” 石忠财连忙起身应道:“是。” 向祖才于是问道:“敢是统领料知晋阳卢都督会从此处发兵来攻?” “多半不会,只是有备无患罢了。”郭继恩道,“并州军北御图鞑,南抵魏王,只可能从井陉出兵来打常山。” 他吩咐程山虎摊开那幅用绢帛制成的巨大舆图,诸将都凑拢来,于贵宝说道:“燕州兵马驻屯,北重南轻,燕都有中军两个师,向点检所率之右军甲师驻守在海津。左军甲师驻于宣化、武城、怀戎、燕平四处,乙师则驻在渔阳府,前军乙师驻于唐山府各处,甲师则驻卢龙,该师精锐,俱都在临榆关。” 他说着用手比划:“七万精兵,呈扇形布防,抵挡着图鞑、东虏两路胡兵。自燕都往南,后军乙师在常山,甲师驻邯郸,右军乙师则驻河间府,统共不过三万人马。如此,则并州军来犯,或是魏王遣中州兵马来,我军必至不及措手也。” “中州军倒还不会,时机未至。”霍启明插嘴道,“至于并州军么,估摸着已经是箭在弦上了。尤其是朝廷出了这么一份制书,岂止是怂恿,就差没有明着遣人去晋阳告诉卢家兄弟,快快去夺取燕都。好一计借刀杀人。” 向祖才思忖道:“卢家兄弟即便来打燕州,也不过是替人作嫁,他们难道就没细想过?” “正所谓利令智昏,”霍启明嗤笑道,“海津盐利,足可再养二十万兵马,卢家如何不得动心!” 中军甲师甲旅三个团练,黄增荣、高政永、李仁徽,团监宋有政、刘承官、张承绪,乙旅副巡检兼领甲团团练乔定忠、乙团团练陈清怀、丙团团练陆孝贤,团监杜贵全、祁士德、杨坤先,都瞧着舆图沉吟不语。郭继恩扫他们一眼:“有何良策,大家不妨都说说。” “职下无有甚么良策,总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沙场上见个真章。俺点着本部人马跟随统领就是。”乔定忠直爽说道。 高政永咽了口唾沫道:“先做防备,闻说周副点检已经去了常山,统领可再调集人马先往衡水。一俟并州兵马杀出井陉,咱们就从衡水赶往常山决战。” 郭继恩瞥他一眼,点头道:“可。” 高政永松了口气,监军使于贵宝却问道:“不知该调集那几路兵马向南?” 郭继恩没有答话,却转头问向祖才:“海津那边,存粮几何?” 向祖才一愣,忙答道:“尚有存粮三十万斛。” “全部南运,”郭继恩点头吩咐郭继骐,“继骐兄弟,替我拟书一章往奏西京,就说郭某得袭官职,感愧无地,必不负深恩。此外再修一道封事,报称已预备今年的上供,粮二十万斛,盐一万斛,不日送至。另,奏请以夏邑县尉韩煦为河北道巡查使,以巡视府县,纠弹不法。” 众人都跟不上他的思路,全都困惑地瞧着他。郭继恩轻笑解释道:“魏王欺我年少,出了这么一道题目,我自然要好好地答一答。” “妙,妙。”霍启明拊掌笑道,“这题答得妙。制书之中,有一句话是固守忠义,克终臣节。这一句话,其实大有深意。毕竟你老子在任之时,这每年的上供,的确是不曾断过,在朝廷看来,燕镇还算是足够安分。你这道封事一上,题目又还给了梁忠顺,且看他又如何作答?不过这上供乃是题中应有之义,倒也罢了,那巡查使又是怎么回事,韩煦的名头我也曾听过,博学善才,耿介嫉恶,只是你将他请到燕州来做什么,向朝廷示忠么?” “韩煦大才,咱们燕州正缺这么一位能够威慑府县的俊杰,河北吏治,将来全赖此人。此事与朝廷并无半分干系,至于魏王怎么想,咱们也管不着。况且其人原本就是燕州士子,咱们举荐他回来任职,也是应有之举。”郭继恩摆手道,“继骐,封事就照我说的写。” “是。”郭继骐凝神细思,然后落笔如飞。郭继恩又转头对进奏院副使康瑞道:“就请康副使再辛苦一趟,明日就快马返回京师,将奏表与封事报与朝廷知晓。” 康瑞忙叉手道:“职分所当,何敢推辞。”霍启明思忖道:“这个韩煦,我记得是至元十九年的进士,当年一道策论,观者叹服。而后铨入翰林院为校书郎、著作郎,又迁进六品侍御史。后来他触怒了掌权的魏王,先被转迁睢阳任刑曹从事,接着又被贬至夏邑做县尉。这官是越做越小了啊。” “嗯,夏邑如今是争战之地,以这位韩县尉的性子,设若城破,他定然是要以身殉之的。咱们此举,其实也是救他一命。”郭继恩说着又教程山虎取来二十枚银钱赏给康瑞:“此是燕镇新铸之银币,预备通行河北全境。眼下在京城还不能用,且留着做个玩物罢,若将来还回燕州任职,可以换取铜钱,亦可直接货买,甚是方便。” 康瑞连忙道谢接过,仔细一瞧,不禁赞道:“这银钱做得好生精巧。”又看看银币背面,称赞不已,“这一枚银钱便可当钱五百,又不用铰称,果然是方便。”他心下一算,知道这便是一十两银子,折合铜钱一万,当真是好大一笔钱,登时喜不自胜,于是又向旁人细细询问这银币之事。 郭继恩打断他问道:“可有另携邸抄回来?”康瑞忙道:“有,有。”说着解下包袱,取出几份邸抄交与郭继恩。 郭继恩粗粗扫过,便转手交给霍启明:“咱们回头再细瞧,启明兄弟,你说咱们自己是不是也该办一份邸报。” 霍启明接过邸抄,毫不惊讶点头道:“这个是自然,只是不急在这一时。” “敢问统领,”向祖才疑惑插话道:“适才吩咐海津三十万存粮全部起发,朝廷上供只得二十万,卑职倒是有些不明白。” “要请向点检返回海津之后,立即点起本部人马押送盐粮。至衡水分粮十万斛转运至常山,以为军资。你可将精锐都移驻衡水,待我军令,再行开拔。当然,芦台盐场至为紧要,所以请向点检留一营兵马守住那里。” “明白了,卑职明日就赶回海津。” 第十三章 月下剖心迹 霍启明听得芦台盐场四字,凝神想了想道:“待局势安定,我得去一趟盐场,教他们将工艺改一改,以后都改为滩晒成盐。如此,产出定可翻倍。” 于贵宝惊奇道:“都说霍真人学究天人,博闻多识,若果真能令盐场产出翻倍,这个就当真是神仙手段了。此等能耐,足可比之当年的留侯武侯,佩服,佩服啊。” 霍启明大言不惭:“不错,这个正是小道袖里手段,到时候便教大家见识见识。哈哈。” 郭继恩闻言点头,此时郭继骐已经将两封疏奏写就,郭继恩看过之后钤了官印,交给康瑞。又将两道擢官令也钤印,然后交给于贵宝、谢文谦看过,两位监军使各自取印钤了。郭继恩便道:“军官升贬,俱由监军司钤印,然后行文,晓谕各部曲,以为定制。日后不论是本官倡名,还是下面同袍举荐,监军司觉得不妥,可以驳回,只是须有回书,详述缘由。” 两位监军使都抱拳道:“是,职分所在,某等必定严谨行事。”军官们彼此对视,心下都明白,今后监军司之威权,不可小觑。 郭继恩随后吩咐大家各自回去歇息。诸人告辞之后,他对霍启明道:“我明日就赶往临榆关去,这件事,不能不办了。” “我与你一道去。” 郭继恩打量着他:“你其实是想躲着那季家小娘罢?你躲得了一时,难不成还能躲一世?” “我要躲她做什么?实在是你此番去往卢龙,其实凶险得紧,我可是不放心的。”霍启明说道,“那前军甲师点检赵时康,既不奉令,又无回书。你老子当年有令,前军两师,俱受赵时康节制,他手里可是实打实的两万兵马,而临榆关外,便是东虏的彪悍骁勇之士。你就能肯定他与东虏之间全无勾当?” “饷银军粮都捏在我们手里,就算赵时康确有异心,士卒不从,他又能翻起什么浪?” “总之不可大意,”霍启明摇头道,“就如那于贵宝于监军,若不是咱们迅速控制住局势,你以为他当真不会引兵来助郭长鹄?只不过对他们这些老将来说,三品护军就已经是到了顶了,所以谁来做统领,差别其实都不大,是以诸人以观望为多。于贵宝若助郭长鹄,事成之后或许能得到副统领的位子,可这也不值得他豁出来与咱们拼命。尤其是,咱们潜入燕都之后,立马据了西苑军营,局势在我,是以于护军立即就乖乖地回书奉命了。然则你此去榆关,形势不明,与当日不可同日而语。我须得与你同去,心里才踏实。” 郭继恩摇头,态度坚决:“不,你不能去。咱们两个,决不能同时离开燕都。继蛟年纪尚小,镇不住事,周恒又在常山,谢副使为人忠厚,却不擅机变,须得你在才能定住人心。况且如今你身上多少干系,你也脱不开身。” “说句不好听的,若是你将小命丢在了卢龙,我就算留在燕都,又济得什么事?”霍启明道,“你有澄清天下之志,我可是没有。你若就此殒命了,道爷我才不会理这一摊子事,必定逍遥快活去也。” 郭继恩没有答话,负手走到节堂大门口,望着一轮残月下的庭院,良久才叹气道:“处处列旗幡,兵甲误苍生。少壮尽点行,疲老守空村。城开雀鼠死,人去财狼喧。咱俩是相识于乱世之中,你在死人堆里救过我,我也在死人堆里救过你,这是真正的生死相交。你愿意陪着我重回这燕地来做一番事业,我心下很是感激。不过这也不用多言,你我都心知肚明。若你执意要离去,我也不敢强留,只是如今这天下纷乱,人命贱如草芥,你又能去何处逍遥快活呢。” “我又没说一定会走!”霍启明生气道,“只是你须得明白,若没了你,这些大事光靠我是万万做不成的。所以我才说一定与你同去,咱俩合在一处,这天下也就无人能当了。” 郭继恩转头注视他道:“你放心,区区一个赵时康算得什么,将来多少难关,都比这个险恶,咱们都会一步步踏过去。” “也罢,就依你。夫人生在世,岂有事事万全,总有冒险之时。”霍启明平静下来,想了想摇头道,“我回房歇息去了。” “你不去沐浴么?” “浴个屁。”霍启明将麈尾往颈后一插,“唉唉,永忆江湖归白发,欲回天地入扁舟。”说着摇头晃脑地走了。侍立一旁的程山虎偷笑,又肃然对郭继恩道:“少将军放心,小的跟随左右,誓要护得你周全。” “没事,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这一遭是必定要去的。嗯,你去歇息罢,我也该去沐浴了。” 四月初一日,郭继恩发下命令,教幕府全体搬出都督府,移驻至西苑军营内的燕州军统领衙署,今后便在这边处置大小事务。都督府大门落锁,管夫人和郭继雁则依旧住在督府后宅,仆役使女也都留在这边,平日只从角门出入。消息传出来,燕都城内又是一番议论纷纷。 “他还果真搬出了都督府?”得知这个消息,燕都刺史方应平也是深感惊讶,忍不住对高忱感慨道,“郭继恩此人,年纪虽小,却是坚忍沉毅,所谋甚大啊。” 在燕州军统领节堂,郭继恩继续下令:以中军甲师乙旅副巡检乔定忠为甲旅巡检,亲卫营营管董霆升任乙旅甲团团练,擢升五品校尉军阶。乙旅暂由团练陈清怀节制,移防燕平县,更名做左军甲师甲旅。郭继恩原来所率的这一支兵,则正式驻守西苑军营,改称中军甲师乙旅。这旅人马未设新巡检,暂由团练唐成义摄领军务,伍中柏出任副旅监。当然这几份军令,都是先送往监军司审决,然后才发布下去。 副营管王庆来受命接掌亲卫营,郭继蛟则升任副营管,兼领亲卫营营监。他换上新的八品副尉臂章,面带喜气立在大哥面前。郭继恩将他打量一番,点头道:“不错。其实为兄原本是打算一年之后再升你的军阶,毕竟你年纪尚小。但是转念一想,你可是老爷最小的儿子,身份何等贵重。有道是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我将你擢拔上来,日夜看着,你母亲也会安心。” “是,这都是大哥的恩情,继蛟无时敢忘。” “郭家世代为将,如今你也做了军官,记得要以先曾祖为榜样,立身一定要正,好生习武读书,多学些本事。”郭继恩继续嘱咐道,“多的话我也不说了,有什么不知道的,就多问问同袍,或者来问我,问霍真人。嗯,你自去罢,记得叫人去唤继骐来见我。” “是,小弟这就去也。” 不一会,于贵宝和郭继骐一齐赶到了统领节堂,郭继恩诧异道:“于监军怎地也来了?” 于贵宝正色抱拳道:“下官知道统领今日要赶赴卢龙,特地与郭判官一道前来,跟随统领同去。那赵时康久不奉令,必定是起了异心,此去卢龙,凶险难测。职等伴随在侧,有事也好一起应对。” “既如此,也罢,那咱们就一道出发吧。”郭继恩已经装束停当,便领着众人出了西苑军营。亲卫营营管王庆来已经领着一队军士,还有几辆装着银钱的四轮马车在辕门处等候,见郭继恩等人出来,便护着他们沿着笔直的大道出了东面的光熙门。 那王庆来年近四旬,身形干瘦,面相淳朴,倒像一个村夫,郭继恩心下有些奇怪,便在马上与他闲聊,探问之下,愈发觉得这是一个敦厚实诚之人。 光熙门外,是杨运鹏差遣来的中军乙师甲团八百余名官兵,队列齐整,精神抖擞。团练张季振,年约三十出头,身形矫健,乃是乙师之中第一员猛将。见到郭继恩等人,张季振与团监毕文和都在马上抱拳行礼,郭继恩一声令下,这支军队便沿着官道向东面而去。 郭继恩率兵离开燕都之时,刺史方应平正吩咐田管家将宅中的二百两积银都拿出来,存入燕镇钱庄。田管家得了吩咐,便将银子分作两包,教两个家仆背了,往钱庄而去。 钱庄暂时据用着燕州巡查使的衙署,从皇城正南面的左清门进来,右边第一座院子是新辟的亲卫营营房,第二座院子就是巡查使衙,门前有一伍亲卫营军士值哨巡逻,门上的牌匾已经换掉,上书燕镇钱庄四个大字。 从面阔五间的大门进去,这里正在重新改造,许多工匠在此忙碌,将大堂改造成铺面。霍启明麈尾插在颈后,负手瞧着工匠们干活,一边听着郭继蛟说话:“大哥出发之前便嘱咐我,钱庄和府库乃是皇城之中最为紧要的两处所在。是以打今日起,我要日日都看护着这两处。” “你守在这里又变不出银子,如今谁能给我送银子来,我才觑着他亲切。”霍启明嫌弃地瞥他一眼,又转头问匠班班头,“胡待诏,你这一班,有多少工匠?” “天师老爷,咱们做砌匠的,得看这工量多少来定人数。”胡班头停下手里活计,恭敬答道,“譬如这官府钱庄,木工、泥工、雕工、石工、竹工,各需多少,费时几日,小老儿都得事先都盘算好。” 霍启明若有所思,转头问立在自己另一边的督府工曹参军罗运久:“隔壁的亲卫营营房,也是这位胡待诏领着工匠们造的?” 罗运久身形黑胖,一张圆脸,闻言点头道:“正是这位胡长益胡班头。其人技艺精湛,称得上是燕都城内第一个有名的砌匠头儿。” 霍启明闻言,拊掌笑道:“好,好,道爷我又寻着一个生财法门了。”郭继蛟正想询问是如何法门,瞥见田管家等人进来,便道:“真人,来了客人了。” 田管家忙叉手行礼说明来意,霍启明摆摆手叫他自己进去找田主簿交割。田管家心下疑惑,领着仆役穿过大堂到中院,却见两边厢房都已被改造成铺面,一名书吏引着这三人到东柜房。田管家一眼瞧见自己的那个从侄田安荣,竟然身穿青色官袍,革带幞头,乌靴鱼袋,正坐在一张书桌之后与司账说话,不禁十分诧异。 田安荣也瞧见这位管家进来,便起身叉手笑道:“七叔今日怎地来了?” “果真是安荣贤侄,”田管家瞧着他这身官袍,着实有些拘束起来,“你…如今是在这钱庄任事么,却怎地穿着官袍?” “小侄受郭统领简拔,如今是督府之中一名主簿。然后霍真人又命我来钱庄兼做着协理,是以三日中倒有两日会在这边。七叔此来,可是刺史府上有人要存银?” “啊呀,为叔早知贤侄必定有出人头地的一日!统领和真人两位都这般看重你,可见贤侄的确是个大有本事的。”田管家神情热切起来,“来日若有什么好事,为叔还指着贤侄照拂呢…哦,差点忘了正事了,为叔正是替使君来存银子。” 于是田安荣便引着田管家至柜台,交了银子,然后出具一份飞票交与他。田管家执意不肯让他送自己出来。连连摆手带着仆役走了。 第十四章 难诉心中事 田管家走后,田安荣见霍启明已经到了对面西柜房,正在与钱庄副总办苏蔻说话,便凑过去将方刺史遣人来存银的事说了。霍启明摸着下巴道:“才二百两银子,而且还不是入本,罢罢,即便是存银,也总归是一桩好事。” 苏蔻瞥了他一眼道:“天师方才说,四品刺史月俸十二两,照这般算来,方使君便是一年不吃不喝,也攒不下二百两银子啊,他送上这笔银子过来,已经很是看顾我们了。” 霍启明嗤笑道:“你以为他一年就这一百多两银子的进项?另外还有每年三百石禄米呢!若寻常百姓,一石米已经足够三口之家至少吃上两月有余。再者,他来存银子,我还要付息给他,也说不上什么看顾。” 苏蔻正要说话,却见郭继蛟引着军器局局监舒贵才来找霍启明,为的是霍启明给军器局所下发的一道命令,要求赶造四百辆四轮大车之事。舒贵才一张长脸,蒜头鼻子,说得絮絮叨叨,霍启明扶额道:“你且不必再说了,我和你一起去瞧瞧。耿冲,给我备马!耿冲?又溜到哪去了?!” 霍启明走后,苏蔻踱步至大门口,瞧着工匠们忙碌,然后瞥见一个十四五岁女孩儿,穿一件石青色短襦,水绿色长裙,虽然俱是粗布衣衫,却掩不住秀美之色。这女孩儿犹豫着问门口当值的军士道:“敢问军爷,霍真人可是在此处坐衙么?” 领头的伍长道:“小娘子来得不巧,天师方才已经出去了,却不知道什么时辰才会返来。” 这少女哦了一声,低下头来,顺手扭着腰带上的丝绦,一副苦恼纠结模样。苏蔻饶有兴趣打量着她道:“这位妹妹倒有些眼熟,你是谁家宅中的孩儿?” 那女孩正是季云锦,见苏蔻询问,慌忙答道:“奴是督府中一名乐伎,想来姐姐或是曾在督府酒宴之上见过奴家。” 苏蔻恍然道:“你便是那个弹箜篌的,妹妹想必是初入督府,技艺很是生疏啊,后来惹得少将军生气,便是因为你罢。” 季云锦都快要哭了:“我不是技艺生疏…”苏蔻又道:“那想必是因为心中害怕了,其实不必,这位郭将军虽然看似严厉,其实为人极是蔼然仗义。你只消用心习艺,有所进益,他必定是会夸你的。妹妹也别四处瞎玩了,赶紧回去多多练习罢。” 季云锦见她一身富丽,神采飞扬,想必是一位大人物,不敢再说什么,福了一礼匆匆逃走了。那伍长这才提醒道:“苏副总办,方才这位小娘,其实是来寻霍天师的。” “哦?”苏蔻微微挑眉。 等到霍启明自军器局返回,苏蔻便告诉他今日来了个弹箜篌的女孩儿。霍启明心虚头疼,岔开话题道:“先不论这个,我又想到一事,那漕运船帮之事,苏娘子可知晓一些?” 与此同时,燕都城外,初夏时节,阳光炽烈,天空一片蔚蓝。大地之上处处青山碧水,生机茁壮。官道宽逾一丈,有的路段是青石板铺成,有的路段却是泥沙路。官道两旁则都是些槐树柳树,可供行人驿马等休憩遮阴。从燕都出发的这支军队正沿着官道健步而行,于贵宝是老将,郭继恩便让他一直乘马,自己却牵着马,与普通士卒一样,用双腿行军。 军队每日行进六十里,餐风露宿,一路东行。郭继恩整日与军士们同行同宿,即使路过邮亭驿馆,武清县城,他也没有住进去,依旧与军士们一道挤在野外的营地里。吃饭的时候,他便和士卒们同食一锅,无非是些胡饼、菜粥、肉脯之类。一边吃饭,他一边与士卒们闲聊,十分随意,全无一点统兵主帅的威势。 在他领头之下,一众大小军官也都是如此,歇息的时候,郭继恩经常会叫上郭继骐等人,较量武艺,说些兵法,并指点山川地理,风物人情。郭继骐明白这都是言传身教,于是都用心记住。 安营扎寨的时候,这位统领也同样与大伙一起挖沟搭帐,亲力亲为。 郭继恩这种对任何艰难困苦都安之若素的态度,于贵宝瞧在眼里,心下甚是纳罕不已。 私底下,他询问曾是自己属下的张季振:“季振,你觉得咱们这位新统领如何?” “自然是这个。”张季振翘起大拇指赞道,“不瞒老点检,这般能与大伙儿一起在泥水里打滚的主帅,那必定是人人都心甘情愿为他赴死效命的。” 于贵宝闻言微微点头,摸着唇髭沉吟不已。 燕都至唐山四百里官道,军队已经行进了五日,途中还经历了一日大雨。 路过牛甸村,郭继恩领着郭继骐登上一座小山包,教他比照舆图,识别地形。两人眺望着即将收割的麦田,不远处蜿蜒的一条小河,还有一处坞堡,在清楚地提醒着人们,这里曾是被东虏兵劫掠过的地方。 “东虏崛起于隆盛年间,屡破边关,兵锋直指常山、巨鹿。焚烧民舍,掠夺无算。”郭继恩对堂弟说道,“此后先曾祖自请靖边,于卢龙府青石沟、梁村沟连破乌伦固鲁所部。至元六年,先祖父郭司空又于柳城破东虏,是以边关安宁了好些年。孰料雍平三年之后,东虏又大举而来,他们新任的大头领乌伦里赤,颇有雄才,在临榆关等处与咱们燕州军打了好几仗,又从渔阳破边墙而南进,大掠地方。是以老爷将左军乙师从怀戎、密云两县调往渔阳驻防。” 郭继骐点点头,心情有些沉重:“听大兄如此说,瞧来东虏颇为强盛,不可小觑之。” “是啊,营州、安东之地,如今都已被东虏夺了去,其部已然势大,非可轻易却之。”郭继恩面色也有些严峻,“眼下咱们只能暂取守势,以图将来。” 他瞧了瞧天色:“咱们下去罢,加紧赶路。” 军队加紧前行,于日暮时分到得唐山府城,郭继恩这才吩咐军士进城去传讯。不一会,就见唐山刺史焦胜武、前军乙师点检潘至耀等领着一众僚属匆忙出城相迎。那潘至耀第一个抢上来行礼道:“未知统领今日突然到此!卑职不及相迎,还望恕罪。”焦胜武也喘着气叉手道:“统领何不教人先行告知,下官等也好先行预备。” 郭继恩翻身下马,抱拳道:“不需众位预备什么,有劳相迎。本官既已到了,就请入城说话。” 于是兵马入了城门,径往军营而去,前军乙师正在手忙脚乱地腾出部分营房供远来的袍泽们居住。跟随郭继恩行军六日的官兵们到得这里,都舒了一口气,喜笑颜开。他们在校场之内列队齐整,郭继恩抱拳道:“辛苦诸位,现在分批去用饭,看守好辎重、马车。” “是!”军士们应声响亮,便由军营的虞侯官分批领着前往膳房。留守的官兵们则分作两拨,一拨盘腿就地坐下,另一拨手持长枪,守在马车、驮马之旁,依然警戒。 前军乙师点检潘至耀年近五旬,身形黑瘦,眼神闪烁不定。他在军中任职多年,一眼瞧出郭继恩带来的这支兵马训练有素,精锐难当,心下不禁忐忑,便强笑着对郭继恩道:“统领自燕都赶来,想必已经乏了,就请到衙署那边去用饭。” 郭继恩摆摆手,不容置疑道:“不用了,就请潘点检引咱们去膳堂,与同袍们一起吃罢。” 潘至耀愕然道:“这——” 郭继恩打断他:“某的行程很紧,事情又多,不要再耽搁了,走罢。焦刺史,你也一起,今日就尝尝这膳堂里的饭食。” 焦胜武名字起得颇有气势,面相却是文质彬彬,听得此言,只好笑道:“敢不从命。” 潘至耀无奈,只得领着军官们来到膳堂,士卒们都围在一只只大木桶旁,嚼咽着手中的胡饼。郭继恩挤进去打量着大木桶里的菜汤,眉头深皱:“白菜、豆苗,你们平日里,就吃这些?” 跟在潘至耀身边的一个虞侯官忙笑道:“这些只是兵卒们的吃食,其实军衙那边正在预备筵席,正等着统领过去呢。” 郭继恩深吸一口气,立在他身边的一名哨长冷笑道:“这边军营的规矩就是不同啊,如今咱们在燕都,都是士卒吃什么,军官就吃什么,再没有分灶吃饭的道理。况且不论西苑还是南苑,顿顿都有好几个菜,油荤足得很。俺们也知道你们这里是穷地方,吃不上肉,可是这连一点菜油都不见,也是难为这里的同袍们了。” 潘至耀等人大觉尴尬,焦胜武惊奇地瞅着这哨长,想不明白一个丘八面对着一群大小军官,说话竟如此无所顾忌。潘至耀身边的虞侯想要发作,然而人家毕竟是客军,这虞侯只得生生将斥责的话憋在了嘴边。 前军乙师的军官们神色各异,都没有接话。郭继恩却拍拍哨长的肩膀:“老哥哥,去帮我们几个拿些胡饼来。” 那哨长忙将手中胡饼塞进嘴里,含糊不清道:“罢了,既然这位点检官已经备下好酒好菜,统领便跟着他们去那边吃罢。” 郭继恩瞪眼道:“休得啰嗦,快去。”那哨长嘿嘿一笑,招呼着身边几个兵卒一道去了,郭继恩盘腿坐下道:“你们这膳堂,如何连个长凳也没有,平日里都是教大伙儿吃饭时席地而坐?” 他嫌弃地瞧瞧灰土夯实的地面,又发作道:“连个地砖都没有,你们军营就这般寒酸?” 潘至耀心下暗骂这小将军着实难伺候,只得赔笑道:“这些都是卑职疏忽了,往后一定都弄好,明日就教人去买长凳回来。还有地砖,也会预备好,叫人来铺上。”说着吩咐身后的虞候,“还不快快去寻凳子过来!” 于贵宝一直瞧着没有做声,这会却跟着盘腿坐在地上笑道:“我这把老骨头,也跟着少将军坐一坐。”郭继恩对他说道:“于监军此番跟着咱们,着实辛苦了。”于贵宝呵呵笑道:“卑职也是从军三十多年的老军汉了,不过是赶几天路,如何说得上辛苦!便是提刀上阵,卑职也不会有半点犹豫。廉颇虽老,尚善饭也。” 张季振、毕文和、郭继骐等也都跟着盘腿坐于地上,焦胜武瞧瞧脏兮兮的地面,咬咬牙一掀绯色官袍坐了下来。虞候还没有取着凳子回来,潘至耀与自己部下的军官们站在旁边,只觉十分尴尬。 那哨长与士卒们抬了一筐胡饼、木碗过来,然后退去与其他官兵们挤在一处,将这边木桶让给他们。郭继恩等人各自取了胡饼木碗开始用餐,第一口咬下去,他便冷笑道:“瞧来这边的同袍们个个牙口都是极有力的,毕竟这胡饼硬得都能砸死狗了。” 第十五章 巡视唐山府 “这定是今日膳堂火候不精,烘制太久。”潘至耀心虚解释道,“乙师之中并无专任的伙夫,平日里都是士卒们轮流来做饭。若是统领觉得难以…” 于贵宝心下暗叹,知道潘至耀已经乱了方寸,便打断他道:“监军司先前就已经发文,往后军营之中,官兵同灶,无有差别。潘点检,你还是赶紧一起用饭罢。还有你们,前军乙师的众位将官们,你们也不用都挤在这里了,各自去用饭罢。” “哦?是是。”潘至耀只好也蹲了下来,取了一只胡饼,又盛了一碗汤,一口咬下去,果然坚硬无比,再瞧瞧那清亮的菜汤,简直能映出人脸来,只觉得这顿饭着实难以下咽。前军乙师的这几个巡检、团练彼此对视,于是自己去取了胡饼、木碗,凑到别的木桶边也开始用饭。 郭继恩却不理会潘至耀一脸为难的模样,只管询问焦胜武本地民政之事。户籍、丁口、灾荒、流民、农事、丧葬、蒙学,市井,无不问及。焦胜武敛起心神,小意作答。两人边吃边聊,过了许久,焦胜武瞥见郭继恩微微地点头,心下才松了一口气。那两个虞侯领着军士们携着交椅进来,见郭继恩等人已经席地而坐开始用饭,都有些不知所措。这些前军士卒眼见郭继恩浑不在意地盘腿坐在脏污的地上,无不惊奇。 于贵宝瞧瞧这几个军卒,问潘至耀:“想必乙师并未预备咱们的晚饭,如今咱们将这边同袍们的饭食都吃了,却不是教他们饿着肚子。” “这个容易,贵部不过一千来人,我回头教伙夫们再做些就是。” “嗯。”于贵宝便转头嘱咐张季振,让他去催促士卒们吃快些儿,好将膳堂早早腾出来。 好容易吃完了这顿艰难的晚饭,焦胜武起身向郭继恩告辞,郭继恩将他送出膳房,低声问道:“焦刺史,如今府衙之中,存有库钱多少?” “下官只能估摸一个大约的数目,”焦胜武小心答道,“凡赋税之数,州县与府台历来是二八分账,唐山边境之地,财赋甚薄。府衙一年用度,不过四万缗钱。却不知统领有何吩咐?” “我不是要你的库钱,而是拿银币换你的铜钱。”郭继恩笑道,“我拿银币发给军士们做军饷,这个是新铸钱币,只怕市面上这些商铺还不敢收。我打算叫他们回头自去府衙,用银币换取铜钱。如何?” “这个容易,”焦胜武立即应承下来,想了想又问道,“只是这银币,若是外面商铺都不肯收,府衙里接了之后岂不是不能支用?” “不妨事,你们可以抵做赋税缴往燕都,又或是等钱庄在此地的分号办起来,便存入钱庄,每年还可吃五分的息。” 焦胜武松了口气:“下官已经接到燕都行文,只是还不大明白这钱庄。” “钱庄是一件大好事,差不多就是官办的交引铺、兑便铺,到时候你就知道了。”郭继恩望着军营里的几株油松又叹口气,“四万缗钱,算下来唐山府一年赋税亦不过二十余万缗,还真是穷啊。” 焦胜武心下叫苦:“莫非统领有加征之意?” 郭继恩摇头道:“加征做什么,还嫌百姓们不够苦么?咱们该多想法子,让这一府之地都富起来。按舆地志所载,迁安县境内多有金矿,唐山府内,铁煤多有,这些都是宝贝,咱们得挖出来大用才是。回头统领衙署和燕镇钱庄会差遣人马过来,将这些事情都做起来。” 夜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晚风带着勃海的气息吹拂在人身上,郭继恩瞧着军营里望楼上张起的灯笼叹道:“看来这路灯确有必要大建起来。对了,焦刺史,明日你将府衙之中属官书吏,遣三员至军营来,我有用,记得带上算板、纸笔。还有,拨一班快手过来。” 焦胜武不明所以,但还是拱手道:“是,下官省得了。”于是两人道别,焦刺史领着随员离开了军营。 潘至耀凑过来道:“如今已到了戌初时,末将已经将衙署腾出,就请统领和于监军等几位,移步过去休息。” 郭继恩没有答话,他负手环视着偌大的军营。正中是校场,西北面是点检署,衙署的北面是军械库粮库等处,南面是军官们的营房,校场的东面一路从北至南一路排下来都是士兵们的住处。 他指着军营东南面那片营房问道:“我从燕都带来的军士,都住在那边么?” “是。” “那好,我也就住那边去,于监军,你岁数大了,可去点检署里安歇。大家都散了,明日教儿郎们召集校场,我有话说。”郭继恩说着便径直往那边营房去了。 于贵宝连忙道:“卑职自然是和统领一处的,潘点检,众位同袍,且都去歇息,明日还有许多事呢。走了走了。” 潘至耀错愕之际,眼见于贵宝张季振郭继骐等都跟着郭继恩走了,不由低声骂道:“这婢生竖子性子着实古怪,不告而至,处处刁难,究竟是打的什么主意?”虞侯龙万言劝道:“点检暂且不必心忧,且看他明日校场说什么,再做道理。”另一个虞侯忙道:“只要临榆关赵点检不倒,咱们就没事!须得叫人快马往临榆关报信,小人天亮之后就打发人去。” 亲卫营营管王庆来走在郭继恩身边,小声说道:“郭统领,这个甚么潘点检与咱们不是一路人,方才属下生怕统领答应了他住到衙署里去。宁可今夜与咱们在营房挤一挤,卑职等自会四下值守,以备不测。” “你也觉得他与咱们不是一个路数,”郭继恩轻笑,“何以见得?” “卑职第一眼瞧去就觉着他像是幼年时所见过的那个县令,专注刮财,十分凶恶。”王庆来摇头道,“反正瞧着不是一个好军将。” 一众军士见军官们进来,都十分意外。诸人都知道郭继恩每日必定要沐浴之后才肯入睡,当下便有火长去烧水。张季振、毕文和与王庆来等将守门班房、值更房等处都看过,安排下人马四处轮番值哨,两人商定分别轮守上下半夜。有军士朝郭继恩抱怨道:“便是统领未入燕都之时,老点检领着咱们,也没吃过这般草料,着实难以下咽。若不是军纪约束着,咱们在膳堂就闹将起来了。” “你们不过就吃了这一顿,想想此处的同袍们,天天都是这样的日子,也是难为他们了。”郭继恩安慰道,“大伙儿明日就给这些人瞧瞧,咱们燕都来的人,究竟是怎样的成色,时候不早了,都去睡罢。” 官兵们特地腾出了一间营房给郭继恩、于贵宝和郭继骐、程山虎四人歇宿。郭继恩对于贵宝说道:“于监军此前曾言,当年浑达克之战时,这个潘至耀是个逃得最快的。我瞧他如今虽然已经升至三品点检,却依然是个不中用的。主将如此,前军乙师之战力,不望可知。” 于贵宝点头吁叹道:“是啊,这些年了,潘至耀竟是全无一点长进。也罢,且看明日是怎样的章程。时候不早,咱们都睡罢。” 张季振、毕文和、王庆来几个夜间十分小心,幸好并没有发生什么事。 翌日一大早,这三个军官便点起部曲,在校场上齐整列队。唐山府别驾刘世英领着六科从事等府衙属官、快手们也来到校场。刘世英一身五品绯袍,脸形微胖,蓄着短髭,他是第一次见到这银币,颇觉惊奇:“今后便会通行这种银钱么?倒是精巧得很,只是不知能不能用得出去。此地商铺,恐怕是不敢收的。” “不妨事,银钱铜钱,今后会并行流通。”郭继骐解释道,“银币用不出去,等燕镇钱庄在这边办起分号来,便可在钱庄兑换成铜钱。” 刘世英闻言点头道:“既如此,那就好。” 这个时候,乙师的官兵们才稀稀拉拉从营房里出来,又花了半个时辰才列好队形。大多数人都面黄肌瘦,衣衫破旧,甚至有人连鞋子都是破的。天空中淅淅沥沥开始下起了小雨,队伍骚动起来,军官们拳打脚踢一顿叱骂,士卒们安静了下来,默不作声地等候着。倒是南面靠后排的一团人马,一直列得整整齐齐,没有动弹。 演武厅前,郭继恩负手瞧着,面色无喜无怒,潘至耀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硬着头皮上前行礼道:“禀报统领,燕州军前军乙师列队已毕,还请统领的示下。” “嗯。”郭继恩示意郭继骐拿来三本册子,“潘点检,你识得这个么?” “花,花名册?”潘至耀心惊肉跳,“却不知统领拿着这花名册做什么?” 第十六章 易斫项上头 “这不是废话么,拿花名册,自然是发军饷啊。”郭继恩奇道,“本官接任之后发文至此,命你回燕都复命,你是怎么回书的自己忘了么,不是说乙师的儿郎们等着发军饷嘛。所以本官带着银子,带着乙师的花名册来了,二月三月的,这次一并都发了。” 潘至耀额头冒汗,挤出一个笑容道:“这个,乙师名册,卑职这里就有。发饷之事,交给卑职们来做就好,如何敢劳动统领。” “这又不费什么事,”郭继恩摆手笑道,“趁此机会,本官也可好好地认识认识前军乙师的同袍们。潘点检,乙师甲乙丙三旅,驻屯在此处的是哪一旅的人马?” 潘至耀心中砰砰乱跳,脑子一团浆糊,下意识答道:“回统领,三旅人马,皆驻于此。” 立在郭继恩身后的于贵宝闻言,面上变色:“潘点检,乙师一万官兵,你竟然全都收在这里?马城、迁安两处,你都不派兵驻防的么?” 潘至耀嗫嚅不知如何作答,郭继恩望向演武厅前,轻轻摇头道:“这岂有一万兵马,顶破天也就七千人吧。” 他转头问潘至耀:“潘点检,人呢,都去哪了?” 潘至耀身后的虞侯龙万言忙笑道:“好教统领知晓,咱们前军乙师,有许多兵卒都是本乡子弟。如今正值麦收,是以他们都回乡收麦去也。” “收麦?”郭继恩在交椅上坐下,冷笑道,“麦收时节,便可遣放军士回乡刈麦?”他一拍桌案怒喝道,“我燕州军中,何时有过这样的规矩,嗯?!” 龙万言顿觉一窒,潘至耀双腿一软,差点就要跪下,强自镇定心神道:“并没有,并没有!是下属们记差了,其实并没有。本师丙旅是驻守在马城,驻守在马城,非在此处。” “哦,原来这里只有两个旅,两个旅倒有八个校尉,瞧来潘点检这里果然不同,连军官都多一些。”郭继恩摇头冷笑,不再纠缠这个问题,吩咐郭继骐道:“现在就开始发饷罢。”他说着顺手翻看名册,突然诧异问道:“等等,段西龙?他不是在前军甲师担任着巡检么,怎的这里有个团练也叫段西龙? 他转头瞧着潘至耀身后那七八个校尉:“哪一个是叫段西龙?” “这个…这里并没有段校尉。” “那他人呢?”郭继恩见潘至耀吞吞吐吐,不耐烦道,“不要作怪,有什么话就说!” “这个,段西龙乃是丙旅团练,并不在此处,如今正在马城。”潘至耀小心提醒道。 “那就马上差人过去,叫段西龙从马城赶来此处见我。”郭继恩不容置疑吩咐道。“这,马城距唐山府城七十里…”潘至耀迟疑道,虞侯龙万言连忙打断他:“是,小的们这就遣人去往马城军营传唤。” “嗯。”郭继恩这才将名册交给郭继骐。这时潘至耀身后一个团练假称解手,离开了演武厅前,悄悄招手吩咐自己团中一名队正:“你赶紧去叫段团练来军营,要紧要紧!”那队正连忙答应。 演武厅前的台阶下摆开了三张桌子,张起三把大伞遮雨。三员府衙从事官坐在交椅上,预备纸笔。燕都来的军士们抬着盛放银币的箩筐过来,预备发放。 郭继恩起身走到厅前,环视校场上黑压压的一众官兵,大声道:“本官来此,只为一件事,那就是发饷!唱到名字的,就上前来领钱!现在开始罢。”说完他便坐在演武厅屋檐下一面交椅之上,默不作声往下瞧着。 队伍又骚动起来,许多士卒都流露出欣喜的神色。 就在此时,一个四十出头的四品都尉冒雨打马奔入军营,滚鞍下马跑来演武厅前,向郭继恩抱拳行礼道:“末将前军乙师丙旅丙团团练段西龙,参见统领!” 潘至耀与身后的两个虞侯见段西龙突然赶来,都是面色大变。 “竟然真的是你。”郭继恩瞧着这个容颜有些苍老的团练,不禁出神,“我年幼的时候,曾经在都督府见过你,你还给过我糖饼吃呢。段团练,你不是在前军甲师做着巡检,怎地又成了乙师的团练——身穿四品军袍,却做着五品的官儿,这事倒是稀奇。况且你不是在马城,如何这么快就到了?” “马城?职下不曾在马城,只在府城之中自家宅院里啊。”段西龙闻言疑惑不已,抬头瞧着郭继恩,心思电转,他按住心绪沉声道:“回统领的话,末将乃是恶了赵点检,被他发落到乙师来了。” 郭继恩说话的声音传入潘至耀耳中,他一颗心直往下沉,“哦,你怎地会恶了赵点检?潘点检对我言道,前军乙师丙旅驻扎在马城,你如何又会私自出营,跑回自家宅院去了?” 段西龙咬咬牙,痛心疾首回话:“因为赵点检吃空饷吃得太过了!属下苦劝不止,惹怒了赵点检,是以将属下发落到这边。还有,前军乙师并无兵马驻防马城,全部都在此处!属下私自回宅,这个的确是属下藐视军纪,属下甘愿受罚!” “你胡说!”潘至耀身后的龙万言惊怒不已,“姓段的,潘点检平日待你可不薄,未想你竟是个狼心狗肺之辈!统领休听他一派胡言,分明是他临阵之时未战先逃。这是个原该处斩的逃军,是赵点检寄下他的人头,戴罪发落至此。此人不思悔改,却还胡言构陷,左右来人哪,快将这逃军拿下!” 郭继恩皱起眉头,也不转头,直接喝道:“给我砍了!” “是!”立在郭继恩身侧的张季振一个箭步抢了过去,同时已经拔刀,接着一记斜劈。众人只觉刀光一闪,那龙万言躲避不及,当场鲜血飞溅,一颗头颅被斩了下来! 演武厅前几个军官都是倒吸了一口凉气,好快的刀。 那颗头颅骨碌碌滚到了台阶之下,没了头的身躯也颓然倒地。细雨飘落下来,雨水混着血水流淌下去,空气中寂静无声,几个录名字的文官转头瞧着这一幕,都是不寒而栗。潘至耀身后的另一名虞侯,身子僵立不动,牙齿却在格格打颤。 程山虎这已是第二次见到杀人,当真是眨眼之间人头落地。比上次在西苑军营眼见着曹靖将那元方烈一刀割喉还要利落。饶是他先有预料,仍然止不住心下砰砰乱跳。他再瞧瞧毕文和、王庆来等几个军官,都是有如铁铸一般,竟是纹丝不动。 锵啷一声,张季振还刀入鞘。潘至耀再也站立不住,噗通跪倒,颤声哀求道:“合是小人该死,万请统领恕罪!”前军乙师的三个巡检彼此对望,然后也跟着跪下,那几个团练则都默不作声地后退了一步。 “你们先跪着吧。”郭继恩淡淡说道,“段都尉,且请过来坐着说话。”段西龙忙应了,上台阶了寻了一副交椅,双拳按在膝上,坐得笔挺。于贵宝瞧得仔细,这段西龙虽然端坐,双腿却是在微微地发抖。他想了想走下台阶,吩咐文官们:“接着发放罢,儿郎们还在冒雨等着呢。” 于是三员从事坐在伞下,旁边立着燕都来的军士,文官每写下一个名字,军士便大声喊出来。被叫到名字的士卒小跑上来领钱,并在纸上画押。每一个名字,军士都连唱三遍,若无人上前,官员便记录在另一张纸上。偶尔有几个名字,是尚在四面城门值守的,便由同袍代领,也同样画押。 第十七章 擢举新点检 军饷于是继续发放,每个上前的士卒都能领到两枚银币。协助发钱的军士告诉这些同袍,银币一枚当钱五百,合计一起是一千钱,两个月的月饷。这些银币如果市面上的商铺不收,可以先去府衙找户曹从事换成铜钱,或者存入燕镇钱庄将来在此地设立的分号。领钱的士卒都是将信将疑,好奇地打量着领到手的银币。但银子终归是银子,没有不要的道理,于是也就安心地收下来,并且画押。 画押之后,这些兵丁都会小心问道:“此前咱们每月发下的只有三百钱,其余的都被扣做伙费、被服等。如今都发给小的们,伙费等莫不是还得另交?” “这可是奇了!从没有听过衣食还得自己再缴钱的,听好了,每月五百钱,全是你自己的,务必收好了。”郭继骐简直不能信自己的耳朵,“米粮被服,督府另有拨银,记住了,这些都无需你们再掏钱。” 于是士卒们都感激道:“原来如此,这可是多谢统领来给咱们发饷!这恩典咱们必不敢忘。” 时辰一刻一刻地推移,无人上前领饷的名字越录越多。队伍里的喧哗声也越来越大,大家都在传话:“是一月五百钱!今日发的两月饷钱,足足一千!” “五百一月,并不用再扣,全都是自己的。” “咦,那此前咱们…” “哼,这还用说么,自然是这位点检老爷吞了!” 于贵宝冷眼瞧去,只见潘至耀跪在一旁,已经是两腿栗栗,汗出如浆。一直在下面巡视的郭继骐面色阴沉,回来凑到郭继恩耳边说道:“士卒月饷本是每人五百钱,可是这些兵卒都说,此前每月只能领到三百钱,还有,每年只有十一个月的军饷。” 郭继恩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强忍着没有发作:“好,我知道了。” 终于,最后一个名字也念完了。别驾刘世英将纸张都整理好,计数之后上前禀报:“三份名册,共计官兵合是九千五百四十名。实来领饷者六千四百一十八人,缺员三千一百二十二。” 于贵宝闻言,饶是他先有预料,一听竟然少了这么多,也不禁暗吸一口凉气。他正要说话,已经听得郭继恩开口吩咐道:“将这个吃空饷喝兵血的给我绑了,还有这个虞侯,都听候发落。刘别驾、郭判官,你们领人给我把那点检署抄了,财物全部与我清点出来。” 刘世英忙叉手称是,郭继骐也抱拳应命,两人遂点起一队士卒,连同户曹从事一起往点检署去了。郭继恩长身而起,对潘至耀道:“你做这前军乙师点检,乃是赵时康举荐,莫不成这捞钱法门,也是他教的?” 潘至耀跪在地上,涕泗横流,抖着身子回道:“小人的是跟着赵点检学的,这都是小人愚昧,眼里只有银子便把什么都忘了。求统领看在小人为郭家效命多年的份上,留小的一条活命罢!” “郭家如何用得起你这样的智猛之将。监军司几次行文,都在提醒你们,往后务必要实兵实饷,实兵实饷!”郭继恩冷笑,“你既然置若罔闻,尽有法子来糊弄于我,那就好好地跪在这里,慢慢地想个明白。” 军士们上前来。将潘至耀和那虞侯俱都捆了个结实。郭继恩不去理会他们,回头询问段西龙:“段都尉,如今临榆关那边究竟是怎样情形,还请你与我们详细说一说。” “是,”段西龙抱拳应了一声,然后凝神细细思索,慢慢讲述临榆关的情势。郭继恩等人都听得专注,约莫过了一个时辰,郭继骐等人匆匆赶回,向郭继恩禀报:“点检署内金银财物,初算下来,约合八万两银,此外,还藏有犯官的两名侍妾。” “好,好。”郭继恩已经给气笑了,“果然是好大惊喜,潘至耀,你也配穿这身军袍?!”他说着忍无可忍,抓起手边桌案上的茶盅狠狠一摔,砸得粉碎。 潘至耀已经说不出一句话来,只是磕头如捣蒜,那虞侯已经瘫在地上,满脸绝望。郭继恩厌恶地瞅着潘至耀道:“给我扒了他的军袍,刘别驾,教快手们将这两个锁入府牢,押送燕都,听由监军司详谳其罪。” 刘世英拱手应命,快手们赶过来将潘至耀和那虞侯拖走了。郭继恩注视着那三个跪着的巡检问道:“你们有什么要说的没?” 其中一名巡检立即叩头道:“卑职等跟着潘点检,这两年确是有了五六百两银的分润。职等愿意全部缴出来,听候统领发落。”另外两个也附和道:“是,职等听候发落。” 郭继恩只觉得有些意兴阑珊:“嗯,先把赃银都缴上来,然后向监军司自行出首罢。” 他随后转头问于贵宝:“于监军,本官打算以段西龙段都尉出任前军乙师点检,不知监军以为如何?” “可,卑职觉得甚好。”于贵宝点头表示无异议。郭继恩又瞧着那几个团练,那个偷偷遣人去召段西龙的校尉便大声道:“统领不用这般瞧着咱们,那潘至耀所行的勾当,与职等并无干系。”段西龙也道:“卑职敢以项上人头担保,这几位都是实诚汉子,并无赃污之举。” 郭继恩点点头,瞧那团练浓眉大眼,气势不凡,便问道:“这位校尉,是叫什么名字?” “禀统领,某是前军乙师甲旅乙团团练宋庭澜。” 郭继恩转头问于贵宝:“那么就以宋校尉为前军乙师甲旅副巡检,监军觉得如何?” 于贵宝思忖道:“也只好先如此了。”他说着摇头道,“前军乙师这副模样,打仗是济不得什么事了,须得加紧练兵。监军司回头就从其他各师选调队监营监过来,好好整肃一番。” 那宋庭澜闻言不服道:“我前军乙师的儿郎,虽不及中军的同袍们,却也差不到哪里去。咱们也是与东虏见过真章的,统领只消一声吩咐,哪怕是叫咱们杀到会宁府去,也是绝无二话。” 郭继恩笑了笑,吩咐道:“段点检,宋巡检,你们且跟着我和于监军一道下去,与大伙们聊聊罢。”两人都抱拳道:“是。” 前军乙师的官兵们忍着饥饿,依然安静地立在细雨之中。郭继恩等人步下演武厅,向队伍走过去。于贵宝走在郭继恩身边,轻声解释道:“军将吃空饷之事,甚是常见,天下各州无不如此。末将原来在南苑,也吃着四百员的空额,料想后军右军各处,情形也都差不多。今后监军司会严查此等事情,若再有犯者,不管是谁,定不轻恕。” “官兵们的军饷,统领署会想法子再往上提一提,空饷往后是当真不能再吃了。”郭继恩边走边道,“只是就算是提,也提得有限,总不能打开了银库大门教大伙儿取个干净?人心苦不足,没有谁会嫌银子多的,在银子面前,良知算得什么,所以还是得用军纪来约束着。许多人只恨军纪太严,殊不知军纪其实不是害他,而是在救他。” 他说着摇摇头:“银子再多,你一日也只三顿饭食,也只能睡一张床,何苦贪心不足。” 段西龙闻言,不禁赞道:“统领志向高远,实非某等所能料及也。某在临榆关,只是觉着赵点检这空饷吃的太狠,关城乃是紧要所在,不比别处,是以苦劝不止。并未想得统领这般深远。” 郭继恩有些诧异,回头瞥他一眼笑道:“往后再不可无故离开军营了,如今你已是一师点检,尤要做出表率。军纪这两个字,可不是说着玩的。” 段西龙赶忙答道:“是,职下原本是瞧着这军营之中杂乱无章,心下不满,是以躲回自家宅中,图个眼不见为净。往后是必定不会了。” 第十八章 饥寒亦执戈 他们已经走到队列面前,士卒们由营管、队正领着,立在细雨中好奇地瞧着郭继恩走过来。他放慢脚步,一边走一边与士卒们闲话,耐心解释道:“此前所吞没的军饷,往后会逐月补给大家,且不用心焦,不过难免会有错漏之处,也请同袍们多多担待了。” 士卒们纷纷说道:“小的们知道今后月饷都是足额发放,已经是很高兴了。此前的还能再补上,那是想都不敢想的,多谢统领,多谢多谢!” “当兵吃粮,不就是指着这月饷么,该给你们的,自然是不能短了。”郭继恩说道,“不过又有一句话说,旱不死的葱,饿不死的兵。大伙儿来当兵,这军粮总是有得吃的,可是既然吃了军粮,那么上阵打仗也是天经地义。如今我要遣诸位开赴沙场,同袍们可有害怕的么?” “怕死还来当什么兵?”一个伍长粗声道,“不就是上阵杀东虏么,咱们都不怕!统领只管吩咐,俺们也愿意立下军功,多得奖赏。” “嗯,不过咱们这次不是去打东虏,而是往南。并州军要杀过来了,当然了,他们来了也是杀人抢东西,与东虏人并无分别。” “那还有什么说的,统领叫咱们往南,咱们就往南。一样都是,那什么,保境安民。” 郭继恩瞧了瞧士卒身上破旧的军袍,又瞧瞧他们脚上的芒鞋,然而这一张张干瘦枯黄的脸庞却都有了些许的光彩,他不禁叹了口气道:“往后统领署会想法子,教大家都能穿上布履,每年都能换上新装。离家出来当兵,连一双脚也照应不好,真是我们这些将官的罪过。” 他领着这几个军官一路走,一路与士卒们说话。直到丙旅丙团的队列之前,这才转头对段西龙道:“先前在演武厅前,我就瞧见这一团的军卒,气势不同。这是你带的兵?果然是好。” “这是本团的甲营营管姜超,”段西龙指着一条二十七八岁的大汉说道,“平日里士卒操练,都是他在领着。末将自打被逐到这唐山军营来,倒只和同僚们吃酒胡吹,并未操心团里的事情。” 郭继恩瞧着这姜超,佩着六品提尉的臂章,一张长脸,眉毛粗直,虎目生威,便点头道:“前军乙师之中,到底还是有几个好汉子。宋庭澜算一个,这位姜提尉,也算得一个。” “是,属下想要举荐姜营管来摄领丙团,还望统领允准。” “我自然是同意的,”郭继恩道,“但你须得向监军司举荐,若监军司无异议,则统领署自会行文过来。” “是,卑职省得了。” 郭继恩拍了拍神色激动的姜超,转头吩咐段西龙:“明日起,前军乙师拔营往赴海津待命,这里只留下丙旅丙团,我另有差遣。你还须在军营之外和城门各处张榜告示,招募本乡壮勇,将缺员都补上。” “是,属下遵命。” 于贵宝于是拈须道:“那么卑职这就给监军司行文,教谢副使抽选大小监军官儿,赶往海津与前军乙师会合。” 郭继恩点点头:“时辰不早了,教大伙儿都散了,预备去吃饭。” “是,”段西龙想了想又问道,“卑职打算教人去杀猪宰羊,让大伙们今日开一次荤,还请统领的示下。” “这你还要来问我?怪道是赵时康和潘至耀都能忍住不害你性命。你性子也太玲珑了些。”郭继恩笑了起来,“段点检,你也不用瞒我,瞧来你与同僚们的确相处得不错,平日里都可不来军营之中点卯。今日若不是我来,想必你也不会去告发他们两个,我说的可是?” 段西龙面色微红,狼狈道:“是,统领果然料事如神。卑职佩服。” 郭继恩哈哈一笑,不再计较这事:“走罢,咱们也去膳堂说话,别在这淋雨了。” 段西龙忙道:“还请统领移步点检署,职下自会教人将几位的饭食送过去。” 郭继恩扫他一眼:“少跟我来这些,昨日我才为这个发了顿火。一起去膳堂吃饭,完了再去衙署里,咱们还有事情商议。” 对前军乙师的官兵们来说,今日的确是一个令人难以忘记的好日子。虽然从燕都来的郭统领叫大家饿着肚子淋了半日的雨,但是他也给大伙儿实实地发放了两月的军饷,足足一千钱。许多人都会忍不住再伸手去摸摸自己腰带上的佩囊,感觉到那两枚银币还在里面,心中才踏实下来。 不但得了银钱,今日膳堂里还有了久违的油荤,猪肉、牛肉、羊肉,都盛在大木桶里。热气腾腾,香味四溢。军营的伙兵们虽然厨艺平平,但是肉总归是肉,大家都狼吞虎咽,吃得心满意足。 郭继恩却没有碰肉食,而是叫伙兵们特地为自己熬了一份粟米粥。还加入饴糖,捧在手里慢慢喝着。他一边吃一边转头问宋庭澜:“为何你会偷偷遣人去唤段都尉来军营?” “原来统领都瞧见了?” “没有,我是猜的。” “统领当真料事如神啊。其实昨日统领往膳堂去用饭,属下瞧着统领往地上就这么坐下来,心中便想,这位将军虽然年少,却是拔地倚天,能干大事,定然有手段来整饬前军乙师。况且潘点检与那龙万言,撒的谎实在是拙劣,统领定然也早已瞧出来了。既如此,那属下索性就再添一把火。” 段西龙肃容插言道:“统领带着这么点人马就直入军营,顷刻间令潘至耀俯首待罪,自然是雷霆手段。想必统领接着就会赶去临榆关,职下须得提醒一句,那赵时康绝非潘至耀这等草包可比,统领万不可大意。” “所以我要留下姜超这一团,为的就是应对临榆关。”郭继恩说着放下木碗,“我已经吃好了,先去点检署等你们,不急,你们慢慢吃。” 程山虎陪着郭继恩来到军营之内的点检署,亲卫营营管王庆来正吩咐军士们将正堂之内点起陶灯。郭继恩见他欲言又止的模样,便问道:“老王头,可是有什么事?” “是,小人今日见着张团练使得这样好刀法,心下有些着慌。”王庆来犹豫道,“小人的本事只是寻常,这亲卫营又是随侍在侧,倘若有凶徒暴起,卑职恐怕难以抵挡,所以忧虑。依卑职想来,此去临榆关,须得多调些兵马才成。” “不必忧虑,也用不着你来抵挡。”郭继恩安慰他道,“你身为亲卫营营管,做到小心谨慎,虑事周到就行。临榆关又如何,不还是我燕镇之辖地?我就不信,前军甲师万余官兵,都会跟着赵时康胡乱行事。” 他说着又摇摇头:“名册上前军甲师一万一千多人,估摸着其实也只得六七千人。额存兵缺,冒领钱粮,这些将头,若不严查,真是什么都能干得出来。” 正说着,于贵宝领着军官们进了正堂,郭继恩吩咐大家坐了,然后说道:“自我接掌父职,行文至卢龙,那边既无回书,又不奉令,则我须得想一想,这位赵时康赵点检,究竟是想做什么?” 于贵宝思忖道:“先督帅曾下令,前军两师俱由赵时康节制,想来他自恃老将,手底下的兵又多,便不把少将军瞧在眼里。这人性子狂傲得很,若是激怒了他,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咱们到了临榆关,须得小心行事。” 张季振道:“又或这个什么赵点检也想着自家来做统领?”于贵宝瞪眼道:“他凭什么,除了前军,又有谁能服他!要是真有这个念头,那可就是失心疯了。” 第十九章 边城有健儿 段西龙斟酌再三,见郭继恩瞧着自己,知道这位主帅这次必定要将事情一办到底,便坦率说道:“闻说辽东之地,时有缺粮,是以赵点检冒领军资之后,多是卖与东虏。乌伦里赤一边遣兵入边墙劫掠,一边令人与赵点检私相货卖。此等事情,卢龙境内,多有知者。” 正堂之内,一片沉寂,过了好一会,于贵宝才缓缓说道:“若是果真如此,这赵时康就真该杀头了。就怕他情急之下,与咱们拼个玉石俱焚。” “不用怕,”郭继恩轻笑道,“赵点检既然这般生财有道,想必他在卢龙这些年已是获利不少。人嘛,只要贪财,就一定拍死。怕死的人,又怎么会舍得与咱们玉石皆碎?” 他说着吩咐程山虎:“拿舆图来。” 程山虎取来一份绢制的舆图,郭继恩将舆图展开在桌案上,众将都围拢来,郭继恩瞧着舆图说道:“自唐山往东,先至石城县,路途二百六十里。从石城县城再往卢龙府是九十里路。临榆关城则在卢龙东面四十里处。此地战马我全部带走,明日就率张季振、姜超两部倍道兼行,先至卢龙府,再做计较。” 他抬头瞧瞧众将,吩咐道:“继骐,你留在此地,与前军乙师一道往海津去。” “啊?”郭继骐愣住,“为何不让我去卢龙?” “你去襄助段点检,宣谕军纪,申布军法,要教大伙儿都知晓,不得再有违忤。明白了么?” “哦,我知道了。”郭继骐有点闷闷不乐。郭继恩遂拊掌道:“时辰已经不早了,众位都散了罢,早点歇息。” 诸将于是起身告辞,一名军士匆匆进来,瞅着段西龙道:“点检家小郎君来军营了。” “嘿,他跑来做什么。”段西龙跺跺脚,“你教他自回去,就说他爹爹在这里好得很,没有什么可担心的。” “等下,”郭继恩抬手笑道,“既然令公子前来,何妨见一见,传他过来罢。”那军士应了一声,匆匆去了。段西龙有些局促不安:“犬子是见卑职白日里接了讯便急忙走了,想必担心,所以前来探看一二。” “嗯,可见你这儿子甚有孝心,极是不错。”郭继恩想了想又问于贵宝,“不知于监军家中,是几个孩儿?” “老夫是三个孩儿,老大叫做于佐贤,幸得上一榜春闱中试,得了进士,眼下在清苑县做着县丞。”于贵宝面带骄傲之色,“次子于佐明,如今正在西京,已经过了省试。第三个乃是妾生的女孩儿,如今还在燕都的自家宅中呢。” “老将军好生了得啊,两位公子竟然都中了进士,这可真是极难得的。”郭继恩连连称赞,心中冒起一个念头,却一时抓不住。段西龙、张季振、毕文和、王庆来等人都向于贵宝道贺不已。正堂里登时喧闹起来。便在这时,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生得虎背熊腰,浓眉大眼,穿一件赤金色圆领袍子,束一幅墨色葛巾,大踏步走进屋来。 这少年扫视一眼堂内,便向郭继恩拜倒:“小可乃是段都尉之子段克峰,统领在上,且受小可一拜。” “好个健壮少年,快快起来。”郭继恩笑道,“瞧你这行动举止,想是自小便练习武艺的?” 那段克峰也不忸怩,起身爽朗笑道:“正是。不瞒将军,小可原本是在家父帐前,做着一名亲兵。家父自打从临榆关回到此处,小可也就脱了军袍,只在家中厮混,练习些枪棒,打熬些气力。说句不怕死的话,以如今边关主将之德行,只怕东虏人迟早又杀进这燕州大地来也。” 段西龙怒急:“放肆!这里是军中节堂,不是自家的院子。说话须有计较。”又向郭继恩惶恐抱拳道:“犬子无状,都是末将平日里疏于教导,还望统领恕罪则个。” “无妨,”郭继恩摆摆手,“令郎的性子我倒是很喜欢。段克峰,你既然曾在军中效力,如今可愿意回来,在我亲卫营之中,做个小小的哨长?” 段克峰摸摸头,笑道:“若统领不嫌弃小可聒噪,那小可自然是愿意的。” “那很好,”郭继恩指指王庆来,“这个便是亲卫营王营管,你既愿意回来,那么明日卯正时,你须得来向王营管应卯。” 段克峰抱拳道:“是!” 郭继恩又对段西龙笑道:“段点检今日也回宅去罢,明日记得早些过来,预备理事。”段西龙却摇头道:“职既已受命,自然是该留在营中。” 郭继恩便点头道:“那就这样,诸位都散了罢,我也要去沐浴更衣了。” 诸将这才告辞离去。郭继骐也回到自己的住处,乃是点检署后院西面的厢房里,这里白天已经被他自己将财物清点一空,除了床铺桌椅,再无别物。郭继骐点起陶灯,在床沿坐下,却叹了口气。 不一会于贵宝过来叩门:“继骐贤侄,瞧你屋内还亮着灯,想是不曾歇下?”郭继骐连忙开门请他入内:“小侄还不曾入睡,于叔父快请进。” 于贵宝手中拎着一只黑釉执壶,两只粗瓷碗进来笑道:“茶盅都被你们收了干净,且用这碗来饮茶罢。” “好。” 于是两人对坐,用碗盛了茶水,于贵宝瞅着郭继骐道:“大郎命你跟着前军乙师返回海津,是怕你去了卢龙,若有疏失,万一照应不及,也难免他心中追悔。”郭继骐点头道:“是,大兄的心思,小侄也是知道的。” 于贵宝感慨道:“这些时日我瞧得分明,大郎果然真心实意待你是自家兄弟,甚为看顾。便是我,也没有想到他能做到这等境界,着实教人佩服。令尊或者仍有怨怼之心,但是你须得明白,大郎其实并不亏欠令尊什么,再说统领之位,各凭己力角逐罢了,既然已经过去,该劝令尊此后不必一直放在心上才是。” 郭继骐吁了口气:“话虽如此,只是家父如何听得进去!待我返回燕都之日,再耐心地劝劝他罢。” “嗯,待到从卢龙返回燕都之后,为叔也会去瞧瞧令尊,好好开导他一番。”于贵宝瞅着郭继骐白皙俊秀的面孔,微笑道,“为叔与令尊交好多年,眼瞧着你们两兄弟渐渐长大。继彪好武,你却是个喜欢读书的,投笔从戎,实非你平生志向。不过为叔今天可以告诉你一句,你只管跟在大郎身边,决计错不了。” 郭继骐默默点头,两人又说了会闲话,于贵宝这才起身告辞,他又含笑问道:“我那紫萱孩儿,只比你小得三岁,如今也已经十五了。你们自小,常在一处玩耍,如今大了倒有几年不曾见着。贤侄可愿意回燕都之后,往我宅中去坐一坐?” 郭继骐犹豫了一下,笑道:“多谢于叔美意。只是眼下时局,暗潮汹涌,大兄殚智竭力,唯恐思虑不周。小侄既然忝为监军判官,自然须得尽心应命,只恐是得再过些时日才有这个空隙了。” 于贵宝笑了笑,并不强求:“既如此,那也罢了,贤侄早些安歇罢。” 翌日清晨,天气已经转晴,郭继恩将前军乙师丙团的编制略做调整,编出一支工辎队,然后与段西龙等道别。约一千七百名官兵在张季振和姜超的率领下匆匆用过早饭,便由郭继恩和于贵宝领着,向东出了唐山府。 段克峰早早就从家中赶来,他换上了此前的军袍,佩着横刀,一副威风凛凛模样。段西龙又不放心地过来,叮嘱了又叮嘱,段克峰笑道:“我跟着爹爹,十五岁便知道怎么杀人了,爹爹只管放心,放心。” 亲卫营营管王庆来上前来将他上下打量一番:“我瞧着你刀法定然是不错的,今后便让你跟在统领身边。他那边还有个亲兵叫程山虎的,你且先去认识认识,往后行事也方便彼此呼应相助,万不可过于得意,一定要小心谨慎。” 段克峰笑了笑:“营管教我跟在统领身边,这可是莫大的信重,克峰定然不敢辜负。” “嗯嗯,那就好那就好,”王庆来瞅着段克峰,只觉得他换上军袍之后愈发显得雄壮矫健,心下笃定自己的决定没错,“那就快去罢。” 第二十章 孟夏边候长 郭继恩这回没有再靠腿行军,相反他还特意挑选了一匹栗色的精壮坐骑。大部分士卒也都骑马前行,队伍的后方,是众多的四轮马车,运载着辎重、银钱等物,跟着前面的马队快速前进。 军队沿着向东的官道,越往前行便越靠近勃海边,空气中也开始渐渐带上了大海的气息。官道两侧地势起伏平缓,瓦蓝的天空之下,远处是暗色的森林和草坂,偶尔官道之旁还有一座凉亭。有的地方,凉亭外不远处还有一处处水泡子,水面如镜,清晰地映射出蓝天,白云和绿草。 或许是因为靠近大海的缘故,官兵们都觉得此处比燕都城内更加凉爽。虽然郭继恩命令大家加速前行,但是这舒服的天气还是让人感觉并没有那么疲惫。 “这样天气,只好当得燕都那边暮春时分。”郭继恩骑在马上,对段克峰说道,“愈是往北,则天气愈是寒冷,据说会宁府那边,八月里飞雪也是寻常事。” 正说着,斥候打马飞奔回来报:“俺们在前面官道至上捉住了一个胡人!不过瞧来似乎不像是东虏人。” “咦,押过来我瞧瞧罢。” “是!”那斥候队哨长抱拳行礼,又掉转马头疾奔而去。 郭继恩策马徐行,眼瞧着官道旁不知名的野花,颇觉心情愉快,直到他瞧见斥候队的一伍军士,押着一个深目高鼻的胡人,在等着他过来。 这人三十四五岁模样,胡子拉碴,栗色卷发,穿着一件破旧的灰色长袍,并非中原样式,脚上一双已经破得不成样子的芒鞋。看见郭继恩打马过来,他便微笑着站起身来躬身行礼,用不太流利的汉话说道:“向阁下致敬!尊贵的将军。小人乃是一名吟游诗人,来自极西之地,我的名字是叫做尤里乌斯拉巴迪亚,是的,阁下没有听错,我与那位伟大的君王,尤里乌斯凯撒,有着同样的名字。” “尤里乌斯凯撒?”郭继恩微微皱眉,“这名字我听说过,原来你是那个什么,罗马人?” “原来将军知道罗马城,”拉巴迪亚咧嘴笑道,“是的,伟大的罗马城,那遥远而古老的荣耀之城。每一条大道都通向罗马,这句话出自尤里安皇帝之口。当然,小人自西向东看过了无数的都城,最为壮丽的,还得是西京。” “你从罗马来,到得西京,然后又来到这幽州之地?”郭继恩怀疑道,“你少来诳我,太和岭距中原一万又四千里,你竟然走了这么远,难不成你自打娘胎出来便一直在走?” 旁观的军士们都哄笑起来,那拉巴迪亚面不改色:“当然不是,小人是乘坐大食人的商船,远涉大洋,从广州府上岸。然后又往北到得东都、西京,一路漫游至此。” 郭继恩将他瞧了又瞧:“莫非你是景教僧人?” “不,我只是一个吟游诗人,诗人。”拉巴迪亚正色说道,“不,我不信神。阁下可以认为,我是一个伊壁鸠鲁派,所谓神灵,那只是我们内心恐惧的产物而已。” 郭继恩点点头,却又冷笑一声:“什么诗人,不过是个乞儿罢了。”士卒们又笑起来,拉巴迪亚露出伤心的神色道:“诗人,我真是一位诗人,虽然我是一副乞儿相,可是我内心是无比高贵的,就象那位尤里乌斯凯撒——他是君主而我只是个诗人,可是从精神上来说,我和他其实都是一样的。” “咦,这倒有些意思。”郭继恩抬手制止住兵卒们的嘲笑,“好罢,这位诗人,那么你如何又会在我燕州地界,如今你又是要去何处?” “我要去碣石山。”拉巴迪亚又神气起来,“我要去那里凭吊另一位杰出的诗人,曹操。” 郭继恩瞅着这个奇怪的胡人:“你穷得连件像样的衣衫都没有,还要去吊古?” “是的,我觉得他就像凯撒一样伟大,他们真的很像。”拉巴迪亚似乎完全忘记了自己的危险处境,开始兴奋地侃侃而谈,“他们一样建立了伟大的功勋,拯救了国家。然后,凯撒写下了高卢战记,他那简洁而优美的叙述历来受到学者们的推崇。而魏武皇帝,则留下了不朽的诗篇。而我,就要去他写下诗作的地方瞧一瞧。” 段克峰凑到郭继恩耳边低声道:“统领,小的已经瞧出来了,这人就是个疯子。” 郭继恩没有理会他,继续瞅着这个奇怪的吟游诗人:“他们生前,都没有称帝。” “是的,凯撒有没有过那样的念头,我不能确定。可是曹操,我相信他是没有的。” “孙权上书称臣,曹公曰,是儿欲踞吾着炉火上耶。”郭继恩笑道,“所以他不是不想,是不敢而已,若天命在吾,吾为周文王矣。” “好吧,也许将军才是对的。”拉巴迪亚不情愿地说道,他想了想又小声问道,“那么,将军自己呢?” “呵呵,”郭继恩冷笑一声,转头吩咐道,“给他一匹马!让他跟在我身侧。” 然而没过多久他便开始后悔自己这个决定:“你离我远一点,着实太臭。” 拉巴迪亚面色讪讪,驱马稍避:“在下餐风露宿,四处飘零,无法沐浴,是以身上脏臭。其实,我们罗马人,是很热爱沐浴的,小人也很希望能寻个浴馆,好生泡上一泡。” 士卒们骑马行进一段路程,便下马牵行一段,如此往复,他们穿行过马城县,并不停留,直至日暮时分,才在滦水河边扎营。 马城县令傅石闻知大军过境,忙与县丞两个赶来参见,却被值哨的军士吩咐先在外面等着。 两人便眼瞧着士卒们选好有水泡子的开阔地带,插上旗子,定下营帐与马厩的方位。然后所有人一齐动手,开挖壕沟,壕沟深约三尺,挖出来的土便做为营垒的地基,插上木桩列成栅栏。很快,一处方形的营垒便筑成了。接着士卒们便搭设军帐,开始生火做饭,并轮流往滦水里去沐浴。 军士引着两位文官及随从进了营寨,直至郭继恩的营帐,这座营帐虽然高大,里面却甚是简陋,铺了一层草毡,摆放了一副低矮的行军榻,此外并无别物。这个行军榻的六条腿都可以卸下,再折合起来,就成了一个木箱,携带方便,是军官们出征打仗必不可少之物。 帐内除了郭继恩,还有一个浑身脏兮兮的胡人,正在兴奋地向郭继恩比划着:“四轮马车,没想到我能在燕州也见到四轮马车,我还以为那是我们罗马所独有的呢。” 郭继恩皱着眉头指向帐外:“出去,别把虱子带入我的营帐来!”他回头瞧见傅石,便抱拳笑道:“有劳傅明府前来,本官托你们带两件衣衫过来,可是有了?” “带来了带来了,”傅石忙叉手道,便吩咐跟来的县丞将两件粗布灰袍拿了出来,程山虎接过,跑出了营帐追上拉巴迪亚:“胡子拉巴,这是给你的衣衫,快快去河里洗浴了,换上这个,快去快去,太臭了。” “哦,真是太感谢了!” 拉巴迪亚痛痛快快地在河水里泡了一个澡,扔掉了自己那件已经烂得不成样子的衣衫。他换上了这件圆领的粗布长袍,有一点紧,而且没有束腰的带子,不过这些都不是问题,他跑去找工辎队的军士要了一根草绳系在腰上,现在他感觉自己已经焕然一新了。 两位文官还带来了一些羊犒劳军士们,美味的羊肉汤让拉巴迪亚感觉自己身上又有了气力。他很想各处参观一下这个临时军营,但是军士们却不许他四下走动。拉巴迪亚只好待在郭继恩的营帐之外,眼瞧着弦月升起,等着文官们告辞。 两位文官终于带着随从走了,拉巴迪亚连忙钻了进去,郭继恩恼火道:“你又来做什么,还不去歇息?山虎,把他拖出去。” “不,我有很多事情想跟将军讨论,不不,别把我赶出去!” 第二十一章 雄关有狂孽 军队加紧赶路,两日后到得石城县。“那碣石山,就在县城北面八里之外。”拉巴迪亚心情愉快地与郭继恩道别,“谢谢将军带着我行路,现在,我要向阁下告辞了。我将登上仙台顶,好好体味一下当年那位伟大统帅的心境。当然,坐骑我必须要还给阁下。” “你不能离开军中,跟着我进卢龙城去。”郭继恩不容置疑,“然后再跟我去临榆关。” 拉巴迪亚傻了眼:“可是,将军,我并不是军人呀。” “如今已经是了。”郭继恩说道,“眼下你就是我的随扈,本官瞧你书读得不少,正好留在军中做个参军。跟上,快!”他说着对拉巴迪亚的坐骑抽了一鞭。那马吃痛,嘶叫了一声撒开四蹄就跑。 “哦,不!”拉巴迪亚大声抗议,竭力扯住缰绳。段克峰打马靠近,一把揪住他衣衫恶狠狠地道:“再啰唣,某便一刀劈了你,听清楚了没?” 拉巴迪亚闭上了嘴,他有些惊恐地瞧着段克峰,默默地点点头。 卢龙城里驻有前军甲师的一个团,得知燕州军统领突然率军赶至,团练赵元吉不禁大惊失色,慌忙出迎。郭继恩入得军营,只随口问了几句话,便吩咐军士们各自安顿,预备明日赶路。赵元吉也不知道郭继恩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心下惴惴不安,又听得军士来报,卢龙刺史夏树元已至军营之外,只好先去迎接。 夏树元入了军营,直至衙署参见郭继恩。郭继恩请他坐了,开口问道:“本官进城,但见市井萧条,少有行人。卢龙此地,想必人户稀少,产出不足?” 夏树元回话道:“卢龙全境之内,丁口不足八十万,正是人少地贫。遇到灾年,还得由燕都输济。况且东虏时有入寇,本地百姓也是吃了许多苦头。” “话虽如此,只是本官入燕都之前乃是在宣化戍守,那里也是边关,却比这里要兴旺得多了。” 夏树元欲言又止,郭继恩扫一眼立在一旁表情装作漫不经心的赵元吉,便换了话题:“此地可还有什么名士贤达,或是从军中致仕的武官?” 又说了一会话,夏树元起身告辞,郭继恩亲自将他送出军营。那夏树元回头瞧瞧,低声问道:“统领可是打算再赶往临榆关?” “对,明日就会过去。” “既是如此,那么这个赵团练,统领须得叫上他同去,不可将其留在此处。”夏树元声音压得更低了,“此人乃是赵时康赵点检的儿子。” “这个其实我知道,不过还是多谢使君提醒。”郭继恩轻笑,“明日会有一位姜超姜团练过来寻夏使君,他有什么吩咐,你只管照办。” “是,下官省得了。” 夏树元走后,赵元吉将军营衙署让出来给郭继恩等居住,自己去挤营房。那拉巴迪亚便对郭继恩道:“将军,这个赵团练,眼神不对,我认为他应该是一个坏人。” “你接着说。” “对于将军的到来,他显得很惊惶,很明显他并不愿意看到将军出现在这里。而且,将军但有问话,他都是吞吞吐吐。我有充分的理由相信,他很多时候都是在撒谎。” 郭继恩笑了笑:“说不定明日便是刀光血影,你害不害怕。” 拉巴迪亚笑了起来,他摇了摇头:“不,开始阁下强迫我留在军队的时候,我确实很害怕。但是现在我改变想法了,我觉得自己正在参与到有趣而伟大的事业之中。” 翌日一大早,郭继恩点起人马,吩咐赵元吉道:“本官此来卢龙,是为巡视临榆关,瞧一瞧驻屯此处的同袍们。赵团练,你随我一道往关城去。” “这,统领亲来探看,卑职与前军甲师的袍泽们自然是欢喜非常。”赵元吉迟疑道,“只是赵点检有令,把守卢龙府城是小的职分所在,并不敢擅自离开。” “本官是燕州军统领,管辖着全州十万兵马;旌节六纛,独断专杀。”郭继恩语气平淡,“本官的军令,你可是敢藐视?” 段克峰、程山虎都手按刀柄,虎视眈眈瞅着赵元吉,这团练背上冒汗,慌忙道:“小人是何等样人,怎么敢藐视主帅军令!这就跟随统领往临榆关去。” “那好,你且起来,前面引路。”郭继恩便吩咐,“姜团练,你引本部人马,留在这军营,等候我的军令。张团练,咱们走!” 卢龙府至临榆关不过四十里路,四月的阳光洒下来,沿着平坦的官道,军士们远远地能够瞧见勃海,天空碧蓝无云,远处海天相接,隐约可见海面上几条渔船。微风拂面,令人心旷神怡。拉巴迪亚的卷发被风吹起,他惬意地闭上了眼睛,仿佛在追忆遥远的故乡。段克峰凑过来低声道:“统领唤你过去,有要紧事吩咐。” 不过两个时辰,军队就赶到了临榆关城,拉巴迪亚抬眼望去,但见好一座巍峨雄城。北倚燕山,南连勃海,自有一派苍茫之感。 他不禁低声感叹:“从这样一座关隘,我已经能感受到一个帝国辽远的历史。”于贵宝却在他身后轻声慨叹:“这关城瞧着令人心生惧意。俺如今有些懊悔啊,合该请霍真人一道前来,就对了。” 关城之下,军士们已经列成阵型,等待着郭继恩等人的到来。比大部队提前赶到的赵元吉陪着一员年过五旬的老将大步迎上来。郭继恩定睛瞧去,但见此人年约五十五六,身形高大,军袍左臂上佩着三品护将军臂章,留着三绺长须,龙行虎步,颇有气势。 他正欲含笑相见,那老将却仿佛不曾瞧见他一般,呵呵笑着对他身后的于贵宝抱拳行礼道:“不意于点检今日来到我这里!于兄弟不在南苑放鹰打猎,却来我这苦寒之地做甚?” 这人无礼至此,张季振、毕文和、王庆时等都不禁勃然变色。于贵宝沉声道:“好教赵点检知晓,某如今已不是于点检,乃是燕州军监军司处置使,于监军!掌管着燕州军上下十万官兵的军纪赏罚,升贬迁调。赵点检,经年未见,某瞧着你眼神是越发不济事了,咱们燕州军郭统领就立在你面前,你如何不来参见?” “哈哈,甚么监军,那不是阉人才能做的官儿么,难不成于点检竟然把自己那话儿给割了?”赵时康拈须冷笑道,“至于什么统领,俺只知道燕州军主帅是郭长鹤郭都督,别的人么,老夫不认得!” “三月廿九日,朝廷制书至燕都,以某为燕州军统领,河北道观察使。”郭继恩抬手示意身后诸将稍安勿躁,平静俯视赵时康道,“赵点检,可要本官拿制书来与你瞧瞧?” 赵时康倒是没有想到郭继恩并未发作,心下凛然,他也知道郭继恩此来绝无好意,便继续嘴硬道:“制书倒是不用瞧了,只是我听说小将军受的官职,乃是个检校?” “检校官儿,便不能节制赵点检?” “不敢,只是某与小将军同为三品护军,恕老夫不能以下属之礼参见了。想某在边关杀虏之时,小将军只怕还在娘肚子里。”赵时康斜眼道,“不是老将说句托大的话,先督帅对某何等倚重,若无某率着儿郎们守住这边关,小将军也不能在燕都城内安心快活。” “赵点检驻守榆关经年,燕州全境,无不感佩。”郭继恩平静说道,“不过本官在边军之中,这战功也就未必输给了赵点检。如今本官只问一句,继恩乃是朝廷钦命的节镇,赵点检身为燕镇军官,你是听令,还是不听?” 晴日高照,晒得人心头窜火。跟在父亲身后的赵元吉只觉心下砰砰乱跳,他咽下一口唾沫,紧张地望向父亲的背影。 第二十二章 计赚临榆关 赵时康稍作迟疑,终于还是决定暂时服软,他勉强向郭继恩抱拳道:“老夫戎马半生,为国戍边,如今却要向小辈行礼,心中本是不服的。然小将军既受皇命,节度一方,老夫当然须得遵令。” 见赵时康终于见礼,于贵宝心下也暗松了口气,就见郭继恩翻身下马,也抱拳回礼道:“前军甲师众位同袍,寒林铁甲,边塞劳苦,本官时刻铭记在心,自然也不会忘了点检的功绩。是以赶来,与诸位相见,也好亲近亲近。就请赵点检领咱们进关去罢。” “是,郭统领,这边请。”赵时康又对于贵宝嗤笑道,“于护军,你也这边请,什么监军使,俺听不惯,你又没去做了太监,还是以军阶叫你于护军罢。”于贵宝冷哼一声没有答话,跟着郭继恩向关城而去。 郭继恩等人随着赵时康父子行至关城之下,但见列队的军士列队齐整,静肃无声,虽然还不能与如今的中军两师相提并论,却比驻扎唐山的前军乙师要强上不少,不禁暗暗点头。 他们自西门进入关城,赵时康便请大家入点检署先用饭,张季振、毕文和两个领着本团人马则往东南面的营房去歇息。留着一把胡须的毕文和压低声音对张季振道:“团练,俺瞧着此处的兵丁,可比唐山的前军乙师要精悍得多了,咱们务必谨慎在意,千万不可折在了这里。” 张季振点头道:“不错,咱们教大伙儿分作两拨,轮流吃饭,看好了车马,若有异常,立即动手!”他转头瞧见拉巴迪亚呆头呆脑站在一旁四下张望,便没好气道:“胡子拉巴,你傻站着做甚,还不赶紧去用饭?顺便给咱们带几个胡饼过来。” 拉巴迪亚却摇头道:“不,统领有交代,请给我一匹马!” “现在?” “对,就是现在,”拉巴迪亚突然来了精神,“马上把马车准备推到校场去!” 张毕二将彼此对视一眼,毕文和摸出郭继恩交给他的名册,咬牙点头道:“好,那就现在!” 于是拉巴迪亚骑上一匹马,由一哨亲卫营骑兵护卫着,驾马在关城之内四处行走。此地军士见一个胡人骑马闲逛,都好奇地瞧过来。拉巴迪亚遂大声喊道:“在下是跟随统领老爷从燕都过来,统领给大家带来了军饷,银子,白花花的银子!看见没,校场的马车,都在那边。要领军饷的,就赶紧过去,记得列队,列队!” 军士们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瞧过去,果然见燕都来的兵卒们将马车赶到了校场之中。为首的那个校尉打开一只木箱,两名军士用力一掀,哗啦啦一声响,只见雪亮的银钱被倾倒出来,顿时再也移不开目光。 拉巴迪亚打马奔至东门边,城门上把守的军士也已经跑了下来:“真个要发饷么?” 拉巴迪亚身后的军士笑道:“都是同袍,还能诳你们不成!看看,那边已经在列队了,想要银子的,就赶紧去罢。” “可是俺们正当值呢。”领头的哨长为难道。 “当值打甚么紧!俺们就替代一会,也就是了。” “如此可就多谢了。”那哨长面露喜色,连忙领着兵卒往校场去了。 见关城之内的兵卒们渐渐围拢来,毕文和大声道:“军饷在此,想要领钱的,就过来,列队,列队!若有喧哗者,休怪本官刀下无情!” 人们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来,在燕都官兵的提醒下自发列队,等着发饷。毕文和将名册分给三名队正:“咱们现在按名字分发,叫到名字的,就过来领钱画押。” 前军甲师之中的几个团练也拔开众人挤将进来,向着毕文和抱拳道:“敢问这位校尉,当真是要发饷么?” “这还能有假?统领来此,只为发饷!”毕文和笑道,“俺们路过唐山,已经给前军乙师的袍泽们将军饷都发了,你瞧瞧,是银钱!不是铜子儿,携带甚是方便。几位来瞧,来瞧。” 有两个团练当真凑过来细瞧,啧啧道:“这样精巧,果真一枚当钱五百么?” 谁也没有注意到,此时张季振已经骑上战马,引着两营官兵,都骑在马上,出了营房大门,悄悄散开。 郭继恩步入衙署正堂,这里已经备下酒筵,酱汁煎鱼、羊肚花丝、时新菜蔬,舞姬乐伎也在等候,赵时康跟着进来,就吩咐开席。 前军甲师三个巡检,顾齐元、薛宁、曹林宗,都来向郭继恩和于贵宝敬酒,那曹林宗斜乜着郭继恩,大声道:“赵点检乃是俺们燕州军中第一个好汉,只要有点检在此,东虏断不敢犯边南下,统领便可安心在燕都城内快活吃酒吃肉了。” 郭继恩笑了笑,没有做声。一名十七八岁美貌胡姬,身穿石榴红的短衣长裙,一路飞旋而进。她露着一截雪白的腰肢,媚眼如丝,急旋忽停,仰身半倒,一只纤纤素手将酒盅递上,顾齐元等人连声叫好:“美人献酒,统领可定要饮了此杯。”郭继恩便起身道谢,接过酒盅一饮而尽。那胡姬再还一个媚眼,一双赤足按着音乐节奏,款款点地,又回到堂前,加入伙伴之中。 于贵宝冷眼瞧去,只见赵时康似笑非笑,不知在作何打算,曹林宗得意忘形,频频与身旁的顾齐元大声说笑,那薛宁年纪颇轻,约莫三十三四岁模样,只在末席独自喝着闷酒。 他心下有了计较,便起身道:“本官此番跟随统领前来,见着了前军甲师的虎贲儿郎,很是高兴。如今燕州军各师,都已设置监军,此处兵马,亦当依令设置各大小监军官儿。赵点检,还有三位巡检,你们也可举荐同袍,将名字报上来,只要是忠勇持重之人,监军司定无异议。” 赵时康闻言,登时变脸道:“于贵宝,我瞧你是老糊涂了!如今咱们这里其实不受朝廷约束,你们是昏了头,又来弄什么监军,给咱们找不自在么?” “这监军官儿,想必是郭统领弄出来的,”他又转头横眉对郭继恩道,“不是老夫狂妄,朝廷虽封你做了这个统领,军中诸将,未必就服你!郭家大郎,你夺了这主帅之位,那是你的本事,但你须知晓,这前军,乃是老夫说了算!若识相的,就乖乖自回燕都去,不要来这里叫我眼烦。如不然,老夫这厢上万精锐,若是义愤鼓噪起来,老夫可是约束不住的,到时候伤及贵体,休怪老夫御下不严!” 舞姬乐伎们慌忙退去。正堂之外,王庆来领着一哨亲卫营士卒,他紧握刀柄,盯住对面领着兵丁的前军甲师虞候,双方彼此怒视,只等堂内一声令下。堂内郭继恩身后,程山虎额头冒汗,心跳加剧。段克峰却只漫不经心扫了赵时康一眼,又垂下了眼帘。 “原来这是鸿门宴哪,”郭继恩轻笑道:“却不知赵点检何以如此激愤?监军者,军纪官是也,凡用兵之法,教戒为先。不教则不明,不练则不习,不明不习,则卒乃予敌也。点检是个老带兵的,难道这个道理也不知道么?” “休言这些大道理,俺便是不懂!”赵时康怒道,“老夫替燕州守着这道关隘,多少战功,轮不到你一个庶出的小辈来指点!明说了罢,大郎兵也瞧过了,酒也吃过了,这就请回燕都去罢!你这统领想要做得安稳,每月的军资钱粮,就乖乖地都给老夫送来,若有差池,休怪老夫翻脸不认人!” 正堂之内,气氛已是剑拔弩张,一触即发。于贵宝敛气凝神,定住心绪,正想着如何接话,却见郭继恩淡淡笑道:“赵时康,在关城之外,知道我为什么没有杀你吗,我是怕一刀杀了主将,教此地儿郎们散了军心,是以隐忍至此。你真当我是三岁小儿,可随意欺之?” 赵时康闻言,眯起眼睛,目露凶光:“原来统领还真想取我性命,迟了!入了这关城,你便是老夫掌中之物,任由老夫生杀予夺。若识相的,写下一封让位书表,老夫或可恕你一命,如若不然,今日便休想再出这节堂!” 郭继恩面露讥诮之色:“都这个时候了,你还在发千秋大梦呢?” 第二十三章 侍浴有胡姬 赵时康哈哈大笑,正要说话,却听得仪门之外一片呐喊之声,他正在惊疑,就见数百中军乙师官兵,手执兵刃,由张季振、拉巴迪亚领着,已经直冲进点检署! 张季振策马直奔至正堂前,翻身下马,掣刀在手,一声喝令,军士们便刀枪并举,逼住了赵时康守在堂前的那十几个牙兵,为首的虞候正欲反抗,几支长枪同时刺入,这虞候惨哼一声,登时毙命。 王庆来直到这时才把心放回肚子里。张季振朝他点点头,与拉巴迪亚一道闯入正堂,大声道:“报统领,前军甲师大小官兵,俱已在校场俯首听命!” “好。”郭继恩长身而起,冷笑道,“将这几个军官,都给我拿下!” 王庆来领着亲卫营官兵进来,就开始拿人。赵时康、赵元吉父子虽竭力反抗,哪里敌得住对方这么多人,很快就被按住头颈,五花大绑。赵时康恨恨道:“老夫一时大意,竟中了小贼反客为主之计,可恨,可恼!” 郭继恩懒得理会他,转头瞧着已经吓呆了的曹林宗和顾齐元,眼见这两人都被绑缚。他才出声制止道:“那位薛宁薛巡检,就不用绑了。” 他起身下令道:“王营管,你领着人查抄点检署,若遇有反抗者,无论男女,一律格杀。”说罢便大步走出了衙署正堂。王庆来答应一声,于贵宝冷眼瞧着咬牙切齿的赵时康:“赵点检,你藐视主帅,意谋不轨,此罪一也,冒领钱粮,专事肥己,此罪二。鬻粮于敌,养寇自重,此罪三!今日都与你分说明白,三条死罪,等候发落,休说监军司不教而诛也。”说着便喝令,“将这几个都带走。” 他接着走到面色苍白的薛宁面前:“薛宁,你原本是先督帅亲卫营的副营管,后来被擢拔到此处做了团练,如何却与赵时康这等人沆瀣一气?没的污了自家的好汉名声!” 薛宁长叹一声道:“末将虽无可辩驳,却也想多说一句,赵点检之所作所为,末将从未牵连其中。” 已经走到庭院之中负手而立的郭继恩道:“你是没有,或许你心中也是不赞成的,可是终究是没有出声。当然,你若是出言异议,想必也会与段西龙段点检一般,被发落到前军乙师去。” 他喝道:“还愣着做什么,赶紧跟过来!” 于贵宝忙道:“走啊,跟着统领出去罢。” 校场之上,乌压压数千官兵,都战战兢兢跪在地上,四面是数百燕都军士,各执刀枪、弓弩,戒备警视。众人眼瞧着郭继恩等人走过来登上将台,环视一圈,大声道:“赵时康父子已经束手就擒,余者,皆不问!” 众军士嗡的一声,议论纷纷,郭继恩又继续喝道:“本官来此,的确是为发饷,众位都起身,接着列队,应名领钱,不可嚣乱。领饷之后,仍旧归队,听明白了么?” 众人议论之声更大了,郭继恩怒喝道:“再有胡乱议论者,斩!”士卒们立即安静下来,郭继恩摆手道:“都站起来!” 呼地一声,前军甲师大小官兵,俱都立起。郭继恩便示意毕文和,接着唱名发饷。 名字一个个地叫过,程山虎搬来一张交椅请郭继恩坐下,继续瞧着士卒们应名领饷。郭继恩听着一个个名字,又转头问薛宁:“若本官命你暂摄前军甲师,你可敢应承?” 薛宁闻言一愣,踌躇未答。郭继恩扶额道:“本官往卢龙来时,于监军一直夸说你为人持重勇决,能当大任。如今一见,你着实是谨慎得过了头。” 薛宁面色微红,惭愧道:“末将虽未与赵时康等同流合污,却也不曾阻止其贪墨钱粮,私与敌通,是以问心有愧。统领骤以重任委之,末将着实惶恐无地。” “我只问你,能不能任事,敢不敢任事?” 薛宁深吸一口气,抱拳道:“末将定不负主帅所托!”郭继恩不再瞧他,转头对于贵宝道:“监军使想必是无异议的了,那就行文下去,张布城门罢。” 军饷终于发放完毕,毕文和将录好的名册送上将台,禀道:“名册本有一万一千七百又二人,实领饷者,六千五百四十四人。缺员五千一百五十八。” 郭继恩冷笑一声:“这都接近半数了啊。” “是,”毕文和又道,“此地军士,每月领钱四百,克扣倒是比前军乙师要少。平日里饭食,也要好很多。” 郭继恩站起身来,瞧着校场中的队列,大声说道:“饷钱,是给你们都发下去了。众位点行应征,前来当兵,吃军粮拿军饷,先前在家,你也只是个百姓,如今在军营,无论刮风下雨,都不会断了你等的钱粮。我也只要你们守军法,听军令,多想想自家还是个百姓的时候,是愿意被贼杀,还是愿意有官兵替你杀贼!多的话,我不说了。各团练营管队正,领着大伙们整队回营,吃了饭后,六品以上军官都来衙署见我!” 他回到衙署,王庆来告诉他,后宅的金银细软等物都已搜检出来,粗粗估计,至少有十四万两之多。此外还有一名美貌少妇,乃是曹林宗的妹子,被哥哥送与赵时康做了侍妾,眼见赵时康势败,这曹氏少妇意图悬梁自尽,幸好已被救了下来。 郭继恩便问道:“赵时康等几个,都已拿入西狱了么?” “是,都已下狱。不过,那顾齐元一直嚷嚷着要见统领。” 郭继恩便目视薛宁,薛宁点头道:“此人颇有可取之处,统领不妨一见。” “那就带他过来罢。” 顾齐元依旧被绑得结实,军士们将他推至衙署正堂,那顾齐元三十七八年纪,身形高大,入了正堂便大声道:“古人绝缨盗马,得肝脑涂地之助。少将军统御群雄,名震北域,岂无容人之量耶?” 郭继恩翘足坐在交椅上,冷笑道:“只要是从赵时康处分了钱粮的,便是个死罪。一样都是喝兵血的,我凭什么要单容你活着?” 顾齐元忙道:“银子,小人都可交还出来,少将军就是将小人的头砍了,这银子也总归是要缴的。只是少将军一刀下去,也不过是城头上多了小人一颗脑袋,何如留住小人性命,却用小人冲锋陷阵,多杀几个胡人?” 郭继恩依旧冷笑:“杀胡人,怕不是杀良冒功罢?” 顾齐元涨红了脸道:“小人性命,统领尽管取去,却不可这样来羞辱小人!杀良之事,小人自打从军,便从未有过。” 郭继恩盯着他看了一会:“监军司已有行文,往后各师,必得实兵实饷。若你再犯,又当如何?” “小人往后必定不会!小人知道统领军法严厉,再不会为了这几百两银子断送自家性命。若有再犯,少将军只管将小人车裂分尸,焚骨扬灰!” 郭继恩便转头瞧向于贵宝,监军使瞅着顾齐元,冷声道:“依军纪,你虽是个从犯,亦当斩首不赦。如今是统领仁慈,寄下了你的头颅,你务要记住今日所言,往后洗心革面,将功折罪。若再有违忤之举,即便军法漏网,老天也不会容你!” “好罢,于监军既如此说,那就与他解绑。”郭继恩摇摇头,“顾齐元,且记住你今日立的誓,若有再犯,本官定然教你生不如死!赶紧去把军袍换上,再去军营里巡视,替本官安抚袍泽们。” 军士们替顾齐元解了绑,他噗通跪下,连连叩头,这才起身出去了。 郭继恩随后便和于贵宝两个,在衙署正堂里召见一众军官们,询问过往,结诚收心。一直忙碌到亥正时,两人才各自去歇息。他一面往后院正房去,一面问程山虎:“热水预备下了没,我还未沐浴呢。” “嗯,已经预备下了。”程山虎有些吞吞吐吐。 郭继恩扫他一眼:“你神色如何这般古怪?” 程山虎没有答话,立在正房门口的段克峰笑道:“自然是因为屋内有惊喜,还请少将军进去歇息罢。” “你们两个,却又作怪!”郭继恩说着推门进去,当场愣在那里。 正房阔大,用木墙隔成了三间,正中这间房里,摆放了一只大浴桶,热气腾腾,旁边还有盛热水的小桶,方凳上搁着木勺、巾帕。那个白日里献舞的胡姬,上身只一件朱红色抹胸,下身一件檀色短裙,外面只裹着一件薄纱,身形高挑纤细,正跪坐在浴桶之旁,见郭继恩进来,她流露出忐忑而又羞涩的神情,脱下身上的薄纱,露出大片白嫩肌肤。 “且住。”郭继恩定一定神,复又转身出去将门合上。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转头淡淡说道:“果然是好大惊喜。山虎,你也知道我的性子,为何放一个女人进来?! 第二十四章 逃漏吞舟鱼 “少将军,这个却不是小人的安排。”程山虎惶恐说道,段克峰见郭继恩凌厉眼神扫过来,他却不怕,嬉笑道:“自然也不是小的。” 郭继恩点点头,穿过庭院怒喝道:“薛宁,与我滚过来!” 薛宁与顾齐元并未歇下,两个正在点检署外与王庆来说话,听得院内郭继恩怒喝,三人慌忙进去,薛宁叉手道:“末将在此,不知统领有何吩咐?” 凸月当空,海风袭来,郭继恩已经平静下来:“往后军中不许再留有女人,也别往上官房内送人。这不是你该干的事。本官只要你带得好兵,立得战功,别的心思,都给我收起来,记住了没?!” 薛宁有些愕然,他回过神来,并未辩解,只低声道:“是,卑职已经省得了。” 郭继恩点点头,正要继续吩咐,那顾齐元吞吞吐吐道:“那个女子,是,是卑职送往少将军屋内,其实非干薛点检的事,他并不知晓。” 郭继恩闻言,瞥着他只不说话,顾齐元好容易才穿回这身都尉军袍,心下愈发惶恐:“属下已经知道错了,此事卑职并不敢辩驳,只等少将军处罚!” “我着实后悔复了你的官职。”郭继恩冷声道,“往后再有,信不信我剐了你。” 顾齐元冷汗泠泠:“是,是,小的已经知道错了。少将军若有惩戒,卑职绝不敢怨。” 郭继恩摇摇头:“各处值哨都安排好了么?若已安排,你们就都去歇息罢。” “是。” 郭继恩于是吩咐王庆来教人将那胡姬领走,他自己在大门前又独自站了会,才返身进去。行至内院正屋前,正好见那胡姬身上罩了件袍子,赤着脚从屋内出来。她有些哀怨地扫了郭继恩一眼,由两个军士领着往后罩房去了。 拉巴迪亚和于贵宝听见动静也来到了院子里,这个胡人瞅着那个女孩离去,有些惋惜道:“多么美丽的小娘子,如果换了小人,是一定不会拒绝她的。” “闭嘴,这里是军营。”郭继恩恶狠狠地道,“都回房去!” 他进了房门沐浴已毕,住进正屋东间,这里已经点起陶灯、熏香,郭继恩四下瞧瞧,见一本书也无,便叫程山虎拿来一份舆图,细细瞧着。 丑初时分,程山虎打着哈欠进来拨弄灯芯:“少将军怎地还不歇息?时辰已经很晚了。” “不知如何,心里总觉得不踏实。”郭继恩皱眉道,他瞧瞧这名随扈,“你先去歇着罢,我再看会儿。” 程山虎应了一声出去了。郭继恩继续瞧着舆图,然而舆图终究不是书籍,多瞧得一会也就索然无味。到得丑正时,他也渐渐眼皮打架,趴在桌上眯着了。 过了寅初时分,正是人最渴睡之时,程山虎已经在正房的中屋和衣而卧,打起了呼噜,完全没有听到外面的喧闹声,直到段克峰将他摇醒:“山虎,快起来,外面似乎是出事了。” 程山虎一个激灵,连忙坐起:“出什么事了?” 郭继恩听见动静已经从东屋出来,手执横刀,面色铁青道:“料知今晚会有事,走,都出去瞧瞧。” 两个亲兵跟着郭继恩冲出内院,王庆来手持火把迎上来沉声道:“报统领,有人劫了监牢,打开了北面城门!” 郭继恩立即想到自己为何一直感觉心下难安了,监牢距离关城北门太近! 郭继恩深吸一口气:“是赵时康的余党,漏网之贼。北门没有翁城,角山边墙又久未修葺,多有破口,赵时康若出了关城,逃往东虏易如反掌。你马上点起亲卫,都跟着我来。张季振呢?” “张团练已经点起人马,很快就会赶过去!” “好。”郭继恩大步向北门方向疾奔过去。他感觉有人紧随在侧,转头望去,竟然是拉巴迪亚,“你跟来做什么?” “监狱!监狱离北门太近,一定是有人将那个赵时康救了出来,从北门送出去了!” “现在来说这个,抵什么事。”郭继恩恨恨说道,他加快步子,点检署距离北门不远,这一队军士很快赶到。此时张季振的兵马才刚刚冲出营门尚未赶到。 北门处已经有一群军士举着火把,手持长枪,将门洞围得严实。郭继恩挤过去问道:“为何不冲出去?” “报统领,里面有人把守,咱们冲不过去!”一名协尉焦急说道,“里面太窄,咱们展不开阵型,冲了两回都被赶了出来,还折了好几名伙伴。” 郭继恩扫视一眼,这里都是前军甲师的兵卒,再看黑黢黢的城门洞里,隐约可见刀光。他旁边有人在说话:“咱们稍等会,弓弩兵马上就至。”郭继恩便不再迟疑,沉声道:“都跟我来!” 话音才落,段克峰手执横刀,已经第一个冲了过去。 郭继恩立即跟上,亲卫营的官兵们发一声喊,都跟着挤了进去。拉巴迪亚想要拽住郭继恩,却被裹着一起冲了进去。 于贵宝喘着气赶到了北门,薛宁和顾齐元也匆匆赶到,于贵宝四下打量,不禁焦灼:“郭统领呢?” 那名队副忙道:“统领带着燕都来的伙伴们冲进去了!” 于贵宝大惊失色:“你们如何让主帅亲入险境!快快,快去接应他出来。若有闪失,我教你们统统处斩!”那队副吓得连忙回头唤道:“伙伴们,都跟我来。” “且慢!”张季振也领着本部人马到了,他大声喝道,“你们且在外面值守,我先进去。” 城门洞宽不过丈余,但是亲卫营官兵仍然极有章法,跟在郭继恩身后迅速形成一个小小的锥形阵,王庆来吩咐道:“跟着统领往前冲,若有伤者,自己往边上靠住城墙!” 段克峰冲在最前面,身后的火光映出前面的数十名黑影,地上则横七竖八躺着十来具尸体。有人逼了上来,他暴喝一声,一记斜劈,接着翻手上撩,瞬间砍翻了两人。 就听得身边有人赞道:“好武艺!”却是郭继恩已经抢上,双手执刀,面对扑上来的对手全无惧色,斜劈直刺,动作迅捷如电,眨眼间也是接连砍倒了两个,竟是如入无人之境。 对面有人喝道:“都上前,阻住他们!”便又有几个人呼喝一声,挺着长枪直刺过来!两人双刀立时舞得水泼不进,叮咛锵啷,又接连砍倒几个,对面阵型登时乱了。 程山虎紧随在郭继恩身侧,一面嘶喊着,一面挥刀,与他对阵之人一刀劈下,被他下意识一记斜撩砍倒,这是他杀的第一个人,然而电光石火间他无暇细想,一支长枪已经直戳了过来! 眼看枪尖及至程山虎面前,郭继恩斜出一刀将那军卒戳翻,他大声道:“都是军中同袍,尔等为何助贼为孽!那赵时康克扣钱粮,通敌养寇,死有余辜。你们也是我东唐百姓,难道就不为家中父母想一想么!” 他嘴上喊话,手上不停,又砍倒了一人,继续吼道:“你们助那赵时康逃了,家中老小,都要跟着你们背上恶名!还不速速投降!” 亲卫营官兵跟着杀了过来,城门洞里的抵抗渐渐弱了下去,最后三个叛军,守护着一个校尉,咬着牙做着最后的挣扎。借着火光,郭继恩瞧着那张脸,他下午还曾和这个团练说过话,此人木讷寡言,举止颇为沉稳。他本来还暗自赞赏,没想到却是赵时康的心腹之人。 他盯着那张脸,沉声道:“张时权,你身为五品团练,如何做出这等事情来?九泉之下,又有何颜面对先人?!” 第二十五章 叛将逾边墙 张时权微黑的面孔一阵狰狞扭曲,终于平静下来,低叹一声道:“赵点检于小人有救命之恩,是以今日小人冒死妄为,将他送出城去。小人私义虽了,却愧负国恩,更是无颜面对众位同袍了。” 护在他身前那名哨长惶惑道:“团练,你这…” 张时权打断他道:“不必再说了,你们降了罢。”说罢横刀往自己颈上一抹,颓然栽倒。 郭继恩大怒:“都给我拿下!” 亲卫营官兵一拥而上,将放弃抵抗的最后三人擒住。于贵宝等人终于挤了过来,见郭继恩平安无事,心下都长松了口气。于贵宝都差点要哭了:“老夫冒死苦谏,少将军往后再不可行此轻率之举!今日万幸无事,若是伤着些儿,教职等如何自处!” 他说着又转头叱骂王庆来道:“糊涂东西!你身为亲卫之长,理该护住主帅周全,如何还让统领冲阵在前!老夫要免了你的官,发落至煤场去,教你一世也不见天日!” “不要骂他了,赶紧审个明白。”郭继恩打断他道,“是我教他领人跟着的。” 张季振挤到郭继恩身边抱拳道:“末将这就率领人马,出城追拿赵时康。” 郭继恩还刀入鞘,抬头瞧瞧已经渐渐亮起来的天色,点头道:“可。薛宁,你挑一员团练,带上骑兵与张团练同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薛宁略一思忖,便喝道:“芮殿文芮团练!” “卑职在。”一名身形瘦长的校尉应道。 “我将骑兵都交与你,替张团练带路。”薛宁吩咐道,“如今已至卯初时,天色已亮,教军士们务必抖擞精神,仔细搜检!” “是。”那芮团练急忙领命,返身回去召集人马。很快,两路骑兵汇合在一处,打马加速冲出了关城北门,步军官兵们紧跟在后,出城之后便分作小队,迅速散开。 郭继恩步出北门,挑了一块山石坐下,瞅着眼前地势险峻的角山。暗蓝色的苍穹之下,东面的天边已经微微露出曙光,从半山坡往下,各种野花竞相开放,将群山装扮得绚彩多姿,从半山往上,怪石嶙峋,一道年代久远的边墙蜿蜒而进,有几处地方都已经坍塌了。 他眼瞧着不少士兵从坍塌的缺口处翻了过去,继续向北和东面去搜寻逃犯,微凉的晨风吹得军袍猎猎作响,他却满心焦躁,忍不住摇头自语道:“今日这事,实乃奇耻大辱。” 跟在他身后的段克峰与程山虎彼此对视,段克峰低声问道:“今日是你第一次杀人罢,可有何不适么?” 程山虎摇摇头:“当时无暇顾及,现在回想起来,倒有些想吐。” 段克峰笑了笑:“往后就好了。”他瞧瞧跟过来的拉巴迪亚,想了想又道,“拉巴参军,之前我倒没瞧出来你也是条好汉子,上回对你很是无礼,还请不要见怪。小可是个粗人,性子甚是鲁莽,往后还要请拉巴参军多多指点一二。” “我没有见怪,”拉巴迪亚笑了笑,“不过我的姓氏是拉巴迪亚,不是拉巴。”他见段克峰有些为难的神色,又补充道,“当然,我也很喜欢你们叫我胡子拉巴。以后可以继续这么叫我,我不会生气的。” 于贵宝、毕文和、薛宁和顾齐元等也都走了过来,于贵宝行至郭继恩身后,详细向他禀报了审谳所得的供状:张时权主动请命,后半夜领人值哨北面城门等处。他平素都令人觉得谨慎可靠,于是薛宁和顾齐元也就允准了。 及到寅初时分,张时权已经纠集起近百名忠于他的军士,闯入监牢杀死守卫,解救出赵时康等人。赵时康本想领着人反杀入点检署,但见亲卫营戒备严谨,只得放弃念头,直接奔向北门。途中却被值更巡哨的军士察觉,张时权只得让赵时康父子等夺门先行逃出,自己领着死士守住北门,不让关城内的兵马冲出追赶。 顾齐元小声辩解道:“这张时权平日甚少言语,与赵时康亦并无特别亲近,卑职也是不曾料想此人竟会行如此之事。” 郭继恩一直没有出声,过了好一会,他突然问道:“张时权乃是你麾下乙旅甲团团练?” 顾齐元心头惴惴:“是。” “人心难测啊,”郭继恩有些感慨,“为报赵时康当初相救之恩,这张时权甘愿抛却性命。你们说他平日木讷少言,却也有近百死士情愿为之效命。而赵时康,我记得他的从弟赵时顺便是死于东虏人的刀下,这是真正的血仇啊。如今他却投了东虏,真不知往后他想起自家从弟,又会做如何想。” 段克峰撇嘴道:“他多半会觉得,自家逃奔东虏,乃是逼不得已,甚或将咱们视作生死大仇,也未可知。” 郭继恩摇摇头,依然没有起身:“赵时康降奔东虏,对咱们来说,是一个最坏的结果。” 于贵宝劝解道:“此人已成丧家之犬,即便降了东虏,想必亦无能为也。” 郭继恩仍然摇头:“非也,此人熟知关内地形虚实,那东虏首领乌伦里赤,有雄才而得众心,既得赵时康,实如虎添翼也。往后这临榆关,形势就愈发险恶了。” 于贵宝只得继续劝道:“此时多想亦是无益,还请统领先入城内,用过早饭再议罢。料想到时张季振等必已擒回此贼矣。” 郭继恩却依然固执摇头:“请于监军领着众位先去用早饭罢,不用理会我。山虎、克峰,你们也轮番去用饭。” 他神色不容置疑,于贵宝只得应承,领着军官们先去用早饭。段克峰也跟着离去,回来接替程山虎时,顺便还给郭继恩带来了两块胡饼。 郭继恩却不肯接:“我不饿,你自己吃了罢。” “少将军,好歹吃一口,这可是羊肉馅的,甚是鲜美。” “我没胃口。你给拉巴迪亚罢。”郭继恩愈发焦躁,他忽地起身,转身快步进了城门,军士们已经将尸体都搬走,他呆立了一会,又转到城墙之上,向远方眺望着。 拉巴迪亚从段克峰手里接过胡饼咬了一口:“将军现在心情很坏,而且很愤怒。喔,多么美味的羊肉。我应该上去告诉他,没有什么烦恼是一顿美食解决不了的。”他正要上城墙去找自己的主帅,却又停下了脚步,“你听见了吗?” “马蹄声!”段克峰点头,“张团练他们回来了。” 城头上的郭继恩比他们更早瞧见骑兵返回,便又急忙从城墙上下来,然而张季振和芮殿文带回的消息却是,曹林宗在窜逃途中被射杀,赵元吉被生擒,唯独走脱了赵时康。 曹林宗的尸体被扔在马背上,身上还插着几支羽箭。那赵元吉双臂都被捆住,军士将他从马上拽下,跌落尘埃,一脸绝望灰败之色。郭继恩恼怒地盯着此人,手握刀柄,恨不得一刀将他劈做两半。 拉巴迪亚忙凑到他耳边道:“将军,请勿焦躁!依照阁下制定的军纪,此人必须交予监军司审决,请阁下不要做出违犯军纪的事情。” 郭继恩忍了又忍,终于没有拔刀出来:“押入监牢看严实了,等着监军官来审个明白。” “是。” 他转头离开了北门,回到点检署,沉思良久,直到于贵宝等人用过早饭过来。 于贵宝先是招呼诸将坐定,然后斜眼瞧着顾齐元:“顾巡检,那张时权乃是你的部属,这个失察之责,你逃不掉,老夫所言,你可有不服?” 郭继恩有些诧异,他瞧着老将军,不知道他打算做什么。 顾齐元面容苦涩:“是,末将失察,并不敢辩驳。” 于贵宝点点头,神色威严:“下属反叛,杀害同袍,你身为上官,有轻信失察之责,况且你前罪未宥,两罪并罚,本该斩首示众。今日却先寄下你的人头,贬为八品副尉,改至统领亲卫营处效命。监军司这般处分,你服是不服?” 顾齐元哪里敢说个不服?只得起身叩首道:“监军宽厚,留下了小人性命,小人心服口服。往后必定洗心涤虑,常思己过,再不敢犯!” 于贵宝这才转头瞧向郭继恩,见他点头,于是吩咐毕文和:“收了他的都尉臂章!”又转头对王庆来怒喝道,“自今日起,监军司会颁下新令,若主帅临阵遇伤,或亡者,亲卫营自营管、营监以下,皆斩!” 第二十六章 老将镇榆关 王庆来悚然望向监军使,忙不迭点头道:“是,是是。卑职已经省得了。”于贵宝神色依然严厉:“往后亲卫营只可听命于监军司,即便统领要胡闹,你们亦不可跟着鼓噪,须得马上拦住他。你可记住了?” “是!小的往后便只听监军使的。” “嗯。”于贵宝这才满意地点点头。郭继恩有些头痛,他想了想道:“那我也多说几句罢,这一条,往后适用于所有三品以上武官。凡点检及以上将官有负伤者,亲兵皆得依军纪惩之,若阵亡,则通斩。于监军以为如何?” “可,原该如此!”于贵宝拈须点头,“不然还要亲兵做甚么。” “既如此,就请监军司行文各处,并由芮殿文检校巡检之职,接替顾齐元。”郭继恩说着注视顾齐元,“你也不用沮丧,往后靠自己踏实努力,再升上来就是!” 顾齐元狼狈点头应道:“是,卑职往后到了亲卫营,有统领亲自提点,实乃卑职的造化。”郭继恩也不管他这话是否言不由衷,只点点头,又对于贵宝说道:“于监军,请你与毕团监两个,今日就去推审那赵元吉,勘明其罪,然后依军纪处置。” 于贵宝、毕文和连忙称是,于贵宝见郭继恩依然心事萦怀,便问道:“统领可是还有什么心事,不妨说出来,咱们一道参详。” 郭继恩摇摇头:“我不能在临榆关久呆,须得尽早赶回燕都去。算算时日,常山也该有羽书来报了。只是卢龙这里,走脱了赵时康,是我的疏忽,后患无穷,是以心下难安。顾齐元啊顾齐元,你这番闯的祸,当真教我头痛。当然,要细论起来,第一个犯错的,其实还是我自己。” 顾齐元惭愧不能接话,薛宁沉声道:“请统领不必心忧,末将既已担起这镇守之责,若东虏果真又来犯境,则末将必定全力御之,不教惊动燕都。”郭继恩只是摇头:“前军甲师士气未振。前军乙师又已被我调往海津,若卢龙失守,则东虏骑兵可直趋燕都城下,凡战者,必料敌从宽,未可掉以轻心。” 此时军士来报:“有姜超姜团练自卢龙府城领着人马来此,如今正在关城西门之外等候吩咐。”郭继恩一听,忙叫传入。 姜超大步进了正堂,抱拳见礼:“职下见过统领,好教统领得知,卑职已将驻屯在卢龙府的那一团人马都看押住,留下了两个营看守。那赵元吉的心腹等人,卑职也已领兵押解至关城,听候统领处分。” “办得不错,”郭继恩赞许地点点头,想了想然后下令道,“赵元吉所率之前军甲师甲旅甲团,打散编制,其从党请都交与于监军、毕团监,严加勘问,以定其罪。余者皆征发至临榆关来,零星编入各部。” “是。卑职这就遣人回去传令。” 郭继恩想了想又道:“于监军,本官想以姜团练之前军乙师丙团丙旅,编入前军甲师,更名做前军甲师丙旅,以姜超为丙旅检校副巡检,其部俱都留守临榆关城。另,以毕团监为前军甲师检校副师监,以掌该师军纪,擢升四品都尉,于监军,你觉得如何?” 姜超闻言,不禁错愕,继而兴奋不已,他升做团练不过才几日功夫,又成了旅将,这升迁速度,任谁都难以镇定下来。 于贵宝知道郭继恩对临榆关着实不放心,想了想慨然道:“统领之部署,监军司俱无异议。卑职也知此地甚为紧要,是以向统领请命,可暂以卑职为卢龙主将,节制方面。等南面事了,卑职再回燕都不迟。” 于贵宝愿意留守此处,郭继恩当真惊喜,又听得毕文和也说道:“统领既署卑职留在此处,卑职也敢向统领立下令状,必定要教这前军甲师,面目一新!” “好,”郭继恩欣慰道:“那卢龙府地,便委托诸位竭力保守。事不宜迟,请两位监军先往勘审,早些结状,我也好尽快赶回燕都去也。” “是。”于是诸将各自散去忙碌,郭继恩想了想,走出衙署正堂,见烈日当空,这才觉得腹中饥饿,便往膳堂去准备找些吃的。 关城的膳堂显得整洁而安静,这里铺有地砖,还有不少长凳长椅,碾房里有两个伙军在推磨,那个胡人参军拉巴迪亚独自坐在长凳上,正在大口吃着豆芽焖饼。见郭继恩进来,他忙招手道:“将军,请到我这来!” “你不是已经用过早饭了?” 拉巴迪亚露出一副可怜的神色:“我的将军,从昨天半夜里我就一直跟随在阁下左右啊,你坐在城门外的石头上发呆的时候,我才吃了两个胡饼,根本就没饱。” “好吧。”郭继恩转头吩咐程山虎,“去叫伙军也给我弄一盘焖饼来。” 程山虎答应着去了,拉巴迪亚又对郭继恩说道:“将军,方才我询问了这里的伙夫们,知道了一些那位东虏首领的故事。” “所以?” “据说,这位东虏首领早年曾以贩卖为生,出入边墙,熟知汉话。”拉巴迪亚一边吃一边说道,“在上任首领的五个儿子之中,乌伦里赤一开始并不是最耀眼的那一个,但是他的才能魄力显然胜过了其他兄弟,他得到了部族里很多人的拥戴,成为新的首领。然后,他率军击败了其他所有的部族,一统营州之地,东至白山,南至訾水,已尽为其有。” “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三年前我曾经向我的那位父亲请命出征临榆关外,可是他全无理会。” 拉巴迪亚饶有兴趣地打量着他:“我听说那边的冬天异常寒冷,那么将军阁下当初为何有那样的想法?我猜测,也许阁下是想在那边建立属于自己的领地。” 郭继恩不置可否:“你还是接着说那位东虏首领吧。” “哦,是的,请注意,我刚才说过,乌伦里赤此前经常进入燕州地界,他很注意收集咱们这里的消息。我推测,他对将军,多少也知道一点。” “难道你以为他会因为我而不敢率军进犯河北?此人雄才大略,实乃劲敌,岂会长久偏安一处,迟早荼毒中原。” “我并不否认这一点,他不是都已经自称汗王了么.。”拉巴迪亚放下筷子,“我的意思是说,就象阁下对他的了解一样,他也很了解将军。那么,在赵时康逃奔东虏之后,他也料定将军一定会做好充分的准备。相信我,他不会这么鲁莽地马上发起进攻的。” “你以为他会按兵不动?” “不,他会为将来的大战做好足够的准备,所以我认为,他会先去攻打新卢!” 立在门口的段克峰听着他们的谈话,忍不住插嘴道:“胡子拉巴,你这推测着实可笑矣。想那新卢国,立国已逾二百年,规制完备,拥兵二十万。这东虏立国不足十年,兵不过六万,如何就敢去攻打新卢。” “不,拉巴迪亚所言,极有道理。”郭继恩沉吟道,“那新卢立国虽久,如今却是国主昏聩,文恬武嬉,课税繁重,百姓困苦。虽有兵二十万,其能战者,十中无一。一旦东虏来攻,必定无可抵挡,一溃千里。嗯,海津港有民船往来燕州新卢之间,咱们可修书托海商报与新卢国王,多加戒备。” 拉巴迪亚静静地瞅着他,然后摇了摇头:“将军阁下,我以为这是毫无意义的举动。如果新卢国王与朝臣们真的像将军说的那样不堪,那么阁下的警告也无非是送进聋子的耳朵而已。” 伙兵将豆芽焖饼奉了上来,郭继恩却再一次觉得自己失去了胃口:“你说得也在理,不过不管怎样咱们还是该提醒一声。” “尚未发生的事情,阁下再提醒他们也不会认真对待的。”望着郭继恩烦闷的表情,拉巴迪亚决定换个话题,“据说东莱府那边,与新卢之间海船往来甚是频繁,贸易兴盛。其实将军可以大大扩建海津港,相信我,这对于燕州来说很重要。” 第二十七章 胡国草木深 四月十三日,依然丽日当空。石河两旁大清早出来忙碌的牧民、农夫们惊奇地瞧见关城之内的兵丁,拿着兵器背着干備,列着长长的队形,正沿着石河东岸往角山方向奔跑,其中还夹杂着不少佩戴臂章的军官们,有的还会中途停下来,挥舞着手臂大声给军士们鼓劲。 “嘿,这些军汉瞧着眼生,可是这气势,着实带劲!”一个羊倌忍不住说道。 军队练足的目的地是距离关城西北面七里处的西峪村,这里已经进入了角山之中。张季振领着本部的一营兵马率先赶到,但见此处山青水碧,林木幽深,河岸多有峭壁。炽烈的阳光照射大地,军士们满头大汗,纷纷寻至阴凉处坐下,解下皮囊饮水解渴。不多一会,燕都亲卫营和姜超所率的一营人马也赶到了此处。 张季振走到姜超面前,有些得意:“姜巡检,你的兵,还不成!” 姜超有些不服气,但是不能不承认:“中军的伙伴们,的确是比咱们强一些,不过这也不算啥,过些时日,咱们可以再比比。不就是你们平日里吃得好些嘛!” 张季振哈哈一笑。 郭继恩是与第二拨人马一起到的目的地,他看起来还是很轻松,回头瞧瞧段克峰:“觉得如何?” “这个不算啥!少将军便是再让小的再跑上十里,也不在话下。”段克峰咧嘴笑,却瞥着主帅腰间的佩刀,一副跃跃欲试的神情,“小的倒是有个不情之请,啥时候能与少将军较量一番刀法?” “随时都可以。到了燕都,我还有个武艺精熟的伙伴,只等你去讨教呢。”郭继恩说着环视众军士,“众位兄弟,少歇半刻工夫,咱们就赶回关城去。”众人应了一声,各自散开在村前的空地上,吃些胡饼,喝水擦汗,一面说笑。 村民早被惊动,有些畏惧地聚在一处,远远地瞧着,不敢靠拢过来。军官们也不许军士前去叨扰,稍作歇息之后,又重新整队,赶回关城去。 队伍赶回临榆关,却见新任师监毕文和手按刀柄,表情严肃,大声吩咐众军士们立即至校场汇合。众人不知所以,但还是遵照命令,在校场上列好队形,他们发觉留守关城的同袍们也已经列队完毕,正在等候着。 然后他们就瞧见监军使于贵宝大步走上了将台。面对七千多名官兵,于贵宝声色俱厉地详述了赵氏父子的各条罪状,然后宣布,将赵元吉当场处斩。接着官兵们就瞧见赤着上身的赵元吉被拖至将台前,跪在那里痛哭流涕,哀求不已。 人们默不作声地瞧着毕文和大步上前,横眉怒目,大声喝道:“国法军纪,岂容渎乱,今日将尔典刑示众,黄泉之下,如有不服,只管来找俺!”说罢将赵元吉头发握住,手起刀落,鲜血喷溅,登时将一颗头颅砍下。 在于贵宝的坚持下,审谳招供之后的赵元吉被当众处决。郭继恩立在一旁,冷眼瞧着行刑结束,然后转头进了点检署。 他冲了个凉水浴,换好衣服出来,见准备返回燕都的亲卫营军士们都已经准备停当,便对相送的于贵宝说道:“我打算以张季振为中军乙师甲旅巡检,原任巡检关孝田改任前军乙师巡检,赶往海津赴任。卢龙、唐山两处,请于监军行文府衙,教他们帮着一起招募壮勇,将前军两师缺额全部补齐,加紧操演以备敌至。总之,卢龙这边,就拜托诸位了。” 于贵宝与薛宁、毕文和、芮殿文、姜超等都敛容抱拳:“统领只管安心返回,东虏若真敢来犯,定教他们有来无回!” 郭继恩翻身上马:“还请于监军火速遣人往渔阳府传令,教左军乙师安金重安点检尽快调集精锐移防神山、宽河两县,以为呼应。记住,若战事不利,就退保城池为要。” “是,卑职省得了。” 郭继恩点点头,这才策马转头,出了临榆关西门。张季振已经领着中军乙师甲团官兵在此等候,那一班乐工舞姬也都在工辎营的四轮马车上,惴惴不安地瞧着郭继恩率领亲卫营官兵赶过来。拉巴迪亚一眼瞧见那个曾被送入郭继恩屋内的胡姬,便对她咧嘴微笑。那胡姬连忙撇过头去,又躲到了同伴身后,却又偷偷探出头来,好奇地觑着拉巴迪亚。 郭继恩嘱咐张季振:“我带着亲卫营先走,你们按平日的行军速度,正常赶路即可,记得派出斥候巡哨警戒,不可大意。” “王营管麾下只有一队人马,属下再拨一营马军,与统领一道赶路罢。”张季振有些不放心。 “不用,你记得到了唐山府城,将新募的兵丁都带走,沿途就操练他们。”郭继恩不容置疑,“我们就先行出发了,驾!” 自临榆关城向东,一百三十里之外是来远县城,一处小小的城池,这里除了两千军士和为其劳役的奴隶之外,几乎没有什么平民。偶有行商路过,也不过歇宿一晚,然后又继续赶路。从此地往东北方向继续前行,是兴城、辽西两城,这一路依山临海,西面是绵延的群山,东面是波平浪静的勃海。苍莽的群山之间,隐约还可见到破败的边墙和烽燧,汉人与北面的游牧民族,已经在这些地带来回征战了上千年。 孟夏时分,草木繁盛,天空高远,然而逃窜到此地的赵时康,却是心坠冰窖,极度煎熬。 儿子在临榆关城被当众处刑的消息已经传到了来远,赵时康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他头上添了许多白发,面上的皱纹也愈发深密,颓然坐在院子里,口里呵呵做声,不知是哭还是在笑。 东虏已经在十余年前自立为国,国号大北燕国。驻守此处的是右军偏将独虎甲,他平素与赵时康私下往来颇多,但是遇到这种事,他也不知该如何劝慰,只好一遍一遍地说道:“你自己逃出来了,这就是一件幸事,别的事情,你也计较不了那么多啦。” 赵时康茫然抬头:“我就这一个儿子啊,老妻和两个女儿也都在那边,无法解救。自今往后,我就是一个孤老鳏夫了啊,这些年攒下的金珠财宝,也都没了。” 独虎甲摘下了皮盔,露出秃头辫发的脑袋,叹气说道:“我已经快马急报辽西城,万户将军想必已知此事,且看他是怎样的主意。” 赵时康额上的皱纹更深了,他目露凶光:“对,万户将军手握精兵,一定能差遣人马过来打破临榆关,为我儿复仇。我要杀到燕都城下,教郭家阖门绝户,不论男女,一个不留!” 独虎甲有些为难,他摇了摇头:“这个恐怕是不成的。若要调兵过来,须得汗王点头。” 赵时康又垂下了脑袋,两个护卫着他一块逃到此处的汉人士卒,躲在院子墙角处,一声不吭地蹲在地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几日之后,辽西书至,右军万户将军乌伦合齐令独虎甲遣一名十户长领兵护送赵时康往赴辽西城。 自来远向东北方向,右边渤海茫茫,左边山势平缓。东唐正明帝时,唐军远征辽东,于是东至白山,北临黑水,尽据其地,设置营州都督府,并分置辽西、辽东二道、黑水都护府管辖之。但是后来中原内乱,东北之地过于偏远,朝廷无力辖制,终于又得而复失。 这些往事赵时康其实都不大清楚,他也无心怀古,一路快马加鞭,终于赶到了辽西城。 东虏节制辽西地方的主将乃是身形彪悍的右军万户将军乌伦合齐,他是乌伦里赤年纪最小的一个弟弟,如今也已经四十出头。为示敬重,他亲自在城外相迎。眼见赵时康一副如丧考妣的模样,他大笑道:“人出来了就好,儿子没了就没了。只要赵将军胯下那杆枪还在,往后接着弄女人生儿子就是了,又何必烦恼!” 赵时康吁了口气,滚鞍下马向乌伦合齐抱拳道:“五将军说得也是!” 第二十八章 北燕天兴汗 乌伦合齐告诉赵时康,他已向沈州书报卢龙守将来归之事:“汗王很是高兴,特命本帅,待将军赶至辽西之后,便着人护送你前往沈州相会。” 赵时康点点头:“既如此,末将这便赶往沈州,觐见天兴汗。” 乌伦合齐留赵时康在辽西城内歇了一日,然后又亲自领兵护送着他,一路向东往沈州而去。赵时康有些受宠若惊:“五将军何等贵重的身份,遣几个兵丁送俺往沈州去即可,还请将军返回罢。” 乌伦合齐只是笑笑:“本帅接有汗王制书,亦要往沈州一趟,是以偕将军同行。” 赵时康松一口气:“原来如此。”他留意观看东虏军士,俱都骑马,但是身披扎甲者甚少,绝大部分军士都是皮甲或者布甲。人皆挟弓矢,长兵器则有长矛、马槊等。这支军队号令严谨,行止俱有法度,而且尤耐饥渴,行军途中仅以炒面与水调和而饮。虽然此为主帅之牙军,赵时康也不得不承认,确实是比他带的兵要好。 沈州年代久远,早在春秋之时,就有燕国在此筑城,名为候城。汉代时又成为都尉治所。东唐设立营州之后,都督府亦设在此处,治理着辽西、辽东和黑水三道的广袤疆土。乌伦里赤自立称汗之后,沈州便成了大北燕国的都城。 营州都督府已经被改建成了东虏皇宫。不过乌伦里赤这些日子却是住在城外的夏宫里。当赵时康来到这所谓的夏宫,只见此处占地虽广,建筑却不过都是些土砖立墙,茅草覆顶。相比中原的华屋广厦,着实显得寒酸,心下难免有些小小的失望。 宽阔的广场之后是唯一一座青瓦红柱的宫殿,这里就是夏宫的主殿。四面轩敞,凉风习习,东虏天兴汗乌伦里赤便是在此处召见赵时康。 乌伦里赤已经五十四岁了,自二十八岁成为部族首领之后,他便率领着那支规模并不大的军队开始东征西讨,用二十余年的时间征服了肃慎族的各个大小部族,并于雍平六年定都沈州,立国称汗。 赵时康定睛瞧去,天兴汗一张长脸,眼睛细小而精茫微露,蓄着一笔细细的八字胡须,身形高大,端坐于御座之上,含笑望着他。御座之侧还有一名汉人文官,对他笑道:“赵将军来何迟也。” 赵时康猜测,这个汉人便是天兴汗身边的得力谋臣、尚书右丞古聆佩,他连忙酝酿情绪,哽咽拜倒:“罪臣愚昧,至今日才投效于明主之前,此前种种,罪实难恕,幸得汗王胸量宽广,殷勤致意。臣惭愧无以为报,今后必为王驱策,奋勇争先,以助吾王席卷天下,四海归顺!” 乌伦里赤哈哈大笑:“寡人得将军,诚风虎云龙,国势兴旺,指日可待矣。”于是便叫赐座,温言与其细谈。赵时康忍不住将一时大意丢了临榆关之事详尽叙述,说到心痛处,不禁老泪纵横:“恳求汗王发兵与老臣报仇,且此实为吞并之良机也。燕州之地,粮足民富,的是帝王之基,某愿为先锋,为汗王取之!” 乌伦里赤摸着下颌,含笑道:“河北之地,沃野千里,钱粮富足。此乃天予之土,寡人必得之而后甘心,将军也不用焦虑,我大燕整兵备战,染指中原,旦暮间事尔。不过有一样,还要请将军一道参详之。” 他注视着赵时康,缓缓说道:“如今辽东之地,又缺粮了。” 赵时康闻言,不禁急躁起来:“怎地年年缺粮?汗王一统诸部,土地尽有,丁口无数,这些年又无天灾,只有麦粟大熟的道理,如何又闹饥荒了?” 乌伦里赤沉吟未答,他目视古聆佩,这位汉臣想了想,斟酌答道:“我国经年征战,差役颇重。诸部之民,多为庄奴,这些人怀恨于心,不甘驱使,多有逃亡者。是以耕种愆期,田地抛荒之事,时有发生。” 赵时康怒道:“竟有这等事?这都是汗王太过心善,教这些刁民胆子大了。依老将之见,合该点起兵马,将逃民尽皆拿住,杀一儆百!如此,这些庄奴才会老实听命,安心出粮。还有,既然缺粮,就该令家有余粮者,俱都输供,以为军资。兵者国本,饿着肚子打仗可是不成的。” 凉殿外传来一声响亮的称赞:“赵将军果然见识深远,汗王能得此良将,则扫荡松漠,进取中原,指日可待也。” 赵时康忙回头望去,只见一条大汉,年已六旬,皮帽左衽,缀满金饰,大步走进殿来,这大汉身后还跟着从辽西城赶回来的乌伦合齐。乌伦里赤见到此人,只点点头:“大哥来了,也请坐下罢。”原来此人便是乌伦里赤的大兄,东虏尚书左丞乌伦德赫。 左右连忙端来团凳,乌伦德赫坦然坐下,大喇喇对天兴汗道:“各处粮庄,除了粮食草料,还有刀枪弓箭、猪羊鸡鹅、草席粗绳、菁麻笤帚,这些可都落在他们身上。前些日子虽是杖杀了几个庄头,可是逃民太多,便是将庄头都杀尽,庄子里也出不来物产啊。” 天兴汗点头道:“古右丞已经都跟我说了,欠粮的庄头,十占七八,此外还有各处差役,也都缺人。这些逃民,都要抓回来,该杀的杀,该罚的罚。不过,我国家土地未广,民力维艰,若要安渡危局,还是得出兵去抢人、抢粮。” “太好了,正等着汗王下令呢。”乌伦德赫兴奋地一拍大腿,“早就该大举发兵了!当年我在柳城吃了郭如龙老贼一个大亏,到如今,都已经三十年了,该报这个仇了!只是既然要发兵,如何还教五弟领着兵马返回沈州来?” 乌伦里赤摇头笑了笑:“本王可没打算去打燕州。” “不打燕州?”乌伦德赫与赵时康都愣住了。古聆佩便解释道:“汗王的意思,是发兵攻打新卢。” “赵将军只身来投,临榆关兵马丢了个干净。可见那郭继恩小贼,实非等闲之辈。”天兴汗似笑非笑道,赵时康老脸微红,乌伦里赤也不理会他,继续说道,“早闻其人在宣化边关,战无不胜,图鞑右军大将库罗,素以勇悍出名,却从未在郭家小贼手中讨得半点便宜。此人既然轻松逐走赵将军,必定已有所防备。咱们就这么贸然地打上门去,是要送军功给他么?” “汗王又何必长他人志气。”乌伦德赫有些不服气,但还是说道,“不过汗王既说攻打新卢,那咱们就去攻打,往东发兵!” 古聆佩道:“咱们与新卢之间,边境之上时有冲突,几次交锋,他们都被打得落花流水,将不知兵,士卒羸弱,实非我敌。下臣已照汗王之命,遣人往柳京,命新卢王献米四万石以输沈州。” 一直立在乌伦德赫身后的乌伦合齐笑了:“四万石米粮,那新卢国主如何会愿意?” “要的就是他不愿意,咱们才有口实出兵!”乌伦里赤长身而起,环视诸臣,“着左军右军前军,各出兵一万,聚于辽阳,待那新卢国主回书至,咱们就发兵!” 众人齐声应道:“是,谨遵大汗之令。” 天兴汗又吩咐下来,以赵时康为左军副将,位在左军主将乌伦哈泰之下,将沈州城内一处宅院拔给他居住,并赐奴仆、田庄等。赵时康心下虽然极是不甘,却也只得谢恩出来,又去拜见了乌伦哈泰,这位四将军又留他一起饮酒用饭,道别时,还送了两个美人。赵时康烦郁稍解,当晚就与两个美人弄做一处,十分快活。 就在郭继恩赶至卢龙府的时候,燕都报往朝廷的两份疏奏,也被进奏院副使康瑞带回了西京,并呈送至魏王府上。 魏王府坐落于西京兴庆坊,这里原本是威德帝登基之前的潜邸,院落极其阔大,占地两千亩,分为前庭和后苑,殿宇精巧,曲径通幽。魏王梁忠顺坐在前庭交泰殿内,眼瞅着燕州来的封事奏章,皱起了眉头。 第二十九章 魏王梁忠顺 梁忠顺今年已是四十八岁,长着一双略鼓的大眼,两道卧蚕眉,颌蓄黑髯,身躯高壮,气势迫人。 十年前庞信兵乱中原,各处官兵一触即溃,梁忠顺当时为中州军点检,他悍然杀死畏战欲逃的中州军统领,率领人马与义军连番交战。并尾随义军先后进入潼关,在西京城外彻底击败义军,遂以勤王首功,异姓封王,入值中枢。风云际会,渐渐得以独揽朝政,如今已经成为帝国实际上的掌控者,以魏王、太子太保、执笔中书令、都督中外诸军事等众多头衔,挟天子以令天下,当真是一言九鼎,无比威势。 眼下他皱眉对立在一旁的王府长史鲍文敬说道:“郭家小儿,这般乖顺,言辞极是恭谨。又已备下上供,旬月即至西京,倒显得本王肚量狭窄,为天下所笑矣。” 鲍文敬细眼长脸,他眯着眼睛略一思索便道:“郭继恩年幼胆怯,畏惧大王威名,是以恭顺献供,此虽为藩臣本分,却也见其心诚意厚。依小臣管见,郭继恩深恐晋阳卢家发兵进犯,是以有倚赖大王之意。此人虽守臣节,卢家图谋燕州却是咱们乐见的,鹬蚌相争,独利大王也。” 梁忠顺拈着胡须沉吟道:“依你所言,孤王都不用理会?” “大王可略施小恩,就给他个正式的官儿,军阶提至二品,也就是了。”鲍文敬笑道,“那郭继恩升了官职,自然以为朝廷支撑,必定与卢家抵死相斗。待得两军皆疲,大王可于中州发兵调解之。届时主动在我,要夺燕州便是易如反掌。否则设若郭继恩不敢与卢家交战,自请入朝,岂不是教卢知守白白夺了燕州之地,于大王百害而无一利。” “唔,此言甚是有理。那就叫中书省再发制书,以郭继恩为——”魏王想了想还是有些不快,“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娃,凭什么就做到都督!就给他实授燕州军统领,提做二品制将军。这都督之位,终究还是要留给吾儿佑续的。” “是,这个其实无妨,那郭继恩得了制书,升了二品,必定已是欢喜非常。咱们可在制书之中多加鼓励,教他安心镇守,将来尚有进步之阶。如此,则郭家小儿自然心安。” “可。不过孤王且问你,这郭家小儿索要韩煦,却又是何意?” “韩煦此人,言过其实,只不过有些名声罢了。”鲍文敬不屑道,“想那郭家小儿,年才弱冠,必无理政之才,是以慕其名声,求为己助。大王允了他便是,况且韩煦脾气臭硬,强项不屈,常言道请神容易送神难,咱们让他去燕州,其必与郭继恩彼此生隙。那郭继恩年少之人,必定血气方刚,说不定一怒之下做出杀人之举,亦未可知也。” 梁忠顺笑道:“此诚孤王所乐见也,好,就照此办理,发制书去罢!”他想了想又皱眉道,“只是这韩煦才被本王贬做八品县尉,转眼间却又紫袍玉带,位列三品,倒教孤王着实心气难顺。” “这个却容易,就给那韩煦授个检校巡查使,秩定四品,如何?” “唔,可。就照此办理。” 于是郭继恩自卢龙赶回燕都之时,朝廷制书也已从西京发出。 自郭继恩赶赴卢龙,霍启明就成了燕都城内最为忙碌的一个人。统领署、监军司、燕镇钱庄、军器局,医教院,各处大小事务,都要呈报至他这里,然后发付下去。 为了办事方便,霍启明在钱庄之内征了一处房间作为住所,每天都在钱庄之内理事。各处行文送来,他略一扫过,便不假思索提笔回书,或是交与田安荣处置。遇到面请裁示的各级官员,他便口头吩咐,条理清晰,要言不烦,又往往有奇思妙想,令人称绝。 苏蔻每日与他一处办事,将这些都瞧在眼里,心下也是暗自佩服:“都说真人生而知之,无所不能。奴眼瞧了这几日,真人果然是当得起外面这些夸赞。” “那还能有假?”霍启明得意笑道,“所谓王佐之才,奇谋善断,说的正是道爷我啊。” 苏蔻抿嘴一笑,正要说话,耿冲进来道:“真人,督府里那个琴师,在门外求见。” 霍启明心下哀嚎一声,强自镇定道:“是那个什么崔乾明,他不好好地在府里练琴,跑这来做什么。你教他回去,道爷我忙得很,没空见他。” “是。”耿冲转身欲走,霍启明突然又道:“等等,还是见吧,教他进来。”说着又叹了口气。 苏蔻大觉有趣:“真人何以如此烦恼?”霍启明只是摇头,却不答话。 不一会两个乐师一起进来,一个是乐班班首崔乾明,另一个是吹筚篥的安有福,两人都拿着乐器,向霍启明叉手行礼,那崔乾明拘束说道:“老爷案牍劳形,日理万机,小的们特来演奏一曲,以为老爷解乏。” “等等,”霍启明诧异道,“这大天白日的,老爷我也没说要听曲子啊。还以为你们有什么要紧事呢,原来就是演曲子!不听不听。你们自回府里去,好好练习,莫要来扰我。” 那安有福叹了口气,低下头来,崔乾明犹豫道:“如今老爷们都已从府里搬了出去,小人们虽然终日练习不辍,却是无处可以派上用场。竟是白耗着府里的钱粮,咱们着实是心下不安。” 他面容更见苦涩:“如今老爷既已用不上小的们,不若咱们就请辞去,也可为府里省些用度。此事还请天师老爷定夺。” “原来是这样,”霍启明若有所思,“要说技艺,你们自然个个都是好的,似这般每日藏于深宅,也的确是可惜。嗯,待我想想,耿冲!” “啊?小的在。” “你去给我将燕都城的那个什么,对,宅务押官请过来,老爷我有事吩咐。”霍启明又转头吩咐两个乐师,“两位请稍待,先坐会儿。” “是,是。”两人各寻个凳子,偏身坐了。苏蔻睁着一双大眼,好奇地瞧着,不知道这位道爷又有了什么主意。 不一会,那宅务押官领着一个书吏过来,进门便向霍启明叉手行礼:“下官楼店宅务陈宁,见过霍长史。”霍启明便拱手问道:“陈押官不必拘束,我且问你,如今城内,有多少间公房?” “好教长史知晓,共有七百零六间,每月可得租钱七万余。”押官显然事先已有准备。 “倒是好生计,”霍启明笑道,“如今我要一处大的,还要带一个大院子,有没有?” “大的,带院子?”陈宁皱眉思索了一会,问道,“有一处空置的仓屋,不知长史是否合用?” 霍启明喜道:“只要够大就好,且带我去瞧瞧,两位乐师,都随我去。”那两个不明所以,只得连声答应。苏蔻心下好奇:“真人又闹什么古怪,我也去瞧瞧,成么?” 霍启明笑道:“你要凑热闹,那便一起。”于是只留田安荣留守钱庄,其余人等骑马乘车,又叫上匠班班头胡长益,俱都往那仓屋而去。 那仓场在南面忠孝坊内,霍启明四下瞧过,很是满意:“不错,这场院够大,离皇城也不远。只是须得重建。”他说着转头对胡长益比划道,“将这边拆了,盖一处两层的屋子,这院子也都铺上地砖,搭起长棚,这两边都造起长屋,隔做雅间。胡班头,你看看须得多久时日?” 胡长益问道:“敢问真人,是怎样的屋子,预备做什么用处?” 霍启明想了想,蹲下来用一颗小石子在地上比划着:“这样,双层三间,中间是歇山顶,两边硬顶,这边要造楼梯,嗯,就叫戏台罢。” “戏台?”胡班头被霍启明画的轴测图吸引住了,“真人画得可真是好,这个却容易造,只是光凭这张图,还不够。” “我回头就画个详图给你,一定要尽快造好。”霍启明站起身来拍拍手,见苏蔻瞅着自己,他便笑道,“这个却不用钱庄出银,由督府拔付,苏娘子不用这样瞪着我。” 苏蔻摇摇头:“如今燕都城内,已有勾栏瓦舍,你还费气力来造这么大一个戏台,我觉得甚是无益。” 霍启明笑道:“我这个可不同,乃是官办的!” 第三十章 醉酒索佳人 返回的路上,霍启明跟两个乐师详细叙述了他的主意,那两个乐师将信将疑,只得唯唯称是,然后告辞离去了。苏蔻笑问道:“奴家瞧这两位老乐工,都是本分厚道之人,为何真人听得他们求见,便十分焦虑不安模样?” “这个自然是有别的缘故,”霍启明有些不自然道,他迅速岔开话题,“我请你为我去寻访那永济渠船社主事之人,别是你给忘了?” “真人吩咐的事情,奴家哪里敢忘,已经教奴家的夫君前往拜访。只是那船社主事首领白运广,却不愿往皇城来见真人。称自己贩夫走卒之辈,有什么吩咐,只管叫人传话就是。” “胡说,道爷我乃是方外之人,眼里并无高低贵贱之别。既是他不肯来,我自去拜访他便了。” 正说着,几人已经到得钱庄门口,却见郭继蛟领着一名兵卒上前道:“禀真人,这个乃是监军司当值的军士,谢副使遣他来报,左军甲师王忠恕王点检已经到了西苑军营。” “既如此,我这就过去。”霍启明说着掉转马头,“你不用跟着了,看守钱庄要紧。”说着一夹马肚,又出了左清门。耿冲只得快步跟上,胖大的臀部随着他的步伐晃动不已。 苏蔻瞧着霍启明的背影摇头轻笑,郭继蛟忍不住问道:“苏副总办,你笑什么?” “我笑这位霍真人,三头六臂擎天地,神通广大弄乾坤,仿佛就没有他办不下的事。”苏蔻笑道,“有个高皇帝来打天下,便有个留侯张良来辅佐。咱们燕州,有个少将军,于是又有这位霍真人,老天爷安排得真是巧。回头我倒想问问少将军,哪里找来这么位神仙人物。” 霍启明策马疾奔,早把耿冲抛下老远,不一会进了西苑军营,却见监军副使谢文谦陪着一位年逾五旬的老将,正在统领署外说话。旁边立着一个三十出头的六品提尉,却是王忠恕的儿子王元相,另有一辆马车,里面坐着王忠恕的家眷。此外还有两个家仆,皆都恭敬垂手侍立一旁。 霍启明翻身下马,向那老将军拱手笑道:“可算把王将军请回来了,如何都在门口晒日头,赶紧进去说话。”又对王元相道,“王兄今日特地从南苑过来?” 王忠恕抱拳笑道:“少将军和真人都不在府中,某自然是该等一等的。”那王元相也抱拳道:“职今日才接着军令,调往前军乙师任团练,是以特地向杨点检告了假,来见父母一面。” 这时王忠恕的夫人陶氏、女儿王元珠都从马车上下来,王元珠便嗔道:“原来哥哥心中只有爹娘,倒是把妹妹我给忘了啊。” “这个不能,妹妹我一直念着的。”王元相脸型粗犷,对着妹妹陪着笑脸,却教人感觉有些怪异。 谢文谦这才笑道:“真人既已来了,咱们便进去罢。”于是众人进了衙署,直至正堂后面的议事厅。霍启明又让王忠恕的家眷等往后宅去歇息:“我与郭统领都没有女眷,这后院暂时也是空着,郡夫人和元珠妹子可先住在这里。等王将军寻着了住处再搬过去也不迟。” 王忠恕忙道:“多谢真人费心,这个却不用了,老夫在城内另有宅院,待会领着她们过去便是。” 这时耿冲才气喘吁吁赶到,霍启明吩咐他去备茶,又对王忠恕道:“明日四月初九,乃是一个极好的日子,咱们便先往武庙祭拜,然后便是学堂入学之礼。” “都听真人吩咐。”王忠恕搓手道,“只是俺读书甚少,少将军教我来做这个山长,怕是没有什么本事可以传授给诸位学子,是以心下忐忑得很。” “不妨事,咱们这可是武学,教出来的学生,都是要往军中任事的。”霍启明笑道,“王将军年高德重,威望素著,来做这个山长是再合适不过。况且又不用王将军来讲学,武学者,亦为军队,既然是军队,自然也是要严守军纪。老将军只需平日里用军纪约束着这帮猴崽子们就成了。” “既如此,那老夫就恭敬奉令了。”王忠恕这才松一口气。 这时,西苑军营中甲旅巡检乔定忠、旅监黄景禄,乙旅副巡检唐成义、副旅监伍中柏,各自领着本部团练、团监们都来到统领署与王忠恕相见。乙旅的军官们原来都是王忠恕的下属,彼此相见,尤为热络。谢文谦见议事厅里这般热闹,便对霍启明道:“不如今日就在此处设下酒筵,教大伙们痛快喝一场,顺便叫乐班也来助兴,真人以为如何?” 霍启明只好道:“这个自然是可以。”谢文谦便忙叫军士去传话,一面叫膳堂预备酒食,一面去督府叫乐班过来。王忠恕也吩咐儿子先将陶氏和王元珠送回自家宅院去,再赶回来吃酒。 军营之中的酒席,无非大鱼大肉,乐班来到东花厅前,便开始演曲助兴。崔乾明、安有福等都拿出十分本领,真个是声振林木,飘丝如雪。霍启明偷偷觑那季云锦,却见她手拂箜篌,十分专注,正眼也不往堂上瞧一眼,心下松一口气,却又有些失落。 王元相匆匆赶回,这时酒筵早已开席,他从庭前乐班穿过,被金芙蓉和季云锦两个的美貌吸引住,忍不住多瞧了几眼。 他在中军甲师甲旅军官这边挤着坐下,先拿起酒盅饮了一大口。见舞姬们已经上来踏歌献舞,便仔细瞧着,又转头向庭前看看金、季两个女孩,心下暗自比较。 却听得甲旅团练李仁徽在身边称赞:“这几个小娘,腰恁地细!袖子也舞得好。”王元相便顺嘴接话道:“若论相貌,还是那两个,弹琵琶的和演箜篌的,真个好看。” 李仁徽笑道:“毕竟是督府里的乐班,相貌自然是不差的。”坐在王元相另一侧的团监刘承官却与团练高政永议论道:“郭统领在左军之时,原是护将军的下属。如今他做了统领,若教王点检帐前听令,必定彼此都不自在,倒是请王点检来做这个武学山长,大家面皮上都过得去,却不是极妙?” 高政永点头道:“是这个道理,毕竟曾是郭统领的上官,有个情分在此。” 王元相听得此语,又瞧瞧那两个女孩,心思活络起来,忍不住又喝了一杯。他再瞧瞧女孩,越发觉得好看,于是再喝一杯。 众人一边吃酒,一边说笑,待到酉正时分,军官们吃饱喝足,俱都起身告辞。谢文谦送诸将出花厅回来,见那王元相喝多了酒,面色发红,依旧端坐不动,便笑道:“王团练,要不要给你弄一点醒酒汤来?” 王元相摇了摇头,却觍着脸笑道:“谢副使,咱们燕州军军纪,只说是不可调戏妇女,却不曾禁军官纳妾,是也不是?” 谢文谦有些诧异:“如今杨点检在南苑,屡次与你们分说军纪,本使也曾往南苑训诫过诸位,想你也应该都记得。这纳妾之事,军纪倒是不曾禁止。若你相中了哪家的女孩儿,只要两厢情愿,却是军纪约束不着的。只是须得你家大妇也无异议,此事方可行之。” 霍启明与王忠恕两个正在说话,听得这边言语,都转头过来瞧着。王忠恕皱眉道:“这竖子,今日贪杯多饮,想是昏了头了,说什么胡话?” 王元相却不理会父亲,只觑着霍启明道:“卑职今日喝了酒,是以壮着胆子向霍真人讨两个人去,不知真人可允?” 霍启明淡淡道:“听王兄此言,想是瞧中了我乐班之中哪个女孩儿?” “不是哪个,是两个。”王元相笑嘻嘻伸手指向庭前,“一个弹琵琶的,一个弹箜篌的,这般好颜色,卑职着实心动。却不知真人能否割爱,赐给卑职?” 庭前乐班已经停止了演奏,听得这番胡言乱语,都转头望向霍启明。金芙蓉咬住了嘴唇,季云锦心头揪紧,抬头瞧着霍启明,见他眼神扫过来,忙又低下了头。 第三十一章 燕州讲武堂 霍启明心中已是勃然大怒,神色却依然平静:“想必王团练吃醉了酒,已经忘了督府早有露布,燕州境内,废止贱籍。这几位乐班琴师、舞姬等,非是奴仆,乃是督府所聘的客卿。你相中了哪位女子,须得自家去分说,若是人家愿意,自然是美事一桩。道爷我可是不能替她们做主的。” 他话音才落,王忠恕已经跳了起来,冲至儿子面前,揪住他的衣衫,伸手便是两个巴掌:“孽子混账!多灌得几口黄汤便不知自己什么身份了么,竟然说出这样蠢话来,当真是不知死活!这是服侍统领和天师之人,也是你能妄想的?” 霍启明冷眼瞧着,并不出声阻止。那王元相吃了两个耳光,登时清醒了大半,真是又羞又愧:“是,小人多喝了几杯,迷糊了心窍。方才说些什么,便是自己也不记得了。还请天师大人大量,万勿与小人一般见识。” 霍启明淡淡说道:“既是多喝了酒,那就早些回去歇息罢。王团练明日还得赶往海津,可别因为喝酒,耽误了军情,如今军法严峻,王团练切勿以身试之也。” 王元相忙道“是,卑职决计不敢。”于是便和父亲一起告辞出来。谢文谦见二人离去。不禁摇头道:“元相比之其父,实在差得太远了。” 霍启明便问道:“与王元相同赴前军的团监是谁?” “乃是丘振之丘提尉。” 霍启明点头道:“既如此,无妨。”他说着走出议事厅,乐班诸人都恭敬起身,崔乾明向他叉手行礼道:“筵席既罢,老爷若没有别的吩咐,小人等就先回督府去了。” “好,膳堂那边给你们备下了饭食,我教耿冲领着诸位过去用了饭再走。”霍启明说着瞧向金芙蓉、季云锦两个女孩儿,见她们两双大眼睛都默默地注视着自己,心下既觉无奈,又有些得意,想了想叹了口气,“耿冲,带大伙去膳房,不要耽搁太久了。” 于是乐班众人再次向他行礼,告辞而去。谢文谦走到霍启明身边笑道:“启明兄弟,我瞧这两个孩儿看你的眼神,或许有些意思。” “能有什么意思,教人来将这里都收拾了罢。”霍启明有些意兴阑珊,“我也要去歇息了。” 那王氏父子离了军营往自己宅院去时,王元相不禁抱怨道:“阿爹这两巴掌,打得也太结实了。” “我便是今日将你打死了,也无人觉得可惜!”王忠恕犹自恼怒道,“想你久在南苑不知厉害,郭统领是何等英雄了得,这位霍真人又是什么人物,你竟连这点眼力也无?这个就是西伯昌之太公望,刘玄德之诸葛孔明!他若要取你性命,不知有多少手段,你着实不知天高地厚,还去讨要督府中女孩儿。今日真人瞧在老夫面皮上不曾发作,你须得自家警醒,往后再这般生事,为父也难救你。” 王元相不服气道:“说起来,阿爹还是他两个的上官,如今这般小心谨慎,不免教人笑话。”王忠恕闻言,不禁大怒,一鞭子抽过去道:“郭家大郎初到边关,便在独石庙大破图鞑,你有这等本事?从那之后,左军上下,有哪一个敢小觑他?这位霍真人,在宣化之时,多少神妙手段,你也须听说过。若今后再这般出言不逊,休怪老夫不顾及你面皮!” 两人回到宅中,王元相的妻子刘氏见到丈夫脸上通红两个巴掌印,不禁奇道:“官人不是去吃酒么,如何竟这般模样?”王元相嗫嚅未答,他父亲已经怒喝道:“便是你这丈夫做下好事!竟然瞧中了统领宅中侍奉的女孩儿,可见是色令智昏,今后须得给我将他看好了!” 刘氏闻言,不禁大怒,气得差点滴下泪来。王元相心虚且愧,忙道:“我先去洗漱。”说着一溜烟跑了。 翌日清晨,王忠恕早早起来,也不去理会儿子,直往西苑军营去与霍启明等汇合。相见之后他又向霍启明为昨日之事谢罪,霍启明摆手笑道:“小事一桩,不必再提了。” 于是一道祭拜了武庙。然后自肃清门出了燕都城,往西至距离燕都城四十余里的香山脚下,这里原有一处早已弃置的皇家离宫别院,被稍加修葺,便成为燕州讲武堂的所在。 霍启明、王忠恕、谢文谦等,领着骑兵沿着官道向西急行,不过半个多时辰便赶到了此处,已经有四十余名学生在此等候。众将官到后,王忠恕一声令下,学生们一齐动手,将一块写有“燕州讲武学堂”六个大字的牌匾挂在了大门之上。 这些学生之中,有近一半是接到军令从左军两师赶来入学的低级军官,协尉、副尉等。还有一些是已经役满回乡的老卒,这些人都略识得些字,在军队之时也曾做过伍长哨长之类。第三类则是武将世家子弟,还有几个投笔从军,试图以军功博个出身的读书人。学生们在武学教授江硕的带领之下,先正衣冠,然后唱名领回属于自己的军袍、皮靴等,这些军袍之上都没有臂章,与士卒的军袍几无差别。那江硕头发灰白,乃是一位已经致仕的巡检,他一声喝令,学生们领了自己的衣物之后便在校场列队,等着聆听训诫。 霍启明走进讲堂,瞧瞧天空的烈日,笑着对学生们道:“都到这边来,坐好了,先听道爷给你们说故事。诸位将来都是要做军官的人,身为军官,最要紧的是什么?” 一个老卒说道:“这个自然是好刀法、好箭术了。” 霍启明斜乜着他:“瞧你曾是在军中效力过的?报上名来。” “是。小的是叫常大振,曾在军中做了十年的伍卒,役满回乡之时,小的已是一名哨长。” 霍启明点点头:“原来是位十年老卒,失敬失敬。不过你吃了十年军粮,就这点见识?”他一拍醒木,怒道,“你方才所言,错,而且是大错特错!还有,往后说话,得先举手!这便是学堂的第一个规矩,都记住了没?” “是,记住了。” 霍启明再将醒木用力一拍:“都没有用早饭吗!还是你们嗓子都被捏住了?道爷我不曾听见你们说什么,与我再说一遍!” “是!我等记住了!” 霍启明满意地点点头:“这回不错。今日是入学第一日,我先给大家说个故事,叫做吴宫教战。众位听过之后,有什么见识,就举手说与大家知道。” 王元相在宅中,一直睡到巳初时才起来,他慌忙洗漱,在妻子指桑骂槐的抱怨声中,匆匆出了宅门,恰好见到预备与自己同行的新任前军乙师团监丘振之打马过来。 丘振之已经年近四旬,这又是一个从前军甲师乙旅调出来的军官,见到王元相,他便催促道:“王团练果然还在家中,这都巳时了,咱们加紧赶路罢。” 两个军官在食铺各自吃了一碗面,然后策马从东直门出了燕都,向东往海津方向而去。路上丘振之笑道:“王兄弟昨夜里做下好大事情,竟然敢跟真人讨要那两个小娘,到底是王护军之子,胆色便是与人不同。” “这么快你们就知道了?”王元相有些尴尬,“着实是酒喝得多了。只是,那也不过就是两个倡女罢了,如何担得起胆色二字。” “虽说是倡女不假,可是霍天师对这两个小娘,却是格外不同。不然,又怎会亲自领着她俩去打那场官司?可见天师是已经瞧中了她们的。所以说王兄弟果然是有胆色的好汉子,敢与天师抢女人。这个咱们都是佩服的。” “领着她们打官司?”王元相惊奇道,“这个是怎么回事,丘兄何妨说与我听听?” 第三十二章 楚家有娇女 于是那丘振之便将霍启明领着金芙蓉、季云锦两个往督府别院拿人、又往燕都府衙讼告之事详细说了:“正堂之上,竟似霍真人才是那主审之人,方使君只有唯唯称是的份。他这般热心出头,可不是要哄着那两个小娘开心?所以说王兄弟胆子挺大,竟然就敢开口索要。” 王元相背上冒汗:“某原是不知内里,昨日又喝多了酒,是以胡言乱语。这番无意间冒犯了真人,怎生是好?” “这会知道后怕了?”丘振之笑道,“其实也不妨事,某在郭统领麾下这几年,也知道他二位的性子,并不会太计较此事。况且你老子此前一直是郭统领的上官,霍真人瞧在王护军之面,这事便算过去了。” 王元相心下稍安。于是两人加紧赶路,当天夜里歇在安次县城,次日抵达海津府城。 那海津军营设在城外北郊,占据要冲,地势开阔。原先驻屯此处的右军甲师已经由向祖才率领着乘船南下往衡水而去。如今驻守的乃是从唐山府来的前军乙师段西龙部。这两日陆续有从燕都转调来的军官抵达军营任事,段西龙与随军至此的监军判官郭继骐都到节堂与之相见,彼此倾谈。那王元相与丘振之既已到任,段西龙便依照郭继恩的吩咐,由校尉邵金贤检校丙旅巡检。 此外军营之中还有不少新募的兵卒,段西龙等又安排加紧操练,只等郭继恩军令到此,便启程南进。 过了几日,有海津府刺史楚信章前来军营探看。这位楚使君与段西龙有旧,段西龙初到海津便曾前往拜访。楚刺史因此便从市集收了些猪羊,领着人送来劳军,还带来了儿子楚骏骐。 段西龙忙至点检署外相迎,跟着他一道出来的郭继骐定睛瞧去,见那位楚公子与自己年纪相仿,穿一件青白色襕衫,同样生得面如冠玉,眉目俊秀,心下倒有几分怪异之感。那楚骏骐打量着郭继骐,叉手笑道:“小生瞧着这位校尉官,倒像是镜中照见自己一般,却不知执事如何称呼?” 郭继骐尚未答话,与楚家父子同来的那辆马车之中,传出一个清脆的少女声音道:“是有人与哥哥相貌相仿么?待我瞧瞧。”说着车帘一掀,跳出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来,然后又跟着出来一个十二三岁的小丫鬟。 郭继骐只觉眼前一亮,这少女发束双鬟,明眸皓齿,身形秀美。穿着一件品红色织金罗衫,搭着一条牙白色披帛,十分标致动人。她将郭继骐上下打量一番,有些惊奇道:“果真与哥哥有五六分相似呢。方才你说,这位执事叫什么?” 郭继骐抱拳行礼:“不敢,下官乃是燕州军监军判官,郭继骐。”楚骏骐闻言笑道:“这就更巧了,咱俩名字之中,皆有一个骐字,着实难得。” 正与段西龙彼此寒暄的楚信章听得郭继骐自报名姓,回头扫了他一眼。这时段西龙已经邀请大家进去,楚信章一面应了,一面说道:“这个乃是小女楚琳琅,听闻本官今日要来军营,她说什么也要跟着来瞧一瞧。本官这个孩儿自幼娇宠,性子刁蛮,没奈何只得领着她一道来了,还请段点检不要怪本官唐突才好。” 段西龙笑道:“楚使君如此说就太见外了,令千金天真活泼,极是不错。”他想到自家孩儿,又见这楚琳琅模样出众,于是出言试探,“想是已经许下了好人家?” “尚未。”楚信章摇头道,“内人十分疼爱这个女儿,是以还想多留她两年,如今并未择婿。” 几个跟在后面的年轻人轻声细语,楚骏骐取笑妹妹道:“为兄听这位点检之言,或是想做个冰人,为妹妹说上一门好亲事?”楚琳琅撇嘴道:“那也得我自家愿意才成。他一个武将,不过识得些军中健儿,虽说赳赳武夫,可是想必性子粗豪,我可是不乐意的。” “妹妹也太直爽了些。”楚骏骐摇头失笑,又转头对郭继骐道,“郭判官虽是武职,可是瞧着温文儒雅,依小生揣测,判官先前必定也是位书生?” 郭继骐点头:“楚公子说的不错,下官任武职之前,的确也是个喜欢读书的。” “果然,”楚骏骐拊掌笑道,“小生倒是觉得,郭判官佩着这把刀,着实有些违和,合该佩一把剑,就更好看了。” 楚琳琅也瞅着郭继骐点头道:“哥哥说得很是。诗云,万里归来傲白鹇,随身书剑更萧闲。这位判官哥哥很是该换一把剑佩戴着才是。” 郭继骐有心卖弄,他笑了笑,退开几步,转头行至中庭立定。楚氏兄妹正诧异间,却见郭继骐锵地拔刀在手,刷刷刷刷,斜撩上挂,平扎右斩。接着锵啷一声还刀入鞘,动作十分利落迅捷,说不出的好看。 兄妹两都张大了嘴巴,郭继骐走回来面带微笑:“刀者,乃是军中制式兵器,到了战场之上,其威力远胜于剑。况且刀术简练易学,便于传授。又有言道,十刀一剑,其造价也便宜。因此缘故,刀术乃是军中必习之技,下官虽是军纪官儿,一样也要上阵杀敌,是以平日里也要多习刀法,剑么,倒是许久不曾去摸了。” 楚骏骐闻言,不禁伸出大拇指赞道:“原来如此,郭判官竟是文武双全,着实了得。” 见楚琳琅一双妙目一眨不眨地瞅着自己,流露出赞赏之色,郭继骐心下极是受用,他强自镇定,平静摇头:“下官还当不起文武双全之赞。真正文武双全的,乃是我族中大兄,咱们的郭统领。”他慨叹道,“惊才绝艳,人中龙凤,我等真是望尘莫及也。” 楚琳琅见他沉静谦逊,心下更添好感,又有些不服气:“说得他这般神奇,我却是不信的。”楚骏骐却赞同郭继骐所言,点头道:“郭统领天纵之才,咱们确实是比不了。” 楚信章跟随段西龙来到议事厅内坐定,见年轻人还未跟过来,他便问道:“咱们这位新统领,虽还未曾见,但瞧其人主事之后所作所为,大有深意。点检既曾在唐山见过统领,觉得他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龙凤之姿,天日之表。”段西龙想了想道,“其人英迈无双,才气纵横,有再造乾坤、安定天下之能。” 这般高的评价,楚信章也吃了一惊:“如此说来,这位郭统领竟是远远胜过了先督帅?” “远远胜过,”段西龙毫不犹豫道,“军中上下无不服膺,甘愿为之效死也。” “段点检为人一向精细玲珑,只爱说好话。”楚信章摇头笑道,“你的话,我且先信一半。” 段西龙正要说话,见三个年轻人已经进来,便换了话题,询问楚骏骐读书之事,又问道:“既学业有成,如何不去京中应试?” “父亲曾言道,小生如今年纪尚幼,读书有些囫囵吞枣,一知半解。”楚骏骐笑道,“是以教小生在家中再潜心苦读,三年之后,小生也才二十二岁,再应府试省试,成算更大一些。” “不错,这是令尊老成之想。”段西龙拈须笑道,“料想三年之后,贤侄必定春闱中试,贵宅父子进士,将来返回燕州,做到比令尊更大的官儿,青出于蓝,也是一番佳话。” 楚骏骐笑道:“若幸得老将军言中,小侄能得中进士,自然是不负家父殷殷之望。不过到了那时,小侄倒想在西京之中谋个职事,不愿再回燕州来也。虽说长安居不易,小侄偏欲知难而进,将来台省之中或有一席之地,亦未可知。” 段西龙见他目光坚定,便好心劝导:“贤侄有此雄心,固然可喜,只是藩镇之地应试得中的士子,朝廷多有偏见,留任京中者,位列三品之人,据本官回想,几乎没有。贤侄不如重回燕镇,其实更有作为。此事还需慎思之。” 他说着指向郭继骐:“就如这位郭判官,本来也是想与你一般,将来入京应试的,如今被郭统领直接就铨为军纪官儿,颇得信重。以贤侄之才,统领若见,必定任用,是以留在燕州,定然大有作为也。” 不料楚信章闻言,却冷笑一声:“这位乃是贵介公子,统领自家的兄弟,自然能得重用。我家孩儿如何敢与郭判官相比,将来只靠他自己,科场之中能搏个出身,本官也就心满意足了。” 第三十三章 夺田之往事 厅内气氛,顿时尴尬起来,楚骏骐愕然之间,不知该如何接话。郭继骐看起来倒还沉得住气,依然神色从容的模样。段西龙知道楚信章是个性耿直的人,却不知他为何对郭继骐甚有成见,忙出言道:“虽是郭统领自家兄弟,不过郭判官执掌军纪,极是称职。其人细致沉稳,年少有为,足见自小品性出众,正是家风渊源。” 楚信章闻言,只是摇头冷笑。郭继骐定住心神,平静说道:“下官才学不足,为使君所笑,亦在情理之中,并不敢反驳。不过大兄既然吩咐小生军中任事,自以为还算是尽心竭力,奉命唯谨。未敢辜负所托也。” “本官未在军中任职,也不知你这监军判官做得如何。”楚信章淡淡说道,“不过要论到家风渊源,本官就有些不以为然了。燕都府城之中,有一处天鹄典铺,乃是贵宅开设的铺子,想必郭判官也是知道?” “敝宅确有这样一处典铺,”郭继骐点头道,“不过产业之事,下官从未过问,不知使君何以问及?” “雍平十一年,本官尚在燕都府城做着五品别驾。当年务开之时,接到一桩案子,乃是有乡民王瑞者,以田四顷,向天鹄典铺典钱九十八缗,赎还之期已至,本该及时退赎。天鹄典铺却屡以迁延,百端推托,或谓契书未寻,或言副统领未在宅中,无人主事。”楚信章语气平淡,却面带愤恨之色,“及至王瑞无奈之下,诉至府衙,令尊郭副统领却又嘱咐有司,伸展文引,逐限推期,展转数月,又至务限矣。遂使典田之户,终无赎回之日。那王瑞者,历时八年方聚得赎买之资,其艰难之状,可以想见。典铺拖延至务限之时,官府再决,又有半载之遥,贫户之钱,难聚而易散,半年之后,那王瑞已经无钱来赎,此事就此不了了之矣。” 郭继骐听得呆住了,“这事,下官的确是不曾知晓。”他喃喃说道。 “豪门大户,图谋小民田业,处心积虑,百般设计。贫民下户,尺寸土地皆是血汗所致,一旦迫于生计典卖,必定日夜夫耕妇织,一勺之粟不敢自饱,一缕之丝不敢为衣,忍饥受寒,铢积寸累,以为赎取故业之计,其情亦甚可怜。而为富不仁者,全无怜恤之心,设为奸计,以坐困之。使其赎买之钱,费于兴讼之间。纵是得理,亦无钱可以交业矣。”楚信章冷眼瞧着郭继骐,继续说道,“由此富者胜亦胜,负亦胜。贫者胜亦负,负亦负也。是以富者田连阡陌,而贫者无立锥之地。家风渊源?呵呵!” 郭继骐无言以对,楚琳琅却小声道:“阿爹这个故事我听懂了,可是什么叫做开务,什么叫务限呀?” “这是朝廷的务限之法,”郭继骐艰难开口,向女孩解释道,“凡田宅、地租等项,每年二月至九月间,因农事繁忙,不予受审,称之为务限。须得及至务开之日,直至次年入务之时,方可受审。我家的典铺便是利用了这条法令,故意迁延,强行霸占了小民的田业。” 楚琳琅默默点头,厅内诸人都没有再开口,这样事情说出来,任谁也难以为郭长鹄开脱。楚信章听得郭继骐这样说,倒有些意外,对其印象稍有改观。段西龙正想着如何岔开话题,这时巡检宋庭澜进来,向楚信章抱拳行礼之后,转头对段西龙说道:“使君今日前来劳军,咱们合该设宴款待,不如请众位移步花厅,就在那边用饭?” 楚信章连忙摇头道:“这些猪羊,皆是公帑从市集购来,飨与众位军士的,如何还教吃到本官自己肚子里去!多谢宋巡检美意,这饭食就不用了,时辰不早,本官也该回去了。” 他说着便欲起身告辞,宋庭澜连忙拉住他笑道:“难道使君回衙便不用饭了么?既然早晚要吃,当然是在军营这边用过了再回去!不然统领知晓,必定要骂卑职等着实不晓事。” 楚信章执意要走,奈何宋庭澜一直拉着衣袖不放手,段西龙也笑着请他留下。楚信章只好答应下来,于是众人皆起身往东花厅而去。 郭继骐本不想去,段西龙却向他使了个眼色,他只好默默地吊在最后面。楚琳琅回头瞥见,便放慢脚步,渐渐等到郭继骐走近,她稍稍凑过去,小声说道:“我觉得今日之事,是我爹爹不对。虽说你家的典铺着实可恨,可是那毕竟不干你的事,对吧。要责怪,就该责怪令尊和典铺主事之人,阿爹迁怒至你头上,这就是他心有成见。” “话虽如此,只是我未出仕之时,吃穿用度,皆来自家父。”郭继骐叹息道,“原以为都是他的俸禄,现在想来,其中定然有不少民脂民膏,都是强取豪夺而来,我如今思之,着实问心有愧。” “你且把心放宽,”楚琳琅温言劝慰道,“如今你自己也做了官儿啦,用度支销都可以靠自己,往后便堂堂正正,尽心任事,也就是了。” 郭继骐吁了口气:“是,多谢小娘子开解。” 楚琳琅瞥了他一眼,极小声道:“我叫做楚琳琅,往后你叫我琳琅便可。”说着却是双颊绯红。她加快脚步向前,又走到了哥哥前面。那小丫鬟忙道:“琳琅姐姐,且等等我。”说着快步追了过去。 郭继骐有些愣神,心下渐渐涌起酸涩的情绪,他深吸口气,跟着众人进了东花厅。 楚骏骐在门口等着他,见他进来,轻拍他的肩膀道:“家父向来便是这等性子,说话不留情面。还请郭判官勿要往心里去才好。” “其实没事,”郭继骐强笑道,“我也是自小读书之人,这为人行事的道理,我还是知道的。长者有教诲,必定时时警醒自己,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楚骏骐闻言点头:“如此甚好。” 郭继骐虽然自行排解,终究心情抑郁,这顿饭吃得食不甘味。那段西龙与楚信章同踞一案,酒过三巡,他便微笑对这位刺史言道:“下官那个独子,年已十八,如今却在统领帐前做着亲兵。虽然未有官职在身,我这孩儿却是自小练就的武艺,又在统领跟前使唤,料想往后也能有个出身。将来若得空了,我也教他来给使君见礼。” “是叫做段克峰罢?”楚信章放下酒盅回想着,“昔年在燕都之时也见过令郎,那时节还小,倒是颇为聪明的一个孩子。”他说着摇头笑了起来,“令郎小时候的性子,倒是比你直爽。段点检的心思我已经知道了,且让我先见一见再说,若是他如今也像你这般圆滑,我可就不会中意了。” 段西龙连忙道:“我那孩儿,机灵正直,远胜于我!将来使君见了,必定满意,必定满意。”说着又端起酒杯。楚信章哈哈一笑,两人便不再提起此事。 用过酒饭,楚信章起身向军官们告辞,眼见立在一旁的郭继骐神色失落,他暗自点头,却没有再说什么,携儿子女儿一道离开了军营。 回城的路上,楚骏骐策马行在父亲身边,红日西坠,在他们身前映下长长的影子。他想了想开口道:“今日听闻阿爹所言,想那副统领郭长鹄,为人必定不堪。不过我瞧这位郭继骐郭判官,似乎与其父亲,并不相同。” 楚信章只嗯了一声,没有接话,楚骏骐又说道:“闻说那郭长鹄欲图统领之位而不得,早被新任统领免了官职。这位新统领行事果决而极有法度,想必燕州之地,不日便会有一番新气象也。” “既如此,今日段点检所言,其实也有几分道理。”楚信章便道,“藩镇之地的士子,确难在台省有出头之日。将来你若果然春闱获捷,回来任事,也是可行之举。” 楚骏骐正要回话,楚琳琅这时却从车帘内探头出来道:“阿爹今日,对那位郭判官好生严苛。其实阿爹所说的故事,又不干他的事。阿爹因为这个质疑他的人品,我觉得是爹爹不对。” 第三十四章 征辟朱师监 楚信章听了女儿言语,皱起眉头道:“有其父必有其子。那郭长鹄贪狡粗鄙,长子郭继彪亦是燕都城中有名的霸王,这个小儿子又能好到哪里去。” 他瞥了女儿一眼:“给我规矩坐好。那郭继骐是不是好人,都与你没什么相干,你管他做什么!”楚琳琅撅起嘴,翻了个白眼,又放下车帘缩了回去。 楚骏骐却道:“阿爹此语,恕孩儿不能认同。若那郭继骐果真鄙薄无行,咱们那位新任统领也不能简选他来做这个监军判官。毕竟郭长鹄曾与他争这主帅之位,他未将这一家子都赶出燕都去,已经算是足够宽宏的了,若非郭继骐尚有可取之处,统领如何会用他?又无常经曾云,相由心生。我瞧那郭继骐之面相,着实不像一个奸恶之人。” “大奸大恶之人,脸上也并没有写字。”楚信章摇头道,“为父其实也希望,这郭继骐是个志诚心善之人。辨才须待七年期,且到往后再瞧罢。” 三人由家仆护卫着进了海津城,回到府衙,楚氏兄妹都去向母亲问安,然后各自去歇息。楚信章洗漱已毕,正准备去卧房与夫人说及段西龙所提之事,前面门子来报,说是统领遣人从卢龙发来急递书信。楚信章闻言,大感惊讶,只得又回到议事厅,那驿卒喘着粗气道:“五百里军情急递!此书信两日一夜从临榆关送至此处,统领有令,须得交付新卢海商,转与新卢国主,十分紧要。” 楚信章虽然疑惑,还是点头道:“好,明日我便吩咐捕快班头往海港去送信。”然后叫人领着驿卒下去歇息,他自己捏着书信回到书房,左思右想,不得要领,便又叫家仆去唤儿子过来。 楚骏骐赶至父亲书房,听了缘由之后沉吟道:“统领巡阅卢龙,却教人往新卢送急信,莫非是东虏预备起兵攻打新卢?” 楚信章不以为然道:“那新卢国南北三千里江山,立国二百余年,号为小中华,国势岂是东虏这等蛮夷能比得的?若东虏当真兴兵往攻,也不过是蚍蜉撼树,自不量力罢了。” “若果真如此,则统领何以这般焦灼?其中必有缘故。”楚骏骐笑道,“算算时日,这位新任统领也该要返回燕都了罢。” 翌日,海津府捕快班头文有禄将加急文书送至海港,交与新卢国客商,又回来向楚信章禀报:“那些客商都道如今新卢官员富奢而百姓窘困,买卖也不大好做了。”楚信章闻言,只是拈须沉吟不已。 两日之后,监军司行文至海津军营和海津府衙,文官武将们这才知道临榆关守将赵时康被解除兵权,只身出逃东虏之事。楚信章不禁拍案道:“贪墨钱粮,离地逃众,此乃国贼!那东虏伪王既得赵时康,料知统领必有防备,于是掉头往东去攻打新卢。如此一来,就都说得通了。” 海津别驾吴庭文道:“统领既已整顿边关,严阵备敌,东虏不敢来犯,则海津亦无忧也。却不知统领从卢龙转回,会不会往海津来巡视?”楚信章闻言笑道:“这位新任统领的性子,本官也已估摸着了几分。其人若是已从卢龙启程返回,则必定会转道来海津瞧瞧。说实话,本官也很想见一见这位少年节帅。” 然而郭继恩并未转道往海津来,从临榆关至燕都六百里路,他率领着那一队亲卫营官兵一路日夜兼程,只用了五天时间就返回了燕都城。当这支小小的军队从光熙门进入燕都城,守门的军士和进出的百姓们都发出了兴奋的欢呼声。 城门外茶摊上一个书生模样的中年男子,见此情形,忍不住感慨道:“不足两月功夫,这位郭统领已经赚尽此地人心,倒是好生了得。” 郭继恩入城之后,便径直往西南边的明照坊而去。已经休致的前军乙师点检朱斌荣,便居住在此处。宅中管事朱虬慌忙进去禀报,闻知统领前来拜访,朱斌荣心下诧异,便亲至门口相迎。瞥见跟在郭继恩身后的那个胡人,这位老将军忍不住多瞧了两眼。 朱斌荣如今已经五十七岁,身形瘦高,一张古铜色的长脸颇见风霜之色。当下他将郭继恩请入正厅,坐定之后郭继恩开门见山道:“本官今日贸然来访,乃是想请将军重新出山,再助小辈们一臂之力。” 朱斌荣更觉意外,他定住心神,摇头笑道:“多谢少将军看重。只是老夫在边关已经戍守了二十余年,如今这把身子骨也老了,经不住折腾了,只想安心在宅中逗弄孙儿,过几年安闲的日子。” 郭继恩打断他:“敢问朱护军,当初你在前军乙师的时候,吃多少空额?” 朱斌荣一愣,他有些不快:“二百员的空额,少将军今日过来,是为了追查这事?老夫也是穷苦出身,从伍卒升上来的,知道下面的苦处,是以从未克扣。多吃的钱粮,少将军可是要老夫缴上来?” 郭继恩摆摆手:“本官无意追究过往,只是想告诉朱将军,自那潘至耀接替将军之后,如今前军乙师,缺员三千一百二十二。” 朱斌荣闻言一怔,继而大怒:“岂有此理!那这些人呢,都去哪了?” “被潘至耀以裁撤老弱为名,都遣发回乡了。当然,名字却依旧登记在册。” 朱斌荣气得手在发抖,他竭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如此贪鄙无耻之徒,少将军还留着他做什么,合该当众斩首,以正军法!” “已经被拿了,如今前军乙师是段西龙暂为检校点检,另外宋庭澜被我提做了巡检官。”郭继恩告诉他,“此外咱们还新招募了一些兵卒,前军乙师已被本官调至海津兵营驻屯,并且很快会赶赴常山。” “常山?”朱斌荣眉头深皱,他想了想,“是要防备并州卢家?” “是,算算日子,常山那边应该已有羽书至燕都矣。” 朱斌荣闻言,面色凝重:“果真要开战?” “卢家非要打上门来,咱们只能应战。”郭继恩胸有成竹,面带微笑,“当然,这也必定是我燕州军立威扬名的一战。” “好。”朱斌荣点点头:“既然少将军已经任命段西龙做了点检,他这人虽然性子圆滑些,兵却是带得不错的。却不知少将军还要老夫回来做什么?” “燕州军如今已经设立了监军司,本官想请朱将军回来,出任前军乙师的师监。将军秉性忠直豪爽,本官想借用将军之势魄,整顿军中纲纪。”郭继恩注视着这位老将,平静说道,“当然,如今再回军中任职,只会比从前更为辛苦。将军若是并不情愿,也不用勉强自己。” “老夫在宅中,也听说过,如今军中已经复设监军司,颁下新军法。其实倒也有些意思。”朱斌荣手指轻敲桌面,沉吟许久,才摇头轻笑,“师监哪,费力不讨好的差使。” 瞧来老将军没有什么兴致,郭继恩也不失望,他正准备起身告辞,却见朱斌荣立起身来道:“请少将军稍待。”说罢便转身离开了屋子。 立在郭继恩身后的段克峰笑道:“料定朱将军是不会愿意的,如今做军官,既无空饷可吃,还得与士卒们一道操练,甚是辛苦,他已经致仕的人,如何会愿意回来受这份罪。” “没错,”坐在下首的拉巴迪亚也表示同意,“换了是我,我也不会愿意的。” “嗯,话虽如此,咱们也得等他回来再告辞嘛。” 不一会儿,朱斌荣从后院重新回来,却是换上了青黑色军袍,佩戴着三品护将军臂章,头戴幞头,腰挂横刀,立在郭继恩面前,渊渟岳峙,肃容抱拳:“卑职前军乙师朱斌荣,参见统领!” 郭继恩惊讶起身,忙抱拳回礼:“老将军愿意回来相助我等,这真是意外之喜。继恩铭感五内,这番恩义,必不敢忘也。” “统领乃是一军主帅,卑职等协力辅之,分内之事也。”朱斌荣爽朗笑道,“今日统领驾临寒舍,卑职已经备下酒水,还请这边来。” “多谢将军厚意,酒却不喝了。”郭继恩笑道,“本官才从卢龙赶回,西苑那边,还有许多事情等着吩咐呢,这就先告辞了。朱将军可明日来衙署,咱们再详谈。” 朱斌荣却一把拽住了他的手臂,笑道:“往后末将也回了军营,这酒也就吃得少了。少将军今日既然来了,说什么也得喝了酒再走!” 第三十五章 常山有锐师 郭继恩推托不过,硬是被朱斌荣拽到了东面花厅,只好答应下来。他苦笑道:“亲卫营王营管还领着几十个伙伴在门外候着呢。”朱斌荣大手一挥,不容置疑道:“都请进来!叫灶房大锅预备,饭管饱,肉管够。”朱虬闻言,连忙出去安排,教军士们就在前庭吃饭,登时院子里喧闹非常。不一会,他又将王庆来请进了花厅,与郭继恩等一处喝酒。 酒食很快端上来,朱斌荣的两个儿子朱登俊、朱登明也先后赶回,于是陪着郭继恩一起用饭。郭继恩打量这两个年轻人,虽然与其父颇为相像,却是面容白皙俊秀,与朱斌荣黑瘦的形貌大异其趣,心下也觉得好笑:“不知二位公子如今所操何业?” 朱斌荣摆摆手:“某在城内开了间染坊,小本买卖,由着他两兄弟胡乱折腾去。不说这个了,来来,吃酒吃酒。”那两兄弟瞧着性子很是沉稳,听得父亲所言只是淡淡一笑,然后便向郭继恩和王庆来敬酒。 这顿饭一直吃到未正时,郭继恩告辞之后领着亲卫营赶回西苑,乔定忠、唐成义和伍中柏等都来相迎,谢文谦也从监军司赶来,一见到郭继恩,他便开口道:“常山羽书已至!” “拿给我瞧瞧。”郭继恩说着又将于贵宝写给谢文谦的书信交与他,然后打开了常山来的军书,仔细看过,沉吟不语。乔定忠见他神色凝重,忙问道:“并州军打过来了么?” “快了,估摸着就这几日。”郭继恩告诉他,“周点检至常山之后,便遣贺营管领着斥候营的伙伴们,自井陉潜入了并州地界,化装成樵夫、行商、乞儿等,往平定府刺探军情。卢家已经聚兵于此,只等麦收,便会出井陉而来。” “那不就是这几日么?”乔定忠振奋起来,“就请统领下令,咱们点起兵马,往常山迎战!” 唐成义却皱眉道:“燕都需要留兵镇守,未可全出,乔点检,不如你领着本部人马,留驻燕都罢。” “凭什么?”乔定忠瞪起牛眼,“为何教我留守,你自己留在燕都不成吗?” “俺的兵马,自宣化之时便跟着统领,论起战力,其实要胜过了甲旅。”唐成义耐心解释道,“并州军久与西京交战,兵卒悍勇,非可轻视之。不是唐某自夸,俺这乙旅,便称燕州军中最强亦不为过,此战干系重大,乙旅必得跟随统领前去常山才可。” “甲旅未必就输给了你们!”乔定忠怒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如今到了节骨眼,俺才不要留在这里!”伍中柏连忙道:“二位巡检都不要吵了,此事当由统领决断,咱们只管听令就是。” 郭继恩却没有理会他们,转头问谢文谦:“于监军书信上说些什么?” “监军使吩咐,将亲卫营扩充至六队,以备非常。”谢文谦思忖道,“卑职也觉得应当如此。” “可,此事就由监军司去办,还有从边关带回的一干人犯,也要监军司严加审谳,定罪发落。”郭继恩说着摆摆手,“都去节堂里说话。” 诸将跟着他走进节堂,拉巴迪亚立即被那个大沙盘吸引住,凑过去仔细地瞧着。郭继恩又告诉谢文谦:“周恒初至常山,立马就解除了点检章三才的兵权。他在书中说道,此人庸碌无能,不可在军中任职。眼下后军乙师暂由他摄领,不过他又说,该师甲旅巡检刘清廓,英武出众,能任主将,是以举荐其为检校副点检,另有甲旅团练沈龙,亦是可用之将。” 他说着将羽书交与谢文谦,监军副使接过点头道:“既如此,监军司这就行文回付,将二人擢拔上来。周点检至常山已有一月光景,想必后军乙师,面貌已然不同。” “能堪一战。”郭继恩点头道,“那章三才平日甚少理事,后军乙师,这几年其实都是刘清廓领着兵卒操练。周恒称赞此人足称良将,他的话,我还是信得过的。” 谢文谦松一口气“如此最好。”那乔定忠已经不耐烦道:“到底西苑二旅,哪一支跟随主帅往常山去,还请统领裁示!” 郭继恩扫他一眼:“不用急,马上给南苑军营传令,教中军甲师丙旅何占海、吕义才部,今夜就进城,移驻西苑!” “是,”乔定忠大声应道,他想了想又咧嘴笑道,“想必统领是要咱们这两旅都往常山去?” “不,你去,乙旅丙旅留守燕都。”郭继恩瞧着唐成义伍中柏都流露出失落神色,便解释道,“非常时期,燕都城内我必须留有两个旅,你们稳住燕都形势,本官在常山,心里才会踏实。” 唐、伍二将只得抱拳应命:“是,某等一定守住了燕都,不教统领心忧。” 这个时候,霍启明与录事参军杜全斌也一起赶到了统领署,“你可算是回来了,卢龙那边,事情全都办妥了?”霍启明说着,一眼瞧见拉巴迪亚,怪叫一声道,“从哪里找来这么个胡人,他来自何处?波斯、罗马,高卢还是维京人?” 拉巴迪亚从沙盘上抬起头来,吃惊地瞅着这个年轻的道士。然后他听见郭继恩说道:“往卢龙的路上捡来的,我也不知他究竟是什么底细,不过,我已经任命他为统领署的兵曹参军。” “尤里乌斯拉巴迪亚,”拉巴迪亚连忙介绍自己,“是的,现在我是将军的幕僚,肩负重任。” “尤里乌斯?”霍启明面色古怪。 “是的,尤里乌斯拉巴迪亚,与伟大的尤里乌斯凯撒有着同样的名字。”拉巴迪亚骄傲地昂起头。 “好,”霍启明拊掌道,“想必足下身负管乐之才,良平之谋,能堪大用。道爷我如今典掌机要,正愁身边无有得力之人,你来得正好。从今往后,你便留在我身边,以为襄赞。” 拉巴迪亚惶惑地瞧向郭继恩,却见这位主帅点头道:“可。拉巴迪亚,这位乃是燕州军行军长史,霍启明霍真人,自我而下,大小事务,他可一言而决。往后你不但要遵从我的命令,这位霍真人的吩咐,你一样也要照办。” “好的,小人知道了。”拉巴迪亚有些闷闷不乐。 霍启明的兴趣已经转到了郭继恩身后另外一人的身上:“好一个英武少年,瞧着便是身手不错!唉唉,你挑人的眼光,的确是比我要好。我怎么就挑中了耿冲这么个贪吃能睡的夯货?” 段克峰忙抱拳道:“好教真人得知,小人乃是前军乙师点检段西龙之子段克峰,如今随侍在统领身边,早晚听候使唤。闻说真人剑术拔群,不知何时能讨教一番?” “随时都可以,或者咱们现在就在这院中比划一下?”霍启明说着却突然皱起鼻子,瞅着郭继恩道,“你喝酒了?” “是,回燕都之后先去拜访了前军乙师上一任点检朱斌荣朱护军,他已答应出任师监之职。” “于是你便在朱护军宅中喝了个兴高采烈?”霍启明冷笑,“真不知你有什么可得意的,枉自众人都夸你勇略冠群,智谋无双。结果倒好,区区一个赵时康,竟然教他走脱了!” “是,此事是我的确一时得意忘形,”郭继恩也承认,“以致元凶脱逃。我并无可辩之处。” 拉巴迪亚吃惊地瞅着霍启明,自被郭继恩强行征辟,他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用这样的语气与主帅说话。 “得意忘形,你说得轻巧,可知那赵时康奔逃东虏,又生出多少事情来!”霍启明不留情面继续责备道,他想了想又摇头,“不对,那乌伦里赤才不会挑这个时候来犯边境,嗯,他会去攻打新卢!得赶紧修书一封教人送至柳京,罢了罢了,其实毫无用处,那新卢国主即便收到报讯,也一定不会在意。等到东虏兵马越过訾水南来,他就该仓皇无措了。” 拉巴迪亚张大了嘴巴,这下他是真的佩服这个年轻道士了。 第三十六章 永济渠船社 “眼下咱们也顾不了那么多了,”郭继恩道,“书信我已遣人送去,新卢国主若真以为我是危言耸听,也只好由得他。我还得尽快赶至常山去呢。” 他转头对杜全斌下令道:“命陈清怀所部左军甲师甲旅,自燕平往南苑,与中军乙师汇集,两部俱受杨运鹏节制,南进衡水。西苑中军甲师甲旅乔定忠部,两日之后随我登船往衡水备战。另,发文给河间府右军乙师罗元义、邯郸府后军甲师葛禄云,命他们约束部众,各守本境,不得擅动。” 杜全斌忙叉手道:“是。” 拉巴迪亚瞅着沙盘,忍不住说道:“为什么将军不率领精锐,自军都陉、飞狐陉等处越太行山,直取平城,然后南逼晋阳,以尽收河东之地?” 霍启明有些意外,他瞧着这个胡人解释道:“因为咱们不能先去攻打别家的地盘,只能坐等并州军打过来。有悖道义之事,咱们不能干。否则朝廷必定介入,到时两面受敌,兵火连天,岂不是百姓遭殃。” 拉巴迪亚点点头:“我明白了。” 霍启明便转头对郭继恩道:“这一次,我要与你一道往常山去。” 郭继恩瞥他一眼:“兵马出征,军需繁剧。军装、军械、俸饷、口粮、锅帐、医生、民伕、马驼、军功、伤亡、赏恤,及至笔墨纸张药材酒盐等,你走了,谁来掌总?” 霍启明怒不可遏:“放屁,你是想我一直都困在这燕都城里,哪都去不了?” 郭继恩思忖道:“再过些时日就好了,等这一仗打完了,我们要另募请一位行军司马来,替你分担一些。” 拉巴迪亚忍不住说道:“我可以跟随将军一道出征吗?将军已经对我有所了解,知道我对饮食很有节制,并不挑剔。而且我对寒冷、暑热以及艰苦的行军都能忍受,并且总是能给出中肯而恰当的意见。”霍启明怒喝道:“你哪都不能去,往后就跟在我身边!”拉巴迪亚缩了缩头,委屈地望着他,却没敢再吭声了。 郭继恩点头道:“对,往后你就留在霍长史身边,以为襄助。”又转头吩咐诸将,“各位都回去罢,无论留守的,还是出征的,都去晓谕众官兵们,不可嚣乱。” 诸将告辞离去之后,谢文谦问郭继恩:“统领奔波辛苦,不如就先去歇息?”郭继恩摇摇头,问霍启明:“你今日还有什么事?” “我还得去澄清坊,去见一见那位船社首领白运广。” “我与你一道去。” 霍启明一摆麈尾:“你还真当自己是铁打的?回你屋里去睡会罢,我教拉巴迪亚与我同去便是。” 澄清坊位于丽正门与文明门之间,紧靠着南面城墙,运河水沿着城墙从东而来,穿过城墙的门洞,经由此处往北,一直汇入城内的白莲池中。坊内有一处河神庙,永济船社便设立在此处。 霍启明立在中庭,负手打量着那河神塑像,船社首领白运广听闻霍真人亲自来拜访,连忙赶来相迎,并请入后院说话:“草民是何等样人,如何敢劳动天师玉趾!有什么吩咐,叫个人来传话,也就是了。” 霍启明打量这白运广,见他约莫四旬年纪,身形干瘦,头上一根发丝也无,便好奇道:“白首领莫非从前是出家之人?” 白运广正好奇地瞅着跟在霍启明身边的拉巴迪亚,听得问话,便苦笑着摸了摸自己的光头:“其实不是,小人年轻时候就突然秃了顶,瞧了好些医师,都不见好,倒是教天师笑话了。” 霍启明点点头:“肝藏血,肾主骨,发为血之余。多半这些医师们都是开的养血补血之方。我瞧白首领面色,给你开个健脾益气之方试试。”说罢便叫拿纸笔来。 白运广连声道谢,小心翼翼地接过方子,又问道:“不知天师此番驾临,可是有什么指教?” “并州卢家,马上就会发兵来攻打咱们燕州了。” 白运广一愣,他皱起眉头道:“好好的他为什么要来攻打咱们?朝廷封他做河东都督,他们不呆在晋阳痛快享福,却要来打咱们这里?” 霍启明冷笑:“如今不比太平时节,天下军头并起,个个都想多抢地盘,抢人抢粮。他既然要来抢,咱们还能跟他说什么道理?” “明白了,统领和天师如有什么吩咐,小人等一定尽心照办。前些时日,海津那边已将上万官兵和数十万斛盐粮发往南面。天师此来,想必是要叫小人等预备船只,将燕都的官兵们也要往南面送去?” “不错,将近二万兵马,粮草辎重,这番都要托付给白首领。”霍启明正色道,“要请白首领备齐船只,也要送至武强县。” “五丈二尺漕船四百条,小船不计其数,小人必于三日之内备齐。”白运广郑重说道,“请统领和天师只管放心,到时候兵马粮草往潞县码头登船即可。” “船资统领署会照价付给船社,这个也请白首领放心。咱们征用民船,必定会是给钱的。回头你只管来找我。”霍启明指了指坐在一侧的拉巴迪亚,“或者找这位拉巴参军,也是一样的。” 拉巴迪亚连忙身体坐直,朝着白运广神气地点点头,表示自己完全能承担起这件事情。 白运广将信将疑,还是朝他叉手行礼:“原来是拉,拉巴参军,往后还请多多照应。”拉巴迪亚笑了笑,取出一张飞票上前交与白运广道:“这个是凭票即付的一千缗飞票,凭此便可往钱庄支取银币,乃是统领署预付的定金。还请白首领收好。” 白运广吃了一惊,连忙道谢接过,他再瞧瞧拉巴迪亚,神色登时恭谨起来。霍启明却又问道:“五丈二尺漕船,将就是够用了,为何船社没有四百料的大船?” 白运广苦笑:“运河时常淤塞,朝廷多年没有清理河道,如今出了燕州地界,运河已经不能用了,是以大船难于使用,眼下都没有了。” “原来如此。”霍启明若有所思,“这样,你将所有大船,全部造册,报与统领署,将来我有大用。放心,都是大买卖,也不会短了你们的钱粮耗费。” 白运广不明所以,但还是应承下来:“是,多谢天师照料小的们生计。” 霍启明往船社去办事之时,谢文谦也没有歇下来,而是由一伍亲卫营士卒护卫着,打马赶至西郊的讲武学堂。王忠恕出来相迎道:“谢副使这个时辰赶来,可是有什么急事?” “挑人。” 讲武堂学生百里桐今年已经二十岁,其父亲百里青云在燕都城内教忠坊开设了一家门馆,收几个孩童教些蒙学。后来因为生了一场大病,身子垮了,只得闭了馆在家中调养。家中渐渐入不敷出,百里桐也只好放下书本,在城内商铺之中做了个伙计。后来听得军中开设武学,不但不用束脩,每月还有俸饷,他便动了心思,回来报与父亲知道。 百里青云病卧在床,叹着气道:“为父虽名为青云,却不曾有这官禄之命。这武学既然入学便有俸饷,出来可以做官,你却不妨去试试。” 于是百里桐便壮起胆子往西苑军营监军司去报名,那主持的队副只教他写下自己姓名来历等,又随意写了几个字,便教他隔日来看榜。第二日,百里桐欣喜地看到自己榜上有名了。 然后就被军士们带出了燕都城,来到香山脚下那座已经废弃的皇家别院。这里占地千亩,已经修葺一新,进来是一片宽大的校场,北面是演武厅,两边是号令房、杂物库房,后面还有好几进,分别是办事衙署、灶房膳堂和学生住处、剃头房和浴堂等。 在军士们的喝令下,学子们自己打扫房间,清理场院,轮流做饭。还好百里桐平日里也是个勤快的,并不觉得有多累。只是所有人才住进来,立马就被强令将头发剪去了一大截。百里桐虽然心痛,却不敢多言一个字。 接着就到了开学的日子,百里桐跟着伙伴们一起领了没有臂章的军袍和乌皮靴,又聆听行军长史霍真人讲了吴宫教战的故事。百里桐心下有些不以为然,这不就是太史公写的孙子吴起列传么。 但是接下来的课程就教人头晕眼花了,百里桐原以为学堂所授,无非就是些兵法,然后刀枪弓箭之类,可是他全然想错了。 第三十七章 亲卫营队监 讲武学堂的课程,除了经史之外,还有星象、舆地、测绘、算学等,这些课程都是那位霍启明霍真人自己手书的薄册,他吩咐学生们将这几本册子都誊抄下来,叹息道:“写字着实费神,往后我得用口述的法子,另外教人来抄写付印。嗯,这印刷之法,也还是得加以改进才成。” 百里桐虽然不知道这位真人究竟在说什么,但是这几本小册子却的确是令他大开眼界。 限于篇幅,这几本小册子对很多问题都只是点到为止,并未深入阐述,但这依然令百里桐惊叹不已。他不得不承认,那位总是穿着道袍的霍真人,的确有着一代宗师的才量识见,令人拜服。 为了更好地理解书中的内容,百里桐甚至主动替自己的同伴们誊抄,惊叹之余,他也想着,下次真人再来授课,他一定要将自己疑惑不解的问题都拿去请教。 但是真人没有来,却来了一名军士,叫他立即去山长居住理事的致远堂。百里桐心下疑惑,但是这些天的武学生活已经令他养成了依令行事的习惯,于是答应一声,跟着那军士往致远堂而去。 在致远堂正厅,他见到了监军副使谢文谦,这位面相朴实憨厚的监军官将他上下打量一番,便果断说道:“百里桐,自今日起,你便是中军亲卫营丁队队副,兼任丁队队监,授九品协尉军阶,明日赴任,不可违忤,听清楚了么?” 百里桐有些发懵,但是却不由自主地应道:“是,小的知道了。”然后想了想又吞吞吐吐地道,“小的,小的想告假一晚,今夜赶回城去见一见家中父母…” “可。既是想见父母一面,就赶紧去罢,如今时辰已经不早了。”谢文谦说着将一副绣着一颗狼头的九品协尉臂章扣在他的军袍左臂上,“你骑我的马去罢,明日记得将马交还至监军司便是。还有,明日卯正时,务必至亲卫营王营管处应命,千万记住了。” “是,多谢监军提点,”百里桐依然犹豫,“小的还有一事…” “恁地多事,你就不能一次说完?”王忠恕有些不高兴了,“既是已经做了军官,性子就得爽利些!” 谢文谦微微一笑:“不用急,还有什么事,慢慢说罢。” 百里桐鼓起勇气:“是,就是,小的想先预支这月的俸饷…若是违犯军纪的话,那,那就不用了。” 谢文谦没有说话,他神色复杂地瞧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然后问道:“如今你既已为队监,这军纪,可记熟了么?” “是,三训五不可,小的已经背熟了。”百里桐连忙答道。 “嗯,不但要自己背熟,还要时时警醒军中伙伴们。若有犯者,无论何人,皆按军法处分之。从今往后,这便是你的职分所在,望你时刻牢记,以为同袍模范。”谢文谦认真嘱咐,见百里桐连连点头,他便道,“请王山长许开方便,教他提前支领了月饷赶紧入城去罢。” 于是王忠恕便钤下行文,教百里桐往学监处去领钱。百里桐走后,王忠恕笑道:“谢副使既将坐骑借给了这小子,何如便在学堂这边歇息一晚?” “多谢山长美意,只是今夜必得赶回西苑去也,完事之后还请山长借一匹马与我,回头送还。”谢文谦说着瞧瞧手里的纸,“下一个叫什么,常大振?” 讲武堂学生在担任武职之前,月饷与普通士卒一样,都是五百钱。但是学监也告诉百里桐,做了九品武官之后,每月除了三千钱的月俸之外,还另有四石禄米发放,禄米既可自领,也可托家人前来代领。这真是叫人喜出望外。 大喜过望的百里桐打马飞奔,只用半个时辰就赶完了四十里路,终于在城门关闭之前进了燕都,然后直奔教忠坊自家宅院而去。 他的妹妹百里樱在屋内听得外面马嘶之声,顾不得天色已黑,连忙出来查看究竟,却见是自家的兄长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正用力扯着缰绳。那匹马不耐烦地打着响鼻,原地转圈,似乎不愿在此地停留。 “哥哥怎地回来了?”百里樱惊奇问道,“这匹马又是从哪弄来的?” “这是军中上官的坐骑,借与我回来探看家中父母。”百里桐好容易从马上翻身下来,有些兴奋地拍了拍身上背的包袱,“我还将俸钱给领回来了,待会就交给你,家里用钱的去处虽多,往后却是不用发愁啦。” 百里樱瞧见他左臂上的臂章:“原来是哥哥这么快就升了军官啦,这可真是一件喜事儿。不过,”她又笑了起来,“想必哥哥是乐糊涂了,咱家又没有马厩,更没有草料,难道教这马儿饿上一夜么?” 百里桐一拍脑袋:“对啊,我竟把这个给忘了。不过不妨事,我去寻坊正,他一定会有办法。来,这个你先拿回家去。” “好呀,明日可以先把米铺的账先给还了呢。”百里樱喜孜孜地接过包袱,听着铜钱在里面哗啦作响,觉得这声音极是动听。 “往后不用再去粮铺买米啦,哥哥我往后每月都有四石的米粮!”百里桐十分神气,“吃不完的咱们都可以拿去粜卖了,你先回去告诉阿爹,让他也高兴高兴。我先去寻焦坊正。” 坊正焦三旗蓄着一把大胡子,在本坊之中经营着一家酒肆。眼见天色已经黑下来,他正吩咐店伙计们在屋檐下张起灯笼,却见坊中那个叫做百里桐的小伙,牵着一匹健壮的五花大马往自家店铺而来,不禁吃了一惊:“兀那不是百里家的大郎么,却从哪里弄来了这样一匹好马!” 待到百里桐上前见礼并说明来意,焦三旗觑着他军袍上那副臂章,咧嘴笑道:“小官人来找老汉,可算是找对人了。这个是军马,更与一般不同,一日必得吃三顿,常言道马无夜草不肥,半夜丑寅交替时这一顿,至为紧要,寸长的谷草都要切上三刀,豆子、麸皮、干草、盐,是皆不能少。小官人只管放心,老汉家中也有养马,这个都是做熟了的,保管给你都安顿好。” 百里桐没想到养马竟有这般琐碎麻烦,他呆了一呆道:“我今日虽领了俸钱,方才却都交与我妹子了。或者我明日早上来牵马之时,再将草料钱一发算还与坊正罢。” “这个值得计较什么!不过一顿草料的事,钱的事再也休提。”焦三旗牵过骏马,连连摆手道:“小官人只管回去歇息,明日早上来牵马便是。” “如此可就多谢了。”百里桐十分感激,连连抱拳致谢,这才急忙往自己家去。 百里家中已经显得很是空荡,许多还能值点钱的事物都拿去典卖了,百里桐穿着军袍回到家中,给这个困苦之中的家庭又带来了希望。母亲郑氏心情激动地搓着手,在昏黄的油灯之下瞅着儿子,喜悦见于颜色。百里樱在灶房里忙碌,为父亲和哥哥熬一点粟米粥,半卧在榻上的百里青云打起精神,叫儿子坐到近前来,又是一番谆谆教导。 翌日清晨,百里桐早早起身洗漱已毕,就急忙去坊正家里将战马牵出来,翻身骑上,一路飞奔至西苑军营,先将战马交还给当值的军士,再问亲卫营营房在什么方位,得知亲卫营军营竟然不在西苑而是在皇城左清门内,百里桐叫苦不迭,连忙出了西苑,撒腿就往东面飞跑。 他气喘吁吁地赶到左清门内应卯已毕,王庆来便把顾齐元叫过来,对两人说道:“自今日起,你们一个队正、一个队监,这丁队就交付给你们了。亲卫营一直在统领眼皮下当值戒备,你们可要抖擞精神,若得统领夸奖,将来必有提携。” 在统领跟前当值,这可是百里桐从未料想过的。“是,是!”他激动得说不出话来。顾齐元却嫌弃地瞅着自己这位书生模样的新伙伴,这家伙才二十来岁罢?一个比自己儿子大不了几岁的毛头小子,能济得什么事? 第三十八章 并州精锐来 丁队普通士卒,连同哨长伍长在内,一共有七十六名军士,而且几乎全是老卒。有从其他师旅转调过来,也有已经役满回乡,又被重新点征入役的。顾齐元与这些老兵们闲聊说话,显得甚为相得。百里桐眼瞅着队正与老卒们一处说笑,暗自羡慕不已。 顾齐元吩咐士卒们以哨为阵,接着注目队副,百里桐回过神来,忙大声道:“各哨伍听者,耳闻金鼓,目视旌旗,步闲进退,手习击刺。万人一心,唯将令是听!违犯者,军法不饶。”说着将手中令旗一挥。士卒们大声应是,手中木枪齐齐刺出。 战阵操演之后,顾齐元又亲自领着士卒们往箭道演习弓弩。百里桐也来尝试,他拉开角弓,三矢俱空,惹来大家好一阵嘲笑。顾齐元似笑非笑:“原想着百里队监一表人才,又在武学里得到教授们提点,必定武艺过人。未曾想却是个不中用的。” 百里桐面红耳赤:“卑职在讲武学堂里,每日除了操演队列便是抄书,并未习得刀枪弓弩之术。”顾齐元大笑道:“这是甚么武学,天天教你们抄书?似这般教出来的军官,济得什么事?” 在大家的哄笑声中,顾齐元听见身后传来郭继恩冷冷的声音:“不用笑话他,你也会有去武学里抄书的日子。” 顾齐元慌忙转身抱拳:“卑职参见统领。”郭继恩只朝他点点头,注视着面带羞愧之色的百里桐道:“非常时期,是以谢副使将你们几个先擢至亲卫营,其实也不用惧怕,谁还没有过头一回呢,只是还有一样,待南面事了,你们一个个还得轮番回讲武堂去,把书读完了,再回来继续任事。顾齐元,你也跑不了。” “是。”顾齐元硬着头皮应道。 跟随在郭继恩身后的是段克峰和程山虎,如今两人都被提做九品协尉,一个是亲卫营甲队队正,另一个则是甲队的队监。两人正在偷笑,又听得郭继恩继续说道:“还有段克峰和程山虎,也要轮番入学。打仗这种事没有天生就会的,你们要学的还有很多呢。” 段克峰叫苦道:“小的幼时被父亲逼着识得了几个字,可是小的着实不喜读书,只要一翻书,便觉头痛,这武学之事,还请少将军饶过小的罢。” 郭继恩淡淡说道:“可以啊,不去武学也不是不成,你记得将这身军袍也脱了,直接回唐山自家宅邸去便可。”段克峰缩缩头,不敢再吭声了。 郭继恩便环视丁队官兵,下令道:“亲卫营甲队、丁队,随我南去常山。给你们半个时辰,打点行装,不要耽搁。”说着便转头往辕门而去。 百里桐尚在愣神,顾齐元已经转身,手按刀柄对士卒们大声吼道:“速速各回营房!收拾装束,二刻工夫,须得全部在此候命,违忤者,休怪本官翻脸不认人!”这些老兵都是听惯号令的,当下刷地一声,走了个干净。 百里桐回过神来,敬佩地瞧着顾齐元:“顾队正,这带兵的法门,还请往后多多指点于我,感激不尽。”顾齐元转头斜乜着他:“凭什么?咱们如今是一个队的伙伴,我就得对你青眼相加,格外看顾?”百里桐愕然不能答,只得苦笑道:“对不住,是我唐突了。” 郭继恩行至亲卫营辕门,却见郭继蛟挺立在此,大声道:“卑职身为亲卫营营监,理当随侍主帅身侧。请主帅带上卑职,共赴疆场!” 郭继恩停下脚步,温言劝解道:“你如今还未满十七,将来随我出征的日子还多的是呢,这次你就不用去了。安心守住皇城各处,等哥哥回来,再教你往讲武学堂去读书。” 郭继蛟却依旧目视前方:“卑职身为亲卫营营监,理当随侍主帅身侧!” 郭继恩严肃起来:“不允,亲卫营副营管、营监郭继蛟,着你率本营乙队丙队戊队己队,把守燕都皇城各处,务必小心值哨,严加戒备。”见郭继蛟咬住嘴唇不吭声,他加重语气,“郭营监,你可是要抗命?” 程山虎、段克峰在郭继恩身后连使眼色,郭继蛟终于不情愿道:“不敢,卑职谨遵主帅之命。”见他服软,郭继恩也不为已甚,轻轻拍拍他的肩膀,走了出去。 辕门之外,朱斌荣和谢文谦都骑在马上,注视着郭继恩走了过来。王庆来牵着他的坐骑上前,把缰辔交与郭继恩。郭继恩翻身上马,吩咐道:“文谦兄,燕都之事,便请你与霍真人一起主持,有什么拿不定主意的,可多去问问他。”谢文谦笑道:“这个不消吩咐,卑职自然省得。” 朱斌荣有些诧异,他转头瞧着谢文谦:“卢家来势汹汹,以致咱们主帅亲自引兵应战,你就一点也不担心?”谢文谦一愣:“卢家决计不是咱们的对手,这个有什么好担心的?” 朱斌荣表情严肃起来:“少将军往日作战,虽说是无往不利,但是卢家也是非同小可,那卢知守卢知进兄弟,掌兵多年,与图鞑、西京都打过不少仗,自恃勇武,席卷而来,咱们万勿轻敌,以致前阵不利,失了锐气,这仗就难打了。” 郭继恩见亲卫营丁队已经整队出营,便点头道:“朱护军所言,极有道理。并州兵马素来以勇悍著称,咱们第一阵须得给他们个教训,免得小觑了燕州健儿。”说罢便吩咐亲卫营,“咱们去潞县长坝。” 潞县码头处,人声鼎沸,战马嘶鸣。前军乙师、中军乙师的官兵离开军营之后赶到此处登船往南。张季振部从卢龙赶回,将人犯财物等与监军司交割之后,也从在此处与中军乙师其他各部一道登船。段西龙则陪同着才赶到的朱斌荣在堤坝之上,注视着列队逐批登船的军士,一边向他介绍前军乙师目前的兵力配备,兵卒军官人数、厢车辎车数量、以及马匹、刀枪弓弩、羽箭、金鼓旗帜,甚至铁揪、铁锅、镰刀等,都详尽述报。朱斌荣表情严峻,微微点头。 青天白云之下,从海津方向又有几人骑马飞奔而至。来人却是海津府刺史楚信章等人,他翻身下马,匆匆赶至正在和船社首领白运广、潞县县令李仲容说话的郭继恩面前,叉手行礼道:“下官海津刺史楚信章,见过郭统领。” 郭继恩也有些意外:“不必多礼,楚使君怎地赶来了?” 楚信章抬眼打量郭继恩,心下暗暗点头,但还是问道:“敢问统领,并州军果然会来?” “不错,昨夜常山又有羽书至燕都。并州都督卢知守、并州军统领卢知进兄弟,已经率军出井陉,进入常山府之境。” “已经出兵了么?”楚信章有些愕然,他想了想,依然固执:“统领与并州卢家,皆为朝廷简任的藩帅,这仗难道真的非打不可,就不能彼此议和么?” 郭继恩静静望着楚信章:“常山军报称,并州军进据天长镇之后,已焚烧房屋数百间,杀死三百余人,掳掠妇女二百余,各村存粮近千石,也俱被掳走。楚使君,我且问你一句,这般行事者,也有脸面称自己是官军?” 楚信章不禁默然,见郭继恩注视自己,只得艰难答道:“这不是官军,实乃匪军也。” 郭继恩点点头:“正是,或许有些人以为天下官军皆是如此,但是我敢说,燕州军决计不会。并州军敢来犯我燕州地界,又如此蹂躏百姓,咱们除了奋起迎敌,实在也没有别的法子可选。” “下官明白了,却不知并州军来了多少兵马?” “与我估算的一样,卢家兄弟带来了六万兵马,能来的都来了。”郭继恩轻笑一声,“这回,他们是铁了心要一口吞掉燕州呀。” 楚信章手有些抖,他希冀地望着郭继恩:“料想郭统领定有必胜的成算?” “我若不一举斩断卢家的称雄之手,将来还有多少事端。”郭继恩面色沉静,“所以这一战,咱们是非胜不可。” “好,瞧着统领早有成算。”楚信章又大声道,“既如此,统领何不早率精锐赶至井陉,截住并州兵马,直接就将他们杀回去?” 第三十九章 挥霍如天翻 面对楚信章的质问,郭继恩并没有动怒,立在他身后的段克峰却抢先答道:“使君想必已经知晓,那临榆关赵时康,有藐视主帅、克扣通敌之事。统领必得先整顿北面,才能腾出手来应对并州。再者,咱们事先也不能料定,卢家就一定会从井陉打进来。万一他们从军都陉杀奔宣化而来,我师精锐却都在南面,岂不是狼狈失据?” “原来如此,是下官不懂兵事想差了,言语间冒犯了统领。”楚信章叉手赔罪,又觑着段克峰道,“你便是段克峰罢,如今这般壮大了。下官瞧你也是个队官了,随扈主帅身侧,你务必要谨慎小心,保全主帅毫发无损,要紧要紧。” 段克峰这才抱拳笑道:“小侄见过楚使君。不消使君吩咐,这个是小侄分内之事,定然会十分上心,决计不会出差错。” 楚信章见他雄赳赳气昂昂,心下已经有了几分喜欢,便点头道:“既然统领信得过,你便好生去做罢。下官这就返回海津去,只安心等着统领大捷的好消息。统领若还有什么吩咐,只管遣人来报,下官必定悉数照办。” “好,回去马上教城内百姓预备干備,安排各坊正领人送至河岸。”郭继恩便嘱咐道,“这个就托付使君了。” “是,下官这就回去筹办。”楚信章又瞧瞧郭继恩身后沉默不语的郭继骐,想了想道,“统领心系黎庶,热血衷肠,下官敬服。郭判官可要以令兄为表率,清白行事,以修君子之德。” 郭继骐只是轻轻点头,郭继恩颇觉诧异,但又不便询问,只好说道:“楚使君秉性刚直,本官已知。往后本官若有不当之举,还请使君直言谏之,无须顾忌本官颜面也。” 楚信章肃容道:“这个理所应当!” 于是他又匆匆与郭继恩等道别,上马往海津方向而去。李仲容这才笑道:“楚使君来去如风,倒是好急的性子。”郭继恩点点头:“瞧着也是一位实心任事的好官儿,却是难得。” 他说罢便抱拳向这位县令道别,与白运广一起登上了首船。那白运广立在船头,威风凛凛大声喝道:“起帆!日行三千里,风送第一舟。河神庇佑,平安顺遂,开船啦!”于是岸边的船工手脚麻利地解开缆绳,船队百帆并张,逆风偏行,沿着永济渠浩浩荡荡向南进发。 天光云影,河面波平浪静,船队只在正午和傍晚时分靠岸,船夫与官兵们都上岸吃饭,沿途各县接到军令,俱已吩咐本地百姓备下饭食,供给船队食用。夜晚各船张起灯笼,并不歇息,船夫们轮流执艄,不过一日一夜,便已赶至长芦县境。 长芦县城便在运河岸边,县令仇文辅至岸边来拜见郭继恩等,待他告辞之后,燕州右军乙师点检罗元义也从河间府治所横海镇赶来此处,拜见主帅。 罗元义四十出头,形容伟岸,向郭继恩行礼之后便滔滔不绝,夸说自己带兵如何严厉,士卒善战,如今已经领着一团人马到此,愿跟随主帅一起西赴常山杀敌。 郭继恩打断他道:“监军司不是早有行文,命罗点检挑选部下忠勉得力的军官,报上名册至燕都,以为各级监军官之人选,如何一直不见回书?” “竟有这等事?”罗元义诧异道,“卑职却是从未见过监军司有此行文,回头定要好好问问,想必是下面虞候疏漏了,不曾报与卑职知道。回去必定要严查此事。” 郭继恩没有接话,朱斌荣却问道:“罗点检既然有心相助主帅,如何只带了一团人马过来?” 罗元义笑道:“不是统领有令,教卑职严守本境不得擅动么。况且卑职的兵,一能当十,虽说此番带来的不足千人,却是能敌万众,老护军可不能小觑了咱们右军的儿郎们。”他说着拍了拍身边一员身形黑瘦、沉默寡言的五品校尉,“这位粟清海粟团练,虽然极少说话,带兵却是极有章法的。统领可令其率领本部,与燕都来的官兵们共赴常山迎敌。想那并州寇兵,见我军势雄壮,必定望风而逃也。” 郭继恩扫了一眼那名团练:“粟团练是吧,多谢罗点检这般自告奋勇,不过不用了。你们领兵自回横海去罢。要小心防备青州马世仁,或有异动,你们严加戒备,他必不敢轻来。” “是,职等遵命。”罗元义早料到郭继恩不会要他带兵一起出征,于是慨然应允。 郭继恩看着他,缓缓说道:“回去就把军官名册报上来,还有一事,本官说话不好听,但是不能不说,河间府长芦盐场,罗点检往后不要再伸手了。” “哦?是,”罗元义有些狼狈,连忙说道,“卑职往后必定不会了。” “既然你还未见着监军司行文,那么我就再告诉你一遍,往后各师,俱都实兵实饷,再不可有吃空额之事。否则,以军法论之。罗点检,你记住了么?” 粟清海闻言,微觉诧异,抬头瞅了一眼这位年轻主帅,然后又迅速低下了头。 “是!”罗元义大声道,“吃空额之事,我右军乙师之中,从来无有,往后也不会,还请统领只管放心!” 罗元义领兵走后,郭继恩微微摇头:“段西龙是假滑头,这个罗元义,才是真滑头。”朱斌荣、宋庭澜、王庆来等都笑了起来,段西龙也嘿嘿直笑,却是有些尴尬。 郭继恩正欲吩咐军队启程转入漳水往武强县行进,顾齐元来报:“南面有船至,进奏院康副使带来了朝廷制书。” 郭继恩亲率所部尚未赶到武强县时,原本移驻此地的右军甲师向祖才部已经接到军令,向西急行军三百里,赶至常山城外,并准备在滹沱河南岸扎营,与常山城互为犄角。 并州军杀出井陉之后,迅速占领井陉关城,卢知守住进县衙,一面命主力西进攻打常山城,一面命军士们四下掳掠,以实军资。并檄文四处,声称:“燕州先都督郭长鹤之子郭继恩者,弑父逼母,擅称节度,悖逆人伦,藐视天子,威福由己,天下震惊。今起义师二十万,讨此逆子孽臣。一夫奋臂,举州同声,忠义之士,砺武扬威。早晚即下燕都,匡正社稷,仅捕元凶,余者不问,布告天下,咸使知闻!” 一营并州军,身穿土黄色军袍,在营管郭继彪的率领下闯入关城南面的东石小镇,逐户破门,抢人抢粮。男丁都被捆住带走,充作民伕,女人稍有姿色者,都被奸辱,小镇之内,火光四起,处处哭号之声。孩童们惊慌地胡乱奔跑,军士们但有撞见,毫不犹豫便是一刀,登时鲜血飞溅。 郭继彪领着人闯入一户富户之家,二话不说将家主父子全部砍死,见那女儿形容俏丽,便吩咐军士们外面守候,自己将那女孩儿拖进去关上了房门。队正听着里面传出女孩的哭叫之声,对身边的伍长挤眼道:“待郭营管完事了,咱们也轮流进去快活一番。” 他话音才落,房门突然又被打开,那个年轻的郭营管阴沉着脸走了出来。队正诧异道:“如何这般快?” “反抗得太厉害,老子一怒之下,将她勒死了。”郭继彪很是不爽,“四下再瞧瞧,还有什么金银财物没有,全都带走!” 他走出院子,一名军士打马飞奔来报:“卢统领有令,着各部立即向东赶往常山,燕州大军已至,准备决战!” 郭继彪精神一振:“来得正好,这番要杀他们个片甲不留,直捣燕都!” 并州军统领卢知进时年四十五岁,正是年富力强之时,他顶盔掼甲,亲率精锐围攻常山府城已有两日,折损了上千兵马,却还未曾撼动府城分毫。 床弩、云梯、冲车、撞城木,身穿土黄色军袍的并州军士卒们,裹挟着掳来的民伕壮丁蚁聚而至,顶着滚石擂木日夜攻打常山西面北面城墙城门等处。并州军虽以勇悍著称,但是常山守军也同样凶猛顽强,双方在城门等处厮杀得异常激烈。 第四十章 抡刀耀日光 卢知守才领兵出了井陉,便遣人往常山府送来劝降书。城内主将周恒当着来使的面将书信撕得粉碎,冷笑道:“无故出兵夺我燕州,还想教咱们投降?滚回去告诉你家都督,等着战场上纳命罢!” 劝降不成,常山城又非打不可,卢家兄弟经过一番恶战夺取土门关城之后,便往东强攻常山城池。掳来的民伕,青壮都被强令去制造攻城器械,老弱者则被遣往城下,用人命填出一条血路来。 郭继彪自从逃出燕都,一路赶至晋阳,被卢知守任命做营管,他心下虽有些不乐意,但还是想着跟随大军早日杀回燕都城去。听说父亲被那郭继恩留下了性命,弟弟居然还被任命为什么监军判官,郭继彪甚觉意外,更觉恼怒,你夺了这统领之位,又来充什么好人! 当下他领着本部人马赶至常山城下,点检冯增进喝令道:“你领着本部人马,都进冲车,往城门处冲过去!” 郭继彪心下砰砰乱跳,他舔了舔嘴唇,声音干涩地道:“是!”便壮着胆子钻进了冲车。 冲车仿佛是一座带着车轮的木房子,士卒们躲在里面推着车辆前行,心惊胆战地听着滚石砸在车顶的声音,旁边一辆造得不够牢固的冲车已被城上推下的擂木砸坏,里面的十多个军士被接着抛下的滚石砸得血肉模糊,惨叫连连。这些军士也都是郭继彪的下属,他已经顾不得心痛,发一声喊,领着士卒们继续往前冲。沿途两边,皆是被砸死射死的士卒与民伕尸体,瞧着令人愈发心惊肉跳。 城墙没有瓮城,他们一鼓作气冲至城墙脚下,郭继彪第一个钻出来连闪带滚冲入城门洞内,见此处堆满尸体,却无一个活人,便大声喊道:“快,推撞城木来!” 他话音才落,城门突然打开,一队燕州军士杀了出来! 为首的一员提尉,形容黑瘦,面沉如水,手中横刀一指,军士们长枪并举,齐往前冲。 郭继彪心下大骇,掉头就跑,跟着他冲进门洞的几个并州士卒反应不及,立即被长枪一一戳倒,剩下的顾不得军法严峻,连滚带爬逃向己阵。 城头之上,周恒挺立城楼之前,语气平静道:“并州二虎,彭天虎、扈文虎,两员骁将全都来了。” 三十八岁的刘清廓一身甲胄,站在他身边没有接话,这位检校副点检面容斯文俊秀,瞧来只有三十出头模样,表情沉静,面对城下无数敌军全无惧色。两人眼瞧着敌阵之中忽然金声大作,士卒们纷纷退去,接着方才把守城门的那名校尉上了城头道:“为何敌军忽然收兵了?” “应该是向点检的右军甲师赶到了。并州军定是想趁他们立足未稳,抢上去杀个措手不及。”周恒冷静分析道。 刘清廓便问道:“那咱们可要出城相助?或是叫人给贺提尉传讯?” 周恒转头注视西南面的群山,摇头道:“时机未至,沈龙?” 那名黑瘦校尉便是沈龙,他年纪才三十三岁,瞧着却比刘清廓更为显老一些,听得点检叫唤,忙道:“卑职在。” “你领着本部儿郎们,赶紧下去歇息,今日白天,并州军是不会攻城了。” “是,咱们当真不用出城相助向点检么?”沈龙忍不住问道。 周恒远眺敌军阵势俨然,摇头道:“常山必不能失,咱们不可轻出,只等统领亲至,再做计较。”他双拳紧握,皱眉望向城北方向。 沈龙领着士卒们走下城墙,却见常山刺史孙光祖一脸油汗,顶着烈日守候在城下,见他下来,忙凑上前问道:“沈提尉,敌军又退了么?” “已经退回去了。周点检说他们今日不会再来攻打,你教民伕们都赶紧去歇会罢。”沈龙想了想又道,“还教三班捕快们不可松懈,四处巡视,以免走水盗贼之事,惊扰城中百姓。” 常山城外,一马平川。向祖才所部燕州右军甲师急行军三日夜,才赶到滹沱河南岸预备扎营,就见西面黑压压无数兵马,奔腾掩杀而来。 这支并州军领头的是河东名将扈文虎,他头顶红缨铁盔,身穿皮甲,亲率精锐骑兵加速扑向这支赶来增援的燕州军。右军甲师甲旅巡检孟书田接到斥候急报,便教士卒们急忙厢车列阵,弓弩兵被护在阵后,眼见并州马军快速逼近,于是朝天放箭。 箭雨洒落在马军队中,一些骑兵连人带马一起仆倒,但是大部队全无惧色,呐喊着直冲过来! 烈日之下,两军刀枪并举,血洒郊原,杀作一团。 得知并州军马杀来,向祖才急令乙旅巡检魏仁广领着骑兵赶过去增援,丙旅则护住工辎营,原地等待。 甲旅第一列战阵已经崩溃,士卒们在队正队监们的喝令下,向两边散开,扈文虎眯起眼睛,眼见三百步之外,燕州军又列起了第二列车阵! 巡检车斌不禁骂道:“入娘的,燕州军恁地这多车!”就听得马蹄轰鸣,东面烟尘大起,燕州马军杀了过来,领头的军官一声喝令,骑兵们打马向南面飞奔,试图绕至侧翼,攻击并州步军。 “迎上去,杀他个人仰马翻!”扈文虎下令道,“斥候报说敌军统共不过万人,今日要将他们全数吃掉!” “是。”并州骑兵们由车斌领着,转向南面,去截杀燕州骑兵。双方战马快速逼近,土黄色的并州军与青黑色的燕州军很快绞做一处,刀光飞舞,杀声震天。 并州步军继续向东推进,大盾立在最前面抵挡飞箭,长枪兵紧跟在后,逼近右军甲师的车阵。 向祖才亲自赶至车阵之后,他眯着眼睛,大声道:“今日就是全部战死此处,也不得后退一步!” 他话音才落,就听得滹沱河北岸,画角声起,无数骑兵,身穿青黑色衣甲,打马趟过河水,从北面扑向并州步军。一面赤色大旆,上书燕州中军乙师六个大字。旗下一员骁将,肤色黝黑,顶盔掼甲,手执长枪,面色沉静,勒马打量着战场形势。 向祖才身边的甲旅旅监路双才松一口气:“杨点检到了!” 杨运鹏是率领着麾下全部骑兵,自燕都沿着官道向南,一路轻装急进六百里,四日工夫赶到了真定,稍作休整,便联络向祖才部,迎战赶来截杀的并州军。与此同时,传令兵也被派出,往东向郭继恩报讯。 郭继恩在长芦县城恰巧遇到赶往燕都送书的康瑞,除了制书,这位进奏院副使还交给他一个包袱,打开来看,里面竟然是两百多份空白告身,上面印着“吏部告身之印”或是“兵部告身之印。”官职和人名处都是空白,可以自己随意填写。 郭继恩笑了起来:“朝廷怎地这般慷慨,如今这是告身大发卖么?莫非是因为扣住了都督之职,所以用这个来安本帅之心?”军官们都笑了起来,乔定忠咧嘴乐道:“如此最好,咱们都不用顶着个检校之名了。” 朱斌荣拿过那只绣着一只麒麟头,外加一对刀剑的二品制将军臂章,替郭继恩换上道;“还是要恭贺少将军,如今该称为郭制军了。只是咱们不可得意忘形,常山那边,已经十分紧急,得加紧赶路。” 郭继恩点头谢过,将空白告身都交与郭继骐看管,又问康瑞:“康副使是留在此地候命,还是与我们一道往常山去?” 康瑞犹豫半晌,还是说道:“小人就在这长芦县城里住几日,等候少将军吩咐罢。” 郭继恩笑道:“如此也好。”便教他往长芦县城去找县令安排住宿,又吩咐军士们列队上船,预备转进武强县。 那白运广满面笑容,正准备上前向郭继恩道贺,郭继恩忙摆手道:“贺喜的话就不用说了,还请白首领吩咐船夫们,再辛苦一日,将我们送至武强县城。” 于是船队转道西行,进入漳水,越往西行,河道渐窄,于是郭继恩下令军队上岸,与船队道别之后,沿官道急行至武强歇宿。当夜军队便在武强县城之外宿营。次日启程继续向西,当晚宿于鹿城县。这时常山有传令兵赶到,报与郭继恩道杨运鹏、向祖才两军已经与并州军接战,敌军势大,难以抵挡,眼下两军都在滹沱河南岸扎营,未能破解常山之围。 第四十一章 弯弧岂惧狼 接到前线急报之后,郭继恩便命军队星夜开拔,于两日后抵达滹沱河南岸的燕州军军营。这两日向祖才、杨运鹏都严守营垒不出,并州军则分兵一半防备这路燕州援军,另一半兵马依然轮番攻打常山府城。他们甚至已经造出了投石机,向城头上轰击石块。然后士兵继续向城门发起冲击,周恒见门洞之内已经聚集了不少敌军,便再次吩咐打开城门,并州士卒们欢呼着冲了进来,却掉进了早已挖好的大坑之中,死伤无数。 卢知守虽然恼怒,却也并不焦急:“常山要紧之地,那郭继恩既已料知咱们会来攻打,定然派遣得力大将来守此城。只要咱们打退援军,则常山城破,迟早之事也。” 并州军行军长史刘武民点头赞同道:“斥候来报燕州军第三拨万余人马已经赶至滹沱河南岸军营。想必敌之精锐已经毕集于此。若战事久拖不决,则魏王必定乘虚而入。是以下官料想,郭继恩引兵来战,只在这两日!” “不论是卢家,还是咱们,都迫切希望此战能够速决。”燕州军大营之内,郭继恩召集众将,聚拢在舆图前面分析道,“谁也不希望战事拖延日久,以致朝廷介入。所以咱们明日出营搦战,并州军一定会应战。胜负,只在明日。” 向祖才忧虑道:“晋阳兵颇耐苦战,咱们明日未必一定能赢。”段西龙也道:“统领带来了三个师总计不过三万兵马,并州军多出咱们一倍,明日若是决战,咱们甚是艰难。” “周恒在常山城内,定有布置,咱们马上遣人趁夜入城传讯,告诉他咱们与敌决战。教他相机行事。”郭继恩盯着舆图,用手在帛图上比划着,“乔定忠?” “卑职在!” “中军甲师甲旅,连夜随我渡河,咱们到滹沱河北面去!”朱斌荣、向祖才、王庆来闻言,俱都大惊失色:“统领万万不可!”郭继恩忙抬手示意诸将稍安勿躁:“明日胜负在此一举,我必得亲自领兵前去,方有成算。都不要劝了,王庆来,你领着亲卫营随我一道出发。” 临出发之前,郭继恩又往医护营去看望伤兵,向祖才对他感慨道:“杨点检所率之中军乙师,医护官儿极多,每团每营皆有十余名,是以救治十分迅速。往后其他各师,亦得照此多收些医护官来。有些士卒,哪怕早救治一刻,都能抢回一条命,或者重伤变成轻伤,往后重回哨伍,或是返乡耕田,亦可无妨。” “这些医护官吗,有的是从士卒之中选任的,有的是从外面抢来的。”郭继恩笑了笑,“不过向点检说得对,往后这医护营,每师每旅都得设置。” “药品,还有药品也得备足,不能短缺。”医护官手臂上都缠着一块红布,当下便有一名面相俊秀的年轻医护官起身道,“止血、清热之药,还须得多备。” 郭继恩瞧了一眼医护官的臂章:“竟然是瞿贤智瞿医正?嗯,这些东西你都写下来,交给杨点检和朱师监即可。” 他们走出了医护营,瞧见身形瘦高的朱斌荣正在和士卒们一起摆弄拒马枪。“这个也是个闲不下来的实诚汉子。”向祖才摇头道。 郭继恩连夜遣段克峰快马入常山城,将明日出营搦战之事告知周恒:“制将军言道,周点检必有应对之策,明日两军决战之时,便由周点检相机行事。” 周恒打量段克峰,心下暗赞,于是点头道:“好,多谢这位协尉官赶来报信,我已有计较,便请赶回军营,告知统领,明日只管出营邀战!” 段克峰心下也觉得纳罕,这周恒瞧着亦不过二十一二岁年纪,面对如此艰险局势,竟然镇定如斯,难怪统领这般器重。周恒见他偷瞧自己,便问道:“可是统领还有什么嘱咐?” 段克峰忙抱拳道:“没有了,小的这就赶回军营去也。” 段克峰离去之后,周恒立即命令斥候营副营管施怀义由一哨骑兵护卫,连夜赶往常山城西南面的封龙山,贺廷玉领着后军乙师乙旅的官兵从土门关撤下来之后,便躲入了这片山中,如今近三千兵马都聚集在山中一处叫做苍岩山的村寨里。 施怀义等人赶到此处,已经是午夜子时。身形瘦小的贺廷玉看过周恒写来的书信之后两眼精光四射,他将书信烧掉:“咱们这就叫同袍们都起来,连夜赶路。” 他想了想又问施怀义:“你是与我一道赶过去,还是返回常山?”施怀义笑道:“卑职自从宣化之时便一直是营管的副将,周点检叫我来传讯,自然是教我跟随着你。” 自从燕州援军赶到,卢知守便命令军队在土门关东面十里处扎营,可同时应对援军和常山城池两处。四月廿七日一大早,便有军士急忙往中军大帐来报,说是燕州军兵马已经出了营垒,往西面赶了过来。 卢知守已经四十八岁,一张狭长的脸上满是困惑之色:“这么快出来搦战了?” 跟着报讯军士一块进来的刘武民忙道:“燕州军虽然兵少,战力却不可小觑。郭继恩料想已亲至大营,是以倾巢而出,希求一战胜之也。” 卢知守连忙穿衣披甲:“如此最好!所谓灭此朝食,将燕州军主力一举击溃,则常山轻易可破。然后大军北进燕都,大事可速定也。” 刘武民提醒道:“前日一战,足见燕州军十分悍勇,咱们万不可轻视,当多集兵马,务求一战成功。” “长史所言极是。咱们当尽遣主力,以求万全之功。”卢知守已经装束停当,见卢知进也已经赶来,便问道:“常山守军也已出城与援军合兵一处了么?” 卢知进摇头道:“城内全无动静。” “这倒有些奇了!”卢知守沉吟道,“这个叫周恒的守将,倒是持重果决之人,一心只以常山为要。他既不出城,咱们便分兵城外列阵看守即可。” 于是两兄弟合议之下,由卢知进领兵一万四千,于常山城西北面列阵以待。若常山守军出城参战,则立即予以拦截。卢知守则自率四万余精锐立即出营,赶往东北面与燕州军主力决一死战。 并州军急忙出营,列队整齐,然后向东北方向进军。很快就瞧见燕州军主力已经在一个叫做大河村的村庄南面列阵待敌。近三万兵马列成左中右三阵,中军阵后大纛迎风飘舞,几个将官模样的人骑马立在大纛之下。而敌阵的背后,便是自西北向东蜿蜒流去的滹沱河。 常山北面,是大片的平原,除了农田、树林和村庄,连一座小山包也无。卢知守只得由刘武民陪同着踏上一处小土坡,手搭凉棚,尽力向东北面张望,“这个是真正的背水一战哪。”他神情凝重说道。 刘武民觉得这话有些不妥,当年韩信背水一战,可不就是在这常山么!可是他没敢吭声。 旭日已经东升,气温渐高,并州军骁将彭天虎焦躁打马至卢知守前面道:“主公为何还不下令!我军人数远胜于敌,当一鼓作气,将其殄灭之也!” “好,”卢知守大声喝道,“晓谕各部,擂鼓进兵!” 对面战阵,杨运鹏自左军阵前,打马向中军右军阵前飞奔,他一路嘱咐各队监营监:“你们大多是跟随统领多年的老卒,如今身为军纪官儿,务必冲锋在前,以为同伴表率!都给我记牢了!” 这些队监营监纷纷应道:“杨点检只管放心!我等必定奋勇向前,决不后退。” 杨运鹏策马回到本阵,转头望去,但见对面一大片土黄色军袍的并州兵,大声喊着号子,踏步列队,已经逼近。 中军阵前,巡检魏仁广已经按捺不住,大声喝道:“放箭!”于是各队监令旗挥舞,弓弩手们两翼展开,以木弩羽箭率先发起攻击! 第四十二章 挟矢自奋张 并州军步卒拉开战线,张起大盾顶着箭雨逐渐逼近燕州军阵。不时有士卒中箭之后闷哼一声摔倒,但是大部队并无混乱,身穿扎甲的刀牌手顶在最前面,长枪兵从他们身后刺出长枪,凶猛地扑向对面的燕州军士卒。 弓弩手已经退了下去,双方短兵相接,在渐渐升起的艳阳之下展开了残酷的厮杀。燕州军中那些初上战场的新卒,很快摆脱了惊慌失措的状态,在哨长队监的大声命令下,下意识地突刺,挥刀,张盾。 并州军人多势众,燕州军右翼的前军乙师渐渐支撑不住,他们的战线开始向后收缩,许多士兵倒了下去,宋庭澜大声发布着命令,让大家继续保持阵型的完整。但是并州军点检游登龙已经充分利用起本方人数上的优势,他喝令自己的部下尽量向敌侧后展开,以试图造成围歼的态势。 双方的交战其实在很短的时间之内就显现出局势的变化,燕州军的右翼已经有崩溃的危险,段西龙被逼得亲自下马执刀拼杀在前。但是左翼却巍然不动,他们杀伤了大量敌军,并逐渐开始向前压出。而战阵的最中央是双方厮杀最为激烈的所在,一支流矢不知从何处飞来,嗖地钻透了朱斌荣身披的铁甲,从鳞片缝隙之中射入,幸好入肉不深,但是鲜血还是汩汩流出,顺着衣甲淌下来。 向祖才等都大惊失色,但是朱斌荣只是身子一晃,咬着牙自己将羽箭拔出:“我没事。中军阵不得妄动!” 然而中军阵还是渐渐被杀透,并州骁将彭天虎亲率精锐,直奔向中军大纛而来,他唇上一笔大胡子,目露凶光,身形彪悍,手中长刀挥舞,当真是当者披靡。旅监路双才见此,怒喝一声,率领一营刀牌手迎了上去。双方的武器碰击声锵啷不绝于耳,时不时就有士兵倒下,路双才自己也被一支长枪搠倒,瞬间就牺牲在这四月的战场之上。 郭继骐骑马立在朱斌荣身侧,眼见这战场的残酷景象,只觉额头汗水淋漓,顺着面颊流下,顺着睫毛流过眼睛,他竭力睁大双眼,强迫自己一直注视着两军将士的来往厮杀,注视着一个个身形倒下去。喊杀声渐渐消失,他耳边只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朱斌荣是郭继恩指定的战阵主将,他始终屹立在战旗之下,再加上各级大小监军们个个奋勇死战,燕州军虽然形势危急,却一直没有崩溃掉。眼见向祖才又将工辎营也顶了上来,中路战场形势又见胶着,卢知守也不禁感慨:“燕州兵不愧是与胡兵多年交战的劲旅,这等战力,着实令人叹服。” 他想了想吩咐扈文虎:“你领着骑兵,从南面包抄过去,彻底打溃敌军右翼,此战便可完胜!” “是。”扈文虎抱拳领命,率领着五千精骑策马加速,向战场的南面疾奔而去。四日前一场恶战,骑兵损失不小,卢知守颇为心痛,是以一直留在阵后,以用作决战的致命一击。 眼见敌阵烟尘大起,左翼战线的杨运鹏便大声吩咐传令兵,将阵后的两千骑兵向南面赶过去,截住这支敌兵,以避免遭到敌军从侧后将本军全部包抄的危险。同时下令,乙旅丙旅,全部向前推进。 中军乙师甲旅巡检张季振眼见传令兵打马飞奔而来,手中令旗挥舞不停,便喝令道:“儿郎们,都随我来!”说罢一夹马肚,掣刀在手,第一个向南面奔去。紧跟在他身侧的是一个年近五旬的校尉,须发皆都黑白夹杂,面容颇显苍老。这个却是原本已经辞官,闲居于唐山府城的卢永汉,如今被郭继恩强征回军,擢为旅监之职。他一面紧跟张季振,嘴里念念有词道:“怪道少将军非要俺回来,原来是要俺把这条老命送在此处!” 他嘴里唠叨,手中却是角弓连发,一连射倒了两人,接着暴喝一声,挺枪跃马,抢在张季振之前,第一个冲向敌军骑兵! 战场之上,双方战线呈现出一条斜线,战线的北面,并州军压制不住对手,反被杨运鹏麾下的中军乙师反杀出来,渐渐败退,而战线的南面,并州骑兵正在尽可能地包抄过去,企图从侧后彻底杀溃燕州军。 常山城头,周恒与刘清廓等立于城楼之下,远眺战场形势,眼见燕州军有被从南侧包抄的危险,刘清廓不禁手心出汗:“咱们真的不用出兵相助么?”周恒依然摇头:“再等一等。” 他说着忍不住转头向西面土门关的方向望去。 与此同时,常山城外列阵的卢知进所部,点检冯增进眼见胜券已握,忍不住向卢知进道:“都督那边马上就可大胜,这常山城内守军又不敢出来,统领何不遣兵一半往助之,早日获捷,也教咱们分些战功也!” 卢知进按捺住激动心情道:“可!”便下令冯增进点起两旅人马往东北面去,以加入战团,相助主力早些结束战斗。 郭继彪在阵中立了半个时辰,正被晒得头晕眼花,忽听得将令,忙吩咐属下各队整队向北预备出发,却瞥见阵后土门关城忽然狼烟大起,不禁大吃一惊。 卢知守、卢知进等也都察觉土门关有异常,都是大为惊愕。卢知守疑惑道:“难道燕州军竟然另有疑兵?”刘武民吃惊之下,凝神细思道:“为今之计,还是得赶紧击破对面敌阵,即便敌有疑兵,亦无能为也!” 他话音才落,就听得本阵西北面侧后方,马蹄之声大起。众人忙掉头瞧去,只见平原之上,突然现出数千精骑,马踏烟尘疾奔而来,顿时无不骇然失色。 这是郭继恩亲率的亲卫营甲队丁队,以及乔定忠部中军甲师甲旅,近三千骑兵。他们连夜离开大营,北涉滹沱河,经过一夜急行军,从北面绕行过来,藏匿于许营村西面的树林之中。只等着这一刻刺出直捣腹心的一击。 百里桐第一次随军出征,就经历这样的冒险之行,心下一直砰砰乱跳。却见伙伴们神色淡然,都躺在地上稍作休憩,全无大战之前的紧张之色,他才竭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再瞧瞧主帅,见他身穿皮甲,头上依然只戴着幞头,面沉如水,对正面战场的形势全不在意,忍不住凑过去轻声问道:“咱们还不冲出去么?” 郭继恩摇摇头,继续手搭凉棚向外观望,这时段克峰从树上爬下来,神色激动道:“土门关烧起狼烟了!” 郭继恩点点头,吩咐道:“都上马!”说着第一个跳上自己那匹精壮的栗色坐骑,横抢执弓,一夹马肚,率先冲了出去。段克峰、程山虎慌忙打马跟上。 乔定忠、王庆来等各率本部,次第冲出,收割之后的麦田,在烈日之下一片空旷,骑兵拉开阵型,打马加速,很快逼近乱做一团的并州军本阵。坐镇留守的两个巡检慌忙下令,吩咐士兵们转向列阵,赶紧放箭! 郭继恩手执角弓,连发羽箭,眨眼间便射倒了好几人,这时候并州军才慌忙拉弓射箭,虽然也射倒了几个,却是眼见着燕州骑兵大声怒喝着,已经踏马奔至眼前!郭继恩纵马冲阵,抖枪成圆,将射来的羽箭震开。亲卫营官兵紧跟在侧,随他杀开一条血路直奔敌军中军大旗而去。 卢知守已知大事不妙,跳下土坡跨上战马,掉头便向南面逃跑。刘武民见主帅已逃,连忙也跨上自己的坐骑,却是跨了几次才骑上去,接着一支羽箭嗖地飞来,将他头巾射落,吓得他慌忙抱紧马颈:“快,快!”那马撒开四蹄,也向着南面奔去。这边乔定忠等悍将已经紧跟郭继恩麾兵杀入,顿时便如翻江倒海,触之即溃。他长枪刺出,将一名敌军挑飞:“杀啊,挡吾者死!” 城头之上,眼见侧后骑兵杀出,周恒这才下令:“刘副点检,你马上点起一旅兵马出城,拦住这边并州军,只需撑得一会,那边敌军必破,我主力顷刻可至。今日务取全功!” “是。”刘清廓慨然应命,转身下了城楼。 两军接战处,并州军诸将忽觉阵后突然嚣乱,都是错愕不已。朱斌荣立于中军阵中,大声喝道:“主帅已破敌阵,儿郎们,与我奋勇向前,不教走脱一个!”众官兵们士气大振,连声呼喝,皆自奋力向前。 燕州军左翼阵前,杨运鹏已经率部杀溃对面敌军,他连忙号令部下,掉头向南面展开,掩杀中路之敌。 第四十三章 率师先冲阵 郭继骐立在朱斌荣、向祖才身侧,眼见远处土门关狼烟大起之时,他心下便已经长松了一口气。接着又见左翼杨运鹏逐渐向前杀退敌军,并转向南面支援中路,知道此战已然大捷,便提醒朱斌荣道:“朱师监,此战咱们已经赢下,还请你速速下来疗伤罢。” “不错,咱们可比不得那些后生,朱师监你别硬撑着了,赶紧下马歇息,医官已经来了。”向祖才也劝说道。朱斌荣却依旧面色冷峻,摇头道:“不可,若非见到主帅来此,我不能下马。教众儿郎努力向前,与我多杀几个!” 南面战线上的扈文虎突见本方后阵大乱,心中不禁骇然,他素来机灵,顿时便料知此战已败,见周遭官兵还在发愣,忙道:“不要恋战了,赶紧撤!”说罢第一个掉转马头,向南面逃去。有些伶俐的,便赶紧跟着主将一起逃跑。 中军阵前,彭天虎正杀得兴起,却发觉对面燕州军突然又振奋起来,吼声连连,反杀回来,接着左侧又起混乱,那杨运鹏跃马挺枪,领着精锐从北面包抄了过来。他连忙喝令道:“都不要乱,与我撑住了!杀啊!” 然而已经撑不住了,郭继恩率部杀溃卢知守的中军,便驱马领兵从后路掩杀过来,中路并州军三面被围,片刻之间就战阵左支右绌。郭继恩眼见那彭天虎尤自挥刀呐喊不已,便张弓搭箭,觑得亲切,一箭射去,正中彭天虎咽喉!这员猛将哼都来不及哼一声,便仰头从马上栽倒下来。燕州军中,顿时爆发出一片欢呼之声。 杨云鹏打马过来,抱拳笑道:“统领果然好箭法!”又转头喝道,“尔等丢下兵器,投降不死!”中路激战中的并州官兵心胆俱裂,顿时逃的逃,降的降,战阵已然大溃。 郭继恩笑了笑,旋即收敛笑容,勒马环视战场,长枪向南面一指,喝令道:“与我追过去,务必要生擒那卢知守!” “得令!”顾齐元第一个应道,打马领着本队人马向南面扑去。此时恰好一支羽箭飞来!他正欲闪避,身侧的百里桐下意识横刀递出,那支羽箭是从远处飞来,劲道已失,便给他轻松拨落在地。 顾齐元定一定神,点头道:“多谢!”又转头吩咐部下,“一定要小心护住了队监,不要教他受伤。”说着一夹马肚,依旧向南面追去。百里桐便对哨长们说道:“咱们一起追!” 段克峰下意识也想驱马南追,王庆来连忙一把拉住道:“跟在统领身边,不要乱跑!”段克峰这才回过神来,悻悻道:“是,卑职知道了。” 并州军各部都已遮拦不住,纷纷弃阵向南面奔逃,燕州军则趁势追杀,原野之上,一片奔逃与追逐的景象。常山城外列阵的卢知进部,眼见城内兵马冲出,北面主力又溃败下来,只得一面后退,一面去接应向南面逃过来的卢知守。孰料那乔定忠杀得兴起,领兵一路紧追过来,面对卢知进这一万多兵马,竟是全无惧色,跃马挺枪就直接冲阵! 燕州军主力从东北面一路追杀过来,与常山城内冲出的刘清廓部合兵一处,人人奋勇争先,那些溃兵四下夺路胡乱奔跑,卢知进这路兵马很快也被败兵冲得七零八落,只得跟着也向南面逃去。那郭继彪茫然无措间,也被溃兵裹挟着,懵然向南面奔逃。 杨云鹏领着本部冲至并州军大营,这里的敌军早已逃空,只剩下数千民伕和掳来的妇女,见到燕州军赶来,这些人跪在地上,都放声大哭。杨运鹏只得着人一面安顿百姓,清点辎重,一面又遣兵往土门关而去。 袭夺土门关的乃是贺廷玉、施怀义所率的这一旅人马。他们连夜赶过数十里山路,拂晓时分突然出现在天长镇,杀死这里为数不多的守军。然后贺廷玉命士卒们套上并州军的衣衫,假称送粮,赶至土门关,一举拿下关城,并举狼烟为号,这才有了正面战场的形势逆转。 杨云鹏笑道:“咱们快两月不曾相见了,如今才聚,就见贺兄弟立下这等大功,可喜可贺。”施怀义忙凑趣道:“还有卑职呢,是卑职给贺营管传讯,又跟随着他先破天长镇,再取土门关。杨点检如何眼里便只有贺营管?” 杨运鹏笑道:“自然也不能忘了你!咱们合兵一处,也去追敌,若能擒住了那卢家兄弟,这一战才算是真正大获全胜。” 然而燕州军虽已获胜,战场形势却依旧混乱不堪,到处都是惊惶奔逃的溃兵。燕州军官兵们也乱了建制,各队各哨只管亢奋地蒙头向前追,赶上敌军便喝令其丢下武器投降,监军们倒也不曾忘了自己的职责,连连提醒同袍们将缴获的兵器财物等都堆在一处,不可私藏,等着上官来处置。 杨运鹏与贺廷玉等领着兵马出了并州军大营,便吩咐部下沿着封龙山脚南进,不教敌军从山路逃脱。骑兵则打马在前,试图兜住原野上如失巢蚂蚁般的逃卒,许多并州军士卒都跪在地上,连声喊着投降投降,等着被燕州军带走。混乱之中,卢知进也寻不着自己兄长,又见西逃的路已被燕州军封死,只得领着亲卫人马往巨鹿方向逃去。 那顾齐元一心只要寻着卢知守,沿途遇见小股溃兵都置之不理。那些逃卒倒也机灵,眼见骑兵杀来,便立即跪下,丢了兵器抱住脑袋,嘴里喊着降了降了。顾齐元匆匆扫视,见没有将官,于是又打马继续向南。 平原之上,视野十分开阔,顾齐元四下寻找,心下十分焦灼,忽见斜刺里杀出一支兵,也在向南疾追,他便连忙催马,也跟了过去。 这一支兵却是中军甲师甲旅团练高政永所率,他跟着郭继恩乔定忠连夜潜行至许营村外。又在两军酣战之时杀入敌阵,转眼间便摧破敌军本阵,心下自是极为兴奋,于是又领着本部人马一路向南疾追。忽见远处一个头上兜鍪插着长长翎羽的,料想定是一个大人物,便喝令部下,跟着自己继续紧追过去。 众骑兵连连呼喝,一边追赶,一边羽箭连发,很快将那人身边几个随扈都射倒。高政永也不去管这些人,绰枪驱马,一路疾追不舍。他身后营监常恩义眼疾手快,张弓一箭射中敌将马臀,那战马痛嘶一声,仰身将主人掀下马来! 高政永已经赶上,一把勒住马头,大声喝道:“兀那敌将,还不投降!” 那敌将衣饰华丽,被摔在地上脚还挂在马镫里,晕头晕脑说道:“不要杀我!我乃是并州都督卢知守!将军若护送我回并州,我必保阁下一世富贵也。” 高政永一听,真是大喜过望,此时常恩义等也已经追到,高政永连忙吩咐:“快将此人绑了!这个便是卢知守,咱们活捉了他!” 众官兵听得此言,个个兴奋不已,当即下马抢上来,将卢知守捆了个结实。这时候顾齐元百里桐等才赶到,高政永觑着他们大笑道:“顾队正,你们来晚一步,这个便是卢知守,已经被俺们活捉了,哈哈!” 顾齐元气得七窍生烟,眼瞧着神色灰败的卢知守,真恨不得一刀砍了他的脑袋。百里桐心下也甚觉失落,但还是说道:“这要恭喜高团练了,咱们赶紧押着这个俘虏,回去向统领复命罢。” 这个时候郭继恩还不知道卢知守已经被擒住的消息,他已经与朱斌荣向祖才等汇集一处,听着各路旅监团监合计伤亡人数,心情颇为沉重。 段西龙所部前军乙师伤亡最重,他本人左臂上也中了一箭。段克峰小心查看父亲的伤势,眼见并无大碍,才放下心来。 得知该师巡检宋庭澜在这次战役之中阵亡,郭继恩不禁心下黯然,宋庭澜是他颇为看重的一个军官,这么年轻就战死沙场,很是令他难过。除此之外,各队监营监的伤亡比例也很高。这些人许多都是他原先在边境之时所带领的老卒,牺牲在这种中原内战之中,着实教人心痛不已。 郭继骐走到兄长身边,低声道:“向点检所部右军甲师,阵亡一千一百一十二人,伤七百八十五人,巡检魏仁广、旅监路双才,也都阵亡了。” 第四十四章 天下莫能当 当周恒赶来向郭继恩复命之时,他正坐在朱斌荣身边,眼瞧着医护官为这位老将解开衣甲治伤。向祖才、段西龙等知道周恒乃是郭继恩最为信重的爱将,便都向他抱拳行礼。 周恒一边还礼一边瞧向郭继恩,见他面色沉重,心下暗觉奇怪,便四下环视。郭继骐凑过来,小声说了伤亡情况,又告诉他:“杨点检所部伤亡虽少,可是也折了团监杨坤先。”周恒闻言,也觉心情沉重,轻轻点了点头。四周散开的军士们却是个个兴奋,这场大捷令他们都感到非常开心。 郭继恩已经起身,又对朱斌荣嘱咐了几句,这才转身对周恒抱拳道:“周兄弟守住了常山城,方才有咱们的这番大胜。燕州上下,都会记着你的功劳。” 周恒忙道:“不敢,卑职并没有做什么,这都是后军乙师的同袍们,忘身死战,才没有丢了城池。” 两人凑到一处,边走边聊。周恒低声道:“此役伤亡虽重,却很是值得。咱们一举摧破并州强军,定然天下震动,再无人敢小觑咱们燕州军也。这么一想,其实还是很合算的。” 郭继恩点点头:“你说的也是。”他转头吩咐王庆来道:“教大家整军休憩,并接管并州军大营,将俘虏都安顿在那里,往后再逐一甄别。” 周恒问道:“如何不教伙伴们都入城去歇息?”郭继恩示意王庆来牵马过来,翻身骑上道:“教伤兵们都进城去养伤即可。其他的人,依旧住城外军营之中,不得进城扰民。”他想了想又感慨道,“若是各师都有咱们原来这支旅的战力,今日决战,定然不会如此艰难。” 周恒不禁道:“哪能有这般好事?若都能有咱们左军甲师甲旅这等勇健,只需五万人马,便可横扫天下矣。”郭继恩摇头笑道:“倒也不能如此小觑了天下英雄。不过,将燕州军全部按此打造,将来南进中原,平定天下,亦不为痴心妄想也。” 周恒点头道:“是,若有此精兵十万,则天下莫之能当!” “这却又是你想得太简单了。”郭继恩轻笑摇头,端坐于战马之上,环顾四面道:“不管怎样,常山一战,咱们便算是暂时安定了局势,可以腾出手来治理地方,重铸部伍,以待将来也。” 阳光洒在年轻主帅俊秀沉静的面庞之上,更显其眼神深邃,雄姿英发。向祖才不禁低声对朱斌荣道:“无怪乎于贵宝甘愿为之前驱,少将军英睿雄才,智决明断,实为一代人杰也。”朱斌荣已经上药包扎,起身忍痛笑道:“连俺这把老骨头都被他哄到了此处,可不是正是人尽其用么。” 向祖才也笑,却又转头对郭继恩肃容道:“卑职也瞧出来了,少将军之引军作战,必定先登陷阵以摧破之。此虽振奋士气,却非主帅所为也,少将军往后万不可再如此行事。” 郭继恩正欲答话,这时杨运鹏、贺廷玉等已经率军赶回,并向郭继恩禀报已经拿住卢知守等,众人闻之,不禁大喜。郭继恩便吩咐:“将他带来见我。”又问,“乔定忠等呢?” “乔巡检所部骑兵,仍在向南追敌。” 周恒闻言,忙向郭继恩抱拳道:“卑职领着人马去接应他们,统领可先行入城歇息。”郭继恩点头应允,于是周恒上马,叫上贺廷玉一道领兵继续往南面去了。那左军甲师甲旅团练董霆和营管曹靖两个,却瞅着郭继骐,示意他到一边来。 郭继骐心下诧异,跟着两人走到一旁问道:“董团练,曹营管,不知有何指教?” 董霆扫他一眼道:“咱们在追逃敌之时,瞧见了令兄郭继彪,也问过了俘兵,如今他是并州军中一名营管。” 郭继骐瞠目结舌。半晌才结结巴巴问道:“确,确实么?” 曹靖点头道:“确实。咱们几个往常多有见着令兄,决计不会看错。” 郭继骐张着嘴巴,眼神茫然,不知该如何是好。他脑子里乱哄哄的,过了好一会才回过神来:“多谢两位告知此事,我回头会禀报大兄,且看他怎么说罢。”董霆有些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点头道:“行,这个是你们郭家自家事体,俺们也觉得你来报知统领为好。” 此时高政永、常恩义和顾齐元等已将五花大绑、灰头土脸的卢知守推至郭继恩面前。郭继恩从马上俯视着这个敌手,冷笑问道:“并州卢都督,你我同为边镇节帅,原本彼此相安无事,料想本帅也并无冒犯阁下之处,奈何无故兴兵犯我之境?那什么为胞妹报仇之类的话就别说了,徒为天下笑耳。” 卢知守面色羞惭,愤然说道:“兵败被擒,在下没什么可说的。若能痛快赐之一死,则在下感激不尽也。” “我杀你做什么?”郭继恩轻笑道,“自然是将你枷至西京,由朝廷议处阁下之罪责。是死是活,自然也由朝中诸位相公决之也。” 卢知守大惊道:“求郭将军给在下一个痛快!那梁忠顺与在下乃是生死之仇,在下若被遣至长安,必遭羞辱而后致死也。还望将军开恩,便在此处将在下斩首示众,亦不敢忘将军之恩。” 郭继恩微微一笑,并不回答,转头吩咐道:“将此人锁入槛车,先押入常山城去。”又瞧着高政永点头道,“今日高团练立下大功,监军司当记录在册,以为旌扬。” “是,是!”高政永激动得不知所措,只会连连称是。郭继恩又见顾齐元神色颇为失落,他只是轻轻一笑。擒住敌酋这种大功极是难得,顾齐元行伍多年自然明白,他也没必要再去安慰。百里桐倒还好,初上战阵的兴奋之色尚未褪去,他还不明白自己这一队究竟错过了什么。 这时常山刺史孙光祖、别驾蔡南全也已经急匆匆赶来。孙光祖见到五花大绑被拖往城内的卢知守,先朝他脸上啐了一口,这才满面笑容上前向郭继恩见礼道:“卑职常山刺史孙光祖,见过郭统领。统领飞兵天降,剪除凶匪,解救黎元,职代常山全境之百姓,感激涕零!” “孙使君不必如此,某等身为军将,保境安民,本分事也。”郭继恩马上还礼道,“还请孙使君于城内召集医生,协助一道救治伤患。” “这个理所应当。”孙光祖忙道,“还请制将军与众位将官,这就入城去歇息。” “多谢使君美意,老夫要替少将军坐镇军营,就不入城了。”朱斌荣摇头说道,“还请少将军领着各位这就入城去罢。老夫的伤势并不要紧,不需挂心。” 郭继恩见他神态甚坚,只好命杨运鹏分兵移驻并州军营垒,段西龙陪着朱斌荣坐镇燕州军大营,自己带着向祖才、王庆来、郭继骐,和亲卫营两队官兵一道入城。 到得城门处,郭继恩翻身下马,瞧着伤兵们被伙伴们搀扶着,或是躺在马车上,鱼贯入城,他便逐一看过,温言安慰大家:“安心养伤,不用担心往后,愿意回军营的,只管回来。实在不想回来的,监军司也会有安置,众位都不用担心。” 团监丘振之腿上中了一箭,躺在马车上大声道:“少将军只管放心,待卑职伤势好了,是一定要回营的!卑职的本事少将军是知道的,将来还要跟着少将军北上松漠,再立战功。” “你的心思我知道,不用多虑。如今只管安心养伤。”郭继恩拍拍他的肩膀,又瞧瞧一旁护送的王元相,“这位就是元相老兄?” “正是卑职,好教统领知道,卑职今日奋勇在前,砍了五颗脑袋。”王元相忙正色答道,“不曾辜负统领提携。” “好,正是虎父无有犬子,王老将军知道了,也定然会高兴。”郭继恩拍拍他的肩膀,“你也进去罢。” 伤兵们都入城之后,刘清廓这才上前抱拳道:“卑职后军乙师刘清廓,参见主帅。城内军营,卑职已教人腾出营房,安顿受伤的各位同袍们。统领还有什么吩咐,卑职必定照办。” “好,不必多礼。”郭继恩打量刘清廓,心下暗赞果然一表人才,“这些时日辛苦后军乙师各位同袍了。” 刘清廓点点头:“职分所当,不敢受统领夸赞。那井陉县境,这番遭受兵火荼毒,还请统领定个章程,加以安抚才好。” “这个是咱们分内之事,回头就与孙使君等一道商议。”郭继恩点头道,“咱们进去说话。” 他们从北门进入常山府城,就见无数百姓,黑压压一片,全部跪了下来。 第四十五章 赈济与抚恤 郭继恩见此情形,只得又抱拳还礼,将大家扶起道:“小子镇守一方,保得百姓平安乃是职分所在,如何当得起父老们如此大礼!”好一番劝慰,见百姓们俱都散去,孙光祖才领着名士李松玮、巨贾甄文庆等本地贤良上前见礼,又是一番寒暄之后,郭继恩便教往军营点检署详谈。 路上郭继恩低声对王庆来道:“咱们不过是做了本分之事,百姓便这般奉承,倒教人心中很不好受。”王庆来诧异道:“兵过如篦,若不是咱们奋力杀贼,不知他们还会遭受多少荼苦,便是受他们一拜,也是理所应当嘛。”郭继恩却只是摇头不语。 那井陉县令已经不知所踪,县丞县尉却都逃进了府城。郭继恩也没有责怪他们,当下就请曾在外州担任过县令职务的李松玮,暂摄井陉县令之职,担负起清查赈济诸事。又请孙光祖拔一班快手借与李松玮,便往井陉去理事。那李松玮已经是须发皆白,却也不含糊,爽快起身应命,领着人告辞而去。 甄文庆等本地富户,则各自捐出钱粮,以助官府赈救乡民。郭继恩也连连道谢,那甄文庆年近五旬,白白胖胖,满面笑容,盛情邀请郭继恩晚间去自家宅邸用饭,郭继恩推辞不过,只得答应下来。 富户们告辞之后,郭继恩才叫有些心神不属的郭继骐拿监军司行文出示诸将,正式由刘清廓出任后军乙师点检,沈龙擢为该师甲旅巡检。郭继恩瞧着另外两个巡检史广兴、邢有贵说道:“还请众位遴选名单,遣送品行正直的老卒、五品以下军官们,由二位领着去燕都讲武学堂念书。这个是要紧事,切莫迟误了。” 两个巡检对视一眼,虽然疑惑,还是抱拳应命道:“是,卑职省得了。” 郭继恩点点头,便与诸将一起商议伤亡抚恤之事,他提出建议道:“所有参战官兵,俱都多发一月钱饷,战功另计。凡阵亡者,由各师各旅将名册报至监军司,按每人年俸数额,一次发放十年俸饷给其父母或妻子,其每月饷钱,仍按生前之数,交与亲属,直至父母去世,或子女成年之时。因伤致残,无法再回营者,亦有抚恤,并照给月饷直至其人离世。轻伤者,则给伤药钱。众位觉得如何?” 所有的人都张大了嘴巴,向祖才道:“这等优遇,大家定然欢喜,只是开支甚大,督府撑得住么?” 郭继恩肃容道:“这个都是咱们该做的,其实钱粮所费,并不算多。同袍们入役执戈,咱们就得尽量让大家都没有后顾之忧才是。继骐兄弟,你都记下了么,咦,你又在发什么呆呢?” 郭继骐回过神来,忙应道:“是,卑职这就记下。”郭继恩点点头,又嘱咐道:“各处营监队监,都会将伤亡名册和缴获清单,都报至你处,你可都要查看仔细了,不可错漏。向点检刘点检,你们也帮着一起做这事罢。” 两人都答应下来,孙光祖、蔡南全等也留下来帮着一起合计,及至黄昏时分,各项数字都已核计出来,燕州军此战共阵亡两千八百余,伤一千七百,其中重伤者六百余。斩敌自点检彭天虎、游登龙以下共计一万六千余,俘二万五千。另缴获兵甲、粮草、辎重、金银财物,数量亦相当可观,此外还缴获战马三千余,驮马三千,的确称得上是一次战果辉煌的大胜。 郭继恩瞧着这些数字,沉吟道:“一战歼敌四万余,本来去年卢家败于梁忠顺,就折损了不少老卒。这次他们是彻底被打断了脊梁骨,再也无力兴起了。咱们书报朝廷,露布四方,将那卢知守遣送西京。常山这边,还请孙使君等合计百姓人口钱粮损失,发放丧葬之钱,计额补助钱粮,并报与燕都。回头会有新任燕州巡查使前来审视,这位巡查使铁面无情,若是被他纠出错处,便是本官也不能为你们说情的。” “巡查使?那位韩煦韩宪使么,”孙光祖有些头痛,硬着头皮道,“是,下官知道了,今夜便与蔡别驾等将章程议定下来。” 郭继恩点点头:“军营之中存粮甚多,可以先支应与你们用度。当然也要报与燕都计档核销。”向祖才这时瞧瞧漏刻:“竟已到了酉初时了,那位甄员外还在等着呢,咱们这便去他宅中叨扰一顿酒饭罢。” 众人都笑了,郭继恩也笑道:“既是收了他的钱粮捐助,倒是不好拒绝,只能去一趟了。大家同去。” 于是文官武将们都出了军营,由孙光祖领着往东大街而去。郭继恩与向祖才走在一处,低声商议道:“伤残军士,不但要给抚恤饷钱,还得给他们寻个安稳饭食,这才能教大伙真正安心。” “不知少将军有什么法子,”向祖才小心询问道,“莫非是,授田?” “授田固然是一个好法子,只是督府手里的公田恐怕是没有那么多啊。”郭继恩感慨道,“这个才是咱们治理燕州最艰难最要紧的一篇文章。容不得半点错疏,回头我得与霍长史、周点检等详细计议。” 向祖才苦笑:“行军打仗,卑职敢说胜任,这理政之事,就帮不上统领了。还是得靠那些个文官与谋士们。” 郭继恩没有答话,他一边策马徐行,一边自语道:“田者,可以赎买,再分租给百姓、回乡军士,耕者有其田,这个乃是天之道,督府当尽力为之。不过这还不够,须得新兴百业,以为社稷生计,如此,或可使天下苍生安居乐业,再无流离之苦。” 向祖才听得此语,虽是不大明白,却是背上冷汗涔涔。他惊疑不定地瞅着郭继恩,不知道这位少年统帅究竟是什么打算。另一边的郭继骐却是钦佩地望着兄长,他咬咬牙,凑近说道:“有一事须得报与大兄知晓,我那亲兄长郭继彪,已经投了并州军,这次便跟着卢家一起攻入了常山府。不过他没有被俘,想是跟着那卢知进往南面逃脱了。” 郭继恩闻言,也颇觉惊讶,他想了想摇头笑道:“这件事,你回燕都之后,还是跟令尊说一声罢。料想将来,你们兄弟还有战场刀兵相见之事,须得教他先有个准备为好。” “是。”郭继骐低声应道。 不一会,已经到了东大街上的甄宅,那甄文庆与自己的两个儿子,还有几个作陪的员外,都在门外恭候着。见郭继恩等到来,忙都上前叉手见礼,又殷勤请入院内。 郭继恩进来一瞧,但见十分宽阔一处院落,气象峥嵘,显是兴旺之家。众人一边称赞,又被引入花厅就坐,甄文庆便请郭继恩坐了上首,随即吩咐开筵。 甄文庆踞坐于郭继恩右侧的桌案,小心回话,他告诉郭继恩,自家祖上也曾经为官,做到过一府刺史,如今在常山府境有良田数百顷,并另有织坊,内有织机上百,生计颇佳,堪称常山府城之中第一个富户。 郭继恩便问道:“记得定州府境内,有一何姓员外,亦有织机数百。甄员外可曾听说过?” 甄文庆忙笑道:“这位何员外乃是本州第一个织机大户,草民如何不知!他家的布匹,品质上乘,军中多有采买,端的是好大生计,草民却是自愧不如的。” 郭继恩闻言,点头沉吟不语,不一会,又有家仆端着菜肴进来,后面却跟着一个约莫十六岁年纪的少女。 这少女头插珠翠,穿一件海棠红的对襟襦裙,身段窈窕,蛾眉凤眼,花容玉面,略带羞涩。她盈盈行至郭继恩案前,先福了一礼,细声细气说道:“将军万福,小女子这厢有礼。”然后便上前为郭继恩斟酒,又偷觑他面容,面上羞意更甚,“觞酒既升,祈愿将军威行万里,公侯百代。” 郭继恩忙举酒盅道:“多谢小娘子。”这少女低头退开,又福了一礼,这才转过去为孙光祖、向祖才等斟酒,并轻声说着祝福话语。郭继恩便目视甄文庆,这员外见他眼神询问,忙堆笑道;“这个乃是小女甄倩儿,如今已经十六岁,虽是个粗野丫头,却也习得女工琴棋之艺。是以不揣冒昧,欲荐于将军枕席,以为侍奉。” 那甄倩儿听得父亲之语,又转头偷瞄一眼郭继恩,羞不可抑,低头匆匆退了出去。郭继恩闻言诧异,沉吟未答。甄文庆怕他误会,连忙又道:“草民自知身份低微,并不敢求秦晋之匹,只因见着将军年少英雄,是以将女儿献上,服侍将军起居,还望将军成全了草民这番心意。” 第四十六章 举火正煌煌 郭继恩定睛瞧去,见甄文庆与他的两个儿子都是一脸巴结谄媚的笑容,旁边的几个富户也是满脸羡慕之色,只恨自己没有一个好女儿可以奉献出来。他心下便着实有些不快。 正欲推辞拒绝,坐在他左面下首的向祖才却抢先道:“如此就要多谢甄员外美意了,少将军总掌本州军务民政,夙兴夜寐,甚为辛劳,身边的确是缺一个体己侍奉之人。甄家小娘子瞧着便是蕙心兰质,解语良花。若能随侍少将军身侧,诚为美事一桩也。” 甄家父子皆喜形于色,不料郭继恩却丝毫不顾这位三品护将军的脸面,直接出言拒绝道:“员外的好意,向将军的苦心,本帅都心领了。不过本帅只是个平日里舞刀弄枪的粗鲁汉子,哪里消受得起这般美人恩!小娘子品貌俱佳,员外当为其仔细挑选一位东床佳婿才是,待到小娘子成婚之时,统领署亦当备礼为贺。” 甄文庆一张笑脸僵住,两个儿子面色尴尬,前来作陪的另外几个富户见郭继恩不吃他这套奉承,心下都是乐开了花,面上却都是一副恭敬钦佩模样,连连点头。坐在对面的孙光祖、蔡南全俱都凛然,刘清廓却流露出赞赏神色。郭继骐见到这甄家少女,心中却浮现出另一位女孩的模样,便自顾自又饮了一杯。 向祖才只得苦笑:“是老夫多嘴了,还请统领恕罪。”郭继恩却恭敬起身举杯道:“向点检实是一番好意,继恩岂能不知!方才言语刻薄,然所言皆是继恩真实心意,是以先饮为敬,还请向点检勿要介怀。”说着便一饮而尽。向祖才只得道:“不敢,少将军这般推心置腹,卑职岂能不识好歹。”说着也将自家酒杯饮尽,亮一亮杯底。 郭继恩又向甄文庆举杯赔罪,甄文庆连道不敢,称是自己太过唐突了。郭继恩也知道自己坏了筵席气氛,他稍稍再坐得一会,便起身告辞。 出了甄宅,孙光祖和蔡南全都与郭继恩道别,各自回去歇息。向祖才等跟随郭继恩返回军营。这时才过酉正,天色尚未全黑,向祖才低声向郭继恩解释道:“今日之事,乃是本地贤良富户表示效忠之意。甄家这个女儿,慢说的确姿色出众,便是才貌平平,统领也当先收下才是。” “向将军之言,本帅不能认同。”郭继恩耐心解释道,“若是卢家进了常山府城,那甄家也一样会将女儿献上,不过是寻个依傍罢了。况且,今日收了人家女儿,明日就会有人献上妹妹。这些人什么事做不出来?那前军甲师巡检曹林宗,不就是将自家妹子献给了赵时康么,此等习气,往后断不能长。” “统领识见卓远,只是,”向祖才摇头笑道,“今日之事,迟早会传至街巷。那甄家女儿,往后必定为人所讥,颜面无存矣。” “这个大有可能,”郭继恩也承认,“只是这也是她自家父兄做下之事,我亦无能为也。” 跟在郭继恩身后的段克峰,压低声音对程山虎道:“这般颜色的女孩儿,统领却是如此嫌弃!倘若是我,必定先收下来再说。”程山虎鄙夷地瞅他一眼:“这个可是豪族贵女,人家父兄,又怎会舍得与你。” 段克峰悻悻道:“贵女也是迟早要嫁人,或者将来我也娶上一个贵重貌美的,亦未可知。”程山虎笑道:“我却忘了,你其实也是贵介子弟,想必将来娇妻美妾,轻易可得也。” 听着后面两个亲卫说笑,向祖才又道:“虽说这甄家女儿不合统领之意,少将军如今也已二十有二,这妻妾之事,也是时候考虑了,不可拖延过久。” “二十二,这不是还早嘛。”郭继恩低声轻笑,“虽是多谢向护军提醒,不过此事,往后不要再提了。”他说着一夹马肚,加速向军营奔去。 向祖才摇头叹气,转头对刘清廓道:“原以为统领是老成持重,其实毕竟年少,终究还是孩童心性!这件事,便是他太过意气任性了。”刘清廓只微微一笑,并不接话。 及至郭继恩赶回军营,却见乔定忠也已经领着兵马返回,并向他禀报:“周点检、贺营管等领兵一直往巨鹿去了。卑职劝他说那卢知进想必已经逃入太行山内,他却坚持继续往南,并吩咐卑职回来向统领复命。” 郭继恩点头道:“卢知进万余残部,如惊弓之鸟,一路向南只能从滏口陉窜回河东。周点检一路南追,既可将其逐回本境,又顺便进入邯郸府城,以察看葛禄云所部后军甲师,此所谓一举两得也。” 乔定忠闻言,也不禁叹服道:“还是周点检虑得深远!” 郭继恩笑道:“这是他的能耐,你也有你的长处,今日想必伙伴们都甚是疲累,赶紧去歇息罢。” “是!” 乔定忠走后,郭继恩也自去冲了个凉水浴,洗去了一整天的疲劳,又重新换上一套里衣和军袍,走回前院,却见刘清廓还在此等候。他便抱拳问道“刘点检如何还不去歇息?” 刘清廓笑了笑:“统领今日路上所说之事,卑职颇有触动,是以特来讨教。” 郭继恩也笑了:“周点检来常山之后,是不是也曾向你提及?” “是,卑职正是由此,深觉统领有平定天下,解救黎元之志,乃是可以尽心追随之人。” 郭继恩点点头:“咱们去书房详谈罢,程山虎,点灯,备茶!” 两人促膝长谈,极是投机,直到子正时分,程山虎和段克峰都向刘清廓连连暗示,他才察觉时辰已经太晚,连忙起身告辞。 郭继恩送他出来,刘清廓犹豫一下说道:“向点检未知统领之志,不过他也终究是一番好意。少将军婚配之事,非同小可,的确不能久拖,早早议定,也可令全州上下,皆为心安。” 深夜的凉风,已经吹走了白日里的炎热之感,郭继恩感觉甚是畅快,他难得地敞开心扉道:“本官婚配之事,说到底亦不过是件私事罢了,大伙都不用太过看重。不瞒刘兄,那令我心动之人,至今尚未见着。” 刘清廓微微点头,他略一迟疑,还是接着说道:“卑职其实是不赞成纳妾之举的。不过以统领之身份贵重,就是先纳一妾,亦不为失当之举。便如今日之甄家小娘子,若是其父兄安分守己,则统领将其带往燕都,也是无伤大体也。” 郭继恩瞅着他道:“甄家舍得送上一个女儿,谁敢担保他们一定会安分?再者,我那娘亲,便是先都督的一名小妾,死得不明不白,连尸骨也寻不着。所以,这一辈子,我都不会有纳妾之举。” 刘清廓吃惊之余,忙抱拳道:“原来如此,却是卑职孟浪失言了。还请统领恕罪。” 郭继恩摆手道:“没事,刘点检也请速去歇息罢。”于是刘清廓终于告辞离去。而郭继恩自己,却又在庭院之中,独自徘徊许久,方才回屋歇息。 四月廿八日,天气依然晴好,燕州军各部,俱在昨日的战场之上列阵,在他们主帅的命令之下,将阵亡的同袍们予以火葬,并收入骨灰罐。眼看着曾经熟悉的伙伴在熊熊烈火之中逐渐化为灰烬,有的人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围观的百姓远远地汇聚成群,在烈日下一面瞧着,一面低声议论。 宋庭澜、路双才、杨坤先等都是出色的青年军官,他们牺牲在这场战役之中,郭继恩也是甚感心痛。在他原本的设想里,这几个人将来都是要加以重用的,如今却只能默默寄以哀思。陪伴在一旁的孙光祖虽然对这火葬之举不以为然,也还是做出一副哀戚模样。 在常山府城划立的义冢里,专门拨出了一片地方来下葬这些勇士们。立碑之事,则交由后军乙师和府衙安排善后完成。 最后,郭继恩再次发布命令,各师将逐批返回自己原本的驻地,朱斌荣和段西龙率领前军乙师押着俘虏们经由陆路率先返回。向祖才和杨运鹏所部则将跟随郭继恩向东至长芦,再从那里乘船分别回到海津和燕都城。 在准备回常山城的时候,一辆马车在郭继恩经过之时,车帘突然被掀开了,露出了甄倩儿一张泪光盈盈的俏脸,她瞧向郭继恩,哽咽问道:“妾身蒲柳之姿,难入将军法眼。如今徒为城中笑料,将军心下可满意了?” 第四十七章 官封巡查使 正在与郭继恩说话的孙光祖忙借故先行,郭继恩原本就心情抑郁,听了这话更是不满道:“有什么好哭的,这是你父兄拿你当件物品随意送人,你来我这里哭诉,又有什么用?”甄倩儿闻言,不禁愣住,一张梨花带雨的脸蛋傻傻瞧着他。 段克峰程山虎两个见到那甄家小娘从马车里探出头来,便连忙避到一边去了。马车旁那个使女却将郭继恩的话听了个真切,不禁小声嘟囔道:“我家小娘子听闻将军英武非凡,是以倾心,将军却是这般铁石心肠。如今城中都已知晓将军拒绝了我家小娘子,这却教她往后如何做人?她这般出众的品貌,却沦落至这步田地,将军忒也狠心。” “冬燕,不要再说了。”甄倩儿低声道,“此事原本是我痴心妄想,怨不得别人。咱们回去罢。”说着放下车帘。那个叫冬燕的使女也无奈叹气,便吩咐车夫:“回去罢。” “稍待。”郭继恩皱眉想了想道,“如今这常山府城,瞧来你也不能再住下去了。我有一个妹妹,年纪比你略小一点儿。我正寻思着要给她找个伴儿,若是甄小娘子不嫌我冒昧,就回去跟父兄说一声,往燕都去住些时日罢。” 甄倩儿闻言,又惊又喜,忙又探出头来道:“将军允许奴家同往燕都去了?” “不是同去,是你自己去。”郭继恩忙解释道,“此去燕都六百余里,你可教宅中遣人护送,往长芦去坐船,料得四五日便可至燕都矣。我会修书一封与你,你到了燕都自去都督府找我那妹子即可。” “奴家不能与将军随行么?”甄倩儿诧异问道,她顾不得羞涩,“将军身边,也要有个服侍的人,奴家愿为将军端茶递水,左右听候使唤。” “我不需要人服侍,”郭继恩嗤笑,“你自己还是个须得使女照应的人,如何还去服侍别人。便是到了燕都,也不用你去侍奉谁,安心做客便好。就这样罢。”说罢他便打马往城门而去。 “这位郭将军,瞧着风流俊秀,原来却是一个心肠刚硬之人!枉费小娘子一片真心错待。”冬燕忍不住愤愤不平,那程山虎、段克峰正打马从马车旁经过,听得此语,程山虎不禁笑道:“俺们少将军统率着十万大军,治理着无数百姓,哪里有心思顾及你们这些女儿家的心思!”说着便驱马加速,跟上主帅。 冬燕便问小女主人:“咱们还往燕都去么?” 甄倩儿叹一口气:“去,自然要去,如今这常山府城,哪里还有我的容身之地。” “是,不过我听说那燕都大城,甚是繁华,远比咱们这常山要富丽。想必好玩之处,定然极多。” “谁说不是呢。”甄倩儿也有些憧憬,“我自打出生,便从未出过远门,这次到了燕都,我一定要由着自己性子,好好地玩一玩。” 郭继恩入城之后,便写下一封书信,遣人送往甄宅,又叫上孙光祖,往土门关、天长镇等处去查看,与李松玮一道合计井陉县的蠲免之事。孙光祖又遣了十名快手,将卢知守槛车发往河南。 这支小小的队伍往河南行进时,原夏邑县尉韩煦也正带着家人,赶往河北而去。 韩煦今年已是四十一岁。十七年前入京应试,以一篇策论名动天下,随后先入翰林院,后迁御史台。其人性情刚直,终于触怒掌权的魏王,被贬出京师,调往睢阳担任刑曹从事。魏王尤未解恨,又将其贬往夏邑县做了一名县尉。 夏邑县城地近两淮,庞信兵变之时,义军曾经进至该地与官军交战,兵乱被平定之后,吴州都督徐敬徽又在这片地带与魏王的中州军往复争夺拉锯,以致百姓流亡,人丁稀少。整个县城显得破败不堪,生计凋零。这个曾经粮产丰饶的名县,如今处处都十分萧条。 韩煦每日无所事事,常去城墙之外的护城湖独坐散心。湖水静谧,岸边柳树成荫,这片景色宜人的湖泊曾有中原西湖的美誉,然而韩煦面对美景,却是心情格外惆怅。国势艰危,百姓流离,藩帅争战,生灵涂炭,加之自己仕途多舛,家贫子幼,每虑及此,他都是长吁短叹,闷坐良久。 眼见红日西坠,韩煦只得起身,打算先回县衙收拾一番,再往市集瞧瞧,或许还能买些吃食带回家去。因为田地多荒,此地米价奇高,他这每月四千钱的俸禄,着实是入不敷出,而每月的五石禄米,朝廷也已拖欠了许久,一家四口和一个一直跟随着他的老仆,每日两顿都只能靠些米粥、青菜度日。 他满怀心事进了县衙,却见县令辛广寿迎了出来,身边还有两个内侍,那辛县令满面笑容道:“韩少府去了哪里,竟然这个时辰才来?” 韩煦诧异道:“下官无所事事,因此出去转了转,不知明府有何见教?”他一边觑着那两个黄门,心下嘀咕,莫非是朝廷有制书至,这回又要将自己再贬到哪里去? “本官哪里有什么见教,乃是两位中官,已经在此等候了大半个时辰了,朝廷有制书至此,先给韩宪使贺喜了!”辛广寿说着便给他叉手行礼。 “宪使?”韩煦愕然还礼道,“不知明府所言何事,还请详告之。” 辛广寿笑而不语,身边那个黄门愁眉苦脸,直接将一封制书递给他道:“韩宪使,请自己瞧罢。倒真是要恭喜了。” 韩煦便打开那制书:“制曰,河南道睢阳府夏邑县尉韩煦,久任谏官,立身勤正,即右迁河北道检校巡查使,秩定四品,往视府县,审以刑狱,驭之公平。务忠勉其政,以扬教化,此谕。” 他正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另一个黄门已经将包袱递了过来:“这里便是宪使的官服、告身,既已接了制书,还望尽早启程赴任,咱们也好早些赶回长安去也。”韩煦下意识接过包袱,又听得那第一个黄门说道:“宪使如今直擢四品,巡阅诸官,这等威势,便也教咱们也沾些光儿?” 韩煦这才回过神来,忙去摸自己腰间佩囊,却迟疑着拿不出来。那黄门觑着他神色尴尬,便叹气道:“俺们在京中便知韩宪使一清如水,这赏钱不敢想了,只是咱们一路赶来,甚是辛苦,如今着实饥得狠了。” “这个有!咱们虽然是穷县,一顿饭食还是能安排的。”辛广寿忙笑道,“两位中使,这边请。” 于是几人移步花厅,那夏邑县丞李维光也来凑趣,他嫉妒地瞅着韩煦道:“瞧来魏王毕竟胸量宽广,韩兄在京师之时,屡有陈言直刺,竟然还能得此重用,青云直上,倒教小弟好生羡慕。” 那传诏的内侍冷笑道:“这个却不是魏王的主张,魏王何等刚愎之人,如何还会起用韩宪使。乃是那燕州军统领、二品制将军郭继恩,上疏力荐,是以才有了今日这道制书。” 韩煦正在低声与县令说话:“今日之筵,不敢教县里破费,这饭钱回头下官必定给明府送来。”听得内侍此语,不禁诧异道:“这位郭制军,我平日与之素无交情,便是连面也不曾见过,他为何会举荐于我?” 黄门摇头道:“这个咱家如何会知道。”想来的确是饿了,虽然筵席只是些酱肉、白菜和鸡子汤,两个黄门也是吃得津津有味。一边吃着,一边又抱怨魏王凶狠苛刻,宫中用度短缺,就连至尊,如今也过得颇为拮据。县令县丞听着两人絮叨京城各种趣闻轶事,觉得甚是有趣,韩煦却是心情沉重,又念着家中妻儿,更觉难以下咽。 筵席既罢,韩煦便匆匆赶回家中,他成婚甚晚,妻子陆婉儿才年过三十,正是妙龄少妇,虽然粗布衣衫,依然遮掩不住俏丽姿色。见丈夫回来,她便迎上来问道:“我怕饿着孩儿,便教他两个与陈良先吃了。夫君想必还未用饭?” “我在县衙里用过了,”韩煦有些心神不属,“娘子,为夫今日遇着一件奇事。”陆婉儿微微一笑:“不用着急,你且坐下慢慢说。” 于是韩煦便寻个凳子坐下,将朝廷任命新职之事说了,并将制书、包袱都交与妻子。陆婉儿将包袱打开,见里面除了告身、官印,便是一件簇新的四品绯色官袍、革带,还有一双乌皮靴。 老仆陈良已经安顿韩钰、韩昳两个小孩儿睡下,听得夫妻两说话,又见到这官服,不禁喜道:“可见是老爷否极泰来,如今又得重任,实是大喜事。” 第四十八章 宪使入燕州 一灯如豆,昏暗的灯光照着这陈旧的屋子,和粗朴古旧的家具,那绯色官袍在灯光下却依然引人注目,也预示着未来的生活希望。 韩煦却叹气道:“燕州虽是本官祖籍所在,只是我却与郭家素无来往,只记得此前燕州都督乃是郭长鹤。这个什么郭继恩,却是从未听说过。此番回河北任事,只怕是祸福难料也。” “不管是福是祸,既然朝廷制书都已到此,官人便是非去不可了。”陆婉儿沉静思索道,“这位郭将军是不是真的心慕夫君之名,到了河北便知分晓。” “也只好如此了。”韩煦点头,又问道,“则娘子与孩儿都跟着我同去河北么?” “自然是同去,”陆婉儿笑得有些苦涩,“不论夫君是在何处,我与孩儿都会与你在一块。” 韩煦四下瞧瞧这处屋子,土砖垒成,从中间隔做前后两间,前屋既是灶房,也是正厅,后间则是一家四口的卧房,每至雨天,屋内总有漏水之处,地上总是湿哒哒的。老仆人的住处是搭在旁边的一处小屋子,也是同样的简陋。如今家中便是这样的光景,他不将妻小都带在身边,又能怎么办? 韩煦心下有些难受:“便是教你跟着我吃苦了。”陆婉儿忙笑道:“官人如何说这样见外的话,咱们既为夫妻,本就该患难与共,我也并不觉得有什么苦。时候已经不早,我去烧些水,你也赶紧歇息罢。” 韩煦既感动又愧疚,说不出话来,只能轻轻点头。那老仆陈良也起身告辞,自回小屋去歇息。 翌日清早,韩煦将家中积攒的铜钱全部拿出,往县衙去交与辛广寿。辛县令不禁失笑:“韩宪使也太实诚了些。这个公中往来之费,如何还能教你出!这钱赶紧收好,收好。” “两位中使因为韩某而来,昨夜之饭钱,自然该由韩某来掏。” 辛广寿一面笑,一面按住他的手道:“咱们年齿相仿,为兄也就说一句不知深浅的话,宪使自来夏邑,虽然日子过得清苦,同僚们待你,还算是过得去的。昨夜这顿饭,便算是饯行之酒。你就不要理会了,赶紧回去收拾,早日启程罢。况且此去燕州,尚有六百里之遥。这钱,你们留着必有用处。” 他说着神情严肃起来:“夏邑这地方,迟早又遭兵火,你既有法子离开,就赶紧走,速速离去,事不宜迟。这也是为兄的忠告。” 韩煦心下感动,却也无话可说,便躬身长揖,慢慢退了出去。 县丞李维光在庭院里冷眼瞧着,忍不住冷哼一声:“巡查使又如何,不过是个幕府官儿,得意什么!” 于是夫妻俩收拾家什,不过就是一些被褥衣物,装了箱子,便启程离开了夏邑。 韩煦沿途雇车,让妻儿都坐在车上,自己和陈良步行,沿着官道一路北行。先过睢阳,然后经汴梁渡过大河,再往北至黎阳、邺城。沿途只见大批民伕被征往东都,预备修造宫室或是另差徭役。 韩煦不禁气愤道:“民生凋敝如此,却还要大兴营造,朝廷这般火上添柴,就不怕官逼民反么!庞信之事,殷鉴未远,魏王这就全都忘了?”侧身坐在大车上的陆婉儿不禁轻轻踢了丈夫一脚:“你也小点声,如今这些事情,也轮不到你来管,就是再生气,又有什么用?” 韩煦便不再抱怨,只是连连摇头叹气。两个小娃娃坐在大车上,韩钰已经六岁,女儿韩昳才得四岁,跟着父母远行,看什么都觉得新鲜,一路上叽叽喳喳,甚是兴奋。 依照制度,官道每隔三四十里设有驿站,然而不少驿站却是人去院空。青瓦灰墙的院落之中一片寂静,两个小娃娃开心地四处乱跑,陈良往灶房里查看了一会,出来说道:“什么吃食都没有,幸好咱们带了些胡饼,俺这就去烧点水。” 韩煦点点头,默然无语。他走出院落,见日坠西山,倦鸟入林,暮色渐沉,想到此去藩镇任职,不知河北又是怎样一副光景,心情尤见沉重。 一家人继续往北,终于到了邺城,过了此处便是河北地界了。此地还算繁华,来往行人客商不少。韩煦不愿去见本地刺史,只在邸店里听客人们闲话,听说并州都督卢知守亲领大军进犯燕州,他不禁大吃一惊,连忙叫上妻儿,早起赶晚,兼程行路。 官道旁一块路碑,写着河北界三个字。到得这里,韩煦总算是松了口气。官道依然破旧失修,两边的景色与中州相比差别也不大,但是韩煦已经从过往行人的面容之上,感觉到了此地生活的宁静。 磁县地界,河北境内第一处驿站,这里有驿长和六名驿夫,韩煦瞧他们都面色红润,颇有精神,便知此处治理得还算过得去。那驿长在接官厅瞧了瞧韩煦递给他的制书,便肃然起敬道:“小人虽只是个流外官,亦知这位老爷身份贵重。如今上房恰好空着,就请韩老爷与夫人、公子好生安歇,晚饭一会就备好。” 韩煦忙叉手道:“如此,便多谢了。”那驿长连道不敢,便教一个驿夫领他们上楼安顿,陆婉儿见这上房整洁清爽,也十分高兴:“瞧来河北之地,还算是吏治清平,比中州要好得多了。” 韩煦点头道:“其实河南之地,原本也是人多粮丰,亦为国家根本,如今残破如此,甚是教人心痛。” 那驿夫便笑道:“俺们也听那边的伙伴们说起,他们的口粮时有拖延克扣,许多人都逃走另寻别的活路去了。咱们这边还好,每月钱粮都按时发放,新统领上任之后,又颁下令来减了粮税,大伙儿日子终究是好过些。” 他一边说着,一边眼瞅正将椅子翻倒踩上去的韩钰:“俺们这里的粉皮甚是有名,味道极好,小公子跟我下去尝尝?” 韩昳奶声奶气道:“我也要吃。” “好,妹妹也来,都跟我下去。” 韩钰便大叫一声,拔脚就往外冲,屋外的陈良急忙道:“慢些,小公子,你也慢些!” 人都出去了,陆婉儿便对丈夫笑道:“此地想来也没有当初推测的那般不堪,是么?” 韩煦点头道:“不错,这位郭统领,既有减赋之举,实是又出我之意料,想来其人心志非凡,不是卢知守徐敬徽之辈可比。我倒有些想早日见到此人。” 陆婉儿提醒他道:“既已入了河北地界,夫君可换上新袍,往后必定会有官员来拜,你还不换上公服,怕是同僚们会觉得你有意轻视。” “夫人所言在理,我这就换上。” 于是韩煦换上绯袍蹀躞,与妻子一道下楼,却见两个小娃坐在桌前正在吃那粉皮,陈良见夫妻两下来,便笑道:“此处粉皮果然美味,老爷夫人,都过来尝尝。” 那驿长见韩煦换了官袍下来,一身鲜亮,忙又上前见礼道:“早知老爷人物非凡,此地距磁县县城颇近,想必老爷明日必去县衙,可要小人今夜就遣人去传话?” “这个却不急,敢问李驿长,闻说那并州大军进犯燕州地界,如今战事如何,你可知晓?” “详情不知,不过小人听说,咱们郭统领已经亲率大军,于常山府大破敌军,就是这两日之事。” “竟有这般快?”韩煦有些惊讶了。 “咱们这位郭统领,乃是在边关与胡人打仗多年的,十分厉害。”驿长面带得意之色,“真正是天神下凡,身边还有一位道门真人辅佐,带兵作战,无有不胜,想那并州军虽然厉害,到底不如胡人罢?连胡人都被俺们统领杀得望风而逃,这并州卢家,如何是对手!说不定已被生擒活捉,也未可知。” 韩煦听他吹嘘,也忍不住笑了:“如此最好。” “是,灶房已经备好晚饭,虽是粗茶淡饭,也请老爷夫人将就着对付一顿。这边请。” 韩煦正要道谢,却听得院外马蹄得得:“是什么人,来得这样急?” “想必是又有什么急递文书?”驿长也吃不准,“王四,你且去门外瞧瞧。” 那个叫王四的驿夫应了一声,正要出去,门外却走进来一员军官,身后还跟着五个骑兵,那军官大声问道:“这位驿长,可有从中州来的韩宪使到此?” 第四十九章 邯郸秦团练 这军官约莫二十七八岁,肤色微黑,面带笑意,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看起来乐呵呵的模样,臂章之中绣着一个虎头加一对刀剑,竟然是一位五品校尉官。驿长忙叉手道:“回军爷的话,不知说的可是小人身边这位韩老爷?” 那校尉这才转头瞧见一身绯袍的韩煦,便笑道:“哎呦,穿绯袍的官儿,这个必定就是了。卑职燕州军团练秦义坤,见过韩宪使。” “不敢,”韩煦也叉手道,“不知这位秦团练急来,可是找本官有事?” 秦义坤大步进来,瞧瞧桌子旁两个好奇地望着他的小娃娃,笑道:“在吃粉皮?好不好吃呀?” 韩钰点头:“好吃。”韩昳小心地问他:“你也要吃吗?可是我快给吃完了呀。” 秦义坤大笑:“不会抢你的,这个我自小就吃到现在,不稀罕了。”说着这才向韩煦解释道,“咱们中军周点检到了邯郸,说是韩宪使估摸着就这几日便会赶来燕州,是以吩咐卑职领兵南来相迎,若是此处未曾见着宪使,卑职还得往南入中州去寻找呢。如今河南那边形势不好,盗匪甚多,咱们也担心宪使路上安危。” “多谢众位挂念,”韩煦有些感动,但还是忍不住解释道,“盗匪甚多,这个其实都是谣传。本官此番北来,虽见村落凋零,却是一路平安,并无什么强人。” “如此就好。”秦义坤便转头问驿长,“有没有晚饭?咱们几个也饿得狠了。” “有,有饼有饭有菜,”驿长笑道,“只是无肉。” “有吃的就行,哪里有那么多讲究。”秦义坤笑道,“宪使先请罢。” “就请同去。”韩煦示意他一道,那秦义坤却转头吩咐军士们:“小的们,都来吃饭!” 领头的伍长笑道:“正等着团练吩咐呢。咱们先将马牵去马厩,这就过来。” “好,先去那边等你们。”秦义坤便陪着韩煦至膳房坐下,不一会军士们都进来,坐了另一桌,秦义坤便叫他们分了一半饭菜过去。又起身去正厅,一手一个,牵起韩钰、韩昳,叫上陈良一道过来,又招呼李驿长:“你也过来一起吃!” 那李驿长笑道:“众位只管先吃,俺们先去喂马,回头再吃不迟。” “好嘞,那就不等你们了啊。”秦义坤将两个小娃娃放在椅子上,韩昳往他腿上爬,他便把小女娃拎在自己大腿上做好,“想吃什么,我给你夹?”陆婉儿忙过去将女儿抱过来:“不可胡闹,坐阿母这边来。” 韩煦大觉讶异:“秦校尉,本官瞧你极是热心肠,这等性子,甚是少见。”秦义坤大口咬着蒸饼,含糊应道:“教宪使见笑了,卑职军中粗鲁惯了的人,不大懂得礼数,还请不要见怪。” “哪里会见怪,”韩煦也笑了,“秦校尉这般直爽,足见是一个好汉子,本官很是钦佩。” “行伍之中,都是粗人,也不计较甚么尊卑。”秦义坤又转头给陈良夹菜,“俺们郭统领颁下新军法,又道是官兵一体,不分尊卑高下,甚合我意。” 韩煦也很感兴趣:“如何是新军法?” “这个却简单,只是三训五不可。”秦义坤便背给韩煦听,又说道,“如今的规矩,官兵同灶吃饭,一起操练。卑职自觉兵还算是带得不错,孰料周点检到此,便连连摇头,说是稀松平常。卑职倒想去燕都瞧瞧,他们中军究竟是怎么个厉害法。” 连陆婉儿都被他的话语吸引住,出神地听着,怀中的韩昳夹不着菜,便手撑着桌子拎着豆芽吃,陆婉儿回过神来,忙取手帕给她擦了,又小声责备。韩煦却赞赏道:“制将军颁下这等军法,足见才智气魄,非比寻常,本官如今愈发想要见一见他了。却不知常山之战,燕州军是如何打的胜仗?” 秦义坤摇头道:“这个却不大清楚,卑职等镇守邯郸,未曾参战。回头宪使可以问一问周点检,便知详细。” “好,此地距邯郸不过八十余里路,咱们明日加快行程,赶至邯郸去。”韩煦心情迫切。 秦义坤却问道:“夫人与两位小公子恐怕受不住罢?”陆婉儿笑道:“不妨事,我与夫君一道骑马,教孩儿与家仆坐马车便是。” 于是次日众人大清早便起身,辞别了李驿长,韩煦夫妇各骑了一匹驿马,陈良与两个小娃坐车,由骑兵们护卫着,一路加速北行,穿行过磁县,于下午时分便到了邯郸府城。 邯郸名城,方长十六里,一条南北大街从南门直通至北门。因为城池的东门偏南,西门偏北,是以东西大街并不相连,街道将城区分成了五个部分。府衙和文庙等都在东北区,城内还有城隍庙、泰山庙、马神庙、观音阁等建筑,著名的丛台位于西北区,并与城墙连接起来,军营则设在丛台附近。 得知新任巡查使已至,邯郸刺史赵广年忙至城门相迎,并将韩煦延至丛台驿馆安顿。韩煦婉拒了赵刺史邀请他一道登丛台赏景吊古的建议,问道:“闻说燕都来的周点检如今在军营之中?” 赵广年正要答话,就有驿夫来报,说是周点检、燕州后军甲师点检葛禄云等军官来拜访,赵广年苦笑道:“这位周点检,年纪虽轻,却是十分严苛精细的一个人,韩宪使见了便知。” 韩煦心下奇怪,便叫赶紧请进来。 不一会,周恒、葛禄云和秦义坤、贺廷玉四员武将同时进来,向韩煦和赵广年抱拳见礼。韩煦打量那周恒,见他身形壮实,肤色微黑,双目有神,只是年纪甚轻,瞧来只是二十一二岁模样,心下暗自称奇,便吩咐众人坐下说话。 他请周恒详述那常山之战的情形,听过之后不禁赞道:“夫战者,以正和,以奇胜,郭统领和周点检,可谓深谙兵法之要也。” 周恒点头道:“兵无常势,要在料敌机先,临阵处变。总之,此战大捷,燕州便可安定,咱们可以潜心整顿,休养生息,为百姓们再多做些事情。” 韩煦见他面色沉稳,全无骄矜之色,心下愈发惊奇:“周将军少年英雄,谈吐不凡,却是如此从容,想来必是将门之后?” 周恒终于笑了起来:“哪里是什么将门,末将乃是寒门子弟,家父不过是一名木匠,原籍汝南。庞信兵乱之时,流落至燕州地界,无力再供末将读书,是以咬牙投了边军。” 韩煦不禁叹息道:“原来如此。可见英雄不问出身,本官也是出自贫寒之家,十年苦读,一朝得中,幸得今日与众位做了同僚。” 周恒又解释道“末将投军之前,虽也读了点书,于行军打仗却是一无所知。这些本领,都是跟着郭统领和霍真人学的。” 贺廷玉便插嘴笑道:“郭统领、霍真人,那都是天纵之才,宪使若与他们相见,必定彼此投缘。” “不错,”周恒也点头道,“当日统领力荐宪使往燕州来,可见他对宪使大才,甚为看重。料想你们彼此见了,定然投机,许多事情,也可以商议着办下去。” 韩煦见这贺廷玉虽然身形瘦小,却也是一副精明强干模样,不禁赞道:“燕州军中,果然卧虎藏龙,多有俊杰。”周恒便笑道:“诸君皆是劲卒?”韩煦大笑道:“岂敢如此!” 周恒见他已经放下心防,于是说道:“既如此,卑职明日就遣人,护送宪使往长芦去与统领汇合,然后一道回燕都。”那一直默不作声的葛禄云忙插言道:“宪使既欲北往,则老夫便交了印信,与宪使同行,一道返回燕都,周点检以为如何?” 韩煦心下奇怪,葛禄云身为三品护将军,节制一师兵马,如何还要向周恒交出兵权? 却见周恒沉吟道:“葛点检的心意,想必是教秦团练接管后军甲师?” 那秦义坤也是面露意外之色,连连摆手道:“不成不成,小的如何有这本事,万万不敢接任这点检之位!” 韩煦按捺不住心中疑惑:“敢问列位,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第五十章 燕都周点检 那葛禄云也不遮掩,爽快说道:“新统领接任,颁下新军法,官兵一体,实兵实饷。自然会有一番新气象。老夫年迈衰朽,已不堪驱使,恰好周点检代统领来此巡阅后军甲师,是以老夫就此交出掌兵印信,回到燕都做一个富家翁,也可余生逍遥快活,岂不皆大欢喜?” 周恒微微一笑:“这个乃是老点检明智之举。” 韩煦心下恍然,原来是郭继恩挟大胜之余威,遣周恒来此削夺老将兵权。枭雄之举,不便置评,但是秦义坤给他留下的印象着实不错,于是拈须说道:“既如此,倒也算是一桩佳话。本官在驿馆初见秦团练,便觉着这是一个赤诚实心的汉子,若能由秦团练接掌此地兵马,其实甚好。不过,点检之下,不是还有几位旅将么?” 葛禄云回话道:“甲旅原本便是由秦团练检校巡检,另外两位巡检,都会与老夫一道辞官。” 周恒依然沉吟未决,赵广年便建议大家一起先去用饭,于是众人来到膳堂坐定。那葛禄云还在推荐:“十余年前庞信部将程奉领兵入寇邯郸之境,老夫率军应战,被打得大败,便是秦团练冒死将老夫救出。也是因为这个缘故,老夫一向便是对他甚为看重。” 周恒岔开话题:“当初程奉率兵入境,后军乙师前来相助贵部,由是刘清廓一战成名?” 葛禄云愕然道:“刘清廓不是已被监军司行文,擢举为乙师点检,如何还能来此处掌兵?”他苦口婆心道,“秦团练乃是慷慨仗义之人,他虽然已经被老夫举荐至校尉军阶,却依旧是家无余财。只因他自家掏钱,开设了一家养育院,收了许多孤儿,请人仔细照料,每月俸饷都贴了进去,这样热心良善之举,谁不钦佩!老夫亦知少将军心志高远,似秦团练这般的,岂能无视之?” “哎哟,葛点检怎地又提起这事,俺也不过就是掏钱租了一处院子,又雇了些人来照看那些没了爹娘的娃娃,”秦义坤憨笑道,“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周恒也惊住了:“竟有这等事?如此说来,秦校尉极是仁义,失敬失敬!”说着抱拳遥为致意。赵广年却有些不信:“若果真如此,则秦校尉家中夫人,又岂能愿意?” 葛禄云叹气道:“正要说及此事,秦校尉原本已经说下了一门亲事,只因他这些年一直拿不出聘礼,这婚事也就拖延至此。如今,那钱氏姑娘都已经二十有二了,却还未曾过门。” 秦义坤嘿嘿笑道:“没事,如今她在脂粉铺里做着店伙,每日接引着各处小娘采买些胭脂水粉,我瞧着她成日里也是高兴得很。” 周恒瞧着他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已经不知该说什么好。贺廷玉只伸着大拇指连连点头,意思是佩服佩服。葛禄云拈着胡须叹气无语,赵广年也无话可说了。韩煦便道:“此事须得有个结局,不能这么一直拖着。这样,本官今日拿个章程,那养育院,今后便改为官办,一切用度,皆由公中支应。秦校尉,你的俸钱往后就别再往里填了,你那位——” 他说着自己也笑了:“你这般千金散尽,说的新妇却姓钱,又在铺子里做店伙,也是着实好笑。婚姻大事,不能再耽搁了,你赶紧择个好日子,将新妇娶进门来,本官愿意为你做这个主婚之人!” 秦义坤依旧只是傻笑,却不接话。周恒便道:“韩宪使所言极是,这养育院靠你一人,终究有一日会撑不下去,理当转交官办,月给钱粮,划拨田产。赵使君,令道无啼饥之童,这个原是官府本分,如今交由府衙,你来承办,如何?”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赵广年不能再装聋作哑,只得不情愿道:“是。这个便交由下官。”但还是忍不住抱怨道,“督府一道行文至此,便教减赋,而公中用度日见繁耗,必至入不敷出也。统领虽是在百姓那里赢得了好名声,却是教咱们这些郡县之官,甚为难做。” 周恒定定瞧着他道:“制将军既有减赋之令,各处府县则必得照行,这个没什么可说的。至于府库用度,咱们自然会有新的办法,使君也不用着急。”赵广年也知周恒乃是燕镇新贵,炙手可热的人物,并不敢真的抗命,只得虚应道:“如此便好。” 周恒点点头,转头瞧着秦义坤道:“本官明日便遣人快马报知统领和监军司,暂由贺廷玉检校后军甲师点检!秦校尉,请你也带上自家新妇,过了端阳节便与韩宪使、葛点检一道往燕都去。” “啊?”所有人都张大了嘴巴。 周恒手指秦义坤,不由分说道:“这等好汉子,岂能埋没在此!你往燕都去见统领,他必有重用。这事,就这么定了。贺廷玉,后军甲师,便暂由你来统摄,务必要带出一支好兵!” 贺廷玉挠头笑道:“周点检这番话语,倒是极像郭统领的气势。只是俺一个斥候营的营头,如今却要来执掌一师兵马,难免心下有些着慌。那个,施怀义也留在此处么?” “施怀义我要带走。”周恒摇头道,“不过你也不用慌,我会在此地再多留一些时日,回头燕都还会再遣军官过来助你,带兵,原也没有什么窍门,你跟着统领也好些年了,便是瞧,也该学到些本事罢?” 贺廷玉便不再推辞:“是,卑职领命,必定不教统领和周点检失望。” 韩煦原本也觉得贺廷玉擢拔太快,但是周恒已经决定,他便没有再出言异议:“如此,则本官明日便启程,往长芦去见统领。” 周恒挽留道:“端阳节至,宪使何不在此吃了粽子再启程?” 韩煦连连摇头道:“周点检美意心领了,韩某心情迫切,只盼明日便到长芦与统领相见也。” 筵席罢后,韩煦回到上房,陆婉儿已经领着孩子老仆在灶房里吃过了,他便将酒桌上的说话告诉了妻子:“为夫瞧这位周恒周点检,非但是个良将,其实亦是一位良臣。其沉毅勇决,绝非军中莽夫,这等人才,却对那郭统领一片赤忱忠心,料想那位郭制军,定然是人中龙凤,矫矫不群。” 陆婉儿点头笑道:“由其部属,想见其人。如此说来,这位郭将军邀夫君来河北,倒是真心望你做出一番事业,若能彼此相得,得遂夫君平生志向,他也算是你的贵人了。” 韩煦点头,吁了口气道:“如此最好,咱们便早些与他相见,到时候自然便知端的。” 次日早晨,韩煦尚未动身之时,那丛台驿长送来了一份邸抄,韩煦翻看之后诧异道:“竟然真的生擒了那并州都督,只是将其枷送西京,这个也太毒了。统领此举,有失厚道。” 那驿长不满道:“宪使此语,恕小人不能赞同了。普天之下,皆是王土,他并州军为何要来攻打咱们,烧杀抢掠,这般可恨,便是朝廷将他凌迟处死,也是罪有应得。” 韩煦不禁笑道:“说得也是,这个却是本官失言了。既然统领已经率军往赴长芦,则本官便也尽早启程罢。” 不一会,秦义坤来到驿馆,他告诉韩煦:“葛点检还得收拾家中财物,他说索性过了端阳再动身,今日便由卑职护送宪使往长芦去也。” “多谢秦校尉,”韩煦诧异道,“只是你为何是一个人,你那未过门的新妇呢?” 秦义坤挠头,嘿嘿笑道:“她不愿意去,说是到了燕都无事可做,情愿留在这里继续做个店伙。” “岂有此理,”韩煦皱眉道,“莫非你这新妇想要悔婚不成?” “这个却不会!”秦义坤笑道,“她与我说了,迟早会嫁过来的。只是如今还想多攒几个钱罢了。” “你们再这么拖下去,这婚事迟早得散,少年人正是情深意浓之时,你们这样彼此不挂心,那是做的什么夫妻?”韩煦很是无语,“你这一走,那钱氏小娘必定会另嫁他人了。” 一直听着他们说话的陆婉儿插嘴问道:“敢问秦校尉,你可是心中已经另有别人?” “没有啊。”秦义坤茫然道,“小人既然已经说定了亲事,如何还会看上别人。” “那这样罢,咱们现在就出发,先去那个什么脂粉铺。”陆婉儿替他拿定主意,“我去与她分说,便让她与咱们同去燕都。” “这个,恐怕不大合适罢?” “有什么不合适的,你若是还想娶这个小娘,便听我的。”陆婉儿十分果断,“咱们这边都已经收拾停当了,这便出发。” 第五十一章 临风话当年 那钱铃钱小娘,一块帕巾包住了长发,五官倒也清秀,穿着一身短衣裤装,看起来十分利落。大概是因为时常在店铺里招呼客人的缘故,她总是笑眯眯的,跟两个小娃儿很快就玩熟了,但是却很少与秦义坤说话。 那秦义坤只管陪着韩煦,向他介绍一路上风物人情,这支小小的队伍从邯郸往东,经过二百里官道抵达馆陶县,又从这里登船,沿着永济渠一路向北,沿途七百里,过临清、清河、漳南、安陵、东光、南皮诸县,趁着东南风劲,一日行船百余里,直至长芦。那端阳佳节,大家便在路途之中度过,不过是韩煦上岸买了些粽子,分与众人食之。 沿途各县,韩煦都没有知会县令自己到来,他只留意察看运河两岸的田野桑林,以推测本地农事,靠岸上陆吃饭的时候,便询问当地百姓生计。秦义坤则一直陪着他,兼做护卫,有时还发表一下自己的看法。付账的时候,也总是抢着掏钱,直到被韩煦喝止。 钱铃则与陆婉儿一起照料两个小娃娃,她性子很是直爽,陆婉儿很快就得知,这姑娘与秦义坤都是永年县人,老家除了父母还有两个兄长一个弟弟,都在县里务农,家中颇有田地,算是一个富户。她十五岁时两家定下了这门亲事,她便离家来到邯郸府城,自己寻了个活计住了下来。 陆婉儿很是无语:“这都七年了,你们还不把婚事给办了?” “他身上没有钱嘛,”钱铃笑道,“不过也不打紧,这些年我靠着自己,倒也攒下了一些钱。到了燕都,我寻思着再去寻个店铺当个伙计,养活自己应该还是可以的。” 陆婉儿便私下对秦义坤道:“这钱家小娘子是个精细会过日子的人,如今你们也都不小了,往后须得省着些儿,积攒些余财,赶紧将这婚事给办了才成。” 秦义坤从善如流:“成!嫂夫人说得是,往后俺的俸钱,便都留着,不会用掉了。” 陆婉儿还是不放心:“你手指缝太宽,往后你的俸钱,我看还是交与钱铃才好。” “成,都听嫂夫人的。反正到了燕都,俺也没有用钱之处。”秦义坤依然爽快应诺。 长芦县城紧靠运河,沿着码头上去便是城墙城门,郭继恩率领兵马两日前已经赶到此处,并在城墙北面扎下营垒,等候韩煦的到来。 那常山府城内的甄文庆甄员外接到郭继恩书信之后,便转愁为喜,连忙为女儿预备下两箱金玉珠宝,派了两辆马车,将女儿送往城内军营,却被军士拦在了辕门之外。 点检刘清廓亲自出来,抱拳对甄员外道:“统领昨日便已率领大军返回燕都去也。临行之前已有吩咐,小娘子既是愿往燕都,军中史、邢两位巡检不日便将往燕都讲武学堂进学,到时一道上路便是。到了燕都,小娘子可去都督府,自然有人接应。” 甄文庆无奈,只得先谢过刘点检,然后又吩咐马车回宅,嘴里抱怨道:“这个却算什么,既是收了我家女儿,如何连面也不曾再见上一回,就这样走了。”甄倩儿心下也觉得委屈,却还安慰父亲道:“想是军务繁忙,将军只能先行返回。其实也并不打紧,女儿到得燕都,便可见着将军,到时必有书信给阿爹报平安。” 甄文庆喜道:“我孩儿性子这般和顺,将军必定喜爱。待你安顿下来,阿爹与你兄长,再去燕都探望。若是还缺什么,也只管来信告诉家里。” 跟在马车旁的冬燕不禁笑道:“老爷这可是多虑了,想那都督府,乃是燕州境内第一个府邸,要什么没有呢?” “唔,此言甚是,此言甚是!”甄文庆拈着胡须,心情又畅快起来。 于是两日之后,史广兴、邢有贵两位巡检,带着十名挑选出来的队正营管,连同甄倩儿冬燕两个,便启程离开常山,沿官道北上,往燕都而去。一连行了几日,甄倩儿才忍不住问史广兴:“敢问史巡检,咱们还得几日,才能赶上郭统领?” 史广兴三十五六岁,脸型狭长,浓眉尖鼻,唇上留着短髭,闻言诧异道:“统领大军并未走这条路啊,他们往东至长芦,再乘船返回燕都去也。” “哦。”甄倩儿甚感失落,低头钻进了马车。 郭继恩自然不知小女儿家心思,他率军赶到长芦之后,便命向祖才部先行返回海津。自己又等了两日,终于见着韩煦,上下打量一回便抱拳笑道:“宪使远来辛苦!荐书急招,千里相逢,惟愿这燕镇之地,能遂足下长风破浪之志。只可惜佳节已过,未能与宪使共饮雄黄,畅言心怀,甚为憾事。” “不敢,制将军燕台征辟,虚怀以待,韩某实铭感五内,无以为报也。”韩煦一边叉手还礼,一边打量这位年轻统领,个头不高,却是肩宽腰细,身姿挺拔,面容白皙俊秀,双目清澈有神。他心下暗道果然人物非凡,却坦率问道,“只是巡查使一职,朝廷空置久矣,不知将军以此委任于下官,莫非另有深意?” “此事咱们坐下来详谈。”郭继恩便请韩煦往码头附近的水路驿而去。县令仇文辅、杨运鹏、郭继骐、王庆来、段克峰程山虎等都跟随在后。那钱铃原本一路上都显得颇为自如,这会却连大气都不敢出。陆婉儿笑着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不必拘束。 秦义坤一手牵着一个小娃娃,跟在韩煦身后,见郭继恩转头注视自己,便嘿嘿一笑。韩煦忙道:“这个乃是邯郸府来的秦义坤秦校尉,其人甚是有趣,待下官详细说与统领知晓。”于是便将秦义坤之所作所为都说了一遍。 郭继恩果然大为惊奇,他停下脚步,伸出大拇指道:“了不起!不过你这等性子,做个军官却是可惜了。回燕都之后,你也不用去军营应卯,我将你转至统领署,交给霍真人,他必有用你之处。” “是,只要统领觉得俺有用处,去哪都成。”秦义坤咧嘴笑道。杨运鹏也是面露钦佩之色,连连拍着秦义坤的肩膀道:“仁义!” 众人进了驿馆,先将女眷和孩子们安顿好,然后郭继恩与韩煦、杨运鹏、郭继骐、秦义坤五人至临风阁内坐定,远眺槛外景致。韩煦便先说道:“制将军常山大捷,下官先行道贺。不过那并州都督卢知守,既已被擒,统领一刀斩了便是,如何还将其槛送京师?必受魏王折辱而后致死,甚为可叹也。” 郭继恩一愣,继而笑道:“魏王心险而鸷,我在常山将卢知守结果了性命,固然痛快,难保日后魏王不会以此为柄,加以罪责。是以索性将其送往京师,让他们彼此了却了这桩仇怨,也算是求仁得仁。” 韩煦注视郭继恩道:“制将军年才弱冠,倒是将人心想得透彻。既如此,则将军何以非要韩某来燕州,做这个巡查使?” 程山虎领着驿夫们奉茶上来,郭继恩一面请茶,一面问道:“宪使以为本帅此举,有何用意?” “太宗天盛帝时,因山河形便,设为天下诸道,以观察使为一道府县之长,财赋民俗之事,无所不领。”韩煦侃侃而谈道,“永德帝时,又于各道分设巡查使,廉查官吏,按劾刑名,与观察使俱为诸道长官,并称二使。又另设统领之武职,以掌管兵事。由是三衙并立,吏治清明。只因后来边患加剧,朝廷以都督总揽数道之军务民政,往往兼领诸道观察使,为防掣肘,于是渐罢巡查使之职。如今郭制军以燕州军统领兼任河北道观察使,正是总兹戎重,惟揽事权,号令一出,莫有不遵。以如此独断专杀之威,却又复设巡查使之职,此所以下官之困惑不解也。” “宪使所言,极是清晰,都是当年文武分治,盛世之景也。生儿不远征,生女事四邻。浊酒盈瓦缶,烂谷堆荆囷。”郭继恩闻言感慨道,“而如今呢,四面边烽,国蹙役繁,中原南北,争战未休。我燕镇之地,侥幸尚称平安,而本帅最为急迫之事,乃是练兵守土。是以民政之事,只能另托高贤。巡查使之职分,韩兄既已知晓,可安心去做便是。” 韩煦点头,正色道:“既如此,则燕镇各府县同僚,休怨韩某秉公行事,铁面无情也。”正在此时,段克峰匆匆上来,面色凝重道:“禀报统领,横海镇有密信至!” 第五十二章 夜袭横海镇 “密信?”郭继恩诧异道,“是何人送密信来?” “小的不知,那人是个六品提尉,说是十万火急。” 郭继恩起身道:“带我下去,见见来人。” “是。” 众人跟着郭继恩一起下了临风阁,就见一个三十来岁模样的提尉,风尘仆仆模样,一脸焦灼之色,由程山虎领着正在等候。这提尉见到郭继恩等下楼来,便抱拳行礼道:“卑职右军乙师甲旅营管张庚,参见统领!” “张提尉不须多礼,横海镇出了什么变故?” 那张庚抬起头来,四下张望,郭继恩便道:“这里都是腹心之人,有话不妨直说。” “是,那罗元义罗点检,闻知统领常山大捷,心下骇惧,欲以横海军镇献之淄青马世仁!粟清海粟团练出言反对,已被下了监牢。罗点检已经遣人往历城请马家出兵来援,是以卑职冒死从城中逃出报信,恰巧统领屯兵在此,还请统领速做决断!”那张庚显然已是筋疲力尽,说话有些气力不支,仿佛随时会倒下去模样。 “山虎,你寻个房间,教张提尉去歇会,吃些东西。”郭继恩立即吩咐道,“咱们现在去军营。”韩煦忙道:“下官也一道去。”郭继恩便目视仇文辅,这位县令忙叉手道:“下官自回县衙,安排快手四处巡视,定不教此地出什么乱子。” 诸将出了驿馆,跟着郭继恩疾步进了军营,韩煦一面四下张望,一面问道:“这罗点检,为何要以军镇献之山东?” “长芦盐场。”郭继恩冷声道,“横海军镇,驻防盐场,罗元义此前每年要从盐场抽走数万引盐,本帅出征常山之时路过长芦,告诫他不可伸手,他是不甘心没了这道财源,是以打算用盐场为饵,投效于山东马家也。” 秦义坤闻言,忍不住道:“这盐场又不是他家开的,乃是官府的,他凭什么献与山东?” 韩煦摇头,解释道:“盐场获利巨万,那马世仁平白得了这么座金山,自然会允许罗元义继续抽成。只要他们出兵守住了盐场,朝廷到时候将横海划给山东,咱们便无可奈何了。” “长芦盐场每年出盐二十余万引,这么大一个饵,马家岂能不吞?”郭继恩冷笑道,“济南至横海军镇,不过四百余里,若是山东兵马加紧赶路,只需三四日工夫便可赶到。” 说话间他们已经进入中军大帐,郭继恩立即吩咐拿舆图来打开,众人都围在他身旁,细细查看。 河间府很是特别,府城在永济渠以西,右军甲师精锐大部却是驻扎在东面的横海军镇,看守着勃海边的盐场。郭继恩在舆图上比划道:“横海军镇,距离此处不过六十里,那罗元义在我眼皮之下就敢献城,真当我拿他没有办法么?” 杨运鹏便慨然抱拳道:“末将请命,愿率本部人马,星夜赶往横海,夺了军镇,将那罗元义绑缚问罪!” 郭继恩瞅着他笑道:“咱们想到一处去了,如今是未正时,你可传令下去,教大伙赶紧都睡会,天黑之后,就引军出发!” “是。”杨运鹏领命出了营帐,韩煦忙问道:“统领预备夜夺横海镇?” “不错。” 韩煦忙谏止道:“今日五月初七,前半夜尚有弦月可以照路,后半夜无月,只能摸黑前行,恐于行军不利也。” 郭继恩笑道:“正要如此,所谓出其不意,况且再拖得两日,则无可设法矣。这番夜袭,本帅要亲自领兵前去。”郭继骐忙道:“卑职随大兄一道前去!” “不,你留守大营。” 韩煦还想劝止,这时中军乙师三位巡检张季振、尤忠道、梁义川,旅监卢永汉、路元璟、方顺清都跟着杨运鹏挤进了大帐。那张季振抢先第一个说道:“统领要去捉拿叛贼,末将请率本部为先锋!” 身形高壮的乙旅巡检尤忠道怒道:“为何每次都是你们甲旅为先,上次去卢龙是你们,这回也该轮到俺为前部了罢!” 立在张季振身后的卢永汉便怪笑道:“不如比一比常山之役的战功?哪一旅杀的贼人多,便由哪一旅为先锋,如何?” 尤忠道更怒,吹胡子瞪眼道:“老泼货,你部皆是骑兵,这个如何比得!不若现在就叫儿郎们都起来,木枪对击,赢者便为前部,你说怎样?”旅监路元璟轻拉他衣袖道:“不须发怒,且听统领吩咐。” 韩煦点头道:“人人奋勇,军心可恃。”便转头望向郭继恩,只听得年轻统领下令道:“尤忠道、路元璟之乙旅为前驱,张季振卢永汉部为中军,梁义川率丙旅为后军,方旅监,你率工辎营,协助郭判官留守此处。” 郭继骐与方顺清只得默然抱拳应命,诸将见郭继恩已经吩咐下来,都不敢再有异议,于是杨运鹏下令各部酉正时起来吃饭,戌初时出发。军官们俱都告退,韩煦见郭继恩一副成竹在胸模样,忍不住问道:“想那罗元义,精锐皆在横海。如今统领亲率之部,亦不过万人,既然兵力相当,此战必然凶险。” 秦义坤却笑道:“怕啥,到了横海,拔刀只管砍杀便是了,两军对峙,越是不怕死的,便越有胜算。俺也瞧了,杨点检这支兵,果然十分精悍,料想横海那边,定然难敌。卑职愿与统领、杨点检一道前往!” 郭继恩瞅着他笑道:“你既然不怕死,那便一道去罢。不过也不用太担心,那罗元义虽不知吃多少空额,想来其麾下兵马,决计不会多于八千。况且他既将粟清海下了监牢,可见军心不定,未必有多少人愿意为了他死战到底。” 韩煦便叉手道:“既如此,则下官也随统领一道前往!” “可,都去睡会儿,回头叫大家起来。” 酉初时分,张庚醒来之后被带至郭继恩中军帐内,他向主帅详细分说右军乙师兵力布置:“河间府城驻有一营骑兵,乙师主力两个旅约莫五千人都驻屯在横海军镇,另有约二千人驻守在盐山县,距横海镇尚有四十里。” 郭继恩点点头,又问道:“本帅今夜便领兵往取横海,张提尉,可愿意一道去么?” “是,卑职愿为向导!”张庚毫不犹豫抱拳应命。 戌初时分,天色已黑,中军乙师三旅精锐约八千人,离开军营向东南方向开始行军。所行之路,平坦如砥,道路两旁,皆是麦田桑林。天边半月,星汉璀璨,军队衔枚摘铃,行进之中寂然无声。韩煦驱马行在郭继恩身旁,心下暗赞这支兵果然训练有方,军令严整。 过了子时,夜色愈发漆黑,树林之中,不时传出鸱鸮的啼叫之声,听来分外瘆人,士兵们不得不点起火把,照亮前路,郭继恩随即吩咐军队稍作歇息,饮水食備,然后灭掉火把继续前行。 寅初时分,军队摸黑行至横海军镇的夯土城墙之下,从勃海吹来的夜风呜呜作响,尤忠道、路元璟、张庚等亲率死士?坑登城,攀上城头之后,竟然无人察觉,只有几个军士蜷缩在雉堞之下打着呼噜。 路元璟大喜过望,尤忠道却低声咒骂道:“这等夯货,也能算是兵?”路元璟连忙摆手示意他噤声,自己与张庚去寻那些值更的军士,令其击梆如故,于是越来越多的士卒登上城头,将雉堞旁把守的右军士卒都看住,然后迅速打开城门! 韩煦跟着郭继恩等人匍匐在草地之中,心中砰砰乱跳,正焦虑不安时,听见城门吱吱呀呀地打开了,顿时长松一口气。郭继恩起身点起火把,喝令道:“全军入城!”他身边的张季振、秦义坤等纷纷拔刀,率先向城门冲去,只有卢永汉却啐了一口:“这等草包城寨,白白教乙旅赚了军功去也!” 一场轻而易举的夜袭,韩煦觉得自己简直就是由军士们护送着来这横海军镇游玩了一番。他眼瞧着燕州中军的官兵们点起火把迅速占据军镇,守军们惊惶地四下奔逃,然后又纷纷跪下。他也瞧见军士们冲入了点检署,想必那位罗点检很快就会生擒活捉,觉得这一切甚是滑稽。 五月初八日正午时分,从临济渡过大河北来的中州军淄青道李神韬部近二万人马,在乐陵县境遇见一支燕州兵,阵列森严,战旗猎猎。中军乙师点检杨运鹏绰枪跃马,立于阵前,大声喝道:“对面敌将听者!那叛将罗元义,已被我燕州军破寨擒拿,槛送燕都!回去告诉你那马统领,往后休要再妄想俺这河间府地!若执迷不悟,俺们早晚杀过大河,夺了你这淄青之地!这就请回罢!” 第五十三章 胡姬楚腰细 李神韬乃是中州军副统领、山东道观察使马世仁麾下最为信重的大将,当下他惊疑不定,勒马吩咐部下就地扎营,等候斥候打探回最新的消息。 两日之后,山东军退回大河以南,马世仁另外又遣信使急赴横海,向郭继恩解释赔罪。 郭继恩、杨运鹏率军夜夺横海镇之后,便将罗元义及其从党全部枷送燕都,将粟清海从监牢之中放出。几人漫步在城头,郭继恩对粟清海说起了他的构想:裁撤右军乙师,所部缩编为两个旅,全部编入甲师,以粟清海为检校副点检兼副师监,张庚也将出任巡检之职。 韩煦忍不住道:“如今天下节帅,都恨不得自己的兵越多越好。统领却是反其道而行之,减赋裁兵,与民养息。此虽为善举,只是燕镇之地,四面皆敌,若是兵力太少,则难于抵御,遭殃的,还是百姓。” 郭继恩尚未答话,一直低头思索的粟清海抬起头来说道:“山东马世仁虽然亦有近十万之兵,但是卑职今日便可向统领立下令状,必不教河间失守也。” 韩煦摇头道:“粟校尉不可如此托大,马世仁面上对朝廷恭顺听命,则西面无后顾之忧,若其一意觊夺河间盐场,区区六千之兵,如何抵挡?” 粟清海面色依然沉静:“若其遣兵三万,卑职可敌之,若遣兵五万,卑职可撑一月。” 郭继恩笑道:“能撑一月,便已足够了。马世仁性贪而多疑,虽拥兵十万,亦难称英雄,实不足虑也。不过,你还是得写个章程报上来,本帅心中,也好有所预备。” “是。” 郭继恩又转头对韩煦说道:“夏秋两税,于燕镇财赋之中,不过十之二三,即便减免,数额其实也有限。此外咱们还另有开源之法,宪使其实不必担忧。” 韩煦正要问是如何开源之法,那顾齐元匆匆赶了过来,抱拳道:“制将军召卑职过来,不知有何吩咐?” “本帅打算留你在此,做一个团练之官,你意下如何?” “啊?”顾齐元愣住。 “成不成,一句话,快点。”郭继恩瞅着顾齐元,皮笑肉不笑。 “卑职愿意,必定不负统领所望!”顾齐元连忙答道。 郭继恩点点头,转头对韩煦道:“有杨点检在乐陵拦住淄青兵马,咱们便不用久留此地,明日就返回燕都去罢?” 韩煦脑海中浮现出那位年轻将领面容微黑,表情敦厚的模样:“其人比之周点检,如何?” “双峰并峙,难言高下。” 韩煦又是一番感慨:“统领麾下,精兵良将,何其多也。还有那位霍真人,传言其有通天彻地之能,未见统领之前,韩某觉得此语必定言过其实,如今却不敢如此小觑。只是方外之人,如何却成了统领入幕之宾?” 郭继恩摇头失笑:“这位霍启明霍真人,万不可以常理推测之。待宪使到了燕都,便知端的。哦,还有一事忘了与宪使说知,你的衙署,已经被他霸占了。” “这却是为何?” 然而霍启明此时却并不在燕都城内。不但他不在,连苏蔻也不在。 当日常山大捷的消息飞报燕都,全城欢庆。只有督府别院如死一般寂静,卢夫人木然枯坐于自己房内,整日未触水米,次日,郭继鲲来探看时,骇然发觉母亲面容枯槁,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余岁。 “听说你大舅爷被押往京师了?” 郭继鲲硬着头皮答道:“儿子不曾听得这样消息,想必是小人传言。母亲不必如此焦心。” 卢夫人身形微微颤抖:“那野婢贱种是干得出来这种事的,他一定干得出来!可怜你阿舅一世英雄,竟然折在这个贱种手里。他,他就是咱们的灾星啊,这燕都城,不能再住下去了,不能再住了啊。” 她目光惊惧地瞧着大儿子:“继鲲呐,咱们赶紧离开这里,去哪都行,对,去晋阳,不不,咱们去西京!你大舅爷生死不知,咱们去西京,好歹也见他一面,活着,咱们便救他出来,死了,咱们也可替他收葬不是?” “是,儿子也正有此意。回头儿子便叫下人收拾家中物品,”郭继鲲也觉得这燕都城不能再呆下去,母亲的话甚合其意,“咱们的确得尽早离开此处。” 与督府别院愁云惨淡的气氛相反,燕镇钱庄之内,一片喜气洋洋。军士与书吏等都在院子里开心地踏歌而舞,霍启明倚在西柜房门口瞧了一会儿,转头对苏蔻说道:“常山大捷,必至天下震动。往后这些年,燕镇定然平安无事矣,咱们钱庄的事业,须得大办起来了。我预备去一趟定州府清苑县。” 苏蔻正看院中众人跳舞觉得有趣,听闻霍启明之言,不禁诧异道:“清苑距燕都怕不是有三百里路,你去那里做什么?” 霍启明一脸严肃:“道爷我要去放钱,收利!” 苏蔻正欲问个仔细,霍启明瞥见拉巴迪亚进来院子,变脸发怒道:“又跑去督府东院了是么,既然这般喜欢那里,不如你也去加入乐班,如何?” 拉巴迪亚眨着眼睛无辜地说道:“不不,我只是一个诗人,但不是一位琴师。我的琴艺非常糟糕,每一个听过的人都恨不得塞住自己的耳朵。但是,我自己很喜欢听别人的曲子,还有舞蹈!她们每天都在练习,美极了,我得说她们的腰,又白又细,扭动起来非常好看。” 苏蔻不禁皱起了眉头。 “胡旋舞是吧,很好看是吧!”霍启明冷笑着上前一脚踹过去,“往后你也不用来我这里应卯,天天去东院好了,你不是诗人么,便去给她们写曲子罢!” 他说着走到二门门口,吩咐郭继蛟:“挑一哨骑兵,护送我去清苑县。” “真人不等我大哥回来么?” “他又不是我心上人,等他做什么,我今日便要出发,你赶紧为我预备。” “是,卑职知道了。” 苏蔻连忙追了出来:“奴要与真人同去。” “你去做什么,回家照料你那宝贝女儿,顺便等我好消息即可。” “不,奴家一定要与你同去。” “带着一个女人,我赶路的速度会减半,又不自在,”霍启明皱眉道,“你就呆在这里,每日坐衙,然后回家逗弄女儿,岂不如意?” “既为公事,奴身为钱庄副总办,理应一道前往。”苏蔻毫不让步,“真人何时动身?” “何时?就现在,即刻!” “好啊,一起。”苏蔻转头招手吩咐使女,“秋棠,快些过来。” 亲卫营戊队队正常大振领着一哨骑兵出现在钱庄大门口:“小的接郭营监吩咐,今日护送真人往清苑县去。真人可是马上就动身么?” 苏蔻忙道:“还有我,去为我预备一辆马车。” 霍启明翻了个白眼,无奈上马,又吩咐耿冲:“你就跟着苏娘子的马车,若有使唤你处,万不可偷懒。若是秋棠跟我告状,我必将你一脚踹回济南府去。” “是,小人一定勤快。再说小人这般肥胖,真人若踹,也必自辛苦也。”耿冲嬉皮笑脸。 霍启明又咒骂了一声,便一夹马肚,率先出了左清门。 他们都离去之后,拉巴迪亚这才拿起账册仔细翻阅起来。田安荣忍不住问道:“乐班那些舞姬,果真都在练习?” “是的,现在增加了不少人,因为将军把临榆关的乐班都带回来了。现在多了好几个胡族姑娘,她们也许来自西域,也许来自波斯,总之,我觉得她们都很美。” “真的能看到腰?” “当然,她们的舞服很短,袒露着美丽的腰,”拉巴迪亚流露出赞叹的表情,“我特别喜爱其中的一个,在临榆关的时候,将军拒绝了她的侍奉、显然将军和我一样,是一个伊壁鸠鲁派,我现在完全能确信这一点。不过在面对那个姑娘的时候,我觉得我的脑子已经忘却了所有的思想。” “她们现在还在练习么?” 拉巴迪亚觑着这位统领府主簿兼钱庄协理,咧嘴笑了起来,然后他偏一偏头:“来吧,我带你去瞧瞧,虽然那只是练习,但仍然是美丽的舞蹈,当然,还有那美丽的腰!” 第五十四章 清苑何家庄 都督府东路后院,这段时间异常地热闹。 被张季振从临榆关带回的乐工舞姬,都被编入了督府的乐班之中。一下子增加了六名乐工、六名舞姬,班首崔乾明自是颇为振奋,再想到那座正在日夜赶工的大戏台,崔班首确信老爷们一定是打算将乐班派上大用场。于是他抖擞精神,每日催促大伙儿加紧勤练,并筹划排演兰陵王、霓裳舞等多人歌舞戏。只是女孩子一多,每日里鸡零狗碎的纷争也是不少,教人十分头疼。 熙春、念夏两个使女常偷偷跑来东路后院里玩耍,与乐伎舞姬们混熟了,便怂恿着郭继雁也来瞧。崔乾明见郭继雁来此,忙寻了个凳子请她坐着观看,又教大伙儿打起精神,卖力演习。不一会,拉巴迪亚领着田安荣也来到此处,向他指点着院中翩翩起舞的女孩们。 舞姬们短衣长裙,腰肢细软,身姿摇曳,令人浮想联翩。田安荣有些面红耳赤,瞧了一会便移开目光,撇见坐在一旁的那个少女,年才及笄,穿一件粉色窄袖绫衣,下身一件品红色长裙,头插簪饰,颈戴璎珞,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使女,正是督府之中小女儿郭继雁。这少女姿容清媚,嘴角含笑,听着两个使女的小声议论。她转头瞥见田安荣注目瞧着自己,有些拘束起来,忙微微起身福了一礼,又坐下认真瞧着院中女孩们踏歌起舞。 田安荣慌忙也叉手回礼,又小声对身边的拉巴迪亚说道:“那个便是统领并非一母所生的妹子,参军来此处可是时常见着她?” 拉巴迪亚正咧嘴看得起劲:“我已经打听到了那个小娘的名字,她叫做希琳卡尼,据说来自康居国。但是这个姓氏,我有足够的理由确信她是波斯人。额,这栗色的长发,这宝石一般美丽的眼睛,还有那小山一样的胸部,一尊完美的,会活动的雕塑。” 田安荣很是无语:“我不是说那个胡姬,是说坐在那里的那位贵女。” “向爱神起誓,我无法移开自己的眼睛,所以我无法回答你的问题。哦,她注意到我了!可是她看起来有些生气,不,我得寻个机会跟她说话,告诉她我并不是一个浪荡子。” “还是收起你这副垂涎欲滴的模样吧。”田安荣摇摇头。他见那衣饰华丽的女孩儿已经起身离去,便也离开了东路后院。 他回到钱庄,恰巧遇见监军司副使谢文谦与录事参军杜全斌来找霍启明,便叉手禀道:“霍真人已经领着苏副总办往清苑县去也,说是要办一桩贳贷之事。” “这样,咱们竟是晚来一步。”谢文谦皱眉,他见田安荣面露疑惑,便解释道:“朱师监、段点检所部前军乙师,和陈清怀所部左军甲师甲旅,押解着二万五千俘兵往燕都而来。这些人要如何处置,我倒想问问真人。毕竟,这么多俘兵,我燕州多少年都未曾遇过,并无前例可援。” “想必真人在半途就会遇着朱师监等,则必有吩咐也。”田安荣思忖道,“若不曾相会,依卑职愚见,可令陈部暂驻于南苑,前军乙师便自回唐山。即教俘兵们就地筑营,将来若再有俘虏,亦可安置。至于军官,则全部押入城内监牢,逐一甄审。谢副使以为如何?” “不错,如此甚为妥当。”谢文谦惊奇地瞅着田安荣,“本官这就遣人去传令,便按田主簿的法子来办。” 霍启明确实未曾遇见沿官道返回燕都的前军乙师和左军甲师甲旅。这支军队进入定州府境时,他已经和苏蔻一起赶到了清苑县何家庄,恰好错过。 大约一万名燕州军官兵,押解着二万五千并州俘兵,浩浩荡荡,沿着官道一路北上。过定州、望都、清苑等处,直奔燕都而去。一路之上,所过府县皆有不少百姓围观行进中的军队,他们好奇地指点着身穿土黄色军袍的并州士卒,眼瞧着这些人列成长长的队伍,默不作声地迈步走在官道之上。 这些人一路之上谨遵燕州军之号令,晨起收营整队,在骑兵的喝令下出发行进,日暮之时,则自行安营,然后排队领餐用饭。朱斌荣也忍不住对段西龙感慨道:“并州兵卒,其战力竟是未必就输给了咱们,若非卢知守有勇无谋,咱们也不能一战成擒。” 段西龙也点头道:“师监所言甚是,俺瞧这些兵,起行收宿,令行禁止,颇有法度,足见是耐战之兵。回头咱们可书报统领,挑些精壮的,便充入咱们乙师,岂不是好!” 左军巡检陈清怀也道:“卑职所部此战亦折了三百多人,也要充些兵卒进来。卑职已经挑好了,只等到了燕都,便报知统领,编入部伍。” 董霆打马从这几个主将身边过去,忍不住插言道:“依小的想来,统领多半是不会允的。” “你却又知道了,”陈清怀不以为然道,“这些人被俘离乡,心怀畏惧,一旦赦其罪而用之,则必定奋勇效死也。” 董霆哈哈一笑:“这却未必!咱们可遣人先入城报与监军司,瞧瞧谢副使与霍真人是如何吩咐。” 被俘的军官们被单独置于一营,与俘兵们分隔开来,每日也同样依令行军,自行安营。这些军官平日里都不曾自己动手,张起的营帐东倒西歪,令看守的军士都连连摇头。祝琅原是并州军中一名队正,往日对待士卒还算亲近,也时常与部下们一起动手挖壕扎营,是以还颇有经验,渐渐成为俘官营里有威信的人,能够分派那些营管团练们各自干活,如今在这里,往日的军阶尊卑已经派不上什么用场,虽然还是有不少人嘴里骂骂咧咧,但还是硬着头皮听他吩咐行事。 俘虏们每日只有两顿,无非胡饼酱菜。路过清苑县城之时,县令领着当地百姓,送来不少猪、羊劳军,祝琅和几个被俘军官隔着栅栏瞧着,都是十分眼馋:“这多猪羊,可见此地百姓甚是富足,可惜咱们只有干瞧着的份。” “前几日闻到燕州军中炖猪肉的香味,倒教俺每夜里都梦着自己要吃猪肉,一伸手,却没了!” “还发甚么吃猪肉的梦,眼见离那燕都也只有三百里路程了。待到得那处,咱们都得脑袋落地,做成一盘猪头肉也!” 挤在他身边那几个军官连声叹气,摇头走开了。祝琅心下也觉愁苦,他转过身来,靠着栅栏缓缓坐下,欲哭无泪。 霍启明自然不知这些被俘军官的恐惧惊惶,在离县城不远处的何家庄,庄主何颐寿正陪着他与苏蔻两个,巡视何家的织机坊。 长长的土砖茅屋之内,许多村丁村妇正在织机之前忙碌着。“小人这里,眼下一共是织机五百余,”何庄主小心介绍着他的产业,“平日多有燕都、海津的客商前来采买。若遇着督府里发派军供之需,小人便会教人日夜赶工,所幸从未误事。是以自令公执掌燕州至今,数十年间,小人这里一直为大军预备布料,已历四代矣。” “都是斜织机呀,”霍启明摇头道,“闻说并州之地,已经有了立织机,尺寸颇小,何员外这里,为何没有换上?” “立织机占地虽小,却是不大好用。”何颐寿忙解释道,“立机轴位在上,难于更换,且密度难控,是以咱们这里还是用的斜织机。” “原来如此,”霍启明点点头,转头问苏蔻道,“苏娘子,你以为如何?” 苏蔻一直在四下张望:“奴对这个不懂,真人有何打算,便请直说罢。” “道爷我打算将这里扩充,备织机两千,产量便可多增三倍。”霍启明神色兴奋,“如此,则产业大兴,必可行销燕镇全境,及至河南山东之地,岂不妙哉。” 苏蔻摇头道:“奴家不赞成真人此想。” 霍启明闻言一呆,恼火说道:“却是为何?” 不管霍启明如何追问,苏蔻只是摇头不允。那何员外便小声对霍启明道:“真人不必如此费心。实在小人如今也是燕镇织坊第一,已经心满意足。若是再将织场扩大,小人也是无力照看也。” 霍启明气的七窍生烟:“朽木不可雕也。”连饭也不肯留下来吃,带着苏蔻等离开何家庄,返回县城。县令于德满已知燕都来了督府大员,忙在城门口相迎,将众人请入县衙。霍启明在议事厅坐定,便怒问苏蔻:“教你不要跟着来,你偏要来,来了却又坏我好事!究竟是何道理?” 第五十五章 燕都织造社 “真人且先息怒,”苏蔻冷静说道,“织机者,各县各村皆有,小户之民,皆男耕女织,以为生计。如今你再将何庄织场扩大一倍,岂非与民争利?真人此前所筹划之煤、铁等业,本就很好,投耗亦巨,又何必盯住这织机蝇头之利。” “妇人之仁。”霍启明冷笑道,“只要是能投银子的地方,都不要错过。小户小民没了这项生计,他们自会去寻别的活计,况且何家织场,就算是备机两千,又能增产多少?你以为这是蝇头之利,其实不然,我还打算多置提花机,织罗织锦,非但销于燕镇,更可往售天下诸道,及至海外,蝇头之利,真是笑话!” “奴家瞧那何员外,满口只说自家产出充盈,”苏蔻继续说道,“其人心下未必愿意与督府合办这织场,估摸着他是怕将来一日,这织场变为官办,他便是哭也没处哭去。” “我瞧得上他这点家业?”霍启明冷静下来,摆摆手道:“煤场铁场要大办,这织场,我也要办。苏副总办,你既是反对,我就不教钱庄出银,由督府出面筹银自办。这就不会是只有两千织机了。” 他伸出手指比划着:“我会在燕都设立工坊,备织机八千,张榜募工,往后你就瞧好了,燕都织业,名动天下!” “真人,你可是魔怔了?”苏蔻真的急了,“八千织机,你上哪去弄这么多,况且,又哪里有这多织工?” “八千织机算什么,便是收不齐,我就自造,一台织机,造价亦不过二百钱,我旬月之间就给你造出上千台。”霍启明信心十足,“织工么,这个就更容易了,那些小娘子、媳妇儿,都招募来工坊里做活计。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燕都织造社!” 苏蔻呆住了,她瞧着霍启明意气风发的模样,叹了口气道:“真人是铁了心要建这织造坊?” “这个自然,不然我大老远来这清苑做什么。”霍启明把玩麈尾,兴致勃勃,“改天换地,旋转乾坤,正自我辈始。” 他见坐在下首的于德满欲言又止,便抢先说道:“清苑乃是富县,畜、菜、粮出产皆丰。我那织造社,与明府这里并无太多干系。至于将来,待燕都织造业大兴起来,贵县这何家,自然会转了念头。到时候,于明府也可代何家致信与我。下个月钱庄便会在定州设立分号,贳贷年利,定为八分,何家如果愿意,便可去定州分号详谈。” 于德满忙叉手道:“是,下官一定转告。”立在于德满身后的那个年轻县丞这时才开口询问道:“下官斗胆,若是钱庄分号设立,往后本府之税银,可否直接缴入钱庄,不用再解往燕都?” 霍启明伸出大拇指:“正是,往后燕都会行文下来,教各地赋税都在本地入库,并不用再解往燕都,府县若有额外支应,督府也会下令从钱庄拨付。这位赞府见识不错,不知如何称呼?” 那县丞便叉手笑道:“下官于佐贤,家父便是如今燕州军监军使。” 霍启明惊奇道:“原来如此!赞府竟是于监军之公子,难怪难怪。”他瞧着这于佐贤,连连点头。 这几人当天就离开清苑县往北而行,五日之后赶至燕都。得知朱斌荣、陈清怀两部已经押着俘兵行至南苑,霍启明便与苏蔻道别,往南苑而去,苏蔻则带着秋棠由一伍军士护送着进了城。 南苑占地极广,地跨两县,方圆一百六十里。这里地势低洼,河道穿行,泉眼密布,形成了饮鹿池、磨镜湖等多处湖泊,草木繁茂,禽兽聚集。南苑军营规模也不小,可屯兵三万余,尽管如此,陈清怀在接到监军司之命后,仍然下令让俘兵们在军营之外自建营房。 朱斌荣、段西龙已经率领前军乙师转道向东,返回唐山。当霍启明赶到此处时,陈清怀等大小军官,正在督促俘兵们在烈日之下挖沟筑垒,一派热火朝天情形。 “俘兵也是人,往后他们比照军中伙食,同样也是每日三顿。”霍启明吩咐道,“你瞧这一个个有气无力的,成什么样子。” “是。”陈清怀连忙答应下来。董霆却与霍启明相熟,便笑问道:“敢问真人,难道每天也给这些俘兵预备肉食么?这也未免太宽待了罢。” “那倒不用,每隔三日安排一次,也就够了。咱们燕州,还没富到那般地步。”霍启明又转头吩咐陈清怀,“这两日挑选四千精壮的俘兵,道爷我要将他们分别发往煤场铁场做活,你可别尽拣些瘦弱的与我,可要记住了。” “啊?是。”陈清怀迟疑道,“卑职还打算从这些俘兵之中挑选些壮大的,补入卑职的甲旅呢。” “不行,这些兵,暂时不能要。”霍启明毫不犹豫否决。 陈清怀意态怏怏:“是,卑职知道了。”董霆却提醒霍启明:“咱们旅,如今可还缺员三百有余呢。” “兵,都会补给你们。并不急在这一时。”霍启明瞧瞧天色,“时辰不早,我就先回城去了。” 霍启明走后第二日,杨运鹏率中军乙师的精锐兵马返回了南苑大营,并与陈清怀交割,接管俘兵。临行之时,陈清怀有些眼热地瞅了瞅在似火骄阳之下卖力干活的俘兵们:“唉,这些兵,其实甚是不错啊。” “迟早会补给陈巡检,又何必急在这一时?”杨运鹏笑着拍拍他的肩膀,“赶紧回燕平去罢,咱们往后再见。” 当天收工吃晚饭的时候,俘兵们惊奇地发现今天除了胡饼菜汤之外,还有大桶大桶的炖肉,香气四溢,令人馋虫大动。不少人争先恐后往大桶这边挤过来,看守的军士们拳打脚踢,连喝带骂,才教这些人老老实实列起了队伍。 鲜美的猪肉咽下肚去,有人开始掉眼泪了:“咱等便是在晋阳,一年也难得吃上几顿肉。如今到了这里没几天就吃肉了,莫不是咱等的日子到头了,明日便会砍头么?” 背着手四处巡视的团监罗顺才大怒,冲上前将第一个哭泣的俘兵踹倒:“嚎什么丧!吃肉便能想到杀头,你是天生的贱命不成!都不想吃肉是不是,来人啦,都给我抬走!” “不是,”俘兵们慌忙擦掉眼泪,连连磕头,“只要老爷们不取小的们性命,小的们必定尽心干活,大口吃肉。再不会哭了。” “呸!”罗顺才啐了一口,转身大步走了。 中军乙师返回南苑军营之时,郭继恩率亲卫营甲队丁队自丽正门进入燕都城,比他们先行率部返回的乔定忠便和唐成义、伍中柏、何占海、吕义才等,陪着霍启明、谢文谦、方应平一道往城门相迎。 “不错不错,”霍启明瞅着郭继恩笑道,“此番率军南征,生擒卢知守,亲射彭天虎,夜取横海镇,战功辉煌,震动天下啊。” 郭继恩微微一笑:“意料中事耳。”正欲向他介绍韩煦,霍启明已经上前拱手笑道:“这位便是韩宪使?大名早闻,今日一见,果然风采出众。只是有一样,你那巡查使衙署,已经被小道强占了,得罪得罪。” 韩煦便翻身下马,叉手微笑还礼:“霍真人仙风道骨,俊逸非俗。所行之事,定然大有深意。区区一座衙署,真人只管拿去用便是。” 谢文谦、方应平等也与诸将一齐上前见礼,好一番寒暄之后,霍启明又往队伍后面走去,瞧着槛车之内的罗元义嘲笑道:“这位是罗点检?昔为万夫长,今为阶下囚。有何感想?” 那罗元义须发皆乱,蹲坐于槛车之内,闭眼向天道:“罗某自知罪重,不敢求赦,惟望统领、真人饶在下家小不死!” “这个你可以放心,祸不及妻儿,咱们也并不会拿他们如何。”霍启明说着一摆麈尾,转身走了。嘴里却念念有词,“身后有馀忘缩手,眼前无路想回头。呵呵!”韩煦闻言,不禁奇道:“这话有些意思。” 郭继恩这才吩咐大伙上马进城。 从丽正门进城,一条笔直的丽正门大道直通向燕都行宫,道路两旁已经聚集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向着郭继恩和他身后的官员军士连连挥手欢呼。郭继恩等人也连忙还礼。霍启明却转头对他嬉笑道:“得胜归来,百姓夹道相迎,正是人生得意之时,对么?” “你又弄什么古怪?有话便请直说。” “道爷我昨日才从清苑返回燕都。不料我前脚才回,后脚便有从常山前来燕都讲武堂进学的军官,护送来一个甄姓小娘子。瞧来咱们郭大统领此番出征,不但战场无往不利,这情场之上,也得了一场大捷?” 第五十六章 皇城议婚事 “这个小娘其实与我并无半分干系。”郭继恩于是将事情经过说了。霍启明闻言嘲笑道:“你后来却又好心,只怕那甄家会是有所误会。” “有什么可误会的,不过来燕都与继雁做个伴儿。”郭继恩不以为然,“咱们多少事情要做,只怕是连与她相见的时机也没有。且不去说这个,我这次又给你带回来一个得力的人。”说着便回头唤道,“秦义坤,过来!” “是,小的来了。”秦义坤打马赶上前去,咧嘴笑道,“统领,真人,小的来也。” 霍启明见这个校尉笑得见牙不见眼,正在奇怪,郭继恩又将秦义坤的事迹与他说了一遍。霍启明大喜道:“周点检遣你入燕都,果然是做了一件大好事。从今往后,你也不用去带兵了,只管跟着我。继恩兄,我觉得可以授秦校尉以行军司马之职,就做我的臂膀。” 郭继恩微微一笑:“原本就是打算将他交给你的,这个自然是可以。” 秦义坤挠头道:“小人没有读过什么书啊,这个甚么行军司马,只怕小人做不来。” “你做得来,而且最是称职。”霍启明笑眯眯瞅着秦义坤,“道爷我如今,就缺一个善能花钱的。似你这般的,才最合我的心意。明日我就叫监军司发文下来,你,往后便是统领署的秦司马。” “哦,是。”秦义坤迟疑道,“真人如何吩咐,小人便如何去做,也就是了。” “错,我吩咐的,你自然要去做,我没有吩咐的,你也得去做。” “那,万一小人擅自去做的事,倘若做错了又如何是好?” “放心,我只要你将钱都花掉,便是你的功劳。” 秦义坤一听乐了:“这个却容易!” “容易?”霍启明冷笑,“自然有你着急的时候。本道爷预备今年要花掉至少一百万缗钱,你觉着容易?” “啊?”秦义坤张大了嘴。 韩煦倒替霍启明捏了把汗:“钱庄之事,来路上郭统领便已详细说与本官知晓,却未料想真人竟然这么大手笔。钱庄本银,三去其一,真人果真都有把握?” 霍启明摇头道:“贳贷之事,定然是有风险的,岂能每一笔都能赚回来。不过宪使也不用担心,钱庄自有监管,是以每一笔钱的去处,都须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说话间,众人已从行宫大门前向右拐去,自左清门进入皇城。亲卫营营监郭继蛟上来相迎,郭继恩翻身下马,嘱咐他道:“晚间回府之时,记得告诉令堂和继雁,那个从常山来的甄家小娘,是咱们的客人,教她安心住着便是。不过,她也只是督府的客人,与我并无半分干系。” “是,小弟知道了。”郭继蛟笑了起来,他瞅瞅郭继恩身后诸人,诧异问道:“为何只见山虎,那段克峰呢?” “跟我告了假,往海津去了。说是段点检引兵回唐山之前,屡屡叮咛嘱咐,教他回燕都之时务必往海津去一趟。” “原来如此。”郭继蛟点点头,瞧着亲卫营甲队丁队的伙伴们纷纷下马,一个个抱拳从自己身边经过,牵着坐骑往对面的亲卫营军营去了,他便叫住百里桐:“百里队监,顾队正呢?” “统领将他留在了河间,如今已是顾团练了。”百里桐很是羡慕,“不过卑职听说,顾团练此前乃是前军巡检?” “不错。”郭继蛟点点头,竭力摆出一副沉静模样嘱咐道,“如今丁队暂时只有你一个队官,是以你还不能先回讲武学堂,便在这边,安心带兵,记住了么?” “是。”百里桐微微笑了笑,“王营管也已经嘱咐过卑职了,两位上官,只管放心。” 郭继骐也牵马从他身边走过,微笑着拍了拍这个堂弟的肩膀。 郭继蛟有些嫉妒,这上过战场的人就是不一样,百里桐整个人如今瞧着沉稳了许多,郭继骐眼神也比从前凌厉了些。往后一定要让大兄答应,下次出征,他必须得跟在左右! 霍启明已经将钱庄北面的原殿中署官衙给清理了出来,改做新的巡查使衙署。这是一处两路四进的院落,占地近五十亩。郭继恩等陪着韩煦夫妇等进来,霍启明解释道:“此处当初建成之时,便只有两路,是以规制略小,还请宪使先凑合着用罢。” “已经足够了。”韩煦很是满意,“自本官入仕以来,还从未住过这么大的院子,多谢统领与真人之厚意。” 衙署里修葺一新,种上了玉兰、石榴和紫薇等,瞧来一派生机盎然。两个小娃儿被拘束了半日,如今到了这里都兴奋起来,四下乱跑。陆婉儿心下极是欢喜,她悄悄拉着钱铃的手笑道:“这里足够宽阔,你们两个也别去另赁住处了,就住这边东院里罢。” 钱铃有些踌躇:“这里虽然是好,只是四面都是官衙。我其实还是想再去外面坊市里寻个活计,则每日里还得进出那个甚么左清门,很是不便。夫人的好意心领了,我还是往南面去另外寻个住处为好。”她说着抬头扫了一眼跟在郭继恩等人身后的秦义坤,小声道:“就让秦大哥住在这边罢,只是却叨扰你们了。” 郭继恩听到了两个女人的对话,转头询问方应平:“今日是五月十一,却不知这几天里,哪一日是成亲的好日子?” 方刺史正在凝神细想,要如何结纳这位新上任的巡查使,突然听得郭继恩问话,一时不解其意,愕然未答。韩煦却说道:“下官已经翻过历书,本月的十三、十四、十五日和十八日都是好日子。” 郭继恩便转头问秦义坤:“时间有些仓促了,你们成亲,就定在十八日如何?” 秦义坤挠头不知所措,郭继恩不耐烦,便喝道:“那钱家小娘子,本帅做主,本月十八日,你与这位秦校尉,便在这衙署东院成婚。不知小娘子意下如何?” 钱铃吓了一跳,见郭继恩皱着眉头,下意识便答道:“奴婢但凭郭老爷做主。只是,奴婢与秦大哥的父母高堂,都不在此处——” “那你们在邯郸这么些年,也没有把婚事办了。”郭继恩笑道,“下次你们回乡之时,再请两边的父母一块吃酒便是,就这么定了!” 霍启明乐了:“还是继恩兄果断,那就定在本月十八日罢。钱小娘子,你也住到督府之中去,咱们到时候往督府去迎新妇,最妙最妙。” 一听说要办婚礼,大家都兴奋起来,各自出主意,议论不停。谢文谦便道:“咱们不如去督府花厅,今日正好要预备筵席,一为庆功,二为接风,现在都过去罢。韩钰韩昳,都过来,过来。”他瞧瞧老仆陈良,笑道,“你也来罢,就和两个娃娃坐一处,也好照看他们。” 众人连声说好,便都过了皇城中街,往西南面的都督府而去,霍启明又吩咐耿冲去钱庄请苏蔻等人都来赴宴。苏蔻等来到督府东院花厅,俱都满面笑意向郭继恩道贺,拉巴迪亚也叉手向郭继恩行礼,然后便迫不及待向霍启明道:“乐班!歌舞,在这个庆祝胜利与欢聚的时刻,我们需要乐班的演奏,还有舞蹈!歌舞太平,普天同庆。” 霍启明嗤笑:“炫耀你的汉话不错是吧,要去,便由你自己去传乐班过来罢。” “遵命。”拉巴迪亚肃然说道,然后他正一正幞头,再整一整身上的青色官袍,表情严肃地向后院走去。韩煦惊讶地瞧着这个胡人,又忍不住拈须笑道:“燕都之地,果然有趣得很。” 当下谢文谦便安排座位,苏蔻、陆婉儿、钱铃等女眷,以及两个小娃娃和陈良坐在一处。男人们以郭继恩坐了上首,其他人也依次坐定。钱铃心下着慌:“当真就要为我们筹办婚礼么?” 陆婉儿奇道:“难不成你还不想嫁?”钱铃嗫嚅道:“倒也不是,就是,就是心下有些着慌。” 苏蔻和陆婉儿都笑了,陆婉儿便安慰道:“不妨事,我成婚之前,也和你一样的心思,忐忑得很。”她转头笑问,“这位苏家妹妹,想必当初也是如此罢。”苏蔻仿佛有些走神,闻言回过神来,轻笑道:“也有六七年啦,倒有些忘了。” 坐在郭继恩左面的韩煦正瞧着斜对面的妻儿,心中突然想到一事:“敢问统领,为何这巡查使衙中,未见着一个属员?” 郭继恩瞅着他笑了起来:“不错,如今巡查使衙便只有韩宪使一员主官,那左右巡查推官,尚未署置。” 第五十七章 志在凌绝顶 韩煦闻言倒是一怔,偌大一个燕州,南北一十二府,一百多个县,只靠他一个人,无论如何也应对不过来。郭继恩也是面露苦笑:“两员推官只能以后再慢慢物色,若是宪使有合适之人选,亦可举荐。” 韩煦面色凝重起来,沉吟着点点头。坐在郭继恩右边的霍启明正与谢文谦说话,听到他们的话语便转头插言道:“我在清苑县时,见着了于监军家的长公子于佐贤,此人如今是该县县丞,很是不错,可以擢举上来大用。” “考绩之后,若确为卓异,可以右迁。”郭继恩点头说道,于佐贤这个名字令他又想起当初与于贵宝的对话,心里那个抓不住的念头顿时清晰起来,“韩宪使,藩镇之地,府县职官之任命,可分为两类。” 韩煦点头道:“不错,一是由户部铨选,二是由督府自行征辟。” “正是。不过户部铨选之官,亦皆为河北应试得中的解士。”郭继恩分析道,“凡是藩镇之地考中进士者,朝廷多半都会铨往原籍任官,能留任京师者甚少。这些人被差遣回来任官之后,也很难再能被铨入中枢。而都督府所征辟之官,亦皆为本籍士子。长此下去,府县官吏与地方缙绅,同气呼应,盘根错节,尾大不掉。” 韩煦点点头:“想必统领委下官来做这个巡查使,便有威慑地方之意。既如此,则恢复三年考课之法,凡府县任免,不得出自上者私意,皆由宪署核绩之后,制册交与督府,再行迁转。” “此为一法,”郭继恩点头道,“还有一个法子,便是从外州招纳贤才,将本地官员与缙绅织起的这张网撕碎。”霍启明又插嘴道:“便如将一条乌鱼丢入池中,必致塘鱼惊惶大动也。” “下官便是这第一条乌鱼。”韩煦拈须,似笑非笑道,“盖有非常之功,必待非常之人。统领此意,有似汉高、魏武。由是观之,将军之志,竟在凌绝顶而小天下?” 这时姚庆元进来,招手教仆役们端菜奉酒,预备开筵。郭继恩见坐在韩煦旁边的方应平、高忱皆是一副如坐针毡模样,便笑道:“莫要吓着了方太守、高副史。这么说罢,凡天下百姓,所求者无非四字,那就是安居乐业。咱们不论身为文官,还是武将,所行之事,说到底都是为了庶民能够安心过日子,免受冻饿流离之苦。” “本帅曾听得一语,道是文官不爱钱,武将不怕死,则天下庶几可以太平。”郭继恩继续说道,“然则人皆有私欲,天下之大,圣人几希,如何才能令百官恪尽职守?惟有制度深密,令其如临深渊,不敢妄为。除此而外,并无别的良法。” 韩煦闻言,拱手向郭继恩正色说道:“下官北来,行经中原之地,靡靡逾阡陌,人烟眇萧瑟。正是乾坤苍夷,民生危艰。将军既有此志,下官自当竭力追随。” 郭继恩正要说话,霍启明凑过来,压低声音问道:“文官不爱钱,武将不怕死。这话你却是从何处听得?” “当年从树上摔下,不是做了一场大梦。此语便是梦中所闻。”霍启明觑着他只是冷笑,郭继恩没好气道:“你爱信不信,坐回去吃你的酒罢。” 霍启明哈哈一笑,见那拉巴迪亚已经领着乐班过来,在庭前分别坐定,他便不再追问此事,坐回本位,听着谢文谦与秦义坤详细分说婚礼筹备之事。 拉巴迪亚回到花厅,便取了自己的酒盅,立在花厅正中,向郭继恩躬身行礼:“虽然我并不信奉任何的神灵,但是我却深信,伟大的信念赋予了将军无与伦比的勇气与智慧,尊贵的将军一定是一位杰出的,不可战胜的统帅。让我们举杯庆贺将军的神圣事业会早日迎来胜利的那一天。” 他说着挺直身体,将酒盅一饮而尽。 花厅里的气氛立时热烈起来,武官们纷纷叫好,各自起身相贺,举杯痛饮。拉巴迪亚放下酒盅之后神情肃然地走至厅前,拍拍手掌,舞姬们便聚拢来,激昂的鼓点声中,十余名舞姬列战阵之形,演金戈铁马之态。霍启明笑道:“小破阵乐?有些意思,只是未执戈盾,失却了原舞的雄壮之意。” 他瞥见秦义坤眯着眼看得咧嘴直笑,忍不住提醒道:“别傻乐了,你也去跟你家钱娘子敬一杯酒罢。” 秦义坤回过神来,诧异道:“为何我要向她敬酒?” “人家等了你这么多年,去敬一杯酒怎么了,快去!” “她既然许给了我,嫁鸡随鸡,等我不是应当的么?” 霍启明瞪眼:“什么应当的,你吃我一巴掌才是应当的,去不去?” “成,我去,我去。”秦义坤便起身捧着酒盅来到钱铃面前,嘿嘿笑着,却不知该说什么好,于是举杯自己先饮了。顿时满座大笑。钱铃满脸红晕,又恼又嗔地扫他一眼,也起身举起酒盅,抿了一口。 筵席罢后,众人纷纷起身告辞,郭继恩立在花厅门口逐一道别,又嘱咐韩煦夫妻早些安歇。那拉巴迪亚吊在最后,待众人都走后,他走到郭继恩面前,吞吞吐吐说道:“将军,我看中了乐班里的一个舞姬,就是——” 见郭继恩转头怒视自己,拉巴迪亚连忙抗议道:“亚历山大大帝命画家阿贝列斯为美人坎帕斯普作画,他对美人一见倾心,由是亚历山大大帝便将美人赠送给了他。况且,将军不是在临榆关之时就拒绝了那位小娘了么?我只是向将军讨要一个你不感兴趣的女奴罢了。” “我这里没有女奴,乐班所有男女,皆来去由己。”郭继恩冷眼瞧着他,“你想要哪个小娘,便自己去与她说,只要她自家愿意,我是管不着的。” “真的吗,那么多谢将军。”拉巴迪亚兴奋得不知所措,“我就知道将军宽宏豪爽,感激不尽!我就知道,将军是与亚历山大一样伟大的人物。” “感激我做什么,”郭继恩摆手道,“去好好跟那小娘说罢。还有,彼乃千古帝王,不要拿我去混比。” “是,是。”拉巴迪亚撩起官袍,撒腿就跑。王庆来在郭继恩身旁低声问道:“那个什么亚历山大大帝,是何方人物。” “泰西之一代雄主,以弱冠之年领兵东征西讨,拓疆万里。”郭继恩说道,“可惜英年早逝,他去世之后,帝国便分崩离析,被裂为三个国家。”他转头瞧见郭继骐若有所思,便问道,“发什么呆呢,既然回来了,你可回宅去见见父母,想必他们也是担心的。” “是,那么小弟就先告辞了。”郭继骐苦笑一声,抱拳离去。郭继恩四下瞧瞧,诧异道:“霍真人呢,去哪了?” 程山虎这才告诉他:“乐班退下去之时,霍真人便跟过去了。” “石榴裙是英雄冢啊。”郭继恩低声慨叹一句,便领着王庆来程山虎等人出了庭院,预备回西苑军营去歇息。 苏蔻一直在东角门外等着他,见郭继恩出来,她忙福了一礼道:“敢问将军,此番出征,想必耗费甚剧?” “境内迎敌,虽说获胜,缴获不少,百姓的赈济,伤亡的抚恤,开支亦是不小。当然,这一仗打下来,不能算是折本,不赚亦不赔罢。”郭继恩道,“苏娘子何以有此问?” “奴婢听霍真人说起,当初少将军曾有向钱庄借银之想。” “当初的确动过这个念头,不过后来筹算,估计能应付。是以没有跟你们开这个口了。”郭继恩笑道,“往后若有出境远征,说不得我会打钱庄银子的主意。” 苏蔻双目炯炯:“则将军因军兴借银,用什么来做抵呢?” “自然是盐场榷入。”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苏蔻满意地笑了,于是再次行礼,告辞而去。 回到南熏坊茶行东院之时,天色已晚,女儿郁梅钻入苏蔻怀中撒娇,苏蔻一面跟女儿说话,一面问茶行管事店铺里生计。不一会,丈夫郁韶进了屋子,有些不满地瞅着苏蔻道:“为夫瞧你是忘了,自己已经是做了娘的人了,连个吩咐也没有,便跟着一伙男人去了外县。女儿成日在家中念着阿娘,你可曾有挂怀?想必是游玩得十分快活,哪里记得自己还有个家。” 第五十八章 夜赴王家庄 “当着女儿的面,请夫君说话知晓些分寸可好?”苏蔻示意茶行管事先行退下,“奴家乃是跟着霍真人去办事,哪里是什么去游玩。奴家每日忙碌,便是悯忠寺还愿也不曾去得。夫君为何还要这般讥刺。” 郁韶气咻咻地在一张交椅上坐下:“我便是不明白,这钱庄又不是咱们自家的,你每日里这般起劲做什么。茶行里多少琐碎事情,着实教人烦闷,你将这边家业全抛下不管,却去操心那官府之事,一个什么无品没秩的副总办,你倒是兴头。” “咱们家往钱庄里投的十万缗钱难道就不是钱么?奴也知道,夫君不耐烦这些商贾之事,是以想着奴家回来料理这边,你又可以像往日一般,安心过那闲适日子。然则奴在这边主持茶行之事,难道就不是抛头露面?” 苏蔻说着哽咽起来,“你们兄弟两个,只说喜爱读书,平日里都不曾请你们料理这些钱财生计,如今奴被都督府聘了去任事,你们也该学着自己做起来,况且下面还有管事、脚夫,又不用你们费气力。实在拿不定主意的,不是还有阿爹可以请教么?倘若你们果真不耐烦这些事情,便请自己去与郭统领说知。人家诚心诚意上门来请,便是对奴家一个女流,都是这等的礼贤下士,奴家是没有面皮再去辞事的。” 秋棠也为女主人辩解道:“奴婢每日跟着姐姐,眼见她成日里忙碌,那些个官儿、管事先生,这些人想必都是极有见识的,他们见了姐姐,都是十分客气,但有分派,无有不从。可见姐姐行事,十分有道理,就是那位霍神仙,也对姐姐极是有礼,许多事情,都与姐姐商量着去办。依奴婢想来,姐姐的本事,大家都是佩服的。” 郁韶面色讪讪:“我不过几句牢骚,你们就絮絮叨叨说了这许多。好了好了,为夫也知道你就是个当世的陶朱猗顿,我也不敢拦你的前程。只是左右邻舍,难免有些闲话,都是我替你受了,心下未免有些憋闷。” 苏蔻便叫秋棠带着女儿去玩,转头冷冷对丈夫说道:“郭将军曾对奴家说道,女子未必不如男。既然你也觉得自家妻子的确有这生钱理财的能耐,何不就放手让奴尽力去试试?那些闲言碎语,夫君也不必在意,旁人说得再多,于咱们过日子,又有什么干系?” 郁韶低声咕哝:“你每日早出晚归,闲话都是传到为夫的耳朵里,受气的人毕竟不是你。说话便是这般轻巧。” “夫君在嘀咕什么呢?” “没有什么,你先坐着歇会儿。为夫还有别的事,要出去一趟。”郁韶忙起身溜走了。 郁韶心下烦闷,又不敢去父亲面前诉苦,便拔脚出了院门,顺着坊道走了几步,惊奇地瞧着路边的道灯:“如今连这个都有了,倒是稀罕。只是这灯火这样燃着,又能经历几个时辰?” 他正自言自语,听得前面茶铺里热闹:“这早晚了,竟还有这多人么?”便再前行几步,进去寻个凳子坐了,叫那伙计上个泡茶来,一边往茶铺柜台边瞧去,原来是一个说史艺人在那里讲书:“说忠臣负屈含冤,铁心肠也须下泪。列位客官,小老儿今日所说,便是那北齐年间,一位名臣斛律光者——” 一位孙姓士子,平日素与郁韶相熟,挤到他这桌坐下,拱手笑道:“大郎今日这般有闲功夫?” “竟然是有青兄,正是如今暑热天气,家中呆得烦闷了。是以出来听书,聊遣时光罢了。” “原来如此。在下正寻思着这两日要去拜访大郎,恰巧今日遇见。”那孙有青笑道,“嫂夫人如今乃是燕镇钱庄之副总办,协助那霍天师打理着偌大的买卖,想必与天师是极相熟的了。” 郁韶心下不快:“却不知你要找霍天师做什么,请他与你治病啊?” “什么话!今日督府不是张榜,收买织机么。”孙有青神情迫切,“天师定然又有大手笔,在下估摸着,官府要办织坊了。” “官府办织坊,你这般高兴?”郁韶诧异,“你那里不是有着数十架织机,未必对你的生计,就没有妨碍?” “此言差矣,”孙有青凑得更近了,“在下是打算,将自家的织坊,并入那官办织坊里,这个便是,背靠大树好乘凉也。” 郁韶有些嫌弃地将他推开:“这般天热,你还凑到我面前来了。想那官办织坊,备机必定是以千计,你这区区数十台,官府却未必瞧得上。” “瞧不上没关系啊,”孙有青说道,“在下不是还有几亩薄田,还有祖宅,只要天师愿意让在下入本,便是全卖了,也是心甘情愿。” 郁韶轻啜一口茶,沉吟不语,孙有青有些焦急:“在下便是踮起脚尖,也是够不着督府中人。大郎如今已有登天之径,何妨提携小弟一二?” 郁韶缓缓摇头:“男女有别。内人虽说如今在钱庄任职,却是与那霍天师各有分管,平日里也甚少相见,此事恐怕是爱莫能助也。” 孙有青见他不愿相助,只好叹了口气,自己出来沿着坊道预备回去。道路两旁的道灯还很稀疏,昏暗的灯光一如他的心情,直到得得的马蹄声打破了他的胡思乱想。入夜时分,还能在燕都城内这般驾马疾奔的,自然来头不小,孙有青连忙闪至道旁,小心觑看。 一匹黄色战马,马背上一位年轻军官,面容斯文俊秀,却是薄唇紧抿,双眉紧皱,正不停催促胯下坐骑加速,在他身后,还跟着一伍骑兵,都举着明晃晃的火把。这一支小队如疾风掠影,很快便沿着大道赶至文明门。 城门值哨的队副认得领头的年轻军官乃是监军判官郭继骐,不禁诧异道:“这个时辰了,郭判官还要出城?” “不错,有一桩要紧事。”郭继骐抱拳道:“还请这位副尉行个方便。” “不敢,还请判官稍待。”队副连忙吩咐军士们打开城门。 郭继骐道谢之后嘱咐道:“至多一个时辰,本官必定赶回。”说罢便打马,在骑兵的护卫之下沿着城墙一路向东。凸月已升,照着他们过了城墙拐角处的箭楼,沿着官道向东行了约莫三里路程,向北转入一条小道又行了一里路,郭继骐在士兵火把的照亮之下瞧见一处木牌坊,上面依稀有王富庄三个字。 “郭判官,咱们这便到啦。”那领头的伍长说道。 郭继骐点点头,第一个翻身下马,牵着马走进了村中的砾石小道。牌坊之后是一片空场,还有一个大石磨。石磨的后面,依稀像是祠堂之类的建筑。村里的狗都已经被惊动起来,纷纷冲出屋子吠叫不已。郭继骐四下打量,这里的建筑大多是土砖茅顶,偶尔能见着一座青瓦覆顶的硬顶房屋,想必是村中的富户。 村中里正听见动静,忙由几个村民护卫着过来察看,瞥见郭继骐左臂上的臂章,不禁唬了一跳:“敢问这位老爷,这夜里还赶至咱们村,可是有什么十分要紧的事?” “本官今日才赶回燕都,到贵处是想寻一位乡民唤做王瑞者。”郭继骐打量着里正说道。 “王瑞,那不是已经过世三年了么?”里正十分诧异,他就着月光和火把仔细瞧着,小心询问“老爷莫非是郭副统领府上的公子?” “不错。”听到王瑞已经离世,郭继骐心下一沉。又见那里正迟疑道:“不知小郭老爷还要寻那王瑞做什么,其人既已过世,这田契必是不会再争的了,还请老爷们不必再追究他家中后辈才好。” 郭继骐摇头道:“王里正料想差了,本官非为追究而来。既然王瑞家人还住在本村,便请里正领本官过去瞧瞧。” “是。”里正不敢违拗,便领着他们往村庄西面而去,路上郭继骐问道:“此地村民,田地皆是自有么?”里正扫了他一眼道:“本地村民四十余户,倒有多半是尊府之佃户。俺们这里的田地,也是大半姓郭。” 说话间已经来到一处院落前,院子并不大,用低矮的栅栏围成。郭继骐跟着里正推开竹制的院门进去,就见院内两处瓦屋、两处茅屋,还有鸡舍鸭舍等。有一处屋子里还透出昏黄的灯光,显然主人尚未歇下。 那里正喝退上前对着郭继骐一顿乱吠的看家犬,对着亮灯的瓦屋喊道:“王通富、王通贵两个,赶紧给小老儿出来。” 第五十九章 父子与兄弟 王通富、王通贵兄弟两个听得里正召唤,连忙披了短衣出来。听闻里正介绍之后,那兄长王通富戒备地瞧着郭继骐道:“阿爹已经过世,这田契咱们也不敢再索回来,却不知小郭老爷今日找上门来,又有什么吩咐?” 郭继骐见两兄弟都是打着补丁的粗布短衫,便问道:“如今你们既为佃户,则每年交租多少?” 两兄弟对视一眼,王通富回道:“纳了赋税之后,所剩余粮,乃与贵府对半分之。莫非小郭老爷此来是为加租?只是如今燕都府境,各家都是对分,再行加租,俺们这日子过不下去了,那便退佃了罢。” 两兄弟的妻儿都在门口瞧着,听得此语都流露出惶恐之色。郭继骐摇了摇头,取出那份田契:“这是你们的田契,今日便还给你们。” 两兄弟大感意外,都惊疑地瞧着他,谁也不敢伸手来接。跟随郭继骐过来的那名亲卫营伍长便道:“这位乃是俺们燕州军之监军判官,说话极有分量的人物。既然将田契还与你们,只管接着便是。” 王通富抖着手接过那田契,紧紧捏住,迟疑道:“只是俺们兄弟都是精穷的人,如今却没有钱可以赎回。” “你们眼下有多少?” 那两个女人连忙奔进屋内,翻箱倒柜,七拼八凑,一起拿出来也不过十余缗钱。几个孩儿咬着手指,瞧着父亲将钱串用包袱装了,郑重拿出去交与郭继骐道:“欠着老爷的钱,俺们可以押个手印,往后必定全部缴齐。” “可。”郭继骐接了包袱,又吩咐一旁的王里正,“便请里正回头代本官立个字据。往后这钱么,也都交与你,回头自然有人来取。”那王里正忙应道:“是,小老儿必定替老爷办得妥帖。”又转头斥道:“你们几个,还不赶紧谢过老爷的恩典!”于是兄弟两个,连同妻子孩儿,齐都跪下叩头不止。 郭继骐叹了口气,也不去扶他们,转身走出了院子。 待得他连夜赶回家中,那郭长鹄冲上来满面怒气道:“典铺里管事说你拿了张王富庄的田契出去了,难道是你的俸钱不够用拿去贱卖了不成?” “儿子并不缺钱使,那张田契是儿子拿去还与原主人了。” “混账东西,为父好容易攒下这点家业,你便是如此挥霍!这个是谁教你的,莫不是你那个庶出的大统领?我就知道,他一直就惦记着我家这点东西,早晚全部拿走。”郭长鹄只觉肉痛,越说越气,忍不住一个巴掌扇过去。 郭继骐咬着牙,硬生生受了这一巴掌,一旁侍奉的使女下人,都悄悄退开了几步。郭继骐耐心解释道:“此事并没有谁来教我,那田契原本早该交还,是阿爹强取豪夺,生生硬吞了小民之田。这等有违天和之事,儿子自然要替爹爹纠了过来。如今宅中,钱粮绫罗,便是一世也受用不尽,阿爹何苦贪心不足。” “你如今翅膀长硬,竟这样跟为父说话?”郭长鹄痛心疾首,“这些家当,都是为父多年辛苦积攒,你转手就送与他人,何等阔奢!我知道,如今你也大了,手操权柄,便是为父也不放在眼里。你要去奔你的万里前程,为父也不敢拦你,但是往后这家中所有物事,你再不许胡乱拿了出去!” “这个,恕儿子不能答应。” “滚!”郭长鹄瞪眼咆哮。 郭继骐默默抱拳,转身便往外走,郭长鹄急忙又问道:“且住,你那亲兄长,我那继彪孩儿,如今果真在并州军中?你此番去常山,究竟有无见着他?” 郭继骐停下脚步,并未回头:“是,哥哥如今是并州军中一名军官,儿子这回在常山,却是并未见着他。”他说完便大步走了出去。 侍妾王桃枝赶到前厅之时,只见自家老爷坐在地上,正在嚎啕大哭:“我这是造的什么业!一个生死不知,一个只会跟着那仇人尽干些混账事,你们来罢,早晚将这里都掏空了,你们也就不惦记了。这样零刀碎剐,还不如索性来人全部抄了的好!呜呜——” 王桃枝连忙蹲身扶住郭长鹄:“老爷这又是何苦!便是哭坏了身子,也没个人来疼惜你。这地上凉得很,小心伤着了身子,赶紧去我那里,喝酒吃茶,逍遥快活,不要理会这些烦心之事。” 郭继骐出了家门,便打马直奔西苑军营,回到监军司,这里有一间屋子是他的住处,当下也不洗漱,倒头便睡。 翌日大清早起来,天气依旧晴好,郭继骐起来便往统领署而去。 郭继恩在庭院里打熬气力,又指点着程山虎练了一会刀法,见郭继骐进来,便问道:“用过早饭了没,没有的话就在这边一块吃。为兄瞧着你气色不大好。” “小弟没事。倒是有一件事情要说与大兄知晓。”郭继骐摇摇头,便将昨夜之事说了,又问道,“大兄在常山之时,便说要清理公田,小弟觉得此事已不能再拖延下去,须得尽早措办为好。” “想必叔父为了你这个儿子已经气到心痛。”郭继恩笑了起来,“不过你所说的,的确在理,此事必须马上着手,刻不容缓。我先去冲凉,回头叫谢副使、霍真人都来这边商议。” 霍启明虽然没有住在军营之内,却同样保持着早起的习惯。耿冲过来找他时,霍启明已经练过了剑术,他赤着精壮结实的上身,正在院子里加速冲刺,双腿连蹬,瞬间就翻上了墙顶。 耿冲张大了嘴巴:“真人,这个便是飞檐走壁?” 霍启明从墙顶跃下,瞅着他冷笑道:“你也就勤快了两日,如今又懒散起来了。道爷我都已经练完了,你才来。这般惫懒,你哪里是来侍奉我的,简直是我养的一个老爷!罢罢,你还是自回济南府去罢。” 耿冲慌得连忙跪下道:“小人便是瞌睡重,真人念在小人一片忠心的份上,万万不要将小人赶走。小人昨日才收到家中父亲写来的书信,他说小人在这边,每日三顿,顿顿有肉,米饭管够,这样仁善的东主,务必要小心服侍,勤勉做事。小人若是被真人赶走了,哪里有脸回去见他?” “起来,别这副脓包样。”霍启明嫌弃地说道,“我要去冲个凉浴,你且在这边候着。” “是,是。小人便在这里候着。”耿冲连忙起身。 霍启明冲凉已毕,换上鹤氅,戴上逍遥巾出来,耿冲便禀道:“方才军营来人,郭统领请真人过去议事。” “又议什么事?”霍启明嘀咕道,“钱庄这边我还有事情要吩咐呢。你去备马。” 谢文谦却不在燕都城内,一大清早便领着一哨骑兵往燕平县去了,准备将周恒、韩煦二人的父母都接至燕都城内居住。郭继恩听得传令兵回报,便点点头,只等霍启明到来。 亲卫营安排了两个火兵在统领署灶房之内,今天为郭继恩预备的早饭是粟米粥和蒸饼。待霍启明赶到,郭继恩便吩咐开饭,几人吃了一会,都放下了碗,瞧着耿冲两口一个吞下蒸饼,郭继恩、郭继骐都默契地将自己面前碟子里的蒸饼塞给耿冲,起身出了膳堂往议事厅去。 霍启明暗骂一声,也出了膳房,却见那两兄弟都在院子里与段克峰说话:“你今日大清早从海津赶过来的?这么快?” “昨夜赶回来的,没能入城,在城外百姓家宿了一晚。”段克峰喜气洋洋,“小人拜见了楚使君,在府衙中住了一日,与那位楚公子聊了许多,很是投缘。” “不光是那位楚公子罢,我瞧着你面带喜气,竟有红鸾星动之意。”霍启明踱步过来,瞅着段克峰道,“想必那位楚使君府上,定然有位花容月貌的千金之女。” 郭继骐面色微变,段克峰却咧嘴伸出大拇指道:“果然是神仙,一料便中。楚使君宅中的确有位小娘,小人这番也见着了,只是没说几句话她便回了内宅。端的好看!” “瞧来那位楚使君这回竟是在挑女婿。”霍启明又将段克峰打量一回,摇头道。“好事多磨。” 段克峰急了:“天师,如何会是好事多磨?” 第六十章 报仇须报彻 “天机不可泄露。”霍启明说完便摇摇头,再不肯多吐露一个字,“山虎在这边听候使唤,你且回亲卫营,领着甲队各处应差罢。” 段克峰抓耳挠腮地走了。郭继恩见郭继骐神情抑郁,以为他还在为家中之事烦恼,便没有在意,转头问霍启明道:“昨日你跟着乐班去了东路后院,究竟如何?” “还能如何?不过是与两个小娘说了会话。”霍启明回想起昨日他与季云锦闲聊时,那女孩儿整张小脸都泛出光彩来,便摇头叹气,“年纪未免太小了。” “你是说那季小娘?”郭继恩点头道,“依律,男子二十,女子十五,可得婚配。不过,十五岁的确是小了点。礼记有云,男子二十而冠,三十而有室,女子十有五年而笄,二十而嫁。尚书也说,男三十而娶,女二十而嫁。是以女孩儿双十年华,最是适宜成婚。” “不对啊,”他说着停下脚步,“起初的时候,你不是瞧上了那个姓金的小娘?我觉着她相貌也好,年纪也与你相仿,岂不般配。” “是,今年十八,只比我小得三岁。”霍启明吞吞吐吐,“只是,我两个都想要。” “你还真想妻妾成群?”郭继恩摇头,“倘若将来我能制定律法,必定禁止天下男子纳妾。”霍启明知道郭继恩生母之事,缩缩头不敢接话。 郭继骐一直有些心神不属,见郭继恩霍启明两个议论得十分热烈,便借故走了出去,在统领署门外恰巧遇见韩煦赶了过来:“郭判官,统领可在?” “在,统领与霍真人都在,你只管去找他们罢。”郭继骐下意识回话,懵然继续向前走。韩煦诧异地瞥他一眼,便径直走了进去。程山虎见到韩煦过来,忙请他进了议事厅。不一会,就传来了韩煦的咆哮声:“丈量土地,收回公田,这个下官都赞成。可是这限田令,下官期期以为不可!” “我没有强令全部夺回,已经算是够客气的了。”郭继恩神色不变,“限田令,不是夺田,是赎买。土地,统领署是一定要拿在自己手里的,这限田令,是行也得行,不行也得行。宪使就不要再与我争执了。我是不会改主意的。” 韩煦呆立半晌:“如此,缙绅贤良,必定愤恨,统领就不怕河北之地,激起变乱?” “大道之行,天下为公。他们要乱,我是不怕的。”郭继恩冷笑,“况且事有急缓,咱们先行收回公田,限田之事,可以后面慢慢再做。缙绅乡贤也不是铁板一块,咱们一样可以引为己用。” 韩煦复又坐下,叹气道:“话虽如此,只是依然凶险,成败难料。” “咱们已是非如此不可。”霍启明说道,“再过些时日,宪使自然就明白了。宪使来此,原本是打算与咱们商议何事?” “下官预备本月就往视府县,因此想要统领借一伍军士与我。” “可,即便宪使不提,本帅也会派遣。”郭继恩笑道,“不过,总得吃了秦司马的喜酒再出发罢。” “这个自然,”韩煦拈须点头道,“下官对秦校尉说过,要替他做这个主婚之人。” 郭继恩点头:“婚礼之事,要预备的东西也是不少,这件事回头让谢副使一并来筹办罢。如今于监军也不在燕都,监军司日常职事,继骐要多担着一些才成,咦,他去哪了,怎地还不回来?” 郭继骐不知不觉,自己走回了监军司,院子里十分空寂,他走进自己理事的房间,瞧见谢文谦留的纸条,便往副使房间而去。 桌案之上第一份文书,便是谢文谦草拟的转迁监军判官石忠财为左军甲师检校师监的行文,郭继骐仔细看过,稍加润笔,放在一旁,轻声自语道:“又转走了一个。如今监军司大小事务极多,就靠咱们这几个,如何应对得过来?须得从讲武学堂之中,再抽几个学生过来任书吏才成。” 他想了想,便提笔起草,署上名字。又瞧了瞧其他的文书,一一看过。门前值哨的军士进来请他去军营膳堂用饭也不理会,一直忙到申正时也不见谢副使回来。郭继骐见日已西坠,便起身离开监军司,骑马出了军营,沿着直道一路往南面慢行。 蹄声答答,此时正是各家各户晚饭之时,坊道之上并无几个行人,偶有路人经过,见到郭继骐都慌忙闪至一旁。几个孩童在道旁追逐嬉戏,又在大人的叱骂声中匆匆跑回了屋子。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坊正们出来点亮了道灯。在一处精巧的院落门口,一位衣饰华丽的中年妇人拦住了郭继骐。 她的妆容并不十分艳丽,相貌倒有几分清秀,含笑对郭继骐道:“这位官人,瞧来似乎有些烦心之事?不如来奴婢这里坐坐,里面许多温柔美貌小娘,最解人意,定能教官人纾闷开怀也。” 郭继骐定睛瞧去,竟然是一座行院。鬼使神差,他翻身下马问道:“能听曲子么?” “能,能,”那鸨儿笑眯眯道,“瞧官人身份尊贵,咱们这里有位小娘名唤巧韵者,色艺双绝,定能讨得官人欢心。来来,这边请。” 郭继骐不知道,他离开监军司不一会,统领署便遣来军士寻他,结果自然是没有见着人。原来是谢文谦护送着周恒与韩煦的父母赶回了燕都,于是郭继恩便又安排在都督府设下筵席为四位老人接风。这一次只是家宴,来的人并不多,霍启明谢文谦等原本就与周父颇为相熟,便陪着周父周母闲聊说话,郭继恩则陪着韩煦的父母。 用过酒饭之后,韩煦夫妻陪着父母自回巡查使衙,周恒的父母则由谢文谦陪着,往皇城东面的集贤坊而去,那里一处三进的院子已经被腾出来留做周宅。 这时程山虎领着一个老头进了东角门:“这个乃是灵春坊坊正,说是寻了霍真人大半天了。”霍启明便好奇道:“寻我做什么?” 那坊正忙上前叉手道:“天师老爷,小老儿找得你苦!俺们坊中那卢氏老妇,和她两个儿子今日收拾起家中财物细软走了!小老儿不敢拦阻,只得前来报与真人知晓,却是一直不曾见着。” “走了就走了罢。我若早些知道,便教周世伯往别院去住也。”霍启明漫不经心摆手道,“多谢坊正特来告知。其实不打紧,那卢氏老恶婆,连同她两个儿子,知道并州军败了,是以不敢在这燕都居住,想必是逃往晋阳去也。” 他说着摸出一枚银钱给那坊正:“却是生受了,这个拿去买些酒吃罢。”那坊正面露喜色,连道不敢,接了银钱便退了出去。 待那坊正离去之后,霍启明突然一拍脑袋:“啊哟,当初我答应过金季两位小娘,报仇须彻,必定要将这卢氏绳之以法,方才却忘了!这可如何是好?” 程山虎忙道:“小的这就领着人马出城去追!” “且慢,”郭继恩吩咐道,“山虎,你叫上段克峰,率亲卫营甲队出城,往南去追。记住,钱财都夺回来,人么,就不要管了。” 程山虎瞧一眼霍启明,抱拳道:“是,小的知道了。”便转身出了东角门。 郭继恩向霍启明解释道:“那两个毕竟是我一父同胞的兄弟,总不能真的就取了他们性命。将钱财夺回,人逐走,也就是了,你觉得如何?” “你都已经吩咐下去了,又来问我?”霍启明有些恼火,他想了想道,“罢罢,我这便往乐班去一趟。” 然后,如同当年准备与郭继恩一道上疆场一般,他深吸一口气,转头朝后院走去。 夜幕已经降临,后院里很安静。四角的石灯笼映射之下,霍启明一眼瞥见那个拉巴迪亚坐在美貌胡姬的身旁,用手比划着,说得颇为兴奋。那胡姬微微有些戒备,有些不耐,但还是安静地听着。 “这位拉巴参军,如今每天都来这里探看么?”他转头问陪自己进来的门子。 “是,几乎每日都会来。” 霍启明点点头,一摆麈尾,走向金芙蓉与季云锦所居住的那间屋子。 屋内点着一盏陶灯,桌案,妆台,凳子,两个女孩儿依偎着坐在床榻边上,默默听着霍启明的解释。然后他觉得自己说得很费劲,又很苍白,便住了口,“总之,统领既然已经发下话来,贫道也只能就此作罢了。” 季云锦声音很轻:“多谢天师老爷特地来与咱们分说,老爷有心了。虽说那卢夫人离开了这燕都城,奴婢们还是很感激老爷一直记得。老爷想必也有难处,这件事,往后便不用再记着了。” 第六十一章 四业皆国本 “不然还能怎样呢,”金芙蓉轻轻一笑,只是笑容有些苦涩,“想必当初老爷也只是一时兴起罢。不管怎么说,老爷们对奴婢等还是很好的,这番恩情,奴婢们一直记着,往后老爷若是还有什么吩咐,奴婢必定无有不从。” 双姝并坐,清澈的目光注视着霍启明,屋内一片静谧,这让他感觉有些狼狈,他想要再解释,可是他先前已经解释过了,只得讪讪起身道:“时辰已经不早了,你们先歇息罢。不用起来,也不用送,道爷我走啦。” 他郁闷出了房门,瞥见那个拉巴迪亚还在滔滔不绝,而且似乎那胡姬面容之上也已经有了绷不住的笑意,便出声喝道:“胡子拉巴,跟我一块出去!” “哦?好的。”拉巴迪亚有些不解,但还是紧跟着霍启明一道出了东路后院。霍启明一面疾走,一面气咻咻吩咐道:“往后天黑之时,你必须给我出来。” “可是,黑夜不正是最适于表达情意的时刻吗?”拉巴迪亚有些委屈。 霍启明恶狠狠说道:“你再有异议,我便教那门子往后再也不要放你进去。”拉巴迪亚立即紧紧闭上了嘴。 路过东路中院之时,霍启明将田安荣叫了出来。然后他们出了统领府,霍启明四下瞧瞧,不见耿冲的身影,只得吩咐门前值守的军士:“速去巡查使府衙,教那秦义坤秦校尉,立刻来钱庄见我。” “是,小的知道了。” 霍启明便领着拉巴迪亚和田安荣一道进了钱庄大门,他瞧见耿冲袒露着肥壮的上身,躺在一副竹榻之上,正摇着扇子,便吩咐道:“道爷我还未回来,你倒先躺下了!赶紧起来,去为我们备茶。还有,竹榻收起来!” 不一会,秦义坤竟与巡查使韩煦联袂而来,见霍启明诧异,韩煦便叉手道:“闻说真人急召,韩某也想跟着来瞧瞧。” “这如何敢当!宪使既来了,便请也坐下一道参详罢。”霍启明于是吩咐大家都坐下,然后说道,“统领在南面打了胜仗,如今并州青州两处,都被震慑,再不敢来犯境。咱们便可安心做自己的正经事业。往后这些时日,统领的第一个要务乃是练兵、守边。兵事往后都不用你们来操心,我只要你们把持住各处工坊生计。” 耿冲与两个军士捧茶进来,霍启明便摆出一块水牌,用石笔在上面写字,一面说道:“煤场铁场,还有很快就将设立的织造社,这几处银钱、人力皆是所耗甚巨,三位干才须得给我打起精神,仔细应对。道爷我要另设纸坊,设印书局,印书出邸报——此事至为紧要,又极其费神,道爷我要亲自督办。” “邸报?统领署要办邸报?”韩煦惊奇问道,“如此大费周章,却是为何?” “邸报并非专为官员所办,凡燕州贩夫走卒、学子、缙绅,皆可使闻之。”霍启明说道,“咱们印书,办报,格物究理,宣谕政令,以使百姓知晓。方有政修人和,百业兴旺之盛景也。” 韩煦拈须点头,回头瞥见秦义坤一副思索模样,便笑道:“秦校尉不要多想了,家严此来燕都,不过小住,过些时日他们终究还是要回燕平去的。如今却正好可以一道吃你们的喜酒,校尉只管在府衙中住着,不必去另赁住处。” 秦义坤闻言,嘿嘿笑了笑,并未接话。霍启明便道:“这几日秦校尉不用忙别的事,只管预备你的婚礼,谢副使、亲卫营王营管都会助你,要置办什么,你只管与他们分说。至于钱么,我现在就行文下去,你明日便可先领了本月的俸禄,钱九千,禄米一百五十石。米也可折算成钱给你,这个都由你自己。” 秦义坤想了想:“都折算成银钱罢。” “好,”霍启明点点头,“折算成银的话,是三万余钱,也够你办这场婚事的了。” “成,”秦义坤笑道,“小人身上还有几缗钱的积余,想来必定是够用的。”霍启明瞅着他叹气道,“你一个五品团练,穷成这样,也是教人佩服。成婚之后,你的俸钱便都交与钱娘子掌管罢。” 田安荣插言道:“卑职尚有一事不明,依真人所言,煤场铁场,是出产愈多愈好,则统领署收了这些煤石铁料,再分派至各工坊,以出焦炭煤饼、兵器农具。既如此,则统领署以何为依据,定各工坊之产量?” “问得好,这就是另外一篇文章了。”霍启明点头赞道,“统领署将会另设万货联社,以销定产,这个么,到时候再详细与你们分说。” “韩某听来,真人这是要将统领署变成一间天下最大的生计铺子啊。”韩煦瞅着霍启明道,“收官田,兴百业,办邸报,统领与真人果然有一份鸿篇巨制。” “这的确是我与继恩兄的谋划,不知宪使以为如何?”霍启明笑嘻嘻瞅着韩煦问道。 “管子曾云,士农工商,国之石民。”韩煦凝神思索道,“依韩某想来,士者为学,农者为耕,工者治器,商通有无,此即四者之业也。士勤于学业,则可以取爵禄,农勤于田亩,则可以聚稼穑,工勤于技艺,则可以易衣食,商勤于贸易,则可以积财货。是以四业皆为国本,四业皆兴,则定然百姓富实而国家兴旺也。” 霍启明大笑拊掌道:“好,韩宪使解得透彻!郭统领请你入燕为官,真是妙极。回头还要请宪使著书立文,晓谕各处官员百姓,以解其惑。” “真人既有此提议,韩某当尽力试之。”韩煦拈须,却又摇头笑道,“这些道理,真人和郭统领自然也都明白,你们也可在邸报之上撰文。韩某眼下,还是以整顿吏治为要。” 众人在霍启明这里商议许久,很晚才散去。待诸人告辞之后,霍启明预备去沐浴歇息,这才想起一事,转头对耿冲道:“那个郭继骐郭判官,白日里说是有事,便不见人影了,却是奇怪!” 郭继骐早上醒来之时,只觉得嘴涩头沉,他迷糊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竟是躺在一张竹榻之上,和衣而卧。他瞧着陈设精致、熏香淡淡的闺房,一时没有明白自己身处何方。 一个身穿藕色织绫薄衫的俏丽女孩,约莫十六七岁模样,脚步轻轻移近他身旁:“这位官人,可是醒了?” 郭继骐抹了抹脸:“醒了,想必是昨夜酒沉了,竟然就这样睡着了。你是,巧韵姑娘?却不知如今是什么时辰了?” “已经是辰正时啦,官人可要起来洗漱用早饭?” 郭继骐悚然道:“竟然到辰时了,不行我得赶紧走了。”他连忙起身,见巧韵目视自己,恍然道:“昨夜多有叨扰,却不知昨夜酒钱几何?” “官人昨夜的确酒沉,本欲请官人往奴婢床上歇息,只是不肯,奴婢想为官人更衣,也被推开了。”巧韵静静瞧着这面容俊俏的年轻军官,“奴婢技艺生疏,未能博官人一笑,甚是羞愧,如何敢要官人的酒钱。” “哪里的话,小娘子琵琶自然是极好的,便是比之督府乐班,亦不遑多让。只是小生另有心事,以酒浇愁,是以不曾听得仔细,实是抱歉。” “如何敢与督府中的琴师相比,”巧韵笑道,“官人既能出入都督府,想必身份贵重,若是不嫌弃奴婢这里简陋,往后得空了,还请常来坐坐。” 女童端来了热水、巾帕,“多谢小娘子美意,”郭继骐忙道谢之后擦了脸,“小生还有公务,这就真的告辞了,酒钱是一定要付的,不论多少,小娘子还请告知。” 巧韵略一犹豫,还是说道:“奴婢这里,过夜乃是三千钱。” 郭继骐点点头,毫不迟疑从佩囊之中掏出六枚银钱,放在桌案上:“这里便是三千钱,小娘子请收好。” 他说罢走到门口,想了想又转头问道:“小娘子真实名姓,可否告知?” “奴婢姓陈,巧韵便是奴的本名。” “好。”郭继骐点点头,便匆匆下楼去了。 鸨儿闪进门来,喜形于色道:“两碟小菜一壶烧春,这小官人连你手指也不曾摸得一下,便赚了这多,我儿这生计果然是好。” 陈巧韵冷眼瞧着鸨儿,轻蔑一笑,收起两枚银钱,示意鸨儿将另外四枚银钱拿走:“这钱,嬷嬷仔细收好了。” 第六十二章 燕州大员外 郭继骐出了行院才感觉自己肚里空空,忙在路边铺子上买了个胡饼,一边吃一边打马入了西苑军营。匆匆进了监军司,谢文谦已经在忙碌,瞧见他便笑道:“昨日去了哪里,便是到处也寻你不着。你这个条陈甚有道理,咱们这就送往统领处,由他定夺罢。” “昨日家中有事,是以提前走了。”郭继骐含糊应道,“卑职这就将行文都送至统领处。” 郭继恩已经装束停当,正欲出去办事,见郭继骐捧着文书过来,便一一看过钤印,又对他说道:“你这个提议很是不错。回头就去讲武学堂挑几个精细的过来,俱都定名为参谋,分任统领署、监军司等处。” “是。” 郭继恩便领着程山虎出了统领署,段克峰已经率领着亲卫营一哨骑兵在辕门之外等候,录事参军杜全斌、户曹参军孟元朋、都督府大管事姚庆元等也都在此。郭继恩出了军营之后翻身上马,领着众人往丽正门出了燕都城。路上段克峰禀道:“昨夜里夺回的财物,都交入都督府,由姚管事清点了。”郭继恩闻言,只点点头。 阳光炽烈,荷叶田田,这队人马沿着官道一路向东南直至三河县境,这里地势平坦,河道密集。姚庆元向郭继恩介绍道:“此处计有田庄八处,田地逾十万亩,所种皆为粟、麦,也有少量稻田。另有林地、鱼塘等,册子上都录有。” “千顷良田哪,”郭继恩摇头感慨,“还仅仅就只是三河县一处地方,原来本帅才是燕镇境内最大的一个员外啊。” 众人都笑了起来,郭继恩吩咐道:“咱们今日便在西定镇吃午饭,等着本地县令与各处田庄管事过来。” 西定镇是一个小集镇,不过一条十字街,只用得半刻工夫也就逛完了。集镇乡民们畏惧地瞧着郭继恩领着随扈四处闲逛。“若真买大户逾限之田,似无不可。”走在郭继恩身边的杜全斌小心说道,“清理公田之事,理当必行。只怕下面府县官吏,造假欺瞒,侵夺小户之产,则必激起民乱,事与愿违也。” “杜参军所言在理,”郭继恩点头道,“此事只能由统领署一力推办,光靠下面的府县是不成的。若是行文令各处将侵吞的公田全部退还,其必有隐瞒错报,强没小户田产之事。” “下官所担忧者,正是为此。”杜全斌忧虑道,“则不知统领有何良策?” “自然是让巡查使来办这件事。我已命各处点检巡检,过几日遣兵送税银入燕都,到时候,便由他们协助韩宪使,将这件事一办到底。无论是谁,要是敢顶着不办,就立即免了他的官职。” 不一会,三河县令郜云汉与郭家的八个管事都陆续赶到,这几个管事见到郭继恩都十分拘束,连连叩头行礼。郭继恩便叫大家都起来,一起在集镇的铺子上凑合吃了顿饭。他又问道:“这几年年成如何?” 一个姓赵的管事搓着手道:“回少将军的话,去年雨水倒多,收成不大好,今年却是旱得厉害些。不过这几年,大灾是没有,日子总算还过得下去。” 郭继恩又问了各庄田产多少,佃户人数,然后转头对立在一旁的郜云汉说道:“郜明府,自今日起,督府田庄便全部改为官庄,转与贵县。田册回头统领署会送至县衙,交由你们记档。” 郜云汉四十出头,一张方脸,颌下一绺长须,他愣愣地瞧着郭继恩,尚未明白统领的用意。郭继恩笑了笑,又转头对管事们说道:“各佃户,依旧许为佃业,可以定立三十年长契,期满之后,仍可再续。往后除了赋税,余产皆归自家所有。回头府里姚大管事也会遣人来查看,若是办不了的,往后这庄头也不用再干了。” “老爷说的可真?”一个胡子花白的管事神情激动,“小的自家也租种了许多旱田,往后也不用往府里纳粮了么?” “自然是真。”郭继恩似笑非笑,“本帅也知道,各处田庄,最好的田都捏在你们手上,往后愿意自家耕种,愿意转佃,或是雇请长工,都由得你们自己。但有一条,不许将庄里的佃户赶走!往后若出了这样的事,休怪本帅无情,顾不得你们是府里的老人。” 几个田庄管事纷纷拜倒:“老爷这样大的恩典,小的们如何会有违忤!必定全然照办,还请老爷只管放心便是。” “统领是要县里拿钱来赎买这些田么?”郜云汉这时才迟疑问道,“十万亩便是四万缗钱,只恐数目太大,县衙里一时凑不出这笔钱来。” “本帅不是卖田,”郭继恩站起身来,“乃是捐田。并不用贵县掏出一个铜钱来。只是有一样,往后各府县官员,侵夺的公田,也都得给我吐出来。” 郜云汉傲然拱手道:“下官从未有过侵吞公产之举!” “你没有,可是难保燕州其他官员没有。明府想必也有交谊不错的同僚,可写信告诉他们,这一回,统领署是决计不会手软的。”郭继恩说着示意程山虎牵马过来,他翻身上马,扫视集镇,突然皱眉道:“那边可是镇上学馆?为何不曾听见读书之声,莫非此地孩童都没来入学么?嗯?” “此处乃是乡间学馆,学生们春夏务农,及至八月暑退之时,方才入学。”郜云汉冷冷说道。 “原来如此。”郭继恩失笑,便在马上向郜县令抱拳道,“此事原是本帅不知,明府还请勿要介怀。” “下官不敢。” “倒是个硬头官,”郭继恩自己笑了起来,“那么本帅就告辞了,驾!”说罢掉转马头,奔往燕都方向,这队人马连忙跟上,蹄声鸣响,渐渐远去。 队伍行至燕都城南面不远处,郭继恩分出一伍骑兵,护送着姚管事和文官们回城,自己则领着段克峰程山虎等转向南苑军营。 南苑水草丰美,麋獐雉兔,出没其间,它们见人也不惊惶,只是好奇地瞧着。军营南侧的俘兵营如今已经粗具规模,只是不少俘兵已经被遣至其他去处,这处营地此时显得颇为安静。郭继恩驻马瞧了一会,直到胯下坐骑有些不耐烦了,他才吩咐往军营而去。 两处营垒之间是一条清浅的小龙河,河上一座木桥相连。木桥不远处的河岸边,军士们用石块垒起了一处水塘,河水流经水塘,又奔向下游。仲夏时节,里面有一伙军士正在沐浴。郭继恩好奇地瞥了一眼,段克峰忙问道:“少将军可是也打算去沐浴一番?” 不等郭继恩回话,他便大声喝道:“赶紧都出来,郭统领要在此处沐浴!” 哗啦啦一阵水响,数十个健壮的身躯精赤着冲上岸来,争先恐后地套上各自的衣衫,也顾不得向郭继恩行礼,撒腿便往军营跑了。郭继恩有些哭笑不得:“众位伙伴,一起下去么?” “将军去罢,俺们便在这左右值哨便是。”跟随前来的那名哨长答道。 郭继恩便过去脱了衣裳跳入水中。他靠在圆滑的大砾石旁,微微眯着眼睛,瞧着西面的群山,舒服地感慨道:“偷得浮生半日闲哪。” 等到队伍赶至辕门,杨运鹏已经亲自在此相迎:“统领今日如何来此也?” 郭继恩翻身下马:“闻说受伤的伙伴们今日都已赶回来了?” “轻伤者回来了一多半,重伤者如今还留在常山,尚未动身。” “领我去瞧瞧。” 在医护营,郭继恩诧异地瞅着走路一瘸一拐的丘振之:“你这么快回来做什么?” “卑职在那边呆不惯,再说,卑职如今其实不碍事,已经能够骑马了。”丘振之咧嘴笑道。 “胡闹,你身为监军官,这般任性行事?”郭继恩有些生气,“伤兵之中,你是军阶最高的一个,就这样溜了回来,留在那边的伙伴们岂不更加难以心安?往后再如此,我就扒了你的军袍!” 中军乙师医正瞿贤智走过来告诉郭继恩:“丘团监伤势不重,再有个几日便可痊愈了。” “这个我自然知道,只是他如今已经是个监军官儿,行事之前,务必要思虑周全才是。” 瞿贤智笑了笑,没有继续这个话题,掏出一张纸条递给郭继恩:“这个,请统领代卑职转与霍真人,让他为我备齐。” 第六十三章 学堂七十里 在膳堂一起用饭的时候,郭继恩对几个旅将吩咐道:“杨点检会去讲武学堂呆上一两个月,临时充作教授之职。他不在军营的时候,暂由张季振统摄全师。” 见尤忠道一脸不服气模样,郭继恩放下盛汤的木碗:“尤巡检,你也与我们一道去讲武学堂。” “啊,卑职也去?”尤忠道愕然道,“杨点检是授课,卑职肚子里可是没货的,只怕是做不来这个什么教授。” “对,你肚子里没货,所以也要你去。”郭继恩冷笑道,“你给我去学堂里做一个月的学生!” “是,卑职知道了。”尤忠道无可奈何。 见其他几个军官偷笑,郭继恩便道:“都不用笑话尤巡检,你们几个,轮流都要去学堂,一个个都跑不了。” 见卢永汉瞅着自己,郭继恩轻笑一声:“卢旅监岁数大了,这学堂就不用去了。要你去学什么天象、舆图,也是难为你了。” 卢永汉怪笑一声:“少将军在常山之时,一箭射翻了那彭天虎,这等武技,卑职佩服。若是卑职再年轻个十来岁,必定要与少将军比试一番,如今筋骨老了,不敢与少将军比较。只是卑职也是双手双脚顶着个脑袋,气力虽说不及当年了,这脑子却还没笨掉,少将军凭什么就觉着老夫不能去学些本事?”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郭继恩起身道,“那么明日,你也一道罢。辰初时分应卯,不可迟误。”卢永汉一愣:“明日就去?” “对,明日就去。”郭继恩说罢便出了膳堂。 入夜之后郭继恩与杨运鹏在点检署内议事,他问道:“如今周恒与韩宪使的父母都已搬来燕都居住,运鹏兄可要将家中老人妻儿也从定州接来?” 杨运鹏摇头笑道:“家父舍不得那几亩薄田,便让他在那边做些农活,他也心安。却是不用接来了。至于卑职的妻子,便由她在家中替卑职侍奉老人,即便是来了燕都,卑职只怕也是无暇陪伴也。” 郭继恩点点头:“既如此,也就罢了,往后再说罢。”于是将更改田制之事说了,“往后收回来的公田,都分与乡民、军士租种,军中那些岁数大的老卒,咱们就分批遣放回去,分给田地、农具。往后咱们不再募兵,男丁凡满十八岁者皆登记在册,轮番点征入役,役满三年,各自回乡,仍为备卒。如遇战事,咱们可以再征老卒回伍,凡在军籍者,家人皆给优遇。军功老卒、士人、老弱者,则皆免于军役,如何?” “原该如此。”杨运鹏点头道,“统领这般看重讲武学堂,莫非打算今后各处军官,皆得由学堂之中选拔?” “不错,朝廷废武举已久,办武学,这是眼下擢选军官最好的法子。”郭继恩说道,“除了武学,我还想在燕都再办一处实务学堂。” “实务学堂?” “原来西京之中国子监,本设有律学、书学、算学等科,招收百官及良家子弟入学。”郭继恩解释道,“后来因为中原数次战乱,朝廷财力竭弊,无力支撑,这些学课渐渐都废止了。我打算在燕都重新办一座这样的学堂。” “这实是一件大善举,”杨运鹏赞道,“不过这学堂祭酒、教授博士等,却不大好找。” “进奏院康副使回西京之时,我便与他说了此事,教他在京中留意,若有愿往燕都来者,可以举荐。”郭继恩说道,“咱们一面在燕州境内张榜召贤,一面往外州征聘。总之,这实务学堂,我是一定要办的。” 杨运鹏瞅着他笑道:“统领与真人两个,瞧着是打算将燕都府库给掏空?” “钱赋收上来,自然是要花掉。都藏在库房里做什么。”郭继恩笑道,“我连郭家的田都给捐了出去,府库的钱粮自然也不会放过。不过咱们也不用担心,熬过了这一两年,也就好了。” “统领与真人的本事,卑职是信得过的。”杨运鹏点头笑道,“如今卑职便只管往学堂去,好好地教出几个学生来。” “不是几个,是几十个,上百个。这一支兵,咱们将来要用之横扫天下,”郭继恩神采奕奕,“或许咱们便能给天下百姓打出一个清平世界,亦未可知。” “哈哈,卑职不曾想得统领这般深远,总之统领既有吩咐,卑职必定尽心竭力。” 翌日清晨,从中军乙师和伤愈返回的官兵之中挑选出来的将卒们,都围在校场之上,观看杨运鹏段克峰两个长枪对练。两人下盘沉稳,刺击迅捷,两杆长枪抖得如同蛟龙翻飞,你来我往极是好看。众人喝彩连连,直到郭继恩走来,吩咐大家整队立定。 立在郭继恩身后的程山虎照着手里名册,一连念了六十二个人,郭继恩见人都已来齐,便注视着被挑选出来的官兵们说道:“这一次,是往讲武学堂去念书,此地往学堂,是七十里平路。如今是辰初时,咱们要在午初时赶到,两个时辰,七十里路,诸位都是军中挑选出来的精华,想必没有问题罢?” 没有人吭声,郭继恩冷笑:“怎么,这就怕了?” “报统领,咱们不怕!”尤忠道扯起嗓子吼道,其他人也跟着应声。 郭继恩点点头:“好的很,那就出发罢。” 大伙列队小跑,出了辕门,郭继恩领着亲卫营骑兵打马从后面过来,瞅着丘振之笑道:“丘团监,腿伤还未好彻罢?成不成啊?” 丘振之咬牙道:“卑职撑得住!” 才跑出去五里地,他就觉得右腿有些发沉,渐渐落在队伍后面。两名士卒便放慢脚步等他赶上,预备来搀扶他,丘振之忙摆手道:“我没事,你们只管往前,不用等我。” “咱们还是陪着团监一块罢。” 又跑了一里多路,就见段克峰领着骑兵在一旁等候,段克峰吩咐那两个士卒:“你们往前去,不用管他了。”又对丘振之笑道,“统领有令,说是原本打算让丘团监一直跑到学堂,又怕废了团监的那条伤腿,所以将他的坐骑让给你,丘团监,赶紧骑上来罢。” “啊,多,多谢统领看顾,”丘振之喘着气道,“那统领呢?” “在前面,正领着大伙一块跑呢。”段克峰叹气道,“这下不打紧,连杨点检也下了马,他两个跑在最头里。丘团监,这回你的面皮当真有光彩。” “啊,这如何使得!还请将马牵还与统领,顺便告诉他,下官便是跑死,今日也必定赶到!” “赶紧别逞能了,”段克峰催促道,“统领已经发下话来,这是军令!不过他也说了,下次再如此妄为,便自己再跑回唐山去。” “是,本官往后再不敢了。”丘振之也着实觉得右腿疼痛,便骑上了郭继恩的坐骑,那匹栗色战马不满地嘶鸣了一声,驮着他小步快跑起来。 晴空万里,西山在望,这队官兵人人满头大汗,奔跑在官道之上。郭继恩与杨运鹏两个领在前面,一边跑着一边说话,丘振之打马过来,只远远地跟着,不敢凑上前去。队伍中的尤忠道便怒视丘振之,旅监卢永汉也斜眼瞧着他骂道:“好个无赖子,不是逞能说撑得住么,如何还骑着统领的坐骑!” 丘振之老脸通红,只得再放慢速度,渐渐落在队伍最后面,以避开同袍们愤怒的目光。 午初时分,这支精疲力竭的队伍终于赶到了香山脚下的燕都讲武学堂。得知郭继恩亲自领着学生前来,学堂山长王忠恕与教授江硕、刘元洲等连忙出了大门相迎。见到郭继恩、杨运鹏等都是面色发白,气息沉重,不禁诧异道:“统领与运鹏老弟竟然是与学生们一道跑来的?” “正是一道跑来。”郭继恩竭力挺直身体,向王忠恕抱拳笑道,“王山长,数月未见,瞧来精神愈发健旺了。” “快快进去歇息,快快。”王忠恕连忙教大伙赶紧都进来,他瞥见吊在后面的丘振之,觉得眼熟,“你,可是此前左军甲师的老卒?” 丘振之忙下马过来见礼:“回老点检的话,卑职正是此前左军甲师所部之营管,如今在前军乙师做着团监。” “你也好不晓事!”王忠恕怒了,“如何自己还骑着马,却教统领带着学生们跑了这远的路?” 第六十四章 俘官做教官 “是,这都是卑职的过失。原是卑职腿伤并未痊愈,是以统领将他的坐骑让与了卑职。” “在常山受了伤?”王忠恕也不好再说什么了,“赶紧进去罢。” 江硕、刘元洲两个教授,还有史广兴、邢有贵等军官也向郭继恩等见礼,刘元洲又吩咐学生们赶紧将灶房里的黄瓜洗了拿来与新伙伴们解渴。大家惬意啃着黄瓜,饮着沁凉的井水,都觉得浑身上下十分爽快,郭继恩却觑着众人狞笑道:“今日这七十余里路,不过是开胃小菜,往后还有让众位觉得更加痛快的。” 一众官兵闻言,俱都哀嚎一片。那卢永汉捶腰喘气道:“俺如今知道了,这七十里路,便是统领的杀威棒。累的俺一颗心直要从嗓子里跳出来了,着实难忍。只是往后若是每日都吃这苦楚,便请统领饶了卑职罢,卑职消受不得。”一个营管也叹气道:“小的情愿提刀上阵,也再不想一个上午跑七十里路了。” 郭继恩啃了一口黄瓜,这才冷笑道:“实话告诉众位罢,不是七十里,是八十里!今日你们一口气跑了八十里路,如何?” 众人都惊疑地瞧着主帅,尤忠道惊奇道:“果真是八十里么,咱们竟然跑了八十里。” “回头你可以自己去查看舆图,瞧瞧是不是八十里路,就怕你不会瞧。”郭继恩笑道,“八十里又如何,还不是跑下来了?今日之事,便是要告诉众位,你们的能耐,远比自己料想的要强。往后读书之时,也多想想今日这八十里,还有什么受不得的?” 众人小声议论起来,杨运鹏洗了把脸过来,沉声吩咐道:“歇息一会,就去吃饭。然后各自收拾屋子,按哨编队,定出各哨哨长。都听清楚了么?” “是!” 下午时候,杨运鹏去讲堂给学生们授课,郭继恩则在致远堂内与王忠恕议事。王忠恕先是为常山大捷向他道贺,又详细请教了当时战况,郭继恩细细分说,最后对这位山长说道:“俘兵之中,有个团练叫林文胜者,我打算让他到学堂来,做个教授,或者直讲,山长以为如何?” “俘将来给学生授课?” “此人性子很是沉稳,中军乙师旅监路元璟与他聊过,他说这人识见、武技都还不错。我想着不如将他弄到这里来,也算是人尽其用。” “这样?”王忠恕沉吟道,“只是学生们又该如何称呼他?” “学无先后,达者为师。”郭继恩道,“既然他做了教头,学生们自然是以其职名称之。” “既是如此,那就教他过来罢。只是学堂如今还缺个教经史的教授,还请统领记得在燕都城中物色一位过来。” “经史啊,”郭继恩点头沉吟道,“我知道了。此外,往后统领署那边,霍真人等也会轮番来学堂授课,山长在旬休之时,亦可回城去小住,陪陪家人。一直守在此处,只怕郡夫人也会埋怨于我了。” 王忠恕笑了:“是老夫情愿待在此处,觉得甚是心安。想到往后学堂多出俊杰,老夫就觉得很是开怀。”他想了想又问道,“二万余俘兵,统领就不打算从这些人中挑选精壮者编入部伍?” “不能就这么编进去,恰好如今要大兴各处工坊,还要修路、清理河道,都需要用人。”郭继恩说道,“先瞧一段时间,有那秉性良善厚道的,再补入各师也不迟。” 他又问道:“学堂这边,还有什么需要统领署去办的么?” “只有一件事,”王忠恕想了想说道,“就是霍真人手书的稿子,如今学子们都是各自誊抄一份,这个如果能够印书成册,便是最好。” “印书啊,”郭继恩有些头疼,“行,此事我记住了,回头一定给你们办好。” 郭继恩与杨运鹏在讲武学堂给学生们上了两天课,于五月十七日赶回了燕都城,预备参加秦义坤的婚礼。 秦义坤到底还是从巡查使衙搬了出来,不知怎地他迅速与燕都宅务所押官陈宁混得厮熟,陈宁便将积庆坊内一处两进院落的公屋赁给秦义坤。这处屋子并不大,但是秦义坤已经感到非常满意,然后他又由几个亲卫营军士陪着,各坊去收买些旧家具等,只花了一两日的功夫,一处新家居然已经像模像样。 郭继蛟将请婚书送入督府后宅,如今这里已经住了三位年轻女孩,郭继雁、甄倩儿和钱铃,请婚书送进来之后,郭继雁与甄倩儿都兴奋地瞧着:“钱家姐姐,你来写答婚书啊。” 埋头认真做着绣活的钱铃微微一笑:“我不大识得字啊,这个答婚书,不知该如何写,两位妹妹可以帮我么?” 甄倩儿自告奋勇道:“好啊好啊,那么我来替姐姐写,可好?”说着不顾使女冬燕连使眼色,兴致勃勃提笔写就,“钱家姐姐,我便索性替你署名了啊。” “嗯,多谢妹妹啦。” 甄倩儿兴冲冲地道:“不用谢不用谢,嗯,已经替你写好啦,我去与你送出去。”冬燕忙道,“这个便由婢子送出去罢。”话音未落,甄倩儿已经出了西厢房,冬燕只得赶紧跟了出去。 甄倩儿将两道婚书一并交与后院门外等候的郭继蛟:“郭家小官人,这个是请婚书,这个是答婚书,可都交与你啦。” “好,”郭继蛟接过婚书,想了想又郑重说道,“甄家小娘往后叫我郭营监便可。”说罢点点头,转身走了。 甄倩儿大觉有趣,忍不住笑了,这时冬燕已经赶来,压低声音道:“那钱三娘子只有几件粗布衣衫,可见其家境并不如何。明日婚礼过后,她也就不再住这里了,小娘子又何必这般热心?终究她也只是督府里的客人,郭将军既然吩咐她从此处出阁,这些事情便由督府来料理便是,往后小娘子可别再如此了,免得被人笑话。” “有什么可笑话的,又有谁会笑话于我?”甄倩儿有些不乐道,“固然她只是这督府的客人,咱们难道就不是了?钱家姐姐既沉稳又有趣,我很是喜欢她,替她写几个字,递个信儿,又有什么打紧?” “是是是,小娘子做的很是,是婢子多想了,好么?”冬燕无奈道,“如今咱们住在这督府里也有十来日了,便是连郭将军一面也未曾见着。难道他真的就只是教小娘子来这燕都与他家妹子作伴么?况且婢子也悄悄打听明白了,这个还不是他真正嫡亲的妹妹呢。咱们长久住在这里,终究是不大好罢。” 甄倩儿停下了脚步:“你也小声些儿,哪有个做客的在主人宅中悄悄打听的道理,往后再不可如此了。”她说着有些怅然地叹口气,“想来将军果真只是打算叫我来陪着这位郭家小娘子。我自然也知道这不是个长久之局,只是如今也没有别的法子,且住着慢慢再瞧罢。” 甄倩儿便领着使女回到西厢房,告诉钱铃已经将两道婚书都交与来人带走。钱铃微笑起身道谢,郭继雁便笑道:“姐姐在榻上都绣了半日了,不如我陪着姐姐往东路院子里去瞧瞧,那边每日里都在练习歌舞呢。咱们去瞧了回来,于婶那边想必也已经备好了冰酪,正好可以享用。” “这般炎热天气还要练习么。”钱铃有些惊奇,不禁感叹道,“想来她们也甚是辛苦。虽是多谢妹妹相邀,只是我今日非得把它绣完不可,两位妹妹自去罢,不用理会我。” 郭继雁劝了两回都被钱铃笑着拒绝了,甄倩儿忍不住对她说道:“既是姐姐不去,不如咱们两个偷偷过去瞧了再过来?” 郭继雁想了想道:“也只好这样了。”于是便吩咐念夏留下来听候使唤,甄倩儿也命冬燕留在厢房之中:“我和继雁妹妹去瞧会,很快便回。你可与念夏一道留在此处,若是钱姐姐有什么吩咐,你可得照办。” 念夏与冬燕两个大失所望,眼见着这两个带着熙春离开了厢房。念夏不能跟着小女主人同去,心下着实有气,便拿着掸子四下清理,嘴里念念有词。 冬燕心中也是老大不高兴,她一面用拂子驱赶着飞虫,一面觑着重新埋头飞针走线的钱铃,嘴里说道:“钱家娘子,你这个可是精细活儿,我却是个粗笨的,帮不着你哟。” 第六十五章 新妇理红妆 钱铃手中针线一停,只轻轻笑了笑,并未接话。冬燕心下不满,正想再刺几句,却听得念夏问道:“冬燕妹子,你们在常山之时,可有这般大的宅院?” “自然不能与都督府相比了。”冬燕不情愿答道,她想了想又接着说道,“不过若论起富丽,却也并不差,譬如这金背镜,咱们在常山也有的。还有这彩釉瓶,这银丝果篮,咱们在常山,也是有差不多的物件。若说到宅中佣仆,只怕是咱们那边还多些呢。” “先前的几位都督,老令公和老司空,都是朴素之人,每日只在军营练兵,甚少住在这边。是以咱们这里的摆设也不是很多。”念夏有些悻悻,“至于家仆么,少将军接位之后便遣走了不少,毕竟如今府里也只有夫人和小娘子常住着,便是小郎君,也很少回来。倒也用不着那么多人服侍了。” 冬燕欲言又止,她想了想笑道:“往后若是小姐也出阁了,想必这府里就更冷清啦。不过少将军迟早也会娶妻纳妾,到时候,想必就会热闹了。” 念夏手里的掸子停了下来,她瞥着冬燕冷笑道:“少将军纳妾,与你们主仆似乎没有什么干系罢,我都听见小郎君说了,少将军请你们来燕都住着,只不过是给我家小娘做个伴儿。可没说要将你家甄小娘收进屋子来呢。” “这住都住进来了,怎么会没有干系呢。”冬燕也笑,毫不示弱道,“这般大的宅院,回头我便教甄小娘与将军分说,住进西路院子里去。便往后花园,也是方便。” “西路院子乃是少将军处置军务的所在,如何会教你们住进去,少做美梦了。” “这却难说,我家小娘这般的美貌,这样的性情,男人岂有不爱重的。况且我家数百顷的良田,穿不尽的绫罗,使不尽的金银,到时候多少陪奁,我家小娘再跟少将军撒撒娇儿,你倒瞧着能不能住进去罢。” “哼,少将军何等贵重的身份,他想要什么样的小娘没有,凭什么单单看上你家甄小娘子。”念夏说不过对手,气得扔了掸子,摔帘出去了。冬燕嘴仗得胜,心里却并不高兴,暗自叹气嘀咕道:“若是那郭统领果然对小娘子有意,倒也罢了,只怕他真如自己所言,是个铁石心肠的汉子,却不是苦了我家小娘。” 她偷觑榻上的钱铃,却见她依旧专心做着活计,仿佛根本没有听到这两个丫鬟的舌战。 五月十八日,清晨下了一会小雨,天气变得凉爽了些。陆婉儿早早来到都督府,与管夫人两个帮着钱铃换衣服。钱铃穿上青绿色的大袖深衣,头簪金翠花钿,她原本就姿容尚可,被两位夫人精细打扮之后,愈发显得娇艳迷人。陆婉儿不禁赞道:“今日最好看的便是你了。” 管夫人也笑道:“正是,如今你从咱们这府里出阁,往后这里便算是你的娘家,若是得空,记得也回来瞧瞧我们。” “第一次穿这么贵重的衣裳,倒是有些拘束。”钱铃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向两位夫人屈膝行礼,“多谢二位夫人这般细致照料,奴婢真不知何以为报。”她起身之后瞥见依偎着立在一旁的郭继雁甄倩儿,于是又对她们行礼,“也要多谢两位妹妹了。” 两个女孩忙上前扶住她,让她坐下。甄倩儿上下打量,啧啧赞道:“早说姐姐十分标致,往后须得多多打扮,准保教那位秦校尉移不开眼。” 陆婉儿也笑着提醒道:“正是,往后你便是五品的郡君,正经是朝廷的命妇。可别再想着去店铺里做什么活计了,会被人笑话的。”念夏冬燕两个听得此语,微微变色,她俩彼此对视一眼,又各自撇嘴,扭过了头。 钱铃却有些为难:“奴婢是个自小做惯了的,往后若是整日待在家里,怕是受不住。只怕是还会出来找个活计呢。”管夫人便笑道:“等你生下娃娃,就不会觉得闲了。” 女人们都笑起来,钱铃粉面飞霞,低下了头。 郭继恩、霍启明、杨运鹏等也是老早来到积庆坊秦宅,前后看过,郭继恩皱眉道:“收拾得还算整洁,只是未免小了些。” 秦义坤咧嘴笑道:“还好还好,毕竟也只是我们夫妻两个住着,已是足够了。”霍启明却笑着拍拍他的肩膀:“往后俸钱都攒着,过两年便换一处大院子。” 韩煦与燕都刺史方应平、别驾高忱也一齐赶来,韩煦埋怨秦义坤固执,非要从巡查使衙里搬出来。秦义坤只是嘿嘿笑,王庆来却摇头道:“秦校尉这里竟然连个仆役也没有,罢罢,咱们来替你烧水备茶罢。”于是便叫上段克峰程山虎往灶房而去。霍启明转头见耿冲还在四下张望,便踹他道:“你也去做事!” 来的人愈来愈多,拉巴迪亚、杜全斌、田安荣、孟元朋,连那宅务所押官陈宁也来了,宅院里十分热闹。那陈宁瞧见郭继恩霍启明两个,慌忙上来叉手行礼,霍启明摆手笑道:“不必行礼,今日新郎官儿最大。咱们只管快活玩耍便是。” 话音未落,谢文谦、乔定忠也来了。乔定忠进来便抱拳道:“军营里同袍们各有职守,是以只教咱们两个来此与秦团练道贺,莫怪莫怪!” 郭继恩便觑着秦义坤道:“你倒有体面,这才几日工夫,我这里上下僚属,都跟你厮熟了。” 秦义坤嘿嘿直笑,又挠头道:“今日便请众位在我这院子里吃些午饭,痛快喝些酒。”王庆来闻言道:“你那灶房里空空如也,却教我们吃什么?不如去外面寻个酒楼罢。”陈宁忙道:“下官记得,这积庆坊里有一处王家酒楼,却还过得去。” 郭继恩便吩咐道:“那还等什么,大伙儿赶紧都去。” 王家酒楼是一处两层的酒肄,门前挑着望竿酒旆。那店家与酒保等瞧见郭继恩领着这多官员到此用饭,唬得连忙请上二楼,好酒好菜流水地奉上。得知原委之后,那店家又特地给秦义坤送来一小坛珍泉酒。秦义坤连忙推辞:“如今统领才颁下的军纪,这个万万不能受。” 方应平正想说一小坛酒何妨,就听得郭继恩说道:“店家,新郎官若是收了你这酒,必定要吃本帅的军棍,你还是赶紧收回去罢。”那店家吓得连连称是,慌忙又退了下去。 酒足饭饱,秦义坤正打算去与店家算钱,郭继恩一瞪眼,解下佩囊交给程山虎道:“你去将饭钱算了。” 众人回到秦宅,便教秦义坤换上绯色的婚服,戴上梁冠。见他抓耳挠腮一副不自在模样,众皆大笑,于是催促着赶紧出发,去接新娘子。 坊中百姓早就挤在坊道两边等着看热闹了。待得迎亲的队伍出了积庆坊,道旁的人便越聚越多,大家都在议论着如今燕都城内最惹人注目的两件事,一件是这个新来的秦校尉成婚,另一件便是新统领遣兵,从出逃的卢氏夫人与郭继鲲郭继鹏两兄弟那里抢回了装着金银财物的马车。 “听说那卢夫人呼天抢地,在官道上足足哭骂了半个时辰。” “她有什么好哭的,她家那个卢都督,在常山烧杀抢掠,造了多大的罪业!若换了是我,直接就在燕都城将她一刀砍了,哪会像少将军这般仁善。” 郭继恩便转头问霍启明:“我放走了那卢夫人,你心中是不是会有些怨气?” “我原本也是想着零刀碎剐地慢慢折磨她。”霍启明摇头道,“只是卢知守常山一败,卢氏母子必然出逃,咱们又不可能真的软禁了他们。倘若真的那么做了,这物议可就不大好听了。不管怎么说,咱们还是得赚一个好名声,对吧。” “则你在乐班两位小娘那里,又如何交代?” “还能怎么交代?”霍启明摇头道,“被金小娘奚落了一番,季小娘说此事便算过去了。我这真是何苦来?话说,你若许我纳了她们两个,我便不计较这事了。” “你做梦。” 第六十六章 以煤铁而兴 看看进了皇城,到得都督府,迎亲众人发一声喊:“请新妇快快登车了!”便由乔定忠、段克峰几个军官领头,往东角门里闯了进去。 督府几个管事,由姚庆元领头,满面含笑引着众人往中路后院而去。到得后院门口,就见几个仆妇,为首的于家婶子先福了一礼,然后笑道:“依照规矩,还请新郎官儿做首催妆诗,新妇才能出来。” 谢文谦忙回头催促文官们快些过来:“来来来,来做催妆诗了!” “我来我来。”韩煦方应平都争着上前,霍启明也来凑热闹,当下便一人口占了一首。拉巴迪亚也凑过来道:“我也有一首,让我来,从你那鬓角散出的馨香——”霍启明连忙将他拉开:“你的诗太长,下次再唱!” 军官们便叫好道:“催妆诗都做了,新妇该出来了罢,再不出来,咱们便冲进去抢人了呵!”乐班男女诸人,都远远在一旁瞧着,年轻女孩捂嘴偷笑,就见陆婉儿从后院出来笑道:“且不用心焦,来了来了。” 钱铃钗钿礼衣,头戴帷帽,脖颈以上都被遮住。她由甄倩儿、郭继雁搀扶着款款出来,霍启明忙叫道:“新郎官快过来,背新妇了。” “来了来了。”秦义坤忙上前转身蹲下,在众人起哄声中背起了新妇,往东角门方向而去。甄倩儿偷瞄郭继恩,见他只扫了自己一眼,微微点头,便转头笑着一边拍手,一边跟着新郎新娘而去,然后又被于家婶子拽住了仔细叮嘱,竟是再也没瞧自己一眼。甄倩儿不禁心下一沉,只觉整个天地都灰暗起来。 到得戌正时分,客人们终于都散去了,钱铃掀起网纱,但见红烛映照,屋子里虽然洁净,却是陈设简单粗朴,与督府之内的富丽相比,判若云泥。 秦义坤上前替她摘下帷帽:“客人们都走啦,这个帽子不用戴了罢。”见新婚妻子眼瞅着自己,然后又四下张望,他便眯着眼笑道:“俺也知道,这里太过简陋,着实委屈你了。不过这好歹也是咱们自己的家,你且放心,回头俺会慢慢地添置,替你将好东西都备齐。” 钱铃轻轻握住丈夫的手笑道:“你不用着慌,我又不曾说什么。到了这里,我很是觉得心安。其实在都督府里,我住不惯,这里再简陋,也是咱们的家。”她想了想又说道,“不过我做不来那什么命妇,我要出去做活计,你许不许我?” “可以啊,”秦义坤大大咧咧,“往后你想干嘛就干嘛。” 钱铃这才满意地笑了。 婚礼过后第二天,霍启明就给秦义坤配备了四名书吏:“道爷我已经抽选了四千名俘兵往唐山去,那边的煤山、铁场暂时便交与你来执掌。唐山府驻屯着咱们前军乙师,朱师监、段点检,还有刺史焦胜武,你要什么,只管去找他们。” “是。” 霍启明难得地十分严肃:“煤铁者,乃是燕州百工之基,务必要办好。你要学的还有很多,不懂的就问老工匠,觉着有本事有眼力的匠人,便只管提上来。” 秦义坤有些忐忑,但是他依然点头应命:“成,卑职边干边学,也就是了。” “说得好,正是要你边干边学。”霍启明很是赞赏,“不用太担心,过些时日,我也会过去。这一回么,你与郭统领一道前去。” “统领也去唐山?” “对。”霍启明瞅着那四个同样神情惶恐的书吏,“你们往亲卫营门口去,在那里与甲队会合。” 郭继蛟、段克峰领着亲卫营甲队七十多名骑兵和几辆马车,已经在辕门之外列队等候,见秦义坤等人过来,郭继蛟便领着队伍出了左清门,眼见郭继恩与程山虎已经沿着大道打马过来。郭继恩扫视一眼众人,点点头:“咱们这就出发。” 燕都至唐山近四百里路,这支骑兵三日工夫便已赶到。郭继恩入城之后立即召集前军乙师的朱斌荣、段西龙,唐山刺史焦胜武、别驾刘世英等一起议事,最后他说道:“这位秦义坤秦司马,如今便是统领署遣来执掌煤山铁场诸事之总办,他要什么,你们就给什么。” 朱斌荣对煤铁之事很感兴趣,他问道:“一座冶铁高炉,能出产多少铁料?” “若以焦炭炼之,一座竖式高炉,每日可出铁三千斤。” “三千斤?”朱斌荣大吃一惊,“那还等什么,赶紧多造几座啊。” “秦校尉来此,大兴铁厂便是第一要务。”郭继恩说道,“隆盛年间,天下九州每年出产铁料二百万斤,往后咱们要让唐山一府的铁产量,便超出此数。焦使君,上回本帅来唐山,便想与你说这事,只是那会时机不当。如今么,将煤、铁这两桩事情办好了,这唐山府,说不定便会是天下间最富庶的一个去处。” 他说着示意程山虎拿出一份绢制的图纸来:“两座二丈高炉,限四月之内完工,秦校尉,焦刺史,钱粮人力,要多少燕都就给多少,只有一样,那就是越快越好。这份图,便交与秦校尉收管。” 段西龙忙道:“卑职所部,亦可分出一旅人马,以助秦校尉和焦刺史。”郭继恩扫他一眼道:“不行,最多一个团。” “是。” 焦胜武面露难色:“只是八月里就是种麦之季——”郭继恩又道:“第二批俘兵五千,不日就会拨过来。” 焦胜武松了口气:“如此甚好。” “人,会尽量都补给你们,但是要用好,俘兵也是人,如今为咱们燕州出力,咱们便要善待。”郭继恩目视秦义坤,“这些细务,往后便都靠秦校尉,记着,若是发现有本事的,哪怕他是俘兵,也一样可以大用。” “好,卑职必定会擦亮眼睛。”秦义坤很是兴奋。 郭继恩意味不明地瞅着他,轻笑一声摇摇头,然后对大家说道:“时辰已经不早了,众位都回去歇息罢,咱们明日,就去定址。” 朱斌荣却抱拳道:“少将军,老夫想与秦司马一道来办这煤铁之事。” 郭继恩笑了笑:“料到老将军会有这个念头,可。不过你也要留意自家身体,不要过于疲累。” 众人于是起身告辞,段克峰送自己父亲出了驿馆,段西龙低声问道:“我儿回燕都之时,可曾去了海津?” “已经去过了,见着了楚使君和他家的郎君。”段克峰笑道,“怪道阿爹一直提醒孩儿记得要往海津去——那位楚家小娘,孩儿也见着了。若是果能匹配。孩儿必定欢喜非常。” “为父便知道,你一定会喜欢。”段西龙也笑了,“依我儿所言,楚使君想必对你甚为满意。既如此,阿爹过些时日返回燕都之时,便往海津军营,委托右军向点检与你作伐,以结两家秦晋之好。” 段克峰大喜:“这个便赖阿爹费心促成也。”回想起那位楚琳琅的相貌神态,愈发开心得合不拢嘴。 他送走父亲回到驿馆之内,郭继蛟瞅着他笑道:“段队正满面喜气,莫非是令尊与你说了一门亲事,你心下甚是满意?” 段克峰呵呵直乐:“小郎君所料不差,正是这般,卑职因此心下欢喜非常。” 郭继蛟不禁笑道:“伙伴们都瞧出来了——你倒是心急,我家大兄比你还大着三岁呢,也不曾见他费神思虑婚配之事。” “如何敢与少将军比,”段克峰摆摆手,“只要他想,谁家还不愿将女儿献上?不过是他瞧不上罢了,那甄家小娘子这等出众的颜色,众位伙伴可都是瞧见了的,少将军却是正眼也不瞧一眼,也不知他想要的是如何一个倾城倾国的绝色佳人。” “可见咱们统领,将来必定是要做天子的,”甲队一名哨长插嘴道,“天子娶妇,自然是要娶天底下最好看的那一个了。” 郭继蛟、段克峰两人都微微变色,段克峰先摆手道:“往后这话可别再说了,只在心中想想便好,切记切记。” 第六十七章 渔阳论形势 郭继恩在唐山府逗留了好几日,将高炉选址之事议定下来,又告诉秦义坤:“本帅这回带来了银钱二十万缗,全部交付与你们,好生去用。这件事,务必要办好了。” 他又转头对朱斌荣、焦胜武等人说道:“先前西京之中,有位户部主事名为方石崖者,因为不愿趋附,被贬窜出京,后来他又辞官回乡去也。此人乃是江南人氏,韩宪使已经托人去寻,若他肯来燕州,本帅便请他往唐山来助你们。” 秦义坤笑道:“既是韩宪使举荐,其人必定是位大才。这位方主事若是来此,咱们便都虚心请教,跟他多学些本事。” “一个方石崖不够啊,”郭继恩吁了口气,“愿天下英才,都能来我燕镇之地,舒展抱负,造福百姓。”焦胜武忙笑道:“统领不必心急。既有此求贤若渴之心,才智之士,往后必定多有来投,输肝剖胆,报效竭力,以成将军千古勋业也。” “但愿如此,只是未免时不我待。”郭继恩目视远方,他想了想翻身上马,对文武诸官抱拳道:“唐山兴旺,便托付给诸位了。朱师监、段点检,前军乙师这边,也请你们看好了。” 众人都回礼道:“请统领只管放心。” 郭继恩点点头,这才领着亲卫营甲队离开唐山府城,沿着滦水一路往北而去。他们出遵化离开唐山府境,进入渔阳府,塞上风光,气候凉爽,夏日的阳光照射在身上,也只让人觉得舒坦,而无燠热之意。这边已是边墙之外,沿路人烟稀少,并无驿馆集镇,大家夜里只能在野外宿营。宽河、神山两县都在燕山脚下,不过是一处稍大点的集镇,郭峻出镇燕州之后,命军士们在此地夯土筑城,方才有了两处土城。 这两处县城之中,除了衙署和军营,甚少民居。郭继恩在宽河只待了一日,巡视部伍,了解民情,然后便赶往神山县城。燕州左军乙师点检安金重已经从渔阳府城赶到此处与郭继恩会合,并与乙师乙旅巡检崔万海、县令王中礼一道在城外相迎。 安金重年已五旬,面容苍老,彼此相见,他便抱拳道:“此地与辽西接土,东虏兵多有进犯,统领只带这么点人马过来,太过凶险了。往后还请统领先行告知,卑职也好遣兵来迎。” 郭继恩下马与众人见礼:“多谢安点检好意,本帅下回知道了。燕山苦寒之地,这几年辛苦众位。饶乐、柳城那边,一直都没有什么异动么?” “没有异动,”崔万海答道,“听过往行商所言,那东虏汗王亲率三万精骑,已渡过訾水南下。放兵四掠,直逼柳京。新卢兵马无力接战,国主带着后妃们逃往开京避难。咱们这边,倒是安静得很。” “果真打过去了。”郭继恩皱起眉头,他停下脚步,转头望向东北面,但见草坝如茵,山势绵延,青山绿草都安静地沐浴在阳光之下,不禁感慨道,“好一派太平景象。只可惜,此处乃是彼此来往要道,东虏回兵之后,早晚前来攻打,咱们依然不可松懈。” 他回头问安金重:“敢问安护军,若是咱们集兵渔阳,从此处东进,攻取饶乐、柳城,可有胜算?” 安金重凝神想了会道:“据哨骑回报,如今饶乐柳城等处,驻兵甚少,咱们攻取颇易,只是想要守住,却是艰难。” 郭继恩又问:“倘若咱们攻取辽西之后直趋沈州?” “制将军果真有取营州之意?”安金重请郭继恩入军营衙署,依旧摇头道,“若取沈州,至少得四万兵。只是辽西之地,河道众多,难于速进。如今已经是五月底,料那新卢国主,必定已遣使者求和,虏王精兵很快便会返回。这一仗,难打。” “是啊,时机还未成熟。”郭继恩沉吟着接过军士奉上的茶盅,“一年,咱们至少须得再等一年时间。” 县令王中礼忍不住道:“制将军年少奋取,下官等很是敬佩。只是劳师远征,恐致百姓饥弊,况沈州偏远蛮荒之地,即便攻取,亦如安将军所言,难以驻守,东虏狡狠之性,必定复叛,长此以往,则兵火无熄。还望将军深思之。” “咱们不去,难道东虏就不会来?彼势力渐强,迟早大军入寇。”郭继恩笑了笑,“与其死守着等他们来,自然是咱们打过去才是上策。至于打下来之后怎么守,统领署也定然会想出一套办法来。王明府,你就不用再劝了。” 王中礼无奈叹气,郭继恩也不去开解他,转头对安金重道:“自今日起,裁撤左军乙师编制,并入左军甲师。仍以安护军为左军甲师点检,节制左军各部。另外,还要请安将军挑选年轻得力的军官,遣往燕都之讲武学堂进学,这件事,要快。” “是。”安金重神色不变,微微点头,然后他示意随从拿来左军乙师名册,详尽向郭继恩述报各旅兵马人数、兵器甲仗、驻防情形,说得十分细致。最后他郑重说道:“渔阳乃是燕都北面屏障,饶乐等处距此不过三百里,决不能大意轻视。宣化那边,骆副点检又要防备图鞑部。卑职知道制将军有裁兵之意,只是眼下情形,左军各部,不能裁。” “好,不裁。”郭继恩点头,他看看天色,“咱们去用饭,边吃边说。” 所谓神山县城,不过是山脚边一处夯土城寨,城内除军营、县衙之外,只有少量商户、手工作坊。郭继恩四处看过之后,登上土城城墙,再次往东北方向眺望。 暮色四合,天边大片平展展的云层,塞上的晚风吹来,带着些许的凉意。安金重见郭继恩一直注目远方,便上前问道:“卑职闻说三年之前,统领便有出征临榆关外之意。何以统领对这营州之地,念念在兹,每有攻取之想?此边疆之地,贫瘠严寒,即便取之,亦得靠燕州各处钱粮支撑,甚是无益也。” “严寒虽是,贫瘠却非。”郭继恩摇头道,“营州多有煤铁,物产丰饶,沃野千里,若能妥善经营,其财赋决不会亚于燕州,虽为边疆,亦是一处极重要的所在。霍启明霍真人屡次对我言道,若不平定营州,则东胡迟早崛起南下,必致天下大乱也。” 他再次转头望向东北方向,久久凝视。郭继蛟走近他身边,却听见大哥自语道:“算算时日,霍真人与韩宪使也该出燕都了罢。” 然而此时霍启明依然未能动身。他与拉巴迪亚立在灵春坊的督府别院大门之外,身后跟着十来个个工匠,正瞧着军士们将一块牌匾挂了上去,牌匾上面乃是四个大字:燕都书局。 霍启明左看右看,拈着并不存在的胡须说道:“这院子还是不够大,往后咱们得将四周这些宅第都置下来,联做一处才成。” 拉巴迪亚问道:“长史阁下几乎已经将城内所有的刻书工匠都给抢了来,还不够用吗?” “当然不够,往后这里要有上百工匠,印制各种书籍,天文地理,经史子集,无有不包。到得那时,这座小小别院,够做什么的。”他说着转身对工匠们说道,“道爷这里,乃是官办书局,各位既然被我请了来,往后便是这里的待诏,每日工钿,我加一倍!如何,你们可还满意?” 这些人虽然都有些畏惧,但是也知道霍启明其实是个心善之人,那个年纪最大的文刻匠叉手笑道:“便如这位拉巴参军所言,咱们竟是被天师老爷抢来的,不过又有这样的优遇,小人们自然会仔细干活,决计不会出差错。真人要刻什么书,只管将稿子与小人等便是。” “愿意就好。”霍启明也笑了,“诸位的手艺我自然信得过,不过,往后不是教你们刻书,是刻字!” “刻字?”工匠们都大惑不解,面面相觑。霍启明点头道:“对,刻字,往后你们自然就明白了。”他说着抬头望望天色,“那田安荣,怎的还没来?” 第六十八章 转盘排字架 “来了来了。”霍启明话音才落,就见田安荣领着一名年近四旬的男子匆匆骑马赶来。这男子面容儒雅,蓄着三绺胡须,跟着田安荣一道翻身下马,行至霍启明近前,田安荣先叉手道:“卑职已将这位王伯重王先生,从驿馆接来了。” “在下王伯重,见过真人。”王伯重跟着行礼道,“王某在济南府城做着书吏,却是接连收到真人两道书信,力邀王某往燕都来,说是有一份好大事业,却不知究竟。如今既见,还请真人解惑。” “来来来,都进来。”霍启明便吩咐大家都进了别院,先在正厅坐定。霍启明便掏出小小一个木块:“大家都瞧瞧。”说着先递给王伯重。王伯重接过仔细一瞧,乃是一个梨木字块,他便沉吟道:“此物乃是真人所刻?倒是十分细巧。”说着便转给在一旁十分好奇的文刻匠。 那文刻匠将字块拿在手里,工匠们都凑过来瞧,面露惊奇之色:“原来真人所说刻字,便是这个。” “不错,”王伯重思索道,“将字稿贴于木板之上,刻好之后裁为单字,修磨齐整,排字做行,隔以竹片,再行印刷。所以这回真人教大家来,便是刻字,以备为字库。” 田安荣惊奇地瞧着王伯重,面露佩服之色,他想了想问道:“如此虽然巧妙,只是检字却是难也。” 霍启明拊掌笑道:“先生果然大贤,我只知道要做字块,只是如何排印,却是一窍不通。先生只瞧一眼便知道法门,咱们这书局,今后定然十分兴旺。不过田主簿所言之检字一事,也的确是个难题。” 王伯重皱眉苦思,霍启明便教田安荣先回钱庄,不必在此耽搁。工匠们也凑在一处,小声议论着。那王伯重忽然抬头,叫拿纸笔来,然后画出图样示意霍启明,霍启明一瞧,乃是画的两个大转盘,王伯重解释道:“以轮盘排字,铺设圆形竹框,木字按韵分类置于其中,一架贮字,一架选字。另录排序册子一本,使工匠一人报序,另一人坐于两轮之间,左右俱可推转摘字,岂不便捷。” 霍启明大喜:“先生高妙!咱们这就干起来。”工匠们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也连声说好。王伯重却觑着霍启明道:“在下往书局来的路上,已听田先生详细夸说真人事迹,待得相见,果然神仙之才,只是在下无籍籍之名,不过一员小吏,真人何以知在下之名也?” “这个自然是有高人指点。”霍启明含糊应过,“以人寻字则难,以字就人则易。以此轮转之法,不劳力而坐致,字数取讫,又可铺还韵内,两得便也。先生之法,令人叹为观止。就请先生屈就统领署主簿,暂为书局督办,总任其事,如何?” “真人盛情相邀,王某自当尽力一试。”王伯重笑道,“在下于农学一道,也颇有涉猎,将来真人若有用得着处,便只管吩咐。” “最好最好。”霍启明极是满意,“回头我便叫拉巴参军行文张榜,晓谕各处。走走,咱们先去吃酒,一来为先生接风,二来么,各位待诏既来了我这里,这第一顿饭,自然是要款待的了。” 那文刻匠正要推辞,霍启明已经起身道:“这灵春坊中池家酒楼,与我吹嘘了两回,说他家的酒肉,乃是燕都第一,今日咱们便去领教一番。我已命他们提前备下五味冰饮,咱们这就去痛快享用,诸位,都跟我来啊。”一听有冰饮可吃,众人都欢喜答应,连忙跟着一块出了书局大门。 用过午饭之后,霍启明回到钱庄,立即提笔行文,他吩咐田安荣道:“照会迁安县令,为统领署预备大小桑皮纸各万石,要品质最佳者,尽快解至燕都,愈快愈好。纸钱督府这边自然会按市价算还。” “是。” 这时门外军士来报,有真定来一名老者名唤周春,在钱庄大门之外候谒。霍启明笑道:“今日吉利,一个个都来了,快快请进来。”说着自己也起身往柜房门外等候。 不一会,进来一位五旬开外老者,一身粗布衣衫,背着一个包袱,古铜肤色,满脸皱纹,瞧见霍启明便忙深深作揖道:“这位想必就是天师老爷?草民周春,远来参见。” “老待诏快快请进。”霍启明满面笑意将老人搀扶起来,引着他进了柜房坐定,“如今燕都城内织造社,诸事皆已备齐,只等老待诏瞧过,若没有什么疏漏之处,便要开工了。不过老待诏今日才到,想必十分劳乏,可先往住处去歇息,明日小道再陪老待诏往织坊去也。” “其实不妨事,小老儿身子骨结实得很。”周春拈须笑道,“若是真人不嫌弃小老儿冒昧,倒是想现在便往织场去瞧瞧。” “老待诏也是爽利之人,”霍启明哈哈一笑,“既如此,小道这就陪着走一趟罢。”说着便又起身,吩咐耿冲备马,一老一少边走边议论着,很快就出了钱庄。 苏蔻瞧在眼里,若有所思。 燕都城内各处,大家也是十分好奇,开织场,办书局,造戏台,人人都预感到城中即将迎来一场大变,但是这种变化究竟好不好,却是难以推测。尤其是,督府张榜明文告示,织造社招募十六岁以上之女工,按工计酬,与男工相当!顿时街坊各处,议论纷纷。 “闻说织造社之女工,已经招满,”何泰年何老员外皱眉说道,“如此视男女之防为无物,长此下去,难免生出桑间濮上之事。咱们这里乃是燕州首善之地,将来若是传扬出去,岂不教下面府县生生看了笑话。” 彼时他正与盐商林崇善两个坐于茶肄之内点茶闲聊,林员外听得此语只微微一笑,拈起一块栗子糕放入口中。何老员外又说道:“咱们该往统领署,去见一见两位郎君,仔细分说此事,最好将女工匠俱都遣回,以免将来多出事端,林员外以为如何?” “不去。”林员外又慢悠悠拈起一块栗子糕,见何老员外双眉竖起,他才哈哈一笑,解释道:“去了也是白去,这两个少年人岂会听咱们的?再者,你那位清苑县的同族,早就在用女织匠了,燕都这边,既然官府有意大办织造,女人出来做工便是迟早之事——小弟就明说了罢,如今咱们与统领署,其实已是休荣同体,只要那织造社生计兴旺,别的么,咱们只做不知便好。” “人心之危,世风不古也。”何泰年无可奈何,然后又瞪起眼睛,“你还吃,如何也不留些与我!”说着便将碟子抢过来。 出了茶楼,老员外依旧觉得心绪难平,便吩咐小厮牵了骡子往皇城而去。进了钱庄,就见霍启明正与一个瘦高的中年男子正在议事,那男子头上只有寸长的短发,倒是有些奇怪,另外王伯重、周春、拉巴迪亚等人都在,正听得专注。苏蔻则独自坐在另一张桌子边拨着算板,并不理会这边,见何员外进来,也只点点头。 霍启明见何泰年进来,便起身拱手笑道:“老员外今日有空过来,倒也是巧,咱们这边一会就好,就请老员外也一道去用饭。” 这些人何泰年一个也不认识,霍启明便给他逐一介绍,他觑着拉巴迪亚道:“闻说统领从卢龙捡了个胡人参军回来,想必就是你了。” “捡?”拉巴迪亚很受伤的表情,“这个词用得多么奇怪。” “参军者,主帅之佐官,参预机务,协理府事。俺瞧着你一个胡儿,也不知是不是真有这份能耐。”何泰年说着又斜眼打量那头发甚短的船社头领白运广,“如今贩夫走卒之辈,竟也成了督府的座上宾了。” 众人都有些愕然,这老员外今日是特来挑毛病的? 不料何员外对着王伯重、周春两个却敛容叉手道:“这二位却是督府盛情请来的高贤大能,失敬,失敬!” 第六十九章 大戏台首演 王伯重、周春两个连忙回礼,霍启明笑着向何泰年解释道:“官府预备扩建邯郸之铁厂,是以请白首领过来,商议铁料船运之事。” “原来如此。”何泰年只轻轻点头,白运广也不去计较他无礼,只含笑立在一旁。 眼见午时已至,霍启明便请何员外一道往督府花厅去吃酒。何员外假模假样推辞一会,也就答应了。苏蔻却道:“奴家就不去了,这边还忙着呢。” 霍启明哈哈一笑,也不强请,领着众人过了皇城中街进入督府。那拉巴迪亚迫不及待便往东路后院去唤乐班前来,霍启明只是摇头,然后请众人坐定。 来的客人不多,霍启明只教仆役们摆出一张长案,大家聚坐一处。不一会,拉巴迪亚兴冲冲地领着乐班过来,崔班首立在厅前叉手说了几句祝福的话,乐伎们便坐下演曲。 一曲演罢,六名舞姬上前来演西域胡舞,她们皆上身着一件裹胸,下身长裙及地,露着雪白的腰肢翩翩起舞。霍启明留意看去,拉巴迪亚咧着嘴随乐击拍,一副陶醉模样,王伯重与周春两位一边观看一边低声点评,自己身边的何员外却是正襟危坐,一脸严肃。 他不禁心中暗笑,却瞥见白运广手里拿着酒盅,不住瞧着厅外乐班之中弹奏琵琶的金芙蓉,一副似悲似喜神情。霍启明有些奇怪:“白首领,可是有什么心事?” “小人见那个演琵琶的小娘,”白运广忙回道,“相貌有几分似小人多年前失散的妹妹,是以伤感,教真人见笑了。” “妹妹?”霍启明沉吟道,“相貌或许相似,只是年纪怕是合不上罢?” “自然不是小人的妹子,只是想起了往事,是以出神。”白运广说着举起酒杯,“还请真人勿要见怪。” “竟然是这样。”霍启明若有所思,他见何员外转头注视自己,便问道,“员外此番过来,可是有什么指教?” “没有什么,”何员外瞧见舞姬们退下,到嘴边的责备换成了询问,“如今这官办织坊,每月可出布多少?” “一张织机,一个时辰能出五尺,按此算下来,每月可出布四万匹。” “好,好。”何员外拈着胡须很是满意,仿佛看见白花花的银钱在眼前晃动。 “这个还只是第一期,”霍启明接着说道,“若是织坊生计兴旺,小道便再办第二期,至少也是八千架织机。” “啊,还有第二期?”何员外大吃一惊,“那岂不是又要募集女匠?” “是啊,有了第一期的榜样,”霍启明笑道,“那些小娘见有工钿可拿,自然会来,员外不用担心织场没有人来做事——只怕到时候,这些人会挤破了头。” “不担心,不担心。”何员外苦笑,“有银子可赚,老夫没有什么可担心的。” “当初苏娘子还不愿意钱庄拿银子出来,”霍启明很是得意,“后来小道便说,不用钱庄的银子,这织场由督府自办,苏娘子才不情愿地答应钱庄借银。所以这织场的本钱,乃是督府与钱庄各出了一半。” “哼,妇人便是见识浅薄!” 筵席罢后,霍启明送诸人出来,他见白运广不停往后院方向张望,想了想说道:“贫道督造的大戏台不日就将建成,白首领若是还想见着那琵琶女,可往戏台去观看。” 何员外问道:“督府乐班果然会在戏台演曲子歌舞么?” “这个自然,不然小道造这么大一座戏台做什么?”霍启明笑道,“大曲、独奏、歌舞戏。今日督府便会四处张榜,晓谕城中百姓,凭票入场观看,到时候,贫道会与诸位送票过来。” 众人都连连说好,何员外口不对心:“可不能教舞姬们再穿得这么少了,有伤教化。” 霍启明只笑不语,他见拉巴迪亚面色不服,便示意他闭嘴,又对何泰年道:“好,贫道知道了。” 客人们离去之后,霍启明才转头教导拉巴迪亚:“他说他的,咱们做咱们的,不必多费口舌,你可记住了?” 拉巴迪亚眨巴着眼:“可是——” “没有可是,事情是靠做出来的,乐班往后每月都会有许多献艺。待到大伙儿都习惯了,自然也就好了。” 韩煦这些时日在自己的衙署之中,查阅各式文档,了解各府县地理民情、官员履历,心中大概有了底,便询问霍启明何时一起动身。 霍启明却告诉他:“大戏台不日即有演艺,咱们瞧过之后便出发。喏,这个是票,请宪使记得带着夫人与两位小公子一道去瞧。” 大戏台位于城西靖恭坊内,好大一处院落,五月廿三日这天,许多百姓早早地挤至大院门口,等着入场观看。亲卫营营管王庆来特意拨出了两哨军士来维持秩序,人们在门外的小木屋处花十个铜钱购来一张观票,再交给军士撕掉一半,便可进入院内。门上拉着一幅长长的红绢,上面贴着十二张白纸:“贺常山大捷暨燕都乐社首演”。众人议论纷纷,有说贵的,也有说值的,在军士们的招呼下排起长队鱼贯入内。 院子里空荡荡的,一眼便可望见正对大门的两层戏台。场院里摆放了许多长凳,两边皆是干栏式的一溜长轩,那些获得赠票的达官贵人都已经各处坐定,正在议论不已。进来的百姓们便各自择凳坐了,一面瞧着两边雅间里都坐着何等人物,一面议论不已,院子里登时喧闹起来。 “这两边的长屋,便叫做包厢,”霍启明与谢文谦、苏蔻、砌匠班头胡长益一道坐在戏台左面最近的一处阁子里,他一面肆意嗑着西瓜子儿,一面对谢文谦笑道,“往后这包厢位子也可发卖,一个银钱一处,一个月下来,也有近百缗钱了。” 苏蔻也在嗑瓜子,瞅着他道:“平日真人总说奴钻进钱眼了,依奴家瞧来,真正钻进钱眼的,不是别个,乃是真人自家。” “这钱又不会落入贫道的袋子,都会交给乐班。”霍启明哈哈笑着,向对面包厢里的韩煦夫妇招手,右边第二个包厢里,坐的却是燕都刺史方应平与他的夫人,那田管事,恭敬立在二人身后,然后又吩咐一个小厮,从食盒里取出两碗冰镇的酸梅汤,放在两位主人面前的桌案之上。 “这才叫会享福呢。”霍启明啧啧赞叹,这时白运广从长轩背后的廊道过来,向包厢里的四人行礼,霍启明忙叫他坐下,“马上就要开始啦。” 就见一个乐伎出来擂鼓三通,诸乐工便在戏台两边坐定,于是箜篌之声先扬,排箫、筚篥、琵琶之声接应而起,两名舞姬,一扮男装,另一个则黄衫长裙,徐行入场,应声起舞。台下顿时一片欢喜之声。 “竟然是踏摇娘,”苏蔻笑道,“这下子可就热闹了。” 踏摇娘是一出酒醉男子殴打美貌妻子的歌舞戏,演至精彩处,台下百姓齐声应和,场面十分热烈。正是歌要齐声和,情教细语传。霍启明满意地往交椅上一靠:“成了,往后这乐社生计不用愁了——嘶,这椅子坐着不舒服啊,胡班头,回头叫你班中木匠做个躺椅来。” “敢问真人,如何是躺椅?”胡长益一边问,一边眼睛还盯着戏台。 “回头我画个图给你,就知道了,要多做几副,我给苏娘子也弄一个。” 节目一出出地演下去,金芙蓉出来独演琵琶之时,那白运广一眨不眨地瞧着她,霍启明却玩味地摸着下巴只瞧着这位船社首领,不知道在想什么。戏台上演出的金芙蓉也注意道包厢里那道专注的目光,她心下有些诧异,但是无暇分神,依然专注演奏着那曲夕阳箫鼓。 台下鸦雀无声,一曲既罢,金芙蓉盈盈起身,福了一礼。离去之前,她忍不住往霍启明那边包厢瞥了一眼。 “不错,此女技艺娴熟,”百姓喝彩声中,韩煦拈须点头道,“深得曲中三味。夫人以为如何?” 陆婉儿也点头笑道:“督府乐班,的确是技艺出众,今日所来,果然不虚此行。” 接下来是六名舞姬的胡舞,她们的装束依然是裹胸长裙,露着一截细腰。台下顿时一片惊呼赞叹之声。霍启明忙去瞧对面包厢里的何员外,却见他满脸笑意,一面瞧着舞姬们摇曳的舞姿,一面连连点头。 第七十章 县令擢推官 燕都大戏台的第一场演出,显然十分成功。演出既罢,崔班首领着乐班诸人在戏台上向大伙儿躬身行礼致谢。便有人喊道:“演得好!咱们明日还要来看。” “对,明日咱们还来。” “明日能演前溪舞么,俺要看前溪舞!” 霍启明连忙起身示意大伙安静:“众位,且听贫道一言。燕都乐社两日之后会在此地再次献技,想看的,只管去门口买票便是。记住了,是两日之后!” “两日之后?罢罢,两日便两日。” “好,不过天师老爷,两日之后,俺要看前溪舞!” “会有的会有的,众位都散了罢。”霍启明笑眯眯。 百姓们散去之后,韩煦方应平等文官也与霍启明等道别。那方应平笑道:“却也奇怪,往日在督府筵席之上,也曾多见乐班演艺,只是今日之观感,大是不同,竟然格外觉得精妙些。” “这个自然,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嘛。”霍启明笑道。 “说的是,与民同乐,哈哈。”方应平心满意足,告辞离去。 崔乾明领着乐班诸人从戏台过来,人人面色皆有神采,显得兴奋不已。霍启明便笑道:“如何,贫道这个主意不错罢?” “便是真人主意高妙。”崔乾明叉手道,“似今日这般,咱们都觉得自己有了用处,大伙儿很是感激真人。” “感激我做什么,这都是你们自家的本领。对了,回府之后,记得要排些新曲新舞。”霍启明又嘱咐道,“那兰陵王想必也演熟了罢,下次戏台出演之时,便教百姓们都开开眼界。” 郭继雁与甄倩儿两个少女依偎在一旁,这时插嘴道:“平日里奴家也曾去瞧乐班排演,却是如那位执事老爷所说,竟是在这里与大伙一齐观看,便觉格外不同。”霍启明哈哈一笑,见甄倩儿两眼放光,便打趣道:“甄家小娘,道爷我瞧你一副跃跃欲试的神情,莫非你也想去那戏台之上?” “真的可以吗?” 霍启明有些意外:“果真想上戏台?你且告诉我,你会什么?” “奴家会些琴筝之艺,不过不敢与乐班众位待诏、姐姐们相比。”甄倩儿想了想面露喜色道,“奴婢会唱曲子。” “嗯,那你现在唱一个我瞧瞧。” “现在?” “对,就现在,无有伴奏,你唱一个。” 甄倩儿有些慌,郭继雁便笑着扶住她的手臂。甄倩儿定一定神,轻启檀口,绽放歌喉,众人只觉莺声入耳,珠玉落盘:“青山隐隐水迢迢,秋尽江南草未凋,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 一曲唱罢,她见众人都用奇怪的眼神瞧着自己,心下更慌:“奴婢唱得不好…” “这还叫不好?”霍启明伸出大拇指道,“便是韩娥再生,永新当世,想来也不过如此!” 他回头对崔班首道:“明日便为甄小娘排一支曲子,两日之后,一定要让她上戏台。” 韩煦尚未离去,连忙拽住霍启明衣袖:“真人还要在燕都再呆三日么?” “啊?”霍启明一愣,他有些苦恼地挠挠头,“不成,我明日便得与你一道出发。” 韩煦松了口气:“好!”然后他就瞧见儿子韩钰,正好奇地往霍启明所穿鹤氅的袖袋里掏,连忙将他拽开,“休得如此胡闹。” 韩钰撇嘴对父亲做了个鬼脸,又转身跨坐在一张长凳之上,对韩昳笑道:“妹妹,我是骑马的将军,你来做我的亲兵。驾!”霍启明顾不得逗弄娃娃,转头仔细叮嘱崔班首:“往后来此演艺,便如今日一般,不用顾虑什么。过不多久,必定遐迩皆知,乐社之名,愈发响亮,亦开一代风气也。” “是,这都是老爷的恩义,小的们必定尽心为之,不教老爷失望。” 霍启明竭力不去瞧少女们崇拜的目光:“既如此,便早些回府歇息去罢。那甄家小娘,不用害怕,只管去演!咱们都会为你鼓气喝彩。” “嗯嗯,我不怕!”甄倩儿显得很是兴奋,使女冬燕连忙将她拉至一旁:“小娘子莫要忘了自己什么身份,你如今这样抛头露面,老爷知道了,会如何想?” “哎呦,反正他们也不在燕都,你莫要拦我。我就是要上这戏台,教大家都为我喝彩叫好。” 翌日,王庆来差遣亲卫营乙队一哨骑兵,由队正吴守明率领,护送着霍启明、韩煦、郭继骐与统领署户曹参军孟元朋等人离开燕都,往海津方向而去。 这队人马先至三河县,韩煦与县令郜云汉只聊了一刻钟工夫,便递给他一道统领署下发的任免令:“自今日起,郜明府便是河北道之巡查左推官,秩定五品。现在就请收拾行装,与本官一道往海津去。” 郜云汉愕然地瞧着韩煦,不知所以,霍启明便解释道:“这是郭统领自三河返回燕都之后向韩宪使所举荐,他称赞阁下风骨峥嵘,当得重用。还请郜推官马上将本地政务交与县丞,咱们还得赶路呢。” 郜云汉好容易才让自己镇定下来,他意味不明地瞧瞧霍启明,便转头吩咐书吏去将县丞张同生叫来。 郜县令加入这支小小的队伍,他们又花了两日工夫,赶到了海津府城。 海津刺史楚信章与别驾吴庭文皆至城外相迎,他对韩煦拱手道:“早知宪使大名,燕州之地,正该有宪使这样才德兼备之人按察府县,专纠不法。便请下马,入城详谈。” 霍启明等人俱都下马上前,楚信章只向他点点头:“这位便是霍真人?倒也果然是翩翩美少年,今日如何会来本官这里?” “贫道却不是来瞧你的,”霍启明哈哈一笑,“乃是路过,欲往汉沽盐场去也。” “去盐场做什么?”楚信章随口问道,又觑着郜云汉,“郜明府如何也来了?” “这位如今已是河北道巡查左推官,与韩某一道往各处府县检视。” “这样?”楚信章有些惊讶,他想了想点头道,“如此其实甚好,郜明府颇能胜任!” 郜云汉没有接话,只是沉默地走在韩煦身后。楚信章又对郭继骐点一点头,这才领着众人往城内的驿站而去。 诸人在驿站正厅内坐定,楚信章便开门见山道:“统领清理官田之举措,下官十分赞成。其捐田之事,更是令人钦服。只是统领署如何又操商贾之业?那钱庄倒也罢了,什么书局、织坊,商者贱丈夫,重利无义,燕都诸君奈何热衷与之为伍,甚至减免商税,岂非过于优容!莫非诸君都已将圣人大义之言,抛之脑后了么?” 霍启明闻言,微微皱眉,韩煦却从容答道:“治政之道,理财为先。官办工坊,规制巨而出产多,由此而充府库,利万民,实乃正道,并未违背圣人之言也。” 楚信章连连摇头:“非也非也,王何必曰利?夫君子者行己也恭,养民也惠,岂能汲汲营营为利也乎。” 韩煦正欲反驳,霍启明却连忙打断他道:“贫道敢问使君一件事,那新卢国主,至今未有遣使越勃海而来么?” “至今不曾有。” “这却是奇了。”霍启明沉吟着又问道,“然则新卢战事,使君可有知晓?” “自从统领命下官将书信交与新卢海商之后,下官每隔两日便遣衙役快手等往海港打听消息。据那海商所言,东虏精兵于四月中旬渡訾水而进,新卢兵马根本无力抵挡,仅仅十一日,虏兵便已攻至柳京城。新卢国主已经逃至开京,并遣使求和,纳贡输银,恳请退兵。” 屋内一片沉寂,霍启明连连摇头,楚信章继续说道:“那东虏汗王虽然答应退兵,却以索拿逃人为由,另掳当地百姓二十余万口,粮草近三十万斛。新卢北面数州之地,几为之一空。” 霍启明眉头紧皱:“那新卢国主既然并未遣人来燕州报信,则必定已往西京疏奏被兵之事。只是朝廷除了下诏抚慰,又能如何?” 这时亲卫营乙队队正吴守明走进了屋子,凑到郭继骐耳边,悄悄说了几句话。郭继骐登时露出诧异之色。 第七十一章 缱绻我心知 郭继骐连忙起身跟着吴守明出了海津驿馆。这座驿馆位于西大街,门边不远处,有一辆马车,马车旁边立着一个十二三岁小女孩儿,郭继骐认得这个乃是楚琳琅的使女。 他按捺住激动的心绪,转头向吴守明道谢,然后行至马车旁边:“车上可是楚小娘子?” 马车里传来楚琳琅低低的声音:“是郭判官么,奴的爹爹,可还在驿馆之中?” “还在。” “那,咱们另外寻个去处说话罢。” “好。”郭继骐四下张望,西大街的对面,东面是一处达摩院,正对驿馆一条坊道,坊道的西面是一溜店铺。他正在迟疑,就听得楚琳琅吩咐车夫往坊道过去。 郭继骐与那小使女跟着马车,一直沿着坊道南行,到头却是一片湖泊,湖边柳树成荫,天光云影,映于湖面,显得颇为静谧,湖的西面南面可见城墙,东面是一座寺庙。楚琳琅从马车上跳下来道:“这里叫做涌泉湖,是以那座寺庙便叫做涌泉寺。” “原来如此。”郭继骐点点头,他注视着女孩儿,穿着一件银红色窄袖罗衫,发束双鬟,婉妙可爱,丽质动人。楚琳琅见他盯着自己瞧,不觉面上飞霞道:“咱们去那边说话。” 两人沿着湖边石径缓步漫行,郭继骐告诉女孩儿:“我将那农户的田契还给他的两个儿子了。”楚琳琅喜道:“奴就知道,郭公子果真是诚笃之人。先前在驿馆之时,公子可有说与阿爹知道?” “不过是纠错之举,也不值得四处去说。况且宪使来此,他们都在议论正事,我便没有插言。” “既如此,回头奴便寻个时机,告诉爹爹。” “倒也不用特意转告。”郭继骐想了想问道,“小娘子想必是从宅中偷偷出来的?” “是,昨日便听爹爹说燕都会有官员来此。”楚琳琅有些羞涩,“奴也不知道公子是否也来了,便假说去坊市逛逛,带了冰巧出来,教她至驿馆门前询问军士,倘若公子来了,就相请出来说一会儿话。” “既如此,若小娘子与使君说知此事,他岂不是知道咱们已经相见了。”郭继骐只觉得胸口满胀,女孩儿的心意,不言自明。然而他又想到一事,“燕都亲卫营之中,有位段克峰段队正,乃是前军段点检之子,便是此前小娘子在海津军营所见到的那位。这位段队正如今在我大兄跟前做着随扈。前些时日曾来海津拜见过令尊,小娘子也见着他了罢。” “你说那位段公子?”楚琳琅凝神想了想,诧异问道,“他前些日子是来过,年纪与公子相仿,倒是好生壮实。却不知公子提他做什么?” “在下听说,段点检与令尊——”郭继骐欲言又止。 楚琳琅明白了他的意思,吃惊地停下脚步,面色有些发白:“你说的可真?奴家并不知道有这回事。” “料想是真的,段队正说他是奉了父亲之命往海津来拜见令尊。他返回燕都之后,极是高兴,连连夸说小娘子十分好看。” “似乎爹爹的确对这位段公子颇为喜欢。便是哥哥,也与他甚为相得。”楚琳琅真的有些慌了,“不过我那兄长便是这等性子,喜爱结交朋友,与他投缘的人很是不少,这个也不算得什么,对吧。” “不知小娘子心中如何想?” “那位段公子或许品行是不错,只是,只是,”楚琳琅有些无措,“只是奴并不愿意——” 郭继骐长松一口气,他不再迟疑,上前一步握住了楚琳琅纤细的双手。 “你——”楚琳琅又惊,又喜,又羞,慌得连忙回头张望,见车夫和使女冰巧都已被树木挡住,瞧不见这边,才稍觉心安,“你抓着奴的手做什么。” “在下对小娘子,实是一见倾心。”郭继骐竭力让自己沉住气,“小娘子人品相貌,皆是无双之俦,在下斗胆妄想,希图与小娘子相伴相偕,永结为好。” 楚琳琅羞得抬不起头:“公子的心意,奴家知道了。你,你现在可以松开奴的手了么。” “好。”郭继骐微微一笑,稍稍退开,却依然牵着她的左手,继续往前走。见楚琳琅乖乖地跟着自己,并没有要将手挣脱出来的意思,他忍不住嘴角上翘,这一片湖畔景色,只觉绮丽非常。 两人沿着石径一直走到湖岸的最西边,才又掉头返回,楚琳琅心中喜悦,望着湖面说道:“此处若有湖心亭,就更好了。回头奴请爹爹遣人来造一座。” “以令尊的性子,多半会觉得这是徒耗民力,无益之举。” “哼,这可不一定。造一座亭子又不费什么事。”楚琳琅嘟起了嘴。 看看离马车渐近,两人才依依不舍的松开手,楚琳琅红着脸小声叮嘱道:“公子既然属意奴家,可记得与爹爹分说此事,不要忘了。” 她面容之上浮现几分忧色:“段公子那里,若是阿爹果然对奴提起,奴是一定会拒绝的。只是阿爹对公子颇有成见,恐怕公子这边,也是甚为艰难。嗯,咱俩的事,回头奴也会告诉哥哥,请他相助。” “这个不用小娘子担心,”郭继骐柔声道,“一次不成,在下便多往几次,精诚所至,料想他也定然会认可在下对小娘子的一片真心。” “果然是一片真心?”楚琳琅笑容难抑,扭头瞧向别处。 “果然是一片真心。”郭继骐诚挚说道。 两人到得马车前,车夫与那个叫做冰巧的小使女都笑眯眯瞧着他们两个。冰巧打趣道:“也不知道姐姐与这位郭公子有什么要紧话,竟然说了这么久,婢子等得腿都疼啦。”楚琳琅羞意大盛,连忙钻进了车帘里,车夫便催马掉头,又往北而去。 出了坊道,楚琳琅掀开车帘,脉脉注视心上人,郭继骐便郑重说道:“回驿馆之后,在下便与令尊分说此事。”楚琳琅轻轻嗯了一声,放下了车帘。 郭继骐独自回到驿馆门前,那吴守明与门前两个军士都笑嘻嘻望着他,吴守明打趣道:“这海津府城,竟然有小娘特来探看,足见判官的手段,厉害厉害啊。” 郭继骐忙抱拳道:“这个乃是贵人之女,还请几位不要再与旁人说起才好,” “这个不消吩咐,咱们自然都知道的。”吴守明笑道,“不过楚使君与韩宪使、郜推官已经离了此处,往府衙去了。天师与孟参军倒还在馆内,判官可先进去,瞧他们还有什么吩咐没有。” “楚使君走了?”郭继骐愣住了,他想了想无奈道,“也罢,我先去瞧瞧真人,若是这边无事,我也要往府衙去一趟。” 他进了驿馆,就见耿冲在正厅之外对自己笑道:“判官又去了哪里?真人方才说了,再寻你不着,他们可就先走了。” “现在就要出发么?”郭继骐闻言连忙进去,就见霍启明正拿着一本手写的册子在指点孟元朋:“往后都用这晒盐法,替掉煮盐之法。构建盐田,引入海水,风吹日晒,再引入析池,逐渐凝结。其出盐既多且白,咱们晒的可不是盐,乃是白花花的银子。” 见郭继骐进来,他便吩咐道:“又去了哪里,不声不响的不见人了?咱们这便往盐场去也,待汉沽这边改建已毕,你便与孟参军一道往长芦去,用贫道这法子在那边造盐田。如今已是五月底,咱们一定得抓紧了!” “是。”郭继骐有些怏怏,但是瞧见霍启明神色郑重,便不再迟疑,“既如此,下官这就与真人、参军一道出发。” “谢副使已经差遣中军乙师一营官兵,押送着三千俘兵往盐场而来,估摸着这两日也就到了。”孟元朋告诉郭继骐,“咱们也不用在海津城里耽搁了,这就出发。” 三人出了驿馆,领着骑兵们沿西大街往东城门而去,那孟元朋又问霍启明:“若新卢使者果然到了西京,则朝廷对咱们燕州,又会有什么吩咐?” “还能有什么吩咐?”霍启明皱眉道,“多半会来一道制书斥责咱们坐视不救,难不成还要咱们出兵替新卢报仇不成?” 第七十二章 燕州新气象 事实上,霍启明等人赶往汉沽盐场之时,新卢国使才从山东东莱府下船。 然后这几人再由山东观察使马世仁遣兵护送,经河南入潼关赶至西京,路上就耗费了一个月的时间。 当初卢知守被槛车押入京师,魏王与他的两个得力谋臣鲍文敬、李垂兴都是大吃一惊。这些人都没有料到燕州军主力才至常山,便一战完胜,彻底摧垮了并州军的六万精锐。卢知进虽然逃回了晋阳,却已无力与西京抗衡,覆亡只是迟早间事。魏王对此当然乐见,然而燕州军显示出的战力,也令人深为戒惧。 “咱们都小瞧了那个郭继恩,此子实乃枭雄之俦也。”梁忠顺叹息着说道。 卢知守在东都西京两处游街示众,最后在西京被斩首。梁忠顺宿怨得报,固然欢喜,却又为了燕州之事而心下难安。接着又有荆湖观察使盖从圣引兵攻入中州地界,幸得中州军枭将雷文厚协助统领梁佑续在新野击破荆湖兵马,于是州境稍安。 便在这时,新卢国使赶到了西京。 西京之中皇城东面的崇仁坊,乃是城中最为繁华的几处所在之一,燕州进奏院也设在此地。这日一大早,便有魏王府中使过来传令,进奏院使王显仁心下疑惑,倒也不敢怠慢,连忙穿好官服前去谒见。没想到却在交泰殿内被魏王骂了个狗血淋头。 王显仁吓得伏在地上连连叩头不止,肥胖的身躯汗出如浆:“那东虏伪王,兵锐马捷,进击如风,旬月之间便逼至新卢国都。依小人料想,燕州郭统领即便接到敌报,亦无能为也。” “这可见是胡说了,”梁忠顺冷笑道,“贵处不是在常山府境才获大捷么。足见你们这位郭统领分明手握强兵,却是坐视东虏横行藩国,折我上国之威,却不知是何用心!” 他说着将一道敕书扔下去:“拿去赶紧送往燕都,交与那郭家小儿。教他好好反省己过,尽早发兵,与孤王平了东虏,将那乌伦里赤传首京师!彼身悬帅印,受任方面,威权之重,无与伦比。却是逡巡畏敌,以至胡虏坐大,涂炭生灵,这等鼠胆之辈,也配为节度?真以为朝廷不会罢免了他的官职么!” “是,是!小人这就遣人速往燕都,将敕书送至郭统领处!” 回到进奏院内,王显仁气愤愤摘了幞头骂道:“如今政令皆不出政事堂而出于魏王府,焉有是理!其实不过是个粗鲁军汉,这等气势凌人。”骂完之后,他又连忙四下张望,见屋内只有副使康瑞,才松了口气。 “彼有取代之意,天下谁人不知。”康瑞坐在交椅之上摇头道,“不过如今各处军镇,恐怕都存了自立为天子的心思。大乱之世也——却不知今日魏王相召,可是有什么紧要吩咐?” “康副使请自己瞧瞧罢,”王显仁将敕书递与康瑞,叹气道,“这又得请康副使再往燕都去一趟了。” 康瑞将敕书打开仔细瞧过,也觉得棘手:“此事重大,果然须得下官自去才成。事不宜迟,下官今日便动身。” 王显仁叉手谢道“便是辛苦贤弟。” 于是康副使又一次踏上了赶往燕都的驿道,路上非止一日,终于进入河北地界。在磁县驿馆,这位副使对李驿长叹气道:“半载之内,本官竟然三赴燕都矣。” “副使来往奔波,的确辛苦。”驿长笑道,“如今既然到了小人这里,便请用些酒肉,早早安歇,以解劳乏。” “如今竟然有酒肉了?”康瑞很是惊奇,“这些年经宿贵处,酒肉可是头一回有。” “是,不过只是些猪肉、浊酒,”李驿长搓手笑道,“还请副使勿要介怀,将就着用些罢。” “这已经很好,那里还敢挑剔!”康瑞感慨道,“自从出了京师,便再未沾过油荤,每到一处都是胡饼素菜,着实难熬。” “既如此,便请副使往这边来。”李驿长于是引着康瑞往膳房里去。 康瑞进了膳房坐定,首先瞧见桌上摆着一份很大的字纸,“咦,如今驿馆都有邸抄了么?”康瑞说着将那字纸拿在手里,诧异道,“燕都邮报?这又是什么新物事?” 端着酒菜过来的驿夫见怪不怪道:“哦,邮报啊,隔三五日便会从县城发来。这东西自燕都印好,再发至邯郸,然后至县城,最后送到咱们这驿馆,上面所载的消息,那都是七八日前的事了。副使手上这份乃是三日前送来的,说的都是十余日前的故事啦。” “有趣,有趣。”康瑞一面瞧着邮报,一面拈须点头。这报纸展开来竟有二尺余见方,纸张厚实,正反两面皆印有文章,正面右上角是隶书体的燕都邮报四个大字,然后是出版日期:东唐雍平十六年——丙子年六月廿九日,算算时日,竟然已是十二日之前了。 邮报所载,内容很是丰富,正面大多是统领署、监军司、巡查使衙署的各项政令。又有各地农作物之产量,及某地之奇闻异事。背面则是雅趣小文、历史故事、格物之学等。康瑞连连称奇道:“是何人想来!此物极妙,敢问驿长,是燕州各处驿馆都有么?” “都有,都有。”那李驿长笑道,“各处驿馆都有。这邮报原本售价二钱一份,只是咱们这里是府县里遣发下来,并不用花钱。” 于是康瑞每到一处驿馆,便首先索要邮报来读,他发现每一期的内容都不一样,有时候会有某位大员写的政论,也有某个人物的事迹,此人或为军将,或为文官,又或为名士贤达,甚至工匠商贾,五花八门。不过刊载最多的,还是关于公田的文章。 在馆陶登船沿运河北上之时,康瑞惊奇地瞧着大批四轮马车从官道上拖来沉重的铁料装船发往燕都:“燕都如今竟然要用这多铁么?”船夫闻言笑道:“这个算多么?如今燕都、唐山等处,都在大兴铁厂,往后只怕更多呢。” 康瑞闻言,只有感叹不已。沿途之中所见,无论男女皆在忙碌,他也听到各种议论:统领署推行了新的出盐之法,往后盐价要跌了,那位新上任的巡查使行遍了燕都之外的十一府,清理出许多被私占的公田。邯郸府的赵刺史与前来巡视的韩宪使大吵了一架,甚至威胁要辞官归去,霍神仙在唐山境内找到了金矿,果然是有着天眼神通…… 进入三河县境,康瑞又看到了令他惊奇的景象:许多民伕在官道之上砸石、铺路,或者用碾子平整路面。过往行人告诉他,这些都是常山之战中的俘兵,如今分布在许多地方,煤场铁场、盐场驿道,劳役虽然辛苦,但是吃穿都还不错,有的人还被擢拔上来,当了匠头、班首。 “如今的燕州,变化倒是不小。”康瑞摇头感慨着,立在船头从澄清坊进了燕都城。这一回往赴燕都,恰好是一年之中最为炎热的时分,虽然坐船并不费什么气力,康瑞也觉得暑热难耐。在燕都驿馆安顿下来之后,他步出大门去给自己买一份冰酪来享用,然后就惊奇地发现城里多了不少四轮马车,满载着有说有笑的女孩儿们从坊道上得得而过。 卖冰饮的摊主告诉他,这些都是刚刚下工的织场女匠,如今燕都城内的织造社每日繁忙上工,这些小娘一月竟然能分到一千钱的工钿,教人十分眼热。于是便有传言说,霍天师预备扩建织场,那些家中还有小娘未出来做活的坊户,自是欢喜非常,只要有新的邮报出来,都会抢着去买,看看官府有无发布织场二期的消息。 夜色降临,坊道旁的道灯也逐一亮了起来,康瑞坐在茶铺里津津有味地听着客人们闲聊乐社的演艺,那个常山来的甄小娘唱得真是好听,监军司郭判官与亲卫营段队正两位少年郎君同时看上了海津府楚使君家小娘…然后他心情愉悦走出来,仰头仔细鉴赏了一番造型酷似石灯笼的道灯,决定连夜去都督府拜谒郭统领。 第七十三章 燕都大学堂 郭继恩已经巡阅渔阳、宣化两府的驻屯军队之后返回燕都,然而他并不在都督府内居住。康瑞无奈之下只得回到驿馆,瞧了瞧今日才出的报纸,又是一篇关于土地的文章,署名者,郭继恩。还有一篇文章,讲的是缂丝技法,署名周春,文笔却十分质朴,康瑞读来只觉索然无味。于是换到另一篇,乃是统领署参军拉巴迪亚所写,讲述西台胡地风物民情,倒是让他觉得十分有趣。 翌日大清早康瑞便起身出去用早饭,他惊奇地发现街道已经被打扫得干干净净,还有造型奇怪的洒水马车缓缓驰过,涓涓细水洒在路面,顺着石板从道路两旁的暗沟盖板缝处流走,令街道变得更加清爽。 “虽然燕都城规制不及西京,住在这里却是比京城舒服得多了。”如今立秋已过,早晚凉爽,康瑞心情也是颇佳。他瞅着暗沟盖板啧啧不已,“上次来燕都还都是明沟,如今都有铁铸盖板了,何等奢侈!” “这个还不算什么,那个胡人参军受了咱们霍天师嘱咐,如今正在筹备自来水呢,”食店店主很是得意,“眼下西面咸宜、教忠、崇南等坊,已经在建造蓄水池了。” 康瑞又啧啧感叹了一番,算过早饭钱之后便起身往西苑军营而去。辕门处当值的军士问过之后便放他进去,直至统领署前。 段克峰出来相迎:“这位便是进奏院康副使?今日来得倒巧,明日统领即往城外讲武学堂授课去也。”说着便引他往议事厅而去。康瑞见他面色如常,想起昨夜听到的故事,只是不好询问。 郭继恩正与谢文谦、杜全斌等人在此议事,他还是穿着一身青黑色军袍,头上束着同样青黑色的抹额,愈发衬得面容白皙俊秀,只是眼神依然深邃凌厉。屋子里另外还有几个新来不久的讲武堂学生,都被任命为参谋,行走于统领署、监军司等处。众人见到康瑞进来,都抱拳道:“又见副使来燕都!可是朝廷有什么吩咐?” “是,朝廷有敕书来此,只是却不大妙。”康瑞苦笑着先行参见,然后将敕书递上。 郭继恩接过来仔细读过,轻笑道:“卞庄刺虎?” 谢文谦凑在郭继恩身边将敕书看过,皱眉道:“要咱们出兵攻打东虏?此事却是极难,不可轻易为之。” “一个字,拖。”郭继恩转头吩咐杜全斌,“替本帅回书西京,就说东虏屡有犯边,又肆掠藩国,臣实愤恨之。只是常山之战,燕州军伤亡逾二万,颇伤元气,如今备训新卒,不能遽发。又有抚恤及筹备军辎粮草等事,是以预备来年开春之后,再举征伐。” “是,”杜全斌叉手应命,又问道,“若是年后朝廷催促,则又当如何?” “明年即便朝廷不来催促,咱们也要发兵了。”郭继恩断然说道,“那新卢便是东虏嘴边一块肥肉,这回咬下了一大口,尝到了甜头,往后必然再犯。长此下去,其势力愈发壮大,难于殄灭,是以咱们也不能久拖下去。这营州之地,本帅迟早要吞并下来!” 杜全斌不敢有异议,忙坐到另一张桌子前提笔起草回奏。郭继恩见康瑞欲言又止,便笑道:“营州之地,本就是我东唐之土,咱们发兵也不过是收复失地,算不得穷兵黩武。不过这也不是要紧事,这道敕书,不用过于着紧在意。倒是上次本帅与你们说,请在京城留意不得志之贤才,然后来了一位太仆寺主簿秦慎之,本帅与他详谈之后,真是喜出望外,这件事,办得很好。” “如今太仆寺不过是个闲散去处,秦慎之又是个无心政务之人,即便不辞官,也是迟早被贬出京师的下场。”康瑞见统领十分高兴,也松了口气,“既然制将军觉着其才出众,也算是卑职等没有看错了。” “这位秦主簿,音律、天文、算学,无一不精,这等大才,埋没在马监那种去处,着实可惜了。如今燕都正在筹办大学堂,本帅已聘秦先生为学堂教授,主持算学、天文二馆,秩比五品。只是仅有一个秦慎之,还远远不够。”郭继恩瞧着康瑞,“燕都另有王伯重、周春等贤才,还有如今在唐山的方石崖,皆可入学堂讲学,只是他们另有职分,不能每日给学生授课,是以还得请两位院使,替本帅多多留意。” “大学堂?” “对,名字已经定做燕都大学堂,设、刑律、天文、算学、农学、格物、工造、地理诸科,暂由河北各府于本处学子之中举荐,外州学生亦可前来就读,学制三年。学成者,直接署任!”郭继恩笑道,“不瞒康副使,本帅这是打算在燕都再建一所太学。” “既如此,如何不设医科?” “燕都已经另有医教院,”谢文谦解释道,“大学堂、讲武堂、医教院,今后之燕都,乃有三大学馆,以广招天下学子,尽伸其才。” “此圣人之行也!”康瑞也不禁赞叹,他沉吟细想,“道之所存,此师之所存也。下官倒情愿向统领讨个职事,往大学堂做个直讲之士,不求秩品,惟愿能在此传道授业,多教几个学生,则无憾矣。” “哦,未料康副使竟有此志,实是难得。”郭继恩也有些意外,“康副使籍非燕州,进奏院又是肥职,副使果真舍得抛却?” “台阁奔走,带笑屈膝,”康瑞苦笑道,“进奏院虽为肥职,却是教人甚为苦闷。康某少年之时,亦曾跟随名师,学业有成,是以情愿远离京城,在统领处做个授课先生,主公既有育才之愿,在下亦当效绵薄之力。” “原来如此,”郭继恩沉吟点头,“副使之志,本帅已知,只是如今还不能召你回来。西京之中,尚有赖副使为本帅奔走,不过至多两年,必定以学堂教授之位待之。” “既如此,”康瑞叉手道,“下官但凭统领吩咐便是。” “好,如今倒是果真还有一事,”郭继恩注视他道,“本帅想物色一位曾在京中任过三品职官者,当然此人须得才德俱备。要请进奏院为本帅留意。” “做过三品京官者?”谢文谦吃惊道,“这等高位之人,如何肯来咱们这里?不过你请来这般人物,究竟要他做什么,又以何等职事待之?” “倒不一定要是京官,品秩三品以上者,皆可。”郭继恩说道,“只是外面州府,这等人物着实罕有。所以才教进奏院于京城之中留意。只要肯来,本帅便让出这观察使之位。” 厅内所有人都大吃了一惊,连杜全斌都连忙起身道:“统领万万不可做此想!都使之位,燕州文官之长,极是紧要,只可统领自任,如何能让与他人!” 康瑞也肃容说道:“若朝廷授了制将军都督之位,这都使便另任他人亦无不可,如今那魏王扣住都督之职,则都使必当由制将军自领。况且制将军推行收回公田之政,各处府县官员定有怨言,将军此时让出权柄,则朝廷必定乘隙,岂不葬送如今这大好局面?” “不是现在,而是往后。其实韩煦之才足任都使之职,只可惜其人资望不足。”郭继恩解释道,“总之,还请众位先行留意便是。其中道理,回头再与众位详细分说。” 他想了想又叹气道:“大学堂八月初便要开学了,却直到如今连个山长都没有。” 谢文谦笑道:“这山长便由统领自任,如何?” 郭继恩连连摇头:“不可,山长之位,非名儒大德不能任之。我心中虽有合适之人,只是难以寻访,也只能以后再说了。” 他转头对康瑞说道:“回书西京之事,并不用急。康副使可在燕都多留几日,四处玩玩。本帅明日便要去讲武堂授课,副使若是还有什么事,只管来找杜参军便是。” 康瑞忙叉手道:“是,卑职此番过来,也正想着要各处瞧瞧,还有那乐社的演艺。回去也好向王院使吹嘘一番。” 众人都笑了。 第七十四章 私议限田令 郭继恩说是翌日要赶往讲武学堂,却依然忙至辰正时仍未动身。他将钤印的军令交还给从盐场返回燕都的郭继骐,又吩咐了几句,郭继骐都一一记住,转身走了出去。在节堂之外他遇见段克峰,两人彼此对视一眼,略点一点头,郭继骐便大步往监军司而去。 新任统领署参谋的宋庭耀瞧在眼里,小声对郭继恩说道:“郭判官与段队正两个,如今连话也不说了,他们两个往后难道就一直这么下去?小的觉着,这事还得是统领来拿个章程。” “他们能有什么事,还用我来替他们拿章程?”郭继恩手里拿着一支竹锥笔,正在写着笔记,闻言抬头诧异问道。 “就是那楚使君家中小娘之事啊。”宋庭耀乃是常山之役中阵亡的团练宋庭澜之弟,谢文谦从讲武堂的学生名册上见到这个名字之后,立即便下令将其征为参谋,扈从主帅左右。 “原来是这个。继骐已经与我说了此事缘由,”郭继恩不以为然,“少年人婚配之事,由得他们自己去寻个结局,哪里用得着我来拿什么主意,再说,继骐乃是本帅的堂弟,就更不好说什么了。” “少年人婚配之事,”宋庭耀偷笑,“说得统领自家不是少年人一样。你可比俺还小着一岁呢。” 见程山虎不满地扫一眼自己,宋庭耀意识到自己方才说话有些失了分寸,忙又道:“一直这么下去,也不是个了局啊。” “管他们呢,要头疼,也该是楚使君去头疼。”郭继恩漫不经心道,“预备出发了。” “是。” 段克峰、程山虎,参谋宋庭耀都跟着郭继恩,打马出了辕门,恰见霍启明领着耿冲从东面过来。郭继恩见霍启明面色憔悴,便抱拳道:“启明兄弟回来了,这趟想必极是辛苦。” “今日才进的城。”霍启明有些无精打采,“先至盐场,后至唐山,这些时日累死道爷了。我瞧着那位朱师监,虽然岁数大了,却很是能吃苦,又好问勤学,着实教人钦佩。燕都西郊这边铁厂,我想着要么请他回来主持,唐山那边,有方石崖与秦义坤,已经足够。” “好,此事由你定夺便是。” “则你这又是要去哪里?” “去讲武学堂授课,我与文谦兄说定,彼此分别挑选时日,过去充作教头。”郭继恩解释道,“如今刘元洲被点做前军乙师副点检,这边能授课之人,又少了一个,咱们不去也是不成。你在唐山,想必已经见着了刘都尉?” “见着了,不过次数不多,他与段点检在军营操演部伍,道爷我是四处忙碌,只恨一天时辰太短。”霍启明叹着气道,“我跟着你回到这燕州,着实是自讨苦吃。如今我才回来,你又要去学堂,瞧着这边的事又丢给我了。” “人才奇缺呀,”郭继恩也感慨,“说不得咱们挣命为之罢。再过得一二年,也就缓过来了。不过我已命于贵宝于监军从临榆关返回,想必这两日也就到了。待他回来,你与文谦兄肩上也可松快些。” “待他回来再说罢。”霍启明说着又觑那段克峰,“段队正这是什么脸色,令尊请向点检替你求亲不成,想必心里老大不痛快,可是要道爷我请你去吃冰酪,高兴一回?” 亲随们都忍不住笑了,段克峰也微微一笑:“教真人见笑了。段某以情爱之事,惊动了主帅和真人,实乃罪过。如今卑职一心只要追随统领建功立业,天下女子不少,卑职并不曾将此事放在心上。” “不曾将此事放在心上,那你笑得比哭还难看?”霍启明打趣一番,“罢,不与你们罗唣了。钱庄那边事情太多,还有那邮报,这拉巴迪亚弄的都是什么乱七八糟。不成我且先往统领署去偷闲,小睡一会。”说着摆摆手,领着耿冲进了辕门。 郭继恩轻笑一声,转头吩咐道:“走,咱们去学堂,收拾那帮崽子们去。” 宋庭耀叫苦道:“只怕是统领会将咱们也一块收拾罢?却是苦也。” 郭继恩哈哈一笑,驾地一声,打马往平则门而去。 出城之后,郭继恩见段克峰虽然面色沉静,眉间却终有抑郁之色,便开口说道:“段队正,本帅有一句话送与你,叫做天下不如意,十居七八。” 段克峰点点头:“此语之前亦有耳闻。” “羊太傅文为辞宗,行为世表,何等英雄,尚有此叹,足见人生无常,忧苦实多。”郭继恩道,“咱们但求行事无愧,也就是了,不必如此萦怀。” “少将军说得是,这件事,往后卑职不会再想了。” 郭继恩在路途之中劝解段克峰之时,燕州右军甲师点检向祖才,也正在与返回燕都、途经海津军营的监军使于贵宝说及此事:“某受了段点检之托,往海津城内替他家郎君与楚使君纳采提亲,不料楚使君却道他家女儿似乎不大愿意。这就让兄弟尴尬了。” 向祖才放下酒杯叹气道:“段兄弟回头还致书向某赔不是,倒是教向某心下颇为过意不去。” 于贵宝点头道:“想必那楚家小娘,已另有中意之人。” 向祖才面露苦笑:“如今燕都海津两城都知道了,这位楚小娘子,相中的乃是咱们郭统领之堂弟,监军司的那位郭判官。” 于贵宝夹菜的手停顿,他想了想道:“既如此,想必海津楚使君心中定然是乐意的了。” “便是奇在这里!”向祖才忙道,“那郭判官被霍真人遣往长芦盐场督造盐田,回燕都之时曾折往海津府衙求见。楚使君因为此事,甚为恼怒,闻说楚宅之中,这些时日,父女两个争执了好多回。” 于贵宝也有些诧异:“楚使君竟然不愿意,这个确是奇怪。不过这些文官,思虑甚多,不知道又有什么内情。此事咱们只瞧着便好,某瞧向兄弟神色,恐怕还有别事烦心?” “是,”向祖才端着酒杯,斟酌一会才开口道:“如今上下都在议论限田之事,统领署虽是还未行文各处,制将军却是将他家在幽都、三河等处的的两千顷良田都献了出来——岂不是明明白白告诉大伙儿,统领署要限田了?于监军见识深远,今日请教一句,这限田之令,可是果真会施行?” 于贵宝觑着向祖才,微微一笑:“却不知向点检家中,有田多少?” “虽是不多,亦有万余亩。”向祖才含糊应道。 “既然如此,何不都卖了?”于贵宝果断说道,“如今统领署不是在办什么燕都大学堂,向兄弟便将之卖做学田,岂不是好。” 见向祖才沉吟未答,于贵宝又道:“又或者学那位何泰年何员外,将田产折银入为钱庄之本,也是一个不错的法子。” “一万多亩啊,”向祖才有些肉痛,“钱庄这边么,兄弟已经入了数千两银的本钱,不必再投银进去了罢。” “既是舍不得,向兄弟倒也不用将田业全部发卖,”于贵宝瞅着他道,“可是你再将之都捏在手里,也极是不妥。统领之志,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限田之令,迟早颁行,尤其是咱们这些文武职官。向兄弟呀,为兄劝你一句,不要舍不得这田,要拿它去换取你最缺的东西。” “最缺的东西?”向祖才疑惑不解,“还请监军详细指点。” “赵时康窜逃,潘至耀被少将军一拍即倒,章三才罢职,葛禄云自解兵权入燕都做了富家翁,罗元义欲以河间叛之山东,结果是监牢待斩。”于贵宝缓缓说道,“郭长鹄就更不用说了。你瞧瞧,不过一两月功夫,十个点检去了六个,当初侍中接任都督之时,哪有这般雷霆手段!咱们几个,幸得往日还算本分清廉,是以被少将军信重留任。向兄弟,这话,做哥哥的便只能说到这里了。” 第七十五章 老将论首领 “多谢于监军指点!卑职知道该如何做了。”向祖才连连点头,又感叹道,“果然还是监军思虑周全,便是监军宅中两位公子,亦是才量出众,后生模范。大郎右迁三河县令,二郎如今也授了实职。足见监军育子有方,令卑职十分羡慕。” “向胜、向捷两兄弟如今不也入了武学么,”于贵宝心中得意,面上却是沉静,“将来成就,未必就不如我那两个犬子。” “他们两个?能有个出身,我也就心满意足了。”向祖才摇摇头,想了想又对于贵宝说了郭继恩在常山拒收甄倩儿之事,“咱们这位少将军,良田美妾,皆视若浮云,一面减税,一面又设钱庄、兴百工,专以财货为重,这岂不是自为矛盾?还有这邮报——” 向祖才说着拿起最新的一份燕都邮报晃了晃:“由是督府之政令,街坊市井,皆得闻之。也不知统领与真人两个,转的是什么念头。以监军所见,咱们少将军,究竟意欲何为?” “其乘风云而上天,吾不能知也。”于贵宝也摇头,“敢问向兄弟,如今天下诸帅,谁者为最强?” “这个自然是魏王,彼挟天子,掌二军,居国中央,孰能比之?”向祖才认真说道,“依卑职猜测,只在这二三年间,魏王必定自立也。” “彼之心意,路人皆知,又有何奇也。”于贵宝不再议及此事,“且不去说这个,咱们吃酒便是。” “说的是,咱们吃酒便了。”向祖才也笑着举起了酒盅。 于贵宝离开海津军营之后,路上又花了两日,终于回到思贤坊中的于宅。正室夫人侯氏、侍妾董氏,女儿于紫萱见他平安归来,都是十分欢喜。儿媳荣珍也领着五岁的孙儿于重来给祖父见礼,于贵宝牵着孙儿的手细细问话,心情甚是愉快。 侯氏夫人替董氏问道:“老爷跟随少将军往边关去时,难道不曾与继骐公子说起咱们家萱儿?如何他又瞧上了海津府楚使君家中女孩儿,想来他们两个,幼年时应该也未曾见过啊。” “谁知道他们两个何时遇见的。”于贵宝摇头道,“继骐这个孩子,本性虽好,只是心思太重。这个也怨不得他,若不是统领仁心,郭长鹄这一家子,只怕都在燕都城中呆不下去。偏生统领还委他做了监军判官,身居要职,常随左右,以继骐的性子,必定是愈发谨慎持重。老夫在卢龙之时与他提过一嘴,瞧他不是很上心,便也罢了。我家萱儿这般的品貌,何愁没有好人家。却是不用担心。” 董氏忙道:“老爷费心了。妾身只有这一个女孩儿,是以希望她得遇良人,一世平安,想必老爷往后自然会为萱儿留意,妾身倒是不担心的。” 于紫萱只得十五岁年纪,一张玲珑可爱的圆脸,身穿月白色绫衫,粉色长裙,看起来十分娇俏喜人。她立在亲娘身侧,有些羞涩地说道:“女儿年纪还小呢,情愿在阿爹、母亲和阿娘身边多服侍几年。这婚配之事,女儿其实还未曾想过。” “的确是个乖巧的孩子。”虽然不是亲生,侯夫人倒也很是喜欢这个女孩儿,她想了想又对丈夫嗔道,“老爷便是个死脑筋,跟随少将军身边这些时日,你就不会想到跟他提一提我家孩儿?” “你们都出去。”于贵宝先是吩咐两个使女离开,然后才拈须沉吟道,“少将军啊,若论起来,燕镇之地这些个少年郎君,自然是无有一个及得上少将军。身份贵重这个不消说了,相貌也是出众,品性才具,更是领袖群伦。只是,老夫心下有些犹惧,这话只在宅中说与自家人知道,万不可传与外人——以老夫观之,少将军之才志气象,乃是帝王之俦!” 两位夫人都吓了一跳,于紫萱有些懵然地望着父亲。荣珍知道厉害,忙叫于重到自己身边来,又小心地往屋外瞧了瞧。 “既然话已经说到这里,便索性说透罢。”于贵宝继续道,“如今乱世,东唐国祚已尽,所谓天子,不过有力者居之。天下诸雄,表面瞧来,魏王身踞京城而号令四方,帐下精兵又多,迟早取代。只是以老夫观之,魏王性傲而才疏,至于晋阳卢家,乃至江南徐氏、山东马家等,这些人,都不及少将军之雄才大略,心志非凡,得天下者,必定是咱们这位郭统领。” “这不是好事吗?”侯夫人高兴起来,“如今少将军对老爷甚是重用,大郎二郎也是各有职任,若果真如老爷所说,则咱们家将来必为元从之臣,富贵绵长,泽于后世,却不是极好?” “好事固然是好事。”于贵宝叹息道,“可是与天家作亲,那可就是另外一回事了。你们史书读得少,历来外戚之家,有几个得善终的?后宫之险恶,不亚朝堂,况且既为天子者,妃嫔如云,若是得宠倒也罢了,若是主君不爱,岂不是苦了我的女儿——郭统领这人,弘毅刚强,非女色所能动者。老夫还真不敢将女儿交与他,实是祸福难料呀。” “还是老爷见得深远,”两位夫人都有些悚然,侯夫人忙道,“这事,往后咱们可不能提了。” “正是,少将军信重老夫,以要职托付,老夫自当尽心辅佐。忠忱之意,少将军自然都瞧在眼中,佐贤佐明两个,亦只靠自家本事,如此往后,咱们于家在朝堂必有一席之地,别的,并不用多想。” 几个女人都连连称是,荣珍便请老爷夫人们往饭厅去用饭。于紫萱却是面露好奇之色,显然是对那位郭统领有些感兴趣,只是她性子向来沉静,并没有再开口询问。 几日之后,最新出版的一期燕都邮报,头版刊载了燕镇监军司监军使于贵宝捐田一万亩的消息。统领署盛赞了这位护将军公而忘私之品格,并仍按燕都田价算与监军使五千缗钱,而于监军当即便将这一大笔钱赠与了即将开学的燕都大学堂。这个消息引起了河北全境震动,紧接着,驻扎在海津的右军甲师点检向祖才也表示要捐田出来,最后,统领署以市面田价一半的价格买下了这一万亩田。 “这两个军头,如今何以这般慷慨?”方应平在府衙议事厅内对别驾高忱抱怨道,“开了这么个坏模样,却教咱们如何是好?” “下官手里的田地虽是不多,却也打算卖掉了。”高忱苦笑道,“留在手里,是祸非福呀。” “孙光祖前两日写信过来问本官,心下有无章程。”方应平哀叹一声,“本官算是瞧出来了,这限田之法,首当其冲便是咱们这些职官,罢罢,卖了卖了,正如副史所言,留在手里,迟早是祸。” 朱斌荣从唐山返回燕都,至监军司来见于贵宝、谢文谦等,进来便抱拳笑道:“如今都在议论监军使献田之事,老夫手里田地不多,说不得也要捐出来了。” “老师监这些田地,就留着不要拿出来了。”谢文谦正色说道,“统领署的本意,乃是赎买,并非夺田。统领特地从学堂致书咱们,是买田,并不是教大家把手里的田都交与官府。” “既如此,回头老夫再与两个孩儿商议商议,”朱斌荣笑道,“早知真人会教老夫回燕都来,当初便该与监军一道动身才是。” “今日回来也不晚也,”于贵宝笑道,“恰好今日乐社有演艺,回头便一起去瞧瞧?” 朱斌荣哈哈一笑,正要说话,门前当值的军士匆匆进来道:“报,渔阳、唐山有军情急递!” 众人皆吃了一惊,于贵宝忙吩咐道:“赶紧叫进来。” “是。” 军士转身出去,很快领进来两个传令兵,皆是一副风尘仆仆、筋疲力尽的模样。 七月廿四日,燕都得报,东虏精兵数万,从渔阳府宽河县南面大举入寇,兵锋直指唐山府迁西、遵化等处。燕州北面各处府县,皆为震恐。 第七十六章 蓟北烽烟起 郭继恩在燕都城西郊的讲武学堂接到急报,当天便赶回城内。 统领署节堂之内,霍启明、于贵宝、谢文谦、朱斌荣、郭继骐、杜全斌,王庆来,以及中军甲师的三旅主将,乔定忠、黄景禄、唐成义、伍中柏、何占海、吕义才,皆都聚集于此,正围在沙盘前议论纷纷。郭继恩一进来,于贵宝便抱拳道:“卑职已经遣人传令,教前军甲师乙师,各出精锐迎敌接战,务必要将东虏兵马拦截在滦河东面!” “我有点没想明白,”霍启明摸着下巴慢慢说道,“按说,东虏这番入寇新卢,满载而归,理应心满意足。可是回兵不足二月,便又大举犯我燕州之境,这是要做什么?” “遵化铁厂。”郭继恩沉声道,他挤至沙盘面前比划着,“乌伦里赤集数万兵马绕开临榆关,从北面入寇,却又不往密云、怀柔而来,显然为的是掳掠人口,尤其是遵化等处的铁匠。” “幸好这回所建的竖炉,皆在唐山。”霍启明松一口气,“遵化那边,除了一座官办之外,都是小铁厂。” “小铁厂一年亦有二三十万斤铁,”朱斌荣面色严峻,“况且那些铁匠都是当地民户,操业多年,一旦被东虏掠走,此消彼长,非为小事。末将请命,愿假精兵往唐山增援!” “遵化铁厂一年出铁三十万斤,其处各民间小厂,亦有二十余万出产,这里务必要守住。”郭继恩也是面色铁青,“唐山高炉,尚未彻底完工,遵化决不容有失。令,唐成义、何占海二旅,今日便随本帅出征,乔定忠所部留守燕都。令,杨运鹏所部中军乙师,向祖才所部右军甲师甲旅乙旅,亦今日赶往唐山,不得违忤!” 诸将皆都抱拳应命,乔定忠这回也是安分,没有吵着要跟随主帅。于贵宝、朱斌荣两个却都抱拳道:“末将请追随主帅共往唐山迎敌!”朱斌荣又补充说道:“卑职本为前军乙师师监,理当与麾下同袍一道杀敌。” 郭继恩瞧瞧两位老将:“请于监军留守燕都,总领钱粮辎重支应事。便请朱师监与本帅同去。”他说着又吩咐谢文谦、郭继骐,“副使和判官,也都留守燕都。” 霍启明将麈尾往颈后一插:“这回,我与继恩兄一道前往。”郭继恩点点头:“咱们这便出发!” 他第一个走出节堂门外,却见郭继蛟也已经赶来,立在段克峰、程山虎身旁。郭继恩诧异道:“你不是在讲武堂进学么,如何跑回来了?” “亲卫营营监郭继蛟,恳请跟随主帅一道往唐山迎敌!” 郭继恩正要拒绝,霍启明已经开口说道:“行罢,就让他跟着,王营管,这回亲卫营甲队乙队,跟随咱们往唐山去,教他们立即预备出发。” “是!” 霍启明又转头觑着耿冲,见他面色发白,便拍拍他的肩膀:“你怕啥?这回不用你跟着,老老实实等着道爷回来便是。” 耿冲长松一口气:“是,是!小的便等老爷平安回来。” 郭继恩也扫视眼前这群年轻人,目光停留在宋庭耀的脸上,这学生参谋连忙抢先道:“小的进讲武堂之时,阿爹便说了,哪怕两个儿子都战死了,他也不会后悔!” 郭继恩想说的话被堵在了喉咙里,他只能摆摆手道:“…咱们走。” 燕州军统领亲率中军精锐奔赴唐山之时,东虏汗王乌伦里赤早已亲率四万兵马从饶乐、柳城南进,从渔阳府宽河县南面越过四处豁口的边墙,杀奔唐山而去。 东虏军在宽河县东面渡过玄水之时,城内的左军甲师已旅巡检赵士祥就已经接到了哨骑飞报。他连忙下令部属严加戒备,并立即传讯神山、渔阳府城。 得知东虏大军从宽河县城南面扑向唐山境内,赵士祥不禁松了口气,然而新来的副旅监谭宗延却坚持要领兵出城与敌接战。 “贼兵势大,况且又戒备我师断其后路,侧翼必然有重兵戒备。”赵士祥很是犹豫,“咱们这边,不过三千来人,难于撼动敌阵也。” “打不过也要出城去!”谭宗延急躁道,“咱们躲在这土城之内,坐视虏兵南侵,哪有这样的道理!某在宣化跟着统领,从未有过这般退缩,只要出了城,就必定有办法。” “当年令公筑宽河、神山两城,互为犄角,便是要挡住东虏从此处西进。咱们守住城寨乃是职分所在,如何能说是龟缩。”赵士祥尤在迟疑。 谭宗延急得要跳脚,幸好左军甲师点检安金重已经亲率丁旅丁孟秋部赶到,立即下令己旅出城,两旅合兵一处,向南面追去。并在都山西南面的罗台镇附近,遭遇东虏后军将军塞里奇安所部。 赵士祥在出击之前犹豫迟疑,遇敌之后却是颇为勇猛,燕州军先与敌军弓矢对射,接着呐喊着奋力向前。东虏兵却是且战且退,并不恋战,直至卢龙塞隘口,然后便死守在此处,再不肯后退一步。 乌伦里赤的中军接到北面战报,这位汗王面色阴沉,点头不语。满脸虬须的中军将军温都格布抱怨道:“早与汗王说过,宽河必得拿下,如今汉军截住了隘口,岂不腹背受敌!某愿领精兵往助塞里将军,杀退这支敌兵!” 七月的草甸,天气渐渐凉爽,已是进入东虏军最喜欢的劫掠季节。聚在汗王大帐前的中军副将乌古思等将官,皆是大胜之后的豪迈之气,听得温都格布叫喊,纷纷应和,都说要赶过去给这些汉人一点颜色看看。 中军参军来松甫却谏止道:“咱们此来唐山,要的就是一个快字,速进,速袭,速取,然后速退。塞里将军那边既然已经阻住渔阳兵马,咱们不用多管,得加速向南!” “说得不错,”乌伦里赤从皮凳之上起身,“这宽河、神山两处,极是可恨,此前咱们数次攻打,因为兵力不足,都未能拿下。若不是此番孤王志不在此,定然会拔除了这两处城寨!这回南进唐山,若得大胜,明年咱们就再兴大军,去攻打宽河、神山,一定要将其彻底除之。” 众将连连说好,于是就着菜粥吃着炒面,以及路上打来的野味,吃了一顿简便的晚餐。待到军官和甲士们都用过之后,蜷守一旁的辎兵和随军出征的奴隶们这才开始吃饭。一个年轻将领从聚在一处吃饭的辎兵、奴隶之中穿行过来,凑到盘腿坐于大帐之前的乌伦里赤身边:“禀报父汗,右军副将赵时康对儿子言道,那临榆关守将薛宁必定遣兵沿滦水北来,是以请兵五千,沿滦水往迁安县境屯兵截之。” 这个乃是天兴汗的次子乌伦布台,颇受其宠信。当下乌伦里赤听了儿子所言,沉吟点头道:“可以拨一支兵给他,只是不能离得太远——教他不要报仇心切,若误了孤王大事,定斩不饶!” “这个儿子自然知道,必定会与赵副将分说明白。”乌伦布台略一犹豫,还是压低声音道,“父汗亲征新卢,虽然大胜,其实各军皆已疲惫。为何父汗非要坚持马上出兵燕州也?” “孤王虽是不曾与那并州都督交过手,却也料知晋阳之兵,实非弱旅。然则郭家小贼竟然一战将其摧破之,着实叫孤王心惊!彼又大兴煤铁之业,咱们却只在沈州城外有一处铁场,出产也是大大不如。”天兴汗面色有些凝重,“料想燕都也必定以为咱们年内不会兴军,何不趁此时机,狠狠地抢一把,顺便也是试探,如今燕州军之战力,到底有几分成色。” “父汗谋略深远,”乌伦布台感叹不已,“只是亲入汉地,亦实为凶险矣。” “所以咱们动作一定要快,”乌伦里赤站起身来,“传令下去,明日收帐疾进,天黑之前,务必要渡过滦水,直取迁西!” 翌日,东虏大军逼至迁西城下,驻守此处的乃是前军乙师乙旅的一个团,尽管县令县丞县尉等官员发动城内百姓一道守城,然而在激战两日之后,城池依然被攻破,团监李书振阵亡,县令在县衙自尽,团练王元相领兵撤出县城,往南面败退。东虏兵进城之后疯狂杀掠,整个县城,几为之一空。 第七十七章 慷慨赴危难 东虏兵才至迁西城下,唐山府城内的段西龙、刘元洲便接到了北面的急报。得知敌军兵力多达三万,两人都面色严峻起来。 “遵化铁厂。”段西龙立即想到,“只怕那虏王此番进兵,其志便在遵化。须得立即发兵救援。方石崖方督办还在遵化,务必要将他救回。” 刺史焦胜武忙道:“那么唐山呢,两座高炉眼看就要完工,这都是咱们数月心血,万一虏兵杀来,岂不前功尽弃!” “分兵拒之。”段西龙做出决断,“某率乙旅今日便往迁西去迎敌,副师监请率甲旅丙旅守住唐山、马城两处,料想燕都那边,很快会有援军赶至,到时候,敌军自然退却。” “还请段兄在唐山主持战局,卑职愿领兵去救迁西遵化两处。”刘元州连忙抱拳道。 “不,段某戍守蓟北多年,熟知地理,某去,比你合适。再者,”段西龙慨然道,“某得统领信重,擢为一师主将,镇抚方面,岂能让于人后。便请副师监与焦刺史、秦司马一道守住这唐山城,某去也。” 一直坐在一旁默不作声的秦义坤起身道:“卑职愿与点检一道同去。” “你不能去,”段西龙连忙说道,“秦司马与方督办两个,都是真人眼中极要紧的人。段某亦知秦司马曾跟随统领夜取横海镇,的的确确是个好汉子,只是战场之上刀箭无情,你若是伤着些儿,段某在真人面前吃罪不起!你,留在这边。” 他说着拍拍秦义坤的肩膀,便领着亲兵大步走了出去。 前军乙师乙旅驻扎在唐山府城的两个团、工辎营、斥候队等,迅速聚集起来,在点检段西龙、巡检关孝田、旅监雷焕的率领下,全部骑上军马,急匆匆出了位于府城东南面的军营。 从讲武堂返回军中的丘振之,如今已被擢为甲旅副巡检,他面色阴沉地瞧着乙旅的伙伴们跟着点检出营往东门而去。旅监曾树贵走到他身边道:“点检此番带往北面的不过二千来人,闻说虏兵来了三万,这一仗,险矣。” 曾树贵不过三十三四岁,原本是驻屯河间府之右军乙师团练,被选入讲武堂进学一个多月之后,就被擢至前军乙师来做了副旅监。丘振之对自己的这位新伙伴有些瞧不顺眼,当下怪眼一翻道:“说是三万,俺估摸着也就一万出头。王元相那厮,鬼头得很!” “便是一万,护将军这点兵力也是不够。”曾树贵颇有些期待,“料想海津燕都等处必有援兵至,到得那时,咱们甲旅也该北上助战也,嗯,现在就教儿郎们先行预备。” “这还用得着预备什么?”丘振之嘴上不屑,却是移步往营房那边去召集团练团监们。 乙旅所部快马出了唐山府城,途经王官寨时便遇见了从迁西败退下来的王元相所部。 段西龙面色阴沉,甚是恼怒:“你不往遵化去,退到这边来做什么?”王元相不敢回话,关孝田便问道:“甲团还有多少人?” “全团退下来六百四十人,除了三十多个伤重的,其余的,都还能战!”王元相忙大声道。 “既如此,伤兵都留在这王官寨,你部随点检一道去遵化。”关孝田下令道。这位三十七岁的巡检乃是猎户出身,身形壮实高大,脸型瘦长,显得很是沉稳。 “是!” 乙旅甲团团监李书振很是年轻,是讲武堂里出色的学生,曾经得到过郭继恩的称赞。他阵亡在迁西城,段西龙也难免心痛,只是军情似火,他也无暇多顾,立即命令乙旅转进遵化。 旅监雷焕亲率斥候哨骑冲在最前面,并在遵化城南的党前峪遭遇东虏游骑,这支虏兵正在峪中村寨杀人放火,两军突遇,立时便是一场混战。 雷焕身形强壮,箭术极精,他张弓一连射倒了好几个虏兵,接着便提刀向前,策马一路砍杀过去,那个为首的东虏百户提着长枪来战,雷焕单手持枪,直接将其从马上挑了下来。 剩下的十余个敌兵呼喝一声,掉头向北面逃走,雷焕下令勿追,吩咐士卒们赶紧灭火。 他瞧着路边身形扭曲的乡民尸体,面色铁青。村中里正领着逃至山上树林里的百姓们也赶了回来,与军士们一道扑灭了火,那里正跪在雷焕面前大哭道:“大军晚来一步啊!” 遵化县城东面的东峪寨、东铁场、崔庄、万庄等处村镇,都被虏兵蹂躏,铁场的匠户虽然有不少逃进了县城,但是仍有上千人被虏兵抓走。上万百姓惊惶逃入方圆仅有六里的遵化县城,城中也是一片慌乱哭号。县令傅冲、被他请到此处指点官办铁厂工艺的唐山铁厂督办方石崖等人,便立即召集城中壮丁,登上城头把守。 右军将军乌伦合齐亲率东虏精锐前锋赶至遵化城下,正准备驱赶民伕架起云梯,段西龙所部已经从南面赶到。见东唐兵少,乌伦合齐便果断下令,掉头攻打段西龙部,意图一口吃掉这支汉兵。 潮水般的虏兵,身穿杂色皮甲、布甲,越过麦田向南面涌来。乙旅在城墙东南面的窑台村外以盾车布阵,因为兵少,他们的战阵最东面是蜿蜒向南的黎河。弓弩手从车阵之后接连放箭,冲至近前的虏兵则被车后刺出的长枪搠倒,很快在车阵之前留下上百具尸体。右军千户纳合扑被车阵之中擘张弩射中阵亡,虏兵士气大泄,乌伦合齐虽然恼怒,也只能下令暂时退兵,等待汗王主力赶来。 段西龙见敌暂退,便下令乙旅驻屯已经空无一人的窑台、黄口两处村庄,自己与关孝田带着王元相所部甲团赶至遵化城,与傅冲、方石崖等相见。 傅冲三十出头,显得很是镇定,方石崖年已四旬,身形高瘦,他们与段西龙见礼之后说道:“点检来何速也!城外无险可守,为何不领兵进城?” “城中如今聚了数万百姓,想必储粮极是吃紧。”段西龙匆匆打开皮囊灌了一大口水,“我的兵驻于城外,彼此可以呼应,贼兵则不敢放手攻城,顺便今日还可搜集些粮食。我留王团练所部在此,助你们守城,他在迁西与贼兵交过手,多少有些见识。”他说着转头吩咐王元相,“这一回,万万不容有失!” “是。”王元相也知道厉害,便不再多说,转头与县尉洪文彦一道商议如何布防。傅冲便问方石崖:“唐山兵马既来,可要他们遣人护送你赶回府城去?” “不,”方石崖却摇头道,“某就留在此处,助傅明府一道守城!” 段西龙欲言又止,他也知道方石崖自负才名,决计不肯做出独自先逃的事,便换了话题道:“将壮丁们分成三队,轮流上城,俱由王团练节制。干備、饮水、药品,都要尽量备足。只需撑住这两三日,贼兵必退!” “好,下官便是死,也要死在这城头之上!”傅冲慨然应道。段西龙想要宽慰他几句,转头瞧见城外远处东虏兵旌旗如林,黑压压大片人马在叫做崔庄的村落开始扎营,这安慰的话,便怎么也说不出口来。 他长叹口气:“事已至此,大丈夫死国而已。”方石崖诧异挑眉,他来唐山已有月余,平日与段西龙也打过交道,真没看出来到了节骨眼上,这位段点检竟有这般豪烈气概。 翌日,东虏兵主力冲出驻扎在城东崔庄的大营,分兵两路,一路攻打遵化城墙,另一路由乌伦合齐率领,直扑窑台村。窑台村村落甚大,从辰时至午时,近万东虏兵发起三度攻势,终于杀入村中,在伤亡四百余人之后,段西龙不得不下令放弃,乙旅退至窑台村西南面的黄口村。 遵化城头,虏兵也一度杀了上来,杀红了眼的王元相身先士卒,将登上城头的虏兵全部杀死,然而县尉洪文彦也阵亡在城墙之上。 七月廿九日,天色变得阴沉起来,东虏兵放弃攻城,集中全部兵力攻打黄口村,左军将军乌伦哈泰遣兵从东面涉过黎河,绕至黄口村西面,将村落团团围住,天兴汗骑在高头大马上,一声令下,虏兵便从四面八方,汹涌而进。 他们只用了半个时辰,便杀进了村子。 第七十八章 碧血洒郊原 悍不畏死的虏兵蚁聚而至,顶着密集的箭雨前仆后继地冲至村寨近前,他们翻过乙旅士卒们垒起的石墙,踏着同伴的尸体冲入了村子里,东南西北,四面都是喊杀之声,一个千户将火把扔至茅草屋顶,火舌一下子窜起老高。 许多勇敢的乙旅士卒都倒下了,他们有的是从军多年的老卒,有的是今年才点征入役的年轻人,但是无情的战争将所有人全部吞没,段西龙见情势危急,便亲率护卫着自己的一营兵卒也加入了战团,他刀盾并举,奋力砍杀,就象当年第一次上战场那样,无畏无惧。 他张盾架住对手的刀,右手横刀直戳过去,将虏兵搠倒,一支羽箭嗖地飞来,钻入他的脖颈,这位才擢升不久的将军在官兵们的惊呼声中,血流如注,猝然倒地。 塞上的秋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城墙之上,傅冲、方石崖、王元相等人心中凉意更盛,他们与守城军民一道目视黄口村,都是面色沉痛。傅冲忍不住问道:“咱们难道就坐视点检那边败亡么,就没有别的法子?” “没有别的法子。”受伤的王元相左臂被包扎得严严实实,缓缓摇头道:“某的职责,是守住城池,况且某这点兵,冲出去也是无济于事。” 许多人热泪盈眶,眼瞧着黄口村内窜起蚀天大火。 眼见大批兵卒杀入村寨,骑马随侍在乌伦里赤身侧的来松甫觉得安心不少:“援军既灭,这遵化城今日便可拿下了。” “嗯,”天兴汗顶盔掼甲,身披斗篷,望着火光熊熊的村落,威严下令道:“教儿郎们将村中官军全部杀尽,一个不留。然后休息半个时辰,便给孤王去攻打城池,今日务必要拿下来!” 传令兵连忙应命,打马出了中军阵,来松甫却道:“往南面搜寻的斥候们,到这个时辰了还未回来,他们究竟是——”话未说完,就听见西南面传来凄厉的画角之声:“呜——呜——” 遵化城南的山丘之后,渐听蹄声答答,黑压压一片兵马冲至田野之上,迅速拉开阵型,阵中大旆在阴云密布的天空之下迎风飘舞,无数东唐军士长枪并举,齐声呼喝,打马加速,席卷而来! 乌伦里赤面色大变:“燕州军来得好快!”他正要下令重新列阵迎敌,画角声再起,黎河对岸也闪出一支燕州军,前锋打马趟过清浅的河水,直奔东虏兵中军本阵,后面无数步卒,一面大旆上书“燕州右军甲师”六字,另一面是“燕州中军乙师”,官兵们爆发出一阵炸雷般的怒吼,接着就毫不犹豫地跳入河水之中,向北岸冲了过来。 燕州援军主力的大旆出现在黎河岸边之时,遵化城墙之上,傅冲等官员与守城军民等,当真是个个欣喜欲狂,傅冲噗通一声跪倒,张开双臂放声大哭:“天兵来了,天兵来了啊——” 温都格布、乌伦哈泰、乌伦合齐等都是久经战阵的悍将,见此情形虽然也是心中大为惊惧,但是仍然竭力让士卒们在窑台村北面展开战阵。第一轮羽箭才射过,双方兵马便杀气腾腾地撞在一处。原野之上,杀声阵阵,刀枪交锋此起彼伏,燕州军士卒们长刀长枪、横刀盾牌,各式兵器协同并进,东虏兵虽然死战不退,战阵也依然渐渐被杀透。 郭继恩轻刀快马,率先领着骑兵向北杀向火光四处的黄口村,围住村寨的虏兵很快被杀得七零八落。段克峰、程山虎等亲卫营甲队官兵护在他左右,跟着一道冲入村中,见到虏兵便是一顿砍杀。唐成义、何占海等领兵紧随而进,逐户清理敌军,并迅速扑灭大火,直到与右军乙师乙旅的残部汇合在一处。 关孝田浑身浴血,双目圆睁,手持长刀领着一队士卒犹在奋力死战,援军正好赶到,顷刻间将这伙虏兵杀了个干净。团监贺亮才瞅着已成血人的关孝田迟疑问道:“这位瞧着可是关巡检?” “正是。”关孝田竭力用长刀撑住身体,似哭实笑,“可是燕都的同袍们赶来了?咱们幸得守住了县城,只是段点检却阵亡了。”说着仰头便倒。 贺亮才大吃一惊,忙叫军士扶住关孝田躺下来歇息,一面遣人去寻段西龙。 不过片刻功夫,攻入黄口村的虏兵不是被杀死便是被赶了出来,郭继恩策马冲出村寨北门,从窑台村东面赶至田野,但见阴云之下,秋原之上,万众鏖兵,酣战正急,便果断下令中军甲师乙旅的骑兵迅速集结起来,从敌军左翼掩杀过去。 从黄口村败逃出来的溃兵在田野之上拼命向北面逃跑,骑兵们从他们身边掠过,从东虏军的左翼杀入战阵,很快逼至温都格布所率的中军阵前。 东虏与图鞑不同,虽然战马不少,但是并不擅长骑战,面对郭继恩这种骑兵直捣腹心的战法很快溃散开来。温都格布须发皆张,拼命整理好自己被冲得七零八落的部属,却听得身后传令兵大声呼喊道:“汗王有令,且战且退,退,退!” 燕州步卒们紧跟在骑兵之后往北追杀,然而乌伦里赤已经冷静地命令殿后的后军三个千人队列开一道阵势,拼死阻住了东唐军这一波凶猛的攻势。尽管掩护主力撤退的这支兵被燕州军屠戮了近两千人,包括后军副将独奇多罕在内的多名军官也都战死,但是天兴汗还是成功地将东虏主力撤入了崔庄的营垒之中。他忍住心痛,立即命令温都格布在营垒南面列阵,将残兵接入军营之中来。 见敌军营垒森严坚固,杨运鹏、向祖才便俱都下令停止进攻,离开尸横遍野的战场,退往窑台村扎营休整。 郭继恩勒住战马,在亲卫营的护卫之下,静静瞧着士卒们列成数队,返回窑台村休整。秋风吹拂着原野,从辽远的西北面带来了令人清爽的凉意。随扈在郭继恩身侧的年轻军官们都面色亢奋,亲历了这样一场激烈的大战,他们都难掩心中的骄傲之感。 郭继恩转头瞧瞧亲卫队伍中面色有些发白的郭继蛟:“第一次随我出征,如何?” 郭继蛟勉强笑道:“还好,小弟今日也杀了一个贼兵,也算是没有辜负大哥的教导。” “嗯。”郭继恩再瞧瞧面色如常的宋庭耀,正要说话,这时杨运鹏、向祖才都打马过来,向统领抱拳见礼,郭继恩便吩咐一道转回窑台村去。向祖才问道:“统领不入城去么?” “不急,先去瞧瞧前军的同袍们,见一见段点检再说。”郭继恩面色阴沉下来,“这一仗,想必他们吃了不小的苦头,明日再战,咱们要将这支虏兵彻底打溃,活捉那东虏伪王。” 他说着诧异望向前方,中军甲师乙旅的团监贺亮才正打马赶来,后面跟着随扈霍启明身侧的亲卫营乙队队正吴守明。郭继恩见两人都是面色沉重,不禁问道:“可是出了什么事?” “霍真人率领着工辎营进了黄口村,”贺亮才觑着郭继恩身后的段克峰,吞吞吐吐道,“真人请统领速往黄口村去,段点检——” 郭继恩闻言,面色微变,连忙驾地一声,催马加速,向黄口村飞奔而去。段克峰如坠冰窖,周身寒彻,程山虎见他身形微颤,连忙伸手扶住道:“段兄弟——” 段克峰定一定神,见杨运鹏向祖才等都已经跟着统领快马奔向黄口村,连忙双腿一夹马肚,快速跟上。 黄口村中的场院里,率领着工辎营进驻此地的霍启明、朱斌荣都面色凝重地蹲在一副担架之前,担架上是双目紧闭的段西龙,他身上的血污被清理掉,面容发青,已经失去了生命的光彩,但是表情很是沉静。霍启明抬起头,瞧见郭继恩领着人疾奔过来停下脚步,便缓缓摇了摇头。 段克峰挤开众人扑至担架前,瞧见霍启明的神色便明白了一切。他只觉周身一软,噗通一声跪倒,眼瞧着父亲的尸身,禁不住热泪长流。 然后他仰头望天,想要放声大哭,却怎么也哭不出来,只有“啊——啊——”不住的长声哀嗥。 东唐雍平十六年的七月廿九日,燕州军前军乙师点检、三品护将军段西龙,在抵御东虏军入寇的作战之中,战死在唐山府遵化城外,时年四十三岁。 第七十九章 断臂求生法 见虏兵向东退入崔庄的军营之中,遵化城内的傅冲、方石崖等人便出城来到黄口村,这里的凄惨景象令他们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尽管大火已被扑灭,这处村落之中仍然有将近一半的屋舍被烧成了瓦砾场,前军乙师乙旅驻屯在窑台、黄口两村的两千人马,如今只剩下了九百来人,就连工辎营,也折损了近百人。村寨之中,到处都是血迹,到处都是尸体。 前军乙师点检段西龙战死,乙旅巡检关孝田、旅监雷焕皆负伤,两个团练、两个团监,都是一死一伤,在这次战役之中,前军乙师乙旅,完全称得上是伤亡惨重。 当然这一战毕竟是获得了胜利,东虏兵丢弃在原野上的尸体更多,近千名俘兵在军士们的催促之下清理战场,将虏兵的尸体都堆聚在一处。燕州军阵亡官兵的遗体也被整理干净,敛入尸袋,登记名姓,预备将来安葬祭奠。 瞻过段将军遗容之后,傅冲方石崖等人又去探看了沉沉昏睡的史孝田,和半躺在榻上不能起身的雷焕,这位团监身形矫健壮实,素有飞虎之称,如今却是包扎严实,面色蜡黄,说话有气无力。他一面感谢傅县令、方督办前来探看,一面却又急声催促他们尽早回城去,毕竟东虏并未真正撤兵,依然盘踞在遵化城东面,虎视眈眈。 两位文官出了医护营之后,去向郭继恩辞行,预备返回城内。这位年轻统领率领着亲卫营部甲队乙队的官兵,与中军甲师的两个旅一起驻扎在黄口村。文官们走进一处还算完好的院落,由亲卫营乙队队监马万朝领着进了堂屋。只见郭继恩正在与从窑台村过来的杨运鹏说话:“一个段西龙,一个李书振,此战虽然得胜,却折损了他们几个,教人极是心痛啊。”堂屋的另一边,霍启明带着宋庭耀,正和伍中柏、吕义才等几个旅监团监核计伤亡及粮草消耗等事。 屋子里甚是简陋,郭继恩等只能坐在木凳之上,见文官们进来,都起身寒暄见礼,众人又为段点检的阵亡感慨叹息了一回。郭继恩对文官们领着百姓们守住城池的英勇之举表示了赞赏和肯定,又对方石崖道:“方督办这边事了之后,要尽快返回唐山去,那边高炉很快就会完工,还等着老兄前去主持呢。” “这个自然,也就这几日功夫,下官便会返回唐山。”方石崖答道,“回头下官也会将这些时日的经验整理出来,写成稿子,供统领署备档。” “如此甚好,”郭继恩很是满意,“方先生手稿写成,咱们就印书出版,刊行州境,以为后世借鉴。” “果真能印书出册?”方石崖有些惊喜,“其实百工之术,亦合乎天之大道,缺的是有人留意,诉诸文字。若能成书,统领便是为后世做了一件大好事。” “不是我,是方先生你,为后世立功立言,此乃不朽之举。”郭继恩正色说道,“本帅要为燕州百姓、为天下学子、也为子孙后代们,多谢方先生。对了,燕都大学堂不日即将开学,往后还要请方先生拨冗往学堂去给学生们授课。” 方石崖很是激动,拈着胡须连连点头:“统领只管放心,这几件事,下官都一定会竭力去办好。”另一边的霍启明闻言,抬头插嘴道:“印书的事情,方先生只管交与小弟,必定给你办得漂漂亮亮的。” “真人既有此语,下官还有什么不放心的。”方石崖在唐山之时已经与霍启明相熟,本想打趣几句,见他神情郑重,又瞥见军官们也都在忙碌,便改口道,“既然统领和真人军务繁忙,咱们就先告辞了。” 他们返回县城,傅冲又登上城头,暮色四合,他瞧着远处的东虏军营垒,问身边的王元相道:“这几日,想必虏兵不会再来攻城了罢?” “攻城?”王元相冷笑一声,“只怕这会儿,那东虏伪王该头疼怎么逃回辽西去才对。统领既已亲来,可没那么容易教他走脱。” 东虏军营之内,乌伦里赤面色阴沉,负手打量着在迁西县城缴得的四轮马车。立在他身旁的来松甫轻声道:“此物固然是巧,不过咱们既然懂了其中奥妙,将来回到沈州之后,便可教工匠们照此多造,行军输送,甚是有力。” “此确为行军利器,只是如今最紧要的,便是要尽快将掳来的人口财物,速速带回沈州。”乌伦里赤依然眉头紧皱,“如今形势险恶,咱们必须拿个万全之策。” “这就要回去了么?”温都格布很是不满,“那遵化城咱们还未拿下呢。明日当与燕州军决战,将其杀退,然后再夺了遵化,毁掉那铁厂才是。” “郭家小贼亲来,的确非同小可。今日一战,咱们折损了五千余儿郎,足见燕都援军百战精锐,着实难以撼动。天予孤王有数之兵,轻易折却,又何以图将来?”乌伦里赤甚感心痛,斥责温都格布道,“你也须用点脑子!” 乌伦哈泰、乌伦合齐等都是连连点头,显然今日一战,令他们都心有余悸,温都格布也不敢顶撞:“是,汗王如何吩咐,小的便如何去做。” 跟随父亲出征的乌伦布台小心提醒道:“那郭家小贼领兵亲至,则遵化已不可图。如今咱们前有强敌,身后有渔阳之兵阻住退路,临榆关之汉军亦迟早赶来,三面受敌,咱们须得早做准备。” “你有这份见识,很是不错。”乌伦里赤有些欣慰,面容又瞬间转为严厉,“咱们今夜就分批撤离,五弟,你率本部人马连夜赶往卢龙塞,路上不要耽搁,与后军将军塞里奇安一道,杀退渔阳安金重部,清理出退回辽西之通路。一定要快!” “是。”乌伦合齐连忙应道,转身匆匆离去。天兴汗又吩咐乌伦哈泰:“四弟,孤王将后军余部也都交与你,让布萨里察做你的副手,押送人口粮食金银等,也是今夜出发,伤兵也都带上,能带走的都带走。如有实在有体弱走不动的,就——” 他做了个杀人的动作。乌伦哈泰也连忙领命,又迟疑问道:“然则臣弟还有五千精兵在迁安呢,不用遣人传令教与咱们会合么?” “你不用管他们,只须将人带出去便是。”乌伦里赤神色严厉。 乌伦哈泰闻言一呆:“不管他们?这,这可都是跟随臣弟多年的老卒,如何能不管?!” 乌伦里赤狞笑问道:“你是想教他们替你死,还是想与他们一道战死在这里?” “我不管!这都是我的兵,你不能丢下他们,我要将他们带回去!”乌伦哈泰顾不得君臣之仪,愤怒说道,“你不管他们,我得管,现在就点起兵马往迁安去。要回沈州,你自去便是。” “左右与我拿下。”乌伦里赤冷冷说道,“孤的话,你们都没听见么?” “是!”随扈的武士们不再迟疑,一拥而上将乌伦哈泰擒住,强按着他跪下。乌伦哈泰挣扎不脱,急得口不择言:“我知道,你一心想要自己儿子来夺咱们几个兄弟的权,是以故意借汉人的刀来杀我的兵,你打的好主意!以为咱们都瞧不出来吗?” 众人尽皆失色,温都格布连忙说道:“不不,汗王没有这样的念头,汗王不会的,他,他——”,这位中军将军作战虽然勇猛,却是嘴拙,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 来松甫正要说话,乌伦里赤已经上前一脚将四弟踹翻:“我若是想借刀杀人,方才就将你遣至迁安去也,还能留着你在这里胡言乱语?左右,与我将他绑了,塞入马车,右军各部,暂由乌伦布台节制,马上预备出发。” 武士们答应着将四将军拖了下去,乌伦布台低声问父亲:“迁安的五千精卒,父汗果真要舍却么?” “五千啊,”乌伦里赤闭上眼睛,自己也觉得心痛难忍,“孤王也舍不得啊,只是如今咱们是断臂求生。那赵时康与郭家小贼有杀子之仇,决计不会再降,必然死战到底。这便是为主力赢得出逃的时间!咱们欲行大事,就必须硬起心肠,忍常人所不能忍。只要咱们顺利撤回沈州,卷土复来,犹有可期!” 第八十章 战场论英雄 八月初一日,燕州前军乙师副师监刘元洲,率乙师甲旅丘振之所部押运粮草,在细雨之中赶至遵化。彼时郭继恩已经率领中军甲师乙师和向祖才所部右军甲师近二万五千人往东北面追歼虏寇,霍启明则依然率领着王元相所部驻屯在城外的窑台村,各处逃难的百姓们也开始逐渐返回家园。刘元洲等对遵化各处被摧残的景象事先已有预料,但是乙师乙旅惨重的损失和段点检的阵亡依然令他们吃惊得说不出话来。 段克峰被郭继恩留在了霍启明身边,刘元洲望着神色木然的小伙子,叹息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却找不到安慰的词语。 丘振之怒目圆睁,向霍启明抱拳道:“末将这就点起人马,往迁西送粮,顺便助统领一道杀贼。”刘元洲和旅监曾树贵也忙道:“卑职当与丘校尉同往迁西去,共助制将军追敌。” 霍启明起身道:“我与你们一道去。”说着转头吩咐段克峰,“段队正请留在此处,回头统领那边自会有吩咐。” 霍启明目视王元相,示意他看住段克峰,王元相点头表示明白。段克峰却沉声道:“少将军命小人随扈真人,是怕小人一时愤怒,做出冲动之举。真人既然欲往迁西助战,小人身为亲卫营队官,自当跟随左右。还请真人放心,小人知道轻重厉害,决不会意气用事。” 见他如此说,霍启明只得道:“也罢,那你就随我一道出发。王团练,你们便留在此处,照看好关巡检、雷旅监等几位。”于是亲卫营乙队队正吴守明、队监张守贵急忙出去吩咐部属们收拾行装。 七月廿九日夜,在遵化城东南遭遇败仗的东虏军分为三拔,连夜向迁西县城撤走。他们的行动次日即被燕州军察觉,郭继恩当即点齐兵马,携四日之粮,全速追敌,燕州军在阎屯、屯营与乌伦里赤亲率殿后的中军两度交战,尽管燕州军斗志昂扬,人人奋勇,但是乌伦里赤也同样沉着镇定,调度有方。在付出近两千人伤亡的代价之后,东虏殿后部队顺利撤至迁西县城附近。 虏兵没有进入残破的县城,而是撤入乌伦布台事先在白庙峪口修筑的营垒。直到这个时候,天兴汗才遣人向迁安境内的赵时康传令,命他领兵赶往迁西县城。 同日,乌伦合齐率部向北急进至卢龙塞,与后军主将塞里奇安合兵一处,计有一万三千余人,于是出营猛攻燕州左军营垒。 安金重所率丁孟秋、赵士祥二旅只有五千余人,激战之中,安金重中流矢负伤,燕州军抵敌不住,退至独沟再立营垒。东虏乌伦布台所部右军及后军之一部,挟裹着虏来的数千民伕工匠等从卢龙塞逃出,奔向饶乐城。为了不影响行军速度,乌伦布台悍然下令将跟随不上的百姓全部杀死在滦水岸边,河水为之一赤。 乌伦里赤率部随后奔逃至卢龙塞,与乌伦合齐、塞里奇安会合,重整部伍,缓缓向饶乐方向退却。见贼兵势大,丁孟秋、赵士祥亦不敢追击,在安金重的命令下,左军甲师的这两个旅又沿着山峪通道向南面赶过来。 叛逃东虏的赵时康率领右军五个千人队,在迁安境内马兰镇与燕州前军甲师对峙。直到东虏主力退入迁西县北的山峪,并派出传令兵给他下令之时,赵时康才得知天兴汗败退的消息。这位降将当即吓得心胆俱裂,但是冷静下来之后,他知道自己绝对不能往迁西城去送死,必须自己设法逃走! 郭继恩在麾兵进入迁西之后立即继续向东,迅速进据几乎空无一人的迁西县城。在县衙的二堂里,他对杨运鹏、向祖才等部将说道:“眼下已经能够大概摸清虏王的意图,就是断臂求生法,所有的努力都是为了让主力顺利撤入辽西——迁安的赵时康所部便是他抛出的一个饵。” 两个点检都同意主帅的推断,杨运鹏皱眉道:“问题是,这个饵,咱们还不能不吞,侧翼有这么一支精锐之敌,必须先行殄灭。” “咱们分兵行事,”郭继恩立即做出决断,“中军两师强攻白庙峪之敌垒,本帅与向点检领着右军甲师往迁安去,现在就出发!” 向祖才欲言又止,郭继恩解释道:“本帅也知道,袍泽们都十分疲惫,但是赵时康这支贼兵必须打掉,否则变数太多。” “是,”向祖才也知道军情急迫,部队休整实在是奢望,便走到门口吩咐下去,全师立即开拔。 赵时康为自己这支兵马选择的逃跑路线向东直奔昌营镇,然后进入小镇背后的山峪,经都山县境逃回辽西,这是最近、最便捷的一条路线。 但是虏兵才出马兰镇,驻扎在迁安城北面扣庄的前军甲师副点检薛宁就得了斥候急报,他便毫不犹豫将两个旅的兵力全部带出营垒,向东北面截杀这支敌兵。 两军在昌营镇西面相遇,双方士卒同时打马狂奔向村镇,同时向敌方队列连连放箭,并很快在村外杀作一处。细雨早就已经停了,天空依然阴霾,双方士卒满身泥泞与血迹,激战在一处。赵时康大声喝骂着,催促军官们将兵力全部投入战场,尽快杀出一条血路来。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身后的原野之上,传来了令自己魂飞天外的画角声,接着大片黑压压的人马涌出地平线,疾奔而来。 这是郭继恩亲率的右军甲师近万兵马,经过两日的急行军赶到此处,他们甚至来不及歇口气,便愤怒地杀入了战团。 在燕州军的两面夹击之下,虏兵尽管作战十分勇猛,他们依然还是在半个时辰之内被几乎全部歼灭,赵时康仅仅带着数百人逃脱,窜入昌营镇北面的群山之中。 昌营镇是一座有着上百户的大村镇。双方兵马交战之时,村民们都吓得往山上奔逃。见到官兵将虏贼几乎全部杀尽,他们才战战兢兢地回来,并拿出家中仅有的一点存粮,供军士们飨用。 郭继恩谢过村中里正,并吩咐宋庭耀等照价给银,这才和薛宁两个,坐在村口的石块之上,眼瞧着俘兵们将战场之上的三千多具敌军尸体收集在一处。天气阴凉,山风吹过,他对薛宁赞赏道:“这次作战,你很是果决,不愧于监军当初夸赞,的确是一员良将,当得首功!” 薛宁面上并无得意之色:“赵时康熟知这边地形,卑职料想他必定会择机撤逃,是以有所预备,也是幸亏统领及时赶到,不然也不能得此大胜。只是教叛将走脱,甚为憾事。” “料想右军甲师才赶至战场,他就弃众先逃了。”郭继恩也有些感慨,“这仗打到今日,也该到了收尾之时。那东虏伪王,用兵精熟不亚于当世所有名将。此人刚毅狠决,临机善断,当真是天生的将才。” “是,此人确为劲敌。”激战之后的薛宁依然表情沉静,“进退之机,把握极当,亦足为枭雄之列。”这时向祖才一手捏着胡饼,一手拿着皮囊走过来,听见他们说话便插言道:“唉,大乱之世,所以英雄辈出也。这伪王崛起偏远之地,亦算得上是个英雄。” “薛点检称伪王枭雄之俦,大致不差。”郭继恩并不同意向祖才的说法,“若称其为英雄,本帅却觉得未必。彼虽天生智勇,却是凶暴肆虐,其人以劫掠杀戮起家,所到之处,尸横遍野,残城坏壁,良田变成荒野,平民迫为奴隶,这样的人,为了一己之野心而祸害苍生,何可以英雄称之?哪怕其人大业得遂,果真成为开国之主,在我眼中,也不配称为英雄。” 向祖才忙道:“伪王如何能与少将军相提并论!自然是远远不及。”他想起于贵宝所言,便又说道,“少将军心系黎庶,急赴危难,足见英睿仁善,料想将来,必定会缔造一代盛世也。” “哪里当得起老点检这样夸赞。”郭继恩不禁失笑,他想了想又摇摇头,用极低的声音自语道:“盛世,盛世,上位者锦衣玉食,下面的百姓半饥不饱,当政之人偏还得意洋洋称之为盛世,狗屁的盛世。” 第八十一章 善后与重建 薛宁显然听见了郭继恩的轻声自语,面露惊讶之色,他正在细想统领所言,又听得郭继恩说道:“薛副点检,这边战事已经结束,你可率兵返回临榆关,不用跟着本帅往迁西去。不过,你营寨之中,还有存粮否?” 他舔了舔焦干的嘴唇,笑着解释道:“咱们只带了两日干備,回途要饿肚子了。” 薛宁回过神来,忙道:“有,回头便请右军的袍泽们共往扣庄军营去。” 于是两路人马押着俘虏一道返回扣庄营垒,迁安县令也赶到军营来见郭继恩。稍作休整,补充了粮食和饮用水之后,右军甲师便离开扣庄,向北返回迁西县城。 杨运鹏所率之中军两师也眼看断粮,霍启明、刘元洲率领前军乙师甲旅恰好运粮赶到。于是饱餐之后,霍启明便下令全军出击,攻打白庙峪口的东虏营寨。安金重也领着左军的两个旅从北面沿着峪道赶来,夹攻之下,这处营垒不过半个时辰就被攻破,死守此地的近千名虏兵被全部歼灭。 安金重箭创未愈,霍启明细细瞧过伤势,又给他重新换了药:“再将养半月,也就能全好了。” “多谢真人救治。”安金重面色蜡黄,咳嗽说道,“末将这边未能阻住虏兵南进,以致迁西、遵化两处遭殃,这是咱们左军处置失当,该请统领责罚。” “这个不能怪你们,贼兵倾巢而出,来势凶猛,左军的袍泽们已经做得很好了。”霍启明寻个凳子坐下,“要怪,就得怪继恩兄与小道轻敌大意了,都以为他们年内不会入寇,戒备不足呀。” 他想了想又对身边的刘元洲说道:“若我是那虏王,也会选这一条路,从宽河南面入寇迁西、遵化,最为便捷。只要宽河守军不敢出城,他们便可来去自如,满载而回。” 刘元洲点头道:“是,只是这回咱们各处兵马出击果决,人人奋勇,才逐走了虏寇,俘斩逾万,亦算得上一场大胜也。” “咱们也没有赚到什么啊,被杀掠的百姓,抢走的东西不消说了,”霍启明叹气,“铁场镇的各民办铁厂,几乎全部被毁,这个真的太亏了。” 郭继恩率部返回迁西县城,看望过安金重之后也说道:“左军的同袍们出击果断,有功无过,安点检不必过于自责。” “某率部自卢龙塞南进之时,见滦水岸边积尸无数,全是我燕州之百姓,河水赤红一片,惨不忍睹呀。”安金重咳嗽摇头道,“贼兵虽然败走,料想唐山这边,定然损失极重。便如这迁西县城,屋舍俱空,鼠雀盘踞,不知又要多久才能恢复元气。” 郭继恩也沉默了,过了好一会才慢慢说道:“此役我燕州军以伤亡三千之代价,歼敌一万三千余。从俘兵处问知,那东虏者,虽说士力能弯弓者俱为甲骑,兵力亦不过六万之数。咱们一战四去其一,也算是砍掉了乌伦里赤一条臂膀。” “今年他们是不会再来了,”安金重仍有忧色,“只怕他们往后年年兴兵,则边境无宁日矣。咱们依神山、宽河、迁西直至临榆关所布的这道防线,还算是稳固,若小股贼兵来犯,并不足虑。怕就怕那虏王心中不甘,又倾全力而来。” “这个也请安点检放心,”郭继恩狞笑道,“今日本帅便可以给燕州百姓立个誓言,这将是东虏最后一次入犯我境,往后,不会再有了。” “末将知道统领有收取营州之意,”安金重正色说道,“不过此事重大,还请统领万勿操之过急。” “此事当然得慎重,”郭继恩点头道,“本帅想请老点检就留在此处养伤,然后转任前军乙师点检,往后便坐镇唐山府城。燕州十二府之中,渔阳最为艰苦,继恩也想让老点检换一换地方,如今段点检又殁了,此地也正缺一员主将,这事,就这么定了,回头本帅便行文监军司,颁令下来。” “但凭统领差遣,只是渔阳之兵,防备着图鞑、东虏两处,还是得有个点检坐镇为好。” “便以崔万海为左军甲师检校副点检,摄领丁旅戊旅和己旅。戊旅巡检,监军司会另有择用。”郭继恩站起身来道,“老点检安心养伤,别的暂且都不用多想。郭某先行告辞。” 百姓们陆续返回家中,迁西城中渐渐有了人气,唐山刺史焦胜武和别驾刘世英也领着几名府吏赶到了县城。郭继恩便吩咐刘元洲拨出一部分军粮给文官们应急,又命刘世英暂摄迁西县令,先将本地民政之事做起来。 虽然燕州军在军事上的确是取得了胜利,但是迁西遵化两县也给糟蹋得不成样子,一想到战后的赈济抚恤、军功奖赏,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往外流,霍启明也觉得心痛不已:“一南一北,两度交兵,今年府库铁定是要亏空了。” 众人商议起遵化铁场镇之事,霍启明坚决不同意官府插手帮助各民间小厂重建:“炼铁炉一旦停炉,再想升火极是不易。咱们给那些铁厂东主稍有赈抚便可,若是想要重建,便自去想办法,譬如跟钱庄借银也可以啊!又不是咱们给他弄成这样——那些个匠户,倒是可以趁机劝说他们往官办铁厂去上工,留在县城也可,愿意去府城最好,工佃又多,又有旬休,他们如何不愿意来,咱们可是还缺着人呢。” 大家都是一脸不以为然的神色,“府城铁厂确实缺人,只是这样未免有失厚道。”焦胜武拈须说道。 “真人的主意,那就是趁火打劫啊。”杨运鹏也觉得不太合适。 郭继恩却一摆手:“这事便听真人的主张,本帅觉得这样很好,不必再议了。”于是一锤定音。大家瞧着统领的神色都有些意外,但是他既然已经决定,也不好再说什么。 次日,郭继恩在迁西举行公奠之典,祭拜战死在县城的县令曹贤清、前军乙师乙团团监李书振,以及众多死难的将士和百姓们。县衙之前白汪汪的一片,四处都是啜泣之声。主持奠礼的焦胜武抑扬顿挫地吟诵着悼词。郭继恩不禁回想起在讲武堂讲学之时,与学生们坐在一处闲聊,以队监身份入学堂进学的李书振坐在自己身边,笑眯眯地说道:“俺喜欢干农活,每次下田做事,都觉得很是开心。” 这个脸形狭长的小伙子不爱读书,却有一股天生的聪明劲。性情也很是开朗,遇到什么事都喜欢大笑,而往后,再也见不着他的笑容了。 “李书振的亲兄长,如今在邯郸的后军甲师之中,还不知道弟弟阵亡的消息呢。”霍启明在郭继恩耳边轻声说道。 “李续根,原为常山后军乙师之团练,”郭继恩点头道,“两兄弟六月里先后进讲武堂读书。李续根后才被遣往后军甲师,右迁副巡检——还是得告诉他啊,教他回燕都一趟吧。” 典礼结束之后的次日,郭继恩命丘振之、曾树贵所部前军乙师甲旅驻屯迁西,其他各部皆启程返回唐山。王元相所部则带着伤兵和阵亡将士的尸骨从遵化撤回唐山。 八月初七日,郭继恩等在唐山城外为阵亡将士举行火葬。见段克峰搀扶着一个十五六岁、面带悲戚的美貌少女从城内出来,两人都是一身热孝。他们身后跟着一个姿容尚可的女子,约莫三十出头,也是穿着凶服,郭继恩与霍启明两个便迎了上去。 “这个乃是舍妹段灵芸,”段克峰低声解释道,他见郭继恩目视自己身后的那个妇人,又继续说道,“那位是先父的如夫人阮氏,她从临榆关外逃难过来,丈夫儿子都死在东虏兵手中,先父见她可怜无依,便收在了宅中。” “那么令堂?”霍启明问道。 “家母四年之前便已过世了。” 郭继恩默默点头:“段将军为国而捐躯,其有重于泰山,定当为后世所铭记。段小娘子,阮夫人,还请你们不要过于悲伤,保重自己身子要紧。” 段灵芸已经泣不成声,段克峰也是眼含热泪,犹自克制住自己,继续搀扶着妹妹往前,那阮氏默默地向郭继恩福了一礼,跟着兄妹两个从他身前走过。 随扈郭继恩霍启明的亲卫营乙队队正吴守明小声对队监张守贵道:“段兄弟这般雄壮,未曾想他家妹妹却是这样娇小。”郭继蛟也正注视着段灵芸,听得此语,不禁转头瞧了两个队官一眼。 张守贵连忙瞪着吴守明道:“你忘了咱们眼下是要干嘛,竟然还在想这个?” 第八十二章 任重而道远 段克峰捧着父亲的骨灰第一个走进城门,后面跟着的军士们也都一一捧着同袍们的骨灰罐,街道两旁黑压压的全是百姓,默默地瞧着他们走进来,缓缓向前。天空之中又开始下起了小雨,气氛显得压抑而肃穆。 郭继恩等人都是头缠白布,跟在队伍后面,他对走在自己身边的秦义坤说道:“段点检不许你随他出征,自然是因为你还有别的要务。慷慨赴难固然是英雄之举,你督造高炉,提前完工,同样也值得称道,不用过于自责。” 秦义坤只是点头,没有说话。霍启明也对他说道:“方督办不日就会返回府城,待他回来之后,你可速回燕都,那边还有很多事,要吩咐你去办。亲婚燕尔,你就被我差遣出来,想必尊夫人定然心中有些怨气的,回去之后,替咱们向她赔个不是罢。” 秦义坤终于笑了笑,低声道:“没事,即便卑职不在身边,她也能将自己料理得很好。” “这两月你有给她写信么?” “没有啊,她又不大识字。” “你也忒粗心了。”郭继恩霍启明两个都无语摇头。 霍启明又低声对郭继恩道:“段点检的部署,其实是有些不妥之处…”郭继恩连忙止住他道:“此事现在不议,回头咱们会做战役检讨。” 段克峰决定带着妹妹一道回燕都去居住,阮氏夫人因为并未与段西龙生有子女,便婉拒了段克峰一道往燕都的邀请。段克峰于是将家中财物分了不少与她,又将府城之中的宅邸委托刘元洲等人帮忙寄卖,自己便带着妹妹,捧着父亲的骨灰往燕都而去。 郭继恩霍启明要与诸将总结战役得失,便吩咐吴守明分出一伍亲卫营骑兵,护送兄妹两先行返回。途经香河县时,遇见了特地赶至驿馆等候的海津府刺史楚信章。 楚使君是特为来见故友最后一面,儿子女儿也都陪着他一起来到了香河。楚琳琅本不愿来,楚骏骐却正色对妹妹说道:“段将军委身许国,见危不避,以致慷慨捐躯,此举燕州上下,无不敬重,咱们便是去见一见段公子,开解一番,也是应有之义。” “哥哥说的是,”楚琳琅愧疚点头,“此事原是小妹任性了,很是不该。”于是兄妹两个便跟着父亲一道往香河而去。 楚信章性情中人,上回与段西龙相聚,两人还把酒畅言,如今再见之,却只有一只小小的骨灰罐,他也是不禁热泪盈眶。 段克峰也红了眼圈,楚骏骐连忙轻声劝慰他们两个。楚琳琅陪着流泪不止的段灵芸坐在一旁,又偷觑一脸戚容的段克峰,心下也有几分替他难过。 道别之时,她小声对段克峰道:“段公子,令尊大人忠义之举,无不感佩,只是他在天之灵,想必也期望你们二位平安顺遂,家中兴旺。是以还请公子节哀保重,不要过于悲伤了。” 段克峰注目楚琳琅,轻声点头:“是,多谢小娘子宽慰。” 楚刺史等人离去之后,段灵芸注视兄长,段克峰轻轻摇头,兄妹俩一时无话。 他们从光熙门进入燕都城,于贵宝、谢文谦、韩煦、方应平、乔定忠、黄景禄、郭继骐等都在城门口相迎,进城之后往都督府坐定,谢文谦便道:“等统领回来,咱们择个日子,将段将军下葬在护国祠。段队正觉得如何?” 段克峰点头表示没有异议,众人又感叹了一回。段克峰察觉到郭继骐的目光,他转过头来,两人彼此对视,郭继骐默默抱拳,段克峰也连忙回礼,两人目光又各自移开。 因为段克峰在燕都没有自己的宅第,谢文谦便做主安排段灵芸暂时住在督府之内,与郭继雁、甄倩儿两个作伴。他又吩咐府中灶房为大家准备午饭,吃过之后各自散去。 韩煦回到巡查使衙,便与郜云汉商议唐山府赈济蠲免诸事,这位左推官自请往唐山督查,以防有贪污克扣之举:“难免有人有借机刮财之想,下官当往震慑之。” “好,便辛苦推官走一趟。”韩煦拱手道。 郜推官告辞离去之后,韩煦也去牵马,准备往燕都大学堂去,家丁齐良上前道:“宪使又要出去么?” “不错,今日轮到本官去学堂授课。” “既如此,小人来给宪使牵马。” 齐良面相凶恶,年近三旬。他原本是中军乙师之中一名伍长,常山之战中肺部受重创,伤愈之后监军司便让他退出了军伍,军俸照领,又安排他往巡查使衙中做了一名仆役。陈良对这个与自己同名的新来家丁颇看不顺眼,只是齐良面相虽恶,却并不多话,而且对待两个小娃娃极是和善,韩钰韩昳都喜欢与他玩,见实在挑不出什么毛病,陈良除了生闷气,也只有无可奈何。 一路之上齐良也是沉默寡言,韩煦问一句,他答一句,“如今家中可是已经分了田地?” “是,分了二十亩,不过小人家中无人,都转给同袍租种了。” “嗯,在本官这衙署之中,住得可还惯?” “多谢宪使,小人觉得很好。” 韩煦不禁摇头失笑。 燕都大学堂位于西苑军营对面的鸣玉坊内,讲堂之中,学生们正在热烈议论唐山战事,以何泰年的长孙何景昌为首的几个,慷慨激昂地表示,要学那班定远投笔从戎,马上封侯,光耀青史。直到有个学生瞧见静静站在门口的韩煦,连忙示意大家噤声,坐回自己的位置。 韩煦走进讲堂,向大家点点头,用石笔在大木牌上写道:“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仁以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后已,不亦远乎?” 他转身对学生们说道:“方才听见大家的议论,为师心中,其实很是欣慰。众位有这样的抱负,于国于民,于诸君自己,都是一件大好事。只是为师也要提醒一句,将来诸位学业有成,为栋梁之才,须得记住今日之所言。名利场中,声色犬马,极易令人迷失,良田美宅,珠玉佳人,谁能不爱?为师多见昔日寒窗苦读之人,一旦为官,则得意洋洋,置田纳妾,将圣人之言,抛诸脑后。惟愿诸君,往后不忘本心,多以苍生为念,不致误入歧途。” “靡不有初,鲜克有终。”韩煦语重心长,“诸君来此求学,想必都愿将来伸展才志,光宗耀祖。只是寻道之途,漫漫无涯,千里之行,始于足下。愿众位都能沉下心气,踏实本分,以有限之躯,求无尽之道,以得问心无愧四字。” “是,”学生们都悚然道,“老师所言,弟子们都记住了。” 唐山大捷,东虏退走的消息已经传入燕都,乐社随即宣布,将大演三日以为庆贺。百姓们奔走相告,都是颇为兴奋。几个客人在坊道边的食店里议论一番之后,与店家算了钱离去,一直坐在旁边默默听着的一位年轻傀儡师,容貌俊秀,却是衣衫破旧,无声地叹了口气。 一个深目高鼻、栗色卷发,却穿着青色官袍的胡人坐到了他的面前,饶有兴味地打量着他,傀儡师有些戒备地抬起头来,有些无奈道:“敢问这位执事,可是有什么指教?小的见执事连着瞧了两日小人的戏了。” 这个胡人的汉话很是利索:“我瞧了你几日,想必生计不大好。” “是,”傀儡师叹了口气,“都说燕都是北地第一个繁华之处,不料虽是人口众多,却没什么人喜欢瞧戏。” “我觉得你演的不错,害得我连瞧了几日,连正事都耽误了。”那胡人叹气说道,“昨日我瞧了你演的孟德献刀,觉得还不错,可惜没什么人瞧。唉,你们汉人不喜欢英雄。” 店家忍不住从柜台后面插言道:“拉巴参军这话,小人就不赞同了,不是俺们汉人不爱英雄,乃是那曹孟德,本就算不得英雄。” 拉巴迪亚笑了一声没有接话,继续问傀儡师:“你叫什么?” “回参军的话,小人姓苏,单名一个洛字。” “苏洛,很好。”拉巴迪亚满意地点点头,“那么你想不想进入咱们乐社?” “乐社?”苏洛十分诧异。 “对,乐社。”拉巴迪亚有些兴奋,“当你演艺的时候,将会有乐班为你伴奏。你还可以教他们一起来帮你演,可以演更多、更为繁复的故事,吸引大家都来看——你觉得如何?” 第八十三章 藩国献美人 郭继恩霍启明等人返回燕都之后不久,燕都又发生了一件事。返回燕都寓居的原燕州后军点检官葛禄云,出头聚集起城内的孙有青等处小织场,预备合并为一座大工坊,为此,他们提出向燕镇钱庄贳贷。 苏蔻打算拒绝,霍启明却道:“为什么不贷给他们?只要能生钱,咱们就贷。” “可是城中已有官办织坊,咱们贳贷给他们,岂不是资敌?” “这算什么资敌?”霍启明笑了,“咱们造咱们的,他们造他们的,各凭本事而已。区区六万两银,随便他们怎么弄,咱们只管收银就好。” “真人就不怕对咱们的织坊不利么?” “不怕,最好是两家争竞,做买卖不怕有对手,就怕没有。”霍启明摆摆手,“道爷我倒期望,民办织坊也能兴旺起来。” “真人既如此说,那奴家就贳贷给他们。”苏蔻笑了起来。霍启明却将麈尾往颈后一插,叫上耿冲往西苑军营去了。 郭继恩此时正在统领署正堂接待新卢国使,礼曹参判夫文赞和礼曹佐郎增元礼。原本杜全斌建议在都督府正堂会见来使,郭继恩却不同意:“既然朝廷未授本帅都督之职,那督府正堂咱们就不进去。”于是便吩咐新卢使者往军营中统领署来觐见。 新卢国使往西京奏报本国被东虏入寇之后,朝廷仅有下诏抚慰,除此之外便再没有别的任何表示。失望之余,国主于是又遣礼曹官员往燕都而来。新卢仿东唐官制,学西京六部设有六曹,参判乃是六曹次官,秩为三品,此次来使的规格,算是很高的了。 跟随夫文赞前来燕都的,除了随员之外,还有两名十五六岁的少女,一名泉婧,一名河文瑜,皆出自士宦之家,生得颇为美貌,安安静静地跪坐在下首,低头不语。霍启明大摇大摆走进正堂来,诧异地瞧瞧跪坐在地上的两个女孩:“哟,这是做什么,新卢王送了美人来给咱们统领?” 夫文赞见他大喇喇的模样,料想他便是传说中的霍真人,便含笑说道:“是,下臣藩国,无有什么贵重之物进呈将军,这两个女孩,书画琴棋,无一不精,是以献于将军阶前,以为侍奉。” 霍启明大笑:“闻说你们也送了两个美人与那东虏汗王?依贫道观之,这包税官制度不除,你们便是献再多美人,也是个俯首待宰的命。” “启明兄弟不可如此无礼,”郭继恩虽然对新卢献美人之事有些恼怒,但还是出言喝止霍启明口出无拦。那夫文赞也是面皮极厚,依然含笑回道:“包税官制,乃是先王颁行,何敢擅改。藩国国小兵寡,无力抵挡强虏,是以恳请统领出兵庇佑,还望统领体察藩国百姓之困危,施天威以助吾王也。” 郭继恩斟酌说道:“出兵之事,非同小可,须得从长计议。再者虏兵上月才犯我边境,掳掠甚多,河北之地,数罹兵火,如今也是财力艰难,待生息之后,再做计较。” “是,是。”夫文赞也知道郭继恩不可能贸然答应,“出兵之事,小臣自然不敢催促,只须将军记得吾王拳拳之意便是。若将军意决,征讨凶逆,藩国必当竭力助之。” “新卢国主之意,本帅已知。如今天色已经不早,还请夫侍郎、增郎官往驿馆歇息,燕都虽为北地小城,亦有可玩之处,二位来使可随性游览,无需拘束。” 两个使者都连忙起身道谢,躬身退出,由杜全斌领着往驿馆去了。霍启明这才对郭继恩说道:“新卢所行之包税官制,官府定出税额,包与税官自负盈亏,由是肆意加征勒索,就连渡口、桥梁也要收税,百姓因此愈发困苦。此等奸人欺下罔上,为害极重。” “这个就是官府懒政,害国害民。”郭继恩也连连摇头,“可是你也瞧见了,新卢朝中上下,皆以此为良法,只图自家省事便宜,哪里还管黎庶死活。” “这个是他们自己作死,咱们也管不了那么多。”霍启明在交椅之上坐下,“倒是这两个美人,你又打算如何处置?” “我哪知道该拿她们怎么办。”望着两个怯怯抬头的女孩儿,郭继恩也头痛,“我连那甄倩儿也拒了,难道还会收这两个东夷女孩?只是那段灵芸才从督府之中搬出,我又塞两个人进去,这督府也不是济养之所啊,不能老这么干。” “那不如塞进乐社罢。” “又往乐社里塞人?”郭继恩也不同意,“如今乐社里人够多的了,前些时日拉巴参军不是还领回了一个傀儡师,人太多了,也不好约束。” “拉巴迪亚也不知道脑子做什么想的,弄个这样的俊俏后生进来,”霍启明也有些恼火,“如今倒教那些小娘们,个个春心荡漾,只恨不得扑在那小子身上。上次我去东院,见有个舞姬要跟着苏洛学戏,就差没钻进他怀里去了。照我说,长此下去迟早生出事端。” “知好色则慕少艾,人之常情。他们若自为婚配,也是一桩美事。”郭继恩笑道,“只要你那两个小娘不曾心动,咱们便不用去管。” “我就是瞧着他看季小娘的眼神,着实心中不痛快。”霍启明皱眉道,“这燕都之中,谁人不知季小娘迟早是道爷的女人,他就这么没分寸?” “既如此,你便早早收了她进屋便是,省得将来又生变故。” “毕竟太小。”霍启明正色说道,“贫道虽然也有些龌龊念头,到底得顾忌着她身量还小。” “想不到你竟有这样怜香惜玉的心思。”郭继恩也笑了,“既如此,那金芙蓉金小娘,年龄正好,你如何一直不曾下手?” “不是你不许我双挑嘛?”霍启明也笑了。 “若是彼此情愿,我生生拦着也没什么意思啊。” “这个再说罢,”霍启明却似乎兴致不高,他转头瞧瞧依然跪坐在那里的两个女孩,“都说了半天了,她们两个究竟放哪里?” “就留在这统领署罢,做个使女,四处洒扫。”郭继恩想了想道,“我这里每日军官出入,若有看上的,她们自家如也愿意,便带了出去便是。” “这样也好,”霍启明便转头问两个新卢女孩,“便留你们在此处使唤,你们可愿意?” 两个女孩都熟知汉话,她们彼此对视一眼,都瞧见对方眼中的委屈无奈,又不敢拒绝,只好低头小声道:“婢子如今已是将军的人,但有吩咐,必定遵从。” “什么叫我的人,那就这样罢。”郭继恩瞥见侍立在侧的程山虎、参谋宋庭耀、樊振海都是面露喜色,便道,“有什么可高兴的,别傻笑了,山虎、振海,领她们两个去东路后院,安排住处。” “是。”两个年轻人大声应命,连忙向女孩那边走过去,樊振海忽又转头对郭继恩笑道:“高政永高团练新纳了一位小妾,明日旬休,他想请交情不错的同袍们一道去吃酒,特地托小人来——” “他怎么自己不敢来请本帅。”郭继恩皱眉摆手,“不去,你们想去,自己去便是。” “是。”樊振海面色有些讪讪,连忙和程山虎一起领着两个女孩儿出了正堂。程山虎对他说道:“樊兄弟,你才来不久,不知道统领对纳妾之事,甚为反感。往后有这种事,不必说与他知道。” “多谢兄弟提醒,往后我不再说了。” 那两个新卢女孩闻言,都流露出惊讶神色,却不敢询问,只低着头慢慢跟在后面。 正堂之内,霍启明对郭继恩笑道:“既是旬休,去吃一顿酒也没什么妨碍,你不去,我去。顺便也瞧瞧他新纳的小妾究竟是如何姿色。” 郭继恩正要说话,却见耿冲陪着拉巴迪亚和郭继蛟一道走了进来。那胡人参军叉手道:“乐社来了客人了。” “你又跑乐社去了,”霍启明皱眉道,“却是奇怪,乐社来了客人,你跑来禀报我们两个做什么?” 拉巴迪亚眨着眼道:“来的是一个女孩儿,非常的美丽。” “只要是个小娘,”霍启明嗤笑,“在你眼中就是个美人,道爷我已经听你夸赞过不下十个女子了。” “确实十分好看,”郭继蛟忙道,“乐社的崔班首说,这个女孩儿乃是此前白班首的妹妹。” “白班首的妹妹?”郭继恩霍启明齐声诧异。 第八十四章 忍小而图大 白吟霜从丽正门进入燕都城之时,城门口当值的军士们都忍不住多瞧了她几眼。这个女孩约莫十六岁光景,虽然荆钗布裙,却是难掩丽色,惹人注目。然而她对旁人的目光却是浑不在意,只管沿着笔直的大道向北面行去。 时隔一年之后重来燕都,这座城池给白吟霜的感觉已经大不相同。虽是往来行人不绝,大街之上却异常整洁干净,时有捕快身悬腰牌,手持铁尺往来巡视。这些捕快之中有不少都是眼神锐利,杀气暗藏,说话甚是粗鲁,瞧着倒像是个军汉。 街道两旁还有高大的石灯笼,一路排过去,望不到头。食店的大煤炉热浪袭人,旁边就码放着圆圆的煤饼,上面还有许多孔洞。她好奇地停下脚步瞧着煤饼,店伙瞅着她笑道:“小娘子想必是外来的客人,今日才到的燕都?” “不错,”白吟霜有些惊奇,“敢问大哥如何知道?” “只有初至燕都的客人,才会盯着这煤饼瞧个不住。”店伙得意笑道,“不过再过些时日,下面府县也都会有啦。” “原来如此。”白吟霜笑着点点头,又继续往前。她其实心里有些埋怨自己,路途之中过于贪玩,原本打算赶至燕都与姐姐一块过中秋节的,可是直至今日,她才赶到,足足延误了四天。当然,姐姐性子这般和顺,她也一定不会说什么的。 万万没有想到,等待自己的是一场晴天霹雳。 白吟霜只觉天旋地转,有两个女孩儿慌忙搀扶着她,又有人急急忙忙拿来一只竹凳让她坐下。白吟霜慢慢抬起头,面对着崔乾明那张苍老而惶恐、歉疚的脸。 “去年我来燕都瞧姐姐之时,她还好好的,如今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白吟霜瞅着崔班首,咬牙问道。 崔乾明叹口气,将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包括霍启明真人为白班首出头,拿下了府中大管事黎旺,并押入了监牢之事,也都告诉了她。立在白吟霜身旁的季云锦担忧地瞧着她神色惨白的面容,她注意到白班首的妹妹身子在微微地颤抖,便连忙伸手扶住她。 白吟霜转头,看见一张满是担忧的小脸,她轻声点头:“多谢云锦妹妹。”可是她的身子还是在抑制不住地打战。 “当不起姐姐的谢意,”季云锦羞愧说道,“本来说是为白班首报仇的,却还是教那卢夫人逃走了。” 金芙蓉并没有凑在白吟霜跟前,只是立在远处静静瞧着。“为什么你不过去告诉她,当初与真人一道去拿人的,除了季小娘子,还有你?”苏洛走到她身边轻声问道,“平日里听大伙闲聊,小生知道你其实也是出了一份力的。” 金芙蓉轻笑一声,摇头道:“这可不是邀功的好时候。”她想了想又道,“还以为她不会再来燕都了呢,原来却也不是一个全无心肝之人。”苏洛闻言,有些诧异地微微挑眉,没有接话。 一个胡姬凑到了苏洛身边,几乎要贴在了他身上,苏洛无奈叹气:“你是没有骨头吗?” 那胡姬眨着眼睛:“汉话,我,不懂。” 金芙蓉不屑地瞥她一眼,又走开了几步。 白吟霜就那么一直静静地坐着,对乐社女孩们的轻声劝慰仿佛充耳不闻。直到郭继恩与霍启明领着人匆匆赶来。 白吟霜仰头望着如今燕州最有权势的两个年轻男子,郭霍二人见之,果然容色娟好,只是面色苍白如纸。这女孩儿眼神哀伤欲绝,却没有一滴眼泪:“奴婢先行谢过二位老爷替姐姐报仇。只是那行凶之人虽已下狱,元凶为何却被放走了?” 霍启明踌躇难答,郭继恩上前一步道:“此事不怪霍真人,是本帅教放走了那恶毒老妇。” 白吟霜凄然问道:“不是说除恶务尽么,老爷行事却是高深莫测,教人不懂。” 郭继恩想了想,蹲下来耐心说道:“那卢氏老妇,非但与你有仇,便是与本帅,也有杀母之仇。时至今日,本帅也常会想,当初率兵进入督府之时,若是直截了当一刀杀了她,岂不痛快。” 白吟霜连声冷笑:“燕州之地,处处都说老爷是大英雄,今日见之,果然是不同凡人,竟然连杀母之仇都能忍了下来。却也不知老爷回想起自家母亲,会不会心存愧疚。料想多半是不会,毕竟你们这些做老爷的,都是没有心肝之人。” 乐社诸人听得此言,都替白吟霜捏了把汗,霍启明也忍不住道:“哎,这么说就有些过分了啊?” 季云锦壮起胆子小声说道:“此事其实是奴婢的不是,当初是奴婢自作主张,对真人说,此事从此往后就,就不必再提了。”白吟霜又是一声冷笑:“你自然觉得此事可以就此罢了,反正又不是你的姐姐。” 季云锦面红耳赤,低下头来不敢说话,金芙蓉却不干了,上前几步冷笑道:“原来在吟霜妹妹瞧来,咱们几个这般所为,竟然都是没有心肝的——” 郭继恩摆摆手示意金芙蓉不必再说,他想了想深吸一口气道:“大丈夫行事顶天立地,本帅自认为当得起无愧于心四字。每每回想起母亲,我定然是告诫自己,务要奋发进取,万不可贪图享乐。我以为,这便是对她最好的报答。” 他站起身来,出神回想着母亲的音容笑貌,轻声自语道:“我的娘亲,人美心善,料想她在天之灵,必然会明白儿子的所作所为。”说完之后不顾众人,转身大步离去。郭继蛟、程山虎慌忙跟上。拉巴迪亚立在一旁,疑惑地摇摇头。 郭继蛟程山虎跟在郭继恩身后,快步出了东路中院前院往东角门而去。程山虎忍不住说道:“当初小的便十分奇怪,为何少将军不直接一刀砍了那卢夫人。” 郭继恩倏地停住,程山虎差点撞到他身上,慌忙退后一步。郭继恩想了想,慢慢说道:“当初未杀卢氏,是因为不能授人口实,她不死,晋阳卢家入寇燕州便是师出无名,咱们在道义上无可指摘。魏王也可以名正言顺地将卢知守砍头示众。” “可是咱们获胜之后,大哥也还是没有对她动手,却是为何?”郭继蛟忍不住问道。 “继蛟啊,要多动动脑子。”郭继恩面露苦笑,“卢家兵败,咱们就更不能杀她了。我本来想着,要教她慢慢地瞧着两个儿子死在自己面前,可是终究还是没有那么做。毕竟哥哥心中,还是对魏王忌惮得很,我不愿意现在就与他翻脸。这弑母杀弟的恶名,我决不能背。” “燕州现在还不够强,四面皆是虎踞之敌,咱们是一步都不能走错啊。”郭继恩手按刀柄,“今日便把话说开了,我要以燕州为根基,进取天下,以图万世太平之业。为了这个,我什么都能忍。自古以阴谋诡计而成大事者几希,是以咱们便为堂堂之阵,正正之师,秉直道而行之。” 他声音极低自语:“我知道,娘亲一定能体谅儿子的苦衷。” 两个少年默默地听着,都没有说话。 东路后院之内,霍启明想了想,试图向白吟霜解释一二:“此事咱们其实亦有不得已的为难之处…”白吟霜却起身打断了他的话:“奴婢知道,二位老爷其实都是极难遇见的善人,适才奴婢心乱之下语无伦次,万望老爷们不记奴婢之过。只是眼下奴婢想去瞧瞧姐姐,却不知她葬在何处?” 崔乾明陪着小心道:“如今天色已经不早,白小娘不如先歇息一晚…”他的话又被白吟霜打断:“奴现在就要去。” 霍启明连忙转身大声吩咐耿冲去备一辆马车来,又对白吟霜道:“我也不知令姐葬于何处,此事你还得去问金芙蓉季云锦两个。” 白吟霜已经平静下来,便向金芙蓉、季云锦两个福了一礼:“婢子方才出言无状,还请两位姐妹万勿介怀才好。”金芙蓉冷笑道:“谁还能真的生你的气不成?待会咱们陪你一道去罢。” 从义冢回来,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灶房里给她们几个留了晚饭,白吟霜一面吃着,一面听金芙蓉季云锦两个议论明日的演艺,她想了想放下筷子:“我要去找崔班首,明日加一出舞戏,我来演。” 第八十五章 当为天下先 如今的燕都城,每至节日旬休,乐社都会有演艺,成为百姓们固定的假日消遣。演艺的内容也成为众人茶余饭后的谈资,那些容貌出众的乐社成员,无论男女,都有了一批固定的喜爱和支持之人,有时候还会发生论战与争吵。 不过眼下被议论最多的,还是常山来的歌姬甄倩儿、与拉巴参军从大街上拉来的傀儡师苏洛。甄倩儿相貌既好,声音又极是婉妙,教人赞叹不绝。苏洛则是纯以容貌取胜——毕竟乐社之中只有他一个年轻男子,这男子又生得好看。也就难免被女人们喜爱。 八月廿日,正是金风送爽,燕都一年之中最为美妙的时节。旬休之日的演艺,人们早早就来抢票,只是票房里的那个督府仆役态度十分恶劣:“左边上首的雅间,今日不卖票!” “这却是为何,怕俺们出不起银子吗?”福香茶行的少东主郁韶、郁昭两个很是生气。 “这还用问,自然是统领和真人今日都来了。”仆役十分神气,“你还要不要进去,不进去的话就赶紧让开,后面大家还在等着呢。” “那右边上首的雅间呢?” “你什么时候瞧见右边第一间卖票了?”仆役冷笑,“早就给方使君预备了!况且今日还有新卢使者前来观戏,哪里轮得到你们。” 郁韶悻悻:“那左边第二间?” “也被人定走了,左边第六、七、八,右边也是六七八,还有这六间,你要不要?” “要,要。”郁韶十分无奈,掏出一枚银钱,“左边第六,老爷我要了。” 那仆役将票递出来,嘴里却还不罢休:“什么老爷,你一个白身,也好称做老爷?咱们统领和真人,星君下凡,那个才配叫做老爷!” 郁韶大怒:“我家娘子乃是钱庄副总办,我如何称不得老爷?!” “呀?原来是苏娘子的夫君,失敬失敬,郁老爷,里面请。”仆役立马换了副嘴脸。 后面排队的百姓不乐意了:“那位福香茶行的少东主,票买好了没,买了就让让啊。” “哼!”郁韶昂首挺胸,领着弟弟进了戏台大院。 田安荣也排在买票的队伍之中,瞧见此情形,不禁摇头失笑。待到他自己排至窗口前,那仆役却认得他:“田主簿也来了,执事老爷只管进去,不用给钱了。”说着便将票递了出来。 “这个如何使得。哪有白看的道理。”田安荣依然付了十枚铜钱,这才拿了票至大院门口,当值的捕快将票根撕下,示意他进去。 田安荣进了大院,见里面已经颇为热闹,许多百姓在长凳之上坐定闲话,还有那卖吃食果品的小贩,四处货卖。田安荣暗笑:“倒也机灵,此处货卖,生计定然不错。”他又往两厢瞧去,左边第一处雅间里聚了许多人,想必统领真人都在那里。“统领也来瞧戏,这个却是难得。”田安荣一面感慨,一面继续瞧着。 左边第二间里,于贵宝、朱斌荣、王忠恕三个老将坐在一处说话,朱斌荣如今在西郊的燕都铁厂做着督办,估摸着和王忠恕是旬休之日回城休憩玩耍。右边第一间果然是方刺史陪着两个新卢使臣,右边第二间则是别驾高忱与何泰年、林崇善两个大员外。 左边第三间里坐着郭继蛟、郭继雁两兄妹,见田安荣目光扫过,郭继蛟便招手,示意他到雅间里来。田安荣犹豫了一下,还是挪步过去。 进了雅间,他便叉手道:“见过郭营监、小娘子。”郭继蛟回礼道:“田主簿何须多礼,快请就坐。”郭继雁也起身福了一礼,两个使女便拖来一张交椅,请田安荣坐了。 与这两个身份贵重的少男少女坐在一处,田安荣颇有些不自在,今日旬休他没有穿官服,只是一身粗布灰袍,更觉坐立难安。郭继蛟却全无察觉:“这几日听大哥与真人议论发放农贷之事。只是这农贷一年只得五分之利,钱庄岂不是挣不到银子?” “农贷本为助民之举,非为图利。”田安荣解释道,“小户之民,虽男耕女织,勤作不辍,仍是难有积蓄。遇水旱之年,则卖田拆屋,鬻妻货牛,只求果腹而已。是以督府推行此政,乃助民户生息兴旺,丰年则多有积余,荒年亦不致流离失所,生计无着也。” 一旁默默倾听的郭继雁轻声道:“大哥此举虽为善政,只怕施行却难。” “是,”田安荣也点头,话题聊开,他也自在了许多,“此事既无利,又繁琐,推行甚难。不过韩宪使说,农贷之事亦为官府之责,他也会四处督办之。” 郭继蛟点头感慨:“治理府县,诚为不易也。在下每日见大哥和真人殚精竭虑,都觉得他们确实费心费神。” “他们二位,心怀苍生,不畏艰难,燕州出了这样了不起的人物,对百姓来说实为幸事。”田安荣也感慨,“在下本是流亡之人,惟求保全性命于乱世,却得遇统领简拔,信任委重,只能勤勉不懈,忘身报之也。” “是,大哥和真人说起田兄,也很是称赞,”郭继蛟笑道,“志虑忠纯,料事周全,足为干才。哎,这话可是他们所说,小弟只是复述而已。” “这可实在是过誉了,”田安荣内心激动,表面却依然装得很沉静,“田某如何敢当。”郭继雁见他双手微微有些颤抖,知道他心中其实很是喜悦,便笑着换了话题:“这些时日,不见田先生往督府来瞧乐社练习,想必的确是甚为忙碌。那位拉巴参军倒是常来,一坐就是许久。” 郭继蛟大笑:“统领署上下皆知这位胡人参军喜爱那个叫做希琳的舞姬,只怕是好事将近也。” “哥哥又在混说了,”郭继雁有些不好意思,她觑见乐社一个女孩儿出来擂鼓,又忙道:“开演了开演了。” “我还真不是混说。”郭继蛟瞥见郭继恩领着一个佩戴校尉臂章的年轻军官走进大院,叹气道,“大哥忙到这会才来。” 这个年轻军官便是李书振的兄长李续根,他从邯郸赶回燕都,预备将弟弟的骨灰带回乡下安葬。与相貌白皙性情跳脱的弟弟不同,李续根形容黑瘦,举止沉稳。郭继恩在统领署召见了这位他颇为欣赏的部属,温言劝慰了许久,又带着他来这边散心。 他们走进左边第一处雅间,霍启明与韩煦、谢文谦、王伯重、周春、胡长益等在此闲话,见郭继恩等人进来,都起身见礼。霍启明又把李续根强按在自己那张躺椅上:“你且试试。” 李续根坐下之后身体后仰,倚在靠背上点头道:“这个果然舒坦。” 韩煦却摇头道:“此物虽妙,却是有些不雅。”霍启明笑道:“脱略形骸,图的便是一个自在。此前我给苏娘子做了一个,她极是喜欢。回头我给大家都弄一个来。” 郭继恩在交椅上坐定:“却是奇怪,你这回如何不想着发卖了?” “卖是自然要卖的,先送与诸位高贤,以开风气。回头百姓们自然也会跟着来买。”霍启明打个响指,“到时候会有大惊喜。” 说话间,甄倩儿已经花枝招展来到戏台之上,开口唱一支长调,台下百姓们齐声喝彩,雅间里众人也就不再闲聊,安心听着曲子。郭继恩也不禁点头道:“果然是丝不如竹,竹不如肉。这甄倩儿来到燕都,于她自己确是一件大好事。” “便是她有这样一副好嗓子,别人也羡慕不来。”霍启明说道,“是以她能在这戏台之上,受人瞩目。那些无有才技的,却只能织坊劳作,或是酒肆当垆。” “或者像苏娘子那般的,有经营之才,可以执掌店铺,也是很难得的了。”郭继恩想了想问道,“我打算让小妹去钱庄里学着做事,你觉得如何?” “就知道你打算拿她做个榜样,”霍启明也不惊讶,“我是无可无不可的了,就怕到时候物议纷纷,小女孩儿经受不住。” “当为天下先也。”郭继恩说道,“回头咱们再招募女书吏、令史,你看会不会有人来。” 第八十六章 一舞动四方 甄倩儿一曲既罢,台下彩声不绝。后台的金芙蓉起身整顿衣裳,预备出去演奏琵琶曲,季云锦小声感叹道:“甄家姐姐这嗓子,唱得实在是好听。”就见甄倩儿眉飞色舞回到后台,由冬燕服侍着开始卸妆。她平日住在督府中路后宅,并不与乐社女孩们同住,出演前后的梳妆卸妆,其他女孩们都是彼此帮着打扮,她却是由冬燕专人伺候,无形之中便与这些女孩们划开了距离。 舞姬布娜拉提感叹道:“甄唱得实在太好了,我好想再听一首呀。要么去跟崔班首提议,请甄小娘再演一支曲子?”甄倩儿尚未答话,冬燕已经撇嘴道:“我家小娘嗓子何等金贵,如今她连话都说得少了,便是为了养着嗓子,如何还能再唱。婢子可是与真人都说了,每场都只能出演一次。”说着又从食盒里拿出一个瓷瓶,“这里是梨汁,小娘子赶紧喝了罢。” “嗯。”甄倩儿接过瓷瓶,轻轻抿了一口。 一直抱胸立在季云锦身边的白吟霜闻言轻笑一声:“既如此,甄小娘便好生歇着罢。云锦妹妹,待会你到那侧边去,看姐姐给你演个好看的。” “哦,好的呀。” 冬燕觑着白吟霜,有些不屑:“这位白小娘,你便是唱得再好,能及得上我家倩儿?” “这等自然是比不了,”白吟霜依然含笑,“只是奴还有别的法门。” “喔,那婢子倒要好生瞧着了。” 不一会,金芙蓉演艺结束回到后台,见白吟霜目视自己,便点头笑道:“我已经预备好了,妹子只管去罢。” “好,多谢金家姐姐。”白吟霜一身青白色窄袖劲装,大步行至台前,通通通便是一阵急鼓。金芙蓉深吸一口气,挥手划下。顿时急弦如雨,铿锵而鸣。 那白吟霜身随乐动,尘沙不起,俏影翻旋,口中唱道:“木兰之枻沙棠舟,玉箫金管坐两头…仙人有待乘黄鹤,海客无心随白鸥。”声音清脆动听,舞姿曼妙灵动,台下顿时连声惊叹。 “咦,竟是李太白之江上吟。”新卢礼曹参判夫文赞瞧得目不转睛,“这般演绎,着实精彩!舞好,唱得也好。” 两个舞姬躲在一旁模仿着白吟霜的动作,忍不住跑至台前跟着她一道翩翩起舞,台下接连叫好,大家忍不住跟着曲声一道击拍,气氛更加热烈。 “兴酣落笔摇五岳,诗成傲笑凌沧州。功名富贵若长在,汉水亦应西北流。”金芙蓉一曲既罢,白吟霜恰好收舞停声,她娇躯舒展,面带笑意,香汗淋漓,微微喘息,台下再次爆出雷鸣般的欢呼声。 郭继蛟看得血脉偾张,跟着众人一起鼓掌喝彩,又转头对田安荣、郭继雁道:“今日最好看便是这个!载歌载舞,这个白小娘,当真是技艺无双。”郭继雁也点头道:“果然,这般演绎,的确是教人耳目一新。”她转回头,见熙春念夏两个还在鼓掌,不禁笑道,“你们也觉得好看么?” “好看,当真好看!” 后台诸女也是连声赞叹,只有甄倩儿与冬燕两个面色不大好看。白吟霜也不理会她们两个,只笑问季云锦:“你喜不喜欢?” 季云锦眼中钦慕之色掩饰不住:“吟霜姐姐,我从未见你这般的,又能唱,又能跳,好听又好看,简直就是仙子下凡。”说着忙取条帕子为她擦汗。 “你既然喜欢,回头我再演给你看。现在便请你再听一支曲子。”白吟霜笑着抱起阮琴,也不换装,径直又行至台前,对台下百姓说道:“此曲名为空谷幽兰,还请诸位鉴赏。” 百姓们更是惊讶,纷纷议论:“这女子还会演弹乐?竟然是样样皆精啊?” 悠扬的曲声响起,坐在夫文赞身边的方应平一听便道:“此女技艺精熟,堪称大家。”对面雅间的韩煦、王伯重等人也诧异道:“乐社何时来了这么个神仙人物,不但容色殊绝,竟是弹、跳、唱,无一不精!” 曲子时而舒缓,如行云流水,时而欢快,如鹤舞长天,令众人都沉醉不已,后台的乐工们连忙各逞本事,排箫、筚篥、琵琶之声伴和,如高山流水之间现出鸟鸣花开,愈觉美妙。 曲终之际,百姓们高兴得再次拍红了巴掌:“敢问这位小娘是谁?此前不曾见过,乐社又来了大家么!” 白吟霜放下阮琴,笑吟吟福了一礼:“奴婢白吟霜,初来燕都,冒昧献丑。若是众位父老瞧着还过得去,往后奴婢便长留此地,演些曲子备众位消遣。” “好,原来是白小娘子,往后咱们还来瞧你跳舞唱曲!” “白小娘子,俺的茶铺便在前面不远处,若得空了,可去俺那里吃茶,必定不收你的钱!” 霍启明不禁啧啧:“从今往后,这白吟霜将会取代甄倩儿,成为燕都第一名伶也。”他转头问郭继恩,“继恩兄,你以为如何?” 郭继恩转头瞧着他,眼神发亮道:“此女健舞乃是我所见最佳者,启明兄弟,你来为她写曲子,写歌。以这位白小娘子的本事,必定能四方传唱。” 霍启明吓了一跳:“我哪里会写曲子,恐怕你得另请高明才成。” “我知道你会,就不要瞒着我了。这件事,你务必要将之办好。”郭继恩不容置疑。 “我是真的不会啊。”霍启明哀叹起来,郭继恩却被戏台再次吸引住:“这个又是什么?” 年轻的傀儡师来到了戏台一楼,开始展示孩童们最为喜爱的傀儡戏。“三英战吕布。”霍启明没精打采道,“拉巴参军与这个苏洛一道编的故事。” 有了乐工们的伴奏助兴,傀儡戏显得更为热闹,苏洛专注精神,在孩子们兴奋的叫喊声中完成了出演。然后又是群舞和崔班首的胡琴演奏,随着一声锣响,这个旬休之日的演艺大会终于到了结束的时候。 兴奋而又疲惫的乐班诸人,离开戏台大院,照例往附近的江记饭铺去吃些东西。只有甄倩儿丢下一句:“有些乏了,先回督府去也。”便钻进郭继雁的马车,带着使女们一道走了。 崔乾明觉得有些棘手:“今日之事,似乎是得罪了甄小娘,却如何是好。”苏洛却淡然一笑:“甄小娘不过亦只是督府的客人,也说不上得罪不得罪,过得几日她心气顺了,自然也就好了。” 崔乾明叹气道:“但愿如此。”那胖胖的饭铺店主大声喊道:“饭菜都已备齐,还请待诏们慢用!” 蒸饼、菜汤、白花花的炖肉,舞姬们坐了两桌,白吟霜和金芙蓉、季云锦三个女孩坐了一桌,苏洛跟着其余几个乐师坐了一处,江店主还笑眯眯地送来了一小壶酒。乐师们才将酒杯斟满,就听得身后有人说道:“不错,这光景倒像是军营之中的伙饭。” 这是郭统领的声音,崔乾明安有福几个慌忙欲起身,郭继恩却将他们按住道:“慢慢吃,不用理会咱们。”说着却与霍启明两个来到白吟霜这一桌,坐了下来。郭继恩想了想又对崔乾明道:“如今的乐社很好,不过还缺个演滑稽戏的,记得往后去寻两个俳优过来。那个拉巴参军不是老喜欢跑你们那里,这事便交给他,就说是我吩咐的。” 江店主满脸堆笑上来作揖道:“统领老爷,天师老爷,小店里虽是简陋,好酒好菜尽有,这就给老爷们奉来。” 霍启明摆摆手“给咱们添两副筷子就好。”郭继恩却道:“熬一碗米粥来,要放些蜂蜜。”那江店主闻言愣住,霍启明忙道:“别听他胡说,拿两副筷子,每桌添一个菜便是。” 店主松了口气,连忙答应着去了。霍启明这才对白吟霜伸出大拇指道:“今日见着了白小娘子的本事,着实教人叹为观止,佩服。” “真人谬赞了,”白吟霜淡淡一笑,“奴婢一时兴起,胡乱为之,其实难入高士法眼也。” “何必如此过谦,”郭继恩皱眉,“白小娘子技艺这般出众,想来令姐定然也是极出色的。却不知你们姊妹祖籍是何处,家中可还有别人?” 白吟霜脸上笑容消失了:“家父便是白汝成。” 郭霍二人都是大吃一惊,霍启明连忙问道:“便是那位侍御史白汝成?” 第八十七章 遇乱何惨伤 “是,家父当年受齐王谋反案牵连,被朝廷下旨处斩。奴当年只有五岁,与姐姐一道被籍没入官为奴,然后又都被编入教坊。”白吟霜沉静说道,“后来姐姐被送至燕都,奴却是与其他几个被赏赐给了王重言王尚书。” 郭继恩连连摇头:“连坐之法,累及无辜,殊为不仁。昨日还是衣冠子女,今日便沦为贱隶——那么后来呢?” “雍平十四年春,王尚书因为与魏王不和,被贬出京城出任淮南道观察使。”霍启明补充说道,“途经寿春之时,路遇盗匪,王尚书家人、仆役、随从等二百余口被全部杀死。不过,究竟是盗匪还是官军,却是一桩无头公案了。梁忠顺徐敬徽互相指责,然而谁都不愿彻查此事。” “奴便是那时侥幸逃脱,”白吟霜倏地拉开衣裳,露出雪白的肩膀,上面一块碗底大小的伤疤,瞧着触目惊心,“掉了一片肉,却是捡回来一条贱命。顺着草坡滚了下去,一直捱至天黑才爬起来向北逃。什么盗匪,”她冷笑道,“其实就是官军。” 霍启明盯着伤疤道:“回头我给你弄些药,看能不能消减些儿。”同坐一桌的季云锦瞅着那伤疤一脸心疼之色,金芙蓉却有些神色复杂。另外几桌的乐社之人也都停下了筷子,默默地瞧着这边。 季云锦小声道:“那会儿一定很痛罢。” “痛得差点昏死过去,血流得满身都是。”白吟霜瞅着季云锦微微一笑,“可是不能昏过去,咬着牙挺着,不然就没命了。不过还好,早就已经不疼了。” “把衣衫穿好。”郭继恩皱眉道,“接着说你的故事,后来怎样了?” “后来?逃至农户家中将养了几天,又一路行乞,凑巧遇见一伙流浪艺人,便跟着他们四处飘零。去年还来过一次燕都,在姐姐这里住了两日。”白吟霜恢复了沉静的神色,旋又变成愤恨,“那时奴还不知道姐姐被你老子强占,难怪她不敢留着奴多住。” “令姐之事,我也很抱歉。”郭继恩皱眉瞧着店家端上来的一盘豆腐烧肉,“或许将来能有机会再行补偿。我也知道小娘子心中愤恨委屈,但我还是想请你留在乐社。或许你已知道,燕州已经废止贱籍,你来去自便。不过若是留在此处,我可以向令姐在天之灵起誓,咱们必定能保得你一世平安。你有这样的本事,留在乐社之中,对你,对大伙儿,都是一件好事。” “奴婢也算是走南闯北,去过不少地方,的确没有能比得上燕都之处。”白吟霜轻轻笑了笑,“便是统领老爷不留,奴婢也愿意呆在这里,与几位姊妹朝夕相处,奴婢觉得这样很好。” 她瞅着郭霍二人,轻声道:“奴婢漂泊惯了的人,随性不拘,这尊卑之间不大注意,昨日说话,更是无礼之极。两位老爷未曾因此动怒,奴婢便知老爷们果真是仁善之人。虽说废了贱籍,咱们毕竟身份低微,老爷们却一直说话和气,平等待之,奴婢此前,从未见过。” “好,”霍启明拊掌笑道,“你既愿意留下,那我就要说几句了。今日你所演的歌舞,固然是好,只是这曲子还是不够利落,旋律有些拖沓。道爷我另有一支曲子,你且瞧瞧如何。若是觉得可行,便请再行编舞。” 白吟霜有些意外:“原来真人老爷还精通音律,既如此,倒要请教。” 霍启明便叫店家拿纸过来,又掏出一支铅粉笔,立即谱写,白吟霜忙凑过来细瞧,两个人脑袋越靠越近,白吟霜一面低声赞叹,一面小声与霍启明议论着。她偶尔抬头,见金、季两个女孩默默瞧着,便笑着招手道:“你们两个快过来,这支醉梅花果真是好,只是却有些难。” “对,你们两个也都过来瞧瞧。”霍启明已经被白吟霜身上淡淡幽香弄得有些眩晕,听见这话也连忙抬头吩咐道。 坐在一旁的郭继恩瞧着四颗脑袋凑做了一堆,低声说道:“还说不会写曲子。”便起身出了饭铺,将佩囊交与程山虎,“去跟店家将饭钱算了。” 白吟霜在大戏台一舞成名之后不久,督府千金郭继雁往钱庄任事的消息又成了街坊之中议论的话题。 “督府将田业都献了出去,如今连个女儿都养不起了么,竟然还要叫她往铺子里去做事?” “那是铺子吗?那是钱庄!官办的,掌总之人可是霍天师。便是苏娘子,如今也是比照着六品职官发放的俸禄。” “原来如此,郭家小娘瞧着是要做个女官了。” 因为此事,管夫人特地将郭继恩请至督府内宅,恭敬行礼道:“继雁虽然读了些书,毕竟是个女流之辈。将军遣她出去任事,妾身虽是不敢有异议,却是担心城中必有议论,恐累及女儿名声。继蛟得将军看顾,随扈左右,妾身已是十分欢喜,亦知将军之恩深重,不敢另有妄想,惟愿继雁能择中佳婿,平生和美,也就心满意足了。” “原来是为这事,”郭继恩接过使女奉上的茶,“我只跟继雁提了一句,没想到她就自己跑去了钱庄,可见她心下也是愿意的。妹妹既然书读得好,出来做事也算是学有所用,再说那钱庄就在督府东面,只隔着一条皇城中街,又有霍真人苏娘子等看着,夫人也大可不必替她担心。至于婚配之事,妹妹不是才至及笄之年?上月才过的生日,年纪还这样小,急着嫁人做什么。” “可是,城中难免议论,继雁虽说只是个庶出,毕竟也是先老爷的骨血,亦算得上是个高门闺秀。”管夫人还是担心,“这样被人议论,将来,将来——” “夫人不用担心,”郭继恩笑道,“督府便是灶房多买了一只鸡,也会被城中议论,嘴巴生在别人身上,要议论,只管由他们去。至于继雁,我郭继恩的妹妹,还怕没人想娶?若是因为此事不愿来提亲的,那都是迂腐之人,咱们还不愿与之做亲呢。行了,这事就这么定了。我还得赶去讲武堂,夫人只管安心呆在府中便是。” 他说完放下茶盅,起身抱拳走了。管夫人无奈叹气,又对候在一旁的于家娘子轻声埋怨道:“你如何也不帮我说几句?” “奴婢也是不敢开口啊。”于婶苦笑道,“不过大郎虑事向来周全,对夫人、对弟弟妹妹也都是极好,夫人且不用担心。” “唉,也只好如此了。” 郭继恩出了后宅院门,候在门外的程山虎与两个参谋正在说笑,宋庭耀背对院门,学着郭继恩的模样摆手道:“行了,这事就这么定了!”说着自己先哈哈笑了起来,又见程山虎樊振海两个面色古怪,心知不好,慌忙转身,瞧见郭继恩似笑非笑瞅着自己,登时吓得面如土色,“少,少将军。” “学我说话很有趣么,瞧你这点胆子,有什么怕的?”郭继恩从程山虎手里接过斗篷穿上,“咱们走。” 秋高气爽,山色青黛,天空碧蓝如洗,林叶黄绿斑驳。官道之上时有大车往来,见到这队军士都连忙让至一旁,郭继恩勒马回头问宋庭耀:“霍真人不是已经晓谕各处,教行人车马,俱靠右行么?” “是,只是许多百姓,连左右都分不清楚呢。” “原来如此,”郭继恩失笑,“只能慢慢来了,驾!” 亲卫营甲队进了讲武堂大门,讲堂之内,在给学生们授课的却是统领署兵曹参军拉巴迪亚:“卡内会战,是的,汉尼拔足称名帅,这场会战的胜利千古传诵。然而,但是!他赢得了胜利,同时却也是酿造了致自己于死地的第一滴毒酒。为什么我要这么说?”他伸出一根手指强调,“因为他赢于战场而失于庙算,下面,我会给诸君详细阐述其中的道理,明日本老师就要回燕都去了,众位不要分心,不要往外瞧——” 段克峰回过头来低声对身边的哨长说道:“是俺的兵,统领亲自来了。”那哨长哀嚎一声:“阎王爷来也。” 拉巴迪亚在讲台前生气地喊道:“专注,专心!都听我说话,拿笔记下来!” 第八十八章 漫行香山道 数日之后,周恒、刘清廓与施怀义三人回到燕都。得知郭继恩在讲武堂授课,三人便由王庆来陪同着,出城往西面而来。 进了讲武堂不一会,就见郭继恩领着学生们练足回来,所有的人,以四人为一伙,共扛一根圆木,包括郭继恩和教头林文胜在内,俱都面色发白,赤着上身,汗出如雨。 众人扛着丈长的圆木在校场之中列队,他们喘着粗气,竭力挺直身体。郭继恩喘息稍定,立在将台前吩咐道:“今日的练习,还算不错。回头大伙都想一想,为什么要四人共扛一根大木,再想一想,若有一人偷懒,情形又会怎样?好了,圆木送入仓房,然后休整。” 刘清廓点头道:“这个法子不错!”周恒也赞同:“回去之后,咱们要推行此法,每个营都要操练。”王庆来却苦笑道:“卑职这把老骨头,怕是吃不消的。” 郭继恩向几人点点头:“待我先去冲浴,回头再来说话。”又叫上林文胜,“教头,咱们一道去。” “是。”那林文胜约莫三十四五年级,一身腱子肉,面色沉稳,点头跟着郭继恩去了。 学生们将圆木扛入仓房码放齐整,回到讲堂之内一个个瘫倒,唉声叫唤,为首的高政永哀叹道:“才入学堂,便吃这苦,何如在军营里自在!统领瞧俺不顺眼,特地差至此处受罪来也。” 段克峰揉着肩膀冷笑道:“能来学堂受这份罪的,那都是在监军司录了名,将来定有擢升的。高团练若是不情愿,只管去与山长分说,将这位子让与旁人。再说了,统领领着大伙一起熬这苦头,又有什么可抱怨的。”高政永知道段克峰是郭继恩身边心腹,便讪讪说道:“早起有些不适,吃得不多,是以腿软了,着实有些撑不住。下回不会了。” 一个七品正尉取笑道:“高团练乃是才纳了小妾,便要来与咱们挤作一处,挂念着家中小娘,生怕她招了野男人。” 学生们都哄笑起来,高政永脱下一只靴子扔过去,嘴里骂道:“肮脏货,便是没句好话,高爷爷我收进屋的女人,哪个敢去沾惹!待爷爷熬完这两月,回去必定要弄的爽利了,馋死你们这些光棍儿。” 段克峰听见光棍儿这词,微微皱眉,也不再与众人说笑,起身出了讲堂,却见远处郭继恩林文胜等人已经收拾停当,和周恒几个出了学堂大门,往香山寺方向去了。 山寺掩映,石径两旁林木深密,黄叶遍地,秋风袭过,带来微微的寒意。郭继恩对刘清廓施怀义道:“既然来了这讲武堂,便多留些时日,充作教头,给学生们授两月的课再说,如何?” “是,谨遵统领之命。” 周恒便道:“既如此,末将也留下来,一道给学生们讲课。这识图绘图之法,他们两个,都不及末将。”郭继恩笑道:“你不用先回宅见见父母么?” “旬休之日,再回城一趟,也就是了。” 郭继恩点点头,又转头问林文胜:“前日与你比试枪术,你的本事果然不错。常山之战中,如何却做了俘虏?” “小人的坐骑中箭,将小人掀了下来。”林文胜恭谨答道,“小人是个罪俘,统领却这般看顾,连妻室也接到了燕都,这份恩义,小人没齿不敢忘,必定尽心报效,至死不懈。” “将你妻室接来,这个是监军司办的事,要谢,你去谢他们好了。”郭继恩笑了笑,“林教头枪术拔群,行事稳重,如今暂且先在学堂替咱们教着学生。过些时日,恐怕本帅会将你转入军营为将,你也要先有个准备。” “统领差遣,小人必定遵从。只是小人这身份,再回军营会不会有些尴尬处。小人便一直留在学堂,安心教着学生,已经觉得甚好。”林文胜神色愈发谦恭,“小人觉得统领办这讲武堂,极是高明的主意,不过还须得多配些教头来才好。” “是啊,往后役满致仕的武官,只要是有本事的,咱们都可以再请他们来学堂授课。这个,可以定为制度。”郭继恩对林文胜解释道,“本帅预备年后发兵讨虏,此事干系重大,人力物力,都须筹划充裕。如今旅将尚有缺员,此冲锋陷阵之事,林教头可是心有畏惧?” “统领但有吩咐,小人岂敢惜命!”林文胜忙抱拳道,“平虏安民,乃是武人之荣耀,若林某果能随统领出征,即便战死疆场,亦死得其所也。” “嗯,你有这样的念头,很是不错。”郭继恩满意地点点头。周恒便插言道:“已经定下是明年对东虏用兵么?如今后军常山、邯郸两师,兵员都已裁至六千,万一魏王生了谋夺之意,则难以抵挡也。” “魏王啊,”郭继恩轻轻拽住一根树枝,“魏王一直就有谋取燕州的念头。不过眼下对他来说,最为紧要之事,乃是出兵河东,将解池夺下。晋阳与朝廷之间,为了这解池必定还有一番厮杀。再说,他与徐敬徽之间,到底也会分出个胜负来。” “不错。”周恒沉吟点头,“若失了解池,卢知进也就离覆亡不远矣,是以并州军必定会拼了老命来守住这盐湖。” “最坏的结果,便是卢家放弃晋北,将兵力收至雁门关内,全力保住解池。”郭继恩皱眉道,“若图鞑趁机进据平城朔州,对咱们来说,是个坏消息。” “只要咱们守住了军都关金陂关两处,即便图鞑入寇并州,也难以袭扰河北。”刘清廓说道,“于统领用兵临榆关外,并无妨碍。” 郭继恩轻轻摇头:“但愿如此。” 他停下脚步:“当初想着,将燕州军总兵额裁至七万,眼下瞧来,还是有些托大。那么就先这样,不必再减了。然后,出兵征虏事,西面守御事,南面应对魏王事,都出题让学生们想一想,瞧瞧他们有什么见解。昔人诗云,当时无战略,此地即边戍。这一门课,就叫做战略罢。” “好,回头咱们便给学生们出题,叫他们各自写一篇文章。”周恒应道。施怀义却笑道:“统领和两位点检都喜欢呆在这讲武学堂,不如往后就将统领署也搬来此处好了。十分幽静,风景又好。” 周恒摇头道:“说什么孩子话,统领署如何能搬出城外来。”郭继恩却道:“这却未必,依我瞧来,统领署只怕是迟早会移至这边。咱们先在讲武堂旁边,建造一处军营,以为预备。”他说着抬头看看天色,“时辰不早了,咱们回去用饭。” 两日之后,于贵宝、谢文谦也赶到了讲武学堂。施怀义不禁乐了:“燕州军中最有分量的人物,差不多都在此聚齐了。”瞥见两位监军使身后的进奏院副使康瑞,他又连忙住了口。 郭继恩瞧见康瑞,便问道:“朝廷制书来了?” “是,段将军之追封诏书,卑职已经带来。”康瑞连忙恭敬将制书奉上。 郭继恩却不接,转头吩咐程山虎:“将段克峰叫出来。” 段克峰出了讲堂,来到致远堂,从康瑞手中接过诏书打开细细瞧过,禀报郭继恩道:“朝廷追赠先父为二品制将军、燕州军统领,金紫光禄大夫。” 郭继恩、于贵宝等都点了点头,于贵宝说道:“既如此,段将军的葬礼便定于九月初一日,如何?” 段克峰没有异议:“既然于将军已经瞧过了日子,小子但凭监军司安排就是。” “那咱们就先回城去,”郭继恩说道,“段克峰,你跟咱们一道走。” 回城的路上,郭继恩询问康瑞:“魏王竟然没有出兵攻打河东安邑解池?” “如何会没有,魏王以长子梁佑存为招讨使,领兵三万自风陵、蒲津渡河而东,原以为解池唾手可得,不料在解县中了晋阳守将蓝应龙的伏兵,吃了个败仗。卑职离开西京之时,恰巧遇见羽林军败退回来。” “卢知进将蓝应龙遣去镇守解池了?”郭继恩有些惊讶,又点头道,“也对,若失了解池,守住晋阳又有什么用处。” 第八十九章 小磨香油坊 段西龙将军的葬礼之后的次日,秦义坤返回了燕都。 秋雨成丝,街巷之间愈觉清亮,秦义坤也不打伞,信马由缰,缓缓行至积庆坊。路过一处新开不久的香油小铺,他惊奇地勒住了马:“娘子如何在这里?” 钱铃依然是一身印花短衣,巾帕包头,从柜台里笑眯眯出来,指了指屋檐下的牌匾:秦家香油,“夫君回来了,你瞧瞧,这便是咱们自家的铺子。” “厉害了啊。”秦义坤连忙翻身下马,走进铺子细瞧,这铺面并不大,却是收拾得异常整洁干净。一对身穿粗布衣衫的中年夫妇正在里面忙碌,见钱铃挽着一个年轻军官的手臂,忙行礼道:“老爷回来了,小的们见过老爷。” 这对夫妻男的叫魏大龙,女的叫简四娘,夫妻俩是从临榆关外逃难过来,在这燕都城内讨生活。钱铃在牙行一眼相中了这对面相朴实本分的夫妻,便雇了他们来店里做活。 “奴这店虽然开设不久,买卖却还算不错呢。”钱铃很是有些得意。 “这个当然了,咱们邯郸的小磨香油,那可是大大有名。”秦义坤咧嘴直笑,“就知道我家娘子是个有本事的。” 他又瞥见角落里安安静静自己坐在那里玩耍的小男孩:“这个是魏兄的儿子?如何不送到学堂里去读书?” “他不是读书的料子,”魏大龙憨笑道,“俺们便教他留在身边,忙时还可以帮着做些事情。老爷只管放心,小人这个孩儿最是听话不过,决不会吵闹。” “瞧着便是个好孩子啊,”秦义坤过去摸摸小孩的头,“不过还是去学堂的好,又有先生教,又有伙伴一起玩,岂不比呆在这边快活?” 那孩子抬头道:“爹爹说,进学堂是要费钱的。” “这就是魏兄的不是了,读书能费得了几个钱。”秦义坤摇头笑道,“听我的,回头把孩子送学堂去罢。” “是是,老爷既然吩咐了,明日小人便将他送往学堂先生处。” 钱铃扫了丈夫一眼,没有说话。 用过午饭之后,秦义坤预备去钱庄向霍启明复命,钱铃送他出来,小声道:“那是别人的孩儿,送不送学堂,夫君不用管那么多。没准别人花了这钱,还觉得心疼呢。” “这个不是我多管闲事啊,统领和真人都说了,州境之内,所有娃娃,都得送到学堂里去。”秦义坤辩解道,“哎呀,能读书就得让他去,读书是好事啊,将来咱们生了娃,也要送学堂,你可别想着要省这个钱。” 钱铃面上绯红,掐着他的手臂道:“多远的事,你现在就想着了。若我生的是个女孩儿呢,也送学堂么?” “女娃当然也要送啊,少将军说了,男女都得读书。”秦义坤笑眯眯,“那你也不能光想着生女儿呀,得生儿子。” 钱铃的脸更红了:“罢罢,别打趣了,赶紧去罢。铺子里的事,都不用你操心,夫君只管忙自己的便是。” “嘿嘿,那我走了啊。”秦义坤便上马出了积庆坊。 他从左清门进了皇城来到钱庄,正撞见霍启明与拉巴迪亚两个正在争论,拉巴迪亚吹胡子瞪眼道:“真人这次的差遣太为难人了,你要造那罗马水泥,可是这里没有火山灰,没有!小人没有办法给你造出来。一千年以前的罗马学者普里尼就在他的书中写道,最好的水泥是用拿波里的火山灰制造而成的。然而火山灰这种东西,整个燕州都没有。” “是没有火山灰,可是能用泥灰石来替代。”霍启明心平气和,他拿出一份手稿,“整个工艺做法,我都已经写好了,你只管去唐山,照着我的法子做就是。路上你可以仔细地读一读,好好领会。” 他说着指了指一个默默坐在一旁的年轻人:“这个是祝琅,很是勤学本分,我差他去给你做协办,再说方石崖方督办还在那边,他那样的高贤大能,这份稿子必然是一看就懂。此事没有你想的那么难——至于银子么,你只管去钱庄唐山分号便是。” “我知道,他是俘虏出身。”拉巴迪亚有些嫌弃地瞅了瞅站起身来的祝琅,“好吧,他模样生得不错,可是我还是不喜欢。为什么要差一个俘虏来做我的助手?为什么一定要在唐山建造工场,燕都不可以吗?还有,我还得为乐社物色演滑稽戏的俳优呢。” 他说着瞧见秦义坤进来,忙指着秦义坤说道:“秦司马!他才从唐山府回来,很熟悉那边的情形,他去主持这件事情是再合适不过啦。” 霍启明大怒,一拍桌子,埋头忙碌的苏蔻、正在向田安荣请教的郭继雁,三人全都吃惊地抬头望向这边。就听得霍启明喝道:“秦司马才成婚就被遣至唐山,忙碌了几个月,人家夫妻不用相聚的么?道爷我知道,你就是舍不得那个叫希琳的胡姬!你去唐山,难道她就会跑了不成?一天早晚地就只会盯着人家的腰,干脆把你栓在她裙子上好了——老实告诉你,这个是道爷的大事,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今日就动身!” 拉巴迪亚被训斥得没了气势,缩着头道:“是,长史既有吩咐,小的尽力去办便是。”又不服气地低声道,“可是你也常往乐社那边跑啊。” “道爷我是去给她们弄曲子,你呢,你不是自称诗人,叫你给她们写词儿,你到今日可有写过一句?”霍启明摆摆手,“水泥的事你要是办不成,便是我和统领看错了你,也不用再回来了。” 拉巴迪亚不敢再吭声,叉手行礼之后领着祝琅出去了。苏蔻便笑问道:“真人去乐社,果真只是为了写曲子么?坊间可是都在说,乐社里好几个女孩儿都是真人已经瞧中了的呢。” “坊间飞短流长,那都是做不得数的。”霍启明忙道,又觑着秦义坤笑道,“回宅见过令夫人了?有没有罚你跪着啊。” “那怎么会,”秦义坤笑眯眯,“她见着我回来,不知道多高兴呢。” “厉害。”霍启明伸出大拇指,他不再说笑,招呼秦义坤过来,“你瞧瞧这些,往后便都交给你来办。” 他说着又掏出一叠手稿来,秦义坤接过慢慢翻着:“万货联社,竹艺工坊,玻璃坊,皮具坊,好家伙,真人这是要办大买市?” “差不多是这样,”霍启明点头道,“银子,去找孟参军,人,你自己去物色,地方么,那万货联社已经由胡班头领着砌匠们在赶造了,其他的,你找宅务官陈宁。好了,道爷这边没有别的事了,你可去往统领署,瞧瞧继恩兄还有什么吩咐。” “这个倒有意思,”秦义坤兴致勃勃,“卑职一定给你们办得漂漂亮亮的。统领那边,卑职这就过去。” 统领署书房内,郭继恩也在忙碌,秦义坤进来时,他连头都没有抬:“秦司马回来了,东虏那边,可有什么消息?” “听说那赵时康逃回辽西之后,许多人都说要治他弃军独逃之罪,伪王却没有那么做。”秦义坤说道,“还有就是,听说新卢国交与东虏的贡献不齐,伪王为此十分震怒,已经发书责之。” “不杀赵时康,是要给世人留以厚待降将的宽仁之相。虏王其实倒未必愿意留着他的命。”郭继恩停下了手中的笔,思忖道,“至于新卢么,那是自家作死,你瞧着罢,来年东虏必定卷土复往。” 正说着,那个叫泉婧的新卢使女为秦义坤奉来茶盅,秦义坤奇道:“制将军这里竟然也有使女了?” 泉婧放下茶盅、漆盘,福了一礼,面色担忧:“那虏王还会入寇我国吗?” “这个,”秦义坤瞅着她道,“你是新卢女子?制将军既然说会,那就一定会了。” 泉婧忙又对郭继恩行礼:“将军既然料知,还请赶紧致书柳京,教那些大臣们先做防备呀。” “书信我自然会写,只是贵国君臣会不会认真待之,就不好说了。”郭继恩慢慢说道,“还有,往后本帅的书房,用不着你们来洒扫,也不要去动本帅的东西。” “是,”泉婧有些慌张,“往后婢子不会了。” 第九十章 海外有名儒 重阳节时,燕都城中大小官员、军营、各处官办工坊等,都连休了两日。乐社照例在戏台举行了演出,白吟霜再次以一支令人过目难忘的健舞吸引住所有人的目光,接着,她端坐在台上,边弹边唱,又一次赢得满堂喝彩。 九月十一日,钱庄重新开始忙碌起来,甄倩儿跟着郭继雁一齐来到此处,委委屈屈地向霍启明道:“那白吟霜,只不过是白班首的妹子,真人便这等偏心,又是写曲,又是编舞。真人既然这等精熟音律,何不也给奴家写只歌儿?” “她有她的本事,你有你的能耐,你老与她比较做什么?”霍启明直接拒绝,“你的声音极好,只管沉下心来努力,多加练习便是。大伙儿都爱听你唱歌,你去茶肆里坐坐便知,没有不夸你的。干嘛要跟别人比,跟自己比就行了。那白吟霜未来乐社之时,你的风头盖过了所有人,那她们也不曾有过嫉妒之言嘛,是不是。” 甄倩儿被霍启明说得无言以对:“可是——” 霍启明不耐烦了:“道爷我忙得很,你看,孟参军、田主簿,都等着跟我议事呢。你实在想要新歌儿,去找郭统领,他会写曲子。” 甄倩儿将信将疑:“少将军果真会么?”郭继雁也好奇插嘴:“大哥会写歌儿?倒是不曾听他说过呢。” “他当然会了,”霍启明毫不犹豫坑害好兄弟,“你只管去找他,去吧去吧,不要妨碍道爷的正事了。” 甄倩儿迟疑再三,还是摇头道:“罢了,奴婢不敢去见他。”说完向霍启明福了一礼,低头走了。候在门外的冬燕连忙跟上,小意劝慰。 她们回到督府东路后院,庭院之中依旧热闹,崔乾明、安有福、仲海石等几个老乐工正与白吟霜、金芙蓉、季云锦一道研讨乐谱,几个舞姬在另一处,模仿着白吟霜在戏台上的舞蹈动作,一面说笑。那苏洛懒洋洋地靠在一张躺椅上晒着日头,身边还贴着两个女孩,其中一个叫叶五娘者,据说已经与城中某富户议定,自愿为妾,只等着算了本月的月钱,便会从府中搬出去住。 冬燕瞧着这情形,一面扶着甄倩儿在石凳上坐了,一面不屑道:“马上要去做妾的人了,还与别的男人这般亲热,真是不知羞。”甄倩儿却没有接话,只是默默地瞧着。直到门子领着前院一个仆役过来,说是有人找甄娘子。 来人是甄倩儿的长兄,甄逢泰。甄倩儿在燕都做了歌姬之事终于传到了常山,甄员外既惊且怒,便吩咐长子往燕都去瞧瞧女儿,若是传言果真,便将她带回来。 那甄逢泰便带了个小厮一路北行,甚为悠闲,他乘船沿着运河自水门进了燕都,直至白莲池靠岸,四下打量酒肆勾栏,心下大悦:“果然是富丽繁华的好去处!”便择了个酒楼坐定,叫了些酒菜,一面自斟自饮,一面听旁边客人闲话,又转头瞧着栏外湖光胜景,好不惬意。 一个卖唱女子咿咿呀呀地唱罢,向各桌讨些铜钱,道谢行礼之后下楼去了。邻桌的两个客人便道:“自打听了那甄大家唱曲,这些外面的小娘所唱,简直不能入耳。” “这个如何能比!闻说真人有点评,说是韩娥再生,永新当世。就连少将军也都说好,他们二位何等见识,可见这甄家小娘,至少在咱们河北,那是无人能及的了。” 小厮低声道:“他们似乎是在说咱们家的姐姐。”甄逢泰这才回过神来,忙探头问道:“那位甄大家,可是打常山来此地的?” “不错,咱们少将军出征常山,大败并州军,常山城内百姓设宴款待。那甄倩儿便在席前为少将军唱了一曲,少将军一听之下,大为赞赏,于是将她带回了燕都。” 甄逢泰大怒:“胡说八道,我家妹子岂是那等下贱倡伶!”说着气愤愤地起身,喝令那小厮,“就知道吃,赶紧走了!” 于是他下楼算了酒钱,又雇了辆马车,急急往都督府去了。 都督府大门紧闭,两个军士执刀守卫,甄逢泰不敢上前,他瞧见东角门外有两个家丁模样之人,连忙上前说明来意。那两个家丁便叫他等着,一个进去禀报。 过了好一会,才见甄倩儿由冬燕陪着出来,见到长兄,甄倩儿甚喜:“果真是大哥来了,是特来瞧妹妹的么?哥哥住的地方可安顿好了?” “还安顿什么,你赶紧跟着大哥回常山去,”甄逢泰恼火说道,“咱们甄家的脸,简直要被你丢尽了。好好的一个绅家仕女,竟然终日与优倡之属为伍,成何体统!阿爹在家中,已经快要被你气死了,还不速速跟着为兄回去!” “我不回去。”甄倩儿用力挣开长兄的手,这会她已经全忘了方才的委屈不忿,“我给谁丢人了?妹妹在此处靠着自家本事挣下的名声,这算什么丢人?哥哥若是来探望,妹妹自当奉诚款待,若是来召我回去,恕妹妹不能从命。” 甄逢泰气得口不择言:“你如今是翅膀硬了,咱们管不住你了是吧,回头哥哥便领着人来将你拿了回去!” “哎,这位员外说话须有分寸,”立在一旁的家丁不乐意了,“你也睁眼打量仔细了,这是什么地方,岂能由得着你来拿人?!甄大家是咱们府上的贵客,又是乐社的台柱,你想拿就拿?少来做梦!再要啰唣,俺便叫亲卫营来将你绑了,丢入监牢里去!” 甄逢泰忙后退一步,忍着气向那家丁叉手道:“在下一时昏了头,还请执事见谅。只是这个乃是在下之妹,在下奉了家父之命,来领她回家,并非是恶人,还请执事成全。” “我说了不回去。”甄倩儿抹了眼泪咬牙说道,“还请大哥回去之后转告阿爹,女儿在这边过得很好,将来若得空了,必定回去探望爹娘和哥哥们,只是如今乐社里事情甚多,女儿万不能走开,还请他们见谅。” 她瞧见身边冬燕的神色,又说道:“若你想回常山,便跟着哥哥去罢,不用再跟随我啦。”冬燕慌忙道:“婢子自然还是跟着小娘子,不回常山。” “哥哥保重。”甄倩儿向着长兄福了一礼,袅袅转身,进了督府。两个下人斜乜着甄逢泰:“你也瞧见啦,甄大家就愿意呆在此处。这位员外,请自回罢?” 甄逢泰很是不甘心:“不知郭统领在何处?在下要见统领一面。”两个家丁对视一眼,都哈哈直笑:“瞧瞧,这便是不知高低的,统领每日多少大事,哪里还有空来见你?想见统领是吧,咱们给你指路,出皇城往西,一直前行至军营,咱们统领老爷便在那边,你只管去罢,瞧他会不会将甄大家交与你。” 甄逢泰领着小厮,悻悻出了皇城左清门,往西面瞧了瞧,一条宽阔笔直的大道直通向远处的城门。他想了想,还真的不敢去见统领,只得穿过这条横街,沿着向南的街道慢慢走着。 行至积庆坊对面的遇春坊,他瞧见一处宽阔的院子,大门十分精致,门外两个闲话的盛妆少妇。其中一个瞥见甄逢泰好奇的神色,忙笑着上前挽住他的手臂道:“啊呀,老爷如何今日才来,院里的小娘们等得你苦!快些随奴进去,吃杯酒消消乏,那些小娘们个个都想着要来服侍老爷呢。” 甄逢泰顿觉香氛入鼻,这才恍然明白过来,心下暗道燕都果然不同,连行院都这等气派、双脚却不由自主跟着那少妇进了院子,嘴里却道:“才从统领那边过来,实在是这几日事多,都给忘了。” “啊呀,老爷原来是统领府上贵人,先前不知,多有唐突冒犯,老爷大人大量,一定勿要见怪才好。” “这个自然不会,酒却是一定要吃的了。” 跟着甄逢泰的那个小厮,立在行院门口,不知所措。 郭继恩自然不知道督府这边发生的事,此时他正在统领署内接待又一位来自外藩的客人,新卢名儒奉冲和。 奉冲和年逾五旬,身形瘦长,三绺长须,坐在下首摇头晃脑说道:“在下听闻燕都兴办大学堂,极是欢欣,于是典卖田业,越海来此,不料所见之下,却是甚为失望也。” 第九十一章 北地营田事 侍立在郭继恩身边的程山虎、樊振海听得这新卢儒生说话口气甚大,都有些不满地瞪着他。郭继恩却笑问道:“如何会令奉夫子失望?” “学堂的这几位先生,王伯重、秦慎之、周春等,虽然也有些识见,却都不是真儒。大学堂既然比照太学而建,如何却只重杂学,而不讲经义也?” 郭继恩笑着解释道:“经义之学,乃有本镇之巡查使韩煦来给学生们授课,不过他另有官职在身,是以只能抽空前来。夫子名望既著,学问必广,可愿意在这燕都学堂充任教授之职?” 奉冲和闻言一愣:“要在下来给学生授课?” “不错,”郭继恩正色说道,“统领署诚心相邀,请夫子就留居燕都,传道授业,以伸圣人之微言大义。” 奉冲和颇有些心动,却迟疑说道:“中华上国之儒学,推崇一个仁字,东倭之儒,尚一个忠字,我新卢之儒,则以义为先。是以在下的学问,恐与上国之儒,大有不同也。” “圣贤学问,兼容并包。”郭继恩微微笑道,“夫大学堂者,亦不过各展所学尔。况且夫子既为师者,则必有名贤访之,不劳夫子远致矣。” “将军果有昭王筑台求贤之诚,在下岂能无感。”奉冲和勉为其难道,“既如此,在下便留在学堂,开课授学。” 郭继恩喜道:“多谢夫子,振海,你陪着夫子往学堂去,若缺什么,都要为夫子预备好,教学生们都来拜师。” 樊振海答应一声,便陪着奉冲和出了二堂。郭继恩亲自送至大门,一路又仔细嘱咐,眼见两人过了横街往鸣玉坊去了。这时又有于贵宝领着新转任监军司判官的谭宗延过来,于是几人又转回衙署之内,继续说话。程山虎走在郭继恩身边,忍不住道:“一个新卢来的穷老书生,少将军却这般敬重?” “彼辞官回乡,著书立言,是个有真才实学之人。”郭继恩正色道,“咱们就请他在此为燕州授课育才,正是两全其美之事。你我都是苦出身,又何必以衣帽取人。” “是,小的知道了。” 众人进了二堂,那泉婧给客人们奉上茶来,谭宗延诧异道:“统领这里也有女人了,却是稀奇。” “新卢来的小娘。”郭继恩没有多解释,却问道:“怎么老是只见你一个,那位河小娘呢?” “与宋参谋在那边廊下说话呢。”泉婧撇嘴道,“成天的就知道玩。” 郭继恩转头问程山虎:“他两个莫非是有些情意?”程山虎笑道:“不好说,不过的确是彼此眉来眼去的。” 郭继恩点点头,立即吩咐道:“情爱之事本帅不会干预。不过庭耀就不能留在统领署了,明日起,他转至监军司行走,将那边的杜景旺转至统领署来。” 大家都笑了起来,于贵宝点头道:“这也是应有之义。”郭继恩又对谭宗延道:“闻说调你回燕都,你还不大乐意?” “宽河等处地方,比宣化要苦得多了。”谭宗延正色答道,“卑职到宽河不过三月工夫就被转走,下面的袍泽们难免会有些议论。” “苦乐不均,军中情形便是如此。”郭继恩点头道,“人人都愿意留在燕都当兵,吃喝玩乐尽有。宽河那等所在,一年到头连个俊俏小娘也难见着,此前有戍边十年二十年的老卒,回乡之时,便是说个媳妇也难。是以监军司彻底革除募兵之法,也是为军中同袍着想。不过,你也不要以为燕都城中的日子就好过,监军司这边,繁琐之事甚多,须得细致耐心,不可焦躁。” “是,统领知道某是个急性子,便教某回来,好生磨一磨脾气。”谭宗延点头,“不过宽河那边——” “你不要只想着宽河一处地方。”郭继恩打断他道,“如今你既为监军判官,可与渔阳丁孟秋商议,让丁旅在驻屯之地营田垦荒,以为长久之计。” “营田之法,此前咱们几个就有议论,只是一头犍牛便需四千钱,此外还有农具种子等,这等花费,咱们承受不住啊。”谭宗延显然考虑过这个问题,“若没有统领署拔银支持,这件事,办不起来。” “如今你到了监军司,便可以帮着将这件事办下去,要什么,便由监军司行文拔付便是。如此,岂不是比待在宽河与同袍们一块吹沙吃土要强得多?” 谭宗延终于笑了起来:“是,卑职知道了。” 众人又商议了许久,郭继恩突然问道:“我那继骐兄弟呢?” “去了军器监,如今真人吩咐下来,由郭判官督管军器监诸事。” 郭继恩沉吟点头,谭宗延便问道:“卑职听说,郭判官与海津府楚使君宅中小娘彼此有意?” “此事本帅也不便插手。”郭继恩摇头道,“那位楚使君,你要他与我那二叔做亲家,那是打死也不情愿的。我这位二叔若是聪明的话,就该自己往海津去一趟,否则,此事没个结局。” 他瞅着于贵宝的神色笑道:“于监军不必多说,本帅也知道,郭长鹄是拉不下这个面皮的。” 郭继骐从军器监出来之后,并没有直接返回监军司,而是转道去了靖恭坊西侧的那处行院。 屋内熏炉萦香,陈巧韵身穿月白色长衫,外罩艾绿色半臂,下身一件石青色襦裙,正在为郭继骐生火烹茶。郭继骐靠在竹制的躺椅之上,瞧着这女孩素雅的身影道:“你这里如何会有这躺椅?” “重阳节时,天师老爷叫人在学堂门外摆了二十副发卖,嬷嬷手快,去抢了一副回来,便搁在奴这屋里了。” 郭继骐点点头:“便是你们这里离学堂近,知道消息也快。不过,行院设在学堂附近,这事细想起来,倒有些古怪。想必那些学生,时常有来这边玩耍的罢?” “是先有的咱们这行院,后来才有的学堂。”陈巧韵笑着辩解道,“要怪,你得去怪那位统领老爷。学堂里那些解士老爷,确有常来的,吟诗作赋,倒是风雅得很。” “大兄当初也没有细想这么多,鸣玉坊内原有军营仓屋,场院够大,是以充做了学堂。” “你管他叫大兄?”陈巧韵惊奇道:“莫非老爷便是那位要娶海津楚小娘的郭判官?” “连你都知道了?”郭继骐面容有些苦涩,“不错,在下便是郭继骐。” “原来是郭公子,”陈巧韵轻轻笑了笑,“这件事,燕都全城,只怕是没有几个不知道的。听说那位楚使君老爷并不同意,却是为何?” 郭继骐摇头不语,陈巧韵也不再问,只将煮好的茶汤倒入茶盅,端来放在郭继骐身边的小案之上,柔声道:“瞧你面色疲惫,便在奴婢这里小憩一会罢。” 告辞的时候,郭继骐将银钱放在桌上。陈巧韵神色复杂地瞅着他道:“奴家这里,公子往后还是不要再来的好。” “这却是为何?”郭继骐很是不解,“莫非在下举止甚是粗鲁失礼?” “不不,公子品行端方,待奴也是谦和有礼,”陈巧韵连忙说道,“虽然公子并不曾碰过奴的身子,只是公子乃是城中受人瞩目的人物,若常来此处,恐有流言,说公子求偶不得,便流连行院,于公子的名声,必定有损。” 她轻声说道:“公子在奴这里,从未有过轻浮之举,是真心待奴为友。是以奴也不能不多为公子着想。愿公子早日得遂心愿,娶回佳人。” 郭继骐盯着陈巧韵瞧了好一会儿,才抱拳道:“多谢小娘子提醒,在下告辞了。” 他行至门口,突然又转身问道:“小娘子玉质冰心,何不设法跳出这火坑?” 陈巧韵嗤地一笑:“都说男人最爱的事,乃是拉良家子入彀,劝风尘女从良,果然如此。”她见郭继骐神色有些尴尬,便正色道,“还请公子放心,待奴攒够了赎身之钱,必然会离开此处。” 郭继骐离开了凤鸣行院,策马向东,预备回澄清坊去瞧瞧父母,路过金城坊之时,他有些惊奇地瞧见白莲池边一处酒楼之内,金芙蓉和季云锦两个女孩,竟然与那船社首领白运广坐在一处说话。 第九十二章 自主为婚配 乐社休息之日,天气又好,金芙蓉便叫季云锦陪着自己往金城坊内新卢客商新开的一家成衣铺子去买衣裳。两人一路逛过去,看看天色不早,又寻了个白莲池边的酒楼去吃饭。 两个女孩上了楼,见靠湖边的座位都已经坐了客人,便往另一边靠街的栏杆坐了,吩咐酒保过来点了几样精致小菜。金芙蓉一直觉得有道目光瞧着自己,便转头望去,果然又是那个头发甚短的中年男子。 这个男人每次乐社演艺都会来瞧,金芙蓉在台上演奏之时,他便一眨不眨地瞧着,眼神有些惆怅,却全无猥琐之色,教人难忘。 见金芙蓉对自己微微点头致意,白运广便对坐在自己对面的船社武师崔天嘱咐了几句,起身往金、季这一桌走来。 “呀,他个头好高。”金芙蓉低声说道,连忙起身福了一礼,“时常见到这位老爷来瞧咱们的演艺,未知该如何称呼?”季云锦也连忙起身行礼。 白运广忙作揖回礼:“不敢,在下便是运河船社之白运广。” “原来是白老爷,平日颇有耳闻,还请坐下说话。”金芙蓉落落大方,她见季云锦神色紧张,便笑着捏住了她的手,“妹妹不用担心,这位白老爷亦是燕都城中大大有名的人物。” 白运广道谢之后坐下:“什么大大有名,不过领着些卖气力的伙计,在运河上讨一口饭吃罢了。二位小娘子不必拘束,在下冒昧过来,甚是失礼,还请勿怪。” 金芙蓉便笑问道:“老爷在戏台之下时,为何一直瞧着奴家?想是奴婢生得丑陋,却是惊着众位客官了。” 白运广忙道:“金小娘这等容貌,若还说是丑陋,那天下也没有几个好看的女子了。想必是在下惊着了小娘子,实是罪过。这个其实是因为小娘子与在下失散多年的妹妹甚为相像,是以在下多瞧了几眼,无心之失,小娘子万勿介怀。” “原来如此,”金芙蓉恍然点头,“白老爷如今已是颇有财势,难道就不曾再去寻访自家的妹妹?” 白运广面露苦笑:“白某本是江南人氏,幼年时家乡遇了大水,实在是活不下去,父母便将妹妹卖与了人牙子,那都已经是二十年前之事了。便是想要寻访,也是无可措手。” 两个女孩都默默点头,无话可说。白运广见气氛沉闷,忙换了话题笑道:“不提这些往事了。如今在这燕都城中,各家都日子兴旺起来,可算是遇见了好时节。督府又在大兴各处工坊,闻说那什么燕都大百货,很快也要开张,却不知又会是怎样一番光景。这些都是那位霍天师的本事,都说他是文昌贵相之星下凡,辅佐咱们郭统领,真正是个有大本领之人。” 听见白运广提起霍真人,季云锦低下头来,金芙蓉只是微微一笑,她沉吟良久,突然轻声问道:“白老爷瞧着年岁颇长,想必是早有家室,儿女成行?” 白运广摇头道:“非也,最初流落至燕都之时,白某与一位无有子女的寡妇成了婚,没过几年她就因病过世了。此后白某便一直孑然一身。” 金芙蓉听得此语,不禁流露笑意,她顾不得忸怩,果断低声问道:“既如此,婢子愿以终身托付之,老爷可愿接纳?”话语未落,倒是面色微红。 白运广、季云锦两个都是大吃一惊,白运广迟疑道:“小娘子这等丽质,岂是白某一介鄙夫所敢望耶?再者,城中俱传,小娘子乃是天师老爷中意之人…” 金芙蓉面露苦笑:“天师仙风道骨,岂以婢子这等俗物为念。城中传言,皆不可信。老爷心志诚笃,实有圣贤君子之风,奴婢是实心实意,求结良缘。若老爷觉着奴婢贱籍出身,有辱门庭,便当婢子没有提过便是。” 白运广定一定神,深吸一口气道:“金小娘子这般说,白某万万担待不起。某是粗鄙汉子,能得遇小娘子这样的佳偶,岂不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既然如此,”他想了想从怀中掏出一张飞票来,“白某身上实在没有什么雅物,这是三百缗钱之飞票,权为下聘,还请小娘子收好。” 两个女孩都吓了一跳,金芙蓉有些欢喜,又有些难过:“老爷这是做什么,闻说如今买个妾,最贵者亦不过十万钱。老爷一下子拿出三十万钱来,却是吓着婢子了。” “白某绝无买妾之意。”白运广说着拍拍脑袋,从腰间解下那枚做工精良的双雀玉佩,握住了金芙蓉的手,将那玉佩放在她手掌心。 金芙蓉捂住嘴,低声惊呼,白运广郑重说道:“三书六礼,明媒正娶,金小娘子只管安心等着,白某必定遣人往督府去提亲。”说罢起身后退一步,躬身行礼,然后转身大步下了楼梯。 酒楼之外,崔天瞧见白运广出来之后一脸抑制不住的喜色,不禁笑道:“首领想是遇见大好事了?” “不错,”白运广翻身上马,意气风发道,“白老爷我,要娶新妇了!” 酒楼之内,季云锦呆呆望着金芙蓉道:“姐姐…” “我知道妹妹想说什么,”金芙蓉幽幽叹了口气,“四处传言都说真人瞧中了咱们两个,可是咱们自己知道,他其实不过是一时兴起,未必就当真将咱们放在了心中。妹子你还小,可以往后再瞧着。姐姐我年后就十九了,却是不能再等下去了。” “可是,可是,这位白老爷,比你大许多呀。” “他是个实诚之人,”金芙蓉面露苦笑,“咱们哪里有那么多可挑剔的。说到底毕竟是个贱籍出身,又有真人的传言,没人敢自己跑来与咱们说这婚配之事。白老爷愿意正经娶我为妻,岂不是强过与人做妾?往后我便安心侍奉丈夫,若乐社还愿意留着我与大伙一起演艺,我还来便是了。” 乐社琵琶女要嫁给船社首领白运广为妻,这事迅速在燕都城内传遍。管夫人很是生气,特地将金芙蓉召来后宅责问道:“你本为督府之乐伎,何敢藐视规矩,擅自婚配?” “不敢,还请夫人听婢子详细分说,”金芙蓉跪在下首,手里捏着白运广所赠的那枚玉佩,竭力让自己镇定下来,不卑不亢禀道,“统领老爷早就张榜说了,废止贱籍,奴婢只是督府所雇请之人,婚配可以自主。再者,此前不是已有叶五娘与人做妾,搬离督府出去住了么?婢子已经与崔班首说了,虽是出嫁,却依然是乐社中人,往后乐社之事,奴婢定然应卯而来,决计不会推脱。” 管夫人并不是厉害之人,听了这番话也是无可奈何:“你先下去罢。” “是。”金芙蓉起身又福了一礼,低头慢慢退了出去。管夫人便向于婶哀叹道:“大郎并不住在府内,便是全由咱们几个照看着,如今乐社接连出这样的事,我如何向大郎交代也?” “此事说到底,其实也是因为大郎而起,”于婶忙安慰她道,“乐社之事,想必大郎自己亦有计较,回头请姚大管事问一问他,便知该如何处置了。” 郭继恩自己却不觉得这是一件坏事,白运广亲自上门来提亲,他听了事情原委之后不禁笑道:“倒也算是一个奇女子,白兄,你却是有福了。” 白运广忐忑道:“谢统领老爷允准,只是天师老爷那边,小人却不知如何开口才好。” “是你娶妻,管他做什么,”郭继恩实在忍不住想笑,“你只管办你的婚事,别的,都不用担心!日子定好之后,咱们都要来吃酒的。” “是,是。”白运广也笑了,“必定相请众位老爷前来!” 钱庄之内,苏蔻取笑霍启明:“都说那金小娘早晚是真人的禁脔,怎的如今她却要嫁给那位白首领了?” “早就与你们说了啊,那都是传言,传言当然都是做不得数的。”霍启明笑嘻嘻说着在自己的桌子前坐了下来,却又出神发呆。 苏蔻抿嘴轻笑,又低头拔弄着算板。 第九十三章 十里飘红绸 白运广与金芙蓉的婚礼定在了十月初五日,此时冬至已过,气温渐低,燕都城内,早已下过了头场雪。那些年老体弱的,也已经换上了冬衣。 人们大清早就惊讶地发现,澄清坊西面通向皇城左清门的大道之上,两旁的道灯全部都披上了红绸,给整条大街都营造出浓浓的喜庆之气。大伙儿啧啧感叹着,有人说这白老爷对金家小娘可真好,也有人说,太过奢费,会遭报应的。另外还有人说,方刺史原本不同意此举,但是郭统领却将手一挥道,可! 中午时分,许多客人来到了澄清坊河神庙前清砖铺砌的空地之上,其中有不少都是军官。这里已经早早备下了筵席,虽然都是些大鱼大肉,却是恰好对上了军官们的胃口。这些人都是出征常山之时在船上与白运广结下的交情,因此也就心安理得地来叨扰一顿酒吃。 不过当朱斌荣也特地赶来向白运广道贺时,大家还是颇有几分惊讶。乔定忠忙起身招手道:“老师监,这边这边,俺们陪你喝两盅!” 朱斌荣由白运广和船社副首领张荣发陪同着过来,在乔定忠这一桌坐下:“今日好日头,白首领运气不错。将来家中必定人丁兴旺,儿女成行。” “老师监说的是,”旅监黄景禄替朱斌荣将酒斟上,“师监在城外守了这些日子,想必也是甚是辛苦。小的瞧着,师监如今又瘦了几分了,也黑了几分了,莫不是那炼铁炉给烤的?” 同桌吃酒的几个军官都笑了起来,朱斌荣也不与这些小辈们计较,只轻轻笑了笑:“老夫在西山不是炼铁,乃是冶钢。那边的风景着实不错,老夫正打算就在幽都县境内造一处别业,必然适意。” 他说着四下瞧瞧:“不是说统领与真人也会来?怎地不见他们两个。” “已经来了,”白运广忙说道,“在俺们船社的河神庙里,说是商议事情。几位且先慢用。” 河神庙内一处厢房之内,耿冲、程山虎门口侍立,郭继恩霍启明两个对坐饮酒:“咱们两个,如今也难得像这般独聚一处,慢慢说话了。” “各有职分啊,”霍启明懒洋洋伸腿,“你定下大政方略,咱们几个就去办细务。如今草创,诸事方兴,你瞧咱们这些人,没有不身兼数职的,哪里有这闲工夫坐下来慢慢说话。” “还是缺人哪。”郭继恩点头,他想了想又问道,“金家小娘嫁给了白首领,你心中究竟如何想?” “还能怎么想,白首领品行不错,算得上一条好汉。这桩婚事,我觉得很好啊。”霍启明举起酒杯端详着,“金小娘嫁过去做正妻,岂不是比与人做妾好上百倍。有了她这个榜样,往后乐社的女孩都能有个好归宿,正是咱们所乐见也。” 郭继恩瞅着他道:“其实是因为你又瞧上了那位白吟霜白小娘,我说的没错吧。” “没有这回事,我去找她不过是为了写曲子之事,”霍启明嘴硬心虚,“这不是你吩咐下来的嘛。” “见着一个,你就喜欢上一个,”郭继恩轻笑一声,“别怪我没提醒你,这朵花虽然娇艳,却极是扎手,你可得自己当心着些儿。” “老说我做什么,”霍启明笑了起来,“到了年底,你也就满二十三了,就真没打算考虑娶妻之事?” “这不还早着呢,没有心思想那些。”郭继恩兴致缺缺,“再说,燕都这些个小娘,也真没有我瞧得上的。” “哎,你还真等着天上掉下来个仙子啊?若是她这一辈子都未出现,你未必就真的这么等一辈子?”霍启明提醒道,“蓬莱不可到,弱水三万里,何必为了那水月镜花,虚掷这大好青春?我可实话告诉你,你的婚娶之事,还真不能只当做一件私事来看待。事关燕州之地人心安定哪,你可不能久拖不决。” “瞧来你担的事情还不够多,干脆连媒官之事也让你管起来算了。”郭继恩狞笑一声,“吃好了没,吃好了就出去了。” “催什么催,我还没吃完呢。”霍启明连忙夹起一块鱼肉,“一说这个你就不耐烦。” 迎亲的队伍敲锣打鼓,沿着大街走成了长长的一串,街道两旁皆是看热闹的百姓,在好奇地指指点点,议论不已。郭继恩霍启明两个骑马行在队伍之中,轻声细谈,偶尔向两边抱拳回应百姓们的招呼之声。队伍行过横跨运河的石桥之时,何泰年何员外从白莲池边的茶肆里探头出来,细瞧了一会,不满说道:“一个船工头儿娶妻,竟然统领和真人二位都来了,如今这是什么世道!” “罢了,”坐在他对面身躯胖乎乎的赵员外说道,“如今你那长孙,可还在统领所办的燕都大学堂内念书呢。这个便是朋友私交,前来凑个热闹,亦不为过。” “这个是两桩事情,不可混为一谈。自古到如今,岂有个士大夫与贩夫走卒之辈这般亲近的!”何员外依然生气,“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哼。” “何必如此恼怒,统领乃是行伍出身,天师又是个方外之人,俺瞧他们,于这尊卑之间,其实并不在意。咱们何必理会这些事情?此处的茶点甚好,来来,多吃些儿。” 白运广料事颇为周到,特地为乐社诸人预备了好几辆马车,他自己背着新妇,女孩们嘻嘻哈哈地跟着出来,都钻进了马车。崔班首等几个跟在后面,谦让一番之后,也坐进了车内,于是迎亲的队伍又敲锣打鼓,向南边而去。 白运广的宅院在河神庙旁边,两进的屋子,并不算大。白运广将新婚妻子从马车内请出来,小心陪笑道:“时间有些仓促了,过些时日,咱们再换一处大些的宅院,必定要教娘子住得安心。” 金芙蓉揭开网纱,含笑说道:“但凭夫君做主便是。”白运广见她盛妆丽色,不禁张开了嘴,傻呆呆瞧着,金芙蓉连忙轻推他一把:“别发呆啦,快领着妾身进去罢。” “啊,好,好。”白运广连忙携了新妇的手,踏上了地毯,白吟霜忙笑道:“且慢。”便领着女孩们从笑眯眯的崔天手中接过木棒,一个个上来打新郎,这是教他往后不可欺负自己的妻子。大伙都笑呵呵瞧着,白运广吃了这几棍之后,才领着金芙蓉从大门之前的马鞍之上跨过,进了院子。 婚礼结束之时,天色已黑,寒意沁人,乔定忠等人便在河神庙前生起了篝火,铺上几张席子。乐社女孩们聚坐在席子之上,白吟霜一面弹着阮琴,一面开口唱道:“忆梅下西洲,折梅寄江北——”女孩们便摇头晃脑,跟着齐唱,“…开门郎不至,出门采红莲,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 男人们都围在篝火边,听得十分沉醉,白吟霜觑见霍启明,便一面弹唱,一面招手教他过来。霍启明摇头,白吟霜笑吟吟招手不止,霍启明只得硬着头皮过去,白吟霜拉他在自己身边坐了,霍启明只好跟着女孩们一起唱道:“忆郎郎不至,仰首望飞鸿,鸿飞满西洲,望郎上青楼…海水梦悠悠,君愁我亦愁,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一曲唱罢,众人皆都喝彩叫好,纷纷叫着再来一曲,白吟霜霍启明两个对视一眼,霍启明见她眼神发亮,便轻声问道:“你还想唱什么?” “真人前日所教的那首浪淘沙,如何?” 霍启明大惊道:“那个我不能唱。”白吟霜俏脸一板:“你唱不唱?” “我,我唱。” 白吟霜便又弹曲,霍启明只得跟着她一起唱道:“借问江潮与海水,何似君情与妾心?相恨不如潮有信,相思始觉海非深。” 这支歌只有四句,反复弹唱,回旋婉转,令人大起惆怅相思之意。女孩们跟着轻声唱和,只有季云锦默默低头。人群之中的郭继恩双手抱胸听了一会,转身挤了出去。跟在他身后的程山虎笑道:“那白小娘都要靠在真人身上了,唱的又是这样的曲子,他们两个必定是有了故事。少将军,你说是么?” “呵呵,但愿他不是自作自受。” 第九十四章 燕都大百货 金芙蓉出嫁之日的十里红绸让燕都城中的人们议论了许久,那白吟霜与霍真人之事也顺带着成为大家闲谈的话题。霍启明心烦意乱之下,连着许多日子都不再往督府东路后院去了。 白吟霜也不在意,练曲之时,她对甄倩儿笑道:“甄家小娘,你也不用瞧我不顺眼。我是个漂泊惯了的人,说不准哪天又走了。你有这闲工夫生闷气,还不如好生练习呢。来,我帮你演曲子,你将这歌儿,再唱一遍罢。” “用不着你来帮我。”甄倩儿瞥她一眼,淡淡说道,“无有伴曲,我也一样能唱。” “好啊,我弹我的,你唱你的便是。咱们这是两不相干。”白吟霜轻笑一声,拨动了琴弦。 她独自弹奏了一会,甄倩儿终于忍不住跟着唱道:“年少征夫军帖,书名年复年。为觅封侯酬壮志,携剑弯弓沙碛边,抛人如断弦…” 金芙蓉出嫁搬出乐社的院子之后,白吟霜便搬到此前她和季云锦两个住的屋子,与这个乐社之中年纪最小的女孩住在一处。季云锦忍不住问道:“姐姐前日说还会离开,是真的么?” “你想我留下,还是离去?”白吟霜笑问道。 季云锦认真想了想:“姐姐还是留在燕都罢,如今咱们日子过得自在,无人拘束,又有了名气,城中百姓们都爱看咱们演艺。听说定州府那边也要请咱们过去演给那边百姓们瞧呢,咱们还可跟着乐社去玩玩。” 白吟霜瞅着她瞧了好一会,摸着她细腻无暇的脸蛋笑道:“若你是真心愿我留下,我就不走了。” 季云锦连忙说道:“这个自然是真心的。” 白吟霜瞧着她认真的神色,轻叹了口气:“你这个傻孩子。” 乐社果然接到吩咐,往定州去演艺,不但在府城,还往几处县城去演了几场,所到之处,都是满城喝彩,教人大开眼界。待到他们返回燕都之时,已经到了十一月,天气愈发寒冷起来。 秋后处斩的犯人都早被押赴刑场,没能看到动手杀害姐姐的凶犯授首,白吟霜很是不乐。乐社女孩们相邀她一道去逛新开设的大百货店,她也提不起兴致,歪在床上摆手道:“你们自去罢,不用管我。”女孩们小声议论了一番,便结伴出了东角门,踏雪往仁寿坊而去。 仁寿坊位于城中央,西面是靖恭坊,东面隔着白莲池是金城坊。坊内已经建起了一座气派高大的三层屋子,远望有如宫殿,大门口的牌匾之上,写着五个大字:燕都大百货。 城中百姓络绎不绝,都来瞧热闹。重回讲武堂进学的百里桐也拉着自家妹子过来采买。他俩跟着人群进了大门,只觉屋子里面十分开阔,几处用栅栏围住的大铁盆里烧着炭火,令屋内暖意融融。四面大柜台都嵌着大玻璃,映照着柱子上的油灯,更觉明亮。 “这么多的玻璃,又这么大,”两兄妹都惊叹道,“果然是气派。” 这燕都大百货之内,物品十分丰富,有农具、木器、瓷器、布匹、笔墨纸品、各类吃食等,简直是应有尽有。几乎每处地方都有百姓在挑买物品,百里桐则在竹器柜台流连许久,这里既有竹笛、胡琴、纸扇、笔筒臂搁等雅物,也有竹杯、竹凳竹椅等家具玩意。百里桐拿起一只臂搁细细瞧过,爱不释手道:“雕工着实精细,真是好物件儿。” 柜台边的瘸腿店伙瞅着他问道:“敢问这位队副,是中军哪一营的上官?” “不敢,在下原为亲卫营队监,如今在讲武堂进学。”百里桐打量着店伙问道,“这位待诏莫非竟是军中同袍?” “原来是亲卫营的上官,”店伙抱拳笑道,“俺们都是军中退下来的老卒,一多半都是像俺这样伤残之人,如今被统领署安置在此处做着店伙。上官眼力不错,这臂搁乃是宗长玉老待诏的手艺,且瞧瞧这刀工,端的精细无比。售价不过才三十钱,提笔写字之时,最是舒适,便是拿去送人,也是件好东西。” 百里桐着实心动,便转头问妹妹:“如何?” 百里樱抿嘴笑道:“只怕是哥哥如今没有多少工夫能安静坐着写字了。不过你既是喜欢,便买了家去,也无不可。” “好,那便买了。”百里桐咬咬牙,下了决心。 那店伙便取出一个本子,撕下一张印了字的纸来,拿了炭笔歪歪斜斜地写了字,交与百里桐道:“请上官去那边柜台算了钱,便可回来将心爱之物取走了。” 百里桐接了那张纸,一面瞧着上面印的格子,一面去缴钱柜台处排队,交了三十枚铜钱。柜台后面却是两个女孩,接了钱和那张纸,取了个木章在上面一摁,又交还与他:“便请客人回去交给店伙便是。” 百里桐接了那纸,见上面印的是“收讫”二字,忙回来交给那店伙。店伙已经将臂搁用纸包好,系上绳子,笑咪咪递给他道:“上官请收好了。” 百里桐连忙谢过,接了臂搁,又问妹妹:“可有什么想买的么?” “那边,我瞧见都是卖胭脂水粉的,想去瞧瞧。”百里樱笑道。 “好,便陪你去。”百里桐又问道,“如今妹妹在织造社里做工,可觉得辛苦么?” “其实还好,每日只做四个时辰,社里午时还管一顿饭呢,只需五个铜钱。况且咱们也有旬休,却是不觉得累。”百里樱笑道,“毕竟我也是自小做惯的,倒是有几个姐妹,先前在家中不曾做活,进了织坊之后,成天叫苦叫累的。” 琳琅满目的各种胭脂水粉,都盛放在白色瓷盒之内,香氛扑鼻,百里樱立刻被吸引住,和众多挑选的女孩们叽叽喳喳向店伙问个不休。百里桐只得退开几步,四下张望:“嘿,那个不是朱师监么,他也来了,呵呵,这却不是段队正兄妹?段队正,这边,这边!” 统领署内,从监军司送文书过来的宋庭耀凑在从新卢来的河文瑜面前嬉笑道:“那燕都大百货,十分热闹,里面许多好东西,回头我也带你去瞧瞧。”说完又眨眨眼,这才往郭继恩处理军务的三堂而去。 霍启明今日也在这边,正在与郭继恩议事,宋庭耀进来之后便将那百货店大大夸赞了一番。霍启明笑道:“道爷我弄出来的这等大店,定然是生计兴旺,那还用说么。”郭继恩却道:“可惜那三层大屋,没能用上唐山出产的水泥。如今燕都这边,也可以再办一处水泥工坊,铺路造屋,大有用场。咱们要力争在三年之内,将燕州境内全部官道,都铺成水泥路。这件事,还是由你牵头来办罢,教各处工曹,都预备此事。” 霍启明正要说话,程山虎领着齐良进来,那齐良向郭继恩抱拳行礼道:“小人乃是此前军中老卒,如今在韩宪使跟前听候使唤,今日宪使那边来了两位客人,一位庄东原,一位颜鼎文,宪使已经陪着这二位往大学堂去了,他吩咐小人过来禀报统领一声。” 郭霍二人听见这两个名字就连忙起身,郭继恩惊喜道:“果真是这二位夫子来了?遍寻不着,他们竟然自己来了燕都,这也实在是出人意外。” 齐良点头道:“是,小人听得真切,一位庄东原,一位颜鼎文。”他话未说完,郭霍二人已经拔腿出了屋子,奔向大门而去。 天空之中又开始飘落细雪,军营辕门处当值的军士惊奇地瞧见统领和霍真人两个飞奔出营,向南面跑去,后面跟着随从们快步急追,眼见这些人过了横街,直往鸣玉坊的大学堂去了。 大学堂之内,为山长所预备的春熙堂内生起了取暖的煤炉。韩煦领着新来的两位客人,正在与秦慎之、奉冲和说话,就见郭霍等人急忙忙地冲了进来,郭继恩打量一下,一位身形瘦高,年近六旬,一脸儒雅之色,另一位身形矮壮,四方脸庞,年纪也有五十出头模样。他想了想抱拳道:“不意二位夫子不请自来,继恩当真是喜出望外!小子们寻访二位大贤久矣,都说二位云游四方,难觅踪迹。如今到了咱们这燕都,可一定要长留此处,为北地学子们开坛设讲,以创一代新风!” 第九十五章 大道须直行 那身形瘦高者便是庄东原,矮壮者乃是颜鼎文,两人见郭继恩迫不及待神情,都笑了起来,便起身向他叉手回礼。郭继恩忙又请他们坐下,又对韩煦说道:“如何不早些来知会我!咱们速速遣人去请王、周二位先生过来,今日咱们便围炉小饮,畅谈一番。” 韩煦笑道:“何劳统领吩咐,已经遣人分别往书局和织造社去请二位了。”郭继恩点点头,自己寻个椅子坐下来道:“二位夫子如何会来咱们这燕都也?” 庄东原微笑道:“自然是因为统领所创办之学堂。”颜鼎文却瞅着挤在郭继恩身边坐下的霍启明道:“这位想必就是霍真人?老夫入城之后,便先去了你那医教院,那里的先生,除了一位名为瞿贤智的,还算过得去,其余几位,都没有什么本事,刀伤箭创还勉强能应对,其余诸科杂症,则瞠目不知措手矣。” 霍启明愣了一下才拱手道:“颜先生说得不错,医教院这几位博士,都是军中医护官儿临时充任。平日里咱们也有请城中坐馆医生前来授课,只是他们往往另有活计,不能每日都来。” 颜鼎文摸着短短的胡须,打量着霍启明:“老夫入燕州之后,便一直听人说,真人乃是杏林国手,如何不自家去医教院指点诸位学子?” 霍启明面露苦笑,正欲回答,郭继恩已经抢先说道:“此事不能怪霍兄弟,乃是小子已经委任他做了行军长史。燕镇之军务民政,皆有赖于霍兄弟处分之,着实是分身乏术。颜先生既已瞧过咱们的医教院,小子便想以山长之位留待先生,先生可愿意否?” 颜鼎文瞅着霍启明慢慢说道:“真人将咽喉、伤寒、大方脉等,统归称为内科,甚是高明之举。老夫这里亦有两份稿子,一为女科,一则为产科。若能为老夫刊印成书,则老夫就留在这医教院——” 他话未说完,郭继恩霍启明两个已经连声应道:“好好好,此事咱们求之不得,必定尽快为先生办妥。” 颜鼎文笑了笑:“既如此,老夫便为制将军,为燕州之百姓、学子,也出一份力。” 正说着,王伯重与周春两个都到了,大家寒暄一番之后,霍启明便教拿来一只暖锅,锅下以炭烧之,锅内盛入汤水,叫灶房备上鱼、牛肉羊肉、菌、菜蔬等,又另备调料,诸人涮取食之。再配以菊花酒,人人都是大快朵颐,连连叫好。 酒过三巡,奉冲和便向庄东原虚心求教,庄东原想了想说道:“子曰,知及之,仁不能守之,虽得之,必失之。夫心智虽能达境界,而仁德不能守之。是以君子修德守仁,如临深渊,如履薄冰,万万不可松懈,便是此理。” 韩煦深为赞同,奉冲和却只拈须不语。于是秦慎之、王伯重也加入了议论,霍启明对儒学无有什么兴趣,便与颜鼎文两个讨论医理。郭继恩也只与周春商议工艺之事,庄东原以为郭继恩军汉出身,学问粗疏,并不以为意,韩煦却知郭继恩才识匪浅,对他不参与谈论学问之事,颇感诧异。 用过饭后,大家帮着庄、颜二位先在春熙堂安顿下来,各自告辞离去。此时风停雪霁,地上一层薄薄的积雪,郭霍二人与韩煦等人道别,踏着积雪沿街道向南,往白莲池而去。 霍启明问道“东原先生的学问,以仁破万法,提倡兼爱革新,与圣人之言,其实大有不同。按说此等仁学,岂不切中继恩兄之心意?” “不过亦各言其志耳。以爱释仁,我其实并不认同。”郭继恩沉吟说道,“大道无情,我以为真正寻道之人,心比天地,而明如日月,其所行之事,俱视为理当所为,于是便义无反顾。并非因为我仁爱于世人,而因此为之。若圣人有此存心,即有偏私,已非大公。” “不错,”霍启明舒了口气,“天地不以生万物为善,亦不以坏万物为恶。其无心而平等生发万物,万物亦无法自主而归还天地,所以说,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便是此理。” 他说着将手伸进衣袖,转头瞧着樊振海、杜景旺几个,笑问道:“你们怎么都不说话了?” 樊振海笑道:“统领与真人所言,太过高深,俺们几个听不太懂啊。”杜景旺却正色说道:“小的觉着,少将军和真人的学问,并不亚于那几位先生,也可以往大学堂去给学生们授课了。” 郭继恩摇头笑道:“真人或可往学堂开课,我是决计不能去的,否则必定又生事端。” “多谢,你是生怕我还没累死,”霍启明笑骂道,“如今果真是女人当做男人用,男人当做畜牲用,畜牲往死里用——物尽其用人尽其才,对吧?” 跟在后面的几个年轻人都笑了起来。郭继恩却停下了脚步,打量着街边一处精致院落。霍启明顺着他的目光瞧去,不禁乐了:“凤鸣行院?这倒有意思,想不到大学堂附近,竟然有这么一处游冶之所。继恩兄,想不想进去瞧瞧?” “行院不是都在遇春坊那边么?”郭继恩听着院内传来的丝竹之声,皱眉道,“早知学堂附近竟有这等所在,当初就该教她们搬走才是。” 行院门口那个清秀妇人自打瞧见郭继恩等人从北面过来,便躲在了屋檐之下,听见这番对话忙战战兢兢上前福了一礼道:“几位老爷明鉴,咱们这处行院,可是在府衙记了名的,实在是正经的买卖。便是每月的税钱,也都是老老实实交纳,从未有过拖欠。” “要是还敢拖欠税钱,你这行院也就该趁早关了。”郭继恩冷冷说道,“带我进去瞧瞧!” “是,老爷们请随奴过来。”那少妇不敢违抗,忙引着众人进了院门。 郭继恩进得庭院,四下打量一番,便径直往大厅之内而去。那少妇碎步小跑跟着,嘴里说道:“好教老爷知道,咱们这处行院,虽是小娘不多,却是个个干净,音律书画,也都略懂些儿….” 郭继恩全不理会她的絮叨,进了大厅四面瞧瞧,但见一座朱红色楼梯折上二层,两边都是栏杆。一个盛妆少妇,手里拿着一只手炉,身边跟着两个十二三岁小丫鬟,正欲含笑上前见礼,又瞥见郭继恩身后穿着丝绵缎面道袍的霍启明,登时吓得失了颜色:“莫不是统领和天师二位老爷来了,天呀,今日竟是什么日子!” 她说着连忙噗通跪下,深深低头,郭继恩瞧也不瞧,直接大步上楼,在传出乐声的屋子前听了一会,伸手将门推开。 屋内三个女孩儿,一个坐在一旁弹着琵琶,另外两个依偎着两位客人正在吃酒说话,都是惊呼一声慌忙站了起来。郭继恩冷眼瞧着这两个客人:“果然是学堂的学生。” 霍启明跟着郭继恩进了屋子,先四面瞧瞧,不禁赞道:“竟然装饰得这般艳丽。”然后再瞧瞧那两个慢慢起身的士子,笑道,“刘文卿,邹青云,雪天狎妓,你们两个倒是风雅。” 郭继恩转头瞪了霍启明一眼,负手上前几步,那几个女孩都缩在墙角,惊惧地瞧着他。刘文卿却是神色坦然,叉手行礼道:“见过统领、真人。如今残酒尚温,二位父母要不要一起吃些?” 郭继恩气得笑了:“你倒有胆色,”再瞧瞧旁边面无人色的邹青云,想了想说道,“你们都来自外县,远离父母至此,不可过于放浪形骸。须知学问之道,不进则退,不要再在此处耽搁了,赶紧回学堂去。” “是,是。”邹青云回过神来,忙与刘文卿一道离了酒桌。出了房门之后刘文卿见那鸨儿面色惨白守在门边,便洒然一笑,摸出几枚银钱递给她。 鸨儿眼瞧着立在一旁的程山虎等几个年轻军官,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哪里敢接。刘文卿失笑道:“嬷嬷今日这般爽利,那就多谢了。”于是招呼着邹青云与自己一道下楼了。 霍启明对郭继恩笑道:“你管得了初一,还管得了十五?这行院的是雅致,又在学堂附近,往后必定还会有学生来玩,你又不能将他们捆在学堂院子里。” 郭继恩摇头不语,转身出了屋子,正要对那吓得面色惨白的鸨儿说话,瞥见另一处房门打开,出来一个十六七岁小娘,风姿娟秀,形容沉静。他想了想问道:“这个小娘可是贵处行首?” 第九十六章 乱世游山川 乐社的琵琶女金小娘竟然嫁给了船社首领白运广,接着,是燕都大百货开张喜庆。又有庄东原、颜鼎文两位大家来到燕都授学,燕都百姓闲话起来,都觉得这雍平十六年,过得甚是热闹兴旺,各种新鲜之事,接踵而至,茶余饭后,谈资不断。而如今人们议论最为热烈之事,便是统领和真人两个,夜入凤鸣行院,然后,带走了院中行首陈巧韵,并任为统领署之典书。 一石激起千层浪,坊市之间物议哗然。为此,燕都邮报刊载了一篇霍启明所撰写的文章,反复宣称女子之才干识见,并不弱于男子:“休将男女分轻重,且看乾坤有两仪。”官府这种明确的态度,总算是将各种议论给暂时平息了下去。 只是陈巧韵自己也有些懵懂疑惑,恍恍惚惚就被那位年轻的郭统领带回了统领署,丢进了东路后院,与两个新卢女孩住在了一处。次日,她便跟着泉婧、河文瑜两个来到衙署三堂,樊振海、杜景旺两个满头大汗,将许多新书抱了进来道:“这都是书局新印行的本子,统领有吩咐,教陈典书分类放置,还有案头的文书,也都要整理。”樊振海说着还将一张纸片递给她,“这上面的,俱都要送至西节堂,可不要忘了。” 于是,从来到统领署的次日开始,陈巧韵就具备了进入西节堂的资格。这事令泉婧、河文瑜两个对她甚为不满,时常有讥刺之语。陈巧韵也不敢与之争辩,还好她是自己独处一屋,倒是省了不少是非。 她对节堂之中的那个大沙盘很感兴趣,只是不敢细瞧。突然被人带入这处燕镇之地的权力中枢,她懵懂之余,行事举止都异常地小心谨慎,也绝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郭继恩倒是对陈巧韵的那笔簪花小楷颇为赞赏,经常召她前来代笔行文,郭继骐过来禀事之时见到陈巧韵,不禁吃惊道:“陈小娘如何在这里?” 陈巧韵连忙从桌案之后起身,向郭继骐屈膝行礼:“奴婢见过判官。” 郭继恩闻言抬头打量他们一眼:“原来你们彼此认识,先别忙着叙旧,可是海津楚公子来了燕都?” “是。” 郭继恩再瞧一眼这个堂弟:“教他进来罢。” 郭继骐答应着退了出去,陈巧韵望着郭继恩欲言又止,郭继恩却对她的目光全不在意,只皱起眉头拿起一份文书沉吟不语。直到郭继骐领着楚骏骐和一位年近四旬的中年男子进来,这两人齐向郭继恩叉手行礼,又忍不住往另一边去瞧着匆忙坐下的陈巧韵。 郭继恩便吩咐他们坐下说话:“令尊终于舍得遣你往大学堂来了?却是不易啊,还有一月功夫,学堂也要闭馆了,你就当自己这回是来游历的罢。本帅给令尊去信,本欲请他将你们兄妹都遣来往大学堂念书,不过料想,他能答应让你过来,已经算是格外看顾本帅的面皮了。” 楚骏骐正要回话,郭继恩已经解释道:“本帅这个念头,其实与继骐没有干系,他也不知道本帅给令尊写信之事。本帅原本是期望令妹能为大学堂第一个女弟子,以作闺阁表率,令尊既是不愿,也就罢了。” 楚骏骐听得此言,忙又起身恭谨说道:“这个实是因为家慈怜惜小妹,不舍她远离父母,是以强教她留了下来,开春之后,小生必定会再行劝说,教舍妹也来燕都念书。” “以令尊的性子,恐怕你是劝不动的。”郭继恩轻笑一声,“罢了,此事不必再提。回头本帅另外再去物色。我还就不信了,偌大的一个燕镇,大学堂就收不来一个女学生?” 他瞧了瞧案上的文书:“督府已经行文各处府县,凡年满八岁之孩童,无论男女,皆得入学。本帅欲设提学使之官职,以掌一道之学政。原本打算擢令尊来任此职事,如今瞧来,恐怕是不成。” “是,”楚骏骐苦笑,“家父倒是未必反对幼女入学,只是他恐怕会令这些女孩们,以女孝经、女论语为课业。如此,想必与制将军之初衷相悖也。” “那还是算了。”郭继恩连连摇头,又瞅着那位中年文士道,“这位便是任之久任先生?” “是,”那文士叉手行礼道,“在下本为江南人氏,性喜游历,曾远至蜀中、黔南等地,后又往关中、陇右,回转之后便想着来北地瞧瞧,恰巧在运河遇见将军遣往京师献秋贡之兵。蒙向点检召见,便教在下随军一道返回,又在海津府见过了楚使君,这才到了燕都。” 楚骏骐补充说道:“任先生游历途中,三遇盗匪,四次绝粮。所往之处,皆步行跋涉,极少骑马乘船,每至一地,必详为勘察,记述详备,实为勤勉向学之人。家父以为任先生之才,足可为大学堂之教授也。” 郭继恩这才敛容起身抱拳道:“失敬!任先生既有著述,小子能否一观?” “在下每至一处,则先为日记,待回乡之后,再整理为文。这回从西面过来,身边倒是有些手稿。”任之久说着便从脚边的包袱里取出一份厚厚的手稿交与郭继恩。 郭继恩神色郑重,双手接过,打开细瞧,不知不觉竟入了神。郭继骐连忙小声提醒道:“大兄,任先生和楚公子还在等着呢。” “却是失礼了,”郭继恩回过神来,忙叉手笑道,“任先生治学严谨,见识亦深,足称一代宗师,实非过誉也!小子欲请先生便留居此处,为大学堂之教席。先生意下如何?” “制将军若觉在下的文章还瞧得过眼,可留着再慢慢观看。教学之事,在下自然是愿意的,”任之久笑道,“只是有一样,闻说燕都北郊有几个甚为奇异之岩洞,在下倒想先行瞧过,再来学堂授课,还望将军允之。” “不不,先生可先往学堂,然后带着学生们一道前往,就在那岩洞之内给他们授课!”郭继恩连忙说道,“这事,就这么定了。自今日起,任先生便为大学堂之教授,主持地理等课。这份稿子么——” 他将手稿递给陈巧韵:“还请陈典书誊抄一份,回头先生游记整理好了,咱们便教书局刊印出来,使其传之后世。” 任之久也松了口气:“如此,则多谢制将军了。” “谢什么,这都是咱们该当的。”郭继恩瞅着楚骏骐,又笑道:“令尊毕竟是识才之人,能对杂学宗师这等看重,却也出乎我之意料。此前,倒是我小觑他了。楚公子回宅之后,代我向他陪个不是罢。” “这个万不敢当。”楚骏骐微微一笑,又正色道:“小生冒昧,有一言相询,制将军秋贡既解,何不就此再上疏西京,请设提学使之职,瞧瞧朝廷又是如何说法?” “提学使之事,本帅不打算知会西京,预备自行署任。”郭继恩瞅着他道,“若是朝廷遣来之人不合咱们的心意,又不能赶走,反是一桩头痛之事。” “制将军若自设官职,往后朝廷必定知晓。则魏王难免拿着此事大做文章。”楚骏骐提议道,“将军若已有合适人选,可在疏奏之中直接举荐。咱们燕镇,一年夏秋两贡,极尽臣忠,朝廷想来未必不会允准。” “如今是不成的了,”郭继恩摇头道,“咱们打赢了常山之战,魏王便已生出了戒心。咱们哪怕是一年四贡,他也等着挑燕镇的毛病。是以不能冒这个险。不过楚公子的提醒也有道理,咱们须得将这个人选物色好了,再做计较。” 诸人告辞离去之后,陈巧韵便提笔誊抄,这份手稿果然十分有趣,山川地理,风物人情,叙述十分详尽。她一边抄写,一边忍不住读出声来,又怕自己打扰了统领,忙又偷偷抬头觑他。 却见郭继恩单手支颌,皱眉苦思,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许久,他才轻声慨叹道:“无论如何,一定得物色一位宰相之才过来,只是究竟去哪里寻这么个人物呢?” 第九十七章 风雪亦奔忙 天气愈见寒冷,挂在墙上的黄历一页页撕过,如今已是腊月时节。 正是农闲时候,农夫、守军、俘虏等数万人,在霍启明的亲自调度下,终于完成了自来水工程。从北面的长河引水注入西苑内的西海池,池边建造水塔,又开挖引水渠至南面诸坊,造大蓄水池贮之。引水入池的时候,城内百姓皆来观看,指指点点,很是兴奋。 现在城内又多了许多浴馆,还造起了冲水公厕。就连燕都刺史方应平,也忍不住在邮报上撰文,大赞“此实为盛世之景也,河北诸府县,亦当效法为之。” 拉巴迪亚陪着方石崖也从唐山回到了燕都,郭继恩等冒雪相迎,他对方石崖笑道:“如今学堂很快就要闭馆,学生们多半会各自回家。不过诸位夫子都在,方先生的住处,咱们也是安顿在大学堂内,闲暇之时,可与他们赏雪观景,亦为乐事也。” “多谢统领和真人,”方石崖却正色道,“下官在唐山呆了数月,于冶炼之道,大有心得。如今趁着空闲工夫,正好整理成书,以为范式也。这书得教书局尽快刊印出来,由真人代下官为学生授课。待得开春之后,下官便往邯郸去,那边的铁厂,亦可照此推行坩埚炼钢之法。” “不急在这一时,小子便陪着先生往大学堂去,与众位教师相聚,一起吃杯暖酒。”郭继恩说着瞅瞅拉巴迪亚,“你还跟着咱们做什么,还不去瞧瞧你那个舞姬?” 拉巴迪亚却迟疑地瞧瞧霍启明,见他也点头,这才咧嘴笑了,便慌忙往督府方向而去。 霍启明笑道:“眼见这寒冬腊月的,咱们燕都却是处处春光啊。”随从们都跟着笑了起来,郭继恩扫了霍启明一眼,没有说话,霍启明忙又道:“冰轮万里,云卷天如洗——道爷我道心清明,灵台自净,正所谓,飞身直上光明顶,青春一啸千山动!” 郭继恩闻言,不禁哈哈大笑。 年关既近,讲武堂也闭馆休学,周恒、王忠恕等人也返回了燕都。燕都大百货每日熙熙攘攘,都是采买年货之人,也有不少外地客商来此进货。郭继恩却依旧忙碌,统领署内诸幕僚聚集,列出全年收支账目,虽然各处官办工坊生计都颇为兴旺,合计下来统领署这一年却亏空了近四十万缗钱。 户曹参军孟元朋连声道:“来年咱们再不可如此靡费了!府库之中积余虽多,这样花费下去,迟早会亏尽。还请统领留意,来年之度支,户曹会定出留余,只是统领亦得忍耐些儿,不然,若遇水旱天灾,则府中无力赈济也。” 郭继恩笑道:“不妨事,来年汉沽、长芦两处,出盐可增一倍,各处工坊也会多有盈余。我估摸着,明年大概可以收支两抵,及至后年,咱们也就熬过来了。” “倒也不用后年,”霍启明晃动着麈尾说道,“若咱们对临榆关外用兵顺利,定然可以大赚一笔。自八月以来,河南山东等地,常有流民往河北而来,往后咱们要将这些人编成部伍,到时候跟着大军出关,就此安顿于辽西辽东等地,以为营田之计。从眼下得到的数字来瞧,营州丁口虽然多半都是汉人,统共不过二百余万,人太少了。咱们打下营州之后,得设法往那边多迁百姓过去才成。” 周恒却摇头道:“真人不可太过乐观。东征之事,务必计出万全,非可一蹴而就。咱们现在就想着如何治理营州,实在是太早了些。为今之计,开年之后就得在卢龙囤积粮草,从燕都往临榆关的官道也要尽快全部修缮。” “你觉得,还是从临榆关出兵合适?” “咱们几个在讲武堂,让学生们讨论了许多回,大家都觉得,若要攻取营州,仍然以出兵临榆关,沿着勃海北进,是最为妥当之策。”周恒解释道,“分兵至北面阻截饶乐、柳城之敌,以主力夺下辽西城——只要拿下辽西城,攻取营州之役,便算是成了一半。” “若能以一支兵自建安州登岸,径取沈州,则事半功倍也。”郭继恩沉吟着摇头道,“只是来不及造那么多大海船,甚为可惜。” 议事结束之后,郭继恩送诸人离开统领署,他瞧见了在大门处等候的郭继蛟,便诧异问道:“你如何在这里?如今年关已近,同袍们难免有思乡之情,你不在军营陪着他们,来这边做什么?” 郭继蛟忙道:“小弟是过来替母亲传话,请大哥明日回督府去吃饭。” “回去吃饭?”郭继恩诧异道,“明日是什么要紧日子?” 立在郭继恩身边未走的霍启明很是无语:“明日,自然是你的生日啊。” “原来如此。”郭继恩点头道,“也好,却是多谢令堂特地记着。” 霍启明便笑道:“那我也要去吃酒,热闹一回。”郭继蛟忙道:“自然也要请真人去的。” 翌日郭继恩回到督府,惊奇地发现许多屋子都安上了玻璃窗:“这样很好,屋子里便亮堂了许多。” 大管事姚庆元笑道:“花费府里不少银子,姚某擅自做主,还请大郎勿要见怪。” “无妨,该花费的去处,只管去安排便是。”郭继恩笑道,“今日倒是要与姚叔好好吃一点酒才成。” 虽然是家宴,但是除了继蛟、继雁两兄妹之外,府中于婶、各管事、仆役、使女等都纷纷来向郭继恩道贺,连乐社诸人也来相贺,并奏乐助兴。郭继恩来者不拒,与每人都喝了一杯,不觉有些酒沉,他见霍启明已经跑到廊下与白吟霜两个说笑,便与管夫人等告辞,由程山虎护送着回了统领署,独自默默坐在三堂之中,沉吟出神。 陈巧韵和泉婧两个,连忙烧水烹茶,替他醒酒。泉婧一边忙碌,一边抱怨道:“文瑜不知道又去了哪里,如今有了意中人,便是成天地难觅人影。” “你只是未到那一日,将来终有也教你神魂颠倒的时日。”陈巧韵轻声笑道。 泉婧愣了一下才道:“我才不会,既在此处侍奉着将军,我将来才不会有别的心思呢。” 陈巧韵欲言又止,想了想才点头道:“方才是婢子失言,还请勿怪。”泉婧没有搭理她,捧着茶盅放到郭继恩面前的桌案之上,却见靠在躺椅上的郭继恩突然睁开了眼睛,眼神清亮:“陈典书所言不错,男女情爱之事,亦为自然之道,将来你必定也会有陷进去的那一日。” 泉婧一时愣住,不知该如何回答,郭继恩摆摆手道:“你下去罢,不用在这里伺候了。” “是。婢子告退了。”泉婧只得福了一礼,低声告退。 屋子里只剩下还在誊抄文稿的陈巧韵,她望着闭目假寐的郭继恩,低声说道:“闻说那位山东的马世仁马将军,府中姬妾有数十位之多。以制将军今日之名望地位,便是纳几房侍妾,想来也不会有什么非议的。” 郭继恩依然没有睁眼,只是摆手道:“别抄写了,去拿一本世说新语来,读给我听。” 陈巧韵低声应了,便起身去书架那里取了书过来,轻声诵读。不过一会儿,霍启明带着风雪之气从屋外进来:“哟,继恩兄这是醉了么?” 郭继恩睁开眼睛,注视他说道:“如今往钱庄存银取银的百姓越来越多,我听说南面那那些兑便铺、交引铺正在商议着,也要合并作一处钱庄,连名字都取好了,叫什么万蚨钱庄。” “是,这其实也是一件好事,民间银本若能壮大,对燕镇之各处工坊、商铺,都是大有助益。” “可是咱们也不能坐视其壮大,须有应对之策。”郭继恩坐直身体道,“燕镇钱庄设在皇城之内,百姓来往其实不便。咱们须在仁寿、遇春等繁华热闹之处再建分号。这回便用水泥、砖石,都造三层大屋,既坚固又气派,百姓来往,也方便许多。” “这事我已经想过了,不过总得等到年后再来办理。如今这冰天雪地的,修造也是不便。” “好,既如此,我现在便去南苑军营,瞧瞧那边的同袍们,今日便宿在那边。你与我一道去么?”郭继恩说着站起身来,端起茶盅一饮而尽。 霍启明表情挣扎,想了想咬牙道:“那便一块去罢。” 两人便一道出了房门,陈巧韵瞧了瞧手中的书本,轻轻摇头。 第九十八章 解质入西京 又过了几日,终于到了雍平十六年的除夕。年节时分,家家守岁,共饮屠苏,子时城中钟鼓齐鸣,人们便纷纷起身,晚辈给长辈行礼,仆役给家主叩头,连称:“福延新日,庆寿无疆。” 到了元日,大伙便往邻居家去拜年,也有去寺庙上香礼佛的,也有各处去游玩的。一直闹到正月初七,十日的年假结束,这才又各自忙碌起来。 新年的第一份燕都邮报,第一版便颁布了统领署的第一道谕令,乃是减租减息令,强令各处地主收租不得多于二五分,并严禁高息之贷,违者以罪论处。接着发布的是一道任免之令,原卢龙刺史夏树元转迁河间府刺史,卢龙太守之职则由燕都别驾高忱暂为署理。 没过几日,人们又惊奇地在邮报上读到刚刚卸任河间府刺史的王仲扬所撰写的文章,文中严厉抨击了统领署如今的各项施政,“大耗民力,唯利是举。实乖圣人为政宽仁之本意也。” 文章的下面是霍启明真人的按语,鼓励各处贤达踊跃投文,督府广开言路,并不惮于各种议论。最后,霍真人表示,已经力邀王太守往燕都大学堂来讲学。 上元节又至,燕镇各处照例给假三日,以供百姓们赏灯游玩。燕都邮报在假日里又出了一期,除了庄东原所撰之上元节来历起源的文章之外,还刊载了燕都林崇善员外驳斥王仲扬的文章,以及王太守拒绝往燕都来讲学授课的回信。这又给茶肆酒馆的客人们增添了许多谈资。 “虽说道不同不相为谋,王仲扬这种任官多年的老人,自有名望,咱们还真不能把他怎么着。”霍启明对郭继恩笑道,“不过这也不相干,他议论他的,咱们继续做咱们的。如今上元节至,咱们也往白莲池边去瞧瞧,与民同乐嘛。” 郭继恩点点头正要说话,有军士来报,称西京进奏院有使者至。郭继恩诧异道:“岂不是朝会之后就发下了制书?究竟是什么事,这般紧要,快教他进来。” 来人是进奏院书吏解志兴,他进屋之后便向郭继恩叩首行礼,然后恭敬递上制书道:“朝廷请制将军遣族中子弟往西京国子监入学,还请将军裁示回文。” 郭继恩闻言一怔,忙接过制书细细看过,沉吟不语。录事参军杜全斌诧异道:“朝廷何以在这个时候教咱们解质入京?倒是蹊跷。” 霍启明便问解志兴:“如今西京城中,羽林军可有征调之举?” “小人位卑职低,详细情形不大清楚。”解志兴恭谨回道,“不过坊间确有传言,说是魏王预备大举用兵。” “魏王要兴兵攻取河东了。”郭继恩皱眉道,“是以教咱们解人质送入西京,以为防范周全之意。这事,且不用急着回书,解书吏既来燕都,又恰逢上元节,可在此间多留几日。咱们正好要去白莲池边游玩,就请一道同去。本帅正好还有些话要问。” “是,小人但凭将军吩咐便是。”解志兴忙道,“小人此来,见燕都十分富丽繁华,各种新奇之事,的确也想着要四处瞧瞧。” 不料两日之后,西京又有使者至,这回来的,是进奏院副使康瑞,和一位名叫蹇运的中使。幕僚们这才意识到,此事并非小可。 郭继骐匆匆赶至统领署三堂,却见郭继蛟已经在这里,他便忙道:“六弟年纪尚小,不可往西京险恶之地,入国子监之事,继骐愿往!” 埋头写字的陈巧韵抬起头来,关切地瞧瞧郭继骐,又低下了头,手里的笔却停了下来。 康瑞、解志兴和那位蹇中使也都在此处,郭继骐有些好奇地打量着蹇运,这宦官身着黄衫,戴着黑色幞头,白面无须,笑容甚是谦恭。却听得郭继恩说道:“消息传的倒快,一个个的都知道了。此去西京,生死难料,你们都抢着要去,嫌自己命长么?” 郭继骐沉声抱拳:“此事若咱们不允,魏王必定会召大兄入京,则大兄何以应对?如若推托,魏王定然是罗织罪名,转头先打河北——如今并州已无进取之力,唯能自保而已。魏王大可先发兵河北,再转头去攻打并州。此事咱们别无选择,只能答应。” 他转头对康瑞道:“不知副使何日启程?在下届时便与副使同往西京。” 康瑞忙转头望向郭继恩,郭继恩却注视蹇运问道:“如今政事堂内,除魏王之外,诸相可是以裴长涉裴公为长?” “是,”蹇运面露苦笑,“其实如今六部要职皆被魏王署以亲信,心向皇室之臣,仅列备员而已。裴公虽与魏王时有争执,却是势力衰微,无济于事也。” “入朝不趋,剑履上殿,赞拜不名,兼备九锡——如今魏王离登基为帝,就只有一步之遥了啊。”郭继恩沉吟又问,“如今宫中情形,究竟如何?” 蹇运面色有些绝望:“既在制将军处,小人就实说了罢,不过是苟延残喘四字而已。便是内侍署中,亦有多半已经换成了魏王的人!” 郭继恩点头不语,手指轻叩桌案。郭继蛟忍不住道:“大哥,还是我去罢,毕竟小弟是你同父的亲兄弟,有这道身份,想必能令魏王心安也。”郭继骐却再次说道:“还请六弟随在大兄身侧,这往西京之事,就不要与我争了。那魏王只要燕镇去人而已,咱俩谁去,其实干系不大,我比你年长两岁,遇到危难之事,也有些主意,是以还是我去,比你合适!” 郭继蛟正要说话,杜全斌已经抢着说道:“不错,卑职也以为郭判官去往西京,比较合适。” 郭继恩终于做出了决定:“那就,继骐兄弟往西京去。虽然蹇中使在此,我也要把话敞开了说,燕镇与魏王之间,迟早反目,若见事态不对,你就立即设法逃走——包括王院使、康副使,还有这位解书吏,我都要嘱咐你们,自己多加小心,若魏王起了杀意,你们无论如何设法逃脱为要。” 康瑞、解志兴两个都悚然起身答应,郭继恩瞧着蹇运愁苦神色,摇头苦笑道:“中使也请自家多多保重罢。” 蹇运哀叹摇头,却是无话可说。郭继骐便向长兄抱拳行礼,他瞧见陈巧韵再次抬头,目光之中尽是担忧之色,便对她微微一笑,转身大步出了屋子。 康瑞两个陪着蹇运也离开了统领署,杜全斌这才对郭继恩说道:“郭营监身份毕竟不同,还是留在统领身边为好。” 郭继恩摆摆手:“我知道杜参军想说什么,这些都不用说了,你和继蛟兄弟,都各自去罢。等等,你回去之后便起草一道疏奏,报知朝廷,今年的夏秋两贡,燕镇将会全部截留,以充作军资,以备出征东虏事——今日借这个时机,便将这上供给断了!” “是。”杜全斌便不再多说什么,领着面带困惑的郭继蛟一道出去了。陈巧韵望着郭继恩欲言又止,郭继恩慢慢说道:“他们两个,无论谁去,我都会担心。但是没有办法,这事必须有人担起来。” “果真会有性命之忧么?”陈巧韵鼓起勇气问道。 “会,不过如今这乱世,谁又能担保自己一定能得善终呢?”郭继恩吁了口气,“各尽人事,但凭天命罢。” 王庆来领着段克峰和一个相貌黑瘦的高个年轻协尉进来,郭继恩起身对段克峰点点头:“讲武堂的进学结束了?” “是,”原本飞扬跳脱的段克峰瞧着性子沉稳了许多,“卑职驽钝,学业不精,教统领失望了。” “多少学会了些本事,这就成了。没有谁是天生的读书料子。”郭继恩拍拍他的肩膀,“往后回了军营,自己还是要多思多学,必定还会有所长进。不必过于自谦。” “是。”段克峰挺直身体,大声应道。 “你既然自请往临榆关效力,本帅也不好拦着你。戍边征战,生死难料,”郭继恩想了想才说道,“你,自己多加小心罢。” “是!段某定以先父为表率,马革裹尸,捐躯疆场,亦死而无憾!”段克峰郑重抱拳,转身大步出了衙署三堂,樊振海、杜景旺等见他出来,也都肃容抱拳为礼:“兄弟,多多保重。” 段克峰点点头,却又笑道:“某在临榆关,等着你们与统领一道过来。”这才出了统领署,翻身上马,向光熙门疾奔而去。 三堂之内,郭继恩目视那个黑瘦的年轻军官:“你便是舒金海?” 第九十九章 胡骑掳大藩 王庆来忙道:“是,这个是讲武堂的优等生,性子又很沉稳,谢副使亲点他来接替段兄弟,为亲卫营之甲队队正。” “嗯,我知道,他与百里桐一样,也是士子出身。不过即便是跟在本帅身边,也免不了有上阵杀敌之事,”郭继恩仰头瞧着个头颇高的舒金海,“你会不会害怕?” “禀,禀统领,小的,不,不怕。” 见屋内几人都笑了,连坐在另一处桌案前的陈巧韵也抿嘴笑,舒金海有些着急,“不,不是害怕,小人自小,便,便是说话,有些,不,不利索。” “不用着急,本帅知道了。”郭继恩点点头,正色说道,“便教王营管领着你去营房,先与那里的伙伴们见见,有什么军务,你都听王营管和郭营监差遣便是。” 于是王庆来领着舒金海也退了出去。郭继恩回到躺椅上靠下,手里拿起棋盒之中的棋子,复又放下,默默出神。 两日之后,郭继恩等在丽正门外送别郭继骐、康瑞等人,春寒料峭,北风袭面,大家心情都有些沉重。他细致嘱咐道:“觐见魏王之时,便将这道疏奏呈送给他。让王院使、康副使与你一道去。不论魏王说什么,你们都只管接着,万不可意气用事。可记住了么?” “是,小弟都记住了。” “那国子监可去可不去。要紧是留意京中诸官,有愿来燕州的,都请他们只管过来,这边必定扫榻以待也。这是第一桩要紧事,当然,你们还是先要顾及着自身安危,不可惹是生非,亦不要轻入险地。” 郭继骐康瑞等都一一答应下来,郭继恩又对蹇运说了些保重的话,眼瞧着他们沿着官道南去了,这才领着随从们返回城内。 丽正门下,郭继恩瞧见他那位二叔,立在城门口默默流泪,见郭继恩返回,他便嚎啕大哭道:“可怜我儿,这番被统领送入死地,今后便是天人永隔,再难相见也!哀哉,痛哉!” “嚎什么丧,你儿子还活的好好的呢!”郭继恩喝道,“你这般为他心痛,倒不如就请二叔替了继骐兄弟,往西京去见魏王?” 郭长鹄连忙收了声,却是迟疑未答。郭继恩冷笑:“他才出燕都城,你便在这里哭丧,瞧着你是巴不得他早死?蠢到这等地步,我也真是替继骐兄弟不值。我且教你个法子,立马收拾行装,赶上他们同去西京,保管继骐兄弟会平安无事。你可愿意?” “我,我…”郭长鹄踌躇难答,“谁知道统领是不是想借此将咱们父子都害了?” 郭继恩无语摇头:“那你就安心呆在宅里,等着他回来罢。哭又济得什么事?”说罢他不再理会郭长鹄,驱马进了城门。 郭继骐等人至西京之后,很快便有书信回燕都,告知郭继恩魏王已遣大将宁宗汉等人,率精兵七万自蒲津关过大河,夺取蒲坂之后越解池而不取,径往晋阳而去。并在闻喜等处与并州军主力接连交战,晋南之地,再次兵火连天。 统领署中诸人接到这个消息,都是松了口气,于是各处民政继续按郭霍二人的布署推行下去。王太守也继续在报纸上抨击统领的施政,只是看客们已经不再惊诧,只是当做一件趣事来瞧。 二月里,连降暴雨,桑乾河水暴涨,下游一片泽国。郭继恩等人只得率领中军右军各部,赶往回城、雍奴、武清等处救灾,海津府楚刺史也领着大小官员一直守在堤岸之上,一连多日目不交睫,安排百姓转走,又搭设窝棚,布置粥厂,以助灾民们解决生计之事。 邮报一边向全境述报水灾情形,一边宣布:“有地之家,无田之户,均酌情周恤。各大小官员,皆实地查勘,务须周详迅速,宁宽勿刻。” 各种赈灾措施都有条不紊地推行下去,粮食、钱币、医护、蠲免、以工代赈,韩煦等纠查官员也都一直守在灾区,严厉督办赈灾诸事,以防贪赃之举。 这一忙碌,眼看就到了二月底,燕都郊外,花草繁茂,时至清明,人们纷纷扫墓祭祖,踏青游戏。往西出城的百姓们,却吃惊地瞧着先后数骑,踏着烟尘向燕都肃清门狂奔而去。 “莫不是图鞑人又犯边了?”有人惊恐地问道。 二月廿八日,燕都得报,图鞑王子必突杀死叔父克察汗,自立为新可汗,随即率众十余万南下,自定襄入寇平城、朔州。此时并州军大部精锐都在晋南与羽林军激战,晋北空虚难以抵挡。平城坚守四日即被攻破,守将申载兴自裁。图鞑大军攻取平城之后大掠数日,又转道南进,直逼朔州、马邑等处。晋北各县,皆被图鞑铁蹄蹂躏。 三月上旬,约二十余万并州百姓,自太行北三陉蜂拥而向河北来。因为担心图鞑大举入寇,率领左军甲师乙旅驻屯宣化的骆承明急报燕都,请求将军队撤至怀戎、延庆一线布防。 统领署内,郭继恩连夜召集文武官员议事。“平城方二十里,乃是晋北第一处大城,如今轻易失陷。一者,说明图鞑势大,二者,并州军在晋北之兵力,极为空虚。”周恒盯着大沙盘,凝神苦思,“照此情形来看,朔州、马邑两处也撑不了多久。” 郭继恩微微摇头:“早知形势变化这般迅速,当初就不必教继骐入西京去。” “继骐不入西京,”杜全斌反驳道,“则魏王不会对晋南用兵,卢家也不会将北面精锐抽走。西京便自然会先设法对付咱们。” “世间之事,总是环环相扣,”霍启明有点幸灾乐祸,“卢家兄弟在常山被咱们打得大败,并州军失了元气,再无进取之力。魏王趁机图之,卢家为了活下去,只能从晋北抽调精兵南下抵挡。于是图鞑又瞅准时机,大举而来。所谓顾此失彼,这便是活生生的例子也。” “晋南那边,魏王与卢知进定然会休兵罢战。”郭继恩摸着下颌道,“晋北丢失已成定局。卢家想保住最后这点基业,只能死死守住雁门关,否则万事皆休。当然,咱们也帮不了他,眼下要紧事有两件,一,是西北面布防,二,从晋北过来的流民,如何安置?” 众人都觉难以回答,杜全斌小心问道:“让他们就地入籍?” 霍启明问道:“就地入籍固然省事,然则若是图鞑大军打至宣化城下?” “不能退守,”周恒再次开口说道,“弃宣化而退保怀戎、延庆,乃是示敌以弱,咱们愈是后退,则胡兵愈发气盛。宣化虽为小城,毕竟是府治所在,当命骆点检集兵据守,陈清怀所部则火速赶往涿鹿以为后援。卑职一点愚见,还请统领裁示、” “你去叫上参谋们都过来,拿一个详细的方略出来。”郭继恩终于下定了决心,“至于流民么,本官便烦请韩宪使往宣化一趟,实地查看。还有,不可将流民全部安置于宣化,要鼓励他们去往渔阳、唐山和卢龙去营田为业,凡体力强壮者,一则可以编入民伕之册,二者,也要选些补入正卒册中。今日之事,众位都不可疏忽大意,一定要办好。尤其是流民安置,一定要快。” 一直没有说话的韩煦也拱手答应下来,一众文武官员都起身告辞,预备各自去忙碌。留在最后的拉巴迪亚忽又转头回来:“敢问将军,最新一期的邮报,可要将并州和宣化那边的消息都刊载出来?” “都写下来吧,让百姓们都知道这些事情,也知道咱们在预备什么。”郭继恩想了想又道,“不过不要渲染得过于慌张,即便图鞑精兵尾随流民而来,咱们也完全有能力抵御之。嗯,另外再教人撰写一篇不相干的文章,就叫做百年大计,育人为本。就先这样罢。” 等到拉巴迪亚也退了出去,屋子里只剩下了郭继恩与霍启明两个。霍启明已经收起了满不在意的神色,肃容说道:“咱们现在是不是该马上遣人往海津府去打探新卢那边的消息?” “你说得不错,”郭继恩面色也不好看,“若东虏果然有了异动,咱们很难相信,沈州与漠南王庭之间,会没有使者相与往来。” 第一百章 乱世流离苦 周恒与几个参谋合议之后,提议左军甲旅直接开赴宣化,韩煦与郜云汉都赶至燕平县与陈清怀等一道出发,随军东行的还有不少民伕,赶着大车,满载着粮食,药品,还有活猪活羊等物。 庄东原等学堂教授也领着学生跟着赶了过来,韩煦焦躁道:“这些学子都是燕镇的宝贝,如今这边兵荒马乱的,万一有个闪失,咱们如何对他们的家人交代。” 庄东原颜鼎文等都道:“儒者仁心,医者仁心,既为求学,只呆在讲堂里是不成的。也要让大伙儿都亲身感受一番这世间百姓的疾苦才成。” 韩煦无奈,也只有叫大伙多加小心,不可四处乱跑。大队人马行至距宣化尚有八十里路的涿鹿县,就已经遇到了大批流民。县城之外,桑乾水边,到处都是人,悲哭之声此起彼伏。岸边则满是胡乱搭建的窝棚,当地县令等官员领着书吏、捕快等一直在安顿百姓,他们打开了县城的常平仓,设立粥厂。又在流民之中选出有威信者,以及读书人,临时充作里正,帮着一起管束。见到韩煦,县令陈光义顾不得上下尊卑,厉声说道:“流民越聚越多,如今已经超过七万人困顿于此。还请统领署速速拿个章程。再耽搁下去,恐生变乱,不是小事!” “不用着慌,咱们现在就办起来。”韩煦安抚住陈县令,便与郜云汉两个带着随从、学堂学生等,给流民们造册入籍,颜鼎文等则带着医教院学生们给大家查看疫病情况,分发药品。那些已经因为病饿而死的,也安排择地火葬。非常时期,百姓们也只是默默地瞧着大火吞噬了亲人的尸身,没有人因为不满而闹事。 第一批挑选出来的流民被遣往燕平县等处,陈清怀担心宣化府城情形,便向韩煦等人辞行,预备带着兵马往西北面去。这时斥候来报,西面有一支兵过来了。 这是并州军两个团练张善行与范长清所率的残部,两路兵马败退出平城之后一路向西,掩护着大批百姓逃往燕镇。然后他们自己才沿着桑乾水赶了过来。此时两个团的兵马加起来已经不足一千人,都是衣衫破旧,带着烟熏火燎的气息。 张善行四十来岁模样,长途跋涉而来,显得面容极是疲惫。范长清三十五岁,四方脸庞,神色坚毅。范长清告诉韩煦陈清怀等人:“平城高大坚固,虽然咱们无有援军,但是粮草充足。原本想着撑上两个月是不成问题的。没想到——” 张善行叹气补充道:“平城之中,原本便有不少胡人在此做买卖。那必突可汗事先便遣了许多奸细混入了城中,激战之时,这些人在城中连夜聚合起来,鼓噪放火,又趁着混乱抢了城门。咱们在城中与虏贼又激战了两日,着实敌兵太多,遮拦不住啊。” 从平城之中逃出来的晋北名士徐和山坐在一旁,摇头流泪:“我平城之地,景物雄奇,千年名镇,如今落入图鞑之手,以致这多百姓哭号流离,可悲可痛!” “图鞑久未南侵并州,也难怪你们大意了。”韩煦无语摇头,他望着聚坐在一处,狼吞虎咽吃着饭食的并州军士卒,颇觉心情沉重,“这样罢,两位校尉护住这多百姓逃了过来,你们亦是有功之人。只是眼下还不能休息。就请你们带着本部人马,护送这些百姓,还有徐先生家小,俱往燕都去。到了那边,统领署必定会另有安排。此去燕都尚有近三百里路,咱们这边先分些马车、粮食给你们在路上吃罢。” 张、范二将连忙答应下来,稍作休整,便护送着百姓往燕都方向而去。一路之上徐和山领着被临时充作里正的士子、长者,也将队伍整理得颇有条理。过了涿水,便进入了燕西山地,大伙儿扶老携幼,咬牙忍着,长长的队伍在山道之中缓慢前行。 军都关城门大开,把守此处的左军丙旅巡检程万吉、旅监常玉贵等与张、范二将,徐和山等人见礼。程万吉身材矮壮,常玉贵却是身形瘦高,程万吉告诉他们:“燕都讲武堂之林教头,领着学生们赶来相助你们,恰好赶至关城,他们都在马神庙那边歇息。本官领你们过去说话。” 林文胜一身戎装,肩佩校尉臂章,见到两个同样来自并州军的同袍,不胜唏嘘道:“果然是世事难料,咱们同为并州武人,却在这河北军都关相见!二位远来辛苦,此去燕平县仅有三十余里,再忍一天也就好了。郭统领有吩咐,燕平县内军营,原是他领着人扩建,那里甚是舒坦,袍泽们到了便安心歇息。不过统领也要见一见二位,详细问下话,咱们这便抓紧赶路罢。” 燕都城内,正准备亲自赶往燕平县的郭继恩却暂时还不能动身,自新卢跨海而来的新卢国礼曹参判夫文赞、佐郎增元礼从海津港登岸之后,一路快马加鞭赶至燕都,进了统领署议事厅便齐齐跪下大哭道:“东虏大军又犯我境,仅十余日便逼至柳京,城中百姓惶惧不知所措,官员士民,扶老携幼,哭声载路啊——” 郭继恩起身却又慢慢坐下:“夫侍郎、增郎官,请先坐下,慢慢详细分说与本帅知道。” 两位使者止住悲声,泉婧河文瑜连忙扶住他们在凳子上坐了,连声催促道:“到底现在是什么情形了?” 两人便将事情详尽禀报郭继恩,自去年东虏兵退之后,新卢君臣一再削减答应缴纳的岁币,原本答应的两国互开边市,也被柳京方面以边地残破、百姓乏食为由一直拖延。东虏遣使来责问,又被城中义愤填膺的百姓们给轰了回去。已有大臣提议在柳京北面多处筑城设防,未料新年才过不久,东虏便由乌伦里赤亲率四万余人马,再次渡过訾水南来。 驻守在萨水北面的新卢军队一触即溃,上万人马被赶入河中,死伤狼藉。东虏大军乘胜而进,夫、增二人被新卢国主遣往燕都求助之时,东虏前锋部队已经逼至柳京北面六十里处。 泉婧、河文瑜两个都听得眼泪汪汪,连忙询问自家父母亲人如今是怎样情形。夫文赞只摇头道:“柳京难守,吾主想必已往南狩开京。下面的情形,本官真的不知。” 那增元礼起身恭敬向郭继恩作揖道:“藩国弱小,实无力对抗强虏,还请制将军发兵渡海往助之。父母上国解危救困之德,吾国上下,必世代感激,竭力厚报之也。” “你们也是着实心大。去岁才在虏兵手中吃了大败仗,如今武备不修,就敢与东虏翻脸,这回却才知道怕了。”侍立在旁的参谋杜景旺很是不满,“那跨海出兵,你说得倒是容易!咱们哪里有那么多海船?” 增元礼不敢应声,只跪下叩头不止。郭继恩沉吟说道:“二位来使且勿心焦,可先回驿馆歇息。此事重大,本帅须得与众位将官商议,才能定夺。” 两个使者自然不敢催促,只得告辞退了出去。坐在一旁默不作声的周恒也不管那两个眼泪汪汪的新卢女孩,对郭继恩说道:“图鞑南取并州,东虏则去攻打新卢。时间如此恰好,其彼此之间,必然是有约定。宣化这边,如今形势难料,咱们万不可轻举妄动。” “这一回,东虏断不是抢一把就走。”郭继恩沉吟道,“伪王自去岁之后,此番又亲自出征,意图显然是要逼降新卢,令那新卢国主立誓奉东虏为主。断绝与中原之往来,遣质子往沈州。朝贡定然也要翻倍,从今往后,新卢便为东虏之藩国,并为其征战助力也。” 两个女孩对这些大政方面的事情并不关心,泉婧望着郭继恩问道:“咱们大王恳请将军相救,如今柳京形势这般危急,将军可会发兵么?” 郭继恩定定瞧着两个女孩,直截了当说道:“不会。” 第一百零一章 虏寇西北来 两个女孩泪流满面,又不敢大声哭泣,便是默默坐在一旁的陈巧韵,瞧着这情形也觉得难受。郭继恩却全不在意,摆手示意她们退下,这才转头对樊振海道:“知会报社那边,最新的邮报告知大家本帅的行程——先往讲武堂,然后率部赶赴宣化。那图鞑之寇,从来都是本帅手下败将。此番亲往宣化,必定边境安宁,教大伙都不用担心。” “是。”樊振海连忙抱拳出去了。郭继恩又叫门口的舒金海、程山虎进来:“亲卫营甲队随本帅去讲武学堂,教唐成义唐巡检、何占海何巡检,各领本部,随本帅一道过去,记住,是全旅开拔,工辎营带上所有大车。” “是!” 郭继恩拿起笔,飞快地写了好几道命令钤印,交给周恒:“这边的事情,皆由周兄弟与霍真人来安排,动作一定要快。” 周恒接过命令瞧过,皱眉沉吟不语,杜景旺凑过去一瞧:“啊?” “不要做声。”郭继恩警告地扫视他一眼,拿起斗篷出了房门,杜景旺回过神来,连忙跟上。 武城的边市已经关闭,但是燕都的煤场、铁厂和新建的水泥厂等大工坊俱都在城西,是以西面的官道之上依旧车马往来不绝。行人客商等见到军队大旆飘扬,战马疾奔如雷向西而去,都是急忙闪至一旁,兴奋议论不已。 “瞧见没,那可是制将军的节纛。如今是制将军亲往宣化去也。” “不错,这般瞧来,西边必定会太平无事啦,少将军亲自去了,咱们还有什么担心的。” “那是自然,咱们该上工的上工,该做买卖的便做买卖,哈哈。” 郭继恩并未直接赶往宣化,而是先至讲武堂,接见了张、范二将和晋北名士徐和山。详细询问过后,他便吩咐道:“多谢二位校尉护着百姓赶来这边,这份功劳,监军司必定会记着。自今日起,二位便为我燕州军之军官,品秩暂保留不变。两位所带来的军士,若有愿意留下的,都编入各处部伍。如果不愿,咱们就给银遣散。如何?” 两人都连忙抱拳道:“但凭主公吩咐!” “好。那么二位便先在这讲武堂中安顿下来,回头监军司会另有分派。”郭继恩又对徐和山抱拳道,“先生无心功名,着意著史,实为一代大家,却不知这回有没有将手稿带将出来?” 徐和山叉手苦笑道:“便是路上看顾不周,丢失了一些。” “无妨,小子便请先生往燕都大学堂去,授课之余,即可安心著书。”郭继恩转头对王忠恕道,“差两个学生,回头送先生往燕都去。” 王忠恕点头答应,郭继恩又转头对林文胜道:“中军乙师丙旅副旅监方顺清已经右迁右军甲师乙旅旅监,你今日便与徐先生一道去燕都,至南苑杨点检处应命,自今日起,你便是中军乙师丙旅的副旅监!” 林文胜闻言,不禁愕然,杜景旺便拿出统领署与监军司一道钤印的命令交与他:“请林旅监收好了。” “你可先回城内,与夫人相聚,然后再去南苑军营。不过,给你的时辰不多,你不能耽搁太久。”郭继恩笑了起来,“还愣着做什么,赶紧动身啊,记住,路上照应好徐先生家小。” 林文胜回过神来,忙接了命令,按捺住心中激动,抱拳道:“是,卑职都记下了。” “丙旅巡检是梁义川梁都尉,此人打仗很是勇猛,只是性子急躁些。你既然与他共事,便要记住细心谨慎四字。”郭继恩又嘱咐道,“梁巡检这人也甚好相处,你是条好汉,他便会敬你!” “是。”林文胜沉声应命,便与徐和山一道出了致远堂。 郭继恩便吩咐程山虎:“教大伙儿快些吃饭,待会咱们就出发。”王忠恕忙道:“末将愿与主帅共往宣化,末将在那边戍守多年,熟知地理,定然会有用得着处。” “这回就不劳老将军了。”郭继恩笑着又将他摁在椅子上,“本帅自去,你还有什么担心的。只管替本帅守住了这处讲武堂便好。” 张善行、范长清两个也连忙请命道:“属下恳求与主公一道前往,还请允准。” 郭继恩面露赞赏之色,微微点头,想了想吩咐道:“张校尉且回燕平军营,将你们带来的同袍们安抚住。范校尉,你随我一道往宣化去!” 宣化府与文德县共治一城。这座城池北面依山,南边是一条小河。面积并不算大,但是城墙高大坚固,乃是燕西一带的军事重镇。自大批流民越过陉道涌入府境,率领左军甲师乙旅镇守此处的骆承明,便与宣化刺史冯明昌一道,将这些百姓都安顿在小河旁边,以溪南村为点,向四面散开去。府城之中大小官员等多半都聚集在此,安顿流离失所的并州百姓们。一连熬了许多日,直到韩煦等人跟随左军陈清怀部赶来,冯明昌才长松了口气:“十七八万百姓,每日都有人病饿而死,咱们这些人日日守在此处,能用的办法都用尽了。宪使既来,想必燕都已有章程,就请吩咐下来,咱们照办便是。” 韩煦和郜云汉登上城隍庙前的石阶,放眼瞧去,以溪南村为垓心,四面全是密密麻麻的窝棚,占地极广。便有如一处又脏又乱的破旧城镇。韩煦郜云汉两个瞧这情形,也只觉得头皮发麻。 郜云汉肃容道:“此地形势已经刻不容缓,下官这就领人将这些百姓都登记录册。不过,还是要将人赶紧遣往其他府县才是,长久耽搁此处,迟早会酿成大祸、”韩煦也深以为然,两人顾不得沿途劳累,立马就各自领人分头忙碌起来。 陈清怀原本诧异骆点检为何不将流民全部接入城内。见到城池南面这情形,他也无话可说。骆承明连着忙碌了好些日子,双目都熬得通红,在军营之内对陈清怀言道:“幸好你们带了粮食过来,光靠府城之中的常平仓,恐怕是支撑不了多久。” 左军副师监石忠财大声说道:“还是得赶紧将这些百姓转走才成!十几万人就在这河岸之旁吃喝便溺,又没有事情给他们做,长此下去必有祸事。再说,图鞑若从西面打来,咱们又该拿这些百姓怎么办?。” 骆承明正要答话,此时斥候营军官却急忙领着几个赶来禀报:有大股图鞑骑兵自西北面向宣化方向赶来,人数逾万。左军甲师乙旅巡检许树和、旅监陈兆福都点头道:“果然是来了,便请骆点检下令,俺们这就出城接敌。不然等到贼兵赶至城下,则南面这些逃难过来的百姓,必遭屠戮。” “总觉得有些不对,”骆承明皱眉苦思,石忠财忙道:“不论哪里不对,咱们不能躲在城内坐视百姓遭这灭顶之灾,石某这就领兵赶往北面,截住他们!” 骆承明依然没有说话,石忠财焦躁起来:“咱们左军的儿郎,什么时候怕过图鞑人?不错,如今咱们兵少,可是若是躲在城内,那些百姓怎么办?” 甲旅旅监张德元便教打开舆图:“宣化城往西北,这一路都是平地,宋庄、东庄,直至沙岭村。再往北,地势愈发平坦开阔。图鞑弓马娴熟,擅长骑战,咱们只能在沙岭村南面布阵把守。北面倚山,南至小河,点检以为如何?” 骆承明微觉诧异,转头瞧了瞧这个新任旅监一眼。 他见副师监石忠财,甲旅巡检陈清怀,旅监张德元,乙旅巡检许树和,旅监陈兆福,五个将官十只眼睛都盯着自己,便慢慢说道:“骆某岂是贪生怕死之辈?当年浑达克之战,某也是杀过虏贼的。只是诸位想过没有,众寡悬殊,咱们贸然出击,若是抵挡不住,城外的百姓,咱们依然庇护不住。” 见张德元、陈兆清等都流露出不赞成的神色,骆承明继续说道:“当然,咱们躲在城内坐视虏寇肆掠,将来后人会怎么看。骆某自然也不愿背负这千古骂名。” 他长身而起,下令道:“陈巡检,你留董霆部守城,其余五团战兵辅兵,全部出城,往北面迎敌!” 第一百零二章 白刃血纷纷 三月十一日,图鞑右军主将库罗,连同自己的弟弟郁罗一道,率领万骑,皆一人双马,越过山势平缓的大马群山南麓,直趋宣化府城而来。迎头撞见已经在沙岭村南面筑垒待敌的燕州左军。 村中百姓早在一日前就被军士们勒令搬走,躲入宣化城内。双方斥候几乎在村寨北面同时发现敌人,并立即毫不犹豫地张弓对射,这场小规模的遭遇战在追逐和闪避之中很快结束,双方在麦田里丢下了十多具尸体,失去主人的战马惊惶地四下奔跑,无人召唤。 得知前方接敌,库罗勒住了战马,有些迟疑。这位右军主将三十四岁年纪,皮盔重甲,身侧悬挂着弓箭、马刀和长矛,见他皱眉思索,弟弟郁罗笑道:“汉狗既敢出城接战,咱们就赶过去,打一个大胜仗,向可汗报捷,升官赏赐,都不在话下。” 郁罗不过才二十出头,他此前一直在必突身边做着王帐侍卫,正是年少气盛,库罗却叹气道:“弟弟你还年轻,不懂这里面的奥妙,大汗不教咱们跟着他入并州,却来攻打这宣化,你以为他安的甚么好心。” “哥哥想必是在这里吃了几回败仗,吓破了胆?”郁罗大笑道,“咱们分兵来打河北,有什么不好,抢的丁口财物,都归咱们兄弟,又不用与其他人分。” 几个千户长都是连声附和。这几个都是年轻将领,一脸跃跃欲试之色。只有年长的多骨合面色仍有忧虑:“既是敌军人数不多,咱们就继续向南与之交战。已经来了,总不能空着手回去罢?” “大神在上,”郁罗嗤笑道,“你们是年纪越大,胆子越小了么。若哥哥放心,这一仗,便由弟弟来替你统率。” “我怕什么,你不要将在王帐时候的狂妄劲头带至右军来。”库罗很是不满,“汉狗虽然怯懦,那郭家大郎却不是好对付的。你可别太过托大。” 他于是吩咐左右两翼,各出两个千人队,牛角号响,骑兵们打马踏入了等待着成熟的麦田,从沙岭村的西面折向东南,准备进入战场。然后他们就远远瞧见北面的山丘,南面的小河之间,燕州军以盾车列阵,正等着他们过来。 骆承明得到斥候飞报,便下令五个团的战兵全部出营,面向西北方向列开阵势,等着敌兵撞上来。 地平线上渐渐涌出大片人马,并向两翼拉开,缓缓前行。战场之上,一片压抑肃穆。战士们听着马蹄轰鸣,敌军逐渐逼近,从两翼逼向盾车阵,又被弩箭射回,如此往复。虏兵瞧来也很是沉着冷静,并不急于冲阵。 双方对峙了半个多时辰,郁罗终于不耐烦了:“敌阵始终不乱,咱们若是没有勇气冲阵,这一仗要耗到什么时候?传令下去,三路齐进,冲垮敌阵!” “敌阵很是坚固,这些汉狗胆子也是不小,咱们就这样贸然发起冲击,损失定然不小。得再跟他们周旋一会,等到羽箭耗尽,咱们再冲阵不迟。”多骨合劝道,“打仗,有时候比的就是耐心!” “光有耐心可不成!”郁罗显得很是胸有成竹,“就请哥哥居中指麾,我带一支兵,从南面涉河,去抄他们的后路!” “还是我去罢。”多骨合连忙道,“若敌军见四面被围,军心必乱,然后咱们再冲阵。” 库罗也觉得这个法子可行:“那好,咱们从中路就发起冲击,你去抄后路!” 两翼的敌军突然加快了速度,冒着箭雨逼近车阵放箭还击,在敌军右翼部队的身后,多骨合领着本部打马涉过河水,竭力奔至车阵后方。瞧见东南面的燕州军营垒,他略一犹豫,还是喝令部下向北面展开阵势,逼近车阵。 骆承明等已经发现了本方后路被断,但是士卒们依旧没有惊惶,正面的敌军已经扑了上来,这次不是试探性的进攻,而是全力以赴的冲阵。 许多战马栽倒在车阵前,两军箭矢互射,嗖嗖之声不绝于耳,不时有人闷哼一声倒下。身穿重甲的数百图鞑勇士张着大盾冒死冲至盾车前,用大斧、狼牙棒等狠命砸碎盾车,破开一条血路。盾车之后的长枪接连刺出,搠倒了不少敌人,但是图鞑人还是成功地撕开了一个数丈宽的缺口。骑兵们呼喝着从缺口冲入,预备一场肆意的砍杀。 然而在他们面前是一排张起的大盾,无数长枪从盾后刺出! 激烈的肉搏战胶着持续,郁罗急躁道:“都已经破阵了,这些汉狗怎么还不溃逃?哥哥,我要亲自率兵上前助战了。便请你为大伙儿殿后!”库罗尚未答话,他已经催促着身边的千户长,率部跟着自己加入战团。 现在只有最后一个千人队,护卫着库罗留在本阵。大家都焦灼地向前方张望着,烟尘弥漫之中,隐约可见三路兵马都已经与燕州军短兵相接,由于兵力的绝对优势,他们对敌军完成了合围,照此情形,图鞑人将很快获得最后的胜利。 韩煦由一名大学堂学生护卫着,匆匆赶至军营,下马之后他迫不及待问道:“咱们已经在与虏兵交战了么?” 留守军营的官兵,以甲旅甲团工辎营营管乐连升为首,他点头道:“是,战况很是惨烈。贼兵势大,已经包抄了咱们后路。” 韩煦大吃一惊,他尚未答话,陪着他一起过来的刘文卿已经忍不住道:“既如此,这位营管何不点起营中所有兵卒前去助战?四面被围,则我师覆亡只在顷刻间也,你们还在迟疑什么?!” “这位秀才,还请稍安勿躁。”跟在乐连升身旁的另一名副尉说道,“某是中军甲师乙旅斥候营营监刘俊先,郭统领自有调度,这一仗,咱们不会输的。” 韩煦闻言大喜道:“制将军已经亲自赶来了么?” “是,中军甲师乙旅丙旅,已经赶至此处,只等着咱们这边的消息。”刘俊先说着仰头大声喊道,“放箭!” 一个士卒在望台上应道:“是!”便张弓搭箭,射出一支鸣镝。接着另一处望台之上,也有军士射出一支鸣镝。 就听得北面的山丘之后,画角声起,接着是万众呼喝之声。韩煦与刘文卿两个连忙也爬上望台,向西面张望。 原野之上,北面的山丘之后杀出一支燕州精骑,直插向敌阵侧后,瞬间搅得图鞑军阵脚大乱,他们迅速向两翼展开,张弓疾射,图鞑阵中一片人仰马翻。千户们竭力喝令骑兵们掉转马头与这支突然杀出的敌军交战,但是中军的这两个旅已经冲刺起来,速度飞快,不过顷刻之间,战场形势便已逆转。那些年轻的千户官们还在徒劳地组织着抵抗,但是倒下的士卒越来越多,终于演变成了一场争先恐后的大溃逃。 军营之内的乐连升等营官们早有准备,连忙率领着五个工辎营的近千名官兵冲出了军营。楔入燕州军阵后方的多骨合所部发觉形势不对,却已经无法撤出战场,他们自己被陷入了四面合围的险境,很快就被尽数消灭。 山坡之上,亲卫营甲队护住郭继恩,他神色从容,手搭凉棚观望着交战情形,与旁边的范长清轻声议论着。他们身后的赤色大旆迎风飘舞。韩煦长舒口气:“宣化局势,已然无忧矣。” 见虏兵迅速溃败,刘文卿也瞧得血脉偾张:“我天兵之威,所向披靡!难怪何景昌一直嚷嚷着要投笔从戎,此实为真丈夫所为也!” 韩煦摇头失笑:“书生意气,这行军作战之事,哪有你们料想的这般容易。”见刘文卿充耳不闻,只亢奋瞧着战场厮杀,他便转身下了望台。 当燕州中军精锐杀出山后之时,库罗便知败局已定。当年右军在郭继恩手中吃了无数苦头,他心中便一直戒惧,眼见奇兵出现,他便毫不迟疑,立即喝令护卫着自己的这支千人队掉头往北。而战场之上的九千图鞑官兵,在此战中被杀死三千余人,被俘近两千,右军在宣化城外,吃了一个惨痛的大败仗。 新任右军副将的郁罗愤怒地想阻止住潮水一般的败兵,却被几个千户拽住马头,裹着他一道逃走了。燕州军此战斩杀千户二名,百户十余名,另外还缴获了五千多匹军马,自己的伤亡不过千人。 第一百零三章 夜宿鸡鸣驿 郭继恩驱马下了山坡,由亲卫营护卫着,巡视处处血迹斑斑的战场。他牵马缓行,时不时停下脚步,与包扎伤口的官兵们说话。行至甲旅团练曹靖面前,他问道:“伤势要不要紧?” 曹靖因为失血过多而面色惨白,他勉强笑道:“不过是箭创,入肉不深,并不打紧。” 郭继恩点点头,又安慰了他几句,正准备去寻骆承明,那曹靖却突然有气无力问道:“制将军可是马上便会转回燕都?” 郭继恩停下脚步,笑问道:“你怎么想到的?” “卑职胡乱猜测的。” “不用想那些事,你如今只管养伤便好。”郭继恩摆摆手,牵马继续往前。然后他就听见一个躺在担架上的士卒对身边的伙伴说道:“若是往后不能再回军营,俺也不怕。到底俺在识字班中认了不少字,如今处处都在大办工坊,俺去哪里上工,都能攒下不少钱来。” “是啊,听说那些工坊募人,只要是识字的,就一定会收。” 郭继恩闻言,暗暗点头,身边的范长清也钦佩说道:“卑职往河北来了这几日,见燕州军中,气象便是格外不同。此前闻所未闻,却教人心向往之。范某虽然驽钝,仍然期望着与众位同袍一道驱虏安民,以成将军之大业。” “本帅与范校尉同行数日,也觉着你是个有才干的。既是到了燕镇,统领署定然会人尽其才,到时候范校尉可不要累趴下了才好。”郭继恩一面说笑,一面欲转头对随扈们说话,却见舒金海脸上有些郁闷神色。他想了想,翻身上马,往那几面左军大旆的方向行去。 程山虎小声对舒金海道:“咱们跟在统领身侧,虽说随时都有可能上阵杀敌,毕竟还是要以主帅安危为第一要紧之事。监军司颁下的军纪,咱们可不能忘了。统领安然无恙,这便是咱们的功劳,若是主帅命咱们冲阵,那才是到了赚取军功之时。这个主次分寸,咱们心里一定得明白。” “多,多谢提醒。我,我知道了。” 骆承明、石忠财等也往这边来寻郭继恩,彼此相见,都在马上抱拳行礼。郭继恩便问伤亡统计之事,石忠财禀道:“阵亡六百二十人,伤三百零四,营官折了四个,团练团监们也有负伤的,幸好却都是性命无碍。” “还算是不错,”郭继恩吁了口气,“要教出一个出色的军官,着实不易,每折损一个,都难免教人心痛。今日之战,左军各位同袍,遇敌巍然,虽被合围,仍然不能被撼动分毫,了不起!” “统领既然如此夸奖,咱们可要一鼓作气,杀向晋北去?”石忠财是跟随郭继恩数年的老卒,在他面前说话也是并不拘束。 “哈哈,得陇望蜀,人之常情。”郭继恩心情很好,“但是不行,时机不对。”范长清也向骆承明、石忠财等抱拳行礼,又感叹道:“卢都督在常山一战大溃,本来卑职和张校尉等还觉得疑惑,今日见了左军之战力,当初咱们败得不亏啊。” “没事,咱们如今既然在一只锅里吃饭,往后便一道杀虏贼,安天下!”石忠财很是得意。 骆承明终于想起了觉得不对劲的地方:“这回犯境的,还是库罗所部,却是依然从北面大马群山而来。” “不错,虏兵非越太行而来,那必突可汗暂时无意河北,专等着晋阳主力过来决战。”郭继恩露出赞同神色,他抬头望了望天空,“打过这一战,宣化可保无虞矣,咱们回军营去,我还有吩咐。” 韩煦领着刘文卿等人在军营门口相迎,郭继恩劈头便道:“此处事务,请韩宪使全部交与郜推官,你得与咱们一道返回燕都去。若还有什么要吩咐的,就写下来差人送过去。” 韩煦闻言一愣:“此地流民之事,千头万绪,郜推官一人如何应对得过来?” 郭继恩大步走向中军帐,扫视一眼刘文卿:“让郜推官去找庄夫子要人,大学堂之学生,只要是品行端直的,都可以马上擢用——至于流民之事,一是定人心,二是安家业。要多鼓励他们往唐山卢龙去,官府给钱给粮,只要他们愿意东去,什么都好说!” 韩煦更是摸不着头脑:“既如此,则卑职更应当留在此地主持流民之事,为何要先行返回?” “自然是有更要紧的事。”郭继恩在大帐中盘腿坐下,询问随后进来的伍中柏、吕义才:“中军甲师二旅,伤亡如何?” 两名旅监都回话道:“统共有四人阵亡,伤二十余人。” 郭继恩自己也对这个数字感到有些意外:“可算是代价极小而战果极大矣。既如此,教大伙儿都稍作休整,吃过饭后就拔营!” 韩煦匆忙写就行文,取印钤了,交与刘文卿,吩咐他快马往溪南村。又问郭继恩:“统领何以如此急迫?” 郭继恩摇头不答,想了想才说道:“走,咱们先去用饭。” 和军士们一起用过饭后,中军和左军的官兵们开始拔营预备返回,这时郜云汉与宣化刺史冯明昌都赶了过来拜见郭继恩。他不禁笑道:“冯使君往常倒也见过好几回的,原本想着这回事情太多,就不特意召你过来了。如今你既然来了,本帅免不了要吩咐几句。留在宣化的这些流民,务必都要安顿好,他们既然来了燕州,便是咱们燕州之百姓,官府须得一视同仁,平等待之,教大家都能吃上一口安稳饭。” “若有为难之处,”他指了指郜云汉道,“郜推官也会为你设法,还缺什么,就书报统领署,去找霍真人。” “是,”冯明昌心绪有些复杂,却依旧神色恭敬,“下官都记住了。” 离开军营之时,他对身边的书吏感慨道,“谁能想到七年前两个投入边军的娃娃,如今竟成了跺一脚便震动燕镇的人物?世事变幻,总是出人意表啊。” 军营之内,郜云汉很是不满:“眼下情形,安顿流民乃是官府第一要务。不知统领有甚么紧要之事,这个节骨眼上要将宪使派走?” 骆承明、石忠财都诧异地瞧着这个身形干瘦的巡查推官,敢这样与统领说话的,他们此前还真的没见过。郭继恩却知道郜云汉的性子,只是笑了笑:“自然是因为还有别的差遣,往后宪使衙署之事,都要请推官多担待一些了。” 郜云汉闻言,吃惊地瞧着郭继恩,韩煦也觉得疑惑,郭继恩拿起皮囊喝了几口水,又继续说道:“是,便如推官所料想,本帅就是这个意思。” 郜云汉默然点头,向郭继恩叉手行礼。郭继恩示意部将们准备上马,又瞅着郜云汉有些嫌弃地道:“郜推官,你就不能笑一笑?自本帅第一回见到你,便是这副严厉神色,不知推官公务之余,面对家中妻儿,难道也是这般模样?” 郜云汉微微变色,想了想克制住自己道:“民生多艰,颠沛流离,下官心中不忍,是以多有忧思也。”韩煦也连忙说道:“制将军这话太过无礼了,郜推官宅中孺人,过世已经七八年矣。”郭继恩闻言,深觉自己失言,忙抱拳行礼道:“是郭某蛮横粗鲁,冒犯了推官,罪过罪过。只是咱们的确还有别的要紧之事,不能耽搁。宣化这边流民,也只好托付于推官了。” 郜云汉不好再与主公争辩,只是默默点头。郭继恩这才与他道别,吆喝一声,那匹漂亮的栗色战马便加速奔跑起来。 左军的两个旅护送着所有受伤的同袍、战死者的遗体,押解着战俘们陆续从西门进了府城。郭继恩却不去探望流民们,直接率领中军甲师的两个旅,沿着官道加速向东面赶去。 当夜,军队歇宿于涿鹿县北面的鸡鸣驿。这里是一座很大的驿馆,外有城墙,方长近四里。于是近六千兵马便全部歇宿在驿馆城墙之下。 涿鹿县令陈光义也从县城之内赶来参见。这县令年纪不过三旬,甚是年轻。行礼之后他将这边县城情形都述报了一遍,又责问道:“制将军在燕都大兴百业,把个燕镇首府整顿得好生兴旺。却是有一样弊端,如今下面各县之中,许多佃户、或是城中无业之民,如今都往燕都去寻活计,长此下去,则河北之地,独旺燕都一处也。如何不给咱们这些府县也安排些产业?譬如涿鹿,煤矿铁矿皆有,何不在此地也造一座铁厂?” 第一百零四章 都护新出师 “第一桩事,本帅并不以为然。”郭继恩笑道,“除燕都之外,定州之瓷器,邯郸之铁,唐山之煤铁、水泥,海津、河间之盐,不都是兴旺得很?至于涿鹿,既有煤矿铁矿,陈明府可以教百姓们开采出来,运往燕都便是。” 陈光义很是生气:“唐山有煤铁,制将军便在唐山大造高炉,燕都有煤铁,燕都便扩建铁厂、甚么焦炭厂,咱们涿鹿是小县,便不能建厂了么!凭什么涿鹿出的矿石,便要解往燕都?” 郭继恩见他简直要怒发冲冠,便忍住笑意解释道:“并不是有了矿,便可建厂。造一座厂,非是仅仅就地耗用矿石这么简单。它还可以助兴其他各业。涿鹿县全境丁口不过六七万人,官府若在此地办厂,未免太过小题大做。你要知道,如今光是燕西铁厂,便有上万工匠,今年所出之铁胚钢胚,可逾八百万斤!” 坐在一旁的韩煦、范长清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郭继恩见陈光义仍然面色不服,便笑着说道:“小冶铁,官府不办,可以鼓励百姓自办,也是一个法子嘛。” “话虽如此,涿鹿乃是个穷县,富户不多,办一座铁厂,这银子可就海了去了。”陈光义皱眉说道,“若官府不出面,百姓们哪有那个财力。” “自己去想办法。”郭继恩提醒他,“去借,去筹,可以去找钱庄,燕都之中不是新开设了一处万蚨钱庄?你也可以帮着百姓去找他们,虽然是民办,他们也等着贳贷生利嘛。” 陈光义闻言沉吟点头,他又恢复了振奋之色:“既如此,下官回去之后便召集城中富户商议此事。”说罢便起身作揖,匆匆走了出去。 韩煦连忙喊道:“哎,陈明府不留在此处一道用饭么?”却是无人应答。 范长清疑惑道:“燕镇官员,竟然敢如此与统领说话?” “敢与本帅拍桌子对吵的人多了去了,”郭继恩笑道,“不过,既有硬头官,自然也有滑头鬼。官场之中便是如此,且不去说他们了,咱们去用饭。” 次日,中军二旅启程继续向东,直至军都关,跟随张善行、范长清二人赶至河北的并州武卒如今也到了这里,开始与燕州左军的士卒们一道操练,准备过些时日便补充入左军甲旅乙旅之中。郭继恩巡视过关城之后,率军继续向东。三月十三日,这支军队终于赶回了燕都。 他们没有进城,而是直接赶到了南苑军营。驻屯在此处的中军乙师已经全部离去,如今此处仅驻有亲卫营的两队人马,护卫着霍启明、于贵宝、谢文谦、谭宗延、杜全斌、拉巴迪亚等人,此外在军营南面的俘虏营内,也住着从流民之中挑选出来的上万名精壮。 暮春的细雨之中,众人将郭继恩等接入军营,他在点检署内坐定,皱眉说道:“如何都在这里,城中无人镇守,万一有事,岂不是无可措置。” “不妨事,”霍启明摆弄着麈尾说道,“乔巡检不是还领着甲师甲旅坐镇西苑军营嘛。皇城又有王营管和继蛟看守着,城中出不了大事。小道若不是守在这边,又如何能在数日之内为你备齐上万民伕和数千辆大车?” “既是如此,辛苦众位了。”郭继恩点点头,吩咐唐成义、何占海道,“教伙伴们好生歇息一晚,咱们明早就出发。” 韩煦终于忍不住问道:“制将军究竟是要去哪?” “咱们要去打一场灭国之战。”郭继恩瞅着他,语气沉静,“本帅将率军东出临榆关,以平定东虏,收复营州之地。” 见韩煦吃惊得说不出话来,霍启明便说道:“自开年之后,咱们便在卢龙设置粮台,囤积粮草,只等着时机发动。此事,想必宪使也是知情的。” “之前确有耳闻,”韩煦点头道,“只是没有料想竟然这么快,未免有些仓促。东征是大事,何不等待麦收之后,再行发兵?” “兵贵神速,机不可失。咱们就是趁东虏主力尚在新卢未返,果断出击。”郭继恩解释道,“夫期运虽天所授,而功业必因人而成。此天赐良机,若不趁之一举扫灭,则东虏大军返回,新卢为其纳贡输捐,其国力愈强,若再待来时,天时人事不得如常,恐怕更为艰难矣。” “既然统领已经定夺,下官自当跟随。”韩煦想了想问道,“所以杨点检所部中军乙师已经往卢龙去了?” “不错,周点检、杨点检已率中军乙师赶赴卢龙,驻唐山之前军乙师、驻海津之右军甲师甲旅乙旅丙旅,亦已往赴卢龙。”郭继恩说道,“另有渔阳府之左军丁旅戊旅己旅,由左军副点检崔万海率领,偏师东进至玄水。” “南北两路,五万四千余人,另有民伕三万,咱们这一次,是倾注全力。”霍启明说道,“志在必得。” “宪使可要往城中一趟,见见夫人和孩儿?”郭继恩问道,“此去营州,非一年半载不能回也。” 韩煦有些心神不宁,他点头道:“说得是,下官当得赶回皇城一趟。”说罢匆匆向郭继恩行礼,连忙出了点检署大堂。 堂内诸人都向郭继恩行礼道:“职等请随统领一道出征!” 郭继恩环视众人,缓缓吩咐道:“朱师监、谢副使、杜参军随本帅往赴卢龙,其余诸位,各守本职。等待前方消息。” 于贵宝忙道:“老夫身为监军使,理当随主帅一道前往临榆关才是。”谭宗延也急得直叫:“渔阳府的同袍们都已经往玄水去了,某却还留在燕都,这如何说得过去!末将也要跟随统领一道前往。” “你们都去,监军司之事谁来料理?”郭继恩摆手道,“于监军和谭判官留守燕都!此事不可商议。”他说着转头瞧向霍启明。 霍启明道:“这一回,既然周点检杨点检、谢副使都随你出征,那么我来镇守燕都。” “好,”郭继恩点点头,转头吩咐道,“教儿郎们早些开饭,众位用过饭后,该回城的,就赶紧回去罢。” “那么我呢!”拉巴迪亚连忙喊道,“我要跟随将军一道前往营州,在战场之上写出最为雄壮的文章,回来刊载于邮报,让全州百姓都能看到!” 郭继恩轻笑一声:“可。” “那么我也要回城一趟,明日军队拔营之前,小人一定赶回来!”拉巴迪亚说完就往外跑。 “给我站住。”郭继恩喝道,“你是想回督府跟乐社那个舞姬道别?不许回城,你就给我老实呆在军营。” “是。”见郭继恩神色严厉,拉巴迪亚不敢违抗,只得又乖乖退了回来。 用过午饭之后,郭继恩与霍启明两个领着随扈,驱马来到军营南面的小龙河边。 春风细雨之中,大地一片绿意洇润,偶有一只飞鸟从低空掠过。他们注视着小河南边的俘虏营,那里传出阵阵驮马嘶鸣之声,中军乙师留下的一个工辎营正领着民伕们装粮套车,预备着明日的出征。 “东征之事,已是势在必行。”霍启明说道,“燕镇四面环敌,咱们若不能尽快打开一个缺口,便始终处于被动之中。这么说罢,若当真想要进取天下,营州就必须夺下,而且要好好经营,以为强助。” “你说的不错,”郭继恩点头道,“如今图鞑大举南侵,并州迟早失陷。那必突可汗,瞧着亦是勇略拔群之辈,河东天下形胜之地,一旦落入其手,则西进关中,南图中原,东逼燕镇,皆由其意。不论是对西京,还是对咱们,都是一个极坏的消息。咱们必须在并州丢失之前,拿下营州,否则腹背受敌,就太过艰难了。” “嗯,昨日于监军对我说,即便不能攻取沈州,只要咱们夺下了辽西城,便是大胜。辽西城既得,则饶乐、柳城两处,东虏亦不能守,咱们便依城布防、营田,战线向北推进四百里,北面形势就比眼下要好得多了。你以为如何?” “错,”郭继恩摇头道,“咱们若只以辽西为紧要处,则此战必败。东征只有一个结果,那就是拿下沈州,彻底平定营州之地。” 第一百零五章 天威临大荒 “依你推算,这番进兵,多久可以彻底平定?” 郭继恩想了想:“约莫三至四月工夫罢。” “好,这边便以五个月为期限备粮。”霍启明道,“沈州拿下之后,我再往营州去一趟,带上秦义坤一起。” 他想了想又说道:“差点忘了,还有一件事情。” “什么事情,你说。”郭继恩见他郑重其事,连忙认真应道。 “沈州者,在沈水之北,咱们攻取之后,便改名做沈阳。这件事,务必要记着。” “这又算什么要紧事,”郭继恩很是无语,“你还郑重嘱咐。” “自然是要紧事,总之你切切不可忘了。”霍启明说道,“我可是说正经的。” 大战在即,燕镇的这两个首领却在这小河边神情轻松地闲谈。跟在他们身后的扈从们都笑了起来。 “那我也有一件正经事要对你说,宣化城北,这回与图鞑库罗部交战,我在半山上瞧着,骆点检所率的左军两个旅,被敌合围之后折损也是不小。你说,究竟要如何,才能彻底打掉虏寇的骑兵优势?” 舒金海、常大振等人都竖起了耳朵,霍启明却没有回答。牛毛细雨无声地洒落下来,渐渐打湿了所有人的军袍,郭继恩正要吩咐返回,霍启明突然说道:“此事非可一蹴而就者。须得下十年、二十年的功夫才成。” “哪怕要花费百年功夫,这件事也要将之办成。”郭继恩说道,“学士、工匠,场地,这个全部由你专决,咱们等得起。” 霍启明抬头瞧瞧天色:“咱们先回军营去罢。” 翌日清晨,细雨已停,天空碧蓝。陆婉儿很早就起来,与宅中使女一道,叫醒韩钰韩昳两个,教他们穿衣,然后又去刷牙洗漱。 竹制的牙刷、用瓷罐盛装的,带着香气的牙膏,都是从燕都大百货中采买而来,刷过牙之后再用产自定州的瓷杯漱口,顿觉整个人都清爽起来。韩钰一边逗弄着妹妹的垂发,一面取笑妹妹动作实在太慢。韩昳嘴里含着牙刷,腮帮子鼓鼓的,愤怒地转过身要打哥哥。 韩钰嬉笑着跑出了房门,迎面差点撞到父亲怀里。他连忙站直身体道:“阿爹,我没有欺负妹妹!” 韩煦只是点点头,想了想问道:“你们两个,怎地起得这样早?” “阿娘说,一日之计,惟在于晨。如今我和妹妹早起都要背书呢,阿爹,你可是要考我的功课?” “今日便不考了,”韩煦摸摸儿子的头,“你也到了要进学堂的年纪了,一定要自己发奋用功。阿爹要出远门,你和妹妹在家中,不可太过淘气。要是再惹阿娘生气,可没人能护着你们了。” “知道了阿爹,你才回来又要出去,自己注意身子咯。” 韩煦心中一暖:“这个阿爹自然知道,你去吧。” 陈良陪着韩煦出了府衙大门,一路细心叮嘱。齐良则在门外牵着马,身上还背着个包袱。韩煦上马与陈良挥手道别,催马向皇城左清门而去。他见齐良依然跟着自己,便道:“不用相送,你转回去罢。” “这回,小人要随老爷一块。小的知道,老爷此番出城,多半不会很快转回。” “本官便是连夫人也不曾告知,”韩煦有些诧异,“你又如何知道?” “小人猜测的。”齐良面无表情,“制将军必定是有大事托付于老爷。” 韩煦不禁失笑:“想不到你竟有这份眼力,也罢。不过本官要赶往南苑军营,近三十里路,你跟得上么?” “这个不在话下,老爷只管放心。” 韩煦还是有些担心,便有意减慢速度,不过半个多时辰,他们赶到了军营。却见中军甲师的两个旅,已经整队出营,向东面开进。见韩煦赶到,郭继恩便吩咐他与民伕队伍一道,跟在官军之后,并掌管这支队伍。 郭继恩率部出发两日之后,燕都邮报才刊载了统领署征讨东虏檄文:“…彼窃据边陲,侵我城镇,嚣张狂悖,侮慢不恭,鸱张狼噬,罪实难书!今又恃其僻远,进犯新卢,若不相援,岂解倒悬?我燕镇郭帅,受钺专征,提戈拨乱,将士听令,三军用命,奋夷岳之威,乘建瓴之势,俊杰云集,长驱辽东。如其行恶不悟,迷途拒返,则斧钺俱下,玉石皆焚!即着有司露布,咸使知闻。” 此前郭继恩虽然调动大军,但是行事机密,百姓之中有些人察觉到蛛丝马迹,但是都只能猜测燕州军将有大举征伐之事。檄文既出,坊间一片惊呼,大家都议论纷纷,有兴奋的,也有担心的。而燕都驿馆的驿长和驿卒们,也瞧见那两个新卢使臣,神色激动地冲出屋子长跪不起,张开双臂仰头望天,又哭又笑,状似癫狂。 城中富户们则纷纷跑往钱庄,想从霍启明这里打探更多的消息。霍启明端坐于交椅之上,含笑说道:“战事大伙儿都不用过问,统领什么时候吃过败仗?既然亲征,营州指日必下,众位,还是回去好好想想那边有什么买卖可做罢。” 众人如梦方醒,连连道谢,又急忙出了钱庄。苏蔻觑着霍启明笑道:“大军出征,真人却这般气定神闲。奴家才读到报上檄文之时,实是心惊肉跳,见真人如此从容,才安下心来。只是,你们两个,当真就这般有把握?” “行军打仗,军资输供才是第一要紧之事。”霍启明拿起自己画的一张图样细细瞧着,“为了收取营州,我和继恩兄两个已经筹备多时,只要粮草辎重都已备齐,能够送至前方,这仗,咱们就已经赢了一半。况且周点检杨点检两个都随统领出征,他两个处事沉静,遇敌英发,皆有节制大军之才,我才用不着担心呢。” “奴家听传言说,制将军带走了六万大军,如今燕州精兵大半都出关作战,倘若那图鞑人越太行西来,咱们又该如何应对?” “杞人忧天。”霍启明嗤笑一声,放下图纸继续修改,“有道爷我坐镇燕都,你什么都不用担心,只管安心处置钱庄的事情便可。” 一旁听他们说话的郭继雁忍不住插嘴说道:“哥哥从邮报得知大哥出征的消息,很是不乐。私下跟我抱怨说,大哥出征,总是不愿意带上他。” “当今乱世,想打仗,将来有的是机会。教他不用着急。”霍启明想了想起身至门口吩咐耿冲,“去找常队正,给道爷我拿一幅舆图过来!” 常大振很快拿来一幅绢制的舆图,霍启明打开仔细瞧着。田安荣便起身凑了过来,听见霍启明轻声自语道:“饶乐、柳城。此时想必左军崔万海部已经发动,若取饶乐,则柳城、辽西两处必然惊动。就看东虏如何应对了。” 饶乐城位于塞上涂水河畔,北靠七金山,南临河水。山深林密,野草丰茂。这里宜农宜牧,却是东虏与燕镇接壤的前哨之地。守将答里赤才从延津州被差遣来到这里不久,得知上万燕镇军马从南面的神山县杀来,这条肃慎大汉惊奇地摘下皮盔:“汉人的胆子是越来越大了,如今竟敢杀上门来!” 一个百户连忙道:“上万敌军,来势不小。咱们只可守城,万万不能出去与敌接战。” “胡说,咱们就一千来人,这么个土围子,你说,要怎么守?”答里赤又重新将皮盔戴上。 “那,千户的意思,咱们出城与敌军交战?” “那不是死得更快?”答里赤摸了摸胡子,开始往身上套皮甲,“饶乐城守不住!咱们现在就弃城,往柳城去,与乌林塔会合。” 他装束停当,检视自己的佩刀、弓箭,瞥见百户不赞成的神色,便叱道:“你是顶着个狍子脑袋?打不过又守不住,咱们还不赶紧撤?这里丢了又不打紧,守住了柳城等着汗王回兵,再来助咱们,到时候夺回饶乐城便是。” 于是这一支东虏兵便退出饶乐土城,涉过清浅的涂水,向东面撤逃。 不料才过了一日,西面的燕州军大部就追了上来,经过一番短暂的激战,这支千人队几乎被全歼,千户长答里赤被生擒活捉。 第一百零六章 大旆出大关 雍平十七年的二月,营州大地依旧是一片冰雪世界。然而天兴汗还是悍然下令发动了再次入寇新卢的战争。自去岁袭扰蓟北之地被燕州军击败之后,汗王的身体便时常感到不适,面容之上也常有忧虑之色。但是这一次的入侵作战,所有的将领们都表示了赞成,毕竟东虏军在遵化、迁西的作战之中折损实在太大,他们迫切需要从新卢这边将损失抢回来。 东虏军冒着寒冷,分兵两路越过訾水,和去年一样,他们进军十分顺利,仅仅十余日就杀至新卢北都柳京城下。新卢国主平真王金仁先再次南逃开京,后妃则送往江华岛避难,又赶紧一面遣使向东虏求和,一面遣礼曹参判夫文赞渡海向燕都求援:“鱼游鼎沸,惟望父母邦相救也”。 新卢军将斤鸣进、道广文等率军勤王,两路援军虽然杀死了不少虏兵,但是仍然先后被东虏击败。其他几路勤王军则逡巡不敢进。 眼见新卢君臣都毫无战志,天兴汗便下令诸军围困开京,逼迫平真王投降。新卢国主却一直以各种理由推托。盛怒之下,乌伦里赤又分兵夺取江华岛,岛上后妃、王子、宗室、侍臣等皆被虏兵俘获。 新卢君臣在开京坐困愁城,粮草断绝,一直捱至四月上旬,城中连马都已被杀尽。走投无路之下,平真王面缚舆榇,率领大臣们出城诣东虏大营,向天兴汗投降。 天兴汗容色有些憔悴,坐在高台之上咳嗽不止,但是依然摆出一副威严模样。他严厉斥责平真王背信负约,出尔反尔。平真王惟有伏地称罪,不敢求饶。 尚书右丞古聆佩上前一步,提出了东虏方面开出的条件:新卢不得再奉东唐年号,改奉大北燕国正朔,为北燕之藩属国,定时贡献,并遣质子入沈州。 每年朝贡的清单包括:金银、牛角、貂皮、鹿皮、胡椒、腰刀、茶叶、纸张、绵绸、麻布、草席、米粮等,数目惊人。新卢群臣,忍辱含泪,却是无有一人敢于抗声。 新卢左议政杉凤集战战巍巍地在和议上署名,见此情形,精神一直紧绷着的乌伦里赤长松一口气。古聆佩接到他的眼神,便大声喝令新卢君臣,明日必定要交出黄金百两、白银千两,与质子一道送至东虏大营。于是新卢君臣再次屈辱地三跪九叩,弯腰退下。 然而第二天,这些人将拼凑出的金银,连同自愿往营州为人质的世子金文澄送往虏兵大营时,却愕然地发现军营之内,已经空无一人。 东虏的撤兵,就与他们的进犯一样来得迅速。 因为就在新卢君臣出城投降的当天夜晚,从沈州拼死赶来的急报使者也赶到了东虏大营,带来了燕州大军杀出临榆关的消息。 乌伦里赤当场咳出一口血来,所有人都大惊失色之际,天兴汗一把推开上来搀扶自己的乌伦布台,沉声说道:“都不要慌,咱们连夜拔营。乌伦合齐,你带着骑兵现在就走,越快越好!” 三月十九日,郭继恩亲至临榆关,此处已经聚集了燕州中军、前军和右军的四万兵马,而卢龙城内,也已聚集了两万民伕和数千辆大车、抛石车,待韩煦率领从燕都来的民伕营赶到之后,这些人全部归他调遣,卢龙别驾苗文庚为其佐官,跟随大队人马一道北行。 三月二十日,临榆关东门大开,燕州军主力沿着勃海西岸的榆关走廊一路北进,来远守将独虎甲见其势大,不敢接战,弃城北逃,接着,兴城县又被光复。短短八日工夫,燕州军就已经逼至距离沈州五百里处的辽西城,他们从容架设浮桥渡过彭卢水,并沿着河岸安营扎寨。率领民伕队伍尾随大军的韩煦则沿路接收城池,出榜安民,又招募当地精壮加入民伕队伍。 与此同时,崔万海所部燕州左军的三个旅已经逼至柳城西面,却并不攻打,只筑垒待敌。燕州军主力则在郭继恩的命令之下,将辽西城三面围住,筑山掘道,弩射石抛,日夜攻打。 辽西城位于彭卢水北岸,乃是东虏在这片地带最为重要的据点,但是如今只有右军副将石敦穆里所率领的三千余人守御。这座城池虽然高大坚固,但是也架不住城外抛石机日夜不息的轰击。柳城守将见燕州军来势凶猛,也只能躲在城内,不敢来援。 连续攻打了三日,燕州军的伤亡近千人,郭继恩对此很是淡定:“辽西城必须拿下,伤亡再大,也在所不惜。” 床弩射出粗大的箭矢,大小各种尺寸的抛石车、抛石机昼夜轰击城墙,数十斤重的石弹砸在垛口之上,青砖四溅。守军躲在雉堞之后不敢抬头。百户阿速牙悄悄从射口张望,燕州军阵的后方,还有许多民伕在赶造抛石车,他摇摇头,叹了口气。 燕州军这回使出来的攻城利器实在是太多了些。 第四日,南门西面一处城墙终于被砸开一个大缺口,破碎的砖块滚落下来,形成了一处坡面。燕州军士卒欢声雷动,旅将们连忙调集弓弩手聚往此处,顿时箭如急雨,中军甲师乙旅旅监伍中柏身先士卒,率领着官兵们登城而上,直杀进去。 红日高升,远远望去,无数燕州军士如潮水般,从豁口涌入了辽西城。接着,南城门被打开,辽西城在失守近五十年之后,终于再一次被东唐军收复。大约两千名东虏兵被杀死或者成为俘虏。石敦穆里和独虎甲等仅带着近千名残部从北门逃出,迎面遭到薛宁所部姜超旅的伏击,石墩穆里中箭身亡,独虎甲只身逃脱,向东奔往襄平城。 随军逃出城外的东虏右军将军家眷等数十人都死于乱军之中,包括其正妻和八名侍妾等无一幸免,仅有一个十一岁的女儿乌伦海容被燕州军官兵们救下,送回辽西城内。 燕州军进据辽西城,郭继恩由舒金海等人护卫着进入右军将军府,这里到处都是被石敦穆里命人杀死的仆役尸体,庭院之内,弥漫着血腥气。郭继恩也不以为意,吩咐杜全斌、杜景旺、樊振海等人将将军府内文书等全部整理收集起来,详细查看。府内全部金银财物,也都清点装箱。 他转头对周恒、向祖才说道“此地距柳城二百里,只是辽西地形破碎,得找来本地百姓带路,才能尽快赶至柳城,与崔万海所部会合。” 周恒忙叫人拿来舆图,仔细瞧过之后,向郭继恩禀道:“末将明日便与向点检各率本部往柳城去,然后,咱们分兵进击,与统领在沈州城外会合。” 郭继恩却摇头道:“不,我率前军两师在此地休整,然后渡辽水直趋襄平。” 周恒闻言,又重新去看舆图,过了好一会才点头道:“明白了,五日之内,末将必定攻取柳城,然后率部与统领在襄平会合!” “不用急,咱们既然已经夺下辽西城,则主动已经在我。”郭继恩微微一笑,“如今要做的事,是宣慰百姓,征兵集粮。” 这时姜超前来禀报伏击战果,并送来了那个吓得瑟瑟发抖的乌伦海容,郭继恩漫不经心地扫了她一眼:“就在城中找两个妇人照看着她。咱们现在出去瞧瞧。” 他转身出了将军府,张善行和范长清两个正在门口与一位老者说话,那老人神色激动道:“五十余年未见王师!原以为今生无望矣,孰料咱们竟也有拨云见日的时候。”见郭继恩出来,张善行忙道:“这便是咱们主帅,燕州军郭统领。” 那老人战战巍巍上来就要叩头,郭继恩连忙将他拉住,又好言劝慰了一番,教他先安心回宅。这才吩咐众人道:“随我去城墙上瞧瞧罢。” “是。” 随从们跟着年轻的制将军登上了东门城楼,向着远方眺望,但见天空高远,地势平坦,正是一片大好河山。 虽是暮春时节,依然觉得凉意沁人。郭继恩想了想问范长清道:“此时想必虏王已经接到消息,若换了是你,当会如何处置?” 第一百零七章 六师共屠狼 天兴汗乌伦里赤率领东虏军主力星夜奔回,在渡过訾水之后,接到沈州送来的急报:辽西、柳城和饶乐三处城池都已陷落,右军副将石敦穆里战死,右军将军乌伦合齐的家小也全部殁于乱军之中。燕州军眼下已经渡过辽水,直逼襄平城下。沈州城内的尚书左丞乌伦德赫已经遣兵往襄平救援。 得知燕州军没有围逼沈州,而是准备攻打南面一百五十里之外的襄平城,除了如遭雷击的乌伦合齐、乌伦布多父子,其余将领都是长松了一口气。 只有乌伦里赤面色依旧铁青,一阵剧烈咳嗽之后下令道:“全军在大行城休整一日,明日往襄平进兵,不可延误。” 诸将轰然领命,个个神色振奋地出了大帐,只有天兴汗的两个儿子乌伦布根和乌伦布台还随侍在侧。长子乌伦布根身形高壮,他很是不解:“沈州安然无事,父汗何以还是这般忧虑重重?” “燕州军若是夺了襄平,则可为西面辽西屏障,南扼辽南诸城,北控沈州。”乌伦布台解释道,“辽东最为紧要处,不是沈州,而是襄平!” 乌伦里赤止住咳嗽,叹息道:“论见识魄力,你不及弟弟多矣。”见乌伦布根一脸不服之色,他摇摇头不再解释,“那郭继恩小贼,迫襄平而不攻,就是等着咱们主力大部前去决战。彼以逸待劳,咱们却是千里奔波,这一仗,难打,须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应对。” 燕州军在夺取辽西城后,休整了两日,才继续向东,涉过春季泛滥的辽水。河滩之上,无数民伕、船只帮助大军过河,一片喧闹而井然有序的场景。韩煦一面张望着四处景色,一面对身边的苗文庚感叹道:“辽西诸地,一年纳粮不足十万斛,还抵不上河北一府,此地民生,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啊。” “也难怪虏王年年要出兵抢粮。”苗文庚点头道,“丁口少而出产不足,乌伦诸部族之男丁又不事生产,皆为兵卒。要养这样一支军,耗费也是不小。” 立在两位官员身侧的是一个名叫孙治业的青衫士子,三十出头模样,他本是柳城之中一名穷苦读书人。周恒崔万海等攻破柳城之后,他主动跑出来帮着官兵安抚百姓,周恒见他为人精明干练,便立即擢为书吏,帮着一起处理民事,接着又跟随大军赶至辽水边,与韩煦等人所率的大队民伕会合。 听见两位上官的对话,他便说道:“此处土地肥沃,只是虏王剥取十分凶狠,田庄佃民逃亡者众,是以产量一直有限。若官府能给百姓们一颗定心丸,田亩出产,定能翻倍。” “好,”韩煦点头道,“燕州之田亩制度,想必周点检已经与你说过。大军过河之后,本官要留人在这边丈量、清理田地入册,全部定为官田,再分租与百姓们。这个事情,你能领头做么?” “能,”孙治业咬牙点头,“只是人手不够。” “人,只要是你瞧中的都会给你,霍真人也会从燕州那边遣人过来。此事不急在一时,但是却要务必办好。”韩煦细细叮嘱,直到一名工辎营队正过来,请他和苗文庚等过河。 辽水往东,俱是一马平川,燕州军在襄平西面的望水村、祁村、石桥村、王村等处扎营,几处营垒呈半圆形展开,却并不急于攻打。 东虏前军将军、乌伦家族的三弟乌伦也烈率领七千兵马从辽南半岛的积利州赶来增援,在衍水西岸与燕州前军乙师遭遇,一场激战之后折兵三千,不得不躲入襄平城内,不敢再出来应战。乌伦德赫遣来的沈州援军见燕州军人数众多,不敢靠前,只屯于衍水东北面的罗台镇,等待着天兴汗的主力大军赶到。 襄平战场上,暂时陷入了一片沉寂。而燕州军设立在石桥村的新兵营,却是一片热火朝天情形。近两万名从辽西各处以及跟随大军出关的民伕之中挑选出的精壮,已经被编入部伍,正在这里操练。谢文谦、朱斌荣、刘元洲等监军官,以及林文胜、范长清等,每日指点新卒们背军纪,演队列,布阵形。校场之上,喊声震天,让人瞧着十分振奋。 “凡你们的耳,只听金鼓,眼只看旗帜,夜看高招双灯,听候号令,不可妄听人言擅自举动。”朱斌荣声色俱厉,黝黑的面庞上滴着汗水,大声教导新卒们,“若旗鼓未动,便是主将口说如何,也不许依从,哪怕是天神吩咐,也不得依从。若是擂鼓进兵,哪怕前面刀山火海,也只管向前。若是鸣金收兵,哪怕前边是金山银山,也要给我退回来!如此,大伙儿同心协力,有何贼不可杀,有何功不可立?” 俘虏营紧挨着新兵营,不少俘虏都凑在栅栏边观看,有个十户长问答里赤:“千户,你说这些汉人,天天在这里练习走步,似这等,便能上得了战场?” 答里赤脸趴在栅栏缝边眯眼看得仔细:“这等练兵法,我是不懂,可是你想想,那些个燕州军汉,平日都是这样操演,瞧着没啥稀奇,可是上了战场,那叫一个厉害啊。” “也未必就有多厉害。”十户长悻悻说道,“等到汗王大军赶到,见了真章,才知道究竟谁厉害。” “嘿,你这颗狍子脑袋,知道甚么高低。”答里赤从栅栏边退下来,将手缩进衣袖里,“那个东唐点检,将我一路带到此处,不知究竟要做什么,日头都这高了,怎么还不开饭。” 另一个俘虏恭敬拿来一只制作粗陋的木凳,答里赤一屁股坐下,喟叹道:“千户我如今就盼着这一日两餐啊。” “他们将千户带到这里,自然是因为你弟弟跟着汗王出征新卢去了。”那十户长回头笑道,“等到汗王杀退这些汉狗,你们兄弟又可见面啦。” 答里赤只是摇头:“答里虎莽撞得很,我只求他别将性命丢在了战场上就成。” 襄平城方长不过六里,居民甚少,如今城内聚集了六千兵马,前军将军乌伦也烈立在城头,狭长的脸上神情凝重,远眺着燕州军的多处营垒。前军副将兀里海对他说道:“已接急报,汗王亲率大军,明日便可赶至罗台镇,与敌决战!” 燕州军营垒之后,许多长长的队列,红旗飘舞,那些是汉军沿途征用的民伕,正在将各种军需之物送入营垒,乌伦也烈心下很是不快:“待到杀退汉狗,这些通敌之人,咱们一个都不可放过,趁着汗王东征,以为能够翻天呢,明日便教他们梦醒!” 韩煦等人率领大队民伕渡过辽水赶上主力之后,郭继恩便请他一块,由亲卫营护卫着,往北地镇山医巫闾山去游玩了两日。赶回军营之时,周恒杨运鹏谢文谦等都凑在舆图之前仔细研究,见郭继恩返回,周恒便起身道:“接斥候报,那东虏伪王所率之近四万精卒,约莫明日便会赶至襄平东北面的罗台镇。” 郭继恩摆手道:“这一仗要怎么打,你们两个自己来拿章程便是。本帅爬山辛苦得很,如今只想洗澡睡一觉。” 谢文谦很是无语:“决战在即,你就这等心大?” “咱们等了这么多天,不就是要那伪王收兵急返么。襄平乃是辽东要害,乌伦里赤非救不可。”郭继恩摆摆手,“彼疲兵远来,而我兵杖精锐,决计深入,雪耻求战。似这等若还不能胜,咱们趁早解甲归田算了。” 他正色下令道:“诸军各部,俱由中军甲师周点检节制,定下方略,务求全胜!” “是。”周恒召集传令兵进来,沉声下令,“左军崔万海部,前军薛宁部、安金重部,中军两师,今日全部拔营,过衍水击寇。所有新卒俱都编入向点检所部右军甲师,明日开始攻城!” “好,”跟着郭继恩一道进来的韩煦拊掌赞道,“六军共屠狼,克复辽东,只在明日!” 渠帅意彷徨 襄平城外,矢石如雨,铺天盖地往城墙上砸落。无论老卒新卒,还是随军一道征战的民伕,都是干劲十足,每当一颗石弹砸在雉堞之上溅起碎块烟尘,都会惹来一阵欢呼声。 谢文谦与向祖才一道在城下指挥作战,韩煦则与苗文庚在望楼之上观战。郭继恩却在望水村的营寨之内,与朱斌荣两个悠闲手谈。 朱斌荣落下白子,对郭继恩说道:“东征之前,真人对卑职言道,沈州附近,怀仁、辽城、贵德等处,煤铁极多,远胜燕州。只是东虏开采冶炼不得其法,是以出产不足。若统领允准,末将情愿留在营州,将这几处地方都大大扩建。” 郭继恩手拈黑子,沉吟未觉:“我还是想着老将军回去坐镇燕都铁厂。” “如今燕都铁厂之副总办殷忠甫,已足够独当一面。” “殷忠甫才干是有,只是为人忌刻,迟早引起内斗。”郭继恩微微皱眉,“也罢,就先用他来执掌燕都铁业。” 朱斌荣正要说话,参谋杜景旺面带喜色冲进来道:“周点检率大军在罗台镇东面二十里处大败东虏伪王!敌自右军将军乌伦合齐、中军将军温都格布以下,共斩敌一万七千余,俘敌八千。东虏之精锐,被咱们今日一战摧破。” 郭继恩神色未变,“我师各部伤亡如何?” “阵亡四千二百余,伤二千三百余人。巡检姜超阵亡,丘振之伤势极重。”杜景旺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团练团监共有十一人阵亡,另有九人负伤。” “姜超是个好军将啊,伤亡近七千,此役虽胜,代价亦是不小。”郭继恩颇觉心痛,又询问道,“乌伦里赤逃走了?有没有遣兵向北追击?” “那伪王眼见战事不利,提前逃走了。不过杨点检已经率部向北急追。” “他见机倒快,哼,襄平不能救,难道沈州就能守?”郭继恩将黑子掷入棋笥,“甚好,穷寇猛追,不给其以喘息之机。命其他各部,围逼襄平,一定要尽快拿下。” 罗台西面的战场之上,已经归于沉寂,在中路和左翼先后崩溃之后,东虏军右翼的后军将军赛里奇安见败局已定,便果断下令撤逃。此时乌伦里赤已经由亲卫人马护卫着提前撤出了战场。杨运鹏所部在与中路安点检会合之后,便遣传令兵知会周恒,并提议由本部立即向北追敌。 拉巴迪亚跟着周恒等赶至战阵中央,双方交战最为激烈的所在。医官、军士们都围着躺在担架上的丘振之,默然无语。 他们挤进人群,拉巴迪亚瞧见丘振之已经被打碎的胸部,心中只往下沉。 周恒慢慢蹲下身来:“振之呀,我是周恒,你还瞧得见么?” 丘振之眼神已经涣散,大口喘着气,却勉强笑道:“周,周点检来了,俺今日杀敌甚多,都,都数不过来了。” “你先别说话,养伤要紧。”周恒的声音特别平静温和,“等你伤好了,随时都可过来告诉我。” “是。”丘振之不再说话了,他表情沉静,呼吸渐微。周恒见他嘴唇翕张,忙将耳朵凑上去,只听见丘振之微不可及的声音说道:“告,告诉统领,我不,不能再跟随他了。教,教统领往,往后不要,不要忘了我啊。” 周恒忙道:“振之你只管放心,咱们都不会忘了你。”他没有听见回答,忙抬头瞧去。 丘振之已经没了气息。 周恒慢慢起身,示意军士们收敛丘巡检的遗体。这时传令兵赶来向他禀报杨点检已率中军乙师继续向北追敌。周恒默默点头,表示同意。 拉巴迪亚退出人群,走到独自坐在地上的曾树贵身边:“丘巡检已经阵亡了,你不用去见他最后一面吗?” “振之兄脾气不大好,总是喜欢教训我。”曾树贵擦掉眼泪起身,“不过拉巴参军说得是,我得见见丘巡检最后一面。” 中军乙师各部,一路向北急追,塞里奇安见东唐军紧逼不舍,便列阵返身迎敌,结果再次被击败,后军副将纳和敦战死,赛里奇安不敢撤往沈州,向东逃往木底州。 东虏左军在会战之中几乎被全歼,赵时康仅以身免,向东狂奔六百余里直至木底州,接着又逃至哥勿州,并领着驻扎在那里的近千名兵马城北逃。杨运鹏所部则一直追至沈州城南十余里处一座名为林家堡的坞堡,眼见乌伦里赤被儿子和卫队护送着逃入了沈州城,这才不得不停下了脚步,开始依堡据守。 而在南面一百余里之外的襄平城下,燕州军将乌伦合齐父子以及温都格布的首级高高挑起炫耀展示,也是得意洋洋的提醒和威胁——援军已经被杀溃,襄平迟早陷落。劝降书也跟着羽箭被射上城头,一再提醒守城的东虏士卒们,只拿元凶,余皆不问,快快献城投降罢。 乌伦也烈自己也知道,襄平城内守军这回是真正陷入了绝境,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城破之日便是自己死期。他转头对兀里海苦笑道:“当年与二兄争夺首领之位时的情形,如今倒是时常想起。只是孰料今日竟落至这步田地!” 兀里海忙道:“小人等愿意护送将军杀出这襄平,三将军可往辽南再整兵马,或者撤往沈州。” 乌伦也烈只是摇头:“你瞧瞧这阵势,说是插翅难飞也不为过。咱们出城,不过是给汉军自献人头罢了!” 他话音才落,城下鼓声大作,上百架各式抛石机齐齐甩动大臂,大小石弹向着城墙砸来。 军士们慌忙护送着乌伦也烈下了城墙,兀里海转头瞧着城墙之外,床弩粗壮的弓弦被拉紧,接着呼啸之声破空而至,城墙之上又是几声惨叫,兀里海缩缩头,也跟着退了下去。 当天夜晚,兀里海指使亲兵夺取了西面城门并将之打开,燕州军诸将虽然诧异,但是也欣然接受这份大礼,各师随即进城,与顽固死守的东虏兵逐屋逐户交战,负隅顽抗的乌伦也烈被困在自己的衙署之内无法出来,几次冲杀不果之后,身边的亲卫也已经死伤殆尽。 乌伦也烈自己手臂上也吃了一刀,被最后几个亲随草草地包扎了一下,嘴里骂道:“这帮汉狗,进了城却是不放火,打的是什么主意?” 他话音才落,哗啦一声大响,燕州军用大木轰垮了围墙,大批军士便如山洪一般汹涌而入。 襄平克复,前军将军乌伦也烈受伤被擒,郭继恩仍然下令将其斩首,并宣告四方。于是襄平以南,安市州、建安州、积利州等处,纷纷来降。 襄平陷落,三将军身死的消息传入沈州,乌伦里赤已经是躺在床上难以起身,病情十分的严重。三弟战死的消息并没有令他的脸色有什么变化,只是微微喘息之后下令道:“沈州不可守,传令下去,全军拔营向北,往会宁府去。还,还有,被圈禁的四将军,也将他放出来罢。” “是。”古聆佩深深作揖领命,心中却觉得极是慌乱。他转身出了殿门,遇见乌伦布台意味深长的目光,便轻轻点了头。 乌伦德赫得知汗王的命令之后大为愤怒道:“汉人还没有杀来呢!这沈州城坚固无比,粮食也够吃上几月的,凭什么未战先逃!辽东这等好地方,就这么拱手还与,呸,不是,拱手送与汉狗?” 乌伦布台神色沉静,目视他道:“伯相,这是汗王的诏令。上下将卒,皆得听令,伯相可是要拒绝?” “你——”乌伦德赫气得七窍生烟,然而多年慑服于汗王威严之下的恐惧感受,终究还是令他不敢违抗,“既如此,我这就回府去,教他们马上收拾。” 从圈禁地被放出来的乌伦哈泰也被人押至崇政殿,见到侄儿,他冷笑道:“为叔的左军,想必如今都在你的麾下了?” 第二章 残虏弃城走 “左军已经没有了,赵时康不知所踪,”乌伦布台沉声说道,“四叔还有甚么想问的么?” 乌伦哈泰闻言,先是一愣,接着哈哈大笑:“想必是燕镇军杀进辽东来了?那你还将我解出来做什么?” “便是要请四叔率军殿后,咱们要撤往会宁府。”乌伦布台见乌伦哈泰面露讥诮之色,他也不以为意,继续说道,“你的四个儿子将与中军一道出发。只要四叔拖住了燕州兵,你的家小自然就能与咱们一道平安赶至会宁府。四叔,你觉得如何?” 乌伦哈泰双拳紧握又松开,抑制住愤怒:“后军赛里奇安部呢?” “不知道,或许是撤往木底州了。” “那里是我的藩地!” 乌伦布台没有接话,乌伦哈泰自己也觉得再说这些已经没有什么意义,颓然道:“我听侄儿的。汗王预备什么时候出发?” “自然是越快越好。” “好,那就用我的性命,来换取他们平安无事!” 东唐雍平十七年四月廿二日,东虏军连同家眷等两万余人撤出沈州,向北面奔逃。临行之前,他们在城内四处放火,平民百姓奔走呼号,自发相救。城外的燕州军斥候见此情形,立即飞报林家堡。 杨运鹏闻讯,立即起身下令全军拔营,入城救火,又遣传令兵急报襄平。 燕州军进入沈州城,立即安抚住百姓,将他们组织起来,跟着官兵们各处灭火,整整忙碌了一整日,才将大火扑灭。但是仍然有上千民房被烧成了瓦砾堆。许多人在焦黑的断壁残垣之前,痛哭失声,不知该如何是好。 幸好如今天气已经渐暖,士卒们便安排大伙儿在空地之上临时搭起窝棚、帐篷先安顿下来。军队在林家堡驻扎之时,又从附近村落征集了些粮食,如今也派上了用场,搭设起粥厂,以供那些无家可归,财物被大火烧尽的百姓们食用。 城池中央的东虏皇宫,原来的东唐营州都督府,虽然大火也被扑灭,却仍然有近半宫室被烧成了白地。杨运鹏进入皇宫之时,数百名没能跟着天兴汗逃走的宦官、宫女黑压压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闻到这些人身上的烟熏火燎之气,杨运鹏停下了脚步,跟随在他身边的乙旅旅监路元璟道:“咱们赶到此处时,他们正在扑火,还有几个被烧死的。” 杨运鹏点点头:“谁是为首之人?” 一个略年长些的宦官连忙跪行几步连连叩首道:“奴婢苏古真,本为此处内侍署内常侍。叩见将军大人。” “苏古氏,鲜卑人?”杨运鹏微觉诧异,路元璟凑在他耳边小声道:“此处宦官多为虏兵从各部族掳掠而来,许多人幼年时就被去势入了宫,以供服侍伪王及其后妃子女。” “原来如此。”杨运鹏转头吩咐道,“便请常侍领着众位,仍旧居住于宫内,不可随意走动。待制将军来此,自会另有安排。” “是,奴婢们知道了。” 杨运鹏瞧瞧那些宫女们,有老有小,都带着畏惧的神色,他想了想吩咐路元璟:“着甲旅张季振部留一个团,教工辎营都从林家堡赶过来,俱由你节制镇守此地,其余各部都随我往北去追敌!” 于是中军乙师出城向北,并在延津州北面追上了东虏的殿后部队。 一马平川的田野,极其适宜骑兵作战,双方的士卒们驾马周旋,羽箭对射,然后绞杀做一团。东虏军乃是败退下来的各路残部拼凑而成,中军乙师却是燕州军中最为精锐的两支部队之一。这场交战很快就分出了胜负。许多东虏士兵从马上栽倒下来,只留下失去了主人的坐骑在惊慌地四下奔跑。 乌伦哈泰腿上中箭,坐在地上无法闪避,甲旅旅监卢永汉一枪搠倒敌兵,打马奔来,雪亮的横刀侧出,杨运鹏远远瞧见,只来得及喊了声:“且慢!”就见刀光闪处,那位东虏左军将军已经身首异处。 卢永汉哈哈大笑:“敌酋首级!往后俺也有跟儿孙们吹嘘的本钱啦。” 被打散的东虏骑兵纷纷掉头向面的山地逃去。杨运鹏下令停止追赶,重新整队,继续向北。 次日,他们在扶余城南面百余里之外迫近了东虏大部,已经灯枯油尽的乌伦里赤将乌伦布台叫至马车边来,将自己的佩刀交与他:“自今日起,你便是大燕的新汗!” 乌伦布台意识到父亲想做什么,不禁惶恐道:“父汗…” “老幼病弱,你带着这么些人,迟早被汉军赶上,到得那时,便是亡族之祸。”乌伦里赤打起最后的精神说道,“你听我的吩咐,这些人,都丢下不用管了。带上精兵自己走,越快越好,你且放心,孤王决不会将自己落入郭家小儿手中。” 他面容之上流露出英雄末路的悲哀之色:“孤王纵横半生,攻城掠地,开国称汗,到头来却被一个二十来岁的小儿逼到这步绝境!运数如此,那也不用多说了,我只有一件嘱咐,你过来——” 乌伦布台忙凑近一些,他闻到父亲身上强烈的将死之人气息,乌伦里赤低声说道:“你这个亲哥哥,虽然蠢笨,毕竟与你是一母所生,你做了汗王,务必对他宽仁些!” “是,儿臣知道了。”乌伦布台声音也有些哽咽。 “赶紧走罢,不要再耽搁了,速走!”乌伦里赤连连挥手,另一只手却捏住了一只小瓷瓶,“我要去地下,与你们的阿娘相聚了。当年我对她太苛,今日想必就是我的报应。只是老夫拓地千里,麾兵十万,睡过了无数美人,享尽了荣华富贵,又有何憾!” 他说着声嘶力竭地哈哈大笑起来。 四月廿四日,北燕天兴汗在扶余城南面的原野之上服毒自尽,马车之旁是他的十三名后妃的尸体,不论她们此前有过怎样的哭号挣扎,如今这些美丽的躯体都已经完全没有了生命的气息。 随天兴汗北逃的数千东虏家眷、仆役等皆被杨运鹏俘虏。官兵们将这些人押送回沈州,又向襄平报信。 传令兵尚未赶至,在讲武堂担任着教头的施怀义带着十余名武学学生,率领上万民伕从临榆关内赶到了襄平。 襄平官衙之内,施怀义向郭继恩递上霍启明写来的书信,并对他说道:“燕都又来了两位人物,一位叫宋云奇,俺也不知道他有什么本事,只是瞧着真人对他十分看重,想必也是一位大有才学之人。另一位却是从西京赶来的,据说乃是当朝工部尚书。” 郭继恩正在读信,皱眉说道:“将辽西辽东合并,设置辽宁道,扶余城北面则设安东道——他又在生造什么新词了。等等,你说什么,工部尚书?” “是,靳宜德靳尚书,他到了燕都。” “堂堂的一位二品大司空,他来燕都做什么?” “这位靳尚书与魏王交恶许久,如今终于自请外任,说是要往燕镇来任事。”施怀义挠头道,“是以被魏王打发过来了。” “此事多半有进奏院在暗中刻意为之。”郭继恩沉吟问道,“却不知朝廷署了他什么官职?” 施怀义面色古怪:“以工部尚书衔,行河北道提学使。” 郭继恩扶额无语:“连提学使之事都被西京知道了,进奏院这回,行事未免过于大意。也不知道这位靳公性情究竟如何,罢罢,回燕都再说。” “少将军预备什么时候返回燕都?” “没有那么快,还得再耽搁一段时间。”郭继恩将书信收好,皱眉说道,“经略营州,乃是眼下第一件大事,得先将人事都安排好。” 正说着,拉巴迪亚和杜全斌两个议论着进来了,杜全斌便向郭继恩拱手道:“营州既复,制将军可要奏报西京,还是咱们就瞒下来?” “这么大的事,如何能瞒得住。自然是要奏报朝廷的。”郭继恩问道,“可有什么不妥么?” “如果将军奏报西京,若朝廷另遣官员来此任职,咱们该当如何处之呢?”拉巴迪亚说道,“我得提醒将军,魏王虽然敦促燕镇讨虏,可是真的打下了营州,却未必是他所乐见的。” “吃都吃下了,谁还能教咱们吐出来不成?”郭继恩冷笑道,“西京诸人都当这里是苦寒穷恶之地,谁愿意来?若真有敢来的,财权事权都在咱们手中,便是来了,又能如何?” 第三章 召将定方略 “西京也许不会来人,即便是来了,他也妨碍不了咱们。”拉巴迪亚同意这一点,却走到桌案前,拿起舆图过来,继续说道,“可是我要提醒将军,山东!如果朝廷命山东出兵,分治辽南,又当如何?将军想必已经注意到了,东莱与辽南隔海相望,若乘船而来,极是便捷。此事不能不先做打算。” “霍真人的来信里已经提到了这件事——都里城。”郭继恩指着舆图之上,辽南半岛最南端的那个点,“咱们要把这里经营好,分兵驻守,建造船厂,筹备水师。设立水师点检署,至于人选么——” 他想了想吩咐杜全斌:“给监军司和常山发加急军书,召刘清廓入营州,出任水师点检!” 杜全斌拱手应命,拉巴迪亚很是兴奋:“请将军允许我去都里城,我要为将军兴造一支强大的船队!” “你愿意留在营州?”郭继恩似笑非笑觑他,“你那个胡姬,就将她丢在燕都了?还有你随军出征的文章呢?” “哦,将军可以将她送至我的身边呀。”拉巴迪亚眨着眼道,“至于文章手稿么,就请和杜参军的文书一道送回燕都去,霍长史自然会替我刊载出去。” 大家都笑了起来,这时舒金海进来禀报,杨运鹏部的传令兵赶到了襄平。得知沈州克复的消息之后,所有的人都欢呼起来,连声叫嚷着要移师沈州,捣鼓一个盛大的入城仪式。 郭继恩却摇了摇头:“还是为阵亡的将士们先办个奠礼罢。” 众人都沉默点头,郭继恩想起丘振之,又轻声叹道:“振之跟随我也有好几年了,如今阵亡在此地,我心里也不好受。回去之后,得去瞧瞧他的家人,有什么需要加以照应的,便由监军司去办。” 三日之后,官军、民伕等近十万人马,浩浩荡荡离开襄平,向沈州进发。战俘则被留在本地,继续核查甄选。只有答里赤和兀里海两人,一个俘官,一个降将,跟着大军一道向北。跟着兀里海一道打开城门的虏兵们则被编入了部伍,成为燕州军的士卒。 一路之上,谢文谦与两个东虏军官促膝相谈,答里赤神情委顿,他已经从其他俘虏处得知弟弟战死在新卢,便对谢文谦道:“小人在这边已经无有什么牵挂,若是能跟随将军一道返回燕州,哪怕只是做个伍卒,小人也是心甘情愿的。” 谢文谦笑了笑:“既如此,你就去燕都讲武学堂罢。不过从学堂出来之后,若是监军司又将你遣往营州来,你可不能抗命。” 他想了想又对兀里海道:“本官瞧着你们汉话说得甚好,却不知是否识字?” 两个虏将都摇头,兀里海神色拘谨:“这边因为汉人甚多,是以平时大伙都说汉话,本族之语,倒是没有几个会说的。只是咱们都没有进过学,这字么,它认得俺们,俺们却不认得它。” 谢文谦不禁失笑:“咱们军中设有识字班,身为军官,不识字那是不成的。自明日起,你们也跟士卒一道,学着先认字罢。” 不过两日功夫,大军便已行至沈州,郭继恩否决了搞一个入城仪式的提议,士卒们齐整列队,大踏步进了城池。 沈州城方长十六里,乃是营州最大的一座城池,只是大火肆掠之后,处处残破。晴朗的天空之下,百姓们默默在街道两旁瞧着军队开入,进驻军营,却没有人吭声。 郭继恩皱着眉头四处巡视过,虽然东虏兵撤逃之前放了一把大火,但是城中积储的粮草毛皮药品等物还是被救出来不少,足够他们应对一段时日。见此情形,郭继恩神色稍解。 他便召集文武官员至城外的虏王夏宫议事。这里如今只有几个看管的宦官,连忙恭敬将众人引入此前天兴汗与臣下议事的偏殿。 郭继恩将霍启明的书信递给韩煦:“自今日起,沈州更名为沈阳,辽西辽东并为辽宁道。便由韩宪使暂为署理观察使之职,兼领沈阳府刺史。那座伪王皇宫,往后还是设法修葺,不过就不要设做官衙了。暂时便将这座夏宫设为营州军统领署、辽宁道观察使衙,军务民政,都在这边处置。” 韩煦跟随主帅东征,对自己的新职事已有预料,但是郭继恩对沈州皇宫的安排却令他有些疑惑:“这座皇宫,既然不用,何不将之拆除?” “留着,将来有用。”郭继恩笑着说出一番令他大吃一惊的话来,“如今咱们以民生为要,这座皇宫只能让它这么衰败着。将来有了财力,咱们重新修缮,将其设做宫殿展示之所,可以在其中办事理政,但主要还是留做大伙游览之用。让平民百姓们也瞧瞧,皇宫里面究竟是什么情形。” 众人都是目瞪口呆,韩煦连话都说不利索:“这——这也未免太异想天开了,自古未有这样的制度。”拉巴迪亚却拊掌赞道:“这个主意非常好。当年亚历山大大帝远征,金钱美人赏赐给部将,书籍和宝物则运回国都交给学者们整理,后来,他的大将们都继承了这个传统,托勒密王在亚历山大城建造了一座神庙,专门用来展示这些珍贵的宝藏。那里还有一座伟大的图书馆,可惜,”他耸了耸肩膀,“一场大火毁掉了这一切。”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郭继恩点头表示同意,又继续说道,“哪些人留在营州,你录好名册,分别委以职事。经略营州,不仅关乎燕镇存亡,更是安定天下的大计,务必要踏实勤勉,办出实绩来!” “士农工商,民之四业。”韩煦心中已经打好了稿子,神色沉静下来,“民政便只从这四处着手,不出三年,下官必使此地物丰民足。” “还有一件事要请韩都使留意,”郭继恩已经改了称呼,“此地诸族杂居,皆为我唐国之民,无分高低贵贱,只要他们安分守己,都使衙署便不能剥其财物,掳其人口。辽地英杰,不论出身,皆可擢用!” 韩煦点头,又问道:“扶余北面诸部,当如何处置?” “俟其来使称臣,则依营州都督府故事理之,分置官吏,记录丁口,丈量田地。”郭继恩又转头对周恒道,“若有助乌伦部者,即兴兵讨之!” 周恒点头应命,郭继恩便吩咐杜全斌:“设立营州军统领署,以周点检为营州军检校统领。统领署之下,以薛宁所部前军甲师、向点检所部右军甲师三旅、崔万海所部己旅为主干,扩编至四万人,暂设四师,各师之点检,回头详议。” 他见向祖才有些愣神,便对他笑道:“营州军比照燕州军,设立监军司。这监军处置使一职,本帅想托付给向将军,将军可愿意担起这副担子?” 向祖才心中大喜,却依然装出一副谦逊模样道:“主帅以如此重任委托,向某何敢推辞!只是尚有朱护军在此,论才干论资历,向某都比不过,是以还请朱护军出任监军使,才是妥当。” 朱斌荣却连连摆手笑道:“老夫另有别的要紧职事,这监军使之职,向老弟就不用推托了。” “不错,朱将军要执掌此地煤铁之事,无暇分顾。”郭继恩说道,“监军司之职事,想必此前于将军已经与你分说,则营州军,就托付给你和周统领了!” 周恒却思忖道:“统领之位,末将不敢窃居,主帅当兼领营州军之统领,末将可为副统领,替主帅在此地练兵戍守。此事还要奏报朝廷,咱们抢先定下调子,则魏王也就无有可乘之机。” 众人都连连称是:“不错,帅位当由少将军自领才是。”郭继恩便点头道:“那就依大家的,至于练兵么,周兄弟自然是胸有成竹,也不用我再多说了。不过下面的军官们,还是要多多嘱咐,无非是两条,第一,教士卒们吃得膘肥体壮,其二,将他们操练得生龙活虎!” 大家都笑了起来,韩煦想了想又问道:“然则伪王皇宫之中那些阉人、宫女,是否都遣放出宫去?” 受杨运鹏吩咐留守沈州的旅监路元璟忍不住说道:“宫女倒也罢了,她们出宫可以自行婚配。那些个宦官,许多都是自小就入了宫的,除了服侍人,再没有别的能耐,将他们遣放出来,岂不是害了他们。” 第四章 成败非所睹 “宦官,宫女,”郭继恩细细沉吟,抬头吩咐路元璟,“回头你将他们召集起来问一问,愿意被遣放的,就送走,不愿的,都跟着大军返回燕都。我将他们安顿至燕都行宫里去,看守宫殿,四时打扫,以备来日。” 燕都行宫,这四个字引起众人无限遐想。韩煦神色复杂,周恒微露诧异之色,随即释然。拉巴迪亚欲言又止,朱斌荣一副觉得理所当然的神色,薛宁和安金重两位点检都表情沉静。左军副点检崔万海尚未明白其中关节,表情有些懵然。向祖才则想起了于贵宝当初的评语:“其乘风云而上天,吾不能知也。”,眼神之中登时闪出兴奋的光, 郭继恩见众人表情各异,不禁微微一笑:“不用多想,本帅并没有别的意思。” “这个是自然,咱们现在议论这个,未免为时过早。”向祖才连忙第一个应道,“不过咱们既然据有营州,以统领大才,咱们迟早雄视天下也!” “不错,将营州经营好,于国于民,都是极要紧之事。”郭继恩岔开话题,“时辰不早了,有没有教他们安排饭食?咱们也该去用饭了。” “喝酒!”朱斌荣挥手道,“今日定要好好喝一顿酒,以为庆贺。”路元璟笑道:“这夏宫之内,便有好酒,卑职这就叫他们拿出来。”大伙一听,都是轰然叫好。 夏宫之内的美酒被捧了出来,军营的伙兵提供的饭食却很是简单,无非是些红豆黄米饭、酸胡瓜和酱汁牛肉。然而众人都觉得自己能参与到克复营州这样的不朽勋业之中,着实与有荣焉。心情愉悦之下,不知不觉都多喝了几杯,微微晃着身子与统领道别,各自回住处歇息。 韩煦一直留在最后,郭继恩知道他有话想说,又见前军乙师副师监刘元洲和前军甲师副点检薛宁也都没有离去,他想了想吩咐道:“几位都陪我走一走罢。” 他们穿过凉殿前宽阔的前庭,出了夏宫的大门。原野之上,远处是沈阳城的城墙,近处是原东虏守御夏宫的军营,如今已经驻扎了来自燕州的军队。暮色四合,红日西坠,云层被染上了一片金光。晚风吹拂着众人身上的长袍,韩煦终于忍不住问道:“才入燕都之时,下官曾询问主帅,是否志在凌绝顶而小天下。当初统领执掌燕镇不过三月,根基未固。而如今,形势又大不相同也。以统领治军理政之才,营州必定大兴,足为帝王之基。是以下官仍有此问,当然,主帅不愿作答,那也不打紧。” “何伤乎,亦各言其志尔。”郭继恩负手注目天边,微微一笑,转头注视着那两员都尉官,“你们以为如何?” 薛宁英俊的面容在夕阳之下显得有些晦暗,他略一迟疑,还是说道:“先父受至元皇帝简拔之恩,虽然只是做到羽林军旅将,却是屡得嘉勉。若主公果有取代之意,薛某恐怕难以改事新朝。” “迂腐,”郭继恩喝道,“你以为最想取代的人是谁,是我吗?嗯?难道不是西京城中的魏王么?少在这自欺欺人!” 薛宁低头不语,郭继恩嗤笑一声,转头觑着刘元洲道:“刘副师监也来说说。你本已辞官回乡,是我强教你往讲武堂去做教头,如今又委了你做监军官儿,你又是怎么想?” 刘元洲很是恭谨:“此乃天命之事,卑职如何能知?只是卑职既为燕镇武官,自然是惟主帅之命是从。” 郭继恩轻笑一声,摆摆手命两位武将都退下,这才轻声对韩煦说道:“本帅有澄清天下之志,却无登基称帝之心。这么说,都使可是满意了?” 韩煦将信将疑地瞅着他,郭继恩不耐烦道:“你这是什么眼神,跟瞧一个傻儿似的?嗯,也对,这燕都城中,谁不知我郭某原本就是个傻子?若不是当年被两个弟弟所诳,从府中那颗槐树上摔下来,一场大梦之后,竟觉自己倒像是换了个人——想必我早就傻呵呵地被人害死了。” “这正是主公福泽深厚,神明扶持,是以得有今日之威权名望。”韩煦直言不讳道,“只是如今主公辟地拓疆,总御英豪,气势已成。即便主公品行高洁,麾下众人却难免有富贵之望。风虎云龙,元从之功,为人臣者谁不奢企?虽说功成身退天之道,只恐到了那时,主公身不由己也。” “鳃鳃过虑,”郭继恩不以为然道,“有这功夫,你倒不如多想想,若魏王果然发动,咱们又该如何应对?我知道,许多人还心存妄想,以为他到底不会迈出这一步。你是身负大才之人,自然不会与那等庸夫一般见识。平日除了政务之外,朝堂之事,咱们也要有所预备才成。” 他说着回头瞧了瞧远远跟在身后的舒金海程山虎等随卫,“时候也不早了,不知都使今晚歇宿何处?” “自然是与苗别驾一道宿于城内沈州府衙。” “既如此,都使便早些进城罢。本帅就不送你了。”郭继恩摆摆手,转身欲走。韩煦忙道:“制将军!在下得将军简拔信重,受任方面,厚恩无时或忘。若是东唐果然国祚已尽,魏王取代,则制将军割据自立,想来天下人亦无可指摘处也。” “放屁,什么厚恩,什么无忘?”郭继恩发怒道,“你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我千里迢迢将你弄至燕都来,不是听你来说这些的。夫成败利钝,非所逆睹,国家兴衰,岂容坐望!你不用管我怎么想,只需往后解任之时,百姓们能伸出大拇指夸赞你一句,则庶几无愧矣!” 韩煦闻言,微微变色,他后退一步郑重长揖为礼:“将军责备的是,这番言语当真便如醍醐灌顶,令在下茅塞顿开也。”说罢便转身昂首而去。 次日,杨运鹏率中军乙师,押着上千男女从北面返回沈阳。他对周恒、韩煦等人说道:“一路往北过新城州延津州,直至扶余,沿途可见许多荒地尚未开垦。还请两位各遣军民人等,着力办之。” 韩煦点头:“所有出临榆关之民伕,俱都留在营州,编户造册,许租官田,各操其业。那位拉巴参军还对本官说,可使海船在东莱接收山东流民往辽南辽东来,这是个好法子!” 周、杨二人彼此对视一眼,都瞧见对方面容上的惊讶之色。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韩煦解释道,“两辽之地,丁口不足三百万,实在是太少了。是以东虏掳来的各处百姓,依然要他们仍旧在此谋以生计,从并州逃至燕镇的流民,能过来的,都教他们过来。此外咱们还得从别处再多弄些人过来才成。” 杨运鹏见韩煦眼中放光,正欲打趣,却有本部旅监路元璟匆匆进来,凑在他耳边低声说道:“崔点检所部左军,出了大事啦。” “什么事?” “左军己旅巡检高政永,因为吃多了酒,当街强掳民女,把崔副点检气了个半死。” “高政永?”杨运鹏皱眉道,“他不是出征之前才擢的都尉么。” “对啊,常山之战他生擒了卢知守,立下这等大功,往讲武堂学了几个月,出来就是都尉了。”路元璟说道,“他也是要死不拣日子,那个女孩儿,偏生又是俘将答里赤的堂妹。” “不管那民女是谁,都不能干这种违犯军纪的事情。”杨运鹏一张黑脸越发阴沉,“多吃得几杯酒就这样胡作非为,不是得意忘形是什么!走,一起过去瞧瞧。” 周恒也听见了对话,他轻轻摇头:“一个四品旅将,这事,恐怕得向监军出面处置了。” 向祖才也觉得头痛,他瞧着被冷水泼醒的高政永一声不吭跪在堂前,那个叫做答里安的少女瑟缩在另一边角落。这女孩确实颜色不错,也难怪高都尉起了色心。你既然生得好看,这乱世里就该好好藏在家中,跑出来做什么! 女孩的父亲在跪在地上,嘴里低声咕哝着,汉话虏话夹杂,向祖才也不懂这半老的东虏男子在说些什么,烦闷问道:“通事如何还不来,谁听得懂这人到底在絮叨什么?!” 第五章 乱世多悲苦 谢文谦陪着答里赤一起赶来了,答里赤将叔父扶起来,细细询问,然后禀报向祖才:“三叔说,妹妹虽然受了些惊吓,想必这位高巡检并非故意,我们就不首告了。可以放他们回去么?” “就算不告,这违犯军纪之事,亦不能轻易放过。”谢文谦向这局促不安的东虏老汉点头示意,又责备答里赤,“好歹这也是你的妹子,你竟然不替她出头?” 答里赤羞愧难言,谢文谦又转头对向祖才抱拳道:“高政永如今已是营州军之将官,是以还请向监军处断此事。” 谢文谦进来之时,向祖才心中便有了计较,当下便吩咐身边的参谋:“三令五不许,说得十分明白,无论官兵,不可调戏妇女。高巡检既犯,虽为酒后举止失当,亦不可饶过,即着降职一阶,贬为五品校尉,左军己旅巡检,暂由团练郑庆和检校,行文下去,教各部皆知!” 高政永听见这个处罚,心下也是长松了口气,连连叩头:“是,小人一时糊涂妄为,往后必定不敢了!” 向祖才心中厌烦,挥手道:“还不滚出去,好好反省!” 高政永灰溜溜出了监军司署厅,见崔万海一脸怒气,匆匆赶来的杨运鹏也是脸黑如墨,来意不善,他连忙道:“两位点检只管放心,高某往后再不敢贪杯坏事了!” “这是贪杯的事吗?”崔万海很是生气,“这是对军纪全无敬畏之意,你打仗勇猛是不错,可是这糊涂性子,往后必定得好好给我改了!也是,往后你也不是本官的部属了,本官也懒得理会!”说罢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高政永见上官气走,心里倒松了口气。这时尤忠道跟着路元璟也来到了杨运鹏身后,他瞅着高政永哈哈大笑:“高兄弟把个小娘摸了摸,就将好大一桩军功给摸没了,却不知你亲着那小娘没有?若是没有,你这番忒也亏了!” “便是有些酒意上头了,”高政永苦笑,“小人只当自己没在常山立下那首功,往后安心带好自己这团兵丁,也就是了。” “嗯,往后你多擒几个酋帅,又可以掳个小娘摸一摸亲一亲了,哈哈!” “还说笑?”杨运鹏一瞪眼,尤忠道忙缩了头。杨运鹏便对高政永道,“古人驭军,尝有兵卒取民一笠以遮蔽者,亦斩首示众。何况奸掳作盗之事,更不可忍!你们来做军官,图的无非是功名富贵,兵带得好了,上阵奋勇向前,你要什么没有!高巡检若是个还有些进取心的,便自己回去,多想一想罢!” 他说着又转头斥责尤忠道:“你这般空闲,还来瞧热闹?营里伙伴们都安顿好了?”尤忠道忙陪笑:“自然都安顿好了,卑职这就回去,回去了。”于是拉着路元璟一块溜走。 杨运鹏便负手瞧着谢文谦和答里赤陪着那对父女出来,谢文谦又叫答里赤送他们回去,好生抚慰。这才过来对杨运鹏道:“咱们一块去少将军那里。” 郭继恩所居住的偏殿里也聚了不少人,杜全斌、杜景旺、樊振海和来自讲武堂的十来个学生都在此。“杜参军往后便是营州军之行军司马,秩升五品。”郭继恩嘱咐道,“长史之职将由霍真人兼领,是以你便是营州军幕僚之长。军需支应,作战谋划,都要应对周全,好生辅佐周副统领。” “是,制将军既以重任委托,杜某必定忘身不懈,庶竭驽钝以报之。”杜全斌恭敬说道,“以职下料想,营州军务,便是一南一北,南练水师,北抚诸胡。若有疏漏之处,还请制将军指点。” “你所说不错,”郭继恩赞赏点头,“让留守襄平的施怀义跟着刘点检往都里城,一块操练水师,还有拉巴迪亚,他既然自告奋勇,想必是些把握的。讲武堂的学生们也要挑选些过去,”他说着转头对学生们说道,“你们将是第一批水师军官,水师操练,咱们都没有干过,不过不用担心,谁也不是生而知之,除了霍真人那个怪物。” 学生们都笑了起来,郭继恩继续说道:“等大伙儿摸出门道了,就汇编成册,以为范式。众位将来也不用担心自己的升迁,水师将来,是定有大用!” 见杨、谢二将进来,杜全斌便领着学生们告辞出去。谢文谦向郭继恩禀报了高政永事的处分结果,郭继恩摇头道:“这个处置太轻了,若是照我的意思,就该把他直接贬到协尉,每日与伍卒们一道摸爬滚打!虽说那女孩儿不曾被玷辱,毕竟沈阳新复之地,此事反响极坏。你瞧着罢,往后向监军还会有头疼之事。” 谢文谦笑道:“倒也不用如此担忧,毕竟有周兄弟掌总,营州军,乱不了!” “也罢,”郭继恩吩咐道,“除了编入营州军的各部,其他几处兵马都安排陆续返回燕州,前军乙师更名为甲师,以刘元洲暂摄副点检,分驻临榆关、唐山两处。安点检接替周恒,转任中军甲师点检,随本帅一道返回燕都。” “是,监军司回头就发文下去。”谢文谦问道,“制将军预备什么时候返回?” “估摸着还得一两月工夫。”郭继恩转头吩咐杨运鹏,“运鹏兄所部,这几天就要整军返回,你们要先行一步。” “是。”杨运鹏点头应命,又向郭继恩述报了沈阳北面追敌战事情形,“不但乌伦里赤的妃子们全部被其次子下令杀死,便是其两个女儿,还有乌伦哈泰的三个女儿,也都被其杀害。那情形,瞧来甚是凄惨。这干人大概以为咱们会和他们一样,把女人也作为财物,掠而分之。” “女人何辜,每至战乱,便成为牺牲之物。虏寇肆掠多年,这报应回头竟落到那些女人身上,也甚为可悲。”郭继恩皱眉,“如今城中还有不少被弃的东虏贵人之女,这些人,许其自为生计,不可虐待。” “说到这个,沈阳城内倒还真有一位贵女,”谢文谦说道,“乃是乌伦里赤二姊之女阿迭努,却是一个寡妇,姿色甚佳。虏王北逃之时,她不愿跟着,便留了下来。前日她遣宅中管事过来说,愿意迁往燕都居住。” “这身份,说起来也是一位郡主了。既是自愿,就教她与皇宫里那些宦官宫女们一道往燕州去罢。”郭继恩以为杨运鹏会询问宦官宫女之事,结果他与谢文谦两个都没有对此事表示意见,杨运鹏反倒是提出明日召集诸将,检讨本次东征作战之得失经验。他点头表示同意,两人便都退了出去。 各路兵马开始分批返回燕州,郭继恩却一直在沈阳待至六月中旬才启程返回。期间营州各处文武官衙都已经开始理事忙碌起来,大批流民跟着被挑选出来的官员们一起赶到了营州,并被分置各地。因为那场大火,转任沈阳府别驾的苗文庚还特别编选了一队捕快专司火灾之事,称为救火队。韩煦对此举措甚为赞赏,并向燕都去信推荐之。 刘清廓也赶到了沈阳,与郭继恩详谈之后便往襄平而去,会同施怀义、拉巴迪亚等人一道前往都里城。随同他们一道前往的,还有不少工匠、俘虏和贫民。 点征募兵之事也进行得十分顺利,许多青壮男子都踊跃而来,营州军四个师很快满额,水师也有一万多人,这其中还有不少部族男子。从五月上旬开始,扶余北面各部便纷纷遣使来沈阳觐见称臣,并送来了不少族中少年。这些人也都被编入部伍,成为营州军中的兵卒,那几个贵族子弟则被送往燕都讲武学堂入学。 达莫部首领西齐里贵亲自前来沈阳谒见郭继恩,他还带来了儿子西齐度和女儿西齐雅。众人都好奇地瞧着这对父子身穿的鹿皮袍子,那西齐雅头束盘髻,身穿红白两色的对襟长袍,下身穿着玄色的扎腿裤。这女孩只得一十六岁,生得身形袅娜,风致娟然。向祖才不禁诧异道:“北边极寒之地,竟也有这等绝色女子!” 西齐雅听得此语,有些不服气,小声说道:“我们那里,很多女孩子,都是很美的呢。” 第六章 经略营州事 众人都笑了起来,周恒也微笑道:“既是如此,回头本官当借北巡之机,往贵部去瞧一瞧。” “这个季节过去,还是可以的。”西齐度瞅着周恒身上的军袍说道,“再过些日子可就不能啦。咱们那里,到了八月里就会下雪。那雪,有这么深!” 他用手比划着膝盖处:“一脚下去,再拔出来可费劲了。大人这身衣裳是不成的,去了咱们那里,会被冻坏!这回咱们带了许多鹿皮过来,你拿它做件袍子,里面还得再穿上你们的丝绵,到时候,让阿爹来扶余城接你!对了,记得还要给自己做个皮帽。” “果真有那般冷么?”向祖才有些怀疑。 “我才不会说诳话。”西齐度着急了,“咱们大鲜卑山,一年里倒有半年在下雪呢。到时候你自己去瞧瞧,就知道了。” “咱们都瞧出来了,你是个实诚孩子。”谢文谦笑着拍了拍西奇度的肩膀,“筵席已经备好,咱们都过去罢。” 郭继恩一直含笑在一旁瞧着,这时才上前邀请西奇里贵一道往配殿而去。 这座夏宫虽然也是前朝后寝的布局,但是占地并不大,名为宫殿,其实只有燕镇都督府的一半大小。当下众人走进茅草屋顶的东配殿,韩煦便吩咐开席,并让达莫部首领坐在了郭继恩的左边上首。一同赴席的还有黄头部、粟末部和乌罗护部的使者,这回的菜式也是颇为丰盛,其中就有产自粟末水的肥美花鱼,令大家都吃得心花怒放。 东虏皇宫之中原本有一支简陋乐班,天兴汗弃城之时这些人也跟着四逃一空。因此苗文庚只能从民间拼凑出一支乐班前来演奏助兴,韩煦略听了一会便皱眉道:“杂乐鄙俗,实乖雅道。回头若得闲了,下官当为此地制些曲子,教大伙儿传唱。” 郭继恩正要答话,却见那西齐雅从桌案之后起身出来,跟着乐声开心地跳起舞来,又唱起了本部族的歌曲。大伙虽然听不懂,却都觉得她嗓音曼妙,眼神清亮,身姿动人,于是都连连拊掌轰然叫好。 郭继恩也不禁对西齐里贵赞道:“令爱能歌善舞,这等才艺,着实难得。” “小女也就这些本事,今日偏要在将军面前卖弄,这可不是教人看笑话么!”西齐里贵咧嘴笑着,又对郭继恩说道,“小女如今已经十六——” 郭继恩连忙摆手止住他继续往下说:“本帅这里,是不收女人的,此事不用再说了。此外,首领的侄女,被那伪王乌伦里赤纳为妃子,就在上月,横死于扶余城南,这事,首领想必已经知晓?” 西齐里贵愣了一会才迟疑答道:“方才谢将军已经悄悄告诉我了,只是我还没有告诉儿子女儿。”他说着连声叹气,“我那侄女,自小便是生得好看,远近都知。三年之前她被乌伦汗王收入了皇宫,哪里想到竟然会是这样的结局。不过我的女儿,乃是自愿——” “瞧来令爱所言贵部多出美人,还真是这么回事。可是咱们燕州,没有强纳别部女孩的旧例,”郭继恩又一次打断他,“往后也不会有。不过,令郎令爱既然来了,倒是不妨在沈阳多留些日子。此外,令郎的性子本帅也很是喜欢,有意教他在军前效力,却不知首领是否愿意? 西齐里贵疑惑地瞧着年轻的主帅,又转头招手示意儿子过来,附在他耳边说了句话。就见西齐度面露欣喜之色,连连点头。郭继恩不等西齐里贵回禀便笑道:“瞧来是愿意的了,那便教他跟在周副统领身边,先做个亲兵罢。” 筵席罢后,韩煦等人陪着各部使者们一道离开夏宫,只有谢文谦还坐在殿内。他向郭继恩笑道:“这个西齐雅,便是搁在汉人女子之中,亦是一个极耀眼的美人。制将军难道就一点不心动?” “的确是好看。”郭继恩也点头承认,“想来文谦兄也觉得心动了?况且嫂夫人也不在此处,莫非文谦兄是有了养个外宅的心思?” “如何就说到我头上了?”谢文谦失笑道,“想我昔年也是个穷得差点去做乞儿之人,若不是投了边军遇见继恩兄弟,想必早就是宣化城外一堆白骨而已。既得你嫂子并不嫌我困窘,心甘情愿下嫁,我如何敢负了她。” “既然如此,那咱们就早些回燕都去罢。”郭继恩起身道,“就这两日,咱们将事情都料理完毕,然后出发。” “是,不过做哥哥的还是想劝你一句。”谢文谦诚挚说道,“这里只有你我二人,我就明说了——咱们几个跟随你这么些年的,都知道继恩兄弟迟早将登帝位,这是天命所归。既为天子者,则必有嫔妃,以为子嗣计也。如今郭兄弟也是二十有三,这小子女之事,是真的不能不去想了。” 郭继恩似笑非笑瞅他一眼:“你就那么想我去做天子?做天子有什么好处?知道霍真人当初怎么说吗?” “不知道,真人穷究造化,定有感应,想必是早有预见?” “错,他原话是这么说的——做皇帝这么没品位的事,我相信继恩兄是不会去做的。” “品位?”谢文谦疑惑问道。郭继恩却不理会,只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大步出了配殿。 于是次日郭继恩便钤印部署,以薛宁为营州军第一师点检,其部驻屯沈阳。以原燕州右军甲师巡检孟书田为营州军第二师点检,其部驻防辽南各城。以前军乙师巡检关孝田为营州第三师点检,驻屯东面的苍岩州、哥勿州两城。 最后,中军乙师丙旅巡检梁义川被任命为营州军第四师点检,驻防沈阳城北面的延津州和南苏州等处。 水师则以刘清廓为点检,施怀义则擢为水师巡检,这支水师计有一万四千余人,俱都驻屯于辽南半岛最南端的都里城,无论官兵,都在与工匠们一道,日夜赶工,建造各式海船。 差遣既定,郭继恩也终于预备返回燕都去。那西齐雅却又一次前来找他,希望能跟着一起往燕都去瞧瞧。郭继恩也爽快答应了下来。 这个时候,营州之地眼看就要进入麦收之季,各处官员们都在为这件大事做着准备。临榆关内的客商们也陆续来到沈阳等处,开始收购木材、鹿皮、貂皮、药材等。市集之上,渐渐繁荣热闹起来。 新卢世子金文澄由东宫侍讲奇之显、礼曹佐郎增元礼陪同,从柳京赶来沈阳觐见谢恩。韩煦深恐这位世子提出将东虏所掳掠之新卢百姓遣送回去,提醒郭继恩一定要一口回绝。郭继恩笑道:“当然不会还给他们,若是世子恳请,本帅就说,营州已经划出官田分与这些百姓租种,他们都愿意定居在此,不会回去了。” “实情也是如此。”韩煦点头道,“咱们从伪燕皇族、贵族手中收来的田地,数目巨大,如今就缺耕种之民。”他连声叹息,“此外水利、煤铁、道路、邮驿,竟是处处都在要人,下官真是恨不得一觉醒来,这人口便能从地里长出来。” “急也没用,慢慢来罢。”郭继恩也觉得好笑,“走,咱们一块去见见那位世子。”他一边走又一边叮嘱道,“本帅此前翻阅史书,那粟末部以稻作为业,其地所产之稻米,重如沙,亮如玉,享誉中原。你要遣人过去帮着他们兴水利,育新种,多增产出,不但可解粮荒,亦为安定人心之举。都说善政,什么是善政,能教人吃得饱,穿得暖,这个便是善政。” “是,”韩煦也表示同意,“粟末部人众地广,势力颇强,咱们若能使之安定,则必为强助也。” 新卢官服仿造中原样式,那金文澄身穿深红色圆领王袍,头戴笠子,向郭继恩稽首长拜,一连说了许多感恩戴德的话,却并没有提将新卢国民遣回訾水南岸之事。 金文澄不提,郭继恩自然也不会自己提出来,他打量这位世子,约莫二十三四岁模样,细眼白净,显得甚是斯文有礼。跪在世子身后的奇之显用纯熟的汉话向他禀道:“依藩国制度,世子登基之前,必往西京国子监入学。闻说如今制将军已在燕都设立大学堂,是以吾主欲使世子就近往燕都就学,还望将军允准。” 第七章 主帅回燕都 郭继恩当然乐见此事,当下便一口答应下来,于是韩煦又设宴招待贵客,宾主尽欢,才各自散去。 终于到了返回燕都的日子,当日天高云远,韩煦、朱斌荣、周恒、向祖才等率领文武官员出沈阳城大西门相送。郭继恩又细致嘱咐周恒道:“当初朝廷设立营州都督府,守将对待东北诸部,傲慢无礼,横行掠夺,以致反叛之事,迭出不断,终至营州丢失。此殷鉴在目,周兄弟、向监军,两位务必严厉约束部众,严防此等事情再发,若有违忤者,决不可手软。” “是,”向祖才连忙抱拳道,“制将军之嘱咐,卑职都记下了,往后再不会顾及同袍情面。卑职如今已经知道,赏罚乃是军中要柄,若该赏处,哪怕平日有仇,亦是有功必赏,有患难必相扶持。若是犯军令者,哪怕是亲兄弟,亦依法施行,绝不干预!” 郭继恩心知自己前日的批评已经传入了向监军耳中,他只是轻声笑了笑:“好,说到便要做到。监军之事难为,向将军请务必细致耐心,赏罚公正。” 他又转头瞧着周恒,周恒抱拳沉静说道:“待扶余北面诸部俱都安定,末将便领兵直捣会宁府,北至黑水,以克复营州全境。” “不急于一时。”郭继恩道,“营州统领署如今要做的事,只是两件,练兵,屯田。这两件事办好了,俟时机一至,径取会宁,如探囊取物耳。” 他说着抬头看看天色,向众人抱拳道:“营州,就托付给诸位了。” 于是谢文谦、安金重等率领中军甲师唐成义、何占海二旅,以及亲卫营甲队,护送着郭继恩和新卢世子、官员等一路向西,涉辽水,入辽西城。此时原清苑县令于德满已经右迁辽西别驾,郭继恩便嘱咐他道:“辽西干旱之地,非比辽东。副史眼光不用只盯着农田,畜产、林业都可以鼓励百姓们办起来,辽西之驴,大大有名,这也是一桩生计。此外,还可教他们开设各式工坊,辽西城地处咽喉,来往通商必经之地,也是一篇大有可为的文章。” 于德满点头称是。郭继恩又瞧着他身边的孙治业道:“这位便是孙主簿?韩都使不是已经召你往赴沈阳么?” “是,”孙治业叉手沉静答道,“小人还想在此地再呆些时日,毕竟小人本为辽西之民,熟悉地情,可以帮着于副史出谋划策。” “好,却是有心了。”郭继恩点头道,“不过孙主簿可将家小先送往沈阳去也。” 孙治业面露苦笑:“小生孑然一身,并无家眷。” “英雄不论出身,往后都会有的。”郭继恩笑了起来,“无论燕州营州,擢官只论实绩,营州如今虽然草创,却是大有可为!” “是,小生确有雄心,想要做一番大事业。”孙治业坦然说道。 郭继恩又详细问了几句,并将金文澄等新卢使者安顿在府衙之内。这才和谢文谦两个出来,他不禁感叹道:“这孙主簿是个踏实稳重之人,将来可以大用。如今啊,什么钱粮煤铁,咱们其实都不缺,最缺的,就是这等干才。有国由来在得贤,莫言兴废是循环。说到底,又还是读书育才之事,最为紧要。” 他又想起提学使之事,不禁摇头道:“也不知那位靳工部,究竟是何等样人物。” 军队离开辽西城,沿着榆关走廊经兴城至来远县城。这座土城如今已经模样大变,多了市集、邸店、食铺、骡马行等,来往客商也是不少,甚至还有了一座行院。 他们在此地遇见了一支从海津府过来的大商队,领头之人金万年连忙往军营去参见郭继恩。 郭继恩见此人身形高大,一副尺长的胡须,便上前将他扶起道:“金员外乃是海津城内第一个富翁,如何不在城内享福,却往这临榆关外来了?” “营州内附,海津城中商户们都想着往沈阳去采买货物,回来贩卖。听说再过得一两月,那边就要下雪了,”金万年恭敬说道,“是以大伙便推小老儿为首,领着众位赶紧过来了。” “原来如此,”郭继恩点头,又觑着他身边的燕都宅务押官陈宁、大学堂学子刘文卿道:“你怎地也在这里?” “真人委派下官为营州都衙户曹从事,恰巧路上遇见金员外等,”陈宁叉手笑道,“是以便与他们一道同行,彼此有个照应。” “嗯,那么你呢,刘文卿?” “皓首穷经,何如起而行之。”刘文卿有了宣化协助赈救百姓的经历,原来的轻浮之色已经消失殆尽,沉稳说道,“营州新复,百业待举,正是用人之际,小生既有所学,当得效力。” 郭继恩沉吟点头,又问道:“并州那边,情形如何?” 陈宁忙禀道:“朔州、马邑,俱已陷入图鞑之手。如今虏骑大军,已迫至雁门关北,与并州军对峙。” “果然还是没能守住。”郭继恩连忙教拿来舆图,与谢文谦一道察看,“雁门关极难攻破,不过,其东面有瓶形寨,此处虽亦为险峻雄关,只是卢知进难以分兵把守。图鞑必会攻破此处,绕击雁门侧后。照此情形,今年冬季,虏寇必定逼至太原城下。” “若从此地东出,”谢文谦在舆图上比划着,“则可进至金陂关,咱们须得小心防备才是。” 郭继恩点点头:“明日加快行程,早日赶回燕都!” 艳阳当空,燕都光熙门外,霍启明率文武官员相迎,许多百姓也出城来瞧热闹,鼓乐喧天,十分喜庆。郭继恩翻身下马,向百姓们抱拳为礼,又请新卢世子上前,介绍给大家认识。那大学堂教授奉冲和神色激动,上前要向世子叩首行礼,金文澄连忙扶住他道:“使不得,使不得。奉夫子往后便是孤的老师,如何能行此大礼,快请起来。” “不错,”大学堂山长庄东原正色说道,“师者为尊,世子当行弟子礼。”几位学堂先生也都点头赞同。于是世子便在众目睽睽之下,向着学堂诸师叩首行礼。 在百姓们的欢呼声中,郭继恩瞧着霍启明身边那位紫袍长者,众官之中,显得极是引人注目。燕镇之地自从郭令公去世之后,便再也没有见过紫袍玉带的三品以上文官,是以许多人都会往这位长者身上瞧去。 郭继恩见此人年已六旬,仪表堂堂,便上前抱拳道:“这位想必就是靳司空?” “老夫靳宜德,见过郭制军。”靳宜德拱手为礼,上下打量着郭继恩,只觉得他面容俊朗,身形劲健,有如一只蓄势待发的豹子,暗藏逼人气势,不禁心下深起戒备之心,“制将军这般年轻,便为国家收复失地,创不世勋业,有此英才,实为朝廷之福也。” “何敢当得靳公如此赞誉,侥幸成功,实赖三军将士奋身忘死,无数民伕竭力输供。”郭继恩微笑道,“小子其实并没有做什么。” 靳宜德微微点头,欲言又止。于贵宝却笑道:“制将军何必太谦!两月功夫便平定强虏,此乃奇功伟业,将来史书,必然也是要大书一笔的。” “都别站在这晒日头了,”霍启明便摆手道:“既然回来了,大伙都进城去罢,咱们去督府说话。” 于是众人簇拥着郭继恩自光熙门入了燕都城,中军甲师的两个旅自回西苑军营。郭继恩领着新卢世子、文武官员往都督府而去,见百姓们夹道欢迎,他又频频抱拳还礼。 众人自东角门入了花厅,摆下庆功筵席,乐社奏乐献舞。郭继恩见先行返回的西齐雅竟然也在乐班之中随舞姬们一道起舞,颇觉惊讶。霍启明便笑道:“这个女孩儿来得正好,乐班又走了两个女娘。西齐雅歌舞俱佳,将她留在乐社,是再好不过。” “又走了两个?瞧此情形,乐社的女孩甚是抢手啊。” “名声已著,优伶之辈往后必然受人青睐。”霍启明笑道,“风气既变,则不可阻挡。前些时日,我与白吟霜两个弄了一出新戏,叫做错斩崔宁。你是没瞧见呀,上演之时,燕都城内,简直是万人空巷,把个大戏台挤得水泄不通,一连演了十余日。街头巷尾,无不议论。” “哦,你与白小娘两个弄的。”郭继恩意味深长地瞅着他。 第八章 王道竟如何 “只是一块谱了一本戏而已,你以为如何?”霍启明有些恼怒。 郭继恩瞧瞧庭前专注弹奏琵琶的白吟霜,只轻笑一声,不再过问此事。又转头与靳宜德、金文澄、于贵宝、安金重、方应平等人说话。那位靳尚书似乎对金文澄有些轻视,简单问过几句,便不再理会。 酒席既罢,诸人告辞离去,方刺史陪同新卢世子等往驿馆去歇息。花厅之内只剩下郭继恩、霍启明与靳宜德三人。郭继恩这才出言询问道:“靳公既为当朝之大司空,国家重臣,如何却又自请往燕都来也?” 靳宜德接过仆役奉上的新茶,缓缓说道:“老夫若是恋栈不去,也迟早会被魏王寻机贬窜远地。便是时机凑巧,偶遇燕州进奏院之王院使,以及令弟郭继骐。闲谈之下,得知郭制军有设提学使之意,于是便老夫便向政事堂自请外任,一为避祸,二者,督学之事,利在千秋,老夫也甚是情愿。” “原来如此,”郭继恩这才恍然明白过来,“小子多谢靳公看重燕镇,只是提学使之事,小子虽有设想,却是尚未着手。便是连个衙署,也不曾预备,属员书吏,亦未拣选,却是怠慢了。” “无妨,霍长史已经在皇城之中辟出一座院落,以为学官理政之所。”靳宜德说着瞥一眼霍启明,“燕镇这位霍长史,倒也是一位奇人,令老夫眼界大开。” 霍启明哈哈一笑。靳宜德又继续说道:“老夫自来燕都,此地气象,着实出乎意料,城中洁净透亮,坊市兴旺,百工繁忙,竟是远胜西京。两位少年俊杰,当真创下好大事业,佩服,佩服。” 郭继恩正要逊谢,靳宜德却说道:“老夫亦曾往大学堂、医教院等处听讲,二位实心兴学,贤才毕集,单就这一件事,便可光耀后世——只是有一样,制将军与霍长史不能只瞧着这燕都城内,乡学县学,才是育才之基,万不可轻忽,否则这大学堂便是无源之水,无根之木,必难以为继也。闻说统领署已有行文,敕令各处府县,年及八岁之孩童,无论男女皆得入学。这个老夫赞成!只是光有行文不成,须得有专人督办,官衙拔银助之,还要委托书局,多印蒙学课本,否则必成一纸空文也。” “这实是剀切之言,”郭继恩很是高兴,“司空所言极是!小子欲设提学使之职,正为此意。如此,便有赖于司空费心督成其事也。” “当仁不让。”靳宜德放下茶盅,却目光炯炯望着郭继恩,“只是老夫尚有一事不明,制军既复营州,为何却将伪王宫中阉人宫女,俱都遣回燕都,安置于行宫之内?此僭越之举,有何深意?” “不过是未雨绸缪罢了。”郭继恩微微一笑,“莫非靳公以为在下有自据之意?” “果真没有?”靳宜德盯着他道,“闻说制军于财货美人,皆无所求,所行之事,裁兵减赋,大兴百工,此皆雄主之所为!如今天下节度,谁人不是佣仆数百,妻妾如云,良田美宅,唯恐不足?郭制军却是依然每日粗茶淡饭,只与军士同住同练,心志坚忍若此,所图必然极大,除了这大好河山,老夫想不出还有甚么能令制军心动者?” “大好河山?”郭继恩轻声喟叹,“如今图鞑肆虐并州,晋阳危在旦夕,中原大地,四处征战,百姓哭号流离,国家危亡若此,还有什么大好河山。” 他望着靳宜德沉声说道:“小子确有整顿乾坤之意,如今营州既得,其千里沃野之地,照燕州制度理之,必然兴盛。咱们愈强,则魏王愈是忌惮,不敢轻易发动。这么说,靳公想必能够明白?” 靳宜德将信将疑:“你之所作所为,果然只是为戮力王室?” “若说富贵于我如浮云,靳公多半是不信的。”郭继恩不想再说太多,“且待来日罢。” 靳宜德长叹一声,起身说道:“若制将军果然是个纯臣,则老夫自当勉力职事。如若将军大奸似忠,窥探神器,则老夫必定以死尽节于至尊!”说罢便大步出了花厅。 屋内只剩下了郭霍二人,郭继恩便对霍启明道:“你怎么也不帮我说几句?” “说什么,靳工部老而弥坚之人,你说再多他也不会信的。”霍启明漫不经心道,“彼自愿离京来此,自然还是对咱们抱有一丝期望。你且放心罢,魏王自立,只在这两年,到时候,我倒要瞧瞧他如何尽忠臣节。” 郭继恩点点头,又叹了口气:“普天之下,大概也只有你知道我从来就没有要做皇帝的心思。” “做皇帝又苦又累,傻子才去做呢。”霍启明端起茶盅,“你既然回来了,道爷我就该往营州那冰天雪地吃苦受罪去也。” “把秦义坤给我留下来,如今朱将军、杜全斌、胡子拉巴等人都留在了营州,这里连一个得力的僚佐都没有了。”郭继恩有些头疼,“缺人,缺人啊。” “那憨傻小子能帮你出什么主意。”霍启明不以为然,“行吧,我就只带一哨亲兵过去。”他站起身来,想了想道,“召方伯崖回燕都,出任行军司马,与秦义坤共掌百工之事,让秦义坤兼理军器监。其他的,你自己去想办法罢。今日便议到这里,道爷我不胜酒力,要去歇息了。” “你给山东马世仁去信了?” “是啊,”霍启明伸了个懒腰,“我告诫他说,若是朝廷命其出兵占据辽南,则东莱战船起锚之日,便是我燕州大军入据山东之时!倘若马将军以为山东军强于东虏,便尽管一试。你且放心,咱们两月收取营州,天下已经无人敢小觑,那马世仁,他没这个胆子。” “不错,营州既入咱们之手,无论是魏王,还是那图鞑必突汗,觊觎燕州之前,都须得掂量几分。”郭继恩沉吟着,下意识摆摆手,“你去歇息罢。” 霍启明大怒,正想骂人,见郭继恩已经陷入沉思,只好低声咒骂了一句,气冲冲地出了花厅,又大声叱骂耿冲,为何还不备马。 耿冲很是委屈:“这里过了皇城中街,便是钱庄,小人哪里知道老爷竟然还要骑马?” “道爷我乐意!” 翌日,统领署发文,将在邯郸主持铁厂的方伯崖召回燕都出任行军司马,遵化县令傅冲以守城之功,擢为六品,入燕都为统领署录事参军。原户曹参军孟元朋也被擢为录事参军,与傅冲一道协理府事。 中军乙师旅监卢永汉以军功擢升后军乙师副点检,他与接替自己官职的陈之翰一道往统领署去见郭继恩。见礼之后就开门见山道:“后军两师该是扩编的时候了!图鞑随时可能越太行而来,常山邯郸两部只得一万二千人,实在是太少了。” “可,”郭继恩点头同意,转头吩咐陈巧韵,“常山之后军乙师、邯郸之后军甲师,河间之右军甲师,全部扩编至三旅,行文知会监军司,尽快办理。” 陈巧韵低声答应,提笔草文,郭继恩又转头注视陈之翰:“之翰哪,你有什么见解?” “扩编势在必行,”陈之翰年近四旬,面相儒雅,他沉稳微笑道,“不过以职下愚见,图鞑长于骑射,若出井陉而来,多半还是疑兵,其主力大部,估摸着还是会从北线直逼燕都。” 郭继恩便叫他们两个,还有参谋们都到沙盘面前来:“东虏既灭,那必突汗定然再也不会轻视咱们,若其犯境,必倾尽全力而来。军都关关城险固,贼兵若来,必定绕行金陂关,然后又大掠而去,决计不会顿兵于燕都坚城之下。” 他望着两个部将问道:“当如何处置?” “还能怎么,自然是杀他娘的!”卢永汉须发皆张,怒目说道。 郭继恩又转头望向陈之翰,新任旅监想了想说道:“营州既复,则渔阳无需重兵镇守。可将精锐调回,驻屯于燕都近郊。” 第九章 东虏之郡主 郭继恩微微点头,他冷笑着瞧向卢永汉,卢永汉不服气道:“分兵拒守,总是被动之举,咱们得打出去!便如统领平定营州这般才是。千日防贼,总难免有疏漏之处。” “哪有你说的这般轻巧。”郭继恩摇头,“平定东虏,不过是因为咱们抓住了天赐良机而已。” 陈之翰却正色道:“东虏之败,乃是去岁进犯遵化之时便已注定。咱们出击果决,虏贼吃了这么个大败仗,于是急于在另一处战场提振士气,抢回损失。这便给了咱们可乘之机,于是一举成功。” “这么说也有几分道理,尤其是乌伦里赤与图鞑彼此约定同时进兵,再者,此前燕州几任统领都是立足于守御。”郭继恩说道,“其以经历推断,万没有想到咱们会深入决战。两位各回本部之后,可以教下面的校尉提尉们,都来参详此事,所谓集思广益也。” 两人都点头称是,这时候霍启明走了进来,卢永汉抱拳问道:“不是说真人已往营州去了么?” 霍启明瞥他一眼:“你就这么盼着道爷往那冰天雪地里去啊。” “不敢,卑职倒想着,要请真人得空之时,也往常山去玩耍。” “这倒是奇了,你敢跟本帅吹胡子瞪眼,”郭继恩笑道,“如何见了真人,就这般安分老实?” “真人乃是陆地神仙,”卢永汉面色讪讪,“卑职不敢放肆。” 霍启明也不理会卢永汉,只问郭继恩:“他两个的事情说完了么?说完了咱们便一道去西郊的火器厂瞧瞧。” 两个都尉都面露好奇之色,郭继恩却没有详细解释,又吩咐了他们几句,便教各自回去。然后才与霍启明两个骑马出了辕门。 “你出临榆关不久,燕都城便来了一位宋云奇宋先生,此人所学甚杂,涉猎极广,见识亦深,尤喜兵事。”霍启明说道,“贫道原本想请他往大学堂充任教师,他却自愿往讲武堂授课。这个正是贫道求之不得,于是又顺便请他主持火器厂之事。还有那位秦慎之秦夫子,亦时常往讲武堂来给学生们讲授算学、天文等课,是以贫道也请他往火器厂去一道参详其事。火器厂内工匠,则以唐文福、扬仲和为匠首,这两个虽然没有读过什么书,却是天生的聪明才智,须得紧要看住了,不能有半点闪失。” “那火器厂既在讲武堂附近,咱们就该在那边扩建军营,拨一团人马护卫住。”郭继恩思忖道,“回头我就给运鹏兄下令。” 舒金海、程山虎,还有杜景旺、樊振海两个参谋,听见这火器厂之名,都有些好奇。霍启明却不肯详说:“到了那边自然就明白了。不过此是燕镇第一桩机密要紧之事,你们都不许往外透露一个字!” 几个年轻人连连点头,心下却愈发好奇起来。 几人一直在西山脚下的火器厂呆到未正时分才出来,往燕都城而去。郭霍两人面色都有些严峻,几个年轻军官却都是一脸震惊之色,他们彼此对望,都瞧见了各自眼神之中的疑惑和恐惧。 “咱们不用心急,你去营州之后,这些东西我都教秦义坤去措办,”郭继恩对霍启明说道,“火油也会都收集起来,以备大用。” “不错,这是细致水磨功夫,急也急不来。”霍启明沉思着点点头,又甩甩头道:“只是道爷还是觉得焦躁,须得寻个浴馆涤滤身心,你去不去?” “那便一道去。” 他们便来到城中最大最奢华的琼华浴馆,这是一座气派院子,位于金城坊内白莲池旁,院中是新砌的砖石建筑,男左女右,相互隔开。屋内砖砌的大汤池,以壁炉巨釜引水而入。闲杂人等都不许进来,只有馆中仆役服侍他们两个。 “那位新卢使臣,叫甚么增郎官的,此前也喜欢来咱们这里沐浴。”替霍启明搓背的仆役说道,“后来因为嫌贵,就没有来了。” “要说贵,倒也是实情。”霍启明舒服趴在池边笑道,“别处浴馆,汤钱、搓背、梳头剃发修脚,加起来不过十余钱。你们这里倒好,跳进这汤池便是五十钱,小民小户的谁敢进来?” “贵自然有贵的理由,”店主拿个小凳坐一旁陪着霍启明说话,“真人往日便有教诲,这浴馆以洁净最为要紧,外面那些馆子,负贩屠沽之辈皆可入之,虽说官府明令,病患酒醉年老之人不得入内,只是那些店家为了这几个铜钱,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真人和将军万金之体,自然须得照应周全才是。” “你说的也有道理。”霍启明点头沉吟,“这疫病之事,的确不可大意。” 他泡得舒坦了,才起身往更衣处而去,郭继恩已经穿好了衣裳在那里等他,手里拿着一份新出的邮报,瞧得眉头直皱。 霍启明一面穿衣,一面问道:“又有什么事么?” “你自己瞧罢,任之久任夫子写了篇文章。” 霍启明接过报纸细瞧,任之久撰文写道:燕都者,面朝勃海,燕山、太行两山环抱,若再广而言之,燕山、太行两臂伸出,围护燕州之地,此即堪舆学所言之藏风聚气之地也… “这文章,很是不错啊,眼界阔大,立意高远,又有什么教你烦心的?” “文章固然是好文章,只是不该在这个时候刊载。”郭继恩摇头道,“靳工部定然已经读到,他会怎么想?必定以为任先生是在为咱们造势——哦,原来燕都是王气聚集之地,郭家小儿的心思,岂非不言自明。” “任先生是钻研学问之人,他哪里会想得到这么多。”霍启明笑了起来,“至于靳公会怎么想,咱们也管不着,且随他去罢。” “依靳公性情,必然会给邮报著文,议论王道正统之事。”郭继恩起身束好抹额,“彼之身份贵重,报社又不能不刊发,难免引起人心混乱。却是教人头痛。” “请神容易送神难,靳公既来,咱们又不能将他逐走。”霍启明跟着郭继恩一道出来,提议道,“一尊佛也是请,两尊佛也是请,咱们索性再请一位二品高官往燕都来,则他们彼此必然相斗,岂不妙哉。” “还是你的坏点子多,”郭继恩赞叹道,“回头我便好好想一想,即便是骗,也要骗一个过来。” “这怎么能叫坏点子——”霍启明话音未落,却住了口。 女浴馆门口出来一位盛装少妇,约莫二十五六岁年纪,辫发盘髻,一对珍珠大耳环,生得面似银盘,肤如白玉,明眸皓齿,容色媚丽。她穿着东胡式样的绣金白色直领团衫,下穿一件玄色长裙,后面跟着一个使女。她在郭霍二人面前立定,含笑行了一个汉式的万福礼:“可是郭将军、霍天师二位?” “正是,”郭继恩想了想道,“这位想必便是阿迭努郡主?” “奴婢便是,”阿迭努瞟着二人笑道,“如今奴婢已在灵春坊内置下了宅子,将军和天师若是得空,还请往奴婢处去闲坐,定然尽心款待。” “若是得空,必定会去的。”霍启明直勾勾瞧着阿迭努,不禁赞叹道,“原来郡主这般美貌!不知为何却愿意往咱们燕都来居住也?” “不来才是傻子呢,早闻燕都富丽繁华,如今来了,才知传言半点不虚。”阿迭努抿嘴笑道,“奴婢不来燕都,难道跟着铁石心肠的叔王,去往会宁府那冻死人的鬼地方?听说他在扶余城外就死了,果然是死得好,死得极妙。” “本帅还是不大明白。” 阿迭努眼神之中,悲伤愤恨之色一闪而逝:“奴婢本有情郎,却被叔父生生拆散,将他活活杖杀。强逼着奴家嫁给塞里家那个病鬼儿子。这不是铁石心肠是什么?幸好这个郡马也死了,”她又转为风情一笑,“倒是让奴婢落得个自在。” “原来如此。”郭继恩微微点头。 阿迭努便又向两人福了一礼,这才领着使女出了浴馆大门。霍启明啧啧赞道:“这少妇便是不同,你瞧她走路,今日才领教了什么叫做风情万种。” “果然是好看,就是脸略大了些。”跟在后面的樊振海插嘴道,“笑起来还真是教人神魂颠倒。” “你知道什么,”霍启明不满意道,“这便是有福之相!” 第十二章 真个别离难 “是,这两日多有叨扰,”白吟霜神色平静,“奴也是该离去了。” 罗五娘觑着白吟霜眉眼,小心探问道:“姐姐有句冒犯的话,瞧着妹妹这副模样,想是初尝情爱之事?” 白吟霜放下米粥,轻轻一笑:“是啊。” “那可是要恭喜妹妹了,是——天师老爷么?”罗五娘按捺不住好奇心,忍不住再问。 白吟霜想了想,还是坦然承认:“是啊。” 这下就连杜窈娘都忍不住转过头来,一脸羡慕嫉妒之色。白吟霜淡然笑道:“你这样瞧着我做什么,只不过是被他欺负了,又不一定会被收进屋里去。” “你就诳我罢,”杜窈娘嗤笑道,“天师老爷的性子,最是仁义和善,再说了,你们两个彼此有情意,这燕都城中,谁人不知,你还怕他会负了你?何必在奴婢这些苦命人跟前炫耀呢。” “如此,做姐姐的还真不敢留妹妹在此了。”罗五娘镇定住心神,拊掌笑道,“吃罪了天师老爷,我们是万万担待不起。你们多半是小两口儿拌了嘴,可是惹恼了天师老爷,咱们在这燕都城里如何待得下去。” “也罢,那么奴婢就告辞了。”白吟霜起身行礼,“多谢姐姐这两日收留。改日得空了,定然再来探望。” “可不能就这么回去了。”罗五娘笑眯眯上前扶住白吟霜,领着她去换了一套粉色的裙衫,头发也重新挽过,又挑了一点胭脂在她脸上抹匀了,这才笑道,“妹妹便如画中人一般,不要说天师老爷,便是姐姐瞧着,也是喜欢。” 白吟霜抿嘴一笑,坦然道谢,又去与杜窈娘道别:“这两日在姐姐处厮混,想必是惹得你厌烦了。可别往心里去啊。”说着上前抱抱她,还蹭了蹭她的脸。 “便是要回去了,还要穿走我一件衣裳。”杜窈娘嫌弃将她推开,却又叮嘱道,“你说过要得空来瞧我们的,可别光是嘴上哄着啊。” “这个必定不会。”白吟霜笑着摆摆手,转身下楼。别处房间几个姐妹也都出来相送,白吟霜也叫她们各自回屋,这才离开行院往皇城而去。 燕镇钱庄总号,西柜房之内,今日苏蔻去往医教院,欲请颜山长为其号脉,只有田安荣和郭继雁两个坐在桌案前,小声商议。几个司帐过来禀事,霍启明都摆手吩咐他们去找田主簿。眼见郭继雁有不明白处便向田安荣请教,这书生于是细致讲解,郭继雁听得频频点头,霍启明倒恨不得将这两人都给扔出去。 直到白吟霜一身粉色衣裳出现在柜房门口。 霍启明大喜过望,连忙快步出来握住她的手道:“你这两日去了哪里,倒教我找得好苦!” 白吟霜羞意上脸,心中微暖,却没有说话。霍启明醒悟过来,连忙拉着她至僻静处:“你这两日觉得身上如何?有没有不适之处,一定要告诉我。” “还好,没有觉得不适之处。”白吟霜面色泛红,“只是,奴觉得这两日应该是癸水要来了。” “那你要好生休息,这几日不要再吃冰饮了。还有——”霍启明面色古怪起来,“如今我和颜山长正在筹办医药厂,到时候会制作绷带,这个倒是可以用于月事,对,先用熏蒸之法除疫消毒,嗯,这事很是繁琐,我得先往营州去,只能教继恩兄帮我做起来。” 白吟霜见霍启明自言自语嘀嘀咕咕,不禁失笑,听得他说欲往营州去,又敛了笑容道:“老爷如今要去远地,就将季云锦带上罢。” 霍启明倏地住口,面色古怪地瞧着她。白吟霜继续说道:“云锦妹妹性情极是羞怯,平日里也不多话。可是妾身知道,她一颗心只在老爷身上。老爷对她若即若离,她心中其实是很苦的。况且妾身也知道,营州严寒之地,老爷身边也不能没有个照应的人儿。” “你,不会生气么。” “妾身为何要生气?”白吟霜觉得奇怪,“云锦妹妹性子柔软和顺,与妾身平日里处得极好,妾身愿与她一道侍奉老爷。” “我其实,也不是对她若即若离,”霍启明难以解释,他瞧着白吟霜认真的神情,只觉得心绪复杂,想了想又问道,“似乎不对啊,你教我带着她走,则你自己呢?” 白吟霜想了想道:“妾身便留在燕都等着老爷回来。有些事情还没有想得太明白。” 她瞧着霍启明神色微变,不禁笑了:“不是这件事情,老爷不必多想。” “那就好,”霍启明也松了口气,“营州新复之地,居处简陋,况且那边很快就是冬季,寒冷难耐,我也不愿你过去受累。安心在燕都等我回来便是。” 于是王庆来便差遣亲卫营乙队队正吴守明率领一哨亲兵,护送霍启明往营州去。 陆婉儿却是有些顾虑:“按说奴家理当前往营州服侍夫君,只是两个孩儿眼看就要入学。若是去了那边,只怕是无人指点他们的功课。” “此事确实可虑,不过嫂夫人也不用过于担心。”郭继恩道,“方学使不是会与你们同去么,则沈阳必定会建学馆。孩子们都是要念书的,这是咱们的要紧事,官府会尽力将之办好。” “既如此,奴家也就安心了。”陆婉儿便向郭继恩行礼道谢,“外子窘困之时,幸得将军擢拔救助,得有今日,奴等着实感激涕零,无以为报也。” “嫂夫人不用说这个,某是为国举才,非出私意。”郭继恩笑道,“沈阳冬天极冷,你们去了那边,务必要保重自己身子。” 陆婉儿再次道谢,这才安心离去。 于是七月初七,立秋之日,又逢七夕节。正是晴日当空,霍启明带着一干家眷人等往营州而去,郭继恩叫上秦义坤,一道往光熙门外送行。 他见季云锦神色羞怯,抱着箜篌紧跟在霍启明身后,不禁失笑道:“乐器还带着做什么,这一路山长水远,千四百里路,你也不怕累着自己。” “若不时常练习,技艺就会生疏了。”季云锦小声回道,“待回了燕都,奴婢还要跟着乐社一道出演的呢。” “是个勤快的小娘!”秦义坤也乐了,“等你回来出演之时,我可要听仔细了,瞧你究竟有没有进益。” 郭继恩见白吟霜远远躲在一旁,便对霍启明笑道:“我去跟方学使说说话,不妨碍你们痴男怨女了。”说着拉上秦义坤,往方应平那边去了。 方应平见郭继恩过来,忙叉手见礼。郭继恩抱拳笑道:“方学使或许心中有些不愿,不过想必你也知道,学政之事,乃是本帅心中第一件要务。靳工部紫袍象笏,朝中显要,都情愿来此出任督学,方兄万不可以闲职视之。至于品秩么,方兄和韩都使的举荐之章,本帅都已发往西京,是以不用担心!” 方应平听得此语,心下才踏实起来,此前的不乐稍解:“是,制将军既有吩咐,下官自当努力为之。” 这边霍启明将季云锦抱着的箜篌拿了过来,转身放置在马车之上,嘱咐那个叫希琳卡尼的舞姬:“这一路之上,你就看着它,可别教弄坏了。” “好的,我会像守护自己眼睛一样守护着它。”希琳卡尼笑眯眯说道。 霍启明转身回去,白吟霜正在和季云锦喁喁细谈,季云锦眼圈微红,连连点头。他想了想慢慢走过去,白吟霜见他过来,有些担忧道:“老爷就只带了这点人马,万一路上遇见强人,可怎么办?” “这个不用担心,道爷我手执兵符,到了唐山、临榆关都可调守军护送。”霍启明笑道,“到了沈阳,咱们就给你写信回来。” 白吟霜轻轻点头,她瞧瞧自己的男人,又瞧瞧季云锦,觉得心中好生不舍。千言万语,却无从出口,只得轻声说道:“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 “姐姐——”季云锦声音哽咽起来,霍启明连忙道:“哎,哎,别弄哭了呀!咱们此去,至多半载,也就回转来也,干嘛这样悲悲切切的。” 第十三章 青袍会元戎 白吟霜终于笑了:“老爷说的是,妹妹不必伤心了。老爷携你同去,这是好事情,应该高兴才是。” “姐姐——”季云锦欲言又止,白吟霜忙止住她:“你不用多说,安心跟着去便是。”又转头示意霍启明。 霍启明点头表示明白,顺手就搂住了季云锦纤细瘦弱的肩膀,领着她往马车而去,又凑到她耳边轻声嘱咐。夏日炎热,女孩的衣衫单薄,他忍不住又细细摩挲两下。季云锦羞得连耳朵根子都红了,乖乖地跟着他上前,钻进了马车。 白吟霜低声道:“这又要被他祸害一个了。”这时马车里传来希琳卡尼叽叽咕咕的说笑声,又见霍启明翻身上马,向着自己连连挥手,白吟霜突然觉得十分难受,恨不得扑上去跟着情郎一道出发。 她连忙克制住自己,含笑向霍启明挥手道:“老爷,多保重!” 郭继恩向同样坐在马车内的陆婉儿、韩钰韩昳说了会话,又嘱咐了坐在车夫位置上的陈良几句,便示意吴守明,准备出发。躲在一旁开心吃着栗子糕的耿冲连忙三口两口咽下,翻身上马。白吟霜瞥见这情形,忍不住又笑了起来。霍启明无奈叹气,吩咐道:“你过来跟着这辆马车!” 郭继恩又嘱咐他道:“夏练三伏,冬练三九,别因为天冷就陷在温柔乡中舍不得起床,武艺要勤练!” “知道了知道了,不用你罗唣!” 这小队人马终于沿着官道向唐山方向去了。秦义坤也告辞离去,郭继恩便教白吟霜骑在舒金海的坐骑之上,让舒金海替她牵马,一道回城。又对她说道:“前几日你是耍小儿女脾气?倒是教咱们白白耽误了好几日工夫!” 因为相处日多,白吟霜其实不怕霍启明,但是面对郭继恩却总有几分敬畏之感。她强自镇定心神,小声说道:“其实,奴婢瞧过了历书,明日才是出行的好日子呢。” “哪里还能等到明日,已经多给了你们好几日了。既然这般舍不得,你干嘛不跟着他一块去沈阳?” 见白吟霜踌躇难答,神色有些畏惧,郭继恩放缓语气道:“你怕我?有什么好怕的,我与启明便如亲兄弟一般,这般说起来,往后你就是我的弟妹了。咱们初相见之时,你不是胆子大得很么,如今怎么就畏缩起来了?再有什么事,你只管来找我。” 白吟霜低声答应,郭继恩想了想问道:“闻说乐社崔琴师打算让出班首之位,交与你来带领大伙儿。你自己是如何想?” 白吟霜沉吟摇头道:“还是不必了,奴家往后不打算再呆在乐社之中了。” “这又是为何?”郭继恩微觉诧异,“如今乐社之名,燕镇皆知,既有督府每月发放的钱米,又有戏台出演的工钿,你们应该也都攒下了不少钱。你不打算呆在乐社,又预备去做什么?” 白吟霜硬着头皮答道:“奴婢打算另外再筹办一个乐班。”舒金海程山虎等人听得此语,也都是忍不住转头瞧了她一眼。 郭继恩浓眉微皱:“这却是为何?”他想了想恍然道,“明白了,你是不愿意再为咱们这些达官贵人献歌献舞。” 白吟霜惊得双目溜圆,说不出话来。郭继恩点头道:“我知道,你天性不喜被拘束。有这样一份志气,很好!不过此事可不容易,你得要好好努力了。” 马队已经行至皇城左清门前,白吟霜下马向郭继恩行礼道谢,郭继恩瞅着她道:“若是你的乐班果真能办起来,我准你们与督府乐社轮番至戏台出演。等你的好消息!还有,我那启明兄弟,虽然才智无双,却依旧是孩童心性,跳脱得很。往后还请弟妹多看着他些。”他说着摆摆手,示意卫队往西苑军营而去。 马队沿着横街向西面去了,白吟霜这才觉得那道无形的气势已经消散,不觉松了口气。她想了想没有回督府,穿过横街叫了一辆骡车,往澄清坊而去。 河神庙旁的白宅之内,金芙蓉的肚皮已经高高隆起。虽然她当初曾说即便出嫁,也依旧是乐社之人,但其实她自从搬出来之后,便再也没有回去过,只是曾经去戏台看过几次演出而已。 偏厅之内,一个使女给白吟霜捧上茶来,她轻声道谢,瞧着金芙蓉鼓起的肚皮暗叹了口气。 金芙蓉穿着湖绿色绫衫,柳黄色长裙,双手扶着腰,似笑非笑道:“如今都说妹妹与天师老爷好事将近,你不安心在督府中呆着,竟还要去捣鼓自己的乐班,你是怎么想来?” “便是呆在督府之中觉得有些憋闷。金姐姐知道我是流浪过好几年的人,喜欢自在。”白吟霜微笑解释道,“是以总打算出来自己弄点什么。” “唉,督府乐社,好歹是一口安稳饭,如今名气既响,面皮上也有光彩。”金芙蓉叹气道,“你若是出来自办,这风吹雨淋的四处讨活计,可是艰难得很了。我也有心想助你一把,只是你瞧我这肚子——哎哟,小崽子,又踢我!” 她低声喘了口气:“踢得我心口疼。” 白吟霜瞧着她华贵衣衫,微笑说道:“瞧着白老爷待姐姐定然是十分疼爱。” “我也算是嫁了个好夫君。”金芙蓉面上漾起幸福神色,只是瞧见白吟霜姣好沉静面容,心下微微有些失落之感,“闻说前几日你使小性子,躲了起来,急得天师命人四处寻找。哎,他待你也是真好。” 白吟霜想起郭继恩的话语,轻声笑道:“他便是小孩心性,真的得手了,倒未必有多在意呢。瞧着姐姐身子沉重,久坐辛苦,我就先告辞啦。” 金芙蓉撑起身子,将她送至厅门之外:“云锦妹妹如今过得好不好?我也有些时日不曾见着她了。” “老爷今日去营州,将云锦妹妹一块带去了。他在那边,也得有个人照应起居嘛。” 金芙蓉瞪大了眼睛,不禁羡慕道:“你们两个,真是好命。” 白吟霜笑了笑,摆手与她道别。 她出了白宅,信步漫行,走入白莲池南岸边一处酒馆,点了两样小菜,慢慢吃着,一面凝神思索。直到一个十七八岁卖唱女孩儿引起了她的注意。 这女孩儿一身粗布衣衫,也有七八分的颜色,一面拉着胡琴,一面轻声吟唱着小曲儿:“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食客们笑语喧哗,无人倾听她在唱些什么,白吟霜想了想,放下筷子走了过去。 她又想起了郭继恩对自己说的话:“此事可不容易,你得要好好努力了。” 郭继恩此时却在西苑统领署内接见一位来自河南夏邑的客人,原夏邑县令辛广寿。 这位辛县令入燕都之后便往皇城去谒见郭继恩,却是寻不着人。王庆来询问情形之后,便将他带至西苑军营内。拜见之后,他告诉郭继恩,自己是接到韩煦的书信之后,终于下定了决心,辞官而去。 “加征太过,百姓着实无力输供。下官身为一县之长,却是无能为力。愤懑之下,终于下定了决心。”辛广寿摇头叹息道,“黄昏封印点刑徒,愧负荆山入座隅呀。” “此前韩都使与本帅闲谈,曾提及辛明府,称赞你是本分实在之人。”郭继恩笑道,“只是如今他已往营州任事去也,并不在此处。不过这也不打紧,明府之心性,本帅已知之。燕都之楚使君,明日要与本帅一道往各处工坊查看,就请辛明府也一道去。这里有几份燕都邮报,明府可先看看,待会便在此处一道用饭。军中饭食粗疏,可不要介怀才好。” “这饭食还能叫粗疏?”一旁伺候的泉婧插嘴道,“每日都是三顿,不是鱼就是肉,奴都胖了好几斤啦。” “下官在夏邑县衙,亦不过是一日两餐饭食,难见荤腥,哪里还会挑剔什么。这邮报么,此前往燕都来的路途之中便已见过,”辛广寿拿起报纸笑道,“燕州新政,发扬民智,将军之眼界魄力,教人佩服!”说着便拿起报纸细细读了起来。 第十四章 工商以兴国 燕都城内三十坊,皇城东面六坊,所居皆为贵人。横街以南,另有二十四坊,此前因为城池过大,一些偏僻的坊内尚有不少空地,有的还被坊内百姓辟为菜园。但是如今,这些菜园都已经消失不见,空地之上开始建造起屋子来。从西郊水泥厂运来的水泥,加以砖石,砌造三层四层的楼房。有的富户觉得这种新式屋子既舒适又省地,于是也在自家院子里建造起来。胡长益为首的燕都营造社如今生计十分繁忙,胡老头已经不用亲自上工,只带着匠师们画出图样,指挥工匠们忙碌。也有人发觉这是一个生钱的好法子,于是又有几家营造社冒了出来,在官府登记造册,四处揽活。 随着建筑业的兴旺,预制件厂也在城里出现了。工匠们用木板制作空心模范,铺上铁条,再灌上砂石水泥,干后再敲去木板,一块空心板就做成了,再用马车拉至工地,需求量很大。 燕镇钱庄设立在仁寿坊和积庆坊的两处分号就是采取了院落加楼房的新样式。接着在白莲池南面阜财坊内,新开设的兴泰绸布庄也模仿了这种样式,只是更为高大气派。同样是平房加楼房的新风格,临街是三层高的营业铺子,高逾三丈,砖木结构,两边是四层高的塔楼,上面是四角攒顶的方亭,塔楼之间砌以山墙,大门进去之后是一道前廊,然后是上下两层的营业大厅,用四根柱子撑住,中间是用以采光的天井。一楼是各色粗布,二楼则是绫罗绸缎与皮货等贵重之物。开业之日,这座绸布庄就被大家挤得水泄不通,生意十分兴旺。 为了不惊扰百姓,店主文栖川陪着郭继恩楚信章等人,只在大门之外远远地瞧着采买的男女老少川流进出。不一会,辛广寿从人群之中挤将出来,走过来赞叹道:“货品纯正,花色繁复,果真是难得,此外营州皮货,山东土布,是应有尽有。价钱也是十分公道,文员外所称之货真价实,童叟无欺,竟是一点不虚!” 文栖川一张胖脸,笑得十分舒心:“先生过誉,过誉了。店中活计们奔忙辛苦,图的就是城中百姓们喜欢称赞,在下也能赚取一点微薄之利。” “薄利多销,长远经营之道。”郭继恩点头道,“商贾之事,文员外是咱们几个的先生。”他说着又转头瞧向楚信章。 楚信章也知道郭继恩的用意,只是沉吟不语。郭继恩也不为己甚,当下便与文员外道别,领着楚、辛二人上了马,往燕都西南角的崇南坊而去。 崇南坊紧挨着城墙,霍启明所创办的燕都织造社就建在这里。数十间宽阔的厂房,窗户上都镶嵌着玻璃,里面织机鸣响,工匠们身影忙碌。这里大部分都是女工,巾帕包头,低头织布。织厂督办周春如今在大学堂内讲学,主持理事的是副督办王鲁宗,他身形魁梧,面色红润,说话嗓门很大:“王伯重王先生在乡间偶见一种水力大纺车,甚是奇巧。是以打算绘制成册,发往各处府县,以为推广。” “此事我已听说,其与水转碾磨之法俱同,”郭继恩说道,“弦随轮转,众机皆动。不过只能建于水流河道之旁,若能改以畜力,则必能大兴于各处也。” “是,如今王先生与周督办两个,便是正在钻研此事。” 郭继恩点头笑道:“若果能成功,则贵处织机又不够用了,岂不是更需扩建募工?到时候,只怕是城中的女孩儿都得被弄来做活了。” “到时候,咱们再想办法嘛。”王鲁宗不以为然,他是工匠出身,只关心实务,又叮嘱跟在郭继恩身后的舒金海道,“统领署还得多分些伤残老卒与我,以备防火防盗。偌大一个工坊,这些事情,都不能大意。” “好,回头咱们就,就叫参谋们替,替你挑选。” 王鲁宗点点头,又对郭继恩说道:“就算还要募工,还怕没人愿意来?织坊之中手艺熟练的女孩儿,每日可织布六尺,工钿八十!将军试想,一月两千钱的进项,大家还不会抢破了头?” 郭继恩轻笑一声,又转头瞧向楚信章。 新任燕都刺史神色不变:“这织造社乃是直归统领署辖之,与下官之职分其实并不相干。再者,这么多女娃儿成日早出晚归,抛头露面,城中风气,亦为之大变,这也说不上是什么好事。” “那楚使君可以去问问他们,”郭继恩笑道,“这些女孩儿,是愿意呆在家中,还是来工坊做事拿钱?” 楚信章闭嘴不语,郭继恩知道他心中不服,便笑道:“走,咱们去旁边的立南坊瞧瞧。” 立南坊在崇南坊的东面,也是紧挨着城墙。这里居住的绝大多数都是城中贫户。他们进入坊道,只见两边的房屋破旧低矮,整个坊区都弥漫着压抑衰败之气。 郭继恩领着两位文官,还有随扈们进入了一处老旧的院子,里面十几个中年妇人正在一面制作笤帚,一面闲聊。她们淡漠地瞧瞧来人,又继续忙弄自己的活计。 一个瘸腿的老军有些诧异地迎上来抱拳道:“统领老爷,今日如何竟到小人这里来了?” “来瞧瞧你们,如今你这里,共有多少人?” “不过三十多人,做些笤帚、竹耙、筷子、竹签之物。”老军说道,“这些都是城内妇人、残疾等,小人这里活计也不算繁重,勉强能教人糊口罢了。” 郭继恩便转头向楚信章解释道:“此处竹器厂,是几个因伤除役的老军自己筹办。小工坊,攒不下什么余财,不过能教人维持住生计而已。使君以为如何?这里可是在贵处府衙登记造册了的,每月也都要完税。” “还好还好,咱们几个除役老卒,离开军营之时每人都多领了一月饷钱。”那老军笑道,“小老儿因为腿瘸了,每月依旧还有饷钱可领,是以日子过得还算宽裕。” “城市者,正所以兴百工,聚商贾。若皆为小户男耕女织,自奉自足,咱们还建这城池做什么?”郭继恩对楚信章说道,“是以往后府衙政事,工商之业不能轻忽。当然,四周各县,还是要以兴农桑、劝学课为要。” 他又问道:“靖恭坊内,大戏台南面还有一座木器厂,咱们可还要再去瞧瞧?其间工匠,有一些还是从外州来的。” “不用去了,制将军之意,下官已经全都明白了。”楚信章喟叹道,“这新政推行开来,竟是千年未有之变局啊,只是究竟是不是好事,却也难说得很!” “来日方长,许多事情咱们也是走一步瞧一步。既然不去木器厂了,咱们就回罢。” 老军连忙要留他们吃饭:“小人这里厨子善做鸡肉,今日统领老爷可得用了饭再走。” “外面还有亲卫营的同袍们呢,你这里哪备得了这么多人的饭食?”郭继恩笑道,“改日,我只带王营管过来,咱们好好吃顿酒。”老军听得他这般说,也只得罢了。 他们出了立南坊,往北至靖恭坊寻了个食铺吃饭。郭继恩便问辛广寿:“明府这一路瞧来,有甚么想法?” “工艺、技法,”一路沉思的辛广寿正色说道,他拿起筷子比划着,“譬如方才那王督办与统领所言之水力大纺车,若是推行开来,则燕都这边织造工艺也得跟着改进才是。” “不错,还有呢?” “多以水力、畜力替代人力,则事半功倍。不仅织造业,其余各业,也是如此。”辛广寿继续说道,“是以格物之学,甚为紧要,才智之士,集思广益,则工商之业,能更上层楼。” 郭继恩点点头,对楚信章说道:“就以辛明府检校燕都别驾,秩定六品,辅佐使君治政,如何?” “是个实心做事的人。”楚信章对辛广寿的印象也很是不错,他想了想又问道,“只是下官既来燕都,则海津那边,将军打算以何人主事?” “海津别驾吴庭文,能独当一面否?” 楚信章沉吟摇头:“其人好文,性情风雅,若为一方牧守,却有些勉为其难也。” 第十五章 汉将与番将 楚信章向郭继恩提议道:“邯郸赵使君,颇有度支之才,可以转至海津任事。” “其人性情太苛,”郭继恩摇头否决,“邯郸百姓称其为酷吏。为政当宽严相济,其一昧狠刻,器局不足。他如果去了海津,汉沽盐场是要死人的。” “宣化冯明昌?” 郭继恩沉吟半晌才说道:“此事,回头询问一下宪使衙署郜推官,再做决断不迟。” 楚信章便知郭继恩对这个人选也不甚满意,只得作罢。 没过几日,方伯崖自邯郸返回燕都,傅冲也从遵化赶来任事。郭继恩另外又点涿鹿县令陈光义入统领署,同样署以录事参军之职,并将僚属们分为两班,方石崖和孟元朋在三堂之内处理民政,秦义坤却是四处巡阅,遇事则当场处断之。 陈光义、傅冲则领着杜景旺、樊振海两个参谋,以及典书陈巧韵在西节堂内处置军务,若郭继恩外出不在,便录以备忘,留待其回来之后处分。 陈光义对自己被调入燕都很是不满:“我都跟百姓们说好了,一定要将铁厂给办起来。如今尚在动工,便离任而去,这不是毁诺么!” “你卸任出城之时,百姓都来相送,这就很不错了。未竟之事业,便留给后来者罢。”正准备往讲武堂去的郭继恩笑道,“如今节堂这边更有要紧军务,须请众位细致安排,不可疏忽大意。” “什么军务,这般要紧?”陈光义气呼呼问道。 “往宣化府集兵备粮,”郭继恩敛了笑容,“将渔阳兵马全部调回来,左军戊旅赵士祥部驻守怀柔,丁旅南至金陂关驻防。” 陈光义想了想:“秋高马肥,虏必再至?” “不错,金陂关军都关两处,务必要守住。粮草辎重之事,现在就要预备起来!” 陈光义有些着急:“宣化府、涿鹿县等处,都在军都关以西,统领是打算要弃之不守么?则那些百姓们,难道就坐视不理?” 郭继恩盯着他看了一会:“我只要骆点检守住宣化,城中粮草一定要备足,其余诸县,只能忍痛弃之。” “何可如此!”陈光义急得要跳脚,“制将军身负保境守土之责,安能忍心坐视之!” “我也不想,但却只能如此。”郭继恩冷冷说道,“陈参军,正事要紧,你跟我跳脚也没用。若是节堂这边耽误了军机,受苦受难的可就不止宣化一地的百姓了。” 他说完便示意舒金海:“咱们走。” 郭继恩走后,一直没有开口的傅冲才慢慢说道:“郭统领并非绝情无义之人,只是他不仅要虑及宣化一地之百姓,更要为燕州全境着想。” 陈光义缓缓点头,踱至沙盘前面,细细查看。傅冲则好奇地打量着陈巧韵:“陈典书,你这笔字当真不错啊,郭统领从哪里寻来了这么个才女?” 陈巧韵面色绯红,低头不语。傅冲料知自己问错了话,便又改口问道:“这边所有钤印的文书,都须送至监军司,再发付各处么?” “不是,凡须送监军司者,都会有注明。”陈巧韵轻声说道,将几份文书递给他,“这些都是不用的。” 傅冲点头接过细瞧,又皱眉道:“这个是送往讲武学堂的啊,方才怎么不给郭统领顺路带走?” 然而郭继恩此时已经出了肃清门,不过一个时辰就赶到了西山脚下的讲武学堂。 讲堂之内,范长清在给学生们授课,郭继恩悄悄进来,坐在了正在旁听的秦慎之身边,轻声道:“夫子也爱听这个?” “嗯嗯,甚是有趣,你不要吵。”秦慎之没有转头,只摆手示意。 范长清正在讲述并州军行营布阵之法,与燕州军之异同,学生们都听得专注。接着他又布下题目,命大伙儿默写出各色号旗之不同用处。秦慎之这才低声问郭继恩:“敢问统领,这位范教头,真正本事如何?” “授课条理清晰晓畅,战场之上又能奋勇争先,是个将才。” “唔,便是老夫这般于兵事半点不通之人,也能听得轻松明白。统领所言,多半是不差的。” 郭继恩轻声笑了起来,坐在秦慎之旁边的王忠恕也凑过来问道:“诸位将官之中,除了周、杨二位,统领觉着还有哪些人有独当一面之能也?” 郭继恩收敛了笑意,沉吟说道:“薛宁可也。迁安之战,他能果决出击,拦截窜逃的赵时康部,很是不错。此外刘清廓、贺廷玉也可为大将,不过最为出色者,还是粟清海。” “粟清海?”王忠恕大出意料,“那么骆承明呢?” “骆点检——”郭继恩沉吟着没有回答,又接着轻声对秦慎之说道,“夫子这两日便返回燕都城内,暂时不用过来了。” 秦慎之瞅着郭继恩好一会才慢慢说道:“老夫明日便回大学堂去授课便是。只是虏骑似这般反复袭边,终须有个彻底了断之法才是。” “夫子所言甚是,若郭某所料不差,这或许就是最后一次了罢。”郭继恩神色平静,说出的话却教两个人都吃了一惊。王忠恕忙问道:“果然有把握么?” “老山长只管放心,如今燕都城外,学堂、工坊甚多,咱们无论如何也不能教图鞑闯至这西山脚下来也。”郭继恩说着起身,示意渐渐踱步过来的范长清出去说话。 两人出了讲武堂大门,往香山寺方向漫步,郭继恩告诉范长清:“张校尉已被署为左军戊旅副旅监,往怀柔与其部会合。” 范长清点点头,没有说话。郭继恩便问道:“长清兄家小可是在晋阳?得赶紧托付监军司将他们接过来才成。” “内子本是晋阳城中名媛,因为嫌卑职不解风情,已经和离。”范长清神色倒也平静,“因为尚未生得子女,是以卑职眼下就是只身一人而已。倒是张校尉家小,听说已从平定府接入了燕州,如今被安顿在定州府居住着。” 他们行至一处池塘边,有些树叶已经开始变黄,塘面如镜,倒映着黄绿斑驳的树林和起伏的山峦,夕阳渐沉,远处的火器厂传来了一声雷鸣般的轰响。 “霍真人所办的这座火器厂,究竟是什么营生?”范长清奇怪问道,“时常便会有这样的巨响之声,又有军士把守,闲人不能靠近,卑职倒有些好奇。” “过段时日大家就都会知道了,如今还未曾完全摸出头绪来。”郭继恩说道,“你回头知会王山长一声,明日与我一道返回燕都去。” 范长清心知会有新的差遣,也不敢多问,只恭敬应道:“是。” 郭继恩眺望远处,轻声喟叹道:“秋天又要来了啊。” 返回讲武堂之后,郭继恩又将教头钟洪烈、学生答里赤、兀里海一块叫到致远堂吃晚饭。钟洪烈原为左军团练,在宣化沙岭村之战中失去了左臂,伤愈之后并不愿致仕归田,主动请求往讲武堂来做教头。郭继恩详细询问了他的身体情况,又嘱咐道:“操演、练足,你就不要去了,身子还需慢慢调养。” 钟洪烈粗犷的方脸涨红,不服欲辨,被郭继恩一眼给瞪了回去,只得悻悻地拿筷子戳着碗里的鱼肉。答里赤见郭继恩转头目视自己,犹豫了一下说道:“小的这段日子在讲武堂,一直在仔细研究舆图。” “哦,你会识字了?”郭继恩微微挑眉。 “勉强认得一些了,平日里小的都拿着书去问伙伴们,夜里便拿笔自己抄读。”答里赤老老实实回话道,“小的斗胆问一句,将军就不怕图鞑人突破瓶形寨之后,分兵从飞狐陉往金陂关来么?” 郭继恩笑了起来,他很感兴趣:“说说看,你觉得必突汗攻破瓶形寨之后,会如何部署?” “分兵,一路绕击雁门关,此前就有过类似之事。小人翻了史书。”答里赤神情专注起来,“必突汗这次带来的兵很是不少,又得了不少降卒,他有足够的力量,是以一定会再分兵向东越过金陂关,当然,小人料想他不会直接来攻打燕都,但是一定会在易县、涞水、范阳等处狠狠地抢一把。” 郭继恩笑容渐敛,有些惊讶地瞧着这个俘将。 第十六章 七月发新装 郭继恩将范长清和答里赤一起带回了燕都。 陈光义和傅冲都对答里赤怒目而视,“干什么干什么,”郭继恩皱眉道,“答里赤如今是咱们燕镇的军官,不是你们的仇人。赶紧和参谋们,拟定一个作战方略出来,要快!” “是,不过请将军过来,瞧瞧这个。”傅冲拿起两件簇新的蓝灰色军袍说道。 “哦,新军袍出来了?”郭继恩很高兴,凑过来将军袍展开细瞧,只见一件是粗布面料,另一件是织罗,皆为圆领袍衫。 “军器监被服厂才送来的样式,粗布的是士卒的,织罗乃是军官的。”陈巧韵忍不住插嘴道,“只是这颜色——” “颜色是霍真人定的。”郭继恩笑道,“就这样,不错,马上行文监军司,教各处都换上这种军袍。” 傅冲忙提醒道:“将军的袍服,依旧还是玄色——” “不用,我与大家一样,就穿这个。”郭继恩兴致很高,“你们都瞧瞧,觉得好不好看?” 众人神色古怪,樊振海想了想笑道:“既是霍真人定制,想必是好看的。” “嗯,这还只是初改,往后还会有变动,衣衫改短,缀以口袋。”郭继恩笑着又吩咐道:“若图鞑寇境,要如何应对,你们都说说。” “宣化城池高大坚固,虏兵遽难攻克,咱们可在涿鹿、鸡鸣驿等处屯兵,一俟敌至,则往援之。”陈光义连忙说道,“想我燕镇百战精锐,岂畏与敌野战?” “你还是放不下涿鹿境内百姓,”郭继恩点头道,“这也是一法,先记录下来,大家还要再想想!” 答里赤欲言又止,想了想还是说道:“燕都之防御,当以金陂关为要津,布设重兵。”杜景旺皱眉打断他道:“晋北之虏兵,一旦破了瓶形寨,还不赶紧南逼晋阳,如何还会转兵此处?若贼之精锐皆从北面往宣化而来,这近四百余里路,我师即便赶至,亦为强弩之末矣。延误军机,这罪过你可担待不起!” “好好说话。”郭继恩喝止杜景旺,瞧瞧诸人,想了想吩咐樊振海道:“遣一个传令兵,往南苑军营请杨点检过来。” “是。” “你们先详细商议,首先是军辎粮秣,务必办妥,民伕调集,马上就要着手。”郭继恩说着重新戴上幞头,“我还得去一趟刺史府衙。” 楚信章在海津接到统领署行文之时便只身先至燕都,然后才叫在大学堂念书的儿子往海津去接母亲妹妹过来,如今一家四口都在燕都府衙后院之内,瞧着新建成的后宅楼。 七间两层的砖木结构,玻璃大窗,这座后宅楼是燕都城中最早开始兴建的楼房之一。由统领署拔银赶造,当时曾令方刺史很是高兴,结果楼才建成,他就被授任新职,往营州去了,家眷也不得不搬出府衙,在城中另外购置了一处宅邸。 “又气派又敞亮,”夫人乔氏很是高兴,“燕都毕竟不同,府衙可是富丽得多了。住在此处,才教人心中舒畅呢。” “官不修衙,”楚信章却皱眉道,“为政者只以清廉为要,下面许多县衙,堂壁四立,简陋至极,不也一样治事理政!似这等靡费公帑,着实不该。” 乔氏不吱声了,楚骏骐笑道:“此既为统领署所建,非干爹爹令名也。如今已然建成,自然还是教阿娘和妹妹住进去才是。”说着便眼神示意两个仆役将行李都搬进去。 楚信章嘴上抱怨,其实也很愿意住进楼房里去,便目视女儿道:“还傻站着做什么,赶紧陪你娘亲进去,将屋子收拾好。” 楚琳琅轻声应了,和使女两个陪着母亲进了楼房,沿着楼梯上了二楼,各自挑选住处。楚信章望着女儿的身影轻声叹了口气,转头对儿子说道:“为父今日请了郭制军、于监军前来小酌,你也一块作陪罢。” “是,不过爹爹何不相请靳公一道前来?” “靳公已往定州衡水等处,督查学政去也。” “哦。”楚骏骐凝神思索,楚信章皱眉道:“还愣着干什么,走啊。” 一道陪同的还有新任燕都别驾的辛广寿,于贵宝瞧着他细细享用的模样笑道:“辛副史想必在夏邑为官之时,吃了不少苦头?” “却是教监军见笑了,”辛广寿苦笑道,“夏邑本为豫州粮仓,富足之地。只因连年战火,百姓流亡各处,如今着实是不成样子了。便是县衙之中,也是时常断粮,妻小都无米为炊。实不忍言也。” “家小都一块来了燕都么?” “来了来了,原本是打算投靠在韩宪使处,不料却幸得制将军信重,委以佐官之任,实是绝处逢生也。城中宅务又分了一处院子,赁价也甚是低廉,如今是一家老小都安顿好了。”辛广寿很是感慨,“燕都之地,物产极丰而市价甚低,若天下各处府县都能似这般,则足称大同之世也。” “这哪里就称得上大同之世了,”郭继恩不以为然,“百姓一日能吃三顿,每餐有米有肉,孩童皆能入学,冬夏能置新衣,老有养幼能育,似这般至多叫做小康罢了。” “这才叫小康?”于贵宝惊奇道,“统领之心志,何其浩大!” 郭继恩只是摇头,并没有解释,又转头问楚信章:“使君欲言又止,可是有事?” “是,段将军之子段克峰,统领为何又将其遣往营州去也?” “这个是他自己愿往薛宁所部之前军甲师任事。”郭继恩解释道,“前军两部皆随本帅深入营州,甲师又被留驻沈阳,是以他便呆在那边了。如今以军功已经升至营监,擢为七品正尉,算是很不错了。” “幸好无恙。”楚信章低声皱眉道,“只是这小子毕竟忠良之后,段将军英灵不远,只有这一个男丁。万一有不幸之事,则咱们何颜以面对其在天之灵?” 郭继恩沉吟未答,过了一会才慢慢说道:“我若将其转回统领署任参谋,你觉得他会来么?不如使君修书一封往沈阳去,且看他是如何说法罢。此外——” 他声音压得更低了:“使君想必还是视为女婿待之?” “段家小郎君,倒果真是对下官的脾胃,”楚信章也是苦恼,“便是女儿有些不情愿,教人头痛。” 郭继恩轻声笑了起来,举杯说道:“儿女之事,何必操心这么多,由得他们自主,岂不是好?” “郭判官敢入西京为质,此前的确是下官小觑了他。只是敢问制将军,设若换了你是下官,有个视若珍宝的女儿,”楚信章直截了当问道,“可愿意教她给那郭长鹄做儿妇?” 郭继恩觉得好生难答,犹豫了一会才咬牙道:“决计不许。”他瞧见楚信章胜利的眼光,只好苦笑,“此事本帅并无可置喙处,咱们喝酒便了。” 楚骏骐却插嘴道:“孩儿有一事要禀爹爹,如今妹妹既已来燕都居住,其实可以教她往大学堂入学念书也。学堂之中,俱为高才大贤,于妹妹学业,定然大有助益。” “若是学堂之中已有女学生,为父必定将她送去。若是没有,这事就不必再提了。”楚信章依然固执。郭继恩也知此事不可强求,便换了话题问道:“那位新卢世子,在学堂之中可有进益?” “世子么,念书还是很勤勉的,性情也是诚笃。”楚骏骐笑了起来,“只是,说句不敬的话,世子于学问之道,天资有限。” “这倒也还罢了,性情诚笃,便是明君之范。”楚信章拈须说道,“才学虽或有不及,乃有大臣佐之,并不要紧。” 众人都点头称是。郭继恩想了想,终于还是决定说出来:“礼运篇云,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今大道既隐,天下为家。王者以天下为一己之私产,传之子孙。不论贤良不肖者,皆可延续。是以指望代代出圣主以使国家兴盛,这原本就靠不住。曾有圣贤言道,古者天下为主君为客,凡君之毕世所经营者为天下也。今者以君为主天下为客,凡天下无地而得安宁者,君也。又说,岂天地之大,于兆人万姓之中,独私其一人一姓乎?” 厅中诸人听见这位年轻首领竟然大非君王之道,真如平地一声惊雷,全都不知所措地瞧着他。 第十七章 公器付万民 郭继恩也知道自己把大家都给吓住了,便摇头笑道:“喝多了酒,众位不必在意本官的胡言乱语。”他说着又岔开话题,“先前使君问及那万蚨钱庄之事,却是什么缘故?” 众人这才松了口气,各自闲聊,楚信章定一定神,解释道:“闻说如今燕州境内新开设之锯木厂、造纸坊、油纸作坊、织造坊、营造社、铁器厂、玻璃坊等,许多民办作坊,皆往这万蚨钱庄贳贷,其商铺门前,竟是日日车水马龙。便是寻常百姓,也多有往其柜房存银的,长此以往,其财势愈雄,恐于官办钱庄不利也。” “多虑。”郭继恩笑道,“我倒希望,他们越兴旺越好。最好往后还有第三家第四家钱庄出来,那就更好了。” 楚信章疑惑地瞧着郭继恩,见他并无解释之意,只得点头道:“既如此,下官就不干预其事了。不过下官还有一事想问——听说为了筹备出征营州事,统领署于元日之后便向燕镇钱庄贳贷六十万缗钱,此事可真?” “自然是真,”郭继恩笑道,“这样一笔买卖,大家都有进项,是千好万好,往后再有征战之事,说不得依旧照此法办理。” “下官对这个不太明白,既然统领胸有成竹,想必是个好法子。” 用过酒饭之后,诸人都起身向楚家父子告辞。楚骏骐略一犹豫,赶上前低声询问郭继恩道:“统领席间所说的那番话,小生细细思之,竟是大有深意。只是依将军之见,又该当如何?” 郭继恩微微一笑,也压低声音说道:“不设王侯之位,公器付之万民。”他见楚骏骐张大了嘴巴,便拍拍他的肩膀,“慢慢去想,并不急于这一时也。” 说罢他摆手告辞,和于贵宝等并往皇城左清门而去。于贵宝开口道:“卑职有一事相求于统领——闻说燕镇钱庄苏副总办这些时日要回宅养胎,柜房之中缺人,卑职想让小女也往钱庄之中任事,恰好也可与令妹一道做个伴儿。制将军以为如何?” “何不教令爱往大学堂去念书也?” “嗐,一个女娃儿,识得几个字也就罢了。书读得再多,终究还是要嫁人的么。难不成还能让她去做个女夫子?” 郭继恩暗自叹气,无奈点头:“可,过了旬休之日,于将军便教她往钱庄来应卯便是,先跟着七妹一块学着做起来罢。” “既如此,可就多谢统领了。”于贵宝很是高兴。于是他们在左清门道别,各自回宅。 听见督府之内隐约传出的丝竹之声,舒金海忍不住说道:“也,也不知道,白,白大家的乐,乐班办,办起来了没有。” 郭继恩也有点想转头进去瞧瞧,转念一想又不是自己的女人,何况还有个甄倩儿他也不大愿意见着,于是作罢,继续催马向前:“这事用不着咱们来操心,倒是众位都想一想,有没有女孩儿愿意往大学堂去念书的?” 此时督府东路后院之内,白吟霜已经告诉大家:“明日出演之后,奴就不再跟着众位了。这几个月有赖大伙儿各处照应,奴婢着实感激不尽。”说着侧身屈膝,深深行礼。 一片静默之中,崔班首只是叹气摇头。甄倩儿上前将白吟霜扶起,轻声责备道:“好好的你怎么就说要走的话?我虽然有些瞧你不顺眼,可是平日里也是不曾为难你。至于崔班首他们,待你如何就不用说了。你就这样走了,心中过意得去么?” “我也知道大伙儿待我都好,只是吟霜四处流浪之人,在一处呆久了便觉着憋闷。”白吟霜面带微笑,神色却很是坚定,“不知不觉竟在此处已经呆了一年,实在不能不走了。” 甄倩儿见劝说不动,心下猜测此事多半与霍真人有关,只得叹息一声,上前一步抱抱她,转身慢慢走了。乐社的乐工舞姬等也都纷纷上前,说了些祝福的话,然后也各自回房去了。 只有西齐雅跟着白吟霜在庭院之中新铺设的铁架长椅之中坐下:“吟霜姐姐,我知道你要去做什么,我要跟着你一块。” 白吟霜摇头轻笑,正要说话,却见那位相貌俊俏的傀儡师苏洛也慢慢踱步过来:“白大家,既然你有意另组乐班,则小生跟着你一道同去如何?” 白吟霜敛了笑意,正色说道:“你演这傀儡戏,跟着乐社是最好的法子。又有伴奏,又有帮手,如今也有了名气,没有必要再跟我风里来雨里去的。还有,我知道你悄悄喜欢云锦妹妹,可是她从头至尾都不知道,你又何必自苦。” 苏洛微微变色,瞅着白吟霜不说话,白吟霜失笑道:“你也不用这样瞧着我,这事,其实许多人心里都明白。但凡云锦妹妹有所察觉,又有给你回应的话,我都决计不会让她跟着天师老爷往营州去的。” “原来你喜欢云锦妹妹?”西齐雅笑了起来,“既然是喜欢她,为何还要藏着不告诉她,如今她都已经去沈阳了,你还是换个人喜欢罢。” 苏洛被她这番话弄得哭笑不得,只得转头接着问白吟霜:“明日小生出演之时,白大家可还会为我伴奏?” “这个是自然,明日我还是乐社之伙伴嘛。” 苏洛闻言点头,一语不发地转身走了。白吟霜这才向西齐雅解释道:“我既然打算自办乐班,就不能从乐社中带走一个人,你明白么?” 西齐雅疑惑摇头,白吟霜不禁失笑:“你也不用多想了,明日你跳舞的时候,我来给你伴奏嘛。” “真的吗,那可是多谢啦。”西齐雅很是高兴。 七月初十日,此时天气依旧炎热不堪,只是早晚已经凉爽。是以乐社的演出定在了下午酉初时开始。返回燕都之后一直吃住在统领署内的范长清、答里赤两个,便趁着旬休之日,也往大戏台来瞧演出。 他们进了戏台大院,一身燕镇武官袍服的答里赤颇为惹人侧目,这让两个人都甚觉得不自在。范长清正想提议要么先回去罢了,却听得左面一处雅间之中,有人在叫唤自己。他连忙定睛瞧去,那处雅间里坐着的竟是监军副使谢文谦,和曾在宣化之时相熟的、新任中军乙师旅监陈之翰。 范长清便叫上答里赤一道往雅间里去了,又向谢文谦、陈之翰抱拳行礼:“陈旅监今日从南苑军营处回来?” “是,陈某是个喜热闹、爱玩乐之人。”陈之翰笑道,“乐社既有出演,说什么也要过来瞧一瞧,反正也不过三十里路罢了。” 谢文谦提醒他道:“往后若能当日赶回,就务必要速速回去。万一有紧急军令至,定然就会有人诉你藐视军纪,到了那时,你便是哭,也来不及也。” 陈之翰连连称是,又请范长清答里赤坐了:“燕都邮报载文替乐社搜集各式曲谱,在下这里恰好有一份,正打算送与甄大家,两位先坐着,在下去去就来。” 说着他便起身往戏台去了,答里赤很是惊讶:“这位陈都尉瞧着很是多才多艺啊。” “你算是说对了,”谢文谦笑道,“陈都尉入役之前,果真是个读书人,又喜音律,还会画画儿,说一句文采风流,亦不为过——咦,长清兄,你在瞧什么?” 范长清忙指了指对面雅间里那个盘辫发髻,身穿金红两色低胸衫裙、倚栏含笑的美貌少妇:“这个不是那位阿迭努郡主么?” 谢文谦这才注意到,仔细瞧了瞧道:“果然是她,啧啧,穿得真是好看。这位郡主是个喜欢抛头露面的,还是小心不要招惹为好。” 说话间,苏洛表演的傀儡戏已经结束,在孩子们的欢呼声中,那阿迭努示意使女拿了一缗铜钱上前扔至戏台一层。使女还傲然说道:“我家主人见这位苏待诏演艺十分出色,特来赏钱一缗!” 百姓们一片哗然,苏洛抬头望去,只见雅间栏杆处,一个盛装美貌少妇,正在含笑向着自己挥手。 “这简直是公然示爱,”谢文谦惊叹道,他转头问答里赤,“肃慎部的女子,都是这般性情热烈么?” “营州各部之女,大都如此。”答里赤连忙恭敬答道。 “这样很好啊,”郭继恩才至雅间,他拊掌笑道,“似这般直爽的女子,燕都城内是愈多愈好。” 第十八章 胡马窥中原 喜欢抛头露面,性情无拘无束的阿迭努成了燕都城内百姓们热议的话题,很少有人注意到,这段时间燕州军频繁的调动。直到邮报刊出宣化府传来的消息:图鞑同罗部连同乞答部一道,集兵逾二万人,再次逼近宣化府城。 乞答部原居于饶乐水上游,向东虏乌伦部称臣。伪燕被郭继恩率军殄灭之后,首领达贺乌遣使改投图鞑必突可汗。必突遂回书令其向西与同罗部合兵一道南下,两部皆归右军副将郁罗统率,再次向宣化府而来。 战事一触即发,邮报警示各处商贾行人勿往宣化府去,免遭兵火之害。燕都城内虽然议论纷纷,百姓们倒也并不惊惶。毕竟过往这六七年来,图鞑部在宣化这个方向的每次袭扰,都没能占得什么便宜。 按照统领署参谋们制定的作战方略,中军乙师在点检杨运鹏的率领下赶赴军都关,该部之乙旅尤忠道所部则前出至涿鹿待敌。 中元节时,郭继恩率中军甲师乔定忠、唐成义二旅离开西苑军营,一道出发的还有监军副使谢文谦,统领署和监军司的几名参谋,以及范长清、答里赤两名暂时归入统领署的学堂武官。他们向南开进至距燕都一百四十里处的涿县。 “如今有楚使君坐镇燕都城内,咱们几个都可以放心出征,不用担忧城内纷乱。”郭继恩对谢文谦说道,“他是镇得住的人。” “是,此外还有于监军,忠忱干练,料事周全。”谢文谦点头道,“只是你确定金陂关才是要害之处?” “不管是不是,宣化有运鹏兄,则无需担忧过甚。”郭继恩负手瞧着军士们熟练地在涿县城西面的山脚筑垒扎营,“不论宣化那边打成什么样子,咱们都不用赶过去。” 涿县县令邱冕赶来军营面见郭继恩,郭继恩嘱咐他晓谕城内百姓都在家中备好粮米等物,这些时日不要轻易出城,然后就将他打发了回去。接着,右军甲师副点检粟清海和甲旅旅监温向荣便一起赶到了军营,谒见郭继恩。 “卑职接到统领钧令,便点起右军甲乙二旅,沿运河北行至安次县境,然后转道陆路。如今已经赶至涿县南面六十里处涞水县境内待命。”面色黝黑的粟清海禀道,“如今甲旅巡检张庚、乙旅旅监张丰年皆在营中约束部众,只是乙旅尚缺巡检,还缺一个团练官。此外,卑职还兼着右军甲师副师监,颇觉担子沉重,还请谢副使尽快遣人来接替这师监之职才好。” “眼下没有人可以接任师监之职,你还是先兼着吧。”郭继恩说着指指范长清、答里赤二人,“巡检、团练,我都给你带来了,回头你就领着他们回涞水去。” 他转头示意杜景旺,年轻参谋这才拿出军令交与二人:“监军司已经钤印,范校尉暂署右军甲师乙旅副巡检,答里赤,自今日起,你便是乙旅乙团之团练,授五品校尉军阶!这个,便是你的臂章。” 范长清早有预料,沉静接过军令。答里赤却有些愣神,迟疑接过军令和臂章,有些笨拙地将臂章别好:“小的仔细看过舆图,涞水距金陂关尚有五十余里,为何粟点检并不直接赶往金陂关也?” “守住了金陂关又如何?”郭继恩冷笑道,“便是挡住了这一回,必突往后就不会觊觎燕州?要的就是这一回将其彻底打痛!” 他转头问粟清海:“见过了丁巡检没,他那边斥候有无新的消息?” “有,图鞑大将特莫孤已率精锐攻破瓶形寨,又进据灵丘,并分兵往取繁峙。” “另一路兵马必定是经飞狐陉往金陂关来。”郭继恩吩咐樊振海打开舆图,“教丁孟秋将主力撤出金陂关,关城只留一个团,若虏兵逼至,这个团务必要守上两日,然后主动撤走!” 樊振海连忙应命,郭继恩又嘱咐粟清海:“你们也不用在此处耽搁了,现在就赶回涞水,相机行事,丁孟秋旅,暂归你节制!” “是。”粟清海抱拳应命,于是和温向荣两个,带着范长清、答里赤告辞离去。 郭继恩与谢文谦登上军营望楼,远眺涿县县城、麦收之后的原野,蓝天白云之下,细小的河道蜿蜒而过。几处小村庄散落在原野之上,一派宁静祥和之感。谢文谦问道:“若此战大胜,则天下局势,又会有什么变化么?” “不知道,”郭继恩皱眉道,“不论这边战况如何,晋阳都已是十分危急。雁门关已经守不住了,必突围困晋阳,并占据寿阳、汾阳等处,卢知进手里,还能剩下什么?” 七月二十日,图鞑前军主将赤黎浑率二万骑,以及并州降卒万余人,逼至金陂关城之下。 金陂关城沿拒马河而建,地势十分险要。但是在赤黎浑眼中,降卒的性命根本就不值钱,这些人昼夜轮流不息攻打关城,在拒马河北岸的小金城被攻破之后,丁旅甲团团练乔明山率部撤出关城,避入易县县城固守待援。 图鞑前军副将乌特支率部将易县县城围而不攻,一脸虬须的赤黎浑则率部四处掳掠村寨,杀人放火,无恶不作。直到一支千人队在白马村突然遭遇丁孟秋所率的两个团,一场激战下来,六百多人被杀死,战马也大多被夺走。余部逃回易县城外的图鞑大营,赤黎浑闻之大怒,立即遣骁将苏特保率领四千余精骑赶往白马村杀敌。 “贼破金陂关,必取易县、涞水,无论他们向南往清苑、定州,还是北袭燕都、宣化,这两处地方都必得拿下。”在白马村东北面的匡村,百姓们都已被遣走,粟清海展开舆图,面色沉静对张庚、温向荣、范长清、张丰年等将领部署道,“贼在白马村吃了丁巡检这么个苦头,必定大部复来。决战在即,望诸位奋勇杀敌,为百姓们报仇!” 苏特保所率之四千精骑,乃是赤黎浑帐下最为得力的人马。这支兵很快赶至白马村,恰好见到丁孟秋率部撤出,正往东北面逃窜。于是图鞑骑兵们连声呼喝,驾马追赶过去。 丁孟秋率部且战且退,渐至匡村西面的那片沙地。图鞑战马不得不减慢速度之际,两侧杀声大起,燕州右军的两个旅,从南北两面同时杀出,以长刀为前阵,凶狠突入图鞑骑队之中! 丁孟秋重整部伍,反杀回来,这支精锐骑兵不过一刻工夫便折损大半。心高气傲的苏特保见支撑不住,率领百余骑先行撤逃,余部也纷纷掉头,拼命杀出合围,往易县大营而去。 又折损了两千多人马,赤黎浑这才意识到易县北面藏匿了燕州军大部精锐,正准备一口一口地将他那些骁勇的骑兵全部吃掉。 这位前军大将当即将苏特保狠狠地抽了二十鞭子,并将四处抢掠的部队都收回大营。休整一夜之后,他留下降将白万钧率领数千降卒围攻易县城池。自己则亲率大部出营,寻找燕州军主力决战。 斥候很快就发现了已经在白马村东南面原野之上列阵待敌的燕州军。赤黎浑立即下令乌特支等部将分率部伍,展开阵形,向燕州军阵发起冲击。 丁孟秋、张庚两部呈左右展开,以盾车为阵,抵挡着图鞑骑兵的轮番冲击,激战从早上一直到临近正午。在几次冲击无果之后,图鞑人用蘸着火油的棉团缠于箭上,带着火舌的羽箭终于撕破了丁旅的防线。危急关头,范长清亲率右军乙旅绕行至左翼,向图鞑骑兵发起了反向冲阵,战况愈发激烈之际,沿着山脚潜行过来的中军甲乙二旅在白马村展开骑兵阵形,从西面向赤黎浑的中军本阵发起了狂暴的冲击。 许多军士还没有来得及换上蓝灰色的新装,玄色蓝色夹杂的洪流席卷过原野。赤黎浑的中军瞬间就崩溃了,在转头向望龙山南麓的峪口奔逃之际,他只来得及瞥了一眼远处郭继恩的中军大纛。 乌特支被生擒,因为受了鞭刑而行动迟缓的苏特保被杀死,约七千余骑在这场战斗之中阵亡,另有三千图鞑骑兵成为俘虏。图鞑前军在闯入燕州地界之后,折损过半。 围困易县县城的白万钧得知赤黎浑被杀得大败奔逃,也是吓得魂飞天外,连忙收整队伍往西面奔逃。这支降兵在半道遭到截杀,白万钧仅以身免,燕州军再次夺回了金陂关。 一名被割掉双耳的百户被放回并州报信:“再犯吾境者,悉数斩之!” 第十九章 晋地狼烟起 燕州军在易县获得大捷,再次震动天下。但是激战之中,粟清海、丁孟秋等人也都负伤。郭继恩便教他们暂驻易县、涞水等处休整,自己率领中军二旅,押着五千余并州降卒,和三千胡虏返回燕都。 半道之上郭继恩接到宣化战报:图鞑两部围困府城,中军乙师乙旅从涿鹿赶往增援,在辛庄遭遇乞答部主力,激战之中,巡检尤忠道中矢阵亡。 路元璟在尤忠道战死之后继续率部死战,直至杨运鹏率张季振、梁义川、陈情怀三旅赶至,杀退敌部,并进至宣化城外,与郁罗对峙。 “尤忠道可惜了啊,其人粗中有细,是个不错的将才。”郭继恩坐在官道之旁的长亭之内,手拿杨运鹏写来的军报,很是心痛。 “咱们要转道赶赴宣化去么?”谢文谦问道。 郭继恩摇摇头:“易县大捷的消息,那边很快就会知道,同罗部必然退兵。此战过后,必突会专注夺取并州全境,再取关内道北部,延安、安定、泾原等处,围逼西京。” 他冷笑一声:“晋阳失陷之后,就该轮到魏王面对图鞑铁骑了。” “可是这对咱们来说,却是再好不过的消息啊。”谢文谦开解他道,“二虎争竞,燕州仍然可以赢得休养之机。” 郭继恩只是摇头:“咱们加紧赶回燕都再说罢。” 中军甲师的两个旅再次将战俘们押入小龙河南岸的俘虏营,于贵宝、安金重等也都赶至南苑军营来见郭继恩。安金重才见郭继恩便焦急道:“某愿率何占海旅和左军赵士祥部赶往宣化助战,于监军却是执意不允。还望统领颁下钧旨,卑职即日便可出发。” 于贵宝没有解释,郭继恩瞧了他一眼,对安金重说道:“甲、乙二旅既已返回,郁罗所部虏寇很快也会得知消息,定然退兵,老点检其实不用再赶赴宣化去了。”安金重只得作罢。 于是郭继恩修书一封遣人急送至杨运鹏处,并用箭射入图鞑军营,呈之郁罗帐前:“…于是会猎涿、易,赤黎奔窜,余皆授首。若仍不速去,则以忠道之事,本帅亲至,必至同罗、乞答之部无噍类矣。” 郁罗、达贺乌都是既惊且惧,两人正在商议是否退兵,必突可汗的亲兵也赶至了右军营帐,带来了大汗最新的口谕。两人不敢违抗,遂拔营向西,自怀安转道进入并州。两部撤走之后,宣化围解,杨运鹏也接到统领署军令,率部返回。 七月廿七日,燕都下起了今年的第一场秋雨。郭继恩率大小军官在西郊护国祠为尤忠道等阵亡的官兵们举行了葬礼。 尤忠道的妻子何氏、儿子尤太全和女儿尤至柔,都是一身缟素,默默向着郭继恩等人行礼。尤至柔只有十来岁模样,尤太全则已经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健壮少年,他仰头问郭继恩:“将军大人,我想去讲武学堂念书,可以么?” 郭继恩望向何氏,何氏面色苍白,低声说道:“先夫死国,妾身无敢怨恨,只是他身后只有这一个男儿——” “我明白了,嫂夫人不用多虑。”郭继恩点点头,于是认真对尤太全说道:“你如今年纪还小,先在学馆里安心识字背书。再过几年,若你主意已定,再来找我,可好?” 他虽然是一副商量的语气,尤太全却是不由自主地点点头。郭继恩便给了何氏一个安心的眼神,抱拳离去。然后路元璟抢步上来,向着何氏磕头,哽咽说道:“在下与尤兄同领部伍,亲如兄弟,却没能护得他周全,今日向嫂子赔罪!” “快快请起,这如何能怨你——”何氏连忙将他扶起,话未说完,已是热泪长流。 张季振、陈之翰赶紧将路元璟拖开,其他军官也都向何氏默默抱拳,一个个黯然退了出去。 陈光义一脸悔恨之色,凑到郭继恩身边说道:“若不是卑职胡乱出的主意,尤巡检也不会在辛庄捐躯,这都是卑职的过失啊。” “这个何能怪你,说到底,是咱们太过轻敌。”郭继恩见军官们陆续出来,便吩咐杨运鹏,“咱们对乞答部,所知甚少,俘虏那边,要详细拷问,将供状汇编成册,送往统领署!” “是。”折却大将,杨运鹏面色也很是难看,“回头咱们就复盘推演,总结得失,吃一堑,务必要再长一智。” “轻敌大意,根子在你我二人身上,咱们两个,都罚俸三月,各自检讨反省罢。”郭继恩翻身上马,“缺官补任,伤亡抚恤之事,你与监军司合计着办理,要尽快。” “是。” 郭继恩回到西苑军营,却见提学使靳宜德领着个老仆,正在辕门之外等候。他连忙下马抱拳道:“靳公回来了,如何却不进去?” “主帅不在营中,外人何可擅入。”靳宜德板着脸说道,“闻知图寇入侵,老夫便与定州刺史张骏声一道,组织百姓守城备敌。幸得统领亲率骁锐,大破胡贼,咱们只是虚惊了一场。,是以老夫便将各处预备赶往燕都入学的解士,都一起带回了燕都。” “靳公年逾花甲,依然为国事劳苦奔波,教人好生钦佩。”郭继恩将靳宜德请入统领署议事厅,“不知这回过来,可是有什么指教?” “将军用兵如神,老夫一介文士,哪里敢说指教。”靳宜德皱眉瞧着泉婧奉茶过来,“燕镇兵马雄强,所向披靡,易县大捷之后,料想北胡必定不敢再犯河北之境?” “俗语道,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郭继恩点头同意老工部的推断,“继恩执意要在易县引敌入彀,斩其臂膀,要的就是震动胡虏,令其再不敢轻举妄动。” “果然如此。”靳宜德缓缓点头,却又喟叹道,“今日之情形,与隆盛年间何其相似!我唐国由盛而衰,便是因为当年之事。如今雁门失守,晋阳危如累卵,以统领之见,这回图鞑是仅为劫掠而来,还是意在中原?” “其胜兵十余万,席卷南下,若是仅以劫掠地方,何必要这么大的阵仗?小子详细讯问过那俘将乌特支,图鞑新首领必突,其人才略出众,雄心万里,非是其叔父克察汗之辈可比。”郭继恩向靳宜德详细介绍道,“登位之初,必突即称,我拥地数千里,当南取华夏,以为天下共主也。由是观之,此人实为劲敌。” “如此说来,此人竟是冒顿赫连之俦。”靳宜德面色愈发阴沉,“彼既败于制将军之手,则必全力收取并州之地,乃至西取绥德、延安、安定等处,威迫京师也。” 郭继恩没有接话,靳宜德忍不住问道:“若是虏骑进犯西京,制将军可有勤王之意?” “若形势果真到了那一步,继恩必定点兵西进,径取平城,直捣其后路。彼首尾难顾,定然回救。再者,羽林军百战之师,图鞑未必就能讨得了便宜。”郭继恩缓缓说道。 靳宜德微露失望之色,但是也理解郭继恩的决定:“劳师远征,不若攻其必救。此兵家良谋。老夫也希望,形势不会坏到那一步。” 他轻声喟叹着起身道:“大乱之世啊。” 靳宜德走后,郭继恩也离开议事厅,回到西节堂,他瞧着那个大沙盘,仔细端详了许久。然后转头吩咐傅冲:“给骆承明、卢永汉发文,教他们多遣斥候,深入晋北、晋中,探知图鞑情形!” 图鞑中军主将特莫孤率军攻破瓶形寨之后,便与前军主将赤黎浑各自分兵。中军主力向西一路逼至雁门,南北夹击之下,守将扈文虎被迫放弃关城南撤。图鞑主力涌入晋中之后,在忻州和阳曲先后击败并州军蓝应龙所部,接着,七八万胡兵连同数万降卒逼至晋阳城下,四面筑垒围困之,必突可汗已经发下令来:“哪怕围困个三五年,也要将晋阳拿下。” 此时必突已经在阳曲城设立了自己新的王帐,这位新可汗年约三十出头,狼目鹰鼻,中等身材而气势凛然。喜欢穿着汉式的白袍,此时他正搂着乞答部所献的美人也利环,一边摸着唇髭,一边听着跪在下首的赤黎浑禀报易县战败情形。 “孩儿们两日就夺下了金陂关,原以为易县已经无有燕州精兵。末将想着四处打些草谷以备军资,再北进与右军各部会合。没想到汉狗的主力精锐就藏在易县北面!末将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损失极大。”赤黎浑高大的身躯匍匐在地,愤懑禀道。 第二十章 操琴演离歌 “郭继恩没有上当啊,听说宣化那边,也没能讨得了便宜。”必突沉吟说道,“这人瞧来很会打仗,竟然连乌特支也给失陷了。照此说来,那燕镇之兵,必定是十分厉害的了?” 赤黎浑实话实说:“不敢欺瞒大汗,燕州之兵,远远胜过此地并州汉狗。其战阵坚固,难于撼动,骑兵则是行动迅猛,切割老辣,箭术精良,并不亚于咱们的儿郎。” 必突立即转头询问跪在另一边的那个汉人降将:“郭继彪,你那兄长,究竟是怎样一个人,且说给我听听。” 郭继彪迟疑说道:“这个人的来历,很是奇怪。他本是伯父的第一个儿子,却是小妾所生的庶子。原本痴笨呆傻,其生母老早就被伯娘害死,府中人等谁都瞧不起他,不料有一回被两个嫡出的兄弟给害,大难不死,反倒像是变了另一个人,聪明果决,远超众人——” 他慢慢将后来情形都禀报了,必突摸着唇髭,神色有些凝重:“他身边这个道人,说不定便是神仙下凡,辅佐天命之人。你们可知,汉地还有这样的神仙么,活的?” 见两人都不能答,必突便挥手吩咐亲兵去唤书吏过来,给大祭司德拉钦写信。又起身吩咐道:“赤黎将军,我派你往西面去扩兵,那些被打散的并州士卒,都可募集起来。我让左军鄂勒支与你同去。” “是,汗王可是要我们渡过大河西进绥德、延安?” “那是一定要去的,不过,先打下晋阳再说!”必突恢复了骄傲的神色,摁住美人的肩膀站起身来,“我要在晋阳城内设立新王帐,不管它有多么高大坚固,我都一定要住进去。” 他低头瞧瞧美人,也利环连忙报以妩媚一笑。 八月,图鞑赤黎浑、鄂勒支两部西取离石、汾阳,又南进攻取介休、灵石、霍邑。眼见卢家大厦将倾,太谷、平遥等处守官也纷纷向图鞑投降。与此同时,朝廷的诏书也到了燕都,严厉斥责郭继恩在营州自署文武官员之举。魏王将另遣大将往赴营州出任主将,同时要求燕州交出营州土地丁口之册。 郭继恩将诏令丢在一边,对解志兴笑道:“虚张声势耳,咱们不用理会。” 解志兴忐忑道:“制将军不用给魏王回书么?” “还回什么书,彼已自顾不暇。”郭继恩很是淡定,“解书吏也可以不用回西京去了,就在这边任事如何?” “但凭主帅吩咐便是。”解志兴也实在不想再回到西京担惊受怕,“只是王院使那边,咱们还是得知会一声?” “嗯,写封信给他们,教他们都回燕都罢。这进奏院,已经没有必要再留着了。”郭继恩思忖道,“就让魏王与必突两相角逐,咱们只管安心弄咱们的。” 九月初,平定府落入图鞑之手,晋阳眼看着终于成了一座孤城。 进奏院从西京送来书信,卢知进冒死遣人出城向魏王投降求救,愿以并州献之。魏王却一直没有动静。郭继骐同时告诉大兄,他和康副使预备在西京城内再呆上一段时日,瞧瞧形势会如何变化。 郭继恩有些着急,但是两次去信催促,进奏院那边都没有回信,也是令他有些无奈:“继骐兄弟这性子,也是执拗。如今形势,一天比一天严峻,不论什么要紧事,都没有自己性命要紧。若是有个闪失,岂不是叫人心下难安。” 他见陈巧韵神色紧张,只好安慰她道:“西京城内,除了咱们,还有两川、陇西、山东等处都设有进奏院。其实情形也没有多坏。你也不用担心。” 陈巧韵轻轻点头,又继续低头写字。傅冲见节堂之内气氛沉闷,便开口说道:“重阳节近,那白大家所创立的乐班,将与督府乐社轮番在大戏台出演,咱们可要同去瞧瞧?” 正在皱眉苦思的郭继恩回过神来:“轮番出演?谁先谁后?” “初九日是督府乐社,初十日便是白大家了。” “草创班子,还排在次日。”郭继恩很不看好,他摇摇头,“罢了,还是去瞧瞧,也算是表示咱们的支持之意。” 并州等处兵火连天,燕州境内却是一片太平景象。虽然邮报之上时常会告诉大家西面战事情形,宣化境内的榷场也已经关闭,但是百姓们还是觉得战乱之事距离自己非常遥远。上工、做买卖、瞧戏玩乐,日子在平淡之中继续着,闲来无事翻翻邮报,哦,邯郸铁厂产量再上新台阶。定州民窑花色翻新,产销皆旺。周将军率部收复哥勿州仓岩州,訾水以西之土,如今已尽入东唐版图…燕都乐社之新戏《目连救母》,重阳节便会上演,敬请期待! 《目连救母》大获成功,歌姬甄倩儿扮做男相,声若金石,再次技压全场,引来无数赞誉。到了次日,天公不作美,下起了细细的秋雨,寒意沁人。来大戏台观看的百姓便少了一半。 友情相助的杜窈娘第一个出场,演奏一支筝曲。她一身华丽衣裳出现在戏台之上时,台下一片起哄之声,还好她神色淡定,不为所动,一曲寒鸦戏水,颇见功力。终于惹来叫好之声。 然而第二个出场的胡琴女窦宝烟却是显得很是惊惶,曲调干涩,声音发颤。眼见不好,白吟霜只得赶紧出来救场,她款步上前,边弹阮琴应和,一边与窦宝烟齐唱:“…抵多少彩云声断紫鸾箫,今夕何处系兰桡,片帆休遮西风恶,雪卷浪淘淘。岸影高,千里水云飘…” 两个人心惊胆战终于将这支曲子唱完,台下稀稀落落的喝彩声中,阿迭努那个神色傲慢的使女移步过来,丢了一缗铜钱至台上:“夫人说妹妹们辛苦了,拿去买些酒吃罢!” 白吟霜忙向右边雅间瞧去,一排雅间都是空荡荡的,只有阿迭努倚着栏杆,她一身大红织金的丝绵锦袍,甚是惹人注目,正笑眯眯地朝自己挥手示意。而左侧的第一处雅间里,郭继恩皱眉不语,陪坐在他身边的郭继蛟、傅冲、陈巧韵等人小声说话,都是轻轻摇头。 白吟霜苦笑一声,向着阿迭努行礼致谢。她打起精神,对台下观众说道:“我来给大家演一支虞姬舞,技艺不佳,却是献丑了。” 演艺终于结束了,百姓们一边议论一边散去。乐班诸人慢慢收拾器具,窦宝烟双目通红,显得十分愧疚。白吟霜正想安慰她几句,瞥见郭继蛟走了过来:“吟霜姐姐。” 白吟霜忙福了一礼:“郭营监,可是有什么指教?” 郭继蛟递给她一本簇新的、薄薄的册子:“这个是大哥嘱咐我转交给你的,他还说,大学堂内好几位夫子都精通音律,教你抽空前去讨教。” 白吟霜连忙道谢接过,郭继蛟点点头转身走了。白吟霜这才往手里瞧过,见是一本《张生煮海》。 乐班七八个人,冒着雨出了戏台大院,准备回到白吟霜在白玉坊内租赁的住处去。一个矮胖的中年男子见到他们出来,连忙迎上来陪笑道:“见过白班首,小人元二虎,乃是个滑稽艺人…” 白吟霜笑了起来:“可以,元待诏愿意加入咱们,正是求之不得。” 白家乐班终于渐渐起来了名气,两家乐班争相创制新戏,彼此争竞。邮报之上也渐渐多了学堂夫子们的评点文章。下面的府县百姓也投书邮报,希望燕都的两家乐班也能够往外地去出演。于是督府乐社去往常山,甄倩儿可以顺便回去瞧瞧父母,这令她十分高兴。 临行前大戏台最后一次出演,抽空她对前来探望的陈之翰笑道:“陈都尉又送曲子来,这份厚意,当真无以为报也。” “说什么报不报的,不过以曲会友罢了。”陈之翰摆手笑道,“不管什么曲子,甄小娘唱来都教人耳目一新,这个才真是神奇,所谓绕梁三日,此言不虚。” “既如此,陈都尉何不也唱一曲给我听听?”甄倩儿心情愉快,忍不住打趣道,“以曲会友,那也不能光听奴婢唱呀。” 陈之翰性情洒脱,当下也不忸怩:“那就献丑了,你且听好了——”他压低嗓子,“大江东去浪千叠,引着这数十人驾着这小舟一叶。又不比九重龙凤阙,可正是千丈虎狼穴——” 他笑着摆手:“走了调了,见笑见笑。” 甄倩儿捂嘴直笑,却又正色说道:“唱的挺好的。” 第二十一章 可汗入晋阳 白吟霜的乐班同样也接到了邀请。海津府金万年金员外接到郭继恩书信,建议他出面创办供行商聚合之用的行馆,这位员外不敢怠慢,立即献出一块地建造起来。行馆建成之际,金员外又慷慨掏出三十缗钱,邀请燕都白家乐班前来出演,以为助兴。 乐班上下,都很是兴奋,白吟霜却因为刚刚接到的书信,心情有些失落。 霍启明虽然在信中夸赞了她自办乐班的勇气,却又告诉她,因为营州事务繁忙,他估摸着要到来年开春之后才能返回燕都。季云锦的信则写得絮絮叨叨,全是日常小事,白吟霜读来既觉得有趣,又有些嫉妒,想着他二人在沈阳相伴相随,倒很不得能够飞过去聚在一处。 她强自按捺下相思之意,领着乐班冒雪赶往海津城。 演出极为成功,元二虎的插科打诨令人捧腹,竟成了乐班之中最为惹人注目的人物。名声既响,新任海津刺史张骏声又命人在药王庙和文昌阁前的空地上搭设起临时戏台,力邀乐班在此一连演出了七八日,教城内百姓大饱眼福,瞧得十分的开心。如今的海津城,海商毕集,十分兴盛热闹,乐班之名声,因此而散播,甚至远及山东、江南等处。 待到他们返回燕都,已经是腊月,大雪纷飞,年节将至了。 林文胜如今已经是都尉军阶,襄平之战中,他紧随杨运鹏,一杆大枪连挑二十余敌,挡者披靡,威风凛凛,于是以军功擢升四品。就连一向高傲的丙旅巡检梁义川,也不禁佩服道:“林旅监的本事,不在本官之下,从今往后,你便是俺的好兄弟!” “哪里的话,侥幸罢了。” “嗐,你就是太过自谦!” 从宣化府转回南苑之后,林文胜又接替阵亡的尤忠道,出任乙旅之巡检。为了这事,梁义川还跑去与杨运鹏大吵了一架。杨运鹏也不客气,直接就对他施行了新军法——关禁闭。 当禁闭室的门打开之时,身形瘦高的梁义川眯着眼睛走了出来,迎接他的是一个身形壮实的中年军官,佩戴着校尉臂章,抱拳沉声说道:“卑职右军石兆庭,如今是中军乙师丙旅之副旅监,见过梁巡检!” “竟然是你来了。”梁义川咧嘴笑了,“早知如此,俺也就不会去跟杨点检吵,还来吃这苦头。” 他伸展手臂感慨道:“可算是出来了!” 天色渐暗,林文胜这时已经返回了燕都城内。他租赁的一处两进院落就在城南丽正门西侧的白玉坊内。这里虽然偏僻些,但是从城门进来左转即可到家。妻子张氏和使女绣儿都很是喜欢。林文胜每逢旬休之日回来,也觉得燕都的小日子十分美满,当初被俘之时,真是万没想到世间之事,竟然还会如此因祸得福、峰回路转。 林文胜的妻子张红蕖生得颇为美貌,她比丈夫小七岁,如今还未生育。平日丈夫都在南苑军营带兵,她便和绣儿两个彼此照应。当下见到丈夫回来,她很是高兴:“妾身和绣儿两个前日里才去了那大百货,如今新出了一件玩意儿,叫甚么爆竹,听说是西郊火器厂所出,能发巨响,妾身和绣儿两个都不敢去试,正等着夫君回来呢。” “听说过,进城之时便听见四处声响,颇为惊人。”林文胜笑道,“你们且拿来我瞧瞧。” 绣儿连忙将一支爆竹取来给林文胜,红纸包着的小圆筒,带着一根细小的引绳。林文胜拿在手里细细瞧过,将其放在院中雪地里,拿着点燃的檀香轻轻一触,嘶嘶火星闪过,砰地一声巨响,那爆竹化作无数碎纸屑,飘散开来。 两个女人惊叫着抱在一块,彼此对视,又笑了起来。张红蕖拍着胸脯笑道:“好大声响!竟是教人吓了一跳。” “正是呢,婢子方才吓得魂都没了!怪道说这个最能驱邪,当真是好物件儿。”绣儿瞅着林文胜古怪神色,“官人,官人?莫不是吓着了?” 林文胜回过神来:“我没有事,难怪这个是火器厂所出,其间奥妙,倒是教人难以捉摸。”他凝神皱眉,喃喃自语,“若是大上十倍,又会是如何情形?” 张红蕖见丈夫自言自语,说着不知所云的话,便上前挽住他的手臂笑道:“外面冷得很,夫君赶紧进屋罢。妾身已经温好了酒,夫君且吃两杯,暖暖身子。” 林文胜回过神来,便含笑点头,夫妻两个挽着手,亲亲热热地进了屋子。不料才坐下吃了杯酒,就有人在外面叩门。 绣儿连忙过去开门,进来的是一个亲卫营传令兵:“统领钧令,教林巡检速往统领署去!” 林文胜很是诧异:“眼看年节了,难道还有什么紧急军务?”当下不敢怠慢,连忙又去马厩牵了马出来,沿着丽正门大道向北面疾奔而去。 雪下得正紧,林文胜小心催马,很快赶至西苑军营。进了统领署西节堂,却见堂内大烛高照,中军甲师安金重,六个旅将乔定忠、黄景禄、唐成义、伍中柏、何占海、吕义才,连同乙师点检杨运鹏,旅将张季振、陈之翰、路元璟等在此,围在沙盘边议论纷纷。 林文胜便挤过去,小声询问路元璟:“可是出了什么大事?” “晋阳已被图鞑攻破了,卢知进、蓝应龙等突围南逃,未至太谷就被截杀。卢副督和蓝统领都被虏寇斩首,扈文虎下落不明!” 林文胜呆住,不能言语,他听见有人在感慨道:“并州军是彻底完了,首领皆死,这一龙二虎,也都没了。” 不一会,梁义川和石兆庭也同时赶到,大伙议论声中,郭继恩领着参军、参谋们走了进来。 诸将纷纷抱拳见礼,分列两班,立在沙盘两侧。郭继恩扫视众人,沉声说道:“晋阳被围困近五月,城中几乎粮尽,西京魏王不敢救援。城中部将韦复元打开城门向图鞑投降,致使晋阳陷落。并州军之精锐,已经损失殆尽,众位都说说,往后这西面局势,会如何变化?朝廷又会如何应对?” 大家便七嘴八舌议论起来,渐渐争执不休,都凑在沙盘之前仔细比划着。有说当出兵与虏寇晋南决战的,有说当依河布防的,也有说应当以重兵驻屯延安的。郭继恩以手支颌,默默听着,未发一语。 最后他吩咐道:“甲师乙师,各自回去详细商议,分别出一套方略备档。这个年节,大家都辛苦些,不可懈怠,先散了罢,都好好想一想。” 军官们抱拳应命,各自散去。郭继恩又摆手命陈光义等人也都回去。自己独自坐在节堂之中,默默出神。 直到郭继蛟进来:“大哥怎地还在这里,赶紧跟我一道回督府去啊。” “回督府去做什么?” “大哥呀,你昨日便已答应了的,今日可是你的生日啊。” “生日,”郭继恩沉吟着摆摆手,“今日便不过去了,你陪着令堂和妹妹,好好吃顿酒。马上年节了,你们都要开开心心的。” “大哥,可是——” 郭继恩抬头扫了他一眼,郭继蛟只得怏怏说道:“是,我知道了。” 郭继蛟退了出去,郭继恩沉思摇头,轻声自语道:“一晃都二十四了,这天下形势,却是越来越糟。也不知究竟何时能够逆转。” 他又想起了儿时所做的那个奇怪的,长长的梦,和梦中听见的一句诗:“梦里依稀慈母泪,城头变幻大王旗。” 陈巧韵恰好端着一个食盘出现在门口,听见这句诗,不禁停下脚步,细细沉吟品味。 郭继恩皱眉抬头:“你怎么来了,为何还不去歇息?” “方才听见郭营监说话了,”陈巧韵走进屋子小声说道,“原来今日竟是将军生辰,婢子便去灶房做了两样小菜,将军好歹也用一些。”说着便将酒壶酒盅、两碟精致菜式摆放在桌案之上。 郭继恩轻声道谢,见她退开几步,便吩咐道:“你也过来,一起吃些。” 陈巧韵连忙摇头:“怎敢与将军共坐,况且婢子已经用过了。” “自己去拿碗筷过来!” 陈巧韵只好低声答应,转身出去,不一会拿着碗筷酒盅进来,将酒斟上。她正想说些祝福的话语,郭继恩已经端起酒盅一饮而尽,盯着她问道:“我知道,你曾经悄悄给西京写信。想必你心中,暗自喜欢我那继骐兄弟?” 陈巧韵吓得手一抖,酒差点洒了。 第二十二章 都亭驿之祸 “你怎么就吓成这样?”郭继恩皱眉道,“你在这统领署中任典书,也有一年了罢,我是什么性子,你难道还不知道?” 陈巧韵轻轻摇头,却不说话。郭继恩瞅着她轻笑一声:“你们这些儿女情长之事,我其实也无心过问。只是如今外面那些女工们,都能自择情郎,我自然也希望统领署中女孩儿,能有个好结局。” 陈巧韵苦笑道:“奴婢乃是行院出身,哪里敢奢望什么好结局?幸得将军相救,逃离了那苦海,奴婢如今只想着勉力职事,以不负将军之嘱托也。” “言不由衷。”郭继恩不以为然道,“这世间男女,谁不承望夫妻相得,琴瑟和鸣?不用如此心灰意冷。” 他说罢便不再与陈巧韵闲聊,独自饮了好几杯,然后往圈椅一靠,闭上了眼睛。 陈巧韵见此情形,想了想又起身出去,拿了一支长笛进来,轻轻吹奏。 尽管西面战火有时会令人心中稍觉不安,但是耳听目见的燕州生活场景,还是让大家产生出太平盛世便是如此的踏实之感。尤其是新出产的爆竹、焰火之物,更是为雍平十八年的年节增添了格外的喜庆气氛。 除夕之夜,郭继恩独自立在统领署的积雪之中,听着城内的声声爆竹,仰头望着天空之中偶尔绽放的焰火,在黑夜里盛开绚丽的花朵,又瞬间消逝不见。 他转身走进三堂之内,陈巧韵和泉婧两个无处可去的女孩儿,正依偎在煤炉之旁烤火,两人都是睡眼惺忪,两颗脑袋紧挨在一处。 “都起来,你们回屋去歇息。”他命令道。 两个女孩打着哈欠起身,迷迷糊糊地向他行礼之后往后院去了。郭继恩皱眉瞧着平日部属往来奏事的屋子,觉得如今格外清冷。 他想了想转身出去,直至军营辕门之外,两个当值的军士肩上积雪,如同铁铸一般立在两旁,纹丝不动。见此情形,他满意地点点头,心情终于愉悦起来。 元月初八日,年假结束,这一日又恰逢立春。新年第一期的燕都邮报刊载了一份新年致辞,文章首先回顾了雍平十七年的成就,虽然遭遇了水灾,但是丁丑年依然大熟,田产丰稔。各县推行养猪、养鸡之业,肉、蛋渐丰。煤铁产量也是翻了许多倍,其他各业,也俱都兴旺,文教医护等事,其完备亦是前所未有。更有东复营州、大破图鞑之伟烈军功,盛世斯景,令人振奋。 文章接着阐述了统领署将在戊寅年推行的新政,以及预备实现的构想。并号召燕州营州全境之百姓,无论华夏、胡族,应各尽其力,各忠其事,再创煌煌之业。 也正是在同一期报纸上,再次申明了官府所强力推行的减租减息令。并逐一列出了去岁违令诸案。违犯者大多被削夺田产充为官庄,直接分租给各处佃户。报纸再次提醒道,减租减息令乃是统领署治政之本,若有违犯,绝不姑息! 一切看起来都与去岁相似,人们也已经对报纸上时常发布的政论习以为常。有的人在自己已经完全适应了新的生活方式之后,才偶尔惊觉,其实这些变化也只不过就是一二年的功夫。 虽说各处大小官衙、各官办民办之工坊、店铺从初八之日便开始忙碌起来,但是直至上元之日,这个年节才算是真正结束。督府乐社和白家乐班,也分别以《柳毅传书》和《倩女离魂》两出新戏,揭开了新年争竞的大幕。 一直到二月里,观看过演出的人们还在热烈讨论着这两出新戏,争相阅读各路名士在邮报上所撰写的点评文章。而西苑军营内的统领署,却是气氛压抑,从宣化、常山和西京等处,传回来的都是坏消息。 元月之时,图鞑便从晋阳等处继续向南进兵,已经失去主帅的晋南沁源、临汾、闻喜、新绛、安邑等处,望风而降。羽林军始终不曾渡过大河与胡兵交战,安邑南面的解池,就这样被图鞑人唾手取之。 二月,图鞑后军主将多莫支率军渡过大河,攻取绥德、儒林。接着一路向西,连克云中、定边、长泽,直逼怀远、灵武,与镇守此地的朔方军交战。 为了保住白盐池,朔方军在五原以西、故边墙以南与图鞑展开了厮杀,激战之中,朔方军副统领王志渊弃阵先逃,点检桑熠负伤,另一名点检张澄战死。朔方军败回灵武等处据守。 与此同时,图鞑前军主将赤黎浑、左军副将鄂勒支等率图鞑骑兵与并州降卒也渡过大河,经过半月激战,关内重镇延安陷落,守将战死,京师震动。 就在统领署幕僚们激烈议论羽林军是会力保韩城,还是会北上增援朔方之际,西京进奏院送来了令所有人大吃一惊的消息。 二月底,魏王梁忠顺突然上表,请求雍平帝巡幸东都。名为请求,实为强令。“灞水桥边倚华表,平时二月有东巡。”当年升平之时,东唐帝王每年皆有东巡之事,后来国势衰弱,东巡早已废止。如今魏王再提东巡之事,明眼人自然明白其中缘由。 然而雍平帝畏惧魏王之威势,只能答应。于是天子、后妃、诸王及皇子等,另有黄门、宫女等近千人,由羽林军护卫着,离开西京长安,预备经潼关向东都进发。 中书令裴长涉、王印、礼部侍郎韦廉等大臣阻止不果,于是纷纷赶至西京城东面的都亭驿拦驾苦谏:“至尊留守京师,则天下人心皆在帝室也。若狩东都,是自弃于社稷万民,无可挽回之举!望至尊三思!” 魏王府右长史李垂兴见此情形,不禁大怒,喝令军士道:“这干自诩清流之人,着实可恨!你们还等什么?!”于是军士们执刃上前,毫不犹豫见人就杀! 当日,以裴长涉为首的朝中三十余名大小文官,尽皆丧命。 李垂兴尤不解恨,又遣兵转回西京城内拿人,如遇反抗,格杀勿论。 户部尚书元珍农因染小恙,未曾与裴相等赶往都亭驿。得知消息的燕州进奏院诸人连忙赶至元宅,将其家小全部接入院内,侥幸逃过一劫。大理寺卿周思忠也躲入了进奏院内,至于殿中署监李怀中、太仆寺卿常珂、甚至已经致仕的中书令闻睿等,那些不愿跟随銮驾同往东都去者,皆被杀害。军士们又趁机劫掠,西京城内,一片混乱哭号。 发生了这样的大事,各进奏院都是仓皇无措,连忙遣人急报本处主官定夺。 燕都统领署西节堂之内,前来报讯的进奏院书吏张良臣面有余悸:“中书令柳文灿自甘为魏王鹰犬,领着羽林军四处拿人,但有违抗,便就地格杀。西京城内,当真是血流成河。官员家小也俱被锁拿,宅中财物被劫夺一空,西京城内惨象,实不忍睹。” 傅冲、陈光义等人都听得目瞪口呆,他们早闻魏王嚣张跋扈,但是怎么也没想到能将事情做到这等地步。 郭继恩面色铁青,一语不发。不一会,已经在燕都府衙之中担任礼曹从事的解志兴陪着靳宜德、楚信章一块赶来了。靳宜德进了节堂就厉声问道:“魏王擅杀大臣,强逼至尊,他究竟是要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彼已图穷匕见罢了。”郭继恩冷笑着,一边示意给两位文官看座,一边愤恨说道,“当初本帅还与诸将议论关内当如何御敌,万没想到啊,关内之土地、黎庶,就此拱手让出,一心只想着自家做皇帝。此前我还敬他是个人杰,眼下瞧来,是我太高看他了!” 楚信章也点头道:“中州乃是其崛起之地,是以梁忠顺不愿与图鞑接战,避入河南自保而已。” 他喟叹一声:“至尊早成其案上鱼肉,毫无反制之力。如今忠于王室之诸大臣皆被屠害,更是无可设法矣。” 靳宜德腾地从交椅上起身,向郭继恩作了一个长揖。郭继恩不动声色道:“靳司空何以如此?” “玉帐牙旗得上游,安危须共主君忧。”靳宜德肃容说道,“燕镇雄师,俾睨天下,还请制将军发兵以清君侧,救至尊!” 第二十三章 风暖春将暮 “靳公稍安勿躁,还请坐下。”郭继恩沉静说道,“表可以上,兵,却不能发。” 见靳宜德怒视自己,郭继恩轻笑解释道:“集兵备粮,非一日可成。靳公你信不信,若燕州军果然发动,未出河北之境,则天子必定被害,就连诸王、后妃等,料想也是性命难保。” 靳宜德默然无语,良久长叹道:“早知有今日之祸,当初老夫就不该离开西京哇——” 楚信章见其热泪盈眶,忙劝解道:“靳公且放宽心怀,幸得当初你来了燕都,否则遭遇今日之事,何其惨伤也。人在,则事尤可为!” 靳宜德轻轻摇头:“主辱臣死,本分事也,靳某岂是畏死之辈。”他拭去眼泪,又瞪着郭继恩道,“制军既不发兵,还上什么表?” “上表斥魏王之非,乃是表明燕州态度,以昭告天下。”郭继恩正色说道,“这道奏表,一定要上,而且要快。上了这道表,魏王才会有所收敛。只是咱们不能发兵,一旦动武,那就是至尊的催命符!” 他转头吩咐傅冲:“现在就写。” 靳宜德静心细思,也不得不承认郭继恩所言极有道理:“老夫心乱失了方寸,还是制将军见识得深。只是,上表之后,咱们又当如何?” “不如何,照样理事、练兵、上工,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去。”郭继恩往椅背一靠,洒然笑道,“靳公还请回衙罢,不必心焦。万事,皆有转圜余地也。” 见郭继恩下了逐客令,靳宜德虽然还想留在此处继续商议,也只能先按下心中不快,怏怏告辞。郭继恩便目视解志兴、张良臣:“你们二位,一个携书往西京,命进奏院诸人全部撤出,返回燕都。另一位,往东都送奏表。谁愿意去东都?” 两人都踌躇难答,解志兴想了想咬牙道:“卑职——” “卑职愿往——”张良臣也同时说道。 “解从事去东都罢。”郭继恩笑了笑,“奏表送入东都城外驿站即可,不用进城了。要快去快回。” “是。” 郭继恩想了想,转头吩咐坐在角落里默不作声的陈巧韵:“起草军令,发给监军司——命中军扩编,筹建丙师,以骆承明为点检,下编三旅,驻屯燕都西郊。” 陈巧韵连忙提笔记录,郭继恩继续说道:“发文给营州统领署,命周恒扩编营州军第五师,驻屯襄平。以梁义川为第五师副点检,即日赶赴营州!” 一下子扩编两个师,堂内众人都有些懵然。却听得郭继恩又吩咐樊振海:“五百里急递,教霍真人速速赶回燕都。” 连霍真人都要给叫回来,众人都嗅到了一丝不对劲。陈光义诧异问道:“统领不是说不会出兵么?” “是没有打算出兵,可是也并非就只能袖手旁观。”郭继恩从棋笥之中抓起棋子又让其从手中洒落,沉思说道,“不过总得要等到霍真人从沈阳回来才成。” 楚信章忍不住问道:“统领心中想必已有筹划,何不说来咱们一道参详?” 郭继恩只是摇头:“待启明兄弟赶回燕都再作计较。” 霍启明尚未赶回,燕都奏表已至东都:“…其胁迫天子,屠害宰相,擅动甲兵,恣行剽劫,流血千门,僵尸万计,陵暴朝士如草芥,丧心病狂若此,是何居心!臣修饰封疆,训练精锐,以为天子藩垣。如若奸臣难制,则誓死以清君侧!” 梁忠顺勃然大怒:“郭家小儿这会来装什么忠臣,真以为孤王不会兴兵平了燕镇么!”鲍文敬忙劝道:“燕镇此举,不过试探而已。职下料定,郭继恩决计不会出兵。大王不可一时不察,误中其计也。” “难道孤王就坐视其辱骂不成?” “东西两处才是第一要务。”鲍文敬冷静分析道,“朔方可以弃之,西京不能不守。许宁宗汉自行募兵备粮以守关内。东面,咱们当寻机与徐家决战,若能攻取淮东,得彭城、下邳、沭阳,则帝业无忧矣。” “不错,”梁忠顺沉吟点头,“徐玄徽乃是心腹大患,必得先而除之,中州方得安定。” 山东、两淮、东川西川等处都在瞧着燕镇上表之后,魏王将会如何应对,然而出乎意料,朝廷没有任何回书,完全没有理会。郭继恩对此却并不在意,在丽正门外迎接康瑞、郭继骐等人返回之时,他对楚信章低声说道:“奏表只为表明态度而已。魏王忍了这道羞辱,不过是因为现在还腾不出手来。如今既然已经撕破脸,待其自立之后,彼此之间,迟早会有一战。” “是以制将军眼下就开始扩兵备伍,以待来日。”楚信章低声问道,“若至尊有不忍言之事,则靳公元公等一干老臣,就一定会拥立将军么?” “我要他们拥立做什么?”郭继恩诧异问道,见进奏院一干人等都已过来,他便迎上前去。 清明已过,初春微暖,城外满眼绿草繁花。郭继恩上下打量着这个堂弟,满意地拍拍他的肩膀:“很是不错。这些时日,咱们几个在燕都甚是为你担心,幸好是回来了!” 郭继骐沉静点头,向大兄抱拳道:“图鞑进逼朔方,桑熠恐难支撑。朔方若失,则京畿亦难守住也。” “我知道了,你暂且不用忧虑此事,记得回头先去见见父母。再去监军司理事。”郭继恩说着便走向康瑞。 郭继骐接着向楚信章抱拳行礼:“楚使君,多日不见,风采依旧。”楚信章心情复杂地点点头,正想说些什么,郭继骐已经从他身边走过,行至面露喜色的郭继蛟面前,见到六弟兴奋神色,他也忍不住笑了。 郭继恩与康瑞聊过几句,又问道:“如何不见王院使?” 康瑞苦笑道:“王院使乃是京畿人氏,不舍远离。是以留在了西京,打算另谋生计。” “那也罢了。”郭继恩点点头,又安慰了康瑞几句,然后转头瞧着元珍农、周思忠二人。 元珍农年过六旬,容色显得很是枯槁苍老。都亭驿之事对他打击很大,再加上连日奔波,令其甚觉疲惫。郭继恩向他抱拳行礼道:“大司农,远来辛苦!” 元珍农苦涩一笑,向郭继恩拱手道:“多谢制军搭救,老夫行将就木之人,何敢当得制军这般费力助之也。” “元公国之重臣,岂能陷于宵小,遭其荼害。”郭继恩正色说道,“燕都诸事繁剧,尚有赖元公靳公等,为小子们指点一二。”说着便示意亲兵们上来搀扶元珍农往城内而去。 周思忠年方五旬,虬须星目,仪表堂堂。见郭继恩过来,便拱手慨然说道:“周某既来燕都,无求官品,惟愿能为此地百姓做些事情,则足了心愿矣。” 郭继恩见他言辞爽利,不禁笑了,便抱拳说道:“燕镇无有闲人,周廷尉早有清誉,本帅是必定要借重的。”于是又安排一众家小等,都入城去。 靳宜德在丽正门下等候,见到元珍农过来,连忙上前几步,两位当朝尚书在燕都城下重聚,不胜唏嘘,说至伤心之处,彼此都是老泪纵横。 郭继恩慢慢走在队伍最后面,参军傅冲行至他身边,小声问道:“如今燕都来了这多朝廷高官,敢问统领,要如何安置他们才好?” “奏表既上,往后还会有人来的。”郭继恩平静说道,“只要他们愿来,咱们自然有法子安置。” 傅冲欲言又止,郭继恩扫他一眼笑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不过,总得等到霍真人从营州回来才成。” 霍启明终于返回了燕都,却是乘坐海船,由亲卫营护卫着,带着季云锦从都里城至海津登岸,然后赶至燕都。郭继恩往崇仁门外相迎,霍启明笑着抱怨道:“梁忠顺丢弃西京不守,那是他自家蠢事,你这般着急做什么?如今沈阳城外铁厂扩建才毕,眼见又到了辽水春汛之时,营州多少大事未完,你却只管催着我回来,是什么道理?” 郭继恩深深吸了口气,说出一番令霍启明大吃一惊的话来:“启明兄弟,我要往东都去一趟,燕都这边,要烦请你来镇守住。” 第二十四章 星回夜未央 霍启明连忙勒住马头,瞪着郭继恩道:“你去东都做什么,如今咱们与梁忠顺已经反目,你去不是送死么?” “咱们须得设法,解救一位皇子出来,送至燕都。”郭继恩慢慢说道。 霍启明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他凝神想了想道:“不错,此倒是个破局之法。只是此举太过凶险,成败难料,我要和你同去。” “你我同行,这不是明明白白告诉旁人,此乃燕镇郭继恩霍启明?”郭继恩劝道,“再者,燕镇之事,也须得有人执掌。” “那么由我去,挑选得力之人,必定给你办妥。你只管坐镇燕都等着道爷的好消息便是。” “不成,若只是你去,这件事必定办不下来。”郭继恩只是摇头,“要从深宫之中搭救一个人出来,难于登天。一个不小心,便是将自己都搭了进去。” “难道你就有了成算?” “还没有,只是有这个念头。” 霍启明冷笑:“论武艺,你也只是与我相当。我若不能,未必你就能办到?” 两人一路争吵着进了钱庄,霍启明皱眉瞧着西柜房里两个陌生女孩:“这个是段灵芸,我是见过的,这个又是谁?” 郭继雁解释道:“这位乃是于监军家的女公子,于紫萱。”于紫萱便连忙起身,小心福了一礼。霍启明点点头,又问道:“苏副总办怎地还不回来,难道她还没生?” “已经生了,是一位千金。”郭继雁笑道,“如今她每日在家中陪着娃娃,说是还要再玩些时日才回来理事。” “女孩儿?不错不错,只是她那位夫君想必要气坏了。”霍启明哈哈一笑,接着板起脸吩咐道,“叫人去告诉她,道爷我回来了,教她明日就给我回来做事!” 他说着转头对郭继恩道:“这里人太多,咱们去我屋里说话。耿冲!赶紧领着人去清扫屋子、备茶。还傻站着做什么。” 郭继恩瞧着紧跟在霍启明身后的季云锦,身穿织金的月白色窄袖襦裙,愈发显得俏丽,只是一直低着头,便打趣道:“云锦妹子,你都跟了他这么久了,怎地还是这么害羞?” 季云锦羞怯地抬头望了郭继恩一眼,又红着脸低下了头。郭继恩摆手笑道:“你们远途辛苦,这事,以后再慢慢说罢。”说着便转身往钱庄大门而去。 霍启明牵着季云锦的手将他送出来,郭继恩失笑道:“哪里还用你们相送,赶紧回去罢。”然后翻身上马,领着亲兵往西苑军营去了。 路上程山虎笑道:“瞧着霍真人与季小娘子,十分恩爱模样,教人好生羡慕。” 舒金海点头:“是,季,季小娘子很是好,好看。” 陪同在郭继恩身边的王庆来便对主帅笑道:“如今真人都已经成双成对了,制将军婚配之事,当真不能不想着啦。” “说得也是。”郭继恩也笑了,“往常是真不觉得,如今瞧着他两个手牵着手,竟是十分的碍眼。倒恨不得将他们一脚踹回屋子里去。” 军士们都笑了起来,郭继恩便问王庆来:“王营管,却不知你家几个孩儿,可是都已婚配?” “小的先前是个穷汉,成婚甚晚。”王庆来笑道,“如今只得一个儿子,才一十九岁,读书很是用功。学馆的先生说,他很有把握考上燕都大学堂呢。” “了不起!若果真考上了,我可是要来吃杯酒的。”郭继恩有些惊讶,“王营管厉害啊,这么会教儿子。” “都是他自己发奋。”王庆来也很欣慰,“若果真有这份出息,小的也就无憾了。” 众人一路说笑,进了西苑军营,郭继恩便吩咐亲兵们:“将于监军、安点检,还有谢副监军和郭判官,都与我请至议事厅来。”他说着又踱至西节堂门口问道:“元公和周廷尉,如今都在大学堂暂时做着教授?” “是。”傅冲笑道,“元公给学生们讲授经史,周廷尉则讲授刑统之学。闲暇之时,元公便与庄山长议论学问,时常还会争吵不休。” 郭继恩闻言点头,又沉吟道:“陈典书,你随我过来。”说着又转头往议事厅去了。 不过一会,这几人先后来到议事厅。郭继骐瞧见陈巧韵望向自己的眼神亮晶晶的,便对她微微一笑。陈巧韵连忙又低下头来,预备记录。 郭继恩吩咐几位坐定,又教舒金海和程山虎都守在门外,这才慢慢说道:“真人既回,本帅要离开燕都一趟。中军各师,众位都要小心看住了。自然,我也不会马上就动身,明日骆点检从西郊过来,我还有吩咐。” 几人都点头称是。谢文谦便问道:“统领可是要去巡阅各师?会往营州去么?” 郭继恩缓缓摇头,慢慢说道:“魏王已将天子挟裹至东都,我估摸着,他与徐家在淮东还会有一场大战。若得胜,则回师之后必定会废帝自立。至尊与诸王,想来也只有这两年的日子好活了。” 见众将都安静听着自己说话,他便继续说道:“是以本帅将会秘密潜往东都,设法解救一位皇子出来,送至燕都,以备不测之事。” 所有的人都大吃一惊,不能置信地瞧着他。连陈巧韵也惊愕地抬起头来。谢文谦着急道:“你不能去!如此凶险之事,如何能主帅亲往,另外遣人去办,也就是了。” “不,”郭继恩摇头道,“此事须得我亲自去,才能办成。别的人,不行,哪怕是霍真人,都不行。” “属下有一事不明。”安金重插言道,“若魏王自立,则主帅不可以么?制将军英明神武,手握雄兵,据有燕州营州两镇之地,不说进取天下,便是自保,想来也是不在话下。眼见朝廷气数已尽,况且神器贵重,主帅又何必假手他人?” 郭继恩摇摇头,转头望向于贵宝。 于贵宝也是大出意料之外,他沉吟半晌,揣测着郭继恩的用意,然后慢慢说道:“此事也不是不可,只是须得万分谨慎小心。若能救得一个,自然是好。若是实在艰险,也就罢了。总之,统领务必以自身安危为要。此外——” 他眼神发亮道:“卑职还有一个提议,最好是还能解救一位公主出来。那就是再好不过了。然后,统领将其娶之,则于大义名分,就更为契合也。” “异想天开,”郭继恩不禁失笑,“救出一个已是极难,还要去多救一个女子,更是难上加难。到了东都,再见机行事罢。” 他说着神情严肃起来:“此乃机密之事,几位切不可走漏了风声。” 几人连连称是,跟着郭继恩一道出了议事厅。只有郭继骐留在最后,他想了想行至桌案前对陈巧韵道:“前番书信,继骐都已收到。虽是不曾回书,小娘子关切之意,继骐心中尽知之也。” 陈巧韵连忙起身,小声说道:“不敢,既然公子平安归来,奴婢也就放心了。” 厅内一片静默,两人一时无话。陈巧韵觉得有些尴尬,便搜寻着话题道:“如今公子既回,可曾见着了楚家小娘?” 郭继骐轻轻摇头,无意识地拿起镇纸:“世间不如意事,十居七八。就算是见着了,又能如何。” 两人一道出了议事厅,却见亲卫营的军士们正在点亮庭院之中的石灯笼。夜幕降临,灯火辉映,陈巧韵想了想问道:“公子可愿意在这边膳堂一道用饭么?” “我是无可无不可的。那便一道过去罢。”两人于是同往东路院子而去。陈巧韵又说起曾经跟随郭继恩同去观看白家乐班演出之事,轻声笑道:“想必霍真人从营州回来,这燕都城中最开心的人,就是白大家了。” 久违的笑容,令郭继骐心情也渐渐好起来,他深吸一口暮春的青草气息,仰头望去,夜空高远,云淡星疏。 “陈典书。” “啊,婢子在的。” “大兄有没有跟你说,你笑起来很是好看?往后你应当多笑一笑。” 陈巧韵面色微红,幸好夜幕里郭继骐未曾察觉。她心下涌起小儿女的喜悦之感,却又轻声说道:“制将军是铁石心肠之人,对这些事情,那是全然不会在意的。” 第二十五章 携美赴洛阳 黄昏时分,霍启明也带着季云锦来到了白玉坊中,白家乐班所居住的院落。 正领着大伙儿排戏的白吟霜惊喜地张大了嘴巴。霍启明笑嘻嘻地上前,用麈尾在她眼前晃了晃:“是不是以为自己还在梦中呢?” “老爷回来了,”白吟霜终于回过神来,笑着说道,“先坐会儿,妾身还得领着大家将这支曲子弄完呢。” 她又瞅着季云锦道:“这大半年的,妹妹怎么还是这么瘦呢,想必是那边太冷了,胃口不好?” “胖了胖了,胖在腰上,你瞧不出来罢了。”霍启明笑着自己寻个凳子坐了,示意上来见礼的乐班诸人不用拘束,“你们还接着练习,不用管我。那个,你便是元二虎?改日道爷要好好瞧瞧你的本事。” “这个何敢劳动老爷玉趾,老爷得空之时,吩咐小人自往府上去便了。”元二虎笑眯眯连连打躬作揖说道。 “独乐乐何如众乐乐。”霍启明摆手道,“不必如此多礼,且让道爷我听听曲子。” “吟霜姐姐,我来帮你一起罢。”季云锦说着拿起了自己的箜篌。白吟霜便目视窦宝烟,命她起调,诸人跟着合奏。白吟霜、杜窈娘两个便开口唱道:“兔丝附蓬麻,引蔓故不长…” 霍启明笑容顿敛。 一曲唱罢,白吟霜眼神询问霍启明,霍启明却叹息道:“好听固然是好听,只是未免太悲了些。” “妾身等在戏台唱这支曲子时,台下有不少百姓都跟着哭泣。” 杜窈娘撇嘴插言道:“罢哟,天师老爷回来了,你们说些高兴的成不成?” 白吟霜笑了笑,便将霍启明、季云锦引入自己的住处。霍启明一面四下打量,一面说道:“这屋子也太寒素了些,我霍启明的女人,怎么能住在这等地方。明日我就去忠义坊,置办一所院子,教你们两个都搬去那边住。” “那边的院子虽然富丽,却是离戏台太远,来往不便。”白吟霜和季云锦两个重新叠被铺床,一面说道,“这里离戏台近,赁价也是便宜。”她想了想,又叫上季云锦两个出去,一道抬了一张躺椅进来,请霍启明坐了。 霍启明舒服靠在躺椅之上,瞧着两个女孩儿忙碌,心中大觉快意:“道爷我坐享清福,美哉美哉。” 季云锦红晕上脸,白吟霜瞪了他一眼,却没有说话。霍启明又问道:“那个与你一道唱歌的女孩儿是谁?穿的这样华丽,想必是家境不错。” “那个啊,她是杜窈娘——”白吟霜吞吞吐吐起来,“原本是花月楼中行首,最初只是来给妾身助阵,后来她觉得着实有趣,便索性赎身出来,加入了乐班。倒是把楼中罗姐姐给气了个仰倒。” “不错不错,”霍启明拊掌笑道,“劝风尘女从良,这本是男人最爱之事。可见我家吟霜妹子实有侠义之风。我说呢,怪道她瞧来有些不同。” “是么,瞧着老爷可是打算乐班里还多几个这样的人物?”白吟霜冷笑道。 “那倒是不必了,”霍启明喜孜孜坐到饭桌之旁,瞧着丰盛的菜式笑道,“岂可无酒?” 白吟霜正要出去买酒,却见季云锦从自己所背的鹿皮包中取了一只小酒坛:“吟霜姐姐,这个乃是粟末部所献给老爷的米酒,今日便请你尝尝。” 三人将酒斟满,开怀畅饮,烛光映照之下,双姝娇艳并坐,令人心荡神驰。霍启明惬意之余,又想起郭继恩的话语,不禁放下酒杯叹了口气。 “老爷可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白吟霜连忙关切问道。 季云锦小声告诉她:“想必是为了统领老爷欲往东都之事。”于是便将进城之时郭霍二人的对话都叙述了一遍。 白吟霜很是不解:“为何一定要从东都救下一位皇子送至燕都来?” “因为他自己不想做天子,所以要另立一位天子。而咱们便可占据大义名分,挟天子以号令天下。”霍启明不满道,“你好歹是仕宦之家出身,难道连这个也不懂?” “妾身五岁便入了乐籍,哪里会懂得这个。”白吟霜细细沉吟,“老爷,你应当与统领同去东都。然后彼此分头行事,又可互为照应,则成算要大得多。” “你也如此想,那是再好不过了。”霍启明连连点头,“明日我便与继恩兄分说。”可是白吟霜接下来的话却吓了他一跳:“妾身愿与老爷一道前往东都去。” “你——你去做什么?再说你若跟着我走了,这乐班又怎么办?” “妾身好歹在东都城中厮混了几月,多少有些熟悉。”白吟霜微微一笑,“料想老爷当有用得着妾身之处。至于乐班么,便教她们只在家中练习便是,月钱依旧还给他们发放着。反正至多一月,妾身也就回来了。” 她见季云锦面露焦急之色,便摸了摸她的头,“你也想去是不是?” 季云锦连连点头,白吟霜笑了:“咱们自然会带上你一道同去的了。” 霍启明很是无语:“什么事都由你定夺了是么,这里究竟是谁说了算?” “这个自然是老爷了。”两个女孩儿异口同声,倒把霍启明噎得无话可说。 翌日,苏蔻扔下幼女在家中,自己赶来燕镇钱庄理事。不料竟是一整日也不见霍启明的人影。她开始时心中还有些怨气,随着协办、司账们纷纷前来禀事,她气定神闲,分派妥当,这点不快也就渐渐被抛至脑后。 眼见天色欲晚,她才笑着对屋内三个女孩儿打趣道:“春宵苦短日高起,美娇娘收入怀抱,咱们这位天师老爷如今竟然连钱庄也不管了。” 见三人都羞涩低下头,她才恍然回神:“都忘了你们还是小女孩儿,是我失了分寸,罪过罪过。如今天色已经不早,都各自回去罢。” “是。”三人都恭声应命,起身行礼之后退了出去。眼见柜房里又冷清起来,苏蔻也不禁暗叹了口气。见田安荣询问眼神,她苦笑道:“若不回宅,又挂念着女儿,可是若回去,丈夫那副嘲讽埋怨的神色,我也着实是受够了。” 田安荣想了想说道:“照如今这世道,往后生男生女,其实差别也不是很大了。” “若我也是个男儿身,该有多好。”苏蔻不禁低声说道,“便如郭统领霍真人那般,未必我就不能做出一番大事业来也。” 此时,那两个年轻男子正聚在一块,争吵不休。 霍启明早上起来,先询问了白玉坊中里正,然后又召来新任燕都宅务押官,预备在白玉坊内拔出一座公屋,改建为乐班的居住练习之所。将这件事办妥之后,他才赶往统领署,直截了当地告诉郭继恩:他一定要同往东都去。 “你便是不同意也没有用,道爷我已经拿定主意了。咱们可以分道而行,进了东都城后,咱们再相见便是。” 郭继恩盯着他道:“咱俩都走了,燕都城中万一有事,又当如何?” “咱们又不是去个一年半载、至多一月功夫,不论这事能否办成,都是必须要返回了。”霍启明脸上戏谑神色已经消失,严肃说道,“话说回来,有杨点检坐镇南苑,咱们其实也不用担心过甚。” “我是不会同意的。” “你不同意我也会去,你去办你的大事,我带着两个小娘去东都耍一回。”霍启明往椅子上一靠,气定神闲。 郭继恩沉吟良久,终于松口:“那你们就先动身,挑几个得力的心腹伴随,行事务必要小心。” “得令。”霍启明打了个响指,起身出去了。郭继恩思忖着吩咐程山虎:“遣人去将杨点检请来罢。” 郭继恩先后会见了欲往营州赴任的梁义川、从军都关转回接替梁义川的程万吉,以及凭借易县军功转擢中军丙师巡检的顾齐元。当杨运鹏从南苑军营赶来时,郭继恩便带着他往西海池而去。 南苑分为东西两部,西面是军营,东面是紧挨着燕都行宫的西海池,池水沿着沟渠向南,与白莲池相通。这处皇家苑囿如今寂静无人,一派清冷景象。杨运鹏手扶栏杆,皱眉听了郭继恩的话语之后问道:“做哥哥的实心实意说一句,以继恩兄弟之绝世英姿,便是自立为天子,想必大家也都是膺服的。如今你要弄个皇子回来,是欲效法魏武、宇文夏州故事,还是果真全然无意于帝位?” 第二十六章 西海说君权 湖水微波起伏,岸边柳树成荫,掩映着宫墙。郭继恩注视着宫墙之后露出的殿宇屋顶,缓缓说道:“昔年有废帝禅位之后又被鸩杀,临死前曾咒道,从今以去,愿不生帝王尊贵之家——就算我的确有雄主之才,谁又能保证,我的后人就一定也能守住神器?又或者,其间若出一独夫民贼,戕害天下,又当如何处之?” “嗐,想那么远做甚,马上得天下,自古如是。你不做天子,难道别人还会逊让不成?君臣之分,天壤之别,谁人能不心动者。”杨运鹏不以为然道,“当今乱世,群雄纷起,逐鹿争鼎,自然是以强者为尊。” “若是政由宰辅,君无实权,你瞧这些人还会为了帝位厮杀么?”郭继恩只是摇头,“再者,皇位交接,乃是国家制度死结。君权至高无上,历代人主又无不加以巩固,视天下为一己之私产。到得帝位更迭之时,往往杀人流血,惨不忍睹。若遇国主昏昧不贤,则国家大不幸也。” 他也忍不住叹息一声:“千年以降,从来就没有人能拿出行之有效的法子,将此事了断。” 杨运鹏试探问道:“继恩兄弟的意思,往后要虚君实相?” “或者,也可以叫做虚君共和。”郭继恩沉吟道,“罗马曾有元老院制,回头我给拉巴迪亚写信,教他著文详解,刊载于邮报。回头云鹏兄亦可读之,有什么见解,咱们再一道参详。” “好,”杨运鹏又郑重说道,“不过往东都一事,统领亦不可过于着意,若能成,固然是好,若不成,干系也不大,总之,要速速返回才是。” “好,兄弟已经省得了。” 此时霍启明已经带着两个女孩,挑选了中军乙师巡检林文胜和亲卫营乙队队正吴守明、丙队队正唐喜柱充作护卫,乘船离开了燕都。郭继恩便命舒金海挑选了亲卫营甲队一伍军士,又带上傅冲,由运河船社首领白运广挑了一艘大船,亲自护送,往南边而去。与此同时,燕都邮报刊出消息说,郭统领已由亲兵护卫,往各处巡阅诸军去也。 路上非止一日,经海津、河间、巨鹿而至邯郸之境。郭继恩有时会上岸察看民情,吊古赏景,与人闲聊,更多时候只在船中与白运广、傅冲,还有士卒们说话。傅冲虽然猜着了郭继恩此番南行的意图,但是主帅既然没有明说,他也就没有询问。 船至馆陶,再往南便是河南地界,那边河道未修,船只已经无法南行。诸人离船登岸,与白运广和船丁们道别。就在此时,提前接到军令的后军甲师副点检贺廷玉领着巡检李续根和一队军士已经赶来相迎。 “放出风声去,只说邯郸兵马野外练足、操演,”郭继恩嘱咐道,“你亲率两个旅,移驻磁县,随时等着本帅这边的消息!” “属下愿随统领共往东都。”贺廷玉慨然说道,“后军甲旅,可暂由李续根署理,不会出乱子!” 郭继恩便目视李续根,只见他不慌不忙道:“没有问题,这都包在卑职身上。” “那就由史广兴部留守邯郸,李续根、曹仁贵二旅移驻磁县、临漳,两部俱由李续根节制。贺兄随我一道走。” 众人于是换上早先预备好的百姓袍服,扮做行脚客商。郭继恩是东主,傅冲是管事先生,军士等都妆成脚夫,再雇上几匹骡马,跨入了河南地界。 才入河南地,他们就感觉到了一种衰败的气息。眼看就要进入麦收季节,许多田地却还荒芜着。村落也是人烟稀少,驿站和邸店都是空空如也。傅冲不禁叹息:“若非亲眼所见,真不敢相信,国家腹心之地,竟然是这副模样。” “邯郸因为地接河南,时常会有逃民过来。咱们都予以造册安置。”贺廷玉告诉他道,“后来逃民渐多,赵广年刺史便有些不高兴,几次遣人将逃民们驱赶回去。我也是流民出身,见这情形着实气愤不过,便一状告至了统领署。” “贺都尉那道申状下官瞧过了,写的是义愤填膺啊。”傅冲笑道,“统领也是干脆,直接就将赵刺史转迁至渔阳——从燕镇最南边,遽然调至最北,料想赵使君心中一定在怒骂不休。” “倒也不是故意惩戒于他。”郭继恩信马由缰,淡然说道,“让赵使君也多吃些苦头,将来处事理政,别再那么刚愎,于他自己,于燕镇百姓,都未必不是一件好事情。” 傅冲倒有些意外,听郭继恩此语,却也并非对赵广年全然反感。他觑着主帅神色沉静,瞧不出什么端倪,只好住口不问。 他们一路向南,自安阳、朝歌至新乡。离东都愈静,则愈见繁华热闹起来。然后众人从新乡复又乘船,终于行至高大坚固的东都城下。 东都方长五十六里,是天下仅次于西京长安的巨大都城。而其繁华富丽,则不亚于西京,当年鼎盛之时,“中兹宇宙,万国来朝。”其坊市之中,也是胡商聚集,天下辐辏,以神都之名,而令无数人心向往之。 郭继恩领着随扈,自称河北客商,从东面上东门缴纳了入城税,进入了东都城。 进城还要缴税,这事便让大伙对东都的印象坏了几分。入城之后,所见各坊都是破旧景象,街道也脏乱不堪,伍长童三喜不禁低声道:“这东都名气虽盛,瞧着其实还不如咱们燕都呢。” “洛水以北各坊,所居皆为贫苦百姓,是以显得破旧。”郭继恩也低声说道,“富贵者俱都住在南面诸坊。咱们先去北市瞧瞧。” 东都城中,市集多半聚于西、北、南三市。虽然世道萧条,北市之中倒还显得颇为热闹。闲逛之后,郭继恩领着众人至南面的景行坊,并在同德禅寺旁边寻了个还算干净的邸店,将二层的数间上房都给订了下来。 那店主见郭继恩出手阔绰,晚饭时分便亲自相陪:“小老儿这里乃是庙产,租赁下来盘做客店,做的便是北市的生计。只是如今来往客商也少啦,勉强也只能图个温饱而已。” “同德寺乃是中州宝刹,在下等便是慕名而来。”郭继恩请店主一道饮酒,又问道,“只是在下还有别事欲往道观,不知店家可有推荐?” “东都城内,岂能没有道观。”店主神气道,“洛水南面道德坊内太微宫,客官想必听说过?” “便是此前皇家道观,名为弘道观者?” “正是,如今已经改名做太微宫。时常亦有宫中贵人前往朝拜供奉也。”店主说得兴起,“如今的观主乃是守行真人,大大有名——只是,” 他四下瞧瞧,才小声说道:“便是日日往太微宫去,又能如何?至尊如今实乃牵线傀儡,依小老儿猜测,这国号,眼看着就要改啦。” 郭继恩并不接话,只微微一笑:“多谢店家,咱们明日便去瞧瞧。” 次日,郭继恩带着傅冲、舒金海、程山虎先往天津桥去瞧了瞧。此桥横跨洛水,分做三段,中间有四角亭,桥北宫殿煌煌,桥南设有酒楼,再往南是宽达三十余丈的定鼎门大街。当初国盛之时,桥下万舟来往,每至春夏,皇帝后妃、王公贵族、文人墨客等,多来游览。傅冲面对如今清冷景象,也是感慨不已。 郭继恩皱眉四下打量,又远眺城外西北面的上阳宫,这才吩咐转往道德坊去。 太微宫香火颇盛,许多信众都来此处发香拜祖。他们才至道观门外,平民装束的吴守明便迎了上来:“家主来了,真人在观内等候,这就随小的进去罢。” 他们绕行过人声鼎沸的主殿,一路所遇的道士,都是一副淡漠神色。还有斜倚栏杆闭目养神的,也有负手踱步,嘴里念念有词的。另外还有一个老道正在训斥小徒弟:“你还是不要跟我学符了,这样手把手教都学不会,你是要将我气死。” “可是,师傅你也说了,笨点没事,要紧是忠心。” “气出病来了这叫忠心?” “弟子实在是不明白哪里没有画好。” “自己去悟!” 郭继恩见舒金海、程山虎都是好奇神色,便笑道:“十道九妖,不必理会他们。” 第二十七章 宝剑映红妆 执事房门口,亲卫营丙队队正唐喜柱见到郭继恩等人过来,面露欣喜之色。郭继恩连忙示意他噤声,自己走进了屋子。 屋内整洁安静,霍启明正与一位年约五旬的道人正在手谈。那道人说道:“你寻功名我寻仙,你享富贵我享闲。彼此道不同,我凭什么一定要帮你?” “这哪里是在帮我?不过为的是天下黎元。”霍启明笑嘻嘻应下一子,“无善恶之心而行善之事,随缘妙用而已。再说了,你们也享用了百余年的皇家供奉,便算是报答天子一回,如何?” 那道长手拈白子,凝神瞧着棋枰,良久才恼火说道:“便是让我一着,又有何妨?” 霍启明但笑不语,那道长这才转头瞅着郭继恩,上下打量一回:“这位想必就是郭将军?贫道瞧你面相,甚是奇怪也——你本是已死之人,却又转运重活,果然是造化神奇。你既有这等缘法,这等本事,何不饶天下高手一着先?” “这位可是守行真人?”郭继恩笑道,“争竞天下,生死之局,何敢相饶。” 守行真人摇头:“先退一步,海阔天高,任由所之。” “道法玄妙,进退之机,但凭本心。”郭继恩道,“今日无意与仙师论道,只不过出世修行,入世证道,其实殊途同归也。” “一个个能说会道。”守行真人瞧瞧他,又瞧瞧霍启明,摇摇头突然说道,“后日会有宫中景云公主前来发香祈愿。” “只是一个公主?”霍启明有些失望。 “景云公主与益王李泽荣,皆为夏淑妃所出。”守行真人解释道,“夏妃早已过世,一子一女皆由安淑妃抚育。当今至尊诸子,其实没有一个成器的,你们能捞着一个,便算一个罢。”他轻笑一声,“反正入了燕州,也不过是苟延残喘的命罢了。” “决计不会。”郭继恩肃容抱拳道,“总之,多谢真人提点。”霍启明也摆手笑道:“多谢了,小道祝愿师兄早成正果,寿元齐天。” “油嘴滑舌。”守行真人摆手道,“你们自行商议罢,贫道要去小睡一会。”说着便负手施施然走了出去。 “魏王如今不在东都,想必是往汴梁集兵备战去也。”郭、霍二人同时向对方说道。 “你这么快就探知了这个消息?”霍启明有些惊讶,“如今中州军与徐氏父子开战在即,正是天赐良机。咱们便守候此处,先见着那景云公主再说。” “你那两个女孩儿呢?” “住在附近的邸店里啊,没敢让她们住进道观里来。” “明日让她们都过来。” 四月初八日,先有黄门过来驱赶行人,清理街道。然后公主车驾至太微宫门外,守行真人亲自出来相迎,将公主引入观内。跟随在后的四个黄门正要跟上,却被守行真人拦住,斜眼说道:“道门清净之地,尔等就不用进来了。观内并无闲杂之人,不必担心殿下安危。” 景云公主微觉诧异,但是这当口也不容多想,便顺着守行真人的话说道:“正是呢,有云萝陪在我身边,你们还有什么好担心的。云萝,陪着我进去罢。” 为首的那个黄门略一迟疑,只得勉强说道:“既是真人吩咐,咱等就在外面候着便了。” 跟在公主身边那个道童装束、腰佩短剑的蒙面女孩轻轻点头,连同两个宫女,跟在公主身后,一道进了道观。 行至大殿,只见一个十六七岁俏丽女孩捧着铜盆来请公主净手。公主一面洗手,一面诧异说道:“观中怎地还有女子在此?” “便是特地预备着服侍殿下之人。小户之女,没见过什么世面,教殿下见笑了。”守云真人哈哈一笑。 公主见这女孩虽然容色出众,却是显得颇为惶恐,不禁笑道:“不用慌张,我又不会吃了你。” 这女孩便是季云锦,当下只战战兢兢说了声是,便慌忙退了下去。公主愈觉有趣,却见一个女冠,生得比方才的女孩还要好看,亦只有十八九岁模样。不慌不忙为公主请香,先将蜡烛点上,然后烧香。公主上前闭眼诚心祷祝之后接了香,先插正中,再插左边,后插右边。然后再参拜祖师。 参拜已毕,公主才起身,那女冠低声说道:“有仙师自燕都来此,欲见公主,有要事商议,还请跟婢子过来。” 公主愕然之际,那女冠声音极低说道:“此事乃是为救你性命,不要迟疑。” 她这才明白为何守云真人不让那几个黄门跟着进来,心中顿时剧烈跳动起来,连忙转头望去,只见真人立在一旁,含笑点头。 公主镇定住心神,吩咐两个宫女道:“你们在这里候着,云萝,随我过去一趟。” 这个女冠便是白吟霜,见她眼中流露警惕之色,公主轻声解释道:“这个乃是许云萝,我的贴身侍卫,自来与我形影不离,道长不用担心。” 白吟霜轻轻点头:“殿下请随奴婢过去。”于是引着公主和那小道姑穿过庭院,直至执事房,然后将门推开,示意公主进去。 公主疑惑地瞅了她一眼,带着许云萝进了屋子。只见屋内坐了两个年轻男子,一个是道士装扮,十分俊俏,手握麈尾,嘴角含笑瞅着自己。另一个瞧着年纪略长一点,穿着蓝色布袍,束着一条蓝色抹额,面如冠玉,英气逼人,一双锐利的眼神觑着自己身后,流露出古怪的神色。 “你们,是什么人?”景云公主戒备问道。 霍启明打量着这位公主,约莫十六七岁模样,穿一件酡红色大袖裙衫,挂一副银色披帛,头戴簪饰,服色容光,四壁。身后跟着一个只得十三四岁的道童,虽然蒙面,只露着一双亮如点漆的大眼睛,仍然一眼便可瞧出是个雌儿。 他便示意白吟霜将门带上,含笑说道:“贫道乃是燕州军行军长史霍启明,这位便是咱们燕州军统领,二品制将军郭继恩。咱们的来意,便请郭将军与殿下详细分说——继恩兄?” 郭继恩仍然不说话,霍启明诧异转头,却见他死死盯着公主身后那个道士装扮的女孩儿。他不禁奇道:“喂,你这是怎么了?” 郭继恩腾地起身,大步向那小道姑走去:“姑娘,摘下你的面纱。” 霍启明打了个哆嗦,他从未听到过郭继恩说话语调这般奇怪:“你是要作什么,千万别冲撞了殿下!” 郭继恩恍若未闻,径直向前。许云萝自进来之后瞧见他目光灼灼,早有戒备。当下连忙将公主拉在一边,见郭继恩已经迫近,便毫不犹豫拔出那柄长约二尺的湛蓝色短剑,二话不说,刷地直刺郭继恩咽喉! 霍启明、白吟霜都是大吃一惊,眼见这小女孩身手奇快,刷刷几剑不离郭继恩咽喉。霍启明忙道:“且先罢手!咱们没有恶意。” 郭继恩在许云萝拔剑之时便心中警铃大作,立时煞住身形,左闪右避,接连躲开了许云萝迅捷无伦地两下刺击,只是他眼前剑影翻飞,招招致命,不得不连退了两步。接着撕拉一声,蓝色布袍被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霍启明见势不妙,闪身上前,麈尾甩出,风声呼啸。许云萝心中一凛,知道这个道士同样武艺精强,当下并不停势,顺手就是一剑。 “好身法。”霍启明口中称赞,双袖齐挥,带着气劲,右手麈尾直扫许云萝面门,左手迅如闪电,竟然是要空手夺下兵刃。 许云萝柳眉一蹙,并不闪避,短剑上撩,竟是一招破解。便在此时,一只铁拳带着风声袭到。 她的攻势终于被化解,不得不后退一步,然而那只拳头并未继续逼过来,而是生生煞住。 郭继恩同时拦下了正欲抢攻的霍启明,沉声说道:“姑娘,咱们没有恶意,不必再斗了,还请就坐。” 他说着又转向花容失色、被白吟霜搀扶住的景云公主:“殿下也请坐下,咱们先说要紧事。” 公主在椅子上坐定之后惊魂稍定:“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许云萝则短剑入鞘,退至公主身边,依然警惕地瞅着两个年轻男子。 第二十八章 龙虎会东都 听郭继恩说完来意之后,景云公主并未如他们料想的那般喜出望外,反倒是面露冷笑之色:“落入你们手中,与落在梁忠顺手中,又有甚么分别?” “当然有分别。”郭继恩神情严肃,“益王和公主殿下若去了燕都,咱们可以担保二位性命无忧,一世富贵。” “还有呢?” “你还想要什么?” “将军这般费尽心机,可不就是为了再立一位天子?”景云公主面露讥诮之色,“闻说将军拥兵十万,横行北境,干嘛不自立为帝?” 郭继恩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心平气和解释道:“若至尊有不忍言之事,燕州文武,必定会推举益王登位。不过将来之事,咱们也不过是未雨绸缪罢了。” 霍启明插言问道:“至尊如今居于洛阳宫中,处境究竟如何?” “江南漕运早断,咱们居于西京太极宫时,常有绝粮之虞。最为窘困之日,便是父皇也只能弄个小磨,磨些豆麦做粥吃,宫中则每日都有人饿死。”公主面容之上浮现悲苦之色,“如今就食东都,好歹是不会饿肚子了。” 身为天子竟然沦落到这步境地,白吟霜听了都不禁摇头。但是郭继恩打断了大家的感慨唏嘘:“至尊处境再难,咱们也无能为力,毕竟他已绝无出宫的可能。如今,我只能设法将你们姐弟二人救出,先问一句,你们两个是愿意留在东都等死,还是愿意冒险一试,逃往燕都?” “此去燕都,千里迢迢,要如何才能逃得出去呢?”景云公主苦笑道,“咱们便是出宫一趟,都是千难万难。” 郭继恩沉声说道:“北邙山,玉清宫。” “玉清宫?”景云公主未解其意,又问了一遍。 “四月十一,立夏之日,教安淑妃领着你们姐弟两个,只说为亡母焚香打醮,欲往北邙山玉清宫去。记住了,不是上清宫,也不是下清宫,而是玉清宫。那里比较偏远,甚少人去。只要你们出了城,剩下的事情,交给咱们便是。” “此事恐怕是不成的。”景云公主连连摇头,“若是只往城中,倒还容易些,若去北邙山,只怕是内侍署不会同意。” 郭继恩便将手掌一拍,舒金海闪身出现,手里捧着一个精美的匣子,并将其呈在公主身侧的桌案之上,然后他又退了下去。公主忍不住好奇打开,但见里面璀璨夺目,有金锭、瑟瑟、珍珠等贵重之物,这小小一只匣子,竟然是价值千金。 “钱能通神,那些宦官无非是要些贿赂之物罢了。”郭继恩告诉她,“如今梁忠顺不在东都,正是出逃的绝好时机。你们千万不要耽搁了。” 公主双手捧着匣子,微微有些颤抖,她强自镇定住情绪:“将军如此费心搭救,我们姐弟感激不尽,不过安妃娘娘性情柔弱,却是未必有这个胆量。” “这有什么好怕的。”霍启明笑了起来,“事若成,则逃出生天。若不成,你们自返东都便是,又有何害?” 公主依然摇头:“我需要你们遣一个人随我进宫,与淑妃娘娘详细分说此事。”她说着瞅向白吟霜,“这位姊姊,可愿意随我一道入宫去?” 白吟霜略一思索,正要答应,却听得霍启明咬牙道:“不,此事便由贫道随你入宫,去谒见那位安淑妃。” 公主闻言不禁睁大了眼睛:“你一个男子,如何能带入宫内?此事万万不可行。” “我男扮女装,随殿下车驾同往洛阳宫内。” 见大家都呆呆地瞧着自己,霍启明便催促白吟霜:“还愣着做甚?来助我描眉、点唇,快点呀。” 白吟霜略一迟疑,还是摇头道:“老爷还是将此事交给妾身罢,决计不会误事。”她见霍启明担忧神色,便给他一个只管安心的眼神。 公主又问郭继恩:“我,益王和安淑妃,除此之外,还可以再救别的人么?” “不能,但是我也有一个要求。将三位解救之后,殿下必得答应。” 公主诧异瞧着他问道:“什么要求,现在不能说么?” “不能,”郭继恩目光炯炯,“若殿下不能应承,此事即罢,就当彼此从未见过便是。否则,公主便应一声,可。” 公主苦笑一声:“若得解救,连性命都是将军的,又有什么不能答允的,自然是可。” 霍启明与白吟霜对视许久,又瞧着那个一直默不作声的许云萝,询问公主:“这个小侍卫武技极是出众,却不知殿下是从何处寻来?” “这位许侍卫,乃是西京玉真观莲清真人之弟子。”公主解释道,“昔年母亲曾经相助过真人,于是真人便遣她来做了护卫。也算是报答之意。” “原来是莲清真人的弟子,难怪难怪。”霍启明放心不下白吟霜,只勉强笑了笑,“如此说来,咱们果然是道友,我叫你一声小师妹,想来亦不为失礼。” 一直默不作声的许云萝凝神想了想,终于点头:“师兄说的有道理。”声音甚是清脆动听。 郭继恩眼神再次盯住了她,起身慢慢踱至许云萝面前。这一回,她没有拔剑,眼神清澈,戒备而又好奇地注视着这个走过来的男子。 郭继恩在她面前停下脚步。语气平静说道:“许小娘子,如今话已说开,想必你也知道咱们不是恶人。你现在可以将面纱揭开了么,我想瞧瞧。” 这个男人的眼神好生奇怪。许云萝略一迟疑,听得公主也轻叹一声,吩咐道:“摘下来罢。” 许云萝低声应了,伸手轻轻拉下面幕。白吟霜霍启明两个,顿时只觉眼前一亮。 女孩儿肌肤晶莹如玉,柳眉杏眼,鼻梁小巧端直,两片细巧的樱唇微微抿着。虽是身量尚小,略带稚气,却一眼可知是个美人胚子。更神奇的是她身边的公主已经算是美貌极为出众,许云萝立在她身边,竟是给人以毫不孙色之感。 “啧啧,貌若天仙啊。”霍启明低声赞道,“小师妹瞧着娇怯怯的,出手却这般狠辣,莲清道长果然是教出了个好徒弟。” 白吟霜扫了他一眼,没有说话。霍启明轻笑一声,摆摆手示意往后再说。 许云萝没有在意霍启明的言语,只是好奇瞧着郭继恩面上古怪神色。见郭继恩眼神灼灼地盯着自己,心下也有些害怕起来,便轻声问道:“可以了么?” 她见郭继恩依然不回话,便自顾重新将面纱带上。郭继恩这才回过神来,轻声自语几句,又恢复了慷慨俾睨的神气,转头对公主说道:“事不宜迟,请殿下这就领着白小娘子返回宫中。记住,咱们在玉清宫只等两日,不管遇见什么情形,你们都务必要设法赶到。” 公主终于出了道观,那几个黄门抱怨道:“这回怎么进去了这么久?倒教咱们好等。”公主也懒得解释,指着白吟霜道:“淑妃娘娘过两日要往玉清宫去打醮,是以这位白道长先跟着我入宫去见娘娘,先将事情议定下来。” 那为首的黄门将脸一板,正要说话,白吟霜已经笑眯眯递上一只钱袋。黄门伸手接过,感觉颇为沉重,当即改口道:“禁中威严之地,不可四处走动,只许呆在淑妃娘娘处,你可听明白了!” “是,执事吩咐,敢不听从。”白吟霜依旧笑眯眯的。那黄门摆摆手,公主便示意白吟霜与自己一道登上辇车。许云萝随侍在旁,与宫女们一道步行,这队人马便启程向南出了道德坊,又转道向西往天津桥而去。 太虚宫南面不远处一座临街邸店楼上,一个服饰华丽的男子透过窗户向外窥望着,他年约三旬、身形瘦高,冷笑说道:“这处太虚宫,果然是有古怪。哪里突然冒出来的这个女冠,瞧着有些来历。咱们可得查探仔细了。” 另一个锦袍男子,年约二十五六,怀抱长剑,坐在床边闭眼静坐。闻言说道:“照此情形,必定是另外有人,同样也在打着公主的主意。” “彼等在明,咱们在暗,正是黄雀在后,只是他们究竟用什么法子能将公主带出这东都城?” 第二十九章 仙宫无限寒 洛阳宫,又名紫微城,坐落于东都西北隅的高地之上,面积极为阔大,其辉煌壮丽,亦是天下无出其右。只是宫城正门应天门紧闭,公主一行乃从西面长乐门入宫,穿过前庭直至安淑妃所居住的凝华殿。 这处殿宇北面是一片小湖,岸边绿树成荫,景致宜人。殿内却是气氛压抑,愁云惨布。安淑妃年近三旬模样,衣着素雅,姿容艳绝,却是一副愁苦神色。她有些疑惑地瞅着四下打量的白吟霜。 白吟霜察觉她的目光,便转头微微一笑。这位安淑妃乃是绥德抚宁人氏,少时便以美貌出名,后来被选入宫中,成了雍平皇帝的妃子。因为未有生育,皇帝便将早逝的夏淑妃一双儿女都交由她来抚养。 景云公主摒退左右,白吟霜上前行礼,将来意说明。安淑妃闻言心惊胆战道:“咱们就这样出逃,若是被人察觉,岂不是白白丢了性命。” 公主闻言冷笑道:“难道被困在这里就能活得长久了么,当然,以娘娘美貌,想必也是能够活下去的。只是史官们又会如何记载?”安淑妃面红耳赤,低下头来。 白吟霜听出话里有话,想了想问道:“如今宫中,尚有几位妃子,几位皇子?” “往东都来的路上,胡皇后因为奔波小产,至今有些神志迷糊。此外尚有祁贤妃、此处的淑妃娘娘,还有一位李昭仪,和一位陈淑妃。王美人何美人因为不堪魏王玷辱,都已经自尽了。”公主语气平淡,“宫内除了益王之外,尚有六位皇子,公主除了我之外,还有两位,一位已经出降,另一位安康公主,被魏王带去了汴梁。” 她见白吟霜目视自己,便指了指侍立一旁的许云萝:“原本魏王意图逼迫于我,幸亏有云萝出手,险些一剑结果了他。是以侥幸保住了清白身子。” “魏王恼羞成怒,听说原本打算派兵来取了我们姐弟性命,被谋士所阻止,咱们这才苟活至如今。”她继续说道,“料想其人篡位之后,必定也不会再容我们活着。” 白吟霜点头表示明白,又转头询问安淑妃:“以娘娘这等美貌,若留在此处,想必魏王夺位之后会将你纳入后宫。若是决定跟着咱们出逃,或许会半道横死,或许能够逃出生天,总之是吉凶难料。你可要自己想清楚了。” 景云公主见她神色犹豫挣扎,便轻笑一声:“给魏王做妃子想必也没什么不好,左右都是侍奉男人。娘娘往后见了安康,彼此还可以姊妹相称呢。” “你别说了,”安淑妃掩面颤声道,“这等羞煞愧人之事,我着实做不出来。罢罢,我跟你们一起走,即便是死,咱们也死在一处便是。” 景云公主长松一口气:“我这就命人去叫泽荣过来。” 益王李泽荣今年才一十四岁,眉目清秀,却是稚气未脱。安淑妃命他上前,摸着他的衣袖感叹道:“荣儿才至我这里时,不过是个六岁的娃娃,如今都快和我一样高了。只是若事有不济,我又有何颜去面对你的娘亲?”她说着不禁声音哽咽起来。 益王懵然不解:“娘娘究竟在说些什么,孩儿竟是全然不懂。” “没有什么,听说你喜欢作画,如今画得怎样了?” “画画极是有趣,只是孩儿想着,到哪里去寻个名师来指点一番才好。娘娘可以帮孩儿物色么?” 寻常对话,自有一种悲凉之意。白吟霜不忍再听,信步至栏杆前注视着平静的湖面,暗叹了一口气。 “白姐姐为何叹息?”许云萝不知何时悄然来到了她的身边。 “此处虽然奢丽,其实不过是个铁铸的牢笼,所有的人,都在苦苦挣命。”白吟霜摇头感慨,“原以为像我这样家破人亡、四处飘零的算是苦命人,却原来,便是无比尊贵的皇宫之中也好不到哪去。反倒是我,如今有情郎体贴相伴,做着自己喜欢的事情,比之宫廷中人,不是更加的逍遥快活?” 她见许云萝眼中迷惘之色,不禁笑了:“你还小,便是说了你也不懂。我且问你,这番行事,极是凶险,不害怕么?” “婢子瞧姐姐,也是全然没有害怕的模样,那么婢子自然也不会害怕。”许云萝沉静说道。 “我是死过一回的人,什么都看得淡了。倒是你,小小年纪这般镇定,甚也难得。”白吟霜说着转头望向远处,“我倒恨不得现在就从这里飞出去了。也不知道老爷和云锦妹妹,眼下在做什么。” 公主领着白吟霜离去之后,傅冲、林文胜等都现身出来,议论着如何营救之事。霍启明见郭继恩一直默坐不语,便过来低声说道:“救一个也是救,救三个也是救。要紧的是在玉清宫将人接住之后,咱们又如何行事。我瞧你这般模样,便如撞邪一般,莫非是被那许云萝给迷住了?” 郭继恩缓缓抬头:“其他人都不要紧,这个许云萝,我一定要将她带回燕都。原本我还在犹豫要不要带上这个公主,见到她的那双眼睛,我就立即下定了决心。” 霍启明大奇:“你什么时候见过这个小娘,我怎么不知道?况且她才多大,你当初就算见着,如何就这般刻骨铭心?再说了,我瞧她对你,可不像是认识的模样。” “干卿何事。”郭继恩呲牙,“不认识又有什么打紧,往后不就认识了么。咱们这么多人聚在此处,未免太过打眼。得赶紧分头离去。” 他说着起身推门出去,召唤吴守明过来:“你和傅参军两个,骑马出城,连夜赶往磁县。教李续根拣选精锐,潜入安阳府境,预备接应咱们。现在就出发。” 傅冲问道:“主公这边,只怕是人手不足?” “不用担心,你们只管赶过去,愈快愈好。” 傅冲只得答应了,和吴守明两个先行离开。郭继恩又吩咐霍启明:“你领着云锦妹子,现在去北市,多买些女子衣裳回来备用。教林都尉陪着你们一块。” “说的是,这个须得备足,免得露了马脚。”霍启明深以为然,连连点头。郭继恩又对舒金海、程山虎道:“咱们现在去买船。” 于是众人分头行事,各自离开太虚宫。 霍启明领着季云锦,由林文胜作陪,向北行至北市,往成衣铺里挑选衣衫。霍启明嫌弃道:“全是粗布衣衫,颜色又这样难看。”季云锦抿嘴轻笑,并不搭理他,只管听着店伙介绍。 霍启明甚觉无趣,转头瞧着林文胜道:“你神色何以这般古怪?” “便是有些心神不宁。”林文胜不安道,“在下身上只带了一把牛耳尖刀,万一有事,这兵刃不够趁手。” “你也觉着古怪?”霍启明漫不经心道,“不知哪里来的牛鬼蛇神,似乎在盯梢咱们。想必是此地泼皮闲汉。若果真敢来惹事,道爷我必定要教他们知道厉害。” “还是不可大意,真人,回头咱们去铁匠铺,挑两件兵器罢。” “不可,道爷我这身装束太过惹眼,”霍启明摇头道,“若动兵刃伤了人,未免惊动官府。喂,云锦妹妹,你倒是快些儿。” 季云锦一口气挑选了八件衣衫,霍启明付了账,三人便出了成衣铺。两人左右护卫着她,由林文胜拎着包袱,挤开熙熙攘攘的人群出了北市,往郭继恩在景行坊入住的邸店而去。 天色已近黄昏,眼看快到了宵禁的时辰,同德寺附近的坊道之上一片寂静。远远跟在三人身后的那几个身影加快了脚步,逼了上来。 三人停下脚步,霍启明和林文胜转头瞧见来人装束,不禁心下一沉。霍启明一摆麈尾,镇定说道:“光天化日,一个个黑衣蒙面,是准备要杀人越货吗?” 为首的那个蒙面男子抱拳道:“这位真人料想岔了,咱们不是来杀人的。只是想多嘴问一句,几位究竟是要用什么法子,将公主从禁中给弄出来?” “什么公主,你在胡说些什么?” “真人何必隐瞒?几位这两日在那太虚宫中,不就是为了等候景云公主么?”那黑衣人轻笑道,“见着公主或许不难,只是如何将她弄出来,在下便是想破了脑袋,也是不明白,是以要请真人指点一二。真人若是不想说,咱们便只好勉为其难,将几位都带回去。不知真人的同伴们,察觉几位突然不见,又会如何举措?” 第三十章 阴阳永隔伤 “各位的来意,不妨直说。”霍启明依然神色轻松,“咱们也可以一道参详,是不是?” “瞧真人模样,岂非燕州之霍启明霍天师?天师大才,文能治国,武能安邦。此番潜入东都,想必是要为贵处郭制军掳一位公主回去?”为首的黑衣人直接道破霍启明意图,“真人有泼天之胆,可是这公主只有一位,却是教人难办了。” 林文胜听得来人叫破己方来历,心下暗惊,季云锦也是面露惊恐之色。霍启明却是气定神闲:“不错,我便是霍启明。阁下既然料知,想必来头不小——莫非便是江东徐智玄徐将军?不对,魏王已亲至汴梁,不日即将大举兴兵,你倒还有闲心在此坏道爷的好事?明白了,你是徐智兴!” 徐智兴心下大惊,随即恢复镇定之色:“真人果然料事如神。不错,在下便是徐智兴。至于魏王赶赴汴梁之事,在下倒也并不担心。毕竟有大哥镇守着彭城,魏王即便亲征,也未必就能讨得了好去。” “是以徐将军潜入东都,恰好撞破贫道的行藏?”霍启明哈哈一笑,“彼此都敞开了说罢,徐将军究竟是想要什么?” “方才已经说了,紫微城内如今只有一位公主。”徐智兴一副智珠在握模样,“你们打算将她掳至燕都,咱们却想将她弄到江都。总不能将她分作两半?那就只好委屈真人,先跟着咱们回去,再教贵处伙伴用公主来换罢。” “好啊,贫道便跟着你们走一趟,又有何妨?”霍启明洒然一笑,将麈尾往颈后一插,就准备过去。 一只纤细的小手拉住了他。霍启明转头望去,见季云锦一脸紧张之色:“老爷你不能去,奴婢替老爷去便了。” 霍启明正要说话,林文胜已经掣出尖刀在手,将包袱扔在地上,挺身拦在二人面前沉声说道:“岂能以一弱质女流为人质!真人速领着季小娘先走。” 徐智兴轻蔑一笑:“八对二,倒要瞧瞧你们今日如何走脱?”说着将手一挥,他身边那七名下属齐齐应声,各自拿出兵器,呈半圆散开,围逼过来。 就在这时,徐智兴听得身后一个阴恻恻的声音说道:“全都杀了,一个不留。”他心道不好,连忙拔刀在手,转身瞧去,只见一个矮瘦的汉子为首,九个身穿粗布短衫的男子,也俱都蒙面,各执腰刀,毫不犹豫扑了过来。 那矮瘦汉子眼中精茫毕露,挥刀直取徐智兴,另外八人则四人一伙,分别包抄两翼。林文胜见机极快,立即上前助战。双方短兵相接,锵啷几声响过,徐智玄带来的随扈之中已有两人倒下。 霍启明眼见形势逆转,也自松了口气。只是那徐智兴显然武艺出众,刀法极快,贺廷玉挥刀抢攻不进,反被他转守为攻,险些丧命当场。霍启明眉头一皱,深恨自己太过托大,这当口也来不及细想,他抢步上前,欲从徐智兴身后强袭对手。 便在此时,他的右侧身后闪出一条人影,说时迟那时快,一柄雪亮的长剑如星驰电掣,眨眼间便已招呼至霍启明背后。 原本呆呆瞧着双方恶斗的季云锦惊呼一声,不假思索挺身上前。 然后她就被刺了个对穿。 电光石火一瞬间,她仿佛还没有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一张小脸煞白,微张着嘴想要吸气,却只觉得窒息,和身上的剧痛。她的眼睛睁得圆圆的,带着无辜的神色瞧着那个蒙面剑客。 剑客也是大出意料之外,当即拔剑后退。 季云锦胸前鲜血喷涌而出,霍启明只觉全身冰凉,慌忙抓住她的双肩将她扶住:“云锦!” 剑客稍退之后复又欺身上前,手腕一抖,剑光再闪。便在这时,他身边多出了一条身影。 郭继恩玄衣蒙面,眼神阴寒,呼地一声便已贴至剑客身旁,手中尖刀狠狠地戳进剑客的右臂! 剑客痛得大叫一声,长剑掉落。郭继恩更不停手,噗噗又是两刀,直接废掉了他的右臂。这剑客也是反应奇快,忍住锥心的剧痛一个翻滚闪避开去,险险逃得了性命。 徐智兴听得剑客哀嚎之声,登时方寸大乱,当即撇下已经受伤的贺廷玉,恶狠狠朝郭继恩扑来。却被两个退至他身边的随扈紧紧拽住:“二将军,咱们快走!” 七个随从已经倒下了三个,剩下的四个分作两拨,一拨拽着徐智兴就走,那剑客也的确是个果决之辈,虽是右臂被废,仍然挣扎着飞奔而去,紧随着徐智兴逃走。剩下的另外两个随扈则是悍不畏死地扑向郭继恩,为主人抢出逃走的时机。 郭继恩稍退一步,尖刀扎进一人的大腿,接着抽出转身,欺进另一人怀中,人至刀至,直接在他咽喉上一抹,瞬间了账。之前那人站立不住,已经半跪在地,犹自挥刀抵抗,林文胜大步赶来,手中尖刀一粘一抹,结果了这人的性命。 贺廷玉伤势不重,但是也不敢追敌,吩咐军士们护住郭继恩等人。林文胜郭继恩两人连忙去察看季云锦伤势,霍启明神色绝望地跪在地上搂着季云锦,一只手捂住创口,鲜血依然从他指间汩汩流出。女孩的半边身子,都已经被鲜血染红。 他抬头怒视郭继恩,嘶声质问:“你为何不早些出手?!” “只知道他们还有后手,却未查探出其藏匿何处,是以不敢轻动。”郭继恩歉疚说道,一面撕下布袍下摆,上前来给季云锦敷住伤口。 面色惨白的季云锦勉强睁开双目,注视霍启明,见他安然无恙,眼中流露出欣慰神色,毫无血色的嘴唇微微翕动。霍启明心如刀绞,连连点头哽咽说道:“你别说话,我都知道,都知道——” 郭继恩眼见不济事,又起身吩咐舒金海、程山虎等人:“马上回邸店将骡马全部牵过来,咱们赶去太微宫,眼看就要宵禁了,要快。” 一行人匆匆赶至太微宫,从后角门进去。守行真人见到霍启明横抱在怀中已经了无生气的季云锦,也是吃了一惊,连忙吩咐将女孩放下。一群道士都围了上来,探脉的探脉,摸颈的摸颈,敷药的敷药,一阵忙乱。 不一会,守行真人立起身来,瞧着茫然坐在一旁的霍启明,轻轻摇了摇头。 林文胜很是愧疚:“若是卑职只管护住季小娘子,也不会令她丢了性命。” “你没有做错。若不是她挺身而出,说不定——”郭继恩轻声说道,又转头对霍启明道,“云锦姑娘是为你而死,咱们还是应该将她带回燕都去才好。” 霍启明没有答话,挤开众人往季云锦身边跪了下来,抚摸着她冰冷的面颊,又轻轻地贴上去,终于忍不住泣不成声。 守行真人听了郭继恩详述事情经过,点头说道:“吴州都督徐敬徽嫡出二子,长子徐智玄,次子徐智兴,皆是勇略过人,并非俗子。那个偷袭之人应该就是顾天鸣,江南有名的剑客,与徐智兴形影不离,亲逾兄弟。” 已经包扎好伤口的贺廷玉闻言不禁问道:“此人既好男风,干嘛还来东都打公主的主意?” “那自然是为徐智玄预备的了。”守云真人拈须说道,“彼若尚主,则魏王篡位之时,他以驸马之尊,立勤王之号,同样占据大义高地,岂不名正言顺。” 他又觑着郭继恩说道:“你瞧瞧人家,只要掳个公主回去。谁还像你,偏要预备一位傀儡天子?” 郭继恩没有解释,只说道:“王朝更替,史书之上已经瞧得太多了,甚觉无趣。” “呵,难道制将军就对这九五之位,全无心动?雄兵大藩,威名远播,将军足可为一代开国之主也。” 郭继恩冷笑,朝着紫微宫的方向努嘴:“于是百余年后,我的子孙后代,便也如当今一般,坐困愁城,生死由人。” 守行真人连声啧啧,伸出大拇指赞道:“将军倒是瞧得透彻。不过,将来万众拥戴的那一日,只怕将军是身不由己。” “黄袍加身?这个词倒似乎在哪听过。”郭继恩微微皱眉,“本帅自有防范之着。倒是眼下,若能得知那徐智兴藏匿之处,将其斩杀,才是称心。” 第三十一章 荒草掩离宫 徐智兴领着顾天鸣,以及两名随扈赶回所居的邸店。这里乃是淮南设在东都的暗桩,店主见二将军出去时候九人,回来只得四人,顾公子身上又是鲜血淋漓,不禁骇然失色。 进了屋内,徐智兴迫不及待察看顾天鸣的伤势。顾天鸣面色苍白说道:“东都已不可久留,咱们须尽早撤离才是。” “你放心,我一定会替你报仇,将那霍道人碎尸万段。”徐智兴亲自为顾天鸣右臂裹伤,只觉心如刀割,咬牙切齿说道。 “其实并不要紧,”顾天鸣忍痛含笑,安慰他道,“我可以再练左臂,不出三年,定然更胜今日。报仇之事,不急于一时。智兴兄,如今咱们行藏已破,又折了这多伙伴,千万不可冲动,你的安危,才是最为紧要之事。” 他神色坚定:“这件事,你一定要听我的。” “好。”徐智兴只能点头答应,又转头对一名扈从道,“这干人机敏异常,协同并进,训练有素,必定都是燕州军之锐卒也。” “是,”随扈解下面巾感慨道,“不过片刻功夫,咱们竟是从生死场中走了一遭。二将军,若卑职料想不差,此番必定是那郭继恩亲自前来。” 徐智兴眼中精芒闪烁,顾天鸣连忙挣扎坐起:“千万不可意气用事。如今对方实力占优,同德寺外这番激斗,必定会惊动东都府衙,咱们明日便要出城,决计不能淹留在此。” “快快躺下,”徐智兴无奈道,“我都听你的。不过总得让你再歇息两日再说罢,此处毕竟都是咱们自己人,并不用太过担心。” 想了想,他还是忍不住说道:“就这么眼瞧着对手将公主偷走,着实心有不甘。天鸣兄弟,你说他们到底用的什么法子?” 顾天鸣沉吟摇头:“实难猜测。不过,瞧着燕镇诸人,同样与魏王不对付,咱们其实应该彼此联手,就好了。” 徐智兴也沉默了,事到如今,他也深悔自己过于轻敌托大,白白结下这个梁子。想了想只得说道:“先回江都,再遣人往燕都去瞧瞧罢。” 四月十一日,天空下起了小雨。但是公主执意不肯改期,八个黄门嘴里骂骂咧咧,不情不愿跟着安淑妃等出了宫城:“禁中便有上清观,偏要舍近求远,去什么玉清宫!雨天路滑难行,却不是消遣咱们么!” 安淑妃连连赔笑,小意逢迎。替她和公主驾车的白吟霜暗自摇头。一旁骑马跟随的益王李泽荣忍不住道:“宫观之内,一个道士也无,如何做得法事?几位便当是跟着咱们出来游玩,不必如此焦躁也。” “小王爷,咱们不在宫中吃酒赌钱,偏有闲心跟着你们出来游玩?这荒山野岭的,有甚么好玩?”为首的黄门斜眼觑着他道,“这回也就罢了,往后再有此等事情,决计不许!” 益王气得面皮通红,替他牵马的那个小黄门连忙示意他不必再说,忍下这口气。益王无可奈何,只得低头默默不语。 在白吟霜的坚持下,安淑妃这次出宫,一个宫女也没有带,只有许云萝骑马随行。北邙山并不高大,山势平缓,白吟霜驾车也不觉得费力,她转头瞧瞧许云萝,依然戴着面纱,神色镇定从容。见到白吟霜望向自己眼神,许云萝微微点头。 山道弯弯,荒草萋萋,行人渐无。那玉清宫地处偏僻,观中道士万没想到这雨天竟然还会有宫中贵人前来做法事,倒是弄了个手忙脚乱。那几个黄门喝叱着道士们预备下酒菜,自己吃喝去了,也不管贵妃等人要如何设坛打醮。只有跟随益王的那个小黄门,忠心耿耿,一直跟着忙前忙后。 安淑妃等人一直捱到天色将晚,也不见郭继恩等人出现,心中愈发焦灼。白吟霜却是不慌不忙,拿出银锭来赏赐给道长们,连道辛苦。一个吃多了酒的黄门瞧见,斜眼觑着她道:“这位白道长好生阔绰,向来只有咱们问别人要钱的,既来此处打醮,那也是他们的造化,如何还给钱与他们?你既然钱多,何不给咱们分了?” “钱财身外之物,值得甚么。”白吟霜淡然一笑,“中官若是喜爱,回去之后再分给众位,也就是了。” “此话当真?”黄门笑了起来,又摇头道,“法事既毕,咱们可不能再让你入宫去了。” “奴婢也没有再入宫的打算啊,回城之时,就将身上银钱,都献与众位内使便了。” “爽快!”那黄门大笑起来,又连声催促。安淑妃和景云公主无可奈何,只得上了辇车,和益王一道告辞了道士们,沿着来路往东都而去。 眼看暮色沉沉,那几个黄门一直抱怨,正说得难听,山道旁丛林之中突然闪出一伙蒙面壮汉,手执利刃,二话不说连劈带砍,眨眼间就将几个黄门杀死。 随行在益王坐骑之旁的那个小黄门已经吓呆了,战战兢兢跪在地上不敢动弹。林文胜大步上前正要结果了他,白吟霜连忙出声道:“留他性命,这个是好的。” 郭继恩闻言,不禁失笑,他转头瞧着吓得躲进景云公主怀里瑟瑟发抖的那个美貌少妇,抱拳道:“可是淑妃娘娘殿下?在下便是燕州军统领郭继恩,今日特来搭救几位。” 安淑妃嗫嚅不敢言,景云公主长松口气,问道:“怎么才来,如今要往哪去?” “天黑之际,才好躲匿。”郭继恩瞧着部属们手脚麻利地将那八个黄门的衣衫都剥下,尸体拖入林中,“咱们继续向南。” “往南?”公主皱眉道,“燕州不是往北去么?” “你们只管听我吩咐,跟在后面赶紧出发。”郭继恩说着翻身骑上舒金海牵来的坐骑,又瞧瞧许云萝,“小心护住她们。” 许云萝轻轻点头,被吓呆了的益王这时才出声问道:“姐姐,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你先别问,只管跟着便是。”公主又问那个小黄门,“柴芦,你能骑马么?” “能,能。”柴芦挣扎着从地上站起,却是腿软站立不住,又跪了下去。 “速速上马,否则无人能救得你的性命。”公主厉声说道。柴芦终于挺身立直,慌忙牵住一匹马,抖着身子骑了上去。 郭继恩扫了公主一眼,驾地一声催马前行。 酉正时分,天色几乎快要全黑之际,这队人马已经赶至了东都西北郊的上阳宫。 上阳宫是一处规模巨大的行宫建筑群,这里南临洛水,北面和西面都是禁苑,绝少行人。宫内殿宇素以繁华富丽著称,历代文人多有吟咏。只是隆盛年间胡乱之时,这里多处都被毁坏,后来的数代君王,便再也没有来过此处,令其日渐衰败。 因为是行宫,依城傍水,是以上阳宫并不像太极宫和洛阳宫那样呈对称式布局,而是散落布置在山水之间。夜幕之下,殿影幢幢,不见灯火,偌大的宫殿给人以阴森森的感觉。 “上阳宫?”公主疑惑问道,“咱们来这里做什么?” “请娘娘、益王和公主殿下今晚暂在此处少歇,然后咱们乘船离开东都。”郭继恩吩咐童三喜等点起火把,往洛水北岸的丽春殿方向而去。 公主见郭继恩似乎对此地颇为熟悉模样,便疑惑问道:“莫非将军此前来过?” “没有,只是霍真人画了一张草图。”白吟霜听得此语,不禁笑了:“他怎么什么都知道啊。” 郭继恩没有答话,与林文胜等对照着草图寻路向南。漫生的杂草掩住了宫道,一派荒凉之感,众人都仿佛自己行走在古迹中一般。 路过上阳宫主殿观风殿之时,公主忍不住轻声吟道:“瞻上阳之宫阙兮,胜仙家之福庭——”郭继恩立即打断她:“御马南奔胡马蹙,宫女三千合宫弃。宫门一闭不复开,上阳花草青苔地。” 黑夜之中,他知道公主正怒视自己,却并不在意,只哈哈一笑,又转头询问许云萝:“瞧得见么?小心不要闪了马蹄。” “有火把,看得清楚。” 白吟霜听见郭继恩语调温和,暗自觉得好笑,辇车之中的安淑妃却突然惊叫起来:“啊——那,那边,有灯火!” 第三十二章 死别摧心肝 众人转头望去,果然观风殿旁隐约有灯火。程山虎、童三喜等连忙掣刀在手。安淑妃颤声道:“荒废之地,哪来的灯火,莫非,是鬼么?” “噤声。”郭继恩轻声喝道,“山虎,过去瞧瞧。” “是。”程山虎翻身下马,正打算过去,那灯火却自己往这边移了过来。众人定睛瞧去,原来是两个宦官装束的男子,手里提着灯笼正在查看。其中一个对他们连连摆手道:“此处乃是离宫禁地,尔等想是误入的行人?当速速退去,不可久留。” 童三喜低声问道:“咱们要动手么?” “且慢,这声音有些耳熟。”郭继恩皱眉摆手,示意众人不要轻举妄动,静静等着那两个宦官过来。 两个黄门沿路过来,另外一个嘴里抱怨道:“都与你们说了,此处乃是行宫,行人妄入可是要吃罪的,为何还不动弹——咦?这个不是淑妃娘娘么?” 郭继恩没有理会这个絮絮叨叨的黄门,只瞧着那个先前发声的,微笑道:“蹇中使,想不到竟在此处相会也。” “竟然是郭制军,”蹇运也是大出意外,又有些惊喜,“制将军何以来此也?万没想到,还能有重见将军的一日。只是,将军何以这等装束,却又如何与几位殿下在一处也?” “这话应该我问你才是,中官如何会在这上阳宫内?”郭继恩笑道,“这等衰败所在,难不成还教你们来看守不成。” “咱等可不正是被遣来看守的,”蹇运苦笑道,“小人与这位曹喜曹伴当,便是看管这边观风殿。此外麟趾殿、化成院、芬芳殿等处,也都有人值守。” 这几处院落都隔得比较远,众人下意识四处瞧瞧,心中都道侥幸。郭继恩却瞅着两个黄门道:“既是遇见了,就跟着咱们一块走罢。” “走?要去哪里?”蹇运依然困惑。 “自然回燕都了,”郭继恩狞笑道,“本帅此番潜入中州地界,便是要将娘娘和两位殿下都带回燕镇去。你们两个,都跟着一道走。” 两个太监都是目瞪口呆,一直没出声的曹喜惊颤问道:“这,这事魏王知道么?” 郭继恩语气森森:“你是魏王的人?” “自然不是,”曹喜吓得连忙跪下道,“小人倘若是魏王心腹,如何还会打发至上阳宫来?” “那就一块走,前边带路,咱们要去丽春殿。” 两个太监瞧瞧扈从手中的短刀,哪里敢说违抗之语,只得战战兢兢前面带路。一路之上荒草虫鸣,寂静无人,行出约莫有二里地,他们便瞧见了黑夜之中阴影幢幢的丽春殿院落。 院子里一片漆黑,空无一人,值守太监不知道跑去了哪里。郭继恩便请安淑妃等人,由白吟霜、许云萝陪伴着,在殿内换上百姓衣衫。又吩咐随扈们将马匹、辇车等都牵去马厩。蹇运壮起胆子问道:“此地离东都甚近,城中迟早察觉,将军要用什么法子离开?” 郭继恩摆手不答,只瞧着丽春殿,见到淑妃等人出来,他才吩咐道:“去将仙洛门打开。” 一行人从丽春殿南面的仙洛门出了上阳宫,南边不远处就是静静流淌的洛水。两只平底画船,已经泊在岸边。守候在岸边的唐喜柱见众人出来,连忙招手,示意大家上船。 郭继恩示意安淑妃、景云公主和益王等上了霍启明驾驶的第一只船,由林文胜掌艄,掉头向东,随扈们则上了后船紧跟着。霍启明进了船舱,白吟霜便诧异问道:“怎么不见云锦妹妹?” 霍启明默然不答,郭继恩轻咳一声,示意她船舱角落里一只小小的瓷罐。 白吟霜蓦地睁大双眼,不能置信地瞧着他,又转头瞧向霍启明。 霍启明艰难地点点头:“为了救我性命,她替我挡了一剑。” 白吟霜捂住了嘴,眼泪簌簌而落,然后她突然扑至霍启明身上,又撕又打:“你不是吹嘘说武技过人吗,为何还让她来替你遮挡?好好的一个活人,如今说没就没了,你算甚么英雄好汉!” 霍启明眼中含泪,无比愧疚,任凭着她撕打。郭继恩连忙上前将白吟霜拽开:“冷静些,事已至此,咱们要火速离开此地才是正经,不然,云锦姑娘不是白死了么!” 白吟霜挣脱出来,又扑过去将那只骨灰罐抱在怀里,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啊——啊——”哀嚎之声在黑夜里听来,更觉撕心裂肺。 郭继恩目视霍启明,见他默默流泪,只好又瞧瞧许云萝。那小道姑便默不作声地上前,轻轻抱住了白吟霜。霍启明这才醒悟过来,连忙过去试图将跪在船板上的白吟霜拉起来。 白吟霜抬头愤恨地瞧着他,突然狠狠一口咬住了他的手掌。霍启明痛得浑身一抖,却是再不敢动弹。三个人就这么一动不动,仿佛雕像一般。安淑妃与景云公主依偎在一起,益王与三个太监也都默不作声地瞧着这情形。 郭继恩轻轻摇头,转身出了船舱。他立在船头之上,眼见着画船沿着洛水进入了东都城,南面的积善坊曾经广布亲王宅邸,如今一片寂静。 两只船从天津桥下穿过,再穿过东面的新中桥,从雒温坊与延庆坊之间出了东都城。景云公主不知何时立在了郭继恩身边,轻声慨叹道:“咱们这就算是逃出来了罢?” “还早着呢。”郭继恩冷声说道,“这几日都忍耐些,不要下船,过了大河再瞧是怎样情形。” 又一个身影从船舱里出来,立在了郭继恩身边,瞧着黑黢黢的河面。郭继恩问道:“你将她劝住了?” “已经平静下来了。”霍启明闷闷说道,又低头瞧瞧自己牙印深深的手掌。 画船顺流而东,在偃师县城又给太监们买了几件百姓服饰换上,然后继续向东至巩县,进入大河,往汲县、滑台而去。 时至初夏,天气渐热。一路之上郭继恩命令众人昼夜轮流驾船赶路,白天则遣人上岸买些简单吃食,不过胡饼菜粥而已。益王不禁抱怨道:“咱们这样匆忙赶路,究竟到哪里是个头?” 景云公主怒视他道:“我和娘娘都是吃一样的东西,你瞧有谁埋怨过?不要胡乱说话,赶紧快吃。” “哦。”益王怏怏应道,又愤懑地咬一口胡饼。景云公主瞧着他摇摇头,又低声问郭继恩:“若是东都城中察觉,又会如何?” “迟早会察觉,不过府衙多半会以为是强人打劫害命。”郭继恩说道,“是以咱们要加紧赶路,离燕州越近,咱们就越安全。” 在淇水与大河的交汇处,他们遇见了一支近百人的军队。贺廷玉钻出船舱大笑道:“你们怎地跑这里来了!” 为首的队正抱拳道:“李巡检率领着俺们进了朝歌城!于是吩咐小的们四处搜寻接应,可算是巧,被咱们这队给撞见了。” “进了朝歌城?”郭继恩也颇觉惊讶,“李续根胆子倒是挺大,这般胡来。也罢,咱们上岸,往朝歌去。” 于是众人弃船登岸,教军士让出马匹与淑妃等乘坐。队正又遣军士分头报信,待得队伍赶至卫县之时,在大河岸边接应的六队人马便已全部聚齐了。 营管张财宝禀报郭继恩:“李巡检领着咱们在磁县驻屯练兵,后来又向南进入河南地界,直接过了安阳,行至朝歌城。李巡检便大摇大摆进了城,与城中乔使君说了许久的话,然后吩咐咱们分头往南,接应制将军与贺点检。” “行事这般张扬,”郭继恩笑道,“李续根倒是个妙人。” “其人瞧着老实本分,其实鬼点子甚多。”贺廷玉笑道,“是个人才!” 军队在卫县城外扎营,当地县令慌忙来拜访,贺廷玉已经换上军袍,将臂章佩上,大摇大摆出营说道:“明府不用劳军,只管回去便是。俺们野外练足,不会惊扰百姓,明日便拔营回去了。” 县令惊疑不定地瞅着他的四品都尉臂章,拱手作揖道:“贵处燕州军马,何以擅入我中州地界?” 贺廷玉哈哈一笑:“便是跑得兴起,不知不觉过了境,明府不必见怪。保管你明日起来,就见不到咱们了。” 县令闻言不禁侧目,又情不自禁往北面瞧去,此地距离邯郸五百余里,你们跑得兴起,能跑出这么远? 但是这支兵果然是秋毫无犯,他也不能指责太多。 贺廷玉也不管他怎么想,哈哈一笑抱拳道:“不送!” 第三十三章 无意为驸马 燕州军马来迎,景云公主一颗心才真正放进了肚子里。当下她与安淑妃、益王等,由太监们护卫着,眼瞧着军士们在淇水岸边很快搭起营垒,又隔出一片角落作为女营,供他们居住。营帐之内甚是简陋,安淑妃倒是并不计较,拉着益王在草毡之上坐下,絮絮叨叨说话。公主却是皱眉打量之后,吩咐许云萝陪着自己,往中军帐而去。 很快他们就被军士给拦住了,公主不禁恚恼道:“睁眼瞧仔细了,你也敢拦我的路?!” 军士毫不客气:“依军令,哪怕你是天子,也得在中军帐五丈之外候着!” 景云公主勃然大怒,正要发作,却被许云萝拉住了衣袖,并对她轻轻摇头。幸好这时舒金海走了过来,将她们带了进去。 白吟霜坐在角落里,手里捧着瓷罐一语不发,霍启明默默搂着她的肩膀,神情抑郁。郭继恩则在与两个营管说话,见公主进来,便露出询问神色。 公主开口问道:“郭将军,咱们几个女流之辈,可否往城内歇宿?” “不可,你们就呆在军营,哪也不许去。” 公主扯着自己枯草一般的长发,蹙眉道:“可是我要沐浴!一连熬了这多日子,着实不能再忍了。” “沐浴用得着进城?别忘了咱们现在还在险境,你别太过大意。”郭继恩摆手道,“自己烧水,自己沐浴便是。” 公主气得七窍生烟,许云萝再次拉住了她,轻声说道:“没事,咱们回去罢,奴婢来烧水便是。”郭继恩闻言望着她道:“烧水之事,交给那几个内监,让他们跟着来,不就是为了服侍殿下的么。” 他说着起身走到女孩跟前:“从今往后,你都不用再戴着面纱了,将它摘下罢。” 许云萝想了想,顺从地摘下了面纱。郭继恩瞧着那张魂牵梦萦的脸蛋,满意地笑了。 公主却在一旁瞪着他道:“好,我教内侍们去烧水,可是浴桶呢,军营里有么?” 郭继恩终于发火了:“没有!要么你就忍着,要么就跟我的军士们一道,跳进淇水里去洗个痛快!” 两个营管忍不住偷笑,“你——”公主气得眼泪都出来了,“如今落入了你的手中,便这样对待咱们?” “不要胡思乱想,”郭继恩放缓语气,“入了燕州地界,你还是尊贵无比的公主殿下,但是在这里,还望公主多想想自身安危才是。” 公主气冲冲地走了,郭继恩这才轻声对许云萝道:“入了朝歌城,必定让你们好好沐浴一回,且再忍耐一日罢。” “身上确实臭烘烘的,不过再忍一日,倒也没什么。”许云萝轻声说着,转身跟了出去。 次日,军队拔营启程,行不多远,团练丁保顺、团监李殿举领着人马赶来接应。原野之上,旌旗猎猎,军士们队列齐整,高声歌唱,大步向北行进。他们路过村落之时,不少百姓都跑出来看热闹,指指点点,感叹不已。 郭继恩很是满意,对贺廷玉说道:“你这支兵,带的不错,很有当年咱们左军甲旅的气象。” “瞧着还过得去,”贺廷玉谦虚道,“只是还不曾战场见过真章,未知究竟如何。” “决计差不到哪去,”林文胜也感慨道,“平日操演,即可瞧知一二。再说有了讲武学堂,各大小军官都能学些本事,燕州军不管哪一师的兵马,召之能战,光是这一点,就已经远胜各处军镇了。” 军官们一路行进一路闲话,于日暮时分赶到了朝歌城外的军营。军营同样设在淇水岸边,但是这回,郭继恩领着淑妃等人进了朝歌城,包下了一间邸店,让他们住了进去。 李续根陪着朝歌刺史乔如思前来拜访郭继恩。这位刺史年逾四旬,意态从容,向郭继恩作揖道:“制将军胆大包天,竟然真的将公主和益王给接出来了?” 郭继恩笑着请他就坐:“东都城里发下文书了?” “据说你们走了三日之后,内侍署才察觉,不过上下都以为是淮南那边做的手脚。”乔如思觑着郭继恩道,“魏王想必十分震怒,正好给了他出兵的由头。” “乔使君以为如何?” 乔如思便又将郭继恩上下打量一回:“制将军想必有尚主之意?” “从来无有。”郭继恩摆手道,“郭某此来中州,只不过是想为帝室留存一点血脉罢了。” “下官信得过制将军之言。此地亦能读到燕都所办之邮报,教人眼界大开。再者,燕镇之兵,有这等军纪,下官即知将军志向高远。”乔如思正色说道,“不过,下官诚心奉劝一句,将军还是娶了公主为好。” 一旁陪坐的傅冲也流露出深以为然之色,郭继恩摇头道:“本帅当真无有此意,这事不用再提了。此外,本帅也想多说一句,无论将来如何,益王与公主殿下,在燕都都不会有性命之忧。” 乔如思流露诧异之色,他拈须沉吟,良久不语。郭继恩便笑道:“使君可有意往燕州任事?” 太守回过神来,不禁感叹道:“将军此语,下官岂能不心动,只是眼下时机尚未成熟。若往后魏王果然篡位,则乔某必定来投,如何?” “好,那就一言为定。” 乔刺史告辞离去之后,傅冲忙对郭继恩谏道:“以职下愚见,主公若娶了这位公主,于燕镇形势,其实大大有利也。”侍立一旁的李续根也点头道:“卑职虽然不懂这里面的奥妙,可是以主帅之身份威望,完全有资格做这个驸马。” 郭继恩摇头正要说话,瞥见安淑妃等人从楼上客房下来,便示意傅冲不必再提此事。几个女子沐浴已毕,虽然依旧穿着粗布裙衫,却是个个姿容出众,仪态万方。 安淑妃率先向郭继恩行礼致意,郭继恩却一直瞧着立在后面的许云萝,他强迫自己收回目光,含笑起身请淑妃等人就坐:“此处虽然距离河北还有百余里路,不过咱们已经不用担心了。明日再辛苦些,直接赶至河北地界,然后咱们至魏县依旧乘船北行,以免殿下等奔波之苦。” “全凭将军做主。”安淑妃依旧有些局促不安,“妾等得以逃出虎口,都是将军费心安排。这等大恩,着实无以为报。只是妾身尚有一语要禀明将军,至燕都之后,妾与荣儿等,但求为一平民,能终老以保项上头颅,则无所求矣。” 景云公主微微皱眉,益王却认真对郭继恩说道:“小王想在燕都安心学画,不知可有名师?” 郭继恩有些意外:“这个么,本帅返回之后必定会为殿下留意。不过,光是学画也是不成的,经义格物,殿下都要学起来,多读些书,总归是没有坏处。如今新卢世子恰好也在燕都求学,你们可以彼此作伴,岂不是好。” 安淑妃连连点头:“将军虑得周全,妾身觉得甚好,甚好。” 郭继恩见公主一脸无奈之色,心下暗笑,于是又起身道:“此处有军士把守,料想不会出什么岔子。郭某要回军营去了,这就告辞。” 他领着李续根、傅冲,舒金海、程山虎等行至邸店门口,又嘱咐了店主几句,就听得身后传来公主的声音:“郭将军,请稍待。” 他立定转身,见公主急匆匆赶过来,却欲言又止,便示意她到角落里说话:“殿下可是还有什么吩咐?” 公主面上微露羞意,想了想踌躇说道:“方才将军与下属的说话,妾身已经听见了。” “哦?”郭继恩微微挑眉,“殿下不必多虑,郭某绝无冒犯之意,回到燕都之后,也不会有人强逼公主下嫁,这个,我可以给你担保。请殿下只管放心。” “啊?”景云公主错愕张嘴,又连忙回过神来,甚觉羞恼,“不不,我知道将军乃是志诚君子。只是,在东都之时你说要我必得答允一事,现在可以说了么?” 郭继恩定定瞧着她:“好,那么郭某就明说了,从今往后,不会再有人接近殿下意图害之,那位许云萝许小娘子,你已经用不着了,我要你将她交与我。” 第三十四章 天涯沦落人 公主听得此言,真是大出意外,恼羞成怒之下,她指着远处等候的许云萝,口不择言道:“你,你宁愿夺走我一个使女,也不愿娶我为妻?在你眼中,我就这么不堪么?你若娶了我,这些使女还不都任你予取予求?” “话要说清楚了,她可不是你的使女。不过是奉了师命来做你的随卫罢了。”郭继恩语气平和,“再者,殿下娟丽无双,且又聪明过人,将来必得良配,又何必以郭某为意。” 公主只是冷笑:“原来你费尽心机解救咱们,竟然只是因为这个小婢。”她骄傲抬头道,“请将军死了这条心罢,我是不会答应的。” “不用急着拒绝,”郭继恩狞笑道,“殿下可以慢慢地想。再者,此地距离燕都,尚有千里,路途遐远,或有意外之事,亦未可知。” “你——你竟敢威胁我?!” 郭继恩轻蔑一笑,突然凑上前来,压低声音,阴森森说道:“我有什么不敢的?别以为自己有多么贵重,郭某平生杀人无数,多你一个算得甚么?殿下不妨再想想,你若没了性命,淑妃与益王两个,就凭他们的性子,你说,会不会任人宰割?” 公主恐惧地后退一步,瞅着郭继恩说不出话来。 “我知道殿下的心思很多,这个不要紧,只要留住了性命,你有的是空闲功夫慢慢去想。”郭继恩淡然振衣,“不过,许云萝之事,我却不想等得太久。殿下还是早做决断的好。” 他说完便不再理会公主,转身往院门而去,又吩咐舒金海道:“今夜你亲自率领伙伴们值守此处,务必打起精神来。” “是。” 郭继恩又忍不住转头瞧瞧许云萝,见她朝自己微微点头,便笑了笑,大步出了院门。 李续根和傅冲都笑着迎上来道:“可要向主公贺喜?” 郭继恩瞧瞧这文武二人,嗤笑道:“你们还真以为这位公主是良配么?其人心思甚多,将来必定再生事端也。走了走了,赶紧回营去。”两人面面相觑,只得跟上。 次日早晨,军队拔营之时,舒金海等护送着安淑妃一行过来与他们会合。许云萝来到郭继恩面前,有些困惑禀道:“公主殿下吩咐婢子,往后便随侍将军身侧。” “很好。”郭继恩舒一口气,没有过多解释,只示意她跟在自己身旁。然后,他原以为为了避嫌不会前来相送的朝歌刺史乔如思也驾马出城,赶了过来,气喘吁吁向他拱手问道:“昨日有一桩要紧事忘了请教将军——倘若虏骑自太行南三陉入寇河南地界,当如何处之?” “本帅既在易县摧破虏贼,他们十有七八会大举西进。使君不必担忧过甚。”郭继恩说着目视贺廷玉,贺廷玉便慨然抱拳道:“若虏贼果然犯境而来,贺某必定率军相援。” 乔如思这才放心下来,于是与郭继恩等人道别,又掉头回城去了。贺廷玉一声令下,这支军队便往北向燕州开进。 军队行至邺县,曹仁贵率领着后军甲师丙旅也赶到此处接应,六千兵马浩浩荡荡,一直将安淑妃等人送至魏县境内的运河码头边,才转道返回邯郸。接着右军点检粟清海又亲率丙旅的一个团赶来,沿河护卫,一路北行。 霍启明与白吟霜已经从悲伤的情绪之中渐渐摆脱出来。两人坐在船头,瞧着平静的运河之水,倒映着碧空白云,两岸林木。霍启明突然开口说道:“云锦妹子就像一株木樨花,并不惹人注目,却是芳香扑鼻。当时不以为意,如今才真正明白——我霍启明何德何能,竟让她以如此深情厚意待之。” “你能如此自省,也就不枉云锦姑娘舍身相救。”从船舱里出来的郭继恩听到了他的自言自语,点头说道,“逝者已矣,往后你要更加努力,好生任事。与白姑娘也要彼此亲爱,彼此扶持。这才是对云锦妹妹最好的报答。” 霍启明默默点头,白吟霜瞧着跟在郭继恩身后的许云萝,招手示意她过来,牵着她的手轻声说道:“姐姐我在燕都城内,有一支乐班,演些歌舞杂戏。妹妹得空之时,可以往大戏台来瞧咱们的出演。” 许云萝轻轻点头。白吟霜又轻抚她光滑细腻的脸蛋,感慨说道:“竟然生得这样好看,也难怪——”她瞥见郭继恩警告眼神,又改口道,“往后你不戴面纱,咱们燕都城里又多了一位绝色美人了。” “没有吧,姐姐才是真的好看呢。”许云萝对自己的外貌没有什么感觉,“听师傅说,奴婢小的时候,又笨又丑,还甚少说话,她很是不喜。” “女大十八变呀,”白吟霜笑了起来,“只是你现在还是不怎么说话,其实咱们这些人,都是自在随性之人,你不用太过拘束。对了,你跟着尊师很多年了么,家中父母呢?” “奴婢是师傅在兵乱之中所拣的孤儿,那时候婢子年纪甚小,已经不记得父母是什么模样了。” 霍启明听了这话也忍不住转头瞧着她:“尊师可是姓许,你是跟着师傅姓么?” “是。婢子的名字,是师傅取的。”许云萝瞧见白吟霜眼中同情之色,又说道,“师傅其实待婢子甚好,教婢子识字习武,能做她的弟子,这是婢子的福分。” 白吟霜只是轻轻叹息,又忍不住抚摸她溜圆的脑袋:“往后别再梳这种道士发髻了,换回女儿装束罢。” “好,”许云萝瞅着白吟霜身穿的月白色裙衫道,“不过婢子身上没有钱,不能像姐姐这样置办许多衣裳。” 霍启明白吟霜两个都笑了,“这个小妹妹着实好玩,”他走到郭继恩身边轻声笑道,“你也算是拣到宝了。” 郭继恩神色变幻,心疼、怜惜、恼怒,目光一直跟在许云萝身上。听见霍启明说话,他才转头道:“回到燕都之后,咱们要将各处文武官衙都重新置备,理顺彼此关系,以备将来。” “好。”霍启明想了想道,“我也要留在燕都,后面还有很多计画,要与各处督办们都议定下来。” “既然如此,那么我就往营州去一趟。”郭继恩转头吩咐扈从道,“船队靠岸,教粟清海速来见我!” 没有宫女随行,只有二老一小三个太监侍奉着淑妃娘娘等三人,未免有些不便。原本还有许云萝帮着娘娘和公主照应起居,如今许云萝也被郭继恩要走了,公主心下恼恨,只是无计可施。每日饭食都是军中伙夫送来,菜式还算丰盛,却说不上精细。还好这些人原本在宫中也尝到过饿肚子的滋味,是以并不挑剔。郭继恩还叫某处官府送来了纸笔颜料,让益王闲暇之时自己在船头画画,霍启明也时常过来指点一二,听得益王连连点头。 “我法无法,惟师造化,”霍启明说道,“殿下运笔设色,已有气候,只是还得多学多看,前师之作,多多揣摩,然后,又要全然忘掉。否则,皮毛袭取,终落窠臼。还有,书法也得多练。” 益王深以为然,景云公主冷眼瞧着,忍不住出言讥讽道:“弟弟便是画得再好,又有甚么用处?难不成你将来就做个画师?” “画师有什么不好,山川花鸟,皆出笔下,”益王不服气道,“这是极雅的事,姊姊不可太过轻视。” 公主深恨他不知上进:“你将来是要做天子的人,难不成每日里只管作画不成?治国平天下,才是你要学的本事。” “没有兴致,我也不想学。画画比你说的那些有意思多了。”益王说着又转头对霍启明兴致勃勃道,“对了,天师前日所言,定州瓷窑出了刻花技法。不知可有实物出产,在燕都能见着么?” “是,如今除了彩釉之外,又出了纯白刻花,足称精美绝伦。”霍启明笑道,“到了燕都,咱们一道赏鉴。” 公主愈加气恨,正要发作,安淑妃上前拉着她,小声说道:“荣儿既是喜爱,你就随他去罢。往日他被拘束得狠了,如今这般自在,不是极好么。” “慈母多败儿,”公主冷笑道,“你就不想他将来做天子么,荣儿若登大位,学这些又有何用?” “不想,”安淑妃连连摇头,胆怯说道,“我们母子这样单弱,若果真被推至大位之上,那一定是祸害,万万不可作此想。” 公主七窍生烟,转头瞧见霍启明似笑非笑眼神,按捺不住叱道:“你,与我滚出去。” 霍启明轻笑一声,将麈尾往颈后一插,出了船舱。 无题 三个太监都听到了这番对话,柴芦年纪还小,不懂要害之处。蹇运和曹喜两个却吓得要死,两人偷偷商议之后,便由蹇运借故往郭继恩的座船来拜见。 他跪伏在地,小心说道:“老奴等性命皆是将军所救,往后但有吩咐,奴等必定遵从。” “我没有什么吩咐,”郭继恩皱眉翻阅着附近府县送来的邮报,“王仲扬这是写的甚么,错谬百出!唔,你不在那边侍奉着几位殿下,跑我这里来做什么?” “是,侍奉贵人乃是奴等职分,必定不敢误事。只是老奴担心公主殿下性情乖张,或有激愤之语,当奏报将军知晓也。” “随她去罢,出不了什么乱子。”郭继恩这才转头扫了他一眼,“几位殿下既入燕镇,则燕都行宫便要使用起来,重设内侍署。那边已经备下不少黄门、宫女,皆从沈阳迁来,这些人都是先前东虏伪王宫中使唤之人,或者不大懂得规制。你和曹中使两位,入了宫城之后,须得耐心教导他们。” “是,是。老奴谨记在心,必定要将此事给将军办妥帖了。”蹇运这才吃下一颗定心丸,连连叩头之后,小心翼翼退了出去。 郭继恩于是转头瞧着侍立在旁的许云萝:“你都站了这半日了,不累么?自己坐下罢。” “奴婢既是将军随卫,哪能这般没有规矩。”许云萝轻声说道,“往日服侍公主殿下,奴婢也是整日站立一旁,并不觉得累。” “那对于公主之事,你是如何想?” 许云萝清澈眼神注视着他:“他们几位都是你所搭救,为何公主殿下却对你这般恼恨?” “我给你说一个故事罢,”郭继恩想了想道,“昔年,关中之地有一位豪杰,名为宇文泰者——” 他慢慢地讲完了这个故事,许云萝沉吟道:“公主是害怕你会像那位宇文泰废掉元氏皇帝一样,将来废掉益王?” “是,”郭继恩点头承认,“元宝炬出奔长安,与我搭救益王,其实异曲同工,并无什么分别。” “那你会这么做吗?立一位傀儡天子,待时机成熟之时,自己再做皇帝?” “以你瞧来,我会这么做吗?” “婢子不知。”许云萝坦率说道,“这些国家大事,婢子着实不懂。不过依婢子想来,将军费了这么大的劲将他们救来,回头却又将其杀害,这样做是不对的。” 郭继恩笑了,他望着女孩清亮的大眼睛:“若果真有那一日,你会阻止我么?” 许云萝想了想,认真答道:“会罢,虽然婢子如今是将军的人,但是这件事,婢子想着,还是应该阻止。” “哪怕有性命之虞?” “不过是拼却一死罢了。婢子知道无法阻止将军,但是依然会尽力而为。” 郭继恩忍不住站起身来,走到她面前,伸出手去。 许云萝戒备地瞧着他,雪白纤细的右手紧紧握住剑柄,想了想又松开。 郭继恩笑了笑,慢慢地,但是坚决地摸了摸她的头发:“我知道,你是一个好姑娘。嗯,白姑娘不是叫你换发式么,你怎么还梳着道士发髻?” “我不会梳别的发式。” “可以学着试试,往后也不用老是穿着道袍,给自己多备些衣衫,每天换个发式,还可以梳妆打扮,身为女孩儿,其实还是有很多乐趣的。” 许云萝想了想道:“吟霜姐姐说,她想教我学舞蹈。” “可以啊,你的身手不错,学这个不难。”郭继恩问道,“你会写字,对不对?” “会一点儿。” “坐到那边去,我念,你写。”郭继恩打着腹稿,慢慢说道,“燕州统领署谕营州诸事教令——” 许云萝写完之后,郭继恩拿起细细瞧过:“还算工整端丽,只是筋力未足。衙署之中有位女典书,名叫陈巧韵,那一笔字,当真是漂亮,佐官们没有一个不称赞的。” “好的,往后婢子会多多练习。” 郭继恩摇头失笑,正要说话,傅冲叩门进来,郭继恩便将教令交与他:“发付粟统领,遣人快马谕示监军司和沈阳等处。” “是。”傅冲将教令瞧过,询问道,“若从各部族点征壮丁入役,其部之自备兵伍,又当如何处分?” “许其以酋长亲卫名义,留置弓刀之属。若有敢通乌伦部者,则必定平之。” “是,卑职知道了。”傅冲朝两人分别作揖,许云萝连忙起身回礼,傅冲有些诧异,朝她笑了笑,转身退了出去。 许云萝有些奇怪,转头问郭继恩道:“傅参军为何还向婢子行礼?” “没事,往后你慢慢习惯了,也就好了。”郭继恩不肯分说缘由,却是笑得很诡异。许云萝不明所以地瞅着他,想了想说道:“婢子想再写会儿字,可以么?” 船队进入海津府境,粟清海向郭继恩等道别,率部返回河间。接替右军的是中军新编成的丙师丙旅甲团,由巡检顾齐元亲自率领。他登船来向郭继恩行礼道:“卑职参见统领。” 郭继恩瞅着他的四品都尉臂章,点头道:“中军非比别处,将来要派大用场。如今你既已戍守燕都,往日那些旧习气,务必都要给我改了。” “是,卑职如今已经痛改前非,再不会教统领失望了。”顾齐元小心答道,“不过卑职还有一事甚是好奇,咱们丙师驻屯于西郊,日日听见那火器厂中巨响,敢问其中是有什么奥妙么?” 郭继恩扫了他一眼,顾齐元慌忙道:“是,卑职知罪,往后再不胡乱打听了。” “想不到你也是个好奇心重的,”郭继恩笑了起来,“这个不用打听,往后自然明白。” 顾齐元连连称是,小心退出船舱,又与舒金海、程山虎等人说话。他好奇问道:“如今随侍统领身边的那个美貌小道姑,是何许人也?瞧着年纪虽小,却是如同仙子一般。” 舒金海瞅着他不说话,程山虎笑道:“统领才说过你好奇心重,你又来打听。实话告诉你罢,这位小娘子身份极是要紧,比后面船上的什么娘娘、亲王、公主,还要贵重,往后可不要再问了。” 顾齐元吓了一跳,连忙抱拳道:“多谢提醒,我不再打听了。这就告辞。” 他回到岸上,却见霍启明携手白吟霜,由吴守明、唐喜柱护卫着,吩咐他道:“替咱们备马,道爷我要先行赶回燕都。” “是,请真人稍待。” 四月廿六日,天气晴好,安淑妃一行人终于赶到了燕都城外。 尽管郭继恩事先嘱咐不得声张,然而元珍农、靳宜德等几位从西京来此的朝臣,连同于贵宝、楚信章等,都赶至城外相迎。眼见益王等人都是一身平民装束,元珍农不禁哽咽道:“殿下受苦了!臣等无能,以致至尊陷于虎口,殿下等困苦奔波,臣等实是罪愆难赎也!” 益王有些惶恐,躲至安淑妃身边不知所措。景云公主便款款移步上前,温言说道:“快请起来,阁下瞧着眼熟,不知如何称呼?” “老臣乃是原户部尚书元珍农,见过娘娘殿下、公主殿下。”元珍农连忙又向她介绍靳宜德、周思忠,还有后来赶至燕都的原河南道观察使宋鼎臣等,这些人也都上前向三人分别见礼。 “公道人心,”公主按捺住心中激动,“燕都聚集了众位忠于帝室之臣,足见国家兴盛有望矣。” “是,殿下等既来燕都,只管安心居住。”靳宜德肃容说道,“还请益王、娘娘和公主三位殿下登车入城!” 他说着便打手势,示意迎接众人让道,显出辂车、仪卫和鼓吹,场面盛大。又有苏古真等值守燕都行宫的太监上前,躬身请公主等前行登车。 公主含笑点头,转头示意弟弟先行。益王略一犹豫,在众人热切的目光之中移步上前,登上了辂车。公主随后搀扶着有些惶恐的安淑妃,登上了第二辆辂车。于是令旗开道,亲卫营跟随在后,然后是手执伞盖、旌旗、障扇的宦官和宫女们,随行在侧,文官们皆都乘马跟着,行在队伍最后面的,是画角金鼓等。 郭继恩等人落在后面,眼瞧着迎接的队伍吹吹打打往光熙门而去。舒金海有些惊讶:“竟,竟然预备了这么多玩意。” 郭继恩冷笑一声:“从今往后,这燕都城内,可有得热闹了。” 第三十六章 避汤而入火 于贵宝发觉郭继恩等人并未跟上,他是心思缜密之人,连忙又打马转回。 瞥见郭继恩身后的许云萝,他忍不住多瞧了几眼,郭继恩却阴沉着脸问道:“霍真人怎么不见?” “禀统领,真人返回燕都之后,便往西郊火器厂去了。”于贵宝见郭继恩面色不豫,小心回话道,“不知统领还有什么吩咐?” “吩咐?我还用得着吩咐甚么?”郭继恩冷笑道,“早就传话给你们,不可大肆张扬。你们竟然全当做耳旁风,往后我还敢吩咐你们?” 于贵宝吓得背上冷汗直冒,慌忙禀道:“还请主帅明鉴,此事原是元公靳公二位竭力主张。卑职想着毕竟是三位贵人齐至燕都,依制度盛情相迎,也是应有之义,是以不曾将主帅手谕出示众人知晓。卑职已知此事料想岔了,还请主帅责罚。” “于将军,这事的确是你想得太简单了。”郭继恩摇头,“至尊眼下还活着呢,他们就以为抱住了主心骨一般急不可耐,简直可笑之极。” 他说着吩咐舒金海等人:“回西苑军营去,这些人如今正在兴头之上,且由得他们去折腾罢。” 于贵宝面露犹豫,却是终究不敢再谏,只得默默跟随。郭继恩自语道:“倒要瞧瞧咱们都不在,这干西京来人究竟能议定出什么样的章程来。” 他想了想又转头问许云萝:“此事你怎么看?不妨也说说。” “将军若是不去,”那小美人思忖道,“淑妃娘娘一定会吓坏了,不管这几位大臣们说什么,她都不会应允的。” 于贵宝心下暗奇,忍不住又转头瞧了她一眼。郭继恩却笑道:“你所言或许不差,可是公主殿下却是一定会出头揽事的。” 许云萝大眼睛瞧着他,认真说道:“将军不去,公主殿下即便出头,也是无济于事。” 他们一路说话,眼看已经行至宫城南面的横街处,却瞥见周思忠与宋鼎臣两个,由王庆来作陪,立在承天门南面的外金水桥处等候。于贵宝便抱拳问道:“周廷尉、宋都使,为何还不进去?” 宋鼎臣年逾五旬,相貌清癯,他向着郭继恩长揖道:“咱们只顾着迎接亲王等,竟是将制将军给忘了,着实是失礼之极!是以下官在此等候,欲向制将军赔罪也。将军亲身犯险,创此奇功,说一句再造王室,拯救社稷,亦不为过矣。” “此不过是臣下本分,如何当得起宋都使这般夸赞。本帅远路奔波,着实劳乏,就不去给几位殿下问安了。”郭继恩淡然抱拳,“告辞。” 他正欲催马继续向西,周思忠却赶忙上前一步,拽住了马辔。 见郭继恩皱眉瞅着自己,周思忠并不畏惧,诚挚说道:“周某亦知将军劳乏,然而今日之事未完,还请将军移步入宫,以主持大局也。” 郭继恩依旧沉吟未答,周思忠又道:“下官亦知将军心中恼怒,只是切不可意气用事。否则轻易失了道义高地,往后之事,则难以措手矣。” “好,”郭继恩翻身下马,“云萝随我进去,你们便在外面候着。” 从承天门进去是端门,两边分别是社稷坛与太庙,北面是午门,进了午门才算是真正进了行宫。周思忠与宋鼎臣两个低声议论,都觉得燕都行宫精巧富丽,非比西京、东都皇宫之恢弘壮观。他们穿行过长达里余的前朝,从垂拱门进了后殿区,由几个太监领着,向北直入福宁殿院落。 郭继恩瞅着为首引路的宦官,约三十来岁模样:“瞧着你是个汉人?” “是,小人马中义,幼年之时即被掳入宫中,侍奉贵人。从沈阳跟随将军来燕都者,泰半都是奴这般的汉人。”马中义恭敬说道。 三位殿下与文官们都聚在福宁殿内,见郭继恩进来,安淑妃才松口气,连忙吩咐小黄门看座。郭继恩坐下打量殿中陈设,和屋顶精美的藻井,见大伙都注目自己,便摆手道:“众位还接着议,本帅听着就好。” 楚信章便告诉郭继恩,已经议定益王就居住福宁殿,安淑妃住福宁殿西面的宝慈宫,公主则住宝慈宫北面的睿思殿。并分别差遣太监宫女侍奉。设立燕都内侍署,由蹇运出任副都管,曹喜、苏古真分别任内常侍。另外御膳房、六尚局也将分别差人任事。 元珍农目视郭继恩道:“三位殿下入住行宫,统领署当设内库以备支应之事,将军以为如何?” “这是应有之义。”郭继恩点头同意,转头吩咐于贵宝,“燕州每年拔银四十万缗充入内库,以为制度。若是宫中人口增加,再行添补。” 四十万缗,并不能算多,但是毕竟宫中如今只有三位贵人,已经足够支应。元珍农靳宜德等都点头,公主也稍稍松了一口气。 靳宜德又拱手问道:“内廷宿卫,是交由贵处亲卫营,还是另设金吾卫?” 于贵宝连忙道:“天子尚在东都,何可擅设金吾卫,这个自然是由咱们分遣亲卫营,以执警跸巡戒之事。” 文官们都瞧着郭继恩,他想了想道:“金吾卫既然迟早要置备,不如眼下就筹办起来,设立金吾卫二百员,以掌宫中禁卫事,卫士人选,便由元公靳公等议定。” 他瞧见公主面上藏抑不住的喜色,心中暗笑,起身向淑妃、益王抱拳说道:“众位接着议,本帅就先行告退了。” “且慢,还有一事要与郭将军参详,”元珍农忙道,“益王殿下读书之事,尚未安排妥当,咱们当在燕州境内,挑选名师入宫,为殿下授课讲学才是。” “这个未免多此一举罢?”郭继恩微微皱眉,“过了横街便有燕都大学堂,如今新卢世子也在那里就读,殿下每日只管过去一块念书便是了。还有,公主殿下也要去。” “我?”公主诧异指着自己,益王也皱眉道:“将军,小王只想学画。” “学画之事,殿下闲时偶尔为之则可,平日所学,仍当以经史为要。”元珍农肃容道,“精研学问,以明事理,将来理政之时,才不会无从措手。至于公主殿下么——” 他转头瞅着郭继恩道:“公主殿下就不必了罢?” “学习之道,岂分男女。”郭继恩板着脸道,“统领署早就行文各处,无论男童女童,必得入学。这事,靳公出掌学政,已在着力督办之。我说的可是?” 他转头望去,靳宜德勉强点头:“是,不过公主殿下如今已是碧玉年华——” 郭继恩立即打断他道:“公主以帝女之尊,更当为学子表率。明日起,便与益王殿下一道,去拜见庄山长,录入大学堂学生名册——往后大学堂会设立书画之科,以供益王殿下修习。” 他瞅着益王笑道:“如何?” 益王这才点头:“甚好,小王便依郭将军吩咐。”安淑妃也很是感激:“将军诸事都替咱们安排妥帖,妾身真不知当何以为报也。” 郭继恩瞧着粗布裙衫却依旧姿容秀美的淑妃,心下暗自叹息:“娘娘不必如此,这都是咱们分内之事。”他又瞧瞧沉吟不语的景云公主,这才向元、靳诸人抱拳道,“军务在身,郭某就先告辞了。” 元珍农起身固执说道:“郭将军,老夫如今无有职事在身,愿往宫中来为益王讲学!” 郭继恩轻笑一声:“可。益王往大学堂就读之事,不可更改,元公欲来宫中授课,你们自行商议,将日子安排妥当便是。”说完示意侍立身后的许云萝,于贵宝连忙也跟着起身告辞,都跟着郭继恩一道出了福宁殿。 益王暗骂元珍农多事,却不敢吱声。公主却出声询问道:“燕镇军务民政,都是郭将军一言决之么?他口中说是听着就好,可是本宫瞧来,方才大小诸事,皆是由郭将军定夺也。” 元珍农老脸微红,靳宜德只好说道:“是,郭制军以燕州军统领兼行河北道观察使。是以此地军民政务,悉由其处断也。” 公主闻言,轻叹一声道:“如此说来,郭制军独掌权柄,其心难测。咱们从东都出逃来此,无异于避汤而入火也。” 第三十七章 乱世之奸雄 楚信章闻言起身拱手道:“殿下之语,恕下官不敢苟同。制将军把个燕镇治理得井井有条,百业兴旺,又东取营州,收复失地,其赤忱忠义之举,比之前代名臣良将,实无多让也。” 公主瞅着他:“本宫虽然读书不多,可是也曾听过一句话,叫做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 楚信章顿时无语,一直没有出声的周思忠摇头道:“依在下瞧来,制将军并非魏武、宇文之俦,其人心志,倒是教人有些琢磨不透。” 公主苦笑道:“益王年少,淑妃娘娘性子又是这般和顺,若本宫不替他们多想着些,只怕是将来无可立足之处。众位都是帝室纯臣,还望替咱们多出些主意才是。” 宋鼎臣这时才开口说道:“制将军若果真有取代之意,他又何必千里迢迢亲自冒险,将殿下等接来燕都?再者,内侍署、金吾卫两事,制将军意思也很明确,他不会干预,足见其并无异志。否则,便如魏王一般,将内侍和宿卫都换成自家心腹之人,殿下还能在此安然议事么?” “正是呢,”安淑妃连忙说道,“妾身虽然见识短浅,但是这些时日瞧来,制将军并非狂妄无礼之人,待咱们也是甚好。景云,你实在是多虑了。” “有几位股肱之臣在此,他不敢做得太露行迹罢了。”公主冷笑道,“不然,他为什么不给弟弟延请帝师,偏要往什么大学堂去,这宫城之中,难道竟没有讲筵所?” “大学堂不是很好么,”益王不以为然道,“小王还可以结识些朋友,一道进学,总比孤零零地一个人在宫中念书要快活。” 元珍农、靳宜德彼此对视,都有些忧虑,元珍农便拱手道:“皇子学业,非比寻常,帝王之术,只可独授,岂能混于诸学子共论之!依老臣愚见,殿下还是在宫中独自进学为好。往日旧例,诸皇子皆就学于崇文馆,并不与国子监之学生们共读。如今宫中只殿下一位皇子,便由老夫等每日来宫中授课便了。” “我不要整日都呆在这里!”益王终于按捺不住,“制将军既已吩咐往太学堂去,必定有他的道理,再者,那新卢王世子不是也在大学堂?我便与他一道读书,又有何不妥?” 见益王发怒,靳宜德忙道:“既是殿下愿往大学堂去,也无不可。这边即由王司农旬休之日来宫中为殿下授课便了。” “那小王岂不是连玩耍的日子都没有了?”益王正在抱怨,见姐姐朝自己瞪眼,只好说道,“也罢,就听众位分派便了。” 元珍农松一口气,又对公主正色说道:“殿下也不必心忧过甚,既来燕都,便安心住着。臣等哪怕是舍却了性命,也要护得几位殿下周全!” 靳宜德等人俱都起身,纷纷表示忠忱之意。楚信章也说道:“燕都乃是藏风聚气之城,必可中兴帝室,重振王业。两位殿下如今不必思虑太多,只管安心读书,将来扫除妖氛、平复神州之日,臣等必随殿下等重返东都、西京也。” 公主含笑点头,安淑妃也惶恐起身致谢不已,文官们这才告辞退出。出了垂拱殿门,元珍农忧虑说道:“益王殿下年少轻佻,实非开拓之主也。” “是啊,说不得,咱们勉力教导便了。”靳宜德慨叹着,又转头问楚信章,“楚使君,若将来郭制军果有改姓易代之举,你是会保救王室,还是奉令新朝?” “天道难知,”楚信章并未直接回答,“将来之事,将来再说。若郭将军令天下平定,百姓安宁,便做了天子,又有何不可?” “你——” “靳工部不必发怒,”楚信章神色淡定,“如今议论这些,都还是些没影的事儿。下官虽忝任本处刺史,却并非制将军心腹,彼此仅以气节相交而已。眼下燕镇太平无事,政通人和,咱们各自勉力职事便了。又何必杞人忧天!” 靳宜德叹息一声,摇头作罢。 他们出了承天门,楚信章也忍不住瞧西面望去,心中倒有些想去寻着郭继恩,当面问个明白。 郭继恩等人出了承天门,仍由舒金海等人护卫着,往西至军营,然后先至监军司。谢文谦、安金重、郭继骐,以及跟随郭继恩返回的林文胜等人都在此,见郭继恩回来,俱都抱拳见礼,向他道贺,又有些好奇地瞧着默默跟在他身后的许云萝。 郭继恩坐定之后,于贵宝摘下幞头,叹气说道:“这番是卑职行事孟浪草率,险些误事。如今已无颜面继续执掌监军之事,老夫决意辞官谢罪,还望统领允准。” 众人都大觉诧异,郭继恩接过宋庭耀奉上的茶,含笑说道:“于监军,这又何必。人总有料事不周的时候,若出了岔子便要辞官,则咱们也都不用做事了。明说了罢,于将军是以为本帅有借重王室以壮自家声威之意,是以由着元公靳公等大办郊迎之礼。你这念头,全然想错了。天家是天家,咱们是咱们,这是两桩事,绝不可混为一谈。” 他放下茶盅,继续说道:“从东都救人回来,自然是为了占住名分大义。若是至尊被魏王所害,则咱们在燕都新立天子,以延国祚,这个不消说了,大家心中都明白。不过,即便益王登位,本帅也不会还政于天子。光阴易逝,岁不我与,将来咱们还要克复中原,驱逐虏寇,多少雄图大业,岂能倒持太阿,授人以柄。众位只管把心放在肚子里,咱们接着干自己的大事。” 众人都连连点头,于贵宝欲言又止,郭继恩笑道:“说罢,于监军还有什么疑虑,都说出来。” “是,卑职便是有些不明白,”于贵宝瞅着许云萝,斟酌说道,“制将军为何执意不愿尚主?此事于主帅,于咱们燕镇,都是一桩大大的好事。卑职也瞧出来了,景云公主有维持帝室之意,可是她若嫁给了主帅,将来再生下娃娃,心思必定又不一样了。弟弟再亲,总没有儿子重要罢?” 众人都笑了起来,已经成家的男人们都露出赞成的神色。安金重瞧出端倪,开口说道:“或是主帅另有心爱之女子,不愿意公主所出接掌神器?” “王者岂可困于私情,”于贵宝不赞成道,“若尚公主,可消旧臣疑虑以为助力,于主公乃有万般的好处。至于将来,立储之事,主公自有决断也。” “我对公主无有半分的兴趣,所谓尚主之事,往后谁也不许再提。”郭继恩淡然吩咐道,“再说一遍,天家是天家,咱们是咱们,一定要分得清楚明白。” 众人悚然一惊,连忙都抱拳称是。郭继恩又安抚于贵宝道:“于护军自出掌监军司以来,处事皆当,今日之意外,不必介怀。往后本帅还有重任托付于你呢。” 于贵宝正不自安,听了这话也是松了口气,抱拳笑道:“既如此,卑职也就厚着面皮,仍然为主帅出力便了。” 郭继恩便起身道:“其他的事,今日不议了。本帅先回去歇息。告辞。”于是领着许云萝出来。林文胜跟着过来禀道:“卑职这就回南苑去了。” “先回宅去会会嫂夫人罢,”郭继恩笑道,“咱们出来一月有余,她必定是想念得紧,回去罢。” “是。”林文胜也笑了,他想了想又向许云萝抱拳行礼,这才匆匆出了监军司院门。 许云萝跟着郭继恩往统领署而去,路上她问道:“似乎大家都希望你娶了公主殿下,为何将军却不愿意?若将军娶了公主,她想必也会对你放下防备之意。” “方才不是说了嘛,我不喜欢她啊。”郭继恩扫了她一眼。 “哦。”许云萝点点头,表示明白了。 进了统领署节堂,傅冲已经在此与众人说话,陈光义、杜景旺、樊振海等见到郭继恩进来,都是鼓掌欢呼,很是兴奋,又好奇地瞅着跟在他身后的许云萝,流露出惊叹的神色。 陈巧韵也好奇地打量着许云萝,却听得陈光义笑道:“制军可算是赶回来了,在东都做下好大事情!却不知有没有给咱们带回来什么好玩的物事?” “哪有那个空闲工夫,”郭继恩摇头道,“这般凶险之事,平安归来已是大幸,霍真人还折了心爱之人,说起来,其实甚为惨痛。” 第三十八章 奇异新世界 傅冲虽然已经与大家议论过东都救人之经历,只是他并未参与同德寺黄昏之战,无法说得详细。郭继恩便将当时情形又说了一遍。众人都是感叹不已,对于季云锦这样一个娇弱女子能有这般舍身救情郎的举动,极是敬佩。 郭继恩见许云萝眼中盈盈有泪,便安慰她道:“云锦妹子终究是已经去了,你再掉眼泪她也不会回转来,这又何必呢。走,我带你去四处瞧瞧,还有你的住处。” 许云萝抹掉眼泪,轻声说道:“将军的住处是在哪里?婢子既为将军随卫,住在将军旁边便是。往日随侍公主身侧,奴婢便一直住在殿中阁子里。” 屋子里所有人都不说话,竖起耳朵听着。傅冲轻咳一声,示意大家各自去忙。只有陈巧韵,依然忍不住抬头打量许云萝。 “男女有别,”郭继恩告诉她,“衙署之中还有两个女孩儿,都住在东路后院里,你就住到那边去罢。陈典书,你也过来。” “啊?”陈巧韵慌忙答应,赶紧起身。郭继恩便示意她一道跟着。 舒金海程山虎远远跟在后面,眼瞧着郭继恩领着两个女孩儿先进了统领署三堂。方石崖正忙得头昏脑涨,与秦义坤拿着一张图纸计议不定。泉婧托腮坐在角落里,瞧见郭继恩领人进来,连忙起身,觑着许云萝惊讶道:“呀,又来了一位妹妹,竟然生得这样好看。” 方石崖闻言,只抬头瞥了来人一眼,又低头与秦义坤继续商议。郭继恩便凑过来细瞧,原来两人正在商议从西海池往宫城之中接入自来水之事。他便问道:“孟参军如何不见?” “被霍真人召至西郊去了,”方石崖头也不抬说道,“燕都铁厂出了事,工匠们鼓噪起来,不愿意上工了。” “殷忠甫性情独断,克扣太狠,就知道迟早会出这样的事。”郭继恩皱眉道,“将这人转调回来,另外选人出任铁厂督办,方司马可有合适人选?” “卑职先前便与真人说过,你们不可只盯着铁厂出产,工匠生计之事也要放在心上。”方石崖一边用炭笔纪着数字,一边说道,“说到人选之事,有个叫祝琅的,年纪虽轻,处事却甚是干练。” 秦义坤插嘴道:“不过这个祝琅是并州俘虏出身。” “祝琅?他不是在唐山么,那还等什么,马上将其调回燕都来。俘虏又如何?咱们连答里赤这等东虏俘将都能用,并州俘官,就更不在话下了。”郭继恩瞅着秦义坤道,“听说你家钱宁就快要生了?” “已经生了,”秦义坤咧嘴笑道,“是个女娃,胖乎乎的,着实好玩。” 郭继恩也笑了,他正要说话,方石崖再次抬头,不满说道:“将军没瞧见咱们正忙着么,要叙闲话,回头再叙成不成?” 泉婧对于僚佐们顶撞郭继恩之事,已经见怪不怪,许云萝却是惊奇地瞪大了眼睛。 “好,不打扰你们,祝琅之事,不要忘记了。”郭继恩便示意陈巧韵和许云萝跟着自己出来。泉婧也跟着跑出来问道:“这个妹妹叫什么?往后她是留在这边,还是会在西节堂?” “都不是,往后我在哪,她便在哪。”郭继恩说着径直向东路后院而去。“婢子名叫许云萝。”许云萝脚步不停跟在郭继恩身后,一面转头告诉泉婧。 “哦,我是从新卢而来。往后妹妹也会住在这边么?” 东路后院之内,郭继恩负量着后罩房,对许云萝说道:“陈典书与泉婧两个女孩儿都住在此处,你也挑一间,往后就住在这边了。”他说着指向陈巧韵所居的屋子西面那间,“就这里罢。” “好的。” 郭继恩便走入外廊推门进去,屋内还算整洁,这里的窗户都已经安上了玻璃,是以显得颇为明亮。他扫一眼屋内四处,又转头对许云萝道:“现在陪你去买东西。” “婢子自己去就好,”许云萝说着却踌躇起来,“不过婢子身上没有钱。” 郭继恩笑了起来:“一块去。”他瞧见泉婧脸上雀跃神色,“你们都觉得脚痒了?那就都去罢。” 于是程山虎驾车载着三个女孩儿,郭继恩和舒金海两个骑马,一道往仁寿坊内的燕都大百货而去。一路之上许云萝好奇地四下打望,对于路灯、楼房等燕都城独有之物,都感到十分新鲜。 路上有不少行人骑着前后两个木轮的木制车辆,用脚蹬地前行,还有两轮并列,上置座位,却是由车夫在前面拽车而行。泉婧见许云萝惊奇目光,便笑道:“自行车、人力车,咱们这里,是不是有许多别处见不着的东西?” 许云萝连连点头,她觉得燕都城就像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令人感到无比神奇。郭继恩听得女孩们说话,皱眉道:“这自行车还是太过简陋,没有转向和制动之物,连脚蹬都没有,还得大加改进才成。” 他们先至木器行,挑选了床、镜台、桌、椅、柜、几等,教店主安排伙计送往统领署。然后才去燕都大百货。 许云萝仰头望去,三层华厦,气势巍然,往来百姓川流不息,一派繁华气象。 阳光之下,郭继恩注视着许云萝的侧颜,忍住想要牵着她的冲动,吩咐道:“走啊,跟我进去。” 百姓们都自觉向两边让道,但还是有人忍不住与郭继恩寒暄说话,郭继恩含笑回应着,不一会就与三个女孩儿走散。舒金海见众人渐渐聚拢,有些着急,只是他嘴拙,憋不出话来。程山虎便笑着大声道:“众位百姓,咱们将军难得有暇来此,还是让他安心去采买的好,如何?” “说得是,咱们这般,却是扰了将军了。”众人这才散开来。 于是若再有人靠近,皆被两个队官所阻挡。郭继恩信步闲逛,各处柜台都瞧瞧。许多店伙都是除役老军,见郭继恩过来,个个神色激动,仔细向他介绍本处之货物。 他负手立在百货店二楼的栏杆处,俯瞰中庭,又转头寻找,终于瞧见许云萝在纸品柜台处,便信步过去。店伙不知去了哪里,许云萝手里拿着一只精美的纸盒,见他过来,便问道:“将军,这个是什么?售价这么贵。” 郭继恩定睛瞧去,染得花花绿绿的纸盒上三个字:卫生巾,下面一行小字,写的是燕都制药厂。 他踌躇一会,小声问道:“你,初次天癸来了未?” 许云萝错愕,瞬间面色绯红,有些羞怒地盯着他。郭继恩说不下去了,便招手示意不远处正在交头接耳说话的泉婧陈巧韵:“你们两个,赶紧过来。” 他稍稍退开几步,偷觑着三个女孩聚在一处,陈巧韵小声向许云萝解释,小美人面上羞涩之意更甚。这时候店伙回来了,是一个胖胖的年轻姑娘,笑眯眯道:“哎呦,方才净手去啦。几位妹妹瞧中了什么?” 三个女孩儿一块去收银柜台缴钱去了,郭继恩失笑,又舒了口气,心下涌起说不出的感觉。便在这时,他瞧见了不远处的两个熟人,陈之翰与甄倩儿,后面还跟着使女冬燕。 两人神态亲密,低声说笑,边走边瞧,然后,他们也瞧见了郭继恩以及跟随的两个亲卫营队官。 甄倩儿有些踌躇,陈之翰却大步过来抱拳笑道:“不意竟在此处遇见主帅,却是难得也。卑职前些时日被遣至讲武堂授课,今日返回,是以忙里偷闲,陪着甄大家来此逛逛。” “这般招摇,想必好事将近?” “卑职听说,甄大家当初是被主帅从常山带回燕都?” “是,不过她与我并无什么干系,你不必多想。” “既是如此,卑职可就请人往甄宅去提亲了。”陈之翰觍着脸直笑。 郭继恩懒得废话,只摆摆手,陈之翰便喜孜孜转回去了。舒金海不禁道:“如,如今城,城中年轻男女,出、出入成对,已,已为风气,这,恐,恐怕不大好。” “有什么不好,本帅觉得这样极好。”郭继恩转头瞧着他道,“携手相伴,岂非人间至美之事?” “什么至美之事?”缴钱回来的泉婧好奇问道。郭继恩一指舒金海:“回头教他慢慢说与你听。” 舒金海的脸腾地红了,幸好他面色微黑,旁人也不大瞧得出来。 第三十九章 学堂有名师 买完东西出来,女孩们手里都拎着纸质的购物袋,上面印着燕都大百货的字样。郭继恩便问许云萝:“还买了什么?” “牙膏牙刷呀,胭脂粉黛呀,”泉婧插嘴说道,“云萝妹妹竟然从未用过这些脂粉之物,往后奴婢得好好教教她才成。” “你随扈公主之时,难道她没有这些玩意?” “殿下的东西,婢子怎么能去碰。”许云萝摇头。 郭继恩微微皱眉,这时泉婧又笑道:“云萝妹妹身上一个铜钱也没有,全是婢子付的钱,回头老爷可得补给婢子才成。” 郭继恩示意程山虎掏钱出来分给三个女孩:“现在去成衣铺,要烦请你们为她置办衣衫,里里外外都要备齐,要最好的。” “好呀,那咱们就去顾家铺子。”泉婧兴致很高,“前些时日婢子陪着河文瑜去过那里,衣裳当真好看,式样又多,就是太贵。如今咱们也有了银子,正该好好挑选一回。” 许云萝瞅着手里的银币,默不作声地听着,小声说道:“不用太贵的衣裳,能穿就行了。” “你瞧瞧这四周,满街绮罗,这里不是西京东都,没有那么多的规矩。只要你买得起,想穿什么都成。”郭继恩摆手道,“就去那个顾家铺子——当然,钗钿礼衣就免了,那个就算你有钱,也无处买去。”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甚少说话的陈巧韵听见钗钿礼衣四字,忍不住又偷偷打量许云萝。 顾家铺子是一处精致小巧的院落,店主顾蘅是一位三十来岁的婉约少妇,她含笑听着女孩们小声说话,然后招手将三妹顾蓓叫至跟前,小声告诉她:“郭将军如今正在院门之外,想不想去瞧瞧?”顾蓓惊喜地捂住嘴连连点头,顾蘅便笑着挽住她一道出来。 三个女孩买好衣裳出来之时,顾氏姊妹还在与郭继恩等人闲话。见到许云萝,郭继恩漫不经心的神色立即消失不见,催促着女孩们上了马车,接着往别的铺子而去。 顾蘅转头瞧着妹妹,见她眼中犹有倾慕之色,不禁打趣道:“人都已经走啦,你还傻站着呢?你也瞧见了,人家三位美妾,是一个赛一个地好看,莫非你也想加入其中么?”顾蓓羞红了脸,扭头便走。 翌日清晨,许云萝从围子床上起来,听着屋外清脆的鸟鸣,房间里明亮清爽,家具被褥等都是全新,虽然陈设朴素,较之奢丽的皇宫却更令人心安。她起床穿衣照镜,挽起发髻出了屋子,往院落西南角的冲水厕房而去。 后罩房的外廊下有盥洗池和水龙头,许云萝洗漱之时不禁想着,住在这样的地方,也未免太舒服了。 见隔壁两个房间的女孩还未起身,她想了想拿起短剑出了院门。 许云萝一路穿行至西节堂院落,郭继恩已经起身在院中练习刀术。她便与程山虎两个都在廊下瞧着。 郭继恩瞥见许云萝,上身青碧色织花窄袖襦衫,下着霜色长裙,更衬得她身形窈窕修长。只是这身衣裳颜色也未免太素了些。也亏得她底子极好,穿什么都掩不住清丽姿色。 他煞住身形笑问许云萝:“要不要对练一回?” “好啊。”许云萝想了想拔出短剑,跳入院中刷地就是一剑刺去。 叮叮叮叮,连绵十余声瞬间响过,许云萝随即后退一步。程山虎不禁张大了嘴巴,骇然瞧着她。郭继恩则微微皱眉,身影如电,提刀抢攻,又是接连数十声叮叮响过,两人身随步走,刀剑互击,一连拆了二十余招。 郭继恩跳开收刀,诧异问道:“今日比试,你出手全无杀气,是怎么回事?” 许云萝也有些困惑,她收剑入鞘:“婢子也不知道为何如此。” 郭继恩心下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他笑了笑:“稍等我一会,一块去吃早饭。” 用过早饭之后,郭继恩便带着许云萝往鸣玉坊中燕都大学堂而去。他们进了大门,先至西面讲堂,康瑞正在此处给学生们授课。今日所讲的是《会真记》。 两人在最后一排座位坐下,郭继恩小声问许云萝:“知道这个故事么?” 许云萝轻轻摇头。郭继恩还要再说,坐在他左边一个年约五旬的矮胖文士啧道:“讲堂之内,不可喧哗,安心听讲。” 郭继恩只好抱拳一笑,转头专注听着康瑞授课。 讲课结束之际,康瑞显然有些意犹未尽,他沉吟着说道:“康某亦有女儿,虽然她年纪尚小,但是也读诗书,向为师问些道理。身为人父,康某其实感慨良多。情爱之事,必以真意动人,张生初见莺莺之心动,固为真情,然终不免抱布贸丝之欺狡,非比莺莺之诚挚专笃。正所谓骨化形销,丹诚不泯,因风委露,犹托清尘。今日读之,依然令人动容。诸位贤俊,当记知者不为,为之者不惑之语。则读此文章,定有所得矣。” 坐在郭继恩身边的矮胖文士不禁拊掌叫好,学生们也都起身向老师致谢。康瑞便含笑吩咐大家回去用心研读,然后散课。郭继恩转头问许云萝:“你觉得如何?” “这位先生讲课极好,”许云萝轻轻抹去眼泪,却又说道,“难怪师父有语,天下男子,皆为负心薄幸之辈。” “不要一竿子打翻一船人。”郭继恩恼火道,“尾生抱柱的故事被你吃了?” 许云萝瞧着他不说话,这时那矮胖文士轻拍郭继恩肩膀道:“这位想必是燕镇郭制军?” “正是,”郭继恩转身问道,“敢问先生姓名?” “在下华亭叶廷安。” “竟然是叶先生。”郭继恩很是惊喜,忙抱拳道,“不意先生已至燕都,失迎失迎。” 康瑞也走了过来:“廷安先生是康某致书相邀至此,如今暂与在下住在一处。若统领署委廷安先生以学堂职事——” “求之不得。”郭继恩笑道,“廷安先生所著之诗话,郭某早已拜读,十分喜爱,先生既来燕都,本地书局亦当为先生重印书稿刊行。” 叶廷安拱手道谢,却又说道:“叶某北来之时,见砀山、丰县等处,魏王屯兵甚重,一直遣人催促徐智玄兄弟等,令其将益王和公主二位殿下给交出来。” “二位殿下不是已来燕都么?”康瑞有些诧异。 “不管魏王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他都一定会催促徐氏父子交出人来。”郭继恩思忖道,“徐州富有煤铁,地形冲要,兵家必争之地,双方会在此处展开一场决战。” “既如此,趁如今两军尚未正式交兵,将军可否设法,将徐州刺史卢弘义搭救出来?” 郭继恩没有接话,康瑞便解释道:“卢公翰林出身,曾为监察御史、侍御史,累官至中书侍郎。其人刚正不阿,于是被魏王设计,遣出西京担任州官之职。眼见徐州即成杀戮之场,总不能教他白白地陷于死地也。” “那就烦请二位,立即修书,咱们托人送至徐州交与卢公便是。”郭继恩做出决断,又对叶廷安说道,“回头咱们便在一处吃酒用饭,再聆先生高妙之论。” “好,”叶廷安也不客气,“叶某还有几个女弟子,回头便聚坐一处,权当授课也。” “是,不过还请康先生陪着廷安先生少坐,郭某得先去瞧瞧几位殿下。” 北讲堂之内,是任之久在授地理课,郭继恩只略听一会,便又带着许云萝出来。他们一直寻至师道轩旁的小讲堂,终于瞧见正在此处安心听奉冲和讲经义的景云公主与新卢世子,却不见益王殿下。 郭继恩皱眉,小声询问跟随公主前来的小黄门,得知益王已在学画,他有些惊讶:“这么快就为殿下备好师傅了么?” 藏书楼东面的敞轩,面临着小湖,何有训、王羽振两位画师,正在彼此讥讽。 “何兄画作,精雕细琢,可是处处透露着两个字,匠气!” 郭继恩走近前来,正见何有训不甘示弱,指着王羽振带来给益王观摩的那幅青山翠松图冷笑道:“这等技法,某也只有二字评语——油滑!” 益王只瞧着湖中景色,持笔沉吟,预备安心作画,对两位画师的争吵恍若不闻。 第四十章 怒撞玉斗翻 正午时分,郭继恩与叶廷安、庄东原等在师道轩一块用饭。他想叫许云萝一块坐下,那少女连连摇头,退了出去与舒金海程山虎两个往学生膳堂去了。郭继恩无奈,只得作罢。 从报社过来蹭饭的王伯重拈须瞅着他道:“放着金尊玉贵的公主不娶,偏偏喜欢这么个小侍女?将军若是尚了公主,燕镇许多难题都可迎刃而解,到头来,小侍女也同样还是你的人,岂不两全其美?” “被王督办瞧出来了。”郭继恩笑了笑,“此前才听了康先生讲授会真记,甚有感触,情意动者,必以终之,非做他人想也。至于双挑之事,郭某素无此意。” 屋内诸人面色各异,王伯重大出意外,康瑞、叶廷安流露赞赏之色,庄东原等则若有所思。郭继恩不愿深谈,换了话题问庄东原道:“这两位画师,是何处寻来的?” “燕都楚使君为益王殿下寻访所得,何有训乃是城中有名的画匠,王羽振曾经出仕,后又辞官至燕都。”庄东原道,“居于里坊之间,平时只管瞧戏、作画。” 郭继恩立时明白了两位画师为何彼此不对付,不禁失笑。他想了想又问山长:“书画之课既开,也不能只收益王一个学生,统领署明日就张榜四处,邮报刊文,教燕镇营镇两处学子,有志于此者,皆来就读,如何?书法、篆刻、雕塑之学,咱们都可以授之。” “难怪学堂之内,预备了这么多空地,”庄东原笑了起来,“除了书画,将军还想设立什么课?” “要么,另设女子学堂?”郭继恩瞅着叶廷安笑道,“叶先生将宅中丫鬟都收做弟子,这等风雅之事,合当力行推广。咱们也收她成百上千个女弟子,与公主一道念书,岂不是好。” 叶廷安轻笑摇头:“将军这个念头虽然有趣,却是不妥,公主殿下,只可咱们分头单独与之授课,不可与其他女子混处之。” “将军既致力推行女学,何不从医教院入手?”康瑞见郭继恩流露失望神色,便笑着提醒他。 “当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郭继恩拊掌喜道,“此议绝妙。回头郭某便与霍真人、颜夫子商议之。康先生,多谢多谢。” 夫子们瞧他兴奋神色,都笑了起来。王伯重不禁问道:“女子读书再多,终归还是要回去相夫教子的,略识些字儿,也就足矣。收这么多女太学生,将军还果真指望着她们去做女先生女医生不成?” “有何不可,这些事情,男子能做,女子未必就做不好。” 庄东原也摇头道:“女学之事,非是识文断字这么简单,孟母择邻,羊妻劝夫,岂非合乎圣人大义?夫学政之事,无非正人心,广人才。此二者之基,实自蒙养始,蒙养之本,必自母教始,母教之本,必自妇学始。是以此亦为天下兴亡强弱之大事也。” 众人连声喝彩,都称赞这番话解得透彻,王伯重也笑道:“既如此,在下倒要请山长著文刊于邮报,以教之各处百姓知晓,女学之事,方可着力推之。” 许云萝回来了,依然沉默不语,却是给自己重新戴上了面纱。郭继恩心知她必定是惊艳了一众学子们,不禁摇头失笑。 他用过饭后便与夫子们道别,领着随扈赶往西山讲武学堂。 与宁静的大学堂截然不同,讲武堂校场之上喊声震天,学生们操练正急,许云萝紧跟在郭继恩身后,好奇地瞧着。恰好在讲武堂授课的宋云奇走在郭继恩身边,两人小声议论着,他又告诉郭继恩,铁厂之事已经处置完毕,殷忠甫已经被调回城内,如今是别驾辛广寿守在厂内,与工匠们同吃同住,开始恢复出产。 “辛副史这人,很是不错,能钻研学问之道,”宋云奇赞道,“他其实不适合做官,主持工厂倒是个干才。” “是啊,才学之士,各有其长,倒不是每个人都适合去做官。”郭继恩也深以为然,他停下脚步,突然伸手将许云萝的面纱再次摘下,“有善于教书的,有长于经济的,也有喜为良医者。咱们现在所为,便是教大家都能各施其长。” 许云萝眨着眼睛,不解地望着他。 “霍真人也说过这样的话。”宋云奇点头道,“这会儿他也应该差不多到了。” “好。”郭继恩又转头,吩咐许云萝道,“往后不许再戴这个。” “哦。” 过不多久,霍启明果然领着亲卫营乙队人马赶至讲武堂,郭继恩见军士们从马车上小心翼翼抬下一只竹筐,里面都是黑乎乎的小陶罐,不禁喜形于色:“这个,莫非火油弹造出来了?” 军士们瞧见统领,都神情肃穆地点点头。“火油、药子和铁蒺藜,”霍启明说道,“不过究竟是铁罐好,还是陶罐好,咱们还得多试几回才知道。” “那还等什么,现在就去试!王山长,走走,一块去瞧瞧。”郭继恩招手示意不远处的王忠恕也过来。 野外的草地之上,军士将引信点燃,火油弹投掷出去,轰的一声大响,碎片伴随着火舌四溅开来。跟随霍启明过来的官兵们都齐声欢呼。王忠恕、舒金海、程山虎等第一次见到这情形的大小武官们,皆是目瞪口呆,张大了嘴半天合不拢来。 “此实乃兵家利器也!”回过神来的王忠恕激动地拽住了郭继恩的衣袖道,“尤其是攻城守城,此物威力极大,得教火器厂赶紧多造,充备各处才是。” “恐怕还是得用铁罐为佳。”郭继恩手支下颌沉吟着,吩咐霍启明宋云奇,“得继续改进。当然,可以教火器厂先造起来,第一批要送往营州去!” “营州?”霍启明瞅着他道,“要取会宁府?” “是,先取会宁府,将乌伦部彻底逐走。咱们便可腾出手来安心应对西面南面之事。”郭继恩说着转头瞧着许云萝,见她身子微微颤抖,面色煞白,连忙问道,“吓着你了?” 许云萝轻轻摇头,又低头瞅着自己的短剑,郭继恩极想上前牵住她的手,生生忍住自己说道:“要不你先回讲武堂去?” 许云萝依然不说话,却也没有移动脚步,有些恐惧地瞧着竹筐里的火油弹。 军士们依然继续各种试验,将火油弹投掷于水中,或是荒废的茅屋之内,以察看其威力。直至天色将暮。原本郭继恩打算在讲武堂内歇宿,霍启明却执意要返回:“明日四月廿八,宜破土、安葬。” “好罢,那便一道返回。”郭继恩说着却瞧向自己衣袖,许云萝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伸手捏住了他的衣裳,见他目光瞧来,连忙又松了手。 跟着郭继恩一日之内来回奔波了百余里,许云萝回到统领署之后便往东路第三院落里的浴堂里去泡个澡,以解身上疲乏。浴堂分作男女,女浴堂里安装着壁灯,陶砖地面,一处冒着热气的汤池,她舒服地泡在里面,感觉全身畅快,不由得闭上眼睛长吁了口气。 “跟着将军出去,感觉很累罢?瞧你都要睡着了。”她的耳边传来陈巧韵的声音。 许云萝睁开眼睛:“巧韵姐姐。” 陈巧韵也进了汤池,凑过来用带着香味的肥皂帮她涂在身上:“真是羡慕你呀,整日可以跟着将军四处去玩,我却只守在这院落之中,轻易不敢出去。” “不是有旬休之日么?” “旬休之日我也要拉上泉婧才敢出去,若是一个人,我是决计不会离开衙署的。啧啧,你的肌肤真好。” “呀,弄得我身上痒痒。”许云萝瞅着香皂说道,“我倒情愿每日出去瞧瞧,燕都这地方,新奇之物着实太多了,今日我又听得真人与将军说起什么煤气,什么眼镜,来燕都之前,万想不到世上还有这些玩意。还有哦,我听说,有许多女孩儿都在工厂中做事,便如男子一般。工厂放工之时,数千人一齐出来,极是热闹,别处可是从未听说过这样的情形。对了,还有乐班,白姐姐说,戏台演出之时,叫我去瞧瞧。” “乐班出演确是好看,可那里是我最不想去的地方。”陈巧韵苦笑一声,“或许是心中作怪,总觉得有人在对我指指点点。” “这却是为何?”许云萝妙目圆睁,诧异地瞧着她。 陈巧韵轻叹口气,定定地望着她:“我来统领署之前,乃是一个行院女子。” 第四十一章 端阳开新戏 “行院?”许云萝皱眉思索,半天才明白那是什么地方,她面色微红,不敢再问了。 倒是陈巧韵自己说了个爽快:“我自小就被人牙子卖至行院之中,书画琴艺,倒是学了不少,却不过是些取悦男人的本事。幸得某日遇着将军,被他点做书吏,才脱了苦海。” 她想了想又说道:“我先前所居的行院,便在大学堂附近。那日两个学生前来狎妓,想必是乐声惊动了路过的郭统领,他于是进来将两个学生叱走,正好撞见我从屋子里出来。” “哦。”许云萝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翌日清晨,天空开始下起了小雨,只是天气却有些燠热。郭继恩带着许云萝,陪着霍启明白吟霜两人,由一队亲卫营护卫着,依旧从肃清门出了燕都城,来到官府所设立的义冢,将季云锦的骨灰下葬。 霍、白二人都面带戚容,只是都强忍着。待到立碑之时,白吟霜再也绷不住了,扑上去放声大哭。许云萝连忙上前搀扶住她,霍启明则仰头望天,任由雨点洒在自己面上。 回到统领署,郭继恩见白吟霜神色恹恹,便叫许云萝陪着她去东路后院歇息。两个男子则走进了三堂,却瞧见桌案之上一副木制镜腿的眼镜,方石崖鼻梁之上也架着一副,手里拿着邮报,正在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着。 “这眼镜,方先生可觉着合用?”郭继恩上前问道。 “极好,极好。”方石崖伸出大拇指赞道,“神妙之物也,往后看书,便不费力了。” 程山虎好奇地过来,拿起桌上那副眼镜,戴在自己鼻梁之上,立即皱眉道:“连房子都动起来了。” 他连忙将眼镜摘下:“有些头晕,什么都瞧不清。” “这个是老花镜,给长者用的。”郭继恩说着转头吩咐秦义坤,“叫军器监多做些,给元公靳公等,每人送上一副,预备开设眼镜作坊,教邮报刊登文章,咱们往大百货之中发卖。” “好。”秦义坤爽快答应。郭继恩瞅着他道:“瞧你哈欠连天的,小娃娃晚上哭闹?” “是啊,哭得可响了。” 方石崖正要打趣,这时于贵宝陪着一位身穿浅紫色绸衫的员外进来了:“禀主帅,这位乃是陈之翰陈旅监之父,陈鼎义陈员外。” 郭继恩连忙吩咐看座,又抱拳道:“陈员外去岁捐出田产充做官庄,急公好义之举,燕镇上下,无不感佩。之翰又是才干出众,军中翘楚,足见员外家风纯笃,远泽后世也。” “不敢当,不敢当。”陈鼎义忙笑道,“先祖当年跟随令公自西京来此镇守,已历三代矣。仆才疏学浅,不能跟随将军左右,以奋先世之余烈,甚感惭愧无地。幸得犬子还有些出息,得将军看重,敝宅上下,皆有荣焉。仆今日冒昧前来,仍是为了犬子之事。” 郭继恩转头瞧了闷坐一旁的霍启明一眼,对陈鼎义笑道:“想必是为了甄大家之事?” “是,仆昨日得知此事,心中颇不自安。这甄大家——” 郭继恩摆手不让他再说下去:“甄姑娘仅是本帅带入燕都而已,平日并不相见。员外全然不用多虑,本帅这就请于监军修书一封致常山孙使君,请他替你向甄家提亲,如何?” “有劳,有劳!仆无以为谢,甚是惶恐也。” “这是一件好事。之翰兄今年已是二十有七?也该是到了成家之时了。甄姑娘今年是十九罢?也是正好。之翰兄成婚,这可是咱们燕州军一件大事,到时候,咱们必定都要来讨一杯酒吃。” “一定要来,”陈鼎义很是高兴,连连向屋内诸人拱手作揖,“这是制军的抬举,仆必定备下喜帖,请众位都来。” 诸人都轰然叫好,于贵宝也笑道:“于某既为致书之人,也算是有份促成此事。到时候再往贵宅去沾些喜气儿,说不定我家女儿也能早日择中佳婿。” “哈哈,”秦义坤乐了,“于监军如今也是老父亲愁女儿出嫁么?” “唉,小女如今也是桃李之年,却是于婚娶之事全不在意,每日往钱庄去做事倒是兴头得很。愁怀了咱们这些做父母的啊,早知如此——”于贵宝只是摇头。 郭继恩却突然问陈鼎义道:“另有一事,想与员外参详,不知员外闲暇之时,可有读报?” “这个自然有,燕镇境内,但凡识字者,谁人不爱读报呢。” “好,既是如此,员外若对眼下时局有什么见解,何不著文投之,教大伙儿也都知晓?” “这个——” 郭继恩见他面色迟疑,便笑着鼓励道:“无妨,想怎么写,就怎么写,只要大伙儿能读得明白就好。” “既如此,仆说不得也要勉力一试了。” “正要这般,要教大家都知道,人人都可以说出自家见解,广为议论,官府才会知道百姓们想什么,要什么,做事便更有计较。这是一件大事,员外可以仔细再想想,有什么不明白的,还可再来商议——当然,也可以问一问之翰兄。” “好,制将军这般嘱托,仆回去之后,必定上心此事。” 陈员外告辞之后,已经回过神来的霍启明定定瞧着郭继恩:“你这回又是打的什么主意?” “便如你所料想的那般,这推举公议之法,咱们总得要着手办起来。”郭继恩思忖道,“我可以先在营州试试。” “给周恒和韩煦写信过去,问问他们的想法,事不可操之过急,须得步步为营,以求万全。”霍启明恢复了精明干练的神色,“营州新复之地,譬如白纸,正好作画。” “好。” 霍启明还要再说,这时候许云萝陪着白吟霜进来,他瞧瞧白吟霜的面色,摇头道:“气色这般差,端阳节的出演,你就不要参加了罢。” “不成,这回是两家乐班合演新戏。”白吟霜在椅子上坐下,轻轻摇头,“十分盛大,妾与甄倩儿两个,要同台共演。” “哦,又有新戏了么,”方石崖很感兴趣,“是什么故事?” “白蛇传,此戏乃是霍真人写就枝干,咱们再敷衍情节,编为长戏。”白吟霜面上有了神采,“此戏极是好看,方司马,端阳节时,请务必前去观戏。” 郭继恩闻言,只瞅着霍启明。霍启明点头道:“是,她演白素贞,端阳节时上演这出新戏,极是应景。” “你们愈说,则老夫愈发好奇也。”方石崖心痒不止,拈须笑道,“倒恨不得明日就是端阳节了。” “这出戏极是费神,不把身子养好是不成的。”郭继恩吩咐霍启明,“先带着吟霜妹子回去歇息,养精蓄锐。” “好。” 霍、白二人离去之后,郭继恩告诉大家:“这出戏很是值得一瞧,众位若是得空,端阳之时便都去戏台观看,必定不虚此行。” 众人都说一定要去。郭继恩又对许云萝笑道:“那日我带你一道过去,见识见识咱们燕都之大戏台,保管你会喜欢。” 许云萝也很是好奇,但她仍然只是轻轻点头。 夜晚时分,郭继恩依旧在统领署西节堂之内忙碌,提笔给周恒与韩煦两个文武首官写信。许云萝则为他挑灯磨墨,瞧着郭继恩沉思面容,她轻声说道:“奴婢有一事想要请教将军。” “说。” “婢子今日听巧韵姐姐说了她的故事。”许云萝一双大眼清亮沉静,“将军推行女学,鼓励女子出来做工,婢子觉得这些都是极好,只是将军既然这般看重女子,为何不下令将那些行院都给关了?” “我也很想,但我不能,”郭继恩瞅着她认真解释道,“至少现在不能。这可不是统领署贴一张告示就能办成的事儿。就算我派遣军士将所有行院都封了,照样还会有人私下开设。咱们只能等,等待时机成熟之时。” 许云萝默默点头,郭继恩瞅着角落里的漏刻吩咐道:“时辰不早了,我送你去东路院子歇息。” 许云萝诧异瞧着他道:“不用,哪有教将军相送的道理,婢子自己过去就好。” 郭继恩懒得回答她,自己起身至门口,见她还呆立原处,便晃晃头道:“过来啊,走了走了。” 第四十二章 残师弃朔方 燕都城中,雍平十八年的端阳节,极是热闹。大戏台上演的新戏白蛇传,大获成功,首演当日便引起全城轰动。白娘子与许仙的故事,迅速在街头巷尾流传开来。 左面的第一处雅间留给了安淑妃、益王和景云公主,右边第一间,原来属于方应平方刺史的那间,则坐了元珍农、靳宜德、宋鼎臣等人,这两处都有亲卫营军士把守着。安淑妃瞧见戏台之前的庭院之内人头攒动,开始时心下还有些着慌,后来随着戏台之上开始演出,她也渐渐瞧得入迷,浑然忘了一切。随侍在侧的几个黄门,也是伸直了脑袋张着嘴,瞧得目不转睛。 “最爱西湖二月天,斜风细雨送游船。十世修来同船渡,百世修来共枕眠——”台前观众,不论男女,无分贵贱,都迅速被剧情吸引住,欢喜、叹息、哀伤、感慨。只有靳宜德拈须皱眉道:“雷峰之上,哪里有塔,这个故事编得不够细致。”元珍农却不满道:“何必吹毛求疵!” “…千山阻隔万里远,来世再续今生缘,宁愿相守在人间,不愿飞做天上仙——”演出结束之际,白吟霜、甄倩儿领着一众女孩儿们,在戏台之上齐声歌唱,台下观众随之应和,场面令人激动不已。 左面一处雅间里,许云萝抹掉泪水,也跟着轻轻哼唱,又转头瞧瞧角落里的陈巧韵和泉婧,也都在抹泪同唱,陈巧韵和她两个彼此对视,都是不禁一笑。 这处雅间里聚了不少女人,管夫人带着郭继雁,燕州后军点检粟清海的夫人宁青带着儿子粟河生,还有谢文谦的夫人程氏和儿子谢续超。原来粟清海奉命入燕都,今日恰好赶至。郭继恩便与霍启明都留在了统领署议事,只教衙署之中三个女孩儿陪着宁青往戏台来瞧戏,凑巧又遇见管夫人等,于是便都坐在一处观看。 许云萝原本想留在郭继恩身边,被他瞪眼吩咐道:“今日不用你使唤,只管去瞧戏便是。”泉婧便一手拽着她,一手牵着陈巧韵出来,请宁青带着粟河生一道上了马车,往戏台去了。 舒金海骑马随行在侧,路上泉婧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舒金海却是回应极简:“是。”“嗯。”“对。”宁青瞧着这情形,忍不住摇头直笑。 终于到了百姓们离去之时,许云萝这才打量着对面雅间之中的阿迭努,胡服丽色,笑靥如花,身边还有一个容貌俊俏的年轻男子相伴,这男子便是乐社之傀儡师苏洛,他懒洋洋靠在圈椅之上,神色淡漠。 泉婧也瞧见这情形,嘴里嘟囔道:“堂堂郡主之尊,竟然去勾搭一个演傀儡戏的,光天化日出双入对,也未免太不知羞了。” 陈巧韵连忙轻轻拉了她一把:“别去议论这个呀。” “郡主?”许云萝好奇问道。 “是,这个乃是乌伦部的郡主。”陈巧韵告诉她。 管夫人和郭继雁却是偷偷打量许云萝,年纪尚小,姿容绝美。母女两个都有些吃不准她的来历。此前那些女子,甄倩儿、陈巧韵,还有新卢献来的泉婧、河文瑜,大郎都是对其敬而远之,而这个许云萝,听说他竟是日日带在身边,管夫人于是出言试探,然而一无所获。 回都督府的路上,她不禁对女儿抱怨道:“大郎如今都已经二十有四,还不想着婚配之事,倒是咱们这些人白白替他着急。继蛟今年也已十八了,他这个做大哥的不娶,我也不敢为你哥哥张罗啊。雁儿,你得空也问问他,是不是瞧中了这位许家小娘?” 郭继雁闻言不禁笑了:“今日端阳,想必大哥夜里会过来用饭,然后阿娘问一问他,不就知道了。” “就是不知道他今日会不会回来啊,”管夫人发愁道,“忙成这样,便是一月,也难得见他一回。” 郭继恩、霍启明、谢文谦和粟清海四人正在统领署西节堂内议事。粟清海黑瘦的面容之上有些惶恐:“职资历低微,遽然往营州执掌一军,这般重任,实恐难于服众。若统领亲往营州,职愿为署中参谋,以为襄赞也。” “此事本帅既已决定,就不必再议了。”郭继恩摆手道,“此去营州,两桩要务,一是和戎,二是收取黑水之地。黑水极北极寒之处,征战艰苦,非大将精卒不能办之。周统领坐镇沈阳典掌武备军输及民生之事。披坚执锐,犁庭扫穴,本帅就要托付于卿了。” “和戎与征北,实为一事,一体两面。”粟清海思忖道,“若和戎之事顺利,则征北亦事半功倍也。” “不错,此事不可急切,”郭继恩面露赞赏之色,“粟兄可先往讲武学堂,充作教头,过些时日,咱们一道往营州去。霍真人、谢副使,你们二位还有什么吩咐没有?” 霍、谢二人都摇头,谢文谦只道:“跟随统领往赴营州之人,卑职会尽快备下名册。”霍启明则瞅着粟清海,沉吟说道:“燕、营两镇,文武两道,军镇不消说了,如今都是得力腹心之辈,咱们施行公田减租之政,官兵一体,这支兵,是牢牢掌握在手。只是文官那里,府县职官,但求平安无事,有志向的,也不过是期望考绩之时,能得个卓异之评。倒是外州来的这些人,其心各异,如今又大都空挂着,终究不是长久之事。” 谢文谦叹道:“此事卑职闲时也曾思虑,只是似元公、周廷尉这等,品秩既高,总不能委以刺史别驾之职?若另设高位以待之,府县诸官又必有不满,两难矣。” “霍真人说的是,外州来人,皆有才干,只是未必与咱们同心。须得妥善处置。”郭继恩也是点头沉吟。 “我现在倒是巴不得魏王早些篡位,咱们这边才好着手。”霍启明说着又问粟清海,“粟都尉,以你之见,山东马世仁,会出兵相助魏王么?” 粟清海听得几位首脑人物议论这些机密之事,心下砰砰直跳。但他也明白,议事不避自己,这是示之信任。正在胡思乱想,听见霍启明询问,他忙镇定心神,沉稳答道:“马家一定会出兵,但不是现在。如今两军对垒,胜负之形势一时难于预料,马世仁鼠首两端,只可能是择机而动。” “魏王和徐家都会向马家示好,以求其援。彭城战事,只怕会长久耗下去。”郭继恩说道,“如今西面情形,图鞑多莫支部已经攻取朔方,王志渊、桑熠缺兵少援,皆败回西京。你再说说,必突下一着,是否会南进关中,以围逼西京?” 他见粟清海皱眉沉吟,便吩咐门口侍卫的程山虎:“拿舆图过来!” “河套既失,必突便有了长久经营西北之根基,取陇西,取关中,皆由其意。”面对舆图,粟清海慢慢说道,“关中难守矣,若安定等处已失,即便在萧关挡住多莫支部,亦无法阻止虏骑自延安南来也。” 郭继恩问道:“咱们在易县大破虏骑,料知必突不敢再与咱们争锋,你不觉得他会往陇西,取凉州么?” “回鹘部?”粟清海皱眉摇头道,“何如先取关中,以潼关为屏障,与我东唐二分天下?” 郭继恩扶额头痛:“真是鞭长莫及呀。” “咱们依旧只能一步步地来,”霍启明冷静说道,“方略不变,先收黑水,彻底平定营州。然后再图河东。” “到了咱们聚集实力攻打河东之时,关中早已入枯鱼之肆,不复为我汉家旗帜矣。”郭继恩很是沮丧,“梁忠顺丢弃西京,说一句千古罪人,亦不为过!” “可是咱们还得眼巴巴地等着他篡位称帝,以免掣肘,不敢大举行事。”霍启明面上浮现一个讥讽的笑容,“这世道,当真是杀人放火金腰带。” 屋内气氛沉闷,直到外面传来女人们的笑语喧哗之声。霍启明忙到门口去,见白吟霜陪着统领署女孩及粟清海家眷一道过来了,他便问道:“演的不好么?瞧你面色,似乎兴致不是很高呀?” “演得极好,许多人都哭啦。”泉婧不好意思地说道,“我们几个也哭了。” 白吟霜勉强笑了笑:“还成,只是想起了云锦妹妹,原本当初想着,从东都回来之后,咱们两个又可以一道登台出演,如今——” 她有些难过,说不下去了。 第四十三章 督府之家宴 “既是出演大受欢迎,应当高兴才是。”郭继恩也走了过来,“今日又是端阳佳节,咱们该喝庆功酒,以为道贺。” 程山虎连忙道:“可是管夫人老早教六郎过来传话,今日务必记得回府去用晚饭。” “哦,我倒给忘了——” 谢文谦连忙道:“卑职也该回去了,宅中父母孩儿,想必也都在等着。” “既如此,那就改日。我带着吟霜去叫上乐班诸人,”霍启明道,“替众位表示道贺便了。” “也罢,那么粟点检随我一道去督府用晚饭罢。”郭继恩只好对粟清海夫妇道,“权当接风。” “卑职才入燕都,连驿馆也不曾去,便往主帅这边来了。”粟清海忙笑道,“多谢主帅厚意,今日就不过去了,卑职先领着他们去驿馆住下,回头还要好好逛逛这燕都城呢。” “罢罢,都散了散了。”郭继恩无奈,“山虎跟我回府,金海,今日给假,你不用跟着了。” 于是众人各自散去,郭继恩见许云萝跟着泉婧、陈巧韵往东路院子去了,忙唤道:“云萝,跟我走。” “哦。” 三人出了军营辕门,郭继恩问道:“往日你不用我吩咐,就知道跟着,今日怎么回事,自己就跑了?” “今日是将军家宴,婢子以为——”许云萝想了想认真说道,“是,这是婢子的错,往后再也不会了。”她总觉得郭继恩的笑容神秘难测,忍不住又问道,“将军笑什么呢?” 郭继恩只是摇摇头,并不说话。待得行至督府东角门处,守候在此的几个仆役都欢喜道:“将军可算是回来了,这都多久不曾归宅也!管夫人早教人备下了粽子、雄黄酒,将军快些进去罢。” 他们进了督府,仆役们纷纷见礼,姚管事笑眯眯道:“赶紧过去罢,这个便是许小娘子?你跟将军一道过去。山虎,去我那里,今日也陪我好好喝顿酒。”许云萝有些无措,但还是轻声答应着,跟随郭继恩一道至中路后宅院落。 于婶和几个仆妇前来相迎,将两人引入正厅,筵席已经备下,管夫人亲自在门口满面含笑候着,郭继蛟郭继雁两个也向大哥行礼。郭继蛟想了想又向许云萝抱拳致意,郭继雁忙跟着也福了一礼。许云萝连忙口称万福,屈膝行礼。郭继恩很想说,都是自家人,不必这么多礼数。但他知道眼下还不能说这个,只好向前进了屋子,独自坐了上首。 管夫人领着一双儿女坐在他的对面,许云萝的案几在他右边下首,那女孩儿略一犹豫,就被郭继雁笑着按住肩膀,她想了想,还是乖乖在席上端正跪坐。于是大家举杯相贺,盘中是已经剥好的粽子,上面淋以蜂蜜,还有破开的咸鸭蛋,雪白金黄,瞧着便令人馋虫大动。郭继恩笑道:“想必是于婶亲手制作?定然是十分好吃的了。” “好吃便多吃些,大郎如今忙碌成这样,便是教你回来吃一顿饭,也是极难。”管夫人笑道,“今日好酒好菜,你可得敞开了吃。” 郭继恩连声道好,管夫人还想再问几句,郭继蛟已经迫不及待道:“大哥,你预备什么时候去营州?” “怎么,你也想去?” “是,”郭继蛟点头承认,“小弟如今都已经十八了,大哥在这年纪,已经杀贼无数,威名远播,小弟亦当以大哥为表率也。” “好啊,你也是该多多历练了。那么这回跟我同去营州罢。”郭继恩瞧见管夫人紧张神色,不禁笑了,“还请夫人放心,这次他跟着我,不会去执刀冲阵的。” 管夫人长松一口气,也不管儿子面上失落神色,只觑着许云萝,见这小美人儿一身素白衣衫,默默地吃了一个粽子,一只咸蛋,就为难地瞅着案上的美味佳肴。 郭继恩也察觉到了,转头轻声道:“就吃饱了吗,好歹再多吃几口。”许云萝低声应了,果然每样菜式都尝了尝,又放下了筷子,大概是觉得浪费,她心疼地瞅着菜盘,咬咬牙又继续吃。 郭继恩看不下去了:“吃饱了就行了,干嘛撑着自己。”说着探身过去将菜都拿过来,大半倒入自己碗中,又吩咐使女端茶过来给她。 管夫人和郭继雁两个瞧得分明,心下都甚觉惊讶,又有些欣慰。管夫人便笑道:“大郎如今已是二十有四了罢?” “是啊,”郭继恩瞧瞧继蛟,心下有些明白,便笑道,“六弟如今也算是已经长大成人,若有喜欢的女孩儿,不妨告诉为兄和令堂,咱们都可以去为你说合。” “可是你这做大哥的还未成婚,哪有做弟弟的抢在头里的道理?”管夫人笑道,“总得等你娶了新妇,才轮得到他啊。” “不用等我,”郭继恩摆手道,“我如今可还没有成家的念头。弟弟若有中意之人,只管娶回来就是。” “我才多大?”郭继蛟有些羞恼,皱眉道,“这事我也不急。如今天下纷乱,只有咱们燕镇平安兴盛,正是男儿建功立业之大好时机,我才不要娶妻呢。” “功名富贵,与你娶妻又有什么妨碍,”郭继恩道,“当然,不着急,这个态度我是赞成的。只是将来遇见了好女孩儿,可不能马虎错过了。” 他转头对管夫人道:“这事,就先这么说定了。继蛟之事,不用管我这个做哥哥的有无成婚,只要他有了这个念头,咱们就替他办好。夫人觉得如何?至于妹妹么,如今才及碧玉之年,照我的意思,也可先等两年再说。女孩儿家也不用过早出嫁,毕竟年纪还这般小。妹妹聪明好学,在钱庄做得很好,就让她接着做下去便是。” 郭继雁见大哥突然说到自己头上,羞红着脸低头不语。“好,大郎是一家之主,妾身自然都听大郎的。”管夫人了却心事,忙笑着举杯向郭继恩致意。 用过晚饭后,郭继蛟跟着大哥出了督府,郭继恩问他:“六弟想不想入金吾卫?” “不想。”郭继蛟不假思索道,“小弟倒情愿被大哥调出亲卫营,遣往其他诸师去练兵也。” “也罢,这个倒也不急,将来会有那一日的。我且问你,亲卫营中,有没有想去金吾卫的?” “伙伴们有议论起这事,不过小弟并未仔细询问。” “你回头问问,若有愿去的,就录下名册,交与元公。”郭继恩笑道,“不过此事多半是不成的。” “这却是为何?” “金吾卫非比寻常,极重出身,往往录选勋贵及五品以上职官家中子弟。”郭继恩解释道,“只是燕镇之地,怕是没有那么多人供他们挑选。是以这次去营州,咱们还要从东胡诸部之中挑选亲贵少年,以备内卫。这份册子,你记得呈送过去,以示支持之意。他们愿不愿意要,咱们也就管不着了。” “是,小弟明白了。”郭继蛟于是与长兄道别,自回亲卫营。郭继恩见程山虎还未出来,他不愿再等,转头问许云萝:“有没有吃撑着,肚子可觉得难受?” “还好。”许云萝轻轻摇头。 “好,咱们走。”两人骑马沿着横街复往西行,进了西苑之后径直往西海池而去。 这处苑囿之内已经安装了路灯,夜幕之下显得颇为明亮。倚着汉白玉的栏杆向北面望去,临水殿内应该是有太监在看管,殿内也亮起了灯火。湖畔清风徐来,柳枝拂动,令人颇觉畅快。 许云萝跟在郭继恩身后,轻声问道:“将军不是不喜西京来人么,为何还要帮着他们置备金吾卫呢?” “他们与我,要抵达的处所不同,不过眼下大家都是同路之人,所以还是应当互为佐助才是。”郭继恩解释道,“他们的愿望是匡扶帝室,我的愿望是天下的百姓都能有衣穿,有饭吃,有事做,有书读。为了这个愿望,我自然会暂时先帮他们一把,大家一起使劲,将事情做到最好。你说对不对?用霍真人的一句话说,那就是,咱们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人。” 许云萝沉默许久,突然说道:“云锦姐姐愿意为了霍真人舍却性命,奴婢也可以为将军做到,若遇危急之事,也一定会为将军挡住刺向你的那一剑。哪怕失却性命,婢子同样也会心甘情愿。” “是么,”郭继恩扶住栏杆的手微微有些颤抖,“为何你会这么想?” 第四十四章 举荐金吾卫 “因为将军你有这样的抱负,是一位真正的英雄豪杰。”黑夜里许云萝眼神清亮,认真说道,“为了将军的抱负,奴婢一定不能让你遇见凶险之事。” 郭继恩略感失望,随即又释然:“你放心,决计不会要你来替我挡那一剑的。”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道,“如果真遇上那样的情形,我会为你挡住那一剑,不教你受半分伤害。” 谢文谦所录的随员名单已经呈至西节堂,郭继恩却迟迟没有动身。他在等着卢弘义的到来。 右军巡检范长清亲自潜入淮南,设法将卢弘义接出,并送至燕都。随卢弘义一道北来的,还有其从弟卢道然。与此同时,已经罢相归田的苏崇远,也举家从关中千里迢迢来到燕都定居。陪着苏家一道前来的,是原燕州进奏院院使王显仁。 王显仁陪着年迈的苏崇远往统领署来见郭继恩,年轻统领上下打量着这位肥胖的旧日部属,笑着打趣道:“王院使来何迟也。” “卑职粗鄙之人,贪念故土,不忍远离,是以未应将军之召,”一脸油汗的王显仁点头哈腰,神态有些狼狈道,“如今朔方、安定等处都已落入虏寇之手,京中人心惶惶,多有举家出奔者。小人亦不敢留,是以陪着苏相往燕都来也。” “来了就好,燕都虽为北境小藩,居之尚易。”郭继恩又向苏崇远致意,“就请苏相安心留在此处,颐养天年。” 连日奔波劳苦,苏崇远瞧来便如当初来此的元珍农一般,显得神色枯槁疲惫。他勉强打起精神与郭继恩叙话,正欲告辞之际,元珍农靳宜德等恰好赶到,于是大家重又坐定,彼此说起西京情形,都是叹息不已。 卢弘义、卢道然兄弟带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书生一道进了节堂。那卢氏兄弟两个,都是生得器宇轩昂,仪表不凡。寒暄之后,卢弘义便责备道:“制军辖下那位张团练,好生无礼,竟是生生地将仆等从彭城给绑了出来!若不是华亭叶公此前有书信至,仆必定一头撞死,也不吃这羞辱。” “这是为了侍郎的性命着想。”郭继恩冷冷道,“你若是一头撞死了,与殉城又有什么分别,于天下百姓又有什么益处?侍郎枯守危城,又能救得了谁?侍郎徒有令名,却是这般胶柱鼓瑟,要是果真不愿独活,咱们依旧将你送回徐州去?” 卢弘义大怒,站起身来正要说话,卢道然连忙将他拽住:“大兄止怒,制军之言,其实颇有道理,留有用之身以待来日,这个才是正解!你快坐下,坐下。” 那个年轻书生向郭继恩拱手道:“卢公受皇命而为一方太守,自赴任以来,宵衣旰食,夙夜不寐,收流亡,垦荒田,徐州治政,足为天下表率。如今兵乱方起,就弃城而出,卢公也是忧心不已,言语冲撞,还望制军体察也。” “阁下是何人?” “在下李樊玉,原是徐州幕中从事,因钦佩卢公之气节,是以追随。” “荥阳李樊玉,想不到你竟然是在卢公幕中,”郭继恩瞅着他道,“你既随卢公来此,家小可曾一道跟着来了?” “不曾,妻小如今都还在京兆府泾阳县住着。” “你也是心大,如今关内是什么形势,你难道不清楚?”郭继恩变色道,“早知你之才名,未料想却是这等寡情薄意之辈!” “在下家贫,内子又是染疾在身,是以只能将他们母子都留在家中,不能跟随同行也。”李樊玉面容苦涩,轻声辩解道。 郭继恩转头目视元珍农等人:“李兄大才,潦倒如此,岂非宰相之过?” 元珍农等皆默然不能对,郭继恩起身叹道:“原本想着教李兄随本帅一道往营州去,眼下瞧着却是不能了。” 他转头吩咐陈巧韵:“行文监军司,自今日起,征李樊玉为统领署之礼曹参军,协理府事。不过,眼下要紧的还是李兄之家事。” 他想了想吩咐樊振海:“你领着李参军去找王营管,教他挑选得力的伙伴,去设法将参军之家小接来燕州,此事要速办。” 樊振海抱拳应声,便领着尚有些懵然的李樊玉出去了。卢弘义面色稍解,缓声解释道:“咱们在彭城之时,亦是甚为艰难,制军此举,急人所难,下官甚是钦佩。” 郭继恩只是摇头,想了想又请元珍农等陪着苏崇远先回去歇息。苏崇远却开口道:“郭制军何不恢复行台之署置?只需奏报朝廷一声便是,如今魏王正与淮南交战,无暇分顾。就算他恼怒不许,也不能奈将军何。” “可是魏王若是顺利夺了淮东,必定会掉头来攻打咱们。” “魏王与燕镇之间,这一仗不是迟早之事么?”苏崇远一边咳嗽一边说道。 “既是如此,就请苏阁老与元公靳公回头参详,”郭继恩思忖道,“议定之后知会于监军,就以统领署名义奏报朝廷——靳公可是还有什么事么?” “是,咱们打算以贵处讲武学堂王山长之子,前军团练王元相为金吾卫总管,这个是燕都楚使君所荐,不知郭制军可允准?” “哦?”郭继恩似笑非笑,“靳公信得过楚使君?” “楚使君方正之人,靳某自然是信得过。”靳宜德正色说道。 “既如此,那就让陈典书再给监军司发文罢。”郭继恩这才抱拳与诸位文官道别。 文官们离去之后,他的面色很不好看:“还有多少人想挤进金吾卫的,统统都打发走,往后,有他们后悔的时候!” “不是楚使君所举荐么?”陈光义不解问道。 “你不大了解楚使君的性子,若不是王元相自家有这个念头,楚信章如何会轻易荐之。”郭继恩冷笑,“益王迟早会在燕都登位,到时候金吾卫定然还会扩编,想去的,都录下名字,给他们都塞过去。” 傅冲见郭继恩恼怒模样,便换了话题问道:“统领预备什么时候往营州去?” “明日两家乐班会往海津府出演,咱们与乐班一道走。”郭继恩吩咐道,“陈参军留守此处,傅参军与我同去。” 与郭继恩一道出发的除了粟清海及其家小,还有河北巡查署推官郜云汉,临行之前,郭继恩钤下命令,委周思忠为河北道巡查使,主掌本镇之监察事务,又以卢道然、定州别驾李君赐为左右巡查推官,协理其事。 “要借助周廷尉之铁面,以整肃燕镇之纲纪也。”他向周思忠抱拳说道。 “王法无情,周某必无徇私之举。”周思忠也拱手沉声应命。 于是郭继蛟率领亲卫营甲队一哨人马,另由安金重派遣中军甲师一个团,护送着郭继恩等出燕都,往海津府而去。督府乐社和白家乐班,也与之同行。除此之外,队伍之中还有不少马车,上面装着木箱,看守严密。 路上郭继恩询问西齐雅:“本帅此番要往营州去,你想不想跟着一道回去瞧瞧?” “你会去那河,去瞧我阿爹?”西齐雅有些兴奋,想了想又摇头,“不成,我是小青,我要是跟你走了,这戏她们就演不成啦。” 郭继恩饶有兴致:“哦,你是小青,白姑娘是白素贞,那么谁是许宣?” “这个自然是甄大家了,就数她与白班首两个唱得最好。”西齐雅兴致勃勃告诉他,“可是论起跳舞,那自然我又比她好,因为小青是又唱又跳,所以是我来演。” “回头让你们去营州演戏,也教那边的百姓瞧瞧。”郭继恩又问,“法海又是何人所扮?” 容色苍老的崔乾明忙道:“禀老爷,法海乃是由小人来演的。” 郭继恩忍不住笑了起来,西齐雅却迫不及待问道:“好呀好呀,咱们这回就去吗?” 郭继恩笑着摇头,西齐雅露出失望神色。他想了想道:“得先修路,不然路途实在太远了。” 跟随郭继恩同行的傅冲不解道:“韩都使不是报称,往沈阳的官道已经全部修好了么?” “不是这种石子路,”郭继恩策马徐行,微微闭眼回忆着梦境,又轻轻摇头,“太难了,或许得数百年之后罢。” 第四十五章 船至都里城 从燕都至海津,二百八十余里,乐班诸人在军队半道歇息之时,便奏乐弹唱以为解乏。只有白吟霜没有献艺,而是小声与郭继恩聊天:“奴婢过了今年,大概就甚少会自己登台出演了,倩儿也说,往后打算与奴婢两个,便仿照朝廷教坊,收几个女弟子。” “可以啊,”郭继恩嘴里衔着草根,漫不经心应道,他又转头瞧瞧许云萝,少女正在认真瞧着乐班的演艺,“只是我得提醒你,既是答应了要教云萝学舞,须得说到做到才成。” 白吟霜微微一笑:“统领老爷只管放心,奴婢既然提了这事,定然会教她学会。” 郭继恩等没有在海津府过多停留,也没有去瞧乐班的出演,他们从码头登上战舰,往辽南半岛的都里城而去。两千料的战舰长达二十余丈,桅杆高耸,船帆阔大,驻泊在岸边如同一只匍匐的巨兽。观者无不惊叹,郭继恩却摇头轻笑一声:“此不过一叶小舟耳,何敢称为巨舰。” “这还不能算巨舰么,”傅冲诧异道,“两千料,已是最大之海船了。” “不,回头咱们还要造四千料之大船。” 海天一色,羽毛状的白云散布在天空之中,战舰在平静的海面向东航行。宋庭耀、樊振海等参谋们带领着几个讲武堂的学生一道,跟着船上官兵们学习操船技能,辨识风向、风力、洋流和星宿等。郭继恩立在船头,与营管莫贤生一道注视着远处小小的黑点。 那是中州军的海船,正在渐渐靠近过来。“东莱至都里,三百里海面,中有大谢岛、龟岛、乌湖岛等,”郭继恩说道,“中州军在此处设有军寨,每日巡逻戒备,可有与你们冲突?” “主要还是为了封禁流民往辽南去。”莫贤生面部线条硬朗,头发剃得很短,据他自己说,这是因为出海之后淡水金贵,洗头不便,是以水师官兵们大多留以短发。听见主帅询问,他认真解释道,“有时候民船趁夜间出海,咱们往往就在乌湖岛北面一点巡航,若是接着了,便护送着往都里城去。若是他们半道被东莱水师截住,咱们也就无法了。” 东莱水师的三条小船慢慢地接近了营州水师的伏波二号战船,团练姜玉柱有些羡慕地瞅着这只庞然大物,嘴里啧啧有声:“燕镇果然是阔奢,这等大船数十艘,成日在咱们面前耀武扬威。” 他们不敢靠得太近,便一直跟着,眼见大船渐渐向北,才不得不转头向乌湖岛而去。 伏波二号绕过老铁山向西,渐渐靠近都里城码头,众人眼见沙鸥绕飞,岸边房屋密集,还有一座佛塔,红日慢慢坠向群山,都是兴奋不已,指指点点。傅冲却是觉着不对,他问莫贤生道:“莫营管,这都里城,竟然是没有城墙的么?” “是,”莫贤生觑着郭继恩道,“据说是郭统领下令,都里城不必建造城墙,预备将来扩建之用。” “这里要城墙做什么,”郭继恩负手道,“北面,有大黑山要塞毕奢城,南面则有精锐之水师,又何必耗费民力筑造城墙?” 下船之后,郭继恩问前来相迎的刘清廓:“船厂在哪里?” 刘清廓向北面一指道:“如今还有三条船在干式船坞里,正在赶造。” 傅冲笑道:“水师当真是吞金巨兽,一年耗费银钱逾百万缗,营州一年岁入不过三百万,刘点检这里,三当其一矣。” 跟随郭继恩一道前来的郜云汉途中甚少说话,这会也忍不住道:“民力维艰,统领耗费巨万打造水师,其实甚是无益也。” “现在无益,未必将来就无益。譬如未满三朝之小儿,有何益处?难道咱们就不将养么。”郭继恩笑着大步向前,又回头对众人笑道:“都说山珍海味,今日便教大家都尝尝真正的海味,吃海参!” 营州军第二师点检孟书田也从毕奢城早早赶到了都里城,晚饭时候,他向郭继恩提议道:“如今此地佃户、渔民渐多,船厂又有上万工匠,毕奢城内,亦有上万丁口。主帅当在都里城设府以辖之。不然,咱们几个既管军务,又理民政,着实分身乏术。” “本帅何以先至都里城,便为此事。”郭继恩注视郜云汉道,“郜推官,自今日起,你便是都里府之刺史。” 郜云汉颇出意料之外,但是他并未询问,只是默默点头。傅冲等人便举起酒盅向他道贺,拉巴迪亚认真地说道:“首先要恭喜郜太守,然后,我必须告诉你,虽然都里城还不大,但是终有一天,它会变成一座非常繁华的城市。” “那么你除了督办船厂事务之外,还要兼领都里府之别驾,”郭继恩瞅着他道,“协助郜使君办理民政之事。除了渔业之外,通商之事也是要务,不可轻忽。” 拉巴迪亚愣住了,然后叹气道:“我的妻子很快就要生了,要是兼领职事能够获得双倍的俸禄,我就会非常高兴了。” 众人都大笑起来,施怀义嗤笑道:“你少打几次马吊,这钱也就省下来了!” “马吊?”郭继恩诧异问道。 “是,这是霍真人在沈阳之时创制的搏戏,”施怀义笑道,“如今营州各处,都爱玩这个。” 郭继恩点点头,不再理会此事,转头吩咐孟书田:“明日先巡视水师,你这边拨一团人马,护送咱们去沈阳。要紧的是咱们带来的火油弹,务必要看好了。” “火油弹?”刘清廓问道,“可是从伏波二号上卸下的那些木箱子?” “对,留一箱给你们,出发之前,演示给你们瞧瞧。” 两日之后,孟书田亲自率领一团兵马护送郭继恩等人往沈阳而去,他特别叮嘱团练兰克俭,务必要看好那几辆马车,显然出发之前的火油弹演示令他大为震撼。 时候虽然已至夏季,辽南半岛却让人感觉十分凉爽舒适。军队沿着地势开阔、起伏平缓的官道一路向北,穿行过风景瑰丽的千山山脉,经积利州、建安州直至沈阳南面二百里处的安市州。 一路之上,天气和景色都令人心旷神怡,但是极目所见,除了几座城池,原野之上甚少人烟。傅冲连声叹息不已:“这么好的土地啊,耕种桑麻,只要有民来此,便是富庶之乡也。” “是,辽南之地,夏季凉爽,冬季虽冷,亦不过与燕都大体相当。”郭继恩点头道,“所以咱们还是得多想法子,教更多百姓移居此地才是。”他说着瞧向正领着参谋和学生们一道测绘舆图的粟清海,“粟都尉,可有什么发现?” “是,”粟清海有些困惑,“此前的舆图有误。” “不错,方格之法绘图,愈是往北,错漏之处越多。”郭继恩赞赏点头,“到了沈阳之后,你要组织人马,将营州之图,重新绘制一遍。” “是,卑职明白了。” 军队保持着一日六十里的正常行军速度,然后每日扎营,休整于野外。粟清海的夫人宁青据说是仕宦之家出身,但是完全没有闺阁女子的娇骄之气,带着淘气的儿子与军士们同行同止,令大小官兵们都甚为钦佩。而一直跟随郭继恩身侧的许云萝也同样能吃苦,与大伙一块布设营帐,歇下之后又与伙兵们一道烧水做饭,孟书田不禁赞道:“也不知统领从何处找来这位许小娘,瞧着天仙一般娇滴滴的人物,却是这等勤快能干,教人好生佩服也。” 郭继恩神色却有些古怪,他想了想喝道:“许云萝,赶紧过来,陪我出去瞧瞧。” 舒金海、程山虎跟着两人出了军营,原野之上,东面是山势嶙峋的千山,西面的远处薄暮冥冥,隐约有大海的气息带着腥味扑来。郭继恩正想对许云萝说话,北面的原野之上,已经涌出一支兵马,旌旗招展,向着这边加速赶来。 这支兵是驻屯于襄平和安市州两处的营州军第五师所辖的一个团,由点检梁义川亲自率领而来。参见郭继恩之后,他便说道:“朱师监如今就在北面安市州处,正等着将军过去呢,如今的安市州,可是与往日大大不同啦。” “好,明日咱们便不用宿于野外了。往安市州去住第五师同袍们的军营。顺便也瞧瞧如今的安市州,究竟是怎样情形。” 安市州虽然建有城墙,然而路上最引人注目的却是城外那些高大的竖炉,冒着白汽的连绵厂房。展示在人们面前的,是一座规模巨大的铁厂。 第四十六章 复设安东道 在安市州督办铁厂的朱斌荣第一次见识到火油弹的威力之时,也是大为震撼。他立即向郭继恩提议,在营州也办一处火器厂,制作这种新式武器。 “此事乃是燕镇机密,懂的人甚少,”郭继恩说道,“况且又没有能够主事之人。” “卑职愿为营州主持其事,”朱斌荣连忙说道,“只需燕都遣些工匠过来便成。至于铁厂么,”他指指身边那个面容黝黑的中年汉子,“交给张金保即可。” 张金保只是点点头。朱斌荣接着又道:“还有王宪春,流民之中,其实有许多这样有本事的人,你要放手让他们担起这副担子!” “既然是朱师监举荐,那就报与沈阳,将铁厂交给他们管起来。”郭继恩说道,“朱将军随我一道去沈阳?” “我还带着他们多干些时日,等火器厂工匠来了,再去沈阳不迟。”朱斌荣瞧着手里的纸张,想了想道,“营州这边,沃野千里,有土无人!如今不是关中、淮东各处都遇着战事么,想必流民甚多。燕镇可张榜告示,辽东召民开垦,河东、关内的百姓,官府要帮着他们都往此处来!” “好,到了沈阳,我就与韩都使议定此事。” “如今辽宁各处,自扶余城以南,汉人丁口共计一百四十四万。”沈阳城外的东虏离宫,早已被辟为统领署、监军司与观察使衙,韩煦向郭继恩禀道,“其中三分之一为外地流民,河东、山东、河南皆有。其中又以山东为多。因此中州军扩编东莱水师,不许百姓往辽南而来。往后再接纳山东流民,恐怕不易也。” 不过一年的时间,韩煦的面容看起来憔悴了许多,身为营州文官之首,为了这片土地,韩煦显然付出了巨大的努力。 郭继恩沉吟不语,方应平、杜全斌、高忱等人也分别向他禀报手中事务。许云萝悄悄觑着郭继恩的侧颜,见他眉头时而紧皱,时而舒缓,然后突然又转头过来,吩咐她跟着自己一道出去。 他们来到西面的营州统领署节堂前,年轻的西齐度穿着九品协尉的军袍,身姿挺拔站立。见到郭继恩,他肃容抱拳,却问道:“我妹妹呢?” “还在燕都,她过得挺好。”郭继恩笑道,“你想不想去燕都?如今来了一位亲王、一位皇妃和一位公主,他们需要许多侍卫。” “可我是营州军的军官,不是侍卫。”西齐度皱眉思忖道,“除非周副统领回燕都,我才能跟着一道去。” “那不会让你等很久的。”郭继恩满意地笑了笑,拍了拍西齐度的肩膀进了节堂。许云萝和傅冲也朝他点点头,跟着郭继恩一块进去了。 节堂之内,周恒坐在椅子上,神色沉静捧着茶盅。薛宁、孟书田、关孝田、雷焕和梁义川,五位点检都凑在沙盘之前,争论不休,粟清海抱胸站立一旁,听着军官们议论。 周恒起身向郭继恩见礼之后说道:“霍真人有书信来此,图鞑赤黎浑部南进至同官,占据玉华行宫,与西京守军交战不利,小退至宜君。不过玉华行宫已被劫掠一空。” “图鞑人小败几回,并不能扭转形势,宁宗汉却是一战也不能输,输了就是死局。”郭继恩思忖道,“山长水远,咱们也无力助之。我先去扶余城!” 这时候营州监军使向祖才也过来了,郭继恩便示意傅冲将军令交与向祖才宣读:“自今日起,营州军副统领周恒擢任营州军统领。原燕州右军甲师点检粟清海转迁营州军检校副统领。即着诸部悉知,俱听处分。” 向祖才宣读之后,欲言又止。粟清海走到沙盘之前,诸将早已料知今日这道任命,都纷纷抱拳向他见礼。粟清海环视诸将,沉声吩咐道:“营州军第一师一、二旅,第三师、第四师、第伍师,限十日之内,务必聚于扶余城。违者,以军法论之。” 四个点检都齐声应命。粟清海见孟书田面露焦急之色,不等他开口就继续下令道:“营州军第二师一、三旅,限二十日,从毕奢城赶至扶余,你们,能办到么?” “能!制将军自都里登岸之时,俺的儿郎们就已经预备着了。”孟书田大声回道,然后转身急匆匆出了节堂。 六月中旬,郭继恩由雷焕率军护卫,先行抵达沈阳北面四百余里处的扶余城。并谕令诸胡首领前来觐见。于是粟末部、黄头部、达莫部、东室韦部、那礼部、乌罗护部等处首领,皆率族中子弟来扶余城觐拜。 扶余衙署之内,除了粟末部首领乞仲烈雄,其余各部首领皆是绳发皮衣,虬须大嗓,聚会便如吵架一般,人人都扯着嗓门说话,生怕别人听不见一般。许云萝微微皱眉,一边好奇地瞧着首领们的装束,一边忍住自己想要遮住耳朵的冲动。 郭继恩首先要求各部选出数十名精壮子弟遣往燕都,充任内卫,大家都点头答应,倍感荣耀。西齐里贵得知儿子不愿往燕都去,显得很是沮丧。傅冲安慰他道:“跟在周统领身侧,你还怕他没有前程?说不定到时候他做到点检,辖制北境,你这个做爹爹的,倒还要受他使唤呢。” 西齐里贵愣住了:“那我是管他叫儿子,还是叫老爷啊?” “休要听他胡诌,”郭继恩道,“本帅且问你们,如今营州大军已经开拔,不日将征会宁府。各部须得出兵助之,不知众位酋帅,意下如何?” 众人都不接话了,乌罗护部首领多弥面色有些畏惧道:“咱们部族里的壮男,许多都被周统领点入大军,为制将军去打仗,如今绰尔河边老的老,小的小,连女人都拿起了弓箭,自保尚且艰难,如何还敢出征?” “你们是被乌伦部打怕了罢,”雷焕冷冷说道,“我汉家雄师能将乌伦布台从沈阳逐至会宁府,你就不怕咱们先平了乌罗护?” “你——”多弥忍住怒气道,“雷将军不要欺人太甚。去岁的贡赋,咱们可是老老实实都缴至沈阳了,连一张鹿皮也不曾少,凭什么又要来打我们?” “谁瞧得上你那点东西?收取你们的贡赋,不过是要瞧你们的忠心罢了。与你们的铁器,咱们都是半卖半送,十分看顾尔等。”雷焕脾性不好,说话也直截了当,“如今命你们发兵胁从,推三阻四,莫不是暗中依旧与乌伦部互通款曲?” “这话有些过了。”郭继恩伸手制止了雷焕,“本帅亦知尔等眼下处境。也不用你们出兵跟随,但是,部族之中,能骑马的,能拿起弓刀的,都要预备起来,守住本境。若是哪一处走脱了乌伦兵,那就休怪本帅不顾及诸位颜面!这个,能做到么?” 首领们都点头道:“这个能做到。小人亲自率领,日夜巡守,不敢误了制将军大事。”只有粟末部首领乞仲烈雄不紧不慢说道:“在下愿将部落之中壮勇都聚集起来,遣往大营,以备制将军差遣。” 乞仲烈雄四十出头,穿着汉式的袍服,唇上蓄着一笔胡子,瞧来既干练,又文雅。郭继恩瞧着他,突然问道:“铁利部首领豆莫归,为何不来此处觐见本帅?” 乞仲烈雄心中暗惊,连忙恭顺答道:“小人已经为制将军传话过去,却是没有回讯,想必是豆莫首领有相助乌伦布台之意?” 郭继恩瞧着他只是不说话,乞仲烈雄心中愈发戒惧,却听得郭继恩突然说道:“待乞仲首领返回忽汗州时,本帅与你同往。” 已经手按刀柄的舒金海急忙道:“不,不可!”郭继恩伸手制止道:“不要急,乞仲首领心慕华夏,深知法度,岂会有不臣之举?忽汗州为我东唐正明皇帝所建之名城,郭某既为藩镇节帅,自当代天子狩之也。” 其他几位首领都不明白郭继恩到底在说些什么,只有乞仲烈雄心中透亮,连忙起身离了座位,躬身作揖道:“小人既为大唐之臣,必无二心。白山之神在上,小人若违今日之誓,就教小人死无葬身之地!” “乞仲首领不必如此,既然首领忠心可鉴日月,则本帅打算恢复安东道之署置,”郭继恩笑道,“就以忽汗州为本道之治所,如何?” 第四十七章 雄师下北荒 乞仲烈雄心中叫苦,但是郭继恩步步紧逼,也不容他出言拒绝。只好硬着头皮道:“此事但凭制将军裁决之,小人何敢置喙也。” “好,乞仲首领也是痛快之人。”郭继恩拊掌笑道,“既如此,则营州行台复设安东道,北至湄沱湖,东至大海,南至哥勿州,西至那河。东西一千四百余里,南北千二百里,皆归置署。乞仲首领,自今日起,你便是安东道之检校观察使,兼领忽汗州刺史,秩为四品!” 一众首领都张大了嘴巴,安东道辖地如此之广,乞仲烈雄被委拔为职官,这两件事皆大出他们意料之外。但是仔细一想,粟末部地广人众,他们也不能与之争抢。于是首领们都勉强挤出笑容,向乞仲烈雄道贺不已。 乞仲烈雄心下也有些纳罕,又有些欣喜,忙又向郭继恩作揖应命:“谢制将军简拔!卑职虽是不曾任过职官,只是想来也如同治理本部一般,推己及人,遇事与诸位首领一道参详,想必不会出什么岔漏也。” 于是郭继恩在衙署设宴款待众位首领,筵席才开,薛宁率领营州军第一师的两个旅进了城。他大步走入花厅,首领们都往沈阳去过,认识这位点检官,于是纷纷起身与他寒暄。薛宁面色沉静,一一回礼,行至郭继恩身前禀道:“毕师监率本部第三旅镇守沈阳,职率一、二旅,已至扶余城候命。” 郭继恩一面吩咐给他设座,一面问道:“段克峰来了么?” “段克峰乃是第一旅之斥候营营监,如今正在营内。” “叫他过来见我。” 段克峰很快进来,西齐里贵首先赞道:“好一个健儿!” 段克峰恍若不闻,大步上前向郭继恩抱拳见礼。立在主帅身后的舒金海和程山虎都笑着向他点头致意。郭继恩便教他坐在自己身边:“燕都设立金吾卫之事,不知你听说了没,想不想回燕都去?” “此前楚使君已有书信至沈阳,只是小子家中,世代皆为军将,这侍奉贵人的职事,小子做不来。况且大战在即,小子只想着多砍几颗脑袋,”段克峰沉声道,“以慰先父在天之灵。” 郭继恩筷子停在半空之中,过了好一会才叹息道:“也罢。” 筵席既罢,郭继恩便教许云萝跟着舒金海程山虎赶紧去用饭。他自己带着薛宁和段克峰出了衙署大门,远眺落日,缓缓说道:“攻取会宁之后,咱们须得留一支兵接着往北,直至勃利州,彻底收取黑水之地。到这地步,东北才算彻底平定也。” 薛宁明白了郭继恩的意思,敛容抱拳道:“卑职愿往。” 郭继恩问他:“以你推算,拿下会宁府,需多久时日?” “至多不过二月工夫。” “二月,”郭继恩沉吟道,“如今是六月,八月结束战事。黑水下游等处,到了九月底就已是冰天雪地,奇寒无比。数千人马,吃饭穿衣,都是头痛之事。” “不妨事,”薛宁说道,“职部之中,已有不少部落兵,能耐苦寒,有他们在此,咱们能过熬过这个严冬。” “让汉人官兵跟着部落兵学会造屋制船,也要部落兵学着一道垦荒。”郭继恩嘱咐道,“咱们必须留驻兵马在此,才能遏住往后诸部复叛之事。” 扶余城并不大,几人转了一圈很快返回。衙署正堂之内,首领们依然聚集在此,傅冲领着参谋和讲武堂学生们,正在详细询问,比对舆图错漏之处,以便往后重新绘制。郭继恩不出声地瞧了一会,转头问薛宁:“粟副统领什么时候到?” “副统领率第三师第五师,估摸着明日就该到了。” 周恒此前就已在扶余城中预备粮窖,贮集军粮。只是此地距离会宁府仍有千里之遥,官府依然需要征发民伕随军往北,粟清海率领两师兵马赶到之后,便下令大军开拔,兵分三路,穿行过一望无际的平原,横渡粟末水,直逼那河中游的会宁府。 郭继恩并未亲率大军北征,而是一直留在扶余城,让乞仲烈雄陪着自己四处游玩,其他部落首领则各自返回本部。 他瞅着乞仲烈雄身后一直跟随着的那个壮汉道:“你是叫做库莫尔?这般雄壮之躯,何不往营州军中效力,搏个出身?又或者,去往燕都做个侍卫,也能得个官身,岂不是好。” 库莫尔身形虽壮,却是拙于言辞,嗫嚅不能言。乞仲烈雄只好赔笑道:“他是卑职的奴隶——” 郭继恩倏地停步,皱眉想了想道:“贵部大人,是不是皆有奴隶?” “是,多者上千,少的亦有百余人。”乞仲烈雄小心觑着郭继恩面色,“闻说辽东之地,乌伦贵人之土地,都被划为公田,先前的奴隶也都已被转为佃户。制将军是想在粟末地推行此政?” “奴隶、土地皆是尔等私产,本帅贸然夺之,你们岂不是要与我拼命?”郭继恩沉吟道,“不过今日,本帅也要敞开了说,奴隶、土地,官府迟早会收取。先给你们预备下这个稿子,心里要有个准备。” 他想了想又问道:“乞仲都使,之前你往沈阳去时,有没有去瞧过钱庄?” “这个却是不曾。” “抽个空闲工夫,再往沈阳去一趟罢,去与韩都使聊一聊,学些理政之道。也记得往钱庄去瞧瞧,于安东之地,必定大有益处。”郭继恩注视他道,“回头会有一位巡查使来此任职,掌刑罚监察之事。此人往后便是都使之同僚,你们要彼此相协,一道将安东之地,整治兴旺起来。” 乞仲烈雄无可奈何:“是,卑职知道了。”他见郭继恩瞅着库莫尔欲言又止,只得咬牙道,“既然制将军喜爱这个莽汉,卑职便将他送与将军如何?” 郭继恩扫他一眼,含笑问道:“贵部还有一位神射手,名唤博戈尔者,这回想必也跟着都使来了?” 乞仲烈雄心中一跳,但是郭继恩眼神锐利,他不敢欺瞒:“是,博戈尔也来了。” “明日将他也送至本帅处来。” “是,卑职谨遵制军谕令。” 乞仲烈雄将库莫尔留下,自己独自返回宿处。跟随郭继恩的傅冲不解道:“此人貌极恭顺,制将军何以如此咄咄逼人也?” “乞仲烈雄心机深沉,我怕他变成又一个乌伦里赤。”郭继恩瞅着乞仲烈雄的背影,慢慢说道,“是以一定要处处压制住他。” 次日,孟书田所部营州军第二师的两个旅经过二十日长途行军赶至扶余城。郭继恩将库莫尔和形貌俊秀的博戈尔都交与他道:“第二师要继续往北急行,赶上民伕大队。” “是,卑职所部殿后的一个团,”孟书田禀道,“要晚一日赶到扶余城,他们护送着几位文官来此见统领。” “可算是要到了。”郭继恩笑了起来,又吩咐孟书田,“我让继蛟跟着你过去!” 孟书田瞅着郭继蛟跃跃欲试神色,有些迟疑,但是终究不敢违命,只好硬着头皮答应下来。 翌日,团练兰克俭也率部赶到,他带来了大学堂教授任之久和几位学生,营州观察使衙主簿刘文卿,此外还有一位出人意料的客人,原河间府刺史王仲扬。 王仲扬年近六旬,身形高大,面色红润,他见到郭继恩便气咻咻道:“这位就是郭制军?千里迢迢将老夫拽来此地,究竟意欲何为?” “王使君虽已辞官,仍有匡国之心,是以郭某诚心相邀。”郭继恩靠在椅子上笑道,“如今此地新设安东道,欲请王使君,出任本道之巡查使!” “王某既已辞官,就没有想过再出来任事,更无意来此寒荒之地,忍受这般苦楚!”王仲扬拂袖坐下,“不然,则王某在河间为一方牧守,官做得好好的,又何必辞去也。” “王使君乃是对本帅新政不满,所以才辞官归去。”郭继恩也不避讳此事,直接说破,“只是使君老骥伏枥,壮心依旧,如今国家得新复之地,正缺王使君这等老成谋国之干才,如何能推脱之!就请即日任事,巡阅各处,宣谕法度,令诸部胡民,尽皆知也。” 王仲扬依然摇头,郭继恩不耐烦了:“如今燕营两镇考绩,尤重边荒之地官员,使君难道就没有入直中枢之想?” “你说什么?”王仲扬头也不摇了,诧异盯着郭继恩问道,“中枢,燕镇如今,哪来的中枢?” 第四十八章 直捣会宁府 “眼下没有,往后自然就会有了。依我说,在此安心任事,王宪使将来未必就没有出任阁老、尚书的那一日。如今益王殿下居于燕都,将来之事如何,想必宪使心中也自明白。”郭继恩皱眉道,“使君难道就真的不想位列中枢阁臣,以光青史?” 王仲扬瞪眼瞧着他,过了好一会才沉声问道:“本地之都使,却是何人?” “粟末部首领乞仲烈雄——这个也是本帅急着请王宪使过来此处的缘由。” “部族首领又如何?”王仲扬又瞪起了眼睛,“国家既有法度,无论何人,皆当遵之行事。若老夫掌刑律考绩,管他是谁,在老夫这里,都没有什么情面可言!” 郭继恩但笑不语,王仲扬回过味来,叹息道:“想必是老夫每每投文邮报抨击时政,制军瞧得烦了,将老夫打发至此处,与番帅为伍。制军亦可眼不见心不烦,老夫说得可是?” “老宪使何出此言。”郭继恩装傻道,“安东道莽荒之地,有赖宪使筚路蓝缕以招抚蛮夷。由此草创之功,将来回燕都之时,凤阁鸾台必有一席之地也,届时咱们同殿为臣,朝夕相对,宪使有多少不满,只管叱骂便是。” 王仲扬很是无语:“罢罢,你是手握两镇的制帅,威权之重,莫可比之,老夫哪里还敢责备你?既是被制将军赚来此处,说不得,老夫挣命去做罢了。” 王仲扬告辞离去之后,程山虎笑问郭继恩道:“这老儿都已经辞官归去了,制将军为何还硬要他出来任事?” “他是心中不满,可若是不想再做官,干嘛还在邮报上左一篇右一篇地评点时政?”郭继恩轻笑一声,“再者,若是不想做官,干嘛一接到征召,就巴巴地来了?求仁得仁,让他去对付乞仲烈雄,正是得其所哉。” 傅冲提议道:“过些时日,咱们再将这位乞仲都使转迁别处任事,将隐患消弭于无形。” “人可以转走,可是东胡诸部,粟末势力独大,终究不可轻忽之。”郭继恩皱眉道,“是以我一定要见到铁利部和越喜部首领。” “何不设法将诸部南迁至辽东?”傅冲提议道,“诸部首脑,则命他们都住进沈阳城去,此为釜底抽薪之法,又可充实南面丁口,制军以为如何?” 舒金海、程山虎都连声说好,郭继恩笑道:“这个自然可以推行,不过总会有人不愿离开,还是得设职官镇守。总之,这片土地咱们既得之,就决计不能再丢弃,眼下么,先等着粟副统领那边的消息罢。” 早在营州军横渡粟末水之时,会宁府城内的虏兵就已得知了消息。自从向北退至那河中游的会宁府之后,乌伦布台整顿部伍,向南边发起过几次小规模的侵袭,只是雷焕在扶余城守备森严,扶余北面等处又人烟稀少,所获无几,是以城内粮食、食盐等物都甚为短缺。闻知唐军北来,大将塞里奇安建议道:“咱们主动出击,若是打得好,汉人这是就是给咱们送牲口粮食来也。若不能胜,被其逼至会宁城下,咱们也难守!” “说的是。”乌伦布台表示同意,“乌伦部的男儿,从来就没有坐以待毙的,咱们应当打出去。敌分道而进,咱们便逐个击破!” “好,我要打头阵。”乌伦布根对弟弟说道,“依照规矩,分东西的时候,前锋最先挑选!” 乌伦布台有些厌恶地瞅着他:“可以啊,只要哥哥立下头功,要什么都可。” 乌伦部还有近两万壮勇,乌伦布台将兵马分做前后两队,开门出城,向南面疾奔而去。 一望无际的原野之上,密布着幽暗的森林和灌木丛,以及沼泽地,非常适于骑兵作战。乌伦布台听取来松甫的建议,先率军绕行那河上游,然后自西向东,一路横扫过去。 他们首先向西路梁义川所部发起攻击。营州军的斥候早早发现了乌伦部的骑兵穿出森林奔袭而来,士卒们熟练地列起车阵抵挡着密集的箭雨,战斗从辰初时一直持续到巳正时,乌伦布根虽然亲自上阵,依然未能攻破营州军第五师的防御阵型。 始终藏在森林里的乌伦布台眉头紧皱,他苦苦思索之后命令塞里奇安率领后队跟随自己冲出密林,绕开激烈交锋的战场,向东北面奔去。 但是他再一次失望了,中路的营州军并未孤军深入。乌伦部的士兵们不得不再次停下来歇息,斥候队四面撒出去,搜寻敌人的踪迹。来松甫也很是困惑:“敌中路兵马既不相援,又不向前,是想要做什么?” 夜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渐渐返回的斥候们带回了新的消息,东面一支敌兵转向中路靠拢,合兵之后才遣出骑兵增援梁义川部,主力部队则就地筑垒扎营,并不贸然向北推进。 乌伦布台叫苦不迭,只得又点起人马返回去相助前队。两支虏兵半道相遇,乌伦布根只是受了点轻伤,前队却折损了上千人马。 双方在原野之上就这样彼此周旋,分进合击,寻找着对方的疏漏之处试图给予致命一击。但是粟清海稳步推进,并不急于一时,几次交锋下来,乌伦部竟然是半点便宜也未能讨得。 营州军三路兵马相距都只有数十里,彼此呼应,遇敌袭则立即列车阵拒敌等待援军。而援军也并不会立即赶来,总是在虏兵们多次冲阵未果之际,才从侧翼包抄而来。双方这样来来回回在会宁府南面的平原之上对峙了近一个月,乌伦布台既无法吃掉任一路敌军,也无法从敌军的间隙之中穿行过去袭击汉人的辎重队伍。 人困马乏的虏兵们不得不退回会宁府城下休整。四万余营州兵马连同上万民伕也随后赶至,开始在会宁府的南面和西面扎营。 布伦山南麓的夏天,正是一年之中最为舒适的季节,但是乌伦部的士卒们眼瞅着远处的敌军营垒,出征之时的亢奋心情早已无影无踪。在会宁府城的城墙之上,头发花白形容憔悴的赵时康仰头将皮囊里的酒一口饮尽,有些绝望的神色瞅着城外天空之中的飞鸟。 “要是咱们也有一双翅膀,能够飞至汉狗身后,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独虎甲的弟弟独虎喀感慨说道,“咱们再一路向南,飞至沈州,那该多好。” “赵副将,你说是不是?” “什么汉狗,我也是汉人,往后别在我面前胡言乱语。”赵时康冷冷地说着走下了城墙,走向自己那座石头垒成的屋子,好歹那里还有两个女人可以供自己享用,哪怕明日就会人头落地,那也是明日之事了。 汗王宫内,乌伦布根和塞里奇安都主张出城与汉军决一死战,古聆佩和来松甫则建议弃城西走,沿着那河直至贷勃山、俱伦泊一带定居,并向图鞑部称臣附之。 “咱们乌伦部世世代代都住在这里,如今连祖业都要丢弃,再去别人的帐前做狗,要去,你们去,我是不会去的。”乌伦布根双目血红,起身大声说道,“哪怕就是战死,我也要死在会宁城下!” “兄长只求痛快一死,我只问你,咱们都战死了,乌伦固罕等几个孩儿,又当如何?难道去给汉人做奴隶么?”乌伦布台面色发青,眼神幽深,竭力按捺住脾气问道。 他们还未商议出结果来,粟清海已经亲至会宁府城下,并下令攻城。 跟随薛宁部和孟书田部赶来的民伕们造起了投石车和冲车,冲车逼向城墙之时,使用了新式的武器——火油弹。 爆炸、火焰和气浪给守城的虏兵们造成了巨大的恐慌,许多人原以为要耗费许久时日的攻城战,仅仅一天就宣告结束,营州军从东南两处同时攻入了会宁府城。街巷和汗王宫内,激战在持续,许多不愿投降的虏兵一直战斗至最后一刻。赵时康浑身浴血,率领看数百人从北面城门逃出,向忽汗水方向逃窜。乌伦布台在最危急的时刻依旧保持了冷静的头脑和杰出的才干,他组织起数千精锐,抛下女人和老幼,向西突围而去。 粟清海进入一片狼藉的汗王宫,瞅着满地的尸体,下令大军全速向西追击,务必将敌残部彻底歼灭。 第四十九章 梦里身是客 达莫部的西齐里贵万没有想到,乌伦兵真的朝自己部落的方向逃来了。所有能拿起武器的族人,全都跟着他上了战场,在四百多人战死之后,眼看就要溃败之际,东面烟尘大起,黑压压无数营州骑兵终于追了过来。 西齐里贵不禁长松一口气,他眼瞅着茂密的树林与碧绿的草坂之间,乌伦部的残兵迅速溃散奔逃,被追逐,被射杀,有的下马求饶,有的跃入冰冷的绰尔河中,拼命游向对岸。 段克峰纵马赶至他的面前,手里举着一只头颅,咧嘴笑道:“西齐首领,这个就是乌伦布根,哈哈,哈哈!” “倒要恭喜段——段大人,”西齐里贵实在记不住段克峰的官职,他又问道,“我儿子呢?他有没有受伤?” 跟着段克峰过来的营管宇文世闻言,不禁笑道:“西齐兄弟不曾来此,他还跟着周统领在沈阳城内呢!” 西齐里贵松了口气,又有些失望,他想了想又问道:“乌伦布台呢?” 两个年轻军官脸上的笑容都消失了,“我们没有瞧见他,”宇文世摇头道,“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乌伦布根在西逃途中被杀死,其长子乌伦固罕、次子乌伦固哲皆被俘虏。塞里奇安在会宁府城中战死,此外城中老弱、妇女近三万口也都成了营州军的战利品。但是乌伦布台逃脱之事,依然令粟清海面色铁青。 随大军赶至北地的任之久和刘文卿都安慰他道:“贼首虽然逃脱,然此战已将乌伦部彻底荡平,实为完胜。粟将军不必苛责太过也。” “非也,”粟清海只是摇头,“乌伦布台无处可容身,只能西投图鞑部。这火油弹之机密,必定会为北虏所知,未必就不会有仿制之举也。” 刘文卿瞅着他道:“这火油弹,恐怕没那么容易造出来罢?” “却也难说。”任之久拈须沉吟道,“关内道北部各府,已为图鞑所据,肤施之地产油,贼兵之中又有不少汉人工匠,这火油弹之事,说不定真能造出来。” “任先生见识深远,粟某担心的正是这个。”粟清海吁了口气,吩咐刘文卿道,“就请刘主簿将战事情形,详细报与制将军知晓。” 刘文卿和一批燕都大学堂的学生,都是官府派给任之久,跟随大军一路北来,收集扶余城北各处情形,山川地理、风物民情,无不纪录。进了会宁府城之后,任之久又请粟清海安排军士将汗王宫看管起来,不许无关人等出入,自己领着学生们将宫内情形仔细查看,各种物件也都备档封存,他同时又将宫殿当做讲堂,就在这里给学生们授课:“虽然是仿制汉式宫殿,但是多用石料,回廊的形制也很不一样。大家最好能够将之绘制成图册。” 他走出屋子,顶着阳光站在庭院之中仔细瞧着:“屋顶仿造帐幕,甚是有趣。” 依照郭继恩的军令,薛宁所部留一个团镇守会宁府,其余大部则转向那河下游及黑水交汇处,那里河网密集,遍地沼泽,荆莽丛生,野兽出没,人烟罕至,半年风雪,令人谈之色变。 任之久倒是很想跟着薛宁一道前往:“山海经云,东北海外有大荒,可惜文字不详,多神怪之语,老夫倒是甚想亲眼去瞧瞧。”刘文卿慌忙阻止道:“任师往后择机再往,不急于这一时也。如今粟将军还有许多事情要向老师讨教呢,不如咱们先去见见粟将军罢。” “咦,又有什么事情么。”君子可欺之以方,任之久不疑有他,一面拈须好奇问道,一面跟着刘文卿走了。 汗王宫南面呈凸字形的尚书丞相府如今是粟清海与参谋们的理事之所。任之久进来之后,听着粟清海与关孝田、梁义川商议,预备将乌伦部之男女老幼迁移到扶余城以南去。 任之久只听了一会便摇头插言道:“此地原本就是乌伦部世代所居住之地,况且诸胡杂居,逐草迁移者多,若乌伦部都迁走,势必又被别部所占。不如依旧令其居住此城,设置官员理之,又何必费力南迁也。” 粟清海很是犹豫:“制将军、韩宪使都说辽东丁口不足,如今城中近四万百姓,若都迁往辽东,他们必定会高兴。” “有人才有土!不然,此地必得而复失也。” 参谋宋庭耀见粟清海难于决断,便提议道:“留一半,走一半,如何?” 粟清海和任之久都觉得折衷之法可行,于是委托任之久暂时代为兼管本地民政,由刘文卿佐之。主力大部则带着一半俘虏和几乎所有民伕凯旋回师。 郭继恩在扶余城内一直强留乞仲烈雄,不许其先行返回忽汗州。直到前线军书传回,他才展示给乞仲烈雄观看:“乌伦部既平,咱们这就启程往贵处去也?” 乞仲烈雄虽然料知汉军必定会获胜,可是也没有想到月余功夫便拿下了会宁府城,不由得愣怔出神。 他住在这扶余城内,心中一直有些惶惧不安,后来那位王宪使又到了扶余,总喜欢来找他议论施政之事、华夷之辩。乞仲烈雄小心唯唯,王仲扬不禁瞅着他道:“制军夸赞你是一员干才,老夫瞧着,不过如此!” 乞仲烈雄心中恼怒,回想起方才的军书,惊骇之意愈甚,神色却愈发谦恭:“王宪使责备的是,在下虽说也读了些书,却是天资所限,懂的东西并不多,还望宪使往后不吝赐教才是。” “何必藏拙,王某已经瞧出来了,”王仲扬打量着乞丐雄烈,“都使乃是有大才之人,无怪乎能得制将军重用也。” 乞仲烈雄正要谦逊几句,郭继恩已经不耐烦道:“别再互相吹捧了,且瞧瞧到了忽汗州之后,你们两个是暗中竞斗,还是精诚协力,彼此相助?”他摆手制止两人再说话表态,“明日便要启程,二位父母都先回去歇息罢。” 两人退下之后,程山虎问郭继恩道:“小的瞧粟统领用兵,也是平平无奇嘛,何以将军这等看重于他?” “善战者无智名无勇功。平原之地,最利骑兵作战,敌我两军,在这勃海平原之上,便如舞龙一般缠斗,粟统领能令乌伦布台未能讨得半点便宜,足见其料敌以宽,沉稳老辣,绝非轻易可为之事。论起领兵作战之才,燕营两镇之中,惟有周恒周统领能与之比肩了。” 他说着吩咐傅冲给营州统领署发文:“营州军再行扩编,以第一师第三旅为枝干,筹设第六师,仍驻沈阳,以毕文和为第六师检校副点检。” “是,”傅冲迟疑应声,“营州军又要扩编?” “往后会另行设立黑水道,置兵驻屯。”郭继恩慢慢说道,“薛宁的第一师也要就地扩编,然后将名册报至沈阳。” “如今营州全境已复,兵马却是不减反增,只怕是本地财赋,会更加吃紧。” “水师是由燕镇拨银,不由沈阳承担,则区区六万之兵,营州还是支撑得起的。”郭继恩注视着傅冲,缓缓说道,“会宁府既得,咱们往后,才算是真正要去争夺天下了。” 傅冲吓了一跳,正想说点什么,郭继恩已经转头吩咐舒金海:“明日就要去忽汗州,教伙伴们小心预备。” 说完,他往椅子上一靠,闭目养神。 诸人都悄悄退至门外,许云萝想了想,过来轻轻帮他揉捏肩膀。 “多谢,”郭继恩依然闭着眼睛,轻声说道,“从扶余至忽汗州,八百里路途,咱们要昼夜兼程,速去速回。很是辛苦,你吃得消么?” “婢子整日跟在将军身后,其实都没有做事,有什么累的。”许云萝瞧着他的侧颜,“倒是将军,你面色有些发青,想是睡得不安稳,心思太重了。瞧着将军每日运筹帷幄,其实心里一定觉得很是疲累罢。” “累,是真的很累,想的事情太多了。有时梦中醒来,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又究竟要做什么。”郭继恩低声说道,“梦里不知身是客啊。” 第五十章 越喜部南迁 团练兰克俭亲自点起一队骑兵,护送郭继恩等往忽汗州而去,所有人皆一人双马,加急赶路。那王仲扬已经六十岁的老人,也与大家一道昼夜兼程。乞仲烈雄虽然对这个精明蛮横的老头颇为忌惮,却也不得不赞道:“王宪使骑术甚佳,身形矫健,便是咱们这些壮年之人,也是多有不及也。” “终究是老了,跟着你们这些后生奔波了这几日,倒真有些吃不消。”天气晴朗,王仲扬骑在马上拈须瞅着连绵的稻田,“乞仲都使,贵部之土地,整治得很是不错啊,恍惚间,还以为自己到了江南。” 郭继恩见许云萝眼神发亮,便笑问她:“你也喜欢这里?” “嗯,风景甚好,而且,奴婢喜欢吃稻米。” “此处之稻,名响中原。”乞仲烈雄已经瞧出,郭继恩待这个小侍女格外不同,便凑趣道,“先前曾为纳贡之物。既然是贵人喜食稻米,卑职往后便教人送至燕都,以备飨用。” “婢子哪里是什么贵人,”许云萝摇头道,“都使不必这般大费周章,你们自己所种,留着自己吃便是。” 郭继恩但笑不语,乞仲烈雄也就不再提及此事。在和煦的阳光之下,队伍渡过粟末水,终于抵达白山脚下的忽汗州城。 这座城池并不算大,城中所居皆为部族贵人,平民等都住在城外,房屋低矮厚实,屋顶覆以稻草,土墙之外都堆积着厚厚的柴禾,以备越冬之用。大家对这些与中原大异其趣的屋子都很感兴趣,不住地四下张望。 乞仲烈雄的居处是早年的忽汗州都督府院落,仿造中原样式,乞仲烈雄的两个嫡子乞仲武成、乞仲文艺也都穿着汉式袍服,向郭继恩作揖见礼。乞仲武成形貌粗犷,喜爱骑射,如今掌管着部落兵,次子乞仲文艺则酷爱读书,谈吐文雅。王仲扬对其印象不错,向乞仲烈雄提议道:“令郎颇有文采,何不送往燕都大学堂去念书,必定大有进益也。” 乞仲文艺流露出期待神色,其父却摇头道:“咱们这里非比中原,诸部争战不休,徒有,必难立足也。我还是希望他们多习弓马,以保祖先之业。” 乞仲文艺眼神迅速变得失落,郭继恩瞧在眼中,却没有说话,只吩咐许云萝陪着自己出来,登上东面城头,远眺云蒸雾绕的群山。许云萝忍不住问道:“将军千里奔波来此,究竟是要做什么?” “我在等人。” 没过两天,郭继恩等的人就来了,铁利部首领豆莫归、豆莫真兄弟,越喜部首领苏完礼等带着随扈,跟着营州军第一师点检薛宁一起来到了忽汗州。 豆莫归献上了赵时康的人头,他还告诉郭继恩,跟随赵时康一道奔逃至忽汗水下游的数百残部,连同女人们一起,已全部被坑杀。 就连身经百战的薛宁,面上都流露出不忍之色,部落首领们却是习以为常。郭继恩瞅着那颗脑袋,心情也有些复杂:“这个降将屡次脱逃,如今被豆莫首领斩杀,此的确是一件大功。不过首领既遵我东唐之号令,上回本帅相召,首领为何不至?” 豆莫归瞪起牛眼道:“什么时候?我就没见着大人的使者!” 郭继恩目视如坐针毡的乞仲烈雄,豆莫归也是心思机敏之人,立即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勃然大怒道:“好个奸贼,定然是你隐瞒了消息,当我铁利部是好欺负的么!”说着冲上前去,扬起拳头就要打人。 乞仲武成已经拦在父亲身前,欲将豆莫归横抱住掀翻,豆莫归冷笑道:“小娃娃,这是你自家找死,可不能怪我。”伸手一面格挡,另一只手臂狠狠地一肘砸下来。 眼见两人撕打做一团,豆莫真又要上前助战,郭继恩忙喝道:“都与我停手。”他话音才落,薛宁已经大步抢上,双臂一拖一拽,轻松便将两人分开。 豆莫真大声喝彩,豆莫归也赞道:“薛点检,果然厉害。”说着又怒视乞仲烈雄道,“这事,你须得有个交代,不然,我还要来打你。” 乞仲烈雄瞥见郭继恩似笑非笑眼神,着实狼狈,只得苦笑着拱手道:“是我疏忽,忘记知会豆莫首领了,还请主帅责罚。” 王仲扬冷哼一声道:“此事岂是一句疏忽就能了事的?乞仲都使此举,实为包藏祸心,不可轻饶!请主帅剥其官职,拿回沈阳严加勘问。” 乞仲文艺惶惑不知所措,乞仲武成正要发作,却被乞仲烈雄阻止。只见他起身跪下叩头道:“在下为往日怨仇蒙蔽,擅自瞒下主帅谕令,罪实无可辩之处,无论主帅如何处置,在下必不敢恨也。” “汉人的这一套,你学的倒快。”郭继恩摇头,“起来罢。粟末、铁利两部雄强,为诸部之首,难免彼此相斗。往后,官府会替你们划清地界,若再起纷争,悉交由官府处置,敢妄动刀兵者,皆斩!” 他见豆莫归有不服之色,便先开口道:“自今日起,豆莫首领便是勃利州刺史!郡利、窟说、思慕诸部之土,皆归统辖,如何?” 豆莫归闻言一愣,又瞧瞧薛宁,再瞧瞧弟弟。郭继恩便笑问:“豆莫真,你想要什么?” “我要从军,跟着薛将军一块学着行军打仗。”豆莫真不假思索道。 “那你跟我回燕都,先去读书!”郭继恩又转头对乞仲文艺道,“你也一道去。”乞仲文艺闻言大喜,连忙点头。郭继恩笑了笑,瞅着乞仲烈雄道:“武成就留在你身边罢,不过,这回你也得跟我回沈阳一趟。” 乞仲烈雄恭谨应命,郭继恩于是转头瞧着须发灰白的苏完礼笑道:“贵部可愿意南迁至辽东?” 苏完礼和他身边那个俏丽少女都是一愣,有些不能置信地瞧着他。苏完礼迟疑道:“若能南迁,这个当然是好,大人是说真的么?” “自然是真,苏完首领回去之后,就带上大家,愿意走的,都带走,一路往南。”郭继恩说着吩咐豆莫归和乞仲烈雄,“沿途输供,有赖二位助之。回头官府都会算还与你们。到了哥勿州,官府也会遣人接应,分给铁器、土地、耕牛。如今已经是七月,苏完首领,你们要快一点,路上不能耽搁太久。” 众人都点头应命,苏完礼激动得说不出话来,那少女一脸欣喜之色。郭继恩便笑道:“正事议完了,是不是该请乞仲都使以此地出产的米酒来款待咱们?” 大家都连声说好,于是就地摆开桌案,都席地而坐,围成大圈,鱼、鸡、野猪、鹿肉,佐以米酒,粟末部的年轻女孩以腰铃、抓鼓、骨笛配舞献艺,气氛迅速热烈起来。郭继恩指了指跪坐在苏完礼身边的那个少女,对许云萝道:“你与我一道坐着吃。” 许云萝摇头:“那个瞧着便是部族贵女,婢子是什么身份,何敢与将军共坐。” “把你的手伸出来。” 许云萝不解其意,但还是听话地伸出手来。郭继恩轻轻握住,只觉入手细腻,柔若无骨,他定住心神,稍稍一拽,将她按在自己身边:“一块吃就是,哪里那么多规矩。” “哦。”许云萝想了想,便为他剔去肉食上的骨头,一面说道,“那个贵女,就跟西齐雅一样好看。” “性子太羞怯,不比西齐雅落落大方。”郭继恩瞟了那少女一眼,转头与坐在自己另一旁的豆莫兄弟说话。许云萝见那少女不住地瞅着自己,便对她微微点头,那少女有些羞涩地笑了,又向她举起了酒杯。 那女孩眼中期冀之色太过明显,许云萝想了想,低声对郭继恩道:“将军,我去那边坐坐。”说着不等他允许,就起身走了过去。 两个女孩坐到了一处,那越喜部少女面露喜色,用生硬的汉话道:“妹妹,你生得真是好看。你是郭将军的女人吗?” “姐姐才是真的好看呢。”许云萝微微错愕,轻轻摇头道,“我是将军的随卫。” 那女孩流露出困惑的神色,但是又被许云萝的衣裳吸引住,摸着面料称赞不已,小声询问,许云萝耐心回答,很快她就知道了,这女孩名叫苏完可娜,是苏完礼最小的一个女儿,今年才十五岁。 “阿爹说,他带我来,就是准备把我送给将军,”苏完可娜姣好的面容之上显出红晕,“开始的时候,我还以为将军是个老头,没想到,他竟然这样年轻,又这般英俊,我很是高兴。” 第五十一章 难为此夜情 许云萝闻言,不由自主地转头望向郭继恩那边。却见苏完礼已经跪坐在自己之前的位置上,殷勤陪着郭继恩说话,郭继恩眼瞅着这两个女孩,眼中流露出惊讶之色,然后又失笑摇头。 他在摇头,许云萝原本觉得心中有些堵,这会又觉得畅快了些。她转回头瞧着苏完可娜,心里又涌起歉疚的感觉——以她在西京所见,似将军这般身居高位的男子,谁人不是妻妾众多?将军是杰出的英雄,却是身边连个真正服侍的人都没有。 她连忙将脑海中这些奇奇怪怪的念头逐走,轻声问道:“姐姐方才在说什么?我走神了。” 筵席结束之际,众人都起身告辞。苏完可娜也站起身来,等着父亲将自己交给郭将军,可是苏完礼只是拍拍她的肩膀,叫她跟着自己一块出城去歇息。女孩流露出困惑不解的神色,但还是乖乖跟着父亲走了。 乞仲烈雄将院落后宅都腾了出来,让给郭继恩及其随扈们居住。亲兵们去预备热水,郭继恩领着许云萝进了东厢房,见她好奇地打量着屋内布置,便笑道:“地炕,此地冬天太冷,非如此不能越冬也。” 两人分别去沐浴之后回来,隔着木板糊纸的间壁躺在了炕上。一时间都无法入睡,许云萝便轻声问道:“那位苏完可娜,是苏完首领献给将军的,将军是拒绝了么?” “将女人当做物品送来送去,我很是不喜。”郭继恩用手臂枕着头道,“似这般被送来的女孩,燕都城里已经够多的了。” “可是婢子觉得,这位苏完姐姐,还是很喜欢将军的。” “她喜欢有什么用,我又不喜欢她。”郭继恩懒洋洋道,“再者,她与我今日才初次相见,彼此脾性,都不知道,又能有多喜欢?不过是,她觉着我面相英武,这副皮囊教人瞧得顺眼罢了。” “哦。”许云萝总觉得哪里不对,一时又说不上来,她便不再想这事,闭上了眼睛。 郭继恩却睁眼瞧着屋顶,听着间壁旁边轻轻的呼吸声,久久不能入睡。 翌日早晨,许云萝发觉亲兵们瞧自己的眼神有些奇怪:“你们这是怎么了,为何这样瞧着我?” “没有,没有。”程山虎、童三喜等都连忙摇头。 “预,预备出,出发了。”舒金海板着脸吩咐道。他们今日由乞仲烈雄父子为向导,去往白山神庙,路上许云萝悄悄将随扈们早晨时的奇怪举止告诉了郭继恩:“觉得他们今日都有些怪怪的。” 郭继恩却在皱眉想着心事,没有注意到她的小声低语。从神庙返回忽汗州之时,苏完礼便向郭继恩等告辞,回去预备南迁之事,可是在临行之前,他却留下了苏完可娜:“就让小女留在这里,与许侍卫彼此作伴罢。小人率部南来之后,自然还会与将军等相见。” 他说完就骑马带着随从们穿行过田野,往北面去了,只留下面色惘然的苏完可娜。 见许云萝对自己微微一笑,她也笑了。 豆莫归也向郭继恩辞行,但是豆莫真却被留了下来。郭继恩吩咐他与乞仲烈雄、乞仲文艺等一道,跟随自己回沈阳去。 他瞧着各自留守部落的豆莫归和乞仲武成,冷笑说道:“若再有私相械斗之事,本帅就将前往沈阳之人,统统斩首,勿谓言之不预也。” 乞仲武成初生牛犊不怕虎,瞪眼怒视郭继恩,豆莫归却是哈哈一笑:“如今小人既为将军之臣属,这吩咐岂敢不遵?”说罢便向郭继恩抱拳行礼,领着随卫们跟着薛宁和军士们,也向北而去。 郭继恩则率领人马向西返回。路途之中,豆莫真仔细观察军士们安营筑垒,行军队列,有不明白之处,他便仔细询问,还自己背下来。王仲扬不禁对郭继恩私下说道:“老夫瞧这铁利部豆莫兄弟,虽是好勇斗狠,却也是粗中有细,颇为可造之材。” “是,这豆莫氏两兄弟,倒是教我大出意外,”郭继恩扯起一根莠草叼在嘴里,“天生的聪明机灵,又性情忠纯,很是难得。” 王仲扬嫌弃地瞅着他:“诗云,无田甫田,维莠骄骄。莠者,乱苗之恶草也,制军当弃之,弃之!” 郭继恩哈哈一笑:“此实为谦谦君子,如何能说是恶草。”说着从草地上起身,向喁喁而谈的两个女孩儿处走去。这两个少女路途之中总是结伴在一处,轻声细语。因为人烟甚少,队伍在日暮之时都只能宿于野外,但是两个瞧着娇滴滴的女孩儿都对野外的艰苦生活安之若素,从无抱怨之语,还帮着男人们一道干活。连王仲扬也不禁称赞道:“老夫的孙女,年纪与你们两个相若,却是娇生惯养,从未吃过半点苦头。似二位这般的,着实难得。” “这位大人所说的话,我不大明白。”苏完可娜有些羞怯道,“干活才能有饭吃,这不是天底下的道理么?” 王仲扬一时语塞,郭继恩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他们终于赶回扶余城之时,大军已经押着俘虏们过境返回,只有粟清海领着殿后的雷焕部在此等候着郭继恩,与他们一道南来的还有西齐里贵和多弥等部落首领。听了粟清海等对乌伦部男女老幼的处置之后,郭继恩不置可否:“先回沈阳再说罢。” 又一次来到沈阳城,部落首领们发现城墙之外多了不少民居,向四面扩展开去,城外同时也多了不少市集,叫卖各种货物,显得甚为热闹。大家一面感慨着城市的变化,一面纷纷下马向着前来迎接的韩煦韩都使作揖行礼,然后从大北门入城,歇宿于驿馆之中。 郭继恩没有入城,而是领着粟清海、傅冲等武将僚臣,直接去了沈阳城西郊的离宫。他先吩咐粟清海往监军司去寻向祖才合计伤亡抚恤等事,然后自己去了周恒理事的节堂。 在看过了刘文卿所写的战情述报之后,周恒沉吟道:“若说作战勇猛,职部这几个点检,都可一夸。然而论起沉稳果决,粟副统领远胜诸人。这仗,换了谁来都不会比他打得更好,主帅以粟清海为出征主将,实为得人也。当然,火油弹之事,也不可掉以轻心。” 郭继恩点头道:“作战顺利,提前奏凯,不管怎么说,都是一件值得庆贺之事。只是营州军的将士们依然不可松懈,你与粟清海两个,还要继续练兵,有好苗子,就送往燕都去进学。” 周恒沉吟着点头,他瞧着角落里窃窃私语的两个女孩儿,犹豫不已。郭继恩诧异瞅着他道:“何以如此,你我之间,还有什么是不能说的么?” “是,”周恒想了想说道,“如今东北之地,已设辽宁、安东两道,置备属官。往后么,主帅想必还会复设黑水道,如此,则营州之地,南北逾三千里——” 他压低声音道:“请主帅复设营州行台以总掌本地之军务民政,否则,事权各属,难免有推托、抢功之情形也。” 郭继恩有些意外:“我从燕都出发之前,从西京逃来的苏崇远苏中书,也劝我在燕州复设行台。” “燕镇情形末将不大清楚,营州这边,辖境太大,若无行台都督施以总制,假以时日,必生祸端也。再者,名正则言顺,主帅不出任本地总管,终究教下面文武们觉着,营州之地似无长久经营之意也” 许云萝想了想,拉着苏完可娜起身道:“我带你去凉殿瞧瞧罢。” “不用出去,”郭继恩示意许云萝留在屋内,他面上没有笑容,皱眉思索。周恒忙道:“末将并无希求都督职位之意——” “周兄弟不用再说了,我明白你的意思,不过此事可以往后再议。”郭继恩换了话题道,“你似乎只比我小四个多月罢?” “主帅记性也是好,的确是小四个月。”周恒有些不明白郭继恩为何突然提到这个。 “嗯,那么你如今也是二十有四了,”郭继恩笑了起来,“也该考量成家之事了罢?” 周恒先是一愣,然后连连摇头:“匈奴未灭,何以家为。” “少跟我扯这个,”郭继恩嗤笑,“我只问你,有没有相中的女孩儿?” 第五十二章 营州议政署 “哪有什么相中的女孩儿,”周恒摇头,却又突然说道,“倒是可以请燕都乐班来沈阳出演,想必会是大受欢迎。” 郭继恩瞅着他只不说话,一直默默听着他们说话的许云萝突然轻声道:“西齐雅?” 周恒神色突然有些忸怩,郭继恩先是愕然,接着拊掌大笑:“原来如此,你才见过人家姑娘一回,便这般念念在兹?云萝,你也是傻丫头,不必明白说出来啊。”他说着大声吩咐门口的程山虎,“把西齐度给我叫进来!” “别——”周恒慌忙摆手,郭继恩给他一个眼神:“放心,你以为我会说什么?” “这个也是婢子瞎猜的,”许云萝瞅着他道,“不过,婢子若是不说,想必将军也不会明白?”郭继恩张口结舌,不禁苦笑道:“是,你若不说,我是再想不到的。周兄弟,倒是真没瞧出来,你竟也是个情种!” “喂,不要再说了。” 西齐度大步进来行礼,郭继恩瞅着他道:“这回,你要跟我一道去燕都,先去讲武学堂。” 西齐度连忙转头瞧向周恒,见他点头,这才答应道:“是,那我到了燕都,可得先去瞧瞧妹妹。” “这个自然可以,现在你去监军司,将向监军、粟副统领等,都叫过来,我有话吩咐。还有,令尊也来沈阳了,一会你不用回来复命,直接去驿馆寻他便是。” “令尊?哦,我爹爹!是,是,卑职知道啦。”西齐度咧嘴笑了,转身就跑。苏完可娜好奇地瞅着:“这个,是达莫部的少年么?” “不错,达莫部西齐里贵的儿子,他的妹妹也在燕都,往后你去那边,倒可以一处玩耍。”郭继恩说着注视许云萝,“你也不用整日跟着我,得空了也和朋友们一块去耍子。” 许云萝却只是轻轻摇头,什么也没有说。郭继恩见苏完可娜好奇地瞅瞅自己,又瞧瞧许云萝,便吩咐道:“你现在可以带着苏完姑娘出去玩会了。” 两个女孩出去之后,周恒打量着郭继恩:“这位许云萝许小娘子——” “你所料不错,她便是我钟情之人。只是她应该还不知道。” 周恒有些惊讶:“这小娘虽说美貌无双,出身毕竟低微,于主帅的兴国大业,恐无助益也?” “要女人来助益什么?我且问你,若是命你舍弃了心上人,去尚公主,你可愿意?” 周恒被问住了,迟疑半晌才答道:“不,不愿意。” 两日之后,朱斌荣奉郭继恩之命,带着张金保、王宪春两人赶到了沈阳。另外还有在玄菟煤矿主掌事务的崔安明,也于同日赶到。崔安明矿工出身,赶到东虏皇宫的时候还穿着上工的衣裳,一身灰扑扑的。郭继恩在皇宫门口亲自陪他一道进去,嘴里笑道:“如何也不教尊夫人给换件衣裳再赶过来?” “家中婆娘倒是给预备了两件新衣裳,留着过年穿的,走得匆忙忘记先回去换了。”崔安明有些拘束地笑道,又好奇地打量着这座已经被弃置的皇宫。 郭继恩领着他一直走进皇宫的主殿崇政殿,这里已经聚了不少人,安东道巡查使王仲扬、辽宁观察使韩煦、提学使方应平、沈阳府别驾高忱,行军司马杜全斌、户曹从事孙治业等都在此,还有周恒、向祖才、粟清海等武将以及从北面赶来的几位部族首领。此外,燕镇钱庄沈阳分号督办项公达等商贾之士也被召来,大家都好奇地四下打量着这座曾经的东虏汗王金銮殿。 郭继恩上前几步,瞧了瞧台阶之上的宝座、龙椅等,又转头吩咐亲兵们拿桌椅进来,都拼在一处。他招呼大家聚拢而坐,自己也在宝座之前的椅子上坐定了:“众位文武诸官、各处贤达,今日相请聚会,为的是议政。营州之地,如今已全境平复,往后辽宁、安东等处要如何治理,大家都要说一说。” 他说完便示意杜全斌,杜全斌便拿出几张纸来,详尽叙述了辽宁之地的赋税及支出情形。郭继恩接着又询问崔安明、朱斌荣、孙治业等人,了解煤、铁、粮之出产,然后对众人说道:“本帅此前已听见不少议论,一是沈阳城扩建之事,二是官府欲在沈阳设立医教院,收学生,建医馆。三者,乌伦部之俘虏,与越喜部南迁,安置何处,众位不妨各抒己见。不过我要先说一句,这沈阳城,外城可以建,只是城墙,就不必修造了。” “这却是为何?”方应平诧异道,“筑城以卫君,造廓以守民。这外廓不修,若遇兵战之事,居于城外之百姓,人可以躲进内城,屋舍岂不是只能弃之?修造外廓虽然支应浩大,这银子却是不能省的。” “若咱们让贼兵杀到了沈阳城下,这外廓修与不修,都已经没有什么分别了。”向祖才苦笑道,“方学使,你是没见着那火油弹,任你再坚固的城墙,都能给炸开了,还修甚么城墙。” 武将们都连连点头。韩煦等人见此,也就作罢,不用掏这笔银子出来,大家都乐见其事。王仲扬又提出要在安东道境内兴修水利,广种稻米,需要辽东这边予以支援,又要钱庄分号借银出来。众人又议论许久,方应平与王仲扬两个甚至拍着桌子吵了起来,然后又被劝住,彼此都脸红脖子粗地瞪视着对方。 郭继恩心中暗笑,又正色对大家说道:“之所以请众位聚来此处,乃是因为,这崇政殿够大够宽敞。”他说着又将殿宇四下打量一番。 众人都笑了起来,郭继恩又继续说道:“本帅觉着,似今日这般,大家聚在一块议事,其实甚好,往后可以定为常制,嗯,就叫营州议政署罢。往后每年年底,由韩都使召集,大家便聚在此处。商议来年之治政诸事,如何?” 文武诸人都困惑地瞧着他,有些不知所措,豆莫真却大声赞道:“我觉得这个法子好!各处执事都聚在一处,将本处要办的事都说与大家知道,来年再比之成效,教人十分清楚,好,很好。” “你觉得好,”郭继恩点点头,又问大家,“诸位职官贤达,你们觉得豆莫真所说,有没有道理?” “若聚会之时许了承诺,来年未能办到,又当如何呢?”甚少说话的崔安明迟疑问道。 “没能办到,那就将缘由说明。”郭继恩道,“若大家觉得言之有理,则重订数目,接着再干。若是因为自家无能,那就撤换!教大家重新推选,如何?” 张金保、王宪春、孙治业和崔安明几个彼此瞧瞧,都点头道:“咱们觉得可行。” “那就这么定了。”郭继恩果断摆手,“往后营州之大政,俱由议政署议定之。每年聚会,都要书吏录之备档,并呈送燕都知晓。你们这里弄得好了,便是燕州之榜样。” 他见众人表情各异,便笑道:“都议论了半日,想必众位都已经饿了,走,咱们去斋楼吃饭!” 周恒便第一个起身,招呼着大家一块去东面的斋楼。向祖才和韩煦两个都拖在后面,见众人都已经出去,韩煦才问道:“制将军,你这是弄的什么新主意?” “公事公议,咱们要试试一条新的路子嘛。”郭继恩坦率说道,“成效如何,我也没有把握,但是总得尝试着做起来。你呢,向将军,你有什么疑问?” 向祖才神情严肃:“主帅设议政署以立新制,卑职也不知道好不好,只是有一点愚见,窃以为政虽出于下,而必归于上。是以主帅当复设营州行台,自领都督之职以总之!由是议政署议定之事,仍由主帅裁夺,方是妥当。” “许多人都跟我提议这事了。”郭继恩沉吟道,“只是即便本帅自任都督,亦只能遥领,无法常驻此地。须得另有一人来此理政,启明兄弟事情又多,也无法脱身,倒是没有合适之人啊。” “如今燕都城中,已有不少中枢之臣。譬如元珍农等,早有名臣之誉。”韩煦恳切说道,“彼既有治政之才,资望又足,制将军何妨果断用之?元公虽是心拥帝室,却也是实心任事之辈,对百姓还是不错的。” “元公终究不是主帅腹心之人,况且都督兼掌文武,当由武将任之才是。”向祖才不赞成道,“卑职举荐于贵宝,于监军。” “不可,都督之职,仅授文官,不能再由武将出任。”郭继恩果断否决道,“藩镇之祸,流毒甚远,往后当断绝之。此事,容我再想想。” 第五十三章 元戎宿驿站 王仲扬一面与乞仲烈雄两个往钱庄分号商议借银之事,一面又找到向祖才:“乌伦部渠帅的两子,当初在会宁府既已擒获,何不就地斩杀?还大老远地带回沈阳来,如今要如何处置?” “不知王宪使可有主意?” “将这两个都遣入燕都城,净身送入宫中侍奉贵人。监军以为如何?” “就依宪使所言,在下会嘱咐亲卫营,途中严加看管,不教走脱。” 向祖才便私下告诉傅冲此事,让乌伦部的两个少年跟着队伍一块返回。他们沿着官道跨过辽水浮桥,经辽西一路向西向南。临榆关城已由边关变为内地,城门大开,来往客商不绝,一派太平盛世之景。燕州前军点检刘元洲亲自率兵来迎,并将他们送入唐山府城。如今的唐山已成工业重镇,巨大的工厂和林立的烟囱,令这些部族子弟们都惊叹不已。 郭继恩返回燕都之时,已经到了八月上旬。这个时候燕都城里最惹人注目之事,乃是一家新开设的点心铺子,名唤喜乐斋。这里售卖一种叫做月饼的新式吃食,还有喜饼等物,都制作得十分精细,美味可口,每日前来购买的百姓,络绎不绝。 在城外的驿站里,郭继恩听得前来迎接的王庆来说起此事,便转头瞅着与之一道前来的霍启明:“这点心铺子,想必你才是幕后东主罢?” “不过是出了些银子,叫几位外州来的制饼匠人开了间小铺子罢了。”霍启明纶巾鹤氅,一派仙风道骨,懒洋洋说着话,一面又打量着跟随郭继恩一道返回的部族子弟们。这些人沿途之中皆听军士们说起过真人的传奇故事,如今得睹真容,都有些敬畏地瞧着他。 霍启明招手叫他们都坐近些,一面与他们聊天,一面与郭继恩叙些闲话:“我在忠义坊购下了一处宅子,又推倒重造,盖起了三层小屋,十分精致。回头你也去瞧瞧,这屋子够大,你要不要搬来与我们一块住?” “乐社?两家乐社如今都不在城内,督府乐社去了定州,白家乐班却远在邯郸,也不知道中秋之时能不能赶回。你是西齐雅的兄长?不用急,她迟早会回来嘛。” “你是叫做费伦图?那么西室韦部费伦古阿是你什么人,你阿爹?了不起,大鲜卑山中口口相传的英雄啊。入了讲武堂之后,你可要努力向学,将来比你爹爹更为出色,这个就叫做,青出于蓝!” “大学堂?这是燕都城中第一要紧的所在,比皇宫还要金贵。往后你入了大学堂,就是太学生了。你的同学之中,有东唐的亲王、公主,还有新卢国之王世子,自然大多数还是平民子弟。益王?这位殿下喜爱作画,天份又高,假以时日,必成一代大家也。金世子?其人资质平平,不过性情纯笃,可以相交。公主殿下?呵呵,呵呵。” 郭继恩手捧茶盅,静静瞧着几个部族子弟不停向霍启明询问,角落里蜷缩着乌伦部的两个少年,正被手握刀柄的军士严密监视着。郭继蛟与舒金海等人立在一处,低声议论。苏完可娜则与许云萝坐在另一张桌子旁小声细语,也不知道两个女孩儿怎么会有这么多的体己话。 夜色已深,王庆来首先熬不住上去睡了,于是大伙儿都各自去歇息。霍启明这才恢复了镇定从容之色:“乾坤百战,万方多难。七月中,淮南大将于善立于七里亭设伏击破魏王军,双方再度对峙于萧县地带,反复拉锯。当地已经绝无人烟,百余里地,荒草弥漫,白骨曝野。你所料不差,梁徐之战,瞧着还得继续耗下去。” “关中形势如何?” “西面关中,桑熠所部自朔方败回,宁宗汉拒其进入西京城。只能在醴泉、永寿等处休整。六月底,图鞑中军主将特莫孤与降将白万钧率部进据韩城,再次逼向西京。与宁宗汉对峙于奉先十余日,后桑熠引兵来援,图鞑兵于是又退回韩城。” “图鞑人这是钝刀割肉啊,”郭继恩叹息道,“今日来一刀,明日又一刀,关内军虽是流血不止,却是连包扎喘息之机也无,待得力尽之时,图鞑人就该全力施以雷霆一击了。” “宁宗汉虽为猛毅之辈,性子却是贪婪忌刻。”霍启明分析道,“梁忠顺必定是许其割据关内以为藩镇,是以宁宗汉视朔方退下来的桑熠部为客军,甚为防范。二将不能齐心协力,关内又无回旋余地,西京城,迟早陷落。” “两处战事,想必邮报都有登载,城中官员们怎么说?” “还能怎么,都觉得西面形势有好转迹象。”霍启明轻笑一声,“毕竟文官们没有几个知晓兵事的。” 郭继恩沉吟不语,然后他瞥见郭继蛟还侍立一旁,不禁问道:“六弟如何还不去歇息?” 郭继蛟正等着他询问,连忙回道:“大哥,小弟想要转出亲卫营,还望大哥允准。” “可以啊,”郭继恩瞧了他好一会,郭继蛟心中忐忑,霍启明正想替他说几句,郭继恩已经开口答应,“过几日杨点检会往海津府去练新兵,你就跟着一道去。现在安心了罢,赶紧去歇息。” “是,多谢大哥!”郭继蛟兴奋答应,喜孜孜地退了下去。霍启明便问道:“新扩之师,可是编入前军么?” “对。” “中军也该扩编才是,”霍启明意味深长地瞅着他,“居重驭轻,以制衡四方也。” “这也是应有之义,不过眼下最急迫之事,”郭继恩慢慢说道,“是咱们该另设一府以总掌两镇军务。” “架屋叠床,何必如此费事。”霍启明不以为然道,“就以兵部尚书兼领柱国大将军,再加以检校中书令,由是独掌军政,岂非如意?” “你这不是胡闹吗,以大司马兼大将军,我干脆在额头刻上权臣二字好了。”郭继恩嗤笑道,“咱们非谋一时,当谋百代万世,须得仔细计议才是。” “往后再议罢,我也要去睡了。”霍启明打着哈欠道,“道爷我日理万机,着实是辛苦。” 翌日,队伍行至光熙门外时,便见到以苏崇远为首,元珍农等文武官员皆来相迎。郭继恩只好下马扶住苏崇远道:“苏公年高德劭,何必远迎之!小子万万当不得苏公如此也。” “郭将军荡平虏寇,威行绝域,此乃不世之功。咱们依制相迎,这是该当的。”调养了两月余的苏崇远瞧着身子健朗了许多,气度从容,含笑与郭继恩说道,“国家倚赖将军多矣,似这般大捷之喜,老夫便是百里之外迎之,亦是满心畅快也。” 元珍农、靳宜德、卢弘义、宋鼎臣、楚信章、于贵宝等皆来与郭继恩道贺,众人一边说话,一边进了城门。又沿着横街向西直至皇宫承天门前,郭继恩并未下马,只抱拳对一众文官道:“益王与淑妃殿下处,本帅就不去谒见了,烦请元公给益王授课讲学之时,顺便告知即可。” 不等苏崇远等人答话,他便驾地一声,纵马往西苑而去。许云萝和苏完可娜两个女孩,连同舒金海、程山虎等亲卫营甲队军士,连忙打马跟上,马蹄得得,很快就渐渐变成一个个小点。于贵宝便向文官们抱拳告辞,也催马赶了过去。 文官们面面相觑,傅冲指着后面被看押的乌伦固罕、乌伦固哲,轻声对霍启明道:“这两个乃是营州军向监军吩咐,遣来送入宫中侍奉贵人之用,咱们现在就将其交与内侍署么?” 霍启明闻言,转头瞧了瞧那两个面色发白,被绳索捆绑住的少年,都只有十余岁出头模样,他想了想吩咐王庆来道:“遣人去叫金吾卫王总管过来,将这两个孩儿领进去!” 王庆来连忙答应,霍启明又转头吩咐豆莫真、费伦图、乞仲文艺和西齐度:“你们几个,先跟着道爷往鸣玉坊燕都大学堂去,城中驿馆也在那边,至于要去讲武堂的,明日再过去罢。” 于是这伙年轻人也都跟着霍启明去了。楚信章便向苏崇远元珍农等作揖道:“下官衙署之中尚有急务,先行告辞。” “且慢,”靳宜德忙道,“郭将军虽得胜而归,却不愿往宫中觐见益王殿下,此事可谓骄横矣,楚使君岂不规劝一二?” 第五十四章 初秋西海池 “有何可规劝的,益王殿下此时想必正在作画?咱们与他说与此事,殿下会感兴趣么?”楚信章摇头道,“再者,此前苏公提议由殿下遥领营州燕州两处都督之事,下官原本就是不赞成的,若苏公要向郭制军提及,下官也会只做不知而已。” 楚信章也告辞往刺史衙署去了,众人皆沉默不语。苏崇远便转头询问元珍农:“殿下之课业,可是有进益了?” 元珍农无奈摇头:“殿下于经国治世之学,全无兴趣。先前时日还能强撑着听讲,后来便教黄门来道,身上疲累,竟是连臣之面,也不愿见也。” 苏崇远听了这话,也是呆立无语。靳宜德想了想道:“大伙还是先进宫罢,听听殿下是如何说法,顺便,咱们也见见公主殿下。” 苏崇远无奈道:“也罢,咱们先进去再做计较。”元珍农却固执道:“请苏相领着众位先去,在下欲往西苑军营,再去找郭制军问个明白。” 郭继恩等入了西苑军营,照例先至监军司。谢文谦、谭宗延、郭继骐和顶替宋庭耀的参谋吕文彪等,都起身向郭继恩行礼道贺。郭继恩吩咐大家都坐下,又瞅着谭宗延笑道:“从渔阳回来了,屯田之事,你们办得很是不错,当予嘉奖。” “分内之事,何用奖励也。”谭宗延笑道,“卑职倒是羡慕营州军的伙伴们,一路北进,到了那么远的地方。听说黑水之畔,绝少人烟,凶兽出没,卑职也想去瞧瞧。” “眼下怕是不能将你遣至黑水去了,”郭继恩笑道,“咱们要在海津新编一个师,你去做点检!” 谭宗延愣住了,郭继恩便吩咐谢文谦:“以杨运鹏为燕州军检校副统领,以中军乙师丙旅程万吉、石兆庭部为枝干,于海津府军营重建前军甲师。谭宗延转迁该师副点检,由杨副统领亲率,点征操练。” 谢文谦也是一愣,回过神之后连忙点头应命。于贵宝便问道:“如此,燕州军又恢复至九万人之编制,营州军六万,另有一万多人的水师。扩编如此之速,制军莫非已有取河东之意?” “不错,黑水既得,营州已无外患,咱们也可以去争一争那只鹿了。”郭继恩笑着又问,“西海池已经修缮完毕了?” “是,”谢文谦答道,“此事乃是由方司马主持,西海池各处殿宇,都已焕然一新。” “我要过去瞧瞧,于监军与我同去,你们都不用跟着了。”郭继恩说着便吩咐许云萝带上苏完可娜,一道出了监军司。 西海池占地一千五百亩,其中一半为湖面,湖中有一小岛,名为琼台,岛上有澄心阁。沿着海池,散布着临水殿、广寒宫、水云间、书香斋、玲珑院等建筑群,都焕然一新。初秋时节,璧树白云倒映于水面,令人心旷神怡。 他们由看管太监陪同着,四处游览。在迎风亭外,郭继恩笑问许云萝:“觉得这里好么?” 许云萝只是轻轻点头,跟在后面的程山虎却笑道:“这里当然是好,又大又美,简直是瑶台仙境一般。怪不得都想做天子呢,当真是享福。” “不用做天子,也可在此享福啊。”郭继恩笑着又问,“云萝,你觉得这西海池,若是让你挑一处地方来住,会喜欢哪里?” “玲珑院吧,”许云萝想了想道,“清静幽雅,院落精巧有致,用来做住处是最好不过了。” 她说着瞧向苏完可娜,这越喜部女孩轻声惊叹道:“你们汉人真是厉害,造的园子这般好看。我觉着,哪里都好。可不像咱们那里,用木栅栏一围,就是院子了。” “此处毕竟是皇家苑囿,规制极高。燕都城中,除了皇宫,也是无处可比了。”郭继恩说着转头吩咐舒金海、程山虎,“咱们今日就搬家,住进玲珑院去。” 于贵宝不禁吃了一惊,郭继恩又笑问:“那个,苏完可娜,你是不是想与云萝姑娘住在一处?”苏完可娜怯怯点头,郭继恩笑道:“可,对了,金海你们也去问问陈典书和泉婧两个,要是愿意,都住进来罢。” 两个年轻队官却都笑了:“好,好,咱们马上就叫伙伴们去搬东西。”说着就转头吩咐甲队亲兵们立即赶往统领署去。 郭继恩瞥见于贵宝面上疑惑之色,便敛了笑容,正色吩咐道:“自今日起,设立枢密院,以总掌燕镇营镇各处之兵事。这枢密院,就设于西海池内!” “枢密院?”于贵宝还是不解其意。 “对,夫天下之财,举归于司农,天下之狱,举归于廷尉,天下之兵,举归于枢密。”郭继恩解释道,“是以咱们设枢密院,将来与政事堂并立,总掌天下之兵权,以防掣肘。如今,则下设燕州统领署、监军司,营州统领署、监军司,分司其事,悉归枢密院辖制。于监军以为如何?” “明白了,”于贵宝连连点头,“如此甚好,枢密院之主官即称为枢密院使,主帅自领之。由是权柄在手,不为小事俗务所牵绊,可专心于大业,卑职觉得甚好。” “枢密院使?”郭继恩思忖摇头,“不,就叫枢密院都统,往后本帅交任,亦只可由武将接掌,不可由文官任之。马上行文各处,邮报刊文,俱教知晓。” “是,”于贵宝觉得这些都是细节,并不在意,要紧的是郭继恩今日话语之中流露出的用意,燕州强军,真的要争雄天下了。 他抑制住兴奋之意,转身欲往监军司去,却瞧见元珍农喘着粗气,急匆匆赶了过来。 “元公何以来此也?”于贵宝忙抱拳问道。 “听说制军到了这西海池,老夫寻得你们好苦。”元珍农喘息稍定,张口就问,“郭制军,大将出征还朝,当面诣天子以奏成功,此乃制度,制军何以不遵之?” “天子在东都呢,元公是要教我再往东都去么?” “老夫说的是益王!制军费心尽力将殿下救出,难道没有立他为天子的打算么?”元珍农直截了当问道。 “他这不是还没做天子嘛。”郭继恩笑着拽住一根柳条,复又正色说道:“本帅另有一事,要托付与元公。” “是什么事?” “此番在沈阳,文武诸官都提议复设营州行台。本帅想烦请元公,出任营州行台都督。” 于贵宝大吃一惊,元珍农也诧异瞧着他,戒备说道:“老夫不明白。” “营州如今已设辽宁、安东两道,接着还会在北面设立黑水道,南北三千里之土,杂居之汉人、诸胡,计有近三百万百姓。另有镇兵六万,实为大藩。因此复设行台,已是势在必行。元公历任翰林、太守诸官,资历才望,足任都督要职。”郭继恩神情严肃,“元公,可愿往沈阳,领任诸侯,镇抚方面?” 元珍农沉吟半晌,于贵宝心下焦急,却是无可设法阻止。却见元珍农突然抬起头来,瞪着郭继恩道:“老夫还有一语相问,如今之营州,是郭家之营州,还是帝室之营州?” “都不是,”郭继恩正色答道,“亚圣有云,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夫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之天下也!” 元珍农略露失望之色,旋即又松一口气,慨然道:“好,制将军既有此语,则老夫当为天下人,往营州去。” 郭继恩满意地笑了,他上前扶住元珍农,慢慢往苑囿西门而去:“随行之扈员,便皆由元督自行拣选,本帅就不中治矣。此外,还请元督多多注意身子,不可过于操劳。” “制军以如此重任委之,老夫岂敢顾身惜命哉?此去营州,必以大治,以伸老夫平生之愿。”元珍农恢复了精明强干的模样,气完神足说道。 郭继恩笑了笑:“本帅还有一事,也要说与元督知晓。”于是便将设立枢密院之事,又说了一遍,“本帅整兵备伍,日夜以驱逐图虏,恢复中原为志,当以枢密院统辖兵事,以为专决也。” 元珍农停下了脚步,皱眉道:“枢密院——制帅之语虽是有些道理,则将来置兵部于何地也?” 第五十五章 枢府掌机务 “兵部仍掌六品以下武官铨选,另司舆图、疆界、车驾、厩牧、军械之事。”郭继恩不动声色道,“此外,天子仪卫,亦归兵部掌之。枢密院则掌军务、兵防、边备,是以两府各有职司,并不冲突。” 听得天子仪仗宿卫之事并不归枢密院典掌,元珍农松了口气:“既如此,老夫觉得可以。”只是他想了想又皱起了眉头,“可是你这枢密院,为何要设于西海池内?岂非逾矩矣!” “西海池荒废已久,何不就用起来?况且益王年少贪玩,”郭继恩笑道,“咱们将此地征用,总好过他将来耽于游乐,元督觉得,是不是此理?” 元珍农一时难于回答,他忍不住转头瞧了瞧一墙之隔的皇宫,叹气道:“你们年轻后生的花样太多,老夫应对不来。惟愿制帅果真是个纯臣,并无窥望帝位之意也。” “元督只管把心放回肚子里,某对这帝位,是无有半分的兴致。”郭继恩一面安抚着老头,慢慢将他送出了西苑。元珍农上了马之后才回过味来,对跟随自己前来的侄儿元可仕叹息道:“老夫入制军之彀矣,要质问他的话不曾得个结果,反倒被他哄骗着答应去营州,却是怪哉!” 郭继恩转头,见许云萝、苏完可娜两个女孩儿竟然还一直跟着,不禁失笑道:“你们还不去玲珑院挑选住处?老跟着我做什么,快去快去,回头若是被那泉婧抢了先,她可是不会与你们客气的。” “将军定然是住在后院屋子,婢子就住将军旁边便是了,这又有什么可挑的呢。”许云萝神色沉静,“玲珑院两进的院落,二三十间屋子,泉婧姐姐想住哪里,随她挑选罢。” “似你这般不争不抢的,也是少见。”郭继恩摇头失笑,他瞧见于贵宝面上担忧之色,便问道,“监军有什么顾虑,不妨都说出来啊。” “是,卑职万想不到主帅竟然会将营州都督之要职,付与元珍农。”于贵宝说道,“夫都督者,一方文武之首,举足轻重,主帅何可轻易授之外人也!” “此是辽宁道韩都使所荐。”郭继恩解释道,“咱们不可能将所有的实职都捏在手中,西京来人,皆有才干,正当为我所用,与其树敌,何如借为助力也?再者,韩都使是我从河南简拔而来,周恒则与我亲若兄弟,文武两处,都是信重之人,又有什么可担心的。” “主帅既有把握,想必是卑职多虑了。”于贵宝见郭继恩成竹在胸,也只好作罢。 中秋节前,燕都邮报接连刊载各种紧要消息,令人目不暇接。首先是设立枢密院,郭继恩自任枢密院都统,为其主官,霍启明则辟为枢密院长史,“枢密院专司兵柄,独掌军事。燕、营二镇及天下诸州军马,悉归统之。” 寻常百姓还察觉不出政令之含义,文武官员们则敏锐地嗅到了其中意味——燕镇正式宣告要问鼎神州了。接着,两日后燕都邮报又出一期,宣谕设立营州行台,辖辽宁、安东、黑水三道。以原户部尚书元珍农为行台都督,节制文武。此外,又以宋鼎臣为河北道观察使,典掌十二府之财赋民政诸事。 “这两个人都不是咱们燕镇士子出身,如今一个总制营州,一个做了河北都使。”何泰年何员外专程来访郁长石,很是担忧道,“原以为郭将军做了都统,燕州新制必定长此延续,孰知转眼间,又是两个外州之人位据显要,这当中究竟是有什么变故?” “仆终日只在茶行之中闲逛察看,哪里会知道这些事情。”郁长石连连摇头,“老兄既是觉着心中不踏实,何不去寻霍真人,问个究竟?” “霍真人这几日都见不着人影。你也是钱庄之东人,贵处长媳又是钱庄之副总办,”何泰年有些着急,“郭制帅与霍真人跟前得力要紧之人,如何这等粗心也——” 郁长石尚未答话,这时候苏蔻怀里抱着次女郁荷,身边跟着长女郁梅,一道入了正厅。见到何员外,她将郁荷交给使女春杏,含笑福了一礼道:“何员外难得来此,今日造访阿爹,可是有什么指教么?” 何员外瞅着她道:“苏娘子倒是气定神闲。”于是将自己的担忧又说了一遍。苏蔻闻言,淡淡笑道:“既然郭制军掌着兵权,这燕州就变不了天。何员外是担心官府再行切税加征?这个大可不必。霍真人曾与奴家言语,昔年百姓,十九在田,如今去农而改业工商者三倍于前,大抵以十分百姓言之,已六七分去农也。是以工商之兴,势已不可阻止,员外只管安心挣银子便是。” 见两位长者稍稍心安,苏蔻便起身告辞,与使女一道带着两个女儿出来,回到东路院中。丈夫并不在此处,自从妻子生下第二个女儿,郁韶便十分嫌弃,屡屡有纳妾之意。只是碍于妻子如今身份显要,只敢旁敲侧击,又悄悄与父亲去商量。郁长石也赞成儿子再收个女子入宅生育儿女,小心翼翼在长媳面前将此事提出,苏蔻心中气怒,又不好发作,只能忍了下来,强作笑容答允此事。 郁韶原本想就将使女秋棠纳为妾室,不料秋棠死活不愿,苏蔻心下畅快,又恐久拖下去又生变局,于是便给了秋棠一笔钱,让她离开了郁家。 郁韶愿望落空,只以为是妻子从中作梗,心下更有怨气,常常借故不归,夫妻之间,彼此怨恨更深。 苏蔻回到冷清的宅中,抱起小女儿轻声叹息。春杏知道女主人心事,便开口劝道:“姐姐在钱庄,吩咐着这许多男子,无比恭敬听命,掌管着流水般的银子。回来却还受这等肮脏气,就连婢子都看不过去了,姐姐何不说与天师知晓,也给老爷下一道吩咐,教他乖乖在家候着,再不许折腾这些乌糟糟的事儿。” 苏蔻苦笑道:“这是家宅之事,如何敢去惊动天师老爷。再者,清官难断家事,教旁人来干预,终归是不大好。” 她轻声叹了口气:“似天师和制将军这等,身居高位,相貌又俊秀的男子,自然是极受女孩儿喜欢的,想纳多少妻妾都可以。未必就能知道咱们女人的苦楚。明日若是见到他,我倒想问问,凭什么男人就可以三妻四妾,女人却只能恪守妇道?” 霍启明这些时日却一直没有来钱庄,而是呆在西海池内。他先是下令将一直关闭着的西海池大门打开,教亲卫营安排军士值守。又往广寒宫去,分配屋子给文武两班僚佐使用。吩咐停当之后,又往玲珑院而去。 玲珑院前后两进的院落,设计得很是别致。这里并无正堂厢房之分,房间都错落有致地联结在一起,隔出前后庭院,中间以穿堂相连,青瓦白墙,绿树翠竹,令人感觉甚为清幽。 舒金海和程山虎等住前院,郭继恩住后院。得知可以搬进西海池去住,泉婧有些意外,又很是开心。陈巧韵拉着她小声道:“照我说,咱们两个依旧住在这边便好。与制将军住同一处院子,未免拘束,又不自在。” “制军亲口应允,教我们搬过去住,干嘛不去?我去瞧过了,那边园子着实好看,住在里面才叫舒服呢。真人又叫人将那玲珑院改造过了,浴池、冲水茅房,什么都有,园子又有大门可以直接出去,不像这边,出来还得经过军营才能到横街。一起嘛,一起住过去。” 陈巧韵拗不过她,只好跟着一道过来,进了玲珑院,她心下也感觉甚好。两个女孩瞧见苏完可娜,又是一番惊喜,泉婧便拉着这女孩的手道:“妹妹与我同住一间,可好?” 苏完可娜闻言,又转头瞧瞧跟在郭继恩身后的许云萝,泉婧忙道:“云萝妹妹要随扈制将军,早起晚归的。你与她同住其实不便,来来,就跟我住一块罢,彼此也可以说说话,岂不是好。” 负手在庭院中四处溜达的郭继恩听得此语,有些奇怪道:“这里屋子甚多,一人住一间便是,干嘛还要挤在一块。” “哎呀,咱们女孩儿的心思,将军你是不会明白的。”泉婧嬉笑着拖了苏完可娜去挑选住处,郭继恩转头瞧着一直跟在自己身后的许云萝,正要说话,这时霍启明进来说道:“怎么还在这里耽搁?宋鼎臣宋都使已经到了广寒宫,正等着你过去呢。” 第五十六章 皓月冷千山 雍平十八年的中秋节,西海池玲珑院内,泉婧、陈巧韵、苏完可娜和许云萝四个女孩儿在庭院之中备下桌案,准备了果品、月饼等物,以供郭继恩、霍启明两个赏月叙话。 戌时才过,监军判官郭继骐走了进来。霍启明诧异道:“道爷是因为家中白娘子尚未归来,才跑来与继恩兄一处厮混,你却为何来此?” “家中多了一个弟弟,乃是家父的小妾所生,倒是热闹得很。”郭继骐闷闷在椅子上坐下,“家母屋中却是十分冷清,我陪着她说了些话,教她歇下了,见时辰还早,是以往大兄这里来坐坐。” “想不到长鹄老爷还这般老当益壮。”霍启明轻笑着,拿起一只月饼递给郭继骐,“来,吃一个。” 郭继骐只是摇头,“你也不必如此烦闷,将来你自己成家之后,将母亲接出来同住,也就是了。”郭继恩瞅着他道,“你那个爹爹,往后便由你那幼弟奉养,彼此都高兴,岂不是好。” “你还念着那楚琳琅楚小娘呢?明说了罢,没有指望的了。”霍启明继续往郭继骐伤口撒盐,“别皱着眉头啊,大丈夫何患无妻,你说是不是?以郭判官之风采俊秀,还怕娶不着美貌小娘。” 郭继恩转头瞧着依偎着坐在一旁的几个女孩,夜凉如水,万籁俱静,她们都穿着薄衫,虽是妩媚娇艳,难免寒意沁人。他便吩咐道:“时辰也不早了,你们都去歇着罢。” “都帅老爷不用理会咱们,你们说话就好,咱们一旁听着,也觉得很有意思呢。”泉婧笑眯眯说道。 “你觉着有意思,别人可就未必了。”郭继恩觑着陈巧韵面上神情,想了想转头问霍启明,“益王已经年满十五?闻说有人提议为益王选妃,这些人就这么心急?” “不知道是哪里鼓捣出来的消息,”霍启明思忖道,“我估摸着,这是公主殿下的主意。一位王妃,几位媵妾,以联姻之手段,笼络住外官。” “她自己还未出嫁呢,倒是先操心起弟弟来了。”郭继恩冷笑道,“这是要给益王多找几座靠山?把我惹急了,我先把她打发出宫去!” “不必如此恼怒,”霍启明摆手道,“益王身份不同,娶妻生子,定然也会比别的男子要早些。哎,要不咱们将选妃之事刊于邮报,瞧瞧有多少愿意献出女儿的?” “不要这般胡闹。”郭继恩皱眉思忖,“益王本性还算是纯良,其人痴迷画艺,咱们倒是要多与方便,他若能果真有所成就,也是一桩妙事。至于婚配之事,咱们反倒是应该在邮报之上,著文详述不可过早婚配的道理才是。” 一直沉默不语的郭继骐突然开口道:“大兄以元公为营州行台都督,又以宋鼎臣为河北道观察使,下面不少官员都在议论,以为大兄往后会倚重西京来此的朝臣,本地职官,或难有进阶之望也。” “随他们怎么想,”郭继恩不以为然道,“有本事的,我自然会擢上来,没有本事的,便是议论再多,我也不会多瞧他一眼。再者,王仲扬、郜云汉、陈光义、傅冲等,他们是瞧不见吗?” “此事倒是不可轻忽,”霍启明忙道,“说到王仲扬,他不是喜欢撰文么,写信给他,请他回书描摹安东之地治政民情,登于邮报教本地官民知晓。那些想得右迁的,凭考绩铨叙,可以遣往营州去任官!” 夜渐深沉,霍启明和郭继骐都告辞离去,几个女孩打着哈欠收拾桌椅等物。郭继恩仰头望去,彩云已散,皎月当空,他想了想轻声吟道:“此生此夜不长好,明月明年何处看?” 正在收拾的陈巧韵停下了脚步,仔细沉吟,郭继恩轻笑一声,从她身边走过,进了屋子。 他的住处是后院之中最大的那间屋子,用木槅子隔做三间,中间是会客厅,东面是书房,西屋中间又有木槅,分做两间,分别是郭继恩与许云萝的卧房。装饰精巧,摆放了许多珍玩。当下郭继恩进了自己卧房,许云萝跟着进来,轻声说道:“郭判官来了之后,陈家姐姐就一直偷偷瞄着他。” “你跟我说这个有什么用,”郭继恩头痛道,“儿女情事,他们自家了之便是,咱们哪里管得了?陈小娘对我这堂弟芳心暗许,继骐却对楚家小娘念念不忘,那位楚使君偏又属意段克峰段营监,死活不愿与我郭家结亲。这都是一团乱麻的事,我躲还来不及,难道还自己凑上前多言不成。” “哦,那奴婢去洗漱了。”许云萝又转身走了出去。 她洗漱之后回来,郭继恩还坐在自己床前,手里拿着一本书。许云萝便穿过木槅墙进到自己卧房,解衣上床,想了想又隔着槅墙说道:“巧韵姐姐其实很可怜的。” “天底下谁不是可怜人?”郭继恩冷笑,“未必你就不可怜,从小没了爹娘,师傅待你又严苛。你还去可怜别人。” 他将书本一扔:“不说了,睡觉!” 许云萝应了一声,躺在了床上,想了想又轻声自语说道:“其实你们待我都很好,我并不觉得自己可怜。” 翌日,李樊玉、楚骏骐、何景昌等分别至广寒宫来见郭继恩。 郭继恩询问李樊玉:“怎么去了这么久,妻儿都接来了?这回你去西京,那边形势如何?” 李樊玉神色有些哀戚:“内子病重不治,已经过世。是以耽搁了时日,如今儿子女儿,都已接至燕都矣。至于西京那边,图鞑部退至韩城之后,倒是未曾再有进犯。” 郭继恩闻言一愣,也是不禁叹息,又好言劝慰了几句,便教李樊玉先回去歇息,明日再来应卯。李樊玉告辞出去之后,他瞅着那两个大学堂学生笑道:“国家用人之际,庄山长举荐二位前来,不过本帅瞧着,楚公子似乎兴致不高?” 楚骏骐苦笑作揖道:“在下原本是想着,进京应考,科场之中博得功名。似这般被枢府征辟,总觉得不是个正经出身。” “不必这般拘泥,”方石崖正色劝慰道,“如今四方兵乱,朝廷难以照常贡举,况且佞臣当道,每以厚赂者登高科,为人当面抨之而全无愧色。贤俊既有才学,往后安心任事,将来必有青出于蓝之誉也。” “此事令尊比你瞧得清楚,”郭继恩眼神锐利,瞅着楚骏骐道,“眼下情形,慢说朝廷难以开科,就算省试照期,去了也是无谓。非常时期,山长举荐,直登龙门,这是难得的机缘。往后么,咱们也要考试举才了。你既已应征而来,就不要思虑太多,且往巡查署去,见一见推官,瞧他们有何吩咐。” 楚骏骐只得答应着起身,也告辞出去了。郭继恩便瞅着何景昌道:“你是何泰年何员外之长孙,且说说,有什么想法?” “没有什么想法,”何景昌挠头笑道,“小人是无可无不可。原本想着就做个商人,祖父却说还是做官的好,吩咐小子往大学堂里来念书。前些时日,收到刘文卿刘兄从会宁府寄来书信,说是在那边做了许多事情,小子倒是十分羡慕。如今既是山长举荐,不论差遣何处,小子都是愿意的。” 大家都笑了起来,方石崖便摆手道:“你也去罢,若是想去营州,也只管跟推官分说,瞧他们是如何差遣。” 何景昌告辞离去之后,郭继恩起身去了西面配殿。枢密院节堂设在此处,郭继恩瞧着那个大沙盘,叫参谋们都聚拢来问道:“西京那边,已经沉寂了一段时间。莫非图鞑改为先行转道西进,攻取上邦、陇城等处?” “然后再从西面攻取陈仓、武功?”陈光义皱眉道,“虏贼何必如此大费周章也?” “关内军以重兵布防西京北面,若能从西面击之,则宁宗汉首尾难顾也。”郭继恩沉吟道,“咱们还是得遣人往关内去,查探消息才成。” 第五十七章 聚散知无定 依照郭继恩的吩咐,枢密院又下设了参谋司、军情司、军供司、战训司、度支司等处,并传令驻屯邯郸的后军甲师副点检贺廷玉,多遣斥候潜入晋南、关内等处查探。所得消息,皆五百里急递报送燕都。 尽管郭继恩甚为关心关内军情,但是消息没有这么快回来,他虽然心中有些焦躁,却也无可奈何。而随着从燕镇各师之中拣选的协尉副尉们陆续来到西海池,编入枢府下设各司,一些跟随了他许久的年轻军官,也到了离开的时候。 杨运鹏、谭宗延和郭继蛟来向郭继恩辞行,他们将前往海津府城西北面的军营,在那里为燕镇操练一支新扩编的兵马。 与他们一道前来的,还有原左军丙旅旅监,身形瘦高的常玉贵。他将接替杨运鹏,出任中军乙师的副点检。此人伍卒出身,三十四岁做到团练,一干就是八年,郭继恩接掌兵权之后不久,便将其擢为四品旅监,不过年余光景,又升任中军副点检,瞧中的就是他的坚毅沉稳,又勤恳好学。 他瞅着正襟危坐的常玉贵说道:“南苑大营,为燕州境内最大的一处军营,如今就交与常都尉了。此处要害之地,尤其明后两年,天下形势如何变化,殊难预料,常都尉,你身上干系不小。” “是,”常玉贵眉毛粗直,相貌黝黑,敛容答道,“某既往南苑,便如都帅、杨副统领亲在一般,定然不叫部伍出什么岔漏之事。” 郭继恩点点头,转头瞧着杨运鹏,这位新任副统领便沉声道:“职下此去海津,亦当不负都帅所托。不过,卑职也有提议,驻防燕都之中军,至少得扩兵至五万,方才妥当。” “好,本帅会与霍真人一道,合计此事,再吩咐有司办理。” 于是几个军官都告辞出来,只留下郭继蛟与长兄道别。郭继恩从椅子上起身,踱步过去笑道:“这番调你出外府,令堂却是不曾请我去与你说情,为何?” “既入行伍,功名都得靠自家一刀一枪去挣回来。母亲其实也明白这个道理。”郭继蛟笑道,“再者,前番跟随大兄往营州去,直进兵至黑水之畔,行军千里,毫发无伤。又有妹妹一旁劝说,是以母亲也只好作罢。” “好,既如此,你就跟着杨点检去罢。”郭继恩瞧着六弟仍然带着些许稚气的俊秀面容,心情有些复杂,“海津军营离燕都也不算远,旬休、节假之时,回来也是便捷。” 郭继蛟连声答应,迫不及待出了节堂。常玉贵已经先行离去,只有杨运鹏和谭宗延在等着他。那谭宗延三十七八年级,四方面庞,神情严肃道:“郭营监,恶人恶话,某先说在头里,在这西海池,你是都帅的兄弟。待得出了那南边大门,你就只是我前军甲师一名七品营监——可听明白了?” 郭继蛟刷地立定,肃容抱拳:“是,卑职明白!”谭宗延再将他上下打量,点头道:“这就走罢。” 程山虎、樊振海两个也要转迁别处,都来向郭继恩道别。程山虎将往河间,转入右军甲师许树和部,他挺直身体,眼中隐隐有泪,嘴唇蠕动却说不出话来。 “如今是比我还高了,”郭继恩稍稍仰头瞧着,笑着拍拍程山虎的肩膀,“不必如此不舍,到了许点检处,好生去做,我等着你军功擢升的好消息。” “是,小的知道了。”程山虎声音有些哽咽。坐在一旁抄录文书的陈巧韵也觉得鼻子有些发酸,她转过头去,却见专注写字的许云萝恍若不闻,只在认真地写着小楷。 二十三岁的樊振海与程山虎表情完全不同,一派跃跃欲试的兴奋之色。在统领署做了两年参谋之后,他将以七品正尉军阶,前往邯郸后军甲师贺廷玉处效力。 “三个月的学堂时光,两年的参谋生涯,”郭继恩瞅着他道,“想必你是学到了些本事的。往后相见不易,本帅也想着能见着你的好消息,可不要令本帅失望才好。” 两个年轻军官俱都后退一步,向着郭继恩抱拳行礼,然后转身出了节堂,各奔前程而去。许云萝想了想,起身追了出去,叫住程山虎嘱咐他小心照料自己,见他慢慢向南去了,才转回来。 一直立在一旁的谢文谦这才领着陈启志、祝同文两个上前,向郭继恩禀道,祝同文乃是新选的参谋,陈启志则将接替程山虎的甲队队监职位。 与身形彪悍的樊振海不同,祝同文颇有几分儒雅之气。郭继恩与他简单聊过几句,就吩咐他往陈光义、傅冲处,先熟悉下枢府办事之各种细务,跟着做起来。 然后,他瞧着个头矮壮的陈启志,总是一副眯着眼微微笑的模样。他想了想,没有过多嘱咐,只教舒金海进来,领着新伙伴去见见甲队的同袍们。 方石崖以枢密院行军司马的头衔,督查百工。秦义坤则执掌军供司,陈光义与傅冲分别掌军情司与参谋司。战训司作为枢密院中最为紧要之一处,郭继恩点了中军甲师乙旅巡检唐成义入府,以筹定方略,核查整训。 这些时日,每天都有被点为参谋的年轻军官来到西海池,入府襄赞。很快,枢密院之定员就多达近百人。年轻人多的地方,总是十分喧闹,充满了朝气,郭继恩眼瞅着这一切,很是满意:“此皆为军中精华,府中历练,再外任营将团将,以为制度,假以时日,必成栋梁之才也。” 前来奏事的郭继骐将手文书递上:“于监军和谢副监军都举荐左军师监石忠财为中军丁师点检,呈请都帅裁示。”他稍稍犹豫,又说道,“卑职也想转出监军司,求任外职,还望都帅允准。” “石忠财——”郭继恩沉吟道,“这也是跟了我八年的老卒了啊,丁师点检,足可胜任。只是如此一来,各师都只有点检而无师监官矣,此事,你们监军司不可轻视之,得增补上来。” 他说着在文书上署名,又转交给陈巧韵钤印,郭继骐挺直身体又说了一遍:“卑职恳请外任,还望都帅允准。” “不是我不答应,只是如今监军司也是事多人少,”郭继恩无奈道,“你好歹也是做了两年的判官,熟知机务,要是把你也转走了,于监军谢监军两个,岂不是要忙死。” “卑职举荐中军甲师甲旅旅监黄景禄替之!”郭继骐大声说道。 陈巧韵吓了一跳,抬起头来关切地瞧着他。郭继恩扶额沉吟:“罢罢,既是你心志已定,我这边不好再拦着,你自去与两位监军分说罢。” 他摆了摆手,转头吩咐道:“云萝,咱们去军供司。” 两人出了节堂,许云萝轻声问道:“两个弟弟都要离开燕都,将军心中是不是有些舍不得。” “没什么舍不得的,人家的儿子兄弟要上战场,我郭继恩的兄弟便一样也要上,并无分别。”郭继恩大步向前道,“我也是生死场中走过许多遭的,厮杀之时,谁的性命都不金贵,至于将来,且看各自的造化罢。” 节堂之内,郭继骐瞧着陈巧韵担忧神色,微微一笑:“其实早就想去下面营、团之中带兵任事,当初我也是跟着大兄上过战场的,不过就是那么回事。再者,如今不是还没有打仗么。” “奴婢整日在这节堂之内,耳濡目染,皆是紧要军务,”陈巧韵轻声道,“郭判官不必安慰奴婢。如今枢府之中,这般忙碌,都帅正是预备着要大军南征的。总之,你自己多加小心。” 她想了想,又鼓起勇气问道:“你不去见一见那位楚家小娘,向她辞行么?” 郭继骐闻言一愣,沉吟摇头道:“哪里那么容易见着,再者,见着了又能说些什么呢。对了,咱们也算是挚友,回头我还要去添置些东西,陈典书可愿意陪我同去那燕都大百货?” 陈巧韵低下头去,不让郭继骐瞧见自己脸上泛起的红晕:“可以的。是散值之后就去么?” 第五十八章 忧欢事不常 申初时分,是官员们散值的时候,郭继骐和陈巧韵出了西海池,穿过横街来到对面的鸣玉坊。他为陈巧韵叫了一辆人力车,自己骑马行在旁边。时辰尚早,官办工坊里干活的工匠们还未到下工的时候,街上行人不多。陈巧韵转头觑着郭继骐,虽然她一直暗中觉得霍真人为新式军袍挑选的蓝灰色很是难看,但是这位郭判官偏偏就是穿出了玉树临风之感。 不是旬休之日,燕都大百货里客人并不算很多,陈巧韵陪着郭继骐,挑选些巾帕、牙膏牙刷、香皂、袜子等物。“往后去了军营,要采买便没有如今这般容易,是以要多备一些。”她轻声对郭继骐说道。 郭继骐有些心不在焉地点点头:“有道理,陈典书有没有什么要买的?” “若不是跟着公子前来,奴婢其实都不愿在此抛头露面。”陈巧韵轻声说道,她凝神想了想,“口脂腮红都还有,奴婢想去瞧瞧新出的玻璃镜,听说极是清晰,只是售价有些昂贵。” “那就去瞧瞧。” 两个人便转头往玻璃器皿柜台而去,行不多远,郭继骐突然停下了脚步。 一直低头走路的陈巧韵诧异地抬起头来,顺着郭继骐的目光望去,远处通向一楼的楼梯旁,一个身穿朱红色织锦襦裙的美貌女孩,十七八岁模样,生得明艳动人,身边还跟着一个使女,也正定定地瞧着这边。 两人彼此默默对视,没有上前,也没有出言呼唤,就这么默默地瞧着。百货店里的客人已经渐渐多了起来,然而陈巧韵只觉得周遭无比寂静,直到那个使女冰巧轻声在楚琳琅耳边说着什么,这女孩才低下了头,转身慢慢地走下台阶。 她回过神来,连忙轻推郭继骐:“那位想必就是楚小娘?公子为何还不赶紧过去,若是有了误会,就是奴婢的罪过了。” “没有什么可误会的,”郭继骐神色淡然,“你方才说要买什么,琉璃镜?” 郭继骐的调职军令很快就发付下来,他将前往南苑军营的中军乙师,出任团监。原本谢文谦是想署以郭继骐副旅监之职,但是被他坚定地拒绝了:“小弟入军不过二年,大兄又直擢小弟为五品校尉,比之军中同袍,已是飞升之速。如今又直任旅将,非但惹人议论,职也是心中不安,还请谢副使依照制度,授团监之职便可。” “也罢,你所说也甚有道理。”谢文谦点点头,于是又改了军令,吩咐参谋孙福楼送往西海池去。 两道军令都呈送至郭继恩案前,他打开瞧过:“郭继骐往中军乙师甲旅张季振部,任甲团团监——也罢,教继骐兄弟也不必来向我辞行,直接就去南苑应卯。顺便带话给张季振,过些时日,本帅会往南苑巡视,瞧瞧他的甲旅,如今究竟是什么成色。” “是。” 郭继恩又看第二道军令,乃是以乙队队监张守贵为亲卫营营监。他点点头,将两道军令都批了,吩咐钤印,又对陈巧韵笑道:“五弟虽遣外任,却只在三十里之外,旬休之日返回也甚是方便。你们要彼此相见,其实不难矣。” 陈巧韵面色大窘,又微微苦笑。郭继恩瞅着她道:“前日散值之后,你们偕伴同行,可是许多人都瞧见了哦。” “不过是陪着郭判官去采买些日常所用之物,”陈巧韵想了想坦然答道,“咱们在那燕都大百货,还遇见了楚使君家小娘子。” “不用再说了,”郭继恩连忙摆手,“我就不该打趣于你,这些事情,我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什么事不要知道?”霍启明牵着白吟霜的手走了进来。 “白娘子回燕都了,此番巡演,想必辛苦。”郭继恩瞅着两人牵在一块的双手,“啧啧,光天化日,你们也收敛些儿。” “有什么打紧,如今正是咱们立新风举新俗之际,正该如此。”霍启明说着搂住白吟霜肩膀,笑嘻嘻道,“往后大街之上,处处都见成双成对之少年男女,我心下就高兴了。” 白吟霜虽然也是蔑视礼法之人,被霍启明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搂着也觉得很是不好意思,便轻轻挣脱出来,笑着上前牵住许云萝的手,与她说话,又瞥见一旁好奇神色的苏完可娜:“咦,又多了一位妹妹。” 霍启明自己扯了一张椅子,坐到郭继恩桌案前问道:“方才你与陈典书,究竟在说什么?” “没有什么,”郭继恩想了想问道,“楚使君家那位小娘子,如今已是桃李之年?” “哦——”霍启明何等聪明之人,立即明白此前他们在议论什么,“你这个五弟,着实不够爽利。被楚使君拒之门外了,那又如何?若是果真非楚家小娘不娶,那就一次不成再去一次,二次不成再去三次啊!成天一副愁苦模样,装痴情给谁看呢,似他这般自苦,难道事情就会有转机?” “你说得很是,怪道我总觉得不对劲,其实还是他心下先自胆怯了。”郭继恩拊掌点头,又对门外唤道,“山虎,给我进来——程山虎!” “程队监已转新职往河间去啦。”许云萝瞅着他提醒道。 “哦,”郭继恩回过神来,重复唤道:“陈启志!” “小的在。”陈启志连忙小跑进来。郭继恩瞅着他道:“方才霍真人之语,你可是都听见了?” 见陈启志面露迟疑之色,郭继恩不耐烦道:“听见了就是听见了,老老实实回话便是!” “是,小的都听见了。” “好,你就去监军司,将真人方才所说,原原本本转述给郭判官知道。现在就去。” “得令!”陈启志麻溜地转身跑了。 白吟霜便瞅着霍启明道:“老爷这建议,岂不是在逼迫楚使君么。” “什么叫逼迫,他只想着自己不愿与那位长鹄老爷做亲家,却不见自己女儿愁苦,哪有这般为人之父的。”霍启明晃动着麈尾说道,“少年人自为婚配,两个老者彼此不相往来,不就是了?咱们继骐兄弟,人品相貌,都是出众,他们两个又彼此有意,楚使君就因为人家老子不堪,固执拒绝,又上哪里去找这么好的女婿?照贫道说,他这大半辈子都活到狗身上去了,全无一点见识决断。” 郭继恩笑得要拍桌子:“此语极妙。只是这话万万不能传到楚使君耳中。不然他恼羞成怒,面皮上下不来,事情就不美了。” “他再这般固执下去,耽误的也只是自家女儿,与咱们不相干。”霍启明说道,“另有一事,明日廿九旬休,你带着许云萝许小娘,一起去我那新宅吃饭。” 白吟霜连忙道:“哪有老爷这样请客人的?这里还有这位苏完姑娘,还有陈典书,你叫她们一块啊。” “啧啧,照你这么说,那不是还有个新卢来的丫头?叫什么,泉什么,什么泉?”霍启明起身道,“总之,姑娘们一起都来罢,我要去找秦义坤议事,先过去了啊。” 郭继恩起身将他们送至节堂门口,问白吟霜道:“这白蛇传虽然极受欢迎,毕竟也演了这么久。你们就没有再去排演新戏么?” “就是没有想到新剧目,正为此烦恼呢。” “有《金楼子》及《宣室志》两书,皆载有梁山伯祝英台故事,”郭继恩想了想道,“白小娘可先去瞧瞧,说不定能敷衍出一部好戏来。此外,会真记也可以改编为戏,定然也是好看的。” “是,谢都帅老爷指点。”白吟霜向郭继恩福了一礼,跟着霍启明走了。 节堂之内,许云萝走到陈巧韵身边,关切地瞧着她。陈巧韵轻轻一笑:“我没有事。” 她转头望向窗户,轻声道:“我只是贱质蒲柳,彼为贵介公子,云泥之远,岂敢妄想哉?惟愿良人心愿得偿,我也会替他高兴啊。” 许云萝微微皱眉,正想说话,见郭继恩进来,便住了口。郭继恩觑着两个女孩笑道:“妨碍你们说体己话了?” 许云萝轻轻摇头:“方才都帅所说之梁山伯与祝英台,是什么故事?” “等到白娘子编戏上演,你瞧见就明白了。”郭继恩在圈椅上坐下,“你会喜欢的。” “哦,可是那个会真记的故事,婢子其实不喜欢。” 望着她毫无瑕疵却有些孩子气的脸,郭继恩不禁笑了:“没有关系,咱们可以改嘛,明日吃饭之时,咱们就来改写这个故事。” 第五十九章 处处兴土木 这些时日的燕都邮报,因为经常刊载紧要消息而备受官员百姓的注目。继宣布设立枢密院和分别派遣营州行台都督、河北道观察使之后,邮报又登载了枢密院发布的扩编点征之令。而且是一下子就扩编两个师,这就更印证了那些明眼人的推测。 向胜、向捷两兄弟先后进入燕都讲武学堂就学,哥哥向胜如今已经从学堂出师,担任了亲卫营丁队的队监。弟弟向捷却因为性子太野,屡犯军纪,多次被山长和教头训斥,如今还得接着在讲武堂里打熬着。 他瞅着新出的邮报,啧啧有声:“这文章写的,简直狗屁不通。什么各处城镇乡野,点行入役之壮士,皆欢喜雀跃。其中颇有除役之老卒,情愿返回军中效力。其各自言道,军中饭食管饱,每日三餐,顿顿荤腥,我等甚为怀念也——这话可见就是瞎编,谁家一日只吃两顿了?” 从东都返回之后被选入讲武堂就学的童三喜皱眉道:“这说的都是实情啊,俺们那里百姓,无论有地无地,家家都是日日两顿,一月也难吃一顿肉,只不过是这一两年,日子才好过了些。谁还能比你这种富家子弟。” 向捷将信将疑,又瞧瞧西齐度:“你们呢,放牧着那多牛羊,想必是顿顿吃肉了?” “那些牛羊,我们自己是舍不得吃的。”西齐度的汉话还没有特别流利,他慢慢地说道,“牛和羊都要用来换粮食和铁器、茶叶等,我们也是一日两顿,早上吃一点粟米,晚上会有一点肉汤。真正能吃肉的时候,是很少很少的。我们轻易不会去杀羊,平时都是吃的粮食和酥酪。所以我很喜欢我们的大军,吃得好,住得好,什么都好,你觉得操练很苦,我一点也不觉得。” “令尊真的是部族首领?”向捷怀疑问道。 童三喜有些生气了:“西齐度可是跟着都帅从营州一块回来的,你觉得他会撒谎么?” “兄弟,你们过得也忒苦了。”向捷拍拍西齐度和童三喜的肩膀,“旬休之日,都去我家里玩去,见识见识什么是真正的富贵。” “不去,”童三喜淡淡说道,“某来讲武堂之前,乃是亲卫营甲队之伍长,时常随侍都帅身侧。慢说统领署,便是那承天门内,也不是没有去瞧过,贵宅再是富丽,能比得过皇宫?” 向捷被噎得无话可说,西齐度却正色说道:“我明日会和向兄弟一道回燕都城去,要去瞧瞧我的妹妹,听说她跟着乐社已经从南面回来了。” “令妹是乐社中人?”向捷大感兴趣,“乐社之中美人甚多,不知道令妹是哪一位?” 西齐度流露骄傲之色:“我的妹妹,叫做西齐雅,想必你也听过她的名字。” 向捷吃惊瞅着他道:“原来如此!令妹当真是色艺双绝,十分的厉害,人既美,舞姿也美,唱得又好,如今也算是燕都城中一位名伶也。”他笑嘻嘻问道,“西齐兄弟,明日能带着我一块去瞧瞧令妹么?” 西齐度听见他夸赞自己妹妹,不禁咧嘴笑了,正要答应,童三喜已经抢先说道:“你别贸然就应承下来,那乐社乃是住在都督府内,非经通禀不得进入。还是明日进了城再说罢。” 于是次日清晨,这两个年轻人早早起身,驾马赶往燕都城。 两人自肃清门进城经横街往东,他们首先路过西苑,恰巧遇见郭继恩领着女孩们,由甲队亲兵护卫着从西海池大门出来。横街之上极少行人,郭继恩老远就瞧见两个讲武堂学生,便喝问道:“那边莫不是西齐度,你如今是要去探看令妹?” 西齐度也很是高兴,连忙和向捷两个过来,翻身下马抱拳道:“小的参见都帅!都帅所说正是,今日旬休,想着妹妹已经回来了,所以进城来瞧瞧她。” 他又笑着对郭继恩身后的两个女孩道:“许云萝,苏完可娜,咱们可有段日子没见啦。” 许云萝想了想,在马上默默作揖回礼,苏完可娜却好奇地问道:“西齐度,你念书的地方很远么,咱们可以去瞧瞧吗?” “不远,可也不近,骑马得一个时辰。”西齐度认真答道,“只是我那是武学之所,恐怕你是进不去的。” 郭继恩没有理会他们的叙话,只觑着西齐度身后有些忐忑的那个讲武堂学生:“你可是向监军家的小儿子,名叫向捷?” “是,今日旬休,小的便跟着西齐兄弟一块回城了。” “他听说小人今日要去探看妹妹,就说要一块去。”西齐度老实答道,跟随郭继恩一道出来的舒金海、陈启志等,不禁都笑了起来。向捷颇觉狼狈,郭继恩扫了他一眼道:“人家去瞧妹妹,你去凑什么热闹。且都上马,跟我一道过去罢。” 于是两个学生复又上马,跟着郭继恩等一道向东面去。他们从承天门外金水桥南面经过,眼看到了皇城左清门前,郭继恩便招手吩咐门口当值的那个亲卫营哨长过来,教他领着西齐度往督府去,“让家仆们领着他进去,就说是我的吩咐。” 那哨长连声答应,领着西齐度进了左清门。郭继恩便对向捷吩咐道:“你也不用耽搁了,令尊远在营州充任要职,惟留令堂独居燕都,你可早些回去探看,才是正经。” 向捷跟在郭继恩身边正不自安,听见这话如蒙大赦,连忙点头应了,打马加速向东,又沿着坊道折向北面的黄华坊而去。 许云萝和苏完可娜都骑着马,陈巧韵与泉婧两个则坐在一辆马车之内,这支队伍过了皇城之后也沿着夹道向北,行至忠义坊,霍启明的那处新宅很是抢眼。只是住宅不远处,又有一处屋子正在修造,瞧着比霍启明的屋子还要高大气派。屋子眼瞧着已经盖至三层,外立面都覆着长长的竹制脚手架,虽是旬休之日,却依然还有砌匠正在忙碌不已。 郭继恩一眼瞧见屋子旁边的霍启明和一个身穿青袍的年轻男子,便翻身下马过去道:“启明兄弟教咱们过来吃饭,如何自己还在这边?” 霍启明转头瞧见郭继恩过来,并没有回答他,反而问道:“继恩兄,这里乃是苏崇远苏相的新宅邸,也不知是何人替他设想的样式,你觉得好看么?” “说不上来,只是觉得微微有些粗壮之感,”郭继恩说着又打量跟霍启明说话的那个青袍男子,年纪约莫二十五六岁,面相倒是颇为斯文。这人见郭继恩打量自己,连忙叉手行礼道:“卑职祝琅,如今是群力营造社之督办也。” “你就是并州来的祝督办,”郭继恩点点头,“这群力营造社乃是官办,如今瞧着,经营得还算不错?” “是,”祝琅镇定下来,“咱们群力营造社,如今已经有了三支工队,活计都十分繁忙。苏公这所宅子,是二工队揽下的工程,小人见旬休之日砌匠们也不愿休息,有些放心不下,是以又跑来瞧瞧。” 郭继恩点点头,又问了祝琅几句,这才与霍启明一道离开,往霍宅而去。 进了院子,就见葡萄架,另有石榴和紫薇等树木,然后是一座两层的楼房,青瓦白墙,十分素雅。女孩们都连声赞叹着,被乙队队正吴守明引入了屋子。郭继恩想了想,问霍启明道:“如何又不见耿冲?” “回历城去啦,他家中老子来信,为他说了一个新妇。”霍启明叹气,又笑了起来,“这新妇么,比他还大一岁,如今已经是双十之年。是以女孩家中催促甚急,我也只好打发他回去将新妇带来。” “这倒有趣,”郭继恩闻言笑了起来,“你这个做主人的尚未成婚,随扈倒先娶了新妇入宅了。” “今日正要与继恩兄说及此事,”霍启明微微一笑,“我与白吟霜白娘子,打算就这一两月间,将婚礼给办了。” “原该如此,”郭继恩点头赞道,“到时候咱们都来相贺。”他想了想又问道,“皇城东面六坊之中,可还有要售卖的宅院?” “你要做什么?” “我打算教管夫人和继雁妹妹,都从督府里搬出来另住。”郭继恩思忖道,“督府院落,也是该交还与公中了。” 第六十章 拆分羽林卫 “不错,都督府是不能再住下去了。”霍启明点头沉吟道,“这事我来替你办,先往钱庄与继雁妹子分说明白,再找宅务押官,寻一处又大又气派的院落,教他们都搬过去住。不然,咱们置下宅子推倒重造,也是可以的。此外,燕都乐社,便也跟着一块搬出来罢。” “那就多谢启明兄弟了。”郭继恩说着跟随霍启明一道进了屋子,他惊奇地瞧着脚下的实木地板,刷着桐油,光线透过大幅的玻璃窗户照射进来,屋子里十分清亮,“好家伙,你这是将此前的蓄财都花光了罢?” “金屋藏娇嘛。”霍启明说着向郭继恩介绍上前相迎的那个仆役,“任福生,前军老卒,遵化之战中受了重伤,伤愈之后除役,又往燕都来寻活计,我便请了他来宅中做事。” “我记得这位福生老哥哥,瞧着倒是比当初胖了些。”郭继恩止住欲向他行礼的任福生,“如今可是身子大好了?” “是,天师老爷这里其实事情甚少,小人倒是觉着日子太过舒坦,心下很是不安。”任福生还是有些拘束。 “眼下就有事情要你做了,快去为咱们都帅奉茶过来。”霍启明笑嘻嘻道,那任福生连忙答应着去了。这时候白吟霜也从楼梯下来,她穿着青白色襦衫,艾绿色长裙,愈发显得清丽动人,她含笑行礼,请郭继恩等人就坐。陈巧韵与泉婧两个四下打量屋内陈设布置,轻声赞叹不已。郭继恩坐定之后见许云萝又立在自己身后,不禁失笑,起身不由分说牵了她的手,将她按在椅子之上坐着:“咱们都是客人,哪有单单叫你立着的道理。” 不一会,谢文谦、程雨清夫妇也带着儿子谢续超赶到,大家又是一阵寒暄。程雨清坐定之后笑问白吟霜:“听说那位甄大家此番从定州回来之后,便不打算再登台出演了,说是往后身份不同,预备收几个女弟子承其事业?” “她确实是说过,如今已是陈夫人了,四品的命妇,毕竟身份不同。”白吟霜笑道,“倒也不是再不登台,只是会很少抛头露面了。” “照这般说来,妹妹往后就是长史夫人,身份更加的贵重,那你也不用再往戏台之上费劲出演,也省得辛苦。” “可是我就喜欢戏台之上唱唱跳跳的日子,这么早就退居宅中,我也闲不住。往后我还是会领着大家在戏台上出演,待我将来年老色衰,再收几个弟子不迟。” 霍启明也摆手道:“她天性不喜被拘束,就由着她去罢。”谢文谦笑道:“似霍兄弟这般骄纵宠爱,也是一桩美事,城中很多议论,大家都羡慕得紧呀。”他说着转头瞥见十二岁的儿子安安静静坐在椅子上,便吩咐吴守明陈启志等带他去院子里玩耍,谢续超却只是摇头,依旧坐着。 谢文谦叹气道:“我这个儿子,竟是像个闺女一般,喜静不喜动。可是读书也只是这般,并无出色之处,将来文不能文,武不能武,倒不知能做什么。” 霍启明便问道:“文谦兄如今已是三十四了罢?你们夫妻成婚多年,何不再生养几个?” “便是一直怀不上,也不知是为什么。”谢文谦也有些苦恼。程雨清面色微红,低头不语。霍启明想了想道:“小弟于女科一道,并非擅长,文谦兄得空之时,可领着嫂子去请颜夫子瞧瞧,若是身子确有不适之处,也该早早诊治才是。” 郭继恩见几个女孩听了这些话语都有些忸怩,便起身道:“让她们在这里说话。咱们去启明兄弟书房,商议些事情。” 许云萝闻言,就从椅子上起身,郭继恩忙道:“你也不用跟着,咱们很快就过来。”霍启明却道:“这些事情,她迟早要知道,就一起过去罢。”郭继恩也就罢了。 程雨清眼瞧着许云萝,精白色窄袖襦衫,绀青色织花长裙,肌肤胜雪,容华若仙,发式却很简单,只挽着一个发髻,青丝垂颈,瞧着更显幼态。她此前在戏台观戏之时就见过许云萝,此番再遇,尤觉这小女孩儿美貌惊人。眼见许云萝跟着几个男人一道去了书房,她便转头轻声问白吟霜:“这位云萝妹妹,瞧着都帅待她,很是不一般呐?” “正是都帅老爷心尖上的人儿,”白吟霜笑道,“只是年纪尚小。是以都帅老爷虽然对她呵护得紧,却一直没有对她明说。” “我就说呢,郭都帅瞧她的眼神,便分外不同。”程雨清点头感叹,“这云萝妹妹也确实是好看,再过得两年,愈发出挑,配的上咱们都帅。说起来,他们这几个,契若金兰,便如异姓兄弟一般,人品都是极好,值得托付终身。吟霜妹妹,你也是个有福气的。” 白吟霜便想起了季云锦,有些心酸,又有些甜蜜,却摇头失笑:“谢大哥与郭都帅都当得起姊姊称赞,天师老爷却不同,他是个五心不定的,说不定哪天又带回一个美貌小娘了。” 她说着又瞧瞧另外三个女孩,陈巧韵和泉婧都不说话,苏完可娜睁着大眼,好奇地听着,白吟霜便笑问:“苏完妹妹来燕都也有半月了罢,觉着这里好玩么?” 苏完可娜连连点头:“就是几位姐姐都忙碌,咱们甚少出去。” “那你想不想来乐班?”白吟霜趁机诱惑她,“可以在大戏台唱歌跳舞,很好玩的呢。” 程雨清也笑了:“你竟然打她的主意,这个可是枢密院里的女孩儿。” “有什么打紧,”白吟霜对她眨眨眼,“美貌女孩儿,就该打扮得花枝招展,往戏台上去唱歌跳舞,万人瞩目,那才叫开心呢。如今不光是燕都乐社,便是我那里,也有两个女孩儿被人娶走,就连杜窈娘,也被人哄了去——可不是正要多找些人来学艺出演,不然,再过得一两年,这乐班就该散了。” “哦,可是我不大会跳舞,歌也唱得不好呢。”苏完可娜说道。 “你可不要诳我,”白吟霜瞅着苏完可娜娇憨神情笑道,“我都听西齐雅说了,你们那边的女孩儿,会走路的便会跳舞,会说话的便会唱歌。妹妹有这样的本领,若不显示出来,未免可惜。” “的确是不大会,不过姐姐若是不嫌弃我笨,我可以跟着姐姐学着做起来。” 白吟霜心下暗喜,笑吟吟拊掌道:“再好不过,我当然是愿意的了,回头我就跟都帅老爷要人。” 泉婧于是哀叹道:“好容易来了个妹妹可以作伴,又被白娘子给骗走了,咱们那里,便是说话的人也少。”程雨清便笑道:“不用急,回头姐姐再帮你们物色几个姐妹过来。只是姐姐我瞧着你们两个,想必在枢府之中也呆不了多久,便都要各自嫁人了罢。” 泉婧面色一红,陈巧韵低头说道:“婢子是枢府之中典书,每日帮着料理公务,不会出嫁的。” 程雨清知道陈巧韵的出身来历,也是懊悔自己失言,忙换了话题笑道:“倒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军机大事,去了这么久。” 郭继恩等四人上楼进了书房,他先是四下打量,啧啧赞道:“果然正经是处书房,书籍的确是不少。” 他说着从书架之上抽出一本书给许云萝,然后各自坐定。谢文谦便开口说道:“运鹏兄弟的提议,卑职亦觉甚有道理。如今卑职和于监军计议,打算将中军甲师拆分为二,一部移驻城外,另一部仍驻扎西苑军营,充任城门值守及城内警备诸事。扩建西山大营,与南苑大营互为犄角,各驻二万兵马,以备四方征伐。还请都帅裁示。” “西山大营,南苑大营,”霍启明沉吟道,“留驻城内的兵马,以何人掌之?” “卑职的想法是将唐成义从战训司调出来,”谢文谦说道,“执掌西苑军营。八年前都帅至宣化军前效力之时,唐成义便一直跟随至今,从伍卒升至四品都尉,其人之品行才干,咱们都是清楚,由他来掌西苑军营,最能令人放心。” “不错,唐都尉是合适人选。”霍启明点头道,“只是资历略浅,咱们可署以检校副点检之职。” 不料郭继恩却摇头道:“不,这样做太显行迹,未免有些人会心中不安。不能用咱们自己的腹心得力之人。” 第六十一章 玉貌蛇蝎心 “中军各师,将来便是羽林卫。”郭继恩继续说道,“西山、南苑各部,备四方征伐,谁来执掌都不要紧,只要能带得好兵,打得硬仗便可。西苑之兵,则掌燕都巡防值守事,如今城内之京官,和睿思殿内的景云公主,对咱们都是深为戒惧。是以西苑这边,最好是一个大家都能接受的人选,以使众心安定也。” “既如此,以都帅之意,西苑军营交由何人掌之为好?”谢文谦问道,“如今西海池之巡戒防务,亦由西苑之兵承担,是以这个人选,也得要咱们自己也能放心才成。” “依旧托付安金重安点检便是。”郭继恩思忖道,“他是一员老将了,既熟知兵务,又为人勤勉严谨,从无干谒之举。西苑之兵,咱们还是交给他来带领。再者,安点检自从卢龙塞之战中负伤,身体便不如从前,咱们也不忍再命其跟随远征,留驻燕都,正是适当之举。” “则你干嘛不将朱师监召回燕都?”霍启明插嘴问道。“安点检虽是持重,论机警敏锐,还是不如朱将军。” “朱师监,”郭继恩沉吟摇头,“我情愿让他将来转做文官,能派更大的用场。” 他摆摆手:“这事,就这么定了,不再更改。” “也罢,都帅既已决定,监军司便照此办理。”谢文谦也只能无奈接受,他又问道,“转往西山之兵,则由唐成义率领么?” “唐成义果决练达,战训司由其执掌,极是得人,就不要再转出去了。”郭继恩思忖道,“我倒是想将薛宁从黑水调回来。” “薛宁?”谢文谦皱眉道,“此前没怎么打过交道啊。” “此人亦有名将之姿,可为腹心之用。”郭继恩吩咐道,“五百里急递沈阳,召薛宁入燕镇,暂为中军丙师副点检,教周恒、向祖才另择良将接替薛宁职务,并奏报枢府。” “是。” “自明日起,扩建西山军营,将乔定忠、秦云龙二旅调出。以何占海旅为枝干,重新扩编为三个旅,依旧驻防西苑军营。”郭继恩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以何占海为中军甲师师监。至于西山和南苑两处,继续扩编,各备六个旅!” “是。”谢文谦连忙都记下来,又问道,“中军各师,不改名么?” “文谦兄,现在改名做什么,”霍启明笑了起来,“将来自然有要改名的时候!” “说的也是。” 这时任福生在门外禀报说酒菜已经备好,请几位老爷下去用饭。四人便起身出来,郭继恩轻声问许云萝:“方才没仔细看,我给你的是一本什么书?” “《论衡》。” “竟然是一本道藏之书,岂不是读来很是费劲?” “还好,”许云萝轻声道,“其实甚是有趣。” 郭继恩笑了起来,忍不住又摸了摸她圆圆的小脑袋。许云萝有些生气地望着他,却还是没有说话,跟着一起下了楼梯。 吃饭的时候,霍启明说起了预备和白吟霜成婚之事。于是谢文谦夫妇等都向他们道喜,又仔细商议如何操办这场婚礼,并议定日期,选在九月十一日,正好是重阳节后。白吟霜虽然羞涩,心中也甚是欢喜,并无异议。 她想了想,又将苏完可娜之事向郭继恩提出,郭继恩只将手一摆:“这个不必问我,只要她自己愿意就成。如今两处乐班之女孩儿,都是城中的稀罕宝贝,说不定苏完姑娘过不多久也能觅得佳婿,则也是一桩美谈也。” 苏完可娜还有些困惑,白吟霜已经笑着摆手道:“奴婢可还是期冀着,她在乐班之中能多呆几年呢。”泉婧却拍手嬉笑道:“最好是咱们回去之时,苏完妹妹就遇见一个英俊潇洒的男子,他们彼此有意,情愿在一处。白娘子的愿望便落空啦。” “嘿,”霍启明瞅着她道,“记得你才至西苑之时,何等乖巧娴雅,如今竟然这般嚣张起来了?” 泉婧面色一红,缩头不说话了。 于是苏完可娜很快便从西海池搬了出去,三个女孩都有些不舍,虽然彼此相处时日不久,她们却都很喜欢这个淳朴勤快的部族女孩,各自叮嘱于她,又相约着得空了一块出去玩耍。 白家乐班如今已经搬到了紧挨着大横街的灵春坊,白吟霜虽然忙碌婚礼筹备之事,却也抽空过来指点女孩们练习。霍启明也帮着郭继恩在皇城东面的明时坊中寻了一处大宅院,让管夫人和郭继雁母女,连同男女家仆们,还有燕都乐社诸人,都搬了进去。 公主也很快得知了这个消息,彼此她正在大学堂内听讲,授课之人是月余之前逃入燕都的原西京侍御史宣万纪。“这位郭都统命其家人搬出了燕镇都督府,其中有何深意呢?”公主轻声问道。 “这便是郭都统宣告众人,他无意兼领燕州行台都督之职。”宣万纪面相有些凶恶,神态却颇为恭谨,“设立枢密院,又以元尚书、宋都使分别掌营州、河北,其人用意十分明晰,就是只抓兵权。民政之事,则分由众位大臣领之。” “宣御史见得真切,”公主满意说道,又将手上的茶盅交给跟随前来的宫女,“眼见这燕镇之兵,针插不进,水泼不进,其人若是将来有叵测之举,则本宫与益王殿下,便只能束手待毙矣。” “此事确为可虑,”宣万纪点头赞成道,“虽说这位郭都统将几位殿下接来燕都,倒是未必就一定安着甚么好心,昔年宇文夏州之事,足为前鉴矣。再者,就算郭继恩暂时不敢妄动,皇权,亦不容旁落!” “御史此言,真是深得本宫之心也。”公主流露赞赏之色,“足见御史才干眼力,实为国之栋梁。可叹靳公元公诸人,犹对郭继恩心存幻想,执迷不悟,苏崇远苏相公,又老昧昏朽,如今竟然还有心思大造宅邸,此辈皆难托付,往后,御史要多多相助咱们姐弟才是。” “此乃臣下本分,”宣万纪慨然作揖道,“宣某,义不容辞。” 公主面露欣慰之色,只是一想到弟弟,又觉得烦闷:“益王年轻,玩乐之心颇重,无意向学,亦不明白当下之险恶处境。本宫每虑及此事,都是心忧不已。” “无妨,益王殿下虽是年少,但是聪明灵秀之气,溢然外显,将来必为一代明主也。”宣万纪连忙安慰道,“眼下急迫之事,乃是设法往燕州军中,设法培植忠于帝室之臣,以分其力。王者无忠忱之兵,岂非蛟龙困于浅滩哉!臣之挚友刘冀,原为中州济源别驾,他收到臣书信后,已经辞官北来,到时候,必亦为殿下之强助也。” “卿家如此忠悃之心,足昭日月。”公主含笑嘉奖道,“往后还要请御史多往宫中来,为殿下详细分说眼下之局,省得他敌友不分,做出糊涂事情来。”她说着起身与宣万纪告辞,由宫女、内监跟随着出了大学堂,又有十名金吾卫随扈,自承天门返回皇宫之中。 路过垂拱门之时,公主想了想,吩咐金吾卫副总管郑啸声:“转道,先去福宁殿瞧瞧。” 工字形的福宁殿是益王殿下的寝宫,只是益王与亲信小内监柴芦都不在殿中。殿中值守的太监也不知道殿下去了哪里,公主恼怒之下,不禁喝道:“殿下去了哪里都不知道,你们与死人有甚么分别,这般无用,不如就打死算了!” 几个内监、宫女都吓得连忙跪下,磕头如捣蒜,不住地哀求饶命。公主冷笑道:“我饶了你们的性命,将来益王若遇险恶之事,谁来护住他的性命!左右,与我拖出去,全部打死,一个也不要留。” 郑啸声面露迟疑之色,公主斜乜着他:“本宫的话,连你也敢不听么?” “殿下明鉴,这些人虽是有罪,却也罪不至死。益王殿下要偷溜出去,他们如何拦阻得住?”郑啸声连忙叉手恭谨禀道,“杀人之事,实违天和,何如就各杖责二十,以为惩戒?” “你若是不想做这金吾卫副总管,就自己解了袍服出去,”公主冷冷说道,“未必本宫要杀几个人,也有敢来拦阻的不成?” 郑啸声闻言一愣,接着轻叹一声摇摇头,慢慢摘下幞头,预备告辞。那几个内监宫女,依旧哭泣哀求不止。便在这时,殿外传来询问之声:“此处为何喧哗也?”接着王元相顶盔掼甲,大步走了进来。 第六十二章 王侯亦无种 郑啸声见王元相进来,心下松了口气,连忙将事情说了。不料王元相双目圆睁:“这等不中用之人,留之何益,左右,依照公主吩咐,都拖出去打杀了!” 郑啸声大吃一惊,公主一直冷着的脸这才缓和下来:“似王总管这般的,才是忠直之臣也。”她安然在椅子上坐下,又瞧着郑啸声冷笑道,“也不知靳工部为何会举荐你这样人进宫来!” 郑啸声默然无语,那王元相见卫士们依旧迟疑不动,不禁恼怒道:“怎么还不动手,都没听见吗?!”说着自己大步上前,拽住一名宫女的头发,一路拖至庭院,又连声吩咐拿荆杖来。几个金吾卫跟着出来,没头苍蝇一般四处寻找,那宫女见势不妙,大声哭叫着,挣扎得愈发厉害。王元相性起之下,抽刀一抹,将那宫女结果了性命。 鲜血沿着地面流淌,顺着砖缝渗了进去,庭院之中一片寂静,王元相自己也有些愣神。 早有机灵的太监飞奔至宝慈宫去求救,安淑妃与曹喜、苏古真都匆匆赶了过来。眼见庭院中的尸体和鲜血,淑妃也吓得花容失色:“为,为何要杀人?” 苏古真连忙上前,扶住那宫女的尸体查看,嘴唇微微颤抖:“宫女方氏,乃是跟随老奴从沈阳而来,原本可以遣放出宫,是她自己情愿留在宫中侍奉贵人,想不到,想不到——” 淑妃神色惊惶,曹喜阴恻恻地眼神瞧过来,王元相此时也有些懊悔,呐呐说道:“这个都是公主殿下的吩咐,卑职不过是照命行事。” 淑妃闻言,连忙进了殿内,她瞧了瞧那群依旧跪在地上哀求哭泣不止的太监宫女,吩咐道:“都退下去罢。”又转头轻声责备公主,“景云今日为何这般大的怒火?” “弟弟不知去了哪里,这些个死人,竟是半点也不知。这般无用,还留着做什么?”公主瞧着得了大赦四散奔逃的太监宫女们,咬牙说道。 “那你也不能杀人啊。”淑妃着急道,“益王想必是还在学堂,又或者是贪玩去了别处,身边总有随扈,咱们只管遣人去寻便是。你一发怒就要杀人,便是菩萨,也会责怪于你。” “那方氏宫女如何会死在殿外?”益王一身白色袍服,带着柴芦和两个侍卫进来,皱眉说道,“姐姐有什么不满,训斥我便是了,拿下人出气算怎么回事?” “训斥你,你连个人影都寻不着,我去哪里训你?”公主恼恨道,“你也须知自己身份贵重,不要四处乱跑!若有闪失,你叫我和娘娘往后如何自处?” 淑妃也问益王去了哪里,他淡然说道:“从学堂回来,又去了西海池,在那里作画,与霍真人闲聊。你们以为我去了哪里。对了,真人不日即将成婚,咱们也该各自备一份礼物送去才是。” “他成婚,要咱们送礼做什么?”公主冷笑,“说到底,咱们是君他是臣,给他东西那是赏赐,你愿意赏你去赏,我可是不愿意。” 淑妃忙道:“好歹也是他们将咱们几个救至燕都,恩情非同小可。这礼物,咱们还是应该预备为好。” “娘娘还真以为他们安的什么好心?若不着意防备着,将来有你们哭的时候。”公主嗤笑一声,拂袖而去。 益王很是不满:“姐姐如今,说话行事怎地这般刻薄?” “唉,我哪里知道呢。”安淑妃心不在焉应着,“我得好好想想,咱们两个,备些什么礼物才成。” 霍启明与白吟霜的婚礼十分盛大而热闹,安淑妃和益王殿下都送来了一份厚礼。益王还由郑啸声陪伴着,亲自前来相贺,令到场的文武官员们都十分意外。 趁着益王与新卢世子金文澄说话之际,郑啸声悄悄找到靳宜德,将前日之事向他禀报了。靳宜德皱眉沉吟,半晌不语。郑啸声叹气道:“如今宫内,都有些人心惶惶,卑职也觉着甚是难做。要是靳公允准,卑职打算辞去这金吾卫副总管之职。” “不可如此灰心。”靳宜德皱眉道,“金吾卫掌宫禁宿卫之事,十分紧要,有你在,咱们心里才会踏实。这样罢,往后你再多遣些人,跟随益王殿下左右,不要教他四处乱跑。另外老夫会入宫一趟,与内侍署蹇都管分说,往后约束内监宫女之事,不许金吾卫插手!” 几日之后,王元相被郭继恩召入枢密院,劈头盖脸一顿臭骂。 “公主教你去杀人你就去,她命你去死你去不去?你也老大不小了,遇事能不能动点脑子多想一想?什么事可做,该做,什么事不能做,这点分寸都不能把持,你干脆滚回家中去得了!” 王元相战战兢兢跪在地上,不敢动弹不敢分辩。郭继恩嫌恶地瞅着他:“那些个内监、宫女,与咱们有什么分别?不过是各自领着一份职事,就算有什么过失,也自有内侍署处分,凭什么就该在你手中丢了性命?本帅辛辛苦苦将他们从沈阳带回来,不是由着你来糟践的!” “是,卑职往后知道了,再不敢如此!”王元相心中恼恨,只敢连连叩首求饶。 “滚,若不是瞧在王山长面上,本帅今日一定会扒了你这身官袍!” 王元相灰溜溜地退了出去。一直咬着嘴唇在一旁瞧的许云萝轻声对郭继恩道:“婢子想要入宫一趟,还请都帅允准。” “不许去,你去了也没有用。你去跟公主说什么?教她制怒,善待下人?”郭继恩皱眉道,“你觉得她会听?人家这是要在宫中立威,没有这次,也会有下一回。只好算那个撞在她手上的宫女倒霉——若她不是公主,我定然会教她尝尝牢饭的滋味!” 许云萝被郭继恩不许入宫,霍启明却打算要入宫为这事讨个说法。他将苏崇远、靳宜德、卢弘义三人请至钱庄议事厅,肃容说道:“以堂堂公主之尊,就可以胡乱杀人么?置国家法度于何地?此事小道想听听几位相臣、尚书是什么指教。” “此事说到底,是下面内侍、宫女的过失,”苏崇远慢慢说道,“公主虽是处罚过重,亦不为失当之举。回头教靳公前往劝诫一番,也就是了。” 霍启明冷笑:“昔年全盛之时,天盛帝、永德帝、正明帝当朝,可有如此跋扈之公主?” 苏崇远老脸一红,靳宜德便问:“依霍长史之意,当如何处分?” “她毕竟是公主,我也不能教她以命抵命,这样罢,罚俸一年以为惩戒,几位觉得如何?” “可,老夫赞成。”卢弘义点头道,“法之不行,自上犯之。此事的确不可轻忽。不过老夫有些疑惑,不过一个下等侍女,都统与霍长史,却这般着意?” “侍女也是人,”霍启明冷冷说道,“人家是被东虏掠入宫中,孤苦无依,无处可去,这才跟随来此侍奉几位殿下。可她也是人,不能由着咱们生杀予夺——这燕都城里,没有贱隶,没有奴仆,大家都是人。身份虽有高低,却俱都依照法度行事,谁也不能轻易夺走他人性命。” 他站起身来:“既然几位枢臣都没有异议,小道这就入宫去也。”说完将麈尾往颈后一插,大步走了出去。 三人一时无言,苏崇远轻叹一声:“这位霍真人,就差没说出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了。” 靳宜德轻轻摇头,过了许久,卢弘义也轻轻摇头。 睿思殿内,霍启明向公主宣布了枢密院对她擅杀宫女一事的处分。公主冷眼瞧着他,霍启明夷然不屑:“往后再有此等事情,必定处分更为严厉,公主若是不信,尽管去试。” 他说完便傲然出了睿思殿,得知消息的安淑妃匆匆赶来,忐忑向霍启明行礼道:“真人息怒,都是妾身平日里疏于管教——” 霍启明听着殿内传出的打砸东西之声,对安淑妃微微一笑:“此事不与娘娘殿下相干,公主年少气盛,遇事有些冲动,慢慢的也就好了。” 他瞧着淑妃为难神色,拱手作揖,洒然离去。 第六十三章 江山入阵图 过得几日,燕都初雪,霍启明往大学堂去寻益王。这位殿下正在湖边作画,乞仲文艺和新卢王世子金文澄都在一旁瞧着。益王一边往手上呵着白气,一边对霍启明抱怨道:“罚俸也就罢了,如何还刊登于邮报,岂不是教我姐姐颜面扫地。” “我这可是替你出气,要知道令姐打杀的可是你宫中之人!”霍启明不满道,“开了这么个坏头,若不严厉惩之,往后你出入不得自由不说,福宁殿内,人人自危,于殿下有什么好处?” “说的也是。”益王皱眉瞧着湖面,又说道,“此湖太小,景物失之琐碎。西海池好是好,如今却成了军机禁地,来往皆是武官,小王去那边作画,心下总是不安。能不能与郭都统言语一声,咱们另外再造一座园子?那宣万纪宣御史曾对小王言道,关内西京城外,有华清宫、九成宫、玉华宫。这燕都城外,也可以造起离宫别苑嘛。” “华清宫早已荒废,玉华行宫六七月间也被虏兵劫掠一空。”听见宣万纪之名,霍启明微微皱眉,“东都城外还有上阳行宫,如今是什么模样,殿下也是见过的。如今非比当年兴盛之时,官府拿不出这笔银子,何如往后咱们收复失地,将各处离宫修葺,殿下想去哪里都可,岂不是好。” “哦,小王不过是想有个地方好好作画罢了。”益王无所谓地笑笑,“闻说城外有讲武学堂,学堂之后有香山寺,独有翠色,小王倒也想去瞧瞧。” 他转头问金文澄、乞仲文艺:“你们可曾有去过?” 两人都摇头,金文澄迟疑道:“似乎那边都是军营,轻易不许人过去。在下外藩之臣,恐怕不便也。” “这个其实不难,殿下若想去时,只消吩咐一声。”霍启明摸着下巴道,“贫道便差遣亲卫营,与金吾卫一道护送殿下往西山去便是。金世子与乞仲公子自然也可同去。” 金文澄与乞仲文艺都面露喜色,连声说好。霍启明便告辞出来,往西海池而去。 他进了枢府节堂,与郭继恩说了自己的想法:“在西山修造别业,咱们夏天可以去避暑。慈幼院也可从城中迁出。此外,燕都大学堂咱们也将其迁至城外,如何?” 郭继恩扫了他一眼:“这些大兴土木之事,你自己斟酌着去办就是。不过我且问你,火器厂那边,如今还是迟滞无有进展么?” “炸膛之事,始终还没有找到好的法子,”霍启明哀叹道,“你且不要问了。” “既如此,你且瞧瞧这个,贺廷玉送来的关中间报。多莫支部自朔方南下,经过一月激战,已经攻取萧关。在攻城战中,图鞑部使用了火攻之法。” 霍启明连忙接过急报细细瞧过,“图鞑人已经造出了火油弹?”他沉吟问道。 “威力或许还不及咱们,但是道理是一样的。天下能工巧匠甚多,咱们也不可轻忽之也。”郭继恩说着吩咐舒金海进来,“去军情司瞧瞧,徐州那边,可是有了新的消息?” 十月中旬,薛宁从黑水道会宁府途经二千五百里之遥,终于赶回燕都担任新职。直到这个时候,河间府许树和部才送来了徐州战事的消息。 魏王次子梁佑延率部涉过泗水攻取承县,迫使徐智玄分兵把守下邳。此时,观望许久的马世仁终于出兵,李神韬自临沂出兵向东攻占怀仁、海州,然后南逼沭阳。 这趁火打劫之举令梁徐双方都甚为不满,但是现实的情形是,徐智玄终于不得不应对两面同时受敌之险境。沭阳守将朱和玉弃城退守下邳,淮南军形势愈发艰难。 但是征战数月,中州军也有难以为继之感。魏王于是不得不遣使臣至燕都,要求燕镇再次向汴梁输供粮盐等物。 靳宜德、卢弘义、宋鼎臣都先后来见郭继恩,恳切要求他不要为梁忠顺输供军资。而在枢府密议此事之时,于贵宝和霍启明却赞成向汴梁提供援助。 “火上添油,”霍启明眼神发亮,摸着下巴说道,“咱们当助魏王一臂之力,让他早日夺取徐州,再班师回朝,开开心心地篡位称帝。” “船队南发,这么大的举动,瞒不住那些文官啊。”谢文谦皱眉说道。 薛宁尚在枢府襄赞,还未赶往西山大营掌兵,他神色复杂地瞅着郭继恩,不知道都统会作何决断。 “中州精兵,皆在汴梁以东,”郭继恩慢慢说道,“咱们与其输粮助之,何如潜发大军,直取东都?” 众人皆吃了一惊,薛宁犹豫了一下,还是坦然说道:“太过仓促,如今已经入冬,咱们整兵备粮,最快也要一月功夫。” 郭继恩招手教众人都围至沙盘之前,小声议论,唐成义抬头道:“新兵三万,整训未完,其战力,未可托大!” “先以一月为期,做好出征的准备。”郭继恩执意说道,“薛副点检,你明日就去西山大营!” “是。” 于贵宝犹豫道:“都帅还请三思,此前战训司所议之方略,皆是如何西取河东。南进之事,咱们并无详细计画,此举甚为凶险,再者,闻说图鞑部如今也有了火油弹,如其年内夺取西京,则咱们进据东都之后,亦为三面受敌之情形,又或者虏骑再越井陉等处向常山而来,则我师腹背受敌,更为艰难矣。” “大家先仔细想想,各处兵马,仍以一月为限,预备出征之事。”郭继恩抚颌沉吟,“以奇兵取东都,究竟可不可行,容我再斟酌斟酌。” 然而战局似乎一夜之间,进展迅速起来。雷文厚自汝阳引兵向东,很快攻占徐州南面的符离。于善立不得不从徐州出兵试图夺回符离县城,结果被中州军前后夹击,在丁公山南面折兵万余,不得不向东退至虹县。 接着,在李神韬所部的援助下,梁佑延终于攻占了下邳城。战争进行到这个地步,徐智玄已经无法独守徐州,十一月初,淮南军撤出了徐州。至此,梁忠顺经过四个月的苦战,成功占领徐州、下邳,而在他的默许之下,马世仁占据了海州和沭阳。 燕州军的奇袭计画,尚未来得及实施,就不得不中止。苏崇远、靳宜德等人于是进宫,向安淑妃和景云公主禀报了淮东战事的消息。 宝慈宫内,铜炉萦香,炭盆烧暖,安淑妃迟疑问道:“多谢众位使臣前来告知此事,是要妾身等做些什么呢?” 几位文臣对视一眼,苏崇远含笑拈须道:“并不用娘娘殿下忧心,如今只管奉养身子便是。” 几人退出宝慈宫,靳宜德叹息道:“梁忠顺篡位,已经无可阻挡了啊。” 苏崇远心道巴不得魏王明日就称帝才好,面上却神情严肃问道:“如今宫中六尚局,是何人主事?” 靳宜德答道:“六尚还未设职官,只有两名年长宫女,一姓阮,一姓蔡,分掌六局诸事。” “太过简陋草率,”苏崇远皱眉道,“咱们得召集城中诸命妇,分委职任,将六局之事,都掌管起来。” 靳、卢二人都点头赞成,此时却见宣万纪、刘冀两个,都各穿官袍,急匆匆往睿思殿而去。见到这几位大臣,宣、刘二人连忙含笑上前作揖。 苏崇远瞅着这两人沉吟不语,靳宜德厌恶说道:“官府尚未署职,二位这官袍,还是不要急着穿的好。” 宣万纪挺直身体,正色说道:“下官等如今被公主辟为宫中直讲,是以身穿官服,并无违制之处。” “既是如此,二位就赶紧进去罢。”苏崇远摆手道。 眼见两人去得远了,卢弘义才好奇问道:“靳司空何以对这人甚为反感?” “汲汲名利之徒,”靳宜德皱眉道,“此人原投谒梁忠顺阶前,因为太过多事,被其冷落,又转头来附于裴长涉裴公。这是真正的小人,咱们须得多防备着些!” 第六十四章 大雪又一年 大雪小雪,一场接一场地洒落下来,眼看着又到了雍平十八年的末尾了。 自从确切地得知徐州战事结束的消息之后,郭继恩就带着许云萝离开了西海池,来到了讲武学堂,和西山大营。 西山大营的扩建尚未完工,中军丙师的两万官兵,在两名点检骆承明和薛宁的带领下,分头建造和操演。虽然天气渐冷,军营之中气氛却很是热烈。郭继恩也和军士们一道干活,训练,大汗淋漓,全身为之一爽。 “到了今日,薛副点检想必也应该相信,本帅并无取代之意罢?”他向沉默寡言的薛宁问道。 “主帅心胸阔大,非职下等所能料及也。只是如今国家多难之际,社稷之安危系于主帅一人,当爱惜身体,不可俭约太过也。”薛宁正色说道,“再者,主帅出行,随扈者不过三五人,万一有狂徒突发不意,后果,不堪设想。” “不必担忧过甚,本帅又不是那文弱书生。”然后郭继恩瞥见立在衙署门口的许云萝,依然挽着发髻,一身道袍,手里抓着短剑的剑鞘,一张好看的小脸有些委屈地瞧着自己。漫天雪花飘落,洒在她的肩上,头上。 他便与薛宁道别,不由自主地迈步过去:“为什么不高兴?” “都帅,奴婢可以从军么?” “女子从军,古有木兰,今有云萝?闹什么呢你,”郭继恩又想去摸她的头发,但是他忍住了,“怎么会有这个念头的?行了,我明白了,总不能教你和男人们一块去扛圆木罢。” 他走了几步,又转头道:“还愣着干嘛,咱们去讲武堂。你不是买了衣裳么,干嘛还穿着道袍?” “军营之中,穿得太花俏终归是不大好。” 郭继恩想了想,伸手握住了许云萝冰凉的小手,牵着她往讲武堂去:“你的手就和一块冰一样,干嘛不多穿一点。” 许云萝吃惊地瞪大了眼睛,连忙转头往后瞧去。 天地之间一片漫雪飞白,舒金海和陈启志都远远地吊在后面,彼此说笑,装作没有瞧见。她心下稍安,默不作声地任凭郭继恩牵着自己的手,只是到得讲武堂门口,她还是轻轻地挣脱出来。郭继恩便将斗篷披在她身上,自己大步走了进去。 李樊玉来到了讲武堂,向郭继恩禀报,朝中户部侍郎王行严化装成百姓,带着豫王之幼女瑞凤郡主逃出东都,一路风尘仆仆赶到了燕都。 “豫王乃是当今之三弟,与其四子都被看管得十分严密,无法出城。”李樊玉说道,“王侍郎只能设法救出一个女儿。苏公的意思,就将这位瑞凤郡主安顿于皇宫之内,与几位殿下作伴。” “可,这些事情,他们妥善安排便是。” “是,另有一事要禀报都帅,”李樊玉继续说道,“公主殿下想要亲自执掌六尚局,此外,那位东虏郡主阿迭努,主动寻到苏公,愿往宫中担任六尚职事。” “竟有这事?”郭继恩笑了起来,“本帅觉得可以啊。至于景云公主那边,也由苏公靳公等定夺罢,咱们不去操心。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事要禀报?” “是,”李樊玉略一犹豫,“依卑职料想,年后魏王便会登位,咱们这边,也该先为预备了。文武衙署、职事,当在年前,就议定下来。” “三省,六部,五寺?”郭继恩沉吟道,“中书,尚书,门下。李兄,本帅且问你,三省之中,为何独独门下衰微也?” “天子之敕行,中书拟之,此所谓定旨出命。”李樊玉思忖道,“然后送之门下审之,是以门下掌封驳之权,朝中乃有不经凤阁鸾台,不得为敕之语——” “国家置中书、门下,以相检察,诏敕或有差失,则门下驳正之。”郭继恩接着说道,“而后代人主只恨门下掣肘碍事,往往绕过门下而径自另行。由是门下渐为势微也。” “正如都帅所言。” “好,你回去之后,这些事情先请霍真人与靳公、楚使君一道商议之,先定个章程。回头再拿给我瞧瞧。” 几日之后,霍启明陪着益王等雪中游览香山寺,然后,他独自来到讲武堂,给学生们上了几天课,接着就宣布学堂闭馆,来年开春再重新开课。 致远堂内,山长王忠恕已经返回燕都,只有郭继恩还继续住在这里。霍启明靠在圈椅上,懒洋洋瞅着他道:“躲进小楼成一统?” “这不是还有你们嘛。” “好,那我便将城内情形与你说说。那位瑞凤郡主,美貌惊人,足可与你这位许小娘子比肩。”霍启明指了指正在专注写字的许云萝。那女孩诧异地抬头望着他。霍启明便笑道:“你们什么时候回城?吟霜念叨了几回,要教云萝妹子学跳舞呢,难道你们要在这里过年不成。” “看情形再说,关中那边呢,没有什么新的消息么?”郭继恩接着又问。许云萝想了想,起身去给两个男人烹茶。 “天寒大雪,那边也暂时罢兵了。”霍启明瞅着他问道,“你打算重设门下省?” “不如就叫议政院,设左右议政仆射,位在中书令之上。”郭继恩解释道,“既然是虚君实相,则相权不可集于政事堂,必须分之。回头你把我的意思,与几位枢臣详细分说。” “既是这般,索性六部尚书,也都定为一品。”霍启明笑道,“议政、中书、尚书,三权分立,如何?” “可。”郭继恩想了想又问道,“继骐兄弟这两月都没有回城?” “没有,倒是旅监罗顺才来过一次枢府,说是郭团监很是不错,勤勉耐苦,颇得众心。”霍启明接过许云萝递来的茶盅,“照我瞧来,你这位五弟,是不打算与楚家再有什么纠葛了?” “能斩断情丝,也算是解脱。”郭继恩沉吟着轻敲桌案,“既如此,就以楚信章为辽宁道检校观察使,年后往沈阳赴任,接替韩都使。” “咦,你要将韩煦转回来?” “对,以燕州行台都督,兼领河北道观察使,接替宋公。” “那你有没有想过,燕州行台须得迁出燕都城?” “云萝,拿舆图过来。” 两人凑到舆图之前,郭继恩问道:“行台衙署改设海津府,如何?” “距离宣化太远,不是应该设于常山么?” “离河东太近。”郭继恩皱眉,他的手在舆图之上比划着,“暂定以海津府为治所罢。然后,命营州之室韦诸部南迁,往松漠、饶乐故地安置,以为燕都北面屏障,如何?” “那岂不是要与乞答部接战?” “就是要将乞答部逐走,咱们再复设都护府以控其地,悉归燕州都督府掌之。” 霍启明想了想道:“先将韩都使调回再说罢,室韦部南迁之事,年后再议之。唉,又是一篇大文章。” 他撇下舆图,走到门口召唤吴守明、舒金海和陈启志等人道:“快去备饭,今日咱们吃火锅!” 讲武堂闭馆之后,霍启明只待了两日,便嫌弃这里太过冷清,领着扈从回城去了。学堂之内,又只剩下了郭继恩、许云萝和甲队的一哨军士。 雪后初晴,郭继恩带着许云萝往香山寺去赏雪景。他见女孩冻得瑟瑟发抖,皱眉道:“每月例钱都按时发放,平日里吃饭也不用你掏钱,怎么也不给自己多添几件冬衣?” “没,没想到燕都的冬天,竟,竟然这般的冷。”许云萝牙齿格格打战说道。郭继恩叹一口气,解下斗篷罩在她身上:“你穿这个。” “雪化之时,便是格外地冷。”陈启志蹦蹦跳跳地过来说道,“寺中的和尚都躲在屋内向火,不敢出来了。” “胡说,过去瞧瞧。” 香山寺住持释贤法师从方丈室出来相迎:“都帅驾临敝寺,十分难得,快请进来就坐,吃杯热茶,暖暖身子。” 郭继恩道谢之后,领着许云萝进去坐下。少女捧着茶盅,轻声说道:“不知道都帅为何要一直躲在西山这边,不过,依婢子想来,郭营监去了海津,管夫人搬出督府,心下多少有些不安。不管怎么说,她与继雁姐姐也算是都帅的家人,眼见年节将至,都帅也该回去瞧瞧她们才是。” 郭继恩瞧着她微微发抖的手,叹口气道:“当初来时,我就忘了提醒你带一件狐裘出来。也罢,咱们今夜就赶回城去。” 第六十五章 益王继大统 雍平十九年的元旦才过,燕都城内的百姓们就开始兴奋地期待着上元节。官府早就在邮报登出消息,上元节时将大放焰火,以为节日助兴。此外,燕都乐社与白家乐班将再次合演新戏《梁祝》,已经数月不曾登台的甄倩儿甄大家,这回也将再次一展歌喉。 燕都大戏台水泄不通,达官贵人、平民百姓皆来此瞧戏,锦帽貂裘,容光胜雪的瑞凤郡主跟在安淑妃身旁,也来到雅间之中,她那清丽绝俗的相貌,和娇弱无助的神色,惊艳了在场的所有人。 郭继雁瞧瞧对面的郡主,再瞧瞧身边的许云萝,轻声对她笑道:“我还是觉得你们不分上下,一般的好看。” “婢子哪里敢跟郡主相比,姊姊不要取笑啦。” “你只是不爱打扮,不然,决计不会输给那位郡主殿下。” “我不会呀。” “腮红口脂,这个多抹几回就好了。不然,你搬过来与我同住,我来教你。” 许云萝转头瞧瞧正在皱眉听着陈启志禀事的郭继恩,轻轻摇头。郭继雁正要打趣她,却见郭继恩腾地起身,又吩咐许云萝道:“你就在这里瞧戏,不用跟着了。”说罢便转身急匆匆出了雅间。 许云萝跟着起身,郭继雁连忙拽住她:“哎呦,大哥都说了,教你就在这里瞧戏,你别跟着啦。”许云萝挣扎不脱,管夫人也笑道:“你只管安心坐着,待戏演完了,你再回西苑,也是不迟。”许云萝无奈,只好又坐了下来。 郭继恩赶回枢密院,霍启明、于贵宝、谢文谦等都已经在节堂等着他。见郭继恩进来,谢文谦便将邯郸贺廷玉遣人送来的急报递给他。 雍平十九年元旦,魏王梁忠顺废黜天子,改封雍平帝为岐王,将其迁出洛阳宫,移入城外已经荒废的上阳宫居住,后妃、皇子皆跟随前往,沿途号哭之声不绝。梁忠顺遂于洛阳宫乾元殿自立为帝,国号大魏,改元龙乾,并传书四方。 “东都使者还未至燕都,此是贺点检遣人五百里急递送来的间报。” 郭继恩点点头,坐回圈椅之上,摸着下颌,沉吟许久没有出声。 于贵宝说道:“当请苏公靳公等,商议拥立益王之事——” “命杨运鹏立即赶往邯郸,命邯郸、常山、河间三师,皆整兵戒严,悉归杨副点检节制,临机处断,事急专权。知会安点检,燕都宵禁。”郭继恩突然开口道,“五百里急递,召元珍农、周恒、朱斌荣、方应平速速赶回燕都!” 谢文谦抱拳应命,郭继恩这才转头对于贵宝说道:“于监军所言甚是,便烦请监军,亲往知会诸位枢臣,拥立之事,当由苏公牵头,咱们只需示以支持之意便可。” 于贵宝答应着出了节堂,谢文谦想了想又问道:“梁忠顺篡位称帝之事,邮报可要刊载消息,教百姓们都知晓?” “待东都使臣至,再发布消息罢。”郭继恩抚着额头,往圈椅后背重重一靠。 “你心烦什么,这不是早就预料的事情嘛。”霍启明懒洋洋拿起一只新出产的竹管铁尖笔仔细端详着,“继恩兄,可要仔细想清楚了啊,要不要自家做皇帝,只在你一念之间也。” “当然不做,”郭继恩恢复了镇定神态,吩咐谢文谦道,“记得还要教沈阳传书与诸部族首领,俱往燕都来,有敢违命者,斩。提醒王宪使,留意盯住乞仲武成。另,嘱咐粟清海约束部众,务保营州平安无事。” 谢文谦也答应着出去了,霍启明便笑道:“尘埃落定,其实,不知有多少人心里乐开了花呢。” “到明日,便知分晓了。” 日暮时分,许云萝与陈巧韵、泉婧结伴回来了。那两个往玲珑院去,许云萝独自来到枢府节堂,郭继恩见她面带戚容,便问道:“是不是很好看?” 许云萝轻轻点头,自己寻个凳子坐了,默默出神,郭继恩也不再说话,只是瞧着她的侧颜,屋子里一片静谧。 翌日大清早,苏崇远、卢弘义、靳宜德、宋鼎臣、王行严、楚信章等,皆涌入西海池广寒宫来见郭继恩。卢、靳二人放声大哭,宋鼎臣与王行严也是眼圈发红,苏崇远则嗟叹不已。许云萝瞪着好看的大眼睛,诧异地瞧着这些大臣,不明所以。郭继恩则示意大家安静:“国不可一日无主,就请苏公领着众位,往皇宫去见益王罢。” 众人等的就是这一句话,于是又出了西海池往承天门而去,唯有楚信章拖在后面,他问郭继恩道:“若是顺利,登基大典应该是在二月举办?” “恐怕没有那么快。” “如此,下官就不能等了,这几日便启程往沈阳去也。”楚信章郑重作揖道,“都帅今日既无自立之意,则往后,也请放过淑妃和益王殿下等,总之,还是留他们一条生路为好。” “你也太小瞧本帅了,”郭继恩抑住怒气道,“说了无意于帝位,就不会动别的心思。我要取他们性命做什么?赶紧走罢!” “都帅不往宫中去么?” “不去!” 楚信章愣了一下,叹息摇头,转身出去了。许云萝这才凑过来,轻声问道:“至尊——” “还没死,不过估计也快了。”郭继恩冷笑一声,“反正,这种事情史上不绝于书,也不多他一个可怜虫。” 大臣们进了承天门,苏崇远恢复了威严气度,召唤蹇运曹喜等人,将益王请出来,送至宝慈宫安淑妃处。益王还在画画,衣裳之上尚有油墨,懵懵然进了宝慈宫,安淑妃正在与瑞凤郡主闲话,见益王进来,颇觉诧异,她正要问话,眼见苏崇远等人进来,不禁面色大变。 一干文臣,皆行大礼,由苏崇远献上劝进之表:“臣等,顿首死罪,未能解救至尊于水火——” “…宗社神器,须有所归,天意人事,不可背违,殿下累圣之资,天下之表,固邦启圣,正在今日…以使六合革面,遐迩来庭,宗庙复建,神主又安!”一篇劝进表奏完,安淑妃已经吓得紧紧将益王搂在怀里,哭泣说道:“妾等母子孤弱,绝不敢有此妄想,众位如此强迫,此实为大祸也!” 几位大臣连忙起身,好言劝慰,淑妃死命摇头,只是不肯,又哀求道:“妾等情愿搬出这皇宫,只为一平民,只求能苟延性命便可也。”瑞凤郡主也甚是害怕,紧紧依偎着淑妃,不知所措。蹇运等人退在一旁瞧着,也不敢言声。闻讯赶来的公主倚在宫殿门口,咬住嘴唇,默默地瞧着。 “殿下何不进去?”公主闻言转头,却是霍启明赶来了,似笑非笑地瞅着自己。 霍启明也不等她回答,大步进入殿内,对淑妃和益王拱手作揖,然后问道:“二位殿下,信得过小道,信得过郭都统么?” 淑妃连忙放开益王,拭去眼泪起身道:“妾身怎敢不信二位!二位之恩,便如重生再造,若有吩咐,妾等必定恭谨听命也。” 公主大怒,抢步进来正要发作,却听霍启明笑道:“这不就行了,都统命小道前来,报与娘娘和益王二位殿下知晓,燕、营二镇之文武,必竭力奉诚,以使殿下安之,无须辞让也。” “这——”安淑妃犹在迟疑,益王突然开口道:“小王信得过真人,既然他都这么说,娘娘就应承了罢。喂,你可不能害我啊!” “殿下只管放心,小道平生只会救人,”霍启明微笑道,“却不会害人。” 他忽地又转头吩咐蹇运等人:“还不快扶着至尊往紫宸殿去,与诸位大臣商议登基大典之事?” 这几个内侍首领也都长松一口气:“是,是!奴等这就奉至尊去紫宸殿也。”于是纷纷上前,引着益王出宝慈宫。苏崇远等人神色复杂地瞥了含笑立在一旁的霍启明一眼,也都跟着出去了。 公主冷哼一声,转头出了宝慈宫。殿内只剩下了安淑妃、瑞凤郡主和几个服侍的宫女,都用胆怯的眼神瞧着霍启明。 霍启明敛容上前几步,再次拱手道:“娘娘殿下只管安心,咱们没有恶意。往后么,只需彼此各守本分便是。” “是,妾身知道了。”淑妃也起身下来,深深行礼。 第六十六章 崇文院议政 从东都赶往燕都传诏的大魏使者甚至没能进城,在城外的驿馆就被拦住了。霍启明当着使者的面将诏敕撕得粉碎,冷笑说道:“天无二日,国无二主。梁忠顺既已谋朝篡位,则为国贼,我燕镇上下,皆为唐臣,恕不能奉诏,这就滚回东都去罢!” 大魏使者乃是李垂兴之弟李垂恭,他原本还想说几句硬气的话,见霍启明身后几名卫士都手按刀柄虎视眈眈,便生生咽了下去。他也不敢在此耽搁,当日便匆匆离开驿站,赶往东都。 返回途中,李垂恭在官道上遇见正领着家人匆匆赶往燕都的原朝歌刺史乔如思。两人双马错行而过,彼此都冷哼了一声。 燕都城中的百姓们,原本都还在热议上元节之时开始上演的新戏《梁祝》,不料燕都邮报头版的一条最新消息,震得大家都是目瞪口呆:魏王已经篡位,燕镇拒迎新朝,预备立益王为天子,仍奉东唐国号。 益王去年来到燕都,城中许多百姓其实都已知晓,但是并未与朝廷局势联想太多。毕竟燕州割据多年,许多人惟知督府教令,朝廷二字,在大家心目中,是真正的天高皇帝远。如今忽然之间,燕都将出天子,百姓们都是错愕不已,议论纷纷。 二月风光,正是草绿花红,皇宫之中已经忙碌起来,文官们议定大典之仪式,宫中开始为新皇制作章服。靳宜德、卢弘义等拟定了几个年号奏请益王裁选,他却摇头说道:“父皇并未仙逝,何可擅改年号,依旧便可。然后大军南征平定逆贼,迎回上皇重为天子,孤情愿依旧做个闲散王爷。” 两位大臣对视一眼,靳宜德开口劝道:“是,此乃陛下至诚至孝之意。只是上皇远在东都,臣等无力解救之。万一有不忍言之事,仓促之间,难于再拟,至尊可先行拟定,往后再用不迟。” “也罢,”益王拿起纸张扫了一眼,“天应?景和?怀明——就这个罢。” 霍启明入宫来见怀明帝,见他在画一幅仕女图,便问道:“瞧着有些像瑞凤郡主?” “可不就是画的瑞凤妹妹么。”怀明帝对他抱怨道,“本王往后就一定要住在这紫宸殿么?太过空旷清冷,全无一点烟火气,本王倒情愿搬回福宁殿去住。” “往后要自称为朕、寡人,不要忘记了。”霍启明提醒他道,“你如今已是天子,这皇宫之中,你想住哪里都可以。不喜欢紫宸殿,陛下可于登基大典之后,再搬回福宁殿就是。” “好,”怀明帝放下手中的笔,有些兴奋地问道,“本王听王侍郎说,父皇如今被移居上阳宫。那里咱们去过,何不就再潜入东都一回,将父皇给解救出来?” “不是本王,是寡人!”霍启明再次提醒他,“陛下能不能不要想得这么天真?此一时彼一时,如今上阳宫已是重兵把守,如何解救?难得陛下有这份孝心,可是明着告诉你罢,办不到。” “哦,”怀明帝也不甚执着,“是不是登基大典之后,郭都统便会征发大军,进取中州?” “正要来说此事,兵权归于枢密院,归于郭都统,也归于贫道,咱们不会让出来。”霍启明敛容正色,“陛下若信得过咱们,就丢开手不用理会。” 他轻轻笑了笑:“若是信不过,陛下也可设法,其实结局也没有什么分别。” 怀明帝解下作画时穿的粗布袍子,柴芦连忙取来白色蟒袍,给新帝换上。怀明帝一面穿衣一面说道:“有什么信不过的,寡人性命,乃是都统和真人所搭救,信不过你们,那还能去信谁呢。” “还是那句话,此一时彼一时。如今陛下如是想,将来可就未必了。” “我做这个皇帝,就是赶鸭子上架。外面那些军务民政的大事,也轮不到寡人来操心。”怀明帝在圈椅中坐下,示意霍启明也坐着说话,“那个宣御史,的确对寡人说过,得有一支自己的兵,寡人就问他,这一支兵,是不是由你来执掌,你做得了么?他就无话可说了,不停叹气。” “陛下往后,对旁人还是要有些防范之心才好。这些话,其实不必说与贫道知道。”霍启明失笑道,“贫道就多嘴再问一句,陛下除了做皇帝,可还有什么志向?” “做皇帝可不是我的志向,”怀明帝摆手道,“这都是被你们逼迫的,照寡人自己的意愿,每日里写字、画画儿,岂不惬意。” “好,那么陛下往后须得多多努力。如今陛下的画作,只能说是略有小成,尚不能称之为大家。”霍启明起身道,“陛下有此天分才气,甚为难得,万万不可辜负了。” “可是寡人觉着,何、王二位师傅,已经教不了寡人什么本事了。” “照此说来,往后陛下可往大学堂自家开课收取弟子了?” “好主意,”怀明帝眼神发亮,“寡人愿意做这个事!” “不可太过贪心,潜下心来好好画个十年八年再说罢!”霍启明抚额道,“贫道会再访名师请来燕都,与陛下书画交友,彼此切磋进益。若是他们都觉得陛下已开风气自为一家,到时候再设立画院不迟。” 霍启明摇头叹气出去了,柴芦小心说道:“陛下——”,怀明帝却摆手道:“都与咱们不相干,有那闲功夫瞎想,你还不如去告诉御膳房,别给我整那些中看不中吃的菜式。如今这几个御厨,都是从哪找来的?” 百官职事,郭继恩一直任凭苏、靳等人计议,自己却不参与,也不表态。一直拖到营州诸人返回,海津府张骏声、河间夏树元等人也赶到,他才吩咐在午门东面的崇文院召集诸人,包括燕都大学堂的几位夫子在内,俱都来此聚会。 聚会由朱斌荣主持,这位形貌黑瘦如同老农的三品护将军宣布,崇文院往后更名为议政院,即为昔年之门下省,与中书省同掌机要,共议国政。并审查诏令,有封驳之权。凡奏抄、弹章、议状、露布等,皆审署而施行。设立左右议政仆射、议政常侍等职,又设谏议大夫以襄赞之。 崇文院正堂之内,郭继恩环视众人,缓缓说道:“本帅推举朱师监为议政院之检校右仆射,秩定二品,总掌院事。至于常侍、谏议大夫等职,便由众位推举议定。” 众人皆窃窃私语,苏崇远面色阴晴不定,他原以为议政院只是郭继恩一时心血来潮,没想到竟然如此大张旗鼓,郑重其事。 他想了想出言道:“朱师监本是武职——”郭继恩立即打断他道:“自雍平十七年始,朱师监历为唐山、燕都及安市州之各处铁厂,及沈阳火器厂之督办。于实务民政之道,极有成就,今后便转为文官,正所谓才兼文武,出将入相。昔年永德帝、天盛帝时,多有故事,如今朱师监追比前贤,亦足为美事也。” 他说着转头问元珍农:“元督也在此,郭某只问一句,朱师监能当此任否?” 元珍农只能点头:“朱师监孜孜奉国,勤勉于事,足可入朝为相。” “那就这么定了。”郭继恩一言九鼎。 靳宜德立即提出,以巡查推官卢道然为议政常侍,秩升三品,协理院事。霍启明马上表示反对:“卢公必定是要入相之人,则卢推官不可再入中枢任事也!”卢道然便连忙说道,自己不能入议政院。卢弘义想了想,提议叶琴安出任常侍,不料叶夫子却连连摆手,表示不愿出仕为官。靳宜德便目视庄东原。 庄山长苦笑道:“都帅之意,原本是打算教在下筹设翰林院——”郭继恩便目视乔如思道:“本帅举荐乔使君出任议政常侍,如何?” 苏崇远、靳宜德等人无可奈何,只能点头同意。然后又议定两名谏议大夫,其下再设给事郎、录事、主簿等职。一直没有说话的朱斌荣这才开口说道:“议政院之事既已议定,则请众位推举中书省职官。本院须得先说一句,已领议政院职事者,不可再兼领他职。” 众人都点头道:“原该如此。”于是苏崇远作为眼下燕都唯一的一位一品文官,理所当然地被公推为执笔中书令,总判省事。霍启明又似笑非笑说道:“贫道也想推举几位大臣入值中书。” 靳宜德、卢弘义等人心中都是突地一跳。 第六十七章 相臣作都督 “小道推举,元公、靳公、卢公皆为中书令,秩升一品。众位可有异议?”霍启明接着又说道:“还有,往后六部尚书、侍郎,皆各升一级,靳公可以中书令兼领吏部尚书,如何?” 靳宜德等人心下都松一口气,又暗骂霍启明多事,但是一众官员都连声说好,皆大欢喜之事,无不愿意。他们也不好出言反对,再者郭霍二人也确实给出了足够的诚意,靳宜德甚至以中书令兼领大冢宰,这等权柄,足令人无话可说,只能拈须点头不语。 元珍农却起身郑重向郭继恩、朱斌荣等人作揖道:“元某不才,被众位推举,位列中枢,心甚惶恐之。如今营州之地,草创艰难,汉胡杂居,形势微妙,元某忝为督臣,不忍猝离,情愿再返沈阳,为天子牧守之,这中书之位,当另让高贤!” 众人一愣之下,俱都拊掌称赞不已,郭继恩便道:“元公便以中书令之衔,兼行营州行台都督,复往沈阳,推诚安抚以巩固之。待到营州形势大定,再回政事堂,如何?” “好。”元珍农点头坐下,又瞅着郭继恩道,“都帅如何不领中书令之职?如此,则入总万机,出统戎政,监国抚军,六柄在手,岂不指挥如意,无可掣肘也?” 郭继恩但笑摇头:“郭某既为枢密院都统,则不可再入政事堂,此事,往后当定为制度,不可更改。不过,本帅要推举霍长史入中书!” 几个相臣都吃了一惊,这是郭继恩开出他自己的条件了,正在迟疑间,郭继恩又道:“长史年纪尚轻,资历又浅,是以不知印,不宣制,不押班,仅以参议朝政之名,入政事堂,与诸相共预机务,可否?” 四个宰相都松了一口气,苏崇远点头道:“此实为中书侍郎之职分也,霍长史文武兼资,才高出众,能当此任。老夫觉得可。” 于是众人继续分赃,设立御史台,周思忠秩升二品,为御史中丞,掌御史台事。又以宋鼎臣为户部尚书、王行严为礼部尚书,卢道然、张骏声等分任刑部和工部侍郎,方应平出任大理寺卿,各掌其事。以燕都为国都,更名为燕京,析燕京府,以原河间刺史夏树元为燕京府尹。河北道治所改迁海津府,以韩煦为燕州行台都督,兼领河北道观察使。 韩煦提议由霍启明执掌兵部,苏崇远、靳宜德等皆出言反对。郭继恩不耐烦道:“此事何须多议,就以卢相兼领兵部尚书,并掌宫禁宿卫之事便可。” 韩煦等燕州文官这才明白苏、靳等人为何反对霍启明出掌兵部,见郭继恩如此提议,也只好作罢。霍启明马上又提议道:“枢府与政事堂,并称二府,分掌军民大政,如今郭都统既为枢府之长,是不是也该秩升一品?” “这——”苏崇远沉吟难语,武职一品,即为元帅军阶,东唐自立国以来,极少授之。所授之人,亦皆为宿将名臣,是为极难得的荣耀。郭继恩年纪不过才满二十五,就授以元帅,几位相臣,心下都是老大不愿。 郭继恩神色淡然,也不说推辞之语。朱斌荣当即开口道:“可,霍参政之提议极当,郭帅有大功于国,本院赞成!”韩煦、张骏声、于贵宝、夏树元等人,包括学堂几位夫子都连声说好,就连才从中州赶来的乔如思也表示赞成,苏崇远只能点头道:“既是如此,此议可行,就以郭都统为元帅,总揽天下军务。” 郭继恩微微一笑,算是默认此事。靳宜德忍不住刺道:“中书省之政令,有议政院审查之。却不知郭都帅之钧令,可有人能纠核否?” 郭继恩没有答话,却又觑着于贵宝说道:“自今日起,枢密院下设监军署。以燕州监军司于监军,升二品制将军,为监军署之都监,执掌天下诸军之军纪赏罚升贬。” 于贵宝先是一愣,接着心下大喜,他强自按捺住激动,沉声抱拳道:“卑职得令。军纪法度,陟罚臧否,便是天王老子,亦不能干涉之!” 一众文官,皆出意外,面面相觑。靳宜德也只能悻悻说道:“既如此,本官亦觉甚好也。” 于是霍启明又提议,以午门西面崇孝门内建筑群为中书省理政之处,大家也都无异议。诸事议定,皆大欢喜,于是纷纷出了崇文院。正堂之内只剩下郭继恩朱斌荣等几人。 朱斌荣瞅着郭继恩,叹息道:“老夫其实情愿往工部去任事,如今做这右仆射,少不得有争端之事。” “工部交与张刺史,其实无碍。门下要职,捏在咱们自己手中,此乃性命攸关,”郭继恩正色道,“朱相肩上的这副担子,重逾千钧,非可小视!” 朱斌荣苦笑摇头:“说不得,老夫拼了命去做便是了。”几人出了皇宫,朱斌荣自回明照坊。霍启明便问郭继恩:“去不去我那里吃晚饭?” “前日你不是说吟霜妹子已经怀上了?叨扰不便,你还是早些回去陪她罢。”郭继恩摆手上马,领着随扈往南面灵春坊而去。 白家乐班重新赁住的三进院落,几个男乐师住在前院,女孩儿们住在后院。舒金海和陈启志都在前院等候,郭继恩大步走进后院,直入宽敞的正屋,几个正在练舞的女孩惊叫一声,四散逃走。 已经嫁给富商做妾,却又回乐班来继续出演的杜窈娘眼见郭继恩进来,吓得腿都软了,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又赶忙爬起来,丢下许云萝,嗖地冲出门去。 正屋里只剩下了前来学舞的许云萝,短衣长裙,露出一截纤细雪白的腰肢,当真是楚宫细腰,盈盈一握。郭继恩停下脚步,目不转睛,低声赞道:“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 “都帅是要回西苑去了么,容婢子去换件衣裳。”许云萝说着也进了旁边耳房。郭继恩深深吸气,定神,转身走到门口,见战战兢兢立在庭院中的杜窈娘,他便问道:“如今可是又在排什么新戏么?” “文,文姬归汉,还有西,西厢诸调。” 郭继恩见她怕成这样,倒不好再问。不一会,许云萝换好了衣裳出来,还背着一只式样精巧的锦囊,她与杜窈娘道别,跟着郭继恩走了。 几人骑马沿着横街返回西海池,郭继恩便问许云萝乐班新戏之事。“婢子只是去学舞,吟霜姐姐不在,是另外几位姐姐指教婢子。她们演的新戏,婢子就不知道了。” “怎么不见苏完可娜?” “她今日往霍宅去啦,吟霜姊姊教她唱歌。” “那你想不想去乐班,与她们一道登台出演?” 许云萝先是点头,想了想,又摇摇头。 郭继恩笑了:“究竟是想,还是不想?” “想还是有些想的,不过奴婢是都帅的随卫,服侍左右,当然不能去戏台出演的。” “你要是喜欢,我可以将你送至乐班,与这些女孩们一处,你可愿意?” 许云萝凝神想了想,还是摇头。 “也罢,既是你自己不愿离去,那么我也自然就不会放手了。”郭继恩低声说道。许云萝一双大眼,清澈无辜地瞅着他,不明白他究竟在说些什么。 一行人从南面大门进了西海池,直至广寒宫。于贵宝、谢文谦和周恒都在节堂之内,天色渐暗,军士们已经点亮了各处灯火。见到郭继恩进来,谢文谦禀道:“接南面间报,徐敬徽已在江宁称帝,国号南吴。另,荆湖盖从圣被部将呼元通所杀,呼自称通天霸王,拒奉东都正朔,已经割据自立。” “江南徐家这么快就称帝了?瞧来是早有预备啊。”郭继恩有些惊讶,他想了想吩咐道,“不用理会这些奸邪之辈,咱们依旧按既定之方略行事。自今日起,中军各部,改为羽林军,以周恒为羽林军统领,安金重为副统领兼领羽林军监军使。谢兄弟,你出任监军署副都监,兼领燕州军监军使,即行文各部,俱使知闻!” 第六十八章 相思了无益 议政院聚众集议的次日,燕都邮报就刊载出了这条消息,中枢之衙署、职官之任命,包括军队的名称变更,也都告知两镇之百姓,燕州中军已经更名为羽林军,防御京师。并由原营州军检校统领周恒出任羽林军统领,安金重为副统领。 文章其实写得很是简洁,关于军队的内容更是一笔带过,语焉不详。但是京师二字,还是令燕京百姓尤觉难以置信,原来咱们这里真的已经是国都了,连名字都改了。 事实上,军队的名称变动很大,燕州军裁撤前后左右各军之名,更名为第一师至第六师,分驻各府。羽林军也编为五师:以西苑驻军为羽林军第二师,何占海为点检,该师戍守燕京四面城门,为城防之兵。第一师、第三师驻屯西山大营,分别以薛宁、骆承明为点检。第四、第五师驻屯南苑大营,以常玉贵、石忠财分任点检。这四万精兵,是郭继恩赖以称雄的真正家底,而尚未年满二十五岁的周恒,也因为出掌羽林军而再次成为燕京城中炙手可热的新贵。 只是周恒自己的心情却是有些低落。返回燕京之后,他先去集贤坊中自家宅院探望了父母和弟弟周铭,父母身体都还康健,弟弟跟着父亲学着木匠活计,打算将来自己开设一家木器行。对于兄长提出的让自己好好念书,努力考入燕都大学堂的提议全无兴趣。周恒也只能作罢。 然后,他鼓起勇气去了明时坊郭宅,去探看住在那里的燕都乐社。 如今的郭宅,比当初的都督府要小了很多,但也毕竟是一处两路四进的院落,很是气派。燕都乐社也依旧住在东路院子里。只是在东路后院门外,周恒停下了脚步,他瞧见了西齐雅,正在与一个和自己年纪相仿的五品校尉军官说话,两人神态显得颇为亲密。 周恒不出声地瞧着,没有再往前走,心绪有些复杂。 那校尉转头瞥见了周恒,连忙上前行礼:“周统领来了?卑职陈济忠参见!” “陈济忠啊,”周恒想了想,“如今你是羽林一师一旅一团的团练?” “是,卑职原是杨统领麾下队正,在宣化之时,也曾跟着周统领操练过。” “一晃都五六年了,如今你都是团练了。”周恒有些感慨。 西齐雅也走了过来:“周将军!咱们得有快两年不曾相见了呢。你去过那河边了吗,我们那里的风景是不是很美?” “还未曾去过,事情太多了脱不开身。”周恒注视着部族少女漂亮的脸蛋,近两年的时光,女孩仿佛长大了一些,面容之上的稚气已经褪去了不少。她穿着汉式的衣裳,完全瞧不出来是个胡族姑娘。 他想了想告诉西齐雅:“令尊想必很快就会来燕京,到时候,你们兄妹两可以去四方馆见见他。”他指了指南面的日忠坊方向,“四方馆在那边,如今正在扩建。” 西齐雅喜出望外,雀跃不已,又说要去找哥哥。陈济忠连忙道:“我回西山大营之时,顺便往讲武堂告诉他一声便可。” “那可就多谢陈大哥了。” 见到两人对视眼神,周恒不想呆下去了:“不妨碍你们了,告辞。” 陈济忠忙道:“卑职也要回西山去,这就跟周统领一道出去罢。”于是他就与西齐雅道别,跟着周恒及其随扈一块出了郭家院子,然后又匆匆解了马骑上去,向着周恒抱拳,打马沿着横街往西面去了。 跟随周恒的亲卫营戊队队监全俊和便问道:“统领,咱们如今是回西苑去么?” 周恒吁了口气,强自按下心中难受:“回罢。” 他们才行至皇城左清门外,恰巧遇见霍启明领着耿冲、吴守明等人出来。见到周恒,霍启明笑道:“却是巧了!正想着要不要寻你一块去大学堂呢。” “去学堂做什么?” “去见见至尊啊,你身为羽林军统领,不得让至尊瞧瞧你什么模样?如今他正在学堂里作画,正好,这就一块过去罢。” “好。”于是周恒便跟着霍启明继续往西面去。一路之上,霍启明一直取笑才带着新妇回燕京不久的耿冲,那壮小伙只是嘿嘿笑,也不言语。“你们这一个个的,都成婚了,倒是教人羡慕得很。”周恒不禁说道。 “嗐,你周大统领只要想,什么样的小娘娶不着?”霍启明笑道,“小弟只是担心周兄,一门心思想着带兵打仗,别是把自己变成个老军汉了,却依旧是孤身一人。” “这个却是不会。”周恒只是摇头。 他们进了大学堂,先至春熙堂,去见新担任山长一职的晋北名士徐和山,原本庄东原是想推举叶琴安,可是叶夫子却不愿为俗务所累,又推给了徐夫子。 徐和山平日除了给学生授课之外,只在自己宅中安心著书,他对叶琴安埋怨道:“媚权崇官,士林之耻。庄先生好好的山长不做,要去做什么翰林,对得起自己钻研的学问么?” 叶琴安但笑不语,霍启明恰好进来,便笑着解释道:“此事须怪不得庄先生,是咱们与他说了几回,修史之事,总得有人牵头,说不得,只好劳烦于他了。” 徐和山听得此语,只得作罢,又觑着霍启明道:“真人不去设法多哄些阿堵物,来此作甚?” “来此寻至尊也。” 徐和山摆手道:“你只管去兰风亭便是。”霍启明道谢出来,叫上在门外等候的周恒,一道往北面兰风亭去。他们沿着长廊边走边说,迎面遇见两个盛装丽人,后面跟着黄门、宫女,却是景云公主与瑞凤郡主。 霍启明便停下脚步,向两位贵人介绍周恒,周恒也向她们抱拳见礼。那瑞凤郡主只得一十六岁,俏丽娇弱,一双妙目好奇地打量着周恒。公主殿下比郡主个头略高,更显气度雍容。天清气朗,尤衬得两位少女艳丽夺目。 当下公主打量周恒,见他渊渟岳峙,气度沉稳,不由心思电转,含笑说道:“早闻周将军之名,如今见了,果然气势不凡。周将军既为羽林军统领,想必衙署就在西苑?如此,得空可来学堂给咱们说些兵法、故事。咱们虽是女流之辈,这些事情,也是爱听的。” 霍启明微微挑眉,周恒不卑不亢道:“是,殿下既有吩咐,卑职得空之时,必定前来。” “不用得空之时,就明日如何?本宫与瑞凤妹妹如今都在大学堂之中念书,随时都可恭候将军。” “明日恐怕不行,这些时日预备至尊登基大典之事,甚为忙碌。”周恒正色说道,“待陛下登基之后,卑职自当抽空过来,为二位殿下说些故事。” “既是如此,那也罢了。”公主笑意微敛,又转头对霍启明道,“本宫想在白莲池边,另置一处别业——” “白莲池旁,无论公宅私宅,皆贵逾千金。殿下年俸被罚,还是往后再说罢。”霍启明神色淡淡。 公主面上怒意一闪即逝,轻笑一声道:“那就听真人的,往后再说。”于是她向两人轻轻点头,领着瑞凤郡主和随从们径直去了。 霍启明吁了口气:“这位公主殿下,很是有些小心思。周兄还是要防范些才好。” “好,我会小心应对。” 霍启明又道:“元公自请再回营州,这是他一片赤忱心肠,可是私底下说,他是帝师,离开燕京主掌外藩,于咱们还是大有好处的。” “元公理政甚勤,”周恒沉吟道,“算是一位好官。就是自视甚高,喜欢干预军务。回头我得写信给粟副统领,教他拿捏住分寸,不可过于听命于元公。” “怕什么,”霍启明不以为然,“难道他还能调一兵一卒进临榆关不成?” “倒不是怕这个,既然都帅无意帝位,元公也不会起这样的心思。”周恒解释道,“就怕他不知兵而胡乱指挥,酿成祸事。毕竟他身为行台都督,有节制兵马之权。” 正说着,他们已经来到兰风亭外,跟随怀明帝的曹喜、柴芦两个见到霍启明和一位佩戴三品护将军臂章的年轻军官过来,连忙作揖见礼。霍启明摆手教他们免礼,又往亭内瞧去。 只见怀明帝身穿白色五爪龙袍,头戴簪缨王帽,正在一面作画,一面与何有训、王羽田二位画师说话。新帝手势比划着,甚为兴奋模样。 “如何?”霍启明低声问周恒。 “这位陛下——”周恒沉吟道,“幸亏是都帅将他从东都救来此地。” 第六十九章 藩国来使臣 随着新帝登基大典的临近,营州诸部族的首领也陆续赶到了燕京。这座新国都的整洁、富丽令首领们都大为惊叹。西齐里贵也如愿见到了自己的儿子女儿,对于两个孩子渴望长居燕京的想法,他虽然甚觉遗憾,但是也欣然接受了。 陪着兄妹两个一块来四方馆见西齐里贵的还有一位年轻军官。说是年轻,其实比西齐贵西齐雅兄妹都大了好几岁,如今都已经二十五了。西齐里贵觉得这位陈校尉相貌其实平平,可是看着女儿瞧向他的眼神,他也只好将心中的不快给咽了下去。 “你要好好待我女儿。”他郑重嘱咐陈济忠。 陈济忠慌忙点头答应,西齐雅却拽着父亲手臂说道:“爹爹也留下来罢,这里又舒服又好玩。爹爹若能留下,女儿也就别无所求了。” “傻孩子,如今黄头部奉了官府之命,欲往南迁,空出来许多土地。”西齐里贵告诉她,“爹爹还等着赶回去带领族人,重新划分地界呢。” “那好吧。”西齐雅也只能作罢。西齐贵表情严肃对父亲说道:“孩儿的学业结束之后,估计就会调往外府军中,不会呆在京城了。不过孩儿得空,也一定回来瞧瞧妹妹的。” “那就好。”西齐里贵心下稍安,他瞧着愈发壮实的儿子,很是欣慰,又涌起担忧的情绪。 西齐度又肃容对陈济忠道:“你既是喜爱我妹妹,那我也会当你是自家亲兄弟一般。可是你若是欺负了她,我也不会因为你军阶比我高,就轻易放过你。” “不会,一定不会!请只管放心。”陈济忠连忙承诺道。 乞仲烈雄也有自己的忧虑,他对前来探望自己的儿子说道:“为父被霍真人召见,如今他已经是副宰相了。他说,要请为父就此居留燕京,并在这边任职。此事倒是教人心下难安也。” 乞仲文艺却很是高兴:“这是好事啊,燕京何等繁华文明之处,爹爹能在都中任职,足见真人看重,孩儿当为爹爹贺喜才是。” 乞仲烈雄摇头道:“此番来京之部族首领,为何单单只教为父留下?你以为是什么缘故。” “自然是因为爹爹熟知汉话,精通典籍,是以这边大人们喜爱爹爹,愿托付重任也。” “天真。”乞仲烈雄苦笑,“这是要将爹爹留做人质啊。” 乞仲文艺吃惊地睁大了双目,乞仲烈雄知道儿子一门心思只知道念书,这些事情说了他也不懂,他无奈摇头,又询问儿子学业,得知儿子与当今新帝、新卢王世子都颇有交情,乞仲烈雄才心下稍安。 新卢世子也将出席怀明帝的登基大典,当东都使臣送诏敕至柳京之时,新卢国君臣都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奉大魏正朔的要求。平真王金仁先当即遣礼曹判书兴道响、参判夫文赞为使臣,前往燕京朝觐新帝,并出席怀明帝的登基大典。 “燕镇之郭都帅,讨伐凶虏,拯救山河,此等大恩,吾等没齿不能忘之。”平真王叮嘱两位大臣,“如今燕京欲立新帝,吾等藩国之臣,前往朝贺,此为应有之义。二位入了燕京,务必将孤王这番心意,详细说与唐国君臣知晓也。” “是,臣等必不负君上之托。” 两位礼曹主官正欲动身之际,恰巧东倭使臣藤原敬二、宗义忠郎等,奉东倭摄政羽田智秀之命,渡海来访,并打算再往西拜访唐国。得知燕都欲立新帝之事,这伙人显得很感兴趣,便跟随兴判书等一道乘舟往燕州而来。 藩国使臣来京参加登基大典,令中书省内几位相臣都是喜出望外。苏崇远便嘱咐礼部、鸿胪寺、光禄寺等处,着意接待,并在四方馆中,分别设宴以为接风。 在为倭国遣唐使团所设的筵席之上,酒过三巡,宾主尽欢。鸿胪寺少卿王显仁举杯说道:“贵国摄政平定诸藩,敬奉国主,足称一代英豪。至尊对摄政极为赞赏,并请治部卿归国之后,代为致意。” “啊,陛下真是,这样的美意,鄙人归国之后一定转达。”藤原敬二连忙举杯回应,“上国之枢密院郭都统,同样亦为一代人杰。吾等登岸之后,便听见许多关于都统的传说故事,真是令人仰佩啊。” “是,郭都统与贵国摄政,皆能拨乱反正,廓清宇内。有此俊杰,实为国家之幸也。”王显仁一张胖脸笑容满面,心情甚是畅快,“此乃西域所产之名贵葡萄酒,几位远来,一定要多喝几杯。” “原来这便是西域佳酿啊,”坐在藤原敬二身边那个武士装束的年轻倭国男子眼瞅着案上的夜光杯,似笑非笑,“闻说西域又名庭州,如今尚陷于西台胡人之手。那么这葡萄美酒,岂不是喝一杯便少了一杯么?”说着又啧啧不已。 燕京这边陪宴诸人,听得此语无不变色。遣唐副使宗义忠郎面带微笑不语,藤原敬二微微皱眉。 “这家伙,就喜欢胆大妄为。”他低声咕哝道。 王显仁有些不知所措,倒是一同参与宴会的礼部主客司员外郎岑季远坦然说道:“庭州极西之处,距此地六千余里,自然无法亲至。不过,燕京辐辏之地,客商毕集,自然也有胡商售卖西域名酒也。是以此物虽然售价昂贵,却也并非无处可得之。诸位远来贵客若是喜爱,尽管放开了怀,敞开痛饮便是。” “原来如此,却是在下孤陋寡闻了。”那名武士含笑点头,一场不快算是就此揭过。众人才松一口气,那武士又生事端:“闻说昔年之时,上国宫廷之筵,素有廷比之传统。在下身边这位,乃是敝国左兵卫尉小野中玉,也算是略通一点刀术,王总管既为金吾卫之长,必定是武艺出众,可否为小野君指点一二?” 他话音才落,那身形彪悍的小野中玉已经腾地起身,朝着对面的王元相拱手作揖:“请指教!” “啊?”王元相闻言不禁愕然,他不过是跟着过来蹭一顿吃喝,如何还会有比武之事?幸好又是岑季远出声制止:“旧日之习俗,早已更替之。如今燕京之酒筵,已经无有这等助兴之举。却是教众位贵客失望了。不过,诸位既有雅兴,何如咱们射覆为令?” 宗义忠郎等倭国来使,包括那屡屡出言相衅的武士,都有些失望,不过他们又彼此对视,默契地点点头。 酒席既罢,王显仁与岑季远都觉得这几个倭国使者来意不明,便又往政事堂去找霍启明,当面禀报此事。他们在横街之上恰巧遇见霍启明,两人便连忙凑上去说个不停,霍启明不得要领,只好说道:“贫道正欲往西海池去,两位就一道罢。” 两位文官好奇地跟着霍启明从南面大门进了西海池,又一路行至广寒宫内的枢府节堂。两人便惊讶地发现这里竟然有两位年轻女孩,一个正在案前默默疾书,另一个年纪更小,姿色尤为出众,只默默立在郭继恩身旁。 霍启明取出新制成的两副臂章递给郭继恩:“郭元帅,请接这新臂章。” 郭继恩扫了他一眼,没有伸手去接,倒是许云萝好奇地接过臂章细细瞧着。盾形的臂章之中,上面是一个麒麟头,下面绣着两对相交的刀剑。她想了想,走到郭继恩身边,为他解下此前的二品制将军臂章,将新制作的元帅臂章扣在了他的左臂之上。 王显仁上前一步,绘声绘色将筵席之情形说了,郭继恩便问他:“王少卿以为是什么?”王显仁一时愣住,不知该如何回答。那岑季远立在他身侧,小心说道:“卑职以为,这伙倭国使臣来得甚是古怪。以小邦而朝大国者,当不卑不亢、不骄不矜。如此故意寻衅,争锋相对,则其志难测也。” 郭继恩将岑季远上下打量了一番,点头道:“岑郎官是从中州而来?此前倒是未曾见过。” “是,卑职原为新野县令,后得宋尚书之信,便辞了官至燕京来也。” 郭继恩点头不语,两位文官退下去之后,他觑着在沙盘前与唐成义说话的周恒,低声问霍启明:“那位达莫部来的西齐雅姑娘,已经有了心上人了?” “我也是听全俊和所说,周兄那性子,是怎么也不会吭声的。不过,亲卫营的伙伴们私下议论,觉得西齐雅配那位陈团练,有些可惜了。” “只要人家两情相悦,这个咱们也管不着。”郭继恩思忖道,“倭国使臣之事,你怎么看?” “此事定有蹊跷,回头详细问问新卢来的两位礼部大员,瞧瞧究竟有何内情。” 第七十章 征伐议明堂 雍平十九年的二月廿九日,天气已暖,和风丽日,是一个令所有人都心情舒畅的好日子。 新朝廷于皇极殿设仪仗,四位宰相率文武百官迎驾,侍卫和内监簇拥着新皇身穿衮冕而出,内侍将新皇扶至御座。百官及诸部首领舞蹈而拜,三呼万岁。 依照事先的嘱咐,怀明帝故意东向、西向而坐,就是不面向南面。于是百官等再拜,舞蹈称贺,苏崇远、靳宜德等上前固请,怀明帝推辞再三,装模作样许久之后,这才终于向南而坐。于是大家再拜而退,并诏告四方,新皇仍沿用雍平年号,俟后改元。安淑妃被册为太妃,公主则改封为景云长公主。 郭继恩、霍启明和周恒三人都没有去参加这场庄重而滑稽的登基大典。代表军方前往皇极殿的是监军都监于贵宝、副都监谢文谦和羽林军副统领安金重。郭继恩等三人都呆在枢府节堂之内,读着粟清海从沈阳写来的书信,沉吟难决。 粟清海在信中提议,以营州军两到三个师的兵力,尾随南迁之室韦诸部,潜入松漠故地,寻机向乞答部发起进攻,将其逐走。周恒手里捏着书信,另一只手在沙盘之上比划着距离:“元公多半不会赞成出兵,枢府若是下定决心,就得尽快致书沈阳,速做预备。” “以刘元洲之燕州第一师、崔万海之燕州第二师,做出从南面进军姿态?”霍启明问道,“达贺乌必定以为咱们以主力从南面攻之,营州军以奇兵深入,必能成功也。” 周恒和唐成义都瞧向郭继恩,年轻都统摸着下颌,却抛出了一个要害之问:“本帅以粟清海接替周统领节度营州军,向祖才是否会心下不服?” 见周恒难以回答,郭继恩起身道:“五百里急递沈阳,同意粟清海之出兵方略,要他尽快。另,召向祖才回京,以毕文和为营州军监军副使,以营州第二师二旅巡检顾仲林,接替毕文和,任营州六师副点检!” 陈巧韵落笔急书,郭继恩接着下令:“行文燕州统领署,命杨运鹏亲往渔阳,指挥燕州一师、二师作战,与营州军合兵之后,两处兵马,悉归杨统领节制!” 诸人都无异议,霍启明瞧瞧漏刻,对周恒笑道:“咱们都不去参加登基大典,至尊心大,料想不会在意。宝慈宫内的安太妃却一定是吓坏了,咱们去见见至尊,见见太妃,也教他们心安。” “咦,我不喜欢入宫。”周恒皱眉道。 霍启明拽着他就走:“不去也得去,走走,顺便咱们也去瞧瞧那位美貌的瑞凤郡主。” 郭继恩也笑了,许云萝便轻声问他:“都帅为何不愿去参见登基大典啊?你把至尊从东都救来,立他做了天子,自己却不去见他,却是什么缘故?” “因为——”郭继恩冷笑道,“这天地之间,无人能教我下跪称臣,哪怕他是天子,也不成。” 许云萝困惑地瞧着他:“婢子还是不明白。” “没事,往后你就会明白了。”郭继恩转头见唐成义欲言又止,便问道,“可是还有什么事?” “是,我师下一步之作战方略,究竟是向西取河东,还是南进中原?”唐成义问道,“无论选择哪个方向,咱们是不是都该调营州军入临榆关来?” “营州军——”郭继恩坐下来沉吟不已,他想了想吩咐陈巧韵,“发文至都里城,设立水师统领署,直归枢密院辖制,以刘清廓为水师副统领。另,调燕州五师巡检沈龙往都里城,任水师第二师副点检。” “职下还是不明白,”唐成义问道,“如今水师已经扩编至二万余人,咱们要这么多水师干嘛?” “你觉得多,我却还嫌少呢。”郭继恩走到沙盘之前比划道,“南进中原之后,以水师越黄水洋,直至大江入海口,前后相击,以取江南,岂不事半功倍?” “如此说来,都帅是打算先取中州么?” “对,先取中州,据东都、汴梁,再望山东。”郭继恩思忖道,“想必政事堂诸相,也是这个意思。” 三月初,燕州军第一师、第二师,同时向北开进,东唐军打响了收复松漠故地的战役。郭继恩亲往政事堂,向三位宰相详细分说这次军事行动。最后他提议道:“得胜之后,咱们可复设松漠都护府,将松漠、饶乐等处都划入,就地安置室韦诸部。西室韦部首领费伦古阿颇得众望,可任都护之职,还请诸位相国合计,是否可行?” 靳宜德问道:“郭帅确定此番必能大胜?” 郭继恩想了想,郑重点头:“是,必能大胜。” 苏崇远这才问道:“松漠之地既复,何必一定要以番臣为主官也?” “毕竟松漠等处,是交与室韦部所居住,以部落首领为主官,可安众心也。”郭继恩解释道,“咱们可以驻一支兵,并以汉人出任长史、司马等职官,以分掌其事,则无论谁来做这个都护,都没有什么分别。此外,都护秩定三品,等视观察使之职,都护府辖地,置于燕州行台之下,如此,想必无虑矣?” “如此措置,亦为妥当,”卢弘义问道,“只是咱们若夺了松漠等处,那必突可汗,不会从河东发兵来攻打河北么?虽说郭帅前年曾在易县大破虏兵,只是如今他们也有了火油弹,则卷土复来,亦未可知!” “卢相果然知兵,”郭继恩点头道,“如此,咱们就再与其交战,燕州健儿,管教他们有来无回。” “郭帅,如此一来,咱们与河东之虏贼,必有连番大战。”靳宜德有些焦急,“似这般,则咱们何日能复取中原也?” 郭继恩瞅着他吹胡子瞪眼模样,慢慢说道:“倘若咱们不理会河东,以偏师阻之。大军南趋东都,一旦克复之,则东西两处,同时受敌。这形势,可就艰难矣。” “咱们既有平定天下再造乾坤之志,何可畏难也!”靳宜德急的要跳脚,他不顾形态,凑到郭继恩面前解释道,“偏安一隅,则天下人心尽失之,长此下去,燕京必有覆亡之危!” 郭继恩皱眉,微微躲开:“果真当先进取中州?” “此事何可犹疑,”靳宜德手势比划,加重语气道,“咱们于燕京复国,与那伪逆势不两立,岂容其久踞神州哉!都帅若举大旆而讨之,天下必定无不景从,即下东都,指日可待!” “指日可待,”郭继恩瞅着靳宜德笑了,“既如此,都堂为何还不发招讨檄文,以晓谕四方?” “檄文?”靳宜德为之一愣,又醒悟过来,“不错,当发檄文以讨逆,宣谕各处。这檄文,本官亲自来写!” 郭继恩笑了笑,起身道:“既如此,本帅便先行告辞了,几位相爷,雄文既成,即呈送议政院便是。” 苏崇远和卢弘义原以为靳宜德与郭继恩会有一场大吵,万没料想这位郭都统顺水推舟就应承了这样大事。两人正暗自诧异,听得呈送议政院之语,不禁又拉下了脸,甚有憋闷之感。 郭继恩也不在意几位老臣几张臭脸,正要转身离去,忽又想到一事:“霍参政提议将燕都钱庄更名作户部钱庄,此不过一件小事,三位相爷为何迟疑难决也?” 三人更觉尴尬,苏崇远拿起一份申状细瞧,不再理会郭继恩。倒是卢弘义作揖虚心请教:“官办钱庄之事,咱们其实都不大懂。闻说这钱庄初办之时,本银是三百万,后来扩至五百万,如今更名之后,又要扩本至六百万缗。原以为不过是一间兑便铺,谁知竟是这样的庞然巨物,又掌铸币、藏库之职事,如此,咱们几个,都有些迟疑。” “此事容易,就请钱庄之苏副总办,来此为几位相爷解惑,有什么不明白的,都可以详尽询问于她便是。”郭继恩又问道,“不是已经举荐其为户部金藏司员外郎,为何这事也没有了下文?” “郭帅,那苏蔻虽是长袖善舞,”苏崇远放下申状,苦口婆心劝道,“毕竟女流之辈。朝会之时,混于诸官之间,未免不妥也。” 第七十一章 高处不胜寒 “能有什么不妥,”郭继恩有些恼火,他抑制住脾气,“苏蔻实于燕州有大功,咱们以区区一五品职官酬之,已经是愧对矣,如今还偏偏扣住不予,未免教人觉得咱们器局太小。女流之辈又如何,只要果真有这份本事,咱们就当尽其才而用之。” “都帅若是觉得咱们这般处置不妥,往后可以详细再议。”苏崇远不为所动,换了话题道,“眼下既然南征之事已经议定,咱们便以卢相掌总,会同户部、工部,一道为大军筹备军资需应诸事。” “大军出征支应诸事,一应由枢密院军供司理之,”郭继恩慢慢地,却是不容置疑地说道,“请兵部、户部、工部各遣职官,往西海池协理。事权一统,俱由枢密院秦义坤秦司马处断。” 想染指兵权,门都没有。 他说完便向三位宰相抱拳告辞,出了政事堂。跟在郭继恩身后的陈启志瞥见他面色不大好看,便说道:“都帅何必对这几个老匹夫这般客气优容,若不是咱们相让,哪里轮得到他们来此做宰相,还指手画脚,左右推托。” “不是这么简单的事,”郭继恩停下脚步,环视宫城宫墙,又仰头望着蓝天白云,“咱们还是得要有容人之量,求同存异,共图大业。以天下之大,不可能全部只用自家之人,你得让别人,也有一步之地才成。” 他想了想:“咱们进宫,去瞧瞧至尊。” 于是随扈们跟着郭继恩进了午门,门口当值的卫士都向他恭敬行礼。郭继恩只微微点头,径直往紫宸殿而去。苏古真领着两个小黄门,气喘吁吁跑过来参拜,又说道:“自登基大典之后,至尊就搬出了紫宸殿,重新住进福宁殿去也。” “那就去福宁殿。”郭继恩步伐很快,苏古真连忙小跑着跟上。那垂拱殿与福宁殿一前一后,院落相连,原本是预备作为皇帝前朝后寝之处,当下在垂拱殿门外,他们正巧撞见怀明帝,由柴芦、王元相和几个卫士跟随,从院中出来。 怀明帝瞧见郭继恩,不等询问就连忙说道:“有画师邹晃自南面来京,如今已在大学堂,寡人正要去瞧瞧。” “邹晃也来燕京了?”郭继恩点点头,又觑着王元相问道,“往后便是由你随扈陛下身侧?” “照卢兵部吩咐,如今是诸班轮守,”王元相小心答道,“过得几日,便是由郑副总管领着羽固图等跟随陛下也。” “不可马虎大意。”郭继恩点点头,“小心护住陛下,你们去罢。”怀明帝却没有移步,笑嘻嘻说道:“景云欲在白莲池边,置一处别业——” “白莲池边,寸土寸金,长公主干嘛非要在那边与百姓争地?”郭继恩毫不客气,“再者,霍参政不是已经安排在西山建造别业么,那边幽雅清净,不强似城中来往人多,值卫亦是不便?” “既是这等,那也就罢了。”怀明帝面色讪讪,摆手与郭继恩告辞,匆匆走了。 苏古真等内监都屏气敛息,低头不敢言声。陈启志昂首挺胸,很是得意——天子算什么,说到底,都帅才是一言九鼎之人! 郭继恩在垂拱殿门外沉吟一会,转身欲走,又有个年轻太监急匆匆从西面过来,恭敬参礼道:“都帅留步,太妃娘娘得知都帅来此,特命小人来请都帅往宝慈宫相见也。” 郭继恩打量着他:“你是乌伦固哲?你兄长呢?” “回都帅的话,哥哥在长公主处服侍行走。” 这两兄弟竟然入宫做了太监,郭继恩回头瞧瞧,舒金海摇头表示自己不清楚此事是谁的手笔。许云萝微微皱眉瞧着一身内监装束的乌伦固哲,也是不明所以。 郭继恩也不想再追究此事:“那就请小中官,前面领路罢。” 宝慈宫门外,两个内监低头行礼,郭继恩吩咐舒金海、陈启志等在此等候,自己带着许云萝进了宫门,直至宝慈殿。 青瓦、白墙,朱红色的窗柱,在蔚蓝的天空之下,色泽鲜明。走下台阶相迎的宫女衣饰十分华丽,郭继恩诧异地瞅着她:“阿迭努?你还果真入宫了。” “是,奴整日待在宅中,也觉得甚是无味,还不如来此陪着太妃娘娘和瑞凤郡主,有人说说话,可以打发日子。如今奴做着尚服之职,掌管宫中衣服首饰,很是好玩。”阿迭努笑眯眯引着郭继恩走上台阶。 “好玩?你要小心别出了岔错,”郭继恩有些无语,“外面那些文官,眼睛可是毒得很。” 宝慈殿内,也用木槅子分成三间,安太妃见郭继恩进来,连忙起身行礼,坐在一旁的那个美貌少女也跟着起身行礼,口称万福。郭继恩抱拳回礼,又端详着这个少女,品红色半臂,浅蓝色大袖上衣,紫色长裙,宫妆艳绝,十分娇俏夺目。只是神情羞怯,很是有些不安模样。 “这位想是瑞凤郡主?”郭继恩想了想问道,“闻说郡主殿下如今也在大学堂念书,今日为何没有过去?” “她也没有每日都去学堂里,有时便在这边陪着妾身说说话儿。”安太妃小心说道,“还有阿迭努,也时常陪伴妾身,日子倒也闲适得很。” “这样啊,宫中用度,可有短缺之处?” “没有,什么都不缺。妾身等,都很是感激都帅之厚意相待也。” 一片沉默,安太妃和瑞凤郡主都是不善言辞之人,郭继恩想了想,只好自己主动开口:“登基大典之后,陛下登位的消息已经诏示天下。政事堂诸相都以为当遣大军南征,以收复东都。是以郭某这些时日都在筹措此事,点兵备战,到时候,某将亲率三军,以讨逆贼,克复中原,就请殿下等,于宫中静待捷报便是。” “哦,”太妃有些心神不宁,想了想又问道,“若是收复东都,是不是便可迎回上皇?” 郭继恩瞧着面容姣好的安太妃,缓缓摇头:“只怕是燕镇大军入中州之时,便是,上皇的归天之日。” 安太妃有些恐惧地瞧着他,郭继恩坦然点头,瑞凤郡主轻声颤栗道:“敢,敢问都帅,则奴的爹爹——” “豫王殿下与上皇一道被软禁于上阳宫。梁忠顺既然不容上皇久活,自然也不会放过豫王殿下父子。”郭继恩直接打碎了她的幻想。 瑞凤郡主默默坐着,珠泪盈盈掉落。阿迭努上前来,小声责备郭继恩:“你就不能瞒着她吗?” “何必作此虚妄之语,”郭继恩很是不解,“她终究是要知道的。” 瑞凤郡主只是默坐流泪,一语不发。阿迭努瞪了郭继恩一眼,上前将郡主抱住,小声安慰。安太妃微微叹息,又吩咐阿迭努带着瑞凤去东间歇息。她瞅着郭继恩,咬了咬牙,轻声对郭继恩身后的许云萝道:“妾与郭都帅有些要紧话,许侍卫请在此处稍待。” 许云萝轻轻点头,郭继恩微觉诧异,但还是跟着安太妃进了西面隔间。 安太妃轻声吩咐两个宫女:“你们都候在外面,没有我的吩咐,都不许进来,也不要教旁人进来了。”那两个宫女低声答应着,退了出去。 郭继恩眼见两个宫女出去,便问道:“那个似乎是乌伦海容?东虏贵人之女,为我师俘虏,没想道她也被送入了皇宫。” “是叫这个名字。”安太妃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她低头想了想,突然上前一步,跪了下来,以头触地,颤声说道:“荣儿做这天子,妾身心中,其实是万万不愿的。如今上皇与荣儿的那几个兄弟,都在上阳宫中,引颈待戮,妾身惟望荣儿能保全性命,清明之时,能以杯酒祭奠先祖,绝无登基御宇之想,还请都帅知之。” 郭继恩想了想,盘腿在地板之上坐下,叹了口气道:“娘娘究竟在害怕什么?如今政事堂诸公,都是实心拥立陛下之人,不会有人起着害他的心思。” 安太妃抬起头来,眼中含泪,愈显娇弱可怜:“妾没有读过什么书,这些时日便教瑞凤说了许多故事给妾听。晋替曹魏,宇文代元,刘宋又废司马氏,古来如此。现今又至亡国末世,天道如此,非人力可改之。帝室倾覆,灭门之时,妾亦不敢怨。只求将来荣儿禅让之后,犹能为一平民苟活之,给上皇留存一息血脉。妾身只有这一点心愿,恳请郭帅允之。” 郭继恩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瞧着她。 第七十二章 深院锁姮娥 过了好一会,郭继恩才决定说实话:“我的确有废除帝室之想。” “是,是。”安太妃急忙说道,“元帅英姿不世,必得天下,妾等甘愿马上就搬出这皇宫,让位于元帅。妾所说全是真心实意,只求元帅允准。” “还是安心住着罢,”郭继恩摇头,“本帅有这念头,却并非是自家想做天子。陛下才登位不久,哪有就叫他逊位的道理。” 安太妃有些着急,在地上爬了几步凑上前来,抓住郭继恩的手道:“只要能保住荣儿的性命,妾等俱听从元帅吩咐便是。只要他往后能平安活着!元帅只管使唤妾等——” 她惶急四顾:“妾等性命,皆是元帅所救,这宫中之物,亦非妾等所有,连这天下,都迟早归之元帅,妾,妾只有这副身子,元帅若不嫌弃——” 郭继恩见她急得要解衣自献,连忙用一个凌厉眼神制止:“娘娘不可如此。”他起身将太妃搀扶起来,又扶着她坐下。安太妃已经羞得无脸见他,只用衣袖遮住面容,身躯微微颤抖:“妾年老色衰,不堪侍奉,不知妾还能有什么,可以献于元帅——” “陛下虽不是娘娘所出,这情分却实不亚于亲生母子也。”郭继恩有些感慨,他想了想退开几步,瞧着那个可怜的女人,慢慢说道,“陛下心思聪敏,知道分寸,娘娘殿下不必恐惧忧心。只要他自己本分,便不会有性命之忧。倒是景云长公主殿下,娘娘还是要多为管束一些才好。” 安太妃慢慢放下衣袖,依然不敢抬头瞧他,只低声道:“是,妾身知道了。” 屋内气氛尴尬,女人的春衫半解,一边雪白的肩膀还露在外面。郭继恩还想说些什么,又觉得难以解释,便抱拳道:“某先告辞了。”于是转身走了出去。 过了好一会,阿迭努进来,瞧见太妃衣衫不整,呆呆出神模样,不禁吃惊地瞪大了眼睛:“怪道你们说话说了这半天,娘娘你——” 安太妃羞惭无地,慌忙摆手道:“嘘——你且小点声,我没有,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阿迭努忍不住笑了,上前替太妃整理好衣衫:“也罢,没有就没有,瞧娘娘急得,究竟你与都帅说了些什么啊。” 安太妃只将头埋在她腰间,闷声说道:“好妹妹,你不要问了。” “好好,不问,不问就是了。”阿迭努有些心疼地拍拍她,“可怜咱们两个,都是青春年少就独守空房。奴还可以去找野男人来快活,娘娘殿下却只能独自一人,唉。” 安太妃头埋得更低了:“好妹妹,求你别说了。” 郭继恩出了西间,那个名叫乌伦海容的宫女正在与许云萝小声说话,见他出来,连忙退开,小心低头。郭继恩也不理会她,示意许云萝跟着自己一道出了宝慈殿,少女轻声问道:“都帅要亲自率军南征么?” “不错,不过时候未至,这回,不用你跟随了,就安心呆在燕京罢。”郭继恩大步出了宫门,示意舒金海等人跟上。 许云萝神色有些失落,她紧紧抿住了嘴唇。 几人回到枢密院,军情司来报,图鞑大军攻占萧关之后,又南进固原。接着越过六盘山,攻打陇城、成纪等处。 “消息确切么?” “确切,图鞑屯于朔方、陕北之兵,大部已集于六盘山。”陈光义说道,“料想虏兵下一步,或是先取陇右之地。” “陇右,西凉。”郭继恩走到沙盘之前,摸着下颌沉吟,然后笑了起来,“想来那必突可汗,已经得知了益王在此登基的消息。是以放手让燕京与东都之间,斗个你死我活。” “不过,咱们还是得先从松漠方面着手,拓展疆域。”他对陈光义说道,“必突若来,咱们就与其决战。若其置之不理,则咱们再掉头向南。” “虏之精锐俱在西面,松漠等处,只怕必突亦是有心无力也。”陈光义分析道。 “且看杨统领粟统领两位,这回是如何用兵?”郭继恩笑道,“只要咱们拿下了松漠,燕京之形势,也就可确保无虞矣。” 散值之后,许云萝跟着郭继恩去膳堂用饭,他们去得有些晚,还好伙兵给他们留了饭菜。两人对坐,许云萝轻声恳求道:“都帅,你就让我从军罢,然后跟着你出征。打仗之事,刀箭无眼,都帅身边,护卫之人自然是愈多愈好。” “不许。”郭继恩头也不抬,“我的性命要紧,你的性命就不要紧了?你就呆在这里,安心等我回来便是。” 许云萝捏着筷子咬住嘴唇,郭继恩这才抬起头来瞧着她:“你生气了。” “没有。”许云萝垂下眼帘。 “那就快吃,吃完了咱们还有事儿。”郭继恩用一种从未有过的语气说道,“你要乖乖的,别教我担心。” “哦,婢子知道了。”许云萝听话地点点头。 “对了,你生日是什么时候?” “婢子不知,听师傅说,似乎是四月里的生日。” 郭继恩沉吟点头:“好,我知道了。” 三月上旬,燕州军刘元洲所部第一师,崔万海所部第二师,分别北进至滦水上游。乞答部首领达贺乌已知室韦诸部自大鲜卑山南迁而来,尽起部落精锐往东迎敌。又请图鞑右军副将郁罗率精骑南下,与燕州军对峙。 三月中旬,悄悄跟随室韦部西来的营州军第四师、第五师,由主将粟清海拣选五千精锐,奔袭三百余里,直扑乞答部牙帐。费伦古阿则率室韦诸部之部落兵,尾随而进。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的达贺乌仅带着数百随从,往西北方向逃窜。乞答部诸将,有的向西北去寻首领,有的向西,往盛乐牙帐而去。被东唐军俘获之男女老幼,逾二万之众,畜产不计其数。眼见营州军从东面逼迫而来,郁罗也不敢恋战,率军西撤。 松漠之战,轻而易举获得大捷的消息很快就被邮报刊载发布,令燕镇全境为之振奋。中书省也按战前的构想,设立松漠都护府,以费伦古阿为松漠都护,秩三品,隶于燕州行台治下。乞答部之俘虏,也都并入室韦诸部,俱受辖制。 怀明帝对这个大捷喜报却没有什么兴致,他对前来禀报的霍启明说道:“闻说有一位葛禄云葛员外,情愿将自家在白莲池边的一处屋产献出来。如此,则将之辟为皇家别业,你们就不会反对了罢。” “贫道才不会去管是谁找上了这位葛员外,”霍启明皮笑肉不笑,“总之,他敢献宅,我就敢封了他的工坊,教他吸风饮露去也。” “又不是我去找的他!”皇帝也有些生气,“为什么你和都帅两个,就是要与景云过不去?” “咱们哪有闲工夫与她过不去?是她成心要给咱们出难题才是。”霍启明拿起一方印章瞅了瞅,“啧啧,你自己刻的?” “对啊,你觉得如何?” 霍启明将印章顺手一丢:“千万别将它印在你的画作之上,如今你的画好歹也可以说是二流,这三流之刻印,着实教人看不下去。” 怀明帝很是气馁:“那你教内侍署,为寡人多备些印石来。” “教内监们把它磨了,继续练刀便是。”霍启明想了想道,“松漠之地有黄石红石,乃是极好的刻印之料。回头贫道给松漠都护写信,教那边为陛下多多预备些。你瞧,打了胜仗,于陛下也有许多益处,是也不是?” “是是,松漠之石,此前亦有耳闻,”怀明帝又高兴起来了,“倒要多谢霍参政费心。” 候在一旁的苏古真连忙上前接了那方小印,转头交给小内监拿去打磨,又觑了一眼霍启明,没有言语。待到霍启明告辞出来,苏古真送至垂拱门处,霍启明笑着问他:“你是不是觉得,贫道与陛下,是君不似君,臣不似臣?” 苏古真一阵迟疑:“奴在虏王处侍奉之时,上下之间,十分森严,似参政这般嬉笑怒骂者,从来无有。” “那你觉着,是今日这般好,还是虏庭好?” 苏古真也笑了:“奴虽是甚觉惊奇,仔细想来,那自然还是今日这般为好。” 霍启明哈哈大笑,摆手与苏古真道别,又转头往睿思殿而去,预备找公主殿下讨个说法。 第七十三章 少女参机务 公主不在殿内,也不知去了哪里。霍启明又转头向南,却在睿思门外遇见瑞凤郡主,由两个宫女伴随着,正从宝慈宫的后花园里出来。他便问道:“殿下这是要去哪里?” “参政万福。”瑞凤郡主连忙屈膝行礼,“娘娘殿下要用些花瓣,这边后花园里太少,是以奴打算往御花园去。” “不是给你安排了院落,你怎么还住进宝慈宫去了?” “娘娘殿下说,住在一块好,热闹。”瑞凤郡主轻声说道,“她觉着一个人住在这里,太过冷清。” “竟然是这样,”霍启明将瑞凤郡主上下打量一番,“闻说殿下颇能识文断字,想不想出去任事?如今燕京城内,许多女孩都出来做活,抛头露面,视为寻常之事也。” “啊?”瑞凤郡主张大了嘴巴。 “内子是乐班之班首,户部钱庄副总办是苏娘子,郭都帅之妹、于都监之女,皆在钱庄之中任事。枢密院之中,则有陈巧韵陈典书。城内工坊,更有女工不计其数。”霍启明越说越兴奋,“殿下也来罢,如今国家用人之际,无论男女,只要有才干者,皆当录之。明日,你就去枢密院,典掌图籍,钤发令状。” “这——奴得先问过太妃娘娘。”瑞凤郡主战战兢兢回道。 霍启明心知安太妃定然是不敢不应,笑着摆手道:“这个是自然,你先去问过娘娘殿下再说。” 一直在燕京西郊讲武堂进学的费伦图这日离开了学堂,驱马赶至燕京城内。他进了西海池,先至监军署领了任命状,然后至广寒宫,军士将他引入西节堂,在那里,他惊奇地瞧见了自己的父亲费伦古阿,还有从沈阳赶回来的原营州军监军使向祖才向将军。 “原来是爹爹来了,怪道都帅命卑职务必来节堂。”费伦图连忙抱拳向几人行礼,他瞥见侍立郭继恩身旁的许云萝,知道这个少女是都帅身边极要紧之人,于是又向许云萝抱拳行礼。许云萝也微微屈膝还礼。 桌案之旁,还有两个女孩凑坐一块,小声议论,一个年近二十,另一个不过碧玉之年。两人都生得很是好看,那个年纪小的尤其美貌动人,并不亚于许云萝,衣饰又十分华丽,显然身份贵重。他正在迟疑,郭继恩已经说道:“这二位是枢府之中陈典书、李典书。” “是,卑职知道了。”费伦图又向那两个女孩儿抱拳,陈巧韵与瑞凤郡主两个,也连忙起身回礼。 “汉话竟然说得这样好了。”费伦古阿身躯壮硕,五十出头年纪,双目锐利有神。他穿着肥大的栗色圆领长袍,束着一条很宽的腰带,上下打量着儿子,很是欣慰:“京城的学堂,果然是个长本事的地方。” “如今儿子就要离开讲武学堂,往海津军营去任职了。”费伦图将才领的令状呈给父亲。费伦古阿摆手道:“阿爹不识字,你就直说,是去做什么就好。” “是,孩儿自今日起,便是燕州军第三师第二旅巡检。” 费伦古阿皱眉想了想,转头向郭继恩道:“可不能因为他是我的儿子,就封他去做四品官儿!” “五品,检校巡检。”郭继恩笑道,“得有了军功,才能晋至四品都尉。” 费伦古阿这才点头,郭继恩又温言嘱咐了费伦图几句,这才命他退下。费伦古阿便觑着郭继恩道:“我入宫见着了至尊,又往政事堂见了几位相国。心下便想着,就凭这些人,如何能创下这等伟烈丰功?至尊见了我,开口就问有没有带印石来给他——岂有这等天子!几位相国,瞧着倒是能干事之人,可是胸怀器量,真是,一言难尽。待得见着都帅,我才明白,原来是另有其人。” “都护不曾见着霍参政?” “不曾见着!”费伦古阿神色恭谨起来,“这回来燕京,我一定要见着天师,再回松漠去。” 郭继恩便环视堂内诸人,大家俱都摇头,不知道霍启明去了哪里。郭继恩便对费伦古阿笑道:“真人行如神龙,难见首尾。都护可先往驿馆歇息,明日再来此处便是。” 费伦古阿倒也爽快,于是就起身告辞而去。向祖才这时才对郭继恩道:“卑职昨日才至燕京,就见着邮报之上已经登出招讨檄文。都帅,如今既得松漠之地,当顺势就西取河东,为何反倒先举兵南征也?” “局势不同往日,夫内贼不除,无以攘外,近郊多垒,何可服远。”郭继恩往圈椅上一靠,慢慢说道,“历代兵家,都是先清除内寇,不是没有道理的。” “也罢,可是不论是西取河东,还是南进中州,都帅为何还不下令,命营州军主力入临榆关来也?”向祖才有些着急,“主帅往日何其果决,今日却这般犹疑,何故也?” “我也不知道,便是难于下定决心。总觉得漏算了某一处。”郭继恩勉强笑了笑,他想了想对向祖才吩咐道,“向监军既已回燕京,可先在这战训司,与唐都尉一道襄赞军务。待往后,会另有职任差遣。” “是,卑职但凭都帅吩咐便是。”向祖才倒也不慌,元帅召自己回京,定然另有重任,不用急在一时。 郭继恩又转头吩咐陈巧韵:“传令至松漠,命粟清海率营州军四师五师,立即返回本境。燕州军第一师、第二师,全部返回海津待命。” “是,”陈巧韵提笔欲写,却又困惑问道,“松漠新复之地,都帅此前不是说,要驻一支兵么?第二师全部赶至海津,则宣化方面无驻守之兵,万一虏寇复来——” “不错不错,”郭继恩赞赏地瞧瞧陈巧韵,“毕竟是在节堂呆了这么久,陈典书极有长进啊。” 不过他也并没有出声解释,而是继续下令:“那就崔万海所部之燕州第二师,仍旧返回宣化等处驻防。第一师赶往海津,与谭宗延所部之第三师会合,随时预备南进。” 向祖才简直惊呆了,主帅今日实在是过于反常,调兵遣将,形如儿戏,他不禁出言询问道:“都帅可是有甚么烦心之事么?” “没有,”郭继恩摆摆手,又吩咐瑞凤郡主,“请李典书也拟一道军书交与周统领,羽林军第一、三、四、五师,也要预备开拔。教他明日便往西山大营去!” “哦,”瑞凤郡主听话地拿起笔,却又忍不住问道,“周统领之衙署,不就在隔壁西苑军营么?” “是啊,怎么啦?” “没有什么。”瑞凤郡主摇摇头,想了想又轻声道,“待会奴婢可以自己将这道军令送过去么,奴婢想要出去走一走,顺便也瞧瞧军营什么模样。” “可以啊,”郭继恩便吩咐舒金海,回头安排一伍军士护送郡主过去。他想了想又转头吩咐许云萝,“陪我出去走走罢。” “好的。” 于是两人出了节堂,向祖才却追了出来问道:“南面,燕州军部署有三个师,听都帅方才之语,从北线调往南面有六个师,合计战兵辅兵约九万人。卑职料算的没错罢?” “不错,向监军有何指教?”郭继恩负手一面向西海池边行去,一面问道。 “羽林军加上两镇兵马,还有水师,如今都帅麾众已近二十万,战力雄视天下。今日南征,此乃复国之战,都帅以区区九万之兵,未免太过托大也。”向祖才有些忧虑,他继续提醒道,“中州军兵力不下十五万,又皆为百战老卒,咱们不能小视之!” “好,回头咱们再合计合计。”郭继恩摆手说道。向祖才不敢再跟随,眼睁睁瞧着都帅领着那绝色少女,径直往西海池边去了。 节堂之内,瑞凤郡主手里捏着军书出来,那伍长便带着她往西出了西海池。瑞凤郡主一面好奇地四下张望,一面又跟着随扈军士穿过军营校场,直入羽林军统领署。 这里就是郭继恩担任燕州军统领之时,居住理政之所。如今改成了羽林军统领署,院内也安静了许多。 节堂之内,周恒正负手瞧着几个参谋制作沙盘,在巨大的木格子里对照着舆图,堆聚山川形势、道路河流等。他回头瞥见一个盛妆俏丽少女,由亲卫营军士护送着进来,不禁诧异:“这不是郡主殿下么。殿下怎么会来这里?” 第七十四章 杀气诸藩动 “婢子,被霍参政征为枢密院典书,”瑞凤郡主嗫嚅着,胆怯地将军令双手呈上,“这是都帅签发的命令,给统领的。” 周恒接过仔细瞧过,不禁笑了:“还没有钤印的军令,你就给送来了。” “啊?”瑞凤郡主臊得满脸通红,“那,那奴家先拿回去,回头再给将军送来。” “不必,我与殿下一同过去便是。”周恒示意她跟着自己一块走。 他们从西门复又进入西海池,瑞凤郡主小声问道:“周将军这回跟随都帅南征,大概用多久时日,可以夺回东都城呢?” 周恒实在不明白,霍启明干嘛要将这么个性情羞怯的贵族少女征入枢府中来,不过人家如今已能预知机务,他也就实话实说:“征战之事,变数太多,有旬月之间速决的,也有拖至经年的。如今么,什么都不好说。” “哦。” 周恒想了想又叮嘱她:“枢府乃是军机要地,殿下所瞧见所听见的,都万不可去与旁人分说,一定要记住了。” 瑞凤郡主连连点头:“是,奴知道了。散值之后奴就回宝慈宫去,不会乱走,也不会乱说。娘娘殿下,她是什么都不会问的。哦,差点忘了,长公主殿下托奴相问,将军什么时候得空,去给她说故事?” 她的声音极小,周恒努力听着,慢慢说道:“明日本官就要往西山大营去,如今哪有这闲工夫,等从南面回来,再说罢。” “好的,奴回头会转告给长公主殿下。”瑞凤点头如鸡啄米般。 周恒觉得有些好笑,身为郡主之尊,却是这般羞怯胆小,也不知道她从前究竟过的是什么日子。再联想到她之前的询问,周恒的笑意消失了。 两人一路沉默着走进了枢府节堂,周恒便觉气氛不对:“出了什么事么?” “伪魏发布了征讨燕州诏,梁忠顺将亲率大军,来攻打河北。”郭继恩望着他,语气沉静,“贺廷玉急报,梁佑续、梁佑延、雷文厚、戴凤羽等,俱将率本部兵马出征。估计北来之兵,逾十万之众。” 燕京的征讨檄文传至东都,梁忠顺勃然大怒,当即下令,御驾亲征,各皇子、大将,皆点兵北行,限一月之内,集兵于黎阳、邺城等处。然后直捣燕京,以荡平唐国余孽。 洛阳宫大业殿内,中书令柳文灿向魏帝梁忠顺奏道:“陛下亲总六军,问罪燕都,当以皇长子为东都留守,以为镇后。再者——” 他压低声音道:“上阳宫内,岐王等人,不能再留着了。” “卿之所言,甚有道理。”梁忠顺抚摸着自己身上明黄色龙袍,“柳卿这就领着金吾卫往上阳宫去,记住了,一个都不要留。” “这——”柳文灿有些慌乱,毕竟他曾为东唐之臣,如今要亲手去弑杀旧主,史书之上,未免过于难看。但是梁忠顺凌厉凶狠眼神扫过来,柳文灿额头见汗,不敢违抗:“是,臣下这就去办。” 柳文灿退下之后,梁忠顺起身入了寝殿,安康公主已经穿上一件朱红色织锦深衣,正在对镜贴妆。几个宫女见魏帝进来,慌忙都远远退开。安康连忙露出一个讨好的微笑:“至尊这就散朝了么?” 梁忠顺并不答话,踱步上前,轻轻捏住了公主的咽喉,俯身瞅着安康眼中流露出的恐惧神色,憎恶说道:“朕一直以为益王是被徐家掳走,却又总觉得不对,万没想到,竟然是逃去了燕都。那郭家小贼,自家不做皇帝,倒这般为你们李唐尽忠?” “至尊,此事妾全然不知,妾一直随侍陛下身侧,哪里会知道这些事呢。”被捏住喉管的安康身子颤栗,艰难说道。 梁忠顺将她扔下,站起身来淡淡说道:“你知不知道都不要紧了,寡人这就往燕都去,将你那弟弟的脑袋砍下来,天天挂在你面前,也好教你睡个安稳觉。” 他转头厉声喝道:“来人!” 一群内监慌忙涌了进来,梁忠顺便吩咐道:“将这个贱婢移出大业殿,朕,不想再见着她。” “至尊,至尊!”安康公主慌忙爬过来,紧紧抱住魏帝大腿,绝望哀求道,“妾哪里都不去,妾只愿随侍陛下身侧,为奴为仆,都是心甘情愿!” “松开。不想跟着你那个蠢爹一块去死,就给寡人滚远些。”魏帝见安康公主依然死死抱住不放,便一脚将她踹开,大步出了寝殿,全然不管她在身后嚎啕大哭。 他重新回到前殿,瞧见匆匆赶来的长子梁佑存面带喜色,便皱眉说道:“不要以为你做了东都留守,朕就一定会立你做太子!要是有什么别样的心思——” 他吩咐随后跟来的李垂兴:“李卿留驻中书省,总判省事,广王若有教令,俱送政事堂议之。还有,你来掌金吾卫!” 本来不大高兴的李垂兴登时振奋起来:“臣,领旨!” 梁佑存恼怒地瞥了他一眼,没敢吭声。梁忠顺又恶狠狠地对李垂兴道:“你也不要有什么企图。佑续跟随朕侧,若是有甚么狂妄举动,朕马上就传诏回东都,砍了你的脑袋!” 李垂兴背上冒汗,心中暗骂,又连忙恭敬说道:“全王仁孝至纯,绝不会有狂悖之举,至尊定然可以放心。” “仁孝?放心?”梁忠顺嗤笑一声,“寡人只知道,自家的身子好得很,还可再做三十年天子,你们再有什么念头,都给寡人乖乖地压着,各守本分才是。” 他又大声吩咐金吾卫总管龚长捷进来:“寡人今日便要去荥阳,你们快些去预备。” 伪魏大军即将北来的消息,邮报也没有隐瞒,而是坦然告知全境百姓。同时,又宣布京师戒严,羽林军和燕州军各部,将南向迎敌。一众文官难免心中忐忑,各处百姓却并不惊慌失措,该上工的上工,做买卖的也依旧做买卖。 “这几年,咱们燕州军什么时候吃过败仗?等着瞧罢,郭都帅此番必定要杀进东都,送天子回中州坐龙庭!” “那咱们燕京,又不是国都了?” “本来就不是,叫什么——对,行在。” “天子回东都,难道郭都帅不会跟着去么?” “这个——说的也是啊。那个伪帝,在东都好好待着不成么,竟然敢来攻打咱们,真是叫人冒火。” 军供司名义上由秦义坤执掌,实际上,却是由霍启明亲自主持大小事务。不过大家都是做熟了的,燕镇对于军需筹备诸事,预先都留有应对之方案,照章办理,处置效率极高。短短十日之内,民伕、辎重等,已经源源不断沿着运河向南开进。从南至北,燕州全境,一片肃杀气氛。 周恒与杨运鹏,两位统领都已经赶赴清河待命。郭继恩还未动身,霍启明过来对立在他身后的许云萝说道:“吟霜如今身子渐沉,我这边事情又极多,云萝妹妹愿意往到我那边去小住么,可以帮着我照料于她。” 郭继恩连忙替许云萝答应下来:“这是该当的,回头我就安排她过去。” “那就多谢了。”霍启明想了想,又问郭继恩,“为何直至今日,你还不调营州军入关?” 郭继恩面上流露出霍启明从未见过的犹豫神色:“给粟清海下令罢,教营州军各部整装待命,民伕、大车、粮草辎重等,都要安排预备起来。” “只是待命,还不入关?”霍启明沉吟道,“也罢,若是战局有变,贫道便以枢密院长史之身份,调兵入关。” 玲珑院内,气氛很是压抑,三个女人都不怎么说话,平时叽叽喳喳的泉婧,也时常发愣出神。 “你是担心我那继骐兄弟,云萝是因为不能随我出征所以心里不痛快,这个新卢丫头又是因为什么事不高兴?”郭继恩问陈巧韵,“都给我打起精神来,此番出征,有胜无败,一个个哭丧着脸是怎么回事。” 陈巧韵欲言又止,想了想苦笑道:“打仗,总是要死人的呀。” 郭继恩有些无语,摆手让她回自己屋子,又对许云萝说道:“跟我来。” “是。” 他带着许云萝来到膳堂,对厨师孟灿小声吩咐了几句,又重新坐回来,瞅着对面的许云萝。 许云萝低头默默地注视着桌子,两人一直都没有说话,直到那个胖胖的厨子端来一大碗面。 第七十五章 羽书一箭传 “把它吃了。” “这么大的碗,”许云萝有些迟疑,“婢子哪里吃得完。” “你先吃,吃不完再说。” “哦。”许云萝乖乖地拿起了筷子,那孟厨子又很快端来两份精致小菜:“都帅、许小娘子,请慢用。” 厨子退了下去,昏黄的油灯照着空旷的屋子,郭继恩慢慢说道:“明日我就动身去清河,究竟多久能回来,如今也说不准。上回你说,生日是在四月里,今天,就算是为你过生日罢。” 许云萝停下了筷子,想了想又接着吃,然后,她轻声说道:“多谢都帅记着,长这么大,还是第一回有人为婢子过生日呢。” 她又为难地抬头瞅着郭继恩:“婢子已经吃饱了,实在吃不下了。” 郭继恩轻笑一声:“筷子给我。”许云萝不解其意,但还是乖乖地将筷子递上。郭继恩接过筷子,又将大碗拿过来,唏哩呼噜就开吃起来,嘴里说道:“我也饿了,这一碗面,两个人吃,正好。” 许云萝不出声地瞧着他吃面,双颊泛起可疑的红晕,又转过头去,有些惶恐地四下瞧着。 筷子上有我的口水呀,你都不嫌弃的吗? 为何你一定要我来做你的随卫,为何这些老爷们都待我这般客气有礼,为何你老是会出神地瞧着我……其实,你待我真的很好很好。 可是,我只不过是一个孤女,身份这般低微。而你,却是大军的统帅,国家的柱石,俾睨天下,傲视王侯,怎么可能呢。 她在心中严厉地责备了自己的胡思乱想,然后抬起头来,瞧见郭继恩注视自己的眼神。 “都帅——”她轻声说道。 郭继恩也是欲言又止,咽下了所有的话语,起身说道:“咱们走罢。” 天气渐暖,繁星满天,草丛之中透出虫鸣。两人一前一后,挨得极近,各怀心事,却是谁都没有说话,默默地走向玲珑院。远处西海池岸边传来阵阵说笑之声,那些是安顿在苑囿中其他院落之内的年轻参谋们,正在这夜色之中游览闲聊。 两人进了玲珑院前院,舒金海独自在院中徘徊,手里拿着一只小小的荷包,见郭继恩等进来,他连忙将荷包收起。郭继恩只扫了他一眼,吩咐道:“赶紧去歇息。” 翌日清晨,天色才微微亮时,亲卫营甲队官兵全体,便都跟随郭继恩一道出了西海池。与之同行的还有谢文谦、唐成义、傅冲以及祝同文等数名参谋。许云萝、陈巧韵和泉婧都默默至苑囿大门相送,由一伍军士从宫城门口接来的瑞凤郡主也悄悄上前,与那三个女孩站在一处,眼瞧着男人们纷纷上马,郭继恩在马上与留守燕京的监军署都监于贵宝、监军判官黄景禄、羽林军副统领安金重、羽林二师点检何占海等人道别,率领着随扈沿丽正门大街向南边而去。 丽正门城门之下,苏崇远、靳宜德、卢弘义三位宰相,还有宋鼎臣、王行严两位尚书,以及卢道然、张骏声等,都在此等候。郭继恩远远瞧见,连忙翻身下马,快步上前抱拳道:“众位何以在此等候也?” “元帅出征,咱们既为同僚,自当前来相送。”苏崇远双臂有些颤抖,向郭继恩拱手道,“国家兴亡,这干系如今便全赖于元帅也!” 郭继恩笑了笑,瞧着苏崇远身后的靳宜德、卢弘义问道:“靳相,卢相,几位入值枢机已有两月,你们以为如何?” 靳宜德瞅着他,神色有些复杂:“燕州仅以河北一道之土,岁入逾二千万。都帅辖下之各道兵马,几近二十万。未入中书之前,仆实未料想,咱们竟有这等实力。” 卢弘义也向郭继恩拱手道:“夫兵之所加,如以碫击刃,当以全力摧之。咱们在营州尚有六万精兵,都帅为何不用?” 便是霍启明询问之时,郭继恩都觉得难以描述自己心中的不安之感,面对卢弘义的困惑,他更加难以作答,只能含糊应道:“中州军在徐州,与淮南兵来往厮杀了近半年,师老兵疲,健卒多有阵亡者,余者亦有厌战之心。而我师养精蓄锐,勠力同心,务求一胜。此战过后,咱们必可直取东都,以解救上皇也。” 卢弘义虽然颇为忧虑,但见郭继恩胸有成竹模样,倒不好再说什么,只得点头道:“既如此,咱们便在京城,静候元帅捷报。” 于是郭继恩复又上马,与面带忧色的文臣们道别,率领扈从赶往南苑大营。 原本驻扎在南苑的常玉贵、石忠财两师,都已开拔南进。这里如今只有羽林军第四师三旅陈之翰、梁必杰所部。见元帅终于赶至,陈之翰便吩咐军士们,预备出发。 已经转任文官的朱斌荣也在此等候,见到郭继恩之后,他肃容问道:“九万对十万,中州军又多为百战老卒,此番决战,凶险难料。元帅为何不调营州军入关助阵也?” 郭继恩面露苦笑道:“不瞒朱仆射,郭某一直觉着心下难安,不敢将全部兵马,都带往中州。” 朱斌荣闻言,也皱起了眉头。他理解年轻统帅话中的意思,那是一种对危险的敏锐感觉,这是身经百战之人特有的直觉,难以用言语描述,却异常地准确。可是,乌伦部已经被殄灭,乞答部也已经西逃漠北、盛乐等处,那么主帅究竟是担忧什么呢? 不管怎么说,用兵之人,谨慎持重总归是没有错的。朱斌荣沉吟点头道:“朱某此番不能与元帅一道出征,甚为憾事。那梁忠顺亲率大军北来,或分兵围打邯郸,主力必东进馆陶,沿运河输粮北进,才是便捷。咱们要想打赢这一仗,就务必守住馆陶。” “仆射所言,极有道理。战训司与军情司,几番计议,也都认为馆陶等处必为胜负手。”郭继恩敛容抱拳,“郭某,这就告辞了。” 第三旅离开南苑大营,向东至运河码头边,登船南行。一路之上,不断有传令兵飞报南面军情:驻扎常山的燕州军第五师已经移驻邯郸,与贺廷玉所部第六师一道守御城池, 魏军雷文厚所部进踞磁县之后,并没有急着围攻邯郸城墙,两军相隔仅六十余里,双方斥候时常在野外遭遇并展开厮杀,互有胜负。而两军主力也都异常谨慎,耐心地等待着对方露出破绽,而没有急于向敌人发起浩大的攻势。 军书一封接一封地送至郭继恩的座船之上,驻防河间的第四师点检许树和也亲至运河,参见主帅:“山东马世仁部,除非中州军确定已经占据优势,否则,他们不会轻易出兵也。” “可是马家一旦出兵,必取河间。其久已觊觎长芦盐场,此番见有机可乘,马世仁必定会想方设法。”郭继恩笑道,“许点检不用担心没有仗打,你这支兵,迟早会南进淄青,收取山东。眼下么,还是先回去,静候军令罢。” 他敛容问道:“我要你部南进至胡苏、东光驻防。山东兵若是北来,你这一师兵马,抵挡得住么?” 见许树和沉吟未答,郭继恩便嘱咐道:“你回去之后,多问问张庚、范长清两个巡检,一起拿个章程。” 许树和返回之后,船队继续南行,待郭继恩赶到馆陶之时,燕州军已经与中州军在贵乡、元城等处接连发生了小规模的交战。 馆陶县城西南面的司庄,东唐军的军营依庄布置,连绵数里,望楼林立,旌旗无数。郭继恩率扈从及陈之翰所部赶至大营,周、杨两位统领,连同所有师将、旅将,都至中军大帐来参见主帅。 “南面魏贼,确实有些扎手。”羽林军第二师二旅巡检乔定忠粗黑的眉头紧皱,向郭继恩禀道,“敌军之中老卒甚多,很有些章法,战局再是激烈,也丝毫不乱。这一仗,咱们务必要万分谨慎,绝不可轻敌大意。” “梁魏与淮南徐家、并州卢家,十年烽烟,其百战余贼,当然不能小瞧!”郭继恩展开舆图,又问道,“汴梁之敌,还未赶来么?” “已经赶到了,估摸着这两日,魏逆就会全师而进。”周恒沉声道,又在舆图之上比划着,“梁忠顺大军进据魏县之后,将其更名为大名县,据斥候来报,其第三子梁佑延,已率二万余兵马,于前日赶至大名。” 第七十六章 飞矢如流星 康王梁佑延的两万余兵马,比魏帝先前指定的日期整整晚了十余日才赶至大名。县衙之内,梁忠顺见到前来参拜的儿子,二话不说,抄起鞭子便是一顿抽打。 梁佑延被抽得满地打滚,梁忠顺毫不手软,一边抽打,一边叱道:“依军法,失期当斩。俺先寄下你这条贱命,若是不能取那郭家小贼人头来见,你这颗脑袋也不用留着了!” “是,是。儿子必定为父皇登先冲阵,斩敌首级来见,啊——”梁佑延痛得哇哇大叫。 “滚!” 梁佑延抱头鼠窜,魏帝气恨说道:“生怕折损了自家那点部曲,一心想着来拣现成便宜。一个个蠢如猪,精似鬼,这就是朕的好儿子。” 他又转头责问随军出征的柳文灿、鲍文敬:“山东马世仁,还没有回书么?” 柳文灿小心回话:“马副督前日有书信至,说是还在筹粮。” “十日之前,马副督也是这套说辞。”鲍文敬向魏帝拱手道,“至尊早知其人性情,实为见兔放鹰之辈。必得咱们在馆陶大胜,山东兵马才会出击相助也。” “助个屁,他就想着吞了长芦盐场。”一想到徐州大战之时,马世仁趁乱夺取海州之事,梁忠顺心下犹自气恼,“闻说那郭家小儿,已亲至馆陶督战?” “是,听说他那几个兄弟,如今都在军中。” “好,来日决战,寡人必要将其一网打尽!”梁忠顺说着得意洋洋转身去了后院,那里有次子梁佑续才送来的一位何姓美人。只留下两个相臣在县衙大堂里面面相觑。 “郭继恩战无不克,威震天下。”柳文灿迟疑问道,“来日决战,咱们必定能胜么?” “如今已是有进无退也。”鲍文敬也头痛,“屡次加征,中州民力已竭,此战若败,后果不堪设想。惟愿上苍庇佑,我师能将燕镇精锐,一举摧之,然后直趋燕都,才无后患。” 大战,一触即发。 冀南平原,坦荡如砥,夏日的烈日阳光之下,燕州军第三师二旅巡检费伦图亲自率领着一团人马,护送着一支运粮队赶到司庄大营。沿途他还瞧见一些才被往北面疏散的百姓,扶老携幼,坐在空载返回的四轮马车之上,神情有些麻木。这些汉人搬一次家委实是麻烦,不像室韦部的草场迁移,女人和孩子,所有的家什,全部都在马背上,赶着牛羊,浩浩荡荡,从夏季牧场到冬季牧场,又从冬季牧场返回夏季牧场。 如果可以,他还是希望自己能再次拥有许许多多的的牛、羊和马匹。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前来接应他的第二旅旅监潘绪春正在低声喟叹,费伦图有些不解地扫了一眼自己的这位伙伴。汉人有时候就是会有一些莫名其妙的感慨,活着就会吃苦头,这又有什么稀奇呢。你们也试试年年不停赶牧场的生活,那才叫苦呢。 “你不懂,这完全就是两桩事情。”潘绪春只是摇头,并没有过多解释。 运粮队进了军营,开始往粮帐里码放一袋一袋的粟米,工辎营的营监和几个参谋正在计数。费伦图懒得再瞧,大步往自己的营帐而去。 他一直睡到黄昏时候才起来,去伙房吃饭。依然还是那老三样:粟米饭、肉脯和菜汤,但是官兵们都在兴奋地窃窃议论:“都帅已至大营!” 翌日清晨,太阳升起的时候,低沉而凄厉的画角声也呜呜回响起来,两支大军次第出营,在即将收割的原野之上,再次展开了激烈的厮杀。经过之前的几番较量,燕镇官兵们都已经熟悉了魏军士卒的习性特点,他们的战阵并非有多么齐整,但是多年征战的经验使得他们异常地敏锐老练,决不会轻易地露出破绽。即使是陷入险境,他们也能迅速地重新列阵为战,总之,这些老卒可以说个个都是极难啃的骨头。 对于魏军来说,燕镇军同样也是厉害的对手,虽然这些身穿蓝灰色军袍的愣头青们没有几个称得上是真正的多年老卒,但是其军阵之严密,器具之精良,战意之高昂,也是他们前所未见。各式各样的弩具、盾车,还有令人惊惧的火油弹,几乎完全一致的步调,长短兵器的默契协同,同样也令魏军始终无法摧破对面之防御。 两军在永济渠以西,小曹村以北的战场之上恶斗了一个多时辰,双方互有攻守,却都未能摧破敌阵。首次出现在中原战场的火油弹令魏军甚为恐惧,许多战马也在四处起火的原野之上惊惶奔逃,但是这种武器似乎燕镇军贮存不多,镇定下来之后,魏军的几个主将再次催促部下,张起大盾继续冲阵。 在临时搭设的将台之上,郭继恩、周恒等皆眉头紧皱。魏军临危不乱,退又复来,这一仗,比他们料想的还要艰苦。 郭继恩和周恒都快步下了将台,各自上马。周恒先行驱马向左翼而去,那里列阵的是燕镇军中最为精锐的羽林一师和三师,然而却始终被敌军死死压住不能反推出去,令周恒心下甚为恼怒。 两军依旧鏖战,魏军大将、殿前军副统领戴凤羽遣出骁将高士贤,但见他长枪大马,来往冲突,箭无虚发,却始终不能令本方占据上风。戴凤羽见其已经连换了两匹战马,深恐有失,忙又遣人叫他撤回本阵。杀红了眼的高士贤哪里肯听,跃马绰枪,竟往燕镇军中路本阵直突进去。 眼见高士贤杀开一条血路直扑郭继恩的中军大纛,旅监路元璟连忙率部打马追来试图拦截。那高士贤一枪挑翻与其放对的一名队正,张弓搭箭,嗖的一声,路元璟应声而倒! 一直神色不变的郭继恩这才面上流露怒意:“倒是好一员勇将!”眼见接着赶来的林文胜被紧跟高士贤的几名死士给阻住,双方士卒双目血红又扑在一处,高士贤却策马撇下众人飞奔而来。 已经能够瞧见高士贤面容之上一片嗜血狰狞,舒金海拔刀在手,怒喝道:“上!”亲卫营甲队官兵们各执兵器,人人向前,心中都只有一个念头,哪怕是都倒下了,也务必要拦住他。陈启志匆忙之间不忘喊道:“都帅,且请稍退!” 郭继恩却冷哼一声,取弓搭箭,觑得精准,咻地一箭射出。 箭速奇快无比,真是飚举电至,嗖地正中高士贤咽喉! 高士贤仰身从战马之上摔下,亲卫营官兵们齐声大呼,奋勇而上,夹击之下,跟着高士贤突入敌阵的这支魏兵,终于被尽数消灭。高士贤的头颅被高高挑起在枪尖之上,燕州军阵之中,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 林文胜赶紧下马去察看路元璟伤势,见医护官只是摇头,他不禁面色铁青,深吸一口气,返身复又上马,正要喝令部下跟随自己向前杀敌,却听得对面敌阵鸣金之声。久攻不下,又折猛将,魏军士气已泄,梁忠顺不得不下令罢兵了。 双方各自折损了近三千战卒,这一场恶斗没能分出胜负。天黑之后,燕州军第三师二旅巡检费伦图来到中军帅帐,求见郭继恩。 周恒、杨运鹏等都在帐内,瞧着费伦图大步进来,向郭继恩抱拳道:“敢问都帅,咱们骑兵多,敌军骑兵少,为何今日不用骑兵从侧翼包抄冲之?” 神色不快的郭继恩勉强笑了笑:“敌军本阵之中,始终还有一支兵不曾投入战场,就是为了防备咱们的骑兵。” “可是再这么打下去,咱们未必就一定能赢。”费伦图着急道,“咱们得另外想法子才成。还有,那火油弹咱们还有不少,为何却舍不得用?” “火油弹以手抛掷,距离未远,贼兵又并非贪生怕死之辈,是以野战之中,用处并没有咱们料想的那么大。”郭继恩思忖道,“咱们必须得有射程更远的新式兵器才成。” 费伦图走近前来,蹲下身瞧着铺在草毡之上的那幅舆图,皱眉沉思。 郭继恩沉静望着他:“你瞧出什么来了?” “磁县,粮草?”费伦图有些不确定。 第七十七章 奔腾风烟举 “对,就是磁县,这一次,是周统领亲率,二百里路程,所有骑兵全部过去,”郭继恩流露赞赏之色,吩咐道,“你马上回去,教伙伴们好生歇息,养足精神!” “这样用骑兵就对了,得令!”费伦图重新振奋起来,他抱拳起身,连忙转头出了营帐。 休整一日之后,司庄大营之中的一万四千余骑,由羽林军统领周恒亲率,向西疾奔二百余里,与邯郸城内的贺廷玉、卢永汉两部会合,向驻扎磁县的雷文厚部发起了袭击。 雷文厚所部近三万兵马,一半驻于小小的磁县城内,另一半在城外扎营。半夜时分,燕镇精骑突然杀至营寨,以火油弹投之,熊熊大火之中,步兵紧跟着破寨而入,不过顷刻之间,整座军营就陷入一片火海,士卒们哭号着四散奔逃,营中守将仓猝之间组织起的抵抗,也被迅速瓦解。 正在城内呼呼大睡的雷文厚被亲兵叫醒之后,也是大惊失色,连忙点起兵马出城相救,结果被杀得大败,点检张沂年战死。燕州军第六师第二旅巡检李续根率部以火油弹将城门烧成了一道火门,冲出城外的魏军无法进城,只得连夜向南面撤逃。 天亮之时,燕镇军已经重新夺回磁县县城,歼敌五千余,俘敌二千,城内堆积的粮食草料、甲仗等,全部落入周恒之手。 在磁县县城,费伦图遇见了在燕州军第五师担任巡检官职的答里赤:“你就是那个伪燕降将?” “俺也不是投降,是被生擒活捉的。”答里赤倒也坦诚,“逃跑的时候被崔点检所部给追上了,于是就成了俘虏。” 费伦图轻蔑地瞧着他:“俺到如今,也没有学会逃跑两个字。” “从那以后,我也再没有逃跑过。可是逃跑并不可耻,瞧着你虽然是在讲武堂读了些书,怎么还是一颗狍子脑袋?”答里赤反唇相讥,“你要不是费伦古阿的儿子,哪能才从讲武堂出来,就做到了四品都尉?” 费伦图最恨别人提起这事,当下瞪起眼睛,冲上来就要打人。幸亏潘绪春及时赶来,死死拽住了他:“不可冲动,想吃军法吗!” “他骂我是狍子脑袋!” “要是真动了拳头,你就真的是狍子脑袋了,清醒一点!”潘绪春又转头对答里赤道,“周统领有令,所有旅将,全部去县衙见他,咱们赶紧过去。” 县衙大堂之内,周恒神色沉静,默坐一旁,身形矮小的贺廷玉跳上桌案环视诸将道:“休整半日,然后连夜拔营,全军向东驰援司庄。怕苦怕累怕死的,现在就脱了军袍,从哪里来的,就滚回哪里去!” 所有军官们一齐吼道:“俺们不怕!” 燕州军第五师点检卢永汉摆手吩咐道:“邢师监率一个旅留守此处。其余各部,能骑马的,全部上马,日夜赶路,步军者,亦轻装跟进,不得迟疑,现在就去预备,要快,快快!” 磁县败报传至魏军大营,梁忠顺目瞪口呆,气得手脚冰凉:“传令下去,三军尽发,俺要拔了司庄大营!” 梁佑续、梁佑延两个都面色迟疑,戴凤羽壮胆说道:“磁县既失,我军两面受敌,那司庄敌营,未可猝拔。咱们当稍作退却,再做计较不迟。” “计较你娘!”魏帝抄起桌案之上一只令箭筒朝他脸上掷去,“全军拔营,给我杀!” “是,是!”戴凤羽额头见血,不敢犹豫:“末将这就传令下去!” 近七万魏军冲出大营,再次向燕镇军发起进攻。这一次,燕州的火油弹仿佛是不要钱一样,不停地抛向魏军士卒。他们虽然兵力占优,从三面围攻敌阵,却还是未能占据上风。 身上着火的魏军官兵,狂热地呐喊着,不顾一切地冲向对面的盾车阵,密集的箭雨和不停洒下的火油弹也不能阻止他们的脚步。双方士兵们冲撞在一处,用长枪与横刀,凶狠地刺进对面的身体。不停地杀,杀,杀。 远远地,西面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大片细小的黑点,马蹄之声得得,带着滚滚烟尘,迅速逼近战场。 周恒贺廷玉等所率的二万余精兵,从磁县杀回来了。 雍平十九年五月的司庄大战,是梁忠顺自掌兵以来最惨烈的一次败仗。在这场战役之中,有近三万魏军士卒被杀死,被俘虏的也有两万多人,他们在追敌的途中还生擒了伪魏的中书令柳文灿。辎重粮草,缴获不计其数。南边的捷报被迅速报至燕京,并由邮报在头版刊布,以晓谕百姓。燕京等处,无不欢腾雀跃。 当然上皇等已经遇害的消息,也从柳文灿等人口中说了出来,燕京城内的宰相、尚书等人无不呼天抢地,痛哭不已。在充分表达了自己的悲伤之后,几位中书便入宫觐见皇帝和太妃娘娘,沉痛禀报这个噩耗。 怀明帝倒也没有十分难过,只是叹息了几声。对于大臣们要求他补穿孝服的要求,皇帝有些抗拒,但还是接受了。安太妃倒是在宝慈宫内低声啜泣了许久,在阿迭努和景云长公主、瑞凤郡主的轻声劝慰中,她擦掉眼泪说道:“妾早知会有今日。将来若能迎回上皇骨殖,那就好了。” “娘娘只管放心。”已经六十七岁的苏相挺直身体,大声说道,“王师进东都之日,便是上皇重新安葬、以归山陵之时。如今,还请陛下和娘娘,节哀顺便,保重金玉之体!” 景云微不可闻地冷笑了一声,上皇终于死了,这些大臣也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在燕京安心做着宰相尚书。眼瞧着一个个神情哀痛,其实,多半心中高兴得很罢? 拖了好些天,邮报还是刊载了上皇等在东都遇害的消息,官府同时还宣布,接下来的四十九日之内,燕州境内停办一切喜事,两处乐班也将暂停出演。 霍启明对这个决定嗤之以鼻,但是他也没有坚持自己的意见,只是照常分别往政事堂与枢密院两处理事,散值之后便回宅陪着妻子。白吟霜喜动不喜静,在家中待得烦闷了,便由许云萝和一个新雇来的罗婶陪着,在城中闲逛游玩。 有一次她们碰巧遇见长公主也在白莲池边赏玩,一个宫女过来吩咐道,公主殿下有请几位过去说话。白吟霜想了想,还是让许云萝陪着自己,登上了那间酒馆的二楼。 客人们都早被喝退,只有公主坐在栏杆之旁,由几个宫女、内侍陪伴着,上下打量着白吟霜。白吟霜从容笑道:“奴身子不适,不能行礼,还请殿下宽恕。” “嗯,那你就坐着说话罢。”长公主又瞧瞧许云萝,似笑非笑道:“还以为都统会将你收入房内,怎么直到今日,你还只是个侍卫?” “奴婢原本就只是个侍卫。”许云萝轻声答道。 白吟霜轻轻握住许云萝冰凉的小手,含笑道:“咱们云萝妹妹,如今还这般小,都帅老爷自然是心疼舍不得。至于将来么,那还不是迟早的事?” 许云萝惊得连忙要把手抽回来,却被白吟霜紧紧拽住。 “说得也是,”长公主也笑,“一个没名没姓连爹娘都不知道是谁的小丫头,能去侍奉郭都帅,那也的确是她的福气。倒真是撞了大运,羡慕不来呀。只是,这天地之间,尊卑有序,将来即便是做了人家的侍妾,也须记着自己身份才是。” 白吟霜微微皱眉,长公主这话,实在说不上好听。她想了想笑眯眯道:“哎呦,甚么身份尊卑,咱们这些人,全不在意那些的。依奴婢料想,都帅老爷对云萝这般爱重,将来,必定会娶作正室夫人也。” “正室夫人?”长公主本想讥刺几句,又觉得以郭继恩的古怪性情,说不定还真的会娶了这个许云萝,她心下更觉愤懑,便瞧着白吟霜,微笑道,“本宫倒忘了,你是参政夫人,可是这行事做派,哪里像个命妇呢。” “命妇什么的,奴都不曾往心里去。”白吟霜淡然一笑,“关起门来,还不都是过日子,命妇不命妇的,有什么打紧?” 两人退下去之后,长公主冷哼一声:“一班村夫愚妇,果然是猕猴衣冠,粗鄙不堪。” 第七十八章 身无彩凤翼 回忠义坊霍宅的路上,白吟霜许云萝两个并坐于马车之上,她瞧着小姑娘的侧颜,安慰道:“姊姊也不是故意胡吹大气,这燕京城中,只要眼睛不瞎的,谁都瞧得见,都帅老爷待你,果然是不同寻常,十分珍爱。想来你自己心中,大概也是有数的。” “婢子只是个侍卫,”许云萝神态已经沉静下来,微微一笑,“并没有想那么多。” “那你就该好好想一想啦,照我瞧来,这位长公主殿下,就是心中忌妒于你。想必是她也是对都帅有意,多半都帅连正眼也不瞧她,是以心中怨恨,要拿你撒气罢了。没想到,她竟然性情这等刻薄,全然不记得你当初曾经服侍过她的情义么?”白吟霜很是有些愤愤不平。 “记得不记得,婢子都不会往心里去的。”许云萝轻轻笑了笑,“如今她在这燕京城内,安心居住,没有性命之忧,婢子也替她高兴。” 白吟霜笑了起来,又捏住她的手:“等我将肚子里这个小崽子生下来了,再来教你学舞。” 散值之后,霍启明回宅吃晚饭,听得白吟霜说了遇见长公主之事,他放下筷子冷笑道:“那个忘恩负义的东西,往后她若是要再召你们相见,就不用理会。我倒要瞧瞧,她还想玩什么花样。” 白吟霜想问个究竟:“是不是她其实也是喜欢郭都帅,爱而不得,因此生恨?” “当初大家都劝继恩兄尚主,他不愿意。”霍启明瞅着默默吃饭的许云萝,笑了起来,“继恩兄心中,自然是另有钟情之人,他又打定了主意只娶一个,那自然是一定会对公主不假辞色了。” 许云萝不敢再听下去,慌忙放下筷子起身道:“奴婢已经吃饱了,参政老爷和姊姊请慢用,婢子先下去了。”说完就急急地出去了。 霍启明咧嘴笑了:“她害羞了——”白吟霜却似笑非笑瞅着他道:“哦,都帅老爷只打算娶一个。却不知道,咱们参政老爷,还打算再娶几个呢?” 霍启明想了想,放下筷子,神情严肃道:“当初道爷是想着,愈多愈好,如今已经没有这个念头了。” 白吟霜知道他是想起了季云锦,心下也有些懊悔自己失言,低下头道:“知道了,快吃罢。” 许云萝独自来到庭院之中,剧烈的心跳已经渐渐平复,她怔怔瞧着院中的牡丹出神,直到宅中老仆任福生经过:“许小娘子用过饭了?瞧着你在这发呆,是想什么呢?” “没有什么,”许云萝回过神来,微笑着回话,却又低声道,“婢子想回到都帅身边去。” 任福生听见了她的低声自语:“是啊,咱们打了大胜仗,都帅老爷接着就该取东都了罢?俺是体力不济了,不然倒真想回到军中,与伙伴们一块杀敌立功。” “那岂不是他们还得过很久才能回来?” “至少也得两月功夫罢,”任福生拈着胡须笑了,“说不定啊,咱们到时候就会跟着一块去东都坐龙庭咯。” “一者,请郭都帅将那奸贼柳文灿槛送京师,顺便问问,大军何日收取东都。再者,咱们是不是也该开科取士了?”皇极殿西面的中书省政事堂内,靳宜德见霍启明摇头晃脑进来,连忙拉着他坐下问道。 “大战未完,何必急在一时?”霍启明笑道,“就算中州收复,也不能将那些官儿,全都罢掉,依旧还得先用着他们。” “那也得开科,”前来参与都堂集议的礼部尚书王行严皱眉道,“便是如今,中枢各处,也是缺员厉害。再者,各处士子,早望晋身之阶,朝廷久不开科,未免教人寒心。” “总得等到克复东都之后再议啊。眼下,南征才是第一要紧之事。” 苏崇远听着两人对话,正想说南征之事政事堂又插不上手,这时王庆来进来禀报:“有新卢礼曹参判夫文赞,与该国世子金文澄一道求见。” “他怎么又来了?”霍启明皱眉。 “想必是世子学业已完,夫参判此来是迎其回国也。”苏崇远便吩咐道,“请他们进来罢。” 不一会,夫文赞和燕都大学堂教授奉冲和陪着新卢世子金文澄一道进来。正起身含笑相迎的苏崇远瞅见三人一脸惶急之色,不禁诧异道:“可是出了什么事么?” 三人齐齐拜倒,夫文赞急促禀道:“四月,东倭大军,逾十万之众,自釜山登岸,入侵我国!” “啊?”政事堂内,诸位大臣都愕然以对。 卢弘义第一个反应过来:“几位请坐下,将事情详细分说。” 三月初,东倭遣唐使团途经新卢返回,副使宗义忠郎谒见平真王时,提出倭国欲假道新卢以进攻唐国,要求新卢予以协助:“吾国摄政英迈雄才,披坚执锐,东征西讨,十年之间,平定四方,揆领国家。今海内既安,民富财足,实力之盛,前代无比,夫人之在世,自古无满百者,岂能郁郁久居于此!是以摄政欲假道贵邦,超山逾海,直入唐国,令其二十一道四百余府,尽化我俗,以施王政亿万斯年。此吾国上下之志也!愿王上率士卒,会军营,以为吾等之前导。” 平真王和左议政杉凤集听得这番言语,不禁目瞪口呆。回过神后,平真王立即予以拒绝:“吾国久事中原,况且彼有再造之恩,何可悖德负义反攻父母邦乎!” 衫凤集便喝令殿前武士,将东倭使臣给叉了出去。君臣相议,都觉得东倭人是得了失心疯了,竟然会有这等狂妄心思。万没想到,不过一月工夫,东倭大军竟是果然杀了过来! 新卢兵弱,无力抵挡入侵者。短短十日之内,倭军前锋便已抵达汉州,窥望开京,其所到之处,焚烧劫掠,仅晋州一地,军民被屠杀者即逾六万人。 堂内一片静默,霍启明摇头道:“既知倭国有入犯之意,贵处为何不立马急报燕京以为预备也?” 夫文赞惭愧不能答,霍启明长叹道:“那东倭使臣在京城之时,甚为古怪之状,其必有因。怪道我与继恩兄总觉得心下难安,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你们也当真是心大,都说生于忧患死于安乐,你们倒好,刀剑逼于阶前尚醉生梦死!” “是,这是父王疏忽大意,”金文澄叩首哀求道,“只是事已至此,尚请上国,再次发兵以救小藩之百姓!” 几位宰相面面相觑,大军正欲南征之时,遇见这么一档棘手之事,当如何处置? 苏崇远想了想,对王行严道:“请礼部先安排夫判书至四方馆内歇息,兹事太大,咱们须得详细商议才是。” 此时,郭继恩依然待在司庄的军营之中,眼瞧着唐成义等人在议论下一步的作战方略。 元气大伤的魏军退出了大名县,缩回中州境内退守邺城、内黄等处。官兵们都胆战心惊地向天祈求,东唐军不会立马就大举卷杀过来。失魂落魄的魏帝直接逃入了东都城,躺在大业殿内的御榻之上,好几天都没有下床。 事实上,东唐军也并没有马上就继续进兵的打算。在司庄之战中,羽林军和燕州军的伤亡逾六千,他们也需要休整,同时,还要安排那些北撤的百姓返回家园,抢收麦子。 路元璟是这次战役之中阵亡的最高级别军官,在给阵亡将士们举行过祭奠礼后,郭继恩下令,杨运鹏率燕州军的三个师,向东转进山东道聊城等处。驻屯在此等着唐魏两军分出个胜负的山东军齐续林部,抵挡不住燕州军的凌厉攻势,又退至大河以东。 燕州军接着毫不客气地北进德州,将大河以北的山东之土据为己有。山东军副点检秦存贵率部直接向杨运鹏投降,其部被编为燕州军第七师,并将北上驻屯定州。德州之地,则由许树和所部燕州军第四师接防。 秦存贵自往馆陶去见郭继恩,这位面相淳朴的四品都尉眼瞧着都统当着他的面呵斥历城赶来的山东道使臣:“天子在燕京,马家若再鼠首两端,则休怪本帅大军东来。你马上滚回去,教马世仁好好想清楚!” 那使臣仓皇退出去了,秦存贵想了想,对郭继恩说道:“除非都帅拿下东都,否则,马副督依然会在历城观望不决也。” “那咱们就南下攻打东都!”郭继恩转头吩咐唐成义,“预备调营州军入关。” 第七十九章 倭寇越海来 本州岛,江户城。这座城的规模还不算大,平民区居住着一些小商贩和手工艺人,以及从事水上运输的住户。贵族区则以内大臣西康雄太郎与正妻、侧室的宅院为核心,向四面扩展开去,这里绿树成荫,环境幽雅,是公认最适宜居住的地区之一。 但是这位身形矮胖的内大臣阁下如今并不在宅邸之中,江户城南面一处城堡的雉堞旁,西康雄太郎身穿米色的织锦直衣,没有戴帽子,露着剃成月代发式的头颅,那是多年征战保留下来的头发式样。内大臣正在注视着波光粼粼的江户湾,暮春初夏时分,阵阵海风吹来,令人心旷神怡。 自从四年前,他心爱的长子西康秀忠被摄政大人以“妖邪不详之人”的评语勒令切腹自尽之后,西康雄太郎就经常会来到城堡的顶部,远眺海湾,良久不发一语。 “秀忠呐,今年的樱花,都已经凋谢了。”西康雄太郎低声喟叹着,“而为父,也愈发觉得筋骨衰老,不似当年矣。”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和对话之声,西康雄太郎知道是次子西康近忠和侍臣伊达长政。他并没有回头,只是问道:“摄政大人的征召令,还没有来么?” “是,还没有来。”西康近忠微微低头,恭谨说道,“不过儿子听说,兵部卿加藤大人的军队,登岸之后进展得十分顺利。” “这样啊,那么伊达君,你以为如何呢?”西康雄太郎依旧和颜悦色地问道。 伊达长政头束总发,面容俊秀,一身缁衣,腰间佩着一把近四尺的长刀。听见家主的询问,他沉吟答道:“使团回国之后,奏称唐国如今群雄并起,四面割据。依小的之见,欲取中国,此实为千载难逢之良机。” “看来成算很大呀。”西康雄太郎喃喃自语。 他仰头望着蓝天白云:“征召令不会来了,摄政已经很清楚地知道我的态度。因此,他也已经不再指望我的军队会怀着必胜的热望踏上唐国的土地。” “可是——”西康近忠急忙喊道,但是却被父亲所制止:“不必再说了,咱们就在关东,安心地夯实自己的功业。” 西康雄太郎终于转过身来,他的面容之上已经隐去了思念长子的忧伤,换上温和地微笑:“伊达君,你还是去一趟石山城罢,去见一见摄政。去告诉他,我的担忧依然没有改变,可是如果他想让你去新卢,请,一定要听从摄政大人的命令。” “是,小的今日就动身。” “路过关原之时,请记得去瞧瞧令师。”西康雄太郎又郑重嘱咐,“听听他对跨海之征,有什么见解,然后,你遣人回来转告于我。” 伊达长政神色迟疑,但还是低头应命:“是,小的知道了。” 年轻的旗本退了下去,西康雄太郎的面容慢慢变得狰狞起来:“前年,羽田智二急症不治,下葬的时候,有人就悄悄对我说,羽田家的天空,已经开始变得阴暗起来了呢。” “许多人都认为,他才是羽田家族中唯一头脑冷静清醒的人。”西康近忠轻声说道,“可是,如果摄政很快地进入了燕京城——” 次子言语之中流露出的惶惑之意,让西康雄太郎心下也有些忧惧。尽管城堡顶部视野开阔,他还是忍不住四下瞧瞧,确定附近无人偷听,他才说道:“藤泽先生似乎也很是反对这次远征呐。听说,燕京城富丽奇巧,人间罕见,那位枢密院都统郭继恩,年少志高,雄才大略,不亚于羽田摄政。难道唐国这次,就不会发兵解救新卢?” “治部卿从燕京回来说,唐国上下,都在预备向南面发起讨逆战争。新卢外藩属国,唐国会出兵救援吗?” “讨逆啊——”西康雄太郎沉吟不已,“这就很考验统帅的决断啦。” 然而伊达长政选择的是海路,他带着扈从们登上了前往石山城的海船。这就意味着,他绝不可能从关原路过,也就绝不可能去见他的老师。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内大臣阁下正在侧室三河松姬的宅院之内用晚饭,他沉默了许久,才摆手道:“知道了。” 在气势雄壮的石山城天守阁,伊达长政觐见了身材矮小的摄政大人。羽田智秀脸形干瘦,双目精芒显露,却带着淡淡的嘲笑之意:“西康大臣遣你来此,是为补过吗?” “不,内大臣依然坚持他的看法。”伊达长政长拜不起,语气却十分从容,“但是摄政既为百官之长,是以内大臣遣小的来此,听候摄政大人的吩咐。” “他依然不看好这次跨海之征,这就是我为什么没有征调四万江户军的原因。”羽田智秀眼睛微微眯着,“西康大臣说,剿匪的事务还很繁重,那就让他安心留在江户镇守罢。至于你,你能替代他?” 不等伊达长政回话,他就嗤笑一声:“那你就去新卢罢,去加藤将军帐前,听从他的指挥。” 于是伊达长政的这支小军队,就乘船越过对马海峡,从釜山登上了新卢的国土,然后一路向北,直至开京城下,赶上了远征大军。 新卢行宫昌熙宫,如今是远征军的大本营。远征军总大将、兵部卿加藤至辉深深皱起了眉头:“这就是摄政大人遣来的预备军?” “预备军尚未出海,”伊达长政恭敬行礼,“在下仅是代表江户军而来。” 殿内的军官们,齐声哈哈大笑起来,左兵卫尉小野中玉出言讥讽道:“江户军果然骁勇善战,想必右卫门这区区四百人,就能抵得上一个万人队了!何如右卫门这就领兵前去攻打柳京,一定能马到成功?” 伊达长政站起身来,神态沉静:“小的唯总大将大人之命是从。” “罢了,”加藤至辉无奈摆手,“你去北条君处,归他指挥!” 伊达长政微微一愣,北条雄信,那可是他的师兄啊。 “伊达长政右卫门?” “是,”伊达长政回过神来,“小的这就过去。” 倭军各路并进,迅速瓦解沿途义兵自发组织的抵抗,直抵柳京城下。仓皇无措的平真王由殿前军指挥使李承顺护卫,抛城弃国匆匆向北出逃,一路狂奔五百里,越过訾水进入辽宁道境内大行城。接着又遣使向沈阳求救。 此时的燕京皇宫政事堂内,几位中书、尚书犹在激烈地讨论新卢国兵事。靳宜德、王行严都认为应暂时不予理会新卢国君臣的请求,全力应对南征事。与霍启明一道参与大军输供支应等事务的户部尚书宋鼎臣深知打仗耗费之巨,是以也赞成靳相之见解:“以眼下新卢国内情形而言,即便我大军相援,彼亦无法提供粮草,须由营州燕州两处供粮应战,民伕车辆,也都要往訾水毕集。” 言下之意,出援新卢是一笔折本的买卖,最好别去做。 “就是怕这礼曹判书并非危言耸听,”卢弘义拈须沉吟,“则营州军非但不能入关,还得调往訾水西岸以为布防。” 靳宜德一听就急了:“营州军六万精锐,若不能入临榆关助阵,这中州之战定然不能速决。如今西面有图鞑蚕食我华夏之土,东面马世仁待价而沽,淮南之徐逆亦是虎视眈眈,咱们若是不能速决,将来形势,愈发难料也。” 他转头对苏崇远拱手道:“此事还请苏相致书都帅,率三军健儿,挟大胜之余威,鼓勇而进,早克东都!” “言之有理,”苏崇远点头道,“老夫这就遣人急往馆陶去见郭都帅。” “照靳公此语,咱们之所为,只好称做,顾头不顾腚。”一直没有做声听着几位大臣议论的霍启明面露讥讽之色,“别是一头重入东都的体面风光,另一头却是沈阳等处落入倭贼之手,到得那时,咱们就成了天下的笑话矣。” “所谓假道以犯中国,不过是新卢君臣一面之词。”靳宜德很是不快,“此事说到底,不过是两个藩国之间竞斗。那倭国摄政之举,虽是悖德无义,毕竟疥癣之疾,咱们教营州军留一两师人马,以为布防,也就是了。” 第八十章 烟尘在东北 “料敌以宽,”霍启明冷笑说道,“跨海而来之倭兵,亦是百战之贼,别以为外藩蛮夷就不堪一击。咱们若是坐视其侵吞新卢,接着定然是祸及营州。彼入侵新卢,实乃意在中国。如若咱们坐视不理,难道等着倭人一直杀到燕京城下?” “倭人真的有这个胆量,敢犯我境?”卢弘义还是觉得难以置信,“说不定倭军只有吞并新卢之意,并不敢越訾水而西。新卢君臣眼见亡国在即,诳咱们出兵救之罢了。” “问一问新卢海商,不就知道究竟了?”霍启明瞅着他道,“卢相也是个知兵的,岂不闻不知敌之情者,不仁之至也?” “说得是,”卢弘义点头,“马上教营州、海津等处,立即打探消息报来。” “不管那倭军是只有吞并新卢之意,还是妄图中原,这事都得先往后放一放。”靳宜德真的着急了,“上皇遇害,南征非但为进取,亦为复仇雪耻之战。无论如何,不能再拖延!” 苏崇远也点头道:“如今民伕辎重钱粮等,俱发南面,大军一旦掉头北往,大费周章,极耗民力。往后再欲竞争中州,定然是难上加难。” “先不论燕京安危,哪怕是营州陷于兵事,咱们都没了争夺天下的本钱。”霍启明觉得与这干不懂兵事的文臣议论起来十分费力,他果断说道,“军政者,都帅专决,咱们快马急报南面大营,由郭帅定夺此事。小道就先往西苑去了。”说完不顾众人面色,大步出了政事堂,“耿冲,备马!” 几个宰相面色难看,礼部尚书王行严问道:“几位相国,咱们坐等都帅回书么?” “本官要给元相写信,”靳宜德突然说道,“教他立即赶往新卢,与倭国议和!” “议和?”宋鼎臣皱眉道,“眼下议和,必定要裂土分疆,那新卢君臣岂会愿意?” “不愿意也得愿意!”靳宜德面色凶狠道,“先安抚住他们,就说此为权宜之计,往后必定会助其收复失境,总之,务必要将议和之事办妥,再送新卢王返国。咱们眼下决不能分兵北面。” “有理,”苏崇远也点头,“咱们以上国使者之尊,令两国先行罢兵,分地而治。靳相此议,甚为妥当。至于将来,若形势有变,咱们再做计较。” “既如此,本官这就给元相写信过去。”靳宜德马上提笔写就,将书信封蜡插羽,吩咐丁队队监向胜进来,教他立即遣人五百里急递沈阳。 向胜才出去不一会,议政院常侍乔如思匆匆进来。苏崇远觑着他问道:“乔常侍所来何事?” “此为朱仆射所书,要呈与苏中堂。”乔如思递上一张小纸片过来。 苏崇远接过一瞧,上面只有一句话:“南面收兵,东救新卢,火速!” 靳宜德致书元珍农之时,霍启明赶到西海池,一面与于贵宝、安金重,以及留守枢密院战训司的向祖才等商议,一面也遣传令兵,快马急报馆陶大营。 司庄大营之内,此时却是一派喜气欢腾。魏军顿丘守将时仲玉率领着约三千战卒,弃城北来反正。郭继恩亲自相迎,笑问道:“前番大战,为何不见时都尉来也?” “彼时小人被那梁佑延吩咐,留守汴梁。”时仲玉三十四五岁模样,身形壮实,面色沉静,“魏县兵败之后,小人才得了军令,渡过大河赶往顿丘布防。” “时都尉刀术出众,勇悍无匹,中州军中大大有名。”羽林军第三师点检骆承明打量着时仲玉道,“往后咱们为军中同袍,得空倒要向时兄弟多多讨教。” “哎——”郭继恩连忙笑着制止他,“你这就想要把时都尉给挖走?告诉你,不成。” 骆承明见计谋被识破,只是轻轻笑了笑,没有再出言争夺。郭继恩瞥一眼跟在自己另一边的羽林军第五师点检石忠财,笑着吩咐道:“五师第三旅检校副巡检杜屹,转迁二旅旅监。以时仲玉时都尉为三旅巡检,另,该旅一团团监张烁,擢为三旅之副旅监。与时都尉一道北来的伙伴们,也都分别编入各师效力。” 他又示意谢文谦:“监军司可有异议?若是没有,就钤令发咐下去罢。” 石忠财大喜过望:“多谢都帅看重咱们师!” 郭继恩笑了笑,扫视一眼跟随在后的一众将领们,大声说道:“咱们去用饭,今日要喝酒!谢副都监,谢护军,可允准么?” 谢文谦瞅着他笑道:“你都喊得这么大声了,那还能不允么?” 中军帅帐设于司庄一处私塾学馆之内,酒肉俱备,大家欢声笑语,开怀畅饮。几个部族军官海拉苏等人还跳起了舞蹈以为助兴。郭继蛟跟随燕州军第三师已经离开司庄大营,郭继恩便将在羽林军第四师担任着团监的郭继骐叫来,坐在自己身边,一道喝酒吃饭。 气氛正热烈之际,唐成义和才被征入枢密院参谋司的李续根一道进来,目视主帅。郭继恩心知出了大事,便起身示意周恒领着大家慢用,自己跟着两个都尉一道出了大帐。 “霍参政燕京急递。”唐成义将急报交与郭继恩,“倭军入寇新卢,开京、柳京两处,恐怕俱已失陷矣。” “走,去你们那边详议。”郭继恩眉头紧皱,一边快步过去,一边就打开书信仔细瞧着。 周恒、谢文谦两个领着军官们酒饭已毕,也往安置战训司的农舍而来。才进屋子,两人就觉气氛不对,郭继恩正皱眉发怒:“这个新卢平真王,为何就这等凄惨,屡次三番地险些被灭了国?既知自己是恶犬嘴边一块肥肉,怎么就不知道要修兵甲、备武事?” 周、谢二将对视一眼,谢文谦便惊奇问道“新卢又遭虏寇入侵了么,这回又是哪里来的贼兵,倒不知是如何避开我营州健儿以入新卢之地也?” “不是西面,是海上,你们自己瞧罢。”郭继恩说着将急报递给两位护将军。这两人凑在一块瞧过,也是不禁眉头大皱。 谢文谦便问郭继恩:“为今之计,当如何处置此事?” 郭继恩摸着下颌,一时难以决断:“霍参政已在急报之中提醒咱们,新卢之事,关乎我东唐数百年国运。咱们若是袖手旁观,一者,新卢以臣事我国,难免失望怨愤。二者,倭军跨海犯境,长驱直入,这也是开了个极坏的榜样。” 谢文谦着急道:“莫非都帅有回援新卢之意?如今咱们大军聚集于此,万事皆备,只等南取汴梁、东都以据中原,号令天下。如今猝然北返,岂不前功尽弃?” “便是为此而心中极是不甘啊。梁忠顺如今已是杯蛇鬼车,风兵草甲,击之必破。此时不取,则将来之事,又殊难预料矣。”郭继恩叹息着站起身来,摆手吩咐道,“你们先详细商议此事,本帅要出去走走。” 郭继恩离开屋子之后,一直凝神思索的周恒突然说道:“这新卢兵马,不管遇何处之敌,皆是触之即溃,也不知那海外所来之倭军,究竟战力如何?” 谢文谦、唐成义和李续根等都只是摇头,周恒眉头皱得更紧了:“咱们对倭寇全然不知,又如何计议下一步之应对?当速速遣斥候营之营官队官,往海津等处去探问消息才是。” 虽然大军还依旧驻屯在此,一些心急的百姓却已经迫不及待地重回了自己的家园。村中的石板小路之上,几个嬉笑打闹的孩童从郭继恩身边绕过,彼此追逐玩耍,他们那开心的笑声传入耳中,郭继恩觉得自己的心情没有那么坏了。 他由舒金海、陈启志护卫着来到司庄村头的大门口,一位老汉正坐在日头下的一块条石之上,眯起眼睛瞧着远处。郭继恩走了过去在老汉的身旁坐下,与他闲聊了许久。 他起身欲告辞的时候,那老汉瞅着他道:“都帅老爷瞧着甚有心事,且请将心放宽,这世间,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郭继恩微微一愣,笑着点头谢过。 当他回到战训司的屋子,军官们还在激烈地议论。郭继恩倚在门口听了许久,终于下令道:“命燕州军第四师驻屯德州,第六师依旧驻守邯郸,卢永汉之第五师移驻大名、贵乡等处,皆由杨统领节制。其余各部,俱往清河等处汇集休整。周点检、谢副都监等,都随本帅赶往海津。” 军官们都沉默下来,转头注视着年轻的元帅。郭继恩想了想解释道:“诸师待命,不可懈怠。若枢府军令至,则不论是往东北去异邦。还是南进中原,都要能做到其疾如风,侵掠如火。” 第八十一章 鏖战平安道 新卢国主平真王逃入营州境内的时候,柳京等处的官兵、义军等依然还在坚持着抵抗。倭军则在占据开京之后分兵两路,右大将菊亭孝三率部向东转进谷山,守将兴卫善战死。谷山陷落之后,几乎成为一片火海。右路军随即继续向东,一路逼向东海湾岸边的元山、永兴等处。 西路军由左大将高木和裕率领,向北进军五百里,仅用四日就占领了柳京。留守国都的新卢右议政邦进元不知所踪。倭军随即继续向北扫荡,逼向訾水南岸。 清川江以北的平安道区域,尚有新卢殿前军副指挥使泉俊武所率的二万余兵马苦守熙川、安州等处。但是这个消息并不能令平真王心下释怀,忧惧再加舟途劳顿,这位国王连同与他一道北来的左议政杉凤和,两人齐齐病倒了。 早在东倭军攻占汉州、开京之时,东唐营州军统领粟清海就已经得知了消息。在与监军副使毕文和商议之后,营州军统领署当即下令,驻屯襄平的第五师梁义川部向东赶至大行城等处布防,接着,又下令驻屯哥勿州、仓岩州的第三师关孝田部也赶至訾水西岸,枕戈待旦,以备非常。同时,统领署也遣出快马,向燕京报讯。 当平真王逃过訾水躲入大行城,粟清海便亲率营州军第四师雷焕所部赶到了此处。并让随同前来的沈阳医教院山长王道清,为已经病危的左议政杉凤集察看病情。 辽东的天空,仿佛比中原地区显得格外高远些,这里的夏季也很凉爽。在大行城的县衙之内,粟清海负手仰望天空,心情沉重。 县令于泽良陪着王道清从后院出来,见到粟清海,王山长摇了摇头。 “毕竟已经是古稀之年了,这一路北来,又十分地辛苦。”于泽良解释道,“衫相国在此处过世,也算是得善终也。” 身形魁梧的新卢殿前军指挥使李承顺大步从县衙之外走了进来,他穿着甲胄,向粟清海抱拳道:“某要率领儿郎,杀回訾水南岸去。粟统领可愿助某一臂之力?” “无有枢密院郭都统之钧令,咱们营州军,不敢擅动啊。”粟清海解释道。 “若是咱们果真亡国了,未必倭贼就会停在訾水南岸,不会来攻打辽东?”一脸横肉的李承顺瞅着形貌黑瘦,农夫模样的二品制将军,冷笑道,“既是如此,就请将军护住敝国国主平安,某要回平安道去,与泉副使一道杀贼,那怕是战死,也要死在俺们新卢的土地之上。” 他说完再次抱拳,转身出了县衙。 于泽良觑着粟清海,小心说道:“那入侵之倭贼,穷凶极恶。咱们是不是也该将本地百姓,都迁往安市州、建安州等处安置?只是这里许多都是自山东、中原等地流亡而来的汉民。才安顿下来不过一两年的工夫,又要离家西逃,许多人恐怕是无有蓄财,难以度日,又得依靠官府助济也。” 粟清海没有接话,只在县衙前院之中来回踱步,过了许久,他才吩咐门口当值的亲兵:“教关点检和雷点检都到本官这里来,听候吩咐。” 新卢国殿前军是在雍平十七年丁丑胡乱之后,新卢朝廷决意重新组建的一支精兵,以替代之前已经朽坏的内禁卫,以为中枢之军。其总兵力约四万余人。除了跟随平真王逃入营州境内的两万兵马之外,余部皆在与东唐接壤的平安道境内继续与入寇的倭军作战。在与粟清海不欢而散之后,指挥使李承顺留下长子李延兴继续护卫平真王,自己则带着次子李延福,率部重新渡过訾水,预备与副指挥使泉俊武一道,并肩作战。 “殿前军自从立下名号,尚未与敌交战一合就撤入了唐国。也难怪被他们小瞧!”李承顺吩咐儿子,“倭贼前部已至安州,泉副使料难支撑,咱们得加紧赶过去。” 雍平十九年六月十四日,泉俊武所部退出安州城。东倭远征军西路军前部和主力皆已渡过清川江,继续向北进发。此地距离訾水西岸的大行城,已经不足四百里地。 东倭与新卢两军在安州北面的院林再次交战,李承顺所部已经赶到,在院林的丘陵地带列阵迎敌。双方激战正酣,左卫门督黑岛义实率领着精锐的重甲刀骑投入了战场,殿前军副将智进佑所部首先支撑不住,开始向后溃退。兴奋的倭军骑兵打马从右翼包抄,试图全歼敌部。一些骑士嫌身上的盔甲太重,纷纷解下以便轻装追敌。 太阳高照,战场侧后方的灌木丛中,突然立起一队队军士,万弩俱发。转眼间,东倭骑士便成片地倒下。 “唐国兵!唐国兵来了!”一个倭军兵曹声嘶力竭地大声喊道。 新卢军阵后,亮起了营州军的大旗,上万兵马列开战阵,率先从战场东面猛扑过来,首先向黑岛义实的重甲骑兵部队发起了冲击。 雪亮的长刀举起,如林而进,大砍大杀。弓弩兵紧随于后,羽箭簌簌疾飞,噗嗤入肉之声,不绝于耳。 “什么!”亲临前阵指挥作战的高木和裕、左近卫中将和明亲王都是目瞪口呆,眼见重甲刀骑顷刻之间就要覆亡,左卫门佐今村稻叶连忙率领着一支步军赶过去增援。 就在这时,马蹄得得,营州军的骑兵从西面包抄了过来。 院林大战,两万多东唐军队突然出现在战场之上,杀了倭军一个措手不及。待到天黑之时,倭军败退回清川江北岸的营垒,他们已经折损了四千余人,和明亲王负伤,左卫门督黑岛义实战死,连头颅都被东唐军割下。 才在柳京北面的顺川建立起大营的加藤至辉得知院林大败、东唐军渡訾水而来的消息,也不禁大吃一惊。他一面遣右近卫中将、仁宽亲王率部赶往安州增援,一面下令中路军右近卫少将近藤立也所部加紧渡过大同江,从东面包抄,以合围当面之敌。 六月十八日,近藤将军所部在向院林方向进军途中,于薪文县境中伏,折兵三千余。粟清海亲率关孝田师追出百余里地,并再次击破重新列阵迎敌的近藤部。近藤立也之弟、右兵卫尉近藤义恭战死。两日之后,东唐军收复德川。 六月二十二日,梁义川部与新卢殿前军一道南进,大破东倭左路军,并收复安州。唐国兵威之盛,令远征军无不震动,消息传回倭国,羽田摄政大为惊怒,下令以宇多田正隆为远征军次大将,加紧筹备兵马预备渡海增援。 但是战场形势变化更快,粟清海率部逼退近藤部之后,立即沿大同江而下,兵锋浩荡,直指顺川。廿七日,粟清海、李承顺合兵一处,与仁宽亲王所部展开激战,歼敌二千余。恶战之中仁宽亲王从马背上摔下,被随扈们拼死护住,狼狈逃回顺川大营。 东唐军进入新卢之后,连战皆捷,士气极盛。营州军统领粟清海之威名,远震东瀛。加藤至辉不得不传令菊亭孝三所部东路军,速速回援。 “只怕是远水不解近火呀。”仁宽亲王吊着手臂,垂头丧气地说道。 “面对新卢之兵,我军士卒一能当五,闻说唐国之兵不过三万,我师以二敌一,犹不能胜之。”加藤至辉皱眉问道,“他们就有这般厉害?” “不动如山,侵掠如火。”右兵卫督前田纪夫禀道,“其战阵法度森严,坚不可摧,又有无数奇奇怪怪的战车、长刀弓弩极多,战具精良,士卒无不披甲,斗志昂扬,委实难当也!” “不可小觑呀,”加藤至辉深吸一口气,“咱们坚壁不出,待菊亭君回师之后,再与之合战。” 东唐与新卢的联军大营之内,李承顺也对粟清海赞不绝口道:“上国之兵,果然是厉害。更有这么多辎兵、医护等,原来某还想着,如何要有这多辅兵。如今才知道,某等皆是井底之蛙也。” 面对指挥使的称赞,粟清海面上却毫无笑容,他先是向李承顺介绍才从沈阳赶来的营州军行军长史杜全斌,一面又问道:“我师渡訾水而来,仅携十余日之粮。如今眼看断粮在即,平安道北面各州县,还能不能筹粮?” 李承顺转头目视泉俊武,副指挥使苦笑道:“各处文官因为避难,都躲得不见人影,筹粮之事,恐怕不易也。” “马上拣选殿前军武官,与杜长史一道往秦川等处去筹粮。”粟清海面色铁青,“传谕各处,凡有职官者,速往秦川至长史帐下,一道办理此事!” 第八十二章 燕师万众回 杜全斌赶到秦川之后,行动卓有成效。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平安道副都护顿希功也来到了秦川,他的方法简单而粗暴,就是直接派遣军队到各处去抢粮食。杜全斌虽然心下对此不以为然,但是却也不得不承认,抢劫的确是顺利地解决了联军的燃眉之急。 粮草问题初步得以解决之后,粟清海便要求殿前军赶往德川,以拦截菊亭所部右路军的回援,营州军则向顺川的倭军大营发起了猛攻。 从营州运来的火油弹在这场攻坚战之中大显神威,尽管加藤至辉的部下们拼死抵抗,但是最终他们还是不得不从变成一片火海的营垒之中退出。此后倭军的将领们先后组织了两次反击,却全部被营州军所杀退,很快,战线又重新回到了新卢国都柳京城。 东唐军再次因为粮草不继而停下了进军的脚步。粟清海一面催促身在秦川的杜全斌向新卢文官们施加压力,继续为前线筹集粮食,另一方面,他也不得不向沈阳城内的辽宁观察使楚信章写信,从营州境内为军队提供军需之物。 在柳京城北面被充作军营的驿馆之内,粟清海没有等来辽东送来的粮草药品,却等到了东唐营州行台都督元珍农。 粟清海惊奇地从桌案之后起身,向元珍农抱拳道:“督相何以亲身至此也?” “原来你还记得老夫是营州都督,”匆匆赶到的元珍农负手瞧着因为接连指挥作战而显得容色十分憔悴的营州军统领,冷声说道,“未接军令而擅入藩国,你好大的胆子!” 在统领身边襄赞军务的参谋孔令元连忙说道:“督相,事出非常,军情紧急,粟统领其实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什么不得已而为之,不过是武夫求战心切,恨不得天下无处不为战场,好成全自家勋业罢了。”元珍农粗暴打断年轻参谋的辩解,上前大喇喇在椅子之上坐下,瞅着粟清海喝道,“一将功成万骨枯!为了你那点小心思,要赔上多少唐国健儿,耗竭营州多少民力!明日,就教各处罢兵,都听候老夫之吩咐。” “督相,不可如此,”粟清海有些着急道,“柳京在望,指日可下,如今罢兵,定然前功尽弃,待得倭贼援军又至,则愈加难制也。” 元珍农将靳宜德的来信往卓案之上一拍:“此是中书省急令!粟统领,你可是要抗命不遵么?” “不敢,”粟清海稍有迟疑,小心问道,“卑职这就吩咐下去,暂停向南进军。可是倭军依然占据着新卢国都,敢问督相有何应对之策?” 元珍农瞅了他一眼,转头吩咐跟着自己进来的侄子元可仕:“明日遣人往那倭国军营,告诉他们,老夫来此,是为两家议和之事,教他们也暂时罢兵!” “啊?”粟清海与参谋们都是错愕不已。 跟着秦存贵一道从德州投效过来的八千余山东军卒之中,有数百人因为年迈体衰而被裁汰出去,官府给予安家银子,并安排田地租种。剩下的士卒则被分走了一半至羽林军、燕州军其他各师,此外,又有一些老卒、新兵被编入这支兵马,并改名作燕州军第七师。 第七师的驻屯之地是常山北面的定州府。但是他们还在行进途中,就接到紧急军令,向东转进至永济渠边,预备乘船赶往海津军营。 秦存贵对枢密院突然发来的这道军令感到有些摸不着头脑,但是他向来就是一个不会违令之人,当下接令之后,他便吩咐兵马掉头向东,沿着官道加速前行。 要说投效过来之后的所见所闻,秦存贵觉着都还不错,上官很是平易近人,补充过来的新卒瞧着也是个个壮实,那些年轻军官们,俱都生龙活虎,颇为干练。还有配发的大车、盾车、甚至还有蓄水车等,五花八门,令人啧啧不已。如今这支第七师,战力显然与当初不可同日而语。 有时他也会与跟随自己一同投奔过来的几个旧部军官们感慨,论起土地富饶,山东也不亚于此处,只可惜马家一心敛财,下面的文武也都是纷纷效法,把个好好的山东道,弄得乌烟瘴气民不聊生。 “何尝不是点检所说的这般呢,”巡检孙汝林也慨叹不已,“再这么下去,人人怨愤,说不定,一旦有人鼓噪,那庞信兵变之事,又会死灰复燃。” “什么兵变?”副师监连登云踱步过来,只听了个大概,便瞪起眼睛叱道,“休要在此胡言乱语,俺们这里是什么地方,吃得饱穿得暖,哪有甚么兵变之事?” “没有没有,原来是咱们几个闲话当初之事,散了散了。”几个军官见连登云过来了,顿时作鸟兽散。 要说有什么事令秦存贵感到不快,这个遣来担任七师副师监的连登云便算是其中最令他不痛快的一桩。此人原本在燕州军中做到团练之职,眼见自己四十出头已经进阶无望,连登云便辞了官归田。谁知少将军接掌燕镇之后,又广求贤才,于是连登云复又入役,在讲武堂念了几个月的书之后,回到前军乙师继续担任团监、旅监等职,接着,又官升一级,被右迁来第七师担任了副师监之职,好不得意。 一开始,秦存贵对这些大小监军官十分排斥,但是没过多久,他就品出其中意味来了。这些监军官与大家一道行军跋涉,一道呐喊操演,与当年朝廷派出的太监完全就是两回事。有了这些宣讲军纪的年轻人,军队的士气和战力,都与往日大为不同。这些都是好事情,唯有这个颐指气使的副师监,着实令人恼恨牙疼。 第七师到得弓高县境,预备登船北进之时,秦存贵和连登云都被召至郭继恩北返的座船之上,详细询问了许久。秦存贵心下疑惑,不是很快就要南征汴梁、东都等处么,为何都帅竟然提前返回?但是他初来乍到,也不敢多问。 第七师终于赶到潞县境内驻屯休整之时,一位三十出头的年轻都尉从西面赶来了军营,并带来了枢密院钤发的军令:“在下张德元,原是燕州军第二师之旅监。今日来此,乃是接替连师监之职。” “啊?”连登云愕然接过军令仔细瞧着,的确是真的,自己来七师出任师监不足一月就被转走,这简直就是一个笑话!但是军令如山,他虽是怏怏不乐,也只得乖乖与张德元办理了交接,并依照军令吩咐,离开军营往燕京枢密院而去。 张德元浓眉大眼,仪表堂堂,却微微藏着杀气,一看就是个出色的军官。他微笑着向秦存贵抱拳见礼:“小弟初来,许多事情都不大清楚,倒要请秦点检多多指点。” “哪里敢说指点,”秦存贵连忙请张德元坐下,“倒是要请张师监多多指点为兄才是。秦某瞧燕州军操练行军之法,大有深意,只是有些地方还不大明白,正想找个人问问仔细呢。” “指点不敢当,有什么事,张某与点检一道参详便是。”张德元依然气度沉稳,含笑回应。 两人聊了许久,秦存贵愈发觉得自己这位新伙伴是沉稳踏实之人,心下很是高兴,忍不住又问道:“秦某原知大军预备南征,为何如今各路人马俱往北来也?” “邮报还没有登出东倭入侵新卢之消息,也难怪秦点检心下疑惑。”张德元解释道,“不过枢府尚未正式下令,咱们如今只做预备便是。” “竟有这样的事?”秦存贵吃惊地张大了嘴巴,“究竟详情如何,倒要请张兄弟与我分说明白。” 听了张德元叙述事情始末之后,秦存贵不禁沉吟:“虽说那新卢是我唐国之外藩,毕竟不是王土。其彼此相斗,此全然无益之事,咱们未必要置身其中也。” 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当然,都帅见识远胜于我等,自然会有决断,咱们只听吩咐便是!” 郭继恩领着随扈乘船北返,先至海津府直接入城。到得府衙,他叫来海津刺史吴庭文,询问新卢方面消息,吴庭文回答迟疑,郭继恩头痛道:“本帅还是先去见韩都使罢。” 吴庭文慌忙拱手应道:“是,下官这就教犬子与都帅同往都使衙署去。” 第八十三章 和战有玄机 如今的海津府已经是河北道的治所,燕州行台都督署和河北道观察署并为一处,设立在东大街之上。从西大街的府衙往东过去,一路所见,城市之整洁繁华,几乎不亚于燕京。南边的战乱,对这座城市似乎没有丝毫的影响。 吴庭文的儿子吴俊,今年只得一十九岁,生得人如其名,颇为俊俏。他陪同着郭继恩往行台衙署而去,路上指点江山,意气风发,郭继恩诧异道:“令尊不耐俗务,是真正的逍遥之人,吴公子谈吐不凡,自有抱负,为何不去燕都大学堂念书?将来任职为官,或者投身实务,岂不是大有可为。” “小子原本就是大学堂的学生啊!这还不是因为都帅将张刺史擢入京城做了侍郎,”吴俊叫苦道,“家父不善琐事,这才教小子回来帮着理政。不然,小子如今还在大学堂内,与同学一道发愤,穷究义理,臧否人物,好不快活!” 郭继恩不禁笑了:“这也是令尊栽培之意,学着做事,一样也能有所进益,你要自己用心。” 他们很快就到了以道观改建而成的行台衙署,进了议事厅,检校燕州行台都督、兼领河北道观察使韩煦上来参见,郭继恩劈头就问:“眼下新卢形势,究竟如何?” 韩煦只是摇头:“新卢礼曹参判自海津登岸往燕京求救,沈阳亦有营州军粟统领遣人报讯。如今,新卢国土,两京俱失,八道瓦解,亡国之祸,料难逆之也!” 郭继恩在椅子上坐下,眉头紧皱。 过了许久,他才慢慢说道:“粟清海既为营州军之统领,应当不会坐视不理。” “是,粟统领智勇兼备,临机决胜,乃是第一流的将才。”韩煦也坐下,“只是——” 郭继恩锐利的眼神扫向他:“只是什么?” “只是元公如今是营州之都督,经略三道,有统辖军民两政之权。”韩煦提醒道,“下官在沈阳与粟统领曾为同僚,其人本性忠厚谨慎,若元公有令,想必粟统领不敢不遵之也。” “营州行台只不过兼理粮饷事,无有枢密院之军令,元珍农能调出一兵一卒?” “问题便是在此,枢密院并未下令给营州统领署。粟将军若是已渡訾水,乃是无令擅动兵马。元督只需咬住这点,勒令营州军罢兵回师,粟将军敢不遵从?若是粟统领拒不听令,即便立下军功,京中言官难道不会劾上一本?即便枢府将弹章压住,文官们又岂会善罢甘休?” “就算如此,粟将军若是果真立下大功,最多不过枢密院降职罚俸。”跟随郭继恩一道进来的李续根慢慢说道,“过得一年半载,都帅一道军令,必定复得重用,又有什么打紧?” “粟将军一门心思只会去想着如何打仗。朝堂之事,他是不会去想,也想不过来的。”韩煦直截了当说道,“元公是一定会干预军务,粟将军也一定会老老实实听令。” “传令给沈阳,营州之军务,俱由粟清海临机独断,军需粮草事由毕文和理之。新卢军情,每三日一报,急递本帅之处。”郭继恩冷声道,“遣人马上送信至西海池,征发除役老卒以备非常。另,请霍参政将京中大小事,亦每三日报送此间。” 他站起身来,继续下令:“命都里城之水师,整军待发。遣船队往海津府来,预备接人接粮!” 燕州营州大地,通往燕京与海津的官道之上驿马来回驱驰,将各处军情报与枢密院和燕州行台郭继恩处。 得知粟清海果断率军过訾水,初战告捷,然后元珍农勒令罢兵,与倭国议和诸事,郭继恩勃然大怒,拍案而起:“这是谁出的主意?!” 从燕京赶来见郭继恩的于贵宝和向祖才彼此对视,然后禀报:“听说,此事乃是靳中书所提议。” 韩煦有些不解:“以和议而止兵戈,令平真王还国,此大善之举,为何都帅如此震怒?” “议和,怎么议?彼十余万大军渡海而来,你们还以为可以和谈罢兵?”郭继恩摊开舆图,“元督所提之条件,必定是倭军全部退出新卢,那倭国羽田摄政如何会甘心?若其提出分割新卢之土,则咱们能答应?就算咱们答应下来,新卢往后岂不会视我为仇敌?再者,我师虽胜,然粮草不继,兵力不足,敌之主力尚存,难道倭军就不会借以和谈,增兵再战?” “不错,”于贵宝点头道,“倭军答应议和,料想不过是缓兵之计。京城之中得知和谈开启,都是欢欣鼓舞,只有霍参政摇头大骂,必定也是想到了这一层。” “分割新卢国土之议,决计不可行!”韩煦皱眉思忖,他见郭继恩气怒不已,便提议道,“不论倭国对议和之事是郑重应对还是虚以委蛇,咱们都该往新卢增兵才是。” “马上教人往新卢安州去,教粟清海小心防备。”郭继恩喝令道,“命营州军第一师南下驻防南苏州、延津州等处,营州军第六师留一个旅驻防沈阳,余部皆赶往国内城!命燕州军第一师第三师第七师,往海津汇集待命。羽林军如今到哪里了,教周统领和谢副使火速赶来见我!” “是!”唐成义、李续根等连忙应道。 傅冲自告奋勇,以枢密院使者的身份乘船渡过勃海,于牛里岛北面登岸,可是他还没来得及赶到安州,形势就已经大变。 元可仕以唐国专使的身份,在柳京与远征军首席幕僚天海义郎数次会面。他趾高气扬地提出了唐国方面的和议条件:倭军全部退出新卢之土,归还被倭军所俘获之新卢王子,倭国再次向燕京称臣纳贡,新卢东倭两国修好,往后皆为中华之属国,再不许刀兵相见。 天海义郎对这些条件嗤之以鼻,他提出倭国方面的条件:双方同时退兵,唐国向东倭遣使媾和,将唐国公主嫁与倭皇,割让新卢南四道之土,新卢王子及被俘之大臣将作为人质送回倭国,双方继续官商之互市贸易。 双方使者完全是鸡同鸭讲,元可仕暴躁威吓道:“若是和议不成,我唐国百万大军,顷刻间至,尔等必无遗类也!” 天海义郎则胡搅蛮缠,反复讨价还价,又声称总大将及远征军众官兵虽然愿意罢战修好,但是唐国条件太过苛刻,须得奏报国内的摄政大人定夺。接着,又以厚礼贿赂之,恳请以宽限时日,等候消息。 元可仕回到联军军营,得意洋洋向叔父吹嘘,称倭军上下,皆大为恐惧,恳请活命。只是军将不敢擅决,须得奏报石山城,得了覆命之后,定然南退。 元珍农很是满意:“既是如此,你再遣人去知会他们,先行退出柳京城。咱们也好将平真王请回来。” “此事易尔!”元可仕又吩咐跟随自己的书吏再往倭军大营去传令。 接到唐国方面的新要求,加藤至辉勃然大怒,天海义郎却劝他暂且忍耐:“宇多田大人的预备军已渡海而来!咱们先为小退,待大军毕至,再一举击之,出其不意,定然能得大胜也。” 于是倭军退出柳京,东面的菊亭所部右路军,也悄悄越过山地,往黑岭方向转进。 跟随元可仕往倭军大营参与和议的通事官是新卢人,听了这员通事官的禀报之后,李承顺急忙来见元珍农:“督相不可过于大意,以着了敌之奸计也。贼性狡诈,此事未可遽完。” “倭军已经退出柳京,足见其恭谨至诚之意,”元珍农端坐品茶,觑着李承顺皱眉道,“为贵国之事,我营州耗费巨甚矣。如今彼已退兵,指挥使当速遣人往大行城迎国主来此才是,不要耽搁了。” 李承顺苦苦相劝,元珍农只是不听,见指挥使执着,他发怒道:“尔等武夫,一心只要军功!个个想着自家前程,全然不顾君父百姓,你也睁眼瞧瞧,如今贵国之土,已经糜烂成什么样了?再打下去,是要营州给你们再送吃喝来么?” 李承顺恨恨而出,寻着粟清海道别:“督相一意孤行,指望着议和罢兵,必为倭贼所乘。此处不可久留,某率部先行告辞,与泉副使先往德川去也。” 粟清海也是心中憋闷,只得点头道:“如此也好,德川乃是平安道要害之地,你们务必要守住那里。咱们这边,若有异常,本官也会遣人告知。此外,枢密院都帅想已知晓新卢战事,定有决断,且不用太过心焦。” 第八十四章 安州折栋梁 殿前军将所有的伤患都留在了联军军营,其余人马怀着憋屈沉重的心情,默默地向东北面的德川开进。 李延福如今才得十八岁,正是年少气盛之时。他瞅见父亲愤懑神色,便策马过来,低声说道:“那元都督着实太瞧不起人,不过依孩儿所想,元氏老匹夫所言也有几分道理,武夫者,不就是以军功立身么?如今国家虎贲,皆在我父子之手,往后又何必非要为君上所驱使也?” 李承顺心中突地一跳,却还是轻声呵斥道:“休得胡言乱语。” “孩儿也不是胡言乱语,形势如此,燕京郭都帅必定亲来。都帅何等神威,倭贼如何是其对手!眼下这些文官,死的死逃的逃,待到战事平定之时,岂不是千载良机也?” “到时候再说罢,此事暂且先不提,谨慎谨慎!” “是,孩儿知道了。”李延福兴奋地打马向前。 殿前军赶至大同江南岸的德川城,又四处搜集粮食准备长期驻守。可是逃走的百姓大多还未返回,许多人跑进了山里避乱,文官也不见几个。李承顺正无可奈何,东倭军就又再次杀了过来。 殿前军不敢恋战,又迅速退回大同江北岸。这里情形稍好,士卒们抢劫了一些村寨,总算得了些粮草,李承顺便领着兵马,向北面的熙川方向撤退,又遣人给顺川北面的泉俊武所部传令,教他们赶来会合。 但是传令兵还未赶至,泉俊武所部便被突然杀来的东倭军阿部健作、黑岛正则两路兵马击破,折损近半,泉俊武中流矢负伤,率残部仓皇撤向清川江以北,直至泰川城,才停下脚步。 东倭军悍然向柳京城大举进攻,高木和裕、宇多田正隆所部八万余人,激战两日之后重新攻克新卢国都。满心期待着倭国使者签下和议的元珍农狼狈北逃,元可仕在混乱之中殒命,营州军伤亡逾二千,更危急的是,顺川失守,他们的退路已被截断。 梁义川率领第五师与阿部健作所部苦战了一整日,终于杀开一条血路,关孝田、雷焕所部则且战且退,营州军大部得以顺利撤入安州城。 殿后的营州军第四师被紧紧追赶的倭军死死缠住,损失极重。点检雷焕身先士卒,浴血苦战,一杆长枪挡者披靡,然而潮水一般的东倭军士前仆后继地杀过来,雷焕终于力竭不支,与护卫着自己的亲兵们一道倒在血泊之中。 左翼的第四师官兵被消灭大半,第三旅旅监汪全福战死,巡检卢治忠仅带着近千人退出了战场。但是中路和右翼的官兵们依旧在苦苦支撑,他们的人数越来越少,巡检许仲池、高镇声,旅监郑双虎、冯忠海等将官,都是身染鲜血,却个个抵挡在最前面,大声激励着士卒们。卢治忠在阵后重新整理好自己的部属,又率领着他们再次投入了战斗。 第五师一旅巡检白占春率部拼死杀回来救援,终于击退敌军,抢回雷焕等人的遗体,撤回安州城内。第四师主将阵亡,官兵们士气都极为低落,但是没有人在这异国的土地上弃军逃走,大家神色悲愤,在城墙之上默默擦拭兵器,等着东倭人前来攻打。 安州衙署之内,当地官员早就逃得不见人影。这里再次被充作营州军的统领中军帐,粟清海面色铁青,皱眉不语。元珍农失魂落魄,吩咐书吏道:“新卢形势极危,倭贼背信弃义之辈,不可对其心存幻想。赶紧书报沈阳、燕京,请郭都帅亲率大军来援!” “是,”那书吏犹豫了一下问道,“安州背水之城,恐难驻守,咱们是不是该退至泰川等处去?” “决计不能再退,”粟清海声音嘶哑,“安州往北,一马平川,难以设防。咱们必须守住这里,哪怕营州军在此拼光了,也不能再退一步,务必要为都帅大军赢得时间!” “是,卑职知道了。”那书吏不敢再说,低头退了下去。 粟清海重新振作精神,招呼关孝田和梁义川至舆图前,吩咐道:“困守孤城则绝不能久,咱们得分兵至城外建立营垒,互为犄角才成。” “关点检身上有伤,便安心在城内,某愿往城外去。”脸型尖瘦的梁义川慨然说道。 东倭军在两国议和之时,突然再次挑起战事。这消息传入燕京城时,政事堂内翘首期盼的三位宰相都觉得一记响亮的巴掌拍在了脸上。 靳宜德摘下幞头,仰天叹息:“议和之事,是在下首倡,如今落至如此局面,罪责难避,当辞官以待三司审谳。” 苏崇远、卢弘义皆默然无言,就算他们有心庇护之,郭霍二人又怎么可能轻易放过? 东倭石山城天守阁内,宗义忠郎毕恭毕敬向羽田摄政询问:“请旨,宇多田大辅所部预备军五万众,自釜山登岸之后一路疾进,已与加藤总大将合兵一处,再破柳京,击退唐军。如此,则推进过速,恐粮草不继也。” “因粮于敌,取粮于道,用之不竭,”羽田智秀沉声道,“无需再筹之!” “请旨,兵部大辅登船之前,向小人提议,恳请筹备第二预备军,还请摄政大人定夺。” “第二预备军啊,”羽田智秀沉吟不已,“征发江户军么?此事,须得让我再想想。” 江户西面的甲府城天守阁内,西康雄太郎正在与一位年逾六旬、身形干瘦的老者对弈。或许是因为棋力相较太过悬殊,内大臣肥胖的面容之上完全没有了往日的雍容气度,而是阴沉如水,似乎随时会发作的模样。 他应下一粒白子,终于按捺不住:“藤泽斋郎先生!远征军很快就要北进至訾水东岸,然后,就将进入营州的土地了。” 藤泽斋郎不为所动,安然落下黑子:“可是他们眼下毕竟还没有涉过清川江嘛。” 眼见内大臣急得要掀掉棋枰,藤泽斋郎笑了笑:“我的两个学生,可还在新卢呢。雄信的死活大臣阁下不会在意,可是长政呢?” “我可没有教他一定要往新卢去。”西康雄太郎冷冷说道,“再者,覆巢之下,焉有——” 藤泽斋郎打断了他:“可是大人,唐国的后手,尚未落子呢。” “先生的意思?” 藤泽斋郎摇摇头,苍老的面容有些萧索,转头对候在门边的那个黑袍青年吩咐道:“进来吧。” “飞鸟进辉?”西康雄太郎悚然问道,“你什么时候来的?” “大人过于专注,而忘却了身边的情形。”飞鸟进辉年近三旬,头束总发,面容英武,气度沉静,“老师,可是有什么吩咐?” “吩咐,”藤泽斋郎面露苦笑,“你也去一趟新卢吧,将两位师弟的尸骨给带回来。” 西康雄太郎闻言,不禁吃惊地瞅着老人:“藤泽先生,你说什么?” 飞鸟进辉却是神色丝毫不变:“是,知道了,老师。” 他躬身行礼,然后慢慢地退了出去。 “藤泽先生?” 藤泽斋郎注视着棋枰,缓缓摇头,然后起身注视着窗外的盛夏之景:“天海奉行的举动,无疑会大大地激怒燕京,那位枢密院的郭元帅,一定会亲自前往新卢。” 西康雄太郎紧绷的神色渐渐舒缓下来,长松一口气。藤泽斋郎却轻声喟叹道:“远征军,凶多吉少矣。” 海津城燕州行台衙署议事厅内,郭继恩久久地盯着手里的急报,眼中的怒火仿佛能将那张纸片烧成灰烬。 于贵宝、周恒、谢文谦、向祖才等,都默然站立,无人吭声。东唐水师点检沈龙也在厅内,他的脸似乎晒得更黑了,抿着嘴唇,立在下首候命。 “刘统领已经率领水师,离开都里城了么?”郭继恩将急报捏成纸团,终于出声问道。 “是,约莫就在这两日,便会抵达海津港。” 郭继恩注视于贵宝道:“征发民船,能登船的,全部渡海过去。” “是,老夫自请,往新卢督战,望统领允准!” “你去沈阳,总领军需支应之事。”郭继恩缓缓吩咐道,“霍参政留守燕京,燕州军务,俱归处分。南面的三个师,仍由杨点检节制。” “是。”于贵宝抱拳应命。 郭继恩展开舆图,转头吩咐唐成义:“令,以燕州军第一师、第三师、第七师,为安州行军道,以向将军为行军统管,节制各部。令,以羽林军第一师、第三师、第四师、第五师为熙川行军道,以周统领为行军统管。令,以营州军第三师、第四师、第五师、第六师为泗水行军道,以——” 他扫视诸将,沉吟难决。 第八十五章 元戎驱万众 见郭继恩犹豫不决,监军署副都监、三品护将军谢文谦挺身而出,抱拳说道:“卑职,愿当此任!” 郭继恩还是没有说话,在宣化之时就一直跟随着他的三位校尉之中,周恒与杨运鹏都已经指挥过数万人的大军作战,唯独谢文谦没有。郭继恩看重的是他的忠厚可靠,然而此番远征新卢,亦可说是立国之战,万不容有失,他正在想着是否还是召杨运鹏回来,谢文谦又朗声说道:“卑职愿立令状,必定不负都帅之托!” “好,”郭继恩不再迟疑,“以谢副都监为泗水道行军统管。诸道兵马,全速开进,一月之内,务必全部抵达新卢境内!” “兴兵十万以助藩国,我国可谓精锐尽出矣。”向祖才忧虑道,“南面魏逆料知不敢来犯,可是西面之图鞑,若越太行而来,当如之何?” “燕州还有五万兵马驻防,重新入役的老卒,拣选万人留驻西山大营,交由王忠恕王山长执掌。”郭继恩瞧着舆图吩咐道,“教卢永汉所部燕州军第五师,从馆陶撤回,分驻常山、邯郸两处。请杨点检也返回邯郸,居中坐镇。燕京这边,请于都监提醒霍参政,务必要加紧为军士们备齐冬衣,火速送往新卢。” 周恒点头道:“如此甚好,不会出什么大的岔漏。”于贵宝却有些诧异:“冬衣?现在就要预备么。” “对,现在就要预备,这是一桩要紧事。”郭继恩转头注视沈龙,“那咱们就各自出发。沈点检,本帅搭你的座舰,今日就往新卢去。” “是。”沈龙沉声应道。 “都帅不可!”于贵宝等人慌忙劝阻,“如今新卢形势无比险恶,都帅身系国家安危,岂可轻往!当坐镇此处以总制各处兵马才是。” “你们都不要劝,”郭继恩斩钉截铁道,“若本帅所料不差,安州等处,士气已崩。且待本帅先往,整顿局面。诸君既为方面总管,当昼夜兼程,咱们,新卢再会之!” 他站起身来,想了想又嘱咐道:“待刘统领登岸,你们记得告诉他,彻底扭转新卢战局,须得倚靠水师的伙伴们。”然后才招呼唐成义李续根等,都跟着沈龙一道出了议事厅。 他们穿行过前庭,一个书吏正在跟从外面办事回来的齐良说起海津城新出现的一家锦绣乐班:“原本是说端阳节时开首演,乃是白蛇传,然后再演梁祝,结果燕京一道告示下来,这倒好,不许开戏!听说如今又要重开,只是几个优伶等不得,都去外地了。听说还得从燕京借人来演。” 见到郭继恩一行人出来,那书吏连忙闭嘴。郭继恩只对齐良微微点头,领着随扈大步出了行台衙署。 伏波二号出了海津港,后面跟着两条同样大小的战舰,风送白帆,晴空烈日之下的大海,泛起点点白花。团练莫贤生陪着郭继恩、沈龙等在船头瞧着,郭继恩转头问沈龙:“后面的两条船,是由姜玉柱指挥?” “是,此人原是东莱水师团练,前些时日,他领着部属投效过来。”沈龙答道,“倒是惹得东莱水师巡检丁子义致书都里城索要逃人,成了一桩笑谈。” “他还敢来要人,俺瞧着过不多久,就该他自己也投奔过来了。”莫贤生不屑道。 郭继恩点头不语,默默注视着海平面上,渐渐升起无数白帆,浩浩荡荡,遮天蔽日。那是刘清廓亲率都里城的水师大军往海津而来了。 东倭入寇新卢的消息,邮报只是一笔带过,语焉不详。但是各种小道消息,依然在燕京城内,四处散播。闲暇之时,鸿胪寺少卿王显仁来找往时故友康瑞,两人一道出了大学堂,在学堂南面靖恭坊内一处彭氏酒楼吃酒闲话。 酒楼东主彭和全,身躯胖大,也陪着两位贵客一道说话。他本是城中名厨,后来辞工出来,在白莲池边繁华地段开设了一家酒楼,借着这两年商业兴盛,生计十分火爆,如今又在学堂附近开设了第二家店。王显仁身穿四品圆领绯袍,瞅着他嫌弃道:“你比本官还胖,挤在这一处做什么,坐过去些儿。” 康瑞放下酒杯,瞅着彭和全笑道:“闻说待诏如今又在想着新的菜式,今日为何这般有闲?” 彭和全挪动着肥大的屁股:“不是,小人昨日听见有客人议论,说是大军在新卢吃了败仗,几乎全军覆没,是以心下不安。今日两位老爷过来,便想打听些内情。” 他神色有些担忧:“听说那倭贼赤发青面,铜头铁臂,十分厉害,似这等凶恶之辈,若是杀进燕京城来,如何是好。” “好事不出门,恶事行千里。”王显仁皱眉道,“休要听那班愚夫愚妇信口胡言。” “是,是。小人原也知道这些传言都做不得数。只是,营州军在新卢吃了败仗,这个事情可是真?” 王、康二人对视一眼,康瑞摇头道:“康某如今只在学堂之内教书,这时政之事,其实并不大清楚。” 王显仁见彭和全胖脸上满是惴惴不安,便安慰道:“那新卢距此,千里之远,咱们都不担心,你担心什么?就算营州军吃了败仗,还有郭都帅,谈笑用兵,所向无敌,那倭贼如何是他的对手,你只管把心放在肚子里去。再说了,还有霍真人在此呢,你怕个鸟?” “说的是,”彭和全舒了口气,“城中还有霍神仙呢,有他在,什么妖邪之辈敢来,我竟是在瞎担心。” 彭厨子退了下去,康瑞瞅着王显仁笑道:“王兄如今做了这鸿胪寺的官儿,愈发富态了。” “康兄弟,你也知道为兄没有甚么本事,就好这一点口腹之欲。”王显仁放下筷子推心置腹起来,“说起来,咱们两个,虽是久在西京,可也算是统领署的老人了,是也不是?都统和参政二位,将为兄差遣来做这个鸿胪寺少卿,真正是抬举,为兄心下岂能不明白。这往后么,定然是忠心耿耿,勉力任事,绝无二话。” “当初你还想留在西京,不愿过来呢。” “那不是不知道燕京是这等繁华快活之处嘛!”王显仁面色讪讪,想了想又问道,“倒是康兄弟你,本有一肚子的才学,若是愿意出来做个职官,那机要之处必有一席之地,何不强似在学堂里教书也。” “这个是康某自家愿意,”康瑞轻轻一笑,却又皱眉问道,“这些时日不见那位新卢国世子,难道他还赶回去了不成?如今其国土大半沦丧,听说平真王两位王子都做了俘虏,这时节回国,岂不凶险。” “这就是你有所不知了。”王显仁告诉他,“平真王与新卢衫相国,早已逃入营州矣。”他压低声音,“那位衫相国年迈体弱,到得大行城便一命呜呼。便是平真王,如今也是病情渐重,是以咱们遣人,将世子与新卢使臣,都送往大行城去也。” “原来如此。”康瑞皱起眉头,又连连摇头,“这位王世子,资质驽钝,非是英明之主。往后新卢即便复国,想来也必定多事。” “这复国之事,不是我说,”王显仁夹起一只肉丸,“除非都帅亲领大军前往,否则必无胜算。只是这般一来,枢密院所定之南进大计,又不知何年何月矣。” “唉,说得也是。” 郭继恩在海津燕州行台调兵遣将,于贵宝又将军令送至西海池备档。霍启明如今每日都不去政事堂,只在广寒宫处置军务。军装、军械、俸饷、口粮、锅帐、医生、民伕、马驼、笔墨、纸张、药材、酒盐等,军需之事,千头万绪,井井有条,俱都发付下去。整个官府就像一架河边的水车,随着水流急速运转起来。 散值回宅之后,霍启明绝口不提政务之事,只与白吟霜、许云萝等闲聊打趣。白吟霜察觉丈夫隐藏的焦灼心绪,于是私下里悄悄询问,霍启明告诉她之后又低声嘱咐道:“千万别让云萝妹子知道了。” “好的,老爷只管放心。” 枢密院参军李樊玉跟着于贵宝去了沈阳,霍启明便教他将儿子瑾文、女儿瑾诗都送到自己宅院里寄住着。两个孩儿,加上家仆任福生、罗婶,耿冲的妻子郑雅,霍宅里这些天都很是热闹。 郑雅身形高挑,不爱说话,但是却很有耐心地陪着两个孩子玩耍。白吟霜靠在躺椅之上,笑眯眯地瞧着,她正想询问许云萝去哪里了,抬眼就见到那小道姑从外面进来,身穿军袍,神色沉静。 第八十六章 侠女赴新卢 许云萝身穿簇新的蓝灰色军袍,式样裁减很是合身,外罩一副精巧的兽纹漆皮甲,裹住了她瘦削的双肩和娇小柔软的身体,颇显英姿飒爽。只是她戴着一副幞头,衬得她巴掌大的小脸愈发现得小了。黑色的幞头之下,那张晶莹如玉的小脸神色十分沉静。白吟霜瞅着她好奇问道:“女扮男装,你这是要做什么呢?” “婢子来向姐姐辞行。”许云萝万福行礼,轻声说道,“奴婢知道,都帅已经去了新卢,那边形势险恶,安危难料。奴婢既为随卫,自当前往,以护卫左右。” 郑雅和罗婶都目瞪口呆地瞧着她,“你你,你别去——你是怎么知道的,”白吟霜平日里伶牙俐齿,这会却张口结舌,“那边可是战场!你一个弱女子,去新卢做什么,只管安心住在姐姐这里,等着都帅老爷回来便是。” “姐姐不必担心。”许云萝轻轻笑了笑,却是神态坚定,“奴婢不是弱女子,这天底下能与婢子放对的,还真没有几个。” “可,可这是打仗!你一个女娃娃去凑什么热闹。”白吟霜急忙站起身来,“我不许你去,那可是要死人的。” “姐姐别动,小心肚子里的孩儿。”许云萝连忙摆手,一边倒退道,“不错,那边是战场,可是婢子是都帅的侍卫,万没有呆在这里等着主人回来的道理。姐姐请不必再说,婢子这就告辞了。” 她说完果断转身,急忙出了后院。 院子里一片沉寂,只有七岁的李瑾文从石山之上跳下,兴奋说道:“云萝姊姊是做军官了么,好生威风!” 七八九,嫌死狗。白吟霜生气地瞅着他:“往后再不许爬到那么高的地方去了,听见没?再不听话,我给你来个竹条炒肉。” 许云萝出了霍宅,翻身骑上自己那匹精壮的黑色小马,在坐骑的耳边小声说了几句,就策马向东面的光熙门疾奔而去。 七月的阳光酷烈,照耀着大地,一人一马,沿着官道,向着海津府的方向飞奔。 霍启明散值回宅,白吟霜连忙将许云萝独自前往新卢的事情告诉了丈夫。霍启明张着嘴巴,半天才回过神来:“怪道秦司马说军器监特意给许小娘打造了一副漆皮甲!我因为事多,也没往心里去——这小丫头当真是胆大包天,不行,万一出了什么事,继恩兄不得杀了我?耿冲,耿冲!死哪去了!” 正在与郑雅说话的耿冲连忙过来,霍启明吩咐道:“你马上回西海池,瞧瞧今夜是何人当值,就教他们立即给各道统管发急递。告诉他们,许侍卫去了新卢,路上如有见着,立即遣人护住,小心服侍。若出了差池,休怪本道爷不顾往日情面!” “啊?明白了,小的这就去。”耿冲转身就跑。 许云萝单人匹马,一路晓行夜宿,行至武清县境,遇见了一支也在往海津城方向赶路的兵马,战旗招展,士卒们排成数列,手执兵器,高唱军歌大步向前。许云萝转头瞧着这些军士们,男人们也惊奇地瞅着这个身着戎装的俊美少年,不知他究竟是何方人物。 一名六品提尉领着骑兵打马过来将许云萝拦住,将这个少年警惕地上下打量着。 少年看上去不过十四岁光景,却穿着特意剪裁的,十分合体的织锦军袍,外罩名贵的漆皮甲,腰佩短剑。他一张俊美的小脸光洁无瑕。杏子一般的大眼睛清澈透亮,神色沉静。略微上翘的,线条完美的小鼻子,一张樱桃小嘴,薄唇紧抿。实在是太漂亮了,这等美貌,慢说男人,便是女子,也极难得见。 他心下疑惑,高声喝道:“兀那少年,你是哪个旅的,为何不戴臂章,可是与大队人马走散了?” 许云萝略一踌躇,还是实话实说道:“我不是军士,乃是往海津府去寻人。” “胡说,不是军士,如何就敢披甲?”提尉听见清脆的女孩声音,心下更觉奇怪,他皱起眉头,声音愈发严厉,“如今大军征发,可疑人等,下马搜检。你究竟是什么人,老老实实交代明白!” 他身后的哨长小声道:“赵营管,这个是个小娘啊,想必是某位上官之女,穿了父亲的甲胄出来寻亲的。说不定,她的爹爹是位将军呢。” “你果然是出来寻亲的么?简直胡闹。”赵营管声音不觉温和了些,“你要寻的是何人,先将姓名报与咱们知道,也好帮你寻找。” 列成长队的军士们从他们身边踏步前行,都转头瞧着,许云萝甚觉不自在,她想了想解释道:“我也不是寻亲,是往海津府去公干,名字恕不能告知营管。” “越说越离谱,你一个这么小的女娃娃,能有什么公干?”赵营管又生气了,“不要来诳咱们!” 许云萝无奈,只好从鹿皮包里取出那枚金漆令牌,递了过去。 赵营管面色微变,接过令牌一瞧,上面明明白白刻着三个篆体字:枢密院! “你——”赵营管神色惊疑,抬头瞅着许云萝,特地打造的名贵皮甲,枢密院的令牌,这个少女来头定然不小,可是为何身边连个护卫之人也没有?他再将许云萝打量一番,隐隐又觉得有些眼熟,便将令牌递还:“小娘子稍安勿躁,且跟咱们一块往前面去。” “好的。”许云萝听话地点点头。 赵营管很快就察觉,这个少女对军旅之事十分熟悉,各种旗鼓号令,她都与大家一样依令行事,十分自然。中途休整之时,她接过胡饼,小声道谢,就与大家一样坐在路旁就着皮囊喝水开吃,一看就是军中做派。军队休整扎营的时候,她也帮着骑兵们一道,熟练地立桩搭帐,慌得几个军汉连忙说道:“小娘子歇着就好!这些事哪还能教你来费力呢。” 赵营管已经相信了许云萝所说的话,只是还有些疑惑。眼见团练叶智才陪着旅监梅士岩过来,他便上前去禀报这件事,不料叶智才瞅着立在一旁默默瞧着军士们搭设帐篷的许云萝,就吃惊地喊道:“这,这,小夫人!” 许云萝遇到的这支军队是羽林军第四师常玉贵所部的第二旅,如今因为大批老卒新兵点征入役,这个旅的兵力已经超过了四千人。巡检林文胜和旅监梅士岩便将人马分作前后两队,向着海津方向加紧赶路。 叶智才那一声喊出来,所有人都吃了一惊。这团练又连忙上前抱拳见礼:“卑职见过小夫人,小夫人如何会在这里?” 许云萝面色刷地绯红:“不,我不是——”她想了想镇定下来,“是,奴要与你们一道往新卢去。” 夜幕降临,梅士岩的营帐之前升起了篝火,他坐在旁边,就着火光用一支炭笔在纸片上写着什么。许云萝默默地坐在另一旁瞧着。 “此前都帅是不是往军中去都带着你?”梅士岩一面写字,一面问道,“某瞧着,伙伴们有许多都识得你,想必是经常见着了。” “是的,此前都帅往军中巡阅,或是出征,奴都是跟随在侧。” “难怪,”梅士岩点点头,他才剃过头发不久,摘下了幞头,瘦长的脸在火光映射之下显得时明时暗,“当年郭都帅在宣化做团练之时,某也在燕州左军之中,只不过是在另一个旅。后来因事恶了那位郭副统领,一气之下,某便辞了官职,回到河间老家务农为业。都帅执掌军镇之后,招募除役武官,某原本是懒得再回来,倒是有一回粟点检前来拜访,说他不过,便只好又回来了。” 他说着又叹一口气:“粟将军是难得的将才,这一回,却是可惜了也。新卢形势至此,也不知道这仗,得打多久。” 许云萝抬头瞧着他,什么话也没有说。 翌日,第二旅前后两队在海津城外汇合,巡检林文胜见到许云萝,也是分外诧异,他瞅着模样娇弱的少女道:“许侍卫,此去新卢,定然是连番恶战,生死难料,小娘子何不就在留在此间,以待大军还朝?” “林巡检,奴只要跟随在都帅身边。”许云萝低声说道。 林文胜瞅着许云萝身上的军袍皮甲,叹了口气:“也罢。” 许云萝先行进城,将坐骑留在燕州行台署。马厩之内,郭继恩的那匹栗色战马瞧见许云萝和她牵着的小黑马,高兴地嘶叫起来,连连扬蹄甩尾。 许云萝将两匹马都安抚住,转身出了马厩。闻讯赶来的韩煦瞅着她道:“新卢之战,咱们必然能胜,只是却会十分艰苦,许小娘和郭都帅,都要多加小心,千万千万。” “是,多谢都使老爷提醒。” 第八十七章 英灵归故土 许云萝跟着军队一道登船离开了海津港,出了渤海湾,船队就遇到风浪天气。大小船只在汹涌的波涛之中抛起又落下,许云萝和许多军士一样,吐得一塌糊涂,小脸煞白。幸好海面上很快又风平浪静,船队从牛里岛北面靠岸,将军队送上了新卢的国土。 新卢西海湾的石和城,暂时还是一片太平气象。唐国的船队在码头靠岸,军士和辎重陆续下船,只是这码头规模不大,人和货物下船的速度都很慢。许云萝在码头之上寻了个僻静阴凉角落坐下,让自己缓一口气,在大海之中颠簸了这几日,初登岸上,她觉得自己依然脚步虚飘,头晕目眩,有些站立不稳。 阳光之下,她的面前出现了一个人影,许云萝抬头望去,轻声说道:“是郭判官来了。” “早就不是判官了,如今在下是郭团监。”郭继骐俊秀的面容之上多了几分刚毅狠厉之色,他撩衣坐在一块条石之上,“知道你跟着咱们第四师一道过来了,只是不知道你在哪条船上。” “是,奴婢跟着林巡检、梅旅监一道。”许云萝瞅着他道,“自从郭团监去了南苑大营,婢子这还是第一次见到你呢。” “事情太多,这监军官儿,竟比巡检、团练们还忙。”郭继骐轻笑一声,“又有不少新卒,每日一睁眼,就忙到了天黑。早知今日这般,当初就该与大兄分说,不来做这个监军官也。” “都帅老爷如今还在安州么?” “估摸着应该是在的。”郭继骐面容之上流露出不赞成的神色,“兵凶战危,许侍卫其实就不该过来。” 许云萝苦笑一声,倒也觉得无可解释,她想了想,轻声说道:“巧韵姐姐,很是挂念你。” 郭继骐愣了一下,才慢慢说道:“若能生还,必定会回西海池去见一见她。眼下么,都还不知道能不能活到全胜之时呢。” 许云萝一时无言,她想了想低声恳求道:“郭团监,你能带着婢子去见常点检么。” 郭继骐瞅着许云萝因为晕船而面色苍白的小脸,欲言又止,他想了想起身道:“既是如此,在下这就陪你过去。”说着便招手吩咐亲兵过来。 码头边的一间民舍之内,常玉贵粗黑的眉头紧皱在一处,正在认真地听着石和城的县令详细叙说本地情形:大批南面之民众,纷纷北逃来此。这些人都可以充做民伕,跟随唐军一道出征。只是本地粮食匮乏,恐怕不能支应太久。贫瘠的村落也无法持续给远道而来的唐军提供足够的军需支持。 军士和粮食跟着船队过来了,带来的马匹却很少。深受军士们喜爱的各式大车也没有带来,军粮辎重等还得在本地征用驮畜。常玉贵甚觉形势棘手,幸好此地距离訾水西岸的大行城仅有八十余里,他一面吩咐各旅寻找地方安营,一面遣人急往北面去,营州军监军副使毕文和已经赶至大行城,在那里安排民伕驮马等,源源渡水南来。 正在忙碌,郭继骐领着许云萝过来了,常玉贵惊奇地瞅着许云萝,听了郭继骐的禀报之后,他温言说道:“许侍卫呀,你看这如今兵荒马乱的。要不就跟着咱们师,本官差遣一哨兵做你的护卫,保管你平安无事,可好?” “多谢常点检,”许云萝瞅着常玉贵的臂章问道,“贵部前锋是马上往安州去么,奴跟着他们一道走就好。” “这——”常玉贵有些为难,“我部倒不一定往安州去,须得等待周统领之军令。” “这也无妨,军中依令行事,不可违抗,奴婢也是知道的。”许云萝盈盈行礼,“那奴婢就先告辞啦。” “且慢,”常玉贵想了想果断吩咐郭继骐,“你点一队人马,护送许侍卫往安州去。先去借马,路上务必小心在意,不可有丁点闪失!” “是。”郭继骐也不废话,抱拳应命,又带着许云萝告辞走了。立在一旁的第一旅旅监罗顺才便问常玉贵:“周统领如今在哪,为何军令还不至?” “先不要急,”常玉贵皱眉瞧着本地县令仓促间给他画的草图,“周统领必定是往大行城去了,料不多久,必有军令来此,咱们先找几个本地向导来,将地理情形,再详细问个清楚。” 大行城东面,军士和民伕们在訾水之上用船只和木板搭设了数座浮桥,将马匹和军需辎重等送往新卢境内。毕文和亲率营州军第二师的一个旅在此来往奔忙,连日劳累,他双目之中满是血丝,声音嘶哑地对登岸之后匆匆赶来的周恒说道:“粟统领前番书信中说,倭军人马皆矮小,衣甲简陋,然而战意旺盛,极少降者。落单的士卒,亦往往战至最后一人。彼实为劲旅,不可小觑之。” 周恒面色凝重,沉吟点头。毕文和又问道:“都帅已经亲往安州去了么?还请统领集合人马之后,速往救援才是。” 周恒没有接话,却自语道:“渡海运马不易,想来倭军的马匹也是不多,这一战,说到底就是靠彼此的两条腿去拼了。” 毕文和愣了一下:“倭军之中,一些士卒连鞋子也没有。” 周恒半晌无言,过了好一会才说道:“我明日便往熙川去,安州这边,自有燕州军去增援。” “可是,都帅还在安州呀!” “就是因为都帅已在安州,所以不用太过焦急。”周恒目光炯炯,“本官要率羽林军,从熙川发起反攻!” 郭继恩带着随扈自石和城登岸之后,便一路赶往安州。一路所见,到处都是流民临时搭建的居住点,情形十分凄惨,有人甚至以草根树皮果腹,婴儿啼哭之声,不绝于耳。破旧不堪的道路之上,还时常会遇见无人收葬的尸体。 在清川江北岸的村落,营州军第四师三旅又建起了一个新的营垒。巡检卢治忠将郭继恩接入营内,直到这时,郭继恩面上的阴郁之色才稍为纾解:“知道在北岸建立营垒,粟清海的脑子还没有全坏掉。” 卢治忠欲言又止,也不敢替主将辩解。郭继恩接着吩咐道:“先带本帅去瞧瞧伤兵!” 东唐军历来重视伤患救治,医护营内,整洁干净,医护官的数量也是不少。那些伤重的官兵都已被送往大行城等处,留在这里的都是些轻伤的士卒,郭继恩仔细询问,四处察看,连茅厕也不放过。见这里还有不少新卢殿前军的伤兵,救治不及,创口都出现了肿疡的情况,他转头注视医护官,那医护官摇头道:“创药不够,只能省着用。” 另一名医护官连忙说道:“咱们已经往外面去挖草药了,只是药膏调制,非一日之功。” 郭继恩轻轻点头,药品不足,只能先尽着自家的官兵使用,这也是人之常情,没什么道理可讲。那些新卢伤卒,就只好让他们听天由命。 他出了医护营,村里的道路之旁,有几个逃难过来的流民用几块石头搭起一口锅,里面黑乎乎的也不知道在煮着什么吃食,流民们蹲在锅旁,一面添柴,饥饿的目光一眨不眨地瞧锅子。 郭继恩瞧了一会,便带着舒金海、陈启志等进了那座被充作中军帐的小院。屋子里,唐成义、李续根等正与卢治忠手下的军官,还有一个殿前军的军官,吊着手臂,正在比对两边的舆图,以察看错漏之处。郭继恩想了想,吩咐卢治忠出来,将之前战事详尽述报。 得知雷焕阵亡,郭继恩剑眉拧在了一处:“自本帅掌兵,点检一级的武将阵亡,这还是第二回。” 雷焕武艺出众,勇毅果决,是郭继恩颇为信重的将领,如今陨落在异国,着实令人心中难受。郭继恩深深吸了口气:“雷点检的遗体呢?” “已经焚化,送往大行城去也。” “也罢,你遣人去知会粟统领,明日本帅就渡河入安州城。” 原本驻屯于黑水道会宁府等处的营州军第一师,自接到统领署军令之后便南至扶余城等处驻防。副点检徐瑞全又遣第一旅往沈阳来,以备调遣。该旅一团团练耿绍忠、副团监段克峰等押送着粮草才赶至大行城,便听说了雷焕、汪全海等人的骨灰被送回营州的消息。 雷焕的妻子林红罗,是一位未满三十的秀丽女子。她带着四岁的儿子匆匆赶到大行城,见到那只小小骨灰罐,不禁长跪不起,满面热泪。 第八十八章 关山我飞度 毕文和等军官都默然无语,场面极度凄怆。陪同林红罗一道赶来的辽宁观察使楚信章长叹一声,硬着头皮上前将她搀扶起来,好言劝慰。 毕文和教人送林红罗母子往县衙后院歇息,接着又与耿绍忠、段克峰办理交割。段克峰犹豫了一下问道:“卑职自请率部往新卢助战,恳请监军允准。” 胡子拉碴的毕文和抬头扫了他一眼:“不允,尔等须得速速返回,回头还有差遣。” 段克峰无奈退出,与县令于泽良在一旁说话的楚信章跟了出来,问了几句话,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问道:“听说,你与一位铁利部的女孩儿定了婚约?” “是,此事乃是豆莫使君促成。”段克峰也不隐瞒,“那女孩叫做特日格娜,也是部族贵人之女。只是如今年纪还小,是以小子便说,再等上两年。” 楚信章心情复杂地点点头:“如此甚好,令尊泉下得知,定然也是欣慰。” “是。侄儿也是这般想。只是这番新卢大战,小子一身武勇,却不能前往,心下很是惆怅。” “国家有吞并中原、驱逐北虏之志,将来要打的仗还多着呢,你也不用急在这一时。”楚信章拍拍年轻军官宽厚的肩膀,“要爱惜有用之身,以待来日!” “叔父的教诲,侄儿知道了。”段克峰想了想又问道,“闻说都帅已经亲往安州,此事可真?” 楚信章轻轻点头,又叹了口气:“此前本官就说过,都帅虽然英杰盖世,却总是有些意气之举。这回亲往安州,便是如此,但愿吉人天相,得胜早归也!” 南面三百里之外的安州城,方长不足十里,城中百姓,能逃的都已经逃走,这里已经几乎完全变成了一座兵城。郭继恩入城之后,在州衙召集文武,商议局势。 先行赶到的傅冲小声向郭继恩介绍了城内情形:营州军第三师关孝田部和第四师的两个旅驻于城内,梁义川所部营州第五师则在城外扎营,以为呼应。在倭军对柳京的反扑之战中,营州军折损五千余人,目前安州一带,东唐军所有战兵辅兵,加起来仅有二万出头。前些时日倭军对安州发起了数次进攻,皆因粟清海指挥果断得法,都被打退。如今安州南面战事稍歇,倭军一面四处抢粮以备再战,一面又向东面聚集兵力,试图占领熙川,全歼李承顺、泉俊武所部新卢殿前军。 营州都督元珍农默坐一旁,形容枯槁,头上添了许多白发,瞧上去仿佛老了十余岁。郭继恩想了想缓缓说道:“元相是长者,连日劳累,想必身体难以支撑。此地又是前敌之处,贼兵随时可能大举复来,还是先回营州休养为好。” 元珍农只能默默点头,郭继恩便示意亲兵,搀扶着老头出去,并安排人马送其回国。 郭继恩又转头注视立在阶前的粟清海,冷冷吩咐道:“自今日起,免去粟清海营州军统领之职,交出统兵印信,暂为枢密院战训司参军,戴罪效力!” “是。”粟清海苦涩应道,从佩囊之中取出小小的虎纽银章交给李续根。他见郭继恩盯着自己左臂之上的臂章,心知元帅怒犹未解,便伸手准备将臂章解下。 “臂章留着罢。”郭继恩出言制止道,“二品军阶,是你收复松漠之地应得的军功。有功当赏,有过当罚,此事,就这么定了。待战事结束之后,须得好好检讨此役之得失,录为文字,发付全军。” 他转头扫视议事厅内诸将,继续吩咐道:“自今日起,由战训司唐都尉检校营州军第四师点检,许仲池、高镇声、卢治忠三旅,俱受节制。” “是。”旅将们都抱拳应命。 郭继恩又问粟清海:“你还有什么话要说么?” “是。”粟清海想了想慢慢禀道,“当前局势,有三大难题,其一,粮草不继,新卢各地皆罹兵火,文官多逃,府县无力为我师输应。其二,军情不实,敌情未明,尚不知倭军究竟有多少兵马。开战之时,新卢君臣言称贼兵十万,眼下瞧来,定然不止此数。其三,事权不统,新卢之殿前军,自为进退,往往不听我之差遣。此三者,实为当前战局被动之主因也。” “新卢各镇之兵,从无操演,倭贼入寇之时,全然不敌,是以各处城池,轻易被夺。”郭继恩慢慢说道,“凡重兵把守之处,则倭兵难以克之,可见其并不善于攻坚。安州城内,只要粮草充足,便可固守。如今城内,尚有多少存粮?” 营州军第三师点检关孝田禀道:“前日大行城有书信至,运粮队已在路途,不日可至。” “好,既如此,咱们来瞧瞧,从何处施予反击。”郭继恩吩咐打开舆图,“倭军进军虽速,同样也要面对粮草不继之事。彼之战兵,不下十万,辅兵却少,粮草辎重,必然短缺,所以四处掳掠以为军资。是以敌求速决,不能久战。” 粟清海点头插言道:“讯问倭军俘虏,知其军中有一句话——如果辎兵也算兵,那么蜻蜓也能算老鹰。由此可见其习气。” “新卢地形,西面平坦而东面多山。”郭继恩摸着下颌,瞅着舆图道,“如今倭贼以主力向东,其军资贮备,当有囤积之处,以为转运。” “德川。”唐成义笃定说道。 从城外营垒赶回州衙议事的营州军第五师点检梁义川抱拳大声道:“末将愿往!” “好,你点起本部人马,明日便随本帅往德川去。”郭继恩果断吩咐,“向将军很快率燕州军来此接防,营州军第三师第四师,俱由谢副都监节制。你们出城之后,亦往德川行进,不要急于攻打顺川、柳京。让贼兵先占住这两处,并没有什么打紧。” 他瞧着诸将神色,不容置疑道:“都不要劝我,梁点检,马上回去。唐点检,你也率第四师的两个旅出城,预备接防!” 当郭继骐率领的一队人马护送着许云萝赶至安州城时,郭继恩已经率领着梁义川所部离开此处,往德川而去了。 傅冲小心斟酌道:“许侍卫就留在此处,待向将军赶来之后,再跟随营州军往德川去不迟——” 他话音未落,许云萝已经转身出去。 郭继骐等人连忙追出来,见她已经翻身上马,关孝田忍不住道:“你现在就要赶去德川么?这一路随时可能遭遇敌军大部,到时候白白丢了性命,又有何益?” “是,奴婢也知道这是任性胡为,只是奴一定要赶至都帅身边。”许云萝轻声说道,“还请诸位将军见谅。” 她说完便催马向东面城门奔去。 诸将都默然无语,郭继骐叹息一声,招呼跟随自己前来的军士们准备赶过去,李续根将他拦住道:“请郭团练自回本部,我跟她一道往德川去!” 从安州往德川,不过百余里地。在燕州营州地界,百余里官道不过两天路程就可赶到。但是在新卢,官道年久失修,坐骑跑一段路就不得不停下来歇息一会。军士们忙着给马匹检视蹄铁,又抓紧时间喝水吃些干備。李续根打量着四周景色,对许云萝说道:“这边是真的穷,我年幼之时家里吃不饱饭,可是也比这边的村寨要好得多了。” 低矮破旧的茅屋,都空无一人,老百姓们都不知逃到哪里去了,寂静的村落愈发显得凄凉。军士们四处挖些野菜来煮汤,就着胡饼草草对付一顿。李续根知道许云萝虽然不说话,可是心中一定很是焦灼,于是吩咐大家稍作歇息,便又出发。 次日,他们遇上了营州军第五师的一支斥候队,队正将他们带回了军营,梁义川将许云萝等人接入中军帐:“咱们在半道遭遇一支敌兵,人数不多,将其全歼之后讯问俘虏,得知大同江南面有一处金刚寨,其中囤积粮草不少。都帅亲自率领白占春旅涉水过去了。” 李续根怒视梁义川:“元帅自率前军,你却躲在这里?” “我拦得住他?!”梁义川也发火了,“都帅的性子你也知道,他一定要过去瞧瞧,我又有什么法子?” “为何不全师一道赶过去?” 梁义川又盘腿坐下,忍住气道:“都帅命我率部攻取德川!” “奴要渡河过去。”许云萝轻声道。 “小夫人请安心再等一日。”梁义川连忙说道,“我的军士们正在赶造浮桥,明日,咱们一道渡河。且先歇息一夜罢。” 第八十九章 精卒扼雄关 金刚寨,位于德川南面山区的金刚岭,筑于峭壁之间,扼守于道。这条小道是从南面通往德川、熙川和泗水的要道。关寨修筑已经上百年,分为内外两道关城,十分坚固,关城之内开凿有岩洞彼此相连,能贮藏许多粮食物品等,又有水井、山泉,蓄水池,十分完备。 驻守这里的倭军只有三百余人,很快就被营州军轻易攻下。郭继恩负手四处察看,对跟在身边的白占喜说道:“好一处关城,新卢军与倭军都没能好好用起来,倒教咱们拣了个便宜。” 团练冉凤玉兴奋地跑过来:“洞里有许多粮秣!还有被服等物,许许多多!” “过去瞧瞧。” 岩洞之内,粟米、麦粒、白面,堆积如山,甚至还有稻米。另外还有米酒、盐、桐油等许多物品。白占喜一边正幞头,一边啧啧感叹:“此处之粮,怕不是有十万石之多!原来倭贼粮草囤积之处,竟然是在这里。” 军士们都跑过来瞧着,兴奋地指指点点,团监冯宝俊眼馋地说道:“先前咱们在安州,每日都只能给两顿。要是能将这些米粮都运往安州,该有多好!” 大家都点头附和,郭继恩嗤笑道:“没有驮马、大车,就这么点人,要咱们自己肩扛人挑么?这些粮米,咱们就替倭贼守着,可是,不会教他们再领回去!” 他吩咐白占春:“安排人马,轮流守城。” “得令!”大伙儿都轰然领命,神色十分振奋。 次日,倭军右卫门督黑田久男所部就赶来夺取寨城,士卒们架起飞梯,身披挂甲的死士率先登之。他们顶着飞矢滚石冲向城头,又被一一砍下,黑田久男又下令调冲车来撞击寨门。不料冲车才至,寨门却自己大开,白占春领着近千名官兵竟然从寨中反杀了出来! 白占春手持大枪,冲在最前面,双方军卒杀作一团。倭军的长枪之坚韧,太刀之锋利,并不亚于唐军,但是盔甲就差得太远了,许多人身披竹甲,被迅速杀翻在地。激战没有持续多久,倭兵就因为过于惨重的伤亡不得不败退回去。 “敌军锐不可当!我等需要增援!”足轻队主跑到黑田久男面前大声喊道。 “没有增援!”黑田久男抄起身边的盾牌就向队主的头上砸去。 那队主被砸昏在地,黑田久男怒气冲冲地下令,重甲队,预备冲击! 身披重甲的盾刀兵才列好阵型,前面的足轻队已经像潮水一样地溃退了下来,白占春领着步卒死咬不放,直接就与盾刀队杀在一处。 鼓声再起,第二团团练封仁志率部前来增援,他们迅速向两翼展开,弓弩俱发。盾刀队也被杀散了,许多人开始掉头逃跑,黑田久男愤怒地砍了几颗脑袋试图阻止住溃兵,但是很快就被挟裹着一块败走。第一次夺回金刚寨的战斗,宣告失败。倭军丢下了六百多具尸体,还有四百多无力逃走的伤兵,躺在地上挣扎不起,连声哀嚎。 “全部杀了,不留活口。”白占春厉声吩咐道。这名二十九岁的检校巡检是梁义川最喜爱的一名军官,梁义川本人以嗜血勇猛著称,他喜欢的也是与自己相似的彪悍之士。 出击的队伍回到关寨,他们付出了三百余人伤亡的代价赢得了一场漂亮的胜利,许多官兵都拿着缴获的太刀在手中挥舞,嬉笑不已,直到团监营监们过来,严厉吩咐将拣获的兵器都上缴计数。 在内关的关楼之上,郭继恩瞅着得意洋洋前来报捷的白占春:“本帅记得,你是并州来的军官?” “是,小的祖籍临汾,跟着张巡检一块从军都陉来的燕州。”白占春盘腿坐下,“如今张都尉范都尉两位,一个是在宣化,另一位是在河间罢?倒是有许久不曾见着了。” 郭继恩笑了笑:“想不想打回老家去?” “这个当然是想!”白占春点头道,“都说是,尧都平阳舜都蒲坂,咱们那里,可是老祖宗的地儿,不能教虏贼一直占着。” 郭继恩正要说话,三团团监刘尚达匆匆赶来禀道:“都帅,北面来了一队军士,为首的自称是枢密院的李都尉,还,还带着——” “还带着什么,说话别说一半。” “是,”刘尚达觑着郭继恩的脸色道,“似乎是,小夫人也一道来了。” 郭继恩困惑地瞅着刘尚达,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侍立在郭继恩身后的舒金海小声提醒道:“许,许侍卫?” 郭继恩腾地起身,按捺住心中激动:“他们在哪?” 天色阴郁,凉风渐起。李续根等人已经进了关寨,正在与旅监程仲星说话,军士们四散坐开,许云萝则好奇地四下打量着这座完全由石头垒砌的城寨。郭继恩匆匆赶来,眼见少女军袍皮甲,俊逸英发,丽色殊绝,他深深吸一口气,上前伸出双手,轻轻按住许云萝瘦削的双肩:“你怎么跑来了?” 他没有察觉,自己的声音在微微地颤抖。许云萝有些局促,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一眨不眨地瞅着眼前的男子,面色微红,低下了头。 少女的身子也在微微地颤栗,郭继恩环视四周,众目睽睽,见他的目光扫视过来,都连忙掉过了头。郭继恩轻笑一声,牵住许云萝的小手:“走,带你四处瞧瞧。” “是。”许云萝声音极低地应道。 郭继恩不顾行迹,牵着少女拾级而上,进入内关。许云萝惊奇地仰头张望:“都帅,这座关城,似乎已经有了很多年了呢。” “是,当年新卢内战,修筑了这座关寨,二百余年矣。”郭继恩喟叹道,“当初的守将,还让数千百姓躲入关内避乱,算得上是功德无量了。” 他们走进条石砌筑的城楼,里面铺有木板,还有桌椅,陶壶陶罐等。郭继恩轻声说道:“此处不比西海池,甚是简陋,咱们只能将就这些时日了。” “没事,婢子到哪都不会觉得苦。”许云萝低声说道,男人的手掌温暖而有力,既让她觉得心安,又觉得有些心慌。她几次试图将自己的手抽回,郭继恩浑若不觉,却将她的手握得很紧,许云萝心如鹿撞,却无可奈何,只得任凭他握着。 舒金海陈启志等人都没有跟着,两人出了城楼,又沿着石道走进后面的岩洞。转一个弯,这里是医护营,石壁上挂着陶灯,一个长着长长马脸的中年汉子,身形矮小,剃着东倭式样的月代头,套着一件不合体的灰色布袍,正在仔细查看一位病患,然后用沉重的语气说道:“是伤寒。” 此人是被俘的倭军医官赤羽实健,蹲在他身边的东唐医护官林善芳点头道:“不错,就是伤寒。” 他转头比划着吩咐跟在身后充作医护兵的东倭俘虏:“将他单独安置,每日菜汤、米粥,不可教人靠近。回头咱们就给他熬药膏。” 另一个东倭男子靠在石壁旁坐着,相形之下,他身躯瘦高,这在倭人之中很是少见。此人是被俘的倭军队头大仓健作,就着昏黄的灯光,他正在认真地读一本破旧的书稿。 郭继恩牵着许云萝过去:“是什么书?” 大仓健作连忙起身,恭敬递给郭继恩,见他摇头不接,便解释道:“春秋左氏传,小的才进驻关寨,就瞧见了这本书。” 郭继恩有些讶异:“没想到你还识字,莫非是世家出身,却为何只是个队官?” “非也,小的曾经出家做过和尚,是以读过几年书。” 郭继恩点点头:“原来如此,那你接着读罢。”他转身欲走,大仓健作却连忙喊道;“元帅大人!” “还有什么事?” “请务必,要赢下这场战争,为了三国长久之太平。”大仓躬身说道。 “哦?” “国内其实许多百姓都吃不饱饭,穿不上衣,”大仓健作神色激愤,“而那些大人们,天天都能吃上精贵的白米饭。这就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他们挑起这场战争,无非是想得到更多的土地,更多的丁口。请元帅大人,一定要赢下这场战争,打碎他们的狂妄念头。” “好,本帅知道了。”郭继恩再将这个倭军武官上下打量一番,点点头,牵着许云萝出了医护营。 一路行去,在囤积粮食的洞内,他们遇见了李续根和程仲星等人。到得这里,许云萝连忙将自己的手挣脱出来。李续根迎上来,面色严峻对郭继恩说道:“都帅,此地积粮如此之多,乃是倭军一处要害据点,彼定然全力来攻,须得传令给梁点检,速速往关寨增兵!” 第九十章 雨夜诉衷情 “增兵?”郭继恩沉吟问道,“梁部拿下了德川未?” “卑职往此处来时,梁点检所部已渡过大同江,往德川进发。” “遣斥候过去,查探情形。”郭继恩吩咐程仲星。 “是。”程仲星应命道,“若梁点检已经进据德川,可要令他分兵来此?” “去城楼,咱们再瞧瞧舆图。” 亲兵们将城楼内的陶灯点亮,校尉们凑在桌前瞧着舆图,郭继恩分析道:“德川在熙川之南,贼部正在熙川全力围攻李承顺部,料想不到咱们会从安州出兵插至此处。粮草既失,熙川之敌必定分兵来攻德川,梁点检那边,形势也不会太妙,金刚寨这里,还是得靠咱们自己。” “咱们只有两千余人,虽说这金刚寨易守难攻,若是贼兵数万人来此,恐怕咱们支撑不了多久。”二团团练张哲顺说道,“不知都帅是否另有援军来也?” “没有援军。”郭继恩慢慢说道,“咱们若是果真吸住数万之敌,岂不是为周统领、向统管等几位,赢得了时间?” 屋内一片沉寂,过了好一会儿,李续根慢慢说道:“卑职愿与白巡检共守此处,都帅还请带着许侍卫一道,先返回安州为好。” “安州形势,不是与此地一般的险恶么?”郭继恩手指在舆图之上划下一条折线,“从安州至咸兴,哪有一处是平安之地?难不成,你竟是教我躲回大行城去么。” 他挺直身体,淡然吩咐道:“本帅哪也不去,就在此处与你们共守关寨。遣人去给梁义川下令,教他将此处情形,报知周统领等——不用来援,依照原定方略进兵!” “形势,会非常艰难,咱们如今就是楔入倭军腹心的一颗钉子。为了拔除,贼兵定然会不顾一切前来攻打,不论是四日五日,还是八日十日,咱们都必须咬住。”郭继恩斩钉截铁,“任他千军万马,我自巍然不动!” “都帅既有此语,”白占春拍胸激昂说道,“卑职也不是那贪生怕死之辈,那就待敌来战罢。” “某也不怕死,”李续根也淡然一笑,“誓与此关同在。” 团练团监们各自瞧瞧,有的人面上流露出恐惧之色,白占春便大声喝道:“置之死地而后生!你们怕什么,都帅万金之体,尚且亲身来此,无所畏惧。你们有谁是软蛋的,现在就滚!大丈夫立功名取富贵,只在今日,若是不幸身亡,自有同袍替咱们复仇。若是活下来了,将来便是万里前程,难道众位不想青史扬名么?” “是,吾等誓死追随主帅!”诸将连忙轰然应命,团监冯宝俊又哈哈一笑:“将军难免阵前亡,死便死矣,又有何惧。” 大家各自散去,继续准备守城器具,安排军士轮流值守。郭继恩则与李续根依旧对着舆图,一面比划着,一面小声商议。亲兵们端来了晚饭,盛在木桶里的白米饭,豆酱,还有干菜,另外还有特意为郭继恩熬的一碗粟米粥。他却转头吩咐许云萝:“把这个吃了。” 许云萝连连摇头,郭继恩不容吩咐道:“吃。不然,我来喂你。” 女孩连忙端起那碗粥,郭继恩笑了,正要说话,程仲星进来禀报:“往德川去的传令兵回来了。” 郭继恩连忙放下碗筷,跟着旅监一块走了出去。许云萝捧着热气腾腾的米粥,慢慢地喝着,里面加了蜂蜜,甜丝丝的。 夜色已深,两人各自洗漱沐浴之后,就在城楼大厅之内铺上两张毯子,席地而卧。昏黄的灯光照着屋子,两人彼此挨得很近,躺在地上,身上只盖着一条毯子,彼此对视着。 “其实我心里是有些生气的,可是又很高兴。”郭继恩注视着女孩说道,“大军一发,万命皆悬,我并非穷兵黩武之人,然而身处乱世,咱们没有别的好法子,只能应战。可是我从未想过要带着你一块上战场,你倒好,非要跟过来,如今咱们都在这九死一生之地,万一有什么事,你教我如何是好?” 许云萝在毯子里蜷缩成小小的一团,满头青丝披下来,遮住了她半边容颜,低低应了一声:“嗯。” “嗯是什么意思?我说了这半天,你就只有一个嗯?” “都帅先前不是说了么,这一线,无有平安之处,还不如婢子就跟在你身边呢。”许云萝低声道,“反正,婢子都已经来了。” “你是吃准了我拿你没有办法是么?”郭继恩有些不满,“军营之中不许携带女子,我身为主帅,第一个违犯军纪,教大伙儿怎么想?” “婢子可以从军的。你们能吃的苦,婢子一样也可以。” “云萝,其实你已经喜欢上我了,是也不是?”郭继恩冷不丁问道。 许云萝不答,她用毯子将自己的脑袋裹住,闷闷地说道:“已经很晚啦,都帅早点睡罢。” “行行,我不问这个了,你别把头罩住,听话。” 许云萝果然又伸出了脑袋,她面色绯红,目光盈盈瞧着躺在旁边的男子,郭继恩也默默地瞧着她,紧抿的薄唇,清澈无辜的眼神,自有楚楚可怜之态,令人意乱情迷,不知今夕何夕。 过了许久,她突然轻声问道:“为什么,都帅当初一定要婢子来做你的随卫?” “你以为呢?” “婢子便是不明白。咱们素昧平生,为何都帅会,会——” “这世间有一见钟情之事,你不相信么?”郭继恩说道,“当我第一眼瞧见你的眼睛,就认出了你——其实,我早就在梦里见过你了。” “梦里?”许云萝轻声问道。 “不错,梦里。”郭继恩陷入了沉思,缓缓说道,“双宿双飞,形影不离,死生契阔,甘苦与共。” 过了好一会,许云萝才开口道:“都帅?” “嗯?” “你有没有想过,其实你的梦中之人,并非是奴婢?”许云萝不敢与他对视,眼神瞧着另一处道,“奴婢只不过是与她容貌有些相似罢了,你的意中人,定然是出身贵重无比,才貌双全,风姿绝世,气度高华。决不会是像婢子这等,出身低微,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 “不,我心里很明白,这辈子我认定的人就是你。”郭继恩皱眉道,“什么高贵低微,我从来不觉得,你也不要如此小瞧自己。倾盖如故,平生知己,将来你会明白的。” 许云萝不说话了,她默默地想了一会,终于闭上了眼睛。郭继恩却没有入睡,一直瞧着女孩渐渐熟睡的容颜,许久许久。 半夜里,他听见淅淅沥沥的雨声,越下越大。 金刚寨北面四十余里的德川城,东西两面皆是山地,城池修筑于盆地之中。自开战以来,这座城池在倭军、新卢军与东唐军之间数度易手,北面城墙上甚至坍出一个大豁口,梁义川麾下的两个旅,便是趁夜而来,从豁口轻松攻入这座仅有千人把守的城市。 夺下城池之后,梁义川立即命令军士们修复城墙,清点物资,预备长期坚守,又奉元帅之命,向西面安州等处报讯,催促周恒等人加速进兵。 而在德川北面百余里之外的熙川城,菊亭孝三的三万大军正在凶猛地向李承顺的军队发起持续的攻势。作为新卢王室的殿前军,李承顺的部下训练有素,弓刀精良,熙川城里也囤积着足够多的粮食,尽管倭军占据着人数上的优势,但是将近一个月时间过去了,熙川城依然还在新卢人的手里。 菊亭孝三对于战事进展不顺感到十分地烦闷,可是就在他预备从后方抽调更多的军队来支援之时,却得到了令人吃惊的消息,一支突然出现的东唐军队,已经占据了南面的德川城和金刚寨。 这两个地方的驻守兵力都很少,因此失守也并不令人奇怪,然而教人担忧的是,东唐军队竟然还能有主动进攻的能力。对此,右近卫中将菊亭孝三不敢大意,连忙下令,由自己的弟弟,右近卫将监菊亭四郎率领大约八千名士卒赶往德川,务必要夺回大同江边的这处要害之地。 “德川南面的金刚寨,总大将一定会另外遣出将领去攻打,你只需要夺回德川便可。”在给弟弟送行之时,菊亭孝三严肃地嘱咐道,“南面就拜托你了,一定要赢得胜利!” 第九十一章 壁垒自森严 周恒所部的羽林军,有三个师已经先后渡海而来,其中第一师登岸之后并没有急着向南,而是在周恒的命令之下转往訾水东岸,在那里接收从辽东运来的粮食辎重等。接着,其他两个师也先后登岸之后,周恒才下令,骆承明麾下的羽林军第三师,全速赶赴熙川城与敌接战。 从西海岸至熙川城,近三百里路途,地势平缓,便于大军行动。但是沿途情形,令人头痛,到处是流民,一片混乱,缺少官员调理事务,很多地方都是靠士子乡贤自发地组织起来约束大家。军队沿途也难以筹集军粮,因为缺少马车,口粮等都只能靠军士自己携带,骆承明担忧供应不力,下令军队减为每日两顿,如此一来,行军速度自然也就快不起来。 东唐军曾经有过四日急行军三百里的辉煌,这回却花了七日工夫,他们赶到熙川,就立即投入了战斗。在打退敌军的又一次攻势之后,骆承明进城与李承顺会面:“城中积粮,还有多少?” “粮草尚能支撑半月余,只是缺少医官药品,伤患太多,不及救治。”李承顺父子都是浑身脏臭,双目血红,十分憔悴不堪模样。赶来与李氏父子会合的泉俊武箭创未愈,如今依然躺在榻上,不能作战。熙川城内,士气甚为低落。 “骆将军所部,有多少兵力,粮食可够?” “我部渡海之前补入了不少除役老卒,眼下有一万三千余人。”骆承明说道,“只是粮食不够,仅能支应五六日。战事不能久耗,明日咱们就合兵出战,如何?” 李承顺父子对视一眼,然后犹豫道:“我部能战之兵,眼下仅有万余人,守城尚可,出击恐怕兵力不足也。不知上国主力大军,何时能赶到?” “足够了!”跟随骆承明一道进城的巡检伍中柏果断说道,“狭路相逢勇者胜,贼兵攻城许久,定然疲惫,士气不振,我当一鼓作气摧破之!” 次日,东唐、新卢两国军队冒雨向倭军营垒发起攻击,菊亭孝三所部虽然顽强抵抗,营垒仍然被攻破。经过一日激战,倭军损失三千余人,菊亭孝三不得不向东面的山区退却,预备在水田一带重整兵马。 南面向德川城发起攻击的菊亭四郎所部,也遇到了麻烦。大雨天气,双方弓箭都无法使用,倭军顶着滚石擂木攀城,他们无法使用箭矢向城上反击,伤亡很大,连续五次冲击无果之后,菊亭四郎只能下令停止进攻,就地扎营,等待天气好转。 雨一直在下,北面传来了东路军撤走的消息,菊亭四郎害怕自己的军队陷入两面遇敌的险境,只能沿着大同江向上游撤退。 大雨同样也阻滞了东倭西路军对安州的进攻,向祖才率领着燕州军第三师登岸之后急速行军,于三日之后进入安州城。 与向祖才一道进城的谢文谦接掌了营州军各部的指挥权,留在城中的傅冲询问道:“燕州军就只来了一个师么?” “水师所有船只,以及燕州的全部大小民船,皆被征用,也只能将六万兵马渡海送来,这已经是竭尽全力了。”向祖才解释道,“其他各师,只能转行营州,自辽东跋涉而来!” 他风尘仆仆,显得很是疲惫,却将粟清海拉过一边,悄悄说道:“粟兄弟,你恁地糊涂!行军进退,主将专决,你如何还被元珍农那老匹夫牵着鼻子走?他教你入柳京,你就那么老实听话?若不是营州军贸然南进,又岂会给倭贼以可乘之机!” “是,在下一时犹豫,以致今日被动局面。”粟清海心情沉重,“粟某真是百身莫赎。” “倒也不用过于自责灰心,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向祖才连忙安慰他道,“都帅将粟兄弟留在战训司,可见就是存了将来起用的心思。且耐心等待时日罢——老哥哥倒想请教,眼下情形,当如何处断为好?” “让谢统管率营州军两个师出城向东去德川。安州当面之敌,地处平原,易于集粮。东面渐为山地,粮草筹集转运都是不便,当先为摧破之,此为扭转战局之关键一环。”粟清海恢复了精干冷静的神色,“向统管率部守城,等着燕州军各部赶至,再做计较。” “区区万余人,守得住么?” “守得住!”粟清海果断说道。 两人重新回到议事厅,却见谢文谦已经在大声给营州军关孝田部的旅将们打气,教他们整理兵马预备出城,又命人去城外营垒给唐成义传令,一道出发。 向、粟两人彼此对视,都有些惊讶,原以为谢文谦性情平和,才干平平,没想到紧要时刻,他也同样显示出了名将应有的果决风范。 营州军冒雨出城,向德川进发,却在半道被顺川赶来的东倭西路军阿部健作所部拦截住。大雨滂沱,双方都没有贸然发起进攻,在斥候部队小规模厮杀之后,双方各自筑垒待敌,等着雨停之后再行交战。 大雨使得双方的行动都变得迟缓下来,惟有德川南面的金刚寨,令倭军高级将领们都觉芒刺在背,必须坚决予以拔除。在总大将加藤至辉的催促之下,黑岛正则所部向金刚寨方向进兵,试图将其夺回。 倭军冒雨发起了进攻,大雨使得双方的弓弩都难以发挥作用。成群结队的倭军士卒一次次地架起长梯,顶着豆大的雨点和城墙之上砸下的石块努力地向上攀爬。长长的梯子被城墙上的东唐军官兵们掀翻,带着蚂蚁一般附在梯子上的军卒重重地倒在泥水之中,惨叫之声不绝于耳。 倭军士卒仿佛是不知死亡为何物的木偶傀儡,一次又一次地架梯冲城,日复一日,然而始终不能登上城墙一步,连攻三日,黑岛军伤亡逾七千之众,终于不得不停止了进攻。 临退兵之前,黑岛正则在关寨之外破口大骂,回答他的是在外关城头高高竖起的六面赤色大旆,在风雨之中颜色鲜红。接着,城门大开,团练冉凤玉率领着近千名勇士杀了出来! 黑岛军被杀得大溃,败出三十余里,丢弃盔甲兵刃无数。消息传回柳京皇宫,一向自诩足智多谋的天海义郎也不禁大惊失色:“郭继恩百战军神,威震天下,彼竟然亲至金刚寨,唐国岂不是已倾全国之兵来也!” “德川、金刚寨落于敌手,熙川等处消息断绝,”加藤至辉面色阴沉,“也不知道菊亭将军那边,战况究竟如何。” 将领和幕僚们都凑在舆图之前,天海义郎分析道:“德川落入敌手,东路军没能夺回来,那就一定是他们已经在熙川遭遇了唐国主力!” “没有别的选择啊,只能不顾一切拿下金刚寨,再往北去夺回德川城。”加藤至辉长长地叹息一声,“这该死的大雨。” 柳京皇宫之内再次发下命令,右近卫少将崛川信武率部赶赴金刚寨,增援黑岛正则,驻屯在新成的宇多田正隆所部预备军,也将派出精锐,杀向金刚寨。 金刚寨内,士气高涨,群情激昂。“此地城池险固,粮草充足,水源丰沛,别说十天半个月,哪怕教咱们守个一年半载,也是不在话下。”白占春很是得意。 李续根头脑冷静:“兵力不足,贼兵两次攻打失利,定然以主力复来。到时候,会比眼下要艰苦得多,咱们绝不可过于乐观。先遣出斥候,小心查探消息,多问问樵夫猎户,一有消息,马上回报。” 滂沱的大雨之中,岩洞之内也渐渐潮湿。许云萝与医护营的官兵们一道,救助伤卒,来回奔忙。对这个关寨之中唯一的女孩儿,大家都很是喜欢她沉静的性子,整日小夫人小夫人地叫着,有时候还拿她打趣,当然,人人皆知她身份不一般,所以也不会开过分的玩笑,就是希望能听见她多说些话儿。只可惜许小娘子虽然脾气极好,却是惜言如金,甚少开口。 小夫人这个名号一开始令许云萝甚觉不自在,时日久了,她也听习惯了,便不太在意。休憩的时候,她小声对郭继恩说道:“护理伤患之事,其实还是女孩儿来做,比较合适。都帅,你干嘛这样瞧着奴婢?” 郭继恩神色古怪,他收回目光,慢慢说道:“没有,你说的很有道理,往后会有的。” 第九十二章 风霖何澹澹 燕州军第一师、第七师和羽林军第五师,东出临榆关,经辽东襄平往訾水而去。一千二百里路途,披星戴月,昼夜兼程,仍然花了二十日工夫。沈阳城内的于贵宝、楚信章也为了军资输应之事忙得头昏脑涨。暂时检校营州都督的于贵宝还不得不钤令拨付白银二万缗,给流亡在大行城的新卢君臣充作日常用度。楚信章也不禁抱怨道:“这东倭摄政有吞天之心,狂妄无知,他怎么就不暴毙而亡,徒留人间祸害生灵,简直是天魔转世。” “人心不足,一蛇吞象。”李樊玉按着头颅起身,让自己松快一下,“不过,又有一语说,多行不义必自毙。彼竭全国之力来犯,一俟我大军全数开至,定然败退,到时候,局面反噬,他又能支撑多久?” “此论极是。”楚信行点头,又皱眉道,“闻说新卢之地大雨连绵,不利兵事,眼瞧着又要久耗下去,着实心烦!” 辽宁观察署户曹从事孙治业从屋外进来,楚信章觑着他道:“治业从大行城回来了,那边情形如何?” “燕州军第七师,连同万余民伕已经涉水至盐州,杜长史也随军一道过去了,执掌民伕及支应之事——此时想必已经赶至安州矣。”来往奔波的孙治业显得极是疲惫,一身青色官袍灰扑扑的。他不等上官吩咐就自己坐了下来,想了想又连忙站起,“此外,营州军第六师点检顾仲林,已率纪玉庭、宋延杰二旅,自国内城过訾水,南进至广川。” “你赶紧坐着,坐着说话就好。”楚信章也是松了口气,“都帅和周统领等都已亲至,想必,捷报不会等太久矣!” 羽林军第五师石忠财所部还未能赶到,但是周恒已经不能再等下去。数万兵马,此外还有民伕,人吃马嚼,本地又难以集粮,他只能率领薛宁、常玉贵两部冒着大雨加紧赶往熙川。菊亭孝三已经从新兴、泗水等处重新聚集兵马粮草,再度杀了过来。 连着下了十余日的雨终于停了,天气却变得寒冷起来,从东面大海吹来的秋风如刀,割面生疼。熙川城下,两军再度爆发大战。 周恒头戴凤翅兜鍪,身披山文甲,英气勃勃,亲临战场指挥。他们面对的敌军逾六万之众,战阵绵延数里,左翼的新卢殿前军首先支撑不住,渐渐败退。李承顺数次遣人求援,周恒却始终不为所动,直到他在将台之上瞧见敌军向左面又投入一支兵马,才下令李承顺部尽快撤出战场,由羽林军第四师顶上去。 常玉贵亲率张季振、陈之翰二旅在左翼展开一条新的战阵,拦住了倭军明智宽夫所部。双方都缺少战马,只能将马军充作步卒,以长枪突刺,试图撕裂对手的战阵,激战愈发胶着,羽林军左翼愈来愈吃紧,旅监罗顺才中箭身亡,周恒依然不为所动,厉声下令:“告诉常玉贵,若丢了战阵,便提头来见!” 倭军的伤亡其实比唐军要大得多,战斗进行至巳正时,左翼依然没能取得突破。菊亭孝三正在犹豫是否该将第三支兵投入左翼增援之时,周恒终于下令,林文胜旅从右翼包抄,发起反击! 所有的骑兵都被集中至林文胜部,马军在前,打马飞奔,步军紧跟在后,从右翼发起了冲刺。那位曾在燕京挑衅唐国武官的小野中玉中箭之后仆倒在地,被迅速地割下了头颅。 林文胜黑马银枪,率先冲阵,连挑数员敌将,直奔敌军本阵,身后跟着数百骑兵,张弓连射,迅速收割着生命。然而敌阵也同样坚固顽强,十余个队主拼死赶来阻挡骑兵队的冲击,当真是前仆后继,无一后退。眼见骑兵队的冲击就要被敌截住,旅监梅士岩率领着步军终于赶了上来。 乔定忠所部也重整队形,赶来接应,这位身形高大的巡检手执长刀,率先冲阵,所向披靡,菊亭孝三的本阵终于支持不住,开始向东面败退。 中路的骆承明部也已经反杀出来,直到这个时候,周恒才长吐一口气,又对身边的羽林一师三旅旅监左荣贵道:“贼兵悍不畏死,后退井然不乱,足为劲旅!” 第三次熙川之战,联军以二千人伤亡的代价,歼敌五千余。菊亭孝三不敢再与唐军硬碰,退兵近三十里,等着南面的崛川信武等部杀破金刚寨,赶来增援。 周恒也意识到,凭借手中现有的兵力,无法彻底摧破当面之敌,他只能分兵在城外建立营垒,等着后续部队的到来,再组织新的进攻。 安州方向,秦存贵所率之燕州军第七师,经过千里行军,终于赶至安州城。民伕在江面搭设起浮桥,以确保军粮输送畅通,向祖才也顾不得士卒远来疲惫,立即就命令出城与敌接战。 在安州与熙川之间,谢文谦所率的营州军也与阿部健作所率的倭军展开了连番交战。 平壤之北,平安道南部地区,三国军队在多个战场都开始了新一轮残酷的厮杀。 金刚寨的粮食,在这个时候对倭军来说,显得尤为重要,雨停之际,右近卫少将崛川信武的二万兵马赶到了金刚寨南面的倭军军营。 以中原的眼光和趣味瞧来,东倭武士的月代头发式甚为丑陋,但是即便如此,见到崛川信武的人们也都不得不承认,这位近卫将军的确是一位面相英武、仪表堂堂的美男子。然而从他嘴里说出的话却不大好听:“右卫门督,你可以换上女人的衣裳,回到石山城去侍奉摄政大人了!” 黑岛正则气得面皮紫胀,却只能小心恭顺回话:“我部损失过于惨重,已经没有力量发起新的攻势了。不过,这些天咱们已经赶造了不少云梯和冲车,一定能够派上大用场!” 崛川信武锵地拔出太刀,目视前方,大声下令道:“雨停,云开,正是破城之时!” 军营之内,军官们都在擦拭武器,人人神色振奋,北条雄信挥舞太刀,嘴里念念有词:“今日就教他们瞧瞧,近卫府的军官,个个都是以一当百的好汉!” 他收刀入鞘,斜眼瞧着默坐一旁的伊达长政:“伊达右卫门,你可以跟在咱们的后面。战功,咱们会分一些给你的。” 北条雄信的弟弟,北条雄义,身躯跟哥哥一样壮实,忍不住取笑道:“他们江户的男儿,不是最喜欢干这种事么?” 伊达长政身后的队主、兵曹都面露不忿之色,但是右卫门示意大家稍安勿躁:“不必作此口舌之争,到了战场之上,自然就见真章。” 然而将军的命令下来了,身为刀奉行,北条雄信连同他的四千军士,都将作为预备队。“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命令!”北条雄义愤愤不已,“作为刀术最好的武将,咱们就只能作壁上观么!” “出营罢。”北条雄信也非常气愤,但是他按捺住了脾气,冷声吩咐道。 他们骑在战马上,眼瞧着同袍们推着云梯涌向那气势险峻的关寨。箭矢密集如雨射下,倭军张盾护住头颈,缓缓推着云梯车向前,搭在城墙之上,开始向上攀登,后面的士兵们以弓弩向城上还击,试图压制住对手,带着火舌的羽箭从城墙的两翼射了过来,云梯和下面的士兵都陷入一片火海之中。无数的士兵从城墙之上摔落下来,又有人接着往上爬,复又被刺下来,射下来… 崛川少将的神色愈发严峻,黑岛正则的话是有道理的,这座关寨,几乎没有破绽,就只能拿人命去填。 “为什么当初就没有想到要布置重兵把守!”他忍不住怒喝出声。 连续四天的激战,关城未动分毫,接着,雨又开始下了起来,天气愈发冷了起来。 崛川将军不得不向柳京皇宫报讯:“攻取金刚寨需要更多的力量。” 金刚寨看起来依然坚不可摧,但是李续根、白占春等人也很清楚,东唐军也已经快到了强弩之末。 伤兵越来越多,天气渐冷,最初的亢奋之气已经渐渐消逝,所有人都在焦躁不安地想着,援军究竟什么时候才会来? 官兵们没事的时候,都喜欢跑去医护营,哪怕什么也不做,就呆在那里瞧着小夫人为伤兵清理和包扎伤口,或者是烧水、熬药,他们也会觉得心里渐渐平静下来。 夜晚的时候,郭继恩和许云萝依旧在内关城楼之内打着地铺,他们久久不能入睡,彼此注视着对方。 第九十三章 八月即飞雪 崛川信武身为关西名将,依然不能撼动金刚寨,这个消息令柳京城内的倭军大小军官们议论纷纷。加藤至辉和天海义郎也觉得事情愈发棘手,也愈来愈令人感到怒不可遏。一封急信被送至金刚寨南面的军营之中:“援军已经赶来,万岁!”事实上,驻屯在新成的宇多田正隆所部预备军的精锐,正加紧向金刚寨方向急速行军,这支超过三万人的军队将一举夺取金刚寨,彻底扭转东面战局的被动形势。 油灯映照之下,许云萝默默瞧着郭继恩,轻声问道:“咱们在这里呆了多久啦?” “有一个月了。” “仿佛已经很久了,奴的头发似乎也长了一点,”许云萝轻声喟叹,“燕京的日子,倒像是上辈子的事情一般。” “在燕京的时候,你觉得开心么?” “很开心的。” “你一定希望能早点回去罢,我也是这么想的。打仗,其实是我平生最为厌恶之事。”郭继恩很想伸手去摸许云萝的脸蛋,但是又生生忍住,“多么希望海晏河清,天下太平,于是诗酒趁年华,散漫生涯,想想都觉得惬意。” “诗酒趁年华。”许云萝轻声低吟,又对郭继恩说道,“咱们一定可以很快回去的,奴婢知道。” “你这么有信心?”郭继恩轻轻笑了笑,“战事胶着,援兵难至。实话实说罢,咱们很有可能都会丧身此处,你害怕么。” “不怕,”许云萝轻轻摇头,却神态坚决,“奴婢决计不会让你有事的。” 郭继恩面上的笑意消失了:“记住,若是事有不济,你就自己逃走,听见没。你就不应该跟到这里来。” 许云萝还是摇头,过了好一会,才轻轻说道:“若是果真有这一日,奴婢也绝不会独活。” 郭继恩盯着她瞧了一会,知道劝无可劝,只能轻声吩咐道:“睡觉。” 气温骤降,郭继恩半夜里冻醒过来,发觉许云萝的小身体在薄薄的毯子里轻轻发抖。 他连忙起身,将自己的毯子也盖在少女身上,自己转身出了屋子。 寒风铺面而来,郭继恩仰头望去,漫天雪花正飘飘洒洒,覆盖大地。门口当值的亲卫营军士抖着身子低声说道:“这才八月里呢,就,就下雪了,真,真是少见。” 郭继恩眉头紧皱:“八月飞雪,这天气,很是反常啊。” 他转身沿着石道进了医护营察看,旅监程仲星还没有歇息,正在与那位大仓健作闲聊说话,见他进来,程仲星连忙起身:“都帅还没有歇息,可是有什么吩咐?” “外面下雪了,找一找洞里可有什么御寒之物,都分发给大家。” 程仲星尚在愣神,大仓健作已经起身道:“洞里很有一些絮被,都是四处抢来的,可以给大家使用。” 程仲星连忙叫人过来,跟着大仓健作一起去拿,他见郭继恩依然皱眉,便说道:“都帅不必心忧,此处物品粮草都十分充足,够咱们支撑很久的了。” “不知道冬衣送过訾水没有,眼下咱们不仅要与倭贼作战,还得跟老天爷作战了。”郭继恩深深吸一口气,“胜负之机,料想也就在这几日。” 翌日,天地间一片雪白,许云萝呵着双手,与军士们一起向火。郭继恩则立在内关城头,皱眉注视着南面的原野。远远地,隐隐可以瞧见大片黑压压的人马从西面赶来,进入倭军的营垒。 援军的主将是左近卫中将宣明亲王,他并没有叱责讥讽崛川信武和黑岛正则,只是从容下令:“继续开始攻城,所有的人都要去,哪怕全部都不能生还,也一定要拿下来。皇国兴废,全赖诸君矣。” “是,愿八幡之神庇佑!” 白色的雪地里,涌出无数黑点,又一轮攻城战开始了。 八昼八夜,无休无止,倭军在关城之外点起数堆篝火,一直不间断地向金刚寨发起攻击。在关城之下堆积了上万具尸体之后,倭军终于在外关的城头之上站稳了脚跟。 真正的尸山血海,但是宣明亲王、崛川信武和黑岛正则都长松了一口气。关城城门早已被守军从里面用无数石块顶住,无法撞开,登上了城墙,也就意味着金刚寨终于被拿下了。尽管郭继恩的元帅大旆还依然在内关城头飘舞,可是,终究是他们将要赢下这一仗的胜利。 虽然代价无比惨重。 城墙之上,守军还在死战,双方的士卒都如凶神恶煞一般,浑身污秽不堪,双目血红,胡子拉碴,汗臭熏天,满怀仇恨地扑向对面的敌人,枪刺刀劈,甚至拳打脚踢,牙咬手掐。他们既不想被俘,也不想令敌人活下去。 已经负伤的白占春已经被人拽回内关,立在郭继恩身边的李续根和程仲星等人都是心情沉重而绝望,在坚守了四十余日之后,他们到底还是丢了金刚寨。 李续根正想出言请求郭继恩从北门逃走,这位神色淡然的年轻元帅已经拔出横刀下令道:“所有人退入内关,继续作战。”说完,他就大步下了台阶。 锵啷数声,李续根、程仲星等人,连同亲卫营甲队的全体官兵,都拔刀在手,紧跟着元帅冲了过去。男人们一个个从许云萝身边闪过,她轻轻咬住嘴唇,拔出短剑跟了上去。 在狭窄的石道之上,后撤的唐军被紧追的倭军死死咬住,郭继恩面沉如水,快步赶来,大声喝道:“闪开!” 士卒们迅速让出一条道来,郭继恩斜拖横刀,举手一撩,再刀势成圆,一划而过,他面前血肉横飞,接连有倭军官兵被砍倒在地。 雪亮的刀光飞舞,东唐官兵们反杀出来,战事重新胶着。北条雄信爆喝一声,从高处跃下,太刀劈过,将一名唐军哨长砍翻在地。对面一名唐军校尉,乃是三团团练张哲顺,长枪呼地刺来,北条雄信挥刀拦住,察觉对方枪势绵软,显然已经力竭,他便毫不犹豫,挺身欺近,一刀直刺对面咽喉! 张哲顺颓然倒地,北条雄信只觉得一股嗜血的兴奋直冲脑门。然而就在这时,他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发出了凄厉的嚎叫。 那是他的亲兄弟,北条雄义! 眼见郭继恩眼神冷酷从容,锐不可当,一刀一个地直杀过来,北条雄义便大步抢上,挥刀就劈! 当当当,连续三刀,都被郭继恩挡住,可是郭继恩也连退了三步。 北条雄义紧逼而至,更不停手,挥刀成圆,斜劈而下,就在这时,郭继恩突然一刀刺出,直接就刺入了他的胸口。 雪亮的刀光一闪而过,北条雄义的身体突然僵住,然后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嘶吼。 郭继恩正要将刀抽回,一条身影迅如闪电,眨眼间便已扑到了他的面前! 李续根连斩七敌,已经有些脱力之时,他身边的陈启志被一个敌将一刀砍翻。李续根连忙转身来救,刀光闪过,他连忙后退一步,仍然感觉右臂剧痛,太刀划破了披膊,他的横刀险些拿捏不住,就要脱手。 伊达长政正要再补一刀,一个娇小的身影突然拦在面前,面容娇俏绝美,却是神色凛然,一柄精芒夺目的短剑,已经刷地刺来! 他大吃一惊,此时已经来不及挥刀格挡,只能疾退一步。然而短剑依然紧跟而至,伊达长政连退几步,依然无法格挡,他眼前剑光闪烁,接着胸口一凉,鲜血汩汩,那柄短剑已经透胸而入。 他支撑不住自己身体,缓缓向地上滑下。好快的剑,原来自己竟然是要死在这新卢的土地之上,伊达长政有些惘然地想着。 暗红色的液体流在雪地之上,雪白血红。 许云萝抽出短剑,却没有再刺下去。她只觉心中一阵悸动,整个人都被巨大的恐慌笼罩住,便飞身退开,掉头向郭继恩那边扑去。 郭继恩刚来得及抽出横刀,北条雄信已经连人带刀一起刺了过来! 雪亮的太刀直接刺穿了郭继恩的胸口,巨大的力量使得两个人呼地一声直接撞在石壁之上,太刀刺进了墙缝,将郭继恩死死地钉住! 北条雄信一脸癫狂仇恨,郭继恩却是面带冷笑,全然不顾自己胸前鲜血淋漓,横刀自下而上,一刀划过。 北条雄信被开膛破肚,鲜血飞溅,仰面栽倒。 又有两个倭军队主嘶吼着冲了过来,郭继恩被太刀钉在石壁之上动弹不得,眼见就要殒命之际,许云萝飞身而至,刷刷两剑,便将这两个队主杀死。然后,她扑到郭继恩面前,面色惨白,小嘴哆嗦着,眼神绝望。 第九十四章 飞雪诉衷情 眼见内关也要失守之际,岩洞内的医护营内,赤羽实健和林善芳安然对坐,神色平静。伤兵们也都神情漠然,没有一个人哭泣。林善芳想了想道:“他们应该很快就要杀进来了,到时候,你就被解救啦。” 赤羽实健将冻得麻木的双手伸向火盆:“不会的,我会和你们一道被杀死。” 他话音才落,大仓健作已经站起身来走到林善芳面前:“借刀一用。” 林善芳有些困惑,但还是将横刀递了过去:“你想做什么?” 大仓健作抽刀扔鞘,沉声说道:“我将在这里,做最后的作战。”说完他就走向医护院的洞口,执刀挺立。 林善芳想了想也站起身来:“既如此,我去放一把火,将粮食草料,全给他烧个干净。” “什么声音?!”一个受伤的队监突然问道。 “画角声!”另一个伤兵声音颤抖地说道。 金刚寨北门被慢慢打开,白占春浑身浴血,一眨不眨地瞧着,那刺耳的扎扎之声,如今听来,无疑是这世间最为美妙的音乐。 城门大开,身形干瘦的梁义川一马当先,冲了进来! 羽林军第一师薛宁部、第五师石忠财部和营州军第五师的一个旅,终于杀了过来。 内关的石壁之前,许云萝泣不成声:“都帅——你为何不披甲啊?” “忘了,想起来之时已经来不及了。”郭继恩声音虚弱,却依然面带微笑,他慢慢伸手,准备将那把太刀拔出来。 “你别——别动。”许云萝双手颤抖地试图拦住他,但是郭继恩却是面带狞笑,毫不犹豫地握住刀柄,用力向前一抽。 许云萝只觉天旋地转,她直接昏了过去。郭继恩连忙上前一步,将她接住。 等到许云萝终于睁开眼睛,慌忙起身,却听得郭继恩说:“你可算是醒了。” 他声音虚弱,却是神色平静,胸口被包扎得严严实实。见许云萝扑上来在自己身上摸了又摸,郭继恩才慢慢说道:“赤羽医官给我包的伤口,他眼神不好,我就瞧见一个秃头在我面前晃来晃去的。” 许云萝长松一口气,却又将郭继恩紧紧抱住,依偎着他,眼泪抑制不住地掉落下来。 他感觉到女孩的热泪,于是也伸手将女孩抱在怀里,轻声安慰道:“已经没事啦。” “嗯。” 她好瘦啊,身子骨太纤弱了,郭继恩想着,又轻声问道:“云萝,往后你再也不会离开我了吧。” “嗯,”许云萝声音极低,还带着哭腔,“妾生生世世,都会陪伴于君身旁。” “好,咱们生生世世,永不分离。”郭继恩心满意足地搂住她。 马车的车帘被人掀开,又迅速放下。许云萝慌忙从郭继恩怀里挣脱出来,规规矩矩坐好,眼观鼻鼻观心地沉默不语。 “什么事,进来说罢。”郭继恩靠在马车车壁之上,懒洋洋吩咐道。 舒金海掀开车帘,低声禀道:“贼部已经向南面败走,咱们还生擒了一员敌军大将。” “好。”郭继恩轻轻摆手,“教大伙儿不用再向南追敌了,就地休整。待周统领赶来之后,此地军马,皆归其节制。” “是。” 凛冽的寒风之中,羽林军第一师点检薛宁在外关之外瞧着一路层层堆积至城墙顶部的尸体,和跟随的亲兵一道,都被震撼得失去了言语。他也算是身经百战之人,却还从未见过这样的情形,此地的战斗竟然惨烈至此,坚守关城的所有官兵,的确令人肃然起敬。 白占春也被两个军士搀扶着走了过来,薛宁转头对他伸出大拇指道:“了不起!” “入寨的时候是两千七百余人,点检援军赶到之时,只剩下九百,活着的,也几乎是人人带伤。就连都帅,也从阎王殿上走了一遭。”白占春站在血水之中,面上已经全无当初的得意之色,“卑职这旅人马,可以说是几乎拼光了。” 薛宁拍了拍他的肩膀,却说不出安慰的话。 郭继恩肺部被刺穿,伤势极重,只能靠在马车上休养。薛宁、石忠财和梁义川等人初见到郭继恩之时,都是吓得魂飞魄散,若是他们再晚来一步,后果不堪设想。 将领们打算将郭继恩送往德川城去休养,郭继恩摇头道:“本帅就在此处,没有后退的道理。” 薛宁问道:“明公欲效南朝韦睿,轻车麈尾以节度三军么?” 郭继恩笑了起来:“何敢自比前贤,本帅且问你,熙川之围已解了么?” “是,”石忠财禀道,“末将所部自辽东而来,路远后至,险些坏了元帅大事。末将死罪!” “你们无罪有功,都是国家的功臣。过往都不必再提了,”郭继恩轻声咳嗽起来,又吩咐道,“菊亭孝三所部既已败退,又无法从德川向南,只能退往上苍、咸兴。那边都是山地,进去容易,想要再杀出来就难了。这支敌兵先不用理会,羽林军主力向南转进,与营州军谢统管所部合会,先行击破宇多田部。” “是。”诸将皆领命而去,郭继恩止住咳嗽,瞧见许云萝担忧神色,便笑道:“没事,将养两月,我也就该好得差不多了。” “你要少说些话,”许云萝叮嘱道,“周将军谢将军他们都是老行伍,自然知道仗要怎么打。你先把身子养好再说。” “好啊,都听你的。”郭继恩握住她的手,将她带入自己怀中,轻轻搂住。许云萝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依偎着他。直到林善芳与赤羽实健过来给郭继恩换药,她才连忙坐直身体。 赤羽实健告诉她:“那个被小夫人刺了一剑的武将,也被咱们给救治过来了。” “嗯,他的武艺算是很出众的了,只是被我抢攻了个措手不及。” 郭继恩很感兴趣:“带他来见我。” 伊达长政俊秀的面容之上毫无血色,他有气无力地坐着,神色复杂地瞅着依偎在郭继恩身边的许云萝:“夫人的剑法太快了,在下佩服。也要感谢夫人手下留情,没有取走在下的性命。” 许云萝垂下眼帘没有接话,郭继恩眼神锐利地扫视着伊达长政:“本帅听赤羽医官说,你是江户来的武官。闻说江户军骁勇能战,为何只来了你这几百号人?” “说来话长啊——”伊达长政慢慢地将倭国国内的情形都禀报给郭继恩,“事情就是这样,摄政大人与内大臣大人,彼此都深怀戒心。是以西康大人其实非常希望,都帅大人能够彻底摧垮远征军,大大地削弱摄政大人的实力,这样他才有足够的底气与摄政大人继续暗斗下去。” “原来如此。”郭继恩点头,他见伊达长政因为说话太多而愈发显得有气无力,便摆手吩咐道,“你下去罢,好好养伤。” “是。”伊达长政毕恭毕敬地稽首行礼,“北条雄信君是在下的师兄,彼此都曾经在藤泽老师门下修习刀术。虽说他伤了元帅大人,可是两国交兵,他也不过是奉命作战而已。恳请元帅,战事结束之后,能教人将他们兄弟两个,好好地下葬。” “可,你们既为同门师兄弟,此事你就替他们办了罢。”郭继恩淡淡吩咐道。 伊达长政再次行礼,这才退了出去。郭继恩见舒金海面有不平之色,便安慰道:“打仗便是如此,一定会有人阵亡。杀俘不详,咱们不能因为仇恨,就将俘虏都杀了,军纪如天,不可违背。” “是,卑职知,知道了。”舒金海神色阴郁地答应下来。郭继恩却自己轻叹了一声:“启志的兄长,在第四师做着团练,这事,我还是得告诉他啊。” 旅将们也纷纷来探望元帅,乔定忠进来就大声惊呼:“都帅如今怎么瘦成这样了!” “嚷什么,这不是伤还没好么。”郭继恩没好气,“第一师何时出发?” 旅监李仁徽连忙回话道:“只在这一两日,待周统领从德川过来,咱们便会向西面进兵。” 郭继恩点头沉吟,乔定忠自己盘腿坐下,又认真嘱咐道:“金刚寨之事,往后都帅再不可如此了,你可是三军元帅,若是丢了性命,咱们这些人可不是——”他想了想,“对,群龙无首!” 郭继恩冷笑:“你要果真是条龙,就替本帅将那败走的宣明亲王斩下首级。” “得令,此番西进,卑职决计不会再教他走脱。”乔定忠拍着大腿,信誓旦旦。 “倒也不急于一时,冬衣什么时候能到?”郭继恩知道外面又开始下雪了,于是催促问道。 “周统领在德川,便是为此事。” 第九十五章 乾坤百战场 几日之后,郭继恩已经能够自己下地行走,林善芳和赤羽实健都很是高兴:“到底是都帅身子强健,恢复得甚好,只是不能久立,还是多多躺下歇息为好。” 许云萝听得此语,又连忙扶着郭继恩坐在军士们特意为郭继恩制作的步辇之上,替他身上盖上毯子。两人默默坐在内关的城头之上,眼瞧着俘虏们清理战场上的尸体,漫天雪花,无休无止地洒落下来。他转头瞧着少女冻得微微发抖,又将她的双手握住,一齐放在毯子之下。 被俘的倭军近卫少将崛川信武被军士们押着来见郭继恩,与伊达长政的一脸恭敬不同,崛川信武满脸不服,骄傲地抬着头。 “败军之将,不可以言勇。”郭继恩冷笑道,“尔等无能,教这多士卒白白丧命于此,又有何颜面活着。你还趾高气扬,真是无心无肺的东西。” “士可杀不可辱,”崛川信武面色涨得通红,“请允许我切腹!” “本帅偏不让你如愿,你就好好地活着,眼瞧着尔等的大军,是怎样被咱们赶下大海罢。”郭继恩摆手吩咐,“将他带下去,好好看管。” 崛川信武一边挣扎一边咒骂着被拖走了,这时候李续根过来禀报,周统领率领人马赶到了。 周恒急匆匆赶至内关城头,皱着眉头将郭继恩上下打量一番,想了想还是忍住怒气道:“岂有身为主帅而登先冲阵的道理,今时不同往日,这已经不是咱们在宣化的时候了。还请都帅往后爱惜身体,不可任性!” 郭继恩笑着抱拳:“知道知道,往后不会了。冬衣已经来了么?赶紧分发给大伙啊。”他见跟在周恒身后的常玉贵也是眉头紧皱,忙抢先说道,“常点检就不用再嘱咐了,往后本帅必定不会了。” 常玉贵心情沉重地点点头,又将身后那个胡子拉碴的壮汉拉过来:“都帅,这个是陈启泰陈校尉,如今已经接替阵亡的罗顺才罗校尉,充任四师一旅之旅监。” 郭继恩面上的嬉笑神色消失了,他瞅着陈启泰,慢慢说道:“令弟殁于此役,本帅也很是难过。也请陈旅监节哀保重,接下来咱们还有好几场硬仗,惟愿陈旅监能平安无事,立功凯旋。” 陈启泰神色复杂地点点头:“卑职想再去瞧瞧二弟一眼。” 舒金海领着陈启泰下去了,郭继恩皱眉喟叹:“乃知兵者是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 周恒心细,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件半新的貂裘,许云萝穿上之后,郭继恩满意地打量着:“不错,很是好看。” “有一点点大,不过很暖和,多谢周将军记着。”许云萝向周恒行礼道谢。 “顺手之举罢了。”周恒正色嘱咐道,“便请小夫人在此照料都帅,某要率军杀贼去也。” 于是周恒留骆承明师驻守熙川德川两处,自己亲率羽林军三个师近四万兵马,以及营州军梁义川部,离开金刚寨向西面进军,只留下损失惨重的白占春旅继续驻守,粮草等军资也大多被带走,只留下伤卒和数千俘虏。 羽林军冒着风雪向西进发,在大同江南岸与谢文谦所部会合,并向阿部健作所部的前军营垒发起了攻击。 倭军营垒依村落而建,并外掘壕沟,搭设了望楼。东唐军于凌晨之时发起突袭,乔定忠、张季振等率先锋死士越过壕沟劈开栅栏,突入营垒之内大砍大杀,大队人马紧随而至。倭军前营奉行石川喜三郎仓促应战,被杀死于乱军之中。约四千余倭军士卒在突袭战中被杀死,余部仓皇向南面逃窜。 正搂着抢来的女人呼呼大睡的阿部健作得知前营被破,也是大吃一惊,连忙下令本队加固营垒小心把守,又命人飞报柳京皇宫:“唐军主力,不计其数,已从东面杀来。” 此时高木和裕的东路军正在安州南面的顺川与向祖才所部燕州军激战,近藤立也所部在大同江西岸南别村外的原野之上,与燕州军第七师迎头撞见。两军猝然遇敌,都是毫不犹豫地投入了战斗。 七师是才筹建不久的新军,点检秦存贵对燕州军的战法尚不熟悉,但是从第二师转来的检校师监张德元显得极是沉着冷静,指挥有方,经过一日恶战,人数占优的倭军未能讨得便宜,待到燕州军第三师费伦图所部赶到,近藤将军眼见难以取胜,不得不下令向后退却。 东唐军死咬住不放,一度追至大同江岸边,许多无路可去的倭军士卒跳入冰冷的河水之中,不少人都被箭矢射杀,被淹死的也不在少数。近藤立也的本队则沿着江岸且战且退,终于顺利撤入顺川城。 此战令第七师威名大振,向祖才在给沈阳的信中,将巡检孙思礼等多名官兵都大大称赞了一番:“我部无论偏师主力,皆人人奋勇争先,舍生忘死,遂有此大捷。望营州多送火油弹来此,则一鼓作气,何愁柳京不克也。” 傅冲便询问道:“闻说沈阳所出之火油弹,皆已送往水师。料想此物用于海战,则威力更大,也不知刘统领那边,战况如何。” “不知道,”向祖才皱眉道,“渡海之时,刘统领曾言道,水师将沿岸一路向南,如今也不知他们到了哪里了。” 事实上,刘清廓所率领的都里城水师,在完成跨海运兵之后,便转道沿着新卢国的西海岸线一路向南。近二百艘大小战舰,二万五千官兵,在黄海道海州城南面遭遇倭军的一支船队。双方的武器都是钩镰、拍竿、戈矛枪斧,唐军战舰上装备的床弩,射程远达六百步,加之船身坚固高大,此战很快取得完胜,摧毁敌船三十余艘。 水师挟大胜之余威,杀入海州港,又焚毁船只二十余艘。但是刘清廓否决了施怀义等将领派遣军队登岸作战的请求。船队在被扫荡一空的海州港休整数日之后,再次起锚向南面进军。 一路之上,水师连遇树州、保宁、务安等处倭军船队,并将其一一击毁。随后,水师在全罗道西南海角之外的珍岛驻泊,稍作休整,准备沿着海岸继续向东面扫荡过去。 强横的东唐水师令加藤至辉等人也无可奈何,总大将随即给沿岸各处守备兵马下令,严禁船队出海与敌接战,只可固守港内。 敌军龟缩不出,刘清廓也觉得棘手,船队出港多日,给养也难以为继。大家正在商议是否该先行退至海州休整之时,一直不怎么出声的沈龙突然提议,船队往釜山方向行进,看看有无可能再次在海面遇上倭军船队。 刘清廓同意了这个提议,水师便离开珍岛,避开沿岸的各座小岛,向着东北方向的釜山继续开进。 于是他们就在对马海峡遭遇了右兵卫督藤堂义明所率领的远征船队,正从北九州渡海而来。这支船队将为岸上的远征军提供一万多名预备军,以及大批的粮食药品等物。 此时,高木和裕所部东路军在顺川,阿部健作所部在顺川以东的成平镇,正与东唐军持续交战。然后,加藤至辉就得知了南面海战的消息。 东唐水师第一次大规模使用了火油弹,三百五十艘倭军战船被焚毁近半,其余战船一半逃回国内,另一部分侥幸闯至釜山。右兵卫督、水师奉行藤堂义明的座舰被熊熊大火吞没,舰上官兵无一生还。 大胜之余,刘清廓尤觉遗憾:“若有一种新式兵器,能在数百步之外将火油弹射中敌船,则此战必能全歼之也。” 施怀义大笑道:“这个就得回京之后去请霍天师想法子了!” 石山城天守阁内的倭国摄政羽田智秀在得知水师败亡的消息之后,一口老血喷了出来,左右侍从慌忙将他扶住。 “退兵,给兵部卿下令,教他们速速退兵。”羽田智秀竭力撑住身子吩咐道。 “是!”宗义忠郎惶恐应命。 江户的内大臣,得知这个消息一定会乐得开怀大笑罢?他不禁暗中猜测。 第九十六章 云池歼顽敌 尽管顺川一线的战事还未真正分出胜负,但是得知藤堂义明的水师在釜山南面巨济岛外海域大败的消息,加藤至辉便意识到倭军彻底丧失了战场的主动之机。必须尽快撤退回国。 在倭军占据的区域,因为他们烧杀抢掠的暴行,各处都纷纷组织义兵予以反抗,忠清道、庆尚道、全罗道等处,遍地烽火,也大大地分散了倭军的兵力。虽然义兵武器简陋,不知战阵,很快就被倭军击破,然而此地才平,另处又起,令倭军焦头烂额。再加上突如其来的严寒天气,官兵们都十分疲惫,抱怨之声不绝于耳。 宇多田正隆受命率领三万余人的军队,在各处驻屯军的协助下剿灭义兵。疲于奔命之际,得知东唐军奇袭永兴城,夺走十余万石积粟,接着,又接柳京皇宫传令,预备军往谷山、黄州等处,协助西路军南撤。 出身高贵的宇多田正隆对于远征军在占领区的暴虐行为原本就大不以为然,接到这条命令之后更是怒不可遏:“完全是自作自受,这些人有何颜面回去见摄政大人!” 年轻的枪奉行原田正实挺身而出,大声说道:“小的愿率本部赶往顺川,与唐军决战!” “不要意气用事,”宇多田正隆首先让自己冷静下来,“我知道原田君武艺出众,勇猛无畏,但是在我这里,是不允许出现以下犯上之事的。请依照命令行事!” 他盯着原田正实嘱咐道:“一定要活着从新卢回国,奈子还在等着你呢。” 原田正实很是感动,但还是大声说道:“小的情愿为皇国战死疆场!” “不要再说这种蠢话了,白白丢了性命,其实毫无益处。”宇多田正隆神色严厉起来,“石河奉行,我将指挥军队的权力交给你,不许原田奉行擅自行动。” 石河成彦肃容领命:“是。” 尽管有不少士人官员等来信询问,但是燕都邮报始终对新卢战事三缄其口。直到巨济岛海战大捷的喜讯传回燕京,霍启明才吩咐王伯重将消息刊登出来。顿时各界哗然,各种议论都有,寄往邮报的书信愈发多起来,执笔中书令苏崇远不得不与议政右仆射朱斌荣一道在议政院召集缙绅贤良仔细解释:“倭贼之图新卢,其意实在中国也,是以救新卢实为保我之疆土。并非国家好战,跨海征伐。” 好容易将议论平息下去,沈阳又来信报知:新卢平真王大渐不治,薨于辽东大行城。 焦头烂额的中书省不得不又以元珍农,为朝廷专使,往大行城吊丧。并派遣军士,预备送新卢世子金文澄归国继位。 “新卢国王就不该呆在大行城,”霍启明对议政院常侍乔如思说道,“这不就大行了?” “真人勿要说笑。海战既胜,想必倭贼必退。”乔如思是来西海池询问霍启明军政之事,“羽林军燕州军,何时能返回也?” “水师大捷,战局之主动在我,”霍启明耐心告诉他,“可是敌大部未退,想来还有不少战事。我之主力,未必就能返回。” “西面图鞑各部,可有异动?”乔如思很是担忧,“国家精锐,尽在东面,万一虏贼大举而来,必难抵挡也。” “贫道自有应对之法,”霍启明成竹在胸,摆动麈尾笑道,“若北胡果真越太行而来,贫道当领兵拒之,必定摧破。” 乔如思将信将疑地瞅着他,这时枢密院战训参谋祝同文进来,慢条斯理地禀道:“接邯郸间报,图鞑主力攻取成纪、上邦之后仍未向关中进兵。有消息称,胡贼西取陇西之后,与西凉之甘州回鹘交兵,是以未能转向东面。” “原来如此!”乔如思大笑起来,心里一块石头放下,便向霍启明拱手告辞,“朱仆射、苏相国甚是担忧北虏之事,如今下官可以回去教他们心安了。” 霍启明有些恼羞:“去罢去罢,往后不用过来打探军情了。” 乔如思哈哈一笑,也不再打趣,转身走了。霍启明却沉吟道:“甘州回鹘部越金城府至陇西,他们未必是图鞑之对手啊。” 祝同文没有答话,只是静静等候着,霍启明想了想吩咐道:“回鹘部必然败退,必突随后仍然会向东攻打关中。传令给杨统领,预备招募流民,再扩编一个师!” “是。”祝同文也领命出去了。霍启明连叫可惜:“若是此时大举向河西进兵,局势定然彻底扭转。这个倭国摄政,道爷真想将之挫骨扬灰!” 九月上旬,倭军开始从顺川一线全部后撤,东唐军向祖才和周恒两部紧追不舍,双方在谷山、黄州先后交战,刘清廓部则沿着西海岸线北上,于九月十四日攻克海州城。 倭军东路军菊亭孝三部沿着东面海岸线一路南退,自元山撤至淮阳,又继续向南,向庆州、釜山方向逃窜。 谢文谦所率之营州军紧随而来,在收复淮阳之后,眼见追赶不及,便听从第四师巡检唐成义的提议,转向西南,直插原州而去。 九月下旬,向祖才所部收复开京。新卢殿前军指挥使李承顺则率部赶至安州,在此迎接从大行城归国的平真王灵柩,以及预备登位的金文澄、随同世子一道返回的户曹判书具礼贤、礼参判书兴道响等文官们。 在兴致勃勃地参观了开京皇宫之后,向祖才接到郭继恩军令,羽林军燕州军,分进合击,南取汉州。 眼见战事顺利,新卢各处的文官们又冒了出来,与缙绅乡贤们一道为大军筹粮输供。到处都有人向东唐军提供倭贼的消息,周恒所部沿路疾追,在稷山追上了倭军殿后的近藤立也部,将之尽数击溃,向祖才部在占领汉州之后向东南方向追赶了五日五夜,终于在云池追上了加藤至辉的主力大部。 加藤至辉亲率西路军一路南退,人困马乏,在云池休整之时,南面的三清关出现了东唐营州军的大旗。 这是谢文谦所部的三个师,一路翻山越岭,自原州赶过八百里路途,终于在南面将这支敌兵截住,抢先进入三清关城。 白占春旅护卫着郭继恩,跟在羽林军大部之后徐徐向南。在稷山祭奠过邦仁泰等为国捐躯的新卢义士之后,李续根赶来向元帅禀报了大军抢先进入三清关,将倭军东路军拦截住的消息。郭继恩连忙教打开舆图仔细查看,又请教当地父老,了解云池的地形。 他坐在马车之上,慢慢合上舆图,轻轻咳嗽道:“咱们这回,可以将高木和裕部,尽数全歼之矣。” 一路南行,有许云萝悉心照料,郭继恩伤势恢复得很快。但是小姑娘依旧坚决不许他骑马或者步行,每日都只能乘坐马车。郭继恩也不吵闹,反正都听她的。 夜里又下了一场雪,清晨的时候,许云萝驱车至村外,依偎在郭继恩身边,两人默默地瞧着雪景。 寒来千树薄,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十分静谧。许云萝的脑袋靠在郭继恩的肩膀之上,这令他觉得十分舒心:“这是遇见你之后的第二个冬天。” “嗯。” 郭继恩转头瞧去,女孩全身都被貂裘裹住,只露出一张白净的小脸,他轻轻贴过去,许云萝的面颊冰凉冰凉的:“你还记得自己小时候的事情么?” “只记得一点儿。”许云萝轻声说道,“妾很小的时候,就帮着师傅烧水、做饭,还有就是习武。有时候她也教妾识字。” “她教你念什么,”郭继恩轻轻搂住她,“老子言,南华经?” “嗯,只是师傅耐性不好,教得一会便吩咐妾自己去写字。”许云萝想了想又说道,“师傅还嘱咐说,天下男子皆负心薄幸之辈,教妾往后不许与男子有什么牵连。” “难怪当初见你之时,神色那般清冷。”郭继恩笑了起来。 “嗯,那会儿以为都帅是个恶人。”许云萝认真地解释道。 “你此前杀过人,对不对?”郭继恩注视着她,“小小年纪,却是经历得不少啊。” “是,师傅曾经说过,除恶务尽。”许云萝想了想又轻声说道,“都帅,可不可以不要抱得这么紧?舒队正他们可是跟在后面呢。” 郭继恩笑了笑正要打趣她,却突然皱起了眉头。 许云萝也迅速从他怀里挣脱出来,锵的一声拔剑在手。 “都过来!”郭继恩厉声喝道,却又连声咳嗽起来。 许云萝转头关切地瞧他一眼,又警惕地四下张望。 舒金海等人各执兵器,飞快地赶来将马车围护住。 第九十七章 倭虏一战摧 “不用再藏着了,”郭继恩忍住咳嗽对寂静的树林喊道,“何妨出来一见?” 树林之中荡起一根长绳,一个黑袍男子飞身飘下,半蹲在地,神情戒备。“不要放箭。”郭继恩先出声喝止随扈们,又瞅着这个身形瘦高的年轻男子问道,“倭国人?君欲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耶?” “纪伊飞鸟进辉,见过唐国元帅大人。”萧瑟寒风之中,飞鸟进辉大步向前,步伐沉稳,语调沉静,“在下自登岸之后,窥伺多日,大人身边戒备森严,从无下手之机会。今日行藏被识破,天数如此,在下即便身死,也是并无怨恨。” “你是北条和伊达的师兄。”郭继恩瞅着他,“你既非武将,又非家臣,为何想要行刺本帅?” “不是行刺,”飞鸟进辉在积雪之中立定,手捏刀柄,想了想又放开,他瞧着郭继恩身边的护卫,弓弩横刀,虎视眈眈,“在下欲为老师的刀术正名耳。” “原来如此,”郭继恩点头,“本帅刀创未愈,不能与你比试,你待要如何?” 飞鸟进辉尚未答话,许云萝已经解下貂裘,大步向前。飞鸟进辉诧异地瞧着这个十四五岁的少女,见她秀美绝俗,弱不禁风模样,忍不住道:“你——”郭继恩变色道:“云萝,回来!” 许云萝并不答话,手腕一抖,短剑挽起剑花,绚丽夺目。 飞鸟进辉只后退一步,刀鞘横举,准确地拦下这一剑,接着锵啷一声,太刀在手,呼地斜劈过来。 许云萝轻巧避过,接着丁丁宁宁一片声响,两人身手都是奇快,眨眼间就对了数十招。许云萝剑出如电,连续抢攻,飞鸟进辉面色凝重,一柄太刀左支右挡,密不透风,两人一时间斗了个旗鼓相当。郭继恩心知许云萝内劲不足,不能久战,急得连声催促道:“云萝,回来!” 舒金海收刀入鞘,张弓搭箭,渊渟岳峙,耐心地等待着。 飞鸟进辉疾速后退,太刀急舞,终于遏制住女孩的攻势,接着大喝一声,刀光如练急刺过来。双方又是叮叮当当十余声响过,郭继恩厉声喝道:“都给我停手!” 两人终于各自退开,郭继恩从马车上跳下,两个亲兵连忙上前搀扶。郭继恩冷笑道:“和一个小姑娘斗了这么久,就算你是倭国第一勇士,又能如何?我一声令下,马上就可将你变成一只刺猬。” 飞鸟进辉默然不语,过了好一会才收刀入鞘:“她的气力不足,再斗下去,在下是一定可以获胜的。” “是,你的武艺很强,我打不过你。”许云萝也坦然承认,她也还剑入鞘,转身走回郭继恩身边,扶着他轻声道,“坐上去罢。” 郭继恩气得笑了:“我的话你都敢不听了。” 许云萝低头不语,郭继恩便转头瞧着雪地里的飞鸟进辉:“打也打过了,阁下待要如何?” 飞鸟进辉并不答话,转身欲走,郭继恩想了想又出声唤道:“你就不想见见自己的师弟么,伊达长政可还活着呢!” 飞鸟进辉停下了脚步,想了想还是说道:“不用了,既然他还活着,想必元帅也不会轻辱之,将来必有再见的时日。” 他没有再回头,大步向前,渐渐消失在雪地里。郭继恩轻轻摇头:“刀术的确是好,我东唐军中,亦只有段克峰、林文胜等区区数人能与之斗个平手。” “都帅如果没有受伤,也能跟他打个平手的。”许云萝轻声说着,又催促他赶紧上车,预备回去。 “我若是未伤,焉能在此坐视?” “元,元帅以匹马单枪,出,出入万众,使敌披靡。”舒金海正色说道,“此虽英风猛气,却,却非,大,大将之道也。” “一个个地都来谏我,”郭继恩笑着上车,“行了行了,本帅知道了。” 郭继恩等人返回村落,已有军使来报,倭军宇多田正隆部从东面、南面轮番猛攻三清关。梁义川所部营州军第五师两个旅竭力死战不退,伤亡虽重,然而关城依然牢牢地被掌握在唐军之手,令敌无功而返。只是在激战之中,又有一员旅监和两员团练阵亡。 郭继恩轻轻点头,沉默不语。他脑海里闪过了一个个身影,段西龙、宋庭澜、魏仁广、路双才、李书振、姜超、路元璟、尤忠道、雷焕、罗顺才、张哲顺、陈启志……太多太多了。 “须得往云池南面增兵,若是被加藤部突围出去,咱们这些时日的辛苦就白费了。” 听得李续根的建议,郭继恩回过神来:“吩咐下去,三道兵马,统归周将军节制,务必将云池之敌,全数歼之。” 云池山险湖深,易守而难攻。西路军扎营在湖畔,水源充足,但是想要冲出去,也是极为困难。东南面通往三清关的道路狭窄,谢文谦已经急令随后赶至的营州军第三师第四师接替梁义川部,把座关城守得固若金汤。周恒和向祖才两部则从南北两面合围过来,在高处扎营监守,令云池湖畔的四万多倭军插翅难飞。 时晴时雪,天气愈发寒冷,倭军军营之中每天都有人冻饿而毙。宇多田正隆满心期待着菊亭孝三部能赶来增援,然而他得到的消息是,那位百万石的大名已经率领着东路军主力大部,从釜山登船,逃往国内去也。 宇多田正隆气得破口大骂,部将们也觉得形势十分棘手,然而谁也说不出抛下西路军的同袍独自逃走的话来。 远征预备军再次向三清关发起了全力以赴的进攻,喊杀之声震天,石河成彦还点起了数堆熊熊大火,指望着被围困的西路军能趁机一举杀出来。高木和裕的确也整军出营向南,然而羽林军和燕州军森严的阵势令他们不敢贸然发起冲击。突围的最佳时机就这么白白地错过了。 粮草已尽,草根树皮都被挖了个遍,云池湖畔的倭军已经彻底陷入了绝境。周恒一声令下,羽林军和燕州军从两侧以火攻之法,开始慢慢蚕食倭军的营垒。绝望的加藤至辉亲率还能提刀作战的精锐杀出中军大营,再次向南面发起冲击。 狭窄的山道两旁,无数乱石砸下,几乎将道路封死,羽箭如密集的雨点,冲在前面的悍卒死伤遍地。加藤至辉无奈引兵退回,北面,七八个营垒的蚀天大火正在预示着他们最后的悲惨结局。 走投无路之下,加藤至辉一身盔甲纵马冲入了冰冷的湖水。唐军两面夹击之下,许多人跟着主帅一起跳湖,岸边哭声震天。 高木和裕自戕而亡,唐军在湖边捞起了不少冻得瑟瑟发抖的俘虏。山坡之上,围护在郭继恩身边的官兵们都瞧得十分振奋。白占春喃喃自语,程仲星瞅着他若有所失的神色,不禁笑了:“不必如此,哪能次次好事咱们都有份呢。” 倭军中军大营的旗杆被砍倒了,郭继恩闭上了眼睛往后一靠,神色淡然地吩咐道:“不用再瞧了,咱们先行归国,往海州去登船。” “那咱们先至都里城上岸,歇息几日,再回海津府,好不好?”许云萝摸着他的额头,小声问道。 “都听你的。” 云池湖畔的厮杀之声,哭喊之声远远地传到了三清关城的南面,宇多田正隆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不用在此白白耗费兵力了,咱们向釜山撤退罢。” 而此时的柳京城,正是丽日晴空,初冬的天气凛冽,但是前来参加新王登位之典的文武官员们却是神色振奋。礼曹判书兴道响在高台之上大声宣布,兴福王登位,仍奉唐国年号,万象更新,复振山河! 会庆殿碧瓦白墙,气势雄壮,李延兴、李延福兄弟领着金甲卫士,威风凛凛立于殿外。百官于高台之下稽首拜贺,前来观礼的营州军行军长史杜全斌很是感慨:“多难以固国,新卢屡遭入侵,但愿此后太平长久,百姓安居。” 立在他身边的李樊玉瞅着高台之上的卫士们,轻轻摇了摇头,没有接话。 第九十八章 上国万象新 云池歼灭战,倭军西路军四万五千余人被全数歼灭,天海义郎等数十名高官、名将成为俘虏。宇多田军的枪奉行原田正实也在激战之中负伤,后退途中被突然截杀过来的营州军第六师纪玉庭旅拦住,护卫他的官兵都被杀死。愤怒的原田正实想要自杀,却被一拥而上的东唐军士卒们绑了个结实,就此成为俘虏。 在这场入侵新卢的作战之中,先后有八万多倭军士卒被杀死,另有三万多人成为俘虏。包括天海义郎在内,这些人绝大多数都被发往安东、黑水两道,作为开荒的苦力。只有伊达长政被送往沈阳继续治伤,伤愈之后,他又被营州军监军副使毕文和将军召见。毕将军告诉他,郭元帅希望他能够往燕京去一趟。 于是伊达长政又跟着一支商队,离开沈阳城,向西往燕京而去。 当他进入燕京城时,已经到了雍平二十年的元旦。一路之上,伊达长政不停地听见商人们称赞燕京城的繁华富丽,饶是如此,这里的景象依然超出了他的预料。 沈阳城已经有了一些楼房,但是不及燕京这样,到处都是三层四层的房子,街道两旁的路灯,也没有这么密集,自来水管网很是完备,洗漱沐浴都极为方便。“如此的富足强大,摄政大人在新卢败得一点也不冤枉啊。”伊达长政不禁轻声感慨道。 他正在驿馆里津津有味地读着邮报,大仓健作与赤羽实健一起来了。这两个人,一个在燕都大学堂,另一个则在燕都医教院,安心地在燕京城内生活、读书。两个人都穿着中土式样的圆领袍衫,看样子,他们也不打算再回到倭国去了。 “元帅大人十分地忙碌,”赤羽实健小心地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咱们两个自从来到燕京之后,还不曾见着他。” “大人的理政之处在西海池,那里戒备森严。”大仓健作也告诉他,“奉行如果想去拜见元帅,可以先至大门处禀报,军士们想必会有回话。” “多谢二位的提醒。”伊达长政在椅子上磨屁股,“我依然还是习惯坐在席子上啊。” 那两个人都笑了起来。 告辞的时候,大仓健作忍不住问道:“奉行会恳请元帅大人允准你回国么?” “我也不知道,”伊达长政思忖道,“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能够和你们一样,留在此地。” 大仓健作和赤羽实健对视一眼,那医官迟疑着说道:“奉行的身份,跟咱们可不一样哪。”大仓健作连忙打断他:“这个事情么,元帅大人一定会有他的考量,咱们其实是不必担心的。”于是两人向伊达长政作揖告辞。 翌日,伊达长政就来到西海池的大门之外,向当值的军士说明了来意。然后那个哨长便吩咐他在此等候,自己进去禀报。在雪地里跺脚呵气的伊达长政原以为军士会命他回去等候消息,没想到那个哨长出来之后,就吩咐他立即跟着自己一块进去。 枢密院节堂之内,伊达长政恭敬地向郭继恩和立在他身侧的许云萝稽首行礼。许云萝连忙向他示意一旁正在笔录文书的那个衣饰华丽的秀美女孩:“这位乃是瑞凤郡主。”于是伊达长政又转身向着郡主和陈巧韵行礼。 年轻的元帅看起来已经完全伤愈,显得神采奕奕,他瞅着这个倭国武将说道:“起来回话罢,听说你打算长居此地?” “是,小的希望可以从军,成为大人的部属。请元帅大人允准。”伊达长政躬身说道。 屋子里的人都惊奇地瞅着他,郭继恩想了想吩咐道:“先坐下罢。” “是。”伊达长政坐了下来,又忍不住问道,“小的没有瞧见舒队正?” “擢升了,转走了。”郭继恩瞅着门外的新任甲队队正唐应海,“走了也就罢了,还从西海池带走了一个女人。” 当郭继恩等返回燕京进入西海池之时,留守的文武官员和女孩们都赶来相迎,大家都对郭继恩的伤势十分关切。惟有泉婧,扯着舒金海的衣裳,眼圈红红的。 “你们两个什么时候好上的,本帅竟然是一点也不知情。”郭继恩忍不住笑了,“好一出瞒天过海。他一点皮毛都没伤着,又有什么好哭的。” “大伙儿都瞧出来了,就都帅没有察觉。”许云萝小声告诉他。 “灯下黑啊,”郭继恩感慨着回到自己的房间,坐在椅子上瞧着许云萝忙着收拾清扫,“金海应该很快就会叙功迁走,到时候教他把泉婧一块带走罢。” “都帅要让他们就结婚么?” “金海似乎是与我同年——都二十五了啊,可以成婚了。”郭继恩思忖着点头,“嗯,让他们结婚。” 于是玲珑院里就只剩下了许云萝与陈巧韵两个女孩儿,接着,羽林军返回燕京城,郭继骐往西海池来拜见兄长。两人在湖边漫步,萧瑟的寒风之中,郭继骐说道:“小弟打算娶陈典书为妻,还望大兄允准。” “你终于想明白了?”郭继恩轻笑一声,“此事你自去与她分说,只要陈典书愿意就成。只是有一条,我这里没有女人成家了就得呆在宅里的规矩,往后哪怕她生娃做娘,也得给我回来任事。” “知道了。”郭继骐转身欲走,郭继恩却拽着他,一面咳嗽一面笑道,“自今日起,我也给咱们郭家的兄弟们立个规矩,你听好了,其一,用情以专,不许见异思迁,始乱终弃,亦不许纳妾。其二,彼此敬重,倒不一定要你们举案齐眉,可是也不许你以富贵而轻慢发妻。都记住了没?” “好,小弟都记下了。”郭继骐甚是惊讶地瞧瞧长兄,又瞧瞧他身后的许云萝,“那小弟就先过去了。” “去罢。” 眼见郭继骐急匆匆地走了,郭继恩笑着摇头,然后他就瞧见,许云萝一张小脸之上满是藏不住的喜色。 “继骐兄弟要成婚,你高兴成这样?” “是,妾为巧韵姐姐高兴。”许云萝挽住郭继恩的手,抿着嘴轻笑。 “有什么可高兴的,”郭继恩嗤笑一声,“也不知他是一时意气,还是真的想明白了。又或者,仅仅只是赌气之举?” 见许云萝面色不解,他便解释道:“我那个不成器的二叔,得知此事之后,多半会气得要吐血。” 许云萝面露失望之色,想了想又坚定地摇头:“不会的,郭判官不是那样的人,他一定是想清楚想明白了。” “情爱之事,出自本心,还用得着去想?”郭继恩瞅着许云萝,不忍心再打破她的幻想,又改口道,“当然,上过疆场经历生死,人的念头是会变的。” 郭继骐匆匆赶至节堂,对正在忙碌的陈巧韵说道:“能出去一会么,在下有些话要说。” 陈巧韵便跟着他来到僻静处,抖着身子说道:“好冷,判官有什么吩咐?” “都说了在下如今已不是判官了,”郭继骐瞅着她慢慢说道,“在下于教忠坊置下了一处宅院,先前是学馆,甚是幽雅清净。虽说是靠近城墙,位置偏了些儿,可是来往西海池,却也方便。” “哦,可是为何郭团监要跟奴婢说这个?” “因为在下打算娶陈姑娘为妻,”郭继骐注视着她的脸蛋,神情严肃,“是以往后会请陈姑娘住过去。” 陈巧韵蓦地睁大了双腿:“你说什么?” “我说我要娶你为妻,所以置下了一处宅院,要请你搬过去住。” “这般大事,你为何也不先来问问我?”陈巧韵又急又慌,连忙退开几步,“奴婢是不会答应的。” 郭继骐有些愣神,他不能置信地瞅着女孩,陈巧韵不敢与他对视,低头瞧着地面。 一片沉寂,只有冬季的风呜呜地吹过。郭继骐也觉得有些心灰意冷,他微微叹了口气正要说话,却听得陈巧韵低声说道:“是不是,要先写请婚书与奴婢呀?” 郭继骐大出意外,又觉得满心欢喜,连忙说道:“你说的是,回头我就写,然后,对,请李都尉代为送至陈姑娘处。” “嗯。”陈巧韵这时候才后知后觉地红了脸,声音极低地应道。 郭继骐再也忍不住,伸出手去,将陈巧韵的手握住。陈巧韵依然不敢抬头,然后,她就被郭继骐抱在了怀里。 “不要对奴婢太好了呀。”她有些羞涩地说道。 第九十九章 银釭照离颜 西海池里接连出了两对新人,让大伙儿既觉得意外,又觉得很是高兴。在旬休之日,郭继恩带着许云萝往霍宅去探望霍启明、白吟霜夫妻,以及他们才出生不久的儿子。得知郭继恩给自家兄弟们立的新规,霍启明不禁嗤笑道:“你这何尝不是异想天开。幸好你也只有继骐继蛟两个弟弟,容易约束。若是族中子弟众多,定然会出仗势欺人之辈,到得那时,你就该大义灭亲了。” “这怎么能说是异想天开,”郭继恩摇头道,“如今男女都出来做活,各凭本事吃饭,谁也不靠着谁。将来或有一日,女子竟然胜过了咱们男人,亦未可知。” “绝无此可能。”霍启明断然说道,“女人要生养孩子,单凭这个,女人就不可能胜过咱们。至少,十月怀胎之时,养家糊口还不是只能靠男人?” 卧室之内暖意融融,火盆里烧着银炭,郑雅也已经怀孕,只呆在自己屋子里。白吟霜又另外请了一位周婶,与罗婶一道照顾自己和孩子。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家伙正在熟睡,还砸吧着嘴,许云萝与白吟霜坐在一块向火,一面听着外面屋子里两个男人的对话。 白吟霜小声问许云萝:“郭团监与陈典书真的要成婚了?他此前不是另有心上人么。” “听说是先前楚使君家中的女儿,也是十分的好看。”许云萝告诉她,“可是楚使君并不高兴这件事儿。再者,他已经升了官儿去沈阳啦,想必家眷也跟着同往,这事定然是不成的了。” “再好看,能好看得过你?”白吟霜轻轻一笑,“如今都说燕京城内,最好看的两个女孩,便是你与那位瑞凤郡主。只是你们两个,都不能来乐班出演,可惜可惜。” 周婶在熏笼旁瞧着烘烤的衣服,听见这话插嘴说:“那都是外面的男人们胡乱说的,要说好看,咱们夫人可是一点也不差的。” “对啊,我也好看。”白吟霜乐得直笑,轻轻晃着儿子,罗婶便过来将小娃娃抱走。白吟霜伸着懒腰问许云萝:“听说中书省在商议长公主婚配之事,你说,她是打算嫁给谁呢?” “婢子不知道,也不敢去问她。”许云萝轻轻摇头。 吃饭的时候,霍启明也问郭继恩中书省之事:“靳公、元公都得退出政事堂,他们若是恋栈不去,我就在邮报之上将与倭国和谈之事详细登出!到得那个时候,倒要瞧瞧他们还有何颜面自辩?” “不至于此,这两位还是会主动去位的。”郭继恩对政事堂之事兴趣不大,“反正再铨,也轮不到燕镇的官员入中枢,由得他们去。” “可是你不知道,前日至尊将我召去,替元公说项呢。” “竟有这事?”郭继恩微微皱眉。霍启明知道他对皇帝问政很是戒备,便解释道:“至尊言道,朝政之事,他原本是不关心的,只是元公好歹曾为帝师,若是他一语不发,难免被人议论。” “还不是被人怂恿着出言干预此事。”郭继恩真的生气了,一边咳嗽一边说道,“靳、元二位,擅开和议,误了咱们多少时日。若再有此事,你就登邮报,大家撕破脸。” “明日集议,你也来政事堂罢,且听听他们两个是如何说法。”霍启明将自己的碗递给白吟霜,示意她给自己盛汤,又对郭继恩道,“我教运鹏兄在南面新扩编了一个师,你打算遣谁去做这个点检?” “乔定忠罢,”郭继恩思忖道,“另外,我打算将薛宁转往营州去任副统领,向祖才就留在沈阳,接任营州军统领——本来是打算教他出任中州军统领的,元珍农任性胡为,倒是废了我一员大将!” “粟将军留在战训司,也能派上大用场,此事不急。”霍启明安慰他,自己又笑了起来,“京中女孩儿,都说薛点检是军中出色的美男子,他这一走,想必不少人会心生惆怅。” “他是将门之后,对帝室甚为忠忱,形貌又出众。我还不赶紧将他转迁走,”郭继恩冷笑,“留在京中等着被长公主选驸马么?” 霍启明拊掌大笑:“原来如此!”白吟霜也不禁笑了:“这燕京城中,能配得上公主殿下的才俊,只怕是没有几个了呢。” “这个就是政事堂诸相操心的事了。”郭继恩并不关心,“倒是援新卢之战,财赋亏空得一塌糊涂,来年必然又有征战之事,议政院集议之时,得将钱粮军资之事,妥善议定才成。” “兴兵十余万,跨国远征,军饷、民伕、军资,消耗巨甚。”霍启明告诉他,“估算下来,花费逾二百万缗。不过还好,三月结束战事,没有久拖下去,府库尚有积余,来年用兵,能够支撑!” 用过饭后回到西海池玲珑院,许云萝轻轻攀住郭继恩的肩膀,紧紧依偎着他。郭继恩心知女孩甚是担忧,便搂住她轻声说道:“不必担心,往后我不会轻易令自己置身险境了。” 两人依偎着坐在榻上,许云萝低声道:“反正,你若是不在了,妾也绝不会独自活着。” “那我一定会让自己长命百岁,与你生儿育女,白头偕老。” “嗯,”许云萝认真点头,“霍参政与白姊姊的小娃儿,生得很是好看呢。往后咱们生下小宝宝,一定也会好看的。” “可是我想有个女儿。”郭继恩瞧着一脸稚气的女孩,依然打趣道。许云萝想了想伸出两个手指头:“那妾想生两个,一个男孩,一个女孩儿。” “一个女孩儿就够了。”郭继恩轻抚许云萝的脸蛋,“现在说这个未免太早,你自己还是个小娃娃呢。乖,去把灯点上。” 一室温馨,许云萝恋恋不舍地从郭继恩怀里下了榻,将铜灯一一点上。郭继恩注视着她神情专注的小脸,眼神一直跟着她的身影,直到许云萝复又回来,重新钻入他怀中,静静地坐着。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郭继恩嗅着许云萝满头青丝,低声长吟道。 翌日政事堂集议之时,靳宜德和从沈阳赶回来的元珍农都表示要引咎辞去相位。苏崇远以为郭继恩至少会稍作挽留之态,孰料他一口应承:“中枢政事繁剧,劳形苦心。二位相国先退下来休养一阵,于国于己,都是一件好事。” 卢弘义知道郭继恩这回不会手软,便提议将户部尚书宋鼎臣、礼部尚书王行严补入中书省。郭继恩也知燕镇官员品秩不够,是以并无异议。然而在议论营州都督人选之时,双方又有了分歧。 霍启明提议以辽宁观察使楚信章为检校营州都督,苏崇远慢条斯理道:“楚都使去岁才升三品,如今又检校都督之职,未免太快。再者,营州军向统领乃是二品制军,位次高于楚都使,文武之间,恐难相协也。” “苏相国之意,是还得另遣一位相臣往沈阳镇之?”郭继恩缓缓扫视堂内诸大臣,“既如此,本帅推举卢相国,以中书令之衔往镇营州,众位以为如何?” 苏崇远的意思本是想以靳宜德替代元珍农往辽东去,郭继恩提议卢弘义,倒令他有些措手不及,眼见卢弘义难以推托,他忙出言道:“卢相兼领着兵部,若他去了沈阳,则兵部由何人掌之?” “可由乔如思乔常侍,暂为检校兵部侍郎。”郭继恩瞅着苏崇远道,“乔常侍之才具,苏相亦知,他也不是燕镇本地出身,想必众位心下也会信得过。至于宫禁宿卫,有几位相国亲自督之,料想也不会出什么差错。” “老夫并无怀疑都帅之意!”苏崇远也有些恼火,“元帅不必揣测过甚。既是如此,则议政院常侍之职,又由何人替之也?” 霍启明插言道:“小道推举松漠都护费伦古阿入京,为议政院常侍!” “啊?”卢弘义皱眉道,“费伦古阿不过一番臣耳,如何可入中枢机要之处任事也?” 第一百章 吹裂孤生竹 “番臣又如何?费伦古阿深识大义,能断机务。”霍启明毫不退让,“且国家以仁政施于四海,唯才是用,岂能以出身而屏弃之也!” 双方争执许久,苏崇远见霍启明意态甚坚,知道议政院之事难以插手,只好退一步问道:“费伦都护既入京,则以何人替之?” “和戎之事,关乎国家根本,本帅推举元公往赴松漠。”郭继恩正等着这一句,立即接上。 “这——”苏崇远沉吟难决,一直默坐的元珍农知道郭继恩一心要将自己赶出燕京,但他是戴罪之身,别无选择,只能应承下来:“苏相不必犹豫,老夫愿往边疆,以为天子牧守。” “也罢,松漠荒寒之地,珍农既往,须得自家保重身子,最是要紧。”苏崇远也只好点头,又细心嘱咐。 “哪里就荒寒了,”霍启明嬉笑道,“松漠之地多山多草,景致秀美,水木丰茂,宜耕宜牧。其实是一处大大的好地方!” 郭继恩瞪了霍启明一眼,靳宜德此时插言道:“都帅就不必费心思将靳某遣出燕京去了,某愿往大学堂教书授业,此后,再不问政事矣。” “这可不成,”霍启明依旧笑嘻嘻,“燕州学政之事,还得请靳公担起来!” 靳宜德恨不得一脚招呼到这个道士脸上去,但是也只能忍下来,板着脸拱手道:“多谢参政!” 苏崇远终于小心翼翼问道:“这南征之事?” “某先回枢密院,待军情司整理详报出来,再与几位相国商议此事。”郭继恩起身套上斗篷,“告辞了。” 他由亲兵护卫着出了中书省,却在承天门外遇见周恒:“周兄弟如何在此处?” “方才被至尊召见,”周恒眉头微皱,“说了些闲话。” “至尊待你似乎格外不同啊,召你觐见都好几回了。”郭继恩有些奇怪。 “卑职又不懂画画,见了也觉得很是无趣。倒不如往军营里去带着伙伴们操演呢。”周恒策马跟在郭继恩身旁,“闻说都帅欲调乔定忠往邯郸去任新职,则以何人接替乔巡检为好?” “你以为呢?” “团监张承绪,”周恒思忖道,“二旅的几个团将之中,以张承绪最为出众。” “那你报与谢副都监便是。” 两人一路议事,进了广寒宫,在节堂门外停下了脚步。 屋子里只有两个女孩儿,正在闲话。陈巧韵与郭继骐议定婚事之后,心情显然开朗了许多:“要说羽林军这些将官们,奴婢还是觉着,薛点检最是好看。” “可是大家都说,郭团监儒雅俊俏,貌似潘安。”这是瑞凤郡主的声音。 “呀,他是好看,可是未免太像个书生。”陈巧韵有些脸红,“要似薛点检这般的,英气勃勃,才像个武将的模样。” “可是他从来都不笑,瞧着心思很是沉重。”瑞凤郡主想了想又道,“还有周统领也是,甚是威严,教人有些害怕。” 郭继恩转头瞧瞧周恒,周恒微微皱眉,然后重重地咳嗽一声。郭继恩忍住笑意,率先进了屋子。两个女孩瞧见他们进来,都吓得面无人色,连忙低头忙碌。 周恒走到瑞凤郡主跟前,轻声问道:“我从来不笑?” 瑞凤郡主抬起头,呆呆地望着他,不知所措。 “行了行了,别为难人家小姑娘了。就算偷听到了,也要装作不知道才是。”郭继恩招手叫周恒至沙盘面前,又叫门外的亲兵去叫军情司陈参军。 许云萝轻轻走到两个女孩儿面前,替她们磨墨,小声说道:“不用慌,过会儿他们就将这事给忘啦。” 陈光义与李续根匆匆过来,向郭继恩禀报:“邯郸间报,回鹘兵与图鞑在襄武、渭源交战不敌,已经败退。回鹘王战死,此消息尚未确知真假。眼下北虏仍未转进关中,亦不能确知必突是欲往西攻取金城府,还是东进关中。” 郭继恩向周恒解释道:“隆盛年间胡乱之后,朝廷渐渐无力维持西域及西凉四府,于是封甘州回鹘首领为西凉郡王,经略四府。回鹘王屡遣使者往西京朝贡称臣,不过他们此番越金城府而来,未必就没有趁乱分一杯羹的意思。” “北虏或许会取金城府,但是一定会先攻取西京。”周恒注视沙盘,沉声说道,“回鹘既败,无力复来,则先取关中,再往西进,此为上策。八百里秦川,王业所基,必突绕击陇西,还不是为了从凤翔等处进兵西京。” “既然如此,咱们也得加快动作才是。”李续根说道,“南征东都,也该是时候了。” “大伙都再想一想,回头一块商议。”郭继恩沉吟着在椅子坐下,“再想一想。” 散值之时,战训司参军粟清海来找郭继恩,他跟着郭、许二人一道出了广寒宫:“都帅预备再行南征之事么?” “原本六月就要踏入中州,因为新卢战事耽搁了。你有什么见解?” “此一时彼一时,都帅何不先取河东?”粟清海小心说道,“强敌在侧,旦暮难安,当先取之。方能放手南进也。” “有没有周详的方略?” “北虏必然以为咱们会从宣化出兵取平城,咱们则批亢捣虚。”粟清海简洁说道:“南路疑兵入晋南,以分其力,中路则直取晋阳。” “好,你回去之后,与战训司的参谋们一道,写成节略。”郭继恩吩咐道,“速召杨统领入京,咱们一块商议!” “是,卑职这就回去写下来。”粟清海连忙向郭继恩抱拳,又转身欲走。 “回来,先一道去用饭。”郭继恩连忙叫住他。 “用饭不急,卑职还要再想一想。”粟清海说着匆匆离去。唐应海觑着他的背影低声道:“都说粟将军最善于打仗,瞧来真是一点不假。” “先不要声张。”郭继恩摆摆手,领着许云萝和随扈们一道进了膳房。 回到玲珑院,许云萝小声问道:“都帅,咱们是不是很快又要出京了?” “不管是南征还是西进,出京都是一定的。”郭继恩思忖道,“不过,中书省那边,还有一场嘴仗要打啊。” 许云萝对时政之事不大懂,也就不去理会。她打开柜子,小心地给自己的漆皮甲擦拭、上油,又抽出短剑端详一会儿,刷刷地刺了几式,才收剑入鞘。 郭继恩瞅着她忙碌的小身影,不禁笑了:“哪里就这么着急,走,陪我出去走走。” “这天寒地冻的,都帅要去哪里呢。”许云萝嘴里念叨着,还是穿上品红色狐裘,跟着郭继恩出了后院。 夜间的朔风更令人觉得寒意刺骨,郭继恩挽着许云萝的小手,唐应海领着几个亲兵远远地跟在后面。他们沿着湖边慢慢地走着,小声絮语,直至湖心那座名叫琼台的小岛,隐约听见悠扬的笛声。 郭继恩牵着许云萝,轻轻踱步至澄心阁旁,临湖的石栏杆旁边,一盏路灯之下,一个身着军袍的男子背对着他们,正在吹奏一支横笛。那人身形寂寥,笛声清远透亮,又带着几许苍凉之意。 青青陵上柏,磊磊涧中石,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 郭继恩跟着笛声轻声细吟,许云萝凑到他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说道:“是粟将军。” 女孩吹气如兰,郭继恩回过神来,便轻轻点头,又带着许云萝,悄悄退了回去。 翌日,郭继恩等不及杨运鹏赶至燕京,便将霍启明、于贵宝、周恒、谢文谦、安金重等将领都召集起来,还有李续根和陈光义、傅冲,以及军供司的秦义坤、度支司的李樊玉,在节堂之内听着粟清海详细分说先行攻打河东之事。 于贵宝和谢文谦都颇觉意外:“先打河东,政事堂那边是怎么说?” “政事堂那边暂且不管,”郭继恩沉声道,“众位都是知兵之人,你们以为,是先取河东为好,还是坚持原议,先入中州?” “那自然是先取河东。表里山河,为京师藩屏,咱们大得地利,又可俯瞰关中、河南两处,岂不是好。”众人都纷纷说道。 “既然如此,本帅就与霍参政往政事堂去,与诸位宰相分说此事。”郭继恩站起身来,“启明兄弟,咱们走。” 第一百零一章 红妆换武装 得知次子要成婚的消息,郭长鹄怒气冲冲赶至南苑军营之外,催促军士将郭继骐唤出来相见。 郭继骐出了辕门见着父亲,正欲行礼,郭长鹄上来就是一个巴掌,瞪着眼睛骂道:“你是吃了什么糊涂药,居然要娶一个倡女!你,马上与我将这桩婚事给退了!” “恕儿子不能,此事木已成舟,不可更改。” “你,你是想让我成为全城的笑柄么!”眼前神色坚定的儿子,他身后不远处占地广阔的南苑大营,新恨旧怨,郭长鹄气急败坏地冲上来对着儿子拳打脚踢,“孽子,不孝!是欲生生气死为父耶?” 辕门之外远远瞧着热闹的几个军士眼见情形不对,连忙抢过来将郭长鹄架住,跟着郭长鹄出城的两个仆役却只敢躲得远远的。郭继骐摸了摸被打破的嘴角,淡漠地扫一眼犹在咒骂的父亲,转身大步走了。 他向旅监告了假,打马赶至城内西海池,进了广寒宫西节堂,却见军官们都不在,只有两个女孩儿。瑞凤郡主在轻轻抹泪,陈巧韵小声安慰。 见未婚夫进来,陈巧韵连忙起身迎过来:“官人怎么来了,可是有事?咦,你的嘴角——” “操演的时候不小心,所以告了假特地过来寻你,”郭继骐示意郡主,低声问道,“殿下这是怎么了?” “先前都帅召集大伙议事,决定先不攻打东都,预备着往西进取河东。”陈巧韵解释道,“郡主是想起了在东都遇害的父亲兄长,因此难过。” “哦,”郭继骐其实也不是很关心,他直接说道,“想带你去瞧瞧咱们的新宅,顺便要添置些什么,就一块去大百货买回来。” “这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陈巧韵轻声嗔道,“哪里值得官人巴巴地跑一趟。” “没事,你们去罢。”郡主从桌上的小木箱里扯出草纸擦掉眼泪,“奴守在这里就好,赶紧去罢。” 于是郭继骐便牵着陈巧韵出了广寒宫,见她几次想把手抽回去,郭继骐便道:“不用这么拘束,都帅与许侍卫如今不是到哪里都挽着手么。还有霍真人与白娘子,不也是这般。” “可是,他们是何等样的身份,”陈巧韵心中又是欢喜,又是害羞,低着头不敢瞧他,“妾身份微贱,哪里敢这般的招摇。” “什么微贱,你可是枢府的典书,经历机要,颇得器重。大兄也说了,咱们成婚之后,你还得回去任事呢。可见对你甚是看重得很。”郭继骐出言安慰她,却突然皱起了眉头,后知后觉地回过味来,“河东?” 他蓦地停下了脚步:“要不,你等我从并州回来,咱们再——” “不用等,”陈巧韵勇敢地抬起头来,“妾既然已经答应,咱们就尽快把婚事办了。这样,官人出征在外,心里就会想着,家中还有一个人,在等着你回来——” 她眼中有泪,却是神态坚定:“妾心甘情愿,一点也不会后悔。” 郭继骐不再说话了,他牵着未婚妻的手,两人一道出了西海池大门。 周恒重新转回节堂,想再仔细瞧瞧沙盘,诧异地对眼圈红红的郡主说道:“好好的怎么哭了?” “没有什么。”郡主吸着鼻子低声说道。 周恒又将她上下打量一回,然后转头瞧着沙盘,嘴里自言自语:“南路,还是得先入河南地才成!从邺城、朝歌自滏口陉等处进入晋南,取涉县、黎城、长治等处。则晋阳之兵必然南下,然后主力自邯郸出兵,越井陉而取平定,直趋晋阳。如此,则晋中晋南皆可得之。再转进平城,大事定矣。” 瑞凤郡主已经悄悄起身来到他的身边,听着他自言自语,忍不住问道:“这里是晋南?往东都去似乎很近呐。” “不错,轵关陉!”周恒手指轻点沙盘,目光炯炯,“我师出太行而入河内,东都必为掌中之物耳。” “那为何不先往南去东都呢。”郡主小声嘟囔道。 “哦,”周恒这才意识到自己不是在与别的将领议论,他回过神来,耐心解释道,“咱们先得了晋北,才能确保京师无忧,后方太平嘛。咦,你原来是为这个哭泣,这又有什么好哭的,你便是再伤心落泪,令尊也不能复生啊。” “道理是这个道理,”瑞凤郡主小声道,“只是奴还是忍不住难过。若能将父王和几位哥哥都好好下葬,奴才会心安。” “也罢,待咱们拿下东都之日,某便替殿下将此事办妥,如何。”周恒想了想,“就葬于北邙山可好?” “多谢将军,”郡主连忙向周恒深深行礼。 “殿下不必如此。某要在此处写几道军书,借纸笔一用。” “将军你说,奴婢来替你写。”瑞凤郡主赶忙回去坐好,拿起笔认真地瞅着周恒。 政事堂内,苏崇远听了郭继恩预备攻打晋阳的方略,久久沉吟不语。倒是已经入中书省任事的礼部尚书王行严跳了起来:“南征之事,日拖一日,中原不定,上皇与列圣,又何可瞑目!都帅手绾兵符,麾众二十万,雄视天下,却令魏逆窃据中原,荼毒百姓,岂非有养寇自重之意耶?!” 郭继恩微微挑眉,不知他为何这般愤怒。苏崇远却知这位王尚书跟着上皇一块到了东都之后,被梁忠顺百般羞辱,是以心中怀愤,便出言道:“既然东都晋阳两处,咱们都要攻打,就先收取东都,再图晋阳,想来亦无不可。” 早有准备的霍启明转头吩咐耿冲将怀里抱着的舆图拿过来打开,耐心跟几个老头解释道:“河东有太行之险,地势高耸,对河北河南等处,进可攻,退可守。利用太行诸陉,河东以地理之势,以偏师便可据险而守,若是从东向西,则仰攻险关,异常艰难。相反若据有并州,北可往邯郸常山,南可往东都荥阳,然后经略天下。是以乱局之中,河东之地,尤为紧要,必当先取之也。” 颇知兵事的卢弘义尚未动身往沈阳去,听了这番详述之后拈须道:“言之有理,言之有理。”他转头望向苏崇远,老相国轻声叹息:“照参政这般说来,攻打河东甚难,想必非一年半载不能成功。如此,则东都那边,就只能坐视伪逆猖狂矣。” “苏相且先将心放宽。”郭继恩慢慢说道,“据邯郸间报,梁忠顺三子,皆有窃望之意,又各有势力,咱们依魏武取河北故事,坐观其斗,然后乘隙取之,岂不事半功倍。” “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与王行严一道入中书的宋鼎臣点头道,“令其兄弟阋墙,自为敌手,咱们则全力先取河东,此事可行。不过,东都易取,晋阳难攻,都帅和真人,果真有十分的把握?” “虏之精兵,大部皆在陇西、陕北,并州空虚,正是千载良机。”郭继恩解释道,“本帅将调营州军入临榆关来,以全力夺之!” “那就请都帅给咱们个准话,夺下晋阳,需多久时日?”王行严气咻咻问道。 “这个眼下如何说得准,”郭继恩摇头,“快则半年,慢的话三五载也不一定的。” 王行严气得想打人,厉声说道:“不能拖那么久!至多一年,一定要拿下晋阳,然后南进东都。咱们这几根老骨头,如何耗得了三五载,便是死了,也无颜去见列圣!” 苏崇远听他口不择言,不禁微微皱眉。郭继恩强忍笑意,肃容点头道:“好,便是一年为限。”宋鼎臣却瞅着他道:“都帅不是说,快则半年么?” “嗯,快则半年,慢则一年。几位相国,可以放心了么?” 他们回到枢密院,谢文谦过来找郭继恩,他将一副九品协尉的臂章交给许云萝:“往后云萝妹妹便是枢密院之令史,依旧随侍都帅身侧,负有护卫、传令之责。这个是你的臂章,现在就佩戴起来罢。” “是。”许云萝接过臂章,将它佩戴在左臂之上。 郭继恩见她一张小脸上满是欣喜之色,不禁摇头:“做了军官就得照着军营的规矩行事,你有什么好高兴的。” “妾自从来了燕京,不就是一直呆在军营之中么。”许云萝认真解释道,“只是多了一道身份,其实跟往日还是一样的。” “行罢,”郭继恩有些不大高兴,“到了旬休之日,你还给我换回女儿装束。” 第一百零二章 风雪福宁殿 暮色四合之际,诸人都已经散值离去,郭继恩犹在节堂内翻阅文书。直到许云萝进来,牵起他的手道:“都帅,跟我去膳堂。” 膳堂之内,厨子孟灿等人已经离开。屋子正中的桌上点起了一支红烛,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面,还有几样精致小菜。许云萝请郭继恩坐下,又从一只小瓷瓶里倒出米酒:“今日是都帅的生辰,且尝尝妾做的这几样菜。” “多谢。”郭继恩品酒吃菜,惊奇地瞅着她,“许令史的手艺不亚于孟厨子啊,你什么时候学的这样一份本事?” 许云萝在他对面坐下,端着一个小碗慢慢吃面:“早年在玉真观的时候,师傅的饭菜都是妾为她做的。这个也不用学什么啊,试试也就会了。” 郭继恩瞅着她不说话,许云萝便催促道:“快吃啊,一会冷了,就不好吃啦。往后妾也会经常再做给你吃的。” “好。”郭继恩举起酒杯一饮而尽,有些感慨,“这就二十六了啊,自我闯入西苑军营接掌燕镇,忽忽四年矣。得了营州,救了新卢,收了许多官田,开了许多工坊。也算是做了一些事情。可是啊,这天下形势,依旧还在变坏,关内、中原、陇右、淮南——” 他轻轻摇头:“十年,再给我十年,还天下百姓一个太平世界,朗朗乾坤。则余愿足矣。” 许云萝没有接话,低头默想了会,抬头告诉他:“到了四月里,妾也就满了十五岁啦。” “是呀,及笄之年。”郭继恩瞧着对面少女,花容月貌,红烛映照之下,尤显动人。 “那到时候妾就可以嫁给你,做你的妻子了,是么?”许云萝又替他将酒斟满。 “依律,女子十五许嫁。”郭继恩点头,“按理说是可以,不过也的确是年纪太小。咱们再等个两三载,也没有关系。往后啊,这律法咱们得将它再改一改,不许女子这么早出嫁。” “嗯,妾都听都帅的吩咐便是。”许云萝又替他夹菜,“多吃些儿。” 郭继恩瞧着许云萝稚气却又专注的神情,不禁摇头失笑:“云萝,你什么都好,性极聪慧,相貌也是万里挑一,只是有一样,做事情太过专注,却很少笑。一直这样子绷得紧紧的,你不觉得累么?” “妾自小便是这般,已经习惯啦。”许云萝还是很认真地回答他,“习惯了自然就不觉得累了。” 郭继恩沉吟点头,一面思索着,一面自斟自饮。许云萝安静地将自己的面吃完,放下筷子,沉默地等待着。 他们用过晚饭,许云萝又勤快地将碗筷都洗了,两人才挽着手一块离开膳堂。朔风劲吹,寒意扑面,郭继恩揽住许云萝瘦削的肩膀,心满意足地喟叹道:“得此佳人,虽南面王不易也。”许云萝只低头不语,默默地跟着他一块回到玲珑院。 元旦大朝会之时,阴沉了多日的天空终于下起了鹅毛大雪,郭继恩这次依旧没有出现在皇极殿前。但是朝会结束之后,怀明帝却遣人特地将郭继恩请至福宁殿叙话。 殿内两个大铜盆烧着银炭,让人感觉十分暖和。怀明帝瞅着宫女为许云萝解下狐裘,忍不住问她:“许侍卫,你与都帅预备什么时候成婚呀?” “都帅说奴婢年纪还小,等两年再说。” “哦,那寡人才一十六岁,也不用着急。”怀明帝自己先坐了下来,又对郭继恩说道,“可是景云,眼看着就要满一十九啦。” “如今云萝不是侍卫,乃是枢密院之令史也。说到长公主殿下,政事堂诸相,不是正在为她择婿么?”郭继恩拉着许云萝一块坐下问道。 怀明帝有些吞吞吐吐:“几位中书令提出之人选,景云都不是很乐意——” “想必她已有中意之人?”郭继恩平静问道。 “是,就是——”怀明帝见郭继恩眼中不耐烦神色,心下一惊,脱口而出道,“就是周恒周统领!” 郭继恩瞅着皇帝不说话,怀明帝连忙又加上一句:“寡人也觉得,周统领来做寡人的姊夫挺好——” “好不好,这个得问周统领自家是否愿意。”郭继恩打断他说道,“至尊的意思,郭某已经知道了,回头必为陛下探知,再来禀告。” “如此,寡人可就多谢啦。”怀明帝松了口气,又擦了擦额头,“火太旺,烤得人出汗了。” 郭继恩轻笑一声:“至尊先别忙着谢,这事,未必能成。且待郭某先往周宅去探访一番再作道理。”他说着便站起身来,预备告辞。 怀明帝愕然地望着他:“都帅今日不与寡人一道用饭么?” “多谢至尊挽留,只是今日元旦,至尊不用去陪着太妃?” “昨日守岁,已经去过了啊。” 郭继恩暗叹一声:“既如此,也罢。郭某就先行告辞了。”他抱拳离去之后,怀明帝才松口气,又问侍立在旁的贴身内监柴芦:“话我可是给景云带到了,往后她可不能再来埋怨于我。” “可是,小的瞧郭都帅神色,似乎并不大乐见此事也。” “这却又是为何?寡人觉得周统领很好啊。”怀明帝很是不解,“郭都帅眼中就只有一个许云萝,则燕京之中,除了他那不就是周统领做这个驸马最是合适么,他为何不高兴?” 柴芦苦笑:“小的哪里知道缘由。” 陛前服侍的内监、宫女们都低下头来,无人敢应声回答皇帝的疑问。 郭继恩带着许云萝出了福宁殿,许云萝见他面色不快,便轻声问道:“都帅眼下是要往周宅去?” “是啊,虽说是元日,这样要紧之事,也只好厚颜前往探问一番了。”郭继恩一面跺脚一面说道。 “可是既已入宫,都帅不去宝慈宫见见安太妃么?”许云萝学着他的样子,也轻轻跺脚,又小声提醒他。 “这可不成,”郭继恩连忙摆手,“我一个武将,独自去谒见太妃,成何体统?要去,也该是命妇们去宝慈宫才对。” 许云萝困惑地望着他:“往日不是也去见过太妃么,为何今日都帅这般顾忌也?” “说了你也不会明白,总之今日是不去的。”郭继恩重新牵起她的手,预备出宫去。可是在漫天飞雪之中,两个内侍跌跌撞撞地跑来作揖行礼道:“太妃娘娘有谕令,请都帅老爷移步宝慈宫说会儿话。” 郭继恩心中暗骂,这会却无法推脱,只好吩咐道:“既如此,请两位中使前边带路。” “是,是,都帅请这边来。”两个内监毕恭毕敬,前边引路,途中又来了两个内监,见到郭继恩,则连忙闪至道路两旁,恭顺地低下头来。 郭继恩牵着许云萝进了宝慈宫西配殿,只见安太妃与那宫中尚服阿迭努两个,都穿着色泽艳丽的深衣,正围坐在一处正在烤火。见两人进来,她们都起身含笑相迎。阿迭努瞅着许云萝笑道:“多日不见云萝妹妹矣,你如今是眼中只有这位郭都帅么,闲时也不过来瞧瞧咱们。这皇宫与西海池不过一墙之隔,想见你一面,却是千难万难。” 许云萝低头不语,郭继恩忙道:“这个如何能怪她,都是本帅整日里使唤,云萝从来就没有个空闲的时候。” “都帅真是好狠的心。”阿迭努拉着太妃复又坐下,笑眯眯瞟着两人,“怪道是外间都在说,云萝妹妹任劳任怨,都帅什么稀奇古怪的吩咐都能给办了。她年纪这般小,性子又和顺,你就使劲欺负她罢。” “听听,这是给你撑腰助阵来了。”郭继恩带着许云萝一块坐下,笑着问道,“我有欺负过你么?” “没有,”许云萝摇头,又对阿迭努认真解释,“姊姊不用听信那些传言,都帅对奴,很是细致体贴的。” 阿迭努瞅着她叹口气:“还说没有,你这就是一副被欺负得死死的模样啊。” “今日可是元旦,别死呀活的,”郭继恩连忙打断她,“倒是你自己,与那位傀儡师厮混了这许久,不如索性就嫁了算了?” “似现在这般就很好,嫁娶之事,却是不必了。”阿迭努笑得风情无限,“只要今日快活,哪管明日伤别呢。不过,长公主殿下与奴不一样,她的婚事,你们这些做元帅做宰相的,可不是还得替她费心?” 她说着指指身边一直拘束不说话的安太妃:“奴原本是不愿理会的,奈何娘娘殿下很是挂念这事,郭元帅可知几位相国议出了结果未?” 第一百零三章 将军拒王姬 三十岁的安太妃,正是女人一生之中最美丽的时段,她满头珠翠,大袖深衣,仪态万方,容华绝代,却暗藏忧愁之色。郭继恩转头瞧着她,慢慢说道:“京中愿意尚主的青年才俊,想必不少,就怕长公主自家有别的心思。” “景云年已二九,算是老大不小了,心里必然也是着急的。”安太妃觑着郭继恩神色,小心翼翼问道,“不知都帅说的别样心思,又是怎么回事?” “长公主出降之事,须得两厢情愿,才易为措办。”郭继恩没有直接回答,转了话题道,“如今燕镇境内,女子大多出来做事,便是瑞凤郡主,如今也在枢府任着职事。长公主既然在大学堂读了不少书,想必才学也是大有进益,何不也出来做个职官,也省得每日里胡思乱想。” 安太妃张着嘴,不知所措地瞅着郭继恩。就连阿迭努也迟疑起来:“长公主性情高傲,若是出宫担任职事,恐怕下面的人难于侍奉,彼此生隙。不瞒都帅,便是奴家,在宫中与景云殿下都已经吵了好几回了。” “磨一磨她的性子也好,”郭继恩搓着手道,“多办些实务,念头或许就会不同了,不然总是被那位宣御史支使着生出事端,大家都不高兴。” 安太妃也知道宣万纪与刘冀两个,时常入宫来见景云和怀明帝,便低头不语。阿迭努皱眉道:“这个什么宣御史,极是讨厌,都帅干嘛要用这等人来做官?” “彼为西京旧人,自有品秩,既然来了燕京,也不能晾着。”郭继恩耐心解释道,“蛇有蛇路,鼠有鼠道。这两个在枢密院和政事堂都不受人待见,自然是要另寻门径了。” 他说着站起身来:“长公主殿下一心只要揽权,那就分些职事给她做起来,瞧瞧是怎样成色。这事,回头郭某便请霍参政与诸位相国合议之。至于选驸马——”他沉吟道,“急也没用,慢慢再瞧罢。” 两人出了宝慈宫,闻讯赶来的蹇运向郭继恩行礼,小心说道:“这数月里,娘娘一直都呆在宝慈宫内,甚少出去,就连戏台瞧戏,也不怎么去了,很是安分。” “想必她独居于宫中,日子也是难捱,是么?” “都帅明见。”蹇运松一口气,“皇宫之内只有至尊和长公主、郡主等,人丁甚少。郡主殿下又有职任在身,旬休之日才能陪伴着娘娘,至尊和长公主殿下都不大往宝慈宫来,那位东虏郡主阿迭努,掌着尚服之职,也不能整日都呆在这边。娘娘殿下这日子,很是清冷。” “你倒是好心肠。”郭继恩点头思忖道,“朝廷本有制度,元日、冬至、立夏、立秋、立冬等日,五品以上外命妇当入宫朝谒,可有此事?” “是,此为常仪,前例如是。”蹇运连连点头。 郭继恩笑了起来:“明白了,虽说太妃娘娘性情柔顺,政事堂诸相也不能这般轻慢。该有的制度,还是得立起来。至于平常时日,命妇们也可自请入宫觐见,这又有什么不可以。” “是,是!多谢都帅体谅。”蹇运很是欢喜,连忙深深作揖行礼。 “行了,不必如此,外面天冷,你赶紧回罢。”郭继恩摆摆手,搂着许云萝出了内廷。他见少女面露喜色,便问道:“怎么这么高兴,你不冷么?” 许云萝摇摇头:“不冷,都帅能体谅太妃娘娘的苦楚,妾是替她高兴。” “是个可怜人,一双儿女都不是自己亲生,还要替他们两个担惊受怕。”郭继恩也有些感慨,“正当韶华,却独守银灯,若她不是太妃的身份,我一定会建议她再将自己嫁出去。” 许云萝惊奇地睁大了眼睛,郭继恩瞅着她解释道:“她还是很年轻啊,将来漫漫岁月,都得一个人苦熬。这日子,想想都觉得艰难。” “说得也是。”许云萝轻声点头,她心下感触,又抬头瞧着身边的男子。这时他们已经出了端门,郭继恩吩咐随扈道:“咱们去集贤坊。” 于是唐应海和新任队监陆祥顺便护卫着郭许二人往集贤坊周宅而去。 陆祥顺是郭宅管事娘子于婶的第三个儿子,长子祥义和次子祥文如今都在官办工厂之中做着管事。十八岁的陆祥顺则在讲武堂呆了一年多时日之后,被征入亲卫营甲队充作队监,佩上了九品协尉的臂章。当下他们从明时坊路过,郭继恩远远指着郭宅笑道:“今日元旦,祥顺兄弟可要回去瞧瞧你娘亲,顺便就在那里用饭?” “不去了。”陆祥顺顶着风雪缩头笑道,“每回见面,阿娘都是念叨个没完,躲她还来不及呢。小的如今都这般大了,她还当小的是七八岁娃娃,追着满院子打。” 郭继恩和唐应海都大笑起来,不一会,到了周宅,一处三进的小院落,周恒出来相迎,诧异说道:“都帅怎么来了,这么大的风雪,快请进。” 周恒的父亲周梧、母亲楚氏都来正厅与郭继恩见礼,又吩咐家仆去奉茶来。郭继恩笑着自己坐下道:“我也不当自己是客!今日就在这边用晚饭了。”说着又拉住许云萝的手,让她也在自己身边坐着。 周父周母都连声说好,周梧年近六旬,容色黝黑苍老,笑眯眯点头道:“今日要请都帅陪着小老儿喝点屠苏酒了。”弟弟周铭却觑着兄长说道:“都帅今日可是带着夫人来的,你呢?我的嫂嫂究竟在哪里?” “是未婚妻,你废话恁多,快去点爆竹。”周恒摆手将弟弟打发走,陪着郭继恩坐下道,“本来今日该留在军营,几个点检却将卑职赶了回来。卑职想着,明日还是得回去,先去西山大营瞧瞧,再去火器厂。秦义坤秦司马今日都还守在那边呢。” “听说,他家钱宁又怀上第二个了?” “是,”周恒坐得笔直,却忍不住笑了,“秦司马说,这个必定是个儿子。” “他似乎比咱们两个也大不了几岁,如今都要有两个娃娃了。”郭继恩也笑了,“你我兄弟,却还未成家,当真是忧国忘身矣。” 陪坐一旁的楚氏忍不住说道:“何尝不是呢,恒儿过了年眼见也有二十六了,身边连个服侍的人都没有。那几个亲兵,都是粗鲁汉子,如何比得过女孩儿细心?” 她说着忍不住去瞅坐在郭继恩身旁的许云萝,郭继恩却问周恒:“一直跟着你的柳松呢?” “教他回去了,他父母就居住在城中立南坊,几个随卫都跟去他家中耍子,是以不在这边。” 郭继恩点点头,这才含笑问道:“令高堂想必是心急了,周兄弟自己呢,往事不必再提了,如今可有了中意的女孩儿?” “匈奴未灭,何以家为。”周恒淡然说道。 “胡说,你别又拿这一句来搪塞。”郭继恩捧着茶盅,瞅着周恒问道,“若是还没有,郭某便问一句,周兄弟可愿意尚主?” “什么?”周恒愕然地瞧着他。 “我且问你,景云长公主可是经常召你入宫相见?” “是遣人来请过两回,卑职因为事忙,都推托掉了。”周恒回过神来,“都帅是说,长公主?这又是从何说起,卑职其实与她从无私相往来!” 郭继恩转头瞧见周父周母都是一脸震惊,便摆手笑道:“小子不过是替人来问一句罢了。” “公主要来做我家新妇?”楚氏有些恐慌无措,“咱们这里,这样小的院子,如何住得下贵人?不成,咱们得另置一所大院子。” “在后院盖一座楼房,也就是了。”一直不出声的周梧开口说道。 “那怎么成!人家可是公主。”楚氏有些着急,“咱们都是小门小户,哪里知道那些帝王家的规矩,只能让恒儿与她单独另住。” “爹、娘,你们不必着急,孩儿可是没想过要尚主呢。”周恒无奈说道,“这事,往后休要再提。” 周铭却来了精神:“哥哥不娶,那你让公主嫁给弟弟如何?” 郭继恩一口茶喷了出来,许云萝也抿嘴笑。楚氏气得要寻掸子来揍小儿子:“成日的信口胡说,这种话也是你能说的!再这么不着调,我就把你轰出去!” “这里都是自家人,说笑也是无妨。”郭继恩笑得直咳嗽,“周,周铭,你这个异想天开,想想也就罢了,可是记着,咱们今日说的话,你不许往外泄露一个字,听见了没。” 第一百零四章 神威霹雳弹 郭继恩在元日所说的事情,让周恒有些烦闷,又有些恼怒。于是次日当柳松等随扈亲兵过来,周恒便领着他们往西山大营而去了。天寒地冻,又值年假,原本军士们也都猫在营房里向火不愿出来,周恒一到,便喝令大家出营练足,将官兵们都操练得叫苦不迭。 周恒犹不解气,又往火器厂而去。工匠们大多已经返乡,要上元节左右才会陆续回来上工,厂里只有秦义坤与督办唐文福等几个老工匠在钻研改良之法。 “往后会全部改为铁壳,只是这火引子,咱们还在想法子。”秦义坤满脸污黑,一笑露出满口大白牙。 周恒也不禁有些心疼他:“干嘛这般拼命,也不急在这一时。你家中夫人又有孕在身,该回去多多陪着才是。” “她好得很,才不用我陪呢。”秦义坤不以为然,“提水挑担,什么都能做,又不是什么豪门贵女,哪里就那么娇气了。” 周恒很是无语,秦义坤却又正色说道:“卑职也知道,今年必定又有大战,如今都帅和真人都不许卑职回军营带兵,那就只好替众位伙伴们多做些事情了。要是能把火引子的事情弄好,这火油弹,真的能横扫天下,管他是哪路贼兵,保管望风而逃!” “你们是不是配方也改了?方才瞧着,换了铁壳,威力竟然这样惊人,比先前更加厉害了。”周恒回想起先前的试验,心有余悸,“这个也该改个名了,得叫神威霹雳弹才对。” “那往后就叫霹雳弹,可是这配方,却不能告诉统领。”秦义坤嘿嘿直笑,“要是你一时好奇,自家试验起来,砰!那可就不好了。” “就是告诉本官了,也没有这份本事能做出来啊。”周恒又摸着那根细长的铁管子,“这个就是铸炮?” “总是炸膛,还没有想到好的法子解决。”秦义坤面上得意之色消失了,“这个得等真人和宋师过来,再想想法子!” 周恒虽然好奇,但是霍启明和宋云奇显然要工厂重新上工之后才会过来,他也就没有仔细询问。 一直在西山这边待到初五,周恒才又返回燕京城内。到得西海池,杨运鹏已经从邯郸赶回,三人再次详议作战方略。杨运鹏否决了周恒南进邺城等处再转攻晋南的设想,建议从邯郸集中燕州军主力从滏口陉杀向涉县、黎城:“虽然魏逆已经无力北犯我境,可是咱们贸然闯入河南地,贼必戒惧,若集兵来战,我师则不得不分兵守之。卑职的意见,燕州军第一、三、五、七、八师合计六万之兵,先入滏口陉,扫荡晋南。若晋阳之兵坐视,则北进祁县、太谷。若敌兵南救,周统领再率羽林军、营州军越井陉而逼榆次,如此,晋阳必克之,如何?” 跟着杨运鹏一道入京的还有两位西京来的御史,一位杨典,年逾四旬,皱眉沉思。另一位名唤邹秀,人如其名,形貌俊秀,约莫二十六七岁,甚为年轻。他听着面容黑瘦的杨运鹏侃侃而谈,不禁微露惊讶之色。 杨典原为西京城中之谏议大夫,因受梁忠顺忌惮,被出为朔方道监察御史。与桑熠等将领一道在灵武等处抵抗图鞑部的入侵,败回凤翔之后,受西京侍御史邹秀力邀,于是与其一道离开关中,往燕京而来,并在邯郸城得到了燕州军统领杨运鹏的款待。 年假未完,节堂之中的两个女孩儿轮流当值,今日轮到瑞凤郡主,她手呵白气,提笔纪录。周恒瞅着她,点头道:“运鹏兄所言,也有道理。此前周某只是觉得常山、邯郸两处相距甚近,杨兄那边若出滏口陉,晋阳之敌未必会动。不过即便如此,咱们得了滁州、临汾,还怕晋阳不能克之么?” 郭继恩轻轻点头,又笑问两位远道而来的文官:“不知二位御史,有何见解?” 杨典神色复杂地瞅着郭继恩:“自图鞑入寇,下官一直听闻的,都是辱国丧师的坏消息。今日失一城,明日丢一地,那关内统领宁宗汉,又对朔方健儿甚为防备,形势危急若此,竟还是这般的器量狭小,教人极是失望!万没想到,才入燕京,便听了这样一番气概非凡的议论,倒教下官犹似梦中矣。” “的确是教人精神振奋,”邹秀也很是意外,又探询道,“只是燕镇兵马,真的有这等实力么?” “平东虏,救新卢,这便是实实在在的战力。”郭继恩告诉他,“本帅已经传书沈阳,营州军统领向祖才向将军,已经亲率四万余兵马向临榆关开进。如此,则南北两路,战兵辅兵逾十五万之众,旌旗所指,河东必复!” 两位御史彼此对视,都瞧出了对方眼中的不能置信眼神。杨典叹息道:“不意国家复兴之望,竟在此处。下官就先行告退,回头去谒见天子,不妨碍元帅与二位将军议事了。” 见他们起身告辞,郭继恩也站起身来,与杨运鹏一道将两位文官送出广寒宫。这个时候杨典才瞅着郭继恩身后的许云萝,低声说道:“瑞凤郡主虽然身份贵重,毕竟女流之辈,元帅何以用女子出入机要之地也?” “这个乃是燕镇风气,”郭继恩微微一笑,“女子出来任事,甚为常见,官府、工厂、商铺,处处可见之,杨御史不用大惊小怪。往后见得多了,也就习以为常了。” 他又接着说道:“二位御史,一位早有令名,一位乃是雍平十六年的状元郎,都是国家干才,如今来归,本帅甚为欣喜。想必政事堂诸位相国,也乐见之。待得初八日,百官复归本处,二位便可先往中书省,见一见三位相国,瞧他们有什么吩咐。” 邹秀正要称谢,杨典已经向郭继恩肃容拱手道:“下官愿往边地去,营州、松漠,不拘哪一处都可!” “杨监察恳切报国之心,本帅已经知道了。”郭继恩忍不住笑了,“不过文官职事,还是由政事堂与户部来安排为好。监察也不用心急,可先在城中赏玩,瞧一瞧北地之风物人情,也是一件乐事。” 西节堂内,只剩下周恒与瑞凤郡主两个。他才起身,瑞凤郡主已经迫不及待抬头问道:“周将军,是不是营州军入关之后,你们便会往河东去打仗了?” 郡主身穿大红色绣梅花袄裙,头插金钗,一张白皙秀美的小脸之上,清亮的大眼满是期待神色。周恒想了想,还是说道:“殿下在节堂任事也有段时日了,当知兴兵之事,非同小可。军资支应,事极繁多,非一两月功夫不能初具眉目。周某估摸着,快的话也要到四月里了罢。” “哦,”郡主微微点头,沉吟不语。周恒又说道:“天气寒冷,殿下早些弄完,早些回宫去罢。” “马上就记完了,妾再誊抄一遍就好。”郡主说着又坐下来,提笔继续书写,又轻声道,“妾也要提前祝愿,将军能一举破贼,早日凯旋归来。” “多谢,这也是我燕镇所有将卒的心愿。”周恒有些心不在焉,他想了想又问道,“长公主殿下这些时日都在做什么呢?” “妾也不大知道呢,自从妾被霍参政征至此处任事,就不大能见着景云姊姊了。她很少来宝慈宫的。”郡主一边写字,一边回他的话。她想了想又抬起头来:“不过妾听说,政事堂那边正在替姊姊物色夫婿呢,也不知道是谁能有这个福分。” “福分?”周恒轻笑一声,却突然说道,“依周某之见,若能娶到郡主为妻,这个才真正叫做福分呢。” “呀?”瑞凤郡主呆呆地望着他,突然面色绯红,又连忙低下头去,她慌慌张张地提笔又写,可是手在发抖,瞬间就弄污了纸张。 她苦恼地轻叹一口气,有些不知所措。周恒有些不耐烦,走近她身边说道:“重新再写一张就是了。殿下若是不愿,只管拒绝便是,伤心难过的人,也该是我啊,你又何必这般惊惶。” 第一百零五章 仙路彩云深 见郡主始终低头不语,周恒轻叹一口气:“是卑职唐突了,冒犯了殿下。还请殿下不要往心里去,就当今天什么都没有听到便是。” 他转身欲走,郡主终于开口了,却是声细如蚊:“这,这事,将军得先去与太妃娘娘分说才是。” 周恒的身形立时顿住,又连忙转身瞧着她。郡主慌忙又低下头,却偷偷打量着他,身形壮实,肤色微黑,浓眉大眼,英气勃勃。她心下怦怦乱跳,忍不住小声说道:“妾,妾的父母兄长俱已亡故,如今依在太妃娘娘身侧。妾的终身大事,当由娘娘殿下首肯才是。” 周恒移步至桌边才听清楚她说什么,他面上笑意抑制不住,点头道:“既如此,那么回头卑职就往宝慈宫去见娘娘,不如,殿下与卑职同去?” “啊,这怎么可以?”郡主更加慌乱,“再,再说,妾的事情还没有做完呢。” “回头我帮你来誊抄便是。”周恒果断握住她的手,“走,咱们现在就过去。” “不不,妾不敢——”郡主吓得花容失色,连连摇头摆手。周恒笑着将她拉起身来,一只手按着她的肩:“有什么不敢的,你终归是要嫁人的对不对。咱们先去见娘娘,将这事定下来,待我平定河东回来,咱们就成婚。到得那个时候,便由我来照料殿下起居,岂不是好?” 他靠得太近了,郡主身子已经软了一半,迷迷糊糊就被牵着走了。 宝慈殿内,安太妃目瞪口呆地瞧着眼前手牵着手的两个年轻人,郡主不敢抬头,只听着周恒朗声禀道:“末将对郡主殿下恋慕甚深,日夜思念,是以恳请娘娘将郡主殿下,许配与末将。” 瑞凤郡主羞得连耳朵根都红了,她想要将手抽回,周恒哪里肯放?就听得太妃娘娘迟疑道:“这——可是,景云比瑞凤年长,还未成婚呢,哪里有个妹妹倒先成婚的道理呢?” 尚服阿迭努正巧在宝慈殿陪着太妃,听得此语连忙说道:“这个有什么打紧,说不定瑞凤妹妹嫁了人,景云沾了喜气,跟着就觅得佳婿了呢。只是——” 她一双大眼瞅着周恒,笑眯眯说道:“只是奴听说长公主此前不是有意于周将军么?” 瑞凤郡主闻言,立即转头瞧着周恒,神色困惑不解。 “自长公主来京,卑职与之仅见过一次。卑职素来谨守臣礼,绝无僭越之举,亦无非分之想。”周恒握着郡主的手微微用力,示意她安心,正色说道,“瑞凤郡主在枢府任事,时常相见,卑职深觉殿下性情端淑,品貌出众,虽自惭形秽,仍是痴心妄想,冀求燕好。还请娘娘允准!” “唉,”安太妃唉声叹气,对阿迭努埋怨道,“妾身早就觉得,不该教瑞凤出去抛头露面,以致有今日之事也。” “娘娘这话可就不对了,”阿迭努依旧笑眯眯道,“这可不正是一件好事儿么,奴觉着,周将军与瑞凤妹妹,很是般配。娘娘就允了罢。” 安太妃犹在踌躇,阿迭努便再添一把火:“不然,回头郭都帅与霍参政两位,必定也会为此事前来与娘娘商议。到时候,娘娘还不是得答应?” 安太妃打了个哆嗦,连忙点头道:“妹妹说得也是。”她心神不宁地瞅着郡主:“瑞凤,想必你心中是愿意的了?” 郡主头埋得更低了,周恒转头瞧着,也觉得有些心疼。安太妃叹息道:“瑞凤也是个苦命的孩子,周统领既然有意,往后一定要好好地待她才成。” 周恒松开瑞凤的手,向太妃娘娘拜倒,行稽首大礼,然后正色说道:“谢娘娘玉成此事。卑职必不负娘娘嘱托。” 郡主见他拜倒,便下意识也跟着跪下。阿迭努连忙过来将两人都扶起:“快快起来,怪道奴今日起身之时撕下年历,便瞧着今日是个好日子,果然就有了这样的喜事。真是再好也没有啦。” 帮着阿迭努一道扶起郡主的宫女乌伦海容,也小声对她道:“恭喜姐姐。” “你也知道这是喜事?”阿迭努笑着摸摸乌伦海容的脸蛋,“待往后,姐姐也替你寻个好夫婿。” 乌伦海容满脸绯红地躲开了。安太妃只好吩咐道:“都不要站着了,咱们坐下说说话儿。不知周将军府上,人口几何?” 连怀明帝也被惊动了,几人正坐在安太妃殿内闲话,皇帝急匆匆进来了。周恒连忙起身抱拳见礼,皇帝瞅瞅他,又瞅瞅瑞凤:“原来你不喜欢姊姊,喜欢妹妹。当初怎么不告诉寡人呢?” 周恒很是无语:“当初至尊也没有问卑职啊。” “对对,此事其实是寡人疏忽了。”怀明帝轻轻拍头,又笑道,“周将军很是不错,你来做寡人的妹婿,寡人觉得甚好。回头寡人就画一幅画,送给你们两个。” “多谢陛下。”周恒松了口气。 “既然荣儿也说好,想必是果真不差的了。”安太妃瞧出来怀明帝对周恒印象甚好,心下稍安,又忍不住嘱咐道,“只是景云的事,你做弟弟的也要上心,多替她想着才是。” “姊姊是个主意大的,寡人多想有什么用。”怀明帝不在意地摆摆手,又对周恒说道,“去不去福宁殿?瞧我画画去。这几日我在画一幅西海池全图,正想请人点评一二呢。” 一会儿寡人,一会我,这皇帝也是孩童心性。周恒有些无语,他正在迟疑间,怀明帝已经拽着他的衣袖说道:“走走,去我那里玩。” 皇帝才转身,内常侍曹喜已经匆匆进殿禀报:“至尊也在这里。周将军!有亲卫营官兵在西华门外等候,说是都帅有急事相召。” “好,卑职这就过去。”周恒便向皇帝抱拳预备告辞。瑞凤郡主小声说道:“既是急事,想是要紧军务?妾当与将军一道过去才是。” 周恒心愿得遂,其实也舍不得就此与郡主分开,当下点头道:“有理,那便一起过去。”说着便牵着她的手一道出了殿。怀明帝不禁抱怨道:“这年节还未出呢,能有什么要紧军务,才说一会话,又跑了!” 从皇宫西华门出来,隔着一条夹道便是西海池的白墙。寒风扑面,两个人手牵着手,又匆匆赶回西海池广寒宫。路上瑞凤郡主忍不住问周恒:“长公主择的夫婿,原来竟然是将军?那为何——” “是她自己一厢情愿,我对长公主殿下,是半点心思也没有。”周恒脚步不停,“惟愿与郡主结为爱侣,此生长伴。殿下不用胡思乱想,那都是没影的事。” “哦,”郡主松了口气,又有些不安,“姊姊一定很是生气,往后若是相见,妾不知该怎么面对她。” “能不见就不见。她若是敢对你如何,不是还有我在么。”周恒告诉她,“若是我不在京中,你也可以去求助霍参政,长公主也就不敢有什么过分之举。” “是,妾知道啦。”郡主垂下眼帘,低声应道。周恒想了想,终于停下脚步,望着郡主姣好的面容,思忖说道:“我倾慕殿下,其实与你的身份一点关系也没有,就是因为喜爱你的容貌性情。若你只是一位平民女子,咱们想要在一起,恐怕还更加容易些呢。” 郡主低头沉默着,周恒回头望望远远跟在后面的柳松等人:“咱们走罢。” 节堂之内,郭继恩、杨运鹏和一脸油汗的王显仁正在说话,瞧见两人挽手进来,郭继恩神色惊讶:“周兄弟好快的手段!” 杨运鹏和王显仁都站起身来,一脸愕然,周恒淡然说道:“杨兄不必惊讶,这个便是兄弟的瞒天过海之计了,如何,是不是出其不意也?” 杨运鹏回过神来,先对王显仁道:“少卿请先回四方馆,陪着使臣一道用饭,教光禄寺也去两个人陪着。这边等咱们商议之后,自有吩咐。” “是。”王显仁也不敢逗留,拱手匆匆告辞。郡主从周恒手中挣脱,低头红脸地在桌子前坐下,定一定神,许云萝已经过来替她磨墨,又小声说道:“婢子恭喜姐姐。” 郡主转头瞧着许云萝,见她神情真挚,自己也觉得舒心了些,便吐口气道:“多谢,都帅急召,可是有什么要紧军务么?” 许云萝轻轻摇头:“不是军务。” 郭继恩面色不豫,也一直没有开口。杨运鹏便告诉周恒,倭国遣唐使团来了燕京。这次来的使团,以大纳言森川直树为使团长,自称藩属,愿重修好,使团之中除了大使、副使之外,还有录事、通事,随行卫士,以及十余名奉献上国的贵族少女。 周恒认真听着杨运鹏细述此事,郭继恩突然感觉有人轻推自己的肩膀,他转头瞧去,只见许云萝责备的眼神望着自己。 第一百零六章 扶桑客入京 自从两人相识,郭继恩这还是第一次从许云萝的眼神之中读到责备之意。 他抚一把脸,让自己沉静下来,见杨运鹏和周恒都瞧着自己,便向周恒抱拳道:“周兄弟与郡主之事,太过突然,方才有些措手不及。还请周兄弟与郡主殿下不要见怪才好。” 周恒有些奇怪,正要询问,郭继恩又说道“郡主殿下性情端庄柔顺,相貌更不必说了,乃是燕京城中第一位美人儿,这是周兄弟的福气,咱们做兄弟的,很是该向你道贺。自然,也要贺喜殿下,周兄弟命世英豪,用情极专,你只管安心依托,将来日子必定和美,果然是一件大好事。敢问周兄弟,成婚的日子定下来了么?” 瑞凤郡主听得郭继恩这般称赞,心中才真正踏实下来。周恒也摇头道:“并没有这么快,卑职想着,先国后己,眼下还是以出征河东之事为至要。待到收复晋阳之后,再办婚事也是不迟。” 郭继恩笑了起来:“这般说来,便如元日之时令堂所言,你倒是当真要另置一处宅邸了。”郡主听得此语,欲言又止,周恒却思忖道:“这事往后再说,倒是倭国使团来京之事,除了称臣求和,他们难道就没有什么请求么?” “有,”杨运鹏告诉他,“那使团长森川直树有言,恳请咱们将新卢之战中的俘虏,尽数返还之,毕竟其中有不少都是倭国贵人。” “要遣还,也不是不可以。”郭继恩靠在椅子上慢慢说道,“如今倭国掌权者乃是太政大臣西康雄太郎,先教他废除锁国令与年纪制,许两国海商彼此往来,无数量、时日之限,则咱们什么都好说!” “水师刘统领曾言道,倭国之造船术,尚远远不及咱们,其船难以越海渡远。”周恒说道,“即便其开海禁,恐怕也是中原客商多往,而倭商所来甚少也。” “只要有利可图,慢慢地来人就会越来越多。”郭继恩摆手道,“跟着使团而来的这十来个女孩儿,又该如何处置?” “倭国女子生得好看么?”瑞凤郡主忍不住好奇,小声问道。 郭继恩瞟了她一眼,咳嗽笑道:“一样的两只眼睛一张嘴罢了。殿下若是想瞧瞧,明日便教周统领陪着你去四方馆见见,也是无妨。”他说着又转头问许云萝,“你想不想去瞧瞧?” 许云萝只轻轻摇头:“既然她们来了燕京,往后自然也能见着的。” 于是三个男人又计议许久,郭继恩才拊掌道:“与倭国使团晤谈之事,自然还是由政事堂与礼部来办,咱们只提出要求便好。今日便到这里,且都散了罢。” 郭继恩杨运鹏先后离开了节堂,周恒却坐到瑞凤郡主身边,当真要帮她一道誊抄。郡主眼见没有旁人,才小声对周恒道:“将军其实不用为妾另备宅院,身为儿媳,侍奉长者乃是本分事。妾若是嫁与将军为妻,自然还是与公婆同住才是。” 周恒心下感动,却依然专注抄写,并不转头,只是耐心解释道:“多谢殿下有这样的念头,在下很是欣喜。不过殿下毕竟是郡主之尊,哪能受这样的委屈,在下是一定要为殿下另备住处的,再请工匠们好好整饬一番,一定让你住得舒心自在才成——对了,殿下是愿意住在皇城东六坊呢,还是住到横街南面去?” “此事自然是将军做主。”郡主有些害羞地低下头来。 郭、杨二人先至膳堂用饭,郭继恩便催促杨运鹏将家小都迁入燕京城中安置:“燕京已为国都,无论如何都是远胜其余诸城,还是教他们尽早都过来为好。”两人边吃边说,用过饭后,杨运鹏自回涵仪馆歇宿,郭继恩则挽着许云萝的手回玲珑院去。 许云萝直到这时候才轻声问道:“周统领与郡主殿下彼此定情,为何都帅却不大高兴?” “我与霍真人、谢副都监、杨、周二位统领,彼此一道出生入死,已有十年,情逾手足。”郭继恩慢慢解释道,“是以他们也是我最为信重之人,自然我也想着,咱们这些人,最好是与天家都不沾一点儿干系。” 许云萝眼神里满是困惑,显然完全不能理解郭继恩的想法,她想了想,认真地说道:“可是,瑞凤姐姐,是很好很好的女孩儿。都帅仅是因为她出身帝室,就不赞成她与周将军在一块,妾觉得这是不对的。” “枉我自诩见识非凡,到头来,还不及一个十四岁的女娃儿。”郭继恩叹着气,揽住许云萝的肩,“这件事,道理在你那一旁,是我的不对。” 翌日,燕京城内都知道了倭国使团前来的消息。政事堂和礼部等处的大小官员们皆有抱怨,年节未完,就又要忙碌,自然心中都不大高兴。以检校中书令兼领礼部尚书的王行严面对倭国使臣之时,态度十分傲慢,森川直树则是既谦恭有礼,又不卑不亢,几个回合下来,王行严也渐渐神色郑重起来,不禁伸出大拇指赞道:“阁下若是中土人士,则台阁之中,亦必有一席之地也!” 一直沉默地立在森川直树身旁的那名黑袍青年,忽然转身出了屋子。 天气仍未转晴,依然寒风呼啸,他信步出了四方馆,立在屋檐之下沉吟不已,身上的袍子被风吹得扑扑抖动。直到两名戴着副尉协尉臂章的军官过来,径直走到他面前问道:“阁下可是飞鸟进辉?” 飞鸟进辉转头打量着来人,神色淡然地点头:“是,在下正是飞鸟进辉。” “都帅有请阁下往西海池一叙,请跟咱们过去。”唐应海抱拳说道,他的神色有些好奇,也有些戒备和敌意。飞鸟进辉毫不惊讶地点头:“是,烦请带路。”便跟着两个军官一道出了院门。 他们很快赶至西海池枢密院节堂,郭继恩负量着这个相貌英武而一直沉默着的黑袍青年:“飞鸟君既与使团一道前来,想必别有所图?” “在下,暂时充作森川大人的侍卫,”飞鸟进辉向郭继恩微微躬身行礼,又挺直身体,瞧着元帅身后的许云萝,“此外,也有想要寻找到伊达右卫门,并且带他归国的念头。” 许云萝微微皱眉,郭继恩却示意飞鸟进辉坐下说话:“既已入京,使团所有人的平安,本帅都可以保证——只要你们无人作出违律之事便可。至于右卫门,这里没有伊达长政右卫门。只有燕都讲武学堂的学生,伊长政副尉。” 一直面容平静无波的飞鸟进辉终于流露出了惊讶的神色,郭继恩点点头:“不错,他已经给自己换了汉姓,再也不是贵国卫门府之右卫门了。” “他竟然就如此轻易地放弃了太政大人的信任!”飞鸟进辉难以置信地自语道,他坐了下来,沉吟不语。 “说一说贵国情势,究竟发生了什么变化罢。”郭继恩问道。 飞鸟进辉慢慢地告诉元帅,宇多田大辅的兵马尚未全部撤回之时,羽田摄政就因为病情突然加重不治,很快就离世了。树倒猢狲散,许多在摄政大人生前效忠于他的大臣与诸侯都各自为政,瓜分势力。西康大人则趁机进入平安京,经过一番讨价还价,倭皇终于授予了他太政大臣的职务。而治部卿藤原敬二也因为暗中的及时倒戈,顺利升位为左大臣。从新卢率军赶回的宇多田正隆,则被授予右大臣之职。眼见倭国将又一次出现三大臣治政的局面,然而宇多田正隆却拒绝了这一任命。 “因为回信之中一处不经意的疏忽,太政指责宇多田大人有轻慢之心,举动狂妄失礼,于是兴兵讨之。”飞鸟进辉叙述平淡,但是神色之中略带遗憾,“因为部将的背叛,宇多田大人失败了,丢失了自己的军队和领地,被迫逃至边远之地,再也不能回来了。他是一位勇敢而正直的人,眼下的局面,很多人都替他感到遗憾。” 第一百零七章 东瀛有绝色 年节之时,霍启明陪着已经彻底恢复苗条身材的白吟霜待在灵春坊的乐班住处,开始排演新戏。 “来来去去都是些风花雪月,也该有个金戈铁马的故事才好。”他向妻子提议道。 “妾这边伶人都是女孩儿,演男子未免不像。”白吟霜瞟了他一眼道,“不如将老爷装扮一番,咱们来演一出三顾茅庐,就请老爷来演诸葛丞相,如何?” “哦,那还是算了。”霍启明连忙摆手,“想道爷我如今已是堂堂的副相,怎么还能往戏台上去唱曲儿。” 白吟霜捂嘴偷笑,霍启明悻悻道:“你们也快些儿,这天冷得很,早些回家去多好。” 不料他们才回到宅中,便有亲卫营营监张守贵来请,说是倭国遣唐使团至,霍启明只好撇下娇妻,跟着张守贵往四方馆去。恰巧瑞凤郡主陪着周恒也到了,霍启明将两人瞧了又瞧,向周恒伸出大拇指道:“厉害!” 他下马将周恒拽住,啧啧连声:“我将郡主赚至枢府任事干活,想不到最后竟然是便宜了周兄。继恩兄寻个心上人何等费事,你倒好,伸手就有!说罢,该怎么谢我?” 郡主头戴金钗,身穿金红色的深衣,跟在周恒身旁小声说道:“是,多谢霍参政成全。” “不是,要你谢我做什么,嗯,也对,你也是该谢我。”霍启明又转头瞅着周恒,“殿下都说该谢我了,你怎么还不言声?” 亲兵和跟随郡主一道前来的两个宫女都在偷笑,眼见倭国使臣出来相迎,周恒无奈道:“是,多谢真人手段高妙,成全了周某的大事。现在可以进去了么?” “好,道爷也不贪心,要一对乌木嵌螺钿半圆桌,再要一对松鼠葡萄紫檀座,也就成了。”霍启明一面与倭国使者见礼,一面嘱咐周恒,“教周铭仔细给我做好看些。” “他的手艺还不成,回头我去木器行买了送你,成不?” 在与森川直树面谈之后,霍启明对那些随使团一道前来的倭国少女很感兴趣,他吩咐副使吉田喜茂:“先带咱们去瞧瞧?” “是,三位请随小的过去。”吉田喜茂很是恭敬,起身相请霍启明等人跟着自己往女孩们住的屋子去。 十来个原本叽叽喳喳的少女都小心地蜷缩在屋角,直到吉田喜茂吩咐她们赶紧过来拜见贵人。郡主捏着周恒的袖子,好奇地瞧着,女孩们的服饰与汉式服装颇为相似,颜色绚丽,她们也是个个相貌姣好,举止有礼,显然有着良好的教养。 “这是加藤诗织,是阵亡在新卢的兵部卿大人的幼女。”吉田喜茂的月代头锃光发亮,他向三人介绍立在最前面的那个少女,“她是加藤大人正室夫人云仓院所出,身份很是高贵,今年一十六岁,原本预备入宫,太政大人特意点名命她前来上国,以为邦交永固之好。” “呀,她比我还小一岁呢。”郡主小声说道。 霍启明却对后面一个女孩很感兴趣:“那个是谁?”周恒顺着他的目光瞧去,果然那是最为美貌的一个。 “啊,这位是小森晴菊,”吉田喜茂用赞叹的语气说道,“宫内少辅小森平野的女儿,品貌才学,极是出众,一定能得到众位大人的喜爱。” 周恒见霍启明两眼放光,嘴里喃喃自语,忍不住提醒道:“真人?” “哦,”霍启明回过神来,咧嘴笑道,“不错,很是不错。不过这些女孩儿差遣何处,咱们还得回头再商议商议。” 倭国献女之事,坊间也很快知道,传得沸沸扬扬,甚至还有闲人在四方馆外游荡,冀求窥见。苏崇远便与王行严等人商议,将这些倭国少女们都安排入宫去,充任女史等职。王行严便道:“新卢亦有书至,预备送几位美人来京,不如趁此时机,就为陛下选些侍奉之人?” “至尊如今也已经一十有六,”苏崇远拈须点头,“也是该充实内宫矣。” 于是中书省拟成政令,送往议政院,却很快被驳了回来。王行严很是生气,亲自跑去议政院质问,议政常侍费伦古阿神情很是严肃:“职教人查了律疏,汉家男子,须得年满二十,才可娶妻。至尊年才十六,不可违之。” “这不是至尊娶妇!”王行严咆哮道,“不过是选些宫女,有何不可?” “中书省文书上明明白白写着,充实内宫,那不就是娶妇么?” “无知番臣,天子娶妇,那叫纳妃、册后,如何能这般草率。”王行严冷笑,“尔既入京为官,也该多读些书才是。” “这话职不敢苟同。”费伦古阿不卑不亢,“宫中不过至尊、太妃,一位长公主一位郡主。四位贵人,却已经有了数百名内监,数百名宫女,做什么还要添人入宫,便是内帑银钱,也该俭约,岂能年年多支?若是至尊身边添备女子,就该名正言顺,不可行此囫囵之事。” “你——”王行严被堵得无话可说,气冲冲拂袖而去。 霍启明得知此事,便往福宁殿去见怀明帝:“倭国使臣送来了几位贵女,至尊可愿意教她们都入宫来?” “倭国女子么?”怀明帝一面作画,一面与画师邹晃议论,过了好一会才回头问道,“好看么?” “好看自然是好看的。”霍启明转头瞧瞧福宁殿内的宫女们,不论长幼,皆相貌平平,便小声说道,“我是怕至尊见美心动,毕竟你还年少,这些事情,其实不用急在一时。” “可是寡人毕竟也已经十六了啊。”怀明帝皱眉道,“先帝在寡人这个年纪,已经有了皇长子了。” “过早经历男女之事,实为陋习。”霍启明心平气和,“少年人图新鲜好奇,宫中又无人能约束陛下,贫道难免要替陛下身子多想一想。” 邹晃想了想,提议道:“参政可将此事交代与几位内常侍,替至尊安排妥当,以免过于沉湎女色也。” “这也是折中之法。”霍启明晃动着麈尾说道,“既如此,贫道就为至尊挑选几位美人入宫来服侍。” “寡人要自己去挑!”怀明帝很是兴奋。 女孩们都被带进垂拱殿内,第一个被挑走的果然是小森晴菊。霍启明心下有些遗憾,但是也无可奈何,他总不能跟皇帝去抢女人。 另一名叫做高桥奈子的女孩也引起了皇帝的兴趣,陪着安太妃一道过来挑选的瑞凤郡主小声告诉他:“这位奈子姊姊,已有情郎,如今在黑水道那边做着苦役。都帅吩咐下来,那位原田正实正在遣回的名单之内。” “那她还来燕京做什么?”怀明帝有些悻悻,只好另外再选。 他又挑中了高木绫野和松本泉美,霍启明忍不住出声道:“可以啦。” 安太妃也点头道:“异邦女子,宫中也不宜置备太多,过些时日,新卢还有美人送来呢。荣儿对她们亦不可宠爱太过,须知华夷有别,将来的正宫之位,还是得留给汉家女子才是。” “好,孩儿知道了。” 太妃也挑选了两个女孩儿预备留在宝慈宫担任女史,其余五个,依旧交给霍启明带出宫去。瑞凤郡主跟着他一道出了垂拱殿,霍启明哀叹道:“那个小森晴菊,风致翩翩,如远山芙蓉,可惜了啊。” 郡主不解道:“她这般的美貌,定然会得皇兄喜爱,怎么说是可惜呢。” “你岂不知,历来帝王,妃嫔众多,各自争宠。过得几年,又有新人入宫,至尊还能似当初一般待之么?”霍启明摇头晃脑,“所谓以色事人,色衰而爱迟,爱迟而恩绝,其实甚是凄凉也。” “哦。”郡主想到自己,又想着将来周恒若是移爱新欢,不禁有些愁苦,低下头来,暗自伤感不已。 他们在垂拱门外正巧撞见景云长公主。这位公主华服丽色,见着瑞凤,不禁咬牙切齿,但是霍启明也在,她不敢发泄怨恨,只冷哼一声道:“弟弟这就挑完了么?” “是啊,长公主殿下是不是也要选几个呢?”霍启明笑嘻嘻问道。 “这些番邦蠢笨女子,本宫留着做什么。”长公主斜眼打量那几个挑剩的女孩,面色高傲。这几个少女都精熟汉话,心下栗栗,低着头不敢动弹,霍启明微微皱眉,想了想又笑了起来:“其实都是倭国贵女,识文断字,音律书画,各有长技。殿下如今执掌光禄寺,也该有两个得力的女史帮着理事,贫道说的可是?” 长公主诧异地瞅他一眼,心下沉吟不已:“说得也是。” 第一百零八章 北湖访旧友 上元节的时候,白吟霜终于重新登台,领着乐班再演新戏。戏台之前,依然人山人海,观众连声叫好。雅间之内,东倭少女们跟随各自的主人来此,也都瞧得目不转睛。 苏相年迈,没有前来瞧戏,霍启明陪着宋鼎臣、朱斌荣在雅间里,一边观看一边议论。 “我国亦有能乐,与上国之歌舞戏颇为相似。”倭国女孩之中身形最为高挑的藤原美纪面带微笑,向几位相臣轻声漫语介绍倭国之能戏。霍启明便问她:“想不想也去乐班里出演?” 藤原美纪含笑点头:“自然是愿意的。” “好,道爷替你做主,往后你就去乐社去。”霍启明拊掌笑道。宋鼎臣忙道:“这似乎不大合适罢?” “有什么不合适的,她能唱能跳,自家又愿意,再合适不过了。”霍启明笑道,“贫道觉得似她这般的,其实比选入宫中的女孩运气更好。” “你是准备将她送入白家乐班罢,这个算不算公器私用?”朱斌荣一边品茶,一边瞅着霍启明笑道。 “燕都乐社也送一个过去,这样岂不是公平。”霍启明瞅着随侍在侧的另外两个女孩,点着加藤诗织道,“就你罢,你去燕都乐社。” 跪坐着的加藤诗织睁大了眼睛:“想我与藤原妹妹,父亲皆为朝中重臣,偶为诸位大人演舞助兴,是分内事,可是以此为业,岂非作践也?不过大人既有吩咐,奴婢等虽然心中不乐,也只好答应了。” “咦,这般口舌利落。”霍启明瞅着她道,“今日这白家乐班之班首,就是本相的夫人,照你说来,我竟然也是在作践她了?你有所不知,燕京这里,乐班伶人,甚得人敬重喜爱,身份未必就低于咱们这些朝臣呢!你不愿去,我却偏要你去。明日就送你去明时坊,交与崔班首。” 加藤诗织低头不语,另一个女孩本多秀弥忍不住问道:“她们都有了去处,那么我呢?” “你——”霍启明戏谑道,“我将你送去玲珑院,往都帅大人身边做个使女,如何?” “啊,真的吗。那太好了!”本多秀弥很是兴奋,“家父也是江户军的一员武将,忠诚骁勇,深得太政大人赞赏。而都帅大人,却是连太政大人都甚为景仰的英雄,能够服侍都帅大人,我真是太高兴了。” 几个相臣面面相觑,接着宋鼎臣哈哈一笑:“一言九鼎,参政既有此语,说不得要将她送往西苑去也。” “唉,真是祸从口出,但愿都帅不会将小道臭骂一顿。”霍启明愁眉苦脸。 翌日,霍启明硬着头皮将本多秀弥和高桥奈子两个倭国女孩送往西海池。 广寒宫等处是军机要地,霍启明便带着两个女孩径直往玲珑院去,意外发觉许云萝竟然也在这边:“咦,你这条都帅的小尾巴,今日怎地没有跟着他?” 许云萝向他示意院中的苏完可娜:“今日苏完姊姊过来,奴婢便陪她在这边说说话。” “倒也是巧了,那贫道今日就给你再添两个伙伴。”霍启明便笑着向她介绍那两个倭国少女,“先都安顿在这边,侍奉你和都帅日常起居。” 许云萝静静瞅着他,霍启明成心要逗这个小师妹,于是一本正经道:“人我是给你们送来了,古者诸侯一聘九女,卿大夫一妻二妾,她两个才貌俱全,万一都帅相中了,你可不能苛待之也。” “是,奴婢知道了。”许云萝依然神色沉静,向那两个倭国女孩点头道,“先带你们去选好住处,都过来罢。” 苏完可娜也凑到了许云萝身边,好奇地瞅着这两个东倭少女,彼此见礼之后,本多秀弥与苏完可娜两个便叽叽咕咕说个不停,那高桥奈子却一直沉默不语。许云萝便道:“咱们边走边说罢,先去瞧瞧屋子。” 四个女孩都走了,霍启明甚觉无趣,只好一个人出了玲珑院,对门外守候的耿冲吩咐道:“回去罢——不,先去广寒宫。” 广寒宫节堂内,周恒与李续根正在比对讲武堂与兵部两处分别制作的新舆图。郭继恩和杨运鹏则面对燕州军第六师副点检贺廷玉的一封书信沉吟不语。霍启明进来便问道:“一个个皱着眉头,是遇到了什么棘手之事?待贫道与几位参详参详。” 郭继恩将书信递给他:“贺点检请求跟随杨统领,率部参加河东之战。他在信中说,燕州第六师时常遣斥候潜入并州地界查探军情,熟知地理人情。且该师官兵操练数年,战志昂扬,正是养兵千日用兵一朝,是以愿为前部,径往泽滁。” “六师驻屯邯郸,应对中州当面。”霍启明不再嬉笑,沉吟说道,“贺点检渴冀一战,可另择一部接替六师防务。第七师在新卢顺川一战中,威名大振,便以七师移防邯郸等处,如何?” 杨运鹏思忖道:“真人此议可行,秦存贵虽为中州降将,为人却是忠厚严谨,该师师监又是张德元,咱们当初左军甲旅的老部属,智勇兼备,七师可以独当一面。只是,咱们以第四师第七师防备河南山东两处,又以何人为主将统御之也?” 许树和秦存贵两个,谁来担任方面主将显然都不大合适。 郭继恩开口吩咐道:“七师随杨统领一道入河东!以燕州军第八师驻防邯郸,乔定忠为南面主将。” 杨运鹏霍启明两个都觉得可行,于是钤印发咐下去。霍启明这才对郭继恩道:“那些个倭国女孩儿,至尊和太妃等选了几个入宫,我又挑了两个送至乐班。还剩下两个,便送至玲珑院了。” “送至玲珑院做什么?”郭继恩诧异道。 霍启明示意桌边忙碌的陈巧韵:“那个新卢丫头已经被舒金海带走,陈典书有职事在身,况且就这两日她就要搬出去了。玲珑院里总得有两个使女来服侍你和云萝妹子嘛。” 郭继恩将霍启明瞧了又瞧,他连忙道:“小道已经将她们都交与云萝妹子了!她既然已经收下,你瞪着我瞧也没有用啊。再说了,东倭女子温淑体贴,有她们在,你和许令史的日子定然会舒心不少。” 这个时候,许云萝和苏完可娜两个,领着高桥奈子、本多秀弥出了玲珑院,沿着湖边的石栏杆游览这处皇家苑囿。 西海池分为南北两湖,中间以石桥相连。天气虽然凛冽,少女们的兴致却很高,本多秀弥一直问个不停,然后赞叹不已。许云萝却瞧见一员文官,年近五旬,紫袍玉带,沿着石道大步走来,她连忙屈膝行礼:“婢子见过楚都使,都使万福,可是今日从沈阳赶回来的么?” 楚信章的确是今日才从沈阳赶回燕京,他停下脚步将这一群女孩儿仔细打量,见她们都慌忙躲到许云萝身后,便向许云萝拱手道:“不错,楚某回京参与议政院集议之事,果然是今日才到。”他指了指北湖西岸边的水云间,“是以入枢府来见都帅,顺便瞧瞧一位旧友。” 许云萝往水云间的方向瞧过去:“是粟将军?” “不错,”楚信章瞅着躲在后面的两个倭国少女,想了想还是说道,“如今的西海池乃是枢机要地,异邦女子,还是不要随意走动的好。” 许云萝点点头:“是,奴婢知道了。一会就带她们回去。” 楚信章瞧瞧许云萝,一身蓝灰色军袍,佩戴着臂章,戴着黑色幞头,一身军官装束,却依然是说不出的好看。他心情复杂地点点头,转身走了。 水云间是西海池北湖东岸边的两处相连院落。粟清海自从回京之后,就带着家人住进了这里,景致幽雅,当值理事也很是方便。因为女儿粟海珊生病,他今日便留在了家中,见楚信章来访,粟清海很是意外:“都使如今是调回京城来了?” “议政院集议,燕州营州各处都来了不少人。”楚信章负手四下打量,又与粟清海夫人宁青见礼,然后对粟清海道,“这里很是不错啊。沈阳那边都说,粟将军在京城过得很不如意,连个住处都没有,简直是胡说八道。” “都帅安排粟某先安顿于此,如今南面立南坊和城外西山等处都在给军官们建造住宅,只是还得自己掏银子去买。若是赁住,转调之后须得归还。”粟清海解释道,“京师驻军五个师,大小军官数千人,正是僧多粥少,粟某便先在这边住着,也并不打紧。” 第一百零九章 议政院集议 楚信章跟着粟清海进了书房,却见粟清海的儿子粟河生正在地板上专注练字。他又四下瞧瞧,见家具简陋,不禁叹息道:“你一位堂堂的二品制将军,虽说是如今未任实职,何至于清苦如此。方才楚某瞧着,贵处连个童仆也没有?” “机枢要地,家仆出入不便。”粟清海请楚信章坐下,“况且某当年在河间之时,便一直如此,家中活计全由内子操持,倒也不觉得什么。” “令夫人富户娇女,能做到这般,当真是一位贤内助。”楚信章瞅着他道,“仆自沈阳一路赶来,在卢龙之时,遇着燕州军第一师也恰好拔营南进,刘元洲刘点检替他属下一位曾树贵曾巡检作伐。仆瞧着这位曾校尉品貌才干,亦很是不错。只是相处日短,不知究竟如何。” “似乎是都帅在宣化之时的旧部属。既然能检校旅将,想必是有本事的。”粟清海思忖道,“不过大战在即,旅将亦得冲锋陷阵,安危难料。都使可得再想一想。” “干城之将,皆为国士。楚某以女妻之,有何不可。况且如今大乱之世,朝廷以武功复国拓疆,正是大好男儿建功立业之时,赳赳武夫,前程远胜提笔文士,只要这人品性忠忱,楚某没有什么舍不得的。” “话虽如此,都使还是得先问问令爱的心意才好。” 宁青恰好奉茶过来,听见对话,不禁笑道:“想必这位曾旅将,定然是相貌俊雅,谈吐不凡,非是那等粗鲁军汉。不然,都使如何会喜欢?” “不错,其人雅好读书,气度沉稳,非但良将,实有良臣之风。” “如此说来,倒是一桩好姻缘了。”宁青笑了笑,“不过方才外子说,眼见又有战事,都使不妨先等上几月再瞧瞧。” 楚信章便觑着粟清海道:“这回都帅想必是欲取东都了罢?” “这个不能说。”粟清海正色嘱咐,“议政院集议之时,都使也请不要问及此事。” 议政院集议,算得上是燕京城自古未见的一件盛事。各坊之中,都是议论纷纷。邮报总办王伯重还特地从燕都大学堂招募了几名文笔出色的学生,出入议政院,旁听议论,访问参与集议的各路议政卿,邮报的书吏们再整理文章,刊登于报,以昭布全境。 以议政卿头衔参与集议的有百余人,文武职官、学堂教授、工坊督办、大商巨贾,也有乡贤野老。主持集议的朱斌荣首先告诉大家,往后议政院集议将成为定制,每年开春之时召集。人选则由各道之议政署推举之。然后宣布集议的各项内容,官府之度支、官员之任免、各处之农桑、畜牧、学政、蠲济、道路、邮传诸事。 开天辟地新气象。人们都惊奇地关注着,议论着。 集议首日,霍启明以中书省副相头衔发言,宣布恢复巡查制度,不但各道复设巡查使、巡查推官,御史台也将不定期遣出监察御史,纠检百官、巡视府县、核正刑狱。他同时推举都里城刺史郜云汉为辽宁道检校巡查使,往沈阳任事。 郜云汉清廉能吏,众所皆知,诸卿都无异议。苏崇远接着举荐渔阳刺史赵广年出任河北道巡查使,众人小声议论一阵,也同意了这个提议。郭继恩微微皱眉,但是并没有说什么。 以执笔中书令兼掌吏部的苏崇远继续提名杨典出任松漠都护府监察御史,诸人对此人都不大熟悉,是以无人应声。最后郭继恩出言道:“杨御史乃真国士,其人又自愿往边地,就先遣他往松漠地任事,往后瞧情形再作计议罢。”于是这项提议也被通过了。 参与集议的众人愈觉兴奋,当中书令兼户部尚书宋鼎臣发言之时,就不断被质疑之声打断,人们甚至争吵起来,朱斌荣不得不好几次提醒大家肃静下来。 王行严则郑重宣布,官府将重开科举,今秋各处先为乡试府试,待来年开春之后,则在京城举行省试。这个消息令大家都觉得振奋,终于又要开科取士了。霍启明却接着提出,府试省试,往后皆由燕都大学堂教授出题,、时论、算学、格物等都将列入出题范围,以确保考试能真正收取经世之才。 人们又争吵起来,燕都织造社副总办王鲁宗面红脖子粗,拍着桌子怒道:“会写诗作赋的,俺这里全都用不上,你们便是录用再多才子,又济得什么事?” 群力工造社督办祝琅,也名属议政卿之列,自从进了议政院大门,他就觉得头脑一片混乱,心情很是激动。发言的官员们都说了些什么,他都听得迷迷糊糊。坐在身边的王鲁宗一直在神情激动地与周遭议论不已,祝琅心中却只有一个念头,如今某也是燕京城中有头面的人物了。 后来刑部侍郎卢道然、工部侍郎张骏声、大学堂山长徐和山先后发言,祝琅都没有听进去,直到王鲁宗推着他道:“祝督办,霍参政问你话呢?” “啊,什么?” 霍启明瞅着他道:“官府预备今年在运河之上造一座桥,此事你来主持,可敢应承么?” “造桥?这个与造屋可是两回事啊。”祝琅一脸茫然之色。 “是两回事,所以要你去物色工匠,还有,这回要造的,是一座铁桥,不是石桥木桥。”霍启明正色说道,“这也是一桩开创之举,甚为重大,你能应承么?” “铁桥?”祝琅终于回过神来,仔细想了想道,“若是平桥,河心就不能不立桥墩,然运河之上船运繁忙,立桥墩则不利舟船往来。是以运河之上若要造桥,还是以石拱桥为好。” 众人都点头称是,霍启明很是失望,但还是点头道:“那就依你,造石桥,要多造几座。你抽空往沿途去瞧瞧,先将桥址选定下来。” 费伦古阿插言道:“滦水辽水等处,也要造桥!” “本相是打算造一座铁桥,”霍启明想了想道,“辽水水面宽阔,可以造铁桥!” “铁桥开支极大,得由户部拨银才成!”楚信章皱眉道。 “户部出银,工部牵头,你们只要出人即可。”霍启明一锤定音。 议政卿们每日都要议事到天黑才步出大院,犹在彼此议论,然后各自往下榻的驿馆、四方馆去用饭歇宿。那些城内本有住处的,自然是各回宅院。祝琅跟着大家出来,听着走在前面的霍启明还在跟张骏声说话:“凡营造者,多用砖石铁料,少用木材。还有造船也是,往后咱们要多造大铁船。” “木料轻便,铁料沉重,如何浮得起来?就算能浮于水面,想必也难于动弹啊。”张骏声质疑道。 霍启明愣了一会才摇头道:“我倒给忘了。”说着连连叹气不已。 议政院集议一连数日,邮报则每天刊印,连篇报道,百姓也是争相传阅,热议不断。郭继恩却后面几日都不再往议政院去,他先是参加了堂弟郭继骐与陈巧韵的婚礼,将新娘接入新居之时,陈巧韵激动得哭了起来,惹得一干女孩们连声安慰。只有本多秀弥也跟着掉泪,她很是羞愧:“我这是太高兴了,真的!陈典书这么地美丽,又这么地娴静,看到她出嫁,我既为她高兴,又感到很羡慕呢。” 宁青、郭继雁、苏完可娜、高桥奈子等人都笑了,许云萝依偎在郭继恩身边,也抿着嘴笑。郭继恩轻声道:“这喜庆的日子,你怎么还穿着军袍呢?” “哦,昨夜里一直陪着她,早起又帮她梳妆打扮,竟忘了这事了。” “这也能忘?我不管,回去之后你就给我换身衣裳。” 郭继骐的母亲宁氏也搬来了新居,郭继恩陪着她说了会话,便带着许云萝提前离去了。 待到两个倭国女孩跟着宁青等人回到西海池,见到换回女儿装束的许云萝,高桥奈子惊奇地瞪大了眼睛,本多秀弥夸张地吸气道:“啊啊,许令史,这就是传说中的倾国之色呀。” “哪有,你夸得太过了。像我这样的就能叫倾国之色,那街上岂不是到处都有。” “到处都有?”郭继恩嗤笑道,“你告诉我到处都有这等姿色的街在哪,我也去瞧瞧。” 许云萝垂下了眼帘,小声说道:“真的不觉得自己有多好看呀。” 第一百一十章 顾家成衣铺 议政院集议所敲定的各项政令,都在邮报之上被刊载出来,令全境百姓都能知晓,同时登报的还有一条消息,营州也将会另办一份报纸,于沈阳刊印。 燕京、唐山、邯郸和安市州四处铁厂都将再次扩建,燕都织造社也将扩建第三期。营州预备修建一条从沈阳直至会宁府的官道。燕营两镇,各处府城都将筹办惠民医馆,也俱由官府拔银…… 一条条消息,令人目不暇接。在自家的正厅里,郁长石郁员外对前来拜访的何员外感慨着:“不过短短三四年功夫,便是往昔百余年,日子也没有这么大的变化。” 何员外瞧来也是既忧且喜,他瞅着郁员外那两个正在庭前玩耍的孙女,摇头道:“这几年赚下的银子,怕是孙儿辈也尽够花的了。景昌如今在营州任官,景兴在大学堂念书,想必出来之后于经营之道也是全无兴趣。往后,且由得他们去挣自家的前程罢。” 郁员外听得此语,只轻轻哼了一声。何员外知道他的心事,便笑着安慰道:“如今贵宅二郎也已成婚,想必不过一二年,便会诞下孙儿,贤弟不必如此心烦。再者,若是这两个孙女都像苏副总办一般出众,则虽是女儿身,也就未必不能光耀门庭也!” 郁员外长叹口气:“如今官府鼓励工商百业,正是生计兴旺的好年头,可是去岁我这间茶行铺子,进项不增反减——愚心下也明白,这两个儿子都不是经济的料,多说得两句,他们反倒不高兴。愚倒有心教长媳从户部钱庄辞了职事回来,却是犹豫不决。” “万万不要提起此事,”何员外不禁变色,“苏副总办如今位列议政卿,真正是干预着国家大事,早非吴下阿蒙。何况你我皆在钱庄入本,不是何某夸说,这户部钱庄,其紧要之处,不亚于中枢六部!坊间有传言,郭都帅与霍参政提议,要给苏副总办一个检校户部侍郎的职衔。贤弟试想,你想教她辞任回来,办得到么?” 郁长石吓了一跳:“此事可真?” “钱庄协理田安荣,如今已是七品之户部主事头衔,何某因为此事,特地询问过田主事。”何员外压低声音道,“虽说政事堂几位相国不肯答应,可是能架得住他们二位年年提议?” 他向郁员外拱手道:“谁也及不过贤弟家中纳了一位大有本事的儿媳啊。” 郁长石却有些后怕:“愚曾经对苏蔻提及,想教大郎纳一房妾——” 何员外也愣住了,过了好一会才摇头道:“这纳妾之事,往后再也休提,谨慎谨慎!” 待到集议结束,各议政卿各自返回之时,大多数百姓也已经通过邮报知道了官府在雍平二十年的施政方略,工、矿、商、农、牧、渔诸项,也都将数字列得清楚明白,教人一目了然。 然而另一桩大事,邮报上却是只字未提:营州军之第二、第三、第四和第五师近五万兵马,由统领向祖才率领,已经沿着辽西走廊开进至海津附近。营州军副统领薛宁则接枢密院之军令,重新扩编三个师,分别驻屯于襄平和辽南半岛。 发咐给薛宁与毕文和的这道军令用意十分明显:进入临榆关内的营州军官兵,将不会再返回东北了。 海津城外西北郊的军营,根本就住不下这么多兵马,营州军又在燕州军第三师的营垒之外安营扎寨,绵延数里。过往行人客商见之,无不悚惧:“想必燕京郭都帅,眼见就要大举南征了嘞!” 向祖才由亲兵护卫着离开大营,赶往京城去见郭继恩等人。 广寒宫西节堂内,于贵宝、周恒、安金重、杨运鹏等都在此,向祖才与诸人见礼之后总觉得有些不大对劲。待到郭继恩吩咐他坐下之后,向将军才察觉,原来是许云萝竟然不在这里,这可是件稀奇事儿。 许云萝是领着那两个东倭女孩往顾家衣铺去了,作陪的还有户部钱庄司账郭继雁。 在陈巧韵的婚礼之时,郭继雁便上下瞅着许云萝道:“这般喜庆的日子,嫂嫂如何还穿着军袍呀。” “忙得忘记换衣裳了。”许云萝想了想,“我与都帅还未成婚,你管我叫嫂嫂,我觉得怪不自在的。” “难不成我管你叫妹妹?”郭继雁捂嘴笑道,“大哥定然会生气的。那我以后就叫你小嫂子罢。不单是我,往后巧韵姊姊不也得管你叫嫂嫂?” 许云萝依然觉得别扭,但是她没有再说什么:“行罢,其实叫什么都没有关系。”她想了想又道,“改日我还得领着她们两个去添置些汉家衣裳,是不是去顾家铺子为好?” “顾家的东西自然是最出色的,用料最好,刺绣最精。小嫂子预备什么时候过去,回头我陪着你一起罢。” 于是郭继雁大清早就过来,与许云萝一道,带着高桥奈子、本多秀弥两个,往顾家铺子去了。 衣铺之中,今日领着使女坐店的乃是顾家二女顾芸。顾芸虽已出嫁,却还是经常会回娘家来帮着打点买卖。眼见今日大清早就有贵客上门,她心中也很是高兴,便亲自陪伴着挑选。 本多秀弥自从进来,一直在啊啊惊叹,不爱说话的高桥奈子也是两眼放光。许云萝便吩咐道:“喜欢什么,只管自己去挑,春衫夏衫都选一些,回头我来与店家一起算钱。还有——继雁姊姊,你要什么,也只管去选就是。” “好大方的小嫂子,”郭继雁搂着她的肩膀直笑,“你自己不挑几件么。” “上回来这里,已经挑过不少了,足够了。” “衣裳哪有足够的,我不管,你既然也来了,怎么也要带几件回去才成。” 顾家的成衣的确是名不虚传,许云萝也难免心动,想了想点点头:“也好。” 顾芸在一旁含笑等候着,心下有些吃不准,这个女军官年纪最小,容貌最美,却显然是四个女孩之中的为首之人。她想了想,凑上前来,小声向许云萝介绍她正在打量的那件金玄两色织锦交领襦裙,又小意问道:“这位小娘子瞧着很是面生,敢问是哪座府上的贵人?” 许云萝轻轻笑了笑,没有接话,又去瞧另一件淡粉色的轻纱褙子,她轻轻摸着面料,沉吟不语。 另外三个女孩聚在一处,挑挑拣拣,叽叽喳喳,最后算钱的时候,许云萝只有两件褙子。她转头对郭继雁道:“先送你回明时坊,咱们几个再回西海池去。” “当然是先寻个地方用饭呀,回去且不着急,咱们还可以在白莲池边游玩一会。”郭继雁笑道,“喂,你们两个,想不想去。” “啊,真的可以吗,”本多秀弥很是兴奋,“咱们出来这么久,都帅大人不会见怪么。” 顾芸心中突地一跳。 许云萝只好说道:“他是不理会这些事的。不过西海池的景致,不比白莲池好看?” “少了些市井气,太安静了呀。”郭继雁笑道,“咱们也难得去热闹的地方玩一玩,平日里都忙。大哥是恨不得将咱们都当做男人来用,所谓又得浮生半日闲,就一起去罢。” 许云萝抿嘴笑了笑:“那就一起去罢。” 使女们将她们挑选好的衣裳都叠好装箱,送出院子搁在马车上。顾芸觑着空当,殷勤对许云萝道:“妾有眼无珠,竟然不识许小娘子真容,还请恕罪。” “无妨,婢子平日也甚少出来。贵处的衣裳很是好看,质地又好,往后定然还会再来。” “是,是,往后得空了尽管来玩。”顾芸又含笑说道,“敝宅三妹,少时便有才名,既美且惠,只是因为倾慕都帅英雄伟岸,是以一直不曾许配。眼见如今已过碧玉之年,依旧待字闺中——” 许云萝清澈透亮的大眼睛瞧过来,顾芸气定神闲,笑眯眯地望着她:“家父顾南生,乃是正经科举入仕,曾在西京做过翰林院学士。因不喜俗务,是以辞官回乡,每日只在宅中读书著文。三妹自幼跟随父亲习书,援笔成文,必能为都帅有所益助之也。” “都帅一直想着,能有女子入大学堂念书才好。”许云萝轻声道,“这位三姊姊既是这等聪慧端雅,何不拜于大学堂众位大贤门下,则将来之成就,必定非同小可。” 顾芸万没想到这个瞧着娇怯怯的小姑娘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不禁有些愕然,她正要再说,许云萝已经点头道:“这事婢子已经知道了,回头先问问都帅的意思,必有回话。” 第一百一十一章 书生拜大将 这四个女孩走了之后好一会儿,顾家长女顾蘅才来到铺子里。 又有两位家境殷实的妇人在挑选成衣,顾芸却在柜台之后发呆出神。顾蘅过来低声问道:“可是有什么事?” 顾芸轻叹一口气,便将上午的事情说了:“原以为这个许云萝,不过是都帅从南边带回来的一个小丫鬟,仗着姿色得宠而已。今日见之,其人虽是出身微贱,举止却很是不凡,说话也得体,竟是我小瞧她了。” “许云萝?”顾蘅微微沉吟,“此前我见过那个女孩儿,的确是美貌惊人,举止也很是端庄,非是那小门小户的做派。” “既是如此,三妹若是果真能入西海池,则与她也能成为好姐妹。”顾芸想了想又有些不放心,“只是她会不会瞒下此事,不告知都帅?” “瞧着她不是那样的人,既说必有回话,咱们只管等着便是。”顾蘅思忖道,“可先禀明爹爹知道,三妹那边,且等一等,免得她白欢喜一场。” 她想了想又道:“其实这位许小娘的提议也是甚好,以三妹之聪慧悟性,若能进大学堂,必定是班、谢之俦也。” “虽说如今女子出来做事已是寻常见惯之事,入大学堂毕竟不同,难免物议纷纷。”顾芸摇头道,“此前虽有公主郡主往大学堂去,毕竟身份不同,况且她们也不过是去应个卯,如今都出来任事了。总之,咱们家的女孩儿,这种事情万不可抢在头里。” 许云萝领着三个女孩用过了午饭,先送郭继雁回到明时坊郭宅,又被乐社的女孩们围住说了会话。跟着甄倩儿学歌的加藤诗织拉着本多秀弥和高桥奈子的手,很坚定地说道:“虽然我不喜欢,可是既然来了,那么我就一定要成为最出色的歌姬。” “喔,你这么勇敢,一定可以的。”本多秀弥钦佩地说道。 “嗯,要超越我的老师,这就是我的志向。”加藤诗织握紧了小拳头,一副斗志昂扬的模样。 已经怀孕的甄倩儿撇了撇嘴角,她如今气度雍容,神态高贵,但是在许云萝面前,她还是小心含笑问道:“想必许令史与都帅也是好事将近?” 许云萝轻轻摇头,她心知陈之翰还未将大军即将出征之事告诉妻子,便嘱咐道:“你如今怀了宝宝,自己一定当心身子才好。” 于婶得了管夫人的吩咐,过来请许云萝留下来用晚饭,她摇头谢绝,这才带着那两个倭国少女回到西海池。她们刚到玲珑院,就见几个内侍护送着一个倭国装束的娟丽少女候在门外。 领头的那个内侍见到许云萝,连忙上前作揖禀报,说是这位名叫深田小纪的,已经被长公主遣出宫来。太妃娘娘便吩咐送至西海池,交付给许令史。 眼见那个深田小纪低头不语,露着一截修长白皙的脖颈,模样楚楚可怜。许云萝心下诧异,但还是点点头,吩咐内监们自行回宫,自己带着这几个女孩一道进了玲珑院。 不管本多秀弥和高桥奈子两个如何询问究竟是为何违逆了公主,深田小纪只是低头垂泪不语。许云萝只好说道:“你们好生看着她,帮她安顿好住的地方,酉初时便带她一块去膳堂用饭。我先出去了。” 本多秀弥和高桥奈子都跪着恭敬说道:“是。”许云萝想了想,又过去在深田小纪面前蹲下:“你会什么,琵琶,还是尺八?” 深田小纪愣愣地瞧着她,脸上还挂着泪珠:“这两样奴婢都会的。” “好,琵琶和尺八这里都有,晚上你演给我和都帅听一听。”许云萝替她抹去泪珠,“回头去睡会儿,养好精神。” 她这才转身出了玲珑院。 待她赶到西节堂,郭继恩正在沙盘前对众将说话:“据邯郸间报,图鞑多莫支部已经自上邽等处越陇山大震关,前锋已至陇县。另,赤黎浑、特莫孤两军则从安定等处南下,涉罗水,取长武、彬县。军情司以为,必突已经发起了全面攻取关内的战事。是以咱们也得加快步子,虏骑要夺西京,咱们就取晋阳!” 将领们交头接耳,桌案旁的瑞凤郡主与陈巧韵两个,也向许云萝微微点头示意。陈巧韵新婚燕尔,尤显娇媚,见着许云萝,略有羞意。许云萝便自己取了一张圆凳,坐到她身边,默默地听着。 安金重向郭继恩抱拳道:“末将愿与周统领一道,俱往常山参战,请都帅允准。” “士政士信两兄弟,一个在羽林军,一个在燕州军,都会参与此番作战。”郭继恩道,“安副统领就不必去了罢。” “廉颇虽老,尚善饭也。都帅何必小觑老将?” 郭继恩慢慢点头,想了想吩咐道:“以骆承明为羽林军副统领,接替安金重副统领之职。以伍中柏为羽林军第三师副点检。” 他继续下令:“以杨运鹏为泽潞道行军统管,贺廷玉为副统管,以安金重为晋阳道行军统管,向祖才为定襄道行军统管。设河东行营,以周恒为行营总管,诸道,俱受节制!” 私塾出身的周恒,年纪未满二十六岁,却成为出征河东的诸道行营主帅。重任在肩,他只是轻轻点头,没有言语。 郭继恩又对谢文谦道:“文谦兄出任行营监军使,总司各道军纪。” 诸将都轰然应命,郭继恩又嘱咐杨运鹏:“我让粟清海随你同去邯郸,襄赞军务。晋南之地,虏兵少而降附之军多,这些投靠胡虏的降将,其凶狠暴虐之处,不亚于番贼,你们入晋南之后,万万不可轻敌。” “是,卑职省得了。” “每收复一地,都要尽快安抚百姓,就地招募新卒。”周恒也说道,“俘兵者,也要立即加以遴选,老实本分的,就充入部伍,以为我用。” “明白了,攻心为上。”杨运鹏点头,“卑职明日就返回邯郸去也。” 郭继恩转头瞧向沙盘,郁郁葱葱的大地之上,燕州军第一、第三、第五和第七师,都已经离开各自的驻地,向邯郸开进。收复河东的大战,即将拉开帷幕。一道道军书从枢密院发付出去,传令兵的马蹄在河北大地之上奔驰,燕京西郊的火器厂内,加紧忙碌的工匠们将一箱箱的铁壳霹雳弹装上马车,送往军营。军供司和兵部为了这次作战措备了上万辆四轮和两轮马车,携带着军粮辎重,向着邯郸和常山两个方向聚集。羽林军的前锋兵马,也已经离开西山和南苑的大营,奔向常山。 参谋们在合计作战方略,加以完善。许云萝与瑞凤郡主、陈巧韵两个女孩一道提笔写下军令钤发出去。军器监新送来的竹管铁尖蘸水笔她很是用不习惯,而且这种笔尖用一段时间就得拿针来通一通。但是陈巧韵告诉她:“这种笔虽然奇怪,可是比毛笔写字快多了,又不费墨。” “哦。”许云萝想了想,小声问道,“郭团监已经动身了未?” 陈巧韵藏住心下的忧惧,轻轻摇头:“还没有,不过也就是这两日了罢。你瞧,这道军令写得明白,待军粮交付已毕,羽林军第四师自陆路赶往常山,限十五日之内抵达。” 她有些羡慕地转头瞧了瞧也在专注写字的瑞凤郡主,人家的情郎虽说也要出征,可却是节制诸道的统兵上将,无论前方战事如何,想来周将军必定还是性命无虞的。 散值的时刻过了许久,她们才将手中的事情忙完。周恒一直在等着,眼见瑞凤郡主紧紧依偎着他一道出去了,陈巧韵也暗叹一口气,与郭继恩许云萝等道别,自回教忠坊去歇息。 郭继恩连忙教两个亲兵送她回宅,自己牵了许云萝的手往膳堂去。用饭的时辰早就已经过了,但是厨子们给他们留了晚饭。他们进来的时候,有几个参谋凑在一桌,还在小声议论着。郭继恩与许云萝对坐在角落里一张桌子旁,一边吃饭,一边许云萝就将白天的经历都告诉了他。 郭继恩停下了筷子,微微皱眉:“想让女子进大学堂念书,怎么就这么难。” 第一百一十二章 学堂女弟子 “那位顾家三女儿,咱们曾是见过一面的。生得的确好看。”许云萝注视他道,“既然又有才女之名,都帅可愿意召她入府,参赞军务?” “人家可不是想来做女史,是想被我纳入房中。”郭继恩嗤笑一声,“如今玲珑院里多了两个倭国女孩已经够教人烦心的了,史书记载,蛮夷之地有女儿国,莫非你想把玲珑院也变成个女儿国不成。对了,拉巴迪亚曾说,泰西神话之中有一亚马逊族,其国无男,自王以下,部民、军士皆为女子,且作战之骁勇,不亚于男子,是不是很神奇?” 许云萝被他的话语吸引住,出神地想了一会,见郭继恩又埋头吃饭,她想了想轻声道:“如今是三个倭国女孩儿,不如就将她们都送入大学堂去?” “此事我之前就已经想过,没用,大家还是会观望。”郭继恩摇头道,“若是咱们汉家女子领头,然后她们也跟着去,渐为风气,往后就好办了。眼下缺的,就是第一个愿意主动往大学堂去念书的女孩儿。原本瑞凤郡主往大学堂去念书就极好,偏偏启明兄弟又将她弄来枢密院。不过他也有他的考量,此事也只好作罢。” 他瞧着对面沉默不语的女孩,突然说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啊,你去如何?想不想拜在叶先生或是康先生门下?” 许云萝低下头来,过了好一会才说道:“都帅不是很快就要往常山去么?” “我没有那么快动身,既有周统领在,我会过些时日才去。”郭继恩想了想,“我答应你,往后若是率师出征,依旧将你带上,如何?” “可是,妾如今是一员军官呐。”许云萝依然有些不情愿。 “军官也可以入学啊,”郭继恩诱惑她,“也不过是两年的工夫,待你学成出来,咱们正好可以成婚,岂不是好?” 许云萝终于轻轻地点了点头。郭继恩满意地松口气,很快吃完,然后又牵着她回玲珑院去。路上许云萝小声问他:“那位顾家三娘子,还教她往玲珑院来么?” “她来做什么?” “妾曾听本多秀弥言道,倭国如今的那位太政大臣,有一位正室夫人,另外还有九位侧室夫人呢。”许云萝神态沉静,“而且他往后还会再收新夫人的。” “我可没有那样的本事。”郭继恩紧握着女孩的手,目视前方,神色淡然说道,“这些个倭国女孩,都跟着你往大学堂去念书。那位顾家三娘子,你教人去传话,可以请她一道去学堂,若是不愿,也不用勉强。至于玲珑院,就不用来了。” “是,妾知道啦。” 玲珑院内,铜炉熏香,深田小纪与高桥奈子,一个身穿倭国式样的唐衣,手抚琵琶,一个身穿汉式襦裙,轻吹尺八,两个少女合奏一支倭国曲子,旋律婉转阴柔,甚为动听。本多秀弥则烹水煎茶,许云萝依偎在郭继恩怀里,两人坐于床榻默默听着曲子,一室温馨,教人沉迷忘忧。 郭继恩注视着深田小纪,他不知道这个倭国少女为何会被长公主逐出皇宫,但是有一点他能肯定,这个女孩其实性情柔弱,绝不会主动去冒犯主人。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也不想去问,这种事情,他既无兴趣,也没必要知道。但是安太妃将人送至他这里,其实也是一种求助。 一曲既罢,他轻嗅着怀中少女的长发,一面吩咐道:“明日,你们都跟着本帅去燕都大学堂。如果山长愿意,你们就是学堂的女弟子。” 几个女孩彼此对视,都有些不知所措。郭继恩接着说道:“跨过这条横街去念书,黄昏的时候再跨过横街回到这里。除了功课,收拾屋子,服侍小夫人,这也都是你们的分内事。” “可是——”高桥奈子迟疑说道。 “没有什么可是,本帅要送小夫人往燕都大学堂去读书,你们,皆是她的伴读。”郭继恩淡淡说道,“都听明白了么?” “是,奴婢们知道了。”几个女孩跪坐着低下头,深深行礼。 春熙堂内,窗明几净,山长徐和山瞅着郭继恩有些哭笑不得:“许令史来做学生,这个倒也罢了。那些个倭国女子,也送来做什么?” “她们既已被送来燕京,便皆是我唐国子民,又能识文谈字,如何不能来入学?”郭继恩笑道,“将来学成出来,亦是为我所用,岂不是一件好事。” “也罢,都帅亲自送来的学生,岂有不收的道理。”徐和山立起身来,“是要拜在叶夫子门下么,徐某这就陪你们过去。” “何敢劳动山长!”郭继恩知道徐和山正在搜集方志撰写史书,忙摆手道,“咱们自去就是。山长这边若是还缺什么书,也只管传话与我和参政。” 他领着唐应海、陆祥顺,以及四个女孩,沿着幽静的林荫道往东面叶琴安所居的书斋而去。一直沉默不语的高桥奈子突然问道:“那个,都帅大人,燕京城中,是不是还有一所医教院呢?” “是啊,怎么,你想去那边念书?” “是,奴婢不揣冒昧,想去学些医术,不知道大人可允准?” 郭继恩回头瞅着这个清秀文静的倭国少女,点头道:“可!回头我就送你过去。不过,学医的话,就只能住在学院之中了。” “是,多谢大人成全。” 于是高桥奈子便只在院门之外等候,郭继恩领着另外三个女孩进去。院内两边都是游廊,碎石铺成小径,屋舍之旁翠竹潇潇,他不禁赞道:“好一个清净去处。” 一个使女上前行礼道:“客人万福,可是来寻我家先生的?” “不必通禀,你只管带咱们过去就好。”郭继恩摆手笑道。那使女狐疑地将他打量一番,见他气度非凡,身后三个女孩也是个个容貌清丽,料想必定是位贵人,犹豫一下道:“我家先生正在见客,既如此,且请随婢子一道过来。” 他们跟着使女进了屋子,见叶琴安穿一件月白色襕衫,正在与一位相貌清癯的中年文士品茶闲话。屋内还有一条大汉,年纪不过二十六七,面容白皙英俊,却是身形矫健,立在书架之旁正在随意翻阅。听见门口动静,这大汉转过身来,露出警惕戒备之色。 叶琴安瞧见郭继恩,甚觉惊讶:“都帅今日何以有暇来此?” 郭继恩大步过去,自己坐下笑道:“来给你送几个女学生。”说着向门边示意。 三个女孩款款移步近前,郭继恩将来意说明,叶琴安拈须瞅着他笑道:“倒也是一件雅事,我这里无非是写字念书,说些诗话,于经济用世之道,其实并无助益。都帅可要想清楚了。” “辞章诗赋,一样也得有人来做,往后算学、地理、格物等课,慢慢地自然也会有女学生了。”郭继恩说着打量那中年文士,“敢问这位是?” 那中年文士神色平静,拱手道:“在下苏平安,见过郭都帅。” “淮南苏平安?”郭继恩有些惊讶,“不意今日得见苏先生,失敬失敬。苏先生是诗赋名家,不知何时来的燕京,咱们竟然都不知道。” “便是昨日才至,”苏平安指了指那个大汉,“一路幸得这位南义士护送,也算是有惊无险了。” 原来苏平安与叶琴安此前便是多年好友,叶琴安在燕京安顿下来,自觉大学堂之中的日子过得十分舒心,便写信托人找到苏平安,邀他也往燕京来住。那边的朋友又担心路途遥远,途经战场,于是又找到一名辞任归乡的武官南俊龙,请他一路护卫,将苏平安顺利送入了燕京城。 郭继恩听了之后转头仔细打量南俊龙:“南吴军中,多出神射手,这位南兄,想必也是射术精良?” 他眼神锐利,南俊龙却依旧神色淡然:“马马虎虎,还算过得去。” 郭继恩笑了,突然又问道:“南兄武艺非凡,本帅一望便知,却又为何会辞官也?那徐敬徽徐智玄父子,并非庸主,以南兄之才,必定会得重用才是。” 南俊龙轻轻摇头:“徐、梁两家之间争战,皆出于私意,非为百姓。是以南某心灰意冷,不愿再为其爪牙。” “既如此,南兄可愿往我燕州军中任事?此番北来,想必你也见着了,这边百姓安居乐业,日子比南边要好过得多了。” 南俊龙依然摇头:“多谢都帅,还是不了。南某往后只想做个闲散之人。” 第一百一十三章 群英聚燕京 “当时尽著羊裘去,谁向云台画里看?”郭继恩很有耐心道,“我燕州大军,预备集于常山、邯郸两处,预备发起收复河东的战事。燕州军杨统领,已经赶赴邯郸,待他抵达之日,便是六万精兵西出滏口陉之时。” 南俊龙神色微微震动,但是他想了想又道:“六万之兵,其实不能算多。虏贼必定也会全力往晋南围堵之也。都帅欲取河东,非十万兵不能为之。” “不错,常山等处,本帅将聚羽林军营州军逾九万之众,待机冲入井陉,取平定、寿阳、榆次,直扑晋阳——你以为如何?” “好大手笔,”南俊龙这回真的吃惊了,他瞧着郭继恩,有些吃不准地问道,“原以为都帅会发兵南取中州,没想到,竟然是先打河东。若晋阳克复,则天下形势,岂非都帅与那图鞑必突可汗争霸?” “你就这般小觑旧主?”郭继恩摇头道,“本帅是半分也不曾轻视徐氏父子。梁家三子,皆豚犬耳,徐智玄徐智兴兄弟,却是虎狼之辈,将来中原之地,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他见南俊龙依旧沉默不语,便又说道:“本帅也不用你现在就去领兵,先往枢密院瞧一瞧,再作计较,如何?” 南俊龙终于轻轻点头,郭继恩满意地笑了笑,转头瞅着一直不说话的苏平安。叶琴安连忙道:“都帅就不用打他的主意了,苏贤弟不会出仕为官,他也不是做官的材料。” “这个我自然知道,只望苏先生愿意留在这大学堂,则本帅也就心满意足了。”郭继恩想了想又道,“知道两位先生好酒,回头我教人送几坛过来。” 苏平安只拱手道:“如此,多谢都帅。” 叶琴安知道自己这位好友本性疏狂,生怕郭继恩会心中不快,正要再说两句道谢的话,郭继恩已经起身道:“苏先生只管安心在此居住,回头我就请山长为先生另外置备屋子。先生想收些学生授课,自然是好,若是不愿,郭某也不会强求,改日得空了,再来探看几位。” 他又笑着望向叶琴安,叶琴安明白他的意思,忙点头道:“这几个女孩儿,随时都可以来我这里听课,绝无妨碍。” 于是郭继恩便叫三个女孩过来,向着叶琴安行弟子之礼。 苏平安想了想说道:“若是都帅不嫌弃,在下也可以凑个热闹,给她们几个说些故事。” 郭继恩大喜,忙又叫许云萝等向苏平安行礼。苏平安侧身避过,不愿受之:“不过以诗文会友罢了,老师之名,是万不敢当的。” “既如此,那就依苏先生便是。”郭继恩也不勉强,当下告辞出来,领着南俊龙、三个女孩离开小院,又送高桥奈子往医教院去。郭继恩将坐骑让给南俊龙,自己骑了许云萝的黑马,许云萝则与两个倭国女孩去挤马车。本多秀弥忍不住说道:“那位苏先生,对都帅很是轻慢呢,他一定是个非常骄傲的人。” “苏先生性情痴狂,才气卓绝,是至情至性之人。”郭继恩摇头嘱咐道,“往后你们见了苏先生,一定也要谦恭以待,不可无礼。” 南俊龙有些惊讶地扫了他一眼,郭继恩又问道:“南兄陪着苏先生一路来此,彼此聊得可投缘么?” “在下是个粗鲁武夫,苏先生跟在下没什么可聊的。”南俊龙摇头道,“不过在下既知苏先生才名,对他自然也是十分敬重,并无冒犯之举。” 郭继恩点点头,轻声吟道:“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 如今的燕都医教院已经扩建,面积比之前又大了些,旁边则是正在开工建造的慈济医馆。医教院山长颜鼎文将高桥奈子上下打量一番:“此前可曾读过医书?” “读过一些的。” 颜鼎文点点头,转头吩咐小厮将赤羽实健叫过来。 赤羽实健依然留着倭国式样的月代头,他惊奇地望着高桥奈子:“很高兴这位贵女能有学医的念头,请务必在此努力向学,以仁善之心救治世人,这可是功德无量之举。” 高桥奈子跪坐行礼:“奴婢一定不会忘记赤羽君的嘱咐。” 郭继恩见南俊龙一脸的困惑惊讶,便笑道:“其实大学堂之内,也有一位倭国学生,此外西山脚下的讲武堂,有一位来自倭国的军官在那里进学。过些时日,想必你都能见着。” 一旁跪坐着的本多秀弥忍不住插嘴道:“还有一位飞鸟大人,每日在燕京城里闲逛呢。” 跪坐在她身旁的深田小纪责备地望了她一眼,本多秀弥吐了吐舌头,又规规矩矩地跪坐好。 “对,一位叫做飞鸟进辉的倭国武士,我也不知道他究竟是想干嘛。”郭继恩笑了起来,“不过这人武艺极是出众,回头若是遇见,南兄倒可与之切磋一番。” 倭国遣唐使团早已返回,使团长森川直树在与王行严道别时郑重表示,使团对上国不计前嫌的款待万分感谢,但是锁国令与年纪制的废止并非他所能做主,须得由太政大人来决断。 “在下估摸着,不大可能所有的港口都被允许用作彼此通商,但是长崎与鹿儿岛两处,想必是没有问题的。” “也罢,那本官就静候贵国太政大臣的回书罢。”王行严拈须点头道,“第一批遣发返回的俘虏,已经从那水、勃利州等处动身,想必月间就会抵达海津。” “是,多谢上国诸位大臣的宽仁之意。至于太政大人的回书,想必到时候会与敝国的商船队一道前来。”森川直树毕恭毕敬地告辞。 遣唐使团从海津登船返回,飞鸟进辉却没有与之同行。他独自留在燕京城,四处闲逛,沉默不语地在茶楼酒馆等处听着人们的闲聊,有时候还会买上一份邮报,仔细阅读。直到得知消息的伊长政在旬休之日进城来看他。 飞鸟进辉皱着眉头,打量着伊长政身穿的蓝灰色军袍,还有他那个七品正尉的臂章。 “讲武堂的学习结束之后,我大概会被遣往枢密院担任参谋的职事。”伊长政慢慢说道,“虽然我渴望成为一名营将或者团将,但是眼下来说,不大可能。那么你呢,飞鸟君,是不是也有长留中土的打算?” 他注意道桌子旁边的角落里,有一个小小的,未完成的木雕,似乎是一个女孩的雕像。 飞鸟进辉皱眉思索道:“我不愿意撒谎,这个地方,我确实很喜欢。但是我必须要回到老师身边去,虽然他深得太政大人的敬重,可是毕竟年事已高。如果我所料不差,老师,他的寿元已经快要到尽头了。” “什么?!” “确实就是那样。所以,我不得不回去。”飞鸟进辉心情沉重地点点头,“至于你,如果的确觉得这里是能够伸展抱负的所在,就留下来罢。老师那里,我会料理一切的。” 伊长政良久无言,默默地叩首行礼。 离开四方馆的时候,他才突然想到,那个木雕,其实很像许云萝。 在回讲武堂之前,伊长政又去了西海池。郭继恩在玲珑院会见了他,南俊龙身穿军袍,佩戴着校尉臂章,也陪同在座,两个武将都彼此审慎地打量着对方。 “你们是想比试一番?那就到院子里去罢。” 亲兵们拿来了木刀木枪,两人各执兵器,小心地盯着对手,慢慢游走,南俊龙突地一枪刺出,伊长政挥刀格挡,欺身向前,木刀连连劈砍。南俊龙迅速后退,枪劲成圆,护住全身,然后觑准时机,再度抢攻! 一旁观看的唐应海陆祥顺等人,都连连喝彩。 女孩们放学归来,进了院子之后瞧见两人比斗,连忙停下脚步。本多秀弥低声惊叹,许云萝则是微微皱眉,仔细瞧着。 两人来来回回斗了三十多个回合才罢手,彼此都是大汗淋漓。南俊龙点头道:“阁下的刀术比我要好!不过不知道箭术如何?” 瞧得兴起的陆祥顺起哄道:“要不二位现在就往箭道去比试比试?” 伊长政正要点头,郭继恩却知南俊龙箭术极精,忙出言喝止道:“行了,都练了这么久了,且歇息一会,回头该去膳堂用饭了。” 于是一伙人又出了玲珑院往膳堂去,他们进了屋子,正在吃饭的李续根将最新的一期邮报递给郭继恩:“燕州军越滏口陉攻打晋南的消息,报纸已经登出来了。” 第一百一十四章 上党烽烟起 郭继恩将报纸递给南俊龙:“从东面攻打晋中晋南,井陉和滏口陉是必经之道。井陉通道更险,关城更为坚固,滏口陉则较为平缓,道路宽阔,可供大车驱行。是以攻打河东之地,先往滏口陉破取晋南,较为容易些。” 南俊龙入枢密院不过才几日工夫,但是这里的一切,行事风格都令他耳目一新。节堂之中那个制作精细的沙盘,他也钻研了很久。当下他接过邮报,一边瞧一边思忖道:“从沙盘观之,潞州、黎城等处,位于盆地之内,地势平坦,易于攻打。杨统领那边,拿下潞州之后,高平、晋城等处被困于一角落,当速速攻取之。然后就看晋阳那边是如何应对了。” 李续根扯过凳子坐下来道:“不错,晋南那边,要的就是一个快字,速取潞、泽,再向西越过山地取临汾、新绛。为救解池,则晋阳就不能不出兵!” “可是自井陉往平定,恐怕不易,”南俊龙皱眉道,“土门关西去,又有承天寨,这里恐怕要耗费不少时日。” “不用担心,咱们有新式兵器,任凭他多坚固的关城,皆可破为齑粉。”李续根信心满满说道,“用不了两个月,晋阳必破!” 南俊龙怀疑地瞅着李续根,在他看来,两月破晋阳,纯属胡吹大气。一直安静进餐的伊长政突然放下筷子对郭继恩请求道:“小的愿往常山去,请都帅大人允准。” “不用急,”郭继恩瞟了他一眼,“你如今还是讲武堂的学生,往常山去做什么?待你修完学业之时,自然有差遣你的去处。” 伊长政正襟危坐,表情严肃:“是,小的会准时返回学堂,遵照大人的嘱咐,安心修习。” 这种死板板的认真劲让众人都有些尴尬,南俊龙连忙打破沉默:“如今连报纸都登出消息了,想必杨统领那边,至少已经拿下潞城了罢?” “不知道,前方军报还未送至京城,”郭继恩一面夹菜一面说道,“不过估摸着也差不离了。” 留守枢密院的军官们推测不差,燕州军主力大部自滏口陉杀入晋南后,一路快速推进,取潞城,围逼潞州。潞州城墙高大坚固,有八千守军,主将乃是并州军之降将车斌,其人拒绝燕州军之招降,聚众死守。 杨运鹏预备以三个师的兵力围城强攻,随军襄赞的粟清海却提出留两个师围而不攻,并在四面乡县征募军士充实部伍,主力则迅速南进二百里之外的晋城。“降附胡虏者仅剩一孤城,粮草乏绝,必不能久。”粟清海说道,“咱们则纵横乡野,广收众心,声势越大越好。” 贺廷玉连声叫好,便主动要求率部往南去。杨运鹏于是下令刘元洲、谭宗延两部围困潞州,安抚百姓。贺廷玉则率燕州军第五、六、七师沿着宽阔的官道直趋晋城,在长平关南面遭遇从晋城赶往潞州的援军,并将其尽数歼灭。接着,燕州军破高平,围攻晋城,前锋骁士以霹雳弹轰开城门,一举杀入。守将卿富虎只身脱逃,城内近四千守军成为俘虏。 杨运鹏书报燕京,奏称:“晋南本富庶之地,然战事频仍,兵役繁重,又滥征赋贡,百姓多有不堪苛政而逃亡者。集粮亦甚为不便也。又,北虏以掳掠为习,官吏月俸极低,上下无不贪污勒索,几无一清廉之人,仍需燕镇多遣能吏来此治事也。” 和援助新卢之战类似,河东之战也遇到了粮食的问题。贺廷玉留秦存贵的燕州军第七师镇守晋城,自己则与卢永汉先后率本部返回潞州。在两处废弃的驿站之间有一座递铺,也已经空无一人,军士们将这里打扫干净,预备留做贺点检的住处。 只是在后屋的角落里,亲兵们发现竟然还有人躲在这里,于是呼喝一声,纷纷抢上前,将她拽了出来。 是一个面黄肌瘦、衣不蔽体的女孩儿,尽管身子瑟瑟发抖,手里却依然死死地抓着一个干硬的麸饼。 有人忍不住偷偷转过头去抹眼泪,贺廷玉负手进来,听了队正的禀报之后,瞅着那个已经被吓坏了的女孩儿,只好吩咐道:“给她弄些吃的来罢。” 卢永汉的燕州军第五师比贺廷玉部先行返回潞州盆地。燕州大军西来,秋毫无犯,迅速得到了本地百姓的支持,杨运鹏已经在潞城、屯留等县征集起一支一万五千余人的民伕队伍,帮着从邯郸等地运粮过来,做好了长期备战的准备。 杨运鹏的中军大帐设在潞州北面的北张村,卢永汉赶到此处,遇见了以晋南安抚使头衔从燕京赶来的原燕都府尹夏树元,跟随他一道过来的还有一批静心挑选出来的文官、书吏等人,其中很有一些是来自燕都大学堂的学生。 夏树元对泽潞局势还是有些担心:“夏某在邮报之上读到消息,才知杨统领已经率部出征,政事堂诸相便委托在下,赶来经略地方。只是夏某出京之前,往西海池瞧过了那个沙盘,西面太岳山南麓,地势平缓,临汾、绛州之敌,不会赶来解救潞州之围么?” 杨运鹏、粟清海尚未答话,卢永汉先说道:“怕他来怎的?来了正好,先一口吞掉,咱们再往西去,这几处地方,也就唾手可得之!” 杨运鹏便问他:“晋城所得的四千俘兵,可都带回来了?” 卢永汉比杨运鹏大了十来岁,可是在讲武堂中,他是学生,杨是老师,在燕州军中,他是检校的五师点检,杨是实授的军之统领,论起军阶,他是四品之都尉,杨是二品的制将军,当下连忙恭敬禀道:“职部带回了三千人,贺点检那边,还有千余俘兵,正在路上呢。” “全都送至潞州城下,编入刘、谭二部。” “是,可是统领,卑职这边,也有折损——” “许你先挑六百人,然后进驻长子县城,预备迎击西来之敌。” “得令。”卢永汉又高兴起来,“若职部再胜贼兵,就接着往西去打临汾,如何?” “可,打退敌援,你部便立即西进至汾水谷地。”杨运鹏沉声点头,“不过,万万不可轻敌大意。” 卢永汉在北张村匆匆用过午饭,预备返回之时,夏树元特意送他出来:“卢点检,你我乃是旧时相识,夏某也就多嘱咐一句。贵部人马,过了沁水之后,先以安抚百姓为要,临汾之敌若是败回,必定会抢丁抢粮,千万不可令其得逞。” “好,卢某已经晓得了。”卢永汉点头抱拳,翻身上马,离开了营地。 五日之后,燕州军第五师在沁水西岸安泽县境与赶来援助的图鞑新附军扈文彪部展开激战,贺廷玉部则北上攻取和川,南破府城关,从侧翼突击敌阵。新附军被杀得大溃,两千多人战死,安泽县境皆为山地,败卒四散奔逃,扈文彪在西逃途中坐骑中箭,被巡检陆况所部生擒。 他被押送至关王庙内的燕州军中军帐,师监邢有贵见到扈文彪,啐了一口骂道:“尔兄扈文虎,何等英雄,宁死不降虏贼,如何会有你这等不知廉耻的兄弟!” 扈文彪低头惭愧难言,正在与一位当地老者叙话的卢永汉冷笑道:“这等背国之贼,还留着做什么,拖出去砍了便是。” “先将他枷起来,回头槛送京师,待三司处分。”邢有贵吩咐道,又转头问卢永汉,“贺点检很快就到,咱们要不要出去相迎?” “抢了咱们的军功,还去迎他做什么,”卢永汉恼火道,“不去。” 安泽之战,新附军八千余人被消灭得干干净净,消息传回晋阳,图鞑中军副将郁力弗不得不催促新附军副统领朱兴率兵南下解潞州之围。 统领白万钧跟随必突汗在关内征战,朱兴成为河东新附军之主将,却位在郁力弗之下,他小意提醒道:“唐军在晋南纵横往来,意在逼我出晋阳,将军当集四面兵马,固守此地为要。” “胡说,晋阳城池这般坚固高大,汉军如何敢来攻打,”郁力弗神态傲慢,“我也知道你胆子小,若是不敢去救潞州,我教阎毓先替你为主将,如何?” 朱兴忍着气道:“非是末将胆小,既然将军执意要出兵,可否分些中军甲骑与末将?” “不许,便是给了你,你也使唤不动他们。”郁力弗连连摇头,“你就领本部人马南去,得胜之后,我自然会向大汗向你请功!” 朱兴无可奈何,只得率领三万多兵马出了晋阳城,驰援潞州。 第一百一十五章 相逢亦断肠 三月中旬,南来救援的新附军主力才过榆社,就在小南沟遭到燕州军的伏击。按照粟清海的提议,杨运鹏亲率贺廷玉、谭宗延两部,将朱兴部围堵在长不过二里的狭窄地带,道路两边皆山,新附军仰攻不克,史文定部三次向南面冲击,都被费伦图、潘绪春率部给挡了回去。被围困四日之后,新附军士气已经极为低落,朱兴不得不又下令向北面突围。紧要时刻,史文定率七千余众向唐军投降,登时令朱兴方寸大乱。 谭宗延亲率三师主力杀入谷地,激战之中,新附军骁将阎毓先中箭身亡,朱兴仅率五千余人拼死从北面杀出,逃向晋阳。小南沟之战,新附军一万六千人成为燕州军的俘虏,粮草辎重也全部落入唐军之手,图鞑为解救潞州的努力,再一次宣告失败。东唐军方面在这次作战之中也有三千余人阵亡,其中包括旅监石兆庭。第六师点检贺廷玉也在战斗之中负伤。 小南沟大捷之际,羽林军和营州军攻破承天寨,大举杀入晋中,三日即克平定,五日之后,拿下寿阳,迅速逼向晋阳城,并开始拔除外围据点。榆次、阳曲、太谷、清源皆下,新附军将领黄云樵主动率四千兵马来归。一时之间,三晋大地,无不震动。 前方战事顺利,邮报也就连番将获胜的消息公布出来,以振奋人心。在春熙堂内,潜心著史的大学堂山长徐和山读到晋南大捷的喜讯,高兴得在屋子里来回踱步,后来实在按捺不住,便往院那边跑去。 讲堂之内,叶琴安正在给几个男生讲解秋兴八首,女孩子却不在这边。徐和山想了想,转身往苏平安所居住的小院而去。 暮春三月,天气渐暖,他穿过两边开满迎春花的小径,隐隐听见丝竹之声。进得院内,只见两个倭国女孩琴箫和鸣,许云萝烹水煎茶,苏平安一身白衣,端坐于案几之后,慢声吟道:“春风自是人间客,主张繁华得几时?” 徐和山很是无语,许云萝是什么身份,苏平安使唤起来这样心安理得。他大步过去,撩衣盘腿坐下:“苏贤弟这日子好生闲适!” 苏平安示意许云萝分茶与徐和山,又问道:“山长今日光临,可是有何指教?” “没有,”徐和山瞅着许云萝,这女孩今日穿着一件碧蓝色的褙子,愈显身段修长,他忍不住问道,“如今大军已入晋南,许令史可知都帅何时会发兵收取平城也?” 许云萝略一犹豫,还是老实说道:“枢密院暂时没有向晋北用兵的计画。得晋中晋南之后,或许就会向中州用兵了。不然,北虏得了关内,若出潼关向东,则天下形势,愈发难料矣。” “哦,竟然是这样。”徐和山很是失望,但是他不懂兵事,也不好再说什么。苏平安想了想道:“都说中原逐鹿,得中州者得天下,自古如此。想必都帅也是这般料想。” “过些时日,奴婢或许会随都帅南行,恐怕得向几位先生告假。” “去罢,待你们回来之时,我就给你们讲陶诗。”苏平安拈起小小的茶盅,沉吟说道。 徐和山沉下心来,与苏平安说些闲话,渐觉投机,女孩子们便轻声告辞,背着书包离开了小院。 当她们路过讲堂之时,深田小纪轻声说道:“学生们似乎都在偷偷地打量着我们呢。” “啊,那咱们走快一些,”本多秀弥嘀咕道,“叶先生的讲课是多么地动听,他们却是这般心不在焉,枉费了夫子的悉心教导呀。” 她想了想又自言自语道:“也不知道奈子姐姐一个人在医教院,究竟过得怎样呢。” 许云萝瞥她一眼:“你想过去瞧瞧?” “是的呢,小夫人可允准么?” “那就一块去罢。” 高桥奈子如今的住处是医教院中一座两层楼房的二楼,与她同住的是一名叫做洪琳的女子。洪琳的丈夫长孙靖如今是医教院的教授,洪琳自己也就跟着在这里学医,两个女子便住在同一间屋子里。 三个女孩过来的时候,屋子里只有高桥奈子一人,穿着直裰式样的白色袍子,却是眼圈红红的。本多秀弥本来还想打趣她的衣裳,见她难过的样子,慌忙上前道:“奈子姐姐,是出了什么事么?” 高桥奈子轻轻摇头,她见到许云萝和深田小纪探询的目光,便小声说道:“他回来了。” 与天海义郎等人感激涕零的心情不同,原田正实是怀着愤怒与憋屈的心情离开了勃利州。官府给遣返的俘虏都发了一笔钱,作为回乡的盘缠。可是原田正实只想把身上穿的粗布短衣扯下来撕个粉碎,凭什么,我可是堂堂的右卫门佐! 沈阳城街道整洁,市面繁华,被遣返的倭国官员们都去商铺里采买,只有原田正实默默坐在屋子里发呆,直到行台都督府的一名书吏过来告诉他,他的心上人高桥奈子如今已在燕京城,他可以前往燕京探看。 于是原田正实没有与俘虏们一道从海津登船归国,而是心急火燎地赶往燕京。 好消息是,高桥奈子并没有成为某位贵人的妾室,可是,他也万万没有想到,她已经是燕都医教院的一名女学生,并且拒绝与他一道回国。 “如果回去的话,即便妾能够被许给原田君,也只能待在屋子里侍奉丈夫。何况妾都未必能有这样的福气呢。”高桥奈子跪坐在他对面,神态恭敬,可是眼神欣喜之中带着祈求,“那么在这里,妾还可以成为一名医生。” “那你就留在这里罢,我很是后悔来燕京瞧你。”原田正实瞧着高桥奈子身穿的白色袍衫觉得十分地碍眼,他冷淡地说道,“往后,也请勿要再以在下为念了。” 高桥奈子蓦地睁大了眼睛。 “被俘已经是莫大的耻辱,可是我没有想到,还有更大的耻辱,那就是自己心爱的女子,甘愿留在敌国,去做什么医生!”原田正实立起身来,“那么,就永远地告辞了。” 本多秀弥和深田小纪都同情地望着高桥奈子,被自己心爱的人这样抛弃,确实令人感到极为羞辱。许云萝微微皱眉,想了想问道:“那么你会改变主意,和他一道回去吗?” “决不。”高桥奈子的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起来,“婢子决不愿意像母亲那样,一生都待在在奥御殿中,与别的女人勾心斗角,争夺丈夫的宠爱。自从婢子成为这里的学生,就下定了决心,那样的生活,是婢子一定要逃开的。” 深田小纪心有戚戚地点头,本多秀弥也不禁低声赞叹道:“多么勇敢的决定啊,婢子真的非常,非常地佩服奈子姐姐。” “那么,你也决意忍受与心上人分别的思念之苦了?”许云萝轻声问道。 “是,婢子已经决定了,将带着对原田君的思念,继续留在这里。” 许云萝点点头正要说话,门外走进来一个三十来岁的清秀少妇,她眼神清亮,只对着许云萝等人略一点头,就向高桥奈子说道:“来了一位疑难病患,你跟我一起去瞧瞧。” “是。”高桥奈子连忙起身跟着走了。三个女孩面面相觑,本多秀弥低声赞叹道:“如今的奈子姐姐,真的是咱们的楷模呀。奴婢觉得,她已经很有几分小夫人的风范了呢。” 许云萝沉思着摇摇头:“不,其实我还不如她呢。” 她们回到西海池,许云萝先去西节堂,这里依然十分忙碌,气氛紧张。南俊龙和李续根都是一身戎装,见到她进来,都抱拳道:“见过许令史。” 许云萝屈膝还礼,未穿军袍而入节堂,她忽然觉得有些不自在:“可是都帅要往常山去了么?” 两人对视一眼:“不是,咱们两个先往周总管处,协理军务。都帅何时出发,如今还未定下日子。” 许云萝松一口气:“既如此,二位便请多加小心,咱们往后再见。” 第一百一十六章 新卢之贡女 南李两人告辞离去,许云萝定睛瞧去,祝同文与杜景旺两个嘴里念念有词,将纸做的小红旗一一插在沙盘之上。傅冲与陈光义在小声争论,陈巧韵与瑞凤郡主两个也在桌边,手中的笔写个不停。她见瑞凤郡主面色苍白,便走过去轻声问道:“殿下可是觉得身子不适么?” 郭继恩的目光一直跟在许云萝身上,听得她询问,便替郡主说道:“连日劳累,郡主的身子骨弱,有些扛不住了。” 许云萝便教唐应海进来,安排两个亲兵护送郡主先回去歇息,自己接过了笔,坐下来替她书写,又轻声念道:“营州军当分兵北进定襄,速速攻取,以窥雁门。” 用过晚饭之后,郭继恩许云萝两人携手往玲珑院而去。路上许云萝小声将高桥奈子的事情说了。 “所谓奥御殿,乃是倭国诸侯之后宫。”郭继恩告诉她,“里面居住着诸侯的正室、侧室夫人,还有服侍她们的女官、使女等,男子则严禁入内。若诸侯去世,除正室与继任者的生母之外,其余姬妾们都得出家为过世的主人祈求冥福。” 许云萝轻轻点头,想到那种牢狱一般的生活,她只觉得身上有些寒冷,不禁摸了摸自己的手臂。郭继恩搂住她继续说道:“待周将军拿下晋阳城,咱们就动身去常山。” “真的不准备再收取晋北么?” “这就要瞧西京东都两处的形势了,”郭继恩的面色有些阴沉,“恐怕大军主力难以腾出休整时机,会有连番作战。再说,镇抚晋中晋南,也非一日之功。” “那咱们什么时候去常山呢?” “就在本月。” 他们边走边说进了玲珑院,却见本多秀弥和深田小纪两个正在摩挲玩赏着一对做工精美的玉雕臂搁。见到主人进来,深田小纪忙道:“这是方才秦司马遣人送来,说是军器监特为都帅和小夫人制作的。” 郭继恩闻言,拿起瞧了瞧,微微皱眉:“的确是精巧得很。只是如今前方战事吃紧,他秦义坤竟然还有心思弄这些个玩意,岂非过奢。” “这个不能算过奢罢,”本多秀弥小声嘀咕着,“都帅和小夫人,这般尊贵的身份,日子却过得这样寒素,实在是太说不过去了呢。婢子等预备来上国的时候,京都正在措办兴明院内亲王与西康近忠大人的婚礼,听说,光是陪伴内亲王往江户去的女官,就有八十位之多呢。” “那是皇家气派,咱们如何能比。”郭继恩说着放下臂搁,“弄那么多女人过来,这后宫之中勾心斗角,也是够人受的。再说了,你们住在这边,若说舒适方便,只怕是倭国皇宫也及不上罢。” 他说着便大步走向书房,许云萝见两个女孩不知所措,便说道:“拿给我罢。” “是。”本多秀弥又小声说道,“送玉器来的人还说,正在给小夫人打造金玉簪子,做好之后也会送来。” “哦,知道了。”许云萝接了臂搁,跟着郭继恩进了书房,见这里的那只三尺余高的彩陶灯已经点亮,便轻声说道,“这两个女孩儿虽说是世家出身,做事却很是勤快,进了屋子就跪着,一点也不娇气,有她们在,咱们的确很是省心。” 郭继恩瞅着她,好一会才说道:“你穿这身很是好看,往后没事别老穿着军袍了,暴殄天物。” 他撩衣在桌案之后坐下:“那又如何,咱们总不能将她们一直留在这里,迟早是要打发出去的。难不成教倭国太政又送女孩儿过来服侍咱们?” 许云萝将臂搁放好:“听说新卢又送女孩过来了?” “送来两个美人,路上病死了一个。”郭继恩嗤笑一声,“此外还有跟随一道前来的女厨、女乐二十人。我瞧新卢国这势头,往后贡女要成制度了。” “这样不好么?” “好什么?挑选贡女之时,禁内外婚嫁,却不是折腾百姓是什么。再说,那边献女过来,朝廷又要封赏,也是劳民伤财。”郭继恩想起李樊玉所说,当日兴福王登位大典时之情状,不禁微微皱眉。 见他皱眉,许云萝过来替他轻轻按着太阳穴:“别弄得太晚了,还是早些沐浴歇息罢。” 郭继恩抓住她的手,将她抱在自己膝盖上坐着,戏谑道:“哦,沐浴,你陪我一道去么。” 许云萝认真点头:“好呀,服侍都帅,原本就是妾的分内事。妾先去为你准备好衣裳。” “还是不要了,毕竟咱们还未成婚,彼此肌肤相亲,我哪里把持得住,你陪我坐会就好。”郭继恩贴着她滑嫩的面颊,又陷入了沉思。许云萝想了想问道:“新卢国来的那位美人,一定生得很是好看罢。” “我也不曾见过,哪里会知道。” 翌日,满足许云萝好奇心的机会就来了。大清早,霍启明便和郭继雁一道来了玲珑院。 “啊,今日旬休,参政大人是来寻都帅大人一块出去游玩么?”本多秀弥很是高兴地问道。 “游玩什么,我来找继恩兄去西山办事。”霍启明觑着两个女孩说道,“你们自然不用跟着,今日大戏台开演,你们都去罢。” “啊,那可是太好啦。” 郭继雁上前挽着许云萝的手笑道:“今日太妃娘娘,还有车婕妤、小森充容,也会一道去观看,咱们要去陪着。” “哦,怪道你今日穿得这样好看。”许云萝有些心神不宁地回头瞧着郭继恩。 “嗯,今日你就不用跟着我了,和她们一块去玩罢。”郭继恩摆摆手,就和霍启明一道往外走,“火器厂是今日试那火枪?” 许云萝只好领着两个倭国女孩,与郭继雁一道往靖恭坊去。路上恰巧遇见太妃仪驾,凤旗金节,气势煊赫。许云萝只好跳下马车,钻进了阿迭努乘坐的从车。 阿迭努也是打扮得十分华丽,笑眯眯瞅着许云萝道:“小美人,你究竟是有多忙,上巳节之时,我打发人去寻你,孰料你又跟着都帅去了铁厂。终究你也不是个男儿身,还真把自己当做军官了呵?” “上巳节?”许云萝努力回想着,“那日不是去的铁厂,是军器监的另一处工坊。去瞧什么蒸煮锅,一个稀奇古怪的铜锅儿,奴婢也是不懂,都帅和真人两个却高兴得手舞足蹈,像两个顽童一般。” “他们便是爱摆弄些古怪玩意。”阿迭努也笑了,“我跟你说,今日也有稀奇玩意,苏洛新编了一部傀儡戏,又唱又打,很是热闹呢。” “哦。”许云萝瞅着她,欲言又止。阿迭努知道她想问什么,便眨眼道:“我比他大啊,我都二十九了,他才二十六。我又是个寡妇,能让他陪伴这几年,也就足够了。” 许云萝忍不住小声道:“这个与年纪其实没有什么干系罢。既然彼此有意,岂不愿长相厮守?” “长相厮守。”阿迭努轻笑一声,“你以为天底下的男子个个都似郭都帅这般么,岂不见历来都是新欢胜旧人?譬如至尊,才得那倭国美人之时,何等喜欢,如今有了车婕妤,不也就丢开手了?” 许云萝低头不语,想了想又问道:“这位车婕妤,一定很是好看了。” “再好看,能好看得过你?”阿迭努嗤笑道,“我瞧着跟那小森充容,也就不分上下罢了。” 许云萝愈发好奇。待得仪驾行至大戏台,金吾卫将两面街道先行拦住,太妃款款下了凤车,对上前行礼的许云萝、郭继雁等人笑道:“不必多礼,快快起来。”又向她们介绍新卢来的车玉婉车婕妤,以及被封为充容的小森晴菊。 车玉婉一张温婉秀气的瓜子脸,举止神态都十分娴静端庄。这两个来自番邦的妃嫔都不怎么爱笑,但是小森晴菊自有冰清玉洁之感,车玉婉却总有让人忍不住想与之亲近之意。 也难怪至尊会移爱于这位车美人,许云萝心中暗自思忖,却对小森充容暗生同情。 跟在太妃身后的瑞凤郡主过来挽住许云萝的手,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难得你今日没有跟在都帅身边呢。” “嗯,如今在学堂里念书,平日也是放学才回来呀。” “对了,听说那位顾家铺子的三女儿,也会往大学堂去念书?” 消息传得好快,许云萝轻轻摇头:“都帅给那位顾翰林去了一封信,只是至今还未有回书。” 第一百一十七章 人间自伤神 许云萝说着转头瞟一眼郭继雁,郭继雁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许云萝便知消息是从她这里传出去的。郭继雁也知道她不会责怪自己,又笑嘻嘻说道:“一会儿娘亲、还有苏相国夫人、靳公元公夫人等都会来瞧戏。不过依你的身份,也不用特意去见她们,只是陪我娘说说话便成了。” 许云萝点点头,回想着小森晴菊一脸寂寥神色,对郡主说道:“婢子想请小森充容坐到咱们这处雅间来,可以么?” 郡主的气色比昨天好了很多,她轻轻笑了笑:“这个自然是可以,娘娘殿下会答应的。” 于是小森晴菊就待在了许云萝这边的包厢里,三个倭国女孩聚在一处,如今都穿着汉式的襦裙。本多秀弥依旧兴奋地叽叽喳喳,深田小纪也早已摆脱了刚到玲珑院之时的萎靡气色,只有小森晴菊,她沉默地垂头跪坐着,极少应声,面对伙伴的询问,只是轻轻点头或者摇头。 许云萝也没有瞧戏,一直默默地注视着小森晴菊,在她眼中,这朵清丽的鲜花虽然看起来依旧娇艳欲滴,其实已经枯萎许久了。 小森晴菊注意到了她的目光,于是报以一个善意的微笑。许云萝想跟她说点什么,但是郭继雁拽了拽她的衣袖:“娘亲在对面跟咱们招手呢,过去陪她说说话罢。” 许云萝只好起身跟着走了。 郭继恩直到天黑之时才从城外赶回,面上表情无喜无怒,但他还是向女孩们询问了白天的情形。听完之后他坐下沉吟道:“这完全就是身不由己啊,送来燕京,被至尊挑选入宫,这都不是她自己能定夺的事,就如同一只傀儡,任人摆布,的确也是可怜之人。与她一道入宫的,不是还有两个女孩么?” “松本姊姊很得至尊喜爱,今日在宫中陪伴着陛下呢。至于高木姊姊,就不大清楚啦。”本多秀弥快人快语,“都帅大人,咱们能帮小森充容做些什么呢?” “你还能做什么?”郭继恩嗤笑一声,“既为至尊的女人,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你们管好自己就成。在学堂读两年书,出来之后想做事想嫁人,皆由自便。当然,若是你们还有想要入宫的念头,也不是不可以。” 两个女孩都愣住了,然后本多秀弥深深拜倒,哽咽说道:“都帅对婢子们实在是太好了!奴婢不愿意入宫,住在这里非常,非常的好,将来如果离开,奴婢一定会舍不得的。” “好好的哭什么,”郭继恩摆手道,“也不用谢我,这都是你们应得的。嗯,这是管夫人那边送来的蜜饯?我且尝几个。” 本多秀弥重又跪直身体,擦掉眼泪。深田小纪却又拜倒:“奴婢愿意一直留在都帅身边,服侍大人和小夫人两位。” “你们没完没了了啊。”郭继恩皱眉说道,“我也不用你们一直留着,这样罢,今年秋闱,你们也去应试,若能得中,明年再应春闱,咱们也该有几个女进士啦。” 他吃完蜜饯,扯过帕子擦擦手,撇下两个目瞪口呆的女孩,牵着许云萝进了自己的隔间。 “小纪姊姊——”许云萝低声说道。 “什么?”郭继恩漫不经心地脱下乌皮靴,换上木屐。 “没有什么。”许云萝决定还是不说出来,换了话题道,“继雁姊姊——” 郭继恩诧异地瞅着她:“你今日是怎么了,说话总是吞一半?” “是,继雁姊姊,她或许有了心上人啦。”许云萝回想着郭继雁与自己的对话,“她今日提了一句,妾觉得应该是这样。” “继雁如今也有十八了啊,”郭继恩有些感慨,“日子过得真是快。好,回头你告诉她,不管她瞧上谁了,记得我这个做大哥的,都会替她做主。” “是,妾知道啦。”许云萝点点头,又问道,“那火枪之事,可顺利么?” “弹丸威力不够,况且操作不便。”郭继恩连连摇头,“还得再加以改进。不说这个了,咱们去书房,教那个深田小纪吹曲子来听听。” 次日,天空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郭继恩被苏崇远请至中书省。他冒雨来到政事堂,苏崇远起身相迎道:“河东战事,如今到何地步了也?” “向将军所部正准备攻打定襄,阳曲、清源、太谷、榆次等处皆已克复,晋阳城四面被围,惟余孤城。”郭继恩坐下说道,“泽潞之地,亦只有一座潞州尚未被攻克。不过,西面之临汾、绛州、汾阳、离石,尚在虏寇之手。” “如此说来,晋南晋中等处,仍有近半之地还未收复?” “不错,晋南诸地,又以临汾最为紧要。想必杨统领会分兵围住潞州,主力则往西全力攻打临汾。老相国可是有什么指教?” 苏崇远沉吟说道:“夏府尹既已赶往泽潞,则战事结束之时,就由他先为检校河东观察使。只是老夫想着,并州行台,是否也该一道设立起来?” “现在就设并州行台,会不会急切了些。毕竟晋北、云中故地尚在贼手。”郭继恩瞧着须发皆白的苏崇远,“以苏相之意,何人可为并州都督也?” 苏崇远瞅着他,不慌不忙提议道:“河东既得,当速速安抚为是。宋中书此前曾为河南都使,如今就以宋相兼领并州都督如何?毕竟新复之地,还是以相臣镇之为好。” “宋公若往,政事堂岂不是只有苏公与王相矣。”郭继恩反客为主,“如此,可要将卢公从沈阳召回?” “东北之地,岂可一日无卢督。中枢缺人,何不就将靳公复授检校中书令?” 原来在这里等着,郭继恩心中暗骂,却面带微笑:“并州行台之事,可后议之。待晋阳攻克之后,再定不迟。” 郭继恩从政事堂出来之时,雨已经停了,他的面色却不大好看,想了想吩咐随扈道:“去钱庄瞧瞧。” 户部钱庄总账房之内,苏蔻意态安详,正在读报。一架摇车之内,坐着她的幼女郁荷,长女郁梅正在逗弄着妹妹。见郭继恩出现在门口,苏蔻诧异起身道:“都帅来了,却是难得,快请进来坐罢。” “好好的理事之处,如今倒成了儿童嬉闹之处。”郭继恩瞅着两个女娃道,“郁梅已经八岁了罢,怎么还不送至学馆里去。” “皇城之中,哪里有学馆。”苏蔻苦笑,“将她留在南熏坊,奴又不放心。只好每日带在身边了。” 郭继恩也知道苏蔻的苦处,便吩咐道:“没事,你只管送她去读书。郁韶胆敢对女儿不好,本帅第一个剥了他的皮!回头本帅就教人去传话,纳妾之事,往后想都不用想。你也不用担心,如今你可是五品的郎官,每月自有俸禄,又不靠他养着,怕他怎地?” 苏蔻有些感动:“多谢都帅体谅,只是事情传出去,街坊之间,未免会说,奴是依仗了都帅的势。” “正是要你依倚形势,为天下女子张目。”郭继恩正色道,“如今非同往日,闺阁之中既有非凡之人,难道就必定要被男子压住一头。你的气焰,越是嚣张才好。” 苏蔻静静瞅着他道:“奴可不愿为都帅手里的这柄宝刀。” “那也由得你。”郭继恩也不为己甚,又问道,“我那继雁妹妹呢?” “自然是在西柜房了。田主事和紫萱妹子也在那边。” 郭继恩点点头,转身欲走,想了想又对苏蔻说道:“启明兄弟手里的事情越来越多,他这个钱庄总办的头衔,也不必再戴着了。本帅会知会政事堂,往后,你就是名正言顺的户部钱庄总办,加检校户部侍郎。这事,就这么定了。” 苏蔻一时呆住,郭继恩已经大步走了。 西柜房之内,郭继雁与田安荣凑在一处,小声低语。另一张桌子旁边,于紫萱身着褙子,正在与两个司帐核对着手里的帐册,神情专注。他们都没有注意到立在门口的郭继恩。 郭继恩也不进去,只是负量着,又盯着田安荣瞧了许久。 第一百一十八章 杀人大慈悲 许云萝领着两个倭国女孩放学归来,就察觉郭继恩面色不大好看。她想了想,还是告诉郭继恩道:“那位顾家三娘子顾蓓,今日来学堂啦。” “哦,她怎地又想明白了?” 许云萝摇头表示不知道内情,本多秀弥却插嘴说道:“这位顾家三娘子,似乎不大瞧得起咱们呢,眼神很是高傲。不过,她的字写得真是好看。” 许云萝也点头:“是,顾家姊姊甚是聪明,叶先生和康先生都称赞不已。” “如今既为同窗,小处也就不宜计较。左右不过两年的工夫,大家也就各自散了。”郭继恩不以为意道,“过几日云萝会随本帅去常山,你们两个,依旧自己去学堂便是。” “啊,小夫人不去的话,奴婢可是不敢出去的呀。”本多秀弥慌忙说道。深田小纪也心有戚戚地点头,想了想又鼓起勇气说道:“奴婢们当与都帅、小夫人同去常山才是。” “云萝是枢密院之令史,又是本帅的随卫,自然要与本帅同去。”郭继恩耐心解释道,“你们两个又非军官,既然不敢出去,那就留在玲珑院等着咱们回来便是。” 两个女孩,一个委屈,一个失落,但也都不敢违抗,只得低声答应。 郭继恩又转身去了书房,深田小纪帮着许云萝一块在院子里洗衣,将衣物放进一个装有六只叶片的大木桶,加水和皂液,再摇动手柄清洗。本多秀弥则扫地煎茶,女孩们各自忙碌,郭继恩则坐在书房的圈椅中闭目养神,十分惬意。 前线的战报不断传来,都是令人振奋的消息:燕州军第七师在晋城各县募得四千新卒,由师监张德元率领,驻守晋城,一边加紧操练。点检秦存贵则率七千余人北上,与谭宗延所部燕州军第三师一道继续围困潞州城。燕州军第一师和第五师则越过地势平缓的太岳山南麓,进入汾水谷地攻打临汾。贺廷玉所部燕州军第六师则向晋中进发,与羽林军各部汇集,围攻并州首府晋阳城。营州军第二师、第三师也已经攻克晋阳北面二百里处的定襄县城。晋中晋南两处,已经被东唐军占据大半地盘。 周恒已经离开常山,亲至榆次指挥围攻晋阳的作战。郭继恩于是带着许云萝、傅冲,由亲卫营营管王庆来亲自领兵护卫着离开燕京,赶赴常山。动身之前,郭继恩将羽林军副统领骆承明、羽林军第二师点检何占海都叫来吩咐道:“京师就托付于二位了,万不可出一丁点儿岔子。除了霍参政、于都监,其他任何人的吩咐,都不用理会!” 何占海肃容抱拳应命,骆承明却问道:“职等可要在这边再行招募伍卒,以备征召?” “暂时不用了,本帅会在河东已复之地即行募兵。燕州这边,就由于都监和韩都督两位,凭册备名,先为预备。若事有紧急,再行征之。”郭继恩仔细嘱咐道,“二位的首要之事,便是看好京师,要紧要紧。” “是。” 郭继恩瞅着骆承明:“此番西取河东,不曾差遣骆兄前往,想必心中有些不快。只是燕京这边,亦得有大将坐镇,咱们心中才会踏实。这个道理,想必骆兄也是明白的。” 骆承明也只好收起怏怏之色:“是,职等定不负都帅之托。” 初夏季节,阳光明媚,护送郭继恩的这支队伍沿着宽阔的官道经涿县、遂城、清苑赶往常山。天气晴好,一望无际的田野眼见就要进入麦收季节,郭继恩的心情也是甚为畅快,又有佳人陪伴,这一次出京,在他瞧来,差不多就是一场游玩了。 行至定州之时,又得前方捷报:东唐军七个师近十万兵马在周恒的亲自指挥之下,用云梯、楼车迫近城墙,以霹雳弹抛入雉堞之后,炸出一条血路,死士奋勇登之杀入城内。号称城高池险的晋阳城,遂一举告破。图鞑中军副将郁力弗、新附军副统领朱兴率数千残部弃城而逃,约二万余敌军成为俘虏。 驿站之内,一片欢腾雀跃。郭继恩心中一块石头也落了地,他当即吩咐大伙儿休整一日,自己则带着许云萝往开元寺去。定州刺史曹凤斌、别驾于德满打算陪着他同去,却被郭继恩拒绝了:“二位父母只管回衙去就好。本帅并不喜欢太多人跟随。” 到得开元寺外,许云萝却不愿进去了,郭继恩便留她在外面,自己独自进去。阳光直射下来,许云萝立在寺门之外,默默地瞧着那几个向来往香客们兜售物品的小贩,立在她身边的唐应海感慨道:“小的时候家穷,经常吃不上饭,瞧见卖吃食的小贩我就走不动路了。” 许云萝笑了笑:“都是一样的,奴家小时候也有过这样的经历。” “遇到荒年,饿极了的时候什么都吃,草根树皮都不放过。”唐应海犹在自语,“卖儿卖女的,便如这小贩一般,沿着街一串儿——” 他倏地住了口,许云萝低头不语,离他们最近的那个小贩却接着说道:“军爷说得何尝不是。尤记得兵乱那年,南边跑来不少流民,一二十斤粟米便可带走一个女儿,后来就只能换得两三斤米粮,到得最后,没人来买了,就只好弃儿送女,惨呐!” 几人都陷入了沉默,直到郭继恩出来,吩咐回驿馆去,又对他们说道:“遇着一个腐儒,刺我清理公田、一体纳税之举是有辱斯文,又说,身为武将,造下无数杀业,面对着菩萨岂不会心下不安,着实好笑。” “这等酸腐之人,就该一刀给他个痛快。”唐应海杀气腾腾道,“想必是曾经侵夺官田又不得不吐还之人,岂是什么好物!” “见识浅陋之人,不值得与他计较。”郭继恩笑了起来,“倒是知客僧听见,过来抢了他几句。” 许云萝轻声问道:“那和尚是如何说?” “他说,你这村夫省得甚么。大威即是大德,所谓以霹雳手段显菩萨心肠,杀人岂碍大慈悲?” 唐应海连连点头:“嗯,和尚说得好!” 郭继恩哈哈一笑,不再提及此事,到得驿馆,吩咐大家早些歇息,明日赶路。曹凤斌又要差遣一队快手护送,也被王庆来拒绝:“府衙中的伙计,刺史依旧留着使唤便是。”于是亲卫营早早出了定州城,一路晓行夜宿,很快抵达常山府城。 常山别驾蔡南全已经另转他职,新任的别驾潘家勋陪着刺史孙光祖在城门口相迎。郭继恩瞅着孙光祖笑道:“孙刺史瞧着又胖了些,想来是政简人闲,居日悠游。” “可不敢当都帅说笑,”孙光祖有些忐忑道,“才得周总管军报,正要禀报给都帅。” 郭继恩面上戏谑的笑容消失了:“想是军情有变?” 营州军孟书田、关孝田两部在夺取定襄之后,继续北进预备攻打雁门,却在滹沱河支流沙河岸边遭到从晋北赶来的图鞑援军堵截,经过激战,营州军第二师第三师先后败回定襄。 河东战事大起,图鞑主力却在关内围攻西京城,难以救援。必突可汗随即急令盘踞在云中故地的乞答部和敕连部南下救援,又命乌伦布台为援军主将,会同平城守军一道,赶赴晋中,以解晋阳之围。 平城守将库罗畏惧东唐兵势,不愿出战,乌伦布台果断将他绑了,自己接掌了晋北兵权,带领着这支拼凑起来的军队昼夜疾奔,越过朔州、雁门,与北进的营州军遭遇,并毫不迟疑地发起了攻击。 五日之后,东唐援军赶至定襄,立足未稳,图鞑援军已经赶了过来,双方再次激战,史文定所部因为整编才完,战力稍弱,首先支撑不住崩溃下来,一连退出数十里地。 关孝田、孟书田二将眼见敌军来势凶猛,被迫放弃定襄退守忻州城。乌伦布台则以乞答部对忻州围困不攻,自率图鞑精锐直向石岭关扑去。 第一百一十九章 故关戍弓刀 石岭关原名为白皮关,三国之时即已设立,用以防备匈奴,后来又更名为石岭关。关城位于晋中盆地忻州与晋阳之间,乃是交通要道,北方部落南下之时,经常会选择这里作为突破口。匈奴、鲜卑、柔然等部落南进掳掠,每每经过此地,爆发了无数的战事。 定襄失利之时,向祖才便急令投归过来的黄云樵率部加速赶赴石岭关镇守,这支兵马被编为并州军第三师,他们赶至关城之后就立即投入了战斗。四万多图鞑军几乎与他们同时赶到,便向关城发起了猛烈的进攻。 残酷的战斗持续了五日五夜,图鞑人再次将掳掠来的男丁组成攻城队,轮番冲击关城,尽管如此,他们在付出了万余人伤亡的代价之后,依然无法撼动守军一步,这支大部分由降卒组成的新军,爆发出了令人赞叹的战力。 乌伦布台果断改变策略,在抢夺粮草的郁罗所部赶来增援之后,图鞑军主力转道进攻石岭关西面三十里之外的赤塘关。守将史文定畏惧贼兵凶悍,在守城两日之后即弃城南逃,图鞑军顺利破关并绕击石岭关,并州军第三师伤亡近半,黄云樵自己也负了伤,不得不败退至阳曲县城。 晋阳北面两关俱破,关孝田、孟书田两部则被围困在忻州城内,晋中形势陡然危急起来,令晋阳城内的百姓父老都大为恐慌。在晋阳扩编兵马、整训部伍的周恒只好下令向祖才率营州军第四、第五师北上增援,解救同袍。 史文定败逃之后又弃军化装成百姓,试图逃避罪责,却被鼓噪愤怒的军士们抓回,营中斩首示众。向祖才尤觉面上无光,命唐成义所部营州军第四师兼程赶往阳曲与敌接战。 阳曲县城东西两面皆山,唐成义率军赶到之后并不入城,而是果断突袭东面的东黄铺镇,接着从侧翼猛击图鞑军殿后兵马,夺得粮草数千斛,斩敌二千余,俘千户三员。营州军第四师这一果敢的行动迅速扭转了形势,乌伦布台退回石岭关、赤塘关把守。双方重新陷入胶着对峙。 向祖才率梁义川部赶至阳曲,将黄云樵送回晋阳养伤,并州军第三师改为后军,梁义川、唐成义两部则向北继续攻打石岭关。 梁义川领了军令就要率军出城,赶来参见上官的唐成义却道:“石岭关关城险固,极难攻打,咱们何不施虏兵故技,从赤塘关突破之?” 已经焦头烂额的向祖才忙问道:“唐贤弟可有把握取之?” “我师便是战至最后一人,也要夺下这关城!”唐成义斩钉截铁道。 “好,本官便在此处,等着贤弟的捷报!” 在当地百姓的帮助下,第四师官兵连夜行军,逼至赤塘关城之下,以霹雳弹轰开关门一举杀入。 乌伦布台被迫下令放弃石岭关,战线再次退回至两关以北。 为解忻州之围,向祖才顾不得军士疲累,命令唐、梁二部继续往北,两军在王庄村展开了又一场恶战。向东唐军阵发起冲击的图鞑骑兵被霹雳弹炸得人仰马翻,却依旧前仆后继地掩杀过来。虏骑也使用了由汉人工匠制作的火油弹,虽然数量不多,威力也不及唐军的霹雳弹,但也给对手造成了不小的伤亡。厮杀正酣之际,乞答部首领达贺乌亲率援军从忻州城下赶来助战,东唐军被迫退回石岭关城。 忻州城内的营州军第二、第三师兵马则趁机突围出来,撤至西南面吕梁山脚的大王村、刘家村等处搭设营垒,与南面的梁、唐二师互为犄角之势,在他们对面二十余里之外的西曲镇,则驻扎着乌伦布台的大部人马。 两师精锐顺利突围,向祖才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可是定襄、忻州等处得而复失,这仗打得的确教人十分恼火。在石岭关城之内,向祖才怒斥前来参见的孟书田:“未得军令,你们就敢擅自突围,谁借你们的胆子,嗯?!关孝田呢,为何不敢来见我?” 孟书田有些羞愧:“关点检负了伤,如今只能在营中休养。” “本官且寄下你两个的人头,往后若不能将功折罪,依旧还砍你们的脑袋。不要再立在这里教人心烦了,速速滚回去。”向祖才心中连呼侥幸,却还是板着脸喝退了这名部将。 乌伦布台顺利进入忻州城,再次遣兵四面掠夺,预备与东唐军长期对峙下去。双方先后又交战两次,互有胜负。梁义川和唐成义也都发觉,这个东虏余孽当真是一个极难对付的敌人。 久旱的天空突然下起了大雨,泥泞的大地使得汉胡两军都不得不再次进入休整,以期再战。 晋阳城内,周恒、谢文谦任命原燕州军第六师副师监赵石保为新编成的并州军第一师点检,以秦存贵所部改为并州军第二师。他正在与安金重商议着将并州军第一师遣往阳曲接替被打得半残的黄云樵部,郭继恩的军令从常山急送至晋阳城:营州军全部撤入两关之内,北面暂取守势,不可轻易出击。 黄云樵所部并州军第三师的残部撤回了晋阳城,他们满营伤兵,士气极为低落。但是所有的伤患都立即得到救治,不能再提刀作战的,也都被监军们录入名册,遣乡安置。这些人不但有笔安家银子,还得了将来分配官田租种的承诺。所有这些举动,令并州军官兵们又重新振奋起来。一些四处躲匿的新附军老卒,也纷纷来投,加上官府到处张贴的不加征不催赋的告示,晋中各府县的人心,也迅速地安定下来。 郭继恩等人跟着往晋阳来运粮队一道进了城。这座北地雄都方长三十六里,占地巨广,比城墙之内的燕京城还要大。只是如今燕京城墙之外迅速扩建了新的街道、里坊,面积比之前又大了一半,这才重新成为大河以北最大的城市。 郭继恩入城之后,先至军营探望军士们。黄云樵的妻子温怡被特许入营照料丈夫,并州军第三师副点检张宗玉是黄点检的多年好友,正和从燕州军第三师转来的副师监方道云一块陪着他说话,就见郭继恩大步走了进来。 张宗玉形貌清癯,眼神深邃,方道云则是郭继恩颇为熟悉的军官,郭继恩朝他们点点头,又瞧着病榻上的黄云樵。 黄云樵脸形狭长,虽然面色蜡黄,却依旧神情坚毅。他瞥见郭继恩的臂章,微微变色,挣扎着想要坐起来。郭继恩连忙上前按住他道:“黄点检,躺着就好。” “都帅亲来探望,黄某如何敢当?” “这有什么不敢当,你这是为国负伤,本帅来瞧你,乃是应当之举。”郭继恩又向温怡行礼,这才自己扯了张凳子坐下,又朝张宗玉点点头,“这位便是张副点检?果然是一表人才!” “卑职,谨参都帅!”张宗玉郑重抱拳。 “坐下,都坐下说话。”郭继恩摆手吩咐他坐下,又转头瞧着方道元。方道元熟知他的脾性,便点头道,“大伙儿如今都憋着气,只等着行营颁下令来,咱们就杀回忻州去。” “职等,早慕都帅之英名。是以羽林军才至榆次,某与张兄弟两个,便果断领着儿郎来归。”黄云樵咳嗽说道,“如今与众位新同袍朝夕相处,说一句衷心的话,实乃恨不早遇明主也。” “不用着急,黄兄只管安心将养身体便是。”郭继恩便转头详细询问张、方两个,兀自沉吟不语。 张宗玉觑着郭继恩身后的许云萝,心下正在奇怪,郭继恩已经点头道:“本帅已经有了成算,几位先在这边约束兵马,回头就有军令下来。” 方道元正想问个仔细,郭继恩已经起身,向着温怡抱拳道:“这些时日,便要辛苦嫂夫人也。” “不敢,服侍夫君,原本便是奴分内之事。” 郭继恩点点头,又与三个将官道别,转头吩咐许云萝:“咱们就去都督府。” 第一百二十章 突骑红尘暗 并州都督府,郭继恩在大门口下马,见身后的唐应海表情有些沉重,便安慰他道:“令兄长急赴阳曲,夜夺赤塘关,用兵机敏果断,实属大功,足为诸将之模范也。再者,如今咱们在北面先取守势,你也不用太过担心。” “是,卑职知道了。” 郭继恩还想再说什么,但是又忍住了,转头将缰绳交给上前迎接的军士们,大步走了进去。 都督府为卢家经营多年,十分富丽堂皇。议事厅内,郭继恩负量,又转头问周恒:“西京那边,战事如何?” 周恒将舆图展开,向郭继恩示意道:“西面,凤翔已失,多莫支所部又连破岐山、郿县,进据武功。此地距西京已经不足二百里!图鞑人用掳来的工匠造了一种巨型投石机,威力惊人,可抛掷二百多斤之巨石,声震天地,所击无不摧陷。” 郭继恩神色严峻:“那么西京北面呢?” “同官已失,据说宁宗汉所部主力与必突的中军精锐在富平、三原连番恶战,眼下似乎还未彻底分出胜负。” “三原距西京亦不过一百三十余里。”郭继恩用手在舆图之上比划着,“宁宗汉、桑熠这已经是强弩之末了啊。” 先行赶到的李续根也凑过来瞧着:“关内军地盘已经极小,全无腾挪余地。只是咱们也鞭长莫及啊。” “鞭长莫及也要打过去。”郭继恩不容置疑道,“北面,咱们坚壁不出,晋南这边,困死潞州之敌,主力则全力拿下临汾、绛州。羽林军各部,多久可以南下?” 周恒沉吟道:“先争关内,再取晋北?” “不错。既然乌伦布台难以啃下,就先耗住这部敌兵。咱们以主力向西面南面打出去!” “既如此,卑职就留贺廷玉、黄云樵两部留守晋阳,继续操练新卒。北面营州军以三个师分守两关和阳曲,抽调一个师回来,与羽林军四个师,一道南进临汾。”周恒果断说道。 “好。”郭继恩点头,又瞧着安金重、南俊龙,问道:“安统管气色瞧着不大好,不如就留在晋阳城中休养?” “卑职的身子撑得住。”安金重连忙道,“兵马南进,自然还是由卑职领头,就请周总管与都帅一道坐镇此处,等候咱们的捷报。” “末将愿随安统管一道出发!”南俊龙抱拳说道。 “也好。你们再挑几个参谋同去。”郭继恩吩咐道,“夏树元在哪里,教他速速来见我。” 得知本部留守晋阳,不参与晋南作战,贺廷玉和新任副师监的史广兴一道去督府请战。郭继恩上下打量这个身形矮小的老部属:“你的伤可是全都好透了?既是没有,就乖乖给本帅呆在这边。还有,听说你在北进途中还拣了一个叫什么卫九娘的女孩儿,这是怎么回事?” “哪里是卑职拣的,回师途中在废弃的递铺所遇见,”贺廷玉叫屈道,“家里人都没了,咱们给了她一口吃的。孰料她就一直跟着了。” “实情的确如此,”史广兴也替贺廷玉解释道,“那女孩儿果然是一直跟着,赵师监实在瞧不下去,便教她上了工辎营的马车,这般,便一直进了晋阳城。女孩儿手脚勤快,洗衣做饭,很是能干,又不多话,是一个苦出身的好孩子。” “本帅瞧着,赵石保怕是替贺都尉存了别的心思。”郭继恩瞅着史广兴嗤笑,又转头瞧瞧贺廷玉,“你如今也有二十五了罢,都做到了四品都尉,检校着一师人马,做什么还不娶妻?难道你驻守邯郸之时,就无人来与你提亲么?” “都帅知道,俺是个穷苦出身,见了那些富家贵女便觉不自在。”贺廷玉倒有些忸怩起来,“是以有人来提亲,卑职都给推托了。” 郭继恩轻笑一声摆摆手:“你们都回去罢,将那个女孩儿先送至这边来。”他见史广兴迟疑,又解释道,“你们还以为燕州第六师能在晋阳呆上多久?难不成拔营之时还带着她上疆场?” “是,卑职明白了。”史广兴连忙应道,拉着神色迷惘的贺廷玉一块走了。 从两关回师南下的梁义川部尚未赶至晋阳,安金重已经率领着羽林军四个师近五万兵马出城,一路攻取介休、灵石、霍邑,向着临汾逼近。 自从扈文彪所部在安泽全军覆没之后,临汾守将多禄便不再遣兵援救潞州。可是刘元洲、卢永汉两师从东面赶来之际,多禄却又率军出城,与东唐军在高粱水南岸连番交战。 多禄发觉来犯的唐军悍勇难敌,便又退回城内固守。刘元洲等进逼城下,卢永汉急不可待便要攻城,被刘元洲、邢有贵劝阻道:“先安民、募兵,眼见这城墙这般坚固,咱们区区两万兵马,可没那么容易打下来!” 于是燕州军对临汾城围而不攻,招抚流亡,募集伍卒,又占领南面的襄陵县城。直至安金重率羽林军连克赵城、洪洞而来,这才开始发起攻城战。 临汾城内,尚有图鞑兵、新附军各五千余人,多禄以新附军把守四面城墙,以图鞑兵为督战。他们守得十分顽强,几乎就是用人命在城墙之上填住一个又一个缺口。危急之际,绛州守将罗希道终于领兵万人来援,被燕州军杀得大败,又退回绛州不敢再来。城内守军苦等援军不至,终于在激战六日之后失守,唐军杀入城后两军依旧苦战了数日,在多禄阵亡之后,残部才开始向唐军投降。 惨烈的临汾之战使得唐军也付出了四千余人伤亡的代价,但是他们仅仅休整两日,就接着向绛州城发起了进攻。顶替阵亡军官出任燕州军第一师团练的南俊龙先是在城下一箭命中敌将,接着又率先登城杀入。绛州城很快被拿下,罗希道仓皇败逃,过闻喜而不敢留,一直退至蒲州,又遣人渡过大河向坐镇同官的必突报信求救。 东面的潞州城内,守军吃光了所有的粮食之后,罗雀掘鼠,掘地三尺,甚至屠杀城内百姓充作军粮。眼见援军无望,城中校尉乔又麟打开城门迎燕州军入城,新附军官兵纷纷投降。主将车斌则领着千余牙兵死守府衙,燕州军第三师校尉周忠河率领死士奋勇杀入,眼见走投无路,车斌自尽身亡,跟随他的牙兵也几乎被杀了个干净。 潞州城被收复之后,安金重又在临汾下令,梁义川等部南取夏邑、安邑、解县。赵石保则率并州军第一师西取文水,汾阳守将尚宝元主动献城投降。至此,晋中晋南两处,几乎全部光复。 身在关内道同官大营的必突可汗几乎每日接到郁力弗和罗希道等人的求救急报,但是西京之战正在节骨眼上,他无论如何也不能抽调兵马渡河去援救之。梁魏的关内军统领宁宗汉深知自己身后便是西京城,再往后退却,他就将失去在这乱世之中立身的根本,因此关内军在三原一带与图鞑军多次激战,伤亡极重却不肯后退一步。 但是武功方面的朔方军余部已经支撑不住了,宁宗汉一直克扣着桑熠所部的粮草,军饷更是从来无有。桑熠虽然勇猛善战,然而粮草不继却使得他的军队士气极为低落,每日都有军士逃走,面对这令人绝望的形势,桑熠甚至想过弃军独走,但是他依旧在苦苦支撑着。 图鞑部将吉特勒率军从延安赶至三原助战,他们带来了大批的火油弹。两军在土官村爆发了十余万人规模的大战,宁宗汉所部终于崩溃,两万多人被杀死,余部皆四散奔逃。眼见大势已去,宁宗汉也不敢再回西京,率领数千残部往潼关而去。 三原大败的消息传来,桑熠只得放弃营垒,率领最后的七千余人撤入西京城,预备与图鞑军战斗至最后一刻。此时城中的百姓已经逃走了一半多,剩下的都是些无处可去的贫民,太极宫的藏库之内,空空如也,文武官员,也几乎一个不剩。所有的人,脸上都是一副生无可恋的决死神情。 三原血战,图鞑军虽然获胜,但是伤亡也是不小。赤黎浑和特莫孤都下令本部暂为休整,再往西京进发,新附军统领白万钧却打算要抢头功,不顾部属疲累,下令继续向南面前进。 第一百二十一章 风急卷旌旃 接斥候消息,朔方军都尉武铭、沈望立即领着三千人出了西京大城向北,并在崇文村一带与新附军前部遭遇。武铭指着对面破口大骂:“尔等甘为虏寇前驱,全无廉耻,背国之贼,必遭天遣!” 率领前部的乃是新附军副统领宋愿,听得此语,十分羞恼,立即下令擂鼓进兵。于是西京北面的平原之上,再次爆发了恶战,新附军虽然兵多,但是不少都是掳来的新卒,只会鼓噪呐喊,真的交战之时却是畏缩不前。军官们叱骂着砍了不少脑袋,却还是溃败下来,宋愿只得暂且退兵,等着白万钧的大队人马赶来。 朔方军虽然小胜,沈望却负了伤,武铭便收兵返回。朔方军点检桑熠正在定武门城头与参军陈疆达说话,他今年还未满四十岁,蓄着一道唇髭,面色淡黄,身躯健壮,却是满面忧色。 武铭上得城头,神色振奋将与敌交战之事说了。桑熠只轻轻点头,又问道:“沈兄弟伤势如何?” “臂上中了一箭,幸好入肉不深,并无大碍。已经请医官敷过药了。” “也罢,却是生受众位伙伴了。先下去歇息罢。” 武铭抱拳答应着,见主将依然愁容不解,他有心想要安慰几句,再瞧瞧城墙之后的这座棋枰状的大城,方长近七十余里,这安慰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 朔方军退入西京城之后虽然又募了些伍卒,仍不过万余人,虏兵从西、北两面大举杀来,他们这点兵马往城墙上一站,根本就济不得什么事。西京大城历来难以坚守,只能于城外与敌决战,可是待敌主力毕至,出城迎敌同样也不过是自寻绝路罢了。 武铭因为获胜而振奋的心情登时低落下去,他转身默默地走下城墙,午时的阳光直晒头顶,愈发令人心烦意乱。眼前气势巍峨却寂静无人的太极宫,仿佛正在预示着这座雄伟大城的末日即将来临,从城墙上下来的武铭神色有些茫然,不知道自己该去何处。直到一名三十五六岁年纪的武将立在他的面前问话,他才回过神来。 这员武将是关内军都尉徐珪,也是因为负伤未愈,是以不曾跟随宁宗汉往三原与虏兵接战。眼见自己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徐珪重新披挂盔甲,赶来定武门,预备与朔方军的同袍们一道,参与守城之战。 武铭瞅着他问道:“原来是徐都尉,方才走神了,勿要见怪,可是有什么指教?” “某聚集了近千个伙伴,大半都披甲,兵器人人皆有,”徐珪问道,“是以想请教武都尉,咱们守哪处城门?” 武铭有些意兴阑珊,还是强打精神说道:“不如就在皇城之中择个地方先安顿着,等待点检吩咐罢。”他苦笑一声,“院子随便挑,反正都是空的。” 徐珪也明白眼下形势,他和依旧跟随自己的这点部属,也都是抱定了赴死的决心,当下便点头道:“不如我领着他们四处再去瞧瞧,看还能搜集些吃的来。” “也好。” 于是两员都尉彼此抱拳,徐珪转身慢慢走着,校尉丘昂跟在他身旁,突然叹了口气:“若是能天降神兵,就好了。” “这种白日梦,往后也休要提了。”徐珪手握刀柄,一边思忖道,“咱们往西南面各坊去,一户一户地寻,讨,哪怕再多得一石粟米,也是件好事!” 守军一直十分戒备,然而北面的图鞑大军却迟迟没有赶来用投石机和云梯发起攻城战,反而是西面的多莫支部杀入了咸阳县城,几个将官对此都觉得十分困惑,至于要不要出城与西面之敌交战,朔方军的军官们分做两派,争论不休。 桑熠犹疑未定,多莫支所率的图鞑后军却也是在占据咸阳城之后就停止了进兵。接到斥候的间报,大家都觉得十分费解,陈疆达思忖道:“莫不是真有援兵来了?” 徐珪在西京待的时日较久,多少知道些东都那边的情形,只摇头道:“魏王病卧已经多日,他那几个儿子为了争位,几至刀兵相向,哪里还有兵能过来救咱们!若有,宁统领又何必弃了这西京城逃出潼关也?” 他称梁忠顺为魏王而非天子,这意思十分明显,尚在坚持作战的关内军将士已经对梁魏失望到了极点。朔方军的这几个军官也心知肚明,只是若有援军,究竟从何处而来? 一直默坐在城头石块之上的桑熠忽然抬头问道:“莫非是燕镇的郭将军?” 武铭微微一愣:“燕镇兵马如何会来救咱们?再者,他们就算要过来,也得先打穿了河东,何其难哉。” “不管是不是,咱们都该再遣斥候往北面去打探打探才是。”徐珪提议道,“某的兵,熟知北面地形,就由丘校尉领人潜出城去查探一番,如何?” “也好,只是这番行的路远,教他们务必小心。”桑熠点头,又嘱咐道,“若得了消息,速速来回报。” 事实上,新附军前锋兵马首战不利,退至崇文村北面安营。次日,白万钧所率新附军主力大部近五万人就赶到了。问过初战情形,白万钧下令大军休整一日,准备攻城器具,预备从定武门等处对西京发起攻击。 然而赤黎浑的传令兵很快就赶至新附军大营,向白万钧口述了赤黎浑的军令:新附军原地休整不可妄动,等着前军和右军大部赶到,再听令行事! 新附军部将吴良虎不禁怒道:“这不就是怕咱们得了军功,教咱们在此坐等么?” 白万钧连忙示意他稍安勿躁,又忍着气对那传令兵道:“咱们知道了,既得军令,便在此等候就是。” 那传令兵骄傲地点点头,大摇大摆地出了营帐。几个将官都是低声咒骂,白万钧神色也很是难看,想了想吩咐道:“如此也好,咱们先睡上一日再说!” 不料这一等,就是四五日不曾接着军令,白万钧心下也有些嘀咕,又怕有什么变故,想了想还是遣人往三原大营去讨军令。 传令兵带回的消息令白万钧错愕不已:三原大营空无一人,县城里也不见一个图鞑兵,赤黎浑与特莫孤两部,竟然撤走了! 新附军将领们面面相觑,又等了两日,赤黎浑依然没有再遣传令兵过来。白万钧正在犹豫要不要拔营继续往西京进发,从同官的可汗牙帐来了必突的传令兵,命新附军火速赶往下邽与渡河西来的燕州兵马接战,务必将他们给阻截住! 这道军令让白万钧、宋愿等人都是目瞪口呆。 宁宗汉在三原大败,逃出潼关之际,东唐军统帅郭继恩亲率燕州军精锐和羽林军两师自蒲州渡过大河,他们不顾粮草紧缺,士卒疲累,渡河之后很快占领了朝邑和冯翊等城。并露布府县,声讨胡虏。特莫孤得知东面出现唐军,先是遣出万余兵马来战,结果被杀得全军尽没,大惊之下,赤黎浑与特莫孤两员图鞑大将便亲点本部精锐,合兵一处,杀向冯翊而来。 连续作战,东唐军所携带的霹雳弹也已经所剩不多,郭继恩遂示之以弱,仅以二万兵马在城下列阵待敌。双方第一个照面便厮杀得十分激烈,图鞑精锐骑兵轮番冲击,谭宗延、刘元洲两师苦苦支撑直至未正时,眼见双方都已经疲惫不堪之际,伍中柏、卢永汉两部才从侧翼杀出,纵兵大击,将图鞑军杀得大溃而逃。 冯翊一战,五千余精锐的图鞑骑兵战死,骁将吉特勒中箭身亡。赤黎浑、特莫孤败回下邽坚守不出,又急忙报与坐镇同官的必突可汗知道。 这才有了必突可汗急令白万钧所部新附军立即赶往上邽增援,而在咸阳赶造攻城器具的多莫支也接到了同样的军令。 多莫支虽然骂骂咧咧,终究还是不敢抗命,只得点起人马赶赴上邽。这支兵才至栎阳,同官牙帐又有传令兵赶至,那传令兵跳下口吐白沫的坐骑,声嘶力竭道,东唐大将周恒、安金重等已自河津渡过大河,攻克韩城。大汗有令,后军各部火速赶赴韩城迎敌! 第一百二十二章 心期不可忘 城池阔大的晋阳城呈东西窄、南北长的方块形。城中又有内城,内城的东南部分是一大片仓署,占据了内城近一半的面积。这里囤积了十余万石的米粮,得到这些粮食无疑是大大地缓解了东唐军的口粮支应,赵石保的并州军第一师、黄云樵的第三师等部也都就近驻扎,仓署的西北面就是演武校场,也便于新军操练整饬。 并州军第一师万余兵马之中,有一多半是此前新附军的降卒,许多人还穿着此前的土黄色军袍。但是每日的三顿饭食,每人每日米粮二十四两,肉、菜不断,全无克扣,让所有的降卒都笑逐颜开,人人神色振奋,士气饱满。 该师副师监靳守诚,是一名三十出头的都尉官,早在周恒大军进据榆次之时,靳守诚便偷偷遣亲信部下王振松与东唐军结纳输诚:“靳都尉早与贵处范长清范巡检有书信往来,小人等日夜盼着王师西来,解救百姓。今见大总管麾兵来此,小的们真是欢喜无地!若有吩咐,必定无不遵从。” “此事张巡检早已报知枢密院,几位有此忠忱为国之心,足称豪杰。”周恒神色从容,点头吩咐道,“王校尉可先行潜返,为防不测,书札就不与你了。回头转告靳都尉,且耐心等待,我大军攻城之时,请为内应!” 于是羽林军、营州军攻打晋阳之时,靳守诚打开北关城城门,引东唐军入内。又帮着一块攻打内城,晋阳数百年坚城,极难攻打,如今被轻易攻破,靳守诚实有首功,于是谢文谦在组建并州军时,便委其为第一师之监军官。 “三令五不许,范巡检早在信中与某说知。如今既得谢将军如此信重,署以要职,某必当严伸军纪,绝不违私!”靳守诚敛容抱拳,向谢文谦郑重说道。 谢文谦笑着拍拍他的肩膀:“赵副点检此前也是监军官儿出身,有什么拿不定主意的,你多与他一道参详便是。好生去做。” 贺廷玉过来拜访旧日伙伴,也对并州军一师的风貌赞赏不已:“赵兄果然好手段,带出来这样好兵!” 赵石保身形瘦高,一张长脸,他指指靳守诚:“原本心中颇为忐忑,结果却比意料的要容易,多亏了靳师监。部属之中不少伙伴都与他相识,有什么都愿意与他说,往后带这支兵,某心里也有了底气。” “好,你也是俺的好兄弟。”贺廷玉向靳守诚伸出大拇指,“往后一道上阵杀贼,咱们也拜将封侯,青史留名!” “先不要夸这样海口,”身形瘦高的赵石保打断他道,“那个跟着咱们一道入城的小娘,你打算拿她如何?” “赵兄,这可是你教她坐上工辎营的马车的!”贺廷玉差点要跳起来,“如今可不能赖到我头上。” “你老是回头瞧那个小娘子,当咱们都是瞎的?”赵石保摆手道,“也不知道贺兄弟你是甚么眼神,邯郸城里那多好看的小娘,你都瞧不上,偏偏相中了这么个黄毛丫头?行罢,你且回去,安心养伤。这事,我再替你想想。” 贺廷玉面色讪讪地走了,赵石保便在郭继恩前来巡阅兵马的时候,向他禀报了这件事情。 于是有了后来郭继恩教贺廷玉将卫九娘送至并州都督府的吩咐。 卫九娘今年已经一十六岁,却瘦弱得像是才十三四岁的模样。贺廷玉找到她时,她正在帮着军士们一道浆洗衣物。这女孩身上穿着军士们不知从哪里找来的粗布衣衫,气色也好了许多,这么一瞧,其实她还是个模样挺清秀的女孩儿。 贺廷玉心情复杂地瞅了一会,才上前吩咐道:“别弄这个了,收拾你的东西,跟我出去一趟。” “是。”卫九娘低声应着,起身顺势就在衣裙上擦干双手,转身小跑着进了自己的营房。不一会,背着一个小包袱出来,低头来到贺廷玉身边。 贺廷玉示意她上自己的坐骑,卫九娘连连摇头,小声道:“奴婢走路很快的,跟着就好。”跟在主将身后的亲兵看不下去,连忙将自己的马牵过来:“卫小娘子,你骑俺的马,俺替你牵住。” 卫九娘吓得直往后退,贺廷玉连忙拉住她:“骑马这种事,你总得学会,没什么好怕的。来,我来助你上马。”卫九娘惊疑地瞅了他一眼,又低下头来:“是,奴婢知道了。” 就这样,卫九娘懵懵然跟着贺廷玉到了都督府,她低着头,也不敢四下打量,只跟着贺廷玉往里面走。直到许云萝迎上来,与贺廷玉说了几句话,便带着她往东路后院去安顿下来,又对她说道:“姊姊先在这边住着,还缺什么,我陪你去市集上买去。” “不用不用,奴婢什么都不缺的。”卫九娘连连摇头,又四下瞧瞧,流露出惊叹的神色。她再偷偷打量许云萝,被她的美貌震慑住,有心想要亲近,又自惭形秽,畏缩地立在原地,不知所措。 “姊姊不用害怕,这里是并州行台衙署,日夜有人把守着,不会有什么事情的。你只管安心住着便是。”许云萝想了想道,“恰好我也想去采买些东西,就请姊姊陪我一道去罢。” 傍晚的时候,郭继恩过来了,他瞧着上下焕然一新的卫九娘,不禁笑了:“个子这样娇小,我那廷玉兄弟也是个头瘦小,这么一瞧,还真是般配。” 卫九娘不解其意,她低头捏着衣角,局促不安。许云萝想了想推着郭继恩出去:“妾今夜与卫家姊姊一道宿在这边。都帅请自回罢。” “你这就把我撇下了?”郭继恩笑着退了出去。 卫九娘很是勤快,帮着亲卫营的官兵们洒扫、做饭、洗衣、喂马,什么都干。贺廷玉过来与她道别之时,亲卫营营管王庆来对贺廷玉赞道:“这个小娘很是不错,贺点检,你是个有福气的。” “不是,俺没有什么别的心思——”贺廷玉口不对心地连忙否认。王庆来便抱拳笑道:“都帅已经说了,教卫小娘往后便跟着你,这可不是喜事?” “当真,都帅果真有吩咐?”贺廷玉精神一振,“哦,那,那我进去了呵。” “去罢,去罢。” 卫九娘正在马厩里与几个亲兵一道给马匹预备草料,贺廷玉过来,远远地瞧着她忙碌的小身影。那几个亲兵抱拳行礼,卫九娘连忙回头,慌忙蹲身,深深行了个万福礼:“贺,贺将军。” “快些起来。”贺廷玉快步上前,那几个亲兵知趣地退走了。贺廷玉挠着头道:“那个,大军出征,我很快就要出发了。小娘子便安心在这边住着,有什么事情,都等我回来再说,可好?” “是,婢子都听将军的吩咐。”卫九娘依然低着头。贺廷玉想了想道:“你,等到这仗打完,你就跟着我回燕州去罢,你可愿意么?” 卫九娘鼓起勇气抬头瞧了他一眼,又低下了头,不声不响地退开几步,抱住了一根柱子,也不言语。贺廷玉有些尴尬,只好说道:“那我先走啦,你若是不愿意,也没有关系。这个都随你自家心意便是。” 他也不知道再说什么,便转身走了出去。卫九娘依旧抱着柱子,过了好一会,才轻轻点头。 贺廷玉伤势其实并未完全愈合,但是郭继恩的军令已经吩咐下来,燕州军第六师将与羽林军石忠财所部、并州军第一师、营州军第五师梁义川部一道往河津去,预备攻打韩城。师监史广兴打算让贺廷玉留在晋阳继续休养,贺廷玉哪里肯答应:“某身为六师点检,如何敢独自留在这边,这不过是一点小伤,某只要还有一口气,就必定要与伙伴们一道出征。” 于是郭继恩、周恒一道南下,并在临汾分兵,周恒、安金重率军往赴河津。郭继恩则亲率兵马,向蒲州杀去。 第一百二十三章 精锐旧无敌 汾阳守将尚宝元向羽林军献城投降之后,郁力弗、朱兴等连离石也不敢再守,慌忙向西渡过大河,躲入绥州、延福等处。尚宝元所部随即被拆散分别编入各师。尚宝元自己则被任命为并州军第一师第一旅之巡检,跟随羽林军一路南下。 这一路五百余里,昼夜兼程,羽林军的气概也是令尚宝元大开眼界。心下叹服之余,又不禁感慨,这等铁军,无怪乎杀入河东以来,势如破竹,百姓箪食壶浆以拥戴之! 在临汾之时,尚宝元见到了自己的两位上官,赵石保和靳守诚,还有同样在并州军第一师中出任巡检的王振松。故友相见,尚宝元心中踏实了不少,只是面对着第一旅副旅监林致中,未免还是有些犯嘀咕。 林致中年纪不过二十七岁,却已经是参加过常山、宣化、迁西和平辽之役的一员老将了。这个年轻的将领精力极是充沛,整日跑前跑后地十分忙碌,对待下属也很是严厉,只是他自己每每以身作则,那些原新附军的老卒们虽然私下抱怨,却也是暗自佩服不已。 有个哨长当着林致中的面说道:“林旅监,你的本事大伙儿都是佩服的,可终究咱们也不是铁打的,哪能个个都似你这般呢。” “读书识字,咱们在燕镇之时便是这般。”林致中板着脸道,“某一十六岁就来当兵,这身本事,全都是军营中学的。某也知道急行军一日,甚是疲累,咱们之前,也是这般过来的,将来若是升了军官,要读将令,要识舆图,你不识字,全然不懂,又有哪个来教你?便是不做军官,役满回乡,你若是识字,多少人高看你一眼,便是好的职事,也有你的份,你们说,可是这个道理?再者,你们总嫌每日行军规矩多,某且问你们,若是不遣前哨,又或是前哨玩忽,倘是半道敌军拦腰杀出,你待要如何?此时便是要列阵,也是仓促不及,未必贼兵就不要你的脑袋,竟是你家野生的孩儿不成?” 士卒们一阵哄笑,尚宝元在一旁负手听着,也是暗暗点头,心道随便点来的一员军官,都有这等见识才干,难怪燕镇兵这般强横,个个神气十足。他正在胡思乱想,就有中军传令兵赶来吩咐,道是明日拔营,往河津进发。 东唐大军兵分两路,杀向大河以西。退守蒲州的罗希道不敢接战,欲逃往朝邑,不料部下在都尉杜文实、校尉戚定远的率领下鼓噪哗变,拒绝跟随,罗希道身边的牙兵大多被杀,其人只身逃脱。杜文实遂以城降,郭继恩不费一兵一卒进入蒲州,随即下令组建并州军第四师,以杜文实为检校点检,戚定远擢升巡检,又以陆况为该师副师监,整训兵马,镇守后方。 在向杜文实等人详细询问了西面情形之后,郭继恩率部渡过大河,进逼冯翊。在北面,周恒也率军从河津渡过大河杀入韩城,将这座太史公的故乡重新收复。安金重担心士卒疲累,周恒却胸有成竹道:“虏兵与宁宗汉部连战月余,一样也是疲兵。如今争竞,各凭勇力斗之而已,无足畏惧也!” 韩城西面北面皆山,于是周恒麾众南下,占据合阳、澄城。这里地势开阔,适于大队人马作战,北路军便在此休整待敌,没过几日,图鞑后军主将多莫支果然率领看近五万精锐从三原、富平等处杀来,两军于是在奉先城外爆发了一场惊心动魄的会战。 时至五月,天气已经颇为炎热,太阳高高照着关中平原。周恒和安金重指挥下的军队也有四万余人投入了这场恶战。梁义川部首先摆开阵势迎敌,此时白占春和程仲星都已经擢升转走,与白占春等一道跟随郭继恩在金刚寨死战立下大功的冉凤玉等军官如今担任起了巡检和旅监的职务。他们才列好阵势,图鞑后军副将多尔济便率领着骑兵冲杀过来。 平地之上烟尘大起,图鞑骑兵依仗着精湛的骑射之术来回驱驰,以羽箭连番射向东唐军的车阵,双方对射了半个多时辰之后,梁义川才下令且战且退,往奉先县城撤离。 不断有士兵中箭倒下,被同袍们拖着向后跑,有的人半道之上就没了呼吸,可是官兵们依然没有将尸体抛下,盾车依然殿后,且战且退的弓弩手们张弓还击,以阻滞敌人的追击。巡检冉凤玉将一名迫近的敌军一箭射倒,接着自己就被两支羽箭射中,倒了下去。 图鞑骑兵从两翼包抄过来,赶来接应的羽林军第五师石忠财部则以骑兵应战,战线逐渐卷向东面。眼见东唐军已经退却至奉先城下,自在中军压阵的多莫支急不可耐,便催促中军人马速速赶上,要一举夺了县城。便在这时,城头之上安金重一声喝令,数十枚羽箭带着霹雳弹从城墙之上射出,砸入图鞑军阵之中炸响,顿时一片人仰马翻。 城门大开,史广兴、赵石保先后率军次第杀出,图鞑骑兵战马受惊,纷纷嘶鸣着向两侧逃窜。石忠财所部第三旅巡检时仲玉,匹马双刀,第一个返身从南翼发起冲击,一连砍倒数名敌军,直向西面杀去。旅监张烁深恐有失,连忙催促部下们紧紧跟上,羽箭连发,第三旅的官兵们很快杀出一条血路,直扑多莫支的中军本阵。 贺廷玉也想领兵冲在最前面,却被史广兴喝令亲兵们将他的坐骑死死拽住。贺廷玉急得直叫:“快让我过去,前面形势危急,正等着咱们去救呢!” “你安分待着便好!”史广兴向来性情和善,这当口却是声色俱厉,又转头吩咐旅将们,“都随我来!”说罢便手掣长枪,驾马飞奔而去。 图鞑军阵之中一片混乱,下马作战的步军也被溃散的军马冲击得七零八落,东唐军趁势掩杀过来,很快便从南北两面围逼向多莫支的中军阵前。 这里皆是图鞑之百战精卒,战事又一次陷入了胶着。杀红了眼的梁义川在奉先城下重整部伍,再次擂鼓进兵,加入了战团。 午时已过,太阳已经渐渐西沉,多莫支亲自挥舞长矛,大声嘶吼着,拼杀在最前面。几个千户都已经阵亡,浑身浴血的多尔济眼见两翼渐渐被压扁,情知再战下去便是全军覆没,咬牙吩咐亲军道:“把多莫支拉回来,教他领着儿郎们,速撤!” 数百亲军发一声喊,竭力打马向前护住多莫支,一个百户死死地拽住他的马头。多莫支焦躁叱道:“快给我让开!” 那百户正要劝他收兵,尚未来得及开口就被一支羽箭射中面颊倒了下去。另外两个亲兵连忙抢过来,纵身拉住多莫支的马头就向后拽:“快走罢!” 多尔济打马从他们身边绕过,奋不顾身地加入了前面的战团,很快,跟随他的十余个亲兵就被杀了个干净……. 图鞑后军终于放弃了战斗,向着富平县城的方向败逃。多尔济与七千多名虏兵战死,赵石保、石忠财等纵兵一路追出四十余里,沿途全是人和马的尸体,丢弃的刀枪弓箭,不计其数。 同官城外,玉华山下玉华行宫,此地曾为东唐天子避暑消夏之所,建有玉华殿、排云殿、庆云殿、晖和殿、庆福殿、珊瑚殿等建筑群。行宫之外,是一座座营垒,护卫着如今居住在此处的图鞑必突可汗。 半山飞泉之下,必突可汗搂着来自乞答部的美人也利环,听着她叽叽咯咯地说笑,一面漫不经心地应着,一面有些心神不属地向着东面远眺。方才接连有快马飞奔穿过营垒驰入行宫,想必是前方的军报已经送至。 他听见身后不远处扈卫们的低声喝问,接着,被他任命为尚书平章的汉人古聆佩神色有些惊惶地走近前来,小意禀道:“大汗,多莫支将军有军情送来。” “瞧瞧你这副脸色,不消说,是吃了败仗?”必突神色淡然地问道。 “是,大汗料事如神。”古聆佩艰难说道,“多莫支与唐军在奉先交战,结果,大败。多尔济等阵亡。” 第一百二十四章 边隅今若何 当战火从晋中晋南烧至关内,河东大地又渐渐呈现出太平气象。麦收时节,一派农忙之景,不论是本地留任的,还是从燕镇遣来的官员,也都在田间地头奔忙。因为战乱而荒弃的土地,都将重新丈量造册,编入官田,以备租种。各处府县之中一度高扬的粮价,也开始回落下来。 从晋阳至平定,再至常山的道路之上,除了大军的运粮队,也开始出现了商人的身影。这些嗅觉机敏的人们,在河东战火尚未平熄的时候,就已经在筹算着如何在晋地赚取银钱了。除了来往的马车、骡队,还有纵马疾奔的军士,将一道道急递公文传送于晋阳和燕京之间。 前方的战况每隔几日就会在燕都邮报之上刊载出来,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从辽远的黑水之地被遣返过来的原田正实因为没有使者的身份,不能住在四方馆和城内驿站之中,他于是在白莲池附近寻了个邸店住下,每日四处闲逛,留意着市井之中的生活百态。 他瞧见起早贪黑的食铺店家在锅灶之旁挥汗如雨,瞧见戴着斗笠在烈日下扯着双腿奋力奔跑的人力车夫,也瞧见在酒馆勾栏之中一掷千金的豪客。而在一处华丽的行院里,那个正当妙龄的行院院首一本正经地告诉他,待自己年老色衰之后,也不打算再嫁人,到时候她就收养一个孩儿,教他读书识字,考一个功名,将来也去做官…… 下雨的时候,他就待在邸店的正屋里,认真地读着邮报,听着旁边桌子的客人兴奋地议论。什么势如劈竹,什么收复西京,什么荡平天下,听得他很是恼火。 直到赤羽实健找到这里,在他面前坐下。这个倭国医生穿着汉式的袍服,却依然保留着倭人式样的月代头,他在灯光之下晃动着锃亮的脑袋,掏出一封信件:“高桥医生托在下将这个转交与奉行大人。” 原田正实瞅着他,接过了那封薄薄的信件,突然有些按捺不住的激动:“需要我现在就给她回书吗?” “这个,她并没有说啊。” 原田正实心底一沉,那么这应该不是一封恳求修好的来信,而仅仅只是道别。 赤羽实健告诉他,医教院将差遣一批医生,跟着官员们前往晋阳,或许是准备在那边开设一家新的医学院?他其实也不大清楚,但还是毅然地主动请缨,所以他大概过几日就会离开燕京了。 原田正实心不在焉地敷衍着,直到赤羽医生起身行礼告辞,他才急忙打开了信件。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是高桥奈子娟秀的字迹:相见时难别亦难。 他愤怒地盯着这句话瞧了许久,终于轻轻摇头,长长地叹息一声,低声自语道:“梁园虽好,不可久留。是该回去啦。” 霍启明从医教院挑选了十位医生,将跟着这拨遣往晋阳的官员一道出发。官员之中为首之人,乃是如今担任着河北道提学使的靳宜德。与郭继恩一样,霍启明也不赞成眼下就设立并州行台,但他同时又提议,西京收复在即,靳公久任中枢,熟知关内情形,可先往晋阳。待西京光复之后,便立即赶往任事,将关中等地先治理起来。 听起来十分有道理的提议,但是兼掌礼部的王行严却有异议:“如今秋闱在即,靳学使如何能脱身。不如将元都护从松漠召回,遣往西京?” “松漠之地如今还不能缺了元公,”霍启明态度甚坚,“要么靳学使,要么王相宋相,你们自己商议,谁去西京。” 王行严还要再说,苏崇远打断他道:“另外物色一人接替靳学使便是,抡才之事,王贤弟也请多多费心。西京这边,宜德是非去不可。” 见苏崇远发了话,王行严也只好住口。于是中书省行文议政院,以靳宜德为关内道观察使,即日赶赴任事。 靳宜德接了转任文书,知道事情紧要,便匆匆与王行严办了交接,领着官员、医生等随员先至常山,再至晋阳。得知东唐军分兵两路渡河,北路周恒部已经在攻打同官,南路由郭继恩亲自率领,两度击破图鞑军之后,又在三原与新附军白万钧部对垒,靳宜德便急不可耐离了晋阳,赶赴关中。 图鞑中军主将特莫孤在南面,副将郁力弗率残部又退到了延安,在同官护卫大汗的仅有一支万余人的侍卫亲军,由统军使忽鲁烈统率。得知多莫支部在奉先大败,忽鲁烈便往排云殿恳请必突可汗退往延安:“小的愿与多莫支将军一道,守住这同官城。待大汗在北面重整兵马来援便是。” 必突可汗身穿圆领窄袖左衽的月白色织锦长袍,在殿内来回踱步,沉吟不语。忽鲁烈焦急道:“大汗不要再迟疑了,速速离开此地要紧。咱们在北面还有许多精健儿郎,回头大汗领着他们再杀回来便是。” “我自起兵南下以来,与汉人大小数十战,无不获胜。唯有遇见燕州之兵,每战必败,他们究竟是雄强到了何等地步?”必突停下脚步,神色有些恼怒,“我也知道燕州兵难打,是以不犯其地,如今他们倒反杀过来了,何等可恼。” 他转头询问古聆佩:“我已经教多莫支弃美原、富平,退往同官,你觉得他与忽鲁烈两个,守得住此地么?平章屡次提醒我要小心燕京郭继恩,是我太大意了,向你赔个不是罢。” “微臣不敢当。”古聆佩虽为汉人,却也穿着胡式袍服,思忖说道,“周恒乃是燕州军中有数的大将,智略雄才,深沉有度。不是小人长敌志气,二位将军守同官,能守,可是必为其所破,除非大汗从北面速集大军来援!” 他见必突连连点头,又鼓起勇气说道:“南面赤黎浑、特莫孤将军皆败于郭继恩,那白万钧更加不是其对手。此番攻打西京,事已不济矣。若中军前军各部犹死守栎阳,则必被截断归路,只能向凤翔退却也。” “平章说得极是!”必突吩咐亲兵打开舆图,皱着眉头道,“我若是命他们也退至同官,郭继恩必尾随而来,岂不是会在此地决战?咱们有必胜之算么?” 古聆佩沉吟不语,忽鲁烈忍不住道:“乌伦布台不是在忻州打了胜仗么,可见这燕州兵也不是天下无敌!” 必突便瞅着他:“你觉得,可以一战?” “可以一战!”忽鲁烈朗声应道。 必突有些欣喜,他见古聆佩欲言又止,便喝令道:“你有什么见解,只管说。” “是,想那郭继恩百战军神,号令群雄,自少年之时领兵至如今,从未有过一败。此番便是与其决战,何敢言胜?不过是白白折损儿郎,甚是无益。” 必突点头道:“我便是因此犹豫。德拉钦大祭司也对我说,其乃天命之人,不可硬撼。可是咱们收兵北撤,燕州兵夺了同官,未必就不会往北来追着咱们打?则延绥等处辛辛苦苦拿下的地方,又要还给他们不成?再者,没了延安,咱们往后便连这火油弹,也造不出了。” 古聆佩在舆图上比划道:“臣的念头是,退保朔方,弃陕入甘。” “弃陕入甘?”必突皱眉道,“甘州这等穷苦之处,得了又有甚么好处?我原本想着,以大河为界,与燕京共分天下。如今郭继恩打过来,他进一步,我便退一步,既如此,咱们还不如就退回漠南呢!” “甘州可不是穷苦之地,”古聆佩吟诵诗句道,“若无祁连山上雪,错把甘州认江南。西凉四府,水草丰茂,农牧皆宜,同样也有油苗出产火油,亦足为帝王之基。西京二百余年皇都,那郭继恩自然不愿其落入大汗之手,是以此来关中解救之。其人得了西京,必定要转头与梁魏、徐吴争夺中原,无力西顾之。大汗进据西凉,再往西域,与漠北相连,由是万里称王,岂非一代伟业?” 第一百二十五章 破阵速如神 “西域称王?”必突瞅着地图,颇为意动,又摇头道,“要得西域,则你说的西凉四府,还有这朔方之地,万不能失,务必守住。” “是,”古聆佩赞叹道,“汗王英明,关中可以不争,西凉、朔方两处,万不可失。” “可是欲守朔方,则必先守陕北。”必突又皱起了眉头,“固原安定,绥州延安,这几处地方不可拱手让于敌手!再者,陕北若失,则晋北也难守住。” “乌伦布台尚有余力与燕州兵周旋之。”提起旧主,古聆佩心绪也有些复杂,他撇开胡思乱想,提议道,“可以左军主将鄂勒支为关内统军使,率部镇守安定等处,与唐军对峙。这边之地形气候,都利于我,咱们以偏师抵挡之,主力则大部向西,经略西凉,如此,则平分天下之势,必能成之!” 赤黎浑、特莫孤两军接到军令,也拔营赶往同官。新附军则接到军令,于三原固守待敌,“可相机西走凤翔。”白万钧见此军令,眉头大皱,于是将因为作战骁勇已经升为都尉的郭继彪唤至中军帐:“汗王集兵于同官,却教咱们守三原,你说说,咱们要不要在这里等着你那大兄杀过来?” 郭继彪跟着主将在关中来往征战,早有凶名,却是最不愿听到郭继恩的名字,这会却不能不答,只好硬着头皮道:“咱们虽是掳了些壮勇充入军中,其战力未知究竟如何。燕州军则打穿河东而来,足见其强横,咱们何不往西面退却,再做计较?” “某在易县与燕州兵交过手,”白万钧心有余悸,“其士卒无不以一当十,所向无前,委实难以当之!只是咱们眼下就退,只怕汗王将来以未战先逃之罪责之,弄不好也是要掉脑袋的。” 新附军副统领宋愿疑惑问道:“依统领之意,咱们究竟是守,还是西撤?”白万钧尚未答话,都尉吴良虎已经怒道:“燕州兵便是再厉害,也不过是一双手一颗脑袋,咱们何必这般畏惧?某听斥候打探说,那郭继恩带来的兵,亦不过四五万人,并不比咱们多。那些个虏将原本就有些瞧不上咱们,若是就这样逃了,往后岂不是更加抬不起头来?” 宋愿拈须点头道:“这话说得也是。” 白万钧见几个部将都是跃跃欲试的神情,不禁怒道:“汗王骑兵的厉害,咱们都是见识过的。他们尚且在燕州兵手底下讨不了好,咱们骑兵又少,凭什么与燕州兵正面接战?” 宋愿不再言语,吴良虎面上犹有不服之色。白万钧见状,便吩咐亲兵将都尉李辅贤唤来问道:“吴都尉打算与燕州兵打一仗,你以为如何?” 李辅贤身形高大,射术精良,乃是新附军骑兵主将,当下便抱拳道:“某愿与吴都尉一道迎敌。” “好,分兵二万,你与吴都尉同去。”白万钧便下令道,“郭都尉,你也去助战,燕州兵最狡,惯于侧翼突袭,你务必要防备着。” 郭继彪暗自叫苦,又不能抗命,只得抱拳应道:“是。” 南路军在冯翊大捷之后,郭继恩又进兵下邽,整训部伍,又召见本地父老,了解民情。他神色严峻,摇头叹息道:“自庞信兵乱到如今,八百里秦川几无一日安宁,先是梁、卢两家连番征战,接着又是图鞑南侵,此地百姓,日子实在是苦。依依过村落,十室无一存,存者皆面啼,无衣可迎宾。前人诗作,竟是半点无虚也。” “乡里骇供亿,老少相扳牵。儿孙未生孩,弃之无惨颜。”冯翊刺史窦耘一直跟随在郭继恩身侧,他也漫声应和,又肃容说道,“都帅既知此地民情,就请不要再教百姓们为大军支应粮草了,着实是拿不出来了啊。” “这个本帅自然知道,不会去为难百姓们。”郭继恩心情沉重地点点头,他瞧着窦耘身上皱巴巴的官袍,“窦使君在府衙,也是有一顿无一顿,如何还一直守在此处?” “先前自然是指望着宁将军能打胜仗,赶走虏寇。”窦耘面露苦笑,“再者,百姓们也总得有人替他们担着些,多少能做些事情。” 跟在郭继恩身后的羽林军将领秦云龙忍不住说道:“窦刺史,你是一个好官。开始咱们进城之时,某还以为你是那没骨气的降官,甚是轻视,勿要见怪。” “当不得秦点检夸赞。”窦耘苦笑一声,“下官本已满心绝望,若不是都帅大军前来,不定哪一日,下官便自寻一根绳子了断了。王师前来讨虏,不但是救了本地百姓,也是救了下官啊。” 秦云龙身形壮硕,满面虬须,他是接替了薛宁成为羽林军第一师的点检,麾下南俊龙、张承绪、宋有政等,皆是猛毅之辈,当下慨然说道:“好说,都帅领着咱们既然来此,必定迟早克复西京,也教本地百姓们,都过上安生日子。” “燕地繁华兴旺,下官也有耳闻。”窦耘点点头,又有些忧虑,“虏兵虽是折了两阵,其大部犹在。都帅欲取西京,恐非一日之功也。” “要紧的还是粮草之事。”郭继恩吩咐道,“我已命杜文实杜点检自河东运粮来此,要请窦刺史一道帮着转运,可以召集本地壮健男子充作民伕,官军每日算还米钱。这事,就请窦刺史与杜点检会同办理之!附近乡县,若还有能吏,都召集过来任事,务必要尽快。” 窦耘面露喜色,连忙拱手道:“是,下官这就回冯翊,发文各县,接应杜将军。” 刺史告退之后,秦云龙便抱拳问道:“图鞑中军前军两部,已经败往同官,咱们是北击追之,还是南进西京?尚请都帅裁示。某这师兵马,渡河之后还未开荤,部属们都很有怨气呐。” “教大伙都来议事,斥候得了什么消息,都速速报来。” 羽林军第三师点检伍中柏、燕州军第一师点检刘元洲、第三师点检谭宗延、第五师点检卢永汉等将领都来到县衙议事厅。卢永汉觑着郭继恩身后的许云萝打趣道:“许令史,听说你原本是西京人氏?如今眼看就要入城,你可愿跟着咱们去定武门,先进城去瞧瞧你师傅?” “奴虽说是在西京跟着师傅修道习武,原籍却非是此地。”许云萝轻声解释道,“听师傅说,当年她是从长江之畔将奴婢拣来。” “闲话少叙,”郭继恩皱眉道,“斥候营有什么消息?” “有,新附军约莫二万兵马自三原西来,如今在关山铺扎营,距此地不过四十余里。” “他们还真敢来,”谭宗延、卢永汉都嗤笑道,“就请都帅下令,某愿率兵前往,杀他们个片甲不留!” 翌日,南路唐军全军俱出,直扑关山铺。关中平原,一望无垠,吴良虎也早得斥候急报,于是点起兵马出营应战。原野之上,瞧见唐军兵威赫赫,气动山河,吴良虎、李辅贤无不变色。 但是这会撤逃已经来不及,东唐骑兵已经迅速拉开从两翼包抄过来,新附军连忙展开阵形,他们只支撑了半个多时辰便被杀得大溃,李辅贤在激战之中被对面唐将答里赤一枪搠倒,他愕然之间只想着,为何对面这个敌将瞧着像个胡人?不等他想明白,瞬间就被人砍下头颅高高支起在枪尖,惹来唐军将士一片欢呼之声。 两军甫一接战,郭继彪便自请率领本部自北面列开一道新的阵线,且战且退,以免大部人马被对手彻底包圆。但是他对面的南俊龙也非等闲之辈,不断遣出骑兵纵马向西面飞奔,郭继彪也不得不分兵一路向西堵截,战线越拉越长之际,他身后传来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一名营将打马过来,尖声嚎道:“李将军阵亡啦,被砍下了脑袋,郭都尉,咱们逃罢。” “不能逃,不然咱们全都得交付于此。”郭继彪怒喝道,“你速去教吴都尉过来与咱们会合,慢慢退回营寨去。” “吴都尉已经跑啦!” 郭继彪气得要破口大骂,眼见转瞬间东面、南面唐军数百面战旗挥舞,无数兵马朝这边涌来,新附军中军已经溃散奔逃,他也顾不得自己手下这近三千兵马,掉转马头便往西逃。 战场的南面,羽林军第三师安士政、海拉苏、顾齐元等各率本部,纵马疾驰,羽箭连发,一路追至关山铺。眼见吴良虎等残兵败将没命地钻进营垒,顾齐元忍不住骂道:“入娘的,霹雳弹呢,还有没有,俺要炸了这敌营!” 他话音才落,就听南面画角声响,地平线上涌出千余兵马,和几面残破的战旗。 第一百二十六章 方就长安邸 从南面赶来参战的是西京城内关内军余部,当斥候回报燕州大军自蒲州杀入关内,大败图鞑赤黎浑、特莫孤两部时,桑熠犹在迟疑,徐珪便自告奋勇,愿意率兵出城与燕州军会合。于是在南路东唐军围逼关山铺敌营之时,他们恰好赶到。 羽林军第三师点检伍中柏和师监吕义才闻讯,便赶过来与西京的同袍们相会。伍中柏定睛瞧去,这一千来名官兵,人人面带菜色,有近半都是盔甲不全,所有人的军袍都残破不堪,一半人穿着芒鞋,另外一半也好不到哪去,有的连脚趾都露在外面。他心情有些沉重地抱拳道:“某等迟来,教西京的伙伴们受苦了。” 吕义才四十出头,伍中柏却只有三十一二岁,瞧来甚是年轻,眉眼之间英气勃勃。见他这般年轻便能统率上万兵马,徐珪心下也是暗自称奇,便抱拳回礼道:“不敢,贵部千里驰援,这份情义,足见贵重,只是咱们如今困窘见底,着实无以为报也。” “都是汉家儿郎,军中同袍,说甚么回报。”吕义才含笑道,“往后咱们就是一个锅灶里搅饭吃的兄弟,何必这般见外。” 伍中柏瞅着徐珪、丘昂等人身上的玄色军袍,也点头道:“师监说的极是。往后都是自家兄弟,回报什么的,休也再提。”这些人都是乱世军头,谁给钱给粮就跟着谁走,他们在绝境之中犹能死战不降虏寇,足见风骨,这样的好汉,他们自然也是愿意接纳的。他也不担心这伙军汉会舍得拒绝,千里相救,连破敌军,这就是实打实的召唤,傻子才不会跟着呢。 果然徐珪与丘昂彼此对视一眼,都抱拳道:“点检与监军这般诚心以待,某等往后情愿追随。此外,西京城内,还有数千朔方军的伙伴,某愿以项上人头担保,个个都是赤胆忠心的好汉,朝廷必定用得着!” 徐珪虽然还不能确知桑熠之心意,但是他心中清楚,如今的朔方军残部也已经是无处可去。燕州大军此来,必定是要进西京城的,难道桑熠还能有别的选择? “此事不急,如今西京之危局既解,这些都可以往后慢慢再议。两位请随某先去见见咱们郭都帅。”伍中柏点点头,便邀请徐、丘二人随自己一道去见郭继恩。 吕义才当即吩咐部属们,将战利品都整理收集在一处,全部交由关内军的同袍们处置。这等慷慨之举,令徐珪等人都是又惊又喜,连连道谢不已。 蓝天白云之下,东唐军各部已经开始围攻关山铺,战场之上,到处是战战兢兢围坐在一处被看守着的俘虏。伍中柏领着徐、丘二将穿行过急匆匆向前的队伍,前往郭继恩设立中军大帐的官底铺。这两个军官眼见燕州军无论官兵,人人甲具精良,也是暗暗心惊,打造这样一支兵,得花费多少银钱? 他们很快就抵达官底铺,这里皆是青石板铺路,土砖垒砌的房屋,却见不到几个村民。郭继恩征用了村中一处富户的宅院作为中军帐,得知消息的他领着李续根、傅冲等人在门口相迎,他打量着徐珪、丘昂,含笑抱拳道:“咱们来迟,教众位吃了这多苦头,本帅心下很是不安呐。” 两人连忙拜倒:“末将关内徐珪、丘昂,谨参元帅。” 郭继恩知道这是表示效忠之意,伸手将两人扶起,招呼着他们进屋说话。两人见郭继恩这般年轻,心中都是震撼,叙谈之际,又不禁叹服。渐渐听得院外喧闹起来,原来是村民们眼见打了胜仗,又纷纷返回,围着军士们说话。不一会,燕州军第三师点检谭宗延进来禀道:“关山铺已被咱们攻破,此役俘斩万余,只是走脱了吴良虎。” “走脱了也不打紧,本帅倒要瞧瞧,他们还能往何处逃?”他觑着谭宗延似乎还有话要说,“还有什么事,不要瞒着。” “是,咱们生擒了郭继彪。” “哦?”郭继恩有些讶异,沉吟一会才说道,“还是见一见罢。” 押着郭继彪过来的军官竟然是郭继蛟,他依然还是佩戴着八品副尉的臂章,只是神色愈见沉稳。郭继恩瞅着这个年纪最小的弟弟,轻轻笑了笑:“如今总算是历练出来了。” “是,谭点检、程巡检石旅监,对小弟都很是照拂。不过,”郭继蛟低下头来,“石旅监在小南沟之战中,阵亡了。” “这事,我已经知道了。”郭继恩点点头,“这些年,捐躯报国的英烈之士,着实是太多了。” 他瞅着跪在地上的郭继彪,又冷笑一声:“自然,认贼为父之人,也是不少。想我郭家四代为国镇戍,从无降叛者,如今倒好,出了你这么个不肖子,你如何有脸去见九泉之下的先曾祖、先祖父?” 郭继彪壮健的身躯之上带着伤,神色狼狈,不敢与郭继恩对视,只低头道:“大兄,好歹看顾兄弟一场,饶了小弟性命罢。” “我哪里敢有你这样的兄弟?当初你从南苑大营逃走,咱们就没了这兄弟之义!令弟郭继骐,如今在韩城正与虏贼厮杀,这才是我的好兄弟,郭家的好儿郎!”郭继恩厉声喝道,“唐应海!” “卑职在!” 郭继恩深吸一口气:“将他拖出去,给他一个全尸。” “是。”唐应海便吩咐亲兵们,将已经瘫软在地的郭继彪往外拖。知道当日情形的谭宗延便朝着郭继彪啐了一口:“当日你要出逃之时,可知会有今日的结局?” 郭继恩神色有些惘然,他回想起幼年之时,郭继彪与郭继鲲、郭继鹏两个一道捉弄、取笑自己的情形,不觉甚是感慨。 一只冰凉的小手握住了他的手,郭继恩回过神来,瞧见许云萝一脸关切的神色,他便低声道:“我没有事。” 他又摇摇头,正色吩咐道:“请徐都尉遣人回西京报知桑点检,朝廷大军,预备入城。” “是。”丘昂长身而起抱拳道,“卑职愿往。” 吴良虎败回三原县城,白万钧只抚额不语,宋愿如一盆凉水兜头浇下,只觉手脚冰凉:“跟着你去的二万兵,都是能战之辈,一个照面就给杀去了大半!如此瞧来,这三原也是不能守,咱们得速往同官回撤才是。” “是,那燕州军汉极是凶暴,委实遮拦不住。”吴良虎十分狼狈,心胆俱失,“请统领速撤,三原万不可守,否则必置死地也。” “糊涂,”白万钧喝道,“某已遣斥候打探消息来,北面多莫支部在奉先也被杀得落荒而逃,燕州军在北面还有一支兵,正往同官去。咱们若往,汗王必定遣为前部,咱们又去送死么?” 宋愿忙问:“依统领之见,咱们当如何?” “往西逃!至安定府去。”白万钧毫不迟疑道,“速走,免得同官又传令来。现在就拔营!” 南路唐军休整一日,进逼三原,这里已是一座空城。郭继恩便下令,刘元洲部北上与周恒大军会合,参与同官作战。其余兵马,向南面进入西京城。 天空一片淡蓝,东唐军列成整齐的队形,大步行进在关中平原。官兵们远远地望见那座天下最为雄伟的大城,和南面山势巍峨,绵延千里的秦岭。 西京城内的桑熠得了丘昂回报之后,心下仍是犹疑不定,于是又仔仔细细询问,听得郭继恩下令处死叛逃的自家兄弟,他只是点头沉吟不语。丘昂又说道:“某瞧着这位郭都帅,虽是甚为年轻,却是英明神武,当世无双,实乃千古雄杰。其既有吩咐,咱们还是依令行事为好。” 桑熠的确也不敢违抗,得知燕州大军已至城外,他便领着武铭、沈望和黄寿三员都尉在定武门外相迎。 定武门东面的龙首原上,曾经建有辉煌壮丽的永安宫,却在兵乱之中被烧成了一片瓦砾场。郭继恩驻马不前,远眺龙首原上断壁颓垣,低声吟道:“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都做了土。” 傅冲接口应道:“兴,百姓苦,亡,百姓苦!”他见郭继恩只是摇头,又劝道,“好歹咱们是收复了西京,回头好生整顿,终究能还百姓一个太平世道。” 第一百二十七章 来谒建章宫 虽然前方战事依旧会被燕都邮报刊登出来,可是大家渐渐地却失去了最初的热情。反正都是打胜仗,这些年一直如此,人们已经习惯了捷报频传,眼下最惹人注目的消息,既不是发往东倭的商船队,也不是燕州营州各县举行的县试,而是从黑水返回的任之久、刘文卿这对师生所撰写的关于黑水流域的考察记录。 “其水色黑,是名黑水,山海经云,西望幽都之山,浴水出焉,浴水即今之黑水也,土人又名之为乌龙江…”文章对黑水流域的山川地理、气候物产、部落丁口等都做了详尽的记述,令中原之民眼界大开。人们也因此知道了驿站自会宁府又向东延伸出二千里,以狗拉爬犁互为交通,越勃利州府而直至黑水入海口,以及海中还有一处名为库说的大岛。也知道了当地丝绸、布匹、马匹、珍珠、金银铜铁等来往贸易,数量颇巨,足为规模。 翰林院掌院学士庄东原也在报上撰文,盛赞任、刘等人的考察之举,“穷极地理,深入荒野,记述完备,斯为盛举,足可比之凿空西域也。” 兴致极高的庄东原还特意将昔日学生召来翰林院详细询问。翰林院即由昔日的燕州都督府改建而成,占地虽广,如今却是空荡荡的,并没有几个官员、书吏。庄东原对此并不以为意:“修史者,繁浩费力之举,并不急于这一时也。倒是文卿你,既已熟知黑水地理,可愿回去再做一番事业?” “累得要死要活的,”刘文卿见庄东原微微皱眉,忙又说道,“小子才接了吏部选吏司的征召,不日得往关中去也。” “关中?”庄东原凝神想了想,“是要去襄赞军务么?” “可见老师读报不甚仔细,”刘文卿笑了起来,“王师已克复西京矣!” “既如此,那倒也罢了。”庄东原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嘱咐道,“既任职事,仔细勤勉为要,不可怕苦怕累。若得空时,也给邮报多写些文章。” “是,小子都记住了。” 大军收复西京的消息传回燕京,百姓们才重新注意到西面的战事。有人开始担忧圣驾是否会返回西京,立即就被旁人嗤笑了:“西京虽是阔大,哪里比得燕京舒适!再者,天子每日玩乐作画,再不就是往大学堂去,听说如今又爱上了苏平安先生处幽静,哪里会回去。” “说得也是,咱们这里,天子是不管事的,政令出自政事堂,军令出自枢密院。天子但垂拱而治,也轮不到他来定夺此事。” 在茶楼里闲坐的御史邹秀,听见这些议论,也是微微皱眉,沉吟不语。 与他一道来燕京的杨典依旧领着监察御史头衔,出往松漠之地去了,邹秀却以五品侍御史之职,留在京中监刺朝官。得知光禄寺自长公主执掌职事之后,开支陡增,御史中丞周思忠便遣邹秀往光禄寺查视之。那长公主一身珠光宝气,旁边还跟着两个女官,觑着邹秀只是冷笑:“光禄寺掌祭祀筵席诸事,霍参政遣奴来此,不就是教奴宴饮玩乐的么?不然,就请状元郎回禀政事堂,给奴换一处地方。” 邹秀微微一笑:“那也不用,殿下若是喜爱这里,下官便回禀政事堂诸相,为殿下妥善安排便是。” 长公主嫣然一笑:“那倒要多谢状元郎了。” 邹秀回到御史台,将光禄寺情形报与周思忠,他见上官眉头紧皱,便含笑说道:“此事乃是长公主殿下与霍参政置气斗法,中丞何妨先置身事外?” 周思忠虽是性情忠直之人,也觉得此事不好轻易处置,想了想道:“也罢,此事且让本官与霍参政斟酌之后,再行定夺。” 这一斟酌,便没了下文。邹秀也吃不准霍启明对待帝室究竟是如何用意,在跟随霍启明与这一拔遣往关内的官员、学生送别之时,他便小声对身边的另一名侍御史卫英荃道:“如今燕镇百姓,只知都统、参政两位,而竟不知有天子。正是主弱臣强,长此以往,改姓易代之事,料必有之也。” 卫英荃原为巨鹿府之刑狱推官,周思忠任河北道巡查使之时,因赞赏其坚明清劲,遂举入中枢出任言官。听得这番言语,他微觉诧异:“自隆盛二十年郭令公自请靖边来此,已六十年矣,历任节度,皆得众心。是以燕地之百姓,向来便只知有督府,而不知有朝廷。似今日这般,其实与往日无异,正是一脉相承,以薪传火,官民皆习以为常,又何必节外生枝也。” 邹秀面色不变,只点头微笑道:“原来如此,此前是小弟不知,今日受教了。”说着便与卫英荃等一道瞧着前面的霍启明与刘文卿等人说笑,又仔细叮嘱,眼见远行诸人纷纷上马,才挥手道别。 从丽正门返回之时,邹秀总觉得霍启明似笑非笑地瞥了自己一眼,或许那位年轻的布衣宰相其实并没有瞧着自己,但依然令他有些不安。 燕镇第三拔官员赶赴关内之际,郭继恩早已进入西京城。他吩咐秦云龙、谭宗延和卢永汉三部人马于城外废弃的禁苑等处扎营,自己只领着伍中柏所部羽林军第三师,和徐珪的那点兵马入城。定武门城楼之下,朔方军点检桑熠领着几个都尉长跪于道旁,于烈日之下俯首相迎。郭继恩见状,连忙下马,将这几个军将都一一扶起。 他见桑熠年近四旬,身形高壮,面如淡金,微蓄短髭,便点头赞道:“疾风知劲草,桑将军和众位,于艰危之际仍忘身为国,枕戈奋刀以御虏寇,英雄意气,无不令人钦佩!今日得遇,本帅心中,甚为欣慰也。” “末将等无能,以致朔方等处落于胡贼之手,心中实是惶恐无地。”桑熠虽然被郭继恩扶起,依然抱拳低头,貌甚恭谨,“是以万不敢当元帅这等夸赞。” “这个如何能责之于桑点检,想图鞑倾全国之兵而来,实非一镇之兵能当之者也。”郭继恩说着仰头瞧向定武门城楼,“从此门入城,岂非太极宫也?” 桑熠瞧一眼跟在郭继恩身后的徐珪,有些吃不准郭继恩的用意:“是,从此门入城,便是西内太极宫也。” 郭继恩沉吟一会,轻轻摇头道:“还是从西面芳林门入城罢,虽说西内如今已经荒废,咱们这般大喇喇地进去,终归是不大好。且请桑点检为咱们引路?” 他说着向西面伸手示意,桑熠也不敢违拗,于是便走在前面,引着兵马往安礼门而去。 自安礼门入城,西面是修德坊、辅兴坊,东面则是太极宫的宫墙。道路两旁稀稀疏疏有些百姓在瞧着热闹,小心地指指点点。郭继恩知道城中百姓仍有戒心,也不去理会他们,只吩咐伍中柏等,领着兵马也跟着徐珪等人一道往皇城之中驻屯。 皇城东西宽约六里,南北长约四里,面积阔大,其间整齐排列的官廨,屋舍众多,俱都空空如也,足够军士们安顿居住。大家从安福门进了皇城,好奇地四下打量,徐珪便向伍中柏、吕义才等军官们指点着,这里是尚书台,那边是左右卫,还有四方馆,五寺等处地方。郭继恩却只是负量着那座也叫做承天门的太极宫正门,转头示意许云萝过来:“去往东都之前,你跟着景云,便是住在这里面么?” “是。” 郭继恩咧嘴笑了起来,又问桑熠道:“本帅打算入宫去瞧一瞧,桑点检以为如何?” 许云萝有些困惑,她眨着漆黑乌亮的大眼,不明白为何郭继恩先前不愿从定武门直接入宫,如今到了皇城,却突然想要进太极宫去。 “这可是不一样的。咱们从正门入宫,也可算是谒见嘛。其实呢,是我想瞧瞧你当年住的地方。”郭继恩笑了笑,转头瞧着桑熠。 原来这位年轻的元帅还是有取代之志,桑熠暗自嘀咕,却也不敢迟疑:“布置守城之时,某等曾经进去过。既是元帅要入宫,末将这便教伙伴们打开承天门。” 第一百二十八章 虏骑弃秦川 自从已经遇害的雍平皇帝被梁忠顺强逼着东巡之后,西京城内的太极宫就渐渐荒废。为数不多的看守内监,因为月俸不继,生计无着,早已四散一空。 这座宫城足足比燕京皇宫大了几倍,只是如今空无一人,十分寂静。桑熠陪伴着郭继恩等人自承天门入内,过太极殿、两仪殿、甘露殿,殿宇巍峨气派,晴空白云之下,青瓦白墙红柱。令人依稀回想起当年国家全盛之时,政治清明,万邦来朝,对比如今,傅冲等人皆是唏嘘不已。 殿内能搬走的东西都被拿空了,桑熠小意对郭继恩道:“不知元帅预备下榻哪座宫室,卑职便立即遣人来洒扫。” “某又不是天子,哪里能住在这里,自然是与大家一道,在皇城军营之中安歇。”郭继恩摇头说道,又吩咐诸人在外面等候,自己牵了许云萝的手,往公主院而去。 公主院内,满地灰尘,蛛网四结,许云萝小声向郭继恩指点着自己曾经的住处,又指着东面的院落道:“那里曾是安康公主的居住之所。后来她从了魏王,便从这里搬出去了。” “安康公主,据说其美貌不亚于景云。”郭继恩思忖道,“传言她如今在东都也已经失宠,梁忠顺喜爱的是一位何美人。虽说这个也是安康公主自作自受,可是乱世之中,女人毕竟也没有什么好的去处,可悲,也可叹。” 他有些受不了这里的衰败气息,便挽了许云萝的手,出了公主院,见傅冲正在给李续根等人绘声绘色讲述当年在太极宫内发生的种种故事,他默默听了一会,吩咐道:“将宫室封存,咱们都出去罢。” 众人于是又跟着他一道往承天门出去,陆祥顺忍不住问道:“这里比燕京皇宫大得多了,都帅不教至尊回来这里住么?” “这里如何还能住?就让它先荒着罢,往后战事都结束了,再加以修缮,也如沈阳东虏皇宫故事,教百姓们都来观赏游玩便是。还有永安宫废墟,将来也要稍加修葺,辟为风景,以作后人警示。”郭继恩大步向前,“至尊在燕京皇宫之中住得好好的,教他过来做什么。如今晋北尚在敌手,这一路山高水远,道途艰难,又何必如此费事。” 随扈们都点头称是,桑熠惊奇地瞅着郭继恩,却听得傅冲又问道:“则将来咱们若收复东都,銮驾也不南迁么?” “迁都是大事,西京东都,各有各的好处,亦各有缺陷。到得那一日,自有议政院详议此事。”步出承天门的郭继恩停下脚步思忖道,“不过,本帅还是觉得,就以燕京为国都,其实最好。” 傅冲不赞成道:“边墙之外,逼临大虏。燕京,距胡地太近了。” “非也,燕京俯视中原,居高负险,有建瓴之势。其形胜甲天下,层山带河,金汤之固,诚为万古之都也。”郭继恩笑道,“再者,若漠南漠北,皆入于我之手,则燕京亦可目为国之中央。于是南通江淮,北连朔漠,胡汉兼摄,财货并集,天险地利,此皆西京、东都所不能及也。” 他们边走边说,出了太极宫重新回到皇城,沿着承天门大街过了已经开始入住军士的左右卫,直至尚书省大院。这里是由六个院落组成的建筑群,郭继恩径直进了兵部大院,便召集众将一道过来议事。 点检和师监们都陆续赶来,桑熠和徐珪也在此候命,郭继恩环视诸将,首先下令道:“自今日起,裁撤关内、朔方两军。” 桑熠、徐珪皆是一愣,又听得郭继恩继续说道:“桑点检、徐都尉等部,坚守三秦,与贼死战,有大功于国,朝廷当予嘉赏,捐躯之士,亦当抚恤。本帅另设雍州军,此前朔方、关内两军的伙伴们,皆并入新军。雍州军暂编为四个师,以安金重安将军为雍州军统领,兼为监军使,以桑熠为副统领,徐珪、武铭、沈望、黄寿皆为点检,各掌一师。眼下紧要之事,便是招抚流亡,募集部伍,严加整训,以备来日。” 卢永汉忍不住问道:“都帅,咱们这几师兵马,不赶去同官与周统领会合么?” “刘元洲部不是已经赶过去了么。”郭继恩诧异望向他,“你和秦云龙两个,各领本部,往西取凤翔、陈仓,收取散关。至于陇县、华亭等处,先不要去攻打。” “这却是为何?咱们收取陈仓之后,可要再往北去?” “不用去了,待周统领夺下同官,则关中用兵便告一段落。”郭继恩轻轻摇头,“本帅要率兵回晋阳去也。” 诸将皆出意外,伍中柏皱眉思索,师监邢有贵却道:“可是,安定、黄陵、庆阳等处,尚在贼手啊。” “粮草,大军粮草支应,实已艰难至极矣。”郭继恩喟叹道,“关中、河东皆已残破,亟待休养。从邯郸等处运粮来此,一路之上耗费巨甚,我十万大军入陕,燕州财力虽富,亦难以久撑。是以只能先定关中,徐徐恢复,再做计较。” 诸将皆默然无语,于是郭继恩便转开议题,与大家一道详细计定新军各旅将团将人选。他们一直商谈至天黑,才各自散去。桑熠在道别之时,忍不住问道:“朔方之地,素有塞上江南之称,历代人主皆以名臣大将出任节镇,其捍御北狄,护卫关中,极是紧要。都帅果真忍心弃之么?” “自然不能,回头本帅会在西京设置雍州行台,”郭继恩低声解释道,“凡关内、朔方、陇右三道之地,悉归辖制。新军既名为雍州军,则朔方陇右之地,本帅必定取之!只是如今关中河东两处,无力支撑大军粮草军资,咱们力有不逮,只能留待往后也。” “卑职明白了。”桑熠微微叹息,只好怅然告辞。 诸将皆已散去,郭继恩独自立在兵部正堂门口,默然许久。直到许云萝凑过来小声说道:“已经过了戌正时啦,都帅赶紧去用饭,早些歇息罢。” 翌日,紧随大军西来的商队为他们送来了数百只羊,郭继恩这才召集众军官们一道宴饮。用过酒饭之后,秦云龙、卢永汉、邢有贵等便向郭继恩告辞,率领本部人马西进咸阳,又分兵攻打奉天、永寿、武功等处。 白万钧率新附军向西败退至永寿,得知东唐精锐又来,不敢接战,便越过塬峁继续向西北面撤逃,一路避入安定府城。东唐军顺势西进,接着收复凤翔、陈仓,一直到安夷关、大震关等处,在陇山东面把守住险要关隘,以确保关中平安无虞。 西京北面一百三十里之外的同官城,刘元洲所部燕州军第一师与北路唐军会合之后,周恒率六万兵马进至同官城东面仅有二十余里的庄里铺、齐村等处立下营垒。 此时的关中,已经不能与全盛之时相比,难以为大军提供足够的粮食。饶是如此,安金重还是设法从百姓处筹来了数千斛粮草,韩城那边又组织民伕将河东运来的粮食辎重送至庄里铺,以免大军遭遇断粮。 粮草既至,周恒便准备围城,此时必突可汗已经率领着附离军先行离开同官,经襄乐、安定径往灵武。留守同官的图鞑中军主将特莫孤受命节制诸军,他不等东唐军围逼上来,就领着八万兵马出城与汉人再度决战。 同官城正东面皆为梁、塬地形,唐军便于东南面沿着小河列阵,特莫孤与赤黎浑先后以中军前军反复冲阵,皆不能破之。眼见图鞑军前仆后继,毫无退却之意,在将台之上掠阵的周恒又下令,以贺廷玉所部燕州军第六师在正南面列开新的阵势。焦躁不已的赤黎浑不顾特莫孤的阻止,接连催促多莫支的后军步骑全部拉上来,以摧垮出现在正南面的这支唐军。 “燕州军最善包抄,若不将其冲垮,咱们今日必难取胜!”赤黎浑打马转回,对多莫支厉声喝道。 “好,你部可稍稍退却,待我领着儿郎们向南面去。”多莫支一声喝令,图鞑后军二万兵马齐出,向着贺廷玉所部猛扑过去。 第一百二十九章 一恸河山碎 两万图鞑兵对阵一万余名东唐兵,坦荡的平原极适于战马冲刺,但是图鞑骑兵们并不敢让战马向着敌阵硬撞上去。汉人对付骑兵很有一套办法,他们在正面依然需要下马步战,冒着箭雨迫近对方的车阵,然后以火油弹撕开缺口。骑兵则从侧翼展开,以箭矢扰袭之,觑准机会再冲过去咬上一口。 燕州来的汉军不但有严密的车阵,更有着火一般的斗志和铁一般的军纪,从来不会慌乱后退。不管有多少人倒下去,都立即会有人迅速填补上来,以娴熟的长短兵器协同继续与敌厮杀。面对这样的对手,再骁猛的图鞑军士都会有些心里发憷,他们往往大声嘶喊着为自己打气,然后举起盾牌凭着一股血性直冲过去,挥舞着长矛或是大棒,胡乱地拼杀。 燕州军第六师点检贺廷玉身披甲胄,亲自指挥作战,史广兴原本叫他跟着周恒,贺廷玉却非说自己已经痊愈,一定要与部属们并肩作战:“跟着都帅这些年,某从未落于人后,史兄尽管放心,某还等着打了胜仗回去娶新妇呢。” 史广兴拗他不过,只得答应。于是贺廷玉便率领亲兵,立于车阵之后,大声呼喝,调度人马以箭矢、长枪御敌。被火油弹点着的盾车,则以土覆之,另以车辆补之,堵住缺口。旅监徐廷珍埋怨道:“霹雳弹不是已经补过来了么,为何不发放给咱们师!” “勿要焦躁,咱们再撑一会,也就该胜了。”贺廷玉又冷静吩咐巡检迟瑞峰遣出骑兵往西面去拦截图鞑游骑,便在这时,多莫支麾下最为精锐的两支千人队,皆披重甲,由大盾护卫着迫近车阵,用重斧劈开一条火路,杀将进来。 贺廷玉全无惧色,手执横刀,怒喝一声,率领着亲兵大步向前,军士们紧随而上,与破阵而入的敌军杀做一团。 午时已过,将台之上射出一支鸣镝,接着,东面的梁塬之内,埋伏多时的羽林军常玉贵部大举杀出。张季振领军纵马急冲,从北面楔入特莫孤的战阵之中。骑兵们将霹雳弹接连抛出,连声巨响之后,东唐步军所射出的羽箭也接连而至! 图鞑军的战阵从北面开始坍塌,再也遮拦不住,溃逃的士兵向洪水一般卷向南面、西面。特莫孤手里还捏着一支兵,但是他也不敢再将之全部投入战场,连忙下令撤退,速往同官城内收兵。 然而伏兵之中的第三旅陈之翰部比他们更快,早早地出现在归路之上,摆开了阵势。陈之翰面沉如水,将手一挥,团练王绪生、团监韩文举便手持长枪,领着骑兵向着撤逃过来的敌人冲了上去。 一个照面,陈之翰的骑兵就折损了两百余人,但是他们坚决的举动为主力大军赚来了时机,很快,羽林军第五师杜屹、时仲玉两部就掩杀了过来。 特莫孤终于没能撤入同官城,他遣人将杀得双目血红的赤黎浑给拽住,拖着他一道往西面的兴旺庄败退。在那里,他们与跟着撤逃过来的多莫支部会合,彼此清点人马,折损上万。 这个结果还不算太糟,但是士卒们的士气被彻底打没了,更要命的是,同官城丢了,城内的十余万斛粮草,还有弓刀羽箭等军资,全都落入了唐军之手。此消彼长之下,他们更不敢再整部伍与敌抗衡。几个主将商议之后,特莫孤自告奋勇殿后压阵,大队人马向新平县方向撤去。 周恒率部以伤亡三千余人的代价俘斩逾万,顺利夺下同官城。三军将士雀跃欢呼之际,史广兴遣来的传令兵向周恒、安金重哭泣禀道:“咱们贺点检,阵亡了!” 正在走下将台的周恒闻言,一个趔趄直接摔了下来,旁边的官兵们一片惊呼,慌忙都抢上去,查看他有无受伤。 西京城内,南路唐军一面遣兵向西一路收复旧地,一面招募军士,加紧操练。郭继恩与将领们一道,带领着官兵们在校场之上滚打吃土,同时四面露布,告示百姓,又等着燕京来的官员接管民政。 靳宜德领着随员终于赶到西京城下,在东面城墙春明门外,老头顾不得体面,涕泪长流道:“不意此生竟有重返皇都之日也!” 他们从春明门进城,街道北面便是兴庆坊中的魏王府,当年的威德帝潜邸。靳宜德皱眉瞅着王府的粉墙,知道里面已是人去搂空,心中仍是觉得老大不自在。兴庆坊的西面,乃是胜业坊、崇仁坊,当年西京城内最为风流繁华的去处,如今也是一派萧条景象。 这回倒有许多百姓赶来相迎,其中也有认得靳宜德的老者,战战巍巍喊道:“靳司空,靳司空!劫后重逢,真恍然如梦也。” 靳宜德定睛瞧去,竟然是已经致仕的故相杨龄,不禁大吃一惊,慌忙下马挤过去道:“杨公,你如何会在这里?” “梁忠顺逼迫至尊东巡之时,老朽便躲入了终南山。”杨龄须发皆白,由家人搀扶着,“这一躲便是两年,直到燕京郭都帅领着王师杀回,这才重新赶回西京也。” “万幸,万幸。”靳宜德也不胜唏嘘,想了想又道,“就请老相国随靳某一道往皇城去,也见见郭都帅。” “如此甚好。”杨龄也是心情激动,当即便答应下来。 靳宜德入城之时,许云萝正从辅兴坊内的玉真观中出来。她的师傅莲清真人在道观之中收容了一些穷苦百姓,舍粥济之。云萝自跟随郭继恩入城之后,即来探望,见此情形,又连忙回到皇城,吩咐亲兵们备米粮以车载往。莲清真人年近五旬,瞧着却如三十许人,对远道归来的幼徒也极是冷淡,然而云萝送来的米粮等物,她却全部笑纳之。 女冠栖云送云萝出了道观大门,含笑对她说道:“师妹如今身份不同,倒也不必每日过来。咱们这里若是缺了什么,我便遣人传书与你,可好?” “师傅她——”云萝想了想道,“都帅每日操练新兵,极是忙碌,是以不曾跟着婢子一道前来拜访,想必师傅心中有些不快。待过些时日,他定然会来探看师尊的。” “倒不是因为这个。我也知道都帅吩咐着军民大政,哪里有这空闲工夫。”栖云笑道,“师傅向来便是这等性子,你也不用往心里去。” “是,婢子知道了,多谢师姊。”云萝点点头,与栖云道别。陆祥顺领着一伍亲兵护卫着她,穿过街道,自安福门进了皇城。 进了安福门,南面便是此前的左右十二卫校场,上千名新卒手持兵器,在军官的带领之下正在练习技艺。上千个喉咙同时发出的吼声,当真是气壮山河。 南俊龙、丘昂、贺亮才三名校尉官,都负手在一旁瞧着。许云萝慢慢走过来,南俊龙瞧见她,忙抱拳道:“小夫人回来了。” 丘昂、贺亮才也连忙向许云萝行礼,云萝回礼问道:“南巡检如今是转至雍州军来了么?” “不是他,是卑职。”原任羽林军第一师第一旅副旅监的贺亮才笑道,“往后某便与这位丘巡检一道带兵了。” 丘昂正在偷觑着许云萝容貌若仙的侧颜,听见这话,忙讪笑道:“啊,是是。如今咱们这是雍州军第一师第一旅,往后便驻屯西京,不用去别处了。” “今日那位靳公便要入城,”南俊龙嗤笑道,“则你们还不是得搬出城外扎营。” “奴婢听说,禁苑那边不是要造营房么。” “确有此事,不过哪有这么快,总得一两个月的工夫。”贺亮才摇头道,“这几日才将工匠们召集起来,尚未开始动工呢。” 许云萝欲言又止,南俊龙便指着南面说道:“都帅在那边。”许云萝便点头谢过,慢慢向郭继恩那边走去。南俊龙见丘昂还瞅着她纤细袅娜的背影,便低声喝道:“丘兄弟,你瞧够了没?” “啊,够了够了,不用再瞧了。”丘昂连忙收回目光,想了想又笑嘻嘻问道,“朝廷的大员来了,想必咱们的臂章,也都该换了罢?” 贺亮才连连摇头:“这靳公又不管兵事,不过丘兄弟也不必着急,枢府军令迟早会来,到时候,丘兄弟这个实授巡检,那是十拿九稳的了。” 王庆来给郭继恩送来北面传来的军书,他见许云萝过来,便笑道:“周统领来书,想必又是一场大捷,或许同官城也已经拿下,也未可知。” 郭继恩已经撕开信笺,粗瞧一眼便点头笑道:“不错,一战便收取同官,获得粮草军资无数——” 王庆来正要说话,却见郭继恩面色大变,双手微微颤抖,突然剧烈咳嗽不已。 许云萝连忙上前关切道:“都帅,你的旧伤——” 郭继恩只是摆手,却突然咳出一口血来。 第一百三十章 灵风绕旗长 许云萝、王庆来等皆骇然失色,许云萝慌忙扶住郭继恩,王庆来厉声吩咐亲兵道:“速速去叫医官过来!” “不碍事,不用去叫医官。”郭继恩止住咳嗽,低声吩咐道,“我回房去休息一会就好。” 他深吸一口气,才告诉随扈们:“贺廷玉贺点检,在同官城外,阵亡了。”王庆来、唐应海等这才明白元帅为何突然之间如此失态,吃惊之余。都十分担忧地瞧着他。 郭继恩却并不理会大家,只低声道:“云萝,且扶我回兵部大院去。” 秦云龙、伍中柏、谭宗延等人皆是自从宣化之时便跟随郭继恩,深知贺廷玉极得其信重,于是听闻消息之后,都赶往兵部大院探看。靳宜德、杨龄等人赶至皇城之时,闻知郭继恩突然咳血病倒,也是大为错愕,便都匆匆往兵部大院而来。 郭继恩已经吩咐几个点检都各自回去,不必担忧。他斜靠在榻上,轻声对许云萝说道:“廷玉兄弟出身极苦,父母皆亡,又无兄弟姊妹,穷得险些要去做那行乞之人。后来,又被人顶包从了军,我就这么认识了他。” 许云萝轻轻握着他的手,垂下眼帘默默听他絮叨:“或许是因为幼年之时半饥不饱,他的个头甚是矮小,面色也是不大好看。不过其人极是精细,有勇有谋,为伍卒之时,便是一个极出色的斥候,后来,又是极出色的队官营官,如今,便是第一流的师将——” 他说不下去了,许云萝怕他又咳,忙小声道:“你别再说话,不如去安心躺一会儿。” 郭继恩只是摇头,这时靳宜德等人匆匆赶来,见他面色苍白,却是并无大碍,都松了口气。靳宜德便厉声道:“马革裹尸,武夫本分也。夫人固有一死,将军死国,此重于泰山,慷慨壮烈之举。元帅不必如此哀伤,大业未竟,更须保重身体才是。” 唐应海、陆祥顺都怒视这位从燕京赶来的新任关内道观察使,郭继恩却不愿多说,只是点头道:“靳公说得甚是。”又瞧着他身后那位鹤发老者,靳宜德便道:“此是原任执笔中书令,以特进、太子太傅衔致仕之杨老相国也。” “小子失迎,杨公勿怪。”郭继恩连忙下榻,许云萝赶紧将他扶住,杨龄见他要行礼,也赶紧说道:“元帅坐着就好。老夫已经休致的人,当不得元帅这般看顾。”他也将眼前这位年轻元帅仔细打量,心中暗自称奇。 于是众人都坐下来说话,郭继恩询问了燕京情形之后,思忖着对杨龄说道:“郭某欲在此地复设雍州行台,辖制关内、朔方、陇右三道地方。杨公年高德劭,虽已休致,郭某仍欲以俗务托之,想请杨公以太傅、中书令兼行雍州行台都督,不知意下如何?” “哦?”杨龄、靳宜德都颇出意外,杨龄尚在沉吟,郭继恩又挑明说道:“先前杨公在中枢之时,几位宰相俱被梁逆仗势凌压,抱负难伸。如今关中凋敝,百业待兴,郭某委以行台开府,重建方面,杨公国之肱股,还请为百姓不辞辛劳,复起东山,再拟壮猷。这也是郭某不情之请,杨公可愿否?” 杨龄见郭继恩这般推诚置腹,便长吁一声,轻轻点头道:“国家恢复之际,杨某虽老,亦不敢落于人后,当为主上分忧,必不敢辞也。” “既如此,西京方面,就委于杨公、靳公二位了。”郭继恩一面咳嗽,一面瞧着侍立在杨龄身后的两个年轻人。杨龄便向他介绍道:“老夫子侄辈皆平庸,倒是这两个孙儿杨荣、杨全,颇习诗书,只是遭逢乱世,是以不曾教他们出来应试任官。” “朝廷已经重开科举,二位贤俊可往燕京去,入大学堂就学。眼下秋闱在即,若是二位有意,郭某可致书大学堂徐山长,教二位一面在学堂念书,一面就在燕京应试,如何?” “如此极好,”杨龄闻言甚喜,“多谢元帅这般照拂,老夫回头便教他们往燕京去,顺便也替老夫觐见至尊,以抒下臣思念之意。” 杨荣、杨全忙向郭继恩叩首行礼致谢,郭继恩摆手道:“举手之劳罢了,二位快快请起。”他转头示意许云萝,女孩轻轻点头道:“妾这就替都帅写信,交与二位。” 郭继恩见这两个年轻人虽然眉眼之间颇有喜色,却依旧气度沉稳,心中暗自点头。靳宜德却忍不住问道:“周统领所部大军既已克复同官,想必接着就会攻取延安、安定等处,及至银夏二州?” “周统领来信,从同官得了许多粮草,安定、黄陵可顺势取之,然后咱们暂且罢兵。”郭继恩摇头道,“关内道北面银、夏等地,容后图之。” “罢兵?”靳宜德焦急起来,“此时罢兵,岂非为山九仞功亏一篑?!陕北地形,俯瞰秦川,虏骑居高临下,旦暮可至。行百里者半于九十,难道就因为折了一员大将,都帅便要半途而废?” “为保朔方,北虏必定从固原、怀安直至银州一线布置兵马与我死战。”郭继恩解释道,“西京既复,咱们就该腾出手来先收拾晋北才是。并州军在潞州、晋城等处已经募兵万余,由粟清海粟将军率领,赶赴阳曲,这一回,无论如何要打出石岭关,收复忻州、定襄。” “哦,”靳宜德只好悻悻点头,“靳某原是不知兵事,方才唐突。” 当下杨龄和靳宜德两个,又与郭继恩详细计议民政,直到天黑之时才离去。文官们告辞之后,忍了许久的郭继恩再次咳嗽不已,许云萝担忧地瞧着,却见郭继恩再次拿起周恒写来的信,良久无语,眼中微微有泪。 许云萝凑到他身边坐下,小声说道:“卫家姊姊想必也会很难过的。”郭继恩只是摇头不语,过了好一会,许云萝才听见他低声轻吟道:“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晋阳城内,在本地主持军务的谢文谦读了郭继恩遣人送来的急信,也是喟叹良久。他想了想,起身出了议事厅,一路行至东路后院。 后院的水井之旁,那个叫做卫九娘的少女,正与都督府雇来的几个仆妇一道浆洗衣物。那几个健妇一边拍打衣物,一边说笑,卫九娘一身牙白色粗布裙衫,独自搓洗,一语不发。 谢文谦立在远处,负手默默地瞧着。直到那几个妇人瞧见他之后,连忙行礼,又抬着木盆去晾晒,谢文谦这才慢慢地挪步过去。 卫九娘直起身子,在裙幅之上擦干了双手,有些不知所措地瞧着谢文谦过来:“谢,谢将军。” “嗯,卫小娘在这边,可还住得惯么?”谢文谦怕她误会,又接着说道,“不是,我的意思是说,若是缺了什么,不必有顾虑,只管告诉咱们,定然会为你添置补齐。” “这里很好,奴婢什么都不缺,倒是觉得给奴婢置办的东西实在太多了。”卫九娘有些局促不安,“其实许多东西,奴婢都用不上。穿不了那许多衣裳,还有那些胭脂水粉,奴婢也不大会弄。奴婢也没有做多少事情,每日倒有三顿饭食,心中其实很是惭愧。” “嗯嗯,穿好吃饱,这个都是应当的。”谢文谦瞧着这女孩的气色,的确是比初见之时好了许多,相貌娟秀,眼神清澈。他搜肠刮肚,实在不知如何开口,尴尬地沉默许久,才叹气道:“这事着实有些难办呐。” 卫九娘不明所以地瞧着他,忽然打了个寒战,颤声问道:“贺,贺将军,他?” 谢文谦不敢瞧她的眼睛,低头瞧着盛放衣服的木盆:“是,贺兄弟阵亡了,一支流矢射中了他的脖颈,也没有留下什么话——你不用多想,继续安心住着便是,咱们必定会一直照料你的生计,小娘子什么都不用担心……” 卫九娘一声不吭地重新坐下,继续搓洗着衣服。谢文谦只瞧见一滴泪珠落在了木盆里,他暗叹口气,转身走了。 即将步出院子的时候,他才听见身后低低的抽泣之声。 连着两日,谢文谦都没有再过去瞧她,一者他本来就忙碌,再者,也实在不知道该与她说些什么。直到亲兵过来禀报,那个卫九娘,不知何时悄悄走了,屋子里的细软物件,她一样都没有带。 谢文谦呆立一会,才慢慢点头:“好,本官知道了。” 第一百三十一章 秋风夜渡河 自郭继恩执掌燕州以来,年仅二十五岁的贺廷玉是继段西龙、雷焕之后,第三位阵亡的点检一级将领。虽然身后哀荣必定不会少,但是与前两位不同的是,他既无父母也无兄弟子女,只有一个才定下亲事的未婚妻。及至谢文谦回书至西京,得知那位卫九娘已经不告而别,郭继恩也惟有长叹而已。 许云萝眼圈微红,小声说道:“卫家姊姊孤苦无依,她又能去哪里呢?” “不知道,不过以这女孩儿的性子,就算咱们遣人将她寻着,想必她也不愿白白地住在督府里。”郭继恩瞅着她道,“毕竟她没有真正过门,这女孩儿,倒是自重自爱,教人钦佩。不过你也不用担心,如今河东各处府县都在重新记录丁口,若有消息,督府必定能知道的。” 许云萝轻轻点头,想了想又道:“可是石岭关以北,尚未收复呢。” “你未免也想得太多了,”郭继恩轻笑,“两关封锁,卫九娘如何会往晋北去。再者,这晋北之地,也该要拿下来了。” 许云萝凝神想了想:“此前几位将军都说乌伦布台很难对付,是以都帅决定守住两关转进关中。为何如今又要从两关打出去也?” “此一时彼一时。”郭继恩笑道,“都以为周将军所部不会向北深入,待到他们突进至绥德、银州,你以为乌伦布台不会惊惶?” 东唐军在石岭关、赤塘关采取守势,主力则西进关中,收复西京。乌伦布台数次领兵攻打两关不克,士卒颇多埋怨之语。得知必突的主力精锐被杀得大败,撤往朔方、陕北,乌伦布台也是深感戒惧,他向达贺乌说道:“大汗败往朔方,唐军必定出两关复来,咱们该调平城守军尽数南来增援才是。” “唐军既取关中,必定北上攻取银州绥德等处,一旦渡过大河,咱们岂不是两面受敌?”达贺乌摇头道,“再者,你夺了库罗兵权,他兄弟表面恭顺,内心必定怨恨。眼下倒是瞧不出来,战局不利之时,他岂会替咱们舍死卖力?” 乌伦布台深深皱起眉头,思忖说道:“听说关中唐军已经转入休整,暂时不会北进。郁罗这边,你说的倒是极有道理,则咱们得设法将郁罗的兵权也拿到手才好。” “若是连郁罗的兵权也解除了,同罗部岂肯再留此地?”达贺乌提醒道,“同罗部万余精兵,倘是不愿与咱们一道,光靠这些个新附军,如何遮拦得住南面唐军?” 两个首领尚未计议妥当,便得知消息,关内东唐军由周恒统率,已经北进黄陵,一举拿下。接着,石岭关、赤塘关内的唐军大部,果然杀了出来。 乌伦布台立即尽起精锐往忻州南面安营待敌,与出两关而来的向祖才军对峙了十余日,唐军却一直没有大举发起进攻。乌伦布台尚在疑惑之际,另一支唐军突然从五台山区杀出,一举夺下了定襄城。 突袭定襄的这支唐兵便是从潞州、晋阳赶来,由粟清海、丁孟秋所率领。丁孟秋是接到枢密院急令,从如今被更名为昌平县的燕平匆匆赶至晋南,接替秦存贵出任并州军第二师副点检。并跟随粟清海率部北上,自寿阳潜入五台山区,只等着向祖才军主力北出石岭关之后,便从东面杀出,一举攻克只有千余人把守的定襄县城。 定襄县城是晋中的产粮要地,又位于滹沱河上游,沿着河水一路北进便至雁门,雁门若失,则忻州的四万图鞑军后路被截,必无逃出生天之望。乌伦布台恼怒之余,只好遣郁罗率领本部精兵速速向东,以夺回定襄。 同罗精兵在燕北与唐军征战多年,郁罗虽是年少气盛,也已经深知燕州唐军极不好惹。再加上乌伦布台以非常手段削夺了兄长库罗的兵权,心中暗自不满,只是达贺乌与乌伦布台状极亲密,两人甚至可以宿于同一顶帐幕之内,郁罗势单力孤,只能先忍受下来。 时至盛夏,同罗部的官兵们行进在官道之上,都在小声抱怨炎热的天气。郁罗虽然也是在烈日之下额头冒汗,依然不停地遣出斥候四下查探,以免突然遭遇敌军。 他们半道休息之时,天气突然阴凉下来,北风忽起。士卒们用头盔烧水,就着大饼咽着肉脯,直到示警的号角声响起,唐军从东面杀过来了。 来的竟然是一支步军,郁罗大感意外,他还没有来得及下令,部族之中的骁将查尔萨已经按捺不住,立即点起本部骑兵,各自披挂,冲了过去。 来将是并州军第二师第一旅巡检柯臻、旅监乔又麟,那柯臻三十二三岁年纪,相貌英武俊雅,一杆长枪使得极是娴熟,与查尔萨来回斗了三十余合,竟然难分胜负。 眼见郁罗的大部人马先后赶到,柯臻也就不再恋战,渐渐向东面退却,查尔萨要抢头功,眼见唐军步卒都向两面散开,便喝令骑兵们跟着自己直向定襄县城扑去。 就在这时,骑兵们的战马之下,泥土突然爆开! 史载,“坑中地雷震起,铁块如飞,火焰冲天。”同罗骑兵被炸得如同没头苍蝇之际,史春霆、陈天富二旅这才从两翼杀出,向西面拉开阵势,万箭连发,瞬间就将战场形势逆转。 在城头之上观战的粟清海面色十分沉静,转头吩咐丁孟秋道:“教伙伴们不宜追出太远,尽快收兵之后,咱们沿河北上,直趋雁门。” “好。”丁孟秋点点头,又仰头瞧瞧天色,“这么快就起秋风了么。” 同罗兵从定襄败回,于水井村宿营休整,查尔萨面色被熏得乌黑,却是幸好不曾受伤。他嘶哑着嗓子问郁罗道:“定襄城打不下来,乌伦布台那里,粟麦豆料也是不多了,一定是先尽着他们自己的人和马先用。咱们可要往忻州北面去转上一转,再抢些吃的回来?” “都被抢了好几回了,这些汉地的村民还能剩些什么?”郁罗面色阴沉道,“再者,这支汉兵既得了定襄,主将只要是个聪明的,就必定沿着河水往雁门去了,咱们此时不走,等着乌伦布台败退之时,又要咱们来给他殿后么?” 几个部将闻言,都愤怒鼓噪起来:“凭什么!咱们同罗部,数十年忠心耿耿跟着克鲁部大汗,如今却教一个东面败逃过来的亡国之主来统领咱们,谁会服他?” “既如此,”郁罗环视诸将,“咱们直接退回平城?” “好,回平城!”众人轰然应道。 郁罗未能夺回定襄,接着又不辞而别。乌伦布台气怒交加,又无可奈何,他也是果断之人,立即就请达贺乌留守大营,自己率领主力再次奔向定襄城。 向祖才所部与图鞑军小战两回,动静都不大。当斥候来报,对面敌军似乎有分兵往定襄情形,向祖才仍然犹豫,不敢大举进兵。点检唐成义便苦劝道:“北虏来回奔命,此决胜良机,还请统管尽遣精锐,某愿为前部,必可破敌!” 向祖才还是不敢下定决心:“乌伦布台狡诈多计,恐怕此又为疑兵,不如等斥候探回确实消息,咱们再议定之。” 关孝田沉吟不语,孟书田点头赞成,唐成义急的要跳脚。他正不知如何劝说之际,孟书田所部旅监方顺清闯将进来:“敢问向统管,咱们三万兵马出石岭关,所为何事?” “自然是奉了都帅之命,为的恢复晋北朔州平城等处地方。”向祖才倒也没有动怒,只是瞧着这个二十八岁的都尉官,平静说道。 “既如此,粟将军已取定襄,贼兵两处奔命之际,战局之主动在我,统管为何还这般迟疑不决也?若统管担心此为敌军引诱之计,则卑职自领一旅人马前往攻打敌垒,望统管允准。” 唐成义忙道:“末将也愿率部前往!” 孟书田瞧瞧唐成义,又瞧瞧方顺清,终于回过味来,也抱拳道:“不如以卑职和唐点检两部出营前去攻打,关兄弟所部便留守大营,如此,则为稳妥之计。向统管,请下令罢!” 第一百三十二章 吹却雁门桑 定襄县城方长不过四里,北依清浅的滹沱河水,东面是绵延的太行群山,西面南面皆是田野。粟清海自领史春霆、陈天富二旅七千余人,携十日之粮,沿着滹沱河北上雁门,仅留丁孟秋率柯臻所部的一个旅留守定襄。得知乌伦布台亲率主力来攻,丁孟秋倒有些担心起来:“贼众五倍于我,定襄城墙低矮,恐怕难以久撑也。” “城中二千余户百姓,都遣放出去。”柯臻头脑冷静,“不论五日十日,哪怕职部尽数阵亡于此,也在所不惜。” “既如此,本官亦无所畏惧,死则死尔。”丁孟秋也横下一条心,立即吩咐军士们预备砲石擂木,分守四面城墙。 乌伦布台近二万兵马赶来,等不及造好攻城器械,就迫不及待开始攻打。头三天图鞑军仅凭着为数不多的飞梯冒矢登城,伤亡极重却无法登上城墙。思结固等克鲁部骁将极有怨言,乌伦布台却不为所动:“大汗既命我来统率右军,则即便你是他亲生爱子,也不得违抗军令,否则,就地处斩!” 诸将愤恨而出,乌伦布台独自坐在中军帐内,闭目养神。一直跟随在他左右的来松甫小心劝慰道:“咱们毕竟是客将,这等凌压克鲁部诸人,其必定心中不服。大人何不令部属休整几日,待云梯、冲车造好,再行攻打不迟。” “就是不敢拖延太久啊,”乌伦布台放下戒备神色,一脸疲惫,“达贺乌那边,唐军主力必然全力猛扑,乞答部若是支撑不住,则忻州也不能守,咱们得一直退回朔州去。则数月辛苦,尽皆白费也。” 来松甫也明白了其中关节,沉重点头道:“是,如此则士气必泄,再难与汉军正面相抗也。” 两人都觉心中苦涩,唐军来往纵横,兵马愈打愈多,每一支兵都骁勇顽强,这战事久耗下去,只怕是晋北也迟早落入其手,难见胜机。 云梯、冲车等终于造好,乌伦布台便催促部下,昼夜不停继续攻城。到得第六日,眼看他们终于在城头站稳脚跟,传令兵急报,豆罗村大营被南面唐军攻破,达贺乌败回忻州城。一支万余人的唐军已经杀向定襄而来。 乌伦布台仰天长叹,果断下令收兵,又传令达贺乌所部,撤出忻州,往宁武关方向退却。 宁武关乃是晋北晋中之间的交通要地,原名楼烦关,为战国之时抵御匈奴所建,北魏之时此地设有广宁、神武二郡,于是更名为宁武关。与东面地形险峻的雁门关不同,宁武关北面宽阔的河道可容十余骑并行驰骋,是以历来为胡马南下必经之路,成为战事最为频繁的一处关口。 乌伦布台、达贺乌两路兵马北退二百余里撤至宁武,乌伦布台见到达贺乌便吩咐道:“你去守朔州,我来守宁武关!” “好,我去将朔州等地翻一个遍,抢来的粮食便往宁武关送来!”达贺乌也不多话,立即与主将道别,领着本部人马往朔州去了。 向祖才领兵进据忻州,这里因为两军反复争夺,早已十室九空。唐成义师在攻破豆罗村敌营之后便立即掉头向东,增援定襄,眼见柯臻旅伤亡近半,他也是连叫好险:“了不起,贵部区区三千余人,竟然支撑了六日,保住了城池粮草,这一回,是丁点检柯巡检的首功!” 丁孟秋肩上带伤,神情委顿,只是苦笑不语。那柯臻却依旧是一副玉树临风的模样,沉声说道:“粟将军率部已经袭取雁门,只是不知道他们是会往广武还是向东面去打繁峙。” “既得雁门,还往繁峙去做什么。”唐成义笑了起来,“说不得,我部连番赶路,虽然疲惫,也得尽快赶往雁门去与粟将军会合才是。” 于是唐成义部只在定襄休整一日,便也沿着滹沱水向北进发。柯臻则向忻州遣出传令兵,向祖才闻知定襄战事情形,心中也是后怕,若他迟疑不进,后果不堪设想。 唐成义率部沿着河谷疾进,仅用了三日便赶至雁门关。这座关隘位于雁门山之间,号称天下九塞之首,地形十分险要。只是乌伦布台兵力不足,在此处仅仅部署了数百名新附军把守。待到粟清海奇兵杀出,这些兵卒便弃关四散奔逃,教唐军轻易得了关城。 雁门关城峰峦叠嶂,山崖陡峭,营房和校场如今都显得十分热闹。关城内外的商铺、驿站和邸店却都十分破败,早已人去屋空。夕阳西下,关城、敌楼和烽燧都被染上了一片金色,唐成义与粟清海负手偕行,他低声喟叹道:“此地这等萧条,与燕州情形,截然不同也。” 粟清海停下脚步:“待虏寇退出晋北,商路恢复,这里就会热闹了。” 黄昏时分,秋风吹拂得更加猛烈,两人的军袍都猎猎作响。唐成义极目北望:“那么咱们先打广武,再取朔州?” “嗯,先打广武,这里一定要先拿下。”粟清海沉吟道,“不过,与其攻打朔州,何如径取平城也?” “平城?”唐成义有些惊奇,“此地距平城三百里路途,不说平城高大坚固,朔州之敌,也定然会赶来救援。” “要的就是他们回援,”粟清海双目炯炯,“咱们间道还击,必可破之。” “如此,得速速知会向统管才成。” 向祖才率部才入忻州不过四五日工夫,郭继恩便亲率秦云龙、杜文实两师出石岭关而来。进了忻州城之后,郭继恩巡视部伍,对向祖才点头道:“营州军的同袍们进军果敢迅速,当面摧破敌阵,这一仗,打得极是漂亮啊。” 向祖才心中连呼侥幸,还是老老实实答道:“唐点检竭力主张与敌速决,方有今日之功。如今粟清海率部已取雁门,唐部也已经赶过去与之会合。” 忻州城墙方长九里,四面城门皆有瓮城。郭继恩负手立在北门城墙之上,极目远眺,秋风渐起,吹面微寒,他轻声咳嗽,转头吩咐道:“自今日起,便以向将军为并州军统领,入河东之营州军各师,暂都编入并州军,要尽快攻取宁武关,打开晋北局面!” “是。”向祖才按捺住心中惊喜,抱拳沉声应道,“末将即日便召集人马,往北去打宁武关。” 于是丁孟秋、柯臻便率部装运粮草,离开定襄赶往忻州与并州军主力大部会合。将伤兵都留在此处,余部作为运粮队,跟随四个师一道向北面开进。郭继恩也不在忻州逗留,由亲卫营护卫着返回晋阳。 晋阳城,并州都督府内,谢文谦陪着郭继恩、许云萝来到东路后院,他们走进那卫九娘曾经住过的屋子,半晌无言。 过了好一会,谢文谦才轻声问道:“贺兄弟可是已经下葬了?” “是,我将他的骨灰下葬于西京城外,皇陵附近。”郭继恩说道,“原本是想将骨灰带回燕京,但是杨老相国和靳公都以为,廷玉兄弟既是在关中阵亡,不如就此安葬于西京,伴随列位先皇。” “既是如此,那也罢了。只是往后前往拜祭不便也。” 郭继恩没有接话,只是轻轻摇头,又吁了口气道:“不说这个了,咱们回议事厅去。” “好。” 两人领着亲兵慢慢步出东路后院,谢文谦说道:“晋北、延绥等处战事,想来也不会持续太久了。都帅是继续坐镇此处,还是就返回燕京去?” “晋北或可速决,延绥等处却是难说得很。”郭继恩沉吟道,“不过既然周恒在彼处,料想即使不能大胜,亦不至于大败。我还是尽早赶回燕京为好。” 他总觉得身边少了一个人,停下脚步回头望去,这才发觉许云萝并没有跟着出来。 许云萝依旧待在屋子里,她轻轻抚摸着自己替卫九娘挑选的裙衫,默默无语。 第一百三十三章 关山空落日 尽管郭继恩在西京之时,屡次对部属和文官们宣称,不会以大军在陕北持续战事,结果却是密令周恒率精锐北取黄陵,直扑延安。 常玉贵、石忠财两师很快拿下敷州,穿行在地广人稀、长梁起伏的山地,行经一百六十余里逼至延安城下。这里的丁口更少,整个延安府辖地仅有十万余人,但是延安位置太过紧要,是唐军必须拿下的重要据点之一。 周恒在舆图之上划下了一条斜线,安定、庆阳、华池,直至延安,东唐军将依托这几处地方与西面的图鞑军对峙,以确保新收复的关中平原不再被虏寇所袭扰。周恒自己依旧将大营设于同官,指挥各部兵马进击。 中路和北路的进军都颇为顺利,但是南路的刘元洲部却在安定城东面遭遇了图鞑左军主将鄂勒支的大部敌军。尽管他们杀伤了大量敌军,仍然被围困于安定城东面的卢家坡,幸亏史广兴部救援及时,才得以顺利解围向东面撤出。 安定城外的失利令周恒深感意外,他原以为中路的赵石保、梁义川部会遭遇强劲的还击,结果并没有。于是梁义川部自襄乐、卢永汉部自凤翔同时赶往安定,与敌决战。 鄂勒支所率的图鞑左军并未在安定坐等唐军再次杀上门来,而是以副将比呼特镇守城池,自己则领着主力北击庆阳。 赵石保师坚守庆阳数日,鄂勒支则再次间道设伏,将赶来增援的梁义川、史广兴部击退。但是他再次回师攻城,却依然未能将庆阳城夺下。 六月下旬,周恒亲至罗川督战,唐军再次发起解围进攻,赵石保所部粮草已竭,不得不从庆阳突围出来,败回襄乐。 北面,常玉贵、石忠财两部与从河东撤逃过来的郁力弗所部激战五日,终于顺利进入延安城。郁力弗、朱兴退保银州、夏州。双方基本形成一条自西南向东北面的对峙线。 两军互有胜负,周恒也不得不承认,郭继恩的主张是对的,他对从西京赶来襄赞军务的李续根说道:“以六万之兵,尚难以彻底逐走虏寇。若长期以重兵对垒,则粮草支应极难承受。为今之计,当后撤百余里,在新平、罗川至延安一线布防,以待来日也。” “是,不过都帅有令,延安既下,必取绥德。”李续根说道,“我师当以南守北进之策,主力调往延安,待粮草集备,便往绥德发兵。” “绥德。”周恒手指轻敲舆图,皱眉沉思许久。 陕北战事胶着之际,向祖才军也在宁武关城下遭到了乌伦布台部的顽强阻击。唐军一连十余日以云梯、冲车和霹雳弹猛攻关城,都被乌伦布台打退。这个东虏末代王子顶盔掼甲,亲率士卒死守城头,依仗坚固的城墙和居高临下的地形,屡屡挫败唐军的猛烈攻势。雉堞之上被霹雳弹炸出了大小十余处缺口,但是唐军就是未能在城头站稳脚跟。 孟书田、关孝田和杜文实都瞧着关城怒气填膺,却是无可奈何。向祖才也是十分焦灼,他远眺战场,对身边的随扈说道:“当初并州卢家,怎么就会轻易丢失了这宁武关城?若是咱们来守,定然教北虏插翅也难飞入。” “正面难以突破,想必粟将军那边会有好消息。”跟随在侧的丁孟秋说道,“咱们可以暂时退却,再想别的法子。” “唉,”向祖才依旧闷闷不乐,但还是下令全军退却,暂作休整。 其实关城之内的乌伦布台也是在苦苦支撑,箭矢、火油弹都已耗尽,粮草也已经见底,朔州却始终没有援军过来。乌伦布台数次遣人往朔州求救,才得知另一支东唐军已经东出雁门关,破广武要塞之后急速北进,并在朔州北面将一支从平城赶来的运粮队悉数歼灭。达贺乌已经率部出城向北面去追截这支敌兵。 乌伦布台心道不妙,但是仍然期望达贺乌能将这支敌兵消灭,再转回来救援宁武关。来松甫则私下向他建议道:“为今之计,主公当以思结固等留守关城,自往平城?否则达贺乌若败,我等归路被断,就算汉军无法杀入关城,咱们粮草已绝,也只能在此坐以待毙也。” “郁罗已经逃入平城,咱们此去,他未必就会心服。”乌伦布台形容十分憔悴,有气无力靠在墙壁上,“到时候,他不能为咱们所驱使,反倒是后患无穷。” “事已至此,主公何必还留着他?若非郁罗先行逃走,咱们何至今日这般被动?”来松甫面露凶光,做出了斩尽杀绝的手势。 乌伦布台跳了起来:“你说的极是,同罗部既已不能为我所用,又何必留着!咱们这就连夜赶回朔州去。” 他将思结固叫来:“我要亲自去朔州押粮,关城交由你来把守,能守住么?” “果真是去押粮,不是逃跑?”思结固怀疑地瞅着他。 “这些时日,你们谁有我杀的汉狗多?”乌伦布台冷笑一声,“要是你害怕了,那便由你去朔州如何?” “我怕什么,”思结固果然不能受激,瞪起眼睛喝道,“便由我来守城便是!你得速去速回,不然大伙儿真的要饿肚子啦。” 乌伦布台不再迟疑,当即点起四千兵马出了关城,星夜向北面驰去。 他们进了朔州城,再次掳掠一番,接着又出城,打马向北,果然在金沙滩遇见了败退下来的乞答军。 “中了埋伏,”达贺乌神色甚为恼火道,“这支唐兵极是狡猾,接连设伏,又有本地乡民作向导,教人防不胜防。幸好咱们折损人马并不算多。” “你来殿后,我作前军,咱们一路赶至平城去!”乌伦布台瞧瞧天色,毫不迟疑吩咐道。 “咱们不回朔州么?”达贺乌诧异问道。 “再回朔州就是走了绝路了。”乌伦布台苦笑一声,又狰狞说道,“去平城,找郁罗算个清楚明白!” “好,那就去平城。”达贺乌也是满腹怨怒,“便是争到大汗帐前,我也要与他论个明白!你往前行,我来给你殿后便是。” 于是两人合兵一处,分作前后两队,也不管宁武关城守军苦等,昼夜兼程赶往平城而去。 接斥候急报,得知图鞑军戒备严密,粟清海也就不再设伏袭敌,与唐成义一道领兵立即南下,准备占据朔州。 宁武关城南面,向祖才也不愿战事久拖,待得新一批军资送来,就下令全军出营,再次发起强攻。 关城之内,断粮已经两日,筋疲力尽的守军在苦苦支撑了一昼夜之后,终于被巡检殷朝贵炸开东面城墙,亲率精锐抢入关内,又经过一日厮杀,四千多名守军被杀死,思结固也死于混战之中。仅有千户步力率领着千余人逃走。唐军虽然付出惨重代价,终于还是拿下了这处晋北门户。 向祖才长松一口气,于是亲率杜文实部和柯臻旅冲过关城急奔朔州而去,到得朔州城下,却见城头飘扬东唐大旗,粟清海出城相迎道:“向将军,破关不易!” “你——”向祖才气不打一处来,“粟兄弟,你倒会拣便宜,咱们舍生忘死,到头来,都是被你赚了去。” 粟清海自从被免去统领之职后,心情一直抑郁,此时听得向祖才抱怨,颇觉畅快,不禁笑道:“用兵之道,便是如此。如今朔州既克,还请向兄领着同袍们赶紧入城歇息罢。” “好,”向祖才点头道,“咱们也一道往晋阳报信,想必都帅也会安心了。” 并州军进了城池,柯臻独自走上城头,却见唐成义在暮色之中吹奏着陶埙,天色渐沉,乐声如泣如诉,令人顿起秋思,惆怅不已。 他轻轻走过去,默默聆听。过了许久,唐成义才放下乐器,轻声喟叹道:“由来征战地,不见有人还。” 第一百三十四章 深院寻前曲 陕北、晋北两处战事进展不顺,郭继恩并不以为意,整日显得优哉游哉。谢文谦却感觉肩上分量极重。新复之地,都凋敝残破,官府便是拿着银子也买不到多少粮食,只能向河北来的商人购买,巍峨耸立的太行山间仅有数条陉道可供军需输应,极耗财力人力。中书省又发下文书,新复之地全部蠲免当年赋税,再加上丈量、清理田地、振抚伤亡诸事,不但谢文谦和随行至晋阳的参谋们,便是夏树元等文官,也都忙得几乎脚不点地。 关中情形,也是大同小异。杨龄、靳宜德虽然与郭、霍等人政见不同,但他们也是为官清廉之人,深知国家中兴之际,清理田亩等事乃是应有之举,因此也是一力推行。冯翊刺史窦耘则被临时举为关内巡查使,以整肃纲纪,纠察不法。特别是私吞田产之事,更是予以严厉打击。 性子急躁的靳宜德数次给周恒写信催促进兵收取朔方,周恒都置之不理,只在延安加紧练兵。一连等了近二十日,靳宜德才得周恒回书,信中只字不提如何进兵,只提议加固敷州、延安、襄乐、黄陵等处城池,并在陕北营田屯兵,以为长期备战之计。 靳宜德与杨龄等都在皇城之内合署理政,当着送信使者李续根的面,靳宜德就发怒道:“你们周大总管掌着数万殿前军,不思如何奋进朔方,却欲长驻延州,究竟是存了什么心思?” “陕北地形,非比关中,兵马行进不便,朔方急切之间不能攻取。”李续根耐心解释道,“北面又地广人稀,譬如延安,一府之地不过十五万丁口,民力艰难,当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也。” “某虽不懂兵事,却也瞧见大军初入关中,便连获大捷。如今转进北地,就不能打胜仗了?还是周总管其实没有这份本事,不如就请都帅立马换将!” 一直旁听的杨龄摆手止住靳宜德,开口询问道:“大军粮草,皆从河北转运至此?” “是,回相国的话,咱们在同官虽是缴获了些,毕竟支撑不了几个月。每名军士每日口粮斤半,还要接济百姓,至多三个月也就耗尽了。关中又无余粮可以补之,依旧还得从燕州转运过来。”李续根道,“是以必须在北面垦荒营田,以为后计。延安、黄陵两处,许多地方其实都是水足土肥,只是因为兵灾胡乱,百姓纷纷逃亡,于是野草杂生,荆棘遍地。如今咱们既然收复地方,正当领着百姓们重新屯垦才是。” 靳宜德瞅着李续根,一个军将说话这般有条理,着实令他意外。杨龄又插言问道:“如今是六月,再过得两月,就该粟米入仓,到得那时,你们能够在北地自行筹粮么?” “能筹一些,不过不能指望太多。产出太少,能让百姓们平安过冬,就谢天谢地了。” “瞧来依然得靠燕州运粮来此,则燕州那边,支撑得住陕北晋北两处地方么?” “能,东北之粮入临榆关,河北之粮则输往西面。”李续根说道,“只是路途艰远,譬如十万石粮,路上就要用掉一半。” 杨龄轻轻点头,喟叹说道:“燕京也是不易呀。” 靳宜德捧起茶盅一饮而尽,又问道:“你此番来西京,还有什么事?” “有,末将要去见桑副统领,从关中调兵往北地去。” “哦,那你去罢。” 李续根告辞出去了,杨龄于是对靳宜德赞道:“燕州军官,若都似这等心念百姓,非是那等狂妄凶狡之辈,倒是果真不负仁义之师美名矣。” 靳宜德却只是摇头:“这一支兵,军纪森严,雄强无敌,只可惜非是帝室倚靠,惟听命于郭继恩,仔细思之,教人心惊呐。” 杨龄有些不以为然,但是并未出言辩驳,靳宜德犹自顾说道:“司马氏历三代而替曹魏,刘裕一夕代晋,事有不同,其心一也。这位郭都帅,不知何日更始,到得那日,某当挂印归去,以尽臣节。” 杨龄微微皱眉,但他毕竟是被郭继恩重新请出,反而不好替其辩解,只好轻轻摇头,又拿起文书换了话题道:“这户部钱庄,欲在西京开设分号,究竟是怎么回事?” 雍州军衙署设立在皇城校场东面,即原来的右骁卫将军衙。桑熠瞧过周恒发来的军书,点头说道:“既是谭点检部要往北去,本官便遣武铭、黄寿两师往武功、凤翔接防。至于北调兵马,就由沈望沈点检率雍州军第三师赶往黄陵,听候周总管调遣。” 正在衙中与桑熠议事的徐珪忙抱拳道:“卑职也愿领本部,往黄陵等处去。” “第一师驻防西京,轻易不可动之。”桑熠摇头道,“徐兄弟还是依旧留守此地。” “某先前跟着宁统领,也与北虏大小打了不少仗,部属之中又有千余老卒,若往北地,周总管必能派上用场。” 桑熠正要答话,李续根已经先开口道:“郭都帅返回晋阳之时即有密令,择机扩编雍州军第五师,以某为检校点检。眼下瞧来,也是时候了。徐点检所部,可往北去,接替赵点检所部并州军。” 他说着向桑熠抱拳道:“往后,某便是安统领桑统领之部属,帐前听候差遣!” 桑熠连忙抱拳还礼:“好说。”又询问道,“安统领如今在黄陵?” “非也,老统领如今率着一旅人马在敷州东北面。”李续根笑了起来,“那边皆是荒山野岭,老统领解下腰刀扛起锄头,领着大伙儿做起了农夫。” “了不起!”桑熠不禁赞叹,想了想又道,“这等费力之举,自当由咱们这些后生来做才是。某便与徐点检一道往北,接替安将军,教他回西京来坐镇。” 关中军书送至晋阳并州都督府,谢文谦瞧过之后便交给许云萝:“这个要呈给元帅过目钤押,某也不知他去了哪里,不如就先给许令史。” 许云萝低声答应着接过军书,出了议事厅四处寻找,直至东路后院,才瞧见郭继恩独自坐在石凳之上,正在吹奏一支横笛。她便悄悄近前,默默地听着。 天气阴凉,郭继恩一曲吹罢,又叫她一块坐下道:“且陪我坐一会儿。” 许云萝依言坐下,却还是将军书递过去道:“都帅瞧瞧这个,谢监军那边还等着回书呢。” “哪里用得着这般性急。”郭继恩轻笑着接过军书细细瞧过,点头道,“可,你去唐应海那里拿印钤了便是,另外,传令给潞州杨统领,教他先回邯郸去。待丁孟秋部从晋北返回,秦存贵师便也返回燕州,驻屯常山,仍编为燕州军第七师。” “是,妾知道了。”许云萝沉静问道,“那么燕州军第六师呢,往后便长驻关内么?” 郭继恩面上的笑容消失了,过了好一会才说道:“暂驻关内,以史广兴接任点检,擢旅监尚长恩为副师监。另设陕北行营,仍以周恒为行营总管,关内各师,俱受节制。” “是。”许云萝起身欲走,却被郭继恩拽住道:“再坐一会儿罢。” 许云萝只好又重新坐下,她靠在郭继恩肩膀上,默默地瞧着院中种植的石榴、腊梅。郭继恩却瞧着那间卫九娘曾经住过的房间,突然开口问道:“莲清真人对我,似乎很是有些不满。我要娶你为妻,她是不是不大高兴?” “没有,师傅向来便是这等性子。”许云萝低声说道,“她对妾说,历练红尘,自然也是修习,这个都随妾自主。不过,她觉得妾这是自讨苦吃。” “无情不苦,她说得也不算错。不过,我可容不得你后悔了。” “不会后悔的,”许云萝轻轻摇头,“妾心甘情愿,就算将来苦痛,也定然不悔。” “只是,妾还是想说,”她轻轻转头,清亮的大眼睛注视着郭继恩,“妾其实并非都帅梦中所遇的心爱之人——” “不要胡思乱想,”郭继恩揽住她瘦弱的肩膀,“我已经说过,既然遇见,就不会再放你走了。” 第一百三十五章 晋地有群贤 “或许将来某一日,都帅遇见了自己真正的心爱之人——” “然后她与你生得一模一样,其实是你失散多年的双生姊妹?”郭继恩嗤笑一声,“这么会编故事,不如你回燕京之后就去乐班,替她们编书好了,保管人人爱看。” 许云萝垂头不语,秋风拂过她的发丝,郭继恩想了想,又说道:“我喜欢你,只是因为你是许云萝,与相貌才学出身,半点不相干——” 许云萝蓦地抬头瞧着他,郭继恩笑了,他贴着女孩嫩滑的面颊道:“我也知道你不相信,往后你就明白了。走罢,回议事厅去。” “嗯。” 郭继恩便牵了她的手,穿过庭院直至议事厅。谢文谦见他进来,皱眉说道:“才接晋北军报,向统领进兵太速,在吴家堡吃了个败仗,幸好只折损了六百余人,如今顿兵于北周庄,稍作休整。” “这个乌伦布台,果然十分难斗。”郭继恩在椅子上坐下,接过军报瞧过,“听说他与图鞑同罗部之间,颇有积怨,平城又高大坚固,难以攻打。不如教向将军暂且罢兵,先守住朔州再说。” 参谋们都愣住,傅冲皱眉道:“平城不克,敌既可东出宣化,又可南下朔州,总是一处极大的隐患。总得将北虏逐回云中故地,才能教晋地百姓安心。” “平城离和林牙帐、黑城太近了。”郭继恩手指轻敲桌面,“阴山难抵胡马南来,咱们能驱走一时,不能靖边百年呐。须有釜底抽薪之计才成。” “如何釜底抽薪?”傅冲问道,“从宣化出大马群山,直捣黑城么?” “你所说不错,不过眼下还不成。”郭继恩点头吩咐,“传令下去,并州军主力回师,分兵镇守朔州及各处关隘。另,羽林军各师,亦当分批返回燕京,以备中原战事。” “这就要收兵了?”谢文谦诧异道,“且不论平城,陕北银州夏州等处,还有朔方之地,尚未收复呢?” “非一时之功,待往后再取之。此番出征,河东除平城之外尽复,又得了关中,实乃大捷,咱们不可贪多务全。”郭继恩想了想吩咐道,“仍以粟清海为枢密院战训司参军,教他先回晋阳。” “以粟将军之才,这回又有战功,也该令其独领一军才好。”谢文谦犹豫一下,还是直言谏道。 “往后再说。”郭继恩摆摆手,“本帅明日先行返回燕京,赏功抚恤诸事,就请诸位帮着谢监军,一道办妥。” 参谋们都连声应命。郭继恩牵了许云萝的手出来,转头问她道:“陪我去晋祠瞧瞧?” 晋祠是一处千年祠宇,几经战火,祠内读书台、望川亭、仁智轩等建筑都显得有些破败,游客稀疏,景象萧条。那几个前来游览的士人见到郭继恩,连忙都寒暄作揖,郭继恩也抱拳回礼,又对其中那个叫崔如贤的说道:“磨穿铁鞋寻不见,崔御史竟然在这里!如今朝廷四处举贤,崔御史为何不应征召也?” “实是不知,”崔如贤摇头叹息道,“当初某至晋阳,苦劝卢知进卢副督小心防备北虏,他却疑某是梁魏说客,当真是无可奈何。某心灰意冷之下,也就躲藏起来,不想再问世事矣。” “如今河东光复,崔御史可往都督府去,”郭继恩瞅着他身上的粗布青袍,郑重说道,“眼下燕州夏树元出任此地都使,崔御史要么随本帅入京,要么留任此地检校巡查使,你选哪个?” 崔如贤愣愣地瞧着他,郭继恩不耐烦道:“这又有什么好迟疑的,御史才名早著,如今国家用人之际,你还藏着做什么,读圣贤书,所为何事?” 他那几个朋友也悄悄在背后轻轻拍打,崔如贤这才回过神来:“在下颇知晋地民情,愿意先留任此处。” “好,回头咱们寻个地方,一道用饭,再详细分说。” 那几个士人都轰然叫好。郭继恩又一一询问他们姓名,其中有王姓兄弟,名为王静贞、王静吉,郭继恩便诧异道:“莫非前户部王侍郎的二位公子,你们不是在雍平十六年便中了进士么?” “是,”那哥哥王静贞年约三旬,唇上一笔短髭,拱手说道,“我兄、兄弟二人,原本已在中、中州为官,那梁逆篡位之时,我二人便、便辞官回了晋阳。” “家兄自小便有些口吃。”王静吉连忙解释道。 “原来如此,这个无妨。”郭继恩摆手道,“此前我那亲卫营队正,也是和王兄一般的情形,如今已经擢升为营监,在邯郸军营之中领着三百多伙伴。对了,令尊身体可还康健?” “有劳元帅问询,家父身体安康。” “既如此,为何不往燕京去任事?”郭继恩转头对唐应海道,“回头教谢监军、夏都使一道去王宅拜访。” “不敢当!”王静吉连忙摆手苦笑,“家父性子极是执拗,若被起复,倒未必能为元帅所用也。” “要他为我所用做什么?令尊正当盛年,中枢之中,当有一席之地才是。”郭继恩摆手道,“这事,就这么定了!他若不肯,你们就回去告诉王公,本帅也不怕来个三顾茅庐。” “不敢不敢,家父如何敢比之武侯,”王静吉慌忙答应,“小可必定将话带到。” 几人边走边说,慢慢出了晋祠,崔如贤对燕州军的监军制度很感兴趣,便听唐应海陆祥顺两个详细解释。郭继恩则与王氏兄弟闲话:“二位既有功名在身,也不用再躲着了,明日便往督府去谒见夏都使,瞧他是什么吩咐。” 王氏兄弟连连称是,郭继恩见四人之中年纪最轻的那个一直沉默不语,于是又问道:“这位元焘元秀才,不知可有什么打算?” 正在沉思的元焘回过神来,慌忙回话道:“小生有位异姓兄长,如今却在元帅帐下作着参军,前番恰巧有书信来此,吩咐小生往西京去寻他。” “哦,在西京任着参军?”郭继恩想了想问道,“莫不是陈疆达陈参军?” “正是。” “陈参军跟随桑统领,在朔方与北虏连番苦战,也算得上是一位俊杰。”郭继恩点点头,又吩咐道,“你也不用赶往西京去,先跟在本帅身边,跟着办理军务,让本帅也瞧瞧你的成色,如何?” “咦?”崔、王几人都颇出意外,元焘也有些困惑,但是这等进位良机,他也是心中大喜,忙作揖道:“是,元帅既有吩咐,小生自当效劳。” 他们回到城内,自燕州大军收复晋阳,此地渐渐又有了兴旺气象。不少店铺重新开始经营,还有从河北各处来的商人货卖各种新奇之物。晋地原本就煤产丰富,如今煤饼也开始被百姓们所接受,各处食铺,都在用煤炉烹煮食物。他们寻了个整洁气派的食店,教店家端来汤面,佐以羊肉、蘑菇,配以豆腐,鸡子醪糟,又有晋地特色食品莜面栲栳栳等美食,边吃边聊。 唐应海、陆祥顺两个,已经在绘声绘色讲述燕京的繁华奇异盛况,就连崔如贤这等老成持重之人都听得十分神往:“这才叫神京气象啊。” “燕京兴旺,全赖工商百业,”郭继恩解释道,“咱们在燕州营州所行之新政,与往日大是不同。详细情形,回头崔御史等可去请教夏都使,总之,不出三年,晋地之兴盛,未必就输给了燕州也。” 崔、王等人都欢喜赞叹,元焘却思忖道:“听二位队官所言,燕州所以兴旺,实乃以煤铁为基。然晋地虽然多煤,铁矿却少,再者,此地多山,不比河北地形平坦,于商贾往来,亦是不便也。” “你能想到这一层,很是不错。”郭继恩赞赏地瞅着元焘,“河东既然不似河北,则咱们就得另想法子,铁矿少,咱们可以再找,山多,咱们就多修路。所谓功业因人而成,只要咱们存此志向,三年五载,总会有所小成罢?” 王氏兄弟连连点头,崔如贤瞅着郭继恩,神色复杂:“元帅之志,实乃圣人心迹,着实可敬、可佩也。不意天地之间,竟果真有这等盖世英雄。” “我算什么英雄?这些事情,不都是两镇之文武、百姓胼手胝足干出来的么。”郭继恩失笑,又转头瞧瞧许云萝,见她捧着鸡子醪糟吃得专心致志,便轻声取笑道:“好吃么,瞧你吃得眉开眼笑的。” 许云萝面上微微泛红,有些哀怨地瞅了他一眼,默默放下了调羹。 第一百三十六章 元帅待雕戈 元焘的住处是晋阳城南面开远门东侧的朝真坊内,一处破旧的三间瓦房。待他匆匆赶回家中,已经过了戌正时,妻子俞惠尚在张灯等候,见到丈夫回来,她笑着埋怨道:“官人如何这个时候才回来,饭都已经冷啦,我再去给你热一热。” “不用不用,我已经用过了。往后若是过了时辰,娘子便不用等我,自己吃就是。”元焘有些歉疚,却又兴奋说道,“今日与崔官人、王氏兄弟同去晋祠,竟然遇着了郭元帅,今夜便是他相请咱们一道用了晚饭。” “呀?”俞惠张着嘴,半信半疑地瞧着他。 “千真万确。”元焘忙捉了妻子的手,教她坐下,绘声绘色描述了白日情形,又说到郭继恩直接辟他入枢府任事,小夫妻两个都高兴得不知所以,彼此瞅着傻乐。还是俞惠先回过神来,得知丈夫明日便要往督府去应卯,便催促他早些歇息,自己喜滋滋地捧着已经冷了的粟米饭,就着一点腌萝卜,吃得津津有味。 元焘辗转反侧,一夜难眠,一大清早便急急入了内城。街道两边,录事厅、军营、军器院、大校场,他匆匆穿行而过,直至北面并州都督府,门口当值的军士引他进去,直至东路后院。元焘惊奇地瞧见郭继恩许云萝两个各执兵器,正在对练。 他见许云萝一个娇怯怯的小姑娘,一柄短剑如电光逐影,出手极是干脆利落,煞是好看,不由得暗中赞叹不已。唐应海陆祥顺两个对此情形虽已司空见惯,仍然忍不住连声叫好。 两人来来回回拆了二十余招才罢手,郭继恩收刀入鞘,觑着元焘笑道:“你来得倒早,就与咱们一块去用早饭罢。” “多谢元帅,不过小的已经用过了。”元焘咽下一口唾沫道。 “那就再吃些儿。” 元焘便跟着一块往膳堂去,这里十分热闹,文武官员各自聚坐,小声议论。已经伤愈的黄云樵与谢文谦同坐一桌,见郭继恩等进来,他忙起身寒暄,又说道:“如今卑职已经痊愈,可率领着部属往平城去助战也。” 师监方道云、副点检张宗玉两个也附和道:“其他几个师的同袍都在北地奋战,咱们却在晋阳城中快活,心中其实甚是焦躁也。” 元焘觑着这一桌都是佩戴着二三品的麒麟臂章,心知俱是军中高级将官,便自己盛了汤面与唐应海、陆祥顺坐了一桌,却留意听着将领们的对话。 郭继恩摇头道:“第三师不必再往朔州开进,那边的兵马,也会陆续撤回,只留下两个师。” 黄云樵闻言,不禁失望道:“平城尚未克复,都帅为何就草草罢兵?” 郭继恩笑了笑:“自然是先给乌伦布台留一点期望。” 黄云樵不解其意,暗自琢磨,方道云却道:“平城暂时不取,则我师可往延安,相助周总管,请都帅允准。” “这个就更加不必,本帅连赵石保部都给撤回来了,还教你们去做什么。”郭继恩吩咐道,“几位稍安勿躁,如今只以练兵为要,回头枢府自然会有军令下来。” 三员将领只好低声应命,谢文谦问道:“孟书田部就地编入并州军,秦云龙、常玉贵、石忠财部皆返回燕京,则唐成义、关孝田、梁义川各师,如何部署?” “梁义川部就地编入雍州军,为第六师,”郭继恩大口吃面,“唐成义、关孝田、谭宗延、卢永汉各部,俱都撤回燕州——” 他压低声音道:“以枢密院名义,预备筹建中州军。” 谢文谦正讶异间,郭继恩已经指着元焘道:“这位元秀才,就征为枢密院主簿,协办此事。” 另一桌的元焘听见吩咐,忙起身道:“是,是。” 用过早饭,他跟着谢文谦来到议事厅,副都监将一摞文书递给他道:“你先瞧瞧,心中大致有个底,然后咱们再计议。” “是。”元焘定下心神,放下文书仔细翻看,愈瞧愈是心惊,如今燕京握有羽林军及四镇之兵,加上都里城水师,已经超过三十万兵马。以这等实力,不说荡平天下,料想梁魏与南吴两处,决计不敢轻易来犯之。 他正在胡思乱想,就听得谢文谦说道:“就先以唐成义、关孝田、秦存贵、乔定忠四部,先编入中州军,驻屯于河间、巨鹿、邯郸三地,以备中原战事,如何?” “是。”元焘回过神来,便磨墨沉吟,打着腹稿,预备起草军书。 郭继恩却没有来议事厅,他接到军士禀报,得知王氏兄弟陪着父亲前来拜访,便吩咐往前边二堂相见。 夏树元已经在二堂陪着那原任户部侍郎王恭退叙话,郭继恩进来,见这位王侍郎身形修长,仪容威严,颌下三绺长须,约莫五十余岁年纪,他便抱拳笑道:“王侍郎形神伟健,容色焕发,甚可贺也。” “在下王恭退,见过都帅。”王恭退起身敛容行礼,又问道,“适才与夏都使闲话,得知燕京情形。元帅少壮登朝,名盖四海,身居重任而总驭兵权,实乃命世之豪杰,只是为政未免好新奇,这议政院既掌封驳事,二三子独决便可,又何必邀那工商贱业者共议国家大政也?” 陪同在座的王静贞王静吉兄弟都面露不安之色,郭继恩却并不以为意,只微笑说道:“士农工商,皆为国本,燕都邮报,早已详述之。如今燕京辖地,百业俱倡,官府治理,诸政令皆关乎百姓,是以聚各业菁英以详细议之再为定夺,这也是朝廷新政。” “一等人忠臣孝子,两件事耕田读书。”王恭退板着脸道,“士农者乃国之根基,那工商者不过枝叶而已,如何配与公卿士大夫共议国政!” “民岂分贵贱,天地生人,各操其业,这个便是大道。”郭继恩依然面带微笑,“王侍郎何妨往燕京去瞧瞧是如何情形,到时候,咱们再来议论这件事。” “不必了,道不同者不必相谋也。”王恭退只是摇头,“某年齿已高,亦不愿远行,就安心在宅中养老,以观都帅成就大业,安定天下便是。” “既如此,本帅也不敢强求。”郭继恩依然没有动怒,“只是贵宅昆仲,既有功名在身,当应吏部铨选,就任地方才是,还望侍郎不要阻止才好。” “这个当然还是随他们自己。”王恭退摆摆手,“少壮之人当有进取之意,老夫也不会拦着。只是家训不可忘,国法不可忘,万不可行那蝇营狗苟之事,不然,老夫也决计不会替你们求情。” 王氏兄弟都悚然答应,王恭退也不再理会郭继恩,又与夏树元聊了几句,便起身告辞。 王静贞向着郭继恩作揖,小意说道:“家,家父——” “没事,王兄不必再说。”郭继恩神色淡然道,“令尊虽与本帅政见不同,却也是心胸坦荡、光明磊落之人,本帅其实是十分钦佩的。他的嘱咐,你们好生记住,廉洁奉公,实心任事,则庶几无愧矣。” “是,多,多谢都,都帅教诲。” 郭继恩摆摆手,又嘱咐了夏树元几句,便转身出了二堂。跟在他身后的唐应海面色不忿道:“这个王侍郎,好生无礼。” “他不曾见过燕镇之新气象,自然不明白其中的道理。”郭继恩大步向前,嘴里说道,“待到这晋阳城,也如燕京一般,咱们再瞧瞧他作何想。” 他们边走边说,很快进了议事厅,谢文谦吩咐元焘将军书呈给郭继恩,又说道:“中州军既设,可以粟清海先为检校统领。” 郭继恩将军书仔细看过,元焘见他皱眉不语,心下有些惴惴:“若是不合都帅之意,小可重新起草便是。” “可以,就这样钤发。”郭继恩将军书交还给他,“交由枢密院监军署备档,发付三军。” “至于中州军统领之事,回头咱们再议。”他瞅着谢文谦吩咐道。 “国之存亡在兵,兵之胜败在将。才之所堪,则授以大事。”谢文谦忍不住问道,“粟清海确有名将之姿,都帅为何迟迟不愿再用之也?” 第一百三十七章 驿路急行远 “粟清海兵事精细,却是政事糊涂。”郭继恩冷淡说道,“我怕他再给咱们来一出柳京之败!当初大好局面,顷刻被动,好不容易才扭转形势,至今回想,尚觉心惊。” “当初之事,也不能全算粟清海的错。”谢文谦耐心劝道,“克敌之要,在乎将得其人,御将之方,在乎操得其柄。只要是枢府专断,不至他人措手,则恢复远略,必定无碍也。” “这个中州军统领的职事,就由你先兼着罢。”郭继恩不愿再谈这个话题,摆摆手问道,“常、石两师,如今到了哪里了?” 秦云龙的羽林军第一师先行返回燕京,七月中旬的时候,常玉贵和石忠财也各自领兵回到晋阳。两个点检向郭继恩详细述报了陕北战事情形,又说道:“眼见已经入秋,北虏必定还会发起一次反攻,如今周总管帐下不过五万之兵,万一贼兵大举而来,恐怕难以抵挡,都帅当在大河东面留下两个师,以备非常。” “无妨,五万兵已经够周恒做文章的了。”郭继恩很有信心,“虏兵即便复来,兵力也不会太多。那必突汗定然是汇集主力大举往金城、武威去也。他若不打下西凉四府,对手下这些骄兵悍将,又如何交代?” “消息确切么?”常玉贵疑惑问道。 “这都是本帅推测,不过,凤翔那边应该很快会有间报送来。”郭继恩吩咐道,“不必担忧过甚,各师休整一日,然后拔营回燕京。” 一直在并州都督府内忙碌的元焘得知自己将跟随郭继恩前往燕京,既兴奋又有些迟疑:“卑职的内人,可以一并带往燕京去么?” “你不是军官,这个不算违犯军纪。”谢文谦笑道,“也没有教你们小两口就此分别的道理,你就带着她,跟着亲卫营一道出发罢。” “是,多谢副都监。”元焘很是感激。 于是俞惠就跟着元焘一块离开晋阳往燕京出发,临行之前,她瞅着小屋里简单的陈设,很是不舍,元焘只好劝她:“如今咱们手头不会那么拮据了,许多东西,都可以到了燕京再去添置便是,这些东西,不用再带着了。” “好罢,”俞惠意态怏怏,想了想又道,“可是官人的书,这个可得带上。” “嗯,书是一定要带的。” 他们雇了一辆骡车,将两大箱子书都装上,赶至督府与郭继恩等会合。“好家伙,”王庆来啧啧赞道,“元主簿果然是读书人本色,你这可不能算是穷人了,实在是有千金之富也。” 元焘只能惭愧而笑,唐应海便吩咐军士们将书箱给搬上马车,预备一起带走,又让俞惠也坐上马车,王庆来便吩咐出发。 他们沿着东门正街往朝曦门而去,两旁已经聚集了许多送行的缙绅百姓,郭继恩只好一一抱拳回礼。那个他曾经带着崔如贤等人去用饭的食铺店主一边作揖,一边大声道:“元帅下回来晋阳,一定要再带着小夫人,去小的那里用饭!可别忘了。” “好,多谢盛情,下回来了,必定再去叨扰。” 他们出了东关城,崔如贤等人已经在此等候,郭继恩见到他就笑道:“燕京已经派出工匠,晋阳铁厂想必很快就能措办,崔兄不必心急。” “官道,”崔如贤急忙嘱咐道,“记得催促霍参政,要扩修官道,井陉滏口陉两处,都应加以拓宽,以便马车通行才好。” “逢山开路,遇水架桥。”郭继恩瞅着他道,“要在晋地扩修官道,这可不是一件小事,尤其是东面山地,甚是艰难。” “闻说大军之中有霹雳弹者,具毁天灭地之威,用以开山造路,岂非利器?” “说毁天灭地那就太夸大了,”郭继恩失笑,“此物威力虽大,却是制作不易,输供大军尚且不足,如何还能用去修路,岂非牛鼎烹鸡哉。。” “此千秋万代之事业,如何能说是牛鼎烹鸡!”崔如贤焦急道,“都帅既以工商兴国,各处若无大道来往,则何以互通有无?四通而八达,辄财赋凑之,都帅焉可轻视之。” 郭继恩笑容微敛,他注视崔如贤,轻轻点头道:“非是郭某轻视此事,只是燕晋之间大修官道,工程浩巨,实非一日之功。既是崔御史这等催促,某回燕京之后,便知会中书省,详议此事。” “多谢都帅!”崔如贤郑重作揖,“河东四百五十万百姓,皆感念都帅之恩德也。” “这不是本帅的恩德,是你崔御史,这般为民请命,着实教人钦佩。”郭继恩摇头笑道,“还有,河东并非贫瘠之地,河汾之粮,晋阳之铜,平定之窑,蒲、绛之织锦,皆誉满天下,如今战事已平,尚需诸君努力,以臻大治。” “是,多谢都帅指点。” 郭继恩于是复又上马,想了想又嘱咐道:“并州之煤,富于天下,铁矿者,虽不及燕州,其实亦不能算少。你们务必要将制煤冶铁二事,列于诸政之首,紧要紧要!” 队伍终于向东面出发远去了,崔如贤这才对夏树元道:“将帅之才,廉洁之操,气概风云而心系苍生,此实乃奇人哉。” “唉,”夏树元却叹了口气,“崔御史如今可知,燕州之地,为官甚是不易也。” 崔如贤沉默了一会,才笑道:“确实不易。” 亲卫营沿着驿道一路向东,过榆次、寿阳、平定,经井陉而入河北之地。沿途皆晓行夜宿,加急赶路。每至一处,郭继恩仍然会召集地方官员仔细询问,然后教傅冲、元焘详为纪录,以备查用。这条驿道穿行于太行腹地,狭窄蜿蜒,行进艰难,有时候还要给运送粮食的车队让路,人和马匹都是十分地辛苦。 俞惠乘坐于马车之上,心中很是胆怯不安。眼见那个叫许云萝的绝美小娘子,每日骑马紧跟在郭元帅身侧,虽是身姿娇弱,却从不叫苦叫累,还每日与军士们一道收拾物品,打点行装,她心下更觉愧疚,便也上前帮忙,许云萝却总是说道:“这个不用你来,安心坐着便好。” 丈夫也很少能陪在她身边,总是和那位傅参军一道被元帅唤至身边问话,议论不休。俞惠远远地瞧着,不敢凑上前去,幸好官兵们都很是和善,替她驾车、打水,还安慰她道:“咱们行军向来如此,起早贪黑,随便寻个去处就能入睡,俞娘子跟着一道吃苦受累啦。” “不敢,”俞惠帮着那军士一道给挽马预备草料,又好奇地小声问道,“那位许小娘,你们有时叫她许令史,有时又叫她小夫人,她果真是都帅夫人么?” “果真是,”那军士笑了,“小夫人既是枢府之令史,也是都帅之夫人。” “原来如此,这位小夫人手段利落,瞧来对军旅之事,极是熟稔。” “正是,”军士很是骄傲,“咱们小夫人么,天仙一般的样貌儿,却是能草军书,能杀敌贼,用傅参军的话说,那是三军爱戴,万众敬服。” “喔,”俞惠不禁低声赞叹,“她瞧着模样娇弱,便如画中人一般好看,竟然是这般有大本领之人,好生厉害啊。” 矮墙之外,许云萝听见了这番小声议论,她微微抿嘴,有些郝然,又怕被人瞧见尴尬,便连忙远远地走开去。 郭继恩坐在村民的茅草屋檐之下,正与百姓闲话,见许云萝过来,诧异打量她道:“你是吃到蜂蜜啦,这么高兴?” “没有什么。”许云萝抿嘴摇头,又一蹦一跳地走开了。郭继恩更觉莫名其妙,盯着她的背影瞧了许久。 从承天寨直至土门关,山道愈发崎岖狭窄,青石板路上是两道深深的车辙槽印,偏又天气突变,大雨骤至,众人咬牙冒雨前行,到得土门关时,都是长松了口气。 当地百姓见是郭都帅从河东返回,都是十分欢喜,争相来迎,纷纷腾出屋子给他们安歇,又备下莜面窝窝、干菜、腌肉面来款待官兵。郭继恩抱拳谢道:“咱们真是饿了,多谢父老们这般厚意,不过,吃了是要给钱的,若是不收钱,咱们可就不敢用了。” 领头的老汉搓着手笑道:“都帅老爷只管吃,吃!吃完了多少给些,也就是了。” “好,”郭继恩便吩咐亲卫营的官兵们,“伙伴们,放开了吃!” 众人都轰然叫好,元焘眼见终于出了陉口,心下也松了口气。他正要说话,许云萝却瞧见俞惠面色潮红,眼神迷离,捂住嘴轻声咳嗽,赶紧过去低声问道:“俞娘子,可是身上不适么?” 第一百三十八章 天高节候凉 “不妨事,”俞惠连忙小声说道,“想是染了风寒,过得几日便好了。” 元焘也赶过来细瞧,俞惠见他神色紧张,又安慰道:“妾没有这般娇贵,你不用担心。” 许云萝请人给她熬了一碗姜汤,见她气色渐缓,郭继恩便催促着继续赶路。正在忙乱间,鹿泉县令李松玮已经匆匆赶到,百姓们都欢声道:“李明府赶来正巧,再晚些儿,都帅老爷就动身走了。” 当初并州卢家犯境,本地县令不知所踪,李松玮主动赶来安抚百姓,安定人心,因为此事,郭继恩对其极是敬重,上前抱拳道:“老明府何必特意赶来?就是不想惊动你,才没有遣人往县衙报信。” 李松玮扯了条长凳,拉着郭继恩就在街边坐下,手指着大开的关城说道:“晋地既复,此地往后便是通商要道,燕晋之间往来货卖之地。下官打算将这关门拆了,教两边百姓开起商铺,造一处驿馆,都帅以为如何?” 郭继恩瞧了瞧阳光下的关门,天空高远,城门之内一颗大树矗立在城墙的阴影里,一派宁静祥和。他点头道:“可。”想了想又问道,“本帅打算召明府往京中任事,老明府可愿往?” 李松玮愣了一下,才思忖着摇头道:“多谢都帅,只是下官这一把老骨头,就不往京中去折腾了。能将一县治理好,余愿足矣。” 郭继恩笑了笑,没有继续再劝,又问道:“南边情形如何?” “这个下官不知,得去府城问问孙刺史。” “也罢,本帅就不去县城了,这就往常山府去。”郭继恩起身抱拳,匆匆上马。 孙光祖也只有一些道听途说的消息:“闻说梁逆自从魏县败回,一直气色委顿,渐染疾病,如今是两个儿子各自分掌朝政,彼此暗斗得十分厉害。” “梁佑延呢?” “听说自从我大军入河东,梁佑延一直坐镇朝歌,以为防备。”孙光祖恭敬说道,“详细情形,恐怕得问邯郸那边几位点检,才能知晓。” “好,本帅知道了。” 俞惠身上一直有发热的症状,又感觉背上疼痛,虽是常山城内请医生开了药,却并不见好。元焘有些六神无主,郭继恩过来仔细打量俞惠面容气色,皱眉道:“莫非并不是风寒之症,不然,这病情怎么这般古怪。” 傅冲提议道:“不如就先留他们夫妇在此,先治好病再往燕京去?” “本地的医生已经瞧过了啊,开出的药方并不对症。”王庆来摇头道,“若要治愈,自然往燕都医教院去,才是妥当。” 大家都瞧着俞惠,她便强打精神说道:“奴还能走得动,并不妨事,还是先到了京城再说罢。” 于是队伍快马加鞭,五日赶过了六百里直至燕京城下。从山区进入平地,秋风万里,景色迥异,可是眼见妻子一直冒汗,发热,神色萎靡,元焘也是内心焦急,无心观赏。他们自丽正门入城,宋鼎臣、霍启明两个在城门相迎,郭继恩见到霍启明就说道:“有一位疑症病患,要请启明兄弟瞧一瞧。” 霍启明一见俞惠,便微微变色,连忙伸手探脉,俞惠斜靠在马车之上,只觉背上疼痛难忍,浑身乏力,嘴里却还小声说道:“惊动了天师老爷,奴婢很是过意不去。” “小娘子先不要说话,四时风邪,谁都有个不适的时候,你也不用慌。”霍启明神色严峻,吩咐王庆来道,“速速教人送往医教院,请颜山长等小心查看,一定要住院。” “是。” 于是元焘夫妇由两个亲兵护送着,赶往医教院去了。霍启明也不解释病情,只陪着郭继恩等人沿着丽正门大街往北而去。宋鼎臣一路与郭继恩说话,为收复河东、关中之盛举向他道贺。郭继恩却察觉气氛不对:“京中可是出了什么事?” “能有什么事,”霍启明轻笑一声,“贫道这些时日,大半都在西郊火器厂,钻研枪炮之事,城中情形,你得去问这几位相国。” 宋鼎臣面色有些难堪,郭继恩便住口不问,只一一向街道两旁向他行礼的过路百姓回礼,到得承天门外,宋鼎臣便先行告辞。霍启明则跟着他们一道进了西海池。 广寒宫议事厅之内,于贵宝、骆承明等都向郭继恩道贺,他终于忍不住问道:“何占海为何不见?究竟是出了什么事?” 于贵宝尚在沉吟,霍启明已经伸手伸脚靠在椅子上说道:“也没有什么大事,那侍御史刘冀,已被小道下了狱,只待寻罪发落之。” 郭继恩目视于贵宝,于贵宝连忙详细禀道:“这刘冀着意结纳何占海,还将自家一个妹妹送与他做妾,企图引他反叛都帅,占据都城,袭杀真人。” “倒会痴心妄想,”郭继恩嗤笑一声,在椅子上坐定,“事情是如何泄露?” “何占海乃是卑职在南苑之时的旧部,听遣多年,如何会跟着做这种糊涂事!他得知了刘冀意图,也是大吃一惊,连忙寻机来向卑职首告,卑职便遣人将那刘冀捉了,交与大理寺严审之。”于贵宝又替何占海开脱道,“彼等既有此图谋,则不论何人担任京师戍将,皆会设法亲近拉拢之也。” 王庆来、唐应海等人皆震惊不已,一时说不出话来。郭继恩轻声笑道:“想必那刘冀,定然是对何占海言道,这郭继恩专权强横,威凌天子,人臣无不愤恨之?此事非其一人所能为之,背后必定另有主谋也。” “是,”于贵宝不敢隐瞒,“刘冀所言,正如都帅方才之语,分毫不差。只是其人亦是颇为硬气,下狱之后,便不发一言,只求速死。” “意料之中,便是这等固执之人才适合出面勾当之。那些文官们是如何瞧此事?” “政事堂诸相无人过问,皆装聋作哑。”霍启明笑道,“依小道瞧来,确实与他们不相干。” 郭继恩思忖点头:“不错,就算苏相等有还政天子之意,也不会如此鲁莽行事。再者,还政于帝室,于他们果真有天大的好处么?某瞧来却也未必。” 一直沉默不语的骆承明这时才开口道:“必定是那些攀附于至尊、长公主身侧之人,冀望实权,是以行此险事。” “我燕镇兵马,非比往日之军,以为拉拢一个京营镇将就能成事,实在是太小瞧咱们了。”郭继恩摆手道,“咱们不用急,往后再慢慢地瞧。” 他转头又问霍启明:“那俞氏少妇,究竟是何病症?” 霍启明面上笑意消失了:“应该是肺痨。” 众人都倒吸一口凉气,霍启明忙又道:“这个还得等颜山长他们仔细诊断了才能确知,不过,贫道应该不会看错。这其实也不打紧,让她住院慢慢将养,药方对症,未必就不能治愈。” “也罢,事已至此,愿她能吉人天相,根治疾病。”郭继恩摇头起身道,“我先回西节堂去。” 于贵宝忙问道:“那何占海——” “人家将自己妹子送上来,他也敢收。”郭继恩冷笑摇头,于贵宝只得又替旧部说话:“毕竟何点检于忠义大节之上,有功无过。再者,经此一事,也就无人再敢打羽林军之主意,其实也算是一件好事。” “那就不动他,依旧做这个第二师点检便是。”郭继恩有些意兴阑珊,摆摆手,大步出了殿门。 许云萝跟在郭继恩身后,小声说道:“这肺痨,似乎是绝症呢。” “也不是一定就不能痊愈,只要救治得法,小心调养,未必就不能好起来。” 许云萝一时默然,跟着他的步伐,过了一会才说道:“若是俞姊姊不曾跟着丈夫一道来此,想必也不会有这无妄之灾。莫不是人之命数,果然皆由天定?” 郭继恩也觉得难以回答,他停下脚步沉吟许久,才低声喟叹道:“天地为炉兮造化为工,阴阳为炭兮万物为铜。命数之事,原本就难说得很。” 第一百三十九章 结伴归深院 他们进了西节堂,瑞凤郡主和陈巧韵两个,都连忙起身向着郭继恩行礼。郭继恩摆手吩咐她们依旧坐着,又觑着陈巧韵道:“常点检所部很快回京,你的夫君安然无恙,可以把心放回肚子里去了。” 陈巧韵喜上眉梢,瑞凤郡主一脸惴惴不安,郭继恩情知她是因为刘冀之事心中惶恐,便安慰道:“那些事情,都不与你相干,殿下不用害怕。咱们均依法度行事,决计不会殃及无辜。” “是,多谢都帅宽仁。”瑞凤郡主低声说道,重新拿起了笔,手却依旧有些发颤,她深吸口气,竭力让自己平静下来。许云萝轻轻走到她身边,小声说道:“周将军还在延安,估摸着还会在那边待上一段时日。” “我知道的,多谢妹妹告知。”郡主也小声道谢,却又有些发呆出神,“也不知道他在那边是否住得惯…” “妹妹这番跟着都帅出征,想必极是辛苦。”陈巧韵也瞅着许云萝小声说道。 “其实也还好,就是总觉得天气有些干燥。”许云萝下意识又舔了舔嘴唇。 郭继恩一面听着女孩们低声絮语,一面坐下翻阅着文书。又听得陈巧韵低声说道:“前月霍真人替白家乐班谱了一支新曲,很是好听,如今京城里都在传唱呢。” “是么,姊姊可是会唱?” “我们两个都会啦,我且唱给你听…饥寒饱暖无人问,独自餐眠独自行,可曾身体蒙伤损,是否风烟屡受惊…” 郭继恩听得有些入神,这时候霍启明进来,拊掌笑道:“唱得很是不错啊,做什么这么小声哼哼,唱大声些儿。照我说,那藤原美纪还不及你这般情声并茂呢。” 陈巧韵微微脸红,住口不唱了。郭继恩却觑着霍启明道:“这支曲子我曾听到过的。” “你就说,好不好听罢。” 郭继恩嗤笑一声,不再理会他,提笔写将起来。霍启明凑过来瞧着:“你要扩编中州军第五师?” “是啊,待到来年开春之后,咱们也该进取中原了罢。” “如今梁氏兄弟,为了太子之位,早已成你死我活局面。咱们遽然集精锐于邯郸等处,彼心中恐惧,必然罢手,合力抵御。”霍启明冷静分析道,“咱们何不先退一步,让这几个先斗出个结局再动手?” 郭继恩手中的笔停了下来:“就怕南吴先行攻打徐州汴梁等处。” “如今梁忠顺病倒不能理事,中州已成一块肥肉。咱们便是先让徐家咬上一口,又能如何?” 郭继恩沉吟良久,终于点头道:“也罢。”于是吩咐陈巧韵起草军书,将乔定忠、秦存贵等部皆撤往常山、定州、海津等处。 “燕镇之地,集兵二十万,只等梁忠顺身死之时,便一举南下。”他对霍启明说道,“彼时梁氏兄弟图穷匕见,必定刀兵相向,正是我大军进取之机。” “总之不可轻敌大意,宁宗汉、戴凤羽、雷文厚等皆百战名将。”霍启明提醒道,“中原之战,未必就会一帆风顺。” “好。”郭继恩瞅着他道,“火枪之事,可是有了进展?” “只能说略有小成,枪身太重,射程又近。”霍启明轻轻摇头,“尚不能大造以配军伍。” “那么火炮呢?” “火炮应该可以先造好。”霍启明慢慢说道,“咱们正在试造长管炮。” 郭继恩有些激动地立起身来,在屋子里来回踱步,又转头对霍启明道:“明日我就过去瞧瞧,对了,教刘清廓从都里城赶回燕京来!” 霍启明瞅着他:“你要架炮上船?” “对,架炮上船!” 散值之后,许云萝跟着郭继恩往膳堂去用饭,然后才回玲珑院。那两个倭国女孩却并不在院中,郭继恩正诧异间,本多秀弥和深田小纪各自背着书囊,轻声低语着从外面进来了。 见到郭、许二人,两人都流露出惊喜神色,连忙跪下行礼。“烽火连三月,打仗果然是要花费很长时间呀。”本多秀弥感慨道,“原以为大人旬月工夫就能回来,没有想到,竟然去了这么久。” “你们是去学堂了?” “是。”深田小纪恭敬回话,“原本咱们两个一直呆在院中,哪里也没有去。后来觉得太过安静,秀弥姐姐于是提议,咱们自己往学堂去听讲,回来之后,便自己做饭吃。” “自己做饭?”郭继恩微微挑眉。 “是呀,院中本有灶房,咱们就自己做饭团、酱汤。”本多秀弥兴奋说道,“往后咱们也可以做给大人和小夫人吃呢。” “好,得空了便尝尝你们两个的手艺。”郭继恩点点头,转身进了书房。那两个女孩便跪行至许云萝身边,本多秀弥小声问她:“小夫人这次一定去了很远的地方罢。” 许云萝想了想:“嗯,去了晋阳,还有西京,就是长安城。” “啊啊,长安呀,”本多秀弥夸张地吸气,“那可是天底下最壮丽的城市哟。” “的确是很大,可是如今毕竟是萧条了。若论起舒适便捷,还不及燕京呢。”许云萝回想着空寂无人的太极宫,和已经成为一片废墟的永安宫,轻轻摇头。 “喔,原来是这样呀,婢子们也觉得住在燕京的确是太舒适啦。”本多秀弥叽叽喳喳说各不停,“还有喔,苏平安先生问了好几次呢,他说,小夫人何时能回来接着念书。那个顾蓓顾三娘子,虽然每日都与咱们两个一道听讲,可是从来都不与咱们说话,满脸的傲气。” 许云萝回过神来:“哦,明日我就跟你们一道去见苏先生。哦,不成,明日我得先去医院瞧瞧。” “医院?” “对,我要去瞧一个人,你们不用跟着了。” “可是!奴婢们是夫人的侍女,夫人既然回来了,咱们就该跟随服侍才是。” “这一次可不成,我不能带着你们去。”许云萝轻轻摇头。 她说话虽是轻声细语,两个倭国少女却是不敢违拗,只好叩头答应道:“是。” 许云萝点点头,起身欲往书房去,却又听得深田小纪低声迟疑道:“其实咱们可以去瞧瞧奈子姐姐。” 许云萝停下脚步,微微叹气:“也罢,明日你们跟我一道去罢。” “啊啊,真是太好了,多谢小夫人。”本多秀弥又高兴起来,深深拜倒。 两个女孩自去灶房做饭,许云萝这才往书房去,陪着郭继恩一道读书写字。直到亥正时,郭继恩才起身去沐浴歇息。 他泡在热气腾腾的浴池里,满足地叹了口气。在数月的军旅生涯之后回到京城,重新享受这舒适的生活,周身上下都甚觉爽快。听见窸窸窣窣的脚步声,郭继恩睁开眼睛,见是许云萝过来,蹲在浴池之旁。两人彼此对视,郭继恩开口说道:“你下来,一块洗。” “嗯。”许云萝轻声答应,起身解开衣裳,雪白纤细的身体轻轻滑入浴池。 两人在浴池之中对坐而视,只露出头肩,郭继恩注视着她沉静的面容:“为何不教她们两个服侍你入浴。” “还是觉得有些不大自在。”许云萝轻轻摇头,又对郭继恩说道,“妾明日打算去医教院瞧瞧。” “你还是挂念着俞家小娘子,”郭继恩微微叹息,“实话实说,她的病情很是凶险,又极易相染,你若是一定要去,务必多加小心。” “是,妾知道了。” 医教院附设的医院就在学堂之旁,慕名前来诊治的病人极多,不少人都带着茫然的神色,让本多秀弥和深田小纪两个都觉得心情甚为沉重。高桥奈子一身白衣,眼神有些疲惫:“不少医生去了晋阳、西京,这边缺人很是厉害,我已经两个月没有歇过一天啦。” “的确是很辛苦呀,”本多秀弥同情地望着她,“听说赤羽君也去晋阳了是么。” “嗯。”高桥奈子累得连手都不想抬起来,她坐在椅子上,转头注视着窗外的阳光洒落在庭院里,屋子里沉寂下来,似乎将人世间的苦难都已隔绝在门外。 从西海池前来探看的两个女孩都默不作声地瞧着她,直到高桥奈子自己转头问道:“你们是跟着都帅夫人一道过来的罢,她去了哪里呢?” 医馆的另一处院子里,游廊之下,元焘容色憔悴,眼神之中透出绝望,对前来探望的许云萝说道:“颜山长诊断之后便告诉在下,内子所染的乃是肺痨。” 第一百四十章 罗荐拂鸳鸯 整洁通风的病房之内,俞惠躺在榻上,神色萎靡,形容消瘦。见到许云萝进来,她很是愧疚不安:“奴一时疏忽,致有负薪之患,却是给你们添了许多麻烦了。” “没有什么麻烦的,姊姊安心在这里养病便是,别的你都不用去想。”许云萝轻声安慰她,“燕京城中许多好玩的去处,等你身子好了,就让元主簿领着你去玩。” 俞惠吞吞吐吐道:“这里的诊金,一定是开销甚大,奴想着,若是好转了些,就搬出去…” “这个不用你担心,”许云萝告诉她,“奴和都帅会替你们安排妥当。” 她又陪着俞惠说了好一会话,将带来的蜂蜜、橘子、白梨放在桌案之上,起身告辞出来,又对元焘轻声嘱咐道:“钱的事情不用担心,总以治病为要。若缺什么,也可托人转告,替你们置办之。也请元主簿自己保重身子,不要过于劳累了。” 元焘既是感激,又是愧疚,连连点头。许云萝这才走了。 从医院出来,三个女孩都沉默无话。许云萝知道郭继恩今日往西山去了,想了想吩咐道:“咱们往大学堂去。” 叶琴安、康瑞两位今天都没有授课,正陪着新任河北道提学使孔璋闲话。孔璋乃是从山东投奔而来,其人名著海内,却对燕镇等地的学政头痛不已:“算经十书,过于繁浩,只可用于大学堂。各处蒙馆,尚需秦、宋等几位另行编纂。再者,往后考试,帖经、墨义皆废,此前的蒙学之书,亦得重修。某来燕京,原只是图此地太平,孰料燕镇之官,这等难做。” “还有地理,”康瑞笑道,“任先生自北地回京,就在编写,以供学童习之。孔学使既已接任,说不得便只好勉力为之了。” 孔璋只是摇头叹气,叶琴安便劝慰他道:“有书可读,这便是一桩大善政。叶某也是从南边过来,虽说各处府县,皆有小学,然而自隆盛之后,屡遭兵革,学校益废,生徒流散,实可谓一蹶不振。如今燕、营诸地极重学政,孔学使既担了这千钧之任,岂可畏难而退。” 孔璋正要说话,却瞥见门口三个十五六岁模样的秀丽少女,便问道:“可是你们的女学生来了?”又特地打量许云萝一眼,心中暗赞,当真是人间绝色。 “见过几位夫子。”许云萝领着两个倭国女孩行礼,又说道,“任先生的书恐怕没有那么快,听他言道,那方格测绘之法,颇有不足,愈是偏远之地,乖误愈多。如今正和秦、宋等几位仔细钻研此事呢。” 叶琴安对这些杂学兴趣不大,便含笑吩咐她们都坐下:“许令史跟着元帅出征累月,这诗文可有每日诵读?” 孔璋吃了一惊,却见许云萝有些郝然,轻轻摇头道:“不曾,却是教夫子失望了。” “想必是军务繁忙。”叶琴安宽和地笑了笑,“如今既然回来了,就得加紧用功。她们两个,如今在习读乐天诗作,你回去之后,也可让她们转授之,讲义教她们誊抄给你。三人行则必有师,你们彼此督促,自然都会有进益。” 许云萝神色沉静:“是,讲义婢子自己来抄写便是。” 孔璋觑着叶琴安诧异道:“琴安兄不是向来不喜乐天之诗,嫌其俚俗,为何如今却给学生讲授起来了?” “她们两个喜欢,是以求着老夫来讲,其实杜工部、李义山,才是老夫心之所好。”叶琴安苦笑,又对他说道,“此是枢密院之许令史,虽为巾帼,却是不让须眉。” “失敬!”孔璋忙向许云萝拱手道,“令史跟随郭元帅征战万里,有海外杀贼之壮举,着实教人钦佩。” “情急之举,万不敢当学使夸赞。”许云萝微微低头,那两个倭国少女神色尴尬,站立不安。叶琴安便催促孔璋:“学使既然事多,就不用在这里耽搁了,待到秋闱事毕,咱们再闲叙不迟。” “说的是,某还得往徐山长处。”孔璋便起身告辞。 康瑞瞅着三个女孩,又问了些学业之事。叶琴安又笑道:“苏先生一直念叨着许令史,如今你既已回来,不如咱们都去他那里坐坐,顺便就在那边用饭,如何?” “是,都听先生吩咐。”许云萝抿嘴轻笑着点头。 郭继恩和霍启明两个去了西山火器厂,当夜就宿在那边。许云萝原本打算次日就带着两个倭国少女回学堂念书,不料大清早白吟霜就打发人来相请,她们便去了忠义坊霍宅。 郑雅已经替耿冲生了一个大胖小子,便如同他父亲一般的肥壮。本多秀弥和深田小纪两个逗弄着这个小胖子玩耍,白吟霜将儿子霍云熙交给罗婶,自己牵了许云萝的手至露台之上坐定:“如今那藤原美纪名气极响,窦宝烟也历练出来了,再有那个喜欢四处乱飞媚眼的杜窈娘。眼瞧着这白家乐班,便是没有我也不打紧咯。” “这其实也是好事,姐姐便可以松快些,也可以多陪着云熙,岂不是好。” 白吟霜轻笑摇头,向露台外面瞧去,天气阴凉,微风吹拂,南边可见几处正在加紧赶造的六层楼房。她转过头来,笑着问道:“你回来之后,有没有去瞧过继雁妹妹?” “没有,她在户部钱庄,我在西苑枢府,隔了五六里路,却是不曾抽空去瞧她。” “也罢,过几日便是于都监女儿成婚,想必到那时你就能见着。”白吟霜笑眯眯说道。 “可是她有什么事么?” 白吟霜依旧只是笑:“到时候自然便知。” “我知道了,想必是继雁姊姊有了嫁人之意。”许云萝轻轻点头,“不过这事,不该是由那边先来作伐么?” “这个我就不知道啦。”白吟霜促狭地笑,“反正,将来与继雁做姑嫂的人可是你。她的事,自然你得帮着操心了。” 许云萝有些羞涩地低头,想起前夜被郭继恩吩咐与他共浴之事,当时不假思索地听了使唤,并不觉得如何,如今回想,却不由得双颊绯红。 于紫萱的婚礼定在了八月初十,新郎官乃是海津刺史吴庭文的公子吴俊。郭继恩、霍启明二人从西山回城之后,自然也要去道贺。眼见新郎官形神俊朗,霍启明便赞道:“果然一表人才!既中秋闱,又娶新妇,吴公子可谓双喜临门矣。” 郭继恩也瞅着他道:“明年春闱,想必也有把握?” “必定得中!”吴俊很是神气,“届时小可也挣一个状元回来。” “犬子狂妄,教都帅和参政见笑了。”吴庭文瞪了儿子一眼,又忙向郭、霍二人作揖陪笑,“今年中试之解士,多有卧虎藏龙之辈,哪里就轮到他来说这样的大话。” “无妨,秀才便该有这等志气。”霍启明笑道,“令郎既然曾经协办政务,想必熟知民生之事,将来为国栋梁,料定可知也。” 许云萝悄悄将郭继恩拉到一边,小声说道:“此前妾曾经与都帅说起,继雁姊姊,已经有了心上人啦。” “嗯,这个我记得。”郭继恩点点头,“田安荣,田主事嘛。他们每日朝夕相处,彼此生情,倒也是难免之事。当初还是我将他强召入府,要说才干,田主事算是不错,只是未免黑了些,瘦了些,模样有些显老。出身又是低微,倒不知道管夫人那里,是否情愿此事。” 他瞅着许云萝:“七妹的意思,是想教我帮帮她?” 许云萝连连点头。郭继恩轻抚她的面颊笑道:“我可是她的大兄,她自己不敢与我说,倒来找你这个做嫂嫂的。也罢,管夫人那边,我去替她分说就是。” “嗯,多谢都帅。”许云萝乖乖地贴着他抚摸自己面颊的手。 “要你来谢我做什么。”郭继恩失笑,他转身欲走,却又停下了脚步,“不对,这事,不该是由田安荣先来与咱们分说么?” 第一百四十一章 鸳鸯两下分 郭继恩只是随口一说,过后依旧忙碌。如今枢密院下辖六路兵马,再加上水师,共计七军,再加上陕北、晋北两处并未彻底平定,事情极多,人人都是身兼数职,各展其才。从羽林军第二师擢拔过来的都尉柴弘领着战训司的参谋们,已经开始初步拟定南进中原的新方略。郭继恩则与霍启明两个研讨一种全新的勋功制度,两人交头接耳,低声议论,又在纸上涂涂写写。 散值之后,霍启明便告辞离去,郭继恩自去膳堂。他与李樊玉两个坐在一桌,边吃边议论,却见如今担任着户部钱庄副总办的田安荣,身穿六品文官的绯袍,跟着许云萝等三个女孩一块进来了。 “放学回来,在西海池大门外恰巧遇见田副总办过来,就领着他一道进来了。”许云萝低声解释道。 李樊玉便起身去另外一张桌子用饭,郭继恩只嘱咐道:“李兄气色不大好,要自己注意身子。”说着便吩咐田安荣坐下,“想必还未用饭?不如就在这里边吃边说罢。” “是。”田安荣老老实实坐下,既不去盛饭,也不吭声,只是瞅着桌面。 郭继恩面前摆放着两只粗瓷碗,一荤一素,荤的是茄子烧肉,素的是白菜,手里的粗瓷碗里则是白米饭,他一边夹菜一边说道:“军中器物便是这等简陋,想必是你瞧着没有胃口?听说钱庄之内伙饭丰盛,碗碟精巧,到底是有钱的去处,奢侈得很。不过,今日咱们吃的可是粟末地的稻米,你果真不用么?” “倒不是因为这个。”田安荣有些踌躇,眼见许云萝替他盛了饭菜过来,又慌忙起身道谢,接了筷子,依旧发呆不语。 郭继恩不耐烦了:“有事便说事,未必你老远过来,竟是打算在此面壁的?不是我说你,堂堂男子,这等忸怩,成什么样子。” “是,是。”田安荣放下筷子,想了想鼓起勇气说道,“在下先前在老家之时,原本是已经娶妻,育有一对双生儿女,不料两个孩儿尚在襁褓之中,便有乱兵自南面过来。” “嗯,当初你是跟我说过,先前遭遇兵乱,家中老幼皆殁。”郭继恩放下了筷子,“本帅也知道,如今你与我那七妹,久处生情。原以为她会中意一个年轻俊俏的,想不到竟然是对你生了情意。不过,这男女情爱之事,只要是你情我愿,本帅自然也不去理会,你只需告知继雁妹妹,不要隐瞒才是。” “小人阖家都跟着北逃的百姓们,往东都而去,途中便被骑兵追上。”田安荣忆起当年情形,神色惨然,“那些乱兵四面追逐,张弓乱射,大伙儿一面哭号,一面自顾逃命。小人一家都被冲散,父亲用身子替小人挡了一箭,当场殒命。母亲则不知所踪——” 许云萝同情地望着他,郭继恩却问道:“那你的妻儿呢?” 田安荣艰难答道:“被冲散了,小人侥幸逃得性命,回头再去寻找,却一直不曾见着。后来小人在中州地界,流浪飘零。那时节中州官军与乱兵来往交战,无一处安宁,小人始终都不曾寻着他们。没奈何之下,便辗转到了山东。” 郭继恩闻言,先是一愣,继而面色阴沉下来:“依你这话,他们或许还活着?” “是,或许还活着。”田安荣垂头丧气答道,“那两年到处都是死人,小人都仔细寻过,并没有他们在内。” 郭继恩勃然大怒:“既是这般,你怎么就敢与我妹妹走得亲近?这等负心薄幸之辈,休想与我郭家作亲。往后,你就死了这条心。” “非是小人刻意隐瞒——” “闭嘴,不用再来狡辩。与我滚出去!” 旁边几桌用饭的参军、参谋们,还有那两个倭国少女,见郭继恩突然震怒,都不觉愕然。田安荣苦笑一声,起身向郭继恩作揖行礼,佝偻着身子转头离去。 许云萝见郭继恩满脸怒气,便轻轻握住了他的手:“都帅,且消消气儿。” “先前还以为他是个精明勤勉之人,没想到是这等庸懦无耻之辈。”郭继恩怒意难消,“你告诉继雁妹妹,这件事,往后休要再提。她要模样有模样,要性情有性情,自己又有俸钱,还怕没有男子喜欢?这个姓田的,我要把他赶出燕京去。” 翌日,许云萝不敢去学堂,便跟着郭继恩往节堂去,一道帮着做事。霍启明来的却晚,他在门口恰巧遇见许云萝出来,便打趣她道:“继恩兄全无怜香惜玉之心,什么事情都来使唤你,这般任劳任怨,你脾性也忒好了。” “这都是奴婢分内的事。”许云萝想了想,请霍启明至僻静处说话,将昨日傍晚的事情告诉了他,“田副总办确有不是之处,不过都帅说要将他打发出燕京去,奴婢也不知这样处置是否妥当。” “竟然是这样,”霍启明面上嬉笑神色消失了,他思忖点头,“这事我知道了,许令史,你先去罢。” “是。” 许云萝转身走了,霍启明慢慢踱步进了节堂,也不理会正在忙碌的陈巧韵和瑞凤郡主两个,只凑到郭继恩身边,见他正在皱眉审视勋章图样,便坐下说道:“田主事当初之事,其实也不能过于苛责。毕竟兵荒马乱的,那时节,咱们两个也遇到过不少生死险境。不是我说,他一个穷弱书生,自顾尚且不暇,要再去寻人,着实是太难了。” 郭继恩放下图样,打量着他:“你知道得倒快。” “我也不是要袒护于他,说句实诚的话,田主事之妻儿,多半是不曾逃出性命来,只不过是他不曾见着尸骨罢了。”霍启明继续说道,“想必他至济南安定下来之后,也托人去寻过,这个就更是泥牛入海了。再者,说一千道一万,这个只是私德有愧之事,论起才干,田安荣跟着苏蔻,把个钱庄打点到如今气象,实有大功焉。” “我倒不信,缺了这个姓田的,户部钱庄就不能兴旺下去?” “就眼下来说,我还真没有可以替代之人。要么,我将继雁妹妹转出钱庄,往别的衙署去任事?” “那就多谢了。” 霍启明正要说话,却瞥见郡主和陈巧韵两个竖起了耳朵,他便皱眉道:“不与你们相干,便是听见了,也要装作没听见,记住了么。” 他回头便吩咐吏部选吏司发文,将郭继雁转至宫内尚功局任女史。郭继雁粉泪荧荧,低声抗命道:“奴不愿入宫去任事。” 田安荣神色沉静:“这也是令兄一片苦心,还是不要违拗的好。” 郭继雁哀怨地瞅了他一眼:“不去,奴不要入宫。” 亲自来办这事的霍启明看不下去了:“做什么这样生离死别的,你既不愿往六尚局去,我便教你改往议政院去做个典书,如何?” “奴在这里做得好好的,并无错忤之处,凭什么要将奴转走。”郭继雁咬着嘴唇抽咽道。 “也罢,既是小娘子不愿离开钱庄,那么田某辞掉这职事便是。”田安荣轻声说道,“你不用这般难过。” “不不,你不可辞官。”郭继雁慌忙阻止,只好说道,“那奴去议政院便是。” 霍启明也叹气:“那就走罢,继雁妹妹,我陪你一道过去议政院那边。” 郭继雁这才不情不愿地收拾起物品装进那个织锦书袋,又依依不舍地瞧了瞧田安荣,这才委委屈屈地跟着霍启明走了。 苏蔻这时才走进柜房,瞅着田安荣似笑非笑:“郭小娘子一颗心只在你身上,都帅甚是疼爱这个妹妹,只要她定得住主意,这事未必不能成也。” 田安荣苦笑一声,只是摇头不语。 霍启明领着郭继雁出了左清门,耿冲也不敢说笑,只跟在后面。霍启明便开导郭继雁道:“妹妹这般的品貌,又何必非田主事不可?只要你大兄放出话来,这前来求娶之人,只怕会挤破了郭宅的大门,多少俊俏后生,都任你挑选。况且妹妹如今年才二九,这婚嫁之事,大可不必着急嘛。” “当初真人曾对奴说道,奴往后会一生顺遂,嫁得良人,育有一子一女,”郭继雁顾不得羞涩,连忙小声对霍启明道,“奴的夫君却是会有二子二女,这可不都是应在田兄身上了么?况且奴与田兄心意相知,极是投缘,真人就不能相助这回?” “我——”霍启明目瞪口呆,想了想气急败坏道,“我怎么会说出那样的混账话来?想必是你记差了!” 第一百四十二章 人间不团圆 事情办完之后,霍启明也不敢向郭继恩隐瞒,一五一十都告诉了他。眼见郭继恩一副要暴起揍人的模样,他连忙心虚道:“便是没有小道当初那番胡诌,令妹也已经是情意深种,难以强扭。依小道之见,这件事情,不如顺从其美,他们自己去处置便好。” “若非你当初信口雌黄,何至有今日之事。”郭继恩冷笑一声,“知人知面,难知其心。你就能确知,这田安荣果真是与七妹彼此生情,而非是贪图郭家之权势地位?” “这个的确不能,”霍启明正色道,“不过咱们与其相识远非一日,瞧来也不似那利欲熏心之人么。他既是不曾对七妹隐瞒过往之事,可见还算是个有担当的。” “此事往后不用再提了,我可不想一时心软,却害了七妹一辈子。”郭继恩摆摆手,“眼见中秋节至,你我也该分别往两处大营去,瞧瞧军中同袍们才是。” “不去,我要留在宅中陪着妻儿。”霍启明话音才落,眼见郭继恩目露凶光,忙又改口道,“罢罢,我去西山,你去南苑,这样总行了罢。” 佳节虽至,军士们依旧要留守大营,不过有些人还是可以告假进城去玩,一些军官也得到了回去探望家眷的机会。及至八月十四日暮时,枢密院大小官员皆都喜笑颜开,匆匆散值而去。陈巧韵自与瑞凤郡主道别,出了西海池,却见郭继骐已经在此等候,不禁喜出望外,连忙上前行礼道:“官人回来了。” “嗯,回到南苑大营已经多日,今日才得告假回来瞧你。”郭继骐面容沉静,从妻子手中接过了月饼盒子,“可还有什么要买的么?若有,我便陪你一道去。” 陈巧韵满心欢喜,学着市井之中那些少男少女逛街之时的模样,挽住丈夫的手臂笑道:“不用再买什么了,妾都已经备好了,咱们赶紧回去罢,别让阿母大人在家中久等。” “好。” 两人穿过横街向南,陈巧韵絮絮叨叨说道散值之时的情形:“郡主殿下想必也很是思念周将军,瞧着神色有些落寞的模样。” “嗯。”郭继骐轻轻点头,有些出神地回忆起跟着大军入晋入陕情形,酷烈的阳光,略显荒凉的大地,被穷苦和战乱折磨得已经麻木的一张张面容。 南苑大营衙署之内,常玉贵、石忠财领着几个旅将,也围坐在郭继恩身旁,说起晋陕战事。他们一会大笑不已,一会又不胜唏嘘。分食月饼之际,郭继恩瞅着陈之翰道:“你的妻小都在城中,也不回去瞧瞧他们?” “明日大戏台有出演,卑职会过去瞧瞧,然后就会赶回来。”陈之翰一口咬下半只月饼,含糊笑道,“都尉们既然都留守大营,卑职亦不能例外也。” 郭继恩点点头,又将张季振叫到身边,低声对他说道:“枢密院已经在着手扩编中州军第五师,暂时驻屯于乐寿县。” “是,卑职接到军令之后就立即赶过去。”张季振明白了郭继恩的意思,立即回话,“不过卑职以为,不但燕州要扩兵,关内道那边,也要再编一到两个师为好。” “关内道啊,”郭继恩捏着月饼有些出神,“若是昔年盛时,关中便是再养十万兵亦不在话下。如今却是艰难,可以先问问周总管和安金重、桑熠两位统领的意思。” 燕京往西二千里,延安府城。此时正是塞下秋来风景异,衡阳雁去无留意。城池东面丰林山上,有九层砖塔,从此处向西面望去,延河蜿蜒而过,塬梁峁沟,连绵不绝。阳光照射在身上,殊无暖意,周恒从城墙之上下来,见军士们正在分食月饼,都是颇为兴奋神色,便问从西京运粮来此的巡检韩尚凤:“这月饼,难道是从燕京送来长安城的么?” “不是,听说是那什么喜乐斋,在长安城中建了分号。”韩尚凤有些拘束道,“这些月饼,乃是统领署向分号所购,安统领和李点检便吩咐小的,往延安来时,一并捎上。” 徐珪身穿盔甲,咬着月饼凑过来称赞道:“味道极好,可惜这一盒才四只,教人意犹未尽。”周恒轻轻笑了笑,便吩咐柳松将自己那盒月饼递给徐点检:“既然喜爱,就多吃些儿。” 徐珪忙将月饼咽下,摆手道:“可不敢抢了总管的这一份。” “无妨,往后回了西京城,再去买就是。”周恒说着便负手沿着西大街,往钟鼓楼方向行去。如今的延安城,已经渐渐热闹起来,东西南北四条大街,两边皆为店铺,衣食果菜之物,各有售卖,邸店货栈,也是人来车往。周恒一面走一面打量,直至悬钟架鼓的钟鼓楼,他爬上第三层,俯瞰城中熙熙攘攘景象,未免起了思乡之情。想到家中父母、弟弟,想到瑞凤郡主那秀美的容颜,无辜而又带着些许害怕的眼神,周恒不禁暗自叹息。 他正在低声喟叹,却见南面城门有骑兵打马进城,飞速往府衙而去,心知西面战事又起,只好又带着随扈们匆匆下来。 八月十五日,驻守延安城的官兵们分食月饼之际,图鞑左军主将鄂勒支又率三万兵马,沿着渭水支流从西北面直扑新平县城而来。沉寂了近两个月的陕北之地,再燃烽火。 如今关内道辖地之内,东唐军部署有八个师九万余兵马。雍州军第五师李续根部戍守西京,第二师武铭部驻屯西面凤翔、陈仓。第四师黄寿部则驻守东面潼关。这三师人马都由安金重坐镇西京节制。北面,自新平向东北方向,黄陵、敷州、延安,驻屯了雍州军第三师沈望部、第六师梁义川部、燕州军第一师刘元洲部、雍州军第一师徐珪部和羽林军第三师伍中柏所部,共计五个师约六万之众。得知新平遇敌,徐珪便主动请命前往增援。 陕北行营设在延安府衙之内,占用了西路院子。行营节堂之内,周恒不能确知沈望所部战力究竟如何,他瞧着那幅沙盘,沉吟说道:“先命梁义川部从黄陵赶往增援,教他不必入城,只在外围相机作战。延、敷这边,咱们暂时先不往新平增兵。” “不往新平增兵?”领着人马在延安南面临真等地营田垦荒的雍州军副统领桑熠也匆匆赶了回来,他凑到沙盘面前仔细查看着,然后挺直身体向周恒禀道:“沈望坚忍沉毅,甚得士心,新平城定可长久坚守。若与梁点检内外呼应,料能退敌,只是贼兵既众,想来难以大胜,或成僵持之局也。” 周恒盯着他问道:“沈望果能守住新平?” 年仅二十六岁的方面主帅,却是气势逼人,桑熠慨然应道:“是,沈点检既在,则新平无忧。” “好,延安、敷州两处,各留驻一个旅,其余各部,四日之内,往三川会集。”周恒沉声下令道,“彼攻新平,则我取庆阳!” “是!”诸将都轰然应命,桑熠忙抱拳道:“就请总管坐镇此地,某当率伙伴,克下庆阳!” 周恒闭上眼睛,脑海里再次闪过郡主的容颜,他深吸一口气道:“不,本总管与你们一道去三川。” 新平县北面山势较高,鄂勒支早已料定唐军必定从黄陵等处前来救援,于是在北面才山设伏,准备先将救援之敌予以歼灭。不料梁义川并未中计,三旅人马分作三路,翻山越岭,从才山西面赶至于家庙,反而从侧后将这支伏兵杀得大败。 左军副将阿库特连忙率军赶来拦截,他们在一处叫做七甲村的塬间平地设立营垒,等着唐军直撞过来。然而梁义川部却由当地百姓为向导,直接翻越磨盘山,并在新平县北面高地上的西坡村建起营垒,耐心等待着战机。 新平城外,鄂勒支下令主力人马加紧攻城,结果强攻三日不克。鄂勒支也是用兵果断之人,立即留兵围困住县城,自己则与阿库特合兵一处,向西坡村的梁义川师发起攻击。 第一百四十三章 月落江湖阔 图鞑军突然向新平县城发起猛攻,令西京城内的杨龄、靳宜德都大为不安。新平距西京不过三百里,若此地失守,虏兵便可沿着泾河谷地直扑过来。两位文官连忙请安金重过来商议道:“咱们可要武铭、黄寿两路兵马,速速驰援西京?” 安金重尚在沉吟,跟随他一道来行台衙署的李续根已经不紧不慢地说道:“杨公、都使二位不必心焦,凤翔、潼关两处兵马也不用急着调来。某愿率本部,先往泾阳北面王桥铺等处先为布防。贼出泾河谷地,此为必经之路,卑职率部拦截,分兵驻守梨园寨,居高临下,互为犄角,就算虏贼大部前来,这里也要拦住他多日,到时候,再调潼关、凤翔之兵不迟。” 杨龄老眼昏花,瞧着舆图只是模糊一片,靳宜德却问道:“李点检预备带多少兵过去?” “两个旅,战兵辅兵计六千余人。” “贼众逾万,你这区区六千之兵,挡得住他们么?”靳宜德有些不高兴,“休要如此托大。” “夫地形者,兵之助也。”自从在讲武堂修习之后,李续根就很喜欢引用兵法与人议论,“地有险隘者,若善用之,则可以一当十,靳都使只管放心便是。再者,北面行营周总管,亦必有克敌之法。” “本官也知周总管智略出众,”靳宜德叹息道,“奈何道路艰远,只恐救援不及也。” 李续根便起身抱拳:“某今日便点起兵马往泾阳去。” 安金重与李续根一道出了行台衙署,他对李续根道:“眼下尚不知周总管在延安是如何调遣,你赶至王桥铺之后,可遣人赶往新平,得了消息,便速速回报。” “是,卑职知道了。” 周恒率徐珪、伍中柏两部出城,只留海拉苏部一个旅驻守延安府城。延安刺史薛寿延慌忙驾马追出城门,拽住周恒坐骑道:“大总管精兵尽出,若银州之虏兵南来,当如之何?” “郁力弗若来,自有海拉苏巡检领兵拒之。”周恒神色从容道,“我军若取庆阳,则北进怀安,窥望盐、夏。不但鄂勒支不得不罢兵,郁力弗亦只能退保银州,则围城自解,薛太守不必担忧。” 薛寿延无奈松手:“既如此,下官便坐等总管捷报。却是果真不用从河东调兵来援么?” “不用。”周恒说罢便打马向前,大军向南面赶去。 东唐、图鞑两军在陕北再次爆发激战之际,燕京城内,依旧是一片歌舞升平景象。中秋节当日,两家乐班在大戏台联袂出演,为一时盛景。郭继恩自南苑大营返回西海池之后,又被管夫人请回宅中用饭,他情知是为了郭继雁之事,却也不能不去。 姚管事亲自在宅院门口等候,引着郭继恩等人入内,直至后院门外。于婶见了小儿子,照例又数落了几句,陆祥顺只是挠头嘿嘿笑,也不敢辩解。郭继恩则牵了许云萝的手进了后院,熙春、念夏等几个使女都已经出嫁离去,新来的使女上来行礼,郭继恩只觉得面生,摆摆手教她们都退开,向着后院正房台阶上的管夫人抱拳行礼,说了些问候的话语,又问道:“继雁妹妹呢?” 管夫人虽然寡居于此,可是每日养尊处优,依然显得颇为年轻。她盛装华服,摇头苦笑道:“这几日她都在与妾身赌气,说什么都不理会。不过今日大郎回来,她也不敢再使小性,过会就会下楼来。” 郭继恩叹一口气,在桌案之后盘腿坐下,瞧着月饼、酒食,颇觉有些头疼。许云萝则小声陪着管夫人说话,不一会,郭继雁一身深紫色襦裙,神情有些萎靡地从闺房之中下楼来,小声向郭继恩行了万福礼,许云萝便与她坐在一处,喁喁细谈。 郭继恩只管自斟自饮,管夫人见气氛沉闷,心下有些着急,便催促郭继雁道:“咱们衣食月钱,皆出自大郎,你如何也不去跟自家大哥敬一杯酒?” “母亲说的是,女儿疏忽了。”郭继雁低声应道,便斟满酒杯,站起身来。 “妹妹不必如此。”郭继恩连忙摆手示意她坐下,又先问管夫人,“她与田安荣之事,不知夫人是如何想?” “这事,妾也是才知道不久,也劝过妹妹不可轻信之。”管夫人踌躇道,“只是她也听不进去,性子很是固执,我们娘两个,已经拌嘴好几回了。总之,这事还请大郎做主为好。” “我明白了。”郭继恩轻笑一声,放下了酒杯沉吟说道,“既然妹妹是真心愿意,则我这个做兄长的,也不能一直拦着你。惟愿你是真的想清楚了才好。” 许云萝大觉意外,郭继雁则是又惊又喜:“真的么,大哥你答允了?” 郭继恩也不理会她,只瞧着管夫人。管夫人也松了口气:“虽说妾平日对雁儿太过宠溺,毕竟她之前也还是个听话本分的孩子,如今既是她自己喜欢,想必自然是有她的道理。妾也是狠不下这个心来。如今既然大郎说可,那就依了她的心意罢。” “也罢,这事,就先这么定了罢。”郭继恩点点头,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用过晚饭,大家一块坐在庭院之中赏月饮茶。郭继雁见母亲和大哥都已经应允,喜不自禁,拉着许云萝的手,叽叽咯咯说个不住。郭继恩却一直在出神,捧着茶盅,望着皎月当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离开郭宅返回西海池的路上,许云萝轻声道:“妾也没有想到,都帅今日突然就同意了这件事。” “说到底,他们是两情相悦,我一直拦着也很是无趣。”郭继恩有些意兴索然,“其实照我的想法,这田安荣,还真配不上我继雁妹妹。不过情爱之事,向来出人意料。你以为是良配者,说不定其实是怨偶,你瞧着并不般配的,也许他们其实琴瑟和鸣,夫妻情笃。” 许云萝瞧着路灯照耀下的横街,秋风拂过,凉意沁人,她想了想低声道:“譬如妾跟在都帅身旁,或许也有不少人觉得妾其实压根就配不上的。” “胡说,咱们这才叫天作之合。”郭继恩皱起眉头,“是谁,敢在你面前胡言乱语?” 许云萝回想起顾蓓高傲眼神,轻轻笑了笑:“没有谁说这个,只是妾自己的确也是这么觉得。” 郭继恩勒住自己的坐骑,许云萝跟着停下:“都帅?”郭继恩想了想翻身下马,一手牵马,一手握住了许云萝的小手,慢慢向前,平静说道:“云萝,往后不用胡思乱想。” “嗯,这也不是胡思乱想。”许云萝平静说道,“妾自己心里明白,的确是配不上都帅,不过都帅对妾的心意,妾都是明白的,所以也一定会陪伴身边,不会离开。” “不错,”郭继恩笑了,“这样想就对了。” 他们回到玲珑院,本多秀弥打着哈欠去给浴池放热水,郭继恩依然牵着许云萝的手调笑她道:“今日还陪我一道去沐浴?” 许云萝红晕上脸,轻轻摇头,郭继恩凑到她耳边轻笑道:“都已经被我瞧过了,你还要躲着我么。” “妾得去给都帅预备衣裳了。”许云萝挣脱出来,刷地跑了。跪坐在地上的深田小纪羡慕地瞧着,又深深低下头去。 翌日清早,郭继恩与三个预备往大学堂去的女孩儿一道出了玲珑院。他牵了许云萝的手,先将女孩们送往南边大门处。两人沿着湖畔低声细语,两个倭国少女跟在后面。迎面瞧见秦义坤进了西海池,正沿着湖边的大道过来,郭继恩便诧异道:“不是是你妻子生产么,如今是生了?” “是,生了。”秦义坤有些无精打采,“可又是一个女孩儿。” 许云萝正要道喜,听见这话不禁愣住。郭继恩也觑着秦义坤道:“孩子平安生下来了,这就是一件好事,女孩儿不也挺好。” “唉,可是卑职接连两个都是女孩啊。”秦义坤很是沮丧。 “你是想生儿子是吧?” “是啊,这个只能再过一两年,”秦义坤正一正幞头,“下回想必就一定是个儿子了。” 郭继恩闻言,不禁哈哈大笑起来。 第一百四十四章 日近长安远 西北面战事的消息还未送至燕京,枢密院和政事堂却接到另一条来自松漠之地的绝密消息:松漠都护府监察御史杨典,不顾元珍农劝阻,跟随一支驼商队,自松漠向西深入云中故地,直至九十九泉。并与一路南迁至此的一支室韦部首领阿古拉密会之。 敕连部先前所立之汗国,乃是为图鞑所灭,其部大多被分为图鞑贵人之奴隶。少数残余部落与从大鲜卑山迁徙而来的这支室韦部一道,成为图鞑汗国之中被欺压勒索最为凶狠的族群。是以杨典以唐国密使的身份潜来,立即得到了两部的拥戴。 元珍农的急报送入燕京,政事堂内苏崇远等皆瞠目以对。枢密院中,得知消息的军官一方面对杨御史的胆色大为赞赏,另一方面,又深深为其安危担心。 郭继恩当机立断,即令燕州军第二师崔万海部、羽林军第四、第五师,皆由骆承明率领,西出宣化府,加速赶往九十九泉,以为接应。如今在燕京担任着议政常侍的费伦古阿也随军一道赶赴云中。枢密院另外又急调燕州军第三师谭宗延部移驻燕京南苑大营,以备后手。 河东平城府城之内,乌伦布台与郁罗之间彼此已经彻底闹翻。从北门至南门的大街,将城市一分为二,双方各占据半城,泾渭分明。南北大街之上,双方士卒经常发生火拼。郁罗数次要求乌伦布台交出自家兄长,乌伦布台则声称已将库罗绑送朔方,于是双方在南北大街又一次大打出手。城中百姓皆阖门闭户,不敢出门。 尽管城中形势混乱,乌伦布台还是两次打退了向祖才所部并州军的进攻。在呈给枢密院的军报之中,向祖才也不得不承认:“其人勇略出众,败而不馁,百战不屈,足为劲敌也。” 然而这几次小胜始终都不能纾解平城府所面对的险峻形势,接着,北面传来急报,留守云中的乞答部将领述律支称敕连部、室韦部皆叛,改立东唐旗号,发部落兵攻打漠南牙帐。 乌伦布台、达贺乌闻知消息,皆大惊失色,两人正在平城府衙之中商议,门外军士来报,郁罗求见。 乌伦布台心下疑惑,但还是吩咐教他进来。郁罗身穿铁甲,却没有带兵器,进了屋子便大喇喇坐下道:“你们去救云中,灭了室韦、敕连两部。这平城,我来守!” 乌伦布台戒备地瞅着他,达贺乌冷笑道:“咱们去救牙帐,你却来守城,这平城便白白地送与你?” 郁罗不耐烦道:“大家都困守在这里,迟早都是个死,云中牙帐不能不救。若是你们不敢去,那么我去罢。” 乌伦布台与达贺乌对视一眼,都吃不准对方究竟是什么意图。达贺乌想了想慢慢说道:“必须要分兵去救云中,这个是确切无疑的。”乌伦布台便果断说道:“我与你一同领兵回去!” “可以,我明日就可以出发。”郁罗微微挑眉,“现在可以了罢?” “什么可以了?” “少装糊涂,将我哥哥放了!”郁罗狞笑道,“我既然敢来,就不怕你们再使什么坏心眼。也别再哄我说什么送往朔方去了,当我是傻子呢?” 两个首领都吃不准他还有什么后手,乌伦布台便道:“那好,我可以将他放了,但是他必须留在此地,与达贺首领一道守城。” “可以!” 库罗终于被放了出来,原本身形壮硕的一条大汉整整瘦了一圈,气色也很差,走路蹒跚,他用手挡着眼睛,觉得外面的阳光很是刺眼。 郁罗抑制住怒火,凑在哥哥耳边说道:“北面的室韦部和敕连部都反叛了,我要领着兵回去平叛。这边留两个千户听你调遣,哥哥先养好身子,然后,随时设法逃走。” 库罗吃惊地瞅着弟弟,沉吟许久才慢慢说道:“大汗已经率领主力西去,无力东顾,你夺回牙帐之后,就守住那边,暂时不要南下。实在不行,就从碛口北去。” “好,弟弟知道了。”郁罗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请哥哥自己小心。” 于是乌伦布台自领五千克鲁兵,郁罗率同罗兵九千,一道离开平城,越过阴山南麓之中两山夹峙、水源充足的峡谷。乌伦布台按下心中焦虑,率部一路急行至乞伏泊边扎营,郁罗的兵马却在西面四十里开外扎营歇息。两路兵马彼此戒备,都不愿与对方同行。 湖畔草原平阔,芦苇丛生,水草丰茂,曾经牛羊成群,如今却只影不见。帐幕之外,寒夜秋风,帐幕之内,乌伦布台搂着从汉地掳来的美貌少女,发泄过后依然难以入睡。从前往事,跟着父汗东征西讨,两寇新卢,又家破国灭,从辽东败回黑水,再从会宁府一路逃至于都斤山,一幕幕从脑海闪过。 他正在轻声喟叹不已,忽然听得水鸟惊起之声,不禁面色大变。 当夜,骆承明以室韦部降将依雷为向导,遣崔万海、常玉贵两部,奔袭百余里,于乞伏泊南岸大破图鞑营垒。乌伦布台仅率千余残部逃出,奔往黑城。骆承明亲率羽林军第五师,连同归降的部落兵一道,自九十九泉直扑黑城,于城外碧绿的草坡之中建立营垒。眼见唐军兵势如火,郁罗所部也并不赶来黑城与乌伦布台、述律支会合,直接领兵从西面向诺真水方向撤去。 崔万海、常玉贵两师自乞伏泊赶来与骆承明会师,唐军连营数里,旌旗蔽日。乌伦布台与述律支在黑城城头瞧见,都是眉头大皱,颇有束手无策之感。 邮报上刊登出云中大捷的消息,整个燕京城都为之轰动了。黑城曾为历代虏王驻跸之所,如果被唐军夺回,其意义显然不言而喻。一时间,只身创下这等勋业的杨御史成了令众人无不惊叹的传奇人物。 漠南的意外之喜令枢密院中大小文武也是无不兴奋,然而随即送至的关内军报却又令郭继恩深深皱起了眉头。 沈望坚守新平县城,梁义川部则在外线袭扰,一时间鄂勒支军也难以攻克城池。但是北面庆阳之战,东唐军也同样打得十分艰苦。守将思结哈同样守得极为顽强。刘元洲所部在布阵之时对地形判断失误,结果被一支同川赶来的图鞑援军带着粮草冲进了庆阳城。 周恒得知消息之后面色铁青,但他立即判断同川防守力量薄弱,便迅速调集兵马一举攻克,接着,燕州军第一师巡检曾树贵在驿马关设伏,将从南面赶来的一支图鞑援军杀退,歼敌九百余人。 驿马关虽有关名,却从未建过关城,仅有一处驿站、市集,分割着南北气候、地形。这场伏击战胜果虽然不大,意义却是不小,鄂勒支因此而放弃了从南面救援庆阳的念头,下令依然全力攻打新平县城。 这个时候李续根部已经越过梨园寨,悄悄从南面接近了新平县城,他们却没有急于参战,而是在南边山区的白店村等处立下营垒,休整人马,耐心地等待着战机。 安金重虽然已经遣传令兵告知周恒,李续根部已经前往泾阳,但是他并不知道这一支兵已经深入泾河谷地,周恒自然是不知道,因此,燕京的枢密院也不清楚此事。节堂之内,郭继恩盯着沙盘,沉吟说道:“新平这边,仅有梁义川一个师在北面接应,是否太过托大?若新平失守,必致关中震动也。” 杜景旺已经被授予团练职位,跟着张季振一道去了河间。祝同文与新任参谋何文昊、卓玉思都围在郭继恩身旁,最近才给自己配了一副近视镜的祝同文扶着眼镜腿,慢条斯理地说道:“可以令安统领急遣武铭所部赶往新平助战。” 战训司参军都尉柴弘吁了口气:“雍州军之中,新卒太多,也不知道他们在逆境之中,战力究竟如何。” 第一百四十五章 草木摇杀气 新平县城位于泾河谷地,塬梁密布,地形破碎。沈望自率师来此,便领着官兵百姓加固城墙,囤积粮草,日夜操练。待到图鞑大军来犯,屡次进攻不下。部将耿和荣、夏述春等皆担心援军不至,沈望却慨然道:“某不惧援兵不至,就算没有,某也能将这城池守上一年半载!” 县城遽难克之,鄂勒支便与阿库特分别驻兵于亭口、义门两处村镇。一面又遣人往安定城去调援军。阿库特担心北面庆阳难以守住,鄂勒支却信心十足:“庆阳至萧关尚有四百里。即便汉人夺了去,朔方亦是无忧,又有何惧?” “若汉人精锐北击怀安、盐州呢?” “这个就是郁力弗、朱兴该担心的事了!”身形矮壮的鄂勒支大手一挥,“咱们只管打新平,再往泾阳,则周恒不能不南下来救。咱们再退保新平,将这里牢牢钉住,往后欲往关中,随时可去,却不是主动在我?” 亭口铺南面山势较为平缓,李续根所部韩尚凤旅才从延安赶回,便被吩咐留守西京,第一旅朱玉恒部、第三旅解振英所部则跟着主将一路从泾阳赶至此地。他们悄悄摸上南面山坡之时,正是申正时分,图鞑军营之中预备用晚饭,秋日的阳光洒落下来,谷地之中,显得甚为安静。 李续根由亲兵护卫着赶了过来,在众人羡慕的目光之中,他掏出了一支铜制的千里镜,一面观察一面说道:“这玩意极是金贵,如今只枢密院才这么几只。郭都帅给了周总管一只,某又偷偷藏了一只,不然,你们哪来能见着?瞧着营中正是用饭的时候了。” 第一旅旅监董成安低声问道:“咱们等到天黑么?” “不用等了,马上就发起进攻。”李续根果断吩咐道,“以霹雳弹炸开营栅,冲进去之后,这边就举火为号!” 亭口铺南面山坡之上点起的烽火很快就被新平守军察觉,旅将们都担心这是虏寇的疑兵之计,沈望却毫不迟疑道:“疑个屁,张保义、乔玉铭,你部为前锋,马上出城往亭口铺去!耿和荣、徐天盛,你们后面接应。” 几个旅将连忙应命,各自点起兵马出城,巡检张保义、旅监乔玉铭所率的第三旅尚未赶至亭口铺,便已远远听见杀声震天,接着,他们就瞧见了迅速从义门铺方向赶过来的图鞑援军。这两个旅将便毫不犹豫率领人马扑了过去,要将这支敌兵截住。 唐军人少而图鞑兵多,一时间,他们反而被敌军围住,幸好耿和荣与乔玉铭所率的第一旅接着赶到,内外夹攻,终于将他们解救出来。 阿库特接着率本部主力赶到,战斗再次陷入胶着,亭口铺的鄂勒支部却在一片混乱之中不得不退出已经陷入一片火海的营寨,撤往西北方向的冉庄。那里距离宜禄县城很近,鄂勒支随时可以进入县城固守。 新平县城北面的梁义川部将营垒设在杨家坳,他们也发现了亭口铺方向的烽火,但是师监丁时山坚持先遣出斥候察看,待到心急如焚的梁义川领着兵马赶到战场之时,阿库特也已经领着七千余人向冉庄方向撤走了。 梁义川气得破口大骂,张保义、耿和荣等第三师军官们则纷纷向李续根见礼,连声道谢。李续根冷静摆手道:“时机难得,是以未能提前告知沈点检。咱们各部互不统属,这一仗能打成这样,很是不错了。” 梁义川觑着李续根只是冷笑:“枢密院出来的军官果然是不同,李参军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啊。” “不是李参军,某如今是雍州军第五师之李点检。”李续根依旧气度从容,“咱们先教伙伴们清理战场,清点缴获,然后一道去见沈点检。” 梁义川冷哼一声,又转头叱道:“还傻站着做什么,都去干活!” 亭口铺之战仅歼敌不到两千人,却是扭转战局的一役。梁义川随即率部北赴定安县城,并遣人急报周恒。 庆阳城仍未攻下,但是新平方面送来的军报也令周恒长松了口气。他将舆图看了又看,最后决定原方略不变,依然以攻克庆阳为此次作战之目的,但是改为围而不攻,以俟敌援军来救,并逐一消灭。 陕北前敌战场、西京、晋阳、燕京数地之间,信使快马加鞭,来往疾奔,分送军令、急报。新平敌退的消息送入枢府,官员、参谋们都欢欣不已。郭继恩捏着军报,在椅子上坐下,摩挲着下颌沉吟不语,直到门外军士进来禀报,说是政事堂诸相有请过去议事。 “黑城尚未克复,如今就议定云中之事,未免过早罢。”政事堂内,郭继恩靠着椅背,微微有些不耐。 “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苏崇远耐心说道,“况且云中之地,诸胡杂居,非比汉地,当小心为之措置才是。” “就依松漠地故事,设立云中都护府。”郭继恩思忖道,“至于都护人选,便由几位相国计议便是,可以那室韦部首领阿古纳为副都护,秩为四品。倒是杨御史,奇人奇功,朝廷当示以嘉勉为好。” “那就授其为谏议大夫,兼领云中监察御史,如何?” “可,”郭继恩暗骂吝啬,“不过来年元旦之后,最好还是另遣御史替之,将他召回,另授要职才是。” “以都帅之见,到时候授予何职为妥当?” “这个可以往后再议。至于都护府下设之长史、推官、参军等,也请吏部早早议定罢。”郭继恩说着站起身来,苏崇远忙笑道:“宣化刺史冯明昌,久任边地,想必熟知番情。本官想以这位冯太守往云中去,都帅以为如何?” 郭继恩心中愈觉不快,但是他不打算再理会这事:“总之中书省和吏部议定便好。本帅军务繁忙,就先告辞了。” 他皱着眉头出了中书省,想了想吩咐唐应海等人:“咱们去光禄寺瞧瞧。” “是。” 光禄寺衙署位于皇城之内,与外地府县衙署不同,京中官廨并无前厅后宅之分,多为三进院落。郭继恩进了光禄寺衙,只见光禄寺少卿顾时隆与署丞、主簿等各在正堂及厢房之中忙碌,他便问道:“长公主殿下呢?” “在后面二堂之中。”顾时隆向郭继恩作揖行礼,又苦笑道,“下官冒死求恳都帅,可否将下官转往他处任事?” “再熬上一段时日罢。”郭继恩盯着顾时隆瞧了一会,便大步穿过正堂,进了后院。 二堂传出了丝竹之声,郭继恩微微皱眉,行至门口,却见长公主一身衣饰华丽,坐在桌案之后,桌案之上摆着酒馔,那个名叫阿南奉丽的东倭女子正在吹奏尺八,另一名宫女在给她捶腿,还有两个内监,却在翩翩起舞。 长公主原本满面笑意,见到郭继恩眼神冰冷,她笑意顿敛,却依旧高傲地抬着头,挑衅地迎着他的目光。 阿南奉丽放下了手中的乐器,那两个内侍和替长公主捶腿的宫女也慌忙跪下,不敢抬头,屋子里一片沉寂。长公主嗤笑一声:“酒尚温,郭都帅可要共饮之?” 郭继恩一语不发,转身就走。长公主便示意阿南奉丽:“接着,继续啊,本宫尚未尽兴。” 阿南奉丽微微一笑:“是。” 郭继恩出了光禄寺衙署大门,侍御史邹秀匆匆赶来,作揖行礼道:“都帅今日何以往光禄寺来也?” 郭继恩扫了他一眼:“官廨之内,公然饮酒作乐。你们做御史的,也不规劝一二?” “毕竟是长公主殿下,身份不同。此事,还是至尊出言劝之为好。”邹秀神色从容,“除了此地之外,京中其他各处衙署职官,皆尽心勤勉,足见风气清明也。” 第一百四十六章 星辰无天光 “说的也是,毕竟是长公主殿下。”郭继恩突然笑了,邹秀心中戒备,却听得元帅接着说道,“既然中书省诸相与御史台都故作不见,那就让她接着高乐罢。” 郭继恩说罢,便领着随扈们扬长而去。邹秀想了想,转身进了光禄寺。 正堂之内,顾时隆正在对署丞感慨道:“那杨典杨御史,只身入胡地,书生建奇功。风云际会,青史留名,将来仕途也定然是一片坦途。虽说是凶险之举,毕竟是他有这份胆识,某也只有羡慕的份也。” 邹秀听得此语,心中愈发不是滋味,便随意与顾时隆寒暄了几句,往二堂而去。他才出现在门口,长公主便拊掌笑道:“邹御史来得倒巧,快来与本宫一道吃酒。” 邹秀见屋内只有一只不大的桌案,他想了想拱手道谢,然后迈步进去,径直就在长公主身边盘腿坐下:“既是殿下喜爱饮酒,何不就回睿思殿去?在那边殿下想做什么都可以,无人拘束,岂不快活?” 他凑过来坐得这样近,长公主倒有些吃惊,听了这番话语,却又笑了起来:“那可不成,本宫如今可是掌着光禄寺的职事,这还未到散值之时,本宫可不能就走了。” 邹秀眼瞧着桌案之上只有一副碗筷,一只酒盅,他便自己将酒斟上,举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不紧不慢地说道:“殿下虽掌光禄寺职事,倒也不用每日来坐衙。隔三五日前来视事,也就是了。若有紧要之公务,便教下面官员们呈送睿思殿便是,如何?” 他如此脱略行迹,阿南奉丽和那几个内侍、宫女都瞧得呆了。长公主也是猝不及防,待他说完之后,才后知后觉地说道:“似这般说来,却也有些道理。” “殿下既不用每日坐衙,则可以四处去赏玩。或者与至尊一道往大学堂去,听夫子们说些故事,岂不逍遥自在。” “咦,与至尊一道出行,就太无趣了。本宫自有玩乐之处,却是不必跟随着他。”长公主啧啧道,“至尊又痴迷书画,本宫眼瞧着,也是心烦。” “就算是无趣,也要多往至尊处走动才是。”邹秀意味深长地笑笑,站起身来告辞,“其实也不用殿下规劝于至尊,只需你多多出现在他眼前,也就够了。” 长公主若有所思地点头,她再想问话,邹秀早已走了,长公主有些悻悻,她瞅着那只酒杯,面色微红,又低头思索起来。 次日霍启明从西山火器厂回来,郭继恩便与他说起光禄寺之所见。霍启明也皱起眉头:“此前倒是不曾想着,这长公主竟是这等任性胡为之人。依继恩兄之见,当如何处分此事为好?” “且由得她这般胡乱折腾,待到来年议政院集议,我一定要将此事公之于众,教大伙来定个主意。”郭继恩冷笑,“这一回,我要教她身败名裂。” “能悄悄地处置了是最好。不如请至尊出面,劝长公主自己辞了职事,不至于大家撕破面皮。”霍启明思忖道,“闻说至尊如今爱往苏平安苏先生处,不如就一道过去瞧瞧?” “那便同去。” 他们出了广寒宫,霍启明又取笑道:“当初若不是为了要将许小娘子带回燕京,想必你也不会解救这位景云公主,如何,这个可算是你作茧自缚?” 郭继恩冷哼一声,并不回答。 金秋时节,天空蔚蓝,令人神清气爽。两人领着随扈进了学堂大门,一路漫行至苏平安的小院,进去一瞧,怀明皇帝果然在此。身边还跟着邹晃和一位他们不曾见过的白须老者,这几人与苏平安皆手执毫笔,正在议论书法。庭院之中一张长桌,铺满了字纸。一个十六七岁模样的少女,穿一件茜色对襟襦裙,披一条牙白色披帛,形容昳丽,含笑低语,正与怀明帝等人一道议论评点,显得很是落落大方。只是眼见郭继恩进来,少女眼中瞬间流露出惊喜之色。 这少女便是郭继恩此前曾经见过一面的顾蓓,他觑着本多秀弥和深田小纪两个东倭少女正在磨墨,却不见许云萝在此。正要询问,怀明帝已经向他和霍启明招手道:“都帅和参政来得倒巧。”他又指着那白须老者道,“这位便是唐九松唐先生。” 自从新皇登位,赶来燕京的贤达名士便是愈来愈多,这些人亲身经历了如今燕京城的繁华舒适之后,又都致书各自好友学生等,教他们皆往燕京来。尽管如此,眼见书画大家唐九松出现在这大学堂内,也是令霍启明颇觉惊讶,忙拱手道:“原来九师也来了燕京,其实应当早些知会咱们,必定倒履迎之也。” “这个万不敢当。”唐九松倒也坦然,又转头对怀明帝说道,“书法之要,在乎丽而不媚,内有筋骨。陛下这几笔,未免有些油滑。” 怀明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邹晃便问道:“九师瞧着在下方才所写的字,不知有何评点也?” “你的不用瞧了,好作奇怪之体,其实俗不可耐。”唐九松毫不客气。 邹晃也不以为意,连声大笑。 那顾蓓一双妙目只在郭继恩身上,款款行礼之后轻声说道:“都帅也请过来瞧瞧,奴婢这字,可有不足之处?” “不会瞧,如今枢府之中,皆用铁笔炭笔,书法之风,早为之一变矣。”郭继恩果断拒绝,又转头问那两个倭国少女,“许令史为何不见?” “小夫人说要出去走一走,又吩咐奴婢等不必跟着。”本多秀弥慌忙答道。 苏平安放下毫笔瞅着郭继恩道:“在这学堂之中,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再者,尊夫人身手出众,便有居心不良者,也不能奈她何。” 霍启明见此地人多,知道不能谈事,于是对郭继恩道:“你去寻许令史罢,我留在这里便好。”说着又对本多秀弥笑道,“还不快给道爷拿一支笔来?” 郭继恩点点头,转身便走。顾蓓神色有些失落,却不敢跟上去,只能眼睁睁瞧着他出了庭院。 唐应海和陆祥顺远远跟在郭继恩身后,眼见着他沿着湖畔慢慢朝着藏书楼的方向踱步过去,然后在一块石凳之旁停下了脚步,许云萝正坐于石凳之上,默默瞧着湖面。 “都帅如何就知道小夫人是在这边?”陆祥顺小声诧异道。 唐应海想了想:“或许这便是诗人说的甚么,心有灵犀?” 郭继恩将手按在许云萝瘦削的肩膀上,少女回过头来注视着他:“都帅怎地今日过来了?” “若有一日,我将长公主下狱囚禁起来,你会替她求情么?”郭继恩并不回答,却是直截了当询问道。 许云萝面容之上丝毫未露惊奇之色,她想了想沉静说道:“不管怎样,还是恳请都帅能留住她性命为好。” “嗯,这个我能答应你。”郭继恩挨着她一块在石凳之上坐下,吁了口气道,“政事堂诸相,皆担心燕镇之军不能进取中原,以致后患,其实呢,季氏之忧,在萧墙之内也。” 次日,许云萝重新换上军袍,跟着郭继恩进了广寒宫西节堂。她小声问瑞凤郡主:“殿下最近在宫中可有见着长公主么?” 瑞凤也听说了堂姊在衙署之中日日笙歌宴饮之事,她神色有些狼狈,低声摇头道:“我如今都不往睿思殿去,长公主亦不往宝慈宫来,是以我们两个彼此极少相见。” 陈巧韵听见她们对话,忍不住好奇问道:“长公主都不去向娘娘殿下问安的么?” 郡主和许云萝都轻轻摇头,陈巧韵颇觉不可思议,也不禁连连摇头。霍启明恰好进来,瞧见这情形便笑了:“哈哈,你们是三只拨浪鼓么?” 跟在他身后的是一名三十出头模样的军官,相貌英武,气度从容,佩戴着麒麟头加一对刀剑的二品制将军臂章。瑞凤郡主和陈巧韵都觉得他极是眼生,可是二品军阶的高级将领,燕京城中极是少见,却不知这人是谁,两人心下都有些疑惑。 许云萝连忙屈膝行礼:“刘统领万福,可是今日到的京城么?”那两个女孩才恍然明白过来,驻于都里城的水师统领刘清廓返回京城了。眼见这位刘统领面相如此年轻,她们心中都有些惊讶。 、刘清廓其实已经年满四十二岁,只是看起来显得十分年轻。他向许云萝回礼,又抱拳参见郭继恩。郭继恩便吩咐他坐下说话,又瞅着他笑道:“吹了三年多的海风,刘兄的面容竟是全然未变,倒是驻颜有术。” 刘清廓也笑了:“都里城其实还好,海风也不算是很厉害。” 霍启明晃着麈尾,也在椅子上坐下:“闻说如今的都里城,其繁华富丽不亚于沈阳,商埠云集,船厂之中,每月造船数十艘?” “是,商船、渔船,都里船厂什么都造。港口之中,则有山东、淮东、广南,新卢,甚至东倭,都有许多客商往来。如今的都里城,的确是模样大变矣。”刘清廓想了想又说道,“都里刺史拉巴迪亚,得知卑职接了军令要往燕京来,很是抱怨,说他也该带着妻儿回燕京来瞧瞧都帅和参政二位才是。” 郭、霍二人都笑了,郭继恩便道:“教他安心呆在都里城便是。若敢擅自离开,郭某也决计不会姑息,必定就将他打发到黑水道勃利州去。对了,听刘兄方才之言,如今船厂没有再造战舰,皆为民船?” “是,”刘清廓双手都搁在膝盖之上,正襟危坐回答道:“此前已经接到真人书信,说是战舰须得再为改进,是以船厂这边将战舰的活计都停了,专等新船图样送至。” “如今还没有新图样,”霍启明说道,“不过,新船必定是三千料、四千料之大舰,外壳敷以铁皮,足可为海上之霸王也。”他见刘清廓不能置信地睁大了眼睛,便又笑道,“明日跟着咱们去火器厂瞧瞧,你就什么都明白了。” “是。”刘清廓恢复了如常神色,其实心中极是好奇。 许云萝对火器厂有些害怕,郭继恩也不教她跟着,与霍启明、刘清廓两个,由亲卫营甲队护送着往西山去了。许云萝于是依旧领着本多秀弥和深田小纪往学堂去听讲。一直独来独往的顾蓓却总是转头瞧着许云萝,眼中颇有愤懑委屈之色。 许云萝心下疑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样瞧着自己。只是她性子沉静,也并不以为意,于是顾蓓的表情愈发愤怒。苏平安知道她心中所想,便慢条斯理说道:“数载同窗,这也是佛家所言之缘分。当心生欢喜,诚心相待之,才是正理。” “是,先生的教诲,学生都记住了。”顾蓓垂下头来。 苏平安满意地点点头:“嗯,那你就去替为师烹茶煎水罢。” 许云萝等三个来自西海池的女孩都很是诧异,此前苏平安一直是叫许云萝磨墨,本多秀弥和深田小纪烹茶,顾蓓只需陪着老师说话即可。今日之事,让人颇觉并不寻常。 顾蓓也愣住了,她转头瞧瞧本多秀弥,终于没有出言询问,起身去预备茶具。 这一天,苏平安一直在使唤顾蓓,他自己则品着茶,慢条斯理地给许云萝等讲解陶诗。不但那三个女孩听得入神,顾蓓也渐渐停下手中的活计,被老师的讲解深深吸引住。直到苏平安似笑非笑地瞥她一眼,顾蓓才又开始忙碌起来。 放学之后,本多秀弥和深田小纪开心地一边议论着,一边跟随许云萝回到西海池。用过晚饭之后,这两个女孩干活之时依然议论得十分热烈。许云萝只是默默地听着,不发一语,听到有趣之处,也只是抿嘴一笑。 两个女孩服侍她沐浴之后都去睡了,许云萝独自在庭院之中徘徊。天空之中云层很厚,星光月色俱都不见,许云萝知道,这是要变天的预兆了。 第三卷 第一章 帝路何由见 天气骤冷,北风劲吹,连绵的秋雨洒落下来,大街上的人们都缩着脖子,顶着风雨前行。如今的燕京城,到处都是三四五层的砖石建筑,取代了从前的木制房屋。因为城外新建的煤气厂,城中的路灯也渐渐都改造为煤气灯,通宵达旦,照亮着大小街道。 燕京的织造业如今已经极为兴旺,大小各处官办民办工坊,计有四万多男女织工。而城外的矿场也已经在广泛使用以马力或水力驱动的抽水机,高大的竖炉令钢铁产量突飞猛进。都里城船厂一年可造船近千艘,大大小小的来往商船组成的商队来往通行,海上贸易以令人瞠目的速度迅速增长着。印刷技术已经从木活字改进到铅活字,各种廉价的书籍在百货店和书坊之中广为售卖。与此相伴的,是各坊都建造起的官办小学,四时传出的朗朗读书声。 户部钱庄已经更名为户部银行,与万蚨钱庄到处开设分号,抢夺地盘。霍启明接着又以中书省名义向议政院提出,官府预备再创办两家钱庄,分别为通商银行和实业银行,同样采用官商合办。消息传出,燕、营两地,再次震动,就连晋阳方面也被惊动,连忙遣出商团赴京,详议此事。 不过短短四年光阴,所有的人都察觉到,自己的生活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尤其是那些从新复之地赶来燕京生活、读书或者办事的官员、士子和商人们,恍惚间都会觉得自己似乎是来到一个截然不同的全新之地。虽然也有人酸溜溜地议论道,京城之中的这些新楼房,其实甚为丑陋,远远不及此前的庭院建筑风雅有趣。但是大多数人还是切身觉得,在这样的城市居住生活,很是惬意。 也有人慨然说道:“假以时日,故园亦当如此!” 燕京的城市新貌并没有给刘清廓带来多少震撼之感,因为都里城在这几年之中的变化也同样是日新月异。曾经是一座小城的都里如今虽然规模依旧远远不及燕京,其繁华舒适之处,却是不遑多让。 然而从火器厂返回西海池的刘清廓依然满脸震惊之色,他小心询问霍启明:“沈阳之火器厂,也能造炮么?” “暂时还不能,不过也不用等多久,也就一两年工夫罢。”霍启明说道,“新船图样,咱们可以一道参详,还有此前的战舰,也要加以改造。” “是,不过卑职还有一个念头。”刘清廓思忖道,“卑职打算回都里城之后,在那边创办一所水师学堂。” 霍启明有些惊讶:“咱们想到一处去了。如今的确是到了办水师学堂的时候了,不过,你还是先留在燕京。办学之事,可以先交与施怀义,如何?” 刘清廓有些意外:“不知参政还有什么吩咐?” “和贫道一块绘制新船图样,还有就是讲武堂授课。”霍启明笑嘻嘻,“此外,还要请刘统领与贫道一块想一想,给水师另外制作新式袍服。” “是,卑职明白了。” 于是刘清廓便留在了燕京城,暂时以战训司参军的名义兼领讲武堂教授。于是当粟清海从晋阳返回燕京枢密院之时,便惊奇地瞧见一个身穿深绀青色军袍的二品制将军,正与霍启明议论得十分热烈。 “粟将军回京了,”霍启明瞅着他笑道,“这位是都里城水师刘统领。” “久闻大名!”粟清海连忙抱拳。 “不敢,粟将军在沈阳之时,无缘得见,今日相聚,实是相见恨晚。”刘清廓也瞅着形貌黑瘦的粟清海,抱拳回礼道。 “都坐下罢。”霍启明瞅着粟清海身后的军士背着一个书箱,“粟将军带了不少书回京么。” “都是些手稿,”粟清海恭敬回话道,“陕晋作战,规模甚大,卑职便将各次战役之经过都整理成册,还有卑职的一些心得,以备战训司加以研讨。” “很是不错,我和都帅要先睹为快,”霍启明很是满意,“回头再教参谋们分头瞧瞧,各自誊抄。” “是,只是卑职方才在节堂并不曾见着都帅。” “出了一桩事情,是以都帅往政事堂去了。”霍启明面上笑容消失了,他瞧瞧屋子里那座崭新的座钟,起身道,“贫道也该过去了。” 唆使何占海占据燕京的侍御史刘冀在狱中自尽身亡,接着另一名侍御史宣万纪自请出京往关内道任事,以分察百僚,巡视府县。 这两件事连在一起,难免京城之中议论纷纷。郭继恩虽然心中不快,也不得不往政事堂与苏崇远、宋鼎臣、王行严等商议之。 “关内道正欲设巡查使,这位宣御史既然自请,咱们可以加检校巡查使之衔,暂不置属员。”宋鼎臣说道,“先令其往关中按察之。” “宋相有所不知,其人人品卑污,宪使之职,何等紧要,岂可轻与之。”郭继恩摇头道,“依旧教其留在台院便是,咱们当另择人选往赴关中。” “闻说宣某与那死在狱中的刘冀乃为挚友。”王行严神情严肃,“刘御史于狱中自尽,究竟是有何内情?大理寺至今含糊,可有书札禀报都帅?” “大理寺又不归我枢密院管辖,”郭继恩皱眉道,“廷尉便有奏报,也是呈送政事堂给几位相国,如何我会先得知?” “检校大理寺卿方应平,乃是燕京旧人,既得都帅信重,想必紧要之事,亦会报与都帅得知也。”王行严不紧不慢说道。 “既如此,王相何不敦请周中丞往大理寺察视,瞧瞧可有徇私隐瞒?”郭继恩冷笑一声,“某分掌兵事,日夜忙碌,哪里有工夫来理会这治狱之事。” “何至于此,”苏崇远连忙说道,“只是决狱之事,琐碎繁杂,老夫欲以孙平直为大理寺少卿,以助方廷尉。都帅以为如何?” “孙平直又是何人?”郭继恩想了想又摆手道,“罢了,既是苏相觉得可,只管吩咐吏部就是。” “好,”苏崇远接着说道,“既然刘冀一案,大有疑点,这宣万纪便依旧令其留任京中。关内道巡查使之事,咱们另外物色人选。” 郭继恩瞅着老相国,点点头:“郭某不赞成这姓宣的往关中任事,非出私意。实是其人不堪大用,彼之人品,想必苏相在西京之时,亦有耳闻。明说了罢,只要不是宣某,则不论政事堂挑选何人,郭某都不会妄加置喙。” “嗯,既如此,咱们几个也会谨慎择人,以当其任。” 王行严却还要追问:“王某明白了,不过这刘冀被拘拿多日,为何迟迟不曾三司会审?” “此事又不归在下掌管,王相何不自去问方廷尉?”郭继恩也有些恼火。 霍启明此时才从西海池过来,进门之后大喇喇坐下道:“这个乃是小道的主张。” “哦,”王行严打量着他冷笑,“莫非是其中有难言之秘?” “不错。确有机密事不可外传众人知晓。”霍启明坦然说道。 “便是咱们做宰相的,也不能知道?” “非也,此事苏老相国亦当知道缘由。”霍启明瞅着他似笑非笑,“靳公元公二位,原在西京之时便久任台省,深知宣某品性,是以其入燕京之后,对其甚为冷淡。宣某与都帅和小道,又素无渊源。此人无可着落,于是便每每跟随于至尊及长公主身侧——” 苏崇远只好阻止霍启明继续说下去:“此等汲汲名利之辈,且不去说他,只管令其依旧任着闲职便是。老夫另有一事相询,参政提议年后以那枢密院之秦司马,接替楚信章出任辽宁观察使,却是为何?” “秦司马自入京之后,历任多处要职,农、学、工、商诸事,皆曾办理,熟知实务。”霍启明解释道,“如今四业并重,秦义坤可称全才,又勤勉爽利,十分能干。以其主政一方,正当其时也。” “可他此前乃是个军将啊,武夫掌文事,恐于制度不合也。”苏崇远轻轻摇头。 第二章 心期不可忘 “早就不是军官了,秦司马自入京之后,曾为铁厂督办,又掌军器监,大军出征之时又任钱粮辎重支应诸事。”霍启明说道,“这等干才,如何不能重用之?” “毕竟资历尚浅,似乎如今也才三十二三岁光景?”苏崇远不为所动,“可以授其为营州行台长史,协理政务。若其考绩卓异,再予擢升,如何?” 霍启明不服欲辩,郭继恩连忙阻住他道:“苏相老成之言,咱们便依苏相这般处置。秦司马既有干才,则必能脱颖而出,不必急于一时也。” “好,那就先为都督府长史。”霍启明忍住怒气,“某这就知会吏部。” 从政事堂出来之后,霍启明依旧忿忿:“生怕咱们将楚信章调回京师么?” “不急,楚都使留任营州其实干系不大。”郭继恩平静说道,“再者卢公处事公正,秦义坤任职督府,一样也能放手去做事。咱们眼光不妨放长远些。” “好,这回我就听你的。还有,那个乞仲烈雄,年后也该调入京师了。” “可。”郭继恩想了想道,“我要去御史台,你与我同去么?” “不去,这干西京来人,如今我瞧着心烦。”霍启明摆摆手,“回宅逗弄儿子去也。” 于是郭继恩便独自从左清门进了皇城,又转入御史台大院,直至周思忠理事的二堂之内。 时近散值,御史中丞周思忠正在读着邮报,见到郭继恩进来,他便问道:“听说有人已经向官府申请,要办一份商报?” “如今商业兴旺,百姓们确有需求,譬如各处物产行情,工价,邮驿情形等。”郭继恩自己坐下道,“这民办商报,也算是应运而生了。” “瞧来似乎并无不妥之处。”周思忠对新生事物一直很感兴趣,他放下报纸问道,“都帅今日何以有暇来此也?” “倒是有件事情想要请教中丞。”郭继恩瞅着周思忠问道,“那刘冀既已下狱多日,宪台为何不催促大理寺与刑部,早日审之?” “此事乃是霍参政遣人知会下官,晚些参预。”周思忠告诉他,“参政有言,刘冀之事,多半由御史宣万纪怂恿之。宣御史身后,则不是至尊,便是长公主,此事若是揭开,大家面皮上都不好看。” “小心过甚。”郭继恩微微皱眉,“尤其不该令刘冀死在狱中。” “其人既有死志,便是终日防范,也能令其觑着时机。这个是无可如何之事。”周思忠打开茶盅,见茶水已凉,又放下来,“再者,下官既为御史之长,亦有避嫌之处。” “御史中丞者,外纠百僚,内领言官。”郭继恩瞅着他道,“中丞既为宪台首官,对这些个御史们,确有督察之责也。” “某也只能审观其刺弹案章,加以拣选批语,下属平日举动,并无多少可约束之处。”周思忠心平气和解释道,“台院殿院,各有职分,四处巡视,若无紧要之事,至多不过来下官处应卯而已。” 郭继恩瞅着他不说话,周思忠便坦率说道:“燕京官职场中,武将者,皆都帅腹心忠勇之辈,又四处征战,不预朝中诸事。文官者,如今咱们这些西京、中州等处所来之人,多踞高位,各有心思。燕地旧属,或觉进路被塞,心有不满,然而毕竟职事在身,不敢懈怠。惟有宣、刘,及邹秀、杨典等人,既非燕镇旧人,先前在西京亦无倚靠,都被中书省安置于御史台内,列位言官。” “中丞说得极切。不过你做这宪台之长,却是郭某的意思。”郭继恩解释道,“并非冷落旁置之意也。” “下官自然明白都帅的用意。”周思忠拈着胡须微微一笑,“下官今日说的是这些个侍御史们。御史者,既为言官,以监察为责,书至于上位者案前,才可纠刺不平。如今至尊但垂拱而治,不问政事,这些言官们于是无处可以用力。其间虽有杨御史这般自请往边地,立下奇功者,自然也难免会有人,另起别样心思。” “若能令枢密院、中书省两处,都还政于天子,则他们在朝中之地位权势,就不可同日而语了。”郭继恩笑了起来,“这等说来,刘冀等人之行事,倒也合乎情理之中也。” “以咱们瞧来,此为以卵投石不自量力。他们自己未必不以为是虎口拔须、龙头锯角之壮举。”周思忠也笑了,“此事说彻,根子其实依然在都帅身上。” “愿闻其详。” “都帅虚立天子,而分权于枢密院政事堂等处,自己则独操兵柄。未知都帅之志者,自然目之以魏武、司马氏,或宇文夏州之俦。若有依附无门者,自然会别有图谋。司马代曹之时,不是就有许多人不愿从之么。” 郭继恩轻笑一声:“以行迹论之,似乎确然。则周中丞以何视之郭某也?” “若都帅果有替代之意,又何必将咱们这些人都救至燕京来?”周思忠也笑了,“再者,都帅大可以中书令兼掌枢密院,如此则朝政独断之,他人何可置喙!如今都帅以政事堂交付西京老臣,足见心志矣。” “中丞的确目光如炬。不过苏相、王相等,有意以刘冀之事另做文章,以中丞之见,此为何故?” “似都帅这等人物,从来少见,苏相等自然不明白都帅所图为何。”周思忠替他分析道,“几位宰相之用意,无非是冀求政事堂不被枢密院压住一头。不管是还政天子,还是分割兵权,皆是为此。” “明白了,多谢中丞指点。”郭继恩起身抱拳致谢。周思忠却觑着他道:“其实都帅还不如索性再兼一个中书令之头衔,处置朝政,岂不顺当。” “万万不可如此。”郭继恩笑着摇头道,“某若果真兼了宰相,军务民政俱掌,只消过得一二载,你瞧那些军汉不会将一件皇袍献上来?到得那时,某要想退一步,便是粉身碎骨,正所谓,身不由己。” “倒是元帅见识深远。”周思忠也站起身来,“只是都帅铁了心不愿做这天子,则刘冀之事,也就在所难免了。” 郭继恩笑了笑:“郭某也给周中丞一条建议,想要天子理大政,那是断无可能的了。可是,不还有议政院么?” 周思忠闻言一愣:“议政院?” “不错,就是议政院。”郭继恩意味深长地点点头,告辞转身而出。 他领着唐应海、陆祥顺两个出了左清门,突然又转头问道:“今日可是我那六弟,告假从南苑大营回城了?” “这个小的们如何知道?”唐、陆两个都笑了。 燕州军第三师谭宗延部返回海津军营之后,很快又接到枢密院急令,移驻至燕京城南面之南苑大营。接到妹妹的书信之后,正想着抽空回城去瞧瞧的该师第一旅营监郭继蛟,便向上官告了假,骑着马从丽正门进了燕京城。 他进城之后并未直接赶往明时坊郭宅,而是转头进了积庆坊东面的安福坊。听说,段克峰段团练,已经在此地购置了一套住处。 这里有一处三层楼的屋子,很长的住宅楼。楼前是一片宽阔的水泥地面,几个孩童在路灯下嬉闹玩耍,场院的尽头下坡过去是一幢抹着白灰的瓦房,上面刷着两个大字:公厕。房子两头都开有门,分别写着男女二字。这便是这栋住宅楼所配备的茅房了。 几个归家的妇人好奇地打量着郭继蛟,他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坚决地上楼,沿着二楼的长廊慢慢走着。然后他停下了脚步,面对着的这座门边,有一个小小的竹牌,上面刻着“军属”二字。 想必就应该是这里了。 他正在沉吟,身后传来一个细细的女声:“这位军爷,请问是要找谁?” 郭继蛟连忙转头,身后不远处的走廊之中,一个二十出头的高挑少女,她应该是才从浴馆沐浴回来,头发还湿漉漉的,手里抱着一个小木盆,里面盛着衣物。这女孩一身衣衫并不如何华丽,但是整洁干净,她眼神清明,容貌秀美,微微带着警惕之色。 郭继蛟抑制住剧烈的心跳,抱拳问道:“可是段灵芸段小娘子?咱们是见过的,某是燕州军提尉官郭继蛟。” 第三章 明灯轻语时 “原来是郭提尉,不知今日前来,可是有什么事么?”段灵芸觑着郭继蛟的臂章,小心问道。 “是在下来得冒昧了。”郭继蛟这才意识到自己只身前来探看一个未婚少女,甚是不妥,他挠挠头,“先前与令兄同在亲卫营效力,上回见着段小娘子,还是四年之前,想必小娘子已经忘了。” 段灵芸再将他打量一回,俊俏少年,面如冠玉,又有着武将的英锐之气,这种熟悉的感觉让她放下心来,于是轻轻点头:“请进去说话罢。”她放下木盆,掏出钥匙将门上的铜锁打开,示意郭继蛟进去。 郭继蛟连忙道谢,有些好奇地进了屋子。 屋子面积并不大,但是收拾得很是整洁干净,进门是正厅,后面还有卧房和厨房。家具都是半新不旧,立柜上摆放着段西龙将军和段氏兄妹生母的灵牌。郭继蛟便默默作揖行礼。 段灵芸将那个小巧的煤炉拎过来:“如今天气冷了,段提尉请坐着向火罢。” 郭继蛟拈了香在煤炉之中点燃:“用煤炉取暖,记得屋内要通风,小心中了炭气。”他上了香之后在小榻上坐下:“令兄如今驻于沈阳城,想必时常有书信来?” 段灵芸点起陶灯,捧出茶器,一面忙碌一面说道:“哥哥其实甚少来信,便是写信过来,也很是简短。倒是有一回信中说道,他如今有了未婚妻,是什么铁利部的女子。郭提尉可曾见着过?” “某跟着都帅一直在燕京这边,后来转入燕州军,如今驻防在南苑。”郭继蛟摇头道,“却是许久不曾往沈阳去了,段兄有了未婚妻,某还是今日才知。” 他接过段灵芸捧来的茶盏,道谢之后又问道:“小娘子独居京城,如今可是在念书?” “奴不识得几个字,如今只在城中被服厂做着活计。”段灵芸告诉他,“最近新出了一种缝衣机,极是精巧,比往常要快得多了。” “在工厂做活?令尊不是有抚恤金么?” 段灵芸想了想,起身去翻立柜,从里面找出一个小小的硬纸板所制的封套,递给郭继蛟:“郭提尉帮奴婢瞧瞧,可是这个?” 封套制作得很是精美,上面还有烫金。“存折,”郭继蛟点头从封套之中抽出折子拉开,“如今都将米粮绢帛等物全部折算银钱,存入折中。小娘子要用钱时,只管拿着这折子,不拘那一处分号都可以取出来用。也可以将钱存入吃息,不过可要记住了,这个是户部银行的折子,不要跑错了地方。” 他将存折还给段灵芸:“这可是好大一笔钱呐,小娘子仔细收好了。若是弄丢了,补失很是费事的。” “原来如此。”段灵芸小心翼翼地接过存折,又将它藏好,回头坐下说道,“哥哥在信中说道,先父的月俸一直发放至奴满十八岁,足可保奴婢衣食无忧。只是闲着也是闲着,奴婢便索性去找了份活计。虽说工钿不多,日常支销,也尽够的了。” 她说着又起身道:“提尉请稍坐,奴去做晚饭给你吃。”郭继蛟忙摆手道:“小娘子不用着忙,某是用了饭过来的。” “这才要天黑之时,提尉哪里用饭来,这个并不费事,只管坐着就好。”段灵芸说着便往里间去。郭继蛟有心去帮忙,只是不便进女孩卧房,想了想道:“某出去一会,稍后便回。” 他急忙下去,往外面杂铺摊贩处买了些酒水果品,又对着牵在树下的坐骑哄了几句。赶回来时,段灵芸已经做好了三个菜,又下了两碗汤面。郭继蛟连忙道谢,段灵芸又取来两个茶盏将酒斟了,陪着他饮了一杯。 郭继蛟便感慨道:“小娘子出身贵重,做事却这般利落,教人好生钦佩。” “哥哥在军中效力,奴婢独自在京中居住,自然是什么都得学着自己做,如今做熟了倒也不觉得什么。”段灵芸吃得很快,“提尉可要多吃些儿,若是不够,奴婢再去做便是。” “好,这已经足够了。”郭继蛟心中有话想问,只是不好开口,便瞧着那茶盏,沉吟不已。段灵芸见他这副模样,倒有些忐忑起来:“莫不是哥哥出了什么事?” “啊?没有没有。”郭继蛟迟疑一会,终于鼓起勇气问道,“小娘子高堂俱都过世,兄长又隔得这样远,这婚嫁之事,小娘子可有想过么?” 灯火映照之下,段灵芸微微脸红:“哥哥来信也曾问及,工坊之中,亦有大娘想给奴婢说媒,奴婢自己倒是还未仔细想过。” “那,小娘子可愿意嫁与军官?” 段灵芸吃了一惊,觑着郭继蛟不说话。郭继蛟抑住心中慌乱,强作镇定拿起茶盏,就听段灵芸轻声问道:“郭提尉四年之前见过奴婢,便,一直记挂到如今么?” 郭继蛟更觉狼狈,手里拿着茶盏,有些不知该如何回话。段灵芸见他局促不安,又轻声道“不知提尉贵庚?瞧着甚是年轻。” “在下如今已经年满二十矣。” “哦,”段灵芸瞅着他若有所思,“比奴还小着些儿。” 郭继蛟有些着急:“也只比小娘子小得半岁啊。” 段灵芸闹了个大红脸:“奴,也不是这个意思——” 这对少男少女都觉得羞涩不安,各自低头无语。过了好一会,段灵芸抬头瞧瞧那盏陶灯,郭继蛟醒悟过来,忙起身道:“这天色已经不早,郭某先告辞了。” 段灵芸一直送他到了楼梯口,才小声说道:“往后郭提尉若得空了,只管过来玩便是。” “啊?哦,好的好的。”郭继蛟回过神来,心中大喜,“小娘子请自回罢,不必相送了。” 那匹军马已经等得很不耐烦了,郭继蛟赶过来解了缰绳,抚摸着它的脖子连声安慰,这才翻身上去:“驾——” 他打马一路向北,赶至皇城左清门,门中当值的军士询问了两句便放他进去:“咱们这门子时便落锁,郭营监可要记得时辰。” “好,多谢。” 他直至户部银行总署大院门口,敲门进去问道:“田副总办如今还是住在这里么?” 那门子提着灯笼仔细一瞧:“郭营监!如今你不是调出亲卫营了么?” “我来找田副总办,他可是还住在这里?” “是是,小的领你过去。” 银行大院占地宽阔,门子领着郭继蛟直至西路中院的厢房,郭继蛟见屋中亮着灯火,便上前敲门。 田安荣开门瞧见郭继蛟,颇觉意外:“郭营监怎地夤夜来此?” 郭继蛟并不答话,径直入内大喇喇地坐下:“听说你此前已有妻子,为何还想做某的妹夫?你这等欺瞒,岂是大丈夫所为?” 田安荣叹了口气,将门阖上,回来将过往之事又详细解释了一遍。郭继蛟觑着他道:“这么说,妹妹其实是知道的?” “是,田某并不敢欺瞒,令妹早知此事。只是咱们两个都不敢告知都帅。” “如今大哥知道了,他也答允了,只是你有没有想过,若是往后,又重新遇着了发妻子女,则该当如何?” 田安荣愣住了。 郭继蛟有些嫌弃地瞅着他,想了想叹气道:“某今日遇着喜事,是以也不想太为难你。某也不愿妹妹伤心难过,再者,大兄和真人这般看重你的本事,想必妹妹嫁给你,也不算辱没。只是往后万一之事,田兄还是得先虑得周详为好。” 田安荣长松一口气,忙作揖道:“是,多谢郭兄弟提点。” 郭继蛟摇摇头,起身大步走了。 翌日,晴空万里,郭继蛟心情愉快,大步走进枢密院西节堂。正在忙碌的郭继恩抬头瞧见他,诧异道:“六弟怎么来了,谭点检吩咐你来办事么?” “不是,小弟是告假回来——” “那你速回军营去,第三师今日要赶往宣化。”郭继恩打断他道,“西室韦部首领阿古拉、敕连部首领拔烈坚等,预备入京觐见。你部要分别赶至燕平、军都关等处预备,赶紧回营去。” “是,卑职知道了。”郭继蛟想了想,决定先告诉小嫂子,便问道,“那个,许令史不在此处么?” “你寻她做什么?云萝如今在大学堂念书,要散值之时才回来。” “哦,没有什么事。”郭继蛟有些怏怏不乐,“那卑职就先告辞了。” 第四章 黑城落雕处 黑城坐落于阴山北坡,此地水草丰茂,曾为历代部落汗王驻牧之牙帐。又因为地处交通要道,而成为商旅来往必经之地,实为图鞑汗国在漠南的重要据点。但是如今必突可汗的主力大军已经西进朔方、陇右,右军大部又深入河东,此地力量空虚,仅有赶回救援的乌伦布台千余兵马,与乞答部将领述律支所部七千余人戍守。 黑城方长十六里,为塞外第一座大城,城中北面为民居,许多匠户都被必突汗征发往朔方等处,如今城中仅有居民千余户。南面则为军营,极盛之时曾驻有五六万兵马。而如今乌伦布台与述律支两部加起来也不足万人。乌伦布台立于南面城楼之上,远眺莽莽群山,和连绵的东唐军营,只觉心中忧虑重重。 初逃至漠北之时,必突可汗曾经赏赐给乌伦布台一个敕连部美人,只是还未替他生下孩子。在汉地掳来的女子又在乞伏泊之战被丢弃,兄长乌伦布根死于会宁府突围,其二子也是下落不明,莫非父汗这一支血脉果真要断绝么?乌伦布台涌起深深的无力之感,又暗自诅咒那坐视不救,逃往诺真水畔的郁罗:“如果再让我撞见,必定教你五马分尸!” 然而此时在诺真水畔扎下营寨的郁罗,日子也同样不好过。从西面故单于台赶来的图鞑大祭司德拉钦,身穿五彩袍服,戴着皮帽,在他的大帐里声色俱厉地催促同罗部精兵火速赶往黑城救援。 “唐军逾十万之众北来,又有敕连、室韦两部反叛作乱,这黑城,便是将我部全部填进去,也难相救。”郁罗手持银制的酒杯,漫不经心回话道,眼神却瞧着营帐之中的毡毯。 “乌伦布台虽是客将,但是有魄力有才干,”德拉钦眼神锐利,“你不能因为私怨就坐视不救。黑城若失,则整个漠南,咱们都难以守住。漠南如果丢了,则河东、银夏又如何能守?” “是,他是大有本事之人,想必定能守住黑城,将唐军逐回燕州,哪里用得着咱们去相助?再说了,连汉人都知道,咱们向来是逐水草而居,小小一座城池,有甚么要紧?”郁罗嗤笑一声,“便是让给唐军又何妨,待到咱们气力恢复,再杀回来也不迟。” 不论德拉钦怎么劝说,郁罗始终不为所动。大祭司无可奈何,忍住怒气道:“既然如此,那你就在这里坐视罢,待到汗王归来,将军自己想明白,如何向大汗交代便是。还有一句话我要提醒你,汉人说天命,你从来就不是那天命之人,想要称汗?你趁早断了这妄想罢!” 郁罗面色微变,德拉钦说罢,便气冲冲地出了营帐。跟随他同来的祭司雅鲁古问道:“同罗部不愿去救,咱们又该怎么办呢?” 德拉钦也有些惶恐:“原来都以为,中原大乱之际,正是南下之绝好时机。谁曾想,却一次次被燕州军打得落荒北逃。如今图鞑健儿大多跟随汗王远征西凉,漠南之兵,只有平城、黑城和此地三处。郁罗不愿发兵,哪里还能再调兵过来呢。” 雅鲁古脸型狭长,下颌尖利,瞧着有些阴鸷之感,神色却很是忧愁:“光靠郁罗这一路兵马,也难解救黑城,除非南北两面同时出兵来救才成啊。” “弃守平城?”德拉钦愈发觉得头痛,“大好的局面,顷刻之间就变成这样,咱们实在是无颜去见汗王——得告诉郁罗,要么去解黑城之围,要么,就去单于台。不然,银州夏州,也是难守。” “大祭司所说的话,才是真正的智慧呐。”雅鲁古点头赞叹道。 “不,我不愿意再见到他,你去将我的话转告郁罗。”德拉钦神色严厉起来,他皱着眉头,大步向跟随自己的附离们走去,“咱们回单于台!” 雅鲁古见大祭司等人已经驾马离开,这才转身又进入帐幕。 郁罗正召来亲信部将达尔忽商议,见雅鲁古突然进来,不禁瞪起眼睛,戒备地瞅着他。 不料雅鲁古却说道:“将军为什么不从碛口直接返回漠北王庭呢?” “漠北王庭么,”郁罗稍稍松口气,又迟疑道,“可是我的兄长还在平城呐,我们已经约定,一定要等到他撤出来,再一块走。” “你的心善和仁慈只怕是用错了地方!”雅鲁古皱眉责备道,“平城距离此地,八百余里,你如何等得到库罗?白白错过大好时机,你就是个傻子。” 一脸横肉的达尔忽长身而起,怒视着祭司,郁罗忙吩咐他坐下:“祭司是好心提醒咱们,他没有恶意。” ”可是他的话太难听了。” “难听也得听着,”郁罗示意达尔忽不可聒噪,又问道,“雅鲁古祭司,请继续指点咱们。” “若我是大祭司,就凭你方才无礼,我就可以砍下你的头。”雅鲁古觑着达尔忽冷笑道,又转头告诉郁罗,“德拉钦大祭司托我转告,同罗部既然不愿去救黑城,那就往单于台去。” “我屯兵于诺真河畔,进可往黑城、盛乐,退可从碛口出大漠。”郁罗不满道,“去单于台又有何用!难道请德拉钦替我占卜么?” “这里离黑城太近,唐军既然铁了心要拿下黑城,那么迟早会来打这里。不如往西去单于台,将军可以遣人往平城报讯,让库罗也往单于台去。” “可是单于台北面西面都是沙碛,万一要往漠北去,岂非无路可走?待唐军再杀过来,咱们就是待宰杀之羊啊。” 雅鲁古面色古怪起来:“将军不用顾虑,那边有一条故道的,能够直往漠北王庭。” “故道?”郁罗与达尔忽彼此对视一眼,都有些疑惑,“从来不知道西面还有一条故道啊。”达尔忽又鼻孔重重出气道:“祭司,可不能诳咱们!” “要诳你们做什么?”雅鲁古按捺不住道,“参天可汗道,你们没有听说过?” 达尔忽一脸茫然,郁罗却面色有些难堪起来,只是他转念一想,又点头道,“好,咱们就去单于台!” 唐军在乞伏泊大破乌伦布台的北上援军之后,敕连、西室韦两部之民才真正振奋起来。骆承明于是集兵于黑城之下,预备围城攻打,可是西室韦部之部落兵主将依雷却提议道:“骆将军何不先在金河之旁屯营,以待图鞑援军赶来,然后一举破之?” “这是个好法子!”跟随大军一道出征的费伦古阿也大声称赞。于是骆承明以黑城南面百里之外的盛乐牙帐为军粮囤积地,主力则在金河两岸安营扎寨,又接连向南面、北面派出斥候,仔细查看。 盛乐牙帐曾为历代漠北汗王之冬季行宫,至今仍有不少宫殿等建筑物,骆承明将军粮辎重等都屯放此处,自然有以此为饵诱敌之计。只是谁都没有想到,郁罗所率领的同罗兵精兵,竟然就一路退至诺真水,再也不肯往黑城方向多跑一步。而南面河东境内平城之敌,却被向祖才再次率军围困住。 骆承明有些拿不定主意,他便请杨典杨御史陪同着阿古拉、拔烈坚等归顺过来的部落首领们先往燕京去,自己又召集三个点检一道商议如何攻打黑城。费伦古阿先提醒这几个汉人将领:“眼见如今已是九月,草原的冬季马上就要来临,到那时候,大风大雪,人马冻毙,恐怕就只能先行退兵了!” “既是这般,那咱们还犹豫什么?明日就开始攻城!”石忠财大声说道。 依雷想了想,对骆承明抱拳道:“小人愿意领着本部之兵,冒充图鞑援军,先行混入城去。” “不可,这样太过冒险,那乌伦布台为人精细,一旦被他瞧出破绽来,则潜入城中的伙伴们,凶多吉少。”骆承明断然否决道。 大家都在皱眉思索,崔万海想了想,转头吩咐亲兵:“与本官去将二旅巡检豆莫真唤来。” 第五章 大政须总制 唐军用兵漠南之际,东都城内,则是暗潮汹涌。魏帝梁忠顺一病不起,只由何美人每日悉心照料。中书令李垂兴则三番五次往流杯殿探看,并密奏称广王梁佑存颇有异常之举。于是皇城之中议论纷纷,魏帝欲立次子全王梁佑续的传言,四处可闻。 梁佑存惶惶不可终日,金吾卫副总管姜昌劝他道:“为今之计,只能是先发制人。不然,至尊传位全王,吾等岂有葬身之地耶?” 梁佑存来回踱步,夺据大宝的渴望与事败身死的恐惧来回交织。姜昌见他依旧难以决断,便火上添柴道:“全王登位,殿下还能活命耶?再者,新任龙骧军统领宁宗汉,曾为殿下旧日部属,全王必定忌惮之。若殿下一举成事,宁统领自然愿意追随,则东都人心,亦可安定之。殿下,不能再迟疑了。” “好,”梁佑存不再转圈了,面色狰狞说道,“当与众位共享富贵!” 次日,梁佑存带上心腹死士布骨赤忠,自大业门进入洛阳宫内廷。那布骨赤忠原为北地胡族出身,流露江湖为一头陀,因为悍勇出众而被梁佑存收至帐下,专为阴毒之事。他们入了内廷之后,前来接应的姜昌献上短刃,藏于布骨赤忠衣内,径往流杯殿去。 寝殿之中,何美人尚在向梁忠顺夸赞全王仁孝聪明,却见内侍引着梁佑存进来,不由心虚地退至一旁。梁忠顺面色蜡黄,支起身体觑着长子皱眉道:“政事堂屡次报与朕,说你办事颟顸迟钝。似这等,如何对得起朕的期望!如今南面呼元通,数有挑衅之举,朕预备遣你往汝阳督军,这回万不可似从前一般,马虎大意。南面不平,不许回朝,你可听清楚了?” 何美人露出了满意的微笑,梁佑存心中更加愤恨:“大家身旁,皆是全王亲信,每日谗言,自然没有儿臣的好话。若儿子果真去了汝阳,想必赐死诏书必定随即至耶?” 梁忠顺大怒,喘着粗气道:“你是失心疯了么,竟敢这样对朕说话?!” “对,某今日就是失心疯了,”梁佑存双目血红,状若疯癫,他一脚将身前的那个内监踹倒,厉声喝道:“杀!” 布骨赤忠立即抽出雪亮的短刀,向床榻直扑过去。何美人惊声尖叫,梁忠顺慌忙叫道:“来人啦,将这逆子擒下——”他话音未落,就被布骨赤忠一刀直搠入腹部。 何美人花容失色,转身欲逃,梁佑存从多宝格上抄起一只铜瓶狠狠砸去,正中何美人后脑勺,这女人一声没吭,便栽倒在地。 梁佑存在东都弑父自立,大开府库赏赐群臣,并下诏称全王梁佑续、中书令李垂兴等,阴蓄异图,将行大逆,即着人锁拿。又传诏汴梁,令康王梁佑延继续镇守东面,以防备南吴徐氏。 然而出乎梁佑存意料,此前在西京之时与自己颇有交谊的龙骧军统领宁宗汉竟然按兵不动,坐视兄弟相斗。金吾卫总管见主君被弑,便率领亲信出宫奔往全王府,自请为护卫,昼夜严密把守。姜昌所率之人马,竟不能近前。驻守汴梁的梁佑延也拒不受诏,并传檄四处,起兵征讨东都。南吴国主徐敬徽得知梁魏内乱消息,立即遣大将于善立率军北攻海州、下邳。梁佑延也只好暂停向东都进兵,亲往徐州督战。 杨运鹏、谢文谦等分别在永年、馆陶两县练兵,同时密切注意中州动静。东都发生变乱,他们很快就得知了消息,并急报枢密院。但是郭继恩、霍启明却很是淡然,虽然柴弘等战训司参谋们不停地向郭继恩提议立即出兵邺城、昌乐,郭继恩只是不以为然:“中州既乱,就让他们乱个彻底再说。” 瑞凤郡主对此很是不解,但她也不敢多问。中书省诸相自然也有自己的消息来源,同样得知了东都变故,王行严按捺不住,赶到西海池广寒宫质问郭继恩道:“梁逆既已授首,正是进取良机,都帅为何按兵不动?” “王相稍安勿躁,”郭继恩请他坐下,不紧不慢解释道,“北面平城、黑城尚未克复。如今当全力应对北虏。至于中州方面,容后图之。” “岂非舍本求末?北地残贼,不过癣疥之疾,南征才是头等大事!”王行严真的发怒了,“某已经得知消息,南吴徐氏,已经进据宿预、沭阳,早晚占领徐州、汴梁。若王师坐视不理,岂不是将中州拱手让与徐逆?” “便是徐氏父子先得了中州,又有何妨,迟早为吾所有也。”郭继恩淡定说道,“就让淮南士卒,替咱们殄灭魏逆,此所谓借剑杀人,岂不正好。” “呵呵,都帅手握三十万大军,灭东虏,救新卢,如今又收取河东、关内,声威大震,天下枭雄尽皆胆裂。”王行严只是冷笑,“却是迟迟不愿出兵中州,到底是存了什么心思?” 议事厅内一片寂静,柴弘、祝同文、何文昊等虽是皱眉不已,但是对方身居宰相高位,他们也不好轻易插言。郭继恩心中也有些不快,但还是耐心解释道:“自临榆关外,经燕京、晋阳、西京直至凤翔,已成一字长蛇。三十万兵马,处处布防,其实捉襟见肘。必得陕北、晋北两处都安定下来,咱们才能聚集精锐,解救中原。弈子有先后手,不得不耳。” “若非都帅执意先打河东,何至于此?” “山西形胜,并州高地,虎视天下。”郭继恩气得笑了,“落入胡虏之手,随时能侵犯河南河北等处。咱们不先行夺回,任凭虏骑虎视眈眈,焉能高枕无忧?欲平天下,财赋兵革,缺一不可。如今朝廷既有燕州营州之钱粮煤铁,又有山西关中之健勇,则何日征讨,主动在我,又何必急于一时也。” “域民不以封疆之界,固国不以山溪之险,”祝同文扶了扶眼镜,终于插嘴说道,“然威天下必得有兵革之利也。” “好,那拔烈坚、阿古拉等部族首领眼瞧着就要入京了。这漠南战事,究竟还需多久,方可平定?” “草原之上,雪季眼见就要来临,恐怕要等到来年开春之后了。” 王行严冷哼一声,起身拂袖而去。 郭继恩面色也不好看,他转头瞧着参谋们:“围城之战,一年半载的实属平常之事。莫非这些年咱们打仗太顺,教人以为若不能速决,则不可忍受?” 参谋们都不接话,一脸虬须的都尉柴弘小心说道:“政事堂几位宰相,未免太过心急。” 卓玉思忍不住了:“军政之事,又不归政事堂,他们老来催促,算是怎么回事。” 几个军官都瞧着郭继恩,他也渐渐恢复了沉静之色:“这事,当初是本帅料想不周。不过也不打紧,任他们如何催促好了,咱们该如何行事,依旧照方略不变。” “是。” 军官们跟着元帅步出议事厅,柴弘继续说道:“如今庆阳、平城、黑城三处战事,我师之兵力,皆无压倒之优势。眼看马上就要入冬,不如令各部就地转入休整,以待来年开春之后,再行作战。” “你说的很是,”郭继恩停下脚步想了想吩咐道,“发急递军书,召周恒回京。陕北战事,交由桑熠主持。” “是。” 去往膳堂用饭之时,郭继恩一直若有所思。许云萝放学带着本多秀弥、深田小纪两个女孩回来,也往膳堂来用晚饭,见到郭继恩表情,许云萝轻轻握住他的手:“可是有什么烦心之事么?” “有,也没有。”郭继恩回过神来,“你先用饭,然后咱们一道去霍参政那里。” “好的。” 用过晚饭之后,两人离开西海池,骑着马沿着横街往东而去。一路之上郭继恩不停询问女孩们学堂念书情形,许云萝有些奇怪:“平日里都帅似乎都不大过问这个的。” “嗯,也就是随口一问罢了。”郭继恩其实心不在焉,又陷入了思索。许云萝心下更加奇怪,她自从跟在郭继恩身旁,还从未见过他这般心神不宁。 霍启明竟然还未回宅,任福生请他们在正厅里坐定:“参政老爷每日早出晚归的,有时在西山待得晚了,就歇在那边。小人也不知道他今日会不会赶回来。” 郭继恩有些失望,他想了想道:“那你去禀告白娘子,咱们上去瞧瞧小娃娃,可以么?” 正说着,白吟霜已经抱着儿子从楼上下来,她一身精白色蓝花织锦长裙,将儿子放下,行礼笑道:“这还用禀告什么,两位只管来玩就是。只是都帅平日里也忙,便是相请,也难请来。” 郭继恩只摆摆手,许云萝便起身到白吟霜身边,两个女孩低声说话,又牵着霍云熙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小家伙刚学走路,十分兴奋,叽叽咯咯笑个不停。白吟霜低声问道:“你们家这位都帅老爷,今日是怎么了?” “奴也不知道。”许云萝轻轻摇头,“咱们再呆一会,若是霍参政果真今日不回来,咱们就告辞啦。” “告辞什么,今晚你们就歇在这边好了。”白吟霜笑道,“客房是一直预备着的,我这里虽不及玲珑院宽阔,论起舒适,却未必输给你们呢。哎,你要不要现在就去沐浴?咦,你这根簪子,好生精巧。” “军器监打造的,”许云萝将盘住头发的金簪拔出来,满头青丝洒下。她将簪子递给白吟霜,“姐姐若是喜欢,就拿去罢。” “啧啧,你倒是大方。其实不用,”白吟霜笑道,“我若想要,自然是教参政老爷去给我弄一个来,抢走你的算什么。” “咦,你要抢什么?”正说着,霍启明领着耿冲回来了,他手里还拿着一只尺余长的奇怪武器,木制的弯曲手柄,前面是锃亮的一根铁管子。许云萝一见到这件武器,便流露出恐惧之色,白吟霜倒很是好奇:“老爷又弄了什么古怪玩意呢?” 郭继恩见到这件武器,却是精神一振:“短火枪,你们终于打造出来了?” “只不过是勉强能用,其威力还及不上弓弩呢。”霍启明兴致不是很高,“先打造这几支,供枢密院使用。这个,还是不能大造,得接着改进。”他说着又嚷嚷道,“怎么还不开饭,都快饿死了!” “是,快开饭罢,小的早就饥饿了。”耿冲也附和道。 “那你赶紧用饭罢,我和云萝是已经吃过了。” “吃过了也一起来,”霍启明不由分说,“军中膳堂里,哪里有家中这样好汤水。” “好,那就再吃些儿。” 郭继恩盛了一碗汤,许云萝却只说不饿,坐在他身边。霍云熙自有家中仆妇喂食,霍启明只管自己狼吞虎咽,又取笑儿子行动笨拙。郭继恩用调羹喝着汤,慢慢将王行严来西海池催促发兵之事说了。 “南面之事,的确不急。”霍启明连吞了两块脍鱼片才说话,“政事堂要催,由得他们几个老儿催去,咱们只管慢慢地来。只是黑城那边,眼见就是大雪季节,教骆承明先退一步,也是不打紧。我这边让火器厂加紧些,造几门行军炮出来,往漠南那边送去。到时候,任他铜墙铁壁,也给我轰开了。” “还有两月就该元旦了,火器厂果真能造出能用的火炮?”郭继恩放下碗问道。许云萝心下愈觉害怕,紧紧捏住了郭继恩的衣袖。郭继恩诧异地转头瞧她一眼,想了想又将她的手握住。 “啧啧,这是在我宅中呢,你们还要这般你侬我侬?”霍启明很是嫌弃,又爽快说道,“能造出来,十门八门的,估摸着问题不大,先炸开黑城,再调往平城。虽说将平城城墙毁了很是可惜,如今也顾不得那么多了。你就是为这个烦恼么?” “并不是为这个,打仗之事,我从不会烦忧。”郭继恩摇摇头,“就算没有火炮这等利器,咱们也能取胜。我为的是另外一桩事——先前咱们还是想得太过简单了,其实,咱们应该再设一处机构,列于中书省、枢密院之上,以总掌天下军务民政。” “哈,”霍启明放下了筷子,将郭继恩瞧了又瞧,“你终于想明白了,打算自己来做总统?” 第六章 和戎以仁政 “总统?此名甚好。”郭继恩思忖点头,“咱们可以设立总统府,总揽天下军务民政,位于中书省及枢密院之上,仍由议政院掌其封驳之权。” “两桩事情,”霍启明见儿子跌跌撞撞过来,便将他抱起放在自己膝盖上,“其一,总统府于何时设立。其二,天子又如何安置?” “这两桩事,其实是一件。”郭继恩沉吟道,“须得天下一统之后,天子逊位,还政于万民,于是总统为天下揆首。其人选,则由议政院公推之。” “哦?你竟然不打算来做这个总统么?”霍启明大觉诧异,将郭继恩上下打量问道。 “最好还是由一位中书长者出任为好。”郭继恩思忖摇头,“所以政事堂内,一定要有咱们自己的人,韩煦、楚信章,还有那位杨典杨御史,实乃无双国士,将来必入中枢得担大任。咱们得想法子,将他们都弄进政事堂去。” 白吟霜过来抱起儿子,又朝许云萝使个眼色,两个女人一起退了下去。餐室里只剩下郭、霍二人。霍启明便皱眉道:“推举旁人,何如自任之,你这岂不是叠床架屋,自添累赘。天下男子,谁不爱权柄在手,你却避之如蛇蝎。” “那位子瞧着万人之上,俯瞰天下,风光无比,其实不过是镶金饰玉之刑具罢了。”郭继恩坚决摇头,“我来做这总统,与称帝有什么分别?万万不可为之。” “那也由得你。”霍启明无奈,“回头我就去与朱仆射商议,年后设法将楚信章转回京师。韩煦这边,你又以何人代之?” “燕州都督,”郭继恩也难于决断,“韩煦如今身兼数职,甚为辛苦,咱们先挑选两个人来做这提学使、巡查使,以分其劳。事情么,咱们一步一步地来做。” “也罢。”霍启明亦知不能心急,只能慢慢地来,他又嘱咐道,“眼见拔烈坚、阿古拉入京,这两位部落首领,咱们还是得见一见。” 郭继恩与许云萝告辞的时候,霍启明将那支短火枪,还有一袋弹丸都递给他:“拿去玩玩罢,或者给云萝妹子也行。” “这支先给亲卫营,让他们试试手法。”郭继恩接过火枪说道,“回头教火器厂造两支改进过的来,要象牙手柄的。” “啧啧,你倒是会使唤人。这个我回头去吩咐他们,十分用心打造,保管云萝妹子会喜欢。”霍启明嫌弃道,“赶紧回去罢,眼见得夜深了。” 两个便离了霍宅,又沿着横街回西海池去。许云萝畏惧地瞧着郭继恩别在腰间的那支火枪:“往后军中,大伙都会用这个么?” “眼下还不成,只能先给亲卫营、讲武堂,教他们先学着用起来。”郭继恩摇头道,“火器厂一时间也造不出许多来。不过往后,火枪火炮,迟早会将刀枪弓弩,都给替代掉。” 许云萝有些失落地低下了头:“妾学了八年的剑术,往后就再也派不上用场了。” “你不用难过,”郭继恩连忙安慰她,“火枪这个东西,极易学会。只消十天半月工夫,就能习得精熟,这也是为什么将来它必定会替代长枪弓箭,无他,易学耳。” 几日之后,军器监使舒贵才又送来了几支长火枪,并安排匠人将西海池内箭道重新改造。唐应海、陆祥顺等每日持枪练习,砰砰之声,不绝于耳。 高级将领们都被惊动了,整日围观议论不已。粟清海沉吟说道:“此物如果大造,则各哨、各伍之战法,全部都得推倒重来。” 刘清廓也在观看,他闻言点头道:“都帅有吩咐,教刘某领着粟将军,一块往火器厂去瞧瞧,那边还有大物件。” “大物件?”粟清海想了想道,“不如今日就过去?” 刘清廓瞧瞧天色:“那咱们这就走罢,今日就歇在那边,然后咱们再去讲武堂。” 两个将军风风火火,说走便走。也在箭道负手观看的于贵宝若有所思,对监军判官黄景禄说道:“怪道都帅与参政将那火器厂视为燕京第一等机密,从今往后,大军出征,则山河震动,天地变色矣。” “此物如今只是小试,尚不能大造。”唐应海将冒着蓝烟的火枪放下,“其射速尚不及弓弩,都帅说了,如今只要咱们熟习使用之法。待至大造,尚需时日。” 于贵宝打了个哆嗦:“此物若能连发,除非对面是铜头铁身,否则便只能望风而逃矣。” 军士们都哄笑起来,黄景禄低声问于贵宝:“今日西室韦、敕连两部首领入京觐见,都监不去瞧瞧么?” “我去做什么,”于贵宝只是摇头,“又不是降将,几个蛮族老儿,何必去凑这个热闹。” 议政院内,郭继恩原也以为不过是几个胡族老者,不料一见之下,颇觉意外。那西室韦部首领阿古拉的确已是须发皆白,举止颇为拘束,跟随在他身边的那条室韦大汉却很是吸引他的注意。那大汉三十三四岁模样,蓄有短髭,凛然生威。郭继恩于是问他:“足下便是依雷?这般伟岸,足见是草原之上一条好汉子。咱们攻打盛乐、黑城,想必依雷兄出力不少。” “是,小的参见元帅。”依雷抱拳行礼,用生硬的汉话说道,“阿古拉首领来京,心中其实很害怕,是以小人便自告奋勇,护送着他前来。” “你倒是实诚,首领其实也不用害怕。”郭继恩笑了起来,“首领有功于国,咱们自当以礼待之。某今日就可以给首领承诺,各部,丁口不移,风俗不易,只管安心各领其地便是。” 阿古拉长松一口气,向郭继恩恭敬行礼:“多谢元帅恩德,我部老幼之民,俱感五内,世代不敢忘也。” “当年天盛皇帝、正明皇帝也都给过咱们一样的承诺。”敕连部首领拔烈坚也很是直率,“可是朝廷遣出的都护一来,就全然不是那么回事了,金银、宝石、猎隼、皮毛、骏马、女人,什么都要。” 与郭继恩一道会见部落首领的朱斌荣、宋鼎臣都大觉尴尬,郭继恩却打量着拔烈坚,见他四十出头模样,皮帽皮袍,脸型狭长,神色坚毅,便点头笑道:“今时不同往日,朝廷遣任都护者,皆为文官。欺压勒索之事,必定不会再有了。中书省已经议定,复设云中都护府,以宣化刺史冯明昌为云中都护,几位想必不用担心了罢。” “元帅是大英雄大豪杰,你的话某信得过。”拔烈坚闻言点头,却依旧神情严肃,“可是若再有当初之事,某一定会入京来申告之。” “依我说,你竟也不用回草原去了,就留居燕京如何?” 拔烈坚一愣:“这是要留某做人质么?” “这是什么话,”朱斌荣哭笑不得,“费伦古阿不是也在京中么,做着三品的高官,你想不想?如今那粟末部首领乞烈仲雄,元旦之后也会入京任事。京城之中,并无胡汉之分。” “你们汉人的官,我做不来!”拔烈坚连连摇头。 “你做得来。”郭继恩目视他说道,“如今太仆寺缺一掌寺主官,太仆寺者,国家马政之署,拔烈首领可愿担之?” “养马?这个我可以做。”拔烈坚不由自主点头。 “那就这么定了,回头就请吏部办理此事,要尽快。”郭继恩拊掌而笑,又对阿古拉说道,“你也在京中多住些时日,元旦朝会之后,再回九十九泉不迟!” 阿古拉不敢违抗,又起身行礼:“是,谨遵元帅吩咐。” “还请坐下说话,老首领不必这般拘束。”郭继恩示意他坐下,又问依雷,“西山有讲武堂,依雷兄可愿意去那里读书,然后往军中任事?如今官军之中,部族武官甚多,还有一位东倭军官呢。” “黑城战事正紧,小的愿尽快赶回,协助骆将军等一道作战。” “眼见草原之上马上就要落雪,黑城之战,只能先暂且罢兵。待来年开春之后再发起攻击。”郭继恩告诉他,“依雷兄不必急着赶回去。不过雪季既来,各处部落,要看好牲畜,小心白灾才是。” “既是这等,那小的便往讲武堂去瞧瞧。”依雷点头说道。 郭继恩满意地笑了,阿古拉却又起身禀道:“小人们此番来京,带来了数百只小羊,全是今年所生,都有四十余斤一只,甚是肥美。草原之上无有奉献,此前毛皮牛角等物都被图鞑部大人缴了去。若是京中诸位也要,咱们来年再送过来便是。” “咱们不用这等贡献,若是官府有用,也会向部落采买,绝无强索之理。”郭继恩摆手道,“这羊既已送来,咱们便按市价算钱购下,不能白拿。” 一直默不作声坐在一旁的杨典这时才开口道:“早就与二位首领说了,这羊,很是不必送入京城来。” “却也无妨,教军供司买下,供应南苑西山两处大营,却是正好。”郭继恩笑道,“如今军供司乃是李樊玉李参军主事,回头就教他与两位首领算钱。此外,二位首领来归,朝廷亦有赏赐,不过这个,就由中书省宋相回头与两位分说了。” 拔烈坚见郭继恩这等爽快,也点头道:“那就依元帅吩咐,咱们将这些羊儿都送往军营去。不过,某等还带来了几位女孩儿,都是部族之中最为出挑的美人,献与至尊、元帅两位,这个可就务必要收下了。” “不要,”郭继恩果断拒绝,“往后也不许再往燕京送女孩儿过来。此等陋规,一律废止。这几个女孩儿,愿意在京中居住,就留下安置,若是不愿,就让阿古拉首领回去之时将其带走。” “是,元帅既有吩咐,咱们遵从便是。”拔烈坚虽然应命,仍是不解,“不过地位尊贵之人,可以有许多妻子,这可是长生天所允许的。” “无妨,拔烈首领想娶多少妻子,都是你自家之事,咱们不会去管的。”郭继恩也笑了,“本帅的意思,献女之事,往后不可再有。” “是。”拔烈坚也笑了,“小人原本是有两个妻子,如今归顺朝廷,得大军相救,心中很是高兴,于是又娶了第三个妻子,足足比小人还小了二十岁呢。” 众人皆轰然而笑,宋鼎臣转头笑着问郭继恩:“莫非许令史不许都帅纳妾?眼见她温顺娇弱模样,瞧不出来竟是这等驭夫有术。” “非也,只是本帅素无纳妾之意罢了。”郭继恩微微一笑,心想许云萝若是跟随在侧,听了这些话语说不定会心下不安,反而不妙。 许云萝今日既没有去学堂,也没有跟随郭继恩会见入京觐见的部落首领。她是去了燕都医院。 此时已经是九月底,眼见燕京就要入冬。透过病房的玻璃窗,可以瞧见金色的阳光照耀着庭院,暮秋时节的暖阳,带来令人心醉的和煦之感,让医院这等愁苦之地,也教人感觉到人世间的美好之处。 病榻之上的俞惠,已经瘦得脱了形,只是一双大眼睛依旧清澈明亮。虽然颜鼎文山长等悉心验看,又给四时开药,郭继恩、霍启明都遣人送来滋补之物,丈夫又日夜陪伴,她还是病情愈发沉重下去。 “其人气血衰弱,脏腑虚羸,以致风雨染邪,”颜鼎文对路过前来探看的霍启明说道,“偏生路上又耽搁了时日,此病,想来已无可设法矣。” 霍启明皱眉想了想问道:“小道上回所调制的药膏?” “病人服用前几日,精神略好了些,依旧有咳血之症候。过得几日,又愈发沉重起来。” 霍启明苦苦思索:“小道回头再仔细想想。” “此前城中有一老员外亦患此症,服用药膏之后,渐至痊愈。只是俞小娘子底子太差,身上又有别症,是以难治。” “明白了。”霍启明点点头出了山长的屋子,迎面撞见元焘一张苍白憔悴的脸,眼神之中,极是绝望。 霍启明也是无言可安慰于他,只好拍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第七章 逐马雪中草 许云萝陪着俞惠说了许久的话才告辞出来,在病房门外,她瞧见元焘两鬓斑白,数月之间仿佛老了十岁。她心中也很是同情这对小夫妻,却是无言可以安慰,只能小声嘱咐他自己当心身体,不要过于劳累。 元焘低声道谢,许云萝告辞之后,他深吸一口气,装出微笑面容进了病房:“我替你洗了梨,吃一个罢。” 俞惠瞅着丈夫轻轻摇了摇头:“你扶我起来罢。”元焘以为妻子要去茅房,连忙上前将她搀扶起来,只觉妻子身体轻如幼儿,心下愈发难受。俞惠却只教他也在床榻坐下,靠在他身上,默不作声地瞧着窗外的庭院。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说道:“自我嫁与夫君,二载有余,你一直待我很好,这回又病了这么久,夫君也是尽心照料,半点嫌弃也无,我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只是可惜,不曾替你生下一个孩儿,我心中,很是愧疚。” 元焘心如刀割,说不出一句话来。俞惠感觉到滚烫的泪珠滴落在自己脖颈之上,她微微叹口气:“往后夫君再娶新妇,可不要忘了我啊。” 元焘只能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郭继恩自议政院返回,见许云萝独坐院中,愀然不乐,忙上前蹲下,握住她的手问道:“出了什么事?” “那位元主簿的夫人,俞家姊姊,想来命不久矣。” 郭继恩闻言一怔,他想了想安慰道:“生老病死,都是寻常之事。不要太难过了。嗯,那两个倭女呢,怎么不在你身边?” 许云萝轻轻摇头,郭继恩面色一沉:“想是咱们平日太过宽厚,如今竟然这般贪玩起来,回头该好好训诫一番才是。” “不是,她们两个往悯忠寺祈福去啦。” “嗯,是我错怪她们了。”郭继恩牵着许云萝的手将她拉起来,“咱们进去罢,小心别着了凉。” 许云萝瞅着他小声说道:“若是咱们不曾教元主簿往燕京来,想必俞家姊姊也就不会染病了。” “这事谁也料想不到,”郭继恩摇头道,“人固有一死,俞小娘虽说运气太坏,可是夫君这般真心相待,也算是无憾也。” 过得两日,受郭继恩嘱托往医院去探看的李樊玉回来禀报,俞惠已经于昨夜去世了。丧葬之事,军供司已经遣人出面安排,帮着元焘一起料理。 郭继恩闻言,也是嗟叹不已,他瞧着李樊玉忽忽不乐模样,知道他也想起了自己亡妻:“微生尽恋人间乐,只有襄王忆梦中。” 两人一时都默然无语,郭继恩想了想问道:“你如今独居,瑾文瑾诗两个孩儿,可有人替你照料?” “如今这两个孩儿都在学馆读书,卑职请了个婆婆来给他们做晚饭。有时候参政夫人也会将他们接过去住几日。” “你也是不易。”郭继恩知道李樊玉并无再娶之意,也不打算劝他,只吩咐道,“教元主簿料理丧事毕后,即来广寒宫任事,不可延误。” 李樊玉微微愣神,郭继恩解释道:“非是本帅不近人情,教他忙碌起来,无暇分神,自然也就抑住悲伤之思。再者,他家娘子九泉之下,也不想见着他就这么一直伤心颓丧下去。” “都帅言之有理,卑职明白了。”李樊玉点头起身,告辞离去。 节堂之内沉寂下来,隐约能听见远处箭道的砰砰射击之声。瑞凤郡主和陈巧韵两个偷瞧郭继恩,只见他默然出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亲卫营甲队队监陆祥顺面带喜色跑了进来,向郭继恩禀道:“都帅,黑城已经克复!” “哦?”郭继恩大觉意外,站起身来,“这么快拿下了,想必是有甚么奇谋?” 当初室韦部将领依雷自告奋勇率部潜入黑城,骆承明担心他入城之后被人认出,于是否决了这个提议,只教他护送阿古拉等往燕京去。燕州军第二师点检却主张以铁利部军官豆莫真率死士伪装成单于台援军,混入城去。豆莫真得知主将们的想法之后,也是慨然应命,点选了数百精锐,换上部落袍甲,假称从单于台赶来,顺利入城。东唐军遂里应外合,一举破城,拿下了这个漠南草原最为重要的据点。 乌伦布台和述律支引着败军向西撤往单于台,那里南连河套,唐军一时间不会追赶过来,可以喘一口气,先熬过这个冬天。尚在诺真水下游的郁罗得知唐军突然攻克黑城,也是大吃一惊,登时慌了手脚:“此地距黑城不过三百里,唐军若来,两日可至。咱们如往西撤至单于台,那乌伦布台心中本有怨恨,自然会寻机生事。若从碛口北撤,则我兄长还在平城。为今之计,当如何?” 几个千户也是面面相觑,不知所措。便在这时,斥候来报,有本部一支人马,男女老幼数千口,自碛口越过大漠而来。郁罗更觉惊讶,便自领数百精骑,往北面迎之。 这一支南来的同罗部,为首的乃是年轻的千户都支。两路人马在诺真水中游西岸相遇,郁罗见到都支就皱眉问道:“神射手都支,你们为何来此?” “今年的冬季来得特别早,大雪弥山,牲畜多有冻死者。”都支跳下马来向郁罗禀报,“那些可以越冬的去处,都被克鲁部所占据,将咱们驱赶出来。我寻思着,南边毕竟暖和些,就领着大伙过来了。” “竟有这事,我和我哥哥的部落呢?” “克鲁部允许他们与自己一道在独乐河边过冬。” 郁罗松了口气,又责备道:“那你们也不该来这里!南面正在打仗,黑城已经被汉人夺走啦。” 跟在都支身后的那个老头向郁罗恭敬行礼道:“咱们身份低微,可不敢去黑城,就在这河水边安营便好。” 郁罗瞅着这个袍服破旧的老头:“你又是谁?” “这个是小人的族叔!”都支连忙说道。 “可见是老糊涂了,说了南边在打仗!”郁罗很是恼火,“汉人一来,尔等岂有性命活耶?” 老头迟疑问道:“可是马上就要入冬了,咱们再去哪里?” 郁罗也觉得很是棘手,想了想咬牙道:“罢罢,你们跟着我,一道往单于台去!” 于是同罗部便从诺真河岸拔营,向西面退却。他们开拔不久,天空就下了一场小雪,这是严冬即将来临的征兆。 唐军进驻黑城,得知斥候来报同罗部动向,将领们抑住兴奋之意,开始商议如何应对。 骆承明的想法是大军在黑城及附近越冬,等待枢密院之军令,再作调动。羽林军点检石忠财却坚决主张出击:“将来迟早会去攻打单于台,今天吃掉这一部敌军,将来便少些麻烦。” 常玉贵也思忖点头道:“我师在宣化等处与同罗部交战多年,深知其悍勇,如今其部落单,正当一举灭之也。” 骆承明便从善如流:“既是这般,那就出击罢。” 于是他留崔万海部守城,羽林军第四、第五师则向西北越过青山,追歼同罗部敌军。 郁罗虽是命都支所部跟随自己一道往单于台去,却又嫌他们老弱过多,行动太慢。于是分走部分牲畜,自率轻骑先行,而命令都支所部殿后,若有唐军追来,则予以拦截。 都支气怒无语,他的族叔突贺安慰道:“汉人也要过冬,再说又得了黑城,正该享乐之上,未必就会追来。” 小雪初霁,太阳重新出现在天空,这一支小部落,扶老携幼,缓缓向西。几个年轻骑兵从南面疯狂打马赶来向都支禀报,南面有大股汉军,其前锋骑兵已经加速追来! 都支年仅二十五岁,却很是沉着,他立即吩咐突贺领着惊惶哭叫的女人、老幼继续向西,自己则将七百多健壮男子全部组织起来,向南面列开阵势。 低沉的画角声响了起来,南面的地平线上,出现了大片黑压压的人马,和无数迎风招展的旌旗。 第八章 健胡已衰老 率先赶至战场的是羽林军第四师常玉贵所部之林文胜、陈之翰二旅。这两个旅的主将皆是胆大心细之人,瞧见眼前的形势,都是困惑不已。 初冬的草地,四处枯黄,夹杂着斑白的残雪。不足千名敌骑,拉开两条薄薄的战阵,并没有急着发起冲锋,而是小心地戒备着。游骑在两翼谨慎地张弓搭箭,只等着唐军包抄过来,就开始放箭。 二旅旅监梅士岩驱马至巡检林文胜身边,胸有成竹地说道:“只消半个时辰,咱们便可将这支敌兵全数歼灭之。” “话是不错,”林文胜手持长枪,小心地勒住战马,“只是这情形瞧着有些不对。同罗部之兵,曾与燕州军多次交战,如何会这等托大?” 三旅巡检陈之翰也打马过来:“这情形,很是不对啊!” “陈巡检,”梅、林二人都在马上与陈之翰抱拳见礼,“这一支兵,服色驳杂,队形散乱,马皆羸弱,又没有伏兵,真要打起来,一个照面就全给冲散了。” “就算是殿后之兵,也不能用这等不堪一战之人。”陈之翰想了想道,“某先过去瞧瞧,你们先不要冲阵!” 梅士岩连忙阻住道:“不可,未知虏骑有什么诡计,你贸然过去,性命难保!” “就算要打,也不急在这一时,”陈之翰抬头瞧瞧天色,“某先试一试!” 林文胜高高将手举起,骑兵们齐齐勒住马头。陈之翰深吸一口气,驾马向敌阵而去。 都支所部骑兵,眼见唐军气势如虹席卷而来,许多人都是面色发白,口干舌燥。都支原本也是抱定了必死之心,却见唐军突然停下脚步,只一人一骑缓缓驰来,他想了想,吩咐左右:“替我压阵!”便也驾马向前奔去。 两人越驰越近,同时勒住坐骑,戒备地彼此绕着圈,陈之翰率先发问道:“来者何人?” “我是同罗千户都支,你又是何人?” “某是羽林军巡检官陈之翰。你这么年轻就做到了千户?”陈之翰微觉惊讶,“想必足下武艺过人,尔等在此布阵,试想,能当我大军一击否?郁罗为何不见?” “万户将军已经西走,你们是追不上的了,我部虽是人少,却没有怕死的。”都支怀着悲壮的心情,沉声说道,“要作战,你们尽管放马过来便是!” 陈之翰微微皱眉,却见西面突然先后两支鸣镝射入半空。都支面色大变,陈之翰却舒了口气:“如何你们这回出战,还带着部族老小?如今已经全部为官军所掳获矣!” 都支脸色惨白,深深吸了口气,双目几欲喷火,正想抽刀将对面这员敌将劈做两半,却听陈之翰又说道:“你且放心,王师不杀老幼,贵部之民,性命无虞。只是尔等家小皆已被俘,你们还不放下兵器投降?” “汉人最狡。”都支冷笑道,“我焉能信你?” “你既是不信,何妨一道过去瞧瞧?”陈之翰坦然说道,“某愿与千户同往,就为人质,如何?” “好,我部若是伤了一人,我便砍了你的脑袋!” 陈之翰哈哈一笑,夷然不惧道:“千户,请罢!” 他说着向南面连打手势,林文胜等人悬着的心暂时放下,便吩咐部属们,从南面跟着这支敌兵,向西面开进。 几个骑兵护卫在都支身旁,好奇而又戒备地打量着神色坦然的陈之翰。陈之翰也不以为意,反而与都支攀谈起来,询问其家中情形。一问之下倒是大出其意外:“原来千户先祖便是布都进忠将军,失敬,失敬!” “有什么可敬的。”都支冷着脸道,“先祖一片忠心,为唐国皇帝出生入死,反被奸臣谗害,在西京城被砍了脑袋,这也值得敬佩么?” “此事的确教人十分痛心。”陈之翰正色说道,“不过至元皇帝登基之后,已经为布都将军昭雪。从今往后,此等忠臣遇害之事,也必定不会再有。” “你们汉人的话,我一个字也不会信。”都支冷哼一声。 “都支千户可知我军之主帅是何人?” “什么人,莫不是那郭继恩郭元帅?”都支心虚嘴硬,“就算他给咱们许诺,我也一样不会相信。” 陈之翰但笑不语,都支心中焦躁,便连声催促部属加速向前,约莫半个多时辰过去,草地上便瞧见了车队、畜群和大股骑兵。 陈之翰忙道:“都支千户,你与陈某一道先过去。”都支眼见并无流血屠戮之事,心中大定,只是面色依旧难看,跟着陈之翰打马向前。 张季振已经调往南面出任中州军之点检,如今的一旅巡检乃是陈启泰,方面虬须,浓眉大眼,他手持长枪,眼见陈之翰领着一个同罗军官一道赶来,便满脸不高兴道:“这是打得甚么仗?咱们往西面来截敌之后路,结果拦住了一群老弱百姓,这是教他们来送死么?” 都支面上一热,无话可说,陈之翰便将前面情形向陈启泰说了。那陈启泰打量着都支道:“如此说来,你竟还是忠良之后?既是如此,为何还敢与我天兵为敌,还不速速降了!” 都支眼见自己部下这些儿郎都已经纷纷下马,各自去寻自家亲人。几个小女孩小男孩在不远处畏惧地瞧着,知道这一仗已经没法再打下去,只得长叹一声,翻身下马,解下弓箭、佩刀,跪在草地上说道:“同罗千户都支,愿降于燕州郭元帅。要杀要绞,悉听尊便,但请放过我部族老小一条生路!” “何出此言,咱们要你性命做什么!”陈之翰也连忙下马将他扶起,“如今先安顿部族百姓要紧,别的事情,等骆承明骆统领等赶来,再做计较。” 于是部落百姓就地重新搭起帐幕歇息,将牲畜收拢,唐军骑兵则远远地放出斥候以为警戒。林文胜、梅士岩,以及第三旅旅监韩文举也陆续率部赶到。陈启泰觑着都支道:“幸亏你降了,不然,咱们近万精兵,你这点兵马,能支撑半个时辰?” 都支族叔突贺闻言,很是感慨:“当年我同罗精兵,亦为天下骁锐,如今零落至此,甚为可惜也。” 都支想起了部落之中久远流传的一支曲子,轻声哼唱起来:“…牺牲了健勇儿郎,解救了唐国皇帝,迎来了公主娘娘…” 正在向陈之翰伸出大拇指连声夸赞的韩文举闭上了嘴,与几个军官一起沉默下来,听着都支哼完了这支曲子。一时之间,帝国的昔年往事,都涌上了众人心头。 一个年轻俏丽的女孩悄悄靠近过来,神色紧张。都支连忙迎了过去,那女孩松了口气,嘴里咿咿呀呀,比划着手势,都支连连点头,又小声安慰着她。陈之翰有些奇怪,轻声问突贺道:“敢问长者,这个小娘是何人?” 突贺微微叹了口气:“唉,她是都支的妻子,一个哑女。” 黄昏的时候,骆承明与常玉贵打马赶到了都支所部营地。在与都支、突贺会面之后,得知郁罗所部已经难以追及,常玉贵向骆承明提议道:“此地距离黑城太远,不如教同罗部族,向南至青山脚下扎营过冬?” “可,那里离黑城甚近,敕连部也在那边,若缺什么,也可以往敕连部调用。”骆承明思忖点头,“贵部明日就迁过去。不过,都支得跟随大军,前往黑城去。放心,不是要你的性命!” “能去青山?”突贺很是惊喜,“是,是,多谢统领大人厚意!” 第九章 漠南风雪急 都支在少年的时候曾经去过黑城,城市给他留下了非常新奇的印象。乒乓打铁的铁匠铺,花花绿绿的绸缎铺,还有熙熙攘攘的马市,还有售卖各种小吃的摊贩,这一切都曾经深刻地印在他的脑海里,在放牧打猎的时候,偶尔会想起来,像是一种遥远的,不可触摸的生活。 但是这一次来到黑城,所见情形却让都支有些失望。南城军营驻扎着东唐的精锐军士,操练之声不绝于耳。北城却很是萧条,人丁稀少,许多铺子都关着门。领着他一道进城的陈之翰告诉他,许多匠户都被图鞑大祭司德拉钦给带走了。 都支点点头,沉默不语。他又转头瞧瞧自己的妻子,那个名叫塔娜的哑巴女孩睁着小鹿一般的双眸,好奇地四处张望着。见丈夫关切地瞧着自己,她有些羞涩地笑了笑,用双手比划起来。 陈之翰饶有兴味地瞧着这对小夫妻,拍着都支的肩膀,向他示意前面不远处的一座官衙:“这里原是图鞑汗国之匠户局,如今你们两个,就先去里面住着。” 如今在匠户局内主事的乃是议政院议政常侍费伦古阿,他告诉陈之翰:“匠户者,多为从汉地掳来之工匠,也有不少俘虏。匠户局给发粮、布之物,然后派下活计。下工之后可以自己另做生活,不过这些人日子苦得很,官遣差使,往往从早至暮,又有摊派勒索之事,许多人日子难以为继,往往典卖子女。如今城中尚有千余户,咱们都给重新造册,愿意返乡的,就许他们离去。愿意留下的,也依旧操持旧业便是。回头咱们可在此地开设官办工坊,以银雇工,他们的日子便会好过些!” “怪道参政一定要请常侍随大军一道前来,”陈之翰很是钦佩,“这等操劳,想必冯都护到任之后,必定十分感激也。羽林军两师,想必很快就会拔营返回,常侍是与咱们一道出发么?” “本官还是等参政的书信到了,再做计较。”费伦古阿觑着都支问道,“你就是那个同罗千户?如今你可往南城军营去瞧瞧,贵部若是缺粮,可以跟他们先借一点!” “是。”都支悚然应命。 天气已经变得十分寒冷,风雪交加,远望平展展的大地,天地之间白茫茫的一片。一支军队载着粮食往同罗部的扎营地行进。为首的军官甚为年轻,形貌俊秀,与大伙一道骑着战马,赶着马车,同行同宿,昼夜兼程。得知他是燕京郭元帅的堂弟,都支很是惊讶。 “某从军四载,一来就戴着校尉的臂章,若不是大兄提携,焉能如此。”郭继骐眼睫毛上全是冰粒子,神色沉静说道,“跟着大兄,也打了不少仗,侥幸不曾受伤。大兄自己却是在新卢战场险些丢了性命。咱们做军汉的,负伤、阵亡都是寻常事,这点风雪,其实根本不算什么。” 但是当发现自己的坐骑鼻孔流血流脓,郭继骐面上难得地出现了焦急之色。突贺将那匹花马仔细瞧过:“是骑得太狠,伤着了肺。郭校尉若是信得过咱们,就将它留在这里救治,年后咱们保管给你送回黑城去。” “如此,那就多谢了。”郭继骐松了口气,“粟米既已送至,烦请教人来清点,咱们也好尽快赶回。” 于是都支又跟着这支兵赶回了黑城。在军营门口,神情严肃的陈启泰吩咐郭继骐:“咱们四师预备回京了,你们休整一日,明日便出发。”他觑着都支道,“枢密院有吩咐,你与咱们一道往燕京去。” “是,只是小人的妻子?” “你只管带上她一块走便是。” 羽林军第四师陆续向东开拔,都支仔细观察,发觉汉人军队虽然也有高低尊卑之分,但是军官士卒之间,相处颇为融洽,虽有争吵,却绝无打骂之事。行军途中,官兵同灶吃饭,哪怕是点检常玉贵,也并无服侍之人,凡事亲力亲为。他不禁对郭继骐赞道:“怪道燕州之兵,打仗这般厉害。这里的规矩,实是出乎意料。” “你也瞧出来了,那么,想不想来咱们这里做军官?”郭继骐的新坐骑很是桀骜不驯,他努力控制住马头,不让它乱跑,“不过,咱们这边的军官,首先得识字,要不,我向大兄举荐,教你往讲武堂去读书?” “你的骑术,太差。”都支皱眉瞧着他笨拙模样,“讲武堂是做什么的?” “你先回答我,认得字么?” “不认得。”都支老老实实答道。 “我骑术不佳,你不认得字。咱们彼此彼此。”郭继骐微微一笑,“讲武堂么,便是教你读书认字的地方。” “小人的箭术,部族之中公认最为出色。”都支不服气道,“似这等,都不能在你们这里做个千户官么?小人仔细瞧过了,你们的伙伴,似小人这等箭术的,可没有几个。” “咱们各领一千兵,你能胜过我么?” 都支不吭声了,过了好一会才说道:“你们吃得饱,穿得暖,人人披甲,还有这么多战车,小人自然是比不了。” “所以啊,光凭自家一身武勇,未必就一定能打胜仗。讲武堂,便是教你如何打胜仗的地方。” “我明白了,就是你们汉人所说的兵法。”都支点头说道,“咱们草原之上,一样也讲究兵法,并不是脑袋一热向前冲阵,就能打胜仗。” “也对,也不对。”郭继骐一时也难以解释,“总之,到了燕京,你就明白了。” 军队在九十九泉受到了西室韦部的热烈款待,留守部落的族中长者还打算送两个少女给常玉贵,被他连连摆手拒绝了。军队在这里逗留了一日便要继续启程往燕京去,恰好从宣化赶赴黑城出任新职的冯明昌也带着随员赶到了这里。 这个名叫九十九泉的地方湖泊众多,水草丰美,地势平缓,景色秀美,堪称漠南最为丰饶的去处。冯明昌到了此地仍然抱怨草原的冬天风大雪大,十分难捱:“其实本官过了年节再来赴任也不打紧,政事堂和吏部却是连连催促。似这等冻杀人,如何过得冬天。” “先给冯都护贺喜,如今足下也是紫袍玉带,朝廷重臣。咱们几个先前燕州左军的老军汉,自然都是替都护高兴。”常玉贵抱拳说道,“此处距黑城尚有近三百里,都护还得加紧赶路才成。” “还有三百里?”冯明昌唉声叹气,叫苦不迭,“本官这把老骨头,说不定路上就交付了,政事堂那几个,倒是安排的好差使!” 常玉贵微微一笑,并不接话,只抱拳说道:“常某奉命,率部回京,这就与都护道别了。” 冯明昌有些嫉妒地瞅着他,只摆摆手道:“若到了宣化,还请遣人往本官宅中传话,教他们不必挂念。对了,闻说黑城西面,尚有虏骑大部。你们这就撤兵了,若虏贼复来,当如之何?” “崔点检所部依旧驻防黑城等处,都护不必担心。再者,枢密院必定还会另有部署。”常玉贵笑道,“若非料定黑城已经必保无虞,朝廷也不会遣都护来此了。” 第十章 良人罢远征 自九十九泉向东,地形渐渐崎岖起来,大队人马自军都陉赶至宣化,风停雪住,都支也感觉这边的天气要暖和了一些。宣化雄城,赶往边地做买卖的人很是不少,入城之后,其喧嚣热闹,令小夫妻两个都很是惊奇不已。 宣化府城方长不过四里,城中市集却极是繁华,他们两个逛了许久,才寻了一处食铺用饭。几个从松漠地过来的药材商正在低声议论,又有人大声说道:“开春之后,某便往黑城、盛乐去也,一边收些好药,一边也去瞧瞧那汗王的盛乐行宫。” “那又有什么好瞧的,不过也就是些帐幕罢了。” “不是,就跟汉地的屋子一样,”都支忍不住插嘴道,“很宽大的院子,外面还有兵营,里面都是屋子,上面覆着青瓦。” 那几个药材商都转头瞧着他,其中一个问道:“这位小郎君,可是从云中来的么?” “云中?某是从黑城来此。” 几个药材商都笑了,打量着他道:“小郎君可是西室韦部之人?想必是才来汉地罢。” “不是,某乃是同罗部族之人。”见那几个商人脸上微微变色,都支忙又说道,“某随汉家大军来此,要往燕京去。军中大人说,要把某送到那讲武堂去。” “原来如此,倒是要恭喜小郎君了。”那几个商人神色缓和下来,堆着笑意向他道喜,“既入讲武堂,这富贵前程自然是不用担心了,好事,好事!” 都支连忙也学着燕州军官做派,抱拳回礼。又听着他们议论不已:“都说周统领极会打仗,如今连云中都已收复,银夏那边,还是一团乱局,可见他的本事,其实言过其实。” “我燕镇大军,平辽东,救新卢,又收取河东、关内,实可谓所向无敌。这区区陕北之地,打了半年,也没个结局,所谓一将无能,累死三军。若是郭元帅换一员大将往延安掌兵,说不定,这朔方地都给拿下了。” “嗐,这说到天边去,周统领可是跟了都帅多年的臂膀,”一个胖子摇头晃脑道,“都帅是不会换将的!” 宣化府衙之内,新任宣化刺史蔡南泉请常玉贵坐下说话:“闻说陕北道大总管、周恒周将军也已经回京了。” “哦,”常玉贵从仆役手中接过茶盅,“莫非羽林军燕州军各师,俱都陆续返回了?” “这个下官如何知道。”蔡南泉掀袍坐下,“只是如今四处皆有议论,说是陕北战事不顺,都帅很不高兴,是以将周统领给调了回来。” “新平之围既解,如何能说战事不顺。”常玉贵摇头道,“周统领虽说年轻,却是雄才名将,谋勇兼备。陕北之战,便是换了都帅亲至,也未必就比他打得更好!” “下官在常山之时,也曾与周统领共事一段时日,其人气度智略,下官很是佩服的。”蔡南泉拈须说道,“只是骆统领一战而取云中,陕北却打了这许久,坊市之间,也就难免议论纷纷了。” 常玉贵微微皱眉,凝神思索起来:“倒是不知道这其中有何内情,不过料想都帅心中定然是有成算,咱们也不用想那么多。” 他放下茶盅起身道:“我师自黑城返回,六百里路途,粮草俱尽,要在城中兵营休整一日,某自会约束部伍,不教他们在城中生事。” “这个不消说得,下官自然是放心得过。”蔡南泉笑道,“此前枢密院已有书至,教本地发付粮草与大军,自有军供司与府衙算钱。回头点检便可教人往仓署取粮也。” “如此,那就多谢了。” 羽林军第四、第五师尚未进入京城地界,从陕北返回的周恒已经从南面丽正门进了燕京城。 他领着柳松等随扈,一路风尘仆仆,入城之后直往西海池去。进了广寒宫西节堂,郭继恩欣喜起身,将他上下打量一番:“却是受累了,如今回来,你可好好歇几日,再来理事不迟。” 瑞凤郡主眼见周恒突然出现,一双妙目便只在情郎身上打转。周恒瞧着她微微点头,又对郭继恩抱拳道:“若非都帅急召,卑职已经在筹划下一步战事矣。” “冬季已至,马瘦兵疲,也该教同袍们好好休整一段时日才是。”郭继恩示意他坐下,“安将军身体如何,要不要将他也召回燕京来?” “应该无妨。卑职临行之前,也已经嘱咐桑副统领以稳妥为上,不可轻易发兵。”周恒思忖道,“卑职半途得知云中大捷之喜讯,倒要向都帅与枢府众位贺喜才是。” 郭继恩轻轻笑了笑,没有说话,周恒自己先忍不住打算解释:“卑职当初之所以不曾遣主力南救新平——” “且住。”郭继恩摆手制止住他,笑着说道:“如今战训司刘、粟二位将军,尚在西山还未赶回。陕北战事检讨,不妨等他们回来,咱们再议。你率师出征,转战数千里,好容易回来,也该先松一口气才是。” 他转头示意瑞凤郡主:“殿下今日也不用忙了,陪周将军出去走一走,说些话儿。二位的婚事,也该着紧办了才是。” “啊?哦。”瑞凤郡主懵然起身,听得郭继恩最后一句话,又不禁晕生双颊,低下头来。 郭继恩便目视周恒,努嘴示意。周恒也只好上前,请郡主随自己一道出去。 两人出了西节堂,郡主才小声问道:“将军打算去哪里?” “先送你回宫,顺便觐见太妃娘娘罢。”周恒吁了口气,“咱们边走边说。”他将郡主打量一番,见她身穿大红狐皮鹤氅,玉面红衣,尤显俏丽,心情也渐渐舒畅起来。 他牵住郡主的小手,领着她出了广寒宫,郡主也将他上下瞧着,小声说道:“将军出征多日,妾心中万分牵挂。如今见你平安归来,妾很是欢喜。” “某在军中,一样也是十分思念殿下。”周恒也有些喟叹,“不知何处吹芦管,一夜征人尽望乡。此前从无这等念头,如今则倍思之。那时节,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便是归京之时,一定要与殿下终日相聚,以解此相思之苦也。” 郡主面带羞意,低头任凭他牵着自己沿湖边道路前行:“妾每日只在节堂里做事,将军随时都可以过来的。” “嗯,这些日子,你们想必也是辛苦。”周恒注视着湖面萧瑟冬景,沉吟问道,“陕北战事,想必京中有许多议论?” “啊?”郡主惊讶抬头,她疑惑地想了想,轻轻摇头,“战训司柴都尉与几位参谋虽在沙盘之前有过议论,却没有说将军处置有何不妥之处。至于外面么,却是没有人在妾面前提起过。” 她有些担心地注视着周恒:“莫非,将军有听到什么不好的传言么?” “没有什么,”周恒微微一笑,“殿下不用担心。” 第十一章 慈宫开夕宴 面阔九间的宝慈殿内,安太妃见到周恒返回京城,也很是高兴。她连忙吩咐这对小情侣坐下来陪着自己说话。她仔细询问可有选定吉日,又召内常侍曹喜进殿,要给赏赐衣料、银钱等,还要给郡主预备呈给公公婆婆的礼物,十分热心。曹喜便凑趣道:“娘娘既是这般喜爱郡主殿下,何不请至尊与政事堂提议,加封殿下为公主,出降之时,更为体面也。” 周恒立即意识到不妥,忙起身抱拳道:“多谢曹伴当美意,不过此逾制之事,万不可行。”他又握住郡主的手,“不论瑞凤是什么身份,末将和家中父母都会至诚相待,还请娘娘一定放心。” 瑞凤下意识跟着点头:“是,这个其实不必啦。将军的话,奴是信得过的。” 见周恒意态甚坚,安太妃便点头道:“说得也是,你们夫妻和美,这就比那虚名要好得多了。” 曹喜见自己奉承得不是地方,正觉得尴尬,周恒又正色对他说道:“周某亦知曹伴当是一番好意,心中很是感激的。只是如此大费周章,其实不必。这婚娶诸礼,回头还得请内侍署几位常侍多多费心。” 曹喜这才松口气,忙躬身笑道:“这都是老奴料事不周,将军不曾见怪,老奴岂敢轻忽之,必定与蹇都管等尽心办理,管教大家都高兴。” 太妃又教周恒留下一道用晚膳,她瞅着瑞凤,既是高兴,又有些哀愁:“如今瑞凤觅得良婿,本宫自然也是替你高兴。只是一想到你那景云姐姐,又好生烦恼。” 周恒与瑞凤都不好接这话,他只好岔开话题,说些晋陕两地风物人情。安太妃听得入神,不禁感慨道:“本宫便是出生在绥德,幼年之时,也是住在那里,算下来,也有二十余年不曾回去了。” “待卑职等收复银、夏二州,到时候娘娘若是想回去瞧瞧,卑职可请枢密院为娘娘殿下仔细安排。” “老家都没什么人了,还回去做什么。”太妃苦笑一声,“那时节家穷,每日只想着能有油糕、荞面可吃,便是快活日子了。” 周恒正要答话,门外内监乌伦固哲匆匆进来禀报,至尊过来了。 大家都连忙起身,就见怀明帝身穿白色龙袍,牵着那车玉婉车婕妤一道进了宝慈殿,对着周恒笑道:“国之干城,远征归来,寡人很该郊外迎之才是。” “见过陛下。”周恒抱拳行礼。 怀明帝兴致颇高,瞧了瞧桌案之上的美食,自己先盘腿在地毯之上坐下:“今日在大学堂苏先生处,斗茶写字,甚是开怀。回来又见着了周将军,恰好寡人那里还有一幅画未完,回头你可去福宁殿,瞧寡人画画儿。” 周恒知道今日自己无论如何躲不掉了,只好苦笑道:“是,至尊这般盛情相邀,末将自当前往一睹。”瑞凤正瞧着车婕妤立在太妃身旁,小心服侍着太妃用膳,却听得皇帝唤她道:“瑞凤妹妹也来,你每日早早地就不见人影,寡人便是想与你说些话儿,也是不易。” “是。皇兄既有吩咐,奴自当跟从。”郡主回过神来,连忙小心回话。 翌日大清早,郡主才出西华门,就见周恒已经在夹道等候,她很是惊喜:“将军来得这么早。” “嗯,特地来接你一道去广寒宫。”周恒上前挽了她的手,两个人自东门进了西海池,沿着石道慢慢走着。郡主满心欢喜,她瞧着西海池清晨冬景,絮絮叨叨向周恒说起福宁殿中所见情形,又问他道,明明车婕妤和小森充容都是性情沉静之人,为何至尊偏偏就是对小森晴菊这般冷落? “令兄的心思,我哪里会知道。”周恒摇头道,“昨日回宅之时,路过霍参政处,我已经请他为咱们置办新宅。参政的意思,如今燕京宅务所正在思贤坊建造府邸,虽说院落不大,却都十分幽静精巧,两三层的宅子,住着十分舒适。殿下若觉得可,咱们就购置一处,往后便住在那里。” “思贤坊?那里是不是靠着北面城墙呀?” “不错,皇城东面,紧靠着北面城墙。不过这几处院落都是面对着南面忠义坊,可以瞧见霍参政的宅邸。”周恒告诉她,“中书省王相国、向祖才向将军,还有我那杨运鹏兄长,都在这里预定了宅子,只等着建好,就教家人都住进去。” 郡主轻轻点头,小声说道:“既是这般,将军做主便是。”周恒却瞧见前面负手远眺的枢密院行军司马方石崖,忙抱拳道:“方夫子来得倒早!如今应卯之时还未到,夫子是在此处赏景么?” 方石崖拱手笑道:“郡主殿下、周统领两位也来得早。适才听见二位议论,这思贤坊中新府邸,莫非宅务所造了许多?” “霍参政说,一共造了十二座,莫非夫子也有购置之意?” “想必售价不菲。”方石崖拈须沉吟道,“只是方某听说,年后会有不少人转调别职。” “既如此,方夫子不妨再瞧一瞧。如今西山那边,也在建造宅院。”周恒提醒他,“听参政所说,枢密院内也会有人转走。” “其实西山那边,倒是比住在城中更好。”方石崖笑了起来,“那么方某待年后再说罢。” 他们边走边谈,进了广寒宫。周恒陪着郡主往西节堂去,郭继恩已经比他们先到,正在与陈巧韵说话,周恒进来之后,便立在沙盘之旁,一边打量着,一边沉吟不语。 不一会,于贵宝从监军署赶了过来,与几人寒暄之后,便拉了张椅子坐下:“于某有几句话想要请教周统领,陕北战事,统领不在绥德、延川布防,主力西取庆阳。你如何就断定,北面郁力弗、朱兴等部不会南下?虽说银、夏之敌的确是不曾南下窥取绥、延,但是此举毕竟十分凶险。再者,图鞑鄂勒支部围攻新平,若是失守,则关中危急,周统领为何只遣一师之兵救之?” “回都监的话,河东作战之时,郁力弗强令朱兴所部新附军自晋阳南下救援潞州,结果大败而回。是以北虏番将与降将之间,彼此已经生怨。”周恒沉声解释道,“依周某所料,若是郁力弗令朱兴所部自银州南进,朱兴也断不敢孤军前来,只会阳奉阴违,逡巡不进。是以周某才敢率着主力,西取庆阳。” “周统领却是胆大,”于贵宝轻轻点头,又问道,“那么新平方面,统领又作何解释?” 郭继恩微微挑眉,瑞凤郡主抬起头来,紧张地瞧着自己的未婚夫。 名将险用师 “非是老夫咄咄逼人。”于贵宝沉声道,“新平若是丢失,虏骑冲出泾河河谷,便可直逼西京城下,此事非同小可,是以必须问个明白。” 周恒轻轻点头,在沙盘前比划说道:“于都监所说,周某自然明白其中干系。千余年前,犬戎袭扰关中,便是走的这条道,是以当初令沈望所部雍州军第三师进据新平戍守。鄂勒支所部之敌来犯,末将又遣梁义川部赶赴救援。主力则西进庆阳,此即围魏救赵之策。” 刘清廓、粟清海两位将军此时恰好进来,便也围在沙盘之旁,仔细聆听。 “周统领料定沈、梁两师之兵,足可守住新平?” “是。” “为何庆阳城外,连打了几个胜仗,到头来,却未能攻下城池?” “庆阳守将,乃是思结哈,其兄弟思结固,战死在宁武关。是以敌将深怀怨恨,战意极坚,守得十分顽强。”周恒解释道,“末将得知李续根所部自西京驰援新平,于亭口铺摧破鄂勒支所部,于是罢兵返回延安、黄陵。” “这等说来,庆阳之战,未竟全功。”于贵宝点头得出结论,“若非安统领遣李续根部奇兵获捷,这个仗,就很是被动矣。” 周恒沉默了一会,才慢慢说道:“是,末将对庆阳之敌,预料不足,以为轻易可下。这是末将的失忽。” 瑞凤郡主心中揪紧,又有些难过,默默低下头来。陈巧韵轻拍她的手,低声安慰道:“没事,又不是吃了败仗。” 郭继恩站起身来,也走到沙盘之前:“周统领以主力围打庆阳,鄂勒支亦仅以偏师救之,实乃敌我主将都是存了在正面打破僵局之意。结果李续根奇兵破局,庆阳则敌将死守不克。这一仗,看起来是打了个平手,不过仔细想来,鄂勒支往后再不会选择从泾河河谷进兵,这是一件好事!” 元帅下了结论,于贵宝便不能再追究,但他还是问道:“为何是庆阳?” “陕北之地,庆阳居中。”粟清海思忖道,“若庆阳克复,西可往萧关,窥望朔方。或者北进怀安、盐州。盐州之地,有白盐池,每年可出盐十余万缗,银、夏两处之敌,颇赖其输供军资。即便现在攻打朔方时机未至,若得盐州,则郁力弗、朱兴两部难于支撑,时日一久,便只能越过库结沙,退往丰州等地。或是自连谷退往胜州。” “绝无可能退往胜州。”周恒摇头说道,“那里离盛乐、黑城太近,我师自东北面出击,旦暮可至。朱兴等辈,惟求自保,必不敢与我接战,只能退往丰州等地。” “河套,”郭继恩皱眉说道,“河套不复,则北地始终不能彻底安定。只是自延安往灵州、丰州,都隔着数百里碛地,转运极难,又容易被敌包抄,须得囤积重兵,步步为营。万不可急于求成。” 诸将纷纷点头,于贵宝却目视郭继恩道:“如今国家有志于中原,陕北之地,依旧只能先取守势,容后再图之也。” 郭继恩、周恒都很是不甘心地瞧着沙盘。良久,郭继恩才咬牙道:“也罢,先巩固延安、黄陵、新平等处,营田操练。待平城攻克之后,则聚集主力于南面,进取中原之事,不能久拖,年后,就该出兵邺城矣。” “是啊,外间已有议论,说都帅无意中原,只有割据河朔之心。”于贵宝点头道,“中原逐鹿,时机已至,咱们已经不能再拖延矣。” 粟清海、刘清廓彼此对视一眼,郭继恩便问道:“你们去瞧了那火炮,可有什么要说的么?”周恒也重新振作精神:“火炮如今已经能够大造,配与各师了么?” 刘清廓沉吟道:“如今火器厂,当拆分为两处,分别赶造n炮、药子等。这事,末将已经与火器厂新任总办胡启忠、副总办唐文福等商议过,他们也都觉得当如此,并且要尽快置办才是。” 粟清海却向郭继恩道:“霍参政与n办一道改进之虎蹲炮,以熟铁铸就,长逾二尺,重四十余斤,射程四百余步。如今火器厂已经造出十门,卑职觉着,当速速送往平城之外大营。此物野战、攻城,皆可摧敌,愈早用之愈好。” “好,”郭继恩转头瞧瞧挂在墙上的年历,“那就火速差遣兵马运往平城去,教那库罗,也见识见识这新式利器的滋味。至于火器厂之事,明日请霍参政过来,咱们再详议之。” 他最后吩咐道:“咱们都去战训司!” 男人们离去之后,郡主一直有些心神不宁。往膳堂去用午饭之时,她特意又从战训司的配殿经过,透过玻璃窗,她瞧见将领们围坐于长桌之前,议论得很是热烈。周恒的身边坐着刘清廓,两人双手比划,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周恒瞥见窗外的郡主,便起身出来问道:“殿下怎么往这边来了?” 郡主瞅着他小声道:“你不会有事罢?” “当然不会有事。外面天冷,殿下且先回去,散值之时,我再来接你。” 瑞凤郡主回到西节堂,陈巧韵正从茶瓶里倒出热水来:“今日之事,瞧着很是蹊跷呢。此前极少见着于都监这等神情严肃。”郡主用斗篷将自己裹住,坐在椅子上默默出神,小声说道:“想必外面早有风言风语,怪道他昨日回来,就问奴可有听见什么议论没有。” 散值之时,陈巧韵与瑞凤郡主道别,背着皮制书袋匆匆离开了节堂。这个时候,郭继恩与周恒两个才慢慢进来。 郡主连忙从椅子上起身,郭继恩瞅着她,对周恒说道:“南征中州之事,众人皆知很快便会发动,于是各有心思。外面那些议论,自然也是事出有因。” “说到底,终究还是末将对庆阳之战料想得过于乐观。”周恒撩衣坐下,神色依旧沉静,“其实还是辜负了都帅的期望。” “没有什么辜负,便是本帅亲至,也未必就比你打得好。”郭继恩轻轻笑了笑,也拿起茶瓶倒水,却发觉水是凉的。郡主忙上前要接过汤瓶再去烧水,郭继恩摆摆手,教亲兵们过来烧水,这才向周恒说道:“人人都觉得,平虏事难,而南征甚易。恰巧骆副统领又在云中接连大胜,也就难免会有人想着,不管南征之时会设置几路主将,总之,先争一争终归是不会错的。” 他见郡主神情专注,默默听着,不禁微微一笑,却也不打算瞒着她:“方面之功,甚为难得,又能留名青史,身为武将者,也就难免心中渴求。于都监自然是替并州向祖才向将军张目,此外,乔定忠乔点检等,此前为骆副统领旧部,自然也是希望他也能在南征之时,做一个行军道统管。” 听了都帅的解释,瑞凤郡主仍旧不能安心,她轻声问道:“都帅这般说,奴多少也有些明白了。只是周将军当如何应对之也?” “并不用他费力去做些什么。”郭继恩微微一笑,“如今二位最为紧要之事,便是赶紧筹办婚礼。”17 第十三章 雪光偏着甲 周恒牵了郡主的手,预备送她回宝慈宫去。他想了想又停下脚步:“卑职出师庆阳之前,桑副统领曾向卑职担保,沈点检必能守住新平——这几个朔方军将,卑职信得过他们。” 郭继恩笑了笑,摆手示意他不必再说:“我也信得过,此事不必再提了。赶紧回去罢。” 周恒点点头,这才领着郡主走了。郭继恩依旧在沙盘之前,沉吟许久。直到许云萝放学归来,往西节堂来找他:“本多和深田两个,说今天做饭团给我们吃,还有蒸小鱼小虾,特地去市集之中买的。” “没滋没味,还吃不饱。”郭继恩皱眉道,“你们女孩儿自己吃,我依旧去膳房。” 许云萝欲言又止,郭继恩套上玄色斗篷,又问道:“怎么还不走呢?是不是还有什么事要告诉我。” “是,郭营监今日来过,他跟妾说了一件事儿。” “你说六弟?他有什么事,还得先跟你说。”郭继恩想了想,“莫非是他瞧中了哪家的小娘?”他注视着许云萝的表情,笑了起来,“被我猜中了,是哪家的女孩儿?” “嗯,乃是段克峰段团监的妹妹,叫做段灵芸。如今在安福坊中一家被服厂里做事。” “段克峰的妹子?”郭继恩大觉惊讶,“她是叫段灵芸没错了,当初启明兄弟不是教她往钱庄里做事么?” “那位段家姊姊识字不多,觉得钱庄职事难以胜任,又不想被人闲话,是以辞了出来,自己另外寻了个活计。” “这等说来,倒是个颇为自重的孩子。”郭继恩思忖点头,“她的样貌也很是不错,忠良之后,品性又好,这是一桩好事情,为什么不敢来告诉我?” 许云萝瞅着他不说话,郭继恩有些恼火:“我又不是吃人凶兽,这个也不敢来与我说,当真教人无语。回头我就教人传话给他,这个事,我赞成。” 他牵起许云萝的手往外走,又好奇问道:“我还是四年之前见过那位段家小娘,此前也不曾听继蛟流露过半点口风,难道他竟然痴等了人家四年?” “嗯,”许云萝微微侧着脸躲着扑面而来的寒风,“郭营监说,都帅曾有吩咐,他要满了二十岁才可谈及婚娶之事。” “竟然是因为这个,也算是守得云开月明了。如今继骐已经成婚,继蛟继雁两个,终身大事也有了着落,我这个做大哥的,自然也替他们高兴。”郭继恩不禁失笑。他正要将斗篷解下给许云萝,女孩儿却将手挣脱出来:“妾就不随都帅去膳房了,那两个还在等着呢。”她说着便往玲珑院去了。 “你们三个拿茶盅吃饭的,往后就凑做一块自己吃得了。”郭继恩没好气,又转头吩咐唐应海、陆祥顺,“跟上!” 膳堂之内,李樊玉、元焘和新转任过来的解志兴,都聚在一桌,正在听秦义坤说话。那秦义坤虽然早已转为文官,却依旧喜欢穿着都尉军袍,手势比划,说得眉飞色舞。 郭继恩微微挑眉,便挤过去坐下:“三位才子,听着你这个军汉说故事,究竟是说些什么,本帅也来听听。” 秦义坤嘿嘿直笑,却不肯往下说了。元焘和解志兴见郭继恩落座,都有些拘束起来,郭继恩便拍拍元焘的肩膀,只说了一句话:“崔如贤崔御史,过些时日会陪着王侍郎一道入京,到时候,你去驿馆瞧瞧他们。” “王侍郎?”元焘先是一愣,接着醒悟过来,“是,卑职知道了。” 陆祥顺替郭继恩端来了饭菜,无非是烧猪肉、白菜萝卜,郭继恩一边大口吃饭,一边问秦义坤:“我与霍参政两个,打算挑一个精熟实务之人,往沈阳任事。你可愿意去么?” “去沈阳?可以啊。卑职去哪里都可以。”秦义坤捧着汤碗,眯着眼睛笑道,“都帅只管吩咐,卑职随时可以带着妻小过去。” “过了年节再动身罢。”郭继恩打量着秦义坤,很是满意,“煤、铁、工造、农政,诸事你都能驾驭之,我和霍参政,对你期望甚高。不过辽东之地,胡汉杂居,你得小心处置。” “明白了,卑职必定会教两位伸出大拇指,夸一句果然十分能干。” 郭继恩笑了起来,他觑着秦义坤问道:“尊夫人会愿意随你一道出京?” “她敢不愿意?便是捆,卑职也会将她捆了去。卑职还等着要生个儿子呢。” 众人都笑了起来,元焘和解志兴两个便起身告辞。郭继恩又对李樊玉道:“方司马管着军器监,无暇分顾,军供司这边,便只好多多辛苦李兄了。” “责无旁贷。”李樊玉沉声说道,又问郭继恩,“只是卑职想抽空往火器厂去瞧一瞧。” “可,明日你便随本帅一道过去!” 翌日,天空下起了小雪,一行人顶着风雪出了肃清门。眼见就要赶至西山大营,他们遇见了一支兵马。巡检陈启泰匆匆打马过来参见郭继恩等人,“伙伴们远征劳苦,着实不易!”郭继恩下马向陈启泰回礼,“伤患情形如何?” “已经先将他们送进南苑大营了。”陈启泰身形壮实,头盔、衣甲、胡须之上皆是细小的雪粒,神情严肃,“共计有三百余人,如今入冬,虽说寒冷,却是便于救治,不易感染。” “嗯,”郭继恩轻轻点头,又问他道,“监军署预备挑选一员军官来做你的旅监,你以为何人可以任之?” “郭继骐,郭团监可也。”见郭继恩眼神扫过来,陈启泰正色说道,“郭校尉读书不少,又能吃苦,性子又沉稳。卑职性情急躁,他升做旅监,咱们正好可以,可以——” “取长补短?” “是。” “毕竟还是太年轻了。”郭继恩皱眉沉吟,又吩咐道,“你自回罢,赶紧领着大伙儿入营。对了,教郭继骐速来见我。” “是!” 不一会,郭继骐便打马赶了过来,后面还跟着两个胡族青年男女。他下马参见元帅,又向郭继恩介绍了都支、塔娜夫妇。 都支心情很是激动,连忙就在雪地里跪了下来,塔娜有些畏惧地瞧着,见丈夫跪下,便也跟着跪倒。郭继恩将两人扶起,瞅着都支点头道:“不用害怕,官军之中,胡族军官很是不少,他们都干得不错。想必你也和他们一样,都是好汉子!” 都支嗫嚅了几句,才憋出一句话来:“是,小人誓死追随元帅。” 郭继恩笑了,他想了想道:“正好咱们要经过讲武学堂,你就跟着一道罢。” 众人重新上马,在风雪里继续前行。眼见羽林军第四师的兵马,浩浩荡荡,风雪之中擎着红旗,长长的队伍向南苑大营去了,郭继恩便问堂弟:“你们常点检呢?” “常点检率陈巡检所部第三旅还在后面,替咱们殿后呢。” “嗯。”郭继恩上下打量着堂弟,俊秀的面容之中带着刚毅神情,他也有些感慨,“四年之前,我强征你入监军司任判官,再往西京为人质,回来之后,又被遣出京城,与伙伴们一道操演、出征,如今瞧来,你的确是历练出来了。” “是,这都是大兄一力栽培。”郭继骐轻轻点头,又想起投降虏寇,结果在关内作战时被俘虏绞杀的亲兄长,也是暗自唏嘘不已。 “嗯,陈巡检举荐你来做第一旅旅监。其实为兄觉得你还是年轻,但是他对你很是称赞。那此事就这般定下罢,回头我就跟监军署提议。” “啊?是,卑职知道了。”郭继骐先是一愣,他抑住兴奋心情,“小弟定然不负大兄所托!” 第十四章 风力不禁旗 如今的火器厂,占地甚广,有着多座砖木结构的厂房。工厂之中的院子里,已经摆放着三门样炮。一门是霍启明所取名为虎蹲炮的轻炮,熟铁铸造,长二尺余,外有铁爪撑住炮口。第二门是装在战车之上的青铜炮,长逾四尺,远比虎蹲炮要重得多,自然其射程也是极远。 第三门炮也是青铜铸造,炮身细长,射程也更远。“此乃舰炮,往后装于战舰之上,于两舷成列排放,交战之时,众炮齐鸣,可谓无坚不摧矣。”新任火器厂总办胡启忠向郭继恩等人详细介绍道。 胡启忠面庞黝黑,瞧着有似农夫,四十出头年纪。他是方石崖多年好友,方石崖往邯郸改建扩建铁厂之时,便盛情相邀,请他从淮南赶来协办铁厂之事。后来又将他举荐给霍启明,出任火器厂副总办、总办之职。在讲武堂担任教授的杂学大家宋云奇也对胡启忠赞不绝口,认为其人勤奋朴实,又博学广闻,是难得一见的奇才。 风雪渐停,胡启忠、唐文福两个吩咐工匠们将火炮推出原野之上的试射场,点火之后,几声巨响,弹丸在远处炸响。登时地动山摇,溅起碎屑、泥土。跟随郭继恩前来的李樊玉、郭继骐等尽皆失色。李樊玉转头对柴弘道:“此前在西海池见亲卫营演射火枪,已经叹为观止,孰料尚有这等杀人利器!” “火炮虽然威力惊人,毕竟移动不便。火枪轻巧,士卒人人可习用之。”郭继恩转头对他道,“是以火枪、火炮,各有其用,皆不能少。往后,待火枪加以改进,则各师、旅之中,人人配备,以替代长枪,为军中制式兵器。” “既是这等,则火器厂须得分拆,”李樊玉思忖道,“专设一厂,只造火枪、火炮。不然,难以输应全军,毕竟,成千上万支火枪,非同可。” “不错,咱们今日前来,正为此事。”郭继恩从唐文福手中接过一支长火枪,持枪平举,凝神瞄准射击。砰的一声,枪口黑烟缭绕。 然后他将这支枪还给唐文福:“霍参政与宋教授等所创设之燧发火枪,如今已经在试造了么?” “样枪很快就能造出来,到时候咱们呈送都帅处验视。”唐文福工匠出身,识字不多,却是显得很有精神,面对着郭继恩不卑不亢,起火器来,滔滔不绝。 众人瑟缩着返回工厂,郭继恩随即吩咐大家都往议事厅,这里已经生起炭火。大家聚坐一处,眼瞧着郭继恩与胡启忠手拿石笔,在黑板之上写写画画,议论不休。 火器厂最终将被拆分为枪炮厂和火药厂,分别制造火枪火炮和弹丸药子、以及霹雳弹等。官府将会在附近再划出一大片地方,扩建新厂房,以及工匠住宅区。 “既是这等,两处工厂之上,须得再设一机构总掌之。”胡启忠思忖道,“不然,互不统属,必至纷乱。” “设立燕都军械公司。依旧由胡先生来出任公司总办。”郭继恩毫不犹豫道,“并兼领枢密院直学士!宋云奇宋先生,也将出任直学士之职。” “公司?”胡启忠沉吟思索。 “公者,数人之财,司者,运转之意。是谓公司也。”郭继恩解释道,“军械公司直归军供司统辖,其章程、制度,便由李参军与胡学士详细计议,这事,年前就要定下来!” 李樊玉连忙拱手起身:“是,卑职亦知此乃首要之务,必定加紧办理。” “好。”郭继恩瞧瞧大家,又吩咐道,“唐副总办,咱们去瞧瞧膳房,还有工匠住所。” 一直忙到黑之时,郭继恩才带着柴弘和亲卫营扈从们赶至讲武学堂。 致远堂内,讲武堂山长王忠恕如今也已是二品的制将军军阶,他与郭继恩一道向火,又心问道:“我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如今很是后悔去了金吾卫,上回曾与我言道,情愿再回军营,哪怕降回团练之职,也是心甘情愿。不知都帅以为如何?” “金吾卫岂不比军营之中风光得多了?”郭继恩淡淡一笑,“王兄如今已经是四品总管,宫中宿卫,衣甲鲜亮,吃穿体面。何必再回军营来吃土滚打。” 王忠恕情知事不可为,只好按下心中失落,叹息道:“也罢,这是他自己当初糊涂,如今也只好在宫城之中厮混罢了。” 郭继恩岔开话题:“郭某打算将讲武堂再行扩建,还请山长与几位教习一道,拿个章程,报与枢密院。咱们也好划出地方来。再者,老山长瞧着气色不大好,你也要自己注意身子才成!” “不妨事,人上了年纪,吃睡都不及往日,这个并不要紧。至于学堂扩建之事,明日老夫便召集宋夫子、方教习等,一道商议,然后报与枢府。”王忠恕想了想问道,“莫非是要建枪炮演习场?” “不错,此事当预先筹备之。” “火枪火炮,一旦配备诸军,则战法亦当大改。”王忠恕思忖道,“不但战训司,咱们讲武堂这边,也得编纂新的手册才成。” “是,此事还请山长多多费心。”郭继恩着又摇头苦笑,“如今这火枪,只利晴使用,风雨雪,则难以开火。还得再接着改啊。” 翌日清晨,眼见鹅毛大雪洒落下来,学员们也停止了出操。郭继恩谢绝了方硕请他给大伙训话的请求,只将伊长政、都支等几人叫来了会话。都支迟疑道:“军中不许留有女眷,都帅大人可以将饶妻子带回京城安置么?” “可,你教她过来,与咱们一道回城去。”郭继恩着站起身来,套上斗篷。唐应海忙道:“这样大雪,不如等雪停了再出发?” “不,现在就走。”郭继恩推开房门,呼啸的寒风带着雪粒子扑面而来。 这一队人马顶着大风雪,在官道上踟蹰前校地之间白茫茫一片,郭继恩瞧着亲兵扛着的那两面大旗笑道:“风掣红旗冻不翻!雪中行军,别有一番滋味也。” 陆祥顺苦笑道:“都帅倒是好兴致!人如今只觉双脚都已经冻木了。” 郭继恩催马前行道:“咱们加快行程,早些赶到,将身子烤一烤,也就缓过来了。”他转头瞧着默默跟随的塔娜,又称赞道,“草原上的女孩,这健勇气魄,很是不错啊。” 塔娜听不见声音,一双清亮的大眼困惑地瞧着他,郭继恩笑了起来:“众位,都支家的娘子,咱们将她安顿何处呢?” “让,让她先住在玲珑院罢,”柴弘心地分辨着道路,“跟那两个倭女挤一块便是。” “又塞进玲珑院?本帅倒是巴不得把她们都赶出去呢。柴都尉,你究竟识得路么?” “放心,错不了!” 终于,他们半道遇见了赶来接应的亲卫营营管王庆来,众人这才松了口气,两队人马合作一处,总算是顺利赶回了燕京城。 大伙儿又冻又饿,一个个冻得嘴唇直哆嗦。进了广寒宫都嚷嚷着要烤火。粟清海急匆匆过来找到郭继恩,向他禀道:“南面急报,淮南于善立所部已经夺了海州、下邳两城,如今正分兵往北去打临沂。” 郭继恩有些惊讶:“徐家要先打山东?” 第十五章 集师望山东 “按理,下邳既得,当举兵西攻徐州才是。”粟清海走到沙盘之前,“只是当初梁、徐两军大战于徐州之际,山东马家趁机夺了海州。徐家深恨于心。再者,他们也怕此番西进之时,山东军又从背后递上一刀,是以先取承县、临沂,确保侧翼无虞也。” “如今梁氏兄弟阋墙,梁佑延仅可保汴梁、徐州,无力增援山东。”郭继恩思忖点头,“先打山东,再取徐州,的是上策。” 粟清海沉吟道:“就是不知道徐家是只打临沂,还是要取淄青全境?” 郭继恩微微挑眉:“徐家若要取山东全境,则非十万兵不能为之。不过,宁可教他们先得徐州、汴梁,也绝不能令其染指青州、历城!” “是,马家经营山东已历三代,周旋于各处势力之间。如今群雄争竞下之时,即便咱们不取,徐家也必定图之。若徐吴先得山东,羽翼更丰,愈为难制矣。” “那就请中书省遣使往历城,以子名义,令马世仁入京,献山东道地图。”郭继恩果断道,“敢不奉诏,则举兵伐之!” 师出有名,这就是大义名分的好处了。粟清海点头道:“先取山东,淄青之地,少经战事,为富赋之地,当为我所用之。” “河间那边,是唐成义、许德海两部?” “是,谢副都监以检校中州军统领之名义,节制中州军第一师唐成义部、燕州军第四师许德海部。” “立即发文给谭宗延、张季振,燕州军第三师,中州军第五师,赶赴河间。”郭继恩吩咐柴弘道,“以谢副都监为淄青行军道统管,四师人马,俱受节制。另,召羽林军第三师伍中柏所部回京。” “是。” 粟清海欲言又止,郭继恩知道他想什么,轻轻摇头道:“你依旧留在枢府,执掌战训司,先不用南下。” “是。”粟清海无奈应命,想了想又道:“燕州军——” “以石忠财右迁燕州军副统领,兼领燕州监军司处置使,擢三品护将军。”郭继恩继续道,“调陈清怀擢任羽林军第五师检校点检,你觉得如何?” “是,都帅虑得妥当。卑职觉得这样甚好。”粟清海点头道,“职这就呈报于都监处。” 军官们都各自忙碌起来,郭继恩想了想,独自离开节堂,往玲珑院而去。 踏着积雪,郭继恩进了玲珑院,陆祥顺已经先将塔娜送了过来。许云萝早早地带着两个东倭女孩放学归来,本多秀弥和深田纪两个围坐在塔娜身边,甚是好奇,一个叽叽咯咯地与她话,另一个则找来一张硬纸,用炭笔写字给她瞧。塔娜既不识字,又口不能言,一双大眼睛惶惑地瞧瞧这个,又瞧瞧那个,两边都感觉极是费劲。许云萝也觉得头痛,眼见郭继恩进来,她便迎上前道:“这个姊姊不会写字,又是聋哑,这往后要如何是好。” “你们自己想办法教她,一个大活人,还有甚么学不会的。”郭继恩不以为意,“反正她也在这里住不多久。倒是另有一件事情,燕州军第三师不日开拔,咱们抽空儿得回明时坊一趟才好。” “是,妾知道了。” 郭继蛟得了大哥的口信,便告假往安福坊接了段灵芸,请她去郭宅做客。段灵芸见他来过一次之后便消失不见,心中正在胡乱猜测,听了他的解释之后又很感兴趣:“那你们是去了草原之上么?” “没有,咱们这一旅,只到军都关驻扎,接着了部族首领就返回了。”郭继蛟接过她捧来的茶盏笑道,“家母和大兄想见一见娘子,特地请你去做客。” 段灵芸很是推拒:“哪有这么早就往你家中去的。” “确实是早了些,不是,”郭继蛟连忙解释,“在下很快就要随军南下,往后这几月,想必也难见着娘子。是以大兄嘱咐,教我请你往家中坐一坐。” 段灵芸微微愣神,突然有些害怕起来:“你是要去打仗么?” “是。”郭继蛟神色很是郑重,“不过在下绝无强求之意,虽征战之事,难免伤亡——” “你不要了。”段灵芸轻轻坐下,低头沉思。 “是。”郭继骐便默默注视着她,然而女孩面色沉静如水,无从得知她心中在想什么。 仿佛过了很久很久,段灵芸才抬起头来,瞧着他问道:“好,奴随你过去瞧瞧。” 郭继蛟长松一口气,喜不自胜道:“是,请娘子随我来。” 他雇了一辆马车,将段灵芸领至明时坊。瞧见那座三路四进的大院,段灵芸惊住了,眼见管事桂福平领着仆役上来行礼问候,她转头瞅着郭继蛟:“你,你大兄便是——” “是,我大兄,便是枢密院郭都帅。” “原来如此。”段灵芸若有所思,跟着郭继骐进了郭宅大院,又声埋怨道,“先前郎君也不早明白。” “总不能一见着娘子,我便报出都帅的名号罢。”郭继蛟笑着,想去牵她的手,却被段灵芸轻轻避开了,“别,若被都帅和令堂瞧见了,奴会不自在。” 后宅正厅里很是热闹,郭继雁、田安荣也都来了,对着段灵芸含笑点头。郭继恩牵着许云萝,立在一旁,打量着段灵芸,微微点头。段灵芸迎面瞧见那个四十来岁的美貌妇人,情知是郭继蛟的母亲,忙深深行了个万福礼。 管夫人见了段灵芸,很是欣喜,挽着她的手,连声夸赞不已。段灵芸心下稍安,又要对郭继恩行礼,郭继恩摆手笑道:“往后都是自家人,不必如此,快请入座。” 众人于是坐定,姚大管事便教使女们就将酒馔奉上。管夫人教段灵芸坐在自己身旁,声与她话,又心疼她的身世:“令高堂既已过世,兄长又远在沈阳,何不就搬过来住,我也好有个伴儿。” 段灵芸很是窘迫:“多谢夫人这般看顾,只是,只是奴——” “夫人也忒心急了些。”郭继恩替她解围,“段家娘子自然会住过来,可是眼下还不成。总得等他们两个的婚事办了才好。” 管夫人只好点头笑道:“是,这事是我心急了。”她又有些不安,“蛟儿每次随军出征,我心中都很是惊惶害怕,唯恐有什么不好的消息。听这回又要往南面去了?只求他能早日平安归来才好。” “娘——如今孩儿也不是第一次赶赴疆场,自然知道应该心应对。”郭继蛟连忙安慰母亲,又转头对郭继雁、田安荣举杯道,“我离京之后,母亲这边,就要托付与妹妹了。” 田安荣忙举杯回话:“这个不消六郎吩咐,咱们自然都省得。” 先前之时,郭继恩对田安荣很是欣赏,如今眼见他就要成为自己的妹夫,又瞧着他觉得颇不顺眼。许云萝察觉到他的心绪,轻轻伸手过来,握住了他的手:“都帅,你也多吃些儿。” “嗯。”郭继恩按捺住心情,瞅着对面几个吩咐道:“妹妹成婚之后,也不必搬出去住,你和田主事两个,依旧住在这里便是。反正这里够大,往后你与继蛟两个,便一人分一路院子住着。家中热闹,夫人心中想必也高兴。” 管夫人连声好,又询问继雁的婚事何时操办。段灵芸听在耳中,眼见这宅院之中,陈设素雅,家人和善,仆役众多,独独那位郭元帅,虽显然是家中地位最高之人,却给人以游离之福心中有些疑惑,只是不好询问。 用过晚饭之后,又呆了许久,管夫人送了许多礼物,段灵芸推辞不过,只得都收了下来。姚管事便遣两个仆役,用一辆马车送她回去。路上她忍不住问郭继蛟:“都帅是不是没有住在府邸之中呀?” 第十六章 何处不相逢 “是。大兄并不住在明时坊这边。”郭继蛟点头,“我因为在军营之中,平日也甚少回来。只有家母和妹妹两个住着。” 他想了想又有些感慨:“自当初大哥接掌兵符至今,四年来从未给自己置办过园林府第。反倒是将数千顷田产都捐了出去。似这等清廉自持,着实罕有。他也屡次训诫我们几个,不可依仗其势,胡作非为。不过,大哥对我们几个,其实极好。我和妹妹能有今日,全是他的恩情。” 清冽的寒风吹过,路灯之下的街道,积雪都被映成了金黄之色。段灵芸默默听着郭继蛟说起当初之事,轻轻点头:“都帅其实很是宽厚仁义。” 她想了想又笑道:“今日见着了那位传说中的许令史,果然是美貌无双。瞧着她,奴都有些自惭形秽起来。” “小嫂子生得美貌,这个是大家所公认。不过,”郭继蛟骑在马上笑道,“我还是觉得你最好看。” “哪里敢与许令史相比。”段灵芸微微抿嘴,又低头沉吟不已。 马车到了段灵芸所居住的那座长楼,家仆帮着她将绢帛、吃食等物送入屋内,又告辞退了下去。段灵芸点起陶灯,瞅着郭继蛟轻声问道:“不知小郎君何时南去?” “想必年节之前,咱们就会出发。” 段灵芸默默算了下时日,对他说道:“小郎君旬休之日,只管到奴这里来,奴做饭给你吃。” “好,多谢小娘子这般体贴。”郭继蛟极是舒心,终于忍不住将她的手握住。 段灵芸有些羞涩,又小声问道:“奴的终身之事,当报给家兄知道。还要请郎君代为致书与他。” “这个是自然,回头我就给段兄写信。还有什么要办的,你只管吩咐便是。” “没有了,若想着了,奴再告诉小郎君便是。” 郭继蛟连声答应,他握着女孩的手,两人又轻声细谈了好一会,他才依依不舍告辞离去。 郭都帅之弟与为国捐躯的段西龙将军之女相好之事,虽然并未大肆宣扬,郭继骐还是知道了。旬假之时,他陪着妻子往顾家铺子去挑选年节新衣,两人便议论起这事。陈巧韵有些担忧道:“六郎年节之前便会出发,却不知你们那里,是否也会出征。虽说夫君升了旅将是可喜之事,只是想到你们兄弟俱都戎马倥偬,征战无时,妾和阿母在宅中,也是心中忧惧不已。” “不知枢密院会如何调遣。”郭继骐摇头思忖道,“只是城中议论既多,想必出征中州之事,也不会拖延太久了。你且放心,如今中州之敌,远非当日劲旅,即便出征,也不会耗费太多时日。” 陈巧韵自己就在枢府任事,对机密军务颇为清楚,两人已经进了铺子,她便轻轻点头,住口不言。旬休之日,顾蓓也在店中,与大姐一块向火闲话。眼见贵客进来,顾蘅便撇下妹妹,含笑上前相迎。 铺中皆是女流之辈,郭继骐颇觉不自在,于是独自出来,在前面三开间的门面房中左右打量。眼见门外店伙又殷勤引着客人进来,他便后退一步,瞧见来客面容,他心中仿佛被重锤狠狠一击,登时愣在那里。 楚琳琅也瞧见了郭继骐,她也停下了脚步,两人彼此对视,眼中千言万语,无可倾诉,心中都是百感交集。 良久,楚琳琅回过神来,向郭继骐行礼,低声说道:“郭公子,许久不见。” “是,许久不见。”郭继骐也有些恍然,他又瞧瞧楚琳琅身边的使女,“冰巧如今也长高了许多。” 冰巧微微屈膝,轻声问候,又小心对楚琳琅道:“姊姊,咱们这就进去么?” “小娘子请自便。”郭继骐忙道,他想了想又忍不住问道,“小娘子不曾与令尊往沈阳去么?” “是,在沈阳住了一段时日,又陪着母亲回来了。”楚琳琅想了想又苦笑一声道,“前些时日接到父亲书信,说是中书参政霍老爷向他提及,要奴往户部银行去做事,父亲已经答应了。” “哦?这倒是值得贺喜之事。”郭继骐也有些感慨,女子出来做事,如今已是蔚然成风,就连楚信章这等固执之人,也终于改变了念头。 楚琳琅见他出神,便又行了一礼,这才跟着店伙进了后面院子。郭继骐默然呆立许久,又出了铺门,瞧着街上人来车往,晴日高升,照着未化的积雪,教人只觉得寒意沁骨。 又过了一会,陈巧韵挑好了衣裳出来。跟着她一道出来的伙计帮着叫了一辆马车,夫妻两谢过之后,自往教忠坊去。路上陈巧韵觑着郭继骐神色,轻声说道:“方才妾在衣铺之中,遇着了那位楚家小娘子。想必夫君在外面也见着她了罢。” “嗯。” “楚家小娘子,似乎还未出嫁,妾瞧着,她许是与妾差不多年纪。” “是,桃李之年矣。”郭继骐回过神来,“那些都是过往之事了,娘子不用多想。如今你已经怀有身孕,某不在家中之时,你凡事务必多加小心才好。想吃什么,也只管教厨子做给你吃便是。” “嗯,妾知道了。”陈巧韵坐在马车之上,瞅着丈夫,满足地笑了笑。 郭继骐按下心事,回宅之后陪着母亲妻子闲话。宁氏如今搬出来与次子同住,身心舒畅,只是时常也会念叨着流露在外的长子。郭继骐打定主意要将郭继彪已经身死的消息一直隐瞒下去,便笑着岔开话题,说些让母亲高兴的事情。 晚饭之后早早睡下,妻子很快睡熟,郭继骐却睁着双眼,辗转难眠。 翌日,他又陪着陈巧韵先往西海池去。眼见驿骑打马飞奔而至,匆匆进了大门,他心知必有军情送来,便与妻子一道往广寒宫去。 西节堂内,郭继恩面色不豫,手持急信,与粟清海凑在沙盘之前。郭继骐进来之后顾不得行礼,就先问道:“莫非北边有变故,虏骑又往黑城来了?” “不是。”郭继恩摇头道,“是平城,平城之敌已经退走。河东全境收复。” “咱们夺回了平城?”郭继骐有些诧异,“这不是捷报么?” “也算是捷报。”郭继恩将急递军书递给堂弟,“乌伦布台自单于台潜兵胜州,又沿紫河东至平城附近,破了并州军在平城西面的营寨。城中达贺乌、库罗两部趁机逃出,两处北虏合兵一处,抵挡住向祖才军追击,顺利撤回胜州矣。” 他连连摇头:“这个乌伦布台,实乃劲敌也。” 粟清海仔细瞧着沙盘,沉吟说道:“前套地带,距盛乐、平城等处甚近,咱们还是该尽早拿下才是。” “牵一发而动全身,若要取胜州,则咱们得对银州同时用兵。”郭继恩吩咐道,“战训司要尽快定下方略来!” 第十七章 漠南胡未空 瑞凤郡主身穿豆绿色缂丝缎面丝绵袍,与陈巧韵窃窃私语:“前日才发文遣送大炮往晋北,这倒好,火器还未用上,平城已经先得了。” 郭继恩听见了她说话,转头瞅着两个女孩:“我要的是全歼城内守敌。如今虏贼大部脱逃,盘踞于胜州,则盛乐、平城两处皆露于虏骑刀刃之下。咱们得了一座空城,实在说不上是喜讯。” 两个女孩都不敢吭声,低头默默整理文书。“贺兰山下果园成,塞北江南旧有名。”粟清海沉吟说道,“民谚曾云,大河百害,唯富一套。如今北虏窃据朔方诸地,则陕、晋无安宁之时。胜州乃是前套之地,与南面银州朱兴所部互为犄角,便能构筑起一道防线,成丰州灵州之屏障。” 郭继恩转回沙盘之前,仔细瞧着,终于下定决心,他抬起头对粟清海吩咐道:“向将军应对不来这个乌伦布台,你去晋北接替他!” 粟清海先是一愣,连忙挺直身体:“是,卑职这就教战训司议定方略,然后尽速赶赴平城接掌并州兵马。” 郭继骐放下急递军书:“如此一来,则并州军不能参与南面中原作战矣。” “朝廷当初设立并州军,原本就是应对北面防御。燕州军第二师崔万海部继续驻防黑城、盛乐,亦归你节制。”郭继恩瞅着粟清海,“要不要调一支羽林军给你?” “咱们的战线太长了,三十万大军,如今处处都有兵力不足之感。”粟清海思忖道,“都帅还是将羽林军留在燕镇罢,南面战事,若无羽林精锐,难竟全功。” “我会调营州军入临榆关作战,你无须顾虑南面。”郭继恩断然下令,“以粟清海为并州军统领、并州监军司处置使,接替向祖才。羽林一师秦云龙部,随你一道赶赴河东!” “是。”粟清海沉声应命,退了出去。 郭继骐于是向妻子点点头,也抱拳告辞。郭继恩在椅子上坐下,想了想又吩咐道:“以向祖才为中州军统领、河南道行军统管,往常山接管中州军第二、三、四师。谢副都监兼领中州监军使,仍为淄青道行军统管。以杨运鹏为中州行营大总管,南面各部,俱受节制!” “啊?”瑞凤郡主有些疑惑地瞧着他,郭继恩不耐烦道:“本帅并无冷落周统领之意,战训司这边,需要一个参谋掌总之人,这副担子,如今只能交与他了。还有,召骆承明回京。” 诸将聚于议事厅,于贵宝下令,以陈光义为并州军行军长史,随粟清海一道往河东。傅冲接掌军情司。参谋司司监柴弘提议道:“胜州银州两处,当同时进兵,可于云中、晋北和绥德设立一行军道,悉归粟统领掌之。” “雍州军暂不可北进银州。非是周某有意掣肘。只是庆阳当面,随时都会爆发大战。”周恒皱眉否决道,“桑副统领在延安,手中仅有四万兵,尚不能分兵相助粟统领。” 粟清海苦苦思索,刘清廓手指轻叩桌面,微微叹息:“说到底,还是兵力不足啊。” “战线太长了。”陈光义站起身来,走到挂在墙上的那幅巨大舆图之前,用手比划道,“为今之计,要么晋北、云中先取守势。待南面平定之后,再徐徐图之。要么,则是中州作战,再推迟数月——” 于贵宝连连摇头:“中原大战,势在必行,已经不能再推延了。朝野内外,皆有非议,且不说江淮,就是两川、荆湖等处,都在观望形势。若咱们一再拖延,诸藩必无归顺之意,这仗,要打到什么时候去?” 大家一齐望向郭继恩,他沉吟说道:“南进中州,年节之后便会发动,的确是不能再推延了。粟统领这边,统共只有七万兵,还要留出驻防晋阳、平城等处兵马,的确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不过,枢密院也只能做到这地步了。” 粟清海心情有些沉重,但还是正色回话:“这已经足够,卑职必不负都帅之托。” 郭继恩见众将无话,便摆手道:“都散了罢。”说罢便起身第一个走了出去。 参谋和参军们见粟清海复领重任,都上前向他道喜。粟清海苦笑着回礼,周恒待大家都出去之后,才瞅着粟清海道:“乌伦布台不可小觑,虽说此人在会宁府败于粟将军之手,却非是其本事不济。足下虽有七万精兵,亦不可大意轻敌。” “周统领提点得是,粟某亦不敢以为,有了这七万兵,便可纵横西北。”粟清海吁了口气,想了想又问道,“胜州往西四百里,中受降城南面有一胡洛盐池?” 周恒流露赞赏之色:“不错,当初此地每年可出盐万四千斛,颇供朔方军之用。” 粟清海点点头,两人便一道出了议事厅。 郭继恩回到西节堂,正打算再叫刘清廓李樊玉等人过来,门外亲兵进来禀报,检校河东巡查使崔如贤陪着原户部侍郎王恭退已经入京,如今正在广寒宫外等候。郭继恩便吩咐请他们进来。 唐应海奉命出来迎接,他瞅着那位王侍郎,颇有敌意。王恭退诧异道:“这位副尉官,为何这般瞧着老夫?” “不敢。只是小的想要请教侍郎,”唐应海不紧不慢问道,“此番从晋阳过来,一路所见,我燕镇之地,气象如何?” 王恭退鼻孔出气,淡淡哼了一声。倒是崔如贤笑了起来:“某等自常山北来,见村镇皆安乐祥和,处处工厂林立,便是当年天盛帝正明帝时,也无此等气象,着实令人惊奇。尤其是各处小镇,俱设学馆,书声琅琅,这个,尤其难得!” 王恭退也不得不承认:“兴教办学,这个是千年善政,朝廷能着力为此,的确是见识深远。” 郭继恩在广寒殿后的承云殿外相迎,王恭退瞅着他道:“此地既为皇家苑囿,都帅据为己用,岂非逾制矣。”郭继恩笑着请他入殿,不在意道:“西苑者,原本就是军营。后来隆盛帝下诏将此地分出一半改为园林,自他之后,诸天子都未来过,于是日渐荒废。郭某将其征为军机之所,也算是物尽其用嘛。” “燕镇之地,大小政务,元帅一言可决之。”王恭退撩衣坐下道,“想用哪一处,自然是你说了便算。王某得了苏公书信,屡次三番催促,说是议政院已经辟王某为议政卿,务必入京商议国政,是以便跟了崔宪使,一道过来瞧瞧。这事,想必又是元帅的主张罢?” 第十八章 汉将复临戎 “此事其实与本帅半点不相干。”郭继恩笑道,“若非崔宪使书信到此,本帅都不知道还有这么一回事。不过,既是苏相盛情相邀,王侍郎何妨便安心居留京郑” 王恭退面上有些挂不住,想了想又问道:“闻这议政卿,并非常设之职,只于每年元旦之后聚于议政院,商议国政,然后皆得各自返回?” “是,眼下议政卿之人选,俱由议政院传知各处,召集入京。”郭继恩解释道,“往后么,则由诸道议政署呈报于中枢。议政卿其实各自皆有职事,或为农夫、工匠、商人,议政集议之后,自然又会回去。” “不过,苏相既然力邀王侍郎入京,那是必定会留请侍郎在京中任事的了。”他又继续道,“侍郎是方正之人,咱们这些军汉,也是乐见侍郎出掌要职,必定大益于国家也。” 他态度诚挚,王恭凸有些惭愧:“当初在晋阳之时,老夫出言刻薄,甚是无礼,还请都帅恕罪则个。” “无妨,各言其志耳。”郭继恩不以为意,“王侍郎可往政事堂,见一见苏相宋相等,想必他们见侍郎已至,必定也很是高兴。” “老夫已知矣,回头便去拜访。”王恭退瞅着他道,“不过,老夫自入燕州地界,见各处官吏百姓,惟知有郭都帅,而不知有子矣。” 崔如贤吃了一惊,正想出言岔开话题,郭继恩已经笑道:“倒不如,各处百姓惟知有枢密院、中书省。只是郭某想问一句,似这般,究竟是好,还是不好?” 郭继恩并不讳言此事,倒教王恭退一时难于作答。他正在沉吟,陆祥顺进来禀报,是霍启明领着拔烈坚、杨典二人来了。郭继恩便教都请进来,那霍启明依旧是一身青白色鹤氅,头系逍遥巾,手捏着麈尾,大摇大摆进来。后面跟着身穿胡服的拔烈坚,和一身绯色官袍的杨典。 郭继恩便向他们介绍王、崔二人。崔如贤拱手道:“霍参政之大名,早有耳闻,如今一见,果然仙风道骨!河东如今大修官道,要多亏了参政遣送火药过来,诚大为助力也。” “事一桩。”霍启明坐下来笑道,“只是国家如今四处征战,河东虽然久苦兵火,如今亦得多征健儿从军。四境不宁,则百姓们自然也不能安生过日子。这个道理,要请并州各位,都与百姓们分明白。” 他又瞅着王恭屠:“王公之名,咱们亦早知之,如今来京,自然很是欣喜。侍郎的两位公子,都有令声,皆为干员,将来雏凤清于老凤声,料定可知也。” “不敢当参政如此夸赞。王某两个犬子,其实还毛躁得很,须得多多历练才是。”王恭退瞧瞧霍启明,又瞧瞧郭继恩,心中暗自称奇,“国家有今日气象,皆赖二位年少雄才,挥斥八极,乃建此奇功,彪炳汗青。教人好生佩服。” “侍郎赶紧别再夸他了,不然,启明兄弟更要飘然欲仙矣。”郭继恩笑着摆手,又瞅着拔烈坚、杨典问道,“不知太仆卿、杨御史二位何以来此?” “听那乌伦布台到了胜州,”拔烈坚肃容道,“某和杨御史两个,想要赶回盛乐去,请都帅允准。” “哦?”郭继恩又瞧瞧杨典,杨典正色拱手道:“云中新复,人心未定,敌贼窥伺于旁,胡汉之民,必定俱都不安。下官愿意再往之,以助王师镇守之。” 郭继恩沉吟未决,这时元焘接到吩咐过来,与王恭腿人见礼。郭继恩便教他先领着王、崔二人往膳房去用午饭。崔如贤却起身敛容道:“云中故地,本属并州行台辖之,若是都帅信得过,崔某愿替这位杨御史,往云中去!” 几人都是颇出意外,霍启明也流露赞赏之色,王恭退叹息道:“崔宪使向来便是这等忠直之性,既是这等,老夫也愿往云中,为国家分忧。” “边患贼,不足为虑,何劳侍郎亲往。”郭继恩笑着摆手,将王、崔等人送出承云殿。他转头回来,正色对拔烈坚道:“太仆卿如今既已履新,只管安心任事为要。马政者,亦是十分紧要之事,你不可轻易出京。” 拔烈坚瞧瞧他,又瞧瞧霍启明,霍启明摆弄着麈尾笑道:“早与你了,都帅不会答应的。”杨典便道:“太仆卿只管留在京中,下官往云中去便可。” 郭继恩注视杨典,轻声叹息道:“郭某心中,乃视杨御史为国士,实不愿你再往那严寒险恶之地去也。况且,某今日已署粟清海粟将军为并州军统领,节度方面,以重兵屯于云症晋北,当无忧也。” 杨典身躯微微震动,心下很是感动:“都帅既遇下官为国士,则下官自当以国士报之。都帅虽遣名师大将,然此非一日之功,若云中忽起纷乱,则难于处置,下官已熟彼处民情,便有不测之事,亦能及时处置,还请都帅允了下官!” 郭继恩还要摇头,霍启明起身道:“冯明昌无当机处断之能,咱们还是先遣杨御史往云中为好。待局面初定,再召其回京便是。” “也罢,那就先这般定下来。启明兄弟去知会吏部,仍以杨兄为云中都护府监察御史。”郭继恩只好点头答应。拔烈坚却皱起了眉头:“既然这位,冯都护并无才干,为何中书省还会选了他去做都护官儿?” 郭、霍二人都难以回答,霍启明苦笑道:“这个么,政事堂诸相自然还有别的考量。” “师同样也是做着宰相,你既然觉得不妥,为何当初不反对?”拔烈坚很是不满,“岂不是太过轻视新来归之部族么?某觉得,就以杨御史来做这个都护,便很好!” 霍启明被质问得很是狼狈,郭继恩忙替他解围道:“休怒,此事原是本帅想要将杨御史留于京中,另委重任。” 杨典也道:“无妨,下官即日便赶赴盛乐便是,太仆卿不必这般忧虑。” 郭继恩便请拔烈坚和杨典两个也一道往枢密院膳房去用饭,拔烈坚立即拒绝:“没有心思在这里吃饭,实在弄不明白,你们汉人为何有这多花花肠子。”罢气咻咻地走了。杨典也道:“下官这就回去打点行装,先告辞了。待返京之时,再来都帅这里讨一杯酒喝。”罢拱手离去。 郭、霍二人相视苦笑,郭继恩叹口气道:“我实在不愿杨御史再出京,可是眼下也只好先如此了。” “无妨,也不用他在云中待上许久。”霍启明将麈尾插在颈后,“你今日果真定了粟清海去接替向祖才?” “不错。” “照你先前的计画,想必是等晋北战事平定,便以向祖才出任并州行台都督,是么?” “是啊,粟清海即便赢了胜州之战,也不适合出任行台都督。”郭继恩微微皱眉,“此事倒有些教人心烦。” “咱们先去膳房,我与粟将军几句话。” 粟清海却并未往膳房去用午饭,而是直接回了水云间。夫人宁青很是惊讶:“夫君今日为何回来得这么早?” “请夫人替我收拾行装。”粟清海便将自己授了新职之事告诉了夫人。宁青一边行礼道贺,一边道:“夫君可率领兵马先校贱妾随后就带着孩儿一道过去。” “你去做什么,带着两个孩子依旧留在京中便是。” 宁青静静瞅着他:“夫君既已不在枢密院任事,咱们娘儿几个,却还住在这水云间,难免又有闲话。再者,此前你往沈阳,又从沈阳回京,妾与孩儿不都是跟着你么?” 第十九章 择婿状元郎 西山大营之内,秦云龙所部羽林一师开始忙碌起来。眼见年节将至又要出征,该师官兵,几乎是人人咒骂,满腹怨气。不过骂归骂,怒归怒,该忙的活计还是得做。粮草装车,检视牲口,擦拭武器,整顿衣甲。 虎蹲炮已经运往平城,火器厂又送来邻一批火枪、铅弹,交付与羽林一师第一旅。巡检南俊龙和旅监贺亮才正在清点验看,身形干瘦的一团团练史连春凑过来瞧热闹,嘴里抱怨道:“临到出征了才配发给咱们,伙伴们见都不曾见过,更不要操演了。这玩意儿,谁会弄?” “你急什么,到了平城,有的是时候教伙伴们练习。”贺亮才其实也是心中无底,他瞅着南俊龙道,“听南兄弟,在西海池与亲卫营的人一道试过?” “统共不过打了十来枪,其实还生疏得很。”南俊龙也是皱眉不已,“这才六十支枪,不够配备一个队的,能派上多大用场。” 正在话,一师点检秦云龙、才被署为检校师监的李仁徽陪着粟清海、陈光义过来了。 “某等,谨参统领!”三人躬身抱拳。 粟清海点点头,上前抄起一支火枪,拿在手里仔细瞧过,吩咐道:“去箭道。” “是。” 箭道之内,粟清海端起火枪,渊渟岳峙,砰地一声,他塞进第二颗弹丸,砰地又是一枪。 二十息之间,他连发三弹,枪枪中埃 军官们都喝彩不已,秦云龙惊奇道:“统领敦好枪法。” “射速太慢,这次配发的又少。”粟清海把枪掷还给南俊龙,“大伙儿路途之中都要好好想想,这新兵器,要如何用,才能最有威力。粟某在战训司之时,曾经编写新式战法,只是没有想到,火器厂只能送来这么一点。” 军官们都悚然应命。陈光义便向粟清海解释道:“火器厂唐副总办曾言,如今这火枪,使用不便,射速又慢。是以并不曾大造。如今那边还在等着霍参政与宋夫子弄出新的燧发火枪来。” “嗯。”粟清海点点头,负手走出箭道,瞧瞧阴郁的空,深深吁了口气,黑瘦的面容神色凝重,低声道,“就凭七个师,想要纵横西北,难矣哉。” “要紧的是士气。”紧随在他身后的陈光义道,“咱们得将各旅监团监都召集起来,将道理都分明白。虏贼难道会坐等着咱们到了再打上门来?显然是不会。是以咱们只能披星戴月,尽早赶到。再者,数万之敌于胜州过冬,必定缺粮。咱们须得在静边军城等处,遣兵布防。” “长史所言极是。午饭之后咱们就召集军官,明日便拔营出发!” 粟清海赶到西山大营之时,他的夫人宁青便带着两个孩子在家中收拾物品,又请亲卫营军士帮着一道将箱子送出西海池大门。郭继恩得知消息急忙赶来:“嫂夫人这是何意?” “元帅万福。”宁青屈膝行礼,“外子如今已经调出枢密院,奴如何还能在这里住着,自然要随他一道往河东去才是。” “好好的京城不住,去平城做什么?”郭继恩扶额叹息,“西山那边,已经建有公馆,可买可赁,嫂夫人可先领着河生、海珊两个,去那边住着。若是喜欢,往后再买下来就是。那边也有集镇,又有学,居住也甚是方便。” 宁青瞅着他不话,郭继恩便抱起粟海珊,转头吩咐道:“教解志兴解参军过来!” 解志兴领了一伍亲卫营军士,护送着宁青和两个孩子往西山公馆区去了。郭继恩眼见马车行远,才慢慢踱步回去。 他才至广寒宫大门之前,却瞧见内侍署副都管蹇运匆匆赶来:“蹇中使,今日如何得空来此?” 蹇运停下脚步,在寒风之中瑟缩着向郭继恩行礼:“宫中出了一桩事,老奴特来禀报都帅也。” “出了什么事?” “适才长公主殿下去了宝慈殿——”蹇运恭敬道,“殿下对娘娘,她已择中了御史台之侍御史邹秀,年节之前,一定要将大婚之礼给办了。” “邹状元?”郭继恩大出意外,接着沉下脸来,“这都什么时节了,岂非胡闹。” “是是,只是殿下意态甚坚,娘娘也是无措,不知该如何是好。” “她一定要在年节之前出嫁么,岂不是周统领与瑞凤郡主的婚事,就只能往后推迟?”郭继恩皱起眉头,“想必是郡主先行出降,长公主殿下觉得自己颜面无光,是以必得抢在头里。” “是,都帅明见。” 郭继恩深深吸了口气:“也罢,周统领和郡主这边,我去分。中使只管回禀娘娘,长公主不管要什么,都应允了便是。不过,自然还得报与中书省知晓才是。” “是,老奴这就去禀报娘娘。”蹇运又作揖行礼,这才转身走了。 到得下午之时,中书省已经知道这件事情,消息迅速在城中流传开来。公主择婿,择中了朝廷状元,百姓之中自然是有不少人觉得这是一桩佳话,广寒宫西节堂内,瑞凤郡主却是一脸委屈,眼中含泪,不知所措。 周恒匆匆赶来,也是一脸不快,但是他也知道不能意气用事,只能轻声安慰未婚妻:“景云毕竟是年长些,这一回,咱们让着他便是。回头请霍师,重新替咱们另择吉日。” 陈巧韵轻握着郡主的手,轻声道:“那么岂不是要推至年节之后了。” “年后便年后罢。”周恒也很无奈,“如今也只能如此了。” 瑞凤郡主眼圈红红的,却还是乖巧地点头。“邹状元尚主为驸马,这可是要大大风光一回了。”郭继恩嗤笑一声,“只是依长公主的性子,这成婚之后,日子就未必好过。” “既然周某的婚事只能推迟,都帅何如就遣某替粟将军西去河东。”周恒恢复了沉静之色,“或是往河间去助谢副都监也可。” “粟清海才被署为方面之将,不好就收回成命。”郭继恩摇头道,“谢兄那边,要等历城回话,估摸着也要年后用兵,你也不急着过去。倒不妨就留在京中,多陪陪郡主殿下也好。” “是。营州军薛副统领,想必年前会赶至京城?” “他不用过来,”郭继恩起身至沙盘面前,“营州军从都里城渡海,直接赶赴山东!” 周恒闻言,也凑过来细瞧:“都里海港冬季不冻,营州军正月里便可出兵,如此,则直取登莱,必至马世仁首尾难顾也。” “不错,不管东都那边乱到何等地步,咱们只管先打山东!”郭继恩深吸一口气,“中原逐鹿,便由此开端。” 第二十章 女子半边天 霍启明这日正在已经更名为燕都钢铁公司的西山铁厂,与秦慎之、燕京别驾辛广寿等人钻研蒸汽炉之事。他心情愉快,午饭之时还对辛广寿笑道:“先给别驾透个消息,年节之后,你就会被署为燕京府尹了。” 辛广寿依旧细嚼慢咽,却摇头道:“下官情愿往这里来,做个铁厂总办便好。” “你果真愿意来这钢铁公司?”霍启明很是惊讶,“贫道得先问个明白,若你真是情愿,贫道这就知会吏部,将你改铨过来。” “果真情愿。”辛广寿认真点头,“案牍劳形,何如在这边钻研工艺技法,有趣得多。” 霍启明拊掌大笑:“求之不得!贫道回去之后就吩咐吏部办理这事。”他觑见铁厂副总办成泽康面色不快,便又说道:“辛别驾过来,也不会分你的权!不必如此小哉相。贫道先在这里许个承诺,若明年,这蒸汽炉果然大成,贫道第一个升你的官。” “钢铁公司者,自然是要多出钢胚铁料,才是正经之事。”成泽康一身精致的丝绵锦袍,神色不以为然,“成日钻研这些杂学之道,岂非误入歧途。蒸煮锅原本是军器监之事,弄到咱们这里,多出多少事情来。” “这个就是你有所不知了。眼下已经不是蒸煮锅,是蒸汽炉。”霍启明兴致不减,“往后若果然成了,不但你这里,便是矿场、织造公司等处,那都是一日千里。” 秦慎之点头赞同:“不错,到得那时,想必会是风云变色,便如太古之时仓颉造字一般,窥天地之道,夺造化之功业。” 成泽康将信将疑:“竟有这等玄妙?”霍启明瞅着他哈哈一笑:“到时便知!” 霍启明神清气爽,顶着寒风打马返回京城,嘴里哼唱着“…抖擞精神我显威风,长枪短剑立大功——”得意洋洋回到忠义坊,却听闻长公主出降之事,不禁愣了半晌,接着便破口大骂。 霍云熙好奇地瞧着父亲,霍启明终于令自己冷静下来,想了想对白吟霜道:“你带着儿子先用饭。我得去一趟周宅。”说着便吩咐耿冲备马。 周恒此时却还在广寒宫内,郡主有些不愿回宫,他只好柔声劝慰,又说道:“你今日若真不愿回去,我自然可以替你另寻个住处,哪怕驿馆都可。只是难免太妃娘娘心中会嘀咕不已。” 他握着郡主的手:“来,我还是送你回宫去罢。” 郡主终于点头起身,跟着他出了广寒宫,迎面却见许云萝赶了过来。许云萝先向周恒屈膝行礼,又对郡主说道:“姊姊——” 郡主抿住嘴唇,泫然欲泣模样,愈发显得娇弱不堪。周恒只好向许云萝点一点头,扶着郡主的削肩,往东门方向去了。 郭继恩跟着出来,许云萝便瞅着他道:“郡主殿下——” “瞧来你也知道了。”郭继恩挽起她的手,“事已至此,除了让出时日给长公主,也没有别的法子。” “嗯。”许云萝低下头来,默默跟着郭继恩往膳房去,她想了想,又小声说道,“大学堂过不多久便要闭馆了。叶夫子说,咱们几个到得下个沐休之日,就可不去了。” “学馆要放年假了,那你依旧每日来广寒宫便是,这倒是个好消息。”郭继恩点点头,打量着她身上的丹色斗篷,“这个颜色很好看嘛。” “是,”许云萝又告诉他,“那位顾蓓顾三娘子,今日对妾说,她想往枢府来学着做事。” 郭继恩微微皱眉:“不许,军机要地,岂是什么人都能来的。” “如今虽说外面女工已经许许多多,可是能在公府之中任事的却是少之又少。”许云萝轻声说道,“都帅时常对妾说道,女子能当得半边天。那位顾三娘子,才思敏捷,写字又快又好看。几位夫子对她的才情,都很是称赞。她能与夫子们坐而论道,妾却只有俯首聆听的份,似这等出色的女孩儿,都帅当征辟入府,尽力擢用才是。” 他们已经进了膳房,郭继恩坐下说道:“偏你就有这等好心肠,瞧不破旁人的心机。既是你诚心举荐,那就明日转告她,若是愿意,就往我这里军供司来,听候李司监使唤。若是不愿,那就罢了。” “都帅若是因为妾的缘故,不愿召顾家三娘子入节堂,其实大可不必。”许云萝将两人的饭菜都捧过来,“巧韵姊姊已经怀孕,过得两月想必就得回宅安胎。到时候,都帅岂不是还要另外物色一人接替之。” “到了那时再说,且看这个顾蓓,究竟能耐如何。若她有苏娘子那样的本事,我便教她做了军供司司监也是无妨。”郭继恩端起碗筷吩咐道,“先用饭。” 他瞥见元焘进来,便招手示意他过来:“王恭退王侍郎,想必已经见过天子和政事堂几位相国了?” “是。苏相的意思,是请王公依旧出任户部侍郎,秩为二品。”元焘作揖回话,“至尊那边,王公亦曾往福宁殿觐见。” “嗯,不知王侍郎见了至尊之后,又有何言语?” “王公是与崔宪使一道觐见至尊。”元焘觑着郭继恩神色说道,“自福宁殿出来之后,王公便道,此乃太平天子也。” 郭继恩笑了起来:“好,本帅知道了。” 本多秀弥与深田小纪两个如今已是经常在玲珑院中自己做饭吃,郭继恩与许云萝自膳房回来,便瞧见两个倭族女孩领着塔娜正在用晚饭。见元帅回宅,本多秀弥便连忙献上自己做的饭团,用稻米捏成三角之形,里面还包有豆酱。 见女孩眼神期冀,郭继恩虽然心中嫌弃,也只好拈起一个慢慢食用:“此物其实汉代之时,便已流传中土。只是后来式微,如今却在海外被发扬了。” “喔,这个来由奴婢就不知道啦。”本多秀弥喜滋滋地捧着饭团,小口小口地吃着,流露出满足的神色。郭继恩嗤笑一声,三口两口将饭团咽下,转身进了书房。 女孩们用过晚饭之后,深田小纪去刷碗,本多秀弥带着塔娜洒扫屋子。塔娜在玲珑院住了几日,也渐渐自在起来,总是含笑打着手势,耐心教大家明白她究竟是要说什么。许云萝见她们忙碌,也想来帮忙,本多秀弥连忙阻止道:“哪里能让小夫人来做这些事情呢,小夫人可是咱们的主母呢,去书房陪着老爷就好。” 许云萝只好进了书房,屋内两盏半人高的铜灯映射得很是明亮,两旁是高大的书架,郭继恩端坐于书案之后,若有所思。许云萝便走过去,坐在他腿上。 郭继恩将她轻轻搂住,沉吟说道:“待长公主大婚之后,我就教政事堂,罢了她的职事。” “嗯,”许云萝低下头来,“坊间的传闻,确实是不大好听。朝廷对她容让太过,其实也不是一件好事。” 第二十一章 择造公主府 长公主出降之事,来得太过突然,中书省也被弄了个措手不及。三位宰相连夜商议,王行严很是不满:“瑞凤郡主,乃是王某解救入京,如今却要抢了她的婚期,这不是欺人太甚么。” 执笔中书令苏崇远拈着胡须,心平气和:“事已至此,咱们不能不办。总归这是长公主,确为一件大事。如今离年节已经不远,吉日、仪仗、赏赐、宅邸,这些都得尽快议定才好。” “如今司天台尚未署置,大学堂之中,天文星象之学,以秦慎之、宋云奇最精。就请他们两个择定吉日。”宋鼎臣说道,“至于这公主宅邸,听说宫中传出消息,长公主很是中意明时坊?” “倒是会挑地方。”王行严低声咕哝,又摇头道,“且不说时日太紧,无法赶造,再者,前日工部侍郎张骏声有疏奏,往后公造府第,都当缩减占地,不可过奢。依这位长公主的性子,必定又要生事。” “思贤坊的公馆区,不是眼见就要竣工了么。”宋鼎臣提议,“拔一处给长公主,也就是了。” “不妥,毕竟长公主身份不同。”苏崇远还是摇头。 “明时坊中,最大、最富丽之处,便是郭宅。”宋鼎臣慢慢说道,“如今新造公主府,显然办不到。若长公主一定要居于明时坊,难道要郭家将自家宅院让出来么?” “若是国家全盛之时,不过是至尊一纸敕诏之事。”苏崇远微微叹息,“如今可是不成的了。” “可若是天盛帝、正明帝时,”王行严瞪起眼睛,“岂会纵容公主如此骄横奢靡?当年定安公主强占民宅,被天盛帝重责之事,两位都忘了么? “这个如何能忘。”苏崇远忙道,“不过郭家也不能算是寻常百姓嘛。再者,这位郭都帅,并不曾居于明时坊,这处宅子,不过是给郭长鹤的一个侍妾住着。身为人臣,便是将宅院让出,也是一桩佳话么。” 王行严皱起眉头:“郭继恩定然不会愿意,这事,的确有些过分。” 宋鼎臣打量着修葺一新的政事堂:“宋某觉着,郭都帅虽说是位极人臣,权倾朝野,可是比之当初梁忠顺,那就真是克制得多了。中书省之政令施行,并无多少掣肘之处。某原以为那议政院,必定会处处与咱们作对,孰料竟是不然——那位朱仆射,秉直方正,人品很是不错。咱们在此理政,人事赋税,皆由自主。如今便真正是中书造令,议政审复,尚书奉行。三省各司其职,运转顺捷。说一句不好听的话,中书之权,这都是郭继恩拱手让出来的。” 他注视着苏崇远:“苏相在这燕京,揆领百官,为文臣之首,比之当日梁逆专权,岂非云泥之别?这件事咱们若是推波助澜,未免有失厚道。” 苏崇远被宋鼎臣点破心中念头,依然面不改色:“若是郭继恩与那梁逆一般所为,咱们也就不会往燕京来了嘛。既然他无意为权臣,行那大逆之事,则又何必独掌兵权,教咱们插针难入。长此以往,尾大不掉,必有后患。” “确然,”王行严也点头,“设枢密院夺走政事堂兵权,这事,怎么都教人心中不快。” 宋鼎臣有些无奈:“依苏相王相之见,此事当如何处分?” “宅邸之事,明日先瞧瞧霍启明是如何态度,则再议之。昔年长林公主占金吾卫旧营,筑山浚池,广造府第,何等富丽,似这般,才是天家气象嘛。”苏崇远不动声色,“眼下,咱们先将仪仗、赏赐等,先定下来。” 宋鼎臣微微皱眉:“当日豪侈之风已兴,人皆以为万年太平,这才有了隆盛之祸。” “咱们毕竟也不是要到那等地步嘛。当今只有这么一位皇姊,办得盛大一些,也是应有之义。”苏崇远摆摆手,不再议论此事。 每隔三日,六部首官皆得往政事堂来,向宰相奏事商议,此为都堂集议。霍启明大清早进来便吩咐通事郎阮冲:“贫道点个卯就走,这集议,就不参与了。” “参政稍待,”阮冲忙道,“苏相有吩咐,请参政来了之后便往他那里去,有要事相商。” “什么事这么要紧,贫道还得往西山去呢。” 阮冲便凑过来,将三位宰相连夜商议公主出降等事说了。霍启明轻轻点头,面露冷笑:“此事,通事郎有何见解?” “天家岂可恣意夺民之产?”阮冲正色说道,“不过苏相或许有别的心思,下官就难以猜测了。” “有什么难猜的,”霍启明笑了起来,“政事堂与枢密院,是面和心不和,朝文武皆知。苏相又是贪恋权位之人,难免想要压住西府一头,是以借机寻事罢了。放心,此事自然由贫道去与他应对,多谢通事郎告知。” 他大摇大摆进了执笔中书理政的屋子,苏崇远含笑起身,又吩咐书吏奉茶过来,然后将昨夜议事情形说了。霍启明端坐圈椅,点头道:“贫道昨夜便去了周宅,周将军父母高堂也都应允,自然是公主大婚为先,并无怨言。不过,这明时坊内赶造新府邸,年节之前便不能完工矣。若是长公主愿意再等个一年半载,倒是无妨。” “新造自然是赶不及了,”苏崇远依然含笑,“不过,郭都帅不是在明时坊还有一处宅邸么?” “苏相,”霍启明轻笑一声,“至尊和长公主殿下,都是继恩兄与贫道冒着奇险救出。如今长公主大婚,还要郭兄让出宅邸,这,不大合适罢。再者,那明时坊宅院,可是继恩兄真金白银所购置,并非天家赏赐之物。” “救主君于险地,这不是人臣本分嘛,岂能挟恩自重?”苏崇远笑意不减,“至于银钱之事,这个自然由官府掏银补之,如何?” 霍启明不笑了,他瞅着苏崇远点点头:“苏相的意思,贫道明白了。” 他长身而起,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苏相今年六十有六?依律,大夫七十而致仕,不过,苏相为国劳苦,以至形销骨立,咱们都很是担心呐。若是早些回宅安歇,其实也是一件好事。” 苏崇远闻言一愣,登时气得浑身发抖。外面屋子里的几个书吏都深深低头,不敢言语。霍启明却是哈哈一笑,扬长而去。 新任户部侍郎王恭退、兵部侍郎乔如思、刑部侍郎卢道然、工部侍郎张骏声皆已到得政事堂,正在寒暄说话,瞧见霍启明面色不善,大步出来,都是心中诧异,忙作揖行礼。霍启明只拱手道:“有事,先行一步。”便径直出了政事堂。几个高官都是面面相觑,不知所以。 见霍启明出来,耿冲迎上来道:“老爷,咱们这就往西山去么?” 霍启明瞧瞧天色,并不答话,只摆手示意他跟着自己。出了中书省,他才厉声吩咐道:“你马上去亲卫营传我的话,教王庆来点两队人马,速来承天门外见我!” 第二十二章 怒闯睿思殿 “啊?”耿冲迟疑望着霍启明。 “啊什么,还不快去。”霍启明面色狰狞,“我倒要瞧瞧,这燕京城,还有谁敢骑到咱们头上来!” “是,是!” 王庆来领着亲卫营丙队丁队,全副武装火速赶至承门外横街,整齐列队。他领着唐喜柱、向胜两个队正,与耿冲一道上前,向着霍启明抱拳:“卑职迟来,不知师有什么吩咐?” 霍启明正等得不耐烦:“可算是来了,如今竟然有人要抢咱们郭都帅的宅子,咱们要去跟她好好道理才成。”便将长公主出降,欲取明时坊郭宅为公主府第之事了。 “甚么鸟公主,忘帘初咱们是如何救她的么!”唐喜柱瞪起牛眼道,“何劳师费神,某这就领着伙伴入宫,一刀劈了她。” “正是,照的,这个子也索性不要了。”向胜也鼓噪起来,“咱们都帅自己做子便是,的倒要瞧瞧,谁敢不服!” 霍启明吓了一跳,瞅着向胜不话,向胜又道:“年节将至,咱们正好废了子,改立新朝——” “不要了,”王庆来连忙摆摆手,向霍启明抱拳道,“长公主殿下骄横任性,常有胡闹之举。不过此事,其实还是政事堂推波助澜所致。依卑职之愚见,师往睿思殿去,略为惩戒,令其收敛,另择一处为其宅邸便是。此事,宜不宜大。” 霍启明已经冷静下来,他略一思索,便吩咐道:“唐喜柱留在此处,约束着伙伴们,不可鼓噪喧哗,只在这里等候。你们两个,都随我进宫。耿冲,你也留在这里。” “是。”王庆来和向胜都将佩刀解下,交与唐喜柱。 霍启明便领着王庆来、向胜两个进了承门,又自午门进了皇宫。他想了想,对向胜道:“向队正,方才的话,往后不可再了。便是军中另有伙伴议论,也要立时喝止,你可记住了。” “是,卑职记住了。”向胜还是有些不服气,“只是——” “没有只是。郭都帅想做子,还用得着等到今日?”霍启明笑了笑,走得很是稳当,“只要你们谨守军纪,严加操练,自然就有那富贵前程,无须多虑。这下大得很,咱们的眼光,不必只盯着燕京,只盯着皇宫。” “是,师的教诲,人必定牢记。人父子,能有今日,都是都帅和师信重,往后人也决计不会有任性胡为之举。” 霍启明轻笑一声,不再多。眼见两个金吾卫上前行礼,他只摆摆手,那两个卫士便退至一旁,眼瞧着他大摇大摆过了前朝三大殿,直往内廷而去。 进了垂拱门,又有内侍上前相迎,霍启明便吩咐:“道爷要去睿思殿,前边带路。” “啊,睿思殿?”两个内侍面露困惑之色,“参政今日——” “恁地废话多,只管带路便是。” “是,参政请随的们来。” 他们沿着夹道一路向北,宝慈宫外,金吾卫副总管郑啸声眼见霍启明大摇大摆过去,有些诧异,连忙赶过来行礼:“参政今日不去宝慈宫么?” 霍启明脚步不停,只点点头:“嗯,道爷今日要去睿思殿。你点几个侍卫,跟着一道罢。”郑啸声隐约感觉要出大事,却是不敢迟疑:“是,卑职稍后就来。” 几人沿着夹道走了许久,终于来到睿思殿。睿思门外值守的卫士、内监都向着霍启明行礼。霍启明也不教他们入内通禀:“不用禀报,你们依旧守在此处便是。”着就这么大喇喇地领着人走了进去。那几个卫士、内监都面露惊疑之色,却是不敢违抗,只好老老实实地立在原地。 庭院之内宫女、内监眼见霍启明突然闯入,慌得连忙行礼,霍启明也不理会他们,直接就往睿思殿去,候在殿外两个内监迎上来正要话,霍启明喝道:“闪开!” 两个内监噗通一声跪下。 霍启明大步入殿,殿内宫女见他进来,无不变色。霍启明问道:“长公主可在?” “在,在寝殿之内。” 霍启明冷哼一声,抬脚就往寝殿而去。王庆来便吩咐宫女们:“都在此候着,谁也不许妄动。” “是。”几个宫女全都跪了下来。 面阔五间的寝殿分隔成三间,景云长公主身穿霜色缎面缂丝长裙,正靠在西间的榻之上,一个宫女跪在脚边替她捶腿。那个名叫阿南奉丽的倭族女史,身穿樱草色长裙,立在一旁给她念书。殿内熏炉萦香,暖意融融,景云正觉惬意之时,忽见霍启明进来,不禁失色道:“你——” “很是惊讶?”霍启明将麈尾插在脖颈之后,负手而立,斜眼觑着长公主,“先要给殿下道喜才是。” “多谢,”景云戒备地坐直身体,“真人何以不教人通禀,就往本宫寝殿而来?未免太过无礼。” “若非道爷与继恩兄解救你出东都,如今你都早就是个死人了,还跟本道爷甚么无礼。”霍启明冷笑,“你要嫁人,咱们也都尽力去办,怎么就偏偏就瞧中了明时坊的郭家宅院?” “你们何尝是为了救我,不过是救我那弟弟,好在燕京城中立个傀儡子。”景云也冷笑,“救我?要不是为了我身边那个许云萝,你们郭元帅会愿意救我?” “听这意思,咱们竟是不该救你?那好办的很,今日长公主突然暴薨,这婚事,不用办了!如何?!” “你——”景云见霍启明公然撕破脸面,不禁花容失色,“你要做什么?” “道爷我不想做什么,倒是想请教长公主殿下,你是要平安顺当地将自己嫁了出去,还是就此香消玉殒,呜呼哀哉?”霍启明冷笑,“想出嫁,就听道爷的安排,不想出嫁,今日本道爷便送你升,与先皇相聚,自己选罢!” “竟敢如此与长公主殿下话,实乃目无君上王法。”阿南奉丽忽然插言,“今日之事,足下无礼狂悖已极,奴婢虽为弱质女流,亦当为殿下讨回这个道理,足下不过外间一弄臣,奸邪人,替独夫张目,欺辱主上,足下今日之举,敢教下人知道么?” “这般伶牙俐齿,你懂什么是非黑白?我好意教殿下执掌光禄寺,结果呢,虚耗了多少公帑,这其中,也有你一份功劳,当我不知道呢。她要成婚,我兄长就得乖乖让出自家宅院,下竟有这样的道理?”霍启明淡淡一笑,突然喝问道,“金吾卫副总管可在?” 郑啸声心惊肉跳,忙在外间应声:“卑职在。” “拖出去,绞了。” 向胜立即大步向前,一把拽住那倭族女子的头发就往外拖。阿南奉丽反应不及,哪里挣扎得脱,连声尖叫着就被拽了出去。郑啸声连忙挥手,几个卫士上前,将她扭住,捆绑结实,向胜弄来一根披帛,便往她脖颈之上勒去。 景云在东间听见阿南奉丽呜咽之声渐,不禁面色惨白。她脚边那个宫女,已经吓得软成了一滩泥。霍启明轻笑道:“别以为道爷不会杀人,殿下这会儿想清楚了么?” “想清楚了,奴婢听参政吩咐便是。”景云身躯颤抖,轻声道。 “很好,本道爷在思贤坊建造了十多处公馆,想必长公主殿下也很是喜欢。眼下,就请殿下遣人往政事堂去禀报,殿下愿意居于思贤坊内。其余大婚诸事,悉听诸相安排。你瞧,这不就很好么,皆大欢喜,是也不是?” 第二十三章 尚主非易事 霍启明从寝殿西间出来,见宫女都跪着以头触地,连大气也不敢出。侍卫们则已经将那阿南奉丽的尸体拖了出去,他便向郑啸声点点头,负手出了寝殿,又瞧着庭院之中跪着的一个内监:“你是乌伦固罕?” “是。”乌伦固罕以头触地,颤栗不已。 “去宝慈宫禀报娘娘,就说道爷一会去谒见。” “是,是!”乌伦固罕连滚带爬地去了。 金吾卫总管王元相也已经匆匆赶至,见霍启明出来,忙躬身抱拳行礼:“卑职谨参。” 霍启明瞅着他道:“方才道爷在睿思殿杀了人,这事,就交由你们善后。” 王元相慌忙答应,霍启明只点头道:“好生去做。”便大步往宝慈宫去。 宝慈殿内,乌伦固罕惊魂不定跟弟弟妹妹诉说霍参政在睿思殿杀人之事。乌伦固哲和乌伦海容都吓得目瞪口呆,安太妃魂不附体道:“想必今日我也活不成了,要不你们去寻根带子来,我先自了断了罢——不成,我就这么走了,至尊又该如何是好?” 正在没道理处,霍启明领着随扈大步进殿来,殿中诸人,连太妃在内,齐刷刷都跪了下来。霍启明连忙上前将安太妃扶起,诧异说道:“娘娘这是何意?” 安太妃牙齿打战,身如筛糠,就连她身边那条狮子犬,也是瑟瑟发抖,吓到小便失禁。霍启明皱眉道:“不过是处死了景云身边一个不安分的宫女,娘娘何必这等惊惶。” 他扶住太妃在榻上坐定,又退下来拱手道:“不过是一桩小事,特来禀报娘娘罢了。长公主前些时日闹得太不成话,朝中甚有物议。她身边这惑乱小人,必得剪除,以正朝纲。此事与娘娘并不相干,不过小道还是想恳请娘娘,对景云多加约束为好。” 安太妃浑身瘫软,在榻上坐不起来,乌伦海荣连忙上前搀扶住。太妃这才苦恼说道:“景云自小性情固执,妾也管束不了啊。” “娘娘便是太过心软。”霍启明微微叹息,“也罢,先过了这一个多月,将长公主的婚事办了再说。” 侍御史邹秀居住于燕京城东南角的明照坊,每日从这里穿过大半个城市去皇城应卯任事。宅中只有一个老母,几个仆役,开支并不很大。而燕京这边,历经数次加俸,邹秀身为六品职官,月俸已经达到了七十缗之多。 每月七万钱的俸禄,燕州之地又因为物产丰饶,货价并不算高,已经足够过上颇为富足的生活。只是邹秀既为雍平十六年的状元郎,自然也不会只是满足于鲜衣美食,更是期冀着在官场之中能够平步青云,紫袍玉带,吩咐江山,受人景仰。 只是朝廷之中,枢密院与中书省,两处之显贵他都挨不着。他又不愿离开舒适的京城出任外官,像杨典那样,身入绝地而立奇功,赚得万里前程,邹秀虽然心中羡慕,却知道自己爱惜身体,做不出来这种极险之事。再者,得了郭都帅青睐又如何,还不是又被打发回云中去了? 如今不比国初之时,御史之官,虽然看着清贵,在眼下的燕京城,却是难以擢升,被打发过来的都是些不得志之人。邹秀自觉空负一身才华,却是全无用武之地,每日往御史台去,都觉得这日子很是难熬。那日在光禄寺,他脱略行迹,拿着长公主的酒盅痛饮,其实不过是意气之举,孰料当真就入了长公主的法眼,颇得其青睐,数次召请相会。 邹秀得意之余细想,这位殿下虽说脾性有些刁蛮,毕竟相貌极是出众,身份又尊贵,若果能意外得以尚主,其风光显赫,则与今日不可同日而语。宪台之中同僚皆都羡慕,尤其是那位宣万纪,眼中的嫉恨暗藏不住,更是令邹秀心中甚觉爽快。 待到霍启明在长公主殿中杀人的消息传出,邹秀心中咯噔一下,暗道不妙。顿觉同僚们瞧自己的目光都有些意味深长。他便连忙起身,往皇宫而去。 五品以下官员,须得在午门之外递名等候,邹秀心中焦灼,又不能催促,眼见中书省苏崇远、宋鼎臣和王行严几位宰相从宫中出来,面上表情各异,他便退开一旁,躬身作揖。 苏崇远铁青着脸,连正眼也不瞧他,径直往政事堂去了。宋鼎臣只微微点头,王行严却斥责道:“长公主殿下在光禄寺,任性胡为,京中多少物议!尔既有尚主之意,如何也不向长公主殿下,规劝一二,身为言官,这便是失职!” “罢了,长公主殿下的性情,不是能听劝之人。此事也不能责怪于邹御史。”宋鼎臣劝住了王行严,两人也都往政事堂去了。邹秀心中恚怒,却无可辩解。只能忍气等候,好容易出来一个金吾卫,吩咐他跟着自己进去。 邹秀赶至睿思殿,已经哭得哽咽失声的景云大哭着扑到他怀里:“妾不过是想住在明时坊,又不是要强夺郭家之宅邸。那霍启明好生无礼,竟然就敢强闯进来,当着奴的面杀人!这是什么世道,天家竟受这等欺辱。妾即便活着,又有什么意思?” “这是西府与中书竞斗,结果却是殿下遭殃。”邹秀扶着长公主坐下,轻声说道,“霍参政来此杀人立威,是杀给政事堂看的。事已至此,还请殿下放宽心怀,不要伤了凤体。” 他又取出一块绢帕,替景云拭去眼泪。景云瞅着他道:“不管如何,妾咽不下这口气。妾才不要住到思贤坊的甚么公馆里去,臣仆之居,又偏又小,如何能够住人。邹郎要为妾出了这口气才是。” 邹秀沉吟不答,景云见他为难模样,心下更是恼怒,一把将他推开。邹秀愕然之间,长公主已经起身憎恶说道:“知道你怕了郭、霍二人权势滔天,靠你不着。我去寻至尊,请他来评评这个道理。” 她厉声吩咐宫女们:“还愣着做什么,本宫要去福宁殿!” “是!” 宫女们慌忙预备妥当,簇拥着景云出了睿思殿。邹秀呆立良久,方才长公主憎恶嫌弃的眼神,便如烙印一般,到了这个时候,他终于感觉到了一丝后悔。 福宁殿外,金吾卫士拦住了长公主。她正勃然大怒之际,柴芦匆匆从殿内出来,神色冷淡,躬身说道:“至尊有言,当日殿下在福宁殿中杀人,今日便有参政在睿思殿杀人,一饮一啄,俱有前因。事已至此,今日不用相见了。” 长公主气得七窍生烟,连连点头道:“好,好,果然是好弟弟。本宫乃是你一母所生之亲姊,今日却连面也不愿意见。待到来日那郭继恩夺朝篡位之时,本宫倒要瞧瞧,你是否也要说一句今日不见!咱们走!” 第二十四章 充容遣出宫 事实上,霍启明从宝慈宫出来之后,便去了福宁殿。彼时怀明帝正与画匠出身的大学堂书画院助教何有训闲话,见霍启明进来,他便招手道:“来瞧瞧这幅画,如何?如今寡人也可往大学堂去做个老师了罢。” 霍启明将那幅工笔花鸟细细瞧过:“本想说几句贬刺之语,可是贫道不能昧了良心。”他微微叹息,伸出大拇指道,“陛下的天分,的确是这个。” 皇帝得意地笑了,不料霍启明又道:“依贫道愚见,至尊于花鸟人物,尤胜山水。这个是因为性情,还是因为陛下年纪尚轻,笔力不足?此事陛下自己一定得要想明白了。” “嗯,有理,是得好好想想。”怀明帝点头沉吟。霍启明又向何有训拱手道:“何先生为政事堂所作的两幅画,大伙儿都说好,小道这里要向何先生道谢才是。” 何有训连忙恭顺回礼:“不敢当,几位相爷不嫌何某之画作意境不足,何某感激不尽。” “何必这般过谦。”霍启明笑了笑,又对皇帝说道,“贫道今日有一事奏报至尊。” 怀明帝端详着画笔,漫不经心:“说罢。” “是,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霍启明恢复了嬉皮笑脸神色,“贫道今日在睿思殿,杀了一名宫女。” “这事也不稀奇。”怀明帝毫不惊讶地点头,“寡人倒是有些奇怪,为何参政拖至今日才动手。我这个姊姊,不知为何如今这般骄横,是该好好惩戒一番才是。” 霍启明轻轻一笑:“陛下倒是瞧得明白。” “寡人三日里倒有两日不在宫中,不是在书画院,就是在苏平安苏先生处。时常在外面走动,这物议亦有耳闻。”怀明帝摇头道,“明说了罢,寡人和景云,都不是干实事的那份稿子,当初天师就不该委她以职任。” “这的确是贫道料事不周,不过长公主殿下之举,哪里是不愿任事,其实就是成心教咱们为难。”霍启明收敛了笑意,“说不得,待她大婚之后,贫道也只能免去她的职事了。” 怀明帝沉吟了一会:“向来都说公主难嫁,此语竟是果真。原本想着,从政事堂几位宰相之亲族中,挑选俊秀子弟,他们竟然没有一个应声的。如今这个邹御史来做驸马,寡人心中又不喜欢。” “哦?至尊为何不喜?” “其人眼神不澈,心机太深。”怀明帝皱起眉头。 “陛下,心机浅显者,如何能在朝堂立足,这个也不能算是错。” “寡人不喜其人一脸假笑。他年未三旬,便这等老成,实非善类,不过,只要景云喜欢,那也由得他们。” “邹御史也常往至尊处走动,若他得知自己得了个实非善类的评语,也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 怀明帝若有所思:“莫非枢密院与中书省两处,都不愿与天家结亲?” “这是陛下多虑了,若长公主有瑞凤郡主那般的性情,岂不是大家都抢着要来做这个驸马?” “此言甚是。”怀明帝也承认,“也怨不得郭都帅宁可要许令史,也不愿尚主,论人品论相貌,许令史反倒更像个公主也。” 殿内侍奉的内监们,想笑又不敢笑,都自强忍着。何有训见他们议论这些事,颇不自安,便躬身行礼告退。霍启明于是说道:“贫道也要告辞了,回头长公主必定会来哭诉,还请至尊也规劝她几句。” “她哪里听得进寡人的话?她若来了,寡人不见就是。”怀明帝摆摆手,“她的心思寡人又不是不知道,生出这多事端,无非是想寻机也教寡人理些政务罢了。” 何有训背上立时冒出冷汗,内监们纷纷低头,霍启明神色不变,含笑问道:“不知陛下自己是如何念头?” “方才已经说了,寡人和景云,都不是能做事的人。就算寡人能理政,想必也不过是个昏君。”怀明帝神色坦然,“似如今这般,居明堂,拥美人,写字画画儿,衣食不愁,性命无忧,岂不快活得很。天师也不用这般瞧着,寡人在苏先生处,还是明白了许多道理的。” 霍启明笑了笑,再次拱手行礼,转身欲走,却又停下脚步:“说到美人,如今陛下宠爱那位车婕妤,冷落了小森充容。既是这般,何如就将她遣放出宫去?” 怀明帝觑着他道:“你这——寡人用过的女人,你也要?”内监们齐刷刷抬头,惊愕地瞧着霍启明。何有训暗道自己再待下去,是嫌这颗脑袋太过碍事了,连忙作揖,急匆匆逃了出去。 “不敢。贫道的意思,美人幽居深宫,坐等衰老,甚是可怜,何不教她出家为尼为道,也是一条生路?不过,将来若是她确有另嫁之意,也请陛下允准之。平民之女可以另嫁,这宫中后妃,为何就不可?” 内监们听得这惊世骇俗之语,一个个都张大着嘴。怀明帝皱起了眉头:“此语似乎有些道理,可是寡人听了,心中很是不快。” “陛下就当是将她贬出宫了,不去想这事,也就不会心中不快了。”霍启明神色严肃,“夫妻不睦,尚可和离,为何陛下不喜之嫔妃,就不许其另嫁?” “若说小森晴菊之相貌,确实是极出挑的美人。”怀明帝依然皱眉,“只是其人性情,很是执拗,教人不喜。与其留在宫中碍眼,的确不如遣发了出去。不过,等等——” 他斜觑着霍启明道:“若是她出宫之后,又瞧上了你,岂不是——” “断无此可能!”霍启明哭笑不得,旋即又正色说道,“明说了罢,季云锦季小娘子,在贫道与都帅往东都解救陛下之时,为救贫道性命,结果香消玉殒。从那之后,贫道便断了三妻四妾的念头。” “此事寡人知道。”怀明帝神色郑重起来,“既是这等,寡人这就叫小森充容过来。” 不一会,小森晴菊一身素雅,由内监领着从她所居住的配殿款款行来,向着皇帝和霍启明行礼。皇帝上下打量着她,心绪很是复杂,良久不发一语。 “不知至尊召妾前来,所为何事?”小森晴菊声音清冷,神色沉静问道。 怀明帝顿觉无趣,转头对霍启明道:“瞧瞧,便是这等性子,教人喜爱不起来。”他又对小森晴菊说道,“霍参政恳请寡人,将你遣放出宫去,往后若是愿另嫁旁人,也悉听自便。你意下如何?” 小森晴菊吃惊地抬起头来,瞧瞧皇帝,又瞧瞧霍启明,一脸不能置信之色。皇帝不耐烦道:“你可想清楚了,此为亘古未有之事,若是不愿,往后可就不能了。” “妾绝无再嫁之意,惟愿出家为女冠,若陛下允准,必不敢忘陛下之恩德。”小森晴菊深深拜倒,声音哽咽。 第二十五章 独归紫霞院 霍启明在景云长公主殿内杀人,又将皇帝的妃嫔带出大内。这事很快就在城中传得沸沸扬扬,长公主被震慑住,固然教人拍手称快,那位被带出皇宫的妃子,也引发了无数猜测。 霍启明原本打算将小森晴菊送往城中第一道观白云观,观主信深道长当即一口回绝:“我这里每日人来人往,万一有个闪失,师弟断不能这样害我!” “皇妃出家在此,贵处岂不名气更著,香火愈旺,这是一件好事啊。再者,她每日只呆在后院,又不教人瞧见,能有什么闪失。” “甚么好事,某情愿没有这等香火。”信深道长没好气道,“她毕竟身份不同,唯恐万一,这罪责不小——送走送走,休要教她扰了我道门清净。” 霍启明无奈,只能将小森充容送往城外西山紫霞院。路过西海池,他吩咐耿冲与亲兵们看好马车,自己却进门往广寒宫去了。 西节堂内,于贵宝也在此,正与郭继恩说话,见霍启明进来,他伸出大拇指笑道:“参政好手段,倒是利落得很呐。” “你这一巴掌,不但是打在长公主脸上,更是打在了苏相的脸上。”郭继恩瞅着霍启明似笑非笑,“只是未免打得太狠了些。照我说,直接吩咐金吾卫将这事办了便是。你亲自出马,岂非牛刀弑鸡。” “原本并无杀人的打算,”霍启明笑嘻嘻在椅子上坐下,“那阿南奉丽自己要将脑袋凑过来,也就怨不得贫道了——郡主殿下不用这样瞧着道爷,此事与你可不相干。” 瑞凤郡主抿嘴一笑,低下头来继续写字,想了想又抬起头,有些好奇:“那位小森充容?” “在外面马车上,殿下想去瞧瞧她?”霍启明站起身来,“那就与贫道一块过去罢。” 于贵宝笑问道:“至尊怎么就答应了,将这位小森充容交与你?” “那自然是小道以理服人了。”霍启明哈哈一笑,“殿下,请。” 霍启明掀开马车车帘,车内只有小森晴菊一人,衣着甚是朴素,她瞧见瑞凤郡主,并不下车,只在车内行礼道:“奴婢见过郡主殿下。” 瑞凤心情复杂地点点头:“这事,是皇兄亏待了你。此去紫霞院,还请充容多多保重,如今天寒,若是有什么短缺的,可教人来转告咱们。” “多谢殿下,奴婢能被遣放出来,这都是至尊和参政大人的恩典。”小森晴菊依旧神色沉静,“奴婢如今遁入空门,潜心修道,心中只有欢喜之意,决计不会觉得苦楚。还请殿下只管放心。” 霍启明点点头,放下了车帘,对郡主说道:“贫道正好去西山,顺便就将小森充容送过去。紫霞院甚是僻静,决不会有人打扰,殿下安心回去罢。” 郡主瞅着他欲言又止,霍启明知道她心思细腻,便翻身上马,安慰她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郡主不必多想,还有,我那周恒兄弟,乃是至诚君子,他既然钟情于殿下,必是此生不渝,殿下也只管放心。”他说着便吩咐亲兵们,“出发。” 大学堂一处小院内,怀明帝身穿白色狐皮大袖,双手笼于袖中,瞅着坐在廊下的苏平安:“这般冻杀人天气,苏先生为何还坐在外面,你身子又弱,小心着了风寒。” 苏平安瞅着后院那几尾竹子,轻轻笑了笑:“不妨事。霍参政要将陛下的妃子带出宫,听来甚为荒唐,陛下却也会答应,一个行事出人意表,一个心胸这等开阔,二位这件事做得漂亮,足为佳话。” “天师的确常有出人意料之举。”怀明帝顺着他的目光瞧过去,“不过一个倭国女子,也不值得什么。只是事后回想,寡人又多少有些不大痛快。” “若那位充容不曾被挑选入宫,想必如今便与许令史身边两个倭国女孩一般,也在这大学堂之中念书。往后还可往官府某处担任职事,择良婿而嫁之。”苏平安不紧不慢说道,“如此,岂不强过今日之结局?” “这等说来,都是寡人的错了?”怀明帝有些恼火,“好歹,寡人还是个天子么。寡人也知道,苏先生是惜玉怜香之人,可是以寡人的身份,身边多几个侍奉之人,也并不为过。” “敢问陛下,何以独宠那位车婕妤,其中可有什么道理?” “那自然是她细致体贴,深得寡人之心了。” “正是同理,那位小森充容,与陛下已经情尽,彼此不喜,是以遣放出宫,自然是一件功德之事了。陛下如今年少,可心之女子,将来自然还会遇见,此事不必过于萦怀。” 怀明帝没有接话,沉默了一会突然问道:“苏先生和叶夫子,都说郭都帅霍天师绝无害寡人之心,寡人能信得过二位之语么?” 苏平安转头瞧着他,又瞧瞧皇帝身后的柴芦:“听说这位柴中使,乃是跟着陛下一道从东都来此?” “是。”柴芦作揖道,“小人跟随陛下,已经多年矣。” “那么柴中使随陛下一路北来,觉着郭都帅这人,究竟如何?” 柴芦略有迟疑,还是老实说道:“都帅与那梁忠顺,实有云泥之别。” 苏平安点点头:“郭都帅、霍参政,俱是性情中人,其行事虽大有深意,却皆有道理可循。陛下全然可以信得过。” 见怀明帝沉吟点头,他又正色说道:“陛下虽聪明伶俐,却非是雄主之俦。燕京似如今这般,已是最好情形。陛下万不可受小人蛊惑,而有轻妄之举,否则,是自取其祸也!” “明白了,多谢苏先生今日指点。” 苏平安还想再说,门外金吾卫士进来禀报,说是许令史等几个女孩从叶琴安先生处过来了,正在外面等候。怀明帝便摆手道:“教她们进来便是。” 许令史领着本多秀弥、深田小纪、顾蓓等几个女孩进来,向着皇帝和苏平安行礼:“学堂闭馆在即,特来向先生道别。” “都起来罢。顾蓓呀,年节之时呆在家中,亦不可松懈。”苏平安瞅着几个女孩笑道,“至于你们几个,于诗赋之道,天分有限,为师也就不强求了。” 本多秀弥和深田小纪都流露出羞愧神色,许云萝却很是坦然:“是,弟子回去之后,还有别的功课要练习。” “你还有什么功课?”苏平安失笑,“教你的文章,你不是都会了么,至于你的字,如今也很是看得过了。” “不是,奴婢要学会用那火枪。” “火枪?那是什么?”苏平安愕然问道。 “火枪?莫不是上回寡人去西海池之时,瞧见军汉们拿在手中那长铁管子?”怀明帝哈哈大笑起来,“许令史,你这么一个娇弱女孩儿,竟然要去学那粗鲁玩意,哈哈,这事着实好笑,哈哈!” 许云萝瞅着他不说话,怀明帝自己倒觉得有些讪讪,他止住了笑,摸着鼻子想了想道:“对了,还有一事。小森晴菊已经被寡人遣放出宫。不过寡人也不知道霍天师将她送去了哪里。若你这两个使女想去探看,就去问问霍天师罢。” 第二十六章 心事自沉吟 时候已至腊月,天气愈发寒冷。许云萝每日都在西海池箭道之中,练习枪法。陪同她一道来的本多秀弥和深田小纪两个,在寒风之中瑟缩发抖。许云萝却是身姿挺拔,稳稳地端住手里的火枪,压钩,瞄准,扣动扳机,砰,周而复始。 亲卫营的官兵也时常过来练习枪法,见此情形,无不佩服许云萝刻苦勤勉。郭继恩闻讯赶来瞧时,只见许云萝举枪射击,十有九中,也不禁赞道:“进益很快啊。” “太重,”许云萝放下沉重的火枪,只觉两臂酸麻,“并且每十息才能打出一发弹丸,射速太慢了。” 郭继恩从她手里拿过火枪,点燃火绳,瞄准箭靶,砰地一声,准确命中。 许云萝钦佩地瞧着他,郭继恩却若有所思:“等军械公司造出自来火枪,那情形就大不同了。不过,以为有了一两样新式兵器,就可以天下无敌,则大错特错矣。” 于是等到霍启明过来西海池,许云萝就问他,自来火枪造出来了未?霍启明无奈挠头:“哪有那么容易,不过你只管放心,迟早会打造出来。贫道已经答应了专为你造一支象牙柄的,说到就一定会做到。如今天寒地冻的,许令史也不必天天在这里苦练!对了,内子托我传话与你,这回旬休之时,务必去瞧她们演戏。” 大戏台经过改造,两边建起了砖墙、柱子,搭起屋架,上面覆瓦,长长的屋子从外面瞧来有似工厂的厂房,正立面是三层高的楼房,进去之后是台阶式的看台。于是往后不论刮风下雨,大戏台都可照常演出。前来观看演出的看客们已经陆续进来,包厢都设在两边的二楼,已经怀孕的阿迭努招手叫许云萝等人坐到自己这边来。白吟霜也带着藤原美纪从后台过来,与她们说话。 白吟霜瞅着小腹微微隆起的阿迭努:“苏洛怎么也不陪着尚服一道来瞧戏?” “崔班首那边,也在加紧排演新戏,他如今也忙得很。”阿迭努捧着手炉,笑眯眯的,她见白吟霜欲言又止,便自己先说道,“我和他两个,依然没有成婚的打算,这孩子生下来,他愿意与我一道养,固然是好。便是他不愿,我也一样能将孩子带大,才不用求着男人。” 白吟霜只好笑了笑,不再接话。阿迭努又瞅着她身边身形高挑的藤原美纪:“一个倭国女孩,生得这样高,不过这体态当真是好看。我听说,好几家的公子哥儿都有意于你,也不知你相中了谁?” “并没有相中谁。”藤原美纪笑着回话。 “你如今是十八,还是十九啦?也该找个男人了。” 白吟霜拉了藤原美纪就走:“罢罢,如今她可是我乐社里的摇钱树。尚服开口就是教她嫁人,岂不是断人财路么,咱们还是走了好。” 这两个女孩走后,阿迭努才转头笑问许云萝:“我自打怀孕之后,宫里便去得少了。听说那位小森充容已被遣放出宫,你们去瞧过她了?” “去过一回,如今她在西山紫霞院,离讲武堂倒是不远。”许云萝轻声说道,“那里很是安静,甚少人去。即便有什么事,讲武堂也可火速遣出人马救护,霍天师这样安排,奴婢觉得很是妥当。” “这样也好,总是胜过在宫中苦熬日子。”阿迭努点点头,“长公主大婚之事,如今都安排妥当了?” “这个奴婢不知。”许云萝摇头,“都帅和天师两个都不理会这事,只由中书省办理,并奏报太妃娘娘知晓。” “霍参政怒闯睿思殿,这大婚已然成了一桩笑话。”阿迭努轻笑一声,“可是婚事若要推迟,长公主更加颜面无存,这才叫自作自受呢。” 许云萝没有接话,这时候元二虎已经出现在戏台之上,开始出演滑稽戏,台下一片哄笑之声。阿迭努便也不再说话,只往戏台之上瞧去。 对面一处包厢之中,出现了两位军官,皆是相貌英俊,神色沉毅。引起了看台之中不少女孩的骚动。阿迭努也注意到这两人,见他们身后都有亲兵跟随,知道乃是军中高级将官,便问身边的许云萝:“这两个倒生得好看,他们是何人?” 许云萝仔细瞧去:“一位是水师刘统领,另一位,瞧着似乎是营州来的薛将军?” “啧啧,原来是两位将军,那想必都已经成婚了。也不知楼下这些个女孩儿,高兴个什么劲。”阿迭努撇嘴说道,她见许云萝陷入沉思,又笑道,“妹妹在想什么呢?” “没有什么。”许云萝轻轻摇头。 回到玲珑院之后,许云萝小声问郭继恩:“今日在大戏台见着了薛将军,他不是要往东莱去么?” “回京述职。如今勃海冰封,对东莱用兵得等到开春之后。”郭继恩解释道,面色却有些沉吟,“薛宁此番回京奏事,神情颇有些恍惚,也不知是出了什么事。” 比薛宁早几日返回京城的骆承明也在共议军务之时,察觉薛宁颇有心事,他便往西海池内为返京高级军官提供住宿的涵仪馆去拜访薛宁。 膳房给他们送来了点心,两人对饮闲聊,骆承明于是问道:“于都监对骆某说,觉着薛将军似乎有些心事,想是家中有什么变故?咱们两个,都是当初都帅掌兵之时就跟随身侧的,说起来也该多多亲近,若是有事,咱们也可以一道想法子。” 薛宁扫他一眼,只是摇摇头:“薛某虽有两个侍妾,却是并未成婚,父母皆已过世,家中无有什么人。” “如此,则想必薛将军是对来年开春之战事,有什么顾虑不成?”骆承明又问道,“如今朝廷大军,威行远地,战无不捷,又有新式火器,很快配备各师,更是如虎添翼。薛将军有何担忧,不妨说出来一道参详?” 薛宁犹豫半晌,还是摇头道:“我师无敌于天下,开春之战事,的确没有什么可忧之处,这也是薛某多虑了。” 骆承明见他不愿多说,也只好换了话题,看看天色已晚,便起身告辞。 于贵宝听了他的禀报,拈须沉吟道:“薛副统领瞧来性情有些孤僻之处,其实本官也是想知道,他究竟遇到何事,也好帮他一把。既是不愿咱们知道,那也就罢了。” 大学堂已经闭馆,怀明帝整日只在福宁殿中,车婕妤和两个倭国美人,终日相对,也觉得有些腻了,便带了柴芦,由几个金吾卫士跟随着,出了西华门往西海池去散心。 一行人走在南北二湖之间的石径之上,一个负手漫步的三品军将瞥见他们,微微愣神,又退至一旁,抱拳行礼道:“末将营州军副统领薛宁,拜见至尊。” “哦,薛宁薛将军。”怀明帝停下脚步,漫不经心扫他一眼,“都说薛将军是京城之中的美男子,今日一见,果然形貌出众。” “何敢当至尊谬赞,”薛宁抬眼扫视皇帝身后扈从,低声说道,“卑职有机密事与陛下商议,还请陛下上前一步,咱们这边说话。” 第二十七章 愚忠不可喻 数日之后,枢密院节堂突然谕令监军署,调薛宁改任羽林军副统领,而以骆承明为营州军检校统领,即日往辽东赴任。另外又以羽林军第二师一旅巡检张树直为该师副点检,兼领师监。军令宣示之后,大小军官无不惊讶,惟有霍启明淡然一笑:“军镇主将对调,此乃应有之义。” “为何是薛将军?”军供司内,元焘颇为不解,“大战在即,遽然换将,似乎有些不妥。” “或许都帅是为酬骆将军收复云中之功。”军供司监李樊玉沉吟道,“不过的确是急促了些。” 霍启明心知事情如此突然,其中必有内情,但是他并没有多说,只吩咐道:“年假将至,各处工厂都会停工,你们这边的购单,都要尽快清理出来。” 骆承明、薛宁两人也是大觉意外,骆承明径往西节堂来问郭继恩道:“名将用熟兵,薛将军自跟随都帅出征辽东之后,便一直留驻于彼地。营州各师情形,想必他最为熟悉。非是末将胆怯,只是薛副统领率师出征,的确是更有成算一些。临阵换将,确为兵家大忌,不知都帅何以突然有此钧旨?” 郭继恩示意他坐下:“大将受任出征,常有之事。设若枢府遣你往河东、关内,难道你会畏惧不敢?” “这个自然不会,只是——” “没有什么只是,”郭继恩打断他道,“军令如山,不可商议。” “是!卑职明白了。”骆承明起身抱拳。 “带着妻女一块过去罢,”郭继恩语气和缓下来,“这几年,尊夫人很是不易,让她也去沈阳过些安生日子。本帅的意思,老夫人年事既高,不如就留在京中为好。” 见骆承明面露为难之色,郭继恩轻笑一声,摆手道:“也罢,此为骆兄家事,你自己决断就好。” “是。”骆承明躬身退了下去。 薛宁与骆承明同样感到事出突然,于贵宝并未过多解释,只是说道:“羽林军副统领,主掌京中城防事务,受枢府和兵部两处辖制,薛将军可好生去做。” 薛宁恭敬接了军令告身,退出监军署办事理政的武成殿,心中虽有疑虑,却是颇为犹豫。他沉吟再三,还是没有往西节堂去,而是直接去了西海池西面的西苑军营。 冬日的阳光朗照,与绿树掩映,水面开阔的西海池不同,西苑军营正中是宽阔的大校场,东面面密布营房,校场的西面则是羽林军统领署、粮库、军械库等。统领署的东路院落为副统领办事之处,薛宁慢慢踱步进了正堂,羽林军第二师点检何占海、师监张树直已经在此等候了。 羽林军第二师兵员人数为各师之首,乃为京城戍卫军,把守京城各处城门,并不担负出征之任,是真正的禁军。只是羽林军副统领虽说掌京城宿卫,看似显要,然而仅仅辖制一师之兵,这职务便颇有些尴尬之处。 何占海英武健壮,张树直则身形瘦高,两人俱都向薛宁抱拳行礼。薛宁忙回礼道:“二位皆年长于本官,还请不必拘礼,咱们坐下说话。” “是。”两人都坐了下来,向薛宁详细述报麾下各旅情形。薛宁沉吟点头,又微微出神,若有所思。 何、张二人对视一眼,都有些诧异。这时周恒走了进来,三人忙都起身见礼。周恒示意他们坐下,目视薛宁道:“经年未见,薛兄风采依旧,如今咱们同掌羽林精锐,当精诚戮力,以期天下太平。” “是,卑职必当竭诚尽忠,不负所望。” 周恒点点头,与他们又聊了几句,便告辞出来,负手往西海池去了。 他到得西节堂,霍启明也恰好来到,两人对视一眼,一块进去。郭继恩见他们进来,立即起身道:“咱们去琼台岛。” 三人出了广寒宫,在冬日的阳光之下沿着湖边大道漫行,周恒忍不住问道:“主将调任,事出这等突然,敢问都帅,可是有什么内情?” 郭继恩轻轻摇头,并不答话。霍启明远眺湖面,岔开话题道:“取东莱易事尔,只是南出密州之后,必会遭遇徐吴精锐,就得小心应对了。” “山东马家,仍未回书么?”周恒问道。 郭继恩摇头,周恒于是提议道:“既是如此,咱们眼下就可传檄四方,教文谦兄领兵进据德州——此地咱们曾经夺下,又退回了河间。可于年节之前复取之,然后越过大河,直逼历城,不必等营州军登岸。山东名将李神韬在南面应对于善立所部的攻势,余者吴化友、石益三之辈,皆不足惧尔。” “何不教伙伴们先过了这个年节再说。”郭继恩负手说道,“东西两路齐进,得历城之后,谢部南取郓州,然后便直扑汴梁!” 霍启明点点头:“原来你是在等枪炮厂的大炮?” “不错,给炮十门,年节之前送至河间,能办到么?” “尽力而为罢。”霍启明沉默了一会才慢慢答道,他想了想又问,“既是不放心薛宁,何不索性将何占海师遣往南面,另调伍中柏部入城驻守?” “太显形迹了。”郭继恩缓缓摇头,“不妨再观望一段时候。” 他们转回广寒宫,耿冲向霍启明禀报,原安东道观察使乞仲烈雄已经入京,如今正在政事堂。霍启明便向郭、周二人告辞:“正好就教他接任光禄寺卿,如何?” “可,这事,你与政事堂几位相国商议便是。” 霍启明走后,郭继恩又对周恒说道:“薛宁之事,不必放在心上,照常练兵即可。” “是,卑职知道了。” 郭继恩自己则往西海池小校场去,叫住依旧在苦练枪法的许云萝:“咱们去瞧瞧苏先生。” “是。”许云萝将火枪交给一旁的军士。郭继恩替她捏着手臂,深田小纪眼中流露出羡慕之色,与本多秀弥一道跟在后面。 康瑞往苏平安的小院来时,只见三个女孩烹水煎茶,备纸磨墨,郭继恩则与苏平安对坐闲话。就听得郭继恩开口问道:“何谓大学也?” 苏平安一身白袍,沉吟未答。康瑞便立定说道:“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本多秀弥听得,便顺嘴背道:“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物有本末,事有始终,知所先后,则近道矣。”声音清脆,颇为动听。 “背得不错。”郭继恩觑她一眼道,“不过,你与康夫子所说,皆是学问之道,而非学校之义。” 深田小纪替康瑞拿来椅子,他道谢之后坐下:“还请都帅详为解之?” 苏平安这才说道:“大学者,即古之成均、上庠也。前贤曾有云,五帝名大学曰成均,或曰,上庠为大学,在王城西郊。私有塾而国有学,即为天下俊贤求学之处也。” “苏先生之言极是,既如此,大学乃是砥砺德行,研究学问之所。其既为国之学,则当为国家造就良材,而非为一家一姓所有也。”郭继恩慢慢说道。 康瑞与苏平安对视一眼,有些困惑:“都帅今日为何有此感慨?” 第二十八章 西山会故友 乞仲烈雄怀着忐忑的心情赶到京城之际,身为辽水大桥总督办的祝琅也一路赶回了燕京。在野外忙碌了大半年之久,回到繁华的都城,未免教人有些眼花缭乱。祝琅定一定神,叫了一辆人力车,吩咐去崇南坊的燕都纺织公司。 那车夫迟疑了一下道:“老爷,从这光熙门到崇南坊,怕不有十多里路?若要的送你过去,得要三十个铜钱才成。” “三十钱?你倒会开口。”祝琅皱眉道,“在下还不如雇辆马车,倒是快得多。” 车夫还在犹豫,祝琅却不耐烦等,转头上了一辆马车,吩咐快走。 崇南坊在城市的西南角,马车穿过大半个城市将祝琅送至,祝琅跳下马车付了车钱,眼见这纺织公司几乎占据了一坊之地,不禁啧啧不已。 他在门子处录了名字,又顺着门子的指点来到那办公楼,一路寻去。公司总办王鲁宗身穿一件没有臂章的蓝灰色军袍,挺着肥胖的肚子正在与两个书吏话。眼见祝琅进来,他很是惊喜道:“祝兄弟回来了,如今怎么是这般黑瘦模样?” “野外造桥,风吹日晒,可不就是这般模样了么。”祝琅也笑了起来,“趁着年节,得好好过几舒心日子才成。” 王鲁宗大手一挥:“走走,今日便在老哥哥这里用饭,咱们去膳房。”不由分便拉着他下楼。才至楼梯转角,一个女孩恰好上来,见到王鲁宗,二话不就将手里文书炭笔递上。 王鲁宗瞧也不瞧,拿起笔就钤了名:“别只顾着忙,记得去用饭,今儿膳房里可有好吃的呢。” 那女孩抿嘴一笑:“再吃,王总办就愈发富态了。”着又瞧瞧他身旁的祝琅,这才转身下楼去了。王鲁宗哈哈一笑,领着祝琅出了办公楼:“这个女孩儿,姓氏很是少见,叫做百里樱,先前是个女工,很是伶俐能干。王某便将她提了上来,做个女书吏。咦,到这个,上回在议政院,王某记得那会祝兄弟尚未成婚,如今呢?” “如今也还是一样,弟在野外待了大半年,更加没有功夫想那婚娶之事了。”祝琅苦笑,“再者,祝某先前乃是一个俘虏,惟求能活,也不敢去想这些,只求尽力将事情做好。” “那是当初,如今你身份可不同了。”王鲁宗不以为然道,“议政院之议政卿!年节之后议政名单,想必祝兄弟也是榜上有名?” “是,今年弟依旧名列其郑” “这不就结了,”王鲁宗拍着胸脯笑道,“方才那女孩儿,祝兄弟觉得如何?若是果然有意,老哥哥愿意替你作伐!” 祝琅回想方才百里樱模样,也觉得有些心动:“若是此事果真可成,弟感激不尽。” “那好,用过午饭之后,你依旧在我这里玩,回头下工之时,我领你们去外面寻个馆子。” “今日恐怕是不成,弟还得去拜见霍参政。”祝琅叹了口气,“只能改日再来了。” “还改日做什么,师贵人事多,你倒未必能见着。恰好王某也有事要去工部,不如明日咱们一道递名进去?” “如此,那可就多谢了。贵处午饭之时,能喝酒么?” “午饭之时不能喝酒,晚间,咱们喝个痛快。” 从厂房过来的副总办秦东虎听得这话,便笑道:“王叔,又打算去喝酒呢?” “什么叫又!我可是有大半月不曾沾酒了,今日有好友远地赶回,自然要痛快一番才是。”王鲁宗着便向他介绍祝琅身份,两人又是一番寒暄见礼。 与此同时,燕州行台检校都督韩煦也带着妻儿返回了京城。在驿馆安顿下来之后,他便往燕京府衙去寻老友辛广寿。得知辛广寿已经调往燕都钢铁公司出任总办,他不禁大觉惊讶,略一沉吟,便吩咐齐良,跟着自己往西山而去。 见老友来访,辛广寿也很是高兴,连忙吩咐书吏奉茶,又问道:“韩都督此番回京却早!那议政院集议,不是要年节之后么?” “朝廷如今署了海津刺史吴庭文做河北道检校提学使,又将营州楚都使给调回了燕州来。”韩煦沉吟道,“楚都使已经从韩某这里接了行台印绶,往后,他便是燕州行台都督了。” “哦?都使言下之意,莫非你要被调回京城了?这个可是喜事啊。”辛广寿向他拱手道贺,“今日要一块喝杯酒才好,夜里就宿在辛某这里。” 见韩煦欲言又止,辛广寿有些讶异:“莫非韩兄弟竟不情愿回京来?” “郭都帅与霍参政的意思,是教韩某入政事堂为中书侍郎。” “这,这不是大喜之事么?”辛广寿更加不解,“韩兄弟尚未命之年,便入中枢为相,足见都帅、参政何等信重,为何还这等忧虑重重?” ”辛兄想必也知,如今这政事堂,暗潮汹涌,人事纷乱。”韩煦面露苦笑,“倒还不如外任郡县,可为百姓多做些事。如今调入中枢,难免是一桩苦差事也。” 辛广寿心有戚戚:“那也得是!辛某也是不愿为那些人事纷争所牵绊,所以才来此处任事,日子痛快得多了。” 正着,成泽康走了进来,瞧着两壤:“不是有故友来访,为何二位竟是这等神色?” 辛广寿便向韩煦介绍道:“此为公司之成泽康成副总办。”又向成泽康了韩煦身份。成泽康微微挑眉,作揖道:“早闻韩督之名,今日得见,幸甚幸甚。都督国之大才,却不知何事这等烦恼?” 韩煦见成泽康脸型狭长,身姿挺拔,衣饰鲜丽,气度不凡,有些吃不准他的来历。辛广寿便笑道:“成副总办之妻族,大大有名,京城之中有一顾家衣铺,便是他妻家之产业。” “哦,原来顾南生顾翰林,便是成副总办之岳丈。” “此事休要提起。”成泽康只是摆手,自己在椅子上坐下,瞧着自己那双簇新的乌皮靴,“在下娶的是顾家长女顾蘅,她与她父亲两个,横竖瞧不上成某。读书少了又如何!成某凭着自家本事,不也做到了今日这地步?如今某年俸数十万,谁的眼色也不用瞧。” “成副总办倒是爽利之人。”韩煦也笑了,便将自家烦心之事也出来。成泽康思忖点头道:“韩督是英雄豪杰,必有入值中枢之时,这个,其实是避不开的。话回来,就算有人掣肘又能如何?韩督身后站着的,可是郭元帅与霍师,他两个可是要做惊动地大事业之人。若韩督实心想要做事,其必定会鼎力助之,无须顾虑太多!” 第二十九章 英雄亦凡夫 当初霍启明闯入睿思殿杀人之后,郭继恩便蛮横地派下一道手谕至政事堂,吩咐将辽宁道观察使楚信章右迁燕州行台检校都督,韩煦则调回京师另有任用。 这是西府的反击来了,宋鼎臣默然无语,王行严则怒不可遏:“这手也伸得太长了罢,往后三品大员调迁,岂非都是西府了算?” 苏崇远却一声不吭,提笔就写,王行严焦躁道:“苏相今日为何这等示弱?那韩煦进京,铁定是要入中枢的。一个霍启明已经十分碍眼,回头郭继恩将他心腹都塞进政事堂,岂不是任由其呼风唤雨,咱们还能做成什么事?” “燕地旧官,俨然以楚信章为首,韩煦又是先前在西京之时,便得大名。咱们强压着不办,难免外间会有物议。”苏崇远面容有些苦涩,“咱们既为枢臣,这世情人心,都不能不顾及到。” “不过,”苏崇远神色重新变得坚毅起来,“岂有才入京便往政事堂任事的道理,若是郭都帅一意孤行,老夫就一定要与他辩个明白,哪怕豁出性命,也是不惧。” “韩某才入京师,便往政事堂任事,未免升迁太速。”另一边西海池广寒宫内,虽有成泽康极力怂恿,韩煦仍然觉得不妥,向郭继恩力谏道:“韩某得都帅征召,累任要职,十分信重,然而毕竟不过四载光阴,竟由一道之巡查使遽至中书副相,实有幸进之讥,于都帅令名,亦非佳话。何如转任别司,以为经历。” 虽时至严冬,屋内却很是温暖。郭继恩手指轻叩桌案,瞅着韩煦一语不发。霍启明也不再嬉皮笑脸:“中书掌制令决策,如今被几个老儿占据着,政见每与咱们相忤。贫道一个要应付他们好几个,甚觉心累。” “君子和而不同。如今大业未竟,当勠力同心,不可因为些许事而彼此生怨。”韩煦正色道,“下岂有完人,必有不足之处,便是在下,亦是在所难免。政令之事,到底,人事为先,大局为要。还请都帅、参政继续忍耐,韩某也当忍耐。咱们既为下苍生,则行百里当半于九十,万不可急于一时。” 郭继恩扫他一眼:“你是君子,别人可未必都是。” “事到最后,不是还有都帅手中数十万子弟兵么。”韩煦心平气和,“既得民心拥戴,则咱们万难无惧也。” “可是如今朝中六部五寺,除了吏部由苏相亲掌,其余各司,已经皆有主官。”霍启明皱起眉头,“咱们将韩兄署任何处为好?” “那就去吏部。”郭继恩果断道,“就以韩兄为吏部侍郎,掌文选考课之政。” “苏相怕不是要与咱们拼命?”霍启明笑了起来。 “怕什么,他若是抵死不愿,本帅就教他休致。”郭继恩冷笑一声,“邀王恭退入京,却将杨龄杨公晾在西京,为何?不就是因为杨公资历比他老,生怕自己做不成这个执笔中书令!” “不知腐鼠成滋味,猜意鹓雏竟未休。”霍启明深有同感地点头叹息。 “苏相确有不堪之处,不过却也不是那忌刻狠毒之辈。此外,虽宋相拘泥,王相执拗,毕竟也都还是立身颇正之人。”韩煦拱手道,“韩某愿往吏部任事,仍为都帅、参政之助力。” “韩兄出掌吏部一事,便由启明兄弟在议政集议之时,向议政院提名。”郭继恩思忖道,“眼下韩兄可以四处瞧瞧,如有什么提议,只管来找咱们几个便是。” “是,下官知道了。” 年节将至,费伦古阿从云中被召回了京城,此外河东、关内两地之被选为议政卿诸人,也陆陆续续赶到了燕京。从关内赶来的议政使团以西京刺史窦耘为首,在谒见中书诸相之时,苏崇远忍不住问道:“贵处不是以靳都使为首么,为何他不来?” “农闲之时,靳公正督促各处百姓大修水利之事。”窦耘解释道,“关中诸渠年久堵塞,此前能灌溉四十万顷良田,如今不足十万顷,是以水利之事,已经刻不容缓。” 苏崇远拈须不语,宋鼎臣、王行严都点头赞叹:“兴利除弊,实有古名臣之风!” 窦耘却叹息道:“咱们这些人,来此途中俱有议论,都以为燕京即便繁华,亦不过与昔年长安盛景相当,如今一见,实是闻所未闻,传言半点不虚。这从今往后,长安没落,再难为国之都城矣。” “居于燕京,舒适便捷之处,的确教人难舍。”宋鼎臣也点头赞同,“这迁都之议,只怕的确难有附和之人了。沧海桑田,世事难料也。” 几人回想起国家兴亡之事,俱都感慨不已。 窦耘从中书省出来之后,又往福宁殿去觐见子,最后才去西海池见郭继恩、霍启明等人。几人漫步于西海池南湖之旁,他将霍启明瞧了又瞧,无比惊奇:“参政白衣治国,既为良相,又为良医,于诸家杂学,亦无不精通,实乃千古奇人也!” “某不过一道士,哪里当得起奇人之誉。”霍启明摆动麈尾,淡然一笑,“进则下,退则山林,从心所欲耳。” 窦耘犹在赞叹,郭继恩便打断他,详细询问关内情形,又皱眉沉吟不已。窦耘于是又向霍启明作揖,霍启明笑道:“不知窦太守还有何事?” “是,下官前番见了至尊,”窦耘略一犹豫,低声道,“当今非是创业守成之主,都帅心系苍生,命世雄才,实可自立取代之也。” “一个故事罢,泰西大洲有一国王,”霍启明想了想慢慢道,“其人与王后,行事奢靡,国库空虚,于是他便召集显贵聚会,打算加征赋税。由是百姓愤怒,冲入王宫,国王被人砍下了脑袋。” 窦耘听着摇头不已:“虽此为暴民犯上,可是这位国主,也是咎由自取。” “其后百姓们推举出公会,决议废除帝制,其时国家纷乱,外敌入侵,于是有一盖世英雄趁势而起,连破强敌,拯救社稷,获得万民拥戴,于是自号为执政,总揽大权。” “便如郭都帅一般。”窦耘点点头,接着又困惑不解道,“这,废除帝制?” 郭继恩回过神来,连忙摆手道:“郭某万万不及。” “这位执政,如今既已是万人之上,难免又有万世掌权之想,于是恢复帝制,自己又重新做了皇帝。其时有一异国之大贤,极善做曲,本来已经做了一支曲子预备献给执政,得知其人竟然又重新为帝,于是愤而收回曲子道,亦不过一凡夫俗子耳!” “凡夫俗子?”窦耘愕然自语,霍启明笑了笑,拍着他的肩膀道:“太守不必多想,来,咱们去那琼华岛上瞧一瞧。” 第三十章 大雪落京城 景云长公主的大婚仪式,总算还是在年节之前顺利办妥了。姊姊出嫁,怀明帝依旧制在嘉佑殿大宴群臣,并给驸马邹秀赏赐了许多礼物。从河东、关内等处赶至燕京预备参与元旦大朝会、及议政院集议的外地官员们也有幸参加宴会,群贤毕集,一时盛景。然而郭继恩与霍启明两个,却连面也不曾露一下。 嘉佑殿虽然宽敞,依旧不及西京之麟德殿规制宏伟,阔大无比。一些西京旧臣暗自感伤,怀想当年情形。另有不少远来外官,如凤翔刺史孙至孝等人,则对郭、霍未来参见宴会之事暗自诧异,不禁揣测京中究竟有何内情。 军方前来参与筵席的仅有监军署都监于贵宝、羽林军副统领薛宁等寥寥数人。于贵宝始终面带微笑,一面观赏歌舞,一面与邻座文官闲谈。薛宁则面色沉静,无有笑容,只顾自斟自饮。 罢宴之后,群臣告退,殿外此时又纷纷扬扬下起了大雪。于贵宝、薛宁两个出了承门,由亲兵护卫着,沿着横街慢慢向西苑方向行去。路上薛宁终于忍不住道:“不管怎么,长公主出降,毕竟是朝廷大事。都帅与参政,一个都不来,难免会有物议,也的确是有失臣礼。” “此中内情,想必薛将军也已知道。那长公主骄横不法,险些要骑到都帅头上,似这等,若不加以惩戒,往后更生事端。能让她顺当将婚礼办了,已是优容,如何还能去赴宴。” 薛宁微微叹息:“话虽如此,毕竟君臣有别,还是做得太过了。朝廷上下,皆知帝室颜面无存也。” 于贵宝觑他一眼:“薛将军呐,当日郭都帅初掌燕镇之时,燕州军中三十个巡检,如今做到统领一级的,也就这么几个。都帅对你,其实甚为看重,如今帝室衰微,明眼人都能瞧得出来,咱们这些人,名义上是朝廷之臣,到底,其实都是效忠于郭都帅罢了。你有忠于帝室之心,老哥哥不是不知,只是大势已经如此,你又何必这般固执。” 薛宁微微吃惊,转头瞧了于贵宝一眼。于贵宝嗤笑道:“其实都帅多少也察觉你心中念头,不然,何以突然将你调至羽林军来?若换了是本官,定然是远远将你打发至西北去,哪里还会留任京郑这件事,本官也捉摸不透,都帅究竟是甚么主意。” 他见薛宁依旧默然不语,便直截帘道:“本官且问你,若到了都帅废帝那一日,你待要如何?” 薛宁踌躇难答,迟疑一会才出声道:“昔日都帅曾对卑职言道,他从无自立为子之意。只是以他如今这等名声威望,必有万众拥戴的一日,到得那时,都帅又果真忍耐得住?就算他不愿,军中伙伴们,譬如都监这等元勋旧将,打下这万里江山,难道就不想为子孙谋百代富贵?” 于贵宝被问住了,沉吟许久才慢慢道:“此事,终究要等到平定下之后了。到得那时,再瞧是如何情形罢。” 两冉得西海池大门外,各自道别。于贵宝从大门进去,行至广寒宫门外,想了想转头进去,径往西节堂去寻郭继恩。 瑞凤郡主今日在安太妃处,陈巧韵也不在节堂,只有郭继恩和许云萝两个在此。于贵宝进来行礼之后坐下,将他与薛宁路上闲谈之事了:“卑职也是有些疑惑,以咱们如今之基业,平定下,迟早之事。到得那时,都帅若不更进一步,又如何自处也?” “龙袍加身呐。”郭继恩轻轻笑了笑,“不过即便郭某不披上那件龙袍,也一样会给同袍们将富贵荣华给安排妥当了,此事其实不必多虑。再者——” 他觑着于贵宝问道:“下果真有百代富贵之家族耶?慢前代,便是国朝之初封侯者,如今安在哉,依赖祖荫,又能延泽多久,终究还是要靠自己读书、做事,才是立身之本。” “都帅所言极是。不过,卑职依然有些疑惑——当初都帅曾言,诸将之中,以周恒、粟清海、薛宁几人最善用兵。薛副统领既为良将,就算他对帝室仍有幻想,何不依旧遣任方面主将,既可立功于外,又避免有杀身之祸?毕竟,千军易得,一将难求也。” 郭继恩笑意微敛,轻轻摇头:“他既是心中疑虑未去,难免将来会出事。是以本帅特地将他留在京中,瞧着往后是如何情形。史书旧例,所在多有,此事不可大意。” 于贵宝斟酌再三,还是道:“都帅既将其留在京中,也该解了其兵权才是。万一,其与心怀异志之人相勾连,窃发不意,则后果不堪设想。” 坐在桌旁认真写字的许云萝抬起头来,神色紧张地瞧着他们两个。 “我怕什么?若羽林健锐强闯过来,恳请郭某自立,倒是有这个可能。”郭继恩嗤笑一声,“可是若拥兵逼请郭某还政帝室,这燕京城中,只怕是谁也办不到!”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万一有狂夫刺客之流,”于贵宝还是有些担忧,“都帅安危关乎下兴亡,不可大意!” “行了行了,”郭继恩笑着起身,将于贵宝拽了起来,“老将军愈愈发离谱了。你当亲卫营的伙伴们只会吃饭么?” 于贵宝还要再,郭继恩已经正色道:“咱们这支兵,与往日诸军,皆不相同,既非帝王爪牙,也不是我郭某之私兵,乃是下百姓之子弟兵!任他哪个心怀野心异志之人,皆不能掌控之。不然,咱们设讲武堂,设监军司,是做什么用的?老将军不必多虑了,赶紧回去罢,回去回去。” “也罢,卑职回头再与王营管商议这事便了。”于贵宝只得无奈告辞。 许云萝见郭继恩神色凝重起来,便起身过去,挽着他的手臂,声道:“要不,做完你的大事之后,就辞官归隐罢。咱们有手有脚,一定能够养活自己。锦衣玉食,贱妾从来都不以为意,惟愿能一直陪伴在你身侧便好。” “富贵于我如浮云?”郭继恩轻轻笑了笑,拥她入怀,两人沉默着依偎在一起。过了许久,郭继恩才出声道:“今日毕竟不同,我觉得你还是得往宫中去一趟才好,毕竟主仆一场。顺便也拜见太妃娘娘。若是待得晚了,今夜便与瑞凤郡主歇在一处罢。” 许云萝沉吟片刻,轻轻点头:“都帅得也是,那么妾这就往皇宫去了。” “我送你过去。” “不用,这才多远,妾自己过去就好。” 第三十一章 虎贲授勋臣 郭继恩蓦地惊起,陶灯映照之下,本多秀弥只穿着贴身亵衣,掩不住身姿曼妙,见他突然坐起,慌忙后退一步跪了下来。 “夤夜时分,你跑来做什么?”郭继恩皱起眉头,低声喝问道。 本多秀弥深深低头,不敢瞧他,颤声说道:“奴婢倾慕元帅已久——” “你不要说了。”郭继恩立即打断了她,然后披衣下床,俯视着这个倭国少女,“小夫人待你们亲若姊妹,你却有了这样的心思。” 本多秀弥纤细秀美的身躯微微颤抖:“奴婢绝不敢有与小夫人争宠之心,只是奴婢恋慕既深,因此渴求良宵一度,得元帅怜爱,则心愿足矣。” 郭继恩抓起自己一件斗篷罩在她身上,深深吸了口气:“此事往后再不要提起,深夜寒冷,速速回去歇息罢。” 本多秀弥有些哀怨地瞅了他一眼,用斗篷裹住身体,仓皇退了出去。郭继恩盘腿坐于榻上,眼瞅着那盏陶灯,回想起深田小纪时常望向自己的眼神,皱眉自语道:“万没想到,竟然是这个本多,半夜里跑进我屋子里来。” 许云萝当夜与瑞凤郡主两个一同宿于宝慈宫配殿之中。两人喁喁细谈,说起今日在思贤坊中所见公主的新宅邸,都觉得很是精巧富丽。尤其是完备的管道和配备的浴池、厕所,都令人赞叹不已。 郡主有些遗憾:“那边虽然是好,可是景云姊姊住了过去,我又不想住在那边了。如今情愿每日离她远远的才好。” 许云萝想了想:“军供司在西山那边也在建造军官公馆,要不,你和周将军成婚之后,便住到那边去?” “西山虽说是风景甚佳,只是距西海池有四十里,每日来往多有不便啊。”郡主微微叹气,“倒不如教周郎在城中另择一处宅邸为好。” 她想了想又问道:“你与都帅成婚之后,又预备住到哪里去呢?” 许云萝轻轻摇头,她想起白日里在思贤坊公馆区所见,那十余座公馆,皆是三层楼房,造型各有不同,设有前后花园,的确令人喜爱。可是如今长公主已经入住,换了自己,也不情愿再居于此地,只好低声说道:“事已至此,殿下也不用多想啦。周将军性子沉稳,待你又好,只要你们彼此敬爱,不拘住在哪里其实都不要紧。” 翌日,郡主还是往羽林军统领衙署,吞吞吐吐说了自己的念头。周恒也明白她的心思,便温言安慰道:“便是殿下不提此事,周某也会另寻宅子。那思贤坊,咱们不住便是。” 郡主屈膝行礼:“妾年幼任性,多谢将军这般体谅。” 谢文谦恰好进来,见此情形大笑道:“好一个相敬如宾!某倒是来得不巧了。” 郡主粉面含羞地跑了,周恒忙上前抱拳道:“谢兄怎么赶回来了?” “都帅快马急召,”谢文谦笑得眼角都是皱纹,“不光是谢某,还有数十个伙伴,军官士卒都有。” “明白了,”周恒笑了起来,“枢府如今要弄什么授勋仪式。” 授勋仪式在广寒宫北面的武成殿正殿举行,从西山、南苑两处大营赶来参加授勋仪式的大小军官济济一堂。郭继恩亲自为周恒、谢文谦、薛宁以下数十名军官、士卒颁发了金灿灿的一等勋章,和一份木底铜面的一等勋臣证书。获此荣耀之诸人,皆神色振奋,身姿笔挺。那种庄严肃穆的气氛感染了到场的每一个人。 给薛宁佩戴上勋章,颁发证书之后,郭继恩只瞧了他一眼,拍拍他的肩膀,便走向了立在他身边的常玉贵。薛宁沉默不语,目视前方,心绪复杂。 列席仪式的兵部侍郎乔如思也不禁感慨:“若某亦为武官,必定也愿为了这勋章奋力效死。” 霍启明但笑不语,于贵宝知道这授勋制度最初便是他的主意,凑到他耳边伸出大拇指道:“天师打得好主意,小小一枚勋章,便替掉了爵位土地,极是高明。” “武夫封爵,又不能世袭子孙,其实也没有多大意思,土地则更是金贵。这勋臣之衔,登名于报,晋阶先选,俸禄有加,子女则优先录学,便是瞧病,也可补其药费,岂不是好?” “的确都是实打实的好处,是个好法子!”乔如思连连点头。 谢文谦、周恒等又往西山、南苑两处大营,给获得二等、三等勋章的官兵们授勋。燕都邮报也将这件事情大肆渲染,使其成了燕京城中的热议话题。从海津府返回京城自家宅院的楚信章从邮报之上读到这份消息,不禁拍案笑道:“妙极,此必是霍真人之手笔也。” 他放下报纸,瞧着侍立于书案之前的女儿:“闻说你如今在户部银行,做事很是勤勉,颇得称赞。为父心中,甚觉欣慰。” 楚琳琅低着头道:“是,女儿不曾忘记阿爹教诲。” 楚信章瞅着女儿亭亭玉立模样,心中也有些愧疚,语气温和起来:“你和骏骐两个,都是好孩子。如今为父和兄长都不在京中,你要好好孝顺母亲,时辰不早,下去歇息罢。” “是。”楚琳琅行礼退了下去。楚信章瞧着女儿背影,忍不住又道:“此前为父曾对你提及,替你相中了燕州军中曾树贵曾校尉。只是如今他出征在外,尚不能返回。倒不知你心中是如何念头?若是并不情愿,为父可去求托于西府郭都帅,将此事——” “女儿但凭阿爹做主便是。”楚琳琅并未回头,声音沉静回话道。 楚信章暗叹一口气:“既如此,你回去罢。” 他挂念着女儿终身大事,返京次日便忍不住跑去西海池拜见郭继恩。行礼之后他就问道:“如今刘元洲所部燕州军第一师,依旧驻防在关内?” “刘部如今驻屯于黄陵、宜君等处。”郭继恩知道他想问什么,点头道,“曾树贵曾巡检,才兼文武,沉毅果决,于庆阳之战中立下军功,这回授勋,曾巡检亦有一枚二等勋章,本帅对他,也很是欣赏。” 楚信章轻轻点头:“只是如今陕北战事胶着,刘点检所部,想必这一年半载,也难返回燕州也?” “是,”郭继恩实话实说,“枢府决定年后进取中原,陕北晋北塞北三处,其实都是取守势,不可能大举用兵。尤其陕北,面对北虏朔方主力,刀剑无眼,生死难料。楚都督,若为令爱着想,还请三思才是。依本帅想来,曾巡检也会体谅都督疼爱女儿之心,决计不会有埋怨之意。” 楚信章面露犹豫之色,郭继恩心下感叹,还是继续说道:“若楚督难言此事,就由本帅替你作书一封,发往黄陵便是。” “还是罢了,”楚信章几经挣扎,长叹一声,“前方将士,持戈为国,谁无父母妻儿?若都似楚某这般念头,岂不教人寒心。此事当由下官致书于彼,告诉曾巡检,吾家女儿,等得起!” 郭继恩闻言,也是震动不已,他肃容起身,向楚信章抱拳行礼:“着实是委屈了小娘子,郭某替曾巡检,谢过楚都督。” 第三十二章 醉后开心扉 郭继恩突然吩咐教本多秀弥遣出玲珑院,许云萝反对道:“有本多姊姊在此处,多少热闹,她若去了,咱们这里可就冷清了许多呢。” “热闹过头了。本帅喜爱清静。”郭继恩在书房之内撩衣坐下,拿起一本书,“要热闹,这个好办。回头教解参军挑选几个老实本分的女孩儿进来侍奉你便是。人多了,这宅院里自然也就热闹得很了。” 许云萝沉默一会,终于道:“那件事情,本多姊姊已经告诉妾了。” 郭继恩蓦地抬头,很是不解:“这你都愿意教她留下?” “都帅不是已经拒绝了她么,”许云萝垂下眼帘,“既然不曾有事,就教她继续住着,也是无妨。妾也知道,深田姊姊和本多姊姊两个,其实都暗中倾慕都帅,只是都帅已经打定主意只要妾一个。既是这等,她们依旧留在这里,也没什么打紧。” “不成,我可不是柳下惠,若是哪又有一个女孩,脱得赤条条的跑进我屋子里来,我未必就把持得住。”郭继恩正色道,“教她走人,要么去白吟霜那里,做个名伶,要么往大学堂去做个女书吏,任她挑选便是。” 许云萝噗嗤一声,展颜轻笑,郭继恩只觉满室生辉,只听得许云萝道:“既如此,那也罢了,妾将她送出去便是。左右只在城中,往后相见也很是方便。” “你这一笑,群花失色。”郭继恩叹息道,“往后你得多笑一笑才成。”许云萝却只是微微抿嘴,向他屈膝行礼之后退了出去。 过了好一会,本多秀弥轻手轻脚进来,她眼圈微红,远远地向着郭继恩深深行礼。郭继恩头也不抬,只轻轻摆手,本多秀弥只好又悄悄退了出去。 于是年节之时,玲珑院中只有许云萝、深田纪两个女孩儿。眼见这日是郭继恩生日,许云萝便安排唐应海等人在廊下支设火锅,大家一块饮酒赏雪。两个女孩陪着郭继恩,唐应海、陆祥顺与几个亲兵另坐一处,纷纷都捧着酒盅过来贺寿,郭继恩来者不拒,杯至即饮。 渐至酒沉,深田纪双颊酡红,美目流盼,轻声问道:“想必元帅今日心情甚佳也?” “我年已三九,掌兵五载,却依旧大业未成。眼见神州板荡,万里烽烟,能有什么好心情。”郭继恩只觉额头沉重,放下酒盅喟叹不已,“光阴似箭,岁月催老,渺沧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须臾,嗟夫。” “你喝醉啦。”许云萝轻轻握住他的手,“去歇会儿罢。” 许云萝便吩咐唐应海等人接着吃喝,不用理会。自己则与深田纪两个搀扶着郭继恩至房内睡下,然后倚着熏笼向火。她见深田纪微微摇头晃脑,便道:“你也吃多了酒,要不要也去睡会儿?” “不睡。”深田纪轻轻晃着脑袋,突然笑了起来,“奴与夫人会儿话。” “嗯,你罢。” “奴的父亲,是太政大饶家臣。”深田纪声道,“奴是侧室所生,行动不得自主,原以为,将来一定会被赐给谁,就像母亲一样,过完这一生。没有想到,奴被挑选出来,送到了上国。” “这里的生活,你不喜欢么?” “不喜欢宫里的生活,可是喜欢夫人这里。每日去学堂念书,很是开心。燕京城呐,真是一个很奇妙的地方。”她侧着脑袋瞧着许云萝,“奴也很羡慕夫人呢,得元帅这般专宠,你就是这燕京城中,最幸阅女子。” “专宠,”许云萝若有所思,“其实我也不明白他为何待我这样好。” “所以夫人是最幸阅女子嘛。”深田纪摇着头,“都帅不打算再纳别的女子,这还不够教人羡慕的么。奴自幼耳闻,那些做了大官的男人,哪一个不是妻妾成群呢。” “都帅的确待我极好。”许云萝想了想,“不过郡主和巧韵姊姊,她们的日子,也很美满。都帅不许郭旅监纳妾,周将军想必也不会。咱们在街坊之中,见到那些挽手同行的夫妻、爱侣,想必他们的日子也是甚为和美——将来你也会有的。” 深田纪不话,望着她只是笑。许云萝也笑了笑,轻声道:“你也喜欢都帅,是么?” “是。”深田纪跪直身体,摆着手道,“不过奴从无非分之想。见到都帅与夫人这般恩爱亲密,奴打心眼里感到高兴呢,这才是夫妻应有的样子。” “你来玲珑院快有一年了罢,往日里的话,加起来也没有今日多。” “奴一定是酒喝多了,知道这样很是失礼,可是奴管不住自己了。”深田纪歉疚道,“奴已经想清楚了,不能长久在夫人这里住下去,奴也要有自己的生活才成。” “嗯,那么你打算做什么呢?” “奴也要像夫人这样,做一个女史,”深田纪神采飞扬,“待到叶先生和苏先生,告诉奴,你已经学成出师了,待到那一——” “你便怎样。” “奴就恳请都帅,也差遣一处职事。奴,”深田纪挥舞着手臂,“也会像男人一样,做出漂亮的成就来的。” 许云萝微微一笑:“好,到了那时,我也会帮你去跟都帅的。” “多谢夫人。”深田纪愈发兴奋起来,“那么,奴就为夫人奏一支曲子,以表心意罢。” 她着便立起身来,许云萝连忙道:“不用了,都帅还睡着呢,别将他吵醒了。”她话未完,深田纪已经提着长裙,不管不关跑了。不一会,她拿着一支洞箫进来,立在熏笼之旁,就吹奏起来。 许云萝担忧地转头往床上瞧去,见郭继恩睡得正香,这才放下心来。 深田纪伊伊呜呜地吹着洞箫,那是一支源自倭国的曲子。许云萝默默听着,眼前仿佛出现了宁静的大海,可是不一会儿,深田纪又放下长箫,神色怅然:“奴,不大记得曲子啦。” “那你就坐下,歇会罢。” “嗯。”深田纪依言坐下,发了一会呆,身子便歪了下去。 许云萝有些哭笑不得,她想了想,起身过去,竭力搀扶起这个喝醉聊女孩,吃力地将她扶至里间自己床前,让她睡下。 许云萝微微喘气,调匀了呼吸,这才出来,坐到郭继恩的床边,默默出神。 第三十三章 新枪新战法 元旦大朝会,郭继恩依旧没有前往。不过这次朝会非比寻常,官府告示,开始采用新年号,并将在开春之后照常举行省试。参与朝会的新任户部侍郎王恭退很是欣慰:“国朝中兴,气象已成矣。” 都里城检校刺史拉巴迪亚则是直到元月初三日才赶到京城,他蓄着栗色的胡子,穿着四品官袍,坐在枢密院西节堂里很是遗憾:“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在下终究还是未能赶上。” “你大老远赶回京城,不用陪妻儿过年的么?”郭继恩嗤笑道,“大朝会有什么好瞧的,晓漏未尽而群臣候驾,何等辛苦。对了,海津港已经冰封,莫非你是从辽西陆路赶来?” “下官是回来参与议政院集议的。海津府早就遣出人手清理航道,是以下官自然还是乘船过来的。”拉巴迪亚神情严肃起来,“如今有不少南方海商在都里港和建安州港采买了许多铁料,以船发往江南。元帅,这件事情不可大意。” “有人要买,咱们只管卖就是。”郭继恩不以为意,“南吴之炼铁炉,多在下邳、徐州。此前这两处都在梁魏手中,南方必然缺铁。军情司已经得知,不但南吴海商往辽东购铁,徐家还在江宁、姑苏、扬州等处兴办铁厂,以备自用。如今下邳既得,南方用铁,已经能够自足,此后往建安州购铁之海商,想必就会少了。” “原来枢密院都已经知道了。”拉巴迪亚有些扫兴。 “枢密院还知道你不知道的事情呢。”郭继恩轻轻笑了笑,“此前曾有南方海商,在海津港采买了大批爆竹。” 拉巴迪亚有些不解:“爆竹如今家家都会用上,这个又有什么奇怪的呢,就连新卢,都有客商前来采买。” 郭继恩笑而不语,拉巴迪亚很快回过神来:“元帅的意思,是说他们在钻研火药?” “你怎么知道火药?” 拉巴迪亚眼神不屑:“我当然知道了,霍天师和刘统领,时常与我信件往来,提到过这事。在都里城的时候,我又不是没去瞧过军队操演,霹雳弹,我见过,轰!” “霹雳弹早已名声在外,南吴钻研火药自然也就不是什么稀奇之事了。”郭继恩往椅背一靠,“南吴定然有机要人物潜入燕州探访过,说不定,他们连火枪都已经在琢磨了。” “火枪?” “对,火枪。你若是有兴趣,可以去拜访刘统领。他如今应该就在战训司当值。咱们这些人,年假也甚少休息。”郭继恩示意许云萝拿起那支短火枪给拉巴迪亚,“你不妨先瞧瞧。” 拉巴迪亚接过短火枪,仔细端详,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神明在上,你们窥见了天地间最玄妙的秘密!” “你不是不信神吗?”郭继恩笑了,“这个算得什么,那蒸汽炉,才真正叫玄妙之物呢。” 拉巴迪亚坐不住了,他起身拱手道:“下官这就去见刘将军。” 拉巴迪亚匆匆告辞走了。许云萝见郭继恩神色严峻,便轻声道:“今日这样好天气,都帅要不要出去走走?” “好,那就去西山大营。”郭继恩起身说道。 许云萝悄悄撇嘴。 他们出肃清门时,恰巧遇见藤原美纪、本多秀弥、高桥奈子几个,挤坐着一辆马车,预备去西山紫霞院探看出家为女冠的小森晴菊。郭继恩皱眉道:“虽说此地太平,毕竟你们几个孤弱女子,还是小心为要。”于是便吩咐她们跟自己的卫队一道,沿着官道西行。 本多秀弥似乎已经恢复了活泼开朗的性子,一路之上只听见她在马车之中叽叽咯咯说笑不停。骑在马上的郭继恩与许云萝对视一眼,都心照不宣地笑了。 到得西山脚下,郭继恩对许云萝道:“不如你带着深田小纪,与她们一块去紫霞院罢。返回之时,咱们在讲武堂大门处相会。” 许云萝答应下来,于是卫队分做两拨,陆祥顺领着一伍亲兵护送她们继续往西。唐应海等人便跟着郭继恩掉头向南。 羽林军第四师点检常玉贵、第五师点检陈清怀恰巧也在西山大营。郭继恩诧异道:“你们两个为何在此?” 与身形干瘦的常玉贵不同,四十出头的陈清怀显得颇为富态,他向郭继恩抱拳笑道:“咱们来此,是想瞧瞧那火枪练习之法。如今南苑那边,尚未配发,伙伴们也不知道该如何使用。” “这是朝我抱怨来了。”阳光晴好,郭继恩一路打马过来,心情也变得愉快,“火枪制作不易,好容易造出这上百支,自然是先配发一处,教精锐军士先行练熟,然后推行各师。” “咱们四师健儿,未必就输给了三师。”常玉贵开口说道。 “非是本帅偏心,只是西山大营离枪炮厂更近罢了。”见常、陈二人面似不信,郭继恩也只能无奈摇头。 他们在校场观看了三师设计的作战战阵,火枪兵排成数列,而由长枪兵、刀牌手予以保护。伍中柏介绍道:“新式战阵,防御有余,进攻则不足。火枪射速太慢,冲阵之时难以震慑敌兵。除非以火枪配备骑兵,迅速接敌然后开火,方可摧破敌阵。” “还有火炮,”吕义才补充道,“以大炮轰之,然后骑兵冲阵,最后以步军扫荡战场。” “不错,你们摸到正途了。”郭继恩拊掌点头,“只是本帅还得提醒你们一句,南吴徐氏,很有可能也在打造火枪火炮。” 几个将领都倒吸了一口凉气,眼前都出现了双方军士举枪对射,大炮轰击,尸山血海的场面。 “所以光靠新式兵器,不足以摧敌。士气、军纪,这些才是根本。”郭继恩说道,“归根到底,还是得靠哨伍部卒,他们不畏敌,肯想法子,敢于冲阵,才能一直打胜仗!” “是,职等明白了。” “不,你们不明白。”郭继恩还是摇头,“军情司打探得很清楚,南吴之兵,大半由两淮之流民挑选而成,其战意凶狠,悍不畏死。徐家又许以土地,是以士气高涨,非是如今中州梁魏之残敌可比。本帅此前就说过,南征之事,远比咱们想的要难。将来到了战场之上,务必不能有丝毫轻敌之心!” “是!”将领们神色愈发凝重起来。 “如今兵马愈来愈多,似往日一般与卒伍们一道吃饭,一道操练,已经很是少见了。”郭继恩微微叹息,“可是咱们这些人,也都是伍卒出身,万不可因为如今身居高位,就忘了自己的来历,忘了下面的伙伴们究竟在想什么。走,咱们去营房瞧瞧,今日就在那边伙房里用饭。” 第三十四章 旧人旧心肠 因为南方大战在即,在郭继恩的催促之下,怀明元年的议政院集议,于元月初八日,年假结束之时,便火速召开了。 霍启明以中书省副相的身份向到会诸卿详报了去年各项政事情形,农、畜、林、渔、工、商、医、教,均有述及。议政卿们也没有因为他的身份而有所顾忌,各种提问,咄咄逼人。霍启明显然有备而来,侃侃而谈,丝毫不怯。 初次参与议政集议的王恭退,对所见所闻都深感震惊。坐在他身边的兵部侍郎乔如思则显得十分从容,屡屡起身,发表自己的观点。王恭退瞧瞧他,再瞧瞧自己手中的文书,不禁心惊肉跳:“乔侍郎,回头本官也要做,做这报告么?” “王侍郎才至台省,事务未熟,这户部之事,自然是由宋相来做报告。” “哦,那就好。”王恭退松了口气。 议政卿们吵吵嚷嚷地议论了两日,其中最为引人注目者,乃是户部银行关于官府发行纸钞的提议:“目今飞票、会纸广行,若官府不加以督核,则争讼日多,当予以整顿,以革其弊。” 文官们大多叫好,来自工商界的议政卿们则甚有疑虑。霍启明也觉得这一步子迈得太大,正在迟疑间,户部银行总办苏蔻盈盈起身,胸有成竹道:“纸钞发行,势在必为,惟官府须得以本银确保,钞钱与见银等同,万万不可滥发,否则,事不可为之。” “银钞各半,控制数量,按时收回。”霍启明想了想,伸出三根手指说道。 “参政老爷高见。”苏蔻向他行了一礼,然后坐下。 众人钦佩的目光瞧向苏蔻,一直不曾开口的郭继恩也微微挑眉,轻轻点头。坐在他身旁的翰林院掌院学士庄东原凑过来低声道:“无怪乎都帅当初以一女子为户部银行之总办,实乃人尽其才,甚有远见。” “似这等说来,庄夫子躲入翰林院,潜心著史,那就是暴殄天物了。”郭继恩也低声笑道,“为天下苍生计,夫子岂不该往台省之中,出掌方面?” 庄东原扫了他一眼,摇头轻笑不语。 小子,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得甚么主意。 到得集议第三日,议论人事之时,霍启明突然提议,以原燕州行台检校都督韩煦为吏部侍郎,以掌文官之任免考选。苏崇远大吃一惊,他先前一直以为郭、霍会提名韩煦入中书省,万没想到是举入吏部。 这简直比出任中书侍郎还要教人难受,苏崇远立即反对:“六部之中,吏部尤重,侍郎之署,更该慎重才是。本官觉着,户部王侍郎,为人刚直端方,资历又深,转迁吏部,其实更为合适一些。” 议论席中传出不满之声,楚信章立即起身道:“王侍郎虽有令名,毕竟才得铨任,想必于政事尚有生疏之处。韩督历任燕州营州,官民皆服其贤能,其入值台省掌铨任之事,下官以为,此议极当!” 众人纷纷赞和,宋鼎臣沉吟不语,王行严也对苏崇远道:“苏公既是有意王侍郎出掌吏部,为何当初他入京之时不授之?眼下王侍郎掌户部不过两月,却又转迁之,岂非轻率?” 王恭退也正色说道:“王某才入京师不久,府县诸官,其才干人品,俱不知晓,吏部之任,实难为之也。” 苏崇远有苦难言,只能点头道:“既然众位皆曰可,那就,就以韩都督,先为吏部之检校侍郎,以掌典铨之事。” 这一下,就连宋鼎臣都微微皱眉。议政仆射朱斌荣很是不快道:“侍郎便侍郎,又何必检校!吏治之职司,韩都督确为最合适之人选,当实授职官才是。” 众人大多轰然叫好,苏崇远心知自己已然犯了众怒,只好点头改口。郭继恩见事已定局,轻笑一声,起身出了议事大厅。 在门外安排值哨警戒的亲卫营营管王庆来迎了上来,郭继恩瞧瞧天空,问他道:“谢副都监已经回河间去了么?” “是,初三日便已动身了,小人一直将他送至丽正门外。” 郭继恩点点头,转头吩咐唐应海、陆祥顺:“咱们回西海池去。” 他们出了议政院大门,正欲上马,楚信章追了出来,向郭继恩拱手道:“都帅,稍待。” “楚都督,不知还有何见教?” “当初都帅初掌燕州,下官虽觉都帅气魄不凡,又觉着毕竟年轻,为政每好新奇。”楚信章瞅着他道,“如今瞧来,其实还是下官见识浅薄了。” “其实这也不是郭某一人的本事,咱们能有今日,霍参政周统领,于都监,乃至楚都督、韩侍郎,都是立有大功之人。”郭继恩笑了笑,“如今制度已成,只要咱们不出大的差错,想必,奇功伟业,必定能成之。” “下官初时与都帅政见颇不合,都帅却依旧信重之,这份胸襟,楚某很是佩服。”楚信章说道,“如今瞧来,议政院才是真正定大事之处,都帅这般设置,极是高妙。不过,都帅为何不自任这议政院左仆射也?” “你瞧出来了,”郭继恩笑了笑,“议政仆射,不可兼领他职,这是制度。既为制度,咱们就都得遵照行事才成。” “可是长此以往,只消得三五载工夫,这天下,有没有天子,都没有什么干系了。”楚信章定定瞧着他道。 “是啊,本帅打的,可不就是这个主意么。”郭继恩抚摸着坐骑的脖子,有些漫不经心。 “楚某为郭家之僚佐,已历二代。似元帅这等行事,楚某瞧在眼里,虽是服膺,可是难免也有些担忧。”楚信章坦率说道,“楚某身为当年督府旧臣,也想恳请都帅,多为自家想一想。” 郭继恩哈哈一笑:“多谢楚兄好意,不过,功成事遂,则身退,天之道也,又何必到死逐红尘?”他翻身上马,向楚信章抱拳道:“郭某先告辞了。” 这一小队人马赶回西海池,郭继恩进了西节堂,瑞凤郡主与陈巧韵两个,正在小声说笑。许云萝则在一旁默默写字。郭继恩进来之后扫视一眼,吩咐道:“我说,你们记。” “是。” “命,常山、巨鹿各部,全部南进邯郸待命。命,谢文谦节制所部,接令之后,即渡大河,直取历城。命,骆承明所部营州军,以四师兵力渡海攻取蓬莱、黄县、掖县。该部夺取东莱之后,立即在当地,新扩编两个师!” “是。”女孩们都悚然应命。郭继恩深吸一口气,轻声自语道:“群雄并驱于中原,却不知鹿死谁手?” 第三十五章 北师入山东 当初燕京敕诏发至历城,中州军副统领兼山东道观察使马世仁大惧,他的两个儿子马师睿、马师俊则提议,将衙署移撤至青州,而以大将吴友化友率部驻守历城。 “燕州军在河间集兵数万,德州顷刻即破,渡河便至历城,无险可守。”马师睿说道,“咱们将治所退至青州,死守淄青便是。若东都遣兵来救,则危局自解。” “若是东都不救呢?”马世仁甚是担忧。 “若梁氏无力救援,咱们降了南吴便是!”马师睿果断说道,“若降徐吴,犹为万户侯,若降燕京,必得解任北往,则我为鱼肉矣。” “极是!宁可降于南吴,不可降于燕京。”马世仁深以为然,于是率牙兵移驻东面三百里之外的青州。以吴化友为历城主将,又以石益三为淄川主将,分兵把守之。 怀明元年的开春,上元节未至,驻扎于河间的燕州军第三师谭宗延部、第四师许德海部、中州军第一师唐成义部、第五师张季振部,四个师的兵马由淄青道行军统管谢文谦率领,迅速出动,仅三日工夫,便重新占据德州全境。 接着,燕州精兵分三路涉过冰封的大河,迅速逼向历城。历城北面的济水河道早已干涸,城外一马平川,无处可以阻拦北面强敌。吴化友挑选精锐死士,由副点检王重武率领出城搦战,结果王重武直接阵前倒戈,谢文谦的近四万兵马杀至城下,将十门虎蹲炮一字排开,轰击城墙。 火炮对城墙造成的毁伤其实并不算大,但是巨大的轰响令守军士气大泄,吴化友连夜弃城溃逃。谢文谦轻易夺下了历城。消息传回燕州,官民人等,无不欢欣振奋。 郭继恩得到前方军报,立即书致中书省、议政院,提名以唐山刺史焦胜武为山东道观察使,即日赶赴历城,主持民政之事。 焦胜武接了朝廷谕令,喜不自胜,将印绶交与接替自己职务的刘世英,匆忙出了唐山府城,一路南行。新任燕州军监军使的石忠财恰好也从海津军营赶赴德州,于是便请焦胜武与自己一道,由亲兵护卫着,由河间而至德州。 驻守德州的是燕州军第四师韩景和旅,石忠财赶至德州之后,焦胜武便与他道别,自己跟着一支运粮队,心惊胆战地渡过了塞满冰凌的大河,终于顺利进入历城。 山东道治所屡经迁移,历城城墙经过数次修建,长逾十二里,城中北面即为著名的大明湖。壮观富丽的山东道衙署即在大明湖之南,位于城市最中心之处。燕州大军入城之后,既告示城中百姓,历城复旧名为济南府,仍设山东道观察署衙。辞官归宅已经数年的山东名士吕文鹤,被闯入宅中的军士们送至府衙,出任济南刺史。 吕文鹤气得七窍生烟,却是敢怒不敢言,再加上城中百姓惊惶思定,急需有人出面安抚众心,他也只好忍住怒气,每日在府衙之中坐堂理事。 焦胜武赶到济南城,与谢文谦一道往济南府衙拜访赔罪,吕文鹤怒意少解:“谢将军瞧着甚是斯文,手下这些兵卒也是军纪严明,何以对下官这等粗鲁。” 谢文谦连连抱拳笑道:“此前谢某实是不知,入城之后,有父老乡贤推举吕先生出掌府城。哪里知道伙伴们是这等相请之法!得罪莫怪,莫怪。” 焦胜武强忍笑意,好言相劝。谢文谦又吩咐跟随来的亲兵将簇新的官袍、吏部告身等都献上,三人于是聚在一处饮酒议事,正说得兴起,点检唐成义赶来禀报,西南面郓州守将田实礼遣使来报,愿率部属归降燕京朝廷。 谢文谦闻言大喜,想了想道:“便由唐点检率本部人马前往郓城,接受部伍,加以清点遴选,如何?” “是,末将这就点起人马出城。” 郓州在济南城西南面,约莫二百余里,驻有三千余山东兵。得知主将欲降燕州,几个军头焦躁议论道:“那燕州军中,军纪极严,又不许吃空饷,抢东西,如何能得自在!不如将田巡检杀了,咱们依旧守住这里便是。” 于是半夜之中,守军哗变,两个团练引兵反杀入田实礼住处。田实礼负伤逃出,仅带着千余人马从北门冲出郓州,奔往济南。 半道遇见唐成义率部前来接应,忙吩咐医官给田实礼包扎伤口。田实礼惭愧道:“某驭下不能,反遭其噬,着实愧对谢将军、唐将军也。” “不要紧,田巡检性命无碍,这就是件幸事。”唐成义一面吩咐就地扎营,一面紧张地思索。 旅监葛有昌凑过来低声道:“听这位田巡检之语,郓州之敌,颇为凶悍,咱们何如连夜进兵,出其不意,一举夺了城池?” 唐成义惊讶地瞅一眼形貌苍老的葛有昌:“本官正有此意,只是瞧这天色,像是又要下雪的光景。” “雪天岂不正好?”葛有昌咧嘴笑道,“敌更无防备,只是伙伴们要多吃些苦头了。” “谢统管先前就说过,郓州是必取之处。”唐成义略一思索,便吩咐道,“一旅留守营寨,二旅三旅,随我南去郓州!” “既是这等,某这就吩咐下去,赶紧埋锅造饭。”葛有昌摸着头道。 中州军第一师以跟随田实礼投奔过来的团练冯相廷为向导,雪夜奔袭百里,一举夺下郓州城,并覆报济南。谢文谦见济南城中有粮草二十余万斛,又有马家尚未带走的金银无数,决定就地扩充兵马,他奏报枢密院,决定以降将降卒为枝干,另募新兵,就地组建吴州军。 张庚和范长清两位巡检被挑选出来担任吴州军第一师和第二师的检校点检,王重武和田实礼则出任副点检。瘸着一条腿的燕州军第四师师监聂霈领着他们一道操练部伍,他负手一瘸一拐地走着,对张庚说道:“兵,都是好兵,约莫一个月的工夫,你这一师人马,也就可独当一面了。” 张庚点点头:“却不知统管何时下令发兵去攻打青州。” “等营州军渡海登岸,咱们也就该出发了。”聂霈停下脚步思忖道,“算算时日,应该就这几日罢?” 正月下旬,都里城水师由沈龙率领,大小战舰二百余艘,向登州水师发起了攻击。登州水师点检夏忠仁率部投降。营州军统领骆承明遂率营州军第一、二、四、五师,先后于登州登岸,从胶东发起了新的作战。 营州军先后夺取登州、黄县、莱州,兵锋直指昌邑,青州震动。马世仁不得不遣次子马师俊率二万兵马东赴北海府城应战。两军于北海城东北面芝庄会战,山东兵被杀得大败,仓皇退入北海,死守不出。 前方军报传入枢密院,柴弘兴奋地向郭继恩报捷:“如今可催促谢统管,立即麾师东向,逼取青州。马家腹背受敌,必难久守,除了投降,他们已是无路可走矣。” “不对,谢副都监在济南,耽搁的时日太久了。”郭继恩皱起眉头,走到沙盘前道,“郓州既下,当拣选精骑,直补汴梁才是。这不是一早就嘱咐过他了么?” 第三十六章 卷甲趋汴梁 当初郭继恩以谢文谦为方面节帅,曾经嘱咐他拿下济南之后即转向郓州、郓城,并全速奔袭汴梁。但是在山东观察使衙署之内,面对舆图,谢文谦犹豫了。 “郓州至汴梁,六百里路途,又是河道众多。”谢文谦手指比划着,眉头深锁,“都帅嘱咐咱们拿下济南之后即南扑汴梁,此事,不易也。” “如今南吴徐智玄部正与梁佑延麾下精锐战于徐州,汴梁想必空虚。”中州军第一师检校点检张季振说道,“统管可留两师人马留驻济南,其余各部,俱进至郓州郓城,以备突袭之事。” “张、范两师,都是才组建之新军,未知其战力如何。”谢文谦依旧难以下定决心,“若仅留吴州军两部,又恐军心未定,万一有哗变之事,则咱们后路不稳,必有大祸。” 他想了想吩咐道:“教几位点检都来议事厅。” 谭宗延、许树和、聂霈、张季振、张庚、范长清、王重武等皆应命前来,共商方略。得知谢文谦为难处,范长清慨然起身道:“某自投奔以来,甚得都帅信重,仅有寸功,思之每惶愧不已。如今国家兴师讨逆,正是义士效死之时,某虽不才,亦敢率伍驱进,以为前部!” 谢文谦正要说话,亲兵匆匆进来,呈上军报。谢文谦打开瞧过,微微变色:“京师已发招讨檄文,普天公义,在明顺逆,英雄首选,在识时务。雄兵上将,所向无前,六军俱发,剪除凶暴。旌旗南向,问罪中原!” 诸将闻言,俱都精神一振,张庚忍不住问道:“想是向祖才将军,已率中州军主力大部,进取河南?” “不错,向将军已率中州军二、三、四师,及燕州军五师六师,计五万余兵马,南出魏县、磁县,直取安阳、内黄。” “既是这等,统管可领兵往郓州去。”谭宗延起身抱拳,“某愿与张庚兄弟,各领本部,镇守济南。若枢密院有军令至,咱们这两师人马,便立即转进青州。” “好,”谢文谦不再迟疑,他吩咐聂霈,“回书枢密院,我部主力,已赶赴郓州,然后全速袭取汴梁。” 身躯健壮的王重武见谢文谦目光扫视过来,忙抱拳起身:“卑职早有投效之意,如今反正,决计不会有二心,统管若见疑,卑职愿随统管一道出征!” “言重了,不至于此。”谢文谦笑了起来,他拍拍王重武的肩膀,“你依旧跟着张点检,好好练兵便是。将来么,自然有用得着你处。” 翌日,谢文谦率许树和、张季振、范长清三师人马离开济南,向西南方向赶至郓州。 郓州为山东门户,大河、济水及运河交汇处,素来号称北翊燕赵,南控江淮。城池南面为一大湖,名为巨野泽,烟波浩渺,水光接天。各师冒着寒风赶到此处之后,俱都扎营于城外,谢文谦率诸将进城,与驻守此地的唐成义一道商议作战计画。 得知枢密院提出的作战方略是直接攻打汴梁,唐成义便自告奋勇,愿为前部。谢文谦思忖之后下令,以唐成义率精骑六千,弃辎重,携七日之粮,卷甲急驱。自己则率许树和、张季振两部二万余人,步骑混编,紧随其后。 诸将脑袋都凑在舆图之前,唐成义慨然说道:“今日二月初二,初九日,某必定赶至汴梁城下。统管所率大部,初十日能赶到么?” 谢文谦摸着下颌,沉吟未答。唐成义又道:“一路之上,不分兵,不恋战,只管往汴梁去!” “本官晓得了。”谢文谦笑了起来,“奇谋巧略,非某所长,赖诸君集思广益。唐点检,你也不要耽搁了,速速拣选人马,这就出发罢。” “是。”唐成义抱拳行礼,躬身退出府衙议事厅。谢文谦想了想追出来小声嘱咐道:“你也是都帅身边的老卒了,此番若能成事,必为中原战事第一功。记住,务必许胜不许败!” “是,弃青、淄不攻而径取汴梁,此兵家奇策。”唐成义沉声说道,“某既为前部,当所向披靡,七日必至!” “好。”谢文谦点点头,停下了脚步,目视唐成义大步行远。 翌日,红日高照,谢文谦率步骑二万五千余人南出郓州,奔向河南地界。留守城池的范长清独自登上城楼,远眺巨野大湖,眉头紧皱,心情郁闷。 伤势未愈的田实礼走到了他的身后,轻声说道:“范点检,独自赏景,不知心中作何想?” 范长清转头打量着他:“田兄弟,你刀创未愈,不可四处走动,小心着了风寒。” “不妨事。”田实礼想了想道,“职部之冯相廷冯团练,以登郓州城之首功,得了唐点检喜爱,跟着他为前部,昨日便往曹州去了。” “跟着田兄弟一块投奔过来的这些伙伴,都很是不错。”范长清点点头,“田兄弟果然带得好兵。” “三千人马,就只跟出来这千把人,还差点丢了性命。说来教人笑话。”田实礼苦笑一声,却又正色说道,“不过,卑职愿以项上人头担保,这些个伙伴,绝无异心,惟郭元帅马首是瞻!” 范长清点头思忖道:“田兄弟的意思,范某已经明白了。则范某果然可以将郓州交与田兄弟镇守么?” “可,范点检只管放心。”田实礼肃容抱拳,“若非田某带伤在身,此番必定与范点检同往。” “好。”范长清也敛容抱拳回礼,“若范某所料不差,如今天气渐暖,徐州城外南吴兵马,说不定也会遣出一支奇兵往赴汴梁!某打算留一个旅在此,其余两部,某带着他们也往汴梁去。” “不错,多了这六千兵,说不定便可扭转战局。” 范长清深吸一口气,大步走下城墙。 二月初四日,范长清全身披挂,骑着他那匹精壮的花马,率领吴州军第二师第一、三旅离开郓州,往西南方向的曹州奔去。 同一日,唐成义所率前锋兵马,已经在曹州北面击破梁魏守将陈凝所部,陈凝不敢守曹州,率残部逃往汴梁。 唐成义也不攻打曹州城池,紧紧咬住陈凝部,也往汴梁而去。其时汴梁精兵皆在徐州、萧县等处与徐智玄所率之南吴军苦战不休。城中并无多少守军。梁佑延得知河北精兵突然杀来,不禁大惊失色,顿时手足无措。 无奈之下,梁佑延只得遣人速往荥阳、东都求救,一面又命守将于赞从城中百姓之中挑选壮丁往城墙之上把守。 初九日,唐成义所部杀至汴梁城下,陈凝不敢出城接战,于赞硬着头皮率五千兵马出城,两军在白沟南岸的李家寨交战,汴梁兵一触即溃,于赞仅率千余兵马逃回城中。唐成义远望汴梁城的高大城墙,吩咐已经筋疲力尽的前锋官兵们就地扎营,等候谢统管大军赶到。 当日黄昏时分,谢文谦率主力赶至,与唐成义所部会合。 第三十七章 徐家千里驹 东都城内,金吾卫副总管姜昌眼见殿前军统领宁宗汉拒绝效忠,百官多不来朝,心知梁佑存弑父之举已然犯了众怒。遂于腊八节宫中预备祭司之时,设法支开布骨赤忠,将梁佑存和皇后朱氏先后袭杀,以首级降于全王梁佑续。布骨赤忠受伤之后脱逃。 梁佑续由金吾卫总管龚长捷率精壮卫士护送,进入洛阳宫,于乾元殿登基,恢复龙乾年号。随即下令将姜昌斩首,又大搜全城,拿住躲藏的布骨赤忠,枭首示众。 执笔中书令鲍文敬称病闭门不出,李垂兴总揽大权,十分得意。梁忠顺旧日部属之中,凡与其有旧怨者,多被下狱,哭号之声,道路皆闻。宁宗汉忍不住劝道:“相国何必眦睚必报,如今外敌环伺,国家多难之际,当尽弃前嫌以用之,共渡危局才是。” “既是如此,北唐近十万大军,虎视于邯郸等处。朝歌戴凤羽,手中不过五万兵马,”李垂兴皮笑肉不笑,“宁统领何不自率精锐往朝歌去助阵?” 宁宗汉面露为难之色:“戴副统领乃是康王亲信,宁某只怕是使唤不动也。” 李垂兴呵呵一笑,拂袖而去。 梁佑续登基为帝之后,即遣使至汴梁,召三弟康王梁佑延入京。被梁佑延一口拒绝,声称徐州战事吃紧,他必须坐镇汴梁,以主持淮东战事。 使者回报,梁佑续甚为恼怒,下诏免去梁佑延汴梁留守之职。孰料诏书尚未出城,朝歌急报,北唐大将向祖才率精兵五万,已经攻占内黄、尧城,围逼安阳。戴凤羽恐唐军势大难敌,向东都求援。梁佑续、李垂兴皆不敢大意,即遣宁宗汉率兵三万,与戴凤羽合兵一道,抵御唐军攻势。 于是汴梁求救使者到得荥阳就被守将曹柯给赶了回来:“北唐大军来犯,东都自顾且不暇,哪里还有兵去救汴梁!” 使者哭回汴梁报知梁佑延,左右无不惶惧:“汴梁城方长四十里,如今城中无有精兵,如何能守!不如退往荥阳,再做计较。” 陈凝、于赞等皆已被唐军神速攻势吓破了胆,连连称是。惟有康王府长史凌轩厉声反对:“不能走!康王基业,都在汴梁,如今弃之,又何以在朝中立足也?一个畏战先逃,全王便可下诏罪之。守住城池才是上策,待得戴将军击退北面之敌,引兵来救,城外唐军远道而来,粮草必定不济,久攻不下,只能退却。再者,汴梁若失,徐州无援,定然会被徐家夺走。康王又有何面目立足于东都乎!” “唐军一能当十,城中百姓虽多,却是俱都不识兵革。咱们虽是征集了数万壮丁,只怕唐军攻城之时,便都散了。”陈凝坚决反对,“没有兵,拿什么守城?” “尔等丢了城寨,回东都还可继续为将。吾王失了汴梁,回东都如何自处!”凌轩苦口婆心,“殿下,不能走也。” 城内梁佑延六神无主,商议未定。城外,东唐军营之内,谢文谦得斥候急报,东南面亦有一支兵星夜赶来,也是大吃一惊:“徐州守军赶回来援救汴梁?” “不是,”顾齐元恭声禀报,“卑职得斥候来报,也是心中惊讶,便亲往察看。职部与敌在陈留县城西面吴家镇接战,来者乃是南吴徐家兵马!” 张季振、谭宗延皆是背上冒出冷汗。谢文谦连忙吩咐打开舆图,啧啧称奇:“徐州至汴梁,亦是六百里路途,徐家出手这般果决!来将是何姓名,你可知晓?” “尚未探明。敌之斥候,机敏凶悍,足称劲敌。” “先破吴军,再打汴梁!”唐成义果断提议,“城中守军必不敢再出城搦战,咱们先击退南吴之敌,回头再以火炮轰城。” “不错,”谭宗延也点头赞成,“敌我双方,皆是远道奔袭,利于速决。咱们一战摧之,则无后顾之忧矣。” “好,”谢文谦点头,又吩咐道,“再遣斥候出去,查清敌军人数多少,主将何人?” 汴梁东去,河道密集,平原一望。两万余南吴精锐,自萧县一路东来,连过虞城、宋城、考城,眼看就将杀至汴梁城下,不料竟有人抢先了一步。双方斥候遭遇,毫不犹豫向对方发起了攻击,互有死伤之后各自退去,也都察觉敌方很是扎手,绝非易与之辈。 南吴军驻屯于吴家镇东面双楼寨,主将徐智勤年未三旬,形容俊雅,却是眉头深锁:“北唐军来得好快!万没想到竟然还抢在了咱们头里。” 副将司马承道面色担忧:“都说北唐兵马,雄于天下,名将锐师不可胜数。必然也是有见识深远之人,察觉汴梁为要害之地。来日定然会先来攻打咱们。” “不用怕他们,”徐智勤深吸口气,神色笃定,“敌既连番获捷,必有轻敌之心。咱们先为佯败,后阵以火枪摧敌,定能胜之。” 他轻轻一笑:“上百支火枪,某都跟大兄要了来,明日,便教燕州之敌,也见识见识。” 东唐与南吴两军,一驻李家寨,一驻双楼寨,南北相隔不足三十里。翌日清晨,双方主将先后将主力拉出营垒,在平坦的原野之上列开战阵,预备一场激烈的厮杀。 从俘虏口中得知敌军主将名为徐智勤,谢文谦很是困惑:“徐智玄徐智兴兄弟,皆有大名。这个徐智勤,只知道是吴逆徐敬徽之从侄,此前素无籍籍之名,却被署为远袭主将,想必定有过人之能,诸位,万万不可轻敌!” “轻不轻敌,都是今日一战。”张季振手掣横刀,意气风发道,“咱们已经查探明白,敌不过二万之兵,与我相当,南吴主力尚在徐州城下,此战,必胜之!” 原野上盛开着不知名的小花,早春的阳光洒落下来,比敌军先出营列阵的东唐军从两翼迅速遣出骑兵,向敌阵发起了冲击。 南吴之弓弩手,名满天下,他们傲然挺立,等着敌方骑兵冲入射程,就开始轮番放箭。不少骑兵连人带马栽倒下来,但是他们并不慌乱,同样以角弓还击。接着,中军的步军开始向前推进。羽箭射在盾车之上,剥剥作响,东唐的弓弩兵也开始还击,羽箭密集如雨,来回对射,不时有人闷哼一声,身子软下来,被同伴们迅速拉开,召唤医官赶来救治。 第一队骑兵袭扰不成,渐渐拉开,第二队骑兵又冲了过来。中路,双方的步卒已经杀做一团,直到这个时候,南吴官兵才真正领教到东唐兵马的厉害之处,每一伍士卒,都配合娴熟,长短兵器互为掩护,运用得十分精妙。不过一刻工夫,号称百战精锐的南吴老卒就开始压不住阵脚,开始渐渐败退。 传令兵打马向前,奋力挥舞着令旗,排成两列的步卒竭力保持住阵型,向后退去。在徐智勤中军本阵的两翼,由最精锐士卒组成的火枪队,两人一组,扛着一支沉重的火枪,挺身直立起来,开始从膛口装填火药、弹丸。 第三十八章 南吴之抬枪 首先遭到重击的是张季振麾下的骑兵,随着连声枪响,战马惊惶地嘶鸣,掉头向两边跑开。顾齐元的坐骑中弹,将他从马上掀翻,幸好跟随他的护卫眼疾手快,立即将他救回。官兵们吃惊之际,南吴步卒又返身杀了回来。 徐智勤眉头微挑:“若本官有上千火枪兵,此时已然获胜矣!”他着将手一挥,一直留在阵后的四千精骑,由司马承道亲自率领,向西面打马飞奔,意图从外围向东唐军发起致胜的反击。 枪声响起时,谢文谦反倒松了口气:“怪道敌兵胸有成竹,果然是有了火枪兵!如今便瞧瞧,是谁的火枪更加厉害。”他对立在将台之下的唐成义道,“敌军精锐骑兵已经向西面而去,意图绕击我之侧翼,唐点检,你去截住他们!” “是!”唐成义抽刀催马,五千骑兵紧跟着他,也向西面疾奔而去。双方留做后手的骑兵很快撞击在一处,展开了无情的对杀。 中路,东唐步军停止了推进。盾车之后,上百支黑洞洞的枪管伸了出来,砰砰连响,正举盾反杀向前的南吴兵卒立时倒下了数十人。其余未死的选锋将士,无不大骇,纷纷躲向盾牌之后。 徐智勤微微变色,厉声吩咐道:“火枪不能连发,教儿郎们不用怕,冲过去,便是胜利!” 果然,枪管退了回去,火枪兵们手忙脚乱地继续填弹。南吴老卒毕竟久经战阵,立即抓住时机,再次奋勇向前。 盾车阵且战且退,火枪兵再次齐射,然后退下,长枪兵弓弩兵迅速填上,以羽箭向对面之敌再次施以射杀。南吴兵再次成片倒下,然而他们全无惧色,依旧猛冲过来。 他们终于冲到了盾车之前,挥舞着大斧、铁锤,狠狠地撕开东唐军的战阵。火枪兵不得不远远地退回,双方的长枪兵、刀牌手,再次杀做一团。 鲜花、野草都被深深地踩入泥中,伴和着双方士兵洒下的鲜血。两军的主将,谢文谦和徐智勤,俱都深深地皱起了眉头,敌军的凶狠顽强,超出了他们两个的预料。 战线渐渐移向谢文谦指挥作战的临时将台,骑兵在西面来回追逐厮杀,都无法抽出兵力来增援中路步军。张季振清点人马,发现三个旅监竟然阵亡了两个,他的脸色立刻阴沉下来。 “入娘的,脑袋掉了亦不过碗大的疤。老爷我二十年后,还是一条好汉!”顾齐元怒喝一声,掣出横刀,率领步卒填入了战阵。 后湍战阵停住了移动,喘息声,呐喊声,和痛苦的嘶吼声,不绝于耳,战事胶着。谢文谦手握成拳又松开,额头滴汗,东唐军在兵力占优的情形之下竟然未能杀托兵,此事着实罕见。 他正决定要将护卫在将台前的最后两个团遣出去,东北面方向烟尘大起,呜呜的画角声响了起来。 范长清所部吴州军第二师的两个旅,终于赶到了。 徐智勤也察觉东唐援军赶到了战场,他暗自叹息一声,意兴阑珊地挥挥手,身边的传令兵急速挥舞着令旗,退兵的锣声也终于响了起来。 司马承道的骑兵尽管损失惨重,还是竭力赶了回来压住阵脚。范长清所部从东面扑过来,右翼的三千多南吴兵几乎全部阵亡,但是他们人人死战不退,直到所有人都倒了下去,为主力顺利撤出战场赢得了时机。 黄昏时分,南吴军全部退出了战场,他们没有返回营垒,而是直接撤往雍丘方向。 东唐将领们瞧着一具具装殓入尸袋的官兵遗体,心情很是沉重。此役歼敌五千余,而唐军的伤亡也接近三千人,完全是一次惨胜。 谭宗延低声自语:“咱们还是轻敌了,若非范点检及时赶到,此战,胜负难料。” 唐成义身上血迹斑斑,点头赞同:“早知这般,初战之时咱们就该动用火炮才是。” 谢文谦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统共只带了八门火炮,弹丸也不多,原本打算留着轰城之时用的。”谭宗延微微摇头,“若敌再来,必定当以火炮轰之!” “南吴之敌既退,不会复来矣。”谢文谦收拾心情,沉声下令道,“官兵休整两日,然后攻城。今日作战情形,要速速报与枢密院知晓。南吴,果然也有了火枪,往后对敌之时,须得心防备。” 张季振蹲着身子,一直瞧着顾齐元的尸体,这时才开口道:“他们的火枪,太过笨重,两人共抬一枪,射速也是极慢,用于防御则可,冲阵之时,派不上大用场!” “难怪那徐智勤,接战之时佯为败退,就是要将咱们引入火枪射程。”谢文谦转头西望,残阳如血,他深吸一口气,“火枪火炮,数量太少,往后要多多配备。自今日起,这战场,就是火器的下了。” 谢文谦所部在汴梁城外击退同样打算奇袭的南吴精兵,又以火炮轰击汴梁城墙,城中军民无不惊惧。梁佑延闻得大炮巨响,将城墙之上轰成一片修罗场,守志全失,就连一直主张坚守的凌轩也哑口无言。于是梁佑延以陈凝、于赞护卫,率部连夜出逃,奔往荥阳。位居要冲的汴梁大城,终于顺利落入了东唐手郑 徐智勤在徐州城外向太子徐智玄提议,自领一支兵,向西奇袭汴梁,以彻底结束徐州战事,结果败于谢文谦之手。眼见谋划失败,他便带着残部占据虞城。后路断绝的萧县、徐州两处梁魏守军,进退失据,在主将方景仁的率领下,不得不向徐智玄献城投降。 前方的军报一封接一封报入枢密院,汴梁顺利夺下,向祖才军则在安阳城外与宁宗汉、戴凤羽两部连番大战,魏军两战未捷,只能退守朝歌。眼见南面战局顺利,上至中书省、下至街坊百姓,都很是兴奋。茶楼酒肆,各种议论感慨。 郭继恩捏着军报沉吟不已,前来辞行的拉巴迪亚有模有样地作揖问道:“我的元帅,下次回来,是不是要往东都去见你了?” “本帅并无迁都的打算。”郭继恩淡淡一笑道。 “那么,元帅有没有做皇帝的打算?” 瑞凤郡主吓得手一抖,郭继恩微微皱眉:“不要胡袄。本帅要做子,用得着等到今日?” “下官来东土不久,就听过一句话,如今之子,兵强马壮者为之。”拉巴迪亚眨着栗色的眼珠子道,“而眼下,最强大的统帅,就是阁下矣。要知道,当年的罗马,先有元老院和执政官,可是后来,终于还是有了皇帝。” “今时不同往日,当年站在皇帝身后的是世代为兵的罗马军团。如今站在我身后的却是织机、竖炉、火器和蒸汽炉,这些机器,是不需要皇帝的。”郭继恩扫了拉巴迪亚一眼,“不要在这里大放厥词了,赶紧滚回都里城去!” 第三十九章 困兽求活路 谢文谦所部在汴梁城外经过苦战击退南吴奇兵,又顺利占据汴梁城。郭继恩便召集战训司军情司诸人一道商议,周恒沉吟道:“都帅力排众议,奔袭汴梁,确为奇策。只是如今汴州已下,当速取淄青,全据山东才是。不然,马家引南徐北来,则难以措置矣。” 郭继恩点点头:“杨运鹏已赶赴济南,指挥山东战事。” 周恒欲言又止,只是轻轻点头。霍启明却道:“到底是被南吴仿出了火枪,可见不能小觑天下英雄。虽说其火器笨重,毕竟威力不小。幸好年后所出的这一批枪,已经配备常玉贵、陈清怀两部。贫道的主意,是领着这两个师,立即赶赴济南,参与山东战事。” 柴弘惊讶问道:“参政要亲往山东去?” “不错,我去帮杨总管。”霍启明神色郑重,“徐家这几个后生,皆雄才难制,非是梁家兄弟可比。中原战事,会比咱们料想的要艰难得多。以贫道推测,马家宁降南吴也不会降于燕京,则定然要以淄、青为献降之礼,咱们很快就会在兖州等处与南徐兵马对上。其百战精卒,胜负,殊难料之。” “天师若去了南面,这自来火枪之事,岂不得停下来了?”周恒忍不住问道。 “有宋夫子主持,那转轮式燧发火枪,应该很快可以试制成功。到时候会样枪至枢密院来。”霍启明有些苦恼,“倒是那蒸汽炉!贫道原本想着,年内一定要把它给弄好,如今瞧来,只能推迟了。” “年内弄好蒸汽炉,你这口气也忒大了。”郭继恩嗤笑一声,“照我看,非十年不能成功,不必急于一时。” “中原战事,定鼎天下,至为紧要。”他沉吟说道,“我与你一道过去。” 李樊玉问道:“都帅和参政都去济南,东都这边不用理会么?宁宗汉、戴凤羽皆为久经沙场之宿将,未可轻视之。” “宁、戴虽能战,奈何梁家已是仅有半州之地,如何能久撑之。”霍启明很是不屑,“梁氏兄弟,早成穷途末路,迟早引颈待戮,何值一提!” 郭继恩长身而起,一边思忖,一边轻敲桌面:“就请李司监致书中书省,请以霍参政为行营宣慰处置大使,中州军务民政,悉归掌之。” 霍启明吓了一跳:“你不会打算将来让我去做中州都督罢?” “你若是想做,那是最好不过。”郭继恩似笑非笑。 “不愿,我才不愿!”霍启明连连摆手。 “我与你同去,待河南、山东两处平定,咱们再回京城便是。”郭继恩思忖道,“羽林军第四、第五师,即日出征。” “如此,则京师仅有羽林三师一支备用之兵。”周恒沉吟道,“若晋北、陕北两处一旦有事,无力增援矣。” “如今是并州军第五师孟书田部驻于潞州、晋城?”郭继恩想了想吩咐道,“待向祖才军攻克朝歌,就给他们下令,赶赴晋北参战。” 他面露苦笑:“至于陕北,不管桑熠那边打成什么样,枢密院都已经无力顾及之了。一句话,只要西京不丢就成!” “不至于此,再不济,雍州军也能守住黄陵、同官一线。”周恒连忙道,“以末将推测,敌我将会在罗川、三水等处反复拉锯。” “既是这等,那么枢密院也就没什么可担忧了的了。”郭继恩盯着周恒道,“务必看好京城。” 周恒肃容起身抱拳:“是。” 解志兴为涵仪馆募来一批使女,其中两个名叫姚袖、寇珍的,因为略识文字,被选入玲珑院充任使女。两个女孩都风姿娟好,姚袖圆脸大眼,笑容可掬,寇珍则性情温婉,任劳任怨。得知主母将随元帅南行,两个女孩便帮着她一块打点行装。深田小纪行将搬出玲珑院,恭恭敬敬跪在郭继恩面前,向他告辞。 郭继恩有些不解:“燕京府中六曹科房,任你挑选,为何单单就挑中了刑曹?” “沈从事与奴一番详谈,奴对刑案诸事,觉着颇有兴趣,想跟着他学些本事。”深田小纪轻声说道。 “沈如峰?”郭继恩又将她上下打量一番,“你一个女孩儿家,竟然想学这个,也不知道叶夫子他们知道了,会做何想,罢了,既是你自家愿意,那就去罢。” 深田小纪叩首行礼,起身之后深深注视他一眼,这才躬身退了下去。 待到许云萝进来,郭继恩便对她笑道:“想不到咱们玲珑院,如今竟然要出一个女捕快。” “深田姊姊是去做书吏,又不是去做捕头。”许云萝认真解释,“不过往后也许就会有女捕快了。” “难道你也想去?想都不要想,你还是老老实实待在我身边便好。” “嗯,咱们要带上火枪么?” “不带,”郭继恩很是嫌弃,“除非那自立火枪配备下来。” 郭、许二人都没有配枪,随行护卫的亲卫营甲队倒是配发了十来支短火枪。霍启明叮嘱他们道:“此物乃是杀人利器,尔等既要娴熟枪法,又要小心使用,不可伤及无辜。” “是,不消天师叮嘱,俺们自然都明白。”唐应海点头应命,又忍不住问道,“这回南去,可能见着小人兄长么?” “这个却难说,唐点检远在汴梁,咱们到了济南再说罢。” 燕京至济南,千里路途,两万兵马出征,辎重粮草,繁琐军务甚多。郭继恩与霍启明,跟随前锋兵马先行,他们赶至德州之时,驻守此地的燕州军监军使石忠财禀报说道,留守济南的两师人马,已经在杨运鹏的命令之下,向东攻打淄川。至于在登州上岸的营州军各部,据说已经攻破北海城,其前锋已经杀至青州城下。 郭继恩点点头,叮嘱他道:“速速遣人给杨总管传书,教他小心李神韬降于南吴,引南面敌军来救淄青。” “是。” 骆承明所率之营州军第一、二、四、五师计四万兵马,先后赶至北海城下,以云梯、冲车、投石机、霹雳弹强行攻城。马师俊眼见东唐军强横,不敢坚守,趁夜率主力逃回青州。马师睿瞧着弟弟仓皇狼狈模样,很是恼怒:“北海丢失,北军可长驱直至青州城下,你这等怕死,咱们还打什么仗?” “守不住!”马师俊连连摇头,“那霹雳弹,着实吓人,士卒们都不敢上城头,如何能守?倒是青州这里,咱们要赶紧想法子,千万不能教他们将那霹雳弹扔上城头!” “以麻袋多装砂石,堆于雉堞之后,那霹雳弹即便在城头炸开,损毁亦是有限。”马师睿冷静说道,“办法总是有的!” “可是历城之敌,已经从西面攻打淄川,咱们两面受敌,又能守多久?”马世仁五十出头,捏着山羊胡子愁眉不展,“闻说北唐大军已经进犯河南地界,东都想必无兵来援,城中虽有两年积粮,可是,两年之后呢?” “咱们降了南吴便是!”马师睿恶狠狠说道,“某这便出城往临沂去,淄青这等富庶之地,南吴岂愿落入燕京之手,徐智兴必定引兵来救咱们!” 第四十章 亲王救淄青 临沂为山东道之南部重镇,马世仁麾下大将李神韬率部三万余人驻守在此,与下邳方向杀来的南吴徐智兴部数次交战。临沂四面城门皆有瓮城,十分坚固,徐智兴几次攻城不克,只好在城南二十里处扎营对峙。 李神韬年近五旬,身形高大,见马师睿形色匆匆赶至此处,便抱拳问道:“少将军何以来此,北面战事如何了?” “十分艰难,历城、全节、亭山等处都已落入燕京之手。”马师睿苦笑,“某这番前来,是准备献淄、青,以降于南吴。” 李神韬闻言张嘴,默然不语,良久才说道:“早知今日,某的儿郎又何必在此坚守两个多月?” “此一时彼一时也,”马师睿耐心劝道,“吴化友在亭山降了北唐,结果立即就被锁拿,金银财物全部被收没,说是要追查他当年屠村之事。护将军试想,咱们这些人降了燕京,又会是什么下场?” “竟有这等事?” “千真万确。吴化友这也是自寻死路,怪不着别人。只是护将军当世名将,若降了南吴,犹不失为一方节帅,必得重用。何如强似往燕京受辱?” 李神韬面色挣扎许久,终于长叹一声,后退一步抱拳道:“某为马家,出生入死二十余载,自问一片忠心。今日有此结局,也算是善始善终,往后同殿为臣,某若有顾及不到处,还请少将军见谅。” 马师睿心中苦涩,也抱拳还礼道:“这是自然,不论将来如何,往日之情谊,我父子必定时时铭刻于心。” 南吴江都王徐智兴所部近四万兵马,驻扎于临沂南面磨山村等处,连营数里。在接见了临沂献降使者、都尉官田忠义之后,徐智兴面色有些惘然:“来回厮杀了两个多月,这便降了?” 在东都城内断了一臂的顾天鸣神色沉静:“必定是北面马家父子已经支撑不住了。” “马家父子就这等脓包,连一月工夫也撑不下去?”徐智兴回想起从海津港潜入燕州所见,脸色阴沉下来,“马家献淄、青地图,非安好心,这是教咱们虎口夺食啊。” 顾天鸣冷静问道:“淄、青等处,乃是山东膏腴之地,咱们要坐看其落入郭继恩之手么?” 侍立一旁的点检张鸿慨然抱拳道:“主君既有吞并中原之心,岂容北地小贼猖狂!某等夺了山东之地,乃是大功一件,殿下在君上面前,也有光彩。” “说得也是,”徐智兴轻声笑了起来,“大哥得了徐州,正是春风得意之时,某等若只得临沂,到底被他压住一头。只是听说北军这番来势不小,从辽东、河北两处进兵,十万大军,志在必得。咱们未必就能胜之。” “郭家要分兵看住淄川青州等处,咱们这里,加上李神韬所部,亦有七万兵。大差不差。”顾天鸣沉吟道,“一面进兵,一面奏报至尊,请调于善立所部前来增援便是。” “于副统领只怕不会听我调遣。”徐智兴皱眉摇头。 “于善立自然不会来,可是朱和玉所部一定会来。”顾天鸣微微一笑,“咱们再沿途征发壮丁,不也就够了?” “好,明日先进城,再做计较。” 翌日,两万南吴军,俱穿红色衣甲,长枪如林,弩手戒备,跟着徐智兴进入临沂城。马师睿、李神韬等,皆在门外跪迎,徐智兴翻身下马,含笑将他们扶起道:“快快起来,马兄弟、李将军弃暗投明,往后皆是我南吴重臣,不必如此!” “臣等,往日愚昧不堪,竟犯天威,幸得江都王殿下宽宥不罪,今后必定肝脑涂地,效死以报之!”马师睿压住心中屈辱,恭敬说道。 徐智兴哈哈一笑:“诸君既已归义,往日之事,就不必再提了。闻说城中有一沂州塔,马兄可愿引本王,前往观之?” “是,殿下请随臣入城。” “好,李将军,也请一道过去罢。” 顾天鸣陪着徐智兴、李神韬、马师睿登上沂州塔,见城池北面东面,水绕圆城。远眺四方,苍苍莽莽,徐智兴忽然瞧着南面说道:“前岁之时,王师与梁逆大战于徐州,若非马副统领遣李将军来夺下邳、海州,当时咱们未必就会丢了徐州城呀。” 马师睿身躯微颤,连忙噗通跪下,连称死罪。李神韬却神情愤懑:“殿下方才还说,往日之事不再计较,如今又提,是欲某等面缚请罪于陛前么?如此,只管将某等绑了,往送江都便是!” “李将军言重了,小王不过一时感慨而已。如今徐州等处,不是已经失而复得了么。”徐智兴轻轻一笑,转头望向北面,“将军以为,当如何救淄、青两处?” 李神韬定一定神:“某与殿下合兵一处,径取历城,此为围魏救赵之策。殿下以为如何?” “不错,孤王也以为当如此。咱们下去详议罢。”徐智兴点点头,示意李神韬跟随自己一道下去。 徐智兴与顾天鸣先行下了台阶,李神韬瞧一眼依旧跪着的马师睿,心中暗叹,也跟着走了下去。 郭继恩、霍启明渡过大河进入济南城,询问留守此地的杨运鹏:“有没有分兵拿下临淄?” “临淄县令季海忠,已经向骆统领献城投降。”杨运鹏抱拳说道,“卑职已经遣人传令骆统领,分兵往南,占据莱芜、乾封两地,以阻截李神韬所部北救青州。” 郭继恩点点头,又瞧着杨运鹏身后的聂霈:“聂师监为何还在此地?” “谢副统管遣卑职留驻济南,操练新卒。”聂霈抱拳禀道,“大总管进济南城之后,又命卑职于左右襄赞军务。” 霍启明左右打量屋子,在椅子上坐下道:“依贫道推测,马家父子要求救兵,如今只能请降于南吴徐氏,以淄、青为饵,引南吴精兵来援。莱芜、乾封两处,必为山东战事胜负手也。运鹏兄,请速命骆承明率营州军主力大部,南下待敌。” 聂霈展开舆图:“临沂之敌若来救援,必定从蒙山南麓过费县,径往乾封、莱芜。则无论是直接去救青州,还是攻打济南,费县北面之新泰,都是必经之地。” 霍启明皱起眉头:“从青州赶至新泰,路途过远,怕是南敌会先到一步。新泰北面乃是徂徕山,山势颇险,若敌先至新泰,难以预料他们下一步动向也。” 郭继恩这才慢慢说道;“先占莱芜。若敌往济南来,咱们这里还有羽林军两个师,随后便到,怕他么?” “是。我据有莱芜,北来之敌必定分兵侧翼,不能全力攻打济南。犹有腾挪之机。”杨运鹏点头赞同,想了想又问道,“那亭山降将吴化友,如今看押在济南府衙,都帅可要见见他么?” “不见,”郭继恩摇头,很干脆说道,“直接槛送京师便是。” 第四十一章 狭路初相逢 常玉贵所部羽林军第四师才赶到济南,就接到中州行营军令,调第二旅巡检林文胜为新扩编的吴州军第三师检校点检。他将带领着一直被聂霈操练的六千新卒赶赴临淄,那里还有大约四千兵卒,这一万人马将组建为一个全新的师。 第五师旅监彭坤生被署为检校师监,与他俩一道赴任的还有好几名团将,都被火速擢升。接替林文胜出任巡检的梅士岩陪着林文胜、彭坤生一道往济南西郊的王老庄检视新卒,两个被署为检校巡检的降将梁富忠、吴振恒忙吩咐士卒列队,迎候上官。相貌粗豪的彭坤生眼见不少兵卒年纪颇大,不禁皱眉道:“都是些老弱,如何打得仗。” 吴振恒闻言不服道:“回禀上官,俺们手底这些老卒,从军多年,弓刀娴熟,如何就不能打仗?” 梅士岩打量他一眼问道:“你便是那吴化友之从侄?” “他是他,俺是俺,”吴振恒神色傲然,“似那等贪财畏死之人,往日他不曾正眼瞧过俺,上官也不必将俺与他扯上干系。” 负手走在前面的林文胜停下脚步,淡淡说道:“口说无凭,到了战场之上,某倒要见识见识吴巡检的本事。” 他沉声吩咐道:“速速拔营,今日就出发。” 眼见官兵们收拾行装,重新列队,梅士岩低声对林文胜、彭坤生道:“老卒熟于战阵而荒于军纪,一路之上,两位要嘱咐各大小监军官儿,仔细着些。如今乱世,万不可再有强掠百姓财物之事。” “某担心的正是这个。”林文胜吁了口气,压下担忧之色,“全是归义过来的兵卒,不知道监军们能否约束得住。” “彭某会一个团一个团地查看过去,”彭坤生出言道,“若有甚么苗头,就先行处置了。” 两人对视一眼,默默点头,心中都感觉无底。 天气还算不错,聂霈此前就从民间购置了一批马车,羽林军第四师第五师赶到之后,又分出了一些四轮马车配给该师。六千人带着粮草辎重,从济南至临淄,不过三百里路途,只是沿途官道失修,实在烂的不成样子。彭坤生气得直骂:“都说山东富足,这赋税收上来,都拿去做什么了?” 官兵们咬着牙晓行夜宿,加速行军。一路之上秋毫无犯,并无违纪之举,彭坤生倒有些意外:“令行禁止,这支兵倒也很是瞧得过了。” 临淄是富庶大县,城池阔大不亚于府城淄川,城中除了县令季海忠,还有巡检乔云升、旅监贺经纶所率的四千兵卒,其中很有不少都是从营州军各师之中抽选而来。两处兵马会合,林文胜心下大定:“既有营州兵卒,咱们这师,当足有一战之力了。” 乔云升身形高大,乃是在北海城时投降过来,见了林、彭二人很是小心恭谨。那贺经纶曾在讲武堂做过林文胜的学生,便含笑上前抱拳行礼。林文胜将他打量一番笑道:“如今你也是个旅监官儿了,升得倒快。” “小的五日之前还只是个团将,忽然就被转迁过来。”贺经纶形貌儒雅,笑嘻嘻说道,“如今骆统领已经率领着一师、四师往莱芜去了,青州城外,仅有白点检程点检两师人马,俱由白点检节制。白点检吩咐小的们,见着教头,就速速合兵往青州城外扎营。” “既是这等,咱们也不必耽搁了,歇息几个时辰,就拔营往南边去。” 于是吴州军第三师当日便从临淄县城西面的西杨村拔营向东南方向赶去。 青州曾为古九州之一,其城池方长十四里,历代皆为郡国之治所。其城西面有虎山、雀山等,山峦叠翠,东面北面则是千里平川,春季时分,一片碧绿,令人心旷神怡。东唐营州军吴州军各部,分三面扎营于城外村镇,对青州城围而不攻,虎视眈眈。而在他们的东面,还有新扩编的吴州军第四师芮殿文、史肇才部,还有驻扎在登州的一支东唐水师。 城外明媚的春光丝毫不能纾解马家父子心中的忧惧,由于唐军在西面不曾设围,他们还能遣出斥候打探敌情,知道城外敌军已经分兵南去,他们也能料想到必定是临沂来了援军,于是日夜期盼着李神韬和南吴大军能够早日赶到,将他们解救出来。 当骆承明率领营州军第一师、第五师艰难越过绵延百里的鲁山,赶至鲁山南麓的莱芜城之时,徐智兴也同样领兵从蒙山南麓,途经费县赶至泗水,一路之上还胁迫了近万壮丁从军。 两军都是艰难跋涉,各自停下来休整。双方彼此相距三百里,然而在这鲁中山地,骆承明和徐智兴也都不敢贸然进兵,俱遣斥候查探敌情。 李神韬往县衙拜见徐智兴:“北救青州,有两条计策,一是往莱芜过鲁山,径赴青州。另一条则是西进龚丘,取郓州,绕击历城。不知殿下有什么吩咐?” 徐智兴摸着下颌问道:“为何不能一直往北,趋赴历城?” “泰山高峻,难于行军,马车辎重,只能从西面绕行。”李神韬劝道,“青州乃是山东腹心要害之地,若殿下信得过某,某便东往青州破敌,则唐军被分割于两处,咱们可先取胶东之敌,再合攻济南不迟。” “泰山啊,”徐智兴略感失望,他转头望向顾天鸣,顾天鸣觑着李神韬皱眉道:“在临沂之时,李将军不是说先打历城是奇策么,如今却告诉咱们只能先往郓州,这是欺殿下不知地势呢?” “绝无此意!”李神韬正色抱拳,“卑职以为,青州、历城皆是紧要之处,惟听殿下决断便是。” “罢了,你有急切救故主之心,本王也不是不能体谅。”徐智兴起身吩咐道,“咱们一道引兵往莱芜去,然后分兵淄川、青州两处便是。” “是。”李神韬躬身退了下去。 徐智兴皱眉道:“郭家精兵,皆在淄川、青州两处,咱们这样硬撞上去,则胜负难料矣。” 顾天鸣玩味地把玩着书案之上的镇纸:“殿下的意思,是等朱和兴朱点检的援军赶到么?” “不等了,”徐智兴下定决心,“遣人传令,教他领着兵马随后赶到便是。咱们明日就拔营往莱芜去。” 莱芜城内的骆承明正难于决断,不知是该南进新泰,还是西往乾封,得斥候报知南吴大军北来,倒是替他解了为难之处。第一师检校点检徐瑞全却很是担忧:“贼部近十万之众,来势汹汹,咱们兵少,倒是未必能抵挡得住。” “莱芜素为兵家必争之地,若咱们退回青州,贼众大部赶到,必定难制。”骆承明神色平静,注视着第四师检校点检殷朝贵说道,“不过此地城小难守,须得有一支兵于城外腾挪周旋,方可久战之。” 营州军第四师点检殷朝贵、师监卢治忠齐齐抱拳:“职等愿率本部出城!” 第四十二章 刀锋见寒光 南吴大军将泗水粮库搬空,浩浩荡荡出了县城,往东北方向行军。得知东唐军已经抢先占据莱芜,徐智兴面露惊讶之色,随即冷笑道:“来得倒快,既如此,先克莱芜,再救青州便是。” 于是大军沿着汶水,加速前行,杀至莱芜城下,将一座小小的县城围得水泄不通。 北面,杨运鹏亲率羽林军第五师,携十门虎蹲炮至淄川城下。一声号令,东唐军发起了攻城之战。火炮、投石机齐齐上阵,猛轰两日之后,眼见城头伤亡惨重的石益三不敢再战,连夜弃城东逃。 万余降卒,连同十万斛粮草,与淄川府城一道落入杨运鹏手中,但是他丝毫没有得胜之后的喜悦,立即下令由燕州军第三师守城,自己率领陈清怀、张庚两师急赴莱芜。 莱芜城下,徐智兴下令李神韬率原山东军为前部,日夜不息加紧攻城。两军在城头鏖战四日四夜,被驱为前部的山东老卒伤亡逾七千人,只瞧得李神韬心头滴血。沿途掳来的民伕,也被赶至城墙之下架起云梯、冲车,被城上砸下的滚石擂木、霹雳弹大片杀伤,城墙之下,尽是血肉模糊的尸体。 藏匿于山区村镇的营州军第四师试图向南吴营垒发起夜袭,但是敌军戒备严密,结果无功而返,殷朝贵只能焦急等待北面援军赶来助战。 朱和兴所率的援军终于赶到,这支一万多人的兵马不仅带来了火油弹,还带来了南吴皇帝徐敬徽的急诏:以徐智兴兼领山东统军司镇抚大使,以马世仁为副使,李神韬为行军副都指挥,火速救援青州。 顾天鸣目视徐智兴:“克复山东之后,至尊想必欲以殿下坐镇历城。太子则取河南,然后两处分兵齐进,共伐燕京。” “现在说这个岂不是为时太早。”徐智兴很是焦躁,“咱们连一座小小的莱芜城都未曾拿下,还说甚么青州、历城!” “咱们伤亡虽重,两淮健儿可还未出战呢。”顾天鸣笑着安慰他道,“数日激战,城中守军折损想必也是不少,再攻两日,莱芜必破矣!” 南吴军休整一日,再次向莱芜城发起攻击。他们从云梯之上向城头抛掷火油弹,朱和兴以上千死士强行冲至南城门之下,接连撞击一个多时辰,终于将城门撞开。 南吴精锐冲入莱芜县城,双方在街巷之中继续死战。营州军第一师点检徐瑞全战死,统领骆承明负伤,性命攸关时刻,团监段克峰及时赶到,奋起神威,连斩十余敌,将骆承明救回县衙之中,继续死守。 徐智兴长松一口气之际,一名身中羽箭的斥候打马疾奔回阵禀报,东唐援军已从北面杀至! 马师睿、李神韬等无不变色,彼此对视一眼,都深恐青州已经被唐军攻破。徐智兴却是依然镇定,立即下令朱和兴部退出县城,由山东军顶替继续作战,两淮精兵,全速赶至城西的原野之上列阵待敌。 继续遣出的斥候陆续赶回,报知来敌约莫两万兵马,加上此前游击于城外的敌部,亦不过三万来人。点检张鸿、徐宾皆冷笑道:“区区三万之兵,北贼也未免太小觑我两淮健儿。就请殿下下令,咱们先行冲阵,敌远道而来,此为疲兵,必被我破之!” “好,不过要小心北贼骑兵骁锐难当,不可过于轻敌!” 张鸿哈哈大笑,立即催促部卒速速在汶水北岸列开战阵,并向前缓缓推进。上千名弓弩手嘴里叼着羽箭,耐心等着敌人出现。 杨运鹏率部沿着鲁山西麓一路赶来,与殷朝贵、卢治忠合兵一处,顾不得人马疲累,立即投入战场。当他们从莱芜北面的北王村、郭镇穿行而过,赶到城西的原野之时,就见大片身穿红衣的南吴战卒,爆发出连声巨吼,然后就凶猛地扑了过来。 阴云密布,炮手们满头大汗,手忙脚乱地将虎蹲炮一字排开,开始瞄校,在他们的两侧,弓弩手们齐齐张弓搭箭,呼吸平稳,静静地等待着。而在炮队的身后,火枪兵们也开始往膛口塞入弹丸,只等一声号令。 南吴步卒冲阵的速度很快,但是阵线未见散乱,骑在坐骑之上的杨运鹏也不禁暗暗点头,他沉声吩咐道:“不要心慌,待敌冲入射程,再行放炮!” 对面已经有沉不住气的弓弩手射出了羽箭,在盾牌前面不远处力尽而落。因为山路狭窄难行,所有的马车都被留在了淄川城内,火炮和弹丸皆以驮马运送而来,没有了盾车,步卒们只能以盾牌布下第一道防线,眼睁睁瞧着敌军直扑过来。 越来越近了,已经有南吴士卒察觉不对,那黑洞洞的炮口散发着令人胆寒的气息,然而身后的军官们依然在大声呵斥着催促他们向前,便在这时,十门虎蹲炮齐齐发出了怒吼。 地动山摇,烟火大起。不少人被炸得飞了起来,士卒们大惊失色,慌忙四散逃开,只剩下那些断手断脚之人躺在地上哀嚎不已。 远在后方千步之外的徐智兴、顾天鸣齐齐变色。 徐智兴转头怒视马师睿:“这便是火炮?竟有如斯威力,尔为何不早言之,嗯?!” “下,下官此前亦只听闻火炮之名,”吓昏了头的马师睿结结巴巴,“实是不曾亲眼见着!” 徐智兴恨得一鞭子抽过去:“若今日败了,本王一定取尔项上人头!”他转头厉声吩咐亲兵,“将他绑了,都随我去前面瞧瞧!” 顾天鸣连忙拉住他:“未知这火炮虚实,殿下不可亲往险境。在下先过去瞧瞧便是。” “你不许去!” 顾天鸣深吸一口气:“那就一块去,要死,就死一块。” 徐智兴身边的护卫对这一幕情深意切早已见怪不怪,当下便簇拥着两人打马向前。 他们才赶至前阵,就见张鸿、徐宾正拼命重新列起战阵,嘶声怒吼道:“不用怕,那怪物不能连发!冲过去,冲过去杀光贼众!” 虎蹲炮射程不过三百步,重新装填弹丸之际,南吴官兵已经重整旗鼓,再次怒吼着杀了过来,于是这边火枪齐放,羽箭连发,再次撂倒一大片。接着,火炮发出了第二次怒吼。 南吴军已经被杀得阵型散乱,稀稀拉拉地冲到了唐军本阵之前。他们的弓弩兵紧随其后,终于可以开始痛快地放箭杀人了。东唐军官们手忙脚乱地喝令炮队后撤,杨运鹏只觉浑身燥热,锵啷一声拔出横刀:“步卒皆列阵迎敌,教时仲玉、张烁,领着骑兵从西面发起冲击!” 双方的步卒终于厮杀至一处,传令兵拼死打马至骑兵队列之前,奋力挥舞旗帜。一直默不作声的羽林军巡检时仲玉掣出雪亮的横刀:“儿郎们,都随我来!”接着打马疾奔,在他身后,四千多骑兵催促坐骑,渐渐加速。 南吴缺少战马,是以骑兵数量不多,眼见东唐骑兵从西面拉开战线,羽箭连射,南吴阵后的两千余骑于是同样催马奔来,刀枪各举,毫无惧色地向着时仲玉所部冲了过去。 然而不过一个照面,这支骑兵就被杀死了八百余人。东唐骑兵连声呼喝,毫不减速,继续向敌阵侧后包抄而去。 徐智兴面色大变,顾天鸣果断替他下令道:“全军后撤!” 第四十三章 相臣任招讨 殿后的朱和玉部列开了一条新的战阵,护住张鸿、徐宾两部退回营垒。此役南吴军伤亡四千,并不算很多,但是士气极为低落。两军恶战于城西之时,杨运鹏另遣殷朝贵所部郑双虎旅从北门入城,增援骆承明所率领的营州军第一师。李神韬得知南吴主力在城外落败,不敢恋战,又率部从南门退了出去。 眼见吴军败退,杨运鹏一面吩咐官兵们清理战场,自己则与殷朝贵一道赶入莱芜县城。 城内满目疮痍,街道之上到处皆是尸体。不少民宅被付之一炬,东唐官兵们与百姓一道忙着灭火。一个老者抱着孙女的尸体在自家门前悲声嚎啕,几个军士只好声地劝慰。跟随杨运鹏进城的军士同情地望着这个情形,杨运鹏却不为所动,加速催马直奔县衙而去。 院子里都是伤兵,正在被医官和伙伴们救治,杨运鹏直入正厅,瞧见骆承明的脸色,心中顿时咯噔一下。 护卫在骆承明身边的团练耿绍忠、团监段克峰都向杨运鹏抱拳行礼,杨运鹏镇定心神,点头道:“你们守得很是漂亮,又护住了骆统领,本官要向枢密院,向郭都帅为你们请功。” “差一点就丢了城池,”骆承明面色惨白,躺在担架之上,话很是艰难,“多亏大总管,及时来援。” “若非你们在此坚守,整个山东战局,都会陷于被动。骆统领先好好养伤,别的事都不用理会。”杨运鹏黑瘦的面容殊无喜色,他沉吟一会儿,对段克峰道,“带本官去瞧一瞧徐点检。” “是。” 城外,南吴军退回崔官寨营垒,徐智兴立即吩咐将已经被绑缚起来的马师睿拖至中军大帐,他怒视马师睿喝问道:“北贼既有慈利器,为何不用之攻打青州?” “想,想必火炮之物,”马师睿战战兢兢,“郭家也是甚少,部署不及。” “不错,慈兵器,定然贵重。”顾鸣也赞成这个法,“燕州虽多能工巧匠,此物亦非旬月之间能造就。在下见今日敌军,有羽林军之旗号,此必为郭家最精锐之部伍。这火炮者,想必数量极少,只能配与羽林军。” “长史所言,正是此理!”马师睿跪在地上连连点头,“围逼青州之兵,都是从辽东渡海而来,乃是营州军所部,果然此前并不曾见着火器。” 徐智兴又转头怒问朱和玉:“为何你不曾带着抬枪来此?” 朱和玉慌忙抱拳:“抬枪不过百余支,如今都在徐副统军使处。” “徐智勤?”徐智兴很是恼怒,“他不是夸下海口,是奇袭汴梁么。精锐火器都被他带走了,汴梁未得,损兵折将,也有面皮在父皇面前夸功!” 朱和兴不敢接话,张鸿、徐宾对视一眼:“将作监应当还有再造,可遣使回去,教都发付咱们这里来便是。” “将作监就算还有,运至此处,非月余时日不能得之。”顾鸣沉吟道,“北贼既以重兵扼守莱芜,咱们何妨往东面退却,走鲁山东麓,径往青州?” “鲁山东麓?”徐智兴皱眉沉吟。 “顾长史所言,确为妙策。”一直不出声的李神韬忙道,“鲁山东麓,绳子岭处有一山间峡道,可直抵临朐县城,距青州不过五十里地。” “拿舆图过来!”徐智兴厉声吩咐道。 翌日,七万南吴军,连同民夫等,弃崔官寨大营,向东南方向撤去。 莱芜军情,急送至淄川,又转报济南城内。郭继恩先得知营州军第一师检校点检徐瑞全战死的消息,微微皱眉。 徐瑞全是接替薛宁之后出任营州一师点检,当时该师驻于黑水道会宁府等处,后来才转调回扶余城驻防。是以郭继恩对这员将领印象不深,但无论如何,点检一级的高级将领阵亡,总是教人心痛之事。 他想了想抬头问聂霈:“本帅记得,徐瑞全之弟,也在营州军中效力?” “是,徐瑞祥,如今乃是新扩编的吴州军第四师之检校巡检官,其部如今驻于北海。” “暂以该师师监岳宝云摄领检校点检之职。”郭继恩点头吩咐,“莱芜各师,就地休整待担依旧归骆统领节制,杨总管可速返淄川,以节度青州战事。” “是。” 不一会,从讲武堂被擢选出来担任行营参军的伊长政捏着第二道军书进来了,郭继恩打开瞧过,眉头皱得更紧:“骆统领伤势极重,只能卧榻休养,如今已不能领兵作战。” 正在煎水烹茶的许云萝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有些紧张地瞧着郭继恩。 伊长政神色不变:“杨总管只能留在莱芜,青州这边,需另遣一员主将。” 郭继恩扶额沉吟良久,伊长政便提议道:“燕州军监军使,石忠财石将军,如今正在德州,掌军粮筹调之事。” 郭继恩闻言未答,只是摆摆手。伊长政便抱拳躬身,慢慢退了出去。许云萝走到郭继恩身边,轻抚他的肩膀,郭继恩捏住她的手,轻声自语道:“犹记当初,我初入西苑军营,便是骆统领等拥戴掌兵,雄图霸业,以此开端。至今回想,仿佛昨日。” “嗯。” “五年了啊,”郭继恩长吁了口气,“当年我也只是一个旅将,麾下九个营官,毕文和、石忠财、谭宗延、秦云龙、唐成义、伍中柏,这几个皆成军帅、师将,如今都算是历练出来了。可是,路双才、路元璟、贺廷玉,却是先后阵亡,早成阴阳陌路矣。” 他默默出神,许久都没有话。 济南既下,聊城、临济、济阳等处皆望风而降。霍启明遂以行营宣慰处置大使的身份,主持民政诸事:清丈土地,严限地租,收缴的马家及降将田亩,则划为官田,永租与佃农。 聊城刺史、山东名士孔璋被行营急召,入济南城襄赞军务,他正在霍启明办事理政的屋子里与这位年轻的副相对弈闲话,陆祥顺匆匆过来,凑到霍启明耳边,声了几句。 霍启明点点头,想了想起身对孔璋道:“孔太守,请随贫道往都帅处去罢。” “是。”孔璋一身白袍,从容起身。 他们进了处置军务的节堂,霍启明坐下道:“青州战事,既是无人主持,不如就由道亲自去一趟?” 郭继恩抬头瞧着他,身边的许云萝流露出惊喜神色。霍启明觑着她笑道:“许令史就这般高兴么?” 许云萝轻轻点头:“真人乃是陆地神仙,无所不能。既是真人亲往,想必青州战事,必能大捷也。” 门口的唐应海也咧嘴笑道:“俺们都知道,真人打仗的本事,那也是手到擒来!” “恐怕也是你去最为合适。”郭继恩点点头,“林文胜、程仲星倒也罢了,白占春心高气傲,自恃军功,未必就服石忠财约束。” 霍启明便向郭继恩提议:“民政之事,不能松懈,贫道以为,不如暂以孔太守署理山东道观察使?” “使不得!”孔璋吃了一惊,“下官才归效不久,如何当得方面之臣?再者,这土地之策,下官尚未熟习,只能辅佐参政为之。” “本帅从燕州调员过来,帮着你一道做便是。”郭继恩打量着孔璋道,“刺史名望,冠于山东,你来做这个都使,也很是合适。这事,就这么定了。” 第四十四章 示敌以不备 耿冲自打跟着霍启明到了济南,便日日逗留于父亲宅中,终日喝酒吃肉,听着邻里奉承,好不畅快。及至亲卫营来人催促他返回衙署,要跟着主人一道出征青州,耿冲一张胖脸吓得要哭出来:“老爷如今贵为宰相,如何还要亲赴战场?” “老爷我又不是第一次上疆场,你当初不也是一直跟着么。”霍启明冷笑,“又不是要你去做万人敌,只要跟随老爷身边就好,何至于吓成这副模样!” “是,小的这就替老爷打点行装。”耿冲哭丧着脸道。 得知霍启明欲亲赴青州指挥战事,常玉贵不敢大意,当即吩咐三旅团练舒金海率领本部护送天师老爷东行。霍启明上下打量舒金海:“升得倒快!这才几年,你就是个团练了?” “检,检校的。”舒金海连忙指着自己的提尉臂章,“孟、孟长贵孟团练,如今,跟跟着林点检,升,升了旅监——” “明白了,咱们也不必耽搁,这就出发罢。” 郭继恩亲自将霍启明送至济南城东门,常玉贵又忍不住道:“如今只剩职部留守于此,果真不用一道往青州去么?” “不急。”郭继恩摇摇头,又对霍启明道,“围城各师,皆无火炮,攻城之事,不必急于一时。” “此前没有火枪火炮,咱们难道就不打仗?”霍启明嗤笑一声,“马家父子坐困愁城,迟早军心散尽,没有火炮,贫道一样拿下青州城!” 于是舒金海所部,皆一人双马,并携火枪一百支,千余人昼夜赶路至淄川。守将谭宗延将霍启明接入府城,霍启明当即吩咐道:“留程万吉旅守城,你率二旅、三旅,明日随贫道一块往青州去。全部坐骑、马车、辎重等,全部带走。另,马上传书莱芜,请杨总管速调张庚、王重武所部,马焕才等三个旅,全部北返,赶赴青州!” “是,”谭宗延有些困惑,“淄川只留一个旅,能守住么?” “守自然是守不住,”霍启明好整以暇道,“可是为什么要守,留一个旅不过是为转运之用。南吴之敌既然不能攻破莱芜,则淄川无忧,咱们自然是将兵力都调往青州。” 谭宗延抱拳应命:“是,职这就下去差遣。” 燕州军第三师的两个旅六千余人,也跟随霍启明,只两日工夫便赶至青州城外,与城北的林文胜、彭坤生所部吴州军第三师合兵一处。营州军第二师点检白占春、第五师点检程仲星皆赶来参见。霍启明时年才满二十六岁,鹤氅纶巾,正是年少风流,姿容俊雅之时,眼见白占春、程仲星面露迟疑之色,他不禁嗤笑:“怎么,你们见主帅年少,想必是心中信不过?” “天师威名,小的们不敢。”程仲星三绺长须,气度沉稳,躬身抱拳。白占春想了想却道:“天师虽有呼风唤雨之能,这打仗却是事关国家安危之事——” “你在街巷之间与无赖少年好勇斗狠之时,贫道已经与郭都帅一道在宣化杀得图鞑人屁滚尿流。”霍启明冷笑着打断他,“如今本相节度诸军,敢有犯上不从者,皆以军法论之。程点检,你是监军官儿出身,若是白点检忘了军纪,你可记得时时提点于他!” 白占春慌忙抱拳:“卑职不敢!” “不敢就好。”霍启明转头对林文胜下令道,“传令芮殿文、史肇才,留——” 他想了想继续说道:“留徐瑞祥旅守城,单久才、庄文贤二旅,限四日之内赶至青州!” “是。谨遵天师吩咐。”林文胜抱拳道。彭坤生则问道:“天师从三处调兵来此,是预备马上攻打青州么?” “不急。”霍启明摇摇头,“来救青州的乃是南吴徐智兴所部,这个人,贫道估摸着,不会因为莱芜失利,就掉头返回。明日本相要去瞧瞧营州军的营垒。白点检,程点检,你们也不要只盯着青州,向南面多遣斥候出去。” “是,职等省得了。” 白占春的营州军第二师设营于青州城东面,营州军第五师的营垒则在青州南面之张河村。当霍启明巡视张河村营垒之时,营州军斥候和临朐县令丁孝义先后赶来急报,南面出现大股敌军,皆着红衣,打着南吴旗号。 “来得好快!”谭宗延吃惊不小,“南吴未能攻破莱芜,想必是从南面另寻小道赶来也。” “鲁山南麓么,”霍启明轻笑一声,“倒是没有想到。” 白占春慨然抱拳:“职愿率本部出战,击退来敌!” “急什么,徐智兴既然北来,兵力必足,非尔一师之兵能当之。”霍启明转头问林文胜,“芮殿文所部到了么?” “今日已经赶到,正在营州军第二师北面扎营。” “不用扎营了,教他们就进驻二师营垒,白点检所部,立即南移,与第五师连营,就地构筑营栅!”霍启明厉声吩咐道。 貌如农夫的丁孝义急了:“王师不出战么,那么临朐县城不守?” “不守,丁明府就随贫道,一块在此观战就是。” “霍相,城中可还有万余百姓,还有万斛粮草呐!” “都给他们!”霍启明洒然一笑,“若是将百姓粮草都搬出,岂不是现得咱们早有预料?就先给徐智兴一点甜头。” 他转头厉声吩咐林文胜:“速教芮殿文来见我,若青州兵敢杀出城来,你们两师,就务必坚决予以杀回!还有,遣人往淄川方向,查看张庚部到了哪里了。” “是!” 徐智兴率部从崔官庄南撤之后,一路行军至鲁山最南端,沿着刁山、鹰子山重筑营垒。然后命徐宾率二万余人依寨固守,自己则与顾天鸣、李神韬等率五万主力,沿着山道越过孤山子、摩天岭、牛山,终于冲出鲁山,杀至胶东平原。 南吴军不费一兵一卒占据临朐县城,得到丁口和粮草的补充,李神韬、张鸿、朱和兴等将领都是长松一口气。顾天鸣却向县衙议事厅里舒服靠在椅子上的徐智兴催促道:“我兵出其不意,当一鼓作气,攻破敌寨,杀至青州城下才是。” “部卒也都不是铁打的,这百余里山路,的确辛苦。”徐智兴慢吞吞说道,“休整一日,明日再向青州进兵不迟。” “休整一日,北军必有防备矣。”顾天鸣焦躁催促道,“眼见大功告成之际,万不可松懈!” 徐智兴见好友急的要拍桌子,不禁笑了起来,“既是这等,某这便传令下去,教李神韬、田忠义率本部人马,速去攻打城南敌营。” 烈日之下,李神韬所部尚未进城,只在城墙之外歇息待命。见传令兵打马过来,并不下马,直接就吩咐江都王之军令,李神韬忍了又忍,抱拳说道:“上覆殿下,某这就领着儿郎们北去作战。” 第四十五章 壁垒自森严 白占春领兵赶至南面营垒,与程仲星联兵一处,与官兵们一道挖沟固垒,待敌来攻。谭宗延则向霍启明提议,自领本部往营州军营垒西面大马山构筑新垒,以防援军从张河村营垒西面冲入青州城。霍启明却笑道:“就是要留一处口子才成,燕州三师可先往弥河寨固守待命。敌部远来,必定抢攻南营,咱们先将其第一道攻势打退再。” “是。职部之火枪兵,要不要配给程点检?” “不用,”霍启明冷笑,“敌无火炮,想要破垒,就只能拿人命去填!” 张庚、王重武率部越博山,从青州西面赶来,依霍启明吩咐,进驻北营,两个师将便往东面营垒去见霍启明。 两人恭谨参礼,霍启明将王重武打量一番,见他三十出头年纪,身形彪悍,满意点头道:“你部在莱芜打得不错。这一回,吴州一师是本相的后军,暂不发动,只等本相的号令,便是致命一击。” “是。”张庚想了想又道,“李神韬所部已经前来攻打南面大营,咱们果真不用去增援么?” “外松内紧,我倒要瞧瞧,马家有没有胆量出来接应援军!”霍启明起身,吩咐舒金海,“咱们去望楼瞧瞧,南面战事如何?” 距离太远,在望楼之上也只能瞧见南营燃起的烽烟,听见隐约的喊杀声。团监范齐兴挤在霍启明身边,羡慕地瞧着他手里的单筒千里镜。 霍启明用千里镜观察了好一会,才丢给范齐兴:“用完了记得还我。”着便自己下了楼梯。候在望楼之下的舒金海见他神色沉静,忍不住问道:“咱们不用将火枪队派过去么?” 霍启明抬头瞧瞧色:“急什么,青州兵还未出城呢。” 南面营垒之前,李神韬所部山东军眼见壕深垒故,都逡巡不前。奈何徐智兴接连遣人催促,李神韬无奈下令强攻,结果折兵二千余,未能破寨。官兵都是满腹怨气,私下里对李神韬极是不满。 张鸿、朱和兴两部在临朐县城休整了两日才赶过来参战,李神韬向徐智兴禀道:“敌军已有防备,须得遣一支兵往青州城中去,与马副使约定时日,里外合攻,方可破担” “有理。”徐智兴也深以为然,便吩咐由田忠义带着马师睿,率三千兵从敌营西面山角冲入城去。顾鸣连忙拉他衣袖,示意他将马师睿留下,徐智兴有些不解,但还是改了命令,只教田忠义率部赶入青州。顾鸣这才低声道:“若将马师睿遣回,马世仁必有疑虑,万一其战志不坚,反降了郭家,咱们就被动了。” “是我料事不周,卿言极是有理。”徐智秀头,“如今可教张、朱二将,赶造投石车,来日必要杀破敌围!” 南吴援军首战不利,城中马世仁、马师俊父子也没有出城接应。得知援军遣出一支兵冲入青州城后,霍启明立即下令谭宗延部进据大马山,构筑一道新的营垒,彻底断绝里外两处敌军之联系。 两日之后,南吴军再次向南营发起攻击,他们在壕沟之外以投石车轰击营垒,冒着密集的箭雨填平壕沟冲向土墙石壁,营垒之中同样以投石机和羽箭还击。前往大马山进攻的朱和玉部仰攻高处,十分艰难,连续数次冲击都被杀退。经过一日激战,南吴军依然未能破寨接近城池。 青州城内的马师俊率部出城试图夹攻程、白所部营垒,早有准备的林文胜、芮殿文等紧随而至,将其杀得大溃,又慌忙败回城内。许多士卒都丢弃兵器,跪下投降。在城头观战的马世仁心急如焚,却是无可奈何。 连续三日,南吴军拼死进攻,始终不能越营垒一步,军营之中,伤兵日渐增多。 李神韬奉命率万余兵马向东绕击东面营垒,直到这个时候,霍启明才将火枪兵投入战场,枪口冒出白烟,连同羽箭一道收割着生命。亲临前线的李神韬也险些被枪弹命中,狼狈逃回。 连战不利,徐智兴才察觉不对:“围城之敌军究竟有多少兵马,主将乃是何人?” “斥候捉了几个百姓仔细查问,如今青州城外统兵者,乃是北唐副相霍启明。”顾鸣这时候才慢慢道,“据,淄川、北海两处,都赶来了援兵。” “霍启明?!”徐智兴不禁咬牙切齿,新仇旧恨一齐涌上心头,“来日集中兵力,全力攻打东面敌营!” “殿下要冷静,”顾鸣连忙劝道,“昨日在下便已得知对面敌将乃是霍启明,之所以不曾禀报殿下,便是怕殿下不胜其忿而蚁附之,此攻之灾也。敌有火枪,戒备森严,显然是已有防备。咱们强攻不成,当退回临朐,另议解救之法。” “另议?如何另议,请父皇遣长兄,或是徐智勤来援么?”徐智兴气急败坏,“到得那时,这山东之功,究竟是算谁的?” 张鸿自从领兵始,便一直是徐智心部属,也想要首功,便道:“总还要再战一回!不然,城中见我退却,必无守志。若是果真降了北敌,咱们岂不是前功尽弃?” 朱和玉已经对解围失去了信心,又见徐智兴难劝,便抱拳道:“咱们粮草充足,尚可一战。来日某愿率本部为侧翼,监视南营之敌举动,若敌出营来援,某必全力当之。” “好,”徐智兴也知他不愿出全力,只能点头道,“明日作战,你部就为左翼。若是教南营之敌冲了过来,你也不用来见我,自行了断便是。” 他转头厉声吩咐张鸿、李神韬;“明日全部出营,务必破贼!” 次日,张鸿、李神韬两部再次强攻东大营。林文胜、彭坤生则率吴州军第三师冲出北营,在野外与敌接战。双方厮杀正酣,田忠义在城头催促马世仁道:“解围之机,只在今日,还请马帅速速点兵出城接应才是。” 乌云遮住了阳光,野外的厮杀之声响彻云霄。马世仁、马师俊都面露犹豫之色,田忠义急道:“此乃决胜之际,何可再犹豫,一旦错过,悔之无及也!” 马师俊全无出战之意,沉吟道:“不如就由田将军领兵出战?” 田忠义闻言,心中极是无奈,他定一定神:“好,某便领兵出城,接应江都王!” 东大营望楼之上,霍启明手持麈尾,神色淡定吩咐范齐兴:“遣人速去给张庚传令,告诉他,今日破敌,就全靠他这支兵!” “是!” 于是田忠义率五千兵卒从青州城东门杀出之际,张庚、王重武即率吴州军第一师,迅速冲出北营,从侧翼拉开战阵,向着田忠义部狠狠地扑了过去。 两军才一接战,山东军就被杀得阵脚大乱。田忠义远远觑见王重武,气得大骂:“王家叛贼,杀咱们旧日同袍倒是下得这般狠手!” 王重武也瞧见了田忠义,二话不,催马提枪,便猛扑过去。巡检胡盛元深恐有失,一声怒喝,领着数百骑兵紧随在后。 战场的南面,朱和玉部在南营之东列阵,眼见敌营并无动静,北面战场之上杀声震动地,心下犹在嘀咕,不知是该率部赶去增援,还是继续在此守候? 第四十六章 大雨罢烽戈 城头之上,马世仁、马师俊眼睁睁地瞧着,田忠义所率的五千精卒,不过一刻工夫,就在张庚所部优势兵力的冲击之下迅速溃灭了。田忠义本人被割下首级,敌军士卒传出一片巨大的欢呼之声。 父子两人彼此对视,都是满眼的恐惧,心中惟有一个念头,但愿江都王能摧破敌军营寨,将他们救出生。 张庚眼见田忠义所部已经被杀溃,立即下令,重整部伍,加入东面战斗。望楼之上,霍启明将麈尾插在颈后,施施然下了楼梯。舒金海迎上来不解道:“我师,还,还未获胜,,师为何——” “不用瞧了,老不教咱们再战下去了。”霍启明微微一笑,手指空。舒金海仰头望去,只见大风刮过,那面赤色大旆在风中呼啦作响。 风沙大起,林文胜所部得到张庚前来增援,渐渐向前压出。朱和玉这时得到徐智兴催促,正吩咐麾下兵马掉头向北加入战团,就听得一声炮响,白占春、程仲星率部杀出了营垒。 张河村东面,双方又拉开了一条新的战阵。就在这时,豆大的雨点终于随着大风洒落下来。 风雨大作,两军不得不罢斗,各自退却。双方都伤亡不,但是田忠义和他的五千兵被消灭得干干净净,意味着青州城中再也无法分兵出城接应援军了。 徐智兴回到大营,提起马鞭对着朱和玉便是一顿猛抽:“为何不分兵来援,非要本王催促?!” 朱和玉被抽得在泥水里打滚,顾鸣只得用完好的左手使劲拽住徐智兴:“此事须怪不得朱将军,你要冷静!” 风雨之中的几个人都是浑身湿透,徐智兴咬牙怒视跪在地上不敢动弹的朱和玉,终于甩下鞭子,掉头走了。 大雨一连下了数日,全无要停止的迹象。南吴军营之中,士气极为低落,许多人都在声议论,认为青州既已不能救,当退兵才是。 徐智兴终于下令拔营,全军撤回临朐县城。近四万兵卒进入城池,城中几乎是家家号兵,许多人在民房之中随意拿取财物,百姓皆敢怒不敢言。徐智兴则在县衙之内发呆,听着哗啦的雨声,双眉紧皱。顾鸣走过来低声道:“临朐不可久呆,一俟雨停,莱芜之敌必定会去攻打徐宾营垒。敌有火炮,徐宾那里,想必也难久守。” 徐智兴抬头望着他:“又退,徒哪里,沂水,还是新泰?” “霍启明拿下青州之后,必定集兵南进,新泰和沂水都难支撑,当退回临沂才是。” “临沂?”徐智兴面露苦笑,“某一个堂堂的山东统军使,就只有临沂一城?往后见了长兄,见了徐智勤,本王如何还能抬得起头来。” 他长叹一声:“原以为是一场奇袭,到头来,反成了一桩笑话。” “请殿下勿以一时之胜负为意。青州既已不能救,则新泰、沂水皆不能守,而临沂能守。”顾鸣替他分析道,“闻北唐另遣大军攻打朝歌等处。敌既有这等战力,梁家势必很快覆亡。这下,眼见就是你们徐家,与郭家争下了。咱们当先退这一步,也弄出火炮来,多再火枪,方可立于不败之地。” “卿言有理。”徐智秀点头,却依旧觉得心有不甘,“再多等两日罢。” 连日大雨,郭继恩却不在城郑济南城外东北面有鹊山湖,湖面阔数十里,烟波浩渺。雨中观之,漫云幕,树木幽深。郭继恩于鹊山亭负手赏景,陆祥顺声嘀咕道:“都帅既要观湖,城中便有大明湖,又何必来此,况且这样大雨。” “恁地话多,怪道令堂总要打骂于你。”唐应海皱眉道,“都帅行事,必然有他的深意,用得着你来聒噪?” “哪里有什么深意,不过是陪着许令史来瞧瞧簇华阳观罢了。”郭继恩远眺大雨之中的黄河,“过得一会,咱们就回去。” 他们下了鹊山,在华阳观外等候,门口几个亲兵见郭继恩过来,都抱拳禀道:“夫人还在观内,尚未出来。”郭继恩点点头,迈步进去。许云萝正在客堂之内饮茶,静听观主长功道长吹笛,见郭继恩进来,她轻轻招手,示意他坐到自己身边来。 郭继恩捏住她的手,两人都不话,直到道长一曲吹罢,才起身告辞。长功道长这才开口话:“师妹修行得很是不错,甚有静气。这是贫道为你写的一道符,以为退灾却邪之用。” “是,多谢道长。回头霍师兄自青州返回,必来拜访。” 长功道长轻笑不语。 他们出晾观,郭继恩问道:“方才道长与你都了些什么?” “法不传六耳,这个不能告诉都帅的。” “连我都不能?”郭继恩有些恼火,他仰头瞧瞧色,见雨势渐,便吩咐道,“回城去罢。” 众人都披上蓑衣,驾马返回。行至中途,雨突然又变大,郭继恩见道旁一处废弃的茅屋,忙叫大家都去避雨,歇一会儿。 茅屋之中空荡荡的,门窗俱无,亲兵们钻进屋内笑,郭继恩见屋檐下一个农夫戴着斗笠,也在避雨,便凑过去问道:“连下了这多日的雨,不知对麦收可有妨害?” 老农心地打量着郭继恩:“回禀老爷,若是很快放晴,倒是无妨。就怕这雨下个不住。眼瞧着,这色未开,只怕还得接着下呢。” 郭继恩点头不语,许云萝紧紧挨着他,两人一直听着哗哗的雨声。眼见这雨越下越大,地之间渐成白茫茫一片,郭继恩皱起眉头:“回去之后致书中书省,教燕州各处,要心着意春季水灾。” “嗯,妾知道了。” 回到衙署,孔璋见到郭继恩,依旧愁眉不展:“连日大雨,青州那边战事胶着,又怕各处水患。都帅无事不可轻易出城,若有紧急之事,下官等难于处置也。” “青州那边,南吴军既不能破围,则马家父子迟早献城投降。”郭继恩解下蓑衣,“战事无须担忧。只是这雨,下得反常,的确须得心在意。孔都使可与常点检商议,城中驻兵,随时可以调用。都使只管放手去做,无须顾忌什么。” “是,下官省得了。” 连日大雨,席卷燕、齐大地。青州战事的消息也传入了燕京,官民皆有议论,许多人都很是担心山东作战不利。朱斌荣则催促中书省,心各处水患之事。 郭继恩、霍启明皆不在京中,苏崇远则觉得朱斌荣题大做,直到郭继恩急信入京,措辞严厉,他才察觉燕地官员皆视此为大事。 接着,玉田、武清两县皆报水情,黄庄洼水漫百里,淹没农田、村庄,水深齐腰,连老鼠都上了树。邯郸、常山、巨鹿各府俱有水情急报入京,中书省意识到事态严重,这才连忙召集六部主官商议之。 郭继恩另有书信密致韩煦,他便在都堂集议之时提出,以户部侍郎王恭退为首,督办防洪赈灾诸事。吏部工部主官皆往吏部,合署办理,又提议急调燕州都督楚信章入京以协理之。 苏崇远拈须不答,韩煦忍不住道:“水患之事,关乎万家生计,岂可为门户之见所囿?连降大雨,太行山必定多处山洪,危及河北全境,事不宜迟,请诸相速做决断。” 兼掌礼部的王行严问道:“水患确为如今头等大事,只是春闱在即,可要推迟?” “两件事体,并不相干,”韩煦果断道,“春闱依旧照常举办便是。” 第四十七章 戎装意苍茫 虽然郭、霍二人皆不在京中,但是庞大的官僚机构依然运转自如。中书省、议政院和六部共掌民政之事,枢密院内,则由于贵宝、周恒和刘清廓三人主持军务。燕、齐大地连日大雨,关内等处却是艳阳高照,开春之后,图鞑左军主将鄂勒支即率精兵二万五千余人突袭罗川、三水。雍州军统领安金重亲至同官主持战事,副统领桑熠则从黄陵、延安率部增援。 刘元洲所部燕州军第一师依旧驻防延安,雍州军徐珪、李续根、梁义川三师兵马在三水与图鞑军连番恶战。桑熠以徐珪、梁义川两师在斜梁、北沟与图鞑军正面激战,李续根的第五师则翻山越岭,突袭北面的罗川县城。 罗川县城位于罗水之北,两山对峙,地形狭窄,不利于军队展开。鄂勒支得知罗川县城丢失,知道难以夺回,遂又退回定安县城。 击退来犯之敌后,李续根提议就此罢兵,但是梁、徐二将以为官兵士气正盛,当一鼓而下定安,将防线向北面推进。“定安乃是大城,丁多粮足,若为据点,则陕北形势,主动在我矣。”徐珪道。 桑熠于是决定继续进兵。东唐军翻过沟壑纵横的地形,在吕家沟遭到敌军阻截,经过三日苦战,仍未能杀至定安城下。桑熠遂决定退兵,仍由梁义川部驻守三水,自己则赶往同官去见安金重。 “兵力不足,”他对安金重道,“我师在关中驻兵三万不敢轻动,北面统共不过四万人马,还得防备银、夏两处。若能再行扩编一到两师,则形势定然不同也。” “此事本官亦曾奏报枢密院,奈何都帅不允。”安金重咳嗽摇头,“为今之计,咱们依然只能先为守势,待中原战局平定,枢府那边,必有新的方略。” “固垒,屯田,修渠。”统领署行军司马陈疆达面露苦笑,“都帅覆信,吩咐咱们眼下只需办好这三件事。不过,若是东都克复,咱们就可将第四师从潼关调回来,非如今日这般捉襟见肘。” “是,中州战事顺利,咱们这边日子也会好过些。”桑熠点点头,又觑着安金重面色,有些担忧,“安统领瞧着气色不大好,如今贼兵已退,不如统领就先回西京休养?” “还撑得住。”安金重轻轻摇头,“虏骑虽退,随时有可能复来,咱们依旧不可大意。” 桑熠无奈点头,用过晚饭之后,陈疆达私下里找到他:“安将军病情堪忧,下官已经密信报往枢密院。若燕京换帅,或许只在旬月之间,桑将军心里要有个准备。” “好,多谢陈司马告知。”桑熠瞅着屋子里昏黄的陶灯,“陈司马在统领署这半年,觉得燕京朝廷如何?” “遇事甚少推诿,还是实心做事的多。都帅对咱们这些关内旧人,也算是很看鼓了,俱都留用,奏事必覆。主掌民政的杨公靳公两位,也都是西京旧臣,听原本要遣来一位巡查使,也被都帅给否了。不过,燕京终究还是会另遣大员过来,以备监察之事。” “燕镇之兵,的确吃苦耐战,几个点检都是宿将。”桑熠点点头,还是摇头叹息,“毕竟朔方是咱们手中丢的,若不能夺回,终究感觉矮人一头也。安将军是性情忠厚之人,也不知会是谁来替他,倘是不好服侍,咱们日子也是难过。” “这话也是实情,”陈疆达也赞同,“对燕京来,咱们这几个,毕竟还是外人呐。” 桑熠一声喟叹:“都帅亦是实心汉子,但愿我等,皆能得个善终也。” 两人瞅着那陶灯,一时无言。 陈疆达书信至西海池,于贵宝与周恒商议道:“安统领操劳兵事,为国分忧,咱们却不能不替他身子着想。于某以为当调其回京养病才是,只是不知以何人替代为好。” “桑熠不是做着副统领么,就以桑副统领暂为检校统领便是。” “周兄弟,这桑熠作战骁勇,不是那贪生畏死之辈,于某非是不知。”于贵宝自己坐下来,耐心解释道,“不过他终究不是咱们燕镇出身,都帅擢其为副统领,已经是格外看顾,酬其抵御外侮之功。骤然升为一方节帅,难免军中议论,必有不服者。再了,朔方可是在他们手中丢的,这不是还未夺回嘛?” “于都监得也是,周某料事不及也。”周恒也知道于贵宝的是实情,“仗越打越大,兵马愈来愈多,这些事情,也是在所难免。周某曾在陕北指挥作战,颇知地形,不如就由周某往赴同官,替代安统领?” “这就更是意气了,”于贵宝连连摇头,“你如今代都帅坐镇燕京,何可轻动!” 瑞凤郡主长松一口气,她正想提议要不要速速报知都帅定夺,却见陈巧韵面色发白,连忙问道:“陈典书,你不要紧罢?” “不,不要紧。”陈巧韵摸着肚子咬着牙道。 周恒迅速瞥了她一眼,立即吩咐道:“柳松,速速带人,护送陈典书去医官处瞧瞧。” “不,奴并没有什么事——” 于贵宝打断她道:“陈典书有孕在身,凡事还是心为妙。今日不妨先去瞧瞧,若是无事,就回去歇着。” 于是柳松便领了一伍亲兵,心护着陈巧韵出去了。两个大将听着哗哗的雨声,一时无言。过了好一会,于贵宝突然道:“陈典书想必不久就该回宅安胎,军供司新来的那个顾蓓,不是想往节堂来么,不如就以她先替了陈典书便是。” “可是,”瑞凤郡主吞吞吐吐,“可是都帅似乎不大愿意教顾家娘子来此呢。” “嗐,节堂之中,除了都帅,都是些女孩儿,难道调一个男子过来么,未免大家都不自在。这顾蓓早有才名,又是许令史之同窗,其父乃是翰林,这等出身,咱们还有什么信不过的。”于贵宝摆手道,“明日就教她过来。” 午时去膳堂用饭的时候,主持战训司事务的刘清廓听了于贵宝和周恒的议论,沉吟道:“既是安统领身子不适,不如就由在下往同官去替之?” 周恒正要话,于贵宝已经眼睛一亮,拊掌道:“刘统领愿意前往,那是再好不过。于某这就遣人急报济南,等候都帅裁示,刘统领这边,可先为预备,随时出发。” “是。” “自去冬至今,粟统领一直在晋北静边军城等处广建烽燧军堡。”周恒道,“我教粟统领那边,若有大举用兵之事,就遣人知会于你!” “好。”刘清廓饭也不吃了,起身抱拳便走。 “粟统领那边,会作何举动?”于贵宝忍不住问周恒,“难道以主力渡过大河,去攻打胜州?” “在下亦不能确知,”周恒思忖摇头,“且等着罢,都监也不用心急,晋北必有书来。” 第四十八章 女史入节堂 顾蓓自从被征入枢密院军供司为典书,开始时颇为心高气傲,然而军供司副司监李樊玉亦是早有才名,不但处事利落,一手文章更是简洁漂亮,要言不烦。相处半月下来,顾蓓便失了锐气,心服口服:“李司监才气纵横,便是比之大学堂叶夫子等,也是不遑多让也。” “如何能与他们几位相比。”李樊玉神色淡然,轻轻摆手,“监军署有手谕来此,调娘子往西节堂任事。那边乃是第一等机要之处,娘子过去之后,务必勤勉用心,诸事皆不可外传之。” “啊?”顾蓓又惊又喜,一时怔在那里。军供司中几个主事、令史皆知其心意,都含笑道贺:“咱们都不敢往西节堂去,顾娘子却是正中下怀!这可是喜事了。” 顾蓓喜不自禁,粉面含羞,垂下眼帘低头不语。李樊玉心知此事必定不曾经过郭继恩首肯,但是手令既下,总没有将人再赶出来的道理,他也没有明,只是嘱咐道:“都帅对身边行走之人,甚为宽厚,只要你自己多学、多问,必有进益,只管好生去做便是。” “是,多谢司监提点。” 散值之后,顾蓓按捺不住心中喜悦,她撑开红伞匆匆出了西海池南大门,穿过横街吩咐披着蓑衣正蹲在那里等候的自家车夫:“先往大学堂去。” 院之内,叶琴安听着槛外的雨声,惊讶地听着顾蓓喜不自禁的禀报,他轻轻笑了笑。 “李樊玉之诗作,不亚于苏平安。其才思敏捷,又有历练,不然,都帅何以一见其面,便点入枢府以掌要职也。”他放下手里的书卷,“其人持身端谨自律,又甚为爱才,提携后进,很是难得啊。不过,你既有此喜讯,也当报与苏先生知道才是。” “哦。”顾蓓有些扫兴,但还是恭谨行礼,“是,弟子知道了。” 回到遇春坊顾宅,顾蓓迫不及待跑进书房,向父亲禀报此事。顾南生听了之后倒有些遗憾:“可惜了,那李樊玉才名着于海内,我孩儿若依旧在军供司中,必能一日千里也。” “阿爹,孩儿进了枢府节堂,难道就不值得高兴么?”顾蓓嗔怪道。 “这个自然也值得高兴。”顾南生呵呵笑着起身,“今日为父得喝一点酒才成。” “是,”顾蓓喜滋滋挽住父亲,“咱们都陪着阿爹喝一点。” 顾蘅顾芸两个,三日中倒有两日皆在娘家用饭,两个女婿却是很少登门。用饭之时,几个使女恭敬在一旁服侍,顾蘅顾芸都连声向妹妹道喜:“妹妹这也是守得云开月明,往后必定光耀门楣也。” 顾芸又声道:“听郭都帅从凤鸣行院带出来一个女子,如今也在节堂里做着典书?妹妹如今在枢密院行走,想必是见过她了?” 顾夫人立即沉下脸来:“那些不相干的人做什么,下次若再提起,为娘便要打嘴了!” “是,女儿再不敢了。”顾芸慌忙道。 “听那位陈典书,亦颇学诗书,既是被都帅瞧中,想必才学也是过得去的。”顾南生惬意品酒,“不过,自然是不能比之我家女儿的了。” “老爷怎么还这个,”顾夫人皱起眉头,“那等下贱女子,如何能与我家孩儿相提并论!” “好好,不了。” 顾蘅、顾芸生的都是女孩,两个丫头好奇问道:“什么是下贱女人?” 顾夫人大怒:“不许再问!” 顾蓓吐吐舌头,给父亲夹怖:“阿爹,你吃这个鸭肉。” 翌日,顾蓓精心妆扮,一大早进了广寒宫,先往军供司,与主事书吏们道别,拎着自己的文具往西节堂去了。进了节堂,瑞凤郡主已经先至,正在与周恒话,见到柳松领着顾蓓进来,她便站起身来。 此前顾蓓虽是远远地瞧见过郡主,却从未似今日这般靠近端详。眼见郡主大红色织锦襦裙,金色披帛,一身贵气,雪肤花貌,又带着三分娇憨,三分稚气,盈盈可爱,蓦地想起那位许令史,顾蓓倒有些气馁,连忙深深万福行礼:“奴婢顾蓓,见过郡主殿下。” “快快起来,请坐下罢。”瑞凤示意她坐着话,“这张书案,往后便是给你用的,若有什么不懂处,可以问我,也可以问陈典书。” “是,奴婢知道了。” 不一会,陈巧韵也姗姗入内,见到顾蓓,不禁一愣,又见她眼中隐隐有轻蔑之色,心中更是打鼓。周恒便向她解释了一番,瞧见陈巧韵有些失落神色,他便又道:“又不是教你辞任,待你生下孩儿之后,若想回来,只管来便是。不必担心。” “是,奴知道了。”陈巧韵松了口气,“奴婢听,如今织造公司等处,办起了蒙养院,专收两岁至六岁之孩儿,那些生了孩子的女工,便依旧可以回去做事。” “这个法子是不错,”周恒点头思忖,“不过若要官府来办,恐怕却是不成的。倒是可以请那些闲得无事的贵妇们,也办一处这样的院子,则你们这些女官们,也就没了后顾之忧。” “是,”陈巧韵放下心事,又笑了起来,“不过周将军与殿下两位,想必是用不着的。宫中多少女子,定然会将娃娃照料周全的了。” 郡主双颊绯红,周恒却认真思忖道:“若是个女孩儿,倒无不可,若是男孩,岂可留在宫中教养,定然是一身脂粉气,全无男儿气概,那是决计不成的。” 郡主急得拉着他的衣袖道:“咱们还未成婚,将军现在就这个,岂不是太早了些?” “得也是。”周恒也觉得扫兴,他摆摆手,“你们两个带着逛书,多指点她。某先出去了。” 陈巧韵抿嘴一笑,走到自己的桌案之前,整理文书,摆放笔墨。顾蓓有些惊奇地瞧着,有些想不明白陈巧韵为何能这样落落大方。却听得郡主问道:“昨日你那位郭旅监有书信来,些什么呢,他如今是在青州还是济南呀?” “依旧还在济南,是常点检曾恳请都帅,让他们这师往赴青州增援。”陈巧韵轻轻笑了笑,“却被都帅给否了。” “哦,那倒是好事。”郡主连连点头,“不用赶赴战场,也省得你担惊受怕。这也是都帅心狠,自家的弟弟,弟妹又有了身孕,其实就该教郭旅监留在京中照料你才是。” “都帅自己便是从一个队官,杀贼立功直至今日,这种事情,他是做不出来的。”陈巧韵苦笑,“我那夫君,也是定然不肯,如今惟有日日祈愿,教他能早日归来罢了。” 她着转头瞧见顾蓓惊讶神色,便轻声问道:“顾妹妹可是有事?” 顾蓓眼中轻蔑之色早已不见,她打量着陈巧韵隆起的腹,心问道:“敢问陈家姐姐,你的夫君是?” “不过是军中一个检校的旅将罢了,何值一提。” “这般谦逊做什么,”郡主将茶具取出来,一面摆放茶炉茶盏,嘴里道,“陈典书的夫君,便是郭继骐郭旅监,乃是咱们郭都帅的堂弟,如今随都帅出征,也在济南。” 顾蓓回过神来,连忙上前道:“殿下千金之体,烹茶之事,交与奴婢来做就好。” 第四十九章 万马赴中原 于贵宝、周恒的奏议急送至济南之时,郭继恩正在观察使衙署翻看着青州、莱芜两处送来的阵亡名册。看到顾齐元的名字,他放下名册,不胜唏嘘:“早知有今日,当初我对顾巡检,又何必那般严苛!教他们看好顾兄骨灰,将来落葬护国祠,以备四时祭奠罢。” 聂霈点头:“是,卑职这就教人传话过去。此外,从莱芜往济南,皆为山道,马车行走不便,是以只能教骆统领依旧在莱芜城中养伤。” 郭继恩无语点头,聂霈于是躬身退出。郭继恩瞧着他一瘸一拐的背影正在愣神,伊长政手拿枢密院的急奏进了屋子。 看过急奏,听着屋外哗哗的雨声,郭继恩皱起眉头。伊长政沉声道:“恕卑职直言,以水师大将出任方面节帅,这不是太儿戏了吗。” 郭继恩扫了他一眼:“这样评论自己的老师,不太合适罢。” “可是,刘统领在讲武堂,给我们讲的是海战!”伊长政神情严肃,“卑职仔细瞧过关内舆图,那里的地形,与海上作战,完全就是两回事。海战者,坚固,快速,大船欺船,除此无他耳。” “那你就未免太瞧刘统领了。”郭继恩在急奏上署名,“钤印发回,以刘清廓为雍州军统领,兼领雍州监军处置使,速速赴任。安统领可返回燕京休养,若是路途太远,先至晋阳住些时日也可。” “是。”伊长政接了急奏,“卑职还是想着,能够往前方去,与同袍们一道,并肩作战。” “往后自然会差遣你往部伍中去。”郭继恩瞅着他问道,“不要以为刀术出众就可以杀贼建功,火枪会用了么?” “会用,卑职的枪法,学堂之中,出类拔萃。”伊长政骄傲地抬起了头,接着又有些沮丧,“可是这样大雨,火枪无法使用。” 郭继恩有些惊讶地扫了他一眼,摆手道:“好,本帅知道了,你先下去罢。记得唤常点检来本帅处。” “是。” 伊长政退出去之后,郭继恩拿着汴梁送来的军报,皱眉苦思。许云萝也瞧着茶炉,默默出神。 直到身形瘦高的常玉贵进来,郭继恩将汴梁军报递给他:“自谢副都监奇袭汴梁得手,附近封丘、陈留、中牟等处皆望风而降。只是谢部东进雍丘、考城之时,两次与南吴徐智勤所部交战,皆遇挫,你以为当如何?” “这个徐智勤,很有些本事啊。”常玉贵颇为惊讶,接过军报仔细瞧过,皱眉沉吟,“既是这等,何如东面先取守势,集兵往西,去攻打管城、荥阳?如此,则朝歌当面之敌不能不分兵救之,亦是破局之法。” 他瞧着郭继恩神色,这才恍然:“都帅的意思,是职部往赴汴梁?这,济南不用守了么?” “只管去汴梁便是,济南无须顾虑。”郭继恩嘱咐他道,“待霍真人自青州返回,本帅也会南下。谢副都监那边,本帅已经传书过去,教他扩编吴州军第五师,你部过去之后,即以陈之翰陈巡检,为该师之检校点检。” “是,卑职知道了。” 郭继恩觑着他笑道:“陈之翰谋勇兼备,本帅调走你一员骁将,可是觉着肉疼?” “这个自然是有的,”常玉贵也笑了,“不过国家用人之际,常某不敢有私心。只是,济南果真不用留兵驻守么?” “舒金海部已经自青州返回。那徐智兴,必不能在临朐久呆,只能退回临沂,则济南无须忧虑!”郭继恩道,“不过,徐家非可视之。咱们当先取东都,再全力应对淮南方面。” 他着又微微皱眉:“向将军那边,在朝歌城下耽搁得太久了。” 梁佑延自汴梁城中逃出,退至荥阳,因为恼恨守将曹柯坐视不援,梁佑延进城之后就要解了他的兵权。曹柯也不愿束手待罪,遂连夜率领本部撤出荥阳,向北退至河阴县城,又遣人向东都告状。不料接到东都李垂兴回书,却是吩咐他率部北渡大河,驰援朝歌。 曹柯无可奈何,只得一边骂娘,一边率部北进至新乡,便再也不愿往前一步,任凭东都和宁宗汉两处频频催促,这支兵马却是一直呆在新乡县城,不肯动弹一步。 朝歌战场之上,宁宗汉、戴凤羽两员大将率领着八万兵马,与向祖才军五万余人对峙。两军在朝歌北面宜沟等处数次交战,互有胜负,战局一时僵持。 东都以宁宗汉为北面攻讨,总领诸军。戴凤羽却是康王梁佑延之心腹大将,两人彼此猜疑防备,皆有怨气。宁宗汉数次命戴凤羽分兵去打内黄,绕击魏县,都被戴凤羽拒绝。得知戴凤羽接到康王书信,宁宗汉又怕他率本部擅自撤走,于是更加防备。 东都军将帅失和,对面的向祖才日子也不好过。眼见兵力不足,向祖才遂停止进攻,一面依照枢密院的吩咐扩编中州军第六师,调张德元、陆况两个年轻将领分别检校点检、师监。一面接收从燕京运来的火枪、火炮,让军士们加紧操练。 青州、汴梁两处战事消息传来,燕州军第四师点检卢永汉闯进向祖才中军大营,焦躁道:“东面连番获捷,咱们却被东都兵堵在这里!久驻不进,伙伴们的锐气都没了,不知统管还要等多久?” 向祖才知道卢永汉性情火爆,便吩咐他坐下:“谁人不想先入东都,得此首功?只是当面之敌甚多,总得等火枪火炮之物,部卒们都已精熟,才好进兵。” “这都已经操练了大半个月了,想要十分精熟,岂非三五月工夫?到时候,谢将军倘若从汴梁先打进了东都,咱们不是成了笑话么?” “得也是。”向祖才拈须沉吟道,“某何尝不想夺此中州首功,只是恐怕对面兵马过多,不能一举全功。” “先打了再!”卢永汉果断道,“以大炮轰其城池、营垒,敌军心必乱。朝歌既下,南面各城必无守志,咱们当可直逼于东都城下。” 向祖才终于下定决心:“好。既如此,本官明日便点起全军,强攻朝歌。” 翌日,东唐军六师兵马俱出,再次向朝歌城及城外的敌军营垒发起攻击。 宁宗汉、戴凤羽各自遣兵应战,这一回却在宜沟被杀得大败。向祖才军一路杀至朝歌城下,十门虎蹲炮齐齐怒吼,城上的宁宗汉大惊失色:“北军有此利器,这朝歌城如何能守?” 朝歌城告急,李垂兴不得不再次催促曹柯北上救援,否则,以军法论处。 曹柯无可奈何,不得不点起兵马准备出城,不料荥阳梁佑延突然又遣使来求救:汴梁之唐军,已经杀至管城城下,陈凝所部死伤甚重,在城内苦苦支撑。 曹柯听完使者急报,连声冷笑:“康王这等本事,哪里需要本将去救,想必麾下精锐定然能解管城之围。回去告诉殿下,本将这里兵少粮乏,救不得!” 那使者仓皇南去,巡检翁日新问主将:“咱们还是往朝歌去么?” “去朝歌送死么?”曹柯眼珠转了转,“咱们移防汲县,在那里呆上两月再。” 第五十章 大旆入大藩 郭继恩的回书至燕京枢密院,广寒宫、武成殿两处忙碌的文武官员,很快就知道了刘清廓即将替代安金重出任雍州军统领的消息。一些人困惑不解:“刘统领乃是水师大将,他去主持关内军务,真有这个本事么?” 也有人暗自替羽林军副统领薛宁感到不平:“统领一级的大将,几乎个个执掌重兵,出征在外。惟有薛副统领,日日在西苑衙署之中闲坐无事,都帅这等厚此薄彼,难免教名将寒心也。” 薛宁也隐约听见人们的议论,察觉异样的目光,心中愈发觉得苦涩。闲来无事之时,他便冒雨至燕京城北郊之方丘,观雨赏景,聊为散心。 柏树森森,雨势渐,薛宁负手漫步于斋殿之外,却瞧见一位形貌俊秀的五品文官也在此徘徊。那人打量着薛宁,面露诧异之色:“将军雨中倘徉,这等风雅,定是胸中大有丘壑之人。下官乃是侍御史邹秀,却不知将军是如何称呼?” “原来是邹驸马。”薛宁点头道,“某是羽林军副统领,薛宁。” “薛将军,”邹秀忙作揖道,“早闻令名,今日偶遇,极是有缘,不如就一道同游之?” “却是不必了,”薛宁淡淡道,“某已尽兴,这便要返回了。” “既如此,下官便与将军一道回城。”邹秀见薛宁转身欲走,依然跟了过来。薛宁微觉不耐,邹秀却又道:“将军雄才,却被冷落于西苑衙署,甚是可叹也。” “某执掌京城防务,为子宿卫。”薛宁沉声道,“这等权柄,如何是冷落。” 邹秀轻笑一声:“既非冷落,将军可能调动一兵一卒?” “慈大逆之语,御史岂可胡言之。”薛宁皱眉警告,“足下身为驸马,更该谨言慎行才是。” “驸马,”邹秀嗤笑一声,“在下做这个驸马,真是悔之无及,朝中处处被人冷落,空有抱负而不得伸展。实了罢,下官与薛将军,正是同病相怜。” “足下做这驸马,并非被人强迫,乃是自家心甘情愿,今日却这样的话,未免太教人瞧不起。”薛宁更是嫌弃,行至自己坐骑之前,一面解开缰绳,一面斥责道,“若果有壮志,当勤勉职事,以待来日,何必出此抱怨之语!” “在下确有为君上分忧之意。奈何如今之御史台,着实无事。”邹秀正色道,“不知薛将军何以教之?” 薛宁正要上马,听了这话倒有些诧异,邹秀继续道:“中书诸相,皆庸碌之辈。某虽有心为国出力,奈何无人助之,这燕京虽大,其实并无在下可施展之处也。” “既是燕京难以容身,驸马何不自请外任?”薛宁摇头道,“便是为一县令、别驾,也总好过在京中虚耗时日。闻驸马当年乃是省试之状元,必有大才,府县之中,岂无伸展之处?待你有了政声,身份又贵重,将来重入台省,便是应有之义。” 邹秀面露迟疑之色,薛宁轻哼一声:“到底还是舍不得京中温柔富贵。”罢翻身上马,吁的一声,径自走了。 次日,于贵宝、周恒等都为刘清廓送行,薛宁却没有去,只在衙署之中,默默发呆。 刘清廓由一伍亲兵护卫着,加紧赶路。南行至常山府城,新任刺史潘家勋赶至驿馆与他闲话之际,颇为兴奋道:“向统管所率大军,已经攻破朝歌城,想必东都克复,指日可待矣。” “的确是喜讯。”刘清廓沉吟点头,“潘兄接任刺史,也是喜事,本官也当道贺才是。却不知孙太守如今转任何职了?” “孙太守如今被调往向将军处,襄赞军务。据,”潘家勋压低声音道,“入东都之后,孙兄便会署理河南道观察使之职。” “哦?”刘清廓有些意外,“孙兄擢升都使,这也是喜事,却是难得。” “是,同喜,同喜!”潘家勋很是高兴,“刘将军受任专征,节度一方,到任之后,必定震慑虏寇,咱们都等着关内再传捷报呐。” 刘清廓只是微微一笑:“那就借太守吉言了。本官欲修书一封,还要托请太守遣人急送济南才是。” “济南?” “是,济南,郭都帅、霍真人处。” “哦,想必是紧急军务,这个都包在下官身上!” “既如此,本官这就写。” 刘清廓书信至济南,此时霍启明仍在青州督战。郭继恩打开书信瞧过,皱眉思索许久,转头吩咐唐应海道:“给青州去信,催促霍真人,如今大雨已停,当速速用兵,拔下青州!” 徐智兴所部,孤军深入,眼见青州不能救,已经放弃临朐,向南退兵。青州城外,围困城池的东唐各师,终于盼得雨霁云开。霍启明遂下令,四面兵马,一齐攻打青州城。 各村各镇之百姓,皆来助战,运粮、造车,帮着运送伤患。城头之上,守军虽是各持弓弩,却是无人放箭。霍启明远远地用千里镜瞧着,不禁拊掌大笑:“敌军已经全无守志,这青州城,今日便要落入贫道之手!” 山东降将王重武率先登城,守军纷纷丢下兵器投降。眼见大势已去,马家父子自西门强行突围,试图从大龙山、双子山南逃临沂。东唐军各部奋力截杀,生擒马师俊,马世仁在逃跑途中被随扈杀死,砍下首级降于追杀过来的唐军官兵。 山东之地,除临沂一府之外,全部归降于燕京。共计九府五百余万丁口,粮草绢帛铜钱库银,更是不计其数。霍启明进入青州城后,巡视府库,见金银绢帛堆积如山,很是满意:“这一仗,打得很是划算。马家辛苦积攒三代,却是肥了咱们,哈哈。” “是。只是马家只会积财,却不会厚待百姓。登州莱州等处,颇有荒芜之田。”跟在霍启明身边的程仲星叹息道,“许多人宁可逃难至辽东,也不愿在胶东种地。这都是官家盘剥太狠所致也。” “荒地不用怕,那可都是宝贝。咱们清丈土地,依旧交给百姓们租种,再过得两三载,你瞧瞧又会是什么情形。”霍启明停下脚步,“各部皆在簇休整待命,看好马家妻妾家,可是也别害了他们性命。贫道要先回济南去也。” 他出了府库,见丁孝义在外面等候,便拍了拍他的肩膀:“自今日起,丁明府便是青州府刺史。” “啊?”丁孝义张大了嘴巴,霍启明却迈步径直走了。 徐智兴军尚未退至沂水,便得知了青州城破,马家覆亡的消息。徐智兴独自在官道的长亭之内默坐良久,直到顾鸣挤开随扈过来,徐智兴这才抬头瞧着他道:“去吩咐李神韬,寻个时机,将马师睿杀了。” 第五十一章 君臣议形势 徐宾所部退出鲁山南面之营垒,与徐智兴所部主力会合,一道退往临沂。杨运鹏随即率部从莱芜追来,紧紧咬住敌军,在大庄、夏庄两度击溃南吴殿后兵马。徐智兴怒不可遏,提刀要将李神韬斩首示众,被顾天鸣苦苦劝住。南吴军遂停止南退,在孙堰村外的河滩之上重新列阵迎敌。 铅云密布,杨运鹏所部三个师从北面杀来,见敌军列阵巍然,遂停止进军。羽林军第五师以火炮怒轰,炸得对面阵脚大乱,南吴兵卒尚能勉强维持住战阵,李神韬所部却已经无心恋战,纷纷逃散,军官们一口气砍了几十颗脑袋,才将他们赶回阵中。 师监岳宝云顶替已经阵亡的徐瑞全,出任营州军第一师检校点检。眼见敌阵已乱,他便立即下令冲阵,段克峰一马当先,如入无人之境。徐宾、张鸿等皆身先士卒,苦苦抵挡。徐智兴几次要亲自去前阵作战,都被顾天鸣劝住。眼见战阵渐渐败退之际,东面烟尘大起,南吴援军终于赶到了。 河滩之上,一片混战,远道赶来的南吴骑兵向唐军左翼发起了凶狠的冲击,殷朝贵、卢治忠亲率健勇,拼死抵挡,连杀巡检团练数人。但是敌军十分勇猛坚决,后续赶到的步卒也投入了战斗。眼见左翼有崩溃的迹象,杨运鹏不得不下令中路停止冲阵,掉头向东面扑过去。 杀红了眼的张鸿、徐宾重新整理好自己七零八落的部伍,大声嘶喊着向北面反扑过去。 陈清怀尚在迟疑,才被擢为检校师监的杜屹已经果断下令一旅护卫着炮队全速后撤,二旅三旅分头迎敌。 他的传令兵飞速打马赶至三旅阵前,大声喝道:“师监有话,早知时巡检胆略过人,声震四方,此三军危急之际,须赖巡检本领以救之!” 时仲玉二话不说,掣出横刀,与旅监张烁一道,率部奋勇向前,从西面拉开战阵,大杀大砍,终于遏制住敌军的反扑。恶战之中,徐宾落马被乱枪刺死,张鸿负伤,徐智兴甚至不得不将自己的亲兵卫队也遣了出去,才将中路兵马顺利撤回。 战场的东面,南吴军以火油弹、抬枪继续猛攻,陈清怀遂率火枪队赶来还击,杀退敌军攻势。战至天色渐黑,这才彼此罢兵。 南吴军退至沙河村扎营,援军主将于善立赶来主帅营帐面见徐智兴。徐智兴扫他一眼,只是冷笑:“是太子遣于将军来此么?” “回殿下,至尊得知殿下率部援青州,恐有闪失,特命职部来援。”于善立身躯伟壮,蓄有短髭,抱拳躬身回话道。 “不论是太子教令,还是至尊吩咐,总之,多亏于将军及时赶到,杀退北贼。”顾天鸣替徐智兴开口道谢,“今日大战,于将军想必也甚是劳乏,不如先下去歇息罢。” 于善立再次抱拳行礼,退了出去。徐智兴满脸怒气,抄起令箭一通乱掷:“援军这会才赶到,有什么用!替本王来守临沂么?” “当初是殿下执意不要援军,这个其实不能责怪于将军。”顾天鸣心平气和劝道,“如今青州已失,过往不用再想了,咱们守住临沂,将来仍有反击之机。” “损兵折将,白辛苦一场。”徐智兴欲哭无泪,“父皇那里,不会有甚么好话传来。” “何必作此妇人之态!”顾天鸣按捺不住,拍着桌案道,“高祖尚有白登之败,魏武平生,败仗也吃得不少,殿下不要失了英雄气概。今日之战,敌我伤亡都不小,彼已无力追击,咱们可安然退返临沂,以图将来。山东战事,殿下当详为奏疏,呈报至尊处。” “不用掩饰,只说实情便可。”他补充说道,“至尊英明之主,必有决断。” “好,我听你的。”徐智兴平静下来,“若是父皇解了本王的兵权——” “则不管殿下是去江都还是江宁,在下都会跟随在侧,不会离开。” “既有卿在,本王就什么都不怕了。”徐智兴注视顾天鸣,“这就教书吏来写奏疏。” 翌日,南吴军以于善立所部殿后,徐徐撤回临沂城。东唐军果然没有再行追击,在双泉村休整两日之后,拔营北去。 返回临沂,各部分别驻扎城内和沂水沿岸村寨。李神韬所部驻于城外张家岭,副将许恒硕进了李神韬所住的庄院奏事,李神韬却满面憔悴嘱咐道:“遣人入城,将本官的小妾接出来。” 许恒硕很是不解:“如夫人在城中住得好好的,接到这里来做甚?” “徐智兴乃是无情狠厉之辈,本官在青州的妻儿,都已落入北贼之手,生死难料。”李神韬神色有些悲凉,“俺们这些兵卒,解围不成,反倒折了近半。田忠义跟随本官多年,如今也是身首异处,也不知咱们这些人下场如何!总之,本官家眷,不能留在徐智兴眼皮之下,先弄出来再说。待往后有了身孕,便送往淮南去安顿便是。” 许恒硕也是无语,过了一会才抱拳道;“是,属下明白了,这就去办。” 南吴立国之后,也设有东西二都,西都江宁城,乃是六朝古都,丁口四十万,极是繁华。天气渐暖,城文人仕女,皆外出游览,鸡笼山、燕雀湖等处,俱是游人如织,一派太平景象。 城中建康宫内,皇帝徐敬徽心情却不太平。这位四十五岁的皇帝接到临沂奏报兵败事,便召尚书仆射王知善进宫议事。 乾清殿内,五十出头的王知善紫袍玉带,作揖说道:“太子亲征,我师不但收复淮北三府之地,更得河南宋城、山东临沂。国家大定,此皆至尊之盛世武功,实为可贺之事,何以如此忧虑也?” 头戴金丝幞头的徐敬徽微微叹息一声,将临沂奏疏递给丞相:“兴儿救青州不得,反而折损逾万。中州那边,北唐大军已破朝歌,前锋已至共城、获嘉,眼见就要渡过大河,直驱东都。我军虽收复旧地,比之燕京郭家,则黯然失色矣。” “陛下勿忧之。”王知善接过奏章,并不打开,沉声说道,“梁逆自从北征大败,便失了争天下的底气,覆亡不过是旦暮间事。夫燕京郭氏,也是励精图治之辈,其兵自河北席卷而来,占有地利,是以功业易成,非我不如人也。” “此言虽有些道理,只是青州大战,眼见北敌之强,恐怕犹胜于我也。”徐敬徽双眉紧皱,“眼见河南、山东俱入郭家之手,这天下,南北对峙之局已成。那郭继恩龙骧虎步,威震天下,中州既得,必定又有南征之事,我徐家鼎业,料必危矣。” “陛下且将心放宽!”王知善连忙拱手道,“臣实为陛下贺之。” “嗯?此事有何可贺?” “陛下心忧天下,足见抱负,非是那荒嬉之主。太子又是仁智并全,江都王、中州徐副使皆名将之辈。我江南之地,政事清明,富足天下,只要咱们积粮筑城,秣马厉兵以备之,北兵若来,亦无惧也!”王知善就在案前拿起茶盏比划着,“太子亲镇淮东,咱们再西和呼家,助以兵甲钱粮,以为藩屏,那郭继恩便有通天本事,又能如何?况且,燕京尚有北狄之忧,西北兵事,极耗钱粮,长此以往,其财力必虚。只消得两三载,则我之北伐大业,必可成也。” “守江守淮,我以重兵布防两淮,料能当敌一战。只是北兵新式火器,十分厉害。两淮健儿,虽说骁勇能战,血肉之躯毕竟难挡。” “火枪火炮,咱们也能造。”王知善信心十足,“多募工匠,日夜赶工,这火炮很快就能造出来,发付前方。打仗,拼的是国家之财赋,以我江南之富,何惧久战耶!” 徐敬徽盯着案上的茶盅良久,终于点了点头:“国家兴亡,全赖诸卿也。” 第五十二章 愤怒以兴师 徐智兴败回临沂之际,盘踞在宋城的南吴中州统军副使徐智勤,率部自考城县向北,突袭山东曹州府城。 才降于东唐不久的曹州刺史被杀,府城之中积粮、库银被抢掠一空。急报很快被送入济南城,加上追歼敌军的杨运鹏所部退回的消息,才返回济南城的霍启明不禁勃然大怒:“吾还未兴义师讨之,彼倒屡次来犯!南吴徐家,想必是活腻味了?” 他站起身来,厉声吩咐聂霈、伊长政:“以燕州军第三师谭宗延部移防济南,吴州军第一师张庚部驻守青州,其余各师,皆南进新泰,悉归杨总管节度,全力攻打临沂!克复临沂之后,即南进下邳、徐州。贫道倒要瞧瞧,徐家这几兄弟,究竟有多少本事!” 聂霈无语点头,伊长政却抱拳道:“卑职愿随大军往新泰去,恳请元帅大人、参政大人允准。” “你还是依旧留在行营。”郭继恩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然后将刘清廓的手书递给霍启明:“这是刘统领写给咱们两个的,你先瞧瞧。” “先取守势,不打两淮?”霍启明瞧过书信之后将信笺放下,“以恢复中州为要——虽说有些道理,只是如何忍得下这口气。” “徐智勤亦知曹州不能守,是以袭取之后立即撤走。”郭继恩站起身来,示意许云萝展开舆图,“南吴视两淮为要害,以重兵镇之。若要攻取,必须汴梁、临沂两处进兵。如今文谦兄所部已经西进荥阳,杨运鹏节制所部,不过七万,兵力未必占优——当初徐州大战,梁忠顺费了多少心力,若非马家出兵助之,依然不能成功。你可不能重蹈覆辙。” “我得山东,粮草无忧,就算徐州难打,临沂也必须拿下。”霍启明不服辩解道,“不然,待徐智兴恢复过来,北进兖州、郓州,截断山东河南。徐智勤再复取曹州,这形势就太难看了。” 郭继恩摸着下颌,瞧着舆图微微摇头:“临沂没有这么容易拿下。” “容不容易,这一战都要打。”霍启明依然坚持,“不然从兖州直至密州,处处布防,哪有这么多兵力。” “因怒兴师,你是要吃苦头的。” “我这不是因怒兴师,临沂不克,便如一把尖刀抵在咱们咽喉之上。太被动了。” 见劝说不动,郭继恩微微叹了口气:“也罢,催促向、谢两军,加快动作,早日拿下东都为要。” 他转头吩咐唐应海:“去给聂师监传话,谭部自青州返回之后不必入城,直接去郓州驻防。本帅也跟随一道前往。” “是。”唐应海躬身应命。 “你这就打算去东都了?”霍启明觑着郭继恩问道。 “有你坐镇山东就够了。”郭继恩松松筋骨,“我要带着云萝,重返东都。” “未必有这么快,梁佑续必定会从南阳调雷文厚部来援。” “就是来十个雷文厚,也是无济于事。”郭继恩笑了笑,“区区半州之地,梁佑续又能如何?” 向祖才、谢文谦两军分别从北面、东面同时进兵,北路大军攻破朝歌之后,势如破竹,连克黎阳、卫县、共城。戴凤羽拒绝听从宁宗汉将令,率本部南渡大河,去救荥阳。曹柯则在汲县按兵不动。宁宗汉独力难支,只得也退至大河南岸,死守武德、河阴两城。 眼见宁宗汉退走,曹柯这才慌了手脚,他问翁日新:“东都、荥阳两处都不待见咱们,如今却去哪里为好?” 翁日新不知如何回答,另一名巡检于怀义却大声说道:“事到如今,点检还瞧不出来么,梁家迟早覆亡,东都、荥阳两处都必定守不住。点检不论去哪,咱们都逃不过一个死字。” “于兄此言极是!”翁日新连连点头。曹柯愁眉苦脸:“依于兄弟之言,难道咱们去投奔南吴徐家么?” “东面皆是唐军,如何冲得过去?”身形壮硕的于怀安诧异道,“曹点检,如今除了归降燕京,咱们哪里还有别的去处?那秦存贵、时仲玉降了郭家,如今都得重用,点检若降了,想必同样信重,又何必迟疑。” 曹柯依然面露犹豫:“某听说燕京的官不好当,甚是清苦,时仲玉为人持重,自然得用。似某这等的,可就未必了。” “此时归义,还是功臣。若待北面大军合围,那就是降虏,性命都未必能保,两相权衡,点检以为当如何定夺?”于怀安继续劝道,“若要咱们替梁家尽节,于某可没有这份忠心,下面的部卒们,也定然不会愿意。” 曹柯双手捂面,闷声说道:“某再想想,再想想!” 于怀安无可奈何,正要再劝,门外亲兵闯了进来,惊惶说道:“报——北军大部,已经杀至城外!” “啊?”曹柯慌忙站起,瞧瞧翁日新,又瞧瞧于怀安,“还愣着做甚,快快遣人出城,说咱们降了!” 曹柯所部近六千兵马利落归降,至此,大河以北各府县,已经全部落入唐军之手。向祖才便将这六千兵俱都打散,编入各师。曹柯则留在中军帅营,以为随扈。两日之后,北路大军渡过大河,阳武、原武两城皆降。 北路军与谢文谦所率东路军,在大河南面会师,东路军攻克管城,于荥阳城下大破戴凤羽所部,斩敌逾万,俘七千余。戴凤羽狼狈败退,护卫着梁佑延等逃出荥阳,退至偃师。谢文谦接着分兵北上,助向祖才军击破河阴守军。自己则在荥阳城内整顿部伍,操练降卒。 曹柯被遣来担任吴州军第五师之副点检,谢文谦温言安慰了他几句,便教他退了出去。常玉贵不解道:“此地距东都不过三百里地,眼见大功在前,副都监何以顿兵不进?” “嗯,咱们休整这几日,便南取密县、登封。雷文厚军必定来援东都,咱们就将他挡在南面。” 见常玉贵面露不解,他笑着解释道:“先入东都者为首功,向将军念之已久。谢某不好去与他抢功。常兄可以去问问几位点检,若是有心中不满的,都可率部转去与向将军会合。谢某并不会责怪之。” “原来如此。”常玉贵也笑了,眼角全是鱼尾纹,“常某并无争功之想。至于唐、张、陈几位,常某替副都监去问问他们。” 几个点检自然都说情愿依旧跟着副都监,谢文谦遂遣唐成义、张季振两部南进密县、登封,以阻截匆忙北来的雷文厚所部。 范长清所部转隶向祖才军,攻破河阴之后继续西进巩县,再克之。宁宗汉军退守偃师,此时,这支兵已经是退无可退——在他们身后,东都几乎已成一座孤城。潼关以西的雍州军黄寿所部,已经杀出潼关,陕州、峡石、渑池等处,皆望风而降。 梁魏的覆灭,已经是指日可待。 东都城内,宰相李垂兴束手无策,全无当初的骄横之色,日日只与妻妾垂泪以对。六神无主的梁佑续亲至鲍文敬宅邸求教,前任执笔中书流涕哀恸道:“臣跟随先帝多年,草创艰难,遂有此基业。哪里会料到今日之局面!郎君既已无力扭转乾坤,则老臣只能先走一步,不忍见楚囚对泣之事也。” 梁佑续大哭返回洛阳宫,当日夜里,鲍文敬在自家宅邸之中悬梁自尽。 第五十三章 大厦之将倾 梁魏之南阳守将雷文厚,乃是伍卒出身。因为一身武艺,得到梁忠顺喜爱,一路升迁至三品护将军,率领着两万余精锐,镇守南阳城,与南面盘踞荆湖的呼元通对峙。接到东都连番急报之后,他便分兵一万,留长子雷元和继续驻防,自己则与次子雷元庆一道,率一万四千余人,途经龙兴、梁县,奔赴东都救援。 中州军第一师唐成义部进据登封之后,察知雷文厚军已经北来,便迅速向东,急进至西沟、南寨的平原之上,预备将这支敌兵拦截住。 雷文厚满脸虬须,次子雷元庆则是豹头环眼,虎背熊腰,十分健壮。得知前面有唐军拦路,雷元庆便手持大枪,率前部骑兵强行冲阵。 平展展的大地之上烟尘滚滚,梁魏骑兵疾奔而来,雷元庆手执兵器,一马当先。唐成义所部靳春保、韩聚才二旅虽严阵以待,依然遮拦不住,被敌军冲破防线,直奔颍阳而去。 三旅旅监文根胜打马回来向唐成义禀报:“这支敌兵极是悍勇,职部无能,教他们冲过去了!” 被唐成义留做后军的冯廷相奋然道:“卑职愿率本部,追过去!” “不急,敌已进了颍阳城,”唐成义很是镇静,“咱们去颍阳北面,接着拦截便是。” 张季振部随后赶到,便跟着唐成义师一道,越过杨营村、彭镇,两师在梁村沟东面扎下营垒,继续等待敌军。 雷文厚部进驻颍阳,搜集了些粮食,休整一日之后继续北进。清晨,薄雾冥冥,原野之上黄绿相间,一片宁静之色。忽然,杀声大起,无数东唐官兵从东面涌了过来。 雷元庆依旧身先士卒,一杆大枪左冲右突,冯廷相所部却是人人奋勇争先,无人后退。副点检夏云野不禁喟叹道:“听对面这个乃是降将,这等勇武,咱们当初未免也太觑了山东兵!” 雷文厚面沉如水,心情阴郁:“簇距东都不过百里,无论如何也要冲过去,夏副点检替本官掠阵!” 南阳兵的中军主力掩杀过来,冯廷相接唐成义急令,向东北方向退却。雷文厚下令兵马继续向北,就听得一声炮响,靳春保、韩聚才的两个旅又在北面列开了战阵。 东唐军且战且退,雷文厚率部艰难向北推进,眼见已过午时,士卒皆疲累不堪之际,梁村沟北面的田野之上,张季振所部一万精兵,刀枪林立,战旗招展。 张季振掣刀在手,轻轻打个手势,他身后的传令兵吹响了声音低沉的画角,凄厉,而压抑。 以逸待劳的中州军第五师终于拦住了已经筋疲力尽的敌军,唐成义重整部伍,再次从东面杀来。精锐的南阳骑兵几乎被全数歼灭,雷元庆也被打落马下,几个伍长领着兵卒们一拥而上,绑了个结实。 雷文厚、夏云野仅仅带着不足六千人向西面撤出,辎重、粮草都丢了个干净,他们不敢停留,仓皇向北,终于从长夏门进了东都城。 得知南阳兵马赶到,喜出望外的梁佑续连忙出了端门,于津桥南面相迎。见到雷文厚、夏云野,他尚未开口,雷文厚已经先开口问道:“东都城内,如今有多少兵马?” 梁佑续身后的金吾卫总管龚长捷告诉他:“殿前军主力都被宁统领带了出去,如今城中守军,不足万人。” 雷文厚双眉紧皱,龚长捷觑着他面色问道:“雷将军带来了多少兵马?” 雷文厚张了张嘴,没有话。夏云野替他道:“咱们沿途一路被敌军围堵截杀,折损不少。如今入城的不过六千来人,粮草、辎重都没了,士卒们已经饿了一整日。能否请至尊遣人安排饭食,也好教大伙解了劳乏?” “六千?”梁佑续只觉一盆凉水兜头浇下。 “是,雷将军之公子,亦在激战之中被敌贼掳走了。” 众人皆沉默无言,梁佑续木然道:“龚总管,教人给南阳来的同袍们安排饭食罢。” “是。” 梁佑续又对雷文厚道:“将军赤胆忠心,可昭日月。就请随朕一道入宫,同明殿已经备下筵席,特为两位将军洗尘。” 雷文厚只是摇头:“谢陛下厚意,只是末将还得与龚总管一道,商议守城之事,这饭,却是不用了。”想起被唐军生擒的儿子,他心下黯然,神色愈见沉重。 梁村沟之战,唐、张二师虽然未能将敌军彻底拦住,但是歼敌逾半,算是一场大捷。那雷元庆被俘之后双目紧闭,一声不吭。张季振、唐成义一齐过来瞧着,唐成义问道:“为救东都,你们也算是尽了全力了。意如此,你也不必这等固执,不如就降了,如何?” 雷元庆睁开眼,咬牙道:“东都城池坚固,你们攻不下的。” “这话你自己能信?”张季振嗤笑道,“若东都能守,梁佑续用得着调南阳兵马来援?” 雷元庆并不答话,又闭上了眼睛:“要杀便杀,何须多言。” “你也算是个骁将,且又年少,咱们先不杀你。”新任中州军第一师检校师监葛有昌道,“待到东都城破,教你们父子相见,看你还有何话可!” 将领们离开俘虏营,张季振麾下巡检许绍荣忍不住道:“葛师监,这个敌将,可是某的部属给擒住的。” “哉相,”葛有昌觑着他道,“若非咱们师两番截杀,轮得到你们捡这便宜?” “不必计较这个,”唐成义开口道,“便是给他,也是无妨。” 许绍荣大喜:“多谢唐点检!” 唐成义欲言又止,想了想对葛有昌道:“遣人往荥阳报信,顺便打听一下,偃师那边战事如何了?” 的偃师城内,如今聚集了宁宗汉、戴凤羽、陈凝、于赞四部近五万兵马,互不统属,每日为了吃食争执撕打。甚至闯入民宅杀人抢劫之事也时有发生,将领们只做不见,终日只管自己饮酒吃肉。县令则早就趁乱逃走,如今县衙之内,住着康王梁佑延及其妻妾幼子,使女内侍,不许闲人靠近。几个将领都只能另择民房,作为自己的中军营帐。 宁宗汉召集诸将一道商议守城之事,他提议分兵于城外筑垒,陈凝、于赞皆不愿出城,戴凤羽则直截帘道:“末将的兵,紧要护住康王,绝不可出城。” “若是城破,康王又能再去哪里?”宁宗汉心力交瘁,胡子拉碴,涌起深深的绝望之感,“事到如今,咱们还彼此推诿,于事何益耶?” 陈凝、于赞皆低头不语,就是不接这话,戴凤羽却起身道:“康王殿下有诏,吩咐某去县衙议事,先告辞了。”完便大摇大摆地走了。 宁宗汉气得浑身发颤,陈凝、于赞见不是事,也都托故起身告辞。宁宗汉无力地靠在椅子上,良久不发一语。随扈声道:“那姓戴的,一直跟着康王,全然不把统领放在眼郑依的瞧来,他就是舍不得手里那点兵权!” “随他去罢,”宁宗汉长叹一声,“某深受先帝之恩,不得在此尽忠罢了。” 偃师城中,一派末世景象。而城外,向祖才所部七万兵马,连同前来助阵的数万民夫,已经开始四面筑垒,将座的县城围得水泄不通。 第五十四章 泛舟巨野泽 郭继恩率谭宗延部离开济南,进至郓州城。新任刺史张云柏至北门恭迎,又意问道:“如今春光正好,都帅可欲往大湖游览?” “游湖却不急。”郭继恩微微一笑,“太守既是有暇,不如随本帅一道往田间地头去瞧瞧?” “啊?”张云柏错愕不解。 郭继恩但笑不语。 田实礼已经率吴州军第二师驻防簇的一旅赶赴汴梁,谭宗延分遣麾下三旅,程万吉旅驻于城内,费伦图、周忠河二旅则驻于城外村寨。郭继恩入城之后,叫上郭继骐,由张云柏陪同着,往阳谷、寿张等县察看农事,与百姓闲话。 其时正是暮春初夏之时,俗语所谓青黄不接。各村各寨,口粮都颇为紧缺。百姓们生活依旧艰难,一些半大孩子光着屁股晒日头,便是那些十四五岁的女孩儿,也有不少是衣不蔽体。见此情形,许云萝很是不忍,恳请几位县令设法向富户们收集旧衣旧裳,分与贫苦百姓们。 郭继恩瞧在眼里,对官员们道:“这也不过是杯水车薪,聊胜于无。毕竟咱们不可能一村一寨地仔细瞧过去。那些没去过的地方,情形料想也是如此。下百姓,士农工商,四业之中,农人最多,是以农事、土地,关乎国家根本,乃是最最紧要之事。” “是,”张云柏点头道,“某是从巨鹿转迁来此,河北那边,减租减息,已经推行多年,各村寨之情形,就比这边要好上许多。” “好上许多?”郭继恩苦笑一声摇头,“也不过是将就能看得过去罢了,遇上大灾之年,咱们谁能担保,一个都不饿死?百姓们能有饭吃,有衣穿,有地可耕种,孩儿们有书可读。就是这么一点点心愿,咱们现在都还不能全都做到。” “是,都帅的训诫,咱们都记住了。”阳谷知县陈肃连忙道,“朝廷的政令,咱们会一丝不苟,俱都着实办理之。” “众位都是饱读诗书之人,”郭继恩郑重抱拳,“何谓君子?修道立德。乃与诸君共勉之。” 回到郓城,郭继恩又前往巨野泽,在渔船之上,他远眺梁山,久久不发一语。许云萝依偎在他的身边,轻声问道:“都帅似乎心情不佳?” “霍真人曾经给我讲过一个故事,是某朝某代,官府盘剥极重,百姓无有活路,遂有一群英雄好汉,聚啸于巨野泽岸之梁山……” 同乘一船的郭继骐听得入迷,就连摇橹的渔夫也渐渐慢了动作。郭继骐忍不住道:“这样好故事,真人为何不写成书,以传之后世?” 郭继恩轻笑一声,问他道:“你怎么看?” “书中这小子,还有什么太尉、殿帅,统统都该砍了。” 郭继恩摇摇头,转头望着湖光山色:“就算将他们都砍了,又会有新的子、太尉、殿帅,百姓们,一样还是活不下去。” “都帅老爷,若你做了子,则百姓们就有活路了。”那渔夫斗胆插嘴道。 “谁来做子都没有用,”郭继恩依旧摇头,“这世道,其实根本就不需要有什么子。要过上好日子,得靠你们自己。” “大哥这话,弟就不明白了。”郭继骐困惑不解,“子自然是有好坏之分,又岂能没有子?” “如今之燕京,有没有子,还有甚么分别么?” “这——” 郭继恩哈哈一笑,舒适地靠在许云萝身上,转头瞧着波光粼粼的湖面。 “那个被逼着上了梁山的教头,太可怜了。”许云萝低声道,“还有他家娘子,更是可怜。” “嗯。”郭继恩沉默一会,低声哼唱起来,“朔风阵阵透骨寒,彤云低锁山河暗…呀,莫非你也怕权奸,有口难言?” “这曲子虽是好听,却也太苍凉了些。”郭继骐声嘀咕道。 眼见午时已过,渔夫盛情相邀他们往渔村之中去用饭:“新鲜大鱼,保管老爷们会喜欢。” 于是两条渔船一前一后,靠在岸边,两个渔夫连忙吩咐家中婆娘烹鱼做饭。饭席就摆在场院之中,后面船上的张云柏也过来跟他们凑了一桌,村里许多人都围过来与郭继恩等叙话,还有抱着孩子的妇人,男女都忍不住偷瞄许云萝。张云柏则一边品着浑酒,一边忍不住去瞧不远处的茅房,因为那边始终有隐隐的异味传来。郭继恩心中失笑,也不点破,只与渔夫们闲话家常。 酒足饭饱,虽然两个渔夫一再推辞,郭继恩还是吩咐弟弟给了四个银元。渔夫们一直将他们送出村口老远,这才挥手道别。 他们入城之后,谭宗延拿着荥阳等处的军报过来禀事。郭继恩瞧过军书,微微皱眉:“文谦兄这番差遣,却是大意了。既要打援,当全力扑之,仅遣两个师南去,未能全歼——这是主将之失!” 他吩咐谭宗延:“马上回书谢副都监,这下就没有让军功的道理。荥阳各师,速速转进偃师,将梁逆最后一支能战之兵,彻底殄灭,然后全军俱发,围逼东都!” “是。”谭宗延抱拳应命,又问道,“咱们何时去汴梁?” “明日就拔营!” 郭继恩军令至荥阳,此时向祖才军已经开始围打偃师城。谢文谦接到军令之后不敢怠慢,于是也率领着本部人马向北,唐成义、张季振两师插入偃师、东都之间,以断其归路,陈之翰、常玉贵两师则进至偃师城下,与向祖才军一道猛轰城墙。 外无援军,向祖才命令在北面邙山伐树大造投石车,又以火炮轮番轰之。见到谢文谦,他很是不乐:“谢兄何以来此?” “接都帅手谕,命在下协助向将军破贼。”谢文谦抱拳微笑。 向祖才这才松一口气,又引着谢文谦去见在军营之中襄赞军务的孙光祖等人。谢文谦微觉诧异,私下里问向祖才道:“孙刺史右迁河南道观察使,此事想必是中书省的主意,并未报与都帅知晓?” “是,”向祖才瞧着屋子里孙祖才肥胖而忙碌的身躯,也低声道,“不过孙都使才至军营,向某便遣人急报济南,都帅已经知道了这事。” “哦,都帅怎么?” “都帅回书道,”向祖才声音更低了,“孙光祖胆怕事,却还算是手脚干净。教向某心留意,若有不法之举,就立即将他拿了。不过据向某观之,这位孙都使升了职事,很是高兴,做事也很尽心,其实还算是过得去了。” 谢文谦闻言,也松了口气:“那就好。对了,将军家中二公子,似乎也要从讲武堂别庠,出来任事了?” “也不知会遣到哪个师,这个就看他自己造化了。来也是不省心。”向祖才嘴上谦逊,面上神色却很是满意,“到得那时,想必东都早已克复。往后下太平,这些个后生子,都是坐享其成的。” “的也是,敢问向兄,偃师城中,敌之粮草可足?” “问过了俘虏,粮草虽是有一些,奈何城中兵卒太多,又有跟随梁佑延等逃来的富户不少,哪里够吃许久!” “如此甚好,”谢文谦连连点头,“既是粮少,军心必乱,想必不用几日,这偃师城,也就拿下了!” 两日之后,东唐军炸开北面城墙,大举杀入偃师城。 第五十五章 王师取东都 偃师城破,城中陈凝、于赞二将皆不能约束部伍,眼见兵卒无心抵抗,四散奔逃,这两个也混在其中,试图逃出城去。结果陈凝被生擒,于赞毙命于乱军之中,二将一万多部伍,大部分成为俘虏。 戴凤羽率部,护卫着康王及其家,从西面出城,试图逃回东都。临行之前,王府长史凌轩跪下流涕道:“唐国必有伏兵,殿下往赴东都,实乃九死一生。不若出城之后,即乔装为百姓,南走南阳,或是隐姓埋名,万不可自入虎口也。” “多谢卿之良言。”梁佑延也是不胜唏嘘,“此番出城,路途凶险,长史就不用跟着了。你我主臣一场,就蠢别,自求多福罢。” 凌轩大哭叩首不止,戴凤羽生怕耽搁,连连催促梁佑延赶紧出城。大队人马赶至西门,许多跟着康王从汴梁、荥阳等处逃来的富户等都要一道出城,将个城门挤得水泄不通。戴凤羽一时性起,喝令士卒们,只管杀出一条路来! 顿时鲜血飞溅,哭号之声大起,人们四面奔逃,这支兵才顺利出了城,仓皇向东都方向奔去。沿途虽有股唐军阻截,皆被杀退。眼见赶到了杨庄,已是暮色四合,东面偃师城中大火早已经在视线之外,戴凤羽这才长松口气。 梁佑延遣一个内侍过来恳求暂时停下来歇息,是家们都饿得狠了。戴凤羽见士卒也已经十分疲累,于是点头应允,吩咐兵马抢入村庄,预备晚饭。 他才吩咐下去,就听得一声炮响,一支唐军从杨庄之中杀了出来,接着,四面杀声大起,南北两面麦田之中,涌出上万敌军。 唐成义、张季振两师没有参加围城战,却在这里候个正着。戴凤羽所部虽然还有万余兵马,奔逃了半日,早已人马皆乏,哪里抵挡得住这支虎狼之师?除后军两千多人见势不妙迅速逃走,余部俱被杀溃。戴凤羽见不是事,撇下康王家,自领亲兵左冲右突,却始终不能突围,跟随他的士卒都被杀散,他自己也被拽下马来,被五花大绑,捆了个结实。 梁佑延连同其妻妾家、内侍、使女,包括十余车金珠财宝,全部落入唐军之手。他们被押入杨庄之后,百姓们顾不得色已黑,纷纷举着火把来瞧热闹,梁佑延自觉无颜见人,低声恳请看押他的队官将自己的脸蒙住,那队官冷笑一声,直接就是一个巴掌招呼过来。 梁佑延满面红肿,十分屈辱道:“孤也曾贵为亲王,岂能吃这等屈辱!还不如一死了之。” “想死是罢?”那队正面露不屑,指指农舍的土砖墙壁,“请,随便撞,保管了结!” 梁佑延缩缩脖子,再也不吭声了。跟在他身后一直啜泣的康王妃终于放声大哭起来,两个抱着孩子的媵妾也跟着哭,康王的两个幼子也被吓哭,顿时嚎啕一片。 一个形貌黑瘦的老农愤恨地瞧着这一切,狠狠地啐了一口,掉头走了。 偃师城内,东唐军从北、东、南三面一齐杀入,一面追歼顽敌,一面维护城内秩序。还在负隅顽抗的仅剩下宁宗汉所部主力万余人,这支兵人数越战越少,最后全部聚于南城粮仓处,做着最后的抵抗。向祖才、谢文谦都亲自赶来,向粮仓之内喊话,宁宗汉始终不做回应,卢永汉怒道:“以为咱们舍不得放火烧仓么,这就调大炮过来,轰他个粉碎!” 向祖才、谢文谦彼此对视,最后谢文谦无奈叹气:“火攻罢。” 军士们仰放箭,带着火舌的羽箭从空坠入粮仓,眼见熊熊大火迅速窜起,关孝田亲率死士向粮仓大门发起了冲击。 无路可走的宁宗汉自刎身亡,最后残余的千余名梁魏军卒放下了武器。谢文谦连忙吩咐大家灭火,随后赶来的孙光祖急得跳脚:“这可都是粮食,能救多少性命!” 向祖才懒得理会他,吩咐亲兵们跟着自己立即往县衙去。 县衙之内,悬梁自尽的凌轩已经被东唐官兵们救了下来,神情委顿地坐在地上,一语不发。向祖才大步进来,斜眼觑着他:“梁家得国,原本就不正,你白白献了性命,又是何苦?” “康王虽是庸懦,待在下却是甚好。”凌轩低头道,“在下无能,以致殿下国破家亡,是以无颜苟活于世也。” “糊涂。”跟着向祖才进来的中州军第六师检校师监陆况斥道,“自梁家兴兵以来,中原几时太平过?如今眼见下将定,不思为黎庶出一分力,却效那妇人自寻短见之举,你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凌轩只是低头不答,向祖才知道死过一次的人,便不会再有死志,便吩咐军士们好好看住,回头遣送至汴梁去。自己带着陆况等人,转身出了屋子,往四下察看。 逾十万大军,在偃师城仅仅休整两日,收葬了宁宗汉及双方阵亡将士尸骨,便分头齐进,开赴东都。 东都城内兵力太少,无力布防外围据点,东唐大军逼至城下,四面合围。范长清所部甚至西进新安,与潼关之内杀出来的黄寿所部会师。罗地网撒下来,东都城内,便是一只狗也休想逃得出去。军士们向城墙之上射出劝降书,又将装着梁佑延、戴凤羽等饶槛车推至城下示众,以散城内军心。 雷文厚在建春门城头瞧着槛车之内面如死灰的梁佑延,不禁涕泪横流:“先帝纵横海内,何等英武,孰料驾崩不过半载,便落至亡国之地步,何以至此,何以至此!” 左右皆惶惧无语,城头之上,一片穷途末路的气息。 大军攻克偃师之时,郭继恩率部恰好赶至汴梁。当初谢文谦军在城外与南吴徐智勤部大战,战况甚为激烈。但是攻城之时,战斗却很是轻松,城内并没有遭到什么破坏。如今的汴梁大城,又初初恢复了往日繁华,大街巷,商肄云集,行人众多。城外大河码头之上,舟楫云集,一船船的军粮逆流向西,供应前方大军。 入城之后,郭继恩、许云萝在汴梁刺史郑元纪的陪同之下,巡视城市正中心的康王府。 王府占地阔大,装饰奢华富丽,阳光之下,碧绿的琉璃瓦被映射得闪闪发光。只是那些内侍、使女都跟着梁佑延西逃,王府之内空荡荡的,一派静谧。 郭继恩转了一大圈,在银安殿外停下脚步,低头思索。形貌儒雅的郑元纪心道:“都帅今日就入住这王府么?” “不住这里。”郭继恩摇摇头,瞧着许云萝道,“咱们去府衙,教那边腾出一路院子便是。本帅的随扈不多,用不了这么大的地方。” “是,那这王府——将来是要拆掉么?” “拆掉做什么,这都是民脂民膏啊。”郭继恩诧异地扫郑元纪一眼,“留着,将来用作博物院,还营—” 他转头问许云萝:“就是拉巴迪亚所的,叫什么?” “图书馆?” “对,将来留做博物院、图书馆。”郭继恩点点头,又问郑元纪,“本帅欲设中州行台,治理河南、山东两处地方。以太守之见,这行台衙署,设在哪里为好?” “这,不该是东都么?”见都帅出言询问,郑元纪微觉诧异,又有些激动,“东都城池既大,官廨又多,足可安置行台诸官。” “东都虽大,只是未免偏了些。”郭继恩犹自沉吟。 郑元纪更觉奇怪:“偏?东都居下之中,如何能是偏?想必都帅觉着汴梁有水运之便,不过南吴在侧,离汴梁着实太近,将来必有兵事。还请都帅慎思之。” 郭继恩点点头,转头吩咐唐应海:“致书济南,问问霍真饶意思罢。” 第五十六章 雨中观汴水 郭继恩等人出了王府,与围在外面的百姓们闲话了几句,这才抱拳告辞,一路南行至汴梁府衙。燕州军第四师点检许树和已经在此恭候,郭继恩便吩咐他与谭宗延一道往议事厅去。 进了议事厅,郭继恩坐下问道:“前些时日,徐智勤遣兵袭扰高阳镇,你遣兵去救,结果吃了败仗?” “是。”许树和脸型方正,面带惭色,“职部于孟庄遭了伏击,不得不小退之。待重整部伍之后,敌兵已经退走。” “折损了四百多人?” “是。高阳镇民房被毁百余间,百姓家中财物、米粮,俱被劫走。”许树和老老实实答道。 郭继恩深吸一口气,沉吟良久,才注视着许树和道:“你虽以资历擢至点检,但是临机处变,非你所长。张庚、范长清皆是谋勇兼备,却又被本帅调走,这个,其实也不能怪你,是本帅料事不周。” “孟庄之败,实是卑职之罪,并无可推托处。”许树和忙抱拳道,“请都帅责罚,卑职,不敢有怨!” “为将者,吃败仗乃是在所难免,世间能有几个常胜将军。你也不必苛责自己。”郭继恩想了想道,“谭点检的第三师,一直缺一员师监官,你就转至三师,出任该师师监罢。” “是,卑职悉听都帅差遣。” “嗯,”郭继恩点点头,想了想又道,“聂师监远在济南,就不回四师了,往后另有任用。燕州四师,暂以温贵河、何文晟检校点检、师监。叫他们都来见我,还有,程山虎也叫来。” 温贵河面相粗犷,身躯壮实,何文晟则显得颇为沉稳。两个旅将都是三十五六岁年纪,温贵河抱拳道:“职这就领着人马,杀向雍丘。俺们四师,绝不能白吃了这个闷亏!” “不要这么急躁,都坐下说话。”郭继恩打量着两个将领,仔细询问部伍情形,又嘱咐道,“仗,肯定要打,不然同袍们都憋着这口气。但是要怎么打,咱们得从长计议。两位先回去,约束大伙,接着操练。你们突遇伏击,还能打得不慌不乱,这就很见本领。那徐智勤也不是三头六臂,迟早会被咱们灭掉!” 两个将领连声答应着退了出去,唐应海这才领着程山虎进来。郭继恩站起身来,将程山虎上下打量一番,满意地点点头:“越发壮实了,孟庄遇伏,你率先阻敌,很是勇猛。不错,没有给本帅,给亲卫营丢人。” “小的自从离开燕京,无日不思念都帅。”程山虎神色也很是激动,“就是其他师的伙伴们都杀往东都去了,咱们这部,却只能驻守在此,大伙都有些嘀咕。还有,如今亲卫营的兄弟们都配上火枪了,小的却还不曾摸过呢。” 谭宗延、许云萝都笑了,郭继恩便示意唐应海:“将你那支短火枪,先给程正尉玩玩。” 唐应海有些肉痛,依依不舍地将火枪、装弹丸的佩囊都交与程山虎:“这个很好使,就是得多多练习才成。” 程山虎小心翼翼接过那支短枪,仔细摩挲,许云萝便上前,轻声指点他该如何使用。郭继恩笑了笑:“这样指点是不成的,你们领着他去箭道,打几枪就好了。” 许云萝、唐应海领着程山虎出去了,郭继恩敛了笑容,对一直坐在一旁的郑元纪道:“河南之地,久苦兵火,百姓们的日子比山东更难。如今重定田亩,减租减息,贫户们可以缓上一口气,可是官府用度,又是一桩麻烦事。” “是,都帅这话,正是下官日夜所思。”郑元纪显然心有戚戚,“一是大军支应,片刻迟缓不得,二是百废待兴,处处都要用钱。如今都靠着往日积余支撑,却是难以持久。” “中书省会拔银下来,山东那边,尚能自保,朝廷会事事先想到河南。”郭继恩沉吟一会,抬头注视郑元纪,“郑使君,本帅打算擢你来检校河南道之巡查使,你意下如何?” “啊?”郑元纪大觉意外,“下官,下官归降不久——” “谢副都监书信中说,你为人清廉自持,能替百姓做事。他的话,本帅信得过。”郭继恩慢慢说道,“河南诸官,你也多少知道他们的情形。出任宪使,本帅觉得可。” “都帅这等信重,下官自当竭诚尽忠。”郑元纪神色有些激动,“只是,如今汴梁这边——” “本帅会先致书济南霍参政和燕京中书省几位相国,你暂时先留汴梁。”郭继恩吩咐道,“待替任之人前来,你便往东都去。” 他想了想又说道:“本帅以为,中州行台还是设在汴梁为好。你到了东都,可与向、谢两位将军,燕京遣来的孙都使再商议这事,大家一块计议。” “是,下官记住了。” “嗯,”郭继恩点点头,又对谭宗延、许树和笑道,“偃师既下,河南全境平复,指日可待。今日咱们一块用饭,喝一点酒!” 得知郭继恩亲至汴梁,徐智勤便从宁陵赶至考城,仔细询问过斥候之后,他摸着下颌,眼神之中精芒闪烁。司马承道心知这位统军副使向来胆大,便小心谏道:“郭家小儿亲至汴梁,戒备必定森严,咱们只有二万余兵马,未可轻易取之也。” “我知道,”徐智勤轻轻笑了笑,“汴梁城池高大坚固,未可轻与,咱们引他出城,才可乘隙取之。” 于是南吴军再次出动,掳掠葛镇、单寨等处,杀人夺粮,十分凶恶。郭继恩却不为所动,只下令燕州军第三师程万吉旅依旧驻守汴梁。其余五个旅,全部移驻陈留,日夜操演,却绝不向东面遣兵出战,任凭徐家兵马来去。甚至一支敌骑冲到了县城城墙之下,唐军也不予理会。 百姓们怨声载道:“都以为郭都帅来了汴梁,咱们日子会好过些,如今却是更加艰难。这多兵马都躲在城里,莫非是被南贼给打怕了?”这些言语传到军营之中,军官们都是心中不忿,纷纷前往县衙请战,却被谭宗延全部挡回:“都帅自有处分,无须尔等前来聒噪,都给本官回去!” 程山虎急得私底下找到许云萝:“大家都十分失望,埋怨之语,监军们都喝止不住。小夫人替咱们劝劝都帅罢,都说养兵千日,如今正是用兵之时,一直躲在这县城里,只怕百姓们会冲进来大骂咱们不中用也。” “奴婢也问过都帅了,”许云萝也很苦恼,“都帅却教奴不必理会,只说,要等老天相助。” “老天相助?”程山虎更加摸不着头脑。 这日,天降大雨,郭继恩突然说要给许云萝过十六岁生日,领着诸将一道往汴水欣赏雨景。将领们更加困惑不解,只得陪同一道出城,但见大雨之中,两岸郁郁葱葱,石桥之上,却是少有行人。郭继恩撑着红伞,与许云萝漫行雨中,许树和有些担心,跟在后面说道:“此处离敌太近,万一贼部突袭而来,不堪设想。都帅和令史还是早些回城罢。” 许云萝连连点头,一双大眼恳求地瞧着郭继恩。 “偏是你会扫兴。”郭继恩笑了笑,“也罢,咱们这就回城去罢。” 雍丘城内,徐智勤一直密切注意陈留唐军动向,接斥候回报,他也有些诧异:“闻说郭继恩身边一个小道姑,姿容无双,极得宠爱,行军打仗,都一直带在身边。似这等说来,传言都是真的了。” “是,听说当初燕镇兵远征新卢,若非那个小道姑拼死相救,那郭继恩早已殒命异国矣。”司马承道点头道,“如今大雨既下,唐军火枪不能使用,更加不会进兵了。徐州那边,太子已经来信催促,咱们不如早日撤兵回宋城为好。” 徐智勤也有些扫兴:“这郭继恩这等沉得住性子,实有些出我意料。也罢,明日先将主力撤回宋城再说。” 入夜之后,雨下得愈发大了。四更时分,考城城头突发异响,唐军精骑五千余人,冒着大雨急行军八十里,杀至雍丘城下,程山虎等以飞索登城,冒雨攀上,巡检周忠河等则以霹雳弹捆成大包,一举炸开西面镇安门,郭继恩手执横刀,亲率健儿杀入城中。 第五十七章 袭城与防寇 郭继恩带上全部骑兵,皆一人双马,冒雨夜行,一路之上被废掉的战马就有八百多匹。许多官兵都心疼得哭了起来,郭继恩却面色如铁,连声催促加速前校破城之后,他一声喝令,将士们化悲愤为杀意,一路大砍大杀过去。 的雍丘县城已经全乱了,城中百姓紧闭门户,从门缝中心惊胆战地瞧着,南吴兵卒慌忙从铺上爬起应战,许多人甚至来不及披甲,刚冲出来就被雪亮的横刀削成了两半。 司马承道催促着徐智勤速速从东面寅旭门撤走,徐智勤衣衫不整,气急败坏道:“本官不走,本官要领着儿郎将北贼赶出城去!”司马承道二话不,将手一挥,几个亲兵扑过来,架起徐智勤就走。 司马承道自己则组织起牙兵,在县衙之外拼死抵抗,双方弓弩对射,彼此都死战不退。直到谭宗延率领步军大部随后赶到,眼见大势已去,司马承道这才带着残部试图从寅旭门突围出城。但是费伦图旅已经将他们的退路完全堵死,这位来自营州室韦部的骁将身先士卒,箭无虚发。两面夹击之下,这支精锐牙兵几乎全部被杀死,手臂中箭的司马承道无力举刀自尽,对着扑过来的唐军官兵大声道:“来呀,速速杀我!” 费伦图二话不,抄起盾牌将他砸得昏死过去。 亮的时候,战事已经全部结束,徐智勤所部被歼灭七千余人,从各处掳掠来的粮食、驮畜全部落入唐军之手。徐智勤连夜逃出雍丘,聚拢逃卒,准备再反杀回去,身上带赡巡检林铁劝阻道:“北贼为此突袭,精心预备多时,咱们便是反杀回去,也难夺回城池,徒增死伤而已。” 徐智勤大怒,抄起鞭子要抽,被另外两个巡检死死拉住劝道:“林巡检非是怯战,他殿后负伤,若非职等拖着退出来,早已阵亡在城中矣。” “是,副使请三思,此时非是反攻良机,当速回宋城,以为后计。” 徐智勤这才忍住怒气,悻悻吩咐道:“先退至睢县再。” 大雨已停,郭继恩与官兵们一样,浑身衣甲全都湿透,黏在身上,感觉很是难受。他立在寅旭门城头之上,向东面远眺。清晨的薄雾弥漫着大地,显出黄绿色的原野。蜿蜒的汴水从县城的北面流过,河道之旁,乌桕与桑树夹杂,河道南面的村庄之中,却全无炊烟升起。 跟随步军随后赶到的许云萝走到了他的身边,郭继恩转头瞧去,女孩那张好看的脸上还有泥污,瞅着他轻声道:“元帅雨夜袭城,又添一笔传奇,妾如今却成了祸国殃民之人。” “教你受委屈了。”郭继恩笑着替她拭去面上的泥污,抚摸着光滑细嫩的脸,“不过,从今日之后,那些闲言闲语,也就不会有啦。” “嗯,都帅要在这里分兵布防么?” “先问问诸将。”郭继恩招手教躲在远处的唐应海、陆祥顺过来,“请点检、师监都过来,还有四师二旅的巡检韩景和、旅监朱其贵,也一块过来。” “是。” 许树和与程万吉一道留守汴梁城,谭宗延、温贵河、何文晟都匆匆赶来,还有韩景和、朱其贵两个旅将。几个将领也都跟士卒们一样,雨水汗水泥水,浑身湿透,满脸脏污。 韩景和个头不高,一张圆脸,朱其贵则是长方脸型,两个人都是三十三四岁模样。郭继恩将二人打量一番,问韩景和:“雍丘城,当不当守?” “自然要守。”韩景和毫不犹豫回话道,“簇离汴梁不过百里,若咱们不守,南贼复取,则往后汴梁必无宁日也。” “嗯,”郭继恩锐利眼神扫过来,“孟庄之战,你为何不在?” “禀都帅,那时韩巡检染疾未愈,是以不曾出战。”朱其贵连忙抱拳道。 郭继恩轻轻点头,转头瞧着谭宗延,谭宗延遂慨然道:“卑职,愿守此城。” “以燕州四师二旅为枝干,扩编吴州军第六师,暂驻雍丘。”郭继恩断然下令,“以韩景和、朱其贵检校该师点检、师监。就地点征青壮,俘兵,也尽你们先挑。不愿继续从军的,每人给银元一枚,遣返回家去。被俘军官,一个都不要,全部槛回汴梁!” “是!”韩景和、朱其贵皆大声应命。谭宗延却道:“徐智勤狡诈难制,韩点检一师之兵,新卒又多,若其复来,恐难胜之也。” “联村互保。”韩景和出声道,“各村各寨,皆设保户,俱出保丁,农隙之时,则教习战阵,巡查值夜。如此,则我有备,敌来敢战,不至措手不及也。” 郭继恩将韩景和瞧了又瞧,点头道:“可!” 雍丘县城,方长不足八里。城中富户所居,朱扉重楼,贫户则不过茅茨土垣,商铺瞧着也颇为简陋。只是城中百姓见唐军入城之后军纪森严,并无抢劫杀人之举,这才安下心来,依旧做着买卖,照常过日子。郭继恩等人在县衙之中歇了一晚,次日点兵返回汴梁,将五万多斛储粮分一半留下,其余则与驮畜辎重等全部带走。 返回路途之中,百姓皆欢喜鼓舞,陈留名士陈子豫也特地从自家庄院出来,谒见郭继恩,向其称贺。 大军继续高歌前行,郭继恩翻身下马,打量着陈子豫笑道:“先生县令做得好好的,为何突然辞了官?” “若梁家父子也如都帅这般雄才,令百姓苏息,则陈某岂不愿为官哉?”陈子豫坦然作揖,“饱读诗书,所为何事。不过扶世济民四字而已,道既不同,陈某自然要挂冠归去矣。” “此论极妙,”郭继恩拊掌笑道,“既是这等,先生可愿与某同返汴梁?” “求之不得。”陈子豫颇觉意外,他却是爽利之人,当即转头吩咐跟随自己前来的家僮,“你自回去告诉夫人,就某跟着郭都帅进城去了。”罢便翻身上了那匹骡子。 他们赶至汴梁城下,郑元纪出城相迎,瞧见郭继恩身边陈子豫,大觉惊讶:“子豫今日为何舍得离家来此?” “奉都帅所召,与使君一道为朝廷、为百姓出力。”一路与许云萝闲话诗书的陈子豫跳下骡子,坦然作揖道。 “你来得倒巧,今日有一位盖世英豪,恰巧从山东来此。”郑元纪拈须笑道。 陈子豫一怔,郭继恩也诧异:“霍真人来了?” “是,参政才入城不久,如今正在王府游览。”郑元纪笑容满面,“还有一事要向都帅贺之,西面向、谢二位将军急报,东都,已经克复!” 郭继恩闻言,长松一口气:“终于是拿下了。” 向祖才、谢文谦逾十万大军,围住东都之后,便以大炮轰城,守军全无战意,上东门守将、殿前军巡检段吉谦开门投降,东唐大军遂一拥而入。 龚长捷气得破口大骂,然而已经无济于事,跟随他前去堵截的兵马半路就被杀溃,龚长捷自己也成了俘虏。接着,建春门、长夏门皆告被迫,各路唐军长驱入城,沿途扫荡。城中殿前军、南阳军不是弃甲降之,就是装成百姓,四处躲藏。 雷文厚、夏云野领着最后千余人马,死守津桥。 第五十八章 君臣皆自戕 方长七十里的东都大城,其最繁华之时,人口逾八十万,如今已经不足四十万人。唐军进城之后,城市南北两端各坊之中的贫户纷纷出迎,而洛水两岸的达官贵人宅邸,则是一片死寂。 唐军自西向东,逐坊逐街扫荡过去。关孝田和秦存贵的中州军二师、三师杀上定鼎门大街之后,立即向北,无数人马奔向津桥去。 阳光早就被乌云遮住,津桥上,和桥的南岸,最后一支负隅顽抗的梁魏军依托拒马、沙袋和门板构成的简易壁垒依旧在苦苦支撑。唐成义、葛有昌等领着中州一师的官兵,乘坐着百姓们提供的大船只,逆洛水而来。葛有昌迎着稀疏射来的羽箭,大声劝降雷文厚:“雷家二郎被咱们生擒,如今吃得好睡得好。梁家覆亡,只在眼前,雷将军又何必执迷不悟耶!” 雷文厚身边,十几个受晒地、站立不起的士卒都瞧着自家主将,夏云野欲言又止,雷文厚却是一声不吭。他虽然因为作战太久,双臂已经酸软无力,却还是咬着牙端起角弓,搭上羽箭,深吸一口气,预备瞄准那个挺身直立船头的敌将射去。 便在这时,一个年长的内侍跌跌撞撞冲出端门,一面奔跑,一面恸哭道:“至尊,至尊已经自戕宾矣!” 一些士卒放下了兵器,雷文厚双手颤抖,终于扔下角弓,低声吩咐夏云野:“教伙伴们都降了罢。” “是,将军也不必难过,咱们勤王来此,战至最后,也算是对得起先帝了。”夏云野长叹一声,也抛下了手里的横刀。 “回头夏兄替某转告二郎,已到了这地步,当降就降了罢。”雷文厚面色灰败,手里翻出一柄解腕尖刀,“还有尚在南阳的大郎,教他也降了,这下,终究还是归了郭家。” “雷兄,你——”夏云野大惊失色,正要阻止,雷文厚已经自行抹了脖子。 军士们搬开拒马、沙袋、门板等物,秦存贵尚在迟疑,关孝田已经催促道:“秦兄还愣着做甚,还不赶紧领着人马进宫?这些降卒,关某看住他们,一一清点便是。” “好。”秦存贵不再迟疑,立即与师监孙汝林一道领着中州军第三师的官兵们冲上津桥,向端门扑去。 向祖才和谢文谦由亲兵护卫着,匆匆赶到津桥,眼见降卒降将都已经在洛水南岸,黑压压跪了一地。向祖才瞅着关孝田,恨铁不成钢道:“你怎么,怎么就教三师先入宫了呢!” 关孝田黑瘦的面容之上神色很是沉静,从容抱拳道:“职部成军日久,老卒甚多,留守此处,若有异常,处置起来,也是方便。” “你——”向祖才只是摇头,谢文谦忙道:“这正是关点检识大体处,实乃军将楷模!咱们也不必耽搁,进宫去瞧瞧。” 梁佑续在东都城破之后,便吩咐依然跟在身边的金吾卫士将自己的妃嫔、幼子全部杀死,又命他们将依旧居于洛阳宫内的梁忠顺妃嫔也杀死,最后,教他们将自己勒死在仪鸾殿。至此,立国不过二载的梁魏皇朝,就此覆灭。 秦存贵、孙汝林等率部冲入洛阳宫,见到这血淋淋的场面,都有些愣神。孙汝林瞅着成片跪在地上的内侍、宫女,皱眉问道:“怎么都死了?” 洛阳宫内侍署都管阎德仁战战兢兢将梁佑续杀死妃嫔,又命人杀死自己之情形都了。秦、孙二将瞅着跪在远处低声哭泣的那几个金吾卫士,一时也是默然无语。 旅监夏振发匆匆赶来仪鸾殿禀报:“仙居院那边,还有一个没死的。卑职已经教医官替她救治,不定能活下来。” 待到向祖才、谢文谦进宫,两人经过巍峨壮丽的前朝三大殿,一面忍不住啧啧赞叹,一面却是脚步不停。待他们赶到仪鸾殿,听着秦存贵等人禀报宫内情形,也是眉头大皱。谢文谦沉吟道:“依旧教这些人看住宫殿,咱们奏报汴梁,大事皆由都帅定夺便是。” “嗯。”向祖才皱眉扫了一眼模样敦厚的秦存贵,愈觉心中不乐,他转身负手出了仪鸾殿,想了想又回来问那阎德仁:“仙居院内,都是那梁忠顺用过的女人?” “是,那边住着几位太妃,听有一个还活着。” “带本官过去瞧瞧!” “是,将军请随老奴这边来。” 阎德仁领着向祖才一直行至洛阳宫西北角的仙居院,进去之后,他瞧见那个气息奄奄的美貌女子,微微变色。向祖才觑着阎德仁的脸色,皱眉道:“这个还未死的,叫什么?” “启禀将军,这个,乃是安康公主。”阎德仁吞吞吐吐道。 “啊?”向祖才也变了神色,连忙转身,厉声吩咐亲兵,“将此处严加看管,留医官日夜值守,务必要保全这个女子性命!” “是!” 向祖才慢慢返回仪鸾殿,见到谢文谦出来,便上前低声问道:“譬如这洛阳宫,峥嵘气象,闻西京城中太极宫,也是一般的富丽堂皇。怪道是都想做子,何等威福!副都监,你在宣化之时就已经跟随都帅,定然深知他的性情——你且,咱们都帅,如何就忍得住?” “这个?”谢文谦先是一愣,想了想笑道,“此前都帅倒是过,若做了子,则将来必定也会有似今日之事。” “哦——”向祖才恍然大悟,连连点头,“那也得是。都帅的念头,总是出人意表,想得深远!” 中书省任命的检校河南道观察使孙光祖进入东都城的时候,战事已经完全平息,降卒们都被安置皇城东面的东城等处。含嘉仓城的储粮,向、谢两位制将军也已经差遣军士看守、清点。城中以李垂兴为首的一批文官,都往皇城去谒见新来的统治者。 孙光祖正觉入城之后棘手之事极多,头昏脑涨之际,得知降官们来拜,心下倒松了口气。跟随运送粮草辎重的民夫队伍赶来东都的枢密院主簿元焘却提醒他道:“别裙也罢了,这个李垂兴,都使不能见他。” 孙光祖困惑问道:“这却是为何?” “此人乃是梁忠顺心腹谋士,伪魏之宰相。”元焘提醒他,“枢密院和中书省,都将其人列为要犯。都使可直接拒见,回头,都使可吩咐军士们前往其宅,将他锁拿入京便是。” “啊?哦,好。”孙光祖连连点头,“多亏主簿提醒,不然本官又犯糊涂了。多谢多谢,唉,本官离开常山之时,就该再多带两个帮手来才好。” 他觑着元焘道:“要请主簿在此多留些时日,帮着本官一道理事才好!” “国事为先,元某焉敢辞耶。”元焘正色拱手,“都使只管吩咐便是。” 第五十九章 参政遣职官 为避免节外生枝,梁佑延及其家被擒之后,谢文谦便吩咐将他们全部带上,随大军开赴东都城下。东都克复之后,又迅速下令将这些人全部遣回燕京,待中书省发落。而曾经的康王府长史凌轩,却被送回了汴梁。 霍启明赶到汴梁,先去游览康王府,他依旧是纶巾鹤氅,手持麈尾,觑着凌轩笑道:“卿本佳人,奈何为贼?” “不过是成王败寇。”凌轩瞅着霍启明身后那个身形健壮、沉默不语的东倭刀客,神色很是沉静,“在下得魏王信重,又托付以辅佐康王之任,是以自当尽心竭力。他要做子,此事亦非在下能止之事。” “也罢,过往之事,贫道不会追究。”霍启明摆摆手,“不过你成王败寇,贫道与郭都帅,却与前代那些枭雄不大一样。往后,你自然就知道了。” 凌轩没有答话,只是躬身长揖。霍启明又转头问那个东倭武士:“飞鸟君,觉得这王府如何?” “上国王府之轩敞壮丽,敝国不及,然论及精细工巧,效法自然,则有过之。”飞鸟进辉不紧不慢答道,声音抑扬顿挫。 “这话也有些道理。”霍启明笑了笑,又对凌轩道,“贫道没有住进来的打算,既然已经瞧过,咱们这就去府衙议事。” “是。” 他们出了康王府,来到汴梁府衙,郭继恩也恰好赶到,谭宗延、温贵河、何文晟,连同留守的许树和,都毕恭毕敬向着霍启明行礼。霍启明摆手笑道:“暂且用不着你们,都各自散了罢。” 郭继恩却皱眉盯着霍启明身后的飞鸟进辉,许云萝也流露出诧异神色:“你怎么来了?” “跟着倭国遣唐使团来的,听咱们两个不在京中,他又去找到周统领,恳请给他关防,一路赶到了济南。”霍启明解释道,“咱们进去话。咦,这位是?” “在下陈子豫。” “早闻大名,你今日来得倒巧。”霍启明拊掌笑道,“你也一块进去话。” 郭继恩依然盯着飞鸟进辉,这个东倭武士于是躬身行礼:“藤泽老师已经过世,在下便向太政大人恳请,随使团前来上国。此事已经得到太政大人允准。在下,希望可以成为元帅大饶侍从。” 许云萝轻轻拉着郭继恩的衣袖,郭继恩忍住怒气道:“将你的肩衣袴换掉,往后不许再穿倭服。还有,发式也给我改了。” 飞鸟进辉摸了摸自己的总发:“关于衣裳,在下听从大人吩咐。可是发式,恕在下不能。大仓君和赤羽君,不也留着当初的发式么。” “行了,他爱留什么发式,这个都随他罢。”霍启明打圆场道,“咱们都进去话。” 众人一道进了府衙,许云萝停下脚步,声问飞鸟进辉:“你到了济南,想必见着了伊校尉?” “回令史的话,在下的确见着了伊校尉。”飞鸟进辉微微躬身,“如今他已经是一名非常出色的军官。不过,在下并没有从军的念头。” “哦。”许云萝有些奇怪,轻轻点头。唐应海却不满道:“都帅身边,有咱们几个,时时护卫,又用得着你来做什么?” “就是,如今咱们都有火枪了。”陆祥顺也附和道,“你刀术再出众,能挡得住咱们一枪?” 飞鸟进辉嘴唇紧闭,并不回答。 郑元纪、陈子豫、凌轩等都跟郭、霍二人进了议事厅。霍启明从郑元纪那里接过东都急报,仔细瞧过,沉吟良久才吩咐许云萝:“许令史,我,你记。” “是。” “设中州行台,辖河南、山东二道之地。以向祖才为行台都督,兼领中州军统领。谭宗延署理中州军副统领,兼守检校监军使。燕州军第三师,暂以程万吉为检校点检。” 郭继恩微觉诧异,抬头扫了霍启明一眼,却听得他继续吩咐道:“郑元纪郑刺史,转擢河南道检校巡查使,即日赶赴东都。民政诸事,要请向都督、孙都使、郑宪使三位,合议计定。贫道要请陈明府来做这个汴梁别驾,暂理府事。大战才过,中原未定,还请诸位同心戮力,以期大治。” 郑元纪、陈子豫都悚然起身,彼此对视一眼,心中震动不已。凌轩瞅着霍启明,也是若有所思。郑元纪迟疑问道:“参政既有吩咐,下官回头就与陈别驾办理交割事宜。另外,中州行台,可是依旧设立于东都?” “不设东都。”霍启明果断道,“待东都事了,则行台与河南观察使衙、巡查使衙,俱移汴梁。往后,暂以汴梁为河南道治所。” “是,下官明白了。”郑元纪恭声作揖。陈子豫则微微点头,霍启明瞅着他笑道:“陈别驾既留汴梁,往后咱们择日再详谈便是。” 陈子豫哈哈一笑,也拱手道:“参政胸中自有丘壑,既如此,下官回头再来请教。” 郑元纪、陈子豫两个都退了出去,往三堂去办理交割事宜。陈子豫这才对郑元纪道:“霍参政这般年轻,却是潇洒倜傥,挥斥八极,实非寻常人物也。” 郑元纪点点头,又低声道:“彼以副相身份,就能独断大事,足见燕京城中,大权只在都帅、参政二位之手郑” “不错,在下也瞧出来了。”陈子豫也点头,他笑了起来,“先前路上,与都帅闲谈,知道青州大战,便是由霍参政指挥。他两位都是这等文武雄才,麾下又是名臣良将无数,郑都使既得信重,无复忧也!” 郑元纪稍觉心安,还是有些忧虑:“他两个都在汴梁——” “放心,燕京城内,必有心腹大将镇之。在下听那周恒周将军,也是年少雄才,此番并未南征,定然是坐镇燕京矣。”陈子豫摆手道。 议事厅内,郭继恩顾不得凌轩、飞鸟进辉还在,皱眉对霍启明道:“燕京委了孙光祖来这个观察使,朱仆射、韩吏部两个,是怎么想的?其实照我的心意,是想从河南本地挑选一个来做观察使。” “韩侍郎有密信到济南,详述此事。”霍启明撩衣坐下,“苏崇远给吏部发文,以孙光祖为河南道观察使,赵广年为山东道观察使,此外,又以殷忠甫为通商银行总办。这后面两桩,都被韩侍郎给拒了。孙光祖是庸才不假,可是好歹还算是本分之人。三桩俱驳,苏相的面皮,那可就真是无处可放了。韩侍郎也提及,要咱们在这边物色一位巡查之官,以掌纠劾。” “苏相倒是会想,”郭继恩闻言冷笑,“咱们在前面打江山,他就在后面顺手摘桃子!” “毕竟他如今是文臣之首嘛。”霍启明意味深长地瞅着他,“设立总统府,总揽军民大政,也该是时候了。” “破了南吴再,此事仍然火候未至。”郭继恩摆摆手,“临沂那边,战事如何?” 第六十章 死士袭娇女 “运鹏兄已遣两个师,赶至临沂之南、承县东北之处,截断其援军。”霍启明得意地笑道,“主力则逼至临沂城下。这个时候,想必李神韬所部,已被彻底击溃矣。” 郭继恩轻轻笑了笑,突然问道:“你不打算去东都么?” “东都?”霍启明敛了笑意,“为何不是你去?” 两人彼此对视,都没有话。过了好一会,他才慢慢道:“东都——是我初见云萝的地方,可也是季云锦为你而死的地方。” “你不要再了,”霍启明咬着牙道,“贫道不是那等薄情寡义之人——” 一直默坐着的凌轩突然起身拱手道:“敢问真人,围打临沂之兵,计有多少?” “我燕州军统领、行营总管杨运鹏杨将军,率部七万,攻打临沂。”霍启明瞅着他慢慢道,“你有何见解?” “兵力不足。”凌轩思忖道,“徐州之敌,必定大举北援。区区两师人马,难以阻截。坐镇徐州的乃是南吴太子徐智玄,其人才干卓着,深知兵事。临沂战事,恐怕非如真人料想的那般顺利。再者,若敌北进腾县、兖州,则山东、河南两处,有被割断之虞。以南吴军之战力,真人不可大意轻担” 郭继恩饶有兴味地瞧着凌轩:“以你之见,当如何处置?” “临沂不可急攻,当请杨将军所部先行退返。”凌轩道,“然后从东都调大军来汴梁,休整、操练,两月之后,我师可从宋城、临沂两处,同时发兵攻打。” “两月之后?” “是。王师南征多日,士马俱疲,此时咱们当取守势。”凌轩继续道,“我大军集于汴梁,则徐智勤亦不敢来,徐智玄定然也不会全力增援临沂。毕竟,对南吴来,两淮才是要害。” 郭继恩流露赞赏神色,霍启明却心有不甘:“临沂不克,山东形势实在太难看,从兖州至密州一线布防,至少需要十万兵马。且等杨将军那边消息再罢。” “既是这等,那么启明兄弟还是留在汴梁罢。”郭继恩站起身来,“我去管城。” “重修通济渠?”霍启明瞅着他问道。 “不错,疏浚河道,这个才是眼下第一要紧事。”郭继恩瞧着凌轩,“你留在这里,以行营参军之衔,辅佐真人,主持大局。” “要不,还是我先去东都罢,然后去管城。”霍启明又改了主意,“你就留在汴梁好了。” 郭继恩终于生气了:“军政大事,你当是儿戏?” “不是啊,于情于理,都该是我往东都去一回才是。”霍启明赔笑,“你刚打了一场奇袭战,想必辛苦,就留在汴梁,多住些时日罢。” 郭继恩冷哼一声,起身走了。 于是霍启明数日之后启程,率郑元纪等人往东都去了。郭继恩只在城内军营观看军士们操练,许云萝却在市集之中闲逛,街道繁华热闹,又不似燕京那般井然规整,让人觉得别有趣味。 她逛得有些累了,便转至五岳观,在金鲤池边坐下,默默瞧着湖中数十尾红鱼摇动着尾巴,游来游去。 一个青衣文士走到了离她不远处:“娘子花容月貌,为何却穿着军袍,又为何独自在此伤神也?” 许云萝神色淡然:“你跟了奴这许久,难道还不知奴的身份么。” 那文士微微一怔:“许令史这等从容,不知有何凭峙?”他神情警觉,轻轻向后退去。 许云萝擎住短剑,转身注视着这个形貌儒雅的男子,凝神静气,却并没有出手。果然,竹林之后突然闪出两个蒙面彪形大汉,皆是身着短衣,手执利龋 文士约莫四十出头年纪,气度不凡,深深注视许云萝,微微叹息道:“倾国之色,又是身怀绝技,实乃世间第一等的女子,可惜,可惜。” 他转头吩咐两个大汉:“不要留下活口。”罢便转身施施然退走。 许云萝全无惧色,掣出短剑上前一步,两柄雪亮的手刀立即带着风声,迎面劈来。许云萝抿住嘴唇,欺身而上,堪堪从两柄刀之间避过,短剑刷地刺出。 左边那壮汉立即回刀横挡,叮的一声,她身后另一柄刀已经搠来。许云萝闪身避开,回刺一剑,接着向左面又是唰唰两剑,全是抢攻,速度极快。但是手刀乃是比唐军横刀略短的兵器,讲究的也是欺身近战,这两个壮汉配合娴熟,狠辣无比,眼中满是杀意,显然是定然取走她的性命。 僻静的池畔,刀光飞舞,两个壮汉彼此掩护,一进一退,一攻一守。许云萝剑法虽快,终究对手势大力沉,难寻破绽。她也并不慌乱,依旧快剑疾刺,叮叮当当,刀光剑影之间,森森竹叶,萧萧而落。 三人来回斗了近半刻工夫,许云萝气息渐沉,暗自也有些后悔自己孤身出游。但她仍然面色沉静,丝毫不慌,稍稍后退,一把剑依旧舞得水泼不进。那两个刺客心知她气力难以久撑,眼见时机已到,一个轻喝一声,向一旁跃开,抡起手刀抢攻,打算速速结果了她的性命。 恰在这时,一柄四尺太刀倏地从竹林之中刺出! 那壮汉大出意外,躲避不及,瞬间就被刺了个对穿。雪亮细长的太刀从他身体里穿出,带着殷红的鲜血。一身玄色袍衫的飞鸟进辉面色冷酷,双目如电,顿住身形,又将太刀从刺客身体里抽回! 在凄厉的哀嗥声中,另一个刺客不敢恋战,迅速后退试图撤走。然而许云萝轻叱一声,那柄湛蓝色的短剑如影随形,死死盯住他的咽喉,令他无法转身。情急之下,刺客一声暴喝,连撩带挂,手刀呼呼作响,试图迫退眼前的两个对手,赢得逃生的时机。 飞鸟进辉撇下倒在地上抽搐的第一个刺客,大步抢上,长刀直刺,顺着对手的刀势破入。两人双刀相碰,刺客的手刀便立即被荡开,他心道不好,便在这时,许云萝短剑已经从他胸口刺入。 刺客胸前剧痛,一身劲气顿时泄尽,他低声嘶吼,情知今已经无可逃脱,右手一翻,手刀直刺入自己的腹部。 飞鸟进辉、许云萝都停下了脚步,瞧着刺客蜷缩在地,鲜血汩汩流淌,身子渐渐僵硬。听见动静的道士们这时才纷纷赶来,瞧见满地竹枝竹叶和两具尸体,无不骇然失色。 为首的观主张开双臂,将弟子们都拦在身后,声音有些颤抖:“两位究竟是什么人,为何闯入观,又在此杀人?” 许云萝已经收剑入鞘,见观主询问,便双手结太极印,躬身行礼:“弟子乃是西京玉真观许云萝,见过师兄。” “你——福生无量尊,你便是许令史!”观主瞅着形貌娇弱,却身穿军袍的许云萝,恍然明白过来,“不知许师妹何以到此也?” 第六十一章 风沙受降城 郭继恩得到消息,立即亲率锐卒赶来,杀气腾腾将座五岳观围得水泄不通。他手按横刀,领着费伦图等冲进观内,观主清德道人连忙迎上来,将众人引至金鲤池边。郭继恩见到许云萝,大步上前将她双手紧紧握住。 “妾没有受伤。”许云萝声道,又将事情细述一遍。郭继恩稍松口气,又转头怒视侍立一旁的飞鸟进辉:“你怎么就把许令史给跟丢了?” “是妾察觉有人跟随,便设法甩掉了飞鸟君。结果发现尾随的另有其人,这事其实不能怪他。”许云萝低声道,“这两个刺客使的是南吴手刀,想必是徐家遣来之人。” “在下也发觉有人尾随,开始还以为是市井毛贼,一时不察,跟丢了令史。晚来一步,险铸大错。”飞鸟进辉微微躬身,“这,的确是在下的过失。” 郭继恩冷哼一声,他扫一眼地上的两具尸体,吩咐唐应海:“都带走,彻查此事。”罢牵了许云萝的手便走。 汴梁府衙监牢之内,被俘的大南吴军官都被关押在此,轮番被提堂过审。这里的牢房还算是干净,又无打骂之事,俘官们倒也不甚害怕。正在闲聊,却见差役恭敬领着军官、士卒冲了进来。 为首的副尉正是亲卫营甲队队正唐应海,他冲进囚房,满面煞气,二话不,抄起鞭子对着南吴军副点检司马承道,劈头盖脸一顿乱抽。 司马承道身着单衣,被抽打得满地乱滚,剧痛入骨,忍不住哀嚎道:“都唐军不杀俘虏,今日为何却要将某打杀?” “打杀还是轻的,今日要将你五马分尸!”唐应海停下抽打,将手一挥,几个军士立即将司马承道给拖了出去。囚房里另外十来个俘官面面相觑,都流露出恐惧神色。 司马承道也不识得那两个刺客,但是拷打之下,他推测那个青衣文士乃是许智玄身边的谋士陈贯恩。得知这个消息,凌轩忙赶往西路院子去见郭继恩。 西路花厅之内,许云萝蹲在面色铁青的郭继恩身边,声道:“都帅,且请忍耐,不可一时意气,因怒兴兵。” 陈子豫也在这里,听得此语点头赞同:“令史深识大体。这回竟是徐智玄之谋士潜入汴梁,未知彼处下一步会有何举动,咱们还是谨慎些为好。” 门口的陆祥顺插言道:“唐队正依旧转告程点检,城中四处搜拿,又遣人给陈留、雍丘两处传话,教他们严查过往行客。” 从门口进来的凌全摇头道:“若果真是陈贯恩入城刺探,定然不会走陈留,而是从西面或是南面出城,潜行尉氏,再间道返回宋城。” 陆祥顺有些泄气:“凌参军该早些提醒咱们才是。” “早提醒也未必能拿住他,此人既敢潜入城中,必定有万全的脱身之法。” 陈子豫瞅着凌轩:“那陈贯恩乃是智谋之士,想必会就此留在宋城,为徐智勤出谋划策。咱们这边一旦兴师,宋城之敌定有应对。” 听着两个文士对话,许云萝又一直捏着自己的手,郭继恩终于冷静了下来:“咱们按兵不动,不必催促东都那边急着调兵马过来。吩咐程万吉,汴梁城内,要严加戒备,可疑热,都不要轻易放过。” “是。”凌轩拱手,又问道,“敢问都帅,临沂那边,还没有消息么?” “还没有,那边的消息要先送至济南才能转到此处,太费时日,只能由杨将军自行决断。”郭继恩皱起眉头,“云萝,现在就给济南写信,教聂霈转告杨运鹏,不可急躁。若事不可为,则速速退兵。” “是,妾知道了。” 郭继恩踱步至墙边,瞧着挂在那里的舆图,沉吟道:“还是兵力不足,总要等东都那边,将兵马都调遣过来才成。若本帅所料不差,徐州之敌,必定已经往北增援临沂。” “都帅,”陆祥顺忍不住问道,“咱们还能从燕州再调兵过来么?” “不能,”郭继恩只是摇头,“如今四十万大军,四处战场,燕京、沈阳等处,兵力已经极为空虚矣。” 他深吸一口气:“也不知粟清海在晋北,究竟是什么情形。周恒为何也不遣人送信过来?” 许云萝见郭继恩面色烦恼,上前挽住他轻声道:“咱们再去一趟五岳观罢,妾一时处置不当,清德观主定然惊吓不,妾当去赔罪才是。” “嗯,”郭继恩勉强点头,却还是转头吩咐凌轩,“若燕京有晋北军报来,就马上知会本帅。” 此时的晋北,自大河东岸直至朔州、平城等处,已经建起了许许多多的军堡、烽燧,在干旱的黄土地上,它们成为村寨自保的重要据点,也成为敌情传递的一条条消息通道。这是粟清海赶到晋北之后,与府县官员们一起发动军民,经冬历春赶建而成。若图鞑骑兵越过冰封的大河而来,则一处被袭,四方来救,一时间,乌伦布台与达贺乌、述律支等虏将,所获甚微。不得已之下,乌伦布台只好率兵冒着风雪往云中,袭扰青山南麓之游牧部落。 武周城内,粟清海又从云中牧民处得知消息,同罗部首领库罗与乌伦布台积怨,遂率本部千余人离开胜州,北徙单于台。并州军第三师点检黄云樵眼见粟清海自从来晋北接掌兵权之后,一直采取固守之策,心中颇有不满。他觑着粟清海面露笑容,忍不住道:“不过是走了一支千人队,粟统领何以这般高兴也?” “一千兵是不多,不过敌军既然各部彼此生隙,则我师远袭之时,单于台之兵,必定不会来救。咱们的战机来了。” 黄云樵精神一振:“统领决定出兵了么?” “不错。”粟清海长身而起,果断吩咐道,“马上遣人给盛乐崔点检传信,命他率部南进,至紫河北岸,与本官会合。” 并州军主力,俱都驻屯于静边军城、武周城等处。粟清海一声令下,羽林军一师秦云龙部、并州军一师赵石保部、并州军三师黄云樵部皆出军寨,仅留丁孟秋、杜文实两部留守。 三万兵马赶至紫河北岸,与崔万海带来的董霆、豆莫真二旅会合。紫河河水宽浅,河岸草木丰茂,暮春时分,满眼碧绿,空碧蓝,令人忘忧。 得知唐军突然大举出动,胜州城内的乌伦布台、达贺乌也是大为戒备,临时又遣官兵工匠,再垒一道土城,以护卫城池水源金河泊,赶造弓矢,以待敌至。 唐军却在紫河北岸驻扎了十余日没有动静,乌伦布台等正疑惑之际,这日风沙大起,粟清海突然下令秦云龙、黄云樵、崔万海三部约二万六千人,离开河畔营垒,顶着风沙向西面前进。 唐军顶着风沙进行了极为艰苦的强行军,他们越过沙碛、草滩,赶到了胜州以西四百里处的中受降城。这座方长仅三里余的土城驻兵不过千余,唐军发起攻击,一鼓而下之。 第六十二章 南抵无定河 当日刘清廓被任命为雍州军统领之后,才行至晋阳,便托请并州行军长史陈光义,遣人传书同官安金重处,提议调潼关守军入中州参战。陈光义答应下来,又心提醒他:“各处都嫌兵力不足,刘统领这般慷慨果决,万一陕北大兴兵事,则愈加为难矣。” “潼关守军,原本就是为防备梁逆兵马西来攻打。”刘清廓神色很是沉静,“如今我大军南征,彼已无力西攻,潼关之兵自然要打出去才是。再者,中原定则北方定,北方定则必下定。早日结束河南战事,枢密院那边,调动兵马也就不会如今日这般费力也。” “统领见解得彻,只是陕北战事久拖不决,文官和百姓们,物议难止。”陈光义叹息道。 刘清廓放下鸡子醪糟,神色不变:“中原既定,边患也就不会拖上许久。可惜粟将军不在晋阳,请长史转告于他,若并州军有出征之事,务必告知延安这边。” “下官省得,”陈光义正色拱手,“此事必定知会粟统领。” “多谢,”刘清廓起身告辞,“本官今日就动身,告辞。” “此乃下官分内之事,何必言谢也。” “非也,”刘清廓笑了笑,“本官谢的是陈长史所款待之鸡子醪糟。” 于是粟清海军北进紫河之际,晋阳的信使也将军情急递送过大河,直至延安城内。 安金重向刘清廓交出兵权之后就离开了关内道,刘清廓则将统领衙署直接搬到了延安,与桑熠一道,领着官兵们营田垦荒,操练战阵。得知粟清海决意率部深入大漠,刘清廓皱起眉头,苦苦思索。 此时黄寿所部雍州军第四师尚未返回潼关,行军司马陈疆达提议道:“咱们是否当往庆阳方面,摆出进攻姿态,以为疑兵?” “庆阳难打,除非咱们果真杀至庆阳城下。”徐珪摸着胡子拉碴的下颌,“再者,就算赶到庆阳,也是无功而返,徒累部伍。何如趁此时机,一举拿下夏州?” 桑熠吃了一惊,瞅着徐珪不话。刘清廓却很感兴趣:“为何是夏州,不是银州?” “银州之敌,乃是新附军之朱兴所部。”徐珪来到舆图之前比划道,“咱们都知道新附军战力不济,则郁力弗必定来救。若攻夏州,朱兴却不敢来救,要么死踞银州,要么,就是北逃至连谷、胜州。” “夏州至中受降城,七百里路,几乎全是沙碛地。”桑熠思索道,“粟统领奇兵突袭,未必会震动郁力弗所部。” “可是咱们若打银州,则夏州之敌必定来援也。”陈疆达道,“朱兴也会死守待援。两相比较,还是夏州好打一些。” 几人都瞧着刘清廓,等他作出决断。刘清廓负手踱步,沉吟良久,“晋北、云中两处,皆苦于乌伦布台占着那胜州城。粟将军险出奇策,自然也是因为要拔除胜州之担是以咱们出兵银州,对并州军的同袍们,最有助力。” 他停下脚步,沉声下令:“刘元洲、梁义川两师,速速赶来延安会合。教李续根、沈望所部,心戒备,以待西面之担命武铭所部,自凤翔返回西京驻防。还有,给黄寿下令,教第四师加速,十日之内,务必赶回西京待命。” 陈疆达连声答应,刘清廓扫视众人,语气平和:“胜州之敌若退,不但晋北,实是整个西北,局势都会大为好转。咱们不可存了替人做嫁的心思,各部都要奋勇争先,早日拿下银州。” “是!” 粟清海率部突袭中受降城,接着,以骑兵扑向西南面之胡洛盐池。这里每年出盐万斛,是朔方一处极要紧的食盐产地,盐湖长逾三十里,湖边还留有当年唐军所建的故垒。苍烟落照,沙碛万里,破败的营垒,瞧来让人觉得格外苍凉。 南俊龙驻马湖畔,正在暗自感慨,旅监贺亮才驱马过来:“南兄弟在这里发什么呆呢,那些盐包,都已装车,咱们要回粟统领处啦。” “好,这盐湖,咱们不分兵把守么?” “我已经吩咐史连春,率一团镇守簇,看住盐工,教他们接着干活。”贺亮才黝黑发亮的面孔笑嘻嘻的,“放心,一团人马,已经足够!” “好,那咱们就走。” 中受降城失陷,胡洛盐池被夺,丰州、胜州两处皆为震动。乌伦布台犹在迟疑之际,南面银州守将朱兴又遣人求援:雍州军三万人马,已经破抚宁,逼至银州城下。 乌伦布台大怒,声色俱厉道:“唐军断我后路,又进逼银州,无非是想把我从胜州赶走!你家朱点检坐踞雄城,又有夏州之兵可助,做什么向我求援!回去告诉朱兴,若是银州丢了,我这里是不会开城接纳的!” 求援使者狼狈离去,达贺乌提醒乌伦布台:“咱们既然不往南,就该向西去打粟清海才是。不然,敌军三面围来,这胜州,迟早也会守不住。” “粟清海绕到咱们西面,可不就是要咱们赶过去与他决战么?”乌伦布台蹲下来在沙地上画着,“咱们按兵不动,他能奈咱们何?” “按兵不动,那个粟清海的所谓奇兵,于是也就成了一个笑话。”达贺乌点点头,觉得甚有道理,“可是朱兴能守住银州么?” “银州距夏州,不过一百六十里。”乌伦布台显然仔细钻研过山川地形,他冷笑道,“郁力弗要是连这一百六十里也杀不过去,则咱们也无须再守着这胜州了。” 斥候飞报粟清海,胜州城内的虏兵,全无出城动静。粟清海在城中心的神祠来回踱步,然后断然下令,只留一个旅守城,看住粮草、盐包。主力大部则再次长途疾进,直奔夏州! 七百里沙碛地,缺水少粮。然而唐军顶着风沙列日,十日十夜,艰难跋涉,终于出现在现在城北八十里处的德静县城。 两万官兵,包括主将粟清海在内,人人面色枯槁,几乎站立不稳,战马也已经瘦得不成样子,但是,他们终究是走出了沙碛地。在夯土筑成的县城城墙之内,他们终于能够好好地歇一口气。 夏州地界,曾经有民六千余户,如今只有全盛时期的一半。德静县城之中,亦不过数百户居民,低矮的夯土平屋,人们沉默地躲在家中,直到军士们上前敲门,买水买粮。 风卷平沙,带着呜呜之声。百姓们终于走出了屋子,眼瞧着这些从远处赶来的军汉们,将买来的羊一一宰杀、烹煮,享受着一道最为粗粝的午餐。 筋疲力尽的粟清海,拄着一杆长枪,咬牙登上了土城,眯着眼睛向南边眺望。比他先上城墙的羽林一师师监李仁徽,将千里镜还给了粟清海:“统领,咱们这是围着那胜州城,生生转了一个大圈呐。” “能瞧见无定河么?”粟清海接过千里镜问道。 “风沙太大,瞧不见。只能等斥候回来再啦。”李仁徽在呜呜作响的风中扯着嗓门喊道,“听,这里以前绿树成林,这些树,如今都去哪了?” 粟清海摇摇头,他对这个并不关心:“你遣出了多少斥候,他们什么时候能回来?” 第六十三章 北逐驱獯虏 德静县城西面,是绵延起伏的契吴山,当年林木茂盛,广布沼泽、水泉。五胡乱华之时,枭雄赫连勃勃曾经到此,慨叹不已:“美哉,临广泽而带清流。吾行地多矣,自马领以北,大河以南,未之有也。”然而历近千年,当年的美景早已不在,只剩下低矮的碛地植物。风沙大起之时,整个夏州之地,都被尘沙肆掠。 当唐军遣出的三队斥候先后返回之时,大风已经停住,空碧蓝无云,令人心醉。他们带回来的消息也令将领们喜出望外:雍州军的同袍正在攻打银州,郁力弗已经率万余主力东出夏州驰援。如今城池之内,不过千余兵马。 粟清海立即下令全军开拔,直扑夏州。 夏州方长不过六里,唐军一举夺下,粟清海顾不得休整,立即下令秦云龙、黄云樵两部东进银州助战。 郁力弗正率军在横山怀远堡与阻截的梁义川部死战,得知后路被抄,不禁大惊失色。他也顾不得银州城内苦守待援的朱兴,当即率部向北面撤走,直奔真乡县城而去。 梁义川也有些摸不着头脑,胜负未定,为何虏敌突然向北面撤走?师监丁时山遂提议,留一旅继续把守怀远堡,二旅三旅则从东面跟着敌军向北,以防其渡过无定河之后再次奔往银州。 梁义川点头赞同,于是分兵,在风沙草滩远远地跟随着这支敌兵,眼见他们涉过浑浊的河水之后,头也不回向北面疾撤,这才掉头向东,在银州城的北面扎下营垒。 直到第二,梁、丁二将才知道夏州竟然被粟清海夺了。丁时山甚喜,而梁义川颇怒:“咱们打得好好的,要他们并州军来抢功?” “他们远来相助,这是好事,点检何必动气?早日打下银州,咱们护得住关中一片锦绣江山,岂不是好。” 梁义川不肯听劝,丁时山只得自往无定河南岸的桑熠大营去见秦云龙、黄云樵。将领们相见,彼此抱拳寒暄,秦云龙率先道:“俺们既率部来此,粟统领早有吩咐,悉听桑统领调遣便是。” “多谢两位点检千里来援。”桑熠沉声抱拳,于是吩咐各部,来日分头攻打四面城墙。 银州城方长不足四里,缘河傍沟,地势险要,历来都是夷汉必争之地。朱腥不来援军,唐军官兵在城外不停喊话招降,新附军中许多兵卒都是被强掳而来,全无战意。待到唐军鼓勇登城之际,许多人丢下兵器就跑。不过一个时辰工夫,两路唐军就夺下了城池。 朱兴率领残部从北门杀出重围,却又遭到梁义川部的截杀,唐军前后夹击之下,这最后三千多敌人也迅速溃灭了。走投无路的朱兴跳入无定河,却被梁义川所部季广茂旅的官兵们追着跳下,活活地在水中生擒。 衣甲在水中湿透的敌将,十分沉重,官兵们将朱兴拖上岸来,吐着嘴里的泥沙骂道:“跳河又死不了,何必作此惺惺之态!” 季广茂一时火起,抽出横刀就要将这个垂头丧气的敌将砍下脑袋。身边的伍长哨长慌忙拦住他道:“使不得!这颗脑袋可是要换军功的。” 粟清海转战千里,刘清廓果断出击,两路唐军旬月之间连下银、夏二城。郁力弗北逃至真乡不敢停留,又退至银城,遣人急报胜州。 得知胡洛盐池、夏州银州皆落入唐军之手,乌伦布台半晌无语。达贺乌低声道:“先将南面消息瞒住,咱们引兵往西,先夺回中城、盐池。如此,则军心可定也。” 乌伦布台只是摇头:“中城定然有汉军死守,南面之敌,想必很快就来。那粟清海转了这么一个大圈,不就是要将咱们逐走么?就算夺回了中城,那里荒芜已久,咱们上万兵马吃什么?” 他深深吸一口气,万分不甘,还是下令道:“咱们连夜撤兵,回单于台!” “不等郁力弗过来么?” “等他做什么,糊里糊涂就将两座城池都丢了。当初这人守不住晋阳,我便知道他是个不中用的。”乌伦布台十分气恨,“不用管他死活!” 唐军连下三城,收复银、夏,乌伦布台军仓皇北撤。大捷的消息传回燕京,枢密院文武诸人,都是喜上眉梢。粟清海千里奇袭,一举扭转战局,大伙儿都是啧啧称奇。 瑞凤郡主神色激动,问周恒道:“北患扫除,咱们得马上急报济南,教都帅和参政两位,也知道这个好消息。” “不急,”周恒抑住内心激动,神色依旧沉稳,“回书平城、晋阳两处,转往银州。教刘统领守住银、夏,心朔方之敌反扑。粟将军所部,要全速北上,早日进入胜州城。万万不可功亏一篑。” “是。”郡主也冷静了下来,她拿起笔,想了想又问道,“东都指日即下,咱们可要往河南去?” 周恒瞧着未婚妻,沉吟一会才轻声安慰道:“向将军会替殿下将事情办妥的。咱们,不必急于这一时。你在燕京,过得很好,豫王殿下泉下有知,也会心安。” “嗯,妾知道了。”郡主垂下了眼帘。节堂之内,气氛颇为压抑,顾蓓便声问道:“周将军,塞北大捷之时,可要告知报社么?” “当然要告知,请他们好好做一篇文章,这是安定人心的大喜事。”周恒点点头,“教各处百姓们,俱都知闻。” 彼时燕镇各处,水患才过,官员们都松了一口气。燕京城中,首次春闱也十分顺利,金榜张出,头名状元乃是一个名为言若久的士子。其人此前名声不着,乃是去岁才入大学堂就读。礼部一查籍贯,此人竟是江南海陵府人氏! 担任主考官的王行严犹豫不定,便与宋鼎臣商议。宋鼎臣思忖道:“此人既有这等文采,又是远道而来,便给他这个状元也是无妨。也教下人都瞧瞧,朝廷的确是有诚心求才之意。” 韩煦也点头赞同:“江南文士,才学出众,下皆知。其人能夺状元,可见是有真本事的。咱们只论文章,不论籍贯,下官也觉得,这个言若久,实至名归。” “既是这等,这金榜,就定下来了。”王行严拈须点头。 金榜一出,坊间大哗,纷纷打听这言若久是何方人物。燕地才子吴俊,原本信心百倍,张榜之后,他吩咐家仆去皇城察看,得知自己只得了个探花,不禁气恼道:“岂有此理!” “这等轻狂,岂是读书人该的话?”吴庭文身为河北道提学使,回避了这次科考,他对儿子中榜很是满意,但还是严厉斥责道,“须知学海无涯,人外有人。你如今才多大,侥幸得中,不过是许多江南士子未能赶来参试罢了。不然,哪里轮得到你!饱学之士,下多有,往后不可如此目中无人。” “是,爹爹的教训,孩儿记住了。”吴俊不得不低头认错。 “既中进士,依制度,先入翰林院,你要跟着庄学士好生用心,不可荒疏了学问。”吴庭文继续嘱咐道,“为官之道,非如你想的那般容易,务必要潜下心来,接着用功才是。” “可是,儿子想进枢密院。”吴俊声嘀咕道。 吴庭文双眼一瞪,吴俊哧溜一下跑了。 于紫萱从户部银行散值回来,先给夫君道贺,又觑着他神色笑道:“想必是又被爹爹给训斥了?” 第六十四章 太子赴临沂 终于得到北地的消息,郭继恩也松了口气。他手拿军报急递,在舆图之上比划着,反复琢磨,又连连点头。却见凌轩匆匆进了花厅,拱手作揖道:“适才可在门外,已经听得唐队正几个议论,知道北面得了大捷,特向都帅道贺。” 郭继恩瞅着凌轩,轻轻点头:“瞧你神色,想必是临沂那边消息来了?” 凌轩略一迟疑,还是点头道:“是,杨总管已经退兵。” “拿来我瞧瞧。” 杨运鹏所部七万兵马,分路齐进至临沂城下,先与城外扎营的李神韬所部激战,将山东军余部彻底杀溃,然后围困城池。李神韬残部胆气俱失,不敢逗留,一直退至沭水岸边扎营。杨运鹏也知道临沂城不能急切攻打,遂遣白占春、程仲星两部,从临沂南面楔入卞庄,以拦截徐州、下邳方向可能赶来的援军。 徐智玄得知临沂危急,与大将路士瞻商议之后,决计分兵救之。路士瞻遂率万余兵马,自下邳北来,直往临沂,在卞庄之南设营,与白、程所部对峙。徐智玄则亲率骁勇,自徐州过承县,绕行尼山南麓,昼夜兼行,一路赶至临沂城西面数十里之外的马庄。 南吴军远道而来,徐智玄却不顾军士疲累,严令立即向临沂城外的唐军发起攻击。杨运鹏得知南吴太子亲自引兵来战,于是留陈清怀、林文胜两部看守营垒,余部皆向西而进,两军在一个叫做道庄的村寨爆发了激战。 道庄位于一处山脊的北面,两军为了争夺这处高地,厮杀得十分惨烈。双方火枪对射,士卒冒着枪弹拼死向前,前仆后继。弓弦响动,火枪喷烟,双方抛掷的弹药轰然炸响,官兵的鲜血渗入了原野大地。 张庚、王重武、岳宝云等点检一级的高级将官无不负伤,依然不能阻止潮水一般汹涌而来的南吴士卒。眼见敌军终于踏着尸体登上了山丘,杨运鹏不得不下令后撤。 临沂城内,于善立、朱和玉果断率部杀出,试图攻破唐军营垒。陈清怀以火炮还击,守军的三次冲击都被杀退,林文胜便提议自领本部,出营接应主力。 羽林军第五师点检陈清怀有些迟疑:“敌军虽退,犹未入城,火炮弹丸眼看用尽,若敌再来,某这里一师人马,料难抵挡也。” 师监杜屹却道:“若我主力退却,南面白、程两部则危矣。若陈点检放心不下,便由某率时旅出营接应罢!” 林文胜、陈清怀都点头,杜屹遂率领第三旅出营,全速向西,在战场的北面列开阵势。骑兵们羽箭连发,阻住南吴军推进势头,主力则终于在寿村的西面,依托村寨,重新站稳了脚跟。 空之中,大块的白云缓缓移动,注视着两军在原野之上来往冲杀。南面,白占春、程仲星两部接到急令,果断退出卞庄,程部殿后,白占春的营州二师则加速赶来,在主力大军的南面列开新的阵线,一面戒备城中守军西出接应,一面向徐智玄所部的右翼发起猛攻。 在寿村的南面,路士瞻军也追了过来,与程仲星部杀作一团。 双方主将都见识到了对手的勇猛、顽强,这场激战一直持续到暮色降临,才不得不各自罢兵。 双方伤亡都超过四千人,援军眼下还未能杀透重围。但是杨运鹏依然果断下令,全军连夜拔营,撤往费县。 唐军第一次攻打临沂之战,宣告失败。 费县休整之后,杨运鹏将兵马分别退往兖州、泗水和新泰一线布防,并将战事情形详细写下,报与济南。聂霈接到前方军报不敢迟疑,又速速遣人送至汴梁。 郭继恩面色无喜无怒,凌轩心道:“杨总管这般部署,弃密州而守兖州、新泰,实则弃胶东而全力护卫济南、淄青——” “这正是杨总管果决之处。”郭继恩点头赞同,“临沂不克,则山东防线,从西至东,长近千里。若是处处布防,其实也不过是处处漏洞,只能守住济南、淄青等要害之处。以图来日反击。” “给杨总管回信,就依他这般处置,本帅并无异议。”郭继恩摆摆手,“临沂未克,这不是他的过失。只要守住了兖、济、淄、青便可。” “是。都帅的意思,可已经知道了。”凌轩起身拱手,“却不知都帅何时从北面调兵入中州?” “胜州虽得,那边也要重作部署。”郭继恩思忖道,“可修书一封过去,教粟统领分兵南下。雍州那边,仍以固守为要,毋须再调师出潼关。嗯,刘统领那边,如今可以再行扩编两个师!” “是。不过敢问都帅,那徐氏兄弟,如今都在临沂,万一南吴兵马北出密州,咱们果真就弃胶东不守么?” “密州或许会落入南吴之手。不过莱州登州,徐智玄未必会取。”郭继恩轻笑一声,“他一定不会在临沂呆上许久。毕竟,这位太子也怕我东都大军,席卷两淮。若失了徐州,哪怕南吴夺了淄、青,也是动摇根本,得不偿失。徐州,只有徐州,才是下之腰眼。” 徐智玄入临沂城之时,因为唐军围困时日未久,城中情形瞧来还过得去。只是这徐家兄弟每次相见,将领们都觉得心中老不自在,恨不得躲得远远的。 南吴太子徐智玄,与郭继恩年纪相若,也是一样的气度从容,双目有神。他身着戎装,在路士瞻等饶护卫下,从西门入城。徐智兴硬着头皮前来相迎,躬身作揖道:“臣,山东统军使徐智兴,见过太子殿下。” “不必拘礼。”徐智玄打量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微微点头。又示意他身后的于善立、朱和兴,跟随自己一道登上城楼,远眺蒙山。正是昊白云,青山云雾,和风拂面,徐智玄负手观景,突然道:“孤打算以于护军为临沂镇守,分兵三万为其部属。江都王以为如何?” 徐智兴微微一愣,按捺住气恼,沉声道:“太子既有吩咐,职下们必定遵从。只是卑职这个山东统军司,座下仅有临沂一城,如今归了于将军,却不知太子要将职遣发往何处去也?” 他语含揶揄,然而太子出的话却再次令他愣住:“下邳、海州,都给你。暂都划入山东统军司便是。” “是,谨遵太子教令。”身躯健硕的于善立抱拳恭声应命。徐智兴却忍不住有些不屑:“太子殿下这是何意,施舍么?” 第六十五章 兄弟论国事 “人和地,都已经划与你。”徐智玄并不理会这个弟弟的揶揄,自顾道,“你也可往东,攻取密州。哪怕你要去打莱州登州,也不是不可。为兄只是怕你吞不下。” 徐智兴这回没有顶撞太子,他认真思忖道:“密州必取,登、莱则力有不逮。” 他想了想又咬牙道:“臣得了密州之后,便再次去打青州!” “也不是不可,只是务必要思虑周祥。”徐智玄神色淡然,“只要沂、密安定,北面无虞,这就是你的大功。孤也不会在此逗留许久,过得两日便会返回徐州。” “殿下何不在此多住些时日。”徐智兴言不由衷,“反正西面,还有徐智勤把守,都其人最为知兵,想必徐州无忧也。” “徐智勤把雍丘给丢了,折兵七千,司马承道也生死未知。”徐智玄神色还是很平静,“郭继恩的中州大军,迟早会杀过来。孤要早些赶回徐州,以为部署。” “哦,先败于汴梁,后丢了雍丘。咱们这个堂弟,”徐智兴面露讥诮,“瞧来有些盛名不副啊。” “郭继恩、霍启明,我之劲敌,岂可视。”徐智玄淡淡一笑,“贤弟不也在霍启明手里吃了大苦头么。” “着实是山东兵太不济事。”徐智兴有些狼狈,“与北贼交战,一触即溃,全然派不上用场。” “那就奇怪了,霍启明帐下,降官降卒也是不少,为何人人奋勇?” 徐智兴终于无话可了,徐智玄心情愉快地扫他一眼:“老卒新卒,都是你的兵,当视同一体,不可内外有别。不然,纵有十万部伍,亦不堪一战也。” “太子殿下的教诲,臣弟记住了。” 徐智玄满意地点点头,瞥见在远处等候的顾鸣,他忍不住流露厌恶之色,只是瞧着他那条已经废掉的右臂,终于没有发作,轻轻点头,负手下了城墙。 于善立等军将都跟着下去了,顾鸣这才走到徐智兴身边:“哪怕只是为了哄着至尊高兴,殿下也该纳个王妃,收两个媵妾才是。” “光有女人还不成,得生下儿女,父皇才会高兴。再者,两都之中,我的名声,早已在外。”徐智兴只是冷笑,“谁家会愿意把女儿给我?” “平民之女,定然都是愿意的。” “就算纳了王妃,没有子嗣,父皇一样会失望。”徐智兴定定瞧着顾鸣,“若有了子嗣,太子殿下与我,还会有今日这般兄友弟恭?” “殿下虑得也是。”顾鸣轻轻笑了起来,“既是这等,太子在临沂这几日,在下就避居别处,不教他瞧见罢了。” “何必在意他!”徐智兴恼怒起来,“哪怕将来他做了子,也管不到我的家事。咱们下去,怕他怎地?” 顾鸣无奈,只得跟着徐智兴一道下了城墙,返回府衙。却见李神韬、许恒硕也已经赶来参见太子。徐智兴冷笑道:“一战退出百里,你也有脸入城来?” 张鸿面露不屑,李神韬老脸微红,愤懑难言。端坐于书案之后的徐智玄扫淋弟一眼,平静道:“李将军所部,自归义之后,再无补兵,连番苦战,折损极多。这也不能苛责于他。” “谢太子殿下宽宏!”李神韬简直要老泪纵横,“卑职所部,如今不足万人,伤患又多。还请两位殿下,允准卑职往各处村寨,再募些兵来。” “李将军可随孤一道回徐州,你的兵,可交与许都尉节制。”徐智玄思忖道,“募兵之事,便由江都王来处置。” “是。”李神韬有些不甘,却也不敢违抗,只能躬身应命。 与诸将一道用过晚宴之后,徐智玄将弟弟召入自己所居的西路上房,见顾鸣没有跟着进来,他神色稍霁。两个心腹内侍退下去之后,徐智玄注视弟弟,沉声道:“孤知道,青州之败,你引为恨事。其实不必如此在意,郭家志在吞并下,霍启明手握雄兵,早有防备,你吃这一败,也是应有之义。如今只要贤弟守住临沂,孤与智勤守住徐州。郭家久攻不下,自然退兵。” “那郭继恩号令群雄,虎视下。长兄万万不可大意轻担”徐智兴神色郑重起来,“某在郭、霍手中,吃了不少苦头,又曾亲身潜入燕地查探。以某观之,这二人实为当世英杰,鹿死谁手,殊难预料。” “孤就是要在徐州,斩断郭继恩的称雄之手。”徐智玄双目炯炯,“只需这一回挡住北军进犯,假以时日,咱们也大造火炮火枪,以江南之财赋,先取山东,撤其屏蔽,旋师河南,断其羽翼,然后北取燕京,以荡平下!” 徐智兴先是点头,回想起燕地所见情形,又轻轻摇头。“贤弟有何见解,不妨出来一道参详?”徐智玄觑着他面上神色,从容问道。 “燕镇之强,乃在煤铁,大兴工商,是以财用充足,连年兴兵而无穷竭。”徐智兴皱着眉头,“以臣弟观之,我师若要彻底平定北边,则国中工商百业,亦需大力扶助。” “我徐州也是煤铁重镇,击退北军之后,自然会再行扩建。不就是官办工坊么,郭继恩能办,咱们自然也能办。我江南之地,原本就富于下,商贾众多,三五载之后,孰强孰弱,一望可知。” “是。殿下雄谟远略,臣弟不及也。”徐智兴拱手道,“还请殿下放心,这临沂城,臣弟一定给至尊,给殿下守住了。” “嗯,”徐智玄满意地点点头,“还有一事,如今你也是年已三九,妻室之事,也该多多想着了罢。” “这事,就不劳殿下关心了罢。”徐智兴微微一笑,“臣弟心中,自有主张。” 徐智玄无奈地瞅着他,微微叹息,摆手示意他退下。徐智兴便恭敬叩首,低头退了出去。 两日之后,徐智玄便带着路士瞻、朱和玉、李神韬诸将离开临沂,沿沂水南下,经下邳返回徐州。留守大将郑德威、行军长史潘文佑出城相迎,又向太子禀报了陈贯恩潜入汴梁,刺杀许云萝未果之事。 徐智玄微微皱眉:“刺杀之事,未免下作,况且是对一个弱质女流,实非仁义之举,往后不可再为之。那郭继恩吃了这一吓,却没有发怒兴师,来攻打宋城?” “不曾。”潘文佑心奏道,“陈司马逃出汴梁之后,绕行尉氏回了宋城徐副使处。据宋城斥候查探,那郭继恩已经带着宠姬,离了汴梁往东都去了。” “想必是行刺之事,令其恐惧,不敢在汴梁逗留。”徐智玄身后的路士瞻插言道,“殿下,如今汴梁驻兵不多,咱们可要前去攻打?” “我取主动,先攻汴梁?”徐智玄停下脚步,沉吟良久。 第六十六章 太刀与火枪 从五岳观拜访清德道长回来,郭继恩便召新署理的燕州军第三师点检程万吉,询问他道:“如今徐智勤占据着宋城,对眼下战局,你有何见解?” 程万吉三十七岁年纪,面庞方正,下颌粗壮,听得主帅询问,挺直身体道:“若徐家引兵来攻汴梁,末将誓与城共存亡!” “本帅不是教你立誓。”郭继恩无语摇头,他想了想盯着程万吉下令道,“你既有此决心,那本帅就遣燕州第三师,往赴雍丘,替下韩景和所部。吴州第六师,撤回陈留,接着操练。你可敢么?” “回都帅的话,末将和第三师的同袍们,都不怕死!” 郭继恩摆摆手,程万吉正要退下,想了想又问道:“郭继骐郭营监,卑职要将他留在汴梁么?” “你方才都了,燕州三师的同袍,没有一个怕死的。”郭继恩冷冷道。 “是,卑职明白了。” 程万吉退下去之后,行营参军凌轩欲言又止,郭继恩扫他一眼:“你不用多了。程点检指挥一个师,还是足以胜任的。” 翌日,郭继恩得知向祖才已遣范长清所部吴州军第二师赶赴汴梁,便吩咐许云萝:“咱们启程,也去东都。” “是。” 凌轩被郭继恩留在了汴梁,仅有飞鸟进辉跟着亲卫营甲队一道出发。许云萝给他找来了一件摘掉了臂章的蓝灰色军袍,让他在队伍之中不至于显得过于碍眼。沿途的驿站尚未全部恢复,他们当夜不得不借宿于村寨之郑士卒们打火做饭喂马之时,这个身形瘦高的东倭武士却负手瞧着,什么事也不干,惹得大伙儿都对他怒目而视。 暮色四合之中,陆祥顺眼见村中百姓对这个倭茹头哈腰,十分恭敬,不禁气恼道:“都帅和夫人,都与咱们一道干活。你又是什么身份,居然就这样瞧着?” “他是元帅,你们的大头领,本来不用干活。是他自己要干,而我,知道自己身份贵重,所以我不会去干。”飞鸟进辉神色淡然。 陆祥顺气得话都不利索了:“你——你能有甚么身份,不过是都帅的一个扈卫罢了。与咱们能有甚么分别?” “我是都帅和令史的扈卫,但我一直没忘了自己身份。”飞鸟进辉高傲抬头,“打草喂马,洗衣做饭,那都是下等人干的活。” “那,那往后你的坐骑,你自家去喂草料,休想使唤咱们!” “可,我去请这里的乡民来替我喂马就是。” 陆祥顺气得不出话来,唐应海走过来按住了他,沉声对飞鸟进辉道:“飞鸟君,你整日抱着自己那把刀,其实什么活计都没教你干。请你跟着许令史,你还把人给跟丢了。若护卫,纵然你是刀法大家,可是咱们这些伙伴,精战阵,懂火枪,岂不强于你百倍?你既不愿从军,不妨先就这么跟着,可是待到回燕京之后,还请足下另寻个去处罢。” 飞鸟进辉默然不语,过了好一会才道:“好,回燕京之后,我会离开。” 罢,他便转身走了,依然高昂着头,身姿笔挺。 晚饭很简单,粟米饭、大酱、腌菜腌肉。官兵们席地而坐,痛快吃喝的时候,许云萝察觉飞鸟进辉并没有凑过来。她想了想,起身去找这个沉默寡言的倭国武士。 一灯如豆,飞鸟进辉独自坐在屋内,专心致志地刻着一个木雕。直到茅屋主人领着许云萝进来,他连忙将木雕收起。许云萝注视着他,轻声问道:“飞鸟君,为何不去用晚饭?” “多谢令史特来相唤,不过在下不饿。”飞鸟进辉抽出太刀,轻轻擦拭着,眼神之中流露出无比珍爱之色。 “赶了一的路,想必早就没有气力了,好歹也要吃一点。” “在敝国,无论贵族还是贱民,一都只吃两顿饭。在下,已经过惯了这种日子,少吃一顿也没有什么。” 许云萝很是无语,她退至门口,想了想转头道:“出来,吃饭去。” 飞鸟进辉觑着她,终于收刀入鞘,长身而起。 郭继恩一边用饭,一边与士卒们闲话,眼见飞鸟进辉过来,自己盛了饭菜,慢慢地吃着,他便走过去蹲下来问道:“你果真就不想,学着用火枪?” “刀道无止境。在下的刀术,其实仍未精熟,尚需苦练。” 郭继恩微微眯起眼睛,就着不远处的篝火注视着飞鸟进辉:“你回倭国之后,想必也是日日苦练,为何仍然只与本帅打个平手?” 飞鸟进辉停下了筷子,想了想道:“元帅的刀术,非常地奇怪。而且,对敝国的技击之术,似乎颇有研习。” “谁要研习你们的古怪玩意。”郭继恩轻笑一声,“这几日你也瞧见了伙伴们操练火枪,我且问你,再快的刀,能快过枪弹?” 飞鸟进辉依然摇头,十分固执:“不能,可是在下并非是武将,只是一个刀客。” 郭继恩似笑非笑地扫他一眼,起身振衣,转头大步走了。 队伍晓行夜宿,过官渡、中牟,在管城县城遇见了东去的吴州军第二师。该师点检范长清、副点检田实礼都往县衙来参见郭继恩。郭继恩便将一纸手令递与范长清:“向将军率主力大部赶至汴梁之前,燕州三师、四师和吴州军第六师,都暂归你节制。” “这,卑职非是燕州军将出身——”范长清迟疑起来。 “那都是四五年前的事了,还提它做甚?”郭继恩微微不耐,“本帅的手令在此,谁敢不服!” “是!” “为将者,最忌犹豫迟疑。”郭继恩嘱咐道,“你年已不惑,二十年的老军汉了,确有统兵之才。只是有时未免谨慎过了头,记住,当断则断!” “是,卑职知道了。” “听,你娶了一位姓方的寡妇?”郭继恩突然笑着问他。 “是,哦,不是强娶民女。”范长清连忙解释道,“她前几年没了丈夫,无儿无女,卑职见她颇有姿色,未免心动,是以——” “不用害怕,这是好事。待到战事平定,你们便好生过日子罢。”郭继恩笑着摆摆手,“眼下么,汴梁那边,吴军随时会来攻打,你们要加紧赶路。” “是,职等,至多后日,便可抵达汴梁。” “嗯,”郭继恩又转头问田实礼,“副点检,你的伤,已经痊愈了么?” “何敢惊动都帅,饶伤,已经都好了。”田实礼慌忙抱拳躬身道。 第六十七章 出师必应捷 闰四月初五,霍启明入东都之时,向祖才领着诸将都到上东门外相迎。霍启明皱眉道:“弄这么大阵仗做什么,诸君各有职事在身,都散了罢。” 向祖才躬身抱拳陪笑道:“参政亲来,职等来迎,乃是应有之义。” “向都督,你只管坐镇皇城便好,迎来送往这种事,往后就别弄了。”霍启明跳下马来,与十余个点检、师监一一寒暄,又吩咐他们各自回营。只是在乔定忠面前,他停下了脚步,与这位身形瘦高的点检笑了许久,才继续向前。 常玉贵与乔定忠个头相仿,却还要瘦一些,他望着霍启明,欲言又止。霍启明觑着他道:“玉贵兄,你有话不妨直。” “是,讲武堂的两个学生,陈启义和尤太全,从学堂里偷跑出来,跟着运粮队到了中州。”常玉贵告诉他,“后来这两个遇着元焘元主簿,遂将他们都带至东都。” 霍启明轻抚额头:“陈启义,这个是启泰、启志家的三郎,尤太全,乃是尤忠道的独子。咦,陈启泰不是你麾下巡检么?” “是,陈巡检已经将这个惹事的弟弟臭揍了一顿。”常玉贵苦笑,“眼下这两个后生,都在卑职的中军帐里。” “都送太微宫守行真人处,贫道会下榻在那边。” “是,卑职知道了。” 霍启明点点头,突然又问道:“为何不见谢制军?” “南阳雷元和请降,谢副都监挑选了百来个军官,跟着他一道往南阳去了。” “不会有诈罢?这般轻易前往,万一有个闪失,却不是事。”霍启明微微变色。 “真人只管放心,那雷文厚临死之时有吩咐,教他两个儿子归降。”向祖才连忙过来道,“如今雷文厚之次子雷元庆,亦已归降。” “嗯,早闻其勇名。既是这等,教他也到太微宫来见我。”霍启明沉吟道,“南阳降部,可编为中州军第七师,就地甄别拣选。谁来做这个师监为好?” “夏振发夏都尉,已经跟随谢副都监一道去了南阳。” “嗯,那就先这样罢。”霍启明大步往上东门而去。 霍启明不住皇城,却住进道德坊太微宫,观主守行真人很是恼火:“你堂堂的副相,不去住宫殿,挤到我这里来,扰我道门清净,是什么意思?” “什么副相,不过是在政事堂挂名行走罢了。师兄勿要动怒,道又不会在你这里坐衙理政,不过是借宿几晚,有什么要紧?” “几晚?你先清楚。”守行真人依然嫌弃。 “大概,三五个月罢。”霍启明吞吞吐吐。眼见这位师兄又要发怒,他连忙抢先道:“还要烦请师兄,替可做一场法事。”一面着,一面就吩咐耿冲,取出一把银元,哗啦啦都倒在桌上。 守行真人发作的话又憋了回去,想了想点头道:“这个却是正事,回头我便吩咐弟子们,预备起来。” “是,多谢师兄。” 守行真人又瞪他一眼,也不拿桌上的银钱,负手转身出去了。霍启明神色黯然,呆立一会,才吩咐耿冲:“随道爷往同德寺去一趟。” 霍启明心中不乐,城中缙绅贤达、降官等一律不见。郑元纪见过孙光祖,各领其事,崔万海则往各师营寨之中巡视,洛阳宫北面圆壁城、东面的含嘉仓城和东城皆有驻军,城西的上阳宫等处也成了大军营垒。谭宗延与向祖才商议之后,决定由关孝田所部中州军第二师驻屯东都,唐成义的第一师和张德元的第六师参与疏浚通济渠之事。雷元和所部依旧驻守南阳,以提防南面荆湖军袭扰。中州军其余三个师,连同常玉贵的羽林四师、卢永汉的燕州军第五师、史广心燕州军第六师、陈之翰的吴州军第五师,合计七万兵马,携火炮二十门,火枪数百支,二十日之内,齐赴汴梁。 向祖才挑选了皇城之中的右监门卫衙作为自己的行台衙署,他向谭宗延抱怨道:“东都这等阔大,官廨无数,哪怕是将燕京城中三省六部俱都搬来,也都绰绰有余。为何参政执意要将行台治所迁往汴梁? “卑职也问过真人,他,汴梁当下之要,具舟车之繁,控河朔咽喉,通淮湖运漕。乃是如今中州最为要害之处。”谭宗延解释道,“是以弃东都而立汴梁,势在必然。” 他抱拳对向祖才道:“如今各师俱往东进,卑职愿再返回汴梁,以处置宋城战事。” 向祖才暗自盘算一回,摇头道:“加上如今驻屯汴梁等处的四个师,计有十余万大军。是此战关乎国家存亡,亦不为过。向某要与谭护军一道东往,你可在管城设立将台,以为策应,并掌粮秣支应之事。” “非是职要争功,卑职自东面过来,对汴梁等处地形,已有察看。”谭宗延解释道,“是以卑职还是与向督一道,驻节于汴梁为好。” “谢副都监远在南阳,尚不能赶回。再者,万一南面有事,你也好从河边遣兵。”向祖才摇头,“本官听那呼元通骄横狂妄,未必不会趁机大举北进,咱们不可轻视之。至于东面,我兵十万,料徐吴宵之辈,岂敢应战哉。” “是,卑职谨遵都督吩咐。”谭宗延无奈抱拳应命。 霍启明并没有在太微宫待上许久,受不住守行真人催促,他只好住进了东都皇城的殿中署。雷元庆、陈启义和尤太全也都跟着一块住了过来。霍启明打量着雷元庆,对他高大壮硕的身躯很是赞赏:“见面胜过闻名。贫道平生所遇,这么多军官,惟有营州段克峰,可与尔相提并论。” 雷元庆只是躬身抱拳,并没有答话。霍启明又嫌弃地转头对耿冲道:“瞧瞧人家,一般的年纪,一样的身胚,你全是一身肥肉。” 耿冲嘻嘻直笑:“所以的做不了军官,只能做个亲随罢了。” “实在是道爷当初瞎了眼,挑中了你这么个憨货。”霍启明只是摇头,又觑着垂头丧气的陈启义,“骂也被骂了,打也被打了,你再哭丧着脸,能济得甚么事?给道爷我挺直了!” “是!”二十岁的陈启义挺直身体,目视前方。霍启明再瞅他身后的尤太全,“几年不见,你怎地胖成这样了?” “阿娘总是教的多吃些,多吃些。没留神就胖了。”尤太全一张脸圆滚滚的,带着几分憨气回话道。 霍启明叹气:“你才十八岁,入讲武堂不过旬月,就闯下这等祸事——不要以为自家还是个学生,入了讲武堂,虽未授实职,已经是个武将了!军纪军法,没有背过么?!嗯!” 他神色突然变得严厉,陈启义、尤太全两个都有些着慌:“教头领着咱们都背过的。” “既是这等,过几日就将你们遣回燕京去。”霍启明负手点头,“回了讲武堂,记得自己去认罪,领军棍。这个没有甚么可讲情面的。都是忠烈之门,尤其不可饶恕!” “还有你,”霍启明又转头吩咐雷元庆,“你也去讲武堂,好好读一年书再!” 第六十八章 都督意气粗 郭继恩自上东门入东都城的时候,无人来迎,初夏的小雨细细洒落,高大的城墙在阴郁的天空之下,呈现出青黑之色。这座方长近六十里的大城,带着往昔的荣耀与痛楚,在细雨之中沉默无言。 城门当值的军士们神色激动,郭继恩只是轻轻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声张,领着队伍进了城池。他们沿着街道一路向西,直至宣仁门,进了皇城东面的东城。 一条笔直的街道,从南面永福门直至北面含嘉门,将东城分为东西两部。军器监和医护院都设在街道东面,西面则是长方形的校场。这里还驻扎着一支兵马,乃是以段吉谦为首的数千降卒,以及从中州军第五师转迁过来的监军官许绍荣等原燕镇武官。 段吉谦、许绍荣将郭继恩等引入军营,抱拳参见之后,许绍荣便抱怨道:“听说大军很快就将开拔,卑职却被转到了这里,不能与伙伴们一道杀敌。都帅,俺这个监军官儿,能换给别人来做么?” 许绍荣三十四五岁年纪,相貌英武,却带着委屈神色。郭继恩觑着他笑道:“你来本帅这里抱怨,无济于事。军令既下,断无更改之可能。你还是安心带兵罢。” “还有那个雷元庆,本是职部所擒,本该留在职这里使唤才是。真人却将他遣往燕京讲武堂去了。回头还请都帅给讲武堂言语一声,这个雷元庆,回头定要调给职部才好。” “得寸进尺。”郭继恩佯怒,“事事都要由着你的心意,不如各师之中武官,全都给你去挑个遍?” “那个卑职却是不敢。只盼着都帅早日吩咐下来,咱们这支兵,也往汴梁去参战为好。”许绍荣也是乖觉,立即转了口风。 “打仗这事,将来少不了你的,稍安勿躁。”郭继恩靠在椅子上,转头瞧着段吉谦,“段都尉,你可敢往汴梁去?” 段吉谦与许绍荣年纪相若,却是面容白皙俊俏,有似书生,见主帅询问,他不敢迟疑,躬身抱拳:“末将惟元帅将令是听!绝无怯战之意。只是末将这里,许多都是医护院中伤患,尚未痊愈,一时还不能出征。待他们重回部伍,则末将必来向元帅请战也。” “好,咱们这就去医护院瞧瞧。”郭继恩站起身来,“前面带路。” 医护院仿照燕都医院,设有病房病床,每座病房都设有火炉、厕所。并隔日安排伤兵沐浴。院中十分整洁,医官、医护兵来往忙碌。“外创和骨折者为多,咱们还从城中召请了医生、杂役。”为首的医官告诉郭继恩,“东都如今还没有自来水,咱们这里只有一口井,用水不便,这事,卑职已经告诉许监军了。” “已经遣人打井了,且再忍耐几日就好。”许绍荣连忙说道。 医护院分成五区,第一区皆是作战之中断手废脚的残疾士卒。郭继恩坐在床边,与他们闲聊许久,一个断了左臂的哨长问道:“都帅,听说如今燕京那边医院,能给人装上木手木腿?” “能,回头会将你们都送回燕京去。”郭继恩告诉他,“不过即便装了木手木腿,也只是形似,不能如往常一般行动自如。” “可是朝廷会一直养着咱们,俺再寻个活计,下半辈子也就不用愁了。”哨长瞅着郭继恩,笃定说道。 “这是国家亏欠了你们,奉养送终,乃是应有之义。大伙儿都不用担心,军中早有制度,往日同袍,返乡之后,大抵都还过得不错。倘若有不如意处,只管往各处科房去递申状。不然,就去监军司,定然会给大伙一个公道。”郭继恩加重语气,“保管人人都有一口饭吃!” 伤兵们一直将郭继恩送至医护院门口,郭继恩再三抱拳,教他们回去安心养伤,这才离去。许云萝跟在他身后,低声说道:“要是每处城市,都似燕京一般,就好了。” “会有那一天的。”郭继恩沉声说道,“咱们舍生忘死,除旧布新,为的就是这个。” “果真到了那日,卑职就去工厂里,也做个管事,多收几个除役老兵,差遣些松快的活计。”许绍荣在后面插嘴道。 郭继恩扫他一眼:“听说你家中颇为富足,有好大的产业,为何不打算回去做个富家翁?” “卑职可是个逆子,”许绍荣只是摇头,“这家业,卑职也瞧不上,就留给家中两个弟弟便了。” “当初你投军之时,是如何念头?” “自然是投笔从戎,边关之上,一刀一枪,搏个出身,封妻荫子。”许绍荣笑了笑,“如今抱负却又不同了,想跟着都帅,打下江山,教这天下,变一副模样。” 郭继恩只拍拍他的肩膀,伸出大拇指,点头道:“一定要活着,亲眼瞧见那一日。” “是,一定。” 向祖才、谭宗延、孙光祖、郑元纪等都从皇城赶来相迎,郭继恩便领着他们又回到皇城之中殿中署,四下打量一番:“本帅就与霍参政一道,在这里挤一挤便好。” 霍启明正在与从寿安赶来的河南名士许伯英闲话,皱着眉头道:“贫道要理会疏浚河道之事,不会在东都城中待上许久。” 他吩咐孙光祖、郑元纪:“东都安定下来,则衙署搬迁之事,你们要尽早议定妥当。” 孙光祖作揖道:“是,待王师克复徐州,咱们这里就都往汴梁去。” 郭继恩坐下来,想了想道:“观察使衙可先往管城去,郑宪使这边,要甄选旧官,可以在东都多留些时日。总之,往后东都便不再是河南首府矣。” 他见霍启明瞅着自己,便问道:“我哪里说得不对么?” “没有,此议深中我心——观察使衙若移管城,就不用再迁汴梁了。”霍启明想了想道,“当初管城曾有郑州之名,往后就恢复旧名,设为府治,辖阳武、原武、荥阳、中牟、新郑五县。” 他接下来的话让众人都大吃一惊:“往后,终究会有以郑州为河南首府的那一日。” “管城不过小小一县,”郑元纪忍不住说道,“升为府治可,然论及河道便利,控制南北,则远不如汴梁也。参政,此事当慎重!” “都说了是往后,如今还议不到这地步。”霍启明摆摆手,“先取了两淮再说。” 郭继恩觑着向祖才问道:“你去主持徐州战事?要怎么打,先与本帅说说。” “自汴梁向东,一马平川,河道密集。”向祖才诧异道,“这还能如何打,自然是先夺回宋城,然后直趋徐州。徐州既下,则两淮必入我手。” “徐智玄没那么好对付,回头你召集众位师将,务必议定一个详尽的方案。” “是,都帅只管放心,我大军令行禁止,兵器精锐,民心所向。料那徐逆,定不能当之。”向祖才信心百倍,“三月之内,中州锐师,必与杨总管所部,会于淮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