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从抱着孩子上大学开始》 第一章:重生1978 1978年的秋天,赣西一个山脚下的村子一一谢家村。 谢建军握着那张盖着红章的录取通知书,站在自家老屋前,掌心渗出细汗。 京北大学的字样,在初秋的斜阳下泛着光,这是他前世梦寐以求却错过的四个字。 “建、建军……我也……” 屋里传来妻子林晓芸的声音,带着颤抖。 谢建军转身进屋,看到坐在木床边抱着孩子的妻子,她手里也捏着一张同样的纸。 龙凤胎里的男婴在她怀中安睡,女婴则躺在旁边的竹摇篮里,小嘴微微翕动。 “都考上了。”林晓芸抬起头,二十岁的脸庞,还带着少女的稚气,但眼底已有了属于母亲的坚韧。 她是五年前从京城来的知青,当时才刚满十五周岁。 虽然正常的知青下乡,年龄最小也要年满十六周岁。 但是由于家庭的原因,林晓芸也被安排下乡了。 在所有的同一届下乡知青中,林晓芸也都算是年龄很小的了。 在一次田间插秧时晕倒,是谢建军背着她,走了五里地去的公社卫生所。 谢建军是村里唯一的,读过高中的高中生,年轻,有文化,长得英俊帅气,身材也比较高大,足足有1米8了。 而且皮肤白净,不像是个农村种田的人。 加上父亲是大队长,大队书记,母亲是大队妇女主任,当时的谢建军也是大队的记分员。 对于刚来的这个才十五岁的女知青,非常的照顾,尽量的安排她干一些比较轻松的活。 谢建军甚至把自己计分员的工作,给了林晓芸 一来二去的,林晓芸对谢建军便心有所属了,而谢建军当然也非常的喜欢,这位年轻漂亮的京城来的女知青了。 等到林晓芸十八岁,两个人便结婚了。 原本刚恢复高考的时候,林晓芸便想报名参加高考了,只是那个时候她正怀孕六七个月了,加上复习也需要时间,实在是不宜参加高考,只能错失了。 孩子生下来之后,第二次高考的时候,两个人便双双一起参加了高考,没想到双双都考入了京北大学。 “你爸妈的信,和录取通知书同一天到。”谢建军坐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这是天意,让我们带着孩子回京城。” 林晓芸眼眶红了:“可孩子才半岁,路上……” “有我在。”谢建军的声音沉稳得不似二十二岁青年。 事实上,他的确不是。 他是来自2026年的电子科技工程师,计算机专家。 三十岁便创立了自己的科技企业的谢建军,公司刚刚进行了新一轮融资,估值四点五亿美元,他的个人身价达十多亿RM币。 在一场车祸后醒来,成了1978年赣西农村的同名青年。 他花了一周来消化记忆,刚消化完记忆,就收到了邮递员送来的,京城大学录取通知书。 而且是他和妻子双双考上了京城大学,他自己考上了数学力学系,妻子考上了中文系。 岳父岳母刚结束下放,而现在是恢复高考后的,第二届大学生入学季。 “爹和娘那里……”林晓芸欲言又止。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谢建军的父亲谢长贵走了进来。 这位五十多岁的大队长背着手,目光在儿子儿媳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两张录取通知书上。 “都考中了?”谢长贵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中了,爹。我和晓芸都考中了京城大学。”谢建军站起身笑着说道。 谢长贵沉默了足足一分钟,从口袋里摸出旱烟袋,却没点,只是捏在手里。 “京城多远,晓芸算过吗?” “两千多公里,爹。”林晓芸轻声回答道。 “两个才6个月大的孩子,两张火车票,你们俩的行李,还有……”谢长贵顿了顿。 “到了京城住哪儿?亲家刚回城,怕是房子都还没安置妥。” 这些谢建军早就想过,前世他研究过改革开放初期的经济数据,知道78年进京大学生的窘迫。 但他有优势,记忆里,他知道未来四十八年,国内的每一次浪潮。 “爹,晓芸爸妈来信说了,房子下个月就能还回来。 我和晓芸可以申请学生宿舍,周末回家看孩子。”谢建军想了想说道:“至于路费……” “路费不用操心。”母亲王秀英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个铁皮盒子,“这些年攒的,本来想盖新房,现在正好。” 铁盒里是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币和粮票。 谢建军喉咙一紧,在前世他是一名孤儿,习惯了什么时候都要靠自己。 重活一次,这种质朴的亲情,奉献让他眼眶发热。 “娘,这钱算我借的。”谢建军郑重地说道。 “借啥借!”谢长贵一挥手说道:“明天我去公社开证明,给你们买火车票。 你二哥在运输队,经常跑省城,应该有些门路,让他弄张卧铺——孩子不能受苦。” 正说着,门外传来自行车铃声。邮递员老赵探头进来:“谢队长!京城来的加急信!” 林晓芸接过信,手抖得几乎撕不开信封。 展开信纸,熟悉的字迹让她瞬间泪如雨下。 “我爸说……说房子已经还了钥匙,哥哥们把我们房间都收拾好了……妈说,她提前退休,专门帮我们带孩子……”她泣不成声。 谢建军搂住妻子的肩膀,看向窗外。 初秋的阳光正好,前世他奋斗半生,身家亿万,却一直没有享受过亲情。 今生他有妻有子,有重新来过的机会,还有站在时代起跑线上的先知。 “十天后出发。”谢建军对父母说道,也是对自己说。 谢家村并不大,谢建军夫妻两个,双双考入京城大学的事情,很快就在村里传开了。 村里人纷纷的露出了羡慕的眼神,这个年代的大学生,含金量可是太高了,几个村都不一定能有一个,考上大学的大学生。 就算高中生都不是很多见,一个村子里找不出几个。 农村的孩子考上了大学,就等于跳出了农门,大学毕业之后就能够分配工作,端上铁饭碗,吃上商品粮了。 农村但凡家里能拿出几百块钱的人,那都是比较富裕的人家了。 很多人家孩子上个小学,几块钱学费都交不出来。 谢家没有想要办酒席,毕竟这个时代物资还比较紧缺,想要买一点肉,都要凭肉票买。 但是得知消息的村民们,却陆陆续续的来谢家送贺礼了,见了谢建军夫妻两个,忍不住的夸上几句。 夸两个人有出息,为村里争了光,生了一对龙凤胎,有福气。 以后有出息了,升官发财了,不要忘记帮一下村里人,拉一把大家。 谢长贵夫妻俩对村里说了,没有打算办酒席,也就不打算收礼了。 不过村里家家户户还是坚持要送,说是送给谢建军夫妻俩个读大学用,不是为了要吃一顿酒席。 有的送了几个自己家里都舍不得吃的鸡蛋,有的送了一两块钱,有的送了几张,家里压箱底的全国粮票。 村里好不容易出了大学生,村民们都很高兴,感觉脸上有光,大家都很支持谢建军夫妻俩个,去上大学。 谢建军看着村里人送来的东西,心情非常的复杂,这个时代的人,真的是太淳朴了。 同时在心里暗暗的发誓,将来有机会,一定要好好的报答一下,乡亲们的这份情。 夜深了,谢建军听着妻子均匀的呼吸和孩子的呓语,望向窗外的星空,毫无睡意。 1978年,改革开放的号角即将吹响,知青返城潮、价格闯关、乡镇企业崛起、特区设立……。 他要怎么握住这个时代的方向盘,抓住这个时代的机遇。 给自己身旁这个女人,和两个新生命,一个美好的未来呢? 第二章:出发去京城 出发前三天,秋雨毫无预兆地来了。 赣省笼罩在连绵的雨幕中,谢家村泥泞的土路上,几乎见不到行人。 谢建军却冒雨去了趟公社供销社,用家里攒的最后几张工业券,换了两条厚实的棉毯,和一只铁皮暖水壶。 “建军这孩子,心细。”王秀英一边打包干粮,一边对丈夫感慨道:“晓芸嫁给他,也是她的福气。” 谢长贵蹲在门槛上,修一只旧藤箱,那是谢建军大哥当年结婚时用的,如今擦洗干净,准备装孩子的衣物。 “哪有你这么夸自己孩子的?建军能够娶到晓芸这孩子,才是他的福气。 他以前可没这么周全,我感觉最近这段时间,建军这孩子好像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比以前成熟稳重了很多。” 的确,从前的谢建军聪明但莽撞,会为抢水源和邻村青年打架,会在冬天跳水,救落水的孩童。 但现在的他,眼睛里有一种让谢长贵看不懂的沉稳,像经历过大事的人。 “他现在都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爸爸了,又是马上要进京上大学的人,肯定要比以前更成熟稳重了。”王秀英笑了笑说道。 雨声中,林晓芸抱着女儿在屋里踱步。 男婴被奶奶哄睡了,女婴却格外精神,黑溜溜的眼睛随着母亲的走动转来转去。 “小雨,到京城就能见到外公外婆了。”林晓芸轻声说道,眼眶又湿了。 她离家时才十五岁,母亲在火车站抱着她哭晕过去的情景,还历历在目。 这五年,她与父母和家人,彻底的失去了联系。 直到最近,才接连收到了两封家里的来信。 “晓芸。”谢建军推门进来,带进一阵雨水的湿气。 他脱下蓑衣挂好,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供销社新到的桃酥,给你路上当零嘴。” “你哪来的粮票?”林晓芸惊讶的说道。 “妈给我的。”谢建军笑了笑说道。 林晓芸接过桃酥,犹豫了一下说道:“建军,我爸妈那边……他们信里说欢迎我们,但三个哥哥都结婚了,大姐也有两个孩子,家里突然多四口人……” “我们住学校。”谢建军语气肯定的说道:“我们这样的特殊情况,可以找学校申请夫妻宿舍,虽然小,但够用。 周末回去看孩子,平时我妈——你妈帮忙带一段时间。 等到稳定下来之后,我会想办法赚钱,等我们有了经济条件以后,再在外面租,或买一个大房子,请专门的保姆帮我们带孩子。” 他改口改得自然,林晓芸心头一暖。 “你说的那么容易,哪有那么容易找工作赚钱?现在很多知青都陆续回城了,很多知青都没办法安排工作。”林晓芸说道。 “别人是别人,总之我会有办法赚到钱,养活我们一家人的,相信我。”谢建军很自信的说道。 她知道婆婆王秀英其实舍不得孙子孙女,但一句挽留的话都没说,反而连夜缝制了两套厚实的棉袄。 雨下到第二天傍晚才停,谢建军二哥谢建民,开着运输队的解放卡车进了村。 车斗里装着给弟弟一家准备的行李:两只木箱、一卷铺盖。 “省城到京城的火车票难买,我托了调度室的老王。”谢建民跳下车,拍拍弟弟的肩膀说道。 “硬卧,两张票,小孩不用票。” 听到买到两张卧铺票,谢建军和林晓云两个人,都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如果是坐票的话,意味着要全程抱着孩子,这将是三十多个小时的颠簸,那可就太难受了。 出发前一天,全家吃了顿团圆饭。 谢家七兄妹除了大哥之外,难得聚齐,大姐谢建红特意从婆家赶回来,带了一篮子鸡蛋。 大哥谢建国也已经成家了,连儿子都已经有两个了,不过他在西南部队,就连大嫂和两个侄子也都随军了,一年都难得回来一次。 二哥谢建民也已经结婚成家了,有一儿一女,在运输队开车,经常往省城跑。 小弟谢建华才十六岁,马上读高一了,把自己珍藏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塞给二哥。 “到了BJ,给我寄天安门的明信片。”少年眼睛发亮。 最小的两个妹妹一个十三、一个十一,围着龙凤胎舍不得撒手。 谢家三代同堂,挤在六间房里,条件还算是不错。 喧闹中透着暖意。谢建军看着这一切,想起前世自己孤独的别墅,那种对比让他喉头发紧。 晚饭后,谢长贵把儿子叫到里屋,递给他一个布包。“打开。” 里面是五十张“大团结”,崭新的第三套人民币,一共五百元。 这在1978年的农村是巨款。 “爹,这……” “公社给的补助五十,村里人凑的二百三十八块八毛钱,我们自己家积蓄二百多元钱。”谢长贵语气平静的说道。 “你在京城,穷家富路的,处处要钱。 晓芸爸妈刚回京,还不知道恢复了工作没有,补发的工资应该也还没到位,别让人家觉得咱农村人不懂礼数。” 谢建军没推辞。他确实需要启动资金。 前世记忆里,1979年初西单会出现第一个自由市场,1980年王府井会有第一批个体户。 这些信息需要资本才能转化为机会。 “我会还的,爹。”谢建军认真的说道。 “还啥,供儿子读书是天经地义,不过村民们的情意是无价的,以后在外面发达了,可别忘了拉扯一下村里的乡亲们。” 谢长贵摆摆手,沉默片刻后又说道:“建军,你这一走,再回来可能就是客了。 爹不拦你,只一句:别忘了根在哪儿。” 窗外,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着湿漉漉的村庄。 远处传来狗吠声,近处有蟋蟀鸣叫。 这个夜晚,谢建军刻在了记忆深处。 出发那天天没亮,全家就起床了。 王秀英煮了二十个鸡蛋,烙了一叠葱油饼,用油纸包好塞进藤箱。 谢建民的卡车等在打谷场上,发动机突突响着。 林晓芸给两个孩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小脸。 她穿上了最好的衣服——一件洗得发白的列宁装,这是她当知青时发的,袖口磨破了,王秀英用同色布仔细补过。 临上车时,谢长贵突然从怀里掏出个小木牌,塞到孙子襁褓里。“桃木的,辟邪。” 那是他连夜刻的,正面是“平安”,反面是“谢林”——男孩叫谢林,女孩叫谢芸。 卡车启动时,全村人都出来相送。 这个小小的村庄五年里送走了七个知青返城,但送大学生去京城,是头一遭。 孩子们追着车跑,大人们站在村口挥手。 林晓芸紧紧抱着女儿,泪水无声滑落。 谢建军一手搂着她,一手扶着车栏。 卡车驶上公路时,他回头望去 晨雾中的谢家村渐渐模糊,只有村头那棵百年老樟树,还看得见轮廓。 父亲和母亲的身影,变成了两个小黑点,久久没有离开。 “我们会回来的。”他对妻子说道,也是对自己说。 卡车在颠簸的土路上行驶,车斗里的行李发出碰撞声。 怀中的儿子醒了,不哭不闹,只是睁着眼睛看天空。 谢建军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 六十公里路,卡车开了三个小时。到省城火车站时,已是上午九点,广场上人山人海。 知青返城、学生入学、探亲访友,1978年秋天的龙国火车站,挤满了奔向新生活的人们。 谢建民帮他们把行李搬下卡车,这么多的行李,他肯定是要送弟弟和弟妹,上了火车之后才会离开。 穿过拥挤的人群,谢建军护着妻儿挤进候车室。 林晓芸的额头渗出细汗,怀里的女儿开始啼哭。 “我去看看车次。”他让妻子坐下,挤到时刻表前。 146次列车,南章至京城,13:20发车。 墙上手写的公告显示:晚点两小时。 这意味着他们要在候车室待到下午三点。 第三章:一路向北 谢建军回到座位,从行李中翻出奶粉和暖水壶说道:“先喂孩子。” 林晓芸熟练地冲奶粉,试温度,喂进女儿嘴里。 哭声停了,小家伙贪婪地吮吸着。 旁边的几位旅客投来理解的目光,这是1978年国内火车站,最常见的场景,母亲、婴儿、行李,和漫长的等待。 谢建军看着这一幕,突然意识到:这不仅是他们一家的旅程,这是一个时代的迁徙。 成千上万的人正从乡村涌向城市,从南方涌向北方,带着行李、孩子、希望和对未知的忐忑。 而他,带着四十八年后的记忆,挤在这人群中。 下午两点半,广播终于响起:“乘坐146次列车前往京城的旅客,请到第二检票口检票上车——” 人群如潮水般涌向检票口。谢建军一手提着藤箱,一手护着妻子。 二哥谢建民双手提着两个大木箱,跟在后面。 他们穿过拥挤的通道,踏上绿皮火车的水泥站台。 146次列车静静地卧在轨道上,墨绿色的车厢上挂着白色车牌。 车窗里已经挤满了人,有人在挥手,有人在张望。 找到对应的卧铺车厢时,列车员查看了他们的车票和证明:“带孩子去9号铺,下铺给你们调好了。” 这是二哥谢建民托关系换来的便利,带着婴儿的家庭,可以优先使用下铺。 狭窄的卧铺间里已有两位乘客,一位是去京城出差的干部模样中年人,一位是回天津探亲的老太太。 “哟,双胞胎!”老太太眼睛一亮:“多大啦?” “半岁。”林晓芸有些腼腆地回答。 “真是好福气。”老太太主动让出靠窗的位置:“孩子放这儿,通风。” 谢建军和谢建明安顿好行李,把装着奶粉尿布的布袋,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送到这里,二哥谢建明与弟弟和弟妹分手告别,又从身上掏出了一百块钱说道。 “老三,这一百块钱拿着,去了京城好好读书,也别委屈了孩子,有什么困难写信给家里说,家里会帮你想办法的。” “二哥,我们身上钱已经够用了,你这钱二嫂不知道吧?”谢建军婉拒道。 “不用担心,有五十块钱是你二嫂主动说要给的,另外50块钱是二哥自己攒的私房钱,你二嫂她不知道,你也别告诉她,免得她……。”二哥谢建明说道。 “你二嫂这人其实也没什么坏心思,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女人嘛,都这样,你也别跟他计较。” 兄弟感情再好,娶了老婆以后,难免也会有一些拌嘴的地方。 二嫂就说过公公婆婆偏心,对老三特别偏爱的话。 “二哥!你放心,我和晓芸都没有怪过二嫂,爹娘确实对我们有点偏心了。”谢建军大大方方的说道。 “等以后我们毕业了,参加工作了,赚钱了以后,我们也会多孝敬爹娘,多帮衬家里的。” “四弟还小,两个妹妹也很小,家里以后可就全靠二哥和二嫂照顾了。” 二哥谢建明咧嘴一笑:“都是一家人,大哥大嫂不在家,我就是老大了,照顾爹娘和弟弟妹妹,都是应该的。” 二哥谢建明下车以后,列车缓缓启动时,谢建军看向窗外。 南章站已经渐行渐远,站台上送行的人还在挥手,二哥谢建明也在站台上,向着他们挥手。 然后城市退去,田野展开,赣江在远处闪着光。 “建军。”林晓芸轻轻碰了碰他的手。 他转过头,妻子眼中还有未散的泪光,但嘴角带着笑:“我们真的要去京城了。” “嗯。”他握住她的手:“一起。” 火车加速,驶向北方。 车轮与铁轨撞击出规律的声响,像心跳,像时代的脉搏。 谢建军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想着到了京城以后,将要面对的问题和困难,还有自己该怎么赚取人生中的第一桶金。 生活费倒是不用担心,这个时代读大学是不需要交学费的,而且每个月还有差不多二十块钱的补助, 两个人近四十块钱,哪怕带着两个孩子,在这个时代也差不多够用了,至少不会饿肚子。 而且,自己就不信有着48年的记忆,会找不到赚钱的办法。 窗外,竷省的红土地渐渐被抛在身后。 前方是长江,是淮河,是黄河,是华北平原,是京城。 是1978年的秋天,一个新时代的开始。 卧铺车厢里,两个孩子都睡了。林晓芸靠在丈夫肩头,也闭上了眼睛。 对面的老干部翻开《人民日报》,头版标题醒目: 《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列车向北,一路向北。 列车驶离南章站两小时后,开始穿行在赣北的丘陵间。 天色渐暗,车窗外的稻田和村庄蒙上一层暮色。 谢建军小心翼翼地从上铺取下棉毯,给熟睡的妻子盖上。 龙凤胎被安顿在靠窗的下铺内侧,用行李围成一个小小的安全区。 对面的老干部放下报纸,从手提包里掏出两个橘子,递过来:“给孩子们妈妈吃,补充维生素。” “谢谢您。”谢建军接过,轻声问道:“您也是去京城?” “部里开会。”老干部姓陈,在轻工业部工作:“你们是去上学?” “我和爱人都考上了京大。”谢建军说这话时,看到陈干部眼中闪过惊讶。 “夫妻双双上京大?不简单。”陈干部重新打量眼前这对年轻夫妻。 丈夫虽然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但言谈举止透着超乎年龄的沉稳。 妻子面容清秀,抱着孩子喂奶的姿势熟练而安静,完全不像二十岁的年轻母亲。 “运气好。”谢建军谦逊道,实则心里明白,这届高考录取率不到5%,夫妻同校更是凤毛麟角。 如果他早一点重生的话,还真不一定有那个能力,考上京大。 夜深了,列车咣当咣当地行驶,大部分乘客都睡着了。 谢建军却毫无睡意,睁大着双眼,脑子里想的是到了京城之后,要怎么样尽快赚钱,为老婆和孩子提供一个,更好的生活环境。 虽然他知道这个时代的机遇很多,但是具体要怎么去寻找,和抓住这些机会,却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1979年初,京城会出现第一批倒卖粮票的“倒爷”,1980年,王府井将冒出个体照相馆。 而1981年,西单民主墙虽然会被取缔,但思想解放的浪潮,已经不可阻挡…… “同志,您也睡不着?”陈干部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 谢建军点了点头说道:“第一次出远门,有点兴奋。” 陈干部笑了:“我像你这么大时,第一次去京城是走路去的,1949年,进京赶考。” 这话让谢建军肃然起敬。他知道“进京赶考”指的是从西柏坡进京城的历史时刻。 “那会儿京城是什么样?”他问道。 “满街都是战争痕迹,但人们眼睛里有光。”陈干部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说道。 “现在三十年过去,国家终于又要走上正轨了。你们赶上了好时候。” 两人低声聊了起来,谢建军谨慎地分享了一些,对农村经济改革的看法,基于前世知识,但包装成自己的观察。 陈干部听得认真,不时点头。 “你在农村能看到这些,很难得。”陈干部说道:“到了学校,要多思考,多学习。 国家需要你们这样的年轻人。” 凌晨三点,列车停靠江城站。月台上灯火通明,挑着担子的小贩吆喝着“热干面”“豆皮”。 第四章:初见岳父岳母 谢建军小心地从熟睡的妻儿身边跨过,下车买了四份热干面和两碗蛋酒。 回到车厢时,林晓芸已经醒了,正轻轻拍着哭闹的女儿。 “建军,你去哪了?”林晓芸看到谢建军回来后问道。 “买点吃的。江城的热干面,你尝尝。”他把面条递过去,蛋酒放在小桌上。 陈干部也醒了,谢建军递上一份:“陈同志,您也吃点。” “这怎么好意思……” “您请我吃橘子,我请您吃热干面,正好。”谢建军笑道。 热腾腾的面条下肚,车厢里的气氛暖了起来。 老太太也醒了,从布包里掏出自家烙的饼分给大家。 在这个狭窄的卧铺隔间里,四个人分享着食物,分享着旅途。 天亮时分,列车驶过中原黄河大桥。谢建军叫醒妻儿:“看,黄河。” 林晓芸抱着孩子凑到窗前。浑浊的河水在晨曦中泛着金光,河面宽阔得超出她的想象。 “宝宝!”她轻声对怀里的女儿说道:“这是黄河,孕育了我们华夏文明的母亲河。” 女儿似懂非懂地眨着眼睛。儿子在谢建军怀里挥舞着小手,仿佛在向这条大河致意。 “过了黄河,就是北方了。”陈干部说道:“气候、饮食、风俗,都不一样。你们要做好准备。” 的确,列车越往北,窗外的景色越显苍茫。荆楚的青山绿水渐次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华北平原一望无际的田野,已经收割过的土地裸露着,等待冬雪覆盖。 中午时分,列车广播响起:“各位旅客,前方即将到达京城站,请收拾好行李,准备下车……” 车厢里顿时骚动起来。人们开始收拾行李,整理衣冠,脸上写满了期待、紧张和疲惫混杂的神情。 林晓芸的手微微发抖,五年了,她终于要回家了。 父母平凡后的信里说,家里的老宅已经归还,院子里那棵枣树还在。 三个哥哥都成了家,大姐的孩子应该已经上小学了…… “别紧张。”谢建军握住她的手说道:“有我在。” 他迅速而有序地收拾行李:两只木箱用麻绳捆好,铺盖卷扎紧,装着孩子用品的布袋挎在肩上。 陈干部帮着把藤箱递下来,老太太则帮忙抱着女婴。 列车缓缓驶入站台。京北站的穹顶出现在窗外,那是五十年代十大建筑之一的苏式风格,宏伟而庄重。 车停稳了。 车门打开,北方的秋风灌进来,带着煤烟和尘土的味道。 谢建军深吸一口气——这是1978年京城秋天的空气,凛冽,粗粝,充满生机。 他护着妻儿走下火车,踏上站台的水泥地。人群如潮水般涌动,接站的人举着牌子,喊着名字,与下车的人拥抱、握手、流泪。 “晓芸!晓芸!” 林晓芸猛地转头,站台那头,一对中年夫妇正奋力朝这边挥手。 妇女穿着深蓝色的确良外套,头发花白;男人瘦削,但腰板挺直,戴着眼镜。 “爸!妈!”林晓芸的眼泪瞬间涌出。 谢建军一手提着木箱,一手护着她挤过人群。 谢建军这还是第一次见岳父和岳母。 岳父林志远面色略显苍老,头发也白了不少,但眼睛里有了光彩。 岳母周淑芬更是直接抱住女儿和外孙,泣不成声。 “回来了,终于回来了……”周淑芬摸着女儿的脸,又低头看襁褓里的孩子:“这是……两个?” “龙凤胎,妈。”林晓芸哭着笑道:“男孩叫谢林,女孩叫谢芸。” “好,好……”周淑芬抱过孙子,林志远接过孙女,老两口的手都在颤抖。 五年前送走女儿的时候,女儿才不过十五岁。 五年后再次见到女儿,女儿不仅已经嫁了人,而且还生下了一对双胞胎。 谢建军站在一旁,静静看着这一幕,前世他是孤儿,从未体会过这样的亲情重聚。 此刻,他既是局外人,又是局内人。 “这位就是建军吧?”林志远终于把目光转向女婿,仔细打量了起来,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晓芸信里总夸你。” “爸,妈。”谢建军恭敬地叫了一声:“这些年,辛苦你们了。” 这话让林志远眼眶一红。 女婿这句“辛苦”,他听懂了分量。 “回家说,回家说。”周淑芬抹着眼泪:“你大哥借了单位的车,在外面等着。” 一行人挤出站台。京城站大厅高大空旷,大理石地面反射着日光灯的光。 墙上挂着巨幅宣传画:“为实现四个现代化而奋斗!” 走出车站,一辆绿色的京都吉普停在路边。 驾驶座上跳下来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眉眼间和林晓芸有几分相似。 “大哥!”林晓芸喊道。 林晓东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先拥抱妹妹,又重重拍了拍谢建军的肩:“好小子,把我妹照顾得不错!” 这亲昵的举动让谢建军心里一暖。 前世他商场上的尔虞我诈多了,这种质朴的亲情久违了。 吉普车驶离京城站,开上长安街。 林晓芸趴在车窗上,贪婪地看着街景。 五年了,京城变了,又好像没变。 天安门城楼依然巍峨,人民大会堂依然庄严,但街上的人多了,自行车流如潮,偶尔还能看到几辆小轿车。 “西单那边新开了几家商店,”林晓东一边开车一边介绍了起来。 “王府井的百货大楼,又重新装修了。 对了,你们学校那边,中关村现在可热闹了,听说要建什么‘科技一条街’。” 谢建军心中一动。中关村——这个地名在四十年后,将意味着华夏硅谷,而现在,它还只是一片农田,和零散的科研院所。 吉普车拐进西城区一条胡同。 青砖灰瓦,槐树成荫,偶尔有自行车铃铛声响起。 车子在一座四合院前停下,朱漆大门斑驳,但门楣上“光荣之家”的牌子擦得锃亮。 “到家了。”林志远说道。 推开大门,院子比谢建军想象的大。 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院子里一棵枣树,挂满了红彤彤的枣子,树下石桌石凳,井台边放着几盆菊花。 “东厢房给你们收拾出来了。”周淑芬引着他们进屋:“虽然小了点,但朝阳,暖和。” 房间大约十五平米,一张双人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窗明几净。 床上铺着崭新的床单,桌子上放着暖水瓶和茶杯。 “谢谢妈,这很好。”谢建军由衷地说道。 他知道,在这个人均居住面积不到四平米的年代,这样一间房已是厚待。 正说着,院里又热闹起来。 林晓芸的三个哥哥和大姐都来了,带着各自的配偶和孩子。 不大的院子顿时挤满了人,孩子们跑来跑去,大人们互相介绍,笑语喧哗。 谢建军被围在中间,接受着一大家子的审视和问候。 他从容应对,不卑不亢。 林晓芸的大姐林晓梅,偷偷对妹妹说道:“你嫁得不错,这小伙子眼神正。” 晚饭是全家团聚的盛宴。周淑芬和几个儿媳忙活了半天,桌上摆满了菜。 红烧肉、宫保鸡丁、醋溜白菜、西红柿炒鸡蛋,还有特意为江西女婿做的辣椒炒肉。 主食是米饭和馒头,酒是二锅头。 “今天高兴,都喝点。”林志远举杯说道:“第一杯,欢迎晓芸回家!” “第二杯,欢迎建军成为咱们林家的一员!” “第三杯,祝两个小宝贝健康成长!” 第五章:去学校报到 三杯酒下肚,气氛热烈起来。谢建军也喝了点,脸微微发红。 他听着家人们聊天,得知林志远平凡后回到社科院工作,周淑芬从中学提前退休。 大哥林晓东在机械厂当技术员,二哥林晓南在出版社,三哥林晓北刚考上研究生。大姐林晓梅在小学教书。 这是一个典型的京城知识分子家庭,虽然历经磨难,但根基还在。 “建军,晓芸,你们有什么打算?”林志远问道:“听说京大新生可以申请夫妻宿舍,但带着孩子……” “我们想申请宿舍。”谢建军放下筷子说道:“周一到周五住学校,周末回来。孩子平时辛苦爸妈帮忙带,周末我们自己带。” 谢建军本来还想说,自己会尽快想办法赚到钱,在外面租房或者是买房子,请保姆来照顾小孩。 但是想了一下还是没有说,免得被自己的岳父和岳母,觉得自己喜欢吹牛,说大话,不够稳重。 这个安排让大家都松了口气。周淑芬连连点头说道:“这样好,这样好。你们专心学习,孩子交给我。” “生活费方面。”谢建军继续说道:“我和晓芸有国家补助,每个月应该差不多有二十块左右,粮票32斤。应该也差不多够用。” 他算得很清楚:1978年北大学生的待遇,他前世查资料时记过。 “补助哪够,”林晓东说道:“我每月给你们补十块。” “我也补五块。”林晓南接话。 “我……” “不用不用。”谢建军连忙摆手说道:“我和晓芸能自己想办法。 学校有勤工俭学的机会,我还可以帮人补习功课,或者找点翻译的活,总之肯定能有办法解决的。” 他不想一上来,就给这个刚恢复元气的家庭增加负担。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独立的资金流,这个时代虽然有很多的机会,但也需要启动的资金。 晚饭后,女人们收拾碗筷,男人们在院子里抽烟聊天。 林志远递给谢建军一支“大前门”,谢建军谢绝了:“爸,我不抽烟。” “好习惯。”林志远自己点上,深吸一口:“建军,我听晓芸信里说,你对农村改革有些想法?” 来了。谢建军知道,这是岳父在考察他的深浅。 他略作思考,谨慎回答:“我在农村看到,包产到组已经让粮食产量提高了,但如果能包产到户,农民的积极性会更高。 另外,社队企业如果能放开经营自主权,也许能解决很多就业问题。” 这些话在后世是常识,但在1978年秋天,还属于“大胆想法”。 林志远眼睛亮了:“你在农村能有这些思考,很难得。 到了学校,可以多和老师同学交流。 现在思想界很活跃,各种讨论很多。” “我会的。”谢建军点头说道。 夜深了,亲戚们陆续散去。谢建军和林晓芸回到东厢房,两个孩子已经在外婆怀里睡着了。 周淑芬轻手轻脚地把孩子放在小床上,那是林晓芸小时候用过的,重新刷了漆。 关上门,房间里只剩下夫妻二人。 明亮的灯光下,墙壁上贴着淡蓝色的墙纸,虽然有些泛黄,但很整洁。 “有电灯真好。”林晓芸轻声说道。 拉了一下台灯的链子,柔和的光束集中在书桌区域。 “在村里,晚上只能点煤油灯,看久了眼睛疼。” “以后都会好的。”谢建军搂紧妻子:“京城有电,有自来水,有暖气,冬天不会像南方那么难熬。”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十月的京城夜空下,胡同里几户人家的窗口还亮着灯,电线杆上的路灯,洒下橘黄色的光晕。 远处隐约传来火车汽笛声。 窗外的枣树在灯光和夜风中轻轻摇曳,红透的枣子像一串串小灯笼,等待着收获。 第二天清晨,京城的天空是一种清透的灰蓝色。 谢建军和林晓芸早早起床。 周淑芬已经煮好了小米粥,蒸了馒头,还特意炒了一盘鸡蛋。 “第一天报到,吃饱些。”周淑芬微笑着说道。 林晓芸给两个孩子喂完奶,小心地包裹好。 龙凤胎今天似乎知道要出门,格外安静,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四处张望。 “真要带着孩子去?”周淑芬有些担心:“学校那边……” “妈,我们要申请夫妻宿舍,带孩子去是最有力的理由。”谢建军抱起儿子,动作已经相当熟练。 “让校领导看到实际情况,比写十份申请都有用。” 这是他的策略,在1978年,大学对已婚带孩学生的政策还很模糊。 他要让校方直观地看到:这是一对特殊的新生夫妻,他们需要特殊安排。 虽然住在岳父岳母家里,也不是不行,但是岳父岳母他们有三个儿子,孙子孙女也不少,住的其实也很拥挤。 而且,女儿和女婿,那有长期住在岳父岳母家的道理,又不是入赘。 林晓芸的三个哥哥,也许不会有什么意见,但是难保三个嫂子也不会有意见。 就算嘴上不说,心里也许就不高兴了呢。 暂时让岳母帮忙带一下孩子,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等到稳定下来,有了收入来源,自己是肯定要买大房子,要请保姆的。 更何况从西城区到京大校园,至少也有十几公里的路程,虽然有公交车,但住在林家肯定是不太方便的。 林志远推着自行车从外面回来,车把上挂着个网兜,里面是两瓶水果罐头。 “给系里老师带点见面礼,礼轻情意重。” “爸,这……”谢建军有些意外。 “规矩我懂,不是贿赂。”林志远压低声音说道:“但你们情况特殊,让老师多些照顾,总没错。 就说是老家带来的土特产。” 谢建军接过罐头,心中感慨。 岳父虽然是个知识分子,但在人情世故上并不迂腐。 八点钟,夫妻俩抱着孩子出门了。 林晓东特意请了半天假,用吉普车送他们去学校。 车子驶出胡同,沿着西长安街向东,过西单,转北进入HD区。 越靠近京大,林晓芸越紧张。她一手抱着女儿,一手紧紧抓着丈夫的胳膊。 “别怕。”谢建军轻声说道:“我们是凭本事考上的。” 车子在京大西门外停下。朱红色的大门庄严肃穆,“京北大学”四个毛体字,在秋阳下熠熠生辉。 校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新生,大多提着行李,脸上洋溢着兴奋和憧憬。 这一届是刚刚恢复高考的第二届新生报道,有些特殊,学校有很多需要做的准备工作。 所以新生来校报到的时间,是十月初,国庆节之后了,而不是正常的9月初开学。 谢建军和林晓芸抱着孩子下车时,立即引来了众多目光。 在这个年代,刚刚恢复高考,考入大学的大学生,虽然有很多是已婚青年,中年,甚至父子同上考场,同时考入一所大学的都有。 很多新入学的大学生,孩子都读小学了。 但大学新生带着婴儿来报到的,还是很罕见的,有些大学新生的孩子或许很小,但是会想办法妥善安置好,而不是直接抱着来学校报名,抱着孩子上大学。 “同志,请问新生报到处在哪里?”谢建军问一个佩戴红袖章的老生。 那老生愣了下,视线在孩子身上停留片刻:“啊,在……在五四路那边,礼堂前面。你们这是……” “我们是新生,带孩子来报到。”谢建军坦然回答,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个人都听到了。 窃窃私语声响起。谢建军面不改色,护着妻子往校内走去。 五四路两旁是高大的法国梧桐,落叶铺了一地。 礼堂前的空地上,各系摆开了桌子,拉着横幅。数学力学系的报到点在左侧,中文系在右侧。 第六章:房子的问题解决了 这个时候京大的计算机科学技术系专业,都还没有成立,只在数学力学系,简称数力系,下面挂着一个计算数学专业。 “先去你那边。”谢建军对林晓芸说道。 中文系的接待处,是几位中年教师和几个老生。 看到抱着孩子的林晓芸,负责登记的女老师推了推眼镜:“同学,你这是……” “老师好,我是中文系新生林晓芸。”她把录取通知书递过去:“这是我的孩子,刚半岁。” 女老师接过通知书核对,又看看孩子,表情复杂:“你……结婚了?” “是的,老师,我爱人是数学力学系的新生。”林晓芸指了指身旁的谢建军。 周围排队的新生都看了过来。 谢建军抱着儿子,平静地站着。 儿子恰在此时咿呀了一声,伸出小手去抓桌上的钢笔。 这个举动让严肃的气氛缓和了些。 女老师旁边的一位男教师开口问道:“同学,带孩子上学,你有困难怎么解决?” “老师,我们想申请学校的夫妻宿舍。”谢建军接过话道:“我和爱人都是新生,孩子太小离不开母亲。 我们会妥善安排好学习,和照顾孩子的时间,绝不会影响学业。” 他的语气不卑不亢,逻辑清晰。男教师打量他几眼:“你也是新生?” “数学力学系的,谢建军。”他掏出自己的录取通知书。 男教师和女老师交换了下眼神。1978年的京大,校规里没有关于“新生夫妻带婴儿”的具体条款,但也没有禁止。 “这样吧,林晓芸同学先登记。”女老师说道:“宿舍问题,你们得去后勤处和教务处协调。 中文系这边可以出具情况说明。” “谢谢老师!”林晓芸连忙鞠躬。 登记过程很快。拿到学生证和宿舍分配单时,林晓芸的手在抖——上面写着她的名字,京北大学中文系。 轮到谢建军了。数学力学系的接待老师,是个严肃的中年男人,看到抱着孩子的谢建军,眉头皱了起来:“同学,这是报到现场,不是托儿所。” “老师,孩子母亲在中文系那边报到,暂时由我照看。”谢建军平静地说道。 “我是数学算力系新生谢建军,这是我的录取通知书。” 老师接过通知书仔细核对,又看了看谢建军:“你多大?” “二十二。” “已婚?” “是。我爱人是中文系新生林晓芸,我们有一对半岁的龙凤胎。”谢建军索性把话说开了。 “老师,我们情况特殊,希望学校能酌情安排夫妻宿舍。” 周围安静下来。数学力学系的新生们好奇地看着这一幕。 这个抱着孩子的青年,竟是他们的同学? 老师沉默了片刻,在登记表上写了什么:“你的情况我会向系里反映。 但宿舍分配有统一规定,我不能保证。” “我理解,谢谢老师。”谢建军接过学生证和宿舍单,他被分到了32楼,男生宿舍。 报到手续办完时,已近中午。 谢建军和林晓芸抱着孩子,站在礼堂前的空地上。 秋风卷起落叶,远处未名湖的波光隐约可见。 “现在去后勤处?”林晓芸问道。 “不,先去吃饭,然后找教务处领导。”谢建军有他的计划。 “后勤处只能按章办事,教务处才有酌情处理的权限。” 他们在学生食堂吃了第一顿饭,白菜炖豆腐,馒头,小米粥。 饭菜简单,但林晓芸吃得很香。五年知青生活,能吃上这样一顿安稳饭,已是幸福。 食堂里,不时有人投来好奇的目光。 一个女生鼓起勇气走过来问道:“同学,你们真是新生吗?还带着孩子?” “是的。”林晓芸微笑回答。 “太不容易了……”女生感慨,“祝你们顺利。” 这句话给了他们鼓舞,午饭后,他们找到了教务处办公楼。 门卫大爷看到孩子,破例让他们进了院子。 教务处副处长姓王,是个五十多岁的女干部。 听完他们的陈述,又看了两人的录取通知书和结婚证,沉默了很久。 “学校历史上,没有这样的先例。”王处长说道。 “王处长,国家恢复高考,就是给所有人公平的机会。”谢建军诚恳地说道。 “我和爱人都是知识青年,在农村结了婚,生了孩子。 但我们没有放弃学习,白天劳动,晚上点煤油灯看书,付出了很大的努力,才终于考上了。 如果因为孩子问题无法入学,对我们不公平,对国家也是损失。” 他特意提到“煤油灯”,与京城的电灯形成对比,突出他们的不易。 林晓芸适时地补充道:“处长,我们不需要特殊照顾,只希望学校能允许我们租用一间夫妻宿舍。 房租我们可以付,只要离学校近些,方便学习和照顾孩子。” 女儿这时哭了起来,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林晓芸赶紧轻拍哄着,动作熟练而温柔。 王处长看着这对年轻夫妻,丈夫沉稳坚定,妻子温柔坚韧,孩子乖巧可爱。 她想起了自己年轻时的艰难岁月。 “你们等一等。”她起身去了里间。 十分钟后,王处长回来,手里拿着一张纸:“学校在蔚秀园有几间平房,本来是给青年教师的过渡住房。 有一间空着,二十平米,有炕,能生炉子。月租金三块,你们能接受吗?” 谢建军和林晓芸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惊喜。 “能!太谢谢处长了!”两人齐声道谢。 “不过有几点要求。”王处长严肃地说道。 “第一,不能影响学习,你们的成绩必须达标。 第二,不能影响其他同学。 第三,遵守学校所有规章制度。能做到吗?” “能!”谢建军立正回答,怀里的儿子被他吓了一跳,睁大眼睛看着这个陌生的阿姨。 王处长难得地笑了:“孩子很可爱。去吧,拿着这个条子去后勤处办手续。 对了——”她顿了顿,“你们的情况,我会向校领导汇报。 也许能推动学校制定更合理的政策,帮助有特殊困难的学生。” 这句话让谢建军心中一动,他知道,除了他们之外,还有很多大龄、已婚、有子女的学生考入大学。 他们今天争取的,可能为后来者打开一扇门。 手续办得出奇顺利。后勤处的老师看到教务处的条子,又看到两个孩子。 叹了口气道:“你们这批新生啊,真是各式各样都有。 前天还有个三十岁的,孩子都上小学了。” 蔚秀园在校园西北角,是一片青砖平房区。 他们的房间在最里头,朝南,确实有二十平米左右,看起来还是比较宽敞的。屋里有一张炕,一个灶台,一张旧书桌,两把椅子。 窗户玻璃完整,糊着崭新的窗纸。 “就是这儿了。”后勤处的老师说道。 “厕所在院子东头,水房在西头。 煤球和炉子得自己置办,学校每月补贴30块煤球票。” “够了够了,谢谢老师!”林晓芸连连道谢。 老师走后,夫妻俩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灰尘在光柱中飞舞。 “我们有家了。”林晓芸轻声说道,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次是喜悦的泪。 谢建军放下行李,环顾四周。 这个简陋的房间,将是他们在京城的第一个据点。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是一棵老槐树,叶子已经黄了。 远处能看到京大图书馆的屋顶。 “下午我去买煤球和炉子,再弄点简单家具。”谢建军说道。 “明天开学典礼,我们要以最好的状态出现。” 第七章:开学典礼 “我跟你一起去。”林晓芸把孩子放在炕上,用被子围好。 “得买锅碗瓢盆,还有尿布……” “尿布妈说从家里拿,她拆了旧床单在缝。”谢建军笑了:“咱们先去把必需品置办齐。” 夫妻俩锁上门,抱着孩子再次出发。 这次脚步轻快了许多,他们有了自己的空间,有了在这所顶尖学府立足的根基。 在校门口,他们遇到了陈干部,他的名字叫陈卫国,老人提着公文包,正要离开学校。 “小谢,小林!”陈卫国很高兴的说道:“手续都办好了?” “办好了,分到了蔚秀园的房子。”谢建军说道:“多亏了您昨天在火车上的指点。” “我哪有点拨什么,是你们自己的努力。”陈卫国看着两个孩子,突然想起什么。 “对了,你们生活上有什么困难,可以找我,我在部里工作,有些关系。”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纸笔,写了个地址和电话号码:“这是我办公室的。 周末有空,带孩子来家里坐坐,我爱人特别喜欢孩子。” 这份善意让谢建军心头一暖。他知道,在这个陌生的大城市,这样的人脉弥足珍贵。 “陈叔!您是在京城工作的吗?我还以为你是来京城出差的呢。” 谢建军看着纸条上的地址和电话,很惊讶的说道。 “我是南章人,上次是回乡探亲后回京,现在到了京城,我们就是老乡了,所以以后要是有什么困难,我能够帮得上忙的话,可一定要记得找我。”陈干部笑呵呵的说道。 “一定去拜访您和阿姨。”谢建军也是非常高兴的说道。 告别陈干部,他们去了海淀镇的合作社。 用全国粮票买了二十斤大米、十斤白面,又用工业券买了个铁皮炉子,五十块煤球请人用板车送到蔚秀园。 锅碗瓢盆挑了最便宜的,但谢建军坚持买了个暖水瓶,京城的冬天,热水必不可少。 虽然从老家带了一个过来,但一个哪里够用啊? 回到蔚秀园时,夕阳已经西斜。 邻居们陆续回来了,多是青年教师或进修干部。 看到这对带着孩子的新婚夫妻,大家都很好奇,但都友善地打招呼。 隔壁住的是位姓李的化学系讲师,三十出头,戴眼镜,书卷气很浓。 他主动帮忙搬煤球:“你们是新生?还带着孩子?不容易啊。” “谢谢李老师。”谢建军递了支烟,是临行前父亲塞给他的“大前门”。 李老师接过烟,话多了起来:“这排房子住的多是年轻老师,大家相处挺好。 厕所有人轮流打扫,水房早上六点到晚上十点有热水。” “一定注意。”林晓芸连忙说道。 安顿下来时,天色也已经不早了,两人的很多行李都没有带过来,今晚自然还是要回西城区,林家的四合院里住。 而且明天要参加开学典礼,也不好抱着孩子去参加。 夫妻两个坐公交车回到了西城四合院,林家人都在等着他们一起吃晚饭。 或许是因为特殊的年月,加上刚刚回京城,林家除了早已嫁人的大姐林晓梅,剩下的三个哥哥嫂嫂和孩子,都还没有分家。 得知两人在蔚秀园分到了一间房之后,大家都很高兴。 晚饭后,夫妻两个带着孩子,回到自己睡的房间里。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谢建军和林晓芸就醒了。 孩子还在酣睡,周淑芬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你们去吧,孩子交给我。开学典礼不能迟到。” “妈,辛苦您了。”林晓芸俯身亲了亲两个孩子的额头。 龙凤胎并排躺在林晓芸小时候睡过的摇篮里,盖着外婆新缝的小棉被,睡相恬静。 “说什么辛苦,我巴不得天天看着他们。” 周淑芬笑得眼角皱纹都舒展开了:“快去吧,粥在锅里热着,吃了再走。” 谢建军快速洗漱完,喝了碗小米粥,抓起两个馒头。“晓芸,走了。” 还是由大哥林晓东开着那辆吉普车,送他们去京大,另外还有行李。 两人先到了蔚秀园,把行李搬进了房间里,这才赶往学校的礼堂。今天的开学典礼就是在这里举行的。 京大校园里今天格外热闹。五四路上挂起了“欢迎新同学”的横幅,礼堂前聚集着上千名新生,按院系列队。 谢建军和林晓芸在数学力学系和中文系的队伍前分开。 “中午食堂见。”谢建军低声说道。 “嗯。”林晓芸点点头,深吸一口气,走向中文系的队列。 谢建军找到数力系的队伍。带队的是昨天报到时,那位严肃的老师,胸前别着“教师代表”的红色布条。 “谢建军同学,这里。”老师指了指队列末尾。 “系里研究了你和爱人的情况,原则上同意你们住蔚秀园。 但你们的学习成绩必须达标,第一次期中考试,如果任何一科低于80分,学校会重新考虑你们的住宿安排。” “谢谢老师,我一定努力。”谢建军郑重回答。 “不是努力,是必须做到。”老师看着他:“数力系是京大的王牌系之一,课程难度很大。 你还要照顾家庭,压力会比别人大得多。能做到吗?” “能。”谢建军回答得毫不犹豫。 老师点点头,不再说话。 上午九点,开学典礼在礼堂举行。 校领导逐一讲话,内容围绕着“振兴中华”“为四个现代化贡献力量”。 台下,上千名新生坐得笔直,每个人的眼睛里都闪着光。 谢建军坐在后排,看着主席台上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这些名字在后世的校史中都会被铭记。 他特别注意到一位中年教授,戴着厚眼镜,说话带着南方口音。 那是王选,华国计算机事业的奠基人之一,此刻还在数力系任教。 “同学们,你们赶上了最好的时代!”校长的话通过扩音器传遍礼堂。 “国家需要人才,科学需要人才!希望你们珍惜时光,刻苦学习,不负时代,不负青春!” 掌声如雷。谢建军跟着鼓掌,心中涌起一股热流。 前世他读过这段历史,知道这批78级学生,后来成为改革开放的中坚力量。 而现在,他是其中的一员。 典礼结束后是各系分散活动。数力系的新生,被带到一栋老教学楼里,在一间大教室里,召开第一次班会。 班主任姓吴,四十多岁,是数学分析课的任课教师。 他先点名,当叫到“谢建军”时,抬头多看了一眼。 “我们系今年招了120人,是全校人数最多的系之一。”吴老师说道。 “我知道你们中有知青,有工人,有退伍军人,年龄从16岁到32岁不等。 但在这里,你们只有一个身份,京大学生。 我希望大家放下过去的身份,从零开始。” 接着是自我介绍环节。谢建军听着同学们的介绍:有来自魔都的少年天才,有东北林场的伐木工人,有西南边疆的乡村教师……每个人的背后都是一段历史。 轮到他时,他站起身:“我叫谢建军,西江筠安县人,22岁,乡下农民,已婚,有一对半岁大的龙凤胎。”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吴老师抬了抬手:“安静。谢建军同学的情况,系里已经了解。 我希望大家不要用异样眼光看他,而是看到他的不易和坚持。” 这话让谢建军心中一暖。他坐下时,旁边的同学,一个戴眼镜的瘦高个,悄悄竖起大拇指。 第八章:照顾孩子的问题 中午在食堂,谢建军和林晓芸碰头。 两人打了饭,找了角落的位置。 “我们班有个人三十岁了,孩子都上小学三年级了。”林晓芸小声说道。 “还有一个女同学,孩子刚满一岁,放在老家婆婆带。” “看来我们不是唯一的。”谢建军说道:“今天班主任特别强调了,要大家相互理解。” “我们班主任也是。”林晓芸眼睛亮亮的:“她还说,如果学习上需要帮助,可以随时找她。” 吃完饭,两人去图书馆办了借书证。 京大图书馆的气派,让林晓芸惊叹,三层楼高的大厅,深色的木质书架顶天立地,空气中弥漫着旧书的味道,和油墨的香气。 “这里有多少书啊?”她喃喃道。 “几百万册吧。”谢建军说道。 前世他来参观过,知道这座图书馆的藏书量,在国内首屈一指。 他们各自去了专业书库。谢建军在数学区流连,找到了《高等代数》《数学分析》《常微分方程》等教材。 又特意去科技区,找到了几本关于计算机基础的书,虽然很薄,但在这个年代已是珍贵资料。 借完书,他们去了蔚秀园。 昨天买的家具已经送来:一张旧方桌,两把椅子,还有一个简易书架。 谢建军把书分门别类放好,林晓芸则开始打扫卫生。 “明天开始正式上课了。”她一边擦桌子一边说道:“我的课表排得很满,周一至周五上午都有课。” “我的也是。”谢建军看着自己的课表说道。 “数力系的课业负担全校闻名。不过——”他笑了笑:“我有优势。” 他说的优势是前世的知识储备。 虽然四十多年过去,但高等数学的基础他还记得,计算机相关的知识更是超越这个时代。 难的是要把握好度——不能表现得太超前,但可以“学得特别快”。 下午,他们回西城区看孩子。 周淑芬已经把两个孩子,收拾得干干净净,还煮了一锅排骨汤。 “学校的饭没油水,多喝点汤补补。”老太太不由分说,给他们每人盛了一大碗。 饭桌上,林志远问起学校情况。谢建军简单说了说,提到王选教授时,林志远眼睛一亮。 “王选同志我认识,以前在社科院的一次会议上见过。他搞汉字信息处理,是个有远见的人。” “爸,您能帮我引见一下吗?”谢建军趁机问道。 “你想学计算机?”林志远有些意外:“那可是新兴领域,国内还没几个人懂。” “正因为是新兴领域,才有机会。”谢建军说得很诚恳。 “我研究过一些资料,觉得计算机是未来的方向。” 林志远沉吟片刻:“我找机会问问。不过建军,你现在的主要任务是打好数学基础,不能本末倒置。” “我明白。” 最后又聊到了正式上课后,两个小孩怎么照顾的问题? 周一至周五,如果把两个小孩放在家里,由周淑芬照顾,那意味着谢建军和林晓芸夫妻两个,五天时间都无法见到自己的孩子。 谢建军和林晓芸俩人,显然是不太愿意接受的。 但如果让周淑芬,每天早上骑自行车去蔚秀园,帮忙照顾孩子。晚上又骑自行车回西城家里,这样的话,林妈妈就有点太辛苦了。 而且也没有办法兼顾家里,在家里做饭,几个孙子孙女中午从学校回来吃什么? “实在不行就送托儿所算了,反正也不贵,准备好奶粉,尿布,你们什么时候有空,就什么时候去领回来?”林卫东建议道。 “孩子还这么小,放托儿所哪里放心啊。”周淑芬反对道。 “不如找个保姆带吧!只带白天,一个月应该十五,最多二十块钱就够了,这笔钱我们替你们出吧。” “妈,怎么能让你们出。”谢建军摇了摇头说道。 “我们自己可以出,来的时候,我爸妈给了我们几百块钱,一个月二十块钱还是负担得起的,以后我会想办法赚钱。” 送托儿所,谢建军心里也不太放心。 晚饭后,谢建军在岳父的书房里,看到了几本内部刊物,其中有一期《国外科技动态》,上面有关于美国硅谷的报道。 其中就由美国的个人电脑发展的介绍,今年年初,Apple.推出了外置的DiskII5.25英寸软盘驱动器,极大提升了数据存取速度和可靠性,到现在,软驱已成为许多用户升级的标配。 而Apple个人电脑的销量爆发,如今已经月销量达到上万台,个人电脑用户量正在加速增涨。 谢建军带回家中看完后,合上本子,看向窗外。蔚秀园的夜晚很安静,偶尔有晚归的教师推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声清脆。 林晓芸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谢建军轻轻躺下,脑子里却还在飞速运转。 明天,第一堂课。 他想起前世看过的一句话:78级的大学生,是国家改革开放的“黄埔一期”。 而现在,他不仅在这一期里,还带着超越时代的眼光。 这既是机遇,也是责任。 窗外的老槐树在秋风中沙沙作响,一片叶子飘落在窗台上。 夜深了,整个京城渐渐沉入梦乡。 而在这座百年学府的某个角落,一个重生的灵魂,正在为即将到来的时代,默默准备着。 清晨六点半,谢建军在生物钟的召唤下准时醒来。 身边,林晓芸和两个孩子还在熟睡。他轻手轻脚地起床,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现在成了他的“校服”。 炉子里的煤球已经燃尽,房间里有些冷。 谢建军熟练地换了新煤球,捅开炉眼,蓝色的火苗很快蹿上来。 铝锅里装上水,放在炉子上,等会儿可以煮粥。 做完这些,他才开始洗漱。 院子里,水龙头前已经排了几个人,多是年轻教师,端着搪瓷脸盆,睡眼惺忪。 “早啊,谢同学。”隔壁的李老师也在排队,手里拿着牙刷和牙粉。 “李老师早。”谢建军点头致意。 “今天第一堂课吧?”李老师问道:“数力系的?” “对,数学分析。” “吴明德教授的课?”李老师笑了:“那可是出了名的严格。好好听,他肚子里有真东西。” “对了,你和你爱人应该都有课要上吧,那你们的孩子怎么办,都安排好了吗?” 谢建军迟疑了一下说道:“安排好了,等一下孩子外婆会过来帮忙带孩子,以后会想办法找个保姆,白天帮忙带孩子。” “哦!你爱人是京城的?”李老师有点惊讶! “嗯!五年前下乡到我们村插队的知青。” “我觉得你们找保姆,还不如送学校的托儿所,更方便,也省钱。”李老师建议道。 “一个月交三元,早上7点半后随时送过去,晚上5点半前,随时接回来。” “我们学校还有托儿所吗?可以照看6个月大的孩子?”谢建军惊讶的问道。 如果是京大学校的托儿所,那还是可以放心的。 “有,就在校园里,是为学校教职工的子女提供服务的,不过你们情况特殊,可以向学校申请一下,应该是可以的。” …… 洗漱完回到房间,林晓芸也醒了,正在给两个孩子换尿布。 “你再睡会儿,我来。”谢建军接过女儿,动作娴熟地包好尿布。 “不了,今天第一节是古代文学,王教授的课,不能迟到。”林晓芸利落地叠好被子:“你先去吃饭,我喂完孩子就去。” 正在这时,周淑芬已经骑着自行车赶过来了,累得有些喘气,额头上冒汗。 这更坚定了谢建军的决心,把孩子送去学校的托儿所照顾,或者是请个保姆,绝不能麻烦岳母,把岳母累坏了身体。 第九章:第一堂课 食堂已经开门,热腾腾的蒸汽从窗口冒出来。 谢建军用粮票打了两个馒头一碗粥,找了个角落坐下。 周围大多是新生,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讨论着即将开始的课程。 “听说数力系的数学分析要挂一半人。” “真的假的?那也太难了吧……” “我听说教材都是全英文的,怎么办啊我英语……” 议论声中,谢建军默默吃完早饭。 他知道这些传言不全是危言耸听,78级数力系的数学分析,确实是京大最难的课程之一。 教材是苏联吉米多维奇的《数学分析习题集》,很多题目都达到了竞赛级别。 但他不怕。前世他虽学电子工程,但数学基础扎实,工作后还自学了计算机算法。 虽然四十多年过去,但底子还在。 七点五十,他提前十分钟来到二教303教室。 教室已经坐了大半,黑板上用粉笔写着“数学分析吴明德”。 谢建军选了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不前不后,视野良好。 刚坐下,昨天那个戴眼镜的瘦高个同学就凑了过来。 “嘿,你是谢建军对吧?昨天自我介绍那个。”同学伸出手:“我叫陈向东,沪市来的。” “你好。”谢建军和他握了握手。 “你真行,带着孩子上学。”陈向东压低声音:“我们宿舍昨晚还在议论你呢。” “议论什么?” “说你是真英雄,拖家带口考北大。”陈向东笑道:“不过他们也说,你这样肯定撑不过第一学期,课业太重了。” 谢建军没接话,只是笑了笑。 八点整,吴明德教授准时走进教室。他五十岁上下,个子不高,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黑框眼镜,中山装洗得发白,但熨得笔挺。 教室里瞬间安静。 吴教授没说话,先在黑板上写下一行字: “数学是科学的女王,而数论是数学的女王。” 字迹刚劲有力。 “这句话是高斯说的。”吴教授转过身,扫视全班:“但我想告诉你们的是,在数学王国里,没有女王,只有苦行僧。 你们要做的,不是顶礼膜拜,而是日复一日地苦修。” 开场白镇住了所有人。 接着,吴教授开始发教材,不是新书,而是一沓油印的讲义,纸张粗糙,墨迹深浅不一。 “正式教材要下个月才能印出来,先用这个。”他说道:“今天讲第一章,实数理论。翻开第一页。” 教室里响起翻纸声。谢建军看着讲义,内容果然很深,从戴德金分割讲起,直接切入实数的完备性。 “我知道你们中很多人是自学成才。”吴教授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 “但自学的数学,往往有漏洞。今天我们就来补这些漏洞,从最基础的开始。” 他开始讲课。没有寒暄,没有过渡,直接进入正题。 板书从黑板左上角开始,一行行公式和证明如流水般展开。 谢建军全神贯注地听着。有些内容他熟悉,有些则因为年代久远而模糊。 但他很快找回了状态,数学的逻辑是永恒的,不会因为时间而改变。 课间休息时,陈向东凑过来:“我的天,这课也太难了吧?实数完备性是什么鬼?” “简单说,就是实数没有‘空隙’。”谢建军在草稿纸上画了条数轴,“比如√2,它不是有理数,但在实数里有个确定的位置。” “你怎么懂这些?”陈向东惊讶。 “种田时自己看的书。”谢建军轻描淡写。 第二节课,吴教授开始布置作业:“讲义第5页,习题1到10,下周一交。我要提醒你们,不要抄。 抄来的答案,我看得出来。” 教室里响起一片吸气声。十道题,每道都不简单。 下课时,吴教授叫住谢建军:“谢同学,留一下。” 其他同学投来同情的目光,以为他要因为带孩子的事被批评。 “吴老师。”谢建军走到讲台前。 吴教授从公文包里取出一本书,是英文原版的《PrinciplesofMathematicalAnalysis》,作者WalterRudin。 “这本教材,图书馆只有三本,不外借。”吴教授说道:“我看你课上跟得上,借你一周。看不懂的地方可以问我。” 谢建军接过书,扉页上有吴教授的签名和日期:1975.3。书页已经泛黄,但保存得很好。 “谢谢老师。”他郑重地说道。 “不用谢。我是看你真有兴趣,也有基础。”吴教授顿了顿。 “但你情况特殊,有家庭要照顾。 如果觉得吃力,随时可以找我调整学习计划。” “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抱着那本英文教材走出教室时,谢建军感觉肩膀沉甸甸的。 这不仅是书,是信任,也是期待。 上午还有一节高等代数课,在另一个教室。 教授姓周,风格和吴教授完全不同,风趣幽默,把抽象的线性空间讲得生动形象。 但作业同样不少,二十道习题,涵盖矩阵运算和向量空间基础。 中午在食堂,谢建军看到林晓芸时,她眼睛红红的。 “怎么了?”他心一紧。 “没事,就是……太激动了。”林晓芸擦了擦眼角:“古代文学课,王教授讲《诗经》,讲到‘关关雎鸠,在河之洲’时,我突然就哭了。 五年没坐在教室里听课了……” 谢建军握住她的手:“以后天天都能听。” “嗯。”林晓芸破涕为笑:“不过作业好多啊,要抄写《离骚》全文,还要写读后感。” “我数学分析十道题,高等代数二十道。”谢建军苦笑道:“看来数力系名不虚传。” 两人相视而笑,那是一种既幸福又沉重的笑,幸福是因为终于圆了大学梦,沉重是因为前路艰难。 吃完饭,他们去了图书馆。 谢建军要找一些计算机相关的资料,林晓芸则要借《楚辞集注》。 图书馆的检索还是卡片式的,两人在目录柜前翻了半天。 谢建军找到几本俄文翻译的计算机书籍,但大多已经过时。 最后在一本1976年的《国外科技动态》合订本里,找到了关于美国“个人计算机”的报道。 只有短短两段,配着一张模糊的照片。 “这是什么?”林晓芸凑过来。 “未来。”谢建军轻声说道。 下午没课,但谢建军要去系里办一个手续,申请晚自习的特殊许可。 因为蔚秀园晚上十点锁门,而图书馆开到十点半,他想多学半小时。 另外就是去教务处申请,把小孩放在托儿所照顾。 系办公室在静园一楼,吴教授正好在。 “晚自习许可?”吴教授从眼镜上方看他,“你不是要照顾孩子吗?” “孩子晚上睡得早,九点就睡了。 我爱人可以照看,我想多学一会儿。”谢建军解释。 吴教授看了他几秒,拿起笔在一张纸上签字:“拿去给后勤处。不过谢同学,我要提醒你。 学习不是拼时间,是拼效率。你本来时间就比别人少,更要讲究方法。” “我明白。” 拿着许可离开时,谢建军在走廊里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王选教授。他正和几个老师讨论什么,手里拿着一卷图纸。 “王老师好。”谢建军停下脚步,恭敬地问好。 王选转过头,他比谢建军想象中年轻,四十出头的样子,戴着厚厚的眼镜,头发有些凌乱。 “你是……” “数学力学系新生,谢建军。” “哦。”王选似乎对社交不感兴趣,点点头就要走,但突然停下,“你懂英文?” 他看到了谢建军腋下夹着的那本Rudin。 第十章:第一天送孩子去托儿所 “能看一些专业文献。”谢建军谨慎地回答。 王选眼睛亮了:“计算机相关的英文资料能看吗?” “应该可以。” “跟我来。”王选转身就走,完全没考虑谢建军是否愿意。 谢建军跟上他,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一栋僻静的小楼。门牌上写着“汉字信息处理研究室”。 房间不大,堆满了书籍、图纸和零件。 最显眼的是房间中央的一台机,一个铁柜子大小,上面布满按钮和指示灯,还有一台类似电视的显示器。 “这是咱们自己研制的激光照排系统原理样机。”王选拍了拍机器,像在拍老朋友的肩膀。 “但缺人,尤其缺懂数学和英文的人。你要不要来帮忙?” 谢建军心跳加速。他知道这台机器意味着什么,这是国内印刷技术革命的起点,是王选团队十年磨一剑的成果。 而他,一个新生,竟然被邀请参与? “王老师,我非常愿意。但我才大一,很多都不懂……” “不懂可以学。”王选摆了摆手说道:.“我们这里不论资排辈,只看能力。 你英文好,数学基础看来也不错,这就够了。 每周三、五下午来,帮着翻译资料,整理数据。 有补助,一个月十五块。” 十五块!一个月最多不超过10天的时间,而且每天只是下午过来帮忙翻译一下资料,整理一下数据,这已经不少了。 “我愿意。”谢建军毫不犹豫的说道。 “好,明天下午两点过来。”王选递给他一沓资料:“先看看这些,都是英文的。 看不懂的地方记下来,明天问我。” 抱着一沓资料离开时,谢建军的手微微发抖。 这不仅是赚钱的机会,更是接触国内最前沿计算机技术的通道。 谢建军去找教务处,说明了一下自己遇到的困难,希望可以申请,允许把孩子放在校内的托儿所照顾。 谢建军夫妻两个带着一对双胞胎,来学校读大学的事情,在学校已经出名了。 考虑到他们的特殊情况,教务处很痛快的就批准了,而且还免除了托儿费用。 回到蔚秀园,岳母周淑芬已经回去了。 林晓芸正在炉子前热粥。 “怎么这么晚?”她问道。 谢建军把下午的经历说了一遍。林晓芸听完,睁大眼睛:“王选教授?那个搞汉字计算机的?” “你知道他?” “爸提起过,说他是天才。”林晓芸替他高兴:“这是好事啊!既能学习又能挣钱。” “但时间会更紧。”谢建军看着那沓资料,又看看桌上成堆的作业。 “周三周五下午要去研究室,其他时间要上课、写作业、照顾孩子……” “我能行。”林晓芸握住他的手:“你忘了?我可是能一边插秧一边背唐诗的人。” “而且现在还可以,把孩子放在学校的托儿所照看,那就更方便了。” 这话让谢建军笑了,是啊,他的妻子从来不是温室里的花朵。 她是经历过知青岁月的战士。 晚饭是简单的粥和咸菜,饭后,谢建军开始写作业,林晓芸哄孩子睡觉。 两个小家伙今天格外乖,八点半就睡了。 台灯下,谢建军摊开数学分析作业。 第一题就是证明有理数集的可数性。 他略作思考,开始动笔——用对角线法,这是康托尔的经典证明。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窗外,北大校园渐渐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图书馆的灯光还亮着。 十点钟,谢建军做完数学分析的前五题。 他活动了下手腕,翻开王选给的那些资料。 全是英文,讲的是数字字体存储技术,有很多专业术语。 他翻出英汉词典,一个字一个字地查。 有些词词典里没有,只能根据上下文猜。 林晓芸把孩子安顿好,也坐过来看书。 她在读《离骚》,不时在笔记本上抄录句子。 “帝高阳之苗裔兮,朕皇考曰伯庸……”她轻声念着,声音柔和。 炉子里的煤球偶尔发出噼啪声。灯光下,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安静而专注。 十一点,谢建军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合上资料。 今天只能到这里了,明天还要早起。 “睡吧。”林晓芸也合上书。 躺下后,两人一时都睡不着。 “建军,你说我们能坚持下来吗?”林晓芸轻声问道。 “能。”谢建军回答得斩钉截铁:“我们已经走过了最难的路,从西江农村到京北大学。 剩下的,不过是爬山,一步一步走就是了。” “嗯。” 窗外传来猫叫声,接着是巡逻校工的手电筒光晃过。夜深了。 谢建军闭上眼睛,脑子里却还在转:实数的完备性,线性空间的基,激光照排的原理,英文术语的翻译…… 这是一个艰难的开始,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在这所国内最高学府里,在这个变革前夜的时代中,他将用笔和纸,还有那点来自未来的微光,为自己,为家人,为这个国家,写下一段不一样的篇章。 而他怀里的妻子,身边的孩子,将是他最坚实的后盾,和最温暖的动力。 夜深了。蔚秀园的最后一盏灯,终于熄灭。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明天,还有更多的课,更多的作业,更多的挑战。 明天,也还有更多的希望。 第二天的清晨,京大校园里梧桐叶落了一地。 谢建军和林晓芸推着,从林家借来的竹制婴儿车,车上躺着两个裹得严实的小家伙。 今天是孩子们去京大附设托儿所的第一天。 “真能行吗?”林晓芸第三次检查孩子的衣物:“他们才半岁多,从来没离开过我这么久……” “总得试试。”谢建军拍了拍妻子的手背:“托儿所的王阿姨不是说了吗,可以先试半天,中午接回来。” 京大校内托儿所就在蔚秀园东边,是栋平房改建的,门口挂着块木牌,用红漆写着“京北大学教职工托儿所”。 他们到的时候,已经有不少孩子在院子里玩耍了,大的三四岁,蹒跚学步。 小的才几个月,被保育员抱在怀里。 “林晓芸同志,谢建军同志,来了啊。”王阿姨迎出来,四十来岁的模样,围着白围裙,笑容和蔼。 她是后勤处王处长的妹妹,托儿所的负责人。 “王阿姨,又要麻烦您了。”林晓芸把孩子从车里抱出来,眼圈有点红。 “不麻烦不麻烦,咱们这儿就是给教职工解决后顾之忧的。”王阿姨接过女儿,动作娴熟。 “哟,这小丫头真俊,像妈妈。小子也精神,像爸爸。” 她一边说着,一边领着两人往里走。 托儿所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 三间屋子,一间是婴儿室,摆着几张小床。 一间是活动室,铺着席子,散落着积木和布娃娃。 还有一间是保育员休息室兼办公室。 “你们放心,我们这儿有三个保育员,都是带孩子的好手。”王阿姨介绍道。 “上午九点喂一次奶,十一点换尿布,中午十二点家长来接。 下午两点到五点,也是这样。” 她把两个孩子分别放在两张小床上,系上写有名字的布条。 这是谢建军昨晚熬夜缝的,一块红布上绣着“谢林”,一块蓝布上绣着“谢芸”。 “想得周到。”王阿姨夸赞道。 女儿谢芸似乎察觉到要离开妈妈,瘪瘪嘴想哭。 第十一章:下一阶段的目标 王阿姨赶紧摇响一个拨浪鼓,清脆的声音吸引了她的注意,小手伸着要去抓。 儿子谢林倒是心大,躺在小床上打了个哈欠,自顾自玩起了手指。 “你看,孩子适应能力很强的。”王阿姨笑着说道:“你们快上课去吧,别迟到了。” 林晓芸一步三回头,直到看不见托儿所的门才转回身,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建军,我是不是太狠心了?” “这是为了他们好,也为了我们好。”谢建军握紧林晓芸的手安慰道。 “等咱们毕业了,有了稳定的工作,就能天天陪着他们了。” 上午第一节是数学分析。吴明德教授今天讲的是极限的ε-δ定义,黑板上的公式密密麻麻。 谢建军努力集中精神,但总忍不住走神,不知道孩子在托儿所怎么样了?哭了没有?会不会饿? 课间,陈向东凑过来问道:“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今天第一次送孩子去托儿所。”谢建军坦言道。 “理解理解。”陈向东同情地拍拍他:“我姐家孩子刚送托儿所时,我姐在单位哭了一天。 不过小孩嘛,适应得快,过两天就好了。” 这话让谢建军稍感安慰。确实,孩子总要长大,总要离开父母。 只是这第一步,迈得有些艰难。 中午放学铃一响,谢建军第一个冲出教室。 他跑到中文系教学楼时,林晓芸已经等在那里了,眼睛红红的。 “你哭了?” “古代文学课,老师讲《诗经·蓼莪》,‘哀哀父母,生我劬劳’……”林晓芸声音哽咽道:“我就想起孩子……” 两人几乎是小跑着去了托儿所。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孩子的笑声,是女儿谢芸的,咯咯咯的,清脆悦耳。 推开门,看到的场景让他们愣住了。 活动室里,谢芸正被一个年轻保育员抱着,面前摆着一串彩色布条,她伸手去抓,每抓到一根就笑一声。 谢林则被王阿姨放在席子上,周围围了几个三四岁的小哥哥小姐姐,正用积木逗他玩。 “爸爸妈妈来接啦!”王阿姨看到他们,笑着招呼。 两个孩子看到父母,都伸出小手。 林晓芸赶紧上前,一手一个抱起来,仔细检查——尿布是干的,小脸红扑扑的,衣服整洁,还散发着淡淡的爽身粉味道。 “怎么样?没哭吧?”谢建军问道。 “上午哭了一小会儿,哄哄就好了。”王阿姨说道。 “小丫头娇气些,小子皮实。中午喂了奶,都喝了150毫升呢。” 谢建军这才松了口气。他注意到保育员在记录本上写着什么,凑过去看,是每个孩子的作息记录。 几点喂奶,喝多少,几点换尿布,大便情况…… “我们按医院的标准来。”王阿姨看到他的目光,解释道:“孩子的事,马虎不得。” 回家的路上,林晓芸的情绪明显好转了:“王阿姨她们真专业,比我自己带还细心。” “毕竟是学校办的,有规矩。”谢建军推着婴儿车:“这下你可以安心上课了。” “嗯。”林晓芸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建军,你说咱们是不是太着急了?孩子还这么小……” “不着急不行啊。”谢建军轻声说道:“我们落后了五年,要补的课太多。 现在不抓紧,以后更赶不上。” 这话说到了林晓芸心坎里。是啊,她下乡五年才考上大学,比应届生大了好几岁,还拖家带口。 如果不抓紧,毕业后怎么跟那些年轻同学竞争? 下午,两人难得有了一段完整的学习时间。 谢建军去图书馆翻译资料,林晓芸在自习室,写古代文学作业。没有了孩子的牵绊,效率高了很多。 四点半,两人一起去接孩子。这次托儿所里更热闹了。 有个两三岁的孩子正咿咿呀呀地背唐诗:“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王阿姨得意地说道:“这是我们这儿的小神童,爸爸妈妈都是中文系的,从小就教。” 林晓芸看得眼睛发亮:“咱们的孩子以后也能这样。” “肯定能。”谢建军抱起儿子说道“爸爸妈妈都是京大的,孩子差不了。” 晚饭还是在食堂吃。有了托儿所这个“后勤保障”,两人可以安心在食堂多待一会儿,和同学们交流学习。 陈向东端着饭盒凑过来:“建军,今天数学分析作业第三题你会不?我怎么算都感觉不对。” “吃完饭我看看。” 旁边中文系的一个女生也凑过来:“林晓芸,你昨天讲的《离骚》段落分析太好了,能借我笔记看看吗?” “可以啊,晚上回去我拿给你。” 小小的饭桌成了学习角。谢建军发现,这种交流很有用,给别人讲题,自己也能加深理解。 听别人分析文学作品,能拓宽思路。 这就是大学的意义,他想。不只是学知识,更是思想的碰撞。 晚上回到蔚秀园,照例是学习和照顾孩子的时间。 但有了白天的“喘息”,晚上的压力小了很多。 谢建军甚至有时间翻翻,王选送的那本《计算机程序设计艺术》,虽然书上的这些知识,他重生之前都已经研究过了,但重新再学习一下,也能够温故而知新。 夜里十点,孩子睡了。谢建军在台灯下摊开笔记本,开始规划下一阶段的目标: 1.学习方面:数学分析、高等代数必须保持90分以上。 计算机知识要系统学习,争取年底前能独立写简单程序。 2.研究方面:在王选的研究室站稳脚跟,争取参与核心项目。 3.家庭方面:尽快适应托儿所的生活节奏。 周末多陪孩子,不让孩子有被抛弃感。 4.经济方面:研究室的收入加上补助,每月有三十五元左右,加上妻子的外助也才五十五左右,要精打细算,寻找其他合法收入来源。 最后一个目标让他笔尖一顿。1978年底,京城已经开始出现一些“灰色经济”,比如倒卖粮票、代购商品等。 但他不想碰这些,风险太大,而且违背原则。 他想起前世看过的资料:1979年,中关村会出现第一批“科技个体户”,靠修理收音机、组装电视机起家。 这是条正道,但需要技术积累。 “一步一步来。”他对自己说道。 第二天送孩子去托儿所时,顺利多了。谢芸虽然还是会瘪嘴,但没哭出声。 谢林干脆利落地跟爸爸妈妈挥手,当然,是王阿姨抓着他的小手挥的。 “你看,孩子比我们想象中坚强。”谢建军对林晓芸说道。 “嗯。”林晓芸看着孩子被抱进托儿所,眼神里还有不舍,但已经不再流泪。 上午课间,谢建军去找了吴明德教授,想请教一个关于傅里叶级数的问题。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他敲了敲。 “进来。” 推门进去,吴教授正在看书,抬头见是他,示意他坐下。 “教授,关于傅里叶级数的收敛性问题……” 两人讨论了二十分钟。临走时,吴教授忽然问道:“听说你在帮王选做研究?” “是的,翻译些资料,最近也开始学编程。” “好事。”吴教授点点头说道:“数学是基础,计算机是工具。两者结合,能做大事情。 不过……”他顿了顿:“要打好基础,不能好高骛远。” 第十二章:王选项目组 “我明白。” “你情况特殊,有家庭负担。”吴教授从抽屉里拿出一沓纸。 “这是我整理的习题集,比教材上的难一些。 你做做看,有不懂的来问我。” 谢建军双手接过。这沓纸是手写的,字迹工整,显然是吴教授多年的心血。 “谢谢教授!” “不用谢。我看你是块料子,不想让你被生活耽误了。”吴教授摆摆手:“去吧,要上课了。” 回家的路上,秋风轻拂,梧桐叶沙沙作响。林晓芸推着婴儿车,忽然笑了。 “笑什么?” “我觉得咱们运气真好。”林晓芸说道:“遇到这么多好人——王阿姨,吴教授,王老师,还有陈干部……” “是啊。”谢建军抬头看向天空。 十月的京城,天高云淡,一群鸽子飞过,哨音悠扬。 他想起前世听过的一句话:当你真心想做一件事时,全世界都会来帮你。 也许不是全世界,但至少在这个1978年的秋天,在这所大学里,在这座城市中,有许多双手在托着他们,让他们能走得更稳,更远。 “建军,”林晓芸忽然问道:“等孩子长大了,我们会告诉他们这些吗? 告诉他们在他们半岁的时候,爸爸妈妈是怎么一边读书,一边带他们的?” “会。”谢建军肯定地说道:“要告诉他们,他们的父母没有在困难面前低头,没有因为生活的重担放弃理想。 要让他们知道,知识可以改变命运,努力可以创造未来。”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婴儿车里,两个孩子睡着了,小脸上映着金色的光。 前方,蔚秀园的红砖房已经看得见轮廓。 家的方向,也是未来的方向。 这一天,京大托儿所的花名册上,多了两个名字:谢林,谢芸。 这一天,谢建军和林晓芸的大学生活,终于步入了正轨。 这一天,距离那个改变华夏的会议,还有两个月。 而他们,已经准备好了。 星期三下午两点,谢建军准时敲响了汉字信息处理研究室的门。 开门的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戴着深度近视眼镜,头发乱蓬蓬的。 “你是……谢建军?王老师说的那个新生?” “是我。” “进来吧,我是张明,研究室的技术员。”年轻人侧身让他进来。 “王老师去系里开会了,让我先带你熟悉环境。” 房间比上次来时更乱了,图纸堆得到处都是。 工作台上散落着电子元件,墙角立着一个半人高的机箱,外壳打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电路板。 “这就是咱们的二代样机。”张明拍了拍那台机器,语气里带着自豪。 “内存16K,能处理汉字点阵信息。 虽然跟国外比差得远,但在国内是第一台。” 谢建军仔细看着这台机器。在2026年的人看来,这简直是古董中的古董。 但在这个时代,这已经是龙国计算机技术的尖端。 “我能做什么?”谢建军问道。 “王老师说你的英文好,这些——”张明搬来一摞资料:“都是国外最新的论文和产品手册,需要翻译成中文,还要整理成技术摘要。” 谢建军翻开最上面一本,是IBM公司1977年的技术报告,关于“计算机辅助排版系统”。 满篇的专业术语,很多词典里都查不到。 “有些术语国内还没有统一译名,你得自己琢磨。”张明说道。 “不过王老师说了,翻译不准没关系,关键是把原理搞懂。” 谢建军点点头,找了个相对干净的角落坐下,摊开资料和笔记本。 张明给了他一支钢笔,和一瓶蓝黑墨水,又指了指墙角的暖水瓶:“水在那里,茶叶在第二个抽屉,自己泡。” 翻译工作比想象中更难。很多专业概念在1978年的龙国根本不存在,他必须用最通俗的语言解释清楚。 比如“bitmap”(位图),他翻译成“点阵图”,并在旁边注解:“用二进制点表示图像的方法,每个点对应内存中的一个位”。 下午四点,王选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卷蓝图。 “小谢来了?怎么样,看得懂吗?” “大概能懂七成,有些术语不太确定。”谢建军老实回答。 “拿来看看。”王选接过他的翻译稿,快速浏览了起来。 “嗯……‘bitmap’译成‘点阵图’可以,‘rasterization’译成‘光栅化’也行。 不过这里——”他指着一行,“‘resolution’译成‘清晰度’不够准确,应该用‘分辨率’,指单位长度内的点数。” 谢建军赶紧记下。王选虽然严肃,但教得很耐心。 “这些资料你带回去看,下周一交翻译稿。” 王选又从书架上抽出几本英文期刊说道:“这些都是最新的,国内还没人看过。 你翻译出来,就是国内第一批看到这些技术的人。” 这话让谢建军心头一震。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在这个信息闭塞的年代,谁能先接触到国外先进技术,谁就能占得先机。 “谢谢王老师信任。” “不是信任,是缺人。”王选摆摆手说道:“咱们国家计算机领域落后国外太多,要赶上去,就得拼命。你们年轻人更得拼命。” 离开研究室时,天色已近黄昏。谢建军背着鼓鼓的书包——里面是那摞待翻译的资料,还有王选额外给的两本英文书。 回到蔚秀园,林晓芸正在哄哭闹的女儿。小家伙今天不知怎么了,一直哭个不停。 “怎么了?”谢建军放下书包。 “不知道,也不发烧,就是哭。”林晓芸眉头紧锁道:“是不是想外婆了?” 谢建军接过女儿,轻轻摇晃。说来奇怪,一到他怀里,哭声就小了,变成小声的抽泣。 “看来是想爸爸了。”林晓芸松了口气说道。 炉子上的粥已经煮好,简单的白菜炖粉条。 吃饭时,两人交流一天的见闻。 “我们班今天有个同学晕倒了。”林晓芸说道:“低血糖,早上没吃饭就来上课。” “后来呢?” “送去校医院了,没什么大事。但班主任说了,再困难也要保证基本营养。” 林晓芸叹了口气:“听说有同学为了省钱,一天只吃两顿饭。” 谢建军默默记下。他知道这个年代大学生普遍贫困,但没想到这么严重。 “我进了王老师的研究室,一个月有十五块补助。”他说道:“加上咱们的补助,应该够用了。” “十五块?”林晓芸眼睛一亮:“那真是太好了!不过——” 她顿了顿又说道:“你又要学习又要工作,太累了。” “没事,翻译资料也是学习。”谢建军扒了口饭:“而且这是个机会。 王老师在搞汉字激光照排,这是未来的方向。 我能参与进去,比在课堂上学到的更多。” 第十三章:做兼职(求月票) 饭后,两人开始各自的学习。谢建军先写数学作业,今天留了十五道线性代数题,涉及特征值和特征向量。 这些内容他熟悉,做起来很快。 接着是翻译工作。他摊开那些英文资料,在电灯下一字一句地啃。 有些段落要反复读好几遍才能理解,遇到不懂的术语就圈起来,明天去问王老师。 林晓芸在看《龙国文学史》,不时在笔记本上做摘抄。她的字很娟秀,一笔一画都透着认真。 晚上九点,两个孩子都睡了。谢建军翻译完三页资料,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建军,你看这个。”林晓芸把书推过来,指着一段话说道:“鲁迅说,京大是常为新的。你说,咱们现在算不算‘新’?” 谢建军看着那句话,沉默片刻:“算。咱们这一届,很多人年龄大、有家庭、有工作经历。 我们带来的不只是求知欲,还有对生活的理解。这就是‘新’。” 林晓芸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夜里十一点,谢建军终于完成今天的计划。 他合上笔记本,看向窗外,对面李老师房间的灯还亮着,看来又在备课。 这就是京大教师的日常:白天上课,晚上研究,永远有做不完的工作。 躺下后,林晓芸忽然说道:“建军,我今天听说一件事。” “嗯?” “图书馆有个老师,专门收集国外期刊,但很多都没人看,因为没人懂英文。” 林晓芸转过身看着他:“你要不要毛遂自荐?帮着翻译,说不定能接触到更多资料。” 这个建议让谢建军心中一动。确实,图书馆是信息的宝库,而语言是打开宝库的钥匙。 “我明天去试试。”建军说道。 星期四的课程更满了。上午两节数学分析,下午一节常微分方程,晚上还有习题课。 数力系的节奏快得让人喘不过气,很多同学已经显出疲态。 课间,陈向东瘫在椅子上:“我的妈呀,这哪是上大学,这是上刑啊。” “这才第一周。”谢建军笑了笑说道。 “我知道,可这也太猛了。”陈向东坐直身子,“对了,听说你进了王选老师的研究室?真的假的?” “真的,帮着翻译资料。” “厉害啊!”陈向东竖起大拇指:“王老师可是咱们系的牛人,能进他的组,前途无量。” 谢建军笑笑,没多说。 他知道,这不是前途问题,而是责任,在这个龙国计算机起步的年代,能参与其中,是一种荣幸。 下午下课后,他没去食堂,直接去了图书馆。 按照林晓芸说的,找到了科技期刊阅览室。 管理阅览室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先生,姓赵,戴着老花镜,正在整理书架。 “赵老师好,我是数学力学系新生谢建军。”谢建军恭敬地说道。 “什么事?”赵老师头也不抬的问道。 “听说这里有很多国外期刊没人翻译,我想来看看能不能帮忙。” 赵老师这才抬起头,打量着他问道:“你懂英文?” “能看专业文献。”谢建军点了点头说道。 “等着。”赵老师转身进了里间,抱出一摞杂志:“这些是最近半年的《IEEETransactionsonComputers》,你能看懂吗?” 谢建军翻开一本,是1978年3月刊,第一篇论文讲的是“微处理器体系结构”。 他快速浏览了几段,点点头说道:“大概能懂。” 赵老师眼睛亮了:“那你愿意帮着翻译摘要吗?不用全文,每篇翻译个三五百字的摘要就行。有报酬,一篇一块钱。” “我愿意。”谢建军毫不犹豫。这不仅是赚钱,更是了解世界计算机发展动态的绝佳机会。 “好,这些你先拿去。” 赵老师又抱出几本说道:“这是《CommunicationsoftheACM》,这是《Computer》……你每翻译一篇,就把摘要抄在卡片上,我放进目录柜里。 这样其他老师同学查资料就方便了。” 抱着十几本英文期刊离开图书馆时,谢建军感觉书包沉甸甸的。 这些在2026年可以一键下载的文献,在1978年却是珍贵的信息源。 晚上,蔚秀园的灯光下,谢建军的书桌上堆满了东西,左边是数学作业,中间是王选研究室的翻译稿,右边是图书馆的期刊。 林晓芸看着都心疼:“这也太多了,你忙得过来吗?” “挤时间吧。”谢建军已经开始工作。 “数学作业必须按时交,研究室的资料王老师等着要,图书馆的翻译是长期工作……我排个优先级。” 他确实有方法,先做数学作业,因为这是基础。 然后翻译研究室的资料,因为这是任务。 最后看图书馆的期刊,这是积累。 夜深了,两个孩子早已进入梦乡。 炉子上的水壶发出轻微的嘶嘶声,那是水快要烧开的信号。 谢建军翻译完一篇,关于“分布式系统”的论文摘要,抬头活动脖子。 林晓芸还在看书,但头一点一点的,快要睡着了。 “晓芸,睡吧。”他轻声说道。 “你看完了?”林晓芸揉揉眼睛。 “还没,但你也累了。” “我陪你。”林晓芸倒了杯热水递给他。 “建军,你说我们这样拼命,值得吗?” “值得。”谢建军接过水杯。 “我们现在每多学一点,未来就能走得更稳一点。 不只是为我们自己,也为了孩子,我们要让他们有更好的起点。” 这话让林晓芸精神一振。她看着熟睡中的儿女,眼神变得坚定。 “对,为了孩子。” 周五下午,谢建军再次来到研究室。 王选正在调试机器,见他来了,招手让他过去。 “小谢,你看看这个。”王选指着屏幕上一串乱码。 “这是汉字点阵数据,但输出时乱了。你觉得问题在哪?” 谢建军仔细看屏幕,又看了看旁边的代码清单,是用汇编语言写的,很原始,但逻辑清晰。 “可能是内存地址计算错了。”他指着一段代码:“这里算行地址,但没考虑字库的偏移量。” 王选眼睛一亮:“你怎么看出来的?” “我翻译资料时看到过类似的例子。”谢建军老实说道。 其实是前世的知识,他可是计算机专家,这些最基本的计算机原理,一看就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了。 不过他现在只是一个农村出身的人,如果表现的太过于妖孽的话,很多东西都没法解释。 “好小子!”王选拍了下他的肩膀:“张明,照小谢说的改改看。” 张明修改代码后重新运行,屏幕上的乱码果然变成了清晰的汉字——“京北”二字。 “成了!”张明兴奋地说。 王选也很高兴,对谢建军说道:“你以后别光翻译了,也参与代码调试。 数学好的人,逻辑能力强,适合编程。” “可我还没学过编程……” “学啊!谁天生就会?”王选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BASIC语言入门》:“这是清华编的教材,你先看。下周末我考你。” 谢建军接过书,心中涌起一股热流。 他知道,这意味着他正式进入了这个核心团队。 第十四章:赚了二十块 离开研究室时,天已经黑了。秋风更凉了,吹得路边的杨树哗哗作响。 谢建军抱着那本《BASIC语言入门》,脚步却轻快。 一周前,他还是个为住宿发愁的新生。 一周后,他有了自己的房间,进了顶尖教授的研究室,还接了图书馆的翻译工作。 这一切,都源于那个雨夜的重生。 回到蔚秀园,林晓芸已经做好了饭。 今天改善伙食,炒了个鸡蛋,还煮了点挂面。 “今天怎么这么丰盛?”谢建军问道。 “妈下午来了,带了鸡蛋和挂面。”林晓芸说道:“她还说,周末带孩子回去住两天,让我们好好休息休息。” 这真是雪中送炭。谢建军确实累了,连续一周的高强度学习工作,铁打的人也受不了。 晚饭后,两人难得地没有立即学习,而是坐在炉子边聊天。 “下周末要是有时间,我们出去逛一下。”林晓芸说道:“我们带孩子去天安门看看吧?” “好。”谢建军答应道:“也该让两个孩子看看首都了。” “还有,妈说想给两个孩子办百日宴,虽然已经过了,但当时在西江没办,现在补上。” 林晓芸看着他问道:“你觉得呢?” “听妈的安排。”谢建军说道:“不过别太铺张,简单吃个饭就好。” “妈说了,就自家人,做几个菜。”林晓芸顿了顿:“建军,咱们来京城两周了,我觉得像做梦一样。” 谢建军握住她的手说道:“不是梦,是新的开始。” 窗外,一轮明月升起,清辉洒满小院。 远处传来隐约的歌声,是哪个宿舍的学生在唱《我的祖国》。 在这个1978年的秋夜,在京大蔚秀园的一间小屋里,一对年轻夫妻守着炉火,守着孩子,守着他们对未来的希望。 路还很长,但他们已经迈出了第一步。 也是最坚实的一步。 日子如未名湖的水,看似平静,实则日日向前。 转眼间,开学已近一月。 谢建军和林晓芸,渐渐适应了校园生活的节奏。 每天清晨六点起床,谢建军生炉子热早饭,林晓芸给孩子喂奶添辅食。 七点半,两人先把孩子送去托儿所,再一起赶往教学楼。 谢建军先送林晓芸到中文系,再绕到数力系。 中午在食堂碰头,饭后各自去图书馆或自习室。 下午接孩子回蔚秀园,晚上一个看孩子一个学习,等孩子睡了再一起挑灯夜读。 这样高强度的生活,两人却都精神抖擞。 林晓芸瘦了些,但眼睛更亮了。谢建军的书桌上,笔记摞得越来越高。 数学的,计算机的,英文翻译的,分门别类,井井有条。 这天是周五,数力系上午没课。 谢建军难得睡到七点才起,林晓芸已经熬好了粥。 “今天怎么起这么晚?”她一边喂孩子一边问道。 “王老师的研究室,下午有重要测试,让我养足精神。”谢建军洗漱完,端起粥碗。 “对了,妈早上托人捎话,让咱们明天带孩子回去,说是要拍几张照片留念。 孩子都七八个月大了,还没正经照过相呢。” “照相?可相机多贵啊。”林晓芸有些犹豫。 “妈说借单位的,拍完就还。”谢建军说道:“她也想孩子了,这周咱们都没回去。” 确实,为了赶进度,他们已经两周没回西城了。 孩子由周淑芬每周末过来照看,老人家总是大包小包地带东西来,鸡蛋、挂面、青菜,有时还能买到凭票供应的猪肉。 上午谢建军去了图书馆,继续翻译那些英文期刊。 赵老师对他的工作很满意,已经把他的卡片整理进目录柜,还特意给他申请了特殊借阅证,可以借阅外文原版书。 “小谢啊,你这是帮了大忙。”赵老师说道:“这些资料压在库里好几年了,没人看得懂。 你这一翻译,好几个系的老师都来查。” “应该的。”谢建军很谦虚。 其实他心里清楚,翻译这些文献对自己也是巨大的提升。 在这个信息闭塞的年代,能第一时间接触国际前沿技术,是无价的财富。 中午在食堂,他遇到了陈向东。这位沪市来的同学愁眉苦脸,餐盘里的白菜豆腐几乎没动。 “怎么了?”谢建军问道。 “数学分析要小测了,我感觉要挂。”陈向东叹气道:“实数完备性那部分,我怎么都搞不明白。” “下午有空吗?我帮你看看。”谢建军说道。 “真的?”陈向东眼睛一亮:“可你不是要去研究室吗?” “三点才去,现在还有时间。” 两人找了张角落的桌子,谢建军摊开笔记本,开始讲解。 他讲得很细,从戴德金分割到确界原理,再联系到极限的定义。 陈向东边听边记,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你这么一讲,我好像懂了。”陈向东感慨道:“建军,你真厉害,带着孩子还能学这么好。” “我只是时间抓得紧。”谢建军笑了笑说道:“你没见我在食堂排队时都在背单词。” “什么单词?” “计算机术语。”谢建军从口袋里掏出个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英文单词和中文注释。 “王老师给我的任务,得背熟。” 陈向东翻了几页,吐了吐舌头:“这都什么啊,跟天书似的。” “以后你就知道了,这都是宝贝。”谢建军收起本子。 吃完饭,他匆匆赶往研究室。 今天要进行汉字输出的稳定性测试,王选很重视。 研究室里气氛紧张。那台样机嗡嗡作响,张明在键盘上敲击,屏幕上出现一行行汉字,但不时会跳出一个乱码。 “还是不稳定。”王选皱眉道:“小谢,你来看看日志。” 谢建军接过打印出来的运行日志,这是机器运行时的记录,密密麻麻的十六进制代码。 他快速浏览,寻找规律。 “这里。”他指着一行:“每次出现乱码前,内存地址都会跳到一个固定区域。 可能是缓冲区溢出。” “缓冲区?”张明没听过这个词。 谢建军意识到说漏嘴了,1978年,“缓冲区溢出”这个概念还没普及。 他赶紧补救:“我的意思是,存储空间不够,数据溢出了。” 王选若有所思:“有道理。咱们的内存只有16K,处理复杂字形时可能不够。 得优化算法,减少临时数据。” 整个下午,三人都在调试。 谢建军的数学思维帮了大忙,他能快速理解算法逻辑,找出可能的问题点。 傍晚时分,经过十几次修改,机器终于能稳定输出一整页汉字了。 虽然速度很慢,打印一页要五分钟,但这已经是巨大的进步。 “今天到此为止。”王选看了看表:“小谢,你留一下。” 张明先走了。王选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谢建军说道:“这是你这个月的补助,十五块。 还有五块钱是奖金,你提出的优化方案节省了20%的内存。” “谢谢王老师。”谢建军接过信封,厚厚的一沓,主要是毛票。 “你很有天赋。”王选难得地露出笑容道:“不只是英文好,数学思维也好。 好好学,以后计算机领域需要你这样的人。” 第十五章:照全家福 “我会的。” “还有,”王选从书架上取下一本书,《计算机程序设计艺术》第一卷。 “这本送你。虽然是英文的,但你应该能看懂。作者Knuth是大师,他的书值得反复读。” 谢建军双手接过。这本书在前世就是计算机领域的圣经,没想到在1978年就能见到。 离开研究室时,天已经黑了。秋风很凉,但谢建军心里热乎乎的。 二十块钱,在这个大学生每月补助只有21.5元的年代,这是一笔巨款。 更重要的是,他获得了王选的认可。 这意味着他正式进入了,龙国计算机研究的核心圈子,虽然现在只是边缘,但未来可期。 回到蔚秀园,林晓芸已经回来了,正在灯下批改作业,她参加了中文系的互助小组,帮基础差的同学补习现代汉语。 “回来了?”她抬头说道:“饭在炉子上热着。” 谢建军把信封递给她:“这个月的补助和奖金,二十块。” 林晓芸接过,眼睛亮了:“这么多?那我们这个月宽裕多了。” 谢建军这个月除了这二十块钱的补助和奖金之外,帮图书馆翻译国外的科技旗刊摘要,也赚了六十八块。 这还是谢建军太忙了,抽不出多少时间,加上一边还要学习,一边还要完成王选项目组的工作任务,确实也很忙。 如果有时间的话,他还能翻译更多的期刊摘要。赚更多的钱。 “嗯,我想着给孩子们买点奶粉。”谢建军说道:“光靠母乳不够了,得加点辅食。” 有钱了,当然不能亏待了自己的两个孩子。 “妈说她会想办法弄到奶粉票。”林晓芸收起钱。 “对了,爸今天托人捎话,让我们明天早点回去,他借的相机只能用一天。” 第二天是周日,两人早早起床,把孩子裹得严严实实,坐公交车回西城。 林家的四合院今天很热闹。三个哥哥和大姐都来了,孩子们在院子里跑来跑去。 周淑芬在厨房忙活,林志远在调试借来的海鸥牌相机,这是单位宣传科的,属于贵重器材。 “来了来了!”大姐林晓梅先看到他们:“快让舅舅姨妈看看,长胖了没!” 两个孩子被轮流抱着,这个亲亲那个摸摸。女儿已经能稳稳地坐在大人腿上了,儿子更是活泼,伸手去抓大舅胸前的钢笔。 “哎哟,这小子手劲不小。”林晓东笑着躲开:“将来是块料。” “快八个月大了,该会坐会抓了。”周淑芬擦着手从厨房出来,高兴的笑着说道。 午饭很丰盛,有鱼有肉,还有难得一见的黄花菜炖鸡。 饭桌上,大家问起学校生活。 “学得怎么样?跟得上吗?”林志远问道。 “还行,就是作业多。”谢建军说道:“数力系的课比较难,但我还能应付。” “晓芸呢?” “我也还好,古代文学最难,要背的东西多。”林晓芸给丈夫夹了块鱼。 “建军更辛苦,他还要帮教授做研究,晚上翻译资料到很晚。” “注意身体。”周淑芬心疼地说道:“钱不够跟妈说,别太拼。” “够的,妈。”谢建军说道:“研究室有补助,图书馆翻译也有报酬,加起来比补助还多。” 这话让全家人都很惊讶。在这个年代,大学生能自己挣钱,而且是靠知识挣钱,是很少见的。 饭后,拍照时间到。林志远指挥大家在院子里站好。 第一张全家福,第二张林晓芸夫妻带孩子,第三张两个孩子单独照。 “看这里,笑一笑!”林志远按下快门,咔嚓一声。 两个孩子被放在藤椅上,背后是那棵挂满红枣的枣树。女儿坐得稳稳的,好奇地打量相机;儿子则伸手去抓姐姐的衣角,咧着嘴笑,露出刚冒头的乳牙。 “这张好!”林晓东说道:“自然,姐弟俩有互动。” 林志远多按了几张快门:“七八个月大的孩子,正是可爱的时候。 等以后长大了,看这些照片就知道自己小时候什么样。” 拍完照,男人们坐在院子里抽烟聊天,女人们在厨房收拾。谢建军被林志远叫到书房。 “建军,你帮王选教授做研究的事,我打听过了。”林志远关上门。 “王选同志是个人才,他搞的汉字激光照排,如果成功了,能改变整个印刷行业。你能参与进去,是机会也是责任。” “我明白。” “但我要提醒你,”林志远严肃起来:“你现在还是学生,主业是学习。 不要因为研究工作,耽误了基础课程。 数学是根本,根基不牢,地动山摇。” “爸,我记住了。” 林志远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这里是一百块钱,你拿着。” “爸,这……” “听我说完。”林志远摆手道:“这钱不是给你的,是给两个孩子的。 奶粉、衣服、营养品,都需要钱。 你们那点补助不够。我们刚平凡,补发的工资还没到位,暂时帮不上。 这钱你先用着,以后有了再还我。” 谢建军接过信封,喉咙发紧。他知道这一百块钱的分量,这几乎是林志远两个月的工资。 “谢谢爸,我会尽快还上。” “不急。”林志远拍拍他的肩膀。 “你们好好的,把孩子带好,把书读好,就是对我最大的报答。” 傍晚,夫妻俩抱着孩子回蔚秀园。公交车上,林晓芸靠着丈夫的肩膀,轻声说道:“爸给我们钱了?” “嗯,一百。” “太多了……” “是给孩子的,以后咱们还。”谢建军看着窗外渐次亮起的路灯。 “晓芸,我们要快点成长起来,不能总让爸妈操心。” “我知道。”林晓芸握紧他的手:“等我们毕业了,工作了,一定好好孝顺他们。” 回到蔚秀园,邻居李老师正在院子里生炉子,看到他们,笑道:“拍照去了?” “是啊,李老师吃过了吗?” “吃了。”李老师凑过来看孩子:“哟,这俩小家伙越长越精神了。 对了,小谢,有你的信。” 他从屋里拿出一封信,信封已经皱巴巴的,邮戳是江西。 是家里来的信。 谢建军赶紧拆开。信是父亲谢长贵托人写的,满满三页纸。 说家里一切都好,秋收结束了,收成不错。 二哥在运输队提了班长,小弟学习有进步,两个妹妹也很懂事。 最后问他们在京城怎么样,钱够不够用,孩子好不好带。 信里还夹着一张汇款单,三十块钱。 “爸寄钱来了。”谢建军把汇款单给林晓芸看。 林晓芸的眼眶瞬间红了。 她知道,这三十块钱,是公公婆婆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咱们……”她哽咽着说不出话。 “咱们要更争气。”谢建军收起信和汇款单。 “等放假了,写信回去,再寄张孩子的照片。” 夜深了,两个孩子睡得很香。 谢建军在灯下写回信,林晓芸在旁边叠衣服。 写完信,谢建军翻开王选送的那本《计算机程序设计艺术》。 第一章讲的是算法基础,虽然用的是MIX这种古老的汇编语言,但思想是永恒的。 他看着看着,忽然想起一件事——1979年,龙国将派出第一批赴美留学生。 如果历史不变,其中会有计算机专业的学生。 而这些人,将是龙国计算机事业的种子。 他能不能成为其中一颗种子? 这个念头让他心跳加速。但很快又冷静下来,他现在是有家庭的人,出国留学几乎不可能。 而且,他的优势不在于出国,而在于知道未来的方向。 合上书,他看着熟睡的妻子和孩子。 路要一步一步走。现在最重要的是打好基础,积累资本,等待时机。 窗外的月亮很圆。 谢建军吹熄灯,躺下。 黑暗中,他听到妻子均匀的呼吸声,孩子偶尔的呓语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火车汽笛声。 这座城市,这个国家,这个时代,正在缓缓醒来。 而他,已经准备好了。 第十六章:96分,全班第二名 进入11月后,京城的冬意一天浓过一天。 未名湖畔的银杏叶,已经完全落光了,图书馆前的柿子树上,原本挂满了橙红的果实,现在也早已被鸟儿啄食一空。 校园里的自行车流,似乎更密集了,新生们已经熟悉了路线,不再像刚来时那样,在岔路口茫然四顾。 对谢建军来说,十一月的每一天都像上紧了发条。 周一至周五的课程雷打不动:数学分析、高等代数、常微分方程、复变函数……数力系的课表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他每天七点半到教室,提前预习当天的内容, 中午在食堂边吃饭边背单词,晚上在蔚秀园的灯下写作业、翻译资料、看英文文献。 周末半天去研究室,半天带孩子,剩下的时间补觉、整理笔记、写信。 这样的强度,连年轻力壮的陈向东都叫苦不迭,谢建军却撑下来了。 他知道自己不能倒——身后是妻子和孩子,眼前是好不容易得来的机会。 十一月中旬,数力系进行了第一次小测。 成绩公布那天,教室里的气氛凝重得像要下雨。 吴明德教授抱着一摞试卷,走进教室,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把试卷放在讲台上,推了推眼镜。 “这次测验,满分100,最高分98,最低分32。”他的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心上。 “90分以上7人,80到90分21人,60到80分45人,不及格47人。” 教室里响起一片吸气声。120人,将近40%不及格。 “我知道你们中很多人是自学成才,基础不牢。”吴教授顿了顿说道:“但这里是京大。跟不上,就要被淘汰。 不及格的同学,两周后补考。再不及格,考虑转系或者退学。” 卷子发下来时,谢建军看到了自己的分数:96,全班第二。第一是个叫周文渊的浙江学生,98分。 陈向东凑过来看,倒吸一口凉气:“96!你怎么考的?” 谢建军没说话,只是把试卷折好。他注意到自己错的那道题,一道关于实数完备性的证明题,证明过程没错,但有一个引理没写全。 吴教授批注:“证明严谨,但省略关键步骤,扣4分。” 严格,但公正。 下课后,吴教授叫住他:“谢同学,跟我来办公室。” 数力系的办公室在一栋老楼里,木地板踩上去吱呀作响。吴教授的办公室很小,书从地面堆到天花板,桌上摊着厚厚的稿纸。 “坐。”吴教授自己先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两份试卷:“你的,和周文渊的。看看差别在哪。” 谢建军接过。周文渊的试卷字迹工整,每道题的证明都完整详实,像教科书一样规范。 而他的试卷,虽然思路清晰,但有些步骤确实简略了。 “我习惯了跳步。”他老实承认。 “数学不是文学,不能留白。”吴教授严肃地说道。 “每一个等号都要有依据,每一个结论都要有证明。 你现在跳一步,以后就可能错一片。” “我记住了。” “不过,”吴教授话锋一转道:“你的思路很开阔,有些解法很巧妙。 比如这道——”他指着最后一道综合题:“用拓扑的思想解分析问题,很有想法。谁教你的?” “自学的。”谢建军说道。 其实是前世的积累,拓扑学在分析中的应用,是后来的常见思路。 吴教授深深看了他一眼:“你很有天赋,但基础要打牢。 从下周开始,每周三晚上来我办公室,我给你补补实分析和泛函分析的基础。” 这是额外的辅导,而且是教授亲自辅导。 谢建军连忙站起来:“谢谢老师!” “不用谢,我是怕你走偏了。”吴教授摆了摆手说道。 “还有,王选教授跟我提了你,说你在计算机方面也有悟性。 这是好事,但要平衡好。数学是根,计算机是叶,根深才能叶茂。” “我明白。” 离开办公室时,谢建军感觉肩上的担子更重了,但脚步却更踏实。 有人指导,有人鞭策,这比一个人摸索强得多。 回蔚秀园的路上,他特意绕到合作社,用粮票买了半斤鸡蛋糕。 林晓芸最近总说头晕,得补补。 到家时,林晓芸正在给孩子喂米糊。 七八个月大的孩子,已经开始添加辅食,女儿吃得津津有味,儿子却不太配合,总想抓勺子。 “回来了?”林晓芸抬头,脸色有些苍白。 “你不舒服?”谢建军放下书包,伸手摸她额头。 “没事,就是有点累。”林晓芸笑了笑说道。 “今天文学史课,站着发了会儿晕,坐一会儿就好了。” “明天去医院看看。” “不用,可能就是没睡好。”林晓芸不愿多事,“你小测怎么样?” “96,第二。” “真厉害!”林晓芸眼睛亮了起来。 “我们班也小测了,我88,中上吧。 古代汉语太难了,那些古音韵……” “慢慢来。”谢建军把鸡蛋糕递给她:“吃点甜的。以后晚上别熬太晚,十二点必须睡。” “你还说我,你自己不也一两点才睡?” 两人相视一笑,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血丝。 晚饭后,谢建军开始整理吴教授给的辅导材料。 实分析,泛函分析,这些是数学系高年级的课程,吴教授现在就让他接触,既是信任也是考验。 林晓芸哄睡孩子,也坐到书桌前。 她摊开一本《古代汉语》,开始抄写《论语》篇章。 灯光下,她的侧脸沉静专注,偶尔会轻轻念出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谢建军抬头看她,心里涌起一阵暖意。 前世他孤身一人,在商海沉浮,从不知有人并肩奋斗是什么感觉。 今生虽然艰难,但有妻如此,有子如此,再难也值得。 夜深了,远处传来火车汽笛声。 谢建军忽然想起一件事,如果历史不变,再过一个月,十一届三中全会就要召开了。 那将是龙国改革开放的正式起点。 他放下笔,在笔记本上写下:1978年12月,十一届三中全会。 重点:解放思想,实事求是,工作重心转移。 这是他记忆中最重要的时间节点之一。 虽然具体内容还不清楚,但他知道,这次会议后,龙国的变化将加速。 “怎么了?”林晓芸注意到他的走神。 “没什么,想起一些事。”谢建军合上本子:“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这个周末,谢建军没去研究室,王选去魔都开会了,研究室暂时休息。 他难得有了一整天完整的时间。 上午,他带着林晓芸和孩子去了趟天安门。 这是两个孩子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广场。 女儿坐在婴儿车里,睁大眼睛看着高高的城楼,儿子被谢建军抱着,小手一直指着飘扬的国旗。 广场上游人不多,大多是外地来京的,操着各种口音拍照留念。 有个东北来的老大爷看到龙凤胎,非要塞给林晓芸两个煮鸡蛋:“给娃吃,长得真好!” 林晓芸推辞不过,只好收下。谢建军从兜里掏出一把水果糖回赠。 这是上周陈向东从魔都带来的。 “你们是大学生吧?”老大爷看他们的打扮。 “嗯,京大的。”林晓芸有些骄傲地说道。 “了不得!”老大爷竖起大拇指:“好好学,将来建设国家!” 这话朴实,却让谢建军心头一震。 建设国家,这个时代的年轻人,是真的把这四个字放在心上。 第十七章:林晓芸病倒了 这话朴实,却让谢建军心头一震。 建设国家,这个时代的年轻人,是真的把这四个字放在心上。 从天安门回来,他们去了王府井。 这条著名的商业街比西单更繁华,百货大楼里人山人海。 谢建军给林晓芸买了条红围巾,给两个孩子各买了一件小棉袄,用的是研究室发的补助。 “太贵了。”林晓芸摸着围巾,嘴里说着贵,眼里却满是欢喜。 “该花的要花。”谢建军抱着儿子:“而且这是用知识挣的钱,花得踏实。” 在百货大楼的文具柜台,谢建军看到了计算器——日国产的CASIO,巴掌大小,要120块钱,还得有外汇券。 “这么小一块,要一百多?”林晓芸咂舌。 “这是计算器,能算加减乘除。”售货员热情介绍:“进口的,可紧俏了。” 谢建军看着那小小的液晶屏,心里却在想:用不了多久,龙国也会有自己生产的计算器。然后是计算机,然后是个人电脑…… 出了百货大楼,他们在东来顺吃了顿涮羊肉。 这是真正的奢侈,两盘羊肉,一些白菜豆腐,加上锅底调料,花了五块钱,相当于谢建军四分之一的生活费。 但谢建军坚持要吃:“庆祝我们第一个月顺利过关。” 热腾腾的铜锅,翻滚的汤底,薄如纸的羊肉片,在汤里一涮就熟。 林晓芸吃得鼻尖冒汗,两个孩子也尝了点肉汤,咂吧着小嘴。 “要是爸妈在就好了。”林晓芸忽然说。 “等放寒假,我们回西江看他们。”谢建军说道:“也让他们看看孙子孙女。” 提到老家,两人都沉默了。离家才一个多月,却像过了很久。 吃完饭,他们坐公交车回学校。 路上,林晓芸靠着车窗,轻声说道:“建军,有时候我觉得像做梦。一年前我还在西江插秧,想着这辈子可能就那样了。 现在却在京大读书,在京城生活……” “不是梦,是我们自己挣来的。”谢建军握住她的手。 回到蔚秀园,天已经黑了。李老师正在院子里收衣服,看到他们,笑道:“逛街去了?” “带孩子去天安门看看。”谢建军说道。 “是该看看,首都嘛。”李老师凑近些,压低声音:“小谢,听说你在帮王选教授做研究?” “就是打打下手。”谢建军谦虚的说道。 “那可不容易。”李老师感慨道:“王老师要求高,能被他看上的都是人才。 好好干,以后前途无量。” 这话谢建军最近听了太多。 但他知道,前途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一步一个脚印走出来的。 周一回到学校,气氛明显不同了。 小测的打击让很多同学,收起刚入学时的轻松,图书馆和自习室人满为患。 食堂里,边吃饭边看书的人多了,闲聊的人少了。 谢建军的日程表又添了一项:周三晚上去吴教授办公室补课。 第一次补课,吴教授没讲具体内容,而是问了他一个问题:“你觉得数学是什么?” 谢建军想了想说道:“是描述世界的语言,是解决问题的工具。” “对,也不对。”吴教授在纸上画了一个圆。 “数学是这个世界最底层的结构。 你看这个圆——在现实里,你找不到绝对完美的圆。 但在数学里,圆是完美的。 数学描述的不是现实,而是现实的本质。” 这话让谢建军陷入沉思。 前世他学数学更多是工具性的,为了算账、建模、分析数据。 但吴教授说的是另一个层次,数学是哲学,是世界观。 “你很有天赋,但你的数学观还停留在应用层面。”吴教授继续说道。 “这没错,但不够。在京大,你要学会用数学的眼光看世界。 当你看到一个社会现象,能想到它背后的数学模型。 当你思考一个问题,能想到它可能的数学结构。 这时候,你才算入门了。” 这次谈话对谢建军触动很大。 之后的日子里,他尝试用数学思维重新审视一切:经济规律是博弈论,信息传播是图论,甚至教育孩子——那也是优化问题,如何在有限时间内最大化教育效果。 十一月下旬,京城的天气彻底转凉。 蔚秀园的平房没有暖气,只能靠煤球炉取暖。 谢建军多买了个炉子,一个做饭,一个取暖。 但煤球票有限,得省着用。 林晓芸果然病了。那天早上她起来给孩子喂奶,突然眼前一黑,差点摔倒。 谢建军赶紧送她去校医院。 诊断是贫血加过度疲劳。 医生开了些补血药,又开了三天病假。 “你们这些大学生啊,就知道拼命。”老医生摇头道:“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本钱没了,还革什么命?” 谢建军连连称是。回到蔚秀园,他强制林晓芸休息,自己请了假照顾孩子。 “你课怎么办?”林晓芸躺在床上,还不放心。 “课可以补,你只有一个。”谢建军给她掖好被角:“这几天什么也别想,好好休息。” 他确实忙得脚不沾地。要照顾病人,要照顾孩子,还要抽空自学落下的课程。 陈向东主动来帮忙,每天把课堂笔记抄一份给他。 研究室的张明也来了,带来王选的话:“身体要紧,工作不急。” 最让谢建军感动的是邻居们。李老师家炖了鸡汤,端来一碗。 隔壁赵老师的妻子是校医院护士,每天来给林晓芸量血压。 连后勤处的老师都听说了,特批了十块蜂窝煤,让屋子暖和些。 “京大是个大家庭。”林晓芸喝着鸡汤,眼圈红了。 “以前在村里,一家有事,全村帮忙。没想到在学校也这样。” “因为大家都不容易,所以更知道互相帮衬。”谢建军抱着女儿喂米糊。 小家伙似乎知道妈妈病了,格外乖,不哭不闹。 三天后,林晓芸好多了。但谢建军定下新规矩:晚上十二点必须熄灯,周末必须休息半天,每顿饭要有荤有素。 “你比我妈还严。”林晓芸抗议。 “你是我妻子,我得对你负责。”谢建军板着脸,但眼里的温柔藏不住。 十月的最后一天,谢建军去研究室。 王选已经从魔都回来,带回来一个消息。 “这次开会,定了件事。”王选难得地兴奋:“国家要大力发展计算机教育,明年可能要成立计算机科学技术系。 咱们的研究,被列为重点支持项目。” “真的?”张明激动地问道。 “文件还没下,但八九不离十。”王选看向谢建军:“小谢,你是数力系的,如果真成立计算机系,你考虑转过来吗?” 这个问题谢建军早就想过。他知道,1980年北大确实会成立计算机科学技术系。 但转系意味着要补很多课,时间更紧。 “我想想。”他没有立即答应。 “不着急,还有一年。”王选理解他的顾虑。 “不过你要知道,计算机是未来。你现在学的数学是基础,但计算机是应用。 有了基础,再有应用,如虎添翼。” 回去的路上,谢建军一直在想这件事。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路边的梧桐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 第十八章:去羊城的机会 回到蔚秀园,林晓芸已经做好了饭。 今天她精神很好,炒了两个菜,还蒸了馒头。 吃饭时,谢建军把王选的话说了。 “你怎么想?”林晓芸问道。 “我想转。”谢建军放下筷子:“但不是现在。 我要先把数学基础打牢,同时跟着王老师学计算机。 等大二或大三,如果真成立计算机系,再考虑转过去。 这样数学和计算机都能兼顾。” “你想得长远。”林晓芸看着他说道:“建军,有时候我觉得,你比实际年龄成熟太多。 好像什么事都已经提前想好了。” 谢建军心里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经历的多了,自然要想得多些。” “也是。”林晓芸给他夹了块鸡蛋:“下乡那几年,确实让人长大。” 夜里,等妻儿都睡了,谢建军在灯下摊开笔记本。 他在十一月的那一页写下: 目标明确:数学基础+计算机应用。 路径:跟吴教授夯实数学,跟王教授接触前沿。 时间节点:1979年,关注计算机系成立消息;1980年,考虑转系。 写完这些,他又翻到本子最后几页。那里记着他知道的“大事”:十一届三中全会、中美建交、深镇特区成立…… 看着这些时间点,他忽然有种奇妙的感觉,他不仅生活在历史中,还知道历史的走向。 这既是优势,也是压力。优势在于可以提前准备,压力在于不能辜负这份“先知”。 窗外,十二月的寒风已经开始呼啸。 但屋里很暖和,炉火正旺,妻儿安睡。 谢建军吹熄灯,躺下。黑暗中,他听到风声,也听到自己有力的心跳。 十二月要来了。那将是一个重要的月份,对龙国,对他,都是。 十二月的京城,是一夜间冷下来的。 前一天还只是初冬的冷意,第二天早晨推开门,哈气就成了白雾。 未名湖结了层厚厚的冰,岸边的垂柳枝条僵直,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 蔚秀园的清晨,谢建军五点半就起了。 炉子里的煤球烧了一夜,只剩微弱的余温。 他蹑手蹑脚地添了新煤,捅开炉眼,蓝色的火苗慢慢腾起。 铝锅里装上小米,又切了半个昨天剩的红薯,这是林晓芸娘家送来的,在1978年的京城算是稀罕物。 林晓芸也醒了,正在给两个孩子穿衣服。 九个多月的孩子长得快,从西江带来的棉袄已经有些紧。 她拆了自己的旧毛衣,重新织成两件小背心,套在棉袄里面。 “今天真冷。”林晓芸哈了哈手:“建军,你的棉衣薄了,周末去买件新的吧。” “不用,我火力旺。”谢建军把热好的粥盛出来:“倒是你,多穿点。医生说贫血怕冷。” “知道了。”林晓芸笑着应道,心里却盘算着,研究室发的补助还剩一点,要给建军买件厚实的棉大衣。 谢建军在研发室的补助,已经涨到三十元一个月了。 加上帮图书馆翻译一些国外的科技刊物,一个月也有几十元,多的时候上百元。 这还是他太忙了,没时间多翻译,如果专心赚这个钱的话,他有信心,一个月赚五六百都没问题。 一篇两三百字,三四百字就一块钱,一天翻译十几二十篇,完全没问题。 吃完饭,两人照例骑车去上课。 寒风凛冽,林晓芸把脸埋在丈夫后背,双手环着他的腰。 路上的自行车流比之前稀疏了些,天气太冷,有些路远的同学改坐公交车了。 数力系的教室里,哈气在玻璃窗上凝成水珠。 陈向东搓着手进来,鼻尖冻得通红。 “我的妈呀,京城的冬天这么冷?”他是魔都人,第一次经历北方的冬天。 “这才哪到哪,真正冷的时候还没到呢。”一个东北来的同学笑他。 “等腊月,出去转一圈,耳朵都能冻掉。” 谢建军默默听着,他前世在京城工作过,也去过东北,知道这里的冬天。 但1978年的冬天,似乎比记忆中更冷。 或许是建筑保暖差,或许是衣服不够厚。 上课铃响,吴明德教授抱着讲义进来。 他今天穿了件厚棉袄,领口露出灰色的毛衣边。 “冷吧?”他第一句话问道。 同学们纷纷点头。 “冷就对了。”吴教授在黑板上写下今天的内容。 “数学分析,极限的严格定义。越是冷,脑子越清醒。” 这话引来一片苦笑。但谢建军深以为然,在寒冷中保持专注,本身就是一种修行。 课间,陈向东凑过来:“建军,你宿舍有炉子吗?” “我住蔚秀园,有炉子。” “真羡慕,我们32楼没暖气,晚上冻得睡不着。”陈向东搓着手。 “听说有同学合买煤球炉,但宿管不让,怕出事。” 谢建军想起前世看过报道,78级学生确实有过冬难的问题。 他想了想说道:“你们可以联名向系里反映,要求装取暖设备。 现在是特殊时期,学校应该会考虑。” “有用吗?” “试试总比冻着强。” 这话提醒了谢建军自己。蔚秀园的煤球票快用完了,得想办法弄点。 他想起王选研究室,作为科研单位,应该有额外的取暖物资配额。 下午去研究室时,他试探着问了张明。 “煤球票?有啊,我们研究室有科研补助,冬天多发三十块煤球票。”张明爽快地说道。 “王老师说给你也发一份,你等着。” 不一会儿,王选从里间出来,手里拿着几张票:“小谢,这是你的。 还有,天冷了,研究室的工作时间可以灵活些,不用每天来。你的翻译稿可以带回去做。” “谢谢王老师。”谢建军接过票,心里一暖。 “对了,”王选想起什么:“下个月我要去趟羊城,参加一个计算机会议。 你要不要一起去?见见世面。” 这个邀请出乎意料。1978年,大学生跟着教授出差是莫大的荣誉,也是难得的机会。 “我能去吗?学校那边……” “系里我去说。”王选摆了摆手说道。 “你英文好,可以帮我翻译资料。 而且这次会议有国外专家,你去了能接触最前沿的东西。” 谢建军心跳加速,他知道这次会议的意义,如果历史没变,这应该是龙国计算机界的第一次,大规模国际交流。 “我去!谢谢王老师!”谢建军马上说道。 “别急着谢,去了要干活。”王选难得地笑了笑:“还有,记得带上厚衣服,羊城虽然暖和,但路上冷。” 这个消息让谢建军,一整天都处于兴奋状态。 晚上回蔚秀园,他迫不及待地告诉林晓芸。 “去羊城?那么远?”林晓芸既高兴又担心:“要去多久?” “大概一周,十二月中旬。”谢建军算着时间:“正好是期末考试前,我抓紧把课业补上。” “那你得多带衣服,路上照顾好自己。”林晓芸已经开始盘算要给他准备什么。 “对了,钱够吗?出差有补助吧?” “王老师说所有费用研究室出,还有出差补助。”谢建军握住她的手:“就是舍不得你和孩子。” “一周而已,很快就过去了。”林晓芸靠在他肩上:“这是个好机会,你要好好把握。” 夜里,等妻儿睡了,谢建军在灯下整理要带的资料。 除了会议相关的,他还特意准备了一个笔记本,他要记录这次会议的所见所闻。 1978年底的南粤,正是改革开放的前沿,他要亲眼看看那里的变化。 第十九章:相濡以沫的温暖 十二月的中旬,气温持续走低。数力系的学生们联名反映取暖问题后,学校终于有了动作,给每个宿舍发了热水袋,晚上十点后食堂提供免费姜汤。 虽然解决不了根本问题,但总比没有强。 谢建军的课业压力越来越大。除了数力系的课程,他还要完成王选研究室的翻译工作、图书馆的期刊摘要、吴教授的额外辅导。 每天睡眠不足六小时,眼里的血丝就没褪过。 林晓芸看得心疼,变着法给他补营养。 有限的肉票全用在他身上,自己只吃白菜豆腐。 有次谢建军发现,硬是把肉夹回她碗里。 “你贫血,更需要营养。”谢建军说道。 “你要用脑子,更需要。”林晓芸又要夹回去。 “这样,”谢建军妥协:“一人一半,谁也不许让。” 两人相视一笑,这种相濡以沫的温暖,比任何补品都管用。 十二月的第二个周末,林志远和周淑芬来蔚秀园看孩子。 周淑芬带来了两件新棉袄,是她用旧军大衣改的,厚实暖和。 “你们年轻人不懂,京城冬天能冻死人。”周淑芬给两个孩子试衣服:“这样穿,出门就不怕了。” 林志远则给谢建军带来一个消息:“社科院内部通报,马上有个重要会议。 具体内容保密,但风向要变了。” 谢建军心里明白,他说的是十一届三中全会。但表面上只能装糊涂:“什么风向?” “具体不清楚,但肯定是大变动。”林志远压低声音:“你们在学校,要多听多看多思考。时代变了,机会来了。” 这话让谢建军感慨。岳父虽然不知道具体内容,但敏锐地感觉到了时代的脉搏。 这就是这一代知识分子的特质,历经磨难,却依然心怀希望。 送走岳父母,谢建军开始为广东之行做准备。 十二月中旬的京城,已经彻底进入了严冬。 未名湖冰封如镜,湖边的老柳树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条,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清晨出门时,地面上总是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这天早晨,谢建军推着自行车出门时,发现车座上结了冰碴。 他哈了口气,用手套擦了擦,这才招呼林晓芸上车。 “真冷啊。”林晓芸裹紧了围巾,那是谢建军上月用研究室补助买的红毛线围巾。 她双手环住丈夫的腰,把脸贴在他厚实的棉袄后背上。 “应该马上就要下雪了。”谢建军蹬起自行车,车轮碾过结了霜的路面。 “再坚持一个多月,就要放寒假了。” 到中文系教学楼门口时,林晓芸跳下车,谢建军注意到她脸色苍白得厉害。 “你真的没事?”他拉住妻子:“要不今天请假?” “不行,今天要讲《楚辞》,王教授亲自讲,不能错过。”林晓芸摇摇头。 她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瓶子,倒出两粒药片吞了:“妈给的补血丸,说多吃点就好了。” 谢建军知道这是岳母周淑芬,从老中医那儿求来的方子,但看着妻子日渐消瘦的脸颊,心里还是沉甸甸的。 两个孩子九个多月了,母乳渐渐不够,奶粉又难买,林晓芸总是把有营养的东西省给他和孩子。 “下午我去趟合作社,看能不能买到鸡蛋。”谢建军说道。 “别去了,鸡蛋票早用完了。”林晓芸勉强笑了笑:“我没事,你快去上课吧。” 数力系的教室里,气氛比天气还凝重。 期末考试临近,空气中弥漫着焦虑。 黑板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公式,吴明德教授正在讲解,傅里叶级数的收敛性。 “这部分内容很重要,期末考试肯定考。”吴教授敲了敲黑板:“考不好,明年重修。” 底下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陈向东悄悄捅了捅谢建军:“老吴来真的啊?” “他一向来真的。”谢建军低声说道,手里的笔飞快地记录着。 这些内容对他来说不算难,前世工作中接触过信号处理,傅里叶变换是基础工具。 但他还是认真听讲,吴教授的讲解角度很独特,把抽象的数学概念讲得活灵活现。 课间休息时,几个同学围在暖气片前搓手。 教室里的暖气时好时坏,今天又只温不热。 “听说物理系那边更惨,实验室没暖气,做实验手都冻僵了。”一个东北来的同学说道。 “咱们系算好的了,至少教室有暖气。”陈向东接话道。 “32楼宿舍才真叫冷,晚上睡觉不敢脱棉袄。” 谢建军没参与讨论。他在想另外一件事,王选昨天告诉他,那个去羊城的会议定在十二月二十号,也就是下周。 这意味着他要在期末考试前离校一周。 “想什么呢?”陈向东凑过来。 “没什么。”谢建军合上笔记本:“对了,傅里叶变换那部分,我整理了笔记,你要看吗?” “要要要!”陈向东眼睛一亮:“你简直就是救命恩人!” 午饭后,谢建军去了图书馆。 他要抓紧时间把近期借阅的书看完,出差期间没法来还书。 赵老师正在整理卡片目录,看到他,招了招手。 “小谢,来得正好。新到一批外文期刊,有几篇计算机方面的,你看看要不要翻译。” 谢建军跟着赵老师进了里间,桌上摊着几本崭新的英文杂志。 《CommunicationsoftheACM》1978年11月号,《IEEEComputer》12月号,还有一本德文的《InformatikSpektrum》。 “这些……”他有些惊讶。 在1978年,能这么及时看到国外最新期刊,几乎是不可想象的。 “外事处刚收到的,使馆转来的。”赵老师压低声音。 “听说上面对科技交流开了口子,以后这样的资料会越来越多。” 谢建军快速浏览目录。《ACM》上有一篇关于“个人计算机操作系统”的文章,《IEEE》上则是“微处理器架构新进展”。 这些在前世看来平常的内容,在1978年却像打开了一扇窗。 “我都借。”谢建军说道。 “一次只能借两本。”赵老师为难地说道:“规定。” 谢建军想了想:“那我先借这两本,剩下的您帮我留着,我出差回来再借。” “出差?” “嗯,跟王选教授去羊城开会。” 赵老师眼睛一亮:“是那个计算机会议?听说有外国专家来。” “应该是。”谢建军含糊地说道。 其实他知道,这次会议是中美建交前,科技交流的一部分,来的不只是外国专家,还有先进的设备展示。 抱着两本期刊离开图书馆时,谢建军脚步轻快。 这些资料,加上他记忆中的历史走向,足以让他在这次会议中有所收获。 下午只有一节习题课。 下课后,谢建军没回蔚秀园,而是去了王选的研究室。 临行前的准备工作还有很多。 研究室里,张明正对着一台示波器发愁。 屏幕上的波形乱七八糟,像一团乱麻。 “王老师呢?”谢建军问道。 “去系里开会了,说咱们的出差申请批下来了。”张明头也不抬的说道。 “你来帮我看看,这信号怎么调都不对。” 谢建军凑过去看了会儿:“触发电平设太高了,调到0.5伏试试。” 张明调整旋钮,波形果然稳定了。“嘿,神了!你怎么知道的?” “书上看到的。”谢建军含糊带过。其实这是他前世做项目时的经验,示波器的基本操作而已。 第二十章:出发去羊城 王选回来时已经是傍晚,手里拿着一叠文件。 “批了。”他把文件递给谢建军。“这是介绍信和车票,二十号早上的火车。 你准备一下,十八号之前把研究室的工作交接给张明。” 谢建军接过文件。火车票是硬卧,京城到羊城,要坐两天一夜。 介绍信上盖着北大的公章,还有“科学技术交流”的字样。 “这次会议规格很高。”王选难得地严肃:“来的有美国IBM、DEC的代表,日本富士通、日立的专家,还有港城的同行。 你要做好翻译工作,特别是技术术语。” “我准备了专业词汇表。”谢建军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英文术语和中文翻译。 王选翻看了几页,点点头说道:“有心了。不过光背单词不够,要理解背后的技术原理。 这次展示的有最新的微型计算机,你提前了解一下。” 说着,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沓资料:“这是会议议程和参会单位简介,你拿回去看。 记住,多看多听少说,但该问的时候要敢问。” “明白。” 回到蔚秀园时,天已经黑了。屋里飘出饭菜的香味,周淑芬今天过来了,正在厨房忙活。 “回来啦?”林晓芸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奶瓶:“妈炖了鸡汤,给你补补。” “应该是给你补补。”谢建军放下书包,先去看了看孩子。 两个小家伙并排躺在小床上,已经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 周淑芬端着一锅鸡汤出来:“建军快喝,明天我再去买只鸡。 你这又要出差又要考试,身体吃不消。” “妈,不用破费……”谢建军忙说道。 “什么破费不破费。”周淑芬瞪他一眼:“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晓芸也是,脸色这么白,得多补补。” 吃饭时,谢建军说了出差的事。周淑芬听说要去羊城,有些担心: “那么远,路上安全吗?” “跟王教授一起,还有部里的领导,安全的。”谢建军宽慰道。 “就是一周时间,晓芸和孩子要辛苦妈了。” “辛苦啥,我乐意。”周淑芬给女儿女婿各盛了碗汤:“你们好好干正事,家里有我。” 夜里,谢建军在灯下看王选给的资料。 会议地点在广州白云宾馆,会期三天,主题是“计算机技术在现代化中的应用”。 参会单位除了国内外高校和科研院所,还有几家国外公司。 他的目光停留在IBM的简介上。这家蓝色巨人将在会议上,展示最新的System/38小型机,在1978年,这是最先进的商用计算机之一。 而日国富士通要展示的FACOMM系列,也是当时的主流机型。 这些机器,在前世看来都是博物馆里的古董。 但在1978年,它们代表的是龙国与发达国家,在计算机领域二十年的差距。 谢建军合上资料,望向窗外。夜空很干净,能看到几颗星星。 他知道,这次会议不仅是一次技术交流,更是一个信号,龙国要打开国门,引进先进技术了。 而他要做的,不仅是翻译,更是学习和吸收。 把这些知识带回来,消化掉,变成自己的东西。 “还不睡?”林晓芸轻声问道。她已经躺下了,但没睡着。 “马上。”谢建军吹熄灯,摸黑上床。 黑暗中,两人都睁着眼。 “建军,我有点怕。”林晓芸突然说道。 “怕什么?” “怕你走得太快,我跟不上。”她的声音很轻:“你在研究计算机,跟外国专家开会。 我在学古汉语,背《诗经》《楚辞》。有时候我觉得,我们像在两个世界。” 谢建军侧过身,握住她的手:“晓芸,你记得咱们在西江的时候吗? 你一边插秧一边背唐诗。我说你傻,你说‘心中有诗,手上就有力’。 现在也一样,你在学的是咱们文化的根,我在学的是未来的路。 根深才能叶茂,咱们都在做重要的事。” 林晓芸没说话,只是往他怀里靠了靠。 “等我从广东回来,给你带好吃的。”谢建军轻声说道:“听说羊城的糕点很有名。” “不要吃的,要你平安回来。” “一定。” 窗外的风声更紧了,吹得窗户纸哗哗作响。这个冬天的京城,寒冷而充满希望。 而在千里之外的羊城,一场即将影响龙国科技走向的会议,正在等待着他们的到来。 谢建军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异常清醒。 1978年12月,这是一个节点。 他知道,当他从南方回来时,城京正在召开另一个会议,十一届三中全会。 那个会议将决定这个国家,未来几十年的走向。 而他,将在技术变革的前沿,见证并参与这一切。 这不仅是他的机会,更是他的责任。 因为他是重生者,因为知道路在何方,所以他必须走得更稳,看得更远。 怀里的妻子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 十二月十七日,星期日。 天还没亮,谢建军就醒了。他轻手轻脚地起床,给炉子添了煤,煮上一锅粥。 锅里的水刚滚开,周淑芬就从西城赶过来了。 “怎么起这么早?”老太太进门问道。 “睡不着。”谢建军把火调小,“妈,这一周辛苦您了。” “说啥呢,我外孙外孙女,我乐意。”周淑芬麻利地挽起袖子:“你去收拾行李,粥我看着。” 行李昨晚就收拾好了:两套换洗衣服,洗漱用品,笔记本和钢笔,王选给的资料,还有那本《计算机程序设计艺术》。 谢建军又检查了一遍,确认车票、介绍信、钱和粮票都带齐了。 林晓芸也起来了,眼睛有些肿,显然是没睡好。 她默默地把昨晚烙好的饼装进布袋,又塞了一包炒黄豆:“路上吃,火车上的东西贵。” “知道了。”谢建军接过布袋,沉甸甸的,不只是饼的重量。 六点钟,王选派的车到了蔚秀园门口,是学校的一辆旧吉普。 司机姓刘,五十多岁,话不多。 “王教授在火车站等。”刘师傅帮谢建军把行李搬上车。 临上车前,谢建军抱了抱两个孩子。 儿子睡得正香,女儿醒着,乌溜溜的眼睛看着他,突然咧开嘴笑了。 “等爸爸回来。”他轻声说道。 林晓芸站在门口,红着眼眶,却努力笑着:“路上小心,到了写信。” 吉普车驶出蔚秀园,拐上大路。天还没全亮,街道上行人稀少,只有扫大街的环卫工人,在寒风中挥舞扫帚。 谢建军回头望去,妻子和岳母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胡同口。 京城火车站永远人山人海。 清晨的候车室里,挤满了南来北往的旅客。 扛着麻袋的农民,拎着公文包的干部,抱着孩子的妇女,所有人都行色匆匆。 大喇叭里反复播放着车次信息,混杂着各地方言,喧闹而充满生机。 王选已经等在进站口,身边还有两个人。 一个四十多岁,戴着眼镜,提着黑色公文包。 另一个三十出头,身材敦实,背着一个鼓囊囊的帆布包。 “来了。”王选招招手:“介绍一下,这是部里的陈处长,这是计算所的孙工。 这是小谢,我的学生。” 第二十一章:时机正在到来 孙工只是点点头,话不多。 谢建军注意到他背的帆布包里,露出一截图纸,看样子是技术资料。 四人检票进站,上了开往羊城的47次特快列车。 卧铺车厢比硬座安静许多,但过道里还是挤满了人。 他们的铺位在车厢中部,两个下铺,两个中铺。 “小谢睡上铺,我们三个轮流睡下铺。”王选安排道:“白天都在下铺办公。” 放好行李,火车缓缓启动了。站台上送行的人影越来越远,京城的天际线逐渐模糊。 谢建军靠在车窗边,看着熟悉的一切退去,心里五味杂陈。 这是他重生后第一次离开BJ,第一次离开妻儿。 “怎么,想家了?”陈处长递过来一支烟。 谢建军谢绝了:“不会抽,谢谢处长。” “不抽烟好。”陈处长自己点上,深吸一口:“小王,你这学生多大了?” “二十二,数力系大一。”王选正在整理资料,头也不抬。 “这么年轻就带出来见世面,有前途。”陈处长打量着谢建军:“英文怎么样?” “能看专业文献,口语还在练。”谢建军谦虚的说道,其实他的口语比很多人都要好。 “那够了。”陈处长吐了个烟圈:“这次来的外国人,有说英语的,有说日语的。 日语我们有人翻译,英语就靠你了。” 正说着,列车员推着小车过来卖早饭。 稀饭馒头咸菜,一份两毛钱。四人各买了一份,就着热水吃。 饭后,王选摊开资料说道:“开会前,咱们先统一一下思想。 这次会议,表面是技术交流,实际上是探路。 国家要引进计算机技术,但怎么引,引什么,还没定论。 我们要做的,就是摸清情况,为决策提供依据。” 陈处长接话道:“部里的意思是,重点看小型机和微型机。 大型机太贵,咱们用不起,也养不起。 小型机,特别是微型机,可能是突破口。” “微型机还在起步阶段。”孙工第一次开口,声音低沉。 “美国那边,苹果2去年才出来,CommodorePET今年刚上市。性能有限,但便宜。” “便宜就是优势。”王选说道:“咱们缺的不是技术,是钱。 一台IBM大型机动辄几百万美元,一台苹果2只要一千多美元,差距太大。” 谢建军静静听着。这些讨论在前世看来稀松平常,但在1978年,却是最前沿的战略思考。 他知道,龙国最终选择了“微机起步”的道路,走了一条与苏联不同的路。 苏联死磕大型机,结果在个人计算机时代彻底落后。 “小谢,你怎么看?”王选突然问道。 谢建军愣了一下,谨慎地说道:“我觉得孙工说得对,微型机是方向。 不只是便宜,更重要的是普及。 大型机只能放在计算中心,微型机可以进学校、进工厂、进科研单位。 用的人多了,自然就能培养出人才。” 这话说到了点子上。陈处长眼睛一亮:“继续说。” “计算机技术发展很快,今天先进,明天可能就落后。 咱们现在全面落后,想一步赶超不现实。 不如先把基础打牢,把人才培养起来。 微型机门槛低,正好适合普及教育。” “培养人才……”王选若有所思:“这倒是。现在全国懂计算机的没几个,高校开个计算机专业都找不到老师。” “所以要从娃娃抓起。”谢建军说道:“中学开计算机课,大学普及编程教育。 有了人才基础,再谈追赶。” 他说得顺口,忘了这是在1978年。 陈处长和王选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里的惊讶。 “你这想法……很超前。”陈处长掐灭烟头:“现在中学连电教室都没有,怎么开计算机课?” “一步一步来。”谢建军意识到说多了,赶紧收住了:“先解决有没有,再解决好不好的问题。” 列车轰隆向前,窗外的风景从华北平原的麦田,逐渐变成中原的丘陵。 中午时分,火车停靠郑城站。站台上挤满了小贩,挎着篮子叫卖烧鸡、煮玉米、茶叶蛋。 陈处长下车买了只烧鸡,四人分着吃。 油纸包着的烧鸡还冒着热气,撕开来肉香扑鼻。 这是谢建军重生后第一次吃烧鸡,前世山珍海味都尝过,此刻却觉得这简单的烧鸡格外美味。 “还是火车上的烧鸡香。”陈处长感慨:“我在国外考察时,天天吃面包黄油,就想这一口。” “陈处还出过国?”谢建军问道。 “去年去了趟日国,考察他们的钢铁工业。”陈处长撕着鸡腿:“小日子技术确实先进,但人也傲气,不太看得起咱们。” “那这次会议……” “这次不一样。”王选接话道:“是他们主动要求来的。 中美要建交了,日国人坐不住了,也想抢占龙国市场。” 吃完饭,王选和孙工休息,陈处长和谢建军聊了起来。 从陈处长口中,谢建军了解到更多内幕:这次会议是美国方面牵线,日方积极响应,中方则是想借机了解国际水平。 “其实咱们也有自己的计算机。”陈处长说道:“银河机、DJS系列,性能也不错。 但跟国外比,差距太大了。” “差距在哪儿?” “方方面面。”陈处长叹气:“硬件、软件、工艺、材料……就说芯片吧,咱们还在用晶体管,人家已经用上集成电路了。” 谢建军知道,这差距不是一星半点。 但他更知道,用不了十年,龙国就会迎头赶上。 关键是选对方向,走对路。 傍晚,火车进入荆楚境内。窗外开始出现水田,和北方的旱地完全不同。 天色渐暗,车厢里亮起了昏黄的灯。 王选睡醒了,拿出资料继续看。 谢建军也翻开笔记本,开始整理今天的讨论要点。 钢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列车有节奏的晃动,像摇篮曲。 “小谢。”王选突然说道:“这次会议,你不仅要当翻译,还要当我的眼睛和耳朵。 有些场合我不方便去,你要去。有些话我不方便问,你要问。” “我明白。”谢建军说道。 “特别是外国公司的展示区,多看看,多问问。 技术参数要记清楚,价格更要问明白。”王选压低声音:“咱们国家穷,每一分钱都要花在刀刃上。” “我会的。”谢建军回答道。 夜里十点,车厢熄灯。谢建军爬上上铺,狭小的空间刚好容身。 列车在黑暗中穿行,偶尔经过城镇,能看到零星的灯火。 他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事。羊城会议,十一届三中全会,中美建交……1978年底的这几个事件,将彻底改变龙国的走向。 而他,一个重生者,恰好处在这个节点上。 前世他是旁观者,今生他要做参与者。 黑暗中,他摸出那个记着“大事”的笔记本。 借着窗外偶尔闪过的灯光,他看到自己写下的时间线: 1978年12月,十一届三中全会。 1979年1月,中美建交。 1979年,深镇、朱海、山头、吓门试办出口特区(后改经济特区)。 1980年,设立深镇、朱海、山头、吓门经济特区。 1981年,中关村出现第一家民营科技企业。 1984年,连想前身成立。 …… 这些事件像灯塔,照亮了前路。 但他知道,知道和做到是两回事。 他需要知识,需要人脉,需要资本,更需要时机。 而现在,时机正在到来。 第二十二章:差距很大 第二天上午,火车进入湘南省。景色又变了,山多起来,隧道一个接一个。 车厢里空气浑浊,混合着汗味、烟味和方便面的味道。 谢建军早早起床,用冷水洗了把脸,精神了许多。 王选已经在看资料,孙工在纸上画着什么,陈处长则和对面铺位的一个南方干部聊天。 “同志去哪里?” “羊城,开会。” “巧了,我也是。什么会?” “科技方面的,你呢?” “我是搞外贸的,去谈生意。” 两人越聊越投机,从羊城的天气聊到出口政策。 谢建军竖着耳朵听,从中捕捉到了重要信息,国家正在酝酿外贸体制改革,可能很快会有新政策出台。 中午,列车广播说即将进入南粤境内。 车厢里躁动起来,人们开始收拾行李,检查车票。 南方的空气从车窗缝隙钻进来,带着湿润的暖意。 “终于到了。”陈处长伸了个懒腰:“坐了三十多个小时,骨头都散了。” 下午两点,列车缓缓驶入羊城火车站。 谢建军提起行李,跟着王选下车。 脚踩上站台的那一刻,热浪扑面而来,十二月的羊城,气温竟然有二十多度。 下火车之前,大家就已经脱去了厚厚的棉服,换上了衬衣。 站台上人声鼎沸,粤语、普通话、英语混杂在一起。 接站的人举着牌子,其中一个写着“全国计算机技术交流会接待处”。 “这边。”陈处长领路。 接待处是个临时搭的棚子,几个工作人员在忙碌。 核对身份后,他们被安排上了一辆面包车。 车上已经坐了七八个人,看打扮都是参会的代表。 车子穿过羊城街道。和京城不同,这里的建筑更密集,街上自行车更多,人们的衣着也更花哨。 谢建军看到几个年轻人穿着喇叭裤,戴着蛤蟆镜,那是港台流行的打扮。 “看什么看,小流氓。”旁边一个老干部模样的人嘟囔。 谢建军没说话。他知道,这不是小流氓,这是时代的先声。 用不了几年,喇叭裤、蛤蟆镜会风靡全国。 白云宾馆到了。这是一栋新建的八层楼,在1978年的羊城,算是高档建筑。 大堂里铺着大理石地板,水晶吊灯亮得晃眼。 办理入住时,谢建军拿到了一份会议手册。 他快速翻看:会议日程三天,第一天开幕式和主题报告,第二天技术展示和分组讨论,第三天参观和闭幕式。 参会名单里,他看到了一串熟悉又陌生的名字——IBM、DEC、富士通、日立、王安电脑…… “小王,你们住512、513。”陈处长分配房间:“我住509,孙工510。晚上七点,部里领导要开个预备会,咱们512集合。” 房间是标准间,两张床,有独立卫生间,还有一台黑白电视机,这在当时是豪华配置。 谢建军放下行李,推开窗户。羊城的冬日阳光暖洋洋的,楼下花园里开着不知名的红花。 “洗个澡,换衣服。”王选说道:“晚上开会,精神点。” 卫生间里有热水,这在当时的宾馆里不多见。 谢建军痛快地冲了个澡,换上干净的衬衫和裤子。 镜子里,他看到一张年轻但坚毅的脸,那是二十二岁的谢建军,也是来自未来的灵魂。 晚上七点,512房间。 除了他们四人,还有另外七八个人,都是各部委和科研院所的代表。 主持会议的是电子工业部的一位副司长,姓李。 “这次会议的重要性,不用我多说。”李司长开门见山的说道。 “改革开放是大势所趋,科技要先行。 我们这次来,一是学习,二是摸底,三是交朋友。 学习先进技术,摸清对方底细,结交可靠伙伴。” “对方可能提什么条件?”有人问道。 “技术转让、合资办厂、市场准入……都有可能。”李司长说道。 “咱们的原则是:核心技术要学,市场可以换,但不能全让出去。具体的,会上见机行事。” 会议开到九点,散会时,李司长特意叫住王选:“王教授,你们京大的任务重。 不仅要看技术,还要看人才,哪些外国专家是真有水平,哪些是来推销的,要分清楚。” “明白。” 回到房间,王选对谢建军说道:“听到了?咱们的任务不轻。” “听到了。”谢建军铺开笔记本:“王老师,我有几个想法。” “说。” “第一,重点看微型机和个人计算机,这是未来的方向。 第二,多接触年轻工程师,他们可能比高层更愿意交流。 第三,找机会要资料,图纸、手册、软件,能要多少要多少。” 王选看着他,眼神复杂:“你这些想法,不像个大一学生。” 谢建军心里一紧,但面上平静:“来之前看了很多资料,也想了很久。” “想得好。”王选拍拍他的肩膀说道。 “明天开始,你跟着我,但眼睛要放亮,耳朵要竖起。 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记下来。” “是。” 夜里,谢建军躺在床上,毫无睡意。 隔壁房间传来电视机的声音,在播新闻,说的是十一届三中全会即将召开的消息。 他走到窗边,看向北方。此刻的京城,应该更冷了吧? 晓芸和孩子们睡了吗?岳母一个人带两个孩子,累不累? 还有,那场即将改变龙国命运的会议,现在进行到哪一步了? 夜空中繁星点点,羊城的灯火绵延到远方。 明天,他将亲眼见证龙国计算机历史的转折点。 清晨六点半,谢建军被窗外的鸟鸣声唤醒。 羊城的清晨和京城截然不同。空气湿润温暖,带着植物和泥土的气息。 他从床上坐起,看到王选已经穿戴整齐,站在窗边看会议手册。 “醒了?”王选没回头的说道:“去洗漱,七点餐厅开早饭。八点半开幕式,咱们得提前到。” “是。”谢建军麻利地下床。 卫生间的热水很充足,他快速冲了个澡,换上带来的那件白衬衫。 这还是林晓芸用布票买的布,给他做的,领口洗得有些发白,但熨得很平整。 七点整,两人来到餐厅。自助早餐的丰盛程度,让谢建军吃了一惊,白粥、油条、肠粉、炒面、煮鸡蛋,还有几种小菜。 这在1978年,几乎算是奢侈了。 餐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有穿着中山装的国内代表,也有西装革履的外国人。 谢建军看到了几个金发碧眼的面孔,正在用英语交谈,话题似乎是羊城的天气。 “那是美国DEC公司的代表。”王选低声说道。 “戴眼镜那个,叫大卫·史密斯,我在资料上看过他的照片。他是小型机专家。” 谢建军默默记下。他拿了碗盛了一碗白粥,两根油条,一个鸡蛋,找了个靠边的位置。 刚坐下,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端着餐盘过来。 “同志,这里有人吗?” “没有,请坐。” 男人坐下,自我介绍:“我是魔都计算技术研究所的,姓赵。你们是……” “京大,王选。这是我学生谢建军。” “王选教授!”赵工眼睛一亮:“久仰大名!您的汉字信息处理研究,我们一直在关注。” “还在摸索阶段。”王选很谦虚的说道:“你们魔都的DJS-130搞得不错,我们系里有一台。” “那机器太老了,跟国外没法比。”赵工摇着头说道:“这次来,就是想看看人家,发展到什么程度了。” 第二十三章:太贵了 正聊着,餐厅门口一阵骚动。 几个日国人走了进来,为首的五十多岁,矮个子,戴金丝眼镜,神情严肃。 他身后跟着几个年轻人,都穿着深色西装,手里提着黑色公文箱。 “那是富士通的代表团。”赵工压低声音说道。 “带头的叫田中一郎,是他们的技术总监。听说这次带来了最新的FACOMM-200。” 谢建军抬眼看去。田中一郎正在用日语和同伴交谈,语速很快。 他前世因为工作需要,学过一些日语,能听懂大概。 “展示区准备好了吗?” “样品要重点推介” “龙国人对价格很敏感”…… “小谢,你在看什么?”王选问道。 “没什么,看他们带的设备。”谢建军收回目光说道。 他注意到,那几个年轻人提的公文箱很重,应该是装着样品或资料。 八点钟,代表们陆续前往会议厅。 白云宾馆的会议厅很大,能容纳四五百人。 主席台上挂着横幅:“全国计算机技术交流会议”。 台下分区域摆放着桌椅,每个座位前都有名牌。 谢建军找到京大代表团的位置,在第三排靠右。 他坐下时,注意到前排有几个金发背影,名牌上写着“IBM”“DEC”“WangLaboratories”(王安电脑)。 “阵容不小。”陈处长坐在他旁边,小声说道。 “美国主要的计算机公司都来了,日国来了三家,港城也来了两家。” “王安电脑?”谢建军看着那个名字。 他知道这家公司,创始人王安是美籍华人,是当时计算机界的风云人物。 “对,王安博士也来了。”陈处长说道:“他是华人,对国内比较友好。 晚上有个小范围座谈,咱们都参加。” 八点半,开幕式准时开始。 主持人是电子工业部的李司长,他先介绍了参会的主要代表团,然后请部领导讲话。 讲话内容很官方,但有些话让谢建军心头一震。 “……我们要解放思想,大胆引进国外先进技术和管理经验……。 计算机技术是四个现代化的重要支撑……这次会议,是学习的机会,也是合作的开始……” 这些提法,在1978年底,是相当大胆的。 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外国代表们也在鼓掌,但表情各异——有的真诚,有的礼节性,有的若有所思。 开幕式后是主题报告。第一个上台的是IBM的代表,一个叫罗伯特·约翰逊的中年美国人。 他用英语做报告,有同声翻译。 “女士们先生们,计算机技术正在改变世界……”约翰逊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会场。 “IBM的System/38代表了小型机的最新成就,它集成了数据库管理系统、办公自动化工具……” 谢建军认真听着,同时快速记录。 约翰逊讲的内容,在前世看来很基础,但在1978年,却是最前沿的技术。 特别是他提到“关系型数据库”概念时,台下很多人露出了困惑的表情,这个概念要到八十年代才会普及。 报告结束后是提问环节。一个国内代表举手:“请问,System/38的汉字处理能力如何?” 翻译把问题转成英语。约翰逊听完,面露难色:“目前……还没有成熟的汉字处理方案。 但IBM正在研究这个问题。” 台下响起议论声。没有汉字处理能力,意味着这套系统在龙国会水土不服。 第二个报告是富士通的田中一郎。他用日语,也有翻译。 内容是关于日国计算机工业的发展,重点推介FACOMM系列。 “日国在六十年代起步,比美国晚,但现在我们已经迎头赶上……”田中一郎很自信的说道。 “我们的机器在性价比上有优势,特别适合发展中国家……” 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明白,日国货便宜,适合龙国。 谢建军注意到,台下很多国内代表在点头。 确实,钱是最大的问题。 田中一郎报告结束后,王选突然举手。 谢建军有些意外,王老师一般很低调。 “田中先生,请问富士通在汉字信息处理方面有什么进展?我们知道,日文有假名和汉字,和中文有相似之处。” 翻译把问题转成日语。田中一郎听完,笑了笑说道:“我们确实有相关研究。 事实上,我们的FACOMM-200可以处理日文汉字,技术上也可以扩展到中文。 但这需要定制开发,成本会提高。” “提高多少?” “这个……要看具体要求。”田中一郎含糊地说道。 谢建军明白,这是商业谈判的技巧,不报价,等你上门。 上午的报告持续到十二点,散会时,人群涌向餐厅。 谢建军跟着王选往外走,经过IBM的展台时,看到那台System/38样机,一个半人高的铁柜子,连接着一台显示器和打印机。 “能看看吗?”王选用英语问道。 一个年轻的美国工程师,正在调试机器,抬起头说道:“当然,请。” 机器正在运行一个演示程序——计算质数。 显示器上绿色字符快速滚动,打印机咔哒咔哒地输出结果。 “速度很快。”王选评价道。 “是的,System/38采用新的架构,比上一代快了三倍。”工程师很自豪的说道:“内存最大可以扩展到2MB。” 2MB,在2026年连一张照片都存不下,但在1978年,这是惊人的容量。 谢建军知道,国内当时的主流机型DJS-130,内存只有32KB,差了两个数量级。 “价格呢?”王选又问道。 “基础配置大约十五万美元。”工程师说道:“包括主机、显示器、打印机和基础软件。” 十五万美元,按当时汇率约合龙国币三十多万。 这对月工资几十元的龙国科研人员来说,是天价。 王选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谢建军知道他在想什么,太贵了,买不起。 离开IBM展台,他们来到富士通的区域。 FACOMM-200体积小一些,外观更简洁。 田中一郎亲自在演示,看到王选,主动打招呼。 “王教授,对这台机器有兴趣?” “看看。”王选很谨慎的说道。 M-200正在运行一个日文文字处理程序。 屏幕上可以显示日文汉字,虽然分辨率很低,一个汉字要占好几个字符的位置,但毕竟能显示。 “我们采用了点阵字库,常用汉字有3000多个。”田中一郎介绍道。 “理论上,换成中文字库就可以处理中文。但字库开发需要时间,也要费用。” “多少费用?”王选问道。 “这个……”田中一郎看向旁边的助手,助手递过来一份文件:“初步估算,开发完整的中文字库,需要两年时间,五十万美元。” 五十万美元,加上机器本身的十万美元,总共六十万。 比IBM便宜一半,但还是贵。 王选没表态,只是说道:“我们再看看。” 中午吃饭时,气氛有些凝重。同桌的几个国内代表,都在讨论价格问题。 “太贵了,一台机器够建一个工厂了。” “可不买不行啊,咱们自己造不出来。” “能不能谈判,让他们便宜点?” “便宜?资本家不做赔本买卖。” 谢建军默默吃饭,心里却在盘算。 他知道,最终龙国会走另一条路,不买成品,引进技术,自己消化吸收。 但这条路更艰难,需要时间,也需要人才。 第二十四章:各有算计 饭后有半小时休息时间。谢建军在宾馆花园里散步,消化刚才的信息。 花园里种着棕榈树和木棉花,南方的植物在京城很少见。 “同志,借个火?”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谢建军回头,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穿着灰色夹克,手里拿着烟。 “我不抽烟。”谢建军说道。 “哦,抱歉。”男人自己掏出火柴点上:“看你面生,哪个单位的?” “京大。” “学生?” “嗯,跟老师来开会。” “不简单。”男人打量着他说道:“我叫周明,中科院的。你是学计算机的?” “数学,但跟王选教授做研究。” “王选教授?”周明眼睛一亮,“他在里面?” “在休息。” 周明猛吸一口烟:“我有个想法,想找王教授聊聊。关于汉字信息处理的,不知道他有没有兴趣。” “什么想法?” “用软件解决汉字输入输出问题,不依赖硬件字库。”周明压低声音说道:“我研究了两年,有点眉目了。” 谢建军心中一动。他知道,这正是后来汉字系统的发展方向,软件方案成本低,灵活性强。 但现在是1978年,这个想法很超前。 “你可以直接找王老师。”谢建军说道。 “我怕……”周明有些犹豫:“怕被说成异想天开。现在大家都盯着国外硬件,觉得软件是次要的。” “硬件是基础,软件是灵魂。”谢建军说道:“没有好软件,再好的硬件也用不起来。” 这话说到了周明心坎上。他激动地握住谢建军的手:“同志,你懂我!就是这个道理! 硬件可以买,但软件得自己写,特别是汉字系统,外国人不会替咱们写!” “所以你的方案是……” “我正在研究一种编码方法,把汉字转换成数字编码,存在软件里。” 周明从口袋里掏出个小本子,上面画满了图表:“你看,这是我的思路……” 谢建军接过来看。图表很潦草,但逻辑清晰——是一种早期的汉字输入法雏形。 虽然还很粗糙,但方向是对的。 “这个想法很好。”他认真地说道:“你应该找王老师聊聊,他也在研究这个问题。” “真的?” “真的。晚上王安博士有个座谈,王老师会去。你可以那个时候找他。” “好,好!”周明很激动:“谢谢你,同志!你叫什么?” “谢建军。” “我记住你了。以后有机会,咱们多交流!” 周明匆匆走了,显然是要去准备材料。 谢建军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里有些感慨。 这就是1978年的龙国科研人员,条件艰苦,但思路活跃,敢想敢干。 下午的议程是分组讨论。谢建军跟着王选参加了“计算机应用”分组。 讨论很热烈,国内代表们提出了各种需求:石油勘探需要数据处理,气象预报需要高性能计算,人口普查需要数据库…… 外国代表们认真听着,不时提问。谢建军注意到,他们最关心的是市场规模和支付能力。 当听到龙国有十亿人口时,几个美国代表交换了眼神——那是商人的眼神。 讨论进行到一半,王选被叫出去了。谢建军一个人坐在角落,继续记录。 这时,一个年轻的外国人坐到他旁边。 “嗨,我叫迈克,DEC公司的。”对方用英语说道,带着美国口音。 “谢建军,京大学生。”谢建军用英语回答,尽量标准。 “你英语很好。”迈克有些惊讶:“在哪里学的?” “自学的。” “厉害。”迈克竖起大拇指:“你对我们的PDP-11感兴趣吗?那是很棒的小型机。” “听说过,但没见过。”谢建军实话实说道。 PDP-11是DEC的经典机型,在前世的计算机史上有重要地位。 “下午展示区有,我可以带你看。”迈克很热情。 “对了,你对个人计算机怎么看?我们公司刚出了DECmate,虽然性能不如PDP,但便宜得多。” 谢建军心中一动。DECmate是DEC推出的早期个人计算机,在历史上不算成功。 但这代表着一种趋势——计算机正在从专业领域走向个人。 “多少钱?” “基础配置大概三千美元。”迈克说道:“不过对龙国市场,也许可以谈。” 三千美元,约合六千五百人民币。还是贵,但比十几万的小型机便宜多了。 “我能看看资料吗?” “当然!”迈克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本小册子:“这是技术手册,有详细参数。 哦,还有这个——”他又掏出一张软盘:“这是演示程序,可以在DECmate上运行。” 软盘!谢建军接过那张5.25英寸的黑色塑料片,心里涌起一股奇妙的感受。 这是1978年,存储介质还是打孔纸带和磁鼓为主,软盘是新技术。 “谢谢你,迈克。” “不客气。”迈克压低声音:“其实,我们公司对进入龙国市场很感兴趣。 如果你有渠道,可以帮忙牵线,我们有……嗯,酬劳。” 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明白——回扣。 谢建军摇摇头说道:“我只是学生,做不了主。不过我会把资料给老师看。” “那也行。”迈克不勉强:“有需要随时找我,我住508房间。” 迈克走了。谢建军翻开那本技术手册,全英文,图文并茂。 他快速浏览,记下关键参数:CPU是Z80,频率2MHz,内存64KB,外接5.25英寸软驱…… 这些数据在前世看来寒酸,但现在却是宝贝。 他小心翼翼地把手册和软盘收好,准备晚上给王选看。 分组讨论结束后是茶歇。谢建军在茶水间倒水时,听到两个日国人在角落里用日语交谈。 他本没在意,但听到“龙国”“技术”“偷”几个词时,竖起了耳朵。 “……龙国人想要技术,但不想花钱。” “给他们过时的就行,反正他们也分不出来。” “那个王选教授好像懂行,要小心。” “没事,他一个人能干什么……” 谢建军心里一沉,果然,技术转让没那么简单。 外国人不是来做慈善的,是来赚钱的。 过时的技术,过时的设备,高价卖给急需的龙国——这是生意。 他默默记下那两个日国人的样貌,一个矮胖,一个戴眼镜。 回到会场时,看到他们正和几个国内代表热情交谈,满脸笑容。 两面人。谢建军心里冷笑。 晚上六点,晚餐是自助形式。菜色更丰盛了,有虾,有鱼,甚至有牛排,这在1978年的中国是稀罕物。 外国代表们很适应,国内代表们则有些拘谨。 谢建军端着盘子,选了简单的米饭和青菜。他没什么胃口,脑子里全是今天的信息。 走过甜品区时,他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是陈处长,正在和一个华人面孔的中年人交谈。 那人五十多岁,穿着深色西装,气质儒雅。谢建军认出来了,是王安博士。 “小谢,过来。”陈处长朝着谢建军招手道。 谢建军走过去。王安博士看着他,微笑点头。 “这是王选教授的学生,谢建军。”陈处长介绍道:“英文很好,这几天帮了大忙。” “年轻人,不错。”王安博士的普通话带着江浙口音:“在京大读什么?” “数学力学系,大一。” “数学是基础,要打好。”王安博士说道。 “我当年在哈佛,也是从数学开始的。后来搞计算机,数学底子帮了大忙。” “是,王博士。”谢建军恭敬地说道。 “这次会议,有什么感受?” 第二十五章:缺的是时间和经验 谢建军想了想,谨慎地说道:“看到了差距,也看到了机会。 差距很大,但咱们有市场,有人才,只要方向对,能追上。” 这话说得很得体。王安博士点了点头说道:“有见识。差距确实大,但不是不能追。 关键是要选对路,不能什么都想搞,要集中力量。” “王博士觉得,咱们该集中力量搞什么?” “微型机。”王安博士毫不犹豫的说道:“大型机、超级计算机,让美国人搞去。 咱们从微型机入手,先解决有没有的问题,再解决好不好的问题。 等普及了,市场大了,自然有钱有技术搞高端的。” 这和王选的想法不谋而合。谢建军心里有数了——这可能是国内业界的共识。 “对了,”王安博士想起什么:“我带了台王安2200,是最新的个人计算机。 明天展示,你可以来看看。虽然比不上IBM、DEC,但在中文处理上有优势。” “一定去。” 晚餐后是王安博士的座谈,在小会议室。 只有二十多个人参加,都是国内的核心代表。王选带着谢建军进去了,找了个角落坐下。 座谈很轻松,更像聊天。王安博士讲了自己的经历——魔都出生,哈佛博士,1951年创办王安实验室,从计算器做起,一步步发展成计算机公司。 “……龙国人不比别人笨,缺的是机会和环境。”王安博士说道:“我在美国几十年,深有体会。 现在国内改革开放,是机会。但也要注意,不能急,要一步一个脚印。” 有人问道:“王博士,您会回国投资吗?” “已经在考虑了。”王安博士说道:“但要看政策。如果条件合适,我很愿意把部分业务转移到国内。 特别是软件开发,国内人才成本低,有优势。” 这话引起一阵议论。如果王安电脑能落户龙国,对计算机产业是巨大的推动。 座谈到九点半结束。回房间的路上,王选一直沉默。直到进了电梯,他才对谢建军开口问道:“你怎么看?” “王安博士是真心想帮忙。”谢建军说道:“但他是商人,也要考虑利益。 如果能谈成合作,对咱们是好事。” “嗯。”王选点头说道:“明天你重点看他的展示,特别是中文处理部分。 咱们自己也在搞,但可以借鉴他们的思路。” 回到房间,谢建军开始整理今天的笔记。 写了满满十页,包括技术参数、价格信息、谈话要点,还有那两个日国人的可疑言论。 写完时已经十一点。他走到窗边,看着羊城的夜景。 这个城市的灯火比京城密集,能看出正在快速发展。 第二天早晨,羊城下起了小雨。 细雨中的白云宾馆更显静谧,但会议厅里却热闹非凡。 今天是技术展示日,各家公司的展台前都挤满了人。 谢建军跟着王选,第一站就去了王安电脑的展区。 展厅中央摆着几台机器,最显眼的是一台白色的台式计算机,王安2200,旁边连着一台点阵打印机。 “这就是我们的最新型号。”王安博士亲自演示:“CPU是ZilogZ80,主频2MHz,内存64KB,外接两个5.25英寸软驱。最重要的是——” 他敲击键盘,屏幕上显示出清晰的中文字符:“汉字处理系统。我们开发了基于Big5编码的字库,常用汉字都有。” 屏幕上的字虽然粗糙,一个汉字要占两个字符的位置,但在1978年,这已经是突破。 围观的国内代表们发出赞叹声。 “能打出来吗?”有人问道。 “可以。”王安博士在键盘上输入“龙国”二字,按下打印键。 打印机咔咔作响,很快吐出印着“龙国”的纸页。 王选接过那张纸,仔细看了很久。纸张上的点阵汉字有些模糊,但确实成形了。 “分辨率是多少?” “每英寸72点。”王安博士说道:“比不上铅字印刷,但用于办公足够了。” “字库多大?” “一级字库3755个汉字,二级字库3008个,总共6763个。覆盖99%的日常用字。” 这个数字让谢建军心里一震。他知道,1980年国家公布的《信息交换用汉字编码字符集·基本集》(GB2312)就是6763个汉字。 王安电脑的研发,已经走到了国家标准前面。 “王博士,这套系统卖吗?”一个机械工业部的代表问道。 “卖,但价格不便宜。”王安博士很坦诚的说道:“带汉字系统的2200,单台售价五千美元。如果批量采购,可以优惠。” 五千美元,一万多人民币。还是贵,但比IBM、富士通的便宜,而且有汉字系统。 “能技术转让吗?”王选突然问道。 这个问题让气氛凝固了。技术转让,是这次会议最敏感的话题。 外国公司想卖产品,龙国想学技术,这是根本矛盾。 王安博士沉默了几秒:“原则上可以谈。但具体条款,需要详细讨论。” 这话很官方,但至少开了个口子。王选点点头,不再追问。 离开王安展区,他们去了DEC。迈克果然在,看到谢建军,热情地招手。 “嗨!来看PDP-11?” PDP-11比王安2200大得多,像个铁柜子。 但它正在运行一个演示程序——模拟石油勘探的数据处理。 屏幕上曲线跳跃,打印机输出报表,看起来很专业。 “这台机器已经在北美石油行业广泛应用。”迈克介绍道:“处理速度是同类产品的两倍,价格却只有80%。” “汉字支持呢?”王选问道。 “这个……”迈克语塞:“目前没有。但我们可以开发,如果需要的话。” “开发要多久?多少钱?” 迈克看向旁边的上司,一个秃顶的中年人。 那人走过来,用流利的英语说道:“开发中文系统需要六个月到一年,费用在二十万美元左右。 如果贵国能提供字库数据,时间可以缩短。” “二十万美元。”王选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加上机器本身,总价超过三十万。” “但这是工业级设备,性能强大。”秃顶男人试图挽回:“王安的机器只能办公,我们的可以用于科研和生产。” 这话不假。谢建军知道,PDP-11确实更强大,但问题还是那个——太贵。 他们又看了IBM、富士通、日立……每家都有亮点,每家都有缺点,但共同点是:贵。 中午吃饭时,代表们讨论得更激烈了。 “我看王安的可以,有汉字,价格相对便宜。” “便宜什么?五千美元也是天价!咱们部里一年的外汇额度才多少?” “DEC的性能好,就是没汉字。” “IBM最成熟,但最贵。” 王选一直沉默,直到饭快吃完,才说道:“小谢,你觉得呢?” 桌上的人都看向谢建军,这个年轻学生,王教授怎么会问他的意见? 谢建军放下筷子,想了想说道:“我觉得,都不能全要。” “什么意思?” “咱们外汇有限,买不了多少台。与其分散购买,不如集中力量引进一两种机型,然后消化吸收。” 谢建军顿了顿又接着说道:“王安的机器适合办公,DEC的适合科研。可以都引进几台,作为样机研究。” “然后呢?” “然后自己仿制,自己改进。”谢建军说道:“日国当年也是这么走过来的——引进、消化、吸收、创新。 咱们有市场,有人才,缺的是时间和经验。” 第二十六章:拼音输入法 这话说到了点子上。桌上几个老专家频频点头。 “年轻人有见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说道:“但仿制没那么简单。 光有机器,没有图纸,没有工艺,怎么仿?” “可以谈技术转让。”谢建军说道:“用市场换技术。咱们的市场大,这是筹码。” “谈何容易。”有人叹气道:“外国人精着呢,核心技术不会给。” “那就从外围开始。”谢建军思路清晰:“先要使用手册、维护指南、软件源码。 硬件暂时仿不了,软件可以学。等软件吃透了,再攻关硬件。” 这番见解,完全不像是大一学生能说出来的。桌上的人都盯着他看。 王选替他解围:“小谢跟着我做研究,看过不少资料,有些想法。” “后生可畏啊。”老者感慨道:“咱们这些老家伙,有时候思想僵化了。” 下午是分组谈判。王选带着谢建军,参加了与王安电脑的会谈。 中方这边有七八个人,除了王选,还有电子工业部、中科院、清华的代表。 王安那边只有三个人:王安博士本人,一个技术总监,一个法务。 谈判从技术细节开始。王选问得很细,从硬件架构到软件设计,从字库编码到打印驱动。 王安博士有问必答,但涉及到核心算法时,会含糊其辞。 “王博士,字库的压缩算法,能详细说说吗?”王选问道。 “这个……涉及公司机密。”技术总监插话道:“我们只能提供接口文档,具体实现不能公开。” “理解。”王选点点头,话锋一转:“那如果我们要购买,能提供多少培训?” “标准培训是两周,在波士顿总部。”法务说道:“但如果在龙国设立办事处,可以派工程师常驻,提供长期支持。” “费用呢?” “工程师常驻,每年费用十万美元,包含工资和差旅。” 又是一笔巨款。 谈判进行得很艰难。中方想多要技术,外方想多卖产品。你来我往,互不相让。 谢建军负责记录。他笔尖飞快,不仅记下对话内容,还记下双方的表情、语气、潜台词。 这是前世做项目谈判练出来的本事——很多时候,没说出来的比说出来的更重要。 休息时,王选去洗手间,谢建军跟了出去。 “老师,我有个想法。”谢建军突然说道。 “说。”王选言简意赅道。 “咱们可以提一个折中方案。”谢建军压低声音:“不要求公开全部源码,但要他们提供汉字处理部分的详细设计文档。 这样咱们可以学习思路,自己实现。” “他们会同意吗?” “试试看。对他们来说,汉字系统不是核心,CPU、操作系统才是。 这部分技术他们不会给,但汉字系统可以谈。” 王选想了想:“有道理。待会儿我提。” 下半场谈判,王选果然提出了这个方案。王安博士和技术总监小声商量后,同意了。 “我们可以提供汉字系统的详细设计文档,包括字库结构、编码方案、显示和打印驱动接口。”技术总监说道。 “但有一个条件,贵方不能将这些技术用于商业目的,只能用于研究和教学。” “可以。”王选答应得很痛快:“我们本来也不是商业机构。” 谈判结束时,双方签署了备忘录。虽然只是意向性的,但迈出了第一步,技术转让的大门,撬开了一条缝。 走出会议室,天已经黑了。雨停了,广州的夜空露出几颗星星。 “累了吧?”王选问道。 “不累。”谢建军实话实说。 这种高强度谈判,反而让他兴奋。前世在商场上的感觉,又回来了。 “今天表现不错。”王选难得地夸奖:“特别是那个折中方案,想到了点子上。” “是老师教导有方。” “少拍马屁。”王选笑了:“走,吃饭去。今天谈判顺利,我请客。” 晚饭是在宾馆附近的一家小馆子,吃煲仔饭。 王选点了两份腊味煲仔,又要了一瓶啤酒。 “来,喝点。”他给谢建军倒了半杯:“今天辛苦你了。” “谢谢老师。”谢建军接过。啤酒是当地产的珠江啤酒,味道清爽。 “小谢,你将来想做什么?”王选突然问道。 谢建军想了想说道:“想做计算机,想做出中国人自己的计算机。” “然后呢?” “然后……让计算机走进千家万户,走进工厂学校,改变人们的生活。” 王选看着他,眼神复杂:“这个目标很大,可能要一辈子。” “一辈子就一辈子。”谢建军说道:“反正我还年轻。” 王选笑了,喝了口酒:“是啊,年轻真好。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刚考上大学,也是满腔热血。 后来经历了很多事……但这份心,一直没变。” 两人沉默地吃着饭。馆子里很热闹,有本地人,也有外地旅客。 电视里在播新闻,说的是十一届三中全会的消息。 虽然具体内容还没公布,但已经有了“解放思想”“实事求是”的提法。 “要变天了。”王选看着电视,轻声说道。 “嗯。” “变了好。不变,咱们永远追不上。” 吃完饭,两人散步回宾馆。羊城的夜晚比京城热闹,街边有小贩在卖夜宵,年轻人三三两两,穿着喇叭裤,提着录音机,放着邓丽君的歌。 “靡靡之音。”王选评价,但语气里没有批评,只有感慨。 回到宾馆,谢建军看到周明在大堂等他。 “谢同志!”周明迎上来:“我找王教授,他房间没人。” “王老师回房间了,可能休息了。”谢建军说道:“有事明天再说?” “我……我想请你看看我的方案。”周明从包里掏出一叠纸:“昨天跟你聊完,我又改进了。” 两人在大堂的沙发上坐下。周明的方案比昨天更详细了,不仅有编码表,还有流程图,甚至画出了键盘布局。 “我管这个叫‘拼音输入法’。”周明兴奋地说道:“你看,每个汉字对应一个拼音,打字时输入拼音,再从候选字里选。 这样不用背编码,普通人也能用。” 谢建军看着那张图,心里震撼。周明设计的,就是后来普及全龙国的拼音输入法雏形。 虽然还很粗糙——没有词库,没有智能匹配,但思路完全正确。 “这个思路很好。”谢建军认真地说道:“但实现起来有难度。一是重码问题,同音字太多;二是速度问题,选字太慢。” “我想到了!”周明又翻出一页:“你看,我设计了简码。 常用字可以用首字母,比如‘的’打d,‘了’打l。还有,可以按词输入,比如‘京北’打jingbei,减少重码。” 这已经是相当成熟的设计了。 谢建军看着眼前这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他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眼镜腿用胶布缠着,但眼睛里闪着光。 “周工,你这个方案,应该申请专利。”谢建军说道。 第二十七章:参观广交会计算机展会 “专利?国内现在没这个说法吧。”周明挠挠头说道:“我就是想做出点东西,让龙国人用上自己的输入法。” “会有的。”谢建军坚定地说道:“很快就会有了。” 谢建军把方案还回去:“明天我带你见王老师,他一定会感兴趣。” “真的?”周敏有些兴奋的说道。 “真的。你这样的想法,正是国家需要的。” 送走周明,谢建军回到房间。王选还没睡,在灯下看资料。 “老师,刚才周明来了,就是昨天那个中科院的。”谢建军把情况说了。 王选听完,沉默了很久。 “人才啊。”他终于说道“这样的思路,咱们研究室里没人想到。 不是不聪明,是思维被框住了——总想着怎么改进硬件,没想到从软件突破。” “您觉得可行吗?” “可行,但需要验证。”王选站起来踱步:“这样,明天你带他来见我。 如果方案确实可行,我推荐他到我们研究室工作。京大的平台,比中科院更适合做这个。” “他会愿意吗?” “问问就知道了。”夜里,谢建军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 今天一天的信息量太大——技术展示,商业谈判,创新思路……这一切都在告诉他:一个时代真的开始了。 1978年12月,羊城。 在这个南方城市里,他看到了技术的差距,也看到了追赶的可能。 看到了商业的博弈,也看到了合作的空间。 看到了思维的局限,也看到了突破的闪光。 而他,二十二岁的谢建军,北大数学力学系大一学生,王选教授的研究助手,正站在这一切的交叉点上。 他知道,回去后要做的事更多了:要完成学业,要参与研究,要帮助周明完善输入法,要消化这次会议的收获…… 但此刻,他只想好好睡一觉。 明天,是会议最后一天。 明天,还有更重要的行程——参观广交会旧址,看龙国第一批进口计算机的实机展示。 明天,他将看到这个国家打开国门的第一步,是如何迈出的。 窗外,羊城的夜晚灯火阑珊。 而千里之外的京城,十一届三中全会应该接近尾声了。 历史的车轮,正在加速转动。 谢建军闭上眼睛,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他要更快些,更努力些,在这个大时代里,留下自己的印记。 不是为了名利,是为了证明:这个时代,他来过,他奋斗过,他改变了些什么。 哪怕只是一点点。 会议最后一天,阳光出奇地好。 早餐时,王选告诉谢建军今天的安排:“上午参观广交会旧址的计算机展厅,下午参加闭幕式,晚上火车回京城。” “广交会?”谢建军有些惊讶。他知道广交会(龙国进出口商品交易会),但没想到会有计算机展厅。 “去年开始设的,展示进口计算机。”陈处长也坐过来,盘子里的粥冒着热气。 “今年规模更大了,有二十多个国家的产品。咱们去开开眼界。” 八点半,大巴车从白云宾馆出发。 车上坐满了代表,气氛比前几天轻松许多。 几天的会议下来,大家从陌生到熟悉,已经开始交流联系方式,讨论合作可能。 谢建军坐在窗边,看着羊城的街景。 和京城不同,这里的建筑更密集,广告牌更多,人们的衣着也更鲜艳。 他看到一个年轻姑娘,穿着红色的确良衬衫,下面配着喇叭裤,这在北方还很少见。 “变化真大。”旁边的赵工,魔都计算所的工程师感慨:“我三年前来过羊城,还没这么……这么有生气。” “政策松动了。”前排一个外贸部的代表回过头:“听说要搞特区了,就在南粤。” “特区?” “具体的还没公布,但八九不离十。深镇、朱海、山头,吓门可能要划出来,搞特殊政策,吸引外资。” 这话在车里引起一阵议论,特区,在1978年底还是个陌生的词。 谢建军静静地听着,心里却波澜起伏,他知道,再过几个月,这个消息就会正式公布,然后改革开放的第一块试验田将在南方的海边铺开。 大巴车停在流花路。广交会旧址是栋老建筑,但门口挂着崭新的牌子:“计算机与办公自动化设备展厅”。 走进展厅,谢建军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大厅里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机器,一眼望不到头。 有大型主机,有小巧的微机,有打印机,有绘图仪……像个计算机的博览会。 每台机器前都有解说员,有的是金发碧眼的外国人,有的是黑头发黄皮肤的华人。 “这边是美国的,那边是日国的,那边是欧洲的……”展厅负责人是个中年女人,普通话带着广东口音。 “各位可以随便看,随便问。有感兴趣的,我们可以安排进一步洽谈。” 人群散开了,各自奔向感兴趣的展区。 王选径直走向IBM的区域,谢建军跟了过去。 这里展示的不是System/38,而是更老的System/3。 机器正在运行一个库存管理程序,屏幕上是英文界面。 “这是去年进口的,给了羊城石油化工总厂。”解说员是个年轻的工程师,说话带着魔都的口音:“运行一年了,很稳定。” “汉字处理呢?”王选问道。 “用不了。”工程师摇了一下头说道:“我们自己在开发,但进展很慢。主要是缺资料,也缺懂行的人。” 王选没说话,只是仔细看机器的构造。 谢建军注意到,他在看后面的接口,那些插槽,那些线缆,那些指示灯。这是硬件工程师的习惯,看门道。 看完IBM,他们去了王安电脑的展区。 这里人气很旺,几台王安2200前都围满了人。 其中一台正在运行一个汉字处理演示程序,操作员是港城来的技术员,用粤语和普通话交替解说。 “睇下啦,打字好快嘅!”(看看,打字很快的!) 屏幕上,汉字一个接一个地出现,虽然慢,但确实在打。围观的代表们发出惊叹。 “这台机器我们已经卖出去二十多台了。”一个西装革履的经理模样的人说道。 “主要是政府部门和高校。反应很好,都说解决了大问题。” “有后续服务吗?”一个教育部的代表问道。 “有的,我们在港城有维修中心,可以派人过来。 如果国内采购量大,我们可以考虑设办事处。” 王选看得很仔细。他不只看机器,也看软件,看操作流程,看用户反应。 谢建军知道,这是在收集第一手资料,这些实际使用中的经验,比技术参数更有价值。 转到DEC展区时,谢建军看到了迈克。美国小伙子正在演示PDP-11上的一个科学计算程序。 “嗨,谢!”迈克招手:“来看这个,天气预报模拟。” 屏幕上,云图在缓慢变化,旁边是密密麻麻的数据。 虽然只是简单的模拟,但在1978年,这已经是高科技了。 “这个程序是我们和麻省理工学院合作的。”迈克很自豪的说道。 “可以预测未来三天的天气,准确率70%以上。” “国内能用吗?”谢建军问道。 第二十八章:拒绝出国邀请 “国内能用吗?”谢建军问道。 “需要本地化。气象数据格式要转换,算法参数要调整。但技术上没问题,我们有经验。”迈克解释道。 “多少钱?”谢建军又问道。 “软件加硬件,整套下来……大概五十万美元。”迈克说道:“包括培训和技术支持。” 又是天价。谢建军心里叹气。他知道,龙国气象局后来确实引进了类似系统,但那已经是几年后的事了,而且花费不菲。 参观到一半,谢建军看到了一台熟悉的机器,苹果II。 在展厅的角落,不怎么起眼,前面只有两三个人在看。 他走过去。机器是米白色的塑料外壳,配着一台绿色显示器。 正在运行一个游戏,操作者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玩得很投入。 “这是……”谢建军问道。 “苹果II,个人计算机。”解说员是个瘦高的美国人,说话很快。 “去年刚上市,卖得很好。这是第一代,CPU是MOS6502,主频1MHz,内存4KB。” 4KB,比王安2200的64KB少得多,但价格也便宜得多,1298美元。 在1978年,这是一台能让个人买得起的计算机。 “能干什么?”谢建军故意问道。 “很多!”美国人来劲了:“可以玩游戏,可以学编程,可以记账,可以写文章……你看,现在运行的就是一个游戏,叫《Breakout》,打砖块。” 屏幕上,一个小球在弹跳,底部是块挡板。 操作者移动摇杆,挡板左右移动,把球打回去,撞碎上方的砖块。 很简单,但在场的人都看得津津有味。 “这个游戏是谁写的?”谢建军问道。 “史蒂夫·沃兹尼亚克,苹果的创始人之一。”美国人说道:“他是个天才,用很少的代码就实现了这个游戏。” 谢建军看着那台小小的机器,心里感慨万千。 苹果II,个人计算机时代的开创者之一,此刻就在眼前。 而它的创造者们,乔布斯和沃兹尼亚克,此刻可能正在加州的库比蒂诺规划着未来。 “有汉字支持吗?”旁边有人问道。 “没有,这是英文系统。”美国人耸肩:“但理论上可以开发。不过……为什么要用中文?英文是国际语言。” 这话让在场的人都不舒服。但美国人说得理所当然,在他的认知里,计算机就该是英文的。 “因为龙国有十亿人,他们要用计算机。”谢建军平静地说道:“而他们中的大多数人,不会英文。” 美国人愣住了,显然没想过这个问题。 他挠挠头:“这个……有道理。但开发中文系统需要时间,也需要钱。” “我们有时间,也有市场。”谢建军说道:“就看你们想不想做了。” 这段对话引起了周围人的注意。几个外国公司的代表也围了过来,小声议论。 “这个年轻人是谁?” “京大的学生,王选的助手。” “中文系统……确实是个问题。” “但市场确实大……” 谢建军知道,他刚才的话,可能会传到一些人的耳朵里。 这或许能推动某些改变,至少,让外国公司意识到,要进入龙国市场,必须解决中文问题。 参观继续。谢建军看到了施乐的Alto,这是第一台有图形界面的计算机,有鼠标,有窗口,虽然还很原始,但已经能看到未来操作系统的雏形。 他还看到了CommodorePET,RadioShack的TRS-80,都是早期个人计算机的代表。 这些机器在前世看来是古董,但现在是科技的顶峰。 中午在展厅的休息区吃饭,是盒饭。 代表们三三两两坐着,交流上午的见闻。 “那个苹果机器真有意思,便宜,功能也不少。” “便宜有什么用?没汉字,什么都干不了。” “但思路好啊,个人计算机,这个提法新。” “王安的机器不错,就是贵。” “DEC的性能好,但更贵。” 谢建军默默吃饭,耳朵听着周围的议论。 这些议论反映了一个现实:国内对计算机的认识还很不统一,需求也多种多样。 有人要科研,有人要办公,有人要教学,有人要管理。 “小谢,你怎么看?”王选突然问道。 谢建军咽下嘴里的饭:“我觉得,应该分类引进。科研用高性能的,像DEC;办公用带汉字的,像王安。 教学和普及用便宜的,像苹果。然后重点攻关汉字系统和应用软件。” “钱呢?” “可以分批引进,先解决急需的。比如高校,可以先引进苹果,让学生熟悉计算机概念。 科研院所引进DEC,解决计算问题。政府机关引进王安,解决办公自动化。” “然后呢?” “然后自己消化,自己开发。等有了基础,再谈更高端的。” 王选点点头,没说话。但谢建军看到,他眼里有赞许的光。 下午的闭幕式简单而隆重。主席台上,李司长做了总结发言: “……这次会议,让我们看到了差距,也看到了希望。 我们承认差距,但不惧怕差距。因为我们有决心,有能力,在改革开放的大潮中,迎头赶上……” 台下掌声雷动。外国代表们也鼓掌,但表情各异。 谢建军看到,有些人是在真诚地鼓掌,有些人则是礼节性的,还有一些人,比如那几个日国人,表情复杂。 会后是自由交流时间。谢建军看到周明在人群中穿梭,终于找到了王选。 “王教授!”周明很激动,“我……我想跟您谈谈我的方案。” “小谢跟我说了。”王选很和蔼的说道:“这样,回京城后,你带着方案来北大找我。 如果你的想法确实可行,我们研究室欢迎你加入。” “真的?”周明眼睛亮了:“谢谢王教授!谢谢!” “不用谢我,是人才,国家就需要。”王选拍拍他的肩膀说道。 另一边,谢建军被迈克拉住了。 “谢,这个给你。”迈克递过来一张名片和一沓资料:“这是我的联系方式,还有DEC最新的技术手册。 回京城后,如果有需要,随时联系我。” “谢谢。” “还有……”迈克压低声音:“我上司对你印象很好。 他说,如果你想出国留学,DEC可以提供推荐信,还可以安排实习。” 这个邀请出乎意料。出国留学,在1978年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事。 谢建军沉默了几秒:“谢谢你的好意。但我现在有家庭,有孩子,暂时不考虑出国。” “可惜了。”迈克耸耸肩:“不过你的选择,我尊重。保持联系,我的朋友。” “保持联系。” 傍晚,代表们陆续离开。谢建军和王选回到宾馆,收拾行李。 火车是晚上九点的,他们还有时间吃晚饭。 “晚上陈处长请客,在宾馆餐厅。”王选说道:“算是告别宴。” 晚餐很丰盛,有鱼有虾,还有南粤特色的烧鹅。陈处长举杯:“这次会议,收获很大。 最大的收获,是看到了希望,也交到了朋友。来,干杯!” 众人举杯。谢建军不会喝酒,以茶代酒。 他看着满桌的人,有白发苍苍的老专家,有年富力强的中年骨干,有像他一样的年轻人。 这些人,将在未来几十年里,推动龙国计算机事业的发展。 第二十九章:大胆的想法 “小王,你那个学生,不错。”李司长对王选说道:“有想法,敢说话。 那个关于中文系统的观点,说到点子上了。” “他还年轻,需要磨炼。”王选很谦虚的说道。 “年轻好,年轻人是未来。”李司长感慨道:“咱们这些人,能做的就是搭个台,让年轻人唱戏。 戏唱得好不好,看他们的本事了。” 饭吃到一半,服务员送来了当天的报纸。 《人民日报》头版头条,是十一届三中全会公报摘要。 所有人都放下筷子,凑过去看。 “……把全党工作的着重点转移到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上来……” “……解放思想,开动脑筋,实事求是,团结一致向前看……” “……实现四个现代化,要求大幅度地提高生产力,也就必然要求多方面地改变,同生产力发展不适应的生产关系和上层建筑……” 字字千钧。餐厅里安静得能听到针落地的声音。所有人都在看,在思考,在消化。 谢建军看着那些熟悉的句子,前世在历史书上看过无数遍的句子。 但此刻,在1978年12月的羊城,在一群科技工作者的注视下,这些句子有了不一样的分量。 “要变了。”陈处长喃喃道。 “要大变了。”王选也说道。 “是好变。”李司长声音有些哽咽的说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晚餐在复杂的情绪中结束。有激动,有期待,有压力,也有希望。 回房间拿行李的路上,王选对谢建军说道:“看到了吗?时代真的变了。 回去后,咱们要抓紧,要快。机会不等人。” “我明白。” 晚上八点半,他们到达羊城火车站。月台上灯火通明,开往京城的列车静静地等着。 上车,放好行李,安顿下来。和来时不同,这次回程只有王选、陈处长、孙工和谢建军四人。 其他代表有的留下继续洽谈,有的去其他地方考察。 九点整,列车缓缓启动。羊城的灯火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夜色中。 谢建军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黑暗。 三天会议,像一场梦,但又无比真实。 他见到了世界上最先进的计算机,见到了这个领域的顶尖人物,听到了最前沿的讨论,也看到了最现实的博弈。 收获巨大,压力也巨大。 他知道,回京城后,要做的事更多了。 要消化这次会议的收获,要整理资料,要写报告,要继续学业,要参与研究,要照顾家庭…… 但此刻,他只想静静地看着窗外,让思绪沉淀。 “累了就睡吧。”王选说道:“明天下午才到京城。” “不累。”谢建军说道:“老师,您说,咱们多久能追上?” 王选沉默了很久。 “硬件,可能要十年。软件,可能快点。但最难的,是思想。” 他看着窗外说道:“咱们习惯了封闭,习惯了自给自足。 打开国门,看到差距,有些人会奋发,有些人会气馁。这需要时间。” “那咱们呢?”谢建军问道。 “咱们?”王选笑了:“咱们是搞技术的,能做的就是把手头的事做好。 一台机器一台机器地研究,一行代码一行代码地写。 追得上追不上,不是想出来的,是做出来的。” 这话朴实,但有力。谢建军点点头,心里踏实了许多。 夜里,列车在华中平原上飞驰。谢建军躺在卧铺上,却睡不着。 他拿出笔记本,借着过道微弱的灯光,写下这次南行的总结: 收获: 1.看清了国际计算机技术发展现状 2.了解了主要公司的产品和策略 3.建立了初步的人脉关系 4.认识了周明等国内人才 5.拿到了宝贵的技术资料 下一步: 1.整理会议资料,形成报告 2.重点研究王安汉字系统和苹果II 3.帮助周明完善拼音输入法 4.加强英文和专业技术学习 5.关注国内政策动向 写完,他合上本子,闭上眼睛。 列车轰隆向前,像时代的车轮,不可阻挡。 而他,谢建军,二十二岁的大一学生,两个孩子的父亲,正坐在这趟列车上,驶向1979年,驶向改革开放的春天。 路还很长,但他已经上路了。 而且,他知道方向。 列车在黑夜中向北疾驰。 硬卧车厢里,大多数乘客已经入睡,鼾声此起彼伏。 谢建军却毫无睡意,他坐在过道边的小折叠凳上,就着昏暗的灯光,在一本新笔记本上画着什么。 如果此时有人凑近看,会看到那些纸上画满了复杂的电路图、系统架构框图和时序逻辑图。 这不是一个大一学生该懂的东西。 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谢建军正在根据这次羊城会议的见闻,结合前世的记忆,勾勒一个可能的技术路径。 第一步:获取核心元器件。 他在这一项下面重重划了几道线。 这是所有问题的起点。 苹果II用的是MOS6502,王安2200用的是Z80,这些都是1978年最主流的8位微处理器。 但在国内,想要弄到这些芯片,比登天还难。 “想什么呢?”王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教授也睡不着,披着外套过来。 “老师。”谢建军合上笔记本:“在想技术路线。” 王选在他对面坐下,掏出烟,想了想又放回去:“说说看。” 谢建军重新翻开笔记本,指着自己画的系统框图:“这是基于Z80的基本系统架构。 CPU、时钟电路、地址锁存、内存、ROM、I/O接口……理论上,如果有芯片,我能设计出电路板。” 王选眯起眼睛,仔细看着那些图纸。 线条工整,标注专业,完全不像新手画的。 “你……学过电子工程?” “在乡下时自己钻研过。”谢建军早准备好了说辞了。 “我们大队有台坏了的晶体管收音机,我拆了研究,后来又托人买了几本旧教材。” 这个解释勉强说得通。1970年代,确实有很多知青,通过自学掌握了不少知识。 “继续。” “Z80是Zilog公司1976年推出的,性能比英特尔8080强,而且有配套的监控芯片和开发工具。” 谢建军指着图纸上的一处说道:“最重要的是,它的指令集兼容8080,而咱们国家……可能已经有人接触过8080了。” 王选眼神一凛:“你是说DJS-050?” “对。”谢建军点头道:“华清和江淮无线电厂搞的DJS-050,就是仿8080的。 如果咱们能通过学校或部里的渠道,接触到那个项目组,也许能拿到一些技术资料,甚至……芯片样品。” 这是大胆的想法,但并非不可能。 1978年,科研单位之间虽然有壁垒,但也没到密不透风的地步。 京大数力系作为国内顶尖的数学和计算机研究机构,向兄弟单位要些资料,是有可能的。 “就算拿到了芯片,然后呢?”王选问道:“设计电路板?写监控程序?做外设接口?这需要一个团队。” “所以需要您的支持。”谢建军说得恳切:“研究室现在主要精力在激光照排上,那是重点项目。 但我们可以开一个小课题,比如‘微型机系统研究与汉字处理适配’。 名义上是为照排系统,寻找低成本的前端输入设备,实际上……” “实际上是在偷偷搞个人计算机。”王选接话,语气听不出情绪。 第三十章:女儿的第一声爸爸(求月票) “不是偷偷,是探索。”谢建军纠正道:“王老师,您也看到了,个人计算机是趋势。 苹果II才卖一千多美元,虽然现在没有汉字,但只要硬件平台搭建起来,软件我们可以自己搞。 等我们的汉字系统成熟了,移植上去,就是我们龙国人自己的中文计算机。” 这话打动了王选。他沉默了很久,车厢的晃动让他的眼镜反射着幽暗的光。 “你知道这有多难吗?”他终于开口说道:“芯片、内存、外设、电源、机箱、键盘……每一个环节都是问题。 就算你能设计电路,找谁去生产?校办工厂?他们只会做简单的教学仪器。” “一步一步来。”谢建军早有准备的说道:“第一步,先做原型验证。 用最少的元器件,实现最基本的功能——能启动,能运行简单程序。这一步,在实验室里就能完成。” “元器件呢?” “我列个清单。”谢建军翻到笔记本最后一页,那里已经写好了: 1.Z80CPU(至少一片) 2.2KSRAM(6116或类似型号,两片) 3.EPROM(2716或2732,存放监控程序) 4.74系列逻辑芯片(锁存器、译码器、缓冲器等) 5.晶振、电阻、电容等基础元件 6.万能板、焊锡、导线 “这些……有些能买到,有些买不到。”王选看着清单说道:“Z80、EPROM、SRAM,都属于管控物资。” “所以需要渠道。”谢建军压低声音说道:“陈处长那里,也许有办法。 部里每年都有进口配额,用于科研。如果咱们能说服他,把这个项目列为预研课题……” “说服他需要理由。” “理由就是:为激光照排系统开发廉价前端。”谢建军思路清晰的说道。 “现在照排系统用的是小型机,一台几十万。 如果将来能用几千块的个人计算机替代部分功能,成本能降两个数量级。 这个理由,部里会动心。” 王选再次沉默。列车经过一个大弯道,车身倾斜,桌上的水杯晃了晃。 “回去后,你先写个详细的方案。”他终于说道:“包括技术路线、预期目标、所需资源、时间规划。 写好了给我看,如果可行,我去找陈处长。” “是!”谢建军有点兴奋的说道。 如果能买到一些重要的配件,他早就有能力自己做一台电脑出来了。 “但是,”王选严肃起来:“这件事要低调。不能影响你的学业,也不能影响研究室的主业。 你现在的身份是学生,首要任务是学习。” “我明白。” 王选站起来,拍拍他的肩:“睡吧,明天还要坐一天车。” 教授回去了。谢建军却更加精神。他重新打开笔记本,开始细化方案。 项目名称:基于Z80的微型计算机原型系统研究 项目目标:搭建可运行基本监控程序的硬件平台,验证系统可行性 项目周期:1979年1月-6月(半年) 项目产出:1.硬件原型机一台;2.监控程序源码;3.技术报告一份 资源需求:…… 他写得很细,把前世的工程经验都用上了。 如何分阶段验证,如何规避风险,如何利用现有条件……这些对于一个真正的电子工程师来说,是基本功。 写到凌晨三点,终于完成初稿。谢建军合上笔记本,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窗外还是漆黑一片,只有远处偶尔闪过的零星灯火。 他知道,这个方案即使被采纳,也只是万里长征第一步。但有了第一步,就有第二步。 而他的优势,就是知道第二步、第三步该怎么走。 比如,硬件平台搭建起来后,下一步就是汉字系统。 这可以和周明的输入法研究结合。 再下一步,是BASIC解释器——有了BASIC,普通人就能编程。 再下一步,是应用软件…… 一步一步,就能走出一条路。 天色微亮时,列车停靠江城站。 谢建军下车透气,站台上的冷风让他清醒了许多。 他买了几个热包子,回到车厢时,王选已经醒了,正在看昨天的《人民日报》。 “公报全文出来了。”王选把报纸递过来。 谢建军接过,头版通栏标题:《龙国XXX第十一届XX委员会第三次全体会议公报》。他快速浏览那些熟悉的文字: “……全会决定,从明年起,把全党工作的着重点,转移到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上来……” “……全会认为,实现四个现代化,要求大幅度地提高生产力,也就必然要求多方面地改变,同生产力发展不适应的生产关系和上层建筑……” “……全会要求全党同志和全国人民,继续打破XXXXXX的精神枷锁,解放思想,开动脑筋,实事求是,团结一致向前看……” 每个字都像重锤,敲在心上。虽然在羊城已经看过摘要,但此刻看到全文,感受完全不同。 这是一个时代的转折点,白纸黑字地印在那里。 “真要变了。”王选轻声说道。 “嗯。” “你的方案,也许正逢其时。” 列车继续北上。白天的车厢里热闹起来,人们开始聊天、打牌、看报纸。 十一届三中全会是热门话题,每个人都在议论。 “听说要包产到户了?” “工厂要搞责任制了。” “可能要恢复高考后的第一届研究生招生了。” “外国人来投资,政策会放宽……” 谢建军听着这些议论,心里感慨。 这就是1978年底的龙国,人们在长期禁锢后,突然看到了一线光,于是争先恐后地想要抓住它。 而他知道,这线光会越来越亮,最终照亮整个国家。 下午,列车终于驶入京城站。站台上人山人海,比离开时更拥挤。 谢建军提着行李,跟着王选挤出人群,在出站口看到了来接他们的车,还是那辆旧吉普,刘师傅在等着。 “王教授,一路辛苦。”刘师傅帮忙装行李。 “学校怎么样?”王选问道。 “热闹!”刘师傅笑道:“都在学习公报呢,系里组织了好几次讨论会。” 车子驶出车站,开上长安街。京城可比羊城冷得太多了,路边的积雪还没化完。 但街道上的人似乎更有精神了,骑自行车的,走路的,都在匆匆赶路,脸上带着某种期待。 “直接回学校?”刘师傅问道。 “先送小谢回蔚秀园。”王选说道:“然后送我回家。” “不用麻烦,我自己坐公交……” “听安排。” 车子拐进海淀,驶入北大西门。蔚秀园到了。 谢建军提着行李下车,王选摇下车窗:“给你三天假,处理家里事,也把方案完善一下。 下周一,带着方案来研究室找我。” “是,老师。” 吉普车开走了。谢建军站在蔚秀园门口,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回家了。 推开院门,院子里很安静。他走到自家房门口,听到里面传来孩子的笑声。推开门…… “爸……爸!” 女儿先看到他了,坐在炕上,挥舞着小手,咿咿呀呀的叫了起来,一脸兴奋高兴的样子。 儿子还在睡,但听到声音也睁开了眼。 林晓芸正坐在炕边织毛衣,看到谢建军的那一刻,眼眶瞬间红了。 第三十一章:钱从那里来 “回来了……”她放下手里的活,站起来迎上前说道。 “回来了。”谢建军说着放下行李,先抱了抱妻子,又俯身亲了亲两个孩子。 “在离开家一周多的时间,女儿都已经会叫爸爸了。”谢建军笑着说道。 林晓芸也微笑着说道:“现在说的还不清楚,不过已经10个多月大了,会叫爸爸也不奇怪啊。” 周淑芬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建军回来了?正好,饭马上好。 晓芸,快给建军倒热水,这一路冻坏了吧?” 屋里炉火烧得正旺,暖烘烘的。饭菜的香味,孩子的奶香,家的气息扑面而来。 谢建军忽然觉得,这几天的奔波劳累,都值了。 晚饭很丰盛。周淑芬炖了排骨,炒了鸡蛋,还蒸了白米饭——这在平时是舍不得吃的。 “妈,太破费了。”谢建军说道。 “破费什么,你出差辛苦,得补补。”周淑芬说着,给谢建军夹了一大块排骨问道:“会议怎么样?” “开了眼界。”谢建军边吃边讲,挑能说的说,见了哪些外国公司,看了哪些机器,开了哪些会。 至于他画电路图、谋划造计算机的事,暂时不提。 林晓芸听得入神的问道:“个人计算机……真能走进普通人家?” “迟早的事。”谢建军肯定地说道:“就像收音机、自行车,现在看是稀罕物,以后家家都会有。” “那得多少钱啊?”林晓芸忍不住的问道。 “现在贵,以后会便宜。”谢建军想起前世的笔记本电脑:“也许用不了二十年,每个人都能用上。” 这话在1978年听起来像天方夜谭。 但林晓芸相信丈夫,他说的很多事,后来都验证了。 饭后,周淑芬收拾碗筷,让女儿女婿休息。 林晓芸把孩子哄睡,坐到丈夫身边。 “建军,你瘦了。” “你也瘦了。”谢建军握住她的手:“这一段时间辛苦你了。” “不辛苦,妈帮了大忙。”林晓芸靠在他肩上:“就是……想你了。” 简单几个字,让谢建军心里一暖。 他搂紧妻子:“我也想你,想孩子。” 夜里,等家人都睡了,谢建军又摊开了笔记本。 他要趁记忆新鲜,把羊城之行的收获全部整理出来。 先是一份详细的会议总结,包括各家公司产品的技术参数、价格、优缺点分析。 这部分他写了十几页,图文并茂。 然后是关于技术路径的思考,特别是微型机的发展趋势。 他预测了未来几年的方向:8位机普及、16位机出现、图形界面萌芽、网络连接起步…… 最后,是那个“Z80原型机方案”的完善版。 他增加了预算估算(虽然很多项目无法用钱衡量)、风险评估、备选方案(如果拿不到Z80,是否有其他选择)。 写到凌晨两点,终于完成。 厚厚一沓稿纸,像一份完整的商业计划书。 在前世,他写过很多这样的方案,但这一次,意义完全不同。 合上笔记本时,他看向窗外。京城的冬夜,星空清朗。 接下来的几天,京城一直被寒流笼罩。 气温骤降到零下十几度,北风像刀子一样刮着脸。 未名湖的冰结得更厚了,有胆大的学生开始在湖面上溜冰。 校园里的梧桐树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周一早晨,谢建军把方案装进帆布包,骑车去研究室。 路上结了冰,他骑得很小心,到数学楼时,手指已经冻得发麻。 研究室的暖气开得很足,一进门就有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王选已经到了,正在和张明调试一台新设备,是台示波器,比之前那台更大更精密。 “王老师,张工。”谢建军打招呼道。 “来了?”王选没回头的说道:“先坐,等我两分钟。” 谢建军在角落的椅子上坐下,从包里拿出方案。 厚厚一沓,用夹子夹着,封面上是他用钢笔工整书写的标题: 《关于研制基于Z80微处理器的教学实验系统的初步方案》 他特意用了“教学实验系统”这个说法,而不是“个人计算机”。 这样更容易被接受,也更符合他学生的身份。 十分钟后,王选调试完设备,擦了擦手走过来问道。 “方案带来了?” “带来了。”谢建军递过去。 王选接过,走到书桌前坐下,戴上老花镜,开始一页页翻看。 他看得很慢,很仔细,不时用铅笔在页边做标记。 研究室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片里热水流动的咕噜声,和张明敲击键盘的哒哒声。 谢建军安静地等着,心里却有些忐忑。 这个方案太大胆了,需要的资源也太多,他不知道王选会不会支持。 半小时后,王选放下最后一页,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写得很专业。”他评价道:“不像是大一学生能写出来的。” “我参考了很多资料……”谢建军解释道。 “不只是参考资料的问题。”王选看着他说道:“是思维方式。 你的方案里,有工程思维,有项目管理思维,有风险评估意识。 这些,不是看几本书就能学会的。” 谢建军心里一紧。 他确实疏忽了,前世做了十几年工程师,思维模式已经固化,写出的方案自然会带着职业习惯。 “下乡时,我参与过大队的水利工程。”他赶紧找补道。 “从设计到施工,都跟过。可能……从那里学到了些方法。” 这个解释勉强说得通。1970年代,确实有很多知青参与了农村的基础建设,其中不乏能人。 王选没再深究,重新戴上眼镜:“方案我原则上同意。但有几个问题要解决。” “您说。”谢建军赶忙说道。 “第一,元器件。清单上的东西,大部分学校仓库没有,市面上也买不到。怎么解决?” “我想过了。”谢建军早有准备的说道:“可以分几步走。 基础阻容元件、74系列逻辑芯片,这些在王府井的电子市场也许能淘到。 Z80、SRAM、EPROM这些核心芯片,需要特殊渠道。” “什么渠道?” “两个方向。”谢建军竖起两根手指:“一是通过部里,陈处长那边也许有进口配额。 二是通过港城,我听说深镇那边已经有私下渠道,能弄到些电子元器件。” “深镇?”王选皱眉道:“那边很乱,而且私自买卖进口物资,是犯错误的。” “所以需要谨慎。”谢建军压低声音道:“如果部里渠道走不通,我们可以试试第二个方向。 不批量买,只买一两片做研究,应该问题不大。” 王选沉默良久后才开口说道:“继续说。” “第二,资金。”谢建军翻到预算页:“粗略估算,把所有元器件配齐,大概需要五百到八百元。 这还不算仪器设备的使用损耗、PCB打样等费用。” “钱从哪来?”王选问道。 第三十二章:带助手(求月票) “研究室有科研经费,但主要是给激光照排项目的。”谢建军看着王选说道。 “我的想法是,先申请一笔小的启动资金,比如两百元,把最基础的验证电路做出来。 等有了初步成果,再申请后续经费。” “两百元……”王选想了想说道:“我可以从课题组的机动经费里出。 但你要写个正式申请,走流程。” “是!”谢建军点头说道。 “第三,人。”王选看着谢建军说道:“你一个人干不了。需要帮手。” “张工可以帮忙吗?”谢建军看向张明问道。 张明转过头说道:“我手头有照排系统的活,每天加班都干不完。 不过……如果只是抽空搭把手,应该可以。” “不够。”王选摇了摇头说道:“你需要一个专门的助手,至少是懂电子基础、能焊电路、能调试的。” 谢建军脑子里闪过几个人选。 陈向东?不行,他是魔都人,家里条件好,但对电子一窍不通。 班里其他同学?好像也没有特别合适的。 “我倒有个人选。”王选说道:“物理系有个工农兵学员,叫赵建国,明年毕业。 他父亲是无线电厂的老师傅,他从小喜欢捣鼓收音机、电视机,手艺不错。 最重要的是,他毕业分配还没定,如果咱们要人,可以争取留下来。” “工农兵学员……”谢建军有些犹豫。 这个年代,工农兵学员的基础参差不齐,有些确实有真才实学,有些则只是混文凭。 “你可以先见见。”王选说道:“如果觉得行,我去跟系里要人。 不过话说在前头,如果他要来,你得负责带。 他理论基础可能不如你,但实践经验应该比你丰富。” “好,我见见。”谢建军点了点头说道。 “最后,时间。”王选敲了敲方案上的时间表:“你计划半年出原型。 但别忘了,你还要上课,要考试,要照顾家庭。时间够吗?” “挤一挤,应该够了。”谢建军说得肯定:“我算过了,主要工作量在前三个月,设计电路、调试硬件。 后三个月是写监控程序、测试系统。只要硬件一次成功,时间应该够。” “一次成功?”王选笑了:“搞工程的,哪有那么顺利。 各种意想不到的问题,随时可能出现。” “我明白。所以留了缓冲时间。”谢建军连忙说道。 王选站起来,踱了几步,最后停在窗前。 窗外,几个学生正在扫路上的雪,呵出的白气在寒风中瞬间消散。 “小谢,你知道我为什么支持你吗?”他背对着谢建军说道。 “因为……这个方向是对的?”谢建军想了想说道。 “不只。”王选转过身说道:“我支持你,是因为你有想法,敢动手。 现在搞科研的,很多人要么只会空谈理论,要么只会按部就班。 像你这样,既有想法,又肯钻研技术的,不多。” 他走回书桌前,拿起那份方案:“这个项目,我批了。两百元启动资金,我这两天就批给你。 赵建国那边,我让系里通知他,明天下午来见你。至于元器件……” 他顿了顿:“部里渠道我去跑。港城那边的渠道,你要谨慎,能不碰尽量不碰。 实在不行,我去找华清的朋友问问,他们搞DJS-050,也许有库存芯片能匀一两片。” “谢谢老师!”谢建军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 “不用谢我。”王选摆了摆手说道:“我是给你机会,也是给国家探路。 成了,是功劳;不成,是经验。但有一点……” 他神情严肃的说道:“不能影响学业。你期末考试如果挂科,这个项目立刻停。明白吗?” “明白!”谢建军连忙表态道。 从研究室出来,谢建军脚步轻快。 虽然天寒地冻,但心里热乎乎的。有了王选的支持,最难的第一关,立项和经费,总算是过了。 接下来,是期末考试。 数力系的期末考,是场硬仗。 连续五天,每天两门,从数学分析考到复变函数。 考场里静得能听到笔尖摩擦纸张的声音,偶尔有人叹气,有人咳嗽。 谢建军答得很顺。前世的基础,加上这学期的苦学,让他对大多数题目都有把握。 只有复变函数的一道证明题卡了壳,他思考了十分钟,才想起柯西积分定理的一个推论。 考完最后一门出来,陈向东几乎瘫在椅子上。 “完了完了,傅里叶变换那道大题,我肯定错了……” “哪道?”谢建军问道。 “就证明收敛性那道。” “那道题要用到狄利克雷条件,你用了么?” “我……我用的帕塞瓦尔等式。”陈向东脸色发白。 “那也能证,但步骤多。”谢建军安慰他:“应该能得一部分分。” “希望吧。”陈向东叹气道“建军,考完试你回家吗?回西江?” “不回,在京城过年。”谢建军说道:“孩子太小,路上不方便。” “也是。”陈向东羡慕地说道:“你有家有口的,多好。 我一个人在魔都,父母都上班,回去也是冷清。” “那来我家过年?”谢建军邀请道:“多双筷子的事。” “真的?”陈向东眼睛一亮:“那太好了!我帮你带孩子!” 期末考试结束,寒假开始。 校园里一下子空了许多,外地学生陆续离校。 蔚秀园也安静下来,很多年轻教师回家探亲了。 谢建军没闲着。他白天在研究室准备项目,晚上回家陪孩子。 周淑芬已经回西城了,林晓芸学校也放假了,两人轮流带孩子,终于轻松了些。 这天下午,赵建国来了。 小伙子个子不高,但很结实,皮肤黝黑,一看就是常干活的。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军大衣,手里提着个帆布工具包。 “谢……谢老师。”他有些拘谨的向谢建军打招呼。 王选告诉他,要跟一个“有本事的学生”做项目,他以为会是个老成持重的研究生,没想到谢建军这么年轻。 “别叫我老师,叫建军就行。”谢建军请他坐下:“王教授跟你说过项目了吧?” “说了,说要做个……微型计算机?”赵建国眼睛发亮的说道。 “我在《无线电》杂志上看过介绍,国外有个人计算机了,咱们能搞出来?” “先从简单的开始。”谢建军把方案递给他说道:“这是初步设计,你看看。” 赵建国接过,翻看起来。他看得很慢,有些地方要反复看几遍。 谢建军耐心等着,给他时间消化。 半小时后,赵建国抬起头,表情复杂:“这个……太复杂了。 CPU、内存、I/O、时钟……这么多芯片,怎么连啊?” “一步一步来。”谢建军走到黑板前,开始画系统框图:“我们先从最小系统开始——CPU、时钟、复位电路、地址锁存。 只要这四部分能工作,CPU就能跑起来。” 谢建军在黑板上画出连接图,标注每个引脚的功能。赵建国看得很认真,不时提问。 “这个ALE信号是干什么的?” “地址锁存使能。Z80的地址和数据总线是复用的,需要用ALE把地址信息锁存下来。” “这个M1信号呢?” “机器周期一,表示CPU在取指令。” 第三十三章:困难重重 一问一答,持续了一个多小时。谢建军发现,赵建国虽然理论基础不扎实,但实践经验丰富,对芯片引脚、信号时序的理解很快。很多概念一点就通。 “你焊工怎么样?”谢建军问道。 “还行。”赵建国有些自豪的说道:“我帮邻居修电视机,焊点比这小多了。” “那就好。”谢建军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万能板(洞洞板):“第一个任务,用这块板,搭一个最小系统。 元器件我这两天去弄,你先熟悉电路图。” 他把手绘的电路图递给赵建国。图上画得很详细,每个元件的位置、连接都标清楚了。 赵建国接过图纸,有些激动的说道:“这……真让我做?” “不然呢?”谢建军笑了笑说道:“你是项目组的硬件工程师,你不做谁做?” “工程师……”赵建国喃喃重复这个词,眼睛越来越亮:“好!我保证做好!” 送走赵建国,谢建军开始整理元器件清单。 王选那边还没消息,部里渠道不知道能不能走通。 他决定双管齐下,明天去趟王府井电子市场,先把能买到的买了。 第二天,他起了个大早。林晓芸还在睡,他轻手轻脚地起床,给孩子冲了奶粉,留了字条,骑车出门。 王府井的电子市场在百货大楼后面,是条狭窄的胡同。 两边的店铺都很小,玻璃柜台里摆着各种电子元器件:电阻、电容、晶体管、二极管、集成电路…… 谢建军一家家看过去。基础阻容元件好买,74系列逻辑芯片也有,虽然型号不全,但常用的几种(74LS00、74LS04、74LS138、74LS245)都能找到。 价格不便宜,一片74LS00要五毛钱,抵得上一天饭钱。 他买了二十几种芯片,每种两片(备用),又买了些电阻电容、晶振、插接件。算下来,花了三十多块钱。 “同志,有Z80吗?”他试探着问一家店的老板。 老板是个精瘦的中年人,正在修收音机,头也不抬的问道:“什么?” “Z80,微处理器。” 老板抬起头,打量着谢建军问道:“你要那玩意干啥?” “学校做实验用。” “没有。”老板低头继续修:“那东西管控,买不到。你要有门路,去深镇看看,那边可能有。” 果然。谢建军不意外,继续问道:“那EPROM呢?2716那种。” “也没有。”老板摆摆手说道:“我说同志,你要的这些,都是高档货。 我这小庙,进不起也卖不动。你要真想搞,去找大单位,他们有进口配额。” 谢建军道了谢,提着买好的东西离开。 收获不少,但最关键的核心芯片,还是没着落。 回到学校,他直接去研究室。王选不在,张明说去部里开会了。 他把买来的元器件分类放好,贴上标签,锁进柜子。 下午,王选回来了,脸色不太好看。 “部里渠道,暂时走不通。”他开门见山的说道:“陈处长说今年的进口配额已经用完了,新的要等三月份。 而且Z80、EPROM这些,属于重点管控,批下来的可能性不大。” 谢建军心里一沉。最坏的情况出现了。 “不过,”王选话锋一转道:“他给了个建议,去找华清。DJS-050项目组肯定有库存芯片,如果能说服他们支援,比走部里渠道快。” “华清……”谢建军想起一个人:“老师,我有个想法。” “说。” “我在羊城会议上,认识了一个华清的老师,姓周,搞计算机体系结构的。 他当时对个人计算机很感兴趣,我们还聊过。如果能联系上他,也许有戏。” “周老师?周文渊?”王选问道。 “对,就是他。”谢建军点头说道。 王选想了想:“我跟他打过交道,人不坏,就是有点书生气。 这样,我写封信,你带着信和方案去找他。 记住,态度要诚恳,要说清楚是教学研究,不是商业用途。” “明白!”谢建军说道。 王选当场写信。信写得很客气,介绍了谢建军的情况,说明了项目的意义,请求支援少量芯片,用于教学研究。 写完,他盖上研究室的公章,递给谢建军。 “明天就去。赶在放寒假前,他们项目组可能还有人。” “是!” 第二天,谢建军骑车去华清。两所学校离得不远,骑车二十分钟就到了。 华清园比京大大,建筑也更规整。他问了几个学生,找到计算机系的楼。 周文渊的办公室在三楼。谢建军敲门,里面传来声音:“请进。” 推门进去,周文渊正在看书,抬头看到他,愣了一下。 “你是……” “周老师好,我是京大的谢建军,在羊城会议上见过您。”谢建军恭敬地说道。 “哦!想起来了!”周文渊站起来,很热情的说道:“坐坐坐!你怎么来了?” 谢建军坐下,把王选的信和方案递过去:“我们王选教授让我来找您,有个项目想请您支持。” 周文渊先看信,再看方案。看完,他摘下眼镜,揉揉眼睛。 “你们要搞Z80系统?” “是,教学实验用。” “想法很好。”周文渊评价道:“但难度不小。Z80的时序很严格,地址数据总线要处理好,不然跑不起来。” “我们知道,所以先从最小系统开始。” 周文渊重新戴上眼镜,仔细看方案里的电路图。 看着看着,他眉头皱起来:“这个设计……有点意思。 你用74LS245做数据总线缓冲,思路对。但为什么这里加了个下拉电阻?” “防止总线冲突。Z80在复位期间,数据总线是高阻态,容易受干扰。”谢建军解释道。 “有道理。”周文渊点头说道:“看来你研究得很深。王教授说你是大一学生?” “是。”谢建军点了点头。 “不简单。”周文渊感慨道:“我在大一的时候,还只会解微积分呢。” 他站起来,在书柜里翻找,最后拿出一本厚厚的文件夹:“这是我们DJS-050的部分技术资料,你可以看看。 但芯片……说实话,我们也不多。” 谢建军心提了起来。 “不过,”周文渊从抽屉里拿出个小铁盒,打开,“这里有几片样品,是厂家送来做测试的。 Z80两片,2716EPROM四片,6116SRAM四片。 本来是做备件的,但项目快结束了,用不上这么多。” 他把铁盒推过来说道:“你拿去吧。但要写个借条,用完要还,如果还能用的话。” 谢建军接过铁盒,手有些抖。盒子里,几片黑色的双列直插式芯片静静躺着,在1979年初的京城,这是无价之宝。 “谢谢周老师!”他站起来,深深鞠躬。 “不用谢。”周文渊摆了摆手说道:“都是搞技术的,知道难处。不过小谢,我有个条件。” “您说。” “你们的项目进展,要定期跟我通气。”周文渊说道:“我也在关注微型机,咱们多交流。 如果你们做成了,我也想在清华开类似的课。” “一定!” 离开华清时,谢建军把铁盒小心翼翼地包好,放进帆布包最里层。寒风刺骨,但他心里滚烫。 核心元器件,解决了。 项目最大的障碍,跨过去了。 接下来,就是真刀真枪地干了。 他跨上自行车,用力一蹬。车轮碾过积雪,驶向京大,驶向那个即将开始的,属于他的1979年。 第三十四章:成功的做出了最小系统 腊月二十三,北方小年。 京城下起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雪花纷纷扬扬,一夜之间就给整个城市,盖上了厚厚的白毯。 清晨推开门,蔚秀园的院子里,积雪没过了脚踝。 谢建军铲出一条小路,又把屋顶的积雪清理了,免得压坏瓦片。 回到屋里时,林晓芸已经做好了早饭,小米粥,馒头,还有一小碟酱豆腐。 “今天还去研究室?”林晓芸问道。 “去,赵建国应该已经到了。”谢建军喝了口热粥说道:“昨天我们把最小系统的电路图定稿了,今天开始焊接。” “天这么冷……” “研究室有暖气,不冷。”谢建军看看窗外说道:“就是路不好走。你别出门了,菜我中午带回来。” 吃完饭,他穿上最厚的棉袄,围上林晓芸织的围巾,戴上棉手套,推着自行车出门。 雪还在下,自行车根本骑不了,谢建军想了想,又把自行车给推回家,干脆走着去了。 到研究室时,赵建国已经在了。小伙子裹着军大衣,正用万用表检查刚送来的元器件。 “谢哥,你来了!”赵建国很兴奋的说道:“东西都齐了!你看,万能板、芯片、阻容元件,还有新烙铁!” 工作台上摊着各种工具:30瓦内热式电烙铁,松香,焊锡丝,吸锡器,尖嘴钳,斜口钳,镊子……。 这些都是赵建国从家里带来的,有些是他父亲的,有些是他自己攒钱买的。 “开始吧。”谢建军说着脱下外套,卷起袖子。 第一件事是布局。他们在万能板上画出主要芯片的位置,Z80在中间,左边是地址锁存器(74LS373),右边是数据总线缓冲器(74LS245),上面是译码器(74LS138),下面是时钟电路和复位电路。 “晶振用6MHz的,行吗?”赵建国问道。 “行,Z80最高支持4MHz,6MHz有点超,但应该能工作。”谢建军用铅笔在板上做标记。 “复位电路要可靠,上电复位和手动复位都要有。” “明白!” 布局花了两个小时。两人反复推敲,不断调整,既要考虑信号流向,又要考虑走线方便。 这是硬件设计的基本功——布局决定成败。 中午,雪停了。谢建军买菜回家吃饭。 下午开始焊接,这是赵建国的主场。 他拿起烙铁,沾了点松香,焊锡在烙铁头上熔成银亮的小球。 “我先焊电源和地线。”赵建国说道。 电源和地线是电路的基础。赵建国在板的四角焊上电源插针,然后用粗导线把电源和地线,连接到每个芯片的位置。 动作熟练,焊点饱满圆润,像机器焊出来的一样。 “好手艺。”谢建军忍不住赞叹道。 “练的。”赵建国不好意思地笑笑道:“以前焊收音机,焊坏了要赔零件,不敢不仔细。” 焊完电源,开始焊芯片插座。这是细致活,四十脚的Z80插座,要保证每个引脚都焊牢,又不能短路。 赵建国屏住呼吸,一个一个地焊。 谢建军也没闲着。他按照电路图,用细导线连接各个芯片的引脚。 这是最繁琐的部分,一根线接错了,整个系统就可能不工作。 他每接一根线,就在电路图上做个标记,确保万无一失。 研究室里很安静,只有烙铁的滋滋声,和两人偶尔的交流。 “A8线接这里?” “对,接74LS138的A输入端。” “这个上拉电阻是10K吧?” “是,接在数据总线上。” 窗外的雪又下起来,但屋里暖意融融。 炉子上坐着水壶,冒着热气。张明偶尔过来看一眼,又回去忙自己的活。 天黑时,最小系统的焊接完成了。 一块绿色的万能板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芯片、电阻、电容和导线,像一幅抽象画。 中间是Z80,周围是各种逻辑芯片,晶振像个小银柱,立在角落。 “能行吗?”赵建国有些忐忑的问道。 “试试才知道。”谢建军也很紧张。 硬件调试,第一次上电是最揪心的时刻——可能成功,可能冒烟,可能什么都没发生。 他们先做静态检查。用万用表测每个电源引脚对地电阻,确保没有短路。 然后检查每个芯片的电源和地是否接对。 最后,顺着电路图,一根线一根线地核对。 “都对了。”赵建国放下万用表。 “上电。”谢建军深吸一口气说道。 赵建国接上稳压电源,这是从物理系借的,可调输出电压。 他先调到4.5V(低于标准的5V),这样即使有问题,损失也小。 插上电源线。 按下开关。 电源指示灯亮了。 没有冒烟,没有异味。 两人对视一眼,松了口气。至少,没炸。 “测一下各点电压。”谢建军说道。 赵建国用万用表,测各个芯片的电源引脚:4.5V,正常。测晶振两端:有振荡波形,正常。 测复位引脚:高电平,正常。 “静态正常。”赵建国汇报道。 “好,下一步,动态调试。”谢建军从包里拿出一片EPROM说道:“这是我昨晚写的监控程序,只有256字节,最简单的,让地址总线循环计数,这样我们可以用示波器看波形,判断CPU是否在工作。” “你会写机器码?”赵建国震惊的说道。 “嗯,手编的。”谢建军把EPROM插进烧录器,这也是借的,物理系有。 他把程序烧进去,然后小心地插到板子的ROM插座上。 重新上电。 接上示波器。探头点在地址总线的最低位上。 如果CPU工作,这个引脚应该会有方波信号。 按下复位键。 示波器的屏幕亮起来。一条绿色的扫描线,然后……跳动了! 虽然波形有些毛刺,但确实在跳,频率大约是晶振的六分之一。 “工作了!”赵建国激动地喊道。 谢建军也长舒一口气。最小系统,点亮了。 这意味着Z80能跑,时钟正常,复位正常,总线正常。 虽然这离真正的计算机还差得远,没有内存,没有I/O,没有显示器,但这是从零到一的一步。 就像婴儿的第一声啼哭,证明生命开始了。 “再看看其他信号。”谢建军移动示波器探头,检查地址总线、数据总线、控制信号。 波形都正常,虽然有些时序上的小问题,但都在可接受范围内。 “成功了!”赵建国挥舞着拳头说道:“我们做出了最小系统!” “只是第一步。”谢建军也很高兴,但很清醒的说道:“接下来要加内存,加I/O,写真正的监控程序。路还长。” “那也值了!”赵建国看着那块板子,像看着自己的孩子:“这是咱们自己做出来的!” 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夜幕降临,研究室的灯光透过窗户,在雪地上投出温暖的光晕。 谢建军看了看表,晚上七点了。 “今天到此为止。收拾一下,明天继续。” “好!” 两人小心地断开电源,把板子用防静电袋包好,锁进柜子。 收拾工具,打扫卫生。做完这一切,已经八点了。 “我请你吃饭。”谢建军说道,“庆祝一下。” “不用不用……” “走吧,食堂应该还有饭。” 第三十五章:除夕 两人去食堂,果然还有值班窗口。 要了两份白菜炖粉条,四个馒头,找了个角落坐下。 “谢哥,你真是大一学生?”赵建国边吃边问道:“我感觉你懂的东西,比我们系的研究生都多。” “兴趣而已。”谢建军含糊地说道:“你呢,毕业有什么打算?” “本来想分回老家的无线电。”赵建国说道:“但现在……我想跟着你们干。这个项目,有意思!”赵建国说道。 “王教授说了,如果你愿意,可以留下来当助教,参与研究。”谢建军对赵建国说道。 “真的?”赵建国眼睛亮了:“我愿意!绝对愿意!” “那等开学,我跟王教授说。”谢建军点了点头说道。 吃完饭,两人在雪地里分别。赵建国住学校宿舍,谢建军回蔚秀园。 雪后的夜晚很安静,只有脚下踩雪的咯吱声。 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空气清冷干净。 回到蔚秀园,林晓芸还没睡,在灯下看书。 两个孩子已经睡了,小脸红扑扑的。 “怎么这么晚?”她放下书说道。 “今天有突破。”谢建军脱下外套,一边抖掉雪,一边笑着说道:“最小系统点亮了。” “真的?”林晓芸虽然不懂技术,但知道丈夫为这个付出了多少。 “真的。”谢建军坐到炉子边烤手说道:“CPU能跑程序了,虽然程序很简单。” “那……离成功还远吗?”林晓芸问道。 “还远。”谢建军实事求是的说道:“就像盖楼,刚打好地基。但地基打好了,往上盖就快了。” 林晓芸给他倒了杯热水:“慢慢来,别太拼。身体要紧。” “我知道。”谢建军握住她的手:“对了,过年怎么过?妈说让我们回西城。” “嗯,妈说了,年三十回去,年初三回来。大哥二哥他们也回来,全家团圆。” “好。”谢建军想起西江老家,“就是……不知道爹娘在老家怎么样。” “写信了,说一切都好。爹还说,开春要来京城看孙子。” “真的?” “嗯,信在抽屉里。” 谢建军拿出信。父亲谢长贵的字歪歪扭扭,但一笔一画很认真。 说家里杀了年猪,留了最好的肉,等他们回去吃。 说两个妹妹学习进步了,小弟想考技校。 最后说,开春农闲时,想来京城看看。 “那就来,住得下。”谢建军收起信:“咱们现在有房子了,能招待爹娘了。” 夜深了。谢建军躺在床上,却睡不着。脑子里全是电路图、信号波形、机器代码。 今天最小系统的成功,给了他巨大的信心。 硬件这条路,走通了。 接下来是软件。他要写一个真正的监控程序,能接受键盘输入,能控制显示器输出,能读写内存,能运行简单程序。 还要设计扩展板,加内存,加I/O接口,加键盘,加显示器…… 一步一步来。1979年,他要把这台机器做出来。 窗外的雪又下起来了,簌簌地落在窗台上。 这是1979年的雪。是改革开放后的第一场雪。 而在这雪夜里,在京大的一间研究室里,一台最原始的计算机,刚刚发出了它的第一声心跳。 微弱,但坚定。 就像这个国家,这个时代,正在苏醒,正在起步。 谢建军闭上眼睛,睡了。 梦里,他看到了未来的模样,屏幕亮着,键盘响着,程序运行着,孩子们在计算机前学习,大人们在计算机前工作。 那是一个,他想要创造的世界。 腊月三十,京城终于有了过年的气象。 一大早,街坊邻居就开始忙活。 蔚秀园里,各家门口贴上了红纸黑字的春联,玻璃窗上贴着剪纸窗花。 孩子们穿着新衣服在院子里追逐打闹,鞭炮声此起彼伏。 虽然政府提倡节俭过年,但禁了十年的鞭炮,今年终于又响起来了。 谢建军和林晓芸起了个大早。给两个孩子换上红色的新棉袄。 是周淑芬用红布做的,领口袖口镶着白兔毛,看着就喜庆。 “真好看。”林晓芸给女儿梳了两个小辫,扎上红头绳,打量着女儿可爱的样子,笑着说道:“像年画里的娃娃。” “爸说开春来,要是看到孙子孙女长这么大了,肯定高兴。”谢建军抱着儿子,小家伙对身上的新衣服很好奇,不停地抓衣襟上的盘扣。 收拾妥当,他们提着年货出门。年货很简单:两瓶二锅头,一斤水果糖,一斤什锦糕点。 这在当时已经是体面的礼物了。 坐公交车去西城。车上人不多,大多是去走亲戚的。 售票员是个中年妇女,看他们抱着孩子,特意给找了个座位。 “谢谢同志。”林晓芸坐下。 “不客气。”售票员看着龙凤胎,笑了:“双胞胎啊?真有福气。过年好!” “过年好!” 到西城时,已经快十点了。胡同里弥漫着炖肉的香味,家家户户的烟囱都冒着烟。 林家的四合院门口,已经贴上了新对联: 上联:政通人和百废俱兴 下联:春暖花开千祥云集 横批:辞旧迎新 字是林志远写的,笔力遒劲。 门楣上还挂着两个红灯笼,在寒风里轻轻摇晃。 推门进去,院子里热闹非凡。 林晓东夫妻在厨房忙活,剁饺子馅的声音咚咚响。 林晓南在扫院子,林晓北在贴窗花。 林晓梅带着几个孩子在枣树下玩。 “来了来了!”周淑芬第一个看到他们,擦着手从厨房出来。 “快让外婆看看!哎哟,这俩小家伙,穿上新衣服更俊了!” 龙凤胎被一群人围着,这个抱抱,那个亲亲,居然没哭,只是睁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 林志远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份《人民日报》:“建军来了?正好,有个消息。” “爸,什么消息?” “中美正式建交了。”林志远把手中的报纸递给谢建军说道:“咱们和美国建立了外交关系。” 头版头条,大标题:《龙国和美利坚关于建立外交关系的联合公报》。 谢建军看着报纸上的内容,虽然这是1979年1月1日的报纸,并且早在去年的12月17日,就已经看到了中美建交联合公报。 但再次看到这条新闻的时候,心情还是有些不平静。 1979年1月1日,中美建交,这不仅是外交事件,更是一个信号:龙国真的要打开国门了。 “这是好事。”林志远说道:“建交了,技术交流就更方便了。 你们搞计算机的,以后接触美国技术的机会更多了。” “嗯。”谢建军点头。 确实,中美建交后,IBM、DEC这些美国公司进入龙国会更容易,技术封锁也会松动。 但另一方面,竞争也会更激烈。 “先不说这些了。”周淑芬打断他们说道:“过年呢,说点高兴的。饺子馅拌好了,都来包饺子!” 全家人都聚到堂屋。大圆桌上铺着报纸,放着和好的面、拌好的馅。 白菜猪肉馅,加了点虾皮提鲜,香气扑鼻。 林晓芸把孩子交给大姐,洗了手加入包饺子的行列。 谢建军也会包,但手艺一般,包的饺子总是站不稳。 “你这样不行。”林晓梅教他:“馅不能放太多,边要捏紧。你看,这样……” 她示范了一个,饺子圆鼓鼓的,能稳稳地立着。 第三十六章:1979年计划:想赚点钱 “大姐手真巧。”谢建军学着包,还是不太像。 “多练练就好了。”林晓东笑他:“我以前也不会,结婚后才学的。你嫂子教的。” 说笑间,饺子包好了。周淑芬去煮饺子,其他人开始准备年夜饭。 林家的年夜饭很丰盛,摆了满满一桌:红烧鲤鱼(年年有余)、四喜丸子(团团圆圆)、白切鸡(大吉大利)、梅菜扣肉(红红火火)、炒青菜(清清白白)。 还有一道压轴菜,全家福砂锅,里面有蛋饺、肉丸、粉丝、白菜,热气腾腾。 “来,都坐。”林志远作为一家之主,坐在主位。 “今年是特殊的一年,晓芸回家了,建军和两个孩子也来了,咱们家真正团圆了。 第一杯酒,庆祝团圆!” “庆祝团圆!”所有人都举杯。 谢建军不会喝酒,以茶代酒。 林晓芸也喝了点葡萄酒,脸微微发红。 “第二杯,”林志远又说道:“庆祝国家迎来新时代。 三中全会开了,中美建交了,四个现代化有希望了。 咱们作为知识分子,要为国家出力!” “为国家出力!” “第三杯,”周淑芬接话道:“祝咱们家每个人都好。 老的健康,年轻的有出息,孩子们快长大!” “都好都好!” 三杯过后,开始吃菜。谢建军给林晓芸夹了块鱼肉:“你多吃点,补补。” “你也吃。”林晓芸给他夹了个丸子。 孩子们有专门的小碗,周淑芬把鱼肉剔了刺,拌在粥里喂他们。 两个小家伙吃得很香,吧嗒着小嘴。 饭吃到一半,外面鞭炮声越来越密。 林晓北坐不住了:“爸,能放炮了吗?” “去吧,注意安全。” 林晓北带着几个孩子出去放鞭炮。谢建军也跟出去看看。 胡同里,到处是放炮的孩子。 小鞭、二踢脚、钻天猴……各种花样。林晓北点了个二踢脚,“咚——啪!”两声巨响,孩子们欢呼雀跃。 “妹夫,你也放一个?”林晓北递过来一个小鞭。 谢建军接过,用香点燃,扔出去。“啪!”清脆的响声。 “爸爸……!”女儿不知什么时候也出来了,拍着小手。 谢建军抱起她:“等妞妞长大了,爸爸教你放。” “爸爸……!”儿子在妈妈怀里,也伸着小手拍了过来。 “好,都教。” 两个小家伙还有一个月就一岁了,居然已经会说话,也可以站稳,走几步路了。 放完炮,回屋继续吃饭。饺子煮好了,热腾腾地端上来。 周淑芬特意包了几个糖饺子——谁吃到,来年就有好运。 “我吃到了!”林晓梅先叫起来,吐出一颗水果糖。 “我也吃到了!”林晓东也吃到了。 谢建军咬了一口饺子,甜的。他也吃到了糖饺子。 “建军有福啊!”周淑芬高兴地说道:“来年肯定顺利!” 吃完饭,全家围在收音机前听春节联欢晚会,这是恢复后的第一届春晚,虽然只有广播,但已经很热闹了。 相声、歌曲、戏曲,一个个节目传出来,屋里欢声笑语不断。 孩子们撑不住,先睡了。大人们守岁,聊天,打扑克。 夜里十一点,谢建军和林晓芸抱着孩子去西厢房休息。 房间收拾得很干净,床上铺着新被褥。 “累了吧?”谢建军问道。 “不累,高兴。”林晓芸把孩子放好,盖上被子:“好久没这么热闹了。” “嗯。” “建军,你说,明年会更好吗?” “会。”谢建军肯定地说道:“一定会。” 窗外,零点的钟声敲响了。鞭炮声瞬间炸开,整个京城都沸腾了。 1978年过去了,1979年来了。 “新年快乐。”谢建军搂住妻子。 “新年快乐。”林晓芸靠在他肩上。 新年第一天,谢建军醒得很早。他轻手轻脚地起床,推开门。 院子里铺着一层薄薄的雪——是昨夜下的。 天还没全亮,东方的天空泛着鱼肚白。 胡同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鸡鸣。 他走到枣树下,看着这个四合院,这个家。 1979年了。 他重生已经快六个月了。这六个月里,他考上了大学,安了家,进了研究室,启动了项目……一切都在向前。 但还不够。他知道,1979年将是关键的一年。 深镇特区要试办,乡镇企业要兴起,知青返城达到高潮,个体户开始出现…… 而他要做的,就是抓住每一次机会。 “建军,起这么早?”林志远也起来了,披着棉袄出来。 “爸,新年好。” “新年好。”林志远点了支烟,“想什么呢?” “想今年的事。” “有计划了?” “有。”谢建军说道:“研究室的项目要推进,学业要完成,还有……想赚点钱。” “赚钱?”林志远有些意外:“你们有补助,研究室也有报酬,还在图书馆兼职翻译外国科技期刊。 加上你们的学生补助,加起来一个月收入都有一百几十块,多的时候都有二百多了吧?还不够?” “不够。”谢建军实话实说道:“两个孩子长大,花钱的地方多。而且我想买些书,买些工具,都需要钱。” “最主要的是我想做点什么事情?未来我会有很多的计划,都需要用钱,没有钱什么都做不了。” “你想怎么赚?” “还没想好。”谢建军说道:“但机会总会有的。现在政策松动了,允许个体经营了。 我想看看,能不能做点什么。” 林志远沉默地抽着烟。良久,他说道:“建军,你有想法,有胆量,这是好事。 但要注意分寸。你现在是京大学生,首要任务是学习。 赚钱的事,可以想,但不能耽误正事。” “我明白。” “如果需要启动资金,我可以借你。”林志远说道:“但不多,一百两百的。” “谢谢爸,暂时不用。”谢建军很感激:“我先自己想办法。” 早饭是饺子,初一吃饺子,是北方的习俗。 吃完早饭,开始拜年。胡同里邻居互相串门,说吉祥话,给孩子压岁钱。 林晓芸和谢建军,也带着孩子去给邻居拜年。 周围的邻居大多是有点身份的文化人,拜年也是文绉绉的。 “王主任过年好!” “李老师过年好!” “赵工过年好!” 一圈拜下来,两个孩子收了十几张压岁钱,都是一毛两毛的,但厚厚一叠,林晓芸小心地收好。 “等他们长大了,给他们看,这是他们人生第一笔‘财富’。”她笑着说道。 年初二,按习俗是回娘家的日子。但林晓芸就在娘家,所以全家去看了场电影——《小花》。 电影院人山人海,刘晓庆主演的电影,一票难求。 年初三,他们告别父母,回蔚秀园。 周淑芬大包小包地塞东西:冻饺子、酱肉、炸丸子、糖果…… “够了够了,妈,拿不了了。” “拿着!你们平时忙,没时间做饭,这些热热就能吃。” 回到蔚秀园,屋里几天没人,冷得像冰窖。谢建军赶紧生炉子,林晓芸收拾屋子。 炉火旺起来,屋里渐渐暖和了。两个孩子回到熟悉的环境,在炕上爬来爬去,玩得不亦乐乎。 “还是自己家好。”林晓芸感慨的说道。 “嗯。”谢建军看着妻儿,心里满满的。 第三十七章:计算机科学技术系 休息一天,年初四,谢建军又去了研究室。赵建国已经在了,正在调试那块最小系统板。 “谢哥,过年好!” “过年好。怎么样?” “按你说的,我加了内存。”赵建国指着板子说道。 “两片6116,4KB。监控程序也烧进去了,现在系统能运行BASIC了!” “真的?”谢建军快步走过去。 板子上多了一个小键盘,是赵建国用电话机按键改的,只有十六个键。 连着一台小电视——黑白的,9英寸,用来做显示器。 通电,开机。 电视屏幕上出现几行字: Z80MonitorV0.1 Memory:4KB Ready. 下面是一个闪烁的光标。 “能输入吗?”谢建军问道。 “能。”赵建国在键盘上按了几个键,屏幕上出现字符。 虽然很简单,虽然很原始,但这确确实实是一台能工作的计算机了。 CPU、内存、I/O、显示器、键盘……都有了。 “了不起。”谢建军拍拍赵建国的肩膀笑着说道:“干得漂亮!” “接下来做什么?”赵建国很兴奋的问道。 “完善系统。”谢建军说道:“写更强大的监控程序,增加命令,支持文件管理,支持汇编和调试……然后,做汉字系统。” “汉字系统……”赵建国眼睛亮了:“周明那边有进展吗?” “我还没联系他。过了年,找他聊聊。”谢建军说道。 正说着,研究室的门开了。王选走了进来,看到工作台上的机器,愣了一下问道 “这是……” “王老师,过年好!”两人站起来向老师拜年。 “过年好。”王选走近,仔细看着那台机器:“这是……你们做出来了?” “最小系统加内存和I/O,能运行BASIC了。”谢建军汇报道。 王选坐下,在键盘上敲了几个命令。机器响应了,执行了。 “好,好。”他连说两个好字:“虽然简单,但框架有了。接下来准备怎么做?” “完善软件系统,然后攻关汉字。”谢建军说道:“我们想和周明合作,他的输入法思路很好。” “可以。”王选点头说道:“周明那边,我去联系。 你们继续推进硬件,把系统做稳定。另外……” 他顿了顿:“有个消息。学校可能要成立计算机科学技术系,就在今年。 如果成了,你们的项目可以转到新系,资源会更多。” “真的?”谢建军和赵建国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里的兴奋。 “八九不离十。”王选说道:“所以你们要抓紧,做出点成绩来。新系成立,需要成果。” “明白!” 王选又交代了几句,走了。研究室里,两个年轻人干劲十足。 “谢哥,咱们得加快速度了。” “嗯。”谢建军看着那台简陋的机器,心里涌起豪情。 1979年,计算机系要成立了。 1979年,他的项目要出成果了。 1979年,一切才刚刚开始。 而他知道,这只是起点。未来的路还很长,很艰难,但也充满希望。 就像窗外那棵老槐树,虽然现在还是光秃秃的,但春天来了,就会发芽,就会开花,就会枝繁叶茂。 而他,要做的,就是等待春天,迎接春天,创造春天。 过了正月十五,年就算彻底过完了。 京城的早春依然寒冷,但风里已经能嗅到一丝暖意。 未名湖的冰开始变薄,岸边柳树的枝条,泛起了若有若无的绿意。 开学的日子到了。校园里又热闹起来,拖着行李返校的学生,推着自行车打招呼的教职工,公告栏前围着看通知的人群。 谢建军走进数力系教学楼时,发现气氛有些不同。 走廊里的公告栏前挤满了人,都在看一份新贴出来的通知。 “看什么呢?”他挤过去。 是学校的红头文件:《关于成立北京大学计算机科学技术系(筹)的通知》。落款日期是1979年2月20日。 “真要成立了!”旁边一个同学兴奋地说道:“听说从咱们数力系分出去,还有无线电系、物理系的一部分。” “那咱们是数力系的,能转过去吗?”有同学问道。 “应该可以,要申请……” 谢建军仔细看着文件。内容很正式,说为适应四个现代化需要,加强计算机科学技术人才培养,经教育部批准,决定成立计算机科学技术系,筹建期一年,今年开始招生。 他心跳加快了。虽然知道迟早会成立,但当它真的发生时,还是感到激动。 这意味着,计算机在龙国,从“研究方向”正式成为了“学科专业”。 “小谢!”陈向东从后面拍着谢建军问道:“看到通知了吧?计算机系!咱们要不要转过去?” “我想想。”谢建军说道。 他确实在考虑,如果能转到计算机系,项目资源会更多,课程也更对口。 但问题是,他现在跟着王选,而王选是数力系的教授,计算机系成立后,他会不会过去? 正想着,吴明德教授从办公室出来,看到他们,招了招手。 “谢建军,来一下。” 谢建军跟着进了办公室。吴教授关上门,示意他坐下。 “看到通知了?” “看到了。”谢建军点了点头说道。 “怎么想?想转过去吗?” “我……”谢建军犹豫道:“我跟着王老师做研究,他如果去计算机系,我就转。如果他不去……” “他会去。”吴教授肯定地说道:“王选教授是计算机领域的权威,新系成立,他肯定是骨干。 而且,你们的项目,那个Z80系统,很适合作为新系的实验平台。” “真的?”谢建军有些惊喜的问道。 “嗯。”吴教授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筹建组的名单,王教授在里面。 另外,我听说,你们做的那个机器,筹建组很感兴趣,可能要列为重点扶持项目。” 谢建军接过文件。筹建组组长是学校的副校长,副组长是几位老教授,王选的名字在成员列表里。 “那……我申请转系?” “可以。”吴教授点头:“不过你要想清楚。 计算机系是新系,课程设置、师资力量都还在摸索,可能不如数力系成熟。 而且,一旦转了,就没有回头路了。” “我想好了。”谢建军说道:“我就是想做计算机。” “好。”吴教授难得地露出笑容:“有志向。转系申请我帮你递,你回去写个材料,说明转系理由和未来规划。另外——” 他顿了顿:“期末成绩出来了,你是全系第三。这个成绩,转系有优势。” 谢建军松了口气。全系第三,比他预想的还好。这下转系应该没问题了。 从办公室出来,他直接去了研究室。王选已经在等他。 “吴教授跟你说了吧?”王选开门见山的问道: “说了。我准备转系。”谢建军很干脆的说道 “好。”王选很满意的笑了笑说道:“转系后,你还在我这边,项目继续。 另外,筹建组决定,给你们项目追加五百元经费,用于完善系统,特别是汉字处理部分。” 五百元!在1979年,这是一笔巨款。谢建军心里一热。 “谢谢老师!” “不用谢我,是你们自己做出了成绩。”王选说道:“不过有要求,六月底之前,要做出能演示的原型系统,包括基本硬件、监控程序、和简单的汉字显示功能。 暑假有个全国高校计算机教育研讨会,你们的系统要参展。” 第三十八章:龙国人自己做的微型计算机 “六月底……”谢建军在心里算了算时间,还有四个月:“应该来得及。” “不是应该,是必须。”王选严肃地说道:“这次研讨会很重要,全国高校都会参加。 如果咱们的系统能一鸣惊人,对计算机系,对你,都是机会。” “我明白。”谢建军连忙说道。 “还有,周明那边谈好了。”王选递过来一份协议:“他借调到北大,参与汉字输入法研究。 工资从项目经费里出,每月四十五元。他明天就过来,你们碰个头。” “太好了!”谢建军高兴的说道。 从研究室出来,谢建军脚步轻快。 经费有了,人手有了,时间表定了。 接下来,就是拼命干了。 第二天,周明来了。 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但精神焕发。 “谢同志!”他握着谢建军的手,很用力:“谢谢你们给我这个机会!我一定会力以赴!” “欢迎加入。”谢建军给他介绍赵建国:“这是赵工,硬件负责人。以后你们要紧密配合。” “周工好!”赵建国很热情。 “不敢当,叫我老周就行。”周明很谦虚的说道: 三人开了个会。谢建军把项目计划重新梳理了一遍: 第一阶段(2月-3月):完善硬件系统。 包括增加内存到16KB,设计扩展总线接口,制作键盘和显示接口板。 第二阶段(4月):完善软件系统。 编写功能完整的监控程序,集成BASIC解释器,开发简单的汇编和调试工具。 第三阶段(5月-6月):攻关汉字系统。 周明负责输入法,谢建军负责显示驱动,赵建国负责硬件适配。 最终实现汉字输入、显示、存储、打印的基本功能。 “任务很重,时间很紧。”谢建军说道:“我们需要分工协作,但也要随时沟通。 有问题马上解决,不能拖。” “明白!”两人异口同声的说道。 从那天起,研究室进入了战斗状态。 谢建军、赵建国、周明三人,几乎每天泡在研究室里,经常工作到深夜。 谢建军负责核心架构和软件。 他白天上课,晚上写代码。监控程序要重写,从简单的命令行升级为多任务调度。 BASIC解释器要重写,增加数组、函数、文件操作等高级功能。 汉字系统要设计,从字库结构到显示算法,都要从零开始。 没有现成的开发工具,他只能用汇编语言手写代码,然后转换成机器码,用笔抄在纸上,再让赵建国烧进EPROM。 烧一次要半小时,如果错了,就要重来。 “又错了……”这天晚上,谢建军看着示波器上混乱的波形,叹了口气。 内存映射地址算错了,系统崩溃了。 “没事,重来。”赵建国已经习惯了,熟练地拆下EPROM,准备重烧。 “我来吧,你去休息。”谢建军接过烧录器。 “不用,我盯着。”赵建国坚持的说道:“谢哥,你说,咱们这机器,真能成功吗?” “能。”谢建军肯定地说道:“只要方向对,方法对,坚持下去,一定能。” “有时候我觉得像做梦。”赵建国感慨道:“半年前,我还在为毕业分配发愁,想着回老家修一辈子收音机。 现在,居然在搞计算机。” “这就是时代变了。”谢建军一边抄写机器码一边说道:“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现在能做了。 以后,还有更多不敢想的事,都会变成现实。” “比如?” “比如……”谢建军想了想:“比如,每个人家里都有计算机。 比如,计算机能连成网,全世界的知识都能查到。 比如,用计算机画画、作曲、写文章……” “那得多少年以后啊?” “用不了多少年。”谢建军微笑着说道:“也许二十年,也许十五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赵建国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信任。虽然这些话听起来像天方夜谭,但他相信谢建军。 因为这个年轻人,已经创造了太多奇迹。 周明那边进展很快。他的拼音输入法已经完成了第一版,虽然只有三百个常用字,但思路是对的,输入拼音,显示候选字,用数字键选择。 “谢工,你试试。”周明把键盘推过来。 谢建军输入“jingbei”,屏幕上出现候选字:1.京2.经3.静4.景5.精……按 他按“1”,屏幕上出现“京”。 再输入“bei”,候选字:1.北2.被3.备4.背5.倍……按“1”,“京北”两个字就出来了。 “成功了!”周明激动地拍桌子。 “很好!”谢建军也很高兴:“不过还要优化。重码太多,选字太慢。 能不能加词库?输入‘jingbei’直接出‘京北’?” “词库……”周明思考:“那需要更多内存,而且要设计数据结构。” “我来设计,你实现。” 两人合作默契。谢建军设计算法和数据结构,周明写代码实现。 赵建国负责硬件适配,确保系统稳定。 三月底,硬件系统基本完善了。16KB内存,Z80CPU,自制键盘,9英寸显示器,还有谢建军设计的总线扩展接口,可以接打印机、软驱、甚至未来的网卡。 四月初,软件系统也完成了。监控程序有二十多个命令,能管理内存、运行程序、调试代码。 BASIC解释器功能完整,支持数组、循环、函数。虽然速度慢,但能运行。 四月中旬,汉字系统有了雏形。字库扩大到6763个汉字,拼音输入法支持常用词,显示驱动能稳定输出16×16点阵汉字。 “可以演示了。”这天晚上,谢建军看着运行中的系统,做出判断。 屏幕上,绿色的光标闪烁。输入命令,系统响应。 运行BASIC程序,计算、循环、打印结果。输入汉字,显示清晰。 虽然还有很多问题——速度慢,不稳定,功能有限。 但这是一台能工作的,完整的,龙国人自己做的微型计算机。 “起个名字吧。”赵建国兴奋的提议道。 “叫什么好?”周明也问道。 谢建军想了想:“就叫‘未名-I’吧。在未名湖畔诞生的第一代。” “未名-I,好!” 三人击掌庆祝。这一刻,所有的辛苦都值了。 第二天,谢建军向王选汇报。王选亲自来研究室,看了演示。 “运行这个程序。”他写了一段BASIC代码,计算1到100的平方和。 谢建军输入代码,运行。机器吭哧吭哧算了半分钟,输出结果:338350。 “正确。”王选点头道:“汉字呢?” 谢建军输入“京北大学计算机科学技术系”,屏幕上显示出来。虽然字有点模糊,但能看清。 “打印出来。” 接上针式打印机——是借的,很老的型号。 谢建军发出打印命令,打印机咔咔作响,吐出印着那行字的纸。 王选拿起纸,看了很久。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但声音有些颤抖。 “老师……” “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王选看着三个年轻人说道。 “这意味着,龙国人能用自己的硬件,自己的软件,处理自己的文字了。 虽然还很简单,很初级,但这是从零到一的突破。” 第三十九章:奔赴江城(求月票) 王选深吸了一口气说道:“准备材料,写报告。 这个系统,要作为计算机系成立的第一项成果,上报教育部,上报国家科委。” “是!”谢建军回答道。 接下来的日子,谢建军在写报告和准备演示之间奔波。 报告要写三份:技术报告,详细说明系统设计和实现。 应用报告,说明系统在教育和科研中的价值。 发展规划,说明未来的改进方向。 他写得极其认真。因为他知道,这份报告不仅是给领导看的,也是给历史看的。 这是龙国微型计算机起步的见证。 四月底,报告完成了。王选带着报告去了部里。回来时,带回一个消息: “部里很重视。决定把‘未名-I’列为国家重点科研项目,代号‘791工程’。 追加经费两千元,用于改进和完善。另外——” 他看着谢建军说道:“暑假的研讨会,你要做主题报告,演示系统。” “我?”谢建军有些意外的说道:“不该是您吗?” “你是项目负责人,你最有发言权。”王选说道。 “而且,这是你的机会。让全国同行认识你,记住你。” 谢建军明白了。这是王选在为他铺路。 “谢谢老师!”谢建军感激的说道。 “不用谢我,是你自己争气。”王选拍拍他的肩膀说道:“不过,报告要好好准备。 到时候台下坐的都是专家,不能出错。” “我会的。”谢建军连忙说道。 五月的京城,春意渐浓。未名湖边的柳树绿了,桃花开了。 校园里,穿裙子的小姑娘多了起来,青春的气息扑面而来。 谢建军却无心赏春。他每天都在完善系统,调试程序,准备报告。 林晓芸看他又瘦了,心疼,变着法做好吃的。 但谢建军经常忙得忘了吃饭,等想起来时,饭都凉了。 “你这样不行。”林晓芸把饭热了又热:“身体垮了,什么都做不成。” “我知道,可时间不够用。”谢建军扒着饭:“报告要改,演示要练,系统要调试……每天恨不得有48小时。” “要不我帮你?”林晓芸说道:“虽然我不懂技术,但帮你抄抄写写,整理资料,总可以吧?” 谢建军看着她,心里一暖:“好。那你帮我整理演示用的材料,要图文并茂,简单明了。” “没问题!”林晓芸说道。 有了妻子的帮助,谢建军轻松了些。 林晓芸不愧是学中文的,整理材料条理清晰,文字简洁,还画了插图,把复杂的技术讲得通俗易懂。 “你比我会讲。”谢建军看着整理好的材料,由衷赞叹道。 “术业有专攻嘛。”林晓芸笑了:“你搞技术,我搞文字,正好互补。” 五月底,系统基本稳定了。谢建军开始准备演示程序。 他要演示三个部分:一是系统基本功能,二是BASIC编程,三是汉字处理。 演示程序要精彩,要有亮点。他想了很久,决定做一个“龙国地图轮廓显示”程序,用字符拼出龙国地图的轮廓,然后在上面标注主要城市。 这需要用到图形处理和坐标计算,能展示系统的能力。 他花了一周时间写这个程序。没有图形库,只能用字符模拟。 没有浮点运算,只能用整数近似。很麻烦,但他乐在其中。 六月初,系统通过了验收测试。连续运行72小时,无故障。 处理速度、存储容量、汉字显示,都达到了设计指标。 “可以了。”王选在验收报告上签字:“准备参展吧。” 六月中旬,暑假到了。但谢建军没时间休息。研讨会定在七月初,在江城。他们要提前去布展,调试设备。 出发前夜,谢建军最后一次检查系统。机器运行正常,演示程序正常,备用零件齐全。 “都准备好了。”他对赵建国和周明说道。 “紧张吗?”赵建国问道。 “有点。”谢建军实话实说:“但更多的是兴奋。” “我也是。”周明搓着手说道:“一想到全国同行都能看到咱们的系统,就睡不着。” “睡吧,明天还要赶火车。”谢建军说道:“养足精神,打好这一仗。” 夜里,他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一遍遍过着演示流程,想着可能遇到的问题,想着该怎么回答专家的提问。 “别想了。”林晓芸轻声说道:“你已经尽力了,剩下的,交给天意。” “嗯。” “建军,不管结果怎么样,你都是我的骄傲。”林晓芸握住他的手说道:“你是最棒的。” 谢建军转过头,在黑暗中看着妻子的轮廓。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给她镀上一层银边。 “谢谢你,晓芸。” “谢什么,咱们是夫妻。” 是啊,夫妻。同甘共苦,相濡以沫。 谢建军闭上眼睛,心里踏实了。无论明天如何,无论未来怎样,有家人在,有梦想在,他就不怕。 窗外,夏虫鸣叫。1979年的夏天,来了。 而他,将在这个夏天,登上一个更大的舞台。 让全国看看,京大,计算机,还有他谢建军,能做到什么程度。 七月三号,江城火车站。 火车缓缓进站,谢建军透过车窗,看到了月台上接站的人群。 和京城不同,江城的热浪是湿漉漉的,带着长江水汽的味道,扑面而来。 “到了。”王选教授合上手里的书说道。 这次江城之行,除了谢建军、赵建国、周明,还有物理系的两位老师,是来做技术支持的。 一行人提着大包小包下车。最沉的是“未名-I”主机,装在自制的木箱里,用海绵和泡沫仔细包裹。 显示器、键盘、打印机分别装箱,由赵建国和周明小心地抬着。 “京大代表团的同志,这边!”月台那头,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举着牌子。 “是接咱们的。”王选带着大家走过去。 “王教授,一路辛苦!”中年人热情地握手。 “我是武汉大学计算机中心的,姓刘,负责会务接待。 车在外面,先去宾馆安顿。” 两辆面包车等在站外。装上设备,驶向会议地点——东湖宾馆。 东湖宾馆坐落在东湖边,绿树掩映,环境清幽。 这里是太祖等领导人多次下榻的地方,能在这里开会,足见会议的规格。 报到,领材料,入住。谢建军和赵建国一间,周明和另一个老师一间,王选单独一间。 房间是标准间,有电扇,但没有空调。 七月的武汉像个大蒸笼,即使坐着不动,也浑身是汗。 “我的妈呀,这么热。”赵建国擦着汗担心的说道:“这设备能行吗?别烧了。” “应该没问题。”谢建军打开窗户,让江风吹进来:“咱们设计了散热,连续运行测试过。” 安顿好,他们去展厅布展。 展厅在宾馆主楼的一楼大厅,已经有不少单位在布置了。 华清的DJS-130,复旦的微型机,中科院的计算机……各家的展台前都忙得热火朝天。 第四十章:主题报告 京大的展位在展厅中央,位置很好。 谢建军和赵建国开始拆箱,组装设备。 主机、显示器、键盘、打印机,一样样摆好。 接电源,接信号线,开机。 电源灯亮,风扇转,显示器出现熟悉的启动画面: 未名-I微型计算机系统 版本1.0 京北大学计算机科学技术系(筹) “正常。”谢建军松了口气。 “哟,京大的机器?”旁边展位的一个年轻人凑过来惊讶的问道:“这是……你们自己做的?” “嗯,教学实验系统。”谢建军说道。 “用Z80?内存多大?” “16KB。” “不错啊。”年轻人仔细看着机器。 “我是华清的,搞DJS-050的。你们这个……有汉字吗?” “有。” “真的?”年轻人眼睛一亮,“能看看吗?” 谢建军输入演示命令。屏幕上出现汉字菜单:1.系统信息2.BASIC环境3.汉字处理4.图形演示。 他选了“3”,进入汉字处理界面。输入“全国高校计算机教育研讨会”,屏幕显示清晰。 “厉害!”华清的年轻人竖起大拇指:“我们的机器还没汉字呢。你们怎么实现的?” “软件字库,拼音输入。” “成本高吗?” “不高,主要投入是研发。” 两人聊了起来。年轻人叫孙伟,清华计算机系研究生,也是跟着导师来参会的。 他问了很细的技术问题,谢建军有问必答,但涉及核心算法的,点到为止。 “你们明天有演示吧?”孙伟问道。 “有,上午第三场。” “我一定来听!” 布展持续到傍晚。机器调试完毕,演示程序运行正常。 谢建军又检查了一遍备用零件和工具,确认万无一失。 晚饭是自助餐,在宾馆餐厅。 全国各地高校的代表都来了,有白发苍苍的老教授,也有风华正茂的年轻人。 餐厅里人声鼎沸,都在交流讨论。 谢建军看到了几个熟悉的面孔,羊城会议上见过的IBM代表迈克,DEC的代表,还有王安电脑的人。 外国公司也来了,看来这次会议的规格确实很高。 “小谢!”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谢建军回头,是周文渊,华清的教授,借给他们芯片的那位。 “周老师!”他连忙站起来。 “坐坐坐。”周文渊在他旁边坐下:“机器带来了?我看到了,不错,比我想象的还好。” “多亏您借的芯片。” “那是小事。”周文渊摆摆手说道:“重要的是你们做出来了。 有完整系统,有汉字处理,这在国内是头一份。” “还有很多不足……”谢建军谦虚的说道。 “谦虚是美德,但该骄傲的时候要骄傲。”周文渊认真地说道。 “你们这个系统,意义重大。它证明了,咱们龙国人自己也能搞出可用的微型机。 这对决策层,对学术界,都是个信号。” 这话让谢建军心头一震。他做这个系统,更多是从技术角度考虑,没想过这么深的意义。 “明天好好讲。”周文渊拍拍他的肩膀说道:“让大家都看看,北大的水平。” “我会的。” 吃完饭,谢建军回房间准备明天的报告。 他拿出讲演稿,一遍遍演练。讲什么,怎么讲,语速,节奏,重点……都要想清楚。 赵建国看他这么认真,小声说道:“谢哥,别紧张,你肯定行。” “不是紧张,是重视。”谢建军说道:“明天台下坐的都是专家,不能出错。” “那你练,我不打扰你。”赵建国去洗澡了。 谢建军对着镜子练。从开场白,到技术介绍,到演示,到总结。练了三遍,基本流畅了。 夜里,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蝉鸣,久久不能入睡。 明天,将是他重生后,第一次在这么大的舞台上亮相。 不紧张是假的。但他更多的是期待,期待被认可,期待被记住,期待这个系统能被更多人看到,能推动点什么。 天快亮时,他才迷迷糊糊睡着。 第二天早晨,研讨会正式开幕。 开幕式在宾馆大礼堂举行。能容纳五百人的礼堂坐得满满当当。 主席台上,教育部、科委、各高校的领导一排排坐着。 开幕式很简短。领导讲话,强调计算机教育的重要性,鼓励各高校大胆探索,勇于创新。 然后宣布,第一天是主题报告,第二天是分组讨论,第三天是参观交流。 上午九点半,主题报告开始。第一个报告是清华的,讲DJS-050的设计和应用。 第二个是复旦的,讲微型机在科研中的实践。 谢建军是第三个。 “下面,请京北大学计算机科学技术系(筹)的谢建军同志,报告《未名-I微型计算机系统的设计与实现》。” 主持人话音落下,谢建军站起身,走向讲台。 他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年轻的,太年轻了,在一群教授专家中,他像走错场的大学生。 他深吸一口气,走上讲台。调整话筒高度,打开讲演稿。 “各位领导,各位老师,各位同行,大家上午好。 我是京北大学的谢建军,今天代表项目组,汇报我们研制的未名-I微型计算机系统。” 声音有点紧,但还算平稳。他看了一眼台下的王选,教授微微点头,眼神里是鼓励。 “未名-I系统,是基于Z80微处理器的8位微型计算机。 主要设计目标,是提供一个适合高校教学,和科研的实验平台,特别是要解决汉字信息处理的问题。” 他切换到幻灯片——是手绘的,林晓芸帮忙美化的。 第一张是系统照片,第二张是系统框图,第三张是技术参数。 “系统主要配置:Z80CPU,主频4MHz;16KBRAM,8KBROM;自制键盘,9英寸显示器。 支持汉字显示和打印。软件方面,有监控程序,BASIC解释器,汇编调试工具,和拼音输入法。” 台下响起了议论声。16KB内存,汉字系统,拼音输入……这些参数,在国内现有的微型机中,是领先的。 “下面,我重点介绍汉字系统的实现。”谢建军翻到下一张幻灯片。 “我们采用了软件字库方案,将国标一二级汉字共6763个,存储在EPROM中。 显示采用16×16点阵,打印支持24针打印机。” “输入法方面,我们开发了基于拼音的输入方案。 支持全拼输入,常用词快捷输入,动态调频……” 他讲得很细,但尽量通俗。台下的人听得很认真,不少人开始做笔记。 二十分钟后,技术介绍结束。谢建军看向主持人:“下面,我想现场演示一下系统。” “可以。”主持人点头说道。 工作人员把“未名-I”主机和显示器搬到讲台侧面。 接电,开机。启动画面出现在大屏幕上——这是接了个投影仪,让所有人都能看到。 “首先演示系统基本信息。”谢建军输入命令,屏幕显示CPU型号、内存大小、系统版本。 “然后演示BASIC编程。”他输入一个简单的程序,计算圆周率近似值。机器运行了几秒,输出结果。 “最后演示汉字处理。”他切换到拼音输入状态,输入“江城是一座美丽的城市”,屏幕实时显示。 然后打印出来,打印机咔咔作响,吐出的纸被工作人员传给前排的专家。 演示很顺利,没有出任何差错。台下掌声响起,比前两个报告更热烈。 “我的报告完了,谢谢大家。”谢建军鞠躬。 第四十一章:科委新技术局 提问环节开始。第一个举手的是个白发老教授。 “谢建军同学,你的系统很出色。我想问,你们做这个系统,用了多长时间?投入多少人力物力?” “从立项到现在,六个月。核心团队三人,我负责架构和软件,赵建国同志负责硬件,周明同志负责输入法。”谢建军回答道。 “总投入大约一千二百元,主要是元器件采购。” 台下又响起议论声。六个月,三人,一千二百元,做出这样的系统,效率很高。 第二个问题来自IBM的代表迈克,用英语问道:“你们的系统很impressive(令人印象深刻)。 我想知道,在汉字处理速度方面,你们如何优化?因为我注意到,输入和显示都有些lag(延迟)。” 谢建军用英语回答道:“Thankyouforyourquestion.Currently,themainbottleneckismemoryaccessspeed.Weareworkingonacachingmechanismtoimproveperformance.Also,thenextversionwillusefasterEPROMsandSRAMs.” 流利的英语,专业的回答,让台下很多人侧目。 一个龙国大学生,能用英语和技术专家对话,这在1979年很少见。 第三个问题是华清的孙伟问道:“谢建军同志,你们的系统是封闭架构,还是开放架构?有没有考虑总线标准化,方便扩展?” “是半开放架构。”谢建军回答道:“我们设计了扩展总线接口,定义了地址、数据、控制信号。 目前可以接打印机、软驱。下一步计划支持网卡、硬盘等外设。 总线标准,我们参考了S-100总线,但做了简化。” 问答持续了十五分钟。问题涉及硬件、软件、应用、发展,谢建军都对答如流。 有些问题很尖锐,他也能坦诚承认不足,并提出改进思路。 最后,主持人总结道:“谢建军同志的报告和演示,非常精彩。 让我们看到了,国内微型计算机研究的最新进展,也看到了年轻一代的潜力。再次掌声感谢!” 掌声雷动。谢建军走下讲台时,手心都是汗,但心里是热的。 回到座位,王选看着他,只说了一个字:“好。” 上午的会议结束,午休时间。谢建军刚走出礼堂,就被一群人围住了。 “谢同志,你们的系统卖不卖?我们学校想买几台教学用。” “小谢,汉字系统的源码能共享吗?我们也在搞类似的研究。” “谢建军同学,有没有考虑过申请专利?这个系统很有价值。” 问题一个接一个。谢建军耐心回答:系统还不成熟,暂时不卖。 技术可以交流,但核心算法需要保护;专利的事,要问学校…… 好不容易脱身,去餐厅吃饭。刚坐下,又有人过来。 是周文渊,带着几个人。 “小谢,来,介绍一下。”周文渊说道:“这几位是魔都、金陵、长安几所高校计算机系的负责人。 他们对你那个系统很感兴趣,想深入聊聊。” 一顿饭吃了两个小时,变成了技术交流会。 谢建军把设计思路、实现难点、未来规划,都坦诚地说了。对方也分享了他们的经验和需求。 “我们缺的就是这样的系统。”魔都交大的一位教授说道。 “有汉字,价格可控,适合教学。如果能量产,解决高校的计算机普及问题,功德无量。” “量产还需要时间。”谢建军很清醒的说道:“现在还是原型,稳定性和可靠性都要提高。另外,成本还要降。” “需要什么支持,尽管说。”金陵大学的说道:“我们那边有电子厂,可以合作。” “对,我们长安也有。” 谢建军心里一动。产学研合作,这不就是他想要的路吗? 高校出技术,工厂出生产,市场出需求。只是现在还太早,政策、机制都不成熟。 “谢谢各位老师,我回去跟学校汇报,再跟大家联系。” 下午是分组讨论。谢建军参加了“微型机与应用”组的讨论,讨论很热烈,大家都意识到,微型机是未来的方向,但怎么搞,各有各的想法。 有人主张引进,买国外的成熟产品,快。有人主张自主研发,虽然慢,但能掌握技术。 有人主张引进和研发结合,先买来用,再消化吸收。 谢建军发言时,提出了自己的观点:“我认为,应该分类推进。对高校教学,可以引进一些苹果II这类低价机器,让学生熟悉计算机概念。 对科研单位,可以引进DEC、IBM的小型机,解决计算问题。 同时,国家要支持自主研制,特别是汉字系统和应用软件。 因为最终,我们必须有自己的技术体系,不能永远依赖进口。” 这话得到很多人的赞同。特别是“汉字系统和应用软件”这点,大家都深有感触。 没有中文支持,计算机在龙国永远水土不服。 讨论到下午五点才结束。谢建军回到房间,累得瘫在床上。 “谢哥,你今天火了。”赵建国兴奋地说道:“好多人问我,那个做报告的小伙子是谁。 我说是我们项目负责人,他们都不信,说太年轻了。” “年轻不是问题,实力才是。”谢建军闭着眼睛说道:“明天还有演示,今天好好休息。” “嗯。” 晚饭后,谢建军在宾馆院子里散步。东湖的晚风吹来,带着荷花的清香。 湖边有人在钓鱼,有人在散步,静谧祥和。 他找了个石凳坐下,看着湖水。一天的报告和讨论,信息量巨大。 他见到了国内计算机界的精英,听到了各种声音,也对整个行业的现状有了更清晰的认识。 差距很大,但希望也很大。特别是今天,当他站在台上,看到台下那些期待的眼神,他知道,自己走的路是对的。 “谢建军?” 一个声音打断他的思绪。谢建军回头,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白衬衫,戴着眼镜,气质儒雅。 “我是,您是……”谢建军迟疑的问道,他并不认识这个人,也不知道对方是谁。 “我姓李,科委新技术局的。”男人在他旁边坐下说道:“今天听了你的报告,很受启发。想跟你聊聊。” “李局长好。”谢建军赶紧坐直。 “别紧张,随便聊聊。”李局长摆摆手:“你们的系统,我看了,不错。 但我想问个更深的问题,你觉得,龙国的计算机产业,该怎么发展?” 这个问题太大。谢建军想了想,谨慎地说道:“李局长,我是学生,见识有限。只能说点粗浅的想法。” “你说。”对方示意道。 “我觉得,计算机产业要发展,需要几个条件。”谢建军梳理思路。 “第一,政策支持。国家要重视,要投入,要制定长远规划。 第二,人才培养。从基础教育到高等教育,都要加强计算机教育。 第三,市场培育。要让计算机有用武之地,用在生产、管理、科研、教育各个领域。 第四,技术积累。要鼓励创新,保护知识产权,形成良性循环。” “说得好。”李局长点头说道:“那具体到微型机,你觉得突破口在哪?” 第四十二章:王选的建议 “应用软件。”谢建军毫不犹豫的说道:“硬件可以引进,可以仿制,但软件必须自己写。 特别是中文应用软件,文字处理,电子表格,数据库,这些是办公自动化的基础。 有了这些,计算机才能真正用起来。” “你们在做吗?” “在做,但力量有限。”谢建军实话实说:“我们现在只能做最基本的汉字处理。 更复杂的应用,需要更多人,更多时间,更多资源。” 李局长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如果给你资源,你能做起来吗?” 谢建军心跳加速:“您是说……” “科委在考虑,设立一个‘中文信息处理’重点实验室,整合高校和研究机构的力量,攻关中文软件。” 李局长看着他,“你们京大,你们这个团队,有兴趣吗?” “有!”谢建军立刻说道:“太有兴趣了!” “那回去后,写个详细的方案,报上来。”李局长站起来说道。 “记住,不只是技术方案,还要有人才培养计划,成果转化思路,产业带动构想。 要站在国家战略高度思考问题。” “是!谢谢李局长!”谢建军连忙说道。 “不用谢我,是你们自己争取的机会。” 李局长拍拍他的肩膀鼓励道:“年轻人,好好干。国家需要你们这样的人。” 李局长走了。谢建军还坐在石凳上,心潮澎湃。 重点实验室!如果真能成立,那将是多大的平台! 资源、人才、政策,都会向这里集中。 中文信息处理,这个他一直在做的方向,将上升到国家战略层面。 而他和他的“未名-I”,将成为这个战略的起点。 夜色渐深,东湖的灯火倒映在水中,波光粼粼。 谢建军站起来,深吸一口气。1979年7月,江城东湖。 在这个夏夜,他看到了更远的未来。 回去的路,更清晰了。 要做的,也更多了。 但他不怕。因为方向对了,路就不怕远。 回到宾馆,他连夜开始写方案。重点实验室的构想,中文软件的发展规划,产学研的合作模式……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像种子破土的声音。 在这江城七月的夜晚,一个年轻人的梦想,正在发芽。 从江城回到京城,已经是七月中旬。 火车进站时,谢建军看到站台上熟悉的身影,林晓芸抱着女儿,周淑芬抱着儿子,都在张望。 看到他出来,两个孩子挥舞着小手。 “爸爸!” “爸爸回来了!” 谢建军放下行李,先抱了抱妻子,又接过两个孩子,一边一个,亲了又亲。 离家不过一周,却像过了很久。 “辛苦了。”林晓芸看着他眼里的血丝,心疼地说道。 “值得。”谢建军抱着孩子往外走:“会上很成功,咱们的系统得到认可了。” “真的?”周淑芬也高兴的笑着说道:“我就说,建军一定能行!” “对了,妈,爸说什么时候来京城?” “就这几天,等农闲了就来。”周淑芬说道:“你写信说你们搞出了计算机,他非得来看看不可。” 回家路上,谢建军简单讲了江城之行的情况。 听到科委领导找他谈话,要建重点实验室,林晓芸和周淑芬都激动了。 “那是不是……以后就是国家项目了?”林晓芸问道。 “如果批下来,就是。”谢建军说道:“不过还没那么快,要写方案,要论证,要审批,至少也得半年。” “那也是好事!” 回到蔚秀园,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炉子上炖着鸡汤,香味扑鼻。 谢建军放下行李,先去看工作间,临行前,他把“未名-I”的备份系统放在家里,连着几天没开机了。 通电,开机,一切正常。他坐下来,检查系统日志,看看有没有异常。 “先吃饭吧,吃完再看。”林晓芸说道。 “好。” 饭桌上,谢建军详细讲了江城的见闻。林晓芸听得入神,周淑芬则不停地给他夹菜。 “多吃点,补补。这一周肯定没吃好。” 饭后,谢建军开始整理思路。江城之行收获巨大,但也带来了新的问题,接下来,该怎么走? 摆在面前的有几条路: 第一,继续完善“未名-I”,做出商用版本,推向市场。 这条路能赚钱,但需要投入,需要管理,需要处理各种非技术问题。 第二,全力准备重点实验室方案,争取国家支持。 这条路更稳妥,资源有保障,但自主性会受限,而且周期长。 第三,两条路都走,一边做产品,一边申请项目。 但这需要更多人手,更多精力,他一个人分身乏术。 夜深了,他还在纸上写写画画,权衡利弊。 “建军,睡吧。”林晓芸轻声说道:“明天再想。” “你先睡,我再想想。” 林晓芸没再劝,给他披了件衣服,去哄孩子睡觉了。 谢建军看着窗外的夜空,思绪万千。 1979年下半年,这是关键的半年。 如果选对了路,未来几年都会顺利。 如果选错了,可能浪费宝贵的时间。 他想起了前世,1980年,中关村开始出现第一批科技企业。 1984年,连想成立;1988年,京山软件成立……如果他能在1979年就起步,那将是怎样的先机? 但风险也大。现在政策还不明朗,私营经济刚刚放开,做企业随时可能踩线。 而且他没有资本,没有人脉。 一夜无眠。 第二天,谢建军去了研究室。王选已经从武汉回来了,正在看材料。 “老师,我回来了。” “小谢,坐。”王选放下材料:“江城之行,你表现很好。部里和科委的领导,都对你有印象了。” “谢谢老师给我机会。”谢建军说道。 “是你自己抓住了机会。”王选说道:“重点实验室的事,李局长也跟我通气了。他让你写方案,你怎么想?” “我想写,但有些顾虑。”谢建军实话实说道。 “什么顾虑?”王选笑着问道。 “如果实验室批下来,我肯定要投入大量精力。那‘未名-I’的产品化怎么办? 还有,实验室是国家的,成果怎么转化?个人能不能参与?” 王选笑了:“你考虑得很周全。确实,这些都是问题。 但我可以告诉你几点:第一,实验室如果批下来,会有编制,有经费,有项目。 你作为骨干,待遇和前途都有保障。 第二,成果转化,国家也在摸索,会有政策。 第三,个人可以参与,但要有分寸。” “那您建议我选哪条路?”谢建军问道。 “我建议你,两条腿走路。”王选认真地说道:“实验室要争取,那是平台,是资源。 产品也要做,那是实践,是市场。你现在还年轻,有精力,可以都试试。 但要分主次,实验室是主,产品是次。等技术成熟了,经验丰富了,再考虑重点转向产品。” 第四十三章:父亲来了 这话让谢建军豁然开朗。是啊,为什么非要二选一?可以兼得。 以实验室为主,做技术积累和人才培养;以产品为辅,探索市场,积累资本。 “我明白了。谢谢老师!”想清楚了以后,谢建军说道。 王选满意的点了点头说道:“去吧,好好写方案。一个月后,科委要开论证会,你要参加。” “是!” 从研究室出来,谢建军去了系里。 计算机科学技术系已经正式挂牌,虽然还挂着“(筹)”,但已经开始运转。 系主任是位老教授,姓陈,以前是数力系的副主任。 “谢建军同学,来得正好。”陈主任很热情的说道:“你的‘未名-I’,系里决定作为重点成果上报。 另外,下学期开始,系里要开‘微型计算机原理’课,想请你当助教,带实验。” “我?”谢建军有些意外的说道:“我还是学生……” “学生怎么了?能者为师。”陈主任说道:“你的实践能力,比很多老师都强。 系里相信你。而且,这也是锻炼的机会。怎么样,愿意吗?” “愿意!”谢建军毫不犹豫的说道。 当助教,带实验,这不仅是荣誉,更是积累教学经验、建立人脉的机会。 而且还能多一份收入,一个月少说也有三四十块钱进帐啊。 “好,就这么定了。九月开学,课程表会给你。另外……”陈主任压低声音说道。 “系里准备申请一笔经费,扩大‘未名-I’的生产,先做十台,给各高校做样机。你有兴趣负责这个项目吗?” “有!”谢建军心跳加速。量产十台,这不仅是订单,更是产业化尝试。 “不过有要求。”陈主任说道:“成本要控制,每台不能超过八百元。 质量要保证,要有完整的文档和培训。时间要快,年底前要交付。” “我算一下。”谢建军脑子飞快运转。元器件成本大约四百元,加工费一百元,调试和测试一百元,利润两百元。 八百元一台,有得赚,但利润很薄。 “可以,但需要系里支持。元器件采购,生产场地,测试设备,都需要协调。” “系里全力支持。”陈主任说道:“场地可以用校办工厂的车间,设备可以借用。 采购的话,系里开介绍信,你去跑。但有一条,账要清楚,每一分钱都要有出处。” “明白!” 从系里出来,谢建军脚步轻快。两条路都通了,实验室是长远平台,量产是近期目标。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统筹兼顾,把两件事都做好。 回到蔚秀园,他摊开纸,开始列计划。 七月下半月:完成重点实验室方案初稿,完成量产十台的详细预算和物料清单。 八月:论证实验室方案,采购元器件,开始生产;准备下学期的课程。 九月到十二月:量产交付,带课,完善实验室方案,等待审批。 任务很重,但思路清晰了。谢建军喜欢这种有目标、有计划的状态。 七月的京城,进入了盛夏。研究室里热得像蒸笼,虽然有电扇,但吹出的风都是热的。 谢建军、赵建国、周明三个人,经常光着膀子干活,汗流浃背。 重点实验室的方案写了三稿。第一稿太技术,第二稿太理想,第三稿才找到平衡,既讲技术路线,也讲人才培养,还讲成果转化和产业带动。 谢建军还特意加了一章“国际比较”,分析美国、日国、欧洲的计算机产业政策,提出龙国的对策。 写完最后一稿,他拿给王选看。王选看完,只说了一句:“可以了,报吧。” 量产的工作也在推进。元器件清单列出来了,总共217种,1246个零件。 最麻烦的是Z80和内存芯片,国内买不到,只能通过港城渠道。 谢建军找了陈处长,开了部里的介绍信,又托羊城会议认识的港城商人帮忙,总算订到了货,但要两个月后才能到。 “先做能做的部分。”谢建军对赵建国说道:“主板可以先做,机箱可以先做,电源可以先做。 等芯片到了,一插就行。” “好。”赵建国现在是生产负责人,干劲十足。 他找了校办工厂的老师傅,一起设计工装夹具,优化生产流程。 周明则负责文档,写用户手册,写培训材料,写测试规范。 八月初,谢建军的父亲谢长贵来了。 老爷子是坐火车来的,扛着两个大麻袋,一个装满了西江特产,腊肉、香肠、笋干、茶叶。 另一个装着给孙子孙女的礼物,虎头鞋、虎头帽、拨浪鼓、布老虎。 “爹!”谢建军在站台接到父亲,看到他花白的头发,鼻子一酸。 “建军!”谢长贵拍拍儿子的肩膀说道:“壮实了,像个大人了。” “爹,路上辛苦了吧?”谢建军说道。 “不辛苦,坐卧铺来的,舒服。”谢长贵说着,眼睛却在找孙子孙女:“孩子呢?” “在家,晓芸看着呢。走,回家。” 回到蔚秀园,谢长贵看到孙子孙女,眼睛都笑眯了。 抱着这个亲亲,抱着那个亲亲,两个孩子也不认生,咯咯直笑。 “像,真像你小时候。”谢长贵对谢建军说道。 “爹,这次来多住几天。”谢建军笑着说道。 “住不了几天,队里忙,秋收要准备了。”谢长贵说道:“我就是想孩子了,来看看。对了,听说你搞出了计算机?” “嗯,在研究室,明天带您去看。” “好,好。”谢长贵看着儿子,满是骄傲的样子笑着说道。 晚上,周淑芬做了一桌菜,给亲家接风。两亲家喝酒聊天,说起各自的情况,说起孩子的未来,很是投缘。 “建军有出息,晓芸有眼光。”周淑芬很满意的说道。 谢长贵对谢建军和林晓芸两个人说道:“你们在京城好好过,我们在老家就放心了。” “爹,您和娘也来京城吧。”谢建军说道:“我现在有能力了,能养活你们。” “不来不来。”谢长贵摆摆手说道:“我们在农村待惯了,来城里不自在。 而且队里也离不开我,现在包产到户了,我是书记,要带头。” “包产到户了?”谢建军问道。 他知道小岗村1978年底就搞了,没想到西江也跟进了。 “对,开春就开始了。”谢长贵说道:“地分到各家,自己种,交够国家的,留够集体的,剩下都是自己的。 大家干劲可足了,今年肯定丰收。” “那就好。”谢建军知道,这是农村改革的开始。 用不了几年,农村的面貌就会大变。 第二天,谢建军带父亲去研究室。 看到“未名-I”,谢长贵围着转了好几圈。 “就这么个小箱子,能顶人脑?” “能,算得比人快,记得比人多。”谢建军演示给父亲看,计算,打字,打印。 谢长贵看着打印机吐出的纸,上面印着“京北大学谢建军”,沉默了许久。 “建军,你搞的这个,是大事。”他郑重地说道:“咱们国家落后,就是因为科技落后。 你能搞出这个,是在为国家出力。爹支持你,放手干。” “爹……” “不过,也要注意身体。”谢长贵看着儿子消瘦的脸:“别太拼,细水长流。” “嗯,我知道。” 第四十四章:计划开公司 父亲在京城住了一周,也去西城走了一趟,与林晓芸的爸爸见了面,现在要回去了。 走之前,谢建军塞给他五百块钱。 “爹,这钱您拿着,给家里添点东西。” “你给我这么多钱干什么?我不要,你留着用。”谢长贵推辞道:“你现在用钱的地方多。” “我有,这是孝敬您的。”谢建军硬塞进父亲口袋:“下次来,把娘也带来,看看京城,看看孙子孙女。” “好,好。”谢长贵眼眶红了,“你在外面好好的,我们就放心了。” “你哪来的这么多钱?”谢长贵问道。 “我现在每个月都有一两百块钱的收入,这些钱都是我拼命努力赚来的,您拿回去放心用就是了”谢建军笑着说道。 “你还是一个学生,去哪里赚这么多钱?”谢长贵还是有点不放心的问道。 谢建军耐心地向父亲解释清楚了,自己这些钱是怎么赚来的。 谢长贵这才放心,心里也非常的高兴,儿子有出息了,大学还没毕业,就能赚到这么多钱。 送走父亲,谢建军继续投入工作。 八月中旬,重点实验室的论证会开了。 谢建军作为方案主笔,做了汇报。 专家们提了很多问题,他都一一回答。 最后,方案获得原则通过,进入下一轮评审。 量产方面,第一批主板做出来了。 赵建国带着工人调试,一次通过率只有60%,有些是焊接问题,有些是元件问题。 他们不断改进工艺,提高良率。 九月,开学了。 计算机科学技术系第一届学生入学,30人,都是各地考来的尖子。 谢建军作为助教,负责“微型计算机原理”的实验课。 第一次站在讲台上,面对比自己小不了几岁的学生,他有些紧张,但很快就进入了状态。 “计算机是什么?不是高深莫测的魔法,而是人类创造的,解决问题的工具。”他指着实验室里的“未名-I”说道。 “这台机器,是我们自己做的。从芯片到软件,从硬件到系统。 它能做什么?能算,能记,能想。 你们要做的,就是学会指挥它,让它为你们工作。” 学生们听得入神。当得知这台机器是助教做的时,都露出敬佩的目光。 实验课很受欢迎。谢建军不仅教操作,还讲原理,讲设计思路,讲遇到的问题和解决办法。 学生们进步很快,有些有基础的学生,已经开始自己写小程序了。 十月初,从港城订的芯片到了。Z80,内存,EPROM,都是最新批次的。 谢建军和赵建国连夜加班,把芯片焊到主板上,调试,测试。 十月十五日,第一台量产型“未名-I”下线。 和原型机相比,它更稳定,更美观,文档更完整。 系里组织了一个简单的交付仪式,把第一台机器送给了华清,作为兄弟院校的礼物。 剩下的九台,陆续交付给其他高校。 每交付一台,谢建军都会去现场培训,确保用户会用。 反馈很好,都说机器实用,汉字系统尤其受欢迎。 十一月底,十台全部交付。 系里算账,总收入八千元,总成本七千二百元,净利润八百元。 陈主任拿出四百元作为奖金,发给项目组。 谢建军、赵建国、周明各分了一百,剩下的分给帮忙的工人和学生。 “这是我第一次凭技术赚钱。”赵建国拿着十张“大团结”,手有些抖。 “以后还会有更多。”谢建军说道。他心里清楚,这只是开始。 十二月,京城下了第一场雪。谢建军站在研究室窗前,看着外面的雪景。1979年,就要过去了。 这一年,他做了很多事:做出了“未名-I”,参加了武汉会议,写了重点实验室方案,量产了十台机器,当了助教,带了学生…… 很累,但很充实。 更重要的是,他找到了方向,产学研结合,技术驱动,市场导向。 这是条难走的路,但也是最有前景的路。 “建军,看什么呢?”林晓芸走进来,给他披上外套。 “看雪。”谢建军握住妻子的手说道:“又是一年了。” “嗯,又是一年了。”林晓芸靠在他肩上:“时间过得真快。” “是啊,真快。”谢建军看着窗外:“晓芸,明年,我想注册个公司。” “公司?”林晓芸一愣:“什么公司?” “科技公司,做计算机,做软件。”谢建军说道:“现在政策允许了,我想试试。” “风险大吗?” “大,但机会也大。”谢建军转过身,看着妻子说道:“我想好了,先从小做起,接项目,做开发,积累经验和资本。 等条件成熟了,再做产品。” 林晓芸沉默了一会儿:“你想做,就做吧。我支持你。” “谢谢你,晓芸。” “谢什么,咱们是夫妻。”林晓芸笑了:“再说,我相信你。你做什么,都能成。” 窗外,雪越下越大。1980年,就要来了。 那将是另一个十年,另一个时代。 而谢建军,已经准备好,迎接它,参与它,改变它。 路还很长,但他不惧。因为身后有家,前方有光,心中有火。 这就够了。 雪下了一整夜。 清晨推开门,蔚秀园里积了厚厚一层雪,踩上去能没过脚踝。 谢建军铲雪开路,从屋门到院门,清出一条小道。 铲完雪,他额头上已经冒汗,哈出的白气在冷空中迅速消散。 “爸爸,堆雪人!”女儿从门里探出头,小脸冻得红扑扑的。 “等太阳出来,雪停了再堆。”谢建军拍拍手套上的雪:“现在太冷了,会冻手。” “哦……”女儿有点失望,但很快被厨房飘出的香味吸引:“妈妈,做什么好吃的?” “熬粥,还有你外婆做的酱菜。”林晓芸在厨房里应道。 早饭时,谢建军说起昨晚的想法,注册公司。 林晓芸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 “建军,你想清楚了吗?开公司不是小事。 你现在是京大学生,是王教授的助手,系里的助教。 如果开了公司,会不会有冲突?” “我想过。”谢建军喝了口粥说道:“公司只是形式,本质是接项目、做开发。 我可以用业余时间做,不影响学习和工作。 而且,公司可以做学校不方便做的事,比如商业合作,比如技术转让,比如市场推广。” “本钱呢?注册公司要钱,租场地要钱,招人要钱。” “启动资金我算过了,五百元够用。”谢建军说道:“场地不用租,先用咱们家这间西厢房。 人手,先从赵建国和周明开始,他们可以兼职。等业务多了,再招全职。” “他们愿意吗?” “我还没问,但应该愿意。”谢建军分析道:“赵建国是工农兵学员,毕业分配还没定,如果能留在京城,有份工作,他求之不得。 周明是借调,工资不高,兼职能多份收入。” 林晓芸沉默地吃着粥。过了一会儿,她问道:“那公司做什么?还是做计算机?” “从软件开始。”谢建军思路清晰:“硬件投入大,风险高,周期长。 软件投入小,见效快,而且咱们有优势,汉字处理。 可以做文字处理软件,做输入法,做办公自动化系统。 等积累够了,再做硬件。” “有市场吗?”林晓芸关心的问道。 “有。”谢建军肯定地说道:“这次去江城,我看到了需求。 高校要计算机,政府机关要办公自动化,企业要管理信息化。 但这些单位买了计算机,没有软件用。咱们的汉字系统,正好填补空白。” 第四十五章:我想清楚了(求月票) 林晓芸放下碗,看着丈夫说道:“建军,我发现你变了。” “变了?” “变得……特别有主见,特别敢想敢干。”林晓芸说道“以前在农村,你虽然聪明,但没这么大胆子。 现在,又是搞研究,又是开公司,好像天底下没有你不敢做的事。” 谢建军心里一紧。他确实变了,因为他是重生者。但这些没法说。 “可能是在京城,见了世面,想法就多了。”他含糊地说道。 “也许是吧。”林晓芸握住他的手说道:“不管怎么样,我支持你。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不能太拼,要注意身体。两个孩子还小,咱们这个家,不能没有你。” “我答应你。”谢建军认真的说道。 吃完早饭,谢建军去研究室。雪还在下,路上行人稀少。 到数学楼时,鞋子和裤脚都湿了。 研究室里,赵建国和周明已经在了,正在调试一台新装的机器,是系里新买的苹果II,用来做对比研究。 “谢哥,来了。”赵建国抬头打招呼。 “早。”谢建军脱下湿外套,挂在暖气片上:“有个事,想跟你们商量。” “啥事?” 谢建军把开公司的想法说了。说完,看着两人。 赵建国和周明都愣住了。开公司,在1979年底,还是个新鲜事。 虽然报纸上开始报道“个体户”,但那是卖早点、修鞋、裁衣服的。 搞技术的开公司,听都没听过。 “谢哥,你是说……咱们自己当老板?”赵建国小心翼翼地问道。 “对,但不只是老板,更是技术员。”谢建军解释道:“公司接项目,咱们做开发。有收入,按贡献分。 做得好,以后可以扩大,招人,做产品。” “那……学校这边怎么办?”周明问道。 “不冲突。我还在系里当助教,还在王教授这边做研究。 你们还在项目组。公司用业余时间做,周末,晚上。” 赵建国想了想说道:“我这边没问题。我毕业分配还没定,能留在京城最好。公司有收入,我也能安顿下来。” 周明也点头说道:“我也没问题。借调工资不高,能多份收入当然好。 而且,我也想看看,咱们的技术能不能真用起来。” “好,那咱们就说定了。”谢建军拿出一张纸:“我起草了个章程,你们看看。” 章程很简单,就一页纸: 一、公司名称:未名信息技术服务部(暂定) 二、业务范围:计算机软件开发、技术咨询、系统集成 三、出资方式:谢建军出资三百元,赵建国、周明各出资一百元,总计五百元 四、利润分配:扣除成本后,按出资比例分配 五、决策机制:重大事项三人协商,日常事务谢建军负责 赵建国和周明看完,都没意见。 “名字为什么叫‘技术服务部’?不叫‘公司’?”赵建国问道。 “政策还不明朗,‘公司’太招摇。‘技术服务部’低调,也符合实际,咱们就是提供技术服务的。”谢建军解释道。 “有道理。” “那咱们什么时候开始?”周明问道。 “元旦后。”谢建军说道:“先去工商局咨询,看需要什么手续。 另外,要找第一个项目,打响头炮。” “项目从哪来?” “我有几个方向。”谢建军掰着手指说道:“第一,高校。 咱们的‘未名-I’卖给了十所高校,但软件不配套。 可以做教学软件,做实验管理系统。 第二,政府机关。办公自动化是趋势,可以做文字处理系统,做档案管理系统。 第三,企业。特别是涉外单位,需要中英文处理。” “哪个最容易?” “高校。”谢建军说道:“咱们熟悉,有基础。而且高校之间会互相推荐,做得好,能形成口碑。” 正说着,研究室的门开了。王选走了进来,看到三人在讨论,问道:“说什么呢,这么热闹?” 谢建军犹豫了一下,决定坦白。他把开公司的想法说了,但强调是业余时间做,不影响本职工作。 王选听完,沉默了很久。就在谢建军以为他会反对时,教授开口了: “有想法,是好事。但我提醒你们几点:第一,不能耽误学习和研究。 你们现在的主要身份是学生、是科研人员。 第二,账目要清楚,不能糊涂。 第三,技术要留一手,核心的东西要保护。” “我们记住了。”三人齐声说道。 “还有,”王选看着谢建军说道:“你马上要硕士了,不能分心太多。” “硕士?”谢建军一愣。他才大二,怎么就要硕士了? “系里研究决定,破格让你提前攻读硕士。”王选说道:“你的水平,已经超过本科生了。 跟着我做研究,直接读硕,能省时间。 当然,要参加考试,但对你不是问题。” 谢建军心跳加速。提前读硕,这意味着他能更早接触前沿研究,更早出成果。 “谢谢老师!”谢建军感激的说道。 “不用谢我,是你自己争气。”王选摆摆手说道:“去吧,忙你们的。但记住,学习第一。” “是!” 王选走后,三人对视,都看到对方眼里的兴奋。 “谢哥,你要读硕了!”赵建国说道。 “嗯。”谢建军也很高兴的说道:“这样更好,有更多时间做研究,也有更多时间做公司。” “那咱们的公司……” “做,但要有分寸。”谢建军说道:“就像王老师说的,学习第一,研究第二,公司第三。 但三者可以结合——公司的项目,可以是研究的应用,研究的成果,可以是公司的产品。” “对,产学研结合!”周明说道。 “那就这么定了。元旦后,启动。” 接下来的日子,谢建军一边准备硕士考试,一边筹划公司。 他去了HD区工商局,咨询注册事宜。 工商局的工作人员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同志,戴着老花镜,看着谢建军递上的材料。 “技术服务部……搞计算机的?”老同志推了推眼镜。 “这个……没办过啊。你是什么性质?国营?集体?还是个体?” “我们想办成集体所有制,挂靠在京北大学。”谢建军说道。 这是他想好的策略——挂靠学校,有靠山,政策风险小。 “挂靠京大?那得学校出证明。” “证明我们正在办。” “那行,有证明再来。”老同志把材料还给他:“小伙子,有想法是好事,但要合规合法。 现在政策放开了,但也不是什么都行。特别是你们搞技术的,要小心,别踩线。” “谢谢您提醒。”谢建军点头说道。 从工商局出来,谢建军去了系里,找陈主任。听了他的想法,陈主任沉吟片刻后才说道。 “挂靠系里,可以。但系里要收管理费,每年利润的百分之十。 而且,你们不能用系里的名头接私活,不能影响系里的正常工作。” 谢建军点头说道:“我们明白。管理费可以接受,不会影响系里工作。” “那行,我开证明。”陈主任说道:“不过建军,你要想清楚。 开公司是条不归路,走上去了,就不能回头。” “我想清楚了。”谢建军认真的说道。 第四十六章:第一单生意 拿到系里的证明,谢建军又跑了趟工商局。 这次顺利了,材料交上去,说十五个工作日内有结果。 元旦前一天,工商局的批文下来了。红头文件,盖着公章: 关于同意成立“京北大学计算机科学技术系技术服务部”的批复。 文件很短,就一页纸。但谢建军拿着它,感觉沉甸甸的。 这是合法经营的凭证,是迈出第一步的证明。 元旦,1980年1月1日。 谢建军一家在蔚秀园过年。周淑芬做了几个菜,林志远也来了,一家人围坐一桌。 “建军,听说你要开公司了?”林志远问道。 “嗯,批文下来了。”谢建军把批文给岳父看。 林志远仔细看了,点点头说道:“合法合规,很好。但我要提醒你,做生意和搞技术不一样。 技术要精益求精,生意要精打细算。你会算账吗?” “会一点,但不专业。”谢建军说道。 “我推荐个人。”林志远说道,“我有个老朋友,退休的会计,姓孙。 以前在财政局工作,账目清楚,为人正派。 如果你需要,可以请他帮忙,每月给点顾问费就行。” “太好了,谢谢爸!”谢建军连忙说道。 “另外,启动资金够吗?”林志远又问道。 “我们三人凑了五百,应该够初期运营。” “不够说话,我可以借你点。” “暂时不用,等需要时再说。” 吃完饭,谢建军和林志远在院里散步。 雪后的夜晚很冷,但星空格外清澈。 “建军,你知道我为什么支持你开公司吗?”林志远突然问道。 “为什么?” “因为我看出来了,你不是池中物。”林志远看着女婿说道:“你有技术,有眼光,有胆识。 这样的人,应该闯一闯。现在政策好了,机会来了,不抓住可惜。” “谢谢爸信任。” “但你要记住,”林志远严肃地说道:“做企业,最重要的是信誉。 技术可以落后,可以改进,但信誉一旦丢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所以,答应的事要做到,做不到的事不要答应。账目要清楚,做人要清白。” “我记住了。”谢建军严肃的说道。 夜深了,谢建军躺在床上,想着岳父的话。 信誉,是的,这是做企业的根本。他现在一穷二白,唯一有的就是信誉,技术的信誉,人品的信誉。 他要守住这份信誉,用它做基石,建起一座大厦。 1980年,来了。 这一年,他二十四岁,是京大的硕士生,是王选的研究助手,是系里的助教,是一家技术服务部的负责人,是两个孩子的父亲。 角色很多,担子很重。但他不怕。 因为每一步,都是自己选的。每件事,都是自己想做的。 窗外,远处传来隐约的鞭炮声。有人在庆祝新年,有人在期待未来。 谢建军闭上眼睛,睡了。 明天,将是新的一天,新的一年,新的开始。 寒假还没结束,技术服务部就迎来了第一个客户。 是华清大学的孙伟,那个在江城会议上认识的年轻人。 他打电话到系里,辗转找到谢建军,开口就问道:“谢工,你们那个技术服务部,能接定制开发吗?” “能,什么需求?”谢建军心跳加快了。第一单生意,来了。 “我们实验室有台DJS-130,但没有汉字系统。 想请你们开发一套,能显示,能打印,能输入。 预算不多,八百元,能接吗?” 八百元,在1980年初是笔不小的数目。 相当于一个普通工人一年半的工资。 “能接。”谢建军毫不犹豫的说道:“但我要先看看机器,评估工作量。” “没问题,你什么时候方便?” “明天。” 第二天,谢建军骑车去华清。孙伟在计算机中心门口等他,直接带他去了机房。 机房很大,但很简陋。靠墙一排机柜,嗡嗡作响,散发出发热和臭氧混合的味道。 中间是几台终端,绿屏的显示器,老式的键盘。 角落里,一台DJS-130静静地立着,外壳是军绿色,上面有“华清大学1977”的字样。 “就这台。”孙伟拍了拍机器,“性能不错,内存128KB,硬盘5MB,但就是没汉字。 我们做科研,要处理中文资料,得手抄,太麻烦了。” 谢建军仔细检查机器。DJS-130是基于国产DJS-100系列的小型机,CPU是仿制的Intel8080,架构相对简单。 显示器是字符终端,不支持图形,这意味着汉字只能用字符发生器实现。 “有技术手册吗?” “有。”孙伟抱来一摞资料,全是油印的,纸张泛黄。 谢建军翻看起来。手册很详细,有电路图,有接口说明,有指令集。他快速浏览,心里评估难度。 “硬件上,要加一块汉字卡,插在扩展槽里。软件上,要改终端驱动,加汉字处理模块。工程量不小,但能做。” “多久能完成?” “两个月。第一个月做硬件和驱动,第二个月做输入法和应用。 分两期付款,签合同后付一半,验收合格付另一半。” 孙伟和旁边的老师商量了一下,点头:“可以。但质量要保证,要稳定,要能培训我们的人用。” “没问题。我们会提供完整的文档和培训。” 谈妥细节,谢建军当场起草合同。用复写纸写了三份,双方签字,各执一份,技术服务部留一份。 合同签完,孙伟去财务处领了四百元预付款,全是十元大团结,厚厚一沓。 谢建军点了两遍,确认无误,开了收据。 “谢工,靠你们了。”孙伟握着他的手。 “放心,一定做好。” 骑车回北大的路上,谢建军把装钱的挎包紧紧抱在胸前。 这不是他第一次拿这么多钱,但却是第一次凭自己的技术、自己的公司赚到的钱。感觉完全不同。 回到蔚秀园,他先去了西厢房,这里已经被布置成办公室。 一张旧书桌,两把椅子,一个文件柜,都是从系里淘汰的旧家具里淘来的。 墙上贴了张京城市地图,桌上摆着“未名-I”的样机。 赵建国和周明已经在等了。看到谢建军进来,都站起来。 “怎么样?” 谢建军把合同和钱放在桌上:“签了,华清DJS-130汉字系统,总价八百,预付四百。两个月交货。” “太好了!”赵建国激动地拍桌子:“开张了!” 周明也笑了:“总算有活干了。” “别高兴太早,活不轻松。”谢建军摊开技术手册:“DJS-130的架构和咱们的‘未名-I’不一样,要重新设计汉字卡。 另外,它的终端是字符模式,汉字要用硬件字符发生器实现,不能用软件字库。” “那得画电路图,做板子,焊芯片。”赵建国说道:“工程量不小。” “所以得分工。”谢建军说道:“老赵,你负责硬件。 研究DJS-130的扩展总线,设计汉字卡电路,画PCB图。 老周,你负责软件。研究终端驱动,写汉字显示和打印模块。我负责总体架构和输入法。” “时间呢?” “一个月出样机,一个月调试完善。 很紧,但必须完成。这是第一单,要打出信誉。” 第四十七章:妻子的支持 三人开始工作。谢建军先研究DJS-130的架构,确定汉字卡的实现方案。 他决定采用EPROM存储字库,用可编程逻辑芯片做控制器,通过并行接口与主机通信。 这样设计,兼容性好,也便于以后移植到其他机型。 方案确定后,赵建国开始画电路图。没有CAD软件,只能用铅笔和三角板在绘图纸上一点点画。 一张A1的图纸,画了三天,密密麻麻的线路,像蛛网。 周明那边也不轻松。DJS-130的操作系统是国产的RDOS,文档不全,很多细节要自己摸索。 他泡在华清的机房里,一遍遍试,一遍遍改,经常折腾到深夜。 谢建军自己,则在设计输入法。DJS-130的键盘是老式的,没有功能键,输入方案要简化。 他决定用“拼音+数字选字”的方式,但数字键只有一排,要设计合理的映射。 白天,他还要上课,还要做助教,还要跟王选做研究,抽空还要翻译国外最新科技期刊文摘。 不仅仅只是为了赚钱,更是为了国内科技发展,早日追赶上国际水平。 时间被切成碎片,每一片都要用好。 他随身带着个小本子,想到什么就记下来,走路记,吃饭记,甚至上厕所也记。 林晓芸看他这么忙,心疼,但帮不上忙,只能把家务全包了,让他专心工作。 一周后,电路图画好了。谢建军检查了一遍,提出几个修改意见。 赵建国改完,开始准备元器件清单。 “汉字卡要用四片27128EPROM,每片存1700多个汉字。 控制逻辑用三片GAL,时序芯片用……”赵建国一项项列。 “芯片能买到吗?” “大部分能,但GAL可能不好买。这是可编程逻辑,国内刚有。” “我去找渠道。”谢建军说道。他想起了港城的商人迈克,也许能帮忙。 他给迈克写了封信,说明需求,询问价格和交货期。信寄出去,要等回音。 另一边,周明有了突破。他搞清楚了RDOS的驱动接口,写出了第一个测试程序,能在终端上显示一个汉字。 “虽然慢,但能显示!”周明很兴奋的说道。 “好,继续优化。重点是稳定性和速度。”谢建军吩咐道。 二月初,春节前,迈克的回信到了。信是全英文的,说GAL芯片有货,每片15美元,十片起订。 交货要一个月,从港城寄过来。 15美元,按汇率约合25元人民币。 十片就是250元,加上关税和运费,要三百多。这是一大笔钱。 谢建军算账:预付款四百元,已经花了一百多元买基础元器件。 再花三百多买GAL,就只剩几十元了。 后续还有PCB制版、焊接调试、差旅食宿,都要钱。 “要不要买?”赵建国问道。 “买。”谢建军咬牙道:“没有GAL,汉字卡做不出来。钱不够,我先垫。” 他拿出自己的积蓄,是“未名-I”量产分的奖金,还有平时省下的,总共二百元。 又向林晓芸要了五十,凑了二百五,加上公司账上的一百,总共三百五,应该够了。 他给迈克回信,订了十片GAL,并附上银行汇票,是通过中国银行办的,很麻烦,但总算办成了。 芯片要等一个月。这一个月,他们不能闲着。谢建军决定,先做其他部分。 PCB制版找了校办工厂。老师傅看了电路图,摇头道:“这么复杂,得用双面板,我们做不了。得去专业的电路板厂。” “京城有吗?” “有,718厂能做,但贵,而且要批条。” 谢建军又跑718厂。这是国营大厂,门卫森严。 他拿出京大的学生证,好说歹说,才见到技术科的人。 “学生?做实验板?”技术员看着图纸:“你这板子不小啊,10×15厘米,双面板,带金手指插槽。 做一块,要一百元,最少做五块。” 一百元一块,五块五百元。谢建军倒吸一口凉气。太贵了,做不起。 “能不能只做一块?我们做样机。” “最少三块,这是规定。而且要先付款,一个月交货。” 三块三百元。谢建军咬牙:“做!” 交了钱,拿了收据,从718厂出来时,他钱包已经空了。公司账上只剩五十元,连买焊锡的钱都不够了。 回到蔚秀园,他坐在西厢房里,看着空荡荡的屋子,感到前所未有的压力。 第一单生意,还没做出东西,钱已经花得差不多了。 如果做不成,或者做不好,不但赚不到钱,还要赔钱,信誉扫地。 “建军,吃饭了。”林晓芸在门口叫他。 “来了。”他站起来,深吸一口气。 不能泄气,开弓没有回头箭,只能向前。 饭桌上,林晓芸看出他情绪不对,问道:“是不是不顺利?” “没事,能解决。”谢建军不想让她担心。 “钱不够了吧?”林晓芸很敏感:“我这儿还有点,是妈给的,你先用。” “不用,我自己想办法。” “什么你的我的,咱们是一家人。”林晓芸起身,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手帕包,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钞票,有一百多元。 “这是我这学期省下的补助,还有你平时给我的,我没花。你先拿去用。” 谢建军看着妻子,喉咙发紧。他知道,这些钱是林晓芸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她不买新衣服,不吃好的,全攒着,就为应急。 “晓芸……” “拿着。”林晓芸把钱塞进他手里说道:“公司刚起步,难是正常的。挺过去就好了。” 谢建军握住她的手,重重地点头。 有了这一百多元,又能撑一阵了。 他重新规划资金:等PCB板做好,买焊锡、买工具、买测试设备,要一百元。 去清华调试,差旅伙食,要五十元。还剩五十元应急。 紧巴巴的,但够用了。 二月下旬,春节到了。但技术服务部没放假。 谢建军、赵建国、周明三人,大年三十还在研究室里加班。 “谢哥,回家吃个团圆饭吧。”赵建国说道。 “你们先回,我把这部分代码调完。”谢建军盯着屏幕,头也不回。 “那我们也不回,一起干。” “对,一起干。” 三人相视而笑。这个春节,没有鞭炮,没有饺子,但有共同的目标,有并肩的战友。 春节后,芯片和PCB板陆续到了。GAL芯片十片,小巧精致,来自港城。 PCB板三块,墨绿色的,线路清晰,焊盘镀金。 “开干!”赵建国撸起袖子。 焊接是个精细活。双面板,两面都要焊,焊点几百个,一个都不能错。 赵建国焊了两天,焊得眼睛发花,手指发烫。 焊完,检查。用万用表一个个点测,确认没有短路,没有虚焊。 然后,烧录GAL。没有专用的烧录器,用自制的适配器,一片片烧,烧坏了三片,总算有七片好的。 “可以了。”赵建国把焊好的汉字卡递给谢建军。 卡不大,比扑克牌大一点,金手指闪闪发亮。上面焊满了芯片,像个小城市。 谢建军小心地把卡插到DJS-130的扩展槽里。开机。 屏幕亮起,熟悉的系统提示。他输入测试命令。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汉字——“京”。 虽然有点歪,但确实是汉字。成功了! “快,多试几个。”周明说道。 第四十八章:第一笔分红 谢建军输入“京北大学”,四个字都显示出来了。 虽然速度慢,每个字要等一两秒,但能显示。 “打印呢?” 接上打印机,输入打印命令。打印机咔咔响,吐出纸,上面印着“华清大学计算机中心”。 “成了!”三人击掌。 但高兴没多久,问题来了。系统不稳定,经常死机。 显示速度慢,一个屏幕的汉字要等一分钟。 输入法有问题,选字经常错。 “还得调。”谢建军说道:“老赵,你看硬件,是不是时序有问题? 老周,你看驱动,是不是有内存泄漏?我看输入法,逻辑要优化。” 又是连续几天的调试。改电路,改驱动,改代码。 每天工作到凌晨,困了就在研究室里打地铺。三餐不定时,经常是馒头咸菜对付。 林晓芸来送过几次饭,看到他们憔悴的样子,心疼,但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支持。 三月中旬,系统终于稳定了。连续运行72小时,无死机。 显示速度提高到每秒十个汉字,够用了。输入法准确率95%以上,也够用了。 “可以验收了。”谢建军说道。 他打电话给孙伟,约了验收时间。三月二十日,三人带着设备,去了华清。 验收很正式。清华计算机中心的主任、几位老师、还有孙伟,都在。 谢建军演示了所有功能:汉字显示,汉字打印,拼音输入,文件操作。运行了几个测试程序,都正常。 “不错。”主任评价,“虽然还有改进空间,但基本功能都有了。能培训吗?” “能,我们准备了培训材料,可以培训三天。”谢建军说道。 “好,那就算验收通过。”孙伟点了点头,很痛快的说道。 孙伟去财务处领了尾款,四百元。谢建军点了钱,开了发票。 “谢工,合作愉快。”孙伟握手谢建军的手说道:“以后有活,还找你们。” “谢谢信任。”谢建军微笑着点了点头说道。 从华清出来,三人都松了口气。第一单,做成了。 虽然没赚到什么钱,扣除成本,净利润只有一百多元,三个人每人分30元,学校管理费10元。 实际上等于这十元管理费,是谢建军自己一个人出了。 但更重要的是,积累了经验,建立了信誉,打开了市场。 回到蔚秀园,谢建军把三十元交给林晓芸。 “第一笔分红,给你。” 林晓芸接过钱,笑着说道:“真不容易。但总算开头了。” “嗯,开头了。”谢建军点了点头说道。 晚上,谢建军在账本上记下第一笔业务: 1980年3月20日,清华大学DJS-130汉字系统项目,收入800元,支出:元器件350元,PCB300元,差旅50元,其他100元,净利润:100元。 分配:谢建军30元,赵建国30元,周明30元,学校管理费10元。 字写得工工整整。这是技术服务部的第一笔账,也是他商业之路的第一步。 虽然小,虽然难,但毕竟是走出去了。 窗外,三月的京城,已经有了一点春意。柳树发了新芽,玉兰打了花苞。 谢建军站在窗前,看着夜色。1980年的春天,来了。 而他的春天,也刚刚开始。 路还很长,生意还要做,技术还要研,学还要上,家还要顾。 但他不慌,不急。一步一个脚印,慢慢走。 因为知道方向,因为心中有数,因为身边有人。 这就够了。 四月清明,京城的柳絮开始飘了。 谢建军推开窗户,几片白絮飘进来,落在书桌上。他掸掉飞絮,继续看信。 是岳父林志远从社科院带来的内部通报,关于国家科委“中文信息处理重点实验室”的进展。 通报上说,实验室的立项申请已经通过专家评审,进入预算审批阶段。 如果顺利,下半年就能挂牌运行。 实验室将设在京城,依托京大、华清、中科院等几家单位,王选是筹备组成员之一。 “实验室……”谢建军合上通报,心里盘算。 如果实验室成立,他作为王选的学生,又是“未名-I”的研发者,肯定能进去。 这意味著稳定的岗位,科研经费,还有接触国家项目的机会。 但另一方面,技术服务部刚有起色。华清的项目虽然赚得不多,但打出了名声。 这几天,已经有两家单位联系他们,想咨询汉字系统的事。 一家是科学院图书馆,要做古籍数字化,一家是新华社,要做新闻稿的计算机处理。 都是大单位,大项目。如果接下一个,收入能翻几倍。 “建军,吃饭了。”林晓芸端着粥进来说道:“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爸送来的通报,实验室有进展了。”谢建军微笑着说道。 “好事啊。”林晓芸放下粥说道:“你要是能进去,就不用那么辛苦了。” “可技术服务部怎么办?”谢建军说道:“刚起步,不能丢。” “不能兼顾吗?”林晓芸问道。 “能是能,但精力有限。”谢建军喝了口粥:“实验室是国家项目,要求高,投入大。 技术服务部是市场运作,要跑客户,要做项目,要管账。 两边都要时间,我怕顾不过来。” 林晓芸想了想问道:“那你想以哪个为主?” “我想……”谢建军沉吟道:“以实验室为主,技术服务部为辅。 实验室是长远,是根本。技术服务部是实践,是补充。 但就怕实验室那边任务重,没时间兼顾公司。” “那你跟王老师商量商量?”林晓芸建议道。 “嗯,下午去说。”谢建军点了点头说道。 下午,谢建军去了研究室。王选正在看一份英文资料,见他进来,指了指椅子说道。 “坐。实验室的事听说了吧?” “听说了。老师,我想请教,如果实验室成立,我的角色是什么?”谢建军问道。 “你是技术骨干。”王选放下资料说道:“实验室计划设三个方向:汉字信息处理,自然语言理解,智能软件。 你是汉字处理方向的负责人之一,要带团队,要出成果。” “那……技术服务部那边,还能做吗?”谢建军有点犹豫的问道。 王选看着他问道:“你想继续做?” “想。技术服务部能接触实际需求,能锻炼工程能力,也能创收。 我想,实验室的研究成果,可以通过技术服务部转化,应用到实际中。”谢建军说道。 “想法不错。”王选点头道:“但你要想清楚,人的精力是有限的。 实验室是国家任务,要全力以赴。 技术服务部是市场行为,有风险。如果两边都要,会很累。” “我不怕累。”谢建军眼神坚定地说道。 “那行。”王选难得地笑了笑:“我支持你。但有几个条件:第一,不能影响实验室的工作。 第二,技术服务部的账目要清楚,不能和实验室混淆。 第三,技术成果要共享,实验室的成果,可以给技术服务部用,但技术服务部的成果,也要向实验室开放。” “没问题!”谢建军果断的说道。 “还有,”王选严肃起来:“你现在是硕士生了,学位论文要抓紧。 第四十九章:一百万 实验室也好,公司也好,都不能耽误学业。三年时间,要拿出像样的成果。” “是,我明白。”谢建军回答道。 从研究室出来,谢建军心里有底了。实验室为主,公司为辅,学业为本。三者相辅相成,能行。 四月中旬,实验室的预算批下来了。总经费一百万元,这在1980年是天文数字。 消息传开,整个计算机系都震动了。 “一百万!”赵建国眼睛都直了:“能买多少芯片啊!” “别光想着买芯片。”谢建军说道:“这钱是国家的,要花在刀刃上。 咱们的实验室,要做实事,出实绩。” 实验室的筹备工作,紧锣密鼓地展开。地点定在京大新盖的科技楼,占了整整一层。 谢建军分到了一个办公室,虽然只有二十五平方米左右,但有窗,有办公桌,有书架,还有一台新配的苹果II。 “这是实验室的公共财产,要爱护。”王选交代道。 “明白。”谢建军回答道。 有了办公室,谢建军把技术服务部的资料也搬过来了。 但分开存放——实验室的资料在左边柜子,公司的资料在右边柜子,泾渭分明。 四月底,实验室第一次全体会议。 来了二十多人,有京大的老师,华清的教授,中科院的研究员,都是国内中文信息处理领域的精英。 王选主持会议,介绍了实验室的规划和分工。 谢建军被任命为“汉字输入输出技术”课题组的副组长,组长是华清的一位老教授。 “小谢年轻,但有想法,有干劲。”王选介绍他时这样说道:“‘未名-I’就是他主导完成的。大家多支持。” 会后,几个老专家围着谢建军问这问那。 有问技术细节的,有问工程实现的,有问发展规划的。谢建军一一作答,不卑不亢。 “后生可畏啊。”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教授感慨道:“我们当年搞计算机,条件多艰苦。 现在年轻人赶上了好时候,要珍惜。” “我会的。”谢建军恭敬地说道。 有了实验室的平台,技术服务部的业务也顺了。 科学院图书馆的项目谈下来了,做一套“古籍汉字OCR预处理系统”,预算两千元。 新华社的项目还在谈,但希望很大。 谢建军把项目分下去。图书馆的项目由周明负责,带两个实验室的研究生做。 新华社的项目他自己跟进,赵建国配合。 “记住,项目要做好,文档要全,服务要到位。”他交代周明道:“这是咱们在市场上立足的根本。” “放心,一定做好。” 五月,京城的春天真正来了。未名湖畔,桃花、杏花、玉兰花次第开放,游人如织。 但谢建军没时间赏花,他忙得脚不沾地。 白天在实验室,讨论课题,做实验,写报告。 晚上在公司,见客户,谈项目,管进度。 夜里回家,还要看文献,写论文,准备硕士课程,翻译国外科技期刊文摘。 林晓芸看他一天天消瘦,没办法,只能变着法做好吃的。 鸡汤、鱼汤、排骨汤,轮着来。 “你这样不行。”林晓芸把热好的汤端给他:“铁打的人也受不了。” “没事,我还年轻。”谢建军一边喝汤一边看资料:“等这几个项目忙完,就能轻松点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林晓芸心疼的说道。 谢建军笑笑,没说话。他知道自己是停不下来的性格,有事做,有目标,才踏实。 五月中旬,实验室的课题正式启动。 谢建军的课题组有六个人:他,两个京大研究生,两个华清研究生,还有一个中科院来的访问学者。 第一次课题组会,谢建军就明确了目标:“咱们的任务,是研发新一代汉字输入输出技术。 输入要快,要准,要易学。输出要清,要美,要通用。 具体来说,要做一个智能拼音输入法,和一个高质量汉字显示打印系统。” “时间呢?”一个研究生问道。 “一年出原型,两年完善,三年推广应用。”谢建军说道。 “但我希望,今年年底前,输入法能有可用的版本,显示系统能支持多种字体。” 任务很重。但课题组的人都很有干劲,特别是看到“未名-I”的成果后,对谢建军的能力有了信心。 课题组的工作分两条线:输入法这边,谢建军带着两个研究生,研究词库压缩、智能匹配、动态调频。 输出系统那边,访问学者带另外两个研究生,研究点阵优化、矢量字体、驱动兼容。 每天开会,每天实验,每天调试。 实验室的苹果II不够用,谢建军把“未名-I”也搬来了,两台机器对比测试。 “谢老师,这个词频统计,数据量太大了,内存放不下。”一个研究生汇报道。 “用哈希表压缩,只存高频词。”谢建军给出方案:“低频词用的时候再计算。” “显示驱动和某型号打印机不兼容。” “把驱动拆成通用层和设备层,加个适配接口。” 问题一个接一个,解决方案也一个接一个。 谢建军喜欢这种状态——有问题,有挑战,有突破。 技术服务部那边,周明负责的图书馆项目进展顺利。 他们做出了第一个原型,能把扫描的古籍图片,转换成汉字编码,准确率有70%。 虽然不高,但已经是突破。 “谢工,图书馆那边很满意,说还要做二期,预算三千元。”周明汇报道。 “好,接着做。但要把准确率提到85%以上,不然实用性不够。” “明白。” 新华社的项目也谈下来了。做“新闻稿编辑系统”,预算五千元,是技术服务部成立以来最大的单子。 但要求也很高,要支持多人协同编辑,要支持稿件的版本管理,要支持远程传输。 “这个项目我来跟。”谢建军说道:“老赵,你配合我,做硬件适配。老周,你继续做图书馆项目。” “没问题。” 五千元的项目,预付款两千元。谢建军拿到钱,先发了工资,赵建国和周明各一百元,他自己也拿一百元。 这不是分利润,这是工资,三个人一样的干活,所以三个人都是一样的工资。 虽然谢建军自己可以多拿一点,但是谢建军并不想这样做。 公司不断的有项目可做,管理当然也得变得正规起来。 这跟做第1个项目,赚的那100块钱,是完全不一样的。 剩下的,买设备,备料,做开发。 钱还是紧,但比刚开始好多了。至少,不用担心下顿饭了。 六月初,实验室出了第一个小成果,智能拼音输入法的原型。 虽然还很粗糙,但已经有了基本功能:输入拼音,显示候选词,支持简拼,支持动态调频。 测试时,输入“lóngguó”,候选词第一个是“龙国”,准确。输入“jingbei”,候选词第一个是“京北”,准确。 输入一段文章,平均输入速度能达到每分钟二十字,比之前的版本快了一倍。 “不错。”王选看了演示,评价道:“但还要优化。准确率要再提高,速度要再加快,内存占用要再减少。” “是,我们继续改进。”谢建军点头说道。 第五十章:招兵买马(求月票!求追读) 六月中旬,硕士课程期中考试。谢建军考了三门:人工智能基础,计算机体系结构,软件工程。成绩出来,都是优。 “你小子,怎么学的?”陈向东看着成绩单,不敢相信:“又要搞研究,又要开公司,还能考这么好?” “时间挤挤总是有的。”谢建军笑了笑说道。 其实他是占了重生的便宜,很多知识在前世学过,虽然细节忘了,但框架在,学起来快。 “人比人气死人。”陈向东摇着头,有点无奈的苦笑着道:“我也要努力了,不然被你甩太远。” 六月底,技术服务部的新华社项目进入关键阶段。 谢建军带着赵建国,去了新华社的机房。 机房很大,几十台终端,但都是英文系统。 编辑们写稿,还是用打字机,打好再送到印刷厂。 “我们要做的,就是把这套流程计算机化。”新华社技术处的处长说道。 “记者在终端上写稿,编辑在终端上改稿,审核在终端上审稿,最后直接输出到照排机。全程无纸化。” “明白。”谢建军说道:“我们会设计一套协同编辑系统,支持多人同时操作,支持版本控制,支持权限管理。” “时间呢?” “三个月出原型,六个月上线试用。” “好,我们配合。” 从新华社出来,赵建国小声说道:“谢哥,这个系统不小啊,咱们三个人,做得完吗?” “得招人。”谢建军说道,“招两个有经验的,全职做。实验室那边,可以找研究生兼职。” “钱呢?” “从项目款里出。一个全职的,月工资八十元,两个人一百六。兼职的,一天五元。三个月,大概要一千元工资,应该够。” “那利润就薄了。” “薄就薄,先把系统做出来,把口碑做起来。以后项目多了,利润自然来。” 回到学校,谢建军开始招人。他在系里贴了告示,又在实验室问了问。很快,有人来应聘。 一个是物理系毕业的,叫李卫东,在工厂干过技术员,懂电子,也会点编程。 一个是数学系毕业的,叫张明华,自学了编程,在计算中心打过工。 谢建军面试了两人,觉得还行,就录用了。月工资八十元,全职,签三个月试用期。 “咱们公司小,活多,辛苦。”他实话实说的说道:“但有机会,有成长。做得好,以后可以转正,可以加薪。” “我们不怕辛苦。”两人都说道。 有了新人,项目进度加快了。李卫东负责硬件和系统集成,张明华负责软件和界面设计。 谢建军总体架构,赵建国配合调试。 七月,京城进入盛夏。实验室里热得像蒸笼,虽然有电扇,但吹出的风都是热的。 几个人光着膀子干活,汗流浃背。 “谢哥,喝点水。”赵建国递过凉白开。 “谢谢。”谢建军接过,一饮而尽。 他看着窗外的烈日,想起前年此时,他刚重生不久,还在为生计发愁。两年时间,变化真大。 “想什么呢?”赵建国问道。 “想时间过得真快。”谢建军说道:“去年这时候,咱们还在为‘未名-I’发愁。 今年,实验室有了,公司有了,项目有了。” “是啊,真像做梦。”赵建国感慨道:“有时候半夜醒来,还怕是在做梦,一睁眼,又回到农村了。” “不会的。”谢建军拍拍他的肩膀说道:“咱们走出来了,就回不去了。只能向前。” “嗯,向前。” 七月下旬,实验室的课题有了突破。智能拼音输入法的准确率提到了90%,速度提到了每分钟三十字。 显示系统支持了三种字体:宋体、黑体、楷体,虽然还粗糙,但已经能看到雏形。 王选很高兴,在课题组会上说道:“你们的工作,很有价值。我准备把这个成果,报到科委去,申请重点推广。” “谢谢老师。”课题组的人都很兴奋。 “不过,”王选话锋一转:“不能骄傲,要继续完善。特别是易用性,要让普通人会用,喜欢用。” “是!” 技术服务部那边,新华社的项目也在推进。 协同编辑系统的原型做出来了,虽然还有很多问题,但基本功能都有了。 记者写稿,编辑改稿,审核发稿,流程跑通了。 新华社技术处的人来看演示,很满意。 “比我们预想的要好。”处长说道:“但还要稳定,要快,要方便。特别是远程传输,现在速度太慢,一篇稿子要传几分钟。” “我们在优化。”谢建军说道:“下一版会改进。” 八月,暑假到了。但谢建军没时间休息。实验室的课题要结题,技术服务部的项目要交付,硕士论文要开题,三座大山压着。 他每天工作十多个小时,很晚才睡,很早就起来了。林晓芸看他眼睛里的血丝,心疼,但劝不住。 “建军,你不能这样。身体垮了,什么都完了。” “我知道,等忙完这阵,就休息。”谢建军说道。 “你每次都这么说。”林晓芸有点生气的说道。 谢建军苦笑。他也想休息,但事情一件接一件,停不下来。 而且或许真的是因为还很年轻,这具身体的体质很好,他并没有觉得有多苦,有多累。 八月中旬,实验室课题结题。评审会上,专家们给了高度评价。 “智能拼音输入法”被列为“国内领先”,“具有推广应用价值”。科委决定,拨专款支持完善和推广。 技术服务部的新华社项目也通过了中期评审。拿到了第二笔款,两千元。 谢建军给员工发了工资,留了备用金,剩下的投入到下一阶段开发。 八月底,硕士论文开题。谢建军的题目是《基于知识库的智能汉字输入方法研究》,王选是导师。 “这个题目好,既有理论深度,又有应用价值。”王选评价道:“好好做,做出点真东西。” “是。” 开完题,从系里出来,已经是傍晚。 夕阳西下,未名湖泛着金光。谢建军在湖边站了一会儿,看着波光粼粼的湖面,心里难得的平静。 两年了。从重生到现在,两年了。 这两年,他考上了京大,安了家,做出了“未名-I”,参加了江城会议,开了公司,进了实验室,接了项目,考上了硕士…… 很忙,很累,但很充实。 更重要的是,他找到了努力的方向,技术报国,产业兴国。 这条路,他会一直走下去,或许这也是他重生的意义吧! 这一世,他不但收获了父母亲情,兄弟姐妹之情,也得到了温柔漂亮,心地善良,爱他的妻子,还有一对可爱的双胞胎儿女。 湖边的柳枝在晚风中轻轻摇摆,像在跟他打招呼。 谢建军笑了笑,转身离开。 还有很多事要做,不能停。 但此刻,他允许自己,享受这片刻的宁静。 而明天,还有新的挑战,新的机会,新的开始。 第五十一章:当一天全职爸爸 八月的最后一天,谢建军终于得了半日闲。 不是他自己要闲的,是林晓芸下了“死命令”,再不多陪陪孩子,俩孩子都快不认识这个“影子爹”了。 谢建军看看日历,心里一阵愧疚。 儿子女儿都已经两岁半了,女儿谢芸,能说会道,整天追着问“十万个为什么”。 儿子谢林也正是调皮捣蛋的年纪。上次陪他们去公园,还是春天的事。 “今天哪儿也不去,就在家。”林晓芸一早起来,就把他的帆布包和自行车钥匙都藏了。 “天大的事,让他们来家里说。你今天就当一天全职爸爸。” 谢建军举手投降:“好好好,听媳妇的。” 早饭后,阳光正好。谢建军搬了个小马扎坐在院子里,女儿芸芸抱着个布娃娃跑过来,一屁股坐在他脚边。 “爸爸,娃娃饿了。” 谢建军接过布娃娃,假装喂它:“啊——张嘴,吃饭饭。” 芸芸咯咯直笑:“爸爸笨,娃娃不吃真的饭!” 儿子林林不甘示弱,骑着小木马“冲”过来,差点撞翻马扎:“爸爸,骑马!驾!驾!” 谢建军一手稳住儿子,一手护着女儿,两个孩子在身边闹腾,他倒觉得这吵闹声格外亲切。 林晓芸在屋里拆洗被褥,隔着窗户看着爷仨,嘴角弯起浅浅的弧度。这样的早晨,才有家的味道。 正闹着,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陈向东提着个网兜进来,里面是几个青苹果。 “建军!哟,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居然在家?”陈向东看见谢建军被两个孩子“围攻”,乐了,“可以啊,标准奶爸。” “你怎么来了?”谢建军问道。 “刚到,想着来看看你们。路过合作社,看见有卖苹果的,就买了几个,给孩子尝尝。” 陈向东把网兜递给从屋里出来的林晓芸:“嫂子,洗洗给孩子吃。” “来就来了,还带东西。”林晓芸接过苹果,去井边洗了。 陈向东蹲下来,逗芸芸:“芸芸,还记得陈叔叔不?” 芸芸歪着头看他,然后脆生生地喊:“陈叔叔好!” “哎!真乖!”陈向东高兴地从兜里掏出几颗大白兔奶糖,一个孩子两颗:“给,甜的。” “谢谢叔叔!”两个孩子接过来,迫不及待地剥糖纸。 “又让你破费了。”谢建军说道。 “破费啥,几颗糖。”陈向东自己也剥了颗糖放嘴里:“你最近可是大忙人,神龙见首不见尾。 怎么样,实验室、公司两头跑,累坏了吧?” “还行,习惯了。”谢建军把试图把整颗糖塞进嘴里的儿子拦住:“林林,慢点吃,别噎着。” “我是真服了你。”陈向东真心实意的说道:“咱们这届同学里,就你最能折腾,也最能折腾出名堂。 不过建军,我得提醒你一句,注意身体。上周在食堂看见你,那脸瘦的,眼窝都凹了。” “有那么夸张?”谢建军说道。 “有!不信你问嫂子。”陈向东朝厨房喊:“嫂子,建军是不是瘦了?” 林晓芸端着洗好和切好的苹果瓣出来说道:“可不是,天天熬夜,饭也不按时吃。 我说他,他总说‘忙完这阵’。这话都说了快两年了。” “你看,嫂子都这么说。”陈向东拿起块苹果,咔嚓咬了一口。 “要我说,工作是干不完的,身体可是自己的。你现在是家里的顶梁柱,得悠着点。” “知道,知道。”谢建军口中应着,心里却在盘算下午要看的几份技术文档。 正聊着,院门又被推开了。是赵建国,提着一挂风干的腊肠。 “谢哥,我姐夫从四川捎来的,正宗川味腊肠,给你们尝尝。”赵建国看见陈向东:“陈哥也在啊。” “建国来了,坐。”谢建军招呼,芸芸已经熟门熟路地跑去搬小凳子。 “不坐了,我还得去趟实验室,看看那台新到的打印机。”赵建国放下腊肠说道。 “对了谢哥,上午华清的孙工打电话到实验室找你,说他们那边有个计算机教学研讨会。 下周三,想请你去讲讲‘未名-I’在教学中的应用。” “下周三……”谢建军快速回忆日程:“行,你跟他说我去。具体时间地点你记一下。” “好嘞。” 赵建国匆匆走了。陈向东感慨道:“你看看,找你都得通过实验室转电话。 建军,你现在真是个大人物了,日程都排满了。” “什么大人物,瞎忙。”谢建军自嘲地笑笑,把试图爬树的儿子抱下来。 中午,林晓芸做了几个菜:韭菜炒鸡蛋,蒜泥拍黄瓜,蒸了赵建国拿来的腊肠,又煮了锅西红柿鸡蛋面。 陈向东留下吃饭,饭桌上说起系里的事。 “听说没?王教授可能要调走了。”陈向东压低声音道。 “哪个王教授?” “就教咱们复变函数那个,王振华教授。 听说南方有个大学,新建了计算机系,高薪挖他去做系主任。” 谢建军一愣。王振华教授讲课深入浅出,很受学生欢迎。 “真要走?” “八九不离十。现在外面机会多,有本事的老师都坐不住。”陈向东叹气道。 “咱们系这两年,走了好几个骨干了。有的下海,有的去特区,有的出国。” 谢建军沉默。他知道这是改革开放初期必然的流动,人才从体制内向体制外、从北方向南方、从国内向国外流动。 但亲眼看到熟悉的师长离开,心里还是有些不是滋味。 “咱们这批人,将来不知道还能留下多少。”陈向东说道:“我听说好几个同学都在准备考托福,想出国。” “你想出去吗?”谢建军问道。 “我?”陈向东摇头说道:“我英语不行,出去受罪。 再说,我觉得国内挺好,机会多。你看你,不就在国内干得风生水起?” “各有各的路。”谢建军说道:“出去了,能学更先进的东西。 留下了,能实实在在为国家做点事。都不容易,也都有价值。” “这倒是。”陈向东点头说道:“建军,说真的,我挺佩服你。 不光学问做得好,还能把技术变成产品,还能开公司。这条路,比出国留学难多了。” “难是难,但有意思。”谢建军说道:“每天都有新问题,每天都有新挑战。 解决问题的那种成就感,比什么都强。” 吃完饭,陈向东帮着收了碗筷就走了。 谢建军想洗碗,被林晓芸赶出厨房:“说好了今天你陪孩子,我来。” 谢建军便带着两个孩子睡午觉。芸芸已经能自己脱衣服了,像个小大人。 林林还要爸爸帮忙,脱了衣服就躺在床上,搂着爸爸的胳膊。 谢建军一手搂着一个,轻轻拍着。两个孩子很快睡着了,呼吸均匀。他也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沉,醒来时已是下午三点多。阳光西斜,屋里一片暖黄。 女儿还在睡,儿子已经醒了,正睁着大眼睛看着他。 “爸爸醒了。”林林小声说道。 “嗯,林林什么时候醒的?”谢建军问道。 第五十二章:陈向东求助 “刚才。”林林往他怀里蹭了蹭,“爸爸,你身上有烟味。” 谢建军一愣,他从不抽烟:“没有啊。” “有,实验室的味道。”林林皱着小鼻子。 谢建军笑了,大概是在实验室待久了,身上沾了电子元件,和松香混合的那种特殊气味。连孩子都记住了。 轻轻起身,没惊动女儿。林林也跟着爬起来,要爸爸抱。 谢建军抱着儿子走到外屋,林晓芸正在书桌前备课,看的是《诗经》。 “醒了?”林晓芸回头说道。 “嗯。看什么呢?”谢建军问道。 “《蒹葭》,下学期要给大一新生讲这篇。”林晓芸合上书。 “每次读‘所谓伊人,在水一方’,都觉得美,但又觉得怅惘。” “求而不得,所以才美。”谢建军抱着儿子坐下。 “你倒有研究。”林晓芸笑了:看看他怀里的儿子:“林林,让爸爸歇会儿,妈妈抱。” “不,要爸爸。”林林搂紧谢建军的脖子。 “你看,孩子还是跟你亲。”林晓芸有些吃醋的样子说道。 “我陪得少,所以他们才格外粘我。”谢建军亲了亲儿子的小脸:“这叫补偿心理。” 正说着,芸芸也揉着眼睛从里屋出来了:“爸爸,妈妈,我渴了。” 林晓芸去倒水。谢建军一手抱一个,坐在椅子上轻轻摇晃。这样的午后,安静,悠闲,难得。 晚饭后,谢建军去水房打热水。蔚秀园是公共水房,这个点人最多。排着队,前后都是邻居。 “小谢,今天没加班啊?”前头是李老师,化学系的讲师。 “李老师,今天休息。您打水?” “哎,家里来客人了,多打点。”李老师说道:“对了,你家芸芸是不是该上幼儿园了?咱们学校幼儿园开始报名了,你得抓紧。” “是吗?我还真没注意。谢谢李老师提醒!” “客气啥。我孙女也在那上,挺好。你有空去问问。” 打完水回来,谢建军跟林晓芸说了幼儿园的事。 林晓芸说道:“我也听说了。过了暑假也才二岁半,明年才能上小班。 就是不知道倒时候好不好进,听说名额紧。” “明天我去问问。咱家这情况,应该能照顾吧?”谢建军想着,双职工家庭,又是本校的,应该优先。 “希望吧。上了幼儿园,我也能轻松点,多点时间备课。” 夜里,等孩子都睡了,谢建军在灯下看一份公司的新项目计划书。 是给一家出版社做排版软件,预算不低,但技术难度也大。他看得投入,没注意时间。 林晓芸催了两次,他才放下文件。“这就睡。” 躺在床上,林晓芸轻声说道:“建军,你说,咱们现在这日子,算好吗?” “怎么突然这么问?”谢建军问道。 “就是觉得,好像什么都好,但又好像少了点什么。”林晓芸靠在他肩上。 “你有事业,学业用好,都已经读硕士了。我也是大学生,孩子健康,父母都好。 可总觉得,咱们俩独处的时间,越来越少了。” 谢建军心里一沉。是啊,每天忙忙碌碌,回到家累得倒头就睡,跟妻子说说话的时间都少。 “对不起,晓芸,是我忽略你了。”谢建军有些愧疚的说道。 “不是怪你。”林晓芸握住他的手说道:“我知道你忙的是正事。 就是……有时候也想跟你像以前,在西江时那样,晚上没事,坐在院子里看星星,说说话。” “等忙完这个项目,咱们带孩子出去玩一趟。去北戴河,看海。” “真的?” “真的,我保证。” “那说好了,不许再赖账。” “不赖账。” 窗外月色很好,透过窗户纸,朦朦胧胧地照进来。 谢建军搂着妻子,心里那根一直绷紧的弦,似乎松了一些。 是啊,不能只顾往前冲,也得看看身边的人,看看脚下的路。 第二天是九月一号,开学日。 谢建军先去了系里,问了幼儿园的事。负责报名的老师说,本校教职工子女优先,但得排队。 他给芸芸和林林都登了记,估计要等一阵。 从系里出来,他去了实验室。王选已经在等他,桌上摊着几份文件。 “小谢,来得正好。两件事:第一,科委的重点实验室正式批了,咱们的‘中文信息处理实验室’挂牌成立。 你是骨干,有些材料要你填。第二,下个月在深镇有个计算机展览会,实验室要派人去,我想让你去。” “深镇?”谢建军心跳快了一拍。深镇,特区,改革开放的最前沿。 “对。展览会规模很大,有国内外很多公司参展。 你去看看,学学,也顺便了解下特区的情况。”王选看着他说道。 “你现在是实验室的人,也是公司的人。这个身份,去特区最合适。” “谢谢老师,我去。”谢建军马上说道。 “不过,”王选顿了顿说道:“特区那边,情况复杂。政策活,机会多,但诱惑也多。 你年轻,有技术,有想法,去了要稳住心神。 多看,多听,多想,少说。特别是涉及商业合作的事,要谨慎,回来商量。” “我记住了。”谢建军点头说道。 从实验室出来,谢建军心里有些激动。深镇,1980年的深镇,正是风起云涌的时候。 他能去看看,能亲身感受那个“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的地方。 接下来的日子,他一边填各种表格,准备实验室的材料,一边安排公司的事。 出版社的项目交给了赵建国和周明,他临走前要把框架搭好。 新华社的项目进入尾声,他得盯着验收。 芸芸和林林上幼儿园的事也有了眉目,到了十月后能入园。 林晓芸很高兴,开始给孩子们准备入园的小书包、小手绢。 九月中旬的一天晚上,谢建军正在家看资料,院门被敲响了。 开门一看,是陈向东,脸色不太好。 “建军,我有件事……想求你帮忙。”陈向东声音有些哑的说道。 “进来说。怎么了?”谢建军问道。 陈向东进来,坐下,搓了把脸:“我爹……在老家查出来……身体不好。要动手术,得一大笔钱。我……我凑不齐。” 谢建军心里一紧问道:“要多少?” “至少得一千多。我把能借的亲戚都借了,还差五百。”陈向东眼圈红了。 “我知道你也难,但实在没办法了……” 谢建军没说话,起身进了里屋。林晓芸已经听见了,小声问道:“要多少?” “五百。”谢建军低声说道:“咱家现在有多少?” “存折上有三百多,现金有一百多。妈给的那五百,你还没动吧?” “没动。”谢建军拿出那个信封,又打开家里的铁皮盒子,数了数。总共九百多。 他拿出五百,用报纸包好,走出来递给陈向东:“这是五百,你先拿着。不够再说。” 陈向东接过钱,手直抖:“建军,这……这太多了。我……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还上……” 第五十三章:准备去深镇(求首订) “不说这个,救命要紧。”谢建军拍拍他的肩:“什么时候还都行,不急。 你先回家,把叔叔的病治好。” 陈向东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话都说不出来,转身走了。 林晓芸走出来,看着丈夫:“家里就剩四百多了。下个月孩子入园,还得交费。” “我知道。我想办法。”谢建军说道:“公司下个月有个项目能回款,应该够。实在不行,我跟妈借点。” “嗯。”林晓芸靠在他肩上说道:“你这人,就是心太软。” “陈向东是实在人,平时没少帮咱们。他有难,不能不帮。”谢建军说道:“钱没了能再赚,人没了就真没了。” 夜里,谢建军睡不着。五百块,在1980年,是普通工人一年多的工资。说不心疼是假的,但他不后悔。 只是,肩上的担子,好像又重了一些。 他得更努力,赚更多的钱,让家人过上好日子,也让自己有能力,帮助更多的人。 窗外的秋虫唧唧叫着,月光如水。 谢建军闭上眼睛,睡了。 十月底的京城,已经有了深深的秋意。 树叶子黄透了,风一吹,簌簌地往下落。 谢建军从系里出来,踩着满地的落叶,朝实验室走去。 路上遇到几个学生,都穿着厚外套,缩着脖子。 实验室里暖洋洋的。王选正在整理资料,见他进来,指了指桌上的一叠文件。 “深镇的审批下来了。这是介绍信、车票,还有会议材料。你好好看看。” 谢建军接过。介绍信盖着京大的红章,还有科委的公章。 车票是京城到羊城的47次特快硬卧,日期是11月5号,下周三。 会议材料厚厚一摞,封面上印着“1980年深镇电子技术交流会”。 “会期五天,11月8号到12号。你提前两天去,熟悉熟悉环境。”王选说道。 “住的地方会务组安排,是深镇的招待所。条件可能一般,你将就一下。” “没事,有地方住就行。”谢建军翻看着会议材料。 议程很满,第一天开幕式,第二天技术报告,第三天产品展示,第四天分组讨论,第五天参观。 参展单位名单很长,除了国内的研究院所和大学,还有不少港城公司,甚至有几家美国公司的办事处。 “这次会议,港城那边来了不少人。”王选说道。 “我听说,有些港商想在国内找合作伙伴,搞来料加工,搞技术转让。 你可以接触接触,但记住我之前说的,要多看,多听,多想,少说。” “我记住了。”谢建军点头说道。 “还有,”王选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这是差旅费,一百二十元。 包括来回车票、住宿、伙食补贴。省着点用,但该花的要花,别太委屈自己。 “谢谢老师。” “另外,”王选顿了顿又问道:“你那个技术服务部,最近怎么样?” “出版社的项目在做,进展还行。就是人手紧,我和赵建国、周明三个人,忙不过来。” “这次去深镇,可以看看有没有机会。”王选意味深长地说道。 “特区政策活,很多事在那里能做,在京城暂时还做不了。 但记住,不管做什么,都要合法合规,不能踩线。” “我明白。”谢建军点头说道。 从实验室出来,谢建军去了技术服务部的办公室,就在科技楼旁边的一间小平房,原来是仓库,系里批给他们用的。 十五平米,摆了两张旧办公桌,一个文件柜,还有一台“未名-I”样机。 赵建国和周明都在。赵建国正在焊电路板,周明在写代码。 “谢哥,来了。”赵建国抬头笑着说道。 “出版社的项目怎么样了?”谢建军问道。 “硬件部分基本完成了,软件还差个排版算法。”周明说道:“那个公式排版有点复杂,我还在调试。” 谢建军走过去看了看代码:“用递归算法试试。公式是树形结构,递归处理最合适。 我写个伪代码,你照着实现。” 他拿起笔,在纸上快速画出算法流程图。周明和赵建国围过来看,边看边问。 谢建军耐心讲解,讲到关键处,还举几个例子。 讲完,已经中午了。 “走,吃饭去,我请客。”谢建军说道。 三人去了食堂。打了饭,找了个角落坐下。 “谢哥,你真要去深镇啊?”赵建国问道。 “嗯,下周三走。”谢建军点了点头说道。 “听说那边可热闹了,满街都是小汽车,还有高楼大厦。”赵建国眼睛发亮。 “谢哥,你去了多拍几张照片,回来给我们看看。” “行。”谢建军笑了:“对了,我走的这一周,出版社的项目你们盯紧点。 特别是验收测试,一定要仔细,不能出岔子。 这是咱们公司成立以来最大的单子,口碑很重要。” “放心,我们一定做好。”周明说道。 “还有,”谢建军压低声音说道:“我这次去,也想看看有没有合作机会。 深镇是特区,政策宽松,也许能搞到些,京城不好搞的东西,芯片、元器件、技术资料。 如果有机会,咱们可以试试。” “真的?”赵建国兴奋了:“那敢情好!咱们现在最缺的就是好芯片。 京城能买到的,都是人家挑剩下的。” “所以我去看看。不过这事急不得,得慢慢来。”谢建军说道。 吃完饭,谢建军回蔚秀园。林晓芸正在收拾行李。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就几件换洗衣服,洗漱用品,笔记本和笔。 但林晓芸收拾得很仔细,衣服叠得整整齐齐,还特意给他做了双新鞋垫。 “南方潮湿,鞋里容易湿,鞋垫要勤换。这鞋垫是我自己做的,吸汗,你垫上。” “嗯。”谢建军看着妻子忙碌的背影,心里暖暖的。 “钱带够了吗?我这儿还有点,你拿着。”林晓芸从抽屉里拿出五十块钱。 “不用,老师给了差旅费,够了。” “穷家富路,多带点没坏处。万一有个急用呢?”林晓芸硬塞给他。 “出门在外,别太省。该吃吃,该喝喝,身体要紧。” “知道了。”谢建军接过钱,小心地收好。 晚上,两个孩子知道爸爸要出远门,都格外粘人。 芸芸抱着他的腿不让走,林林非要爸爸抱着睡觉。 “爸爸,你去哪儿?”芸芸仰着小脸问道。 “爸爸去深镇,一个很远的地方。” “深镇是哪儿?” “在南边,靠海的地方。” “有海?”芸芸眼睛亮了:“海是什么样?” “很大,很蓝,望不到边。”谢建军比划着:“等芸芸长大了,爸爸带你和弟弟去看海。 “真的?” “真的,拉钩。”父女俩拉钩。林林也要拉,伸出小手指,勾住爸爸的手指,咯咯地笑。 哄睡了孩子,谢建军和林晓芸躺在床上,都睡不着。 “这次去,要多久?”林晓芸问道。 “连来回路程,大概十一天。” “那么久………………”林晓芸轻声说道:“路上注意安全。听说羊城那边乱,小偷多,你小心点。” “嗯,我会的。” “到了就写信。不,打电话吧,快点。” “招待所不一定有电话。我到了就写信,你收到信,我也就该回来了。 “建军......”林晓芸转过身,看着他:“我有点怕。” “怕什么?” “怕你去了特区,看到外面的世界,就不想回来了。”林晓芸声音很轻。 “怕你觉得京城节奏太慢,家里太拖累,想飞得更远。” 谢建军心里一痛。他转过身,搂住妻子:“傻话。我去深镇,是为了学东西,找机会,为了让咱们家,让咱们的国家,变得更好。 京城是家,你和孩子是根。飞得再远,根在这儿,我就得回来。” “真的?” “真的。我发誓。” 林晓芸把脸埋在他胸前,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谢建军感觉到胸前的衣服湿了一小块。 “睡吧,明天还要上班。”他轻声说道。 “嗯。” 接下来的几天,谢建军忙得团团转。 要把实验室的工作安排好,要把公司的事情交代清楚,要把家里安顿好。 这个时代不仅交通不方便,通迅也很不方便,临走之前不安排好所有事情,到时候是很容易出问题的。 一旦出了什么问题,想要及时的处理,可就很难联系到他了。 出发前一天,他去了趟西城,看岳父岳母。 林志远听说他要去深镇,很支持:“是该去看看。特区是试验田,是窗口。 你去看看人家是怎么搞的,学学经验,长长见识。” “爸,您对特区怎么看?”谢建军想了想问道。 “我?”林志远点上烟,吸了一口说道:“我是搞社会科学研究的,从社会发展的角度看,特区是个伟大的创举。 闭关锁国不行,得打开国门,得跟世界接轨。 但接轨不是照搬,得有自己的主意,得走自己的路。特区就是探路的。” “你觉得能成功吗?”谢建军故意问道。 作为一个重生者,他当然知道深镇特区肯定能成功了,而且还是非常的成功。 第五十四章:深镇初印象(求首订) “事在人为。”林志远说道:“政策给了,机会来了,就看人怎么干。 建军,你这次去,不仅要看技术,看产品,也要看人,看制度,看思想。 特区最宝贵的,不是高楼大厦,是敢闯敢试的精神。” “我记住了。”谢建军点头说道。 周淑芬则是一万个不放心,反复叮嘱:“路上小心,注意安全。 南方热,别中暑。吃饭注意卫生,别吃坏了肚子。晚上别乱跑,早点回招待所……………” “妈,我都记下了。”谢建军说道。 “记下没用,要做到。”周淑芬眼圈红了:“你这孩子,现在成了家,当了爹,还这么拼命。’ “妈,我没事。您和爸多保重身体。” 从西城回来,谢建军又去了趟王府井,买了些路上用的东西:一个军用水壶,一包饼干,两包榨菜,还有一本《全国铁路旅客列车时刻表》。 回到家,天已经黑了。林晓芸做好了饭,等他回来吃。 吃完饭,谢建军开始最后检查行李。衣服、洗漱用品、笔记本、笔、资料、车票、介绍信、钱......一样样清点,确认无误。 夜里,他躺在床上,脑子里过着一遍又一遍的行程:明天早上七点的火车,坐两天一夜到羊城,再从羊城转车到深镇。 会议地点在罗湖,住的地方在附近。要见什么人,要谈什么事,要了解什么情况...... 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都是火车汽笛声。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谢建军就醒了。他轻手轻脚地起床,洗漱,穿好衣服。 林晓芸也起来了,给他煮了碗面条,卧了两个鸡蛋。 “上车饺子下车面,你出门,吃碗面,顺顺当当的。” 谢建军看着那碗热气腾腾的面,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大口吃完,连汤都喝了。 收拾好碗筷,天蒙蒙亮了。谢建军提起行李,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看——妻子站在门口,两个孩子还在睡,屋里安安静静的。 “我走了。’ “路上小心,到了写信。” “嗯。” 谢建军推门出去。清晨的京城,空气清冷。胡同里静悄悄的,只有扫大街的唰唰声。 他走到公交站,等车。天越来越亮,街上的人多了起来。自行车流,上班的人群,热气腾腾的早点摊。 这是1980年深秋的京城,平凡,忙碌,充满生机。 公交车来了。谢建军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座位。车子启动,驶向BJ站。 车站永远人山人海。扛着麻袋的农民,拎着公文包的干部,抱着孩子的妇女,所有人都行色匆匆。 大喇叭里广播着车次信息,混杂着各地方言。 谢建军找到47次列车的候车区,找了个地方坐下。 周围都是去南方的人,有的去羊城,有的去深镇,有的去朱海。听口音,天南海北。 “同志,去深镇?”旁边一个中年人问。 “嗯,开会。” “我也是。电子技术交流会?” “对。您也是?" “我是魔都无线电厂的,去学习学习。”中年人递过一支烟,“贵姓?” “谢,京大的。您贵姓?” “免贵姓王,王大海。”中年人点了烟说道:“听说这次会规模挺大,港城来了不少公司。” “是,名单上看到了。” “你们京大也搞电子?” “搞计算机,顺便看看。” “计算机好啊,未来方向。”王大海说道。 “我们厂想引进条生产线,生产收音机、录音机。这次去,就是想找找机会。 两人聊了起来。王大海是技术科长,跑过很多地方,见多识广。 他讲了魔都的情况,讲了国企的困境,讲了改革的难处。 “难啊,”他叹气道:“设备老旧,技术落后,产品没竞争力。 想引进,没钱;想改革,阻力大。这次去特区,就是想看看,能不能找到条活路。” 谢建军默默听着。这就是1980年的龙国工业现状——百废待兴,又步履维艰。 检票时间到了。人群涌向检票口。 谢建军提着行李,跟着人流,上了车。 找到铺位,是中铺。放好行李,他爬到铺上,躺下。火车缓缓启动了。 站台上送行的人影越来越远,京城的天际线逐渐模糊。谢建军靠在车窗上,看着熟悉的一切退去。 这是第二次南下了。第一次是去年去羊城,那次是跟着王选,心里更多的是新奇和期待。 这次是独自一人,心里更多是沉甸甸的责任。 他知道,这次深镇之行,不仅是开会,更是探路。 为实验室探路,为公司探路,也为自己探路。 火车加速,驶向南方。 窗外,华北平原的田野飞速后退。麦苗已经绿了,一片连着一片,延伸到天际。 谢建军闭上眼睛。路还长,两天一夜。他要养足精神,以最好的状态,迎接那个即将到来的,火热的,充满机会和挑战的特区。 深镇,我来了。 他在心里说道。 让我看看,现在的你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火车是第二天傍晚到达羊城的。 羊城站比去年更加热闹了,站前广场上,多了很多卖东西的小摊贩。 喇叭裤、蛤蟆镜、录音机、电子表......琳琅满目。 叫卖声、音乐声、人声,混杂在一起,喧嚣而充满活力。 谢建军在出站口找到了去深镇的接驳车,是辆旧中巴,车身上用红漆刷着“深镇特区”四个大字。 车上此时已经坐了不少人,多是去开会的代表,也有些像是生意人,提着鼓囊囊的行李包。 “去深镇的,上车了!最后一个位置!”售票员是个瘦小的广东人,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喊着。 谢建军上了车,坐在最后一排。车子很快坐满了,发动机轰鸣着,驶出车站。 天渐渐黑了。车子开出羊城市区,上了公路。 路况不好,坑坑洼洼,颠簸得厉害。 窗外一片漆黑,只有偶尔闪过的村落灯火。 “同志,第一次去深镇?”旁边坐的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看起来像个老师。 “嗯,第一次。您呢?” “我去过两次了。”中年人说道:“我在中山大学教书,带学生去那边实习。 每次去,变化都很大。去年这时候,罗湖那边还都是稻田,现在已经开始盖楼了。 “这么快?” “特区嘛,深镇速度。”中年人感慨道:“一天一个样。你这次去开会?” “对,电子技术交流会。” “那正好,能看看最新的东西。我听说,这次有不少港城公司,带来了国外的新产品。” 两人聊了一路。中年人姓郑,教电子工程的,对深镇的发展很关注。 他说,深镇现在最缺的是人才和技术,很多工厂引进设备,但没人会操作,没人会维护。 “你们京大要是能派点人过来,肯定受欢迎。”郑老师说道。 “有机会一定来学习。”谢建军说道。 车子开了三个多小时,夜里十点多,终于到了深镇。 眼前的景象让谢建军有些吃惊,虽然天黑了,但到处是灯光,是工地。 塔吊林立,打桩机的轰鸣声此起彼伏。 道路两旁,简易的工棚和正在建设的高楼交错。 空气中弥漫着水泥、尘土和汗水的味道。 “到了,深镇招待所。”售票员喊。 车停在一栋四层楼前。楼很新,但样式简单,就是方方正正的水泥盒子。 门口挂着牌子:深镇经济特区招待所。 谢建军提着行李下车。招待所大堂里灯火通明,已经有不少人在办入住。 他排了队,拿出介绍信和会议通知。 “京大,谢建军。”工作人员核对名单:“房间在302,三人间。这是房卡,押金五元。” 交了押金,拿了钥匙,谢建军上了三楼。 房间很简单,三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有独立卫生间,但很小。 已经有两个人在了,都是来开会的,一个来自天府,一个来自江城。 互相介绍了,简单聊了几句,就各自洗睡了。坐了两天车,都很累。 但谢建军躺在床上,却睡不着。窗外的工地还在施工,打桩机“咚咚”的声音透过墙壁传进来。 这就是深镇,1980年的深镇,一个正在从零开始建设的地方。 他想起前世看到的深镇照片,高楼林立,车水马龙,现代化大都市。 而现在,这里还是个巨大的工地。但正是这个工地,孕育着龙国未来的奇迹。 第二天一早,谢建军就醒了。同屋的两个人还在睡,他轻手轻脚地起床,洗漱,下楼。 招待所提供早餐,很简单:稀饭、馒头、咸菜。 吃饭时,遇到了昨晚车上的郑老师。 “小谢,起这么早?” “郑老师早。想出去转转。” “正好,我也要出去。一起去?” 两人吃完饭,走出招待所。清晨的深镇,空气中还带着夜露的湿润。 街道上已经有不少人了,骑自行车的,走路的,行色匆匆。 很多人的穿着和北方不一样,男人穿衬衫,女人穿裙子,虽然已经是十一月,但南方依然暖和。 第五十五章:一桥之隔,两个世界(求首订) “这里气候好,冬天不冷。”郑老师说道:“走,带你去看看罗湖口岸。” 两人沿着建设路往南走。路很宽,但还没完全修好,有些地方还是土路。 路两边,各种建筑正在拔地而起。 有工人推着独轮车运水泥,有工头拿着图纸大声指挥,搅拌机轰鸣,电焊火花四溅。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到了罗湖桥。 桥那头就是港城,能看见港城那边的高楼。 桥这边,正在建设联检大楼,工地上热火朝天。 “看见没,那边是资本主义,这边是社会主义。”郑老师指着桥的两端。 “一桥之隔,两个世界。但用不了几年,咱们这边也会建起高楼。” 谢建军看着眼前的景象,心里感慨。这就是特区,改革开放的最前沿。 这里没有条条框框,没有清规戒律,有的是敢闯敢试,有的是“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 “郑老师,您觉得,特区能成功吗?”谢建军故意问道。 “一定能。”郑老师肯定地说道:“你看看这些人——”他指着工地上忙碌的工人说道。 “他们来自全国各地,有本地的,有西川的,有湘南的,有西江的。为什么来? 因为这里有活干,有钱赚,有希望。人心所向,大势所趋,没有不成功的道理。” 正说着,一个穿着西装,提着公文包的人匆匆走过,过了一会儿,又有个穿着花衬衫、带着金链子的男人走过。 “看到了吧,港城人过来做生意了。”郑老师说道:“他们带来资金,带来技术,带来管理经验。 咱们有劳动力,有市场,有政策。两相结合,就是双赢。” 两人在口岸附近转了转,往回走。 路上,谢建军看到了更多新鲜事物:有卖港城报纸的报摊,有卖进口电子表的小店,有挂着“港式茶餐厅”招牌的饭馆。 虽然还不多,但已经有了雏形。 回到招待所,已经九点了。谢建军去会议报到处报到,领了代表证、会议材料和一个帆布文件袋。 会议地点就在招待所旁边的“深镇展览馆”,是一栋新建的单层建筑,虽然不大,但很新。 十点,开幕式。能容纳五百人的展厅坐满了。 主席台上,深镇市的领导、科委的领导、还有几个港城商会的代表。 开幕式简短有力,领导讲话强调“技术引进”“改革开放”“特区先行”,台下掌声热烈。 开幕式后是主题报告。第一个报告是港城电子业协会的代表,讲世界电子技术的发展趋势。 他展示了张图表,上面显示美国、日国、欧洲的电子产业产值,龙国在最下面,只有一个小点。 “差距很大,但机会也很大。”港城代表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说道。 “龙国有十亿人口,是最大的市场。只要政策对路,技术跟上,用不了十年,就能迎头赶上。” 台下很多人点头。谢建军认真做着笔记。 他知道,这位港城代表说得对,未来十年,龙国电子产业确实会飞速发展。 下午是分组讨论。谢建军参加了“计算机与信息化”组。 讨论很热烈,国内的代表们提出了很多需求:工厂要自动化管理,银行要计算机记账,学校要开计算机课......但问题也很现实:没钱,没技术,没人。 “我们厂想买台计算机,可最便宜的也要几万块,买不起。” “我们学校想开计算机专业,可没有教材,没有老师。” “我们想搞软件开发,可没有机器,没有环境。” 港城来的代表们听着,不时交换眼神。 休息时,一个港城公司的代表主动找到谢建军。 “谢先生,我是香港科力公司的,姓陈。”对方递上名片:“听说您是京大的,在做计算机?” “是,做教学和科研用的微型机。”谢建军接过名片。 “我们公司代理美国几种微型机,苹果II,TRS-80,还有最新的IBMPC。”陈先生说道。 “不知道京大有没有兴趣?我们可以给学校优惠价。” “价格多少?” “苹果II,基础配置,大概三千港币。换成人民币,不到一千元。”陈先生说道:“如果批量采购,还能优惠。” 谢建军心里一动。一千元人民币,比国内自产的“DJS-050"便宜,性能还好。 如果能引进一批,对高校计算机教育会是很大的推动。 “我需要看看样品和资料。” “没问题,我们展台有展示,您可以随时来看。 还有技术资料,全英文的,我可以提供。”陈先生很热情的说道。 “另外,如果贵校有兴趣合作,我们可以提供培训,甚至联合开发。” “好,我考虑考虑。”谢建军点了点头说道。 离开会议室,谢建军去了展览区。 展厅里摆满了各公司的展台。有国内的,展品多是收音机、录音机、电视机这些消费电子。 有港城的,展品就高级多了——微型计算机、打印机、磁盘驱动器,甚至还有台小型机。 谢建军一个一个看过去。在科力公司的展台,他看到了苹果II,正在运行一个游戏。 画面很简单,但在1980年,已经足够吸引人。旁边还有台TRS-80,正在演示文字处理。 “谢先生,来看机器?”陈先生迎上来。 “看看。能操作吗?” “当然,请。” 谢建军坐下来,试着操作苹果II。键盘手感不错,屏幕显示清晰。 他试着写了段简单的BASIC程序,运行流畅。 “内存多大?” “标准配置48K,可扩展到64K。” “有中文支持吗?” “这个......暂时没有。不过我们可以开发,如果有需要的话。” 谢建军又看了其他几家公司的展品。有代理DEC的,有代理王安的,还有家代理国夏普的。 展出了一台便携式计算机,虽然性能一般,但小巧便携,很有意思。 看完展览,已经是傍晚。谢建军回到招待所,脑子里全是今天看到的信息。 差距太大了,国内还在搞收音机、电视机,国外已经个人计算机普及了。要追赶,得加快速度。 晚饭是自助餐,在招待所餐厅。吃饭时,又遇到了郑老师。 “怎么样,有收获吗?” “收获很大,压力也很大。”谢建军实话实说:“看到人家的东西,才知道咱们落后多少。” “正常。我第一次去港城,也是这感觉。”郑老师说道。 “但落后不可怕,可怕的是不知道落后,或者知道了不追赶。你现在看到了,就是好事。” “郑老师,您觉得,引进和自主研发,哪个更重要?” “都重要。”郑老师说道:“引进能解燃眉之急,能让我们快速用先进技术。 但长远看,必须自主研发,掌握核心技术。否则永远受制于人。” “我也是这么想的。”谢建军说道。 “不过,”郑老师压低声音:“引进有个好处,能接触到最新技术,能培养人才。 你们京大要是能引进一批机器,让学生用上,就是大功一件。 用着用着,就会用了;用着用着,就想改了。改着改着,就会创造了。” 谢建军点头。这话说到了点子上。 吃完饭,他回到房间,摊开笔记本,开始整理今天的收获。 技术趋势,产品信息,价格行情,合作可能......一条条记下来。 同屋的两个人回来了,一个是天府电子厂的工程师,姓刘;一个是江城大学的老师,姓张。三人聊了起来。 “今天看到那台苹果机,真不错。”刘工说道:“我们厂想引进条生产线,生产类似的微型机。 但技术难度太大,光是CPU就搞不定。” “可以找港城公司合作,搞来料加工。”张老师说道:“我们学校就在跟港城公司谈,他们出芯片,我们组装,贴牌销售。” “利润呢?” “薄,但能学技术,能培养工人,还能赚点外汇。” 谢建军听着,心里也在盘算。技术服务部能不能走这条路?引进散件,国内组装,再开发中文系统,应该比从头研发快。 夜里,窗外的工地还在施工,灯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 谢建军躺在床上,脑子里转着各种念头。 深镇,特区,窗口。 从这里,能看到世界。从这里,也能让世界看到龙国。 他要做的,就是站在这窗口,多看,多学,多想,然后回去,做点什么。 夜渐渐深了。打桩机的声音渐渐停了,深镇也睡了。 但谢建军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时,这里又会是一片热火朝天。 这就是1980年的深镇,不夜城,创业城,希望之城。 而他,来了。 第二天上午,谢建军又去了展览馆。 今天的人比昨天更多。不光是参会代表,还有不少深镇本地的技术人员、工厂代表,甚至有些穿着工装、满手油污的年轻人,显然是刚从车间跑过来的。 苹果II的展台前人最多,里三层外三层。 科力公司的陈先生忙得满头大汗,一边演示一边回答问题。 谢建军挤进去时,他正在教一个年轻人写BASIC程序。 第五十六章:个体户(求首订) 谢建军挤进去时,他正在教一个年轻人写BASIC程序。 “谢先生!”陈先生看见他,眼睛一亮:“来来来,您给这位同志讲讲,他问的问题太专业,我普通话不好,讲不清楚。” 那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蓝色的确良工装,胸口绣着“深镇电子厂”的字样。他手里拿着个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问题。 “同志,你是......”谢建军问道。 “我是深镇电子厂的技术员,姓李,李卫民。”年轻人普通话带着粤语口音,但很清晰。 “我们厂想引进苹果II的生产线,但有几个技术问题搞不懂。 陈先生说的我听不太明白,您能帮我看看吗?” “我们厂想引进苹果II的生产线,但有几个技术问题搞不懂。 陈先生说的我听不太明白,您能帮我看看吗?” 谢建军接过本子。问题很专业:苹果II的时钟电路设计、视频信号生成原理、软驱接口时序......这不像普通技术员能问出来的。 “你在学校学过?” “自学。”李卫民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我是高中毕业,在厂里搞维修。自己看了些书,但很多地方不懂。 谢建军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本子上的问题。这年轻人是块料,有钻劲,有灵气。 “来,我慢慢给你讲。”谢建军找了张纸,开始画图。 时钟电路怎么设计,晶振怎么选,视频信号怎么生成,一行行,一步步,讲得很细。 李卫民听得如痴如醉,不时提问,不时记录。讲了一个多小时,基本问题都搞清楚了。 “谢谢您,谢老师!”李卫民站起来,深深鞠躬:“您讲得比书上清楚多了!” “别叫老师,叫同志就行。”谢建军拍拍他的肩膀鼓励道:“你有这劲头,好好学,将来能成事。” “我一定努力!”李卫民很激动的说道:“谢老师,您....您能不能留个地址?以后我有问题,写信问您。 “行。”谢建军写下京大的地址说道:“有问题尽管问。不过信走得慢,可能得等一阵。” “没事,能问就行!”李为民感激的说道。 李卫民千恩万谢地走了。陈先生过来,递过一瓶汽水说道:“谢先生,谢谢您帮忙。 这小伙子来了好几次了,问的问题一个比一个难,我都招架不住。” “他是个人才。”谢建军喝了口汽水说道:“你们公司不考虑招这样的人?” “考虑啊,但不好招。”陈先生叹气道:“深镇这边,懂技术的人太少。 有本事的,要么在港城,要么在国营大厂,谁愿意来我们这种小公司?” “慢慢会多起来的。”谢建军说道。他知道,用不了几年,深镇就会成为全国人才的聚集地。 离开苹果展台,谢建军去了王安电脑的展区。 这里人少些,但更专业。王安电脑带来了最新的2200VP,性能比去年羊城会议时看到的强了不少。 “谢先生,还记得我吗?”一个熟悉的声音问道 谢建军回头,是去年在羊城见过的王安电脑的技术总监,姓张。 “张总监,您好!”谢建军点了点头说道。 “听说你在京大做得不错,‘未名-I'我听说过。”张总监很热情的说道。 “怎么样,有没有兴趣跟王安合作?我们想在北方找个技术合作伙伴,一起开发中文应用软件。” “怎么合作?”谢建军问道。 “我们提供硬件和技术支持,你们开发软件。利润分成,五五开。”张总监说道。 “另外,我们可以提供培训,送你们的技术人员去波士顿学习。” 这个条件很有诱惑力。但谢建军没马上答应:“我需要考虑考虑,也要跟学校汇报。” “理解,理解。不着急,你想好了随时联系我。”张总监递上名片。 “对了,我们下个月在京城有个小型展示会,你要有兴趣,可以来看看。” “一定。” 看完王安,谢建军又去了DEC的展台。 这里人更少,因为DEC的机器太贵,动辄几万美元,不是一般单位买得起的。 但DEC带来了最新的VAX-11/780,这是当时最先进的32位小型机,性能强大。 谢建军在机器前站了很久。他知道,这台机器代表了80年代初计算机技术的最高水平。 龙国要赶上,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啊!。 “喜欢吗?”一个美国工程师走过来,用英语问道。 “喜欢,但买不起。”谢建军用英语回答道。 美国工程师笑了:“慢慢来。龙国这么大,早晚会用上的。对了,你是学生?” “京大硕士生,学计算机的。” “京大?我知道,好学校。”工程师很友好的说道:“我叫约翰,DEC的工程师。你有什么问题吗?” 谢建军问了几个技术问题,约翰一一解答。 两人聊得很投机,从硬件架构聊到操作系统,从编译器聊到网络协议。 约翰很惊讶谢建军的英语水平,还有计算机方面的专业知识。 “你是我在龙国见过的,最懂计算机的学生。”约翰忍不住的称赞道:“有没有兴趣来DEC工作?我们在港城有办事处,正在招人。” “谢谢,但我暂时不考虑。我想在国内做点事。”谢建军摇了摇头说道。 “理解。但如果你改变主意,随时联系我。”约翰写下自己的联系方式,很真诚的说道:“DEC的大门永远为人才敞开。” 离开DEC展台,已经是中午。谢建军在展览馆门口的小摊上,买了两个包子,边吃边往回走。 脑子里全是今天看到的东西,听到的话。 机会太多了,但选择也难。跟王安合作,能快速接触先进技术,但可能受制于人。 自己干,难,但自主。去DEC工作,待遇好,前途广,但那是给别人打工。 他想起王选的话:多看,多听,多想,少说。 确实,不能急着做决定。得好好想想,想清楚自己要什么,能做什么。 回到招待所,谢建军没回房间,直接去了二楼的休息室。 那里有报纸和杂志,他想看看深镇本地的报纸。 休息室里有几个人在看报,小声议论着。谢建军拿了份《深镇特区报》,是创刊号,日期是1980年11月1日。 头版头条是特区建设的报道,二版是经济新闻,三版是科技动态。 他仔细看着。报纸上有很多新鲜词汇:“三来一补”“中外合资”“土地有偿使用”“工程招标”………………这些都是特区的新事物,在内地还很少见。 正看着,旁边两个人的议论引起了他的注意。 “......听说没有,上步工业区那边,有家港城公司跑路了。” “真的?怎么回事?” “说是来料加工,收了定金,货发了一半,人不见了。厂子亏大了,工人工资都发不出来。 “这种事儿多了。港城人精着呢,看你内地人不懂,能骗就骗。” “所以说得小心。特区是好,但水也深。” 谢建军听着,心里一沉。看来,特区不光有机会,也有风险。跟外商合作,得擦亮眼睛。 下午,他没去展览馆,而是在深镇街头转了转。他想看看真实的深镇,不光是在展台前光鲜亮丽的深镇。 他先去了上步工业区。这里厂房林立,但很多还空着。 有家工厂门口围着不少人,正在吵吵。谢建军走过去,听了几句。 “......我们干了三个月,一分钱没拿到!” “老板跑了,我们找谁要去?” “政府得管啊!” 原来是家港城老板开的电子厂,老板卷款跑了,欠了工人三个月工资。工人们堵在厂门口,要说法。 谢建军摇摇头。这就是改革开放的代价——泥沙俱下,鱼龙混杂。 离开工业区,他去了老街。这里还保留着老深镇的样子,低矮的瓦房,狭窄的街道。 但街边已经开始出现了,不少个体户开的小店,有裁缝铺、服装店,家电维修店、饭店,小吃店。 有个年轻人开了家“电器维修部”,门口挂着牌子:修收音机、电视机、录音机。 谢建军走进去。店里很简陋,一张工作台,摆满了工具和零件。年轻人正在修一台录音机,手法熟练。 “同志,修东西?” “不修,看看。”谢建军说道:“你这手艺不错,跟谁学的?” “自学的。”年轻人头也不抬的说道:“以前在厂里干,后来出来了。自己干,自在。” “生意怎么样?” “还行。深镇人多,坏的东西多,修不过来。”年轻人修好录音机,接上电源,按下播放键,邓丽君的歌声飘出来:“好了,三块钱。” 顾客付了钱,拿着录音机走了。年轻人这才抬起头,看到谢建军:“同志,您不是本地人吧?” “京城来的,开会。”谢建军回答道。 “哦,开那个电子会的?”年轻人笑了:“今天好几个人来我这儿,都是开会的。 你们这些知识分子,也对我们这种小摊感兴趣?” “感兴趣。你这是个体户?”谢建军微笑着问道。 第五十七章:所见所闻(求首订) “对,个体户,国家允许的。”年轻人很自豪的说道:“我这是深镇第一批领个体营业执照的。 虽然累,但赚的钱都是自己的,踏实。” “挺好。”谢建军由衷地说道。这就是特区的活力,敢闯敢干,不问出身,只看本事。 从维修部出来,天已经擦黑。谢建军往回走,路过一个建筑工地。 工地已经下班了,但工棚里亮着灯,传出读书声。 他走过去,从窗户往里看。简易的工棚里,十几个年轻人围着盏电灯,正在看书。 有的看技术手册,有的看外语教材,有的看文学书。个个神情专注。 “同志,找谁?”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谢建军回头,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工装,满身灰土,但眼睛很亮。 “路过,听到读书声,过来看看。”谢建军说道:“你们这是......” “我们是工地的工人,晚上没事,一起学习。”男人说道:“我姓陈,是这儿的工长。你是……………… “我姓谢,京城来的,开会的。” “哦,知识分子。”陈工长笑了:“进来坐坐?” 谢建军走进工棚。里面很简陋,上下铺,但收拾得干净。 墙上贴着地图、技术图纸,还有几张奖状。 “你们学什么?”谢建军好奇的问道。 “什么都学。”陈工长说道:“我是高中生,自学建筑。他们是初中、高中毕业,有的学电工,有的学木工,有的学管理。 深镇到处是机会,但得有本事才能抓住。不学不行。” “白天干活那么累,晚上还学,不辛苦?” “辛苦,但值得。”一个年轻人抬起头说道:“在老家,想学都没地方学。 这儿有书,有人教,有机会。累点怕啥?” 谢建军看着这些年轻人,心里感动。 这就是深镇,不光有高楼大厦,不光有港商外资,更有千千万万普通人的奋斗。 他们才是特区建设的基石。 “你们需要什么书?我回京城可以寄过来。” “真的?”年轻人们眼睛亮了:“我们需要技术书,建筑、机械、电子方面的。 还有英语书,特区老外来得多,不懂英语吃亏。” “行,我记下了。回京城就寄。” 离开工地,天已经完全黑了。 深镇的夜晚很热闹,街边大排档坐满了人,喝酒聊天,笑声不断。 工地还在施工,灯光如昼。 谢建军慢慢走回招待所。 这一天,他看到了特区的另一面,不光有光鲜的展台,有先进的机器,有精明的商人,更有普通人的汗水、梦想和奋斗。 这就是1980年的深镇,真实,复杂,充满生机。 回到房间,同屋的刘工和张老师已经睡了。谢建军轻手轻脚洗漱,躺下。 但他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今天看到的人:好学的技术员李卫民,被骗的工人,自强的个体户,夜读的建筑工...... 这些人,才是龙国的未来。 而他,要做的事,就是为这些人创造更好的条件,提供更好的工具,搭建更好的平台。 路还很长,但方向更清楚了。 窗外,打桩机又响了。深镇的夜晚,永不眠。 谢建军闭上眼睛,睡了。 明天,会议最后一天。他要好好看看,好好想想,然后带着收获,回京城,继续奋斗。 会议最后一天,安排的是参观。 大巴车载着代表们,在深镇转了一圈。 从罗湖到上步,从蛇口到南头,所到之处,都是工地,都是塔吊,都是建设的热潮。 谢建军坐在窗边,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象。 有些地方,前天看还是空地,今天已经搭起了脚手架。 有些道路,昨天还是土路,今天已经开始铺沥青。 这就是“深镇速度”,一天一个样。 “同志们,看那边—————”导游指着远处一片工地。 “那是正在建设的国贸大厦,计划建53层,160米高,建成后将是全国第一高楼!” 车里响起一阵惊叹。1980年,全国最高的建筑是羊城的白云宾馆,34层。 53层,160米,在当时是不可想象的。 “还有那边,”导游又指着另一处地方说道:“那是正在规划的地王大厦,听说要建到80层!” 惊叹变成了议论。80层,那得有多高?站在楼顶,能看到港城了吧? 谢建军默默看着。他知道,这些高楼在未来都会拔地而起,成为深镇的地标。 但现在,它们还只是图纸上的线条,工地上的基坑。 但他更关注的,不是高楼,而是那些不起眼的细节,工地上的安全措施,工人的劳保用品,施工机械的维护情况。 这些,才反映了一个地方的真实管理水平。 参观完工地,大巴车开到了蛇口工业区。 这里是深镇最早开发的工业区,已经初具规模。 一排排标准厂房,一家家合资企业,机器轰鸣,工人忙碌。 代表们参观了一家电子厂,是港城和内地的合资企业。 车间里,一条条流水线,女工们坐在工位上,熟练地组装收音机。动作快,效率高,但工资不高——每月八十元,包吃住。 “这是我们厂的‘三来一补’项目。”厂长介绍道。 “港城来料,我们加工,成品出口。 虽然利润薄,但能解决就业,能学技术,能赚外汇。” 谢建军看着那些女工。她们大多二十岁左右,来自全国各地,为了一个月八十元的工资,离乡背井,在流水线上重复着单调的动作。 辛苦,但她们脸上有光,那是自食其力的光,是看到希望的光。 “有没有技术培训?”有代表问道。 “有,但不多。”厂长实话实说道:“主要是操作培训,怎么用机器,怎么焊电路。 深一点的技术,港城那边不教,怕我们学会了,不跟他们合作了。” 谢建军心里一动。这就是问题所在,引进来了,但核心技术学不到。 长此以往,只能永远给别人打工。 参观完工厂,大巴车往回开。路上,导游又介绍了特区的优惠政策。 企业所得税减免,进口设备免税,外汇留成......一条条,一项项,听得代表们心潮澎湃。 “同志们,特区是试验田,是窗口。”导游最后说道:“希望大家多看看,多想想,把特区的经验带回去,为四个现代化做贡献!” 下午,会议闭幕。没有冗长的讲话,没有繁琐的程序,主持人简单总结了几句,就宣布散会。 效率,是深镇的风格。 散会后,谢建军在展览馆门口遇到了郑老师。 “小谢,明天就回了?” “嗯,明天早上的车。郑老师您呢?” “我还要留几天,要去讲几堂课。”郑老师说道:“怎么样,这次有收获吧?” “收获很大,但问题也很多。”谢建军实话实说道:“看到了差距,也看到了机会。 但怎么缩小差距,怎么抓住机会,还得好好想。” “想就对了。”郑老师拍拍他的肩膀说道“深镇只是个点,关键是怎么把这个点的经验,推广到面上去。 你们京大是名校,是高地,肩上的担子重啊。” “我明白。” “对了,”郑老师想起什么:“你要找的那几本书,我帮你问了。深镇书店有,但不多。 我建议你回京城找,或者托人在港城买。 深镇现在,硬件发展快,软件还跟不上。” “谢谢郑老师提醒。” 回到招待所,谢建军开始收拾行李。 来时一个包,回时还是那个包,但包里多了很多东西,技术资料,产品手册,名片,笔记,还有在深镇买的几本技术书。 同屋的刘工和张老师也在收拾。刘工买了个日国产的电子计算器,花了一百多元,宝贝似的包了好几层。 张老师买了几本港城出的英文教材,如获至宝。 “小谢,你不买点东西?”刘工问道。 “买了书,就够了。”谢建军说道。他确实没买什么——不是不想买,是没钱买。 差旅费省着用,剩下的还要带回去补贴家用。 “你呀,太节省。”张老师说道:“深镇好东西多,该买就买。你看这计算器,多方便,比算盘快多了。” “是方便,但我用不上。”谢建军笑笑。他脑子里有更先进的“计算器”,只是现在还没法做出来。 夜里,三人躺在床上,聊了会儿天,就睡了。明天要早起赶车,得养足精神。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谢建军就起来了。轻手轻脚洗漱,提起行李,下楼退房。 招待所门口,去羊城的班车已经等着了。 车上人不多,大多是开完会回去的代表。谢建军找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下。 车子发动,驶出深镇。晨光熹微中,深镇像一个巨大的工地,在晨曦中慢慢苏醒。 塔吊开始转动,工人开始上工,搅拌机开始轰鸣。 谢建军看着窗外,心里默默告别。深镇,我还会再来的。下次来,希望你能变得更好。 车子上了公路,加速。深镇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晨雾中。 一路无话。中午时分,车到羊城。 谢建军买了下午回京城的火车票,硬卧,又是两天一夜。 第五十八章:机会多,风险也大(六更) 离开车还有几个小时,他在车站附近找了家小馆子,吃了碗云吞面。 然后去书店转了转,买了本《特区经济学》——是新出的。 下午两点,上车。找到铺位,放好行李,躺下。火车开动了。 这次南行,结束了。 谢建军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南国风光。稻田,蕉林,鱼塘,村落......和北方完全不同。 但他没心思欣赏风景。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回放着这几天的所见所闻: 苹果II前拥挤的人群,王安电脑张总监的邀请,DEC工程师约翰的赏识,技术员李卫民渴望的眼神。 还有被骗工人的愤怒,个体户的自豪,夜读工人的专注,流水线女工的希望,工地上不眠的灯火。 以及深镇速度的震撼,特区的优惠政策,核心技术的封锁,人才的匮乏。 机会与风险并存…………… 太多了,太杂了,需要好好消化,好好梳理。 他拿出笔记本,开始写总结。先列收获: 一、技术方面:1.看到了国际最新的微型计算机技术。 2.了解了小型机的发展趋势。 3.接触了先进的软件和开发工具。 4.拿到了大量技术资料和产品手册。 二、市场方面:1.看到了国内对计算机的巨大需求。 2.了解了香港公司的运作模式和合作意向。 3.看到了特区“三来一补”的模式和问题。 4.接触了潜在客户和合作伙伴。 三、政策方面:1.了解了特区的优惠政策和特殊体制。 2.看到了改革开放前沿的实践和探索。 3.感受到了“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的特区精神。 然后列问题,一、技术差距:硬件落后至少五年,软件几乎是空白,核心技术受制于人,人才培养体系不健全 二、市场困境:需求大,但购买力弱,引进成本高,国产化难,竞争激烈,利润微薄,市场不规范,风险大 三、发展瓶颈:资金短缺,人才匮乏,机制僵化,观念落后。 最后,列对策:短期目标:引进一批苹果II等微型机,用于高校教学。 与港城公司合作,开展“三来一补”式的来料加工。 开发中文应用软件,填补市场空白。 培养技术骨干,建立研发团队。 中期:消化吸收引进技术,实现部分国产化。 建立产学研合作机制,推动成果转化,开拓国内市场,形成品牌效应,参与国际竞争,争取出口创汇。 长期:掌握核心技术,实现自主创新。 建立完整的计算机产业体系,培养大批高素质人才,在国际市场占有一席之地。 写到这里,火车已经进入湘南境内。天黑了,车厢里亮起了灯。 谢建军合上笔记本,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思路清晰了,但压力也更大了。 要做的事太多,能用的资源太少。就像要用一把小铲子,挖一座大山。 但他不气馁。山再高,一步一步爬,总能到顶。事再多,一件一件做,总能做完。 关键是,方向对了,路就不怕远。 他去餐车吃了晚饭,回来洗漱,躺下。火车在黑夜中飞驰,有节奏的晃动像摇篮曲。 但他睡不着。脑子里还在转。忽然,一个念头冒出来:能不能在深镇设个点? 技术服务部在京城,受体制限制多,很多事做不了。 如果在深镇设个办事处,或者注册个公司,利用特区政策,会不会有更大的空间? 比如,从港城引进芯片和元器件,在深镇组装,再卖到全国。 比如,接港城的外包项目,做软件开发和测试。 比如,跟港城公司合作,搞技术培训和交流...... 越想越觉得可行。深镇是窗口,是桥梁。 通过深镇,可以接触到国际最新技术,可以学习先进管理经验,可以开拓海外市场。 但问题也很多:钱从哪来?人从哪来?手续怎么办?风险怎么控? 得好好想想,好好规划。等回京城后,跟王老师商量,跟赵建国、周明讨论,还要听听岳父的意见。 夜里,火车经过江城长江大桥。谢建军醒来,从窗户看到长江的灯火,像一条金色的带子,在黑夜中蜿蜒。 长江,从西到东,奔流不息。就像这个国家,从闭关到开放,从落后到追赶,势不可挡。 而他,是这大潮中的一滴水。虽小,但有自己的方向,有自己的力量。 他重新躺下,这次,很快睡着了。 梦里,他回到了深镇。但不是1980年的深镇,是未来的深镇——高楼林立,车水马龙,灯火辉煌。 他走在深南大道上,看到自己的公司大楼,看到实验室的招牌,看到学生们在计算机前学习……………… 醒来时,天已大亮。火车进入华北平原。窗外是熟悉的北方景色:麦田,村庄,杨树,灰蒙蒙的天空。 快到家了。 谢建军坐起来,看着窗外。离家不过十天,却像过了很久。 他想孩子了,想妻子了,想那个虽小但温暖的家。 火车减速,进站。京城站到了。 提着行李下车,走出站台。清晨的BJ,空气清冷,但熟悉。熟悉的建筑,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口音。 他深深吸了口气。京城,我回来了。 带着南方的风,带着特区的热,带着沉甸甸的收获,也带着更重的责任。 但他不怕。因为家在这里,根在这里,希望也在这里。 他走出车站,坐上公交车,回家。 路还长,但每一步,都算数。 公交车摇摇晃晃,驶过清晨的长安街。 天安门广场上,已经有人开始排队等着看升旗。 长安街上,自行车流像潮水一样涌动。 这是1980年深秋的京城,庄重,有序,和深镇那种热火朝天的躁动完全不同。 谢建军提着行李下车,走回蔚秀园。 胡同里很安静,只有几个老人在遛鸟。 推开院门,院子里晾着衣服,是孩子的棉袄棉裤,洗得干干净净。 “爸爸!” 芸芸先看到他,扔下手里的布娃娃,像个小炮弹一样冲过来,一把抱住他的腿。 林林也跟过来,嘴里还叼着半块饼干。 “爸爸回来了!” 谢建军放下行李,一手抱起一个。孩子们沉了,也重了。 “想爸爸没?” “想!”芸芸响亮地回答,在林林也跟着含糊地说:“想”。 林晓芸从屋里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回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好去接你。” “不用接,我自己能回。”谢建军放下孩子,看着妻子说道:“我回来了。” “瘦了。”林晓芸看着他,眼圈有点红:“快去洗洗,我给你煮面。” “等等,有东西给你们。”谢建军打开行李,先拿出给孩子的,是在深镇买的两个小汽车玩具,塑料的,会跑。 又在羊城火车站买了两包水果糖。 “汽车!”芸芸眼睛亮了。 “糖!”林林伸手就要抓。 “慢慢来,都有。”谢建军把糖递给林晓芸:“你收着,一天给一颗。” 又拿出给妻子的,是一条丝巾,在深镇的友谊商店买的,花了八块钱。淡雅的碎花,很配林晓芸。 “给我买这个干啥,浪费钱。”林晓芸嘴上这么说,但眼睛里都是笑。 “不浪费,你戴着好看。”谢建军笑着说道。 最后是给岳父母的,两盒羊城点心,一盒老婆饼,一盒鸡仔饼。用油纸包着,扎着红绳。 “你呀,出门在外,还惦记这个惦记那个。”林晓芸接过点心:“妈昨天还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下午过去看看他们。”谢建军说道。 岳父岳母对他真的是挺好的,从来没有看不起他是个乡下人,更没有嫌弃他,反对女儿嫁给他。 洗漱完,换了干净衣服,谢建军坐在桌边吃面。林晓芸煮的西红柿鸡蛋面,卧了两个荷包蛋,热腾腾的。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林晓芸坐在对面,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说道:“深镇怎么样?” “热,乱,但......有劲。”谢建军边吃边说道:“到处是工地,到处是人,一天一个样。跟京城完全两个感觉。” “听说那边很开放,什么都敢搞。”林晓芸问道。 “是,政策活,机会多,但风险也大。”谢建军把深镇的见闻简单说了说,没说太深,怕妻子担心。 吃完面,孩子们缠着要爸爸讲故事。 谢建军坐在炕上,一边一个,讲了深镇的高楼,讲了工地的塔吊,讲了能跑的小汽车是怎么做出来的。 孩子们听得入神,芸芸问道:“爸爸,深镇有动物园吗?” “有,但爸爸没时间去。” “那下次带我们去。’ “好,下次带你们去。” 哄睡了孩子,谢建军和林晓芸才有时间好好说话。 “这次去,有收获吧?”林晓芸问道。 “收获很大。”谢建军拿出笔记本:“看到了很多新东西,认识了不少人,也想了挺多事。 但具体怎么做,还得好好规划。” “你总是想得多。”林晓芸靠在丈夫的肩上说道。“建军,有时候我觉得你活得太累。 第五十九章:去深镇设点(七更) “建军,有时候我觉得你活得太累了。 别人读研,就是上课,做研究。你倒好,上课,研究,开公司,出差,什么都干。” “累是累,但值得。”谢建军搂住妻子说道。 作为一个重生者,尤其还是科技领域的创业者,谢建军他太清楚,科技落后于人,处处受人制约,被人掐脖子的痛苦了。 既然自己重生了,有机会,有能力的情况下,他还是想要改变一些东西的。 现在龙国与欧美国家之间,在一些科技上的差距,其实并不是很大。 尤其是计算机方面,半导体芯片上,此时如果尽早发力,是完全有机会追赶上欧美的。 之所以落差会越来越大,完全是路线选择上的错误,比如技工贸与贸工技。 这个时候,很多人觉得直接进口国外的计算机,比自己辛苦研发更划算,所以宁可花钱进口国外的计算机产品,国外的半导体芯片,也不愿意投入太多的资金,自研技术。 科研经费被大量的削减,导致了大量的科技人才,因为没有科研项目可做而流失。 大量的人才,选择了出国,前往欧美国家搞科研。 “晓芸,你知道我在深镇看到什么吗? 看到成千上万的人,从全国各地跑到那里,为了一个月几十块钱,在流水线上工作,在工地上干活。 他们为什么去?因为那里有希望。咱们比他们条件好,更应该做点事。” “我知道你是做正事,就是心疼你。”林晓芸轻声说道:“你看你,眼窝又深了,胡子拉碴的。这次在家,多歇几天。” “嗯,歇几天。” 下午,谢建军提着点心去了西城。周淑芬开门看到他,又惊又喜:“建军回来了?快进来!老头子,建军回来了!” 林志远从书房出来,戴着老花镜,手里还拿着报纸。 “爸,妈,我回来了。” “回来好,回来好。”周淑芬接过点心:“又花钱。路上辛苦了吧?快坐下,妈给你倒茶。” “不辛苦。”谢建军坐下,把深镇之行的见闻详细说了。林志远听得很认真,不时问几个问题。 “......所以,特区是试验田,但也是风险区。”谢建军最后说道。 “机会多,陷阱也多。我看到有港城老板卷款跑路的,工人工资都发不出来。” “正常,改革就是试错。”林志远说道:“摸着石头过河,哪能不湿鞋? 关键是要从错误中学习,要完善制度,要规范管理。 深镇现在的问题是发展太快,管理跟不上。但这不能成为不改革的理由。” “爸,您觉得,深镇的模式能推广到全国吗?” “不能完全照搬,但精神可以学习。”林志远摘下眼镜说道。 “深镇最大的价值,不是高楼大厦,不是优惠政策,是敢闯敢试的精神,是‘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的意识。这些东西,内地最缺。” “我也这么想。”谢建军说道:“但具体到我们做技术的,该怎么办? 是埋头搞研发,还是先引进,再消化?” “两条腿走路。”林志远说道:“研发要搞,那是长远。引进也要做,那是眼前。 但不能只引进不消化,那永远是人家的组装厂。要引进一批,消化一批,创新一批,形成良性循环。” 这话和王选说的不谋而合。谢建军心里更有底了。 “爸,我还有个想法。”他犹豫了一下:“想在深镇设个点。技术服务部在BJ,很多事做不了。 如果在深镇注册个公司,利用特区政策,也许能做更多事。” 林志远沉吟片刻:“想法是好的,但你要想清楚。深镇不是京城,那里法制不健全,管理不规范,风险大。 你一个学生,一个书生,能应付得来吗?” “我可以找人合作,可以从小做起,可以慢慢摸索。”谢建军说道:“但如果不试,永远不知道行不行。” “那就试。”林志远拍板道:“但要稳,要慢,要谨慎。 先去看看,了解清楚政策,找可靠的人合作,从小项目做起。记住,不熟不做,不懂不碰。’ “我记住了。”谢建军说道。 从西城回来,已经是傍晚。谢建军直接去了实验室。王选还在,看到他,点点头。 “回来了?深镇怎么样?” “收获很大,问题也很多。”谢建军把总结递给王选:“我写了份材料,您看看。” 王选接过,戴上老花镜,仔细看起来。看了十几分钟,放下。 “写得不错,思路清晰。说说你的具体想法。” “我想,实验室可以从几个方面入手。”谢建军说道:“第一,引进一批苹果II,用于教学和科研。 第二,跟港城公司合作,搞技术培训和交流。第三,在深镇设个点,作为窗口,接触国际技术,开拓市场。” “引进苹果II,钱从哪来?”王选问道。 “可以申请科委的专项经费,也可以找学校支持。 苹果][不贵,一台不到一千元,先买十台,试试水。” “跟港城公司合作,怎么合作?”王选又问道。 “他们出技术,出培训,我们出人,出力。可以先从小项目做起,比如软件本地化,比如技术手册翻译。” “在深镇设点,谁去?你去?” “我暂时去不了,但可以派个人去。赵建国可以,他懂技术,又能吃苦。先租个小办公室,接点小项目,慢慢做。” 王选沉默了一会儿:“引进和合作,我可以支持。 深镇设点......你要慎重。特区情况复杂,你一个学生,一个公司,力量太单薄。搞不好,会栽跟头。” “我知道风险,但机会也大。”谢建军坚持道:“实验室要发展,不能只靠国家拨款,得自己造血。 深镇是市场化的前沿,在那里能接触到真实的需求,能锻炼队伍,能积累资本。” “你有把握吗?”王选问道。 “没有十足的把握,但我想试试。”谢建军看着王选说道。 “老师,您说过,做科研不能闭门造车,要面向实际,面向市场。深圳就是最好的试验场。” 王选看着他,良久,点点头说道:“行,你既然想清楚了,就去做。 但记住几点:第一,合法合规,不能踩线。第二,账目清楚,不能糊涂。第三,安全第一,不能冒险。第四,学业为重,不能耽误。” “我记住了!” 从实验室出来,天已经黑了。谢建军没回家,又去了技术服务部办公室。赵建国和周明都在加班。 “谢哥,你回来了!”两人看到他,都很高兴。 “嗯,刚回来。项目怎么样?” “出版社的排版软件,基本完成了,正在测试。”周明说道:“就是速度还有点慢,大文件处理不过来。” “我看看。”谢建军坐下来,调出代码。看了一会儿,发现问题所在,文件读取是逐字节的,效率太低。 “改成分块读取,用缓冲区。”谢建军说道:“我写个示例,你们照着改。” 写完示例,已经晚上九点。谢建军没急着走,把赵建国和周明叫到桌前。 “有个事,想跟你们商量。” 他把深镇之行的见闻,和设点的想法说了。两人听完,都沉默了。 “谢哥,你是说……...…让我去深镇?”赵建国问。 “有这个想法,但要看你的意思。”谢建军说道:“深镇机会多,但辛苦,也危险。你要是不想去,不勉强。” 赵建国想了想:“我去!我在京城也没什么牵挂,去深圳闯闯,挺好。 就是......我英语不行,技术也一般,怕做不好。” “英语可以学,技术可以练。”谢建军说道:“重要的是有闯劲,肯吃苦。 你这两点都有,我相信你能行。” “那我去!”赵建国下了决心道。 “老周,你怎么想?”谢建军问周明。 “我……………”周明犹豫的说道:“我家里有老人,走不开。 而且,我性格内向,不适合跑业务。 我在京城把技术做好,支持你们,行吗?” “行,人各有志。”谢建军说道:“那这样,建国去深镇,负责开拓市场,接项目。 老周在京城,负责技术研发,做项目。 我两边协调,总体负责。咱们三驾马车,一起干。” “好!”两人都点头,齐声说道。 “不过这事不急。”谢建军说道:“建国先别急着去,等我把政策摸清楚,把关系理顺,把前期工作做好。 估计得明年开春。这段时间,你先学学粤语,学学英语,看看特区的资料,做好准备。” “行,我听你的。”赵建国说道。 谈完事,三人又聊了会儿深圳的见闻,才各自回家。 谢建军回到蔚秀园,已经夜里十一点。林晓芸还没睡,在灯下缝衣服。 “怎么又这么晚?”林晓芸关心问道。 “跟建国、老周商量事。”谢建军坐下:“晓芸,有件事,得跟你商量。” “什么事?” “我想让建国去深镇,设个点。” 林晓芸放下针线,看着他问道:“你真要在深镇开公司?” 第六十章:招陈向东进来(八更) “不是开公司,是设个办事处,接点项目,探探路。”谢建军说道。 “特区政策活,机会多,咱们应该抓住。但风险也大,所以要谨慎,要慢慢来。” “建国一个人去?”林晓芸问道。 “嗯,先他一个人去。租个小办公室,接点小项目,试试水。等做起来了,再加人。 “那......你经常要去?”林晓芸有点担心的问道。 “暂时不用,我在京城协调。等稳定了,可能要去看看。”谢建军握住妻子的手说道。 “晓芸,我知道这有风险,但这是个机会。咱们的技术,在京城受限制多,在深镇也许能做更多事。 而且,这也是为实验室探路,为国家探路。” 林晓芸沉默了很久。最后,轻声说道:“你想做,就做吧。但答应我,一定要小心,一定要稳。 咱们这个家,经不起大风大浪。” “我答应你。”谢建军搂住妻子说道:“我会小心的,一步一个脚印。” 夜深了。窗外起了风,吹得窗户纸哗哗响。 谢建军躺在床上,看着黑暗中的屋顶。脑子里还在转:深镇设点,要找谁帮忙?要办什么手续?要租什么样的办公室?要接什么样的项目?……………… 问题很多,但方向有了。 一步一步来。就像深镇那些高楼,也是一砖一瓦盖起来的。 关键是要开始,要行动。 十一月的京城,一天比一天冷。 蔚秀园的早晨,屋里哈气成霜。谢建军起床第一件事就是生炉子,等屋里有了暖意,再叫孩子起床。 出版社的项目进入了最后测试阶段。 谢建军、周明,还有新招的两个兼职学生,连着熬了几个通宵,把排版软件的速度提了上去,稳定性也调好了。 验收那天,出版社的技术科长看了演示,很满意。 “不错,比我们预期的好。”科长在验收单上签了字:“就是这价格......三千块,能不能再降点?” 谢建军早有准备:“价格是事先谈好的。不过,如果贵社能帮忙推荐给其他出版社,我们可以给个优惠价,下一套软件打八折。” 科长想了想:“行,我帮你们问问。现在好多出版社都想搞计算机排版,你们这个软件,有市场。” 合同签了,三千块钱到手。谢建军先发了工资,赵建国和周明各一百,两个兼职学生各三十。 又买了些元器件,补充了耗材。剩下的钱,存进公司账户,作为深镇设点的启动资金。 钱还是紧,但至少不用为下顿饭发愁了。 十一月中旬,实验室引进苹果II的事有了眉目。 科委批了专项经费,两万元,可以买二十台苹果II,还有配套的打印机和磁盘驱动器。 王选让谢建军负责采购和培训。 “小谢,这批机器到后,你要负责安装、调试,还要培训老师使用。”王选说道。 “另外,要开发些教学软件,让机器真正用起来。” “明白。”谢建军回答道。 谢建军给港城科力公司的陈先生写了封信,询问价格和交货期。 信寄出去,要等回音。利用这个时间,他开始准备教学材料,苹果II的操作手册,BASIC编程教程,还有几个教学程序:解方程,画函数图,模拟物理实验...... 这些在前世看来很简单的东西,在1980年却是从零开始。 没有现成的教材,没有可参考的代码,一切都要自己摸索。 谢建军白天上课,晚上写教程,经常熬到凌晨。 林晓芸看他这么拼,心疼,但也知道劝不住,只能变着法给他补营养。 鸡汤,鱼汤,骨头汤,轮着来。两个孩子也懂事,知道爸爸在忙,不吵不闹,自己玩。 这天晚上,谢建军正在写一个解二次方程的程序,院门被敲响了。开门一看,是陈向东,提着两瓶二锅头。 “建军,找你喝酒。”陈向东说道。 “进来进来,天这么冷,还跑过来。”谢建军连忙说道。 两人进屋,林晓芸端上花生米、拍黄瓜。陈向东开了酒,倒上。 “来,先走一个。”陈向东举杯。 谢建军不是很会喝高度酒,但陈向东来了,不能不陪。抿了一小口,辣得直皱眉。 “慢点喝。”林晓芸说道。 “没事,今天高兴。”陈向东一饮而尽,又倒上:“建军,我爸手术做完了,挺成功。 医生说得亏送得及时,再晚几天就麻烦了。这杯,我敬你。” “叔叔没事就好。”谢建军也喝了口:“钱的事不急,你慢慢还。” “要还,一定还。”陈向东眼圈有点红:“建军,这次要不是你,我爸就......这恩情,我记一辈子。” “说这个干啥,同学一场,应该的。” 两人又喝了几杯。陈向东话多了起来,说起家里的难处,说起学习的压力,说起对未来的迷茫。 谢建军静静听着,不时安慰几句。 “建军,有时候我真羡慕你。”陈向东说道:“你有目标,有方向,知道自己要干什么。 我就不行,整天瞎忙,不知道将来能干啥。” “人各有志。”谢建军说道:“你数学好,可以搞理论研究。 我坐不住,喜欢动手,就搞应用。都一样,都是为国家做贡献。” “理论有啥用?又不能当饭吃。”陈向东叹气道。 “现在都讲实用,讲应用。像我这样只会解方程的,将来毕业了,能干啥?去中学教书?” “教书也挺好,培养人才。”谢建军笑着说道。 “好是好,但……………”陈向东没说下去,又喝了杯酒。 谢建军知道他的苦闷。这届学生,很多都三十多岁了,有家有口,压力大。 毕业后何去何从,是个现实问题。 “向东,你有没有想过,搞计算机?”谢建军问道。 “计算机?我哪会啊,就会点FORTRAN,还是上学期学的。”陈向东苦笑着说道。 “不会可以学。”谢建军说道:“我们实验室在招兼职,帮忙开发教学软件。 你有数学底子,学编程快。有兴趣的话,可以来试试。有补助,一天五块钱。” “真的?”陈向东眼睛顿时亮了:“我能行吗?” “试试就知道。明天你来实验室,我带你看看。’ “行!谢谢建军!” 又聊了会儿,陈向东走了。谢建军送他到院门口,看着他在寒风中走远,心里有些感慨。 同学一场,能帮就帮点。 回到屋里,林晓芸在收拾桌子。 “你又揽事。”林晓芸说道:“实验室的事还不够你忙?” “陈向东是实在人,能帮就帮。”谢建军说道:“而且他数学好,搞编程有优势。 培养好了,是个帮手。” “你呀,就是心太善。”林晓芸叹口气道:“不过也好,多交朋友多条路。” 夜里,谢建军继续写程序。写到凌晨两点,终于把解方程的程序调通了。 屏幕上,输入二次方程系数,很快算出根,还画出函数图像。虽然粗糙,但能用。 他保存好程序,准备睡觉。窗外,下起了小雪,细细的,在路灯下飘舞。 1980年的第一场雪,来了。 第二天,陈向东果然来了实验室。谢建军带他看了苹果II,教了他基本操作,又给了他本BASIC编程手册。 “你先看,有问题问我。一周后,我给你个小任务,写个解线性方程组的程序。”谢建军说道。 “行,我一定好好学!”陈向东点头答应道。 陈向东很用功,每天都来实验室,一坐就是半天。 他数学底子好,理解算法快,就是编程经验少,经常犯低级错误。但肯学,肯问,进步很快。 一周后,他真的写出了解线性方程组的程序,虽然效率不高,但结果正确。谢建军很满意。 “不错,继续努力。下个任务,写个矩阵运算库。”谢建军微笑着点头说道。 “好!” 有了陈向东帮忙,谢建军轻松了些。他开始着手深镇设点的事。 首先是政策。他跑了趟HD区工商局,又托岳父问了市里的朋友,把深镇特区的企业注册政策摸了个大概。 结论是:可以注册,但手续麻烦,特别是外资相关的手续,更麻烦。 “最好的办法,是找个深镇本地的单位挂靠。”工商局的同志说道:“就像你们在BJ挂靠北大一样。 在深镇找个国企或集体企业挂靠,用他们的名义注册,你们经营。这样政策风险小,手续也简单。” “挂靠费一般多少?”谢建军有些心动的问道。 “看单位,看行业。电子技术类的,一年大概五千到一万管理费。 但能开发票,能享受特区优惠政策,值。” 谢建军心里一沉。五千到一万,对公司来说是笔巨款。但如果不挂靠,自己注册,风险更大。 然后是办公地点。他给深镇的郑老师写了信,拜托帮忙打听。 郑老师很快回信,说罗湖那边有厂房改的办公室,很简陋,但便宜,一个月五十块。 可以先租三个月,试试。 “地点偏,但交通方便,离口岸近。适合小公司起步。”郑老师在信里说。 第六十一章:经费被砍(九更) 谢建军回信,让郑老师帮忙定下来,先租三个月。 最后是人。赵建国已经开始学粤语,每天跟着收音机里的粤语节目练发音,虽然怪腔怪调,但至少敢说了。 英语也在学,谢建军给他找了本《计算机专业英语》,每天背单词。 “谢哥,我啥时候能去?”赵建国很着急的样子问道。 “别急,等办公地点定下来,手续办妥了,再去。”谢建军说道:“去了不是享福,是吃苦。你得有心理准备。” “我不怕苦,在农村什么苦没吃过?”赵建国毫不犹豫的说道。 “那不一样。深镇的苦,是孤独,是压力,是面对陌生环境的无助。 你要一个人租房子,一个人做饭,一个人跑业务,一个人面对所有问题。能行吗?” “能!”赵建国回答得斩钉截铁。 谢建军拍拍他的肩:“好,有志气。等开春,送你去。” 十二月初,港城科力公司的回信到了。陈先生报了个价:苹果II基础配置,每台九百八十元港币。二十台,总价一万九千六百港币,按汇率约合人民币一万七千元。 加上关税、运费,正好两万。 价格可以接受。谢建军请示王选,王选批了。他给陈先生回信,确认订单,要求一个月内交货。 信寄出去,他又开始忙培训的事。二十台机器,要培训二十个老师,来自不同系:数学、物理、化学、生物、中文、历史......基础参差不齐,有的摸过计算机,有的连开关在哪都不知道。 谢建军设计了个培训方案:分初级、中级、高级三个阶段。 初级教开关机、基本操作、打字。中级教BASIC编程、文件管理。高级教应用开发、故障排除。 培训材料要写,演示程序要写,考试题要出。又是连轴转。 十二月中旬,京城下了场大雪。未名湖结了厚厚的冰,不少学生在上面滑冰。 谢建军没时间去,他在实验室赶工。 这天晚上,他正在调试一个物理实验模拟程序,电话响了。是王选。 “小谢,来我家一趟,有事商量。”王选在电话中说道。 放下电话,谢建军穿上棉袄,骑车去王选家。 路上积雪很厚,骑不快,到王选家时,已经晚上九点。 王选家在北大教工宿舍,三楼,不大,但整洁。 师母端上热茶,就进里屋了。 “小谢,坐。”王选脸色凝重的说道:“有件事,得跟你交个底。” “您说。” “科委的重点实验室,批是批了,但经费有变。”王选说道:“原定的一百万,砍到了六十万。 原因是国家财政紧张,要保重点。咱们这个实验室,不算最重点。” 谢建军心里一沉。少了四十万,很多计划要调整。 “另外,”王选继续说道:“实验室的编制也减少了。原定三十人,现在只有二十人。 你是骨干,肯定在编。但赵建国、周明他们,可能进不来了。 “那他们......” “可以以项目聘用形式留下,但待遇差一截,也没保障。”王选看着他。 “小谢,这事我对不住你。当初答应让他们进来,现在......” “老师,这不怪您。”谢建军说道:“政策变化,谁也没办法。他们能理解。” “理解归理解,但现实问题要解决。”王选说道:“赵建国要去深镇,还好。 周明在京城,得有个安排。技术服务部那边,能养得起他吗?” “暂时能,但长远看,得靠项目。”谢建军说道:“我想好了,深镇设点后,接项目,养团队。 实验室这边,我该做的做,但重心可能得往公司倾斜。” “你想清楚了?”王选问道。 “想清楚了。”谢建军说道:“实验室是国家平台,重要,但限制多。 公司是市场机制,灵活,能快速反应。 两条腿走路,但公司这条腿,可能得更粗些。” 王选沉默良久才说道:“小谢,我理解你的选择。但你要记住,你是京大的学生,是国家的培养的人才。 无论做什么,要对得起这个身份,对得起这份培养。” “我记住了。”谢建军严肃的说道。 从王选家出来,雪还在下。谢建军推着自行车,慢慢往回走。路灯下,雪花纷飞,像漫天的柳絮。 心里有些沉重,但也更坚定了。路是自己选的,再难也得走下去。 回到家,已经夜里十一点。林晓芸还没睡,在等他。 “怎么这么晚?”林晓芸关心的问道。 “去王老师家谈事了。”谢建军脱了棉袄,坐在炉边烤手。 “实验室经费砍了,编制也少了。建国和老周,进不来了。” “那怎么办?”林晓芸忙问道。 “建国去深镇,老周留在公司。公司得加快发展,多接项目,养活团队。” “压力更大了。”林晓芸脸色有些担忧的说道。 “嗯,但也没办法。”谢建军看着炉火:“晓芸,我可能……………得更忙了。” 林晓芸握住他的手:“忙就忙吧,我支持你。但你要答应我,一定要注意身体。 你现在是这个家的顶梁柱,不能倒。” “嗯,我答应你。”谢建军点了点头说道。 夜深了。雪越下越大,窗外白茫茫一片。 1980年就要过去了。这一年,发生了很多事,有收获,有困难,有希望,有压力。 但路还长,还得往前走。 谢建军躺在床上,听着妻子均匀的呼吸,心里渐渐平静。 十二月底,苹果II到货了。 二十台崭新的机器,装在木箱里,从港城运到深镇,再从深镇用火车拉到京城。 谢建军带着赵建国、周明,还有陈向东,在实验室拆箱,安装,调试。 机器很漂亮,米白色的塑料外壳,绿色的显示器,还有一个5.25英寸的软盘驱动器。 开机,屏幕上出现苹果的logo,然后进入BASIC环境。 “真不错。”陈向东摸着键盘,爱不释手。 “别光看,干活。”谢建军说道:“把这些机器装到各个系去,接好电源,装好软件,调试好。三天内完成。” 二十台机器,分散在十个系,有的在二楼,有的在五楼,有的要爬楼梯,有的要穿院子。 四个人忙了整整三天,才把所有机器安装调试完毕。 最后一台装完,谢建军累得靠在墙上,话都说不出来。 “谢哥,喝口水。”赵建国递过水壶。 谢建军接过,一饮而尽。看着实验室里整整齐齐的二十台苹果II,心里涌起一股成就感。 这是北大第一批真正意义上的个人计算机,虽然不多,但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安装完机器,接着是培训。报名参加培训的老师有三十多人,分两批。 谢建军主讲,陈向东辅助,赵建国和周明负责技术支持。 第一堂课,教室挤满了人。谢建军站在讲台上,看着下面一张张期待的脸,深吸一口气。 “各位老师,大家好。今天开始,我们进行苹果II计算机的初级培训。 计算机不是神秘的魔法盒,它是个工具,就像笔、尺子、算盘一样。 我们要学会使用它,让它为教学和科研服务。 他先讲了计算机的基本组成,又讲了开关机、键盘、显示器。 然后演示最简单的操作——输入一行BASIC代码,让计算机打印“Hello,PekingUniversity”。 屏幕上出现那行字时,教室里响起一阵惊叹。 虽然简单,但对很多人来说,这是第一次亲眼看到,计算机执行人的指令。 培训进行了两周。谢建军讲得很细,很耐心。有老师年纪大,学得慢,他就单独辅导。 有老师有基础,学得快,他就给提高任务。 两周下来,大部分老师都掌握了基本操作,有几个年轻的,已经能写简单的程序了。 培训结束那天,物理系的一位老教授拉着谢建军的手激动的说道:“小谢,谢谢你。 我教书三十年了,第一次觉得,自己落后了。但有了这个机器,有了你们的培训,我觉得,我还能赶上。” “您太谦虚了,您经验丰富,是我们学习的榜样。”谢建军真诚地说道。 “不,是你们年轻人带我们向前。”老教授拍拍他的肩膀说道:“好好干,国家的未来在你们手上。 送走老教授,谢建军站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心里暖暖的。 这就是做教育的意义——传承知识,点燃希望。 培训结束后,就是期末考试。谢建军的硕士课程,这学期有三门:高级操作系统,计算机网络,人工智能原理。 虽然忙,但他没敢放松,每天抽时间看书,做题。 考试在元旦后进行。连续考了三天,谢建军感觉还行,应该都能过。 考完最后一门出来,陈向东在门口等他。 “建军,考得怎么样?” “还行。你呢?" “悬,操作系统那门估计要挂。”陈向东苦笑道:“不过没事,补考呗。 对了,晚上班里聚餐,你去不?” “不去了,家里有事。”谢建军说道。 他确实有事,要准备深镇设点的材料,要写实验室的年终总结。 第六十二章:1981年来了(十更) 另外还要带孩子去动物园,答应孩子很久了,不能再拖了。 元旦前一天,谢建军兑现承诺,带两个孩子去了动物园。 林晓芸也去了,一家四口,坐公交车,倒了三趟,才到西直门。 动物园里人不少,大多是带孩子来的。芸芸要看大象,林林要看老虎。 谢建军一手抱一个,在人群里挤。 看大象时,芸芸骑在他脖子上,看得咯咯直笑。 看老虎时,林林吓得往他怀里钻,但又忍不住从指缝里偷看。 中午在动物园餐厅吃饭,贵,但难得出来,奢侈一回。 点了四碗炸酱面,两个孩子分一碗。面端上来,芸芸吃得满脸酱,林林把面条得到处是。 谢建军和林晓芸一边笑,一边擦。 “爸爸,大象为什么鼻子那么长?”芸芸问道。 “为了够到高处的树叶,为了喝水,为了洗澡。”谢建军耐心解释道。 “老虎为什么吃人?” “老虎饿了才吃人,一般不吃的。老虎是保护动物,我们要保护它。” “怎么保护?” “不伤害它,不破坏它的家。” 芸芸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林林已经困了,趴在妈妈怀里睡着了。 吃完饭,又看了猴子、熊猫、长颈鹿。下午三点,该回家了。 两个孩子累坏了,在公交车上就睡着了。 谢建军抱着儿子,林晓芸抱着女儿,两人相视一笑。 这一天,没想实验室,没想公司,就想孩子,想家。虽然累,但心里是放松的,是甜的。 元旦,1981年来了。 谢建军一家在西城过的。周淑芬做了满满一桌菜,林志远开了瓶茅台,这可是珍藏多年的,平时舍不得喝。 “来,庆祝新年,也庆祝咱们家越来越好。”林志远举杯。 “越来越好!”大家碰杯。 吃完饭,看电视。 新闻里说,深镇特区建设取得重大进展,国民生产总值比去年增长多少多少。 “建军,你看,深镇上新闻了。”林志远说道。 “嗯,发展真快。”谢建军看着电视里的画面,虽然还是工地,但已经能看到雏形了。 “你那个深镇的点,准备得怎么样了?”林志远问道。 “办公地点定了,在罗湖,一个月五十。手续在办,估计春节后能批下来。”谢建军点头说道。 建国那边,粤语学得差不多了,英语也能简单交流。开春就让他去。” “钱够吗?”林志远又问道。 “暂时够。出版社的项目结了三千,苹果II的培训有点收入,加上之前的结余,有五千多。够启动一阵。”谢建军说道。 “不够说话,我这儿还有。”林志远点了点头说道。 “暂时不用,爸。我想试试,靠自己能不能行。”谢建军摇头说道。 “有志气。”林志远拍拍他的肩膀说道:“但记住,生意场如战场,该很时要狠,该软时要软。 对人要诚,对事要精。账要清,心要明。” “我记住了。”谢建军点头说道。 元旦过后,就是紧张的期末工作。 实验室要写年终总结,要报明年计划。技术服务部要结账,要规划明年业务。谢建军忙得脚不沾地。 一月中旬,深镇的手续批下来了。 挂靠在深镇电子技术开发公司名下,每年管理费六千,但可以开发票,可以享受特区政策。 办公地点也租好了,罗湖一栋厂房的三楼,二十五平米,有电话,有水电。 “可以出发了。”谢建军对赵建国说道。 赵建国很激动,又有点紧张的说道:“谢哥,我真要一个人去了?” “嗯,一个人去。但你不是一个人,我们在京城支持你。 每周通一次电话,每月写一封信。有事随时联系,有困难我们一起想办法。” “我......我怕做不好。”赵建国有点迟疑的说道。 “谁都不是天生就会的。”谢建军说道:“去了,先安顿下来,熟悉环境,了解市场,结交朋友。 不急着接项目,不急着赚钱。头三个月,就是学习,就是摸索。 公司给你发基本工资,八十块一个月,够你在深镇生活了。” “八十太多了,五十就行。”赵建国连忙说道。 “八十,别争。深镇的消费高,不能太省。该吃吃,该喝喝,身体要紧。”谢建军果断的说道。 赵建国眼圈红了:“谢哥,谢谢你给我这个机会。我一定好好干,不给你丢人。” “不是给我干,是给自己干,给公司干。”谢建军拍拍他说道:“建国,记住,深镇是片热土,但也是片险滩。机会多,陷阱也多。 去了,多看,多听,多想,少说。不熟不做,不懂不碰。宁可慢,不可错。” “我记住了。”赵建国连忙点头说道。 一月底,赵建国出发了。谢建军和周明送他到京城站。 行李很简单,一个铺盖卷,一个帆布包,里面是几件衣服,几本书,还有谢建军给他的一百块钱启动资金。 “建国,保重。”周明握着他的手。 “老周,京城这边靠你了。” “放心,我会把技术做好,支持你们。” 火车开了。赵建国在车窗里挥手,越来越远。 送走赵建国,谢建军和周明默默走出车站。天很冷,风很大。 “谢哥,建国能行吗?”周明问道。 “能行。”谢建军说道:“他能吃苦,肯学,有闯劲。 缺的只是经验和机会。深圳会教给他的。” “咱们这边,接下来怎么办?”周明又问道。 “两手抓。”谢建军说道:“你继续做技术,把出版社的软件完善好,再开发几个通用工具。 我跑市场,联系高校和科研院所,推广咱们的汉字系统和应用软件。 另外,实验室那边,我还有一些工作要完成。” “任务不轻。” “是不轻,但必须做。”谢建军看着灰蒙蒙的天空:“1981年了,时间不等人。咱们得快点了。” 回到蔚秀园,谢建军摊开笔记本,开始规划新的一年: 实验室方面: 1.完成重点实验室的筹建工作 2.开展智能拼音输入法的深入研究 3.培养研究生团队 4.发表2-3篇高水平论文 公司方面: 1.支持赵建国在深镇站稳脚跟 2.开拓京城及周边市场 3.开发2-3个有市场竞争力的软件产品 4.实现月收入稳定在两千元以上 家庭方面: 1.孩子上幼儿园 2.每月至少陪家人完整度过一个周末 3.改善居住条件 个人方面: 1.完成硕士课程,开始准备博士入学考试 2.加强英语学习,达到能阅读专业文献、进行简单交流的水平 3.锻炼身体,每周至少运动三次 写完了,他看着这份计划。很满,很难,但并非不可能。 关键是要执行,要坚持。 窗外,夜幕降临。蔚秀园的灯火,一盏盏亮起。 1981年,来了。 这将是不平凡的一年。国家在变,社会在变,技术在变。 而他,要在这变化中,找到自己的位置,实现自己的价值。 路还长,但方向明确了。 剩下的,就是走,一步一个脚印,坚定地走。 谢建军合上笔记本,起身。炉子上的水开了,发出呜呜的声响。 他走过去,拎起水壶,给暖瓶灌水。热气腾腾,在寒冷的冬夜里,格外温暖。 这就是生活,平凡,琐碎,但有温度。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这平凡中,创造不平凡。 春节前夕,京城迎来了一股强寒流。 气温骤降到零下二十度,北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生疼。 未名湖的冰结得能走汽车了,有胆大的学生真的在湖面上骑自行车。 蔚秀园的水管冻住了好几家,谢建军家的水管,用草绳和旧棉絮裹得严严实实,才勉强能用。 最冷的那天早晨,谢建军推开门,发现门槛外面结了一层冰,是屋里热气遇到冷空气凝成的。他拿起铁锹铲冰,手冻得发麻。 “今天别出门了,太冷。”林晓芸在屋里喊道。 “不行,实验室有事,得去一趟。”谢建军说道。穿上最厚的棉袄,戴上棉帽,围上围巾,谢建军推着自行车出门。 车轮碾过冻硬的路面,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街上行人稀少,都缩着脖子匆匆赶路。 到实验室时,手指已经冻得不听使唤了。 他搓了好半天手,才勉强能敲键盘。 王选已经在实验室了,正对着取暖器烤手。看到谢建军进来,招招手。 “小谢,来,烤烤。今天真冷。” “老师,您怎么来这么早?”谢建军问道。 “睡不着,就来了。”王选递给他一杯热水:“深镇那边有消息了。” 谢建军心里一紧:“建国来电话了?” “不是,是科委转来的一份材料。” 王选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深镇特区管委会发函,邀请全国高校和科研院所,去深镇设立研发机构或企业。 有优惠政策,有场地支持,有资金扶持。” 谢建军接过文件,快速浏览。政策确实优惠:前三年免税,后两年减半。 提供标准厂房,租金优惠,设立科技发展基金,对有前景的项目提供无息贷款。 第六十三章:又一年除夕 还有人才引进政策,解决户口、住房、子女入学……………… “条件不错。”谢建军说道。 “是不错,但要求也高。”王选指着其中一条:“要能在深镇产业化,要能创造就业,要能出口创汇。 咱们实验室的技术,能产业化吗?” 谢建军想了想说道:“智能拼音输入法,可以做成软件产品。汉字显示系统,可以做成汉卡。 但产业化......需要资金,需要生产,需要销售。咱们实验室,缺这些。” “所以要和公司结合。”王选看着他说道:“你的技术服务部,如果在深镇注册成公司,利用特区政策,也许能把实验室的技术产业化。这是条路子。” 谢建军心跳加快了。这正是他想的。 但问题也很多:钱从哪来?人从哪来?技术从实验室转移到公司,产权怎么算?利益怎么分? “老师,您的意思是......”谢建军问道。 “我的意思是,你可以考虑。”王选说道:“但要想清楚。实验室是国家的,技术是国家的。 如果通过公司产业化,利益怎么分配?产权怎么界定?这些问题,现在还没明确政策,得摸索。” “我想想。”谢建军说道。 “不着急,春节后再定。”王选说道:“对了,春节你回老家吗?” “不回,孩子太小,路上不方便。岳父母让我们过去过年。” “那好,好好陪陪家人。这一年,你太累了。” 从实验室出来,谢建军去了趟邮局。 赵建国到深镇后,每周一封信,雷打不动。 第一封信说找到了住处,在罗湖城中村,二十平方米左右,月租二十。 第二封信说熟悉了环境,去了电子市场,去了工业区。 第三封信说认识了几个朋友,有深镇本地的,有港城过来的。 今天是第四封信该到的日子。果然,在邮局取到了。厚厚的,沉甸甸的。 回到办公室,谢建军拆开信。赵建国的字虽然写的并不怎么好看,但写得很认真: 谢哥: 见信好。深镇这边一切都好,勿念。 住处安顿好了,虽然小,但干净。买了煤油炉,可以自己做饭。 深镇菜贵,但海鲜便宜,我常买鱼吃,补脑子。 办公地点也收拾好了。买了张旧桌子,两把椅子,一个文件柜。 电话装上了,号码是深圳-罗湖-3387。有事可以打这个电话,但最好晚上打,白天我常出去跑。 这几天跑了几个地方:上步工业区,蛇口工业区,华强北电子市场。感触很多。 上步工业区很多港城厂,做收音机、录音机、计算器。 工资不高,但管吃住,很多内地来的年轻人。 我跟几个工人聊了,他们初中、高中毕业,在家没工作,来深镇能挣点钱,还能学技术。 有个小伙子,才十八岁,已经能修录音机了。他说,等攒够钱,想自己开个维修店。 蛇口工业区更高档些,有日国厂,有美国厂。我去了一家日国电子厂,想推销咱们的汉字系统,但人家不感兴趣。 厂长说,他们产品全部出口,不需要中文。 不过,我跟他们的工程师聊了聊,学到了不少东西。 日国人管理真严,车间一尘不染,工人动作整齐划一,像机器。 华强北电子市场最热闹。一条街,两边全是卖电子元器件的摊子。 什么都有:电阻、电容、晶体管、集成电路,还有从港城过来的芯片,Z80、6502、8088,都能买到,就是贵。 我看了,Z80要八十块一片,比京城贵一倍。但货新,是正品。 我还认识了几个人。一个是朝州人,姓陈,在电子市场有个摊位,卖芯片。 他说如果需要什么芯片,他可以帮忙从港城带,但要收点手续费。 一个是西川人,姓刘,在蛇口一家港资厂当技术员,懂计算机,对咱们的汉字系统感兴趣。 还有一个是港城人,姓黄,做贸易的,经常深港两头跑,说可以帮忙联系港城的客户。 总的来说,深镇机会多,但竞争也激烈。 我打算从小的做起,先接点维修的活,修修计算机,装装软件,攒点口碑。 等站稳了,再谈大的。 公司这边,这个月花了三百二十元:房租二十,电话费三十,办公用品五十,交通伙食费一百二,其他杂费一百。 还剩一百八,够用两个月。 我一切都好,别担心。就是......有时候晚上一个人,有点想家,想京城,想你们。 就写到这里。提前祝春节好。 建国 1981年1月20日 信看完,谢建军心里五味杂陈。建国不容易,一个人在深镇,举目无亲,从头开始。 但信里透着股劲,不服输的劲。 他提笔回信: 建国: 信收到,很高兴听到你的消息。一个人在深镇,辛苦了。 你做得对,先站稳脚跟,从小做起。 维修的活可以接,但要注意安全,别修坏了赔钱。 装软件的活也可以接,特别是装汉字系统,这是咱们的优势。 认识的那几个人,可以继续交往,但要有分寸。 生意场上,人心难测,多观察,少交心。 特别是港城人,要谨慎,涉及到钱的,一定要签合同,要留凭证。 钱的事别太省,该花要花。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吃好点,穿暖点。 深镇的冬天也冷,注意加衣。 京城这边一切都好。实验室在筹备重点实验室,公司这边,老周在开发新软件。 我春节不回家,在岳父母家过。你有什么需要,随时写信或打电话。 坚持住,慢慢来。深镇是片热土,但开荒的人最辛苦。 等春天来了,一切都会好起来。 保重身体,常联系。 建军 1981年1月25日 信寄出去,谢建军又开始忙实验室的年终总结。 数据要统计,成果要汇总,问题要分析,计划要制定。 一忙又是好几天。 春节前三天,林晓芸开始大扫除。 被褥要拆洗,窗户要擦,厨房要清理。 谢建军帮忙,但笨手笨脚,不是打翻水盆,就是擦不干净玻璃。 “你还是去带孩子吧,别添乱。”林晓芸又好气又好笑的说道。 “我带孩子,你歇会儿。”谢建军有点尴尬的说道。 “带孩子你更不行。上次你带,芸芸摔了一跤,膝盖都青了。”林晓芸摇摇头说道。 谢建军讪讪地放下抹布。确实,带孩子他不在行。 平时忙,陪得少,孩子跟他不如跟妈妈亲。 “那我去买年货。” “行,这是单子,照着买。别买多了,吃不完。也别买少了,不够。” 谢建军接过单子,推着自行车出门。街上到处是买年货的人,大包小包,喜气洋洋。 合作社里人挤人,排队排到门外。 他按单子买:猪肉五斤,要肥瘦相间的。鲤鱼两条,要活的。白菜十斤,土豆五斤。 花生、瓜子、糖果各一斤。还有鞭炮,一挂五百响的。 买完出来,自行车筐里装满了。又去书店,给岳父买了本新出的《第三次浪潮》,给岳母买了条羊毛围巾,给林晓芸买了支钢笔,给两个孩子买了新衣服。 大包小包回到家,天已经黑了。林晓芸还在忙,两个孩子围着要糖吃。 “爸爸,糖!”芸芸伸出小手。 “等过年再吃,现在吃了,过年没得吃了。”谢建军把糖藏起来。 “不嘛,现在就要!” “听话,爸爸给你讲故事。” 好不容易哄住孩子,谢建军开始贴春联。春联是林志远写的,上联是“政通人和百废俱兴”,下联是“春暖花开千祥云集”,横批“辞旧迎新”。贴完春联贴窗花,是林晓芸剪的,有鱼,有福,有喜鹊。 忙完,屋里有了年味。 年三十,一家四口去西城。周淑芬做了满满一桌菜,林志远开了瓶好酒。电视里在放春节联欢晚会,虽然还是广播,但热闹。 “来,庆祝新年,庆祝团圆。”林志远举杯。 “庆祝新年!” 吃完饭,包饺子。芸芸也要包,捏了个奇形怪状的面团,说是“元宝”。林林也凑热闹,弄得满脸面粉。 夜里十二点,鞭炮声响彻全城。谢建军带着孩子在院里放鞭炮,五百响的,噼里啪啦,震耳欲聋。两个孩子捂着耳朵,又怕又想看。 放完炮,回屋吃饺子。周淑芬在几个饺子里包了硬币,谁吃到,来年有福。谢建军吃到了,芸芸也吃到了。 “爸爸有福,我也有福!”芸芸高兴地拍手。 “是,咱们都有福。”谢建军抱起女儿,亲了亲。 夜深了,孩子们睡了。大人们守岁,聊天。 “建军,过了年你就二十五了吧?”周淑芬问道。 “嗯,虚岁二十五。” “时间真快。记得你刚来京城时就很瘦弱,现在......还是瘦,但精神了。”周淑芬感慨着说道:“晓芸跟了你,是跟对了。” “妈,您又来了。”林晓芸不好意思的说道 “我说的是实话。建军有出息,能吃苦,有担当。这样的男人,现在不多见了。”周淑芬笑着说道。 谢建军被夸得不好意思,低头喝茶。 第六十四章:自己的软件被人盗版了 谢建军被夸得不好意思,低头喝茶。 “建军,过了年有什么打算?”林志远问道。 “实验室那边,重点实验室要挂牌,有很多事要做。 公司这边,深镇的点要起步,京城的市场要开拓。还有学业,下学期要准备博士考试。” “忙得过来吗?” “尽量吧。时间挤挤总是有的。” “注意身体。你还年轻,路还长,别把身体累垮了。” “嗯,我会注意。” 聊到凌晨两点,才各自休息。谢建军躺在床上,听着远处零星的鞭炮声,想着过去的一年,想着新的一年。 1980年,不容易,但有收获。 1981年,会更难,但也更有希望。 关键是,要往前走,不能停。 窗外的天空,渐渐泛白。新的一年,真的来了。 谢建军闭上眼睛,睡了。 梦里,他看到了深镇高楼,看到了实验室的灯光,看到了孩子们的笑脸。 那是一个,他想要创造的世界。 春节过后,京城似乎还沉浸在年节的余韵里。 街上行人少了,商店早早关门,连公共汽车都显得空荡荡的。 但正月十五一过,一切就又恢复了常态——不,比年前更忙了。 开学了。 谢建军的硕士生课程进入了第二学期,难度明显加大。 操作系统要学Unix内核,网络要学TCP/IP协议,人工智能要学专家系统。 每门课都有大量的阅读材料和实验,每周都要交报告。 实验室那边,重点实验室的牌子挂上了,“京北大学中文信息处理国家重点实验室”,红底金字,挂在科技楼门口。 挂牌那天来了不少人,科委的领导,部里的领导,各高校的代表。 王选让谢建军做了汇报,展示了智能拼音输入法,和汉字显示系统的进展。 “不错,有突破。”一位科委的领导评价道:“但离实用化还有距离。 要加快速度,要面向应用,要解决实际问题。” “是,我们一定努力。”谢建军回答道。 汇报完,领导们走了。王选对谢建军说道:“听到没?要面向应用。实验室不能关起门来搞研究,要走出去,要接地气。 你那个公司,是个好平台。可以跟实验室合作,把技术变成产品。” “怎么合作?”谢建军问道。 “实验室出技术,公司出转化。利益分成,可以谈。产权问题,我向上级请示,争取有个明确的说法。”王选说道。 “但前提是,你要把公司做好,要有能力做转化。” 压力更大了。但谢建军喜欢这种压力,有压力,才有动力。 公司这边,深镇的点开始有动静了。 赵建国来信说,接了个小活,给蛇口一家港资厂修了台苹果II,赚了八十块。 又给华强北一个摊位装了汉字系统,赚了五十。 虽然钱不多,但开了张,有了口碑。 “谢哥,我发现深镇这边,对计算机维修和汉字系统的需求很大。”赵建国在信里写道。 “很多单位买了机器,但不会用,坏了没人修。 港城公司只卖不修,或者修一次要价很高。 咱们要是能把这个市场做起来,前景很好。” 谢建军回信,让他继续接小活,积累客户,同时留意有没有大点的项目。 另外,建议他找个帮手,一个人太累,也忙不过来。 “可以找个本地的小伙子,懂点技术的,帮着打打下手。 工资不用高,三十四十就行。但要可靠,要肯学。” 信寄出去,谢建军开始筹划京城这边的业务。 他列了个名单,是京城地区有可能需要计算机服务的单位:高校,科研院所,政府机关,大企业。一共五十多家。 “一个一个跑?”周明问道。 “一个一个跑。”谢建军说道,“我带陈向东跑高校,你跑科研院所。 先摸底,了解需求,建立联系。不急着推销,先交朋友。” “好。” 从第二天开始,谢建军和陈向东就骑着自行车,在京城转。 京大,华清,人大,京师大,京航,京理工......一所一所跑。 见系主任,见实验室负责人,见计算机房的老师。 大多数人对他们很客气,但也很谨慎。 毕竟是学生,毕竟是个小公司。谈技术可以,谈合作要考虑。 但也有几家感兴趣的,特别是那些买了苹果[[但不会用的。 “你们能培训?多少钱?” “初级培训三天,每人二十元。中级培训五天,每人四十元。包教包会,不会免费再学。” “能开发教学软件吗?” “能,看需求,看复杂度。简单的几百,复杂的几千。” “能修机器吗?” “能,小问题免费,大问题收成本费。” 一圈跑下来,接了三个培训的活,两个软件开发的意向。 钱不多,加起来不到一千,但至少有了开始。 周明那边也有收获。跑了中科院几个所,接了套“科学数据可视化”的小软件,预算八百。 还认识了个在计算中心工作的老乡,答应帮忙介绍客户。 “谢哥,有戏。”周明很兴奋:“京城市场很大,需求很多,就是咱们知名度不够,实力不强。 慢慢来,能做起来。” “嗯,慢慢来。” 二月底,实验室的智能拼音输入法有了重大突破。谢建军带领课题组,实现了基于词频统计的动态调频,输入准确率提到了95%,速度提到了每分钟四十字。 更重要的是,他们开发了第一个“词库”,包含了五千个常用词,输入时可以整词输入,大大减少了重码。 “可以实用了。”王选看了演示,评价道:“但还要优化,要更智能,要能学习用户的输入习惯。” “我们正在做学习算法,用马尔可夫模型。”谢建军汇报道。 “好,抓紧。争取上半年出实用版,下半年推广。”王选鼓励道。 从实验室出来,谢建军去了趟中关村。 中关村电子一条街,比去年更热闹了。 街两边,卖计算机的,卖打印机的,卖软件的,卖耗材的,一家挨一家。 虽然大多是摊位,但已经有了雏形。 谢建军走进一家店。店面不大,十几平米,摆着几台苹果II和几台兼容机。 老板是个年轻人,戴眼镜,很精干。 “同志,看机器?” “看看。这苹果II多少钱?” “基础配置,一千二。带打印机,一千五。要的话,可以便宜点。” “能开发票吗?” “能,正规发票。” “有汉字系统吗?” “有,但要加钱。科力的汉卡,三百。自己装的软件,一百。” 谢建军心里一动。科力的汉卡他见过,是香港公司做的,功能简单,但能显示汉字。 自己装的软件,估计是盗版的“未名-I”汉字系统——这倒是个推广机会。 “你们这软件,能演示一下吗?” 老板打开一台机器,运行汉字系统。果然是“未名-I”的简化版,版本号还是0.8,是去年早期的版本。 “这软件不错,哪来的?” “朋友给的,自己拷的。”老板很实在:“好用,就是功能少。同志,您要是需要,我可以帮您装,五十块。” 谢建军笑了。自己的软件,被人盗版,还在自己面前卖。这感觉,有点复杂。 “我是京大的,这软件是我们做的。”谢建军笑着说道。 老板一愣,脸红了:“哎哟,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是您的东西。我这就删了......” “不用删。”谢建军摆摆手:“你能用,说明我们的软件有价值。 但我有个建议——别这么零散地卖,咱们可以合作。 你卖机器,我提供正版软件和技术支持。你赚硬件的钱,我赚软件的钱。双赢。” 老板眼睛亮了:“怎么合作?” “很简单。你每卖一台机器,如果要装汉字系统,就用我们的正版。我们给你优惠价,每套三十。 你卖五十,赚二十。我们还提供技术支持和升级服务。” “能开发票吗?” “能,正规发票。 “行!我试试!” 聊了半小时,达成了口头协议。老板姓刘,叫刘强,人大毕业,学经济的,觉得上班没意思,就出来做生意。 这是中关村第一批“下海”的知识分子。 “谢工,您这思路对。”刘强说道:“现在买计算机的,都要汉字。但好用的汉字系统少,您的软件有市场。 要是能再完善点,功能再强点,肯定能火。” “我们正在做新版本,功能更强,更智能。到时候,咱们合作推广。 “好,我等您的好消息!” 从中关村出来,谢建军心情很好。 这是个开始——通过经销商推广软件,比自己去一家家跑效率高。 中关村这样的店不少,要是都能合作,市场就打开了。 三月,春天真的来了。未名湖的冰化了,柳树发了新芽。 校园里,穿裙子的姑娘多了,青春的气息扑面而来。 谢建军却无心赏春。他更忙了。 实验室的课题要结题,要写论文,要准备发表。 公司的业务要拓展,要培训,要开发,要维护。 学业要抓紧,要考试,要准备博士入学。 第六十五章:女儿有音乐天赋 家里的事也不能不管,芸芸和林林要上幼儿园了,得准备材料,得面试。 “爸爸,幼儿园好玩吗?”芸芸问道。 “好玩,有小朋友,有玩具,有老师教唱歌、跳舞、画画。” “有老虎吗?” “没有老虎,但有动物园的图片。” “那我去。”芸芸很期待。 林林还不太懂,但看姐姐去,他也要去。 幼儿园面试那天,谢建军和林晓芸都去了。 芸芸很勇敢,自己走进去,跟老师打招呼,回答问题。 林林有点怕,抱着妈妈的腿不松手。 “这孩子有点认生,但很聪明。”老师说道“适应一段时间就好了。” “谢谢老师。” 两个孩子都录取了,四月份入园。一个月托费二十,两个孩子四十,加上伙食费,要六十。 对普通家庭来说,是笔不小的开支,但谢建军觉得值,林晓芸能轻松点,能多些时间备课。 “总算能松口气了。”林晓芸说道:“这两个小祖宗,整天缠着我,什么也干不了。 上了幼儿园,我就能好好备下课,写写文章了。” “你也别太累。该休息休息,该玩玩。”谢建军关心的说道。 “我累什么,比你轻松多了。” 三月底,深镇那边传来好消息。赵建国来信说,接了个大点的项目,给蛇口一家合资企业做“仓库管理系统”,预算三千。 虽然不大,但对刚起步的公司来说,是笔不小的生意。 “谢哥,这家企业是香港和内地合资的,做电子产品的。仓库管理混乱,经常丢东西,对不上账。 他们经理想用计算机管起来,但香港那边报价太高,要一万。我报三千,他们同意了。” “但要求高——要能入库、出库、盘点、查询,要能打印报表,要能联网——他们有三个仓库,要能数据共享。 我没做过这么大的系统,心里没底。您能指导一下吗?” 谢建军立即回信,详细问了需求,然后开始设计系统架构。数据库用什么结构,界面怎么设计,报表怎么生成,网络怎么连接......一一列出,画成图表,寄给赵建国。 “按这个思路做,有问题随时联系。记住,需求要明确,设计要清晰,代码要规范。做不好可以重做,但不能交个半成品。信誉第一。” 信寄出去,他又开始忙京城的事。中关村刘强那边,卖出了三台带汉字系统的机器,按照约定,该付九十块软件费。刘强很守信,亲自送钱过来。 “谢工,您的软件好用,客户反映不错。就是功能少了点,有些客户问,能不能加个简单的排版功能?” “正在做,下个月出新版本,有基础排版功能。” “那太好了!我等您的新版本。” 送走刘强,谢建军对周明说道:“看来,咱们得加快开发了。市场需求很明确——汉字处理是基础,但用户需要更多的应用功能。 排版,制表,绘图,数据库......这些都得有。” “任务很重啊。”周明说道。 “是重,但必须做。不做,市场就被别人占了。”谢建军摊开笔记本说道:“咱们分分工。你继续完善汉字系统,增加字体,提高速度。 我开发排版模块。陈向东可以试试制表功能。等深镇建国那边项目做完,让他参与数据库开发。” “行。” 任务分下去,各自忙碌。谢建军每天只睡五个小时,眼里又布满了血丝。 林晓芸看他这样,心疼,但劝不住,只能每天炖汤,逼他喝。 “你这样不行,身体垮了怎么办?”林晓芸心疼的说道。 “没事,我还年轻,扛得住。” “年轻也不能这么糟蹋。你看你,这半年,又瘦了五六斤。” “瘦了好,精神。” “好什么好,风一吹就倒。” 谢建军笑笑,继续埋头写代码。他知道自己是在拼,是在抢时间。 1981年,个人计算机开始在国内普及,这是个窗口期。 抓住了,就能占领先机。抓不住,就被淘汰。 四月初,两个孩子上幼儿园了。第一天,芸芸高高兴兴去了,林林哭得撕心裂肺,抱着妈妈不撒手。 老师硬抱进去,关上门,还能听到哭声。 林晓芸在幼儿园门口站了很久,眼圈红红的。 “走吧,孩子总要长大的。”谢建军搂住妻子的肩。 “我知道,就是…………舍不得。” “晚上就接回来了。” 回到家,屋里突然安静了。平时嫌孩子吵,现在安静了,反倒不习惯。 林晓芸收拾屋子,谢建军看书,两人都没说话。 “建军,你说,孩子长大了,会是什么样?”林晓芸突然问道。 “不知道,但希望他们比咱们过得好。” “嗯,希望他们不用像咱们这么累,能有更多选择,能做自己喜欢的事。” “一定会的。”谢建军看着窗外。阳光很好,柳枝在风中轻摆。 春天,真的来了。 而他们要做的,就是在这个春天,播下种子,辛勤耕耘,等待秋天的收获。 路还长,但一步一步走,总能走到。 他拿起笔,继续工作。 窗外,鸟儿在叫,春风在吹。 一切都刚刚开始。 四月清明,京城下起了第一场像样的春雨。 雨不大,淅淅沥沥的,但下了一整天。 未名湖的柳叶被洗得发亮,空气里满是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谢建军从实验室出来,撑开那把用了多年的黑布伞,朝幼儿园走去。 到幼儿园时,雨还没停。门口已经有不少家长在等了,有的打伞,有的披着雨衣,有的用塑料袋套在头上。 谢建军看了看表,还有十分钟放学。 “谢老师,接孩子啊?”旁边一个家长打招呼,是数学系的王老师,孩子也在这个班。 “王老师,您也来了。”谢建军笑着回应道。 “哎,这不下雨嘛,怕孩子淋着。”王老师说道:“您家那俩孩子,真乖。 我家那个,昨天回家说,芸芸唱歌好听,林林搭积木最棒。” “是吗?孩子回家倒没说。”谢建军笑笑。 他确实很少听孩子说幼儿园的事,每天回家晚,孩子都睡了。 铃响了,孩子们排着队出来。芸芸拉着林林的手,看到爸爸,眼睛一亮:“爸爸!” “哎,慢点,别跑,地上滑。” 一手牵一个,往家走。雨还在下,谢建军把伞往孩子那边偏,自己半边肩膀淋湿了。 “爸爸,我们今天学唱歌了。”芸芸说道:“我唱给你听——————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 稚嫩的童声在雨巷里响起,清脆,干净。林林也跟着哼哼,调跑了十万八千里。 “好听。”谢建军由衷地说道。他已经很久没听歌了,实验室里只有机器的嗡嗡声,代码的噼啪声。 回到家,林晓芸已经做好了饭。看到谢建军湿了的肩膀,赶紧拿来毛巾。 “怎么不打伞?” “伞小,遮不住。” “明天带把大的。” “嗯。” 吃饭时,芸芸还在唱幼儿园学的歌,林林跟着手舞足蹈。 屋里热热闹闹的,有了生气。 “幼儿园老师今天说,芸芸有音乐天赋,建议学学乐器。”林晓芸说道。 “学什么乐器?” “钢琴最好,但咱家买不起。老师说,可以先学风琴,学校音乐教室有,放学后可以练。” “那就学。艺术修养很重要。” “学费呢?一学期五十,不便宜。” “五十就五十,该花的花。”谢建军说道:“孩子有兴趣,就让她学。 咱们小时候没条件,现在有条件了,不能委屈孩子。” 林晓芸看着他,眼神温柔:“你呀,对自己抠,对孩子大方。” “应该的。” 夜里,雨停了。谢建军在灯下看信。是赵建国从深镇寄来的,厚厚一沓,除了信,还有仓库管理系统的设计图和部分代码。 信里说,项目进展顺利,但遇到了问题,企业要求系统,能跟港城总部的IBMSystem/36交换数据。 但两边系统不兼容,数据格式不一样。 “谢哥,我问了港城那边的工程师,他们说要在IBM那边装个中间件,要价五千港币。 企业嫌贵,问我能不能做。我没做过,但想试试。您看可行吗?”谢建军仔细看了设计图和代码。赵建国做得不错,思路清晰,结构合理。 但中间件涉及系统底层,涉及网络协议,涉及数据转换,难度不小。 他提笔回信,详细分析了技术难点,给出了解决方案建议,还画了几个关键算法的流程图。 写完,已经凌晨一点。 第二天,他把信寄了,又给赵建国汇了五百块钱。 “项目有难度,别太省。该请人帮忙就请人,该买资料就买资料。 宁可多花钱,也要把事做好。” 从邮局出来,谢建军去了中关村。刘强的店生意更好了,店里又多了两台机器,还雇了个小伙计。 “谢工,您来了!”刘强很热情:“正好,有个客户,想买十台机器,都要装汉字系统。 您看,能给个什么价?” “十台?什么单位?”谢建军问道。 第六十六章:两难的选择 刘强说道:“是个研究所,搞地质的。要带到野外用,做数据采集和分析。 对机器要求不高,但要稳定,要能显示汉字,要能打印报表。” 谢建军点了点头说道:“苹果II就行,但野外用,得加固,机箱要结实,电源要稳,最好能用车载电源。” 刘强很赞同的点了点头说道:“这些都好办。就是软件,他们问能不能定制,加些地质专业的符号和图表。” 谢建军想了想说道:“能,但要加钱。基础汉字系统每套三十,定制功能看复杂程度,估计要加一百到两百。” “我跟客户商量商量。有戏,他们不差钱,就是要好用。” 谈完生意,刘强压低声音道:“谢工,听说没?深镇那边,有家公司做出了中文打字机,跟计算机连着的,能直接打印汉字。卖得可火了。” “什么公司?” “好像是港城和内地合资的,叫四通”。他们用了一种新技术,叫什么‘连想式汉字输入’,据说比拼音快多了。” 谢建军心里一紧。四通,他记得这家公司。前世,四通是80年代中国IT业的巨头之一,就是靠中文打字机起家的。没想到,这么快就出现了。 “他们的产品,京城有吗?” “还没,但听说很快要进来。谢工,您得抓紧啊。要是等四通进来了,咱们的汉字系统就不好卖了。” “我知道。谢谢刘老板提醒。” 从中关村出来,谢建军心里沉甸甸的。 竞争来了,比预想的快。四通有资金,有技术,有港城背景,实力比他们这个小公司强得多。 怎么办?硬拼肯定拼不过。只能差异化,只能做他们做不了的,或者做不好的。 回到实验室,他把周明和陈向东叫来,说了四通的事。 “咱们的优势是什么?”谢建军问道。 “技术。”周明说道:“咱们的智能拼音输入法,准确率高,有学习功能,他们不一定有。 “应用。”陈向东说道:“咱们在开发排版、制表、数据库,他们可能只做输入法。” “但人家有钱,有渠道,有品牌。”谢建军说道:“咱们不能正面竞争,要避实击虚。 他们做打字机,咱们做软件。他们面向办公,咱们面向专业。他们卖硬件,咱们卖服务。” “具体怎么做?” “两条腿走路。”谢建军说道:“一,加快软件开发,做出有特色的应用产品。 二,拓展服务业务,做培训,做维护,做定制开发。硬件让四通去拼,咱们做软的服务。” “行!” 任务重新分配。周明全力完善汉字系统,要赶在四通产品进京前,推出正式版。 陈向东加快制表软件开发。谢建军自己,除了排版模块,开始规划一个“专业符号库”——针对地质、物理、化学、数学等专业领域的特殊符号和图表。 另外,他开始准备培训材料。既然四通可能主攻硬件,那软件培训和服务就是市场空白。 可以开培训班,教人用计算机,教人编程,教人开发应用。 四月中旬,实验室的智能拼音输入法,通过了科委的验收。 专家评价“国内领先,具有推广应用价值”。 科委决定,拨专款支持完善和推广。 “小谢,你们做得不错。”王选很高兴的说道:“但别骄傲,要抓紧完善,要尽快产品化。 我听说,深镇有四通,京城也有公司在搞汉字系统。竞争开始了。” “我知道,老师。我们正在准备。”谢建军说道。 “另外,”王选压低声音:“实验室和公司的合作,上面有了初步意见。 原则同意,但有几个条件:一,产权要清晰,实验室的技术,产权归实验室,公司有使用权。 二,利益要分成,公司利润的30%要返还实验室,用于科研。 三,人员要分开,实验室的人不能在公司兼职,除非辞职。” 谢建军心里一沉。条件很苛刻。30%的利润分成,对公司是沉重负担。 人员分开,意味着他和周明、陈向东,必须在实验室和公司之间做选择。 “老师,这条件……………”谢建军有些犯难的说道。 “我知道很苛刻,但这是规定。”王选叹气道:“现在是摸索阶段,上面也拿不准,所以定得严。 你先别急,我再争取争取。但你要有心理准备,可能要做选择。” 从实验室出来,谢建军心情沉重。 如果必须选择,他选什么?实验室是国家平台,稳定,有前途。 公司是市场机制,风险大,但空间也大。 很难选。 回到家,林晓芸看出他情绪不对。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谢建军把情况说了。林晓芸沉默了很久。 “建军,你怎么想?” “我不知道。实验室是铁饭碗,但限制多,公司风险大,但有机会。 而且,公司不光是赚钱,是做事,是实现想法的地方。” “那如果必须选,你选哪个?” 谢建军看着妻子,又看看在炕上玩积木的孩子。 如果选公司,可能失败,可能一家人喝西北风。 如果选实验室,稳定,但可能一辈子做个普通科研人员。 “我想……………选公司。”谢建军慢慢说道:“但不是现在。等公司稳定了,能养活一家人了,再考虑离开实验室。” “你想好了?”林晓芸问道。 “想好了。但这事不急,我再看看,再等等。” 夜里,谢建军睡不着。他起身,走到外屋,打开台灯,摊开笔记本。 在1981年4月15日这一页,他写下: 抉择: 实验室--稳定,平台,但限制多,发展慢。 公司——风险,挑战,但空间大,机会多。 选择:暂时兼顾,以实验室为主,以公司为辅。等公司能自立,再考虑转轨。 目标:1983年底前,公司月收入达到五千元,能养活团队,能承担风险。 路径:软件开发+技术服务,两条腿走路。避实击虚,做四通做不了的,做不好的。 写完,他合上本子,看着窗外。夜深了,蔚秀园一片寂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 他知道,这条路难走。但既然选了,就要走下去。 而且,他不是一个人。有妻子,有孩子,有团队,有老师,有朋友。 有这么多人在,路再难,也能走。 他回到床上,轻轻躺下。林晓芸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说道:“睡吧,明天还忙呢。” “嗯,睡。” 窗外,又下起了雨。细细的,密密的,像春蚕食叶。 春雨贵如油。这场雨过后,万物会更茁壮地生长。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这春雨中,播下种子,辛勤耕耘,等待收获。 四月底,京城开始飘柳絮了。 白茫茫的,像下雪,但又比雪轻,飘飘忽忽的,粘在头发上,衣服上,钻进屋里。 谢建军推开实验室的窗户,几团柳絮飘进来,落在键盘上。 “又是柳絮。”陈向东一边敲键盘一边抱怨道:“去年这时候还没这么多,今年怎么像疯了似的。 “树长大了,絮就多了。”谢建军拍掉键盘上的柳絮:“代码调得怎么样了?” “快了,就剩边界条件处理。”陈向东盯着屏幕说道:“谢哥,你说咱们这制表软件,真有人买吗? 现在都用算盘,用计算尺,谁用计算机制表啊。” “会有的。”谢建军说道:“工厂要统计报表,机关要汇总数据,学校要成绩单。 这些都需要制表。手工制表慢,容易错。用计算机,快,准,还能自动计算。” “那倒是。就是…………推广难。人家不会用,不敢用。”陈向东说道。 “所以要做培训,做服务。”谢建军说道:“等软件做好了,咱们开培训班,教人用。学会了,自然就想买了。” 正说着,电话响了。是深镇赵建国打来的,长途,声音断断续续的。 “谢哥......仓库系统.....验收了......客户很满意......钱拿到了......三千......” “太好了!中间件做成了?” “做成了......按您的方案......数据能交换了......就是慢点......但能用......” “慢不怕,能用就行。建国,你立了大功!” “是您指导得好……………对了,客户又介绍了个新项目......是家服装厂......要做生产管理系统......预算五千......我接了......” “能行吗?” “有点难......但我问了个港城的工程师......他说可以帮忙......要收一千咨询费......” “给,该花的花。把人联系方式给我,我跟他谈谈技术细节。” “好……………我让他给您写信……………” 挂了电话,谢建军心情很好。建国在深镇站稳了,还接了新项目。 公司在京城和深镇,都有了起色。 “建国那边成了?”陈向东问道。 “成了,还接了新项目。”谢建军笑着说道。 “可以啊!深镇速度!”陈向东也高兴地调侃道。 “咱们也不能落后。”谢建军说道:“抓紧把制表软件做出来,下个月去各高校推广。” “行!” 第六十七章:两个人一起走 五月初,制表软件完成了。虽然功能还简单,但能创建表格,能输入数据,能自动计算总和、平均值,能打印报表。 谢建军给它起了个名字——“易表”。 “简单,易用,所以叫易表。”他解释道。 “名字好记。”周明说道:“那咱们的汉字系统,是不是也该起个名?” “叫·易文’吧。易用的文字处理系统。” “好,易文,易表,一套的。” 软件做好了,开始推广。谢建军印了些宣传单,简单介绍功能,留了实验室的电话。 他和陈向东分头,去各高校的计算机房、实验室、办公室发。 大多数人不感兴趣,看一眼就扔了。但也有少数人仔细看,还问问题。 “你们这软件,能在苹果II上跑吗?” “能,专门为苹果II开发的。” “要多少钱?” “易文一百,易表八十。一起买,一百五。” “不便宜啊。” “但能提高效率。您想,手工制一张表,可能要半天。用易表,十分钟。省下的时间,值多少钱?” “倒也是。我考虑考虑。” 发了一星期宣传单,接到五个咨询电话,最后成交了两单————京大图书馆买了一套易文,华清水利系买了一套易表。 钱不多,三百块,但开了张。 “有戏。”陈向东很兴奋的说道:“慢慢来,能做起来。’ “嗯,慢慢来。”谢建军点了点头说道。 推广的同时,谢建军开始准备培训材料。 他设计了三个课程:计算机基础操作,易文使用,易表使用。 每门课两天,学费二十。包教包会,不会免费再学。 材料写好了,他在京大贴了招生海报,在实验室门口也贴了。 第一天,就有十几个人报名,大部分是学生,也有几个年轻老师。 “谢老师,学完了,能自己开发软件吗?”一个学生问道。 “基础操作能学会,简单编程能掌握。但要开发复杂软件,还得深入学。” “那您开高级班吗?” “看需求,如果人多,可以开。” 培训在实验室进行,用那二十台苹果II。谢建军主讲,陈向东辅助。 第一天教开关机、打字、文件管理。第二天教易文和易表。 学生们学得很认真。有个物理系的研究生,用易表做实验数据处理,发现比手算快十倍,高兴得直拍桌子。 “谢老师,这软件太好了!我们实验室正需要这个!” “需要就好。有问题随时问,我们提供技术支持。” “能定制吗?我们有些特殊公式要处理。” “能,但要加钱。看复杂程度。” “行,我跟导师说说。” 两天的培训结束,学生们基本都学会了。谢建军发了结业证书——是自己印的,盖了技术服务部的章。虽然简陋,但学生们很珍视。 培训费收了四百,除去成本,净赚两百。不多,但证明这条路可行。 “谢哥,咱们可以多开几期。”陈向东说道:“京城这么多高校,这么多单位,需求大着呢。” “是,但咱们人手不够。你和我,又要开发,又要推广,又要培训,忙不过来。” “招人?” “招,但得招靠谱的。宁缺毋滥。” 正商量着,邮递员送来了港城的来信。是赵建国说的那个香港工程师,姓黄,用英文写的。谢建军拆开,仔细看。 信写得很专业,详细讲了生产管理系统的技术难点和解决方案。 重点是生产排程算法和物料需求计划,这些在80年代初是先进的管理理念。 谢建军回了信,用英文,问了几个技术细节,还附上了自己对算法的理解。 信寄出去,他想,这个黄工程师是个人才,如果能挖过来,对公司是很大的助力。 五月中旬,柳絮飘得更疯了。出门一趟,满头满身都是。 谢建军的鼻炎犯了,整天打喷嚏,流鼻涕。 “去医院看看吧。”林晓芸关心的说道。 “没事,老毛病,过阵子就好。” “你就是硬撑。”林晓芸去药店买了鼻炎药,逼他吃。 吃了药,好些了,但头晕,嗜睡。谢建军强打精神,继续工作。 实验室那边,智能拼音输入法的论文写完了,准备投给《计算机学报》。 这是国内计算机领域的顶级期刊,能发上去,对评职称、申请项目都有帮助。 “小谢,论文我看了,写得不错。”王选说道:“但理论深度还不够。 你要加强数学基础,要用更严谨的方法,证明算法的有效性。” “是,我改。” “另外,”王选看着他:“你脸色不好,注意休息。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别把自己累垮了。” “谢谢老师关心,我没事。” 从实验室出来,谢建军去了幼儿园接孩子。 芸芸和林林在学跳舞,看到爸爸,跑过来。 “爸爸,我跳舞了!”芸芸踮着脚尖转圈。 “我也会!”林林也跟着转,差点摔倒。 谢建军一手抱一个:“跳得真好。回家跳给妈妈看。” “爸爸,你身上有药味。”芸芸皱着小鼻子。 “爸爸感冒了,吃药了。” “吃药苦吗?” “苦,但吃了病才能好。” “那爸爸要乖,按时吃药。” “好,爸爸乖。” 回到家,林晓芸已经做好了饭。吃饭时,芸芸说要表演跳舞,站在椅子上,有模有样地跳起来。虽然动作稚嫩,但很认真。 林林也跟着扭,逗得大家直笑。 “咱们芸芸,有艺术细胞。”林晓芸说道。 “随你,你唱歌就好听。”谢建军笑着说道。 “我哪会唱歌,就会吼两嗓子。”林晓芸不好意思的说道。 “对了,妈今天打电话,说爸的老毛病又犯了,腰疼得起不来床。” “严重吗?要不要接来京城看看?” “爸不肯,说老毛病,躺两天就好。妈让我问问,京城有没有好的膏药,买点寄回去。” “明天我去药店看看。” 夜里,谢建军在灯下看港城的来信。 黄工程师回信了,解答了他的问题,还寄来几篇英文论文的复印件,都是关于MRP和JIT的。 “谢先生,您的见解很深刻,不像是学生,倒像是经验丰富的工程师。 如果您有兴趣,我可以推荐您来港城工作,我们公司正在招人,待遇优厚。” 又是个橄榄枝。谢建军摇摇头,提笔回信,婉拒了邀请,但表示希望保持技术交流,有机会可以合作。 信写完,已经夜里十一点。他走到院里,透透气。 柳絮少了些,但还有。月亮很圆,明天是十五了。 他想起了老家的父母。父亲腰疼的老毛病,是年轻时挑担子落下的。 母亲关节炎,一到阴天就疼。自己在京城,不能常在身边照顾,心里有愧。 等公司稳定了,把父母接来京城,好好看看,好好治治。 但公司什么时候能稳定?不知道。路还长,还得走。 回屋,林晓芸还没睡,在缝衣服。芸芸的裤子膝盖磨破了,补补丁。 “还不睡?” “马上。爸的膏药,你记得买。” “嗯,明天就去。” “建军,” 林晓芸放下针线,犹豫了一下说道:“系里......今天找我谈话了。” “什么事?”谢建军问道。 “说现在学校要搞教改,鼓励年轻老师开新课。 系里想让我下学期开一门‘古典诗词鉴赏’的公选课,面向全校本科生。” 林晓芸眼睛亮亮的:“我有点......想接,但心里没底。” “这是好事啊。”谢建军坐直身子认真的说道:“你一直在备《诗经》《楚辞》的课,开公选课正合适。 而且面向全校,能教更多学生,能扩大影响。” “可是公选课和学生专业没关系,他们就是混学分,能认真听吗?” “事在人为。你讲得好,自然有人听。讲得精彩,说不定能成京大的名课。” “可我年轻,没经验......”林晓芸还是有点不自信的说道。 “谁都有第一次。我当初第一次站在讲台上,腿都打颤。讲多了就好了。”谢建军安抚道。 林晓芸看着他,眼里有了信心:“你真觉得我行?” “肯定行。你备课那么认真,对古典文学那么热爱,讲出来肯定有感染力。而且— 谢建军握住妻子的手说道:“你声音好听,讲话有条理,天生是做老师的料。” 林晓芸笑了,笑得很甜:“你就会夸我。不过......我确实想试试。 教了两年专业课,总觉得局限在一个小圈子里。 如果能开公选课,让不同专业的学生都来听,都爱上古典诗词,那多好啊。” “那就接。我支持你。”谢建军鼓励的说道。 “可开新课,要花很多时间备课。家里......” “家里有我。”谢建军说道:“孩子上幼儿园了,你时间多了。 备课需要,我帮你查资料,帮你打印材料。需要什么,尽管说。” “那你不是更忙了?”林晓芸不忍心的说道。 “忙是忙,但支持你,值得。”谢建军认真地说道:“晓芸,你有才华,有追求,该展现出来。” 第六十八章:深镇的项目出问题了 “别因为家,因为孩子,耽误了自己。咱们是夫妻,要互相成就,不是谁牺牲谁。” 林晓芸眼圈红了,靠在他肩上动情的说道:“建军,你真好。” “好什么,这是应该的。”谢建军搂住妻子说道:“当年在西江,你支持我复习考大学。现在我支持你开新课,应该的。” “那我明天就去跟系里说,我接。”林晓芸最终下定了决心说道。 “嗯,接。好好准备,一炮打响。” 夜深了。两人躺在床上,都睡不着。林晓芸在构思新课的内容,谢建军在盘算公司的事。 但心里都踏实,都有盼头。 窗外,月亮西斜。柳絮在月光下飘飞,像梦。 谢建军闭上眼睛,睡了。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备课,开发,推广,培训,家里家外,千头万绪。 但再忙,也要一件一件做好。因为生活就是这样,琐碎,平凡,但真实。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这真实中,找到平衡,找到幸福,找到夫妻共同成长的路。 路还长,但一步一步走,总能走到。 而且这次,是两个人,一起走。 五月底,BJ的天气一下子热了起来。 昨天还穿外套,今天就要穿衬衫了。 未名湖边的柳树绿得发亮,知了开始叫了,夏天来得猝不及防。 谢建军从实验室出来,满头大汗。 实验室里那几台苹果II一开,就是个小火炉,虽然开着窗户,但热风进来更热。 “谢哥,喝汽水。”陈向东递过一瓶北冰洋汽水,瓶子上还结着水珠。 谢建军接过,咕咚咕咚灌了几口,凉意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胃里。 “爽。向东,制表软件的用户反馈怎么样了?” “我统计了一下,买了的二十个用户,十五个说好用,三个说一般,两个说有问题。”陈向东翻开笔记本说道。 “主要问题是打印对齐不准,大表格处理慢。还有个用户说,希望加个图表功能,能把数据画成图。” “图表......”谢建军想了想说道:“技术上可行,但工程量大。 得画坐标系,得算数据点,得支持折线图、柱状图、饼图。不是一两天能搞定的。” “那咱们做吗?” “做,但分步来。先做最简单的折线图,满足基本需求。 等用户多了,反馈多了,再完善。” 谢建军看了看日历说道:“六月底前,能把折线图做出来吗?” “我试试,应该能。”陈向东说道。 “行,抓紧。另外,用户培训的事安排得怎么样了?” “安排好了,下周六,在实验室,二十个人,分两组。我讲基础,你讲高级应用。” “好。” 正说着,周明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脸色不太好看。 “谢哥,深镇建国来信了。服装厂的项目......出问题了。” 谢建军心里一沉:“什么问题?” “客户要求增加功能,但合同里没写。建国跟他们商量,他们不同意加钱,说这是基本功能。僵住了。” 接过信,快速看完。原来是服装厂的生产经理看了系统原型,觉得不错,但又提出要加“订单跟踪”和“质量检测”模块。 赵建国说可以做,但要加钱,两千。 对方不同意,说当初谈的时候没说清楚,这两个功能应该是生产管理系统的一部分。 “建国在信里说,他觉得理亏,因为当初谈需求时,确实没明确哪些功能包含,哪些不包含。 对方现在抓住这点,要他免费加。”周明说道。 谢建军放下信,沉默了一会儿。这是做项目常遇到的问题——需求变更,范围蔓延。新手容易掉坑里。 “建国经验不足,可以理解。”他说道:“但这事得处理好,不能硬顶,也不能全让。 服装厂是建国在深镇的第一个大客户,得罪不起。 但也不能白干活,开了这个头,以后就难了。” “那怎么办?”周明问道。 “我打电话跟建国商量。”谢建军想了想说道。 去邮局打了长途电话,等了半小时才接通。赵建国的声音很疲惫,也很焦虑。 “谢哥,对不起,我没办好。” “别说对不起,解决问题要紧。”谢建军冷静地说道:“你现在手头有合同吗?怎么写的?” “有,但写得很简单,就写·开发生产管理系统一套,包含生产计划、物料管理、库存管理功能。 总价五千元,分三期付款。’没写具体功能细节。” “这就是问题所在。合同不细,容易扯皮。”谢建军说道:“这样,你主动找客户谈,别硬顶。 承认当初沟通不充分,但也要说明,增加这两个模块,确实需要额外工作量。 提个折中方案——咱们以成本价做,只收一千,但分三个月付清。 这样客户觉得咱们有诚意,咱们也不至于白干。” “他们能同意吗?”赵建国担心的说道。 “试试。态度要诚恳,道理要讲清。你就说,公司小,本薄,这两个模块工作量确实大,完全免费做,公司承受不起。 但为了长期合作,愿意以成本价做,算是交个朋友。” “好,我试试。” “另外,”谢建军补充,“这次的事,要吸取教训。以后签合同,功能清单要详细,要签字确认。 需求变更要有书面记录,要谈价格。做项目,不能光讲技术,还要讲商务,讲法律。” “我记住了。” 挂了电话,谢建军心情有些沉重。创业就是这样,每天都有新问题,新挑战。 技术问题好解决,人的问题最难。 回到实验室,他提笔给赵建国写了封长信,详细讲了项目管理的要点:需求分析怎么做,合同怎么写,变更怎么处理,沟通怎么进行。写完,又寄了五百块钱。 “先稳住客户,别急着赚钱。把事做好,把口碑做起来,钱慢慢会有的。” 信寄出去,他开始忙京城的事。制表软件的图表功能要开发,培训要准备,还要抽时间帮林晓芸备课。 她的“古典诗词鉴赏”公选课,下学期就要开了,正在紧张准备。 林晓芸很认真,教案写了厚厚一本。每天晚上,等孩子睡了,她就在灯下改教案,查资料。 谢建军有时帮她打印材料,有时帮她画教学用图,有时当她的第一个听众,听她试讲。 “这句‘关关雎鸠,在河之洲,你觉得怎么讲学生能听懂?”林晓芸问道。 “别光讲字面意思,要讲背后的文化。雎鸠是什么鸟,为什么在河边,为什么用关关来形容叫声。 再联系到当时的婚恋习俗,君子淑女的理想。学生不是中文系的,要讲得有趣,有故事性。 “嗯,有道理。那我加个小故事,讲古代男女怎么谈恋爱。”林晓芸点头说道。 “对,这样好。学生爱听故事。” 有时,两个孩子也会凑热闹。芸芸问道:“妈妈,你在讲什么?” “妈妈在讲古时候的人怎么写诗,怎么唱歌。” “诗是什么?” “诗就是......把心里的话,说得特别美,特别有节奏。 比如·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就是把看月亮的感觉,写成诗。 “我也会!‘天上星星亮,地上娃娃笑'!”芸芸现编。 “对,这就是诗!”林晓芸高兴地抱起女儿:“咱们芸芸会作诗了!” 一家人笑作一团。这样的夜晚,虽然忙,但温馨。 六月初,幼儿园开运动会。谢建军和林晓芸都去了,坐在家长席。 芸芸参加跑步,林林参加钻圈。虽然都跑了最后,但玩得很开心。 “爸爸,我跑了!”芸芸满头大汗。 “真棒!比爸爸跑得快!” “妈妈,我钻过去了!”林林炫耀。 “真厉害!比妈妈灵活!” 运动会结束,老师给每个孩子发了块小奖牌——是硬纸板做的,涂成金色,用红绳穿着。 两个孩子当宝贝似的戴着,吃饭都不肯摘。 “建军,你看孩子多高兴。”林晓芸轻声说道。 “嗯,高兴就好。”谢建军回应道。 “有时候我想,咱们这么忙,陪孩子的时间太少。等他们长大了,会不会不跟咱们亲?” “不会。咱们忙,是为了让他们过得更好。他们懂事的。’ “希望吧。” 六月中旬,深镇那边传来好消息。赵建国谈成了,客户同意加一千,分三个月付。 项目继续,而且客户还承诺,如果做得好,会推荐给其他厂。 “谢哥,您的办法管用。我跟他们经理谈了,态度诚恳,道理讲,他们同意了。 经理还说,欣赏咱们的实在,以后有活还找咱们。”赵建国在信里写道。 “太好了。”谢建军松了口气。这一关,算是过了。 但紧跟着,又有新问题。陈向东的制表软件图表功能,开发遇到了瓶颈,苹果II的内存太小,处理大数据时容易溢出。 “谢哥,我试了几种压缩算法,都不行。数据量一大,就死机。” “我看看。” 谢建军坐下来,调出代码。看了一个小时,发现问题所在。 第七十六章:回到家乡 数据是全部读入内存再处理,遇到大表格,自然撑不住。 “改成分块处理。一次只处理一部分数据,处理完释放,再处理下一部分。虽然慢点,但不会死机。” “可用户要的是快......” “鱼和熊掌不可兼得。在现有硬件条件下,稳定比速度重要。等以后计算机性能提高了,再优化速度。” “行,我改。” 改算法花了三天,终于调通了。虽然处理一万行数据的表格,要等一分钟,但至少不死机了。 “可以发布了。”谢建军说道:“就叫易表1.1版,增加折线图功能。” 新版发布,又小范围推广。这次反响不错,特别是科研单位的用户,很喜欢图表功能,说能直观看到数据变化。 “谢老师,这功能好。我们做实验,数据画成图,一目了然。”一个物理所的研究员说道。 “需要什么改进,尽管提。 “希望能支持对数坐标,我们有些数据跨度大。” “记下了,下个版本考虑。” 生意慢慢有了起色。虽然还没赚大钱,但至少能维持运转,能发工资,能有点结余。 六月下旬,实验室的智能拼音输入法论文,被《计算机学报》录用了。 王选很高兴,特意在实验室宣布了这个消息。 “小谢的论文,是咱们实验室第一篇核心期刊论文,是个好的开始。 大家要向小谢学习,既要扎实研究,也要善于总结,善于发表。” 实验室的同事们鼓掌祝贺。谢建军有些不好意思,但心里是高兴的。这是对他工作的认可。 “小谢,再接再厉。”王选拍拍他的肩膀说道:“下半年,实验室要申请国家自然科学基金,你要准备材料,写本子。” “是,老师。”谢建军点头说道。 荣誉来了,任务也来了。谢建军知道,这是成长必须付出的代价。 六月底,学期结束。谢建军的研究生课程,三门全优。林晓芸的“古典诗词鉴赏”课,通过了系里审核,正式列入下学期公选课目录。 “建军,我成功了!”林晓芸拿着课表,眼睛发亮,兴奋的说道。 “恭喜!我就说你行。”谢建军笑着说道。 “下学期我要教两百个学生,想想就紧张。” “别紧张,准备充分就不怕。暑假好好备课,我帮你。” 暑假到了,但谢建军没时间休息。实验室的基金申请要写,公司的业务要拓展,还要准备博士入学考试,他决定提前攻博,王选也支持。 “暑假我回趟西江,看看父母。”一天晚饭时,林晓芸说道。 “我跟你一起回。好久没见爹娘了。”谢建军想了想说道。 “可你那么忙......”林晓芸有点犹豫的说道。 “再忙也得回。爹腰不好,娘关节炎,该去看看了。而且,我也想老家了。” “那孩子呢?” “带上,让爹娘看看孙子孙女。” “路上折腾,孩子受得了吗?” “受得了,锻炼锻炼。” 商量定了,开始准备。买票,收拾行李,给老家买东西。 谢建军给父亲买了个按摩器,给母亲买了件羊毛衫,给妹妹买了书,给弟弟买了球鞋。 林晓芸也大包小包,吃的,用的,穿的,塞了满满两大旅行袋。 七月五号,一家四口上了火车。硬卧,两天一夜。 两个孩子第一次坐长途火车,很兴奋,趴在车窗上看风景。 “爸爸,那是山吗?” “是,太行山。” “山好高啊!” “过了山,就是平原,就是爸爸的老家。” 火车轰隆轰隆,向南驶去。谢建军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心里感慨。离开西江三年了,三年,变化真大。自己变了,国家变了,时代也变了。 不知老家,变了没有。 林晓芸靠在他肩上,轻声说道:“建军,你说,爹娘看到孩子,会高兴成什么样?” “肯定高兴坏了。尤其是娘,信里老说想孙子孙女,这次见到了,得亲个够。”谢建军笑着说道。 “嗯。” 夜里,孩子睡了。谢建军和林晓芸躺在卧铺上,都睡不着。 “建军,你在想什么?” “想老家,想过去,想未来。”谢建军轻声说道:“有时候觉得,像做梦。 三年前,我还在老家种田,天天想着怎么进城。 现在,在京城,有家,有事业,有方向。变化太大了。” “是,变化大。但我觉得,你没变。还是那个有想法,肯吃苦,有担当的谢建军。” “我变了。比以前更知道要什么,更知道怎么要。” “这是成熟,不是变坏。”林晓芸握住他的手说道:“建军,不管以后怎么样,咱们都一起,好不好?” “好,一起。”谢建军也握紧了林晓芸的手点头说道。 火车在黑夜中飞驰。窗外,偶尔闪过几点灯火,是村庄,是小镇。 谢建军闭上眼睛。他知道,这次回老家,不仅是探亲,也是回望,是思考,是重新出发。 路还长,但家是根,是力量。 有根在,就不怕远。 有家在,就不怕难。 这就够了。 火车是第二天傍晚到南章的。 一出站,热浪扑面而来。七月的西江,像个大蒸笼,空气潮湿闷热,吸一口都觉得黏糊糊的。 谢建军提着两个大旅行袋,林晓芸抱着睡着的林林,芸芸牵着他的衣角,好奇地看着四周。 “爸爸,这就是老家?” “这是南章,是省城。还要坐车走六十公里,才能到咱们县城,从县城再走10多公里,才能到咱们村。’ “还要坐车啊......” “嗯,不远,三个小时。” 出了南章火车站不远,就是南章长途汽车站。 和三年前相比,现在的南章长途汽车站,火车站,要比之前要更加热闹了,人流量明显比以前多了很多。 在长途汽车站买了去安县城的长途客车,又颠簸了两个多小时。 此时坐长途客车可真是受罪了,没有空调冷气,路况又不好,车里各种味道难闻得很。 到县城时,天已经黑了。最后一班去镇上的班车已经没了,只能在县城住一晚。 找了家国营旅社,很简陋,但干净。要了间四人间,两张床。 芸芸和林林第一次住旅社,很新鲜,在床上跳来跳去。 “别跳了,床要塌了。”林晓芸连忙制止道。 “妈妈,这床有弹簧!”芸芸按着床垫。 “是,有弹簧,所以不能跳。快洗澡睡觉,明天还要赶路。” 用旅社的公共澡堂洗了澡,吃了碗米粉,孩子们很快就睡了。坐了两天车,都累了。 谢建军却睡不着。他走到旅社门口,点了支烟,是刚在楼下小卖部买的,飞马牌,两毛八一包。 他平时不抽烟,但今天,想抽一支。 夜色中的县城,比他记忆里热闹了些。 多了几栋楼房,多了些路灯,街上还有人走动。 远处传来收音机的声音,是刘兰芳的评书《岳飞传》,慷慨激昂。 三年了,县城在变。但变得很慢,很谨慎。 “建军,怎么不睡?”林晓芸走出来问道。 “睡不着,出来透透气。你怎么也起来了?” “孩子睡了,我也睡不着。”林晓芸靠在他身边:“想什么呢?” “想老家,想过去。”谢建军吐了口烟:“我第一次来县城,那时候觉得县城真大,真热闹。现在看,其实很小。 离开老家三年了,县城也有点变化了,变得越来越好了。” “是变了,但变得慢。你看街上,还是那些店铺,供销社、邮局、粮站。个体户很少,就那么几家。”林晓芸说道。 “是啊,内地和特区不一样。深镇一天一个样,这里三年才变了这么点。” 两人默默站了一会儿。夜风吹来,带着稻田的清香,和远处收音机里的评书声,混合成一种熟悉的感觉。 这就是内地的1981年,缓慢,但坚定。 “回屋吧,明天还要早起。” “ 第二天一早,坐上去镇上的班车。路不好,坑坑洼洼,颠得人东倒西歪。 芸芸晕车,吐了两次。林林倒精神,扒着车窗看外面的稻田、水牛、村庄。 “爸爸,牛!” “嗯,水牛,耕田用的。” “牛会耕田?” “会,农民伯伯用牛拉犁,把田耕松,好种稻子。” “稻子是什么?” “就是咱们吃的大米。” “大米是从地里长出来的?” “是啊,从稻子上打下来的。” 一路解释,一路颠簸。两小时后,到了镇上。 镇子还是老样子,一条主街,两边是供销社、邮局、卫生院、粮站。 私人开的店铺很少,就那么几家。街上来往的人,穿着也朴素,多是灰蓝黑。 “建军?是建军吗?”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谢建军回头,是大姐夫周为民,大姐谢建红的丈夫,镇供销社的会计。 “姐夫!”谢建军很高兴。 “真是建军!”周为民推着自行车过来笑着问道:“啥时候回来的?这是......晓芸?哎哟,孩子都这么大了!” “姐夫,你在镇上上班?”谢建军问道。 第七十七章:父母家人 “对,在供销社上班了,顶了我父亲的纸,我父亲已经退下来了。 今天值班,刚下班。走吧,我送你们回去。有自行车,能驮东西。”大姐周为民笑着说道。 “大姐呢?”谢建军又问道。 “在家带孩子呢。你大外甥七岁了,上小学了。小外甥女也五岁了,可皮了。”周为民说道。 把两个旅行袋放在自行车后架上,周为民推着车,边走边聊。 “建军,你在京城上大学?还是京大?了不得啊!” “运气好而已,正好赶上了。”谢建军笑了笑说道。 “什么运气,是本事。你大姐天天念叨你,说你有出息,给家里长脸。”周为民感慨道。 “你大哥在部队也好,在自卫战中因为立了不少功,去年提了正团长。你二哥在运输队,现在当上队长了。就你弟弟建华,有点让人操心。” “建华怎么了?”谢建军连忙问道。 “高中毕业了,没考上大学,也不想复读。天天在家闲着,爹娘让他学个手艺,他不干,说要去沿海打工。 现在村里哪有年轻人去打工的?都在家种田。爹娘不同意,正闹别扭呢。” 谢建军心里一动。建华十九岁了,正是有想法但没方向的年纪。得跟他好好聊聊。 “我那两个妹妹呢?” “建英十六,初中毕业了,在家帮娘干活。建梅十四,还在上初中,学习不错,老师说能考上高中。” “那就好。” 走了四十分钟,到了村口。村子还是那个村子,土路,瓦房,池塘,稻田。 但谢建军家门口,明显不同——新盖了两间砖房,白墙黑瓦,在村里很显眼。 “建军回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村里人纷纷出来看。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认识的打招呼,不认识的窃窃私语。 “这是谢家的老三,考上北大的那个!” “哟,真回来了?还带着媳妇孩子?” “看那孩子,多俊!” “穿得真体面,到底是BJ回来的。” 走到家门口,父母已经等在门口了。三年不见,父亲谢长贵头发白了大半,腰弯得更厉害了。 母亲王秀英也老了,皱纹深了,但眼睛还是那么亮。 旁边站着大姐谢建红,一手牵着一个孩子,大的是男孩,五岁;小的是女孩,三岁。 “爹,娘,大姐,我回来了。”谢建军声音有些哽咽。 “回来好,回来好………………”王秀英抱住儿子,眼泪下来了。 “爹,您腰怎么样?” “老毛病,躺躺就好。”谢长贵拍拍儿子的肩,高兴地笑着说道:“壮实了,像个大人了。” “爷爷!奶奶!大姑!”芸芸和林林脆生生地喊。 “哎哟,我的乖孙!”王秀英抱起林林,亲了又亲。谢长贵也抱起芸芸,笑得合不拢嘴。 大姐谢建红也迎上来,拉着林晓芸的手问长问短。 “快进屋,进屋说。” 屋里变了样。原来的老屋,现在旁边新盖了两间砖房,宽敞明亮。堂屋的桌上,摆着瓜子、花生、糖果,是专门为迎接他们准备的。 “这新房子……………”谢建军问道。 “你大哥、二哥出钱盖的。”谢长贵说道:“你大哥在部队,津贴省下来,寄回来。 你二哥跑运输,有点积蓄。说爹娘老了,该住好点。 就盖了这两间,我和你娘住一间,建华和建英、建梅住一间。你回来,就住新房。” “大哥、二哥有心了。” 一家人坐下,有说不完的话。父母问京城的生活,问学校的事,问孙子孙女的成长。 谢建军一一回答,也问家里的情况。 “你大哥在西南,去年提了正团长,你大嫂随军了,带着三个孩子,都好。 你二哥在县运输队,现在是队长,也有三个孩子了,小的才两岁。”王秀英说道:“就是你弟弟建华,让人操心……………” 正说着,一个高个子年轻人从外面进来,晒得黝黑,穿着背心短裤,满身是汗。 “三哥?”年轻人看到谢建军,眼睛一亮,高兴的喊道。 “建华!”谢建军站起来,兄弟俩紧紧拥抱。 三年不见,弟弟长高了,壮实了,但脸上还有稚气。 “三哥,你咋回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想给你们个惊喜。你这是干嘛去了?一身水。” “去河里游泳了,天太热。”谢建华抹了把脸上未干的水渍,看到林晓芸和孩子们。 “嫂子好!这是侄女侄子?真好看!” “小叔叔好。”芸芸和林林乖巧地喊。 “哎,真乖!来,叔叔给糖。” 两个外甥也围过来,大的叫周军,七岁;小的叫周芳,五岁。看到新来的表弟表妹,很好奇,拿出自己的玩具一起玩。 一家人热热闹闹吃了午饭。王秀英做了满满一桌菜,都是谢建军爱吃的:粉蒸肉,红烧鱼,腊肉炒藜蒿,鸡蛋羹,还有自己做的米酒。 “多吃点,看你瘦的。”王秀英不停地给儿子夹菜。 “娘,够了够了,吃不下了。’ “多吃点,补补。” 吃完饭,谢建军在村里转了转。村子变化不大,年轻人大多还在村里。 有的在田里干活,有的在树荫下歇凉,有的在村头下棋。1981年的西江农村,打工潮还没开始,年轻人们还守着土地,守着传统的生活方式。 “建军回来了?”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回头,是小时候的玩伴,谢卫东。他穿着背心,扛着锄头,刚从田里回来。 “卫东?好久不见!” “真是你!听说你回来了,我还不信。”谢卫东放下锄头,递过支烟:“来,抽支。” 谢建军接过,点上。两人坐在村头的大樟树下,聊了起来。 谢卫东没出去,在家种田,农闲时在村里帮人盖房,做点零活。日子过得紧巴巴,但能养活一家老小。 “你出息了,上了京大。我还在村里刨土。”谢卫东有些感慨的说道。 “什么出息不出息,都是过日子。”谢建军说道:“你种田,为国家产粮,也是贡献。” “话是这么说,但......有时候想想,这辈子就这样了,有点不甘心。”谢卫东看着远方说道。 “听说南粤那边在搞特区,机会多。我想去看看,但家里有老人,走不开。 而且,也没门路,不知道去了能干啥。” “现在去还早。”谢建军说道:“特区刚起步,机会有,但不多。而且人生地不熟,容易吃亏。 不如在家,先学点手艺。你会盖房,手艺好,可以组个建筑队,在附近接活。 现在政策好了,农民可以盖新房,有市场。” “本钱呢?组建筑队要本钱,要工具,要材料。我哪有钱?”谢卫东说道。 “钱可以想办法。我可以借你点,你先做起来。做好了,慢慢还。” “真的?”谢卫东眼睛亮了。 “真的。不过你得想清楚,做这个辛苦,风险大。不比种田稳当。” “我不怕辛苦,就想搏一搏。”谢卫东下定了决心:“建军,谢谢你。这钱我一定还!” “不急,你先做起来再说。”谢建军说道。 聊到傍晚,谢建军回家。弟弟建华正在院子里劈柴,光着膀子,一斧子一斧子,很有力。 “建华,来,歇会儿,哥跟你聊聊。” 兄弟俩坐在门槛上。谢建军递过支烟,建华接过,点着,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不会抽就别抽。”谢建军笑着说道。 “学学,男子汉哪能不抽烟。”建华逞强,又吸了一口,还是呛。 谢建军笑了:“你的事,爹娘跟我说了。想去南粤?” “嗯,想去看看。村里太闷,种田没出息。听说南粤那边工厂多,能挣钱,能学技术。”谢建华点头说道。 “想法是好的,但现在去,不是时候。”谢建军认真地说道:“你高中毕业,有文化,在家可以学点别的。 比如开拖拉机,学修理,学电工。这些手艺,将来都有用。” “可那些都要人教,要拜师,要花钱。” “哥出钱,给你找个师傅。你想学什么?” 建华想了想:“我想学开拖拉机。二哥就会开,但他忙,没时间教我。” “行,我跟你二哥说,让他教你学会了,不光学开,还要学会修。拖拉机坏了,自己能修,就是本事。”谢建军说道。 “真的?谢谢三哥!” “不过有个条件,好好学,别半途而废。 学会了,先在村里开,等有经验了,哥再想办法,看能不能给你在县里找个工作。” “我一定好好学!”谢建华说道。 夜里,一家人坐在院子里乘凉。摇着蒲扇,看着星空。 两个妹妹建英和建梅也回来了,一个十六,文静,一个十四,活泼。 围着三哥问京城的事,问大学的事,眼里都是羡慕。 两个外甥也缠着三舅,问京城有没有动物园,有没有天安门。 “三哥,京城大吗?” “大,比县城大十倍。” “京城有高楼吗?” “有,但不多。以后会越来越多的。 “三舅,天安门有多大?” “很大,站在广场上,觉得人很小。” 第七十一章:想要修路,带动村民致富 星空很亮,银河清晰可见。蛙声阵阵,虫鸣唧唧。这是故乡的夜,宁静,祥和。 谢建军看着星空,心里很平静。这是他的根,他的来处。 无论走多远,飞多高,根在这里,心就踏实。 “爹,娘,我想出钱,给村里修条路。”谢建军突然说道。 “修路?”谢长贵一愣。 “嗯,从村里到镇上那条路,太难走了。一下雨,全是泥,人走不了,车过不去。 我想出钱,铺成石子路,至少能走拖拉机,能走自行车。” “那得不少钱吧?” “我想办法。我在京城挣钱,该为村里做点事。 路修好了,大家出行方便,卖粮食卖菜也方便。是好事。” “是好事,可是......”谢长贵有点犹豫的说道:“村里这么多人,让你一个人出钱,不合适。” “我先出,算是引子。等路修好了,大家看到好处,自然愿意出钱维护。 爹,您是村里老人,有威信,您出面组织,我出钱,咱们一起把路修好。” 谢长贵看着儿子,眼里有光:“行,我支持你。这是积德的事,该做。” “好,等回京城,我就把钱汇过来。” 夜渐深,回屋休息。躺在床上,谢建军睡不着。这次回老家,看到了熟悉的一切,也看到了新的可能。 弟弟需要引导,妹妹需要鼓励,外甥们需要榜样,家乡需要建设。 他要做的,不仅是自己发展,也要为家乡做点事。修路,是第一步。 以后,也许能办个图书室,能引进点农业技术,能帮村里的年轻人学点手艺。 路很长,但一步一步走,总能走出一片天。 窗外,蛙声如潮。 故乡的夜,深沉,悠长。 而他,在这个夜里,找到了新的方向,不仅要向前看,也要向后看。 向前是发展,向后是根脉。两者结合,才是完整的人生。 他闭上眼睛,睡了。 梦里,他看见了一条新修的路,从村里一直延伸到远方。 路上,拖拉机突突地跑,自行车叮铃铃地响,孩子们欢笑着上学,老人们慢悠悠地散步…………… 那是一条希望的路,一条连接过去和未来的路。 而他,要做的,就是修好这条路。 在家的日子过得很快,转眼就过去五天了。 谢建军除了陪家人,也开始在村里村外转悠,用他来自后世的眼光,观察这片熟悉的土地。 他发现村里其实有不少“能人”,会木工的李木匠,会修拖拉机的王师傅,会编竹器的刘婶。 甚至在镇上还有个小有名气的“土专家”赵技术员,自己能琢磨着改良农具。 这天下午,谢建军专门去找了村里的老支书。老支书听说他想为村里做事,很热情地把他让进屋。 “建军啊,你可是咱们村飞出去的真龙,在京城见过大世面。”老支书递过来一支烟说道:“你说要给村里修路,这是大好事。不过………………” “老支书,您有话直说。”谢建军说道。 “修路是好事,可光修路还不够。”老支书吸了口烟说道:“路修好了,东西能运出去了,可咱们村有啥东西可运?除了粮食,就是些山货。 粮食有统购统销,卖不上价。山货零零散散,也成不了气候。” 谢建军心里一动,这话说到点子上了。 他想起前世农村发展的竹编产业、茶油产业,都是立足本地资源的。 “老支书,咱们村后山毛竹多,竹编手艺好的也有几家。能不能组织起来,搞个竹编合作社?”谢建军问道。 “竹编?”老支书眼睛一亮:“这倒是条路子。可编出来卖给谁?镇上供销社收得少,价钱也低。” “我这次去深镇,看到那边需要大量包装筐、工艺品。 竹编的果篮、收纳筐,在特区应该好卖。”谢建军说道。 “如果咱们能做起来,质量做好,我去深镇找找销路。” “真的?那可太好了!”老支书激动了的说道:“我明天就召集会竹编的几家开会!” “不过有几点要注意。”谢建军说道:“第一,要统一标准,不能粗制滥造。 第二,要分工协作,有人劈竹,有人编织,有人负责品控。 第三,要记账清楚,按劳分配。可以先小规模试试,做好了再扩大。” “行,就照你说的办!”老支书点头说道。 从老支书家出来,谢建军又去找了会木工的李木匠。李木匠听说要做竹编,很支持。 “建军,你这个想法好。竹子这东西,漫山遍野都是,不要钱。编成东西就能卖钱,这是无本生意啊!” “李叔,不光竹编。我听说您会做家具?” “会,祖传的手艺。可现在谁家做新家具?都穷。” “深镇那边不一样。特区建设快,很多单位要办公家具,宾馆要客房家具。 如果您能做,样式新一点,质量好一点,应该能卖出去。” 李木匠眼睛亮了:“真的?可......可我没做过宾馆家具啊。” “我回京城后,给您寄些家具图样。您照着做几件样品,我下次去深镇带过去。要是有人要,咱们可以合作。” “好!好!我干!” 一连几天,谢建军在村里走访,了解资源,了解人才,了解需求。 他记了满满一本子:后山的毛竹资源,会竹编的六户人家,会木工的三个人,会修农具的两个师傅,还有一个高中毕业在家的小伙子会电工。 “建军,你这是要把咱们村变成工厂啊。”大姐夫周为民开玩笑说道。 “不是工厂,是合作社。把大家的资源和手艺整合起来,形成产品,找到市场。 这样大家不用背井离乡,在家门口就能挣钱。”谢建军说道。 “这个想法好。可......市场真的那么好找吗?”周为民怀疑的说道。 “我去深镇找。特区建设快,需求大。而且港城那边,对内地的手工艺品一直有兴趣。 只要东西好,不愁卖,说不定还可以出口赚点外汇呢。”谢建军很有信心的说道。 在家第七天,谢建军召集了一次家庭会议。父母、大姐大姐夫、建华、两个妹妹都参加。 “我这次回来,看到家里都好,心里踏实。但也看到村里还有很多机会没抓住。”谢建军说道:“我打算做几件事,需要大家帮忙。” “你说,三哥。”建华很积极的响应道。 “第一,竹编合作社的事,老支书在组织。大姐夫你在供销社,了解市场,帮忙把把关。 特别是质量,一定要严。第一批货不求多,但求精。” “行,我盯着。”周为民点头答应道。 “第二,家具的事,李木匠那边,建华你多跑跑,帮忙打打下手,也学学手艺。等样品做好了,拍照片寄给我。” “好!” “第三,建英,你去镇上打听打听,有没有裁缝培训班或者会计夜校。打听清楚了告诉我,学费我出。” “嗯。”建英点头。 “第四,爹,修路的事您多费心。我回京城就汇款。路修好了,咱们的产品才能运出去。” “放心,这事我盯着。”谢长贵说道。 “第五,”谢建军看着全家人说道:“我在京城、深镇做事,需要家里的支持。 不是要你们出钱出力,是要你们帮我盯着村里的合作社,帮我了解村里的情况。 咱们一家人,拧成一股绳,一起往前走。” “建军说得对。”王秀英抹抹眼角:“咱们谢家,要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 你在外面闯,我们在家里帮你守着根。” “谢谢娘。”谢建军心里暖暖的。 又住了两天,谢建军一家要回BJ了。 走的那天,村里很多人都来送。老支书拉着他的手说道:“建军,你放心去。 村里的事,有我们。等你下次回来,保证让你看到变化。” “老支书,我相信您。” 建华送他们到镇上,临上车前,塞给谢建军一个小布包。 “三哥,这是我自己刻的,送你。” 打开一看,是个竹根雕的小马,活灵活现。 “你刻的?” “嗯,跟李木匠学的。三哥,你属马,这个送你。祝你马到成功。” 谢建军眼睛一热,收下小马:“建华,好好学。手艺学会了,是自己的。等合作社做起来了,你当技术骨干。” “嗯!” 回到京城,已是八月初。谢建军没休息,直接投入工作。 实验室那边,国家自然科学基金申请进入最后冲刺阶段,要反复修改。王选要求很严,一个标点都不放过。 “小谢,这个技术路线图,这里不够清晰。要让人一眼就看懂,咱们要做什么,怎么做,为什么这么做。” “是,我改。” 公司那边,深镇赵建国来信,说宾馆管理系统进展顺利,但客户又提出新需求。 周明负责的易文、易表新版本开发遇到技术瓶颈。 陈向东的培训班开了第四期,报名人数越来越多,忙不过来。 “谢哥,咱们得招人了。我这边培训,一个人实在顾不过来。”陈向东说道。 “招,招两个兼职的,要靠谱的。工资一天三块,管午饭。”谢建军马上拍板说道。 “行,我去找。” 第七十二章:港城资本想要投资 最让谢建军上心的,是深镇特区管委会发来的邀请函——“1981年深镇经济特区科技成果转化洽谈会”,时间定在九月中旬。 这次规模很大,据说有来自全国上百家高校、科研院所和企业参加,还有不少港城和海外的公司。 “小谢,这次机会难得。”王选说道:“不仅是展示技术,更是了解市场,寻找合作。 你要好好准备,把咱们的智能拼音输入法,还有你们公司的易文、易表,都带上。 要让人看到,中文信息处理,不光是输入法,是一整套解决方案。” “明白。老师,我有个想法。”谢建军说道:“这次去,不光带技术,还想带点家乡的产品去试试水。’ “什么产品?” “竹编制品,手工家具。我老家西江盛产毛竹,竹编手艺好。如果能打开销路,能帮乡亲们增加收入。 王选沉吟片刻:“想法是好的,但要注意几点。第一,产品质量要过硬。 第二,包装要讲究。第三,要有市场定位。 竹编制品,是走高端工艺品路线,还是走实用家居路线,要想清楚。” 谢建军说道:“我想走中高端路线。深镇特区建设快,宾馆、饭店、写字楼多,需要装饰品、收纳品。竹编环保,有特色,有市场。 还有港城那边的有钱人多,对这些竹编工艺品,木雕工艺品肯定会有市场。” 王选点了点头说道:“那就试试。但记住,你是以实验室名义去的,主要任务是技术转化。 家乡的产品,可以顺带,但不能本末倒置。” “我明白。”谢建军说道。 接下来一个月,谢建军忙得脚不沾地。白天在实验室改基金申请书,晚上在公司处理业务,还要抽时间给家里写信,指导竹编合作社的事。 他给老支书写了长信,详细说明了深镇市场的需求:果篮要精致,收纳筐要实用,工艺品要有设计感。 还寄去了一些他从画报上剪下来的图片,是国外竹制品的样式,让乡亲们参考。 “不要照抄,要借鉴。结合咱们的传统手艺,做出有特色的产品。 第一批不求多,但求精。做二十件样品,我带到深镇去试水。” 信寄出去,又给李木匠寄了家具图样,是现代简约风格的办公桌椅、书架。附信说明尺寸、要求,特别强调要打磨光滑,不能有毛刺。 “先做一套样品,拍照片寄来。如果深镇有需求,可以接订单。” 八月底,基金申请书终于定稿,交上去了。王选很满意。 “不错,这次有很大进步。能不能中不好说,但至少展示了咱们的实力和思路。” “谢谢老师。” 九月,新学期开始。谢建军的研究生课程进入第二年,更深入,更专业。 林晓芸的“古典诗词鉴赏”公选课也开了,第一次面对两百个来自不同专业的学生,她紧张得一夜没睡好。 “别紧张,你准备了那么久,没问题的。”谢建军鼓励她。 “万一他们不听课怎么办?” “你讲得好,自然有人听。讲得精彩,说不定座无虚席。” 第一堂课,谢建军偷偷去听了。站在教室后门,看到妻子站在讲台上,虽然刚开始声音有些抖,但越讲越从容。 从《诗经》的“关关雎鸠”,讲到先秦的婚恋习俗,讲到中华文化的源头。学生们听得很认真,不时记笔记。 课后,有学生围着林晓芸问问题。谢建军悄悄离开,心里很骄傲。 九月中旬,去深镇的日子到了。这次队伍壮大,王选带队,谢建军、实验室的两个研究生、公司的周明,还有谢建军特意让弟弟建华,寄来的二十件竹编样品,用大纸箱装着。 “建军,你这带的是啥?”在火车上,王选看着那几个大纸箱。 “老师,是我老家西江的竹编。想带到深镇试试,看有没有市场。” “样品我看看。” 打开纸箱,王选拿起一个竹编果篮。编织精细,造型别致,还做了抛光处理,摸着很光滑。 “不错,手艺好。这个在深镇,应该有人喜欢。” “希望吧。如果能打开销路,乡亲们能多份收入。 “这是好事。科技要为经济服务,也要为民生服务。你这样做,是对的。 到了深镇,直接去会场布展。这次的科技馆比上次更大,展位更多。 39 京大的展位位置很好,谢建军把智能拼音输入法的演示机,摆在最显眼位置, 旁边是易文、易表的演示。竹编制品放在一个角落,布置成一个小展区,配上文字说明:西江传统竹编工艺,环保,实用,有特色。 布展时,旁边展位的人也来看热闹。是华清的,带的是工业自动化控制系统。 “哟,京大还卖竹篮子?”华清的一个老师开玩笑的说道。 “这是传统工艺与现代市场的结合。”谢建军笑着说道:“老师,您看这个文件筐,放办公桌上,不比铁皮筐好看?” “倒也是。不过......在科技展会卖这个,合适吗?” “科技也要服务生活。这些竹编,是科技带动产业发展的一个尝试。” 第二天,展会开幕。人山人海,比上次更热闹。智能拼音输入法的演示台前,又围满了人。 这次谢建军做了改进,增加了“语音提示”功能——输入时会有简单的语音反馈,虽然只是简单的“嘀嘀”声,但在1981年很新鲜。 “这个输入法,能装在我们的机器上吗?”一个港城公司的代表问道。 “能,我们提供适配服务。您的是什么系统?” “我们代理IBMPC,刚进入内地市场。需要中文支持。” “IBMPC?”谢建军心里一动。IBMPC是1981年8月刚发布的,这么快就进入龙国了。“我们可以做适配,但要时间,要费用。 “费用好说,只要好用。我们先订十套,试试水。” “行!” 另一边,竹编展区也吸引了不少人。特别是几个港城和海外公司的代表,对竹编制品很感兴趣。 “这个果篮,很有东方特色。在港城,应该好卖。”一个港城贸易公司的经理说道:“谢先生,这个能批量供货吗?” “能,但要订货。我们老家有合作社,专门做这个。不过,要保证质量,要统一标准。” “质量我看不错。这样,我先订一百个,果篮五十,收纳筐五十。如果卖得好,再追加。” “行,我记下了。您留个联系方式,展会结束后详谈。’ 一天下来,收获颇丰。智能拼音输入法签了五个意向协议,易文、易表卖了四十多套。 竹编制品更出乎意料,接了三百多个的订单,虽然量不大,但开了好头。 晚上,谢建军和周明在宾馆整理订单。 “谢哥,没想到竹编这么好卖。”周明很兴奋的说道。 “深镇这边,需要装饰品,需要礼品。竹编环保,有特色,符合特区·新、特、奇’的定位。 不过,关键是要保证质量,要按时交货。我明天就给家里打电话,让老支书组织生产。” “这次来深镇,值了。技术转化有进展,家乡产品找到了销路。” “是啊,值了。”谢建军看着窗外的深镇夜景。 这个城市,每天都在创造奇迹。而他和他的家乡,也开始参与这个奇迹。 第三天,有个意外访客。是上次洽谈会说想投资的,那个港城公司代表,姓陈。 “谢先生,我们又见面了。这次看了你们的展示,更坚定我们投资的决心。 一百万港币,30%股份,条件不变。另外,我们可以帮忙开拓港城和海外市场。” 谢建军这次没马上拒绝,但也没马上答应。 “陈先生,感谢厚爱。投资是大事,我们需要详细谈。股份比例,公司治理,发展规划,都要明确。 这样,展会结束后,我们专门约时间谈,怎么样?” “好,爽快。这是我的详细方案,您看看。想好了,随时联系我。” 送走陈先生,王选走过来。 “小谢,港城资本想进来,是好事,也是考验。你要想清楚,咱们的目的是什么。 是为了钱,还是为了做事。如果为了做事,钱只是工具,不是目的。如果为了钱,可能失去方向。” “老师,我明白。我不会为了钱,放弃控制权,放弃发展方向。但如果有资本能帮我们更快发展,合理利用,也不是坏事。” “你有这个清醒认识就好。记住,不管走多远,不能忘了初心。你的初心是什么?” 谢建军想了想说道:“用技术改变生活,用产业带动家乡,用实干报效国家。” “好,记住这句话。去吧,好好干。” 展会最后一天,谢建军抽空去了一趟,赵建国的办公室。 这次看到,办公室多了两个人,一个接电话,一个整理资料。 “谢哥,你来了!这是新招的,小张和小李。”赵建国忙对谢建军介介绍道:“业务多了,忙不过来,就招了两个人。 第七十三章:村里遇到的麻烦 小张是本地人,会粤语,能跑业务。小李是湘南来的,学会计的,管账。” “行啊,建国,有模有样了。”谢建军称赞道。 “都是跟您学的。谢哥,宾馆项目验收了,客户很满意,又介绍了个新项目,是家合资酒店的,预算一万二。我接了。”赵建国笑了笑又继续说道 “好。不过要注意,项目越大,风险越大。合同要细,需求要清,变更要有记录。” “我记住了。对了,谢哥,您带来的竹编,我看了,真好。深镇这边宾馆、饭店,都需要这种有特色的装饰品。 要不要在深镇设个点,专门销售家乡的土特产?” 谢建军心里一动。这个想法好。竹编、木器、茶叶、山货......如果能形成产业链,对家乡是很大的带动。 “可以试试。但要从长计议。先把手头的订单做好,把口碑做起来。等稳定了,再考虑设点。” “行,我听您的。” 离开深镇时,谢建军心里很充实。这次来,不仅是技术转化,更是打开了一扇窗。 一扇连接技术和产业,连接城市和乡村,连接现在和未来的窗。 他知道,路还很长。但方向更明确了,脚步更坚定了。 火车开动了。深镇的高楼渐渐远去。 但谢建军知道,他和这座城市的缘分,才刚刚开始。 而他家乡的那些竹编,那些手艺,那些期待,也通过这次展会,第一次走出了大山,走向了特区,走向了更广阔的世界。 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就像这个时代,飞速向前。 而他,要做这个时代的参与者,建设者,推动者。 路在脚下,梦在前方。 向前,向前,一直向前。 从深镇回来,京城的秋天已经深了。 香山的叶子开始红了,未名湖畔的银杏也黄了,风一吹,沙沙地响。 谢建军从实验室出来,踩着一地落叶,往家走。 手里提着个牛皮纸袋,里面是深镇带回来的特产,老婆饼、鸡仔饼,还有两包给孩子的糖果。 走到蔚秀园门口,看到芸芸和林林在院子里玩,大姐的孩子周军、周芳也在。四个孩子追着跑,笑声清脆。 “爸爸回来了!”芸芸先看见他,跑过来。 “舅舅!”周军和周芳也围过来。 “都来了?吃饭了吗?”谢建军笑着问道。 “吃了,大姑做的饭,可好吃了。”谢林说道。 大姐谢建红趁着国庆假期,带着孩子来京城了,一是看看弟弟弟媳,二是想在京城转转,开开眼界。 进屋,大姐正在厨房帮林晓芸收拾,见他回来,擦了擦手说道:“建军回来了?深镇怎么样?” “挺好的,订单不少。”谢建军把特产放桌上:“大姐,这次来多住几天,带孩子好好玩玩。天安门,故宫,长城,都去看看。” “那得花多少钱.....” “花不了多少。我在京城三年了,还没好好带你们玩过。这次正好。” 晚饭很丰盛,大姐带来了家乡的腊肉,笋干,林晓芸又加了几个菜。一家人围坐,热热闹闹。 “大姐,这次来,除了玩,还有别的事吧?”谢建军问道。 谢建红放下筷子,看了看丈夫周为民,周为民点点头。 “建军,是这么回事。你在深镇给竹编找的销路,老支书组织大家做了第一批,质量挺好,对方也满意。可第二批出了问题。” “什么问题?” “量大了,人手不够,赶工,有些就粗糙了。港城那边验货,说有十分之一不合格,要退货。 老支书急了,把几家会竹编的都叫来,开了会,可手艺这东西,有高有低,统一标准难。” 谢建军放下筷子。这是预料中的问题,从小作坊到规模化生产,质量管控是道坎。 “老支书怎么说?”谢建军问道。 “老支书让我问你,怎么办。是继续做,还是停一停?” “不能停。”谢建军说道:“订单接了,信誉要讲。但质量必须抓。 这样,大姐,你回去跟老支书说,三点:第一,成立质检小组,每件产品出厂前都要检查,不合格的返工。 第二,分工细化,劈竹的只管劈竹,编织的只管编织,熟能生巧。第三,办培训班,让手艺好的教手艺差的,统一标准。” “可......谁有工夫教啊?都忙着挣钱。” “教的人,给补贴。学的人,学会了,质量上去了,工资也能涨。这是长远的事,不能只看眼前。” “行,我回去说。”谢建红点头说道:“还有,李木匠的家具,样品做好了,拍了照片,我带来了。你看看。” 谢建红从包里拿出几张照片,是黑白照,但能看清。一套办公桌椅,一个书架,样式简洁,做工精细。 “不错,李木匠手艺好。”谢建军满意:“这些照片,我寄给深镇那边。 如果有订单,就让李木匠做。但也要注意,家具比竹编复杂,更需要标准化。 尺寸、用料、工艺,都要统一。” “这个李木匠懂,他说了,只要图纸清楚,他就能做准。” “那就好。” 吃完饭,孩子们看电视去了。大人们继续聊。 “建军,你在京城,在深镇,做这么大,累不累?”谢建红问道。 “累,但值。”谢建军说道,“大姐,你看咱们村,多少人有手艺,有力气,可就是富不起来。 为什么?缺市场,缺信息,缺组织。我在外面跑,就是帮大家找市场,找信息,把大家组织起来。 虽然难,但只要做成了,大家都能过上好日子。” “你心是好的,可......担子也太重了。又要搞研究,又要开公司,又要顾家里,又要帮村里。铁打的也受不了啊。” “没事,我还年轻。而且,不是一个人,有晓芸,有你们,有团队。大家齐心协力,就能行。” 夜里,等大姐一家休息了,谢建军和林晓芸在屋里说话。 “大姐这次来,我看她心事重重的。”林晓芸说道。 “村里的事,压力大。老支书年纪大了,有些事力不从心。大姐夫在供销社,能帮点,但有限。 建华还年轻,撑不起来。”谢建军叹气道:“我得想办法,在村里培养个带头人。” “你想培养谁?" “建华可以,但他太年轻,没威信。大姐夫可以,但他有工作,分不开身。实在不行......我想劝二哥回来。 “二哥在运输队,干得好好的,能回来吗?” “运输队是铁饭碗,但没发展。如果村里的事业做起来了,不比运输队差。 而且,二哥会开车,懂机械,村里正需要这样的人才。” “那你去说?” “嗯,我写信。不过不急,等村里的事有起色了再说。” 第二天,谢建军带着大姐一家去天安门。国庆刚过,广场上人还不少。 孩子们第一次看到天安门城楼,很激动。 “舅舅,这就是天安门啊?真大!” “嗯,开国大典就是在这里举行的。” “我能上去吗?” “现在不能,以后也许能。” 照了相,又去了故宫。大姐谢建红看着红墙黄瓦,很感慨。 “建军,你说,古时候的皇帝,就住这里?” “嗯,明清两朝二十四个皇帝,都住过。” “这么大,得住多少人啊。 “光是太监宫女,就有上万人。” “啧啧,真是......没法想象。” 从故宫出来,又去了王府井。大姐看到百货大楼,眼睛都直了。 “这楼真高!东西真多!” “大姐,看上什么,我给你买。” “不要不要,看看就行。京城的东西贵,咱们乡下人,用不着。” 最后,谢建军还是给大姐买了件毛衣,给大姐夫买了双皮鞋,给两个孩子买了新书包。 又给父母买了营养品,给弟弟妹妹买了书和文具。 “建军,你这......花太多钱了。”大姐很不安。 “大姐,我挣钱,就是给家里花的。你们过得好,我在外面才安心。” “可你在京城,用钱的地方多......” “够用。你放心。” 玩了三天,大姐一家要回去了。走的那天,谢建军送到火车站,大包小包,塞满了给家乡带的东西。 “建军,别送了,回吧。”谢建红眼圈红了:“你在京城,照顾好自己,照顾好晓芸和孩子。家里的事,有我们,你别太操心。” “我知道。大姐,路上小心。到家来个信。” “哎。” 送走大姐,回到实验室。深镇展会带来的后续工作很多。 智能拼音输入法的五个意向协议,要一一跟进。易文、易表的订单,要安排发货。 竹编的订单,要督促家里生产。港城公司的投资意向,要仔细研究。 谢建军把任务分下去。周明跟进软件订单,陈向东处理培训事务,他自己集中精力处理,技术转化和投资的事。 智能拼音输入法的第一个客户,是华同方,是华清大学的校办企业,想做中文打字机。 谢建军去华清谈了几次,最后达成协议:京大出技术,同方出生产和销售,利润五五分成。 第七十四章:市场上出现了仿制品 “谢工,你们这个输入法,确实好。”同方的技术总监说道:“但要做成产品,还得优化。 体积要小,速度要快,稳定性要高。这些,你们能做到吗?” “能,但需要时间,需要投入。” “我们可以投入,但希望尽快出产品。现在市场上,四通已经推出中文打字机了,咱们要抢时间。” “明白。我们尽快。” 从华清出来,谢建军去了中关村。 刘强的店更大了,又租了隔壁一间,打通了,摆满了各种计算机和外设。 “谢工,您来得正好!”刘强很兴奋的笑着说道:“您那个易文、易表,卖疯了!特别是易表,很多单位要。 就是功能少了点,能不能再加点?” “想要什么功能?” “图表,最好是彩色的。还有,能处理大表格,一万行以上的。” “技术上可行,但需要时间。彩色显示需要硬件支持,现在大多数机器是单色的。大表格处理,需要优化算法。 “那您抓紧。现在市场好,抓住机会就能做大。” “我知道。对了,刘老板,你有没有兴趣,做我们的京城总代理?” “总代理?什么意思?” “就是京城地区的销售和服务,都交给你。我们给你最优惠的价格,你负责开拓市场,提供服务。赚的差价,都是你的。” 刘强眼睛亮了:“这个好!我愿意!不过......我得想想怎么做。 “不着急,你考虑考虑,写个方案。咱们合作,是双赢。” 从刘强店里出来,天已经黑了。谢建军骑车回家,脑子里还在转。 技术转化,市场开拓,家乡产业,港城投资......千头万绪,但每一条线,都在向前推进。 回到家,林晓芸在备课,孩子们在做作业。看到爸爸回来,芸芸跑过来。 “爸爸,我们今天学画画了,我画了天安门。” “我看看。” 是一幅蜡笔画,天安门城楼,红旗,还有几个小人。虽然稚嫩,但很认真。 “画得真好。等爸爸有空,带你去写生,画真的天安门。” “真的?” “真的。” 夜里,谢建军在灯下看港城公司寄来的投资方案。很详细,但也很多陷阱。 100万港币,30%股份,看起来不错。但附加条件很苛刻:要派财务总监,要参与重大决策,要三年内上市……………… “建军,看什么呢?这么认真。”林晓芸端来热牛奶。 “港城的投资方案。条件很诱人,但陷阱也多。” “那咱们要不要?” “要,但要谈。股份可以给,但不能超过20%。财务可以监督,但不能干预经营。 上市是目标,但不能设时间表。如果对方同意,可以合作。如果不同意,就算了。 “你心里有数就好。” “晓芸,你说,咱们做这些,到底为了什么?” 林晓芸在他身边坐下说道:“为了什么?为了生活更好,为了孩子有出息,为了家乡有发展,也为了......实现你自己的价值吧。” “价值......”谢建军重复这个词:“有时候我在想,我这么努力,这么拼命的学习和工作,到底要做什么。 赚大钱?当大官?好像都不是。我就是想,用我知道的东西,为这个国家,为这个时代,做点实实在在的事。 让技术变成产品,让产品变成产业,让产业带动发展。让像咱们老家那样的地方,能富起来。 让像咱们这样的普通人,能过上好日子。”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林晓芸握住他的手:“建军,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一步一步来,能做多少做多少。 只要你做的,是正事,是好事,我就支持你。 “谢谢你,晓芸。” “谢什么,咱们是夫妻。” 窗外,秋风渐起,吹得树叶哗哗响。 1981年的秋天,就这样来了。收获的季节,也是播种的季节。 谢建军知道,他种下的种子,有的已经发芽,有的正在破土,有的还要等待时机。 但不管怎样,他都要继续耕耘,继续浇灌,继续守护。 因为春天会来,花会开,果实会成熟。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这个过程中,尽自己的一份力,发自己的一份光。 路还长,但每一步,都算数。 十月底,京城的风已经带上了刺骨的寒意。 谢建军裹紧大衣,走进中关村电子一条街。短短几个月,这里又变了样。 路两边,简易的铺面多了不少,有的干脆就是铁皮棚子,挂块牌子就开张。 卖计算机的,卖打印机的,卖软盘的,卖教材的,甚至还有卖游戏卡的,五花八门。 刘强的店也扩大了,门口挂上了新招牌:“京城中关村科强电脑公司”。 店里除了苹果II,还多了几种机型:中华学习机、LASER310,甚至有两台IBMPC,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谢工,您来了!”刘强迎出来,比以前更精神了,穿了件西装,虽然不太合身,但有了老板的派头。 “刘老板,生意越做越大了。”谢建军笑着说道。 “托您的福。您那个易文、易表,现在是咱们店的招牌产品。很多单位来,指名要这个。” 刘强压低声音说道:“不过,最近市面上出了仿制品,叫‘中文之星’,功能差不多,价格便宜一半。” “仿制品?”谢建军心里一紧。他知道这一天会来,但没想到这么快。 “是啊,不知道哪家搞的,界面都跟咱们的差不多。我买了一套研究,代码不一样,但思路一样。肯定是看了咱们的软件,模仿的。” “价格多少?” “易文咱们卖一百,他们卖五十。易表咱们卖八十,他们卖四十。很多客户贪便宜,就买他们的了。” 谢建军沉默。这是国内软件行业的通病——创新难,仿制易。 没有知识产权保护,谁做得好,马上就有人抄。 “刘老板,你怎么看?”谢建军问道。 “我?”刘强想了想说道:“我觉得,咱们得变。光靠易文、易表,不够了。得做他们做不了的,或者做不过咱们的。” “比如?” “比如,您上次说的图表功能。他们现在还没做。比如,专业版,针对特定行业的定制版。 比如,服务,咱们提供培训、维护,他们不提供。” 谢建军点头。刘强是块做生意的料,有眼光,有想法。 “你说得对。图表功能,我们下个月就能出来。专业版,可以针对教育、科研、企业做定制。 服务,咱们可以做得更到位——上门安装,免费培训,一年保修。” “对!就这么干!咱们贵有贵的道理。那些贪便宜的,用用就知道了,便宜没好货。” “不过,”谢建军说道:“光防守不行,还得进攻。我打算推出新版本,增加功能,但价格不变。 老用户升级,只收成本费。新用户买,还是原价。这样,咱们的产品有竞争力,老用户也留得住。” “这个办法好!那......新版本什么时候能出来?” “下个月中旬。图表功能,大表格支持,还有简单的数据库功能。” “数据库?这个好!很多单位需要管数据。” “嗯,先从简单的做起,能建表,能查询,能打印报表。复杂的,以后再说。” 从刘强店里出来,谢建军又去了几家店。果然,都有仿制的“中文之星”在卖。他买了一套,回实验室研究。 界面确实像,功能也差不多,但细节粗糙,稳定性差。周明和陈向东看了,很气愤。 “这也太不要脸了!明显是抄咱们的!” “抄就抄了,还做得这么烂,这不是砸咱们的牌子吗?” 谢建军反而冷静了:“这说明咱们的东西有价值。仿制是免不了的,关键是怎么应对。 来,咱们分析分析,他们哪些地方不如咱们。” 三人仔细研究。发现仿制品有几个硬伤:一,字库不全,很多生僻字显示不了。 二,排版算法简单,稍微复杂就乱。三,稳定性差,经常死机。四,没有升级,没有服务。 “所以,咱们的优势还在。”谢建军说道:“字库,咱们有国标一二级全部汉字。 排版,咱们的算法先进。稳定性,咱们经过大量测试。 服务,咱们有培训,有维护。这些,他们短时间追不上。” “可价格......他们便宜一半。” “所以咱们要突出价值。不是卖软件,是卖解决方案,卖服务,卖放心。贵,但值。” 接下来几周,团队全力投入新版本开发。图表功能由陈向东负责,数据库功能由周明负责,谢建军负责总体架构和核心算法优化。 实验室的两个研究生也来帮忙,做测试,写文档。 每天晚上,实验室的灯都亮到深夜。饿了,泡碗方便面。困了,在桌上趴会儿。 谢建军眼里又布满了血丝,但他不敢停。市场不等人,竞争不等人。 十一月中旬,新版本终于完成了。取名“易文2.0”和“易表2.0”,增加了彩色图表,支持十万行大表格,还有简单的数据库功能。 第七十五章:成功了,接受港资100万投资 发布那天,谢建军在中关村组织了,一个小型的发布会。来了二十多家经销商,还有几家媒体的记者。 “各位,今天发布的易文2.0、易表2.0,是我们团队半年心血的结晶。”谢建军站在演示台前,不慌不忙的说道。 “新版本不仅增加了功能,更重要的是,我们建立了完整的服务体系:上门安装,免费培训,一年免费升级,三年保修。 我们要做的,不是卖软件,是帮大家用好计算机,提高工作效率。” 演示很成功。彩色图表让很多人眼前一亮,大表格处理,解决了科研单位的痛点,简单的数据库功能,更是吸引了不少企业用户。 发布会结束,当场就签了三十多套订单。刘强一个人就要了二十套。 “谢工,这回稳了。功能比仿制品强太多,服务更是他们比不了的。贵点,也值。”刘强高兴的说道。 “谢谢刘老板支持。”谢建军笑着说道。 “不过,”刘强提醒道:“您得防着点。他们看咱们出新,肯定也会跟。 而且,我听说,有家公司正在搞汉字卡,硬件方案,速度更快。要是搞成了,对软件方案是冲击。 “汉字卡?”谢建军心里一动。他知道,80年代中后期,汉字卡确实是主流方案。 但成本高,兼容性差,最终会被软件方案取代。不过现在,确实有竞争力。 “哪家公司?” “好像是深镇来的,叫‘连想”。对,连想公司。 他们做了一种汉卡,插在苹果II上,就能显示汉字,速度比软件快。” 连想。这个名字,谢建军太熟悉了。前世的IT巨头,就是靠汉卡起家的。 没想到,1981年就出现了。 “他们产品出来了吗?”谢建军问道。 “还没,在测试。但风声已经放出来了。谢工,您得抓紧。要是他们的汉卡成了,咱们的软件就难卖了。”刘强摇了摇头说道。 “我知道了,谢谢。”谢建军感激的说道。 从发布会回来,谢建军召集团队开会,说了连想汉卡的事。 “硬件方案,速度确实有优势。但成本高,一台机器要配一块卡,要几百块。 软件方案,一套才一百多。从成本看,咱们有优势。”周明分析道。 “但企业用户,不差钱。他们要的是快,是稳。”陈向东说道。 “所以,咱们要两条腿走路。”谢建军说道:“软件继续做,优化速度,增强功能。 同时,也研究硬件方案。汉卡的核心是字库和驱动,这些咱们都有基础。 如果市场需要,咱们也可以做。” “可咱们没做过硬件......” “可以合作。找电子厂,咱们出技术,他们生产。或者,找现成的汉卡,咱们优化驱动,做二次开发。 总之,不能一条路走到黑。” 会开完,谢建军给深镇的赵建国打电话。电话通了,建国很兴奋。 “谢哥,连想汉卡的事,我听说了。他们公司在深镇有办事处,我去看过。 卡做得不错,但贵,要五百一块。而且,只支持苹果II,不支持其他机器。” “你接触过他们的人吗?”谢建军问道。 “接触过,一个姓杨的工程师。我跟他聊过,他说他们的技术核心是字库压缩算法,能让16×16点阵汉字只占很少空间。 我琢磨着,这个算法,咱们也能做。” “好,你多了解。如果能挖到人,或者拿到技术资料,最好。但记住,合法合规,不能踩线。” “明白。” 挂了电话,谢建军陷入沉思。连想出现了,四通出现了,竞争真的开始了。 这不再是小打小闹,是真正的市场搏杀。 但他不怕。竞争是好事,能逼人进步,能优胜劣汰。 只要技术过硬,产品过硬,服务过硬,就不怕竞争。 关键是要快,要准,要狠。 几天后,谢建军去了趟华清大学,拜访计算机系的汤教授。 汤教授是汉字信息处理领域的专家,对硬件方案有研究。 “小谢,你们那个易文、易表,我用了,不错。”汤教授很和蔼的笑着说道。 “不过,软件方案有瓶颈,那就是速度。CPU要分心处理显示,影响其他运算。 硬件方案,专门的字库芯片,速度快,不占CPU资源。” “是,所以我们也在考虑硬件方案。但成本是个问题。” “成本会降的。芯片技术发展快,用不了几年,字库芯片的价格就能降下来。关键是算法,是设计。” “汤教授,您觉得,硬件方案和软件方案,哪个是未来?” “都有未来。”汤教授说道:“低端市场,对价格敏感的,软件方案合适。 高端市场,对性能要求的,硬件方案合适。 关键是找准定位,做自己擅长的。” “您说得对。这………...肯定你们想做硬件,该从哪入手?”赵建国问道。 “先从复杂的做起。做一块杨工,支持一种机型,做坏做精。 等技术成熟了,再扩展。你那儿没些资料,他不能看看。” 汤教授给了些技术资料,是国里字库芯片的数据手册,还没几篇论文。 赵建国如获至宝,回来马虎研究。 同时,我让戴瑾结束研究字库压缩算法。硬件方案的核心,是把字库做大,做退ROM外。 同样的汉字,占用空间越大,成本越高,速度越慢。 “谢哥,你看了资料,主流的压缩算法没两种:行程编码和谢建军编码。咱们用哪种?”刘强问道。 “结合用。行程编码处理小面积空白,戴瑾策编码处理细节。 目标是把16×16点阵汉字,平均压缩到原来的30%以上。”赵建国说道。 “那个目标......没难度。”戴瑾说道。 “没难度才要做。做成了,不是核心技术。”戴瑾策说道。 团队又结束新一轮攻关。白天,赵建国要下课,要处理公司日常,要跟退实验室项目。 晚下,和研究算法,看资料,写代码。每天忙到很晚才睡。 周明芸看我那样,又心疼又有奈,只能变着法做营养的饭菜。鸡汤、鱼汤、骨头汤,轮着来。 可赵建国经常忙得忘了吃,等想起来,汤都凉了。 “他那样是行,身体垮了怎么办?”周明芸又心疼又担忧的说道。 “有事,你没分寸的,回那是会让自己累垮了身体的。”赵建国笑着说道。 “等那个项目做完了,你就不能紧张了,也没时间坏坏休息。” “他每次都那么说。”戴瑾芸埋怨的说道。 赵建国笑笑,继续埋头工作。我知道自己在拼,在抢时间。 竞争是等人,市场是等人。我必须慢,更慢。 十一月底,字库压缩算法没了突破。 刘强设计了一种混合算法,结合行程编码和谢建军编码的优点,把16×16点阵汉字的平均存储空间压缩到了原来的28%。 “成功了!”刘强很兴奋的说道。 “测试过了吗?稳定性如何?”赵建国问道。 “测试了七千个常用字,都能正确还原。速度也慢,解压一个汉字,平均只要0.5毫秒。” “坏!那个算法,申请专利。” “专利?”刘强疑惑的问道。 赵建国如果的说道:“对,技术要保护。咱们辛苦研究出来的,是能让人慎重抄。 你咨询过了,现在国内不能申请软件专利和算法专利。 虽然保护力度没限,但至多是个证明。” “行,你准备材料。”刘强马下点头说道。 算法突破的同时,深镇这边传来消息。 易文易挖到了连想的一个工程师,姓杨,对杨工技术很熟,但因为待遇问题想跳槽。 “谢哥,戴瑾你接触了几次,人实在,技术坏。 我提的条件是:月薪两百,解决京城户口,给一套房子。咱们能给吗?”易文易在电话中说道。 赵建国心外慢速盘算。月薪两百,是回那工人的七七倍,但技术人才值那个价。 京城户口,难,但不能想办法。房子,更难,但也是是完全有可能。 “他跟我说,月薪两百有问题。京城户口,你想办法,但是敢保证。 房子,回那给租房补贴,每月七十。另里,肯定技术转化成功,没分红。”赵建国想了想说道。 “行,你跟我谈。”易文易说道。 几天前,林晓拒绝见面。赵建国特意去了趟深镇,在国贸小厦的咖啡厅见面。 林晓八十出头,戴眼镜,很斯文。 “谢总,您坏。建国跟你说了您的情况。你在连想做杨工开发两年了,从设计到生产都跟过。您回那要做硬件,你能帮下忙。 “林晓,欢迎。咱们直说,你们确实想做杨工,但有经验。您来,是雪中送炭。待遇方面,建国跟您说了吧?” “说了。月薪两百,你满意。户口和房子......你知道难,是弱求。 但你没个要求——肯定你来了,杨工项目要以你为主,技术路线你定。” 赵建国沉吟片刻:“不能,但重小决策要商量。技术您负责,市场、资金、战略,咱们一起定。” “行。这......你什么时候能入职?” “随时。肯定您方便,上个月就来京城。你们先租个房子给您住,等条件坏了,再想办法。” “坏,你交接一上工作,十七月中旬过去。” 谈妥了,赵建国心外一块石头落地。没了林晓,硬件项目就没了掌舵人。 虽然投入更小,风险更低,但机会也更小。 从深镇回来,戴瑾策结束筹备硬件项目。 资金是最小问题——做杨工,要开模,要流片,要生产,至多要投入七万。 公司账下只没两万少,是够。 我想起了港城的投资。也许,是时候谈了。 约了港城创新科技投资公司的哈夫曼,在京城饭店见面。戴瑾策很守时,带着助理,提着公文包。 “谢先生,考虑得怎么样了?”哈夫曼问道。 “哈夫曼,你们考虑坏了。投资回那,但条件要改。”赵建国递下新拟的协议。 “100万港币,20%股份。是派财务总监,但要每季度审计。是干预日常经营,但重小决策要知情。 下市是目标,但是设时间表。另里,那笔钱,要定向用于杨工项目研发和生产。” 哈夫曼看了协议,笑了:“谢先生,您那条件......没点苛刻啊。100万只要20%,你们投资回报率太高。” “哈夫曼,您看中的是你们的技术和团队。杨工项目肯定成功,市场价值是止5000万。20%的股份,未来可能值1000万。 而且,您是只是投资,是合作。你们不能用您的渠道,开拓港城和海里市场。” “您对市场那么没信心?” “没。龙国没十亿人,都要用汉字。计算机要普及,中文信息处理是刚需。 那个市场,现在是蓝海,未来是红海。谁先占住,谁不是赢家。” 哈夫曼沉默良久,和助理高声商量了一会儿。 “谢先生,您说服你了。但没个附加条件,肯定八年内杨工项目有成功,你们要没优先撤股权,按原始投资加利息赎回。” “不能,但利息是能超过银行利率。”赵建国想了想说道。 “行,成交。”哈夫曼很果断的伸出了手。 握手,签意向书。具体的投资协议,还要律师详细拟定。 从京城饭店出来,寒风扑面。戴瑾策深吸一口气,热空气直灌肺外,但心外是冷的。 100万港币,杨工项目没资金了。连想、七通,咱们不能正面竞争了。 回到公司,赵建国召集全体会议。实验室的,公司的,一共十几个人。 “各位,今天没个重小消息宣布。”赵建国站在后面,看着小家说道。 “你们拿到了港城公司的投资,100万港币,用于杨工项目研发和生产。 同时,你们从连想挖来了戴瑾,负责技术。硬件项目,正式启动。” 会议室外安静了几秒,然前爆发出掌声。 “太坏了!咱们终于要做硬件了!” “没了钱,没了人,那事能成!” 赵建国等小家激烈上来,继续说道:“机会来了,压力也来了。100万是是大数目,你们要对投资人负责,要对自己负责。 戴瑾项目,只许成功,是许胜利。从今天起,咱们分成两个团队:软件团队,刘强负责,继续完善易文、易表。 硬件团队,你亲自抓,戴瑾来了前,我负责技术。两边要配合,要协作。” “时间表:明年八月,出第一版样卡。八月,大批量试产。四月,正式下市。没有没问题?” “有没!” “坏,散会。小家准备,明天结束,新的战斗。” 散会前,戴瑾策站在窗后,看着里面。天回那白了,中关村的灯火亮起来,一片一片,连成星河。 我知道,从明天起,一切都是一样了。是再是学生创业的大打大闹,是真正的商业搏杀。 没资金,没人才,没技术,但也没压力,没风险,没挑战。 但我是怕。后世,我见过那个行业的起起落落,见过有数公司的生生死死。 我知道方向,知道陷阱,知道怎么走。 那一世,我要做的,是仅是赚钱,是仅是成功,更是创造,创造一个品牌,创造一个产业,创造一个时代。 路还长,但曙光在后。 我转身,关灯,离开。 明天,我和我的团队,将迎着朝阳,结束新的征程。 第七十六章:叫易卡 十二月,京城下了第一场雪。 雪不大,薄薄的一层,盖在屋顶上、树枝上,像撒了层面粉。 谢建军站在实验室窗前,看着外面的雪景,手里拿着份刚刚收到的电报。 是老家发来的,就几个字:“路已动... 第七十七章:与盗版打擂台 春节刚过,京城的春天来得迟疑。 说是春天,可风还带着冬天的寒意,吹在脸上像小刀子。 柳树刚刚冒了点绿芽,转眼一场倒春寒,又给冻回去了。 谢建军从实验室出来,裹紧了大衣,推着自行车往中... 第七十八章:一起引进,一起消化 四月底,易卡正式上市前夕。 中科院计算所的汉卡已经在市场上卖了半个月,反响不错。 谢建军托人买了一块,放在实验室拆解研究。 卡做得确实精致,用料扎实,工艺讲究。 更重要的是,倪... 第七十九章:自产芯片,五十万美元 六月,京城的夏天来得猛烈。 几乎是一夜之间,气温就从二十度蹿到了三十多度。 知了在树上拼命地叫,太阳晒得柏油路发软,走在上面黏脚。 谢建军从外面回来,衬衫湿透了贴在背上,额头上全是汗... 第八十章:再回家乡,准备去日国考察 火车在西江的山水间穿行。 夏天的赣地,山是翠绿的,水是碧清的。稻田一片连着一片,像绿色的海洋,风吹过,泛起层层波浪。 谢建军坐在车窗边,看着这熟悉的景色,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亲切,又有... 第八十一章:去日国考察 吃完饭,周淑芬带着孩子洗澡睡觉。谢建军和林晓芸在灯下,一个看技术资料,一个备课。 虽然不说话,但空气里都是默契。 “建军,你下个月要去日国?”林晓芸问道。 “嗯,跟倪光南老师一起去,... 第八十二章:疯狂学习 五个年轻人,平均年龄二十五岁,朝气蓬勃,但也有些紧张。 “谢总,咱们住哪儿?”小王问道。 “日立安排的宿舍,在工厂附近。条件可能一般,但方便。”谢建军说道。 “大家记住,咱们是来学习... 第八十三章:人生最重要的选择 谢建军站在前面,看着大家说道。 “各位,我回来了。这三个月,我在日国学习,学到了很多。 今天,我不是来给大家讲日国多先进,是来和大家商量,咱们怎么进步。” 他打开投影仪,开始讲解了起... 第八十四章:产业联盟,又是一年除夕 谢建军从公司出来,骑上自行车往西城赶。 车把上挂着两只肥母鸡,是刘强从北河省老家带来的,说是“正宗的柴鸡”。 “谢工,这鸡您带回去,炖汤,补身子。这一年您可瘦了不少。”刘强硬塞给他的。 ... 第八十五章:制定国家标准 放完炮,回屋吃饺子。周淑芬在几个饺子里包了硬币,谢建军吃到了一个,芸芸吃到了一个,大侄子林涛吃到了一个。 没吃到的孩子撅着嘴,大人们就把自己的硬币给他们,又都高兴了。 夜深了,孩子们困了,... 第八十六章:深镇有大动静,竞标 “标准制定,谁主导?谁说了算?” “联盟主导,专家委员会评审,全体会员单位投票。公开,公平,公正。” 讨论很热烈,有支持,有质疑,有建议。谢建军一一解答,态度诚恳,数据扎实。 最后,... 第八十七章:事还不少 开场很稳。接着,演示系统启动。 大屏幕上,易卡的汉字显示清晰流畅,易文的排版功能强大,易表的数据处理快速准确。 周明现场操作,打开一份政府文件,编辑,排版,打印,一气呵成。又演示了数据库功... 第八十八章:合作,可以谈 六月,北京城热得像蒸笼。 树上的知了拼了命地叫,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晒得柏油路发软。 谢建军从联盟会议室出来,衬衫后背湿了一大片。 刚结束的专家评审会开了整整一天,汉字编码国家标准... 第八十九章:全面启动 九月的雨,绵绵密密地下着。 从深镇回来半个月了,京城进入了秋天。雨不大,但不停,空气里满是潮湿的凉意。 谢建军从联盟办公室出来,撑开一把黑布伞,往电子工业部去。 手里拿着个牛皮纸袋,... 第九十章:明年准备组装电脑整机 十一月的京城,冬天真来了。 风刮得紧,吹得光秃秃的树枝呜呜地响。路上行人穿着棉袄,缩着脖子。 谢建军从国家标准宣贯中心出来,裹紧了大衣。 中心刚挂牌,办公室在电子工业部大楼,借了两间... 第九十一章:1984年来了 1984年1月1日,元旦。 一大早,谢建军就被窗外的鞭炮声吵醒了。不是过年那种密集的炸响,而是零星的、带着试探意味的噼啪声。 改革开放在进入第六个年头,人们似乎也变得更加大胆,连放鞭炮这种... 第一百一十五章:1984年是关键的一年 1984年1月2日,星期一。 BJ的冬天冷得刺骨。谢建军裹着厚厚的军大衣,从蔚秀园骑车到中关村。 街上的新年味道还没散尽,偶尔能看到没撕干净的鞭炮碎纸在寒风中打着旋儿。 公司里,周明... 第九十三章:新世纪电脑公司成立 2月1日,正月初十。 京城还沉浸在春节的余韵里,街上的红灯笼还没摘,孩子们兜里还装着没舍得吃完的糖果。 谢建军从岳父林志远家出来,骑车回蔚秀园。车把上挂着周淑芬硬塞给他的一网兜冻柿子,说是... 第九十四章:教育专用兼容机 3月5日,惊蛰。 京城下起了开春以来的第一场雨。雨不大,淅淅沥沥的,打在刚刚冒出新绿的柳枝上。 谢建军从魔都回京城的火车上下来,走出京城火车站时,细雨沾湿了他的肩头。 这趟魔都之行,... 第九十五章:再回家乡,接父母来京城 4月2日,清明节前三天。 谢建军踏上了回西江的火车。这次他一个人回去,没带孩子,也没带同事。 清明时节雨纷纷,车窗外飘着牛毛细雨,田野里已经有农人开始忙碌,准备春耕了。 车厢里人不多... 第九十六章:没有竞争对手,涨价 5月1日,劳动节。 京城的槐花开了,空气里飘着甜丝丝的香味。 谢建军起了个大早,在院子里把两辆自行车都检查了一遍,给车胎打足了气。 厨房里,周淑芬和林晓芸正在准备野餐的吃食。 ... 第九十七章:芸想服装,惊人的利润 5月25日,傍晚。 谢建军下班后,骑着车绕了点路,特意去了一趟位于新街口的“芸想”服装店。 店铺不大,但临街的橱窗布置得很是亮眼,里面挂着几件色彩鲜艳、款式新颖的连衣裙和夹克衫,在周围一片... 第九十八章:股份制攻革大会 六月,蝉鸣如织。 京大校园里的荷花开了,粉的白的,挤满了未名湖的一角。 期末考试季,图书馆座无虚席,树荫下、草坪上,到处都是捧着书埋头苦读的学生。 空气里弥漫着油墨纸张、汗水以及隐约... 第九十九章:战略调整 这部分股份的分红归公司,待授予员工时再办理过户。 “关于这8%预留股份的管理,”谢建军补充道:“会制定详细的期权激励计划。获得期权的员工,需要满足一定服务年限和业绩条件,并象征性支付每股0.1元... 第一百章:全体股东一致通过 六月底,京城进入了一年中最闷热的时候。 柏油路面被晒得发烫,空气仿佛凝固了,连树上的知了都叫得有气无力。但未名信息技术公司的办公室里,气氛却比天气还要“燥热”。 股份制改造的方案,经过几轮... 第一百零一章:致命危机 七月的京城,像一口烧干了水的大锅,闷得人喘不过气。 傍晚时分,天边堆起了铅灰色的云,远处隐隐传来闷雷声。一场酝酿了许久的暴雨,似乎随时要倾泻而下。 谢建军刚从实验室开完会出来,额头上挂着细... 第一百零二章:雨过天晴 阵势不大,但分量十足,尤其是审计署的郑同志,一看就是查账的老手,眼神扫过之处,仿佛能看穿账本。 没有客套寒暄,李处长简单介绍了来意和成员,便直入主题。 孙同志宣读了相关文件,说明了调查的依... 第一百零三章:联手合作 空气里混合着汗味、行李的皮革味、站台上飘来的煤烟味,以及一种躁动不安的、归心似箭的气息。 谢建军一家,就在这汹涌的人潮中。 父母谢长贵、王秀英,妻子林晓芸,两个孩子芸芸、林林,加上他自己,... 第一百零四章:第一家准备要上市的公司 列车向北,窗外是飞速倒退的南方水乡,渐渐变成辽阔的华北平原。 车厢里恢复了旅行特有的嘈杂与慵懒。孩子们兴奋劲过去,在卧铺上睡着了。 王秀英和林晓芸低声说着家长里短。谢长贵靠着车窗,默默望着... 第一百零五章:未名1.0版正式发布 八月的最后一周,空气中已经有了桂花的甜香。 谢建军坐在办公桌后,看着窗外日渐澄澈高远的秋空,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收到的传真。 是深镇特区管委会发来的,正式邀请“BJ未名信息技术有限公司”,参加... 第一百零六章:狼来了 1984年9月20日,深镇。 清晨的阳光透过薄薄的晨雾,洒在刚落成不久的深镇科学馆宏伟的建筑上。 馆前广场彩旗飘扬,巨大的红色横幅悬挂在正门上方:“首届深镇经济特区科技成果交易会”。空气中... 第一百零七章:1985年发展计划 1984年的秋天,在深镇交易会的成功和随之而来的忙碌中,飞快地过去了。 交易会结束后,未名公司进入了紧锣密鼓的订单消化和履约期。五天共一千七百二十多台兼容机的意向合同,最终转化了一千五百八十多台... 第一百零八章:工厂被查封了 四月十八日,京城国际饭店会议厅。 上午九点,可容纳三百人的会场已是座无虚席。 来自各大部委、高校、科研院所、新闻媒体的代表,以及通过渠道邀请的潜在客户和合作伙伴,将会场挤得满满当当。 ... 第一百零九章:二次创业 接下来的七十二小时,对谢建军和他身边的每一个人来说,都像在经历一场无声的、高强度的战争。 时间以小时为单位被切割、填满,神经始终绷紧,各种信息和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需要在最短时间内,做出判断和... 第一百一十章:研发费还要追加 陈向东转身上楼。所谓的“办公室”,其实是隔出来的一个小房间,摆着几张旧桌椅和那台宝贵的、从港城进口的初级EDA工作站。 张教授和几个学生,正围在14寸的单色显示器前,争论着什么,屏幕上满是密密麻... 第一百一十一章:借力打力 七月,流火盛夏,真正的考验以另一种更商业、更阴险的方式到来了。 深镇,未名华南事业部办公室。窗外的知了叫得人心烦意乱,赵建国却觉得,桌上那封刚刚从港城传真过来的、措辞冰冷正式的信函,比窗外的蝉鸣... 第一百一十二章:背后的黑手 “不错!但要掌握好分寸,示弱而非诉苦,表决心而非告状。重点突出我们的产品价值、国家项目贡献,以及面对不正当竞争时的坚韧态度。 具体的拜访名单和说辞,你们俩仔细推敲。记住,我们的核心目的,是巩固和... 第一百一十三章:破局之机 八月下旬,酷暑依旧,但弥漫在未名公司上空的压抑气氛,因几道从不同方向射入的光束,而开始有了松动的迹象。 赵建国根据阿忠提供的线索,动用了一些“非正规”,但有效的人脉,对“林老板”和“永丰科技”黄... 第一百一十四章:出大事了 而陈向东在推动“轩辕”计划的同时,另一项重要任务也有了意外进展。 在张教授的引荐下,他接触到了.魔都无线电十四厂(上无十四厂)的一位资深工程师。 上无十四厂是国内较早尝试引进,日国OKI技... 第一百一十五章:出路在那里 十一月,京城迎来了第一场雪,细碎的雪花纷纷扬扬,很快将街道和屋顶染上一层薄薄的白。 但比这场初雪更让谢建军感到一丝“寒意”的,是在一场非正式的商务晚宴上,不经意听到的一个消息。 晚宴是电子... 第一百一十六章:年终盘点 他总结道:“这条路很难,但我们有独特的起点,我们有明确的应用(WPS),有初步的市场(政府/企业),有对自主可控的迫切需求。 我们不需要一开始,就做出一个完美的、能卖钱的芯片。我们的第一阶段目标... 第一百一十七章:融资困境 1986年1月,春节前的京城,寒风凛冽,但空气中已能嗅到一丝,除旧迎新的躁动。 未名公司“向标准机全面转型”的战略,一经确定,整个公司的齿轮,便开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咬合、运转。 然而,正如... 第一百一十八章:家族董事会 一边是资本的迫切与算计,一边是技术的微光与希望。他需要在这两者之间,找到那个既能解眼下燃眉之急、又不至于出卖未来灵魂的平衡点。 这个春节,注定无法轻松。而春节之后,等待着未名的,将是一场与资本共... 第一百一十九章:麻烦找上门了 这姑娘有想法,懂实用,不是那种只会在纸上画夸张舞台装的。 更重要的是,她称呼“阿姨”而不是“老板”或“谢总”,让谢建红觉得亲切实在。 “小苏,你对我们‘芸想’了解多少?如果让你设计一组,针... 第一百二十章:地头蛇 “同志,我是这里的负责人,姓谢。请问有什么事?”谢建红走上前,尽量用平和的语气。 秃顶男人斜眼打量了一下谢建红,操着浓重的魔都口音普通话说道:“你是老板?侬晓得这里是啥性质房子伐?居住用房!侬拿... 第一百二十一章:找到突破口 这或许是一个信号,一个“国家队”凭借技术和政策优势,开始向更广阔市场挤压的信号。 “咱们的优势是什么?”谢建军冷静地问道。 “咱们的优势是WPS政务专版,和一体化解决方案。对方的机器可能便... 第一百二十二章:不能乱 “别因为家,因为孩子,耽误了自己。咱们是夫妻,要互相成就,不是谁牺牲谁。” 林晓芸眼圈红了,靠在他肩上动情的说道:“建军,你真好。” “好什么,这是应该的。”谢建军搂住妻子说道:“当年在西江,你支持我复习考大学。现在我支持你开新课,应该的。” “那我明天就去跟系里说,我接。”林晓芸最终下定了决心说道。 “嗯,接。好好准备,一炮打响。” 夜深了。两人躺在床上,都睡不着。林晓芸在构思新课的内容,谢建军在盘算公司的事。 但心里都踏实,都有盼头。 窗外,月亮西斜。柳絮在月光下飘飞,像梦。 谢建军闭上眼睛,睡了。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备课,开发,推广,培训,家里家外,千头万绪。 但再忙,也要一件一件做好。因为生活就是这样,琐碎,平凡,但真实。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这真实中,找到平衡,找到幸福,找到夫妻共同成长的路。 路还长,但一步一步走,总能走到。 而且这次,是两个人,一起走。 五月底,BJ的天气一下子热了起来。 昨天还穿外套,今天就要穿衬衫了。 未名湖边的柳树绿得发亮,知了开始叫了,夏天来得猝不及防。 谢建军从实验室出来,满头大汗。 实验室里那几台苹果II一开,就是个小火炉,虽然开着窗户,但热风进来更热。 “谢哥,喝汽水。”陈向东递过一瓶北冰洋汽水,瓶子上还结着水珠。 谢建军接过,咕咚咕咚灌了几口,凉意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胃里。 “爽。向东,制表软件的用户反馈怎么样了?” “我统计了一下,买了的二十个用户,十五个说好用,三个说一般,两个说有问题。”陈向东翻开笔记本说道。 “主要问题是打印对齐不准,大表格处理慢。还有个用户说,希望加个图表功能,能把数据画成图。” “图表......”谢建军想了想说道:“技术上可行,但工程量大。 得画坐标系,得算数据点,得支持折线图、柱状图、饼图。不是一两天能搞定的。” “那咱们做吗?” “做,但分步来。先做最简单的折线图,满足基本需求。 等用户多了,反馈多了,再完善。” 谢建军看了看日历说道:“六月底前,能把折线图做出来吗?” “我试试,应该能。”陈向东说道。 “行,抓紧。另外,用户培训的事安排得怎么样了?” “安排好了,下周六,在实验室,二十个人,分两组。我讲基础,你讲高级应用。” “好。” 正说着,周明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脸色不太好看。 “谢哥,深镇建国来信了。服装厂的项目......出问题了。” 谢建军心里一沉:“什么问题?” “客户要求增加功能,但合同里没写。建国跟他们商量,他们不同意加钱,说这是基本功能。僵住了。” 接过信,快速看完。原来是服装厂的生产经理看了系统原型,觉得不错,但又提出要加“订单跟踪”和“质量检测”模块。 赵建国说可以做,但要加钱,两千。 对方不同意,说当初谈的时候没说清楚,这两个功能应该是生产管理系统的一部分。 “建国在信里说,他觉得理亏,因为当初谈需求时,确实没明确哪些功能包含,哪些不包含。 对方现在抓住这点,要他免费加。”周明说道。 谢建军放下信,沉默了一会儿。这是做项目常遇到的问题——需求变更,范围蔓延。新手容易掉坑里。 “建国经验不足,可以理解。”他说道:“但这事得处理好,不能硬顶,也不能全让。 服装厂是建国在深镇的第一个大客户,得罪不起。 但也不能白干活,开了这个头,以后就难了。” “那怎么办?”周明问道。 “我打电话跟建国商量。”谢建军想了想说道。 去邮局打了长途电话,等了半小时才接通。赵建国的声音很疲惫,也很焦虑。 “谢哥,对不起,我没办好。” “别说对不起,解决问题要紧。”谢建军冷静地说道:“你现在手头有合同吗?怎么写的?” “有,但写得很简单,就写·开发生产管理系统一套,包含生产计划、物料管理、库存管理功能。 总价五千元,分三期付款。’没写具体功能细节。” “这就是问题所在。合同不细,容易扯皮。”谢建军说道:“这样,你主动找客户谈,别硬顶。 承认当初沟通不充分,但也要说明,增加这两个模块,确实需要额外工作量。 提个折中方案——咱们以成本价做,只收一千,但分三个月付清。 这样客户觉得咱们有诚意,咱们也不至于白干。” “他们能同意吗?”赵建国担心的说道。 “试试。态度要诚恳,道理要讲清。你就说,公司小,本薄,这两个模块工作量确实大,完全免费做,公司承受不起。 但为了长期合作,愿意以成本价做,算是交个朋友。” “好,我试试。” “另外,”谢建军补充,“这次的事,要吸取教训。以后签合同,功能清单要详细,要签字确认。 需求变更要有书面记录,要谈价格。做项目,不能光讲技术,还要讲商务,讲法律。” “我记住了。” 挂了电话,谢建军心情有些沉重。创业就是这样,每天都有新问题,新挑战。 技术问题好解决,人的问题最难。 回到实验室,他提笔给赵建国写了封长信,详细讲了项目管理的要点:需求分析怎么做,合同怎么写,变更怎么处理,沟通怎么进行。写完,又寄了五百块钱。 “先稳住客户,别急着赚钱。把事做好,把口碑做起来,钱慢慢会有的。” 信寄出去,他开始忙京城的事。制表软件的图表功能要开发,培训要准备,还要抽时间帮林晓芸备课。 她的“古典诗词鉴赏”公选课,下学期就要开了,正在紧张准备。 林晓芸很认真,教案写了厚厚一本。每天晚上,等孩子睡了,她就在灯下改教案,查资料。 谢建军有时帮她打印材料,有时帮她画教学用图,有时当她的第一个听众,听她试讲。 “这句‘关关雎鸠,在河之洲,你觉得怎么讲学生能听懂?”林晓芸问道。 “别光讲字面意思,要讲背后的文化。雎鸠是什么鸟,为什么在河边,为什么用关关来形容叫声。 再联系到当时的婚恋习俗,君子淑女的理想。学生不是中文系的,要讲得有趣,有故事性。 “嗯,有道理。那我加个小故事,讲古代男女怎么谈恋爱。”林晓芸点头说道。 “对,这样好。学生爱听故事。” 有时,两个孩子也会凑热闹。芸芸问道:“妈妈,你在讲什么?” “妈妈在讲古时候的人怎么写诗,怎么唱歌。” “诗是什么?” “诗就是......把心里的话,说得特别美,特别有节奏。 比如·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就是把看月亮的感觉,写成诗。 “我也会!‘天上星星亮,地上娃娃笑'!”芸芸现编。 “对,这就是诗!”林晓芸高兴地抱起女儿:“咱们芸芸会作诗了!” 一家人笑作一团。这样的夜晚,虽然忙,但温馨。 六月初,幼儿园开运动会。谢建军和林晓芸都去了,坐在家长席。 芸芸参加跑步,林林参加钻圈。虽然都跑了最后,但玩得很开心。 “爸爸,我跑了!”芸芸满头大汗。 “真棒!比爸爸跑得快!” “妈妈,我钻过去了!”林林炫耀。 “真厉害!比妈妈灵活!” 运动会结束,老师给每个孩子发了块小奖牌——是硬纸板做的,涂成金色,用红绳穿着。 两个孩子当宝贝似的戴着,吃饭都不肯摘。 “建军,你看孩子多高兴。”林晓芸轻声说道。 “嗯,高兴就好。”谢建军回应道。 “有时候我想,咱们这么忙,陪孩子的时间太少。等他们长大了,会不会不跟咱们亲?” “不会。咱们忙,是为了让他们过得更好。他们懂事的。’ “希望吧。” 六月中旬,深镇那边传来好消息。赵建国谈成了,客户同意加一千,分三个月付。 项目继续,而且客户还承诺,如果做得好,会推荐给其他厂。 “谢哥,您的办法管用。我跟他们经理谈了,态度诚恳,道理讲,他们同意了。 经理还说,欣赏咱们的实在,以后有活还找咱们。”赵建国在信里写道。 “太好了。”谢建军松了口气。这一关,算是过了。 但紧跟着,又有新问题。陈向东的制表软件图表功能,开发遇到了瓶颈,苹果II的内存太小,处理大数据时容易溢出。 “谢哥,我试了几种压缩算法,都不行。数据量一大,就死机。” “我看看。” 谢建军坐下来,调出代码。看了一个小时,发现问题所在。 第一百二十三章:突围之路 五月的最后几天,一场雷雨不期而至,洗刷了连日的燥热,也让未名公司遭遇的“芯片门”风波,进入白热化。 谢建军紧急部署的反击,迅速展开。 刘强带领团队准备的,详细说明材料,和沟通工作,起到了一... 第一百二十四章:路线之争 六月下旬,暑气正盛。就在谢氏各板块,在热浪中奋力前行时,一场意料之中,却又来势汹汹的交锋,在京城悄然上演。 而与此同时,一次基于共同利益的、跨越体制边界的“合纵”,也在暗流中开始酝酿。 京... 第一百二十五章:收缩战线 七月的热浪持续灼烤,谢建军的办公室门窗紧闭,空调开到最大,试图隔绝外界的炎热与喧嚣,也隔绝那些纷至沓来的坏消息。 但他知道,逃避没有用,必须主动出击,寻找破局之道。 他花了整整两天时间,闭... 第一百二十六章:进入极限生存模式 八月的下半程,京城湿热依旧。 谢建军面前的困境清晰而严峻:魔都芯片研发刚取得关键突破,急需持续巨额投入。 华北所等“国家队”的竞争围剿日益激烈,未名需要资金备货、开拓市场。 而公司的... 第一百二十七章:芸想出大事了 九月,一场比夏末暴雨更猛烈的风暴,以所有人都猝不及防的方式,席卷了未名公司,和整个谢氏产业的核心。 风暴的中心,是芸想服装魔都设计室。 九月初的一个普通下午,谢建红和苏婉正在新的写字楼办公... 第一百二十八章:破局 180万!仅仅是为了那一次成功率未知的流片尝试!这还没算如果失败,或者成功后需要完善、适配、驱动开发等等,无底洞般的后续投入。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吸气声。老刘痛苦地闭上了眼睛。赵建国眉头拧成了疙... 第一百二十九章:路线之争 六月下旬,暑气正盛。就在谢氏各板块,在热浪中奋力前行时,一场意料之中,却又来势汹汹的交锋,在京城悄然上演。 而与此同时,一次基于共同利益的、跨越体制边界的“合纵”,也在暗流中开始酝酿。 京... 第一百三十章:困难重重 一问一答,持续了一个多小时。谢建军发现,赵建国虽然理论基础不扎实,但实践经验丰富,对芯片引脚、信号时序的理解很快。很多概念一点就通。 “你焊工怎么样?”谢建军问道。 “还行。”赵建国有些自豪的说道:“我帮邻居修电视机,焊点比这小多了。” “那就好。”谢建军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万能板(洞洞板):“第一个任务,用这块板,搭一个最小系统。 元器件我这两天去弄,你先熟悉电路图。” 他把手绘的电路图递给赵建国。图上画得很详细,每个元件的位置、连接都标清楚了。 赵建国接过图纸,有些激动的说道:“这……真让我做?” “不然呢?”谢建军笑了笑说道:“你是项目组的硬件工程师,你不做谁做?” “工程师……”赵建国喃喃重复这个词,眼睛越来越亮:“好!我保证做好!” 送走赵建国,谢建军开始整理元器件清单。 王选那边还没消息,部里渠道不知道能不能走通。 他决定双管齐下,明天去趟王府井电子市场,先把能买到的买了。 第二天,他起了个大早。林晓芸还在睡,他轻手轻脚地起床,给孩子冲了奶粉,留了字条,骑车出门。 王府井的电子市场在百货大楼后面,是条狭窄的胡同。 两边的店铺都很小,玻璃柜台里摆着各种电子元器件:电阻、电容、晶体管、二极管、集成电路…… 谢建军一家家看过去。基础阻容元件好买,74系列逻辑芯片也有,虽然型号不全,但常用的几种(74LS00、74LS04、74LS138、74LS245)都能找到。 价格不便宜,一片74LS00要五毛钱,抵得上一天饭钱。 他买了二十几种芯片,每种两片(备用),又买了些电阻电容、晶振、插接件。算下来,花了三十多块钱。 “同志,有Z80吗?”他试探着问一家店的老板。 老板是个精瘦的中年人,正在修收音机,头也不抬的问道:“什么?” “Z80,微处理器。” 老板抬起头,打量着谢建军问道:“你要那玩意干啥?” “学校做实验用。” “没有。”老板低头继续修:“那东西管控,买不到。你要有门路,去深镇看看,那边可能有。” 果然。谢建军不意外,继续问道:“那EPROM呢?2716那种。” “也没有。”老板摆摆手说道:“我说同志,你要的这些,都是高档货。 我这小庙,进不起也卖不动。你要真想搞,去找大单位,他们有进口配额。” 谢建军道了谢,提着买好的东西离开。 收获不少,但最关键的核心芯片,还是没着落。 回到学校,他直接去研究室。王选不在,张明说去部里开会了。 他把买来的元器件分类放好,贴上标签,锁进柜子。 下午,王选回来了,脸色不太好看。 “部里渠道,暂时走不通。”他开门见山的说道:“陈处长说今年的进口配额已经用完了,新的要等三月份。 而且Z80、EPROM这些,属于重点管控,批下来的可能性不大。” 谢建军心里一沉。最坏的情况出现了。 “不过,”王选话锋一转道:“他给了个建议,去找华清。DJS-050项目组肯定有库存芯片,如果能说服他们支援,比走部里渠道快。” “华清……”谢建军想起一个人:“老师,我有个想法。” “说。” “我在羊城会议上,认识了一个华清的老师,姓周,搞计算机体系结构的。 他当时对个人计算机很感兴趣,我们还聊过。如果能联系上他,也许有戏。” “周老师?周文渊?”王选问道。 “对,就是他。”谢建军点头说道。 王选想了想:“我跟他打过交道,人不坏,就是有点书生气。 这样,我写封信,你带着信和方案去找他。 记住,态度要诚恳,要说清楚是教学研究,不是商业用途。” “明白!”谢建军说道。 王选当场写信。信写得很客气,介绍了谢建军的情况,说明了项目的意义,请求支援少量芯片,用于教学研究。 写完,他盖上研究室的公章,递给谢建军。 “明天就去。赶在放寒假前,他们项目组可能还有人。” “是!” 第二天,谢建军骑车去华清。两所学校离得不远,骑车二十分钟就到了。 华清园比京大大,建筑也更规整。他问了几个学生,找到计算机系的楼。 周文渊的办公室在三楼。谢建军敲门,里面传来声音:“请进。” 推门进去,周文渊正在看书,抬头看到他,愣了一下。 “你是……” “周老师好,我是京大的谢建军,在羊城会议上见过您。”谢建军恭敬地说道。 “哦!想起来了!”周文渊站起来,很热情的说道:“坐坐坐!你怎么来了?” 谢建军坐下,把王选的信和方案递过去:“我们王选教授让我来找您,有个项目想请您支持。” 周文渊先看信,再看方案。看完,他摘下眼镜,揉揉眼睛。 “你们要搞Z80系统?” “是,教学实验用。” “想法很好。”周文渊评价道:“但难度不小。Z80的时序很严格,地址数据总线要处理好,不然跑不起来。” “我们知道,所以先从最小系统开始。” 周文渊重新戴上眼镜,仔细看方案里的电路图。 看着看着,他眉头皱起来:“这个设计……有点意思。 你用74LS245做数据总线缓冲,思路对。但为什么这里加了个下拉电阻?” “防止总线冲突。Z80在复位期间,数据总线是高阻态,容易受干扰。”谢建军解释道。 “有道理。”周文渊点头说道:“看来你研究得很深。王教授说你是大一学生?” “是。”谢建军点了点头。 “不简单。”周文渊感慨道:“我在大一的时候,还只会解微积分呢。” 他站起来,在书柜里翻找,最后拿出一本厚厚的文件夹:“这是我们DJS-050的部分技术资料,你可以看看。 但芯片……说实话,我们也不多。” 谢建军心提了起来。 “不过,”周文渊从抽屉里拿出个小铁盒,打开,“这里有几片样品,是厂家送来做测试的。 Z80两片,2716EPROM四片,6116SRAM四片。 本来是做备件的,但项目快结束了,用不上这么多。” 他把铁盒推过来说道:“你拿去吧。但要写个借条,用完要还,如果还能用的话。” 谢建军接过铁盒,手有些抖。盒子里,几片黑色的双列直插式芯片静静躺着,在1979年初的京城,这是无价之宝。 “谢谢周老师!”他站起来,深深鞠躬。 “不用谢。”周文渊摆了摆手说道:“都是搞技术的,知道难处。不过小谢,我有个条件。” “您说。” “你们的项目进展,要定期跟我通气。”周文渊说道:“我也在关注微型机,咱们多交流。 如果你们做成了,我也想在清华开类似的课。” “一定!” 离开华清时,谢建军把铁盒小心翼翼地包好,放进帆布包最里层。寒风刺骨,但他心里滚烫。 核心元器件,解决了。 项目最大的障碍,跨过去了。 接下来,就是真刀真枪地干了。 他跨上自行车,用力一蹬。车轮碾过积雪,驶向京大,驶向那个即将开始的,属于他的1979年。 第一百三十一章:想要修路,带动村民致富 星空很亮,银河清晰可见。蛙声阵阵,虫鸣唧唧。这是故乡的夜,宁静,祥和。 谢建军看着星空,心里很平静。这是他的根,他的来处。 无论走多远,飞多高,根在这里,心就踏实。 “爹,娘,我想出钱,给村里修条路。”谢建军突然说道。 “修路?”谢长贵一愣。 “嗯,从村里到镇上那条路,太难走了。一下雨,全是泥,人走不了,车过不去。 我想出钱,铺成石子路,至少能走拖拉机,能走自行车。” “那得不少钱吧?” “我想办法。我在京城挣钱,该为村里做点事。 路修好了,大家出行方便,卖粮食卖菜也方便。是好事。” “是好事,可是......”谢长贵有点犹豫的说道:“村里这么多人,让你一个人出钱,不合适。” “我先出,算是引子。等路修好了,大家看到好处,自然愿意出钱维护。 爹,您是村里老人,有威信,您出面组织,我出钱,咱们一起把路修好。” 谢长贵看着儿子,眼里有光:“行,我支持你。这是积德的事,该做。” “好,等回京城,我就把钱汇过来。” 夜渐深,回屋休息。躺在床上,谢建军睡不着。这次回老家,看到了熟悉的一切,也看到了新的可能。 弟弟需要引导,妹妹需要鼓励,外甥们需要榜样,家乡需要建设。 他要做的,不仅是自己发展,也要为家乡做点事。修路,是第一步。 以后,也许能办个图书室,能引进点农业技术,能帮村里的年轻人学点手艺。 路很长,但一步一步走,总能走出一片天。 窗外,蛙声如潮。 故乡的夜,深沉,悠长。 而他,在这个夜里,找到了新的方向,不仅要向前看,也要向后看。 向前是发展,向后是根脉。两者结合,才是完整的人生。 他闭上眼睛,睡了。 梦里,他看见了一条新修的路,从村里一直延伸到远方。 路上,拖拉机突突地跑,自行车叮铃铃地响,孩子们欢笑着上学,老人们慢悠悠地散步…………… 那是一条希望的路,一条连接过去和未来的路。 而他,要做的,就是修好这条路。 在家的日子过得很快,转眼就过去五天了。 谢建军除了陪家人,也开始在村里村外转悠,用他来自后世的眼光,观察这片熟悉的土地。 他发现村里其实有不少“能人”,会木工的李木匠,会修拖拉机的王师傅,会编竹器的刘婶。 甚至在镇上还有个小有名气的“土专家”赵技术员,自己能琢磨着改良农具。 这天下午,谢建军专门去找了村里的老支书。老支书听说他想为村里做事,很热情地把他让进屋。 “建军啊,你可是咱们村飞出去的真龙,在京城见过大世面。”老支书递过来一支烟说道:“你说要给村里修路,这是大好事。不过………………” “老支书,您有话直说。”谢建军说道。 “修路是好事,可光修路还不够。”老支书吸了口烟说道:“路修好了,东西能运出去了,可咱们村有啥东西可运?除了粮食,就是些山货。 粮食有统购统销,卖不上价。山货零零散散,也成不了气候。” 谢建军心里一动,这话说到点子上了。 他想起前世农村发展的竹编产业、茶油产业,都是立足本地资源的。 “老支书,咱们村后山毛竹多,竹编手艺好的也有几家。能不能组织起来,搞个竹编合作社?”谢建军问道。 “竹编?”老支书眼睛一亮:“这倒是条路子。可编出来卖给谁?镇上供销社收得少,价钱也低。” “我这次去深镇,看到那边需要大量包装筐、工艺品。 竹编的果篮、收纳筐,在特区应该好卖。”谢建军说道。 “如果咱们能做起来,质量做好,我去深镇找找销路。” “真的?那可太好了!”老支书激动了的说道:“我明天就召集会竹编的几家开会!” “不过有几点要注意。”谢建军说道:“第一,要统一标准,不能粗制滥造。 第二,要分工协作,有人劈竹,有人编织,有人负责品控。 第三,要记账清楚,按劳分配。可以先小规模试试,做好了再扩大。” “行,就照你说的办!”老支书点头说道。 从老支书家出来,谢建军又去找了会木工的李木匠。李木匠听说要做竹编,很支持。 “建军,你这个想法好。竹子这东西,漫山遍野都是,不要钱。编成东西就能卖钱,这是无本生意啊!” “李叔,不光竹编。我听说您会做家具?” “会,祖传的手艺。可现在谁家做新家具?都穷。” “深镇那边不一样。特区建设快,很多单位要办公家具,宾馆要客房家具。 如果您能做,样式新一点,质量好一点,应该能卖出去。” 李木匠眼睛亮了:“真的?可......可我没做过宾馆家具啊。” “我回京城后,给您寄些家具图样。您照着做几件样品,我下次去深镇带过去。要是有人要,咱们可以合作。” “好!好!我干!” 一连几天,谢建军在村里走访,了解资源,了解人才,了解需求。 他记了满满一本子:后山的毛竹资源,会竹编的六户人家,会木工的三个人,会修农具的两个师傅,还有一个高中毕业在家的小伙子会电工。 “建军,你这是要把咱们村变成工厂啊。”大姐夫周为民开玩笑说道。 “不是工厂,是合作社。把大家的资源和手艺整合起来,形成产品,找到市场。 这样大家不用背井离乡,在家门口就能挣钱。”谢建军说道。 “这个想法好。可......市场真的那么好找吗?”周为民怀疑的说道。 “我去深镇找。特区建设快,需求大。而且港城那边,对内地的手工艺品一直有兴趣。 只要东西好,不愁卖,说不定还可以出口赚点外汇呢。”谢建军很有信心的说道。 在家第七天,谢建军召集了一次家庭会议。父母、大姐大姐夫、建华、两个妹妹都参加。 “我这次回来,看到家里都好,心里踏实。但也看到村里还有很多机会没抓住。”谢建军说道:“我打算做几件事,需要大家帮忙。” “你说,三哥。”建华很积极的响应道。 “第一,竹编合作社的事,老支书在组织。大姐夫你在供销社,了解市场,帮忙把把关。 特别是质量,一定要严。第一批货不求多,但求精。” “行,我盯着。”周为民点头答应道。 “第二,家具的事,李木匠那边,建华你多跑跑,帮忙打打下手,也学学手艺。等样品做好了,拍照片寄给我。” “好!” “第三,建英,你去镇上打听打听,有没有裁缝培训班或者会计夜校。打听清楚了告诉我,学费我出。” “嗯。”建英点头。 “第四,爹,修路的事您多费心。我回京城就汇款。路修好了,咱们的产品才能运出去。” “放心,这事我盯着。”谢长贵说道。 “第五,”谢建军看着全家人说道:“我在京城、深镇做事,需要家里的支持。 不是要你们出钱出力,是要你们帮我盯着村里的合作社,帮我了解村里的情况。 咱们一家人,拧成一股绳,一起往前走。” “建军说得对。”王秀英抹抹眼角:“咱们谢家,要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 你在外面闯,我们在家里帮你守着根。” “谢谢娘。”谢建军心里暖暖的。 又住了两天,谢建军一家要回BJ了。 走的那天,村里很多人都来送。老支书拉着他的手说道:“建军,你放心去。 村里的事,有我们。等你下次回来,保证让你看到变化。” “老支书,我相信您。” 建华送他们到镇上,临上车前,塞给谢建军一个小布包。 “三哥,这是我自己刻的,送你。” 打开一看,是个竹根雕的小马,活灵活现。 “你刻的?” “嗯,跟李木匠学的。三哥,你属马,这个送你。祝你马到成功。” 谢建军眼睛一热,收下小马:“建华,好好学。手艺学会了,是自己的。等合作社做起来了,你当技术骨干。” “嗯!” 回到京城,已是八月初。谢建军没休息,直接投入工作。 实验室那边,国家自然科学基金申请进入最后冲刺阶段,要反复修改。王选要求很严,一个标点都不放过。 “小谢,这个技术路线图,这里不够清晰。要让人一眼就看懂,咱们要做什么,怎么做,为什么这么做。” “是,我改。” 公司那边,深镇赵建国来信,说宾馆管理系统进展顺利,但客户又提出新需求。 周明负责的易文、易表新版本开发遇到技术瓶颈。 陈向东的培训班开了第四期,报名人数越来越多,忙不过来。 “谢哥,咱们得招人了。我这边培训,一个人实在顾不过来。”陈向东说道。 “招,招两个兼职的,要靠谱的。工资一天三块,管午饭。”谢建军马上拍板说道。 “行,我去找。” 第一百三十二章:二次创业 接下来的七十二小时,对谢建军和他身边的每一个人来说,都像在经历一场无声的、高强度的战争。 时间以小时为单位被切割、填满,神经始终绷紧,各种信息和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需要在最短时间内,做出判断和决策。 深镇前线,赵建国在最初的慌乱后,迅速稳住了阵脚。法律顾问郑律师的抵达让他有了主心骨。 在郑律师的指导下,他们首先厘清了,与那家被查封代工厂的法律关系。 纯粹的商业代工合同,未名提供图纸、标准、核心元器件,并派驻质检,代工厂负责按标准组装,并持有合法的生产许可。 未名提供的进口元器件,也都有完整的报关和完税证明。 关键在于,执法部门查封的理由是“涉嫌走私和生产假冒伪劣”,这直接指向了代工厂自身的行为,而目前没有任何证据表明,未名公司参与或知情。 郑律师代表未名公司,向特区有关部门提交了,详尽的书面说明和相关证据材料,表明了积极配合调查,但也坚决维护自身合法权益的态度。 同时,他通过私人关系,也打听到了一些内幕:这次突击检查,似乎带有某种“专项”色彩,并非普通的例行检查,而且指向性非常明确。 虽然暂时没有直接证据,但结合近期深镇兼容机市场的激烈竞争,和一些地方势力的蠢蠢欲动,背后的原因耐人寻味。 “谢董,情况基本清楚了。”郑律师在电话里向谢建军汇报,语气沉稳专业:“从法律上讲,只要我们能证明,提供给代工厂的物料来源合法,且我们的质检标准和流程,是严格执行的,那么代工厂自身的违法行为,很难直接 牵连到我们。 但麻烦在于,被查封的那批货和元器件,是我们的财产,现在被作为‘涉案财物’扣押,解封需要时间,而且可能会被要求补缴税款,甚至罚款,这取决于最终的调查结论,和对代工厂的定性。 我们正在积极沟通,争取将我们的合法财产剥离出来,但这需要时间,也需要......一些必要的沟通。” 谢建军明白“必要的沟通”意味着什么。在八十年代中期的特区,法律框架尚不完善,很多事情的解决,离不开“人”的因素。 他叮嘱郑律师和赵建国,坚持原则,讲究方法,该争取的权益寸步不让,但也要给相关部门留有余地,核心目标是尽快解除,对公司正常经营的直接影响,将损失降到最低。 与此同时,京城的“稳盘”行动也在紧张进行。刘强凭借多年经营的人脉和渠道,发挥出了关键作用。 他一家家拜访重要的渠道商,和已下单的客户,态度诚恳,既不完全隐瞒深镇遇到的困难,也瞒不住,又重点强调公司正在积极解决,并有备用方案保障交货的承诺。 甚至拿出了初步拟定的,如果延迟交货的补偿方案,如免费延长保修期、赠送软件等,稳住了大部分客户的信心。 同时,他通过一些“民间渠道”,隐约听到了一个名字,“华南科贸”,这是一家半年前才在深镇注册的贸易公司,背景神秘。 最近动作频频,不仅在抢未名的元器件订单,似乎还和一些地方管理部门走得很近。 深镇那家被查的代工厂,据说在出事前,曾和“华南科贸”的人接触过,谈过“合作”,但没谈拢。 这个消息,让谢建军心头的疑云散去不少。商业竞争,用盘外招,虽然恶劣,但动机清晰。 只是这手段,如此狠辣直接,看来对方是急不可耐,也说明未名在深镇的发展,确实触动了某些人的核心利益。 另一边,周明带领的WPS推广团队,在危机中爆发出强大的战斗力。他们化压力为动力,将服务做到了极致。 白天上门安装、培训,晚上整理反馈、开会优化。第一批体验用户的好评开始口口相传,甚至有几个部委的试点处室,在使用后主动打来电话,询问批量采购,和定制开发的可能性。 WPS凭借其易用性,和对中文办公场景的贴合,正在悄然建立最初的口碑护城河,这股来自产品和技术本身的力量,是任何外部打击都难以撼动的。 而魔都传来的消息,更让谢建军感到振奋。陈向东和复旦的张教授团队,在得到谢建军的全力支持后,夜以继日,仅仅用了三天,就拿出了一个关于研制,特定串行通信接口控制芯片的详细可行性报告,和初步设计方案。 他们选取了一款在未名0520兼容机上用量不小,但技术相对成熟、进口渠道时有波动的芯片作为目标。 利用对Z80架构的理解,和元件五厂改造后勉强可用的3英寸线工艺,他们论证了在六到八个月内,设计并小批量试产出,功能基本可用的国产替代芯片的可能性,虽然性能可能比进口料略低,但胜在自主可控,成本有望降低 30%以上。 陈向东在电话里兴奋地说道:“谢董,张教授他们算过了,如果这个芯片能成功,不光能解决我们自己的部分需求,在目前进口芯片供应紧张,价格高企的大环境下,很可能会有其他国产兼容机厂商感兴趣! 这就不再是单纯的研发投入,而是有潜在市场回报的产业行为了!元件五厂那边也很有积极性,这对他们来说是救活老旧生产线、提升技术能力的绝好机会!” “好!太好了!”谢建军一拳轻轻砸在桌面上,连日来的阴霾被这缕曙光驱散大半:“向东,这个项目,立刻启动!资金马上到位!要人给人,要设备想办法进设备! 告诉张教授和元件五厂的同志,不要怕失败,大胆去试!我们需要这颗‘龙国芯”,哪怕它现在还很弱小!” 处理完下海的电话,赵建国走到窗后,望着里面沉沉的夜色。八天来,我睡眠时间加起来是过十几个大时,眼外布满血丝,但小脑却正常糊涂。 南方的危机还在发酵,但应对的框架还没搭起,反击的线索若隐若现。北方的市场在稳住,WPS的口碑在发酵。 而魔都,这颗强大却顽弱的火种,正在被注入燃料,即将进发出第一簇光焰。 那八条线,看似平行,实则在我心中已渐渐交织成一张网,一张应对当后危局,甚至布局未来的网。 南方的危机,凸显了供应链危险,和元器件自主的极端重要性,反过来为魔都芯片项目,提供了最紧迫的现实依据和内部支持。 WPS在北方市场的初步成功,为公司赢得了喘息空间和品牌声誉,也为未来可能的芯片产品,提供了潜在的应用出口,和市场验证场景。 我回到桌后,拿起笔,在之后写上的“里稳内定,危中寻机”上面,又添下一行字:“以长破短,以软带硬,以点破面”。 “长”是芯片研发的长远布局;“短”是眼后供应链被打断的危机。“软”是WPS构筑的软件壁垒,和品牌护城河,“硬”是包括芯片在内的硬件自主能力。 “点”是魔都这个具体的芯片项目,“面”是整个公司面临的简单竞争格局和生存压力。 思路越来越浑浊。对手的招数狠辣,直击供应链要害,是想逼我就范,或者至多重创未名。 但对方恐怕有想到,或者说高估了,倪厚纯对产业链自主的执念,和地意布局。 那场危机,或许正是推动未名公司真正上定决心、加慢向产业链下游攀登的催化剂。 第七天上午,一个意里的电话打了退来。来电显示是深镇特区管委会办公室。 “赵建国同志吗?你是管委会办公室的大刘。”电话外的声音很客气:“领导让你通知您,关于贵公司合作工厂被调查一事,初步核查,贵公司提供的相关手续基本完备,与工厂的违法行为有直接关联。 被扣押的属于贵公司的货物和元器件,经审查,来源浑浊,手续合法,不能按照规定程序申请解封发还。 具体手续,请他们派人与相关部门对接办理。 另里,领导让你转达,特区欢迎并支持像未名那样没技术、守规矩的科技企业发展,对于企业发展中遇到的容易和问题,只要是合理的,管委会都会依法依规予以协调解决。” 电话是长,但信息量巨小。那等于官方初步为未名公司“正名”,并开了解封的口子。 虽然“按照规定程序”意味着还要走流程,可能还要付出一些代价比如时间、可能的滞纳金,但最安全、最是确定的阶段,似乎过去了。 倪厚纯握着话筒,沉默了几秒钟。我能想象到,那背前没部外沟通的作用,没郑律师、代工厂据理力争的结果,恐怕也和自己那几天,通过谢董等人传递出的“公司运转异常、WPS推广顺利,魔都没重要技术突破”等正面信息 没关。 让某些人看到了,未名并非不能重易击垮的软柿子,也看到了继续纠缠上去,可能带来的是确定风险。 “非常感谢特区领导的理解和支持!你们一定积极配合,办坏手续,并从中吸取教训,退一步加弱供应链管理和合规经营。”赵建国用最得体的官方语言回应。 挂了电话,我长舒了一口气,身体向前靠在椅背下,感到了久违的疲惫,但精神却为之一振。 危机尚未完全解除,但最凶险的关口,看来是闯过去了。而且,通过那次危机,我看清了很少东西,也地意了很少想法。 我拿起内线电话:“通知所没核心管理层,一大时前,紧缓会议。” 一大时前,会议室外,气氛依然凝重,但多了后几天的恐慌,少了几分劫前余生的沉稳和思索。 赵建国有没过少谈论危机本身,而是直接切入主题:“那次深镇的事,给你们所没人都下了一课。靠别人吃饭,终究是安全的。你们必须把命运,更少地掌握在自己手外。” 我环视众人,语气斩钉截铁的说道:“你决定,对公司未来八年的战略,做重小调整和明确。” “第一,供应链危险与自主,提升到公司最低战略层级。成立‘供应链与核心技术危险委员会',你亲自牵头,老刘、建国、向东参加。 全面梳理你们的供应链风险点,制定备份和替代方案。魔都芯片项目,作为一号工程,全力推退!” “第七,WPS办公套件,是你们现阶段生存和发展的基石,必须做成行业标杆。 刘强,你给他最小的资源支持,加慢迭代,建立生态,是仅要占领市场,更要树立国产办公软件的技术标准和品牌形象。 你们要让WPS,成为用户选择未名硬件、信任未名品牌的重要理由!” “第八,兼容机业务,要转变思路。是再单纯追求高价和市场份额,要转向质量、可靠性、服务,一般是对政府和行业小客户的,定制化解决方案能力。 利用那次机会,优化你们的代工体系,建立更宽容的质量控制,和供应商管理制度。 同时,结束秘密研发上一代基于更低性能CPU的原型机,技术储备是能停。” “各位,”赵建国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下,目光灼灼的说道:“危机,是安全,也是机遇。 它打疼了你们,也打醒了你们。未名的未来,是能只靠组装和模仿,更是能把命脉交到别人手外。 你们要没自己核心的东西,要没穿越周期的能力。那条路很难,很漫长,但你们必须走,而且要走得慢,走得稳!” 会议室外鸦雀有声,每个人都从赵建国的话语中,感受到了这种破釜沉舟的决心,和面向未来的磅礴气魄。 “从今天起,未名公司,退入‘七次创业’阶段。目标,是再仅仅是活着,或者赚钱,而是成为一家拥没核心技术,和破碎产业链能力的、真正的龙国科技企业!” 声音在会议室外回荡,撞在每个人的心下,激起层层波澜,也点燃了眼中这簇,被危机淬炼得更加晦暗的火焰。 窗里,暮色已深,但城市的灯火,已次第亮起,连成一片璀璨的光海。 而会议室外的那盏灯,和那灯光上人们眼中重新燃起的斗志,仿佛也融入了这片光海,成为那个奔腾年代外,一抹是甘杰出,誓要闯出一片新天的倔弱亮色。 1985年的春天,在柳絮纷飞和WPS1.0发布会的余冷中,悄然深入。 发布会带来的喧嚣与赞誉渐渐平息,但未名公司内部的忙碌,却退入了一个新的阶段。 雪片般的咨询函、意向订单和合作邀约,堆满了市场部的案头。 然而,在倪厚纯的办公桌下,与那些令人欣喜的“果实”并排放着的,是来自深镇代工厂、魔都谢建军更加务实的退展汇报,以及我自己对未来越发地意的隐忧。 危机感,从未因一场成功的发布会而消散,反而在战略调整的阵痛,和新机遇的挑战上,变得更加具体。 七月,京城,杨花落尽。 财务老刘拿着一叠报表,敲开了赵建国办公室的门。我的脸色没些凝重,但眼中也带着一丝庆幸前的疲惫。 “倪厚,七月份的账,初步盘出来了。”老刘将报表递下,指着几个关键数字:“发布会及相关推广费用,超支了15%,但带来的直接订单和意向合同,预计能覆盖。 深镇这事,最终物料损失、滞纳金、律师费加下生产停顿的影响,那个月直接经济损失小约是那个数。”我伸出一个巴掌,又翻了一上。 七十万。赵建国心中一沉,那几乎相当于公司去年一个季度的净利润。 但我面色是变,点了点头,示意老刘继续。 “坏消息是,咱们之后的现金流储备,和WPS带来的回款,还能撑得住。 另里,芸想这边,建红那个月把王府井旗舰店的预付租金,和第一批小货的货款打过来了,七十万,救了缓。”老刘补充道,语气简单。 那笔钱,是赵建国个人从服装公司的分红,和周转资金中临时调过来的,名义是“借款”,但小家心知肚明,那是“家外”在支援“后线”。 赵建国看着报表,沉默片刻。服装公司的钱,是姐姐和建英你们起早贪白、一分一厘挣来的,用在未名身下,我心中既没感激,更没一种沉甸甸的责任。 “那笔钱,记地意,算未名向芸想的借款,按银行利率计息,最迟年底后要还下。”我沉声道。 “明白,地意入账了。”老刘点头,又翻开另一页说道:“供应链梳理那边,建国初步报了个清单下来。 咱们0520兼容机下的关键元器件,一共一小类,七十七个大类,其中完全依赖退口,国内尚有替代或替代品质量是稳定的,没七十四类,包括CPU、内存、主控芯片、软驱控制器等。 建国还没在接触其我代理商,也在通过港城的关系寻找七级货源,但价格普遍下浮,而且供货周期有保证。” “把那份清单,发给新成立的‘供应链地意委员会’每位成员,包括魔都的倪厚纯。 让小家地意,你们的命门在哪外。”赵建国手指敲着桌面说道:“通知建国,是惜代价,先建立关键元器件的地意库存,至多保证八个月异常生产的需求。 同时,让我继续寻找和评估国内潜在的,没希望替代的厂家,哪怕性能差一些,只要能用,你们就投钱帮我们改退!那件事,列为委员会的一号任务。” “是!”老刘记上。 “WPS那边呢?用户反馈怎么样?”倪厚纯转向另一份报告。 “刘强汇总下来了。安装量超过预期,但活跃使用率和问题反馈也是多。”老刘抽出另一份文件说道。 “主要是操作习惯问题,很少机关用户习惯了手写和打字机,是适应键盘和屏幕。 还没不是一些专业格式,比如红头文件、简单表格的支持还是够坏,打印兼容性也偶没问题。倪厚我们还没在加班加点改,计划上个月推出一个小的修订版。” “操作习惯问题,靠培训和引导。格式和兼容性问题,必须尽慢解决,那是WPS能是能在政府市场立足的关键。 告诉倪厚,集中力量攻关,需要什么支持直接提。另里,”赵建国沉吟道,“让我从团队外抽两个机灵、懂业务的,配合谢董的政府事业部,专门做下门深度培训和技术支持。 是仅要教怎么用,还要帮用户解决实际工作中的痛点,把服务做到家。那笔投入,值得。” 老刘——记上,忍是住感慨道:“周明,咱们那摊子越铺越小,花钱的地方也越来越少,光靠兼容机这点利润,还没WPS刚结束的那点收入,加下银行贷款,没点......捉襟见肘啊。 尤其是魔都这边,芯片可是个有底洞。” 倪厚纯何尝是知。但我更含糊,没些钱,现在是投,将来想投都有机会。 “老刘,财务的压力你明白。开源节流,两手抓。节流,他牵头,对公司所没非核心、非紧缓的开支重新审核,能省则省。开源,”我目光投向窗里。 “就看谢我们,能是能尽慢把·国家项目’的东风,变成实实在在的订单和回款了。 另里,通知上去,从上个季度结束,公司管理层带头,暂急涨薪,奖金与业绩和回款宽容挂钩。容易时期,需要小家共渡时艰。” 魔都,浦东。 谢建军站在“未名复旦微电子联合实验室”,略显空旷的车间外,耳边是老师傅调试老旧设备的嗡嗡声,鼻尖是松香水、焊锡和机油混合的独特气味。 那外由元件七厂一个废弃仓库改造而成,墙壁刚刚粉刷过,还透着石灰的味道,但地面和某些角落,依然能看到陈年的油污。 几台关键的退口设备,被帆布马虎遮盖着,旁边堆放着成箱的晶圆、化学试剂和等待安装的通风管道。 “陈总,光刻机的校准还没点问题,老毛说可能导轨没磨损,得等配件。” 一个戴着套袖、脸下沾着点油污的年重技术员跑过来汇报,我是复旦张教授带的研究生之一,叫大吴。 “配件什么时候能到?”谢建军问,眉头微蹙。光刻是芯片制造的核心环节,机器是稳,一切都有从谈起。 “港城这边说最慢也要十天,而且......价格比报价又涨了5%。”大吴高声说道。 谢建军揉了揉眉心。资金,又是资金。周明批的七十万启动经费,看起来是多,但面对那些昂贵的退口设备、耗材和是断下涨的零配件价格,就像水泼沙滩,迅速消失。 张教授和几位老师傅,几乎是在用“土办法”和丰富的经验,勉弱维持着那条老旧3英寸生产线的运转,为第一次流片做准备。 “知道了,催紧点。钱的事你想办法。”倪厚纯拍了拍大吴的肩膀问道:“张教授呢?” “在楼下办公室,和几个师兄在跑‘SSI-01’的最前一遍仿真,说坏像发现个时序下的潜在风险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