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好合》 1、分飞燕(1) 百年好合/咬春饼 分飞燕(1) 时至盛夏,热气顺着窗户缝往屋里钻,当西晒的卧室愈发黏闷。 赵文春捧着叠好的衣服路过门口,走了几步又倒回来,探头一望屋里盛况,眉头便皱出了道纹。 行李箱东倒西歪敞开在地,瓶瓶罐罐铺满桌面,拖鞋横在床边一只鞋底还朝了天。 “地上凉,穿鞋。”赵文春弯腰拾鞋,工工整整地放在赵西音跟前,提醒说:“快点儿啊,小黎的车喇叭按了好几响了。” 赵西音伏腰在最底下的抽屉里翻来找去,敷衍应道:“快了快了。” 赵文春左看右看,倒是眼尖。从书下面抽出睫毛笔,“是不是找这个?” 赵西音一看,松了口气,“真会藏,还以为长了翅膀。” 赵文春对闺女这落记性的缺点直摇头,走到一旁帮她收拾,“急急慌慌的,就不能休息一天再出去玩儿?” 南方下暴雨,高铁晚了几小时,昨天到北京西站都凌晨了。赵老师开车又慢,再顺畅的路也不超过五十码,到家快三点,一睡就过了头。 赵西音去年过完春节就离家远行,山南海北的转悠,只每两天给赵老师打个电话报平安。谁家闺女能一年半载的在外旅游不回家看看?老赵心里有怨,怨小赵是没良心的疯丫头野孩子。但回回接到女儿电话,怨言回撤,关切由衷,恨不得将衣食住行念叨个遍。 “不是玩。”赵西音对着镜子左右侧头,又把右眼睫轻轻刷了一下这才满意,“参加婚礼喝喜酒呢。” 赵文春抖着一件风衣外套,闻言停下动作,“同学啊?” 赵西音旋上盖儿,拎着包就走,“啊,不是,我不认识,我陪黎冉去的。” 赵文春听迷糊了,“小黎要你陪?” 赵西音点点头,“新郎是她单恋十年的人,就她那性格能砸场子,我敢不陪么?” 赵老师稀里糊涂的表情还挺可爱,赵西音看笑了,走时从冰箱顺走一只雪糕,挥挥手,“走了啊爸。” 暑气灼人,青枝绿叶都被热浪压蔫了腰,路两边种了兰考梧桐,树叶挡住大半艳阳,只地上投落光影斑斓。这个小区有些年头,窄路旧楼,但路到尽头回头望望,旧得还是很好看。 白色polo停在路边,赵西音上车。 黎冉等得不耐烦,扶着方向盘正欲开骂,就被塞了一嘴北京老冰棍儿。 赵西音双手合十,先行认错:“罪该万死的小赵明天请黎店长吃大餐。” 黎冉被凉的牙齿都快脱落,龇牙咧嘴吸气,举拳愤愤,“吃最贵的。” 赵西音偏头笑,“心情好了?” 黎冉变脸,丧气道:“好什么好,我爱的人今天结婚。” 装模作样倒是惟妙惟肖,乍一看真像失意伤心人。但赵西音明白,黎冉逞的是口舌之快,十年单恋不过是夸张之词,喜欢之情虽有过萌芽,但真要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还不至于。 昨夜睡得实在晚,赵西音没再说话,仰头闭目。 黎冉含着冰棍儿,有搭没搭的问了两个问题 “舍得回来了?” “还走么?” 赵西音应了两声,“嗯。” “嗯个屁。”黎冉烦她敷衍,“走还是不走啊?” 赵西音说:“不走了。” 黎冉满意道:“行,明天来我工作室上班,当模特儿吧,正好早秋新款要拍平面照。” 赵西音睁眼笑骂:“就不能给我找点好事?” 黎冉挤眉眨眼,“你这身段相貌顶顶好,我销量能翻一番,到时给你提成。” 黎冉一头酒红短发,这颜色挑人,她倒适合,杏眼俏皮一转,气质活灵活现。她和西音同年同月同日生,名副其实的双生花。高三那年去留学,前年毕业回国,脑子不知犯了什么抽,不务正业的开了家淘宝店。 人间际遇讲究缘法,二人十年友谊,推心置腹。那时,赵西音要结婚的消息第一个告诉的就是她。 但要说嫌隙,也不是没有过。 黎冉前年回国,第一件事就是嚷着吵着要见娶了赵西音的是哪个狗男人。 赵西音却笑得淡,告诉她,“见不着了。” 黎冉痛心疾首,“男色误人,藏着匿着当国宝。” 赵西音还是笑,笑得眼睛雾气蒙蒙的,水光一晃好似能扎人。 “没藏着不让你见。”她说:“离婚了。” 黎冉从后视镜偷瞄好几眼,想说又不敢说,想问也不敢问。朝阳路这边有点堵,车成长流亦步亦趋,黎冉憋着事儿,一口气在心口和喉咙间犹豫。 赵西音却忽然转过头,认真问:“新娘是哪儿人啊?” “啊?”黎冉反应过来,“好像就是北京的。怎么了?” 赵西音摇摇头,“没怎么。” 黎冉还是懂她的,掐头去尾的话能听出真谛,她琢磨了番,宽慰道:“北京两千多万人口呢,没那么小,碰不着。” 赵西音掌心疵过来,贴着她的右脸用力往回转,平静道:“瞎话。” 婚宴酒店在西长安街,一层宴客厅鲜花满目,地段优,品味佳,宾客满座,非富即贵。新郎家境普通,一看就是新娘家世显赫。 堵车误时,已经没什么空位了。新娘娇小可人,笑起来眼如月牙,难得的是没小姐架子,亲自领着她们安排坐席。黎冉跟在身后一直打量新娘,本想尖锐挑刺,但这姑娘实在赏心悦目,她轻声叹气,“认了,不砸场子了。” 赵西音捏捏她的手背,“别矫情。” 从后往前走,左右都满座,时有宾客向新娘道喜。赵西音看她侧脸总觉似曾相识,偏又拎不出那个点。兀自出神之际,黎冉用力扯了一把她胳膊。 “干吗啊你?”赵西音吃痛,新娘的声音同时响起,“正好两个座,委屈你们将就啦,这是我表哥,有事可以跟他说。” 新娘身体稍稍侧出个空当,便露出了一桌人。 顾和平还低着头,和身旁花枝招展的女子,看都没看便应着:“大喜日子能有什么事” 话到一半,头抬一半,顿时消了音。 顾和平嘴唇闭了又张好几回,愣是说不出句囫囵话。他手心冒了一拳冷汗,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赵西音。顾和平甚至连转头去看旁边那位的胆量都生了怯,但不用看,也能感觉温度沸了几度。 很快,他从善如流的应变,站起身将空椅往后拉了拉,和气攀谈:“小西,好久不见。” 这个动作看似无意,实则是不给赵西音拒绝的机会,总这么站着也不是事,赵西音沉默坐下,神魂归位慢了三拍。她一坐,和那人的距离便缩短,空气稀薄粘稠到极致,连一向话多的黎冉都不敢吱声。 顾和平带来的女伴是个十八线网红,美则美矣,一开口却抖机灵,说她上周去巴黎参加时装周,费好大力气买下一只限量贝壳包。又说自己吃了慕斯蛋糕,全北京都找不到这么好的味道。 听得黎冉白眼掀了三遍。 而顾和平翻脸比翻书快,冷冷淡淡也不发一语。 直到侍者过来给赵西音添茶,顾和平刚要起身接替,有人更快一步,手臂不轻不重的拦了一把。浅灰西装,袖口绣着暗色格纹,一抬手腕,半面表盘露出来,低调生光质感极佳。 周启深翻开赵西音面前的玻璃杯,红茶堪满一半便住手,继而沉默,好像一切都没发生。 黎冉看得心尖发颤,偷瞄赵西音,偏偏这人一脸默然,平平静静看不出情绪。 小网红有眼力,立刻跟赵西音套近乎,想她年轻,应该感兴趣娱乐圈的事,便说自己和金马影帝合过影,还去试镜过王安导演的电影,又问她要不要吴彦祖的签名照。 赵西音礼貌笑笑,不太接话。 小网红索性放大招,抬出个当红明星为自己撑门面,“你知道阮黛吧?” 赵西音迟钝了下,点头,“知道。” “其实她是我的干姐姐,上周我还和她一起逛街呢。黛姐参演的那部电影入围了金钟奖,你看过没?里面跳舞的那段是不是绝美?” 赵西音又笑了笑。 小网红吹捧:“黛姐是北舞毕业的,多专业。这电影是戴云心老师亲自指导,戴云心你知道么?一个特别特别厉害的舞蹈艺术家。不过她只收过一个徒弟,但那个徒弟被封杀啦,叫,叫哎呀我不太记得了我加你个微信,以后你想看演唱会啊,或者想参加明星见面会,我都能帮你弄票。还有,我在巴黎买了一双鞋不太合脚,回头你拿去试试。” 黎冉实在受不了,嗓门响亮打断,“陪我去洗手间!”然后冲小网红翻了个白眼,拉着赵西音暂时离座。 小网红吃了憋,内心不快,但肯定不会在顾和平面前不懂事。于是微噘嘴,眼神无辜:“小姐姐是不是不高兴啦?” 顾和平对周启深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你先问问他高不高兴。” 以为是男人的不正经,小网红抡起拳头轻砸他肩头,“讨厌。” 玩归玩,但她心里清楚,这些人的圈子和自己是云泥之别。撒娇卖可爱能讨欢心,但这也得分对象,顾和平是想玩,所以跟她玩。但他身边的不一样。比如周启深,小网红对他的身份略知一二。和顾和平是战友,好像还考了军校,后来不知怎的又弃军从商,十年沉浮,创建京贸,方兴未艾,身家成谜。 周启深不是一眼能惊叹的面相,单眼皮,眼睛轮廓却狭长上翘,目光利而冷,很有精气。一八五往上的身高撑得住正装,长身窄腰比例没得说,这男人不爱笑,身上有股威势,太能扎人。 顾和平让自己问周启深高不高兴,换做平时哪敢。不过顾和平这态度应该是有几分保驾护航的意思,小网红架不住好奇,顺着话打听,小声问顾和平:“周哥儿真的结过婚呀?是不是姓章,城东章家的二小姐?” 顾和平笑得温和,但坐得端正,他说:“不姓章,姓赵。” “赵?”字眼熟悉,小网红一下子想起来了,“对啦,那个被封杀的,就是戴云心老师唯一的徒弟也姓赵,叫赵,赵赵什么来着?” “赵西音。”一把男音平静低沉,稳稳当当地解了疑。 小网红望着周启深傻了眼,周启深也赏了个目光给她。他拿起热帕子拭手,一下一下擦手背,擦手心。目光随之升温,一秒一秒,烧的小网红满脸胀红。 最后,周启深将帕子揉成一团,狠狠丢到顾和平面前。起身,“你,出来。” 顾和平跟着出来,周启深转过身,耐心已到极限,“你带的什么人,让她走。” 顾和平也不废话,去边上打了通电话。办妥后来找周启深,周启深在宴会厅外头站着,手里捏着火柴盒,在指间翻来覆去地转。 顾和平走过去,也有点懵,“小西回来了啊?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 周启深不接话,只火柴盒翻转的频率更快了。 “她这一年多都没回北京,上哪儿待着了?是不是找着什么工作?”顾和平和周启深关系厚重,别人忌讳的,他敢说,敢问,敢往周哥儿心尖尖上戳。 周启深声音平静,“去年三月在苏州,四月去了克拉玛依,六月在布达拉宫,九月南京,今年二月又去了西北,没工作,就是旅游,五湖四海走遍了,舍得回来了。” 顾和平震惊,“你这么清楚?” 周启深低了低头,不辨情绪浓淡,抠着火柴盒动作越来越慢。 顾和平来劲了,欠飕飕地问:“周哥儿,骗我的吧,其实你和小赵没离婚。” 周启深瞥他一眼,跟刀子似的。 顾和平笑,“离了?” 周启深一把收了火柴盒,用力拽着手心,转身往宴会厅里走,很淡的一个字,“嗯。” 2、分飞燕(2) 分飞燕(2) “就她有舌头,说个没完没了的。还限量贝壳包,丑的我想当场去世。认识几个明星能蹦q三天三夜,哥哥姐姐的瞎认,指不定是干爹干爷爷。” 赵西音说:“你小点声音,就这么点事。” 黎冉上头有两位兄长,涉足这个圈子,明星她是见惯了,反应不至于这么偏激。她这火气全为了旁的原因。黎冉看了几眼赵西音,话到嘴边又咽下去,终是于心不忍再提起,只得转移火力继续泄愤。 “哪儿来的网红,分明就是整容怪,看上她的男人什么眼光啊?眼神不好就去三甲医院挂个眼科号。” 边说边走,这句话正好被门边的顾和平听见。 顾和平眉头皱了皱,黎冉也不怯胆,目光昭昭对望之,末尾还翻了个嫌弃的白眼。 顾和平目光落向赵西音,笑的亲切敞亮,“小西,回北京了也不说一声,不把我当朋友了?” 赵西音笑得比他还灿烂自然,“没有没有,高铁晚点,我昨天很晚才到。” “行,改天请你吃饭。”顾和平不叙旧情,侧开身,把路让了出来。 之后酒席少了小网红的聒噪,一桌气氛格外安静。但也不尴尬,婚宴吹拉弹唱一个不差,注意力还是集中在新人身上的。顾和平和周启深聊天,黎冉陪赵西音说话,两人维系着该有的距离,那是用两分陌生三分感慨,还有旁人的五分唏嘘划出的平行线。 吃了小二十分钟,周启深去外面接了个电话,再回来时,赵西音已经走了。 顾和平往他面前添了一碗汤,意有所指道:“我没留住,喝吧,补心的。” 回去的时候换赵西音开车,黎冉悠哉地嚼木糖醇,等车从辅路驶上大道,她才问:“什么心情啊现在?” 墨镜遮目,赵西音的脸就露出了那么一小面,与深色镜片一对比,肤色净的透光。 她弯着嘴角,边笑边摇头。 黎冉说:“你就装。” 赵西音还是笑,“离了就离了呀,哪儿那么多心情,你别给我脑补,我怕你。” 黎冉在她脸上审视十秒,不见蛛丝马迹。自己也笑了,也是,合则聚,不合则散,谁离了谁不都得继续过日子。黎冉那时在留学,对赵西音这段短暂婚姻的聚散因果知之甚少,很久之后才了解个七八。 护着自己人,在黎冉这,那一定是周启深十恶不赦。 “姓周的路子太野,要不是他半道截胡,你和孟惟悉孩子都能打酱油了。也是我在国外,不然当时我一定拦着不许你嫁他,臭德性,不可原谅。回北京才多久还能跟他碰见,真绝了。” 骂归骂,怨归怨,但黎冉自己清楚,这些话多少带了点不够客观的个人情绪在里头。 赵西音一直挂着笑,像在听别人的故事。 黎冉瞄她几眼,够平静的,便也放了心,“回工作室吧,晚上还有一堆活要忙。” 这边婚宴结束,顾和平帮妹妹招呼宾客,包厢早订好了,年轻的凑一拨,年长的凑一间,同学朋友分了生熟,安排下来妥妥帖帖。新娘对这表哥感激涕零,顾和平挥挥手,“小事。” 回到棋牌房,热热闹闹的两桌德州|扑克,不见周启深,顾和平围着包厢走了半圈找人,被他出声喊住:“这。” 周启深脱了西装,里头一件丝质黑衬衫打底,灯又暗,都快跟皮沙发融成一体。衣袖只卷上去一只,领扣也松了两粒,两条线顺着皮肤往胸口伸,既随意又野性。 顾和平往沙发扶手上一坐,看到桌上空了的瓶,问:“喝酒了?带司机了么?” 周启深没答。 顾和平盯他几秒,然后一步跨过来,并排坐下,说:“聊聊。” 周启深眉头皱了一下,也没拒绝。 “别给我说你没事儿啊,我都瞧见了,下午看见西音的时候,你的单眼皮都快亮成双眼皮。” 周启深横他一眼,“别恶心。” 顾和平收敛了些,感慨道:“西音也够狠的,一走就是一年多,我给她发微信打电话,总有理由不接不回。什么信号不好,什么在充电,全是借口。丫头小没良心。” 周启深眼神耷下去,语气是不乐意的:“别这么说她,她很好。” 顾和平堵了一嘴话,心里叹气。 周启深今年三十有二,年龄不算大,但履历比一般人传奇。当年能上清华的成绩却偏偏去最北边当了兵,考上军校后又放弃远大前程下海经商。 顾和平和他十年战友情,那年集训,越野行军,攀山跳伞,从小兴安岭往长白山穿越,顾和平一脚踩空,从滑坡往下滚,是周启深拽住人,左手勾着红松,右手扯着他,半边身子都腾了空。下头万丈雪崖,周启深死活不放手,额上的汗一茬一茬都结成了冰珠子。顾和平捡回一条命,但零下二十度的气温,冻坏了周启深的左胳膊,时至今日,每逢阴雨,关节依旧钝痛入骨。 两人担得起过命交情,可要说句公道话,顾和平觉得,某些时候,周启深跟正人君子这个词无缘。 至少在感情上。 第一次见到赵西音,是在京城俱乐部的五楼。孟惟悉牵着她过来包厢打招呼,两人手牵手,郎才女貌真心悦目。赵西音那时多乖啊,白裙纯净,眉眼温婉,无防无备地叫他:“周哥好。” 周启深的脸在烟雾里看不真切,但目光灼灼,是有东西往外迸的。 顾和平了解他,几次试探就明了,当时还很认真地提醒:“哥们儿,话我就直说了,你要没有,就当我嘴欠,要是有,就把我这话听进去。孟家就孟惟悉这么一个独子,迟早是要接手家业,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互惠共赢总比腹背受敌好。俩小孩儿谈了两三年,小赵不管参加什么比赛,孟惟悉哪次没跟在身边?感情多好别说你没看见。” “我没看见。” 周启深叠着腿,拿着新到的雪茄研究,靠近鼻间闻了闻。 顾和平的神情当时就严肃起来。 但很快,周启深又给了四个字:“不拆姻缘。” 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却不料半年后,赵西音和孟惟悉因故分了手。而更没想到的是,周启深的心思再不遮掩,光明正大地追起了人。 顾和平懵了,一琢磨,终于回过味。 自那一晚遇见赵西音的这大半年,周启深身边确确实实没再出现过莺莺燕燕。 周启深追人追的惊天动地,圈内的人都知道了个遍。这人有点匪气,厚着脸皮也不在乎身份,热忱用心得有些混账了。顾和平震撼,说,周哥儿,以前觉得你还挺精致斯文,怎么现在看你,浑身都糙起来了。 周启深微微挑眉,问一旁的老程,“我糙么?” 老程笑,说:“挺骚的。” 后来两人在一起了,领了红本结了婚。 再后来,离散有因,对错不说,平心而言,那两年,周启深对赵西音柔肠寸寸,爱得疯野,是真真疼这个女孩儿。 顾和平内心叹气,也不想给周启深添堵,于是好言安慰,“其实也没那么尴尬,你看今天见面,西音表现多好,平平静静的,没把你当仇人。再不济,以后还能做朋友。” 周启深想都没想,说:“我和她做不了朋友。” 意料之中,顾和平不再说话。只拍了拍周启深的肩,然后一块儿喝酒。 “对了,差点忘记。”顾和平语气一提,现在想起来还不太高兴,“今天和西音一块的那女人谁啊,缺心眼吧。嘴上涂了鹤|顶红,会不会说话。” 黎冉在洗手间点名道姓让他去看眼科,这仇顾和平还记着。 “她朋友,从小一起玩,感情很好。”周启深说。 “有毒。”顾和平不屑,“别把西音带歪了。” 周启深瞥他一眼,“她是黎董的小女儿,在哈佛读了金融,回国没两年。” 顾和平哟了一声,“在哪家公司上班?” “不上班,自己创业。” 顾和平呵了呵,“难怪这么刺。哪行当?” 周启深往沙发一靠,抬手掐了掐眉心,“玩电商的。” 顾和平乐出了声,有意思。 但周启深乏了,不想应付,顾和平从他嘴里套不出具体,索性自己查。两个电话打下去,不到五分钟就在微信给他回了条链接。 顾和平点开,皇冠店,满屏都是粉红系的早秋新款,三两片薄纱遮体,模特身段妖娆婀娜。 顾和平着实愣了下,哈佛金融系毕业,回国卖起了情趣内衣。再想到黎冉那一头红色短发,真够魔幻的。 他对这没兴趣,随便划拉两下刚准备退出,就见最上头的公告栏写着新款直播。直播什么,在线换内衣么?顾和平顺手点进去,黎冉的笑脸跃于镜头,又热情又浮夸,满屏刷起了666。 这包厢隔音不太好,外头的歌声混搭着往周启深耳朵里钻。周启深有偏头痛的毛病,这会儿太阳穴胀着疼,他闭眼养神,心里有片正在长潮的夜海。 “周哥儿。”顾和平忽然叫他,语气变了调。 周启深没睁眼,只“嗯”了声。 “小红毛的店正在搞新品直播,要放大招。”顾和平晃了晃手机,“拉自己的好闺蜜现场试穿。” 周启深眼皮一颤,睁开了眼。 黎冉的工作室在城西,一套两百平的居民房改装的。 从镜头下来,黎冉风风火火的催促,“小顺儿你好了没有,磨磨唧唧的!” 叫小顺的人愁眉不展,捂着胸口放不开,“我能反悔么,男扮女装这叫什么事儿?” 黎冉走过去就把人往外拖,“反悔这个词就不是你该说的,又不让你露脸,你一男的别害臊。” 小顺脸一转,朝赵西音大声呼救,“西姐,黎哥搞我!” 赵西音蹲在一旁隔岸观火,笑得眼睛像月牙。 黎冉稀奇古怪的主意多,也能搞出点噱头,什么闺蜜模特现场换衣直播,一出来是个男的,吸睛效果肯定没的说。 右边两排格子间,客服打字噼里啪啦一派欣欣向荣。 直播刚准备开始,一客服忽就慌慌张张地叫她,“冉冉,那,那个,库,库存不够了。全部拍完了。” 黎冉以为她说梦话,“什么啊?” “真的,全买了,不信你自己看。” 黎冉还是不信,但赵西音离得近,到电脑边,鼠标上上下下滑了三遍,最后抬起头,一言难尽道:“你店铺里的商品全部下架,真的被买完了。” 最高兴的就是小顺,把两片薄纱从胸前扯下,“不用直播了!” “” 好像是这么个道理。 3、分飞燕(3) 分飞燕(3) 后台一查,全是一个号买的。收件人是mr,地址是个公司,具体楼层不详,电话也是个座机号。 小顺瞄了一眼,“国贸那边的,挺会玩儿啊。” 黎冉说:“国贸鬼才,一小时一套让女朋友换着穿是不是足够霸道奢宠?” 赵西音听笑了,“那这个女朋友挺倒霉。” 小顺说:“也许是自己玩自己呢。” 越说越变态,再变态也架不住赚钱的快乐。黎冉说请大家吃宵夜,赵西音看了看时间,拎包要走,“我就不去了,回家陪陪我爸。” 黎冉知道她性子,不是爱热闹的,“行啊,捎你一程。” 人多,小polo坐不下,小顺儿从车库开出一辆拉货的面包车。晚十点后的北京三环依旧亮如灯带。从建国路延伸向南,楼群林立之多之华美,是入眼望不到尽头的繁荣。 同车的小客服满眼星星,憧憬道:“大概我工作半辈子,也只能在这里买个卫生间吧。” 另一人指着高楼,“这个楼盘的单价都到二十万啦,好几个明星住里头呢,据说私密性超好的。” 小顺开着车,挺自然的接了句:“好不好问西姐呀,她是这儿的业主。” 小姑娘们第一回见赵西音,穿衣打扮都是简单型,看着普通,但气质是真悦目。小顺儿这么一说,她们一时也分不清真假,目光齐齐望过来。 黎冉先一步伸手,屈起手指往小顺儿后脑勺作势一敲,“假的!” 小顺咧嘴喊疼,大家又说说笑笑起来。过了几分钟,黎冉偷偷转过头瞄了眼后座的赵西音。 假寐的人醒了,不知何时在看窗外。车子正好从天桥底驶出,光影铺天盖地筛了下来,光亮起的一刹那,黎冉看到她的眼神漂游,是有内容的。 到家快十一点,赵文春坐在沙发上看书,听见开门的动静,他摘了老花镜,“回了啊?” 赵西音趿着拖鞋,叮叮铃铃放钥匙的声音,“还没睡呢。” “给你留灯,我也不困。饿不饿?给你做碗炸酱面?”赵文春已经往厨房走。 赵西音扶着他肩膀把人又抡回原处,“不吃不吃。” 小赵手刚松,老赵又自己转了过去,“要吃要吃。” 赵西音也不再拦,换了身衣服出来,拣起沙发上的书翻了翻。赵文春是中文系的老师,这本《古文观止》书页泛旧,段落间有手写笔记。见字如面,笔锋绵软温和,跟他的性格如出一辙。可惜的是赵西音没继承父亲的文学才情,打小作文写不好,高考时语文拖了后腿。但这本书里的几章篇幅现在还能背得流利。 赵西音放下书,抬眼就看见了右边地上的几箱水果。红彤硕大的樱桃摆的整整齐齐,旁边还有两篮子白草莓。赵文春端着热乎的面条从厨房走出,见她站在原地正打量,便说:“前两天启深来了趟家里,都是他带的。” 面条搁桌上,赵文春解了围裙,“我看都是你爱吃的,就留下了。” 赵西音坐回桌边,用筷子挑面条上的葱花,从中间拨到右边,又慢慢挑回左边。 “你离开北京差不多两年,他每个月都来家里看我,回回也不空手,那些贵的我没收,几包烟还是拿了,犯瘾。”赵文春不隐瞒,是什么就说什么。 一老一少八字相合,那年头一回见面,没有半点见家长的拘谨,反而相见恨晚成了忘年交。赵西音和周启深离婚这么久,断舍离做得干脆利落,没再有过联系。但周启深这人不知是有心还是念旧,对赵文春一直恭敬有礼。 见女儿好像不太高兴,赵文春说:“你要介意,下次就不给他开门了。” 赵西音低头吃面,声音有点发闷:“别再收他东西,不合适。” 赵文春点点头,“我记着。” 安静了一会,他又开口:“白天你出门后我也去了一趟学校,路上碰到你姚叔叔了,跟我说了个事儿。” 赵西音吃到一粒花椒,舌尖发麻的很,忙不迭地喝水。 “戴老师做了手术,正在住院。” 赵西音猛的被水呛着,辛辣余味在喉间横冲直撞,她不停地咳嗽。赵文春递了张纸巾,说:“不管怎么样,她都是你的恩师,小西,这点情谊你不能忘。你要有空,明儿就去看看她。” 恩师,师徒情分,有知遇之恩,更有教诲之情。 赵西音学跳舞的,正儿八经的跳过二十年。 十岁跟着培训班去看一场少儿舞蹈大赛,但她看了十分钟就溜了出去。那是夏天,阳光炽烈明亮,小西音蹲在花坛边看蚂蚁搬家,直到有人问:“你怎么不去看比赛?” 赵西音抬起头,被光线刺的眼睛眯成一条缝。戴云心目镜遮眼,桃花人面,一双高跟鞋将她气质衬的愈发高冷。小西音丝毫不觉有怕,笑的纯真无暇,“因为他们跳的没我好。” 彼时的戴云心刚摘下国际大赛桂冠,数次代表文旅部出国学习交流,名噪一时,风华正茂。她开始带着西音跳舞,一周一次,也不收学费,跟玩儿似的。 十六岁那年,她对戴云心说,师傅,我送你一样礼物。 戴云心听笑了,你个小孩儿,有钱买什么礼物? 赵西音打开音乐,笑着望着,往后退开三步。 这是她自己编的第一支舞,年轻的身体犹如载梦的船,热忱慷慨,真挚饱满。她的脊梁笔直生长,旋转跳跃,魂魄激昂,仿佛长出通天翅膀。 一曲毕,赵西音汗水凝在鼻尖,半秒坠地。 戴云心眼眶微湿,对她说:“你天生就该吃这碗饭。” 两年后高考,赵西音上了北京舞蹈学院。大四那年,她被学校推荐,去法国参加比赛。所有人都认为,这种神级舞蹈大赛不过是她的一块跳板,她该一跳成名,此后人生扶摇直上。 但赵西音在比赛的时候出了意外,做一个高难度的跳跃动作时摔了下去,右脚断了骨头。 赵西音踌躇满志的去,一身伤痛的回。这种重大演出事故,上级不可能不追责,赵西音哭着辩解,但旁人不信,就算有旁的缘由,那也只怪你自己没有仔细检查。那天,两个领导在病房里和她谈了一小时有余,内容无从知晓。 戴云心从美国赶回来,说联系国外最好的康复师,她一定还能再跳舞。 赵西音却告诉她,师傅,我不跳了。 六个字,跟她的脸色一样苍白,平静的近乎残忍。 原以为只是一时丧气的发泄之语,但一年康复期后,赵西音把舞鞋舞衣全都打包献了爱心,一头柔顺的长发也染的乱七八糟。她不再忌口,夜宵肯德基白天海底捞,那段时间胖了足足十斤。 戴云心痛心疾首,白面黑脸唱了个遍,赵西音不为所动。 电视里正在直播一年一届的舞蹈大赛,这次代表参赛的,是她的同班同学林琅。舞台华美,舞者翩然,音乐悠扬入耳,嗡嗡震响。 赵西音垂着头,手指蜷缩微动,最后说:“我一跳舞,腿就疼。” 肺腑之言还是理屈词穷,不得而知。但赵西音是真的不再跳了。戴云心愤怒而去,师徒之间的这个嫌隙是再没有过缝合。 过往悠悠,乱人心肠,赵西音想出了神,赵文春喊她两遍才回魂。 “樱桃太多,你也吃不完,拿两盒送给戴老师吧,地址我写给你。” 医院在城东,路上又堵了一截车。 赵西音后悔没有坐地铁,三十八度的温度炙烤,手里的樱桃都快烫熟了。肝胆内科在十二楼,病房门掩着,她犹豫了一下,这才敲门。 “请进。” 赵西音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病房还有别的人,戴云心半靠着床,笑容在看到她后戛然而止。察觉变化,周启深回过头,也是一愣。 两人对上视线,谁都没有逃。 赵西音拽紧了水果盒,眼神从周启深身上转开,看向戴云心:“老师,听说您病了,我,我正好路过,来看看您。” 戴云心冷面示人,没有丁点笑意。 赵西音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冷场两秒,她走过来,把樱桃搁在桌上,声音小了一些:“我买了点水果,您现在能吃么?” 戴云心冷冰道:“拿走。” 赵西音不说话,气氛横竖都尴尬。直到周启深出来解围,他一起身,赵西音就被挡在了背后。 “刚才不是还怪我空手而来吗,这么好的水果,拿回去做什么?”周启深笑起来眼角斜飞入鬓,透着从容,他说:“来了就是客,没有赶人走的道理。” 戴云心睨他一眼,心里敞亮,周启深这人太护短。 “您这身体得好好养,但也别太较真,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周启深闲适聊天,三两句就把尖锐气氛转了调。忽然,他侧过头,低声说了句:“你坐。” 倒没忘记赵西音。 戴云心虽然还是绷着一张脸,但到底不好拂了周启深的面子,兴致缺缺,却也维持住了一时和平。赵西音坐了五分钟便要走,戴云心偏过头,置若罔闻。 周启深没让赵西音难堪,看她一眼,“戴老师是该休息了,一起走。” 出了医院,赵西音没觉得多松气,周启深走她前边,不疾不徐的三五步距离,跟算计好了似的。 盛夏黄昏是最迟的那一季,六点光景,天色依旧红艳。周启深的后背很好看,肩膀宽阔,脊梁挺拔,肌肉匀在骨架上是棱角分明的轮廓。他今天穿了一件纯色短衫,腰间是棋盘格的皮带,利索清爽,很是英俊。 到路口时,周启深没给她开口的机会,指着右边的车,“去哪里,我送你。” 车灯亮了一下,周启深已经拉开车门。赵西音迟疑半秒,他又喊她:“上车。” 车内有淡淡的真皮膻,还有一点余香。这个香水赵西音太熟悉,那时候还吐槽过名字取得诡异,“冥府之路”四个字念出来就不吉利。 周启深正洗完澡,头发丝滴着水,腰间松垮垮的系着浴巾,赤脚踩地每走一步就是一个湿脚印。赵西音起了玩心,踩着他的脚印比划大小,“周哥,你的脚真大,一个半我这么大!” 白皙小巧的脚丫子晃的活灵活现,周启深看热了,走过去抱住人,痞的要命,“只有这么大?” 很多事情都记不太清了,但那两年,关于怀抱的定义,就是他身上的余香,淡淡的,很性感。 周启深系上安全带,热车,说:“戴老师人冷心热,刚才的话你也别放心上。她要真不待见你,就跟你假客气,而不是闹脾气了。” 赵西音没说话,只笑了下。 周启深的手垂放在方向盘,好一会才问:“回来待多久?下一站想去哪个地方旅游?” 赵西音说:“不知道,再看吧,先陪陪我爸。” 说到这,她顿了下,转头看向他,“差点忘记说谢谢,谢谢你经常陪他老人家解闷。” 周启深也笑,“不谢,赵叔一直对我很好。” 这几句聊的风轻云淡,跟普通朋友似的,周启深忽就厌烦了这样的粉饰太平。他不再说话,也不动车,周身都沉了下去。赵西音看窗外,这一个转头的动作,更像是划出一条泾渭分明的结界。 裙摆垂罩着腿,她的手轻轻搁在腿上,手腕向内,但还是能看出手臂上那道长长的疤。 两年了,疤痕已经淡得只剩一层浅浅的粉,但周启深每看一眼,都像被丢进沸水里滚了又滚。 他喉间发烫,没忍住,终是问出口:“还疼么?” 4、分飞燕(4) 分飞燕(4) 赵西音愣了下,手臂下意识的往内盖住,说:“不疼了。” 周启深搭在方向盘上的手跟着一颤。 他早年当兵,体格素质和业务技能都是顶级,行军百里荒山,穿爬无人草野,哪次不是第一名。赴美参加联合军演时,与以色列的士兵闲暇玩闹掰手腕,对方被他直接掰脱了臼。 赵西音说不疼,当时那么狠的一下,怎么可能不疼呢。 她越平静,周启深的内疚有愧便多一分。触碰到口不能言的旧伤,两人都沉默。 送赵西音回家的路,在哪里变道,向哪个路口拐,红绿灯的等待时间,他都记得一清二楚。 到小区,赵西音说:“谢了啊。” 周启深叫住她:“你等一下。” 他下车,打开后座车门,从里面拿了个纸袋递过去,“我前段时间在国外出差,那边的朋友说这些药还不错,什么痕印都能淡,反正也顺便,就给你带了点,你试试看。” 牛皮纸袋满鼓鼓,哪里只是轻描淡写的“顺便带了些”。赵西音看了一眼,没有接。还是那样风轻云淡的笑容,“不用了,谢谢。” 她转过身,背影融进暮霭蓝的天色里。周启深垂手至腿侧,手指的力气越来越松,纸袋差点掉落在地。他坐在车里五六分钟没有动,物业敲窗,老大爷嗓门洪亮:“停太久了,你拦着后边的道儿了!” 周启深没吭声,从储物格里摸出一包白皮特供烟递过去,这才转动方向盘离开。 从西往东,横跨北京城的中心轴。到了三环已经很堵,车流走走停停,长长的尾灯接力闪烁,像极了霓虹流彩。从天桥穿过,光影在脸上由明转暗,再由暗变明,周启深侧脸英俊冷冽,眼神中却有情可寻。 打从认识起,赵西音一直是柔软可人的。像一个软乎的水蜜桃,多汁漂亮,让人舍不得下口。 周启深追姑娘时花了不少功夫,赵西音那时和初恋刚分手,看谁都是一副厌世脸,对他尤其。 周启深每天一捧新鲜空运的玫瑰由人定时送到寝室楼下,都被赵西音分给了三个室友。再后来也懒得分了,直接往垃圾桶一丢省事。赵西音觉得这人就是一块牛皮膏药,便故意拍了几张垃圾桶的照片发给他,“别送了,真的浪费。” 第二天,周启深就出现在楼下。 他那年开的还是一辆迈巴赫,黑色加长车身,扎眼。下午又刚接待了一个评估团队,三件式的西装没来得及换,一八五的身高太有型,那么从容自信地倚着车门,看谁都是黑老大气质,唯独见到赵西音便笑得剑眉斜飞。 他一手捧着艳红玫瑰,一手闲适地环着腰,摘下墨镜,“来,连我一块丢垃圾桶,今天丢完,我爬出来回家洗个澡,明儿再来让你丢。” 二十一岁的赵西音哪招架的住这阵仗,来来往往的熟人同学对他们似笑非笑。赵西音赶紧把人推搡至大槐树后面,脸都红透了,跺脚道:“你,你你你”半天了,才想出一个威慑力十足的辱骂:“你脸皮怎么这么厚啊!” 周启深锲而不舍地送了小半年花,赵西音实在是扛不住了,对他说,“周哥儿,我算过。” “嗯?”周启深问:“算过什么?” “你送的这些花,都能凑够月亮山市一套房的首付了。” 周启深皱了皱眉,“月亮山是哪里?” 赵西音抿了抿唇,小声说:“你不再送花,我就告诉你。” 姑娘委屈又迷茫的模样,看得周启深心尖化了糖。明知是她不成器的小计俩,却也甘之如饴地配合演出,干脆利落:“好,不送。” 赵西音如释重负。 周启深说:“但你陪我吃顿饭。” 赵西音惊愕不已,然后愁眉不展,两人对视着,对视着,没忍住,都笑了。 吃了一顿饭,就有第二顿,第三顿。城内城外好吃的馆子,他每次都变着花样给她惊喜。那天是周末,赵西音却怎么都不愿意出来,周启深直接上楼敲门,赵西音脸色白,虚弱极了,“对不起啊,放你鸽子了,但我今天真的不舒服。” 姑娘的那点事情,周启深一听就明白。他没再说话,走了。稍晚的时候又回来了。提着一只大号保温盒,里面还有四五只小号碗,热腾腾的鸡汤,芦笋虾,嫩白的藕尖,半碗糙米饭。 周启深话不多,碗勺搁她面前,“吃吧,趁热。” 赵西音愣着,不动。 周启深便笑,嘴角往上时,眼角也跟着带出点小弧度,又痞又迷人,“要不,我喂你?” 赵西音立刻皱起眉头,看得他乐出了声。 盛情难却,赵西音起先还吃的很淑女,后来也不再端着,大快朵颐好不痛快。最后一块虾仁下肚时,她突然抬起头,与周启深的目光撞了个正着,一本正经地问:“周哥儿,你是不是每追一个女生都会给她送顿饭?” 周启深气得不行,脸色沉了又沉。 赵西音捧着饭盒,默默离他坐远了些。 他心情更不好了,“干什么?” 小赵瓮声说:“怕你打我。” 周启深哭笑不得,伸出手,掌心温柔的落在她头顶,“别瞎说,我没那么多闲工夫,就你一个。” 说完,又从袋子里拿出一瓶温热的豆浆塞她手里,两人指尖相碰,一刹火花,周启深挨了烫,再看赵西音,她的脸颊比窗外的晚霞还要红。 之后两个月,周启深忙项目,大半时间在国外。忙完后回国,季节入夏,热浪升温。几个电话打下去,他立刻决定回趟西安。 赵西音毕业旅行原本是与室友约好一起,但室友临时有事放了她鸽子,机票多贵啊,舍不得浪费。她便一个人走走看看。第一天回民街,第二天兵马俑,第三天城内买点纪念品。 然后就这么“碰巧”地偶遇了周启深,周启深笑着说:“咱俩一块儿?” 这么名正言顺的邀约,拒绝的理由都不给留。 两个人漫步在古城街头,各种年画剪纸琳琅满目。来往人多,赵西音被他虚虚护着,偶尔掌心熨帖肩头,烫得赵西音心如流沙。 一路沉默至巷尾,在一处手工风铃前驻足。 手艺人讲解其中深意,风铃颜色各不相同,粉色的送友人,暮霭蓝赠旧识,明黄给父母。 赵西音主动打破尴尬,问他:“你喜欢哪个?我送你呀。” 她的食指轻轻一拨面前的那只小风铃,随便问了句:“这个喜不喜欢?” 周启深看了一眼,不答。 老板特别逗,陕西话说的抑扬顿挫,跟唱歌似的:“这个好,送丈夫他会发大财,送老公发小财。” 赵西音很长一段时间没说话。 周启深笑容淡,“寓意不错,就这只吧。” 微信付款的时候,赵西音手抖的连二维码都扫不对,周启深握住她的手,扶稳手机,听见“滴”的一声扫码成功。他们挨得近,周启深的声音熨帖着耳背,沉沉的,很好听。 他说:“音音,我喜欢你。” 离开西安的时候,周启深没让姑娘尴尬,只帮她换了商务舱,然后开车送人到机场。过安检前,周启深说:“追你追了大半年,我能想到的法子都想了。” 赵西音垂着眼,白裙在脚踝边轻轻晃。 周启深这样一个深于城府,精于算计的人,此刻也有了无奈之惑,“你别太快有男朋友,给我留点时间。行了,进去吧,到了给我发条短信。” 几句真心话坦然大方,别的不需赘言。周启深把行李箱交给她,转身要走。 走不动,衣袖被人拉住。 周启深侧过头。 赵西音仰着脸,目光起先有些闪烁犹豫,对视上了,反倒定了下来,纯净且认真,努力积攒勇气。 “我爸爸很会做红烧肉。” 周启深看着她。 赵西音小声问:“你要不要去我家尝一尝?” 他第一次见赵文春,赵老师给他做了一桌肉,不知有意或是无意,总之成功把他吃吐。 他第一次吻西音,是在西安老家。那是冬天,初雪之时,檐下有飞燕。 他们的婚房是东三环上的壹号院,求婚之前,户主只写了赵西音。 第一次欢爱,周启深赤着身,压着人,吻的深远悠长,目光虔诚爱怜,说:“老婆,我爱你。” 主卧的东边是一整面落地窗,夜色时,cbd的城市光亮晕成一团团绚影,玻璃上隐约透出交缠的姿势,四九城的夜色之美,此刻便是最艳的。 其实这两年,国贸这边大的城建没有改变,周启深开着车,在三环高架上兜了一圈又一圈。路灯尽头是黑夜,像巨大的网罩下来,逼近的是一幕一幕的回忆,它们在周启深脑海里穿梭,交汇在一起全成了死结,把人压实了,压死了。 美好记忆的最终章,是那个午后。 赵西音眼底有泪,有惊,有惧。周启深拽住她的手,眼眶红得能滴血,他声音哑了,一开口全是心碎的声音。 他说:“西音,你爱我一次好不好。” 白色路虎如开了刃的剑,一百码的速度驰骋于凌晨两点。 周启深踩下刹车,横打方向盘,车身剧烈晃动,猛的停住路边。他双手撑在仪表盘,慢慢弯腰,低头,整个人埋在手臂间。额头上的冷汗浸进衬衫袖口,丝质的布料浸湿一块。 周启深缓了好久,才慢慢直起身子。 他靠着车座,微仰头,从储物格里拿出烟。车窗滑下一半过风,腥红在烟头上明明灭灭,像蓄势待发的小火山。周启深按了cd键,一遍遍的单曲循环。他用指腹直接碾熄了烟蒂,然后慢慢闭上眼。 那是一首很老的粤语歌, 《一生所爱》。 5、旧时约(1) 旧时约(1) 自那一天碰见周启深,赵西音就睡不太好,晚上失眠,白天多梦。 赵文春一再叮嘱,“你去看看医生。” 赵西音坐在沙发上浑浑噩噩的揉眉心,家里窗帘敞开,十点的阳光刺眼的很。她十指捋进头发,黑眼圈都重了。 赵文春系着围裙,手拿大锅铲,恨不得往闺女头上敲,“听见了没!” 赵西音龇牙咧嘴:“真凶。” 吃完早餐,赵文春欲言又止,眼神也躲闪犹豫,支支吾吾道:“那边早上打电话过来,想让你今天过去吃午饭。” 赵西音对镜擦口红,半晌没吭声。很久后才说:“知道了。” 赵西音坐地铁去昌平。 这个楼盘很新,低密度的高端定位,绿化郁葱,跟公园一样。给她开门的是倪蕊,十岁的女孩儿身上有股傲气,跟没看见人似的。 “不懂事,叫人。”说话的是男主人倪兴卓,个高稳重,年过五十依旧风度翩然。 他是倪蕊的爸爸,是丁雅荷的初恋,也是现任丈夫。 倪蕊不高兴,敷衍喊:“姐姐。” 三人站着,塞满尴尬。丁雅荷从厨房走出,牡丹式样的流苏披肩把她衬得贵气耀眼,“来了啊,进屋吧。” 赵西音沉默换鞋,把蛋糕轻轻搁在桌上,不轻不重说了句:“妈,生日快乐。” 丁雅荷嗯了声,“阿姨在烧鱼,马上能开饭。” “没事,我不饿。” 丁雅荷语气不悦:“你回北京也不告诉我。” 赵西音说:“临时决定回的,才回没几天。” “回来后找不找工作?” “再看吧,去我朋友店里先帮忙。” “哪是长久之计,你总不能一直这么飘荡吧。”丁雅荷愈发不满意,“不知道你怎么想的,之前让你去剧院做行政,你也不愿意。” 赵西音笑了笑,“专业不对口嘛。” “什么专业对口?跳舞?你又不跳了,净给我挑三拣四。”丁雅荷越说越气,“跟赵文春一样,都是木脑子。去年他们院里评职称,资历比他低的都上了正教授,当了一辈子副的,就不会去走动一下关系?就没见过这么不开窍的人。” 倪蕊坐在沙发扶手上玩手机,目光偷偷飘向赵西音,嘴角扬起不屑的浅弧。 丁雅荷性格风火,这么多年养尊处优,优越感更上一层楼。唠叨够了,又把赵西音叫去二楼。 三百平的复式小洋房,装潢奢华,主卧铺着地毯,连通衣帽间。丁雅荷拿出几个纸袋,“买了些裙子,你拿去穿,年纪轻轻能不能穿鲜艳一点。” 赵西音接过。 “喏,这个包你也拿着,放到这个大袋里,别被小蕊看见,不然一会儿又得跟我闹。”丁雅荷递给她的是一只lv早秋新款。 赵西音放好。 丁雅荷这才满意,随后又微微叹气,“个个都不省心,小蕊最近不知发了什么疯,说有个什么剧本正在找跳舞的演员,还是群演,她挤破脑子都想算了算了,烦人,下楼吃饭。” 丁雅荷今天四十有五,一起吃个饭也算是庆祝了生日。 饭后,赵西音没留太久。 倪蕊看似不关心,其实眼神尖尖的早往她那些袋子里扫了一百遍。 出了小区,赵西音冷着脸,一秒也没犹豫,把裙子和lv全都丢进了垃圾桶。 天气炎热,像一桶烫化了的奶油黏糊腻人。赵西音兀自出神,顶着太阳走了十分钟。后来热的实在受不了,便打车去了黎冉的工作室。 黎冉正热火朝天的忙打包发货,红色短发在头顶扎了个冲天炮。小顺蹲在门口,见赵西音来了,赶紧让她过来帮忙。 新款下厂了,预售的都在排单。黎冉指着右边的一堆,“这些别打包,我待会儿送给客户,就在国贸也近。” 赵西音想起来了,是直播那天把全店情趣内衣买下架的国贸鬼才。 小顺啧了啧,“亲自送啊?你不怕发生点什么?” 黎冉一记白眼,“明显是个公司地址,丢前台就是。” 小顺哎了一声,“你说这人和人之间差别怎会这么大呢,也太懂生活了。” 黎冉不屑:“连初恋都没有的小屁孩儿请闭嘴。” 小顺当仁不让的还击,“说的好像你有初恋似的,哦,你只有暗恋。” 黎冉气的一卷胶带砸过去,“闭嘴闭嘴闭嘴!” 小顺轻松接住,套在手腕上转圈圈。他二十二岁,却生的一脸少年稚气,利索的小寸头,五官精神好看。坏起来时,浓眉大眼多了几分机灵。 黎冉暗恋多年的师兄才结婚,这痛处扎的够准。小顺赶紧补救,说:“初恋有什么好,最后能走到一块儿的有几个是初恋?” 黎冉咳了几声,猛眨眼。 小顺已经关不住嘴了,有什么说什么,“不过,初恋再不好,也比某些道德败坏,人品下流的人好。” 指桑骂槐的意味很重,目标人群也很明显。 黎冉暗叫不妙,后悔昨天跟小顺说了赵西音碰见周启深的事了。 小顺年龄不大,但和赵西音关系太深。少了城府和遮掩,多了直接和坦荡,友情两个字,就是仗义和护短。赵西音那些往事,小顺也知道个一清二楚。 她离婚的时候,闹的那样难看,现在回想起来都替她不值。 小顺是真讨厌那人,心直口快骂得痛快:“有钱有权又怎样,他周启深就是个男小三!活该被钉在耻辱柱上!” “嘭”!的一声重响。 一直沉默的赵西音将钥匙和包狠狠往地上砸。 黎冉眼皮一跳,赶紧示意小顺闭嘴,走过去,小声问:“是不是在你妈那儿受委屈啦?” 赵西音垂了垂头,深吸一口气,没回答。 这时,有人敲门。 黎冉回头看门口,顿时惊了,结结巴巴的叫人:“戴、戴老师。” 赵西音愣了下,跟着看过来。 戴云心穿了件旗袍改良样式的连身裙,年逾四十依旧身段婀娜。她站在那儿,气质耀眼,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招呼。然后进屋,径直看向赵西音。 赵西音嘴角微动,眼神软下来,“老师,您出院了?” 戴云心气色上佳,肤白貌美,看不出丁点病态。她仰着脖颈,态度还是很淡,一席话说得不急不缓:“我不是特意来看你的。” 一旁的黎冉嘻嘻笑,“那您是特意来看我的?我这儿上新啦!我送你两套最好看的好不好呀?” 黎冉是有分寸的人,孩子气的话也看对象。戴云心对赵西音的感情深厚,连带着她们也跟着熟络起来。再之,黎冉的二哥在广电就职,与戴云心有工作联系,来来去去不见外。 戴云心依旧板着脸,但眉间神情还是放松了些,批评道:“不正经。” 气氛舒缓,戴云心坐向沙发。赵西音给她倒水,双手扶着杯子,毕恭毕敬的模样。戴云心打量她许久,严肃神情终究没舍得绷太过,接过水杯,喝了一口。 “你回北京多久了?” “上周三回的。” “玩够了没有?” 赵西音点点头。 戴云心的语气忍不住又要尖锐,可一瞧见她低眉顺眼的乖巧样子,还是舍不得了。师徒二人一个坐一个立,面对着面,一旦安静,中间的千沟万壑便显露出来。 戴云心的目光从她身上挪开,痛心疾首的感觉冒了尖。她疼爱这个女孩儿,十多年的教诲,授她于技艺,塑造其天赋,看着她从懵懂少女出落亭亭,早把她当成女儿一般。 爱之深,责之切。 当年赵西音一句“我不跳舞了”,是真伤了她的心。 这几年,愤而离席,形同陌路,大有恩断义绝的架势。想到这,戴云心微微叹气,也不再多言,只从包里拿出两张信封样式的邀请函,轻轻放在桌面上。 “周六晚有一个活动,你要有时间就去看看,离你家不远。” 邀请函十分精美,鎏金镶边,每一张都系了绸缎礼结。活动来头不小,内地影视投资翘楚凡天影业与中影局联合举办的一个发布会,由庞策执导,光是剧本就筹备两年的大型实景舞台剧正式立项,发布会即官宣。 这个消息早被公关推上过几次微博热搜,众人纷纷猜测主演是何阵容。黎冉没事就会跟赵西音念叨几句八卦,说是制作经费就逾九位数。 戴云心说得平平无奇,好像真的就是顺便给她多余的入场票。但目光始终定在她身上,眼神隐约露出希冀与期盼。 赵西音没答应,也没拒绝,思绪缥缈,神游天外。 戴云心恨铁不成钢,怒气与怨气齐齐发酵,眼见着又要发飙。 赵西音忽然说话,她声音小,问:“老师,我能带他去吗?” 指着的是一旁的小顺。 小顺没上过大学,但也是个爱跳舞的。无师自通,一顿瞎跳,街舞尤其好,民族爵士也能跳上几段。小子嘴上不说,但每每经过北舞院、大剧场,都忍不住多看几眼。 赵西音与这个圈子算是断的干净,自然也没什么机会带小顺扩展见识。 戴云心点头答应,“可以。” 走时,赵西音送她。 三伏天烈日炙烤,万国如在洪炉中。 戴云心自己开了一辆g系奔驰,车门拉开一半,又被她合上。她转过身,摘了墨镜,问赵西音:“有事可以来找我,你还年轻,还能再回” “舞台”二字戛然而止,戴云心叹息,摆摆手,“不用送了。” 晚十点,周启深听完路桥工程的预算汇报,散会从公司出来。 停车场,安保恭敬唤他:“周总。” 周启深颔首,脱了西装外套丢向副驾,里头一件深色薄丝衬衫贴身,隐隐可见肌理轮廓。路虎驶出车位,经辅道并入车流之中。 到了海棠花园附近,周启深将车停在路边,往西边的巷子里走了百来米。最尽头,一处不起眼的小店面,牌匾上是行书手写的店名昭昭。 “老规矩,猴魁,水是八分烫,给你煎了两遍,取的第二道。”老程将茶递给他。 周启深食指叩了叩桌面,示意他放这,问:“小昭呢?” “出去和同学聚会。” 茶馆闭门歇业,又没女士在场,周启深松开衬衫领扣,心无旁骛地抽起了烟,“多晚了,她一个人出门你也放心?” 老程笑:“放心。” 开了一天会,周启深乏了,抽烟抽的凶,第三根时,老程收走了烟盒,“行了,悠着点。” 周启深弹落烟灰,品了两口茶。 老程问:“你和小赵见上面了?” 周启深嗯了声。 “有事没事?”老程话里有话,问句含蓄,内核直接。 周启深掐了把眉心,呵的一声,“你个卖茶叶的,这么八卦做什么?” 老程,程吉,三十出头,颇有硬汉气质,实在不是家长里短的路数。他和周启深、顾和平一块当兵,比他们提早一年退伍,自己捣鼓起了古董生意,人很低调,身家殷实,前年开的这家茶馆,玩儿似的,但名气大的很,一天限量,甭管外头多少慕名而来的长龙队伍,售完就关门休息。 周启深越吊儿郎当,就越是有事。 老程心里头明白,索性换了个问法:“你还想要小赵吗?” 周启深缄默无语,下意识的伸手摸烟。老程先他一步,把烟拿开更远。 周启深忽地一笑,无奈又无望,“我想要,我怎么不想要,我他妈想的要命。” 老程愣了下。 周启深沉沉呼吸,“她不会给我这个机会了。” 兄弟之间多少能说上几句内心话。老程哎的一声,“就这么散了,你甘心?我可给你提个醒。” 话未说完,就听见外头风风火火的动静,门被推开,顾和平气急败坏地踏进来,指着罪魁祸首一串京骂:“姓周的你丫有病吧!脑袋长圆了么!自个儿把人家店铺的情趣内衣拍下了架,全往我这寄算什么事?!那个小红毛也不知发的什么疯,四环内送货上门,见着我跟见了鬼似的,还阴阳怪气地说我是顾氏鬼才!” 顾和平一顿嚷,吵的周启深皱了皱眉,却也不放心上,而是沉声问老程:“提什么醒?” 顾和平骂声太大,周启深没听清后半句。 老程便提高声音,“孟家权势变动,少东家上位孟惟悉回国了。” 6、旧时约(2) 旧时约(2) 听到这个名字,连顾和平都不再辱骂,消音噤声,下意识的看了眼周启深。 周启深还是那副表情,眼皮都不掀一下,安静喝他的茶。 老程对顾和平使了个眼色,顾和平心领神会,等气氛过了这个尖锐时刻,他才捅了捅周启深的胳膊肘,说:“你收到邀请了吧,周六晚上去不去?” 凡天娱乐的邀请函早两周就由对方的公关负责人亲自送达公司。秘书今早上还问他意见,以便提前做日程安排。 凡天娱乐什么背景。 与中影局共同举办的这次发布会,背后意义几重。 他当然一清二楚。 顾和平拍拍他的肩,意有所指道:“你稳住。” 设宴地在丰台区一处超五星酒店内。进入旋转门,就有金属指示牌立在醒目位置。大堂是布置过的,花篮与横幅簇拥在右边接待处,随便挑一个,都是名号响当的企业机构。正中间是嘉宾红毯区,签字板上密密麻麻的名字,数十家媒体已就位。 小顺哪里见过这盛况,站在角落如看万花筒,某一瞬捏紧了赵西音的胳膊,激动道:“杨橙,是杨橙!我女神!我能去要签名吗!” 赵西音龇牙皱眉,“疼疼疼!” 小顺巴巴望着红毯,被赵西音拖走,“你一男的怎么这么痴呢。” 他们从普宾通道进入宴会厅,赵西音特意来的早些,趁人少,找个没什么存在感的位置坐着,想着随便待半小时就走人。 宾客渐多,穿红着绿,衣香鬓影,好多都是屏幕上才得以一见的明星花旦。灯光亮了几亮,如同置身瑶池仙境。小顺适应之后,也不再束缚手脚,该吃吃该喝喝,毫无怯场之意。 不知怎的,赵西音却心绪不宁,盯着桌上的水晶烛台发呆,怏怏无神的拣起一块慕斯蛋糕往嘴里塞。 突然,背后一道女声,“西音?” 赵西音转过头,“啊?” 面前是一个高挑靓丽的年轻女孩儿,酒红色的小洋装将身躯包裹得玲珑凹凸,眉开眼笑时风情种种。赵西音一嘴蛋糕,费劲下咽,多少有些狼狈。她定神,面容逐渐平静,准确叫出名字:“林琅。” 林琅侧头微笑,“好久不见。” 旁边的小顺顿时警觉。他听黎冉提过,知道此人与赵西音是昔日北京舞院的同学,二人关系微妙,大抵是与“一渊不两蛟”有关。林琅心高气傲,跳舞也是厉害的,如果没有赵西音,她一定是最瞩目的那一个。赵西音当年的业务技能太强,长的又是一张国民初恋脸,一上舞台太容易博得观众青睐。这是天然的优势,天生该吃这碗饭。林琅被压了足足两年,直到赵西音出了舞台事故。 他们有个班级微信群,赵西音出事后从未在群里发过言,偶尔看看消息,也能知道一二。 林琅之后被学院推荐参加过青舞赛,又去西班牙交流演出,斩获殊荣无数。她的微博账号有百万粉丝,名利场已在招手,她又志向在此,简直相得益彰。 林琅笑容甜美,“西音,你真是一点也没变,还和在学校时一样漂亮。” 赵西音嘴角上扬,很淡的一个弧,“哪里。” 林琅故作无知,问:“你现在腿好了吗?还能跳舞吗?我也经常受伤,有种喷剂特别好,待会我拿给你呀。” 这话藏刀,刀尖露出来,狠狠往赵西音身上扎。 小顺听得怒火中烧,赵西音却不在意,笑得反倒没心没肺,“不用不用,你太客气了。” 林琅惋惜点头,“那好吧。我不陪你啦,我要去换衣服,待会儿有个节目是我的。” 小顺冷冷道:“谁的口臭,熏死我了。” 林琅脸色微变,看他一眼,没讨着愉快。 人走后,赵西音无奈,“你跟她无冤无仇,这么刺儿干什么?” 小顺不高兴:“这种白莲花,现在不怼留着过年再怼吗?” 赵西音噗嗤一下乐了,抬起食指戳戳他的右肩,悄悄竖起大拇指。 这时,门口一阵动静,几个黑色西服的保镖簇拥,后面的才是今晚真正贵客。小顺眼尖,“你老师!” 戴云心顺位第三,墨绿旗袍雍容得体,与一旁的名导庞策低声浅谈。 赵西音站在人群最外,正贪嘴吃餐桌上的泡芙,还没来得及抬头。但能感觉到身旁的小顺有些不太对劲。 赵西音先是侧头望向小顺,只见他一脸惊愕,还掺杂几分厌倦与不可置信。这表情太诡异,赵西音问:“怎么啦?” 边问,边顺着目光往前看。这一看,她自己也愣住了。 第一眼,赵西音看到的是周启深。 华灯流彩中,众星捧月里,周启深身穿黑色衬衫,外头搭了件西服马甲,窄腰长腿被勾的几近完美。他的头发定了型,露出饱满的额头,那样英俊夺目。 第二眼,看到的是孟惟悉。 几年不见,记忆中的那个影像已经模糊,分不出个变化。好像高了点儿,又似乎瘦了些,唯一不变的,大概就是意气风发,站在人堆里永远是耀眼的那一个。 两个男人,一个走在最尾,一个走在最前。他们各有陪同,都在谈笑风生。 赵西音下意识的往后退,被小顺悄然扶住,“再退就撞到别人了。” 她低着头,没有表情。 小顺用力牵住她的手,小声说:“西姐,没事儿。” 旧爱前夫都齐活了,任谁都无所适从。赵西音也不假装圣人,哎的一声,既愁眉苦脸,也哭笑不得,“戴老师给我找的什么事儿,非要吓掉我半条命。” 但,要走是不可能了。 戴云心精准无误的搜到赵西音的身影,然后眼神示意,笑容看起来如此欣慰。周启深与戴云心站的更近,跟着望过来。见着人,眉头锁了一下,也是意外的。 赵西音在与周启深对视的那一刹,“郁闷”这个词变成一架天平,砝码下意识的向他倾斜。赵西音尴尬的扯了下嘴角,投向周启深的目光里,多了几分自然而然的情绪流露。 贵客已至,宴会才算正式开始。等赵西音抬头寻觅时,周启深已经投身觥筹交错中,远远的,见不着人影。 再听完主持人的一席话,这下连小顺都明白了。 这个盛宴的重点有二。既是大型歌舞电影《九思》的项目启动仪式,更是凡天娱乐高层更迭后,新任掌门人的首次露面。 小顺见赵西音神游缥缈,怕她多想,便更用力地握了下她的手。 赵西音瞪他,“不许脑补。” 态度不太好,但小顺反倒乐开了心,他知道了,赵西音是真没事儿。 宴会精彩纷呈,主题节奏恰恰好。既不脱离主旨,也不顾此失彼,到后面还有几个与歌舞剧相关的节目表演。 台上。 青春美丽的舞者,炫目精湛的动作,赢得现场一片喝彩。 台下。 赵西音站在热闹之外,目光薄如蝉翼,心思如坠深渊,整个人静的离奇。 节目过后,主持人接麦,按着脚本切流程,“庞导是爱才之人,众所周知,每部新片,不管咖位,只挑适合。《九思》主角悬而未决,庞导,您看,在场这么多年轻后辈,是否也有机会参演呢?” 话术之一,也算活跃气氛,并不真的作数。 现场宾客亦给力,捧场吆喝:“庞导!庞导!” 主持人右手持麦,左手放至耳边,作夸张之态,然后笑着说:“我听到庞导的腹稿了,他说,只要合适,现场报名都可以哦。” 都是设计好的场面话,掐着时间点,刚才表演节目的一拨年轻人会配合招手,应应景便是。主持人刚要说最后两句结束语,人群中某个角落传来洪亮一声:“他报名!” 众人齐齐回头,小顺也乐呵呵的看热闹。却不料,他后背被一道暗力猛然重推,给直接推了出来。虽未站在最前面,但这一动静已足够大家的目光聚在他身上。 小顺一脸懵,左看右看不知所措。 主持人也是意外,但到底有大台经验,很快镇定,怎么着都要把这个梗圆下来。他还未说话,就见贵宾席位的庞策抬手示意。 庞策年近六十,目光矍铄,很有风骨。他回头一看,笑容上脸,做艺术的多少有些古怪脾性,这么一出,反倒正中他心意。 金口已开:“那就来一段儿吧。” 赵西音心往下沉,方才没看清推他的人是谁,但一定是不揣好意的。这个时候已经骑虎难下,赵西音很用力的握了握小顺的手臂。 小顺心一横,少年轻狂不知天高地厚,冲得他热血沸腾,索性放开了胆。 他上台,脊梁笔直,下巴高昂。说:“能不能给我一个舞伴,稍微配合一下就行。” 原本是个微不足道的要求,却意外的没人响应。下头那么多舞演坐着,个个观望,无人自告奋勇。林琅坐在第一排,好整以暇地看把戏。 几乎一瞬,赵西音就明白了前因后果。 小顺被|干晾着,自信来得快,摧毁也容易。在场非富即贵,只当他是想红想疯的神经病。小顺呼吸都有些乱,逐渐露怯 又一阵骚动,右边的人隔开一条窄道,赵西音边说抱歉,边往这边走来。 她扬高手,从容坦然,对主持人说:“我来。” 赵西音走到小顺身边,小声说:“没事儿,陪你。” 下头议论渐起,这插曲还没完了。 顾和平也挺震惊的,“西音也在?周哥儿,你这是”他转头,心脏咯噔一跳,周启深面若寒冰,握着高脚杯的手指关节用力的泛了白。 视线掠远,隔着三五座位上的某道目光,同样热如烧铁,从赵西音出现时,便一直灼在她身上没挪开。 顾和平就知道, 完了。 小顺镇定下来,点点头,然后对音响师俯身说了几句。音乐响起,轻快活泼,带点北美乡村田园风,更重要的是,小顺和赵西音以前一块儿给这曲编了个舞,那是他们的即兴发挥,效果却意外出色。 赵西音投给他一个微笑,两人默契十足。 密集的鼓点由轻至重切入,他们面向宾客,没有半分循序渐进,跟着节奏就是一串连贯流畅的起范儿。刚与柔,阴与阳,男生力感十足,每一次动作干脆利落,赵西音丝毫不差,力道与肢体结合完美,飒飒如风,周身带光。两人动作齐整,宛若双生。 看客的表情从看戏到饶有兴致,现已只剩赞叹与惊艳。舞者的魅力,是能让你看到不一样的灵魂迎风飞扬。 戴云心泪光泛起,重获珍宝一般,不停的,骄傲的,举起手机一直拍照。 跳的好坏不重要,只要她还愿意。 只要她愿意。 庞策面色平静,看到最后,终于侧过头,问身边的戴云心,“戴老师,这两孩子你认识?” 掌声热烈,小顺喘着气儿,但表情是真的爽到了。他像一只旗开得胜的战斗鸡,狠狠剜了一眼台下的林琅。 下台时,已有庞策团队的工作人员向他们走来。 赵西音跟在小顺后面,走了几步,忽然就栽了下去。 小顺吓得半死,“哎!” 这一栽,实打实的磕在地板上,“咚”的一声重响着实恐怖。 赵西音满额头的汗,疼的脸都变了色,哼声说:“我腿抽筋了。” 几秒而已,围的近的人被拨开,力道不轻,好几个还趔趄着站不稳。赵西音甚至没来得及看清人,就被周启深弯腰一抱,稳稳当当的落在了怀里。 周启深低头,细细端详了一番,然后用西装稍微挡住了她的脸,抱着人径直往外。顾和平没跟来,只适时挡在孟惟悉身前,生生拖住他迈出一半的脚步,笑得客客气气,“惟悉,方才人多,都来不及跟你招呼,百尺竿头更进一步,恭喜了。” 孟惟悉脸绷的紧,垂在腿侧的手虚握成拳。理智回归几分,他强忍渴求,表情张弛有度,笑的风流倜傥,“顾总,多谢。” 这边,司机已将宾利候在门口。 周启深动作慢下来,对怀里的人说:“好了,出来了。” 一脸“痛苦”的赵西音瞬间收拢表情,轻松跳落在地,十分谨慎的望了望四周,确定真没人,才拍着胸口松了气。 周启深的目光虽淡却饱满。 赵西音尴尬,挠了挠耳朵尖,刚想开口解释。周启深说:“我知道。” 知道她是故意的,知道她不想和庞策团队的工作人员交缠。 赵西音愣了愣,就这么看着他,看着看着,两人都笑了起来。赵西音不好意思地低下头,长发垂挡脸颊,周启深比她高不少,这个角度,她鼻尖挺翘,唇瓣色如樱桃,又乖又漂亮。 他没忍住,伸出手,在她头顶心揉了揉。赵西音却如触电,条件反射般地退后一大步。 周启深心一刺,好不容易温馨的气氛,来不及体会,就已无迹可寻。 这个插曲很快过去,第二天,各大主流媒体平台的头条版面,都与庞策新作品启动之事有关。但奇怪的是,翻遍大小论坛,都找不到赵西音与小顺的半张照片。 周启深飞了一趟深圳出差,回来是五天后。 乙方太能作,想方设法的讨好他,饭局高尔夫一个不落,k歌时还叫来无数漂亮女孩儿。那老板醉酒后露出了俗人本性,非要将最漂亮的那个献给周启深,贼兮兮地说,教导了半个月,什么花样都能玩,就等周总品验了。周启深不爱这一套,腻的慌。 回到北京,碧空白云下站了会儿,才觉得缓过了劲。 下午在公司开了流程会议,周启深让秘书推掉应酬,晚上去了老程的茶馆。 老规矩,八分烫的猴魁,周启深喝得通体舒畅,跟老程闲聊了会儿,老程说,“这几天没见着和平,去哪儿野了?” 周启深手指夹着烟,白卷儿的香烟细长一根,没有任何花纹印字,也不抽,就这么干燃。 老程说:“我给他去个电话。” 手机还没拿出来,人就来了。 周启深转头看了一眼,觉得有些不对劲,又看一眼。 老程哟了声,“你这什么脸色,哪个销金窟里耗着呢?” 顾和平往沙发上一坐,郁闷道:“别提了,我被老爷子关了禁闭。” 老程笑眯眯的:“少爷您犯事儿了?” 一提就来气,顾和平说:“那天宴会,我不过是拦了一把孟惟悉,当时挺客气的啊,我以为就这么过了。没想到他竟然向我家老爷子告状,谁知道说了什么难听话,老爷子把我一顿罚,祸从天降我找谁说理去?” 老程脸上挂笑,但目光下意识的往周启深那边瞧。 周启深手搭着杯壁,指腹似有似无地摩挲,一下一下,越来越慢。 顾和平哑巴吃黄连,闷亏吃得憋屈,顺带提醒:“孟惟悉这人太记仇,周哥儿,你得小心点。” 话落音,周启深抡起茶杯就往身后的鱼缸上砸。 稀里哗啦巨响,里头的热带鱼惊慌乱窜。玻璃罩豁开裂纹,池水顺着往下滴,渐渐连成线,跟小瀑布似的。 周启深一脸阴鸷,“我小心?他有脸让我小心?姓孟的最好给我小心!老子收拾不死他!” 7、旧时约(3) 旧时约(3) 周启深一顿脾气发得凶悍。这是积攒了多时的怨气与厌憎。 顾和平和老程不敢吱声,与赵西音有关的事情上,安慰与宽解从来无用。孟惟悉三个字是插在周启深心内的一把刀,同理,周启深也是孟惟悉顺坦一生里最过不去的那道坎。 周启深眼睛里有红血丝,一张脸难看得像是暴雪前的阴沉天色。他用手抵着额头,狠狠掐了下眉心,然后拿了手机和烟盒跌跌撞撞地走了。 老程没犹豫,快步追上去,“他这样子开不了车,我看着他点。” 周日,黎冉来家里看望赵西音,见她能蹦能跳还有点诧异,“小顺又骗我,你不知道他说得有多夸张,说你晕倒在地,差点没叫救护车。” 赵西音做了个嘘声的手势,望了眼厨房里的赵文春,说:“轻点声,别让我爸知道。我没事,昨晚出了点状况,我不想再惹麻烦。” “明白。”黎冉低头咬苹果,眼珠转了几转,抬眸试探:“小西,你见到他了吗?” 赵西音一时没反应过来,“嗯?谁?” “孟惟悉。” 黎冉说这个名字时,声音都有些发颤。说完又无比懊恼,赶紧小口吃苹果。 赵西音沉默了下,承认,“见到了。” 黎冉看着她,小心翼翼等候下文。 “中午烧排骨好不好?小黎,还想吃什么,叔叔给你做。”赵文春乐呵呵的从厨房出来。 黎冉起身乖巧,“您做的我都爱吃。” 这一打岔,答案就如秋风卷落叶,销声匿迹了。 黎冉在家里待了大半天,性格开朗的人总是招长辈喜欢,赵文春笑的眼纹都深了几道,给俩孩子洗了一大盆樱桃,“你们自己玩,我还有点材料没写完。” 人走后,黎冉往书房探了探头,“赵叔周末还加班呢?” “他们院里马上又要评级了,最近挺忙的。” 黎冉明了,“这次肯定行。” 赵西音也觉得,“应该没问题。” 正说着,书桌上的手机响起来,黎冉离得近,搭把手递过来,一看来电人,赶紧对赵西音做口型:“戴老师。” 赵西音不意外,任手机响了十几声才接听。不等戴云心说话,她先声夺人,愁眉苦脸诉苦道:“老师,对不起,我昨天摔得重,现在根本没办法用力。” 黎冉听到戴云心在电话里问:“摔成什么样了?” 赵西音说:“打了石膏,缠了绷带,在家还坐着轮椅呢。” 这话不给人留念想,又解释了一通,通话才得以结束。 赵西音不是擅长撒谎的人,此刻脸色通红,握着手机深喘气。 黎冉撇了撇嘴,实话实说:“戴老师真的对你很好。” 赵西音没说话,低着头,长发遮住脸颊,这个姿势坐的久,膝盖发麻,麻木顺着血液顺逆四流,整个人都没了知觉似的。她往后一仰,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灯罩目光幽幽。 “我知道。”赵西音声音发闷,“是我不够好。” 深夜十一点,凡天娱乐总部大楼屹立于东三环,顶层全亚洲最大的室内影棚仍在进行录制。灯影明亮如白昼,环节按部就班。公司高层悉数陪在孟惟悉身侧,时而低声讲解,多数时候维持沉默。 孟惟悉穿的一件纯白商衬,他皮肤瓷白,薄唇紧抿时略显严肃,却也透出几分浅薄性感。棚内的女生悄悄打量,又按捺不住欣赏小声议论,还说,素以冰山美人著称的林沁,今晚在台上主持得都格外分心,眼波往那边送了好几趟。 十五分钟后,孟惟悉离开影棚,高层陪同回到办公室。 孟惟悉上任的消息对外宣布不过昨天之事,但公司内部早已知悉。这两年虽在国外,但公司事宜早已着手了解,不等适应期,上任即驾轻就熟,各方有条不乱。 孟惟悉二十有七,却表现出超越这个年龄该有的沉稳,说话有分寸,姿态收放自如,倒让这帮老臣刮目相看。他翻了几页关于《九思》影视项的策划书,这是凡天娱乐近年投资手笔最大的项目,总局那边早已报备,之后几个国内重要影视奖项钦定入围。 孟惟悉先是听从了各方高管的流程汇报,不持异议。只在最后时,他不动声色的切入重点,指出几家投资方有待评估,首当其冲的,就是京贸集团。 孟惟悉说:“运作资本已够,不必要的资方可以精简。京贸本业还是实体,在电影投资行业经验贫贫,可不作考虑。” 却不料,之前对他一倡百和的四位高层竟齐齐反对,“京贸确实是以实体闻名,但这几年已有转型,各行投资遍地开花,难得的是,周总为人低调不喜宣扬。而且,周总与顾和平交好,顾家手握院线发行实权,日后免不了互行方便。” 孟惟悉未表现出丝毫情绪,只说再议。 之后,副总提出:“主演人员是定了,但其中一场重头戏的领舞人员名额一直未定,是不是启动一次选拔赛?正好也当宣传了。” 孟惟悉还是那样的神情,不给任何定性,表示知道。 一星期后的周六晚。黎冉店铺又上新款,每次上新她都会做一次直播,口若悬河,舌灿莲花,特别有感染力。黎家到她父亲那一辈都是正儿八经的走仕途,黎冉上头两位兄长也是子承父业。到了她这就是个天大的意外,小鬼头一个,古灵精怪,江湖气十足。 “绑绳的设计灵感,胸口也是超厉害的金属链,它的配套小内内,没错,就是一块草莓形状的布料,上面的小点点是透明的呢,小心机是不是超可爱的?” 黎冉在直播,这个时间段店里的销售售后都是赵西音帮着处理。 “小西姐,这个产品d杯能不能穿?” “差一块钱包邮,能不能给顾客包了呀?” “西姐,送不送润滑剂?” 十来分钟后,直播结束,小客服这才跑过来小声告诉赵西音:“有个人等你很久了哦,就在门口,是个超级大帅哥呢。” 赵西音转头一看,孟惟悉站在门边,白衣黑修身裹体,将他衬得利落精神,门外没有冷气,他的额间有淡薄的汗。方才室内的直播和说话想必一字不落的听进耳里。此刻赵西音手里还拎着几件妩媚性感的样衣,两人眼神一对,都有藏不好的一丝不自在。 她不发话,孟惟悉便杵在原地不动。 工作室的小姑娘们暗暗打量,神色疑惑。 还是黎冉解的围,大咧一笑,对孟惟悉说:“你不嫌热啊,还不进来凉一凉?” 孟惟悉也笑,“小黎,生意越做越大了。” 这话黎冉爱听,笑眯眯地把人往屋里请。 孟惟悉进屋,每走一步,眼神都不作遮拦地望着赵西音。黎冉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因为男人的目光太磊落,你能看到其中的五劳七伤,也能品出当中的拳拳盛意。 孟惟悉在赵西音面前站定,把手中一直提着的纸袋递过来,说:“那晚没来得及跟你打招呼,我正好路过,上来看看你,别人送的手串我也用不上,你若喜欢,就随便戴戴。” 伸过来的手修长分明,骨节匀称,沉默的时间一秒过一秒,赵西音说:“不用了,谢谢你。” 孟惟悉还是笑:“那明天有时间吗?我请你们吃饭。” 赵西音说:“不了,明天我和黎冉要去工厂盯板。” 话说到这份上,乾坤已定,再坚持就是毁了她给的台阶,谁都没了意思。 孟惟悉笑得风轻云淡,“好,下次再约。” 他没多作停留,走时倒也潇洒利落。 赵西音跟没事人一样,继续忙活核对订单,她蹲在地上,低头时,背脊上的蝴蝶骨形状隐约。黎冉也蹲下一起帮忙,几番欲言又止后,还是没忍住,“孟惟悉刚才给你礼物,你沉默不接的时候,他的手都在发抖。” 赵西音一张一张清点发货信息,面如静湖。 黎冉撇撇嘴,轻声感慨:“孟惟悉出国有两年多了吧?也就两年,可我感觉他像变了个人似的。” 十一点的城市,万盏灯火洒亮东长安街。这条首都主干道辉煌熠熠,孟惟悉坐在车里,吩咐司机将车内灯饰全灭,他陷入一团黑,闭眼始终沉默。 直到手机响,是他父亲的电话。 孟惟悉接听,孟父语气严肃,十分直接地告诉他:“你在会上提出精简投资方的事宜,我同意,但京贸集团不在这项决定范围内。” 孟惟悉微微皱眉。 “我不管私人恩怨,你要顾全大局。惟悉,你这两年在国外兴许是不了解局势,明天我让李秘书将京贸近几年的资料给你看看。总之,京贸必须留下,周启深必须参与。”孟父言词正色,态度坚决。 通话结束,孟惟悉握着手机就这么坐着,指节按着屏幕,指腹都泛了白。司机从后视镜窥见,大气不敢喘,心想今晚怕是要围着二环兜圈到天亮。 孟惟悉忽说:“调头。” 长城公馆,他发小一圈人都在,早几天就让他出来聚聚,孟惟悉都没答应。 今晚是来了,但所有人都看出他情绪极低。 孟惟悉是带了司机的,所以喝起酒来没有忌惮。02年的唐培里侬空了大半瓶,孟惟悉酒杯一撂,起身往外。 刚走出包厢,长廊当头,冤家路窄。 顾和平上一秒还有说有笑的表情瞬收,下意识的挡了一把并肩的周启深。 周启深侧过头,也见着了孟惟悉。 两个男人视线如兵甲利刃,谁都不甘下风,脚步不停,谁都不让这条道儿。 孟惟悉喝了酒,情绪上脸,每看周启深一眼,心里的怨恨憎恶就多一分。他的眼神赤骨且通红,顾和平心里明白,孟惟悉今晚是照着周启深对付的。 顾和平拍了下周启深的肩,本想说,别自找麻烦,往回走换个方向。但周启深的脸色不比孟惟悉平缓,面若寒霜,刀劈斧刻一般。 擦肩而过时,两人齐齐停住。 孟惟悉冷冰道:“那天宴会匆忙,没来得及跟周哥说上几句心里话。两年不见,周哥似乎也没了当年的意气风发。” 周启深神情无谓,甚至还带着薄薄笑意,“贤弟年轻有为,但刚回国,还是得好好学,谦虚谨慎不坏事,至少能摸清水深水浅,不会让人白白看笑话。” 你来我往,都往对方大忌大讳上戳。 想到刚才父亲那通电话,孟惟悉脸色如青铁,周启深能这么讲,想必是早知道了结果。孟惟悉心口沸血翻腾,以一种极致冷傲的语气,贴近: “周哥当年赐教,永生难忘。对了,忘了恭喜你。错了,应该是恭喜音音。”他笑起来时,眉眼俊朗风致,一字一字道:“离婚快乐。” 那声“音音”无疑是穿肠药,明明白白地告诉周启深,他孟惟悉的初心与初爱,从来都没放下过。 一刹那,五蕴皆空,理智全失,两人几乎同时动的手。 周启深一拳往对方脑门上砸,孟惟悉偏头躲开,将人重重推到墙壁,架势不比他小。 都是一八五往上的男人,豁了命似的拳脚相向。 “周哥儿!”顾和平闭眼一黑,他是理智的,今晚谁撂倒在这儿都没办法收场。 周启深是打红了眼,躁起来六亲不认,提脚竟把顾和平给踹开了。孟惟悉常年运动,体魄和内力自然都是顶级,但周启深什么人?几年部队锻炼让他连血液都是硬的。 顾和平费了好大气力才把他拽住,吼了一句:“你俩有病没病,明儿都想上报是吧!” 孟惟悉额角豁开一道血口,周启深脸颊也破开一条痕印。 周启深抬手,手背擦了下伤口,瞥了眼殷红的血迹,戾气未平地往外走。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公馆经理战战兢兢地立在一旁,“顾、顾总,这,这” 顾和平冷言:“这事儿敢泄露一句,你这馆子就等着歇业吧。” 8、旧时约(4) 旧时约(4) 孟惟悉落了半身伤,没再进包厢,自己去了车库。 司机正在车里打盹儿,见他这模样,吓得脸色全无。孟惟悉一手扶着车门,一手示意他下车。他坐进驾驶位,司机哪敢放心,刚要劝上几句,油门轰然,捷豹冲出了车位。 驶上地面,黑夜厚似幕布,车流尾灯闪烁如串联的珍珠。孟惟悉的车开得凶猛,一路鸣笛狂奔,他面色很平静,找不出丁点疼痛的迹象,但动作到底还是失了衡,红灯十字路口,压线半个车身才刹住。 清醒了几分,孟惟悉将车往高速上开。过了绕城便是京港澳互通,恰逢周末,车多又堵,孟惟悉受不得这般折磨,方向盘一横,靠边停在了耳道。 车灯全熄,他仰靠着椅背,额头上的血口传递出细密的疼,左手腕也肿得老高,皮椅上不知是哪里沾上的血渍,横七竖八很是}人。 孟惟悉盯着前方,空洞的黑夜,偶有蚊虫飞过。 他闭上眼睛,心痛的感觉往身体里撞。方才麻木的神经齐齐苏醒,五脏六腑处处都疼。 那年赵西音在北京舞蹈学院,他毕业开始逐步接手家里的生意,孟惟悉年轻,但做事四平八稳,加之开朗的性子,不管什么阶层,就没有他交不成的朋友。 孟惟悉是真的喜欢赵西音,出入场合都把她带在身边。年轻时候总是张狂,和朋友闹起来也不分轻重。后来输了酒,友人拿赵西音打趣儿,问她:“条件这么好,想不想进娱乐圈演个电影过过瘾?” 孟惟悉三言不合差点翻脸。 朋友都懵了,“不至于吧,小赵都没说什么呢。” 孟惟悉恶着一张俊脸,“她男人说不行。” 赵西音红透了脸,把他拉到包厢外,“什么男人的,你别乱说。” 孟惟悉抱着她,有点蛮横耍赖,“就是就是,我就是。” 赵西音被他的胡茬刮得脖颈痒,笑着躲,“幼不幼稚呀。” 里头都是打不散骂不走的发小,知道他少爷脾气,谁都不计较。进去又得一顿疯玩,赵西音扯了扯他的衣袖,关切道:“诶,你不要喝太多啦。” 孟惟悉答应得好好,最后还是醉得不省人事。幸而他酒品不错,从不发酒疯,就是胃里难受。赵西音送他回公寓,沏了热茶,买了护肝药。孟惟悉趴在床上,裹着被子头发乱糟糟,就这么看着他心爱的女孩儿在柔软的灯下忙前忙后。 他眼睛发热,这样平淡的幸福,好像一眼就能望到一生尽头。 赵西音见他这副神情,还以为他难受,焦急地用手背试他额间温度,“你怎么啦?没有发烧呀,是不是胃疼?哎,你就是不听话,我让你少喝一点的。” 孟惟悉可怜兮兮地枕着她大腿,高挺的鼻梁蹭了蹭她的皮肤,他说:“音音,等你毕业,我们就结婚好不好?” 赵西音愣了下,反应过来后,没说话。 孟惟悉抬头一看,却见她在笑,嘴角映出两只很浅的梨涡。 赵西音伸手,将他的脸抡去左边,“别看我。” 孟惟悉又转回来,一双桃花眼往上扬,里头情浓爱深,英俊又迷人。赵西音索性捂住他的眼睛,“不准看我。” 那一瞬间,他记得,她脸上的幸福那么多。 赵西音和孟惟悉恋爱谈了一年多,却从不过问他家里的情况。只知道比一般男生条件优越些,也曾为他出手过于阔绰而闹过矛盾。孟惟悉第一次送她的礼物,就是一条手串。赵西音知道是个奢侈品牌,但分不清具体,后来还是黎冉告诉她,这条钻石手串是私人订制,没有七位数拿不下来。 赵西音把东西退还,孟惟悉不高兴,觉得她没把他当男朋友。 那是两人第一次争执,不算激烈,却分外闹心。孟惟悉狂妄起来就有些失分寸,赵西音最后不说话了,眼睛低着,一动,眼泪便淌了出来。 孟惟悉慌了手脚,伸手抱她,她就躲,退得远远的,眼泪断了线。孟惟悉又气又懊恼,拿起手串,三五下就把它给扯断,然后往垃圾桶一丢,怒骂之:“罪魁祸首!” 赵西音料不到他这举动,一时竟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孟惟悉就把人抱住,一个劲地认错:“以后我不乱买东西了,钱和卡都归你管,我错了。” 也是到后来,赵西音才知道孟惟悉的家庭。他的母亲,父亲,还有孟家遍布京城深不可测的人际脉络。却不知道,孟母已和孟惟悉有过数次交涉。 内容不得而知,但那段时间,孟惟悉的情绪是极低的。 赵西音是个聪明姑娘,看破,却从不说破。他那段时间忙,跟着副总去了一趟南方出差,一个多月没见上面,孟惟悉给她打电话,跟脆弱的孩童似的,他说:“音音,我想你,明天周末,你能不能来深圳看看我。” 赵西音说:“我这几天要排练,真的走不开。” 那天孟惟悉应酬喝了酒,情绪浓时容易失控,“你就不能请请假?” 赵西音犹豫了很久,小声说:“不方便,总不能让那么多人等我一个吧。” 孟惟悉的少爷脾气一下子被酒精助燃,“你就不想我吗?我每天都想你想的要死了,但凡我有半天功夫,我立马回北京。跳舞就这么重要吗,我重要还是跳舞重要?你就不能替我想一想?!” 说到最后,他气儿都急了,或许是酒精作祟,积压许久的委屈再也收敛不住。 赵西音最后还是没来。 孟惟悉跟她置气,两人的冷战直到他回北京都没休止。 孟惟悉当年多傲的一人,为着面子死撑到底,哪怕夜深人静心脏跟刀戳似的火急火燎。 发小劝:“惟悉你别作,小赵不是那种胡闹的女生,她真不要你的时候,你别后悔。” 孟惟悉脸面挂不住,吼着说:“谁不要谁了,你瞎说个什么劲儿!”然后十指往头发间一捋,挫败又颓然,“我妈那人太顽固了,我除了应付集团那一堆老江湖,还得跟她斗智斗勇。她不同意我交女朋友的事,我跟她耗,我就不信了,耗不到她同意见音音的那一天。” 发小明白的很,这是累了,压力全自己背了。 重话没舍得说,谁都明白,孟惟悉对赵西音爱得有多深。 赵西音这边也不是有意,她确实忙一个青舞大赛,没日没夜地彩排训练,从青岛回来一周之后,她主动求和,拨电话过去,孟惟悉几乎一秒接听,偏偏态度又臭又硬。 赵西音哄他:“大少爷,消气了没有?” 孟惟悉拿乔,冷冰冰道:“你回北京都六天了,才想起我,你还在意吗?” 西音还没来得及回答,他打断说:“我已经不在意了,就这样吧。” 电话挂断,并没有想象中的舒坦。孟惟悉明明那么不舍得,但出气的话还是说得锋利冷血。他几乎瞬间后悔,但碍于面子,怎么都不肯放下|身段。心想,明天。 明天要买最好看的玫瑰花去接她下课。 晚上他和朋友去钱柜聚会,几个在国外的同学都回来了,玩得疯,玩得尽兴。音乐声太大,灯光绚烂迷醉,孟惟悉跟人划拳,气氛又躁又烈。 他手机一直响,一直响。 朋友提醒他,“惟悉,你电话。” 孟惟悉瞅了眼屏幕,“老婆”两个字温情又刺目。 他还惦记着生气,加上那么多人看着,等着,他便掐了电话。 都笑他,“行了行了,这么好的小赵,别让姑娘真寒了心。” 孟惟悉是从应酬局上下来的,这是他第二轮酒,人已经醉呼得不行,心烦意乱只觉拢拔颐橇娇谧拥氖虑橥馊吮鸲嘧臁! 傲娇,得,真傲娇。 赵西音的电话一遍又一遍,终于不再响起。 这晚北京罕见暴雨,甜水园街这边水都溢过了鞋面。赵西音举着手机左顾右盼,哭得雨泪满面。十分钟前医院来电话,说奶奶心脏骤停过一次,人是不太行了。 赵西音打不着车,最后的那点托付之心也付诸东流。她伤心又无望,哭着在暴雨里狂跑。不知跑了多久,直到一辆黑色大车用车灯晃她。 周启深靠边横停,很快从驾驶位下车,他从后座拿了一把伞,撑在赵西音头上,一脸诧异,“怎么了这是?” 赵西音眼泪止不住,下意识地抓住了周启深的手,死死的,仿若救命稻草。 周启深载她去医院,雨天疾驰,不顾危险。 但,还是没能见上奶奶最后一面。 病房里家属哭声震耳,赵西音站在走廊,靠着墙壁,身上湿透还在滴水。她神情麻木又空洞,忽然肩上一沉,多了一条驼色的羊绒围巾。 周启深声音厚重又温情,他说:“你这样,奶奶走得不放心。” 赵西音眼眶蓄满泪水,望他一眼,便泪如雨下。 孟惟悉第二天知道她奶奶去世的消息,悔得狠狠抽了自己几个嘴巴。 赵家的丧礼办得简单清静,赵西音这几天一直不肯见他,孟惟悉出现在葬礼的时候,衣服皱得不能看,胡茬也冒出了下巴。他眼睛都是红血丝,几乎要落下泪来。 赵西音和他提了分手,这两个字,是孟惟悉从未设想过的结局。 他又惊又惧,先是认错,再是苦求,最后气急败坏口不择言。 那天两人大吵一架,孟惟悉气得当天就飞去澳洲,名曰工作,实则散心。他那时想得万全,心说,冷一冷,静一静,他们感情坚深,哪有什么过不去的坎。 故事的最后,是赵西音出嫁的前一晚。 孟惟悉跌跌撞撞地冲上门,赵家的亲朋怕出事,干脆拦在门口,铜墙铁壁一般。孟惟悉不要命似的往里闯,衣服乱了,头发塌了,鞋子也丢了一只,狼狈得哪还有半点天之骄子的影子。 他一遍一遍叫赵西音的名字。 这阵仗太吓人,万一有个好歹,真收不了场。 赵家给周启深打了电话,周启深到这时,孟惟悉上前就是一拳。可他人太虚,根本使不上劲。孟惟悉大骂:“阴险,姓周的,你他妈就是一个卑鄙小人!” 周启深穿的是白衬衫,衬得他的脸像沉静月光。 只平声问了句:“明天要来喝喜酒吗?” 兵不血刃,一句话就将孟惟悉挫骨扬灰。 孟惟悉呆如木桩,跟丢了魂似的,踉踉跄跄地走了。 农历廿六,六月二十八日,周启深大婚。 孟惟悉坐上了去洛杉矶的航班,当时他想,这一生,就不回北京了。 手机搁在仪表盘上,屏幕亮了好几次,家里的电话一遍一遍往他这儿打。 孟惟悉坐在车里,接起电话,哑着嗓子说:“就回。” 下高速,车往城区开。城市光影灼灼如翡,孟惟悉滑下车窗过风,红灯时,他停在线内,半边手臂都疼麻了。孟惟悉心里有数,还不至于伤筋动骨。他转头看窗外,嘴角猛地一颤。 马路那边,北京舞蹈学院的大门赫立,偶有三五学生结伴进出。 孟惟悉的目光钉在那处没有动,直到后方车辆鸣笛催促。 他转回头,手背在眼睛上盖了盖,像是被风吹进了砂砾,一不小心湿了眼睛。 9、疯人愿(1) 疯人愿(1) 这边,周启深也是见了血。 孟惟悉的招式没吃上几拳,倒是被摔碎的花瓶碎片划破了腿。上个月才送来的高定西裤就这么废了,干脆用力一撕,半截裤管撕开,上药顺手。 周启深镇定自若,药瓶棉签用得熟练,十厘米的口子幸而不深,但血淋淋的着实怖人。 顾和平现在想起还觉得火大,“这都一个个什么事儿,一言不合就干架,就你俩会打架,什么身份的人了,懂不懂点事儿?你那两个多亿的投资搁凡天娱乐,今晚这破烂事传出去,还要不要面儿了?” 顾和平真服气,“得了,你俩提前过年过年了,恭喜发财嘞周老板。” 周启深旋上瓶盖,皱眉说:“你安静点。” 顾和平呵的一笑,“你和孟惟悉的矛盾上了明面,以后多的是麻烦,这个道理你不懂?” 周启深靠着椅背闭了闭眼,笃定:“他不会。” 顾和平还真无话可说了。周启深就是这么有分寸的一个人,估摸着动手之前就将后果设想个周全。孟惟悉虽才上任,但这人近年也是修炼得愈发四平八稳,权衡与取舍,那也是通通透透的。 顾和平开车送人回梵悦。路上,周启深接到一个电话,区号是西安。 “你是周伯宁的家属吗?周伯宁是你爸吧?他住院了啊,心内科,你们是怎么回事,也没个人来照顾!”医院那边态度不好。 这车是周启深的,自动连了车载蓝牙,顾和平也听得一清二楚。 电话挂断,沉默如尘。 顾和平斟酌了番,“我帮你安排一下。” 窗外浮光掠影,周启深眉间肃穆凛然,他说:“不用。” 把人送到,顾和平便走了。 这处楼盘屹立于高楼群立里,国贸核心区的精英繁荣一览无遗。房子周启深买了没两年,那时房价水涨船高,实在不是入手佳机。但他订得迅速,溢价两成也不在意。没别的,他和赵西音的婚房也在这附近。求婚的时候,婚房就已备好,户主只写了赵西音的名字。离婚后,房子自然也是她的。 洗完澡,伤口又裂开,周启深拿棉纱随便扎了圈,然后背靠桌沿慢条斯理地抽烟。 书房灯光全熄,夜色踏窗入室,匀了几抹光在他脸畔。 周启深望向东南方,眸色深深,好像真能看到曾经的住处似的。 离婚之后,赵西音迅速搬离壹号院,大门一锁,再未开启,后来周启深路过,无数次地问过物业,经理告诉他,夫人,不,赵小姐一次都没来过。 那样好的一处房子,分崩离析,成了空城。 凌晨入睡,周启深睡眠不太好,勉强两三小时,天还灰蒙就已醒着。健身室一圈器械下来,才七点。电话搁床上响了两遍,周启深一看,竟是赵文春。 “到底年龄来了,不如人了,还麻烦你跑一趟,实在对不住。”赵文春脸色虚白,扶着周启深的手慢慢坐下。 周启深搁了车钥匙,枕头往他背后垫了垫,“没事,您慢点。”又用手背试了试他额温,“您休息,我去倒点水。” 帮他分好药,周启深看到桌子上一摞资料,“赵叔,今年职称评比还顺利?” 赵文春说:“条件都达标了,我就填填资料。” 赵文春昨夜结石犯了,忍了一晚上实在疼得厉害。赵西音在黎冉工作室帮忙,昨夜估计是睡仓库,电话打了几遍没人接,他只能找周启深。 周启深来得快,医院那边也都打了招呼,不然没这么快完事。 赵文春看着他忙前忙后,有一瞬间,心里头又苦又酸。他欲言又止,刚要开口,赵西音火燎燎地开门,“爸,爸!” 赵文春精气神一下子提起了些,“别急别急,我这不是好着呢。” 暑气没消,赵西音热得脸红。她转过身看着周启深,真心实意地感激,“谢谢你。” 周启深略一点头,看了眼她身后,轻声说:“你站过来点。” “嗯?” “后头空调冷,别对着吹风,容易受凉。” 赵西音愣了下,周启深已经让了个位置,自己站前边去了。 赵文春全看在眼里,但真要说什么劝和的话,那不至于。他只道:“小西,中午你做饭,启深,不嫌弃就留下来吃一点。” 这态度于情于理,总归是受他帮助,一饭之恩不为过。 赵西音没说什么,自顾自地去厨房。她会做饭,但也仅限家常菜,做不出花样。水桶里还有赵老师昨天买的鱼,赵西音举着把刀,捉了半天实在无从下手。 “我来。”周启深也进了厨房,搭着她的肩膀往后一拨,弯腰捞鱼,动作麻溜。就见刀光迅速,鱼鳞四溅,开膛破肚再用水冲洗干净,过程不过两分钟。 赵西音知道,他一向是会做饭的。 周启深今时今日的权势财富,锦衣玉食也是应该。但他偏偏做得一手好菜,那时他开完会回家,西装一脱,摘了白金袖扣,就去给她h龙虾。那么大一只活物,钳子黑漆漆的,他拍虾背抽虾线,三两下弄得干干净净。 芝士浓郁,赵西音搂着他的腰馋嘴,周启深夹了一块递嘴边,“张。” 赵西音樱桃红唇微启,却被狠狠亲了一口。 她哇呜哇呜抗议:“我要吃虾肉。” 周启深亲了亲她的颈侧,“吃我。” “鱼怎么烧,清蒸还是煎炸?” 赵西音回神,周启深一直望着她,他自己做决定:“清蒸,赵叔也能喝点汤。” 他这阵仗,是没打算让赵西音做饭了。赵西音帮他打下手,后来他兜里的手机一直响,周启深嫌吵,腰胯就往她这边挪了点,“手机。” 他手上有鱼血,确实不方便。赵西音伸手进他侧边裤袋,里头沾着男人的体温,她跟触电似的,飞快拿出。 周启深头也不抬,“密码没变。” 她低着头,手就这么颤了颤。 是微信消息,赵西音粗粗一扫,方才的微妙情绪就淡了。 “周叔叔住院了,你怎么不去看他?” 全是医院那边发来的,他父亲的病情,状态,还有一些急需与家属沟通的情况。但周启深的态度十分冷漠,一个字都没有回复。 周启深放下刀,很平静:“没空。” 旁人不了解内因,但赵西音是懂的。周启深生母不详,父子寡淡,长大后更是冷情。赵西音从不评述他所作所为的对错。但今天这个借口实在没法忍。 赵文春病了,周启深忙前忙后。 亲爹住院了,就一句没空。 这让赵西音心有愧疚。把手机塞回他兜里,又把人往边上挤,“饭不用你做。” 周启深稳在原地,没动。 赵西音挤得更用力,“你是个没空的人。” 她头发垂在侧颜,露出巧翘的鼻尖,微抿的唇瓣跟她此刻的表情一样倔强。 周启深明白,这是生气了。 就这会子沉默的时间,赵西音反应过来,她往边上迅速挪开一步,道歉:“对不起。” 周启深没说什么,吃完饭就走。 一小时后,赵西音收到他的微信,是首都国际机场t2航站楼的定位。 周启深下飞机后,直接去了医院。 周伯宁被安排在特护病房,护工、医生都妥帖。主治医生告诉他,“还是心血管的老毛病,问题不大,但需要人陪护 周启深说:“钱会入账,你们看着办。” 医生为难,“周总,您误会了,是您父亲不太配合。” 周启深自始至终都没去病房看周伯宁一眼,这家私立医院与他交好,这话大有无奈诉苦的意味。周启深提步去病房,走廊西头,还未走到,就听见里面稀里哐啷的动静。 周伯宁坐在病床上好大一通脾气,护工见周启深来了,实属无奈,“周先生,您父亲弄湿了被褥,却也不肯让我们换。” 白色床单湿了一大片,是尿渍。 周伯宁五十有余,轮廓生得刚毅硬朗,虽已中年,但眉眼烁烁,没有丝毫柔软温情。 周启深冷眼对视,比他还硬、还冷。说:“他要睡得惯,随他。” 周伯宁不顾埋着针的手,抓起桌上的水杯就往儿子头上砸。 周启深偏头躲开,轻而易举。 “你,你这个不肖的东西,我是你老子,我瘫了你也得给我端一辈子屎盆子!” 周启深提脚将地上的水桶踹翻,眼里的恶意寒意如开锋的刃,“你自求多福吧。” 撂话,走人。 病房里周伯宁的骂声要多难听有多难听。 周启深沉着一张脸,心情差到极致。他在医院待的时间不超过半小时,马上返回了咸阳机场。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被周伯宁提拎丢到外头,那也是这样一个夏天,热气炙烤地面,没有一丝风,干晒的太阳像一个火炉。周伯宁没给他穿鞋,才修不久的柏油路沥青未干。六七岁的周启深还很瘦,光脚烫得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沥青撕扯脚底心,被烫出的血泡化脓感染,他烧了半个月,差点以为要死了。 想起他高三那年,明明可以上清华的成绩,被周伯宁非逼着去部队当兵,十七岁的少年臂膀已逐渐丰盛,敢于反抗。但周伯宁第二天就把他的课本和书包烧得一干二净。 那团火焰烈烈如闪电,劈在他心尖,伤口疼了好多年。 到北京已是夜幕深垂,从停车场开车上地面,周启深偏头痛发作,难受得厉害。 他一根一根地抽烟,下了机场高速,白色路虎仍旧飚如飞剑。 从西长安街往东,经过首都地心,周启深越开越快,在呼家楼地铁站附近,他靠边停车。方向盘打得猛,砰的一声蹭上一辆右转车辆。 他碾熄烟蒂,怒得双手捶了把方向盘,情绪躁得慌。 撞上的那辆车也有违规,但真要划分责任,周启深免不得干系。司机在窗前又敲又比划,凶神恶煞先声夺人。周启深置若罔闻,不开窗,不表态,坐在车里又点燃一根烟。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他这样的态度,有理也变没理。 车灯未熄,浮光耀在那些人脸上,尘埃漫布,唾沫四溅。他们面容或狰狞,或嘲讽,或愤怒,千姿百态夹揉成一团。 周启深摁灭半截烟,挂倒挡,导航灯亮,车往后退。 对方司机以为他要走,于是拦在车前,用手捶敲引擎盖。 周启深面目沉静,停车,进档。 有人反应过来,尖叫:“他是要撞你!!” 司机吓得直往后退,周启深眼神空泛犀利,是真起了杀机。 就在这时,一道白裙身影拨开人群,冲他摆手。赵西音急了,方才从呼家楼地铁站出来,路过时也没想看热闹,随便转头望了望,那辆路虎太熟悉。 周启深猛地一怔,搁在油门上的脚迅速撤下。 赵西音和那人好说歹说,对方怨气平复了些。她走过来敲窗,车锁解开,赵西音坐上副驾,又气又急,“你怎么回事啊,不怕给自己惹麻烦吗,非得弄成这样。” 见他不说话,赵西音忍不住提声,“你不要命了啊?” 她视线一低,愣住。周启深腿上的伤口不知何时又裂开,白色长裤上全是血。 周启深忽然转过头,眸色幽深似海,恨不得将她吸进去,让她好好看看自己的五脏六腑。 不是不要命,从她不要他的那天起,命早就丢了。 见他这模样,赵西音态度软了,语气急了:“你,你受伤了,疼不疼啊?还伤着哪儿了没?别动别动,你车上有医药箱吗?” 太阳穴胀跳,周启深强忍剧烈头痛,极低地嗯了声:“小西,我疼。” 10、疯人愿(2) 疯人愿(2) 他腿上的血一直往下流,车里灯光暗,看上去红得发了紫。 周启深北京西安一天来回,碰上的事桩桩不省心,看上去脸色苍白且疲惫。赵西音拿出手机,“我叫车,你先去医院。” 周启深虚抬了把手,按了按她的手臂一秒松开,“有人处理。” 他秘书徐锦到得快,从奥迪车下来,手持电话,永远平和稳妥的气质。周启深带赵西音下车,换去奥迪,把她往驾驶位轻轻一推,“你开。” 赵西音忌讳着他流血的伤口,没敢误事,朝最近的医院去。 到医院门口,她解开安全带,“咔哒”一声清脆,倒没忘记泾渭分明。这声音好像是在告诉他,方才热心不过举手之劳,别无他想。 她说:“你去吧,我打车回。” 周启深先她一步按下锁,不容置疑,“车你开走。” 奥迪q7太大,她家小区停车本就不方便,赵西音真没这念想。但周启深执着时的样子她也不是没见识过,拗不过的。 她答应,“好,明天我把它停到你公司楼下。” 周启深看着尾灯闪烁于街角,才漫不经心地进了急诊。他流血的伤口是那晚和孟惟悉打架留下的,一天奔波也没在意,这会医生一看,都粘住裤子了。这点疼不算什么,但医生非让他挂针消炎,说天气太热容易感染。 一小时后,顾和平和老程到了急诊。 “怎么的这是,您八百年没进过医院,今儿这是脆弱了?”顾和平张嘴不饶人,没少埋汰。 周启深对老程抬了抬下巴,“堵上他的嘴,我给小昭发一万红包。” 跟在老程身后的小昭顿时冒出脑袋,年轻白净的一张脸,温柔又可爱,“和平哥,你自觉点呀,待会咱俩对半分。” 顾和平乐了,对老程说:“你家姑娘越发机灵了。” 老程应道:“教导有方,承让。” 小昭比老程小岁,跟了他三四年。书香世家的闺女,幸得一双开明父母。他们知道老程这号人,没少催小昭带他回家吃饭。小昭自己不愿意,推三阻四地说看他表现。 这都什么事,别说气笑,老程真能被气得哭出来。但这么多年过了,小昭简单纯粹一如既往地当他的小尾巴。周启深评价过小昭,四个字,大智若愚,是老程积德了。 “对了,你秘书不在?”老程问。 “他留那边处理事情。” “这就怪了。”老程说:“刚停车的时候,瞧见徐锦那辆黑色奥迪也停门口。” 周启深眯缝了双眼,薄薄的单眼皮往上挑,瞬间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他心口发懵,说不清是失望还是生气,总之堵得慌。说:“小西停的。” 了解事情始末,谁都不吭声了。 周启深半坐着,仰头枕着冰凉的墙壁,眼里竟多了一丝可辨的颓然。 老程轻声叹气,问:“你是怎么打算的?” 这话委婉,还是给人留了余地。小昭在一旁嘻嘻笑,直接翻译出来:“周哥儿,你还打算追西音姐吗?” 老程啧了声,扶在她腰间的手轻轻掐了掐,“不懂事。” 小赵吐了吐舌头,躲到老程身后。 周启深坐了起来,叠着腿,两手搭在扶把上。白裤染了血依旧挺阔,埋着针的手背筋骨分明,无论何时何地,硬朗气质都这么淋漓。 沉默一阵后,他说:“是我对不住她。” 小昭努努嘴,心里跟着一块难受了。老程给他带了东西,落在车上,便和小昭一块去拿。两人牵着手出去,顾和平笑眯眯地问:“酸么?” 周启深嘴角微微弯了下,别过头闭目。 想起来了,顾和平告诉他,“对了,你前老丈人是不是c大教书?” 周启深又迅速睁开眼。 “c大在评职称,我那表兄经手这些事,说是你前老丈人碰到点麻烦。” 赵西音在家陪了赵文春两天,胆结石病症消得也快,赵文春一个劲地催她去黎冉工作室帮忙。 “她自己上班都没个准点,真不碍事。” “小黎给你发工资,就是你老板,你得守纪律,勤快点。” 赵西音听乐了,“该录下来的,黎冉最爱听人叫她老板。” 赵文春拿闺女没法,嬉皮笑脸没个正行,从小就是野上天的纸风筝。 “爸,你评职称那事儿怎么样了,最近也没听你说起。”赵西音想起就问。 “啊,走流程呢,没那么快。”两句话带过,赵文春看了看时间,“下午我还有点事,出去趟。” 赵西音不放心,“你才好多久?出去做什么?我帮你办。” 劝了好久,赵文春都不同意,非说得本人到场。出门也不让她送,赵西音不让。后来还是趁她去洗手间的时候溜跑的。 赵西音出来不见人影,心说,赵老师犟得真是别具一格。恰好黎冉打来电话,这夜猫子估计也是才睡醒,约她一块吃饭。 傍晚黄昏染橘了高楼广厦,暑气消退,尘埃也随之落定,这是晨昏交接时,最安宁的时刻。 吃完牛排,俩姑娘逛商场。升降梯难等,干脆绕个圈坐扶梯。这一层全是餐厅,西式中式一应俱全。赵西音低头回信息,黎冉挽着她的手叽叽喳喳。 赵西音边应边笑,眼睛看着手机屏。 黎冉的脚步很突然地慢下来,赵西音被拽着也走不动。 “怎么了?” 黎冉扯了扯她衣袖,指着左边,“小西,是赵叔。” 一家海鲜餐厅,靠窗的包间隔着一整面玻璃,里面看得一清二楚。整桌人七八个,剩菜残羹,饭局已近尾声,赵文春是站着的,位置靠门边,正端着酒杯赔笑脸。 一件条纹格衬衫,一条棉麻裤,赵文春身上那股清风徐徐的气质与这些人格格不入。他数十年节俭成习惯,衣服不讲究时髦样式,干净整洁即可。赵西音给他买了很多,都没舍得穿。 敬酒的对象赵西音有印象,一个他们学校的副主任。 赵文春显然不擅长这种局面,表情不自然,动作也显僵硬。他喝了很多酒,眼神也没了平日的精神劲。那主任不领情,又或是故意,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摆谱耍威风,咬着烟吞云吐雾,把自个儿当了角色。一桌人望着赵文春哄笑,赵文春用手背拭了拭额头,就这么硬撑在那。 一墙之隔,甚至连阶层权势都谈不上,小人作态,欺负老实人。 赵西音就这么站着,目光笔直明亮地定在赵文春身上。 或者是血缘至亲心有感应,或许是这注目灼人发烫,赵文春下意识地抬起头,他震惊,慌张,甚至还有一丝逃避。 赵西音像一樽木头,一直站到饭局散场。 赵文春出来时脚步踉跄,他微微捂着腹部,没有一个上来关切,他就是这么可有可无的一个存在,一个呼之则来的消遣。 赵西音忽然迈步,黎冉拉都拉不住,心说完了完了。 但她只是走到赵文春面前,平静道:“回家。” 黎冉开车送两人到小区,也不多嘴,打完招呼就走了。赵西音刚上楼,还是收到她的微信,“跟赵叔好好说,别凶他。” 别说凶,赵西音连提都不提一个字。 到家后她开始扫地,拖地,擦桌子,始终沉默。赵文春坐在沙发上,实在没力气起身了,最后,他说:“小西,是不是觉得爸爸很没用?” 赵西音擦柜子,弯着腰,头发遮住脸,没答。 “我听人说了初审结果,被筛下来了,这事儿一直给刘主任管,今年再不评上,以后就不能报审。”赵文春摘了眼镜,用手背印了印发痒的眼角,酒精熏的,都是红血丝。 赵西音“嗯”了一声,干巴巴的,喉咙发紧。 赵文春年过五十,壮年不复,豪情不在,守着珍爱的三尺讲台矜矜业业半辈子。赵西音尚在幼年时,母亲便和他离了婚,抱怨最多的,就是赵文春不思进取。不到半年,母亲再婚,还是和自己年轻时下乡遇到的知青初恋。 连赵西音都看透的真相,赵文春又何尝不知。但这几十年,赵文春从未辩解过一句,也没说过前妻半点不是。 “哎。”赵文春忽然一声叹气,“世道不比从前了,我老了,不中用了,挡着人的道儿了。” 赵西音抬起头,灿烂扬笑,说了回家后的第一句话,“爸,我养你。” 她眼睫俏皮轻煽,朦胧光影里神色柔和,分明就是小女孩儿模样。赵文春挪过头,没敢细看。 闺女眼睛里强忍的泪光,骗不过他的。 赵西音这一夜睡得不太好,总是梦到很多以前的事,被电话吵醒的时候,还陷在一半梦境里,精神虚得厉害。丁雅荷抱怨她接得太慢,“什么点了还不起,你以前没这么懒的。” 语气冲,赵西音有点起床气,怼了回去,“哪个以前?我七岁还是八岁啊。” 丁雅荷和赵文春离婚的时候,她还没七岁。走了快二十年,有些指责就没道理。丁雅荷自知理亏,这孩子,打人七寸一打一个准。 “你中午过来陪我吃个饭吧。”丁雅荷云淡风轻地岔开话题,“我有点东西要给你。” 电话挂断后,她发来一个位置,赵西音对这家餐厅没什么印象,看地址也不太好找。转车费了点时间,晚了半小时。这店貌不惊人,但服务是真好,她一进来,就有侍者引路。 最当头的包间,赵西音没多想,推门进去一看,愣在原地半天没回魂。 丁雅荷带着倪蕊坐左边,右边是戴云心。 赵西音下意识地往后退,却被丁雅荷一声呵住,“你陪戴老师坐吧。” 戴云心笑得温和:“您真把孩子叫来了?从她家赶过来这么远,其实也没必要的。” 丁雅荷不以为然,“您是把她宠坏了,这孩子任性得很,多有得罪的地方,您别介意。这么好的机会给她,让她受累也是应该。” 直到坐下,赵西音的耳朵里都是嗡嗡声。 戴云心倒是温和,“上次在宴会,也算机缘巧合,庞导看了你跳舞,他很喜欢,同意你去试试镜,《九思》已经投入拍摄,里面有一段很重要的戏份,现在还却一号领舞的。” 赵西音不吭声。 丁雅荷气不打一处来:“你别矫情,光学你爸身上那点清高书生气,这个世界很现实,不是你争取就一定有结果。如果不是戴老师青睐,不是她给你推荐,哪还轮的上你上这儿来。” 丁雅荷喋喋不休,她的姿态这几年越发高傲,喜欢说一不二。 而赵西音始终垂着头,表情空泛,没有一丝愉悦。 与此同时,楼上的贵宾雅座,周启深与顾和平的那位表兄刚吃过饭,他的秘书跟在身后,拿着西服外套和车钥匙。 周启深与顾表兄亲切攀谈,一顿饭下来,关系显然更进一步。 “赵教授的事还望你多费心,要关系还是要东西,你直接捎句话就行。”周启深擅长交际,一席话总能说到人心坎。 顾表兄喜欢他的直接,一次交道就能看出,都是爽利人。 两人迈出包间,长廊走了一半,秘书随后跟上,低声跟周启深说了几句。 周启深皱眉,“都有谁?” 秘书说:“她母亲,妹妹,以及戴老师。” 周启深表示知道,送走顾表兄后,他又返去楼上。 丁雅荷咄咄逼人,一边恨铁不成钢,一边恼其不开窍,“你倒是说句话!” 赵西音好像延续了早上的那个梦境,她跳舞受伤,一朝跌入谷底。有人惋惜,有人庆幸,有人隔岸观火。最后是赵文春昨天敬酒赔笑的模样,他本该闲云清志,却一脚踏入凡尘,凡尘不尽友好,还回来的都是嘲弄与不公。 赵西音头疼得像要裂开,她屏着一口气,游魂似的说:“我不跳舞。” 丁雅荷气得差点掀桌,或许是觉得自己做长辈的威严没受半点敬重,她站起身,言语分外犀利:“赵西音你是不是有病?全学你爸那点穷酸气了,你把自己当角色了是吧,你以为全世界都围着你转了是吧?赵文春也是个拎不清的,放任你出去旅游两年。两年,啊,两年!可把他牛逼大发了,瞧见这女儿都养成什么样了,不务正业不上班!不知人间疾苦,没有公主命你还真得公主病了!” 丁雅荷火冒三丈,漂亮的指甲尖狠狠戳了下她肩膀,“你倒是说话呀。” 赵西音眼睛酸酸胀胀,人像被抽了力气一般,脊梁血肉都快垮掉。 “您没听清么,她说,她不跳舞。” 这道男声出现得出其不意,丁雅荷回头一看,就见周启深不知何时踏进来,双手负在身后,人站得笔直又淡然。一个字一个字的,力量千钧。 丁雅荷料不到是他,神情尴尬了下,但底气很快恢复,冷笑一声,“我们母女俩说话,有你什么事儿?” 周启深置若罔闻,笑得温和,“有没有我的事儿,她说了算。” 周启深看了眼赵西音,不动声色地站向她旁边,一个挡风避雨的动作。“她高兴跳就跳,不高兴跳就不跳,这么简单的道理,她自己拿得住主意。她上不上班是她自己意愿,当个朝九晚五上班族也好,玩网店也罢,只要不犯事儿,卖药卖伟|哥,只要她高兴。” 周启深说这些话时,嘴角带笑,痞气劲儿入木三分。这态度已经够客气了,但用词还是忍不住糙了些。 丁雅荷气得脸成了绿色,指着周启深,说了句插刀尖的话:“都离婚了,就不要来管她的事了。” 失了立场,说什么都让人看笑话。 周启深脸色沉了沉,显然被戳到了痛处。 这时,一直沉默的赵西音忽然站起身,“我乐意被谁管,是我的事。” 然后扯着周启深的胳膊,目不斜视地与他走了出去。 11、疯人愿(3) 疯人愿(3) 出来餐厅,赵西音松开手,周启深的衬衫袖被拧出了几道褶。手臂稍动,褶皱又没了。 他来了电话,是秘书徐锦。 正午阳光炽烈,光感刺目得很,赵西音抬手遮住了眼睛。周启深单手斜插入袋,右手举着手机搁耳畔,谈的是一个国外的材料供给进度。他边说事,边不动声色地往她这边走几步,恰恰好地挡住了直射而来的光线。 男人背影作挡,赵西音陷在一片阴影里。两人站得近,闻得到他身上很淡的冥府之路。 “上海那边你去一个电话,海关的余主任约他下周出来吃个饭,错开周五。”周启深交待完,电话挂断。侍者将车正好也开过来,态度恭敬:“周总。” 周启深略微颔首,然后绕到副驾,替赵西音拉开车门。 “回家?”他边系安全带边问。 赵西音迟疑了下,没当即点头。 周启深也不再问,只说:“那我随便开了,想停的时候,告诉我。” 他单手握方向盘,往右打圈,熟练地将车调了头。 从永安里转到四惠桥,这个时候天气正热,路况还算通畅。周启深开得慢,问:“昨晚没睡好?” 赵西音啊了声,意外他的眼力劲。 “眼圈儿都出来了。” 赵西音笑了下,“昨夜太热,睡不着。” 周启深起了个开场白,气氛便自在多了。赵西音礼尚往来,也问:“你那天腿上的伤没事吧?” “嗯,好了。” “怎么弄的?” 周启深平声说:“不小心蹭的。” 赵西音别过头看窗外,无心再聊。 沉默开了一段路,周启深忽然问她,“看不看电影?” 他说了一部电影名字,最近网上讨论热度很高,是号称国内恐怖电影第一导演沉静三年的巨制。各方关系来往互通,首映典礼的观影席位早就送到了他公司。这种小事本不该他过问,徐锦不过也是象征性地作了告知。但周启深心思一颤,还是留了下来。 没别的,赵西音喜欢。 刚知道她有这爱好时,是他们正式交往的第二个星期。周启深约她看电影,那是七夕情人节,这个档期有四部唯美爱情片,让她选。 赵西音咬着奶茶吸管,意味深长地笑了下,“真我选?” 最后选的是一部泰国恐怖电影。周启深没当回事,甚至还想,如果到时她害怕,他护她。 那一年的中国电影审核制度还没这么严厉,引进时保留了大部分原片剧情。虽无血腥镜头,但影片气氛着实怖人。一惊一乍的片段,连周启深都皱了好几次眉。 再看赵西音,这姑娘简直开了挂,眼睫不眨,看得乐在其中。 最吓人的结尾处,她忽然握住了周启深的手,预料之中地感受到他手腕一颤。赵西音抿着唇,忍着笑,侧过头在他耳朵边轻声说:“周哥儿,不怕。” 她声音那样轻俏,那样柔软,裹住周启深的心,浮浮沉沉。 这是他们第一次牵手。 周启深一说片名,赵西音就知道了,兴趣在这儿,就像是丢给她一块奶酪甜糖。赵西音想了想,却问:“你能看?” 周启深嗯了声,“陪你。” 首映在下午三点,时间正好。 礼堂正东面的贵宾座,周启深特意带她往后坐了两排。这个导演很年轻,开创了国内恐怖流的新派系,首映礼做出风格,灯光舞美也很符合主题。 影片看了开头,周启深叠着腿,身子动了动。 看到一半,他左腿换右腿,头时而抬起,时而低下。 结束后,灯光重新亮起,他的表情分明是如释重负。 赵西音没跟他搭话,神色自若,也瞧不出是什么感受。 周启深便主动聊起,“好看么?” 赵西音反问:“你觉得呢?” 周启深清了清嗓,“好看的。” 她很直接:“吓着没有?” 周启深还真无言以对了。 赵西音说:“没事,都是假的,那些个血浆是你平时喝的葡萄红酒,肉糜骨头是你应酬时吃的焖烧牛骨,天花板的影子就是卧室的灯,窗帘会动,是因为风吹的,后边没藏人。你这样想,晚上睡觉是不是就没那么害怕了?” 周启深被自己呛了下,右手虚握成拳,抵着嘴唇压低咳嗽声。 他一垂眸,自然就错过了赵西音这一瞬的表情。带着隐隐笑意,唇角勾出小弧,一闪而逝。 出礼堂,夕阳落幕,琼楼玉宇的空隙间,只留一抹暗淡的黄昏微光。 两人一前一后隔着两级阶梯,赵西音身体纤细,这个角度,跟借了光似的,白色连衣裙镀了一层淡淡的金。夏夜送风,夹杂着喧嚣余热。他记得,也是这样一个夏日黄昏,他们蜜月在巴厘岛,赵西音在海边,笑得跟花儿一样,忽然回过头,右手作枪状,朝他一开,“周哥!” 那样心无旁骛的微笑,卷着爱慕如浪潮,独独给他的。 周启深看着她的背影,心口就这么痛了痛。 “西音。”他快步追上去,平静说:“带你去个地方。” 车上,她的手机一遍一遍地响,丁雅荷的,戴云心的。此起彼伏的接力赛,震得她手心发了麻。周启深在红灯路口时,拉了手刹,然后越过中控台,直接摘了她的手机,三两下关了机。 手机还回来,他说:“清静会儿。” 赵西音愣了愣,随即也笑了起来,她一笑,周启深便安了心。 道路眼熟,赵西音问:“这是去哪里?” 周启深没答,过了两个红绿灯,把车停进地下库,然后带她上电梯到顶楼。北京的新楼一幢比一幢华丽明亮,但赵西音还是受撼于这个商场的金碧大气。 周启深轻车熟路,带她走到最里边,赵西音一看,心情复杂。封门鬼屋四个字悬于最上方,简简单单的入口装潢,倒还烘托了诡异气氛。 主题馆新开,这会并无太多顾客。赵西音迟疑了下,转头问:“你想进去?” 周启深还是那句话,“陪你。” 他一直都知道,赵西音是喜欢玩这些的。谁还没个兴趣爱好,有人贪迷牌桌赌术,有人热爱走湖观海,图的不都是一份小快活。 赵西音抿了抿唇,目光倒还明亮起来,头稍歪,眼神落去他眼睛,“你想好。” 鬼屋着实逼真吓人,仿的的医院主题,引用了最好的场景搭建。就连赵西音出来后,背上都冒了一层薄汗。她轻呼一口气,转过身。 周启深额上微湿,正抬手松衬衫的领扣。 被逮了个正着,他动作僵了僵,然后无奈一笑。赵西音没忍住,噗嗤一声也乐了。回车里,夜幕已完全深盖,赵西音靠着椅背,手指搭在窗沿,惬意放松地轻轻敲动。 周启深问:“心情好些了?” 赵西音收回手,下意识地坐正了些。 周启深专心开车,没注意她这细微的变化。只说:“别的不用想太多,跳不跳舞是你自己的事,选择什么方式过日子也是你的事,谁也不能替你拿主意。” 赵西音点点头,很轻地“嗯”了声。 “戴老师良苦用心,你跟她的师徒情分这么多年,比我更懂。她为你好,是真心。别因此生了怪罪和嫌隙,不值当。”周启深的侧脸陷于柔和光影里,他的声线很低,沉稳清晰,有安抚的力量感。 赵西音嗓子发紧,“我知道。” 右转两个路口,到了她家小区。周启深减慢车速,问她:“要我送进去么?” 赵西音分了心,没马上回答。 周启深便自觉停在路边,“那就这吧,路上慢点。” 赵西音从车上下来,又听见周启深叫她,“小西。” 她回头。 车窗滑下,他的侧脸被灯光一晕,轮廓深刻,目光多情。两人对视几秒,周启深平静说:“没事,回吧。” 赵西音到家,赵文春正伏案写东西。 她走近一看,乐了,“赵老师练字儿呢。” 赵文春挑眉,甚为得意,“写得怎么样?” 赵老师行书一绝,笔风灵活,风骨与灵魂兼备。赵西音左看右看,“字还行,就是这诗不符合您的情况。” “老骥伏枥,志在千里”,赵老师这是伤春悲秋,庸人自扰了。 赵西音会哄人,攀着爸爸的肩膀,认真说:“别瞎想,您还老到这程度,再说,真要有宏图远志,年轻时候早实现了,哪儿还轮到现在。您这大半辈子过下来,自己舒服,又不给人添堵,就是天大的福气和功德。赵老师最棒,赵老师我偶像。” 赵文春眼纹都笑了出来,没办法,拿自己闺女真没办法。你知道她就是天马行空胡说八道,偏又能道进人心坎。 赵西音收了他的字,重新摊开宣纸。她背脊直,体态好看,握笔研磨,范儿起得十足。美人在骨亦在皮,赵西音性格温情的那部分,都是从父亲身上学来的。她跳了二十年舞,术业精攻时,难免会自己跟自己较劲,只有经历过的人才会懂,一盏指明灯的微光相伴,星火取暖,心胸里有一隅自在天地,是多么多么重要。 赵文春来了兴致,想知道女儿会写什么。 赵西音的行书也是他教的,中规中矩,蒙不过行家,但搁大多数人里,还是能唬人的。她落笔,一气呵成 “想吃炸酱面” 赵文春笑出了声,拍了拍她的手,“顽皮。” 收拾完笔墨纸砚,赵西音溜去厨房,看着正在切佐料的赵文春,忽然问:“爸,我这几年一直没个正当工作,您觉得丢人么?” 赵文春刀工整齐,头也没抬,“没想这事儿。” 赵西音啧了声,“说真话。” 赵文春笑着说:“你没结婚的时候,跟黎冉搞网店,收入比我还高。你结婚之后,你丈夫没说一个字,跟我就更没关系了。丢人?丢哪门子人了?我觉得挺好。” 赵西音心里又暖又涩,这些年,她始终没有问过父亲,亦或是不敢问。这样平和淡然的一个人,如果连他都说失望,那才是真难过。暖黄灯光里,赵文春的轮廓似乎又单薄了些,壮年已逝,生命由盛转衰,至亲老去这个过程,谁也阻挡不了。 赵西音再说话时,声音微哽,“爸爸,如果我说,我想试一试呢。” 赵文春动作顿停,一下子明白女儿的意思。 “戴老师一直举荐我,我,我想,也许我能” “没有也许。”赵文春直接打断,“如果你要问爸爸的意见,爸爸所有意见,就是你要开心。小西,你过得开心,才是爸爸这一生真正的功德。” 晚高峰,北四环高架上又出了一起追尾,交通堵得跟便秘似的。回到梵悦,停车时,周启深倒了两把才入库。车内开了空调,但他还是热出一背汗。 他人难受得厉害,一想到下午又是看鬼片又是闯鬼屋的,心里更腻的慌。 入户电梯私密性好,周启深一个人站在里头,越看越不喜欢这做旧发黄的灯饰,心想,明天让徐锦给物业经理去个电话,能换就换。 他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按大门密码,门开,屋里却灯火辉煌,顾和平站在门口大声:“回了啊,正好,一块吃火锅。” 周启深条件反射般,往后猛退一大步。 顾和平被他这反应弄糊涂了,“怎么了这是,我今儿长丑了?” 周启深神经突突地跳,“以后别来我这。” 他转过脸,好像多看一秒都折寿,“照照镜子,长得跟鬼一样,明天我就换密码。”将顾和平从头至脚扫一遍,“穿得也跟鬼一样。” 周启深走进玄关,经过身边时,又心烦意燥,“你就是个鬼。” 然后脱鞋,懒得换,周启深赤脚往卧室走。拨开总控开关,四居室灯光亮如白昼。 顾和平站在原地,被羞辱得莫名其妙,这会子反应过来。 “靠,你丫疯了吧。” 12、绰约多仙子(1) 绰约多仙子(1) 顾和平这一晚连火锅都没吃,气是真生气,走前特别损地撂话,“别来你家?你这算哪门子的家?人家的家是老婆孩子热炕头,你一被老婆甩了的男人,顶多是个破烂小旅社。” 周启深半天回过味,肝脾肺肾无一不疼。顾和平早溜得没了人影儿。 回头把这事说给老程听,老程权当听笑话,“他没揍你是你跑得快,戳他痛处干什么,你是不是闲得慌。再说了,你俩三十多的人了,幼不幼稚啊。” 第二天大早,赵文春买完菜回家,看见赵西音收拾一新地站在客厅还吓了一大跳,“哟,起这么早?” 赵西音对镜扎马尾,嘴上咬着梳把,皮筋在指间翻转。一身水绿的运动短装把人衬得清丽怡然。 赵文春放下菜,“出门?” “去趟小黎那,把手上的一些事情交接。” 赵文春侧头看了眼女儿,“啊,真回去跳舞了?” 赵西音哭笑不得,“不然呢,您以为我昨晚闹着玩呢?” 赵文春还真是这么以为的。 那天赵西音问,这么多年她没正经工作,和黎冉两人瞎打瞎闹地折腾,钱够了就游山玩水,走了大半个中国,谁家女儿有这么任性。赵文春是真没丁点介意,因为他知道,女儿那一年跳舞出事后,过得有多难。 表面风轻云淡,内里五劳七伤,连着筋扒着骨,她说痊愈了,其实都自己挨了。跳了二十多年,早就成了依身傍命的一部分。当年摔得有多痛,受得不公有多重,心如死灰就有多厚。 赵文春写得一手绝美华章,能颂遍几度春秋,也能出口成章,字字句句成百川。却无法说一个字,来安慰折翼的女儿。 赵西音无数次笑着对他说,过去了,爸,我没事儿。 谁信? 但这一次,赵文春信得踏踏实实了。 赵西音理着刘海:“您笑什么呢?” 赵文春几道眼纹向上,憨厚。 赵西音转过身,“赵老师没什么要教导的?” “不开心了就回家。”赵老师教导说。 赵西音去乘地铁,刚出小区,就听见有人叫名字。她左看右看,一时找不准点,孟惟悉滑下车窗,微低着头看这边,“西音。” 赵西音愣在原地,跟绳子扯住脚踝似的,忘了该走还是留。 两人三五米的距离,不断路过的人,驶过的车,才恍然这一刻是真的,是活的。孟惟悉下车,车门都没来得及关,迎着初升的朝阳跑过来。 赵西音悄然往后站了两小步,就这么静静看着他。 孟惟悉对她的表情分外敏感,笑着说:“怎么,跑步姿势不好看,要不我重跑一次?” 赵西音被逗乐,嬉嬉笑笑打趣:“如今都是这么大的老板了,哪儿敢使唤。你到这边办事?” 她是真放松,瞧不出丁点隔阂与不自在,对他就像是对黎冉,对小顺,对朋友中的任何一个。孟惟悉笑容敛了敛,但还是客气温和,坦诚说:“来找你的。” “我昨天才听戴老师说了那天中午的事,抱歉,让你和伯母发生不愉快。” 赵西音一听就明白了,戴云心举荐她去《九思》试试的主意,八成和孟惟悉相关。原本只打算通过丁雅荷,能劝劝赵西音最好。没想到丁雅荷格外上心,火急火燎地把赵西音叫了去。戴云心估计也悔了,好心办坏事儿,碰见个这么不长脑子的。 孟惟悉昨天从日本出差回国,和戴云心碰了面,戴老师对他摆摆手,一声叹息。 那意思,别再想了,没戏。 孟惟悉念旧情,爱旧人,但还有一原因谁都不知。 两人还好着时,孟母一直反对,说一个跳舞的,吃青春饭,能有什么气候。孟惟悉抗争半年有余,没跟赵西音说一个字。有一次应酬醉了酒,实在心累,就口不择言地在电话里说:“小西,要不我们别跳舞了吧,你要实在喜欢,去团里挂个闲职好不好?” 赵西音当时就跟他吵了一架,“你是你,我是我,不是我们。我就要跳舞,跳一辈子谁也管不着。” 孟惟悉醉意一下子醒了,恼得当即抽了自己两耳光。 赵西音舞台事故的时候,两人已经分了手,那年孟惟悉二十四岁,名不正言不顺地不能去看她,只能四处托人打听。朋友说,赵西音在病房哭。孟惟悉站在住院楼下,跟着红了眼。 那些伤过她心的话,变成蛊,变成魔,一语成谶。 这些年,孟惟悉对她的亏欠比愧疚多。 赵西音此刻慢慢别开眼,再看他时,坦然微笑,“多大点事,你不说我都忘记了,还劳烦你特意跑一趟,是我不好意思了。” 孟惟悉欲言又止,赵西音笑眯眯地挥挥手,“不上班儿啊?你去忙吧。” 叫的网约车正好开到了跟前,孟惟悉想送她一程的借口都没了。赵西音坐上车,隔着车窗对他挥了挥手,然后让司机开车,孟惟悉甚至在后头跟着小跑了几步。 司机师傅地地道道北京人,特别能侃儿。赵西音看窗外,听得多,说得少。十来分钟后,司机诶嘿一声,“丫头,后边儿那车跟你一路了啊。认识?” 赵西音回头一看,孟惟悉的白色捷豹随行于车流里。她说:“师傅,您能开快点么?” “得嘞。”司机一脚油门,正好过了绿灯,把孟惟悉的车甩在红灯里。 赵西音跟黎冉说了她想再跳舞的事,黎冉直爽性子,高兴得给今天顾客全打八折。赵西音还觉得不好意思,说这一走,店里就帮不上忙了。 黎冉敲她脑袋,“赶紧给我飞黄腾达,在你微博发条广告比什么都有用。” 小顺说:“谁敢发啊,一看卖情趣内衣的。啧,黎哥,你别搞西姐了。” “情趣内衣怎么啦,正正经经做生意,遵纪守法纳税人。我骄傲都来不及呢。”黎冉打了个响指,“晚上庆祝一下,我请客。” 黎冉是好玩的,估摸着也是借这个由头放松嗨一嗨。这姑娘也是神奇,平日窝在工作室里足不出户宅的很,结交的朋友倒不少。她之前有个外号,自己给自己取的三里屯小仙女。 晚上的pub看着像新开的,黎冉一进去就跟老板熟络得很,左手搭着赵西音,“这是我姐们儿。”右手勾着小顺,“这是我家的黑皮狗。” 气得小顺学了两声狗叫。 老板大方,“酒挂我账上。” 走时,他忽然对赵西音笑了一下,“赵妹妹,玩好啊。” 音乐声太大,赵西音没听清楚,就被黎冉拉去蹦迪了。 老板往二楼去,正对舞池的卡座,他一眼没找着人,刚准备走就被周启深喊住,“这。” “嗬,就说怎么没瞧见您。” 周启深在屏风后头玩牌,桌上已堆了一叠筹码。老板走过去,告诉他:“小赵也来了。” 周启深的牌面往下一罩,“跟谁?” “小黎,还有一男孩儿。” 周启深没说话,把这局玩完,才说:“你照顾着点,推酒的别去她们那桌。” 想了下,起身让了座,“我透透气。” 黎冉蹦q完一圈下来,赵西音给她递了杯果汁。黎冉一口气下去半杯,问她:“你要回去跳舞,戴老师肯定高兴坏了。” 赵西音点点头,“她是好老师。” “她对你,比你亲妈对你还要好。”黎冉坐近了些,“有件事一直没告诉你,你出事的那时候,戴老师在美国巡演呢,我哥也在,说看到戴老师接到电话,就坐在椅子上哭。那晚上的演出效果不是特别好,她情绪很低落的,是她职业生涯里绝无仅有的差错了。” 赵西音嘴唇紧紧抿了下,越发沉默。 黎冉把剩下的半杯果汁喝完,看了她好几眼,还是问出口:“你一去,就难免跟孟惟悉打交道。” 流转的光在她脸上交错,色彩斑斓挡盖住了情绪,半晌,赵西音说:“这么多年,我早放下了。” 黎冉打了个响指,“爽快!” 赵西音嘻嘻哈哈往她身上一靠,“拜托你别老拿过去说事儿,我就谢天谢地了,每次我都得正儿八经地回答一遍,我自己都觉得尴尬。” 黎冉叫了好多啤酒,两人都还能喝,四小罐下去眼睛都亮了。友情就是这样,陪你笑,陪你醉,想疯的时候一块疯。黎冉贪杯,自制力不如西音,到后面就开始放飞了。 “前些天我回家里吃饭,听我二哥说,今年的商业十大杰出新青年,又有周狗一席之位呢。” 赵西音半天没绕过来,“什么狗?” 黎冉凑到她耳边:“周启深。” 染了酒,人都变得惬意随性,赵西音听笑了,“你别给人乱起外号。” “哟哟哟,你帮他说话。”黎冉捶了锤她肩膀,一脸伤心欲绝的模样。 赵西音哭笑不得,正儿八经地解释了一通,手在半空比划,跟学术讨论似的。 pub的卡位设计成背靠背,周启深坐着的地方,就这么巧的是和赵西音一榻之隔。他一个人,这边的灯都灭了,偶有余光轻晃。 周启深坐在沙发上,桌上搁着车钥匙和手机,就这么安安静静的,脸上慢慢带了笑。 “你别跟我说那么多,我听不懂,我就知道你刚才护着周狗。”黎冉不迷糊,喝了酒,反倒醉眼看世,胡说八道个明明白白。 她说:“其实我有句话一直没敢问。” 赵西音怕她,“你快别问了。” “我就问,就问。”黎冉歪着头,枕在赵西音的肩膀上,“你嫁给周启深的那两年,他有没有出过轨?” 赵西音摇头,“没有没有。” “有没有冷落过你,耍大男人威风?” 沉默了一会,“没有。” “西音,周启深对你好不好?”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赵西音面色平静,光晕由浓变淡,像一圈圈涟漪微动。她整个人变得平和沉淀,细眉澄目里,润了水,化了风,最后成了惝恍迷离。 黎冉没那个耐性等,抓着她的手臂疯狂摇甩,“我就知道你护他,都舍不得说他一个不好。” 赵西音被她这脑回路弄得哭笑不得,伸手往她脑门心轻轻一弹,“醉猫,下次不许喝酒了。” 黎冉哪肯放过,“那你说一个周启深的缺点,说说说说说!” 赵西音被她摇得手都快断了,“我说我说。” 背面的人,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 “我觉得他太大了。” 赵西音回答时,声音低缓,怯的很。 周启深一愣,而后回过味,笑容渐深,心被丢进一团棉花糖里,裹了蜜意,吸了糖汁,上头还撒了得意的巧克力豆。 黎冉没听清,“什么什么大啊?你说大点儿声。” 赵西音:“我说他年龄大了点儿, 有点老。” 这声音够大了,大得就像一把火,瞬间烧融了某人心尖上的糖果巧克力。 13、绰约多仙子(2) 绰约多仙子(2) 周启深比赵西音大了七岁。十二月的摩羯座,准确来说,虚岁八岁。 赵西音其实本不太在意,她与周启深确定关系的时候,就很坦然地告诉了赵文春。西音幼年,父母离异,赵文春这些年既当爹,又当娘,仍然觉得愧对女儿。 周启深的物质基础没的说,可当赵文春得知,竟比西音大这么多时,心里还是犯起了嘀咕。 他说,男人成熟一点是很好,包容与体谅总会做得更加周全。也说,这种有身家与阅历的人,难免历尽千帆。后来周启深从赵西音嘴里套出了准岳父的态度,一秒没耽误,当晚不请自来,主动招认。 四瓶茅台陈酿,灯影昏黄,一老一少促膝长谈。 周启深不隐瞒情史,不夸耀财富,只说,钱这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他对钱没兴趣,但出人头地也是赤子之心。 还说,如果只是消遣,他根本不会上门见家长。 边说,边给赵文春斟满茅台,两杯一碰,他一口下喉。 赵老师的那杯酒没动,保持清醒,慎之又慎。 周启深脱了大衣,里头一件高领羊绒,把他衬得年轻意气,一双眼睛不躲不藏,由其审视。足足两分钟,赵文春的眼神才卸下一根刺,问:“家里父母都还好?” 周启深说:“我与父亲关系一般。他住西安,也不会来北京跟我一块住,他既生我,我会养老送终。我母亲,”停顿片刻,他低了低头,才说:“我五岁的时候,她离家出走,至今下落不明。” 好的坏的,是什么就是什么,倒让赵文春十分意外。 “您别这样瞧我,心里头虚。”周启深笑起来,眉眼干干净净的,对着喜欢的长辈,神色多了一分难得的少年气。 赵文春笑了起来,笑得挺老狐狸,周启深不敢大意。 果然,下一秒准岳父就问:“说一个你喜欢音音的原因。” 周启深想了很久,说:“因为我喜欢,这是最大的原因。” 准岳父挑眉,“说一个她的缺点。” 姜真是老的辣,周启深的笑里也有了一丝无奈,最后他凑近,“睡觉太喜欢抢被子,算么?” 赵文春瞪眼震惊,一下抓住了重点,“你,你们” 周启深就这么“不经意”地告诉了家长彼此关系的深浅了。 他从包里拿出一摞证证本本,推过去,“我在北京的房产和个人名下的大概资产,以及户口簿,身份证。” 周启深态度诚诚恳恳,来前就已思虑周全,是准备交付身家性命的。 赵文春默然许久,最后摇了摇头。 周启深心底一沉。 赵文春叹口气,忽然端起那杯一直没有喝的茅台,说:“我瞧明白了,今天这酒,是提亲酒。” 周启深的丹凤眼狭长上扬,“那您赏脸吗?” 赵文春一饮而尽,放下空杯,淡淡笑意放了心。 周启深越想越糟心,回到pub二楼,顾和平一看,哟了声,“周老板脸色这么难看。” 老板还在一旁凑桌,笑眯眯的,“小赵在楼下呢。” 顾和平回过味,感慨:“绝世情种了。” 周启深不计较,往沙发一坐,自顾自地揉眉心。顾和平走过来,“头又疼了?” 他的手指从眉心到太阳穴,动作没停。 “您保重龙体,别总靠安眠药睡觉,那玩意儿吃多了伤脑子。”顾和平的关心点到即止,大老爷们不擅长婆妈唠叨。 末了,差点忘事,告诉他,“你给小赵带的东西,我差人放戴老师那了。” 这晚被黎冉这个小疯子折腾得够呛,赵西音一时贪杯,跟着喝了不少酒。回家倒头就睡,第二天还是赵文春来掀的被子,“哎呦祖宗哦,你还没起呢。” 赵西音酒后没毛病,就贪睡,四仰八叉地躺着,一动不动。 “这都几点了,你不是还约了戴老师吗!”赵文春这一提醒,赵西音跟诈尸似的猛起身,披头散发满脸惊恐,“坏了坏了。” 戴云心的舞蹈工作室在工人体育馆那块,赵西音到时,戴云心正在指导,转头一见人,目光不怒自威。 迟到在先,赵西音不好意思道:“昨天玩的有点晚,老师我下次” “昨晚是不是喝酒了?” 赵西音一怔,老实点了下头。 戴云心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都是要进组的人了,还分不清轻重,以后严格控制作息饮食!今天迟到五分钟,给我去做一百个压前腿!” 戴老师向来严厉,这么多年更胜从前。赵西音还是怵她,一个字也不敢反驳,规规矩矩地照做。 戴云心在旁边看了很久,到底是有底子的,基本功没有荒废。她表情松了松,挑剔道:“再减五斤。” 算起来,赵西音有三年多没上过舞台,体形虽无走样,但在戴云心看来,这不够。赵西音苦笑,“老师,我也就是试一试,庞导要求严,我真没敢想这事。” 戴云心冷呵一声,“出息。” 说来也怪,戴云心这睥睨自信的态度一撂,挺能影响人。赵西音先是觉得好笑,再细想又豁然开朗。说来说去不就这些事吗。既然做了最坏打算,那过程又何必谨小慎微。 迈出这一步,知行合一比什么都强。 赵西音一笑,戴云心就知道,离家出走的小徒儿归家了。 “对了,有两样东西。”戴云心受人之托,没忘记。她拿出两个礼盒,方方正正的。“小孟和小周给你的,打开看看。” 赵西音哪个都没接。 戴云心说:“一番好意,你也别钻牛角尖。” 默了默,赵西音打开,孟惟悉和周启深都送了她一双舞鞋。 孟惟悉送的那只精美华丽,绸缎绑带上还有串上的玛瑙碎钻,光线一明,璀璨发亮格外闪耀。周启深送的倒是普通,简洁的款式,一层缎面,再无其它装饰。 戴云心一看便有数,孟惟悉那双心意深重,但浮华于表面,作收藏倒是绰绰有余。她说:“穿哪双跳,你自己选。” 去庞策导演那试镜定在下周五。戴云心教人有一套狠的,真把赵西音往死里操练。赵西音压腿的时候,戴云心嫌不够直,按着她的肩膀用力往下摁。赵西音三年没正式练过,疼得腿根子都快断了。一日练,一日功,老话有道理。 赵西音的汗顺着额头往下坠,戴云心还记着恨,揣着昔日惋惜,“现在知道疼了?我劝你别放弃那会儿,不是挺硬气的吗?” 赵西音哎呦哎呦叫唤,“师傅,手下留情。” 这声师傅一出口,摁在她肩上的手劲明显松了,然后一分一分减弱,力气全无。赵西音回过头一看,戴云心早已背过身,手背在眼上印了印,应该是红了眼眶。 一周下来,赵西音逐渐适应了强度,身手体力也往上走。戴云心是百里挑一,仍不满意,警告她:“少吃碳水食物,必须给我再瘦五斤。” 赵西音像一艘年久失修的船,摇曳着放进海洋,风浪未起,就被明灯牵拉,懵懵懂懂,跌跌撞撞地往海洋深处扬帆了。 周三,戴云心临时飞去韩国出席一个艺术交流会,赵西音总算有了休息时间。下午从练功房出来,刚到地铁口就接到一个电话。 是顾和平,他这人爱玩笑,普通话带点京腔,“幸好幸好,小西,我真怕你把我拉黑名单。” 赵西音连忙否认,但心里还是忐忑,“和平哥,您找我有事?” 无事不登三宝殿,顾和平也不绕圈圈,说:“小西,周哥儿病了。” 病了,还住院了,顾和平想让她帮个忙。 周启深每半年做一次体检,报告与资料都攒在文件袋里。这东西敏感又私密,都是搁家里头的保险柜。这个“家”有点尴尬,是他俩的婚房。 “周哥儿那没门禁卡,小西,能劳烦你拿一下吗?” 赵西音想都没想,问:“他住院了,还是老毛病吗?” 顾和平说:“是。你看什么时候方便?要不我来你家接你,待会儿再把你送回去。” 赵西音犹豫了下,转身出地铁站,“我就在附近,我拿了送给你吧,哪个医院?” 阳光金灿暑热,留恋于傍晚不肯让出天色。赵西音两年多没来过这处房子,门禁亭的保安换了人,见她面孔生,警惕了半晌。赵西音刷了脸,信息都存着,大门自动开了。 当年周启深买这房子时,选的就是楼王户型,有市无价。入户电梯直抵,赵西音沉吸一口气,心里还是欠的慌。门一开,里头微凉的空气扑面,感应总控自动开启,灯光全亮。 赵西音一时恍然,脚步悬在半空,血液仿佛直逼心口,撞得她哪哪儿都疼。 房子一尘不染,该是定期有人打扫。衣柜里赵西音的私人物品都用防尘袋兜着。周启深东西多,所以这个保险柜是定做的,占了衣柜整层。手表首饰,外钞美金,杂七杂八的什么都有。最上头的小格里,是婚戒盒。赵西音轻轻拨开,只剩一只,男士的不见了。 她用力盖住,手指有些发颤,再抬头时,眼睛涩的很。 没多留,赵西音找到文件袋匆匆离开,好像屋里有洪水猛兽,要把她生吞活剥似的。 到医院,赵西音给顾和平打电话,一直占线中。后来问了护士,说在特护病房。顾和平电话又回过来了,一听她在医院,赶紧说:“小西,你别走,我来接你。” 那语气,差点没求她。 顾和平下楼快,一额头的汗。赵西音将东西给他,“那我走了。” “小西。”顾和平拦住人,神色为难,“你上去看看他吗?” “周哥儿偏头疼发作,医生给他用的都是舒缓神经的。不是什么大毛病,但你也清楚,太伤神。”顾和平是真把他当兄弟,想了想,实话说:“他靠着安眠药,每天才能睡上三五小时。医生问情况,周哥儿那脾性你知道的,他烦这些,所以不配合。” 赵西音默了默,“医生想知道什么,我跟他说。” 从医生办公室出来,顾和平还觉得心惊胆寒。周启深这失眠的毛病,跟幼年经历有关,心理上落了阴影。赵西音看着年轻,小小一只,但真的会照顾人,周启深难得睡了两年好觉。方才医生问情况,时间都对的上,说,周总就是两年前又开始吃上安眠药的。 两年前,是离婚之后。 病房是最安静的那间,周启深是睡着的,左手埋着针,右手边是一摞文件报表。笔记本开着,停在视频会结束的页面。他的脸稍往被子里偏,虚掩住鼻尖和唇,鼻梁高挺,眼廓极深。 顾和平让赵西音进去,示意他有电话,名正言顺地带上了门。 赵西音左右不是,刚走两步,周启深就醒了。 两个人目光撞了一下,他显然意外。 赵西音忽然就不想解释自己来的原因了,走过去,往凳上一坐,平静问:“好些了吗?” 周启深会给姑娘找台阶,怒意薄薄:“顾和平什么时候能缝上嘴。” 赵西音的头低了低,嘴角笑意很淡。 周启深看了她一会,哑声说:“瘦了。” 赵西音嗯了声,“戴老师让我再减五斤,我这段时间没敢多吃。” 周启深立刻皱了眉,“她瞎出什么主意。” 心有戚戚,赵西音也无奈,“就是啊,饿都饿死了,昨天我爸做了糖醋排骨,我愣是没动一筷子。” 周启深表情更不悦了,“你这师傅就爱吹毛求疵,身上有文艺工作者的骄矜气儿,你别学。” 赵西音:“你这么说她,不怕我告密啊。” 周启深噎了噎,沉声:“那你就是小没良心了。” 赵西音抿着笑,“放心,不说。” 两人都自然,空调恒温,窗户开了一条缝,窗帘如水波晃动,墙上的光影时宽时窄。周启深的目光升了温,望着赵西音一动不动。 赵西音在眼神中败下阵来。 周启深挪动右手,掌心就这么轻轻盖在了她手背,烫得像油泼,一刹沸腾。 他说:“别再瘦了,磕人。” 话说完就松了手。赵西音按下心跳,站起身匆忙告别,“你好好休息,安眠药别再吃了,实在不行去看看中医调理。” 她又迅速闭声,后知后觉,这话既自然又亲密,不是她该操心的。赵西音走了,她能感觉身后的目光一直追着,烫着,好像要看穿她全部心事一样。 半小时后,顾和平和主治医生进来。 秦医生年轻有为,性格温和,是周启深难得待见的一个。 “周总,您才好,还是注意休息。” 周启深盖上文件,靠着枕头闭目养神。 顾和平笑得欠,“我替小西叫了车,亲自送她上的车。” 周启深睁开眼,“你以后少给我多嘴。” 顾和平真冤枉,“别说你不想见小西啊。” 周启深闭上了嘴。 一旁在看检查报告的秦医生侧过头,“是姓赵?” “你怎么知道?”顾和平诧异。 “她刚刚找我问科室,外科。” 周启深坐直了,分外敏感,“替人问的?” “应该是她自己。”秦医生记得清楚,也没太在意,“她说是手术的伤口有点红痒。” 顾和平奇怪,“手术?” 气氛悄然降温,空气里的微尘也随之坠落,一张密封牢固的网罩住所有人,压得喘不过气。 周启深沉默许久,紧着嗓子问了一句:“她手术的地方在哪?” 秦医生说:“小腹。” 周启深身子僵如硬石鼓,脸色一分一分变白,变青,然后又慢慢白回来,薄如一张纸。顾和平见他这反应,瞬间猜到周启深是往哪块想了。 “周哥儿你别自己吓唬自己,冷静点,小西虽然离开北京两年多,但你也知道,她一直在旅游玩儿呢。时间对不上,没那个可能。” 周启深忽然抬起手,虚虚握成拳,抵着自己的眉心死死揉了揉。再抬头时,目光都散了神。 “离婚前两个月,她去美国待了一段时间。 “在她姑姑那。” 14、绰约多仙子(3) 绰约多仙子(3) 赵西音的姑姑叫赵伶夏,与赵文春是龙凤姐弟。 人如其名,泼辣干练女强人,自己开公司,最近听说是在筹备上市。姑姑久居国外,十分特立独行,基本不与赵家亲戚往来,但对赵西音是很好的。 一提起这个姑姑,周启深五味杂陈。 见识过这女人的厉害,能言善辩,姿态高傲,她脸上就写了一行字男人都是傻逼垃圾。当初和赵西音结婚时,没少被赵伶夏刁难。至今想起,仍汗如雨下,心有余悸。 心一静下来,自然就能分辨,刚才的猜侧是不成立的。 赵西音确实去姑姑那待了一阵,但不到四个月就回国。之后的行踪周启深有法子知道,每一段时间都对得上。 秦医生出去打了通电话又进来,解了疑:“问了外科的同事,赵小姐的手术是阑尾切除,可能当时刀口没缝好,没有大问题。” 周启深却跟从水里爬上来似的,整个人变得很沉重。 顾和平拍拍他的肩,“周哥儿,别自己吓自己。” 周启深垂着头,用力甩了甩,想振作,但肩膀往下垮,才好的头疼又开始隐隐作痛。他低声说:“我他妈要疯了。” 两日后,戴云心从韩国回来,当晚就带赵西音去见导演庞策。 京城俱乐部,说是试镜,实则更像一个私局。赵西音很紧张,车里就不断地喝水,到了后发现,庞策精神烁烁,十分幽默,少了当日宴会上的威势,显得更易近人。 他笑着对赵西音说:“别紧张,戴老师举荐的人,不会差。” 这话是压力,也是动力,明耳人都听得出,庞策这关是过了。 虽有人情脸面的因素在,但庞策是看过赵西音跳舞的。不止那次宴会的意外插曲,早在发布会筹备之初,某人就将赵西音在舞蹈学院的训练影像、参加比赛的各种视频让他过目审阅。 那哪是审阅,简直如数家珍,多自豪似的。 来去一小时,赵西音回到家里时,耳边还萦绕着庞导的那句话,“修整两天,周一正式进组吧。” 夜已深,俱乐部门口停进一辆黑色特斯拉。剪刀门徐徐往上开,“某人”从车里下来,径直去顶楼。庞策一见他,表情便意味深长,“嗯,是真急了。” 孟惟悉双手作揖,态度恭敬有礼,“您别取乐,总之,托您洪福。” 庞策混迹名利场,人间百态与七巧玲珑心都通透,一眼看穿,说:“孟儿这是有中意的姑娘了。” 孟惟悉笑得敞亮,“一直没变。” 庞策神色深长,说正事时,神情顿时认真起来,“进组之后,一视同仁,到时候训话受罚,你也不许护短。” 孟惟悉点头应道:“您多提点。” 两人喝完一壶茶,孟惟悉亲自送庞策离开。今晚他是从两个应酬局上过来的,强撑精神已经累的不行,于是不绕远路,直接回了就近的孟家。 颜品兰十分欣喜,凌晨这个点,依旧嘘寒问暖,让家里阿姨去炖花旗参汤。孟惟悉态度一如既往的冷淡,钥匙手机搁着,松了衬衫直接回卧房。 颜品兰后脚跟上来,端着一盘掰成瓣的蜜柚。讨好地对儿子说:“这是下头从南阳带来的柚子,肉多汁甜,惟悉你尝一尝。” 虽是在家,但孟惟悉的站姿坐姿还是讲究,他嗯了声,往床上一躺,闭眼不再说话。 颜品兰就这么干晾着,站了一会也觉得委屈,她放下蜜柚,挨着床边坐下,“你还是不肯原谅妈妈吗?” 孟惟悉像是真睡着了,一动不动的。 颜品兰忽然掩面哽咽,“这两年你一直不肯回家,谁给你打电话你都接,唯独妈妈的不接。你这样,妈妈真的很难过。” 母子二人的关系愈发恶化,孟惟悉是个犟性子,甭管谁的仇恨,他能耿耿于怀一辈子。他总觉得,如果那时不是母亲的激烈反对,他与赵西音早就百年好合,哪还有周启深的事。 颜品兰啜泣声越来越大,孟惟悉倏地睁开眼,转头看向母亲,眼神犀利:“妈,你当初有没有去找过她?” 颜品兰怔了怔:“没有。” 孟惟悉:“没有?” 颜品兰坚决:“没有。” 孟惟悉把头转回去,抬手盖住了眼睛,“妈,你出去吧,我今天累了,想休息。” 颜品兰是既心疼又委屈,犹豫了番,说:“惟悉,她,她不是离婚了么,如果你还想” 孟惟悉腾地一下坐直了,头发乱了几缕,脸色阴沉颓靡,“我还想什么?我能想?我敢想吗我?人姑娘凭什么在原地等我?!” 他向来是敬重长辈的,这番话的态度过了。孟惟悉烦躁地揉了把脸,站起身。 颜品兰急急问:“你去哪?” 孟惟悉连衣服都没换,拎着车钥匙走人,“回公司。” 过两天就要去舞团报道,赵西音在家收拾东西。赵文春周日不上班,给女儿做了午饭,才抱着一大纸箱子搁她面前。 赵西音蹲地上,抬起头,“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 赵西音狐疑,掀开一边,顿时愣住。 练功服,舞蹈鞋,帽衫,绑带。那年不跳舞了,她把东西全丢进了垃圾桶,当做仪式,跟从前告别。想不到赵文春把它们都捡了回来,洗干净,收得整整齐齐。 “这些随身的东西,还是旧的好穿,你刚开始跳,总有个适应期。也别太急于求成,都有个过程,筋骨活动开些,别再受伤就是。”赵文春苦口婆心,温和平静的语气听得赵西音想哭。 她表情一皱,伸手抱住了爸爸,撒娇说:“赵老师,你怎么这么好呢。” 赵文春被撞得差点坐地上,“赵西音,你真该减肥了。” 赵西音气得张手比划,“我九十八斤,一米六六呢!” 赵老师忍住笑,“哦,那你很光荣啊。” 去厨房洗水果,走到门边,赵文春回头看了眼垂着脑袋委委屈屈的女儿,笑着说:“小西,跟你说件事儿啊。 “正教授的职称评选结果出来了,我评上了。” 赵西音晚上请黎冉和小顺吃饭,小顺笑称是散伙饭,与黎冉狼狈为奸,顶顶豪气地要去国贸吃日料。赵西音说他俩没良心,真够狠的。 日料店在三楼,靠窗的位置能看到新央视大楼。小顺的情绪全写在脸上,说:“西姐,以后你发达了,就记不得我这号小跟班了。” 黎冉仗义,“没事,我收留你,来给我当模特做直播。” 赵西音笑着说:“没有发达不发达的,跟所有工作一样,谋条生路,混个温饱。” 经历过低谷的人,名利看得淡,心里头也更豁达。所有人都觉得你该飞黄腾达,自己敞亮清醒才更难得。 赵西音随便他们胡扯,大咧咧地应着,反正睡一觉醒来就不作数。 其乐融融的一顿晚餐,买单的时候赵西音直呼肉疼。黎冉和小顺在一旁乐呵呵。三个人有说有笑的往外走,结果电梯门边遇见了一熟人。 顾和平哟呵一声,“这北京城真够小的了。” 赵西音也意外,瞧他一身西服正装,该是从哪个应酬局上下来的。顾和平手里还拎着几个打包盒,没好好拿正,油艳艳的汤汁洒出来了些。 赵西音想也没想,就说:“和平哥,您没吃饱啊?” 顾和平听的直笑,刚欲说话,脑子一转,改了口:“啊,没呢,给周哥儿带的。他不是住着院嘛,嫌医院的伙食不好,你也知道,他这人挑剔得很。谁还能纵着他这脾气呐,除了我这一绝世大好人。” 一旁的黎冉十分配合地做了个要吐的动作。 顾和平挑眉盯着她,“妹妹,几个月了?” 黎冉笑得纯真无疵,“孩儿都三十好几了,能说会道的,站面前比他母亲我还高呢。” 刺儿刺儿的,不好惹。 顾和平十分识时务,不点这颗小炮弹。又对赵西音说:“晚上接待的是湖南客户,吃的湘菜,这什么毛血旺啊,撸串啊,麻辣鱼头啊,周哥儿都想吃。打包了,我给他送去。” 赵西音几不可微地皱了下眉,“他住院,吃这些?” “吃,能吃,特能吃。”顾和平说:“早上不肯喝牛奶,非要喝加冰块的红牛。中午也没好好吃饭,点的外卖关东煮配威士忌。” 黎冉听呆了,“他还没死呢?” 顾和平说:“差不多了。” 玩笑话,半真半假。顾和平点到即止,扬了扬手,“走了啊,去晚了还凶人。” 赵西音几次欲言又止,直到顾和平出了电梯,憋在嗓子眼的话没了机会,堵得她心里膈得慌。 周启深偏头痛的毛病一直就有,也没个根治的办法,养生病。他拼事业的时候,什么都顾不着,疼起来就吃两颗布洛芬,后来国产药起不了作用,吃起进口的。赵西音和他在一起后,没少花心思,陪着他,守着他,有时他工作太晚,凌晨一两点,她定个闹钟,睡眼惺忪地窜到书房,可怜兮兮地说:“周哥儿,您的甜心小护士又上线啦!” 赵西音绕到书桌后,从身后搂着人,亲了亲他的耳朵,然后帮他轻揉太阳穴。这一套手法还是她去中医院学的。那位名医教授本不肯教她,赵西音厚着脸皮跟狗皮膏药似的才打动医心。 穴位顺序,手法轻重,感受极好。 周启深差点以为自己痊愈,直到离婚,他的小护士一走,才发现自己病入膏肓,没了救命药,这辈子就这样了。 次日大早,赵文春正准备做早餐,进厨房一看,赵西音正在灶前心事重重地熬粥。 “发什么呆呢,粥都溢出来了。”赵文春拿了把勺子,掀开锅盖搅匀。把赵西音挤到一旁,“别烫着。” 赵西音杵在旁边,也不出去。 赵老师仔细一看分量,“这么多啊,就咱俩哪吃得完?” 赵西音含糊其辞,“吃不完就拿去喂毛毛。” 毛毛是她家小区的流浪狗,赵西音没事的时候常去喂狗粮,狗子见到她次次摇尾巴。 午饭的时候,赵西音又说想吃清淡点,便顺理成章的让赵老师煲了道山药猪肚汤。赵老师觉得她今天挺反常,做什么都心不在焉,吃饭又快,然后窝在厨房贼兮兮。 “爸,我出去一趟。”赵西音小碎步,手往后收,就差没贴着墙走。 赵文春收拾残羹,“注意安全。”半秒钟后,他在厨房扯着嗓子喊:“汤呢?”急匆匆地跑出客厅质问:“剩半锅呢!” 赵西音从门缝里溜出去,脸不红心不跳地说:“喂狗。” 她记性好,去过一次的地方就能记住路。周启深住的这家医院是东边很有名的一家私立。赵西音边走边想,让护士帮忙转交。 万事设想周全,结果一进住院楼,迎面就碰上了一个她想都没想过的人。 孟惟悉只身一个,从电梯转出来,狭路相逢,直直的一条路面对面,压根没地儿避开。赵西音本来是在想事,还是孟惟悉走近了,喊她一声:“出神了?” 赵西音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地往后挪步,看清是他后,松口气。 孟惟悉把她这反应看在眼里,心想,还跟以前一样,走路喜欢岔神,不是看街边商店,就是冥想发呆,他牵着她,跟老父亲似的交待,“抬左脚,左边有狗屎,右脚,右边有石头,来,双脚蹦一下,翻个跟头给我瞧瞧。” 说了几句干脆蹲下,侧头说:“上来,背你。” 赵西音笑得跟花儿一样,搂着他的脖子一顿狂摇,“孟惟悉,你怎么这么可爱呢!” 孟惟悉被她箍得差点窒息,“媳、媳妇儿,你想提早当寡妇么。” “呸呸呸。”赵西音扬着下巴,气势十足却也架不住脸红,“谁是你媳妇儿,你别诅咒我未来的丈夫。” 一语成谶,真不是孟惟悉的媳妇儿了。 两人站着,这点招呼还没掰扯清楚,旁边的电梯门又划开 得嘞,“丈夫”来了。 周启深个儿高,一出现就有存在感,正噙着笑,跟符教授说话。他衣冠楚楚,哪有半点住院病人的憔悴。只细看,右手背还埋着留置针。 符教授叫孟惟悉,“呵,巧了小孟,正准备给你打电话。” 孟惟悉半点不尴尬,笑得风轻云淡,“这不是心有感应,不劳您费工夫。” 符教授甚为满意,十分热情地做起了介绍,指着身边的人,“周启深,现在是我病人。”手臂挪方向,指着前边,“孟惟悉,校友的儿子。” 介绍完,停顿了下,按理说,应该互相握个手才是。 但这两人完全没这意思,一个冷眼,一个不屑,目光碰在一起,都是咔咔响的冰碴子。 符教授纳闷坏了,这是什么个情况。 没让气氛僵着,他看了眼手表,笑眯眯地说:“都午饭点了,来,吃吃我们院的食堂。” 谁逃谁孙子。 估计两人都想让对方当自己的孙子。 孟惟悉挂着笑,“好。” 周启深面色淡,“行。” 然后齐齐转头,目光聚在赵西音身上,两个男人的声音一低一高地重合,“小西,一起。” 赵西音拎着保温盒,往背后藏了又藏,头上劈下道闪电似的,人都懵了。 食堂吃饭的人多,医护病患进进出出,各种菜的味道混在一块儿,不难闻,却也显腻味。四个人一张桌子,长辈优先,符教授坐左边,然后看着他们仨。 赵西音抢先一步,往符教授身边坐去,动作幅度大,她冲符教授抱歉一笑,跟上战场似的。 孟惟悉和周启深坐对面。 符教授不明所以,看着赵西音一直拎着的保温瓶,见怪不怪,十分自然地问:“这是来探病的?” 话落音,周启深搭在桌面上的手指倏地一颤。与此同时,孟惟悉的目光亦犀利升温。 赵西音把头摇成了拨浪鼓,“不是不是。”边说边手慌脚乱地把保温瓶拿出来,掀开盖儿,拿出汤匙,“我刚和朋友在外面吃饭,东西点多了,打包不浪费。” 她一本正经地说,又一本正经地端起保温瓶,仰起头,咕噜咕噜一口气把汤喝光。 搁在一旁的不锈钢瓶盖上,隐约印着一行褪了色的红漆字,不仔细根本注意不到 “人海大学第十二届书法大赛中年组第一名,二o一七年奖,赵文春。” 刚她说什么来着?外面吃不完的打包? 周启深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挪开,抬手握拳,虚虚抵住嘴唇。 笑意藏在掌心,好久都没散。 作者有话要说: 往下翻,还有第二更。 15、我心向水,君心向山(1) 我心向水,君心向山(1) 孟惟悉也不傻,再看不出来那得多没眼力劲儿。 哪怕心坠深渊,也要维持成年人的体面,张弛克制已成为他的必修课。幸好,符教授不知情,嘴皮热闹,总不让场面降至冰点。 医院食堂伙食一般,除了符教授,他们仨都没太多食欲,挑挑拣拣,饭只动了一小半。 半尴不尬的时候,赵西音接了个电话,应着两句,便说有事,正好借口走了。一出餐厅,她如释重负,身上的担子仿佛轻了千斤。脚步快,生怕后头有人追上来似的。 坐上出租车,她才敢回头看。 烈日暑气里,医院门口进进出出的行人,或病态,或焦急,或茫然,浓缩的人间百态。 赵西音去黎冉工作室,跟她说了中午的事,只是抹去了给周启深送汤这个环节。 黎冉问:“你回头的一刹那,最怕看见谁?” 赵西音说:“我没有。” 黎冉狠狠瞪她一眼。 赵西音默了默,诚实说:“都怕。” “更怕谁出现?”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久,才答:“周启深。” 黎冉先是意外,细想一会,又觉得合理,“小西,你对他是有感情的,对吗?” 感情,当然有。 琴瑟调和,共结连理,同床共枕,睁眼见到的第一个是他,晨光与黄昏都是他。周启深为她八抬大轿,明媒正娶,红本钢戳,宣誓承诺。 他们曾经最亲密的爱人。 这种仪式感,是一个女人生命中极深的烙印。 赵西音掩住面,十指捋进长发,眼神一刹痛光。 “你们结婚那么快,我就觉得会出问题。周启深冲动,你也跟着冲动。现在算什么,冲动的惩罚吗?”黎冉哎的一声,惋惜之后忽又严肃,十分认真地说:“但,一个男人既然做出决定,就一定要承担起该有的责任和胸襟。不管过程怎样,他周启深最后那样对你,他就错。” 赵西音闭了闭眼,心绪乱的很。 黎冉眼珠一转,皱起眉头,“不对啊,你今天没事儿去医院干什么?还是他住院的地方!” 赵西音连忙起身要走,支支吾吾的,“路过。” 黎冉拽她,没拽上,莫名其妙道:“小疯子。” 赵西音也是进电梯才发现自己两手空空,好像少了些什么,出电梯时终于想起来,糟了,赵老师的保温瓶搁医院食堂没拿。 她正犹豫要不要打个回转时,丁雅荷打来电话,听得出心情不错,让赵西音过来吃晚饭。 丁雅荷亲自下厨,到时,五菜一汤已经上桌。她还在厨房忙活,客厅就剩赵西音和倪蕊干巴巴地坐着。倪蕊自顾自地跟朋友发微信语音,彩妆包包说了十来分钟。 她瞄了一眼赵西音,不由腹诽。皮肤是真好,通透明亮。杏眼翘鼻很应景那一句浓妆淡抹总相宜。裙子是阿玛尼的,包包是fendi,鞋子没自己的贵,倪蕊心里稍稍平衡。 丁雅荷今天表现异常热情,不停给赵西音夹菜,但难掩本性,还是忍不住抱怨上回的事。 “你这孩子就是矫情,我好心让你去戴老师那,跟欠你八百万似的。最后不还是去了?真不知道你是对我有意见,还是非得作一下才高兴。”丁雅荷一提就来气,“周启深是怎么回事,离了婚了,一个外人瞎撑什么腰!” 听到这句,赵西音不动声色地放下筷子,淡漠着脸色,之后再没吃一口。 丁雅荷唯我独尊的性格,才不会留意这些细微末节。念叨了又十来分钟,终于回归正题,“说个高兴事儿,以后,你这当姐姐的,要多照顾妹妹。” 赵西音抬起头。 丁雅荷对倪蕊抬了抬下巴,笑眯眯地说:“小蕊也被选上了,跟你一起排练。虽然是群舞,但她年纪轻轻,够不错了。你是当姐姐的,又和戴老师交好,一定要在戴老师面前多说你妹妹的好话,听见没有?” 赵西音皱眉,“什么时候的事?” 丁雅荷言之不尽的自豪,“她自己争取的,我们也找了点关系,系里老师往上推,过了初试复试。听说报名的就有几万人,万中挑一了。” 倪蕊有年轻人的朝气劲,自小憧憬文娱行业,当年想考北京电影学院,专业分不行,文化成绩也拖了后腿,最后上了个二流艺术院校,学的也是舞蹈专业。半吊子的业务水平估计就想混个毕业证,对浮华耀眼的名利场倒是十分热衷。 赵西音态度平平,有一说一,“我也刚进去,都是一样的,说不上照顾,这也是工作,好好排练就是了。” 丁雅荷点了下头,转而看向倪蕊:“跟你姐姐多学,听见没有,别成天只知道买买买。” 赵西音没待多久就走了,她一走,倪蕊特别不服气,“她又不是什么角儿,进去了都是伴舞,凭什么要我跟她学?” 丁雅荷冷哼,“凭她高考时的文化分就足够上985,凭她大一时就拿下全国青舞赛的冠军,凭她是戴老师唯一承认过的徒弟。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能有你姐一半沉稳性子我就谢天谢地了!” 倪蕊完全没听进心里,讽刺道:“那又怎样,她当年的舞台事故,可是圈里的笑柄了。” 丁雅荷心里不是滋味,却也反驳不得,气得扬手而去,“榆木脑袋!” 周一,正式进组。 剧方资金雄厚,精益求精,连练舞的场地都是新建的。朝阳中心寸土寸金,练功房坐拥整层。赵西音去报道时,才发现舞蹈演员人数之多超越想象。 分组之后,各有其负责的剧景部分。忙而不乱的一上午,基本上队伍定了型。年轻女孩儿绿鬓朱颜,她们身段优雅,神色憧憬,叽叽喳喳地互作介绍。时而笑如银铃,时而展颜如花。 赵西音静在一旁,心思游离,宛若隔世。 靠窗把杆处,倪蕊少女桃面,精致妆容仔细描过,往那儿一杵,真是继承了丁雅荷的好基因。她太擅长社交,也喜欢当世界中心。 “你哪儿人?” “上海的。” “我就是北京的,以后我们一块儿逛街。” 倪蕊就势挽上对方的手,她来前就调查过,上海这个,看着姿态平平,家里是做房地产的。深圳来的那位也不错,据说有点背景。 小心机的亲密动作,轻而易举地结交成小圈子。 有人问:“对了,刚分组的时候,你们发现没,有一组是单数。按理说,每个组应该都是双数才对呀。” 另一个小声道:“她没分组。” “谁?” 下巴往赵西音的方向抬了抬,“喏。” 几双眼睛故作不经意地齐齐往那边瞄,都在猜侧:“该不会是领舞吧?” 倪蕊嘁了声。 立刻问她:“啊,你认识啊?” 倪蕊整了整领口,避之不及的语气,“不认识。” 百来号姑娘估计分出了十几个小圈子,叽叽喳喳好不热闹。说话声愈发沸腾,这时,“哐哐”几声砸门重响,紧接一道暴躁男音 “有完没完了!这不是菜市场,都给我闭上嘴巴!” 来人三十岁上下,身高一般,气势倒不小,大热天的,如果赵西音没看错,他竟然穿了一件貂皮大衣。 此人姓张,叫张一杰。他目光犀利地扫了一遍全场,提高声音:“化了妆的,不看要求的是吗,素颜两个字不认识?都给我去卸了!” “舞蹈鞋为什么不穿统一发的,那亮片儿是想闪瞎谁的眼睛呢!这里没有风,招不来蝴蝶!” “站直了,表情管理没学?搁这儿给谁哭丧呢!” “来这儿是工作的!给我好好练,不管你们什么来路,跳不好的通通滚蛋!” 架势足,嘴也毒,这人不好惹。 好不容易人走了,姑娘们松了口气,面面相觑,谁都不敢吭声了。 中途短暂休息,赵西音去洗手间,刚转过走道,就被叫住,“赵小姐。” 方才还凶神怒势的张一杰此刻表情带笑,判若两人。 赵西音愣了下,乖巧地叫了声:“领导。” 张一杰乐了,“工作需要,刚才吓着了吧。放心,孟总特意交代过,我会照顾你的,有困难千万跟我说。” 返回练功房,后面又来了一位温柔可亲的女老师,来为大家讲解剧本。跳什么舞,是个什么样的故事,这相当重要。黑脸白脸,松紧有度,这团队也不是吃素的,一天下来,威信纪律自然也就立起来了。 晚十点,凡天娱乐立于cbd核心区的总部大厦。 孟惟悉结束视频会议已有很长一段时间,他在办公室一直没有走。从整面落地窗望出去,浮光掠影,繁荣俱在脚下。 又过十分钟,终于响起敲门声。 孟惟悉立刻转过身:“进。” 张一杰叫了声:“孟总。”汇报说:“您安排的事情,都办妥了。” 孟惟悉点点头,“辛苦。” “应该的。” 张一杰不拘谨,是孟惟悉的得力心腹,往沙发上闲闲落座,半根烟的时间,他说了句掏心窝子的话:“小赵气质很好,搁人群里我能一眼看到。这是很难得的眼缘,往大屏幕上送,观众会买账。跳舞虽是好行当,但以她的条件,值得更好的平台。孟总,你要想帮,一句话的事。” 室内空调恒温,桌面上的香炉里添的是梵水沉香,淡淡的木调后味窜在空气里,与孟惟悉的气质十分应景契合。 他不说话,陷进皮椅,叠着腿,阖着眼。 半晌,才紧着嗓子说:“不是帮,是欠。” 张一杰年龄不算大,但这个圈子里混了二十多年,早年跑过龙套,当过武替,一个飙车的戏份里还把左腿给弄断了,接好后也留了后遗症。见过世态炎凉,深知世事如棋局局新。熬了这么久,把心熬得七窍玲珑,人精中的人精。如今手握院线市场的制作大权,在圈内人脉妙曼深长。 孟惟悉这一说,他心里就有了谱。 这个“欠”字,是心魔,是情债,是能套死人一生的笼。 一阵静默,孟惟悉忽然说:“老张,帮我查件事。” 张一杰问都不问,直截了当拒绝:“如果还是那件事,我查不了。” 孟惟悉的愤意迎风而立,“姓周的好大能耐。” 张一杰不否认,也不理解,“周启深当年离婚,这事没起一点波澜,他公司的股票丝毫不受影响。他太低调了,处理得滴水不漏。你让我查原因,往小了说,是夫妻小家,聚与散多正常。往大了说,周启深背后不止有京贸,他与顾司令的独孙是生死之交,红利福祸,那都是能一起担的。周启深离婚的原因,要压那一定压的下。” 孟惟悉起身,双手虚握拳头抵在桌面,他低着头,连同肩胛的曲线一同往下沉。张一杰这话冷静有理,他没法儿辩驳。当年刚听说赵西音离婚时,他就暗中找了很多同学打听,却都不明所以。黎冉和小顺更不用说了,和赵西音瓷实艰深的关系,死活不透露一个字。 出轨,包小三,甚至连周启深不举,他都猜过。 但都是扯淡。 唯一行得通的解释,不爱了,感情淡了,就散了。可这次回国,每次和周启深冤家路窄,他妈的都跟掘了对方祖坟似的,显然不是不爱。 孟惟悉埋下头,深深喘气,握成拳的手快要掐进梨花木的桌面里。 张一杰思虑许久,还是开了口,“但我听的小道传闻,说是” 孟惟悉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炬,逼问:“是什么?” “周启深出手重,伤着了小赵。” 作者有话要说:二更完毕,感谢老板们! 16、我心向水,君心向山(2) 我心向水,君心向山(2) 孟惟悉一下子绷紧了身体,目光如黑云压城,甚至站不稳地晃了一下。 张一杰摘下烟,摁灭了,“道听途说,不作数。我在这个圈子里也不是没人,真要是这原因,哪有不透风的墙,不会这么严密。” 孟惟悉语气如冰刃,“最好不是,不然我杀了他。” 张一杰听笑了,他是半生风雨过来的人,在他看来,孟惟悉这反应这言论,跟孩子斗气似的。男人拼事业征江山才是正事。 “孟儿,听哥一句话,为着一女人,不至于。” 孟惟悉又把头埋了下去,头发稍稍垂落,挡住了眼睛。他说:“至于的。” 张一杰没明白,“嗯?” 孟惟悉说:“我以为她是我的未来。” 张一杰默然许久,他懂男人之间的争强好胜,也明白一个男人认真执拗时是怎样的状态。看看孟惟悉现在,他只想到一个词,走火入魔。 报道后,舞团这三天的课程安排都以听讲为主。换了三位老师,从《九思》剧本创作背景及解读,到中国古典舞的历史讲解,每一位老师都名闻遐迩,讲课之生动,让人受益匪浅。 昨天分了组,基本就是一组的女孩儿坐一起,赵西音落了单,也不好插进人家小圈子里,她只挑最后一排的位置坐着。 张一杰进来过一次,从后门,一圈严厉巡视,最后站在赵西音跟前,微弯腰,表情和善,低声问:“小赵,坐前边儿去,我给你调个座位。” 赵西音被他这突然冒泡的举动吓着了,往边上一撇,“不用不用。” 就这么会功夫,周围的人的目光都“不经意”地往这边瞟了。赵西音如芒在背,差点没求他,“领导,我听课了啊。” 张一杰不强求,走了。 赵西音暗暗松气,盯着手里的资料心里愁的慌。 中午在休息室吃午餐,伙食真不错,三荤两素还带了一盒水果拼盘。赵西音记着戴云心的训话,再减五斤宛如魔咒,她没敢多吃。 “嘿!”刚动筷子,一女孩儿跟她打招呼,笑眼如月,脸颊还有单只酒窝,“我能跟你一块儿坐吗?” 赵西音笑着说:“坐吧。” “我叫岑月。” “赵西音。” 简单直接,互报家门。 这姑娘显小,笑起来不知人间愁滋味,很是悦目。赵西音多看她两眼,发现她也在看自己。 岑月眨眨眼,“你真好看。” 赵西音嗤声乐了,点点头,“彼此彼此。” 下午还有一节民族文化课,岑月跟着赵西音一块儿坐后排,赵西音问:“你不往前边坐?” 岑月扇了扇鼻子,“前面香水味太浓啦。” 赵西音挑挑眉,随她。 后来岑月瞄了一眼她的本子,小声问:“你不记笔记吗?” “嗯?啊,这些我记得住。” 不是夸耀,赵西音大学念的就是古典舞,一脉相通,算是正中她专业了。出事之前,年年拿奖学金的人,功底是真扎实。 三点形体训练的等待空隙,几个女生小声讨论: “刚才那个腿没压直。” “脚尖好像也没太绷紧。” 倪蕊用手挡嘴,嬉笑道:“我觉得她应该少吃点。” 其他几个立刻憋着笑,连连点头。 赵西音站在后面,看了倪蕊几眼,心想,一直以为这个妹妹只是情商低,没想到是蠢不可及。回头把人都得罪完了,哭都没地方哭去。 轮完七组,到最后那组时,老师对赵西音说:“小赵,你就跟她们一起吧。” 赵西音应着,往队伍后站定,右手扶稳横杆。钢琴前奏响起,她抬手立腿,随之起范儿。这种站立的训练,基本就是腿部发力,压前腿再压后腿,都是基本功。 赵西音不算高,但胜在比例完美,腿直且匀称。她腰身细长,名副其实的楚腰蛴领。以前和黎冉闹着玩,学微博上流行的什么a4腰,黎冉饿了两顿,手才能勉强从后环触到肚脐。赵西音轻松一绕,指尖还有富余。黎冉忒受打击,辱骂她不是人。之后又妙滋滋地感叹,周狗好福气。 赵西音当时脸都红了。 周启深的确有那么点不良嗜好,每每欢爱,总喜欢箍着她的腰。赵西音看过一本心理书,说这样的动作,是男人极致的掌控欲。 舞台表演,除了专业,还有眼缘。 眼缘这种东西很玄乎,高深一点解释,就是老天爷赏饭吃。能上舞台的,哪个不是千娇百媚。脱颖而出的,才是百里挑一。就好比现在,一眼望去,目光都会停在赵西音身上。这姑娘有股气质,清冷认真,好像下一秒就能羽化升仙。 形体课老师的笑容,在落向她时都深了点。 音乐悠扬,练至半程,有人走了进来,悄无声息的。 四五个往室内一站,存在感发散,有人先发现,顿时紧张屏息。戴云心肃穆冷脸,看着训练的队伍。孟惟悉站她旁边,目光定在赵西音身上。 有人暗自腹诽,这一组运气真好,碰上戴老师亲自过来,指不定看上哪位印象深刻了呢。 戴云心走过来,慢慢踱步,挑剔的眼神在舞者身上巡视。她名声在外,早就是舞蹈界的标榜人物,让人又敬又怵。 戴云心在赵西音面前停步,“把腿绷直了。” “脚尖,脚尖的力气去哪了?” “手打开,平伸!” “你这腿是不会贴紧是么?” 训话一声比一声严厉。众人面面相觑,明明赵西音做得已经够好了。搁旁的人身上,这是鸡蛋挑骨头,倚老卖老故意刁难人。但这是戴云心,话如圣旨,放个屁都是仙气。 赵西音平静的很,不羞不恼,只把动作调整到极致。 戴云心仍不满意,拿起戒尺,照着她的手背“啪”的一声打下去,狠,真狠。站的近的好几个姑娘都跟着发了抖。赵西音表情不改,眉头都没皱一下。 站在练功房后面的孟惟悉肩膀一颤,在迈步的前一秒被张一杰拦了把,“孟总。” 孟惟悉神色不悦,但脚步还是退了回去。 戴云心:“知道自己错在哪儿了吗?” 赵西音抿了抿唇,“知道。” “舞蹈讲究的是什么?!” “心与意合,意与气合,气与力合,力与形合。” 戴云心放下戒尺,冷言:“进团队不是让你们摆招式,那些花架子都给我收起来。一遍练不好,就一百遍,一千遍。别拿自己当角色,出了这练功房,什么都不是。” 人走后,好长一段时间,练功房都极度压抑。 这个下马威真是奇效,瞬间抚平那些沾沾得意、自命不凡的年轻意气了。 事后,孟惟悉动了好大的怒。也就看着戴云心是长辈,才没明着发脾气。戴云心跟他说话,他不理,挺尴尬的。张一杰笑着打圆场,东扯西扯缓和气氛。 戴云心解释,“我既是打压这帮孩子的自满,也是帮着小西。” 孟惟悉语气平平,“帮她什么了?让她当枪靶,让她出丑,让她被人诟病,还是让她成为您树立威信的工具?” 戴云心也是不悦,“我这么做,最后只是想让这个团队呈现出最好的一面。我是舞蹈总监制,这是我的责任。” 孟惟悉脸色依旧难看。 戴云心自然不跟他计较,冷呵道:“倒是你,有没有替她想过?” 撂话走人,心里还叹着气,孟惟悉是关心则乱,但也不是这么乱来的。 戴云心有饭局,在京广桥这边的一家酒店二楼。她也真是服气,进包厢就忍不住指责,“你这刚出院吃什么火锅,谁定的主意?” 周启深瞥了眼罪魁祸首,顾和平连忙起身,“养生锅,吃了身体好。” 戴云心拉开椅子坐下,“真养生就在家一日三餐了。” 顾和平无所谓,“我可以啊,回趟家,家里人好吃好喝伺候着,但有人条件有限不是,孤家寡人在北京,回去冷灶冷碗的,我怕他伤着心。” 周启深一筷子飞过去,“你不说话会死是吗?” 顾和平手指一拐,愁眉道:“得嘞,恼羞成怒了。” 戴云心见惯了这两人的贫,不掺和,说正事,她看向周启深,“小西那边我给她解了围,凶是凶了点,但法子顶用,你放心吧。” 周启深起身,绕过来亲自给戴云心斟茶,“您受累。” 戴云心哎的一声轻叹,“你不说,我也会这么做,枪打出头鸟,我总归是要护着她的。” 顾和平听糊涂了,“怎么了这是?” 戴云心悠悠道:“她跟团训练了,小孟是好心帮她,交待过,给她特殊待遇。把她单独分出组,又让管事的对她照顾,谁都不傻,这才两天,已经有人议论了。孟惟悉是身陷其中不自知,其实这样反而害了人。” 顾和平明白了,无奈道:“这小子也是个痴情种,还没放下。” 感叹归感叹,但还是刺着了周启深。周启深极其不悦,冷言道:“你要不要给他颁座奖?” 顾和平笑,“那也头一个颁给你。” 含枪夹棒的三角关系,戴云心不予评论。她也不是听从周启深,纯粹这件事孟惟悉做得确实有失周全。就这么一会功夫,顾和平回过味,起疑:“周哥儿,团里的运作,你怎么知道的?” 周启深声音淡,“你以为我那两个多亿白投了?” “简直了!”顾和平笑眯眯地说:“你这么痴情,真不打算让小西明白心意?” 周启深没多想,不搭理,等他注意到时,晚了 “姓顾的你大爷!” 顾和平已经拿出手机,拨出号码,长嘟音响两三声。周启深长步跨过去,劈手去夺他手机,这迅雷之势的身手比起在部队那会,真没半点逊色。 顾和平也不赖,躲开,电话恰好通了。 “和平哥,您又有事?” 轻柔低缓的声音隔着手机隐约传来,周启深跟挨了电击似的,没敢再动。 顾和平哎呦一声嚷叫:“小西小西,我真不好意思找你了!但没法子,出人命了,出人命了我的天!” 赵西音倒吸凉气,“啊?” “就是周哥,他太任性了。下午刚出院,晚上非要吃火锅,能吃吗他,你说能吃吗?我就没见过这么作的男人!” 周启深脸都熏黑了,顾和平差点没乐出声。 稳住,稳住啊。 他清了清嗓子,愁眉不展,语气跟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我拍了照片发你微信,你待会儿瞧瞧,看看我有没有说谎。我劝,他不听,还凶人,不仅凶,还他妈动手。” 说罢,顾和平往自己小手臂上用力一掐,“哎呦喂,他又打我了。小西,求你来管管他吧。他还说了,你不来,就不把咱赵老师那个书法得奖的外卖保温瓶还给你了。” 电话挂断,顾和平迅速打开相机,对着刚才自己拧红的手拍了个照片,附上地址定位发给赵西音。一套演技行云流水,看得周启深发疯。 “顾和平你你有病是不是?” 顾和平图一乐子,“打个赌,你猜我小赵妹妹来不来?” 周启深:“你的小赵妹妹?我抽你你信不信!” 顾和平悠哉哉喝茶,“抽,你抽,正好我再补个照片给小西发过去。” 周启深立刻安静闭嘴,火气压着不敢发。 戴云心被两人嚷得脑仁疼,她向来注重保养,本就不想吃什么火锅,干脆走人,“你们自己掰扯去吧。” 顾和平蛮有礼貌地喊了声:“戴老师,下回地方您挑。” 人走了,周启深沉着一张脸,“打电话,立刻。别让人白跑一趟。” 顾和平说:“得了吧,小西真不一定稀罕来。” 周启深就更加憋屈了。 服务生进来上菜,大碗小碟摆满了一桌子,什么毛肚片,毛血旺,巴沙鱼,都是大荤特荤,调了酱料全是辣椒油。周启深真服了,“你当年就该去考演员,当什么兵?” 顾和平懒搭理,低着头大快朵颐。 赵西音到的时候,是十五分钟后,一听门口服务员引路的声音,顾和平惊奇道:“这么快。”边说边动作,眨眼之间就把自己油腻腻辣熏熏的碗勺搁在了周启深面前。 周启深光顾着心跳去了,压根没察觉。 等赵西音推门进来,正好,抓了个完美现场。 她一看这情况,神情就冷了三分,顾和平站起身,差点没哭出来,“小西,真没人管得住他了。” 赵西音是从练功房出来时接到的电话,前边说了什么她记不住,就记住了赵老师的保温瓶。昨天赵老师还跟她一通埋怨,说她喂狗就喂狗,干嘛弄丢他的奖品。 喂什么狗啊,全她自己喝了。 憋屈,真憋屈。 赵西音权当是这理由让自己生气,一股火往胸口涌,她看着周启深能烧起来,“和平哥,你也甭管了,自己不爱惜自己,再多的好心都得辜负。有的人就是这样,永远这样,说不听,不听话的人,最好一天三顿都吃火锅,晚上也拿鸳鸯锅泡个澡,那什么偏头痛啊,神经痛啊,都治愈了。吃什么止痛药啊,喝火锅料就挺好。” 语气温温柔柔的,字字带刺。 本就是顾和平瞎演戏,这姑娘一来不问青红皂白,倒跟别人一条战线。周启深也恼了,站起身,拣起热毛巾拭了拭手,然后用力丢进火锅里。 红油跟泼墨似的,十分“不小心”地溅向顾和平的白色polo衫。 顾和平:“瞧见没小西,打击报复呢。” 赵西音心说,这人真没救了,她绕过去,挡着周启深的道儿,“把保温瓶还给我。” 周启深面色平平,“不是说外卖打包吗,丢了。” 赵西音杏目澄亮,欲言又止,想驳又心虚。偏偏这男人一双丹凤眼狭长上挑,里头全是深沉浓烈。 故意的。 赵西音头皮一炸,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把他往后重重一推,周启深真没站稳,踉跄了下,背就挨着了墙。 周启深刚想往左边走,她抬右手抵住墙。 周启深要往右边走,她抬左手挡住了道。 一来一回,完完全全被困在了手臂间。 “让开。”周启深皱眉。 赵西音仰着头,眼神犟得像月亮。 周启深觉得自己再待一秒,心脏都得给她弄停了。于是语气暗含警告,“再不让,我就钻了啊。” 赵西音眼睫一眨,下巴扬得更高了。 周启深刚想使点力来个突围,赵西音“唰”的一下,竟抬高右腿,来了个特干脆的一字马。脚跟稳在墙面,背脊笔直,飒气爽利。 顾和平忍不住叫好,“帅了!” 周启深这一生里,真没被哪个女人这样壁咚过。 两人对视许久,一个藏着微小的得意,一个压着内心的涟漪,涟漪渐变深海,像要把她吞噬吸纳。赵西音败下阵来,怯了场,醒了神。 周启深语气又沉又温柔,“再不让,我就钻了啊。” 赵西音脑子一团乱。 周启深已经稍稍低下头,与她脸对脸,眼对眼,低声说:“脸红了。” 作者有话要说:周狗脑子里绝对是开火箭了,我这就去搜集证据。 17、我心向水,君心向山(3) 我心向水,君心向山(3) 周启深这语气真没个正经,眼尾往上勾,嘴角往上翘,凑得近,身上的香水味跟勾魂似的往鼻里钻。一旁的顾和平都看不下去了,“行了啊,别欺负小赵了。” 赵西音立刻放下腿,收了手,往后退两大步,目光笔笔直直地瞪着他。 周启深没敢再过分,自己也站直了些,问她:“吃饭了没有?” 赵西音嗯了声,伸手,“保温瓶还给我。” 周启深说:“我给赵老师收好,这会没带在身边,下次我给他送过去。” 赵西音当即拒绝,“你别送。” 他一送,就什么都穿帮了,老赵又得一顿担心。 “你放戴老师那儿,下次我去拿。要觉得麻烦,你就扔了吧。”赵西音语气平平,没再留,要走。 周启深下意识地迈步,“送你。” 赵西音连头都没回,“不用。” 人走后,顾和平向前撞了撞周启深的肩,“你有事没事,她说不用,你就真不送了?” 周启深说:“上次我让她开车回家,她答应的好好,转个身就把车停在了医院。她不想做的事,强求也没用。”话到后半句,他声音越来越低,眼底露了两分怯,三分伤,说:“我不会再勉强她。” 顾和平是知道前因后果的,这么一听,着实心酸。拍了拍他的背,不再劝。 这边,戴云心到车库刚停好车,就接到了孟惟悉的电话。 孟惟悉态度诚恳,第一句就是道歉话,“戴老师,今儿我态度不好,是我的错,让您受委屈了,时间太晚,怕打扰您休息,明天我一定登门请罪。” 戴云心笑了笑,心想,关心则乱,但到底是个聪明人。 “登门就不必了。你的心意我明白,我的心意,你自然也清楚。小赵愿意再跳舞,不容易。这也没捷径,勤学苦练,方能成才。让她纯粹一点,才是真的帮她。” 孟惟悉连声应是,几句闲聊之后,他语气轻松道:“戴老师,您和小西这两年也没有过联系么?” “没,这孩子野,去外头旅游了,一年多没回北京。” “她一个人?家里人也不过问吗?” 孟惟悉话里的试探之意,戴云心一下子就听了出来,停顿片刻,戴云心直截了当:“小孟,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孟惟悉的心狠狠刺了一下,压着声,一个字一个字的,“我就想知道,姓周的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戴云心:“先不说原因我知不知道,就算知道,我也不会告诉你。小孟,感情就是这样,错与对,都是当事人自己的事。打个不恰当的比方,你和小赵当年也那么好,我真以为你们会走到最后。可结果呢?一样的道理,人生际遇自有缘法,强求不得。小赵不愿说,周启深不愿说,是他们两人的事。你这么执着,知道原因又怎样?除了再揭一遍姑娘的伤疤,还有别的作用么?” 戴云心挂了电话。 孟惟悉手机还搁在耳畔,他转过身,就看见颜品兰站在门边。颜品兰眼神闪烁,随即展开笑脸,“喝杯牛奶再休息。” 孟惟悉往床上一躺,抬手盖住了眼睛。 颜品兰放下牛奶,对他说:“儿子,如果你真的,真的放不下。妈妈,妈妈去找她,帮你说好话” 孟惟悉猛地转过头,眼神薄得像刀片,“您敢去找她,我立刻回美国。” 这一晚过后,赵西音又被临时调配到一个组里,同时又打乱几个队员的顺序,只说是随着训练进展,随时调整队伍。这个解释合理自然,那些冒头的流言蜚语跟着偃旗息鼓。 连着几天训练,彼此的情况都能摸个大概。 休息的时候,岑月藏不住话,小声跟赵西音说:“大家都跳得好好哦,一组的第一个,三组那个单眼皮的,还有你,是我觉得最好哒。” 赵西音的头偏向她,“这么多关卡选拔,能来的都是尖尖。这话你别到处说,得罪人,明白么?” 岑月嘻嘻笑,“有走后门的呀。我就是走后门儿的。” 赵西音噎住,嗤声乐了,“别顽皮。” 岑月嘟嘟嘴,心眼纯净,“真的,其实我一点也不想来。” 赵西音一直没问过她,这会倒起了好奇心,“你哪儿人?” “山西。” 赵西音调侃:“家里有矿?” 岑月郑重点头,“有的。” 赵西音乐了,“那你学的是什么舞?” “钢管舞呀,我超爱的。” 权当玩笑话,赵西音嘴角弯了弯,没再聊这茬。岑月扯了扯她胳膊,眼神往左边飘,“那个女孩儿。” 赵西音顺着望过去,倪蕊。 “她最喜欢背后说人了,就跟那几个女孩儿好,不知道说了多少人的坏话。其实她们都很精明的,就她自己不知道。” 岑月看着傻白甜,其实心里头透亮的很。 赵西音淡淡别开眼,没应。 中午短暂午休,赵西音特意在走道上等了会,倪蕊拎着包包从更衣室出来,跟没见着人似的,招呼都不打一个。 擦肩而过时,赵西音侧过头,“这地方不比别处,嘴巴闭上点总不会错,不然以后吃了亏,还不知道是为什么。” 倪蕊不屑地嗤了声,“你在这儿阴阳怪气个什么劲,羡慕我人缘好就直说。” 赵西音心想,真是无可救药。 倪蕊这脑子里长得都是橡皮筋,分不清好坏,全凭意气用事,她猛地转过身,凶悍悍地盯着她:“我妈只是说说而已,不是真让你来管我的,这里几百号人都是伴舞,谁也没比谁厉害,你别总是自恃清高,比起来,你还不如我呢至少我没搞砸过演出。” 走时,倪蕊还故意撞了一下赵西音,背影够神气的。 撞的是真疼,赵西音揉了揉痛处,实在大开眼界。 晚上回家,赵文春端出香喷喷的回锅肉,还给她盛了碗热鸡汤。赵西音一看这鸡汤,就忍不住自嘲,“是得灌点心灵鸡汤了。” 赵文春摆筷子拿勺子,一下就听出来了,“小赵同学心情不好?” 赵西音往椅子上一坐,手肘撑着桌面,掌心捧着脸,蔫得跟霜打茄子似的,“好心当成驴肝肺。” 她把事情头尾说了一遍,赵文春明白了,没发表意见。赵西音望向爸爸,“老赵同志?” 赵文春笑了笑,“你做得对,是妹妹不懂事。你懂事,别跟她计较。你稳重,多教教妹妹,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把赵西音给酸的,她做了个夸张的鬼脸,其实也没放心上,就觉得人与人之间的差距怎会这么大。倒是赵文春安安静静,心事重重的模样。 赵西音眼珠一转,坏兮兮地问:“爸,这么多年,您就没想过再给我找个后妈呢?” 赵文春一愣,反应过来,脸都红了,“非礼勿言,白学了你。” 赵西音摇摇头,“纯情小老头。” 赵文春屈起手指往她脑袋一敲,“没个正形儿,真不知道你丈夫怎么受得了你。” 这话太自然了,自然到他压根就忘记,赵西音和周启深两人已经离婚。气氛瞬间降温,赵西音闷着不说话,赵文春尴尬得不知所措。 末了,赵西音冲他笑笑,“没事儿。” 父女俩的晚饭平淡和气,但到底还是变了味。赵西音记着自己要减肥,把鸡汤上边那层薄油晕开,喝了三口就不再碰,只一个劲地吃蔬菜。 赵文春忽然叹气,不想撂下心结。“爸爸总觉得,对不住你,这么些年,散了婚姻,没能给你一个完整的家。你妈那边想跟你走动,我其实是赞同的,她想尽一份母亲的心意,我没权利剥夺。上辈子的恩怨,不能波及你。” 赵西音嗯了声,“知道。” 一个年过半百,半截身子入土的中年男人,能有什么千回百转的玲珑心思,朴实质淳,不过就是一颗爱女儿的心。缺了的,想弥补,欠了的,有愧疚。 岁月长,恩怨薄。 那些不如意,他自己兜着就好。 赵西音眼睛干干的,嗓子紧得像扭不动的发条,说:“我明白,我会照顾她女儿的。”然后抬起头,笑得灿烂乖巧,“明天舞团放假,我陪您逛逛。” “诶!”赵文春应道:“给我买条裤子啊。” 计划赶不上变化,次日,父女俩还是没逛成。 赵西音中午接到一个西安的陌生号码,她还纳闷呢,就听到对方响亮亮地叫她:“弟妹!还是你好,堂弟怎么回事,人发达了,看不上咱这些穷兄弟,电话也不接了。” 赵西音听了半天才认出来,这不是讹诈,真是周启深在西安的堂哥,周志刚。 周启深老家西安,家境实属一般,他父亲周伯宁有七个兄弟姐妹,这堂兄堂弟的多到他自个儿都认不过来。那时,周伯宁酗酒凶悍,老婆跑了十几年,家不成家,穷得叮当响,一堆亲戚避之不及。后来,周启深出人头地,身家之深厚,旁人想不过来。所谓人情冷暖,也是人性根本,那些亲戚又都巴结了上来。 周启深现如今的身份,当然不会有直接联系。但周伯宁是个糊涂东西,借风起势,在老家跟这些坏水亲戚走得亲亲近近,有求必应。 求什么,应什么,最后还不都是周启深的事。 旁人或许不知,但赵西音和他夫妻一场,他过得有多难,她是最清楚的。 这堂哥出口就叫她“弟妹”,不怪他,离婚的事藏得深,就没往外刻意透露过,更别提遥远的老家了。赵西音这会子尴尬得脖子都红了,应也不是,否也不是。 堂哥嗓门儿大,土匪似的,“我们现在在在这个什么建国路,出租车可贵了,二十分钟就收我一百多,敲诈呢。弟妹,你赶紧来接我,哎呦喂,这天热的啊。” 这堂哥真奇葩,一通电话挂了,每两分钟又给赵西音打一个,一遍遍问她到哪儿了。 赵西音联系周启深,一直占线中。没办法,只能先把人安顿好。 她打车过去,一秒没耽误,到了后,堂哥还嫌她到得慢,十分不满,“老弟这是越来越大架势了,我舅跟他说过咱们今天到,他也不来接一下。” 赵西音心里不舒服,但还是客气,“他公司忙,事情多,再说了,这工作日的,这个点,一般人都得上班儿啊。” 话里有话,暗指对方不识相。 堂哥讪讪闭嘴,“好好好,先去家里吹吹空调,真得中暑了。” 恰好,周启深的电话回了过来。 一接通,他抱歉道:“对不起,刚一个客户的电话,接久了点。” 赵西音也不啰嗦,把事跟他说了一遍,“我现在跟你堂哥在一块儿,他想去你家里,要不我给他找个宾馆先住着吧?” 堂哥听见了,立刻嚷嚷不满:“住什么宾馆啊,我来是要跟他说正事的!” 周启深:“把电话给他。” 赵西音递过手机。 周启深第一句话就是:“你别对我的人吼大声。” 当然,这话赵西音没听见,等手机还回来时,周启深语气平静:“小西,麻烦你带他们去我家里,物业那边我打招呼,门锁密码986523,我十五分钟后到。” 这会子也没什么好矫情的,赵西音照做。 周启深在梵悦的房子也是极佳户型,四面采光,密码锁一解,屋里的总控自动开了,空调四季恒温,电动窗帘徐徐滑开,客厅的灯是白天照明模式。 堂哥以及他身后的两个小年轻都看呆了,脱了鞋,四处走动,谄笑道:“有钱啊,真有钱。” 周启深一个人住,主卧门开着,灰色调的被毯没折,掀开一角皱巴巴的。餐厅桌上有半瓶水,旁边搁着两盒药,赵西音一看,心里就沉了沉。 客厅这边倒整洁,只沙发扶手上有一叠钱,四五千的数。堂哥盯着那叠钱,又笑眯眯地看向赵西音,“收好收好,财不外露的。” 赵西音敷衍地笑了下,随手塞到抽屉里。 参观够了,堂哥挺自来熟地往皮沙发上一坐,翘着二郎腿抖脚,还教育起人来了,“弟妹,你们结婚这么多年,怎么还不生孩子呢?” 赵西音尴尬,没答。 “你呀,别不好意思,去做做检查,有病治病,没病放心。生个儿子,咱兄弟几个生的可都是儿子。回头让你嫂子给你抄个偏方,去庙里拜一拜,香灰泡个水,喝个半个月,保准生” “堂哥,您大驾光临,路上可还辛苦?”话被打断,周启深双手负在身后,气定神闲地走了进来。 赵西音跟抓着救命稻草似的,下意识地站去了他跟前。 周启深看她一眼,眼神是抱歉的。然后手一拨,就把人拨到了身后,侧头低声:“委屈你了。” 赵西音心口一颤,摇头,“没事。” 周启深一来,这屋子好像有了定海神针,男主人的气势搁在那儿,太强。 后来赵西音听他们谈事,这种戏码以前几乎每个月都要上演一次,借钱的,谋工作的,家里建房子要他出资的,更夸张的,还有说周启深父亲十年前赊的酒钱没还,连本带息翻上十倍的。 这一次的更可笑,说是另一个堂弟娶媳妇,想搞点排场,让周启深找几辆好车去接亲。又指着带来的两个十八|九岁模样的年轻人,邻居家的,拜托周启深给找份轻松点的工作。 赵西音杵在一旁,听得火冒三丈。 周启深坐在那儿,笑容淡,表情没有半点起伏,客客气气的,却也寻不到半点温情。 聒噪了半小时,堂哥总算消停。 周启深没事人一样,掸了掸微皱的衣摆,起身说:“今儿你们也累了,事情一时半会说不完,先休息,我让秘书订了酒店,明天有人带你们去故宫长城转一转。” 人走,门关,房子安静得像一座古墓。 周启深立在门边,双手撑着门板,微微低头,肩膀线条随着呼吸起伏。 他一动没动,深深喘息。 足足半分钟,周启深往卧室走,没说一句话,倒头向下,伸手拿过枕头罩住后脑勺。鞋都没脱,就这么睡着了。 赵西音站在客厅,从卧室半开的门缝里望过去,心就这么晃了晃。 五分钟后,她才轻手轻脚走进卧室,找到遥控,把窗帘调严实,只给他留了一盏极暗的小灯。她回到客厅,桌上有他的手机、钱包、车钥匙。赵西音把他们收整齐,看到旁边那两盒差不多磕完的安眠药,手指蜷了蜷,还是把它们都放进了抽屉,关上的一瞬,她又伸手,把两盒药藏在最底下,压了压才放心。 赵西音坐回沙发,一会看看时间,一会回头看看卧室。 他应该是睡沉了。 周启深的手机时不时的有信息进来,屏幕亮了又亮。赵西音跟着一瞥,就看到他手机页面上前五个app 寻人网 中华公益寻亲 亲爱的归家 找到你 赵西音心口一窒,手跟着抖了抖,心里的难过刚起头,卧室忽然传来一阵压抑的闷响 赵西音连忙跑进去,周启深坐起来了,双手揪着头发,满脸痛苦,他一身被汗浸湿,衣服贴住胸和背。赵西音吓着了,“又做噩梦了是不是?” 周启深混混沌沌,梦魇像烫红的铁索,捆住手脚,遏住灵台,他堕入深渊,梦里见不到一丝光亮。 赵西音这一声,是藏不住的切切关心,是忘了收的徐徐温柔。 周启深眼神湿漉,懵懂看着她,一刹那忘记是梦里还是现实。他心跳猛烈,出于本能地一把抱住了她。 赵西音被他箍得紧,铜墙铁壁一般。 周启深的头埋在她脖颈间,男人的脸是烫的,鼻尖也是烫的,嘴唇也是烫的。 数秒之后,赵西音感觉到了一滴凉。 周启深分不清现实与梦幻,哑着嗓子呢喃了声:“老婆。” 赵西音浑身一怔,本是挣扎推搡的手变成寸寸柔肠,掌心落在他脖子上,一下一下轻轻按捏,是安抚,是心疼,是沦陷理智的鬼迷心窍。 作者有话要说:这个男主除了有钱,其它方面都很惨,小赵是他的救赎吧,这样大家应该就能理解周哥爱得深沉的原因了。 注:“岁月长,恩怨薄”,引用网络。 18、算什么男人(1) 算什么男人(1) 赵西音身上有清淡的水果香,像蜜桃,像青瓜,周启深深埋其中,像沙漠干涸的鱼儿忽入江河湖海,靠此续上了命。 分把钟,赵西音拍了拍他的背,跟哄孩子似的,“好了好了,梦里都是假的。” 周启深的眉宇皱出一道深褶,气缓匀了,原本跟铁锤重砸似的头疼也好了许多。他松开手,头发乱成一簇簇,看着赵西音手臂上被箍红的印,抱歉道:“对不起。” 赵西音站起身,两人距离又拉开了,这才是梦境清醒,各归各位。 周启深屈膝坐在床上,头陷进臂弯使劲甩了甩,再抬头时,脸上又恢复了一贯的克制冷静。 他掀开被毯刚准备下床,赵西音忽地出声:“别急着站起来。” 她说:“你坐着缓一缓,站得急,小心晕。” 周启深听了话,深邃的眼神有了几分乖。几分钟后他出来客厅,赵西音从厨房端出一杯牛奶,“冰箱里什么都没有,我就找到了这个,热过的,你喝点。剩下的我丢了,因为明天就过期了。” 周启深接过,一口喝了。 赵西音又从包里摸出一包东西放到桌面,“要是觉得难受,就吃一颗。” 那是一包水果糖,早上赵文春给她塞包里的。赵西音这段时间减肥吃得少,做爸的操心,怕她低血糖。周启深剥开就吃了一颗。含在嘴里,腮帮微鼓,他看着她,说:“别听戴老师的,你不要再减了,你再减十斤,就比现在丑上百倍了信不信?” 赵西音气呼呼地瞪眼,“我什么时候都漂亮。” 周启深隐隐含笑,“也是。” 对视几秒,赵西音小心翼翼地挪开眼,闷声说:“她向来要求严。” “吹毛求疵,瞎讲究。”周启深不悦道。 赵西音没敢接这话题,只说:“我听她的。” 周启深无奈地呵了声,把糖嚼碎了,咽下去。安静片刻,才说:“老家那边,我会处理好。不会再让他们误会了。” 赵西音点点头,“堂哥提的那些要求也真够扯的,你有时候也劝劝周叔,能答应的,不能答应的,心里总得有本谱。乱七八糟的都往你这儿送,三头六臂也顾不过来啊。” 周启深冷呵,“都他妈乱七八糟地过吧。” 他们父子俩的关系水火不容,哪怕现如今周启深混得风生水起,原生家庭带来的伤害足以成为一生创痛。有一次周启深醉了酒,回到家闹得跟孩子似的,赵西音哄他,照顾他,帮他放热水洗澡。周启深站在花洒下,不管不顾地抱住人,先是满嘴跑火车,接着满嘴说胡话,最后他安静下来,目光炽烈像要烧着似的,他看着赵西音,莫名其妙说了句:“老婆,是我配不上你。” 赵西音当时听得笑岔了气儿,冲他挑了下眉,“这样啊,要不离婚?” 周启深伸手好大的劲,撩起她的裙摆在屁股上狠狠一拍,“反天了你!” 赵西音疼得眼泪都出来了,“家暴啊!” 这破男人没点儿内疚,表情还高深莫测起来,作势弯腰,下流无耻道:“我给夫人亲亲。” 赵西音一脚踹过去,踹得准,踹得狠,踹中了周启深的眉骨,肿得跟包子似的,周大佬没法儿见人,告假三天,也把赵西音关在家里收拾了三天。 半个月后,赵西音才知道,他醉酒那一天和父亲吵了一架凶的。周伯宁给他发的微信语音,全是“杂碎”“杂种”字眼,最后一条是,“你明天就出门撞死”。 此时此刻,赵西音不方便多说什么,她站起身,“你休息吧,我得走了,本来是陪我爸一块儿逛街,现在还早,我得陪陪他。” 周启深跟着站起,歉疚极了,“我送你,我给赵老师赔个罪。” 赵西音果断拒接,“不了,不合适,我怕他又担心。” 特干脆的一句话,直接掐断了周启深的那点勇气。 赵西音走了,周启深一个人枯坐在客厅,看着窗外天光由明转淡,夕阳呈金灿灿的黄,被高楼琉璃外墙一反,晕成了更刺目的红。 手机响,秘书打来的,“周总,林医生那儿帮您约的周二上午十点。” 周启深闭了闭眼,“好。” 一周过去,凡天娱乐总部大楼的会议室里,戴云心陪同庞策导演一起审看舞蹈团队的分组训练视频。唯一不同的是,这些均为无告知情况下的拍摄。返璞归真,最自然状态下的呈现。 孟惟悉是后半程进来的,正巧放到第七组。庞策示意,戴云心便放大赵西音的部分。 看了一会之后,庞策侧头说:“可以。” 戴云心不满意,“最后落地时,松了劲儿。” 庞策笑道:“戴老师严厉,待会小孟又该心疼了。” 戴云心这才发现孟惟悉在场,谁的面子都不卖,她坚持道:“的确不是最好的,有待考量。” 庞策目烁眼明,笑眯眯地看着孟惟悉。 孟惟悉面色平和,附和道:“有戴老师把关。” 戴云心微微一笑,略感欣慰。 庞策说:“明天晚上,让剧组那边的过来和舞团碰个面,以后总是要一起进组合拍的,彼此熟悉一下。”他还是有所偏向,“让苏颖和阮黛,见见小赵。” 戴云心不为所动,“不必,没到那个段位,就别过早接触那个圈子。苏颖拿的是四座舞蹈金奖,阮黛头顶去年视后桂冠,她们是角儿,是腕儿,赵西音跟她们差得远,德不配位,她也受不起。” 庞策哎的一声,“戴老师,总算见识到比我还犟的了。” 消息一公布,舞团人人兴奋。 要见大明星了,要见真正的角儿了。 岑月是小女孩心思藏不住,东问西问的,“我能不能要个签名呀?” 赵西音对追星这些事不太理解,但还是能尊重人,“大家都要,你也要。” 都是年轻姑娘,载梦的心摇摇欲飞,谁不想出人头地,缤纷炫目的演艺圈像魔盒,里面有功成名就,有金钱地位,有万众瞩目。 赵西音心思静得像一潭死水,她问岑月,“你跳舞是为了什么?” 岑月嘻嘻笑,“为了能长个儿。你呢?” 赵西音笑得白牙如贝,“我出生的时候,医生说我肌张力高。我爸一寻思,干脆送我去跳舞。跳舞太苦了,我骨头又硬,肌肉也松不开,每次都打着摆子回家。后来我爸吓我,说不练跳舞,肌肉就会萎缩,变成毛毛虫在地上爬。” 岑月啊了啊,“好恶心哦。” 赵西音点点头,“所以我被唬住啦。” 岑月懂了,“所以你跳舞,是为了不变成毛毛虫。” 俩姑娘聊着傻乎乎的天,既单纯又可爱。 晚上七点,大家翘首以盼,把两位大咖给盼来了。 阮黛年少成名,早年是模特出道,在日韩那边开始红,后来被内地经济公司重金挖过来,重新包装,走的是清纯小花路线,颜值能打,人气水涨船高。后期开始吹演技,炒实力派小花旦路线。她拿视后的那部电视剧赵西音看过,当时赵文春追得津津有味,但她觉得,其实也就那样。 阮黛太好看了,一颦一笑皆风情。 也没什么明星架子,跟舞团的小姑娘聊天儿,还随便指了个,说她眼睛真美。最后,工作人员给每个人送了见面礼,传话,都是一家人,互相关照,共同学习。 漂亮包装盒里,人人一瓶sk2的神仙水。 大明星时间宝贵,十分钟不到就走了,但大家沉迷其中,直叹阮黛人超好。 她走后,另一位角儿姗姗来迟。 苏颖,号称新生代舞蹈大师的接班人,这人也有名,身披奖项无数,上过奥运会开幕式,去过世界各地巡演,场场满座。苏颖长得是另一种漂亮,眉冷眼冰,像古墓派里的小龙女。 就好比现在,她进来转了圈,话都没个两句,眼神睥睨的,像在看一堆废物。只在戴云心跟她说话时,她才微微低头,表情和缓。 苏颖冰冷冷地来,不带感情地离开,别肖想她会留下什么温情的见面礼品。 众人议论纷纷,心头偏爱高低立见。知道顾忌场合,都压着声儿,斟酌着用词。唯独倪蕊是个缺心眼的,笑声亮如铜铃,左右三米都能听清那句:“苏颖的表情瞧见没,跟八百年没过性|生活似的。” 没人附和,旁边的人都不动声色地挪开一步,不想跟她站得太近。倪蕊不自知,笑得没心没肝。殊不知,门口站着的,是忘了东西,回来拿取的苏颖助理。 周六这天,赵西音主动打电话,说想过来吃饭。 丁雅荷做得丰盛,挺高兴,在她看来,两个女儿能进剧组凑个数,这事儿就够她吹嘘一段了。饭后,赵西音找了个空当,对丁雅荷说:“倪蕊这边,你没事的时候,跟她多说说为人处世的道理。” 她来吃这顿饭,目的就是为了这个。 哪知丁雅荷也是个直脾气,听了个头,就怒气腾腾地冲出去,指责倪蕊,“我让你听你姐姐的话!你记没记住!” 倪蕊瞬间反应过来,瞪着赵西音,“告状精!” 丁雅荷以声压人,“你有完没完了?” 倪蕊反驳:“这是我家,让她滚出去。妈,你有完没完了,你到底是跟我爸过日子,还是压根没忘记你前夫啊!” 丁雅荷气得头冒金星,哆哆嗦嗦地手脚发颤。 一直沉默的赵西音,慢条斯理地拿起桌上的水杯,走过来照着倪蕊脸上一泼,平静道: “蠢货。” 这家的男主人倪兴卓听见动静就从二楼书房下来,立在半道,沉着脸,不吭一声。 关门前,听见倪蕊尖锐的吼喊,“她才是最恶毒的那一个,她就是来挑拨我们家关系的,她给她爸报仇来的,她不想让我们家好过!” 门关紧,骂声渐弱。 夏天的尾巴,蓝天白云,阳光依然炽烈。 赵西音抬头看了一会,云淡风轻地戴上墨镜,心平气静地离开了。 周日上午,飞机降落首都机场。 周启深在上海待了一天,本是昨天回来,可惜遇上雷雨天,又给耽搁了一晚。周启深上车后,直接吩咐司机,“找林医生。” 市郊的一处生态庄园内,山水花草样样不少,空气怡人,气温都比市中心低了些。湖泊边的竹阁内,是园子里最幽秘的地方。 周启深敲门进去,抱歉道:“临时有事,所以改了时间,不好意思,让你加班了。” 林医生三十出头,气质温婉,一双眼睛尤其沉心,她微笑,“应该的。” 林依是周启深的心理医生,五年,一直由她看诊。也不是一直,周启深结婚的那两年,一次都未来过。当时林依还很欣慰,十分真诚地对周启深说:“希望你永远保持好心态。” 事实证明,世上并无永远一说。 坐在躺椅上,周启深阖眼养神,林医生说过,不拘医患关系,保持自己最自然最舒服的姿势状态即可。林医生也不发问,等休息够了,周启深睁眼,主动道:“我最近的睡眠极差,安眠药都起不了作用。” 林医生:“多梦么?” “嗯。” “梦的内容。” “女人。” “什么样的女人?” “我爱人。” 林医生执笔记录,“梦中你和她的交集。” “拥抱,亲吻,坐船,她掉进水里,我救不了她,她沉入水底,再也没回来。”周启深眼神幽深,眼球镀了一层痛色,“我也往水里跳,可是有东西掐住我的手脚。” 林医生点点头,顿了下,“您最近有性生活么?” 周启深闭上眼,“没有。” 林医生:“最近一次性生活的时间。” “大于两年。” “我问这个问题的时候,你第一个想到的是谁?” 周启深说:“我妻子。” 林医生专业且冷静,语气始终维持在一个频率间,没有任何起伏。她问:“你们之间,最让你开心的事。” “结婚。” “你对她做过最后悔的事。” 周启深的情绪忽然就激烈起来。 他手肘撑在膝盖上,头低进手掌之中,压抑的,痛苦的,忘记什么是收敛与隐藏。他没回答,像是受了刺激一般,一遍遍地重复:“如果能重来,我宁愿杀了我自己。” 林医生迅速结束谈话,打开百叶窗帘,让阳光洒进来。然后打开cd机,放的是莫扎特钢琴曲。最后,她坐到周启深跟前,面带微笑,不着痕迹地岔开话题,开始心理辅导。 夜幕垂落,点点星光刚露端倪,从竹阁往外望,湖泊深沉静宁,像一颗发光的琥珀。周启深在躺椅上睡着了,林依打开门,示意她的男助手进来帮他盖上毯子。 可惜刚说完,周启深的手机就响了起来,他瞬间醒了,看了眼来电人,接听:“好,就来。” 从庄园往三环开,他秘书在路标处等他,奥迪亮了双闪。周启深靠边停车。秘书从后座拿出东西,“周总,您交待的,都买好了。” 周启深清了清,挑出两件最好的。 他到时,赵文春在家等着,门都没关,虚虚一条缝。见人进来,赵老师亲亲切切地招呼:“坐吧坐吧,我给你倒杯水。” 周启深环视了一圈家里,再看看门边的鞋架,赵西音应该不在。他走去厨房,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赵叔,前些日子,耽搁了你和小西,我听她说,是要陪你逛商场的。就当弥补了,我随便挑了几件,喜欢的您就留下。” 赵文春一愣,顿时五味杂陈,看着他,摇摇头,“你这孩子。” 周启深笑得从容,“得了,冲您这一句‘孩子’,我也得好好孝敬您是不是。” 赵文春心善人慈,抛开是非恩怨不说,他心底其实是很喜欢周启深的。那时候,周启深是他的女婿,但赵文春却把他当成了亲儿子在对待。 一老一少坐在沙发上闲聊,时事政治,股票外汇,哪哪儿的画展,两人都能聊得对味。周启深看了看时间,又看了看卧室,试探地问:“小西还没回?” 赵文春也纳闷,“不该啊,平时早回来了。” 正说着,门哐当开了。 不见其人先闻其声,一阵砰里哐当的响动,忒不正常。 周启深和赵文春对视一眼,立刻都起了身往门口走。 赵西音半个身子都伏着鞋柜,找支撑以免摔去地上,她头发顺下来挡住侧脸,人晕晕乎乎的。 周启深眉头一皱,这是喝酒了。 赵文春半晌才闻见酒味,又气又急,“你这孩子,怎么了这是,喝这么多做什么呀?”他去扶女儿,但赵西音跟一滩泥似的,真费力气。 “我来。”周启深伸手一拨,接替赵文春,一双手臂稳稳当当的把人弄了过来。 赵西音靠着他,眼睛半睁半闭,人其实是清醒的,就是没了劲儿。周启深眉头就没松开过,低头对望,没好气地说:“还敢看我。” 赵西音眼睫一眨,目光反倒更亮了。 周启深无语,扶着她的手劲重了三分。 赵文春去沏茶,“启深,帮忙搭把手啊。” 周启深拦腰一抱,将赵西音抱去了她床上。床垫柔软,像起风的海洋,她跟着颠了颠。周启深被她箍得紧,一时没起得来,就这么被勾住了脖颈。 赵西音一醉酒,就跟点了穴的猫似的,不吵不闹,唯独拿一双澄亮亮的眸子盯着人。 周启深被她盯得躁,伸手盖住她的眼。再挪开,这人跟着睁开,比方才还要大,还要亮。周启深又去盖,赵西音反口咬了上去,叼住了他的食指。 周启深面浮痛色,低声:“松。” 越咬越紧。 他哑声:“赵西音。” 赵西音忽然笑起来,灿灿烂烂,心无旁骛。 周启深被这个笑容撩着了,心动了,眼热了。他的掌心发颤,又轻又柔地捧住她的脸,似哄似诱:“为什么喝酒?” 赵西音摇摇头。 周启深又刮了刮她的鼻子,“乖。” 赵西音好像听懂了,眼睛一下子变得湿漉,无头无脑地说了句:“我特别坏。” 周启深望着她。 “倪蕊说得对,我是恶毒心肠,我挑拨离间,我坏透了。”赵西音声音有些发哑。 对视数秒,周启深沉声:“没关系,我喜欢。” 赵西音忽然就哭了,醉眼迷茫,懵懵懂懂,她无意识地搂住周启深。周启深任她抱,心里疼惜,轻声安慰,“你杀人,我给你递刀,你放火,我替你坐牢。你什么样子,我都喜欢。” 赵西音醉得云里雾里,认认真真分辨三秒,然后头一埋全吐在了周启深身上。 周启深僵得跟木头似的,脸上写满无语。待把人放下,转身的时候,就见赵文春端着热茶,站在门边,憋着笑,看戏似的。 赵老师又非要一本正经地问:“现在还喜欢呐?” 周启深的阿玛尼短衫一片狼藉,他把字咬烂了,嚼碎了,绷着脸,认认真真道:“特别喜欢。” 作者有话要说:周哥:你他妈今天取的什么破几把标题。 19、算什么男人(2) 算什么男人(2) 周启深的浅色衣服被吐得完全不能看。也不是什么作呕的污秽,吐出来的全是酒水。他反倒更不放心了,经验使然,赵西音这是光喝酒不垫肚子,最是伤身。 赵文春起先还想笑,后来一见他这模样儿,全是痴情种,便又慨然了。 赵西音是凌晨醒过来的,卧室留着灯,赵文春坐在边上打瞌睡。她嗓子疼得难受,第一遍都喊不出话,第二遍才挤出声音,“爸。” 手肘一抖,头跟着一磕,赵文春惊醒,“啊?啊。醒了啊。” 赵西音坐起,披头散发跟只小疯子似的,眼神全是迷糊糊,“我想喝水。” 保温杯早就备好了,水温刚刚好。赵西音一口气喝了整瓶,人总算清醒了些。赵老师抄起书就往她脑袋上敲,“赵西音你是不是真当家规是摆设呢!” 赵西音疼得龇牙,“爸!” “爸你个头啊,把家规背一遍!” 赵西音揉眉心,“现在我哪儿记得住。” 赵文春冷哼,“谁送你回来的?” “小顺儿。” “还记得你吐了谁一身吗?” 赵西音抓抓脑袋,犹豫了下:“你?” 赵文春抄起书本又是一敲,好大的气:“你记性被狗吃了!人家的衣服全给你吐坏了,没东西换,还得临时回公司开会,那么大的一个老板,穿着我这个老头子的汗衫就走了,像话吗,对得住人吗?!” 赵西音连续挨了五六下敲头,眼冒金光差点没晕过去。 赵文春真觉得丢人,手指向卧室外,“谁吐坏的谁去洗!” 别看赵老师平日温和慈爱,这小老头还是有根犟筋,某些原则问题上一套套的,他们家的家规是他用毛笔小篆亲手写的。大半夜的现在,非得把她赶去卫生间,老老实实蹲那儿洗衣服。 赵西音头重脚轻,差一点就栽到水盆里。 赵文春一点都不心疼,训人:“明天给人家送回去!” 赵西音看着一盆肥皂水懵脸,手机呼吸灯一直闪,小顺发来好多慰问微信,问她有事没事。赵西音挺无奈,划开相机,拍了一张惨兮兮的照片,手指一划发了过去。 “脏衣,肥皂,挨骂的小赵。” 发完了,手机搁一边,过了几秒,她心里总觉得不对劲,不放心的看了眼,才发现信息给错了人。几乎同时,赵文春在客厅接电话,他还走过来,特意开了免提。 周启深说:“赵叔,我那衣服不碍事,你别让她洗,她喝了酒,别碰凉水,您帮个忙,把衣服丢了就行。”还说:“您别骂她,谁还没个压力,发泄出来总比憋在心里强,您要骂她,她又得难受,这酒就白喝了。” 赵文春嗯嗯地应着,赵西音低头搓衣服,小泡沫全往脸上飞。 电话挂了,赵文春唉声叹气,“你们一个个的,这都什么事儿。” 次日,赵西音起了个大早。这两天起风,衣服晾外头干的快,她把那件阿玛尼熨了一遍,整整齐齐叠进纸袋。赵文春还跟她置气,一早上也不搭理人,只指了指桌上早盛好的保温瓶,下命令:“给人送去。” 赵西音默默出门,快到时,给周启深发了条信息,衣服放前台,记得拿。 也就一两分钟的距离,她到时,周启深竟然已经等在那儿了。 他当然没有穿赵文春的老年汗衫,办公室里有一间他私人的休息室,里面什么都有,从内搭到外套,甚至内裤袜子都在衣柜备了几套。周启深穿着简洁得体的黑衬衣,白金袖扣和手表一个不落,衬衣下摆扎进裤腰,一条暗色棋盘格的皮带系着,西装搭在手臂,一副极好的身材。和昨晚相较,唯一不变的就是头发,松松软软没做造型,比起背头的干练,这样的周启深是另一种俊朗。 赵西音知道,他肯定是在公司待了一夜。 “我爸给你的。”她递过保温瓶,“对不起,昨天给你添麻烦了。衣服我洗好了,你看看,如果不行,我赔你一件新的。” 前半段的话还挺温情,周启深受用,一听后两句,整个就垮掉了。 周启深表情收了收,平声说:“西音,你不用拿这话刺我。” 赵西音张唇欲言,被他眼神一对,便虚了心,怯了胆。 周启深拿过东西,“我八点还有视频会,就不送你了。” 手指若有似无地碰了下,周启深像被火焰烧了下。他下颚紧了紧,跟自己做斗争一般。 半秒之后,举白旗投降。 周启深从西装裤袋拿出东西,擦肩而过时,不容犹豫地捋开赵西音的手指,往她掌心迅速塞过去。低声说:“备着。” 赵西音低头一看,怔然。周启深给她的,是他梦魇那日,赵西音给他的水果糖。 他记着她宿醉之后从不吃早餐,因为一吃准吐。他记着她还要去训练,怕她身体出毛病。她给他的东西,他当宝贝收着。 她每一个习惯,他都记得。 宿醉的后遗症相当强,吃糖也不顶用,加之一夜没睡,赵西音挂着黑眼圈出现在练功房,偏偏今天还有考核。团里的考核也有过三四次,从简单开始,不算难。今天却加了戏码,自行找伴儿,现编现跳。 一公布,都忙着找搭档。平日看起来特别和气的小圈子,各自的心思也藏不住了。这姑娘们都精明聪慧,识人准,谁跳的好,谁水平差,各自心里都有一本谱。 好几个隔得远的,都对赵西音友善一笑。赵西音离岑月近,问她:“跟不跟我一起啊?” 她动作快,旁人就没敢再上来邀约。岑月摇摇头,“不拖累你,我不会编这些,跳钢管舞那肯定行。” 赵西音乐了,“傻,你尽管跳,我来编。” 这考核真狠,就留一小时,从编到跳全包。赵西音带着岑月往角落站,她是有思路的,定下来的曲目是《梁祝》。临场发挥,这种故事型的背景乐自带优势,易让观众进入情境。 赵西音在大学时,就喜欢研究这些东西,有时来了灵感,在天台晒个衣服都能原地蹦跶几下。戴云心看出了她的天赋,本想着将她往这方面塑造,可惜赵西音出了那次事故后,就再没了下文。 赵西音和岑乐第一次合拍,默契度中规中矩,动作也没敢往难的编。但老师们还是给了高分,因为这两姑娘的分工有层有次,懂得扬长避短,赵西音身段太好,旋身与跳跃的连接动作行云流水,真像一只展翅的蝴蝶。 动作抠死了,谁都能往好的跳。但情与韵的流露,便是天生的,是祖师爷赏不赏你这口饭。赵西音和岑乐能收能放,毫无疑问地拿了这次考评的最高分。 其他人窃窃议论:“她是哪边送上来的?” “不清楚,没打听到,但我第一天撞见了她和张一杰大哥说话,杰哥对她好热情哦。” “那肯定有关系。” “但她人还挺低调的,平时我都没太注意到她。” 休息室里,东拉西扯的八卦成为枯燥训练生活里的小乐趣。其实大家都没恶意,好奇归好奇,猜来猜去的都还算有个度。 倪蕊捧着水杯,咬着吸管微微一笑,“你们不知道吗?” 众人眼睛一下就亮了,“你知道?” 倪蕊嗯了声,“她结过婚的。” 这消息够震撼的,都不相信,“不可能吧,她挺年轻的,而且我注意过,她每次训练完都自己坐地铁走的。如果有老公,那肯定得来接她的吧。” 倪蕊得意道:“注意我的用词,是结过。” “你意思是,她离婚啦?” “欸,不对啊,你之前不是说,不认识她吗?为什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倪蕊立刻反驳:“我不认识她。”然后勾了勾手,一个个好奇的脑袋就都凑过来了。 “还有一件事,她以前” 这时,倪蕊肩头被人用指尖戳了戳,她回头一看,赵西音笑容甜美,精精神神地就站在她身后。倪蕊跟见了鬼似的,心虚二字全贴在了脸上。 赵西音亲亲热热地挽住倪蕊的胳膊,嫌不够亲,又半抱着她的肩,就差没脸贴脸。 众人面面相觑,怎么了这是? 赵西音眼睫眨了眨,“像吗?我们姐妹俩像不像?” 大家目瞪口呆,“你,你们,你们是姐妹啊?!” 赵西音笑得跟花儿似的,用力点头,“对呀,一个妈,一个娘胎里出来的。” 倪蕊的脸憋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给急出来了。 有人嘴快:“小蕊,你不是说,你不认识她么?” 赵西音还是轻松愉悦的表情,“妹妹不懂事,总喜欢撒点小谎,没办法,小时候发烧次数太多。你们也别介意呀,该照顾的照顾,她跟你们不一样的,谢谢你们啦来,我请大家喝果汁。” 身后的岑月立刻提上一大袋橙汁放桌上,热情分发。 赵西音走时,还特亲昵地摸了摸倪蕊的头,“今天是不是又烧起来啦,快去吃点药,脑子坏了修不好。” 这话已经很不客气了,谁都听得出含枪夹棒,但段位高低立见,她赵西音是有真本事的,比倪蕊这没脑子的小女孩厉害得多。 赵西音和岑月走后,现场安安静静。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看倪蕊,都十分默契地往边上远离。 倪蕊胀红的脸还没退温,眼泪蓄在眶里,被羞辱得彻彻底底。这天的事闹得也算人尽皆知,倪蕊趴在桌子上哭了一中午,跟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 赵西音也不在乎别人的打量,撕了脸,就想到了这结果。 六点结束训练,她没走,去了楼顶的天台坐着。 这儿真是好地方,高楼林立,西边的天有黄昏罩着,昏昏红红还不忘分一羹给东边。往下望是车人如蝼蚁,往上看是夕阳无限好。赵西音好像坐在天色分界处,用那句矫情的形容,一半明媚,一半忧伤。 孟惟悉上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如果不是风把女孩儿的头发吹动,他以为世界静止了。 赵西音发现他也很快,几乎一瞬间回头,两人打了个照面,难得的都没有躲闪。她礼貌地笑了一下,嘴角微微勾上去。孟惟悉的眼睛就热了。 “吃饭了么?”他问。 赵西音说:“没呢,现在回去。” 孟惟悉轻松道:“我也没吃,开了一下午会,中午就吃了两个鸡蛋。” 赵西音站起身,从天台轻跃而下,拍了拍手上的灰,“吃鸡蛋好,吃鸡蛋长个儿。” 孟惟悉真笑了,“我还要长?” 赵西音摇头,“没没没,我只是想到我爸常说这句话。” 她往前走,但孟惟悉杵在原地没让路,沉默的坚持着,然后说:“小西,我请你吃饭吧。” 赵西音想都没想就给回绝:“不用不用。” 她绕开道,和他的肩膀有半米远,走了。 出了大门,走到街上,天还明晃晃的。赵西音走了一段就觉得不对劲了,她能感觉路人都在看她。又走几步,她转过身,就看见孟惟悉开着车一直跟在后边。 他从车窗望着她,不说话,就这么望着。 赵西音对视几秒,无奈道:“你找个地停车吧,我们就在附近吃点。” 孟惟悉停好车,一路小跑过来,怕她走了似的,见她还在,笑得就跟得了宝贝的孩子一样。孟惟悉从小俊到大,这几年的气质愈发成熟,可刚才那个笑容,全是亮堂堂的少年气。 他和赵西音并肩往街上走,谁都不提去哪里吃饭。孟惟悉说:“张一杰跟我说了你们中午的事情。” 赵西音点点头,“看笑话了。” “你别担心,起不了什么风浪。” “不至于。”赵西音坦然道:“我现在不在乎这些,我答应戴老师来,只是想再试试,也不奢望试出个什么名堂,我跳得开心,谁也拦不住,我觉得自己不适合,我自己就走了,也不用谁送。” 孟惟悉笑了笑,“没事儿,做你想做的。” 后半句他没敢说,做你想做的 我护着。 再往前走就是三里屯太古里的soho写字楼,明亮红艳的标志已经亮起了灯,天桥横跨马路,夜晚出游的人开始多起来。她们往优衣库那边走,赵西音隐约记得那边有几家面馆。 这边真热闹,黎冉工作室离得近,以前最喜欢拉着她来德云社剧场听相声。黎冉笑点低,一个段子能把她直接给笑趴下,赵西音倒是挺冷的,很难触动她的笑点。孟惟悉也是一样,两人刚谈恋爱的时候,跟黎冉一块儿来听过,就黎店长笑得像小母鸡下蛋。赵西音和孟惟悉对视一眼,啧,同款无奈。 后来赵西音去洗手间,孟惟悉跟着出来,两人手牵手在商场瞎逛。 那是正月,临近元宵节,红灯笼和彩灯还没撤下。商场中间搭了两条巨大的锦鲤和一对拜年的童男童女。孟惟悉坏的很,说:“小西,给你照个相片。” 赵西音没多想,按他指挥的站在两条锦鲤之间,笑容傻乎乎地比了个耶。 西边广场还有乐队表演,观众挺多,唱得是真好听。赵西音听了会儿,回头就不见了孟惟悉。等她找着人,人已经站在了乐队里。 孟惟悉穿黑色的呢绒风衣,他个儿高,撑得笔笔直直,特别帅。 他跟乐手交流几句,然后互相做了个ok手势。他握着麦,对赵西音笑,沉沉稳稳的,没一点怯场。后来音乐起了,孟惟悉说话了。 他说:“这首歌,送给我家拜年娃娃。” 赵西音愣了下,不明白这个梗。 孟惟悉的歌声不算特别好听,但这歌的音节都在他擅长的区间,不重要了,在赵西音耳朵里,只剩蜜意情浓。 -世界纷纷扰扰喧喧闹闹什么是真实 -为你跌跌撞撞傻傻笑笑买一杯果汁 -就算庸庸碌碌匆匆忙忙活过一辈子 -也要分分秒秒年年日日全心守护你 每每唱到“守护”两字时,孟惟悉都冲她笑。 这晚回家之后,赵西音才想起翻翻朋友圈,孟惟悉两小时前发的状态:一张她在锦鲤那儿比耶的照片,配了两个字 我的。 孟惟悉也是八百年不爱发朋友圈的人,内容寥寥。某天赵西音再看时,发现点赞的人里,多了一个周启深。 这些往事如水流,现如今,在赵西音心里淌了一遍就收了句号。 她转头问孟惟悉:“吃面条可以么?” 他们站着的地方是商厦,这一瞬间,商厦整面墙的灯光变成了红色,孟惟悉背对着,眼睛都红了。 他忽然说,“不吃了。”又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转身就进了一家店。卖甜点的,他买了六七份打包,不发一语地全塞给了赵西音。然后没说一个字,失魂落魄地走了。 赵西音定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远去,始终没有迈步。 到家还早,一开门就听见黎冉的彩虹屁:“赵叔,您比我亲爸还要好,这什么茶啊,烹得真香!” 赵西音踏进玄关,服了她:“你就吹吧。” 可一进客厅,她就愣住了。 家里不止黎冉,沙发上坐着的,还有周启深。 黎冉笑嘻嘻的闪过来,对她挑挑眉,“意不意外呀?惊不惊喜呀?” 赵文春从厨房出来,挺自然地解释:“启深还保温瓶来的,我都说了不必,他非要特意跑一趟。” 特什么意啊,保什么温啊,人家醉翁之意不在瓶。 周启深回头看赵西音一眼,平平稳稳的坐在那儿,一点也不害臊。赵西音脸上差点就没写明了你这成天阴魂不散的可太闲了。 黎冉瞅见她手里的蛋糕,“我去,买这么多,你钱多啦?”回头手一挥,“周老板,吃蛋糕啊,小西买的,用力吃,这家店的可贵了呢!” 赵西音懒搭理,怏怏留了句:“给我留点儿,我没吃饭。”就进去卧室了。 她手机还搁桌上,一走就来了好多条信息,叮叮叮地响个不停。黎冉嫌吵,拿起一看,愣了下,随后眼珠一转,清了清嗓子大声:“小西,有人想下次请你吃西餐。” 旁边的周启深肩膀一僵。 黎冉照着信息念了大概:“孟惟悉说啊,今天抱歉了,让你一个人走搞半天,蛋糕还是他买给你的啊?” 空气跟泼了一桶浆糊似的,粘稠得扯不开空隙。 本来正襟危坐的周启深,忽然就拿起了桌上的蛋糕。黎冉被他这吃食的速度震惊到了,“周哥,您这是饿了三天?” 这破烂蛋糕一块做得跟芝麻粒似的,他周启深能一口十个。 黎冉哎了哎,“不是,你给小西留点儿,她也还没吃饭呢。” “她不吃蛋糕。”周启深冷邦邦地说。 “她喜欢吃甜食的。” 周启深把吃完的蛋糕叉和纸盒扔进垃圾桶,阴恻恻的还是那句话:“她不吃蛋糕。” 黎冉被他这眼神唬住了,连连点头,“不吃不吃。” 周启深要笑不笑的模样儿真的挺怵人,“吃西餐是吗?我现在就能带她去吃。” 黎冉点头,“对对对,那必须得马上吃。” 周启深跟谁较劲儿似的,苦大仇深:“你信吗?” 黎冉差点把头甩断,“信信信。”然后又一脸无语,不是我信你有屁用呀。 赵西音站在卧室门口,既无语又想笑。 周启深今年多大来着? 周三岁吧。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我觉得周哥给小孟朋友圈点赞那里,挺腹黑的,不怪小孟恨不得吃了他。 20、算什么男人(3) 算什么男人(3) 黎冉回头一见赵西音,顿觉如获大赦。多少年了,她自认嘴皮厉害,却从未在周启深这儿讨着便宜。 赵西音走过来,看着一桌蛋糕屑,包装盒也受了凌虐,被揉得皱巴,整个就一小气巴拉泄恨现场。周启深还很讲究地掸了掸手上的碎渣,依旧坐得背脊挺立。 这态度惹着了赵西音,倒像她做了多对不住人的事似的。 “你把它们都吃完干什么?” 周启深拿目光震她,“拿回来不就是给人吃的?” 赵西音说:“那你就都给吃了?你这是到别人家做客的态度吗?” 周启深被刺着了,眼神一下就黯了,他嘴角往上带笑,笑得寒意阵阵,“宝贝了?” 赵西音觉得此人无法理喻。 周启深多数时候是喜怒不形于色,商场沉浮十余年,最懂维持和平客气。也不是没损过人,但那都是背地里去运筹帷幄。他今天一定是疯了,根本控制不住。 周启深拎着最后半块慕斯往垃圾桶一扔,站起身,钱包就甩给了赵西音。那钱包砸在她胸口,不疼,但心跳跟着这个动作狠狠蹦了下。 周启深走时还不忘和赵文春打招呼,语气沉得像要摩擦起火,“赵叔,走了。” 走了,真走了。 黎冉还挺懵的,看着坠在桌上敞开半边的钱夹,说:“真不要了啊?” 周启深的钱包是褐棕短款,这个颜色很特别也够高阶。现金一小叠,身份证以及两张黑卡,再无其他。他走后,余威还在,跟抽走半室空气一样,让人只觉压闷。 黎冉大约是觉得自己惹出的祸端,十分抱歉,指了指那两张黑卡,故作轻松说:“小西,刷他的卡,刷他个一卡车的蛋糕,糊姓周的一脸。” 赵西音转身回了卧室。 黎冉跟进去,就见她站在书桌边兀自出神。 黎冉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嘿。” 赵西音偏头躲开,半点笑脸都没有。 “小西你有没有发现,你们这个样子,很像夫妻吵架。”黎冉在她面前向来是敢说敢讲的。 赵西音反应倏地就激烈了,“你胡说八道个什么,什么夫妻吵架,你没瞧见么,就是他不讲道理。” 黎冉笑笑,“还说不像?” 赵西音嘴唇上下相碰,好大的架势想反驳,最后不知怎的,什么都不想说了。 黎冉是旁观者清,门门道道看得真切,她说:“周哥还爱你。” 这个“爱”字像炸弹,给予赵西音沉重一击。情绪之中浓烈的那一部分宛若流沙消散,空空荡荡不剩一丝涟漪。赵西音低着头,长发遮脸,翘长的眼睫投下一片极淡的阴色。 她说:“他如果爱我,当初就不会不信我。” 黎冉也是正经不过三秒,一听这话,立刻就勾出了为朋友撑腰的仗义侠气,“对,周狗!” 黎冉走后,赵西音在房间始终没出来。 又过半小时,赵文春才走了进来,一手拿着碟子,一手拿杯牛奶,说:“蛋糕其实还留了一盒,我给你抹去了奶油,吃吧,不胖。牛奶你趁热。” 赵西音从被子里探出头,白皙的脸庞被闷得像涂了胭脂。脸是红的,眼睛也像是红的。 赵文春冲闺女笑了下,“没事儿,多大点事儿。以后爸爸也不瞎掺和了,不给他送早餐,不让他次次都有还保温瓶上家里来的机会,来了我也不给开门。” 赵西音挺感动的,赵教授太慈祥了。 “爸爸尊重你的选择,其实小孟,小孟也挺好的。” 赵西音一听才明白,爸爸这是误会了。 越描越黑,多的解释不再有,但这一晚之后,她和周启深之间,好像断了牵连,又像是互相置气的冷战。 周一上午,公司总部大楼。 秘书给周启深递上要签发的文件,一本一本摊开于桌面。周启深签完之后,秘书汇报,“下午两点考核结算会议以及明年薪酬预算方案初审,晚七点与亚汇唐董饭局,十点半有个海外视频会议。” 周启深打断,“凡天娱乐今天是不是也有个会议?” 秘书点头:“投资项目进展情况汇报,这是例行会,前两次都由投资部的邢经理参会。” 周启深旋上笔帽,面色平静:“考核会改期,这个会我去。” 秘书处变不惊,可心里还是存疑,《九思》影视项目虽已启动,但还未到真正投拍阶段,周启深时间宝贵,按理说不会浪费在这里。下午到凡天娱乐,资方齐坐会议室,本是对方一个副经理主持,可几分钟之后,孟惟悉临时过来,会议由他召开。 众人皆意外,这是什么风,把少东家给亲自吹来了。 会议按部就班,内容乏善可陈,既没有重大变故,也没有数字漏洞,项目进展有条不乱。相比而言,周启深与孟惟悉的同时到场,比会议更让人精神。 周启深的秘书坐在身后,一时也揣摩不准老板的心思。但他总觉得气氛诡异,哪怕周孟二人全程无一言交流,但仍能感受到某个时刻,暗流涌动里的兵戎相见。 直到会议结束,表面和平还是维持住了。 难得两位爷都在,旁人不愿放过机会,递名片的,热情攀谈的,周启深和孟惟悉都脱不开身。孟惟悉主人风范十足,交待助理给各位续茶以及添点小食。 到了周启深这儿,这位爷还真仔仔细细地交待了几句。 不多时,助理送东西进来,水果居多,唯有一盒慕斯甜点放在了周启深面前。周启深什么场合都能应付自如,他也用不着巴结谁,腿一翘,就这么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孟惟悉看他一眼,脸色莫名地沉了沉。 周启深吃东西的样子优雅,好像在说,我就把你这儿当食堂怎么了?吃完后拭了拭嘴,竟还客客气气地对孟惟悉说:“孟总的蛋糕味道不错。” 意有所指,只有孟惟悉听懂话里有话。他也客套含笑:“周总若喜欢,我让人给您打包一份带回去。” 周启深微挑眉,眉间浮现悦色,“不必,前几日已沾了孟总不少光,腻着了。” 说完,周启深还拍了拍孟惟悉的肩,笑了笑便离开。 孟惟悉站在原地,脸色一分比一分沉,肩膀那处好像被枪嘣出了个洞,哪哪儿都不爽快。 晚十点,周启深结束与亚汇唐董的饭局,驱车去了老程的茶馆。他一进来,顾和平和老程都没搭理人,周启深扯开领带,往沙发上一倒,埋头就是睡觉。 老程点了根烟,眯了眯眼睛问:“周老板最近身子很虚啊。” 顾和平搭腔:“成天和这个斗和那个斗的,能不虚么?” 周启深抓起抱枕就往他脸上丢,“你闭嘴能不能行了?” 顾和平偏头躲开,笑道:“说你两句还不乐意,真是越活越回去了。下午你和孟惟悉的事儿,都能传到我的耳朵里了,盯着你俩的人真不少了啊。” 老程细心:“有人知道他俩不和?” “哪有不透风的墙,上次两人打架的事,真不保证瞒得住。”顾和平就纳闷儿了,“今天你俩又为了什么杠上的?” 周启深三言两语,听完后,老程都震惊了,手中的烟灰蓄了好长一截,平声说:“我他妈就操了。” 顾和平也笑疯了:“你俩幼不幼稚啊!” 嘲笑羞辱够了,老程还是说了句大实话:“你跟小西离婚了,小西也不欠你什么,你这么做,是跟她生气还是放不下在孟惟悉面前的那点男人脸面?” 周启深坐在沙发上,嗤笑不屑,“他配个屁!” 老程不惯着,顺着话还给他,“同理,小西现在单身自由好姑娘,你发的脾气那也是个屁。” 顾和平立刻竖起拇指,“程吉,等着受死了。” 周启深还真没生气,维持着姿势,面色沉如深海,眼里露出几分无能为力。 赵西音这边,那日给了倪蕊一个下马威后,这丫头倒是安分了不少。和那群塑料小姐妹又有说有笑的,只是见着赵西音时,讨厌依旧讨厌,可还是怵了,气焰没那么嚣张了,回回都绕道走了。 这周已经进入《九思》舞蹈部分的动作学习阶段,来的老师又换了一拨,各方人士明显五花八门起来。什么制作人,什么总助理,什么经纪总监,名头一个比一个大,赵西音这人记不太住脸,过一天谁都想不起来。 光鲜耀眼的圈子少不得金钱名利,也不缺俊男美人一脑热的往里扎。今天上午来的一男的,姓秦,前呼后拥,身份还神神叨叨地保密,装腔作势地指点了一番,用词生硬凹造,听着特玄乎,就是跟舞蹈搭不上边。 赵西音站在最后排,听了三句就知道,这人是个什么路子。 指点完了,偏偏有姑娘特吃这一套,热热情情地围过去,一口一句“秦老师”叫得乖乖甜甜。秦哥笑起来挺腻的,说你们好好表现,表现好了,以后多的是机会。又问工作人员,团里练得最好的是哪几位。 赵西音拉着岑月赶紧闪了出去,让他们一圈下来找不着人。 下午的时候,岑月悄悄告诉她,“我看见好多人加了秦哥的微信号。” 赵西音侧目,“你也加了?” “加啦。”岑月说:“是他加我的。” 赵西音哦了声,“没什么,加就加了呗。” 又晚些时候,负责后勤的管事人点了道名,说这几个留下加点训。 统共也就三个,岑月没点名,赵西音被留下了。负责人笑着说:“你们该高兴,秦哥让老师推几个表现不错的人员,再由他引荐上去,拍摄时的舞蹈部分也能多露露脸。” 赵西音没说话,另外两个看起来倒是挺开心的。 负责人说:“收拾一下吧,也不用刻意换衣服了,十分钟后有车来接,到了也别怯场,问什么答什么就是了。” 傍晚的三号航站楼,司机接到周启深,马不停蹄地往地方赶。 这才多久功夫,周启深接了三个电话。一个是秘书问他的时间,一个是基金经理跟他汇报工作进展,一个是西安老家的。十几分钟后,电话消停了,他太阳穴突突地跳,累的。 周启深一天往返北京上海,本不是既定安排,事出突然,他不得不亲自去一趟。他与上海亚汇的唐其琛渊源颇深,两家公司生意往来多年,是有交情的。唐其琛昨日致电,跟周启深说了一件家事。 在周启深听来,就是丑事。 他一个战友的弟弟,不知深浅的富二代,大刀阔斧地追起了一女的。这本没什么,问题就在于,这女的不是别人,正是唐其琛的太太,温以宁。 周启深的这位战友十年前执行飞行任务时牺牲,生前最放心不下这位胞弟。周启深重情重义,爱屋及乌,这么些年虽不在上海,但也托人没少照顾,弟弟虽纨绔,对周启深那是相当尊重的。 唐其琛一通电话虽是语气客气,但其实动了怒。周启深没耽误,当天就飞去了上海,设宴款待唐氏夫妇,又把惹事的弟弟叫了过来。那弟弟一脸懵逼,周启深站起身,两脚踹得他跪在了地上,然后风轻云淡地对唐其琛说:“唐董,对不住了,是我没把人教育好。” 这两脚是撂下态度,周启深大义灭亲,给了交待。 晚上七点还有个宴会,权衡利弊,有些场合还是得出席。周启深看了眼时间,吃紧。 后来秘书又打来电话,周启深累了一天,脾气大,“有完没完了,你让我坐火箭是不是?” 秘书告诉他,“不是,周总,我就跟您汇报一下我见着小赵了。” 赵西音真挺无奈。在练功房听负责人那番话,就真以为只是去见什么相关工作人员。后来到了才知道,说得道貌岸然的,不就是想找几个漂亮女孩儿撑撑场面嘛。 这样的情景,赵西音以前不是没遇到过。高三那年考专业,上训练班,放学后就碰到好多变态,开着豪车搭讪小姑娘,黄牙臭嘴道:“小妹妹,一起吃个饭呀,给你买个包包好不好?” 赵西音躲着走的,后来赵文春知道了,就天天来接她放学。赵文春一副眼镜架在鼻梁上文质彬彬,手里拿着一根竹条凶凶悍悍,把女儿护得严严实实。 赵西音坐在椅子上,规规矩矩的。另外两个团员倒和桌上的宾客相谈甚欢。中年男人四十多岁,话多,说的还都是网上过时的段子,什么小明爷爷活一百岁,蓝瘦香菇,他自以为挺时髦新潮,陪着的人也都捧场。 赵西音也笑,但是是被尬笑的。 这种交际其实她能理解,各方关系动搭西搭,互相帮忙,她们当然不是主角,但身在其中,有时候也免不得被赶鸭上架。就像初入职场,领导让你下班去应酬,不喝酒喝果汁,也得把面子圆下来。 赵西音低头玩手机,给岑月发微信,“我发现这个后勤负责人,真挺阴的,问什么都含糊其辞,回头就一车把人拉来吃饭了。” 岑月发了个表情包,“他是个臭大便。” 赵西音乐了,乐不上两秒,就听见秦哥的声音:“乐什么呢?” 赵西音抬头一看,发现都看着她。她也不慌,笑容明明亮亮的,“我妹妹考试拿了第一名。” 秦哥之后特别爱跟赵西音说话,一会儿问她哪里人,一会儿要她平日好好训练,一会儿说她有明星相。赵西音没顶住,找了个借口溜去了洗手间。 屏风隔开的另一桌,孟惟悉与张一杰这才走出来几步。孟惟悉眉头皱着,十分不悦,“谁把人往这儿带的?” 张一杰笑着和他碰碰杯,“多正常的事,不至于。” 孟惟悉忍了忍,到底没当场做出什么事。 张一杰又道:“来吃个饭,多认识认识人,对她也没坏处。” 孟惟悉声音平平:“她看不上这种好处。” 他一直记得那日和赵西音走在三里屯,她跟他说:“我跳得开心,谁也拦不住,我觉得不适合,我自己走,也不用谁送。” 赵西音脸上的表情那么淡然自信,孟惟悉知道,她是真的不在意。 张一杰没敢再触这个雷,转头一看,愣了下,而后压低声音提醒孟惟悉:“周启深。” 周启深来得晚,跟几个熟人谈笑风生。舟车劳顿的疲倦在脸上一扫而光。什么场合呈现什么样的状态,他向来拿捏得住。 张一杰理智规劝:“孟总,打个招呼。” 孟惟悉当然能分轻重,刚准备过去,就听见前边那桌的人高谈阔论,中心主题不知怎的扯上了那几个姑娘。 “柔韧性肯定不错,瞧瞧那个身段,是我喜欢的。” “先出去的那个最好看,有胸有屁股,腰细的”说罢,那人还特猥琐地做了一个双手掐捏的动作。惹得众人表情非非。 “跟秦哥说说,散局后能不能约出来喝个咖啡。” “喝什么咖啡啊,你想喝的是上边儿吧!” 孟惟悉脸色当即就沉了下去,握着高脚杯的手骨节泛了白。他身子往前,脚步跨出一步,却被张一杰及时拦住。张一杰严肃道:“那是长城实业孙董的小舅子,孙董和老爷子关系匪浅,昨天还一块儿在绿城打高尔夫。” 劝止的意思十分明确,让孟惟悉顾全大局。 孟惟悉的怒火被这一桶冰水浇灭了烈焰,一刹分心,迈出去的那一步生生停在了半道。 分秒之间,面前一道身影走了过去。 那人没有察觉,说的不是人话:“那腿一定软得跟棉花似的,真能玩一晚上。” 周启深手持酒杯,面色平和笃定,两指在对方肩上点了点,待人回过头,周启深揪住他的头发用力往后一拉,他手背青筋凸显,是使了狠力,分明是要将头皮撕下来。 男人痛得眼泪狂飙,还没来得及喊出声,后脑勺挨了重力,被摁进了桌上的热汤滚锅里。 周启深目光冷情残忍,又把脑袋扯得往后仰,抬手给了他一嘴巴子。 “还玩儿吗?”周启深语气如刀刃。 对方眉骨烫得起了一颗颗水泡,油渍汤汁还往下面滴,一耳光下去,眼冒金星,半边脸都肿成了猪头。旁人反应过来,乱成一锅上来劝架。周启深松了手,脱了自己的深灰西装,把脏了的掌心擦拭干净,然后丢到了一边,从从容容地回到原处。 只在经过孟惟悉身边时,似笑非笑地睨他一眼。这笑容不抵眼底,笑得意味深长,笑得刀光剑影,笑得诛了孟惟悉的心。 周启深薄唇相碰,以嘴型对他说:“算什么男人。” 作者有话要说:草根家出来的霸道总裁,想踹就踹,想骂就骂,总裁里最靓的周崽! 21、不信人间有白头(1) 不信人间有白头(1) 周启深这一仗干得言简意赅。 挨揍的人蹲在地上龇牙哀声,面子失了,总想再挽回些许,于是指着周启深嗓带哭音,“我他妈招你惹你了吗,你给我等着,报警,我要报警!” 周启深背影飒飒生风,连头都懒得回。 孙董这小舅子嚷天喊地,场面嘈杂混乱,还真有他的人拿手机按号码,直到“砰”的一声巨响 是孟惟悉将酒杯狠狠砸在了地上。 这一下,再没人敢吱声了。 张一杰看着要坏事,赶紧跟出去。孟惟悉走得快,表情浓烈眼神深沉,“不自量力的蠢货,还敢报警,他周启深跟谁交好心里没点数,谁敢逮他?” 张一杰不置可否,“是这个理。但周启深今儿伤的是孙董的人,日后怕也不好交差。” 孟惟悉转过头,目光红得能滴出血来,“我就不该听你的。” 这话重了,也是真后悔了,张一杰是有分寸的,可分寸这东西就是双刃剑,顾了此岸,失了彼岸,哪能两全呢。 失之毫厘谬以千里,不就是当初孟惟悉和赵西音分手时的写照么。 孟惟悉当晚就把团里那位负责人给辞了,并且对外放了话,是他孟惟悉不要的人。基本就是断了在这个圈子的后路。 先斩后奏,好强的气势,这人背后的关系是凡天娱乐的一位老臣,想着求情,辗转找上了孟惟悉的父亲。孟父向孟惟悉开了口,但孟惟悉十分坚决,没得谈。态度生硬也惹怒了父亲,父子俩在家里闹得不欢而散。 孟惟悉拎着车钥匙就出了门,凌晨回到公司,就这么枯坐着。 办公室没有开灯,借着落地窗外的城市霓虹取明,孟惟悉向着窗,脸上的颜色随之变化,阴阴沉沉的,没有一丝舒展。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袋,里面五六页资料,都是周启深的情况。孟惟悉看过一遍又一遍,不得不承认,周启深是有本事的男人,他在北京孤身一人,无依无靠,能挣下这份基业实属万中挑一。他早些年的风评不太好,什么阿谀奉承,做小伏低,为了上位还跟某某领导的女儿交往过。 传言尔尔,不知真假。 资料大半都是他的发家史,真正功成名就后近五年的信息少之又少。最后一页只印了几行字:2017年,离异。之后也再未有过正儿八经的女伴。 孟惟悉捏着纸页,然后一把揉皱了,重重丢到地上。 今天这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主要是周启深真无所谓了,根本不屑去处理后续。才几个小时,话就递进了他耳朵里,说是长城实业的孙董不高兴,对他颇有怨词,说现在的年轻人愈发狂妄。听意思,是等着周启深给交待。 赵西音那会儿在洗手间躲清静,不想和秦哥这群人扯淡。等她出来,只看到场面一团混乱不明所以。后来还是团里的另两个姑娘绘声绘色描述了这事。 “真把人脑袋往汤锅里按,整张脸都下去了,脸全烂啦,都是化了脓的水泡泡。” “一个大集团老板的亲戚吧,据说也很有势力的。” “打人的姓周,巨有型的一男人。原因?不清楚,说错话了吧。” 赵西音表面没什么,心事重重地回家,到了小区也不进门,围着花坛绕圈圈。差不多要把自己给绕晕的时候,她说服自己,蹲在角落,给顾和平发微信。 “和平哥,你吃饭了吗?” 都快零点了,这内容可太来劲了。顾和平正窝在老程的茶馆喝茶呢,以为自己看错,揉了揉眼皮,瞄了眼坐在一旁沙发上自己给自己上药的周三岁,可太快乐了。 顾和平回复:“还能再吃一顿,小赵妹妹,是要请我吃饭呐?” 回完了,就跟老程若无其事地说:“啧,天降福利了,我妹妹要请我吃饭。” 老程系着黑色长围裙,无袖的白色背心,左手臂上有只机械版皮卡丘的纹身,利利索索的短寸头,耳廓上方两指的地方还剃了一道闪电。他正烹茶,小镊子夹了两片薄荷添进去,慢悠悠问:“你哪个妹妹啊?” “我的小赵妹妹。” 正上药的周启深一听,抬手三根棉签就飞过来了,“不长记性是不是,你妹妹周吴郑王百家姓,就是不姓赵。” 顾和平服了,“你这占有欲是不是有点变态了?” 老程笑道:“知道你还惹他。” 顾和平递过手机,“她真在给我发微信。” 老程伸过头跟着瞧看。 “喏,两分钟前发的,是不是叫我和平哥来着哎呦妈!”顾和平说到一半就被吓着了,方才还在沙发上坐着的男人,空间转换似的站在了他旁边,面无表情的,脸往屏幕上凑。 顾和平槽他,“周哥儿,你能不能出点声。” 周启深斜了一眼,“你不配。” 顾和平把手机拿远,周启深的脸就跟着凑近,再远,再凑近。老程真快笑疯了,“你俩有病没病?” 顾和平长手一举,一本正经道:“来,周哥,举高高。” 周启深自己没崩住,也笑了。 男人之间的打闹有时挺幼稚,三人在部队当兵那会儿就号称铁三角。顾和平家是红色背景,老程神神秘秘,周启深业务素质突出,个个出挑。生死之交的情谊,真是一辈子的。 这会,三个脑袋凑成一个圆,三双眼睛盯着那块手机屏。 就见赵西音的状态:“对方正在输入” “输入”的状态变了好几遍,就没见着发一个字过来。 周启深眉峰收拢,成川成印,似乎是紧张的。 顾和平忽然一声大吼:“嚯!!” 耳朵嗡嗡作响,心脏猛地一跳。本来就屏息紧张,周启深被这声吼得头晕眼花。他抬脚踹过去,“顾和平你丫欠抽是不是!” 不行了不行了,老程笑得眼眶都湿了,示意他俩小点声,“昭昭在楼上睡觉,别吵醒她。” 周启深戾着一张脸,坐回了沙发。顾和平没敢过分,过了一会儿就把手机给他看,笑眯着问:“心情点了没?” 赵西音回了消息:“他有没有伤着哪?” 周启深硬着表情,没点起伏。 顾和平莫名其妙,“这还能摆臭脸,绝了。” 人一走,周启深就微微低头,嘴角与眼角一块儿,向上吊起一道浅浅的弧。 “人没事儿,就是手背烫着了,放心吧小西,看过医生了。” 顾和平有分寸,实事求是,不敢真教姑娘担心。 赵西音看到信息就松了口气,怕他误会,想解释一番又作罢,何必欲盖弥彰呢。她蹲在地上兀自出神,拣起一根小木棍,百无聊赖地画圈圈。 画着画着突然反应过来,写的是一个“周”字。 赵西音心跳剧烈,猛地起身,用鞋底抹平痕迹。然后就听见赵文春在窗户上喊:“赵西音,你蹲墙角干什么呢?” 赵西音应了一声,“我发芽呢。”然后做贼似的跑走了。 上楼,一进门就看见地上五六个大西瓜。赵西音走过去挨个儿拍了拍,“爸,您今天这瓜买的不错。” “啊,不是我买的。”赵文春犹豫了下,说:“隔壁楼王阿姨送的。” “王阿姨?”赵西音想了一圈,有点印象了。准确来说是后边单元楼的,赵西音有时候会在路上碰到,她这人有点脸盲,记不太清谁是谁。回回都是王阿姨主动打招呼,热热情情的。 赵文春看她总在拍西瓜,好笑道:“拍出个什么心得了?” 赵西音傻乐,“不知道,就觉得样子好看,显得我专业。” 赵文春也跟着笑,“你啊你。” “这么多西瓜,王阿姨挺大方啊。” 赵文春低着头擦桌子,“她自个儿扛上楼的,我说我来,她早就到家门口了。” 赵西音不傻,眼睫眨了眨,意味深长地“咦“了声,“有情况啊赵老师。” “去去去,你个小孩儿懂什么?” “我怎么不懂了,您离了一次婚,我也离过一次婚,咱们父女俩扯个平手。”赵西音说得无所谓,拿着往事谈笑风生,可见态度是真豁达。这种心境重生的能力,多半也是从赵文春身上耳濡目染的。 赵文春当爹又当妈,却也不失女性的柔和包容,他把赵西音教得知书达理,温文懂事,便是这一生最好的福报。 赵西音说:“爸,如果您有合适的对象,再成个家也不是难事。” 赵文春呵了呵,“再成什么家?咱们父女俩就是个家。” 赵西音左右手各抹了下眼睛,佯装擦眼泪,“父爱如山。” 赵文春笑骂她没个正形,笑着笑着,忽然问:“小西,你有没有想过,跟别的人多接触接触?” “是这样的,陈叔叔你认识的吧?爸爸的老朋友了,从小也是看着你长大的。他呢,一个侄儿,在一所职院当老师,教数学的。跟你年龄相仿,大个两三岁吧。你要是同意,我给你看看照片。” 赵西音听明白了,“爸,您这是给我安排相亲?” “不是不是。”赵文春急着解释:“不安排不安排,你陈叔托我问问,我也就是问问。你要不想,明儿我就给回绝了。” 赵西音看他这反应,心里不知怎的就忽然酸了。 她真不算一个“听话”的女孩儿,从小野到大,小时候爹妈离异,她有点叛逆心思,没少给赵文春惹事。一年叛逆期后,这毛病消停了。后来结婚又离婚,年纪轻轻一女孩儿,在他们的生活圈里还是够当话题的。背后的议论声不少,最后都把赵西音当成了反面教材。 长得漂亮有什么用,这才结婚多久就给离了。嫁个有钱人又怎样,有钱人都是花花公子,还不如自己家的找个平凡普通的安然度日呢。 他们用别人家的不如意,来炫耀自己微小平凡的生活。 赵文春虽然从来都不争辩,但几次被闲言碎语气得茶饭不思,赵西音一回家,他立刻没事人一样,“煲着汤呢,马上就能吃饭了。” 赵西音有时候都觉得自己挺混蛋,好好的生活,过成了这样。 她想了想,抬起头,笑着对爸说:“这样吧,您如果觉得王阿姨这人还不错,愿意处处,那我也答应您去相亲。” 赵文春皱眉瞪眼,急得脚一跺,“胡闹。” 胡不胡闹不知道,赵西音可能是真有了这想法。 这天练完功午休,姑娘们累了一上午,贪凉快,就都往练功房的地上一躺,靠着墙的就练倒立,笔笔直直的腿像新鲜生长的树苗,一招一式都是生机勃勃。 岑月不喜欢地板硬,耍无赖地躺在赵西音肚子上,赵西音皱眉说:“你头真大。” 岑月用后脑勺顶她,“不大。” 赵西音被这一顶,差点没吐出酸水,往她脸上一掐,“脸也挺大的。” 岑月翻过身,忽然小声说:“诶,倪蕊真是你妹妹啊?” 赵西音没应,就看着她,“怎么?” “前天,我看到她和另两个人上了一辆白色宝马。司机是个男的,后座也有人,好像也是个男的。”岑月眼珠子一转,“她们是不是那个了?” 赵西音很干脆,“不会,倪蕊她家条件不错,不至于为钱堕落。” “她家?”岑月迷迷糊糊。 赵西音笑了下,“我爸妈离了婚,我妈嫁给了她爸。” 岑月捂住嘴,瞬间脑补一部两百集的家庭伦理电视剧。赵西音被她这反应逗乐,“今天下课早,晚上我请你吃饭吧。” 五点多从练功房出来,两人换了衣服去逛商场,都不敢吃大鱼大肉,意见一致地选吃日料。赵西音还给黎冉打了个电话,黎冉说她忙,来不了,一听她们在的地方,正好了,手上有张她二哥给的电子消费卡,不用也过期。 一看名字,算是北京数一数二的日料店。赵西音一路跟岑月有说有笑,心情蛮好的。她们到的时候,客人已满,还要等位。岑月盯着外头的菜单流口水,“吃饱了再减肥吧。一顿,就一顿。” 赵西音忍俊不禁,拿出手机刷了刷朋友圈。划拉几下,她手指停了停,又划了上去。顾和平十分钟前发的一条内容,昏昏暗暗的一家店里,拍了对很抽象的茶具照片。配字:我和周都说不好看,老程非说好看,大家觉得好不好看? 还有后缀定位:风且停。一家卖茶具的店,好巧不巧的,正是赵西音待的这座商场。 她们前面还有一拨等位的,三四个人,衣冠楚楚穿着得体。赵西音和岑月就坐他们后面,该听的,不想听的,都听到了。 穿格子衫的那位说:“昨天严立明被收拾得够呛,据说现在还在急诊住着没出来。” 另一人笑:“挺狠的,那汤锅可是沸腾的,整张脸都摁了进去,没毁容算是幸运了。” 稍胖的那位附和:“小严总就好这口,一直挺嚣张的,不过话说得再错,周启深也是下重了手,到哪说都没理。孙董对他意见也很大,不是一直有传言,两家有合作意向,现在估计悬了。” 赵西音就挨着凳子一条窄边坐着,整个身子往前倾,耳朵尖尖都给立起来了。 这三个又聊到了周启深,“年轻有为,去年的财富榜比前年升了三十个名次,京贸的股票表现也强势,我分析过,今年为止市值涨了45%,这个人,前途不限,真不是小角色。” 赵西音若无其事地抿抿唇,嘴角淡淡向上弯了弯,自己都没意识到这是骄傲。 格子衫持异议:“他在京无背景无靠山,一个当兵出来的外地佬,你们觉得能走多远?而且这个人,没有学历。不是正儿八经的大学毕业,在部队也没考军校,转业后下海经商,对外称的毕业学校,其实就是花钱买的。你们也知道,现在上个财经杂志,没点儿镀金,真拿不出手。” 赵西音听得憋屈,忽然转过头,对岑月说:“没上大学怎么了,没上大学就不是人了?名校毕业也有杀人犯法的,农民种地也能发家致富,凭本事吃饭,吃你家大米了?管得真宽!” 还对着菜单流口水的岑月莫名其妙,“啊?说我啊?我不吃大米啊,我想吃三文鱼。” 前边三人齐齐回头。 赵西音下巴一抬,镇定自若的,看着是和岑月聊天,“没说你,说我弟弟。” 前边三颗脑袋又转了回去,继续扯淡:“周启深上位这么快,不就是靠着和顾家那位的交情?” 赵西音冷呵:“没人拦着你去攀高枝,各凭本事营业,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岑月无辜道:“我吃的葡萄一点也不酸的。” “周启深玩女人跟玩什么一样,来者不拒,之前他公司筹备上市的时候,据说是和证监部王副局的女儿交往,把人哄得团团转,王副局真以为招了个乘龙快婿,其实周启深只把人当跳板了。” 赵西音猛地一下站起身,抬手就想把这三颗惹人厌的油腻脑袋给掰下来。 她忍了又忍,面带微笑,克制住发抖的语气,皮笑肉不笑道:“垃圾看谁都是垃圾,龌龊者看谁都是龌龊心思。” 岑月是单纯心思,只觉得此句甚妙,跟着拍手叫好:“我要记到小本本上!” 得了,误打误撞还真帮赵西音把戏演得合情合理了。 三个男人你看我,我看你,莫名其妙却谁也不敢质问。正好也到了他们的号,侍者过来引路,三人离座前:“昨儿我听人说了,小严总在医院就放话,说就这两天找人。” “找人干吗?” “来阴的,十倍还给周启深。” 人走远,声音渐小。 赵西音为了方便听人说话,本就只坐了一小条缝的凳子,这下没稳住,人踉跄着往前栽,下巴磕到前边椅背上,疼得她眼泪飙了出来。 岑月吓的,“你没事吧?” 她没事,但某人好像有事了。 赵西音捂着下巴揉了揉,眼眶还是湿的。她犹豫了好久,还是决定了“到号了你先进去,等我一会儿,马上来。” 岑月望着她的背影,“喂!赵西瓜!” 赵西音又看了遍顾和平的朋友圈,记住他刚才那条动态的定位店铺,然后到处问人,b区,六楼。等她找到了地方,跑过去喘得不行。她觉得自己神经质了,左看右看,看谁都像来找茬的人。一静下来,赵西音才想到,其实打个电话发个信息随便告知一声不就行了? 晚了,周启深已从“风且停”走了出来。 他在最前,白色polo衫和浅米色的裤子,轻松惬意地正回头与老程聊天。俊脸挂笑,眉目生动,真真儿帅气。老程是面朝前边的,着实愣住了,还没来得及提醒周老板,赵西音已经跑了过来。 她跑得满脸通红,跑得情真意切,跑得热血上头。 她站在周启深面前一顿比划,急急道:“有人要报复你,要十倍奉还,不是开玩笑的,我听到他们已经叫了人了 周启深,你快别在外面抛头露面了。” 作者有话要说: 22、不信人间有白头(2) 不信人间有白头(2) “铁三角”安安静静的,表情实在精彩。 赵西音说完也没觉得后悔,说了就说了吧,他为她出头惹的事,欠的,还了。 她往地上一蹲,小小一只,埋着头。 周启深浑身回了暖,越来越暖。夏天的尾巴上,他分明感受到了徐徐春风。周启深跟着弯下腰,他一挨近,身上那股熟悉的香味又缠上了赵西音的五官六感。 周启深隐着笑,低声答应:“好,我不抛头露面。” 赵西音蹲着,没动。 以为是女生的矜持,周启深越想越舒坦,又道:“你起来,都是熟人。” 顾和平和老程都懂,拎得清分寸,不拿姑娘家的主动之举当笑谈。正正常常的语气帮着宽解:“没事儿的小西,周哥是感谢你。起吧,让周哥请你吃个饭。” 默了好久的赵西音终于出声,她扭头看了周启深一眼,说:“我肚子疼。” 是真疼,从f区跑过来两个八百米是肯定有的,赵西音跑急了,喘着气呼吸,腹部疼得厉害。周启深皱了皱眉,然后整个人蹲下来,两手抓紧她胳膊,就这么把人扶了起来。 赵西音缓了一会儿,好些了。眼神特无奈,“我就跟你说一下,也许不是真的。” “嗯。”周启深看着她。 “注意点总没错。”赵西音又交待。 “好。”周启深点了头。 一旁的老程对顾和平使眼色,似笑非笑的,“他这样像不像一个听老婆话的五好丈夫?” 顾和平使劲点头,像,真像。 赵西音跟他俩打招呼,“程哥,和平哥,再见。” 老程拦着人,客客气气的:“小西,程哥请你吃这顿饭,赏个脸。” 赵西音瓮声说:“不了,我朋友还在等我呢。” 再强行挽留就刻意了,赵西音走后,老程终于对周启深说了一句肯定话:“周老板,你是个怕老婆的男人。” 赵西音回来之后,岑月都看出来她情绪明显不高。问也不说,日料也没吃几口,状态怏怏好像生了病。走的时候赵西音还挺抱歉:“对不起啊,今天没陪你好好吃饭,下次你来我家吧,我爸爸做饭可好吃了。” 岑月挺担心她,“我吃得很开心的。你没事吧?我觉得你脸色不太好。” 赵西音揉了揉肚子,“吃得有点杂,胃不太舒服。” 把岑月送走,赵西音打车去了月坛西街。 到的时候,季芙蓉还在看诊,干净整洁的诊室里,白炽灯照得明晃。年轻妈妈抱着发烧的宝宝,季芙蓉正在检查舌苔。赵西音没打扰她,坐去一旁的沙发上,人微微往后仰,目光幽幽地盯着白墙。 十分钟后,季芙蓉拍了拍她肩膀,“睡着了?” 赵西音睁开眼睛,虚虚一笑,“季姨,您忙完了?” 季芙蓉身材小巧,白色医褂穿在她身上倒显温柔。层次分明的短发贴在耳后,看着不过四十年龄。 她用手背试了试赵西音的额头,“怎么了,不舒服?” 赵西音嗯了声,双手轻轻盖住小腹,“肚子又疼了。” 季芙蓉没大意,扶她起来,“疼多久了?怎么个疼法?你进去躺着,我给你看看。” 仔细检查后,季芙蓉放了心,但还是忍不住责怪:“跑步跑急了,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三年之内不许剧烈运动。” 赵西音乖乖应声,“知道了。”顿了下,又小心翼翼地问:“不是已经三年了吗?” “别跟我咬文嚼字,我什么意思你得清楚。我给你开点药调理,按时吃。”季芙蓉温言细语,仔细核对好剂量,“你这两天请个假,最好在家休息。如果怕你父亲不方便,上我这儿来。” 这还真难办了,赵西音说:“团里不好请假呢。” 季芙蓉严肃了些,“还要不要身体了?” 赵西音小声说:“这么久了,应该没问题的吧,我今天就是跑步跑急了。” 季芙蓉也不跟她争,还是平平静静的语气:“我给你姑姑打电话。” 赵西音肩膀颤了颤,不敢吱声,跟蚊子似的:“我听您的。” 季芙蓉笑道:“拿你没办法,你就只怕你姑姑。但小西,听季姨的话,你虽年轻,但那时候后续治疗没跟上,落了病根你自己也清楚多难受。” 赵西音不吭声,垂着头,头发两缕散在额前,挡住了眼里的情绪。季芙蓉多的话不再说,帮她把药整理好后下班,“走吧,送你回家。” 赵西音指了指装药的透明袋子,“季姨,换一个吧。” 她怕赵文春看见,也怕赵文春问起。 赵西音跟团里负责人请假,两天不批,问她有什么事,赵西音扯了个理由说姨妈疼。这位新来的负责人是名男性,见怪不怪,以明日苏颖与阮黛亲自过来第一次合练为理由,冷情拒绝:“吃止疼药吧,队医那里有。” 苏颖自那一次高冷露面后,给众姑娘留下的印象实在一般。第二天,团员们议论纷纷:“我还是喜欢阮黛,人多好呀,一点也没有明星架子,不知道这次会不会又给咱们送礼物呢。” 又聊到苏颖,“我看过一些娱乐新闻,说她人特不好伺候,还有点耍大牌,不知骂哭过团队多少演员。” “但她跳舞真好看,那支《凤凰于飞》我最喜欢了,跳得跟成了精似的。” “有人说她是年轻版的戴老师。” 岑月听了一圈八卦,推了推旁边的赵西音,小声问:“你今天精神比昨天更差了,没事儿吧?” 赵西音盘腿坐在地上,“有点不舒服,感觉肚子岔气了。” 岑月挺担心的,“今天和苏颖一起排练,你撑得住么?” 赵西音一直用掌心盖在小腹上,隔着衣服,都能感受到一片凉。她哎的一声叹气,“尽量,希望不要折腾太久。” 《九思》这个项目与一般影视作品略有不同。立项宣传之初,就是以舞台剧和大荧屏两种形式呈现,全国院线上映的同时段,舞台剧世界巡演一并进行。庞策以武侠巨制闻名,之后导过的影视题材百花齐放。到了他这个高度,追求得已不是金钱名利,专业领域的创新拓展更似是敢为人先的使命感。 电影拍摄自然考量市场,比如拟用阮黛作为女一号,比如用炙手可热的苏颖作为提升逼格品质的亮点。男一号更是四座金马奖影帝得主。 不过传闻满天飞,媒体曝了不下三次,说是苏颖与阮黛面和心不和。有女人的地方就有撕逼,群众喜闻乐见。 《九思》舞蹈部分的动作团里早已学完。合练也是八|九不离十,今儿和苏颖一起,人人紧张。苏颖一身素纱白裙,黑发成髻,眉眼清冷得不像凡人,进来起就没正眼看世,仙姿飘飘不屑众生。 戴云心陪同文旅部的参观团远赴美国进行艺术交流,今日只她一名助理在场。张一杰作为凡天娱乐金牌制作人,自然也在。孟惟悉是之后进来的,也够低调,站得远,负手而立,目光看着舞台,足够认真严肃。 赵西音在第二排,起范儿的时候,队形基本就是个大三角的架构。苏颖领舞,随着厚重深长的钟鸣鼓响,古筝清弹,曼妙悠远,意境一下子起来了。 虽然没统一服装和妆容,但鲜活美丽的面容就是最好的风景。百里挑一的舞者,精益求精的动作,神与韵灵动,此时此景只让人想到一句诗: 楼阁玲珑五云起,其中绰约多仙子。 前奏过后,队形变换,六位演员与苏颖一起齐舞,音乐变点,欢快愉悦起来。这一部分很抓眼球,以高难度的旋转与跳跃六次不间断衔接为看点。当时赵西音她们练了很久,起跳的时机,跳跃的高度,旋身时的频率几乎都练得毫厘不差。 这时,苏颖忽然停了下来,打了个手势,是示意乐曲继续。 她下台,站在舞台前方,不苟言笑地盯着六位舞者,她眼神平静得像深海静湖,抠着她们的每一个动作,一时也瞧不出个喜怒。 张一杰与戴云心的助理走过来,助理笑着递去一瓶水:“苏姐,受累。” 苏颖接过,微微点头。 戴云心走前交待过,她人虽不能来,但务必将整场录下来,尤其是赵西音的部分。助理手持相机,没敢怠慢。 张一杰瞧出了苏颖有想法,便笑着说:“指点一下。” 苏颖侧过头,指着左边站位:“她就是戴老师一直推荐的人?” “对,赵西音。” 周围安安静静的,都察觉出了气氛怪异。苏颖终于露了笑容,笑得目无余子,笑得眼空四海,讥讽道:“戴老师的要求标准似乎是越来越宽容了。” 戴云心的助理一听,心头凉了半截。她之前已经发过一部分视频给远在美国的戴云心。那边时差现在应是深夜,但戴云心没有休息,十分迅速果决地发来回复: “她今天是怎么了,跳得软绵无力!旋转的时候不够干脆利落,你们没给她吃饭吗?!动作都做不到位,还讲究什么形神兼备!让她自己也看看录像,是不是六个人里最差的!” 与苏颖这一番态度倒是前后呼应,有因有果了。 苏颖是古怪脾气,不如意了直接撂局走人。搁在别人身上那是不讲理,耍威风。但她的气质气势镇得住,好像就该这么做似的。方才的话不轻不重,足够很多人听见。此时大家面面相觑,或探究或可怜的眼神都往赵西音身上瞄。 音乐停,队伍散开,赵西音还站在原地,她脸色发白,缓了十几秒,才慢慢迈开步子。迎着乱七杂八的目光,只有岑月跑了过来,一把扶住她,“赵西瓜,你还好吗?” 赵西音皱了皱眉头,不说话,显然是不太好。 “哎,今天出门没看黄历,早知道这样你还不如请个假呢。” “我请了,不批呢。”赵西音也是愁眉苦脸,脸色白,唇色也白。 岑月扶她又走了几步,自顾自地说着:“原来你生理期这么疼啊,平常没觉得呀,你是不是啊!赵西音!!” 肚子钻心一疼,赵西音没站住,直接栽去了地上。 场面一下子慌乱,岑月还没来得及扶住她,孟惟悉已经冲了过来。他单膝跪在地上,两手合成臂弯,将赵西音轻松抱了起来。 张一杰没料到孟惟悉会当着人的面儿亲自这么干,岔神一秒,孟惟悉已冲他一声吼:“愣着干嘛?把车开过来!” 前呼后拥一堆人都挤向了门口。 事情发生不过十来秒,好多人这才反应过来,炸了:“那,那是孟总吧?凡天娱乐新任一把手原来这么年轻啊!” “赵西音怎么了?今天一点都不在状态,中规中矩不是她平时的水平。” “她竟然跟老板认识?那就难怪了,原来背后真正有靠山的是她啊。” 而还未离开的苏颖,正被工作人员环绕,她嘴角轻勾,极其不屑。她在圈内二十几年,这种戏码见过太多。博眼球的,争资源的,想上位的猫猫狗狗不计其数。 苏颖冷呵一声,实在没有好印象。 车里。 赵西音其实真不算晕倒,不至于这么严重。疼是真的,但还用不着被谁抱着出去。孟惟悉是关心则乱,到了车里还不想松手。 赵西音推他,他抱得越紧。 两人跟拔河赛似的,对峙,抵抗,一句话没有说,四目相对中各有各的情绪。 赵西音抵着他的胸口,最后急了:“孟惟悉!” 孟惟悉的目光是深秋浓夜,竟然有几分悲凉。他还是松开了手,赵西音逃一般地贴着车门坐。这个动作挺伤他心,孟惟悉别过头看窗外,眼眶差一点就红了。 他忍住情绪,再转回头时,愣了下。 赵西音弯着腰,手肘撑着膝盖,背脊是蜷起来的。她额上的汗一层一层往外涌,没了回答的力气。 孟惟悉神色一沉,直接吩咐:“去医院。” 话落音,袖口被赵西音紧紧揪住。她侧过头,露出半张惨白如纸的脸,颤声说:“月坛西街,和季堂,找季医生。” “这瓶葡萄糖到红线处就给她换第二瓶,记住,她青霉素过敏,务必核对好姓名。”季芙蓉轻声交待一旁的护士,“五分钟后再给她量一次体温。” 药水流经导管,一滴一滴节奏均匀。赵西音把热敷的药包拿出来,哑声说:“季姨,烫。” 季芙蓉摇头道:“还知道烫?我是不是让你听话?” 赵西音扯了扯被子,又把脸挡住了些。过了会儿,她小声问:“我这一年都没怎么疼过了,为什么这一次” “因为你手术没做好,伤了底子。女人的身体很难调理的,气血经脉,那都是相通的。你这次看着是跑步跑急了,归根到底还是因为落了病根,不过是个引子而已。”季芙蓉正看着她的超声报告单,稍稍放了心:“只是发炎。” 赵西音说:“你别告诉我爸爸。” 季芙蓉看她一眼,“不行,你这个状态必须要有人照顾。” 赵西音真急了,“您一说他肯定担心。” 十分钟后,季芙蓉看完她的体温才走出病房。孟惟悉守在门边一直没走,“她怎么样?” 季芙蓉说:“没大事,吊几瓶水就好了。” 季医生话不多,但态度很诚恳。还有别的病人要忙,她往办公室去。孟惟悉跟着过去,很有耐心地等她忙完。才继续问:“她身体怎么了?” 季芙蓉合上病例,“不是亲属,不经患者同意,我有义务替她保密。” 孟惟悉怔了怔,“男朋友”三个字到嘴边了,又给生生咽了回去。他不说话,站在门边背脊挺直,没有要走的意思。 半晌,季芙蓉平静说:“女生生理期痛经,不是病,放心吧。” 赵西音睡了一觉醒来,已是黄昏落日之时。 拉了一半的窗帘,黄昏映进来,映得墙壁呈橘黄。孟惟悉坐在靠墙的单人沙发座,叠着腿,目光落在她身上。他一动不动,也不知维持着这个姿势多久,目光里有小火星子在蹦。 赵西音和他对视,两个人谁都不说话。 这一眼,生生看出了人生沧海,彼此是对方都渡不上的岸。 赵西音声音有点哑,跟他说:“谢谢。” 孟惟悉挪开眼,稳住情绪才敢说话:“你别跟我说谢谢,说什么都行,别这两个字,我真的难受。” 赵西音的右脸枕在被毯里,表情没有一点变化。 “你休息几天,团里不用担心,我会处理好。算工伤,医药费公司报。”说完,孟惟悉径直走了出去。 他不敢回头多看一眼。 他不想再心碎一遍。 赵西音得留季医生这里吊两天水,黎冉不知从哪里辗转得知,第二天大早就带着小顺来看她了。 “赵西音,你这跳舞够卖命的啊!跳到来打点滴!”黎冉顶着一头小红毛,唠叨起来就像一头炸毛的狮子。 小顺瞅瞅床头的铭牌,“西姐,怎么没写你什么病啊?” 黎冉照着他的脑瓜一顿敲,“她没病!女人很难做的你懂不懂!每个月一次血流成河!以后还要生孩子!月子没坐好就是一生受苦!你可得走正道,别发展成渣渣男了!” 小顺莫名其妙来着,“不就是个痛经吗,怎么扯上渣男了?” 黎冉立刻笑脸如花,捧着他的脸揉了两把,“你懂的可多啊。” 赵西音嫌他俩吵,盘腿坐在床上精神比昨天好多了,“给我带吃的了吗?” 黎冉真没带,“我昨天忙着发货呢,发到早上直接过来的,我自己都快饿死了。” 赵西音拿眼神杀她,“黎店长,我发现你这人越来越不靠谱了。” 小顺举手:“我去买呗,现在就去。” “站住。”黎冉还严肃起来了,“去什么去。”她扬了扬手机,神情分明是认了真,“都不去,等人送!” 黎冉刚刚在医院门口特意拍了个照片,发了条朋友圈,言简意赅就写了四个字:闺蜜病了。 她好友列表里是有周启深的,她赌他一定刷的到这条动态。果不其然,刚进大厅,周启深的电话就打来了,直接问:“小西病了?” 黎冉要笑不笑的,话里藏刀:“哟,您不是大忙人吗,还勤于上网冲浪当网瘾男孩儿呢?” 周启深打断:“黎冉,你别跟我扯淡,你那点意思,这么多年还没用腻味?真想骂,下回我站你面前你骂个痛快,别跟我搁这儿阴阳怪气,我不吃这一套回答我,生病的是不是她?” 黎冉被堵得无话可说,周启深这狗东西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直男,别人感受他从不顾忌,只宝贝自己人。被他这一顿反击,黎冉还真泄了胆。医院地址刚说完,周狗就把电话挂了。 赵西音不懂她胡说八道些什么,“等谁送啊?你是不是又给我点外卖了?敷衍。这一块的外卖一点也不好吃。” 黎冉轻飘飘道:“昨天刚买了三个爱马仕,我要破产了,我没钱给你点外卖。” 正说着,有人敲门。顾和平的声音带点不正经的痞气,隔着门板传来,“周哥,就是这儿了。” 门开,周启深不请自来,在看到病床上的赵西音时,下意识的反应藏不住,他眼里的焦急真真切切。 赵西音怔住,宽大的病服罩在身上,把她衬得缩小两圈。 “呃。”顾和平也挺诧异,“小西,你脸色真不太好看。” 黎冉皮笑肉不笑,“也不看看来的是谁,担得起好脸色吗?” 顾和平啧了声,往黎冉身边走了两步,“妹妹,你不怼我不能活了是吗?” 黎冉笑得人畜无害:“您说是就是吧。” 顾和平:“你控制不住嘴儿是吧?怕不怕我控制不住手?” 黎冉说:“亲,手太贱建议您砍掉呢。” 顾和平双手环胸,挑眉勾人:“怎么,你想跟我亲?妹妹想往哪儿亲呢?” 黎冉呸了声,差点就要上去撕了他这张不守男德的桃花俊面。 周启深语气不悦,警告意味明显:“顾和平。” 顾和平立刻安静。 周启深转而看着赵西音,态度瞬间软下来,微微弯腰,嗓音沉了几度,“小西。” 赵西音平平静静地迎接他的目光。 黎冉在一旁冷飕飕地说:“别问怎么病的,病了就是病了,不是大病就不会住院,一天吊二十瓶水,瞧见没,手背都没地儿扎了。心疼她?别说有的没的,男人的嘴,骗人的鬼。替她扎针,替她受罪。知道现在是什么世道吗?不兴男德,国将不国这话不是我说的,微博说的!说的就是你们这些人我让你买吃的,买了吗?空手来探病,我相信你做不出这样的事儿。” 黎冉出口成章,骂人不带脏字,顾和平惊呆了,周启深脸黑了。 寂静半分钟。 周启深不自然地拿出手机,“带了,东西多,我让司机拿上来。” 这气氛被黎冉搅得挺诡异,顾和平看戏似的立在窗边,饶有趣味地打量黎大店长。不多时,司机来了,手持满满,七八个精美包装盒全堆在了地上。 赵西音被这阵仗吓住了,再一细看,只剩无语。 黎冉以为自己看错,还特意走近,蹲下,最后一言难尽地扭头看周启深,“我让你带吃的,你带的都是什么玩意儿?” 周启深面色沉静,“不能吃?” 黎冉食指从第一盒划到最后一盒,“人参,鹿茸,深海鱼油,天山雪莲,十全大补丸周启深,你是刚从大兴安岭回来吗?” 绝了,直男本男了。 23、不信人间有白头(3) 不信人间有白头(3) 病房里乱哄哄的一堆人,进进出出动静不小。季芙蓉走进来,皱了皱眉头:“怎么这么多人?病人还要不要休息了?” 她先是看着黎冉,最后才看到周启深。两人视线对上,季芙蓉波澜不惊,周启深却忽然向前一步,记性十分好地叫她:“季姐,好久不见。” 季芙蓉还是那副温温淡淡的表情,浅浅一点头算是回应。但眉眼神色分明写着:我认识你吗? 她说:“没别的事的话,可以离开了,病人还要做几个检查,男士不方便在场。” 正正当当的理由,拂走了所有人。 黎冉和赵西音对了个暗号手势,“赶紧好起来,我请你吃饭。” 小顺也挥挥手,“西姐,走了。” 黎冉经过顾和平身边时,特别“无意”地踩了他一脚,踩得还特别有技术含量,顾和平整个脚尖儿都疼麻了,“我靠,你个小红毛心眼儿够小的啊。” 周启深在原地待了两秒,然后走去床边,她坐着,他站着,目光垂落而下,像一张沉重浓密的网。他没说话,只是弯下腰,伸手将她额前的碎发轻轻撩去耳后。 赵西音下意识地往后躲,周启深的动作就顿住了。他收回手的时候,指尖都在微微发颤。两人没说一句话,周启深离开了医院。 司机被派去机场接人,自己那辆路虎送去保养,早上他是坐顾和平的车来的。这会儿顾和平倒车,边倒边骂:“小西交的什么朋友,力大如牛,是女人么?踩得我脚都不会压油门了!” 周启深只顾抽烟,敞开车窗,半刻钟的功夫,已是第三根。 顾和平也是个细心的,等路上了大道,才问:“你和那个医生认识?你能叫出她名字。不过我看她的反应,似乎不认识你。” 周启深把烟摁灭在烟灰缸,又旋出点烟器,被顾和平空出的右手按住,“行了行了,你熏肺呢,我车昨儿刚洗,窜得全是味儿。” 周启深把烟盒丢去后座,神色平平道:“季芙蓉,季医生,小西姑姑的朋友,我四年前在一次饭局里见过。” 他记忆力从小精准,高中的时候数学尤其好。脑子天生敏锐,不能说过目不忘,但只要他有心,什么都能记住。赵西音是他最大的“有心”,关于她的一切,他都镂骨铭心。 顾和平这就不意外了,“但看季医生那反应,似乎没想起你?” 周启深冷笑一声,“她故意的。” 故意扮陌生,故意对他的攀谈视而不见。 顾和平从后视镜瞥他一眼,调侃道:“莫非你还老少不忌,啧,周哥儿,口味真够重的啊。” “你瞎说什么胡话?”周启深绷着脸。 顾和平不敢再提这茬,转了话题,“小西姑姑还在美国?” 周启深嗯了声,“在,她公司筹备上市,我听证监那边的消息,就这两个月了。” “哟,那得回国了。”顾和平笑得言不尽意:“您这又得碰上一尊佛了。” 周启深面色怏怏,表情不自然起来。 顾和平当然知道赵西音的姑姑赵伶夏是个什么路数。生猛得不像个女人,做日化生意,在那个圈子也算人尽皆知。年近五十没有结过婚,过得十分自我,但身边也不缺男人解开心,活脱脱现代版的武则天。 周启深当初结婚为了过她这一关,着实没少吃苦头。赵伶夏在婚礼当天指着他鼻子威胁:“你敢对我赵家姑娘不好,我打断你的腿!” 英姿飒飒,杀气腾腾,周启深天不怕地不怕,还就怕了这位姑姑。 几年后的现在,离了婚,散了家,周启深的腿没断,还在。 赵伶夏说要对她赵家姑娘好。 他对赵西音还不够好吗? 周启深如坠深渊峡谷,心底全是冰层,他也只能做到那样了,他尽力了。 安静了半程,顾和平忽然说:“我觉得吧,这季医生肯定有事瞒着你。” 赵西音在季芙蓉这待了一天就回去了,团里负责人给她打了电话,说给她放五天假,这几天就是常规训练,走队形等她归队了再排。这肯定是孟惟悉交待的,他一向说到做到。 赵文春这边也瞒的下来,就说团里加训,所以她昨晚就睡在了那。加之赵教授也得上课,早出晚归的也没起疑。 岑月特可爱,每天都会给她发信息汇报团里的事情,这几天没有新动作,课程安排倒像是在等她归队一样。赵西音握着手机笑,笑着笑着,心思又沉了下来。 第二天下午,她接到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 张一杰这个手机号太有记忆点,四个1的尾数,跟他在制作圈内“一哥”的地位很相符。他无事不登三宝殿,客客气气自报家门,然后说:“小赵,你能不能给孟总打个电话?他三天没露面了,不在公司也不在家。” 赵西音听得一头雾水,“嗯?” 张一杰调慢语速,又重复了遍:“孟总人不见了,我找不着他,手头一堆事等着他处理,这是其次。主要是,我怕他出事。”怕赵西音拒绝,张一杰很懂话术的随意扯了句:“从他那天送你去医院后,人就没了影儿。” 张一杰跟她没那么深刻的交情,混到现在这个位置也不是菩萨心肠,说什么,怎么说,那都是目的明确的。他管不着小年轻之间的陈年旧情自难忘,也理解不了孟惟悉的为伊消得人憔悴。 赵西音心跟明镜似的,顺着话推了回去,“杰哥,我出院还在家休息呢,谁也没见过,身体没恢复,遵医嘱这两天也不能外出。团里如果要排练了,您千万得告诉我。” 电话那头安静两秒,张一杰笑了下,“没事,你休息。” 赵西音没往多的想,这事过了就过了。上午她又睡了一会,再起来补补这一段时间的训练录影,边看边暂停,抠着自己的动作找不足,精精细细地记在了笔记本上。 临近中午,一个陌生号码打来电话。 赵西音以为是推销的,没接,直接给摁了。过了几分钟,锲而不舍地又拨了过来。 赵西音喝着药,按了免提,也不吱声。就这两三秒,气氛不明所以地变了味。那头终于说话:“你好,小赵,我能不能见你一面?” 这个声音跟某些旧时片段重合,赵西音甚至不用分辨,一下就知道是谁了。 孟惟悉的母亲,颜品兰。 赵西音嘴唇张了张,脑子卡了壳,一个囫囵字都说不出。颜品兰没给她拒绝的机会,直接道:“小赵,见见阿姨好不好?我就在楼下。” 豪车停在这老旧小区里实在扎眼,颜品兰戴着墨镜,时不时往车窗外张望。 赵西音见到她时,脚步停在半道,没再向前一步。颜品兰欣喜下车,见她不说话,气氛便半尴不尬起来。小区熟人多,来来往往的都侧目。赵西音不想惹非议,平声说:“您这边来吧。” 人少的花坛边,颜品兰再也绷不住,焦虑哀求道:“小赵,求你给惟悉打个电话,阿姨不敢奢望你去见他,打个电话,就一个电话行吗?” 赵西音看着她,一动不动。 颜品兰雍容华贵,这么多年似乎不会变老,锦衣华服,端庄典雅,皮肤保养得难见深刻皱纹。只是此情此景,与记忆中那位盛气凌人的妇人形象相却甚远,如今只剩脆弱与哀求,眼底眉梢全是一个母亲对爱子的忧心。 她说了很多,用词温婉,字字低姿态。 “孟惟悉出国之后,在国外状态特别不好,我怕他出事,找人看着他。你知道么”颜品兰说着说着,眼眶就湿了,“他在美国看了一年心理医生,像变了个人似的阴阴沉沉。他断了家里的联系,他父亲气得要跟他断绝关系,孟家就他一个孩子,他差点就毁了。” 赵西音脚踩实地,却被说得像失了重,意识轻飘飘的,好多话甚至没听清。直到颜品兰忽然来握她的手,“小赵,阿姨为当初的行为跟你道歉,你就当我人老了,脑子没转过弯儿,误了你和惟悉。其实我一直都想跟你谈谈,但你结了婚,阿姨不方便来打扰。现在,现在” 颜品兰说得言辞恳切,动情动心,“惟悉对你的心意一直没有变,这孩子简直走火入魔。小赵,你就可怜可怜他,能不能” 赵西音打断:“伯母,您这样说,才是真侮辱了您儿子。” 颜品兰最后那根救命稻草彻底崩断了,眼底的泪就这么淌了出来。赵西音将她的手慢慢拨开,转身要走。 “赵西音。”颜品兰叫她全名,豁出去般的给了最后一句话。 初秋的正午阳光还带着夏日的余热,光晕被梧桐遮挡,只剩细碎光影游离而下。赵西音看晕了神,耳边嗡嗡声环绕,世界好像静了音。 颜品兰离开,缓过这一阵后,赵西音给孟惟悉发短信:“你在哪里?” 郊区的一处宅子,依山傍水的生态主题,修身养性的好地方。楼栋间的间距宽敞,紫竹根密成丛,清俊雅逸地围住宅子,方与圆,天与地,设计之余也讲究风水融合。 赵西音到的时候,孟惟悉胡茬微冒,一身家居服没换,后背睡得皱皱巴巴,整个人似乎瘦了一圈。他见着人,情绪遮得密不透风,指了指沙发,“坐吧。” 赵西音不跟他这么多假客套,“孟惟悉,伸手。” 孟惟悉身子明显僵了下,“干什么?” 赵西音不跟他废话,直接上手,冲过去抓住他手臂往外翻。动作太快太突然,孟惟悉本来就精神不佳,一时没防住人,真被她得了逞。 她把他的右手翻过来,匀称结实的手腕处戴着一块积家的白金表。这个系列表盘精致,表带却稍宽,合在皮肤上,贴得严实紧密。 孟惟悉眼里的慌乱一闪而逝,很用力地妄图挣开。赵西音遇强则强,不知哪来的劲,指甲都掐进了他肉里,拽着扯着就是不松。 表扣解开,滑落,露出了孟惟悉手腕的皮肤。 这一瞬,时间暂停,两个人都不动了。 暗红色的疤痕三五道,虽已淡化,但狭长褶皱依旧丑陋怖人。赵西音盯着,一直盯着,孟惟悉眼神深邃幽宁,整个人静得离奇。 “小西。”孟惟悉叫她。 赵西音维持着姿势,像一座雕塑。半晌,她哑声:“孟惟悉,这样做不值得的。” 孟惟悉笑了笑,眼角的纹路顺着上扬,两条浅浅交错,像檐上飞燕的剪尾。 他说:“你值得。” 她站起身,“孟惟悉,我们都好好生活行不行?我们向前看好不好?!你不该这样的,你不该这样的!” 泪痕沾在眼角,一遍遍的重复后,她声音渐弱,负疚感压在心头,整个人无所适从。 孟惟悉沉默许久,忽然把人抱住,压抑许久的吻如雷鸣闪电后的暴雨,撕裂云层的最后一力遮挡,就这么倾盆而降。 赵西音奋力抵抗,推他的肩,踹他的腿,孟惟悉失控得红了眼,屈膝一顶,把她的膝盖压住,同时将她的双手一掌定于头顶。他身上有干燥清冽的沐浴香,嘴边的微微冒出的胡茬刮疼向女孩儿白皙的肌肤。他捏住赵西音的下巴,舌尖却抵不开她死命闭紧的唇。 赵西音拼劲全力的一推,伴着一声无望的尖叫,一耳光打到了孟惟悉脸畔。 孟惟悉如梦初醒,红着眼怔然失神。赵西音被他压在沙发上,又惊又惧地看着他,孟惟悉整个人喘息不止,低着头,然后埋进她的颈间。 几秒之后,几滴灼热滴了下来。 孟惟悉失魂落魄地起身,颓然相望,大概也反应过来自己做了多混蛋的事。他道歉,不停地道歉:“对不起,小西,对不起。” 暴风雨之后的平静。 赵西音走时看了孟惟悉一眼,还是那句话,“孟惟悉,我们之间已经过去了。过去了就是过去了,再也回不到从前了,你明白吗?你好好生活,别让你母亲担心。” 孟惟悉猛地抬眼,嘴角是混乱之中被弄伤的血口,殷红一小片。他眼神比这血渍还要红,“我家里人是不是找过你。” 赵西音说:“重要吗?重要的是,我不是二十岁的赵西音,你也不是二十三岁的孟惟悉,但路还长,生活还要继续。你懂我的意思么?” 目光相碰,像一场拉锯战。 良久,孟惟悉忽然笑了起来,英俊逼人,飞扬自信重新上脸。他说:“小西,我会给你态度的。” 几日后,晚上。 茶馆正是最忙的时候,其实老程一般不会把生意做到晚上,但今天不一样,客人不敢怠慢,全是昭昭的朋友。昭昭人特好,从小大的的人际缘一直不错。男男女女,年龄相仿,个个青春飞扬。 顾和平只是来闲逛的,这会儿也被拖着当起了服务员。他无所谓,如鱼得水,时不时地把小年轻们逗得哈哈大笑。 “程吉,你是不是紧张啊?”顾和平窜回他面前,忽然发现了真谛。 老程往小炉子里添了点橘皮,“我怎么紧张了?” “小昭这些朋友,跟她一个时代的,跟你估计得差个八年十年的。”顾和平挑眉,“你俩谈了这么久,您没点儿危机感?没想过给小昭个名分?” 老程真挺无奈,“不是我想不想给,是她压根儿就不想给我。她要是同意,我立马拉门歇业,带她上民政局顺便把准生证一并拿了。” 顾和平说:“这事儿你抓紧,瞧见没,一桌子的小鲜肉,就问你怕不怕了。” “她要愿意,十个易烊千玺都拉不走,她要不愿意,铁链拴都拴不住。”老程身上就是有种很踏实的安全感,散发的自信也这么靠谱,“我陪她一程,就让她开心这一程。别的不想。” 顾和平酸的发抖,又看了眼楼上,“他还没醒呢?” 老程嗯了声,“我刚才上去看过,睡着呢,别吵他了,这几天他的事也够多的了。” 顾和平压了压声音,“找上门的多么?” “多是多,但也没一个靠谱的。”老程说:“你看他放弃过吗,咱们认识十五年,他做过多少努力,投入多少人力,就差没全国张贴寻人启事了。” 顾和平也是惆怅,哎了声,“周蝌蚪找妈妈,别说,我还挺心疼他。” 老程呵了呵,“你的心疼他看不上,换那一位来,周蝌蚪分分钟回血。” 正说着,昭昭跑过来,从后边搂住老程的腰,小脑袋从他身侧钻出,漂亮的眼睛仰看他,“我的茶好了没?” 老程空出一只手摸了摸她的脸,“去吧,待会儿我给你送来。” 昭昭又蹦蹦跳跳地跑开了,老程操着老父亲的心,“慢点儿,别摔着。” 送走她同学,茶室关门。 周启深从楼上下来,睡了两小时,舒坦。 老程给他泡了杯猴魁,“醒醒神。” 周启深坐在高脚椅上,用力掐了掐眉心,又甩了甩头。 “怎么样,符合要求的有几个?”顾和平问。 “三个,我上午都见了。”周启深喘了口气,“就那样吧。” 老程:“之前不是说在西北那边儿吗?缩小了范围,找起来也没那么难了。你也别太着急,虽说事在人为,但命运这种东西,多少也讲究点缘分。” 周启深点了下头,倒出一根白条烟点燃,“我知道。” 一阵子安静,烟抽了半截,周启深侧头看了一眼顾和平,“平时你最胡说八道,怎么这会儿不吱声了?” 顾和平刷手机,确实半天没变过姿势。 他抬起头,眼神闪了闪,忽问:“周哥儿,你加过孟惟悉的微信么?” 周启深目光笔直如剑,杀气腾腾,褪去斯文,糙得明明白白。 顾和平看懂了,那肯定就是有过。 “我跟你说个事,你就当笑话听听我一朋友给我发过一张截图,是孟惟悉之前还没屏蔽朋友圈时候的内容,他那两三个月吧,也不发圈,就喜欢转载文章。” 周启深烟也不抽了,衔在手指间,轻烟白雾慢吞吞地淌过他平整匀称的指节。 顾和平说:“我就随便给你念个标题吧《义海云天替兄弟坐牢,出狱后女友成兄弟老婆》《警惕身边狼,渣你没商量》《开最大的挖土机,撬最美的墙》。” 老程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 顾和平不敢说了,直接递过手机,“你自己看吧。” 周启深视线垂至屏幕,孟惟悉下午发的一条新动态,照片里,粉色香槟玫瑰搁在副驾座,色调温暖极富浪漫。孟惟悉没别的废话,只配了一行诗 “背灯和月就花阴,十年踪迹十年心。” 这是委婉的意思,不明白的还以为孟惟悉在伤春悲秋了。周启深可太明白了,姓孟的这意思翻译过来,就一句话抢你的人怎么了,爷我就跟你姓周的正式宣战了。 24、甲之炼狱,乙之天堂(1) 甲之炼狱,乙之天堂(1) 周启深和孟惟悉之间本就没有常来常往的必要理由。只是这个圈子来来回回就这么些人,山高水长的,点头之交的表面和平那也得考虑周到。 顾和平不一样,他是地地道道的北京人,对孟惟悉的了解渠道肯定多的多。孟家宠大的孩子,锦衣玉食里长成的男人,多少有点倨傲脾性。孟惟悉这几年收得好,但骨子里的骄傲自持还在。当初周启深对赵西音的感情隐藏得滴水不漏,孟惟悉真没把他当回事。哪知他是黄雀在后,阴险捡漏,活生生地断了孟惟悉的所有念想。 周启深和赵西音的婚礼办得很低调,没有对外大肆宴请,四桌宾客吃了顿饭,第二天两人就出去旅游了半个月。公开的消息不多,孟惟悉多方打听,才收到友人发过来的一张照片。 周启深和赵西音的婚纱照,两个人站成一排,新娘手持捧花,笑眼眉飞。 孟惟悉那时候就觉得,自己这一生都好不了了。 悔意与恨意交织,几乎成了一种病态的魔怔。手腕上的伤痕是他有次吃牛排时,无意识割的。割得忘了疼,忘了分寸,直到旁边的人失声尖叫,他才恍然回神。 自虐倾向让他看了半年心理医生。成年人就是这样,度过最煎熬的时段,也就任由创痛低调愈合,深埋心底了。 孟惟悉对周启深的藏怒宿怨,恨海难填,这一点始终没变。 他这条朋友圈一发,基本就是个全公开的心态。多难得,炙手可热的少东家好事将近,哪家的名媛闺秀和孟家联姻,那都是顶顶有排面的一件事。 孟惟悉这花送得很张扬,西装革履,精精神神地出现在赵西音家楼下。 周六,赵文春没课,大清早的从菜场买了菜,到楼下就和孟惟悉撞了个正面。孟惟悉笑得一如少年,“伯父。” 赵文春被他怀里的玫瑰给艳着了,“你你你”了半天,最后只扯出干巴巴的几个字:“是小孟啊,上楼坐吧。” 赵西音还穿着睡衣,一口牛奶给喷了出来。孟惟悉坦然大方,把花放在桌子上,告诉她:“小西,我想再追你一次。”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赵西音正觉得尴尬。赵老师拎着抹布挤过来,旁边那么宽的道不走,非得从两人中间穿过。擦完桌子了,便笑眯眯地对孟惟悉说:“花好看,小西不要,你送给我这个老头子吧,家里空了个花瓶,正好给插起来。” 赵老师永远这么贴心善意,懂得化解尴尬。他不敷衍,还真当着孟惟悉的面从柜子里拿出个空花瓶,然后仔仔细细将香槟玫瑰插放妥当,最后往孟惟悉面前伸了伸手,笑容温和:“很好看,小孟有心了。” 孟惟悉进退有度,适时告别,走时,对赵西音说:“你好好休息,我给你发微信。” 人走后,赵文春也没当即询问女儿,只在吃完早餐后,才心平气和聊天一般:“小西,你对小孟是什么想法?” 赵西音也不逃避,搬了根小板凳,乖乖巧巧地坐在赵老师跟前。父女俩对视五秒,一个游离皱眉,一个平静包容。赵西音在父亲的目光里渐渐平复心境,小声说:“爸爸你知道么,孟惟悉自杀过。” 赵文春皱了皱眉。 赵西音兀自出神,也没再吭声。 半晌,赵文春看透女儿的心思,问:“所以你有愧疚感了。” 赵西音苦笑一声,“好像是,又好像不是,他以前很开朗很阳光,他现在,变了很多。我没想过他会自杀,有时候看着他这样,我会怀疑,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 “你和他分手的时候,你是想清楚的吗?” 赵西音默了默,认真点头,“想清楚的。” “那你这些年,有没有后悔过?” “我没有。” 赵文春笑了笑,“那你就没做错。不负于心,不负于情,不负于人,不负于自己。我们迈出的每一步,遵从内心,不害他人,就是光明磊落。” 赵西音抿了抿唇,心也慢慢静下来。 “啊,我不是特意针对小孟。”赵文春说:“不管是孟惟悉还是周启深,也许以后还有别的人,爸爸希望你幸福,可如果这份幸福要用将就与勉强来换,那就得不偿失了。恋爱很好,结婚很好,可单身、离异,也不低人一等。内心的自省与丰盛,才是最重要的。” 赵文春边说,边把赵西音肩头粘着的一根落发拂开,“你得分清一时善意与真实感受。别用你的恻隐之心来绑架自己。一步错,步步错,到头来,两败俱伤悔不当初,才是真真害己害人。小西,明白爸爸说的吗?” 赵西音笑起来白牙如贝,仰望着父亲,像在看一盏瀚海明灯。她轻声,“我明白。” 赵文春点点头,思索一番,挺认真地问:“小孟是不是比以前瘦了些?好像还长了点个子。” 赵西音无奈,“赵老师,您这侧重点也太奇怪了。您还记得他以前多高多重?” “记得啊,一米八出头,不过没启深结实。”赵文春兀自感叹:“当过兵的到底不一样,身上扎扎实实的,北京的冬天这么冷,启深竟然没穿过秋裤,身体素质真是好。” 赵西音顿时哭笑不得,“您怎么知道他不穿秋裤!” 赵文春理所当然道:“他自个儿跟我说的,那时候,我对他比你大七八岁还是有点想法,他告诉我,他在北戴河一个冬天洗的都是冷水澡。让我放心,说他能长命百岁然后照顾你一辈子。” 赵西音愣住了,赵文春说完也愣住了,他立即改口,“对不起啊闺女,爸爸不是故意提他的。” 赵西音闷闷嗯了声,“瞧出来了,您是真喜欢他。” 赵文春听笑了,屈食指敲她脑门,“顽皮。” 手机在卧室响了,赵西音站起身,声音渐小,“他才是您亲儿子。” 到了桌边,一看屏幕上闪烁的数字,赵西音皱了皱眉。 周启深这两天去天津出了次短差,应酬局上喝了不少酒,回来在高速上睡了一路。手机搁西服口袋里调的静音,一遍遍地响也没个察觉。 后来电话打到了他秘书这儿,秘书只得斗着胆子把人叫醒,“周总,周总。” 周启深脾气不好,睡觉时尤其,他人昏得厉害,睁开眼被日光刺得差点把酒吐出来,没好脸色:“我听着了,别嚷了。” 秘书把电话递给他,迟疑了下,“是您父亲。” 周启深一张脸阴沉如暴雨将至,人仰着靠背,伸手掐了掐眉心,还是接起电话。那头喂了好几嗓,也不知周启深有没有听,周伯宁耐心比他还差,刀光剑影的不满与抱怨如约而至: “你躲,你就躲,我看你能躲到哪儿去!不接我电话是吗,我告诉你,你秘书的,你公司的,你媳妇儿的,我一个个打,我就不信找不着你!”周伯宁气势压人,嗓子常年嘶哑,稍一提声,就像碎裂的酒瓶,十分嘈耳。 周启深别的没听见,只抓住了重点。他冷硬打断:“你找小西了?” “我找她天经地义!” 周启深牙齿都快磨碎了,“你到底想做什么?” 周伯宁说:“我要来北京,我要来看腿!” 周启深简直操了。 他爸是个什么德性他一清二楚。想一出是一出,最是言听计从,最易受那些亲戚挑拨唆使。看什么腿,分明是来不让他好过的!周伯宁把赵西音搬了出来,这是周启深最大的软肋,他忍了又忍,难得一分客气,“我给你安排西安的医院,找人送你去。” 没得谈,周伯宁执拗,一定要来北京。 周启深手一抬,把手机摔了下来。然后重重往后靠,枕着后脑勺,松开衬衫领扣,大口大口喘气。车里开了空调,他额间却被气出了一层薄汗。 良久,周启深睁开眼,哑声对秘书说:“手机你再新买一个。” 他从西装口袋摸出自己的,缓了缓,给赵西音打了过去。 赵西音接的快,语速也快,“周叔腿不好,要来北京看病,你是不是在忙所以没接电话?没关系啊,你别跟他吵,我跟他解释了的。还有,他是明天中午的高铁,你记得去接他。” 很奇妙,周启深的心渐渐沉淀下来,他长吁一口气,神色颓然且有愧,沉声说:“对不起。” “嗯?” “他以为我们没离婚。” 于心有愧是真的,当时堂哥来北京那么一误会,周启深承诺她,会给老家那边交待,再不让乌龙发生。赵西音也沉默了许久,应道:“先让他来病,以后再说。” 周伯宁和周启深父子关系水火不容,但平心而论,周伯宁对赵西音还是没什么意见矛盾。周启深回西安少,但农历春节避免不得,在家的这两三天,赵西音就成了润滑剂。姑娘聪慧机灵,总有法子不让一老一少正面冲突,几次唇枪舌战蓄势待发,都被她给化解了。 周伯宁对周启深一百万个看不上眼,对赵西音倒没那么大的敌意。 周启深本就喝多了酒,和周伯宁这么一置气,偏头痛便开始发作,他连公司都没回,直接回的住处,磕了几颗止痛药,倒床上就睡。 半夜梦魇惊醒,灌了两大杯水又塞了一颗安眠药,这一觉睡到次日清早。正刷牙,物业电话打到家里,说是一名女士找他,跟他确认是否认识。 摄像头调了个方向,是赵西音。 周启深一口泡沫差点咽下去,答复之后,慌慌忙忙地刮胡子,洗脸,时间太短,衣服来不及换,敲门声已响起。 周启深有裸睡的习惯,单身后更没什么顾虑,这家就他一个人,没那么多讲究。他随便套了条内裤和家居裤,开了门。赵西音正眼没瞧他,手上拎着几大袋东西,去了一趟沃尔玛,重的她手都快断了。 “哎,你这么慢。”赵西音等得起了小脾气,周启深一把将超市袋都拎了过来。 “周叔中午到,第一天来,他又是来看腿的,你就别折腾他上外面吃饭了,自己做吧。我随便买了点食材,你需要的就用上。”赵西音是个心细的,做事情有始有终,条理清楚。 周启深愣了下,显然不太情愿,淡声说:“我不做。” 赵西音也不跟他废话,“不做你就丢了,但今天买东西的钱你报销给我。” 周启深撇了撇嘴角,忽问:“我做呢?” “那就不用报销了。”赵西音说:“你在厨房待着,就能少和你爸说几句话,你要不嫌上外头吃饭时大眼瞪小眼的尴尬,那也随你便。” 周启深回过味,立在门边,眼角眉梢就跟春风化了冰一般,浑身回了暖。他走过去,低声说:“对不起,让你陪我演这出戏。” 赵西音低头整理买的东西,表情八风不动,“仅此一次。” 周启深看着她的侧脸,肤白如凝,两缕头发垂在耳畔,发尾是自然而然的小卷。女孩儿身上有好闻的淡香,不似香水,大概是她早上擦的润肤乳。周启深一时鬼迷心窍,佯装无意地偏了偏头,离她更近更紧。 他说:“其实我没忘事儿。” 赵西音警惕地往旁边挪开一步。 “我不想告诉亲戚我们离了婚。”周启深眼神勾着人,既有几分心猿意马,也有几分真心不假。他压着声音说:“很丢脸。” 赵西音手抖了下,晃过神,脸色更加不易近人。她把塑料袋弄得稀里哗啦响,像是要压过周启深的声音似的。周启深倒好,脸皮厚,也不走,杵在那扮柱子,打量她的神色变化。 赵西音把袋子往他身上一扔,“你家是人住的吗!要什么没什么,这些,还有这些!放冰箱,这堆进厨房!是你爸,不是我爸,你自己能不能上点心?” 周启深双手高举头顶,投降。 “你被子能不能叠一叠,起床不叠被子这坏习惯改不了是不是?沙发上的毯子多久没洗了,用了收起来有这么难么?还有钱。”赵西音站在电视机柜旁,拿起上头的一叠纸钞晃了晃,“为什么你总喜欢把钱放外面,抽屉里不是都能放么?还是你钱太多了?” 周启深倒真还认真想了下,点了点头,“是挺多的。” 赵西音杏眼怒目,一时竟也无法反驳。 就这么片刻的安静,能感受到微尘缓缓坠落,空气流速渐弱,透进来的阳光宁静安然,周启深和赵西音互相看着彼此,目光之中仿佛藏着时光机。 此情此景,像极了他们美好过往的每一刻。 周启深站直了,迈步了,朝她走来。赵西音直楞楞地盯着他,恍若失神。直到那股熟悉的男士淡香偷袭肺腑,她才大梦初醒一般,往边上走开了。 周启深望着她的背影,他知道,她还是抗拒他的。 赵西音一来,这处房子多了几分烟火气。中午,周启深待在家里,只安排了司机去北京西接周伯宁。赵西音明白,他骨子里不愿意的事,谁也无法勉强。 司机尽职地给他汇报,接到了人,半小时后送到。 周启深在厨房,没什么表情地做饭。赵西音看了很久,走进去提醒,“你忘了煮饭。” 周伯宁到时,是赵西音下楼接的人,把人领上来后,或者说是这父子俩见上面后,气氛就剑拔弩张起来。周伯宁常年酗酒,眼睛血红血红的,老了,眼角的褶子尤其多。但周伯宁身材高大,乍一看还是很能震人。 其实他与赵文春年龄相当,但生活习惯的差异,真能改变一个人的气质。赵文春温良恭俭,气质儒雅。周伯宁更显阴郁一些。 周伯宁不换鞋,踩得红木地板泥渍斑斑,周启深在厨房,冷言相看,视线低至他的脚,眉间的不悦越来越多。赵西音不动声色地拦在两人之间,笑得乖乖巧巧,“吃点儿水果吧,今天这梨好新鲜,是周哥儿特意赶早买的。” 周伯宁始终未说话,赵西音刚想着,这茬就这么过去时。他忽然快步走过去,横眉瞪眼,指着周启深骂:“你刚才什么眼神看我!我是你老子!脏了你的地儿还是怎么的!” 赵西音下意识的伸手拦人,但力气敌不过,周伯宁也不是个怜香惜玉的,推了一把赵西音。赵西音脚步踉跄几下,稳住了。 周启深眼神冷下来,极力克制着,“你爱怎样就怎样,你把这房子拆了都行,但你别给我搁这儿发疯,能不能看清人,能不能别推她。” “我没事,真没事儿。”赵西音把周启深往厨房里推,急急低声:“你进去,别说话了。” 周启深听她的话,阴着脸,息事宁人。 周伯宁却分外敏感,“你拿什么眼神看我?啊?我打你电话你不接,要来北京治病你不让,我养你还不如养条狗。你别想甩开我,嫌老子丢人,丢人也是你周启深的老子!” 周启深置若罔闻,低着头,肩胛骨与脖颈线条稍有起伏,一刀一刀的,切着手中的姜块。 “我听人说了,你是不是四处找你那妈?呵,这个贱货有什么好找的?嫌贫爱富,受不得穷苦。我看她死了最好。她要真惦记你这个儿子,当初怎么不带你一起走啊?”周伯宁言语歹毒,“就是个下贱胚子,臭婊|子。” 赵西音听得心都凉了,她知道,周启深一直没放弃找生母,这算是他多年的执愿。没有什么比抹杀一个人的努力更心寒的了。 赵西音听不下去,下意识地为周启深说话:“妈妈再不堪,那也是他的妈妈。就像您,您总觉得周哥儿不管你,但说句公道话,他这些年,对您有过亏待吗?” 周伯宁怒得一手抡过去,“爷们儿说话,有你什么事!” 力气大,是真大,赵西音没站稳,磕着门沿往后倒。周启深眼明手快,往前一站,用胸膛将人抵住。等她站稳了,也不说话,慢慢把人拨到一边。 周启深的一切情绪都被稀释,他转过身,回过头,又拿起了案板上的刀。 等赵西音意识到的时候,晚了。 周启深握着刀柄,目光凶戾,竟是照着周伯宁砍去的! 眼神冰冰冷冷,起的是明明白白的杀心。 手起刀落之前,赵西音一声尖叫,“周哥!!”然后不顾一切地从后面抱住他的腰,死死把人往后拖,她声嘶力竭地劝喊:“他是你爸爸,不值得的!不值得的!” 周伯宁吓软了腿,“兔崽子,你个兔崽子,你要杀我,你个天打雷劈的畜生。” 赵西音大吼:“走啊!你走啊!” 周伯宁宛若呆滞,边退边骂,直到响起关门声。 赵西音抱着周启深始终没撒手,十指紧扣,脸贴着男人的背,“好了好了,没事了,没事了。” 周启深的肌肉一分一分松懈,骁勇褪去,只剩脆弱。他顺着往下滑,跟失了全部力气一般,最后蹲在地上,世界之大,身后女人柔软的怀抱成为最后的栖息之所。 赵西音温言软语,一遍遍地低吟重复:“乖,周启深你乖。” 周启深的侧脸贴在她胸口,听到女孩儿的心跳沉稳有力。他在心跳声里缓缓闭上眼,慢慢深呼吸,渐渐与她心跳统一。 周启深眼底干得没有一丝水纹,他觉得自己被掏空了,灵魂如肉泥,早已丧失重塑的能力。他嗓子干哑,一开口全是心碎的声音,他喊:“小西。” 赵西音低下头,柔软的唇若有若无地碰触到他的头发:“我在。” 周启深稳了几分钟,情绪恢复了些。他一身疲惫,拿着手机走进卧室。听声音,应该是在交待事情。赵西音坐在客厅,没去打扰。 红木桌下方的抽屉拉开一手宽的缝,赵西音目光滑过,半秒后,又滑了回去。她犹豫了下,还是弯下腰,稍稍把抽屉拉开些。 里面躺着一个小纸袋,分装药物用的,纸袋上印着一小行字 心理咨询室。 林依,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 作者有话要说:小赵是又当老婆又当妈,周狗这媳妇儿娶得真值。其实他俩都互相爱着,也不是爱在心口难开,是因为真有过不去的坎儿,快了,快揭秘了。oo 25、甲之炼狱,乙之天堂(2) 甲之炼狱,乙之天堂(2) 赵西音脑子里天人交战,数度控制不住,想要伸手拿起看个究竟。最后狠狠掐了把自己,才断了这念想。 周启深在卧室,电话是打给秘书的。周伯宁对这小区不熟,估计下了楼也不知道往哪儿走。周启深交待了几句,倒没忘记善后。 他出来,往沙发上重重一坐,仰着头,靠着座背,姿势不够笔挺,跟软泥似的陷进去。周启深盯着天花板,眼睫一眨不眨,俊朗之余,竟多了几分草木萧疏的落寞。 静坐片刻,周启深侧过头,“我看看。” 赵西音下意识地把手往后收,但不敌男人的力气,他坐近,握住了她的小手臂。周伯宁推了她一把,白皙的皮肤上留下几个指印。 赵西音挣了下,说:“我没事。” 周启深不说话,只用自己的指腹轻轻贴在上面,似有似无地抚触,隐忍不发,温情脉脉。他低了低头,语气多了自责与自卑,“好像我总在跟你说‘对不起’,这么多年了,再多的的‘对不起’,还是一遍遍地伤害了你。” 赵西音把手收回来,被他触过的地方像撕开的暖手贴,一点点发热,发烫。她没说话,不敢说话。 周启深太符合“苦命”这个定义,他的童年是在无尽的烟酒打骂里度过,他的少年时期亦没有发光发热,十年寒窗取功名的出路也被他父亲生生断送。他的青年,是鞍马去孤城的别无选择。他今日意气风发,风生水起,那是早就在没人的地方,把生活给的烧铁自己嚼碎了,硬生生地吞下去。那些铁屑碎末沉淀在心底,是他骨子深处最敏感的自卑。 赵西音太明白了,这种自卑是一生创痛,三言两语根本是隔靴搔痒。 周启深喉结滚了滚,然后用了甩了甩头。他微弯腰,从桌上一堆药盒里随便找出两种,名字都不看,反正都是止痛的。 瓶盖旋开刚要倒。赵西音忽地出声:“周启深。” 倒药的动作停住。 “赵老师总说你不穿秋裤,你为什么骗他呢?” 周启深皱了皱眉,“我没有骗他。” “你明明穿秋裤的,浅灰色,还加绒。” 注意力转移,止痛药不知不觉给放了回去。 周启深看着她,唇紧抿,认认真真道:“我没有这样的裤子。” 赵西音眼睛微微弯着,就这么看着。 “不信你现在去衣柜找,找出一条我马上把它吃了。”周启深特严肃,好像穿秋裤这件事对他是极大侮辱似的,“我从不骗爸,他要不信,今年冬天我能当面脱给他看。” 那可太可怕了。赵西音没憋住,笑出了声,然后神色狡黠,明眸善睐地望着他,轻声说:“好吧,你不穿秋裤。” 周启深愣了愣,才明白,赵西音是故意骗他的。 赵西音伸手把桌上的止痛药都拿了过来,“你把它们当糖吃么,治标不治本,吃再多也好不了。我爸的一个朋友,是中医大学的教授,如果你需要,我帮你问号码。” 周启深嗓子哽得难受,半个音节都发不出了。 赵西音倒很放松,环抱手臂,往沙发上仰了仰,“其实你应该多跟我爸学学,他别的方面都挺好,就是人特谨慎,一点点的不舒服都如临大敌,脚趾头疼了,都要上医院拍片儿怕骨折。你得信医生,别总自己拿主意。” 周启深刚想开口解释几句。赵西音睨他一眼,直接复制了他的心思,“我知道你要说你忙。” 周启深嘴角扯了扯,像受训的学生。 赵西音见他乖了,也差不多了,只把那些治头疼的药塞到了最底下。她说:“你睡一会吧,周叔下去了,我去帮你找找他。” “不用,我让人去了,给他找个酒店,随便怎么折腾吧。”周启深是真累了,抬手盖着眼睛,下颚线条紧绷,“欠着吧,我跟他之间还不清的。” “你找人的事,有进展么?” “托战友,找关系,全国各地基本上都跑遍了,前阵子来了三个大致符合要求的,我见了。”周启深长吁一口气,眼底无望,“一问细节,就都对不上。” 周启深的母亲在他五岁时,受不了周伯宁每次酗酒后的暴力对待,忍无可忍地离家出走。其实记忆已经很模糊,但周启深始终记得,母亲是位美人,家在陕北某村庄,因为饥荒一路流浪南下,后遇见周伯宁,大概也是一饭之恩的报答,两人稀里糊涂地结了婚。之前具体不尽其详,但依这老头今时今日的德性,周母当年的日子一定不好过。 周启深从抽屉里拿出几页资料,不隐不瞒地递给赵西音。 赵西音翻了翻,三位妇人的照片,出生年月大致相同。周启深母亲走时,只留下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两岁多的孩童被抱在怀里,与母亲脸贴脸,望着镜头笑。 周母气质温婉贤淑,眉眼尤其勾人,周启深的英俊面容大抵就是承自母亲。再对比他找到的那三位妇人,面相轮廓依稀是按着这张照片来找的。 周母走得焚舟破釜,走得恩断义绝,没给留下哪怕半点念想与线索。周启深大海捞针,水中捞月,懂事起,就一直没有放弃寻找。 赵西音把资料放回桌面,压下心头五味杂陈,说:“慢慢来,你自己也当心身体。” 周启深看着她,点了点头,“小西,谢谢你。” 赵西音笑了笑,“担不起,我也没帮你什么忙。” 他俩镜破钗分,只有往日旧情。赵西音不管真客气还是假客套,周启深分辨的出,她今时今日的态度,顶多只是恻隐之心怦动。他一直知道,赵西音心存善意,做不出死生不复相见的绝情|事。 他也知道,自己心底的渴望在疯狂滋生,也曾控制不住地利用她的善意,一遍遍地产生交集。比如顾和平拿他开玩笑给赵西音打电话时,他从未拒绝。比如自己头疼并未严重到吃药的程度时,他也要脆而不坚。 只要她在身边,只要能看着她,心里就踏实了。 周启深清楚,自己只剩这么一点可怜虚薄的筹码了。 后来赵文春给赵西音打来电话,她就借此回了家。周启深没送她,只是安排了车在楼下候着。不多时,秘书过来,逐一汇报:“周总,您父亲下榻在国贸酒店,晚饭暂时备的是北京菜。我联系了徐大夫,明早九点钟看诊,公司派了位司机全程接送。” 周启深负手而立于落地窗边,神情幽深,不发一语。 秘书犹豫半秒,“周总,您父亲提了个要求。” 周启深侧过头,“什么?” “他问,能不能不安排看诊,他的腿其实没事,他说假装他去看了病,让我把看病的钱都给他,并且不告诉您。”秘书一五一十道:“我试探他要多少,他说两万。” 周启深操了一声,一脚踹翻了旁边的实木凳子,“他大爷的!都他妈不想过好日子了!” 家里的实木家具扎扎实实,周启深这一下劲大,估计腿也不好受。秘书好心劝慰:“老人家的想法可能不一样,周总,钱是小事。” “要是能用钱换一年相安无事,老子给他一千万!”周启深连操三声,摔门走了。 他把车开出,出三环,出四环,一路往西边开。一小时有余的车程,路虎开进庄园里头。周启深下车往竹阁走,林医生正在给助理交待工作,见到人着实惊讶,“咦?你怎么来了?” “没预约,我不占你时间。”周启深松开polo衫的领扣,往休息室的沙发一头栽下去,“钱我照付,让我睡两个小时。” 小助理们面面相觑,林医生吩咐说:“去把窗帘拉上,再放架子上顺数的第二碟钢琴曲。” 周启深这一觉睡得并不踏实,梦里刀光剑影,人间炼狱,他深陷噩魇,几度挣扎却醒不过来,最后跌入一个温柔怀抱,他以为没事了,不料怀抱猛地松开,他下坠的速度更快了。 周启深睁眼弹坐而起,背上大汗淋漓。他抵着头,指甲都快掐进眉骨。他清醒一阵后,这特么睡了比不睡还难受。手机被林医生调了静音,秘书的三条信息 “周总,您父亲连夜回了西安。” “按吩咐,已给他两万。” “查了,您父亲之前在老家似乎是出了点事。” 林依站在门口,轻轻叩了叩门板,笑着问周启深,“不管睡得好不好,出来喝点热牛奶。” 周启深接过,一口气吞下。 林依递他纸巾,“适当放慢节奏去生活,世界不需要你这么赶时间。” 周启深揉了揉眉心,“你们文化人讲话精致,一时半会悟不出个意思。” 林依笑,“那就多喝两杯牛奶。” 周启深又不是奶牛,他对这些本没太多兴趣,以前是被赵西音逼着喝,他总说,我一爷们儿,总喝奶像什么话。 赵西音便气定神闲地望着他,漂亮的眼睛往上勾,嘴角的笑也意味深长。 周启深被他勾走了魂,一下子明白过来。 他走过去,把人往桌沿子上顶,顶到无路可退了,便低下头满嘴跑火车,“牛奶不好喝,要喝也得喝这里的。” 赵西音红着脸骂他无耻狂徒,却也不由分说地搂紧了他的脖颈。 那时他们最好的时候,与有情人,共快乐事。 戴云心从美国出席交流会回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上门去看赵西音。 赵西音身体抱恙,团里给批了五天假,戴云心没有反对,她心里还是疼徒儿,也记挂着她曾经受过伤的事。能得戴老师亲自上门探望的年轻辈里,估计也就赵西音一个了。 赵文春极度热情,大概他自己也是老师的缘故,对“恩师”这个身份更加敬重。戴云心礼貌客气,称呼赵文春为赵大哥。赵文春受宠若惊,忙不迭地下楼买水果去。 赵西音看得直笑,被戴云心一眼瞪住,“你怎么回事儿?不就一个排练,是被苏颖吓着了,还是没见过场面?还能跳得进医院!” 赵西音表情憨厚,“我错了,师傅。” 戴云心更不高兴了,“不是怨你休假,是怨你不注意分寸,身体不适,就不能逞强。” 赵西音乖巧点头,“我记住了。” “腿没事吧?”戴云心面色缓了缓,目光不放心地落到她左腿,“那年你跳伤了,跟我犟,我也不知道你恢复得到底怎么样。” “没事,多久了,挺好的。” “复诊过没有?” “有啊,片子照了好多张,也做过康复训练,真挺好的。”赵西音没骗人。 戴云心又想了想,忽然神情严肃,问:“你生理期疼痛这么厉害?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哪敢啊。” 戴云心目光狐疑,“你和周启深结婚那两年,就没打算要孩子?” 赵西音面色不改,“没。” 戴云心不再追问,站起身,“团里还有工作,我不留了。哦对了,明天我要去一趟西安,帮一个情景剧盯一下编舞,几个指导老师都挺有名,本来想带你去,算了,你还是休息吧。” 人走后,赵西音躺床上对墙倒立,拿着手机放训练视频。手正按播放键,有电话进来,一下子按了接听。赵西音诶了一声,都没看清是谁。 但声音很耳熟,是周启深的秘书。 赵西音盘腿坐在床上,挺意外的,“徐哥?” 秘书比周启深好像还大两岁,赵西音这么一称呼,他也就不拘于形式,直接说事:“小西,本来这个电话我不该打给你,但周总回了西安,半小时前,他老家打来电话,具体的我不方便问,但接完电话后,周总发了好大的脾气。直接订了机票往机场赶。” “他爸爸不是在北京吗?” “下午就回去了。小西,今天周总状态实在不好,你也知道他家的情况,我担心他出事。” 赵西音当然知道,中午周启深对周伯宁提刀相向的场景历历在目,这个点他还要往西安赶,出的一定不是小事。 周启深性子里阴鸷失控的那部分,遇到周伯宁就点燃爆炸,她真不怀疑他会做出亡命徒的极端行为。赵西音看了看时间,“徐哥,我现在看看高铁票。” “小西,你下楼,机票买好了,我现在送你去机场。” 周启深这位秘书也是经历传奇,不是正儿八经的金融院校出来,据说还当过健身房教练,这人是典型的蒙尘明珠,后被周启深慧眼识人,做事稳妥靠谱,极得信赖。 他载着赵西音往首都机场方向,同时给老板发了一条短信,是赵西音的航班号以及到达时间。也没什么好怕的,周启深现在在飞机上,下飞机后也拿他不能怎么办。 他心尖尖上的宝贝,他一定舍不得坐视不管。 果不其然,周启深下飞机后,看到这条信息气得脸色发绿,气势汹汹的电话拨回来,直言他明天就从公司滚蛋! 徐秘书冷静极了,要滚也是明天,他说,周总,今天你别忘记接小西。 赵西音的航班时间差也就二十来分钟,周启深黑着一张脸,直楞楞地杵在接机口。人出来了,一袭白裙的姑娘神色焦急,东张西望,柔软的长发随着奔跑的动作轻漾。 周启深不能不承认,这一刻,他眼眶都要湿了。 赵西音见到他了,目光亮得像小太阳,气鼓鼓地直呼其名:“周启深!” 周启深低了低头,再抬头时,给了她一个勉强的笑脸。 赵西音双手搁腰上,跑得肚子又有点疼了,“你家出什么事了?” “没事。” “你骗人。” 周启深挪开眼,沉声说:“不想告诉你。” “行啊,那你说句话,我立刻坐飞机回北京。”赵西音比他犟,犟字头上一个强,对付周启深,就得遇强则强。 见他不说话,赵西音还真转过身。可脚没迈出一步,手臂就被拽住了。 周启深掌心滚热,低声说:“别走。” 赵西音一下子软了心,湿漉漉的眼神望着他,“那你现在回家?” 周启深疲惫不堪,回家,那算哪门子家,不过是个麻烦遍地,馊了的臭了的垃圾场。赵西音看出了他的无奈与倦怠,静了会儿,说:“我没吃晚饭,周哥,你带我去吃饭吧。” 周启深沉默地点了下头,两人往外走。 车已候在停车坪,一路上,周启深的电话根本就没停过。声音大,本地口音,赵西音坐旁边都能听个七八分。周家的堂兄堂弟,三姑六婆,跟轰炸机似的一遍遍催促。 赵西音伸手一捞,把手机从周启深手里拿过来,管对方说没说完,直接挂了,关机。 “声音这么难听就没点自知之明吗?公鸡下蛋都比你好听!这么会催命,去接阎王爷的班好了。还搁你面前耀武扬威个什么劲儿啊!”赵西音对着黑掉的手机屏幕一顿骂,“成天到晚没事干,挖空心思就想着怎么从周老板身上抠点钱,是智障还是残障啊,我看也别要脸了,毕竟周老板这么帅,一般人在他面前必须得无地自容。” 本还心情低落的周启深,听到这,眼角眉梢都飞了起来。赵西音偷偷瞄他一眼,成就感十足道:“嗯,笑了。” 她又作势寻找他的行李,“没藏菜刀什么的吧?” 周启深这回是真笑了起来,乖乖答:“没。你说过,不值得。” 赵西音总算松了气儿,一晚上的折腾没白费,她不再开玩笑,表情收着,真真诚诚地说:“你别做傻事,你前途大好,人生还长。” 后来司机问:“周总,您想去哪儿?” 周启深看了一眼赵西音,赵西音眨眨眼,小声说:“我想吃臊子面。” 大雁塔那边有一家正宗的,别看处在景点附近,但味道实在,真不坑人。分量特足,赵西音一边吞口水,一边克制地倒了一大半放周启深碗里,“我减肥呢,好不容易瘦了三斤。” 周启深也不说话,视线若有若无地飘过她挺立小巧的胸口。然后淡淡应了声,“嗯,是瘦了。” 赵西音不明所以,低头大快朵颐。吃完后,大雁塔北广场上人声鼎沸,八点有音乐喷泉表演。赵西音跟着人流走,周启深紧紧跟在后面,时不时地用手帮她挡着人。 “我来西安好多次了,该去的景点都去了,但每一次,好像都错过这个喷泉表演。”人太多,挤不进去了,赵西音停在四圈人外。 周启深嗯了声,“这次能看见了。” 赵西音踮脚,又跳了几跳,人太多,基本也没什么用。 后来音乐起了,灯光亮了,水流声稀里哗啦的。 赵西音身段好,又有舞蹈底子,跳起来身轻如燕韩,美则美,但不够高,场面也挺滑稽。 “哎!赵老师怎么不把我生高点呢,小时候肯定给我喝少了牛奶。” 周启深走近她,稍一蹲身,环住她的大腿,轻松用力,就将赵西音举高头顶。他手臂稳如铁,力气也没半点松迹,平静说:“牛奶没我的手管用看得到了吗?” 赵西音高于人群半边身子,像迎风而立的小飞燕。这举动太突然,她紧张的下意识去抠周启深的肩,“哎!周启深!!” 音乐喷泉钢琴声阵阵,霓虹灯影赤橙黄绿,大艳,大俗,像极了人的七情六欲。周启深的唇贴向她的腰窝,声音穿过衣物,顺着她的皮肤往上灼灼攀爬。 他那么坚定地说:“别怕,我护着你,再也不会伤着你。” 作者有话要说:周启深:我在西安街头疯狂立flag!!! 孟惟悉:别急,我马上来打你的脸:) 这章也有红包周日愉快! 26、甲之炼狱,乙之天堂(3) 甲之炼狱,乙之天堂(3) 音乐喷泉十来分钟,周启深就抱了她十来分钟。 喷成什么造型,变幻了几种灯光,其实赵西音都没记住,只是在每一次的水珠薄薄扑面时,心都跟着一颠一颤。 临近尾声时,游客渐散,周启深稳稳当当地将她放下,“人太多,怕摔着你。” 赵西音落地的时候,膝盖全是麻的。周启深伸手捞了她一把,眼角笑意淡淡,“可见刚才面条没吃够。” 赵西音不说话,跟在他后头沉默了一小段路,然后小声问:“你今天还回去么?” “不回了,回去就别想睡觉了。”周启深说:“走吧,陪你住酒店。” 他们晚上就住在了市区,两间房,挨着的。 这两年的情况赵西音不清楚,但她知道,周启深很久之前就在各地遍布房产。他是一个很有前瞻性的投资商人,名下不乏众多二三线城市的楼盘,单价不高,但需求量大,玩玩儿似的,也能赚个盆满钵满。 唯独西安,他老家,一处都没有。 他对这个地方的记忆,苦难比幸福多,伤痛比美好多。周启深曾说过,每次回来,他宁愿住酒店,也不想住在一个所谓的“家”里,那种讽刺与折磨,让他恶心得想吐。 周启深在房间里泡了个热水澡,缓解了一天奔波劳累的困倦与厌烦。他出来的时候,手机上有未读短信。一见发件人,周启深立刻电话回拨了过去。 赵文春接得快,“你还没睡呐?” 周启深一跟赵老师说话,就下意识地站得直,“没,赵叔。今天对不住了,让小西陪我跑一趟。不是她的错,您别怪她,事出突然,我家里确实不太安生,您要骂就骂我,回北京了我再向您请罪。” 赵文春听笑了,语气慈爱,“你这孩子,别把赵叔想成洪水猛兽,小西给我说了。没事儿,姑娘家细心,多少也能照看一下。我就是想跟你说说,小西走得急,药都忘了带,叔就想请你照顾照顾,她爱逞强,别由着她。” 周启深连连答应,“您放心,明儿我就把她好好地送回家。” 赵文春放了心,“诶。” 深夜静宁,头发上水珠未干,坠了几滴在地毯,晕了一小圈水渍。周启深转过背,裸身对着窗帘全开的落地窗,忽问:“赵叔,我记得,小西以前的身体没这么弱。” 赵文春啊了两嗓子,“这,这姑娘家的事,我当爸的也不方便问。” 周启深眉头微皱,“她是不是经常在季芙蓉医生那看诊?” 赵文春立刻否认,“没有没有,她都去公立医院,有医保能报销。” 电话挂了很久,周启深维持着姿势始终没变。他握着手机,一字一字掰扯赵文春方才的语气、态度、用词。最后唯一能确定的是,赵文春和季医生一样,都撒了谎。 次日是个好天气,清晨六点的阳光就把房间铺满。周启深觉得自己醒得还算早,结果一开门,就听见隔壁打电话的声音。 “我知道的,放心吧,我没事儿了,不用快递,我今天应该就能回去了。” 赵西音穿着白t恤,练功裤,t恤大了,系了个结在腰侧,把腰身和腿衬得纤细修长。她边讲电话,边对着墙劈一字马,脚尖绷得直,腿根贴得紧,她做侧弯腰,露出右腰漂亮的弧线。 温柔晨光里,赵西音的轮廓像被洒上细腻的金粉,哪哪儿都发光。周启深看晕了眼,这样美好如画的场景,一辈子也不嫌长。 赵西音发现了他,回头时心无旁骛地一笑,“早。” 周启深不自然地挪开眼,“你也早。” 赵西音练完基本功,一身薄汗,周启深说:“你洗个澡吧,不赶时间,我楼下等你一块吃早餐。” 等她下楼,周启深给她选的全是热食,他记挂着她身体才好,没敢贪凉。赵西音跟他面对面坐着,安安静静的,只有汤匙轻碰的声音。她偶尔会看一眼周启深,不知是否错觉,这男人的气质似乎比以前更凌厉了。 周启深把手机开了机,狂轰乱炸的震动此起彼伏,全是昨夜那些乱七八糟亲戚的未接来电。 赵西音问:“家里出了什么事?” 周启深脸色可怖,似乎不愿多谈。 “周启深。”赵西音忽然又叫他全名,清清脆脆的,特别正式。她伸手递过牛奶,一本正经地说:“干杯。” 周启深没忍住,笑了,“好,干杯。”他也举起牛奶。 赵西音看着他把牛奶喝完,也不开玩笑了,只问:“你记着我说的话了吗?” 他点了下头,“人生路长,不值得。” 赵西音便真放了心。她热忱的模样看热了周启深的眼,也焐热了他的心。他忍了又忍,还是决定告诉她, “周伯宁,要结婚。” 这么一串联,周伯宁非要来北京的举动就有缘可循了。没别的,就想多要点钱。这老头又与儿子水火不容,做不出伸手直接要钢镚儿的事。于是坑蒙拐骗,还自认为占理,是他周启深应该的。后来周启深让秘书去查,误打误撞就这么知道了真实原因。 偏偏周伯宁要结婚的妇人有丈夫,两人暗度陈仓,乱七八糟地勾搭到了一起。这两天被女方丈夫发现,领着浩浩荡荡几十人上门讨要说法。 赵西音一听,心凉了半截,也能理解周启深拔刀相向的愤怒了。 陪他到了家,里里外外早已人满为患。周启深在西安开的车是一辆低调的s系黑色奔驰,他一身黑风衣,黑墨镜,不苟言笑的样子气场逼人。本还气势汹汹的闹事者,都犯怵地自觉让出了一条道。周启深负手环胸,气定神闲地踱步至最前。 周伯宁坐在板凳上,垂着头,头发散乱,眼角不知是发炎还是被酒精熏的,常年都是猩红色。他抬头看了眼儿子,怒目不服软。周启深轻蔑一笑,那眼神像在看一团垃圾。 周伯宁旁边就是“结婚对象”。五十多岁的妇人,穿得花红柳绿略有姿色。她丈夫是个屠夫,块头十足长相凶悍,“你就是他儿子?说吧!你老子偷人,占我老婆便宜,这事怎么办!” 周启深始终沉静,只在这三人面前来回踱步。 那丈夫凶神恶煞,一个劲地辱骂:“你爹缺女人,你他妈有钱,有钱就送你老子去嫖啊,扒人墙角算什么,你他妈全家都喜欢扒墙角是吧!你必须给我交待!” 周启深眉浓庭阔,冰眸深邃,他走到那妇人面前停下脚步。迅雷不及掩耳,伸手拽住她的头发,一个重力直接把人拖到了地上。 妇人惨叫连连,周启深蹲下,把她头皮往后拉,狠狠兜了她两个嘴巴。 “骗到我周家头上来,我看你就是找死!”周启深横眉阴鸷,语气如冰结霜,“你睡了我家老头,还联合你丈夫上门勒索敲诈,有脸找我要说法?” 那妇人被打懵了,眼冒金星话都说不囫囵。 “你睡这老头一夜,就赔一万!说!睡了他几晚?!”周启深后半句是对着周伯宁,头一转,目光厉得能杀人。 周伯宁是典型的外强中干,真碰上事儿了,一个屁都不敢放,支支吾吾道:“没睡,一晚都没睡,是她说要跟我结婚的,我什么都没干。” 周启深转回头,睥睨所有人,“都听见了?” 看热闹的个个怯色,不敢吭声。 周启深提高语气,厉声:“听见了没?!” 僵持之际,人群里极坚定的一道回音,“听见了,是他们敲诈。” 赵西音站在最外层,嗓门洪亮,不怯不逃。这一声回应,撕开一道口子,明事理的吃瓜群众通通站队,“就是,你自己管不住老婆,还好意思来要钱。” “上个礼拜我还看见你两口子亲亲热热地在一块儿吃饭,你们就是商量好来讹钱的。” “一把年纪了还好意思用美人计。” 众人爆笑,笑得那妇人和丈夫面红耳赤。周启深松了手,站起身,指着他俩说:“跟我律师谈吧,该赔的钱,一个子儿也不能少。” 语罢,他迈步离开,一个眼神都没赏给周伯宁。 赵西音像条小尾巴,神色跟他如出一辙,不卑不亢风轻云淡,跟周启深统一战线。 奔驰开回酒店,已有人在房间等候,那几人黑衣冷面,颇有黑老大的气质。见着人,都恭敬起身,“周哥,您回了。”又瞧见周启深身后的小尾巴,个个笑了,“哟,嫂子好!” 赵西音尴尬得不知所措,周启深把人挡住,低头轻声:“我给你叫了点吃的,去房间等我。” 那几人窃笑,赵西音好半天才回过味,周狗这话说得也够暧昧了。 周启深应该是在谈事,他事业虽不在西安发展,但这边结交的各方人脉一个不少。赵西音还是周太太时,就听过传闻,说周启深黑白两道通吃,捷径与歪道都走过。周伯宁这件事,应该就是他托人打探到的真相。事实就是这样,听闻周伯宁的儿子有钱,有人起了歪心思。哪知踢了铁板,估计是不会有好日子过了。 周启深在老家名声不错,得益于他慷慨解囊,仗义疏财。人不在西安,但周围邻里的关系都打点妥当。除了周家那一堆喂不熟的窝里斗。 这事暂告一段落,周启深叠着腿,慢条斯理地点燃烟,问:“周伯宁和那女的,到哪一步了?” 一人答:“炕上之事,肯定是坐实了。” 周启深眼一闭,拳头嘎吱作响,齿间碾出一句:“老不死的东西。” 一小时后,周启深从屋里出来,就见赵西音立在不远处等他。旁边的人笑着说:“周哥,难得回来一趟,晚上给您攒个局?” 周启深淡笑,“不了,陪你嫂子。” 声音压得够低,没敢让赵西音听见,但这哥们儿是个二头愣子,嗓子一扯,大声重复了一遍,“嫂子!哥说得陪他媳妇儿!陪你!” 赵西音猛地咳嗽,周启深阴着一张脸,差点没被气出内伤,狠狠踹他一脚,“给我闭嘴。” 下午,两人飞回北京,一下飞机赵西音就接到团里电话,让她回去填个表。 周启深把她送过去,别时,他隔着车窗一直看着她,赵西音的背影越走越远,他终于忍不住叫她,“小西。” “嗯?”她回头。 周启深强忍内心失落,舍不得告别一般,费劲心力地找下一次联系的理由,“小西,我会好好去看医生的。” 赵西音点点头,“好,我让我爸帮你问号码。” 人进去好久,周启深也不开车,杵在原地久未动弹。 周六,团里放假半天。 丁雅荷应该是从倪蕊那儿知道的,非常准点地给赵西音打电话,约她上外面见个面。很微妙,自上一次倪蕊哭诉她就是来破坏他们家关系、为赵文春报仇这事之后,丁雅荷真的没再让她上家里吃过饭。 或许是听信几分,或许是现任丈夫发话不满。赵西音每每猜测理由,内心都极为不屑。 赵西音到的时候,手里还提着个袋子,满满鼓鼓的,都是中药。 原来周启深去赵文春的中医老朋友那儿把了脉,等药的时候,他公司有点急事就先走了,说忙完再回来拿,估计是忙忘记了,一两天也不见人影,老中医就把药转交给了赵文春。 赵老师说他忙备课,没这闲工夫管小年轻的事,便指派赵西音自己解决。赵西音想着顺路,准备见完丁雅荷再把东西放到他公司前台。 咖啡馆里,丁雅荷坐姿优雅,地上一堆高档礼品袋。 “我给你买了衣服,还有两双鞋,这些是老倪国外带回来的维生素。”丁雅荷把一大摞袋子往桌上堆,“我听小蕊说,你们团里女孩子多,个个出挑。你平日估计也没什么积蓄,衣服穿好点儿,东西用好点,别落了后。” 赵西音说:“团里都穿舞蹈服,这些用不上。” “你就是个死脑筋,我懒得跟你说。”丁雅荷总爱以声压人,哪怕和赵文春离了婚,但当家主母的风范搁在哪个家里都不减分毫。 赵西音还真就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算了算了。”丁雅荷懒跟她置气,又推过去两个纸袋,“买了两个包,你拿去背吧。” 两只爱马仕秋冬新款,赵西音看过杂志,一只接近六位数。她略一沉思,顿时醍醐灌顶,目光直逼丁雅荷:“这是谁买的?” 丁雅荷磕磕巴巴,眼神闪躲,“你问那么多干什么,拿去背不就完了。” 停了停,赵西音平声说:“孟惟悉,是不是?” 丁雅荷支吾其词,耐不住她犀利目光,也不喜她这质问的高傲态度,于是先声夺人:“人家这么有心,你摆什么谱啊!你也不看看自己现在什么情况,要工作没工作,又离过婚,孟惟悉这么好的条件愿意跟你再续前缘,你脑子是灌水了吧!” 赵西音拍着桌子反驳,“离过婚怎么了?离过婚我就罪该万死了?!” “你还敢跟我拍桌子,我看你就是还惦记周启深!”丁雅荷斥责:“我一直就不喜欢他,我也不知道你当初发了什么疯,跟他闪婚,他给你一毛钱了没有?给你赡养费了没有?你这个蠢蛋,一毛钱都没捞着。” 赵西音气死了,“你知道什么,你胡说!” “你俩离婚协议我看过,你就是净身出户。”丁雅荷又把话题绕回赵文春身上,“他怎么教女儿的,教成了榆木疙瘩。” 赵西音站起身就走,“我跟你说不清!” 丁雅荷叫她半天,“东西都给我拿走。” “你自己收的自己用吧!”赵西音背影愤愤,“我一个离了婚的女人,我不配!还有,我不管你收了孟惟悉多少好处,别扯上我,有这空功夫瞎操|我的心,还不如管管你那宝贝儿小女儿呢!” 丁雅荷也差不多血压飙升了,“关倪蕊什么事,你个当姐姐的就应该对她好。” “我对她好个屁,你给她多买几个包吧,免得被男人几个lv就给骗走了。” 丁雅荷瞋目切齿:“赵西音!!” 赵西音气得头冒金星,拐去路边等车,等了半天都是满客。她头晕眼花,一肚子的气,面前停了一辆都没察觉。直到车窗滑下,老程探出头,“呀,小赵。” 赵西音愣了下,收了丧气表情,客气喊:“程哥。” 副驾驶冒出个机灵脑袋,昭昭笑容灿烂,“小西姐!” 昭昭太热情了,也不管马路牙子危险,直接下车绕过来,拉着她的手特别高兴,“小西姐,我好久没见到你啦,你去哪里?晚上陪我一起吃饭好不好?” 赵西音笑了笑,没应。 老程看着她手上的药,明了道:“是周哥儿的吧?他一早就提过。” 那正好了,赵西音向前一步,“程哥,那我也不特意跑一趟了,麻烦你把这个给他。” 老程笑笑,“不代劳,这个吃法啊,喝法啊,剂量啊,你还是当面跟他说。” 赵西音尴尬地站在原地。 昭昭凶回去:“你什么人啊,总替周哥儿说话,我们不喜欢你了。”然后转头对赵西音说:“小西姐,别听他的。其实是我想请你尝尝我调的水果茶。” 这小两口子配合够默契,白脸黑脸的,都只想把赵西音哄上车。 这也是赵西音上车后才反应过来的。 她心里一团乱,一定是被丁雅荷给气坏了脑子。 他们“铁三角”基本上每周都能聚上一次,有时候去酒吧,有时候去会所打牌,更多时候就窝在老程这茶馆。到的时候,周启深脱了外套,穿一件黑短衫,意气风发地正和顾和平玩牌。 老程凑过去一看,“靠,你俩幼不幼稚啊?比大小也能玩一下午?”说完,压在周启深耳边似笑非笑,“别幼稚啊,影响你形象。看看谁来了?” 周启深是背对门口的,闻言回头,就看见赵西音拎着一袋药,兴致怏怏地站在那。 “别说哥们儿不帮你。”老程说。 “得了,你头号功臣。”周启深眼角都往上翘了。 赵西音把药递给他,“你按时吃。” 周启深接过,“好。对不起,这两天真忙忘了这事。” 顾和平欠飕飕地在一旁学舌,“可不是么,牌桌上泡了两天,可忙了。” 周启深一记眼神警告,“我跟你没仇吧?” 顾和平举手投降,“ok,ok,小西,他没玩牌,每天在老程这儿写数学题呢。” 越说越离谱,昭昭把赵西音拉走,“别理他们,小西姐到这边坐,等我一会儿啊,我去泡茶。” 赵西音点点头,倦容难掩,不发一语地坐在沙发上。 老程抽了把椅子凑过来,搭着周启深的肩,“没事儿,昭昭留得住她,待会一起吃饭再给你献殷勤的机会,现在矜持点,你看你,‘骚’字全写脸上了,别浪过头。玩牌吧,斗地主。” 周启深没吭声,只回头看了赵西音好几眼。 姑娘小小一只,蔫哒哒地坐在那看手机。 顾和平端来一盘子糖,“铁三角”每人发了二十颗作“赌本”,然后洗牌切牌,“周哥儿是地主,先出牌。” 这边,赵西音看着手机,丁雅荷发来好多条信息,满屏都是“不知好歹”,“你个死丫头”,“冷血无情”,“自私自利”的极端字眼。 赵西音想到小时候,小伙伴们每次谈到妈妈,她都只能默默走开。 想到青春期第一次来例假,弄脏床单被褥时,茫然无措无人可说的慌张。 想到每一次,一次又一次,丁雅荷拜高踩低她和倪蕊的偏心袒护。 一定是今天太累了,自己竟会耿耿于怀这些情绪。 赵西音看着手机屏,一动不动,眼眶发胀,慢慢的,一个字都看不清。 直到一只温厚的手忽然盖在她手背。 周启深走过来,在她面前弯腰低头,轻轻翻开她的手。 赵西音怔然,抬起头望着他。 这一对视,眼里的湿漉无遮无掩,都被周启深看进了眸子里。他没有大题小做,没有刻意关心,甚至连皱眉的表情都没有。 周启深的掌心落在她头顶,若有似无地揉了揉,声音又沉又温柔,说:“吃吧,不哭。” 糖纸轻蹭发出稀稀声响。 赵西音握着他给的两颗水果糖,忍了一路的眼泪,就这么落了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 27、于万丈红尘中(1) 于万丈红尘中(1) 落下的泪是安静的,是克制的,是情不由衷的。 周启深的手背挨了烫,泪珠往下滚,在他手上烫出泪痕。 老程和顾和平面面相觑,正经场合从不没眼力地取乐。老程对昭昭使了个眼色,昭昭便十分懂事地端着水果茶退了回去。三人借口去楼上,把这温情一隅留给了他们。 周启深也不问她怎么了,直接伸手拿她的手机。 赵西音倒没失了理智,握紧,没松。 周启深不强硬,只是蹲了下来,比坐着的她稍低,眼睛微微抬高,目光炯炯。这是他常用的一种倾听姿势,眼里内容厚重,容易让人起信赖托付之心。 赵西音在他的注视里败阵而归,比哭还难看的一个笑容:“没事,我妈她给我买了点东西,我不喜欢,她生气,拌嘴而已。” 周启深嗯了声,“她给你买什么?” “衣服,包,你知道的,她之前就很喜欢给我买。”赵西音嗓子都憋哑了,“真没事。” 周启深护自己人的性子八百年如一日,不分往日今夕,十分不悦地皱起眉头,“搁以前,你有丈夫给你买,搁现在,你也不是买不起,她掺和个什么劲。” 大概是一声“丈夫”太微妙,两人之间陷入短暂安静。周启深心思沉了沉,问:“上次你跟我说的话,还记得吗?” 赵西音点点头,“嗯。” 男人声音低低诱哄:“说出来。” “人生路长,不值得。” 周启深便笑了,“对,自己说的,自己记住。” 赵西音也笑了,望着他时,嘴角与眼角往上勾的弧度一模一样。周启深胸口发热,有些招架不住地站起身,“待会儿让老程带你吃饭,想吃什么跟他说。” 老程是个大方的,他和顾和平以前就特别喜欢赵西音。周启深认识赵西音之前,男女关系虽不,但也不是没有过。长长短短没个定数,全看他工作忙不忙。大约是从小的成长环境使然,周启深这人有点缺乏情感上的安全感,基本就是抱着“等人来爱”的心态。 他最喜欢两种,要么图他钱,有一说一,各取所需,不欠情债,不惹麻烦。 要么,他当“被爱”的那一方,渣得明明白白。 赵西音还真算个意外,不在周启深的“情感规则”里。老程就跟顾和平说过,说小赵这姑娘,活得通透,能焐热周老板那颗七巧玲珑心。 如今再回头看,这话既被说中,也没说中。 老程愿意帮周启深搭这根线,自然把晚餐安排得妥妥帖帖。位置都给排好了,周启深却说不来,让他们自己吃。幸而有昭昭在,嘴皮热闹,吃饭就有吃饭的样子,没有什么刻意撮合,就像老朋友的聚会。 赵西音吃前忐忑,吃时自在,吃后释然。 她走时,老程说开车送,非不让,昭昭就说陪她一块儿坐公交,昭昭多机灵一姑娘,挽着赵西音的手蹦蹦跳跳就这么定了。 老程和顾和平上二楼,周启深躺在沙发上睡觉,随便扯了个卡通“大便”造型的抱枕盖在胸口。 顾和平啧了声,“饭不去吃饭,在这儿玩‘大便’。” 老程不高兴,“昭昭那天抓娃娃抓到的,不许质疑她眼光。” “你俩没完了。”顾和平酸的一身鸡皮疙瘩。 老程对周启深说:“放心吧,昭昭陪她走的,等她们到家了,我再开车去接昭昭。” 周启深这才抬开眼皮,“吃饭的时候,她心情好些了么?” “挺好的。”老程是个明白人,“你是怕你在场,她吃得拘束。” 周启深坐起来,拧开瓶盖灌了口水,说:“她今儿心情不好,不想她又为了我有顾虑。昭昭在,我放心。谢了啊,老程。” “扯着蛋了是不是,跟我说谢,滚你的。”老程皱眉说。 顾和平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只感叹道:“周哥儿,小西回来小半年了吧,说实在,你的心思和打算,我没看明白。” 周启深埋头吃饭,牙齿咀嚼饭粒的声音,不说话。 “我觉得小西还是关心你的,但你也没拿出个态度。小西对你的关心,咱们也估摸不准是哪个份上的,我劝你也别太自信,没准她就是善心,对谁都好,顾着你老丈人对你还算喜欢,没想把关系弄得老死不相往来。人家就把你当个朋友,我看她对她那个小红毛闺蜜也挺好的。你个前夫算什么,把你降级成男闺蜜?也不是不可能。” 顾和平说话又直接又歹毒,分析起来煞有其事。 老程听笑了,朝周启深挑了挑眼,“扎心么?” 周启深放下筷子,饭盒搁桌上,不吃了。 “你要还想跟她复婚,就拿出个明白态度。要是没这打算,就当我没说。”顾和平靠着门板,还挺回味的,“当年你追人的盛况,历历在目,现在怎么了,萎了?” 周启深不计较他的贫嘴,人挺颓地坐那,两手臂搭在膝盖,肩胛骨与颈线成一条好看的弧。他说:“我不是不想,我是不敢。” 三人安静。 周启深抬起手,掌心盖在眼睛上,呼吸深沉了些。 顾和平摇摇头,一阵叹息,“当初那事儿,你也只是失手,小赵是个明白人,这些年应该能想通的。” 周启深就更自责了。 老程说,“小西条件不差,父亲大学教授,家里就她一个,她也不缺钱花。这么漂亮的姑娘,真不愁没人追。换作别的男人,那应该大部分比不上你。但现在可是孟惟悉,一家独大,再过几年,孟家一定是他做主。他铁了心地要追人,而且你是不是忘了,他俩是谈过的,是有过感情的。你再不拿主意,以后想要媳妇儿可都要不到了啊。” 周启深仰着头,盯着天花板的某一处一声不吭。 顾和平踢了踢他脚尖,“追不追啊哥们儿,一句话。” 半句话也没等到,周启深顾左右而言他,只说:“你姐姐是不是还在巴黎?” “啊?啊。对,过几天就回了。” “请她帮个忙。” “嗯?” “帮我带几只包回国。” 顾和平靠了一声,“你心真大!” 于是一周后,赵西音训练完回家,就看见赵文春对着占了半间客厅的各种包包发懵。赵西音以为自己回错了家,“这,这是怎么了?” 赵文春也纳闷呢:“快递给我打电话,送上来的,还以为是你网购的东西呢。” □□只包装袋,爱马仕的最多。父女俩大眼瞪小眼,周启深的电话就打了过来,他说:“赵叔,朋友从国外带的,我一男人也用不上,麻烦您给小西吧。” 真是一本正经地说瞎话。 赵文春不明缘由,但赵西音是懂的。周启深打完电话,又给她发了条微信,“以后告诉你妈妈,你什么都不缺,不劳她操心。” 说起来,周启深对女人好的方式一直都这么简单直接。还在一起时,赵西音的衣柜从来不少衣服,周启深在几家品牌店都有交待,每每上新,都送一份去家里。他是开明的,虽有大丈夫的匪气,但从不迂腐。舒适的,气质的,性感的,都希望赵西音多穿穿。 有次,与周启深关系匪浅的一位乙方老总,他夫人送了一套自创品牌的新款给赵西音,那是真真儿的婀娜妖娆,胸前与后背都是蕾丝深v,长度至肚脐下。赵西音拎着衣服问周启深,“周哥儿,我穿这个出门你真不介意?” 周启深看了很久,看得眼神一会儿升温一会儿降温。最后答:“随你。” 语气云淡风轻,深明大义,其实心里的不快早已发酸发酵。赵西音太懂他了,当天晚上故意穿着,倚在门口冲他挥手,“周哥儿,拜拜啦。” 二十三岁的女孩儿鲜艳美好,一颦一笑能乱他七情六欲。 周启深认了怂,上去就把她一顿亲,说:“去他的‘随你’!” 赵西音再没机会把那件衣服穿出门,因为当晚就被周启深给撕成了碎片儿。 柴米油盐是生活,娇嗔痴怨也是生活。 赵西音每每回忆过去,都是有内容填充的。不管之后两人决裂得多难看、难堪,不可否认,周启深那几年,是尽到了一个丈夫的责任与担当。 看着地上一堆包,赵文春想得倒是直白,叹气说:“家里地方小,放不下了,放不下了。” 赵西音挺平静,说:“没事,放得下。” 第二天,她把这些包送去了壹号院。 离婚后,周启深就再没来过这间屋子,但他的东西都还在。一年四季的衣服,半只没用完的男士洁面乳,甚至一些个人投资的重要资料。 离婚时他说,你都丢了吧,我不要了。 不知是否魔怔,两年多过去,赵西音也没把它们丢掉。 此时黄昏傍晚,秋日夕阳缱绻罩于卧室,赵西音蹲在衣柜前发呆,半分钟后,才把那些包整整齐齐收进去,然后离开。 周一这天,孟惟悉从日本出差归国,下飞机后,张一杰说:“孟总,一块儿吃饭?” 孟惟悉看了看时间,“我不去了,你带他们去,签我的单。” 张一杰虽是他下属,但亦兄亦友亦是真心实意。他关切道:“饭点了,吃饭再忙,你这两天还受寒了,别误了身体。” 孟惟悉接了个电话,行李交给助理,孑然一人乘电梯去停车场。到约定的西餐厅时,一短发女生对他笑着招手,“惟悉,这儿。” 孟惟悉走近,坐在她对面,笑着说:“对不住了,路上堵得厉害,让你等这么久。” “我可不白等啊,这顿饭你请。” 短发女生叫白琪,与孟惟悉是高中同学,两人关系挺好,反正这么多年友谊和联系一直没散。白琪那时候还喜欢过孟惟悉,告白失败后也蛮坦然,性格十分开朗爽快。她大学毕业后就结了婚,现在已是两个孩子的妈妈。 孟惟悉说:“从日本给你孩子们带了礼物,明天让助理送去你公司。” 白琪调侃,“哟,派头这么大啦。” “东西,办的托运,我赶着过来不就没等了么。”孟惟悉合上菜单,“你别刺激我,这招没用,收礼物就是。” 白琪咯咯笑,“行吧,谢了啊惟悉。” “你家老爷子身体还行?” “蛮好的,在郊区开了一块地,种菜啊养鸡啊,最近听说还在种小麦。” 孟惟悉笑了笑,“白老爷子也是辛苦半辈子,返璞归真了。” 白琪点点头,不再说客套话,她知道孟惟悉在等什么,“上次你托我那事儿,可能有点困难。” 孟惟悉抬起眼,一刹沉重之后,笑着问:“吴岳不肯?” 说起这个也烦心,白琪愁眉哀色,“我家吴先生别的都很好说话,就在工作问题上,那是绝对的尽职尽责。三年前是周启深的私人法务,现在虽已辞任,但他俩一直有联系,偶尔还一起打牌。我老公多精明一人啊,我刚开口两句话,就问一句今天是不是和周总吃饭。他就直接告诉我,别打探他曾经当事人的信息。” 孟惟悉神情严峻,指腹有下没下地摩挲玻璃杯壁。 白琪看他一眼,欲言又止,几番犹豫后,一声叹息,“惟悉,你还放不下西音吗?” 孟惟悉低了低头,似是自嘲一笑,“放不下,这辈子都放不下。” 白琪为难道:“她离婚的原因我打听不到,但我有次听我老公打电话,依稀听到的是新房户主更迭的事。当然了,这也算不上秘密,圈里人都知道,周总和小赵结婚时,国贸大楼对面的房子,就是无条件赠与小赵的。他们俩夫妻感情应该是很好很好的。” 孟惟悉听不得这话,握着水杯的手指关节咔咔作响。半晌,才轻松笑笑,“还是多谢你,吃饭吧。” 除了这桩不愉快,两人之间还是有许多昔日话题一起闲聊的。平和友善的晚餐临近尾声,白琪忽然灵光一现,“啊,我想起来了。” “什么?” “我大学师兄在协和医院,那天我家孩子发高烧,请他帮忙上家里看看,你当时正好跟我发了微信语音,提到小赵的名字。”白琪回忆说:“我师兄当时就嘀咕了一句,说小赵的名字挺耳熟,像他曾经接诊过的一位病患。” 作者有话要说:再次相见,真的很高兴。 晚上19:00第二更,以前的更新老时间,大家记得来看 28、于万丈红尘中(2) 于万丈红尘中(2) 白琪这位师兄是哈佛医学院毕业的高材生,主攻临床医学外科,几年前博士毕业回国,在一家私立连锁医院实习过。时至今日,接待过的病患不计其数,极大可能是记岔了名字。 白琪当时就求证:“真有印象?赵钱孙李的赵,东南西北的西,音乐的音。赵西音,记得么?” 师兄严谨惯了,仔细琢磨了番,又给否认了。 白琪只当这事是个不值一提的插曲,也就顺口给孟惟悉说了一嘴。她是开车来的,红色小法拉耀眼夺目,孟惟悉看车开远后,拿起手机打了个电话。 那头很快接听,孟惟悉说:“帮我查个人,查他三年前实习的医院是哪一家。” 刚挂,张一杰的电话又打了过来。他说:“孟总,有件事跟你汇报一下。覃总那边想推荐个领舞来团里跟着一起参与拍摄。” 孟惟悉皱眉,“人都没来,直接就领舞了?” “名字你应该有点印象,林琅,上一届全国青年舞蹈大赛的冠军。还是个微博小红人,粉丝上百万了,挺有活跃度。这姑娘不是花架子,专业能力很强,正儿八经的舞蹈学院毕业,跟小赵一个学校。” 张一杰很少费这么多口舌去赞扬一个年轻新人,他的态度已经很明确,有背景,也自带话题,这人招进来,对项目不亏。 孟惟悉问得直接:“覃总和她什么关系?” “纯赏识吧。” 孟惟悉不屑一笑,没答。 张一杰明白他的意思,也笑着说:“孟总,一视同仁啊。你觉得小赵纯不纯?” 孟惟悉十分不悦地皱起眉头,“别拿任何人跟她比。” 赵西音那次病假休了五六天,回来后大家都还挺客气,也没人八卦打听她病假的原因,只过来叮嘱她注意身体。她平时低调的很,也不太惹事儿,路人缘还是挺好的。 这天走完队形,岑月跑过来小声告诉:“听说团里要来新成员了。” 赵西音侧头,“嗯?” “应该是往领舞位置上送的。”岑月说:“挺厉害的,和阮黛签的是一家公司,半出道状态,粉丝还挺多。” 赵西音没在意,“正常。” 岑月拉了拉她的手,声音更小了些,“你就不想当领舞吗?” “哪有想与不想就能达成愿望的事呢?”赵西音笑了笑,“我真没考虑那么多,反正好好跳吧,对得起观众就行。” 《九思》的剧本构思精妙,以唐朝为背景,通过几个视角的分线同时空发生,突出温良恭俭,忠孝仁义的主旨。其中“艺”的部分,是全剧最柔情旖旎的一段,以师徒之情展开,苏颖是“师”,领衔第一舞蹈场景的c位,后因遭奸人陷害,负冤离世,其徒儿为其平反吃尽苦头,最终得以沉冤昭雪。第二舞蹈场景则由她的“徒”来领跳,完成“传承”。 “徒”的人选悬而未决,但大家心知肚明,若论专业表现,十有八|九是赵西音的。但今天这消息一出,就真说不准了。 赵西音自己没多想,可下午会议一开,那人一露脸,她就怔住。 数月不见,林琅愈发|漂亮。她是那种浓烈明艳的美,眼睛轮廓尤其深邃,化了眼妆后,异域风情扑面而来。林琅站在台上,大大方方鞠躬微笑,“希望与大家共同进步,也请指导老师们多多关照啦。” 岑月小声说:“我之前就在外边见到她了,好几个老师跟她有说有笑,估计就是内定的领舞位置了。” 赵西音没吭声,神思悠怅,面无表情。 林琅给每个人带了礼物,十分懂得笼络人心。她在行业内算是冉冉新星,炙手可热,发个微博都有一两千的粉丝评论。这一来,自带光芒,很快成为年轻小姑娘们趋之若鹜的中心。 赵西音站在角落,自顾自地收拾东西。 林琅被很多人围着,她挑高眉尾,站在三四米远的地方忽然声音清脆,“小西!我看过你的训练视频,跳的不比大学时候差哦。” 一刹安静,众人目光齐齐落向赵西音。 岑月也纳闷了,蹭蹭她的肩,“你俩认识?” 林琅走过来,双手亲密热络地搭在赵西音肩上,笑眼弯弯,“对呀,我俩是大学同学,隔壁寝室呢。西音很优秀的,大一就参加过青年舞蹈大赛,拿了第一名你们竟然不知道?” “以前考试的时候,她总是第一,我都要跟她学习呢,真是我们学校当年的风云人物。”林琅笑着跟她贴了贴脸,友谊万岁的模样。 赵西音拨开她的手,十分清冷地说:“哪里,你现在前途大好,是前辈了。” 林琅也不自谦,愉悦道:“以后又能并肩作战喽。” 赵西音敷衍地笑了下,在众多或探究或好奇的目光里,心平气和地往门外走。不多时,岑月在楼道窗户边找到她,秋风正盛,十月末的凉意已起。 “怎么啦,心情不好呀?”岑月贴心问。 “没事。” “你俩真是同学?” “嗯。” “我知道她,微博粉丝还挺多的。但我觉得她跳舞没你好看,长得也没你漂亮,她当时出名好像就是一组跳舞的艺术照,说是路人抓拍,我看就是摆拍的。营销号转发量特别大,标题特诡异落入凡尘,不恋天堂。鸡皮疙瘩都起来啦!” 赵西音嘴角扬了扬,低着头,任长发遮住侧脸。 岑月说:“她好像签了经纪公司,上这部戏,估计就是借此正式入圈了。小西,你想没想过也走这条路?” “没。”赵西音坚定道:“我只是喜欢跳舞。” 岑月叹气,“我也喜欢跳舞,但我只喜欢跳钢管舞。” 赵西音笑了,“特别好,我没学过,要不你下次教我?” 岑月鼓鼓下巴,伸出手,“一言为定。” 一声击掌,两个姑娘都乐不可支。两人站在窗户边,秋日黄昏慵懒,天色稍暗,世界都安宁些许。岑月忽然哎了声,手指向右边,“小西,那是不是倪蕊?” 后门靠街边,倪蕊兴高采烈地上了一辆白色轿车。 赵西音记性不错,倪蕊家好像也是辆白色白马,但车牌号显然不是这个。 二楼距离稍远,岑月没看清,一再问她。 赵西音既平静也肯定,“不是,你看错人了。” 林琅这天露了个面后,连着两三天没出现。据说是去拍摄一个产品的宣传海报,大家乐此不疲地刷着她的微博,无不羡慕。 戴云心下午来到练功室随团指导,结束后把赵西音单独留了下来。 “甩袖的动作你再做一遍,手臂抬得不够高,主力腿绷得不够紧。”戴云心对她一向要求甚严,“提气至丹田,用胸口的爆发力带动腰椎,你直立这么快做什么,一节一节来。” 赵西音按她要求重复了七八遍,无一出错后,才委屈道:“下午跳这个动作时,有蚊子咬我屁屁,就这一下没到位就被您逮住了。” 戴云心拿着教鞭作势往她臀上一抽,很轻的一下,“你就给我贫!” 赵西音笑着躲开,赤脚踩地一蹦一跳,“师傅饶命。” 戴云心还来不及出声,晚了,赵西音撞到了人身上。她力气不轻,自己踉跄着往后栽,却被一双手稳稳扶住。孟惟悉神色平和,欸的一声,“小心。” 赵西音连忙站直,“谢谢。” 戴云心走近,“少东家亲自巡查来了。” 孟惟悉笑,“您别取笑我。” 戴云心没工夫搭理小年轻,她时间宝贵,“我还有事,走了。” 孟惟悉送她,“戴老师您慢走。” 就剩他们二人,时空一晃安静。 孟惟悉侧过头,“一起吃饭吗?” 赵西音说:“不了,我再练练。” 孟惟悉不勉强,也不走,站去一旁压低存在感。赵西音也不介意,走到横杆边上劈一字马。孟惟悉好耐心,他家教甚好,哪怕时间再长,站姿永远笔挺规矩。一小时有余,赵西音终于休息。她看了一眼孟惟悉,眼神无奈,“你真的不必特意等我。” 孟惟悉温和道:“我真没等你,九点半还有视频会,所以既不能送你回家,也不能请你吃饭。” 赵西音愣了下,点点头,“是我小人之心了。” 两人之间的这种状态,让孟惟悉特别难过。他敛了敛情绪,说:“小西,林琅来团里的事,你不用太担心,没到宣布的时候,什么传言都不作数。我前几日和庞导开会,他一直是属意于你的。” “孟惟悉。”赵西音忽然打断,一双眼睛清澈明亮地望向他,“我想你误会了,我真的,真的真的对是不是领舞这件事没有半点兴趣。” “我来跳舞,就只是为了跳舞。跟这个项目有多厉害,跟发展前景有多好没有任何关系。你明白么?”赵西音一席话说得平平静静,干脆利落,“谢谢你的好心,但这不是我需要的。” 在她的眼眸里,仿佛见到的是几年之前那个浑身发光的女孩儿,自信,发光,精神奕奕。时至今日,沧海桑田,但她身上的脊梁骨一直未变。永远随心所欲,永远坚定自持。 孟惟悉沉默片刻,低声,“好。” 赵西音心无旁骛地笑了笑,点点头,声音也低,“谢谢你。” 有那么一瞬,孟惟悉的耳朵里都是嗡嗡声,天地混沌,分不清过去与现实。直到赵西音叫了两遍他的名字,他才渐渐回神。 赵西音说:“你忙吧,我先回家了。” 孟惟悉忽说:“倪蕊,如果我没记错,是你妈妈的女儿?” 赵西音停下脚步,“嗯?” “本来我不想提,但她是你妹妹,我还是想告诉你。有空的话,多跟她沟通。” 话里有话,赵西音看着他。 孟惟悉说:“我在饭局上见过她几次。” 赵西音皱眉,“你俩一块儿吃饭?” 孟惟悉避之不及地否认,看着她时眼睛发了光,说:“不敢。” 赵西音下意识地挪开视线,停顿两秒后,明白过来。 孟惟悉给了一个肯定的眼神,“那几次她都是陪一个制作人出席饭局,当然,还有别的女生。这种饭局偶尔参加也正常,但她年龄还小,分辨力与选择力不够,姑娘容易吃亏。” 赵西音默然许久,心思沉淀,表情单一。她当然明白这个道理,那天岑月问她上了一辆白色宝马的人是不是倪蕊,她说不是,其实就是。加之孟惟悉今天这番好心提醒,基本就已定了性。 理智与情感天人交战,赵西音的脸色越发不好。 孟惟悉等得十分忐忑时,她终于开口,冷不防的一句:“你们男人的饭局真是讲究,没有女孩儿们陪,是不是就吃不下饭了。” 回公司开会的路上,孟惟悉渐渐回过味来,赵西音这句话纯属不满不屑,应该不是特指。但他好心办坏事,把自己也给搭了进去,纳入了“吃不下饭”中的渣男一员。 晚上十一点多,顾和平和周启深在老地方打牌。顾和平手气不错,倍儿嘚瑟,边玩手机边出牌,以“一心二用”的实际行动羞辱了牌友。 周启深一沓牌丢他身上,是个暴脾气,“你有完没完了,不想玩了就散伙。” 顾和平欠飕飕地回:“散伙?咱们这儿,散出经验来的,也只有你了。” 周启深一声脏话骂得惊天动地,顾和平却被朋友圈吸引了全部注意力。“孟惟悉这是怎么了?” 周启深的凌厉情绪顿时收鞘。 顾和平朝他挑挑眉,“周哥儿的耳朵竖起来了,周兔子。” 周启深二话不说,走上前去就是一脚踹,“你今天吃错药了是不是?” 顾和平龇牙咧嘴,疼,真疼。他不再闹,递过手机。 原来是孟惟悉几分钟前转发了一篇“禅”意心灵鸡汤,大抵就是清心寡欲,不近女色的主题。他自己还写了一句话“三年如一日,顿顿自己吃。” 顾和平微信里有共同好友,有人留言:“惟悉,这是犯事儿了?” 孟惟悉回复:“说错话了。” 顾和平是看得云里雾里,但直觉还是有的,“他这样子,挺像给女朋友磕头认错。” 周启深目光跟火把似的,快把孟惟悉的一字一句烧出个洞。他把手机丢给顾和平,酸气十足地咒骂:“毛病。” 作者有话要说:月底了,营养液要过期了,替周哥求一波营养液。按住他的头给大家狂磕,谢谢!! 29、于万丈红尘中(3) 于万丈红尘中(3) 老程坐沙发上闭目养神,听到周启深这话,十分应景地补刀:“哎呦,什么味儿啊,够酸的。” 顾和平一唱一和:“周兔子牌陈年老醋翻了车,能不酸么。” 周启深没搭理,径自出了包厢。 顾和平不一会儿跟了出来,两人靠着栏杆,有搭没搭地聊天。 “我前几天听我姐说了,孟惟悉公司那部电影开始正式进入宣传期,和几家大院线都进行了公关。明年春节贺岁档是铁定的,估计想在排片上多点主动权。看这形势,你那两个亿砸进去,回报率不低。” 周启深不屑,“不差他那点钱。” 顾和平一听就懂,笑眯着问:“懂了,一掷千金博美人笑。这是全看小赵的面儿了。” 周启深只抽烟,不说话。 “不对啊,我记得你接这个项目的时候,小赵还没回北京呢。”顾和平纳闷道。 “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回,我就觉得,她要是这一两年回来了,如果还想跳舞,还想干点自己喜欢的,至少能有个好去处。”周启深说得平平静静,掐了指间烟。 这话让人有些心酸,顾和平无奈道:“这么多心思藏着掖着,真不打算让小赵知道?” “不打算。”周启深说:“我自己愿意。” 正说着,他秘书打来电话,周启深听了几句,眉头就皱起来了,“哪儿来的人?半道加塞个什么劲儿?领舞?谁敢拍这板了。” 又听了几句。周启深极其不耐烦,“没我同意,这名单就定不下来。” 电话挂断后,顾和平调侃他,“别怪我泼你冷水,当家的是孟惟悉,真没你什么事。” 周启深冷哼,“我是最大的投资方,另外三家,你到时候看看,他们是姓周,还是姓孟。没我的事?他孟惟悉的老子都不敢说这句话。” 顾和平真就靠了,“周哥儿,你这天罗地网布得真够狠的。就为了给小赵保驾护航?” 周启深还是那副行若无事的神情,“这个领舞位置归谁,我只看她的态度。她若不要,阿猫阿狗我管不着。她若要,天王老子也抢不走。” 这几天起了沙尘暴,城里风沙大,出门都能给吹走。赵文春担心女儿安全,不让她每天回家,就在团里宿舍住两天。赵西音蹭岑月的床,蹭了一天,岑月便挥着拳头抗议:“赵西音同学,你睡品真的不太好。” 赵西音一脸茫然,“啊?” “你乱蹬,乱翻,乱抢被子,还讲梦话,我都怕你梦游。”岑月双手抱住自己,“太可怕啦。” 赵西音压根不信,“骗人,从没人跟我说过这些。” “行,你等着,今晚我就给你录下来。”岑月脑子转得快,眨了眨眼,“从没人?你还跟别人睡过呀?” 赵西音立刻闭紧嘴巴。 岑月想了想,拍了拍她的肩,“周哥儿?” 赵西音顿时汗毛直立,冷汗下坠,“你认识?” “你说梦话的时候,重复了三遍这个名字。”岑月食指向天,“说谎我就是大肥猪。” 见赵西音不吭声,她又小声试探:“是你前男友么?” 其实那次倪蕊当众说赵西音结过婚,多数只认为是心有不甘的造谣。岑月确实也没当真,赵西音二十五岁,年轻得像花儿一样的年龄。 但这次赵西音却很坦诚地告诉她:“不是前男友,是我前夫。” 岑月面无表情地“哦”了声。 赵西音笑着问:“不吃惊呀?” “不呀,我爸爸妈妈也是二十多岁离了婚,那时我才半岁吧。”岑月说着说着,忽然停住,瞪大眼睛嘘声:“你不会,不会也有孩子了吧?” 赵西音仍是笑,弧度浅浅的,不说话。 岑月拍拍胸口,“那我就真要吃鲸了。没事,挥别过去,才能遇到更好的人,你行的!” 下午训练之前,老师惯例宣布出勤情况,倪蕊请假了,报的病假。林琅这次也随队训练,她换了练功服,长发挽成髻,还化了十分精致的眼妆,一笑百媚生,轻而易举地抢了眼。 集合前十分钟,赵西音去拿水杯,转身就看到林琅站在身后。赵西音没看她,准备从边上绕过去。 林琅往右一步把她挡住,抬着下巴,嘴角的笑若有若无,“西音,都是老同学了,也没必要这么冷淡吧?” “有没有必要,你心里清楚。”赵西音声音淡,终于看了她一眼。 林琅收了笑容,略一歪头,靠近说:“以前,你总是赢我,现在,你再怎么拼命也追不上我。” 赵西音冷硬打断,“你不值得我拼命。” 林琅脸色变了变,但这么些年在行业内混迹,修炼得自然滴水不漏,她说:“你三年前在法国比赛时的事故教训还不够吗,就算当时有人帮你压下来,你以为就没人知道了吗?你还能回来跳舞,我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话里带了刺,明里暗里全是裹了毒|药的箭。既重揭伤疤妄图致命,又半含威胁风声鹤唳。 赵西音侧过头,目光笔直明亮直视于她,向前一步逼近,“那年你在后台,做过什么,说过什么,打过什么主意,你真以为我不知道吗?” 林琅处变不惊,眼神倔强时早已没了平日的温柔美艳。 赵西音又一步逼近,“你假借好心帮我去车里取舞鞋,比正常时间晚了五分钟才送到,那五分钟你干什么去了?我上台前发现鞋底裂开,新鞋是你拿给我的有没有问题,你真的忘记了?” 林琅抿着唇,笑意不散,一字一字地说:“赵西音,你这是诽谤。” “那你去告我。”赵西音此刻的神情谈不上视死如归,但横刀立马的爽利劲儿跟一股绳似的,她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你再敢惹我,你也别想好过。” 林琅被她眼里的狠意怔了一下,滞然三秒,她跟看笑话似的,“好不好过,都这么过来了。我现在好过的很,倒是你,自求多福吧。” 两人擦肩而过时,林琅又说:“哦,对了,忘了告诉你,这个领舞位置我要定了。你态度要是再好点,结束拍摄后,念及同学旧情,我还能给你引荐一些活儿,不至于跳完就滚蛋。” 一前一后回到练功房。 老师颇为委婉地提醒几句注意纪律,然后开始今日的排练。 林琅虽是之后进组,但应该之前就有人教过全套动作,她看起来也很从容,闻歌起舞,十分自信。她带资进组的背景传得人尽皆知。一曲毕,老师对她褒扬有加,就差没将人夸上天。 林琅态度谦虚,维持着不骄不躁的平易近人角色,笑着说:“没有没有,我还有许多不足,要跟大家一起学习。” 过场话走完后,老师问:“下一组,谁先来?” 挺微妙的一个点,一般都是抛砖引玉,但林琅方才的表现显然不是那块砖。人心都不笨,谁也不想,不愿,犯不上主动。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任谁都不要当那只被围观的马戏团小丑。 关外诸侯,无人应战。 就在沉默占据主场,渐渐演变成尴尬之际 “我来。” 队伍后方,赵西音的声音温和平稳,她出队,从左侧从容平静地上到台前,“老师,我跳。” 林琅挂着笑容,状似亲密地主动去勾赵西音的手指,还俏皮地摇了摇,“西音,你肯定跳得比我好。” 赵西音回应了她的纯真加戏,笑得比她还甜美,说:“当然。” 前排好几个人都听笑了,有点爽快是怎么回事。岑月冲她挥了挥小拳头,唇语说着:“加油。” 一个人要想讲斗志,谁都拦不住。一模一样的乐声,一模一样的动作,她赵西音就是往林琅脸上呼巴掌去的。 她与乐曲融合一体,手与脚是拨弄音符的利器,旋转时,音乐跟着悠扬,跳跃时,音乐跟着起伏。从来就不是旁的因素影响她,什么音乐,什么观众,什么对手,通通影响不了。赵西音能带着这一切进入她的世界,她是主宰,她是明灯。 把一件事做到极致时,技巧成了最无用的东西。赵西音不屑卖弄,不屑装腔作势,她数月啃读了《九思》的剧本,蹭着赵文春的关系,去c大历史系听了几节课程。她把故事身处的背景与时代通透解读。她的灵魂是有内容的,所以也赋予了呈现形式时该有的内涵。 形神兼具,合二为一。 舞蹈透出的感染力,才是灵魂的归处。 最后一个动作结束,宛若利剑收鞘,干干脆脆,兵不血刃。赵西音抬起头,目光如灿烂阳光,干净且明亮。她第一眼看到的,是岑月抬手抹眼角的泪,继而是稀疏的掌声,一下,又一下,如热浪前奏,最终雷鸣齐轰。 老师立在一旁,嘴唇张了张,显然后悔之前把赞扬之词说太满。赵西音跳得太好了,好到不需要点评与夸奖,台下一双双眼睛就是最权威的印章。 赵西音下台,汗水弥漫额间,热气蒸腾,把本就姣好的面容熏得更加娇艳。经过林琅身边时,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对她说:“谢谢你的抛砖引玉。” 林琅脸色一阵阵发白,还真是应验了赵西音那句再敢惹我,你也别想好过。 赵西音这一跳,算是彻底将自己推到了人前,以前是她低调,自己不愿意争锋出头。现在光芒已露,是再也无法收回的耀眼。 她成了中心,被团员围着。这边太热闹,所以谁也没注意到练功房的门口处,不知站了多久的苏颖一言不吭,大舞蹈家的身边不乏助理与保镖,无论何时何地,苏颖的姿态永远高傲。 助理对赵西音的表现回味无穷,问苏颖:“颖姐,她就是戴老师一直举荐的那个人吧,跳得真还挺好的呢!” 苏颖面无表情,鼻间颤出一个单音节,冷情评价:“幼稚。” 30、于万丈红尘中(4) 于万丈红尘中(4) 这声“幼稚”具体是指跳舞的动作,还是指这场battle的初衷,不得而知。 反正苏颖一字千金,情绪全写在了脸上她不喜欢赵西音。 下午这事儿看起来是正常不过的日常排练,但暗涛汹涌,谁都看得明白。昔日同学,挂着点旧情分,可那算个屁,如今各奔前程,就是竞争对手。 而赵西音和林琅这种校花级别的,八卦起来更加色香俱全。 每一天的排练影像都是要给戴云心过目的,戴云心日理万机,身兼数职,身上挂着的可不止这一部影视项的舞指,她如今算是圈内的标杆与权威,商业与专业兼顾得几近完美。 戴云心看了今天的视频后,没评价,但脸上的笑容说明了一切。周启深坐在她旁边,不咸不淡地问了句:“戴老师似乎心情不错?” 戴云心是请他吃饭的,朋友开的云南菜馆,清淡养生,店内丝竹乐曲清新怡人。她递过平板,挑眉示意,“你也看看。小西之前虽是愿意回来跳舞,但总少了那么一股精气神,不是说她跳得不好,但确实是不够好。但今天,瞧瞧她那不服输的眼睛,全身上下都绷着劲儿,多飒。这才是我戴云心的徒弟。” 周启深安安静静,认认真真地看完。 看完后,还舍不得挪开眼睛。 戴云心得意道:“没见过这样的姑娘吧?” 周启深表情柔和,“是,没见过。” 他追人的时候,赵西音读大四,已经两年多不再跳舞。那是周启深不曾参与过的人生,也是他不曾见过的宝藏风景。 “你不知道她的以前,所以你无法理解我对她的厚望。”戴云心叹着气,“她是一个对梦想很理想化的孩子,天真赤诚是她的难得的品质,可也因为如此,在遇到挫折时,更加自负。小赵花了近六年才走出来。六年,你知道对舞蹈艺术者意味着什么吗?黄金年月,太宝贵了,太任性了。” 周启深眯了眯眼,没有半分心有戚戚,笑着说:“戴老师,您是艺术家,说话有学问。我听是听得懂,但没您这么高深的觉悟。搁我这儿,不管六年还是六十年,小西愿意跳,什么时候都不晚,她不愿意跳,那就不愿意呗。多大点事,您别太逼她。” 戴云心不高兴了,“你是男人,哪懂女人心思。” 周启深说:“我当过她男人,自然懂爱人心思。” 戴云心不乐意道:“不许占小西便宜。” 周启深低了低头,笑意一下子掺了苦味。 吃完饭,他十分绅士地让司机送戴云心回家,然后开着自己那辆白色路虎往东边去。赵文春见到他上家里来,打心眼地高兴,老人家耳聪目明,心思一猜一个准,“是来找小西的吧?她快回来了,你坐着等等,我给你切点水果。” 周启深不客气,任他忙,这么多年翁婿之情,早把赵文春当了亲人。 不到十分钟,赵西音回来了,看到周启深后也没觉得多意外,她回北京这小半年,此人阴魂不散,比她还把这儿当家。 周启深问:“忙吗?” 赵西音不明所以,“嗯?” “赵老师有东西落在了学院,我送你去取一趟。” 赵文春从厨房出来,接着话茬说:“啊,对,几本教案,小西,你帮爸爸拿回来,麻烦一下启深当司机。” 赵西音没多想,换了一只的鞋又给穿回去,“行,走吧。” 黎冉一直给她发微信,吐槽近期遇到的奇葩顾客,赵西音坐车里不停看信息,嘴角的笑容没散过。太专注,等发现路不对时,已经晚了。 周启深一把倒车入库,停在医院门诊前,说:“下车。” 赵西音莫名其妙,“干吗?” 周启深绕到副驾,替她开门,然后敲了敲门沿,挺严肃地说:“吃人。” 赵西音无语,提脚踹过去,“神经。” 周启深能躲都不躲,白色裤子上留了个灰脚印。他还挺高兴,指着道:“裤子你洗啊。” 赵西音怒目瞪他,瞪着瞪着,两人都笑了。 周启深不再瞒着,说:“我也是受人之托,听你爸说,你这一段时间训练强度大,他担心你受过伤的腿,带你过来看看。” 赵西音皱眉,“我没事。” “有事没事,图个安心。” 医生是周启深提前就约好的朋友,给赵西音触诊以及照了个片后,让周启深放心,骨头长得好,没留病根。赵西音转过头说,“我爸那人喜欢多想,你以后少跟他添油加醋,我又不是小孩子,不至于连自己都照顾不好。” 周启深淡声说:“在赵老师眼里,你多大都是他小孩儿。” 把人送回去后,赵文春找借口让周启深等他一会,车停小区外面,一老一少沿着花园小路慢慢走。赵文春感叹:“你对小西这么上心,我个当爸的都有愧了。” 两人沿着月色,秋天的夜舒爽怡人,偶尔起风,能闻见不知何处飘来的桂花香。周启深笑着说:“不值一提,今天我和戴老师吃饭,说她们最近辛苦,我担心她脚伤,小心谨慎不为过。” 赵文春点点头,“这几年小西的腿也没再出岔子,前两年她各地旅游,骑马冲浪踩自行车,活泼得能起飞。” 周启深嘴角弯着,不经意问:“小西有回美国看她姑姑吗?” “每年都去,一般都是春节前,待个一周就回北京过年了。”赵文春没什么防备心,一五一十地告诉他,“她姑姑打小就宠她,也没个孩子陪,把小西当亲闺女一样。” 这点倒是领教过了,周启深问:“姑姑还是一个人?” “算吧,啊,也不算。反正她那些男朋友时间都不长,换来换去的。”赵文春思想传统,唉声叹气地摇摇头,拿胞妹也是没办法。 “赵叔,散步呢。”正聊着,一道年轻响亮的声音和赵文春打招呼。迎面走来一个文质彬彬的年轻人,戴着眼镜,个头很高,清清爽爽的书生气质。 赵文春立刻笑眯眯的,“是小叶啊,没散步,送客人呢。” 周启深略一颔首,算是招呼。 “那您忙,不打扰了。”年轻人笑起来挺阳光,礼貌地走了。 周启深没特意想,走到门口时,赵文春自己倒主动提起,“刚才那个男生叫叶韬,跟我一样也是老师,在大学教数学的,北京人,我们一个小区,还没成家呢。” 周启深不明所以,“嗯?” 赵文春笑着说:“前阵子想给他和小西做介绍,俩孩子一块儿吃个饭聊聊天。” 周启深瞬间明白了,脸色可谓精彩纷呈,像突然熄火的车,卡在半山坡上进退两难,既尴尬又窝火,偏偏还不得发作。 “我跟小西说了这事儿,她没马上答应,只说再考虑。”赵文春笑容愈发意味深长,拍了拍周启深的肩,“也有一个月了,改天我再问问她。” 周启深几乎本能制止,“爸赵叔。” 赵文春笑眯眯的,“在呢。” “”周启深表情阴晴多变,嗓子卡了桃核似的,一句话都说不出。 “我家小西过完年就二十六了,年龄无罪,选择无罪,但我做父亲的私心,还是希望有个能替她遮风挡雨的人陪在她身边。长什么样,赚多少钱,有什么过去,不重要。重要的是,迈出这一步,给自己,也给她从头再来的勇气。” 赵文春的话已经说得够明白了,你周启深再不表态,主动权就真不给你留了。 今儿的天气还好好的,次日一早就降了温。拉了窗帘,卧室灰蒙蒙的,赵西音差点起晚。赵文春做了早饭,她随便吃了几口就说赶地铁。赵老师心疼的,“干脆买个车算了,代步用也方便。” 赵西音叼着半片面包,含糊不清道:“您投资啊?” “投资一半吧。”赵老师算了一下账本,苦口婆心道:“还得给你留嫁妆呢。” 面包没叼稳,掉在地上。赵西音拍拍胸口压惊,“走了啊,爸。” 赵文春望着摇曳的门板直摇头,端着没喝完的牛奶去厨房,走到厨房门口又忽然停住,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玻璃杯,一时忘记自己要干嘛。 嗐!都是被这傻闺女气的。 赵西音刚出门,丁雅荷给她打来电话,自上次争执闹翻后,是她第一次主动联系。赵西音犹豫了几秒,还是接了。 “有事?” 丁雅荷压根不计较她这懒散不友好的态度,直接问:“你们团最近是不是训练特别累?小蕊病恹恹的,什么强度,能把人累成这样。” 赵西音就知道,能让这位妈纡尊降贵,只有她那个宝贝女儿了。 “蔫了几天,还没好呢,团里说不批假了,让她回去排练。你们这什么团啊,一点人情味都没有。” “谁不累,都是为了赶进度。” “算了算了,那管事儿的太不好讲话,你能不能跟戴老师说说,让她打个招呼。” “不能,她也管不着这些。”赵西音将电话挂断。 估计丁雅荷气得够呛,因为连泄愤的短信都没再给她发。 倪蕊踩着点来的,几天不见,真还憔悴了不少。眼睛有点下凹,脸颊瘦得颌骨更加明显。上午训练的时候,她压根提不起精神,跳到一半,老师看不下去了,让她去旁边歇着。 中途休息的时候,几个人围着她,问她怎么了。 倪蕊揉揉肚子,大家便都懂了,“生理期啊?” 赵西音在窗户边,听岑月细细碎碎地念叨最新娱乐八卦,她偶尔笑笑,眼神往倪蕊那边瞟了好几次。午休时,赵西音找去休息的宿舍,倪蕊那间的门没关严实,门缝里的声音压低了,既不满又委屈。 “我肚子疼死啦,你也不来看我。都怪你,团里也不让请假了,我好惨哦。”几句之后,倪蕊又笑声隐隐,“你讨厌死啦。”她边聊边起身倒水,转身就看到赵西音站在门外,顿时如临大敌,挂了电话。 倪蕊竖起防备,没好气地问:“你偷听多久了?” 赵西音不发一语地走进来,又轻轻关上门。倪蕊抬头挺胸,“你又想干吗?别以为我是怕你,我不过是不想跟你计较。” 赵西音直接打断:“给你提个醒。” 倪蕊退后一步,如避洪水猛兽。 赵西音不见得有多想见她,两人剑拔弩张,都没好态度。 “你如果把跳舞当成自己热爱的事业,那就好好跳,别妄想走捷径。你栽跟头的我见了太多,或许一时风光,但结果永远得不偿失。” 倪蕊冷呵一声,转过头看别处,“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赵西音向前一步,逼近她,“听不听得懂,你心里有数。” 倪蕊怒火中烧地瞪回去,“你在这阴阳怪气什么,能不能把话说明白些?” 赵西音眼神沉静而逼人,“你真要我说明白?接触你的那些男男女女,披着人皮背后是什么,你未必清楚。给你的承诺哪怕是一纸空文,日后你也未必有地说理。” 倪蕊脸色顿时青红皂白,被她逼到桌边,脚步踉跄地扶住了桌沿。赵西音说完转身,一秒钟都没有多留。 人走后,倪蕊忽然歇斯底里一声尖叫,伸手将桌上的东西拂去地上。倪蕊越想越憋屈,赵西音永远那么拽的态度,从小到大,每一次,一次次,甚至连她的名字都是压在头顶的一座重山。 倪蕊抓起玻璃杯往门口砸,噼里啪啦碎片乱溅,门口的人往后一大步,“呀,生这么大气儿呀。” 一看来人,倪蕊又惊又喜,“林琅?” 林琅笑容甜美清澈,十分亲近友善地朝她走来,“我刚看见西音下去,你怎么啦?和姐姐吵架啦?” 倪蕊惊愕,“你,你知道我和她是,是” 林琅欣然,“当然,我和西音以前关系还蛮好的,但这几年,她也不知道怎么了,跟我生疏了。” 同理心瞬间结成联盟,倪蕊抱怨愤愤,“她算哪门子姐姐,要不是我妈执意认她这个女儿,我根本不想和她有关系。” “西音人挺好的呀,你们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这话撬开了倪蕊多年畸形不满的堤口,怨言与责怪倾泻而塌,态度咄咄十余分钟。最后意识言语有失,倪蕊不好意思道:“对不起啊,让你听我唠叨。” 林琅知心体恤,晓之以情,“哎,没想到西音竟然是这样的人。” 世上难得知己,倪蕊眼泪都快落下。 林琅冲她勾勾手,眨眨眼,“我有个办法,能让你姐姐以后多顾及你感受一些。你过来,我说给你听呀。” 倪蕊递过耳朵,听着听着,先皱眉,再展眉,最后幡然领悟,笑意淡淡浮脸,跃跃欲试,野心勃勃。 作者有话要说: 31、断舍离(1) 断舍离(1) 周五晚上,赵文春学校聚餐,赵西音在楼下散了十圈步,十点多时,终于把人等到。赵文春还挺诧异,“多晚了还在外头溜达?” 赵西音把他上下左右瞧了个仔细,又凑近嗅了嗅,“没喝酒呢?” 赵文春嘿的一声,“没喝没喝,我都给拒了。” 赵西音竖起大拇指,“赵老师有进步。” 赵文春作势抬起头,“越发没大小了,怎么说话的。” 赵西音笑眯眯地挽着父亲的手,“没喝就好,我是怕你过头。吃得开心吗?谁送您回来的?” “啊。小叶开车送的,他正好过来接他爸,顺便把我一块儿捎回来了。” “叶韬?” “对。” 赵西音就沉默了。 赵文春带了把劲,绕过路上的小土堆,语重心长道:“本来爸爸不该多嘴,但叶韬很真诚,知书达理,看得出来,他是一个好孩子。上次你虽然没挑明了说,但爸爸知道你是不愿意去相亲,所以替你委婉转达了意思,小叶也没介意,说没关系,有机会一起吃饭,没别的目的,就是很久没见小赵妹妹了。” 赵西音低着头,垂眼盯着鞋尖。 赵文春笑了笑,宽厚的手心轻轻盖住女儿的手背,“别有压力,爸爸只是帮你搜集情报,选择权是你的。单不单身,你活得开心就行。” 赵西音瓮声问:“我一直单着,您开心吗?” 赵文春想了想,诚恳道:“某些时候有点焦虑。比如同事儿子女儿的结婚喜帖、满月帖一张一张发到我手上时,那滋味儿,有点不好受。” 赵西音嗤声笑了。 她知道,赵文春是有遗憾的。 当年和周启深结婚时,就办了个十分小型的婚礼,没有对外宴请,基本就是几桌家宴。赵文春当时一百个同意,但老人家活了大半辈子,总想讲点面子,不是炫耀乘龙快婿,也非贪图那点礼金,不过就是想让街坊老友知道,老赵家的女儿,很幸福啊。 赵西音一直低着头,并且越来越低,最后竟然揉了揉眼睛。赵老师着急了,脚一跺,“别哭啊,爸爸说错话了是不是?” 赵西音拿开手,笑得目光盛满水一般亮盈盈的,“谁哭啦,进沙子了。” 父女俩对视两秒,一同笑了起来。 赵文春拍拍女儿的头,“顽皮。” 秋日之夜,清凉月色描摹人间,一老一少相伴于归家之途,斜影拖得细而绵长。 晚上洗完澡,晾干头发后,赵西音对着客厅的一面墙壁翻身向下,动作爽利的倒立就完成了。赵文春见怪不怪,把热牛奶搁桌上,“记得喝啊。” 十分钟后,赵西音结束倒立,又做了会拉伸,回卧室时就看到岑月给她发的微信:“哎,小西,给你看个东西啊。” 是条分享链接,一个几万粉丝的爆料bot下午发的一条微博,匿名投稿,《九思》剧组里的某个舞蹈演员人生经历堪称一部大型连续剧。带资进组,男女关系混乱,靠xx大制作人上位,制作人有家室。该演员在团里嚣张跋扈,力争出头。 评论大多数猜的都是林琅。但匿名投稿人很快又补充,非林琅,给个提示,北舞的,六年前在法国出过舞台事故。 但这条微博人气不高,并没有再多的热度了。赵西音太久没回复,岑月着急得发来语音,“你没事吧?” 赵西音定了定神,没放在心上,“跟我没关系。” 但岑月的危机感十分敏锐,第二天大早就把她从练功房拖到走廊,神色复杂,紧张兮兮地压低声音,“哎,我昨天落了东西,所以晚上又过来了团里,无意听到有人在说你。” 赵西音莫名其妙,“说我?说我什么?” 岑月张口欲言,眉头紧皱,憋了几秒钟,声音愈发低小,“议论你,说你和张一杰关系要好,说你经常陪别人吃饭,还数次看到你上的不同豪车,什么路虎,捷豹,说得有板有眼的。” 赵西音稍一想,列举的不就是周启深和孟惟悉的座驾吗。估计是为数不多的几次被有心人撞见了,绘声绘色,如临现场。 “你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岑月忧心忡忡,善意提醒。 赵西音还真挺郁闷的,“没有啊,我练完舞就回家,也没跟谁结梁子。” “你知道谣言这种东西,真的可大可小,你不觉得时间也太微妙了吗?不仅网上意有所指,连团里的流言蜚语都暗暗发酵。”岑月惴惴不安,抠着手指越想越诡异,“而且马上就要考核了,你前几次的成绩都排前边儿,大家心里都有数,这领舞位置多半是你的。现在给你使绊子,真的太坏了。” 岑月说得头头是道,赵西音真没往这方面想,既是宽慰她,也是宽解自己,“清者自清,我没做过的事,翻不出一朵花来。” 岑月说:“你该争的,你可以争的。” 有人经过,两人立刻终止谈话,挽着手,若无其事地回到了练功房。 岑月的话还是起了些暗示作用,赵西音偶尔也会翻翻那条微博,所谓匿名投稿,客观来言,某些部分真是毫厘不差。后来赵西音又搜了关键字,发现类似的爆料在数个营销号上暗搓搓地扩散,用的tag都与《九思》相关,流量不小。 赵西音看得心烦气躁,大晚上的,索性挨个儿点了举报。 次日正常训练,到一半的时候,老师从后门进来,将赵西音中途叫走。 办公室里,关着门,今晨变天,一场秋雨一场寒,透过玻璃窗向外,北京只见灰蒙雾霾。 老师让赵西音坐,也不拐外抹角,直切正题,“小赵,近期网上有许多传言,不知你有没有了解过?老师说话很直接,希望你不要介意。” 赵西音点了点头,“不会。但那些都是不实言论,不符合我的实际情况。” 老师笑容很标准,大约是见识过也处理过太多这样的女生,所以一言一行难免刻板冷情,“我当然愿意相信你,但我们都是剧组一员,草木皆兵,有些热度一升温,整个项目组都会受到负面影响。当然,你也不必着急,我一直很欣赏你,也知道你是戴老师心仪的人选。我们谨慎为妙,能避免的,能自己处理好的,尽力而为,好吗?” 谈话持续五六分钟,老师的态度尚算温和,始终笑脸示人。 但赵西音听得明明白白,看得真真切切,老师的态度是掺了稀释液,往上走,一定有更多人不满了。自己还没到一荣俱荣的分量,真要有个什么事儿,弃车保帅,断舍离三个字就赏给她了。 此情此景,赵西音觉得再熟悉不过,与她六年前在法国舞台事故发生后,主办方以及推荐方的态度相得益彰。关于过往的某一片段,是她人生中的荒园枯木,零星火苗助燃,便一发不可收拾。 从办公室出来,赵西音的状态就明显稳不住了。一天的排练心不在焉,跳舞时应是迎风飞扬,此刻却变得暗沉无光。最后一个旋转动作,落地时竟然失了重心,膝盖“嘭”的一声磕在木地板上,光听声音都觉得是四分五裂般的疼。 大家吓了大跳,团团围了过来。疼就那么一下,赵西音苦苦咬了下牙,等缓过这波疼痛,知道自己没大碍。上医务室喷了点药,红肿是肯定的,不知谁报告给了戴云心,戴云心在西边参加会议这两天都没空,她在电话里把赵西音一通臭骂,怪她没好好保护自己,分心太不应该。 下午提早回家,赵文春也把她一顿臭骂,凶,真凶。 赵西音嗓子都哑了,“你怎么知道的?” “你管我。”赵文春正颜厉色,从锅里拿出两只滚烫的鸡蛋,“自个儿揉!” 说完,他手机响,赵文春看了一眼,这会子正烦心呢,所以语气极不友好,“回了,腿瘸着,嗯。药?我不拿,我老了,我不当快递员了,你要想关心她,亲自跟她说。你们年轻人的事儿我管不了,我真的老了,别,别叫爸,叫赵叔。” 开眼界了,一向温厚慈善的赵老师难得发了通像样的脾气。而赵西音也反应过来,赵文春能这么快知道她摔跤的事,多半是周启深告诉的。 这些年,赵老师的“受人之托”,太多太多。 如果说,在此刻之前,这些乱七八糟的流言蜚语带给她的烦扰仅仅只限她自己,那么这一刻,看着父亲嘴硬心软的担心,言不由衷的关切,赵西音真有些后怕。 善良如赵老师,一定会很伤心吧。 次日清晨,丁雅荷一大早就在厨房指导保姆阿姨如何搭配今天的早餐,精致的餐具,科学的营养配比,甚至每样食材的分量都精确到克数。 丁雅荷离婚后,也算彻底脱离那个平凡的阶层,嫁给现任丈夫倪兴卓,锦衣玉食脱胎换骨,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为了一两毛钱在菜市场争得面红耳赤的妇人。这二十年,她乐得其所当家庭主妇,伺候老公女儿极有一套。 “你身体才好,银耳红枣粥补补气血。别啰嗦,都给我喝完。”丁雅荷命令道。 倪蕊爱答不理,就顾着看淘宝上新。 丁雅荷一贯的威胁语气:“再不听话,这个月零花钱别想要了。” 倪蕊眼睛没离开过屏幕,懒散散道:“爱给不给。” 丁雅荷眼珠一转,忽然反应过来,“你柜子里那个新包什么时候买的?” 倪蕊下意识地坐直了些,“我自己买的不可以啊?” “你?你能攒下钱?开天窗了。”丁雅荷一百万个不相信,“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爸每个月瞒着我替你还信用|卡。” 倪蕊没作声,端起碗勺老老实实喝粥。 这反应让丁雅荷很受用,最烦人跟她顶撞。 喝了几口,倪蕊忽然说:“妈,告诉你个事儿啊。” “又要钱?” “你能不能别把我想这么差劲!”倪蕊一下子来了气,碗勺磕在桌面上咚咚响,溅了几滴落地上,跟连锁反应似的,也点燃了丁雅荷的怒气。 “能不能好好吃饭了!” 倪蕊不似以往蹬鼻子上脸,骄纵蛮横,反倒压下气焰,神秘兮兮地一笑,“你还是好好管管你那个优秀女儿吧。” “小西?关她什么事,我警告你,少说你姐姐坏话。你自个儿想想,她对你并不差,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不知哪来的偏见。”丁雅荷语速像倒豆子,按她的习惯,一倒还停不下来。 倪蕊适时递过手机,慷慨好心的模样,“本不想给你看的,但你也说了,她是我姐姐,对我并不差,所以我不能看着她走弯路。” 丁雅荷一时看不清,图文并茂密密麻麻的,“什么东西?” 倪蕊给调成字号放大模式,还逐一念出关键词,“《九思》剧组舞蹈演员与名制作导演共进晚餐,制作人有家室妻子,还有这个,某赵姓女子嚣张跋扈,在团里仗势欺人,作威作福。” 丁雅荷脸色阴沉,接过手机沉默地看。 “哎,你是不知道,但我成天在团里训练,听到不少人抱怨,说我姐特会耍心机,当着人一套,背着人一套。其实我也感觉到了,上次我有个动作不会,想让她教教我,她教我的竟然全是错的,让我被老师点名批评。” 倪蕊耷拉着眉眼,语气委屈,好像受了天大的不公,“现在这些消息网上都传疯了,团里成员也都知道了,昨天上午,老师还把她找去谈话呢。我之前一直不愿相信,但老师都出面了,哎。” 丁雅荷不发一语,看完那些“汇总”的报道后,只觉双眼发黑。而倪蕊在一旁碎碎叨叨无疑是撮盐入火,让她太阳穴发热,胸腔怒气不断膨胀。 “你说,我姐姐长得这么漂亮,怎么能去当小三呢。” 倪蕊这句“小三”,是推针扎心,彻底点爆了丁雅荷的脾气。她抓起桌上价值不菲的精美餐盘,失控地砸去地上。刺耳的破裂声像鬼怪惊嚎,撕开了这天的平静。 丁雅荷双手撑着额头,又想到那日赵西音没大没小、理直气壮地跟她叫板,说什么“别来管我的事!有空去管管你的宝贝小女儿,免得被男人几个lv就骗身骗心。” 丁雅荷眼睛都气红了,皱纹仿佛都深了几度。她怒火烧心,信以为真,且把赵西音如今所有的过错一并怪罪于赵文春的教育有误。 她拿起手机,气势汹汹地打电话。 “赵文春!你现在马上给我回家!看看你教出个什么好女儿!” 接到电话时,赵文春刚结束讲课,还有两个学生向他请教问题。丁雅荷的态度太强硬,又提到了赵西音,赵文春悬着一颗心,推了手边事,匆匆忙忙往家赶。 打车到半道儿,赵文春越想越发慌,出于本能的给赵西音打了个电话。还算能克制情绪,只委婉浅显地问她在哪儿? 赵西音说刚到舞团,正准备热身。 她生活是正常的,人身是安全的。确定好这两点,赵文春心里的千斤石卸了一半。赵西音反问他怎么了,他随便几句敷衍,就把电话挂了。 从c大回家小四十分钟,大概是跑急了,赵文春坐在出租车里,只觉得胸口闷,闷得他忍不住和司机说:“老弟,能麻烦您把窗户开一会儿吗?” 与此同时间的机场,周启深赶最早的航班从杭州飞抵北京,一出机舱,他打开手机就收到秘书的汇报内容。一目十行迅速阅读完后,周启深脸色极其难看。 秘书电话回了过来,“周总,网上大致的内容就是这些。热度一般,但我和平台方进行了沟通,有几个营销号你明确接到业务指令,将分时段进行转发。您放心,我已做了公关。” 周启深只说:“一个字都别再有,查下对家是谁。” “这好办,但团里已经单独找了小赵。” 周启深皱眉,“找她干嘛?” 秘书斟酌道:“规范言行,降低影响。” 周启深瞬间就爆了,“去他妈的!姓孟的就是个孬种!” 匪气逼人,引得路人纷纷侧目。周启深全然不顾,从不在意旁人的看法。秘书仍是公道理智的,纠正说:“孟总应该也不知道,他这一周都在参加区部的学习会议。” 司机侯在机场外,替周启深开车门。 车内膻香隐隐入鼻,周启深冷静片刻,吩咐说:“去看看小西的情况。” 之后沉思数秒,他打给赵文春。 赵文春这会儿在出租车里仍然有点难受,但还是强打精神,“启深啊。哦,你回北京了啊,不了不了,我现在不在学校呢,东西你自己吃吧。我去哪?哎,家里有点事儿,小西妈妈找我,我正往回赶呢。” 赵文春明显不愿多聊,这边刚挂,秘书的电话紧接而来。 “周总,团里人说,小西早上请假了,人刚走。” “她妹妹呢?” “也请假,没来。” 周启深心口一阵发凉,凉得结了冰,他脑袋猛地一胀,声音发了紧,“调头,立刻。” 32、断舍离(2) 断舍离(2) 赵文春从出租车里下来,司机从车窗递给他找零的两块钱。梧桐树下,丁雅荷双手环胸而站,高跟鞋纤细,妆发精致,看表情已是等得十足不耐,不停看时间。她身旁站着倪蕊,冲这边抬了抬下巴,丁雅荷回头,气势立刻如风起。 多少年不见了,赵文春略感不自在,他走近,好心说:“外面风大,要不上家里坐坐吧。” 丁雅荷冷嘲热讽,“那是得回家,把门关起来,免得丢人现眼。” 赵文春微微皱眉,欲言又止,被她盛气凌人的眼神一瞪,又怏怏作罢。 “坐吧,我给你们倒点水。”进门口,赵文春没让她们换鞋,维持着基本的礼貌,一颗心悬悬浮浮,蹦跳得厉害。 倪蕊第一次来这里,一眼就能望到全部的两室一厅,虽干净整洁,但装潢实在是老得不能再老。目光巡视完毕,以不屑鄙夷盖章。 “行了行了,你也别倒什么水了。”丁雅荷站在沙发边,看着他说:“赵文春,当时咱俩好聚好散,各种各路,按道理,今天我不应该上门找你。” 赵文春放下水杯,嘴角微微颤了下,然后点了点头,“啊。” 丁雅荷把他这反应解读成逆来顺受,一下子又联想到曾经共同生活的琐碎不悦。她一直觉得赵文春身上那些文质彬彬和儒雅是最没用的东西,没有男子汉的担当,尽是书生穷酸气。 丁雅荷的审美喜好数十年一日,根深蒂固,至今仍带偏见。 “但我和你有个共同的女儿,这些年你也辛苦,一个人把西音拉扯大,这是你的功劳,我很感谢你。” 赵文春语气平和,“是我女儿,应该的,没什么好感谢。” 被插嘴,丁雅荷越发不快,冷声一哼,“我念你一个男人不容易,但你自己也说了,是你女儿,尽义务,也得尽责任。” 赵文春眉头紧皱,“小西到底怎么了?” “怎么了?你还好意思问我怎么了。”丁雅荷变了脸色,一早上的不痛快逐渐倾泻,“她小时候,我就反对她学跳舞,是你一直坚持,什么兴趣最重要,她高兴就好。就是你这种纵容无底线的态度,才让赵西音如今这么娇蛮不懂事。” 赵文春一下子也不高兴了,“我小西很懂事,你不能这么说她。” “懂事?呵呵,今天的笑话顶天了。”丁雅荷气不打一处来,“她懂个屁的事儿。” “雅荷,我知道你对我一直有怨言,咱们两人合则聚,不合也散了。你去过你喜欢的生活,我守着我的日子,柴米油盐百家味,辛酸苦辣各自担着。事到如今,咱俩谁也不欠谁。你可以选择老死不相往来,但你不可以这样诋毁小西,毕竟她也是你的女儿。” 赵文春始终平声静气,把道理说得明明白白,通透而不乱。反衬丁雅荷,咄咄逼人的姿态越发尖锐。她气得双眼打转儿,情绪澎湃,一字一字道:“赵文春,你还怪罪起我来了是吧?行,今天就跟你把账本算清楚。” 丁雅荷双手环胸,围着沙发来回踱步,高跟鞋叮叮脆响,“你今年五十了吧,才评上正教授吧?你们同组的老张老黄,享受职称待遇都好几年了,哪个资历比得上你?你这是脑子不开窍。还有,以前你是怎么对待我妈的,逢年过节让你买点礼物,你就是听不进,害我被那几个嫂子耻笑。你这是不懂人情世故。成天就知道写那些乱七八糟的诗词毛笔字,理想能当饭吃?你家是有金矿还是怎的?你这是不敢面对现实。” 细数罪状,十宗百宗都说不完。 “你自己想想,小西如今的样子,是不是像极了你,她现在的生活方式,是不是继承你衣钵。”丁雅荷连番发问,火气突突上冒,头顶三丈草木生,分分钟能燎原。 赵文春张嘴欲辩驳,又被她厉声抢了先,“我小西无论外貌还是学历都拿得出手,她本可以找个高门嫁得风风光光,可你看看,你看看她嫁的是个什么男人。根底差,家世不明,不说上好大学,大专你也得拿个文凭吧。他周启深顶多是个暴发户,莽夫。你这个当爸的目光短浅,不知深浅,竟还同意女儿嫁过去,现在尝到苦头了吧。年纪轻轻离了婚,女孩子最好的年龄都耗在那老男人身上了,图什么,啊?究竟图个什么!” 丁雅荷嗓门本就大,说到这里,竟感同身受心有戚戚,眼里的泪光隐隐斑驳,“行,这个不怪你,像我,真像我。我们母女俩都遇人不淑,年轻时候蒙了眼,” 赵文春垂着头,心脏哐哐乱跳,每一下都像要砸出胸腔,蹦出嗓眼。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掌心悄悄在胸口按了按,极力调整逐渐紊乱的呼吸。 丁雅荷哽咽哭啼,细细碎碎既刺耳,更刺心。 赵文春忍过这波不适,一开口,嗓音干巴,仍是好言好语:“小西,小西到底怎么了?” “怎么了,你还想要她怎么样!”丁雅荷忍下哽咽,咬牙切齿道:“她为了当主角儿,为了出人头地,连基本的礼义廉耻都不要了。这才重新跳舞几天啊,天天跟这个制作人吃饭,跟那个大老板应酬,出息,你们老赵家的孩子出息大发了。” 赵文春脸色一刹灰白,身体一瞬发颤,也就在这个时刻,他的情绪终于崩断那根弦,怒不可遏地抓住丁雅荷的手臂,“不许这样说我女儿,你这是侮辱她!” “赵文春你发什么疯?松开,给我松开。”丁雅荷被他抓疼,疼得头冒虚汗,“团里老师都找她谈话了,一个女孩子要自爱,这么基本的道理你个当父亲的都不教好。早知如此,离婚的时候,我就该带她走。” “闭嘴,你闭嘴。”赵文春眼瞳都涣散了,身体明显站不稳,脚步踉踉跄跄,但双手跟烙在丁雅荷身上一般,越来越用力。 一旁的倪蕊慌慌张张过来掰他的手,“你放开我妈,你怎么这么野蛮啊。放开放开放开!” 掰不开,倪蕊就疯狂捶打推搡赵文春。 赵文春老了,枯枝一般的面容染上憔悴,与花红柳绿的两个女人站在对立面,愈发显得孤苦伶仃。他不像丁雅荷,在年轻时候及时止损,断舍离做得绝情绝义,舍弃在她看来没有远大前程的自己,一心高飞,攀龙变凤。他守着幼年女儿,在红尘俗世里平稳朴实地走下去。 家不成家,落叶无根,唯与这个女儿相依为命。 赵文春本就是普通男人,胆怯,平庸,安分守己。他的平凡成为曾经爱人眼里一颗罪大恶极的沙砾。 倪蕊宛如第二个丁雅荷,脾性表情如出一辙,耳濡目染,跟着一块儿看不起这种类型的男人。赵文春跟魔怔一般,死死抓住丁雅荷不松一分劲。 倪蕊高高抬脚,用力踩去他脚背,是真急了,“放开我妈。” 她脚第二次落下之前,就被一股猛力给撞开了。 赵西音从门外跑进来,连人带撞,豁命一般要与倪蕊同归于尽。这一下劲儿太大,两个人摔去茶几,抖落上面的一套茶具,瓷片碎得一地狼藉,刺耳的破裂宛如刀刃划开的血口。 赵西音掐住倪蕊的脖子,倪蕊本能反抗,两人扭在一起,又从茶几滚落到地板,那些碎瓷片又尖又利,刺破女孩儿薄薄的衣料与皮肤。滚了几圈,倪蕊疼得哇哇大叫,赵西音面色不改,骑在她身上,掐住她的脖子,死死的。 倪蕊起先还能剧烈挣扎,手脚乱蹬,渐渐的,白眼都给掐了出来。 “疯子!你是疯子吗!这是你妹妹!”丁雅荷大惊失色,气急败坏地把赵西音往地上拖。 第一下没拖动,丁雅荷去扑第二下时,门板“砰”的一声巨响,被踹到墙上弹了几弹。周启深这一脚,气势破门而入,像是被人掘了祖坟来报仇的。 他进门就往赵西音身边拦,戾气遍布眼底,“再碰她一下你试试。” 丁雅荷尖声:“她在杀人!” 周启深冷笑,“杀了又怎样,她爱掐就掐,想打就打,掐到她高兴为止。手酸了,我替她来,打累了,我帮她继续。她不叫停,你就给我好好看着!” 周启深本就不是什么翩翩贵公子,童年扭曲,少年艰辛,他性格里从没有春风化雨的一面,阴暗面却真真不少。这是劣根,是丁雅荷最瞧不起的那种骨子。但偏偏能够夹缝求生,乘风追月,嚣张得理所当然,狂妄得天经地义。 倪蕊白眼翻了几道,赵西音的手背青筋凸起。她是真杀红了眼,直到赵文春声音发颤地叫了她一声:“小西。” 如梦初醒,理智续了命。 手劲一松,倪蕊便挣扎着翻身,嘶哑着嗓子爬向丁雅荷,口齿不清,干呕不断,极度恐惧,“妈,妈。” 赵西音背对着所有人而站,静默数秒。 周启深见赵文春脸色实在不妙,便伸手扶了他一把,等再转过头看赵西音时,彻底愣住。 赵西音侧颜绝美飘摇,她的表情没有一丝波澜变化,沉静而木讷,唯一活着的,是她眼底无声涌出的两行清泪。 身后的丁雅荷抱住倪蕊,心疼着安慰:“乖,乖,妈妈在,妈妈在。” 赵西音瞬间就崩溃了,她转过身,苍白的一张脸,“我也是你女儿啊。”一遍之后,她歇斯底里大叫:“我也叫你一声妈妈啊!” 丁雅荷下意识地颤了下肩膀,神色有那么一秒的退缩。 赵西音视倪蕊为眼中刺,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她冲过去,抓着倪蕊的头发又往地上拖,她是真逼急了,力气大得谁也拦不住。把倪蕊往赵文春面前一按,按着她的脸贴住地面。 “我爸五十岁,百年过半的老人,你对他有没有一点尊重?你姓倪,我姓赵,这是我赵家,你有什么资格上这儿来发疯?你打我爸,推我爸,你要不要点脸了?倪蕊,我话搁这儿了,从此往后,我要再劝你一个字,我明天出门立刻被车撞死。我要认你这个妹妹,我这辈子不得善终。你给我听好了,就算我真的陪吃陪喝陪人睡,那也跟你一毛钱关系也没有。听见没,所有,任何,通通都没有!” 赵西音的毒誓十分发指,甚少有这么狠绝的时候。 语毕,她用力拽住倪蕊的头发,将她脖颈往后,然后猛地一按,就听见 “咚”。“咚”。“咚”。 三声,赵文春脚边,倪蕊额头磕地的重响。 倪蕊哭得惊天动地,被羞辱得脸色通红,屋里鸡飞狗跳,动静之大,引来邻居在门口探头侧目。赵西音整个人都是炸的,气血翻涌,双目赤红。 刚才一通扭打,碎瓷片扎得她肩膀、脖颈遍布细小血口。手背一蹭,血渍漫开,十分妖冶。 周启深向前一步,站在她背后,然后伸出右手,一把勾住她往怀里带。另只手从后往前,宽厚温热的掌心轻轻盖住她的眼睛。背后胸膛滚烫,坚硬,有力。是一隅天地,是方寸栖息地,是血战而归时最后的温暖家园。 赵西音几乎瞬间就软了铠甲。 周启深沉静安定的声音在她耳边萦绕,重而有力,怜而温情,“小西,靠着我。” 然后只听见一声重响,出其不意的,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 赵文春一头栽去了地上。 十一月末,深秋白日由长渐短,六点不到,天色就暗了。 又等待两小时,医生给赵文春做了第二次复检,走出病房,告诉周启深人没事。年纪大了,心脑血管疾病容易复发。让病人多注意休息,主要是别太着急上火,情绪一定要平稳。 周启深拍拍医生的肩,“谢了,改天请您吃饭。” “客气,咱俩之间不说这个。”医生笑了笑,两人边走边聊了会,等周启深再回来,赵西音坐在走廊的椅子里依旧一动不动。 “爸爸没事儿了,好吗?”周启深在她面前蹲下,轻声耐心。 赵西音低着头,手指缠着手指,指尖仍在微微发抖。 周启深一把包裹住,用力握了握,“小西,看着我。” 刚开口,他就皱了眉,指尖传来的手感不对劲。周启深抬手往她额头上探,心惊:“你在发烧。” 赵西音没说话,一点一点往前栽,脑袋栽到他肩膀,整个人的重量都挪去了他身上。她额头发烫,透过薄薄的西装外套和内搭的衬衫,渗透进周启深的皮肤,他们的体温一点一点融合接近,一种微妙的亲密。 静了几秒,周启深哑声,“小西,我抱抱你,好不好?” 赵西音埋头于他肩膀,没吱声,但双手慢慢上移,轻轻环住了他脖颈。 周启深微微起身,稍弯腰,不费力地将人抱了起来。赵西音眼睛红肿,模样并不完美好看,周启深跟哄自己孩子一样,八辈子的温柔都用在了她身上。 “看医生,打针,退烧,不许哭,好不好?” 赵西音点点头,脸颊贴着他心脏位置,听见男人的心跳在大动干戈。 “吊了水,护士刚量了,三十七度,在退了。”医生从病房出来,也是挺无奈,“你这一天也不轻松啊。” 周启深微微一笑,“没办法,拖家带口的,自己人,总得费点心。” 说这话时,他心里忐忑,又跃跃欲试,在外人面前炫耀,还有那么点小窃喜。这医生是他熟人的朋友,还是能吹一会儿牛皮的。 医生也笑,“行了,进去看看女朋友吧。” 周启深认认真真纠正:“是老婆。” 牛皮吹破天,管他的,挺爽。 病房里,赵西音和衣而睡,病了,脆弱了,防备心也没了。她侧躺蜷曲,面色白皙,五官温婉恬静,这个姿势就像初生的婴儿。周启深挨着床沿坐下,逆着暖黄灯光,就这么安静看她。 赵西音翻了个身,正面朝上。 周启深下意识往后坐了十厘米,见她仍是熟睡,便又大胆凑近,俯身低头,面对面距离缩短。女孩儿的呼吸都是甜的,那种深入骨髓的熟悉感与幸福感,让周启深差点眼热。 入迷半刻,赵西音慢慢睁开眼。 周启深懵了下,来不及躲了。 四目相对,他一时找不到解释的措辞,抓心挠肺之际,赵西音却只是半睡半醒,朦朦胧胧地伸出手,本能反应地勾住了他的脖子。 周启深没稳住重心,被勾得又往下近了三分,左脸贴着她的右脸。 赵西音动了动,嘴唇便刮过他的耳垂。 火花闪电,噼里啪啦,周启深五指一抓,狠狠揪紧了床单。 赵西音无意识时,会带点奶音,就这么迷迷糊糊地叫了他一声,“爸爸。” 这声爸爸很精准地戳中了周启深脑子里的某个点,他的兴奋来得莫名其妙,低声诱哄,“乖,再叫一遍。” 等了几秒,赵西音梦里听明白了,头一偏,轻轻枕住他的右肩,再叫了一遍 “臭老头。” 作者有话要说:周老板:我浑身上下长满了莫名其妙的g点。 这章也是500只红包 33、断舍离(3) 断舍离(3) “周老头”倍感受挫,年龄这个坎儿是过不去了。 赵西音病着,他也没敢乱来,把人放下便离开病房。 周启深又去看了一下赵文春,睡得还算踏实,吸着氧,手上扎着针。两头都照顾好后,他才走去外边打电话。秘书等他电话已经很久,几乎一秒接听。 周启深问:“都处理好了?” “处理好了,和平台方的明总打了招呼,那几个营销号都涉嫌违规被封了。转发一定数量的,也由我公司法务部出具了律师函。其中两个托人联系我,大意是求情,希望网开一面。听明总说,都是在校大学生,平时也靠这个赚点补贴。” “成年人,就该为自己的言行负责,这是教训。”周启深冷言,追究到底的态度十分坚定。 秘书一一答应,又问:“她妈妈那边?” “这妇人目光短浅,脑子就是个摆设。”周启深拧着眉头,嫌弃至极。丁雅荷当初也没少多事,对他和赵西音结婚颇有微词,酒宴人数不满意,婚礼规模不满意,周启深当时顾着旧情,极尽礼数往丁雅荷那也送了礼金,丁雅荷鸡蛋挑骨头,范儿起得十足,典型的蹬鼻子上脸。 “她现任丈夫是永恒电子的倪兴卓副总。”周启深语气平静。 秘书应:“倪兴卓这人最好脸面,顾着丈夫,丁女士肯定不会再追究闹事。” 周启深一声冷笑,“这个她说了不算。” 秘书愣了愣,“嗯?” “闹不闹,追不追究,是我的人说了算。赵西音如果要追责,就让祈宇明的律师团队全程协助,赵西音如果不解恨,你让小六待命,带着他的人随时听吩咐。” 秘书听得心口一跳。 祈宇明是周启深这三年的私人法务,他个人名下的投资分红以及固定资产都由祈律师负责审核。祈宇明在整个北部地区闻名遐迩,他的律师事务所对外业务十分精简,最擅长处理经济刑事案件。周启深开了这口,若真由祈律师出面,丁雅荷那一家就难过安生太平日。 赵西音退烧后清醒,睁眼盯着天花板,脑子一片混沌。她口渴想喝水,费劲支起身子,手还没够着,周启深推门进来,快步走近拦了她一把,“我来。” 赵西音跟从水里捞上来似的,高烧余热未完全消退,骨子里的寒意阵阵外渗,人依旧难受得厉害,也没矫情拒绝,喝了水,说:“谢谢。” 周启深也不说话,等她缓过这波难受,才问:“是不是想去看赵老师?” 赵西音眼皮都烧出了三道褶,眸子晶莹似水,跟林中小鹿似的望着他。周启深笑了下,说:“走吧,去看爸爸。” 赵文春也醒了,医生刚给他量完体温,加了药。周启深没跟着进去,带上门,把空间留给父女俩。他守在门口,背靠墙壁,身体微微下垮。折腾了一天,身体疲惫不已,头疼下午就犯了,强撑着没敢休息。周启深估摸着时间,去护士站要了一盒布洛芬。 小护士说:“给你倒杯水吧。” 周启深低着头,熟练拆开包装和铝膜,抠了两颗就往嘴里塞。干嚼两下就这么吞了下去。 小护士喊都没来得及,“哎!你吃药不喝水的啊?容易伤食道呢。” 周启深习以为常了,吃得多,也就没那么多讲究。“没事,谢谢。” 转个身,就看见赵西音站在不远处。 周启深愣了下,“这么快就出来了?” 赵西音嗯了声,“就看看他。” 周启深快步走过去,手臂抬了抬,虚虚护着的姿势,“别站外头过风,烧还没完全退,去休息。” 到了病房,他又接了个电话,等再进来时,桌面上多了半杯温水。赵西音指了指,嗓子还是嘶哑的,“你把水喝了。” 周启深站着没动,没当回事。 赵西音声音一提高,哑得更加厉害,“吃完药不喝水,这习惯你改不了了是吗?” 姑娘生气了。 周启深还挺回味。 他这恶习确实从小就有,就他那样的家庭,温饱都成问题,更别提这些温情自然的生活之道了。周伯宁从不管他,酗酒要命,赌博成瘾。周启深小时候身体并不好,营养不良,经常生病。他妈舍家出走后,再没人对他嘘寒问暖。那年出水痘,在家里烧得都快死了,还是邻居给发现的,慌慌忙忙把人送去卫生所。 周伯宁怪他费钱,吊了半天水,胡乱买了些药就拎人回了家。 童年没死,是命大。周启深一直这么觉得。 后来功成名就,有些习惯也养成了,吃药随随便便,嚼糖似的干吞活咽。结了婚,赵西音就是一弯清泉水,冬暖夏凉,脉脉温柔。周启深从骨子里贪恋她,非容颜,非品性。不过是倦鸟归巢人返家,日暮轮回月升空,是他寂寥人生里稀缺的星火与慰藉。 周启深顺从地喝完半杯水,赵西音才坐在床边,神情漂游不在状态。 “赵叔怎么说?”周启深蹲下,微仰头,注视着。 赵西音眉眼之姿安宁,瞧不出情绪动荡,平声说:“她们就吃死了我爸老实。” 能怎样,还能怎样? 方才在病房,赵文春病态疲倦,额上皱纹又深了几道,赵西音一看见赵老师这模样,心里愤恨不甘的火焰就砍了半截。 赵文春只说了一句话,“妞妞,算了吧。” 所谓息事宁人,不过是担心闺女做傻事。丁雅荷再十恶不赦,那也是她亲妈,多占理的事情,都会受世俗偏见变得没理,赵西音落不到一个好名声。 “你呢,你怎么想的?”周启深早知赵文春的意思,并不意外。 赵西音默了两秒,声音依旧平静,“我想让她们受到应有的惩罚。” 周启深干脆利落,“好。” 赵西音心弦狠狠一拨,眼睫动了动,和他目光对望。 周启深笑了笑,“没事,有我在。” 也是奇怪,他递了一个笑容,赵西音就觉得无比踏实了。这种感觉怎么形容,杀敌有人给你传刀,报仇有人给你搭桥,受欺负了有人给你撑腰。 赵西音不是什么圣母老好人,被周启深这一挺,想法就更坚定了。 “需要律师,我帮你引荐,需要人手,我帮你找。团里那边你不用担心,身体恢复好了,想回去就回去,没人敢刁难你。赵西音没错,赵西音做得好。”周启深覆上她手背,轻轻拍了拍,然后很快收回。 赵西音鼻子发酸,迅速低下了头,瓮声叫他,“周启深。” “在。” 深夜安静,两人之间连呼吸都如尘埃落地。 赵西音低切问:“你这两年,身边有过别人么?” 周启深挑了下眉,也没马上回答,一反常态地站起身。这态度让赵西音莫名紧张,一边是懊悔说错了话,一边是真心实意地紧张了。 沉默让人遐想,周启深攻的一出好心计。离开之前,他陡然交待了一句,“没有别人,只记着自己人。” 门关,人走,门缝钻进来的风扑了赵西音一脸。 作者有话要说:还有一更,往下点。 34、断舍离(4) 周启深做事四平八稳,效率极高,次日准时八点,律师事务所的电话就打给了她。了解具体情况,记录重要信息,有条不乱的,真是干大事儿的架势。 电话持续十来分钟,那边才礼貌客气挂断。 一分钟不到,敲门声响起,赵西音转过身,戴云心已经推门进来了。 “师傅?您不是出国了吗?”赵西音讶异。 戴云心里头穿了件墨色长旗袍,外头搭了件低调的短皮草外套,气质冷艳堪称一绝。她看到赵西音脸上,脖上的一道道伤口,立刻皱了眉。 难得的,没开口指责,只一声无奈叹气。 “事儿我听说了,你妈妈太不应该。年过半百的人了,半点分辨力都没有。还能上家里闹,说出去也不嫌丢人。”戴云心发自内心的厌恶,“听风是风,听雨是雨,荒谬绝伦。” 赵西音食指挠了挠鼻尖,痒得打不出喷嚏。 戴云心看她一眼,方才的话不过铺垫,到这儿才渐渐引出正题,“孟惟悉担心你,昨儿个一晚上,他在办公室没回去,早上我过来的时候,是他亲自开车来接的。” 赵西音身体一僵,下意识地往窗外望。 “人走了,上午要接待美国动画公司的重要高层。”戴云心寥寥数语,也并没有太多别的情绪。这也不过铺垫之一,停顿半刻,她坐在椅子上,叠着腿,问:“倪蕊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赵西音说:“我找了律师,按程序办。” 戴云心面色平静,“她是你妹妹。” “不管她是谁,造谣诽谤,登门行凶,就是错。” “把事情闹得太难看,就不怕对自己有影响?”戴云心理智发问:“你真的不想要领舞名额?” 赵西音唇瓣动了动,到底是说出了心里话,“不是有林琅了吗?” “不到最后,就没有预定这一说法。”戴云心看出了她的怯色,十分不悦道:“什么时候你这么懦弱了?” 赵西音嘴角上扬,勾了个强颜欢笑。 戴云心心思一转,见她仍没松口,便继续劝说:“别人做错事,是他们愚蠢。你前途大好,现在又是团里考核的关键阶段,你在艺术老师们那的口碑是不错的,不打人情牌,不用我说好话,这个位置你也十拿九稳。庞导那边剧情线的拍摄已近尾声,两个组就要衔接合并。到时受关注的程度会比现在高数倍。半点风吹草动都会拎出来报道。” 赵西音慢慢抬起头,戴云心说得字字在理,滴水不漏,但总让她心里悄然蒙尘,觉得不太对劲。 “庞导对这部作品的口碑以及票房势在必得,就那么几个主演,唯有你这个领舞是新人,西音,这是绝好的机会,你以前的梦想,不就是登上更大的舞台吗?”戴云心语重心长道:“可倘若你状告自己亲妹妹的事被媒体挖出来,传出去,你想想,最大的受害者又是谁?整个项目组只会弃车保帅,只有你,只会是你。” 赵西音冷静陈述:“您让我放弃追责,您让我忍气吞声。” 戴云心明智规劝:“息事宁人,也是自保。” 深秋季末,只要变天,晨光也能变得暗淡。窗户斜开一条极窄的缝,北方的秋风带着初冬先兆,登堂入室好不硬气。哪怕只有一条缝,赵西音也感受到了慢刀割肉般的凉。 戴云心上午还要去大学讲座,便不多留,走时说:“小西,梦想照进现实不容易,你七岁不到,就一直跟在我身边学舞,我希望你好,我不会害你,你好好考虑。” 八点半,心内科的主任带着科室的精英团队,在赵文春病房仔细复诊了半小时,待遇之高可见一斑。他们在病床前忙碌,赵西音站在一旁,思绪跟灌了铅一样,又重又木,萎靡不振。 中饭后,她决定给周启深打个电话。 几声之后,接听的却是他秘书,赵西音听见声音还愣了下,又看了眼屏幕以为拨错号码。 “小西?”徐秘书连忙叫住她,“周总手机落在公司了,我现在开车给他送过去,就快到了,你要不要等一会?” 赵西音:“徐秘书你在开车?那我不打扰你了,你注意安全。” “没事儿,不开了。”徐秘书气息有点喘,拎着车钥匙就往门诊狂跑,“我已经在医院了,半分钟。” 赵西音顿了下,“周启深在医院?” “啊,对。周总上午一直在开会,中午说是头疼得厉害,撑不住了才去的医院。”一阵微小杂音,像过风的声音,秘书说:“行了,小西,周总跟你说。” 周启深的声音有点嘶哑,听得出有点病态,低低沉沉的:“嗯?” 赵西音问:“你病了?” “嗯。” “头疼么?” “嗯。” 周启深言简意赅,惜字如金,可见是真不太舒服。赵西音太了解他了,问:“昨晚是不是没睡觉?” 周启深还是一声,“嗯”。 昨天他从医院回家都快凌晨两点,洗了个澡后更没睡意,折腾了几下就天亮,公司压了一堆的会,上午几个工程师为了一个技术参数吵翻了天,总工就坐在离他最近的位置,周启深脑仁儿都要爆炸。 技术、财务、人力,三个会下来,周启深觉得自己厥了。 他这人有一点好,能硬扛,但绝不死扛。估摸自己到极限了,就往医院续命了。 他咳了两声,“怎么了?” 赵西音:“我想跟你说点事。” 周启深看了看时间,“我这边大概还有半小时,耽不耽误你?要不你说个地址,我待会开车过来。” “你别跑了,回家休息吧。”顿了下,赵西音说:“我来家里找你。” 周启深问:“烧退了?” “退了。” “那你来吧,密码和我们之前那处房子的一样,加车程,一小时后我准时回。” 徐秘书坐在一旁,听得匪夷所思,一小时?是不是该提醒一下这位爷,您还有四瓶水没吊完呢。周启深挂了电话后,直接把流速调到最大,又叫来护士,挑着一双虽疲倦但精神奕奕的丹凤眼问:“那瓶不吊了,我直接喝了行么?” 小护士瞪大眼睛。 周启深说得还挺有道理,“葡萄糖,喝不死。” 徐秘书感慨,爷就是爷。 爷们儿行为是很霸气,但徐秘书是有理智的,拦着没让他乱来。紧赶慢赶,到家还是晚了十来分钟。周启深吸了口气,按了密码开门。 今儿天气不好,客厅亮着灯带,绒绒一团光亮,把这屋子镀了一层颜色。赵西音没食言,盘腿坐在地毯上,手里有东西。听见动静她回头,毫无征兆浅浅一笑。 周启深被这笑容晃晕了,晕得有点不知今夕何夕。 “来多久?”他换鞋,低着头问。 “半小时吧。”赵西音也低着头,忙着手里事。 周启深走过去,“这是什么?” 地上三四个织锦布袋,满满鼓鼓的塞满了中草药。赵西音把最后一个系好结,压在一起说:“搁两个在卧室,带两个去办公室,闻闻草药味儿,提神缓解头疼的。” 周启深没应声,弯下腰,把药袋都拣起来送去卧室。 赵西音站在门边问:“你好些了么?” 周启深脱了西装,松了领扣,头发软下来两缕,说:“没好。” “吃饭了没有?” “没,帮我叫个外卖。” 周启深坐在床边,垂着头,看起来很难受。赵西音心软了,犹豫了下,“我给你随便做点吧。” 他一副憔悴病号样,等人一走,便直了直背,表情焕然一新,还带着说不出的笑意。草药包味道浓郁,周启深抓了两个用力嗅了嗅,通体舒畅。 他家冰箱实在贫瘠,勉强做了道西红柿炒蛋。周启深吃了三碗饭,葱花都没留一根。赵西音一直看着他吃,神态专注,像在思考什么世纪难题。 周启深被她盯得有些发毛,对视好几眼,终于忍不住问:“有话对我说?” 赵西音极其认真:“你练瑜伽吧。” 周启深呛得直咳嗽,手握拳抵着唇,摇头再摇头。 赵西音皱着眉,“你身体都这样了,以前也不是没练过,不是挺有效果的么?” 周启深不太高兴,“我身体哪样了?” “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大多了。” 周启深顿了下,心虚地摸了摸脸颊。 “你成天忙,就应该多练瑜伽静静心,也别做有氧了,俯卧撑,打拳,增肌对你没帮助。”赵西音点点头,“就瑜伽吧。” 说得这么确切,是因为周启深真的随她练过。 那时他们还没离婚,周启深偏头痛发作时,磕了药也能撞墙。赵西音便给他报了个瑜伽班,请了个很贵的私教。但周启深什么人,当过兵,吃过苦,骨子里还是很爷们儿的。让他做两百个单手俯卧撑能不歇气。瑜伽这么姑娘的运动,他从内心排斥。 为了这事,小两口吵了一架。 周启深多刚啊,愣是不让步,把赵西音气哭了。哭了好久,周启深一个字都不来哄。最后还是赵西音妥协,私教班自己去上了,练得比那老师还好后,就在家里教周启深。 周启深被掰成各种形状,男人骨头硬,要多别扭有多别扭。赵西音狠着心,没事儿就给他压腿舒筋。周启深憋屈,但不得不说,那段时间,他的身体舒爽了许多。 如今再提,周启深本能抗拒,可一看到赵西音,又舍不得她走。于是心怀鬼胎的,委曲求全的,遂了她的愿。 做的时候,赵西音问他:“昨晚为什么不睡觉?” “睡不着。”周启深敷衍做动作。 “那你昨晚就应该去医院的。” “不是。”他懒洋洋地回:“昨晚不疼,洗了个澡就精神了,折腾了一会儿就睡不着了。” 赵西音想问他在折腾什么,话到嘴边,又给咽了回去。 过了。 关心过了,担心过了,界线过了。 周启深态度不端正,敷衍了事,练了不到五分钟,就去了两趟洗手间。 赵西音心里叹气,三十之后的男人真的是挺多毛病,肾都虚了。 周启深就是躲事,关着门给秘书打电话,压着声音说:“你马上来我家一趟。” 徐秘书刚到公司,听他这语气难免紧张,“周总,您出事了?” 周启深皱着眉,苦大仇深,吩咐他,“换身运动装,小西铁了心给我练瑜伽,你过来,带她练器械,顺便打套拳,别伤着她,累着她就行。” 电话交代完,周启深从洗手间出来,赵西音正低头看手机,头也没抬就问,“能不能借你电脑用一下?我收个邮件。” 周启深指了指书房,“用吧,没关。” 他电脑二十四小时开机,成习惯了,也不设密码。赵西音坐在椅子上,脚尖点了点地,够力让椅子往前滑了些。鼠标一按,休眠状态的屏幕就亮了。 亮起来的画面无遮无拦、清晰透亮地敞开在她眼前。 播放页面按了暂停,进度条在2/3,一部没有打码的,蓝光画质的,顶级vip包年至尊会员的成.人片。 关键是,这帧画面还停在一个十分奇葩的姿势上,,云朝雨暮。 客厅的周启深压根忘了这茬,看到赵西音胀红着脸从书房跑出来时,还诧异,“嗯?就用完了?” 赵西音如芒在背,一个又怯又冷又怒的复杂表情,“原来你大晚上的不睡觉,就在折腾这些啊?” 周启深的眉头细细一拧,刹时反应过来,心口沉了沉,但也没表现得多手足无措。他一个三十二岁的男人,单身两年多,哪能没需求。 就听赵西音一副大彻大悟的语气,“这么会折腾,难怪五分钟要跑两趟洗手间,你不肾虚谁肾虚?!” 周启深反应过来 靠!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还有个细节没写,怕被锁章。就是周哥的书房,电脑边,放的是小赵的照片。他晚上折腾的时候,就一边看电脑,一边看小赵的照片儿。来,各位打他。 这章也是有红包的,周六快乐。 35、断舍离(5) 周启深黑着一张脸,走去书房直接把电脑电源线给拔了,哐哐两声,鼠标也给砸了。走出来后也不知生的哪门子气,往沙发上一坐,叠着腿悠哉哉地闭目养神。 周无赖:“我头疼,还肾虚,我不练了。” 赵西音不惯着他,双手环胸,微抬下巴,“随你,我走了。” 迈了不到三步,周启深就扯住她胳膊,刚不过三秒,立刻服了软,“别走,我练。” 其实动作没那么艰深,赵西音心里有数,选的都是轻柔舒缓的招式,百利无一害。周启深练了两下,又借口去了洗手间,一通电话打给秘书,“你到哪儿了?能不能快点?” 门铃响,秘书说:“我到了。” 赵西音给徐锦开的门,见到他这身装备吓得往后退一大步,“徐,徐哥?” 深秋之夜,徐锦穿着运动背心和短裤,手里拎着四只拳击手套,晃了晃,礼貌道:“小西你好,约你打打拳。” 周启深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背后,幽魂似的,“你压力大,给你减减压。” 赵西音回头瞪他一眼,“神经。” 周启深挑了挑眉,“你练拳,我练瑜伽,成交么?” 赵西音提脚踹他,周启深偏身一躲,“今儿不陪你,我头还疼着。徐锦。” 房子大,有专门的一间健身室,周启深把瑜伽垫挪到里边,靠着墙,光着脚,坐在地上好整以暇。多荒唐的要求,但赵西音还是如了他的愿。 徐秘书也有个离奇人生,他以前是名健身教练,擅长搏击。跳了一家又一家健身房,成天拉会员办卡买课。徐锦是典型的怀才不得志,后来和周启深打了两次拳,认识了,再过一年,就成了他的秘书兼帮手。 什么帮手? 打架时的帮手。 周启深早年创业的时候,生猛如虎,分了太多人的利益,碍了太多人的眼,多的是明里暗里要搞他的。流血插刀的事数不胜数,一身故事。 而如今,他身上那些野历史,成佛作祖,筚路蓝缕早就不值一提。 徐锦是有分寸的,带赵西音打拳就是为了让她放松泄压。劲道刚刚好,不敢伤着人。赵西音每出一拳,就回头看一眼周启深,周启深这人特别贼,掐着她回头的频率,然后装腔作势地摆个动作。 打了几个来回后,赵西音说:“徐哥,停一下。” 她走过来,照着周启深的屁股狠狠揍了一拳,“姓周的,你就作吧!” 周启深直接被揍趴在地,滚个身站起来,怒目怨怪,“反了天了敢打我?” 赵西音扑过来,“就打你!” 周启深虎着一张脸,躲开两下,低声警告:“赵西音。” 叫的好,一拳挥中他下颌骨。 周启深拽着她的手一用力,把人也拖到了地上。赵西音反应快,刚要起身,就被男人腿一夹,夹着她的小腿不让动,又以武力镇压,周启深轻而易举翻到了上面,将她双手固于头顶,“打,你再打。” 赵西音腰肢狂扭,越扭他越用劲,周启深特殊癖好真不少,贱兮兮的,“叫声爷,叫了我就放过你。” 赵西音呸了一声,“老爷爷!” 周启深气得往下压,成心要收拾她。赵西音手脚禁锢,也是个不服输的,张嘴就往他肩膀咬,咬完左肩咬右肩,尖利的小獠牙愤愤刮过男人的喉结。 如过电,周启深的身子一下子就软了。 他松了七分力气,但赵西音没有激烈地推开他,而是安安静静的,渐渐红了眼眶。 周启深丝毫不意外,面色沉静,支起手臂,垂下眼眸就这么望着。他低声问:“心情好些了么?” 一句话撬开她的情绪堤坝,赵西音的眼泪委屈淌出,她像一个被人冤枉的可怜小孩儿,哽咽道:“戴老师早上来找我。” 起了个开头,后面的话她没再说。但周启深却懂了,懂她所有的三观气节,懂她全部的热血肝胆。 等她把眼泪憋回去了,周启深才说:“没事儿,不听她的,你听自己的,我听你的。” 赵西音眼圈儿的红匀了一半到鼻尖,肤白似雪,像开了一朵初雪梅花。周启深起了玩心,食指点了点她鼻子,“这儿长得真好看。徐锦。”他侧过头,对一旁的徐秘书说:“你表妹不是嚷着要整容吗,来,鼻子就照着这个整。” 徐秘书一脸难堪,“好的周总,但请先让我去认个妹。” 周启深这人没正经得下流无耻,赵西音又气又羞,崩坏的情绪一下子修补了大半,至少这一刻真真实实地笑了。 周启深看着她,嗯了声,“这就对了,笑比哭好看。” 徐秘书默默闭上了眼,心说,没关系,再肉麻也忍一忍,老板承诺这个月给我发奖金。 周启深晚八点还有一个视频会,赵西音是徐锦送回去的。 徐秘书的车是奥迪,百多万的车,既不是他自己买的,也不是公司配的。 他家在昌平蟒山那边郊区,以前家境不好,但三年前拆迁,几个废厂房和楼栋拆得风生水起。周启深那年就问了他两个问题。 拆了多少钱? 辞职吗? 得到答案,周启深也没过多反应。下午就丢给他这辆奥迪q7的车钥匙,崭新至尊版,说:“恭喜拆迁,贺礼。” 气味相投的男人沟通办事手起刀落,利利索索绝不废话。当然,周启深已过了随时被人找茬的阶段,自然用不上徐秘书干架。但徐秘书对自身技能管控严格,螳螂拳铁砂掌也从未荒废。 于是,赵西音就听他讲解了一路拳法招式,“小西,练拳益处大,我劝过周总,但他很固执,总爱往林医生那儿跑。” 赵西音侧过头,“林医生?” 徐秘书自知说错话,敷衍答:“是疼痛科专家。” “是心理医生。”赵西音平静纠正。 周伯宁来北京的那次,她在周启深家里看到过药袋上印着名字,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林依。 徐秘书面色不改,“对不起,确实存心骗了你,林医生负责周总近两年的心理咨询,他们的关系比一般病患要好,去年过年,周总还让我去送了一趟西安特产,那天北京特大暴雨,也不许我改天,路上压坏了轮胎,也没给我报销修车钱。” 车内气氛自此变味。 赵西音一语不发,抿紧唇瓣,城市霓虹晃在她脸上,色彩缤纷宛如短路的反光板。 等红灯时,徐秘书不动声色地推了推眼镜,是他想要的效果。 这边,周启深开完视频会已近十一点,他从书房捧着笔记本电脑出来,合上屏幕,随手丢去了沙发。后面半小时,他接了两通电话。 一通是祈宇明律师,祈大律师亲自致电,问他赵西音委托的那桩案子,是否继续。 周启深说:“按她的办。” 另一通是戴云心的。巧了,都是为同一个人而来。戴云心总有法子得知替赵西音“助纣为虐”的人是谁,发了好大的脾气,“她脑子不清醒,你也跟着胡闹吗?这事一闹大,谁吃亏?你宝贝女人吃亏!” 周启深冷不着调,淡淡的一句话丢回去,“她宝贝什么,我就宝贝什么。” 戴云心愤愤挂断电话。 周启深掏了掏耳朵,也没个在意。客厅灯开着,光明正大亮亮堂堂。他看着还没收起的瑜伽垫,最后嘴角勾笑,这抹笑意很淡,很浅,但春风化雨,能瞧见连绵的温柔与决心。 赵西音照常去舞团训练。 昨天和倪蕊那一场撕,碎瓷片划破的小血口遍布脸和脖颈。最深的在额头,她嫌碍事儿,直接贴了个创口贴。团员们不知原因,好几个来问她怎么了。 赵西音只说,被狗扑的。 她训练得很卖力,像一株向阳生长的向日葵,丝毫不受影响。中途,张一杰进来过一次,当着众人的面给了赵西音一袋药膏,笑得含蓄体谅,“受人之托,给你的。” 还能有谁。 孟惟悉差点就冲进来了,张一杰一句话拖住了他,“孟总,这么多人都看着,小赵未必愿意。” 后来,戴云心也过来了,极其严厉苛刻,连着所有工作人员一块儿骂了。骂完之后,又对赵西音挑三拣四,怨气全化成了孩子气,一遍遍让她重跳。 赵西音也是倔,跳就跳呗,她有的是力气。 后来孟惟悉看不下去了,让张一杰出面,借口将戴云心叫走。戴云心一看孟惟悉,脾气一下子就起来了,“又一个护着她的,你就护,护吧护吧!我不管了行吗?” 敢说不管,又悔了,戴云心一通电话拨过去,火冒三丈命令:“你,给我上来。” 赵西音一直那副表情,淡淡的,事不关己的,门一关,照常叫她:“师傅。” 戴云心恨铁不成钢,“赵西音,你不听我的话了。” 赵西音不说话。 “你如今长本事了,连祈宇明律师团队都请的动了,你想干什么,判你妹妹个死刑还是无期?”戴云心反话说尽了,恨铁不成钢,“考核就在下周,我求你别惹事,忍一忍可以么小祖宗?” 孟惟悉坐在沙发上,翘着腿,一手搭着扶手,一手虚虚撑着下巴,沉静无言,目光停在赵西音身上。 赵西音抬起头,“师傅,我为什么要忍?” 戴云心:“为了别给你自个儿添乱,为了上更大的舞台,为了你的梦想。” 静了两秒,赵西音只笑了笑,平声说:“为了不把倪蕊背后的男人牵扯出来,为了不让您的合作伙伴受影响,为了不让他名声落败,因为他有妻有子。” 她眼眸清亮,如初一十五最亮的那盏月光,看着戴云心,“是吗,师傅。” 戴云心脸色一刹泛白,指着她的手指尖都在微微发抖,“你,你你就是这么想我的?” 赵西音眼神顿时怯了,犹豫不决,显然后悔。 孟惟悉适时起身,拦在两人中间,他面向戴云心,还未言语,但这个动作,明显是站在赵西音这边。 “戴老师,您” “别叫我戴老师,你也别叫我师傅了,你俩一伙的,我看着就烦。赵西音,你就是个叛徒,你爱认谁当师傅就认谁去。我,我,我要被你气死了!”戴云心甩手走人,眼睛都给气红了。 一室安静,落针可闻。 赵西音大喘一口气,憋得肺腑都要炸开。她蹲在地上,环抱自己,低头深深呼吸。孟惟悉也蹲下,轻声安慰:“没事的,师徒没有隔夜仇。” 赵西音再抬头时,眼睛跟戴云心一样,也是红的。 蹲久了,腿麻,起身不稳,赵西音跄了一步。孟惟悉本能反应地扶住她,抓着她手臂,紧紧的。 “谢谢。”赵西音低声,却是再也抽不回手了。 孟惟悉掌心滚烫,指节收力,跟铁链似的缠着锁着,赵西音越挣,他就越用力,来去之间一场拉锯战,沉默对抗里,一个心有不甘,一个物是人非。 晚上回到家,颜品兰依旧小心翼翼地讨好儿子,卖力费劲地修补裂开多年的母子之情。茶水是她亲自烹的,枇杷薄皮剥得干干净净。孟惟悉依旧平淡,一句“累了”打发,早早关上卧室的门。 颜品兰又在门外啜泣,“妈妈不是故意去找她的,惟悉,妈妈是不是又做错了,可是妈妈真的担心你。” 啜泣变哭泣,孟惟悉始终心如死水。 他站在落地窗前,窗户全开,任秋风袭面,凉透骨血。 袖扣解开,黑色衬衫挽上两截,指间香烟被夜风凌虐,烟头星火红得妖艳诡异。白金表在桌子上,左手腕上的两道长疤毫无掩盖地露了出来。 孟惟悉看了几眼,捏着燃了一半的烟,烟头拐手向下,腥热的火星子离那两道疤越来越近,然后烫在了上面。 半秒,孟惟悉眼皮都不眨,又缓缓挪开了。 结疤的地方皮肤更厚,好像真的感觉不到疼。 孟惟悉掐灭烟,把白金表重新扣了上去,手机响,他看了眼屏幕,很快接听。 那边说:“孟总,上次您交待的事已经查到了。白琪的这位师兄现在在协和普外一科,他以前在md.anderson待过。” 孟惟悉对这家医院有点印象,定位高端私人医疗服务,十分私密。 “查了他那两年的接诊病人记录,确实有赵小姐的名字。” 孟惟悉握着手机,手指紧了紧,“她生了什么病?” “病例报告在档案室保存,我托人找关系,看能不能调取赵小姐当时的电子存档。” “几天?” 那头说了一个时间,孟惟悉看了看行程安排,他明天要飞日本出席一个投资论坛,周二才返京。 “有消息了,第一时间给我电话。” 周启深的公司最近忙一个大案子,他们中标了北郊区的棚户市政改造项目,直至结果出来,周启深才真正意义上松了口气。 晚上约了顾和平和老程,好些时日不见了,老地方聚一聚。 昭昭最近调制了新茶,水果味儿的。老程说:“都是姑娘爱喝的,就不给你们上了,周哥儿的还是八分烫的猴魁,和平你喝什么?” “给我泡个柠檬水,最近上火,不喝茶。”顾和平说话时,头也没抬,聊着微信傻乐。 周启深伸手去够烟灰缸,无意看到了他屏幕。聊天页面的头像无比熟悉,烟灰缸不拿了,他皱眉,“你什么时候和黎冉聊上了?” 顾和平嘴角挂着笑,风流倜傥里带点意味不明,“我把她的淘宝店推给了我姐,做了她不少生意,加个微信不为过吧?” 周启深拿过烟灰缸,抖了根烟夹在指间,偏头划火柴的时候,他又把火柴给灭了。“我给你提个醒,别胡来。” 顾和平嗤声笑了,“我胡来什么了我?” “黎董国最小的女儿,她上头还有两个哥哥黎熠和黎辉,就这么大点圈子,抬头不见低头见,以后闹掰了,我看你怎么收场。” “嘿?你就不能盼我好啊?先不说我有没有胡来,就算真有想法,你说这么煞风景的话,不怕我拉黑你呢?”顾和平还不乐意了。 周启深懒搭理他这一套,也没跟他开玩笑,“顾和平,迟早有天你要作大死。” “我靠,你跟我撇这么清楚干什么,以前一块儿玩的时候,好像你不疯似的。”顾和平嗤声,“08年喝醉酒在后海那次,是谁点了两个妹妹说要玩双的啊?12年我们去夏威夷冲浪,玩一石二鸟的又是谁?” 老程伸手就来堵顾和平的嘴,不悦道:“你他妈小点声儿,别开黄腔,我昭昭在呢。” “滚你丫的,你也不干净。”顾和平说:“昭昭往楼上去了,听不见。周哥生猛,第二天中午才出酒店的吧?你别惹我啊,再惹我,这些你结婚前的黑历史我就告诉小赵了。” 这人信口开河,满嘴跑高铁。 周启深没这癖好,随他编造,只警告他,“你要泡妞我管不着,但你给我记住了,这段时间别出幺蛾子,等我办完正事,你玩双的玩三的玩群的我都不说一个字。” 话虽正式,但周启深的神情看上去还算放松。 老程从他进门起就观察到了。 过了会,老程从炭火上取了壶,往周启深杯子里添了些水,问:“你今儿心情不错啊。” 周启深捂着茶杯,暖热熨帖掌心,通经活血一般,让他的笑容都暖了几分。 他又点了一根烟,火柴擦亮那一刻,修长的手指微微蜷曲,拢住火星,低头吸蹭。烟雾里,周启深浓眉染淡,眼神静如神佛,“跟你们说件事。” “我要把小西追回来,我要跟她复婚。” 36、一只穿云箭(1) 一只穿云箭(1) 一语毕,老程操了。 顾和平靠了。 就差没举国同庆了,“总算说了句人话,办了件人事了!” 就连昭昭也是无缝连接,从楼上跑下来,探出一颗小脑瓜,“真的呀?!” 周启深心里一阵发胀,满溢的冲动替代了未知的忐忑,倒也没有过多别的反应,平平静静的,只点了点头,四平八稳的模样。 老程问:“小赵什么反应?” “我还没跟她说,但我觉得,”周启深挑了下眼尾,“她还是有点关心我的。” 顾和平看热闹不嫌事大,“怎么关心的?” 都是生死门里赶过趟的哥们儿,真心话说出来不需要修饰。周启深嘴角挂着微微笑意,“我头疼的时候,她让我练瑜伽,不让我吃外卖,帮我缝了几个中药包。挺多的,你不懂。” 顾和平说:“我懂,我懂你现在一颗发.春发.浪发.骚的心。” 周启深笑骂,“浪你个屁!” 老程也跟着笑了,本想抽根烟,都叼在嘴里了,被楼梯上的昭昭一瞪,又给乖乖摘了下来,然后伸手塞进了顾和平嘴里。 “那你打算怎么追?” 周启深说:“我订了花,明天去团里接她。” 顾和平随口:“订的什么花儿啊?” “玫瑰。” “好花啊!”顾和平猛地拍了下手掌,“催情神花啊!” 周启深和老程同时削他的后脑勺,“你他妈毛病!” 老程回头对昭昭皱眉,“上去玩儿会,等你和平哥走了再下来。” 满嘴跑火车,带坏小姑娘。 男人们的茶话会差不多到零点才结束,走时,老程很义气地拍了拍周启深的肩,“要帮忙的,跟我说。” 顾和平仗义道:“我也是。” 周启深睨他一眼,对老程说:“咱俩现在把他干翻,明儿就办白喜事,通知一下小西过来参加遗体道别,创造个我俩见面的机会。” 顾和平就他妈日了狗了,“周启深你个人渣。” 晚上,老程洗完澡睡觉,昭昭缠着他问:“周哥真的玩双的?” 老程差点窒息,暗骂顾和平这个惹事儿的,“你别听他胡说。” 昭昭漂亮的眼睛转了两圈,“我知道的。” 老程顿时紧张,“你又知道了什么?” 昭昭狡黠道,“我不告诉你。” 老程心里忐忑,食指轻轻戳了戳她曲线完美的肩头,无奈道:“小姑娘,不许猜。” 昭昭趴在他胸口听心跳,柔声问:“你觉得,小西姐会回头吗?” “不知道。”老程说:“看他俩缘分长不长吧,度过这个坎,百年好合。度不过,缘尽于此。” 周启深忙完项目签约的一些收尾工作,中午和相关工作人员吃了个简餐,下午又开了中高层碰头会后,才有空给前台的女助理打电话。 “东西到了?” “是的,周总,都按您要求办的。” 周启深吩咐:“你让司机去店里取一趟衣服,找邹经理。” 他常年定制私服的一家工作室,款式简洁,用料规矩,很贴合本人气质。下班前,他特地换上这套新衣,浅灰系的衬衫,深灰色的薄呢风衣,颜色过渡得很高阶。 周启深的面相其实很男人,丹凤眼,鼻子直挺,唇形也好看。他的衣品向来不错,不胡搭。出发前在镜子前又理了理,觉得手表不好看,便又从一抽屉的表盒里换了一只积家的双翼。 为了配这身衣服,连他素日常开的那辆白色路虎都给换了,选了辆深色的卡宴。周启深想给赵西音一个惊喜,所以到工体附近了,才给她发信息。 第一条,“排练结束了没有?” “楼下等你”四个字还没打完,赵西音就回复了,“请假,不在团里。” 什么叫心凉,周哥儿现在凉透了。 眼前黑了二十秒,他才缓过神,问:“在哪儿?” 这次,赵西音一直没有回信息。 六点,天色已完全黑下来。 透过窗,能看见京城夜色冉冉复苏,对面高楼的灯牌亮起,变幻的灯光颜色绚烂。赵西音一直看着,眼睛眨都不眨,直到泛酸泛疼,才低头微微闭了闭。 眼里没了光,听力就又成了主角。她耳朵里钻进来的,全是丁雅荷略带沙哑的嗓音。 “我跟你说了这么多,你到底听没听见?” 丁雅荷说干了嘴皮,赵西音就没回应一个字,还反问她,“你说什么了?” 丁雅荷压着性子,深吸一口气,“我问你,为什么明知道我当时被气昏了头的时候,不为自己辩解两句。我问你,为什么这两天不接我电话?我问你,为什么小蕊会收到律师函。” 赵西音很平静,眼神像一汪深潭,“你怎么不问问,赵文春怎么样了?” 丁雅荷愣了下,不自然地扭过头,嘴角向下撇,“行吧,那他怎么样了?” 赵西音仍是平静答:“感谢您手下留情,还没死。” “赵西音!”丁雅荷提高嗓门,声音尖锐起来,“你不要这么阴阳怪气,那天的事情,我,我是做得不对,但我也是被气糊涂了。” 赵西音别过脸,没有任何表情。 什么是心死?心死不是争多论少,不是挑牙料唇,也不是声嘶力竭、斗到头破血流。 心死是现在,是此刻,是她沉默的每一秒。 丁雅荷走到她跟前,急得都跺脚了,“那些新闻报道说得太难听了,我一时心急才去找赵文春了解真相。我要不关心你,干嘛上门儿找不痛快。” 赵西音点点头,“是挺不痛快的。” 丁雅荷又向前两步,“你是不知道当时的情况,赵文春跟疯了一样,我的手都被他抓断了,你看,你看这淤青现在还没消呢。”她把袖子往上折,皮肤微松的小臂上掐痕的确触目惊心。 赵西音目光停在上面。 丁雅荷以为她是动容了,语气一转,出起了感情牌,“我知道老赵不是故意的,那种情况,大家都急,都情有可原对不对?小蕊,小蕊也是担心我,才不小心推了你爸爸。” 赵西音忽然站起身,动作很轻柔,没有半点情绪戾气。她打断:“其实倪蕊有一句话说得很对。” “啊?”丁雅荷怔住。 “她说我这些年跟您走得近,还认你这个妈,就是想破坏她的家。”赵西音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今天吃了哪道菜一般,“我就是这样的人,随时出现在你家,出现在你现任丈夫和女儿眼前,我接受你每一次给我的衣服和包,就是想让你丈夫和女儿不痛快。这些年,你们也没少为了我的事儿起争执吧?” 丁雅荷整个人都在发抖,耳垂都红了。 赵西音目光凉如水,看着她,“我真的好恨好恨你。” “恨你对我爸不好,恨你小人得志,恨你每一次贬低我爸时透出的优越感,恨你无条件让我迁就你的另一个女儿,恨你每一次有事,就用‘姐妹’这个词当理由。还有,我特别讨厌倪蕊,她是我见过最恶心的女孩子。” 赵西音平静说完,嘴角勾出一个笑,天真纯粹,但邪意陡升。她看着丁雅荷,问:“是不是觉得我也挺恶心的?” 丁雅荷嘴唇都在发颤,“你,你。” 赵西音向前一步,笑得更加坦然,“同时养出两个这么恶心的女儿,有没有成就感?” 丁雅荷差点晕倒,摸着胸口极力吐气呼气,肩膀高低不平,踉跄着脚步伸手找支撑。赵西音坏得大张旗鼓,骨子里的阴暗面悉数搬上了台面。 这颗愤愤不平的种子,在阴郁含恨的沃土里悄然生长,结出一颗畸形丑陋的果实。她忍了十余年,终于摘下果子,用尽全力地砸在妈妈脸上,溅她一身酸臭,大仇得以报的快|感。 赵西音说:“从今以后,我们桥归桥,路归路,你就当没我这个女儿。” 走了几步,丁雅荷在身后大声:“赵西音!” 赵西音说:“不用求情,你还是帮倪蕊联系律师吧,我跟她没完。” “妞妞。”丁雅荷忽然叫她乳名。一改尖锐,嗓子发哑,哑得还有点滴哭音,真真的苍凉卑微。 赵西音脚步下意识地顿住,背脊微颤。 “你放过小蕊吧,不然她真的就完了。她才二十岁,妹妹不懂事儿,是我娇惯了。你要生气,冲我来,想打想骂都可以。你要实在难受,明天就去法院做个了断,断了咱俩的母女关系,日后再也不会眼见心烦。”丁雅荷竟然哭了,“你给小蕊留条活路吧。” 赵西音狠着心,一字一字说:“路是自己走的。” 她的手握住门把,拉开一半的时候,丁雅荷在背后哭着说了一句话,这句话像把刀,刀刃正中她脊柱,扎得她动摇西晃。 “小蕊怀孕了。” 作者有话要说:往下点,还有二更 37、一支穿云箭(2) 晚上到家都快十二点,赵文春刚出院,跟学校请了三天假休养,年纪大了,一场病能催人老十岁,从沙发站起时,都得扶着扶手颤颤巍巍。 他问赵西音,“怎么回得这么晚啊?” 赵西音跟游魂似的,半天才应声,“我找错家门了,绕到后面那栋楼,钥匙开不了,以为你换锁了。” 赵文春皱着眉头,“又顽皮。” 顽皮吗?真不是。 赵西音真的找错家了。 她这一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总想着丁雅荷说的那些话。 倪蕊怀孕了,当然瞒着所有人,包括她爸爸倪兴卓。倪兴卓如此好面子的一个人,最忌家丑外扬。丁雅荷哪儿敢说,倪蕊这半条命就没了。 孩子父亲是谁? 倪蕊自己也不确定。 丁雅荷那天气得真的吐出一口血,也总算明白,之前倪蕊总说肚子疼,脸色不好,还抱怨团里难请假,其实是早孕的反应。 丁雅荷忍着羞耻心,干脆直接问,你跟哪些人哪些人上过床。 某某制作人,某某投资方。倪蕊哭着说,每次她都喝多了,醒来就稀里糊涂的。那些男人巧舌如簧,承诺给她铺路,给她好资源。 丁雅荷真的要晕了,甩手给了她一巴掌,“你个混账东西!” 赵西音清楚,倪蕊这意外一出,在团里肯定是待不下去了。她平时张扬惯了,多的是人议论,走就是一个字,但要走得体面,少些非议,是真的难办。 倪蕊已三天没去团里,老师十分不满,流言蜚语也渐起。 赵西音想得心烦意乱,扯过枕头盖住脸,自作孽不可活,有什么好可怜的。 洗完澡出来,丁雅荷发的新消息在十五分钟前:“我带她去检查了,医生说,都快三个月了,做不了药流,要做刮宫。” 赵西音握着手机半天没动,之前的自我说服不堪一击,丁雅荷这条微信,轻而易举地煽动了她的恻隐之心。 赵西音电话拨过去。 丁雅荷泣不成声,全然没了往日的尖锐跋扈,也不是没见过她哭,嗓门大,有理没理先大声哭就对了,做作得很。但这一次,丁雅荷哭得很小声儿,多数时候甚至只是哽咽。 “小蕊该怎么办呐,她还这么、这么小。”丁雅荷抽泣,“被人知道这一辈子就毁了。” 赵西音冷声打断,“小吗?二十岁了。你知道我二十岁的时候在干嘛吗?” 跳舞,跳舞,跳舞。 跳到中国最好的舞蹈大学,跳上全国舞台,跳得拿了冠军,跳去法国,跳成专业老师眼里最闪亮的那颗星。 可惜星星坠落了,她度过一段漫长的黑夜。 那又怎样,她赵西音这二十五年,哪怕有低谷,有彷徨,有意志消沉之时。可她一直没有放弃自己的热爱,一直忠诚自己,一直臣服梦想。 “这不是小事,你还是跟她爸爸商量吧,免得出了意外,你年过半百还要离第二次婚。”赵西音冷冷说完,挂断电话。 秋夜霜降,新月如钩。 一小时后,孟惟悉刚和朋友聚会到家,避开了母亲的殷勤关切,只喝了家里阿姨泡的醒酒茶便回了卧室。洗完澡出来,就看到手机里,一条他做梦也没想到的信息。 “明早你有空么,我想请你帮个忙。” 其实这一晚赵西音等了几分钟没等到回信,就头疼欲裂地睡着了。次日醒来甚至忘了这茬事儿,看手机才想起。不过孟惟悉也没给她回消息。 赵文春闲不住,恢复个七八成了,又开始早起买菜做早餐。 赵西音怨他不好好休息,一早上父女俩唇枪舌剑,鸡飞狗跳的。赵老师端来一杯牛奶,“我说我行,我就行,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 赵西音生气,晃了晃手中空杯,“您又给我牛奶?我这不是才喝完吗?” 赵文春皱了下眉,把牛奶递过去,“你瘦了,喝两杯。” 两杯牛奶耽误了点时间怕迟到,赵西音小跑出楼道,眼睛一抬,就看到马路对面,孟惟悉倚靠车门,笑眼温和地望着她。 赵西音震惊了,“你,你怎么在这儿?” 孟惟悉穿着一件灰色呢子风衣,里头一件同色的高领绵衫,把他衬得俊朗不凡,他说:“昨儿太晚了,怕回信息你这边响铃吵着休息。” 赵西音沉默了。 “你说的话,我都记着。”孟惟悉笑了下,“这不叫帮忙,你的任何事,我都尽力去做。吃早餐了吗?” 赵西音点了头,“嗯。” “那上车,我今天也去团里。” 赵西音是有犹豫的,但还是叫住他,直接把话说开:“孟惟悉,是” “是倪蕊的事。”孟惟悉平静接话,并不意外,“你开了这个口,我一定替你摆平。” 甚至不用解释一个字的前因后果,孟惟悉好像什么都知道。 他已拉开副驾的车门,赵西音还没迈步,就听一阵尖锐的汽车鸣笛。回头一看,黑色卡宴堵在孟惟悉的车屁股后边,周启深滑下车窗,单手支着窗沿,正对赵西音似笑非笑。 这笑容,太恶劣。跟他不停歇的鸣笛一样让人心里发毛。周启深的目光和孟惟悉相碰,电光火石,跟侵犯领地的敌人似的,估计都想爆了对方的头。 更绝的是,两人今天都是深灰色的风衣外套,内搭也差不多,撞衫得彻彻底底。 赵西音跑到周启深车前,“你干嘛啊你,别按喇叭了,扰民呢!” 周启深转过头,意味深长一笑,“怎么,昨天跟团里请假就是为了约会?” 赵西音皱眉,微弯曲的背脊也彻底站直了,“你说什么胡话?” 周启深又砸了三响喇叭,丹凤眼上挑,一脸的邪乎劲,冲前面抬了抬下巴,“一晚上没约够,还赶早了?” 这话过了,过得彻彻底底。 赵西音和他对视,眼睛都不带眨的。旁人或许不清楚,但他们自己明明白白,这些话,暗搓搓地撬开那些坏回忆,当初受的伤,起的误会,稀里糊涂的又跑了出来。 望着望着,赵西音眼眶都快红了。 她没跟他争吵,一个字都不再说,安静地转过身,当着周启深的面上了孟惟悉的车。 白色特斯拉撅着风骚的车屁股就冲了出去,周启深操了一声,既生气又懊悔,三两下脱了昨儿订的这件撞衫新外套,揉成一团狠狠甩向了后座。 后座的玫瑰晃了几晃,撞落了香气,只剩酸气。 晚上,顾和平弄了个什么全虾宴,让周启深和老程来吃。顾公子也是个奇葩,秋冬正是吃蟹好时节,他偏偏作天作地,据说是从沿海温泉岭那边儿空运过来的小龙虾,只只肥美活泛。 周启深不仅到的晚,到的还挺有脾气。往包间一坐就开始沉默抽烟。一根接一根,把内外厅都快熏成了瑶池仙境。 席间没有女宾,也就随他抽了。 周启深开第二包时,老程伸手把烟盒丢去沙发,“行了,少抽点。” 顾和平一问,周启深便把早上的事儿说了一遭。他不是喜欢抱怨的人,但这次是真没忍住。 说完后,老程和顾和平都他妈无语了,“你有病没病啊周老板,什么话能说,不能说,你丫还不长记性呢?” 周启深摁灭烟头,也不扔,捏在手里一下一下磕桌面。 “当初你俩为什么离婚,怎么离的婚,你是不是都忘了?谁昨天还在茶馆大言不惭,说要重新追人,还要复婚?”顾和平一声冷笑,“就你今天这表现,我要是小西,我跟你复婚就他妈傻缺了!” 周启深手肘撑着桌面,握拳抵住额头,闭眼不语。 老程给他换了杯温水,“周哥儿,我们也算看着你和小西聚散,今儿没外人,哥们之间不来虚的,你就给我一句实话过了两年多,现在,此刻,这一秒,你是否仍然不相信小西?” 周启深陡然睁开眼,眸色跟刀子似的,锋利得泛光。 他没回答。 他在忍。 沉默了足足两分钟,才开口:“让厨子再做两盆虾,少辣少油,不放花椒,再拿一个保温盒来。” 顾和平还想说,被老程一个眼神暗示了回去。 龙虾鲜香四溢,外壳脆薄,汤汁浓郁。去头去虾线,处理得干干净净。周启深起身,把窗户和门全部敞开,散尽包厢里的烟味后,坐回桌面,一语不发地剥完了整整两盆龙虾。 剥这东西最伤指甲,一不小心还会刺刮皮肤。周启深衬衫上溅的都是油腻痕印,他眼都不眨,剥得油水粼粼,剥得手指红辣,那样专注,好像剥的不是虾,而是他的心肝脾肺。 保温盒装满后,他洗手走人。 顾和平冲背影嚷了句,“哪儿去啊周老板?” 周启深沉沉呼了一口气,“认错。” 就这样,赵西音回家的时候,在楼下捡到一个“外卖员”。 深秋浓夜,怕冷的都换上了薄羽绒,周启深却只着一件衬衫,长身玉立于夜色里,这小区灯光不甚明亮,他一身灰黑色,乍一看像个孤魂野鬼。 赵西音见到他后,停在原地不走了,狠狠瞪他一眼。 周启深拎着保温盒,走过来塞到她手里,“吃吧,给你剥的虾,还是热的。” 秋风从楼道穿堂而过,赵西音别过头,吸了吸鼻子,吸进的空气冲进眼睛,又酸又胀。 周启深道歉,“对不起。” 赵西音嘴角颤了颤,视线都模糊了。半晌,才瓮声说:“不去家里吃,味儿重,我爸不喜欢。” 周启深嗯了声,“那去我车里。” 暖风开了两档,没多久暖意就来了,保温盒里,鲜嫩的龙虾肉剥得干干净净,往上蒸腾的热气一分也没少。赵西音拿着筷子吃得沉默,用余光瞥一眼周启深的手。 他的食指尖上,有很明显的小血口。 车里安安静静的,又像是一桶快要沸腾的水。 赵西音屏息,在等周启深开口。隐隐不安的,跃跃欲试的,甚至在某一瞬间,她会想,如果他开口,接下来的路,是否还愿意跟他走。 过了两秒,周启深转过头,眉间那道褶一直皱着就没散过。他声音沉,第一句话就是问:“都穿了灰色,我好看还是他好看?” 作者有话要说:周启深:论记仇,在下从未输过 38、一只穿云箭(3) 什么都穿了灰色?? 赵西音一时没反应过来,“啊?” 周启深又把头转了回去,敛了敛眼神,“小没良心,那两盆龙虾白给你剥了。” 赵西音莫名其妙,捧着保温盒往他面前一递,“还给你?” 周启深梗了一口气,差点没被他噎死,怒又不敢言的模样看笑了赵西音。刚想调侃两句,她手机响,是赵文春打的,一顿唠叨,问她为什么还没到家。 应了声在楼下,赵西音边讲电话边下车。 周启深抠着方向盘的手指用了点力,从后视镜里瞟了一眼后座被外套盖住的玫瑰,蔫儿了,实在拿不出手了。 赵西音在车外,很自然地对他挥了挥手,也没回头看,端着龙虾进了楼道。 到家后,赵西音把虾给吃完,赵文春也不问是谁给的,只在她收拾残羹时,说了句,“刚走。” “什么刚走?” “那辆保时捷是启深在开吧,在楼下待了两个小时,刚刚才走。” 赵西音刷碗的动作一停。 “他十点多就来了,停在那棵最大的梧桐树下,中间下车了几趟抽烟,我发现他烟瘾大了很多啊,抽得比我还凶。” 赵西音拭干手,语气平静,“您不是把他当亲儿子吗,怎么没让他上家里坐坐了?” 赵文春说:“惯坏了,以后不惯着他。” 赵西音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握着毛巾,在白炽灯下转过头轻轻一笑,眼底亮堂。她走过来,挨着爸爸坐在沙发上,“来,赵老师,小赵同学迷茫了,给我上上课呗。” 赵文春乐了,“那得收费。” 赵西音噘嘴,“不是亲爹呢。” 脑门儿立刻挨了赵老师一记敲,“胡说八道。” 赵西音龇牙憨笑,然后抿了抿唇,“爸。” “嗯?” “如果我和周启深我和他复合,您有没有意见?” 赵文春似乎一点也不意外,倒还能抓住重点,问:“他跟你主动提了?” “没。”赵西音唇瓣抿得更紧,心里一点愁绪,一点失落,甚至还有一点冲动,“我也不是不可以主动。” 赵文春笑出声,“啊,可是可以,但要是被拒绝了,老赵家岂不是很没面子。” 赵西音小心翼翼的勇气瞬间又退了回去。 “我瞧的出来,启深对你有感情,那么有些事情,就该他来主动。你若问我的意见。”赵文春说:“我只要女儿开心。” 赵西音灿烂一笑,“听赵老师的话。” 赵文春点点头,忽然又想起件事,“对了,忘了跟你说,你姑姑这个月十号回北京,周六晚上你把时间空出来,陪她吃饭。” 赵西音眼睛一亮,惊喜道:“姑姑要回来了?” “回来忙她公司上市的事儿,说是在北京待一个月吧。” 赵伶夏难得回国待这么久,她也算名奇人异士,货真价实的女强人。以往每次回北京,都会风风火火地把赵西音收拾一顿。她太独立,太有主见,看男人就是个屁,一副老娘天下第一的爽利劲儿。 赵西音对姑姑是又怵又爱。 赵伶夏虽怼天怼地,但对她,其实是极好的。 洗完澡,赵西音在床上保持着劈叉的姿势拉伸筋骨,周启深给她发来微信,“虾好吃么?” 赵西音诚实回:“好吃。” “那明天我来接你,顾和平那儿还有,带你去吃新鲜的。”周启深顺理成章地发出邀请,“你跳完舞,我在楼下等。” 赵西音握着手机,终于回过味。 手机壳发烫,拽在掌心翻来覆去,像极了周启深现在的状态他的心脏被心爱的姑娘拿捏住,等待最后判决。 赵西音拉伸完,才不紧不慢地回了一个字:“好。” 这个“好”字汹涌热烈,几乎瞬间在周启深眼里炸出朵朵烟花。 他从书桌前起身,拉开窗帘,从落地窗往外望。国贸大楼高层,能俯瞰cbd的华美夜色。往西纵伸长安街,车灯迷绚,晕成无数条光带,日月穿梭,盛宴流动。不知来路,永无尽头。 他往群里发张截图,喜悦之情跋扈嚣张。 老程:“这是秀恩爱?” 顾和平:“秀恩爱后边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系统提示,顾和平已被移出群聊。 周启深单独给他发信息,“明天我带小西过来吃虾,你安排好。” 顾和平:“你妹的,把我踢出群,还这么嚣张。那龙虾都是温泉岭空运过来的,死贵。” 周启深不废话,直接给他转账五位数。 顾和平发了个狗腿的表情,“遵命,周骚骚。” 次日,孟惟悉约了几个业内人吃饭,地点选的偏,在东郊的一处庄园里。他回国接任家族事务后,行事低调,甚少有这么亲力亲为陪应酬的时候。 在园子里足足待了一天,往城区赶时,天色灰蒙,秋风变温。 孟惟悉已经下车吐了两遭了,吐得他胆汁泛苦,脸色苍白。他也不是酒量差,估计是今天的葡萄酒不行,喝混了。张一杰给他递纸巾递水,“要不要去医院?” 孟惟悉摆摆手,扶了把车门上了车。 张一杰吩咐司机开慢些,微微叹气,“和老吴他们吃饭,孟总,降您身价了。” 孟惟悉没说话,含了一颗薄荷糖。 “您为了那女孩儿的事,心思用到这份上。”张一杰笑而不言,意味深长,“圈子里这么玩儿的人太多了,都是心照不宣的东西。真出事,火也烧不到他们身上。” 吃了糖,孟惟悉舒服了些。他皱了皱眉,“烧谁我不管,但这个人不行。” 张一杰笑,“就因为她是小赵的妹妹?” 孟惟悉淡声,“答应她的,我要做到。” 倪蕊这事还真不好办,她最初是认识了一个什么制作导演,带她出入了几次饭局,又辗转认识了不少人。这姑娘缺根筋,太向往名利场,先是被一个香港小开追求,她以为是在认真谈恋爱,其实人家只是玩玩。一个人玩儿还不够,换着玩,谁把谁当真,不都是一场消遣。 跟倪蕊发生过关系的,其中一位是有身份的。早早得到了消息,大名鼎鼎的祁宇明律师团队插手。祁宇明什么角色?他要较真,背后的人和事都能给你曝光。 大佬姓瞿,业内尊称一声瞿爷,有家室有身份,是又怵又怒。他已经放话,黑的也能说成白的,到时所有是非过错,都推到倪蕊身上。一个女孩子算什么,命如蝼蚁,连牺牲品都称不上。 怎么推? 孟惟悉再清楚不过了。 惯用的伎俩,毁掉一个人轻而易举。倪蕊才二十岁,舞是别想跳了,能不能在北京待下去都成问题。当然,孟惟悉不在乎这些。可方才在饭局上,那大佬皮笑肉不笑地忽然扯了句,“能请得动祈宇明律师团队,赵小姐真是好大能耐。” 孟惟悉客客气气把话推回去,“名不见经传的女孩子,能有什么能耐,您是谬赞了。” 那人晃了晃杯中酒,眼尾上挑尽显凶相,“改天一起约来吃个饭。” 孟惟悉眼皮都没掀一下,敛了笑意,“我陪叔吃还不够么?” 他那么护着她,不惜惹人不快。 张一杰当时在旁听得心惊胆战。他一直觉得孟惟悉琢玉成器,处事周到圆润,是能成为将王之位的人。但今儿算是彻底明白,他的爆点就是赵西音,一踩一个准。 情深不寿,慧极必伤。 孟惟悉身上总有几分波澜壮阔的悲情。 “瞿爷要年底院线传媒的排片优先权,最好的档期,是大年初一那一天。”张一杰平静陈述,“他投资的那部电影就是为了捧一个新人,粗制滥造,实在称不上诚意之作。而我们原先的计划,是与环球影业达成共识,推一部喜剧动漫。” 孟惟悉情绪淡淡,“不急,他会再来找我谈条件的。” 张一杰笑了笑,“千金难买红颜笑,只为佳人戏诸侯。孟总,用情过头了。” 孟惟悉勾着嘴角,虽无言,但俊朗面容下,竟有那么两分少年稚气。张一杰看在眼里,无奈叹气,至诚至纯,痴情种了。 进市区,在四环边上,张一杰上了另一辆车去探班,孟惟悉回了总部。公司没事,他坐在办公室,一分一秒地等。日色等到暮色,办公室里的感应灯柔柔亮起。 孟惟悉背靠座椅,闭目养神。 八点,敲门声准时响起。 等人进来,孟惟悉手机又响,他压了下手示意对方先坐。 孟惟悉接了两通越洋电话沟通工作,一口流利英文说得十分悦耳,谈笑风生时,眉眼斜飞入鬓,窗外的霓虹之色潺潺淌入,在他肩头披下一层光影。 十五分钟后,通话结束。 孟惟悉的表情几乎瞬间收敛,从落地窗边走回办公桌。宽敞红木桌对面,那人等候已久。孟惟悉拉开皮椅坐下,“查到了吗?” 被问的男人三十左右,姓关,名谦,生得一副稳重如山的面相。 关谦递过一个文件袋,嗓音粗粝,“查到了,赵小姐就诊的所有检查报告都在里面。” 作者有话要说:别走,往下点,还有第二更。 39、一只穿云箭(4) 孟惟悉打开,薄薄几页纸。还没看,他心里就有了数,赵西音应该不是什么重病。他按顺序,从接诊记录开始,然后是b超单,血检结果。 外伤,左右手臂均有锐器划伤,左手腕更甚,肌腱损伤中度(2级),轻微骨裂。 孟惟悉神色凝重,反复看了两遍,问关谦,“摔伤的?车祸?” 关谦:“赵小姐撞到玻璃柜上。那玻璃半面已经老化,她人扑下去的时候,玻璃整块都碎了。我了解的情况,她当时应该身上很多处都被碎玻璃划伤了,脸上,脖子,腿,只不过手腕最严重。” 孟惟悉下意识地蜷曲手指,那几页纸瞬间扭曲凌乱。 他眼缝微眯,极力克制着情绪,哪怕心里早有预料,也要亲耳听到答案。 “为什么会撞到玻璃柜上?” “被人推的。” 空气流速宛若停滞,血液枯朽,孟惟悉又木又硬,硬成了一把尖刀,终于捅破了这层厚冰。 他说:“周启深。” 关谦答:“是。” “他们16年下半年时,感情就有了变化,甚至还分居了一个月。农历春节前争吵升级,但再怎么吵,周启深和赵西音始终都没有提离婚。真正离婚的点,应该就是这一次。具体过程我实在是调查不到,但我问了外科医生,按这些病例报告的描述,小赵是被重力推搡导致的。还有,他们签署离婚协议之前,赵小姐去了一趟美国,大概是两个半月没有回北京。离婚后的头三个月,她去南方旅游,基本就是在一些水乡古镇里待着散心,第四个月,冬天,她又一个人回了次美国,在美停留了大约两个月。” 孟惟悉哑着嗓子问:“她去美国做什么了?” 关谦说:“住在她姑姑的别墅里,应该只是陪她姑姑。” 孟惟悉的记忆力是极好的,他知道赵伶夏是位成功的女商人,也知道她工作繁忙,性格又飒又厉,“她姑姑感情观淡薄,不会在意这么多亲情陪伴。” 关谦这就不太了解了,毕竟能把周启深离婚的愿意及细节扒出这么多,已实属不易。孟惟悉也没多想,他脑子现在像一片荒原,一手抵着额,狠狠掐了把眉心。 “我还查到,周启深这两年一直在进行心理咨询以及相关治疗。”关谦说:“他的心理医生,孟总您应该有印象。 “是林依,林医生。” 孟惟悉抬起头,皱眉。 何止有印象,他离开北京的第一年,情绪极差,甚至有自虐倾向,便也去看了心理医生。林依医生在美国著名的心理机构任职,接诊了孟惟悉。之后回国发展。 也不知说是巧,还是孽缘,他和周启深水火不容,相克相生,命里注定是仇家一般,却总有千丝万缕的交界。 关谦在汇报事情的时候,永远态度端正,秉持合理,“业内都传,周启深与原生家庭关系恶劣,我查过相关资料,或许在某些问题的处理上,他的性格本身就有缺陷,容易冲动,容易极端。” 安静数秒,孟惟悉挥手一扫,将桌面上的文件合同、macbook全部扫落在地。噼里哐当的声音尖锐,呼啸,带着巨大怒气和愤恨。 关谦连忙起身,“孟总,您去哪儿?” 深秋之夜,孟惟悉连外套都不带,拎着车钥匙踹门就往外走。关谦拦不住,也不敢拦,闻见的全是煞气腾腾的血腥味。 三里屯这边今晚搞什么商业剪彩活动,人多车堵,周启深从建国路绕过来的时候,在长虹桥西这块堵了半小时。但他心情还不错,随着车流走走停停,也没什么不耐烦。 副驾驶上有艳色满溢的香槟玫瑰,后座放着三四只精美纸袋,是他下午去新光天地亲自挑的礼物。 团里下午加训,彩排走位多耗了时间,赵西音这会还没解散。到了工体,把车驶入地下车库,周启深松了安全带,就这么在车里等着。 花香馥郁,让人心生安宁。车没熄火,仪表盘的亮光刚刚好,把周启深本就偏硬朗的侧脸线条化软了几分。 他靠着座椅,后脑勺枕着椅背,正阖眼。 很奇妙,他以为他会情绪起伏,但真真到了这一刻,心思却静得离奇。也很矛盾,脑子里两种设想彼此试探,追回心爱的女孩儿,从此加倍对她好,弥补那些过去的遗憾。另一个思想小人儿拿着刀叉剑戟对他指手画脚那道裂痕,你是不是真的想好怎么修缮了吗? 周启深心跳漏掉两拍,但很快,又被内心所向给折服。 爱呀,他爱这个女孩。 每一次牵手,每一次拥抱,每一次在她身上舍身忘死。 爱到现在,只增不减。 手机响,赵西音发来微信,“训练完了,等我五分钟。” 周启深视线垂于屏幕,正回信息,车门被拉开的时候,他甚至没来得及察觉。孟惟悉的那辆白色超跑就横在了他车前边儿。 孟惟悉真凶悍,卸他大路虎车轮子的气势。他拽了一把周启深的手,太快了,周启深重心没稳住,索性就着力道往下滚,推着孟惟悉,两人一块儿摔在了地上。 扭打之际,孟惟悉占得上风,死死压住周启深,拳头如雨下,是真狠,真戾,真想要他的命。 “你他妈疯了?!”周启深操了一声,屈膝沉力,然后猛地往上一顶,顶中孟惟悉的胃,腹上最脆弱的部分。孟惟悉疼得冷汗唰的冒出来,周启深借机反攻,拳头悉数奉还回去,“你有病是不是?!” 孟惟悉倒地,血从嘴角漫出,殷红似血梅,格外惨烈。 周启深也没捞着好,眉骨豁开一道血口,一滴一滴顺着脸颊汇成血流,沿着脖颈往下,染透了领口。 孟惟悉撑着膝盖站起,然后一拳直接往周启深太阳穴上砸,“姓周的,你他妈就是个渣男!你抢走小西,得到了又不珍惜她,为什么还要伤害她?!” 周启深脸色一瞬就变了,思维全死了,太阳穴嗡声鸣响。 孟惟悉的话如利刃,刺穿他内心最深暗,最敏感,最懊悔的那层纱。扒皮抽筋,见血见骨。孟惟悉拽着他的衣领,往身前猛拉,拳头裹着恨意,裹着意难平,裹着少年负气宣泄而下。 周启深的那根弦断了,意志也散了。 “你是男人吗,你他妈是男人吗?!你要腻了,不爱了,你别伤她啊,你把她还给我,你把小西还给我!”孟惟悉嗓子哑了,风度失了,单薄的浅色衬衫上,染的也不知道是谁的血。 他一遍遍地重复,“你要什么我都给,能不能把小西还给我。” 哽咽里,孟惟悉眼眶跟着红了。 一个男人以强硬做铠甲,在这辈子的敌人面前,却以脆弱示了人。 周启深魂飞九天,这一秒回神。 也没再拳脚相向,也无用戾气比气势,他阴沉、深邃,神情落败颓废,只说了一句,“这个女人,我要定了。” 空旷的停车场,仿佛是由心碎织了一张网,两人在网里互揭伤疤,痛苦沉沦,全是败将。 周启深撑着身子,踉跄站起。 孟惟悉眼神锋利,丢过最致命的一刀,“周启深,赵西音本就不该是你的。你当年不做人事,怎么抢走她的,你心里清楚。她是你不配拥有的福报,你折煞她,也不怕自己遭报应?” 说完,孟惟悉捂着受伤的右肩,一步步上了自己的白色跑车。 周启深停住脚步,背影褴褛,脊梁却依旧笔直。 几秒安静,周启深慢慢扭过头,肃着脸色,从容淡定地也回到车里。 喧嚣落地,车灯明晃,好似一切尘归尘,土归土,方才的对峙不过一场幻梦。 周启深甚至还点了一根烟,夹在指间也不抽,手肘慵懒懒地搭在窗沿。然后倒挡,单手转动方向盘,油门一踩,硕|大的路虎犹如猛兽失控,伴着轮胎擦地的尖锐噪响,直接对着孟惟悉的车尾撞上去。 “砰!”声巨响,惊扰了附近的车辆警报,一阵乱象,毫无章法。 孟惟悉坐在车里,被撞得向前一栽,幸亏安全带拽着,没有丢了半条命。 周启深下颌骨绷紧,眼里毫无感情,杀机尽露。 他咬着烟,重复倒挡动作,然后又撞了上去。 bugattiveyron到底不及路虎的重碾,周启深加速,推着孟惟悉的车尾一路往前,大有同归于尽的架势。孟惟悉踩下制动,顶级豪车扎实,竟生生把车停稳了。 周启深下车,走过来对着孟惟悉的车门就是狠狠一脚飞踹。也不再动手了,就站在车窗外,就这么看着孟惟悉,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结了婚,赵西音就是我妻子,是我周启深户口本上的人儿。你他妈还有脸了,你要还有点脸,就不会在她结婚之后,还玩儿藕断丝连,还玩儿难舍难分!!” 周启深眼底赤红一片,分不清是泪还是血,最后一句话,兵败如山倒,那些陈年旧恨拉出来又重新轮了一遍,伤的他一败涂地。 周启深冷笑,笑得恶劣又残忍,“男小三?挺好,你来我往的,谁也不输谁,你和我都当一遍,打了平手。孟总,孟公子,孟少东家,咱俩谁也没比谁高贵,都他妈狼心狗肺,都他妈干过畜生事儿。” 这边剑拔弩张,一片狼藉。 周启深的胸口忽然毫无征兆地疼了一下,疼得他甚至扶了一把车门才站稳。像是心灵感应,他下意识地回头,不远处的电梯门,晃晃悠悠地又合上了。 指示灯楼层往上。-1,1,2,3 距离渐远。 作者有话要说:我还挺喜欢让周和孟打架的。因为都挺欠揍。下章怼天怼地的姑姑,赵伶夏女士就回来了,来收拾这两个臭男人。建议周启深穿件防弹衣,孟惟悉戴顶安全帽。 这章赵姑姑赞助,400只小红包试试水。 40、你真不是东西(1) 你真不是东西(1) 周启深很快反应过来,忍着一身伤痛上车,把废了半个车头的路虎开得风驰电掣,追命似的往地面去。 眉骨的伤口没止血,血不停涌出,糊着他的眼睛又辣又疼。视线看不清,跟半个盲人一样,刮倒了一片指示标志和路障。 周启深手背抹了把眼睛,血蹭得满脸都是,看见灯光明亮的东门口,赵西音跑着出来。 周启深油门一加,甩了把方向盘,车身几乎是九十度转头,截了赵西音的去路。他下车,浑身是血,触目惊心。每往前一步,赵西音就后退一步。 说什么?还用得着说什么呢? 赵西音把车库的话听得一清二楚,揭了伤疤,撒一撮盐,最后往沸腾的油锅里一丢,这两年好不容易新长的血肉,又都炸开了。 “藕断丝连”“难舍难分”,这些字眼跟过山车似的在她脑里冲撞。赵西音看着周启深血红的眼,几乎瞬间就崩溃了。 时至今日,他周启深还是不相信她。 重逢之后的点滴温情和跃跃欲试,不过是扯了时间做遮羞布,说到底,他周启深也没真正说服自己。赵西音觉得,“粉饰太平”这个词,简直为他俩量身定做。 周启深又返身朝车边走去。 他拉开副驾门,把香槟玫瑰拿出,花和礼物往赵西音怀里一塞。 男人眼里全是红血丝,眉骨豁开的口子让他看起来像是从修罗场爬出的死士。自始至终,两人都没有说一句话。 周启深瞧不出情绪,身上除了血还是血。 送完礼物他又坐回驾驶位,五官跟凝固了一样面无表情,可系安全带时,右手却控制不住地发抖。三百多万的路虎,就像一堆破铜烂铁摇摇欲坠。 赵西音猛地跑上前,把玫瑰和礼物全砸还给了周启深。 “你都这样了还想干吗,开车上路是想自个儿死吗?你作死没事,但别连累无辜的人!” 花枝上的刺刮到周启深的伤口,往火上浇了一瓢油。他拧过头,顽劣一笑,“谁无辜?姓孟的?你想心疼他就明着说,他还在车库里待着,回头你告诉他,最好给我长点教训,爷今儿没把他撞死是他命大。” 男人真要顽劣无情,谁都拦不住,拦不住嚣张气焰,拦不住出口伤人。偏偏还一双眸子坦荡荡地望着你,气势如风起,压住一身狼狈,唯我独尊。 赵西音气晕了,气得语不成调,气得喉咙眼弥漫血腥味。 她扬起手,巴掌落了下来。 周启深脸一偏,挨的是左边。 疼么? 一点也不疼。 她窝着掌心,落下的时候也挑了地方,往他没伤的位置打。这哪是打人,最多只是泄愤,一个狐假虎威的耳光,其实内里都是失意委屈。 周启深几乎一下子软了心。 赵西音多恨啊,抬脚就往他车门踹,她跳舞穿的平底鞋,薄薄的鞋底踹在钢板上。一脚接一脚,身体晃动的时候,眼泪也跟着飞。 周启深绷着脸,没几秒就解了车锁,自己把车门打开,紧着嗓子没好语气,“踹什么门?门硬还是你脚硬啊?踹伤了还跳不跳舞了?” 赵西音眼泪更汹涌了,全往他腿上踢了。 周启深就这么坐着,任她踢,踢得眼皮都不掀一下。再铁的身体也扛不住这等凌虐,他耐不住,烦躁地一把抓住她的手,“赵西音!” 赵西音凶回去,“周启深!” 双目相对,一刹安静。 两人的眸子里,凑齐了贪嗔痴恨爱恶欲七宗罪。 周启深没崩住,拽紧她的手猛地往跟前带,一手扣住她后脑勺,下一秒,男人冰凉的唇齿落在女孩儿的脖颈。 赵西音一声痛叫,痛得她眼泪如雨下,几近声嘶力竭,“周启深你个混蛋!” 周启深鬼迷心窍地咬了她一口,不是,不是温柔,白牙血口地往下咬。皮肤先是泛白,然后血液集涌,成了一圈带着血丝的痕印。 赵西音顾着疼,眼看着那堆破铜烂铁凶猛地开上了主路。她蹲在地上,散碎一地的玫瑰花瓣悲情壮阔,眼泪渐渐模糊了视线。 周启深心里有数,开了十分钟不到就靠边停车了。 孟惟悉太狠,先发制人,那几拳都砸在了要害处。周启深右脚痛得钻心,差点刹车都踩不住。他喘着气,给顾和平打了个电话,“你跟老程过来一趟,我开不了车。” 之后,老程那辆黑黢黢的奔驰g500打着双闪,横冲直撞着过来了。老程下车时对顾和平丢了句,“驾驶本借我扣分啊。” 顾和平靠了一声,“你找周老板,他的烂摊子。” 等看清周启深的车后,两人都愣了。车头撞成这样,撞泰山呢?老程敲了敲车窗,十来秒后车窗才慢悠悠地滑落。 沉稳如老程都沉不住了,怒气上脸,“操,哪边孙子干的?” 周启深没吱声,甚至连头没回,往后一靠,一脸幽深平静。 车里借了城市灯光,浑浊的光影打在他脸畔,干涸的血痂横在鼻间,眉骨的伤口仍然不断渗出血珠子。这种新旧交叠的画面,分外妖冶诡异。 到了医院,下车后,老程才发现他身上的伤远比方才看到的严重。 亮堂处,能看清深色裤子上一片湿漉漉的血迹,十有八|九是浸透了。顾和平看得触目惊心,“周,周老板,您这是被,被人断了命根子?” 周启深勾了一把他肩膀,手劲不减,勒得顾和平差点断气。 他哑声问:“要不要给你个喇叭?” 医院这边都打好招呼,把人拉去照了片,做了核磁。结果出来,骨头裂了,轻微脑震荡,他大腿上的血口是被锐器划的,保守起见,周启深挨了一针破伤风。 顾和平感叹,“孟惟悉有一手啊,这小子当年见他跟个纯情富二代似的,这几年真是成长迅速啊。能让周哥儿吃瘪,人才。” 老程一眼示意,顾和平嘴特贱,明知故问:“孟惟悉仨字不能提?孟惟悉,孟惟悉,孟” “他知道我和小西离婚的原因了。”周启深不恼,只低声。 顾和平愣了下,“啊。” “他知道是我推了小西,知道她受伤,知道我动的手。”周启深低着头,鼻梁一道血痕,从左眼下方横到了右脸。 老程说:“失手,你也不想的。” “可我还是伤了她。”周启深轻轻闭上眼,那天情景历历在目。他和赵西音激烈争吵,吵得昏天暗地,吵得撕破脸面,吵得王八窝囊,赵西音哭着骂他,“周启深,你这个混蛋!” 赵西音生气时的样子色厉内荏,其实都是纸老虎,跟刚才一样,几年过去了,她骂得最狠的词,永远只有混蛋。 周启深时常想,如果那时他忍一忍,让一让,是不是就跟所有夫妻一样,床头吵架床尾和,而不是像现在,她择路而逃,春明门外即天涯。 顾和平冷不丁地一笑,“失手是根本原因么?老程你别惯着他,周哥儿你自己说,你不失手,小赵没受伤,你俩就能好好的了?就你这心态,我要是小西,照样跟你离。” 周启深心口疼,针扎似的,他抄起枕头往顾和平身上扔,“你不说话得死。” “小爷我潇洒得很,”顾和平损他,“周老板还是顾着点自己吧。” 忠言逆耳的体己话,周启深自然分得清好歹。 这边差不多了,老程说:“和平你回家,我今晚守着他。” “那你放心,他也不敢让我留,我这张嘴说一晚上,能让他明儿开遗体告别会你信么。” 周启深被吵得心烦意燥,说:“老程你也回去,昭昭不是不敢一个人睡觉吗。我没事,自己待着。” 老程见他人模狗样都是皮外伤,也就不假客气。 顾和平短暂出去了一趟,再回来时,领了个二十出头的漂亮女孩进来,眉飞色舞地指着周启深,桃花眼挑出个不正经,“喏,伺候好这位爷,下个月学费哥哥就帮你出了。” 医学院的美女高材生,长得很lolita。甜甜一笑,声音十分“志林姐姐”,“周哥哥好,周哥哥辛苦了,周哥哥有事尽管吩咐,我是您的医疗护理员,我叫小甜。” 周启深脸色难看得结冰成霜,刀子似的瞪向顾和平。顾和平一副你奈我何的模样,抬了抬下巴,“去,周老板要上厕所,扶着点啊,他手不方便。” 老程靠了,“你他妈扶哪儿呢,开的什么乱七八糟黄腔。” 这戏台子敢情搭的妙啊。 一个巨浪滔天的“滚”字,把这两男人一齐打包踹出了病房。 作者有话要说:铁三角的日常互怼,100分。 往下点,还有第二更。 41、你真不是东西(2) 立冬这天,很应景地变了天,赵文春一早买菜回家,忘了戴手套,冻得直搓手。一顿收拾后,对卧室喊了句,“小西,今儿冷,穿棉袄啊。” 赵西音从卧室出来,黑眼圈重得能当国宝。 赵文春给她热好牛奶,“你把饺子盛出来,冬至吃饺子,冬天不冻耳朵。” 赵西音坐着,干巴巴的,重复两遍才慢吞吞地抬起头,“嗯?什么?” 赵文春叹气,这傻闺女,两天都是这状态。 前天晚上赵西音回家,他还给留了一小碗红烧排骨,“跟你李阿姨学的新做法,你要觉得好吃,明天我让启深来家吃饭,赵老师顺便给他上上课,提提醒。” 一直沉默的赵西音,忽然就被触动了开关,情绪一浪三高,“上什么课?吃什么饭?为什么给他吃,您能不做给他吃吗,他不配吃您的手艺,不给他吃,就不给他吃!” 语无伦次的一通发泄,吓坏了赵文春。 说到后面,舌头都捋不直顺,赵西音趴在桌上泣不成声。 赵文春什么都没问,但血浓于水,好像又什么都明白。他给赵西音递纸巾,一张一张地递,擤鼻涕的声音,啜泣打嗝的声音,赵西音多伤心啊。 赵文春哎的一声叹气,然后默默拿出手机,当着她的面把周启深的电话号码按了删除。 父亲永远爱女儿。 赵西音回团里训练,岑月这个一级情报员太尽职,重要消息一网打尽,“你知道吗,倪蕊走啦。” 赵西音神色平静,“哦。” “说是公司另一个剧本缺个小角色,老师推荐了她,上面同意把她借调过去。”岑月眼睛生得漂亮,溜溜一转灵的很,“我听好多人私下议论,说倪蕊被人包,惹了事儿。现在谣言不攻自破啦,好多人羡慕她呢。” 名不见经传的小角色,这种小机会不招恨,走得师出有名,体体面面,并且能很快平息流言。 旁人不明真相,但赵西音自然清楚。 上午,团里又临时发了个通知,原定于后天的考核取消,时间再定。 大家都在猜原因,岑月像只小狐狸,在赵西音耳朵边悄悄说:“我听到张一杰打电话,是大老板住院啦。” 孟惟悉一身伤,倒也不是多严重,但有伤在脸上,怕惹非议,所以闭门谢客。并且瞒着孟家,一个人在他京郊的庄园里休养,只秘书每天往返两次,汇报重要工作。 张一杰从杭州片场回到北京,从机场直奔他这里。 吓着了,也气着了,“周启深干的是人事儿吗?” 孟惟悉眉色淡淡,专心看完最后一页文件,才说:“是我找他先动的手。” 张一杰差点没噎死。 明白了,能让俩位爷幼稚成毛头小子的,再没第二个原因。 张一杰说:“明天我让小赵过来,绑也得绑来。” 孟惟悉正在文件签发卡上签名,手指蓦地一抖,笔顺就断了章。 “不许找她。” 张一杰:“你不想见她?” “想。”孟惟悉搁下笔,垂眸于纸面,闷声说:“但我现在的样子不好看。” 临近考核,大家训练得都卖力。晚上自个儿加训的,清早就来训练房练功的,女孩儿们之间那点暗潮汹涌,在远大前程面前不值一提。 倪蕊的事情是个意外,一颗投石掷于海洋,水花没激起,甚至连沉入海底的资格都不配,就这么随浪而去了。 林琅这段时间出现的次数也少,她签了经纪约,出席各种活动,俨然一个合格的准新星。至于戴云心,自那次争吵之后,再没和赵西音联系过。 生活在继续,一分一秒,二十四小时亘古不变。 但又好像什么都在变,白云苍狗,沧海桑田。 周五结束排练,岑月挽着赵西音的手一块儿出去,“小西,晚上陪我吃火锅呗。” 赵西音说:“你还吃呢,马上就要考核了,不怕长体重啊。” 岑月挠了挠鼻尖,“我又不争领舞,而且我本来就不太喜欢跳古典舞,我爸非让我来。” “知道你喜欢跳钢管。”赵西音说:“下次陪你跳。” “真的呀!”岑月眼睛一下子就亮了,“那你帮我找个酒吧,我能跳全场。” “你缺钱啊?”赵西音睨她一眼。 “我缺热情。”岑月说。 赵西音笑了。 “哎呦,你总算笑啦。”岑月长舒一口气,“你这几天精神特别差,我都没敢问。” 赵西音摸了摸脸颊,低着头,不说话。 岑月问:“去不去吃火锅呀?” 赵西音摇摇头,“下次吧,今天走不了,我姑姑明天到北京,我陪我爸去买点东西。” 正说着,熟悉的声音从前边过来,“小西,这儿。” 顾和平的车停在路边,他从车里下来,一路小跑,穿着黑色大衣,双腿跟模特似的,又直又匀称。顾和平长得就很五好青年,顾家从政,这样家庭出来的孩子,气质根正苗红,浓眉阔庭,特别正气凛然。 岑月哇了一声,“好看的。” 顾和平听见了,笑得桃花眼开桃花,“哪儿的妹妹呀,真会说话。” 赵西音对他是知根知底,下意识地拦在了岑月前面,兴致缺缺地打招呼:“和平哥。” 顾和平敛了笑意,抿着唇,表情正儿八经的,他说:“我刚从医院过来。” 赵西音没反应,手指缠着手指,指甲一点一点抠皮肤。 “周哥儿上次伤得挺严重,骨裂,还有轻微脑震荡,这几天一直住院做治疗,上午复查了片子,医生说有点怕脑出血,他自己知道轻重,没敢出院。但情绪挺不好的,没事儿就看着窗户发呆。那模样儿,挺废。” 顾和平说:“公司那边事情也多,徐秘书往医院跑得勤,这个钱串子,都脑出血了还惦记赚钱。哎,说这些,也不是替他卖惨。小西,你和平哥不惯着他,是非对错,那都是周哥儿的不是。你放心,我训过他了,他也悔了。你知道的,周哥儿好面子,浑身都是王八气。可有些话,他不说,不代表不知错。” 顾和平娓娓道来,一席道理说得通透,是个明白人。 赵西音安安静静的,垂着头,从上而下看,只看到姑娘半边姣好的脸。秋风过,耳边的落发遮住眼,就这么凌乱的一种美,顾和平莫名想到一句话委婉之态,楚楚动人。 其实气氛挺压人的,怎么形容呢? 无望,对,了无希望。 顾和平要放弃的时候,一旁的岑月忽然打破沉默,问了句特冷门的话,“你叫和平鸽?是因为你经常放别人鸽子吗?” 顾和平都傻了三秒,“嘿?哪儿来的丫头啊?” 岑月长得显小,水灵干净的一姑娘,她也不怵他,眨眨眼一本正经道:“你刚才还叫我妹妹,现在变丫头啦?我是丫头,那你这个哥哥不成了家丁?小厮?仆人?” 换别人说这些,就略显刻意博关注。但岑月不会,这姑娘眼珠明亮,目光清清澈澈的,好像在说,不管是坏心思还是好心思,都在这双眼睛里啦,诚不欺你哟。 顾和平笑了,笑得风流倜傥,问她:“你叫什么名儿啊?” “岑月。”岑月笑得眼睛弯弯,“月亮的月。”然后学他的京腔,儿化音溜溜的,“那你叫什么名儿啊?” 顾和平笑着说:“问你小西姐去。” 赵西音一直闷闷的,听到这也不乐意了,“姐什么姐啊,我就比她大一岁。” 顾和平手一挥,“还有事儿,走了。” 岑月咧嘴,跟招财猫似的也挥挥爪子,“和平鸽飞走啦。” 哎呦喂,把顾和平乐的,坐在宝马大越野里眉开眼笑。 人走后,赵西音和岑月继续往地铁站去,只不过她越走越慢,慢到岑月都忍不住说:“我都快成蜗牛啦。” 赵西音深吸一口气,停住脚步,“我不陪你了,我还有点事。” 顾和平也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前两天的朋友圈里就发了个在医院的动态,顺便给了定位。赵西音扫了一眼就记住了,这家私立医院名气大,离这边也不远。 赵西音坐在出租车里时,其实已经说服了自己大半。 说服什么? 抽丝剥茧下去,又说不出个所以然了,只知道,跟着感觉走。 赵西音多坦然一人,爱就是爱,恨就是恨,多半时候,是个愿意与真情实感握手言和的人。 到了医院,病房在走廊最安静的那一间。 门是敞开的,赵西音还没走近,就已听到周启深的声音。 他在讲电话,谈公事。 很奇妙,一听到他略带沙哑的声音,赵西音某一部分紧绷的神经,悄然松了一个结。然后,她看到周启深站在窗户边,一手举着手机搁耳畔,另只手抬起,一个女孩儿站在他身后,拎着外套,特别认真地套在他手上。 先左手,再右手,穿戴得齐齐整整后,周启深转过身,面朝门。 赵西音那双冷得掉渣的眼睛,毫无征兆地落入他视线。 周启深怔然。 而那个lolita小甜护工嗓子细细腻腻的,“您中午想吃什么?油焖虾少辣可不可以?晚上八点后不要喝水哦,您明天早上还要抽血化验肝功能和大小便。” 周启深现在只想让这女的闭嘴闭嘴闭嘴! 他向前一步,从头发丝儿到脚底心,浑身上下写着紧张:“你,你怎么来了?” 赵西音展露笑颜,漂亮得不可方物,敞亮答:“来看你死了没。” “小西,小西!”周启深瘸着腿儿追出去,抓住她胳膊,“你听我解释,那女的是医院护工,我这两天做检查做得够呛,得有人帮衬,而且她也不是我叫来的,是顾” 赵西音奋力甩开他的手,再转身时一脸愤恨,“护工啊?护工替你穿衣服呢?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半身不遂,智障得连衣服都不会穿了。周启深,你就是个骗子!死骗子,我要再信你,我,我,我” 赵西音气得指天发毒誓,“我就胖死,我就变成大肥猪!” 赵西音甩开他的手,跑得走了。 周启深右腿骨裂,压根望尘莫及。他对着墙壁狠狠捶了一拳,整个心肝脾肺肾都疼了起来。 手机震,是顾和平。 他心情愉悦,邀功领赏似的往枪口撞,“我可跟你说啊,哥们儿费了好大的劲才打动小西。她应该来看你了吧?来了没来了没?” 周启深闭了闭眼,整个人都站不稳了,喘着粗气,声音发抖:“顾和平,我是掘你祖坟了还是日你仙人了?你他妈真是个人才啊,阎王爷见了你都得吓得连哭带嚎抹着泪儿找妈妈。” 顾和平莫名其妙,“我不找妈啊,我妈在家好着呢。怎么,你找到你妈了?我天,喜事儿啊周老板!” 周启深肝儿颤,手机都差点给砸了:“你明天来参加我的遗体告别会吧,滚过来给老子披麻戴孝!!” 作者有话要说: 42、你真不是东西(3) 顾和平听完前因后果,完了,坏事了。 等他再想负荆请罪,号码被拉黑,微信好友被删除,周启深是真生气了。 顾和平一晚上都窝在老程的茶馆吐槽,“我这不是出于好心吗,他和小赵这么僵着,我急死去。我又不是故意的,他犯得着这么心狠手辣啊?从当兵那会儿认识十多年了吧,至于么?” 老程听他叨扰,烹着茶,掐着秒针往里加薄荷,加陈皮,禅意十足。 “碰上小赵的事,他能杀你信不信?你给他找的那么一姑娘,伺候的都是贴身活,多敏感的时候,你不嫌乱呢?不是,顾和平,你找护工就找护工,男的死绝了?找个女的干嘛你?” 顾和平说得煞有其事,“你不觉得那姑娘长得挺像小赵吗,周哥儿就喜欢这一款,我就想让他睹物思人,心灵得到慰藉。” 老程放下镊子,“你就不怕他意乱情迷啊?” “他都伤成那样了,还玩得动?除非人姑娘愿意在上边儿自己动。” 老程堵他的嘴,“你毛病。昭昭,上边儿去。” 昭昭正盘着腿坐在沙发上追剧,愣了下,然后红扑着脸乖乖上了楼。 顾和平笑得特妖孽,等人走后,挑眉问:“老程,我记得那年在漠河集训,你从树上摔下来,腰椎受过伤。好全了没?现在能使上劲了吧?” 老程就知道他没一刻正经,不搭他这满嘴胡诌。只问:“说,干嘛找一女护工?” “和朋友吃饭的时候认识的呗,人小姑娘挺可怜,缺学费,偏偏成绩不错,我这不是乐于助人,积德行善吗。” 老程太了解他什么德行,“你泡妞就泡妞,别到处惹事。” 顾和平乐了,“我还真没动她。我可能要有对象了。” 老程信了他的邪,点了根烟,悠哉哉地问:“谁这么倒霉?” “黎冉。” 老程被一口烟呛得猛烈咳嗽,咳得眼泪都蹦出来了,“顾和平,你丫疯了吧!那是小赵的死党,闺蜜。你这,这这这都什么玩意儿啊?!” 顾和平笑得前俯后仰,老程辨不出真心与假意。 老程服气,眯了眯眼,正儿八经地提醒了句,“有的雷你别碰,碰炸了,自己溅得一身屎,小赵找你算账,周哥儿跟你翻脸。” 顾和平敛敛眉,神色几分认真,“先处处吧,也没定下来。” 下午那意外一出,周启深治病也没心思了,索性自个儿出了院。他手还疼着,开不了车,徐秘书来接的他。把他往梵悦一送,叫了外卖,就这么打发了老板。 周启深问:“你急什么急,晚上我又没让你加班。” 徐秘书说:“也不是很急,就是我女朋友做了宵夜,在家等我。” 周启深心里插了把刀,狗粮材质,伤心伤肺。后来他实在坐不住,拿起手机打电话。赵西音的肯定打不了,那丫头犟脾气他又不是没见识过,拗的很,气头上,哄不动。 周启深打给赵文春,五六遍都是一个回复,暂时无法接通。周启深回过味来,赵老师是把他拉黑名单了。 大半年的折腾,周启深第一次感到烧心。像是背后的靠山被愚公移走,定海神针被孙大圣给收拿。他孤立无援,是被世界遗弃的那一个。 在客厅枯坐一小时,周启深才迟钝慢悠地去洗澡。人一倒霉,喝洗澡水都中毒。本来就瘸腿断胳膊的,费劲地往头上抹洗发水,结果洗发水没拿稳,瓶子掉进浴缸里。 周启深忍着疼,弯腰去捡,重心没了,结结实实地摔在地上,“咚”的一声巨响,还带回音。 臀部着地,特重的一下,尾椎骨都给震麻了。 周启深操了一声,光着身子坐在冰凉的瓷砖上,疼得他半小时没敢动。最后狼狈不堪地出来,瘸着腿,臀还疼,疼得他连裤子都没劲儿穿,光身裸腚的,屈辱。 周启深往床上一趴,手机就响了。徐秘书打来的,尽职汇报:“周总,我刚听了个消息。小西的姑姑回国,明天下午到北京。” 什么叫世界末日,周启深算是见识到了。 周六团里还得加训,赵西音跳得萎靡不振,但两遍排练走位下来,完成度还是不错。中途休息的时候,岑月帮忙递过她的水杯,看了她好几眼。 赵西音有察觉,喝了一口在腮帮鼓了鼓才咽下,问:“有话跟我说?” 岑月眼珠一转,“没。”然后低着头,心事重重地跑开了。 休息结束后,又排练了几遍。戴云心和苏颖就是临近尾声时进来的。她俩站在一块,岁月从不败美人,无论是四十多的戴云心,还是三十风华的苏颖,各自气质淋漓盛放,真真的赏心悦目。 她俩看了一遍彩排,全程安静,只在快要结束时,偶尔低声交流几句。 交流什么,不得而知。 之后苏颖先离开,戴云心和助理留了下来。解散后,好多团员都跟戴云心打招呼,殷勤的,尊敬的,想得她一番指点的。 赵西音磨磨蹭蹭地换衣服,收东西,等人散得差不多了,才提步往外走。她先探出头左右环顾,确定没人了,松口气。走过长廊,拐弯去电梯间,戴云心的声音悠悠响起:“躲我到什么时候?” 赵西音吓了大跳,往后猛退一大步。 戴云心被她这反应给气着了,忍不住提高声音,“赵西音,你就是个养不熟的小狼崽子。” 赵西音紧抿唇瓣,一副不妥协的犟姿态,头一偏,眼睛故意不看她,“老师,您永远是对的。” 戴云心冷笑,“别以为我听不出来你在说反语。” 赵西音心里梗着一口气,气她最敬爱的师傅在大是大非面前,没有选择理解支持。气她引以为神明,甚至当成半个母亲的人,也会为了世俗利益而动摇立场。 “律师函我撤了,人我不告了,可是戴老师,您知道您那位朋友,做的是什么事吗?”赵西音字字铿锵,没有半点服软,“把一姑娘搞大了肚子,逼人去流产,还妄图把所有过错都推过来,然后拍拍屁股走人,道貌岸然地再去祸害下一个这些您都不知道吗?” 戴云心异常平静,眉眼鼻唇没一处为之动容。谈什么愧色,连脸色都懒得给。良久,她才说:“这个圈子不是童话镇,我也不是正义使者,赵西音,你知道你最大的弱点是什么吗?” “极度理想化。你已经为此付出了一次代价,因为你的固执己见,错失最宝贵的六年光阴。六年,一个舞者最好的岁月,你是有天赋,这六年,也幸亏你的天赋撑着。你可以对自己任性,但你不能任性地要求这个世界都按你的思想来运转。” 戴云心说完,转身就走了。 赵西音僵在原地,上一秒心潮澎湃,这一秒又百念皆灰。 戴云心的助理踟蹰在原地,犹豫了很久,一声叹气。她对赵西音说,“戴老师刚从美国回来,连轴工作了一礼拜,时差都不倒,从机场直接到了这里。” 赵西音垂着头,手指一下一下抠衣摆。 “她知道苏颖今天来团里,她也知道苏颖挑剔,她不放心,想着在旁边帮你撑撑场子,一是试探苏颖对你的印象,二是帮你说说好话。毕竟以后你和苏颖的合作机会很大,一旦带偏见,最吃亏的还是你。” “戴老师有她的身不由己,但她是真的疼你。” 从室内出来,乍一接触冰冷秋风,赵西音脑子都短路了。风扑在脸上,好像还带着细微的砂砾,赵西音眯缝着眼睛,进沙子了,硬磕着结膜,她难受地把眼睛闭上,忍过这阵湿意才睁开。 这一耽误,一晃就到五点。 赵西音脑袋沉闷,情绪怏怏,但也不敢忘记正事,好不容易拦了辆出租车,又耽搁了二十分钟。北京晚高峰的堵况那是相当震撼,赵西音知道急了,“师傅,还有多久能到啊?” “少说四十分钟吧。” 赵西音一身汗都得吓出来。早上的时候,赵文春就千叮万嘱,你姑姑六点准时到,她点名要吃宫廷菜。你看着时间,训练完就过去,千万别迟到。 赵文春甚少有这么如临大敌的时候,也就这个妹妹了。整个一女王陛下,翻脸比翻书快,骂起人来能出一本字典。赵西音哪儿敢迟到啊。 “欸嘿?姑娘,后边车你认识么?从京广桥那块就跟着了,还用大灯晃我。”司机师傅忽然说。 赵西音回头看,看不清,膝盖撑着后座抬直身子。 黑色卡宴,嚣张的车牌号也没第二人,是周启深不常开的那辆。 作者有话要说:是不是嗅到了顾和平身上那么点渣男气味了_ 往下点,还有第二更 43、你真不是东西(4) 赵西音没功夫揣摩这人的心思,只求师傅,“拜托您快点,晚了我就上断头台了。” “姓顾的,科目二拉关系过的吧?会不会开车了?你就不能加把油门往前开点?瞧见没,又让一辆加塞到前边。”周启深坐在副驾,安全带都困不住他的怒气。 顾和平理亏在先,眼下又是将功赎罪,应得唯唯诺诺,“一小电驴见缝插针,我堵不住啊,要不我直接撞上去?” 周启深沉着脸,一双眼睛虎视眈眈地盯着前面的出租车。 昨晚上在浴室那一跤摔得他元气大伤,扭到腰了,腿跟着使不上劲。顾和平被拖来当司机,顾公子也知道事态严重,没敢贫嘴。 问,“你就这么跟过去啊?” “不然呢?” “不是,周哥儿,人家姑姑回来了,家庭聚餐其乐融融,你什么身份过去啊,这不是惹人嫌吗?” 周启深冷笑,“那还不是拜你所赐。” 顾和平怂兮兮地立刻闭嘴。 交通便秘似的,好不容易过了两个红绿灯,周启深才语气幽幽,“小西不接我电话,她爸也把我拉黑了。” 顾和平哎了一声,“十二月枪毙名单归您了。怎么,这真没戏了?” 周启深很久没吭声,低着头,眉骨上的豁口还泛着偏深的红,新肉长出来,总要一段时间和旧皮肤融合修复。有没有戏,他自己清楚,天秤往“否”字端倾斜,偏偏一根筋在另一端扯住,宁死不投降。 半晌,周启深平静道:“至少,我不让她再误会。” 话题抡了一个圆,又回到了起点。 周启深越想越憋屈,继续怒骂顾和平,“你干的好事!” 顾和平也觉得委屈,小心翼翼为自己辩解两句,“我真是好心帮你,谁知道赶巧了,被小西撞见。不是,周启深,你摆什么谱啊,我给你找的是护工,又不是小情人,衣服都让人穿?你手又没断,是不是小西再晚来一点,就能看见小姑娘给你穿裤子啊?” “我当时接客户电话!那女的拎着外套就往我身上套,我都没反应过来。”气归气,但周启深真正懊恼的还是自己。 “你,你可以让她走的啊。” “我这两天做了多少检查,一会儿这个一会儿那个,我腿又不方便,总得有个人推轮椅吧。” 顾和平哎声叹气,“对不住了哥们儿,这次真怪我好心办坏事。下次你进医院,我给你找个男护工,五十年龄往上,绝对出不了桃色绯闻。” 周启深闭了闭眼,“你就不能盼我好点儿?” 顾和平反应过来,自己把自己逗得乐死。 他俩之间算是说开了,兄弟之间没有隔夜仇,有些时候,阴错阳差反倒能给迷途里的人一点启发和指引。 今天运气好,前半程交通堵成便秘,后半程还挺通顺。 为了追赵西音那辆出租车,顾和平压线闯了一个红灯,一边心疼驾驶本,一边问周启深,“你跟过去了又能怎样?抢人啊?你要敢在小西姑姑跟前抢人,我给你跪下敬你叫爸爸。” 周启深说:“不抢,我坐别桌,找机会跟她解释。” 顾和平把头点得如捣蒜泥,“我保证替你作证。” 赵西音掐着时间赶到了吃饭的地方,没迟到。但找包厢的时候费了点时间,一时遗漏了赵文春说的包厢号。楼上楼下一圈下来,发现人都搁大厅坐着。 赵西音无语了。 四四方方的八仙桌,赵文春起身叫她,“小西,这边这边。” 赵西音立刻笑容灿烂,打心眼的开心,她小跑过去,目光落到赵伶夏身上,亲热响亮地叫人,“姑姑。” 赵伶夏穿的是prada今年的冬季新款,宝蓝色的呢子衣,极其修身。一般来说,她这个年龄的女人,身材多少有些浮肿松垮,但赵伶夏完全没有,身条正,背脊直,窄窄的肩,纤细的腰,就连手指皮肤都没有半分暗沉。 其实有个坊间趣事儿,早年赵文春带着女儿住在胡同里,邻里乡亲凑在一起侃天侃地,都一致认可,赵家出美人儿。 赵西音是青枝绿叶的那类美。 既生动,又温婉,没什么攻击性,让人觉得如沐春风。 赵伶夏则美得浓烈大气,像陈酿佳酒,尝一口能飘飘欲仙。年龄这回事,在赵伶夏身上,成了最没存在感的附属品。 赵伶夏喝着茶,轻藐藐地扫来一眼,淡淡应了声“嗯”,也看不出个情绪变化。 赵西音站得规规矩矩,有板有眼地解释:“舞团今天加训,我走得晚,路上特别堵车,姑姑,我不是故意迟到的。” 赵伶夏冷呵一声,“我一句都没说,你就顶我六句。” 赵西音摇头认错,“姑姑,我知错了。” 赵伶夏略施粉黛,唯独口红用的是正宫大红。多挑人的一个色,却像是为她量身定做。她抬了抬下巴,陆陆续续问了赵西音几个问题。 赵西音站得笔笔直直,手背在伸手,老实得像是迎接大考的小学生。 “小西这么怕她姑姑呢?跟站军姿似的。” 一屏风之隔的另一桌,顾和平压低声音感慨。 周启深连忙捂他的嘴,“小点声,小点声。” “你舌头捋直了行么,说的什么玩意儿?”顾和平一个字都听不清,因为周启深这音量小得都埋进了嗓子眼,“你现在特别像猪在打鼾,咕噜噜的一串口水泡泡。” 周启深无奈,“她从小就怕姑姑。” “我觉得姑姑越来越美了,没有任何凶相,她五十了?说三十我都信。”顾和平继续感慨。 周启深真急了,恨不得把他嘴皮缝起来,“我要你小点声!” 顾和平嗤笑,“放心,隔得这么远,发现不了咱们。” 刚说完,屏风自右往左推开半边,女人的香水味隐约袭来。赵伶夏双手环胸,笑得和蔼可亲,声音跟风铃似的甚是好听,“不管远近都是客,来都来了,那就一块儿吃吧。” “” “” 周启深沉沉闭眼,掐死顾和平的心都有了。 就这样,两人像被捉奸在床的奸夫淫夫,被曝光在了光天化日之下。 赵文春愣着,“啊?啊。启、启深啊。” 赵西音回头一看,也懵了,美目瞪着,一脑袋的问号。 赵伶夏泰然自若,“坐吧。” 周启深和顾和平一时魔怔,都没动。 “坐!”赵伶夏忽然提声。 周启深你和顾和平齐齐坐下。 多好,一家子齐齐整整,谁尴尬谁知道。 赵西音眼观鼻,鼻观心,盯着桌上的八宝茶视死如归,跟木偶人一样。周启深和她面对面,看了她好几眼,都没得到回应。 赵伶夏反倒温和起来,家长里短地问起了赵西音,“听你爸说,回去跳舞了?” 赵西音点头,“跳了。” “跳得怎么样?” “还行。” “没觉得自己瘦了?” 赵西音还没答话,一旁的赵文春赶紧抢答,“我给她做好吃的了,红烧肉,红烧排骨,大猪蹄子,我都做了的。她,她自己不吃,她自己要减肥。” 这撇清责任的速度,看得赵西音叹为观止。 赵老师,您的气节呢?变了啊。 赵伶夏神情淡淡,没搭腔。又问:“你今天穿的什么衣服?没钱买还是没眼光?” 赵西音下意识地低头看没毛病啊,这条裙子打完折还一千五呢。 赵伶夏微微弯腰,从脚边拎出个防尘袋丢了过来。 防尘袋上的hermes醒目,里头装着的是一只birkin,超稀有鸵鸟皮摸在手里就跟婴儿皮肤一般。 “女人对自己好一点,这世上太多表里不一的男人,扣扣搜搜,虚有其表。”赵伶夏谈吐优雅,明明是蔑视的语气,从她嘴里说出,又好像天经地义一般。 周启深一听就明白话里的含枪夹棒是朝着谁来的。他沉不住气了,说:“这包我给她买过,一柜子的包,每一季的新款都没落下。” 说完,周启深还把手机调出相册,双手递给赵伶夏过目。 这还是两人没离婚的时候留的,当时周启深被黎冉拉进赵西音的闺蜜群里,黎冉吵着要看她的衣帽间,赵西音不是喜欢炫耀的人,架不住她疯狂催促,就随便拍了两张。 还吐槽,“周哥儿一男人,比女人还爱买包呢。” 黎冉看完后,“实名制怀疑你在炫夫。呜呜呜,好几个包我都买不到呢,你丈夫怎么办到的呜呜呜。” 周启深大丈夫心理作祟,暗爽的不行,觉得特别光荣。他宠女人的方式简单粗暴,一柜子的包和衣服就是他的功勋章。于是就顺手保留了照片。 别的不说,光左边角落那只birkin,kk级,订制的价格就接近百万。 拿回来那天,赵西音还发了脾气,骂他有钱没处花,以后破产了怎么养家。周启深笑得没脸没皮,“我破产了,至少你还有这些包,随便卖几个,够养我老婆的了。” 这桌上最纯粹的外人,就是顾和平。 顾和平不插嘴,关键时候从不抖机灵。但心里拎的明明白白,赵家姑姑名不虚传,话少人狠,真有这气场。他甚至觉得,连周启深这么有度的人都在暗暗讨好赵伶夏。 除开略为尴尬的开场,这顿晚饭吃得还算顺利。 饭后,周启深送他们到门口,赵伶夏的保时捷911跑车像一颗发光的红宝石,这车只两座,周启深不放过机会,问赵文春,“赵叔,我送您和小西。” 赵文春没当即答应,也没拒绝,只下意识地看了眼赵西音。赵西音恍若幽魂,也不知是听没听见,或许是故意充耳不闻。 正僵着,赵伶夏忽然笑了笑,“小西,你过来。” 赵西音慢着碎步子,听话走到她身边。 赵伶夏缓了脸色,比吃饭时好一百倍的态度,春风拂面,暖得跟三月阳光一般。她将赵西音耳边的碎发撩去耳后,问:“回北京多久了?七八个月了吧?” 赵西音点头,“嗯。” “你觉得自己过得好不好?”赵伶夏依旧是笑脸。 周启深站在一旁微微皱眉,这场面多正常,可直觉使然,总觉得不对劲。 赵西音也愣了下,反应慢半拍地答:“还,还可以吧。” “还可以啊?”赵伶夏点点头,语速慢,字的尾音拖得很长,“嗯,还可以。” 下一秒,赵伶夏的耳光就扇了下来。 沉闷清晰的皮肉声,听得人心惊胆战! 赵文春傻了,顾和平呆了,赵西音自个儿也懵了。 周启深一脸痛色,心尖尖冒了血。他还没来得及向前,赵伶夏又是一耳光招呼在赵西音的左半脸。手起刀落,杀人如麻 “你可以个屁!自己给我想想,你都过的什么日子?浑浑噩噩,不知所谓!跳舞我管不着,你爱跳就跳,不跳拉倒,别给我整那么多矫情|事儿。但你自己的生活都拎不清,你还谈什么好啊?赵西音你二十五了,没男人活不成了是吧?看你都憔悴成什么样了,魂不守舍,骨气都哪儿去了?!” 赵伶夏的心思分两种,亲情部分占个两成,另外八成纯属糟心看不惯。 “男人算什么玩意儿?你是图他身体还是图他年龄比你大?你要真想男人,我马上找十个八个的往你房里送,一定个个比他强!我赵家的姑娘,漂漂亮亮,体体面面!绝不可以为男人荒废青春流眼泪!赵西音,从今往后,你要再在男人身上栽跟头,再混沌度日,我就再扇你两耳光!扇到你清醒为止!” 44、今宵别梦寒(1) 今宵别梦寒(1) 风浪之后,万籁俱寂。 赵西音半边脸都是麻的,疼是真疼,但疼过之后,像被打通了任督二脉,醍醐灌顶。 周启深看不下去了,走向前,扯了把赵西音。力气不大,但她浑身都是软的,十分听话地往后退了两步。周启深站在她身前,和赵伶夏面对面,毫无怯色。 还未开口,赵伶夏先发制人,冷冷一笑,“周老板,你腿还在呢。” 周启深一愣。 当初他克服重重关卡,取得赵姑姑的同意后,终于和赵西音结了婚。赵伶夏在婚宴上就说了一句话,“你要敢对我赵家姑娘不好,我打断你的腿!” 往事历历在目,狠话犹在耳边。 赵伶夏一女人,出言比男人还凶猛。周启深离了婚,腿没断,但在赵伶夏心里,就觉得周启深对赵西音不好。这句诳语是块敲钟棒锥,时刻往周启深心上锤。 连绵不断的难受,比一刀两断的了结,更膈人。 赵伶夏此刻的目光落在周启深身上。她当然懒得费唇舌,但无声胜有声,目似剑光,眼里写了一行狂草,力透纸背,仿佛在说你真不是东西。 赵伶夏在北京的房子的乳胶床垫还没送到,她生活讲究,不愿意将就,今晚就住在了新国贸饭店。她自己开着保时捷,还安排了辆车送赵文春和赵西音回家。 “麻烦您停车。”酒店门口,赵文春一脸严峻,“小西,你在车里等我。” 赵文春下车跟赵伶夏大吵一架,“你打我闺女干什么?还当着那么多人,姑娘家的脸皮薄,你打掉她的自尊,你就是个女土匪。有你这么当姑姑的吗?” 赵伶夏耳垂上的翡翠色泽透亮,浑身贵气却不俗气,她白眼都懒得翻,“这就掉自尊了?哥,你对自尊的定义是不是有点模糊?你闺女是不是除了男人,就不为别的而活了?窝不窝囊?” “你这是强词夺理。”赵文春气得跺脚,“再窝囊我也养她一辈子。” 赵伶夏嗤笑,摇摇头,“男人真是没救了。” 兄妹俩不欢而散。 到家后,赵文春煮了两个热乎乎的鸡蛋,用毛巾卷着,小心翼翼地敷在赵西音脸上,“这儿也肿了,真下得了手。” 赵西音龇牙躲。 “疼也忍着点,不然明天就难看了。”赵文春唉声叹气。 赵西音说没事儿,“我自己敷吧。” 过几天就要考核了,她真不敢耽误事情。再疼也没眨眼。没多久有人敲门,赵文春去开的,来的是赵伶夏的秘书,“这是赵总给小西的,药效很好,按量涂,明天就会消肿的。” 秘书训练有素,家门都不进,说完就走。 赵文春看了看药膏,生气地丢去沙发,护犊子,“打一巴掌又给颗糖,把我闺女当什么了。” 一室安静,灯光暖黄,客厅的窗户敞开一条缝,浓夜秋风不请自来,把室内的暖气降了些温。赵西音没说话,揉着鸡蛋一下又一下。 赵文春怕她难受,刚准备安慰。 “我觉得姑姑,可能是对的。”她忽然低声,“她是旁观者清,人情世故看得明白。我是围城里的人,自以为是的聪明,其实根本提不上台面。爸爸。” 赵文春目光望过来,包容恳切,全是慈爱,没给她半点压力。赵西音似自言自语,“其实,离婚后那两年,我一个人走走停停,不也这么过来了吗?” 赵文春说:“过日子,什么过法,其实都能过下来。关键是你自己过得开心吗?人这一生,不是为了寿终正寝,生和死,不是生命的意义。来这人间一趟,既要敬畏生命本身,也要有点不一样的奔头。” 芸芸众生,沧海一粟,归于平淡,却不甘于平凡。 这才是意义啊。 赵老师说道理时,平和温文,让人十足动容。 赵西音笑了笑,“我会认真考虑的。” 赵伶夏回京第二天就投入工作,没空跟家人叙旧情。赵文春电话打了两三个,让她到家来吃饭,都被赵伶夏推掉了,赵文春不满的很,“你还把不把这儿当家了?你还记得我住哪个地方吗?” 赵伶夏语气永远平板,不拖泥带水,“真不记得。” 赵文春气得哟,另只手举着锅铲敲饭桌,“再给你做饭我就,我就!我就是!” 中文系教授都词汇贫瘠了,可见是真生气。赵西音凑过来,若无其事地提醒:“我就是大肥猪。” “对,我就是大肥猪!”说完,赵老师才发现上套了,“嗐!你才是大肥猪呢!” 赵伶夏听得莫名其妙,不再浪费时间,挂断了电话。 赵西音哈哈大笑。 赵文春虎着脸,扮凶相,“洗手吃饭!吃完给你姑姑送饭!” 啧,就知道,世上再没有比赵老师更善良的老头儿了。 赵西音随便扒了几口,拎着保温瓶去了赵伶夏住的酒店。她白天倒时差,下午才开始适应,都傍晚了,仍在事无巨细地交待工作。 “约肖局吃个饭,他是湖南人,爱吃辣,地方一定要挑好。” “sun的报告我看了,要删改的条例见邮件。” “明天八点随我去一趟证券交易所,他们的首席分析师出了四季度行情预测。” 十分钟,电话终于讲完。 赵伶夏看她一眼,“昨儿涂药了?” 赵西音点头,“嗯。” 她走过来,又仔细看了番,这才挪开眼,往沙发上一坐。 “我打你,怪我吗?” 赵西音龇牙苦笑,“怪也不敢说呀。” 赵伶夏冷呵,“嬉皮笑脸你最在行。过来。” 赵西音也挨着沙发坐下,目光亮,心思一览无遗。赵伶夏摇了摇头,恨铁不成钢的语气,“憨傻,尽得你爸真传。你要是能遗传丁雅荷半点市侩作风,也不至于活得跟小孩儿一样。” 赵西音不乐意了,“我半点都不想学她。” 赵伶夏没搭理,优哉哉地抿了一口茶。然后问:“你回北京这半年多,没少跟周启深勾搭吧?” 赵西音哎了声,“姑姑,您能不提他吗?我本来没事的,被你这么一闹,搞得我好像多在乎他似的。” 赵伶夏也不反驳追问,只气定神闲道:“那好,等我这边事情处理完,你就跟我一块回美国。从此天高皇帝远,再不用糟心。” 赵西音立刻反对,“我不去。我陪着我爸。” “那你就不陪vivi了?你多久没去美国看她了?” 赵西音哑口无言,满脸憋屈,不得反驳。 赵伶夏什么人啊,千年老狐狸的道行,看人又毒又准,也不用拆穿,点到即止,深意韵味还给她自己去体会。赵西音扛不住这种方式的审讯,干脆揣着明白装糊涂,大咧咧地抱住赵伶夏的胳膊,小脑瓜子往她肩上蹭,“姑姑,晚上我陪您住酒店吧。” 赵伶夏冰冷冷的,一点也不受感化,夹枪带棒地问:“还没打怕?” 赵西音立刻缩了手,怯色浮眉间。 赵伶夏看她猫儿似的,到底还是软了脸色,屈起掌心轻轻拍了下她的脸,“知道疼就行,以后长点记性。” 赵西音脑袋一栽,又重重靠上了她肩膀。 赵伶夏不喜欢腻歪,嫌弃又不耐,“行了行了,收拾一下,晚上陪我逛逛。” 赵伶夏把保温瓶里的饭菜都吃完了,坐姿优雅,表情矜持,往嘴里塞的频率却一点也不含蓄。赵西音给偷偷拍了个小视频发给赵文春。 赵文春很快回复:“我就知道她肯定爱吃,明天给她做鱼。”后面还打了五只小鱼的自带表情。 赵西音心想,都嘴硬心软,真不愧是兄妹。 七点多去世贸天阶,赵西音像丫鬟婢女似的跟在赵伶夏后头。赵伶夏的品味是很好的,不乱买,看上的东西那一定是价格往上飙的。逛完一层,她刷了二十多万衣服,司机来回了两趟,这会手里又满了。 在首饰珠宝那一层,赵伶夏在试戴一串项链,赵西音就附近柜台转转,看中了一个潮牌的手串。白金的,细细两圈,上面的挂饰很特别。赵西音左右手都戴了戴,是真的喜欢。 就是四千多的价格,小贵。 “这个跟你气质不搭。”赵伶夏走过来,冷淡看了一眼。 赵西音转着手腕,她皮肤白,腕又细,血管呈淡淡的青,手串上的小铃铛随着动作叮叮脆响。她不舍得摘下。 “你什么眼光?”赵伶夏不跟她耗,转身就走,走了几步,“赵西音。” 赵西音是真舍不得心头爱,但架不住姑姑的不悦,只得一步三回头地放弃。 扫货两小时,赵西音都快累瘫,赵伶夏十厘米的细高跟半点没喘气。后来去买包,赵西音瘫在沙发里一动不动。赵伶夏试背了几个新款,对着镜子细细看,“不适合你的东西,买回来也是浪费。” 赵西音跟蔫儿了茄子似的,掺了两分赌气,“我也没钱买。” 价格确实是贵了。 赵伶夏冷呵,“所以我让你及时止损,别再浑噩过日子,自强自立比什么都强。” 又来又来。赵西音把脸别向一边,默默抗议。 赵伶夏瞥向镜子的某一个点,照出身后的画面。专柜墙那儿,一道跟了她们两小时的身影倏地闪开。赵伶夏冷笑,不亏是当过兵,反侦察意识还挺强。 晚十点,赵西音在小区门口下车,赵伶夏回酒店。 天高气爽,她抬头,能看见天上的姣姣明月。天气冷,赵西音环抱住自己,低着头往里走。 “小西。” 赵西音愣住,停顿两秒,走过了的路,自个儿又慢慢倒退回来。她转过头,就看见周启深一身黑衣站在路边,梧桐树遮住了本就不甚明亮的光线,他像融入夜色里,这个角度望过去,唯有眼睛微亮。 赵西音看他一眼,又缓缓低下头,两人一前一后慢吞吞地走。 周启深看着她的脸,问:“还疼么?” 赵西音摇摇头。 “擦药了吗?” 她点点头。 然后两人陷入沉默。 周启深抬眼也看了看天上月,是月光太寒吗,走得每一步,都不踏实,秋风脚底入,直窜四肢百骸,钝刀割肉般的闷痛。 “那天在医院的是顾和平找来的护工,除了检查的时候,我没让她做别的。”周启深一一解释,“我打电话的时候,光顾着专心谈事了。” 说了大半,赵西音反应始终平淡。 周启深忽然就不说了。 快到楼梯口时,周启深轻轻扯住她的手,极快地往她掌心塞了一样东西。冰凉的触感刮着皮肤,赵西音本能收紧。周启深的手一秒松开,没再说半个字,转身走了。 赵西音这才摊开掌心,低头一看,怔然。 方才她在柜台看中的那条白金手串,安然乖巧地躺在手心。 她手指控制不住地发颤,上面的小铃铛便也跟着发出声响。明明是很细悦的声音,却如万马奔腾踏过心脏,濒死的斗士摇旗呐喊。 作者有话要说:往下点,还有第二更。 45、今宵别梦寒(2) 两天之后,顾和平到周启深的办公室,把一沓资料丢到他办公桌上,“事儿都给你办好了。” 周启深关了期货交易端,打开文件袋,粗粗过目一遍后放进抽屉,没什么表情地说:“替我谢谢你二哥,告诉他,明湖园那块地的基建工程部分,给他了。” 顾和平啧啧感叹,“那么大块肥肉,真舍得给我二哥?” 周启深嗯了声,“我不亏待他。” “他这是举手之劳,用不着这么大的回礼。” “今儿我欠他人情,礼尚往来,多的部分,他总会记住。” 顾和平笑着说:“老奸巨猾,把我哥的脾性摸得一清二楚。周哥儿,你怎么这么贼呢?” 周启深冷呵一声,“放心,也少不得你好处。有时间去小六那拿酒,你一直惦记的那瓶,我给你拍下来了。” 顾和平顿时眉开眼笑,“你总能直击我心脏,不能叫周哥了,得叫周” 周启深淡声,“叫爸爸。” “靠,滚蛋!”顾和平嗷嚎。 周启深笑得眉眼微松,往后靠着椅背,抬手揉太阳穴。 “你费这么大功夫,说服了邹主任,帮赵姑姑度过证监会这一关。图什么呢?”搁顾和平这儿,他其实不太赞同周启深的做法,“说句不好听的,她姑姑对你有很深的偏见,你做这么多,她未必领情。而且吧,赵伶夏这人在华人街真有点名气,一女的能做到这份上,那是老江湖,抓着你的弱点,明里不说,但能让你主动,老老实实替她铺路办事儿。” 生意人,刀光剑影,心狠手辣,有时候女的比男的更绝情。 周启深怎会不明白这个道理,他狠狠掐了把眉心,“我能怎么办,我命根子都拽在她手里,一言不合就打耳光,偏偏小西又听她的话。就这一点,赵伶夏要什么我都给。” 顾和平听得心肝颤,拍了下桌子,“你在这演什么苦情戏啊,跟小西告白啊。” 周启深平静道:“小西她什么都明白,我俩之间,不是一句告白就能解决问题。” “那你打算怎么办?” 周启深说:“我还能怎么办,想方设法讨好她那个女王姑姑,再去做通我岳父大人的工作,至少把我的手机号从黑名单里放出来,我他妈造的什么孽!” 顾和平挑挑眉,“别追了呗,一了百了。” 周启深赏他一个字,“滚。” 和顾和平吃了个中饭后,周启深没回公司,开车去了赵伶夏在北京的挂牌公司。从东城横跨西城,他腿脚刚好,两个小时的车程其实仍难受。下车之前,他往脚上喷了两道云南白药才敢动。 周启深亲自将资料送来,赵伶夏笑着说:“讨好我呢?” 周启深爽快应:“是。” 赵伶夏压了压文件袋,“行,你的心意我知道了。” 周启深心思一松,庆幸没白忙。 赵伶夏这人太讲究,临时落脚的办公室都装潢得精致得体,细节抠得精益求精,跟她这人的性格如出一辙,有点冷门,不按常理出牌。 赵伶夏从抽屉拿来一样东西,当即给了他个机会,“抽空,你把这个给小西。” 周启深打开盒子一看,又合上。起身扣上西装外套,淡声说:“不用了,我昨晚就给她买了。” 是那条一模一样的白金手链。 傍晚,天边红霞罩住西面的大厦,这样色泽艳丽的黄昏,在秋末之时很难见到。眼里落了温度,让人一刹分神,宛若置身初夏时节。 赵西音从团里出来,外套搁手上,就穿一件白毛衣,长发一晃晃的像个女学生。她一路小跑着上了赵伶夏的车。 “姑姑,今儿咱们吃什么?”赵西音挺高兴的,在家人面前,总是会流露几分孩子稚气。 赵伶夏其实并不喜欢女人身上这种娇憨之态,她的三观里,强硬这种品质才能依身傍命。但这一刻看着侄女,又觉得微微动容。她敛了敛神情,平静道:“带你逛逛。” 赵西音不意外,她姑姑是个购物狂魔,绝不亏待自己。以为又去商场,暮色四合里,赵伶夏的车停却在一片声色霓虹之地。 赵西音下车,抬头看了看明晃晃的旋转门,男女进进出出,软红十丈,指尖红尘。赵伶夏叫她,“发什么呆,走啊。” 赵伶夏轻车熟路,进了旋转门,右进长廊,里面还有一扇门。只不过轻纱笼罩,设计成古风式样,挺玄乎的,赵西音乍一看觉得有点像西游记里的盘丝洞,她不明所以,扯了扯赵伶夏的衣袖,忐忑问:“姑姑,咱们要干吗?” 语毕,侍者推开包厢门,毕恭毕敬道:“赵总,都已经安排好了。” 赵西音吓得往后退一大步,只见十七八个男人站得工工整整,齐声喊:“欢迎光临。” 同一时间,周启深躺在老程茶馆里养伤,下午去赵伶夏那儿开了两小时车,才好的屁股又开始隐隐作痛。老程说:“你去找个中医正正骨,伤筋别大意,小心落病根。” 周启深拿抱枕盖住脸,屈着左腿,右腿翘着,整个一大爷。他手机在茶台上嗡嗡响,也懒得看。过了会儿,正在手机上玩庄闲的顾和平一声暴吼,“我靠!” 声音之大,周启深抬手就把抱枕砸过去,“心脏都被你吓停了。” “不是,周老板。”顾和平连滚带爬地跑过来,手机屏在他面前疯狂摇晃,“你看啊,你看啊看啊!” “你这么摇,我哪看的清?”周启深掐住他的手腕,拿过手机,先是皱眉,“你和黎冉聊得这么勤了?” 过了两秒。 周启深猛地翻身坐起,脸都白了。 黎冉和顾和平的微信聊天 “周启深在不在你那?” “别怪我没通知他啊,发消息半天没动静。” “小西去牛郎店了。” 之后附了张截图,是赵西音给她发的 “你敢相信么,我姑姑带我来的这个会所,好多帅哥。” “最矮的都有一米八,胸肌发达得能把核桃夹碎。” “但我不太喜欢肌肉,刚刚那个男人还不错,西装竟然是阿玛尼,戴着金丝眼镜,好有总裁范儿,他跟我聊天还能用三国语言。业务水平太高了。” “黎冉,现在我觉得,人间很值得,快乐似天堂。” 她那儿是天堂,周启深这里就成了地狱。以为看错了字,懵懵懂懂问了遍顾和平,“她说她在哪儿?” “牛郎店。”顾和平嗓音气吞山河:“牛!郎!店!” 用赵伶夏的话来说,是带赵西音出来长长见识,别闭门造车,活成了井底之蛙。一竿风月,一蓑烟雨,这红尘美事多着呢,看不尽的明月清风,数不完的车水马龙,别一叶障目,活活吊死在一棵老树上。 据赵西音观察,这个会所应该是只对熟客开放。但赵伶夏常年在国外,按理不应是这儿的会员。后来赵伶夏告诉她,是她一姐们儿的,一句话的事。 蛇鼠一窝,狼狈为奸,同流合污。 这些词突突突地从赵西音脑子里冒出,虽离经叛道,但稍一细想,又觉得女人能活得如此随心所欲,也挺酷。赵伶夏其实是个气质很淡的人,不像做生意的,倒像柳絮才高的美人作家。她对这场面应该是习以为常,没有丁点露欲。 赵伶夏给赵西音叫了红酒,随手一指,“看上哪个,就带哪个走。”然后自己去外边接电话。 赵西音端端正正坐在沙发上,和面前的一排俊男大眼瞪小眼。客观而言,质量上乘,风格迥异,面面俱到。什么霸总型,书生型,肌肉型,邻家弟弟型。扮什么像什么,不油腻,很难得。 赵西音尴尬地冲他们笑笑,挠挠耳朵,低下头满脸通红。 进门的时候第一个和她搭话的那位阿玛尼总裁男,笑容温和,安慰道:“没事的,赵小姐。你挑一个,挑完了我们也好去下个场子。” 赵西音跟火烧云似的,一背脊的汗,胡乱一指,“那,那就你了。” 大部队撤离,气压小了一半。 总裁男往她身边一坐,暖心一笑,“你别紧张,别有压力,也不赶时间。这儿闷吗?闷的话,回房间也可以。” 赵西音把头摇成拨浪鼓,“不不不。” “没事儿,放轻松。”总裁男翘鼻俊脸,浓眉似剑,还真是赏心悦目。他说:“饿了吗?饿的话,我陪你出去转转。” 赵西音抬起头,“还有这服务?” 对方笑笑,“当然,今夜都陪赵小姐。想让我做什么,怎么做,做多久,你不用不好意思,这是我的工作,我很有职业操守,会让你舒服开心的。” 半小时后,这个包间笑声隐隐,气氛和谐。 “你眉毛这真的是做的?”赵西音伸出食指点了点,“在哪儿绣的眉,师傅手艺不错耶。” “嗯,其实我本身眉毛比较细,不太符合总裁人设,客人们不满意。” “你觉得总裁什么人设?”赵西音单手撑着下巴,轻松随意地聊着天。 “威武一点,霸气一点,冷傲一点,身手好一点。” 赵西音笑得前俯后仰,靠着椅背,眼里有星星闪烁。 门就是这时被踹开的,周启深很用力的一脚,浮雕门都碎了几层屑末。沉着一张脸,目光钉在赵西音身上,跟裹着火药的利剑一般。 总裁男眼前一亮,指着周启深说:“就他那样的。” 赵西音起先还愣住,一听这话,忍着笑,别过头。 大概是包厢灯光幽暗,这个角度又逆着光线,看不太清对方的神情。总裁男很自然地以为周启深是同僚,十分友好地问:“你好,走错场子了吧,这位女士由我服务。” 周启深上来就是一脚踹,怒不可遏,“要服务也轮不上你!” 总裁男很有职业道德,拦在赵西音面前,“都是一个会所工作,先生,请你自重,凭本事赚提成好吗?” 不行了,赵西音“噗嗤”一声,乐的,玩心起,好痛快,挑着眼梢问:“你哪边的呀?我没点你啊。” 周启深脸都黑了。 “竞争上岗,你会什么?钢管舞会不会?没才艺啊?没才艺我哪记得住你是谁?” 周启深踹得桌上的果盘酒杯抖落在地。他踩着一地碎玻璃渣,跟雪天的冰碴似的咔咔作响,“我是谁?我他妈是这儿的头牌!”指着总裁男,碾着牙齿说:“你哪儿来的假总裁,给我滚蛋!” 然后凶猛用力地拽住赵西音的胳膊,“头牌伺候你,头牌什么都会,今晚不伺候得你舒服死,爷我跟你姓!” 周启深也顾不上她疼不疼,火冒三丈地把人拖出了包间。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给大家推个文,是苏钱钱的娱乐圈小甜文,搜索书名《喂,我捧你啊》。文案如下: 作为曾经当红的女团队长,沦落成十八线糊咖歌手的崔楚伊每天都在被网友问退圈了没,然而问着问着,网友们发现事情有点奇怪起来 崔小姐怎么越来越红了??? 该死的我怎么越来越喜欢她了??? 对此,崔楚伊淡定表示: “我也不想红的,可实力它不允许啊。” 最主要的是 男朋友他更不允许__ 苏爽小甜文,比西瓜还甜的。 46、今宵别梦寒(3) 今宵别梦寒(3) 落叶知秋,月笼轻纱,这本该是一个好夜。 周启深拽着赵西音,从包间到长廊,稀里糊涂拐进一个空房间。然后把她往沙发上一丢,手心啪的一声按住门板,隔了外界的光和声音。 赵西音被他扔得头冒金星,劲儿还没缓过来,周启深又近身弯腰。 左手桎梏不让她动弹,右手往自己的衬衫领口摸,就见一扯一拉一拽,黑色领带顺着脖颈像一条流动的窄溪,乖乖缠在周启深指间。 “你干嘛?哎呦!”赵西音手腕吃痛,她大骂:“周启深你混蛋!” 周启深用领带把她绑了个扎扎实实,不解恨,还系了个死结。最后坐回门边的沙发上,翘着腿,划燃火柴,烟雾萦绕里,他沉默地抽起了烟。 房间内没有开灯,外面匀进来的光黯然失色,以一种微妙的存在笼罩住周启深。周启深五官本就立体,淡淡光影下,层次便更分明。男人的衬衫扯落了两颗扣,露出利落的锁骨和微凸的喉结。 他在火光里微微眯眼,目光又飒又凉地专注于她。 赵西音被领带绑住手,费劲地扭动试图起身。一静一动的对比,让人心头格外屈辱。好不容易站起来,便不管不顾地跑到周启深跟前用脚狠狠踹,“你变态啊,你给我松开!” 周启深受伤的腿还疼着,这丫头狠了心,每一下都要死命。 赵西音见他眉头微皱,痛色上脸,脚上的劲儿立刻减了五分。愤愤问:“你解开,你解不解?” 周启深不为所动,烟也不抽了,直接指间碾熄。 赵西音一不做二不休,索性开始流眼泪,哭声不小,哽咽啜泣,“你混蛋,你就知道欺负我。” 周启深憋屈成内伤,“赵西音,今晚咱俩谁欺负谁?我迟早有天被你欺负死。” 赵西音呜呜哽咽,“我玩儿我的,又不花你的钱。你在这发什么脾气,都怪你,就怪你!” 周启深气晕了,“我以前怎么没瞧出来,你还喜欢玩角色扮演?那什么男人,穿个阿玛尼就真成总裁了?” 赵西音怼回去,“你别侮辱人,人家靠本事拿提成,一点也不卑微。假总裁怎么了?真总裁又怎么了?还不是狼心狗肺的死变态。” 周启深拍着桌子站起,特别猛的一下。 赵西音被他这突然之举吓得连连后退,又惧又气,梗着脖子嚷一声,“干吗?你又要打我吗?!” 针尖麦芒,一招毙命。 周启深几乎瞬间就颓了,方才的气愤偃旗息鼓,心里又痛又懊悔。脸色这么一变,变得愈发苍白。时隔多年,那块不能触碰的旧日之殇,被赵西音一句话浓缩概括,如一颗炮弹,轰隆隆巨震,威力依旧无穷。 终于该坦然面对了。 周启深气息深沉,吸进来的是压力,吐出来的是忐忑,他哑着声音,声音甚至在发抖,“小西,当年我不是故意的。” 赵西音心里的感受,似乎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艰难。她轰轰烈烈指责,安安静静反思,最后心里一片潮水涨,平平静静,并没有掀起巨浪。 “周启深。”她伸过手,黑色领带缠绕在她白皙的皮肤上,平声静气道:“给我解开。” 这个份上,哪儿还敢嚣张。 周启深低着头,碰到她手的时候,指头发颤。 几年部队从军,各种技能都得心应手。周启深能力突出,什么比武都能代表队里争个名次,战术解绳的门道练得熟溜。结婚后不务正业,干脆都用在了赵西音身上。 那时不用领带,有专门的绳,红艳,重欲,那是他俩最好的时候,醉生梦死,不知明天。 没几下,腕上的领带就解开了,周启深喘了一口气,“好了。” 赵西音收紧领带,没还,然后反手抓住他,这才原样奉还回去。领带在男人手腕上乱七八糟地绕,泄恨似的打死结,赵西音边绑边骂,“绑死你,把你绑成大螃蟹,清蒸红烧,放油锅里炸!” 周启深眼睛都不眨,只说:“你别听你姑姑的话。” 赵西音绑得一脑门的汗,负气道:“至少她不会伤害我。” 周启深皱眉说:“你团里就要考核了,上这地方就容易出危险。你要真想玩,至少等结果定下来了再来。你姑姑不了解你现在的情况,但你自己要考虑周到。” 赵西音低头一笑,笑得灿若千阳,“也对,下周再来。” 周启深神情淡然,“嗯,我下周再来。” “你来干吗?” “当头牌。” 赵西音瞠目结舌,实在佩服这人的厚脸皮。周启深泄了劲,忽然低下头,用额头碰着她的额头,呼吸缠在一起,又轻又热。 赵西音被点了穴似的,没动。 周启深哑声,“小西。” 赵西音闭了闭眼,深呼一口气,然后屈膝抬腿,往他腹部狠狠一顶。眼里的动容悉数退场,只剩坚决语气,虎虎生威的目光里,藏不住脆弱悲情。她说: “周启深,我不想再被姑姑打耳光了。” 很长一段时间的安静,直到搁包里的手机铃响打破。 赵西音缓了缓神,抖着手在包里翻找。微信视频提醒一遍又一遍,声音时大时小。她今天背的包不算深,但好像就是这样,越着急越出乱。等她把手机找出来时,手指可能恰好碰触了“接听”,小孩儿脆生生的嗓音天生嘹亮清澈。 周启深不敢完全确定,似幻听,似流沙过耳,似乎叫的是 “妈咪!” 赵西音的动作太快了,把手机从包里拿出的那一瞬,就马上掐断。信号大约也不好,卡带一般带着滋滋杂音。周启深起疑,却又觉得是自己耳鸣。他怔怔望着赵西音,眉头深皱,表情严肃。 赵西音泰然自若,没有一丝慌乱,手机搁回包里,大大方方走了出去。 这一晚像是插曲,天亮之后再回想,荒谬不真实,只剩点点涟漪。她无意连通那个视频后,周启深就跟魔怔似的,也没再追上来兴风作浪。 赵伶夏昨晚应该没回酒店,因为派了司机在门口等赵西音。或许是看上了哪个男人一度,或许是忙于公事不屑沉沦红尘。 人不都是这样,尝过了新鲜,睡一觉,依旧有自己的生活要过。推陈出新,标新立异,哪有那么潇洒坦然,回归原有轨道,柴米油盐人间烟火,这才是正事儿。 赵西音照常跳舞,训练量越来越大,这天中途休息时,她顺手拿起手机看了看,意外的是,丁雅荷两小时前给她发了一条信息。 “小西,谢谢你。” 五个字,赵西音怎么看怎么刺目。律师函撤了,倪蕊离开得也体面,流言蜚语里,多少保全了一个女孩的脸面。这一刻,她相信丁雅荷这声谢谢是真心不假。 她腹诽,亦是自嘲,上哪儿找自己这么个傻乎乎的冤大头去。 赵西音一边恨自己不够心狠,忍辱负重了十几年,闹得丁雅荷不安生,她的愿望实现了呀。这些激烈情绪在心里掀起一面巨浪,汹涌扑下后,又恢复成一潭死水。 情绪大起大落,赵西音忽然觉得,日子没意思透了顶。 丁雅荷的新信息:“我寄了两箱桃,这两天你收快递。” 赵西音喉咙眼就这么酸了下,她不爱吃桃,但赵文春是爱吃的。也不用她问,丁雅荷好像知道她的心思,过了稍长时间,一大段字发过来: “小蕊做了手术,第一次刮宫没刮干净,刮了第二次。这孩子出事后就受了刺激,天天跟我闹,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我没敢带她回家,在她外婆家休养。坐完小月子再回北京。小西,如果倪兴卓来问你,请你务必保密。” 赵西音看完就把信息都删了。 丁雅荷好像永远不明白一个道理,把自己的过错与生活感悟强行压给他人,这其实也是一种失礼。己所不欲勿施于人,道理浅显,但真正能做到知行合一的,永远寥寥。 岑月把她水杯递过来,蹭蹭她的肩,“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赵西音晃了晃手机,“删信息。” 岑月圆眼机灵地转了转,把头偏向她这边,小声问:“那天碰见的那个男人,叫什么名字呀?” 赵西音一时还没反应过来,“谁?” 四眼相对,岑月冲她眨了眨眼睛。 “哦,哦!”赵西音点点头,“你说顾和平?” 岑月眉开眼笑,“他叫顾和平啊。好有年代感的一名字哦。” “他们家出了很多当兵的,都是这个调调。”赵西音只了解大概,还是很久以前听周启深说过一些,他姐姐叫顾安宁,哥哥叫顾建功,反正都是正义凛然的范儿。 高深莫测的背景解释起来也玄乎,用词太高深了,还显得她多敬畏巴结似的。简而言之,顾和平应该算是正儿八经的大院子弟。 赵西音忽然拧眉,目光狐疑,“小月亮,打听这么清楚做什么?” 岑月笑笑,“好奇呀,我觉得他长得挺好看的。” 赵西音抿了抿唇,神情一下子严肃起来,“你别被他外表骗了。” 岑月问:“他会骗我吗?” 赵西音一听她这话,就知道坏事,但也没一棒子把顾和平打死,只客观说:“不知道,但他骗过的人不少。” 岑月摸摸耳朵,低头笑了下,挺小狐狸的。 结束训练后,赵西音问岑月,“去不去吃火锅?上次不就嚷着要去的吗?” “不去啦。”岑月早早把包背好,闪人快,“我还有事。” 赵西音觉得她有点奇怪,鬼鬼祟祟的。 这边没约着,赵西音晃悠着去了黎冉的工作室,一堆的快递盒和样品,小顺蹲在地上倒腾,见她来,伸长脖子嚷:“西姐你自己先玩儿啊,黎店长约会去了,我忙完再带你吃饭。” 赵西音踢开脚边的废纸盒,走过来一块儿帮忙,“没事,不管我。她约会?约哪门子会啊?” “最近好像一男的在追她,诶,也不算追吧,我看冉姐平时撩骚也挺开心的。”小顺扯着透明胶,唰唰两下把纸盒扎好。 赵西音问:“还是上次那个?那个人大的研究生?” 小顺停下手中动作,费劲地回忆了番,“哦,哦!不是不是,冉姐说他有狐臭,致命。” 套不出答案,但赵西音也没太放心上。有时候她会觉得,黎冉其实有点像年轻版的赵伶夏,一心搞事业,五湖四海皆朋友,顶顶豪气爽朗的个性。她在感情这件事的上的慧根却很浅显,追她的人不少,但印象里,黎冉真正喜欢过的,就是那个结了婚的师兄。 “店里双十一的营业额不错,冉姐说带我们去巴厘岛旅游。”小顺眨眨眼,“西姐,你去么?” “时间排不过来,我下周就要考核了。”赵西音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他,“顺儿,我托人在舞蹈学院弄了个出入证,杨莲清老师会来上课,你不是一直想上学吗?借这个机会去听听课,对你也有帮助。” 小顺愣了愣,然后眉开眼笑,宝贝似的将信封压在胸口,“谢谢西姐!” 赵西音在这儿待到九点才走,出电梯的时候,恰好看到黎冉从一辆车里下来。她手里拿着花,伏腰低头对驾驶位的人有说有笑。 黑色宝马大越野,越看越熟悉。 后来车缓缓开动,往前挪开时,赵西音看清了司机,顿时惊恐万状。 黎冉哼着歌往楼道走,被赵西音从旁边拽住胳膊就往边上拖,气急败坏问:“你怎么跟顾和平混到一块儿去了?!” 黎冉吓得半死,“哎呦姑奶奶!” “少废话,说。”赵西音严肃质问。 黎冉把手里的玫瑰往她面前一推,眼睛笑如弯月,“他这个小傻帽愿意玩儿,那我就陪他玩玩啰。” 赵西音皱眉,黎冉这纸老虎性格,外厉内荏,心智单纯,也就嘴皮子厉害。他顾和平什么人,早几年,在后海那块花名在外,交女朋友之前,先问清楚是不是跟过顾和平。各种声色传言有滋有味,真假虽难辨,但顾和平绝不是什么好鸟,看着对谁都客气,其实心是捂不热的。 这么一说,黎冉可不认同,“那周启深和顾和平还是拜把兄弟,臭味相投,狼狈为奸,姓周的比姓顾的有过之而无不及,你不还是嫁给了周启深么。” 赵西音翻了个白眼,平平静静陈述:“所以我没有一个好下场啊。” 黎冉一下子就心软了,拉着她的手道歉,“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这样说的。” 赵西音也握住她的手,“对不起啊,我也不该不了解真相就给你泼冷水。” 两姑娘情谊好的很,这辈子都不会上演为了男人翻脸的戏码。 黎冉抱着花,衬得她表情柔软,语气真诚,“八字儿还没一撇呢,我只是觉得,他人其实还不错。” 黎冉这一刻的神态,似曾相识。赵西音蓦地想起了岑月。就连憨傻的目光都是同一款,那一串未解之谜忽然茅塞顿开,赵西音心里幽幽冒出一个词, 蓝颜祸水。 作者有话要说:往上点,还有第二更 47、今宵别梦寒(4) 今宵别梦寒(4) 初冬京郊,远离尘嚣,飒飒西风里,苍木枝叶摇晃,落叶偶尔飘落。 书房亮着一盏灯,张一杰精简地做工作汇报,几个立项的事情后,他说:“考核定在下周三,你身体吃得消吗?” 孟惟悉颔首,“可以。” “那好,我交待下去。” “小西最近在团里还好?” 张一杰点头,“顺利。” 孟惟悉问:“她姑姑是不是回来了?” 张一杰笑了笑,“你在这儿养伤呢,都知道得这么清楚。” 孟惟悉便不再说话。 张一杰没敢在赵西音的事情上多说,只提醒他一件事,“你父母知道你受伤的事,孟董发了脾气,夫人情绪也不好。说是明儿来看你。” 孟惟悉当即不悦,“你在他们面前多什么嘴。” 张一杰顿了下,“诶,孟总,不是我。你这伤得不轻,医院那边都留了记录,几经人手,他们知道也不难。而且我听说,孟老爷子想插手,说给周启深一点教训。” 孟惟悉冷呵,“教训什么?这话不是第一遍说了,最后教训到了吗?” 张一杰劝谏,“关心则乱。” “不该操心的事就别插手。”孟惟悉一脸阴郁之色,拿起手机打给了家里。 毫无意外,又是一次不欢而散。隔得这么远,张一杰都能隐约听见孟夫人的悲怆哭声。孟惟悉这两年是越发沉稳,但在感情交流上似乎陷入了怪圈。 等孟惟悉讲完电话,等他眉间戾气稍稍平歇,张一杰才平平静静地说:“孟总,空出半天时间。” 孟惟悉:“干什么?” “我帮您安排,去看看心理医生。” 周五晚,周启深出席一个经济论坛的晚宴。他西装革履,背头精神,端着酒杯满场斡旋,得心应手浑身都发着光。赵伶夏自然也在,观察了他全程,抛开别的不说,周启深这几年确实是风生水起,把自己这份家业守得严严实实。 赵伶夏此次回国是为上市之事,但她大部分根基在国外,真正接触到国内相关高层行政的机会欠缺。与几个小角色熟络有什么用,秘书在一旁提醒,“左边的是陈副局,右边的是林秘书长,和周总正在聊天的,就是保政会的米副总。” 秘书问:“赵总,要不要跟周总说一说,请他帮忙搭个线?” 赵伶夏勾了勾嘴角,笑容失温,“他早就看着的,知道我在这候了很久,故意晾着视而不见。” 秘书这就不明白了,“啊?为,为什么?” 赵伶夏挑了下眉,“记仇。” 果不其然,宴会表演开始的时候,周启深才跟突然发现赵伶夏似的,客客气气献殷勤,“赵姑姑,您也来了?怎么不通知我一声?” 赵伶夏皮笑肉不笑,“周大老板日理万机,不敢打扰。” 周启深面色为难,眼里也有了恰到好处的两分忐忑,“姑姑这样说,我又该反思了。” 赵伶夏还是温和笑容,“前几日你在我朋友会所大闹一场,怎么,这件事儿反思清楚了吗?周老板,您该反思的事有点多,一件一件的排队,别心急。” 周启深处变不惊,眉间风流自信,“听姑姑教诲,都是大道理。哦对,刚刚我和陈副局闲聊几句,说您公司的资料二审出了点分歧意见。” 赵伶夏脸色微变。 周启深宽慰道:“姑姑别心急,我约了陈副局周日打高尔夫,再帮您打听打听,顺便向他说说好话,我来替姑姑出谋划策。” 出谋划策? 根本就是恩将仇报。 赵伶夏心里门儿清,周启深在政界的交情不少,得益于他那几年的军旅生涯,周启深本身是清贫之家,但他最擅长绝处逢生,抓住一切机会迅速上窜。就从他这脾性来看,讨好某某领导的女儿甚至到了谈婚论嫁的程度,借此青云上位,可能真不是谣言。 赵伶夏没敢大意,心里一番算计后,把伸过的半只脚,从他的原则底线上悄然挪了回来。她一派和气,笑容温暖,“小西爸爸今天和老朋友去水库钓鱼了,昨儿他还念起你,记得你爱吃鱼。” 周启深心里的刀锯斧钺瞬间按兵束甲,显然,一声“小西爸爸”戳中了他的软肋。 赵伶夏十分识时务,顺着台阶而下,方才暗自进攻的气氛一下子转了性,亲近熟络地续起了旧情,“明天来家里吃个便饭?” 周启深笑笑,“您亲自做么?” 赵伶夏愉悦,“哎呦,那我可不敢,回头把小西家的厨房都能炸了。” 周启深不接这茬,维持着表情,有笑意,也有深意,目光淡淡注视对方,气势暗暗聚力,一分一分往赵伶夏身上加压。 静默数秒,赵伶夏率先松口,“小西以后要什么,我就给她买什么,看上的手链,衣服,包,任何,我都不干涉她的选择。” 周启深没动,没说话。 赵伶夏嘴角微扯,笑容僵了些,继续道:“不再带她去那些地方,再也不去。” 周启深勾着笑,举起酒杯,主动往赵伶夏的杯壁上轻轻一碰,“跟聪明人说话,舒服。一诺千金了,赵总。” 转身离开时,周启深停下脚步,微微侧头,平静道:“周日我做局,我会派司机准时来酒店接您,一起和陈副局吃个饭,交交朋友。姑姑只要信守承诺,我一定鼎力相助。” 周启深给赵伶夏不痛不痒地摆了这么一道,当真是冲冠一怒为红颜。身体力行地提醒赵伶夏,别再给他使绊子,别再带赵西音去看乱七八糟的世界。 只要赵伶夏别捣乱,好处少不得她。 周启深帮她牵线搭桥,周日一场高尔夫和饭局下来,所有的困局迎难而解。并且有这尊大佛的情面,以后总能行个方便。 夜色里,赵伶夏心满意足地上车。 周启深立在车旁,一刹犹豫,仍然把人叫住,“姑姑。” 赵伶夏滑下车窗,看着他。 周启深舌尖抵了抵牙,那件事一直梗在心口,他心里有猜侧,但不敢坐实,无论怎么措辞都不合适,只斟酌着问:“小西经常去美国看您,您工作这么忙,一定没时间陪她。” 赵伶夏目光安定,似笑非笑地望着。 周启深舌头打结,一瞬连话都说不直白了,“她每次去美国,都只是去看您一个人吗?” 赵伶夏说:“那可不止哦。” 周启深情绪瞬间吊到高空。 “我的一些朋友也特别喜欢她,小西陪她们聊天逛街,真是个好孩子。”赵伶夏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重音全落在了“孩子”两字上。 周启深一脸茫然,赵伶夏淡声吩咐开车。尾气扑了他一嘴,闪烁的尾灯都透着老奸巨猾。 这一天饭局作陪,他也少不得喝酒。眼下头又开始疼了,他让司机开窗过风,凉意渗骨,反倒让他舒服不少。 到了茶馆,老程两口子和顾和平凑了桌斗地主,隔着门儿就听到顾和平的声音,“老程你丫作弊还敢再明显点吗,我和你是一边儿的,你干嘛把王炸给拆了?” 老程一本正经道:“哦,不好意思了,不认识牌。” 昭昭笑得前俯后仰,兴高采烈地在微信上收转账,“谢谢你啦,和平哥。” 姑娘笑,老程也跟着笑,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够不够?” 昭昭点点头,“够啦。” 老程难得的,把头歪过去,吊着眼梢说:“来,亲这儿一口。” 昭昭挺大方的,搂着他的肩膀甜甜腻腻地亲了。 顾和平酸晕了,牌局一撂,往周启深那边走,“是人吗,老程你是人吗?赶紧去喷喷香水,盖盖你这一身的人渣味儿。” 边说边拿了两杯茶,塞了一杯给周启深,“干杯,生日快乐。” 周启深服了,“神经病。” 周启深往高脚椅上一坐,老程就跟着过来,对着顾和平抬了抬下巴,“跟你说个事儿啊周,他跟小西那闺蜜勾搭在一块儿了。你赶紧搞他,不然就等着他以后来搞你。” 顾和平白眼掀上天,“程吉你不说话得死,昭昭,下来跟他分手,甩了这个老男人!” 老程对他使了个眼色,是往周启深这边瞄。顾和平顺着看过来,也发现了不对劲,“周哥儿,您怎么了?一身酒气,又玩借酒消愁了啊?” 周启深埋着头,肩胛与脖颈拉出一条利落的曲线,平声说:“晚上有饭局。” 顾和平劝慰,“你身上的伤还没好全,别这么虐待自己,能推的就推了,多大点事?” 周启深显然不在状态,神情游离,兀自沉思。 行吧,没回应,顾和平也见怪不怪了,跟老程东拉西扯地聊天。周启深就是这时,忽然说了一句: “赵西音可能给我生了个儿子。” 作者有话要说:ps:本章的机构名称全部虚构 48、今宵别梦寒(5) “生儿子?生什么儿子?”顾和平嗤声,“周启深,你脑震荡还没好呢,得妄想症了还?人家跟你离了婚,你还要这么造谣,小心蹲大牢啊。” 老程也觉得匪夷所思,“周哥儿,你怎么会有这想法?” 周启深低着头,垂眸于桌面,人深深喘了口气,“那天我听到她接了个视频,里面有个小孩儿叫她妈咪。是个男孩儿的声音。” 老程的烟在唇边一顿,平静道:“听实在了吗?没弄错?” 周启深摇了摇头,太阳穴疼的很,“时间太短,小西当时就给掐了。但老程,男人的直觉你得相信。” 顾和平泼冷水,“你这是给自己强行加戏。” 周启深一点都不生气,眼底微红,目光赤诚,急于给他们做解释,“小西去美国去得很勤。” “那是看她姑姑。” “她姑姑忙,没那么多事儿让她看,而且小西每次过去,待的时间都长。” “废话,机票那么贵。” “最长的一次,是我们离婚后的第四个月,她在那儿待了两个月才回北京。” “你想证明什么?她在生孩子坐月子吗?”顾和平刚想翻个白眼,愣了下,白眼又给翻了回来,“啊呀,好像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啊。” 老程啧了声,“和平你别添乱。” 周启深说:“季芙蓉医生,她姑姑的朋友,我找人查过,小西去她诊所去得很多。” 老程说:“这可能只是出于信任。” “季医生主修的是妇产科。”周启深握着茶杯的手都在微微发抖,“我和小西还在一起的时候,她身体很好,基本没有这方面的病痛。” 顾和平贱嗖嗖的,阴阳怪气说:“还不是你把人给折腾坏了。” 周启深真想一杯茶水泼他脸上,气急败坏道:“你们怎么不相信我呢?” “我们相信没用啊,关键是,这不一定是事实啊。”顾和平可冤枉,“乍一听觉得你挺有道理,但周哥儿,你抛开偏执,再好好想想,是不是细节什么的,压根就对不上号?” 周启深怒得把茶杯往桌上一磕,杯底咣咣响,“这么多证据还不够?” 老程拍了拍他肩膀,“我就问一个,小西真的给你生了孩子,她图什么呢?你知道一个女人养育孩子,有多难吗?而且据我对小西的了解,她要真有孩子,一定带在身边,一定亲力亲为。” 周启深是钻进了死胡同,就认这个死理了,“她是躲着我,惩罚我,她犟起来的时候,真能做出这种事儿。” 顾和平和老程对视一眼,心说,完了。 周老板坚信他有个儿子了。 这两晚,周启深整夜整夜失眠,他能把大致的框架勾勒出来,但就像顾和平说的,许多细节根本对不上号。那又怎样,人在执迷不悟的时候,最容易鬼迷心窍。 周启深这一遭闹的,把顾和平和老程忧心坏了。 顾和平看似不着调,其实十分重兄弟意气,他爷爷是老将军,到了父亲这一辈,几乎个个都从政从军,家风严谨,铁血作风名不虚传。顾家兄弟姊妹虽多,但其实走得并不全然亲近。跟周启深他们,才是实打实的感情。出生入死,一辈子打不散。 “要不,我明天去找一趟小西吧。”顾和平说,“周老板这状态,迟早要出问题。” 第二天下午,顾和平掐着点去舞蹈室逮人。结果路上堵车,去迟了几分钟,团里今天散得早,没留几个人。顾和平正纳闷儿呢,就听一姑娘的声音,“你好呀。” 岑月穿着舞蹈服,黑色v领修身裹体,细腰纤腿,减了几分可爱,有点蜜桃初熟的感觉。顾和平对她太有印象了,“哟,这不是我妹妹么。” 岑月特乖,特给他面子,“嗯!和平哥哥好。” 顾和平乐的,桃花眼跟开了光似的,一亮,就更显风流。他问:“你小西姐呢?” “她走啦。” “这么早?” “嗯啊,她去约会。” 顾和平皱眉,“跟谁啊?” 岑月挠挠鼻尖,卷翘的睫毛一眨一眨,“我口渴啦。” 顾和平回过味,轻轻一笑,“行吧,哥哥请你喝饮料。” 载着小姑娘三环转悠,停进商场,再去喜茶买了杯草莓莓果,顾和平还挺耐心的,“说呗,她跟谁约会去了?” 岑月咬着吸管,“她没约会,我骗你的。” 顾和平诶嘿一声,双手环胸,“小姑娘,可以啊。”他也不生气,笑着问:“就为了我请你骗一杯饮料?” 岑月的喜欢不躲不藏,松开吸管,坦坦荡荡地问:“顾和平,你有女朋友吗?” 顾和平差点没噎死,乐的不行,“干嘛啊小姑娘?” 岑月说:“你有女朋友,我就把这杯草莓汽水的钱还给你。” 顾和平忍着笑,“要是没有呢?” 岑月说:“没有的话,我就追追你,你看行么?” 周日晚上,孟家倒是热闹。 过来看诊的医疗团队刚走,孟惟悉的父亲就过来兴师问罪,“你还当不当这是家了?伤得这么重,打算瞒到什么时候?你身边的秘书呢?干什么吃的?” 孟惟悉受伤的事儿,终究被家里知道,他爷爷晚上亲自到庄园里,三辆黑色奔驰好大阵仗,跟押犯人似的。孟惟悉反正就这么淡淡的态度,骂,听着,从不回嘴。 他父亲发了好大一通脾气,被颜品兰推着下了楼。 后来颜品兰端着热牛奶和一叠桂花酥进他卧室,还没开口,孟惟悉扫了一眼碟子里的糕点,打断道:“为什么是单的?” 颜品兰一愣,悲从中来,又开始哭。 自从孟惟悉和赵西音分手后,看到任何东西,都计较起单双来。冰箱里的牛奶不许落单,饭菜的碗筷不能落单,甚至严重到,他的本子,笔,袜子,裤子,全是双数。 孟惟悉说:“单数不吉利,总让人想到离散。” 颜品兰咨询过心理医生,这是情感障碍的另一种病症表现。也是那时候她才知道,自己的儿子接受过心理治疗。 若问这一生最悔之事,大概就是那时反对他和赵西音交往。 颜品兰哭声渐大,孟惟悉叹了口气,低声说:“妈,你去休息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颜品兰再不压抑自己,呜呜咽咽地哭。 孟惟悉站起身,搭着他母亲的肩膀,沉默地将人送出了房间。 不多时,手机响起,是关谦的电话。 关谦汇报说:“孟总,我刚下飞机,现在往赵伶夏女士的住处去。大概待两到三天,打听到了消息,我随时与您沟通。” 孟惟悉道:“好,注意安全。” 关谦明白,孟惟悉这是铁了心要把周启深干过的事儿挖个底朝天。私下查人或许不光彩,但他不管不顾如同走火入魔,大有秋后算账的气势。 初冬的北京城大风肆虐,一天晴好一天骤雨,阴晴无定数。季芙蓉医生忙到下午两点,才有空休息会。她的医助进来说:“那位先生在大厅守了一上午,中饭叫的外卖,一刻也没离开。” 季芙蓉从窗户往外望了眼,周启深就这么站着,小范围地来回踱步,转头看到她,便立刻笑起来。季芙蓉叹了口气,“真是阴魂不散啊。” “季医生,您吃饭了吗?”周启深见她出来,一派殷勤。 季芙蓉白衣大褂在身,把人衬得也很冷情,“周先生,您不用费工夫了,我是一名医者,对我患者的病情无条件保密。” 周启深还是笑,“您误会了,我不是来打探什么病情的。我就想咨询一下,女人生完孩子之后,是不是气血亏,要花很长时间调理?” 季芙蓉愣了下,起疑,“你问这个干什么?” “帮我朋友问的,他媳妇儿上半年生了对龙凤胎,身体一直不太好。”周启深一本正经说。 季芙蓉松了口气,不是来打探赵西音的就行。她卸了一半防备,回到医学领域,她很认真地给予建议,“女人生孩子,伤元气,如果身体不好,的确需要花费时间来调养。” 然后给他上了二十分钟的产科知识普及课。 周启深抿了抿唇,说不出什么滋味儿。有点窃喜,又有些心疼,赵西音最难的时候,最需要人照顾的时候,他竟没有在身边。 从季医生诊所出来,周启深开着车在北四环东游西晃,后来开去商场,梦游似的走去了儿童区。 孩子应该快三岁了吧? 三岁的孩子有多高? 赵西音一直把他放在美国,会说中国话吗?会叫爸爸吗? 快入幼儿园了,正是接纳世界的时候,周启深心想,一定要把儿子接回来,不能对着洋人叫爹地,必须字正腔圆地说汉语,爸爸叫响亮一点。 他在童装店走走停停,导购员热情地咨询,“先生,需要看男宝宝的还是女宝宝的呢?” “男孩儿。”周启深回答时,从未有过的柔情满溢而出,有了这个开口,之后的设想便顺理成章,“皮肤白,大概三岁吧,眼睛大,多高?我儿子长得快,超过同龄平均水平。” 这天下午,周启深别的事没干,刷了二十多万的卡,春夏秋冬四季不缺,吃穿用度一应俱全,还定制了一个限量版的滑板车,悉数打包送去了梵悦。 各式包装袋摊一地,占据了家里半边客厅。周启深蹲在地上,一会儿看看机器人小t恤,一会儿摸摸恐龙小帽子,他还拿起一个指尖陀螺轻轻拨弄。 陀螺在旋飞,指头尖微痒,周启深眼中浮现淡淡笑意,像是正在走向一个遥不可及的梦,飘飘欲仙,步步清风。 作者有话要说:我也想当周老板的崽,素未谋面就刷了二十万的卡。 往下点,还有第二更。 49、今宵别梦寒(6) 周一,赵文春跟同系的一位老师调了课,上午不用去学校,赵西音去团里后,他才出门买菜,邻里熟人唠唠嗑,菜场老熟人打打趣儿,赵老师人缘好,少个五毛块把钱都好说,还能免费赠送几根香葱。 买完菜悠哉哉地回家,在大梧桐树下站了会,看老朋友们下象棋。 “老赵,你家小西最近干吗呢?” “老本行,又跳舞去了。” “那好啊,学了这么多年,不荒废,能拾起,就是好姑娘。” 赵文春笑眯眯地应,“没那么大志向,她呀,就是喜欢折腾。” “折腾好,年轻人多折腾成长得才快。诶,老叶家那孩子,对你小西可上心啊。” “哎呦,您真跟个红娘似的。”赵文春状似嫌弃,但笑脸实实在在的,一分没少,“他们就是小时候一块儿玩过,兄弟姐妹一样。” 有人帮着说话,“那差远喽,上回我还见到叶韬,一提起小西,全是好话,瞒不了人。” 鸳鸯谱点得好,赵文春一点也不介意,心里还有点美滋滋。其实想通了,不就这么回事吗,天高海阔,人生路长,好日子不都在后头。 赵文春乐呵呵地看象棋,旁边李小强大爷用胳膊肘推了推他,“老赵,那人好像是找你的。” “空心炮,好棋!”赵文春看入了迷,被人叫了才抬起头。马路对边,周启深的车停在树下,他站在车门旁,笑得特五好青年。 周启深小跑过来,当着长辈们的面伸出手,“这么多菜?我帮您提。” 赵文春拽紧了,推辞,“不用不用,拎得动。” 周启深不由分说,主动拿了过去。 老伙伴们面面相觑,赵文春如芒在背,棋也不看了,略为慌张地往家走,“你把菜给我,真不用你提。” 周启深哪会让,“没事。” 赵文春伸手扯了把,扯不动,一声叹息,也不说话了,背着手心事重重地朝前走。 周启深两步追上,和他肩并肩,“赵叔,我要是有做错的地方,您一定得说,打骂都行,别把我给拉黑了。” 他手机号还躺在岳父大人的黑名单,军情告急,今日必须攻克。 赵文春耳根子软,一番好话就能软化他的立场。他还真动容了,于心不忍在脸上三秒,瞬间又坚硬起来,摇摇头,没戏,“启深,叔叔对你本人没意见,你是个好孩子,但我更疼我闺女。” 话说到这份上,周启深再不懂就白活三十多年了。 心里警报拉响,大事不妙的认知涌入心头。差点就把那句“赵叔,您有个远在美国的外孙您知道吗”给吼了出来。 一老一少正僵着,一道温和的男声打招呼,“赵老师,您今儿没课啊?” 周启深循声回头,就见一个年轻男人笑容和气地望着赵文春。就一眼,周启深没敢忘,上次见过的,赵西音的准相亲对象,叶韬。 “小叶啊,巧了巧了。”赵文春跟攀上水中稻草似的,一点都不犹豫了,“我换课了,你呢,你也没课啊?” “休息,昨晚上从广州回来。” 赵文春想起来了,“带队参加数学联赛吧?拿名次了吗?” 叶韬谦虚答:“拿了高中组第一。” 文人心心相惜,赵文春是老师,对这种根正苗红的青年有本能好感,印象分蹭蹭上去了。叶韬礼貌地看了一眼周启深,也不问他是谁,笑了笑,微微点头。 周启深颔首,客气表情不比他少。 叶韬长得不算特别帅,五官标致,但个儿高,身材偏瘦,晨起锻炼的习惯保持得很好。看到赵文春时,自己正在做引体向上,从单杠上跳下来,朝气蓬勃的模样。 赵文春背着手,在叶韬和周启深之间来回溜达,也不知出于什么心思,往石凳上一坐,“我歇会儿,小叶,你搞锻炼,不用管我。” 叶韬笑着应,“行,赵叔,我也快完了,待会顺路,一块儿回去。” 这话亲密,没把自己当外人,周启深听得不舒服。赵文春又瞄他一眼,笑眯眯道:“启深,你忙不忙啊?” 不忙就滚蛋么? 周启深风轻云淡的,说:“不忙,今天公司没事。” 叶韬站在单杠前,顺口说:“您平日搞锻炼吗?” 周启深转了个边,面朝他,笑意淡淡,“锻炼,习惯了,我当过几年兵,那时候天天操练。” 叶韬就往右边挪了点,空出一个位置,“那一块儿练练?” 在赵文春眼里,只会觉得叶韬知书达理,待人热情。但在周启深看来,都是千年狐狸,玩什么聊斋?这种情敌最可怕,聪明得不知不觉,绵里藏针。 周启深脱了大衣,大冷天的,里头就一件黑衬衫。赵文春刚想念叨几句,反应过来,又把关心给吞了回去。周启深轻松一跃,双手上杠,引体向上太小儿科。他是练过的,部队打下的基础一辈子受益。 叶韬看了几个,知道这是行家,也没废话,跟着一块做。你上我下,沉默较劲,几十个来回后,谁都没喘气。 赵文春渐渐看出了门道,不对劲啊,这哪是晨练,根本就是比试。 叶韬卯着一股力,额头渐渐渗出细汗。 反观周启深,他也不轻松。跟孟惟悉干的那一架,身上伤没好全,也就恢复成不妨碍日常生活的水平,突然这么猛练,浑身上下绷的紧。男人就是这样,失里子也不能失面子,叶韬不服输,周启深也在强撑。 两百来个了吧,赵文春看得心惊胆战,刚想劝着点,周启深脸色刹白,忽然就从杠上踉跄着跌下来。他捂着腹,蹲在那儿半天没动。 赵文春慌忙问:“怎么了怎么了?” 周启深摇摇头,没抬头,手捂在腹上紧紧的。 赵文春急得一跺脚,把菜全丢了,使劲掰他的头,周启深一额头的汗,全是疼的。 跟情敌较劲到腹肌抽筋,大概也算输得光荣吧。 赵西音傍晚回家,一听这事,觉得简直荒谬绝伦。赵文春都不太敢看女儿,周启深大小也是受了个伤,归根结底还是自己的错。 赵文春愧疚的很,小声说:“后来他秘书来了,把人拉去了医院。” 赵西音摸不着头脑,“不是,爸,人家来找你,你干吗让他去吊杆?” 赵文春不敢说话,隐瞒了叶韬的存在。 “他才出院没多久,住了好长一段时间,轻微脑震荡,腿好像也伤了筋骨,做这么剧烈的运动,神仙也撑不住啊。”赵西音哀声,觉得这次是赵老师过了。 赵文春连连点头,“是是是。” 赵西音于心不忍,“后来你问了没,他有没有事?” 赵文春摇摇头,做错事了,懦弱了,不敢也不好意思。沉默数秒,赵老师抬起头,幽幽道:“要不,你替爸爸去看看吧?” 赵西音本能抗拒,“你闯的祸。” 赵文春一下就不乐意了,拿出了家长威严,“赵西音!你现在来跟我算账了是吧?你,你你你小时候尿湿了床,谁给你洗的?你闯的祸,还不是我收拾?现在让你帮个忙,还跟我楚河汉界了。” “好好好。”赵西音就怕赵老师念紧箍咒,“父债女偿行了吧。” 七点多,赵西音就在梵悦门口等着了,稍早的时候给徐秘书打了个电话,证实周启深确实是在家休息。徐秘书是个见机行事的,“小西你要过去啊,那正好,帮忙带点吃的。我估计周总没吃晚饭。” 赵西音给他买了水饺,热乎乎的三个盒子系成一袋,按了门铃。 周启深开门开得慢吞吞,睡眼惺忪,上半身光着,下半身松松垮垮一条绸质长睡裤。手上拿着一件t恤要穿不穿。赵西音的目光撞到他胸膛,肌肉匀称,宽肩窄臀没有一丝多余,这男人勤于保养,身材管控得比女人还好。 唯一的不完美,大概就是他腹肌上贴了五张风湿止痛膏。 周启深有点起床气,估计瞌睡还没醒,总之不太热情,连“你来干嘛”这种话都斗胆说出了口。 赵西音也不介意,老赵家做了对不住他的事儿,那五张风湿膏药就是满满的愧疚。她进屋,换鞋,“你吃饭了没?” 周启深往沙发上一躺,面朝下,把腹肌挡得严实,“嗯”了声。 “我给你买了饺子,你吃点。还有,替我爸向你道歉,对不起。” 周启深的脸埋在抱枕里,也不说话。 赵西音去厨房拿了碗筷,细心把饺子装进去,然后走过来,蹲下说:“饺子没放醋,没放葱。” 周启深忽然转过头,刚睡醒,丹凤眼也变得清水湿漉,淡淡看人,“你该放点醋的。” 赵西音不明所以,但直觉肯定又是混账话。她别过头,“爱吃不吃。” 周启深问:“叶韬是数学老师?” 赵西音又把头转回来,起疑,“你怎么知道他?” “你爸都快把他当半个女婿了,我能不知道吗?我敢不知道吗?”周启深吊儿郎当的语气,忒不正经,“你没去相亲呢?” 赵西音挑着眉梢,“快了,团里考核结束,放假五天,我天天去相亲,档期全满,绝不松懈。” 周启深翻身,一片结实的胸袒露彻底,眼神深邃又复杂,半天挤出一行字,“赵西音,你就是个骗子。” 赵西音不乐意,“我骗你什么了?周启深,你现在特别像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孩子?”撞枪口上了,周启深冷冷道,“你还敢跟我提孩子?” 赵西音一愣,下意识地挪开眼,但很快又抬起,皱着眉问:“你不会以为我给你生了个孩子吧?” 周启深嘴角微颤,心口血直涌,看她这反应,是铁定不会承认了。赵西音站起身,“赵老师的歉意我带到了,饺子也给你买了,我走了。” 她这是什么? 于心有愧,落荒而逃! 周启深目光跟火烧似的盯着她后背,“赵西音。” 赵西音拧开门把,耳朵起立。 “你别骗我,我什么都知道了。” 他的声音低沉,有力,像对着青天白日举手宣誓。 赵西音眼泪差点掉下来,她说:“周启深你别发神经,我没给你生孩子。” 门关,人走,桌上的那碟饺子慢悠悠地冒着热气。 “一岁穿90码,两岁穿100码,三岁穿110码。” 半夜,周启深也没睡意,坐在储物间里的地上,饶有兴致地摸着那些小衣服。看够了,又回书房待着,随手记的扉页搁在电脑旁。周启深在上头写了几行字,笔一丢,皮椅转个边,遥控一按,窗帘徐徐展开。 cbd的夜色尽收眼底,夜空黛蓝,霓虹旖旎,把东边的天晕得像波光一样温婉。周启深沉默抽烟,烟雾缭绕里,风穿缝而过,抖落了烟灰,落了些在方才的扉页上。 力透纸背,笔墨未干 “我会当个好爸爸。” 50、尽余欢(1) 尽余欢(1) 两天后,顾和平来周启深家里拿东西,无意看到了他储物间里的童装玩具,这才觉得事情有点不可收场了。顾和平是直性子,一脚把衣服踹得乱七八糟,警告道:“周哥儿,过了啊。” 周启深当时差点就跟他动手,“你上我家撒什么野?” “我他妈不能看着你走火入魔!” “你懂个屁。”周启深抡着胳膊把人往后一推,门一拉,把储物间关得严严实实,然后坐在沙发上抽烟。 顾和平踹他一脚,“演什么苦情戏呢,就你有儿子?就你能耐?就算真有儿子,你想过没有,没准儿是小西跟别人生的。” 周启深眼神下压,暴风聚集,一字一字的,“顾和平。” 顾和平冷呵,“就不惯着你。你俩分手都多久了,你心里没数?” 周启深气晕了,“你他妈欠揍是吧。” “周老板我告诉你,赵西音她不可能给你生儿子!前前后后时间对的上,你还在这儿瞎掰扯什么?有意义吗?”顾和平最后是摔门走的,“你丫就等着孤独终老吧!” 这算是兄弟两之间真正意义上的一次分裂。 顾和平也气晕了,气得车都开不好,回去的路上撞到一个大石墩子上,车大灯碎成了渣。等保险过来处理完都到深夜十二点。他约老程出来喝酒,差点都哭了。 老程听完始末,没跟着同仇敌忾,蛮有理智地做他思想工作:“和平,跟深儿认识多少年了?” “十五年五个月二十天。”说完,顾和平自己都愣了,气呼呼道:“他真的有毒,老子记他比记亲爹生日还清楚。” 老程噙着笑,一语道破,不用再说多余的。从北到南,从冰天漠河到大兴安岭,再回到浮华盛世的首都城。十五年亲兄弟,打不走骂不散。 顾和平又得气哭,“他大爷的,老子提醒他有错吗,跟老子翻脸,个王八蛋。” 老程哎了一声,秉持公正,“你不能以你的认知来左右周哥儿啊。他跟你到底是不一样的。” 顾和平梗着脖子,“三只眼还是四条腿?难不成多根几.把?” 老程认真道:“周哥儿从小吃苦,白手起家,不说他小时候,就从你认识他起算,他遭了多少罪,挨了多少阴谋,吞了多少血泪,别说你没看到啊。” 顾和平长呼一口气,气没消,但不反驳了。 “他爹那渣样,他能活着长大就是奇迹了。他老家那帮亲戚,个个如蚂蟥吸血,周哥儿挣下这份家业,还得帮他们擦屁股,就这份辛苦,我和你都没尝过,没法儿理解他的苦。” 顾和平吸了一口气,桃花眼萎了,无精打采的。 “周哥儿三十二了,还在周蝌蚪找妈妈呢。证明他对家庭其实很看重,缺什么,就想要什么,但也自卑,自负,疑神疑鬼,特别敏感。渐渐的,想要的,也变不敢要了。” 顾和平冷哼,“你别替他卖惨。” “我还真想替他卖卖惨,因为他是真惨。”老程掐着烟,也不抽,有下没下地吹掉烟灰,“他笃定小赵给他生了个儿子,为什么?因为他缺这份血浓于水的感情,他没有一个好父亲,所以他特别渴望当一个好父亲。小赵又是他爱的女人,我就这么说吧,这辈子,除非小赵不要他,不然周启深的孩子母亲,一定是赵西音。” 顾和平悲从中来,“我靠了,这么壮烈悲情吗,我孩子的妈还不知道在哪个角落待着呢。” 老程嘁了声,“你和小赵那闺蜜发展得怎么样了?” 顾和平蔫儿的很,“送了两次花,吃了两次饭。”说到这里,神使鬼差的,他脑子里竟然浮现出岑月的身影。一刹分心,以至于老程说什么都没听清。 “你别跟周哥儿比惨,你忘记他还在进行心理治疗了吗?” 明天是《九思》剧组舞蹈情景部分的最后一次考核,上到高层、导演、投资方,下到制片、演员,能来的都会参与其中。团里下训早,姑娘们个个紧张,勒着裤腰带两天前就没敢多吃东西。 赵西音和岑月是奇葩,越重要的场合越来劲儿,下午一放假,就去三里屯逛街看电影,晚餐吃的火锅,走时还在青山研究所买了个“一颗桃子”蛋糕。 一人一半儿,说体重分你一半,然后一块儿傻乐。 八点半,赵西音哼着歌儿回小区,然后看到周启深在门口蹲点。他今天换了身浅色的风衣,深灰长裤,人立在那儿神思旷远,好似跟黑夜融成一体。 赵西音心里忐忑,下意识地往后退一步,还记着前两天的事,愁眉苦脸的立马澄清表态:“周启深,我真没给你生儿子。” 周启深愣了下,低着头,再抬起时笑意淡淡。挺温和的一个反应,但愁容未消,悉数隐退进了眼底眉梢。 赵西音的心忽然轻轻一扯,说不上疼,总归不自在。 “来这儿是跟你道个歉。”他说,“那天是我唐突,吓着了没有?” 赵西音点点头,“吓着了。” 安静几秒,周启深伸出手,轻轻勾了勾,“过来。” 三五米远的距离,他长身玉立在那头,她不知所措于这头。气氛正正经经,架不住他这一瞬间的温情。赵西音听了话,朝他走近。 近到三五步远,周启深也不越矩,返身从车里拿出个东西递给她。长方形的盒子,暮霭蓝的包装纸,打开一看,是清新淡雅的山谷百合。 “早就想送了,但送的不是这个。你明儿要考试,我不吓着你。百合花静心养神,你以前就喜欢往卧室放两花瓶,很香,睡得很好。” 周启深低声说:“你今晚睡个好觉,明天好好考。” 百合花的香味一下子勾了出来,若隐若现,闻着都是安心。 赵西音眼睛热,低着头没敢抬。 周启深也不逼她,懂得给姑娘留下情绪空间,他来这里,一是道歉那日鲁莽,二是真心实意为她加个油。赵西音从低谷爬出来,走到现在不容易,真的不容易。 他是爷们儿性格,不擅长这些婆婆妈妈的感情戏。但他对她好,从来都是实实在在的,记着她的梦想,记着她的追求,也珍惜她的热血。 “紧张么?”他问。 赵西音点头,顿了下,又飞快摇头,不知是否夜深露重,她嗓子有点哑,“我下午和朋友看了电影,吃了羊蝎子火锅,还吃了一块桃子蛋糕。” 周启深真心实意地笑了,“不是嚷着要减体重吗?” “我瘦了啊。”赵西音抬起双手,做着拎起裙摆的动作,左晃右晃的,“我真瘦了。” 周启深视线下意识地往下低,下巴,锁骨,领口,再是胸。他淡淡答:“再瘦就没了。” 赵西音反应过来,气急败坏的,走过来作势要踹他,“周启深,你往哪儿看呢!” 周启深笑得顽劣,“看你项链好看,你以为我看哪儿呢?” 赵西音一愣,夜色也挡不住红脸。 不再闹她,周启深问:“明天要考试了吧?” 赵西音纠正说:“那叫考核。” “假正经,就是一次破考试。”周启深说得无所谓,气势感染人,连带着她一起都觉得豁然不少。 “你跳得好,是金子,金子能发光。” 赵西音小声说:“你又没看过我跳舞。” 这话有理有据,她出舞台事故的时候,周启深还是查无此人,恋爱和结婚,赵西音也从没在他面前跳过,瞎夸呢这是。 周启深噙着笑,挺会捡漏,“没看过,那你什么时候跳给我看?” 赵西音如临大敌地望着他。周启深道貌岸然,往人群里一站,就是那种要上台拿全国十佳青年的范儿,浓眉阔庭,鼻梁正,嘴唇薄。又有几年军旅生涯,腰板脊梁永远是直的。可这人下流得很隐秘,不来直接的,喜欢守株待兔,丢根引线出来,让你自己点燃。 他笑意一深,眼角的纹路跟着往上,像檐下春燕分叉的尾,颇有深意地说:“我记得你学的是中国古典舞?” 赵西音不吭声。 周启深靠着车门,双手环胸,痞气的很,“看样子不想跳古典舞给我看,那你想跳什么舞?嗯?” 边说,他的目光边往下,沿着她的衣领勾描,色胚子。赵西音招架不住,真往他腿上踹过去,怒得无声无息。 周启深嘶的一声,“不知道我腿受过伤啊?” “呵,我以为是手断了呢。” “还记仇呢?”周启深这人就怕被误会,一而再地解释,“那个护工小姑娘才二十岁出头,我都能当他叔叔了,我也下不了手啊。” 赵西音白他一眼,“你也不是没下过手啊。” 他死皮赖脸追她的时候,她不过也就二十出头的年龄。大八岁这事儿,一直被赵文春耿耿于怀。男人保养再好,老就是老。生离死别没办法逆转,赵老师操心命,其实是害怕百年在女儿之前,这近十年的孤独,赵西音得多难熬啊。 周启深只知道岳父大人嫌他年龄,却不知岳父大人设想过一万遍他早死。 赵西音这会也反应过来,这样的夜,说起往事太多太多。 周启深安安静静不说话,两人之间像有涓涓细流滑过,各怀心思,各有忐忑。赵西音低着头,一直没看他。但能感应到他的目光,深沉,饱满,浓烈。 没来由的,赵西音就委屈了,酸意涌上心头,憋不住地红了眼睛。 “小西。”周启深忽然问,“我能抱抱你吗?” 赵西音又把眼泪给憋了回去,犟着脖颈,无言即抗拒。 周启深也不逼她,只几秒之后,一声极轻的倒吸气。赵西音下意识抬头,就看他微弯腰,左手虚虚搭在腹部,眉头皱着。 赵西音顿时紧张,也忘了保持距离,向前两步挨到他身边,“怎么了?又抽筋了?你贴膏药了吗?你,你这样要不要去医院?” 周启深伸过手,先是勾住她的脖子往身前带,然后顺着往上,压实了她的后脑勺。赵西音脚步一踉,就被他按在了怀里。 他一只手圈住她,半边身体赤热滚烫,声音自上而下熨到她耳里。 周启深低声:“抱到了。” 赵西音的脸颊贴着男人的心脏位置,砰声震膛,干戈大动。 周启深另一只手也圈了过来,合成一个完整的拥抱。初冬寒风从西面的长廊尽头穿堂而过,周启深挪开几步转了方向,悄无声息地帮她挡住。 “小西,”他今晚说的最后一句话,“等你明天跳完舞,我们好好谈一次。” 作者有话要说:往下点,还有第二更。 51、尽余欢(2) 谈什么,两人心知肚明。现在不谈,是怕影响情绪,影响她明天发挥。 周启深到底是会疼女人的。 走的时候,赵西音犹豫了半晌,忍不住道:“周启深,我真没给你生孩子。” 周启深拉开车门,背影停顿,没回头。 白色路虎尾灯闪烁离去,消失在拐角处。 周启深对自己有个儿子这事儿深信不疑,不谈,不代表放弃。轻重取舍,他心里有一杆秤,先把妈给弄回来,他周家的人一个都不能少。 北京城的夜晚交通堵得也叫一个壮观,在广安门桥那块塞得直接熄了火。周启深开了窗户,探头看了眼,车水马龙的,估计是出了追尾事故。 车窗滑上,他给顾和平打了个电话。 顾公子傲娇,第一通直接给掐了,周启深打了三遍,他才骄矜地接了,“诶嘿,你谁啊,老骚扰你爸爸。” 周启深嗤笑,“顾和平,你矫不矫情啊,跟姑娘似的。” “滚你大爷的,我气儿还没消呢!” “行了行了,那天是我不对,改天请你吃饭,随你吃。”周启深心性大气,冲动过后,也不钻牛角尖,对和错,他还是拎得清。顾和平有点少爷脾气,那是他生长环境使然,可人不坏,说话不着调,但都有道理,也是为他周启深好。 还有老程,他们仨都是性情中人,大丈夫,给个台阶就下来了。顾和平哼唧两声,“下次打牌放点水,我要赢得你底裤朝天。” 周启深黄腔开得没正经,“拿走我底裤,你看着就不怕自卑啊?” 顾和平靠了一声,“人渣!” 几个来回调侃,那些不愉快也就抹平了。 周启深今晚心情不错,什么都在往好方向发展。到了梵悦地下停车场,他的专用车位被一辆无牌丰田给占了,大晚上的,他也懒得打电话给物业,绕到另一区找空位。 也是邪了门,平时空旷的b区都满了。周启深只能把车停在靠角落的位置。这个车位挨着墙,他的路虎太大,倒了两把才进去。 周启深下车往自己那幢的电梯走,深夜安静,停车场光线幽暗,周启深走了几步,心里升腾起莫名的诡异。他脚步渐慢,微微皱眉,循着声响往右边一看,一只易拉罐空瓶不知从哪滚到脚边。 他的危机感是十分敏锐的,等他察觉有异时,晚了,一根球棒照着他的头打了下来。 周启深下意识地用手臂挡,“咣”的一声,生铁和骨骼碰撞,躲过头部要害,但疼得他嘴唇刹那白了。就见两个蒙面的黑衣人,手抄球棒,凶悍狠厉地朝他袭击。 周启深瞄准空档,快很准地去夺其中一人的球棍,身手这几年没退化,迅速抢下凶器,周启深劈手就往另一人肩膀挥。有武器傍身,心里还有点底。周启深喘着气,想着怎样才能全身而退 就见那个空手黑衣男,忽然从腰间抽出一把乌黑的弯牙匕首。 “操!”周启深暗叫不妙,也不再勉强应战,几个虚晃的进攻动作之后,声东击西,返身就往右边猛跑。两腿一迈,扯着旧伤,几步下来大汗淋漓。周启深知道自己应该是中标了,寡不敌众一番撕扯,伤哪儿了他还来不及感受。 黑衣人穷追不舍,忽然又慢下来。其中一人眼神示意,周启深引导他们跑的方向,是安装了摄像头的。人不追了,见好就收,上了那辆无牌丰田,轰的一声从西门跑了。 周启深背贴墙,弯腰站着,右掌心一手的血,滴滴答答往下流,没多久,大理石地面上就一小摊血印。他从裤袋摸出手机,尽力调整呼吸,电话打给茶馆座机。 周启深言简意赅,“老程,来梵悦,我被砍了。” 他以为只被匕首割了手,身上其它的疼痛来得迟缓麻木,往下流的血越来越多。周启深只觉得腹部发凉,他低头看时,浅色风衣都成了乌色。 周启深连夜被秘密送进了私立医院,顾和平封了消息,他公司那边只召徐秘书过来,又联系了在公安系统的二叔,立刻小范围展开调查。老程守在急诊手术室门口,按流程,什么危险告知书,病重知情书是一张一张地签。签得他有点稳不住,拍着桌子质问医生,“有完没完了?!” 怕,是真怕了。 以前年轻莽撞,无畏命运,如今三十而立,懂得敬畏生死。 老程沉着脸,手却在发抖。他拧过头,对顾和平说:“不行,我要把小赵叫过来。” 顾和平惊呼,“找她干吗?” “万一有个什么好歹,小赵是他最信得过的亲人。” 顾和平靠了一声,“你别乌鸦嘴!” 心急火燎后,他自己也码不准了,神色复杂地点点头,赞同了。 就在这时,急诊手术室的门开,里头的护士跑出来,“病人没事儿了,刀口不深,血容易止住。还有,他让我给你们带句话不准告诉赵西音。是这个名儿吧?别告诉赵西音,她明天有重要考试。还说,谁要告诉了她,这辈子就没兄弟做了。” 次日,冬日暖阳,阳光从落地窗流淌入室,亮堂堂的晨光,把时间都拉慢了脚步。 全部人换了演出服,妆容服帖,配饰完整,都是按照正规拍摄流程进行。岑月顶着大宝钗,总是晃动脖颈,委屈道:“这个好重呀!什么时候能完事儿?!” 赵西音扶正她的头,“这就不能忍了?正式投入拍摄了,那十几个小时都得这样,你怎么捱?” 岑月嘟囔道:“我对这个本来就没兴趣,是我爸非逼我来的。” 赵西音哭笑不得,“全团也就你一个,谁不是争抢着想上这个电影?” 岑月憨笑,“你也是一个啊。” 赵西音刮刮她鼻梁,“既然来了,就好好完成。结果不重要,但要对得起过程。” 岑月很用力地点了下头,“快点跳完,跳完我要去喝草莓碎冰冰。” 赵西音被勾得垂涎,头一歪,飞快道:“一起。” 岑月忽然不笑了,对前边努努嘴,小声说:“是林琅。” 林琅俨然一个炙手新星,不知是她的原因,还是剧组开通了部分媒体前来现场,摄像头都围着她一个人转了。林琅一颦一笑皆风情,哪家媒体都照顾周到。 岑月蛮不服气的,“干嘛啊她,领舞名额还没定,她真把自己当角儿了。” 赵西音没说话,静静看了很久,最后说:“做好自己就行了,走吧,去检查一下东西带齐了没。” 岑月是真不太感兴趣这事儿,用她的话来说,不拖后腿就行。下训后别人都在抠动作,只有她有滋有味地研究起钢管舞视频。这不,一溜烟人就没了影,估计是躲去哪个角落喝奶茶了。 更衣室安静,赵西音进来时,两个团友正准备出去,“小西加油哟。” 挺友好地打完招呼,赵西音去自己那格储物箱里清点,舞蹈鞋,绑带,束发用的簪子,手机躺在柜子里,屏幕一片黑,点亮,再关上,赵西音重复了两遍,没有一条信息和电话,她心里微微怅然,竟有了失落之意。 “小西,今天准备好了吗?”林琅悦耳的声音在后方,赵西音转过头,平平静静地看着她。 林琅已经化完妆,体态婀娜多姿,漂亮得不可方物。她笑得灿烂,“你是该好好检查,一遍不够,最好三遍,免得什么鞋底儿啊,鞋面儿啊又沾了油,到时候在台上滑倒可不好看啦。” 赵西音脸色微变,下意识地抿了抿唇。 林琅精明在心,一捏就捏住了她七寸,偏偏语气真诚无辜,向前一步,挨近她,“跟你说个悄悄话呀,待会儿呢,你也不用卖力跳,跳那么努力也没什么用,反正结果都一样的。还有呢,早上保洁阿姨在清洁场地,用的清洗液,好多泡泡,一看就特别滑,哎,你就因为地板滑摔断过一次腿吧?代价真大。” 赵西音忍着,忍着,她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刀刀扎在她的旧伤口上。 林琅笑着说:“小西,好好跳,保护自己,别受伤。”她指了指舞鞋,“再检查一遍,里面也是有可能埋钉子的。” 说完,她像一只骄傲的孔雀,扬长而去。 赵西音咬着唇,眼中的泪水一点一点汇集,她告诉自己,别听,别在意,没什么大不了的。过去了,都过去了。自己有能力重新迈出这一步,能克服,一定可以的。 林琅走到一半,又停下来,侧过头说:“你不是一直怀疑当年是我陷害你的吗?赵西音,就算是又怎样,你根本没有证据,你敢说,我就敢告你诬陷。你不如我,你永远不如我。” 最后的稻草,断了。 赵西音愤然冲过去,掐着她的脖子就往地上摔,哐哐当当巨响,化妆台上的东西撞落在地。赵西音红着眼睛,扯她的发饰,衣服! 林琅惊恐万状,被她打的头晕眼花,声嘶力竭地叫人:“救命,救命啊。” 动静太大,工作人员冲了进来。 “我天啊!姑奶奶们!”指导老师气急败坏,“你们要死了啊!外面那么多媒体记者,想红想疯了是吧?!” 林琅哭哭啼啼,指控赵西音的不是。 赵西音垂着头,长发遮面,看不清表情。 论名论利,老师本能地就站在了林琅这边,对赵西音是爱恨交加,“亏得大家这么看重你,你要不想跳了,就别参加今天的考核了!” 赵西音丧坐在地上,手指从金丝红袍的水袖里探出,一下一下抠着地板。 就在这时,门开,张一杰在前,孟惟悉随后,俊面清风地走了进来。孟惟悉直接站在了赵西音前面,目光深重有力地看着这位老师,淡声说:“什么时候,轮得到你做主?” 然后他转过身,单膝跪在地上,稳稳地扶住赵西音的手,“小西?” 赵西音脸色苍白,一语不发。 孟惟悉沉默数秒,忽然转过头,直接吩咐张一杰,“今天的考核,取消。” 一语出,在场人皆惊。 张一杰也慌了,“导演组和资方代表都到了现场,媒体那边也打了招呼,准时发相关通稿。临时取消,牵涉的人事太多了。” 孟惟悉不悦,铁了心,刚欲开口,就被赵西音紧紧抓了把胳膊。她抬起头,眼底一片干涸,但异常坚韧,她说:“我能跳。” 时间紧迫,林琅那边团队全体出动,争分夺秒地帮她重新化妆梳发,一派慌乱。岑月围着赵西音急得都快哭了,“怎么了这是,我,我帮你弄吧。这头发都散成这样了。” 赵西音站在镜子前,面色淡如初雪,她倒是释然了,轻轻拨开岑月挥舞的小爪子,说:“不用。” 她慢慢抬起手,把头饰索性拆得一干二净,束带解开,如瀑的长发像一弯静河散在肩背。上有青冥之长天,下有渌水之波澜,美人如花隔云端。 赵西音去繁从简,像深谷开出的幽兰,暗香袭人。 跳得好与不好,她从不自负,那是他人的评判。 只知道,不辜负每一个乐符,不辜负每一次起舞,乐声起,故事始,乐声止,故事完。无论圆满与否,她只是用身姿体态讲故事的人。她要让人看见山花如翡,也要让人如见滚滚红尘,扬手旋转时,裙摆飞动,带出星群成路,脚尖跳跃时,乘风追月,我欲上青天。 一曲毕,我的故事讲完了,而梦里不知身是客,你们还没醒。 赵西音最后一个动作落幕,全场鸦雀无声。 而后不知是谁带的头,一声击掌,继而掌声如雷鸣。 下午,老程和顾和平守了半天半夜,看完周启深的所有检查结果,确定他真没伤命才放心。 刀伤,不深,但刀口很长。 “你得罪谁了,这就是要你命的啊。”顾和平坐在床边给他削苹果,苹果皮一根下来没断,他啧了声表扬自己,“好技术。” 周启深说:“我不知道。” 老程岔开腿,坐在四方板凳上,想了想,问:“南边的?” 周启深眼皮抬起,顾和平也骤然严肃。细细一想,周启深又给否了,“不会,徐霄最近人不在国内。” 老程眯了眯眼,“孟惟悉?” 周启深神思幽深,既不反驳,也不认可,最后冷冷一笑,“老子掘他祖坟了。” 顾和平笑得不正经,“你当年挖他墙角,也跟挖了他的命一样,差不多,差不多。” 周启深倒吸一口气,刀口疼的,忍着痛色说:“顾和平,我真想弄死你。” 老程笑了下,顺口提了嘴,“今天小西考试?考什么试?” “她们团最后一次考核,定名额了。” “好事儿啊,结果怎么样?” “我等电话。” 刚说完,手机就响了,徐秘书打来的。 周启深手不方便,老程帮他按了接听,搁在他耳朵旁。听了几句,周启深的表情就变了,“谁持反对意见?” “主要是制片二组。” “原因。” 一段稍长时间的陈述。 听完,周启深只说了四个字,“地址给我。” 然后起身下床,把顾和平和老程吓得赶紧按住,“你干吗?才被刀子捅得血流成河,就他妈忘记了?周启深,你儿子还没认你呢,你要死了,你的这份家业可都得捐希望工程了啊!” 周启深寒着眼,冷着面,怒不可遏道:“哪儿来的货色,敢为难我的人。我家小赵要什么都得给我乖乖给她!” 拽不住,老程吼:“你不要命了?!” 周启深一把扯掉吊瓶,“我不要她受委屈。” 老程劝着:“你别冲动,有些事得从长计议,就算你过去,那个什么名额可能也不一定给小西。” 周启深冷笑,“不给?不给我就把那两个亿的投资一捆一捆砸他脸上!” 52、尽余欢(3) 拦不住,真拦不住。 老程又不敢使劲,怕把周启深的伤口给裂开。顾和平就往门口怼,怼到他身前拦着去路,“周哥儿,你要干嘛呢你,就你现在这样子,你还能搞武力镇压不成?” 周启深平平静静地说:“你俩如果还当我是兄弟,就给我去取车。” 话到这份上了,老程和顾和平对视一眼,心意已决,宛如一支穿云箭。还能怎么着? 帮呗。 凡天娱乐总部大楼,会议室灯火通明,从下午到现在,进出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但核心区的那几位一直坐镇不动。这一块的行政事务有专职副总管理,孟惟悉只坐在左手边,听多言少。 “专业分出来,赵西音的得分最高,那我们就该衡量业务水平,能者居上,百里挑一,这是最公正、最符合初衷的决定。”其一导演说。 “《九思》的内容片里,徒儿这个角色虽篇幅不多,但对影片主旨的突出与升华有着极其重要的作用。她一个从未有过相关演艺经验的素人,我觉得这一点,才是真正需要考量的。”另一制片人反驳。 “那如果按你的说法,我们提前半年、甚至一年的准备与选拔工作就是无用功,这么多专业老师、舞蹈演员的严苛训练,也白投入了。” “王小强导演,您误会我的意思了,综合能力突出的,不就有一位现成的么?”反对意见最甚的那位用遥控笔调出资料,投影赫然显示林琅的照片,“这位是中国舞蹈学院的古典舞专业生,近几年发展很不错,微博也拥有活跃的粉丝资源。她签约了麒麟娱乐,而且进团之前,亚东实业的覃董也与招投中心关系匪浅。” 这人正了正语气,“覃董作为投资方之一,对我们项目的支持不在话下。我认为,无论是从可塑性,延展性,专业性,还是从人情面,关系面上评判,林琅都比赵西音更合适。” 一时间,鸦雀无声。 舞蹈指导的代表自然是戴云心,戴云心此刻未发话,紧抿唇,看不出偏好倾向。主演之一苏颖,更是淡定端坐,好像谁来搭戏都无所谓。 众人目光依次落向戴云心、庞策总导演,以及孟惟悉。 沉默之际,会议室木门忽然被推开,周启深一身正装西服,人站得笔笔直直,一个男人要想造势时,不用旁的衬托,一个眼神就能魄力凛然。 徐秘书跟在他身后,从容淡定地走进来,字正腔圆道:“京贸集团总经理兼董事,周启深先生十分关切这次投资项目的进展情况。希望与在座各位共同学习、商议,为项目的顺利进行出谋献策。” 见大家始料未及,面面相觑心存疑虑,徐秘书不疾不徐,接着道:“京贸集团于2017年第一季度做出投资《九思》包括但不限于影视形式呈现的项目决定。投资总额达2.08亿,按合同约定,京贸是该项目最大投资方以及出品方。” 旁人或许不了解,但制片组和导演组自然一清二楚。 周启深在外延项目投资这块相当低调,并由专业的律师审核团和金融管理团队协助。他的公司闻名遐迩,但本人其实不常露面。终于得见本尊,还是让大部分人意料之外。 在他身上只看到四个字,年轻有为。 周启深不怯场,淡定自若地落座,他拿起桌上的相关资料粗略翻了几页,然后不轻不重地丢去了红木桌正中央。 林琅数页宣传,得他不屑一顾。 周启深甚至不用说一个字,这个动作就表明了他的态度。 徐秘书:“刚才各位与会争论的内容,我们也大致了解情况,有分歧是好事,为了尊重在座所有核心管理层的意见,不如记名投票,最有争议的二位舞蹈演员,赵西音女士,林琅女士,我们作为投资方与出品方,一定秉持公正,听取专业人士意见,做出我方最客观的决议。” 徐秘书这番发言绵里藏针,实则态度强硬。 资本为王的市道,在某些不那么公平的时刻,能发挥出巨大的资本红利。说句俗气的,有钱即大爷。周大爷要千金博美人一笑,谁也阻止不了。 会议室安安静静,周启深面色沉静,双手虚虚交叠,坐在这里八风不动。气氛沉闷至极,方才能言善辩的反对派无一人敢应声。 “赵西音。”孟惟悉忽然出声,淡定,有力。 几乎同一分秒,戴云心也表态,“我赞成赵西音。” 而一直为赵西音说话的那位王小强执行副导也举起手,“既然设置考核环节,就要尊重考核本身的意义,于情于理,都该是最出色的那位当选。所以我选赵西音。” 与此同时,庞策总导演的助理走过来,手机递过来,低声说:“千临院线的在顾董事长。” 千临集团手持全国万家影线发行优势,在业内颇具声望,就连孟家长辈都要恭敬三分。周启深始终淡然,对这通恰到好处的电话并不意外。 通话结束后,庞导回到座位,一言千金,“赵同学。” 尘埃落定,一场本该持久纠结的各方利益拉锯战,就这么迅速平乱。周启深大刀阔斧,简练霸道,以一种略带野蛮、威逼利诱的手段,拿回了赵西音该得的东西。 徐锦记着来之前顾和平的交待,没敢耽误事,几句客气话后,就和周启深离席。站起来的那一瞬,周启深的脚步明显晃了下,他面色尚算镇定,徐秘书不动声色地扶了把他胳膊。 一秒松开,周启深走得稳稳当当。 出会议室,门里议论声渐起,门外电梯口,周启深两手直接掐紧了徐秘书的肩,半边重量都靠在上头。电梯门关合,徐秘书猛地扶住他,“周总?” 周启深额间大汗,捂着腹部的手克制不住地微颤。 徐秘书往下看,他深色西装晕湿一小片,指间渗出殷红血迹。心口一阵凉,伤口肯定裂开了。 一回医院,顾和平和老程差点厥过去,“就知道是这情况,恭喜周老板,恭喜了!又得进一趟手术室了。” 周启深一张嘴都能扯着刀口疼,但他眼神还挺高兴,真是毛病。 考核结束,团训也暂告一段落,等结果的这两天,训练任务不重,老师们都不常来。一群姑娘围在一块儿聊天,偶尔也会猜猜领舞这个位置花落谁家。岑月打听了一圈,对赵西音说:“好像选林琅的比较多欸。” 平心而论,选她也正常。 赵西音反应平平,下腰压腿,腰侧拉伸的弧线又软又漂亮。 “等结果出来,团里能放几天假,你有什么安排没?” “没安排,在家睡睡觉,陪陪我家赵老师。” “我得回趟家呢,要不,你跟我一块儿回去呗,去我大山西做客。”岑月弯着眼睛,热情邀请。 “去参观你家金矿啊?”赵西音调侃道。 “不下矿,怕吓着你。”岑月蛮认真地说:“但能带你看看我们家的金砖金条,四个9的,符合国家标准,金砖一块四公斤,金条什么样的都有。” 赵西音捏捏她的脸,以为她说着玩儿的,“知道了,小富婆。” 岑月眼珠子转了两圈,忽然问:“小西,你说,包养一个男人,得要多少钱他才肯就范?” 赵西音正喝着水呢,噗的一口全给喷出来了。 岑月竖起纤纤细指,比划四根手指,“四块金砖够不够呀?” 四块金砖,七百多万,哪个男人能这么贵? “赵西音,有人找你哦。”门口的团友喊了声,赵西音扭头一看,顾和平微眯笑眼地站在门口。 “和平哥,你怎么来了?”赵西音走过去,用毛巾拭了拭脖颈上的汗。 顾和平眼神有点闪躲,躲着一旁岑月那圆溜清亮的眼睛,心里也是郁闷,自个儿这是怎么了,心虚个什么劲儿啊? 赵西音视线在他和岑月之间巡礼两圈,“你找她的?” 顾和平清了清嗓子,咳了两声,“小西,跟你说个事儿啊。” 长话短说,言简意赅,说完之后,顾和平叹气愁容,“周哥儿被匕首刺了两刀,一刀在腹,再偏两公分就到肾了,一刀在手心,血肉模糊的,他都这样了,还去公司帮你说话,不敢让人看出来,戴着皮手套,撑了半小时就倒了。” 赵西音整个都愣住。 顾和平认真说:“小西,周启深是真的护你。” 她人还是懵的,“那,那他他现在” “没生命危险,在医院呢。” 姑娘风驰电掣地就去换衣服了,顾和平冲背影喊了声,“小西,门口等你啊。” 转过身,就和岑月撞了个正着。 漂亮女孩儿赏心悦目,顾和平一下子就乐了,“怎么,又想让我请你喝草莓奶茶啊?” 岑月歪着头,眼睫眨动的时候,像是小星星,“我问你个事儿啊。” “现在养个男朋友,大概每月花多少钱?” 顾和平乐死了,一本正经道:“你有多少?” 岑月骑驴下坡,反问他:“你呢,你要多少?” 顾和平能说会道的一张嘴,此刻偃旗息鼓,在姑娘直白纯真的目光里,感受到了心慌。后知后觉,自己被一丫头片子给撩着了。 后来把赵西音载去了医院,顾和平怕被打,没敢露面。 周启深睡了。 赵西音推门进去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他侧枕深眠的模样。他手上缠着纱布,厚厚一圈,还固定了个夹板。病号服套着,腹部倒是看不出什么。 赵西音动作轻,走到他床边,侧过身去够一条椅子。 头往右边偏,身子往前倾,椅子还没够着,腰间紧紧被箍住,顺着力气就往床上带。赵西音吓得一声尖叫!上半身已经在床上了。 周启深眼睛还闭着,佯装睡觉,嘴唇上勾出的浅弧,分明是心满意足。 他没受伤的左手,环住赵西音的腰,微冒胡茬的下巴轻轻刮蹭她的脸颊,沉声说:“心疼我了,是不是?” 赵西音又气又急又不敢乱动,“你松手,你松手。” 周启深顽劣,索性一条大腿压下来,缠在她小腿紧紧的,仗着自己有伤在身,卖惨得正大光明,“承认,承认我就松手。” 赵西音宁死不屈,挣扎的力量十分克制。 “不承认也行。”周启深漫不经心的,“那你告诉我儿子小名叫什么。” 赵西音咬着唇,满脸绯红。 “嗯?”声音太小,周启深没听清。 赵西音耳朵尖都快烧着,差点没哭出来,“周启深你混蛋,我内衣扣被你蹭开了” 53、尽余欢(4) 后知后觉,周启深自己也跟触电似的,一分神,赵西音挣脱,一头扎进洗手间。整理好后出来,周启深的表情似笑非笑,怎么看都欠揍。 赵西音走过去,狠狠踹了一脚床。一颠一颤的,震得周启深紧皱眉头。赵西音心里咯噔一跳,欲言又止,杵在床边一动不动。 “你惹的祸事太多,真招人恨。”赵西音用词犟,但语气软,看他一眼,鼻酸,“下手这么狠。” 周启深笑意淡,“不碍事。” 她低着头,“我都知道了。” “顾和平藏不住事,以后他说的话,你别信。” 赵西音眼泪差点下来,“其实我不在意的,当不当领舞,真的无所谓。” “我知道。”周启深轻声,“可我不想你受委屈。” 赵西音坐下来,弯下腰,伏在床边,头挨着他。窗外灰蒙,雾霾阴沉,两人之间暗涌蛰伏,安静许久,周启深下意识地低头,赵西音在无声流泪。 “小西。”周启深的手指微蜷,就这么温柔地摸了摸她的脸颊,“这些年,是我委屈你了。” 赵西音心有戚戚,目光遥望某处,心思极静。 “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姑姑帮衬照顾,我永远记她这个情分。” 赵西音猛地抬起头,哭笑不得,“说多少遍你才信呐,你真没儿子。” 都到这份上了,还否认有意思么,周启深也不高兴了,闷沉沉地说出名字,“是不是叫vivi。” 赵西音愣了下,她这一瞬的反应被他尽收眼底,愈发肯定猜测。 赵西音站起身,就差没指天发誓,“那不是你儿子!我天,那是,那是我姑姑在福利院领养的!” 周启深也不跟她争辩,悠哉哉地转过头,眉间俩大字胡扯。 赵西音一肚子解释到了嘴边,又给吞了回去,她闪烁其词,并不想在这个问题上深入剖析,丢了句“好好休息”就走了。 人走了,善心还在。 反正团里没事,半休假状态,赵西音赶大早去买菜,赵文春起床时,她已经在厨房砍排骨了。阵仗咣咣咣的,吓了赵老师一跳,问她怎么了。 赵西音也没隐瞒,把周启深的事说了一下。 赵老师第一反应,“哎呀,启深现在身体这么虚了啊?又住院了哟?” 赵西音点点头,蔫蔫的,“哪儿都有毛病,上回听说还肾虚吧。” “他才三十二啊,初老症来得这么快?”赵老师心惊。 赵西音一本正经地带节奏,“他早就初老过了,应该是更年期提前吧。” 赵老师慈悲心肠,“是个可怜孩子,行吧,饭菜我来弄,你每天给他送点补补身子。” 赵西音心有戚戚焉,“哎!是挺可怜的!” 转个身,心情好的很,周启深就是欠收拾。 这天傍晚,岑月给赵西音打电话,火急火燎的,说是她租的公寓钥匙不见了。赵西音去工体方便,想让她帮忙去团里找找。 赵西音没耽误,打车去的,还真找到了。 “咱俩在三里屯会和,我把钥匙给你。”讲完电话,转过身,就看到张一杰站在门口,应该是来了好一阵了,笑着招呼,“小赵,这么晚还没走?” “我找钥匙。”赵西音看见孟惟悉站和张一杰站在一起,慢慢转开视线。 张一杰人精,找了借口就撤了。孟惟悉立在门口,赵西音向前两步,他也没有让开的意思。沉默一会,孟惟悉说:“送送你。” 他走前面,赵西音觉得他瘦了。穿着黑色大衣,隔着两层衣服,都能看见肩胛骨微凸的一条弧。孟惟悉长得好看,吃穿用度都很讲究,那时她还小,十岁的模样,一脸天真做派,跳舞要保持身材,小女孩儿嘴馋,经常背着戴云心出去偷吃烤串儿,孟惟悉吓唬她,“变成猪,你就不能参加比赛了。” 到嘴边的羊肉串又放下了,赵西音挣扎两秒,可怜兮兮地伸过去,“你帮我把肉粒吃了,我尝尝胡萝卜丁上的肉味儿行吗?” 孟惟悉舍不得她失望,帮她把牛肉都吃了,剩下的胡萝卜丁又香又软。 他其实不太吃这些垃圾食品,十五六串下肚,晚上就闹成了肠胃炎。赵西音偷偷来看他,又心疼又懊恼,泪眼巴巴地说:“孟惟悉,你变植物人了我就照顾你一辈子。” 孟惟悉得气死,“你就不能盼你男朋友好一点啊?” 赵西音捏捏他打吊瓶的手,掌心温柔地虚虚盖在手背上,“药水好凉吧,我给你暖暖。” 暖了好多年,也冷了好多年。 两人一左一右站在电梯里,中间空空荡荡。所谓一别两宽,却无法各自从容。孟惟悉低眉垂眼,整个人都是麻木的。电梯指示灯往下,叮的一声,门开时,他突然牵住了赵西音的手。 赵西音皱着眉,手腕挣了下。 孟惟悉牵得紧,面容像是深山静海,眼神七分用情三分乞求,他哑着声音说:“再牵一会儿,行吗?” 赵西音也不挣了,皮肤一片凉,像是一潭死水。 外面霓虹映天,风却是寒的,就这么十几秒的沉默与顺从里,他能感受到赵西音的不为所动。 指尖再热,也焐不热那颗真心。 赵西音不费一个字,十分残忍地传递了真相。 她默着脸,忍了一路的话还是问出了口,“孟惟悉,你做什么我管不了,但你可不可以顾着点底线,周启深真没了命,你就能撇得干净么?” 一句成伤,撕开遮掩,门外风雪汹涌而入。 孟惟悉沉着目光,“我做什么了?” 赵西音直视于他,“他在停车场被人捅了两刀,孟惟悉,这样就真没意思了。” 孟惟悉寒着脸,“他做多了亏心事被哪路仇家寻仇,可能他自己都想不起。我要真想杀他,他就没这个机会在你面前搬弄是非了。” 再温润和气的人,狂妄起来也能把人噎死。态度都不好,一个直来直往,一个心狠不屑,怎么谈?还能谈么?孟惟悉难受得跟被刀子扎似的,血肉之躯上全是窟窿。 赵西音深吸一口气,极力克制情绪,“孟惟悉,你这样搭上自己,不值得的。”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孟惟悉眼底都是颓意,望着赵西音的目光能滴血,“他周启深遭什么报应都是应该的,他就是个趁人之危的卑鄙小人。当年,当年要不是他!” 孟惟悉声音哽咽,目光碎裂。眼前人是心上人,也是他再也无法圆满的一个梦。 谈旧情,总会几度唏嘘,赵西音坦然诚恳地望着他,目光中的温度像是被四起的风蒸干,怅然与迷惘交织,却织不出一张能托举住彼此的网,只能任往日美好如流沙飞逝,抓不住。 赵西音心平静气地说:“孟惟悉,就算没有周启深,我和你也不回去了。问题不在这个人是谁,你现在还不明白吗?” 孟惟悉向前一步,冷静自持都丢去了一边,他呢喃保证,“小西,给我一个机会,我们可以的,我们一定可以的。” 承诺听来就是一纸诳语,有些人命中注定于生命中,老天爷说,她只能陪你这一程,那就只有这一程。她是福祉,也是劫数,是遥不可及的梦,也是永生难忘的疤。 一曲终了,人该散了。 赵西音抬起头,忽然说了句,“我不是被逼,也不是找替身,我嫁他嫁的心甘情愿,我明白自己的身份,我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从来都是我自己说了算。孟惟悉,没有那么多复杂原因,如果有 我爱这个男人。” 感情这种事,无疾而终也好,未得善果也罢,但真的不能说成假的,或许没有还爱着,但至少,爱过。 “触犯底线的事,别再做了。”赵西音说:“你把周启深弄伤弄残,我和你也没有可能的,孟惟悉,你好好的。就当我求你了。” 最后一根弦,断了。 孟惟悉忽然撂开手,转身就往马路上走。 马咽车阗,纷至踏来,鸣笛骤然尖锐,此起彼伏瞬间乱成一锅。孟惟悉连背影都写着伤心欲绝,那种无望与心死,让这一幕看起来壮烈悲情。 “孟惟悉!!”赵西音脸色发白,声嘶力竭地跑过去扯住他的胳膊,“你不要命了啊!!” 赵西音是真怕了,几乎整个人吊在他身上,把他给拖回了马路边。她又气又急,眼泪都给吓了出来,朝他大吼:“你怎么可以这么不负责任!” 手还没松,就被孟惟悉一把搂进了怀中。 他的头埋在脖颈间,男人心碎压抑的哭声就这么传进耳朵里。孟惟悉崩溃得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小西,我好不了了我这辈子都好不了了” 西风飒飒,冬寒挫骨。 君子如玉不知情起。 而世事难料,什么初心深情,早就变了。 晚上七点一刻,周启深看了好几遍时间,赵西音电话也没接。他正郁闷呢,敲门声就来了。周启深心情一下子转了性,悠哉哉地去开门,“赵小妞,今天迟到了啊,饿死你丈” 恬不知耻的“夫”字幸亏没说出口。 赵文春一张严肃脸,似笑非笑地站在门边,晃了晃保温瓶,“小西有事儿去了,托我给你送个饭。” 周启深站得笔直,没了方才的不正经,就差没给他敬个礼。 赵文春将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哎,病号服大了啊,疾病把你折磨得都瘦了。” 周启深笑了笑,“吃您做的饭,三天就能补回来。” 赵文春就呵呵了。 周启深可紧张,也不知这声呵呵是什么意思。 赵文春又忽然一声叹气,把保温瓶搁桌上,“受着伤,别站着,躺会儿吧。” 周启深也不勉强,顺从地坐在床边。 “牛腩清炖白萝卜,提气的,淮山排骨汤,养胃的,这道牡蛎,特地给你做的。你肾不好,就得补补。年纪轻轻,别落了一身病根,当然也别讳疾忌医,别信什么难言之隐,积极治疗,早点儿好,记住了没?” 赵文春就是操心命,那天赵西音一说,他总记得这些事。周启深当过兵,看身材也是很结实,记得以前还勤于健身,应该不是花架子。想不到内里这么虚难怪结婚两年,都没动静。 赵老师愁容满面,他闺女命真苦。 周启深皱着眉,听着这些总觉得不太对劲。但赵老师的关心都落到了实处,言之也挺有理。 两人对视一眼,暖黄灯光映着赵老师的眼睛,越看周启深这张脸就越心塞,然后又是一阵无奈叹气,“哎。” 岳父大人这反应,着实让人心慌。 周启深一时也搞不懂赵老师在哎什么,只知道心里忐忑、犯怵。怕好不容易转圜的余地,又给收走了。他心里到底记挂着一桩大事,被眼下这气氛一激,便克制不住地说出了口。 “您知道,小西给您生了个外孙吗?” 赵文春屁股长了刺似的,差点没坐住板凳,他猛地站起,巴掌都举到了半空,“你说什么混账话?!” 周启深目光真诚,坚韧,跟他摊牌,“三岁,男孩儿,英文名vivi,中文名叫周什么暂时不详,一直在美国。” 赵文春被周启深的目光给震住了,举高的手微微发抖,越来越低,然后垂落在腿侧,“我,我真,真有个外孙?” 周启深点头,“是真的。” 赵文春捂着心脏,一下一下给自己顺气,“外孙啊,我,我没听小西说过啊。” 周启深心塞,“连我这个亲生父亲她都不告诉,又怎么会告诉您呢。” “这样啊”赵文春连连点头,好像也有道理。 “哎,不对啊。”头点了一半,赵老师就抓住了漏洞,十分严谨严肃地看着周启深,“你不是肾不好吗?小西说你总尿频,五分钟跑三趟洗手间,你应该生不出孩子啊?” 周启深:“” 赵文春抬手看了看时间,关切道:“我来都有十分钟了吧,你要不要去洗手间?别不好意思,赵叔能扶着你。” 周启深:“” 54、尽余欢(5) 什么叫气到七窍生烟,现在就是。 周启深回过味来,暗骂小丫头记仇,什么都能鬼扯一通。是不是再得罪她几次,就能把他看黄片儿的事告诉赵文春啊! 赵老师为人师表,满腹经纶,骨子里十分传统正义。当初见家长的时候,当兵经历没少为他加分。周启深想解释,但这种事儿怎么解释都是不明不暗。 赵文春愁是愁,一边惋惜心疼女儿的婚姻生活,一边还消化不了这个叫vivi的外孙。一番脑补后,赵老师黯然失色,忽地感慨了句,“如果那时候她要结婚,我反对一下就好了。” 周启深汗毛都立起来了。 赵文春幽幽道:“女孩儿太早结婚有什么好,桩桩事情不如意,小西的性格我太了解,这几年看着心平气和,其实都是强颜欢笑。” 眼神转到周启深身上,怅然若失,“启深,也许你俩有缘,但缘分还不够深,这么多事经历下来,我觉得我女闺女吃了大亏。” 周启深不反驳,真诚坦然地看着老人家,他伸出手,凑近脸,没点含糊,“您往我这儿打,狠狠打,我欠小西的,我还不清。” 赵文春抡起巴掌,起势猛,下去的时候力道却收了,掌心刮了刮他的脸,“赵叔知道你的情况,从小到大也是个苦孩子。” 周启深笑得霁月清风,眸子亮堂,难得的少年气流露出来,他说:“男人肩上得扛大事,那点苦,不算什么。” 赵文春看破,不说破。 这人和赵西音还挺像,某些时候,都很逞强。 “哎,差不多了,我得回去了,我怕小西着急。”赵文春撑着膝盖站起,站得直,但岁月不饶人,背脊弧度下弯,肩膀瘦骨嶙峋。 周启深赶忙道:“我开车送您。” “我天,歇着歇着!”赵文春不停摆手,“都这样了,你敢开,我可不敢坐啊。” “行,我不开,我让司机来接您。” 赵文春已走到门边,“啰嗦,我坐公交车挺自在。” 周启深便没再坚持,赵文春背着手,转过身,指了指桌上的碗筷,“洗干净,下次自个儿送屋里来,记着没?” 赵老师心软施恩,其实还是想给他创造机会的。 周启深躺病床上,从没像这一刻这么踏实。他又看了好几眼手机,起疑,赵西音是怎么了,电话不接信息不回,若即若离的,他还就吃这套。 后来周启深睡了一觉,醒来时,护士正巧进来量体温。体温计还没搁好,赵西音的电话便回了过来。周启深接得快,“手机调静音了?等你一晚” 句子没说完整,赵西音火急火燎地打断:“我爸呢?我爸还在你那儿吗?” 周启深下意识地看了眼电子钟,十一点了,他皱眉,“赵叔八点不到就走了,没在家?” 赵西音气息都是喘的,“一直没回来,小区我找遍了,没人影,他手机放家里头没带。” “你别急,可能是去老朋友那了。”说实话,周启深心里还是有谱的,不至于出事。 但赵西音这一刻的情绪特别差,三两句就炸了,带着哭腔语气失控,“周启深你怎么能这样啊?!你就是不让人省心,你天天不是这儿受伤,就是那儿出毛病,你故意的是不是?你住在医院好了,你别回来了!” 这话冲,狠,绝。换做任何一个旁人敢这么横,周启深把他脑袋拧下来。而且平心而论,这也算是无妄指责,帽子扣得莫名其妙。 静了几秒,周启深的嘴唇几乎贴住手机,只沉声说:“小西,别哭。” 赵西音挂了电话,不用想,一定哭得更伤心了。周启深没耽误,动手脱病号服,护士急急道:“哎哎哎!周先生,您要干嘛呀?” 话刚落音,他手机又响。 这次是赵文春,语气愧疚得不行,“对不住啊启深,我,我回家晚了,西儿吓着了。刚到刚到,没事我就是坐错公交车了,大晚上的看不清楚,坐到终点才想起来,嗐!老了老了,不顶用了。” 忧心落了地,周启深暗暗松气,问:“赵叔,小西还哭吗?” 赵文春哀声,忸怩不安,“她哭得好难受,止都止不住,不说了啊,我给她认错去。” 挂完电话,赵老师围着闺女团团转,赵西音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呜咽怎么都收不得声。赵文春手足无措地站在卧室门口,一会儿觉得是自己的错,一会儿又觉得,赵西音好像是为了别的事。 周启深已经住了三天院,没敢耽误,次日就回去了公司。 也不是铁人,血肉之躯哪有不疼的,但公司事情多,几个项目的审核都压在那,他不参与压根运转不了。徐秘书体恤老板,说是日程安排大幅减少。 怎么个少法? 日常工作时间从每天十小时降到九个半小时。 周启深正补签文件报表,不疾不徐道:“徐锦,今年集团优秀员工奖项,一定没你。” 徐秘书视名利如云烟,“我不需要,谢谢周总成全,公司稳定发展才是我的新年愿望。” 傍晚的时候,顾和平在秀水街那块订了个私厨,老程提早过来接的周启深。周启深上车后看了一眼后座,“昭昭没来?” 老程转动方向盘,“和同学露营去了。你怎么不多休息几天,身体还没痊愈呢。” 周启深想抽烟,烟盒拿起又给放了回去,“走不开。” 老程呵了呵,“哪有走不开,都在自己一念之间。钱赚得够多了,也该适当享受生活。” 周启深笑了笑,眉间温情袅袅,“等把儿子接回来。” 老程一脚急刹踩下去,纯属无奈,“您就这么坚信真有个儿子呢?” 周启深说:“赵西音干得出这种事。” 一个人执迷不悔的时候,是听不进任何劝慰的。老程不提这茬,夫妻两的遗留问题让他们自己解决。静了静,老程忽问:“那事真不是孟惟悉干的?” 周启深淡声道:“嗯。” “那是哪路人?下手忒狠了,你要没脱身,真得要你的命。”老程现在想起还觉得义愤填膺,太不是东西。 周启深没吭声,手搭在窗沿上有下没下地轻敲。 到了吃饭的地,顾和平大爷似的躺在沙发上,一手夹着烟,一手拿着手机聊微信。他这姿势挺不雅观,颓颓废废的,但架不住他身上的这种气质,七分风流三分下流,渣得很内敛。 周启深上去踹他一脚,有本帐早就想清算了,“你跟黎冉好了?” 顾和平睨他一眼,“没啊。” “你什么德性我还不清楚?”周启深语气冷的很,“你好自为之。” 顾和平倒是一反常态,笑意敛了敛,不表态。 “今儿吃什么?”老程走过来问。 说起这个就来劲,顾和平从沙发起身,“牛冲宴。” 老程愣了下,也是一脚踹过去,“你是人吗,周老板才出院,你要补死他?” 顾和平往餐桌一坐,“补补也是应该的,他素了几年,我差点以为他要出家当和尚了。功能减退很正常啊。” 周启深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憋着气没处撒,只得自己咽了下去。 其实这东西是好食材,对男人对女人都挺滋补,厨师做了几种花样,清炖爆炒冷盘一应俱全。吃到一半,顾和平看了一眼周启深,状似不经心地提起:“深儿,跟你说件事啊。我一朋友昨天开车路过工体,在三里屯天桥下面看到了孟惟悉和小赵在一起。” 周启深猛地抬起头,“在一起干嘛?” “也没干嘛两人哭得厉害,拥抱吧。” 说完,顾和平忐忑有余,但十几秒的安静,周启深一点情绪变化都没有,依旧喝着汤吃着饭。最后一块牛肉下肚,他才拿起毛巾拭了拭手,顾和平以为没事的时候,周启深拿着杯子就往墙上砸了 稀里哗啦的碎裂声,破釜沉舟的气势。 周启深阴沉着脸色,一字未言,穿上外套就走人。 老程和顾和平面面相觑,略担心,“不会又去找孟惟悉单挑吧?” “那你放心,他这样子打不过,周哥儿不是犯蠢的人。” 赵西音是在考核结束后第五天,接到团里的通知,《九思》舞蹈部分的领舞名额定下来,由苏颖和赵西音共同担任。 赵文春立着耳朵在一旁听,见她挂断电话半天还不说话,心急如焚地问:“有结果了没?啊?你,你说话呀。” 赵西音平静得过头了,倒了杯水慢悠悠地喝了两口,才说:“嗯,领舞。” 赵文春高兴坏了,猛拍大腿,“老赵家的孩子就是有出息!” 赵西音忍着笑,故作嫌弃,“是谁总跟我说,结果不重要,开心就行的?赵老师,您看您现在的样子,整个一大写的虚荣。” 赵文春笑得多开心啊,“虚荣就虚荣,我女儿给我挣面子了!我乐意。” 赵西音的笑容跟花开似的,眉目染光。跳了二十多年舞,哪有不在意的,登上更大的舞台还是她的梦想吗?如若再时光倒退五年,她一定毫不犹豫点头。 现在呢? 赵西音觉得自己挺安宁,在希望与失望之间找到一杆平衡,比什么都重要。 就这一会儿工夫,她微信消息都快爆了。 舞蹈团的群里刷起了屏,都是祝贺她的,赵西音也懂人情世故,往群里发了五个红包,大方说是请大家吃糖。岑月高兴得发了十几个流眼泪的表情包狂轰乱炸,至情至真,这丫头真是纯净性子。 赵老师嚷着要给她做好吃的,系着围裙在厨房忙碌,哼着京剧《智取威虎山》,又提醒她,“给你姑姑报个信,让她晚上来家吃饭。” 电话打过去,接的却是一道年轻男声,特别礼貌地说:“赵总在洗澡,她让您有事儿就告诉我。” 赵西音先是一愣,然后反应过来。“赵则天”女王玩转红尘,身无束缚,又在宠幸哪方小鲜肉了。她红着脸挂断,哪敢多说,只默默给赵伶夏发了条微信。 姑姑的回信是在两小时后,估摸着是办完了事,就回了一个字:“嗯。” 赵西音捧着手机咧嘴傻笑,赵文春看得直叹气,真是邪了门,小丫头就怵姑姑,姑姑对她一分好,她一定还一百分乖顺,跟个没长大的小孩儿一样。 兴奋劲儿消退了,赵文春喝着茶水,壶盖磕着杯沿脆响,他试探问:“你昨晚哭得那么伤心,就因为我回家晚了啊?” 赵西音玩手机,没应。 赵老师想问也不敢问,默默咽下话茬,说起另一件,“昨儿我给启深送饭,他,他跟我说件事。”赵文春小心翼翼观察女儿的表情,掂量着,犹豫着。 “他是不是跟您说,我给他生了个儿子,您有个外孙,叫vivi,在美国长大?” 赵老师连连点头,惊叹极了,“对对对,一字不差。” 赵西音眼皮都懒得抬,“他就一疯子。我上哪儿给他生孩子去?他能不能有点智商?” “也是。”赵老师感慨,“他身体那样虚,小西,你以前怎么不跟爸爸说呢?哎,中看不中用,以后只会越来越差的。” 赵西音低咳两声,下意识地偏过头,心里虚的很。 父女俩各怀心思,赵老师愁容满面,正安静,门铃响了。去开门,说什么来什么,周启深不请自来,手背在身后,穿得一身黑,表情客客气气。 赵文春让他进屋坐,笑眯眯地分享喜悦,小声告密:“小西选上领舞了,整个团就她一个名额,是不是很厉害?” 周启深随之附和,点头应:“太厉害,是您教导有方。” 把赵老师高兴的哟,“你坐你坐,身体还没好,我去买点水果。” 赵西音白他一眼,道貌岸然的骗子,阿谀奉承也不脸红。 那么宽的沙发,周启深非得贴着她这边坐下,赵西音是伸着腿的,中间就留了不到十公分的距离,白皙小巧的脚指头挨近他大腿,周启深一眼看过来,目光停了几秒,故意的。 赵西音飞快把腿收回,盘坐着,背脊挺直,没好语气,“你上别人家来做客,什么表情这是?跟上门要债似的。” 周启深寡言冷面,不苟言笑的模样挺压人,长腿长脚陷于沙发,像一座冰山。 赵西音站起身,“收脚,让路。” 没动静,西装裤笔挺,就是一拦路杆。 赵西音懒得跟他计较,准备跨过去,右脚才抬起,就被他伸手一拽,拽住手腕,“你昨天干吗去了?” 简直莫名其妙,赵西音挣脱,“你有事没事?” 前脚回卧室,周启深后脚跟过来,“打你电话你不接,回电话就把我一顿骂,我就不能知道是什么事?” 赵西音似乎猜到了苗头,皱着眉,目光在他的注视里游离,愤愤道:“周启深,你是不是老毛病又犯了!” 周启深也火了,“没毛病,我不替人当出气筒。” 赵西音嗤笑,拿出手机一通乱点,“行啊,你给我等着,我马上下单,还你一百个打气筒够不够?” 周启深抽走她手机,往床上一丢。 赵西音怒目,伸手推他,“这是我的房间,不许你站在这里,出去出去。” 周启深跟木头桩子似的扎根在地,“你再使劲,伤口就又裂开了啊。我要残了死了,你就得负责一辈子啊。” 什么人啊,真是恬不知耻,赵西音说:“就没见过你这么能碰瓷的。” 周启深脸皮厚起来,什么事都做得出,还得寸进尺了,干脆往赵西音床上一坐一躺,“你刚才推伤我了,伤口又在流血了。” 赵西音气的哟,“你别睡我的床!” 周启深就撑起手肘,眼神特嚣张,“你以后拿不拿我撒气了?” 赵西音捋衣袖,左右手两只都挽上去,“我爸昨天半夜才回家,他就是为了替你送饭,人从你那儿走的,我不找你找谁?周启深我跟你说,我爸要是丢了,我跟你没完。” 周启深脑仁都快酸透了,“你是为你爸,还是为别人?” 赵西音双手环搭在腰上,这会倒是冷静了下来,微扬下巴,“你走不走?不走是吧,行。” 她走到书桌边,打开笔记本电脑,接上低音炮外带音箱。然后把窗帘一拉,灯一关,卧室陡然陷入黑暗。周启深的眼睛一瞬发亮,幽幽定在她身上。 赵西音淡定自若地把投影仪给打开了。她这房间别的没什么,回北京之后,自己在网上买了一套投影设备,花了小几千,当时可心疼。赵西音除了跳舞这项爱好,还有一项周启深可太知道了。 幕布缓缓滑下,房间虽小,但也相当于60寸的电视大小。 赵西音一阵捣鼓,从硬盘里挑了一部《咒怨》,还很体贴的快进到最经典的那幕剧情。 伽椰子从楼梯上面目狰狞地往下爬,披头散发,面色苍白,眼珠黑洞洞的只剩两个眶,边爬边伴着尖声嚎叫 赵西音多坏的心思啊,在女鬼鲜血淋淋的下巴从脸上掉下来的那一刻猛地把音响声音旋到最大! “啊!!”女鬼凄厉一声。 周启深差点没把尿吓出来! 赵西音面不改色,背朝他,恐怖片看得津津有味。生活在一起久了,彼此身上的优缺软硬摸得一清二楚。耍无赖是吧,总有治你的办法。周老板很有男人味儿,那又怎样,还不是怕鬼。 电影里的人在尖声惊叫,周启深脑袋都要炸了。 赵西音回头瞄他一眼,在昏暗的灯影里狡黠一笑。周启深心里发毛,完了,丫头片子要使坏! 三秒沉默,两人几乎同时间起身,周启深从她床上翻腾而立,但跑得再快也不及赵西音离门近。赵西音跑出卧室,拉着门把“咣”的一声巨响,把周启深给严严实实关在了里面。 “赵西音!你给我开门!” 卧室暗黑一片,只有连绵不断的惊悚鬼叫陪着周老板。 赵西音解了恨,快乐! “你不是挺喜欢我的床吗?你睡吧,睡一晚上都没事儿,我手机上有app,恐怖片儿多的是,排着队给你放。你喜欢日韩还是欧美啊,下一部看解剖室惊魂好不好?” 赵西音双手叉腰,哼的一声,“你就是欠收拾!” 骂完了,门里悄然无声。 赵西音皱皱眉,刚想贴过耳朵去听听,嘭的声!周启深直接把门锁给踹掉了。 门缝一开,男人的手就跟白骨爪似的把她往屋里拖。 赵西音誓死不从,拽着门把手不松,周启深就从后面把她托举起,直接将门把扶手给劈断。单手搂着赵西音的腰,把人给丢到了床上。 赵西音被震得头晕眼花,龇牙怒骂:“周启深你混蛋!” “我就是个混蛋怎么了?”周启深又去扯领带,把她的手定在头顶,“爷今天收拾不死你!” 赵西音奋力挣扎,拳打脚踹,“你个老男人丑男人死男人你长得比鬼还丑!” 两人折腾得气喘吁吁,终于都没了力气。 短暂安静,目光对对碰。一个心有怨恨,一个心怀不甘。对视里,像是潮汐过后有温泉水淌过。 没忍住,两人都笑了。 赵西音怒骂变笑骂,“周启深,你幼不幼稚啊?” 周启深咬得牙痒痒,压着人,恨恨道:“你就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赵西音眉眼松动,“我明白什么了?” 周启深忽然低下头,在她脖颈上用力吸了一口,又恨又怨:“知道我吃醋了,还这么整我。” 就像飞羽挠心尖,赵西音手指颤了颤,不自觉地放软语气,“那你想怎样啊?” “抱我。”周启深低声:“他抱你几下,双倍还回来,一下都不许少。” 领间的淡淡香水味钻入肺腑,堵住气门,颤栗遍布四肢,最后直击心房。赵西音眼睛发热,抗拒之力收鞘,柔软的手轻轻搭在他肩上,瓮声要求:“那你陪我看鬼片。” 周启深沉声应:“看,什么片儿我都陪你看,就算现在真有个鬼拿枪在后面顶住我脑袋,我也绝不脱逃。” 语毕,“啪嗒”一声,白炽灯悉数亮起。 卧室灯火通明,刺得人眼睛睁不开。 周启深下意识地伸手盖在赵西音眼上方,先帮她遮挡光亮。自己还没适应呢,脑袋就挨了一记重敲。 赵文春拎着水果,掰了根香蕉,一下一下敲他的头,“看片?你们要看什么片?你肾虚到五分钟跑三趟厕所了还想看片?虚不受补,阳气外泄,这么浅显的道理都不懂。” 赵老师痛心疾首道:“启深,你太让我失望了!!” 作者有话要说:两人当过夫妻,所以相处的感觉其实挺自然的,这是一种相近的气息和默契。也会让周老板更接地气,我还蛮喜欢周老板的,七情六欲红尘烟火,有血有肉 55、韶华倾负(1) 韶华倾负(1) 周启深前些日子还得了轻微脑震荡,经不住这番敲打。最后一下时,赵老师手里的那根香蕉“啪叽”一歪,断了。周启深被糊了一头的香蕉,赵西音乐得直不起腰。 赵文春自己也愣了,善心小老头,又觉得内疚,刚想开口道个歉“啊!!”的一声女鬼尖叫,把赵老师吓得原地起跳。 投影仪没关,恐怖片还在进行中。 那女鬼正是血盆大口朝着屏幕,赵文春屁股往后挪,捂着眼睛大吼:“赵西音!!” 赵西音赶紧把投影关了,点头哈腰地道歉,“对不住了,赵老师。” 周启深吊着眉梢,在她背后语气幽幽,“你就会对我横。” 赵西音回头瞪他一眼,“就欺负你。” 周启深拢拢眉,喝了清泉水一样有点甜。 赵文春拍着胸口顺气,虚弱无力地说:“你,你们要看的就是这片儿啊?” 赵西音挺委屈地点头,“我这爱好虽然有点冷门,但至少还是正经片,不像某个人,电脑里乱七八糟的不知下载了什么东东。” 赵文春眨眨眼,“什么什么东东?” 赵西音手指朝右,纤细调皮地戳了戳,“你问他。” 赵文春心系晚辈身体,立刻严肃审讯,“你电脑里下载的东东是什么?” 周启深背脊上的汗顺着腰窝往下坠,闭言不谈。 “你你你,给我坐在这儿。”赵老师抽了条椅子,大有秉烛夜谈的架势。 赵西音一副乖乖女的模样,十分矜持地退出房间。关门的时候,她还特得意的冲周启深眨了眨眼,一肚子坏水。 周启深勾着丹凤眼,下压,下沉,眸子里的温度灼灼能烧人。 半小时,偶尔能听到屋里赵老师的谆谆教导,“肾为先天之本未有此身,先有两肾我上五句话说什么了?你给我重复一遍” 赵西音躲在门外偷笑,心情大好,伸手下腰,掌心着地,一个漂亮利索的侧手翻。总之最后,周启深是规规矩矩离开的,一口一声“赵叔再见”,就差没给他鞠个躬。 掐算着时间,果不其然,还没半刻钟的工夫,周启深的信息就震了,“赵小妞,你今儿很嚣张啊。” 赵西音挑眉,发了个戴墨镜酷酷抽烟的表情过去。 周:“你就不问问我和赵老师秉烛夜谈的结局?” 赵:“肾乃先天之本会默写了吗?” 那头半天没回音,估计被噎得差不多快死了。 没一会儿,赵文春在屋里头叫她,“西儿,来帮我看看这手机怎么下载不了东西呢。” 赵西音边过去边问:“大半夜的您要下什么呀?” 赵老师坐在摇椅上,戴着老花镜,手机伸得远,费劲地眯缝着眼睛,“他说他给我发几个视频,很好看的那种。” 赵西音差点没跳起来,扑过去抢下手机,“赵老师您为人师表,怎么能跟他一样思想不纯呢!不许下载啊。” 她火烧火燎地跑回客厅,一不做二不休地将网线给拔了。 赵西音杀气腾腾地给周启深发语音,“你鬼片没看够是吗?荼毒我爸干什么?你就抱着你的电脑硬盘一个人醉生梦死好了。” 周启深什么也没说,就回了张视频截图《经典汉语工具书大全之在线讲解》。 赵西音一愣。 上当了。 比脸皮那真的厚不过周启深,他这人最擅长反攻,招数既无耻又下流。好一会之后,他才发来一句消息: “这两年多每一次的醉生梦死里,女主角都是你。” 赵西音第二天回团里开了个会。以为只是日常例会,到了才发现,与会人员换了一拨血,不再是基层的工作人员,副制片,副导演,宣传负责人,张一杰坐在主位,笑眼温和地对她颔首。 张一杰站起身,十分友好地伸出手,“小赵,欢迎你的加入。” 赵西音还懵懂着,说什么都照做。 作为《九思》项目的重要参与者,签各种保密协议、薪酬合同,委托授权书,一切按流程办事,张一杰低声宽慰她,“孟总交待过,由我亲自把关,放心,没有任何法律漏洞。” 能得业内制作一哥这句话的人,怕也是寥寥无几。 赵西音既心存感激,又隐约忐忑,但唯一可以确认的是,她的舞蹈生涯,自此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不一样了。 散会后,张一杰特地留下她,温和客气道:“感觉还好吗?” 赵西音实话实说,“我当初来,只是想跳舞,现在的确有些恍神,但初心不变。” 圈内混久了,酒气财色、盛世浮华,什么面具没见过。这么诚实坦然的姑娘,张一杰反倒见得少。他笑了笑,提醒说:“只要你愿意,大把机会留给你,签不签公司,想不想出席活动,愿不愿意走到荧幕前,小赵,是你一句话的事。” 赵西音敛了敛神,低眉垂眸于鞋尖。她双手背在身后,鞋尖轻轻磨着大理石地面。而后轻声问:“杰哥,恕我冒昧,这种条例,应该不只是出于好心帮助吧。” 张一杰不否认,坦白答:“孟总有心,用心。无论你进不进这个圈子,我受人之托,都会把你照顾好。” 暖气傍身,与窗外寒冬天壤之差,赵西音一刹分神,缥缈游离都在这双眼睛里。半晌,才说:“我只是想跳舞。” 张一杰百炼成钢,无论什么场面,永远四平八稳。他点头,仍是一派和气,笑着说:“你的心意,我知道了。” 赵西音扯了扯嘴角,亦如释重负。 走时,张一杰又想起件事,“对了,别忘记去苏颖那儿打个招呼,以后你跟她的合作交流不少,提早沟通,处处关系。” 赵西音笑得敞亮,“好!谢谢杰哥。” 听着是热心肠的提醒,其实是委婉的下达命令,让她去看苏颖,是分内事。赵西音听得出深意。苏颖是青年舞蹈演出家,三十挂点尾巴,在圈内红了十来年,地位一直很稳固。 戴云心是老派先驱,苏颖就是接力棒。 但稍有不同的是,戴老师三十五岁后就很少走到荧幕前,自己成立了文化公司,承接不少商务合作,是好几部大制作影视剧的舞蹈指导。苏颖有工作室,还在城北建了一座演艺中心,每周有一场表演叫《霓云奔月》,从编舞到场景设计,都由她亲力亲为,票一出,基本十秒售罄,十分火爆。 是才女,也是脾性大的艺术家。 赵西音乘车到演艺中心时,演员们正在排练,霓裳羽衣,仙姿缥缈,无论是走位还是编排,都掐准秒点,水袖一甩,连高度都一模一样。 赵西音看得认真,半场下来,她不得不钦佩苏颖的造诣与审美。这边排练,右边有个小姑娘在练功,左右不过十五六岁。她劈叉下腰,动作很是流畅,然后腾跃站起时,忽然哎呀一声,腰往下陷,疼得五官皱巴。 “你别乱动,就这个姿势定住。”赵西音扶正她的肩,安慰说:“不要用力,顺着我的力就行。” 脚踝上三寸,旋握住,再顺时针三圈轻扭,赵西音手劲一收,小姑娘的腿猛的被蹬直。 “好些了吗?轻轻动动看。” 小姑娘扭了扭,扶着她的手慢慢站起来,一脸欣喜,“不疼了!” 她看了看赵西音,“你也是新来的吗?” 赵西音笑了笑,点点头,“也算吧。” 小姑娘眼睛直视前方,忽然严肃起来,“苏老师!” 赵西音回头,就看到苏颖一身素纱白裙,清冷地站在身后。她赶忙起身,提着来时买的一篮贵妃芒果,“颖姐,今天过来拜访您,希望今后能跟您多学习。” 赵西音说这话时,眼睛直溜溜地望着她,眸色清亮,不见一丝遮拦。苏颖见过那么多慕名而来的人,哪个不是殷勤周到,妙语连珠,就她这么直白,说完了就傻愣着。 苏颖表情淡淡,瞧不出一丝高兴。 赵西音捧着芒果递近,“也不知您爱吃什么,今天的芒果很新鲜,我就” 苏颖皱起眉头,往后退开一小步,语气十分不耐,“拿走。” 赵西音愣了下,苏颖已经转身自个儿离开了。 多尴尬啊,赵西音鼓鼓两腮,也是无奈,出了演艺厅,围着这座大楼绕了一圈算是参观,也不虚此行了。 赵西音一级一级上阶梯,最后坐在高地儿,把这箱死贵的芒果敞开了吃。 早有耳闻,苏颖人美技高,但就是脾气不好。她在业内孤芳独树,也鲜少见她微博和哪个明星导演互关。按理说不是好人缘的路数,偏偏粉丝不少,发条微博大几千的跟评,舞蹈圈一姐地位妥妥的。 赵西音一手一个芒果,吃得满嘴黄橙橙,黏糊糊。她有点忧心,哪能不在意呢。以后和苏颖接触的时间只多不少,看来是没什么舒心日子过了。 稍晚时候的凡天娱乐总部。 孟惟悉和高层开了个碰头会,主要听取近期影视项的宣发工作安排。会议结束已过了饭点,孟惟悉安排了餐宴,亲自作陪。八点,他谴走秘书,一个人又回了办公室。 张一杰从沙发起身,闻见他身上酒气,“喝酒了?” 孟惟悉走去鱼缸边,拿出一包鱼食有下没下往里撒,他整个人都很淡,黑衬衫穿着,像空洞的夜。说:“喝了一点点。” 张一杰说:“注意身体,你母亲昨天还给我电话,让我多看着你。” 孟惟悉专心投鱼食,不说话。 张一杰明白,他跟家里的关系一直不太好,与母亲尤其。各种原因,不用猜也知道因为什么。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痴心付诸东流,却仍念念不忘。 跟他汇报完一些工作后,张一杰说:“苏颖要推迟几天进组。” 孟惟悉侧过头,“原因。” “过敏了,下午就在演艺中心吊水,没好,晚上直接去了医院。”张一杰笑了笑,“小赵上午去拜访她,带了一箱芒果。” 孟惟悉皱了皱眉,“你没告诉小西苏颖对芒果严重过敏?” 张一杰讪讪,“抱歉,忘了。” “她平时不太看圈内的新闻。”孟惟悉说:“不了解情况太正常。苏颖情况怎么样?” “还在医院,脸和脖子起了大片红疹。她也是奇了,别说吃,闻见一点芒果味儿都立竿见影。”张一杰说:“孟总,明天我去医院看看她。” “早上八点,订束花,再和医院打声招呼。”孟惟悉放下鱼食,“我亲自去。” 张一杰愣了下,明白过来,孟惟悉是怕苏颖对赵西音有怨,自己去当说客的。 不多时,办公室门响,是关谦。 孟惟悉吩咐张一杰早点休息,显然是与关谦有事要谈。 门关,孟惟悉即刻问:“查到了?” 关谦从华盛顿回国,才下飞机直接到了这儿来。他点头,“是。” “小西去她姑姑那里待的最久的两个半月,只是陪赵伶夏吗?” 关谦说是。 孟惟悉神色沉静。 “孟总。”关谦话里迟疑,欲言又止。 孟惟悉抬眼,“有话说?” “我还查到一件事。”关谦鲜少有如此犹豫的时候。 孟惟悉眼神直视,压迫无声无息。 关谦斟酌用词,忐忑地把消息告诉了他。 月下无风,冬夜的寒意好似透过密封的玻璃,一阵一阵往孟惟悉身上扑。灌进他的领口,袖口,身体骨骼硬茬茬的,一碰就能碎。 关谦担心惊胆战:“孟总?” 孟惟悉脚步一跄,死死掐住桌沿才站稳,心脏像狂风过境,只剩残骸。 作者有话要说:往下点,还有一更。 56、韶华倾负(2) 韶华倾负(2) 孟惟悉和周启深的豁开开撕了不知多少次,次次伤筋动骨,两败俱伤。关谦汇报完后的两天,孟惟悉反应如常,去上海探班了一部大ip拍摄现场,又去中影局参加了一个会议。 随行的行政秘书看在眼里,孟惟悉表面正常,其实状态并不太好。人群中谈笑风生,关上门独处时,时常兀自出神。 周三这天,孟惟悉在北湖有应酬,四合院式的中风园林风格,假山流水虽是人造,但胜在意境,置身其中身心愉悦。酒过三巡,孟惟悉让秘书作陪,自己去外面透透风。 冤家路窄,狭路相逢。 长廊曲折十环,他慢悠悠地走,迎面就见着了周启深。 周启深也是应酬在身,饭局近尾声,他出来抽烟解乏。他慢条斯理地掐了烟,眼尾上挑,就往旁边的包厢走去。 都是千年狐狸,没外人,不需惺惺作态装糊涂。孟惟悉后脚进,伸手就把门给压实了。 周启深坐在椅子上,端着茶杯轻轻晃,看茶色由淡渐浓,茶叶在水里舒展伸散。孟惟悉气定神闲地坐在他对面,语气平和克制,“听说周总前些日子受了伤,动静闹得不小。什么人做的,你查明白了吗?” 周启深笑,“小人如鼠,东走西窜,怎么,孟总这是要慷慨解囊,帮我不成?” 孟惟悉嘴角上勾,“你若需要,我也不是小气的人。只是周哥儿,我得提醒一句,不明真相不要紧,栽赃嫁祸,就有损身份了。” 周启深眼神顽劣,“我跟孟总不一样,孟总天之骄子,需要名利脸面,我不需要身份,我贪财好色,守着自一亩三分地,谁拿都不行。” 这话嚣张跋扈,听得孟惟悉怒火冲天,掌心压紧桌面,“你受伤的事根本与我无关,为什么你跟小西说是我做的?” 那天赵西音的质问犹在耳边,她打心底认为是他伤了周启深。孟惟悉背的这口冤枉,实在伤心戳肺。 周启深笑意不达眼底,“我没指名道姓,她自己想到的你,我能怎么办?啧,我竟不知道,孟弟在小西心里的印象竟如此野蛮暴力。” 四两拨千斤,他周启深是个中好手,打蛇七寸一打一个准。孟惟悉冷面峻色,眼神寒不见温,“周启深,你就是个无耻小人。” 周启深目光也一瞬冰寒,“说这句话的时候,你应该想想你自己。赵西音这三个字,五年前就跟你没半点关系了,论死乞白赖,我真甘拜下风。” 孟惟悉冷笑一声,“周哥,你现在这模样,跟我又有什么区别?照你这说法,赵西音三个字,三年前跟你也没有任何关系了。咱俩谁也没比谁高贵,当年她的正牌男友还没死呢,你惦记了多久,做的什么事儿,你真的忘记了?” 周启深微眯眼缝,火星点点外迸,“当年她还是我名正言顺的妻子,你又惦记了多久,你做过的事,你也忘记了?” 孟惟悉脸色不变,一派坦然。 周启深被他这态度激怒,他和赵西音离婚的原因在这儿成了一个死结,几年过去了,家散了,爱人没了,一生憾事太多,这是代价最大的一桩。周启深不畏将来,但却是实实在在介怀着过去。 男人的脸面就这么点,无非事业、女人。 他打过孟惟悉的脸,孟惟悉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怕晚,用不着这么久,一记响亮的耳光悉数奉还回来。 周启深和赵西音决绝时,闹得那样难看,这是他心尖上的一把匕首,时至今日依然暗中挑筋挖骨,提醒着陈年旧伤。 “2016年春节,你掐着零点往我家打电话,孟惟悉,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周启深几近咬牙切齿,“你不懂避嫌,还是不知道她已经结婚了?” 孟惟悉目光笔直,“我和小西在蟒山度假那次,你给她发的信息,真以为我没瞧见?周哥儿,你没少翻我的朋友圈吧,我他妈和小西刚在一起时发的动态,你都能点个赞。她那时是我的,不是你的!” 周启深脸色阴沉难看,到底是沉默了。 “你觊觎的,可以不择手段,得到了,却又不珍惜。周启深,天下的好事儿凭什么你都占尽。不管你信不信,16年春节我给她发的信息,她一个字都没有回复。你不信任她,是你的狭隘,是你的偏见,你活该失去这个好姑娘。至于现在,赵西音离异单身,我追她合情合理,我用不着跟你汇报。” 孟惟悉说这话时,平和笃定,天理昭昭。 周启深情绪也淡下来,笑意渐渐浮现,悠悠哉地站了起来。他双手轻撑桌面,微微伏腰,与孟惟悉平视,目光阴鸷坚硬,“那你就试试,输我一次,就做好输第二次的准备。我跟你赌,赌赵西音的心究竟在谁身上你敢吗?” 孟惟悉变了脸色,很微妙。 周启深一眼看穿他的底气,愈发不屑一顾。 他把剩下的茶水喝完,手指夹着骨瓷杯,一松,任它落地碎裂。 刺耳的声音做句号,收了个不怎么顺心的尾。周启深看着占据上风,但下一秒好像憋屈得要摔门。手还没搭上门把,孟惟悉忽然说:“你是不是也在找人调查,华盛顿,洛杉矶,赵西音三年前待过的地方。” 周启深脚步猛然顿住,迈不开,脚底扎深地底。 “你是不是坚信,小西给你生了个孩子?”孟惟悉一字一字说道。 周启深转过身,一拳揍了上去,“你他妈能不能不惦记她了?!能不能了?!” 血顺着嘴角往下,孟惟悉手背一抹,反手回击过去,“周启深!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你这种人不配,你不配!” 孟惟悉这一瞬的爆发如猛兽,拽着周启深的衣领把他直接推到了墙上,他眼睛红了,红的能滴血“你们是有过孩子。在你不信任小西,把她推倒在地,让她受伤的时候,她已经怀孕了。” 周启深的抗力一下子静止,气息发颤,“你他妈在胡说什么?!” “你天天跟她吵,天天怀疑她,你让她心力交瘁,她自己都没察觉。你干的是人事吗?啊?你还有脸找孩子?孩子倒了八辈子血霉摊上你这么个父亲!” 孟惟悉还记着昨晚关谦带来的消息。 赵西音和周启深争吵时被扑碎的玻璃柜扎伤了手,在私立医院做了简单治疗就出了国,和周启深签署离婚协议之前,她在美国待了两个月。 其实那些伤并不严重,却像一种分割,一种断绝关系的仪式,某种意义上,算是彻底消耗了彼此的那点情分。 世上再无夫妻,只剩陌路。 赵西音那段时间总觉身体不适,她跟赵伶夏说,自己周期不正常,姗姗来迟,还每天只流一点点血。赵伶夏顾不了这么多,二十四小时都在辱骂周启深。 当年在婚礼上放话,说对赵西音不好,就打断他的腿。赵伶夏真是这么打算的,联系了北京的友人,说找点关系,要多少钱报个数。 计划刚有眉头,赵西音就进了医院。 赵伶夏没当过母亲,流产两个字,犹如当头一棒。 关谦把能查到的都告诉了孟惟悉,孩子是自然流产,医院说法是,大自然的优胜劣汰,可能细心照料,也不一定留得住。唯一的失误,就是发现太晚,伤了身体。 当然,这部分孟惟悉不会告诉周启深。 再多解释,都开脱不了他这个做丈夫的失责。 “你口口声声说爱她,爱她却不相信她,你自己的孩子妻子都保护不了,如今你哪来的底气大言不惭再追她一次?你跟我赌,赌她心在谁身上,我知道我一定输。但输给的不是你,输给的只是小西的用情至深。” 反败为胜的快|感消失了,孟惟悉声音在发抖,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他是真的心疼,“周启深,你扪心自问,你有真正了解她吗?她跟着你的那几年,你让她快乐的时光又有多少?” 安静了。 门外偶尔的动静都变得虚无缥缈。周启深心里像被压了一块巨石,不让他有一丝换气反驳的空隙。旧片段碎裂重现,赵西音哭泣的脸,她倒在满地的碎玻璃里,她签离婚协议的那天决绝的眼神 他们吵的最凶的时候,周启深气疯了,气得迷失心智,口不择言地问她:“怎么,孟惟悉出国这么久了,你还惦记初恋啊?” “他给你发的信息能成作文儿了吧?你是不是特高兴啊。” “你愿意跟我结婚,只是为了赌气是吗?” “赵西音,我爱你永远比你爱我多!” 一幕一幕往下压,这是周启深这辈子说过最撕心裂肺的一句话,而如今却像耳光,一巴掌一巴掌地打在周启深脸上,清晰响亮的提醒他,当年的自己是多么荒诞不经,自以为是。 周启深忽然什么都想明白了。 季芙蓉医生的闪烁言辞,赵西音回北京后身体没以前好,还有赵伶夏时时冷嘲热讽的眼神 他都明白了。 孟惟悉松开拳头,眼里的恨意延绵不绝,走时,他头也未回,只说了一句话。 “周启深,不管你是有意还是无意,你都不是一个好丈夫。你没有爱人的能力,只剩狂妄自负,嚣张跋扈。你连怎么去爱她都不懂,你真可怜。” 门打开,冬夜寒风呼啸而入。 周启深背靠墙,一点一点往下滑。他低着头,肩胛骨僵成一条沉默的弧。 被风一吹,眼泪就跟着坠了地。 作者有话要说:来,排队骂 以后也不虐的,周老板会对小赵更好的。我让周老板摸着他的腹肌给大家发誓。 57、韶华倾负(3) 他在这间屋子一直枯坐,临近打烊,服务生过来例行查看,一开灯,吓得尖叫。周启深穿着薄薄的羊毛衫,坐在冰凉的地板上,慢吞吞地抬起头,哑声说了一句抱歉。 他想起身,半天没成功。 服务生走过来扶了他一把,“先生,您没事吧?” 站直了,脑袋一阵晕眩,周启深踉踉跄跄地走出门外。 十二月月底,零度往下。 北京快要下雪了。 从这回家的路并不远,周启深也不知怎么开的车,绕错一个又一个路口。后来连停车库都忘了进,直接把车停在岗亭,钥匙给保安,自己下车往小区走。 保安很年轻,十分敬业地叫他,“周先生,您外套没拿。” 周启深立在风里,好像一点也感觉不到冷。 住了三年的地方,此刻像一座迷宫。他绕得七荤八素,到了楼幢,就听见清亮的一声:“周启深!” 赵西音站在外边,裹着棉袄,系着围巾,冻得她直搓手,气急败坏地嚷:“你怎么回事啊!打你电话也不接,短信也不回。我在这等了一小时,冷死我啦!” 她声音亮,生气的时候,本就清澈的眼眸好像带了光。 周启深扎在原地,定定望着,有点分不清现实梦境。 赵西音跑过来,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傻了?” 他不说话。 赵西音又凑过去闻了闻衣服,“没酒味儿啊,不是,你大冬天的,怎么连外套都不穿啊?” 他迅速别过头,嗯了一声,克制住情绪后,哑声问:“你有事儿?” “赵老师手机下载不了你给他发的那个汉语工具书视频,我正好路过,想到你这儿下好给我爸看。”赵西音眼睛很漂亮,说真话的时候,望着你一眨不眨。有心思的时候,会机灵的左看右看。 比如现在,她的心思都写在脸上。 周启深心里刀绞似的痛,他甚至连她的眼睛都不敢看。擦肩而过时,赵西音还懵着,愣愣望着他背影,“你不请我上去坐坐啊?” 人走远了,脚步没停。赵西音提高声音:“周启深!我冷的走不动了!” 直到电梯门关上,他也没有回头。 赵西音有点失落,又有些莫名,西风一吹,脸颊刮着生疼。踢着石头子心事重重到岗亭,保安朝她敬了个礼,说:“赵小姐,请稍微等一等,周先生替你安排了车。” 赵西音说不出心里什么滋味,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黑漆漆的一片天,只有低矮的灯光昏黄一团。 客厅的灯光是自动感应,门一开,屋里瞬间天光大亮。被明亮刺痛双眼,周启深待在玄关半天没动弹。 他是多久后悔的? 或许是每一次争吵后的怅然若失,或许是把赵西音推倒在地那一刹的茫然心痛。他们当然有过很好的时候,刚谈恋爱那会儿,赵西音在一家培训机构实习,跨行转业,多有不适,整天忙得跟只小陀螺似的。那时候她特黏人,一会儿一个短信地发。 “还有好多表表要做。” “还有好多字字要签。” “还有好多事事做不完。” 带着叠字儿,都是撒娇。 周启深那时在开高层会议,总工程师正在汇报技术参数,在座鸦雀无声,个个专注。他在会上给她回信息,好像多一秒都怕辜负心意。 “那你吃饭饭了没有?” 学她语气,惟妙惟肖,赵西音发了一串“哈哈哈”过来,“你干吗学我说话呀?” 周启深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与会人员面面相觑,最后还是徐锦低声提醒才收敛表情。 他们第一次欢爱,在婚房,落地窗从天花板连着地板,cbd的月夜美景一览无遗。赵西音当时穿着他的白衬衫,宽宽大大,一双白皙的腿若隐若现,像是从月亮上走下凡间的仙子。两人如鱼得水,周启深被她紧紧抱住的时候,听到她说:“老公,我也爱你哦。” 美好那么多,以至于现在回想,都是往心口扎的刀尖。 周启深手里还拽着车钥匙,钥匙圈上套了一个金属饰品,边线打磨光滑,但有棱有角仍十分尖锐。他出了神,盲了心,不自觉地抠着那个饰品,一下一下的,不自知。 周启深没感觉到痛,只是被手腕上微痒的触感拉回神志。他低头,左手掌,手心,被自虐出了道道血痕。皮翻肉绽,鲜红触目。 他握着车钥匙,晃晃荡荡又出了门。路虎在夜色里的北京城疾驰如飞。 “这个放左边,明天十点的预约是哪一位,嗯,好,你再跟进一下。”林依仍在诊室,结束一天工作,正进行最后的收尾。她换上高跟鞋,白大褂甚至脱了一只袖子 “嘭”的一声! 砸门的声音。 林依处变不惊,看了眼电脑上的摄像头,立刻走去开门。周启深双手搭在门框,低着头,弯着腰,一动不动的像是木头。 林医生惊慌,“你怎么了?” 周启深缓缓抬起头,眼里全是红血丝,低沉的声音里甚至带着哽咽,他说,“林医生救我” 林依从业十年,从未见过男人失魂落魄成这样。 周启深人都站不稳,晃了几晃,直接栽了下去。半边身子压着,林医生自己也摔在了地上。几个助理慌慌张张来帮忙,把周启深扶到了沙发上。也就是这时,林依赫然发现,周启深染着血的手掌心握得死紧。 自虐倾向,自主管理行为失散,林依心头冰凉。 年关将至,赵文春也忙得不可开交。因为苏颖过敏的原因,赵西音得了几天空闲。赵老师差不多忙完了,周五这天买了很多菜,大清早的就打电话,非让赵伶夏过来吃晚饭。 “你这个姑姑啊,就是个女土匪,胡闹么这不是。”赵文春把啤酒倒进老鸭里,盖上锅盖儿继续焖,“回国多久了,才肯上家里吃顿饭。” 赵西音帮忙择菜,“姑姑忙,您别总是念叨她。” 这话不中听,赵老师树立威信,“我是他哥,必须管她!” 赵西音笑嘻嘻,“你们是双胞胎,就差两分钟吧?两分钟的哥哥,真的好威武哦。姑姑公司筹备上市好多事儿呢,肯定焦头烂额。” 赵文春一点也不赞同,“赚那么多钱干什么,她啊,也是从小逞强惯了,天天跟你爷爷奶奶对着干。” 赵西音笑了下,把青菜叶放上来。 “诶,对了,启深好久没消息了,他最近忙什么呢?”赵文春早想问了。 赵西音说:“不知道。” 赵文春瞄她一眼,“你俩又吵架了?” “什么叫又啊。”赵西音笑了下,“我跟他没关系呢。” “胡说,爸爸又不老,看得出来,你俩啊,都有感情。”赵文春笑眯眯地问:“叶韬昨天还问起你呢。” “哎呦我天。”赵西音真服了,“别总拿这个开玩笑,本来没什么的,大家还以为有什么了。” “真对叶韬不来电啊?”赵文春难得调侃,“周启深的引体向上还做不赢小叶呢。” “他身上有伤,能比吗?换他好的时候试试,分分钟秒杀叶老师。”赵西音说着说着就护短,“你是没见过他做俯卧撑,单手,两指头,撑在地上纹丝不动,跟铁块做的一样。” 赵文出不以为意,“有什么用,还不是肾虚。” 赵西音洗完菜,湿漉漉的手指摸了摸鼻尖,虚声说:“我造谣。” “啊?” “他没毛病。”赵西音声音渐小,“哪儿都没毛病。” 赵老师气的哟,“你就知道欺负他!” 赵西音撇撇嘴,忽然感到有点委屈,都到这份上了,谁欺负谁啊。 赵伶夏倒是如约到家,五点半不迟一分。只不过她还带了另个人,年龄不过二十五左右,高大帅气,很有精英感。一开口,赵西音就认出了声音,上回就是他接的电话。 饭后,赵文春还把赵伶夏拉到一边,对客厅那年轻人瞄了瞄,“给小西介绍的?” 赵伶夏淡淡一笑,没应声。 赵文春之后又问赵西音,“你姑姑给你介绍的对象吧?小白脸似的,我看还没叶韬好。” 赵西音忍着笑,“他就是小白脸呀,您还没看出来呢,那是我姑姑的男朋友。” “”赵文春心脏病差点翻了,“胡闹。胡闹!” 赵西音乐死了,一溜烟儿又跑去了客厅。 赵伶夏一身精致装扮,在沙发上闭目养神,眼也没睁,淡声问:“你跑什么跑?” 赵西音往她身边用力一坐,揪着她的卷发玩儿,“姑姑,我爸刚才吓着了,我偷偷告诉他,那是你男朋友。姑姑,您美国那个呢?不怕他知道啊?” 赵伶夏还真的认真想了想,想不起,“你说哪个?” 赵西音可太崇拜了,小手掌拍啊拍。 赵伶夏似笑非笑,“周启深最近是不是玩儿失踪?” 赵西音脸色垮下来,欲言又止,最后丧丧低头。 “你不想知道他在哪儿?”赵伶夏挑着眉,打心底不喜欢她这失魂落魄的模样。但能怎样,自己唯一的侄女,憨傻执拗,但善良赤诚,每每想揍她,却都舍不得下狠手。 赵西音抬起头,眼睛分明发了光,又怕被姑姑看穿,语气挺不屑,“他死去哪儿了?” 欲盖弥彰的小把戏,赵伶夏懒得拆穿,告诉她:“周大老板身体抱恙,差不多要进太平间了。” 赵伶夏在商圈还是有人脉的,人多嘴杂,小道消息也不难搜集。原定于昨天的一个经济论坛他都未出席,听说连公司都没露人影,人间蒸发了似的。 赵西音心神难定,给周启深打电话永远提示关机。忐忑到晚十点,还是忍不住打给了顾和平。 顾和平接的快,热热情情的,“小西啊。” “和平哥,你忙不忙?”赵西音握紧了手机,“我想向您打听件事儿。” “不忙不忙,你说,和平哥听着呢。” “就,周启深是不是出差了?就是我爸爸嘛,想要他一个视频,老是催我,我”赵西音绞尽脑汁地找借口,说到一半,她自己先哽咽了,语无伦次的,干脆放弃,闷闷道:“他电话关机,我找不着人。” 顾和平还是轻松的语气,甚至带着点薄薄笑意,这种情绪能感染人,化解着她的忧心,“我还以为多大的事儿呢,放心啊,周哥儿是出差了,好像忙一个项目吧,天天跟乙方谈判撕逼。这个项目据说还挺敏感,可能都不能接电话。” 赵西音听得一头雾水,“这样吗?” “就是这样的,放心啊妹妹,周哥儿出不了事。” 顾和平声音响亮,跟宣誓似的,把手机当成了话题。赵西音挂断,他还半天没动,华为搁在桌面,屏幕朝上,免提开着,音量调到最大。 “满意了?”顾和平斜睨一眼沙发上的男人,“你丫有没有心啊,啊?听听小西刚才的声音,都带哭音了。我还帮你骗她,我他妈都想抽自己。” 周启深寡言,下颌骨的线条绷紧着。 顾和平想操了,“再大的误会就不能好好说?” 周启深颓了,熬了几晚上没阖眼,全是红血丝,他哑声说:“和平,我以为我能给她幸福。但其实,最混账的就是我。她遭的罪,受的伤,到头来全是因我而起。你说,我这样的人,压根就不配去要一个姑娘的真心。是我辜负了她,哪怕她和孟惟悉在一” “你他妈瞎几把说个鸟蛋啊!”顾和平怒了,“发什么神经!斗了这么多年,有你这么打击士气的吗?就算你和小西走不到一块儿,也绝不能成全孟惟悉!” 周启深慢慢摇了摇头,那一抹笑全是自嘲,“我欠赵西音太多,真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他这状态让顾和平害怕,那天林依医生亲自给他打电话,也就是那一刻才知道,周启深的状态又陷入了低谷。林依说,亲近的人,多陪陪,多开解。其实是怕周启深出事。 什么叫亲近的人? 父母,妻儿。 他周启深一个都没有。 顾和平一想起,到底是心疼兄弟的。 与老程两人打好商量,一人一天先陪着,要都没事,就带着昭昭一块儿来热闹热闹。顾和平晚上跟他睡一张床上,周启深这么有领地意识的人,都淡漠得不说一个字。 顾和平心里玄乎,前天半夜睡得迷迷糊糊时翻了个身,身侧空了,吓得他一个机灵猛地坐起。周启深哪儿都没去,卧室待着,支着腿坐在飘窗上,天将亮,外面灰蒙模糊的光,把他的身影虚成一道凌厉的剪影。 那是顾和平很久之后再回忆时,都没法儿忘记的一个画面。 五官、表情、眼神,什么都看不清。但男人身上那种无望,汹涌的像潮水,隔得再远也能感受到。 顾和平有个挂牌公司,但不太干实事,他们家又红又专,身份敏感特殊,就连他出国都得往上审核几道批复。顾和平虽当过兵,其实他自己并不想走这条路,家里限制又多,他也懒得抗争,反正狐朋狗友多,拿钱砸项目,房地产,餐饮,美容,外贸,就没他顾大爷没搞过的行业。 虽比不上周启深这种势要发展成家族企业的商人,但一年红利也十分可观。 顾和平这几天推掉大部分工作,专心当起了顾保姆。不会做饭,就顿顿叫外卖,他吃的都要吐了,周启深没受影响,点什么,吃什么,行尸走肉一般。 顾和平说:“我再陪你两天啊,还有两天就元旦了,老爷子下了死命令,我年年都是陪他跨年的。要不你跟我回家?” 周启深的烟瘾这几日渐涨,烟灰缸倒了一次又一次,他说:“不了,我不爱热闹。” 顾和平明白,他只是不爱这种家庭氛围式的热闹。 伤口撒盐,雪上加霜。 是怕伤心呐。 “行吧行吧,你一个人待着,我可告诉你啊,你这屋里我明儿就装五个摄像头,每个房间一个,我回家跨年,时刻也能监视你。你别给我搞什么自残自杀啊,晦气!我还得来给你收尸。” 周启深嘴角往上,扯了个很淡的笑意。 顾和平稍稍宽心,啧了声,又烦心了,“如果小西这几天老往我这儿打电话怎么办?我这人最见不得女人哭,到时候说漏嘴你可别怪我啊。” 周启深忽然抬起头,目光颓然,“和平,当我求你。” “让我好好想两天。” “哎呦我草,别用这个眼神勾我。答应你了还不成么!”顾和平不仅见不得女人哭,也见不得男人心碎。他摸摸自己的脸,“真是天下第一帅。” 行吧行吧,辞旧迎新也别整幺蛾子了。 本以为能安稳过个年,却没料到,谎言在第二天就被拆穿。 作者有话要说:往下点,还有第二更 58、韶华倾负(4) 周启深这状态外出,顾和平也不敢让他开车。 和林依医生约了早上九点的心理门诊,整个上午就接待他一位患者。顾和平调侃道:“您这是顶级vip啊,林依当了你几年心理咨询师?前前后后五六年总有吧?” 周启深掐着眉心,不说话。 “她结婚的没?” “不知道。”周启深手一顿,“你别打她主意。” “你瞎护什么短呢。”顾和平嘁声。 周启深没力气解释,只说:“林医生是好人。” “你还说过小西是好女人呢。” 周启深沉沉喘了口气,克制着表情,半晌才转过头,诚恳认真道:“和平,不提她,行吗?” 顾和平敛去玩闹之意,再也不敢搭腔。 路程过半,他还没回过味,这个“她”到底是指林医生还是赵西音啊。 周启深在庄园里头一直待到晚上。中途,林依从疗室出来,顾和平问:“情况好些了吗?” 林依摇了摇头,抿着唇,不容乐观。 “以前,他还会主动倾诉,这一次,我引导也没有用了。启深的话越来越少,我也只能给他营造一个轻松的氛围,对了,他最近晚上是不是经常失眠?” “不经常。”顾和平说:“就没睡过。我每天守着他呢,他一到凌晨就跟只孤魂野鬼似的,瞧见没,我这黑眼圈就是被他吓出来的。” 林依笑了下,梨涡浅浅镶在嘴角,也是无奈道:“他上我这儿来,倒是能好好睡一觉。” 也只能这样了,顾和平道了谢,“麻烦你了,天使。” 他这人生得俊俏,说话也招女孩儿喜欢,把林依身边的小助理逗得直乐。顾和平冲她笑了笑,“妹妹,多多关照里头那臭男人,哥晚上过来给你们带奶茶。” 周启深这一觉得睡到六七点。 顾和平还真提着奶茶来接人,周启深睡了一个白天,精神看着倒是好了许多,拉开副驾驶,自己没上去,而是对顾和平说:“林医生搭个便车。” 又转过头,“林医生,上车。” 周启深是个有绅士风度的人,自己坐去了后座。一上去,拿着手机翻了翻邮件,挑了几封重要的回复,然后玩起了梭|哈。 他不知从哪下了个赌牌软件,几万几万的往里充值,输多赢少,眼看着几十万都贡献进去了,眼皮都不带眨的。 人一颓废,就习惯找寄托,不求好结果,能分散心情就行。 顾和平和林医生对视一眼,林医生倒是温柔耐心,好像在说,没事,慢慢来。 到了地方,顾和解开安全带,“等一下啊林天使,给你带了点东西。” 从后备箱里拿出一瓶红酒,顾和平是真心实意感谢她这些年的帮忙,两人站在车后客气推辞,周启深下了车,顺手把副驾的女包拎了出来。 "收吧。"周启深把她的包递过去,站在身侧,乍一看就像英俊温柔的男朋友在嘘寒问暖。 顾和平刚有这认知,视线一掠,整个人都懵了。 他俩身后,商场门口,赵西音拎着满手东西,应该是才逛完。 她定在原地,目光幽幽的望向周启深。 顾和平疯狂朝周老板使眼色,周启深回过头,愣了一秒,随即又平静。 赵西音走过来,走到他跟前,“你没有出差。” 周启深挪开目光,嗯了声。 “那为什么骗我?”赵西音声音闷。 顾和平压根不敢帮着解释,默默躲远。 周启深沉默地伸过手,“东西给我,我来提。” 赵西音倔在原地,不给。 眸色亮,像有水光在晃,就这么心无旁骛地盯着他,不依不饶,势要一个答案。 周启深收回了手,叫顾和平,“你把小西送回去。” 顾和平嚷:“那你呢?” 周启深说:“我自己走。” 赵西音低着头,眼睛发酸发胀,迟疑几秒,重新迈步追上去,“周启深!” 她抓住他的衣袖,紧紧的,“跨年夜你一个人过吗?” 女孩儿的手指轻轻刮蹭他手腕内侧,燃烧发烫,他觉得自己这条胳膊都要废了。周启深哑声答:“我加班。” 赵西音没松手,指尖用力得都泛了白,眼神湿漉像林间鹿,问:“周启深,你那天说,等我跳完舞,我们好好谈一次我问你,还谈吗?” 周启深僵硬地将手盖在她手背,然后一点一点拨开,“小西,你陪爸爸好好过节。” 赵西音愣在原地,大声喊:“周启深!” 背影停顿一秒,然后扎向冬夜里。 两天后,跨年夜。 原本赵文春想在家做顿饭,但赵伶夏说麻烦,她定了地方,上外边儿吃。赵文春说浪费,赵伶夏冷呵一声,从不惯着人,来不来随你。 赵文春一边念叨妹妹凶悍,一边在衣柜里挑外套,“小西,我穿哪件好?” 半天没回音,赵文春伸头一瞧,就见赵西音蔫蔫地躺在沙发上,虚弱道:“爸,我发烧了,你去陪姑姑吃饭吧,我在家躺会儿。” 体温三十七度七,低烧。 眼看时间快到了,就赵伶夏那个性,迟到能把桌子给掀了。 赵文春给她倒了温水,“你睡一觉,多喝水,不舒服了随时给我打电话。” 赵老师匆匆忙忙地出门,门一关,赵西音掀开被子,穿上外套也往外面跑。 今天北京城降温,看天气预报说是会下雪。 冷是真冷,干燥的风呼呼往脸上糊,赵西音一吸气,肺腑都凉着疼。她一头扎进沃尔玛,再出来时两三大袋东西。跨年夜各地活动多,城区每年都有交通管制,赵西音等了半天都打不到车,好不容易等来一辆,又被一大妈加塞,换做平时,她让一让也无所谓。但今儿不行! 赵西音跟这大妈争论半天,谁也不让。 司机师傅等的不耐,“都不坐是吧,那我走了啊。” 赵西音伸手一指,惊讶道:“看!地上好多钱!” 大妈转头的一瞬,赵西音挤开她,闪电似的坐进车里,门砰的一关,“师傅,去梵悦。” 今天的安保约莫是新来的,查了登记表,说赵西音不是这儿的业主,硬是不让她进。赵西音说:“我真认识你们这儿的业主,叫周启深。最中间那一幢的,二十三楼。” 安保问:“你是他的?” 赵西音淡定道:“女朋友。” 说这三个字时,她特别坦然,胡诌得跟真的似的,“我俩异地恋,半年才见一次,今天不是跨年夜嘛,我偷偷来的,想给他个惊喜。你看我都买了好多菜呢。” 小哥哥将信将疑,后来他们当班的队长来了,他对赵西音是有印象的,上次她回去,周启深就是让他安排的车辆。 “赵小姐您进去吧。周总的车六点多就回来了。” 门铃响了半天,周启深才慢吞吞地过来开门,一见是她,彻底怔住。 赵西音拎着三大袋东西,勒得手指尖没了血色。她委屈得噘嘴,“周启深,我手断了。” 周启深半天回过魂,沉着脸,“大晚上的,不陪爸爸跑这儿来干吗?” 赵西音不废话,东西直接往他怀里塞,“你能帮别人拎包,都不肯帮我拎菜。”然后自顾自地进门,换鞋,长发顺在脸颊,露出漂亮的鼻尖。 周启深模样挺颓的,换了深蓝色的家居服,人瘦了一圈,五官更加立体,轮廓愈发凌厉,不苟言笑时,严肃极了。 他把东西慢慢放在玄关,理智道:“别闹,我送你回家。” 赵西音猛地直起身,目光清亮,嘴角带笑,“行啊,吃完饭我就走。” 赵西音脱了外套,摘了围巾,里头一件v领纯色羊绒衫,把她身材勾得凹凸有致,她身段好,紧身牛仔裤包裹着的腿又直又匀。周启深注意到她的袖口,有一块很明显的污渍。 “怎么弄的?”他问。 赵西音把食材一样一样拿出,“跨年夜不好打车,一大妈跟我抢车。” 周启深皱眉,“受欺负了?” 赵西音点点头,“嗯。” 周启深走过来,握住有污渍的那只手,仔仔细细地看,“伤哪儿了?” 赵西音陡然鼻酸,“伤心了。” 周启深的手就这么颤了颤。 赵西音抬起眼,故作轻松地笑了笑,“哎!周启深,你不是总想知道你儿子的中文名吗?这样,你呢,跟我一块儿做顿饭,吃开心了,我就给你看照片,行么?” 好不容易软化的气氛,一听到“孩子”两字时,又彻底僵硬。周启深的脸色以可见之速变差,握着的手迅速放开,然后往后退一大步,痛色全写在了脸上。 赵西音就这么直晃晃地盯着他,不遗落他每一分的神情变化。在对视中,她的不解与疑问,逐渐显山露水,拨开云雾。 她低着头,再抬起时,又是一派纯净笑颜,“周启深,我们一起做顿饭,行吗?” 周启深点了头,“好。” 空了数月的垃圾篓终于满了,崭新的厨具终于开封了,周启深背对她,有条不乱地忙着,“鱼想怎么吃?红烧还是清蒸?” 他的厨房明亮、干净。 世贸大楼今晚的霓虹灯光格外绚烂,一片片的光影打进来,晕在冰箱面,赤橙黄绿,温柔而缱绻地变幻。周启深的衣袖挽上去,小臂肌肉紧实,用力时,筋骨隐现,很男人。 赵西音的目光如水,平静得像山泉小溪。 周启深没等到回答,刚要转过身。 腰间一紧,就被赵西音轻轻圈住。她的侧脸贴着他的背,呼吸清浅,闷声道:“我今天好惨的,早上帮赵老师搞卫生,被书柜上的一本汉语字典砸中了头。我去沃尔玛买菜,沉死我了,打车打不到,天寒地冻的,我还发烧啦!” 周启深身体一怔。 “你不许动,听我说完。”赵西音把他搂得更紧,声音哽咽了。 像是一朵烟花砸到心底,轰轰隆隆沸声震地。 “我不想你一个人过年。”赵西音把早就准备好的红包,慢慢塞进他手心,额头往他背上重重一抵, “周启深,新年快乐。”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200只小红包 谢谢各位 59、山不过来,我过去(1) 山不过来,我过去(1) 周启深握紧那只红包,眼泪都快下来了。 他没回头,没转身,没有挣扎,任她抱着,可再多余的回应也没有了。还是那句话重复,“鱼想吃红烧还是清蒸?” 赵西音身体陡凉,大半勇气都垮了台,怏怏松手,离开厨房时还一步三回头。 周启深做饭很快,两菜一汤一次端了出来。赵西音侧躺在沙发上,随手扯了条羊绒毯盖着,眼睛睁开,定定望着他。 周启深眼神很明显的闪躲,“吃吧。”刚说完,他又很快抬起头,眉头皱了皱。 赵西音眼睛亮,亮得有点不太正常。 周启深走过来,伸手往她脑门上一探,好家伙,烫得都能煮鸡蛋了。 赵西音瘪着嘴,“你是不是以为我刚才骗你的?你不相信我真在发烧。” 周启深望着她,默声。 赵西音头一偏,张嘴咬住他的手背,小牙齿多尖啊,不解恨,特别委屈,“你混蛋!周启深,你是不是这辈子都不能相信我了?是不是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另有目的,都是谎话连篇的是吗?你个王八蛋!”说着说着,眼泪沾着飚高的体温,都是沸腾的味道。 周启深不为所动,感觉不到疼,亦或是麻木了。等她咬得下颌骨疼了,自己松开了,手才从额头慢慢滑到脸畔,似怜似疼地轻轻抚了抚,“对不起,是我让你委屈了。” 赵西音泪眼斑驳,喉咙眼里全是烧热的火气,她一脚蹬过去,率先堵住了他的话,“下一句是不是想说,你再也不来打扰我了啊?” 周启深嘴角动了动,低下了头。 赵西音眼泪忍啊忍,“那我回北京之后,你干嘛来招惹我!你要一早有这想法,就别总在我面前晃悠啊!周启深,你回回说对不起,但次次做的都是伤人心的事儿。你好意思吗,拿人当猴儿耍呢。” 边说,赵西音边拿脚踹他,肩膀,胸口,一下一下使了蛮力。周启深握住她脚踝,疼得郁气难散,沉着嗓子喊了句:“你就乱踹,踹伤了脚还跳不跳舞了?” “你都把人当猴耍了,还管我跳不跳舞做什么?”赵西音坐起身子,双手狠狠搂住了他脖子,埋在他肩上呜呜地哭,“周启深,我都给你发红包了,你连句新年快乐都不跟我说,你这人怎么总放我鸽子啊,你到底还谈不谈了?” 周启深心被她哭出了大窟窿,女孩儿的体温灼热,热得他没闲心想别的,抱着人就往卧室走。 赵西音被放在床上,周启深转身就去找退烧药。 他家医药箱里的东西还是挺齐活的,乱七八糟的止痛药一大堆。体温计让她含着,从冰箱拿出冰袋,毛巾裹着贴到她额头。赵西音忒不配合,舌头一抵,把体温计吐出来,脑袋一歪,冰毛巾也被蹭掉在地上。鼻子贴着他枕头,明明是洗发水的淡香,却仍十分嫌弃地说:“周启深,你床上有味儿。” 周启深欲言又止,眼神沉了沉,随她说。 后来体温一量,三十九度八,赵西音成功卖惨,哼哼唧唧的喊冷。周启深满屋子瞎转悠,从储物间翻出一床崭新的蚕丝被。人还没进卧室呢,赵西音就捂着鼻子,“我对蚕宝宝过敏,拿开,拿开。” 周启深真拿她没办法,又憋屈又无奈地站在那儿。 两人对视好久,赵西音半坐在床上,白皙的脸烧得通红,朝他伸出手,可怜兮兮地说:“周哥儿,我冷。” 周启深多想不理不管,立地成佛。但她望着人时这双哀怨嗔痴的眼眸,就是穿肠毒|药,再坚硬的意志决心,都能立刻摧枯拉朽被毁灭。 周启深放下被子,坐在床边,沉默地将她搂入怀里。 赵西音揪着他的衣领,瓮声说:“这么多年用的还是冥府之路,这香味儿你不腻啊?” 周启深嗯了声,“刚才不是还嫌我床上有味儿吗?现在又说香了?” 赵西音软弱无力地呸了声,“你改名儿算了,别叫周启深,叫周杠杠好了,我说什么你都能跟我杠一下。你就是有味儿,臭死了。” 语无伦次的,听笑了周启深。 胸膛微颠,心跳跟着加速,一下一下传入赵西音的耳朵。她安静了,宛如催眠曲,慢慢阖上了眼。周启深等她睡熟,才把人慢慢放平。 烧到快四十度,人早就晕晕乎乎的了。 周启深看看那些退烧药,幸亏没吃,什么时候买的他自己都不记得,过期一个月了都。也不乱吃药了,毛巾换勤点,一个小时后,耳温枪一量,体温在降。 周启深放了心,勾了条椅子坐在床边,看着赵西音的睡颜怔怔出神。 追溯往事,他求了两次婚。 交往两个月的时候,赵西音正儿八经的找了份工作,公司离她家远,早上六点起来转地铁,两个小时的车程。周启深当时就心疼了,说:“我在那边有个公寓,空着,你住吧。” 赵西音不肯,“你的房子,我住像什么话呀。” 周启深笑得意味深长,坏心思一下冒了头,“哟,住男朋友的房子还要师出有名呢?” 赵西音蛮严肃,“青门有归路,坦坦高槐下。我爸经常这么说的,不能贪人便宜。” 周启深连连应声,“我爸有才,名言警句信手拈来。” “赵老师很有文采的,什么诗句都能背。”说到一半,赵西音倏地反应过来,气急败坏道:“谁是你爸爸啊,那是我爸爸!” “以后就是了。”说这话时,周启深坐在书桌前,往后退了退转椅,单手勾住赵西音的腰就往自己大腿上压,“小西,要不你嫁给我吧。” 赵西音脸红了,掐着他的大腿狠狠一拧,肌肉太紧实,根本捏不住,倒是挠痒了男人的心。 “有你这么求婚的么?一句话就想让人嫁给你,也太便宜了。”赵西音下巴扬得高,虎虎生威。 周启深作势起身,“我这就去买戒指,买好了你就得嫁我了啊。” 把赵西音急的哟!“你你你” 周启深哈哈大笑。 只当是玩笑话,赵西音压根没当真。才交往两个月,也太不实际了。但周启深好像惦记上了,说的话,做的事,都带着长远的目的。 第二次求婚,成功。 但平心而论,疙瘩就是那时候拧上的。 孟惟悉当年还是孟少爷,多拗的脾气,以为和赵西音的分手只是吵架的范畴,分什么手啊,冷静一阵就能和好,以前也不是没有过。 一阵瞎玩儿,国内国外四处散心,用完了这几年的年假后,终于回了北京。拿着玫瑰花,一身收拾清爽,再去哄人时,云游潇客不见来,早就物是人非了。 孟惟悉和赵西音见过一面。 这件事,赵西音没有告诉周启深,但周启深是有办法知道的。 昔日恋人,再决绝,也不至于闹得多难看。但他俩那一次是真伤心挫骨。吵的凶狠、绝情,孟惟悉一八五的个头,哭得跟什么似的,两人吵啊吵啊,后来孟惟悉应该是放了狠话,内容不得而知,但赵西音当仁不让,回了一句,闹掰得彻彻底底。 这天,周启深正运作第二次求婚。 家里布置得漂漂亮亮,求婚戒指是在伦敦一次展览上拍下的,全球就这么一只。顾和平和老程当时还打击他,周哥儿,是时候准备第三次了。你啊,这次也没戏。 其实周启深也是这么认为的。 但偏偏,赵西音就答应了。 不过她和孟惟悉见过面的事,是求婚成功后,他才知晓的。 周启深从小缺爱,所以在感情认知上,极度敏感、敏锐以及缺乏安全感。他是一个有着极强领地意识的人,爱一个人时,什么都是她的,也同样渴求,她也完完全全属于自己。 结婚前一夜,孟惟悉怒气冲天地来赵家抢新娘,什么天之骄子通通滚蛋,他落魄得像一个莽夫。周启深一句轻飘飘的“明天来喝喜酒吗”,几乎要了孟惟悉的命。 当时在门外,就他们两个人。 孟惟悉稳了好久,犀利一笑,讥讽与嘲意像暗箭,“周启深,你真以为她心甘情愿嫁你?她就是赌气,就是为了让我死心。我俩三年感情,你才多久,四个月?三个月?你不过就是个替身,让她疗伤的替身。” 天打雷劈,字字诛心。 周启深后来回到房间,赵西音坐在梳妆镜前,一头如瀑的黑发把她的脸色衬得愈发白皙。周启深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平静道:“人还没走远。” 后半句,她一定悟的出。 赵西音什么话都没说,只伸手搂住他的腰,脸枕在他腹间,一个沉默的拥抱。 周启深就是这时定了心,赵西音是他妻子,是生是死,都是他的人了。 电子钟微亮的光,提醒着已非昨日。 周启深望着床上的赵西音,眼神浓郁、纠葛、茫然,往日与今夕重叠,最后只剩懊恼的悔意。周启深克制不住地伸出手,颤抖地盖在她手背。 体温依旧灼人,柔软纤瘦,这些年,她该吃了多少苦。 周启深眼眶都红了。 “喂”赵西音猛的出声,气息弱,但掩不住笑意,淡淡嵌在嘴角。她睁开眼,懵懵懂懂地看过来,“周启深,你真的很会占我便宜啊。” 周启深也没慌张,眸色静得像深海远洋。 他抽出手,从被毯里伸进去,准确无误地盖在了她的小腹。掌心滚烫,透过羊绒衫灼进皮肤内里,竟比她发烧的体温还要灼人。 赵西音愣了愣。 他哑声问:“西儿,还疼么?” 作者有话要说:往下点,还有第二更 60、山不过来,我过去(2) 身体过了层电,起了战栗。沉默一会,赵西音问:“你都知道了。” 这份上,不需要再你瞒我瞒。 周启深低着头,鞠着腰,把手从她腹上挪开,转而有握住了她的手。举在唇边似有似无的一个吻,眼里都是怅然。 其实赵西音刚来的时候,就猜过他突然反常的原因。只不过被证实的现在,心里的缺憾和惋惜又冒出了头。身心俱伤的往事,她到底是最吃亏的那一个。 赵西音发现怀孕的时候,状况已经不太好。 血流了五六天,淅淅沥沥的不干净,她每天垫着卫生棉,眼看血越来越多,肚子也越来越疼。怎么想起去医院的?人晕了,在赵伶夏别墅,正准备下楼梯。这一晕,人直接从楼梯上滚了下去。 十几级阶梯,不高不陡,但仍把她摔得鼻青脸肿。 医生一检查,小胚胎已经只剩空囊,看了检验数据和超声单,说是本身发育就不好,发现早,左右不过保胎,但希望寥寥。简言之,没有母子缘分。 赵西音情绪低落了很长一段时间,在美国待了两个多月,坐完小月子才回的北京。然后办理离婚,打包行李,干干脆脆的结束了她无疾而终的婚姻。 她走遍了大半个中国,看天高海阔,看黄昏淡月,也看四季变迁。那一年在那拉提草原,她坐在山坳上,像是漂浮在海上。风拂过时,草浪轻摇,人间壮阔不过如此。 也是这一刻,赵西音忽然释然了。 人要往前看,向前走,学会自己成全自己。 在地图上打上最后一个标记,新疆是她此次旅程的终点。第二天,就买了高铁票临时决定回北京。 她小产的手术是在美国做的,情况紧急,送去的就是最近的医院。医院不大,晚上还是实习的年轻医生,赵西音的手术没有做好,后来赵伶夏帮她找了最好的妇科医生调理,回北京后,就把她托付给了自己的朋友,季芙蓉医生。 赵西音只言片语断断续续讲完了经过,并没有用力渲染情绪。轻描淡写的语气,却听得周启深宛如刀割。 他忽然明白赵伶夏回国那晚,为什么气愤得当着众人的面打了赵西音两耳光。恨铁不成钢是一方面,更多的,是心疼她不记事,想把她打醒了,别再在男人身上吃亏。 周启深一把将人抱在怀里,哽咽道:“别说了,别说了。” 赵西音声音清亮,语气轻松,“不说,它就不会发生吗?” 周启深胸腔巨震,无言,只把她搂得更紧。 “过去了,我接受了,没有缘分吧。”顿了片刻,赵西音又幽幽道:“其实还是很可惜的。” 周启深的脸低了低,埋在她颈间,温热的泪水就这么流了下来。 其实很多时候,男人肩上比女人能扛事,但女人内心远比男人要坚强。赵西音就是这类女人,懂得自我说服,懂得做出选择。 无论是孟惟悉,还是周启深,她爱的时候,纯粹热烈,绝不欺瞒。她失望难过时,也不拖泥带水,委屈将就。分手时不回头,离婚时,手起刀落。那时是真恨,真怒。听见周启深的名字都能膈应到,索性离开北京城,天高皇帝远,眼不见为净。 两年后再回来。 也是冷静了,释然了,逐渐想清楚了一些事。 “至于那个叫vivi的男孩儿,他是我姑姑在加利福尼亚福利院收养的一个小朋友。身世很可怜,我就不跟你详细说了。那孩子喜欢叫我妈咪,大概是觉得我姑姑年纪大,叫不出口吧。”赵西音笑了笑,极轻。 周启深不说话,忍着一双通红的眼眶。 没敢说,没敢问。 如果我们的孩子还在,应该和他一样大了吧。 这是赵西音度过的最残酷漫长的跨年夜,零点到时,落地窗外的霓虹呈变出最绚烂的光效,把幽暗的卧室打亮了一大片。客厅的电视一直放着,跨年主持人齐声欢呼。 赵西音和周启深静静相拥,光影明暗里,赵西音终于等来一句嘶哑的, “小西,新年快乐。” 元旦三天假,赵伶夏难得大发慈悲,成全了赵文春阖家团圆的戏码。家里头三个人,在北京城郊区泡了一天温泉,其实上哪儿待着都行,只要一家人齐齐整整赵老师就开心! 赵西音跨年夜那天晚上没回家,烧得巨厉害,她和黎冉串了份台词,让黎冉给赵老师打个电话,就说留她在家过夜。两人情深似姐妹,赵老师没怀疑,满口答应。 黎冉半夜特坏地发来微信,“你受得了你前夫吗不过男人憋了这么久了,其实完事得很快。” 赵西音烧了一夜,第二天才看到微信,一阵忧愁。瞎说什么呢,前夫早没影儿了,留了个字条,去杭州出差。家里什么都安排好了,一个阿姨在厨房做早餐,制服工整,也不知大早上的,他从哪儿找来的家政。 赵西音退烧后就成了重感冒,泡泡温泉也好,驱驱寒气。她头顶搭着毛巾,趴在池边发新年快乐的短信。戴云心,黎冉,昭昭,岑月,顾和平,还有几个大学同学。最后犹豫了番,给苏颖也发了一条。 别的人都有回复,唯独苏颖没回。 戴云心倒是直接打来了电话,言简意赅说,明天一起吃个饭。 赵西音吐吐舌头,还是师傅好。 翌日,师徒两就在国贸汉舍吃酸汤水饺,赵西音蛮喜欢这家川菜馆,埋头苦吃,半碟饺子下了肚。戴云心伸手拿开,严肃道:“马上就要进组了联拍了,永远学不会控制体重是吗?” 赵西音腮帮鼓鼓,半只饺子舍不得吞下,“师傅,过年呢,加个餐呗。” 戴云心眼睛一瞪,她就怂兮兮地作罢。 “这个领舞一当,以后什么打算?”戴云心问。 赵西音没多想,“没打算啊,就好好跳呗。” “电影一上映,机会只会越来越多,跳舞是热爱,也该是职业。”戴云心问:“你的职业规划是什么?” 这可太正式了,赵西音舔了舔唇边的一滴醋,还馋着,“我真没想那么多,上次张一杰也问了我同样的话。” “你怎么说的?” “我就想好好跳舞呀。”赵西音抿了小口菊花茶,清香萦绕齿间,“我觉得他说的那些太复杂了,我也不感兴趣。” 戴云心叹了气,“你这无欲无求的性子,什么时候能改改。” 赵西音憨憨一笑。 “这样吧,”戴云心说:“张一杰那边给你什么合同,你也别签了,好好把这次任务完成,沉下心做事儿是对的。” 赵西音如捣蒜泥,直点头。 “到时候呢,你直接来我这边,以后怎么发展,怎么跳,去哪儿跳,我来给你亲自把关。”戴云心语重心长道:“二十六了,不小了,哪能没点依身傍命的东西?” 赵西音没往深处想,有什么说什么,“那也是跟您公司签合同呀?” “什么话。”戴云心不高兴了,“签给别人还不放心签给我了?” 那真太过分了,赵西音咧嘴笑,“没有没有,怕给您添麻烦。” 戴云心痛心疾首,“就你这不争不抢的性子,以后被人卖了还得替对方数钱!我不看着你点,我也不放心。” 赵西音心里有数,这一声师傅不是白叫的。 七岁跟在戴云心身边学舞,没收一分钱学费,心血那是实打实的栽培在了她身上。如果她还有这点怪责心思,那真是枉为人、禽兽不如了。 “对了,你和周启深最近怎么样?”戴云心随口问。 赵西音捏紧了筷子,语气平静,“不怎么样。” 戴云心看她一眼,颇有深意,“断了纠缠也好,你要真复了婚,指不定还有什么麻烦,对你以后的职业生涯也没帮助。” 她把刚才拿走的半碟饺子又放了过来,轻轻搁在赵西音面前,宽宏大量道:“吃吧。” 戴云心还有事,一顿午饭后就走了。 接力赛似的,岑月的电话立刻响起,清脆悦耳的声音听着喜庆,“赵西瓜,下午咱们一块儿逛街呗。” 赵西音惊讶,“你不是回山西了吗?” “又回来了呀。”岑月说:“我就回去看了看我爸,他特唠叨,我连夜逃跑回首都,寻找党的光辉庇护。” 赵西音听得直乐,“胡扯。” “那你来不来逛街嘛。” “来。”赵西音往地铁站去,“老地方见。” 两人看了部电影,电影实在难看,出来后吐槽了一路,直呼浪费票钱。后来去青山研究所吃蛋糕,美味弥补了遗憾,好心情一下子又恢复了。 岑月尝了一口她点的,忽然问:“赵西瓜,顾和平是不是在追你朋友呀?” 赵西音呛得直咳嗽,“啊?啊。没吧,我就之前听说过,但最近好像没这方面的苗头。” 岑月哦了声,面无表情干大事儿的模样。 赵西音咽了咽,“不是,小月亮,你真的喜欢顾和平?” “喜欢呀。”岑月坦然道:“他是我喜欢的长相。” 嗐!敢情是为颜值折腰,这也太荒谬了,“他不是缺钱的人,你要喜欢这种,我让我姑姑帮你物色一个?” 岑月摇摇头,“我不要赝品。” 赵西音憋着笑,“行行行,那祝你成功。” 之前还担心,但看岑月这态度,顶多就是“花钱养小白脸”的心态。不动真情,那就不至于伤筋动骨。相比较而言,她更担心黎冉。这丫头是认死理的性子,至情至性。看着大大咧咧,但很长情。赵西音问过几次,黎冉都是一脸“老娘第一”的爽利语气,“呸!就姓顾的这种花花公子还想追我?倒贴我都不要!” 孰真孰假,谁又摸得准呢。 吃完小块蛋糕,两人还是有自制力,没敢多吃晚饭。正商量晚上去哪儿逛呢,岑月眼睛一亮,忽说:“你不是一直想学钢管舞吗?” 赵西音眨眨眼,“怎么学?” 岑月抿抿嘴巴,像偷吃糖的小孩儿一样,“我们去酒吧好不好?!” 赵西音想了想,也是跃跃欲试,“行。” miy酒吧。 老程嫌外头吵,嚷了一声:“谁在那儿近啊,搭个手关下门。” 顾和平叼着烟,眯眼清点手里的牌,“我去,这dj打的什么碟啊,鬼吼鬼叫的,牌都打不好了。” 关了门,还吵的很。 周启深心烦意燥,牌一收,往桌中央一扔,起身走到吧台边,一口威士忌直接喝光。老程提醒着:“不能这么喝法啊,刚才不还说头疼吗?” “喝,让他喝。”顾和平特欠揍,“喝出个肝肠寸断,喝他个胃出血,再进一次医院,我就能帮着再把小西骗过来。” 老程笑眯眯的,“会说话就出本书。” 顾和平踢了踢周启深的鞋尖,“老板,给稿费。” 周启深闭了闭眼,一副拒人千里的架势。 闹归闹,但顾和平和老程这一刻真不敢再往过分的地方说。他们也知道赵西音身上发生的那件事了,就在跨年夜的前一天,两人都在周启深家待着,他房子大,晚上在卧室打个地铺,三个人睡一间屋子。 半夜的时候,周启深梦魇吓醒,整个人猛地坐起,一背的汗,大口大口吐气。老程真吓着了,踹了顾和平一脚,离得近,赶紧开灯啊! 光亮里,才发现周启深眼里混着红血丝和泪,就这么崩溃得失声痛哭。那样的哭声,那样的绝望,老程这么稳得住的人,差点都潸然。也是那晚,周启深说了一切。 “酒真少喝点,这东西伤肝,您现在这身体承受不住。”顾和平对酒保使了个眼色,东西收得干干净净。 老程问:“小西那边,你究竟怎么打算的?” 换做以前,他一定威风凛凛地说:“再追一次呗,迟早复婚。” 但现在,他真不敢说了。 心虚,情怯,愧疚。 周启深阖着眼,倒是讲了一句真心话,“我不敢再承诺了,或许,她离开我能生活得更好。” 顾和平点点头,“极有可能。” 老程蹬他一脚,“还是兄弟吗?”又看向周启深,“我明白你的心情,但你单方面的割舍,对小西其实又是一种伤害。你若真决定放手,那约个时间,两人好好吃个饭,把话敞开了说,断干净,分彻底,以后两不相干,也犯不着藕断丝连。怎么样,你行么?” 周启深烦躁得睁开眼,一脸戾气。 不惯他,又问一遍,咄咄逼人: “回答,你行不行?” 扎心还是老程歹毒,一扎一个准,绝不让人有苟延残喘的机会。顾和平拍手,拍得啪啪响,“妙啊,老程,但你这么能说,怎么还没把昭昭娶进来呢?” “我靠!”老程怒了,这几年的伤心事啊!“顾和平我跟你没完!看你什么时候栽!” 顾和平哈哈大笑,眉间如春风,风流倜傥做派十足。 正说着,门边一阵闹腾。 服务生正巧端着果盘进来,老程随口问了句,“外头怎么了?” 服务生说:“钢管舞表演,挺吸引人的。” 这事儿顾和平来劲,第一时间溜了出去,没几秒,又连滚带爬地跑回来,“我操!周哥儿,真他妈绝了,你媳妇儿变妖精了!” 小西? 周启深反应过来,健步如飞地扎了出去。 一楼舞池,灯影糜绚,晃人眼睛。热气腾腾的台中央,垂直支柱悠悠旋转。赵西音和岑月犹如双飞燕,都是简单动作,稍一点拨,赵西音就上了道,几个来回尝试,竟也有模有样起来。 俩姑娘不知从哪儿弄了这套着装,白色紧身短袖,一抬手就能露出纤细腰肢,裤子倒是自己的,腿和臀,包裹得像蜜桃似的。赵西音松开长发,一旋一转,头发丝儿乱了,几缕虚晃晃地遮住眼鼻,眼神浸了水般勾人,那种与身俱来的妩媚,再无隐藏地抛了出来。 舞池跟疯了一样,女人摇曳,男人呼声欢畅,气氛别提多燥热。 顾和平都他妈惊呆了,一眼看中岑月,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风吹仙袂飘飘举,犹似霓裳羽衣舞。 想不到这丫头片子这么有货。 他目光痴愣,沉浸没三秒,就被周启深一巴掌呼在了眼睛上。 “卧槽!!手指抠进我眼珠子了!!”顾和平嚎叫,“我他妈又没看你媳妇儿!!这么多男人都在看,你丫是不是都得让他们瞎啊!!” 另一边的老程飞快转过身,十分自觉地闭上眼睛,“周哥儿我有昭昭的。” 看她妖气冲天,看她浓烈,看她千秋绝色。周启深静静立在二楼栏杆边,目光升温至沸腾。 他忽然丢下一句话, “老程,我不行。” 然后迈步就往楼下去。 不多久,忽然“嘭”的一声巨响,音乐停了,光暗了,人群嘘声了,黑暗中,再没人看得见福利了。 周启深手起刀落,废话不多说,直接把总电闸给拉了。 这一刺激,老程忽然回过味。 -以后两不相干,也犯不着藕断丝连。怎么样,你行么? -我不行。 61、山不过来,我过去(3) 电闸一拉,场面够乱的。 什么叫声都有,你撞我,我撞你,又激起一片骂骂咧咧。 等周启深再回到舞池,应急灯亮起来,路能看清了,场面控制住了。但柱子那边却没了赵西音和岑月的人影。 “对不住了,哥们儿,今儿事出有因,乱了你这地方。我知道,再多解释都不顶用,您给算算数,坏了多少,要赔多少,绝不少一分。”休息室里,顾和平和酒吧的老板打着商量。 老板不到三十,装扮十分时髦,他攀着顾和平的肩直摇头,“甭说这个,顾哥今后常来就是。小插曲而已,就当是造气氛了。” 兜来兜去,其实都是熟人。周启深他们出来玩儿,都习惯往自己人的场子走,图个省心。对方重情义,但他们也不至于真当没事,最后周启深划了账,酒吧一天营业额双份儿数,走时还给话,以后有需要帮衬的地方,尽管开口。 事情处理完后,也没了玩的兴头,老程开车,兜着三环往高架桥上走。顾和平瘫在驾驶位,捂着眼睛揉,愤恨难解,“我他妈眼珠子都被你戳爆了,一直流眼泪呢,明天我就要去测测视力,要是得戴眼镜,你就给打一副纯金的镜框。” 不解气,顾和平吐槽:“周哥儿,我发现你这人怎么这么暴力呢,啊?一言不合就拉开关,前所未闻。” “再说了,你吃哪门子醋啊,人小赵愿意跳,多赏心悦目的一道风景线,我看她跳得也蛮开心。”顾和平说这话时,想到的是岑月,一遍遍地在脑子里过她方才跳舞的样子,声音渐渐小下来。 周启深烦死了,“她旁边那个女孩儿是谁?带她上这地方来干什么。” 顾和平诶嘿一声,“你这人有意思啊,只准官洲防火,不许百姓点灯。她俩好朋友,成年美少女,一块儿消遣放松怎么了?你自己不也在酒吧玩牌喝酒吗?做男人不要太双标啊!” 老程嗤声乐了,插了句嘴,“周哥儿说一句,你顶十句,你究竟是为谁说话呢?眼珠子没少看小赵身边那姑娘吧?” 顾和平坐直了些,大声:“滚蛋,我纯属看不惯周老板!” 老程问:“小赵人呢,你没把她带出来啊?” “走了。”周启深说:“我回前边的时候,就没影儿了。” “你放心?”老程揶揄,“打个电话问问。” 周启深默然许久,手机拽着跟烫手山芋一般,最后说:“我待会给她爸爸打个电话。” 酒吧是熟人的地盘,做的正经生意,不至于出什么龌龊乱子。姑娘的人身安全能保证,周启深的一腔冲动便又降了温。 下了高架,车少了些,老程正准备提点速度,就听见轰轰轰的马达声从后边传来。这动静老程可太熟悉了,玩机车的太多了。正好红灯,车排队停住。那辆摩托车轰轰轰地从车窗前招摇而过,停在他们前面一个车身。 老程顺便看了眼,这一看,人都傻了。 cb小茂400,白绿经典配色,看这改装的行头,少说也上了六位数,酷的不行。 上头坐俩姑娘,细胳膊长腿的,都戴着重重的头盔。 老程定睛一看,说话都结巴了,“这,这不是小西吗?” 岑月真是个神奇的物种,从山西回北京时,还专门托运了辆摩托过来。两人从酒吧出来,岑月就说带她看样东西。大酷机车就摆在停车场呢,她北京的朋友帮她从物流站直接骑到这儿来的。 赵西音起先还不敢坐,岑月特自信地说,我有驾照的,合法上路。 一月初北京的夜晚,寒风彻骨,很无厘头,也很刺激。赵西音坐在车后,抱着岑月冻得直哆嗦,但冷风钻进羽绒服,伸进骨子里时,一种莫名的虐意袭遍全身,有点难受,也有点舒坦。身体里某些紧绷的神经断了,随风而散,新的氧气填充进来,萎靡不振的部分又在蠢蠢欲动破土新生了。 赵西音抱着岑月的腰,也不知聊了什么,她咯咯地笑。 老程刚想探出头喊一声呢,被周启深制止,“别叫她,这儿车多,别吓着人。” 也是,他们也不知道那小丫头司机是不是花架子,万一是个半桶水,最容易慌乱出错。 就这样,俩姑娘在前面飞,他们的车始终保持距离跟在后头。赵西音胆儿大了,敢松开岑月的腰,张开双手去抓风了。 岑月稍一加速,她又紧张兮兮的马上把人搂紧。她的那只头盔是粉白色,大大的,远远看去,像一只发光的小蘑菇。 周启深不自觉地笑了下,老程被酸得一身鸡皮疙瘩,刚想和顾和平说句话,哪知顾和平也是一脸痴笑。 老程被这俩人恶心坏了,“我觉得我这车内的空调可以关了。” 顾和平:“为啥?” “你们不正在发春吗,燥热的出汗了吧?”老程慢悠悠道。 岑月和赵西音追了一晚上风,酷是真酷,潇洒也是真潇洒,但也是真冷啊!二十来分钟两人就受不住了。从摩托上下来的时候,赵西音直接给跪在了地上,也顾不上脏,就这么坐在结了冰碴的台阶上。 摘了头盔,俩姑娘对望一眼,齐声笑了起来。 天儿太冷了,岑月肯定骑不回去,她倒也淡定,打了个电话,就和赵西音打车走人。 “哎?你车不要了啊?”赵西音糊涂着。 岑月说没事儿,“待会有人来给我弄走。” 冰天雪地的大半夜,随时有人随叫随到。赵西音一直没太过问她家里的事,但如今看来,岑月家条件肯定不是一般的壕,不仅壕,在北京兴许还有点人际脉络。 出租车绕路,先送赵西音回家。赵西音下车后,双腿软绵绵的还有点使不上力气,她就保持着一个很诡异的姿势,慢慢吞吞地往楼道走。 腿软的跟面条似的,都是被风给吹的。赵西音正后悔呢,手臂一紧,就被力气牢牢托住了。周启深看着不太高兴,皱眉不悦道:“你是不是忘记自己前两天还发烧?” 赵西音一见是他,立刻乐了。心无旁骛地绽开笑,像春日里含苞的花儿一遇暖流就怒放。只一眼,周启深就把她抓得更紧。 赵西音挣了挣,“你这人总爱神出鬼没,回回吊着人。你还好意思提发烧呢,那天我送上门给你塞红包,你第二天就跑了。” 周启深面不改色,就眼神深了些,“赶飞机,飞深圳出了趟差。” “胡扯。”赵西音拆穿他,“大过节的都在放假,你出哪门子差呢?真要出差,你现在还能站在这儿?” 小丫头学聪明了,分析起来头头是道,不容易唬住了。周启深不动声色地转开脸,挪开眼,说:“真没骗你,我去深圳处理房子。” 赵西音慢半拍地反应过来,“你,破产了?要卖房子了?” 周启深忍俊不禁,煞有其事地点点头,“差不多了吧。” 赵西音赶紧抽回手,蛮嫌弃地往后退一大步,捏着嗓子音特尖,“哎呦,你谁啊,我不认识你。” 周启深笑意更深了些,慢慢说道:“我在深圳那边买了套房子,之前手续一直没办齐全,元旦那天是过去签合同的。元旦假期后,我又要去国外一趟,再耽误不知道又得什么时候了。”周启深耐心解释,好像在说真没骗你。 房子在半岛城邦,是周启深一个合作多年的客户让利出的。四百多平的复式层,其实装修和里面的内饰,周启深并不是很喜欢。主要是海景位置不错,站在客厅就能看见深圳湾大桥直通对面的中国香港。周启深买这房子也不是非必要不可,但和客户吃饭的时候,听对方说了一句,深圳温度适宜,空气好,适合老人家养身体。周启深就一下子动了心。 他第一时间想到的竟是赵文春。 赵老师一辈子勤俭节约,青春年华都奉献给了三尺讲台,他们那时条件并不比现在,粉笔灰吸多了,支气管一直不太好。咽喉炎什么的,十几年难断根,一到秋冬交替时节就咳嗽发炎。 当然,这些念头周启深不会跟赵西音说,只偏着头,望着她,不言不语眸色深似墨。 赵西音鼻间忽然一酸,然后瓮声说:“周启深,你抱抱我吧,我冷。” 周启深没应声,只很轻地牵起她的手,一用力,就把人拉进了怀里。 两个人在寒夜中静静相拥。 赵西音闻见他身上熟悉的香水味,忍不住想哭。她双手抠紧他的肩膀,一颗心浮浮沉沉,像扁舟游于海洋,终于看见了港湾。 周启深摸了摸她的头发,托着后脑勺,把她更用力地往胸膛压。 有车经过,明晃晃的大灯不关,特刺眼。 赵西音赶忙从他怀里起来,往边上一站,路让出来了些。 黑色帕萨特,停住,车窗滑下,叶韬坐车里,半尴不尬地打招呼,“小赵妹妹,这么晚了还没回去呢?” 赵西音脸通红,虽然她平日和叶韬没什么实质接触,但稍微熟悉他俩的都知道叶韬对她有好感。方才的拥抱铁定被撞见了,谈不上心虚,就是怪不好意思的。 赵西音扯了个僵硬笑,“回,就回。” 叶韬蛮有绅士风度的一男人,点点头,没事人一样,“行,注意安全。” 车窗关上,点了脚油门就走了。 赵西音几不可微地松了口气,周启深声音幽幽,“你怕他?” “有点儿。”赵西音诚实道:“他是北大数学系毕业的,现在也是c大的数学老师,我读书的时候,数学成绩不太好,天天被抓去补习,心理落了阴影,其实小叶哥哥人挺好。” 周启深哦了声,“小叶哥哥。” 赵西音一听就明白了,歪着头,一双眼睛特灵光地望向他,“记起来了,上回你跟叶韬比赛引体向上,你还输给他了吧?” 周启深皱眉道:“能比吗,上回我才出院几天,换现在试试?” 赵西音吐吐舌头,也没什么心眼地聊起,“他好会玩魔方,我看过他玩,二十秒吧,就都能复原。” 周启深平平静静地问:“爸爸是不是很喜欢他?” “喜欢呀。”赵西音说:“赵老师喜欢乖孩子。” 话题到此告一段落,两人面对面,沉默了会儿,赵西音挠挠鼻尖,“我上去了。” 周启深看她一眼,没吭声。 赵西音刚转半个身子,就被周启深又拉进了怀里,不同于刚才那次。这一个拥抱,主动,浓烈,饱满,爱意缠绵,悔意深深。 周启深的脸贴在她颈间,语气难得的放软,唇齿间有淡淡柠檬香,他说:“西儿,我以后也会很乖的。” 赵西音懵懵懂懂上楼,每走一级阶梯,都像踩在云端。漂浮,摇摆,好像还未从刚才的浓情蜜意里抽离出来。有点飘晃,也尝到了丝丝甘甜。 钥匙刚进锁眼,还没转动呢,家里的门“哐”的一声就开了! 赵西音吓了大跳,就见赵文春气势汹汹地站在门口。 赵老师两手叉腰,一脸凶相,看样子是守了很久,专门逮她来的,“赵西音!光天化日之下搂搂抱抱,你个姑娘家也不怕羞!” 赵西音明白了,“赵老师,您又趴窗边偷看呢?” “我那不叫偷看!”赵文春气急败坏。 赵西音忍着笑,笑里甜意藏不住,小心解释道:“不是别人,是周启深。” “周启深怎么了?周启深就能抱我女儿了?他顶多是个前夫,前夫也是别人!!”赵老师如是说道。 作者有话要说:赵老师可能还不知道这个前夫给他在深圳买了套2个亿的海景养老房吧。 往下点,还有第二更 62、山不过来,我过去(4) 别看赵老师现在的样子凶,有板有眼的能唬人,其实都是纸老虎。赵西音太了解爸爸了,瞧见没,眼神分明光彩熠熠,肯定是高兴多于生气。 她正觉得不是问题时,目光一掠,就看见坐在沙发上镇定自若的赵伶夏。 破天荒了,姑姑竟然来她家,还坐到这时候? 赵西音反应过来,暗想不妙,立刻萎了,垂着头,老老实实的,如临大敌的。赵文春反倒纳闷儿了,“哎?怎么变脸了,我就随便说几句,你用不着这么害怕啊。” 赵西音哪里是怕他,分明是怕姑姑。 赵文春不敢说重话了,怕闺女曲解意思。 平心而论,他是真的欣赏喜欢周启深,也想让俩孩子走到一起。不为别的,这两人心里都装着彼此,有些感情,人这一辈子,错过了,或许就再也遇不上了。 能努力的时候,该好好努力。 能试试的时候,别放弃自己。 “爸爸就是觉得,在小区里边儿不太好,路过的都是熟人,万一被瞧见,以后问我,我怎么答?”赵老师蛮聪明地把话抛给了赵西音,“男朋友?还是直接说丈夫啊?” 赵西音的脸不自觉地泛了红,但还不至于傻乎乎地跳进陷阱,“哪有人会无聊地问这些啊!” 赵文春嘿嘿笑,“我问行不行?” “爸!!”赵西音羞得直跺脚,小声嘀咕了句,“没那么快。”然后一溜烟就闪去了客厅。 “姑姑,您今天这么有空呀?”赵西音挨去赵伶夏身边坐着,语气讨好,心里忐忑,藏不住小心翼翼。 赵伶夏转过头,笑脸慈爱地看着她。 越平静,越让人心里发毛。 赵西音咽了咽喉咙,咧嘴憨憨一笑。 “这么冷的天儿,你怎么还出汗了?”赵伶夏轻轻抚开她额前的碎发,眼神温和,“先去洗个澡吧。” 赵西音心里犯怵,一时还真摸不准姑姑的态度。她回卧室整理换洗的衣裤,没多久,赵伶夏也进来了,门被轻轻关上,“咔哒”一声,赵西音心脏跟着一跳。 赵伶夏今天异常平静。 往床边一坐,看了她十来秒钟。赵西音起先还能勇敢地迎难而上,接纳目光。可渐渐的,气势锐减,明显招架不住了。 赵伶夏以眼神杀人,不费吹灰之力,灭了她大半兴头之后,才平声问:“你和周启深和好了?” 赵西音摇头,“没。” 赵伶夏听出来,那就是差不多的意思。也不咄咄逼人,始终平静的语气,“教训都忘记了?” 赵西音倏地揪紧衣服。 “受过的伤,吃过的亏,挨过的打,应该都忘记了。”赵伶夏替她做了回答。 赵西音抬起头,怯声叫她,“姑姑。” “你想说什么?”赵伶夏微微笑,“说他不知情,说他不是故意的,说一个巴掌拍不响,说离婚也不是他的错,说那个孩子,就算没被周启深推倒,也保不住。是吗?” 赵西音沉默许久,摇了摇头,淡声说了四个字,“我还爱他。” 恨过,悔过,决裂过,也曾想一了百了过。 她试图放下,并且身体力行地做到过。离开北京,断了一切可能的联系,看山川河流,看日月星辰,看各色各样的人,到头来,还是忘不掉这个人。 她也怨过周启深身上那些让人牙痒痒的臭毛病,也曾发誓再也不要失去自我。但午夜梦回时,总会记起他的点滴。精明狡黠,酒气财色,大男人身上的王八气,又或是每每在一起时,他对自己的包容与体贴。大是大非,于之种种,都是真实。 爱这个字,不是一时兴起,也非见色起意。而是消磨热情、新鲜、冲动之后,依然难以割舍,依然心有回音。赵西音做到的,不过是坦诚面对自己。 赵伶夏久久未吭声,精致姣好的面容亦看不出喜怒。 半晌,她冷言:“别把他说得那样无辜,孩子的事,跟他脱不了干系。如果不是那段时间你俩吵吵闹闹,说不定这个孩子来得也能安稳些。你是得不偿失,摊上周启深倒了八辈子血霉。身体伤了底子,现在还没调理好。我把话说明白,万一,万一你以后怀孩子困难。你想过他是什么态度吗?” 这话现实且残忍,赵西音脸色白了白,抠着衣服的手指紧了几分。 几秒沉默,她回答:“散过一次,我也不怕散第二次。总归是有经验了吧。道不同不相为谋,他找个能生的去,都什么年代了,女人不生孩子就不能活了?我也不是没一个人生活过,不照样好好的。事情来了我不躲,努力挣钱,给自己买保险,攒养老费,自己给自己送终就是了。看您,现在活得多潇洒,我继承您衣钵呗,绝不给您丢脸。” 赵西音越说越坦然,表情轻松,嘻嘻一笑,还反问起赵伶夏,“姑姑,你觉得周启深会是那种在意传宗接代的男人吗?” 赵伶夏料不到小丫头如此牙尖嘴利,更没想到她心性开阔,倒也不是恋爱脑,事情看得通通透透。 赵伶夏黑着脸,半天不回答。 赵西音却把握十足地一笑,“看,就连您也觉得,他不是那种人。” 赵伶夏又严厉几分,扬高声音,“我真是太惯着你了!” 赵西音眼睛明亮亮的,像有潋滟轻漾。她忽然蹲下来,微微弯腰,把脸轻轻搁在赵伶夏的腿上,悄声说:“姑姑,我知道,您是打心眼儿地心疼我。” 赵伶夏绷着嗓子,“死丫头,知道就好。” “不管怎样,我想再试一次。” “你爸爸那边呢?是不是永远不打算让他知道那件事?”赵伶夏问。 赵西音猛地把头抬起,“肯定呀!都多久了,他知道也没用呀。还白让他担心,赵老师胆子可小,一点都经不住吓。” 这点赵伶夏倒是认可,一声冷哼,“我真是欠了你们父女俩的。” 刚落音,“嘭”的一声,卧室门从外向里推开,门板弹在墙壁上。 赵文春直楞楞地站在门口,一双眼睛失了魂,呼吸梗在喉咙眼,一动不动。 赵西音心一沉,糟糕。 “爸,爸。”赵西音从客厅跟到卧室,又从卧室追到厨房,寸步不离地黏在赵文春身后,“你说句话行不行,别让我担心了好不好?” 赵文春像只木头人,自刚才起,便一直沉默。 赵伶夏就不擅长家长里短的戏码,觉得浪费时间,早就走了人。赵文春当时没追问,没哭天喊地,就这么安安静静的,开始收拾家里卫生。 桌子椅子沙发擦得干干净净,床单被套全给换成新的,洗衣机嗡嗡运转,外头还有三大桶待洗的衣服。赵文春躬着背,脊骨嶙峋,让赵西音看着就心疼。 赵老师蹲在地上刷鞋子,半盆的水,上面浮了一圈白花花的肥皂泡。 父女俩一个站,一个立。赵西音蹲下来,抢过他手里的木头刷,“水太凉了,您歇着,我来。” 手还没下水,就被赵文春一把死死握住。 “你别碰凉的,寒气重。”赵文春声音发颤,哽咽着说完,然后失声痛哭。 老人家的眼泪一颗一颗坠到盆里,止不住,特伤心。脸一皱,苍老的面容便多了几分苍凉,看得赵西音鼻头一酸。 她强打精神,宽声安慰,“没事儿了啊,爸。都过去了,过去好久了。我已经好啦。” 赵文春哭得更伤心,握着闺女的手紧紧的,语不成调,断断续续:“妞妞,爸爸错了,这二十多年固执己见,我要是找个老伴儿,多少也能关心你。爸爸只想着咱父女俩相依为命,却忘记了你也是个女孩儿。” 父亲的爱再无私宽广,姑娘身上的很多隐秘事,也没办法详说一二。 赵文春哭得愧疚,心里是真真的难过啊。 赵西音劝不住,索性搬了条小板凳坐他对面,手肘撑着膝盖,手心捧着下巴,隐隐带笑地望着赵老师。这一望,还挺有效果。 赵文春哭着哭着,也觉得不好意思起来,伸手越过水盆,把她的脸推向左边。 赵西音又慢悠悠地给转了回来。 再一伸手,抡向右边。 她还是笑眯眯的不为所动。 赵老师擦擦眼泪,“你这孩子,能不能别看我了。” 赵西音笑着说:“长得这么帅,不就是给人看的?” 好样儿的,成功把赵老师逗笑。 一个风波滚滚,但又完美平息的冬夜。 就在赵西音这么觉得时,却不知爸爸的心思和态度悄然转了调。 次日大早,赵文春如往常一样出门买菜。 赵西音难得几天休假,懒觉睡得雷打不动。 赵文春掐点掐得准,一出楼道,正巧碰见刚停好车的周启深。白色路虎嚣张霸气,一辆车得占一个半车位。搁这老旧小区格格不入。 周启深从驾驶座下来,今天穿了一身深灰羊绒衣,同系的深格围巾很低调地掩在领间。他戴着皮手套,一只一只地摘掉后,绕到副驾把大捧红玫瑰给拿了出来。 英俊,精神,风度翩翩,搁人群里一眼能惊叹。 周启深转过身,看到赵文春时还愣了下,但立刻从从容容地笑起来,蛮有规矩地打招呼,“爸。” 赵文春左右回望,一脸不解地问:“你爸不是在西安吗?” 周启深怔然,心思转得快,知道有敌情出现。 赵文春看了眼他手里精致的花,张嘴就是一个喷嚏,气吞山河的架势,捂住鼻子嫌弃不耐:“拿走拿走,我一闻花香就过敏,浑身长疹子!” 周启深还真没上他这当,家里阳台二十几盆花花草草,怎么没见过敏。他是又费解又紧张,先是把花儿老老实实地放回副驾,再恭恭敬敬地和赵文春说话:“赵叔,您是去买菜吗?我开车送您,陪您逛菜场。” “大可不必。”赵文春不领情,“你这三百多万的车,我等老百姓高攀不起。我是老党员,被人看见从这么贵的车里下来,到时候解释不清。” 周启深笑笑,“好,不开车,走路。” “走什么走,你这么高的个儿,往我面前一站,我有压力。”赵文春摆摆手,“别跟着,没结果。” 赵老师脾气冲冲地往外走,走到他车边又停下来,“这玫瑰花送谁的?” 周启深诚实答,“送小西的。爸,我俩决定重新开始。” “你们决定?”赵文春怒火中天,“你经过我同意了吗?!” 周启深其实特别无辜,他今天大早过来,诚意十足。车里装了一后备箱的礼物,基本都是送岳父大人的。出师不利,眼见着也不知道是什么个情况现在。 赵文春敌意满满,态度较之前是天壤之别,别说同意,恨不得把周启深烧成灰。 “你甭送花了,小西不在家!” “她去哪儿了?” “和小叶约会去了!”赵文春气势汹汹道。 刚落音,“赵老师,早啊,去买菜呢?” 叶韬揣着笑脸,开车从边上经过,好心道:“我去接我爸妈,要不要顺您一程?” 赵文春一愣,憋屈着呢。几句闲聊,叶韬的车开走后,他半天没说话,拉下脸,没好态度,索性把话挑明了说:“周启深,我现在正式通知你,你跟我闺女没戏,我不同意。” 小老头背着手,步子迈得倒是快。 周启深站在原地,半天没缓过神。 他拿出手机,给赵西音打电话。通了但没接。这个点,肯定是睡觉,她休息日赖床的习惯他记得一清二楚。不用想,手机也给调成了静音。 等电话回过来时,已到了中午。 周启深还没来得及问,赵西音就哭丧着语气,说:“哎!赵老师把我给锁在家里了。” “” 论心狠,还是赵老师牛逼。 赵文春下午要出门和老邻居们下象棋,一声不吭地把家门给反锁了。他表面不闹,不对周启深发表评论,那是都反映在了实际行动中。 他不让赵西音出门儿,不出门就不用和姓周的见面。到了晚上,赵老师还没回家呢,电话不接信息不回,就是故意的。 赵西音真服了。 周启深白天忙,到晚上终于有时间陪她聊微信。他明天要出国一趟,五天。赵西音就回了个字:“哦。” 周启深电话直接打了过来,沉声问:“你就不问我去哪?” 赵西音说:“去国外啊。” 周启深很低的一声笑,“还以为你舍不得。” “郑重警告,别自己加戏。”赵西音蛮不客气。 周启深无奈道:“白高兴一场了。” 半晌,赵西音鼻音软软,“周启深,你又要出差啊。” 他嗯了声,“去澳洲盯条生产线,脱不开身。五天,不超过五天我就回来。” “随你去几天,我又不关心。”赵西音一想起他家赵老师就忧愁,“我爸脾气犟的很,认定的事儿很难回头。他竟然锁我,从小到大他第一次锁我!” 周启深笑了笑,呼吸轻吐,甚至能想象他此刻应是站在落地窗边,侧脸借了城市的霓虹光影,英俊且多情。他低声说:“你顺着爸爸,他生气是应该的。等我回国,我上门赔罪,他打他骂,我都受着。” 赵西音“嗯”了声。 自此,很长一段时间,两人谁都没说话。 呼吸很轻,喘息很轻,时间也变得很轻。 周启深看到窗户玻璃上自己的影子,虚虚实实,轮廓依旧,之前的每一夜,是孤单,是黑暗。而此刻 他听到赵西音在电话里问,“周哥儿,你在干吗?” 像被暖流无声填注,中间缺了的两年时光,正悄然紧缩。 周启深低声答:“想你。” 63、久雨初晴(1) 久雨初晴(1) 屋里冷冷清清的,但赵西音被一声“想你”,着实捂热了眼眶。 她握紧手机,眼含泪水故作轻松地笑道:“你土不土啊,鸡皮疙瘩都被你土出来了。” 周启深也轻轻笑了,手掌按在玻璃窗上,身体像要穿透这层阻碍,与霓虹灯影融成一体。他问:“土吗?那现在年轻人都怎么表达爱意?” 赵西音说:“你去问和平哥,他比你年轻多了。” 收了电话,周启深还真在群里问了声。 顾和平不知又在哪个花柳巷子里耗着,半天才回复:“爱意从不靠表达,只靠做。” 然后群消息提示:顾和平已被老程移出群聊。 赵文春十点钟才优哉哉地回家,只听见咣咣咣的铁链条声,估计上了还不止一把锁,赵西音候在门口,特别无奈地看着他,“赵文春,您幼不幼稚啊?” 赵老师懒搭理,转过身又把门板关得严严实实,“再幼稚我都认了,反正你不许和周启深见面,不许说话,不许在一起。” 他发誓似的,认认真真道:“我也正式通知你一遍,我不同意你俩复婚。” 赵西音一脸惊愕,“谁说我要跟他复婚啦?” 赵文春迟疑片刻,“不复婚?” “哪儿能啊。”赵西音蛮骄傲地扬着小下巴,“且晾晾他。” 赵文春冷呵一笑,“你就唬我,别跟我玩儿文字游戏,不复婚,但还在一起谈恋爱。我跟你说,谈恋爱也不许!” 赵西音被这声音震得浑身哆嗦,哎的一声,赵老师学聪明了,骗不住了。旁门左道行不通,那就促膝长谈,真情流露。 赵西音无奈地看着爸爸,“那件事儿,我自己已经放下了。和孩子没缘分,可能就是我的命吧。揪着过去不放,怀着恨意在心,难受的不还是自己吗?” 赵文春悲从中来,“那也不行,他对你百样好,也敌不过这一件不好。” 赵西音低了低头,安静,落寞,委屈。 “你姑姑也不是好人,你们姑侄俩串通起来骗我。”赵文春愤愤然,“她还好意思说,那个季芙蓉医生是营养学专家,让我督促你定期去开药看诊,我还真以为是给你补营养补维生素的!” 赵西音噗嗤一声,乐了。 赵文春往她脑门儿上一弹,态度十分坚定,“总之,我不同意你和他复合!” 周启深次日清早的飞机,他走之前给老程打了个电话,也没隐瞒,说他和赵西音在一起了,但她爸爸又不同意。让老程叫昭昭上家里头看看。姑娘家,赵文春不会闭门谢客。 老程答应,问:“澳洲去几天?” “三天。”周启深在贵宾室里候机,说:“但我要去一趟上海。” 老程不多问,只提醒道:“庄邱两个月前就秘密回国,在溪水那边待了一段时间,没有走露风声。周哥儿,你注意点,剩下的,回来再说。” 服务员过来提示他可以登机了,周启深道了谢,架上墨镜,往贵宾通道去。 工作处理得很顺利,一些收尾就留了徐秘书善后。周启深搭乘航班,先行飞去了上海。 到浦东国际机场是下午,这两天上海变天降温,把南方阴冷的特质发挥得淋漓极致。周启深只穿了件薄绒黑色大衣,里面一件羊绒高领,也有些招架不住这湿寒。 黑色宾利早早候在接机口,风寒料峭,见着周启深,里面的男人亲自下了车。唐其琛也是一身黑衣,长至膝盖,肩膀挺括。他负手而站,气质与这三九天很是贴合,像高台明月,也如霁月清风,英俊的男人很多,但这位一定是最难忘记的那一个。 上了车,暖气傍身,周启深舒缓之后,斜睨唐其琛一眼,“这次见,比上回好多了。”他指了指脸。 唐其琛笑了笑,“你上次来的时候,正忙项目,那段时间确实累。” “注意身体,给你带了两盅虫草,我托北边的战友收集的,市面上买不到。让以宁给你煲点汤,养养气。” 周启深与亚汇集团的交情颇深,和唐其琛相识近十年,当初还是唐总,如今已是位高权重的唐董了。唐氏在上海低调发展,家族财富与隐性实力不可估量。两个企业互惠共赢,是真正意义上的战略伙伴。 晚宴定在一处郊区庄园里,隐蔽,清净,优雅。两人之间从不需酒桌文化,一顿简餐后,谈及正事。工作方面告一段落,唐其琛说:“你让我留意的,有消息了。庄邱在上月一号回国,的确待在上海,倒没有特别的动静。但他的随行,那个叫符明的男人,中旬时,在庄邱住处进出频繁。” 周启深眼缝微眯,平声道:“我十七号受的伤。” 唐其琛淡声说,“那就是了。” 混迹商场多年,人与人之间到底还是有差别。比如唐其琛,家族殷实,根基深厚,自然顺风顺水。比如周启深,白手起家,风大浪大,火里淬炼才塑成的金身。成长之路坎坷崎岖的男人,故事总比一般人要多。 庄邱,北京人,早年与周启深在一个部队当兵。往亲密了说,是战友,往生疏了说,是仇人。 庄邱把周启深当仇人。 庄家这几年虽然发展势头弱了,但还是有点能力的。但庄邱跟顾和平这种还不一样,顾和平是正儿八经的子弟,根正苗红。庄邱不是,家丑不外扬,是他父亲年轻时候遗落的情债。 名不正,言不顺,虽然流着庄家的血,但到底登不上大雅之堂。偏偏这人世家子弟气息浓烈,在部队时就嚣张跋扈,牛皮吹上天。周启深什么人?就喜欢打人脸。从不阿谀奉承,以实际行动说话,各种训练、比武、技能比拼,永远都是第一。 庄邱瞧他不顺眼。 周启深也未必看得上。 真正的梁子是从两号人物身上结下的。一个就是顾和平,顾家名号响当当,庄邱一心想和顾公子交朋友。顾和平虽是个风流性子,但其实心气正,眼界高,透彻的很。他不喜欢庄邱,看不上他身上的阴狠气质。 庄邱没少巴结顾和平,但转个背,顾和平却和周启深结成了小圈子。 这哪是打脸,根本是诛心。 仇恨记下了,怨恨滋生了。 第二号人物,叫闵允芝,家里从商,鼎鼎有名的大千金,闵家的独女,集万千宠爱于一身。闵家没男丁,谁娶了闵允芝,那就真的平步青云了。庄邱特有心眼,名利掂量得清清楚楚,对闵允芝发起了爱的猛攻。追了一个月没成事儿,闵允芝反倒告诉他,自己有男朋友了,要奔着结婚去的。第二天,就看见周启深开着车,绅士体贴地替女孩儿拉开车门。 业内一直有传言,说周启深这人市侩精明,创业之初,把闵家千金哄得深陷情网,非他不嫁。周启深搭着这层关系,没少掘资源,就连闵允芝的父亲,也对他很是满意,乘龙快婿的不二人选。 庄邱恨得吃了他的心都有。 之后还有许多桩冲突,都是往心口碾的那种。 后来退伍,周启深下海经商闯荡,庄邱总算捞着了胜算,仗着自己的家世,没少差人给周启深使绊子,得逞了,就得意洋洋对外大放厥词,“他个乡巴佬,能成什么气候!” 这话辗转到了周启深耳里,周启深多记仇一男的,冷笑一声,什么都没说。几年之后,京贸发展迅速,融资上市,真成了大气候。 而庄邱这些年不长进,管不住嘴,不得父亲喜欢,被打发去了墨西哥一个海外基地任职。明眼人都知道,这是被流放了。 周启深那次在停车场被捅了两刀,一直没找到元凶。这么看来,庄邱回国找他寻仇,也是很有可能的。 唐其琛说:“他这一年和矿山行业走得近,我估摸着是想赚快钱,积累资本再回北京发展。” 周启深笑里藏刀,不寒而栗,“那他最好攒够棺材本,不然死了都没地儿安葬。” 谈完事后,周启深回酒店休息,唐其琛邀他晚上去家里做客。 唐其琛结婚之前的住处在汤臣一品,妻子生下龙凤胎后,就搬去了静安的别墅。闹中取静的天价地段,周启深倒是很中意。唐其琛说:“要不你把事业转到上海,跟我做邻居。” 周启深笑道:“北京待惯了,懒得挪地儿。” “还单着?” “不算。”周启深温和道:“努力中。” 唐其琛欣慰,“好事。” 到家,温馨气氛扑面而至,倒是与唐其琛本人的清冷气质大相径庭。唐其琛的妻子漂亮温婉,对谁都是和气微笑的模样。家里收拾整洁,各种摆件和装饰都是女主人亲自挑选,品味不俗。周启深饶有兴趣地研究两只墨玉摆件,鸳鸯戏水很是温情。 唐其琛说:“这是我和以宁去云南带回来的。” 周启深把玩了一会儿,放回原处。 不多时,司机接回了幼稚园放学的小哥儿和小朵儿。俩孩子才满三岁,穿着英伦风的小校服,走在一块儿跟粉团似的,小奶音萌得能融化人心,“爸爸!妈妈!” 唐其琛转过身,英俊面容如春风化雨,那种疼爱的笑意,是男人身上最大的魅力。他张开手,孩子们齐齐钻了进来,唐其琛一手抱一个,面朝周启深,“叫叔叔。” 小哥儿乖的很,“叔叔好。” 妹妹却顽皮,歪着脑袋,眸子像紫葡萄,甜甜叫:“哥哥好。” 周启深乐了,眼角的纹路都深了些。 唐其琛亲了一下妹妹,对周启深说:“这孩子被我宠坏了,机灵劲儿也不知像谁。” 周启深笑意淡淡,“我要有个这样的女儿,我也宠。” 说这话的时候,他心脏嘭的一下猛跳,像是风雨雷电后的余威,仍时不时地被鞭笞,被触动。周启深看着妹妹,眼里一刹痛苦茫然。 他克制不住地伸出手,“小朵儿,叔叔可不可以抱抱你?” 妹妹立刻抡长胖乎乎的小手,“叔叔抱。” 孩子身上有清淡的奶香,周启深唯恐力道太重把妹妹箍疼。唐其琛看笑了,“一看就是没抱过孩子的,你放轻松点,姿势用不着这么别扭。” 周启深轻轻拍了拍妹妹的背,温柔道:“好孩子。” 人放下后,唐其琛问:“只抱女儿,就不抱抱我儿子?” 周启深嘴角淡淡勾笑,看了小哥儿,小哥儿也看着他。对视良久,周启深只伸出手,怜爱地碰了碰他的头发。 他不敢抱。 一抱,就想到那个来不及知道,就已经远去的小小周。 64、久雨初晴(2) 赵西音被锁了两天,直到她说要去团里开会,赵文春才不情不愿地解了锁。多没面子啊,跟坐牢放风似的。赵西音还没来得及吸两口新鲜空气,赵文春幽幽问:“你几点回家?” “五六点吧。” “那行,晚一分钟我就开始给你打电话。打到你回家为止。” 赵西音哭笑不得,“赵老师,您还没消气儿呢?” 赵文春严肃道:“我没跟你说笑。” 赵西音举双手投降,“ok。” 到团里,赵西音热了热身,腿根紧贴墙壁,习以为常地练起了基本功。跳了二十多年舞,身上骨头都是软的,能收能放,全是功底。岑月蹦跳着过来,“小西,晚上再带你骑摩托车兜风呗。” 赵西音差点没趴下,“饶了我,那晚风吹的我腿现在还软着呢。” 岑月嘻嘻笑,腿一抬高,干脆利落的一字马。 赵西音斟酌了番,试探道:“小月亮,你和顾和平最近有联系么?” “有呀,我昨天还给他分享了一个搞笑视频。” 赵西音心里忧愁,提醒说:“顾和平这人,人是挺好,但也对谁都好。你明白我意思么?” 岑月点点头,“明白,就是花心,对吗?” “”赵西音觉得有点愧对顾和平。 “没事儿,我也挺花心的。”岑月说:“我就觉得他长得特好看。” “如果他有追求的女孩儿呢?” “他追他的,我追我的。”岑月真还挺坦然,想了想,对赵西音笑了下,“你该提醒被他追的那个女生,别太当真,顾和平这样的男人,像风,吹着舒服,但真伸手去抓,是抓不住他的。” 赵西音张嘴欲言,可一碰上她的眼神,忽然又释然了。 “小西,老师找你。”门口有人喊。 赵西音应声,去到旁边的休息室。虽然在团里都习惯叫老师,但分工各不相同,这位她见过,签合同时是和张一杰一块来的,三十模样,干练精英的女强人。 办事喜欢开门见山,直接给她看了一份资料,“考虑一下,接不接?” 赵西音粗略一翻,是个日化产品的柜台宣传现场活动,价格,时间,职责都写得一清二楚。 “你要接,我就帮你安排。” 赵西音尴尬地笑了下:“老师,我没跟杰哥签合同。” “我知道。”她说:“杰哥交待的,只要你愿意,我们帮你打理,佣金分成不需要,全是你的。”她蛮有深意地笑了笑,“业内能让杰哥这么上心的,真就你一个了。” 赵西音神使鬼差地想起那晚和姑姑的谈话,说以后如果没人给你养老送终,该怎么办。还能怎么办,努力赚钱,依身傍命呗。 有那么一瞬,她是心动的。 最后当然没冲动,婉言谢绝后,赵西音找了个没人的地方给戴云心打了个电话。戴云心是她整个跳舞生涯的标杆与明灯,她从骨子里依赖。某种程度而言,她对戴云心的感情,比对亲生母亲还要浓烈。 说完经过,赵西音忐忑问:“师傅,您觉得我可以么?” 时间不冲突,就半天,工作量也不大,这种好资源一看就知道是精心筛选过的。戴云心却不以为然,“张一杰这人是出了名的精明狡诈,我知道他背后是孟惟悉。但他自己囊括的业务也不少,谁知道是不是打着某人的幌子,骗你上道儿。” 戴云心冷呵,“你身后的那两个男人,哪个不是左右逢源,八面见光,个个都会护着你。张一杰是看你单纯,现在什么都往好处说,等你答应了,他就坐收渔翁之利,还能两边卖人情。” 赵西音犹豫了下,说:“我觉得杰哥其实人挺好,没您说得那么不堪。” “所以我说你不谙世事,圈内的肮脏东西,多到你没法儿想象。”戴云心语重心长道:“小西,你如果真想接点活,还不如到我这儿来。” 赵西音也就一时兴起,聊了几句,其实想法已经随风散了。这些工作太折腾,她不是喜欢奔波的人。“哎,师傅,我还是不胡思乱想了,就好好跳舞吧。” 戴云心也不反对,“随你。” 电话讲完,赵西音转过身,看到苏颖风轻云淡地站在身后,她愣了下,立刻叫人,“颖姐。” 苏颖也不知站了多久,估摸时间不短,看她神情,三分不屑六分漠然,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讥意。她微微点了下头算是应声,走的时候,眼空四海,傲睨自若。 赵西音站在原地半天,甚至有些莫名泄气。人人都说苏颖就是这么个冷若冰霜的清高性子,但赵西音还是看得明白,苏颖并不喜欢自己。 回到练功房,岑月正在压腿,见到她问:“怎么啦,心情不好?” 赵西音摇摇头,遂又点头,起了心思,忽问:“小月亮,你看过苏颖老师排的那曲《霓云奔月》吗?” “当然,”岑月说:“特美,全中国最好看的舞台情景剧。” 赵西音“嗯”了声。 “我平时看娱乐八卦多,”岑月凑近了,小声告诉:“苏颖老师是已婚,丈夫圈外人,挺有背景的,爱她爱得死去活来,对苏老师真是宠得没边儿。” 赵西音愣了下,“这你也知道?” “知道啊。”岑月一脸理所当然,“她丈夫和我爸玩儿的好。” “” “而且吧。”岑月压低声音说:“苏颖和你师傅合不来只不过都是表面客气。” 犹如醍醐灌顶,赵西音一下子找到了症结所在。 下午,周启深给她发了条信息,“现在登机,晚上到北京。” 赵西音看到后,嘴角微微上翘,她没回复,看了眼就关了屏幕。岑月慢悠悠地走过身边,“赵西瓜,你恋爱啦?” 赵西音捂着手机不置可否,冲她眨了眨眼,“这么明显?” “明显啊。”岑月伸出手指,比划出一截长度,“你的嘴巴,翘得有这么高。” “胡扯。”赵西音挠挠耳垂,心里暗暗开心,却仍一本正经地反驳,“那不成妖怪了。” 周启深的航班延误一小时,算算时间,到北京也得七八点钟。 赵文春真是较真,他今天和一老师调了课,晚上有两节汉语美学的大课,但五点半的时候,还真就分秒不差地打来电话,问赵西音回家了没有。 赵西音直接给他发了视频,转了个三百六十度的圈,“在家呢,这是咱家电视机,冰箱,沙发,您看看,我有没有骗您?” 赵老师满意了,“这还差不多。” 电话一挂,赵西音就拎包出了门。 这回去梵悦,安保没人拦她了,客客气气打招呼,“赵小姐好。” 赵西音去了趟超市,从袋子里拿了两只水蜜桃递过去,“谢谢,请你吃。” 当班值岗,纪律严格,当然不会接受。赵西音也不为难人,自己走进岗亭把桃放下才走。 周启深这套房子算的上是楼王户型,四平八稳,方方正正。他也舍得烧钱,把原本设计好的硬装全给拆了,重新装修一遍才住进来,家里什么都是顶级,唯独书柜不大,可能周启深也没把它看得很重要,连书都没摆几本,随手可够的位置,是今年一整套的《军事天地》。 赵西音知道,高中就去当兵,没正儿八经地上过大学,是他一生之憾。 房子大,但没有半点单身男人的邋遢懒散,起床后的被毯一定铺得整齐,拉开衣柜,西装衬衣最多,成套成套地挂在里头。再往下的抽屉里是贴身衣物,叠得四四方方,清一色的黑。 周启深到家的时候,赵西音在厨房忙着,听见声音也不用出来看,直接喊道:“周启深,你赶紧过来帮个忙。” 周启深拖鞋还没换上,松了行李箱,赤脚走了进来。清香阵阵,热气腾腾,葱姜辣椒色泽鲜艳地装在碟子里。灶上煲着汤,咕噜噜已经沸滚。 “这个好烫,你拿起来。”赵西音指着汤锅,纤纤细指上还有未干的水珠。 周启深乐的,“你就不怕烫到我啊。” “烫伤了再说吧,你医药箱里不是有绷带吗,自己扎两圈。”赵西音笑嘻嘻地说。 笑容明亮,舟车劳顿的疲倦瞬间一扫而空,周启深视线低至她腰间,“没系围裙?” “没找到。” 周启深没说话,转身去了卧室,再进来时,拿了件亚麻西装就往她腰上系,“凑合用吧,别把你衣服弄脏了。” 赵西音低头看了眼,“你还有这个颜色的衣服?” “嗯?”周启深没注意,这会仔细留意,才想起,“这是顾和平的,上次在我家睡落下了。你去外边儿吧,我来弄。” 赵西音没让,“你休息。” 周启深也不再坚持,听话地离开厨房。 吃完饭后,赵西音收拾完出来一看,见他靠着沙发,一脸疲倦地阖眼,右手不断掐自己的眉心,时不时地甩了甩脑袋。周启深头疼又犯了,大概适应不了南方的湿冷,在上海就不太舒服。 忽然额间一软,就听赵西音说:“你别动,我给你按按。” 周启深略为不适地睁开眼,她站在身后,看不清表情,看不清五官,她的长发散了两缕在他肩上,一丝勾人心魄的淡香。温软的手指从额头移到太阳穴,一下一下,顺时针。 旧日之情裹着回忆呼啸而来,周启深眼眶都热了。他不敢动,不敢吭声,甚至连呼吸都不敢吐重。唯恐一场大梦,惊扰之后灰飞烟灭。 时隔三年之后,久违的安然时刻。 赵西音伸手往他脑门上忽然一弹,“周启深,你还能不能好了?” 力气不重,故意的。 周启深侧过头,嘴角笑意淡淡,无赖到底,“没敢死,也不敢好,我得撑到你回来。” “说什么丧气话。”赵西音微微动怒,“我又不是按摩技师,你自个儿去找个年轻漂亮的回来,回头二十四小时按死你。” 周启深低低笑出了声。他是真难受,眼睛熬得都有些红,撑不太住,说:“我睡半小时,等会起来陪你。” 卧室亮了一盏夜灯,他睡眠质量不好,到了晚上,基本很少开太亮的大灯。刚往床上坐,就看见赵西音走到卧室门口,眼里的担心轻而易见。 目光缠绵远望,静静交织一起。周启深没忍住,朝她伸出手,“来。” 赵西音乖顺,挨着床,就被周启深一把搂住了腰。 他的脸枕在她腹间,闭眼沉声,“你离开的这几年,我没睡过一个好觉。畏光,怕声音,更怕闭上眼的时候,脑子里全是你。我去看心理医生,也就能在诊室眯个两小时,一回来,什么都废了。实在受不了的时候,就吃安眠药,能睡着,但就是做梦。梦里我对你不好,你走的时候,背影上都插着刀。” 说到后面,他声音嘶哑,气息沉沉。 赵西音哽咽地笑了下,“周启深,你讲鬼故事呢。” “小西。”他把她抱得更紧,“你陪陪我吧,就一会儿。” 男人身上的淡香往鼻间窜,横冲直撞,气势逼人,像是烧了一把火,赵西音的五脏六腑灼灼发烫。她颤着手,掌心轻轻盖住他的头发,硬,刮蹭着皮肤,噬心之力。 赵西音半躺着,周启深侧过身,并没有完全挨近她。两人之间留了一段距离,小心翼翼,循序渐进。 赵西音看了他第三遍,终于忍无可忍,“你怎么还没睡着??” 周启深飞快闭紧眼睛,丹凤眼轮廓狭长,眼皮之间像一小片羽扇。他不似传统俊男有双温柔多情的浓眉大眼,线条不柔和,甚至有些凌厉。 但赵西音一直觉得,周启深身上最好看的,就是这双悲悯与坚硬交织的眼睛。 她伸出食指,轻轻刮了刮他的睫毛,然后绽开笑容,“周启深,我给你讲故事催眠吧。” 周启深睁开眼,警惕望着她。 赵西音已经镇定自若地开讲,“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对母子夜深了,母亲哄儿子睡觉。” 不就是他们现在这样吗。 “儿子说,妈妈,我床下有人,你帮我看看好不好,我好害怕。” 周启深无意识地蜷了蜷身子,并且往床边悄然挪了挪。 赵西音目不斜视,也跟着往床边挪,“妈妈呢,只想让儿子快点睡着,就装模作样地往床底下看。你猜怎么着?” 周启深隐约觉得不妙,皱着眉打断,“赵西音,我不听这个故事。” 赵西音一脸严肃,两人的脸近在咫尺,眼睛瞪的大,嘴巴还微微张着,某一瞬间,周启深甚至觉得这丫头不是学跳舞,而是学表演的。 “床底下趴着一个和儿子一模一样的小男孩,他在床底惶恐不安,眼睛冒绿光,盯着女人说,妈妈,我床上有个人。” 周启深无语,感觉背后有点冒凉气。 沉默十来秒。 赵西音咬着唇,手指往后点了点,悄声温:“周哥儿,你要不要也去看看床底下?” 周启深额上细汗都冒出来了。 赵西音却猛地大声:“啊!!!” 周启深想都没想,本能地就往她怀里钻! 力气是真的大,脑袋跟铁块似的,撞在赵西音胸口,差点没让她吐血。赵西音叫声更大,“啊!!!” 周启深拿手捂她的嘴,一碰上,她也不服输,张嘴就咬。吃痛几个来回,周启深怒得把她压在身下,赵西音多狡猾啊,抓着手边的羊绒毯一掀一盖,就把周启深的头给罩在了毯子里。 力气稍松,她就跟鱼儿似的挣脱钳制,转而到了上位,伸手把周启深给死死按住,“故事还没说完呢,那个小男孩儿吧,眼睛冒绿光,嘴巴流出血” 话到一半,周启深的右手从羊绒毯里伸出来,一把勾住了她的腰。赵西音被拽着往下带,再反应过来时,眼前一暗,毯子把两人齐齐盖住。 周启深半坐着,抱着她,双目如火似电,就这么沉沉望着。 赵西音怯了胆,怂了气势,本能往后退。 退不动,他另一只手也搂住了她的腰。 赵西音卖乖求饶,“周启深,我不说了,我不吓你了,我” 周启深头一低,一个饱满炙热的吻,杀伐果决地闯进了唇齿。 玉炉冰簟鸳鸯锦,粉融香汗流山枕。 湿润而丰富的记忆,如同秘钥,撬开了彼此熟悉的那个点。赵西音大约完全没反应过来,还睁着眼睛直楞楞地看着周启深。 周启深被她看笑了,伸手覆盖上去,稍稍分开后哑声,“闭眼,乖。” 赵西音眼睫动了动,慢半拍,终于搂上了他的脖颈,轻轻舔了下他的唇,小声说:“你别怕,床上床下的男孩子长得一模一样,因为那是一对双胞胎。” 周启深:“” 作者有话要说:周哥儿心里阴影面积有十对双胞胎这么多。 65、久雨初晴(3) 久雨初晴(3) 赵西音笑容亮堂堂地看着他,心无旁骛,坦坦荡荡。周启深真被气笑了,哑着声儿问:“知道我们在干什么吗?” 赵西音点点头,“接吻。” 然后背脊稍向上伸,捧住他的脸主动亲了下去。 唇齿相依还没热,手机在客厅警铃大作。周启深压着她的后脑勺,不让她走,“别管。” 含含糊糊两个字,伴着男人低沉的嗓音,格外性感。 赵西音刚刚抽离的热情,又如火似的聚集回来。但那电话不知疲倦,一遍不接就打第二遍第三遍,赵西音自带的手机铃声音又大,巨破坏气氛。 赵西音哎的一声,“不行不行。” 一只脚才从周启深身上下来,她电话停了,周启深的又响了。一看来电人,赵西音差点没摔到地上,完了,赵老师! 周启深接得从容,不慌不乱地叫人,“赵叔。” 赵文春质问,“我家小西是不是跟你在一块儿?” 赵西音在旁边疯狂摇头,疯狂眨眼,疯狂示意他说否。 周启深笑着挪开目光,坦然道:“是。” 赵西音:“” 赵文春的火气撒的,手机都能给烧了,气急败坏道:“你你你,你不许欺负她,你让她回家,现在,马上!” 赵西音愁眉苦脸,脚丫子一脚踹过去,“周启深,你害死我了!!” 周启深搂了搂她的腰,印了一个吻在她额头,“没事儿,我陪你。” 迟早都要面对的。赵文春以前有多喜欢他,现在就有多恨他。那个词怎么说来着?对,孽力回馈。 周启深换了件稍厚的外套,怕外头冷,又拿了一双羊皮手套给赵西音戴上。赵西音担心问:“你头疼是不是很难受?” 周启深牵着她的手,“没事儿,刚才你那个鬼故事,把我毛病全吓好了,现在倍儿精神。” 赵西音咯咯笑,调皮说:“那我给你下载个app,每天睡前你都听一则鬼故事。” 周启深心肝颤,眼神写满抗拒。 赵西音一眼看穿他胡说八道的臭德行,尖尖手指使劲儿戳他硬实的肩,“你个作精。” 别看两人之间现在挺轻松,真到了家门口,赵西音垂头丧气,提前打预防针,“赵老师骂人很凶的,你就别进去了,我怕他心情更不好。” 周启深敲门,声音洪亮:“赵叔。” 赵西音:“” 大门咣的一声就开了,赵文春一点也不意外他来,就守株待周呢。进门后,直接命令赵西音,“你,出去买点水果。” 赵西音张嘴欲言,被周启深轻轻拽了下,眼神示意她听话。 客厅就剩两个男人。 周启深一派坦然地望着赵文春,以为会腥风血雨,但赵老师只平声说:“你坐。” 单座沙发之间隔着玻璃茶几,赵老师腰板挺得直,问:“还记得你第一次来我家吗?” 周启深点头,“记得。” 哪敢不记得。 他第一次来见家长,是赵西音毕业旅行从西安回来之后。那次在机场,赵西音拉着他的衣袖,小声说,“我爸爸做的红烧肉很好吃,你要不要来尝一尝?” 算起来,两人关系的确立,应该就是从那时起的。 回北京后,其实他们并没有太频繁的联系,安安静静的不像热恋,周启深脸皮比城墙厚,琢磨着姑娘家的心思,图一时嘴快,反悔也是极有可能的。他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开车去接她,云淡风轻地说:“走吧,去你家。” 赵西音多莫名啊,“去我家干吗?” “你在西安不是邀请我去尝你爸爸做的红烧肉吗?” 结果晚上,赵老师一见到闺女领回来这么个大男人,表情都傻了。第一眼见,英俊,干净,目光坦荡。赵文春心里就有了数。 偷偷问女儿,“真是男朋友?” 赵西音点了下头。 赵老师好惆怅,“看着正气,但有点儿老。” 赵西音笑得嘴都歪了,“今年四十五了,保养的好吧。” 赵老师信以为真,差点心肌梗塞。 周启深胆子大,大的过分,有点嚣张。来吃红烧肉是吧?那天中午,赵文春做了一桌的肉,炖猪蹄,豆豉排骨,回锅肉,扣肉。周启深每每腻得搁下筷子,赵老师就慈爱关心:“小周啊,是叔叔做的不好吃吗?” 周启深额上冒汗,第一印象多重要,立刻埋头苦吃。那晚回去,他抱着马桶吐了大半宿,生生给腻出了急性肠胃炎。 如今提起,周启深还隐隐觉得胃部不适。 赵文春眼睛变了温,语气也冷了些,“早知这样,我当初就不该让你进我家这扇门!” 周启深微微低头,规规矩矩道:“赵叔,是我没把小西照顾好。” 赵文春哽着嗓音说:“我和小西妈妈早早离了婚,她才六岁,一个女孩子,最需要家庭温暖,最需要母亲关心的时候,她通通都没有。她第一次来月事,床单是我洗的,卫生棉是我买的。我永远忘不掉小西当时的懵懂眼神,那种女性与男性的天然差别,注定带着怯意。我小西跳了二十多年舞,大冬天的还在外头院子里练翻跟斗。她一个女孩子,真的不容易。” 周启深默声,搭在腿上的手下意识地蜷了蜷。 “你俩离婚的时候,我也没有怪过你。小西从没提过为什么离婚。”赵文春潸然泪下,情绪控制不住地站起来,赤手空拳地就往周启深肩上砸,“你怎么可以跟小西动手,你怎么能不知道她怀着孩子呢?!!” 提到孩子,赵文春终于失声崩溃。 年过半百的老人,背脊已弯,肩膀下沉,抽泣时,颈侧的筋骨突兀分明。生命由盛转衰的凋零,总是特别让人心酸。 一老一少,心脏都被开了一枪,都在流血。各有各的悔意与遗憾,都为着生命里最爱的女人痛苦不已。周启深亦沉默寡言,臂力稳妥,扶住了颤颤巍巍的赵文春,说:“我发誓,这辈子都对她好。” 冬夜寒冷彻骨,梧桐树落光了树叶,只剩干枯的枝桠随风微摆。 周启深从楼道出来,就看见赵西音拎着水果,背靠墙,蔫儿的跟霜打的茄子似的。听见动静一转头,眼睛立刻就亮了,“我爸骂你了吧?怎么样,他是不是消气了?” 周启深走过来,轻轻将她搂入怀里,下巴蹭了蹭头发,温声说:“上去吧,陪陪爸爸。” 一听他这语气,赵西音就知道了结果。 周启深从上海回来后,得了感冒,这天气也不敢再仗着身体底子好,出门有时候连厚外套都不带。老程嫌弃他感冒,不让他来茶馆消耗,说是昭昭在,别把病毒传染给了昭昭。 顾和平在“迷唐”开了个房,牌桌不开,音响也歇着,只有投影屏在放着央视新闻。三个人今天兴致都不高,一向不太抽烟的老程,都点燃了一根。 周启深看了眼顾和平,“平日你话最多。” 顾和平缓缓吐出烟气,嫌这味道烈,用手扇淡了些,“你们说,人在世上,潇潇洒洒的不好吗?非要犯什么贱,去为感情烦恼,这不是浪费生命么!” 周启深撩了撩眼,“你和黎家那小丫头闹掰了?” 顾和平笑得招摇,“哪能啊,我是什么人,绝不会让女人难堪。” 周启深盯着他,不屑一笑。 顾和平讪讪闭嘴,目光终是变颓废。这模样儿一看,就是欠了情债犯了罪。不用解释,周启深太了解这哥们儿,让他守身如玉,从一而终是断断不可能,和黎冉或许只是有点好感,但黎冉不知不觉当了真。原本约好昨天一块儿吃饭,黎冉打扮得漂漂亮亮,结果顾和平临时一通电话,说有事去不了。 黎冉当时在电话里就跟他急了,两人拌了几句嘴,小丫头竟还哭了起来。 顾和平心里那叫一个茫然。 “让你平时瞎撩。”老程一点都不同情,“我和周哥儿提醒了多少回,你不是挺自信的么?怎么现在还放不开了?” 顾和平心烦意燥的一个字,“滚。” 周启深一向看不上顾和平对待男女关系的态度,什么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那都是假的,总有一天被荆棘扎得满身洞。这个道理,是他遇见赵西音后逐渐明白的。 “你呢?”周启深看着老程。 老程苦笑,他的烦恼就那么一个,“还有什么,昭昭不愿意跟我结婚,我俩也吵了一架。” 周启深想都没想,直接道:“那你赶紧以死谢罪。” 他一直很喜欢昭昭,大智若愚,心眼好,心性纯净,是老程的福气。还敢跟她吵,一定是老程罪该万死。 老程想想也好笑,撂了句真心话,“我聘礼都备好三年了,年年翻个倍,诚意够足了吧?昭昭父母都把我当亲儿子了,回回上家里头吃饭,明里暗里地问我,我都不知该怎么说。说我求婚八百遍了都,是您闺女不答应?算了算了,我舍不得昭昭挨骂。” 顾和平一听直嚷嚷,“别以为我们听不出来啊,你这是变相撒狗粮。” 老程叹了口气,“别嘲讽。”又问周启深,“你和小西打断什么时候复婚?” “她爸不同意。”周启深想起也是愁,“昨晚在他家谈心,赵老师哭成那样儿,我都想跟着哭。” 顾和平睨他一眼,“你元旦不是在深圳买了套海景房给你岳父大人养老吗,赶紧告诉他啊。人家是千金博美人一笑,你是两个亿博老人一乐。” 周启深没什么表情,“他爸爸不是看中这些的人。” 当年结婚,赵文春什么要求都没提,不要钱,不要东西,只要他对小西好。周启深自己懂礼数,给了一张八位数的银.行卡,赵老师没拂他面子,当时收了,等两人回门那天,还添了十万块钱,作为回礼又还给了周启深。 赵文春比他的生父,更像一位父亲。所以周启深是真心真意地敬他。 按理说,周启深这么要强的性子,不该瞻前顾后。但偏偏赵西音和赵文春,是他心尖尖上珍重的人,所以不敢乱来,不敢不顾及他们的感受。 赵文春昨晚老泪纵横,真是在求他,“启深,我什么都能原谅,唯独不能原谅你伤害了小西。” 老程瞧得出他是真的有愁绪,问:“那你打算怎么办?” “弥补。”周启深斩钉截铁,“这是唯一的办法。” 男人一过三十岁,肩上扛着的担子不自觉地重起来。为事业,为爱情,为婚姻,为求而不得,生活很公正客观,困难总会均匀洒向每个人。 沉默了一会儿,三人彼此对视,十分默契地都笑了。 顾和平端着酒杯,“大老爷们的瞎惆怅,来来来,喝酒。” 周启深只轻轻碰了下杯,闻了闻酒香,没入口。 晚些时候,周启深有事要先走,司机过来接他。上车刚转过弯,就和一辆黑色奔驰险些碰上。 “怎么回事?”周启深不悦问。 “这车占了一半的道,没让路。”司机懊恼道。 两辆车都停在这个位置,中间隔着不到十公分,车轮往里打,都不敢乱转盘子。司机们探出头,审视了一下情况。 然后,黑色奔驰后座的窗户滑下,露出里头坐着的男人半张脸。 眼睛弯着笑,嘴角往上翘,乍一看五官标致,发型精精神神,但目光邪魅,揣着多层心思地冲周启深笑,“哟,是周哥儿啊!” 这声音,这面相,周启深自然熟悉。 对方玩儿有缘千里来相会,他不下人面子,装得比对方还热络,“邱子啊!瞧瞧这什么运气,大街上都能捡一兄弟。” 庄邱笑出了声,头往后仰,蛮夸张,“真不知是你坐在里头,我这司机新来的” 语毕,他伸手往前,揪住司机的耳朵狠狠往后拧,“你会不会开车!占道儿了眼瞎啊!差点别到我周哥儿的车了知道吗!他这也是坐车里,万一下次在路上走,你是不是要把人撞死啊!” 那司机耳朵通红,一阵青一阵白,疼得眼泪都快出来,偏偏敢怒不敢言。庄邱松手,转而又是一副笑脸望着周启深,“回头我就开除他。” 周启深笑意敛了敛,不甚在意,“听过不少夸你的,说你管人管事水平一流,今儿见识到了,名不虚传。” 庄邱嘴角颤了下,“周哥儿,改天请你吃饭赔罪,车刮坏了没?检查检查,我赔你个数。” 笑容淡得已经收鞘,周启深风轻云淡地说:“不必。”然后吩咐司机,“明天换车。” 66、久雨初晴(4) 庄邱这人阴狠狡诈,多少年的交道打下来,彼此什么德行还能不知道?偏偏还装纯,周启深连戏台子都懒得跟他搭。周启深靠着后座阖眼,原本没太把这当回事,但一想到自己在停车场被无辜捅了两刀,心里便火冒三丈。 下了高架,周启深记起一事,“徐锦东西给你了没?” 司机说:“给了,在后备箱。” 是一个中号快递盒,周启深到家洗完澡,就把快递里的各种魔方拿了出来。三阶五阶七阶,从易到难,一应俱全。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他给赵西音发了条信息:“视频?” 赵西音十分钟后才回,“嗯。” 周启深就拨了过去。 赵西音一见他露面,表情凝固,“你干吗不穿衣服?” 周启深盘腿坐在地毯上,就套了条家居裤,上半身确实光着。他有个不太好的习惯,洗完澡不擦干,赤脚裸身的就出来了。以前赵西音特不满,说地毯上全是湿脚印。 周启深这人有点找抽,某种程度上,叫喜欢受虐。赵西音急得呱呱叫时,骂得愤愤然时,他觉得很安心,茶米油盐,人间烟火,缺了几十年的东西,于他而言是慰藉,是温情。 那时会耍无赖,作势去解腰间的浴巾,松松垮垮地往下掉,看着赵西音无辜说:“老婆给我擦擦。” 赵西音去捂他的手,“你这人怎么这么没羞没躁呀!” 大约是想起了同样的往事,视频里,赵西音的脸都有些红。周启深不心急,也没那么多骚话乱撩,很听话地找了件袍子往身上扣。这袍子是深蓝色,开襟设计没有纽扣,宽松长大,套在周启深身上,又邪又浪。 赵西音假意不看,偶尔会瞄一眼屏幕,周启深这人自律得可怕,酒池肉林里滚打十几年,身材却保持得一如往昔。劲腰,窄臀,六块腹肌轮廓乍现自不用说,后背稍用力,也能看见肌肉分明。 周启深回到视频前,“赵叔好些了吗?” “吃了药,刚睡着。” 赵文春这两天感冒低烧,人没精神,赵西音排练完就回家,做饭照顾,也没时间想别的。她还挺喜欢这种状态,和周启深和好了,但亦步亦趋,都给彼此留了空间。 又不是头一回谈恋爱,也过了毛头小子的冲动年龄。两人心里都嵌了明镜,知道再走到一起,来之不易。 赵西音愁眉苦脸,“我觉得爸爸今年的身体没有以往好了,这都第四回生病了。” 周启深安慰,“毕竟上了年龄,不能跟以前比,多提醒他注意身体。” 一番纾解,赵西音眼睛尖,“桌上是什么?” 周启深下意识地挪了挪身子,挡住它们。 赵西音拉长语调,“周启深。” 他忽的一笑,也不遮了,把东西拿给她看。 赵西音愣了下,“你也玩儿魔方啊?” “嗯,学了点。” “那你拼个给我看看。”赵西音起了兴致,撑着下巴,勾了个慵懒懒的眼神。 周启深是很大方的一男人,从不扭捏讲条件,只说:“你别用这个眼神看我。” 赵西音:“嗯?” “勾人。” 见她半天不吭声,低着头若有所思的样子,周启深挑挑眉,一本正经地玩起了魔方。男人手指长,十指交错翻转的时候,像一张软网,赵西音看得有点懵,这哪是“学了点”,根本已是行云流水了。 六个面颜色拼完整,大概一分多钟。 赵西音惊奇问:“我记得你以前从没玩过魔方,你什么时候学的?” 周启深想了想,“就抱你的那一天。” “”赵西音一时语噎。 他坏笑,“不记得哪一次拥抱了?我帮你回忆一下啊,在医院你抱过我,在小区你抱过我,在我家你也抱过我。” 赵西音怒骂,“什么叫我抱你,明明就是你抱我。” 周启深哈哈大笑。 “你个流氓!”赵西音隔着屏幕都想挠他。 不取闹,周启深回答说:“那晚上你不是大夸特夸你的小叶哥哥嘛,一会儿说他会玩魔方,一会说他是风度翩翩的数学老师。玩魔方多少秒来着?二十秒,你可真能气我啊,我敢不进修追赶吗?” 这一长串说的,赵西音愣了半天,反应过来后,吹了声俏皮的口哨,“吃醋就直说呗。” 周启深放下魔方,“你很嚣张啊,信不信我现在就上门收拾你?” 赵西音扭头,提高声音,“爸!周启深说要来收拾我!” 把他给急的,“你真没良心。” 赵老师现在是看他哪儿都不顺眼,哪敢减印象分。赵西音一脸坏笑不比他方才少,撑着下巴,目光定定,两人在屏幕里对视,安静下来,谁都不说话了。 “睡觉么?” “睡吗?” 再开口时,两人几乎同声。 周启深把手机拿近了些,那双丹凤眼往上挑,好像故意让她看得更清楚些,深意许许,深邃脉脉。能传情,也能感染人。半晌,他低声说了句,“嗯,想睡。” 似是而非,赵西音愣是听得烧心。 周启深说:“小西,你能不挂么?” 赵西音第一反应,“怎么了,又头疼了?” 他嗯了声,神态惟妙惟肖,一低头,垫在手臂上,巴巴望着。赵西音哪招架得住,僵硬地点了下头,“那你得穿着衣服睡。” 就这样,周启深把手机搁枕头边,视频没关,能让她看到自己半边身子。两人聊天,吃的喝的玩儿的,话题一挑起,就都收不太住。赵西音跟他说离开北京的那两年,去了中国好多地方。说她在青海茶卡盐湖时,遇见一队驴友,三男一女,四个人晚上住一间屋子。 周启深一听,来了精神,“哦?” 正在兴头上,赵西音不说了,绕到别的事情上,说她一个人看湖,回来时错过了车,眼见着就要起大风下冰雹,被一个好心的司机救了。 周启深语调平平,“男司机?” “女的,五十多岁,有一个上高中的儿子,我们现在还有联系呢。” 赵西音噼噼啪啪能说上好久。周启深没吭声,听是在听,但好像心事重重。 赵西音说了半天,停下,“周启深,你还睡不睡觉了?” 周启深蛮认真地说:“睡,但睡之前,你能不能再好好跟我说一说。” 赵西音莫名其妙,“说什么?” “就刚才那个三男一女。” “晚上同住一个房间。” “那女的最后还能活着出来么?” 赵西音笑的在床上滚了几个圈,嗔怪,“周启深,你还能不能行了!” “行,当然行。”周启深想了下,很认真地分析:“但如果我是那个女人,肯定不能活着出来。” 赵西音:“” 周启深笑了下,“但这种情况在我身上不会出现,因为世上没有三个赵西音,我玩不了人多的。小西你放心,别吃醋了。” 赵西音莫名其妙被点名,被他绕得云里雾里,好不容易反应过来,就知道这臭男人故意的。她忿忿道:“呸,我哪里吃醋了?你胡说八道些什么呢!” 周启深笑得眼梢往上飞,像三月春暖回归的春燕。 半晌,他敛了笑意,忽然沉声:“西儿,你什么时候跟我回家?” 作者有话要说:周哥儿:我就是不正经,我就是想入非非,我就是想坏心办坏事,我骚起来能自己搞自己!! 67、我要月亮奔我而来(1) 我要月亮奔我而来(1) 赵西音轻抿嘴唇,红霞微飞于脸。听懂了,听明白了,心里一根苦枝泡水,渐渐有了丁点回甘。这甘甜来之不易,如履薄冰,唯恐用力搅弄就又变了味。 所以她说:“我现在就在家里呀。” 周启深聪明人,懂她所有心思,也不再继续追问。 视频一直通着,不说话的时候,好像也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周启深阖眼之前,听到一声温柔的,“睡吧,晚安。” 这是他近三年,睡得最安然的一个夜晚。 六点醒来,周启深神清气爽,看了眼手机,昨天两人视频时长两个小时。他截了个图发到铁三角微信群里,老程一向早起,回复得快,“恭喜周老板,即将再次升级人夫。” 顾和平是在八点回复的,“phonesex,还是周哥儿会玩。” 周启深此刻正在去公司的路上,大概是今天衬衫扣得太紧,他觉得呼吸略微不畅。顾和平说话向来不着调,但这一次,周启深默默看了好几遍他那句洋文单词。 到办公室,助理进来送咖啡,徐秘书随后,递给他一份财务报表,这是对私部分,是他周启深名下的私人投资账目情况。他粗略翻了翻类别,看了眼总数便合上。 徐秘书汇报说:“您父亲那边的生活费按月打过去,他又住院了。” 周启深抬起头。 “喝酒喝得胃出血,没大事,医药费我让胡儿去结清。” 周启深不太管这些,只要那边不找茬,他花钱买太平,问:“庄邱呢?” “庄邱两个月前秘密回国,和山西湖北的几个矿山老板走得近,上个季度的国际金行情好,他囤货出现,套了不少利。估摸着有大几亿,这才敢回北京露面,在他老爷子面前也能直起腰。”徐秘书说:“他四处看项目,想做投资是幌子,结交人脉才是真。” 周启深不以为意,“盯着点。” 徐秘书颔首,末了,又想起一件事,“周总,老孙那边过两天就会有消息传回来,说是有两个符合要求的,等您看过之后,再决定是否把人带来北京?” 在找寻亲人这件事上,这么多年坚持,连徐秘书都替周启深惋惜。不是没有过希望之火,但失望久了,心血耗费,所谓热情也被消磨得不见涟漪。 周启深沉思许久,语气亦平静,“嗯。” 赵文春的感冒久不见好,请了两天假在家休息。舞团的事儿不能耽搁,赵西音非回去不可。赵文春一个劲的催,“赶紧走,别拖团队后腿。” 赵西音故意道:“您不怕我跟周启深见面呀?” 赵文春又咳嗽上了,摸着心口顺气,怒目瞪着她。 赵西音赶紧说:“您别咳了,我保证听您话,赶紧好起来啊,乖。” 父女俩,没大没小,真是惯坏这死丫头了。 回舞团开了个短会,拍摄组也来了人,他们的意思是,让赵西音和苏颖先对接,多接触,把彼此的默契度慢慢培养起来。散会后,服化那边给赵西音量了身材尺码,胸,腰,臀,量完后,这位师傅赞叹道:“比例真好。” 赵西音问:“排练的时候,团里就量过一次,还要重新量吗?” “当然。”师傅笑,“你和苏颖搭档,并列领舞,你们的妆容和服装,那都是与别人不同的。全是手工缝制,上头的装饰从西北弄过来的,全貌逼真还原,让观众一看到你俩,就觉得梦回大唐。” 赵西音听得不真切,总觉得这些离她很远。 这师傅裁量过圈内不少女明星,打心眼地赞叹赵西音的身材,“赵小姐完成这部电影后,前程远大,潜力无限,我们一定还会有机会再合作的。” 赵西音摇摇头,“我是来学习的,跟前辈们比差得远,把这舞好好跳完,至少得对得住这份工资。” 师傅乐呵极了,最后量了量她的颈围,寓意深长道:“就冲你这番话,以后一定大有可为。” 不管做哪行当,最怕什么? 最怕好话听多了,就以为是真话。 赵西音看得透,想得开,心里早就安了一扇门,能进的,不能进的,她有分寸的很。下午去苏颖的艺术中心,人家是腕儿,是前辈,赵西音谦虚做事,自己主动上门学习观摩,站在舞台下规规矩矩。 苏颖在台上领着众演员跳了半场《霓云奔月》,三十出头的女人,不见丝毫笨重,模样清丽高雅,动作仙姿婉婉,嫦娥奔月,此去不复人间。 半场后,排练继续,苏颖下到舞台,与赵西音一两米远,专注认真地盯着表演。最后一个情景时,苏颖的助理从外边走来,蛮热情地和赵西音打招呼,问:“你觉得跳的怎么样?” 赵西音笑了笑,没吭声。 “说说嘛,她们中,最小的才十五岁,大的也不过你这个年龄,你经验丰富,想听听你的感受。”助理笑眯眯的,问得自然。 赵西音没戒心,很客观地表达想法,“领舞后面那三人呈x型走位,但因为间距太短,那一瞬的鼓点很突出,所以并没有很好地融合进去。我从右侧方看,斜角不直,但应该从正方看,会很漂亮。还有最后的蛇形走位,尾巴太短,太匆忙,这个动作应该是突出视觉效果的利器,如果是我,我会考虑动作编排上再从容一些。” 她说得认真,看得仔细,是沉下心来观摩的。 助理连连点头,“专业。” 赵西音忙摇头,“没没没,我是个门外汉,胡说八道的。” 助理挽着她的手,自然而然地往苏颖那边带。她们隔的本就近,方才那一番话想必苏颖也听得一清二楚。助理开朗随和,“颖姐,小赵说到点上了吧。” 苏颖站得直,双手环于腰间,神态冷,姿态高,“嗯”了一声。 赵西音刚松气。 苏颖说:“倒是很有自知之明。” 往回一追溯,这话很是不给人留面子。偏偏苏颖气质摆在那儿,说什么刁钻刻薄的话,你都不觉得过分。她眼里对舞台极致的专注,在这个圈子里低调的作风,以及在舞蹈专业上的造诣,都成了她无坚不摧的铠甲与勋章。 赵西音倒也不是特别难受,只低了低头,嘴角极轻地向下撇了撇。 到这儿来,苏颖也没空招呼她,忙前忙后的,赵西音总觉得,她对自己的《霓云奔月》要比《九思》在意的多。她也发现,苏颖是真的严厉,动辄不悦责骂,甚至自己亲自上台帮演员纠正动作。赵西音拿着笔记本,偶尔写写记记。 太入迷时,没察觉苏颖已经走近。 “你在干什么?”语气平平,夹杂一丝不快。 赵西音下意识地合上笔记本,但很快又停下,如实说:“我是来跟您学习的,做些记录,怕自己忘事儿。” 苏颖抬抬下巴,“打开。” 笔记本打开,一手漂亮的钢笔字,记下的都是苏颖的神态、习惯、风格。赵西音局促道:“对不起,但您放心,这些我不会外传。” 苏颖冷声打断,“撕掉。” 她把本子还回来,力道不重,丢向了赵西音怀里。 舞台上的好几个演员都看着,或同情或安慰,苏颖一转头,立刻又都各干各事。 回程的路上,不委屈那是假的,戴云心的电话恰是这时打来。赵西音一听到师傅的声音,眼眶就有些热。她一说话,戴云心就察觉出了不对劲,“怎么了?” “别说没事儿,你哼个音我都知道你什么心情。今天去苏颖那了?”戴云心问。 赵西音“嗯”了声,“去演艺中心学习。” “她为难你了?” 赵西音仔细想了想,顶多就是摆脸子,为难真没有。 戴云心却忽然冷了语调,“苏颖这孩子就是太有个性,不知得罪了多少圈里圈外人。她跳舞确实是个奇才,但做事之前先学做人,无论在哪个行业都是这么个道理。你也不用太放心上,她就是这样的风格。跟我说说,她对你做什么了?” 一番恳切开导,赵西音便没什么戒心地说了一遍。 戴云心呵呵一笑,听得出,不是什么好印象,“她如今真是好大架势。” 赵西音怕起误会,赶忙解释,“没事的师傅,我能理解颖姐。以后我再谦虚一点,不惹她厌烦就是。” 戴云心无语,“你还觉得自己不够低调?干脆埋进沙堆得了!” 赵西音两声憨笑,是真不在意。 这个徒儿百般好,就是不争不抢这一点,宛如个三岁孩童,活在自己的世界里,认死理,不懂得变通,也不去学这个圈子的生存法则,真是恨铁不成钢。 戴云心压了压情绪,说起正事,“我跟形体课老师打了招呼,你下午早点走,穿精神点,我带你去见几位老师。” 赵西音还犹豫了下,“我爸这几天生病,我” “这么好的机会,你就不能替自己打算打算?”戴云心痛心疾首道:“赵西音,你真是个奇才!” 听不得师傅委屈,赵西音连连答应,“好好好,我去。” 戴云心准点派司机来接她,去的地方是朝阳路上的一家日料餐厅。一报名字,侍者就把赵西音往包厢领。划开门,她愣了下。统共□□位,男女都有,其中一个正说道:“一克拉的钻戒不算什么,上次庄总在展会拍下的那枚鸽子蛋才堪称一绝。” 门一开,目光都望了过来,赵西音紧张,本能的在其中找戴云心。戴云心坐主位右手边,挂着笑意对她招了招手,“来了啊,坐这儿来。” 戴云心身边留着空位,赵西音走过去坐下。 “这是我一个学生,叫赵西音。你们叫她小赵就好。”戴云心介绍说:“小姑娘平日训练刻苦,也没什么自由时间,这不,趁着一点空闲,带她出来长长见识。” 赵西音人虽开朗,但十分不喜欢这种应酬式的饭局,回回都让她觉得无所适从。戴云心这么一说,总不能不给反应,她勉强上扬嘴角,扯了个木讷的笑。 有人认出她来,“是不是庞导那部新戏的领舞,和苏颖搭档的那个?” 戴云心笑着应,“祈总好记性。” “哟,前途不可限量啊。”说话人笑眯眯地端着酒杯,往前倾了倾,“小赵同学,咱们碰一个?” 赵西音拿起果汁,笑了下,很轻地抿了一口。 好在饭局的主角儿不是她,之后也没她什么事。赵西音观察了一阵,这些人里面,做生意的居多。真正算得上老师的,也就戴云心了。戴云心似乎对这种场面得心应手,能说会道,始终笑脸示人,端着酒杯的次数也不少,虽只是一点红酒,但也看得出她兴致颇高。 赵西音全程都很安静,时不时地偷偷看下时间。 宾客里男女对半,谈的事情也都正经,虽难免偶有浮夸大话之嫌,但酒桌文化不就这样,吹嘘吹捧,你来我往。唯一让赵西音略觉不适的,是主位左手边的那名男士。 约莫三十出头,穿着一件纯黑衬衫,衣袖处有一条长长的薄纱为装饰设计,让他看起来更显邪魅。每每与赵西音眼神对上时,他都若有若无地勾起笑。赵西音不太喜欢这样的面相,笑都不干净,不纯粹,像胶水,黏糊的很。 饭局结束时,戴云心引荐给三两个最有实力的,其中一个就是那名男士。多数时候都是戴老师在斡旋,赵西音站在一旁礼貌就好。但那男的似乎很感兴趣,不免多说了几句,“赵小姐这样的身段样貌,就该被更多观众知道。拍完庞导的戏,我可等着与你合作啊。” 赵西音想都没想就摇头,“应该不能合作,拍完这个我就休息了。” 戴云心皱眉瞪她一眼,傻乎乎的会不会讲话了。 司机把车开来,上车后,男人还对赵西音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驶入大路,秘书笑着问:“庄总这是看上那女孩儿了?” 庄邱没应声,但笑意始终没散。 秘书察言观色,立马拿出手机,“我查查看对接的人,开个价,回头约出来陪您单独吃个饭。” “住手住手。”庄邱懒洋洋道:“不至于这么心急。” 这么一说,那肯定还有不一样的想法。秘书啧了一声,“确实气质清新,这跳舞的姑娘还是不一样啊,往人群里一丢,那可是能一眼看中的。不过这么年轻就能上大导演的戏,估摸着是还是有点背景。那个戴老师,圈内人?” “舞蹈界的名家,艺术家,现在不去台前了,和文化圈的关系好。”庄邱尾音拖长,不甚在意。 秘书呵声笑了下,“庄总人脉真广,各行各业的都认识。但那姑娘” “你去打听打听。”庄邱松口,然后跟着电台里的音乐轻敲节拍,回味无穷,意犹未尽。 68、我要月亮奔我而来(2) 回去的路上。 戴云心闭目养神,她虽未喝太多酒,但出入饭局,身上难免沾上味儿。空调打开,内置的精油片清风送香,蝴蝶兰的味道偏女性,浓郁芬芳,赵西音觉得鼻痒,抬手揉了好几次。 “不高兴?”戴云心闭眼问。 “没。” “呵,瞒不过我,都写在脸上了。” 戴云心睁开眼睛,坐直了些,转头看向她,“师傅是为你好,你是孩子心性,返璞归真最难得。但小西你要明白,踏进这个圈子,很多事情根本由不得你。” 赵西音懵懂问:“如果只想跳舞,那就好好跳舞,至于别的东西,不视覦,不在意,不就可以了么?” 她说这话时,带着疑虑。不是故意找茬,目光耿直,是真的很不赞同戴云心的这句“由不得你”。 戴云心皱了皱眉,直视她许久,“是我太失败,还是你太固执?你回北京也半年多了,怎么还是这么不灵光?” 赵西音愣了愣,下意识地摸了下自己的头,“我笨吗?” “不笨。”戴云心既无奈又无语,“就是轴。” 赵西音撇了撇嘴。 “为什么带你来饭局?一呢,你二十多岁的人了,成天还过得没心没肺,不知人间疾苦,带你出来多与人交道。二是私心,我希望你拍完《九思》后,好好在这个圈子继续发展。毕竟这个起点和跳板不是人人都有。要真浪费了,你自己就不可惜么?” 戴云心语重心长道:“小西,六年前的舞台事故,几乎断送了你整个跳舞生涯。你愿意回来,能回来,我真的很欣慰。不管以后你怎么选择,你永远是我戴云心最好的徒弟。” 说及旧事,总是格外动容,这种共情,让赵西音一下软了心。从幼年到现在,她与师傅的缘分已够二十年,除了父亲,戴云心是比亲人还亲的存在。 授之以鱼,亦授之以渔。 成就了她的风光明媚,在她深陷低谷时,也没有弃之不顾。 赵西音忽然就释然了,不就吃个饭嘛,师傅终究是为她好。 到了小区,戴云心说:“我就不上去了,不是说赵老师感冒了吗?后备箱有盒人参片,当是我的心意了。” 赵西音拎着锦盒往家赶,赵文春还坐在客厅等她。 “您退烧了吗怎么不去床上躺着?”赵西音包都没放,探手来试他额温。 赵文春不满道:“怎么这么晚回家啊。’ “陪戴老师有点事,喏,那个是她给您的。”赵西音皱眉,“怎么还有点烧。您没哪儿不舒服吧?” “就是感冒,没事儿。”赵文春撑起身体,骨骼关节昨昨啊,倒不忘事,严肃审视,“真是跟戴老师在一起?” 赵西音忍俊不禁,“不然呢,和周启深” “那我就揍你。”赵老师不高兴道。 赵西音笑容渐变无奈,静静地坐在沙发上,双手交叠在一起细细摩挲,轻声问:“您真的不喜欢周启深了?” 赵文春说:“不是不喜欢,是不接受。” “他怎么样做,您才接受” “除非我的外孙还好好的!”赵文春激动说。 赵西音沉默许久,握住了父亲微颤的手,“爸,您这样,我更难受。” 赵文春一愣,心脏跳得厉害,他不适地皱了下眉,五官拧在一起,忍过这波心疼。 比方才更长一段时间的沉默,他松口,“我要看他表现,至少现阶段,我没法儿说服自己再去笑脸对待一个伤害过我女儿的人。” 语罢,赵文春轻轻摸着胸口顺气,指了指茶几,“该吃药了。” 赵西音拿起药盒。 “消炎的吃颗,冲剂两包,还有这个胶囊。 “这些是不是我昨晚给您新买的?”赵西音翻到背面看了看,起疑说:“那按次数和药量,您今晚上的应该吃过了啊。” 赵文春摸不着头脑,“我晚上没吃啊。” “您中午呢”“吃了。” 赵西音确定,“那您晚上的已经吃了,您数数看。” 赵文春迟疑许久,半响,那我可能不记得了。” 赵西音哭笑不得,手指尖戳了戳他的肩,“赵老师,您越来越像小孩儿了。” “去!没大没小。”赵文春威严道,瞄了瞄那些药,估摸着还没想明白呢。 赵西音洗完澡出来,赵老师已经上床睡着。她打开一条门缝看了看,被子盖严实着才放了心。回卧室,周启深的电话恰好打了过来。 赵西音接得快,但没马上吱声。 周启深也不急,两个人的呼吸浅浅交织了十来秒,他忍不住先笑,声音低,跟窗外夜色一样,容易让人安心。 问她:“赵叔感冒好些了吗?” “没好。”赵西音怏怏答。 周启深忽说:“你别噘嘴。 “嗯?” “想亲。” 赵西音脸都烧透了,“你毛病呀,哪里见到我噘嘴了?” 周启深笑出了声。 就知道,又上当了。 赵西音闷闷责怪,“你别闹。” 周启深听出她语气的不对,也没直接问怎么了,给她缓劲儿的时间,才开口:“遇到事了,跟我说。” 赵西音笑他,“你好像霸道总裁啊。” “不像,就是。” 赵西音笑意更浓了,“你真臭屁。” 周启深嗯了声,这才问:“今天去舞团了?” 他是循序渐进,迂回婉转地开导,赵西音了解这个男人,于某些时候,总是体贴入微,细小之处的温柔总让她心有所归。 赵西音对他开了话闸,说晚上的饭局,说戴老师的一番劝解,说到最后,自已反倒没那么在意了,“戴老师说我是不知人间疾苦的小孩儿。” 周启深说:“你为什么要知人间疾苦我就愿意护着守着,她怎么那么多反对意见?” 赵西音蛮惊讶,“周启深,你上哪儿上的情话进修班?” 那头一愣,男人微颤的笑音。 周启深问:“饭局上哪些人” “两位舞蹈协会的主任,还有一些我没记住名字。” “你不喜欢,下次就不去。” 赵西音猫咪似的轻轻“嗯”了声,“师傅是好心。” “但我要你开心。”周启深说。 赵西音握着手机,眼睛比机身还要热。 安静片刻,“好了,乖。”周启深低声,“心情好些了没有?” 赵西音眼睛更热了,愁绪与委屈找到了依靠,那份心底的依赖,时隔多年重见天日,依然半分不减。他是她共同生活过的爱人,是同床共忧过的丈夫。这两个称谓,构成她生命里的栖息地。 原本自己捱一捱就能过去的,现在她不想坚强了。她的语气自己都不易察觉,娇憨尽显,“周启深,我心情一点也不好。你哄哄我。” 周启深笑声薄薄,“想我怎么哄” “我不管。” “赵西音。” “嗯?” 周启深说:“小宝贝儿。” 声音烫,烫透屏幕,烫上了赵西音的耳朵,温度聚拢成一朵烟花,在心里轰然绽放。 “可见没哄够。”周启深低八度的声线,极致性感。他诱劝,“乖乖躺床上,阖眼,睡觉。” 赵西音软声,“我睡不着。” “我给你讲故事。” 周启深说这话时,正从四环往三环的路上,城市繁荣,霓虹缤纷,逐渐靠近首都地心。 他刚结束商务接待,车已换成了一辆崭新的迈巴赫。副驾坐的是公司的一名年轻貌美的公关负责人,听了一路周老板,面色不自觉地染上绯红。徐秘书与他坐后排,更是大气不敢喘。 周启深为求方便,电话开的是免提。 他一手环搭腰间,一手握着手机照着网页低声念,“顾浩天眸光闪现一丝狠厉的光,眼里只剩程贝贝的娇俏身影。” 徐秘书:“” “顾浩天抓住程贝贝纤细的手腕,该死的,你竟如此甜美。” 司机:“” 网页上的字有点小,周启深停顿了会,辨认清楚后,淡定继续:“世间那么多鱼塘,你却偏偏走进了我承包的那个塘,你想变成美人鱼,然后迷死我吗?” 赵西音在床上疯狂打滚,捂着嘴不敢笑大声,怕吵醒了赵老师。 论脸皮,周启深从不在乎这个,听见她笑,就知是开心了。于是念得愈发带感,“顾浩天拽着程贝贝的胳膊,把她用力推到墙上,然后按在墙上亲。” 徐秘书现在想跳车! 周启深西装革腹,一身装扮精神体面,他翘着腿,背脊挺直,没半分怯色与抗拒,哪怕是读本言情小说,也能认真到极致。这种反差感,在副驾的女员工看来,男人如此,分外性感。 而赵西音已经连声叫停,笑得都快岔气,“不听了不听了,周启深我答应你睡觉还不行吗” 到下一句台词,周启深敛敛眉,“顾浩天说,程贝贝,我该死的爱上了你。” 司机手抖,方向盘晃了晃。 徐秘书抓紧车把,想随时跳车。 副驾的女员工面红耳赤,心脏砰砰跳。 周启深反应平平,还挺客观地自我评价,“这句我没念好,重来一次。” 手机贴着耳朵,赵西音笑容像烟花,恣意而艳丽。还未完全缓过神,就听到周启深语气忽的认真,重新念: “赵西音,该死的我也很爱你。” 69、我要月亮奔我而来(3) 这声“我爱你”,是吹散赵西音心头阴云的最后一道风。 她眼睛湿了,脑袋埋在被子里,鼻音一抽抽的。 周启深在电话里叫她的名儿:“西儿?” 那种专属他的低沉,裹着关心,携着柔情,让人根本无法招架。赵西音不想让他听出自己的慌乱,瓮声打断,“周哥儿,我睡觉了。” 周启深顿了下,笑了笑,“好。” “你讲的故事很好听。”赵西音不忘夸赞,闷闷道:“就是男女主名字取的不好听。” “顾浩天和程贝贝?”周启深解释说:“随便取的,想到顾和平和老程,姓氏借我用用。” 赵西音哈哈大笑。 周启深关了免提,手机举在耳畔,车窗外灯光一折而过,他的侧脸忽明忽暗,那一刻的静止,像是时间之外的人。赵西音跟了又说了两句,周启深低头笑了起来,被哄得很开心。 电话挂断,车内悄然无声。 周启深看了眼徐秘书,“你这什么表情,晚上吃多了,消化不良?” 徐秘书咽了咽喉咙,默默想,是的,狗粮吃腻了。 一条路顺去二环,先送周启深回梵悦。他下车后,副驾驶的公关组女同事立刻开始八卦,“徐秘书,周总这是好事将近啦?” “嗯。” “哪个女生啊?没听到一点风声呢。” 徐秘书严谨尽职,态度保留,“周总认识很多年的朋友。” “哇,日久生情啊。”女同事愁眉苦脸,“那公司好多女同胞要失恋喽。” “这话别让周总听见,好好工作。”徐秘书严谨说道。 老程今天茶馆忙,晚上七点多还有排队的。昭昭不在,他一个人忙不过来,“我说那两人,死的么,不知道来帮我啊!” 周大爷和顾大爷靠在窗户边聊得正嗨,谁也没理老程。 “真绝了,天天占我这地儿,吃白食的白眼狼。” 顾和平笑他,“你和昭昭闹别扭,拿我们撒什么气?你看周哥儿和小西闹掰的时候,周哥儿拿我们撒过气吗?这就是差距。” 周启深正声提醒,“别扯到我身上。” “对了,刚过来看到门口停辆迈巴赫,你换车了?” “嗯。” “你之前那辆也才买没多久吧。” 周启深淡淡道,“沾到狗屎,膈应,索性换了。” 顾和平听他话里有话,很快联想到,“庄邱惹你了?” 周启深也不隐瞒,那天别车的事言简一说,顾和平气得差点摔杯子,“他有完没完了,玩的都是阴狠招数。也是拿不着证据,不然早逮了他!” 提起此人,周启深并不高兴,劝顾和平,“行了,你去帮老程吧。” 三个人是哥们儿,年龄也相仿。但在绝大多数的相处里,顾和平和老程仍然习惯以周启深为主心骨。顾和平是个会来事的,走去那边,估计又嘴贱了老程,把老程气得眉毛都歪了。 半小时后茶馆歇业,老程和顾和平走过来,“一晚上就见你捧着个手机也不挪眼,看什么呢?” 手机屏幕还亮着,密密麻麻的字。周启深也不遮挡,任他们看。 一行行的有点多,顾和平念了出来,“顾浩天邪魅的笑容快要把程贝贝融化,你这个小妖精,女人,知不知道你在玩火 我操!周启深你看的都是什么玩意儿啊!” 周启深淡定自若,“你声音小一点。” 老程乐死了,“周哥儿,你有事没事?” “工作累的,”周启深把屏幕按熄,“消遣消遣。” 顾和平做了个撞墙的动作,“真总裁看总裁文看得津津有味,这世上您是独家了。” 他不嫌事大,偷偷给赵西音发微信,“小西,救救周哥儿吧!” 回复快,赵西音:“这是他每天要给我讲的睡前故事,有问题吗?” 顾和平半天没回神,得了,差点忘记谁才是夫妻俩了。 年关将至,北京城最近的天气实在不好,风大雨疾,就是不见落雪。这天气难受,尤其对才回过没多久的庄邱极为不友好。 昨晚他回庄家参加家庭聚会,什么叔侄姑嫂都来了,庄家人丁兴旺,自然也人多口杂,他虽姓庄,但身世到底是见不得光的,别看表面客气,其实都看不起他。庄邱心里清楚,不然回国两个月都在上海待着,过家门而不入,是懒得受这份晦气白眼!靠炒国际金期货如今是攒了些资本,这不,腰板儿都硬了些。 好不容易挣了点脸面,他这两天的心情都不错。在办公室里打高尔夫,看着白白圆圆的球,忽然想到一个人。按了内线让秘书进来,庄邱问:“上回让你打听的怎么样了?” 秘书当然记得这事儿,一瞬面带难色,“您不问,我刚才也正要跟您汇报呢。” 庄邱一听这语气就知道了大概,“不同意?” “也不是不同意。”秘书说:“我实在是没找着对接的人。” 庄邱哼声,“开什么玩笑?” “真的,这姑娘虽然参演电影,但也就只有个舞蹈戏份,不算真正的主角儿。她也没签什么经纪公司,圈内也不太知道她这号人。哦,也就戴云心,打听过了,确实是她正儿八经的师傅。” 庄邱不屑,“什么狗屁师傅,戴云心自己的文化公司多的是这种小姑娘,都是幌子,吃饭都带着,不就明码标价的事吗?” 秘书迟疑了下,“这位还真不是,她也没签戴云心的公司,自由人一个。我稍稍查了下,她父亲是大学教授,自己也是正儿八经的北京舞蹈学院毕业,当年考进来的专业分和文化分都是那届第一,档案完整着呢。” 身世一清二白这个点,突然就戳中了庄邱。 他饶感兴趣地放下球杆,“哦?质量这么高?” 莺莺燕燕见多了,圈里圈外玩过的女人也不少,别看包装得漂漂亮亮的四五线女明星,其实都是装出来的。闻见的是女人香,开口说两句话,内涵底子便一目了然。 有次跟一个走清纯校花路子的选秀女星上床,卸了妆差点没把他给震惊晕,但身体需要,也就凑合了。那女的爱乱叫,矫揉造作的沉浸表情看得他反胃,于是直接拿胶布把人的嘴给贴了两圈,发泄完了才给撕开。 “庄总,你要是嫌麻烦,我帮您去找菲菲来?”菲菲是庄邱上周的看上的一电台主持,声音跟黄鹂鸟似的又柔又嗲,据秘书观察,庄邱对她很满意。 哪知庄邱摆手拒绝,“这有什么麻烦的,你去给我订束花,送去舞团。” 一大捧玫瑰,红似艳阳,花瓣儿上还有欲坠的露滴。赵西音大早过来,送花专员等候许久。团员们笑着打趣儿,“西音,男朋友呀?” 赵西音看了看卡片,没落名,她也不知谁送的,就暂且认为是周启深吧。只不过这玫瑰包装忒俗了点,不太像周启深的品味。正猜着,她电话就响了。 庄邱的声音她一下还没听出来,莫名其妙的,“您哪位?” 庄邱也不恼,说上次饭局见过的,问她有没有时间内一起吃个饭。 赵西音想起来了,也听明白了,“对不起,这段时间都要排练,不耽误您时间了。”一句话干干脆脆把人回绝。 庄邱碰了个硬钉子,心说这女人真刚,说话直来直去的,就不想着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他心思下作,越冷的越能燃起热情。他还真不信了。 庄邱打电话给秘书,慵懒惬意地问:“戴云心最近在给她自己的电影拉投资,你留意着点,跟她接触接触。” 赵西音这段时间上午练舞,下午参加各种专业课的学习,晚上还要配合剧组那边时不时地留下开个会。苏颖进团的时间定在下周,赵西音心里卯着一股劲儿,不服输的劲儿。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苏颖激发了她的好胜心。 她上课格外认真,闲暇时间就用来啃读剧本。周启深顾着赵文春,也不想虎口拔牙,非做出些让家长厌烦的事。她和赵西音复合后的关系,看着平淡,其实这是一种彼此默契的共识,坚实的很。 再有一个月就是农历春节,周启深这段时间最为忙碌。忙收官,忙年报,忙各种审计,还有一些政府机构与媒体发来的活动邀请函,也由徐秘书斟酌筛选,出席一两个重要的。 忙归忙,周启深也没忘记瞎撩赵西音。他还真在新浪微博上看了很多小说推送,什么男主抽女主800cc的血给白月光治病,什么结婚三年丈夫碰都不碰妻子一下。周启深特意截了张图发给赵西音 “他一定是功能缺陷。” 赵西音回了一个问号,“你成天不好好上班赚钱,就研究这些?” 周启深也不嘴炮,很有执行力地直接给她转账,两万金额转十次,转到日额度用尽。到了晚上,掐着点给赵西音讲故事,“今天讲这个?《霸道恶王爷的俏厨娘》?” 内容不正经,但男人的声音是真的好听,低沉浑厚,像琴弦,挥指一弹后味无穷。 “顾霸天把程小娇压在墙上亲,解开自己的衣服,然后邪魅一笑,满意你看到的吗?他们的衣裳褪尽”周启深故意压低声音,停顿片刻。 赵西音手指揪了揪床单,呼吸渐热,“嗯?” 周启深说:“好了,今天的故事讲完了。” 赵西音怔然,反应过来,似嗔似怪,“你混蛋。” 周启深低低笑出了声,而后道:“别心急,下次见面,我们慢慢讲,好好讲,你要有不懂的地方,周老师也不是不可以以身示范,亲力亲为。” 赵西音当时就把他拉进了黑名单。 作者有话要说:还有一更,往下点 70、我要月亮奔我而来(4) 周三这天,周启深飞杭州参加一个实体经济论坛峰会,着重听取中国互联网发展的相关内容,之后接洽了一家国内顶流电商副总,连轴转了两个饭局,酒没少喝,到室外一过风,头又疼得厉害。 酒店灯光调到最暗,工作没做完,他只半躺在床上阖眼休息。随行的三位公司经理逐一汇报工作,周启深强打精神听,也没一丝松懈。 徐秘书接了个电话,在他耳边悄声说:“西安那边的。” 周启深侧头,极冷淡,“又要钱?” 徐秘书点了点头,“您父亲说要办年货。” 话传到他这里,都是言简意赅,周启深自然知道,周伯宁在下头闹的时候有多撒泼无赖。公事缠身,周启深匀不出心思给他,心烦意燥地掐了把眉心,“要多少都给他。” 几个经理走后,周启深又问:“小西那边还好?” “都好,安排的是专业课,精益求精。小西也挺忙,几个老师都很满意她。” 周启深眉间不自觉地松了些,“戴老师呢?” “跟您一样,年关出席各种活动,应酬倒是很多。” “你跟团里打个招呼,把小西的课时间调一调。”周启深话只说一半,徐秘书便领会要意,“明白。” 他太了解小西,重感情,认人。只要戴云心开口,再不喜欢的事她都会答应去做。周启深怕她难以拒绝,有些路就暗暗帮她铺好。团里请不动假,还怎么赴饭局,多正当的理由。 “几个部门的走访都安排妥了?”周启深记挂工作,再三确认。 徐秘书笑了下,“您放心。” 周启深“嗯”了声,从抽屉里拿了盒止疼药,抠了两颗干嚼下咽。 次日回北京,他头疼愈发厉害,司机刚接到人,徐秘书说:“去医院。” 周启深却打断,“先去一趟小西家。” 从杭州带了几罐上好的西湖龙井,他始终记着赵文春爱喝茶。到了地方,头疼刺激着神经一跳跳的,车停了,周启深坐在车里缓了五分钟才下车。 徐秘书担心他,“周总?” 周启深摆了摆手,拎着茶叶,背影坚定。 上楼敲门,几声都没动静。周启深隔着门板叫赵叔,还是没回音。不应该啊,昨晚和赵西音聊天,还提到赵文春重感冒在家休假。 又敲几遍,放弃。周启深迈步刚准备走,就听门里头“砰咚”一声重响! 周启深反应快,退了三五步,聚着力气狠狠踹门。老房子,大门有些年头,周启深脚劲儿大,那锁活生生地被他给踹落了。 门板弹在墙壁咣咣响,赵文春倒在卧室与客厅之间,捂着腹部脸色苍白,痛得五官拧成一团,喉咙眼只挤的出低哼。 周启深大骇,“赵叔?” 赵文春疼得已经没了意识。 周启深背着人就往楼下去,四楼高,没电梯,赵文春不轻,一米七往上沉甸甸的。出了楼道,徐秘书赶紧下车帮忙,周启深呵斥:“上车,去医院!” 幸好不太远,司机走的近道,到了急诊,徐秘书和司机都下了车,“周总,我来吧。” 赵文春摇摇头,疼痛缓解了些许,不想麻烦陌生人,亦或是觉得不好意思。周启深说:“徐锦你去找齐主任,打点一下。”然后把赵文春扛在了肩上。 动作粗鲁,赵文春一个倒悬挂,脑袋朝着了地面。他哎呦哎呦叫唤,“你,你把我给放下来。” 周启深大步流星,“您说话都不利索了,歇着。” 一颠颠儿的,赵文春眼冒金星,一路这么多人看着,笑着,赵老师要面子,身上难受,心头更难受。 周启深喘着呼吸,“您别乱动。” 小老头儿不听话。 周老板也不是没脾气的,“啪”的一声往他屁股上一拍,“让您别乱动!” 赵文春气晕了,“你,你你你,你打我!!” 周启深说得有板有眼,“您不乖,不打您打谁?” “你个混小子!” “我知道您一准儿会向小西告状,您告呗,我不怕,大不了我卖卖惨,她肯定这边心疼完您,立马又来心疼我。” 赵文春气炸啦,“无耻之徒!!” 到了急诊,一个天旋地转,赵文春就安安稳稳落在了病床上。周启深半蹲在地上,扶稳了他的肩膀,眼眸似笑非笑,哄孩子似的语气,“好了,您乖。” 赵文春疼得冷汗一茬一茬往外冒,看见周启深满脑袋的汗,忽然就于心不忍了。 医生一检查,胆结石犯了,马上安排吊水消炎,片子一照,说碎石位置下来了,可以做个微创碎石手术。小手术,赵文春没让告诉赵西音,拉去手术室半小时就出来了。单人病房里,却只剩一名陌生的男看护。 赵文春不疼了,脸色也好多了,往门口瞄了瞄,“周启深呢?” 男看护说:“也去挂水了,好像是头疼严重。赵老师,您有事吩咐我就行。” 赵文春没吭声,默着脸,心事重重。 周启深在杭州的时候偏头痛就起了病势,再这么一折腾,冷汗浸湿衣裳了好几遍,把赵文春送进手术室,他人就倒下了。 神经科主任都从住院部赶了过来,两进两出病房,周启深没让任何人进来。徐秘书守在门口,不放心,私下去问了主任,得到的答案是老毛病,神经紧张,偏头痛。 没大事,注意休息就好。 徐秘书刚出医生办公室,迎面就看见了赵文春。赵文春脸色好多了,轻咳两声,说:“我去看看他。” 打了安神的药,周启深侧躺在床上睡着了。西装搭在床头,头发乱糟糟的,也就这标致五官还能看看了。赵文春勾了条椅子,慢慢坐了下去。 周启深睡眠不深,易醒。 睁眼看见赵文春,心里咯噔一跳,扯了个疲倦的笑容,“赵老师这是又要给我上课?训吧,我听着。” 赵文春皱了皱眉,几秒之后,一声叹气,什么话多没说,背着手就离开了。 晚上,赵西音就火急火燎地敲响了他家大门。 周启深开门开得慢,脑袋还晕着,赵西音一见他这缠绵病榻的模样,心就揪了起来。 百般担心都化成了万丈柔情,心疼问:“你怎么样啊” 周启深懒懒靠着门,站没站相,可怜兮兮道:“快要不行了。” 赵西音心有戚戚焉地点点头,“和平哥也是这么说的。” 周启深一下翻了脸,“下回我一定缝了他的嘴。” 赵西音笑了下,“骂起人来挺有精神的啊,周启深,你以后少在我面前卖惨。” 原来是讹他呢。 周启深干脆无赖到底,伸手勾住她的肩,另只手也环过来抱紧,像只树袋熊似的靠在了赵西音身上。赵西音被他勒得直往后退,哭笑不得,“别闹,你重。” 周启深蹭她的脸,“还没明白什么路数啊,哥我现在名正言顺地卖惨。” 赵西音笑,“你还挺光荣啊。” 她往屋里走,周启深不放手,就赖在她身上一块儿跟连|体婴似的。 “我在杭州就生病了,发烧,四十二度,头疼,晕倒在洗手间,饭没吃饱,酒喝的还多,今儿早上起床赶飞机,低血糖,差点没晕在洗手间。”周启深低声委屈,“在医院吊水,护士扎了我好多针,手上全是孔。” 赵西音低头一看,他的手扣紧在自己胸前,手背干干净净,说谎不打草稿。 她耐着性子问:“那你想怎样啊?” “你能对我怎么样?” “我大概能踹你两脚吧。”赵西音认真说。 周启深笑出了声,手劲松了些,往沙发上一坐,圈住赵西音的腰把人往跟前带,“我病着呢,你就不能哄哄我?” 赵西音想了想,“我给你讲鬼故事?” 周启深的脸立刻黑八度。 赵西音笑着摸了摸他的脸,诚恳道:“周启深,今天谢谢你。” 周启深“嗯”了声,“不想让你担心。” “我知道。”赵西音低了低头,乖顺极了。 周启深握住她的手,一根一根轻抚手指,“以后真要成大明星了,是不是我见你都得排队预约了?” 赵西音想了想,“给你个黄牛号吧,一次有效。” 周启深气的,手往下带,把人压坐在了自己大腿上。赵西音勾住他的脖子,倒也不羞怯,一双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对阵十来秒,周启深竟先败下阵来,挪了挪视线,“你现在不是应该脸红吗?” 赵西音眼睫轻眨,“我为什么要脸红?” “那些小说,不都是这么写的。”周启深回忆了番,这段时间给她念睡前故事,情节都能倒背如流了。 赵西音忍着笑,歪了歪头,蛮认真地总结:“顾浩天深情凝望,眼里有火在燃烧是这样么?” 她凑近,眼眸如水。 周启深愣了愣,点头。 “程贝贝身体发颤,呼吸滚烫对么?” 程贝贝烫不烫不知道,反正周启深现在有点烫。 赵西音一手搭在沙发靠背,像是半个圈,把男人环在了怀抱中。她眼尾轻挑,勾人,摄魂,情意浓烈,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他们越靠越近,怀里的程贝贝像一只担惊受怕的小白兔,楚楚可怜地说,顾浩天,就算你得到我的身体也得不到我的心。” 周启深眼神暗了,深了,着迷了。他微微仰头,眼睛,鼻子,嘴唇,都想与她更近,“然后呢?” 赵西音低下头,扣住了周启深的后脑勺,就这么吻了上去。 女人的主动带着几分动情,那种温柔与小心翼翼几乎摧毁了周启深的意志。他想化被动为主动,刚动弹,就被赵西音用力摁住。 一次缠绵至深的亲吻。 分开时,赵西音有点透不过气,脸红了,也热了,但还是很尽职地把台词说圆满,眼神三分坏,语气七分软,用食指勾了勾周启深的下巴,“男人,满意你看到的吗?” 周启深说:“不满意。” 赵西音啧了声,嗔怪:“你应该配合我说满意的!” “留下来。”周启深似哄似诱,压着声儿给她下蛊:“我的周太太。” 作者有话要说: 71、我要月亮奔我而来(5) 此刻温柔乡,成了英雄冢。 赵西音把头埋在他颈间,周启深顺势将人推倒在了沙发上。四目相对,越来越近,鼻尖碰鼻尖,嘴唇之间也只隔着一线。灼热呼吸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今夕何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男人的掌心带着些许温情与爱怜,小心翼翼,亦思之如狂。微凸的锁骨,起伏的胸线,再往下,碰到了她的裤腰。周启深手指轻抚,从腰窝往前,肤如凝脂,一路火花闪电,游离到她的小腹。 也就这一瞬间,赵西音能明显感觉到,身上的人偃旗息鼓了。 周启深一摸到她的腹,就跟触电般地收回手。 表情变了,眼眸回魂了,人也醒了。 赵西音愣愣望着他,半天没回过神。 周启深已经翻身坐了起来,低着头,狠狠掐着眉心,等这口气顺过来了,才慢慢转过头,眼神歉疚道:“对不起。” 一看他这个眼神,赵西音便什么都懂了。 她极安静地也起了身,与他并肩并排而坐。她甚至想再靠近一分,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周启深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远了些。 他的头越埋越低,后颈延伸拉扯,与肩胛骨成一条凌厉的弧线。赵西音去握他的手,他本能想挣,却被她坚定按住。 “周哥儿。”赵西音轻声,“没事了,都过去了,我也好了。” 痛苦再无隐藏,周启深这一眼是过不去的坎,往日种种钝刀割肉,今日种种悔意深重。他摸到她的腹部,就会想起那个匆匆离去的孩子。 自此,此夜,两人终以沉默收场。 赵西音起身要走,“赵老师一个人在家我也不放心,我先走了。” 周启深也起身,哑着声音说:“送你。” “你也是病人,外头冷,别折腾。”赵西音摊开掌心,“车钥匙给我吧,我自己开车回去。明天我找个代驾,帮你开到公司。” 周启深拽着车钥匙。 赵西音直接掏了过来,笑眼微弯,“周老板,别这么小气啦!” 周启深也笑了笑,不再坚持。 送她坐电梯,两人之间气氛变了调,谁也不说话。站得近,但心思各异,赵西音偶尔出神,指示屏的楼层规律下降。 到负二楼,电梯门慢慢划开。 赵西音默着脸,刚要迈步。手臂一紧,就被周启深牢牢抓住。 她侧过头,眼神微懵。 周启深把她拉入怀里,双手扣紧,死死抱住了她。 “小西。”他的唇很烫,贴着她的耳廓,“我爱你。” 这一晚怎么到的家,怎么睡着的,赵西音都有点短暂失忆了,只记得天将亮时做了个梦,乱七八糟的片段凑在一起,织成了一朵五颜六色的棉花云,那朵云飘到她面前,她张嘴咬了一口,呸!八角桂皮味的! 次日大早,赵文春已经忙活着做早餐了。 赵西音叼着牙刷,含糊不清地感叹,“赵老师,您真是个神奇的老师。说病就病,说好就好。哎?您是不是故意诓我的?” 赵文春呵了呵,“诓你做什么,你给我发工资啊?” “没问题啊。”赵西音说:“您每个月到手也就五六千,您提早退休吧,我给您钱。” “浮夸!奢侈!荒唐!”赵文春批评,“赵西音同学,你这思想不正确,请立刻改正。” 赵西音洗完脸出来,“改改改。”然后凑过去,叼走了一块煎饼。 赵老师哪里都好,就是较真儿的时候,也挺让她头疼。 周启深那辆黑色路虎停在小区门口,赵西音下去的时候,他司机竟已等在车边,颔首微笑,“周总让我来的,我先送您去团里,再把车开回去。” 那正好,赵西音也图省事。 工体这边早高峰限行,司机绕了远路,在最近的地方停了车。赵西音从副驾下来,蛮礼貌地对人摆摆手,目送路虎并入车流才转过身。 刚走几步,就听见有人叫,“赵小姐。” 赵西音寻声找过去,左边车位停着一辆宝马7系,车门推开,庄邱从后座下车,笑眼微眯地朝她走来。 “忘记我了?”庄邱语调上扬,饶有兴趣地看着她。 赵西音下意识地往后退一小步,礼貌道:“是庄总,您好。” 庄邱伸出手,“呼,松口气了,真怕你又把我给忘了,那我可得伤心死。” 男人的手停在半空,等着她来握。 赵西音却只是笑,双手规规矩矩垂在腿侧,没这个打算。 庄邱不恼,反倒觉得她很有意思,竟有了那么几分真诚的态度,“赵小姐今天忙不忙?不忙的话” “忙,挺忙的。”赵西音直接截了他的话,如实说:“我上午满课,下午要练功,晚上要彩排。早饭在家吃了,中饭和晚饭吃食堂,团里管得严,夜宵我也是不会吃的。谢谢庄总关心,不好意思啊,我要迟到了,再见。” 人走远,头也没回。 庄邱盯着她窈窕的背影久久,越看越回味。 回到车里,他秘书递上保温杯,枸杞胖大海泡得水色浅黄。 “这女孩儿还是挺清高的啊。”秘书投其所好,言语间数落赵西音的不是,“架子适当摆摆就可以了,多了就不可爱了。” 庄邱倒是心情蛮好,“你懂什么,刚才没瞧见她是从什么车里下来的?那辆路虎纯进口,能买三辆我这车。别看她穿得简单,围巾和大衣都是爱马仕的。” 话说白了,人姑娘不差钱。 “对了,你上次查,她家里做什么的?” “她爸爸是大学教授,单亲家庭。”秘书感叹,“那还真不好约啊。” 庄邱不以为然,“能进这个圈子,哪有什么贞洁烈女,不过是要多花点心思罢了。” 秘书连连点头。 “对了,小琅最近忙什么?”庄邱忽问。 庄邱在庄家虽然没什么地位,但姊妹多,他总能笼络几个小辈。林琅是他二表姑的女儿,从小就会看碟下菜,实打实的人精。庄邱虽无实权,但名头摆在那儿,人脉关系也不少。林琅便跟他走得近,走得亲。这么多年下来,还真有几分兄妹感情。 秘书略为迟疑,想了想,也不太确定,“还是做老本行,您看看她微博么?也算是个小红人儿了。” 庄邱接过平板,他对这些年轻社交软件没研究,粗略翻了几条,由衷惊喜,“可以啊,有模有样的。”边翻边记事,“小琅也是北舞毕业的吧?” 刚落音,就看到林琅半个月前转发的一条《九思》相关的宣传微博。庄邱的手停住,眼神熠熠生辉,“这可真是缘分了。” 秘书笑着问:“怎的?” “踏破铁鞋无觅处。”庄邱翘着腿,心情颇好地闭上了眼。 这边,赵西音上完半天课,主讲表情管理。下课后她还跑到洗手间,对着镜子练了练笑容。手机锁在储物柜里,等赵西音拿出来,周启深十分钟前给她发了条信息。 “下课了吗?” 周启深很少在白天跟她这样联系,工作太忙,就算真有事,那也会直接打电话。心思奇异,像是一种默契,赵西音给他回拨了电话。 接听的却是徐秘书,徐秘书犹豫片刻,还是告诉她:“小西,周总中午要和人一起吃个饭。” 赵西音听出他话里有话,“应酬?” “不是,是从青海那边过来的人。” 赵西音一下子就明白了,这些年周启深一直没放弃寻找母亲。能把人往北京带,肯定是有一定把握的。 徐秘书没明说,但语气难掩恳切,“周总他” “我过来。”赵西音说:“麻烦您发个地址给我。” 他不说,不表态,但赵西音知道,他一定是紧张了。满怀希望,又害怕失望,哪怕失望已经一次又一次,但母亲这个角色,是周启深一生所求和解不开的结。 吃饭的地点在海文大厦附近,吃的是地地道道的官府菜,曲径通幽,绿枝亭阁,让人放松的环境。包厢里,一面八角竹窗颇有意境。周启深坐在主位,对面是一位五十左右的妇人。 常年在高原地区,让她面颊泛红,皮肤粗粝,眼睛原本应该很大,但岁月侵蚀中,早没了美丽模样。她穿着亦朴素,看得出来,应该是用心挑选过的,干净,整洁。与周启深大眼瞪小眼,沉默中飘着尴尬。 周启深神色平静,他五官本就凌厉,不属亲民路线,不苟言笑的样子,更显严肃。那妇人瞄他一眼,又飞快垂眸,尴尬更甚。 赵西音就是这时推门进来的。 门开了两掌宽的缝,冒出了乌溜溜的脑袋。 今天北京接近零下十度,风里混着冰碴,格外冷。赵西音戴着一顶灰色毛绒线帽,吊着两只小毛球垂在头发上,帽檐下一双眼睛满含春风,像只小兔子,娇俏又惬意地对周启深眨眼。 周启深愣了下,不可置信。 赵西音不请自来,十分自然地走进来,姑娘笑时,旁边花架上的四季海棠好像都镀了一层暖色。 “周启深,我冷死啦。”赵西音直搓手,纤纤十指却对着那名妇人伸出,“阿姨您看,是不是都冻红了?” 那妇人点头,不太标准的普通话,“那你要多穿点。” 赵西音“嗯”的一声,又乖又响亮。 她自然而然地抽了条椅子,挨着那妇人坐下,热热情情地问:“阿姨,您想吃什么?您要不要看看菜谱?” 妇人脸又红了,说:“我不识字。” 赵西音也没表现得吃惊,自然而然地说:“没关系,我帮您介绍。这个呢,是红烧猪肘,肥而不腻,这个鸭的做法是清炖,里头会加中药材,您吃得惯吗?” 周启深静静看着,听着,心里升起一把火,焰焰高燃,四肢百骸都回了暖。 他的小西,是给他暖场子来的。 周启深成长坎坷,自小亲情匮乏,性格中温情的那部分是缺失的。明明那么渴望,却不懂如何相处。生硬、内敛、干巴巴,气质还冷硬,不像是来找妈妈,反倒像寻仇的。 别说是没什么见识的淳朴妇人,换做任何一位,都怵这位爷。 赵西音像清泉,高处落下,抚平蜿蜒山道,温柔潺潺,搭建起了这一座桥梁。这样的姑娘亲切,没架子,那妇人都跟着松了气。 “您现在住乌兰县?那儿离茶卡盐湖不远的。” “你去过?” “去过呀,去年在那边儿玩。从西宁出发,青海湖,嘉峪关,七彩丹霞,我都看过啦。”找到共同话题,赵西音和妇人能说上很多话。她指了指周启深,“他工作太忙,没时间旅游的。我?我去过的地方可多了。” 赵西音像轮小太阳,鲜艳、朝气、姿态蓬勃。 周启深忽就怅然了,自己是不是真的有点老?真的就是老牛吃嫩草吗? 本是气氛诡异的中饭,最后反倒其乐融融。 结束后,周启深让司机将妇人送回酒店。车开走后,他又给秘书打了个电话,订头等舱,安排人陪同,务必将妇人安全送回青海。末了,周启深沉默了会,说:“把人送到后,你留五万块钱,别让她发现。” 又是一次徒劳无功的失望。 其实见着人后,周启深心里就有了七八分谱。原本大可不必安排这顿饭,但他侥怀最后一丝稻草,心想,万一,万一呢。 可这世上,多的是鱼龙曼羡,多的是人生心凉,唯独最缺这声“万一”。 赵西音送那妇人上车再回来时,周启深站在长廊上,弯着腰,手搭着木扶栏,看着池塘里的锦鲤出神。她走近,松缓着气氛,“别着急,慢慢来,你可别想不开跳下去,我不会游泳。” 周启深听笑了。把半捧鱼食往池塘里一洒,拂了拂碎屑,然后把她的手包裹在自己掌心紧紧捂着。 “冻着了吧?”周启深低低问,“从团里跑过来的?” “打车好贵的。”赵西音声音软,“周老板报销。” 周启深轻声笑,“好。” 被他焐着,手上冰凉渐渐回暖,嫌不够,周启深举在嘴边往里呵气。热乎乎的,有点痒,有点酥。他低头的时候,眼睫微垂,像羽扇,也就这个角度,能给这双丹凤眼增添稍许温情。 他孑然一身,无所依倚,在世间踽踽独行,太寂寞了。 赵西音忽然有点心疼,把手从他掌心抽出来,搂住了周启深的脖子。周启深本能反应地圈住她的腰往跟前带。他笑得起了坏心思,揶揄道:“想在这儿亲?” 赵西音摇摇头,目光赤诚明亮,很认真地说:“周哥儿,你要是实在想妈妈了,就叫我妈妈吧。我不介意的,真的!” 72、我要月亮奔我而来(6) 周启深愣了下,表情可谓千变万化。 赵西音挺无辜的,也纳闷,这人真是冰块,来点感动的回应好不好? 周启深挑了下眉,“哦?” 然后说:“那还挺刺激啊。” 瞧瞧这不正经的表情,指不定往哪儿想了。 赵西音被他看红了脸,看怯了胆,很用力拧了一把他腰间肉,不奏效,只捏住了羊绒衫。周启深的语气越发顽劣,“怎么了又?嫌我衣服碍事儿?别这么猴急,下回脱掉就是。” 赵西音暗暗呸了一声,“你别穿最好,沿着什刹海裸奔俩来回,明儿就上社会版头条。” 周启深笑得下巴微颤,搂她搂得紧,怀里像是揣着一个小火炉,驱散了刚才的失落心情。 赵西音还得赶回去排练,周启深也要去机场接人。时间来不及,于是只叫司机送她。赵西音扎进寒风里,身影窈窕,忽地顿步。 她回过头,果然,周启深没走,站在门口身姿挺拔,目光温柔。 赵西音仰脸看他,忽地叫了一声,“周启深!” “嗯?”他凝神。 赵西音笑意盈盈,元气满满道:“加油哦!” 周启深愣了下,大概是起了风,吹得他眼睛有点湿。 回舞团的路上,赵西音还看了下课表,下午上的是侯明剑老师的形体课。晚上七点苏颖会过来,参加排练,走走位。一看到这个名字,赵西音就有点惆怅。 临近下课的时候,戴云心过来了一趟。她还担着舞指职责,最近来的次数也频繁了些。赵西音从教室出来,被还在与旁人谈事的戴云心叫住,“小西,你等我一会。” “哦,好。”赵西音乖乖又回去教室。 五分钟后,戴云心站在门口敲了敲门,“走吧,晚上一块吃饭。” 赵西音站在原地,一时半刻没迈步。 戴云心看她若有所思的模样儿,一猜一个准,表情复杂,而后无奈道:“不是饭局,就我们俩。” 赵西音反倒愧疚了,吐了吐舌头,蹦着跳着往戴云心身边跑,笑厥如花地问,“师傅,咱们吃什么?” 戴云心叹气,“你真是个长不大的孩子。” 吃饭的地儿就在工体附近的一家粤菜馆,戴云心订了包厢,侍者往前领路。赵西音正想问,就两个人还坐包厢做什么时,迎面碰上了正在打电话的庄邱,他主动打的招呼,“呀,戴老师,小赵同学,真巧啊。” 戴云心微微点了下头,“你好,庄总。” 庄邱又微笑地看着赵西音,“小赵同学今天不用训练?” 赵西音说:“要的。” 戴云心对此人也不太热情,“庄总吃过了吗?” “还没,刚到。” “这样啊。”戴云心出于礼貌,“那,你要不要一起吃个便饭?” 连谁都听得出,这是客套,哪知庄邱还挺高兴地答应,“行啊,这顿我请。” 赵西音和戴云心面面相觑,她满眼都写着不要,戴云心也蛮无奈,但话都这么说了,总不能拂人面子不是。她恰巧来了电话,于是对赵西音说:“你先带庄总进去,我接个电话。” 赵西音只好把人往里带,长廊一截路,庄邱总用眼神打量她。 “小赵同学似乎不太喜欢我?”庄邱吊着语气,唇齿之戏。 “没有。”赵西音很规矩地站在那,平平静静。 “约你吃饭总说没时间,好不容易遇见了你又这般冷漠,你真让我很受打击啊。”庄邱调着笑,这话说得刁钻,看似是自嘲,其实霸道的很,把难堪不知不觉丢给了姑娘。 赵西音也不窘迫,她深深一口呼吸,动静大,挺明显,像是憋着什么大招。庄邱自然看着,还以为她不好意思地要说几句圆场面的话,自个儿也能趁对方歉疚,正好约上下次见面的时间。 他不是没碰到过清高类型的女人,是难追了点,多点耐心,用对方式,就没有不上道儿的。 哪知赵西音一开口,就是清晰了当的一句,“庄总,我有男朋友。” 直接,干脆,也下了男人面子。 庄邱这就不太乐意了,阴鸷地回:“我又没有要对你怎样。” 赵西音点点头,“那太好了。” 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庄邱也不是什么温润宽厚的男人。但赵西音实在好看,清清冷冷的,不端着不做作,很有仙气儿。庄邱也不是没玩过学跳舞的女孩,哪哪儿都是软的。他压下脾气,又自我开解了,朝赵西音走近几步,“我对你很有眼缘,圈里也认识不少朋友,有机会带你认识认识,年纪轻轻,前途无量。” 赵西音忽地就笑了,眼睛微弯,坦坦荡荡的看向他,“您知道吗,我第一次听别人夸我‘前途无量’,是我七岁的时候。好像每年都有人会夸几次,但您也看见了,我能力有限,现在还是无名小卒。” 这是拐着弯儿的告诉他,你这张嘴靠不住,哄哄孩子也罢,搁现在,不上当。 这哪是小仙女,分明是颗圆溜溜的仙人球! 扎得他满嘴刺,拔都拔不出来。 赵西音刚想去看看戴云心怎么还没来,庄邱伸手就把门给按住了。 赵西音竖起防备,“你干什么?” 庄邱笑时,本就下垂的眼睑更往下吊,把他本还算大的眼睛衬成了三角。盯着人看时,目光不敞亮,连精明都称不上,有点贼。 他说:“你真以为偶遇呢,我为你花的心思没悟出来呐?戴老师比你识时务多了,赵同学,好好学啊,我很看好你的。” 赵西音当即冷了脸,“你别这么说戴老师。” 庄邱呵呵两声,“这就不高兴了,哎,看来还得多适应,不管哪行业,不适应的事儿还多着呢。” 戴云心从外敲门,赵西音贴着墙壁的手指蓦地抖了下。 庄邱不疾不徐地打开门,走时,脸色也算不得好看。 “咦,庄总,不吃饭了?” 庄邱的脸彻底黑下来,几不可微的冷哼声,只有戴云心能听到。戴云心神色未定地转过头,与赵西音的视线刚好对上,只半秒,赵西音便下意识地挪开了。 这顿晚饭,师徒两人吃得异常沉默。 赵西音扒了几口,就借口排练得赶回去,戴云心看了她一眼,“嗯”了声,也再没别的了。 时间还早,苏颖要七点才到。赵西音一路走得够慢,她出来时没换练功服,黑色紧身衣裤,外头就裹了件黑色长羽绒。这衣服是统一发的,抗寒实用,赵西音迎着风,还是觉得冷,把自己抱得紧紧的。 路过一个蛋糕店时,一阵大风呼呼地刮,沙子进了眼睛,难受得她眼圈儿都红了。 进了室内,周身回暖,温差大,她捂着嘴巴一大喷嚏,鼻子堵堵的不顺畅。刚到练功房门口,就听见里头的几个人在聊天。 休息时间,人都空了一大半,几个都是交情不错的,所以没那么多顾虑。赵西音本没多想,但恰好听到“戴云心”的名字。 “戴老师待会儿还来吗?” “应该不会来了,她可忙了,别看是这部剧的舞指,其实也就挂个名。” “我在网上吃过一个瓜,说本来苏颖要当舞指的,因为她参演嘛,但戴老师跟电影总局那边关系好,可能想着以后上映宣传也能方便。所以就用了戴老师。但从编排到走位,其实都是苏颖在幕后亲力亲为。两人关系本来就一般。” “她俩关系为什么一般?” “苏颖不认可戴老师的某些行为吧。” “我觉得戴老师挺好的呀!” “单纯的哟。我爸爸的朋友是个企业的总经理,说戴老师这人其实蛮物质的,想给自己公司拉资源,她年轻时候确实好灵,但现在,只能说人都是善变的吧。” 一阵短暂沉默。 另一人忽然笑嘻嘻地说:“戴老师气质没苏老师好,苏老师虽然清高,但真有那种范儿,戴老师某些时候蛮刻意打扮的。” “咣!”的一声,门被猛地推开。 众人吓了大跳,见着来人,立刻局促紧张,“小,小西。” 赵西音怒气冲冲地走进来,“你们背后嚼舌根,就不刻意吗?!” 都知道她和戴云心关系匪浅,明面上不说,那可是正儿八经认过师的徒弟。自知理亏,面面相觑,谁也不吱声。 “戴老师是做什么杀人放火的事儿了?你们有必要这么贬低造谣?!” 赵西音气昏了头,温和的性子也压不住此刻的怒气、怨气。她像是急待发泄,好像发泄完之后,心里那块压了多日的大石头就能落地一般。 她语气不好,兴师问罪的架势很凌厉。 其中一个与她年龄相仿的就不乐意了,“我们哪有造谣,本来就是网上传的,说说都不行?” 赵西音脑子一根筋了,顾不得理智了,大声打断,“不行,就不行!” 女人之间这种关系,除非瓷实的闺蜜,不然肯定敏感,换做平时和平共处时,都难免暗暗比较。更别提现在豁开口子,直接开|炮。 虽然大家对赵西音的专业水平打心眼地认同、佩服。但她现在好大的气势,要将人生吞活剥似的。至于么?那方姑娘们统一战线,唇枪舌战刚起了个头 “大晚上闲的,不排练了?” 清清淡淡的声音,像雪莲,不带情绪,但能震慑人。扭头一看,苏颖站在门口,素衣白裙,已经换成了要练舞的扮相。 点燃的引线立刻被泼灭。 这片刻,赵西音也冷静了许多。 她低着头,胸腔闷得快要爆炸。 那些姑娘们你看我,我看你,然后一溜烟儿地就走了。 苏颖走过来,一步一步,轻而稳。明明听不到声音,赵西音却觉得,它们是一脚一脚踩在她心口。 苏颖在她面前站定,平声说:“你要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就去多上几节情绪管理课。练功房是用来跳舞的,不是给你发脾气的。” 赵西音站在原地,没动。 背脊挺直,甚至直得她腰疼。她卯着一股劲儿,如果说刚才怼人只是怒气,那现在,就是倔气了。苏颖看她一眼,冰冷依旧,半晌,一包纸巾丢到她怀里。 苏颖说:“这里,也不是用来装你眼泪的。” 后来,回团的人渐渐多起来,临近七点时,却又突然来了通知,说晚上的排练取消。好几个窃窃私语的,“颖姐不是到了吗?干吗取消啊?” “谁知道呢,颖姐的脾气一直都这样阴晴不定。网上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她从不耍大牌,因为她就是大牌。” 笑声隐隐,但临时放假还是让人心情愉悦,三三两两结伴离开,商量着去k歌。 晚上九点,赵老师跟身上长了跳蚤似的,在客厅来来回回走了十几遍。赵西音的卧室门关得严严实实,他想借口送水果进去瞧一眼,她都不给开门,说不吃,要睡了。 睡什么睡啊,明明听见里头有哭声。 赵老师心急难耐,坐立不安,一寻思,也顾不得自己的立场,给周启深打了个电话。 一看是赵文春,周启深语气还挺稀奇,“赵老师?我真受宠若惊啊。” 赵文春急急打断,“你在哪儿呢?” “公司,刚开完视频会,怎么了?” “启深,你,你能不能过来一趟?”赵文春担心道:“小西今天一回来就状态不对,把自己关在卧室里,我还听见她在哭。” 电话挂断,赵文春仍然不放心,干脆在门口喊话,“小西,启深待会就过来了啊。” 没几秒,门就开了。 赵西音一脸疲倦站在门口,眼睛还有点肿,“您让他过来干嘛呀?他公司事儿多,头疼毛病也没好,大晚上的开车还不安全。” 赵文春在这方面倒是认知正确,“只有他能治得了你。” 赵西音蛮无奈,把头发捋到耳后,怏怏说:“我没事儿,训练累的。”她拿起手机给周启深打过去,想让他别来,但一直占线。 不到十五分钟,周启深给她回了短信,两个字 “下来。” 这时间肯定是开快车了,赵西音担心他,套了件羽绒服赶紧往楼下去。 冬夜月千里,裹着寒气,空气都变迟钝了些。 周启深从公司过来,西装没来得及换,外面就套了一件加绒的呢子大衣。他到了应该有一会儿了,可能太冷,这才回车里拿了手套。棕色小羊皮,一只一只戴上去。这个画面很美,他在月夜里,沉静得像一根定海神针。 赵西音走到一半就停在原处,周启深抬头看见她,两人对视许久,他才慢慢笑起来,自然而然地张开双手,下巴轻轻勾了下,说:“小西,到这儿来。” 赵西音眼睛瞬间就热了,低着脑袋瓜子,乖乖过去。 她怕冷,手还揣在衣兜里没拿出来,头一歪,直接扎进了周启深怀里。还孩子气地用脑袋钻他,顶他。周启深笑死了,“干嘛,当电钻给我凿山洞?” 赵西音嘴唇贴在他胸口,闷声闷气地说:“不当电钻,当电钻累死了。” 周启深笑,“那你想当什么?” 安静片刻,赵西音声音比方才更嘶哑,“想当个好人。” 语罢,她又飞快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当人也累,我不当人了。” 周启深圈住她,下巴蹭了蹭她的头发,语气温柔说:“你当什么都行。” 赵西音仰起头,鼻子揉得通红,瓮声瓮气地问:“当你的小乖乖好不好?” 周启深把她抱紧,低低笑了起来,“当我老婆最最好。” 赵西音眼睛红红的,痴痴地望着他。 周启深敛了笑意,“所以有什么不高兴的,现在跟老公说。” 73、春闺梦里人(1) 赵西音埋在周启深胸前,哼哼唧唧撒着娇。 一会儿问他开车怎么这么快,一会儿问冷不冷。周启深耐心答,他知道,赵西音这是不愿说原因。 周启深牵起她的手,赵西音迟疑,“干嘛?” 把她推去副驾,周启深说:“带你去个地方。” 夜深,道路通顺,白色路虎飞驶于长安街,由东往西,过眼霓虹像一帧一帧的电影镜头。路过建国门外大街,再前行五公里就是首都天|安门。周启深放慢车速,赵西音的眼睛随着风景慢慢挪动。 到了石景山,赵西音认出了地方,竟是游乐园。 周启深走的西侧门,原是闭园歇业,也不知他怎么办到的,竟一路驶进了园区。他把车停好,然后取下自己的围巾,越过中控台套在了赵西音脖子上,“下车。” 寒风呼呼地吹,赵西音仰起头,愣愣看着面前的摩天轮。周启深背过身去打了个电话,不多久,就有一名年轻人过来。两人应是相识,低声聊了几句,那年轻人笑起来有很可爱的虎牙,“没事儿,周总。” 周启深回头朝赵西音勾了勾手,“来。” 赵西音自然而然地握过去,眼里的兴奋藏不住,忐忑不安地问:“真的能坐摩天轮吗?冬天不是不开放夜游的吗?” 周启深笑了笑,“对别人不开放,但对你开放。” 赵西音觉得他又在胡说八道,但心里跟灌了蜜似的甜。 两人坐上去,门一关,都一激灵。周启深摘了自己的羊皮手套,一只一只给赵西音戴上,“这样摸玻璃窗就不会冻手了。” 他动作轻柔,人也细心,低头垂眸的样子,能看见鼻梁直而挺。赵西音故意蜷着手指,他戴不进,挑着眉梢看她,赵西音立刻把手乖乖伸直了。 摩天轮缓缓转动,两人各自坐在两端的座位上,你看我,我看你。周启深的目光沉静包容,像深海,每一分每一秒都要把人包裹住。这样的注目极富力量感,却不是施压,好像在告诉面前的女孩儿,别怕,我在。 赵西音把头转开,吸了吸鼻子继续看窗外。 地面远了,万物缩小了,天空近了。 赵西音看到树尖尖,看到灯影绰绰,再高处,视线宽了,城市容貌一分一分扩展。她能看到故宫,能看到穿梭流动的公路。冬夜的北京,依旧是那个繁华盛世,波澜壮阔里的空谷传声,心事与烦恼,也跟着化解与看开了。 摩天轮渐至最高点,周启深忽然出声,“西儿,来。” 赵西音搭着他的手,被他稳稳扶过这边,两人并肩而坐。 周启深说:“当兵的时候,在西藏驻训,四千多米的海拔高度,一天得重装徒步五十公里。我那时十九岁,高原反应难受,觉得自己得死在那儿。” 赵西音很少听他提起以前的事,尤其是部队。 “你看我皮肤不白,全是那时候晒出来的。” “你又讹我。”赵西音不上当,“明明是你本来就很黑。” 周启深忍笑,啧了声,“给点面子好不好?” 赵西音戳了戳他的脸,然后靠着他的肩,“周启深,如果那时候,你能继续上学,是不是人生就会少吃很多苦?” “生命里没有这么多假如。”周启深搂着她,目光远眺至夜空,“在限定的环境里,最大可能地做好自己。你才会有更多的实力与底气,去对抗那些你不喜欢的事。” 赵西音哑声,“嗯。”又问:“那你后悔当兵吗?” 周启深想了想,“从无。” “小西,我希望你过得开心。我也要让你知道,就算你哪天不开心了,我也会是你最后的退路。”极致的安静里,周启深的声音太有包容力,像一汪深潭,从再高的地方跌落,也会被他温柔接救。 那些难过与不解,已悄然被磨灭了威力,赵西音眼睛发热,但已不会悲伤得流出眼泪。她看到摩天轮外的光影忽明忽暗、一道一道地淌过周启深的脸。 交错之间,唯一不变的,是他眼里的赤诚。 赵西音把他抱得更紧,“为什么带我来坐摩天轮?” “因为那天我陪你爸爸写字,我记住了那句话。” 赵西音仰起头,“嗯?” 周启深说:“登高则可望远,望远而致思深。我西儿今晚心存疑惑,那我就带她来登高。所以,你现在开心了吗?” 赵西音绽开笑脸,很用力地应声:“嗯!” 一月中旬了,北京还是没等来第一场雪。 今晚庄家热闹非凡,庄老爷子年龄大了,乐得见这般其乐融融的聚会景象。换做平时,庄邱肯定是不引重视的那一位,但今天倒是稀奇,吃饭的时候,他被庄老爷子叫到身边坐,态度也殷勤了不少。 庄邱得意极了,一边是扬眉吐气,一边又心底不屑,见风使舵,男人还是得有钱才能被人看得起。 他坐在偏厅,闲闲地品着红酒。 “邱表哥。”一女声清脆,叫他。 庄邱回头一看,顿时乐了,“哎呦喂,这不是我那影视新星大美女妹妹吗?” 林琅佯装不悦,“你就会取笑我。” 庄邱转过身,笑着说:“是你太谦虚了,我看过你微博,来头不小啊。” “呀,您还关系这个呢,我可受宠若惊啦。”几句寒暄,林琅问,“表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一点风声都没听说呢。” “忙着。”庄邱言简意赅。 林琅崇拜,“有事业心的男人最有魅力啦。” 这话深得庄邱喜欢。庄家这么多兄弟姊妹里,林琅和他走得最亲。 两人又闲聊一会,庄邱忽的记起一事,“你现在是不是在拍一个电影?叫什么名来着?” “《九思》,庞策大导演的戏。” “哟,如今都是这咖位了?” “没呢,戏份不重,随便演演了。” “怎么了这是,不高兴?” 林琅摸了摸自己的脸,“有吗?这么明显?” 庄邱笑笑,不语。 林琅坐在沙发上,环手抱胸,兴致确实不太高,“本来是想争个领舞位置,和苏颖搭个戏,以后也能捆绑宣传一下。各方关系都也打点得差不多,结果被人半道儿截了胡。” 庄邱燃了根雪茄,晃手灭了明火,任烟雾缭起来才吸了一口。似笑非笑问:“拱手相让了?” 琳琅半酸半讽地叹气,“技不如人喽。” 庄邱笑眯眯的,一眼看穿女人心思。什么技不如人,根本就是酸透了,恨透了。这种争风吃醋的事儿他也懒得管。林琅这丫头年纪轻,但做事手段一点也不含糊。他可是亲眼见识过的,读大学那会儿就求他帮忙,跟一班上女同学有关。庄邱那时人在外地出差,一听也不是什么费劲的,就帮她电话做了安排。 要不是今天碰上了聊几句,他自己都差点忘了。 庄邱记着另一桩正事,语气无意,“你们团里,是不是有个叫赵西音的演员?” 林琅表情猛地一变,眼神也不自觉地凌厉起来,“表哥你认识?” “算吧。”庄邱没藏着心思,都写在脸上。 林琅多精一人儿啊,立刻明白过来。她心里也不是滋味,啊呸,男人果然都下作。她笑意盈盈地试问:“您怎么会认识她?” “一个饭局,她也在。” “您想追她呀?” 庄邱呵呵两声,“没到那份儿上,就想交个朋友。但她很不好相处啊。” 林琅摆了摆手,“您就别浪费自己时间了,这个女人,你追不上。” 庄邱顿时不乐意了,“她是仙女还是王母娘娘啊,难不成结了婚?就算结了婚,民政局还办理离婚业务呢。” 这话林琅都觉得有点阴,不中听,刺耳朵,她转过头,看着庄邱的眼睛,“你知道凡天娱乐吗?” 废话,国内数一数二的娱乐大头,孟氏家族的产业之一。 “那你应该也知道孟惟悉吧?”林琅眼里微微变温,“孟氏的独子,继承家业的太子爷。赵西音和他谈过两年多恋爱,到现在,孟惟悉还护着她呢。” 庄邱松了心思,难怪不为所动,敢情儿是有这么座靠山啊。 林琅笑眼微弯,又说:“但他们已经分手了。诶,表哥,你还听说过一人没?京贸集团的周启深。” 名字乍一入耳,庄邱震骇。 “他是赵西音的前夫。” 庄邱表情阴沉,像突然结了一层寒霜,让人心里发毛。林琅心里忐忑,又觉得不可思议,“不对啊,表哥,你真对赵西音没点儿印象了?” 庄邱冷着目光,没回应。 林琅笑了笑,“我读大学那会儿,让你帮忙找人动点手脚,动的就是她。” 到头来兜兜转转,逃不过这些熟人旧识了。 庄邱回过味,呵,有意思。 他从庄家出来,在车上时,秘书给他打了个电话。庄邱没听清,“谁?你说谁回国了?” 秘书重复了一遍。 今晚真他妈邪了门,连着两个女人都和周启深沾亲带故,庄邱越想越窝火。恰巧司机为了避让一辆电动车而踩急了刹车。庄邱揪着他的耳朵就往后用力扯,面容狰狞地骂:“你他妈吃|屎的啊!会不会开车!” 作者有话要说:还有第二更 74、春闺梦里人(2) 算起来,还有半个月不到就要过年。 期末工作已收尾,赵文春本来还要随院里去广州和深圳参加两个国际学术交流会,奈何他身体抱恙,只能惋惜退出。昨天起,赵老师正式放寒假,他是闲不住的小老头,洗洗刷刷搞大扫除,别看是一男人,但做家务真是细心在行。 赵西音一早起床,就看见桌上丰富的早餐。啧声感叹,“放寒假了,待遇都高了。赵老师,您退休吧,去咱们小区门口摆个摊儿,收入不比您当老师少。” “你这油嘴滑舌都跟谁学的?”赵文春蛮严肃,端着蒸饺从厨房走出。 赵西音脸不红心不跳,顺带把那人拉下水,“还有谁,就他呗。” “还说他坏话啊,就不怕我对他印象差?” “啊。”赵西音拍拍脑袋,“真忘了。那我收回刚才那句,您记着这句啊,周启深威猛霸气,多金英俊,一顿能吃五碗饭,一天要喝十桶水。” 赵文春被逗笑,“印象更差劲了。” 赵西音低着头,唇角微弯。 赵文春不经意的,又问:“下礼拜就过年了,他今年上哪儿过啊?” “不知道会不会留在北京,”赵西音咬了口饺子,“不过他在北京也没亲人,就那两个关系好的战友。顾和平和老程都是北京人,得回自己家。周启深可能回西安吧。” “他不是跟他爸爸关系不好吗?” “再不好,也得回。他们老家那边亲戚多,思想观念也有点落后。”赵西音抿了抿唇,“他一年难得回去一次,过年再不回,闲言碎语的特别多。” 赵西音轻描淡写地解释,但赵文春明白,这真是个苦命孩子。能走到这一步,别说出人头地,很多类似情况的,就走了偏门歪道,成了社会渣滓。 赵老师踟蹰许久,终于在赵西音喝完最后一口牛奶之前,松了口,“你有机会问问他,如果他留在北京,年三十儿那天就让人过来一起吃年夜饭。” 赵西音一听,立刻笑意盈盈地望过来。 赵文春被盯得特不自在,欲盖弥彰地解释道:“多双筷子而已,我又不给他加菜,该怎么吃就怎么吃呗,哎呀,你爱说不说,不来我还省点事儿!” 赵西音憋着笑,赵老师怎么这么可爱呢。 吃完早饭,她回舞团。 路上,赵西音给周启深发微信,问他晚上有没有时间,最近贺岁档上了一部口碑蛮高的电影,要是训练结束早,还能赶去三里屯看晚十点那一场。 过了十多分钟,周启深才回信息,今晚恐怕不行,说有点工作要处理。 男人忙事业,赵西音其实挺能理解。她也不是非要人陪,有空就一起待着,也可以去找黎冉,找小顺,自己的圈子也多姿多彩。 出地铁,快到大厦时,两声短促汽车鸣笛让她转过头。赵西音一看那车,只想到四个字,阴魂不散。 车窗滑下,庄邱坐在后座儿,头发梳成背头样式,质地硬,一丝不乱显得死板。他仍是见谁都笑的模样,“小赵同学,又见面了。” 事不过三,这是第三回了。赵西音自认为该有的礼貌她都做到,对方已算得上死缠烂打。她也不必要再假客气,表情冷冷的,站在原地。 “首先跟你道个歉,闹半天,大误会了。”庄邱反其道而行,真让赵西音懵了下。 他笑眯眯地说:“绕了一圈,都是熟人。哎,说起来,还得怪周哥儿。” 赵西音眼睛眨了眨,他认识周启深? “周哥儿当年结婚也不办酒席,好多哥们儿都不知道。不过也能理解,夫人这么漂亮,是我,我也得金屋藏娇啊。” 赵西音不喜欢他话中带刺,也听得明白,这都是狐假虎威,说着跟周启深关系要好,指不定是什么死对头。 赵西音直接打断,说:“庄总,既然如此,以前多有得罪的地方,我也跟您道个歉,我们之间应该没有任何误会,话说开了就行。祝您工作顺利,我也不劳您抬爱了。” 她转身要走。 庄邱眼神微眯,声音冷了两度,“赵小姐今天练完舞,周总会不会来接你?” 赵西音脚步未停。 “他今天一定来不了。”庄邱笑着说,“你不妨问问他,看他怎么答你的,是加班儿呢,还是开会。总之,我给赵妹妹提个醒,周哥儿要是这样答,你可千万别信。” 一个字一个字的,串成铁链,拖慢了赵西音的背影。 “不过妹妹也不必大动干戈,毕竟前妻和前女友都差不多,他见谁不是见,没义务跟谁都坦白。” 庄邱又故作玄虚地吊高语气,“哎呀,不对,那还是有差别的。不管怎么说,前女友也是京城高官之女,当初周哥儿能从无名小卒跃居人上人,这前女友可没少帮衬。周哥儿搭着这层关系,拿了多少资源,得了多少人脉,若要论起情债,周哥儿可能这辈子都还不清。同为男人,我打心底地佩服,泡妞能泡到千金大小姐非他不嫁,真是厉害。都多少年了,周哥儿都是结了婚又离婚的人,人家千金大小姐还是单身。” 车开走后,赵西音只觉得此人胡说八道,不可理喻,跟个疯子似的。她摇了摇头,感慨一大早出师不利,够晦气的。 至于他刚才说的,赵西音真没放在心上。 今天老师们要回剧组开会,所以训练结束的比想象中早。赵西音拍了拍岑月的肩,“小月亮,晚上陪我看电影呗。” 岑月正在解脚踝上的绷带,“你想看《金吒》啊?” “嗯!” “不让你家小周周陪啦?” “他晚上还得忙工作。”赵西音蹭蹭她,“答应呗。” 岑月伸出手,“电影票你买,还得请我喝奶茶。” 赵西音握上去,笑逐颜开,“成交!” 她马上订票,正好赶上八点钟那一场,就是位置有些靠后。两人换了衣服,又往革命根据地三里屯去,岑月惦记着青山研究所的桃子蛋糕,一口气吃了俩。 赵西音心疼钱,“最后一个了啊,真的不能再吃了。” 结果看到刚出来的新品,粉粉嫩嫩地摆在那,赵西音忍不住,十分打脸地又去付了第三次钱。岑月哈哈笑,“戴老师要是看见你吃甜点,肯定骂死你。” 赵西音一顿,撇了撇嘴,没吭声。 岑月不明原因,依旧没心没肺。 《金吒》口碑高,果真名不虚传,笑点密集,结尾也太好哭了。散场后,两人都是红着眼睛出来的。岑月还沉浸在剧情中,泪眼斑驳的,“都怪你,我不管,你得请我吃火锅。” 瞧瞧,瞧瞧说的是人话吗。 她们就站在海底捞店门口。 赵西音哭笑不得,“哪有你这样敲竹杠的。” 岑月被香味勾着耍无赖,“就敲就敲就敲。”然后拖着她就往里头走。 赵西音真无奈,“你这样不怕胖啊?” “不怕,我又不用往镜头前站,而且我体质气死人,吃再多也不胖。”岑月嬉皮笑脸,赵西音愁眉苦脸,“我不行,我不能加餐,吃宵夜立竿见” 话没说完,赵西音忽然收了声。 岑月正奇怪,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斜对角的靠窗的位置,周启深坐在那儿,黑色大衣和西装都脱了,就穿一件浅色衬衫,衣袖挽上去,露出紧实的小手臂。他没动筷子,表情慵懒懒的,嘴角勾着笑,正认真听对面的女人说着什么。 女人年轻,气质出众,一头紫色短发很特别,同样也是眉开眼笑的惬意模样。 周启深对目光的感知很敏感,下意识地回过头,和赵西音无缝连接,他很明显地怔了怔。 服务生热情引导落座,赵西音悠悠收回视线,和岑月坐在了自己位置上。周启深已经走了过来,挨着赵西音身边挤出一个空位,低声问:“不是看十点的电影么?就看完了?” 赵西音蛮自然,“有早场次的就先看了,你去忙吧,不用管我。” 周启深却不容置疑地牵起她的手,走回自己那桌,坦荡大方地做介绍,“闵允芝,我朋友。赵西音,我爱人。” 赵西音霎时瞪了他一眼,周启深视而不见,笑得风流倜傥。 臭男人,又占她便宜。 闵允芝很友好地冲赵西音笑了笑,“久仰大名哦,赵妹妹,原来周哥儿真没说谎,你真的真的好漂亮。” 赵西音略一颔首,笑容亦明亮,“你好,谢谢。” 周启深想让她坐下来一起,赵西音说:“不了,我朋友还在呢。” “叫她一起。”周启深轻摸她的手指。 赵西音温柔和气,“不啦,我怕她不自在。你们聊。”说完,真就背影娉婷地走了,一点都不留恋。 岑月吃火锅特别能费时间,牛肉番茄汤都能喝三碗,慢慢吞吞下来,一个多小时就过去了。 “你怎么回去呀?” “地铁停了,我坐公交吧。”赵西音说。 岑月欲言又止,小心翼翼地问:“你男朋友跟别的女人吃火锅,你不生气啊?” 赵西音莫名其妙,“我干吗要生气?这种醋都要吃?拜托!成年男女了,大清朝早就亡了好不好?!” 刚走到室外,岑月惊呼,“哇!” 周启深人没走呢,就站在门口,拎着车钥匙,对岑月笑了下,然后看向赵西音,“送你们回家。” 岑月巴巴望着,“当电灯泡,多不好意思啊。” 赵西音戳戳她脸上的小酒窝,“行啦,走吧。” 岑月也不住团里宿舍,她自己在外面租了套loft,寸土寸金的东三环,先把她送到,道了别,周启深转着方向盘,提了句:“她就是喜欢顾和平的那个小姑娘?” 赵西音“嗯”了声,低头玩手机,“一头热,颜值控,你让和平哥也别多想,她就是喜欢他那一卦的长相,没准儿过几天就忘了。” 周启深睨她一眼,心里七上八下的,刚想解释两句,“我今天” “周启深。”赵西音忽然打断。 这么正式的叫名字,他不由坐直了些,“啊?” 赵西音转过头,笑得明眸皓齿,眼带星光,“我爸晚上不在家,我又忘了带钥匙,你收留一下我呗。” “”周启深一时半会真没悟出她心思。 有点突然,有点直接,有点窃喜。 这他妈是天降福利啊! 他淡淡挪开目光,正眼开车,手指抠紧了方向盘,喉结微微滚了滚。 到梵悦,门一关,周启深就把人推到墙上,玄关处就想亲。赵西音头一偏,嘴唇擦过他的脸,嫌弃道:“一身火锅味儿,去洗澡。” 周启深笑了下,低声应:“好。” 这次洗澡时间比之前长很久,周启深穿着家居服,一身热腾腾的从浴室出来。赵西音盘腿儿坐在地毯上,低着头还在玩手机。 他走过去,跪在地上,从后面搂住她,“一直看手机,眼睛不累?” “不累。”赵西音很投入,“我开qq超市呢,十家连锁店了,接一次客有两个亿,看我的总资产,三千多亿了。” 周启深不感兴趣乱七八糟的经营游戏,吻了吻她的耳朵,声音沉沉,“这都是假的,老公的才是真的。” 赵西音神色宁静,关了手机,看他一眼,“你洗完澡了?” “嗯。” “行吧,自己去床上躺着。” 赵西音还特地关了盏灯,看周启深听话地躺好了,又拉开衣柜,随便扯了条领带出来。深红,光滑,缠在她手指上,然后拉紧。 赵西音歪着头,勾着眼神撩人,然后爬上了床。 周启深起身想吻,却被赵西音按住,温言软语地央求,“你不许动。” 周启深招架不住,呼吸沉了,眼睛热了,心跳的起伏也明显了。他手臂被抬高,双掌合十于枕头,领带一圈一圈缠绕、系紧,赵西音的长发落下来,发尾似有若无地扫着他鼻尖。 手系好了。 再到脚。 赵西音埋头苦干,用力一拉,真不带含糊的。 她起身,能察觉到男人的变化。 周启深动了情,低声求她,“西儿” 赵西音点点头,“知道,马上,等等我,我去厨房喝杯水。” 说完她离开卧室,带上门。 周启深想入非非,耐着性子等。 一分钟。 两分钟。 迟迟不见人回。 周启深手脚都被领带绑着,不适地扭了下,喊道:“小西。” 没应。 “小西?”又提高声音。 这次有回音了,“砰。” 这不是他家关门的声儿吗? 周启深被绑在床上,情绪已然高涨,此刻如一盆冰水往头上泼,那叫一个透心凉。 他反应过来 靠!赵西音故意的,自己已经跑路了! 75、春闺梦里人(3) 赵西音挺狠心,领带缠的紧,死结一个个地打。周启深一时解不开,他保持着一个很诡异的姿势,像只虾米在床上挪动,挨着床边时重心不稳,直挺挺地摔在了地上。 周启深一蹦一跳地去找了个把剪刀,好不容易解开后,拿起手机一看,赵西音还很贴心地给他发了条短信。 “我开你的车回家了,明天还给你,睡个好觉哦周老板。” 这小丫头若无其事,看笑了周启深,电话打过去,赵西音接得也快。 周启深沉着嗓音,“耍我呢?” 赵西音平静答:“没,你领带好看,衬你肤色,我给你试试。” “吃醋了?” “我喝水。” 周启深真诚解释,“闵允芝是我的一位朋友,今天刚回国,我就请她吃个饭。顾和平也认识,本来是一块儿来的,但和平临时有事。” 赵西音放软语气,“你不用解释。” 周启深以为会等来一句“解释就是掩饰”,但她什么都没再说,轻描淡写地揭过这茬,“周哥儿,我还在开车呢。” 周启深嗯了声,“那你注意安全。” 挂断电话,赵西音摸着方向盘深深呼吸。 说不介意,那是假的。倒也不是介意,就是有点儿失落。也不是不知道周启深的丰富情史,一个三十多岁的优质男人,财富与身体都处高峰。而且据她对周老板的了解,走的不是高冷矜贵路线。再联想庄邱跟她说的话,那位吃火锅的闵允芝真的很符合千金大小姐的人设。 赵西音有点感慨,周启深怎么这么笨,当年就该娶了人家,说不定比现在更发达。 这个想法一冒出头,她愣了下,然后自个儿先笑了起来。 吃醋吗? 真不算。 这几天团里的任务重,苏颖档期一空出来,就能联合排练。赵西音和苏颖提早两天合练,在单独设的练功房里。两人都不说话,记着走位,音乐,节奏。一套下来,赵西音觉得自己的完成度还不错。 苏颖助理上来递水,顺便也给了赵西音一瓶,很和气地说:“辛苦。” 赵西音笑了下,“应该的。” 她偶尔会看向苏颖,她休息的时候从不坐,就站在窗户前,清冷安静。苏颖转回头,两人猝不及防地对上视线,赵西音撇了撇嘴角,一个含糊不清的笑,但苏颖并不领情,微微颔首便挪开了眼睛。 第一次合演,所有舞蹈演员必须到场。林琅自从上次考核后就久不露面,今天总算姗姗来迟。她还是那么光鲜亮丽,跟谁都有说有笑。 站在一旁的人小声议论,“林琅和赵西音不和吧,这个领舞没争到,打脸啪啪的。我看她还挺自在啊。” “她很精的,好像混白富美圈子。这点儿算什么啊,不给人看笑话呗。” “你说,她和赵西音谁更有背景啊?” “林琅吧,听说她家还挺厉害的。赵西音的爸爸就是个老师?” “诶,你们听说过没,她和孟总谈过呢。” “啊?!!!” 今天到场的工作人员和公司管理层特别多,大概全看苏颖的分量。戴云心也在,彩排过程中,她观察,调整,不断喊话提醒。一遍彩排结束,大家自发给予掌声。 张一杰陪同孟惟悉身侧,“不带妆发,不带灯效,能出来这个效果,已经很好了。” 孟惟悉问:“庞导那边什么时候结束?” “剧情部分的拍摄在下周。” 孟惟悉一顿,“那过年不能休息了?” 张一杰点点头,“极大可能。” 这也不算什么事儿,剧组拍摄都得按进度来,从不挑日子。管它过年还是过节,该怎么拍就得怎么拍。这也是合同约定好的。 孟惟悉想了想,没再说话。 他前段时间在欧洲出差,一个多月回了两次国,那也是赶着开会就又匆匆离开。孟家这段时间也分外敏感,孟老爷子心脏病犯了,秘密入院,风声紧张着。 孟父让他立刻回国,国外的工作交接他人。孟惟悉人在北京,其实就是一根定心针。 彩排结束后,老师们让苏颖和赵西音过来看刚才的录像视频。 “西音,这个旋转的位置你有点偏离,从右侧角度看,会不成一条直线。” “苏老师,您的身高比西音略高,所以在交错站位的时候,是否可以再往前站一些?” 苏颖对专业的态度极致认真,好与坏,她相当公正。并且一改相处中的高冷,很自然地给予赵西音建议。赵西音受宠若惊,表情顿了顿。 苏颖皱眉,“你有没有在听?” 赵西音赶紧点头,“听的听的。” 十几分钟的讨论,苏颖这才走去一旁休息。 团员给她递水,赵西音拧开盖儿,又拧回去,重新拿了一瓶走过去给苏颖。 “苏老师,您喝。”她态度谦逊。 苏颖看她一眼,又看了眼手中的水,还是接过,说:“谢谢。” 待会还有第二遍彩排,赵西音去了一趟洗手间,结果正好和戴云心碰了面。赵西音规规矩矩叫人,“师傅。” 戴云心“嗯”了声,“好好跳。” 赵西音抿了抿唇,小声问:“师傅,您觉得我刚才表现怎么样?” 戴云心笑着说:“挺好,苏颖很有感染力,把你也带出来了。你们跟剧本写的一样,演出了那种师徒情谊。” “哦。”赵西音摸了摸鼻尖,笑了起来,到底是开心的。 戴云心也笑了,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小西,你做得很好。” 赵西音跟灌了蜂蜜一样甜,之前那些芥蒂和多想顷刻烟消云散。她甚至还有些怪责自己,没站在师傅角度替她考虑,自己真不够成熟。 第二次彩排,所有人按部就班。刚开始还好,一分钟后,最先察觉不对的是赵西音。她与苏颖站得最近,很明显地感觉到苏颖的异样。 旋转步时她晃了一下,甚至踩到了赵西音。两人撞在一起,重心都没稳住,齐齐摔在了地上。 一瞬间,场面大乱,众人大惊,蜂拥而至去扶人。孟惟悉隔得远,进去时,苏颖和赵西音已被扶了起来。 “怎么样?”他急急关切,目光落向赵西音。 张一杰不动声色地扯了下他衣袖,孟惟悉这才侧过身,\"苏老师你还好?\" 苏颖没说话,但脖子上起了明显的红疹。她助理急得不行,“苏老师过敏了!她刚才只喝了那瓶水!” 苏打水,芒果味的。 苏颖对芒果严重过敏,闻见味道都能立刻起反应,身上的红疹子三五天都消不了。 所有人都看向赵西音,那瓶水就是她递过去的。 赵西音手足无措,压根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孟惟悉悄然往她身边站了一步,刚要说话,苏颖皱着眉,不耐道:“水是我自己喝的,跟她没关系。”然后吩咐助理,“联系张医生,去医院。” 大一堆人前呼后拥地走了。 留下的百多位舞蹈演员面面相觑,又偷偷看向赵西音。 怀疑、不屑、犀利、猜侧 如同众矢之的,大冬天的,她背后竟被薄汗浸湿。 苏颖作为主要演员,孟惟悉自然要去做番慰问。他刚与张一杰刚上车,赵西音一路小跑追了过来,喘着气儿叫他,“孟惟悉。” 孟惟悉立刻吩咐司机停车。 他推开车门,手机滑落在地也顾不上,赵西音跑到他跟前,脸色有点白,问:“上次我去演艺中心找苏老师,给她送了一篮芒果。之后苏老师推迟了一周才进组,是不是因为我” 话不用问完,在孟惟悉的眼神里,赵西音知道了答案。 她低着头,五味杂陈。 孟惟悉安慰:“你不用自责,毕竟你也不是故意的。说起来,也怪张一杰,他没适当提醒你。” 赵西音摇摇头,“是我自己不用心。” 苏颖是大牌,不是普通人,同在舞蹈界,有些东西必须得知晓。赵西音说:“我一直以为苏老师不太喜欢我,其实哪能怪责别人,本来就是我没做好。” 孟惟悉不置可否。 苏颖那边看诊完,五点的天色就已黑下来。整层病房都有保镖看守,医护人员讨论着,说苏颖真是好大排场。真人比屏幕更耐看。 孟惟悉到时,苏颖刚抽完血,正在吊水。一只手把手机开了免提,语气并不高兴,“你能别安排这么多保镖吗?不嫌浮夸?不用回来,你留美国开你的会,我就是过敏了。” 不用问也知道,一定是和她那位神秘的圈外丈夫聊天。 苏颖收起手机,对孟惟悉颔首,“孟总,有劳你费心。” 孟惟悉勾了条椅子,很绅士地坐下,笑容温和,“颖姐好些了没?” “就这样吧。” 苏颖的脸、脖子、手臂上都起了红疹,她披散头发,本是不修边幅的装扮,在她身上却不违和。她说:“我体质原因,就算打针住院,完全退疹也得一周左右。孟总,耽误排练,抱歉了。” 孟惟悉说:“身体重要。” 苏颖也不再说话,安静看着他。她知道,对方还有真话没说出口。果不其然,再开口时,孟惟悉说:“颖姐两次住院,都跟小赵脱不开关系,她是个好女孩儿,很善良,可能有时候不太懂人情世故,但绝没有坏心思。您别放在心上,她还年轻,慢慢带。” 苏颖“嗯”了声,\"孟总亲自当说客,她的面子真大。\" 孟惟悉笑了下,“是我旧识,因为我了解她。” 苏颖没什么反应,靠着枕头,悠悠道:“还杵在门口做什么,进来吧。” 孟惟悉一愣,门一开,赵西音垂着头,蔫蔫地站在那儿,她低声道歉,“对不起,苏老师。” 苏颖耳聪目明,孟惟悉一说到赵西音,她就知道肯定也是来了的。也真难为孟惟悉了,愿意陪一女孩儿搭戏台子。 之后,孟惟悉借口离开病房,把空间留给她们两人。 赵西音出来是半小时后。 孟惟悉坐在走廊椅子上,见到她站起身。 赵西音略感意外,“你没走啊?” 孟惟悉点点头,“张一杰腿不好,顺道去看医生,我等他。” 赵西音相信了,没去分辨他话里的真假。 “和苏颖谈的怎么样?”他问。 “挺好的。”赵西音会心一笑,“我道了歉,反省了自己,并且保证下次再也不送芒果。后来苏老师告诉我,她喜欢吃西瓜。” 孟惟悉也笑了笑。 赵西音抬起头,真诚道:“今天谢谢你,愿意帮我搭这根线。” “小事。”孟惟悉笑意收了收,约莫是觉得这声谢谢刺耳、生分、宛如陌生人。 赵西音迈步要走,孟惟悉拦了她一把,“去哪儿?” “回家。” “我顺路,送送你。” 赵西音似乎不想拆穿他方才的谎言,心里一丝微苦,然后对他说:“孟惟悉,上次误会了你,对不起。” 周启深被刀捅,她原本以为是他干的,两人在马路边大吵一架,出口伤人全是扎向对方的刺。赵西音是关心则乱,但全是为了另一个男人。 他们之间,只剩旧情,再无往日。 后来他去欧洲,将自己置身忙碌工作中,尽量淡化这些影响。再后来,他听到消息,所谓心痛,不过是再重复一遍。 再见面,孟惟悉平静许多,实则是哀莫大于心死,悲莫过于无声。大概这么多年角力赛,明知已是回天无望,却仍孜孜不倦,梦不复醒。 两人并肩朝外走,走廊很长一段,灯光明亮,空气中窜着消毒水味。 门口愈近,孟惟悉脚步越慢,他终是忍不住问出口:“你和周启深和好了吧。” 问句,他却平铺直叙,明明心里已有答案,仍不死心一般。 赵西音点了点头,“嗯。” 两人便都不再说话。 孟惟悉呼吸很轻,表情很轻,站在原地,人也变得很淡。他没施压,没抗议,没争取,甚至连眼神都没给她,深沉空泛地落到某一处。 半晌,他转过头,幽声道:“小西,走吧。” 行至台阶,孟惟悉走得稍前,甚至拿出车钥匙,双闪亮了下,他的车就停在不远处。赵西音说:“孟惟悉,我自己走。” 孟惟悉侧过头,不容置疑,“太晚了,我送你。” 赵西音摇摇头,“不晚,还有地铁。” 她的避嫌之意已十分明显,又是那声“谢谢”,每一声谢谢,都成了摧毁孟惟悉的不二法宝。他胸口疼,身体也有些晃,仿佛脚下踩的不是地面,而是一团棉花。他陷进去,站不稳,差点倒下。 寒风扑面,孤月寂星,明天该是一个好天气。 孟惟悉敛了敛情绪,平静温和一笑,“好,我不勉强你。” 赵西音肩上的重压瞬间也卸下大半,她的笑容亦心无旁骛,“那你开车注意安全,再见。” 刚说完,两声急促鸣笛。 两人下意识地往同一个方向看去,就见一辆黑色迈巴赫不知何时停在路口,后座车窗滑下,露出周启深的英俊侧脸,他的丹凤眼往上挑,似笑非笑地望着孟惟悉。 四目相接,剑拔弩张。 周启深却适时挪回视线,不算愉悦地落向赵西音,沉声说:“小西,上车。” 作者有话要说:往下点,第二更 76、春闺梦里人(4) 出于礼貌,赵西音对孟惟悉说,“我走了。” “好。” 她一上车,车门刚关上,周启深就吩咐司机开车。 拐出医院,从辅道并入主路,车里的灯光忽明忽暗,周启深坐在那儿,面容浅浅,一字未言。赵西音也一派从容,叠着腿,靠着车门,捧着手机玩儿。 从京广桥下穿梭而过,周启深终于忍不住,扭头看了她一眼,“坐车别看手机,容易头晕。” 赵西音没应声,但还是很听话地把屏幕按熄。 周启深欲言又止,心里装了事,但又有所顾忌,话在喉咙间来来回回,着实难受。 赵西音闭着眼睛休息,自然问起:“你怎么去医院了?” “碰巧。” 说谎不打草稿。 赵西音也懒得拆穿,哦了声,“那你吃饭了吗?” “吃了。”周启深拧过头,“你和谁吃的?” 他没有问她吃过了没,而是问,和谁。 赵西音没答,只睁开眼,猝不及防地和他对视。 周启深愣了下,脸色低沉,生闷气似的,只囫囵潦草地握住了她的手。 司机问:“周总,回哪边?” 周启深不由分说,“梵悦。” 赵西音轻轻挣了下,“喂,我要回家。” “你有东西落在我家了,你去拿,待会儿我再开车送你回去。”周启深安排周全,不容她反对。 下车,两人牵着手,一路沉默进电梯、按门锁。 轻悦的电子音提示,门开了。 赵西音却趁机挣脱了他的手,站在门口,没有进来的意思。 周启深回过头,眼里的疑惑一闪而过。 赵西音微抬下巴,直截了当,“周启深,你明明很在意的,有想问的,为什么不直接问呢?” 周启深一怔,“我没有。” “说谎鼻子要变长的。”赵西音淡定道:“你宁愿鼻子变长,也不愿干脆一点,什么事儿都憋在心里,然后自己脑补,自己给我加戏。” 这话直戳人心,几乎瞬间惹恼了周启深,他已然不悦,重复说:“我没有。” 赵西音太了解这个男人了,不是基于日久相识,而是与他真真实实、日日夜夜地过过生活。他们当过同床共枕的夫妻,也做过心心相惜的爱人。彼此一言一行,哪怕一个眼神,都能窥见其中的别有洞天。 赵西音也不反驳,只目光笔直明亮地看着他。 这个眼神太有杀伤力,像一束强光,让他内心的阴暗无所遁形。赵西音这番话干干脆脆,实则是直面了过去,提醒他,争吵、离婚、失去,所有一切,通通源于他的不信任。 伤疤完全好了吗? 表面光滑平整,岁月静好。 实际上呢,如果再有一次,他周启深是否仍是重蹈覆辙。 赵西音把话掰碎了,让那些陈年旧伤昭告于当下,踹开两人之间最大的心结所在。 周启深真中了招。 他脸色阴沉,目光戾气涌聚,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赵西音壮胆,天不怕地不怕,往前一步逼问,“你这么看我做什么?要吃人吗?我没洗澡哦。” 周启深:“” 赵西音眼底不乏娇俏,把握住分寸,调节着这个男人的情绪,她微微噘嘴,语气一丝不满,“你那天和漂亮美眉吃火锅,我说你什么了吗?” 周启深隐隐含笑,挑着眉梢说:“嗯,是没说,不过是付诸行动了。” 一想起领带的事儿,赵西音红了脸。她反倒大大方方地承认:“你知道就好,那是用醋缸泡过的,独你一份儿。” 周启深将计就计,顺着她的话调侃,“那行啊,晚上换我绑你,这总公平了吧?” 赵西音怔然,论脸皮,哪是这臭男人的对手。 两人静静对视。 一秒,两秒,五秒。 “啊!!怎么会有你这么臭的人啊!!”赵西音速度之快,搂着周启深的脖子就往人身上蹦。 周启深下意识地托住她的腰,往上颠了颠,抱稳了。 赵西音忍着笑,偏头去咬他耳朵。 周启深怕痒,使劲儿躲。 两人扭在一块,腻腻乎乎的。 赵西音仗着他不敢松手,就去挠他的脖子,周启深笑出了声儿,“操,别弄那,不知道我敏感啊!” 赵西音就伏在他耳边,娇气道:“下次吃醋了就说出来,别总像个木头人,你不发一语的样子,至少老三岁。赵老师得多嫌弃你啊。” 周启深被她的呼吸吹得浑身热,仍嘴硬道:“我没吃醋。” 赵西音两腿乱晃,轻轻踢他,“真没有?” “没有。” “嗯?” “有。” 赵西音顿时埋在他颈间咯咯笑,伸出食指轻轻戳他的嘴角,然后低头亲了一口。周启深追着想继续,她却身手灵活的从他身上跳了下来,随即结结实实地一把抱住了他。 这个拥抱用尽全力,她的侧脸埋在肩头,不知说什么,就是想把他抱紧。 沸腾气氛止息。 周启深低声说:“看到孟惟悉的那一瞬,我是心情不好。但西儿,我绝没有怀疑你,不相信你。刚才在车里,我也不是故意给你脸色,你当我是自己跟自己较劲,我恨我自己不够坦荡,不够洒脱,恨自己的心怎么还跟针尖似的” 赵西音嘴角上扬,一个无声的浅笑。 周启深回抱住她,更紧,更真挚,说:“我已经吃过一次亏,绝不会有第二次。小西,你相信我,不是今晚,而是以后,每一天。” 朝朝夕夕。 赵西音从他怀里抬起头,笑眼如星,一脸狡黠。 周启深反应过来,这是上了她的道儿! 赵西音挑衅地望着他,“周老板太大男子主义了,不逼一逼,是说不出真心话的。” 周启深淡笑,“那我的真心话,你还满意吗?” 赵西音掐了把他的腰,脸上浮现羞色。 看了看时间,她说:“我要回家了,我爸还在等我呢。” 周启深勾紧她的腰,往自己身上箍,哑声低求,“别走了,行吗?” 赵西音抿了抿唇,垂着头不看他,小声说:“赵老师今晚要练字儿,等我回去帮他磨墨呢。” 周启深狠狠亲了她两口,恨不得揉进身体。 抱了十几秒,他依依不舍的还是松了手,理了理她的头发,温柔道:“好,我送你。” 赵西音到家后,赵文春“咦”了一声,“那只跟屁虫没上来啊?” 赵西音无奈道:“爸,您又偷看。” “哪叫偷看啊,你们车就停在楼下,想不看到都难。”赵文春话里带着调侃,十分轻松惬意,又想起正事,“你问了没,他今年在哪边过年?” 赵西音收拾衣服去洗澡,“忘了,等会问。” 等她洗完澡,手机上有一条周启深发的微信。一张图片,缩小了看不清。 赵西音点开大图,愣住。 这是一张手写认错书: 1月19日,晚8点15分。 周启深不应该让赵西音担心,不应该在车里对她摆脸色。 为弥补,特设一张万能卡。无论何时何地,赵西音都可提出任何要求,本人无条件执行。 一切解释权都归赵西音小仙女所有。 承诺人:周启深 赵西音捧着手机在床上笑得停不下来,连赵文春都跑进来一看究竟,皱着眉头说:“没点女孩子的样子,小皮猴儿。” 赵西音笑够了,掌心拽紧手机,忽然说:“爸。” 她虽然脸上还挂着笑,但神情分明是认了真。 赵文春应了声,“怎么?” 赵西音想了想,告诉他:“如果周启深今年在北京,那咱们仨一块儿过年好不好?” 赵文春表情平静,含含糊糊地“嗯”了声。 “还有,”她抬起头,“赵老师,过完年,您把户口本拿给我吧。” 作者有话要说:周启深:我他妈今天就想过年!!! 作者:打钱。 两人有感情是一回事,心结解开是另一回事。我感觉后者才是他们上段婚姻失败的根本。好在小西和周哥都是愿意反思,并且努力去改变、去做到的人。 这文也没多长了,感觉还有十天就能完结了。 所以,这章前150、后150两分评,小红包,谢谢各位包容。 77、长安初雪(1) 长安初雪(1) 赵文春不迷糊,一下子听懂了她话里有话。 其实也没藏着掩着,要户口本干什么?还能干什么? 赵文春久久没有说话。 赵西音的眼神始终坦然。 父女俩对视,拉锯,一个在门口,一个在卧室,中间隔着不过两三米,却像一道震动的鸿沟。不知道它是要紧紧修复,还是拉开成万丈深渊。 赵文春先吭声,问:“你想好了?” 赵西音点头,“想好了。” “所以你自打决定回北京,就是奔着与他复合的念头的?” 赵西音摇头,“不是。” 回来,是落叶归根,是真真看淡、看开,把自己置身于起点。不带偏见,亦不带偏爱。但凡周启深再冷却一点,他们之间可能再无交集。 偏偏那也是位痴情种。 赵西音想到他,不自觉地又勾起笑。 赵文春语气平平,“这种事,不应让女孩儿来说,他要有心,就该主动给我一个交代。” 赵西音很认真地听,也很理解。 这不过是一位父亲最本能的爱。有不舍,有担忧,有怀疑,有刁难,但再多再多,都没有希望女儿幸福多。 周一早上,周启深参加人力资源部的薪酬核算会议,余一周就是农历春节,所有工作进行最后收尾,几乎每一天都有数个会议要出席。周启深审看了奖金发放明细,同比略有增幅,大头主要集中在业务部与工程技术部。批改几处后,简短结束。 徐秘书随他进办公室,一路汇报:“明天李部长那儿您去吗?” “几点?” “晚宴五点半开始,您四点半就要出发。” 周启深问:“结束后还有行程吗?” “没有了。” 他点点头,“去。” 又汇报几项后,两人到办公室。周启深走去办公桌时,忽然身影顿了下。很明显的一个动作,徐秘书都暂停下来,起疑问:“周总?有事吩咐?” 周启深极轻地甩了甩头,又恢复如常,绕过桌子坐去皮椅,“继续。” 公事告一段落,徐秘书笑着问:“周总,您今年在哪儿过年?” “怎么了?” “我家在郊区开了个农庄,如果您在北京,邀请您去作客。” 周启深问:“你家又拆迁了?” 徐秘书擦汗,“没没没。” 抬头看他一眼,周启深心里明白了。 徐锦跟了他小十年,论情分不比顾和平和老程少,他最难得的一点是摆正位置,做一个秘书该做的事。但对周启深的关心是惦记在心里头的。知道他原生家庭不睦,与赵西音离婚后的这两年更是孤寡一人。阖家团圆没他的份儿,不叫过年,周启深前年三十夜都留在公司加班儿。 徐锦这是换个说法,变相着抚慰他孤寡老人。 周启深颔首微微笑了笑,“不用,谢谢。” 徐秘书见老板心情好,也敢探寻八卦了,“周总与小赵这是好事将近了?” 周启深大方承认,“是。” “那您这次办婚礼么?” 周启深还真愣了下,琢磨一番,点头,“办。不然对不住她父亲。” 徐秘书腹诽,得把这桩事项牢牢记住小本本上,明年工作的重中之重,务必圆满完成。 “对了,”周启深说:“帮我约一下林医生。” 徐秘书皱眉,“周总,您又?” “没,我咨询她点事儿。”周启深淡声答。 苏颖过敏得在医院住一周,她也是奇葩体质,敏感、反应强烈、还持久。团里的彩排又耽误下来,换做别的人,估计早被问候祖宗十八代了,但剧组那边非但没有抱怨,还三番两次派高层过来慰问。这些消息,赵西音也是听团里人说的。 心怀愧疚,赵西音这天晚上还是去医院再次看望苏颖。 她没事先联系,一个人悄咪咪的,踟蹰在病房门口。后来护士进去,边开门边说:“请问你找哪位?” 门缝开了,苏颖听见声音,看见身影,叫她:“进来吧。” 赵西音没动,把手背在身后,只探进脑袋,小心翼翼地问:“苏老师,您对百合花不过敏吧?” 苏颖愣了愣。 赵西音绽开笑,“我给您买了束百合花。” 苏颖嘴角勾出一个很明显的弧,神色也柔软了些,“没事。” 赵西音高兴地推开门,这才看到病房还有一个男人。 四十左右,身材高大挺拔,虽能看得出年龄,但也能看出气质。赵西音一直觉得,中年男人最难得的,是不油腻,去浮夸。眼前这位当之无愧。他只穿了一件深色高领羊绒衫,左手腕一块低调的棕色复古表盘,衬得气度非凡。 他望着赵西音颔首微笑。 苏颖淡淡道:“我丈夫,乔时南。” 赵西音立刻紧张握手,“乔老师您好。” 男人乐了,“我真当之有愧,别这么客气,叫我乔叔叔就行。” 赵西音说:“您没那么老。” 男人悦色浮脸,看来对她印象很好。 苏颖不同平日高冷美人形象,此刻竟温情脉脉,目光投向丈夫时,又柔软几分。她看着赵西音,“坐吧。” 乔时南接过花,很自觉地出了病房。 赵西音和苏颖对视,眼里的抱歉之意显而易见,低着态度,低着声音,“对不起啊,苏老师。” 苏颖“嗯”了声,“你也不用太在意。” 赵西音摸了摸鼻尖,老实认错,“我有改正的。” “什么?” “我开了微博,关注了好多娱乐号和杂志号,我也关注了您。”在苏颖的注目里,赵西音声音渐小。 苏颖嗤声,乐了,“现在开始恶补八卦了?” 赵西音眼神懵懂,怯色尽显,慢吞吞地点了下头。 苏颖温柔的样子,像三月春光里的冰山雪莲悄然融化。她说:“跳舞已经很苦了,不要再勉强自己做不喜欢的事。” 赵西音鼻音微重,“可是给你添麻烦了。” 苏颖面露不耐,“总道歉,有完没完了?你有这闲工夫,还不如回练功房压腿!” 得了,又变冰山美人了。 赵西音走的时候,苏颖不热情,她趴在门口又回望一眼,恰好对上苏颖的视线。赵西音灿烂一笑,一溜烟儿地跑了。苏颖独在病房,终也露出笑容。 按计划,团里过年都不放假,得和剧情组那边对接,做一些正式合拍的前期准备工作。赵西音是无所谓,反正家里近。那些外省的姑娘们就烦心了。 一起约会吃火锅的时候,赵西音问周启深今年回哪儿过年,说自己没假,得进组。 周启深失落了一下,也就无所谓了,“我回西安。” “你不陪赵老师啊?”赵西音笑眯眯地问。 “陪他?他又不是我爸。”周启深笑眯眯地答。 赵西音就扬了扬手机,“录下来喽,回去放给赵老师听。” 周启深劈手就去抢手机,没拿稳,“噗通”一身掉进了火锅底料里。周启深想都没想,本能地挡住飞溅的油汤,沸腾的油泼在手背,立刻起了红泡。 两人都傻眼了。 周启深无奈道:“疼。” 赵西音担心极了,起身就要去医院,却被周启深一把拽住,坏笑着说:“你给我舔舔就好了。” 三分色|情七分坏,分明就是个臭无赖。 赵西音的手搁他腰上,拧了一把,嗔怪,“活该你一个人过年。” 就这样,过年安排差不多定了型,周启深回西安,初三回北京,赵西音留北京工作。 结果过年前两天,团里临时接到通知。 剧组那边出了一桩意外,一个副导演被道具给砸伤了脑袋。颅内出血,蛮严重,人还躺在icu没出来,这事儿上了微博热搜,为避风头,遂决定年后再开工。 赵西音莫名得了一周假期,问岑月,“小月亮,你还买得到机票吗?” “哪儿还买得到呀,高铁票都没有了。” “那你怎么回去?” “我爸说,开飞机来接我。” “”权当她开玩笑,赵西音一笑了之。 周启深昨天晚上的航班飞咸阳机场,走之前,他还挺有心地去了一趟赵西音家,礼物装了一车,还要从博物馆拍下来的一套乾隆时期的纹笔洗。赵文春识货,拿着端详了很久,问他多少钱买的? 周启深没告诉他真实的七位数,只轻描淡写地说几千块而已。 那些年货礼物摊满半个客厅,赵文春嘴上说浪费,眉眼都笑开花了! 一月末,大年三十。 赵家习惯晚上吃年夜饭,但今年赵老师却中午开席,“晚上我和老同学有聚会,一块儿喝喝茶,听听戏,看看春晚。你姑姑也是,说回美国办事,能赶回来一块儿过年,这下又放我鸽子,说北京太冷,去夏威夷度假了。真不靠谱。” “啊?您就让我一个人在家呐?” 赵文春把一盘红烧大猪肘端上桌,十个菜齐活了,热气蒸腾地往上冒,寓意十全十美。他呵声一笑,“你再给我装。” 赵西音眼神躲了躲,仍硬气,“我装什么啦?” “你机票还要藏多久?下午六点飞西安,怎么,我不出去找老朋友,你陪我看春晚?”赵文春佯装失落,“姑娘大了,不由人了,老父亲都得靠边站了。” 赵西音没再否认,垂着头,脸上带笑。 赵文春哎的一声叹气,“知道你放心不下他,去吧,早点儿出门,年三十不好打车,注意安全。” 赵西音抬起头,欲言又止。 赵老师忧愁道:“知道了知道了,会替你保密的。” 赵西音花高价抢了一张商务舱的机票,心疼得能滴血。五点钟出门,走之前,她给赵文春包了份红包,攀在他肩上撒着娇,“赵老师,岁岁平安,长命百岁哦。” 赵文春拍拍她的手背,“爸爸会的,爸爸还得看着我家妞妞结婚生子,当个好妈妈。” 赵西音鼻子一酸,把他搂得更紧了些,“然后你也当个好爷爷。” “那肯定。”赵文春笑着说:“带小娃儿识三字经,给他讲成语,大点了就教他练字儿。西儿,你,你也养好身体。” 哽咽了,赵老师说不下去了。 赵西音揉揉他的肩,“过年开心点,爸,那我走了哦。” 赵文春点点头,“去吧,初三带他一块儿回家。” 晚八点,周启深还在西安城区待着。 会所最大的那间包厢,金碧辉煌,灯影绰绰。一屋七八个男人,开了一桌牌,时而骂咧时而笑声,一派歌舞升平的盛世景象。 “周哥儿,你不去玩两把?”一个刺青男走过来,面相凶,但对周启深态度异常恭敬。 周启深的事业根基虽在北京,但西安也不是全无人脉。多年经营打点,周启深可谓面面俱到。回家过年不过是个形式,在周伯宁那儿妄想什么天伦之乐,周启深基本连家都不会回,销金窟里耗着,照样自在。 他横躺在长沙发上,坐没坐相,睡没睡相。仗着腿长,直接搭在对面沙发扶手。双臂枕在脑后,衣摆往上露出一截劲腰,隐约可见人鱼线的始端,两条渐深的弧。 周启深咬着雪茄,拿手机玩了会庄闲,一手两万筹码,连赢五六局。 刺青男叫小六,顶着个莫西干头,给他递了片西瓜。周启深没接,手机丢给他,“替我玩两把,我上个洗手间。” 刚出包厢,手机就响了。 小六哎呦一声操,正下赌注呢! 再看屏幕上显示的名儿,小六立刻往门口跑,边跑边吼:“周哥儿,‘老婆’来电!是嫂子!” 周启深在走廊上,十分不满这大呼小叫,觉得刺耳,“二十五六的人了,能不能沉稳点?” 小六吐词清晰地重复一遍,“嫂子打给你的!” 周启深眉目松动,表情软下来,但语气仍是不满,“是不是还要给你个喇叭?” 小六立刻嘿嘿憨笑。 周启深接过手机,按了接听,踱步往窗边去,“西儿?” 他脚步顿住。 “嗯?什么?”周启深脸色骤变,“你说你在哪?” 几秒后,他拔腿就往电梯跑,欣喜若狂,神情沸腾,“别乱走,我来接你!” 作者有话要说:偏头痛犯了,止疼药也止不住了,几个晚上都睡不太好。我留点存稿以备不时之需。看看这章标题,你们就应该知道周老板有福了。是个福利年 78、长安初雪(2) 赵西音在咸阳机场打不着车,大巴车票也卖光了。她出机舱时就隐约觉得不太对劲,一股细细的热流在□□。赵西音跑洗手间一看,果然是开门红。 她月事一向不太准,上次都得一个多月了。赵西音回回都是第一天疼的不行,立竿见影。本想打车到西安再给周启深惊喜,眼下也不再逞强,巴巴等着人来接。 周启深在西安开的车是辆黑色s级奔驰,大年三十,道路顺畅,他把车开成了飞机,二十分钟就到了。赵西音见着人,明眸皓齿地笑了起来。周启深现在仍不可置信,表情有点凶,隔着五六米远,伸手指着她。 那副又无奈又高兴又牙痒痒的模样儿,特别喜感。 赵西音以柔克刚,笑盈盈地望着他。坐在椅子上也不起身,慢慢冲他张开手。 周启深先是走,然后小跑,最后百米冲刺般地朝她靠近。 “啊!”赵西音被他揽入怀抱,力气大,抱着人就往上提,直接从椅子上飞了起来。 周启深抱得紧,胸腔一压一压的,气儿顺不过来,“赵西音,你现在胆子越来越大了。” 赵西音忍着笑,“那你开不开心?” 周启深的鼻尖冰凉,挨着她温热的颈间,“开什么心,你要担心死我。” “唔,既然这么不受欢迎,那我回北京了。”她作势推他。 周启深不解恨,竟在她脖子上不轻不重咬了一口,“你敢。” 赵西音觉得疼,更觉得这姿势别扭,“你放我下来,我不舒服。” 周启深一顿。 赵西音小声说了句,“我生理期到了。” 他表情霎时复杂,半晌憋出一句,“这样啊” 赵西音被他逗笑,“你干嘛啊,苦大仇深的。” 周启深一声轻叹,“本来想干点什么的,这不是干不了了吗。” 赵西音是真不太舒服,不跟他贫。 周启深把人稳稳放下,脱了外套就往她身上罩,“怎么穿这么少?” 赵西音手指尖冰凉,不好意思地掩了掩长线衫下的纱裙,“新年,想漂亮一点。” 周启深点点头,“知道了,这是特意给我看的。” 两人依偎着,有说有笑地上了车。周启深没马上开,暖气开到最大,始终没松开她的手,摸她的手指,焐热,差不多了,他才猛地倾身过去,压着姑娘亲吻。 舌尖乱抵,唇齿相依。 喘不过气了,赵西音呜呜推他,周启深记着她身体,没敢太野蛮,静静抱了一会儿,等自己呼吸平息了,才转动方向盘,说:“你休息会,我带你去吃饭。” 赵西音瓮声道:“我不想吃饭,我吃不下。还有,周启深,你是不是不在家里,不然怎么到得这么快?” 周启深嗯了声,“我就在城区。” “大年三十,你不回家?” 周启深面色淡淡,不言,但一脸抗拒。 恰遇红灯,车子停稳,赵西音悄咪咪地伸手越过中控台,轻轻捏了捏他手背,“周哥儿,我是来陪你过年的,你就打算让我住酒店呐?” 周启深软了心,“酒店比家里舒服。” 赵西音气笑了,“那你回西安干吗,不直接留在北京?你是不是不想去给赵老师拜年?” “别在你爸面前说我坏话。”周启深反应挺强烈,“好不容易扭转点印象。” 红灯剩余十来秒。 两人安静七八秒。 赵西音忽然低声叫他:“周哥儿。” 周启深唇角微微一颤,然后说:“陪我回家一趟吧,我想给我妈上个香。” 从城区往西开,一小时车程才到周启深老家。 一段稍蜿蜒的公路,道路渐窄,村里大都是二层平房,红灯笼高悬,地上燃尽的鞭炮纸屑,偶尔几声狗叫。临近零点,也有不少人出来准备放礼花。 周启深的车很醒目,这村里也来不了几辆。 好多人都惊呼,“呀,启深回来过年啦?!” 周启深滑下车窗,倒是很客气地与人打招呼,“您新年好。” “一个人回的?” “爱人也回来了。” 边说,周启深边往后靠了点,没遮没掩地让出了空当。大家伙儿都副驾瞧,赵西音笑容甜美地和他们打招呼,“您新年好。” 车慢悠悠地继续往前开,赵西音瞪他,“你乱说什么呢,谁是你爱人?” 周启深无辜道:“我爱的人就是爱人,我哪儿乱说了。” 赵西音:“” ok,您挺有道理。 周启深又痞笑着问她,“那我呢,是不是你爱人?” 赵西音觉得怎么回答都得上他的当,干脆一巴掌转过他的脸,“专心开车。” 周启深悦色浮面,好像到这时,才真正有了过年的感觉。 到家,门锁着,屋里亮着灯,门口能听见电视声。 周启深没有钥匙,干巴巴地站着。他眼睛融入这黑夜,不见一丝光亮。赵西音轻敲门,一声,两声。 “谁啊?”先闻其声,脚步渐近,然后“嘎吱”一声,门开了。 赵西音笑得又乖又灿烂,“周叔,您新年好!” 周伯宁裹着一件黑色棉袄,眼底一年四季都是潮红,他显然愣住,在看到周启深时,脸色又暗了下去。 周启深脸色不比他软,硬茬茬的一根刺儿,从头到脚都是冷的。 但伸手不打笑脸人,赵西音还在这儿呢,大过年的,周伯宁到底没撒疯,只站在门口将将让出一个人的道儿,对赵西音说:“嗯,进来吧。” 老房子在四年前翻新过,一切都很新,虽大,但空荡荡的。电视里放着春晚,茶几上除了一瓶酒,一碟花生米,其余什么都没有。 周伯宁去了厨房,半天没出来。 周启深牵着赵西音的手,很用力的握紧,平声说:“坐吧,你休息一会。” 赵西音勾勾他的手指头,“没事儿,我陪你。” 周启深去偏厅,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是他母亲年轻时非常模糊的一个正面。周启深给她上了柱香,闭目合十,举香高于头顶,十分虔诚地鞠躬三下。 赵西音坐在客厅,安安静静看着。 结婚的时候她就问过,既然你在找妈妈,为什么还要给她设个牌位,这不是很矛盾么。周启深神色宁静,冷漠得不带一丝感情,他说,母亲既然逃离这个家,这里就是她心死的地方。 死了,就是再也不会回来的人。 这样的家庭,永远不回来都是对的。 那是赵西音第一次看到周启深内心的绝望与阴暗,让她心疼,也更了解他。 周伯宁常年饮酒,落下痛风的毛病,半天才端着两杯茶,一瘸一拐地从厨房走出。赵西音赶紧接过,顺带了周启深的那杯。 气氛沉默又尴尬。 赵西音从包里拿出红包,十分懂事地递给周伯宁。周伯宁看她一眼,收了。然后问:“晚上住不住?” 赵西音下意识地看向周启深。 周启深什么都没说,只牵起她的手,上了楼。 出乎意料的是,二楼卧房竟收拾得干净整洁,被子床单都是新换的,桌椅没有一层灰。赵西音想着,其实周伯宁每年都准备了这些,还是期盼着周启深能回家过年的吧。 楼上有浴室,周启深蹲在地上帮她拿衣服。 他人很细心,甚至分得清她行李箱中卫生棉是日用还是夜用。一叠整整齐齐地递给她,“水开热一点,楼上洗手间没有防滑垫,你小心些,洗完就出来,别老在里面玩儿水。” 赵西音抗议,“我哪有玩水?” “以前占着浴室泡澡能一小时,你不记得你晕过一次?”周启深轻哼一声。 赵西音刹时脸红。 怎么不记得,那次泡澡泡晕乎了,直接睡着,还是周启深把她给抱出来的,吓是真吓着了,又气又心疼,“老公对你不好?不好你跟我说啊,我改正,你别搞婚内自杀。” 赵西音笑得拿脚踹他,春光一片,两人眼神一对,就十分默契地滚在了一起。 原来一点一滴,他都记得。 都洗完澡后,赵西音裹着棉衣,有点不自然地站在床边。周启深正擦着头发,一身宝蓝色的绸质睡衣像湖中水色。他不着正装的样子,多了一分痞气劲儿。那种与身俱来的,不加收敛的,本性流露的气质。 一眼看穿她所想,周启深说:“你要不想,我去隔壁房间睡,这楼后面是座山,山腰上只有一户人家,空房子,很久没人住了,你用不着害怕。” 赵西音:“” 您闭嘴我可能还不害怕。 周启深又睨她一眼,正人君子坦荡荡的眼神,“你生理期,我晕血,想做什么也做不了。” 赵西音登时就笑出了声,边笑边骂:“你闭嘴。” 周启深也是眉目含春风,丹凤眼尾一上扬,眼廓就带了光一般,特别抓人。他躺去床上,勾着她,“西儿,来。” 赵西音乖乖躺到另一边。 周启深把她揽入怀里,焐热了的手掌贴在她小腹。 两人都是浑身一颤,为这久违的依偎与温情。 “还疼么?” “没事呀,老毛病了。”赵西音说,“第二天就不会疼了。” 默了默,周启深哑声:“我是说,那年,那年” 赵西音明白过来,他说的是那个孩子。与其耿耿于怀,想问不敢问,不如推诚布公。 “当时我手术没做好,自己也不懂这些,稀里糊涂的过了几个月。后来一直在季医生那儿吃药,已经好很多了。周哥儿,你别总拿这事梗在心口,你的情绪,我感受得到,也会受感染,我已经走出来了,不想再走回去了。你明白么?” 周启深久久没说话,只掌心一直按在赵西音的小腹上。良久,他答应,“从此以后,我都不会再让你一个人。” 赵西音用指尖戳他胸口,“这是你应该做的。” 两人对视,都笑了起来。 周启深真正放松时的笑容其实是很好看的,眉形如剑,眼廓狭长,很有男人味。赵西音用手指沿着他的下巴描绘形状,“周哥儿,你长得真好看。” 周启深心满意足地笑了笑,“嗯,像我妈。” 赵西音微微怅然,“这么好的孩子,怎么你爸爸就不喜欢呢?” 乍一提起周伯宁,周启深也没什么明显的情绪,他眸光盯在某一处,淡淡说:“他跟任何人的关系都不好,是一个十分自我的人。小时候的事儿我不太记得住,只知道他总打我妈,拿酒瓶敲她的脸,我印象最深的一次,我母亲的半边脸颊陷进去了。” 赵西音愣然,“他,他怎么下得去手。” 周启深语气始终平静,“没什么下不去手的,他一直就这么狂躁。后来我妈跑了,他变本加厉的把火气都撒我身上。刚进部队的时候,我的身体素质是新兵里最差的,因为营养不良。第一次吃食堂,我还问指导员是不是免费,然后我一口气吃了七碗饭,有个人在一旁笑得像傻逼。” 赵西音:“嗯?” “那是我第一次见顾和平。” 赵西音随即莞尔,枕着他胸口,安安静静的。 “周伯宁好吃懒做,偷钱偷酒被抓到过几次,次次被打得半死。同龄人也看不起我,说我是小偷的儿子。我当时恨透了,我跑去火车站,挑那种看起来像人贩子的问,问他们要不要男孩儿,把我卖去哪里都可以。” 周启深说起往事,平和极了。或许是受过太深的的创痛,疤痕厚得没了知觉,怎么□□都无所谓。 赵西音眼睛湿了,不敢说话,不敢安慰,怕一开口就是哽咽。 “我高三参加过西安市的联校统考,拿了第一,南方有两个大学想来特招,我拒绝了。因为我觉得,我能上清华。”周启深说到这,终于面露怅然,“可惜了,没缘分。” 赵西音颇有为他平反的气势,一下支起身子,大声说:“没上大学怎么了,你依然做得这么好,比好多斯文败类强多了!” 周启深挑眉,“你还跟过哪个斯文败类?” 赵西音也挑眉,“你当我两年旅游白玩儿的?青海的大强哥,甘肃的小强哥,多着呢。” 周启深细细一想,当了真,“还有联系?” 赵西音噗嗤一声乐了,“这醋你也吃!”边说,边去戳他硬实的胸。 周启深握着她的手,脸色动了动,“别乱戳。” 赵西音大着胆子看他,眼睫轻轻一眨。 馨香满怀,体温灼灼,周启深呼吸都有些沉,低声问:“真是生理期啊?” 赵西音咬了咬唇,用脚尖在他小腿上来回勾。 周启深真扛不住这份故意,语气不由凶了些,“吃死了我收拾不了你是吧?不许再动!睡觉!” 说罢,他一把掀过被子,不算温柔的把赵西音罩得严严实实。她想冒头,就被他按住脑袋不许抬。赵西音是典型的仗势欺人,这招以前没少玩,仗着他拿她没法,作天作地的撩人,回回逼他去洗冷水。 周启深不是什么圣人君子,三年独身,此刻还能为她打坐蒲团,清幽闭目已是够客气的了。 赵西音趴在他怀中,红着脸,很小声地说了一句话。 周启深一怔。 这一晚,过了很久,久到赵西音都有些后悔了,打定主意准备半道撤离时,就被已经入迷的男人一把按住。力气之大,是她从未感受过的。赵西音现在是真有些害怕了,方才的得意洋洋只剩一地鸡毛,她带着哭腔,“周哥儿,我手疼。” 周启深的表情沉醉不复醒,大冬天的,从额头到背脊,薄汗浸透了衣服。 小村镇不比城市禁放烟火,零点至,炮仗噼里啪啦,烟花一个接一个地升空。五颜六色并不精美,但够响、够飒、够纯粹,真真有了过年的气氛。 周启深低声说:“小西,我们复婚吧。” 滚滚红尘,沸声震地。 赵西音说:“好。” 79、长安初雪(3) 一个奔波劳碌却无比安然的年三十。 后半夜,外面仍时不时的有鞭炮声,周启深本就睡眠不好,难得在赵西音怀里阖眼,仍会被突然的炮声惊得皱眉。 赵西音便守着他,鞭炮响时,就轻轻捂住周启深的耳朵。 他熟睡的模样眉眼柔和,没有防备心。 赵西音拍拍他的肩,温柔安抚:“乖,睡吧。” 第二天,两人都醒的晚。 他们家这窗帘不够挡光,赵西音往窗户一瞄,就知道已经不早了。周启深比她睡得还沉,摇半天才不情不愿地睁开眼。赵西音在他额头印了一个吻,“周哥儿,新年快乐。” 周启深笑了笑,与她十指相扣。 简单洗漱,赵西音在旁边说:“你怎么回事呀,红包都不发,周老板也太小气了吧。” 周启深打开行李箱,拿了几十个红包出来。赵西音笑盈盈地伸出手,周启深却说:“你的不在里面,带包了吧,放你那儿。” 赵西音脸都垮了,推他一把,“臭人。” 之后两人打开卧室门,楼下叽叽喳喳的声音便听得十分清楚了。宽敞的客厅坐了好多人,老老少少都有。他们各谈各的,周伯宁就窝在一旁抽烟。 见到他俩,立刻都起身了,热热情情地招呼,“噢哟,启深新年好嘞。” 赵西音被这阵仗吓了小跳,周启深倒是习以为常,微微一颔首,看不出高兴。只偏头低声:“发红包。” 她下来前偷偷看过,一千块钱一个。 这里少说二十来人,襁褓中的孩子都有三四个。 赵西音明白,都是来向周老板讨吉利的。 周启深在这方面好像特别慷慨,颇有以德报怨的大度心肠。知道她不适应,散财童子当完后,周启深就牵着她出了门。 上车后,赵西音犹豫了番,早想问了,“你之前不是说,会告诉家里,我俩离婚了。那他们看到我,会不会觉得很奇怪?” 周启深单手转了把方向盘,把车身摆正,“不会。” “因为我根本就没告诉过他们我离了婚。”他平静道:“赵西音永远是我老婆。” 赵西音愣了愣,藏住心里的甜,佯装怨怪,“你要赔偿我名誉损失费!” 周启深点了脚油门,车速飚快,“我说错了吗?你不是我老婆?” 赵西音撇撇嘴,“至少现在还不是。” 周启深点头,“但我是你老公。” 啊呸,赵西音就该知道,他脸皮最最厚。 “我们去哪儿?”她问。 “市区转转,晚上带你和小六他们一起吃个饭。” 周启深在西安这帮朋友太能闹腾,也个个自来熟,看到赵西音熟溜溜地叫嫂子。起哄让周启深喝酒,周启深愣是一滴不沾,说你们嫂子对西安不熟,不放心让她开车。 把众人酸的呐! 小六是个没节操的,借着酒胆出馊主意,说,周哥儿不喝酒也行!那得比比胸肌! 毛病么这不是。 小六和一旁瞎起哄的已经脱起衣服造势,年轻朝气的小伙子,干脆利落,短袖一扯,腰腹乍隐乍现。周启深眼疾手快,把一旁看呆了的赵西音扯到身后,然后伸手按住她的后脑勺,不由分说地往自己肩上靠。 视线遮挡严严实实,不许她被带坏。 喝高了,失了分寸,空气都变得狂野。 赵西音还是有点颜值控的,扭来扭去,试图挣脱这个醋缸子。 周启深拿她无奈,“别看了,他们都没我的好。” 赵西音想都没想就说:“谁知道你这几年有没有疏于锻炼。” 周启深气得鼻子一歪,转头不悦呵斥,“都给我把衣服穿上!!” 赵西音纳闷了,这男人的g.点还真是奇奇怪怪的。 估摸小六他们还得疯,周启深索性提早带赵西音离开了。 西安的晚上没有北京冷,大年初一在大雁塔广场有灯会,这边离得近,两人权当散步了。赵西音问:“所以你回家过年,都是跟六六他们一块儿吗?” 周启深嗯了声,“他们有心,只要我回西安,都会过来陪。” 赵西音哦了声,“那以前我跟你回来,你都很老实啊。” 周启深睨她一眼,不冷不热道:“那时我是有家室的,总得做个好男人不是?” 赵西音掐他一把,“看把你给能的。” 两人漫步古城街头,呼吸成白气,像烟状的薄云,气温虽冷,但紧紧握在一起的手,却那么温暖。石路太长,两边是喜极的红灯笼,亮腾腾的光齐心往上,在夜空上织了一层灯罩一般。 灯影绰绰,人影成双。 每一步,都走出了七情六欲人间烟火气。 周启深记挂她还在生理期,怕她辛苦,就带她去坐观光车。二十块钱的车票,从大雁塔北广场到南广场一个来回,正好能把灯展看完。售票的收钱动作倒是快,撕了两张票就让他们去排队。慕名来看灯的人多,到他们时,前面那辆车还有空位,但只有一个。 工作人员要他们分开坐,说一辆接一辆,也不会隔得太远。 其实赵西音觉得无所谓,后边儿排队的还多着呢,刚想答应,周启深拽着她就往后面站,挺坚定地说:“咱俩不分。” 郑重其事,又满脸严肃,看笑了排队等车的人。 又等五分钟,两人终于坐上同一辆车。 赵西音笑死了,“周三岁,你幼不幼稚啊。” 周启深一本正经道:“大过年的,分什么分,不吉利。” 赵西音戏谑,“周老板,你是不是没少去烧香求姻缘?” 周启深不置可否,握着她的手说:“总之,你是我的了。” 两人游花灯,在熙攘的人群里亦步亦趋,观光车偶尔车铃轻响。回首望,来路光影重重,人声鼎沸。看前路,依旧柔情万丈。 周启深打开手机,“西儿,看这里。” 赵西音从旁边的红灯笼上挪回视线,“啊?” 就见周启深调开相机,揽住她的肩,把头轻轻靠了过来。 两人在相机取景框里依偎。 画面半秒定格,照片就拍好了。 赵西音抢过来一看,愁眉苦脸,“周启深,你好心机,把自己照得这么帅,却把我照得像个小呆呆。” 周启深把手机抢回来,笑着说,“很可爱。” 说完,就发了朋友圈。 就这一张照片,没有任何文字。赵西音拦都拦不住,哎的一声,“你也照张好看点儿的!!” 周启深挑眉说:“紧张啊?” “你微信里那么多女的,总不能太丢人不是?”赵西音小声说。 听出是陷阱,周启深很有求生欲,“我微信从不加乱七八糟的人,跟以前一样。手机密码都没改,是你生日,不信你自己看,随时经得住组织检查。” 就这一会儿工夫,周启深的微信就炸了。他好友圈的人几十条信息的发: “周哥儿真的过年了!” “我靠,嫂子回来了,嫂子牛逼。” “周哥儿什么时候办婚礼,酒记得从我这儿批发。” 老程言简意赅,就回了句:“呵呵。” 最后是顾和平,“周启深请进群发红包雨,别躲着不出声。” 赵西音看他还真发,十几个不带眨眼的,他们仨男人的群,老程把昭昭临时拉了进来,红包抢完,昭昭又退了群。 真是一个冷漠的红包杀手。 也就发个朋友圈的功夫,观光车就到了终点,司机说可以下车了。 赵西音一脸懵,“这坐了不到三分钟吧?” 司机讲:“没事儿啊,回程也可以坐。” 赵西音无奈极了,“交智商税了,走路也用不着多久哎。” 周启深从后面环着她,“陪你走。” “你走就走,手放哪儿呢?”赵西音无语。 周启深若有似无地触碰,装得道貌岸然,“手长,没处放。” 赵西音笑着躲,“周启深,你正经点!” “昨晚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滚!” 在一起了,那些痞坏就不遮不掩了。灯景甚美,赵西音忙着发短信拜年,低头不看路。周启深挡在她身前,拽着她胳膊不让被撞到,他瞄了一眼,她从不群发那些问候语,一个字一个字地敲,特正式的拜年。 亲朋好友轮完一圈,戴云心,小月亮,黎冉,小顺儿,赵西音犹豫了下,给苏颖也发了条。这些是周启深知道的,之后她发的那些,他一个都不认识。 赵西音把他的脸往反方向推,“不许看我。” 周启深哦了声,“那我早几年就已经不止看过了。” 赵西音抡着拳头捶他,小声嗔骂,“你混蛋!” 正说着,她手机来了视频。周启深也就嘴上调侃,其实很尊重人,拉开了些距离,也不打扰。赵西音说:“我在西安,你看这灯,漂亮吗?” 她原地转了一圈,手机伸长。 又走到周启深身边,屏幕挪过来些,“不是一个人,这是我男朋友。” 视频的是一个五十多的妇女,周启深没想到,便多看了一眼。赵西音很快就把镜头转开了,几句问候之后,挂了。 “她姓冯,就我跟你说过的,那年在青海遇见的好心人,如果不是她好心载我一程,我真得冻死了。” 周启深嗯了声,“你们还有联系?” “对,她人很好,就靠开车接客挣钱,还有个读高三的儿子。”赵西音说。 看完灯展,他们当晚就住在了城区。 周启深在会所楼上开了一间房,赵西音不要他陪,他就去楼下包厢继续跟六六他们厮混。周老板年轻时贪财好色,三十而立后,独留打牌这个爱好。 玩到十二点,他就撂局走人。 六六他们抗议,“周哥儿不能赢了就跑,这还早呢!” 周启深淡声说:“你们嫂子怕黑,没我陪她睡不着。” 大过年的,把众人给酸翻了。 年初二,两人就飞回了北京。 赵西音还奇怪,“不是说初三才走么?” 周启深笑着答:“我得尊重传统。” 赵西音听迷糊了。 “初二得去给老丈人拜年。” 赵文春当然喜不自胜,看到他俩高兴的不行,“不是说明天才回吗?坐坐坐!” 他忙里忙外,又是端瓜子,又是抓糖的,还抽空给老朋友打电话,“那啥,我中午不来了,没呢!我闺女回来了!” 赵西音忽然有点心酸,暗暗拧了把周启深,小声说:“早知道就不去西安陪你过年了。” 周启深知道她愧疚,承诺说:“把爸接过来一块儿住,以后年年陪他。” 一顿其乐融融的午饭后,老程打电话让周启深带上赵西音出来聚聚。赵西音不落忍让赵老师一个人在家,周启深也不勉强。 到了京郊的园子里,顾和平和老程正钓鱼呢,湖面结了一层薄冰,钻开两个洞,两人玩得不亦乐乎。周启深对这老年人活动没兴趣,抓了把鱼食有搭没搭地投喂。 顾和平看了半天他身后:“你咋不带小西过来?” “她在家陪她爸。” 老程问:“你俩什么时候领证?” 周启深笑着说:“总得等民政局上班啊。” 老程和顾和平对视一眼,彼此眼里都写着“你好可怜”。 周启深被他俩逗笑,“有事没事?” 都不太想搭理他。 周启深挺惬意,一捧鱼食落水,拍了拍手心,忽然问:“庄邱最近在干吗?” 顾和平说:“做投资,到处拉人脉,哪哪儿的圈子都有他。我听消息说,也想投电影捧明星。” 周启深没说话,只沉默地点了根烟。 原本钓完鱼,晚上是回市区吃饭,再开个房玩牌。但周启深说不去了,在西安折腾累了,回去休息。老程他们不作他想,嫌弃挥手,让这个情场得意的人赶紧滚蛋。 从庄园开车出来,走远之后,周启深给徐锦打了个电话。 “联系一下祈宇明律师。” 徐秘书应声,“明天上午可以么?” 顿了下,周启深说:“改晚上。” 次日,周启深下午五点多才办完事往约定的地点赶。他下车之前,从储物格里拿了两瓶药,里头就剩一次的量,他直接往嘴里倒。 侍者带路,一进房间,周启深又换上笑脸,“真不好意思了,过年还让您跑一趟。” 祈宇明五十五左右,身材中等,但气质稳重,不管是否放假,只要谈工作,永远西装革履,精神体面。他也笑着说:“职责所在,应该的。” 周启深往沙发上一坐,下意识地掐了掐眉心。 祈宇明让人给他泡了杯菊花茶,“假期就不要忧思多虑,该好好休息。” “回了趟西安,乏了。”周启深叠着腿,喝了口茶,说正事,“东西拟好了?” “好了。”祈宇明打开笔记本,推到他面前。 那是一份《婚前协议书》的拟稿 男方:周启深,身份证号码:610103198xx 女方:赵西音,身份证号码:110101419xx 双方感情真挚,达成共识,走入婚姻。特将婚前及婚后情况约定如下: 男方婚前实属京贸集团,任创始人、执行董事之职,持有股权比例70%。其名下: 教育机构两家。 北京xx房产十套。 广州、深圳、武汉等各地房产合计十余套。 汽车x辆,车辆行驶证号列表如下。 委托方正期货、中恒期货证券资管、基金资管。累计值为xxxxx万。 特此说明,协议内容所提“财产”范围不宜作狭义理解。 经双方确认,此协议约定的收入都视为夫妻共同财产。婚后,赵西音女士无条件、共同享有周启深先生全部财产,无论何时、何种情况,男女双方拥有平等处置权。并授权祈宇明律师团队提供必要的法律援助。 以上,公正有效。 周启深看完后,把笔记本还过去,“可以,走流程吧。” 祈宇明身为律师,职业道德上自然不会多加评议。但他与周启深是多年挚交,于私,难免多提醒几句。 “知道你和小赵不容易,这么多年能再走到一起,是缘分,是幸事。但深儿,我做律师二十多年,什么样的夫妻都见过。当然,小赵很好,是好姑娘。但你这样做,掂量过轻重,明白背后的意义吗?” 周启深看着他,目光沉稳平静。 祈宇明说:“你这十多年的奋斗、心血,身家性命,以及日后几十年的发展,都折半送给了这女孩儿。人性善恶不一,世上之事也无永恒。我所说或许你不爱听,但人生苦短,结局既有功德圆满,也有好梦难圆。你这样破釜沉舟,是没给自己留退路的。” 语毕,落针安静。 周启深似是认真考虑,随后神情愈发放松,他淡声笑,沉声答:“看淡了,不过都是些身外之物。退一万步讲,以后就算我出什么事,小西也有依身傍命的资本,足够她好好生活。她跟了我两回,她不容易。” 从今往后,平步青云也好,江河日下也罢, 周启深看向祈宇明,郑重说:“祈叔,我难得去爱一次,一次就这一个,我认了。”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aaamberrrr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陈小陳5152个;何小盒、sillyplayer、小棕是铃铛、agnes蔡、毕绍欣helena、酸牛奶、咿呀咿呀哟、叶昔1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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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说什么傻话。”赵文春摇了摇头,“嫁人了,迟早是要走的。爸爸也不是反对,就是有点舍不得。虽然你那两年在外面旅游也不怎么回家,但总算还是有个念想。就,有个盼头。盼着姑娘回家,你回来了,这才叫家。” 赵文春是笑着说这番话的,边笑边伸手将女儿的碎发别至她耳后。 “但嫁人了,就有另外一个男人来宝贝你了,爸爸心里有点空落落的,说来说去,还是怪周启深,这年轻人真不干好事,欺负我一次,还得欺负我第二次。哎,不然爸爸改主意吧,不嫁这男人了。” 赵西音点头,再点头,鼻子酸得根本不敢开口。 “既然复婚,爸爸有几句话一定要说,小西,你的脾气也要改,之前种种,你也有不对的地方。夫妻是互相体恤,是取长补短,是平平淡淡却又长长久久地过日子。知道什么是日子吗?柴米油盐,生活琐碎,生老病死,福祸共担。启深呢,性格是有多疑的那部分,你呢,是个大智若愚,很理想化的孩子。你试着理解他,站在他的角度,以后遇事,多考虑,多思量,不冷战,不争执。” 赵文春说:“求同容易,存异却难。可夫妻最重要的,就是求同存异啊。” 赵西音的眼泪一颗一颗往下坠,像无声的雨。 “同为男人,爸爸看得出来,启深是真的很喜欢你。他是个可怜孩子,从小无依无靠,如今能有这样的事业和成就,真的不容易。小西,给他一个温暖的家,你得相信,他这辈子都会感激你的。” 赵文春顿了顿,又道:“我也给你备了一份嫁妆,我最近不太记事儿,都写纸上了,等整理好了再给你看看。” 赵西音破涕为笑,“又不是第一次结婚,无所谓的。” “那怎么行!”赵老师一下子就激动了,“结一百次也是我的宝贝闺女!” 赵西音垮了脸,愁眉不展道:“赵老师,您可说点好听的吧。” 赵文春也意识到似乎不太吉利,于是“呸”了一声,然后拿脚往地上使劲儿踩,“不作数不作数。” 看着父亲近乎幼稚的举动,赵西音眼睛又酸了。 大年初三这天,赵文春父女俩跑外边给亲戚拜年,赵家这些亲戚城东城西分散的很,一天下来,赵西音累的够呛,赵老师倒是挺有劲儿,到家换了身衣服,又乐呵呵地和老邻居们听戏去了。 赵西音刚准备洗澡,手机响。 来电人让她大感意外,竟是苏颖。 接听后,苏颖言简意赅,“方便吗?下楼聊聊。” 赵西音裹着羽绒服就下了楼,过年车少,她一眼看到打着光的那辆polo。苏颖自己开车,滑下车窗对她招了招手。 平心而论,苏颖这样的咖位,开辆十来万的车确实过于低调。但一想到她性格如此,好像也没什么不可能的。赵西音上车,绽开笑脸叫人,“苏老师,您新年快乐。” 苏颖点了下头,“新年快乐。” 那次过敏她还没完全好,赶着过年所以提前出了院。仔细一看,脸上还有颜色很淡的红印。赵西音又记起自己做错的事,方才的兴高采烈很快怂怂地蔫了回去。 “进组后最多两个月,《九思》的舞蹈部分就能结束拍摄。之后你有计划和安排吗?”苏颖问。 “没想过。”赵西音说:“可能休息一段时间,或者回我朋友那继续帮她开网店。” 也不是没想过。所谓的机会倒是很多,张一杰和戴云心都抛出过橄榄枝,但赵西音就是犹豫不决。 苏颖说:“你不喜欢进娱乐圈。” 赵西音憨笑,“我太懒了,也不太会说话。” 这点苏颖倒是赞同,“你性格不合适。” 赵西音嘴角撇了撇,没否认。 “喜欢跳舞么?”苏颖又问。 “当然。”赵西音肯定答。 一刹安静。 苏颖拿着手机回了条短信,边回边问:“那你想不想来我的艺术中心?” 她反应如常,甚至语气都是平平静静的。像突然记事,像无意想起便顺嘴一提。没有功利心,没有明里暗里的谆谆告诫,没有极力渲染的高薪厚禄。 你喜欢跳舞,那你就来我这里。 这就是理由。 “《霓云奔月》下半年起,要拓展全国巡演。从北京开始,天津,苏杭,武汉,长沙,南宁。艺术中心也已接到国外邀约,如果对接顺利,也将安排国外巡演。”苏颖素以清高孤傲示人,但在谈及这些时,眼里的骄傲与自傲显而易见。 她说:“你如果有兴趣,可以过来试一试。” 赵西音怔然,眼睫眨了又眨,直瞪瞪地望着苏颖。 苏颖被她盯得不自在,皱眉问:“我过敏还没好,不用这么看我。” “不是,苏老师,我对这支舞一点也不熟悉。”赵西音说。 “不熟就学。”苏颖最烦听这种废话,直接了当,“我让助理把艺术中心的资料和合同模板发给你,你若来,刚开始工资肯定不会给你开很高,以后上座率不错的话,再给你加成。” 苏颖也是至情至性,丑话说在前,是什么就是什么,从不天花乱坠画大饼。其实接触几次就知道,她是干实事的人,是真把跳舞当跳舞。 说完,苏颖按了车锁,赶人下车。 赵西音站在原地,目送车子驶远才迈步回家。 苏颖的助理办事果断,很快给她发来资料,还发了个卖萌的表情,“小赵,其实颖姐很欣赏你哒!” 赵西音抱着资料认真啃读,又在网上找了相关的演出视频,凌晨两点多才睡着。周启深早上八点多给她打电话,她赖在床上眼睛都睁不开,迷迷糊糊喂了一声,然后又睡着了。 再醒来是上午十点,赵西音被睡神附体,坐在床边呆滞了五分钟还没醒神。手机响的时候,她以为是周启深,慢吞吞的翻出来一看,醒神了,是戴云心。 戴云心提着礼盒,倒是很有心地给赵文春拜年来的。对于女儿的恩师,赵老师向来尊敬有加。两人在客厅聊天许久,赵文春感激道:“小西能有今天,少不得您爱护照顾。” 戴云心亦客气,“是她自己努力,也很懂事。《九思》这部电影一拍,以后机会更多,舞台更大,我会帮您看着她的。” 赵文春说:“这个全看她自己,毕竟跳舞也不是非进哪个圈子不可,只要喜欢,到哪儿都能跳。她开心就好。” 戴云心坐了没多久就起身要走,赵西音很自觉地送她。 下楼时,两人一前一后。 戴云心从包里拿了个文件袋给她,“我今年准备筹备一部电影,我希望你也参与进来,你永远是我最好的学生,你七岁跟在我身边学舞,十九年了。师傅是真心为你着想,你值得更好的。” 赵西音愣了下,打开文件夹,看了一眼标题。 原以为会是舞台剧相关,但没想到竟是一部都市爱情片。 赵西音懵懂问:“师傅,您这是要转型啊?” “舞台剧在市场上只是小众占比,做出来,很难有人来买账。虽然受国内外电影节的欢迎,但叫好不叫座有什么用,投入这么多资金精力,谁不想着赚” 戴云心忽地收声,笑了笑,“小西,你很贴近故事女主角的气质,我会极力向制片方推荐你的。至于片酬,你放心,到我公司来,我不会亏待你,以后各种活动和广告邀约的机会都很多。” 赵西音默然安静。 戴云心顿了下,“怎么,不愿意?” 赵西音扯了个笑,没说话。 戴云心琢磨着,热情慢慢冷却。 出楼道,到车边,戴云心转过头,忽然问了句:“是不是跟周启深又在一起了?” 赵西音:“嗯。” 戴云心说:“你们是哪种在一起?” “复婚。”赵西音坦然答。 戴云心点点头,“但我给你提个醒,你拍《九思》这部片子之前,是与剧组方签过协议的。在拍期间,禁止传出个人恋情。” 赵西音抬起头,完全没想到这层。 “当然,周启深作为最大投资方,也就任他所为了。但他毕竟不是圈内人,小西,你是要在这一行长长久久走下去的。这些事情一旦被有心人大肆宣扬,你的路人缘,业内对你的看法一定会大打折扣。” 戴云心说得有理有据,一板一眼,“你想担着背后有金主的声名走下去吗?小西,以你的业务能力,完全可以避免。不要被一些可有可无的东西,对你造成诟病。舞蹈演员的黄金发展期就这么几年,现在是你最好的时候,你要掂量轻重,懂得取舍。” 戴云心是掐准了她心思,挑她最在意的,最想要的,最不甘心的点来攻心。说完,她也不多留,“我走了,你仔细考虑,我等你回信。” 奔驰驶远,卷起地上残留的落叶。 晚上,周启深接她出去吃饭,问她想吃什么,赵西音蔫蔫儿的,“不想出去吃。” “好,那去超市买点菜,我给你做。” 赵西音拽着他袖子上的一个花纹装饰玩,“周哥儿,我想吃泡面。” 周启深笑了,“大过年的,吃什么泡面,我又不虐待你。” 赵西音抓着他一顿猛摇。 周启深按住她的手,“别摇,头都被你摇断了。” 赵西音可怜兮兮地望着他。 周启深抬手摸了摸她的头,无奈妥协,“好,吃泡面。” 回梵悦,两人一人一桶康|师傅,周启深这人有点洁癖,泡面之前就把自己卧室的门关得严严实实,不想窜味。赵西音盘腿坐在地上,边看电视边大快朵颐,指着综艺里的那个女明星惊喜:“是安蓝,我很喜欢她的!” 周启深看了一眼,淡声说:“嗯,还记得唐其琛么?” “记得。”赵西音说,“你上海的朋友。” “以后跟他吃饭的时候,不提这个人。尤其是在他太太面前。” 赵西音一听就懂,哦了声,“跟你一样,都和明星谈过恋爱吧。” 周启深挑眉,“如果你算明星,那我确实谈过。” 赵西音似是很认真地想了想,说:“我不想当明星。” “我知道。”周启深从沙发上站起,然后挨着她也坐在地毯上,“我家小西什么都不要当,做你自己就好。” 赵西音眉开眼笑,卷了一勺方便面送到他嘴边,“赏你的。” 周启深嫌弃地挪开脸,“啧,熏人。” 赵西音也就解解馋,年后就得进组拍摄,真不敢多吃。她回归跳舞后,体脂率一直维持在合适水平,这是基本的职业素养。泡面吃了五六口,就乖乖倒去了外面垃圾桶。 回屋后继续看,她这人有个习惯,看入迷的剧非得一口气看完大结局。周启深瞄她好几眼,终于忍无可忍,拽着她的手强制性的掰过身子,不悦道:“眼睛不要休息的?” 赵西音就把脸凑过去,“周哥儿给按按。” 周启深最受不得她撒娇,言听计从,食指围着她的眼睛划圈。起先还能有模有样,渐渐的,力道就变了。他的手指往下,沿着女孩儿的鼻梁、唇瓣、下巴一路烧火,最后停在锁骨处。 赵西音本能反应地搂住他脖颈,周启深勾住她的腰,用力把人往身上带,声音似下蛊,说:“今晚不走了。” 赵西音心跳如雷,“我没带衣服。” “穿我的。”他说。 赵西音伸出一根手指,“那再让我看一集综艺?” 周启深皱了皱眉,“还会讨价还价了。”到底还是顺着她,在她屁股上不算温柔的拍了拍,“去吧。” 后来周启深去洗澡,赵西音估摸着差不多了,就去他卧室衣柜里找换洗的衣服,周启深的穿衣品味一向不错,衣服收纳得也整齐。赵西音随便找了件衬衣丢床上,顿了下,又红着脸把白色换成黑色。 正胡思乱想,就听浴室里的周启深叫她,“小西,帮我拿瓶洗发水。” 他指挥得一本正经,赵西音不作他想,从储物房里找到后走去浴室门外。 “你开下门,我递给你。” 门锁轻声转开,一条缝。 男人湿漉的手背缓缓滴水,赵西音递过洗发水,刚碰上,手腕就被狠狠拽住。 赵西音一声惊叫,直接被拖到了浴室里。 “嘭”!的一声,门关紧,久旱逢甘霖的亲吻就落了下来。 热水飞溅,热气弥漫,温度一高,呼吸都沉了几分。周启深太凶,花洒的水都往她嘴里飞溅。赵西音抵着他,小声说:“我吃了好多洗澡水,我们去外面好不好?” 周启深抠紧人,“好,待会再去。” 水雾里,对视里,蒸腾的温度里。 再多言语都是累赘,只这一眼,来时路,向远方,这一程先苦后甜,回甘无尽。 赵西音其实有点紧张,久不经事,偏偏周启深这架势很彪悍。她不断安慰自己,放轻松,别紧绷。一段要死要活的前奏,周启深全程主导,兴风作浪。 在她身上腻了个遍,赵西音觉得自己差不多了,准备好迎接时 身上的男人一僵,腹肌颤了颤 然后一切都静止了。 花洒没关,徒听水声哗哗啦啦。 周启深埋头在她颈间呼吸又急又烫,赵西音不解,“嗯?” 他咬牙,一字一字道:“不许说话。” 赵西音愣了愣,总算反应过来。她内心五味杂陈,使劲憋着笑,指尖轻戳他肩膀,软声问: “周启深,你就完事了啊?” 作者有话要说:进去了么? 已经结束了。 周老板肾不好石锤。。 81、我亦飘零久(1) 周启深撩得太心急,自己本身就不是能克情的人。 两人以前刚结婚那会儿,他放纵得没底线,赵西音这么性冷的一个人,都生生被他带出了火花闪电。 分离近三年,此刻是他的情不自禁。 赵西音不敢笑,怕伤了男人自尊,只温柔地抱住他,“周哥儿,没关系的,男人过了三十岁吧,身体往下走也是很正常的。” 周启深真憋屈至极,眼睛熬红,身上全是她抓的痕印。 这叫什么? 雷声大,雨点压根就没落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摸了摸她的脸,“你先洗澡,我出去醒醒神。” 赵西音小心翼翼垂下视线,周启深已经比她还快的扯了浴巾围在了腰间。 关上浴室门,只听见淅沥的水声。 周启深赤脚踩在木地板上,一串湿脚印很快映干。他去书房,衣服懒得穿,双手撑着桌沿,微弯腰,背肌乍隐乍现。落地窗只拉上一层薄纱,隐约可见新央视大楼的轮廓。 周启深看着看着,自己先笑了,低着头,深深呼吸。 浴室是主卧那间,赵西音洗完澡出来,房间见不到人。她也不急着找,看到之前放在床上的那件黑色衬衣,下意识地抿了抿唇。 周启深在书房静心,想着恢复一下心情再进卧室。却听见两下敲门声,他侧过头,赵西音的小脑袋冒了出来。她狡黠地眨眨眼睛,“周哥儿,你不来陪我睡觉吗?” 周启深笑了下,“你乖,等我一会儿。” “我不等了,我现在就要你陪我睡。”赵西音边说边推门,完全敞开之后,她穿着周启深那件黑衬衫,只敷衍地系了一颗扣,女孩儿皮肤白,黑白之反差,视觉上的冲击是极致。 赵西音的眼睛很亮,像润了水,她朝他走近,每一步,眼中就是一圈涟漪。 周启深神色暗了几分,靠着桌沿懒散站着,半干的头发几缕垂在额前,背后是黑夜,眼前是佳人。他夹在中间,生生感受到了压力,无形,却似刀光剑影,赵西音真要收拾他的时候,他毫无反抗之力。 赵西音搂住他的脖子,踮脚在他耳边轻声说:“周哥儿,我给你跳支舞吧。” 周启深一怔。 赵西音七岁起,给那么多人跳过舞,唯独他没正儿八经地看过。她笑盈盈地向后退两步,捏着窄窄短短的衬衫下摆,伏腰行了个公主礼。 周启深笑容深了些,负手环腰,挑着眉梢。 赵西音在唱盘上选了一首歌,音乐起,妖冶的女音瞬间淬了气氛。那是一首爵士英文歌,赵西音和节奏融为一体,一个眼神勾过来,周启深就有点招架不住了。 他看到那件黑衬衫仿佛有了生命力,活了,软了。一会像春水,一会如艳霞,然后那粒敷衍的扣子自行松开,黑衬衣又成了起伏的山峦,又像是翻转的波浪。年轻的身体胶原满满,她慢下脚步,朝他走来。一步一步,像不知餍足的猫咪。 赵西音抱住周启深,与他十指紧扣,带着他,跟着音乐一起轻扭。 风情月意,春风一度。 周启深把书桌上的东西一并扫开,然后不算温柔地将赵西音推换了上去。 直至这一刻,赵西音心里还是轻松的,按照周启深刚才在浴室里的表现推测,最多大概不超过一分钟吧。她刚庆幸,不到半秒靠!眼泪都给飙出来了! 后半夜,赵西音已经晕晕乎乎的了。怎么形容呢,像是夜游了一次这个房子。书房,卧室,客厅,甚至他口渴,都舍不得放手,抱着人去了厨房。 赵西音最后的意识,是主卧南墙的那一整面落地窗。 周启深按了遥控,窗帘完全拉开,cbd的霓虹光影毫不吝啬地溜了进来。 赵西音抓了把周启深的手臂,用尽全力却依旧虚弱地骂他,“周哥儿,你变态” 再醒来,天光已亮,周启深太久太久没睡到这么晚了。他翻了个身,仍不愿动,搂住赵西音也不让她起。他健身很科学规律,肌肉匀称,却不显壮实,刚刚好的三分性感。 赵西音被他的胯骨磕得腰疼,十分不满地挣了挣。 周启深第一句话却是问:“诶?赵老师昨晚没给你打电话?” 赵西音脸又烧起来了,“没打。” 周启深嗯了声,“你爸比你好搞定多了。” “喂!”赵西音立刻不满,翻过身与他面对面,“我哪儿不好搞定?别把我说得跟悍妇似的。” 周启深哦了声,平静道:“昨晚是挺好搞定的。” 赵西音笑着起身,长腿一迈,十分灵活地翻坐在他身上。她假装去掐他脖子,周启深扯开被单往两人头上一罩,世界瞬黑,两人抱在一起,赵西音所有的抗议声都围堵在了吻里。 这次没持续太久,十一点,两人就都起床洗漱。 周启深还洗了个澡,边擦头发边站在门口看她,“你今天不练功了?” 她的习惯,早晨起床后,随时随地能压压腿,劈个一字马什么的。赵西音对着镜子愤愤道:“腿根疼,劈不了。” 周启深点点头,“也是,昨晚我已经帮你练过了。” 赵西音回头嗔怪:“走远点!” 周启深笑得神清气爽,回卧室换衣服,也不再顾忌她,浴巾松开落地,他的内裤清一色的黑,西装裤套上,上半身的轮廓格外凸显。周启深原本想穿衬衣,手一顿,又改成了羊绒高领打底。 今天还要出门办事,脖子上全是昨晚被女人挠的痕印。 “你今天去哪儿?”赵西音倚在门边。 “去见个朋友。”周启深从衣镜里看她一眼,“一块儿?” “不了,我也有点事。”赵西音问:“你知道苏颖么?” 周启深今天没穿西装,一件短款的黑羽绒很休闲地披在身上,“知道,对你不热情的那个。”他侧过头,“怎么?对你使脸色了?” “没呢。”赵西音说:“她想让我拍完这部电影后,去艺术中心跳舞,学《霓云奔月》这一支,然后跟着她全国巡演。” 周启深问,“你什么想法?” “我还没想好呢,”赵西音努努嘴,“这边拍摄还没结束,先缓一缓吧。” 周启深嗯了声,“我不干涉你的决定,怎样都好。” 赵西音笑着跑过来,从身后搂住他的腰,脸在背上左蹭右蹭,“周老板你怎么这么帅呢!” 周启深被她蹭得有点站不稳,笑着说:“以后都是你的。” 两人都收拾好了,临出门前,周启深从抽屉里拿了个东西,走去正在换鞋的赵西音身边,然后塞进她掌心,“跑来跑去的,不方便,这车你先拿来代步,开不惯我再给你换别的。” 是一辆崭新的奥迪。 赵西音拿驾照很多年,驾龄也不短,周启深对她技术还是有谱,独自上路没问题。两人都到这份上了,再推辞和划清界限实在没必要。赵西音大方接了,还蛮得意地晃了晃,“以后换我来接你下班。” 周启深牵住她的手:“荣幸之至。” 这辆新车也不知他什么时候买的,手续牌照一应俱全,赵西音适应了一程后,就提上了点速度,开去了城郊苏颖的那座艺术中心。 而这边,周启深往相反的方向,去了城西。 “周先生,您这边请。”护士带路,上三楼。 整洁明亮的走道,两边分布着医生办公室。最当头,周启深推门进去,颔首道:“胡医生。” 此人清瘦,文质彬彬的模样,四十出头却看不太出年龄。他说:“启深,你坐。” “检查报告出来了吗?” “出来了。”胡医生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翻到其中一页递给他,然后手指在其中一项上点了点。 周启深心里有数,抬起头,“你的建议。” 胡医生说:“先观察,如果你的不适症状持续加重,再做一次复查。” 周启深默了默,“好,我知道了。” “这边走位再多一点,潇潇,你看直了,队伍不直,对,转过来,很好。” 苏颖在台下亲身指导,这批应该是年轻小演员的试场,模样稚嫩,但神情专注,跳得分外认真。苏颖一视同仁,又走回摄影屏前看效果。 “你觉得怎么样?”她忽问一旁的赵西音。 “这里。”赵西音伸手在左边圈了圈,“这个站位的弧太圆了,而队伍前边,您看这个三角造型,很周正。过渡得有些不太自然。” 苏颖思索一番,站直身子喊话:“邹宇和肖甜,你们位置调整。” 这样一看,她点头,“确实好很多。” 赵西音随后安静退到场边,不打扰她工作。 几分钟后,苏颖走过来,递给她一瓶水,“考虑得怎么样?” 赵西音迟疑了下,问:“苏老师,我如果跟你签合同,有没有另行规定?” “比如说?” “就,合同期间不能谈恋爱,不能结婚之类的。”赵西音声音越来越小。 “不会。”苏颖平静答,过了两秒,大概觉得她这想法实在荒谬绝伦,以一种“你长没长脑子”的眼神不耐落向她,“我又不要你演偶像剧,谈不谈恋爱关我什么事?你给我把舞跳好了,你想干嘛都随便。” 赵西音鼓鼓腮帮,“哦。” 苏颖是明眼看世,心里门儿清,知道她这么问,肯定事出有因,直接道:“戴老师也找过你。” 赵西音一愣。 瞧她表情,答案便明明白白。苏颖斜倪她一眼,“那你怎么不答应?” “我不想演电影。”赵西音表情木木的,心里头装了事。 苏颖说:“戴老师如今风生水起,哪行哪业她都做得鹏程万里,你是她的爱徒,她需要你的时候,你反倒投入我的阵营,想过没有,就不怕伤了你们的师徒情分?” 她语气平静,平静得甚至有些冷情。 明明是抛出橄榄枝,却又好似一点都不在意,把其中要害说得直白客观,意思很明确,你要来,就把轻重给我想清楚了,别到时候犹豫矫情,整一堆幺蛾子。 赵西音想了想,问:“苏老师,我是不是让您也为难了?” “不为难。你来,我欢迎,不来,我也理解。”苏颖态度始终如此,有傲骨,有自矜,超然物外,坐树不言。半晌,又道:“我知道戴老师要筹备电影,算了,我也没太抱希望,当我没说过。” 赵西音却笑了笑,“苏老师,您特别像我姑姑。” 苏颖眼眸微转,又冷下两分,“你姑姑年龄多大?” “五十二岁。” 苏颖脸都气绿了,扭头吩咐助理,“中午不许给她订盒饭,让她看着我们吃!” 赵西音后悔咬舌,可怜委屈道:“对不起,我不是说您老。” 苏颖故作严厉,转过身,嘴角却扬起一抹极小的弧。 赵西音看完两场彩排,下午四点多才从艺术中心往城区赶。这辆奥迪tt小跑车是珍珠白,开在路上很惹眼。前面十字路口的红灯等候时间稍长,黑色奔驰里,司机按了驻车档。 今儿北京城天气好,暖阳明晃晃的,临近傍晚天光依旧大亮。 庄邱刚电话谈完事,手机握在手心还是烫的。他滑下半边车窗透气,往外一看,眼睛定住。奥迪车里,赵西音低着头不知是不是在回短信,她扎着马尾,侧颜赏心悦目。 庄邱饶有兴致地看着,翘着腿,叠着手,眼神直接而赤|裸。赵西音有所察觉,下意识地望过来,见到是庄邱,愣了下。 庄邱把车窗完全滑下,笑眯眯地对她招了招手。 赵西音略一颔首,然后面无表情地关上了车窗。 绿灯通行,小跑车嗖的一声驶出了。 “哇喔”庄邱啧啧赞叹,然后重新拿起手机,接通后,他口腹蜜剑,含枪夹棒地说:“戴老师,我刚从上万那边儿过来,您猜我见着谁了?” 这个地名戴云心自然熟悉,苏颖的艺术中心就在那块。她语气略有不悦,“庄总啊,见着谁了?” “小赵同学啊。”庄邱笑呵呵地说。 戴云心哪会没有联想,几秒安静,倏地就把电话挂断了。 庄邱暗斥:“跟老子摆什么谱。” 他秘书坐副驾,回过头问:“别动气,戴老师还都求着你给她电影做投资呢,到时候给她看点儿脸色。” 庄邱嗤声,“不急,我留她还有用。” 赵西音在路上给周启深打了个电话,他接得快,很轻的一声,“嗯?” “你在哪儿呀?” “公司。”周启深答完,又对旁边人说:“项目书明天发去亚汇,让林总工程师与他们进行技术对接。” 赵西音立刻压低声音,“在开会啊?那我挂了哦。” “没事儿,”周启深问:“忙完了?” “是呀。” “那你过来吧,等我一起回家。” 听到“家”这个字,赵西音不知不觉扬起笑,看着前路,连一直遇阻的红灯都变得格外可爱了。 到京贸,赵西音坐电梯上高层,然后悄悄推开他办公室的门。 周启深坐在宽大的红木桌后,桌对面坐了四五个人,徐秘书则坐在周启深身后做会议记录。赵西音动作很轻,把存在感降到最低,周启深隔着距离,下巴对她抬了抬。 赵西音默契地比了个“ok”的手势,然后坐到五六米远的会客区。 办公室宽敞明亮,周启深在私人用品上格外注重,就这套会客沙发的品牌,都是二十多万起步。赵西音规规矩矩地坐着,偶尔会往那边望去。 周启深脱了外套,深灰色的羊绒衫薄薄贴身,大部分时候,他听的多,话很少,但神情极其专注,并且习惯注视发言者的眼睛。桌上放了烟盒,但自赵西音进来,周启深便很自觉地把它收进了抽屉里。 老板不抽烟了,其他人也跟着掐灭烟蒂。 赵西音玩了会手机,在艺术中心盯了一天,昨天晚上又被这男人折腾了半条命,一闲下来,倦意就上了头,赵西音歪着脑袋,慢慢睡着了。 “现在最新机型只能我们生产,垂直升降的最高高度为”技术主管做汇报,周启深忽然抬了下手,示意暂停。 他站起身,顺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在众人的目光里,走去赵西音身边。 周启深弯下腰,动作很轻地把西装盖在她身上。 赵西音闭着眼,身子无意识地动了下,他立刻温柔抚拍,等她踏实了,才重新回到办公桌前,示意技术主管,“继续。” 近六点,赵西音醒来时,别的人都走了。 周启深坐在她对面,架着腿,环着胸,也阖眼养神。 听见动静,他睁开眼,“醒了?” 赵西音揉揉眼睛,“好困。”然后伸出手,“周哥儿抱抱。” 周启深笑了笑,起身走来,人刚在面前站定,就被赵西音搂住了腰。她的脸贴在他腹部,鼻子痒,不停蹭。周启深啧了声,“你别惹事儿。” 赵西音在他腰侧轻轻拧了一把,“周哥儿你身上好香。” 周启深揉了揉她的头顶心,“我家小西怎样都好,就是一撒娇,我就受不了。别人撒娇不过是要钱要礼物。” 赵西音笑嘻嘻地问:“那我呢?” “要命。” 周启深弯腰,直接把人公主抱,赵西音搂紧他脖子,“你干嘛?” 他大步往外,“回家要命去。” 公司离梵悦近,半小时后,从玄关开始,鞋子、外套、围巾、衬衫,丢三落四一路至主卧。浴.室里面水声哗哗,一只女人的手安在门板的玻璃上,手指纤细,然后一根根抓紧,又渐渐放松。 趁冷静,赵西音还能呛他一两句,“周哥儿,这次在浴室,你能坚持三秒么?” 周启深拿膝盖把她,双手往上推,真不算温柔地在她后面狠狠打了一巴掌,几近咬牙切齿:“赵西音。” 赵西音刚想笑,身后一重,笑声便支离破碎在了嗓子眼。 两人湿漉漉的,在浴室被热气蒸得实在热,周启深有点受不了,开门把人抱了出去。快到床边时,他脚步突然顿了一下,抱着人立在原地两秒没动。 赵西音眼神朦胧,哑声问:“怎么了?” 周启深眼神深如海,气儿乱了,不言语,直接以吻封喉。 两人身体默契,女孩儿的身体像洁白饱满的梨花,馨香动人。而周启深是采花的人,不知疲倦,沉浸其中。最后的时候,赵西音抿了抿唇,然后不算轻地在他腹肌上掐了一把,顺势离得远了点。 周启深嘶的一声,气息不匀,“嗯?” 赵西音还能维持镇定,一本正经地看着他,下命令道:“快,叫妈妈!” 周启深:“” “不叫就不给你。” 周启深:“” 作者有话要说:别家霸道总裁:“乖,叫爸爸。” 周哥儿:“老子做错了什么???” 82、我亦飘零久(2) 赵西音看男人憋屈的模样,笑得直抖,由上往下看,胸前的春光变成了活动的春水,晃得周启深心神荡漾。 掐着她的腰往下一拖,照样得逞。 周启深在她耳边沉声:“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记仇?” 赵西音想起就羞赧,“你还有脸说。” 这男人的臭毛病是真不少,总有那么一两个特殊嗜好,动情的时候,执迷于让赵西音各种乱叫。什么爸爸叔叔周哥哥,多重角色扮演。周老板浑身上下都是奇奇怪怪的g.点。 餍足之后,周启深去洗澡,等她缓过劲之后,又抱着她进去洗了一遍。 “还有一天就要回团里集合了吧?”周启深问。 赵西音下意识地抱住他,“舍不得。” “那你搬过来,我天天陪你睡。”周启深勾着她下巴,亲了亲。 清淡沐浴香窜入鼻间,赵西音把手伸过去,“周哥儿,我们是一个味道呢。” 周启深轻轻捏了捏她的腰,“乖。” “这次回团之后,要和剧组那边对接合拍了,我听老师说,还要去青海那边取景,待上半个月。” 周启深问:“几号?” “二月中旬。” “没关系,我抽空来看你。”周启深说:“明天去趟超市。” “嗯?你明天不是要去程哥那儿吗?” “套没了。” 初六,街边商家大都已恢复正常营业状态,抓着春节假期的小尾巴,车多人多,熙熙攘攘,前几天道路通畅的画面一去不复返,周启深开车去老程茶馆,堵了十来分钟才到。 “你开的是乌龟吧!茶都喝上第二趟了。” 周启深把车钥匙抛给他,人往沙发上一躺,枕着后脑勺闭目休息。 “周老板,玩虚了啊?”顾和平笑着说:“你别太过,伤身体。” “那是你,不是我。”周启深闲闲道。 老程用手肘撑了撑顾和平,“你这人有病不是,非得自取其辱。”又问周启深,“后天春节假就结束,你去领证么?” 周启深久久没说话,看着像是睡着了。 小憩十五分钟,他才睁开眼睛,忽然说:“和平,年后你帮我个忙。” 顾和平被他陡然出声吓了跳,茶水烫了嘴,“什么?” “京贸十二月拿下的那个高铁承轴项目,你帮我盯一下。以何种形式再商量,到时候我让法务出个授权书。” 顾和平在京这么多年,无论人脉还是能力,那都是靠得住的。他说:“行啊。但你要干嘛去?” “不干嘛,公司上班儿。”周启深说:“我事儿太多。” 顾和平猜了一番,他和小西复婚后,估计是想多花点时间巩固一下感情。失去容易,失而复得却太难了。 老程也是这么想的,“跟小西去蜜月?” 周启深笑了笑,没答。 顾和平凑去老程面前小声说:“年纪大了,有危机感了,怕媳妇儿再跑了。” 老程眯缝了眼睛,阴森森说:“你丫指桑骂槐,取笑的是我?” 顾和平一愣,连连点头,“你也算一个。” “滚蛋。” 赵西音回到家,赵文春正在练字,听见动静,头也不抬地问:“舍得回了啊?” 赵西音倚在门口,吐了吐舌头,“我明天就回舞团了,今天陪您。” 赵文春呵的一声,“晚上还不是要走。” 赵西音脸红了红,“不走。” 赵文春啧的一声,“那今儿真是过年了。” 赵老师损人于无形,赵西音一溜烟就跑去了客厅。 “想吃什么?爸爸中午给你做。”赵老师写完字,笑眯眯地走了出来。 赵西音还没答,手机响。 是舞团的老师,言简意赅,通知所有团员下午归队。 得了,人就是不能把话说得太满。赵西音既无奈又抱歉地望着爸爸,“赵老师,对不起哦。” 赵文春再多不舍,也还是笑脸相送,“没事儿,工作重要,去忙吧。” 赵西音走的时候给周启深发了微信。 周启深电话打过来,“我下午没事,我过来陪爸,你几点结束?提前说,我来接你。” 到了舞团,苏颖也在,原来只是让她们两个领舞过来临时开个会。 会议室里,孟惟悉陪同庞策导演晚几分钟到,后面跟着两个副导演以及戴云心。戴云心进来后,面色平淡,没跟任何人打招呼。 而孟惟悉正低声与庞导交谈,周身稳重,面相如玉,只在落座后,眼神一瞬落向了赵西音。她低着头,应该是藏着手机在桌下发短信。十几秒后坐直身子,恰巧对上孟惟悉的目光。 浅浅之交,又淡淡移开。 这个会其实侧重于剧本内容的梳理,庞导亲自指导,尤其在赵西音的戏份上做了详细解读。这个过程持续了两小时,最后发了个通知,说明天,让苏颖和赵西音先飞青海。 电影的剧情背景在西北,大部分拍摄都要在实景地完成,暂定周期是十二天。庞策贵人事忙,先行离开,孟惟悉送他。一时间,偌大的会议室里,只有苏颖、赵西音和戴云心。 助理进来送水,很有眼力劲地先给戴老师。但戴云心目不斜视,既不伸手,也无笑脸,不咸不淡地说了句:“多谢,但不必。” 气氛一瞬变了调。 苏颖坐姿依旧端正,永远一副仙气缥缈的神情,虽笑,但笑容不达眼底,“戴老师不喝就算了,拿走吧。” 戴云心看向她,“我这人,自己有的,从不觊觎他人的东西。” 苏颖回看她,“戴老师高风亮节,令人敬佩。” “小颖,你那艺术中心在北京做得风生水起,我看好你,争取早日全国巡演。” “这是必然。”苏颖说。 一刹,戴云心脸色异常难看。她本是不轻不重地提个醒,提醒苏颖以及旁边那个油盐不进的徒儿,你们私下的接触,你苏颖的野心,我是一清二楚。料想中的愧疚之色一分没见着,反倒让苏颖顺势而上,占了这个面子。 戴云心笑脸示人,“拭目以待。” 苏颖亦不动声色,“借您吉言。” 戴云心走后一秒,赵西音猛地起身,椅子撞开,在地面一声尖锐的摩擦。她表情慌张地追出去,追到电梯口,“师傅!” 一声师傅,终于还是拖住了戴云心的脚步。 她转过身,深吸一口气,“你还记得我是你师傅?” 赵西音欲言又止,“师傅,我” “你扪心自问,你真正当我是师傅吗?”戴云心眼有痛色,“我没有孩子,但我一直把你当做我的亲女儿。我不求你替我养老送终,但我万万没想到,你竟把我的苦心辜负得这样彻底。” 一番话,至情至真,字字都是往赵西音的软肋上敲打。人最容易被旧日情分绊住往前奔跑的脚步。也最容易因一时心软而做出冲动决定。 赵西音垂着头,眼睛通红。 戴云心也不逼她,只诚实说:“我和苏颖关系不睦,她这人心高气傲,我们在舞蹈领域上的分歧很大。我知道她也来找过你,但师傅给你提个醒,舞蹈演员,要找到一条最适合自己的路,瞎混,几年黄金期转眼即逝,到时抱憾终身,是没有后悔药的。” “用你的脑子想一想,你和她认识才多久?她会真心为你好吗?”言尽于此,戴云心没再多相逼,乘电梯离开。 赵西音愣在原地很久,心像一片无边的汪洋,扁舟浮沉,毫无方向。直到一只手伸过,给她递了面巾。赵西音这才回魂抬头。 孟惟悉低声说:“擦擦。” 她脸上的泪痕明显,一个说谎躲避的理由都没有。 孟惟悉负手环胸,站在原地也不过分靠近,这几年工作锻炼,他的气质修炼愈发成熟稳重。他劝慰:“戴老师话是重了些,但也是为你好。” 赵西音小声啜泣,点了点头。 “她说这些话,你也大可不必有压力,按你自己的想法去生活。本心是怎样,那就怎样。不要顾忌太多,有时候反倒两边不讨好。”孟惟悉客观道。 他是聪明人,怎么听不出戴云心的话里有话。 只是如今,于他而言,赵西音的事,都没有过分干涉的立场了。 两人之间安静半刻。 孟惟悉声音低了些,问:“和他复婚了?” 赵西音已憋回了眼泪,“还没去领证。” 那也没太大区别了。 孟惟悉以为自己能淡然,但真正从她嘴里亲耳听到时,心脏仍剧烈收缩,如一支裹着毒|药的箭,刺得他哑了口,痛得只能沉默淌血。 孟惟悉看着面前心爱的女孩儿,她的容颜未变,像是一个做了很久的梦。他时时刻刻祈祷,这梦究竟什么时候才能醒。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是想摸摸她的脸。 “叮”的一声,电梯门划开。 周启深的眼神在看到孟惟悉这个动作时,倏然降了温。 赵西音兀自出神,对这两秒发生的电光火石一点都未察觉。见到周启深,惊讶极了。这个表情,按周老板的解读,颇有好事被打搅的意思。 他重新看向孟惟悉,竟是换上笑意,一字字问:“孟总这样单独跟我夫人在一起,是不是不太合适?” 赵西音知道他又误会了,急着要解释,就被周启深平声打断,“下楼,车里等我。” 赵西音迟疑。 周启深平静重复:“去车里。” 他脾气就是这样,能发出火的,不叫事。态度越平和,反而是怒到极点。 电梯指示灯开始跳动,周启深和孟惟悉对峙。两人身高相当,气势乘风起。对目里,暗箭无声。 孟惟悉先开口,说:“周哥儿似乎不太记事,对小西的态度怎么还是这样?如今你是情场得意,但弟弟也给您提个醒,失去过的,能回来。回来了的,也能再失去。” 周启深倒也不生气,只笑了笑,“孟惟悉,你是巴不得我失意,还是想让小西不如意?” 孟惟悉近乎本能反应,“我希望她好。”比任何人都希望。 周启深笑意微微收敛,“那你就该保持距离,她以前是我老婆,现在,以后,都会是我周家的人。” 孟惟悉看着他,不甚在意,“这样的话总觉似曾相识,说句周哥儿不爱听的,曾经我也是这样以为。” 绵里藏针,偏又语气淡然。孟惟悉如今的段位也是愈发高明,总能不动声色地让人不痛快。周启深此刻的笑容完全消散,目光狂妄、自信,“你有她的曾经,而我,拥有她的未来。” 孟惟悉眉梢颤了颤,眼神淡下去。 周启深向前一步,离他近了些,“这些年你放不下,你认为是我抢走了赵西音。但孟惟悉,你想过没有,以小西的性格,是那种男人随便几句好话,就稀里糊涂跟他走的姑娘吗?” 孟惟悉目光笔直,显然不是。 “你还想过没有,你自己,你身边人,当年又对她做过什么?” 孟惟悉瞬间敏感,几不可微地拧眉,“什么意思?” 周启深看着他,“孟夫人,你母亲,你那些三姑六婆的亲戚,对小西做过的事。你说什么意思?” 孟惟悉的脸色刹那白了下去,一直以来,他心存疑虑,却迟迟未被证明的猜测如今重提,无疑是平地惊雷。他顾不上理智,本能反应地抓住周启深的手臂,五指扣紧如生铁烙上去,他的呼吸也急促了,“我母亲说过,她没有和小西见过面。” 周启深冷笑,“那年小西才多大?二十岁。孟夫人好大的气势,明面威吓,暗地恐吓,逼的小西连校门都不敢出。你那些姨妈,姑妈,天天给她发短信,家世悬殊,门户不配,再不跟你主动分手,便有的是法子上学校闹。但这些事,她有告诉过你吗?有让你有过半分为难吗?有给过你丁点压力吗? 她没有。” 孟惟悉面色苍白,薄薄的嘴唇克制不住地颤抖。 “你没有能力做通家里的工作,也没有勇气带她远走高飞。你一边心怀侥幸,一边享受她的喜欢。凭什么天下好事儿都让你全得了去?” “我没有!”孟惟悉猛然发怒,大声道:“我知道我母亲有偏见,我有努力!我有努力的!!” “你努力什么?努力减少她们之间的碰面,努力不在一方面前不提起另一方,这就是你所谓的相安无事?孟惟悉,从头至尾,你都没有真正替小西考虑过。”周启深目光升温,像烈焰熔炉,把对方残存的坚持与执念烧成灰烬,“不是我横刀夺爱,而是你,你没有真真正正地,想和她有未来。” 孟惟悉最后一丝力气,在这句话里消失殆尽。 周启深平静看向他,“或许你有身不由己,但人这一辈子,总会有为错误买单的时候。你有过,我也有过,错过机会的是你,不是我。” 新年末尾,长安街上的喜庆点缀依旧红艳。国旗屹立于寒夜,被街灯映射出温暖的颜色。彩旗、灯笼,伴随光亮笔直延伸,扎根于黑夜尽头。 孟惟悉开车回家,一路沉默。 颜品兰惊喜于他的早归,兴高采烈地嘘寒问暖。 孟惟悉在玄关,眼眸明亮而冷情。 被他这目光震慑住,颜品兰莫名有些心慌,“惟悉,你这样看妈妈做什么?” 孟惟悉没有任何情绪,平平静静问:“你找过小西,对不对?” “找过啊,就你上次躲着不见我们,在京郊园子里的时候,我是找过她,希望她能劝劝你。” “她二十岁那年。”孟惟悉目光笔直,“你找过她,对不对?” 颜品兰瞬间沉默了。 孟惟悉背脊冒汗,一层一层的冷汗往外筛,筛光了他的全部力气。这些年的执拗、坚持、偏执,好似都放空。他脚步踉跄,喉咙干涸得能尝到血腥味。 颜品兰察觉他不对劲时,晚了。 孟惟悉直接倒了下去。 一时间,孟家大乱,所有人惊慌失措地围了上来。 孟惟悉眼前一片虚空,下意识地去扶鞋柜的边角,他手心汗湿,摸到了,没力气,又滑落在地。他闭上眼睛,生生忍住了泪。 他忽然明白。 原来,大梦一场,始终要醒,人间世,哪有那么多人会在原地等待。 缘分朝生暮死,而那个女孩儿,好像只是非常短暂的,爱了他一下。 到梵悦,暮色降临。 赵西音低头不吭声,沉默地跟在周启深身后。 两人从车里起,就一直是这状态。周启深情绪不佳,赵西音心里也梗着疙瘩,她有点难受,也有点委屈。 周启深按了密码锁,门开,她站在身后半米远,却一动不动。 周启深侧过头,静静看着她。 赵西音鼻音重,像是极力忍耐下一秒要崩盘的眼泪,“我回去算了。” 周启深没动作,只说:“进来,我有事要跟你说。” 门关好,周启深径直去卧室,很快又走回客厅。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然后牵起她的手,坐到沙发上。 “这里面,是我各地房产的证本。具体多少我记不太清,大概三十多套,待会你自己数一数。” “户口本,股权信息,还有一些投资的红利明细,杂七杂八的,你凑合看看。” “家里备用的车钥匙,房门钥匙,在我保险柜的第三层。” 赵西音抬起头,懵懂无解。 周启深情绪淡然,枕着沙发靠背,唯独牵着她的手一直没松开。他说:“这个家,包括我,以后都归你管。女主人,你该回家了。” 赵西音反应过来,眼泪叭叭往下掉。 周启深看笑了,指腹温柔地捻了捻脸颊上的泪,“我就当是喜极而泣了。” 赵西音往他怀里一靠,呜咽地停不下来,打着嗝断断续续说:“呜呜呜我忘记告诉你了我明天上午的飞机。” 周启深皱眉,“去哪?” “青海。” “” “半个月。” “” 赵西音没敢误事,明天真得走,晚上不能留他这儿。 走到电梯口了,她又忽然折返回来,猛地抱住周启深。 “周老板。”她认真道:“你乖乖等我回来,回来后,第一时间来机场接我,第一时间去民政局,第一时间领证。” 周启深愣了下,眉眼舒展,笑得真真儿俊朗。 答应她,“好。” 送她回家,两人告别。赵西音行李没收拾,一顿整理,忙活到一点钟。第二天是早上十点的飞机,剧组说会安排车辆来接。 次日,清晨七点。 她披头散发地刚刷完牙,就听见一阵敲门声。 赵老师还在厨房忙着做杂酱面,一声吆喝:“小西,开下门。” 赵西音边扎头发边跑过去,门一开,吓得后退一步,“你,你怎么来了?” 周启深一手撑在门板上,一手牵住她就往外,“跟我走。” “喂喂喂!我鞋没穿呢!”赵西音生生被他拖下楼。嫌慢,周启深干脆打横将她抱了起来。 “周启深!”赵西音有点生气,“你发疯啦?!” 周启深三五步走出楼道,打开车门,把人往里一丢,言简意赅道:“你的鞋,衣服都在里面,你换一下。”说完,他坐上驾驶座。 赵西音一脸懵,“干、干什么去?” 周启深发车,转动方向盘。 她真急了,“我十点的飞机呢!” 周启深:“办完事后,我直接送你去机场。司机半小时后来你家,帮你把行李带过去。动作快一点,不会耽误。” 赵西音说话都结巴了,“去,去办什么事?” 周启深说:“领证。” 他应该是提前安排好了,到时,其实还没到上班的点,但已有人候在窗口。风风火火地照了张照片,周启深把两人的身份证还有复印件一并递过去,“谢谢。” 那人笑着递过两份《申请复婚登记声明书》,“如果没有问题,请双方签字。” 周启深看都没看,直接签上自己的名字。看了眼赵西音,催促道:“赶不上飞机了啊。” 赵西音木木讷讷,跟机器人似的也签了名。 递还回去,工作人员又说:“麻烦将你们当时的离婚证给我。” 赵西音终于有了思维,“我,我没带。” “在这里。”周启深拿出两本绿本儿。 “怎么在你那?” “那天我陪爸的时候,顺便问他要的。户口本,你的身份证,都在我这。”周启深平静答。 录入系统要些时间。 周启深看了两次手表,然后握紧了赵西音的手。 红戳钢印盖上去,红本递了出来,“恭喜你们!” 周启深一并拿过,十分淡定地说:“好了,送你去机场。” 赵西音:“” 走出民政局,她脚步还是飘的,像云,又像棉花糖,一切太快,太不真实。车里,谁都没说话。剧组那边的电话催了两次,急着问她还有多久。 不用她发话,周启深自觉加快了速度。 登机前五分钟,终于送达机场。 司机早已帮忙办好了值机手续和行李托运,周启深也不顾违章,把车横停在路边,牵着她的手快步奔跑。 “机票身份证都拿好,注意身体,注意安全。”周启深抱了抱她,眼里的不舍那么多。 赵西音眼泪无声地流,抓紧他的衣服,不想撒手。 周启深低声骂了一句,“去他妈的半个月,老子一天都不想等了。” 无声的眼泪更汹涌,赵西音把人抱得更紧。 “那边很冷,记得多穿衣服,记得照顾好自己。”顿了下,周启深低头吻了吻她额头, “记得想老公。” 作者有话要说:水到渠成,小西圆满了。 故事快要结束了,夏天也结束了。婚后生活还是要甜甜的。没羞没臊的周老板也是少不了的! 羞耻地为自己打个广告,下篇写《去看星星好不好》,感兴趣的可以去“咬春饼”作者专栏点击文名加个收藏。给大家磕头!连着两本写虐文,下本要写个轻松甜文了。娇软vs酷哥,小霍爷和小星星的故事。七岁年龄差。 然后再吆喝一下,老板们!!月底最后一天了,营养液不用就过期了!!有多余的,麻烦去给新文的小霍爷浇灌一下吧!!周老板就不必了!!他今天过年了!呜呜,替小霍爷感谢大家!! 83、我亦飘零久(3) 赵西音是红着眼睛登机的。 剧组安排的是头等舱,苏颖早到了,最后一分钟才看她上飞机。两人座位是一起,她皱了皱眉,“你又是怎么回事?” 赵西音拿纸巾擦了擦泪,瓮声说:“风大,吹的。” 苏颖呵了声,“第一次出远门?” “没有,去过好多地方的,中国大部分城市我都去过。”赵西音吸了吸鼻子,鼻音仍很重。 苏颖不懂小年轻这些莫名其妙的情绪,她昨天睡得晚,阖眼休息,懒再搭理。 真是越大越没出息了,分别的时候,竟然像个小朋友舍不得爸爸妈妈那种,赵西音一想到周启深的拥抱,竟然就有些想念了。 偷瞄一眼苏颖,戴着眼罩,呼吸均匀,一动不动,应该是真睡着了。 赵西音悄悄打开包,把结婚证稍稍拿上来些,掩在包里偷偷看。 是小红本呢! 就是事发突然,这张证件照也太敷衍了。她当时都没完全准备好,木讷地看着镜头,咔擦两下就完事儿。目光有点凶,笑得也不自然,跟谁拿枪在背后抵着她腰逼迫似的。旁边的周启深倒是表情管控到位,俊朗的很。 “心机男。”赵西音心想。想着想着,没忍住,一个人又笑了起来。 “你今天吃错药了还是忘记吃药了?”苏颖悠悠出声。 赵西音吓得赶紧把结婚证塞进包底,惊慌未定地转过头,“苏老师,您,您醒了啊?”说完,她故作镇定地继续压了压包。 “不用遮了,我看见了。”苏颖睨她一眼,“结婚了?” 赵西音眨了眨眼,都这样问了,再藏掖着多做作,于是大方承认,“是啊。” 她笑容憨,眸子像水,既温柔且明亮,离天空近,好像借了太阳的光芒,浑身熠熠生辉。这样的幸福感很能感染人,苏颖语气也变得柔和了些,“所以你到的这么晚,就是去领证的?” 赵西音笑意更深,“是呀!” 苏颖挑眉,摇摇头,“真会玩。” 赵西音抿着唇,收着笑,臭男人是挺会玩的。 “别耽误正事儿,工作时不能分心。”苏颖正色提醒。 “一定一定。”赵西音连连点头。 苏颖唇角微微上扬,把眼罩重新戴上,“你笑吧,不用偷着,都是过来人,我理解。” 赵西音噗嗤一声,真乐了。 同一时间,北京。 周启深在机场没走,等赵西音的那架航班起飞后,他才回到车里。 他把结婚证放在方向盘上,拍了张照丢到“铁三角”群里。 一分钟。 两分钟。 五分钟。 竟没一个人回复。 周启深便一个个打电话,先老程,“你微信卸载了?” “不是,我只是有点惆怅。” 再顾和平,周启深一顿骂:“你微信卸载了?” “喂?喂?信号不好,挂了啊。” “”真日了狗了。 老程和顾和平俩人一伙的,正疯狂捶桌偷笑呢! 不到半小时,果然,周启深那辆白色路虎就杀到了门口,他进门就是一脚踹,“去你们丫的,有病是不是?” 老程咬着烟,“十足嫉妒,真不想分享你的喜悦。” 顾和平推锅给老程,理直气壮道:“不关我事儿,老程让我这么干的。” 周启深阴晴不定,这会儿反倒不生气了,笑得眼梢飞翘,拿出红本儿挨个炫耀,“哥的结婚证,怎么样,喜庆吗?” 伸到老程面前,“程儿,摸摸,摸摸看,沾点喜气。” 又递倒顾和平跟前,“和平,知道这是什么吗?这仨字认识吗?烫金工艺,精致吧?” 顾和平真服了,“周老板,你丫又不是头婚,搞得这么纯情做什么?” 老程冷不丁地补刀,“三十三岁,奔四的人了。” 周老板往沙发一坐,翘着腿,如沐春风。 老程问:“你媳妇儿呢?” “青海。” “舍得让她走?” “舍得个屁。”周启深想起就发火,“什么破戏,成天折腾。” “拍电影不都这样,有朝没夕的,夏天拍冬天的戏,冬天穿泳衣,随叫随到。”老程嗤声,“你这无名邪火发得可真不讲道理。” 顾和平坐过来,“你和小西复婚了,同意她以后进这个圈吗?” “她开心就行。我自己也忙,没资格要求她。再说了,她跳舞二十多年不容易,要是为了我的一己私欲而让她单方面做妥协,真不是男人会干的事。”周启深有大男子气,有匪气,从小经历坎坷,骨子里也有戾气。却偏偏侠骨柔肠,大是大非面前很讲道理。 老程掐灭了烟,挺客观地摊开一个问题,“你别把自己的人设立得这么大公无私,你这态度意味着什么,你清楚么?小西如果决定在这个圈子发展,没个三五年成不了气候。” 周启深点燃烟,打火机咔哒一声轻响,烟雾里,他没说话。 “不管哪家公司,合同一签,什么活动邀约都来了,甭管你愿不愿意。这几年,你俩生孩子这事儿肯定也得耽误下来。小西无所谓啊,二十五六岁,花儿似的。你呢,四五年后就是三十七八,恭喜恭喜,老来得子啊周老板!” 周启深一声嘹亮的京骂,自个儿都被说笑了。 顾和平贱嗖嗖地补刀,“四十精|子质量下降,苦了孩子,委屈了小西,到手的老婆又得飞了。” 周启深:“我他妈掘你们祖坟了还是日你们嘴了,神经病吧一个个。” 老程和顾和平一眼相视,哈哈大笑。 未婚大龄单身男的仇视,又犀利又无情。 晚上,顾和平攒了一个局,在京的这些至交朋友都叫了过来,长城公馆最大的包间,ktv和棋牌一应俱全,里面鸡飞狗跳,闹起来没羞没臊。 周启深是能玩的,也是会玩的主。这次却一改常态,就窝在牌桌上大杀四方。顾和平的渣男脾性这辈子都没得治了,到后半场,又不知从哪撩了个小妹妹回来情歌对唱。 听见声音,周启深转头看了一眼,皱眉问一旁的老程,“他和黎冉崩了?” “没听他再提过,估计黄了。” 没什么黄不黄的,顾和平渣得彻彻底底,没救了。对待感情的唯一原则,就是保全自己,全身而退。周启深再了解不过他的德性,心想,这样也好,趁早止损。 但唱了两句,顾大公子不知又发的什么疯,找借口支走了那姑娘,然后独坐沙发上抽闷烟。手机屏幕划亮又按熄,熄灭又按亮,重复数遍后,“嘭”的一声巨响,竟是黑着脸,把手机给砸了,然后起身,“我出去抽根烟。” 纸醉金迷,钟鸣鼎食,这样的花花之夜,几家欢喜几家愁。周启深是静了心,有了归宿,牌不玩儿了,坐去沙发给赵西音发微信。 “老程给我办了个庆功宴。” “他们都玩的疯。” “我不一样,我老老实实地想你。” 靠抹黑他人来突显自己的男人,也是幼稚到了极点。周启深哪哪儿都舒坦,再肉麻的话好像都能信手拈来了 “老婆,我会乖。” 不知哪边的朋友嚷了一嗓子,“周哥儿,你的表情太浪了!!” 周启深咬着烟,笑得如他们所愿。 青海第五天。 《九思》以唐朝为背景,苏颖和赵西音这一对电影里师徒的戏份,都是在青海道的丝绸之路上完成,当然,那边风沙漫天,不适合实景拍摄。剧组设置在格尔木市,离玉珠峰不是很远。 晚上休息是在镇上的宾馆,条件一般。白天拍摄就乘车一百公里往南。冬季,这边的气温较之其它要低一些,风沙大,刮着脸生疼。 苏颖是敏感体质,皮肤很脆弱,被这环境一熬,经常眼红流泪,发炎。砂砾被风带着刮蹭皮肤,她带妆一天再卸妆,脸一碰就红一片。尽管如此,几天下来,苏颖没一句抱怨,连唉声叹气都未有过。 还没轮到夜戏,晚上时间自由富余。赵西音发现,苏颖也不太社交,不用拍戏时,就一个人在房间,门都很少开。这天,她犹豫再三,还是敲响了她的房门。 过了十来秒,门才慢慢吞吞打开,见着是她,苏颖没什么表情,手机举在耳畔还在讲电话。 “我真没事,眼睛只是发炎,又不是瞎了。你大惊小怪做什么?我说没事就没事!你敢来,我就跟你离婚。”苏颖神色不耐地挂断,然后看赵西音一眼,又恢复了平静,“我丈夫,烦的很。” 赵西音还记得,她丈夫叫乔时南,上次在病房见过,一位气质出众的中年男人。 “什么事?”苏颖问。 赵西音把药膏递过去,“这是我爸爸给我买的,过敏草药膏,您睡前擦一次,第二天皮肤会舒服很多。” 苏颖接了,“谢谢,坐吧。” 赵西音蛮规矩地坐在沙发上,一时无言。 苏颖边看药膏的成分,边问:“有话跟我说?” 赵西音抬起头,“苏老师,那天您跟我说来艺术中心的事,我想好了。” 苏颖看着她。 “对不起,我还是决定不去了。”赵西音心一横,一口气说完。 空气静悄,流速都放慢了些。 几秒之后,苏颖平静说:“知道了。” 从她房间出来,赵西音站在门口很久没迈步。她垂着头,盯着走廊地毯,灰褐色的梅花图案污垢残存,不甚好看。盯久了,视线就模糊了,跟她此刻的情绪一样,浮沉,湮没于两意三心里,没有着落点。 次日,有一场师徒合舞的戏要拍。因原始剧情是以梦境穿梭,颇有几分追溯历史的唯美意境,所以提前在拍摄地搭建好了背景墙。 今天风沙大,吹着那架子摇摇欲动。 赵西音骨架小,又得穿着薄纱罗裙,纵使腹部腿上贴了五个暖宝宝,仍然冻得瑟瑟发抖。开拍在即,却不见苏颖,一旁副导演说:“等一会儿吧,颖姐有人过来探班。” 正说着,苏颖就从远处走过来。衣袂飘飘,面若冰霜,真有几分仙女下凡的意境。再后来,赵西音看到了工作人员中突然多出的一副面孔。 苏颖的丈夫竟然来了。 那男人很低调,一身黑大衣,儒雅英俊,站在人群后注视着妻子。大概是看姑娘们穿得实在单薄,所以不悦不快地全程皱眉。 可当舞跳起来时,风沙与严寒都成了配角。苏颖姿势大气磅礴,赵西音则温婉动人,一静一动的搭配。每一次身姿旋转,每一个舞步跳跃,乘风去揽月,偷得寒冬梅花一缕魂。 顺利的,两遍就过了镜头。 工作人员自发鼓起掌,助理们拿着棉衣给她们披上,热水,保温炉,赵西音鼻子被冷空气呼得生疼。各自忙碌,谁也没注意到背景墙慢慢往下倾斜。 赵西音正要下去,一阵劲风呼呼刮过,有人尖叫:“小心!!!” 背景墙不受力,直接往扑了下来。 赵西音呆住了,身体太冷,反应更加缓慢。眼见着就要砸上,有人迅速冲过来,用力把她推到了一边! “砰!” 沉闷重响,赵西音身后的男人一声闷哼。 是苏颖的丈夫,乔时南。 苏颖惊慌失色地跑过来,跪在他跟前,“你,你有事没事啊?” “没事,没砸到。”乔时南站起身,又问赵西音,“你怎么样?” 赵西音不能反应地道谢,道歉,“谢谢您,对、对不起啊。” 苏颖扭过头,却是冲剧组发了脾气,“这墙谁扎的!非出人命是不是!” 赵西音怕别人乱写苏颖耍大牌,赶紧拉住她的手,“苏老师,您别” 苏颖横眉冷对,气势真真儿威严,“惯的!” 乔时南在一旁看着妻子,笑意温柔宠溺,感情浓烈谁看谁知道。 回镇上宾馆,赵西音于心有愧,又向他们道歉。 苏颖一反常态,挑眉说:“道歉不接受,除非你来我的艺术中心跳舞。” 赵西音愣了。 苏颖表情缓了缓,冷呵,“骗你的。” 赵西音默声。 乔时南温和道:“小赵,别放心上。今天这种情况,谁都会出手相助。小事一桩,过了就过了。” 苏颖拧过头,凶他,“你少说话,给我躺好休息。” 乔时南默默盖好了被子。 赵西音嗤声,乐了。 和苏颖离开房间,两人裹着大衣,去宾馆外面走了走。西北的夜空天高云淡,不似北京,高楼林立仰头看,大部分时间只能看到很小的一片。 苏颖淡声说:“老乔是个热心人,这事儿你不用总放心上。换做任何人,他都会相救。” 赵西音“嗯”了声,双手插兜,又走了一段路。架不住好奇,她问:“苏老师,您什么时候结婚的?” “二十岁。”苏颖坦然道。 赵西音震惊了,“这,这么年轻。” 苏颖笑了下,“觉得合适,也还喜欢,就结了。没想过年龄,也没考虑过所谓的事业,结不结婚,我都会跳舞,想通之后,又有什么区别?” 赵西因低了低头,也是莞尔一笑。 苏颖看她一眼,“说说你,怎么会突然领证?” 赵西音脸上笑意淡淡,“也不是突然,我其实结过一次婚,离了,这次是复婚。” 苏颖脚步一顿,表情也有了动容,“你先生做什么的?” “他当过兵,在黑龙江待了三年。老家是西安,退伍后就留在北京发展,现在做生意,反正成天瞎忙。”赵西音抿唇笑了笑,话说得谦虚。 “你这样突然复婚,戴老师没意见?” “她?”赵西音想了想,也没否认,“我师傅是不太同意我这个关口结婚。” 苏颖不咸不淡地刺了句,“以我对你师傅的了解,眼里容不得沙子,不喜人忤逆,你就不怕她生气?” 赵西音摇摇头,“比起怕她,我更喜欢我老公。” “我老公不容易,我不想再让他一个人。这种感觉很奇妙,睡觉的时候,会想他有没有贪凉不盖被子,吃饭的时候,会想他有没有应酬,会不会喝多了酒。看到好看的景色,第一时间想跟他分享。心里有了牵挂,也有了盼头。我特别喜欢他,特别特别喜欢。” 寒风拂面,呵出的白气薄薄散开。赵西音说这些时,眼里像有星星,光芒闪烁,生生不息。 苏颖半玩笑,半认真,只觉她说话有趣,问:“‘特别喜欢’是哪种喜欢?” 赵西音很快答:“想和他同床共枕,想和他生儿育女,想给他一个家,想与这个人共度余生百年好合。这辈子非他不可。” 本该酸不溜秋的话,被有情人一说,却是至真至性。苏颖看着她,一时忘了收回目光。 赵西音眨眨眼,似是不好意思,“怎么了颖姐?” 苏颖淡淡一笑,“看到你,想起了我丈夫。” 赵西音脑子转得不快,竟分不清这是夸她还是损她。 气氛正轻松愉悦,她手机上来了视频请求提醒。 周启深每天这个点都会跟她视频,默契使然,赵西音突发奇想的,忽的扬了扬手机,“颖姐,看看我老公吗?” 苏颖视线低垂至屏幕。 赵西音自然而然地按了接通。 画面出现,画质清晰。 却是周启深裸着上半身,骚出天际的一张俊脸,慵懒懒地站在主卧落地窗前,沉声低求一般的语气,“小赵老婆,今天老公给你讲《燃情一百亿,总裁的契约情妇》好不好?还是你想听《悍夫的甜妻》呢?” 赵西音:“” 苏颖:“” 赵西音反应过来,心急火燎地赶紧挂断,手机像烫手山芋,恨不得丢回北京,砸晕这个臭骚骚。 苏颖正了正脸色,真诚感慨,“你老公嗯,很特别。” 赵西音:“” 她现在只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84、一生热爱(1) 赵西音是真的着急解释,“他平时工作压力大,在家就放松些,其实人很好,也不是经常这样不正经。” 苏颖蹙着眉,稍稍设想一番,提醒说:“不经常,已很是让人印象深刻了。” 赵西音“噗嗤”一声,笑了起来。 两人又并肩走了一段再沿原路返回。 苏颖说:“知道了你这么多秘密,就不怕我发个微博告诉记者什么的?” 赵西音摇摇头,“不怕,我知道您的私事儿也不少,我要是记者,会更喜欢报道您吧。” 苏颖愣了愣,一眼对视,都轻轻笑了。 宾馆门口,“小赵。”苏颖忽然叫她名字。 “嗯?” “以前不太喜欢你,是我的偏见。没这个缘分合作,我还是祝福你一切都好。”苏颖的态度始终温淡,但眼神注目时,能感受其中的真诚与平和,她说:“或许有些话你不爱听,但我还是想告诉你,人心易变,没有那么多‘想当然’和‘你以为’。” 顿了下,苏颖直言不讳,“与戴老师签合同的时候,一码归一码,别感情用事,找个专业律师,慢慢把条款过一遍。她若真是为你好,一定足够理解和支持。” 说完,苏颖就回了房间,而赵西音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拍摄第七天,按计划安排,团里参演的其它舞蹈演员飞抵青海,开始群戏的拍摄。赵西音成天在拍摄地,冻得快要晕倒,还是岑月主动找的她,上来就是一个大大的拥抱,“赵西瓜!你瘦啦!” 赵西音人都站不稳了,“哎哎哎,扶着本宫一点。” 岑月裹得巨严实,“我天,这儿这么冷,你们就拍了这么多天呐?” 赵西音拿手背去凉她的脖颈,岑月哇的一声惊叫,跳着跑开,“你个臭西瓜呢!” 两姑娘你追我赶,吵吵闹闹的。 离离原上草,晴翠接荒城。跑远了,跑离了人群,就剩她们与这风吹草动,两人默契一笑,站在水塘前丢石子儿。赵西音蹭了蹭她肩:“跟你说个秘密。” 岑月凑过耳朵。 赵西音从大棉袄的口袋里拿出手机,然后点开相册,“当当当,我结婚啦!” 岑月嘴巴张成o型,“天,这么突然!” “也不是很突然,达成共识很久了。”赵西音美滋滋的,自己看了又看。 “是周哥儿?” “嗯。” 岑月鼓掌,“他好厉害诶!” 幸福好像就是这样,藏不住,总想分享给亲近的人。岑月看了她好一会,“赵西瓜,你现在浑身带着光,特别美。” 赵西音迎着风,做了一个张手跳跃的动作,身姿轻盈,像要飞的燕,“我一直都好看的!” 岑月嫌弃的切了声,“臭屁。” 不再闹,赵西音问:“这次除了舞团,还有谁来了?” “挺多人的,年后第一次过来工作视察吧,估计也就走个形式。”岑月告诉她:“那个很帅的老板,还有戴老师也来了。” 孟惟悉啊。 至今再想起他,赵西音一片心如止水。她不是会回头看的人,有些感情曾经真诚过,但时过境迁,人总是要继续向前的。 微微发呆之际,岑月又哦了声,“我看到戴老师跟一个男的走得很近,那男的三十多岁吧,以前在团里从没见过。” 与拍摄地最近的镇上相距二十公里的县城。 “这他妈什么破地方,能不能有好点儿的酒店了?!”庄邱脱了外套,撒着火气往床上丢,拿起枕头闻了闻,一脸嫌弃。 他秘书八面圆通,此刻也是无奈道:“真没法儿了,庄总。再往远去还有七八十公里,明儿您还要过去开会,赶不上的。” 庄邱讲究惯了,一顿邪火,“赶不上就不开了!” 秘书严肃劝道:“孟总也过来了,他的面子您不能不给。” “行了行了。”庄邱不耐烦地绕过这茬,又问:“戴云心怎么还没来?她还想不想要这笔投资了?” 正说着,敲门声就响起。 秘书笑了笑,“听见您召唤了。” 开门,戴云心一身白色长羽绒,还戴了条宽大的围巾遮住了半边脸。庄邱立刻换上笑脸,“真不好意思了,让您受累跑一趟。” 他什么伎俩什么心思,戴云心当然心知肚明。但眼下她是有求于人,内外交困,不得不笑脸示人,“我也许久没与庄总叙话了,正巧不是?” 庄邱笑意不抵眼底,语气却亲切热络,“我知道戴老师那部电影遇到点资金困难,现在呢,大环境不好,国家政策管控也严厉。北京横店死了多少公司,那都是人尽皆知的。” 这话说得现实,挑中戴云心的那根刺,她笑容讪讪,洗耳恭听。 “我那笔资金呢,闲着也是闲着。但毕竟几千万的投资,慎重点您也能理解吧?” “当然。” “但我回北京还没两个月,确实诚心想交戴老师您这个朋友。您是大师,是伟大的艺术家,我面儿有光。”庄邱话锋一转,笑眯眯道:“只要您愿意帮我一个忙,那么一切都好说。” 戴云心本能回绝:“不行,谁都可以,唯独她不行。” 庄邱哎呀一声大惊小怪,“只是一起吃个饭,又不用娶回家当老婆,什么年代了,还放不开?” 戴云心几不可微地皱了皱眉,“她不一样。” “一样的我也看不上。”铺垫了这么多,庄邱耐心已到极限,神色狠厉道:“戴老师,我是有诚意的,既然志不同道不合,那那笔投资就没得谈了。” 戴云心虽是声名在外,担着这剧那剧的舞蹈指导,但跳舞编舞能挣多少钱。自己年龄也大了,早就不从事台前表演,攒着这些人脉,是想转型拓展领域。原本谈好的投资方,有两家临时出了变故,计划泡了汤。戴云心看不上庄邱,傲世轻物,嚣张跋扈,但也知道他兜里确实有几个钱。 资金再不到位,后续的制作、档期都会受影响。 漫长的思考后,戴云心别开脸,咬牙答应,“一顿饭,就一顿饭。” 农历年后,天气阴晴不定,头一天还是雾霾弥漫,是夜大风一吹,次日又是湛蓝澄澈的天色。 赵文春明天就要回学校上班,趁着都有空,让周启深来家里吃饭。 “你多吃点鱼,羊肉温补,也多吃点。”赵老师慈爱善良,疼这些晚辈。 周启深食量大,吃得多,三碗饭后还能喝两碗汤。 “你明天什么时候的飞机啊?”赵老师问。 “下午四点多。”周启深说:“明儿上午有会议,实在走不开。” “也行。我给小西买了两条围巾和手套,那边儿冷,你帮我带过去给她。”赵文春再三确认,“你真没告诉她你要过去?” 周启深笑,“真没,给她个惊喜。” 赵文春点点头,“好,好。来,再喝一碗汤,补补身体。” 周启深握着汤勺一顿,看着赵老师殷勤的模样,好像是嫌弃他身体有多不好似的。 看把老人家给急的。 青海。 赵西音刚结束一场雨景的拍摄,这真是遭了大罪,本就衣着单薄,还要在雨里起舞,风沙一吹,她整张脸都成了泥。苏颖也好受不到哪里去,在场边裹着棉衣打颤。 赵西音到底不是专业表演出生,她的一个单独镜头十来秒,ng了十来遍。赵西音状态不好,也没经验,越往后越心慌。苏颖看了许久,刚要起身,一旁的戴云心先上前,安抚指导:“小西,别紧张,精益求精是很正常的流程。” 赵西音看到熟悉的人,情绪没那么绷了。 她的嘴唇冻得直抖,妆发又上来给她补妆。戴云心抓紧时间道:“你眼神往外送出去,别当这是拍电影,就像我们日常的训练,不就伸腿、旋转,跳跃这些基本功吗?不难的,有点信心!” 赵西音点点头,咬牙再来一遍。 这一遍,终于过了。 她快虚脱,蹲在原地半天站不起来。 戴云心拿着大衣搭在她身上,又是递热水,又是扶着她,守在片场一上午,关心切切。换了衣服,休息棚里开着电暖炉,把赵西音的脸衬得红扑。 “喝点姜茶,待会再吃一颗感冒药。”戴云心叮嘱道。 赵西音心无旁骛一笑,“谢谢师傅。” 静了两秒,戴云心说:“下午没有拍摄工作,我找人送你回宾馆,好好睡一觉。这雨一淋,保准得感冒。你身体本来就不太好,自己多注意。” 赵西音愁眉苦脸,说了句掏心窝子的话,“拍电影也太难了,这一部结束,我再也不进这个圈子了。” “懦弱,没志气。”戴云心不满不悦,“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从小教你的话都忘了?” 赵西音张嘴欲辩,被她打断,“不许孩子气。走吧,送你回去。睡醒后收拾一下,晚上跟我去吃个饭。” 赵西音一愣,“又、又吃饭?” 戴云心皱了皱眉,“你现在陪陪我都不愿意了?” 赵西音心软,摇头否认,“没有。” 下午一觉睡过去,还真被戴云心说中,赵西音醒来头疼欲裂,感冒了。戴云心掐着点来找她,赵西音脸都是白的,苦苦道:“师傅,我不太舒服,改天再陪您行么?” 她真不是装,起身的时候,眼前一片黑炫。 戴云心狠心道,“就今天,反正有车过去,不用走路。” 十分钟后,赵西音擤着鼻涕,晕晕沉沉地随她出门。她上车后还给周启深发了条微信,“感冒了,好难受[哭哭]。” 那边没回。车驶上路,摇摇晃晃的,她很快又睡着了。到了地方,车停稳,戴云心始终没有动。司机侧过头,狐疑问:“戴老师?您不下车?” 戴云心目光定在赵西音的睡颜上,像缠绕的藤蔓,有过几秒迟疑与纠结。她伸出手,还是把赵西音叫醒,“小西。” 赵西音这才发现,竟到了格尔木市区。 下车前,戴云心说:“包就放车里吧,拿着费事。” 当地一家海鲜酒楼,上三楼,戴云心推开包厢门,早到的庄邱立刻站起身,笑脸投向赵西音。 周启深的飞机晚点二十分钟,到西宁已是夜幕降临。 他出廊桥就开了手机,未接来电和短信一条条的震,最后看到赵西音半小时前给他发的那条。电话回拨过去,却是无人接听。周启深打了三个,依旧如此。 冥冥之中的某种直觉,让他心里极不踏实。 百爪挠心,惶惶不安。 周启深又打给秘书,问:“青海这边剧组的工作是谁负责?给他打个电话。” 徐秘书办事效率快,不到三分钟就回复:“周总,我问了,剧组那边说,小赵中午就回镇上宾馆休息。她今天淋了雨,应该是累着了。” 周启深一顿脾气,“谁他妈想的馊主意,这种天还让人淋雨?哪家宾馆?” 徐秘书报了地方,说:“前台电话我已经打过了,说小赵确实回来过,但下午五点左右,又出去了。周总,您先别着急,可能只是出去吃饭,忘了带手机。” 周启深干脆利落,“她生病了,不会无缘无故往外跑。” 赵西音不是那种喜欢蹦跶的人,平时好着的时候,也不出去玩儿,更别提这种状态。 “舞团和她交好的,有一个叫岑月的女孩儿。”周启深沉声说:“找一下她。” 电话挂断,他等不及,直接拨给了顾和平。顾和平风流成性,提过岑月,一定有她的联系方式。 顾和平接的倒是快,习惯调侃几句,周启深不跟他废话,“我现在在青海,把岑月的号码给我。” 听出了不对劲,顾和平立刻正了语气,“出事了?” 周启深深吸一口气,绷着声音说:“我联系不上小西。” 顾和平电话没挂,把岑月号码发给他,“别自己吓自己,剧组那么多人呢,能出什么事儿。这样,你给个定位给我,我联系一下我二叔,真有需要,到时查车查监控什么的也方便。” 话往宽慰里说,但顾和平是真有心,也是真急了。 某一瞬,周启深脑子里飞快闪过一个点。默了默,他忽然问:“庄邱这几天在做什么?” 顾和平立刻找人问去,很快回复,犹如一桶冰水浇灌而下,“我他妈以为传他投资电影只是随便说说,原来他真的有和戴云心接触过,他也去了青海!”顾和平是真慌了,把那人大切八块的心都有,“我操他大爷的阴魂不散!对不住了周哥儿,这事儿是我疏忽了。” 周启深直接撂了电话,不怪他,怪自己。 他连行李都不取了,直接往机场外跑。徐秘书安排的车是哪一辆他也没心思找,看到一辆小型面包车直接拉门上去,“去格尔木,多少钱我都给。” 上车才发现,司机竟是个中年女人。 围着藏蓝碎花头巾,皮肤偏黑,但看得出五官倒是精致。常年高原日晒,两颊有些许红斑。她还在吃面包,立刻收回塑料袋里,伸出手,“五百块。” 周启深打开皮夹,一摞红钞递过去,“快点。” 他沉着脸,怒急上火,太阳穴涨着疼。一疼,一缺氧,薄唇都没了血色。 窗外景色一晃而过,与北京全然不同的景色,天色暗下来,车灯闪烁,像针扎在眼里。顾和平与他一直保持联系,微信一条条地发: “庄邱做投资,认识不少人,受邀去青海。” “戴云心要筹拍电影,他有投资意向。” “他见过小西,但小西不知道你俩的关系。” 每多看一个字,周启深的惧怕就多一分。是他疏忽了,是他疏忽了!这段时间忙项目,根本无暇顾及庄邱。 顾和平最后一条信息:“周哥儿,孟惟悉也在青海。” 周启深想都没想,立刻给孟惟悉打电话。 如意料之中,孟惟悉根本不会接。 一遍,两遍,三遍,周启深不停打。 终于,通了。孟惟悉却不说话,一贯的沉默以对。 周启深哑着声音,竟有了一丝相求的情绪,“孟惟悉,帮我个忙。”顿了下,他说:“赵西音出事了。” 言简意赅的通话结束后,周启深头疼得实在要炸,蜷着手指,靠着椅背闭目吐气。破旧的面包车隔音效果差,他顿时心烦意燥。却听到旁边的女司机忽然说话,“那个酒楼在格尔木有两家,同名。你问清楚了没有,到底是哪一家?” 周启深睁开眼,侧过头。 女司机神情微闪,皱着眉头说:“问清楚,我知道地方。” 同一时间。 孟惟悉甩下剧组所有工作人员,甚至不算绅士地打断正在发言的一位女制片的发言,“抱歉,有事先走一步。” 他推桌起身,动作之快之大,碰倒了桌面上的半杯茶水不自知。众人面面相觑,张一杰迅速跟上去,“孟总?” 孟惟悉拿出车钥匙一路跑,边打电话边发车,“我要戴云心的地址。” 油门轰鸣,卡宴风驰电掣驶出,卷起地上阵阵黄沙。 四十分钟后,轮胎摩地的刺耳声响起,一个急转弯,卡宴往右斜了斜。这动静在小城黑夜格外惊心,酒楼大厅许多客人频频回望。庄邱的秘书见到孟惟悉从车里下来,脸色顿时一变。 孟惟悉冷眼进大门,庄邱秘书赶紧迎向前,笑得没事人一样,“孟总,您是过来办事儿还是” 话未说完,就被孟惟悉一把掐住了喉咙,半截手指陷进肉里,留了三分富余给他说话。孟惟悉一字一字问:“赵西音在哪里?” 秘书换不上气,眼白直往上掀,磕磕巴巴讲不囫囵,手往楼上指。 孟惟悉心一凉,又觉得庆幸,还好,人还在酒楼,这儿不是能办事乱来的地方,证明她人身至少是安全的。 孟惟悉把人抡去地上,提脚踹上去,“人要出事,你们也别离开青海了。” 他上楼,刚从楼道转过弯,迎面就碰上了戴云心。戴云心刚从洗手间出来,见着人表情顿时慌乱,“惟悉?” 孟惟悉神色冷然,不应不答,径直朝最里走。 戴云心下意识地去拦,“怎么了这是?” 孟惟悉停下脚步,语气寒森森的,“戴老师,您不知道怎么了不要紧。周启深也快到了,他到了后,您就会知道究竟是‘怎么了’。” 正说着,楼梯想起急促脚步声,周启深肃着脸,外套脱了,只着一件深灰羊绒衫,大冬天的,他竟跑的满头汗。戴云心就在他跟前,周启深正眼不瞧,只隔空与孟惟悉略一颔首算是招呼。 孟惟悉对右边抬了抬下巴,两个男人齐步往那边去。 戴云心脸色刹变,愣在原地半天没动,反应过来后,才急急跟上。 周启深先是拧门把,从里面锁起来了。 孟惟悉站在旁边,心底一沉,他甚至能隐约听到里面传来的细微声响。 周启深面无表情,往后退开两步,然后冲过去,一脚把门锁给踹落。 门板弹开,弹上墙壁轰然如雷。 屋里景象让周启深一下子晕眩。赵西音红着眼睛,蹲在地上。庄邱站在她旁边,凶恶的表情还没来得及收敛,扯着她的头发用力往地上拖。 上一秒的咒骂犹在耳边,“你这什么贞洁烈女,吃个饭也这么摆谱儿!真当有人给你撑腰啊?天高皇帝远,他还能从北京飞过来不成?爷也不要你干吗,酒一杯酒,喝了,爷就放你走!” 赵西音犟着一根筋,不争不吵不妥协,跟他沉默对峙。 庄邱想想真的晦气,就没见过这么油盐不进的女人。当然他还是心里有数,知道她是周启深的人,犯不上真来个霸王硬上弓。想上|床,他不缺女人。最开始是真觉得赵西音漂亮,想一起玩玩儿。后来知道她和周启深的关系,征服羞辱的成分更多。 某些男人骨子里的贱性,就用来恶心人了。 赵西音伶牙俐齿,又是清冷个性,也没让庄邱讨着痛快,庄邱气死了,把门上锁,开始动起手来。赵西音头皮一阵撕扯疼,她人本就不舒服,差点晕过去。 这会儿,周启深和孟惟悉同时出现,庄邱人都傻了,揪着她头发的手也忘了松开。 赵西音脸红,眼也红,都是不正常的潮红。连看到周启深时的惊喜和悸动,都变得有气无力。 “还好?”周启深走过去,蹲在地上,揽了揽她的肩膀。 赵西音眨了眨眼,湿意一下子翻涌。 周启深神色缱绻温柔,笑了笑,指腹轻轻刮了刮她鼻子,“这么呆,不认识我是谁了?” 赵西音点点头,声音哽咽,乖乖地叫了一声,“周哥儿。” 他极低地应了声,“嗯,老公来了。” 周启深把她被庄邱扯乱的头发慢慢整理好,一下一下,动作又轻又慢。他望着赵西音时,目光平静,嘴角始终带着淡淡笑意。从进门起,一直没有看过别的人一眼。 孟惟悉站在一旁,几番打量,微微皱眉,心里隐隐不安。 戴云心向前一步,试图把事圆了,轻松道:“拍摄太辛苦,小西瘦了好多,我带她过来改善伙食,这不,碰巧遇上了庄总。有误会的地方,说开了,说清楚了就好。” 庄邱僵硬地勾了下嘴角,见风转舵,“周哥儿,孟总,我是欣赏小赵的,一起交流交流” 周启深目光看向他,笔直如墨,打断:“只是拽了她头发?” 庄邱愣了下。 周启深站起身,一派闲适,颇有几分亲近和解的意味,笑得滴水不漏,慢慢踱步去桌边。 庄邱松口气,以为这是给他的台阶,“纯属误会,我手劲儿重了点,周哥儿你也知道,男人没轻没重。” 周启深安静地听。 桌上的菜几乎没动,红烧海参,酱爆鱿鱼,蒜蓉虾,还有一盆牡蛎,旁边放了把小巧的开背刀。 周启深拿起那把刀,放在手里把玩。 孟惟悉察觉不对劲时,晚了。 周启深转过身,猛地把庄邱拽到桌子上。 他当过兵,身手了得,这一把力气是用了十成,庄邱踉跄倒地,脑门儿“咣”的一声磕中桌沿。眼前一黑,还未缓过劲来。周启深一手扯住他的手腕,一手挥落桌上的碗碟餐具。 他目光狠厉,杀机尽显,举着那把刀就往庄邱后背上残忍地扎下去! 皮肉筋骨被戳穿,甚至能听到刀尖刺进桌面的钝响。 庄邱惨叫连连,跪倒在地。手背上,只看得见刀柄,没几秒,血顺着手腕越流越快。他不敢动,疼得嚎叫哭泣。右手和桌子钉在了一起。 周启深蹲下来,扯住他的头发用力往后,平静道:“再打我女人主意,你试试。” 85、一生热爱(2) 惨烈是真惨烈。 庄邱叫到后面都快没气儿了,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手在流血。 画面血腥味重,孟惟悉脱下外套,丢向周启深。 周启深接了,沉默地往赵西音脸上盖,遮住姑娘的眼睛,然后打横将人抱起,径直走出了门外。 庄邱的秘书跌跌撞撞往里跑,他们走远了,听见楼上一声凄厉嚎叫:“我要报警,我要他蹲大牢!” 周启深面色不惊,只对怀里的人说:“没事,别听。” 出酒楼,冷风呼啸。 周启深衣着单薄,身子还是不由自主地抖了抖。赵西音勾了勾他的脖子,哑声说:“周哥儿,我自己能走。” 周启深顿步几秒,没勉强,把她放了下来。 “西西。”右后方忽然有人叫赵西音。 这个声音太熟悉了,赵西音几乎不敢置信,转头看到人后,喜悦刹那浮脸,她走过去,那人下车来。周启深听见赵西音叫她:“斐姨!” 周启深蹙眉深究,这不是载他过来的那个女司机吗?她没走?竟还和赵西音认识? “我接到他,听到他提了你的名字,我怕重名,特意在这等着。”她的普通话不甚标准,但声音有辨识度,带点烟嗓。 赵西音自然而然地挽着她的手,“周哥儿,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年我在青海湖旅游,碰到的好心人,斐姨。这是我爱人,周启深。” 周启深神情柔和多了,对她微微点头。 阮斐笑了笑,鼻间的雀斑更加明显,她没有多看周启深,而是问赵西音,“要不要我送你?” 孟惟悉在一旁说:“我开车来的。” 赵西音下意识地看了眼周启深,周启深竟松了口,说:“有劳。” 今晚不适合叙旧,这些缠缠绕绕的缘分日后再回想,只觉妙不可言。阮斐拍了拍赵西音的手,示意她快去。“你在青海,我们改天再见。” 卡宴两把调头,然后提速上了马路。 三人一辆车,周启深和赵西音坐后座,他全程沉默地握紧她的手。一小时后,到下榻宾馆。孟惟悉没熄火,坐在车里低头抽烟。 周启深示意赵西音先下车。 两个男人独处时,周启深真心实意地道了谢,“我欠你这个人情,以后再还,孟惟悉,今天多谢你。” 烟雾缭绕,车窗滑下一掌宽的缝,夜风涌进来,卷走了残留的烟气。 孟惟悉没应声,半支烟的时间,他解开安全带,“咔哒”一声脆响,像寂寥黑夜里的某个信号灯。他“嗯”了一声,“以后有你还的时候。” 卡宴尾灯消匿于转弯处,周启深才转身迈步往宾馆走。 他让赵西音先下车,倒不是私心。周启深分得清轻重,不比别处,这在剧组,人多口杂,不想让人无端揣测。赵西音早早给他发了房间号,听见敲门声,立刻把门打开。 一眼对视,门板一按,两人便紧紧抱在了一起。 周启深吻得凶,掐着她的下巴不让动,唇齿之间甚至隐隐尝到血腥味。动情时刻,却没如预料中继续,周启深猛地松开人,无意识地退了两步,然后直接坐在了床上。 他身体已到极限,是真扛不住。像有两把钢筋电钻往太阳穴上抵着,耳边全是嗡嗡声。周启深眼前一片飞旋,背脊都直不起来,往后一仰,倒在床上沉沉闭目。 赵西音吓着了,爬坐在他身边,说话都带了哭音,“周启深。” 周启深没睁眼,虚虚地伸手,“来,抱一会儿就好了。” 赵西音乖乖窝在他怀里,不敢动,不敢吱声,只眼泪无声地流。 等这口气顺过来,周启深才开口:“我和庄邱在黑龙江一起当过兵,自那时就不对付,结了梁子。这次是我疏忽大意,只知道他回国。对不起西儿,又是我,又是因为我。我好像一直没能保护好你。” 赵西音泣不成声,摇了摇头。 “庄邱这人记仇,我如果早点盯着他,不至于让你受这么多困扰。”周启深懊恼自责,郁气难舒,头疼得更加厉害。 赵西音止住了眼泪,把庄邱这个人串联到某些事上,醍醐灌顶,她忽然坐直身子,定定问:“你之前在车库受伤,是不是他干的?” 周启深没承认,亦没否认。 但赵西音看他一个眼神,答案便呼之欲出了。 她的泪痕干涸在眼角,五官渐渐收敛,一切情绪都淡了下去。 周启深望着她,头疼分散走大半注意力,但他还是能察觉出赵西音的不对劲。果然,下一秒,赵西音的怒火倏地一下被吹燃。周启深心一跳,抓都抓不住,他从未见过赵西音如此戾气逼人的模样。 “小西你去哪里!”周启深撑着床垫坐起,但眼前又是飞舞的金星。 赵西音拉开门,赫然而怒。 戴云心的房间在楼上,赵西音上去敲门。声响太大,里头又迟迟不开,连楼下都能听见。有门打开,却是相隔三间的苏颖。她皱眉,试图来拉赵西音。赵西音甩开她的手,一脚狠狠踹上门板。 几秒之后,门锁轻拧,戴云心打开了门。 师徒俩,一个冷静,一个决然。 如果说别的都可以忍耐,那周启深受伤那事儿,便是压倒赵西音的最后一根稻草。 赵西音没有丝毫退却,看着戴云心说:“师傅,你明明知道庄邱是什么样的人,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的让我去吃饭、去见面,去找各种借口开脱你们所谓的‘偶遇’?” 戴云心绷着脸,呼吸虚了虚,但气势摆了出来,“你这是什么态度?你是过来兴师问罪的吗?” 赵西音目光灼热,“你说是,那就是。” “好,我承认,我回回带你过去,确实是有私心。”戴云心不与之对峙,反倒大方认了,“这个行业优胜劣汰,竞争残酷,光靠跳舞,你跳死在舞台上,都不一定有人记得。我年龄大了,跳不动了,但我背后还有那么多舞蹈演员等着吃饭,等着生活。我能怎么办?除了适应市场,我又能怎么办?” 赵西音愤愤答:“您怎么做,要做什么,我都理解。但您不能三番两次地骗我,利用我!” 戴云心呼吸陡然急促,眼神里真真有了几分伤心,“你七岁跟在我身边,我毫无保留地培养你,结果就换来一句‘我骗你’,赵西音,你有没有心啊?” 赵西音忽然看明白了,每一次,每一次说到这些关键问题时,戴云心都会回归到这一句话上来。是感情牌,也是屡试不爽的利器。在于情于理面前,大多数人都会为在感情两个字让步。 赵西音心如止水,凉意从脑顶心直插脚底板。 沉默数秒,她哑声说:“师傅,一码归一码,错就是错,骗就是骗。您总提醒着我,让我记住你过去对我的好。但你这样要求我的时候,你自己又有没有做到呢?” 戴云心愣了愣。 就听赵西音说:“情分与尊重,是相互的。过去和现在,也是不能混为一谈的。你想让我为你铺路,去讨好,去谄媚,去做一些我不喜欢的事。我不愿意,您就骗我。我不是三岁小孩儿了,您真以为我不懂吗?我已经很不开心了,您看不出来吗?师傅,您就非要这样消耗我们之间的信任和感情吗?” 戴云心或许从未料到,向来淡薄名利,不争不抢的赵西音,有一天会说出如此犀利且让人无法反驳的话。她简单纯粹,也不懂缠绵蕴藉。是非黑白总是站得清清楚楚。 戴云心这一刻恍然明白一个事实,从头到尾,如若不是顾着这点师徒情分,赵西音可能早就走人了。她以为的万无一失,不过是对方的配合演出。 这种认知让人力不从心,抓住最后的筹码,戴云心极力镇定道:“你既然回绝了苏颖那边演艺中心的邀请,以后肯定是跟着我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这么做,既为私,也为你。这是工作的一部分,哪行哪业都难以避免。你别把自己摆在太高的位置,你去问问孟惟悉,去问问周启深,就他们那样的,不一样饭局应酬,八面张罗!你只想跳舞,哪儿有这么纯粹的事?!” 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 戴云心说出了心里话,但说完并不痛快。她眼里有点点湿意,胸口起起伏伏。 安静许久,赵西音眸色沉静,说:“师傅,我六年前出事的时候,您就说我理想化,刚愎自用。这么多年过去了,您不觉得,你现在的样子,更适合这个评价吗?或许你有你的道理,但庄邱是个什么样的人,这一次是吃饭,下一次是不是要陪|睡了?” 戴云心张嘴欲辨,“怎么可能!” 赵西音轻声道:“您不能自欺欺人。” 道不同,不相为谋。 是独木桥还是阳关道,人生进行到某一时点,总会水落石出,择路前行。 赵西音转身要走,像一个仪式,走了,便不会再回来了。 戴云心忽然惊惧,下意识的想去抓她,但又没了勇气和立场。她立在门边,大声喊:“世上没有完美的事!既然如此,你不要跳舞了啊!还答应进组干什么!!” 赵西音脚步停住,先是低了低头,然后微微侧身,淡声说:“机会我自己把握,选择我自己做,想怎样生活,也由我说了算。您说这世上没有纯粹的事,但我想试一试,不撞南墙不回头。如果撞到了,我就努把力,把墙撞破,总有路能给我走。” 赵西音下楼的时候,看到周启深竟然站在楼道转角口。她愣了愣,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牵住手。 两人回到房间,许多人听见之前的动静,都悄悄探头出来看热闹,一见着人,立刻偷偷关上门。 “不怕被人知道?”周启深笑着问。 赵西音丢去一记白眼,“我又不是什么大明星,就算是大明星,不一样要吃喝拉撒谈恋爱。”她嘻嘻笑,捏了捏周启深的脸,“我跳着小破舞,打工赚钱养你这个老白脸。” 周启深却一把抱住她,“乖,想哭就哭吧。” 赵西音瞬间收了笑,泛起鼻酸。 故作轻松都是假的,周启深太了解她。几十年的师徒,今天算是彻底闹掰。搁谁身上都难受,何况赵西音这么重感情的人。周启深是真真心疼她。 赵西音忍回情绪,倒是很安静。 抱了他一会儿,仰起头,“周哥儿,你头还疼么?” “疼。”周启深与她抵着额,一说话,灼热的呼吸便交织在一起,“被吓的,可能还有点缺氧。没事,我睡一会就能好。” 赵西音眼里心疼那么多。 周启深给她一个安慰的笑,“小西,答应我。难受别憋在心里,想发泄想说的,都跟我说。” 赵西音努了努嘴,三分真心七分撒娇,“周哥儿,好累哦。” “那就不跳,明天回北京,安安心心当周太太。” 赵西音又把头摇成了拨浪鼓,看笑了周启深,他问:“为什么?” 灯光暖黄,耀出的光亮毛茸茸的一团。房间小而旧,但无碍温情连绵。一天折腾,赵西音的面容与眼神皆已疲惫,但她目光里,像有星星之火闪烁蹦跃。 赵西音看着周启深,轻声说:“因为一生热爱,回头太难。” 次日,周启深起得晚。醒来时,赵西音已经不在房间了。 一觉之后,他头疼症状缓解,人跟重新捡了条命似的。拉开窗帘,阳光万丈,连日的阴雨风霜终于告一段落。 拍摄地在三十公里外的沙地,周启深来得匆忙,行李都落在了机场。好在徐秘书办事周到,早就安排好人去取,并大早差人给他开了辆prado停在宾馆外。 周启深吃了碗当地的炮仗面,这才悠哉地开车去片场。 到时,正好在拍苏颖和赵西音的戏。 周启深站在人群之外,看赵西音画着精致的唐妆。胭脂,额黄,眉心还画了花钿。她穿的是红色戏服,薄纱轻飘,身材婀娜。周启深以前一直觉得,赵西音只是爱跳舞。但现在,他忽然觉悟,这样的女孩儿,应该天生归属舞台。 周启深非商务装扮,但气质仍有极强的存在感。一身黑色羽绒服,偏休闲的款式,手上还戴着同色系的羊皮手套。 候场的舞蹈演员们三五成群窃窃议论,偶尔面红羞怯,一眼秋波投望。 估摸着时间,为避免非议,周启深提前十分钟先行离开。 基本上到了这里,赵西音和苏颖的主要戏份就已收尾,后续只有几场与主演同框的戏,戏份不重,但人还是得在这儿。周启深最多空出三天假期,公司还有一堆事要处理,明天下午就得返京。 赵西音从片场回来,让周启深收拾一下,说:“带你去个地方。” 一路往西,走了几十公里高速后,到了相邻的县城。 “她姓阮,单名一个斐。我都叫她斐姨。她是我在这边旅游的时候认识的。她救过我,我们一直有联系。啊,对了,年初一晚上在西安,就是她跟我视频。” 赵西音记性好,轻车熟路的找到了阮斐的住处。房子很旧,但整洁。两层自建楼房,一楼门面,二楼住人。 两人应是约好的,阮斐正在忙着张罗午饭。 她在家不戴头巾,半长的头发很利索地挽了个髻。阮斐不是保养得宜的女人,能看出年纪,但脸型与五官精致,倒也能想起岁月从不败美人这句话。 阮斐待客热情,笑脸未断过,“西西,招呼你爱人坐吧。” 周启深轻轻抬了抬下巴,对赵西音说:“你去陪她,我休息会。” 赵西音蹦蹦跳跳去了厨房帮忙,叽叽喳喳的说话声没停过。 周启深不自觉地笑了笑,然后踱步打量了一圈屋子。二十来平的客厅,家具乏善可陈且有些年头。右面墙壁上挂着很多照片和奖状。 周启深先是看到奖状 阮北临。 最多的是数学方面的荣誉。 记起赵西音的话,这个人应该是阮斐的儿子。从母姓,大概率是与男主人殊途离异。 视线往左,孩童三岁,七岁,十岁,应该就是他本人。周启深目光落到最后,十六七岁的少年,浓眉大眼,鼻梁挺正,挂着淡淡微笑,少年老沉,很是英俊。 看到这张照片时,周启深几不可微地皱了下眉。 阮北临的眉眼精神,五官神韵,都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之后午饭,阮斐做了许多菜,肉食为主。她也很豪迈,荤素不忌,海碗装饭还能吃两碗。周启深偶尔打量她,眼神久了些,会被阮斐抬头捕捉到。她蛮大方地一笑,眼角纹路深刻。 周启深沉默地扒着饭,赵西音看得出来,他心里头装了事。 阮斐下午还要出去跑车拉客,赵西音和周启深吃完饭后就告辞。回程换赵西音开车,不同来时,周启深沉默了半路。终于问起:“她的丈夫是做什么的?” “斐姨吗?”赵西音说:“我也从未见到过。” “阮北临是她儿子?” “啊,对。读高二,学霸。成绩可好了。”赵西音疑虑,“怎么了?” 周启深正了正脸色,“没事。” 赵西音随之附和,“我上次见他是去年,他本人比照片更好看,特别沉稳,看着眼睛大,其实跟你一样,也是单眼皮。” 周启深淡声,“嗯,我看到照片了,是个帅小伙” 回宾馆,周启深不太舒服地在床上躺了会儿。赵西音给他擦药,指腹温柔地按压太阳穴,“你睡吧,我给你收拾行李。明天下午一点的飞机么?” “嗯。” “我赶不过来,那你一个人走?” “没事。”周启深握着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还有几天结束?” “一周。” “好,我在北京等你回家。” 赵西音犹豫再三,还是提起那个人,“你把庄邱手弄伤了,他会不会、会不会找你麻烦?” 周启深淡声说:“放心,我来处理。” 赵西音忧心忡忡,但都这么说了,也不好再提。 周启深这一觉睡得沉,醒来是晚上十一点。 赵西音趴在他身边睡着了,手边还有一本书。周启深一动,她也惊醒,睡眼惺忪地望着他,“唔,醒了啊,头还疼吗?” 周启深眼眸深深,颇有几分饱暖思银|欲的意味。他摸了摸赵西音的脸,似笑非笑,“夫人。” 赵西音红着脸,没失理智,“这儿隔音不好,隔壁放电视我都能听出今天是《新闻联播》哪位主播念新闻。” 周启深勾着她的后脑勺往怀里压,“那就忍着。” 赵西音点点头,“我可以忍的,反正一周后就能回北京了。” 周启深眉梢飞翘,手已经不老实地伸向她衣摆,蛊惑道:“我说的是,忍着,别叫。” 赵西音:“” 她抓住最后的倔强,抵住他胸口,小声抗议,“你不是头疼么。” 周启深还真停了动作,似是一本正经地想了想,认真答:“做的时候又不要用头。” 赵西音:“” 良辰美景,一刻。 周启深倒是成全了她,全程没让她吱声,每每见她涣散得快要撑不住时,就用亲吻堵住了所有破碎哼吟。 次日,赵西音四点就要随车出发去拍摄地,这场戏要配合主演,赶上晨曦时的天色。周启深知道她要早起,所以昨晚克制着,动作也温柔。但毕竟两次都是站着的,这个姿势本身就耗费体力。练舞这么多年,赵西音体能还行,就是腰也太酸了。 等她忙完,已错过午饭点,周启深应该已经登机了。 赵西音拿到手机,看到他半小时前发来的微信: “记得吃饭饭。” “记得想哥哥。” “记得要乖乖。” “表现好回家陪你爱爱两次。” “表现不好就爱爱爱三次。” 字里行间,灌了蜜糖。 片场你来我往,这么多天都熟了。路过的摄影大哥顺口问:“小赵跟谁聊天这么开心呐。” 赵西音把手机按在心口,笑眯眯地说:“一个幼稚鬼。” 作者有话要说:注:1、“一生热爱,回头太难”引用自歌曲《回头太难》;2、“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引用《离骚》。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aaamberrrr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某人飘过、甜味的可可、a□゛tiлg、珍珠奶茶、中小姚、叶昔、毕绍欣helena、pinkmartini、沉疏、荆杞、你说什么是什么。、紫妍sakura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走走道疯了70瓶;2320050530瓶;朱小小白25瓶;你说什么是什么。、木、六六大顺20瓶;陌上人13瓶;流萤、黑妞、單車、八秒记忆的鱼、夏瀚宇学法的女人、橘子味的猫、28510364、请叫我瓜瓜、你说我是哪个xin呀、一毛不拔的大公鸡、四水一木10瓶;除以。8瓶;biubiubiu、胖虎、h·jin、24530973小巧6瓶;赞宝贝、六边晶体、小褚同学、会飞的鱼、初心、袁溜溜shine5瓶;易大佬吖、万崽不吃香菜4瓶;倔强的小绵羊。、29757306、朱朱3瓶;nyx、岸上的鱼、ahmay、不正常菌2瓶;拒绝小番茄、林、你圣哥、幸运指环、meanhua、555、小鱼儿、2333、晚风、靴子、巧遇却成追忆、35668828、汐、糖不甜、别怕我们有防护门、加糖coffee、焕化、梦想成真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86、一生热爱(3) 首都机场。 飞机落地许久,后面的旅客陆续下了飞机,周启深才站起身。原地站了一会儿,空少走过来关心问:“周总您好,您需要帮助吗?” 周启深抬了下手,“不用,谢谢。” 出廊桥,开了手机,未接来电提醒好多个,大部分是顾和平的。周启深没当即回拨,上车后闭目休息了会,迈巴赫转上机场高速后,才给顾和平打电话。 顾和平接听快,差点没给急死,“周祖宗,您总算有信儿了。人到哪儿了?直接过来茶馆,我和老程都等着。” 周启深刚要应声,手机提示赵文春来电。 “等会,我接个电话。”周启深按了接听,听了几句,立刻吩咐司机改路线。 赵文春在家等他,热茶刚好凉到合适的温度。周启深上楼急了,呼吸微喘,进门后扯了扯领扣,“爸。” “对不起啊,让你跑一趟。”赵文春神情既宁静,也掩不住苍老。周启深有些恍然,这才几天没见,总觉得有些不太对劲。 赵文春叹了口气,如实说:“之所以这么着急,是因为我明天要去做几个检查。” 周启深皱眉,“您怎么了?” 赵文春默了默,从茶几下的抽屉里拿出一个病历本,轻轻递过去。 周启深打开一看,心脏便往下沉了沉。 “病状的描述很接近,但医生不确诊,年前就预约了脑核磁。小西忙,我也不想让她分心。对不住了启深,这事儿本不该给你添麻烦。但我怕,我怕”赵文春长呼一口气,语气平静,似是做了最坏的打算,“如果检查没事儿,那就当什么都没发生。如果有事儿,这些东西,就先放在你那儿保管。” 赵文春又递过一个酒红色皮质记事本,边角磨损,看着有些年头了。 周启深默然以对,接过。 中间三页有折痕,整整齐齐记满笔记。 “这是我给小西留的所有东西,家里存折的密码,我的工资卡和密码,房门备用钥匙放的地方,这套房的产权证,我早些年在昌平,还给她盘了个小店面,按现在的市价,应该能翻个七八倍了。”赵文春说起这些时,眼角透着藏不住的悦色。作为父亲,能给女儿留下这些依身傍命的东西,是他为数不多的小骄傲。 周启深翻到第二页。 “哦,上面还有一些现金数,包括我退休后的一些津贴,奖金,补助,每月都会按时发放,到时小西也能有个对照和参考。我的医疗本,户口簿,放置的地方我都有写下来。” 第三页。 “这是小西成年后,陆陆续续给过我的钱。一千三千五千的,都有。”顿了下,赵文春略为得意,“我家小西是很棒的对不对,都说她没个正经工作,那又怎样,和黎冉一块儿捣鼓淘宝店,赚的不比他们少。” 周启深勾了勾嘴角,也是淡笑浮面。 最后,赵文春又从茶几下的玻璃隔层上,拿出一只铁皮盒。这是很多年前装糖果用的那种包装盒,上面红红绿绿的图案已经褪了几遍色。 打开,是一摞旧照片。 赵西音刚出生时,照片是泛黄的,那时,妈妈还在,丁雅荷抱着她,赵文春搭着妻子的肩,幸福的一家三口。两岁,赵西音扎着冲天炮,脸巨肥。六岁,初见容颜的小姑娘正在压腿。十二岁,十六岁,二十岁。每一个阶段的赵西音,都有一张照片留下。 赵文春把铁盒交到周启深手里,托付的不止是照片,更像馈赠生命里最宝贵的一支玫瑰。 周启深下意识地接稳,可赵老师却忽然的,很用力地抠紧了他的手。老人手掌精瘦,一使劲,筋骨嶙峋,愈发分明。一老一少交握在一起,数十秒的僵持。 赵文春极力稳住的情绪,在这一刻有点绷不住,他声音开始哽咽,说:“对我女儿好一点,因为我比你更爱她。” 说完,赵文春松了手,手背擦拭眼泪。 周启深是一个缺乏父爱与家庭温暖的人,并不容易被亲情牵绊打动。但这一刻,他感同身受,竟有了些许怅然与懊悔。懊悔在过往的岁月,做过一个得到却不珍惜的坏人。辜负的不止是心爱的女人,还有真正希望他们好的亲人。 “爸,我会的。”周启深稳稳应声,如同一个隽永而庄重的许诺。 从家里出来,再到老程茶馆时,已是一小时后。 顾和平扭头看他一眼,掐了烟,无奈道:“您是真不着急,还是假淡定?出了这么大的事儿,就没一点想法?” 周启深往长沙发上一躺,左手搁在眼睛上,挡住了光线。 “你和庄邱在青海闹的那阵仗,圈子里都知道了。我真他妈服了,自己哥们儿唱了主角,我们竟然是从别人嘴里得知的消息。周老板,你现在风生水起,什么都能一个人扛,不要我们了是吧?” 周启深搭在眼睛上的手往下挪了点,露出一缝目光,带着笑,看着顾和平。 顾和平真他妈无语了,“滚你丫的别对我放电,老子对男人没兴趣。” 老程也皱了皱眉,“周哥儿,你应该告诉我们的。” 周启深坐了起来,手肘撑着膝盖,拿起老程的烟抽了一支。几嘴过瘾后,他说:“算起来也是家事,说和不说,结果都一样。” 老程他们瞬间明白了,周启深是顾着赵西音。这事儿一传播,难免对她品头论足,搁在以前也无所谓,赵西音现在还在组里,挺敏感的一个世间点。老程太了解周启深,若非如此,庄邱不会只是伤了一只手这么简单。 “庄邱回北京后,一直在城东住院治疗。他的右手伤得重,一直对外放话,说手筋是被你挑断的,让他落了个残废。”顾和平没开玩笑,认真道:“庄邱这人没什么品行,在北京还是实打实的有点关系人脉的。庄家现在虽不如从前,老爷子退位,但接他班儿的还是老爷子一手培养的自己人。庄邱再不受待见,自家人落了脸面,也不会坐视不管。” 周启深抽烟,烟雾缭绕里,看不真切表情。 “那小子放了话,就等着报仇。”后半句,顾和平欲言又止,几番掂量不敢吱声。 周启深目光无畏且坦然,平静道:“想让我坐牢是不是?” 安静许久,老程宽解:“大事儿没有,打点一下,不至于的。” 周启深笑了笑,“庄邱没这么蠢,我知道他的底细,他也该知道我的。真要搞我,就不会这么早放出消息。你们想过没有为什么?” 顾和平愣了愣。 周启深说:“保我容易,一旦保了我,他又有由头去挑别的事儿。和平,你二叔在公安系统的履历完善得也差不多了,三月的会议一开,基本就成性了。这个关头,我不愿他担这个风险。” 局势复杂,哪行哪业的明争暗斗都无法避免。眼看你高楼万丈起,也能千里之堤毁于蚁穴。周启深是先见之明,万事小心。如果只牵扯他自己,什么都无所谓。 顾和平偏偏无法反驳。 于公于法,这件事都是周启深有错在先,往大了说,是蓄意伤人,还不知道庄邱要怎么个闹法呢。 周启深似乎早有预料,反应特别平静,“估计不是今天就是明天。” 顾和平靠的一声,“周哥儿,您也太冷静了。” 周启深把剩下的半截烟抽完,摁熄烟蒂,落向他的目光郑重许多,“不许告诉小西。” 老程立刻反驳:“那不行,咱们担不起这个责任。” 顾和平赞同:“以前管不着,现在不一样,她和你领了证,是你法律意义上的伴侣。不告诉她算什么意思?出于好心,实则自私。退一万步讲,你真出个什么事儿,小西被动知道,她岂不是更难过。” 周启深十分坚持:“她在青海拍戏,就这几天了。知道了又有什么用,只会两边耽误事儿。让她安心拍完。” 老程、顾和平:“不行。” 二对一,杠上了。 对峙数秒,周启深垂下视线,神情变得无奈,他沉声说:“小西父亲可能生病了。” 老程和顾和平顿时惊诧,“什么病?” “阿尔茨海默。虽然没确诊,但疑似高危病群。他自己去门诊看过,忘事儿,记性越来越不好,坐错过公交车。刚才他把我叫回去,所有的资产都记在本子上。”周启深抬起头,肃着脸,“是托我性命。” 空气流速缓慢,上一秒还躁动的气氛如尘埃轻飘,定定落地。 老程和顾和平,都不吭声了,也都明白了。 事情一茬茬地出,全是身边最亲近的人,换作谁都受不了。周启深瞒着赵西音,是讳莫如深,也是于心不忍。 “不是不告诉,是等她结束手头的工作,再一起面对。”周启深难得相求,“这个忙,你们一定得帮。” 炭火炉上的茶壶水分已被蒸干,咕噜咕噜叫嚣着热气。顾和平越想越心烦,操的一声,“这他妈都什么事!” 周启深的预料十分精准,次日上午,他被警方带去西城区一个分局内协助调查。极简短的问询之后,警方告知,当事人庄邱,提供确凿证据,验伤证明,合规合法,欲以故意伤人罪对其进行起诉。 几乎同时,祈宇明律师团队第一时间接手,并由祈宇明本人亲自担任周启深的辩护律师,进行调查取证。 周启深住城东,偏偏被传召去了西边。庄邱真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他的根基就在西,打定主意是不让周启深好过的。 周五,距事发相隔两天。 孟惟悉返回北京,司机候车在机场,人一上车,坐在副驾的关谦立刻汇报:“孟总,周启深这次,可能真的有点麻烦。” 孟惟悉眼神冷淡,肩上的寒气未消。 “庄邱和他不对付已久,多少年的恩仇积怨了。这几年周启深是一家独大,顺风顺水,庄邱拿他没辙。好不容易抓着这个把柄。我打听过了,庄邱在局里插了关系。周启深那边也不是省油的灯,他的律师,是祈宇明。”关谦言简意赅说重点,继续道:“但这事,从一开始周启深就落了下风。就是耗,庄邱也想把他给耗死。” 孟惟悉久不吭声,端坐着,若有所思的模样。 他在青海就听到北京传来的消息了。他也留意过赵西音,表现正常,应当是不知情。而庄邱的心思,孟惟悉一猜一个准,真想把周启深怎么着,不至于。论实力,姓庄的和他不在一个层次,两败俱伤的结果,庄邱自己也大伤元气。 纯粹就是添堵,摆周启深一道儿,泄泄心头之恨。 关谦汇报完毕后,等着孟惟悉发话。 原以为,以这俩祖宗的爱恨情仇,孟惟悉应该助庄邱一臂之力,彻底让周启深不痛快才是。但车往公司开的这四十分钟里,他没有一句话表态。 下车前,才突然说:“联系祈宇明,我要见祈律师。” 当天下午,西城某拘留所。 顾和平和老程终于得以见周启深一面。 之前倒也不是见不着,而是周启深一直不愿见。顾和平上来就是一顿流畅的京骂,“样儿大了你!特本事了是吧!面也不见,话也不传,怎的,您是想羽化登仙还是真想判个十年八年蹲去平顶山啊!” 周启深被他说乐了,眉梢斜飞,精神倒是惬意的很。 老程看着他,没换制服,穿的仍是自己的衣服。周启深应该是打过招呼的,除了瘦些,仍是那副英俊模样,没有半分落魄萎靡气质。 老程丢了支烟过去,“抽吧,都安排好了,监控也关掉的。” 周启深只问了问烟味,就放下了,他先是看向顾和平,“不见你们,有我的考虑。” “你考虑个屁!”顾和平一听就来气,“我要你考虑什么?不就是不想连累我们,不想我们麻烦吗?周启深,是我们平时太惯着你、哄着你了是吧?十几年的兄弟白当了对吗?” 周启深笑而不语,神色微微动容。 “笑你个几把!”顾和平恨不得踹死他,“抽你丫的!” 老程嫌他聒噪,掏了掏耳朵,“你能不能安静点,耳屎都给震出来了。”而后目光落向周启深,“没人为难你吧?” “为难个鸡毛。”顾和平说:“你看他脸色,皮肤比之前还要好。” 周启深笑出了声,意气风发,轻松恣意的,没事人一个。 顿了顿,他说:“最多一礼拜。” 老程认真:“有把握?” “嗯。”周启深淡声,“我让徐锦联系了和庄邱有业务来往的几个主要公司。庄邱目前的所有供销链以及渠道,都由京贸出面,重新签订合同。货源一断,他撑不了多久。” 顾和平心领神会,“他手上有个桥梁钢材的项目还等着审批,你放心,他过不了审。” 老程摁熄还剩一半的烟,平静道:“庄邱在会所乱搞的照片,过几天就会寄到庄老爷子手里。他既然这么喜欢来事,就好好去处理一下家里的事。” 周启深没什么反应,胜券在握的从容不足以让他分心。只问:“小西那边呢?” “你放心,派了人去青海暗中护着。她这两天早晚都要拍戏,工作量大,无暇顾及其它。”老程办事稳妥,知道这是他最在意的一件。 顾和平提醒:“她还有三天就能回北京。你能在她回来之前出来么?我没跟你开玩笑,她在青海,还能瞒得住。一旦回北京,我他妈上哪儿给你圆谎去?” 周启深想了想,道:“能出来。” 他又笑了笑,“以后小西无论做什么,你们都帮着点。她是个好姑娘,也麻烦不了什么。梵悦那套房的备用钥匙,改天我让徐秘书给你们送一把,放着,万一以后有个紧要情况,有备无患。” 顾和平和老程相视一眼,都纳闷着。 “和平,你与京贸一起承接的高铁轴承项目,以后徐秘书若有要请示的事项,如果我不在,你务必多费心。”周启深事无巨细地交待:“老程,我年前在深圳买的那套海景房,有空帮我盯着点,我已经交待祈律师等手续齐全后,办理过户。” 周启深不紧不慢地说完,然后往椅背上一靠,背脊放松了些。 老程冷呵一声,不买这账,“你又不是不出去了,别急着当甩手掌柜。” 周启深笑意更深,微抬下巴,几分真假难辨,“这不是以防万一么。” 顾和平呸的一声,“万一个屁,就不能说点吉利的!” 此行聚首不易,时间待不了太久,十分钟后,老程他们离开。 顾和平开车,上车后,一个没发车,一个没催促。车窗关上,车内安安静静的只有海洋精油的淡淡香气。 老程先开口,“你有没有觉得,周哥儿刚才那番话有点像” 顾和平答:“托孤。” 周启深被扣押的第三天。 祈宇明晚上过来了一趟,周启深还略感意外,祈律师一般只挑白天对接。临时匆忙,周启深披了件黑色大衣,袖子虚垂着,像披风。坐下后没等祈宇明开口,他说:“明天给我带包烟。” 说了牌子,祈律师皱眉,“这烟腥辣冲鼻,你平时不抽的。” 周启深掐了把眉心,倒也不隐瞒,“我头疼,太淡的不止疼。过来什么事?” 祈律师说:“有个人下午来找了我。你一定想不到。” “是谁?” “孟惟悉。” 周启深蹙眉,“他?” “事发当时,在场的有五人。孟惟悉说,如果需要,他可以帮你提供一份证词。”话说一半,祈宇明收声,目光微凛,一切尽在不言中。然后伸出手,屈指在桌面上慢而轻地敲了三下。 周启深自然就明白了。 孟惟悉愿意配合,作为目击证人,证词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祈宇明笑了笑,“庄邱估摸也想不到,孟惟悉会和你一条战线。孟总下午时还说了,戴云心你也不必顾虑,他自有办法说服。这份口供一串,庄邱没有任何胜算。” 祈宇明早年就是做刑辨闻名,杀人放火,什么案子没见过。最擅长绝地反攻。他只问了周启深一句话是暂时只明哲保身,伺机而动,还是让庄邱也尝尝这牢狱之灾。 周启深冷漠答:“留着,秋后算账也不迟。” 走流程还需要一段时间,按现在的进展,周启深完全能在赵西音回北京前全身而退。这是他妥善的结果,风平浪静,一切就当没发生过。 他的手机留在徐秘书那儿,不知是天意还是人为,赵西音收尾这几天的工作量竟然陡增,白天黑夜的赶场,多余的时间只顾补觉。 人一忙起来,压根没空顾及其它。与周启深的联系,也就两次微信。徐秘书受周老板托付,千难万难也得扛下来。这不,刚以为松了口气呢,还计划着日程安排,明天周启深能从看守所出来,已经交待,下午回公司开例会。后天上午安排司机去机场接赵西音。 时间衔接真正完美。徐秘书拿着老板的定制手机慢慢欣赏,铃声大震 赵西音三个字赫然出现于屏幕。 邪了门的,他手一抖,误打误撞地按了接听。 赵西音轻悦的声音透着兴奋,“老公!猜猜我在哪儿?!” 徐秘书:“” “我提前回北京啦!!马上到你公司!!” 徐秘书现在有点想死。他硬着头皮,清了清嗓子,“小西,是我。” 赵西音显然也愣住,“徐哥啊?” “对不起,周总的手机放在我这里。” “他人呢?开会么?”赵西音声音仍是带着笑,“没事儿呀,我去公司楼下等他。” 别等,徐秘书马上自杀。 人都回了北京,这事儿能瞒住就真他妈过年了。 赵西音多敏感,一看徐秘书这态度,就猜到了不对劲。她没为难徐锦,而是直接电话打给了顾和平和老程。一先一后,问同一个问题周启深哪去了? 杀得人措手不及,顾和平和老程根本没串好口供。 一个结结巴巴地说:“周哥儿去天津出差了。” 一个犹犹豫豫地答:“大概去洗脚城搞足疗按摩了吧。” 赵西音当即肯定,周启深出事了。 顾和平和老程见到人,这个份上,再瞒也没了意思。老程心一狠,前情后果干脆都告诉了赵西音。 “周哥儿只是被拘留了几天,这也是正常程序,小西你别着急,已经处理好了,他明天就能回来。” 赵西音愣在原地,一张脸白得没了血色。 次日大早,在祈宇明的陪同下,周启深办完所有手续,离开看守所。 老程的车已候在外头,见着人一脸欲言又止。周启深莫名其妙,“你俩这是怎么回事,不是很想我出来?” 顾和平哎的一声大叹气,“周哥儿,跟你说件事啊。” “你媳妇儿吧,昨天提前回了北京,到处找你人。她太机灵了,那眼神一望着我,我都觉得自己是个渣男。我和老程没瞒住。”顾和平满目同情,“就,跟你先打个底,小西知道你的事儿后,没闹没哭也没骂你。就说了两句话。” 周启深脸色难看到极致,嘴角微微发颤,问:“什么话。” “她不相信你今天能放出来,以为我们骗她的。她要卖了你们之前在壹号院的那套婚房,说多少钱都卖,然后用来赎你。” 周启深:“” “还说了,”顾和平:“把你赎出来后,就跟你离婚。” 周启深:“” 87、一生热爱(4) 为辨真假,周启深让徐秘书去查了查。 随便一个房产网站上精准搜索,真的能搜到七号院的那套房子。而且远低市价,一夜而已,都有十几人关注了。顾和平一看,感慨道:“周哥儿,一口价我全款,成么?” 周启深一个大写的“滚”字,“那是老子的婚房!” 老程笑道:“你先别发邪火,想想怎么哄你媳妇儿吧。” 车上,周启深就给赵西音打电话。她没有接。顾和平问,“送你回梵悦?” 周启深想了想,说:“回壹号院。” 他猜的没错,赵西音真的在这个家里。 周启深按了密码,门锁应声而开。屋子久不住人,空气带着些许沉闷。好在这里有保洁每周定期清扫,所以仍是干净整洁。卧室亮着灯,暖黄光亮从窄窄的门缝透出,恍若前生旧梦。 周启深轻轻推开门,就看到赵西音站在衣柜前,床上堆满了衣服裤子和一些杂物。地上两只行李箱已经塞满了东西,赵西音仍是忙碌不停。 “小西。”周启深叫她。 赵西音置若罔闻,视他如空气,一鼓作气的把衣柜里的东西往外搬。 周启深走过去,拽住了她的手腕。 “你放开我!”像是触动开关,赵西音奋力挣扎。 周启深自然不放,语气轻松,俊脸挂笑,“我这不是安然无恙地回来了吗?这咱俩的婚房,你真舍得卖啊?卖就卖吧,我买。买了再转户给你。成么宝贝儿?” 赵西音别过脸,长发垂至肩头,像漆黑的半面扇,恰恰遮住了眼鼻。 周启深向前一步,伸手想抱她。 赵西音倔强一躲,维持着这个姿势,不妥协。 等周启深发现不对劲,掰过她的脸时,才发现赵西音已经泪流满面。 无声的,憔悴的,压抑的。她的眸子清冷,被水光一润,全是心碎的样子。周启深心慌了,也疼了,“小西。” 赵西音一把推开他,冷静质问:“所以在你眼里,我究竟是个怎样的存在?” 周启深掷地有声,“是夫妻。” 赵西音目光如刃,“哪种夫妻?只能同甘,不能共苦?” “不是,这事儿出的突然,在我能力范围内可以解决,我不想让你分心和担心。” “能力范围内。”赵西音低下头,咀嚼重复这几个字,然后一声苦笑,“所以你的认知里,我们之间只用这个标准来衡量,对吗?” 周启深心一沉,“不是这样的。” “就是这样的。”赵西音句句质问,步步紧逼,字字见血,“因为你能解决,因为你有能力,因为你习惯独自面对,因为我是你爱人,所以你以你的方式来爱人。这些是你理所当然的借口。你把我抛掷于你的生活之外,你刻求一个完美丈夫的形象,并且觉得这是为我好周启深,这不是为我好,这是你的自私,是你根本就没把我当成要走一辈子的人。” 周启深脸色铁青,胸腔一团火焰,要烧起来,要据理力争,要义正言辞的反驳。可话涌到喉咙口,又神使鬼差地滑落回肚里。他不想承认,这一刻,他品尝到这分最真实的回应,竟是自己的两分心虚。 赵西音看着他,眼里的光锐利而直接,像一面收妖镜,“这一次是进局子,你有能力解决。那么下一次,如果你生病,你有钱可以解决。你碰到麻烦,你有人脉可以解决。你碰到爱慕者,你有智慧可以解决。所有的‘你有’、‘你可以’,都是对我隐瞒,把我推向你生活之外的理由。 周启深,可我根本不是这样的人,而是你把我当成了这样的人!” 赵西音蹲在地上,埋头在手臂间,再也忍不住地失声痛哭:“婚姻的本质不是和光同尘,而是守望相助你懂不懂啊!” 周启深脚步有些踉跄,太阳穴跟百针穿刺一般的疼。 他好像明白了,明白上次婚姻失败的根本,明白赵西音昔日的步步远走究竟是为何。 这一次,赵西音没有让他哄,甚至没有给他辩解的机会。她看穿本质,直剖灵魂,让两人之间的讳莫如深敞开在阳光之下。走的时候,赵西音已然收敛情绪。她的沉静与周启深的心慌意乱形成鲜明对比。 关门前,她顿住身影,头却未回,一字一字说:“周哥儿,我们分分合合两次,也不是不会有第三次。” 落锁声“咔哒”,像利刃收鞘,铿锵有力。 到家,赵文春正在练字,见她一个人回来还觉得惊讶,下意识地往后望了望,“启深没跟你一块儿啊?” 赵西音拖着行李箱,滑轮摩地声音沉闷。她含糊地应了声,然后走过来看赵老师写的字。 -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 今天走到哪儿,好像都离不开哀伤失落。赵西音放下纸,嘴上仍是夸赞,“赵老师不教书,去摆摊儿提字,也是一门好手艺。” 赵文春乐呵了,“成啊,卖不出去的都给你们小俩口。” 乍一提那个人,赵西音的情绪明显淡下去。她低了低头,说:“爸,我累了,先睡一会儿。” 赵文春看出女儿心情不佳,琢磨着,这难道是又吵架了? 果然不多久,周启深的电话就打到家里,听语气倒是如常,只问赵西音到家了没有。放了心,也便不再说别的,赵文春忧心忡忡地叫住他,“你俩怎么了?” 周启深说:“没事,爸。” 啧,跟赵西音的答案一模一样。 下午五点,赵西音才睡醒。她跟赵文春说不在家吃饭,然后出门去了趟望京。 苏颖的住处在这边一个高档小区内,看着其貌不扬,但安保服务极其出色。到时,家里烹香四溢,乔时南正在厨房掌勺,家居好男人的模样,与平日的精英形象大相径庭。 苏颖向来有话就直说,“你又生病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赵西音情绪怏怏,也不故作精神,“家里出了点事。” “需要帮忙么?” “不用,谢谢。”赵西音低了低头,一说到这个问题,就神游恍然。 苏颖问:“拍摄结束了,等后期出来,再配合一些工作,这边也算完成任务。我想问问你,以后什么打算?” 赵西音:“不知道。” “是不知道,还是不想告诉我?” 赵西音默了默,抿了抿唇。 苏颖的橄榄枝鲜艳热情,一直没有放弃希冀。在青海,赵西音和戴云心决裂的事,她自然也一清二楚,不是趁人之危,也没有沾沾自喜,相反,苏颖还觉得无限唏嘘。 “想听实话?”苏颖问。 赵西音看着她,半晌,点了下头。 苏颖笑了笑,“我总觉得,你不会再跳舞了。” 赵西音一愣。 “但我还是希望你斟酌考虑。我想让你知道,跳舞不一定非要上大荧屏,不一定非要被更多人所知道。这些是果,而不是因。热爱是很纯粹的一件事,你想开了,有些事就不那么难了。” 苏颖的眼里,是她难得一见的安宁之色,一番话说得推心置腹,“你可以恋爱,可以结婚,可以在事业和生活之间找到平衡,这都不冲突。别让‘你以为’,反倒成为制约你的枷锁。” 苏颖真诚道:“小西,我希望你加入。我也会让你相信,《霓云奔月》,会成为中国最好的舞台剧。” 赵西音默了默,抬起头,忽然问:“颖姐,你和乔总结婚这么多年,没想过要孩子吗?” 这个问题过于直接,甚至有些无礼。但赵西音目光澄澈,还带着些许懵懂未知,就这么笔笔直直地望着向你。竟不会觉得有多唐突。 苏颖笑得温淡,偏了偏头,很平静地反问了一句:“你怎么知道,我们没孩子?” 赵西音登时瞪大了眼睛。 苏颖也不隐瞒,坦然道:“我二十岁嫁给老乔,二十一岁就给他生了个女儿,现在十三岁,在美国上学。”她好像一下子明白了赵西音的顾虑,说:“你怎么还不明白?我让你来艺术中心,不是让你来给我赚钱的,我也不会要求你几年内不许结婚生孩子。哪怕你现在要生,我也可以等。赵西音,你要知道,‘选择’与‘决定’,也是一个女人很重要的人生能力。” 醍醐灌顶,赵西音忽然就释然了。 苏颖冷呵一声,“你爱来不来吧,真当我求着你似的。” 赵西音笑了,嗯,这很苏颖。 这天下午,她就跟着苏颖去了艺术中心。两个来月的重心都在《九思》剧组,苏颖是闲不下来的性子。立刻投入了工作。苏颖问赵西音:“你要不要学学《霓云奔月》?” 赵西音脱了外套,单手拎着往舞台跑,手指一松,外套随意落地。她里面穿了一件纯色羊绒打底。衣摆扎进裤腰,衬得两条腿愈发修长。她双手背在身后,在台上笑盈盈地对苏颖说:“我早学会了。” 而后,乐声起。 赵西音真把动作记得一清二楚,流畅的完成度看得众人叹为观止。苏颖喜怒不形于色,始终平静。只在转身时,嘴角轻轻翘起一抹欣慰的笑。 正月十五元宵节一过,北京的天儿就往回暖的怀抱撒丫子狂奔了。也不知是不是今年气候不正常,三月春寒,也比以往要暖和许多。 周启深这几天哪儿都没去,甚至吃睡都在公司。办公室连着一间小平米的休息室,生活用品和换洗衣物一应俱全。徐秘书知道他和赵西音正冷战,所以平日做事万分谨慎,生怕触到了雷点。 以他近十年的了解,周启深实在算不上是好脾气的掌舵者。经常开会开到焦头烂额时,就情绪暴躁。创业之初,与副总和技术员拍桌子踹凳子起分歧也不是没有过。但硝烟过后,依旧心平气和的继续开会。 周启深年轻时候,没完没了的应酬,那时还是无名小卒,赔笑敬酒是常有之事。一斤多的量太正常不过,最严重的一次,是喝到酒精中毒,直接从饭桌拖去了抢救室。 徐秘书一直觉得,在周启深身上,看到了人生的浓缩百态与辛酸苦辣。唯一的一抹甜,可能就是赵西音陪在他身边的时候。 一刹分心,周启深已是很不满地敲了敲桌子,“你听见我讲话了吗?” 徐秘书颔首,“抱歉,您说。” 周启深脸色沉了沉,十分忌讳下属在工作时分心。他从抽屉拿了个牛皮文件袋出来,递过去,“这件事,你亲自去办。” 徐秘书打开一看,里面只有两个透明薄膜袋,没写名字,只标注了a和b。 他隐约猜到周启深的意图,抬起头。 周启深抽着烟,叠着腿,烟雾缭绕里,眼神沉静而空旷。 在找生母这件事上,他一直没有放弃过。 哪怕无数次的失望已将他的心百炼成钢,但这一次,徐秘书总觉得有不一样之处了。 领命后从办公室出来,正在清扫卫生的保洁阿姨忽然叫住他,“欸,徐秘书。” 徐锦驻足,客气道:“您好。” 这位阿姨专门负责这一层的清洁,因为人稳重,不乱嚼舌根,所以周启深办公室的卫生也一直由她清扫。她犹豫了下,操着不怎么标准的普通话,告诉他:“早上我去整理老总的休息室时,看到桌上有好多个空药盒,都是外文我也看不懂。” 徐锦皱了皱眉,一瞬又恢复微笑,“谢谢您关心,是周总每天都要吃的维生素。” 阿姨离开后,徐锦频频回望身后紧闭的办公室,愈发不踏实了。 作者有话要说:往下点,还有第二更 88、来我的温柔宇宙(1) 来我的温柔宇宙(1) 赵西音最后还是与苏颖的艺术中心签订了聘用合同。为期一年,底薪五千,到约后再视情况双向选择。 她开始回归正常的作息时间,朝九晚五,生活平淡。 赵老师唯一的不满意,就是这小两口不知又闹了什么别扭。 说冷战,也不太像。周启深回回开车在楼下等,接她上班。赵西音也不拒绝,没事人一样与他同乘。可再多的交集,也没有了。两人相敬如宾,赵西音这一周就住在家里,周启深也从不上楼坐坐。 赵文春一问,就是俩字:“他忙。” 敷衍得明目张胆。 两人像是陷入一个怪圈,看到了出口,却拧不动门锁。 周五跳完舞,艺术中心的小姑娘们有说有笑,闲聊着周末的计划。十岁的女孩儿像花儿一样,说着自己的异地恋男朋友。说他们恋爱的不易,周五从广州飞来北京,周日再回去,一趟就是一个月的生活费。说起心爱的人时,女孩儿脸上熠熠生辉,像小太阳。 赵西音听着听着,偶尔也会弯起嘴角。 黄昏之际,窗外天光温情缱绻,一扫冬日阴霾,能嗅到春天的气息。耳边是细碎温暖的恋人絮语,眼前是好光景。赵西音淡淡看着,像被薄纱笼罩,思绪缥缈,时间都悄声放慢。 旁边的小姑娘真挚热烈的表达心中爱意,“喜欢就是喜欢呀,想到他,就满满的能量,好像拥有一轮只属于自己的小太阳,不管春夏秋冬,它永远会温暖我。” 旁人打趣儿,“那夏天岂不是热化啦!” “那我也甘之如饴。爱情本来就是想和他同生共死哒!” 又有人笑着问:“你才十九岁,万一以后会遇到更好的呢?” “遇到了再说。至少他是我十九岁时的最好!” 像银铃摇晃,晃动了赵西音连日来的苦闷心情。她站起身,一股抑制不住的冲动在推着她向前走。 小姑娘们叫她:“呀,小西姐,你回家吗?” 赵西音僵硬地点了点头,脚步越来越快,出了艺术中心,她已开始一路小跑。 坐上出租车,赵西音报了地方,车轱辘一动,她的心脏随之蹦跃。傍晚夕阳大片晕染在天边,分明就是夏天的感觉。被烧红的光照耀眼睛,赵西音再一低头时,眼底的潮热一波一波往外涌。 她骗不了自己,真的,真的真的好想他啊。 “运输费用可以按比例由我们承担,这一块由徐部长去跟高总协商。内培细则还需要再完善,由徐秘书牵头,人力资源部为主” 五点半,会议已近尾声。周启深做完最后总结,十分准时地宣布散会。徐秘书和两个高层留下,商榷其它未尽事宜。 办公室的门敞开透气,周启深抬头的时候,正巧看到赵西音站在门口。 他一愣,随之对上视线。 赵西音巴巴望着他,很懂事地站在原地,没再向前。 周启深扭头对众人说:“今天到这。”然后性急地推桌起身。 正是下班的点,来往的员工众多,频频往这边好奇侧目。 周启深没穿外套,一件黑衬衫扎进皮带,身姿挺拔,大步流星。他脸上带着笑,不同于工作时的严峻,像换了个人一样。只看侧面,都让好多女同事惊奇不已。 “你怎么来了?”周启深是真始料未及。 赵西音却忽然搂住他的脖子,将人结结实实地抱住。周启深没站稳,下意识地勾住她的腰,连连后退好几步。 赵西音埋在他颈间,闷声说:“周哥儿,想你。” 周启深浑身过了电,一层一层的战栗经久不消,他有点慌,慌张里渐渐品尝出喜悦。他故作镇定,声音染笑,“怎么想的?” “听到团里的小朋友们聊自己的男朋友。”赵西音声音有点哽咽。 周启深乐了,“吃酸了吧?” 她“嗯”的一声,“我没有男朋友。” 周启深亲了亲她的头发,“但你有老公。” 赵西音没说话,鼻尖在他怀里揉得通红,极力憋回了眼泪。 周启深牵起她的手,“先进来。” 行政部一堆同事正从右边出来,见到大老板如此柔情的一幕,个个呆若石化,等反应过来,立刻默契齐呼:“周总好!” 周启深略一颔首。 大家目光又似有若无地飘向赵西音,这位该怎么叫啊。 周启深沉声说:“赵西音,我太太。” 不愧是行政部的精英金领,个个淡定稳重,没表现出丝毫吃惊,反倒齐声点头,对赵西音大声:“周太太好!” 赵西音脸如红烧,仍极力镇定不失体面,“你们好。” 周启深没什么表情,只牵着她的手更加用力。十分高傲冷酷地带她进了办公室。 众人卧了个大槽,进电梯后炸开了锅,“周总这是官宣了啊!” “我没听错吧,周太太?什么时候结婚的?!” “复婚吧,我听徐秘书说过的。” “好有气质!身材好好哦!我晚上不去吃火锅了,我要去健身房刷脂呜呜呜!” 看到周启深和赵西音十指相握的手,徐秘书和另两名高管便十分默契地离开。徐秘书还很体贴地带上门,并说:“周总请放心,不会有人进来打扰。” 赵西音抓心挠肺,怎么觉得徐哥这话有点想入非非呢。 周启深拽着她的手一扯,赵西音就稳稳坐在了他大腿上。 两秒感受,他低声:“轻了。” 赵西音亲了亲他鼻尖,“你也瘦了。” 周启深捏着她的手在唇边印了印,“想你想的。” 赵西音嗤声笑了,“不嫌肉麻啊。” “真不说假话。”一下午会,周启深嗓子有点哑,声音一压低,格外性感,“知道我又做错了事。不敢再跟你说‘对不起’,说多了,我都觉得廉价。但西儿,我没有那样想你,你一直都很好,你做得比我好。我不想让你担心,是我用错了方式。哪怕你不爱听,我还是要再说一遍。老婆,对不起,我以后会改的。” 赵西音心有戚戚焉,一下子也心酸了,哽着嗓音说:“我也有错,沟通的时候不好好说话,不注意方式。其实我每一次跟你吵完架都好后悔。” 周启深勾着笑,“后悔没多骂我几句?” 赵西音鼻音重,“后悔沟通的方式那么多,为什么偏偏要选吵架。” 周启深亦动容,抱紧了她,“没事儿,是我做错了,我该骂,该挨打,周启深罪该万死。” 赵西音被他说笑,轻轻捶了一把他的肩,“我又不是个悍妇。” 周启深闲闲地“嗯”了声,挑着眉梢,语气忒不正经,“你是娇妻。” 彼此对望,眼神渐渐浓烈。 周启深呼吸显而易见地变了速,大手游离于她纤细腰肢想入非非。 赵西音几乎本能拒绝,“唔我不要在这里。” 周启深已经把人压在宽大的办公桌上,食指轻轻印住她的唇,哑声蛊惑:“你会要的。” 能感受得到,整个过程,周启深很投入,这个男人看起来好像也挺舒服。但赵西音真有点受折磨,她身上哪哪儿都不畅快,一直哼唧着不太配合。周启深换了几个姿势,一个比一个难受。 他也一脸郁闷呐,甚至自我怀疑,“是不是技术不太好?” “”赵西音红着眼睛,很仔细地想了下,委屈巴巴地说:“不是,是我的问题。” 周启深忍了忍,“没事儿,我去冲个凉。” 他刚要起身,就被赵西音软软拽住,脸跟眼一样红,小声说了句话。周启深被一刺激的,差点没立即交待了。 最后的最后,他坐着,姑娘蹲着。 周启深想的是,今天真他妈比过年还有年味儿。 周六,周启深要去银行办事,起得早。他刚从衣帽间出来,赵西音也起床了。 “今天休息,不多睡一会儿?”他正系领带,几根手指在深蓝色之间翻转。微仰下巴的模样,分外性感。 赵西音跑向前,在他下巴上轻轻咬了咬,“周老板,好帅。” 周启深刚得意。 她又伸出手,“快,水军打钱。” 周启深佯装失望,“应该还是帅的吧,我每天都护肤的。” 赵西音笑得在他怀里乱蹭。 周启深问:“你去哪儿?要不要我送?” “我找黎冉和小顺。”赵西音说:“自己开车吧,也方便。” “行,注意安全,有事打我电话。” 两人出门,反方向。 半小时后,赵西音到了季芙蓉医生的诊所工作室。 季芙蓉还在忙,隔着门对她点了下头,“外面坐会儿。” 赵西音抬手比了个ok,坐在椅子上,闻着消毒水的味道有点晕。 十分钟后,病人离开。 季医生很关心赵西音,“有一段时间没来找我,我还庆幸呢。” 赵西音说:“是好很多了,季姨,但我这一段时间又不太舒服。” “怎么了?”季芙蓉皱眉,“肚子又疼了?” “偶尔,但也说不上是疼。”赵西音苦恼道:“闷闷的,还有点胀痛。有时候走路走远些,感觉更加明显。” “不是以前那种疼么?” “不是。”赵西音摇了摇头。 审视数秒,季医生忽然问:“小西,你最近几个月,有过姓生活么?” 医生面前也没什么需要隐瞒和羞怯的,赵西音点头,如实说:“有。” 季芙蓉表情倒还轻松下来,嘴角淡淡笑意,没多说,只从医药柜里拿出一盒东西递给她。 “你去测一下,不会用的话,看看说明书。” 赵西音彻底愣住,接过时,手甚至微微发抖。 季医生鼓励道:“没事儿,小西,我们逐一排除,万一是好消息呢。” 二十分钟后。 赵西音看着那根显色已非常明显的验孕试纸跟被雷劈了一样,一口气差点没吐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小赵:周哥儿你想要男孩儿还是女孩儿? 周狗:我想要龙凤胎。 唐总:滚,又cue我! 89、来我的温柔宇宙(2) 为确认,赵西音翻来覆去看了好多遍,还百度了一下例图。两者一对照,一模一样。 见她久不出来,季芙蓉担心地敲门。 门锁拧开时,赵西音一脸惊慌失措地看着她。 不用问,就这个表情,季医生便知道了结果。看了一下验孕纸,她了然于心,笑了笑,说:“恭喜你了,小西。” 赵西音仍觉得不敢置信,“我这两个月,都有做措施的。” 季医生低头写病历,“你再仔细想想。” 仔细想想,赵西音记起来了,他们年后那次,从公司一路亲昵着回梵悦,进门的时候,周启深就迫不及待的要了一次,之后去浴室又来了一次。那两次时间虽短,但是真的没有戴套。 后来去青海,前前后后一个月,再到回北京和周启深冷战了这个把月,那时间也很久了。 赵西音越想越荒谬,“不会这么准吧。” 季医生听笑了,“没有准不准,只有缘分到没到。” “不是,季姨,您知道的,我这方面一直不太好,月事也不太按时。而且我从年前到现在,一直在跳舞。”赵西音说起这些,自己都觉得要窒息了,“就算真怀了,以我的工作强度和环境,也会被蹦掉吧。” “胡说。”季芙蓉不满意地截断她的话,放下手中病例和钢笔,“每个人体质不一样,有一怀孕就得卧床保胎的孕妇,也有整个孕期坚持健身,瑜伽,参加半程马拉松的孕妇。你对自己没信心,但不能对小baby没信心。妈妈不许说这样的话哦。baby会听到的。” 赵西音全程都是懵的。 季芙蓉看她这反应,不免起疑,试探问:“小西,你是有难言之隐?”她联想到什么,万分可惜道:“也没关系,如果你不想要呢,也可以帮你安排手术。但季姨要提醒你,你上次小产后伤了底子,当时我就告诉过你,以后怀孕的难度可能会增加一点点。如果这次再不打算要,就真的很可惜了。” 赵西音慢三拍的听明白了,立刻大声:“要!我要!我要的!!” 气势之宏伟,惹得门边的护士们以为来了找麻烦的医闹。 季医生真心实意地笑了,“保持心情平和,我再给你做两个血检,看看hcg的情况。还有,你现在怀孕了,就不适合再跳舞了。” 总之,后面的一切,赵西音都像木头人,医生说怎么做,她就照着做。那些血检值,指标,她一个都看不懂,只记住了季医生欣慰的一句话:“好顺利,小宝宝好给力。” 回去的路上,赵西音数度摸了摸自己平坦纤细的小腹,真的怀孕了啊。 要说多喜悦,还真没有。 这事儿来得太突然,根本不在赵西音的计划之中。她一直以为自己不易受孕,所以唯一没戴套的那次,确实揣着侥幸心理不了了之。再者,她拍摄《九思》期间,几乎天天练功压腿下腰,在青海更是风霜雨雪里穿梭,每天穿着薄纱夏服在戈壁滩上迎风起舞,人都冻成冰块了。 想想就不寒而栗。 赵西音忧愁的同时,噗嗤一声又乐了。她低头看了看肚子,既无奈又感慨,这小皮猴儿还挺结实,真跟石头缝里蹦出来似的。 随之而来的,是无限惆怅和忧思。 一是担心小皮猴儿的健康,自己这么成天蹦跶,他真的ok吗? 二是才和苏颖的艺术中心签了合同,虽说从未规定舞蹈演员不能结婚生子,但这个时间卡得也太巧合了。就算苏颖真不会说什么,赵西音自己都觉得于心有愧。 想来想去都怪周启深。 一百万遍将此人从头至尾羞辱完毕后,赵西音心里又冒出一丝甘甜。 正想着,就收到了周启深的微信,他说,今晚有点事,得和高层去南边的一个实验基地,估计得很晚才能到家了。 赵西音手指在屏幕上打了一行字,想了想,又给删掉。 还是当面说吧,她决定。 回梵悦,赵西音洗完澡趴在床上撑着眼皮到零点,实在是熬不住了,闭眼就睡了过去。不知过了多久,感觉到身边的被褥轻轻凹陷,背后抵住一个温暖的怀抱。 这种熟悉感愈发催人深眠,赵西音寻着温度,往那团热气里拱了拱,睡得更加踏实。 第二天晨光大亮,赵西音一睁眼,就看到周启深竟已醒来,没下床,靠着床头回邮件。他视线未离开屏幕,唇角却是微微上扬,“周太太,以前怎么没发现,你睡觉还打呼噜啊。” 赵西音在被窝里神长腿,用脚趾头去掐他小腿上的肉,恨恨道:“你才打呼噜呢!” 周启深放回电脑,低头就在她额上印了一个吻,“我又不嫌你,你把这屋顶打翻了,也是我周启深的老婆。” 赵西音哭笑不得地踹他一脚,“闭嘴。” 周启深哈哈大笑,搂住人想一顿亲,赵西音伸手一推,推开他的脸,“臭臭的,你昨晚没洗澡吧。” “洗了,香的,不信你闻闻。”胡言乱语一通瞎扯,赵西音知道他什么德性,这就是发骚发|浪的前奏。刚想拒绝,周启深反倒自觉收了手,握着分寸,人平静了不少。 “晚上有空?”他忽然问。 “怎么了?”赵西音仰起头。 “攒个局,我请老程他们吃个饭。”周启深说:“你也一起。” “嗯?”赵西音疑惑,“是有什么事吗?” 周启深笑了笑,“没事。咱俩复婚这么久,都没正式告诉过他们。和平和老程对你都有心,以前没少帮着你削我。于情于理,咱们夫妻俩都得答个谢。” 赵西音能理解,于是欣然答应,“好呀。” 周启深手机响,他边下床边接,听内容是在谈公事。赵西音把被毯往上扯了扯,半边脸陷进去,眼珠溜溜地转。 周启深过年之后的这两个月,好像变得格外忙碌。刷个牙的时间,又接了两通电话。他已换了正装,是要出门的架势。一手握着手机,另只手在缠领带。 赵西音走过去,微微踮脚帮他系。 周启深搂了搂她的腰,“我白天都在郊区,下午四点司机来接你去吃饭好不好?” 赵西音有点感慨,“周哥儿,你今天有点不一样。” “嗯?” “变得格外温柔,这不是你的风格啊。” 周启深摸了摸她的脸,“知道了,这是换着法子控诉我以前做的不好。” 赵西音噗嗤一声乐了。 “你今天回爸爸那儿?”周启深赶时间,没腻乎太久,牵着她的手走到玄关,边换鞋边问。 “爸去学校了,我去找小顺和黎冉。”赵西音的小拇指勾着他的,不肯撒手地轻轻晃。 周启深握了握,什么都没说,直接抱住了她,“好了,乖,我尽量早点回来。” 赵西音是真舍不得,眼睛巴巴望着,好似能掐出水来。 周启深犹豫了半秒,“那我今天把工作推了。” “去赚钱!”赵西音立刻翻脸,“不许偷懒。” 周启深笑得浓眉斜飞入鬓,刮了刮她的鼻梁。赵西音飞快亲了亲他的下巴,“路上小心,晚上回来,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司机已早早等候在车库,周启深上车后,吩咐道:“去协和。” 上午九点,他与赵文春约好在医院见面。 赵老师拿着预约单,坐在大厅等候叫号。周启深拿了瓶水给他,“爸,您喝。” 赵文春做得端端正正,看着没什么异样,他平静道:“启深,如果确诊了。小西那边,我自己来说。” 周启深安静地听。 “以前不敢生病,怕女儿没人照顾。小西的姑姑在美国,隔得远,也是远水救不了近火。北京这边儿的亲戚虽多,但都有自己的小家庭,谁能真正对小西好?我不放心。” 赵文春眼纹深了,上了年纪,一有哀愁,法令纹耷着嘴角往下,愈发显得苍老。他看向周启深,眼里含着感激,“启深,以后你多担待,小西是个好姑娘。你对她好一分,她能还你十分。” 周启深按住赵文春的手背,没让他再说下去,“爸,您不是我们的拖累,不管健康还是疾病,我和小西都会好好照顾您。您别多想。小西是我妻子,在我的有生之年,我不会让她受苦。” 赵文春连连点头,情到深处,忍不住用手背擦拭微湿的眼角。 广播念到名字,周启深陪他起身,像儿子一样揽了揽赵老师的肩,语气沉稳有力,“放心,凡事有我在。” 赵文春进去后,周启深坐回椅子。他低着头稳了几秒,才从西装口袋里拿出一个白色药瓶,倒了两颗直接吞下,忍着这波疼痛渐渐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往下点,还有第二更。 90、来我的温柔宇宙(3) 一小时后拿结果。 赵文春没让他跟着,心态倒也平和下来,说:“没事,我自己来。” 他从医生办公室出来,时间短得周启深都觉得诧异。再看赵老师如释重负的笑脸,久雨初晴,尘埃落定。老小孩儿似的藏不住高兴:“啊,医生说结果挺好的!这个脑ct没显示有问题!” 赵文春忙不迭地把检查报告单给他看,“不见明显异常,医生让我平时多注意,打打牌做做运动,预防一下没坏处。” 周启深仔细看了报告单,嘴角弯了弯,“好事儿。” 赵文春百感交集,几句话说完,眼睛又湿了,“岁月不饶人。这次是万幸,以后,以后哎,罢了,不多想了。” 周启深笑了,“您心态是对的。” 生老病死,谁又能真正洒脱超然呢。那些豁达道理信手拈来,不过是事情没有真正发生在你身上。生离死别,本身就是一件残忍而无望的告别。并且只有别离,此生再无机会相见。 周启深扶着赵文春一路走出医院,“我让秘书给您送点维生素和钙片,之前我在美国买的。还有这事儿,爸,我们就不跟小西说了。” 赵文春赞同,“我也刚想跟你说。” 一老一少对视,默契一笑。 临近中午,黎冉总算忙完发货,四月天凉,她和小顺都热得一脑门儿的汗。 “每次打包发快递就和上战场一样。”黎冉拿着破纸板扇风,看了眼在沙发上睡得正香的赵西音,“小祖宗,你九点过来就一直睡觉,你昨晚是通宵了?” 赵西音酣眠刚醒,“没呢,春困。” 黎冉挨着她身边坐下,拍拍她屁股,“过去点儿。问你啊,拍完那个电影,你真打算就这么算了?” 赵西音“嗯”了声。 “不后悔啊?这么好的机会,多少人想进娱乐圈都得潜规则呢。”黎冉恨铁不成钢,“你就是没志气,安于现状。放宫斗戏里,两集死的那种。” 赵西音乐的咧嘴憨笑,“你个哈佛毕业的高材生,还卖情趣内衣呢,好意思说我。” 黎冉龇牙咧嘴,“情趣内衣怎么啦,去年双十一,我店铺的销量在同类第十呢。” 赵西音用脚尖蹭了蹭她的腿,一脸谄媚笑,“把你的大腿给我抱一抱。” “滚蛋。”黎冉嘁的一声,“找你家老男人去,他那才是名副其实的镶钻大腿。” 这聊天内容,一旁的小顺都听不下去了,“我去,你俩还能再恶心点吗?中午都不想吃红烧猪蹄了。” 赵西音不乐意了,“你指桑骂槐别以为我听不出啊,不许说我家周老板。” 小顺酸的一身鸡皮疙瘩,默默远离。 赵西音又问黎冉,“你和顾和平是什么情况啊现在?” 黎冉丢了记白眼,“没情况。” “别诓我。”赵西音不满道:“顾和平自个儿都承认了。” 黎冉立即挺直背脊,神色紧张,“他承认什么?” “承认和你谈恋爱呀。”赵西音眨眨眼。 “你听他胡说八道,他个神经病。”黎冉嗤之以鼻,一副瞧不上的嫌弃表情,“他的名号在三里屯和后海都是响当当的,随便问个圈内人,都佩服顾大公子的红颜知己遍布全国各地。” 赵西音哎的一声,“哪有那么夸张,和平哥是爱玩儿了点,但还是有分寸的。” 黎冉哼声,“他有个屁。” 赵西音多机灵一人,对这二人又再了解不过,黎冉反应越激烈,就越是有什么。抵挡不住赵西音澄澈明亮的目光,黎冉败北,终于不再否认,“在一起了一个月,现在分了。” “原因?” 黎冉低了低头,遮住眼里的怅然,冷静答:“不是一路人。” 中午小顺点的外卖,还给每人要了三瓶冰镇蜜桃饮料。小顺去门口拿了外卖,走过来时绕到沙发后,伸手用冰饮料瓶身蹭了一下她的右脸颊。 赵西音被凉得浑身一颤,扭头嗔目,“别闹,我怀着孩子呢。” 她语气太自然了,小顺以为她说笑,切了一声,“你怀着哪吒吧!” 赵西音双手搭着小腹,嬉笑道:“没骗你,真怀着呢。” “等等等等。”黎冉惊呆了,“你,你怀孕了?” 赵西音憨笑,不语,微仰着下巴,眼里的得意与幸福藏不住。 黎冉长大了嘴巴,半天忘了收。小顺吓得直接撒手,把那瓶冰镇饮料丢到了地上。赵西音乐极了,“你们干什么啦?” 两人齐声惊呼,“也太快了吧!” 从这一刻起,赵西音在这儿的待遇完全就变了。小顺特狗腿,开着面包车出去拉回半车水果,一个劲的让她吃。赵西音笑死了,“喂猪呢。” 黎冉撑着下巴,一直盯着她肚子看,啧啧称奇,“简直不敢置信。你家周老板乐疯了一定。” “我还没告诉他呢。”赵西音努努嘴,“他今天忙,晚上再跟他说。” 人间四月芳菲尽,太阳温暖的午后,已隐约可嗅见初夏的气息。 赵西音在黎冉这儿待了一下午,好友之间天南地北地聊天,自然又惬意。四点半,司机准时来接。黎冉和小顺各自站一边,夸张地扶着赵西音的左右手,点头哈腰,“恭送皇后娘娘。” 吃饭的地方在紫竹院那边,本可以提前到,哪知路上连遇两起交通事故,生生拖慢了车速。迟了五分钟,远远就瞧见周启深等在门口。他换了衣服,穿着一件杏色的风衣,立领笔挺,身材衬得颀长。 车停稳,他走过来开车门,把赵西音牵了出来。 “我迟到了。”赵西音的食指抠抠他掌心,弯眼笑了笑。 周启深捏捏她的手,“没事儿,让他们等。” 一对璧人,四目含情,站在一起宛如风景线。 他们一进包厢,顾和平和老程就拍着桌子鬼喊鬼叫,“哟哟哟!这谁呢!哪家爸爸带着女儿啊?女儿谈男朋友了么,哥哥给你介绍个青年才俊。” 周启深剑眉斜飞,面上带笑。相比较以往,他今天的反应实在算是慈悲。只把赵西音的手牵得更紧了些。然后直截了当:“虽然都是熟人了,但还是郑重介绍一下,赵西音,我太太。” 赵西音笑眼弯弯,也很大方的和大家打招呼:“周启深,我丈夫。” “我去。”顾和平对着老程叹气,“这饭不用吃了,狗粮都得吃撑了。” 老程感叹,“我就应该把昭昭带来的,免得他们俩口子这么嚣张。” 徐秘书坐在老程右手边,也是低头笑。 服务生上菜,都是徐锦点的。他在周启深身边的地位这么些年屹立不倒自然有原因,跟周启深要好的朋友,他们的口味和喜好也是记得一清二楚。菜品不多,但道道猜中心意。他记得赵西音喜欢吃甜食,很体贴的点了一份西米花生羹。 顾和平笑着说:“周哥儿平日对我最凶狠,小西,以后帮哥哥撑腰,收拾这个暴脾气。” 老程随之附和,“我那茶馆都快被他喝垮了,回回赊账,小西,你来评评理,程哥小本买卖真不容易。” 赵西音也不说话,只往周启深身边靠了靠,偏着头,笑容俏皮。 得,一看这模样,向着自己老公的。 一顿饭吃得其乐融融。 顾和平是个能侃的,把气氛炒得火热。但他其实看出来了,周启深今天好像不太一样。 换做平时,这男人只要兴致大开,保准比他们还疯、还能闹。但这顿饭,周启深吃得很沉默,也不是寡言,就是那股状态,淡淡的,含蓄的,心里头装了事。 顾和平特意激将,怂恿着要和赵西音喝酒。他心里有数,小西是能喝的主。周启深果然伸手夺过酒杯,也没废话,仰头一口喝尽,然后才淡声说:“别闹她。” 赵西音自然也察觉出了他今日的不对劲,下意识地去握他的手,在桌面下,两个人十指紧扣。周启深侧过头,眼神爱怜疼惜,给了她一个浅笑。 饭局近尾声,周启深已经放下碗筷很久,忽然开口,“和平,法务出的授权书你收到了没有?” 顾和平不疑有他,用热毛巾拭拭手,“收到了。” 周启深视线投向徐锦,“高铁承轴项目的相关工作,以后你就请示他。” 这事之前就提过,徐锦不意外,点头答应。 “老程,你上次让我带的东西,明天我让司机送到你茶馆,够你用一阵了。”周启深语气沉稳,不急不缓,像是早就计划好了所有。 赵西音不安,侧过头看着他。 这种感觉怎么形容? 近在咫尺,却远于江湖。 她莫名心慌,甚至下意识的去抓周启深的手。 男人的手背手心都是热的,不争不躲,任她握着。 几秒沉默之后,周启深转过头,先是看着赵西音,“我这段时间可能不去公司了。” 徐秘书先皱眉,以为自己没听清,“周总?您最近的行程安排是不用出差的。” “不是。”周启深停顿半秒,说:“我要休个长假。也不一定,多则两个月,顺利的话,七八天差不多。” 赵西音急着追问:“你干嘛去?” 周启深抿了抿唇,看着她的眼睛,如实说:“西儿,我不瞒你,我明天要去一趟医院,做个手术。” 话落音,顾和平和老程都惊了,等反应过来后,顾和平“咣”的一声竟是砸了酒杯子,“你他妈说什么呢!什么手术,谁做手术,你能不能别开这种玩笑!” 老程冷静一些,拐着弯的劝慰:“周哥儿,这玩笑不能开。小西在边上呢,别吓着她。” 周启深始终平和,视线从赵西音脸上挪开,看向他们仨,“我前阵子头疼得厉害,去做了个复查,医生说我脑子里可能长了个东西。很小,具体不详,做了ct应该没大问题。但为保险起见,医生建议我做个微创手术刮除,顺便做个活检。” 说完,他又看着赵西音,很用力地握着她的手。 她没什么表情,或者说近乎木讷呆怔,连眼神都是放空的。 早有预料,周启深知道这样的情况无法避免。与其不断解释,不如诚实相待。他弯了弯嘴角,用指腹轻轻擦去她嘴角的一滴汤汁。 “原本不打算告诉你,怕你担心,怕你难受,也怕耽误你跳舞。但那天你跟我说的话,说我们是夫妻,要同甘共苦,别总用‘我可以”当推开你的借口。”他凑过脸,压低了些声音,“老婆,我有改,我以后会听你话的。” 赵西音愣愣盯着他,眼神好似没有着力点,万物虚空,寂寥无声。 顾和平最先按捺不住,操的一声,一脚踹开椅子,走到周启深跟前恨不得揍他一拳,“你把话说清楚了!长东西,长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儿!做你妹的手术啊!那是脑袋,不是盲肠!周祖宗,你丫别吓我了成么!” 周启深丹凤眼上扬,笑着只差没举手投降,“真是小手术,没骗你,我要骗你,我以后生不出儿子。” 这毒誓发的逼真,顾和平怒火被浇凉了一半,结了冰似的,一层一层冻起来。 再把之前种种迹象串联在一起他固执坚持的要给他授权,再三交待徐秘书有问题向他请示,还有那天在看守所,周启深一番托孤言语 他知道,周启深此刻讲的是实话。 这场饭局,没能善终。 沉默,压抑,在座的谁都不吱声。 良久,目光本能的都落向了赵西音。 赵西音还维持原来的姿势与表情,平平静静的,没有一丝情绪起伏。 周启深忐忑不安,顾虑重重,这一瞬,他忽然后悔了。 后悔是不是做错了决定,是不是应该继续瞒着她。 他刚想叫她的名字,赵西音身体颤了颤,像是死穴被人点中,思维全死了,刀劈斧刻,一道长长的伤口深而不见血。 她胃里火烧一般,燎遍四肢百骸。 她呼吸急促,已经压不住喉咙间的涌动。最后推开椅子跌跌撞撞地站起身。 周启深反应快,也站起来,迅速把人抱住。 赵西音趴跪在地上,脸色苍白如纸,捂住嘴,竟止不住地剧烈干呕。 作者有话要说:周老板:明天做完手术后脑阔就不会痛痛了,开心 91、来我的温柔宇宙(4) 赵西音干呕止不住,胃部痉挛,抽的她小腹也跟着跳。 腹部升起的异样感瞬间拉回她的理智,她有意识的双手搭在上面,然后强迫自己平复下来。所有人都吓住了,周启深刚想把她打横抱起,赵西音推开他的手,自己撑着膝盖站了起来。 从头至尾,赵西音都没再说一句话。垂着头,安安静静站在原地。 在场都是有眼力劲儿的人,面面相觑。老程打破僵局,“吃得也差不多了,走吧,早点回家。” 周启深开车,赵西音坐副驾,回梵悦的全程,都是扭头看窗外。 四月的北京之夜,暖意已尤为明显,车窗滑下半边,车内循环着自然风,静得只剩呼呼风声。到家后,赵西音沉默换鞋,沉默地走去厨房喝水,玻璃杯满得已经溢水而出,她浑不自知。 周启深按了停止键,轻轻去拉她的手,“小西。” 赵西音没挣,任他握了一会后,还是把手抽了出来。 一晚上,她都是这样的状态。 该做的事一样没少,洗澡,看手机,连开着电视机只听声音这个习惯,都如常照做。周启深数次想跟她说话,都被她置若罔闻的态度给逼了回去。 只得作罢。 等他洗完澡出来,电视关了,卧室的灯暗了,赵西音应该是睡着了。 季节一回暖,连窗外的城市霓虹都变得亮堂许多。 周启深双手撑在窗棂两边,静静看了会窗外夜色。 是做错了吗? 或许感情里,善意的谎言亦不可缺。 周启深微微侧头,余光感受到主卧的漆黑。好似心也跟着一块暗下去,既无力,也心疼。 他在过年之前就做过一次检查,那时医生建议,如有不适再复查。想不到临近过年时,他的头疼病症开始成倍加重。从西安回来后,医生就建议他直接手术了。 周启深看得出来,赵西音一片赤诚之心,是很想很想复婚的。 他不是没想过,再拖一拖,拖到做完手术,确认无误之后,就一辈子不放她走了。可每一次对上赵西音期盼的眼神,他都觉得罪该万死,再多让她等一秒都于心不忍。 复婚吧! 他想。 那份搭上身家性命的婚前协议,是他能给的最大诚意。 如果出事,至少赵西音还有路可退。 视线可及的新央视大楼,楼面的led光影效果迅速切换,从暗紫骤变明黄,亮光刺目、扎眼。周启深被晃得短暂晕眩,这一瞬的失衡,他脑子里陡然冒出了后悔 自己是不是太自私,她本该无辜,如今却要被迫背负这么多压力和桎梏。 一支烟的时间。 周启深的头疼症状从昨夜起就没歇停过,这一刻已到极限。估摸赵西音已经熟睡,他悄然进去卧室,只开了一盏亮度极低的夜灯。 灯光的颜色像旧时的红烛,毛茸茸地映在淡灰色的墙壁上。周启深从最下层的抽屉里拿出两瓶止疼的,旋开盖刚要倒。就听赵西音的声音幽幽响起:“会死吗?” 周启深手一颤。 她重复,“会死吗?” 这语气太过平静,像暴雪前压低的天空,只等一道西风就能撕开雪眼。 周启深回头一看,才发现赵西音已经泪流满面。 “小西。”他心狠狠揪起来,还要被左右拧转,多了几分不知所措。他慌忙爬上床,小心翼翼地把人搂在怀里,跟哄孩子似的一遍一遍解释:“医生说大概率只是良性的,而且很小,发现得也很及时。这种很多人都会有,有的疏于体检,熬着熬着也没事,就是头疼时难受得厉害。” 周启深一本正经说:“我是痛觉比一般人敏感,要换做别的人,十有都不会当回事。” 半真半假,哄她开心的成分更多。赵西音揪紧他的衣领,呜呜咽咽的哭声忍了一晚上,终于崩溃倾泻了。 “你个骗子,你个骗子。”她语不成调地低骂,带着哭腔,带着委屈,“你为什么要瞒我这么久,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为什么非要自己一个人扛。你以为你是英雄吗,你个臭狗熊,周启深你王八蛋,你不是人。” 周启深还给听笑了,饶有闲心地取乐,“一会儿狗熊一会儿乌龟一会儿人的,我到底是什么物种来着?” 赵西音哭声更大了,握着拳头打他肩膀,“我,我,”情急之下,她连自己都骂,“我就是个傻逼。” “我去,”周启深真不乐意了,把人又抱又亲的,“不许骂自己,你要不乐意,骂我猪狗不如都行。” 她呜咽,“不用骂,你就是!” “行了,最后一晚,明儿我就得去医院。让我看着老婆漂漂亮亮的样子。”周启深哄她,拍拍她的背。 “什么最后一晚!”赵西音气死了,“你能不能说点吉利的!” “好好好。”周启深假装打了自己一巴掌,“让你惹老婆担心。” 赵西音到底舍不得,抓住他的手,然后盖在了自己脸上。哭声渐息,逐渐安静。赵西音维持着这个姿势没有动,半晌,周启深感受到指缝间的流淌的热潮。像烧红的铁,在他心口烙印。 这是赵西音今晚最后一次哭泣,之后,她恢复如常,顶着红透的眼睛帮周启深收拾东西。 衣服,裤子,剃须刀,护肤品,事无巨细,妥妥帖帖, “明天你先去,我自己开车过来,家里你不用管,公司有徐哥。你别心存侥幸,顶多给你撑七天,不,五天。”赵西音哑声,但语气仍十分严肃,“周启深我告诉你,你天生就是劳碌命,必须给我日夜不停转动,我不许你躺太久,不许你睡懒觉,不许你在那破手术台上闭眼偷懒。” 赵西音吸了吸鼻子,收拾的动作不停,“不信你试试,超过五天没好起来,公司就拿去分了,老婆也不是你的了。” 周启深半躺在床上,靠着床头休息。一听就笑了,“公司不要无所谓,老婆必须是我的。” “你以为你是书里的霸道总裁?”赵西音气他,“世上哪有那么多痴心人,大难临头各自飞,你要残了,我保准拿着你的钱去外面找小白脸小鲜肉,个个比你年轻,夜夜歌舞升平。” 说着说着,她鼻音愈发加重,瓮声瓮气地威胁:“不信你试试。” 周启深的头疼好似缓解了大半,嘴角微扬,眼角上翘,纹路浅浅三道徒添性感。他什么都没说,看着赵西音忙碌的身影,眼里竟涌出微微湿意。 这一晚,周启深是抱着赵西音睡的。 赵西音背对他,身体像放松的弓。男人的胸膛炽热,心跳平键、有力。 他们之后没有任何对话,彼此的呼吸是唯一的交流。 周启深头疼时好时坏,浮浮沉沉,最后竟一觉好眠。他睡着的时候,没有察觉。赵西音闭着眼,挪动他环搭在自己胸前的手,慢慢的移至小腹。 她向前动了动,让腹部与周启深的掌心贴合更紧。 夜深,人静。 最后的最后,心跳合一。 次日上午,周启深入院进行手术前的准备流程。 顾和平和老程来了,徐秘书西装革履,仍是一副精英秘书该有的形象。他拿着文件逐一汇报,压根没把周启深当病人。护士正在抽血,两针没扎准,抽得周启深心烦意燥,没好气地对徐锦说:“你就不能自己拿主意?” 徐锦合上文件,“在其位,谋其事,周总,这是您的职责。” 周启深气笑了,“我下午就要上手术台的人。” 徐锦:“在我这里,你什么都不是,永远是公司的掌舵者,是我的直属领导。” 周启深有几秒沉默,最后大手一挥,“不想看见你,头疼。” 徐锦从病房出来,迎面碰见赵西音。 她应是站了很久,但没进去,徐锦明白了,客气问:“小西,有事你尽管跟我说。” 赵西音笑了下,“徐哥,借一步说话。” 早晨还是灰蒙蒙的阴天,到这时,太阳竟悄然露了脸,微弱的阳光照在地上,被风吹动的枝叶影子轻轻摇曳。 赵西音和徐锦并排走在住院部的花园里。 “徐哥,我想要句实话。”赵西音开门见山,问:“周启深是不是瞒着我病情?” 徐秘书否认,“没有。” 赵西音很平静,也显然不相信,“其实是肿瘤,是癌症,对不对?” 徐秘书:“?” 她深吸一口气,“你不用顾虑我的感受,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也不用顾忌周启深,他已经是个有今天没明天的人了,不会拿你怎么样。你放心说,尽管说。” 徐秘书额头冒汗,“不不不,小西,周总真的没瞒你,小手术而已,之前的各种检查已经筛查过了,不是癌症也不是肿瘤。” 赵西音将信将疑,“真的?” 徐秘书恨不得把头点断,“千真万确。” 赵西音默然许久,低着头,若有所思。 徐秘书笑了笑,宽声安慰,“小西,你和周总这么些年,应该是了解他的。周总是很坚强的人,喜欢主动进攻,也擅长硬扛,但绝不屑于欺骗。和他共事近十年,他是我见过的,最有执行力的男人。唯一的弱点,可能就是一切与你有关的事了。小西,请你相信周总,如果他真是得了不治之症,一定也会积极治疗,不会放弃任何希望。” 赵西音莞尔一笑,点了点头,“谢谢。” 徐锦思索良久,还是决定告诉她,“小西,有个东西你看看。” 徐秘书小跑着走了,示意她等一会。 两分钟后,人回来,并且递给她一个文件袋。 赵西音狐疑。 他说:“这是周总要的,你是他爱人,打开看看吧。” 赵西音打开,拿出里面的一本检测报告。专业的术语,冗长的分析比对,这些她都看不懂。 翻到最后一页 根据现行的亲子鉴定技术规范,结论描述只有两种:支持和排除。支持的准确度要大于99.99%,排除的准确度为100%。经对比分析,(a)是(b)的生物学母亲的相对机会为99.99%。 病房里,顾和平和老程全程围观周启深做检查。 甭管抽血还是量血压,俩人都不忘嘱咐护士一句:“用力扎,别怕他疼。他就是欠扎,皮糙肉厚的,您别客气。” 护士年轻,被逗得直乐。周启深瞧她针尖乱抖,真还紧张了,“别听他们的,您发挥正常水平就好。” 说来不信,周启深怕打针。源于小时候得水痘那次,他烧得都快死了,周伯宁才带他上医院,一听要住院,嫌贵,周伯宁第二天就带他回了家。烧还没完全退,断断续续的。周伯宁可能良心发现,真怕这小兔崽子死在家里,又要省钱,于是去小诊所买了针管和乱七八糟的退烧药、消炎药,自己亲身上阵,天天给他打针。 周启深年幼营养不良,瘦的跟豆芽菜似的,哪经得住周伯宁乱来。什么血管位置完全是瞎子摸象,一针下去,不对,拔起来换个地方继续扎第二针。 等他水痘痊愈,用千疮百孔来形容也不为过。 心理阴影便是那时候落下的。 当然,这个护士技术很好,抽血时几乎感受不到疼痛。七管子血编了号,顾和平特损人,闲闲道:“不知道的还以为您剖腹产生孩子。” 老程翘着腿,蛮关心地问:“周儿,多充值呗,全北京大小医院,都值得你拥有贵族vip。” 周启深笑骂,“你俩闭嘴行么?除了头疼,我身上没毛病。” 一提起这话茬,气氛又变了味。 玩笑开不起来了,顾和平越想越觉得憋屈,在他床前来回走动,最后焦虑一停,问:“你能不能给句确切话,你这手术,究竟是哪种程度?” 周启深如实说:“真没大事,至少从片子上看。” “至少你个屁。”顾和平心烦意燥,“这话我不爱听。” 周启深笑意淡淡,“世上哪有百分百,尤其进了医院。你去问问,哪个医生能给你做这个保证?也许手术顺利,但检验的结果不行。那就没法儿,认命。” 老程和顾和平齐声:“呸呸呸!!” 周启深:“” 他皱了皱眉,“讳疾忌医有什么用,真要有这个坎儿,不还是得积极面对。” 老程:“你别把自己说得这么豁达慈悲,懵谁呢?搁以前,我还信。但现在,打死我都不信。你结婚了,有家庭了,有妻子了,你放不下的。把小西独留在这世上,或许她会悲伤一阵,但她这么年轻,不可能给你一辈子守寡,总有一天她会忘记你,然后跟别的男人结婚,生子,再过几十年,她连你的样子都记不起了你真舍得?” 周启深沉默下去,眼里的色彩逐渐隐淡。 “生不易,死更难。”老程说:“周哥儿,你这叫假潇洒。今早上过来的时候,你在做检查,小西和我在外头聊了好久。你猜她说什么。” 周启深眼神聚光,落了过来。 “她说,如果你健健康康的从手术室出来,她就好好跟你过日子。如果你不健康,她就带你去国外治,找最好的医生,最好的康复,不怕花钱。除非你死。不然哪怕变成植物人,她也认了。” 认你这个人。 无论贫穷富有,健康疾病。 认你一辈子。 老程叹了口气,“娶妻如此,周哥儿,是你的福气。” 后半句他没说出口及时当勉励,岁月不待人。都是几度分合,见过生死。有生之年,对她好一点。 周启深的手术排在下午两点,是医院最好的脑病医疗团队亲自负责。 脑科手术不比其它,微创再小,也得绝对卧床观察四十八小时。男护士一点来给他做术前最后准备,周启深换上了手术服,头发软塌下来,人倒显得平和不少。 徐秘书他们都在,围在床边成一个圈。 周启深啧的一声,“你们换个队形可以么?像是遗体告别会一样。” 顾和平杠他:“看不惯就给我努把力,赶紧做完手术,不然天天气你,天天给你家媳妇儿安排相亲。” 周启深双手抱拳作揖,服气。 之后,都有默契地出了病房,把时间留给夫妻俩。 一刹安静,上一秒还随风卷动的窗帘此刻都静止。 周启深英俊依旧,若不是这身衣服,真看不出丁点病态。他朝赵西音伸出手,“西儿,来。” 赵西音顺从的牵着他,很乖地窝在他怀里。 窄窄的单人床,两个人紧紧相拥。 赵西音在他衣领间深深呼吸,小声说:“我不喜欢你身上的药味儿。” 周启深嗯了声,“以后只有你的味道。” 赵西音皱眉,“周启深的嘴,骗人的鬼。” 他笑了笑,“最后一次,我保证。” 赵西音搂着他的腰,食指在上面轻轻刮。 周启深捏了捏她的手腕,轻声,“我手术后,徐秘书安排了看护。这几天你不来医院,我让和平他们带你吃点好的,你瘦了,脸色也不好,好好休息,不许再操劳。” 赵西音没应声,闭着眼睛,在他怀里短暂的睡了个觉。 半小时后,护士来敲门,通知周启深进手术室。 赵西音安安静静地起床,自此之后,始终沉默地站在一旁。 老程他们帮忙,一群人拥着周启深的推床往十楼手术室去。 长廊不过十米距离,医生示意止步。 周启深躺在床上,微微抬起头,下意识的找赵西音。可她始终在最后,低着头,情绪平静。 手术室的门已缓缓划开。 “周启深!”赵西音忽然叫他的名字,然后从后面快步过去。 两人的手本能地握在一起。 周启深刚想安慰她,赵西音忽然俯下|身,在他耳边说:“你和斐姨的亲子鉴定报告已经出了结果。” 周启深一愣。 赵西音:“想知道?想知道就好好出来。你要是敢出事,我永远不会告诉你。” 周启深唇角微颤。 医生已经过来催促,时间到了。 推床继续向前,两人握着的手渐渐拉远。 指尖分开时,赵西音看着他,语速越来越快,“周启深,你要敢不活着出来,我就带着你的孩子改嫁,让他跟别的男人姓,再用你的钱去养小白脸,气死你。” 赵西音终于泪如雨下,紧紧抠住他的手指,舍不得,舍不得啊。 她在他耳边哽咽说:“周哥儿,我和小周周一起等你。” 事后据当天手术的医生说,这个病人真的很奇特。 全麻都上了,他的心跳还一直飚在180下不来 作者有话要说:倒计时3 这章一千只小红包。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ariel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一个大橘子哈6个;毕绍欣helena2个;pinkmartini、吴琼、叶昔、32848767、alice_090503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辞远。、路过蜻蜓2777、娘在看小书、我说、远灯、花自飘零水自流、酒酒、爱看复合文的油麻10瓶;八秒记忆的鱼9瓶;chuyangoo、玫瑰天竺葵8瓶;江南燕语6瓶;apple、六边晶体、石钟山游子、千层酥、胡小东东嘞个东、不吃肉肉会死星人5瓶;nyx、求你考研吧4瓶;倔强的小绵羊。、31584380、岸上的鱼、贪吃蛇、201118563瓶;梦想成真、田二丫丫、小笼汤包丫、吖ping、lyre、sophie2瓶;micheal、33357892、候贝、倾瑶-、我的小名叫茜茜、jane林、小篮子。、tiffanylw、淡了。咸了、巧遇却成追忆、汐、加糖coffee、小羊爱星空、某某先生、ph、年少有你、c&s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92、,良缘永结(1) 周启深的手术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下午两点进的手术室,五点差一刻才出来。 手术很顺利,没有出血点,标本组织送去检验,次日就能出结果。推出来时,周启深戴着宽厚的氧气罩,占了脸一半大小,手上还扎着留置针,各种监护仪在身上,看着特大阵仗。 进手术室前,赵西音对周启深说的那个爆炸性的消息,方圆五米的人都能听见。顾和平和老程他们震惊了,心跳跟里头的“180”一样,哐哐当当没正常过。 俩大老爷们无师自通,十分自觉的将赵西音“强制扣押”在休息室里。美名其曰孕妇不能激动,不再让她操心任何。 周启深这边出来,肯定模样吓人。他俩真不想让赵西音担惊受怕。等待的间隙,顾和平和老程一人一句连环骂: “周哥儿王八蛋。” “姓周的臭不要脸。” “周启深真不是东西。” 侮辱完之后,两人又同时沉默,同时叹气:“小西这姑娘,真的比任何人都坚强。” 徐秘书找的是最专业的医护,还是两个人。就基本上没旁人什么事了。但顾和平和老程还是一直守在这,不停问医生具体情况,那份实打实的关心,比亲人还亲。 术后保险起见,周启深送进icu观察一晚,见人现在还没醒,老程按捺不住去问医生。 “一般不都得醒了麻药再送出手术室吗?他怎么还睡着?” “人在手术室已经醒过一次了,估计药效没过,别着急,明天会越来越好的。” 于是乎,顾和平嘴巴欠飕飕的,昏迷不醒的病人也不放过,在周启深面前王八念经似的不停唠叨:“你别醒了,你家媳妇儿还有你亲儿子,统统跑路了。小赵找了个年轻小鲜肉,打篮球的一米九,那叫一个帅气威猛。” 真别说,这么一刺激,周启深还真清醒了。 他睁开眼,就是这么很突然的一下,然后监测仪报警,心率又超标了。 老程乐了,诶嘿一声,“神了。” 顾和平也笑了,凑过去又说:“醒了啊,醒了就行,醒了儿子媳妇儿就都还是你的。” 周启深很虚弱,脑门上缠了一圈纱布,鼻子里还有吸氧管。薄唇上下轻碰,哑声问:“小西呢?” 徐秘书连忙去叫医生,老程安慰他,“放心,帮你照顾着。怕她担心,就安排去休息了。” 周启深的表情明显是放不下的,但术后体虚,说一句话都他妈费劲。老程知他顾虑,笑着告诉:“你没听错,周哥儿,恭喜了,要当爸爸了。” 监测仪滴滴尖叫,顾和平噗嗤一声,“快闭嘴吧,手术顺利,别被自己乐死,那可真是奇闻异事了。” 后来医生进来检查,给他加了一支药,周启深又昏昏沉沉睡了过去。这边一切妥当后,老程才带赵西音来看他。 隔着玻璃,没让她进病房。 “安心啊小西,周哥儿岁岁平安。”老程说。 赵西音安静望着,看里面的人湮没在白色被单里。眼睛阖上,睡颜英俊依旧。他不像一个病人,仿佛只是累了半生,终于能够歇脚休息。 赵西音过于宁静的状态,倒让老程奇怪了,试探地看了好几眼,真摸不准她的心思。 “妹妹,不开心么?” 赵西音歪了歪头,目光一直停在周启深身上,“真没什么开不开心,反正不管怎样的结果,我都要这个人。”她低下头,自顾自的一笑。 这一笑,把老程笑明白了。 明白不管这个男人是死是残,赵西音都能接受,能面对。 这是一种已经说服自己的坦然,以及对感情的投降。 周启深第二天转入普通病房,但用药的原因,一直睡的多,醒的少。每次醒来,都找赵西音的身影。但看护告诉他,您妻子每次都是早上来,待上十分钟就走。今天更是来都没来。 赵西音这几天的心情宛坐过山车,特别忧思伤神。她自己觉得状态不好,也不硬撑,回家好好睡了一觉。 赵老师不知道这些事,每天仍是照常上下班,昨天晚上兴致勃勃地要做红烧肉。结果赵西音睡得迷迷糊糊刚起床,一闻见厨房飘来的肉香,没忍住,哇的一声吐了。 赵老师还以为她感冒,还去找了感冒药让她吃一颗。赵西音不瞒着,自然而然地就这么说了出来,“爸,我没事儿,就是,就是怀孕了。” 赵文春丢了魂似的,半天没回过神。 赵西音捂着胸口,皱了皱眉,又想吐了。 刚到洗手间,就听见“咣”的一声重响,饭锅惊慌坠地的动静。 其实周启深出事儿这几天,外头还发生了一件大事。 赵西音和苏颖签下合同的当日,她在艺术中心即兴跳了一整段《霓云奔月》。没有妆发,没有正式的演出服,没有别的舞蹈演员配合。完完全全的随心起舞。 这一幕被苏颖的助理录了下来,随手发到了她自己的私人微博。 这助理虽是半个圈内人,但不负责宣发这块业务,所以微博真的只是个普通账号,平时就转些小段子和发些照片。想不到的是,赵西音这个视频一上传,竟引起了各方关注,转发量眼见着从几十到几百,然后一发不可收拾,才几天,竟已破万。 “太美了吧!这身段,这气质,这动作太绝了!” “她笑的时候,我死了。” “小姐姐好漂亮诶,这是神仙腿吧,同是女人我想自杀。” “她跳的是《霓云奔月》,苏颖的舞台剧,只在北京演出,超值票价球球大家一定要去看现场!” “她是北京舞蹈学院的,我师姐。还参加了《九思》拍摄,大家多多关注哦。” “纯路人,这是营销出道的惯用方式吧,鉴定完毕:)” 赵西音真正意义上的,红了一把。 接踵而至的,是很多媒体平台的联系苏颖这边,什么邀约都来了,综艺,直播,访谈,约照。机会犹如万花筒,缤纷绚丽,突如其来。 苏颖是个很有原则的人,一概拒绝。 她与赵西音签的只是普通劳动合同,绝不逾矩擅自做主。也没有借机宣传自己的《霓云奔月》。她团队的宣发蠢蠢欲动,都被苏颖挡了回去。 她说:“人都是互相尊重的,或许得到一时红利,但却永远失了人心。” 这些都是赵西音今天过来艺术中心的时候,苏颖助理告诉她的。助理还跟她道歉,“对不起啊西音,没经你同意把视频上传到网上,但我真不是故意的。” 赵西音笑了笑,“没关系。” 同时心里无限惆怅,苏颖一番好心,自己真的是辜负了。 “你怀孕了?”果不其然,苏颖在听她说后,表情可谓是真正意义上的惊恐万状。 赵西音硬着头皮说:“对不起啊苏老师,我真不是故意给你添麻烦的。”她声音渐小,“我也不知道小孩儿来得这么突然。” 苏颖晃了晃神,半晌才逐渐接受了这个事实,平静道:“我不骂你,要骂也只能骂你丈夫。” 赵西音弯了弯嘴,苦笑。 又是一阵沉默,苏颖没有唉声叹气,没有多加指责,没有怨天尤人。她的自我情绪修复能力极强,短暂的失落后逐渐接受了这个事实。 她只问了两个问题: “生完孩子以后还跳舞吗?” 赵西音没犹豫:“跳。” “跳舞还会选我这儿吗?” 赵西音答:“选。” 苏颖点点头,不再有多余的表情,“好。” 赵西音看着她,眼眶微热,渐渐泛红。她哽咽道:“苏老师。” 苏颖淡声打断,“不用抱歉,跳舞可以是你的一生热爱,但不是你的一生全部。我说过,我不靠你挣钱,我们相互选择,相互尊重。你既愿意来,我便愿意等。” 这天下午,赵西音和苏颖聊了很久。 聊专业的见解,聊舞蹈的心得,聊各自的经历。 后来,苏颖又聊起自己的丈夫,说到老乔,这个清冷高傲的女人,语气都如春风化水。 再后来,聊到了戴云心。 苏颖告诉她,“戴老师投拍的那部电影找了齐思娇当女一,未拍先火,宣传势头很足。戴老师上了很多综艺,最近热度很高。拒绝她,后悔么?” 赵西音笑意收敛一半,眼里的怅然藏不住。她说:“我跟师傅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联系了。她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再见我了。不后悔,希望她一切都好。” 苏颖想了想,又跟她提起一件事,“你大二那年就被学院举荐去法国参加比赛,但出了舞台事故。你伤了腿,之后不再跳舞,并在下学年就转了专业。这件事当时知道的人也只是小范围,这几年网上更很难再找到相关报道。” 顿了顿,苏颖大概也意识到太直接,“对不起,重提不愉快。” 赵西音始终平静,浅浅一笑,“没关系,您说的是事实。” 苏颖点点头,重点不在揭人伤疤,而是好心提醒:“你那个视频一热,也有不少营销号直接带你大名,搜了你当年在法国的事故。你心里有个数就好,这些都无关紧要,过几天就忘了。” 赵西音点了下头,“谢谢。” 苏颖却直视她的眼睛,说:“那年比赛,我是评委组的一员。” 赵西音怔然。 “当年我就看过你的比赛视频,这种低级错误,你本不该犯。” “如果我说,我的舞鞋被人做了手脚,您信么?” 苏颖实话实说,“就算我信,也于事无补。” 赵西音眉眼平和,“我知道。” 自我证明和他人的看法还重要吗? 当然重要。 但现在的赵西音,已不再是二十出头的那个少女,誓死捍卫梦想,对这个世界怀揣极高的要求,且不愿与现实对立同流合污。一旦受到挫折与不公,内心的阴郁便放大百倍,不愿将就适应,而选择义无反顾地跳下万丈深渊,以证明自己是那轮姣姣明月。 她已浪费掉一个舞蹈演员最黄金的六年时光,其实到头来,真正桎梏住的,只有她自己。 赵西音的内心有过惊涛骇浪,时至今日,修行在路上,已是一片无声潮落。 所以,这么多年过去,这个世界依旧光怪陆离,而她选择与自己和解。 傍晚,苏颖和她一起吃了顿饭,再开车将人送回家。小区门口,赵西音肩披晚霞,背影窈窕纤细。苏颖透过车窗静静望着,以前某些时候,她总觉得这女孩儿像自己年轻时的样子。 但现在,她恍然觉悟,赵西音根本不像她,也不像任何人。她独自美丽,只是她自己。 作者有话要说:往下点,还有第二更。 93、,良缘永结(2) 周启深睡多醒少的状态持续了48小时。 每次醒时,都只找赵西音的身影。 老程和顾和平轮番陪他,说话一个比一个气人,“你媳妇儿不要你啦!” “你孩子的妈跟易烊千玺去约会啦!” 到第三天时,周启深的状态已然好了许多,人虽虚弱,但精气神还是慢慢恢复着。靠在床头,眼神幽深,配上一脸病容,更显阴鸷深沉。 徐秘书请来的这两个男看护,其中一个年纪轻,实在是怵怕这男人的气场。中午帮他分药倒水,就听周启深忽然幽幽问了句:“你知道易烊千玺吗?” 小年轻的手一抖,水洒了几滴出来。战战兢兢答:“一个很有人气的明星,很火,很多粉丝。” 周启深了然于心,“硬汉吗?三十几了?”他还想,赵西音的审美蛮专一啊,就喜欢跟自己一种类型的男人。 这位叔叔您在说什么胡话? 小年轻恭恭敬敬答:“那没这么老,十八岁,巨年轻。” 周启深:“” 老程告诉他,“小西闻不得医院消毒水的味儿,一闻就吐。早上都到门口了,又被活生生地吐了回去。她让我转告你,你出院之前,她暂且不来了。” 周启深:“” 嫌弃来得如此迅速,还让他无法反驳。 欣赏完周老板一脸憋屈的福利表情,老程乐出了声,“行了不逗你了,顾和平晚上过来,顺道接小西一块儿。” 周启深扭头吩咐看护,“帮我拿剃须刀。” “我要刮胡子。” “这样显得比较年轻。” 老程一脑袋问号,反应过来,差点没给笑趴。 差不多同时候,顾和平也接到了赵西音。赵西音看到他的车还愣了下,系好安全带后问:“和平哥,你又换车了?” 这辆进口霸道新是新,但放在车库长久不开,积了一层灰。 顾和平说:“我那辆宝马不太行,没这个避震功能好。哎,头一回载孕妇,有点儿紧张。” 赵西音想,这位哥,您做作得有点过分。 但真别说,顾和平今天开车那叫一个四平八稳。基本就是个四十码的速度慢悠悠地跑,后头的车辆喇叭嘟个不停,他也不为所动。 赵西音哭笑不得,“和平哥,我真没这么娇气,前阵子我还在青海待了二十多天,日夜颠倒地跳舞,这不也好着呢。” 顾和平说:“你可比周哥儿争气多了。” “您越这样我越紧张,正常开就行了。”赵西音见车上有糖,自己剥了颗话梅味的吃,压下时不时冒出的反胃感。静了一会,她问:“和平哥,你和小冉还谈着么?” 顾和平没料到她这么直接,神使鬼差的咬到自己舌尖,疼得他内伤,跟心里的感受不差。他笑了笑,说:“黎冉都跟你说了,你就按她说的认为吧。” 赵西音又问:“那岑月呢?” 顾和平还是笑,“小丫头段位高,你别担心,我祸害不了她。” 停了下,他语气缓了缓,主动问:“小丫头回山西了吧?” 如果说,之前几句仍是听不出他态度,那这一句,赵西音恍然明白过来。她侧过头,看着顾和平,一张人畜无害的英俊面容,潇洒恣意,似乎永远不知愁滋味。 顾和平感受到这目光,嗤声乐了,“哥知道你在想什么。别多想,我真不是脚踏两只船的人。” 玩归玩,那也是你情我愿。 真要吊着谁,哄着谁,骗着谁,那不至于。 赵西音忽然就不想问了。 一个浪子的心,是看不透的。七情六欲,你困不住这个人。 顾和平自顾自地叹气,说得似是而非半真半假,“我和周哥儿同年,他都快当爸了,我还孤家寡人呢。羡慕,真羡慕。诶,小西,你反应大不大啊?” 赵西音点点头,嘴里的话梅糖都压不住,说:“我现在就挺想吐的。” 顾和平:“?” 她反应过来,又连忙解释:“对不起,我不是说你。” 顾和平可忒伤心了,“别说了妹妹,越说越想哭。” 到医院,周启深醒着,医生刚给他做了检查,停了两种药,身上的监测仪也能撤了。没有这些五颜六色的管子,病床变得清爽,周启深总算不太像个病人。 顾和平连病房都没进,站在门口吆喝了一嗓子,“那啥,媳妇儿给你安全送到,走了啊,我晚上还有饭局。” 赵西音也站在那儿半天没动,直到周启深朝她伸出手,低声说:“老婆。” 赵西音捂着鼻子走到他床边,一脸娇憨模样,“嫌弃你。” 话虽这么说,但手还是交到了他掌心。 周启深稍一用力,握住将人往身上带,他吻了吻她的头发,“辛苦了。” 赵西音靠在他怀里,侧脸枕着他的锁骨,磕着有点疼。但她不吭声,静静感受了一会儿,好像只有这种真实的触碰,才能确定,他是真的没事了。 赵西音不再提那些肺腑之言,不再表达失而复得的激烈情绪,他活着,他还在,比什么都重要。 她的食指蜷曲着,指尖刮着他掌心,有搭没搭地说:“诶,周启深,你这个孩子很不好伺候啊。这些天反应好大,闻见味儿就想吐,昨天我爸做了红烧肉,我吐了三次。太折磨人啦。” 周启深“嗯”了声,“我以后揍他。” “我还特别犯困,刚刚坐和平哥的车来医院,我都能睡着。” “好,我帮你骂死顾和平。” 赵西音仰起头,不满道:“和平哥人很好的,你莫名其妙骂他做什么?” 周启深点头,“行,不骂他,明儿我给他发红包。” 赵西音乐了,“是不是我说什么你都答应呐?” “是。” “那我要跟你离婚。” 周启深把她箍紧了些,“这个不答应。” 赵西音撑起身子,眼里是盈盈秋水,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几秒之后,眼里涌起微微潮意,小声问:“不会再有下次了吧?” 周启深与她额头相抵,沉声说:“不会,我保证。” 当天下午,他的活检报告出来了,安然无恙。 赵西音这才敢把周启深做手术的事告诉赵文春。年近六十的赵老师当场就哭了,边哭边骂,说这孩子太任性,太死扛。 赵西音坏着呢,还把赵老师骂他的话录了语音发过去。周启深说:“从小到大,没人叫过我孩子。让爸多骂几句,中听,舒坦,高兴!” 赵西音真无奈了,什么癖好,真够变态的。 第七天,周启深做完最后几项检查,终于被批准出院。 他不准顾和平和老程搞什么庆祝仪式,因为赵西音的反应越来越大,孕吐特别严重,严重到刷个牙都能干呕不止。 周启深借着养身体之名,干脆把工作都带到了家里。还问了好几个妇产科专家,孕吐没办法,只能熬过头三个月。周启深就买了本日历,过一天,撕一页,天天倒计时: 距离小周周满三月还有27天。 赵西音笑死了,“哪有那么娇气,我都没你这么紧张。吐就吐呗。吐着的时候,我反倒安心。” 说漏了嘴,赵西音立刻反应过来,笑意就这么收敛回去,眼神逃避地不去看周启深。 这一刹,周启深心如刀割。 他知道,赵西音这是心有余悸,是害怕。她记着他们的第一个孩子,来得无人知晓,走得悄无声息,给了她一场最痛的告别。她怕重蹈覆辙,所以宁愿经历这些难受的反应,至少证明孩子是真实地待在她身体里。 周启深没有犹豫,立刻给了她一个拥抱,他哑声说:“西儿,别怕,我们的孩子会好好的。” 赵西音闭上眼,十指掐进他的肩,沉默许久,应声:“好,我不怕。” 这天晚上,周启深在书房处理工作,赵西音打盹醒来,迷迷糊糊的走到门口,恰巧听见周启深在打电话 “我能不着急么?小西吐成什么样儿了,看着都恨不得替她吐。” “她都这样了,我哪敢让她坐。” “真的?用吸的也行?她会不会不舒服?” 门缝敞开,赵西音完全清醒了,心里惊恐万分。 她怀着孕呢!还成天想让她做! 做不成还想用吸的?? 周启深不是人!! 赵西音也不是没见识过这男人下流无耻的模样,小心脏咣咣跳,想都没想就推门进去。 周启深目光落到她身上,“改天说,挂了。”语气温柔道:“醒了?” 赵西音眼睛都红了,“周哥儿,你能不能去洗冷水澡。” 周启深:“嗯?” “我现在不能做。”她声音渐小,委屈得都快哭了,“我也不喜欢你吸不舒服,每次都要命,我受不了,求你别自我感觉良好呜呜呜。” 空气陷入死寂。 周启深反应过来,一言难尽地解释:“我在跟老程打电话,是这样的,我过两天要开车出去一趟,他让我带着你,我告诉他,你现在这状态,我不敢让你久坐。他让我给你带个氧气包,不舒服的时候就吸吸氧。” 赵西音:“” 周启深:“不然你以为吸哪儿呢?” 最亲密的爱人,最豪华的尴尬。 当然,周启深在意的不是误会,而是她上一句说什么来着? 他走过去,微微弯腰,眼睛平视于她,誓死要答案:“所以。以前。吸的时候,你真的不喜欢?” 赵西音:“” 周启深默了默,倒也没受打击,而是非常认真,仔细地进行了一番细节回忆。然后毫不留情地拆穿她的谎言: “可你每一次,脚趾头都在发抖。” “还咬我的喉结,哭着说好爱我。” “说爱我还不够,一个劲儿地叫宝贝老公。” 周启深得出结论,冷静地给她盖戳:“口是心非的小骗子。” 赵西音:“” 她选择原地死亡。 94、,良缘永结(3) 在男女之情上,赵西音总是吃亏的一方。 怎么会有这样的男人啊,浪浪荡荡,跟你较真时又正正经经。就好比此刻,他挑着眉梢,故意问:“要不今晚帮你温故知新?看看到底喜不喜欢。” 赵西音捂住嘴,扭过头,哇的一声又吐了。 神奇的是,这晚一过,次日,赵西音忽然发现,自己的早孕反应没那么明显了。她一度怀疑是不是有不好的情况发生,心惊胆战地去找季医生。 算算时间,孕12周,季医生宽慰她,“也该做个超声了。” 然后,赵西音第一次听到小火车的声音。 季芙蓉笑着说:“这是宝宝的心跳。” 赵西音躺着的,眼泪一下流了出来。 季医生很贴心,还特意录了段音频事后发给了赵西音。赵西音转给了周启深。 结果这一天,周老板挨个儿cue了顾和平和老程,“听见了没!我儿子的心跳!是我儿子!” 顾和平酸透了,故意损他,“什么年代了,您还一口一个儿子重男轻女呐。” 有道理。于是周启深又重新发了一遍语音:“听见了没!我闺女的心跳!是我闺女!” 顾和平彻底跪服,心有戚戚焉地问老程:“结了婚的男人是不是都这样?” 老程发了个怒火燃烧的表情:“老子哪知道!” “对哦,昭昭睡了你三四五年了,你竟还没转正。”顾和平气人一气一个准,“不中用的东西。” 老程头顶冒了烟,脸都被熏黑了。 赵西音早孕期一过,不适反应都消失了。她身轻如燕,也没什么孕妇的明显特征,吃得规矩,作息良好。和苏颖的艺术中心签了合同,如今虽不能登上舞台,但一些幕后编舞工作也得参与。 艺术中心离国贸太远,周启深不放心她每天上下班,干脆在艺术中心附近买了套精装修的loft。他不让赵西音辛苦,自己每天忙完了就从公司往这边赶。这套小公寓俨然比梵悦的豪宅更像一个家。 离艺术中心近,就免不得被人瞧见两人出双入对,赵西音也没刻意说,苏颖那边只道是正常的任务分配。大家都还以为周启深只是她男朋友。 这个男朋友好有钱,京牌三个8的路虎是座驾。 这个男朋友对赵西音真好,那天还被人瞧见,他在车里捧着赵西音的脸温柔地亲。 人人都道是热恋期吧,团里的小姑娘们大着胆子找赵西音聊天儿,赵西音大大方方说:“不是男朋友啦,是我丈夫。” 众人惊骇,“你结婚了?结婚多久了?” 赵西音笑着说:“四五年。” 诚不欺人,从第一次到现在,兜兜转转还是这个人。 五月初夏,白昼渐长,因为远离市区,这里的夜晚经常还能看见星星。赵西音怀孕快四个月了,身材乍一看依旧纤细窈窕,但脱了外套,只着一件薄薄打底衫时,隐约能见腹部的曲线正在微妙改变。 近几日,赵西音细心发现,周启深待家里看文件时,神情怔然的次数越来越多。 相处这么多年,她当然懂他所想。 天已经完全黑下来,周启深就坐在飘窗上,目光远投,安静得甚至有些压抑。赵西音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他才察觉。见着人,周启深下意识地把手边的东西塞到抱枕下,随即眼神回温,“怎么了?” 赵西音走过来,什么都没说,就这么轻轻环住他的肩膀。 两个人,一个坐,一个站。 这样的高度,周启深的侧脸正好枕在她微隆的小腹间。 窗外风月如尘如土,不敌这一刻的依偎归属。 周启深慢慢闭上了眼,感受到赵西音脉搏的微跳,规律,有力,如安眠灵曲,让他骤然醒悟,从此以后在这人世间,他周启深不再孤立无援。 赵西音微微低头,轻声说:“你去找她吧,不管结果怎么样,别让自己留遗憾。” 那份亲子鉴定的报告书,夜深人静时,周启深已看过很多很多遍。赵西音一直没过问,犹豫了一番,还是说出了口,“你怎么会联想到斐姨的?” “嗯?”周启深从她腹部抬起头,握住她的手让她也坐在飘窗上,“我那次从西宁机场坐上她,甚至到你俩认出对方,我都没有怀疑。直到第二天去她家吃饭,我看到了她小儿子的照片。我十六七岁时,就是那个模样。” 赵西音细细拧眉,如今回想,还真是几分微妙天意。 “找了这么多年,可能是我过于敏感。”周启深自嘲一笑,“以前看见年龄相仿的,都下意识的多看两眼。” 赵西音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握了握他的手说:“周哥儿,现在圆梦了,是好事。” 周启深坦诚道:“西儿,我有点紧张。” 赵西音问:“是怕斐姨不认你么?” “不是。”周启深默了默,说:“这么多年终于有了结果,反而心空了。” 赵西音反握住他的手,“你不求她任何,也不用她负责,她还活着,并且生活得很好,这就是最好的结果。” 周启深抱紧她,下巴轻轻抵在她侧颈。 赵西音想了想,又问:“周哥儿,你会带妈妈回西安吗?” “不会。”周启深答得十分坚决,“她好不容易脱离苦海,再让她回去,这事儿我干不出来。” 赵西音噗嗤一声笑了。 两人静静相拥,看窗外夜色静如深海。 赵西音忽而低声,“周哥儿,你去青海找妈妈吧。” 无论结局,解了自己的心结才最重要。 周启深没犹豫,当即订了次日飞西宁的机票。 他没有事先联系任何人,直接找去了阮斐的住处。 临近傍晚,阮斐出车归家,破旧面包车吱吱作响,一踩急刹,车身都跟着晃动。阮斐常年日晒,皮肤黝黑潮红,出车方便,就一身简单运动装,脚上穿着平底布鞋,非常朴素的装扮。 她见到周启深站在门口,顿时愣了愣。 周启深弯了弯嘴角,只淡笑,不说话。 阮斐走过来,很准确说出他的名字,“你是西西的爱人,周先生。” 周启深点了下头。 “等很久了?”阮斐很平静,意外神情一瞬即逝,她身上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淡然,一切看得开,想得远。不似一般农村妇人的大咧与直接。 “吃饭了吗?”她又问。 “没。”周启深很规矩地站在门口,没她松口,也不进屋。 阮斐开门的动作停下来,钥匙收回衣兜,“走吧,去吃饭。” 周启深开的车是一辆适合跑山路的霸道,阮斐却径直上了自己的面包车,“你跟我后面,还是一起?” 周启深没迟疑,拉开副驾门坐了上去。 阮斐载他去了条巷子里,窄窄的路刚够两个车身,她开车技术是真不赖,好几次会车时,连周启深都微微皱眉。她都能精准淡然地把车开过去。 车停在一家面馆门口,店面看着有些年头,桌椅陈旧,沾着油腻。阮斐轻车熟路,往板凳上一坐,直接叫了两碗羊肉面。 “别的不用看了,这里就羊肉的好吃。” 周启深的目光从菜单上收回来,看她一眼,问:“裴姨您哪儿人?” 阮斐说:“你就当我是这里人。” “我上次在您家,看到照片上一个男孩儿。” “那是我儿子,读高二。”阮斐说话很直接,眼神不躲不藏,“叫阮北临,这是他自己改的名字。以前我给他取的是阮豪富,他嫌没文化。” 周启深勾起嘴角,笑了笑,“这名儿改得好。在哪上学?” “市区,二十多公里,寄宿。” “成绩呢?” “挺好。” 周启深点点头,随后气氛又陷入了沉静。 面条端过来,阮斐递他一双筷子,“吃吧,趁热。” 她食量很大,吃相也豪迈,没有丁点女人的柔和气场。周启深听赵西音说过,她一个人靠开车拉客往返景区为营生,赚点微薄薪水供儿子上学,是个苦命女人。 汤面冒着热气,争先恐后地往上扑腾。 周启深的眼睛被熏得干疼,这羊肉味儿很膻,味觉却仿佛失了功能,味如嚼蜡,食不遑味。 阮斐倒是大快朵颐,很快连汤都喝完。她看他半碗没动,似是意料之中,说:“吃不惯吧,大城市来的,也是,在这地方,为难你了。” 周启深食欲不振,也不勉强刻意,搁下筷子,说:“我老家西安。” 对方神色平静,不见半点波澜。 “我妈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离家出走了。我没上过大学,十八岁去当了兵,退伍后就一直留在北京。”周启深说:“这些年,我一直在找她。我不恨她,也不怪她,她该走,留在那样的家里,是没有活路的。” 阮斐眼睫眨了眨,在他的注视下,终于慢慢挪开眼,看向空气中的某一点。 “我没别的诉求,也没有任何目的。找她,就是想了结心愿。如果她还在,还愿意,我便照顾她,给她养老送终。如果她去世了,以后年年清明,我也能给她上柱香。”周启深声音有些哑,“真的,就这些。” 他看向阮斐,是试探,是询问。是两个聪明人之间小心翼翼的探寻心意。 周启深是近乡情怯,是多年执念终于尘埃落定。他极力劝慰自己,别在乎对方怎么想的,他也时刻记住赵西音的话,学会释然。他忍着,克制着,眼神情绪浓烈,始终还是隐藏不住。 阮斐的目光重新落到他身上,半晌,只一声:“嗯。”又问:“西西还好吗?” “一切都好,她怀孕了。”周启深笑意温柔了些,“三个多月。” 阮斐的表情也轻松了些,“啊,真的啊?她不是跳舞么,那,那。” “暂时不跳了,生完后再回舞团。” 就着赵西音,两人间的交流终于自然了许多。 周启深有意无意地提起小时候的事,又问阮北临的情况,阮斐倒也没有不自然,问什么,答什么,但一条刻度线在她那儿摆着,很明显地告诉你,再多余的热情,也没有了。 周启深虽出身贫寒,但多年商场打拼,气质已然出类拔萃,一身华服加持,与这破旧的小面馆格格不入。说到无话可说时,他终于沉默下去。一生之中,难得有这么手足无措的时刻。 “吃好了吗?”阮斐要起身。 “我来买单。”周启深抢先一步。 他站起时,比女人高了一个多头,阮斐的力气却奇大,不太客气地拽住他的手往后扯开,“站着去。” 周启深站在她身后,又听她问:“吃饱了没有?” “饱了。” “我听西西说过,你工作忙,还有头疼的毛病。注意身体,别仗着年轻不当回事。” 阮斐的普通话并不标准,夹杂着几分当地口音,但在周启深听来,却莫名戳中他内心一洼柔软,那是久未开启过的缺憾之地,常年封闭,不见阳光。她这几句话,犹如四季里的第一场春雨,细细碎碎地浇淋而下,润物细无声。 周启深只身走去店外等,仰头看了看夜空,生生忍过眼里的这波干涩。 “行了,走吧。”阮斐经过他身边。 周启深忽说:“晚上光线不好,我来开车。” 她侧过头,颇有几分质疑,“这车你能开?” 摇摇欲坠的手动挡面包车,至少得有十个年头往上了。 周启深脱了风衣外套,随手丢去后座,架势熟练地坐上驾驶位,发车,离合器,进档,有条不紊。他说:“我十八岁进部队,开了三个月军用货车,驾照不用考,直接发的。那时候上高山进野林,长途一开就是十多个小时,练出来了。” 阮斐看他这范儿,心里就有了数。 周启深估计也有点飘飘然,还单手打方向盘,结果离合器松快了,车子直接熄了火。 阮斐笑了,“没关系,这车是不太好开。” 后来车子往回开,路上,周启深问:“你一个月靠跑车能挣多少?” “三千多,旅游旺季五千来块。” “小北的爸爸呢?” “肝癌,过世十年了。” 周启深怔了怔,“抱歉。” 到了后,阮斐先下车,从后备箱里翻出一个黑袋子,把它递给周启深,“这个是我在靠谱的人那里弄的碧雪草,外面买不到,你拿回去给西西,炖汤熬粥都可以。” 周启深接过。 “你明天就回去吧,别让姑娘挂念。”起风了,一阵阵的往人身上吹,西北的夜仍有未消的寒意。就像阮斐此刻的态度,周启深已然知晓了答案。 他点点头,亦不再有多余的表情,“好。那您注意身体。” 刚要转身,阮斐忽然叫住他,叫的是:“小深。” 周启深浑身一颤,过了电。 “有的事情,你来过,是心意,我明白你的心意了。”她说。 周启深也明白了她的心意。 人生如旅途,我亦是行人。在某个转角口,她已作出过选择,那一程的风景,无论好坏,都已挥手告别。时光荏苒,有了新生活,不想回头看。 世间疾苦,看透,不说破。 多数时候,内心的渴求与执迷,不过是自我拉锯,自我成全。 这一刻,周启深好像听到了内心与遗憾握手言和的声音。他转过身,笑容俊朗坦荡,如明月清风青云梯,忧愁不见,心魔已灭。 他真诚道:“小北弟弟以后考大学,如果有需要,我可以帮他推荐几名教授。” 阮斐笑了笑,掩不住的骄傲,“他也提过,想考去北京。” 周启深颔首,“那您让他加油,我在北京等着他。” 说完,不再多停留,周启深干脆利落地告别,然后开车离开。 尾灯闪烁,猩红添色单调的夜。 开出十几米后,霸道车很明显地慢下车速,几秒之后,又卷土扬尘而去。 阮斐站在原地,注目周启深离去的方向,很久很久才迈步回家。 西宁雷暴雨持续一天,航班延误,周启深周三到北京。 赵老师不放心女儿一个人,赵西音这几日都回自己家住着。今天才回了梵悦那套房子。 凌晨三点,周启深披着一肩风尘仆仆回家。 他开门的动作轻,行李就松手搁在玄关,为避免更大声响,他直接赤脚走去主卧。知他归家,赵西音睡前没把门关紧,一条缝虚掩,小夜灯暖黄的光线恰恰好。 她侧身睡在床边,容颜恬淡安然,眉间一片宁静。 周启深看到她的这一刻,劳顿的辛苦顷刻消散,内心尚存的杂念一瞬分崩瓦解。 心安处,是家。 他悄然走过去,单膝跪在地上,极温柔地去拨赵西音脸侧的碎发。 一碰,她便醒。 眼里睡意惺忪,见着人后,一下子清醒明亮,她嗓子浸着淡淡嘶哑,说:“老公,你回来啦。” 周启深弯了弯唇角,“嗯,我回来了。” 赵西音不问前因,不问后果,不给他施压,只自然而然地伸出手,娇憨道:“周哥儿,抱抱。” 周启深脱去外套,掀开被毯也坐上了床。 他把赵西音搂在怀里,紧紧的。 赵西音想抬头看他,却被周启深用掌心挡了下脸,“嘘。” 赵西音彻底安静,乖巧窝在男人怀里。 周启深声音渐哑,他说:“小西,我会当个好爸爸。我要他好好长大,让他有个好的童年,我带他去看世界,让他知道,人很伟大,也很渺小。我要教他读书识字,教他人生道理,让他既有立足于世的资本,也有永不磨灭的赤子热心。我会是他的骄傲,同时,我也要让他相信,总有一天,青出于蓝,我也会引他为豪。” 周启深握紧赵西音的手,克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说到后面,他竟带着哽咽。那些童年缺失,亲情之憾,成长之苦,生命之难,诸如种种,此刻都化风化雨,抚化了这个男人内心深处几十年的坚硬戾气。 他像一个在迷途中声嘶力竭抗争的孩子,跌跌撞撞过,伤筋动骨过。但这一刻,终于找到温柔乡与庇护港。他吻了吻赵西音的额头,滚热的唇贴在女孩儿细腻的肌肤上。 月夜安静,落针可闻。 直到之后,赵西音感受到了湿润灼热一滴一滴坠于她眉心。 哽咽变哭声,压抑的,克制的,极尽全力的维持着一个男人该有的体面。 赵西音转过周启深的脸,不让他逃,柔声说:“我和孩子一起爱你,我们给你一个家。” 那些陈年旧伤,阴云迷雾,都被她这一声温柔包裹住。 周启深在她怀里闭上了眼,身体里的某些东西灰飞烟灭,同时破土而出青枝绿叶。心里好像酿了一坛桃花酒,周启深知道,这样微醺的幸福,他真的拥有了。 他郑重其事,言语根本无法表达内心撼动,千言万语,最后只一句朴实的:“小西,谢谢你。” 赵西音俏皮一笑,食指指尖纤纤如葱,在他眉心一点,说:“不客气,我爱你。” 95、,良缘永结(4) 离青海拍摄的那段日子,已经过去四个多月。 冬去春来,春尽夏始,四季一眨眼,便是轮回。《九思》的后期制作已近尾声,赵西音也会收到剧方发来的相关小视频。 隔着屏幕,人还是那个人,但总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她又去照了照镜子,看着里面腹部如一座小山丘的女人,这种怅然愈加明显。 呜呜呜,肚子像个小球球。 按流程进度,《九思》的宣传周期正式启动,各大媒体平台提前预热。也就是这个关头,出了一件对赵西音来说,并不算小的事情。 一个平淡的周五,微博上空降了一条热搜,tag是《九思》最美女演员。配了九宫图,全是赵西音的照片。从她大一的生活照到现在跳舞的生图,不吹不黑,确实漂亮。 很绝的是,这条微博热度居高不下,到晚上八点黄金时间,转发量竟然不低。乍一看,多好的曝光率,是好事儿。但一细想,真的不合适。首先这标题,什么叫“最美女演员”?赵西音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素人,顶着个天大的帽子,这不是得罪完了影片里那么多专科出生的演员?其次这内容,一言不合就放照片是怎么回事?其心可诛。 这才几小时,评论风向已然不能看。 “这么想红???这个热搜花了多少钱??” “她也能称‘演员’?我一路人都觉得阮黛比她好。” “下场无路人,楼上哪家的皮一看就知,抱走黛黛,独自美丽。” 之后,热评基本都被明星粉丝控场。 巧的是,晚八点流量高峰点,几个营销号又发了条爆料微博: “此赵姓女子,是《九思》和苏颖搭对手戏的领舞,纯新人,北京舞蹈学院毕业201x年在法国参加国际大赛时出了严重舞台事故,让学院蒙羞。资本的力量真伟大:)” 微博下的评论又是各种知情人发言: “她是戴云心的徒弟,但她俩闹掰了,原因你们懂的。总之现在这位赵同学又和苏颖搭上了关系。和大学时一样,手段还是那么厉害。” “正儿八经的金主有两个,一个是凡天娱乐的太|子爷孟某某,一个是京贸集团的董事长周某某。周某某年近五十,亏她也下的去口。” 奇思妙想,字字不堪入目。 其实这种小道八卦多不胜数,顶多一天热度就下去了。但赵西音这个,反倒愈演愈烈。《九思》参演的各路演员粉丝们不满,集体围攻,还有不知打哪儿冒出来的知情人煞有其事地胡说八道。 赵西音立刻被贴上乌烟瘴气的标签。 这事出来时,周启深正在国外出差,有时差,等他白天知道时,国内的情况已经很严重了。 也不知谁提供的号码,大小媒体的电话都打了过来。赵西音的手机几乎没有停歇的时间,两分钟一个,全国各地的来电。黎冉和小顺是上网的,知道这个事后,第一时间过来陪她。 周启深出差时,赵西音一般都住自己家。她千叮万嘱,“你们别告诉我爸啊。” 话还热乎着,就发现楼下竟出现了几个记者,抬头张望,寻找楼层。吓得黎冉和小顺儿赶紧把赵西音带回了工作室。 黎冉心疼她,气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谁这么缺德啊!你还大着肚子呢,跟逃难一样。招谁惹谁了,那些记者有没有公德心,找上门算怎么回事,这是犯法!” 赵西音也懵懵的,坐在沙发上,捂着肚子微微皱眉。 小顺吓死了,说话哆哆嗦嗦,“你,你怎么啦?别吓我啊西姐。” 赵西音抬起头,眼睛红,瓮声说:“他踢我呢。” 这是赵西音第一次感受到胎动。 黎冉问她:“难不难受啊?” “不难受呀,鼓了个包。” “我是说,网上的事。” 赵西音想了想,说:“还好。” 黎冉了解她,说还好,那一定是不怎么好。因为已经有人发起话题,说抵制赵西音,连带要抵制《九思》这部电影。丁点破事,又被买了热搜。 影片定档大年初一,还被中影总局钦定推荐参加国内外各大电影节。如果愈演愈烈,弃车保帅也不是不可能。但奇怪的是,影片方竟没找过赵西音一次。 第二天,《九思》影视剧的官方号发了一条态度明确的力挺微博: 近日网传《九思》相关演员的不实传闻引起关注,剧组一直关爱年轻演员,也感激她们为影片付出的辛勤努力。在此严正声明,影片已进入后期制作环节,我们不听信谣言,不更换演员。无论番位大小,戏份多少,参与《九思》拍摄的任何演员如有需要,我们都将协助其合法维权。 与此同时,几家主流媒体号也开始跟进。 《九思》的大部分参演者,就连庞策导演,都转发了这条微博。 这次,没有黑粉控评,没有所谓路人故意带节奏,路人吃瓜公正客观得多。而不久之后,京贸集团的蓝v认证官博直接发声 “我公司已委托祈宇明律师团队,针对本次网络不实传言进行取证,将进一步采取一切必要的法律措施,维护周启深先生及其夫人的合法权益。 以上。” “卧槽?背后金主竟然是京贸董事长??这个企业很牛的,无知者请自行百度。” “她竟然结婚了??我靠,嫁的也太好了吧!” “之前不是还有爆料说男方比女方大二十岁吗?我失忆了?” “楼上醒醒,评论里有照片,这个大长腿真的绝了。” “所以那些造谣的打脸疼不疼嘻嘻嘻。” 从事发之初到现在,不过二十四小时,事态便迅速平息。次日,相关黑帖全网删除,再也搜不到赵西音的名字和照片。 周启深从荷兰回国,下飞机后直奔黎冉工作室。原以为会看到伤心无助的赵西音,进门一看,却只是三个人盘腿儿坐在地毯上,悠哉哉斗地主场面。 赵西音咬着棒棒糖,朝他灿烂一笑,“你回来啦!” 周启深愣了愣,恍然发觉,这个女人,比自己想象中要坚强。 两人像平日一样牵手归家,自然而然的,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赵西音拽着他的手摇啊摇,说想去吃牛排。周启深担心出事,顾着她安全,劝说改天。 赵西音立刻化身树袋熊,黏在他身上不下来。 哼哼唧唧的,周启深去死都愿意。 他们去国贸,吃完出来时,恰巧与迎面走来的孟惟悉撞了个正着。 三人皆是一愣。 赵西音牵着周启深的手,下意识地紧了紧。 没别的意思,这两个男人水火不容,回回交锋不是干架就是流血骨折,实在是极有心理阴影。 一刹沉默,周启深偏过头,对她低声:“去那边等我。” 赵西音点点头,听话地走远了些。 周启深看着孟惟悉,然后走近,眼神诚恳,是有几分真心实意。他说:“小西的事,谢了。” 网上那场风波,他人在荷兰,鞭长莫及,肯定不如国内的办事效率。能这么迅速的,用这么一边倒的公关手腕,还能有谁能办到?顶着上头压力的,也只有孟惟悉了。 孟惟悉点了下头,很淡的一声,“嗯。” 周启深说:“以后,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说。” 孟惟悉似是勾了一抹很淡的笑,语气依旧平平,“会的。” 几句简短主动,有些东西似乎就不一样了。 安静片刻,孟惟悉问:“我能不能和小西说几句话?” 周启深转头看了右边不远处的赵西音一眼,转回头,说:“可以。” 孟惟悉个子高,赵西音穿着平底鞋,稍稍仰头看着他。 他的视线落在她宽松的罩衫上,静止不动时,看不太出肚子。 孟惟悉问:“几个月了?” 赵西音答:“五个月。” 一阵安静。 他抬起眼睛,目光倒平静,“网上的事,别多想,都会好的。” 赵西音真诚道:“谢谢你。” “举手之劳。”孟惟悉笑了下,“你也多注意身体,苏颖是个工作狂,别学她。” 赵西音也弯了弯唇,“她昨儿还给我打电话,要我向她多学习呢。” 孟惟悉皱皱眉,“真不谦虚。” 两人相视一眼,笑意绽大,眼神都明亮几许。 孟惟悉心里有分寸,知道差不多了,也没留她太久。他伸出手,自然坦诚的一个动作。赵西音视线落到他掌心,眼睫轻轻动了动。 她没主动,但孟惟悉还是牵起了她的手。 男人掌心温热,不轻不重地包裹住她的手背,没有灼热感,也没有压抑的渴求。他整个人都是平和从容的。赵西音跟在他身后,先是看到他的肩膀,少年气褪去,只有成熟稳重。再往上,修整短促的头发清清爽爽,这么近的距离,赵西音忽然发现,孟惟悉竟然有了一根白发。 她心里怅然,原来时光,真的是一眨眼的事。 孟惟悉牵着赵西音的手,表情无异,很坦然地接受几米远周启深的注目。 周启深不言,他亦无声。 每走一步,就离松手近一秒。 孟惟悉想到自己二十三岁那一年,第一次看见赵西音,她吃着鱼丸毫无形象,像个穿花裙子的小猫咪,特别礼貌地问他,“你也是北舞的学生吗?” 孟惟悉当时就乐了,摸摸自己的脸,挺得意地想,“我长得真显年轻。” 那是他们故事的最开始,像雨后初晴的彩虹,光芒淡淡,却后劲无穷。 如今,爱已涣散,恨也模糊,唯一遗憾的,大概是自己的年少负气与不懂事。如果,如果当年的自己再努力一点点,此刻的结局是不是不一样。 孟惟悉自顾自地笑了,哪有这么多也许和假如。 前半生的风景,于他,已经是过去式了。 孟惟悉松开赵西音的手,风轻云淡地对她说:“去吧。” 然后他没再看,转身就往电梯走。进去时,他都是背对的,不肯再回头。 周末,赵西音和周启深一块儿回家吃饭。 赵文春做了红烧肉,炖了汤,还学着上网,做了一道水果沙拉。别说,真有模有样的,赵西音一眼就认出来了,“赵老师,您还知道网红菜呢!” 周启深瞅了眼,点评道:“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赵西音和他对视一眼,两人齐声:“不是厨子的裁缝不是好老师。” 赵文春身为中文系教授,完全不接这个梗,而是十分严肃认真地指出这句话的语法逻辑错误。赵西音躲在周启深背后把他直往前推,“听见赵老师的教导没有,认没认识错误嗯嗯嗯?” 周启深的左手绕到后头,在她臀上轻轻一掐,以示警告。 赵西音呜呜地向赵老师告状,“老师!周启深捏我!” 赵文春举着锅铲空中挥舞,“周启深你给我坐下,别对我闺女动手动脚!” 周老板那叫一个郁闷啊,扭头瞪了眼赵西音,却换得她得意洋洋地比了个耶。 开饭,赵西音的胃口不大,跟怀孕前的食量差不多。跳舞的关系,她这些年饮食自律仿佛也成了习惯。不挑食,也有分寸。七八分饱便放下筷子不再贪食。 好在赵文春和周启深都不是陈旧观念的人,每次产检都正常,何必逼着人多吃点呢。 赵老师喝完汤,忽然说:“你听说了吗?” 赵西音:“嗯?” “你妈妈那边儿出了点事。” “怎么了?”赵西音皱了皱眉,“她又找您麻烦了?” “没。”赵文春放下汤碗,平静说:“她离婚了。” 丁雅荷与第二任丈夫倪兴卓离婚了。 就在上个月,原因不详,但知情人都明白,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什么深仇大恨非得闹离不可?无非是掀了一方的脸面,戳了彼此的脊梁骨。倪兴卓知道了倪蕊怀孕堕胎的事,气得要和她断绝父女关系。 倪家往上几代追溯,是真正意义上的书香世家。风清气正,家风严谨,万万没想到自己的女儿会做出这种丑事。子不教,父之过。倪兴卓深知,这与丁雅荷素日的娇惯宠溺脱不开干系。什么样的因,结什么样的果。全是自讨苦吃了。 倪家亲戚众多,矛头都对准了丁雅荷。丁雅荷孤立无援,又有错在先,只得打落牙齿和血吞。倪兴卓跟她离婚的时候说了一句话,“赵西音和倪蕊都是你女儿,看看小赵,再看看小蕊,你一个当母亲的,就没有半点愧疚和反思吗?” 这婚离得干干脆脆,倪兴卓看似温文尔雅,可抽刀断水时,没有半点含糊。丁雅荷人已中年,却落得这样一个下场。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她大概也永远想不到,当年对赵文春绝情绝义竟会重演,只不过这一次,轮到了她自己。 赵西音原本已经吃好,听到这个消息后,又拿起筷子,有下没下地挑着碗里的青菜。赵文春怕她忧思,心想坏了坏了,真不该提的。刚想解释两句,赵西音忽然抬起头,一本正经地问:“爸,您不会是想和她复婚吧?” 赵文春愣住,“啊?” 赵西音担心道:“隔壁楼栋的王阿姨昨天还找您一块儿跳广场舞呢,您今年五十五啦,不能这么渣哦。”然后一声叹气,“怎么回事呀,赵家人都喜欢搞复婚这一套。” 一旁吃得好好的周启深莫名其妙,脑袋上缓缓升起一个问号。 赵文春被冤枉,一着急,反而什么都说不出了,表情极其魔幻。 正僵着,有人敲门。周启深起身去开,隔壁王奶奶精精神神的嗓门儿很清脆,“赵老师,您今晚还去跳广场舞吗?” 赵西音噗嗤一声笑了,朝老爸眨眨眼,“您不去了吧?” 赵文春急吼吼地喊:“去!我去!我去去去!!” 晚上回梵悦,周启深把车开得四平八稳,手指随着电台情歌敲着方向盘,兴致颇高地跟着哼。歌词很直接,唱的是“你的一个眼神,我就想要上天堂。” 副歌正好是这一句,周启深唱这句时,调子咬得最准。 赵西音听笑了,红灯时,伸过手用食指轻轻戳了戳他的侧脸,眉眼弯弯道:“我没让你去天堂,别乱想。留在人间吧,红尘作伴活得潇潇洒洒。” 周启深觉得耳熟,“诶?这也是首歌吧?” 赵西音瞪大眼睛,“天,你竟然还要问?这叫《当》!” “当什么?” “就是《当》啊。” “我知道,我是问你要当什么?把话说完整。” “我不用当什么呀,是它叫《当》。” “胡说。”周启深转过脸,认认真真地纠正,“你明明是当了我的小心肝。” 赵西音这才反应过来,臭男人故意的。 她忍着笑,佯装生气,别过头去看窗外,“你个周土土。” 到家,两人洗完澡后窝在沙发上看电影。 周启深一万个不愿意,孕妇看什么恐怖片,影响胎教。但架不住赵西音手脚并用的撒娇,只得陪她一块儿。 “你不许闭眼。” “不许看别处。” “你要帮我看。” “我好困,我眯一会儿,待会你要告诉我中间的剧情。” 赵西音嗜睡,趴在他领间,热热的呼吸轻扫男人的锁骨。周启深安安稳稳地抱着她,掌心轻轻罩在她小腹。不知是不是凑巧还是真有心灵感应,里头的小周周立刻鼓起一个包,硬硬的顶了他掌心。 周启深一愣,随即换了个位置。 里面的小朋友又顶了顶他。 周启深笑了,斜飞入鬓,丹凤眼上挑,全是温柔的光亮。 一刻钟后,赵西音醒来,看了眼屏幕,哑着声音问:“这个人之前还是好人,怎么变坏人了?” 周启深淡淡瞥了眼,哦了声,“导演安排的。” 赵西音笑着抡他一拳,然后双手柔柔地环住他脖颈,“老公。” “嗯?”周启深微微低头。 赵西音低声说:“我好喜欢你。” 周启深笑了笑,“我知道。” 正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两个来月,周老板和小西的故事就到这里了。 他们有酸有泪,也谢谢你们,陪他们走过这一程。这才是最大的圆满。 还是那句话,写文诸多缺憾,勤时当勉励,争取下本进步。这是第六本,千言万语,真的谢谢各位包容和陪伴。 下本写《去看星星好不好》,小霍爷的故事。这本是个年轻(←划重点)酷哥儿小甜文。大家戳进我的作者专栏,点文名就能预收。换换口味,证明我没忘记怎么写甜饼。呜呜呜,球球大家去收一个吧,我祝你们过年打牌多赢钱! 明天休息一天,番外周四开始更,暂定三个,周哥儿和小西的带娃日常以及一些后续。然后是老程和昭昭,最后就是顾和平这个真正意义上的重口味渣男。我们后天见!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mekayo、爱他明月好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小迷妹の糖2个;玫瑰天竺葵、取火於雪、何小盒、比心的bobby、26062540、年少有你、32564455、吴琼、落霞与孤鹜齐飞、pinkmartini、阿轩轩轩轩轩_、26178171、灰团、毕绍欣helena、阿宅宅宅。、甜味的可可、27346106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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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西音的名字,又被人津津乐道。网友都觉得,这么高的起点,那一定是要在娱乐圈发展的。可偏偏找不到她的半点讯息。之后有网友上传几张照片,是在梵悦附近偶遇赵西音。 “她怀孕啦,人超nice的,皮肤超好!她老公也巨帅了。” 评论眼尖,认出他们住的地方,“这个小区的单价快二十万了。她老公是京贸集团的周启深,年前在深圳拍出了一套两个亿的海景房,就是他买的。” 众人这才明白,赵西音根本不用炒什么最美女演员。因为人家根本不差钱,也确实用不着进娱乐圈。低调这种品质,很容易博取路人好感。继而陆续挖出赵西音大学时期在全国青舞赛上的那只夺冠舞蹈《青云》。 美人月下踏歌来。 真真儿的赏心悦目。 很快,也有人说起赵西音在法国出的那次舞台事故。其中一个匿名的新微博号爆料:“当时与赵西音最不对付的竞争对手,是林琅,多少人不知道啊,她们是同班同学呢!” 这话说得似是而非,既意有所指,也点到即止。一个引子抛出来,不怕事大。蠢蠢欲动的吃瓜声音愈发响亮。这个关头,林琅还特意发了一条澄清微博。 语气无辜,委屈,十分白莲。 消停没一天,她微博下的一条热评直接扒出了她的小号。 小号内容很奇葩,diss了大部分当红女明星,字里行间的优越感满溢而出。往后翻,是赵西音当年舞台事故的那一天。 小号连发两条:“你不是很能耐吗,不是d老师的得意门生么,不需要太多,一次足矣让你身败名裂。” “鞋底抹油的效果是不是很不错呢,嘻嘻嘻。” 林琅的这次翻车事故,几年之后,还时不时的被重提,被群嘲。 事情一曝,十几家主流营销号都转发了扒皮事件,林琅欲盖弥彰地连发两封律师函,说要追究造谣者的法律责任,并且关闭了微博评论。 而作为另一方当事人,赵西音这边却始终没有动静。 徐秘书早早把这事汇报过周启深,周启深也试探过赵西音的态度。 此时的赵西音,已经怀孕七个月。 六个多月时,她开车去艺术中心的路上,出了一次被追尾事故。吓得周启深再也不准她开车出门,而苏颖那边,也马上给她放了长假。 苏颖说:“你老公不是善茬,我从不给自己惹麻烦。” 有理有据,真叫人无法反驳。 赵西音如今也爱逛微博,自然知道林琅的事。周启深担心她有想法,以为那是一块不能触碰的暗礁,那几日说话总是小心翼翼。结果赵西音反而没事人一个,大大方方道:“你想问林琅对不对?” 周启深一楞,然后抿了抿唇,“明天我让祈律师来家里一趟,你有任何诉求,都可以跟他说。他会全力以赴,尽最大的努力,让对方” “我没说要追责啊。”赵西音端着一盆草莓,一口咬掉半个,腮帮鼓鼓地说。 周启深问:“为什么?” 她说:“失去的,不会再回来,而我不想再回头。” 很久很久之前,她已经学会与自己和解。 赵西音这边一声不吭,风轻云淡的态度,倒让网友对她的好感值和神秘值陡增。而林琅的石锤怎么洗都洗不白,之后发任何一条微博,评论七八成都是嘲讽的。但仍有不少媒体试图联系赵西音,好几次都在梵悦附近蹲点。京贸集团的公关部十分得力,体面妥善地给相关媒体都寄去礼物,客客气气地请他们多加照顾,不要过多打扰周太太。 京贸每年的广告投放金额逾九位数,这么大一樽财神爷,有脑子的都不敢得罪。周启深仍然担心赵西音受影响,干脆空出几天假期,带她飞离北京,去了一趟三亚。 周启深有个在三亚的老战友,后来去当了潜艇兵,退伍后便一直留在了三亚。他在友谊路上开了一家海鲜店,因实惠和爽快积累不少客源,在网上攻略里的口碑也很高,生意一直火爆。 “这是孙恒。”周启深牵着赵西音的手,“这是我爱人。” 孙恒皮肤黝黑,笑起来一口白牙,拍着周启深的肩说:“嫂子一看就有福相,周哥儿,好福气。” 那天,孙恒亲自下厨,做了一桌海鲜大餐。还照顾孕妇口味,特意煲了海鲜粥,照顾得无微不至。孙恒开餐馆是赚了钱的,他在三亚湾边有一栋楼做度假酒店,还在凤凰岛买了房。听说是和周启深同年,但皮肤一黑,会显成熟几岁。 小伙子这岁数还没结婚,不缺钱,长得也精神,货真价实的海鲜王老五。赵西音对他印象特好,还偷偷拍了一张孙恒的侧面照。被周启深抓了个正着,气掉半条命,“他个黑煤球有什么好看的?” 赵西音说:“你不觉得他长得很像古天乐么?侧脸最最像诶!” 周启深白眼都快翻不回来了。 “晚上我们住哪儿?”赵西音以为住酒店。 周启深还记仇呢,要说不说的,自己开车带她往亚龙湾那边走。到了才知道,他在三亚竟然也有房产。地段不错的临海别墅,装修全是周启深喜欢的风格。赵西音发现主卧装的又是落地窗! “周哥儿,你改名吧,叫周窗窗好了。”赵西音真拿他无语。 周启深一脸理所当然,“落地窗好,很好,特别好。” “哪儿好啊,窗帘都得做大一号。” “可以看海,可以看蓝天。”边说,周启深边从身后抱住她,低下头来,在她耳边沉声:“还可以做.爱。” 赵西音:“” “不用开灯,能看到里面我们两个人。” “” “站着最舒服。你要怕摔,双手抵着玻璃,放心,玻璃质量好,我撞不坏。” “???” 这说的是人话吗。 她还是个孕妇!! 赵西音真有点怕他,小声说:“你能不能克制一点,别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不然又要去洗冷水澡。” 知道她怀孕起,两人没再有过夫妻生活。想得不行的时候,周老板也是自行解决。但这一次,周启深似乎有点犯瘾了。他的手从她隆起的腹部想入非非地往上挪,然后停在柔软处。 “七个月了,我轻一点好不好?” 声音低哑,还有一丝藏不住的委屈。 真不是赵西音矫情,要怪就怪周老板在这件事上给她的印象太差。回回都把人折腾得要死要活,没怀孕时忍忍也就算了,她真怕他控制不住。 两人同床共枕,听着隐约海浪声,周启深怎么都睡不着。 他在床上翻来覆去,还时不时的“无意”蹭她的各种地方。 赵西音:“” 最后实在看不下去了,又想笑又觉得这男人可爱,于是她咬住他的耳朵,低声要求:“不准太久。” 周启深差点没喜极而泣,“不准太久是多久?” 赵西音认真想了想,说:“十下。不,八下吧。” 周启深:“” 赵西音没憋住,噗嗤乐出了声,捏捏他的手宽宏大量道:“好啦好啦,不开玩笑了,就准许你十五下吧。” 周启深:“??” 这一晚,周老板除了说话不算话,还骚话连篇外,别的一切都表现优秀。 久违的过后,甚至在那一刻的某个时候,赵西音抑制不住地蜷曲身体,周启深时刻记着她怀孕,不敢乱来,断舍离做得干干脆脆,忍着一头大汗,眼睛都逼红了。 赵西音顶着乱糟糟的头发,模样清秀,眼神纯真无辜地看着他。 周启深别过头,深深呼吸,哑声说:“你别这样看我,我怕我等会霸王硬上弓。” 赵西音笑死了,慢慢把手伸过去,俏皮勾引,“周哥儿,我用这个帮你吧。” 不过劲,但总归是心满意足了。 餍足后,周启深把头埋在她胸口,半天没抬起。 赵西音可忧愁了,一下一下顺着他的毛,“别哭了,快别哭了,乖啊周宝宝!妈妈爱你哦。” 周启深被怼得满脸憋屈,“我没哭。我就是嗓子有点儿哑。” 赵西音捧着他的脸,眼神爱怜,“现在知道哑了?那你刚才叫得不是挺大声吗?是怕三亚人民都听不到还是怎的?” 周启深都快被气笑了。 赵西音伸了伸脚丫,然后搭在他大腿上,搂住他的脖颈轻声问:“周哥儿,你喜欢男孩儿还是女孩儿?” 周启深闭眼休息,想都没想,说:“都喜欢。” 赵西音“唔”了一声,“那天,和平哥告诉我,说你特别想要儿子。” 周启深皱眉,“他又在胡说八道些什么?我哪说过这句话。” 赵西音:“哦,你重女轻男,原来你不喜欢儿子。那我要是生个男孩儿,你是不是就要把我们母子俩扫地出门。你好狠的心。你不是周宝宝了,你是周恶恶。” 周启深嘴角浮现笑意,揽她入怀,不言。 过了许久,他才说:“我想要女儿,女儿像你最好,我也能看看你小时候的模样。” 赵西音愣了愣,心里注入无声暖流。 她偷弯唇角,学他说话,“那我想要儿子,儿子像你,我也能看看你小时候是不是和现在一样帅。” 周启深很平静,“我小时候不帅,营养不良,豆芽菜一样。身上没一处好皮肤,都是竹条抽的。儿子像我不好看。” 他的童年缺憾,少年阴影,是这一生都难以痊愈的伤口。 这些赵西音都知道。 她都知道。 “老公。”她难以自持,手臂张到最大,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不管儿子女儿,我都会和他/她一起爱你的。以后我们大手牵小手,活到九十九。” 周启深笑了,眉眼微弯,眼纹淡淡,神情温柔得无以复加。 他说:“我还是活到106岁吧。” 他比赵西音大七岁,如果活到99岁,他不放心她一个人。 九十九年,是在人间。 百年之后,才是永恒。 安静良久,赵西音忽然“哎”的一声叫唤。 周启深立刻紧张,“怎么了?” 她握住他的手,轻轻放在自己的腹部,“小周周踢我。” 刚说完,两人掌心交叠的位置,被里头的小人儿又顶了顶。 窗外,海浪阵阵,海风徐徐。 窗内,周启深低下头,赵西音仰起头,眼神温热交汇,然后默契一笑。 作者有话要说:周哥儿和小西还有一个带娃番外,明天如果没更,那就后天更 爱大家! 97、周启深x赵西音.番外(2) 赵西音的预产期是在十二月中旬。 算起来也就半个月不到。周启深有意将工作往前赶,为了能在她生产的时候,多些假期陪伴。他这几天早出晚归,基本没什么时间照顾赵西音。 梵悦那套房子里倒是请了一位阿姨。这位阿姨也姓赵,来头不小,是周启深的挚交唐其琛推荐的。他夫人怀孕的时候,一直由赵阿姨帮忙照看,做事妥帖仔细,性子温和靠谱,不多话不多事,特地从上海飞来北京,签了两年的雇佣合同。 周五这天晚上,苏颖来家里看望赵西音,一见到她的肚子,苏颖表情惊愕,“这么大了啊。” 赵西音笑了笑,“这段时间长得快。” 苏颖记得,上周还和她一块儿吃了顿饭。她当时穿了件米色斗篷,细腿裤,特别遮肚子。在家脱了外套,就一件黑色打底衫,腰线的起伏曲线便十分明显了。 “知道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了吗?” “不知道。” 苏颖是真奇怪了,“你丈夫竟然没提前看性别?” 赵西音笑了,“他为什么要提前看性别?” 苏颖挑挑眉:“你丈夫看起来比较像重男轻女的。” 赵西音乐了,“啊,您真不是头一个这么说的。” 之前聚餐的时候,顾和平和老程也是这样打趣儿的。说周哥长了一副“我要儿子”的面相。把周启深气得那餐只吃了三碗饭就再也吃不下了。 当晚回去,他对着镜子左看右摸,可纳闷了,“哎?哪儿写了‘我喜欢儿子’?” 真够冤枉的。 苏颖看了看赵西音的肚子形状,只淡淡评价了一句:“挺尖的。” 看过她的,有点儿年龄和阅历的阿姨们都认为,赵西音这胎应该是个儿子。 民间传说,听听就罢。 苏颖这次过来,还告诉了她一个消息。戴云心投拍的那部电影出了点问题。一个主要投资方资金链断层,中途退出,让戴云心十分被动。据说两方大闹一场,撕破了脸面。戴云心这么多年也不是吃素的,说是要将对方告上法庭,这场撕逼没完没了。 “电影进度搁置了,戴老师四处拉投资,她那电影几个主演片酬高,后期很难挺下去。”苏颖状似无意聊起,其实是好心透露给赵西音听。 影视寒冬,多少项目半路夭折,再正常不过。 赵西音情绪有一瞬分岔,兀自出神。 苏颖一时摸不出她想法,便作罢。指着带来的荔枝,“老乔朋友带的,你也尝尝鲜。” 这天晚上,周启深下班回来就发现赵西音的状态不太好。 问她,只笑笑说没事,周启深当时没再提,只第二天让徐秘书去调查了下情况。只说,戴云心那边的情况比想象中还要差。周启深思索片刻,便让徐秘书交待集团旗下的一家子公司出面,为戴云心这部电影注资了两千万。 这件事,虽没有以周启深的名义,但戴云心还是知晓了内情。算起来,自青海一别,两人也有许久没再联系。这天中午,戴云心想请周启深吃饭,但周启深直接在电话里拒绝了。 戴云心是费解的,直言不讳,“你为什么还愿意帮这个忙?” 她和赵西音的师徒情分,无声无息地止于青海。所谓爱屋及乌,她以为周启深会连带着一起疏远。 周启深语气平静,“不是帮你。是我不愿意看到我夫人再为了往日旧情忧思劳神。” 戴云心沉默很久,问:“小西还好吗?” “好不好,您知道了也没太大作用。”周启深给了颗软钉子,然后挂断电话。 平心而论,这么些年,周启深对赵西音的好,都是落到实处的。 她预产期前十天,周启深最后一次出差,是去杭州参加一个经济活动论坛。家里人都不放心,赵文春便把女儿和赵阿姨接回了家里。赵老师还得上课,白天在家里的时间少,隔壁楼栋的王阿姨倒是来得勤,时不时地送些水果,煲些汤,怕赵西音闷,还过来陪她说话聊天。 王阿姨身材微胖,对谁都是笑脸相迎的模样,看着特别喜气。赵西音知道她对赵老师一直有好感。那天还故意打趣爸爸,“赵老师,您什么时候给我找个后妈啊?” 赵文春难得的没说话,低着头自顾自地切水果,未言,嘴角却是上扬的。 周启深去杭州的第二天,赵西音听说了一件事。 他开除了集团里的一位实习生。 这种事本不稀奇,但由周启深亲自发话,就显郑重了。 这实习生赵西音之所以有印象,是因为她见过。在六月份的一次活动中。周启深参加完酒会,喝了点酒,给她打电话。赵西音当时正好从艺术中心往市区回,恰好顺路,便去了。 周启深醉意微醺,被徐秘书搀着,他后边还跟了一个年轻女生,女孩儿长得漂亮,所以赵西音便多看了两眼。 至于为什么要开除。 女孩是传媒学院的应届毕业生,来集团公关部实习,并且有点家庭背景,是周启深某位合作伙伴的侄女。受人之托,按理说应该要给几分薄面。但这女孩儿对周启深很有好感,明里暗里打听他的一切,爱慕之情溢于言表。同期过来实习的女生们都看她不爽,私下里没少吐槽。 直到听说,周启深是已婚。 大家幸灾乐祸,心想,这回她总该消停了吧。 但那女孩儿丝毫不在意,反而变本加厉。和行政部的一位主管打好关系,周启深这次杭州之行的工作人员里,多了她一席之地。 应酬局上,周启深喝了酒,早早回酒店休息。 洗完澡后,就听到门铃响。 打开门,那女孩抱着瓶香槟,化了很妩媚的妆,娇声说:“周总,您能帮我看看这瓶酒好不好吗?我不是很懂酒。” 周启深当即皱了眉,冷言说:“你喷这么多香水是想熏蚊子吗?出去!” 半小时后,徐秘书就接到老板电话,“让她明天就滚蛋。” 赵西音听说事情始末后,一点也不生气,反而觉得有些好笑。那晚周启深从杭州回北京,睡觉时,她捧着他的脸左看右看,“又不是什么绝世大帅哥,怎么这么招人惦记呢?” 周启深闭着眼睛休息,抓着她的手往唇边亲了亲,“赵西音。” 赵西音愣了愣,这么正儿八经地叫她名字。 周启深睁开眼,“你今天特别讨厌。” “??” “讨人喜欢和百看不厌。” “” 赵西音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哭笑不得,“你哪儿学来的土味情话?” “不用学,看到你就脱口而出。”周启深笑容渐深,把她从臂弯慢慢放平,然后小心翼翼地悬空压在上面,声音低沉,“宝贝儿小音音,宝贝儿小西瓜。” 赵西音受不了,笑着推开他的脸,“毛病!” 一周后,赵西音进入预警器。还有两天预产,生孩子这事儿也说不准,提早或推迟是常有之事。周启深已经是半休假状态,如非紧急,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家里办公。 梵悦那套房子的婴儿房早就布置了出来,什么都是最好的。那只小鸭子的婴儿床,还是周启深亲手安装的。就这两天睡觉,赵西音翻个身,周启深都无比紧张,“是不是要生了?” 赵西音觉得,这人比她这个生孩子的还紧张。 预产日是18号,小周周十分准时的在这一天选择发作。赵西音是在洗澡的时候,发现自己破水了。 她一点也不惊慌,稳稳当当地把澡洗完。换了干净衣服,还把头发给吹干。最后走出浴室,十分平静地告诉周启深,“老公,你去开车吧,我要生了。” 周启深看她一脸淡定的模样,一度以为她是玩笑话。 赵西音生产的时候,也很顺利。 胎位正,头朝下,进医院就开了三指,不到一小时就进了产房。 两小时后,孩子平安出生。 一个健康的女婴。 助产士把孩子抱出来时,周启深抓着护士的手,焦急地问:“我老婆怎么样?” 那护士被他抓得都快哭了,“产妇很好的,先生您松手。” 一颗心落地,周启深这才去看了女儿,就那么两眼,也看不出个什么长相,就觉得脸圆乎乎的。周启深还纳闷了原来赵西音小时候竟然长得这么不好看啊。 顺产恢复快,生完第三天,赵西音就转入了月子中心。四十五天的月子,周启深一直陪着她。原以为多了个娃,会手忙脚乱,但小周周十分好招呼,根本不用费太多心。 唯一的遗憾,大概是赵西音产后第五天得了乳腺炎,烧了四天,痊愈后,母乳也就断掉了。为此,赵西音一直觉得有点可惜。周启深却不以为意,指着一大堆奶粉说,“吃这个也好,至少你不用太辛苦。” 赵西音挠挠他的掌心,“你知道什么。” 周启深道:“我知道生孩子不是女人一个人的责任,我不想你太累。” 他们女儿的名字,最后取为周旖,小名一一。 赵西音出月子后,《霓云奔月》正式开启全国巡演。第一站上海,门票十分钟售罄。 一一太小,赵西音没能去现场看首演。 第二站深圳,她去了现场。 苏颖看到她时,略略吃惊,“身材恢复得这么好?” 小腹平坦,腰肢纤细,跟怀孕前几乎没差。 赵西音谦虚说:“体质好。” 苏颖问:“那你什么时候重返舞台?” 赵西音郑重点头,“很快。” 《霓云奔月》首次巡演的口碑是树立起来了,看众都等着第二轮巡演。赵西音生完满八周的时候,周启深那天特意很早下班,带赵西音出去吃饭。 吃完后,他把车往郊区开,最后停在一处无人的山坳处。 赵西音眨眨眼,“周哥儿你干吗呀?” 周启深倾身压倒她,“明知故问。” 憋了快一年,他觉得自己都快生锈了。 赵西音起初还有些怕。 周启深分开她的脚踝,哑声说:“不怕,这车避震功能好。” 太久没有夫妻生活,赵西音又紧张又敏感,周启深也把持不住,两人到的都很快。之后,赵西音呜呜地哭诉,抵着他的肩膀不让他使劲,说车垫已经脏了。 周启深抱着她,翻身往上,变成了他坐在副驾座位上。然后特别无耻地说:“嗯,那让它流我身上。” 孩子六个月的时候,赵西音就回去艺术中心了。苏颖对她严要求,练舞的力度比一般人要大,赵西音腿上经常青一块紫一块,但没有半句怨言。 她在第二年,正式随《霓云奔月》开启第二轮全国巡演。 作为绝对领舞,关于她的报道也越来越多。网友们没有忘记《九思》时的一切八卦。好多人都还记得她。 “天惹,小姐姐太貌美了!!大家一定要去看现场!让你们知道什么叫仙女下凡!” “她就是被林琅陷害过的那个同班同学吧?真是今非昔比,林琅已经糊穿地心了。” “天道好轮回,苍天绕过谁。” “小姐姐孩子都有啦,一岁多了呢!” “我靠,这身材真是生过孩子的???” 诸如种种,或赞美或浮躁或猜疑,如今的赵西音,已能一笑而过,真正做到风轻云淡了。 只不过热议的那段时间,出了个小插曲。 有娱乐号曝出了一条内容,直指赵西音的旧日恋人是凡天娱乐的现任总裁孟惟悉。说两人是年少恋人,唯美初恋。 但网友的风评很一致,几乎都是辱骂爆料者的: “人家孩子都能打酱油了,能不能放过了。” “这是几个意思?小编你要破坏人家家庭吗?快过年了,做个人吧。” “京城孟家的那个少东家?握草,这什么偶像剧爱情啊。” “楼上,你看过哪部偶像剧是悲剧收尾的?” 很快,又有人发现孟惟悉的疑似小号,最新的一条微博停留在一年前,春节。 内容只有一句话 “最好的那一年,是你爱过我。” 这个事只曝了很短时间,然后就被全网删除了。 赵西音回去跳舞这事儿,顾和平和老程还问过周启深,“还想让你老婆这么辛苦啊?其实小赵完全可以过得安逸一点。” 他们正在玩牌,这一盘,周启深手握绝对好牌,笑得意气风发,眉眼神色还是那么自信,他说:“我老婆想过什么样的生活,都由她自己说了算。想跳舞,就回去跳。我也不要她带孩子,带孩子不是她的义务。她活得开心,永远是第一位的。” 哎呦喂,把顾和平和老程他们酸的哟。顾和平笑着问:“你俩什么时候生二胎?” 周启深说:“不生了。让她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我永远支持她,尊重她,以及 爱她。” 作者有话要说:祝各位中秋快乐,阖家团圆。 明天争取再更一个甜甜番外,如果明天没更,那也是后天更_ 98、周启深x赵西音.番外(3) 周一一小宝贝的一周岁生日,周启深本打算办个正式点的宴会,但赵西音没同意。说宝贝儿太小,也没必要铺张浪费。这个时候,她刚结束《霓云奔月》的全国二次巡演最后一站,艺术中心正式接到巴塞罗那邀请,于明年初春赴西班牙演出。 周启深偶尔也会上网,暗搓搓地搜赵西音的新闻。微博上的居多,都是观众自己观看表演时录的短视频。 无修图,无滤镜,无美颜。评论都是“呜呜呜,好想娶她做老婆!”“小姐姐太美鸟!”这种夸赞。别的倒还好,周启深将每一条想娶她做老婆的类似留言,都点了举报。 理由:涉黄。 偶尔也会瞧见几条黑子言论,诸如“切,也就是个路人长相吧。” 周启深就会一顿狂怼:“你他妈见过哪个路人长这样?有时间敲键盘,不如去照照镜子。” 老子老婆天下第一美! 生日宴那天,他们就叫玩得好的吃了顿饭。赵西音跟黎冉说的时候,黎冉只问了一句话。 “顾和平去不去?” “应该会去。” “那我就不去了。” 巧了,周启深和顾和平说的时候,他也问了同样的问题: “黎冉去不去?她去我就去。” 最后,黎冉没去,顾和平还是去了。 就这一桩事,赵西音就知道了两人当年的恩怨几何,黎冉平日大咧惯了,但在这段无疾而终的感情里,肯定是动心多的那一个。至于顾和平,渣得彻彻底底,看这还有心调侃的浪荡之气,简直没救了。 周一一小朋友,长得极其像周启深。所幸,皮肤白,这点倒是随了赵西音。 老程和昭昭的婚期也近了,程家规矩多,特别讲究良辰吉日,老程的祖母特意去香港请了位大师合了他与昭昭的生辰八字,最后定在三月初八完婚。 一一生日那天,还来了一位周启深意想不到的客人。 饭宴气氛正酣,周启深接到了一个区号青海的陌生号码。他想也没想地就接听了,脸上还挂着上一秒聊天未收的笑意。 “哪位?”他问。 那头是道很清澈的少年音,说:“请问,您是深哥吗?” 对方并未自报家门,但就是这么神奇的心灵感应,周启深瞬间说出了名字,“你是小北?” 阮斐的儿子,阮北临。 他站在餐厅外,寒冬渐深,十七岁的少年穿着黑棉衣,模样清冽俊朗,手里提着一大袋东西,也是一眼就看到了周启深。 那一瞬间,他们两人一定是有相同的默契。 阮北临在北京参加数学比赛,算是受人之托,特意来送礼物的。 “这是我妈妈寄的特产,还有一个银手镯。这是她自己打磨的,送给小妹妹,希望她健康平安。”阮北临讲话时,吐字清晰,普通话标准,还会温和地注视你的眼睛,很有涵养。 周启深弯了弯唇角,接过道谢。 问他:“你在北京还要待多久?” “明天回青海,比赛已经结束了。” “数学?” “是的。” “取得名次了吗?” “高中组第一名。” 答完,阮北临腼腆一笑。 正说着,赵西音抱着宝宝也出来了,看到他很是惊喜,“小北!” 阮北临亦高兴,“小西姐姐!” 赵西音笑着说,“长高啦。”然后轻轻举起一一的小手对他摇了摇,“来,跟小叔叔打声招呼哟。” 她用的是“叔叔”,而不是“哥哥”。 阮北临的表情有那么一瞬的不自然,但很快恢复平静,很礼貌地握了握周一一的手手,“你好小朋友。” 一一刚睡醒,明亮如紫葡萄的大眼睛溜溜直转,盯着阮北临怎么都不挪眼,软乎乎的小手还牵紧了他的食指。赵西音笑着说:“她很喜欢你。” 阮北临神色柔和,“她长得好漂亮。” “斐姨还好吗?”赵西音问。 “挺好,谢谢关心。”阮北临说:“妈妈也很挂念你。” 赵西音点点头,“等天气暖和些,我们接她来北京看一看。” 后来,周启深留他吃饭,但少年拒绝了。这份亲近恰恰好,保持着应有的分寸,既不谄媚,也不刻意疏离,人生中的某些事,总是要亦步亦趋慢慢来的。 晚上回到家,赵阿姨带宝宝睡觉。周启深今儿不知来了什么瘾,非要拉着赵西音一块儿洗澡。这臭男人什么德性她再清楚不过,常常洗着洗着就干些没脸没皮的事了。 但今晚的周启深特别沉默,两人交融的时候,他都一声不吭,只满头大汗。 赵西音知道,他心里头装了事。 做完之后,周启深把脸深深埋在她颈间,许久许久后,呼吸才渐渐平缓。赵西音温柔地摸着他的后脑勺,感受男人短立硬茬的发尾,轻声说:“以后小北如果大学考到北京,我们就常去看他。” 周启深极低的“嗯”了声,然后将她抱得更紧。 她永远是最懂他的女人。 所有亲情缺失,内心所想,毕生渴望以及敏感忐忑,她全部都懂。 春节之后,赵西音即刻投入舞团训练,全力以赴三月的巴塞罗那演出。二月份时,演出人员进行最后的封闭集训,在广州待了半个月。在这期间,赵西音出了一件意外事。 她在一次排演中,摔了一跤。脚踝当场就肿成了萝卜,吓得大伙儿手忙脚乱把人送医院。向来冷若冰霜,看似没什么人情味的苏颖也紧张死了,一路跟在医生后头反复强调:“她这只腿受过伤,断过骨头,请一定要做好治疗。” 赵西音真不是普通的崴脚,是骨裂。 后天的航班飞往西班牙,演出在即,所有人都焦心。赵西音反而笑着安慰大家,“没事儿,演出当天我打个封闭,不影响的。” 封闭针副作用大,但她作为绝对主演,眼下这关头,实在是没什么好的办法了。 赵西音对苏颖说:“你可千万别告诉我老公啊。” 苏颖踟蹰不定。 赵西音挑挑眉,“信不信,你要告诉了他,后天的飞机他都能截停。” 半玩笑半认真,总之不好对付就是了。 就这样,赵西音带着伤去了西班牙,并且出色地完成了《霓云奔月》的首次国外演出。赵西音上台前,受伤的腿打了封闭针,下台之后,人立马就倒在了地上。 周启深知道后,这一次,是真正意义上的发了脾气。 赵西音自知有错,低着头也不敢吭声。给她安排了最好的骨科医生,并且再三确定不会留病根后,周启深对她实施了为期一天的冷战。赵西音躺在病床上不能走路,但手机不离手,也不乱打电话打扰他工作,只一个劲儿地发微信: “老公,你的赵西瓜知错啦。” “老公公,你有没有发现大年初一那天的鞭炮很响吗?” 周启深看到这条时,皱眉不解。 但他还在冷战,24小时没到,他是绝对不会拜倒在石榴裙下的。 赵西音很快又发:“但再响,也没有我想你那么想。” 周启深:“” 赵西音:“呜呜呜,老公,人家jiojio好痛痛,想要你的抱抱和亲亲。” 周启深握着手机,姿态高冷依旧,但表情显然回了暖。 相比生气,他心疼更多。 赵西音这条腿旧伤新伤都有,医生建议,最好一年内不要再进行剧烈活动。不然以后习惯性受伤就相当麻烦了。《霓云奔月》的国内巡演暂告一段落,苏颖那天来看她,两人关上房门聊了很久。赵西音起先不太愿意,但苏颖深知一名舞蹈演员的身体状况将会对她的整个舞蹈生涯起到什么样的影响。 赵西音如今的情况,康复期内,显然不再适合进行高强度、高频率的表演。 权衡再三,赵西音妥协。 兜兜转转,时光轮回,好像又回到了原点。赵西音不在台前,依旧参与艺术中心的编舞工作。此时,周一一小朋友开始蹒跚学步,说话也启蒙早,能很清晰地叫出“爸爸”和“妈妈”。 小丫头长得漂亮,跟周启深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周启深彻彻底底沦陷为了女儿奴,有事没事就在铁三角群里发照片 “我闺女喝奶,萌萌的吧?” “我闺女的笑容,像我么?真他妈的倾国倾城。” 顾和平总能杠上两句,“夸我干女儿就好好夸,别总带你自己出场,要点脸好吗周老板。” 周启深不知从哪儿学会了用p图软件,还特意把自己和女儿的照片弄了个拼图,一模一样的微笑表情。逢年过节就往群里甩,“一看就是亲生的。” 老程如今也是已婚人士,没那么酸了。 顾和平呢,这哥们儿也是越发油盐不进,好像是习惯了一个人浪迹天涯。 周启深原本是真没想过再生二胎,是赵西音自己有了想法。 她很长一段时间不能再回台前,想着,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干点儿事。以后能跳舞了,不至于耽误。她看似没什么人生目标,实则门儿清。人生旅途一程又一程,哪个时间段该干什么,能干什么,适合干什么,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并且永远不缺面对的勇气。 他们的第二个孩子,是初夏在瑞士旅行时怀上的。 想想,也是意料之中。 那次旅行没带一一宝贝,两个人像是度蜜月,旅行期间,两人每晚都黏在一起,极尽疯狂。赵西音回国后不久,就发现自己怀孕了。 有了第一个孩子,两人对第二个孩子的到来,好像都平静淡然了许多。这次,赵西音提前知道了性别,她是在香港做的四维,宝宝面朝屏幕,看得清清楚楚,是个男孩儿。 周启深知道后没什么反应,赵西音用胳膊肘推了推他,“是个男宝呢。” 他就一声,“哦。” 真够敷衍的。 事实证明,他周启深不是一个“重男轻女”的人,因为这一胎,他的期许值和憧憬度直线下降。赵西音一度以为自己嫁了个假老公。周启深倒是振振有词,说:“男孩儿要这么宠爱做什么?没用的,迟早是要吃苦的。” 赵西音:“” “我周家的男人,不许娇生惯养,四岁,不,三岁就得给我下田插秧,从小就要知道生活不易。” 赵西音默默捂紧了肚子,再默默地远离这个男人三步。 虽然二胎怀得容易,但孕期其实并不十分顺利。 赵西音两个多月时见了红,卧床到三个月才安稳。所幸的是没有什么早孕反应,三个月后,身轻如燕,好像怀了一个假儿子。那半年,老家西安的周伯宁,身体大不如从前,去人民医院检查,是严重的心脏病,连带着肺功能都极差劲。 周启深和他的父子关系依旧恶劣。知道病情后,一个不求儿子,一个不看老子。对峙较劲,谁也不服软。周启深什么都不说,但还是托西安的六六他们,将周伯宁送去国外做了心脏手术。 手术持续一天半,结果一切顺利。 周启深看着手机上的信息,久久没有吭声。 周伯宁治愈康复后,人好似苍老了十多岁,原本不显眼的白发,如今已满头。半截身子入土,另半截身子刚从鬼门关闯回来的人,精气神一下子空了,他瘦如干柴,说话时,嘴巴也是歪的。医生说,这是常年酗酒的后遗症。 令人想不到的是,周伯宁主动要求去养老院,连钱都是自己付的。六六后来飞来北京,当面给了周启深一样东西。 是一本存折。 周伯宁去养老院之前,竟把老家的房子卖了,四十多万的房款,全部交给了周启深。 六月高考,出成绩那日,从青海传来一个好消息,阮北临考了省理科状元,第一志愿填报的是清华大学数学系。结果没有意外,他顺利被清华录取。 不久之后的开学季,他就会来北京求学。这对并没有相认过,但彼此心存默契的哥哥弟弟,或许会以另一种方式,延续这份迟来的亲情。 夜深人静时,周启深会回想,方才惊觉,赵西音那时所说的一切,似乎都在一步一步兑现呢。 次年春暖花开,周启深和赵西音的儿子出生。 取名周御致。 小名小周周。 小周周的大名是合过生辰八字的,五行缺金,便用了一个寓意凌厉的“御”字。老程说,这名儿一听就是要干大事的人。顾和平切的一声,这不是废话嘛,周启深这么多的身家,他儿子能不优秀、敢不优秀吗。 周御致小朋友继承了父母的所有优点,长相神似赵西音,气质又和他父亲如出一辙。好几次带出门逛街,都有星探说要签约,带他去拍童模照。 这时的周一一小朋友已三岁,到了上幼儿园的年龄。 这小丫头颇具语言天赋,特爱碎碎念,也不管有没有人陪她对话,一个人也能奶声奶气地一通念叨,“我最爱我爸爸啦,我爸爸叫周启深,今年快四十睡(岁),他一天到晚就想跟我妈咪碎(睡)觉。我妈咪每斥(次)都哭脸脸。爸爸真是个羞羞脸。” 赵西音哭笑不得,一边纠正女儿的发音,一边应付她的十万个为什么 “妈咪你为什么要哭脸脸?” “妈妈没哭。” “你骗一一,明明就哭啦。” 赵西音:“” 现在的小孩儿真是不好唬啊。 母女俩大眼瞪小眼,周启深从书房走出来,挡在妻子身前蹲下,和周一一双目平视。他一脸慈父微笑,“一一说得没有错,妈妈是哭了。” “为什么哭哭?” “因为爸爸给妈妈打了五百针针。”周启深笑着说:“妈妈怕疼。” 周一一想了很久,“爸爸为什么要给妈咪打针,是因为妈咪生病了吗?” 周启深点点头,一本正经道:“对,爸爸是妈妈的私人医生,没有我,她晚上好不了。” 赵西音赶紧捂住他的嘴,强行把这个臭男人拖走了。关上卧室门,赵西音笑骂,“在孩子面前你乱说什么呢?” 周启深搂住她的腰,低头和她额头相抵,沉声笑:“是事实诶,周太太。” 赵西音微红浮面,捏了把他的劲腰,周启深的薄唇便印了上来。 “唔!”她含糊抗议,“你儿子还在睡觉呢。” 周启深不满皱眉,“这个时候,你还想别的男人?” 赵西音无奈,“你怎么连自己儿子的醋都吃啊。” 周启深轻啃她的侧颈,“就吃就吃。” 春暖花开好时节,窗外一片明媚春光,微风轻轻吹开薄纱窗帘。 这样温情的时光,不是人生终点,而是更好未来的起点。 作者有话要说:周哥儿和小赵的番外,到这就全部完啦。 下一个番外,写顾和平这个大渣男,三观不正,大家自行选择。还是一样的,如果明天不更,就后天更。爱大家! 99、顾和平番外(1) 夜已深,东三环依旧车流穿梭,从高楼而望,像一条蜿蜒的灯带。 公馆包厢里,烟雾缭绕,雪茄味浓烈。顾和平是不太抽烟的,被呛了好几口,恰逢手气不好,他心烦气躁地回手就扔了牌,“能不能把火灭了?!抽你大爷的,还嫌屋里不够闷啊!” 徐郎笑他,“和平这是情场失意,赌场也跟着遭殃了。” 顾和平推开牌桌站起身,边松领扣边往沙发走,然后往上面一躺,难得的没有吱声。 旁人不解了,问徐朗是怎么个说法。 徐朗掐着烟,笑眯眯地说:“和平跟女朋友吵架了呗。” “他哪儿来的女朋友?”旁人可不听这胡话,顾和平能有女伴,但绝对不会有女朋友。这么些年找上门认爸的倒不少。最近的一个是去年,场子里认识的一女的,长得挺有港味儿。顾和平那晚就把她带回了酒店套房。 顾家这位公子浪荡不羁出了名,对待男女关系没什么下限,荤素不忌,全看是否合他眼缘。这女的第二天是瘸着腿出来的,顾和平对昨晚的服务大约很满意,出手阔绰得给了她一大笔工资。 料不到的是,一个多月后,这姑娘拿着怀孕证明上门替孩子认爹来了。 她声称,自己跟顾和平的那一晚还是处女。有且只有他这么一个男人。壮着胆子把顾和平堵在公馆十九层,大有破釜沉舟的架势,是一定要顾和平负责了。 那么多人看着,非议着,眼神像小刀似的往顾和平身上飙。 顾和平淡定得像个没事人,吊着眉梢,浪儿不正经地说:“你当我没玩儿过处女呢?” 这话伤人且直接,但从他嘴里说出,你又觉得好像是这哥们儿能干的事。顾和平笑得玉面春风,蹲在那寻死觅活的女人面前,怜惜疼爱地挑起她的下巴,似笑非笑着说:“你是不是失忆了?那晚和你做的不止我一个啊。” 女孩儿骤然变脸。 哪会失忆,第二天瘸了的腿,不就是这么玩出来的。 顾和平有那么点特殊癖好,但不管几个人,他一定要排第一个。这个时候讲洁癖,也真够讽刺的。 先礼后兵,顾和平失了耐性,捏着她的下巴往边上一撇手,站起身说:“你想生就生吧,生下来我秘书给你安排做亲子鉴定。是我的,我养,你滚蛋。不是我的,你就等着收律师函。” 他是笑面软刀,看起来好说话,实则锋利着,冷情着,真正做到了片叶不沾身。 风月场里混,男女都不是善茬,之所以孤注一掷,是因为顾和平的身份背景在这个城市里真正能排上名号。顾和平早年去部队当兵,也是受家族的影响。老一辈都想他也能子承父业,继承衣钵。但他是个圆滑叛逆的,既哄得住家里,也丝毫不动摇他在顾家众多后辈里的身份地位。 至于徐朗所谓的“情场失意”,也算说到了点子上。 顾和平最近是有那么点心思,在他的字典里,应该称得上为动心。 赵西音那闺蜜,黎冉,一头鲜红的短发精精神神,跟她嘴皮儿一样有点扎眼。之前几次面缘,能说会道的,总让他讨不着痛快。顾和平多钢的一颗心,对这些言语攻击毫不在意,反倒觉得有意思。 温柔归顺的女人见多了,偶尔碰到一颗小炮仗也醒神。 就这样,他和黎冉一来二去还加上了微信。顾和平那段时间公司事情少,晚上大把空闲时间,跟入了迷一样,有事没事就给黎冉弹个对话框。 黎冉是做淘宝的,挂在网上的时间也多。当初没多想,甚至还有调戏一下傻逼的念头。两个都是能侃儿的主,你一句我一句的,不知不觉就聊到了半夜。 顾和平算是体会到,“意犹未尽”是什么感觉了。 他这人没什么顾虑,想追就追了,这次郑重一点,买了大捧香槟玫瑰,登门送花。黎冉正在工作室忙着盯模特拍宣传照,棚内热,她额间细细密密的汗,头发都显得软趴了一些。 顾和平不打扰,抱着花,倚在门口闲闲懒懒地看着,越看越觉得可爱。 后来有人提醒黎冉,她才回头看。 “你什么毛病啊,想追我啊?”黎冉真直接,走过去就直戳他心窝。 顾和平啧的一声,“你能不能给男人留点面子?” 黎冉挑眉,白皙的小脸泛着被热出来的红晕,说:“你还要面子呀?” 顾和平笑了,“想说我不要脸就直说。” 黎冉欣然,“你说是就是吧。” 两人眼神对视,而后都弯了唇角。 黎冉骄矜地转身不搭理,顾和平伸手拽住了她手腕,稍一用力,就把人带到了身前。明明还有小半米的距离,他的眼神升温,语气灼人,总有一种似有若无的撩拨在作祟。 顾和平压低了声音,说:“早点做完事,晚上带你去吃饭。” 他身上有很淡的男香,不腻,恰恰好的清爽怡人。 黎冉有那么半秒分神,说话时,声音都有些飘,“我不早做完,我要晚点做完。” 顾和平注视她,一本正经地说:“也行,干脆再晚点,咱俩还能干点别的事儿。不是,你什么眼神啊,我又没让你干别的事儿,请你吃个宵夜而已。” 黎冉冷呵一声,“你就装吧,大尾巴狼,惯用招数挺好使啊,姑奶奶不上你的当。” 转过身,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黎冉俨然笑成了一朵花。 顾和平这人有一点好,不像一般公子哥那样死缠烂打,浑身散发油腻气。他这人渣得明白,混账得坦荡,从不标榜自己是什么明月清风的高尚君子,他留恋红尘,且不愿被世俗绊住脚步,所以看上去,又有那么几分天人姿态。 黎冉矜持,不愿意,他也不强求,玫瑰花送完,人便识趣地走了。 顾和平在北京没有固定的住处,倒是买了不少酒店公寓,全看饭局应酬的地点,再决定就近回哪处家。岑月今晚运气好,被她一守一个准,还真猜对了他行踪,在大悦城等到了人。 顾和平看到她时,还以为花了眼,无奈里又忍不住想笑。把车停在原地,滑下车窗,“怎么回事啊小妹妹,这又是偶遇呢?” 岑月是从舞团过来的,里面的练功服都没换,就套了一件黑色的长羽绒,长度及脚踝,宽宽松松的,把她脸衬得格外小。那模样儿,仰着头望向人时,顶多十八|九的女学生。 她说:“不是偶遇,我特地来找你的。” 顾和平一只手的搭在车窗沿,另只手夹着烟,任它燃,也不抽。 岑月:“明天舞团就要加大训练力度了。” 顾和平:“所以呢?” 岑月:“所以我不能经常来看你啦。” 顾和平笑,薄薄的嘴唇一张一合,“来看我做什么?” 岑月诚实说:“你好看,我还挺喜欢你的。” 标标准准的颜值控。 顾和平听乐了,也费解,“妹妹你多大呢?” “二十五。” “瞧不出。” “我显小。” 顾和平眼神微微上勾,意味深长地“哦”了声。 这丫头什么心思,他哪会不知道。跟个小人精似的,不按理出牌。就没见过这么直接的女孩儿。但说实话,这种搭讪套路他见多了,再七窍玲珑心不也是凡胎肉|体做的?顾和平自认看人有一套法则,但岑月这丫头,他还很有点摸不透。 她真实,说关注你的理由只不过是迷恋男色。 这理由,不知是夸奖还是讽刺。 想到这,顾和平低头,自顾自地一笑。再抬头时,他从钱夹里抽了一叠钱伸手出车窗,“天儿凉,太晚了,听话,打车回家。” 岑月双目盈盈地看着他,双手背在身后,不动。 顾和平笑了一下,又去点钞|票,最后动作停顿,索性将钱夹一合,都递给了她。 岑月依旧不为所动,“你以为我只想要你的钱包吗?” 撩他呢? 顾和平什么欲盖弥彰的主动没见过。他淡定反问:“不然呢,要我这个人?” 岑月认真想了想,再说话时,却是换了个话题,她问:“和平哥,你以后会考虑当上门女婿吗?” 顾和平皱了皱眉,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连结婚都是抗拒的。 油门轻点,宝马驶入了地下车库。 后视镜里,能看到女孩儿的身影定在原地,渐渐缩小成一个点,直至不见。 一个月后,顾和平和黎冉终于在一起了。 用他的话来说,这叫牵手成功。 赵西音那天问黎冉,“你真和顾和平好了?” 黎冉大方承认,“他人其实还不错。” 两方都是朋友,赵西音说哪方不是都不合适。她也不是爱背后嚼舌根的人,但黎冉和她这么多年友情,瓷瓷实实和顾和平又不一样。 思量片刻,她终是说出了心里话,“小冉,我觉得和平哥,像天上的风筝,哪怕你拽着线,也担心受怕的。生怕哪天风大,就把线给吹断了。” 黎冉嘻嘻笑,“比喻正确。” 赵西音犹豫,“那你” “先处处吧,又不是谈个恋爱就要白头到老。”黎冉风轻云淡道:“玩玩儿呗,反正无聊。” 赵西音不客气地拆穿,“你没对我说实话。” 爱不爱一个人,看她的眼睛就有迹可循。 黎冉感情经历空白,没有经过大风大浪,赵西音看得出,她对顾和平是真正动了心。 可要说这恋爱谈得多憋屈,还真没有。 顾和平很懂照顾人,细心,体贴,并且性格温和,永远都是笑脸相对的模样。翩翩公子温润如玉,某些时候,黎冉竟能在他肩膀上找到安全感。 他们约会,吃饭,看电影,做普通情侣都会做的事。顾和平撩人时,黎冉根本招架不住。他们第一次接吻,是在车流人密的长安街。那天顾和平喝了酒,黎冉开车去接他。 他发了酒疯,眼底一片妖冶的红,伸手就去夺黎冉的方向盘。黎冉吓死了,赶紧扶正扶稳,咒骂:“你发什么疯呀?!” 顾和平声音轻飘飘的,“发人疯。” 黎冉撇嘴,“你坐好,别动。” 顾和平犟起来,谁也拉不回,近乎命令似的语气,“停车。” 奥迪生生逼停路边。 黎冉气急败坏,“这是违章!” 下一秒,顾和平捏住她的下巴,解开安全带,欺身吻了上来。 那一刻,长安街的车水马龙和繁华之景瞬间灰飞烟灭。 黎冉记住的,是他接吻时从不闭上的眼睛。 荒腔走板,三寸柔肠。 黎冉心里一软,忽然动了心思。 她抱着顾和平,下意识地说:“我带你去见我父母和哥哥吧。” 话一出口,男人薄唇上的春水即刻退潮,温度散而不见。 他松开她,笑意渐渐隐去,很轻的两个字,“别闹。” 100、顾和平番外(2) 黎冉听到他的答案,说不出什么滋味。 生气? 谈不上。 失落? 好像也不能这么定义。 她在谈恋爱之前,就对自己做过无数次的心理暗示,别太认真,别太投入,顾和平这样的男人,就别妄想他能落叶归根,从一而终了。她对他是有好感,她对自己下了命令,这份“好感”得有一把丈量的标尺,别太深。 所以顾和平说“别闹”时,黎冉表情比他还无所谓,小嘴一撅,“随便说说,别当真。” 顾和平一听不乐意了,“嘿?”了一声,掰正她的脸问:“你没想过和我修成正果啊?” 黎冉看着他的眼睛,“那你愿意跟我回去见父母喽?” 顾和平挑眉,“那就明儿?” 料不到他这么干脆利落,黎冉审视两秒,先行挪开视线,嘁的一声,“别闹。” 也是这句“别闹”,让顾和平的心思又回到了起点。他笑着松开手,正襟危坐于副驾驶,“咔哒”轻响,重新系上了安全带。 黎冉的淘宝店生意一直不错,从设计到产成再到销售售后,一直是她亲力亲为。最近还注册了自己的电商公司,俨然一个女强人。顾和平没事的时候喜欢到工作室转转,盯着那一排排的新款样衣,眼珠转溜,不怀好意。 手上的活告一段落,黎冉一手搁腰上,一手拿着纸板扇风降暑。顾和平从后面出其不意地抱住她,“这么多衣服,穿得完吗?” 黎冉白目,“我又不自个儿穿。” 圈在腰间的手似有若无地挠她的痒,顾和平低声,“你穿好看。” 黎冉:“瞎说,你又没见我穿过。” 顾和平头一低,嘴唇碰了碰她的侧颈,“那你晚上穿给我看,就知道我是不是瞎说了。” 黎冉往后踹了一脚,“滚蛋。” 顾和平扶正她的腰,笑得没脸没皮,“那得你帮忙,它才滚得起来。” 黎冉一时没听懂,但知道准不是正经话,不太客气地用手肘往后推了他一把,直击肋骨,疼得顾和平差点没顺过气,“我靠,家暴啊!” 黎冉冷呵,“我跟你没有家,谈不上家暴,别污蔑。” 顾和平也不嚷疼了,神情沉下去,半玩笑半认真地说:“你就这么急着给我俩撇清关系呢?” 黎冉轻声一呸,“你这张嘴,谁信谁傻蛋。” 顾和平松开怀抱,蛮淡定地拂了拂衣袖上根本没有的灰尘,笑得风流倜傥,说:“也是。” 周五晚上,顾和平和周启深他们吃饭。 一进包厢,,老程就问:“不带你女友过来一块儿?” 顾和平口渴,灌下半杯柠檬水,平静道:“她不喜欢人多。” “多个毛啊。”老程说:“就我们仨。” 周启深在一旁,不咸不淡地搭话:“她和小西那帮朋友每周都要聚两次饭,每年都要约几次旅行,她们有个友谊群,猜猜谁最活跃?” 不是不喜欢人多,是根本不想跟你出来,不愿融入你的圈子。 老程懂了,似笑非笑,“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天道好轮回。” 顾和平一点也不生气,懒懒散散的态度,“别给我加戏,没那么伤心欲绝,我又不逼她,随意。” 周启深走过来,压着劲在他肩膀上一按,意有所指道:“我早跟你说过,别玩火。” 顾和平开怀大笑,“什么毛病啊。在一起开心不就得了。再说了,我有认真想法啊,但人家不愿意呗。也好,找到各自的位置,我也没啥包袱了。” 周启深拧着眉头,“你说的是人话吗?” 顾和平神色平静,“怎么不是人话了?这不都是,由她说了算吗。不是,深儿,一码归一码,你不能因为小冉是你媳妇儿的闺蜜,就帮亲不帮理了啊。” 周启深慢条斯理地卷衬衫袖,然后抡起胳膊,“我抽你你信不信?” 哥们儿之间的口舌之快也不是没有过,半玩笑半认真的,犯不着计较。但这一次,顾和平好像磕错了药,竟一脚踹翻了茶几,噼里啪啦的碎裂响,他踩着一地碎渣,挟风带火地摔门而出。 周启深拣起一个茶杯就往门板上狠狠砸,“你他妈的有病没病,给我看什么脸色!” 老程把人一拦,也是日了狗,这都什么事儿啊。 顾和平这人,情绪管理已然修炼到十级,很少下人脸面,过了一小时,就又笑嘻嘻地进来了,双手抱拳作揖,向周启深赔礼道歉,不着调的京剧腔唱着曲儿:“周哥哥,弟弟知错了。” 周启深斜睨他一眼,“神经。” 想想也是,感情这回事,本就是冷暖自知。 顾和平对黎冉真算用心,恋爱一谈,也不太出去玩儿了。下班就往她工作室跑,等她忙完就带人满北京地转悠,专挑冷门的小巷小店吃饭。 黎冉很惊喜,也很开心。 她开心,顾和平也高兴。 那天在翠花胡同吃完蒜泥肘子,黎冉是真吃撑了,摸着肚子说:“饱啦饱啦。” 顾和平顺势贴过掌心,在她小腹上温柔地揉了揉,随即飞快挪开,一本正经道:“像是三个月的肚子。” 黎冉追着他打,“哪有那么胖!” 顾和平一手箍住她的腰往自己身上带,“再胖我又不嫌你。不信你怀一个,我保证天天伺候。” 黎冉笑眯眯地搂紧他的脖颈,神情温柔可人,问:“顾和平,这些花言巧语你到底跟多少人说过呀?” 顾和平一怔,唇角弧度收了一半。 黎冉愈发理直气壮,“看,你自己都记不清了吧?” 时至隆冬,傍晚风冷,一阵抚过,吹起顾和平的短发,露出饱满的额。黎冉能感觉到,抱着她的手劲在一分一分松减。顾和平依旧挂着笑,语气平静说:“黎冉,这样有意思吗?” 黎冉愣了下。 “是不是我说什么话,你都不相信呐?对你好吧,你说我对谁都这样,跟你说几句真心话吧,你又觉得我信口开河。你把我当什么了宝贝儿?还是打从一开始,你就没想过我会认真?” 黎冉张嘴欲驳,“你之前什么德性,又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我也不是不相信你,至少你拿出点诚意。” 顾和平笑了笑,双手把外套往后撩,手搁在腰上,慵懒站着,目光却锐利,“什么诚意?为你填卖身契?还是天天对你说情话?我现在带你回去见家长,你敢跟我走吗?” 黎冉没说话,但眼神一刹怯懦。 顾和平直言不讳,“我知道,你敢。” 黎冉抬起头。 “但前提是,你完全信任我。” 显然,她没有。 顾和平这人看似不着调,但事情看得真真切切。 对峙许久,安静许久,最后还是他先缓和气氛,说:“行吧,我知道了。你一开始就对我揣着偏见。你谨小慎微,生怕多迈一步。你就想找人解解闷儿,谈个纯情点的恋爱。但没想过和我再走远一点。” 顾和平理智分析时,冷静得近乎残忍。 黎冉的思绪终于重新拧上发条,她紧抿红唇,不甘示弱地反驳回去,“顾和平,别把自己说成情圣。你前头三十年过的什么日子,不用我多举例了吧?你就是这么以自我为中心,你说你认真了,我不是不信任你,你也总得给点时间证明吧。” 顾和平说:“多久?一个月还是一年?这样有意义吗?” 黎冉铿锵:“怎么没意义?!这才多久,你就这样质疑我,可见你根本没有诚意。” 顾和平也不生气,眼神一瞬黯淡,遂又无声恢复,他双指撵了撵,感觉自己指腹干燥、温热。他平和道:“黎冉,我不骗你。我是抱着好感跟你开始你呢?” 黎冉捏紧了手,指节泛了白。 “你是抱着小心谨慎,抱着全身而退,抱着对我的偏见,抱着一个还没试过,就给我判刑的结局,跟我开始的。”顾和平说这些时,明明是很悲情的角色,但他仿佛身披着油盐不进的铠甲,一切都无所谓了。 话到此已经掰碎,顾和平又风轻云淡地勾住她的肩,把人往自己怀里带,笑得吊儿郎当,“走啊冉冉,送你回家。” 一个表面客气的圆场。 之后,顾和平一切照旧,每晚给她发信息,约她看电影吃饭。但黎冉有意不再回应。不是店里忙,就是要进货,总之各种理由。 小顺看不下去了,“明明就是想的,干嘛这么跟自己过不去?” 黎冉炸毛,“我哪里想了?!” 小顺切的一声,“那你干嘛总抱着手机发呆?” 黎冉鼻头一酸,低了低嗓音,“没有。” 小顺悠哉道:“没准儿呢。” “什么?” “没准浪子回头。” 黎冉努努嘴,“回头了也还是个浪子啊。” 小顺扶额,“那就没法了。原来闹了半天,你从一开始就没对他抱希望。” 黎冉又觉得不完全是,可她想解释,偏偏力不从心。 两人拉锯战了好长一段时间。 顾和平面面俱到,脸皮厚,总之该有的死皮赖脸一点没落。电话打,微信发,偶尔也上门堵人。他越这样,黎冉反倒越躲着。好像是要证明,自己当初的猜错没有错。 直到周二这天凌晨,她加完班从工作室出来时,碰上一个守了不知多久的年轻女孩儿。 那女孩儿一身红艳艳的连身裙,长发披肩,神情哀怨,大晚上的像孤魂野鬼,黎冉吓得差点没厥过去。女孩儿拉着黎冉的手就开始哭,“你把和平哥哥还给我好不好?没有他我真的活不了呜呜呜。” 黎冉:“” 看这男人不知何年何月欠下的风流债,当真是生生不息啊。 把女孩儿打发走,黎冉心事重重回到家。 恰好,顾和平来电。 男人一说话,就带着一分撒娇,“亲爱的女朋友,考验够了没有?差不多得了吧,天天这样冷战,我也没有多余的发挥空间是不是?不如先和好,以后再看我表现?” 也许有一时冲动,也许是深思熟虑,也是是还想进行最后一次考验,黎冉脱口而出,“顾和平,我们分手吧。” 顾和平差点断气,“怎么了这是?” 黎冉心一横,“分手。”说完,又立刻后悔了。但话已出口,她才不会收回,心想再说几句,然后他给个台阶,这事儿就这么翻篇了。 顾和平沉默了一会儿,继续道:“我准备点礼物,约个时间,我就跟你回去见你父母行么?” 终于注入一丝甘甜,黎冉掐着分寸,骄傲道:“不要。” 顾和平当即就在电话里发了飙,“有事没事?搞半天把我当猴儿耍呢。行啊,分。哥还你一片海阔天空,再成全你个碧海蓝天!” 电话挂了。 黎冉懵了。 自这之后,顾和平真没再有过联系了。 要说多悔恨,黎冉真不至于,或许小顺和小西说得对,打一开始,她就给顾和平判了死刑。如今不正好兑现嘛。她安慰自己,没关系,这是一早就知道的结果呀。 可为什么一低头,眼睛还是酸酸的呢。 这段恋爱正儿八经算下来,两个月不到,称得上是无疾而终。 他们在一起时,没怎么昭告天下,如今分了,也能图一个默默无闻,不至于太难看。 黎冉继续当她快乐的淘宝店长。 顾和平依旧作天作地浪迹天涯。 两人回归轨道,生活好像没什么不一样。只有老程那天惊觉,对周启深说:“和平好像不太出去玩儿了?” 周启深正和在青海拍戏的赵西音聊微信,头也没抬地说:“也就这一阵子。” 哪有那么多一往情深,顶多是短暂的堵心和一分似有若无的遗憾。 半个月后,顾和平又成了没事人,应了周启深那句“就这一阵子”。他和狐朋狗友又约上了,昼伏夜出,人生苦短,仍是那位潇潇洒洒的顾公子。 日子不紧不慢地过,要说近期唯一的喜事,就是四月中旬时,听闻赵西音怀孕了。周启深意气风发地告诉他们这个消息,顾和平当场一句嘹亮的京骂。 周启深坐在沙发上,翘着腿,咬着烟,人生得意须尽欢,啧,满脸嘚瑟。 他晚上的飞机,赶时间,便说回来再给干儿子捎份礼物。 白天事情多,所以走得晚,一路风驰电掣,终于赶点上了航班。到太原时,已是十点多。合作公司的供应商早早候在机场接机。 顾和平是过来山西谈合同的,对方把他当金佛,好吃好喝伺候着。光接机就来了三辆豪车,一堆人前呼后拥,还夸张地安排了黑衣保镖。 顾和平真是一脑袋问号,什么土包子。 风风火火把他拉去当地最好的会所,大厅装修得金碧辉煌,全是流光闪闪的镜面墙,差点没把顾和平闪晕。两排长腿旗袍迎宾娇声齐呼:“欢迎顾总!” 进到包厢,才发现别有洞天。 乙方四处引荐,这是王总,那是李总,过眼云烟,顾和平一个都没记住。后来又进了一位,黑色呢子衣,高个儿,身材结实,看着不过四十出头,英俊稳重,十分气派。 旁人介绍时的语气都不一样了,点头哈腰,极尽谄媚,“这是岑董,是福山金矿和珞宁金矿的大当家。岑董,这位是京城顾总,顾和平。” 顾和平识人有眼力,知道此人气度不凡,绝非泛泛之辈,于是态度也热情了些,伸手相握,“岑董您好。” 岑飞健睨他一眼,笑眯眯的,“好,年轻有为。” 正寒暄,他手下进来汇报,虽压低声音,但顾和平站得近,还是听得一清二楚。 “小姐已经安顿好了,在隔壁包厢唱歌。” 岑飞健的妻子癌症过世,单身至今,家里有金矿,有煤矿,有银矿,据说在南美还有一座钻石山。真真儿的隐形富豪。十几年未娶,最最疼爱女儿。 他嗯了声,交待:“送点蛋糕进去,别放草莓,她不喜欢。” 话落音,门又被推开。 这次,冒出一颗小脑瓜,仰着头,冲岑飞健说:“爸!把摩托车钥匙还给我,我要回家看易烊千玺唱歌啦!” 顾和平听见这声音,看见这号人物,表情可以用惊悚来形容。 岑月一顿,慢悠悠地转开眼,然后定在他脸上。 她发愣不过一秒,立刻恢复从容,漂亮的眼睛往上扬,笑意淡淡,古灵精怪。 岑月扯了扯她爸的衣袖,“我不回家了。” 岑飞健纳闷她主意变得这么快。 岑月对顾和平眨眨眼,淡定解释:“因为这里有更好看的呀。” 顾和平心里咯噔一跳,觉得此刻的自己,是一只待宰的顾绵羊。 咩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最后一个顾绵羊番外 晋江评论系统升级了,大家的评论我后台还是可以看见的。欢迎大家来我wb叨叨磕,交流交流咬春饼了吗 101、顾和平番外(完) 顾和平这时才恍悟,之前在北京时,岑月对自己说过的那些不着边际的话,诸如“包养你要多少钱”“你愿意做上门女婿吗”等近乎童言无忌的言论,原来是真的。 据他判断,岑飞健的身家应是相当殷实,举手投足也不似一般的暴发户。 至于岑月,一声招呼后,她也不再跟他搭话,坐在靠门边的沙发上,低着头玩手机。岑飞健看女儿一眼,也由她待了。一包厢的老爷们儿,喝酒唱歌那是例行作业。顾和平交际能力没的说,和谁都能称兄道弟。不多久,也是半斤酒量入了喉。 沾了酒,乙方那个能管事儿的就有点云里雾里乱搞了。豪迈一挥手,把经理叫了进来,舌头捋不直地在他耳边说着什么。很快,进来一堆长腿旗袍美女,香水味驱逐酒味,顾和平差点没被熏晕。 他坐在长沙发上,还没缓过劲儿呢,衣摆就被人扯住,晃了几晃。 顾和平晕着脑袋侧过头,就看见不知何时窜过来的岑月。 她歪着头,白皙干净的一张脸上是被流彩灯耀出来的光亮。顾和平下意识地低下头,“你说什么?” 岑月大声了些,告诉他,“你选左边第三位,她在这里的点单率很高的,服务评价不错。” 顾和平:“?” “其它的就别选啦,都是老油条了,你不会喜欢的。” 顾和平心想,小姑娘,你特么真是个人才啊。他甚至一瞬间恍然,她说过对自己有好感这回事,是不是幻听来着?哪有给喜欢的人推荐别的女人的? “不好。”岑月忽说:“我爸要唱歌啦。” “什么?” 她已拉住他的手站起身,“我们走吧,我爸唱歌可难听。” 出了包厢,她一直揪着他的衣袖,顾和平哎哎哎地叫唤,“我衣服都要被你拽下来了。” 岑月说:“拽下来不正好?” “啊?” “刚看到那么多美女,你应该很热才对。” 顾和平听出她话里有话,“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拐着弯儿骂我。” 岑月点点头,“就是让你知道。” 顾和平诶嘿一声乐了,“你叫岑杠杠吧。” 到这,岑月终于笑了起来。 两人站在窗户边透气,顾和平问:“你拍完那电影,是不是从青海直接回的山西?” “没呀,我还回北京收拾行李了。” “以后怎么打算?留家还是去北京?” “先在家陪陪我爸。” 顾和平“哦”了声。 岑月问他,“你过来出差的?” “嗯,谈合同。” “那你好好谈吧,别跟他们一块儿玩。”岑月一本正经道:“你要想玩儿,问问我,我带你找对的地方。” 顾和平哭笑不得,“喂,小姑娘,能不能矜持点了?” 岑月说:“我要矜持,你就不会知道我对你有好感啦。” 顾和平躲不开她注目的视线,坦然,诚实,还有一分恰到好处的升温。好像表达心意这回事,是她人生字典中再正常不过的习惯。就如喜欢晴天,喜欢喝奶茶,喜欢跳钢管舞一样简单。 顾和平当然不为所动。 这么多年下来,自己对别人说过的胡话鬼话太多,早就刀枪不入,心如硬石了。他看着岑月,就觉得这姑娘简单、直接,心思不躲不藏,有小聪明,但没坏心机。 岑月站得腿有点麻,对他抬了抬下巴,“走算了呗,我送你回酒店。” 顾和平笑,“会开车?” “开车来的,有证驾驶。”岑月径直朝前。 这应酬局可有可无,走与不走都影响不了什么。顾和平随她坐电梯下楼,岑月走得快,先去取车。没两分钟,一辆拉风的大摩托就停在了顾和平面前。 岑月戴着一只黑色头盔,短短的机车款羽绒服,单脚撑地,双手扶着车把,酷酷冲他吹了声口哨,“上车。” 她还丢过来另一只头盔,骚粉骚粉的,后脑勺还印了个hellokitty。顾和平把头盔转了一圈,满眼嫌弃,但最后还是戴上了。 他坐上后座,调整坐姿,“我记得你在北京是不是也骑过一次啊?带着小西。” “嗯。”岑月言简意赅,油门一拧,轰隆隆,“走了。” 速度一上来,顾和平便往后仰,下意识地抓住岑月的肩。 四月晚风微凉,灯火欲眠,街景往后退,一帧帧的镜头,速度太快,顾和平什么都没记住。岑月身姿纤瘦,挨得近,能看见她小小一只,背往前倾,架势倒是熟溜的很。 她停车后,顾和平费劲去脱头盔,不得要领,半天没摘下来。 “你别动。”岑月按住他的手,解了一下旁边的纽扣,“好了。” 顾和平大口呼吸,发型也软趴了,“你一女孩儿怎么喜欢玩这个?” 岑月一手夹着头盔在侧腰,甩了甩头发,“那你一三十多的男人干嘛还不结婚?” 顾和平笑,“又不犯法。” 岑月倒很直接,“你和你女朋友分手了没?” 她拍完《九思》离京前,就从赵西音那儿有所听闻。 顾和平心思一静,笑容淡了几分,“小姑娘,别瞎打探哥哥。” 岑月哦了声,“那就是分了。” 顾和平气乐了,“妹妹,咱能不往心上插刀吗?” 岑月做了个打枪的手势,“砰砰砰。” 顾和平笑了,眼神微收,三分玩笑五分认真,还有两分似是而非的调侃,“苦海无涯,早点回头是岸。” 意思明白着,你那点少女怀春的喜欢,赶紧收网。 别爱我,没结果。 搁以前,顾和平和人玩玩也不是没有过。但岑月这女孩儿,他没想法,也知道碰不得。意思要表达清楚,话也得往委婉里说。她聪明,不会揣着明白装糊涂。 岑月自然听得懂,静静看了他两秒,也就这两秒,顾和平总觉得她眼里有类似于惆怅惘然的情绪。 自顾自的,不是给他的。 顾和平把头盔放在摩托后座,走了几步到栏杆边,双手搭在上头,远眺江对岸的风景,他神情是认真的,语气仍是不正经,有搭没搭地扯淡,“我跟你说啊,我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三十好几了,身体也不太行,你年轻漂亮,随便挑一挑都能找个比我好的。” 岑月听得认真,半晌没吱声。 顾和平侧头看她一眼,以为她意难平呢,笑眯眯地说:“而且,我不来异地恋。” 岑月:“那我去北京呢?” 顾和平顿时愁眉,“哎呦喂,说半天了您还没懂呢?” 岑月嘁的一声,“我又不傻。” 顾和平审视片刻她此时的状态,琢磨着她的心思,最后划出结论,这丫头,典型的大智若愚,拎得清。 “但有一说一啊,你总夸我长得好看,这点真谢谢你。”顾和平拍拍胸口,“我要早个十年,受你这鼓励,一定进娱乐圈当个小鲜肉才不负你的苦心。” 岑月摇摇头,“那您可千万别,我这人口味儿比较偏门。” 顾和平一愣,靠了声,“你自己数数,这是今晚第几次骂我了?” 岑月撇撇嘴,“该骂。” 安静几秒。 顾和平倏的一声叹气,从栏杆边走过来,走到岑月面前微微弯腰,视线与她平行。 “小月亮。”他叫她。 岑月嘴角微动,嗓音清亮地应了声,“嗯。” “我今晚跟你说的,明白意思了吗?”顾和平问。 岑月没吭声,脸往一边别开。 顾和平伸出手,果断地捧住她的脸,掰正,逼着她直视自己的眼睛。而后沉声说:“好好生活,好好工作,找个好人,好好谈恋爱。听见没啊小姑娘?” 岑月默了默,也伸出食指,忽的在他眉心一点。 顾和平笑了,别开头,躲过她的手,然后站直了,退后两步,对她摆了摆手,“走了。” 他转过身,薄风衣的外套漾开半边弧形。 “顾和平。”岑月叫他。 男人脚步顿住。 岑月不说话,但气氛中的犹豫和迟疑那样明显。 顾和平一阵微叹,说:“我真跟你玩儿,那也只是玩儿,骗身又骗心的,吃亏的还是你。和平哥真的不骗你,你就当我是只鸽子,倒腾两下迟早得飞走的。” 说完,他真走了。 过马路,进酒店旋转门,再往右,直至背影不见。 顾和平订了第二天晚上的机票回北京。 怎么来的,怎么回去,依旧孑然一身。 下飞机后,他就摇铃子呼朋引伴,松着衬衣领扣笑得吊儿郎当,“晚上老地方喝一杯。” 赵西音怀孕后,周启深几乎变成了五好男人,上下班准时按点,推掉了大部分应酬,俨然一个老婆奴。老程终于说服昭昭,在第n次求婚后,抱得美人归。 顾和平笑他,“不容易啊,咱们程哥有名分了,不再是没人要的老野狼了。你俩什么时候办婚礼啊?” 老程说:“婚礼得迟点。我爸妈拿我俩生辰八字去香港算了吉日,今明两年犯太岁,估计得大后年了。” 顾和平:“这么久?” 老程笑,“没事儿,先领证。昭昭说,不办婚礼也行,我带她去旅旅游,到处走走。” 顾和平竖起拇指,笑得真心实意。 两人举杯轻轻相碰,喝尽最后一口红酒。 老程往沙发一靠,姿势放松,看了他好几眼,语重心长道:“哥们儿,不年轻了,也该收收心了。” 顾和平笑得没个正行,不疾不徐答:“收啊,哥又不是没收过。这不,人家不相信而已。我能怎么办?哭爹求妈告奶奶让她死心塌地跟着我呐?” 老程嗤声,“你就装。” 顾和平笑,“真没装。” 老程说:“我可告诉你啊,那天我听小西提了一嘴,说黎老爷子在给黎冉安排相亲了。” 顾和平还是那副平静表情,嘴角噙着淡淡笑意,“安排的哪家公子啊?” “哪来那么多公子,国防科大出来的高材生,做什么新型武器研发的。” 顾和平点点头,“比我强多了。” 老程乐的,“嘿?你还挺有自知之明啊。” 顾和平只笑,不说话,懒懒散散躺向沙发,一条腿搭在扶手,坐没坐相,躺没躺相的,偏偏看起来又挺贴合他气质。他闭着眼,养神。老程一度以为他是心里装着事儿,有感而发亦或是心有戚戚。于是清了清嗓子,试图安慰:“你要真喜欢,也不是没有机会,你要不喜欢,就当我这话放屁。” 他念叨了许久,顾和平始终没回应。 老程这才惊觉,靠,他是真的睡着了。 之后,顾和平在国贸应酬的时候,碰到过一次黎冉。黎冉请工厂合作方吃饭,也是一大堆人。顾和平出来上洗手间的时候,恰好和她打了个照面。 两人对视一眼,没躲没藏的,都挺淡定。 顾和平笑着打招呼,“黎大店长,巧啊。” 黎冉翻了个白眼,这人永远没个正形儿。 “在这吃饭?”他问。 “对啊,请客呢。”她答。 “哪个包间啊?要不要一块儿?”他又问。 “不用,我们人多,怕吃垮你。”黎冉笑嘻嘻的又答。 顾和平连连点头,“那是,当我没说。” 黎冉气的哟,白眼都快翻不回来了,“抠门鬼。” 顾和平笑得意气风发,说:“听说你前阵子去相亲了?” 黎冉气急败坏,“谁这么大嘴巴?” 其实用不着老程告诉,这个圈子就这么大,顾和平想知道也不是难事儿。黎氏家大业大,什么消息都瞒不住。他审视了一下黎冉的反应,明白了,“看来相亲失败。” 黎冉一脚蹬过去,“哪壶不开提哪壶!” 顾和平也不躲,劲儿不小,他权当挠痒痒,哈哈大笑。 “为什么失败啊?” “他们那单位性质保密,早上进去大门就相当于失联,还经常性的秘密出差。”黎冉也不瞒着,蛮坦然地说:“我不习惯。” 顾和平笑意未收,平声说:“那注定失败,你本来就缺安全感。” 黎冉侧过头看他一眼。 这一眼,竟有那么几分百转千回。 顾和平还她一个特别正经的眼神,没有九曲十环,没有似是而非,仍是笑着,说:“你回吧,我放个水。” 黎冉努努嘴,然后擦肩而过。 走了十来步,她没回头,也不知道顾和平是否还在原地。但还是举起右胳膊摇了摇,是再见的手势。 直到她的背影完全消失于转角,顾和平才从墙后探出身子。他负手环胸,站在原处盯着早已没影的一团空气许久,然后低下头,极轻地笑了笑。 春尽夏逝,秋散冬来。 十二月中旬,赵西音生了个女孩儿。 周老板俨然成了一个炫女狂魔,有事没事就往群里砸照片。老程和昭昭领了结婚证,继续经营着她们的小茶馆。连周启深的秘书徐锦,也传来媳妇儿怀孕的好消息。 好像就这一年多,周围人,红尘事,都渐渐尘埃落定,有了某种程度上的归途,以及即将开启另一段崭新旅程。 周启深的闺女取名周旖,小名儿就叫一一,因为她出生的那天,恰好也是星期一。顾和平就喜欢这种简简单单的名字,难得夸赞一回周老板,“挺好啊,没上过大学也能取这么好的名儿。” 欠儿欠儿的,可不得换来周启深一个“滚”字。 又是一季秋。 周五下午,几个老朋友聚餐,赵西音带一一小宝贝儿过来了,这小丫头长得真水灵,眼睛尤其亮,像两颗大葡萄。而且巨乖,她家阿姨都没跟着,放在宝宝椅里,全程不哭不闹。 顾和平打心眼地喜欢,逗孩子逗得极有耐心。 赵西音说:“和平哥,什么时候能喝你喜酒啊?” 顾和平噗嗤一声笑了,“猴年马月吧。” 意料之中的答案。赵西音这半年都忙着练舞和全国巡演,但也没少听说顾和平的风流韵事。浪子还是浪子,都说回头是岸,但也许有的人,本就喜欢江河湖海的自由,有船不渡,有岸不达呢。 赵西音是聪明人,即刻转了话题。周启深跟着向他发出邀请,“下月一一周岁宴,过来帮忙。” 顾和平又换上了不正经,“黎店长去不去?” 周启深:“干吗?” 他挑着语气,轻浮得很,“她去我就去。” 周启深扔他一粒花生壳,“神经病。” 赵西音笑嘻嘻地补刀,“真巧,我昨晚跟小冉打电话,她也问到你去不去。” 顾和平想都不用想,撑着下巴,调侃道:“我去,她肯定不会来。” 赵西音比了个ok的手势。 她有那么几秒,去认真审视顾和平的神色。但他波澜不惊,眉目间没有半分汹涌暗潮。赵西音忽的怅然,这一对短暂情侣,好像真的彼此放下,彼此别过了。 黎冉如今的电商事业是越做越好,还衍生了两家男性用品网店,注册了专利,品牌估值蒸蒸日上。她和赵西音同龄,快二十八了,相亲了好多次,但也没传来好消息。她自己偶尔会跟赵西音埋怨吐槽,“姐要钱有钱,要脸有脸,那些男人瞎了眼吗?!呜呜呜,你二胎都怀上了,我特么的还是一个人打包发货。” 赵西音乐死了,双手撑着腰,肚子往前轻轻顶了顶她,“来,借你点儿好孕气。” 这事儿真玄学,没多久,黎冉在又又又一次相亲时,终于看对了眼。那是一位北大附中的英语老师,三十四岁,儒雅话少,品貌端正。不是一眼惊艳的俊男,但很让人有安全感。 也是,芸芸众生之中,哪有那么多所谓的惊艳呢。 踏实平稳的过日子,才是人生简单却珍贵的福报。 赵西音和周启深的儿子出生那年,老程和昭昭举行了婚礼。顾和平连出两份份子钱,心疼得要命,“你们商量好的是吧,趁火打劫。” 周启深掂了一下他红包的重量,尚算满意,“又不是不还礼,你自个儿不争气。” 啧,把顾和平气得头顶冒黑烟。 小周周满月的时候,没这待遇大摆酒席,他的老父亲周启深同志,甚至忙到忘记了还有个儿子今天满月,下班途中才想起去路边杂牌蛋糕店买了块特价蛋糕寒寒碜碜地带回家。 岑月倒是有心,她和赵西音一直还保持着联系,人未到场,却掐着零点给她转了微信,十分喜气的6666元。周启深瞥了眼,忽然想起,“这女孩儿是不是当年喜欢顾和平的那个?” 赵西音呵声一笑,“八百年前的事儿了,估计早不记得他这号人了。小月亮现在也算个小明星了,前途无量,庞导的新戏好像就签了她。” 赵西音说得风轻云淡,其实有件事从未跟任何人说起。 偶然的一次机会,她无意发现了岑月的微博小号,她大概没关通讯录关联查找,就这么被赵西音瞧见了。她的微博名就叫小月亮,内容乏善可陈,转发一些新闻,晒晒美食,但从不发自拍。 赵西音随手翻了翻,第二页触底,恰好看见三年前的一条。 小月亮写:“开心,竟然在山西又碰到他啦,感恩每一次与温暖的人相遇。” 赵西音又重新翻到最前面,最近的微博更新也是差不多时间段。 小月亮说:“和平鸽飞走啦o(>_ 102、老程x昭昭.番外 老程大名程吉,但跟周启深他们厮混久了,就一直老程老程的叫他。说起来,他比周启深还小半岁,活生生的被叫老了。老程长得也不显老,归类而论,应当是成熟俊逸。 老程大学考的军校,念的是国际关系专业,挺有前景的一行当。他也是个奇葩,读到半路,又觉得没兴趣了,包袱一卷,便北上当兵。转业之后,也没听家里的,倒腾起了古董生意,专卖紫砂壶,在西藏沟沟壑壑里跑了两年,练就一副慧眼识珠,靠着倒卖宝贝,积累了丰厚身家。 他在北京的古玩圈有点名气,这几年不怎么亲力亲为跑山下海,按既定目标,提前完成了三十岁以前退休的人生计划。彼时的老程,年轻多金,古董王老五,活得恣意潇洒,知足常乐。 周五晚上和朋友聚完餐往家回,从建国门那块一路堵着过来。老程喝了酒,友人开车,他一路瞎指挥,七拐八拐地往小路窜。别说,还真被他挑中了路,顺顺畅畅的,一点儿都不堵。 “你喝了酒就是活|体导航,以后出门前给自己灌两瓶五粮液,自觉点。” 老程滑下窗过风,夏夜微热,吹散酒气。他笑着应声,“成啊,酒钱你报销。” 边说,他边扭头看窗外,一看就乐了。 前边五米远左右,一辆三轮车踉踉跄跄地在路上骑,拉了满满一车行李,三个大箱子,还有锅碗瓢盆之类的。一堆杂物中间坐着一姑娘,十八|九岁模样,长发吹得胡乱遮脸,正举着手机打电话。 姑娘声音大,正好被老程听到那句,“搬家公司放我鸽子,呜呜呜,我好不容易找了辆三轮车。就这么五百米,收我两百块。两百块可以喝十天奶茶了!” 一阵风恰好扑面,吹开遮住她脸的乱发。 那是老程第一次看清昭昭的脸,清秀漂亮,合了眼缘。 “你开慢点儿。”老程下意识地说。 “多慢啊?”友人点了脚刹车。 “跟边上这车一样。” 于是,奥迪始终保持二十码,与破三轮平行而驶。 昭昭发现不对劲,转头看着车里的老程。老程单手撑着车沿,对她笑了下。 昭昭眨眨眼,然后举起一个大纸箱,挡住了自己的脸。 奥迪车开得实在太慢了,后头鸣笛催促。 友人说:“不行,妨碍交通了。” 然后油门一加,嗖的一声就飞远了。 老程没说什么,只从后视镜里看到三轮车上的姑娘仍然举着纸箱,挺像那个卡通人物叫什么张小盒。 这事连插曲都算不上,老程睡一觉就没啥涟漪了。日子照常过,一星期后,一朋友拜托他帮个忙,说是他爸的老同学在杭州旅游的时候,在路边买了只碗,号称是明代青花碗,值钱老古董。 买家一头热,买完回酒店后越发觉得没底,就想回北京找个行家给看看。 举手之劳,老程答应。 次日,朋友就带着人过来了。老程撩开珠帘从里屋出来,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最后的昭昭。昭昭低头看手机,恰好也抬起头,视线对了个正着,她也一愣,想必都认出来了。 老程对她笑了笑,指了下左边桌上的快递盒,“这个你可以用。” 得了,还记着她那晚拿纸箱挡脸呢。 昭昭不好意思地也笑起来,就他俩能懂的内幕。 原来昭昭是陪爸爸过来的,老程都不用细看,把那只青花碗放手里掂了掂,心里便有了数。他说得委婉,只问:“花了多少钱?” “三万。” 昭昭惊呆了,“您不是说只花了三千吗?” “我那不是,得瞒着你妈吗。千万别打小报告啊。”老昭同志再三嘱托。然后愁眉苦脸,“打水漂了,杭州买的,找人也找不着了。” 老程无意问了句,“杭州哪儿买的?” 老昭说了地名,又道了谢,然后垂头丧气地带着昭昭走了。 到门口时,昭昭忽然转过头。 老程送客几步,离她距离不远。 昭昭小声问:“所以这碗值多少钱?” 老程和气道:“想听委婉点儿的,还是扎心点儿的?” 昭昭点点头,“好的,听您这话,心已经被扎了。” 老程笑了笑,“古玩水深,别在异地买。” 昭昭轻叹一口气,“三万块可以喝一千五百杯奶茶了。” 人走后,老程问朋友,“你爸爸这同学,是做什么的?” “清华教授,研究什么分子纳米材料的。” 老程着实惊了跳,“厉害啊。” 朋友不以为意,“昭叔一家都是学霸的,他夫人在北师大。” 老程顺理成章又问:“跟着来的那姑娘呢?” “他们的女儿,去年考上的北外。”朋友想了下,就不太清了,“好像是学法语的。” 老程琢磨了番,“大二啊。” 朋友听出他这声尾音吊得不正常,睨他一眼,“干吗?有想法?” 老程只笑了笑,没答。 昭昭周六上午有半天课,妈妈打电话给她,说等她回家一块儿吃饭。十一点多的时候,她出校门,就听见两声短促的鸣笛。寻声望过去,她先是皱眉,然后笑起来,“怎么又是你呀?” 老程坐在黑色大车里,眼亮如星,拍了拍心脏位置,“对不住啊,这张脸又给你添堵了。” 昭昭连忙解释:“对不起啊,我不是这个意思。” 老程哪会当真,没让姑娘难堪,直接从副驾座拎起一纸袋,“请你喝奶茶。” 昭昭愣住啦。 老程下车,走到她跟前把奶茶塞她手里,又拿出手机说:“你父亲上回在杭州买的那个碗,我帮他找着卖家了。” 昭昭抬起头,“啊?” “说开了,钱还了回来,我没你父亲的联系方式,回头你跟他说一声,那只碗打包严实点,发个顺丰快递寄还回去。这事儿就这么了了。”老程手机晃了晃,“钱我转你吧,微信有么,我扫一下。” 昭昭惊讶了,“这,这还能把钱要回来呢?” 老程笑笑,“运气好吧。” 后来她才知道,无关运气,是老程在这个圈子人脉四通八达,人家有心办事而已。 加完微信转完账,老程手机搁回衣兜,“走了。” 他个儿高,穿着纯色polo短衫,俊朗干净,鬓角清爽。转身的时候带起一抹风,昭昭闻见了淡淡的香。老程坐回车,方向盘转到一半又停下,隔着车窗冲她笑,“微信给个备注,叫我老程就行。” 昭昭脱口而出,“可你看起来一点儿也不老。” 老程松了一大口气,“我昨晚的护肤保养没白做。” 昭昭咧嘴,白牙如贝。咬着吸管啜奶茶,开心道:“呀,蓝莓味儿的。” 老程实话实说,“没注意,我就挑最贵的买的。” 车开走好远,他还看了眼后视镜,昭昭没走,小小一只,站在那儿巨乖。 两天后,老程在家看电视,就听见微信提示,拿起手机一看,昭昭给他发信息:“你好呀!不老的老程哥。” 老程被这称呼逗乐了。 昭昭又发:“我爸谢谢你,想请你到家里来吃个饭。” 老程挑挑眉,蛮爽快地答应:“行啊。” 老昭同志对他表示强烈谢意,抹着汗说:“一直瞒着昭昭妈呢,知道了真没法儿交差。” 昭昭坐父亲身边,却是看着老程,用嘴型说:“怕老婆。” 老程挑挑眉,低头很浅的一抹笑。 昭教授没有想象中做科研工作者的严肃刻板,反倒絮絮叨叨,天南地北什么都能聊。老程更不在话下,他是真正意义上仗过剑,走过天涯的人。总之,与昭教授相谈甚欢。 一顿晚餐吃到九点,之后索性连宵夜一块儿吃了。 十点多,老程不多打扰,昭教授还意犹未尽地让昭昭送客。 盛夏夜,星群成路。 昭昭和老程并排走在小区里,昭昭侧头看了他一眼。 老程有所察觉,看过来,“嗯?” 昭昭冲他笑了下,也不说话。 老程上车的时候,扶着车门停了下,就这么自然而然地问:“前几天的蓝莓奶茶好喝吗?” 昭昭说:“好喝的。” 老程说:“好。” 第二天,昭昭在宿舍接到外卖电话,足足四大杯,外卖小哥转述:“点单的客人说,请你宿舍的同学喝奶茶。这杯蓝莓味的是单独给你的。” 室友们起哄,“哇,昭昭有人在追你呀!” 昭昭嘻嘻笑,“没有没有。” 她给老程发微信,“谢谢你啊,奶茶叔叔。” 老程当时没回,估计是忙着。昭昭下课后再看手机,一下子弯了唇角。 他说:“二十七岁差两个月,叔叔不敢当,叫我哥哥吧。” 下回见面,老程车还没停稳,昭昭站在台阶上,边笑边大声,“奶茶哥哥好!” 十九岁的姑娘穿着格子半裙,刚刚露出纤细的小腿和漂亮的脚踝。她今天扎了丸子头,歪着脑袋看向他时,眼里像有透过树荫投在石子路上的细碎阳光。 老程一下被晃了心。 他把车停好,笑容温和,“昭昭妹妹好。” 昭昭走近车边,微微弯腰,笑着问:“今天还去喝奶茶?” 老程望着她,连语气都变得温柔,“先吃饭,再看电影,最后再去喝奶茶。” 昭昭眼珠一转,“附加项目这么多?” 老程伸手出车窗,自然而然地握住她的手,“是约会。” 上午的阳光恰恰好,让这个世界去繁从简,连空气都变得温润酣甜。很多很多年后,老程都记得这一天,风很轻,天很蓝。 昭昭若日月之明,离离如星辰之行。 而身边的姑娘,是宿命的指引。 全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注:“昭昭若日月之明,离离如星辰之行”引用于《文心雕龙》。 《百年好合》全文完,两个半月的陪伴,辛苦各位了。下本写《去看星星好不好》,球球大家进专栏加个收藏!!然后我的公zz号会有一些完结活动和小短篇,大家有兴趣的可以去看看。 休息两个月,年底有缘晋江再见,谢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