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金姬》 第一卷 一 老娘掐死的 泠然在脖子上一圈火辣辣的痛和几个女人的哭声中醒来,心里乐开了花。 在被白血病折磨了五年死翘翘之后,遇到地府的判官,居然说她阳寿未尽,想还阳的时候尸体又已经被火化了,这才说给她找个身体来重新开始。 泠然就提了一大堆要求 一,不要从婴儿开始活起,那是会闷死的; 二,要做个青春貌美的女子哦,要是重活成了个男人,对着多出来的小鸡鸡,她会哭死的; 三,不要做穷人哦,上辈子她如果家境富裕,也就做了那什么骨髓移植手术不用死了……至于四五六七八点,在她还没讲完的时候就被小鬼一脚给踢了出来。 “我苦命的儿啊……”一个女人正扑在她身上嚎哭,周围有陪着哭的,有劝的。 看来是这具身体的老娘,为了不让她再继续这么压着自己,泠然拼了老命咳嗽了一声。 “泠……泠儿还没死!”有个低沉的女中音叫了一句。 泠然想,这下可好了,不用被压了。 谁知道,那个压着她哭的女人听见她还没死,却发了疯一样拿双手又掐住了她的脖子,哭叫道:“你怎么还不去呢!死了干净!快去死!快去死!” 泠然来不及对这举动作出任何的反应,就被掐得瞬间缺氧。 两眼翻白的时候,她在想,不会这么倒霉吧,刚重生了一次就遇上这么毒辣的老娘,原来脖子上那疼痛是被她妈掐的……真是太TMD了! “闹什么呢?作死了疯女人!”忽然传来的“哐啷啷”的巨响和喝骂声阻止了那个女人的疯狂举动,泠然感觉掐着她脖子的人很快被冲进来的不止一个男人提开,还被甩了个清脆的耳光! 她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终于睁开眼看清了周围的情况。 这是个三面靠墙一面安装着粗壮木栅栏的小房间,栅栏上开着个小门,上面挂着铁链和大锁,墙壁黑漆漆一片,地上杂乱地铺着乱茅草,角落里还有不明物体——看起来像电视剧里常见的牢房。 这牢里面,连她在内一共是八个女人,有四个挤成一堆坐在墙角,显然刚才“她”死的时候也没出声,而剩下倒地的中年大概就是“她”老娘,有两个女人一左一右地扶了“她”老娘退到另一面墙根坐下,三个人抱成一团也哭成了一团。 进来的是两个男人,在微弱透进来的日光里可以看出穿着类如于捕快公服一样镶着红边的皂衣。长相是路人甲和路人乙之流,让泠然连再多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对了,牢房门外还站着路人丙和路人丁。 路人甲指着哭成一团的道:“堂堂的给事中夫人,竟然这么不晓事,选中你们家女儿为千金姬是看得起你,给你女儿一条大路走,弄死了她,断了我们家大人的财路,把你们几个都卖到春满楼去,也抵不过!” 谁知道听衙役这么说,三个女子都有了极大的反应,其中一个更是从地上跳起来大骂:“你们是什么东西?皇上不是下旨放我们回祖籍么?你们敢抗旨拉我们家姑娘去做那腌臜事情!你们这是欺君!定会诛九族的!” “哼!”路人甲一边和路人乙上来拉泠然,一边大声道:“还怕了你们不成?搬出皇上来吓我们呢!哈哈哈……” 泠然不知道什么状况,一时也不晓得该躲他们还是躲要掐死她的女人。 路人乙道:“就说我们大明律例,太祖皇帝就规定犯官的家眷一律充作官妓,选中了做千金姬,还是便宜你们了!就你们三个老货,就算想做低等官妓人家还不要呢!” 原来是大明朝!不是穿到了未知的时空,泠然松了口气,就见那几个竟然彪悍地上来与狱吏抢夺她,两下里一左一右强力拉扯,痛得她哇哇大叫。 “泠儿,女子家名节要紧,死志一坚,没人可以拦得住你!”其中一个乘着另外两个狱卒被缠住,猛地一拉泠然,竟然拉了过来,将她使劲往墙上推去。 被她大力一推,泠然七晕八素地倒向那堵墙,她才好不容易重生一次,哪里还肯死,险险用手护住了头脸才没有撞伤。 见了她的狼狈样子,哭骂:“孽障!没有廉耻的东西……”三个人已经被冲进来的路人乙、路人丁一起制住,还拳打脚踢了一顿,直到她们都不动弹了,四个大老爷们才解气。 其中一个说了一句:“算了,快带她走,别误了老爷的事。”他们吐了几口唾沫,骂了几句诸如“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老贱货”之类的,这才提溜了泠然出了大牢。 泠然回头看时,只见那三个哭叫着扑到牢门上,有一个还直着脖子尖叫着让她自尽,她本想至少也看清楚这几个女人的长相,可是她们全都蓬头垢面,根本看不到脸。另外四个女人则至始至终都缩在墙角抖成了一堆,也不知道跟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有没有关系。 她一路被两个长着面饼脸的衙役拖着,以为会被带到那什么老爷面前,她早已经做好了心理建设,既然还能重活一次,不管接下来遇到什么难题,都准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谁知道经过了两三重庭院,出了衙门,被塞上了一辆大车,然后衙役们径自就走了,换了十余名着统一墨绿色家丁服饰的人押解着车子开动了。 这是一辆可以坐下十来人的大车,黄布盖帘,竹编车厢,里面光线充足。泠然一进去,就发现车里已经坐了大约八九个少女,一个个衣着不俗,发型,样貌各有不同,一人一个特点,不像现在许多明星一般的眼耳口鼻。 她一进来,那群少女也没有什么过于惊讶的表情,不过倒是九双眼睛都齐刷刷地盯着她,看得她发毛。 靠近车门边的一个先掩着鼻子开口道:“臭死了!” 另一个:“这样的货色也弄进来!” 再另一个:“怎么这么说……” 泠然:“……” 她本来想说,“嗨!大家好。”结果因为脖子太痛了,好像喉咙还被什么东西卡着,所以没有发出声音。 车上有九个人,把车厢两边的位置坐得满满的,泠然有心在四个人这边最外面坐下去,先摸清当下的状况,再作打算。可是那个坐在最外头穿着深蓝色绣金花上衣,系着大红襦裙,额头还描着妆花的女子根本正眼都不瞧她一下,径自挥着扇子打凉。 反倒是坐在最里面一个绿衣女子向她招手道:“这位妹妹,到我这里来坐。” 泠然白了外面那个女子一眼,走到最里面坐下,期间躲过了三道连环绊子腿。 这绿衣女子还梳着双髻,看上去只有十五六岁的模样,长得水灵灵的,粉嫩可爱如桃子,泠然忍不住掐了她的脸一把,努力清了清喉咙,问道:“姐姐叫什么名字?”当然,她现在的嗓音十分沙哑,大概又被人鄙视了一把。 她在上辈子可是活了二十二岁了,这声姐姐一出口,就想起了某一线大龄女明星奉公司之命去探另一线大龄女明星的班,一个开口就说:“姐姐辛苦了。”令一众工作人员僵住,而另一个则笑盈盈地说:“谢谢姐姐。” 虽然不知道事情是真是假,但是这八卦至少可以告诉大家,姐姐在美女当中成了贬义词,不过这次回到大明,人家开口先叫妹妹,她反过来叫一声姐姐好像人家还是很高兴的。 那女子笑开了花:“我姓汪,名叫碧晴,妹妹呢?” 泠然还没弄清楚自己现在叫什么名字,反正也与“家人”分开了,而且醒过来的时候就一直听那妇女叫什么“泠儿,泠儿”,说不定这辈子还与上辈子同名呢!就道:“我叫泠然,以后请姐姐多多关照。” 碧晴笑嘻嘻地答应了,泠然忍不住开始试探:“不知姐姐是哪一年生的呢?” “我是景泰三年生的,与当今成绶皇帝同庚呢。你该不会是景泰初年生的吧?如果那样子的话,我又要变成这里最小的了。”碧晴鼓起腮帮子,模样相当可爱。 景泰泠然知道,可是这什么成绶……是不是听错啦?景泰之后是明英宗南宫复辟,年号应该是天顺什么的吧?就算英宗复辟之后只做了七八年皇帝,他的儿子又登基了,也应该叫成化帝。话说她在医院和家里折腾了五年,没有正经上学,书倒是看了不少,而且尤其酷爱历史,所以就算朝中大臣们她记不住名字,明清有几个皇帝可是背得滚瓜烂熟的。可泠然实在想不起来有个成绶帝,于是再问了一次:“姐姐是说成绶帝?” “是啊,景泰三年,现在是成绶十年,我与当今皇上同庚,嘻嘻,正好十五岁。” 这——怎么回事? 难道是穿越者太多了,改变了历史?或者她来的根本就不是历史上那个大明朝? “听说你是给事中张宁的女儿?”对面冷不丁有人相问。 泠然抬头看去,见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着一身粉白坠红梅的长裙,梳着简单的螺髻,螺中央斜插着一支玉簪子,显得气质高华。其实她也不知道这具身体的老爹是谁,只能含糊地回了句:“大概是吧。” “张大人倒是素有贤名的,怎么,觉得丢人,不敢直接承认他是你爹了?”坐在泠然同一侧的另一个女子颇含讥讽地问。 泠然伸长脖子侧头打量她,见也是一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女孩子,鹅黄色的春裳上闪着点点银光,大约是绣了不少银丝线在上头,手上执着一面绢纱团扇轻轻挥着,眼睛不大却极有魅人的风姿,整张脸相当完美。不过泠然还是凭着她的火眼金睛找出了瑕疵——上嘴唇明显偏厚了一点点,使得原本灵动的一张脸微露出一二分不谙世事的傻样儿来。她的神情相当倨傲,给人的感觉并不舒服。据泠然分析,她跟穿白梅花的那一位明显都是自视甚高的那一类货色。 “哼!都是见识短的小屁孩,还在这里充高深!”泠然在心里嘀咕了一句,努力学着她们的口吻,顺着她的话问道:“不知这位小姐的爹爹是谁啊?” 鹅黄裳的女孩嘴角微微一撅,露出不屑的表情来,却不回答。 汪碧晴怕冷了场,连忙代答道:“沈烛姐姐之父讳政,字行之,曾历官太常寺少卿,工诗善画,是个名仕。” 泠然只知道给事中在明朝是个品级不高权利却很大的职位,那个什么太常寺少卿明显是职位还比较高的,何况这沈小姐的老爹还被人说是‘工诗善画’,有点高傲也可以理解。问题是现在她也在这千金姬的行列里,说明她老爹肯定也成了阶下囚,又有什么资本来取笑别人呢?所以她只是微微一笑。 沈烛见泠然并没有说什么久仰之类的话,十分不悦,狠狠瞪了她一眼。 汪碧晴又指着穿白底绣红梅衣裙的女子道:“徐善全姐姐之父曾是兵部尚书徐有贞,出身更为显贵呢……” 坐在马车最里头的一个女子突然打断汪碧晴:“真是显贵已极,可坊间却传言徐大人当初是靠诬陷忠臣上位的。如今被自己人拉下了马,流放异乡,佛语有云,天道轮回,报应不爽,大概指的就是这样的事吧,呵呵!” 这个女子说话真是爽快直接到了极点,一般人在别人面前是不太会直接数落的,泠然不免有些佩服,溜了那个女子一眼,才发觉她虽然一身黑衣,妆扮毫不起眼,长相却是十分出挑美丽。 “再怎么说,也比曾经沦落烟花的下流女子强!”徐善全反唇相讥。 “你说什么?”那个女子大怒,跳起来就想去抓徐善全的发髻。 车子里顿时乱哄哄一团。 看来三个女人一台戏是真理啊,泠然被她们吵得头疼欲裂,简直想求她们行行好快闭嘴了。 第一卷 二 大明被撞了一下腰 好在泠然被吵得太阳穴发涨的时候,车外押解马车的男人就大声呵斥了几句,再加上车里另外几个姑娘劝了两句,她们总算停止了吵闹。 说什么出自名门啊,官宦之后啊,吵起架来跟泼妇也没啥两样!不同的只是她们骂人不带脏字罢了。 泠然在心里嘀咕着,不想淌浑水,干脆靠在车厢上闭紧嘴巴,眼睛却忍不住滴溜溜乱转,一一揣测其余的都是什么人。 这些人的气质都还不错,看起来绝不是出自三教九流,模样个个俊俏,见识也不俗,应该都属于才女。 碧晴见车里终于重归平静,高兴地拉起她的手:“那你就是叫张泠然了?对了,还没告诉我到底哪一年生的呢。” 泠然发现这一世的姓氏果然跟21世纪相同,不过她到这时候都还没瞧过自己的模样,不敢贸然乱说话,故意愣了一愣,叫道:“哎呀,不知哪位姐姐带了镜子,我现在一定蓬头垢面的,正该整理整理才配跟你们坐在一起呢。” “我这里就有。”碧晴说着,取下挂着的一个荷囊,自里面摸出一面非常精巧的半圆形东西来,在手里一翻,就成了一面小小的铜镜。 泠然不忘谢了,心里一面感叹这里的工艺品制造术还是很先进的,一面取着镜子对着光亮的地方将头发都理到了耳后,露出整张脸来。 小镜子里照出来的小模样令泠然那是相当地、十二分地满意。 虽然脸上有点脏,但是皮肤还是很白净的,眼睛么,黑白分明,灵动忽闪,有着与前世一般的杏仁眼,鼻子很挺翘,嘴巴不大也不小——怎么说也是个美女级别的,而且皮肤摸上去细腻光滑,触感如婴儿,看起来年纪确实很小。 “哈哈,呵呵!”泠然忍不住笑出了声,赚到了,平白小了好几岁,这回可以大胆冒充萝莉了。 “妹妹笑什么?”碧晴将镜子抢了回去:“你还没告诉我哪一年生的呢!” “哦,哦。”听碧晴的意思她很想做姐姐,那么——她笑嘻嘻地道:“我也正是景泰三年生的,不过我的生日是十二月里,所以叫你姐姐肯定是没错的啦。” 碧晴见终于有人叫她姐姐了,果然很高兴,两人就开始攀谈起来,一路上别的女子也有插话的,于是泠然总算把目前的局势给摸了个大概。 原来她来的这个时代在英宗土木堡之变前的历史大致上也没有什么变化,而当景泰帝登基之后,朝中出了于谦等名臣那是不用说了,可是当时莫名其妙横空出世了一个叫楚留香的人!楚留香啊!听到这名字的时候泠然傻了半晌,你说是巧合还是……还是这个人来自知道古龙的年代呢? 那个楚留香不仅率兵打败了也先的大举进攻,保卫了京都,而且还率军追击入鞑靼内部,混乱中逼死了明英宗——话说此举在明面上是重大失误,不过对不想迎大哥回京跟他争夺帝位的景泰帝来说,却是件天大的喜事。而且被此人这么一乌龙,直接导致了以后的南宫复辟成了梦幻泡影。景泰帝顺利废了侄子朱见深,册立独子朱见济为太子。 谁知朱见济两岁的时候得了病,眼看就要夭折,没有儿子的话,帝位难免又落到朱见深手中。正当皇帝悲痛欲绝之际,那个名义上导致太上皇之死的罪人楚留香又奇迹般救了群医束手,奄奄一息的皇太子。 从此以后,此人就成了内阁首辅,权倾朝野。后来景泰帝临死时郑重托孤,又交付他天子兵符,于是楚留香就成了天子的代言人,也就是说小皇帝的恩人、导师和大明王朝的实际掌权人。他的生平可谓劣迹斑斑,也不知这些女孩儿是不懂得忌口,还是当下的风气如此,反正在她们的言谈中,泠然已经知道楚留香打压异已,诛杀于谦等忠臣,卖官鬻爵,控制东厂迫害皇族诸王,朝天子不讲礼仪……总之是个大坏蛋!一代奸相。 这还罢了,据说首辅楚留香优点也不少,一来十分重视下一代的教育,另外还比较崇尚言论自由,老百姓们茶余饭后议论议论身在高位的人,倒不会捅出什么漏子。而且这个众女口中的“大奸臣”居然养了一个更加出类拔萃的儿子!听说楚家的独子楚玉自小延请天下名师习文修武,那是有侧帽的独孤信之貌,更有飞将军李广之勇,直接将明朝的疆域推进到蒙古……最终由于战功赫赫,皇帝拜他为大哥,封襄王,成为大明朝第一个异姓封王的人。这难免让泠然联系到现代人的素质教育,楚留香做得太到位太TMD成功了! 历史就是这样在景泰年之后拐了一个弯,那个只活了两岁的怀献太子朱见济现在正好端端地坐在龙椅上,成为了大明的第八任皇帝成绶帝。 从小了说呢,好像这些女子都知道泠然这个身体的身份,据说是御史台的言官张宁的小女儿,张宁就是触怒了楚留香的党羽,被下狱查办,此时还不知下场到底会怎么样,不过他的女儿会被卖作千金姬却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所谓的千金姬,就是在京都的卖场上价格最高的一种歌舞姬。要求出身清白高贵,还必须得是黄花闺女,知书识礼,最重要的一点是要长得漂亮,每个售价高达一千两银子以上。 您可别小看这千两白银,在大明王朝的这个时候,一两银子是可以买上一亩薄田的。而且官员的俸禄也非常之少,折合白银连阁老的工资都只有三百两左右一年,当然这得归功于开国皇帝朱元璋太小气。所以这么说起来,千金姬价格算得上是非常昂贵的了。 问题是千金姬被卖之后的命运。 当然出得起这个价钱买人的肯定都是达官显贵,据说有被卖入王府的,有被各路将军官绅买去的,也有被大商贾买了作妾的……不一而足。 车上少女们对将来的命运也是喜忧参半。 第一卷 三 大卖场 泠然发现论出身,只有刚才那个出言讽刺徐善全的女子跟她差不离,她名叫默涵,好像祖父是附议了张宁的弹劾一起出事的京官,翰林院的,品级不高;徐善全和沈烛两人明显觉得高人一头,连脸上都写着高傲两字;汪碧晴的父亲原是个富商,后来迷上赌博,以至于倾家荡产,居然将女儿都卖了;其余女子皆都是全国各地带过来的,有两个是家道中落的官宦之后,另外三个都是被重金买来的良家女子。 那些小家碧玉和家道中落的姑娘们,憧憬着成为大户人家的姬妾,因为她们本来的命运最多也不过嫁个平头百姓或者给小官小缙们做妾。徐善全和沈烛故做清高看不出实际想法,可能还是有些彩凤随鸦的感慨的,两人都是郁郁寡欢;黙涵除了与徐善全起冲突,其余时间都低着头;碧晴对未来的生活还没有什么设想…… “果然官场如战场,老男人们在上头斗来斗去,还要连累家里娇滴滴的女儿受人侮辱!”泠然胡思乱想着,对新的身份开始不满。 那些全国各省搜罗来的美人儿显然是跟着卖千金姬的队伍久了,早就习惯了这种生活,还谈笑风生地互相打趣日后会成为什么夫人侧妃之类的,尤其数那个刚上车时不让泠然坐下的女子欢畅,说起话来眉梢眼底尽是风情。 车队在大街上行过,期间泠然也盘算了逃跑的可能性,可是揭开帘子前后看去,车边上都跟着押解的人,而且说不定她还没跑,连车上的女子都会出声阻止,所以只好暂时打消了这个念头。 行行复行行,大约走了小半日之后,车队终于进入一个叫金家大院的地方。这里是一大片民居,尤其以这金家大院最为气派恢弘,一律的青砖粉墙,院深墙高,内中楼阁纷起,倒像官员的宅邸。 十名女子由两个前面引路,几名壮汉后面“护驾”,被安置到了后院侧面的一个独立天井的两侧厢房之中。 高大粗壮的那个称作梁妈妈,瘦小阴沉的那个长得特别像TVB剧中的苑琼丹,嘴巴还有些尖出来,称作史妈妈。她们一人领着五名女孩子住一个通铺的大房间,泠然因为一直跟碧晴站在一起,就被分到了一处,跟的是史妈妈。 厢房里虽然是通铺,条件倒也不差,窗前一溜儿摆着六面玻璃镜子!注意是玻璃镜子! 明朝中叶玻璃镜子已经传进来了吗?已经这么普及了吗? 泠然想了半天,记得中国好像该是清朝才用玻璃镜子的,但又不确定,想问,觉得这个问题实在太突兀,不好问出口,只好先当这事儿是正常情况接受了。 再看那些镜子前都放着梳具和一些绢花,街边摊子上可买到的假首饰,胭脂香粉等物更是不缺。每个人的床上头还叠着一套簇新的衣服。 泠然不禁臭美地又去照了照,看清楚了才发现她绝对不是这里最美的一个,在十人里头,若是不论气质,单讲五官身材,她还是属于中等偏下的。她的个头比较小巧玲珑了一点,而其余人都是高挑而曲线婀娜的,虽然她发觉这具身体的胸前也有料,不过更有料的大有人在。 史妈妈走过来停在泠然面前,不客气地批评:“今年也是年成不好,寻遍了大江南北,还就少一个,你虽次一点来充数的,到底也别太丢人了,先好好洗洗去。”说完就掩了鼻子到门外唤丫鬟。 “妈妈让她最后洗吧,她这么脏,洗了之后姐妹们还愿意下池子里去吗?”穿着鹅黄衣裳的沈烛开口。 跟她一起的两个女子虽然没有她这么嚣张,但也是很认同她这话的,一起点头莺声燕语地唤史妈妈。 史妈妈答应了一声:“知道了。” 这时沈烛又尖叫起来:“啊!她还是个天足!” 泠然郁闷地伸出脚看看,很纤巧合适啊!叫得像杀猪一样,大概这几位都是缠足的吧。 待她回过头,其余三个女子就像看见怪物似的,迅速拿了衣物跑出门去了。 碧晴上前扯了扯泠然的袖子道:“别难过,我小时候也怕疼,夜里都偷偷放出脚来透气,所以裹得不太好,现在脚也偏大呢。”说完提起裙子来给她看。 泠然其实根本就不介意什么大脚小脚,而且她太庆幸这具身子不是小脚了,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年代“她”会没裹脚。 碧晴的态度让她十分喜欢,泠然灿烂一笑,自心里认下了这个世界的第一个朋友。 养着一大群女子,估计很费钱。 看来这个幕后老板还真不是个好的主,他连面儿也没露一下,也不看看有什么绝色美人要自己留着,第二天一早,就把盛装打扮的十名少女拉上了演乐胡同前大街上搭起的一个高台上。 要像卖牲口一样地被卖掉,泠然认为实在是太没有人权了! 但是她们的待遇还不是最糟糕的,当她们被安排在台后头的青布幔子里等待的时候,发现前面还有低价格的丫鬟之类的出售。卖的大多是女子,居然也有清秀小童,头上一律很侮辱性地被插上了结了特殊标记的草棍。 有京城里各大户人家前来买了一大堆丫鬟童子的,也有人只买了一个或者两个女子的,买人的叫了价之后都需到后面办理付银子、交接卖身契等手续。 看天色,大概早上九点多钟的时候,终于轮到了千金姬的买卖。 泠然等十人被列成两排带上了高台,她和汪碧晴个子小,都站在后面,碧晴看见台底下黑压压的人头,紧张地捏住了泠然的手。 台下啧啧声呼哨声四起,显然在为这一群女孩子喝彩,只是方式不怎么文明。 头上包着布巾的小厮“当当当当”地敲响了锣鼓,一个身穿金色铜钱花纹、藏蓝色底丝绸袍子的中年管事模样的人站到了台中央,举起双手向台下压了一压,下面顿时安静了下来。 第一卷 四 竞价 “诸位爷!各府的管事娘子们!又到了三年一次的千金姬买卖时分了,多谢各位前来捧场,我们老板让小人在这儿给你们鞠躬了。”那掌柜的满脸堆着笑向台下团团作揖行礼。 泠然前一天夜里没睡好,古代陌生的木板床真是咯得慌,这回等了老半天又开始犯困,见他们前奏肯定是又长又臭,忍不住掩嘴打了个哈欠。 台下有人注意到了,开始悄声议论这个女孩子太没礼仪,有人甚至猜测她出身并不好。 台上的管事没有发现,开始胡吹海夸他们搜罗的千金姬,说都是花重金买下来的,不仅相貌出众,而且个个有绝活,有能诗善画的;有能歌善舞的;还有绣工卓越的;厨艺超群的……最后还吹了一下上一届的千金姬,说有一个已经成了侧王妃,有的成了侯门贵妾,还有成为京城有名的花魁的……等等等等,总之买了千金姬,肯定是“物”有所值。 经过他一番吹嘘,不仅台下的人沸腾了,连台上的大部分女孩子眼睛都亮了起来。 掌柜的吹嘘够了,拉出站在前排左首第一个女子向台下叫道:“这位姑娘本是湘中人士,姓单,年方二八,擅长刺绣女红,种茶烹茶,生长于武陵山下,沅水之畔,祖父曾任辰州府治下沅陵知县,父亲是个秀才,只因家中姊妹众多,父亲病重无钱医治,故此家主花了三斛珍珠将其买下,是为孝女也。起卖价一千两银子。” 这个单姓女子长相清雅柔顺,从背影看去,纤细苗条,腰肢一握,应该挺动人的,昨天在车上她基本没说话,后来又没有分在同一个屋子,所以泠然记不清她的长相了。 掌柜的问了两声,台下窃窃私语的人不少,可居然老半天没人叫价,泠然估计这个单姑娘的美貌并没有达到让人一掷千金的地步,不晓得待会轮到自己会不会也受到冷遇。 掌柜的又喊了一遍。 这时,突然有个苍老的声音喊道:“官人,这里有十个姑娘,你一个个卖太麻烦了,我们公子差我来问一问,能否十个一起买了,作价一万两银子!” 只见一个青衣布巾的老头被人拥了出来,山羊胡子,脸上褐色的老人斑东一点西一块到处浮现,精神倒还挺健旺的。 掌柜的没想到他一开口就要买十个,觉得倒也省事,反正老板定的价格也就是至少平均卖个一千两银子,如此他正好交差,连忙回答道:“你家主人出手如此阔绰,怎么会不行呢?如此老丈请随我到后面办理银货两讫的手续。” 那老者喜上眉梢,正要答应,人群外有个人从马车上跳下来,大声喊道:“我家将军说,十个姑娘一并买了,出一万一千两银子。” 那个老头刚迈出了一只脚,僵了一下,毫不犹豫地举起一只手,大声道:“我们出一万二千两银子。” “一万二千五百两!”从马车上跳下来的那个浓眉大眼的青年丝毫不让。 老头回身张望了一下,随即叫价:“一万五千两。” 人群里“哄”地一声炸开了锅,纷纷议论这两家到底是什么来头。 泠然在台上也踮起脚尖张望,可惜这老头自称奉了公子的命令,那公子是否来了也不知道,马车上的人也神秘得很,除了这两个下人,根本看不出任何蛛丝马迹。 碧晴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角,泠然一怔,才发觉除了她之外,其余的姑娘们都是低眉敛首,一副娇羞规矩的样子。看来现代人到古代啊,举止和气质跟她们真的很不一样,一不小心就要露出马脚来。她忙冲碧晴露齿一笑,规规矩矩地站好,警惕自己要收敛收敛再收敛。 那青年的眉头拧成了两坨小疙瘩,断然叫道:“一万五千五百两。” 老者再次回头,泠然这次发现他张望的方向应该是对面的一间酒楼,不过那上面临街的窗子紧闭着,看不到里头的情况。古代的街道远没有现代的宽,虽然是天子脚下的大街,不过对面那家酒楼连窗户上的一格格雕花都可以看得清清楚楚。 “一万八千两!”老头再次爆出惊人数字,这点泠然从台底下的嘘声里可以判断出来。 “一万八千一百两。”青年只在老头的价格上加了一百两,而且他也没有犹豫。 老头不由被他气得脸红脖子粗,一口气上不来,没有喊出新的价格。 台上的掌柜见两位金主斗得凶,心中正欢喜,见老头噎住,担心他打退堂鼓,忙大声宣布道:“两位既然已经出了高价,就莫再一百两一百两地加了,加一次最少五百两如何?” “一万八千五百两。”青年面不改色地改口。 老头缓过一口气,咬牙道:“两万两。” 看起来这老头的耐性和修养还没有那青年来得好,不过在他叫出两万两的高价之后,那个青年也闭了口,眼睛转向马车方向,貌似超过了两万两他不敢做主了。 “两万零五百两。”片刻的沉默之后,车里传出一个浑厚有力的声音,口气虽是志在必得,但是对银子却是精打细算得很,一分钱也不肯多加。 两方就这么一路飙了下去,老者每次加得都比车中人大方,而车上人最多就是在老头的价格上加个五百两,直到老者叫到了两万八千两的高价,所有人都以为那人又要叫个两万八千五百两的时候,车内沉默了片刻。 泠然不由想:“难道他要放弃了?” “三万两。”车内人喊出这个价格之后,忽然扬声道:“下官奉恩师之命在此向公子讨个情。” 茶楼上一扇窗子突然打开,一个书童打扮的少年伸出头来,朝那辆马车高声道:“我家公子请问相公是哪家府上的贵人?恩师又是哪一位?” “恩师姓刘。下官名不见经传,不提也罢,敢问楼上可是人称小仙的吴公子?” 茶楼上那童子回头说了一句,须臾,有个弱冠少年出现在窗前。 他的头发松松地用三支白玉簪子挽在头顶,有许多发丝不经意地落在了脸颊两侧,皮肤雪白,修眉俊目。身上穿着一件桃红色的圆领锦绣文士衫,上头的花纹精致繁复,绣的金线还微微闪着光。 若是换了别个男子像他这么打扮,必然会显得油头粉面,不过此人明明一副轻狂的样子,却让观者如醉春风,觉得十分养眼,实在是一大异事。 他的手指光洁修长,右手执着一只细颈酒壶,左手拿一只白瓷酒杯,姿态优雅地朝杯中注入一杯酒,随后扬了扬手中的酒壶,大笑道:“我倒约略知道仁兄是哪一位了!好,今日就交了你这位朋友,先干为敬!” 第一卷 五 少年画仙 那弱冠少年一仰脖子将酒喝了,信手揽过窗后一个丽人,长笑道:“成国朱公府上美姬如云,将军若是要将这些千金姬送与刘老将军,吴某自当拱手相让。” 马车上的人爽朗地笑起来:“如此在下便多谢了,改日再请公子相聚。” 台下的人群自那少年出现之后就微微骚乱,有许多站在窗下的人看不清他的模样,不停地跳起来。还有人不断喊着“小仙”“画状元”,倒像追星族见到了偶像,场面有些混乱。 泠然不禁有些奇怪,心想这必然是一个名人,只可惜她小时候虽然学过书法,但是没有好好学过国画,倒不知这“画状元”是何许人。她仅仅知道明朝四大才子里头唐伯虎画画很出色,这时候也不知道唐伯虎究竟出世了没有。 谁知那“小仙”眼波一转,突然伸出一指指着她道:“吴某想与将军商榷,将军买下那九名姬人,将那绿衣女子让与在下可好?” 泠然左右看了看,十个人中就只有自己穿着绿衣服,不禁目瞪口呆,一下子弄不明白这位吴公子怎么会对她青眼有加,按理说十个人里头比她这重生的漂亮的大有人在,如果再加上她的大脚,真的只能算是来充数的,怎么也想不通自己怎么变得那么出众了,难道是王八看绿豆,对上眼了? 被这个吴公子一指,泠然顿时成了焦点,台上众姬“唰唰唰”眼光全部射向了她,那眼神,好像X光般要把她看个通透。 泠然实在不知道这时候她应该作什么表示,为怕出错,干脆低下头装起淑女来。 马车上的人显然也没料到吴公子会提出这样的要求,沉默了片刻,笑道:“人人都说吴公子鉴赏美人的目光独步天下,如此更不敢贸然将此女相让了,还望公子割爱!” 吴公子又看了泠然一眼,嘻嘻笑道:“可惜,可惜。”倒也不再坚持,搂着那个美女就消失在窗前。 楼上的童子也不理百姓们的喧嚣,倾身将窗子关了,掩去了那位吴公子的“倩影”。 泠然暗暗松了一口气,虽然说那吴公子长得十分出色,不过这种公子向来不是她的菜,她实在无福消受,还不如跟着大部队在一起见机行事来得好。 那青年跟随掌柜的到后面办手续,十名千金姬也被鱼贯领到后面等待被新的主人提走。 女孩子们聚集在一处,暂时没人前来干涉她们,一个个不由聚成了几小撮猜测起买走她们的人究竟是谁。 那个单姓女子跟碧晴、泠然在一处,蹙着眉不无担心地道:“适才吴公子买了去倒好,这个什么将军,不知是何许人,若是将我们带到军中……”她说到这里,已脸色发白。 碧晴还不知道她说的有什么含义,笑嘻嘻地问:“军中有什么不好?说不定更自由呢!” 泠然算是“见多识广”,马上就想到她指的其实是担心沦为士兵的“慰安妇”,那可真是生不如死……她连寒毛都竖了起来,随即觉得不太可能,“我说,他们要买军妓的话不会这么大手笔的,尽管放心好了,肯定不会。” 碧晴这才明白过来,吓得连连点头。 单女也认为她说的有道理,颔首道:“但愿如此。” “那个吴公子究竟是谁啊?”泠然小声问碧晴。 碧晴瞪大眼睛奇怪地看着她:“他你都不知道?他是当朝最有名的画仙啊,待诏于仁智殿,成国公的义子,是个能经常出入于襄王府和相府的人物呢!” “听说他的画千金难买,京中权贵有想得画的,须载着整车的好酒并送上美妓才有可能求得。”单女小声地补充。 泠然也不知道这个仁智殿到底是哪儿,听到待诏两字,大约猜到是皇宫,也不好再问,就请教单女的名字。 原来单女出生在沅江边,就叫做沅儿,三人都觉对方比其他人和善,彼此都有了几分亲近的意思。 又说了一会话,那边的买卖手续已经办妥,青年又唤了几个人过来,领着十名女子往几辆马车而去。 这回坐的不是大马车,而是分成了三辆,俱都是垂着青幔的油壁车,泠然和碧晴、单沅儿一起上了最后面一辆。 刚坐定了,又见帘子一揭,上来一个素衣的丽人,正是昨日抢白徐善全的那个默涵。 泠然对她印象深刻,忙招呼她在自己身边坐下。 默涵对三人都有礼地点头致意,这才落座。 碧晴左看看右看看,忽然兴奋地叫道:“我们四个人结义金兰吧!” 其余三人顿时石化,泠然差点翻眼白给她:这小丫头片子实在是太天真了,结拜姐妹哪有这么随便的? 默涵淡淡笑道:“我说碧晴妹子啊,若是结拜了,大家姐姐妹妹的叫起来,只怕弄不清楚在叫谁呢,被其他几个人听了去,要说我们抱团结党了,多不好啊,不如都叫名字罢?” 泠然忙接着道:“就是,就是。” 谁知默涵突然转过头来,侧目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会,道:“今日吴公子连声在楼头说可惜可惜,如今依我看也确实可惜了。” “这话怎么说呢?”泠然一脸茫然。 “那吴公子可是正经看多了美人的,既然在我们这么多姐妹里头一眼相中了张姑娘,想必你就是最出挑的了。” “叫我泠然好了。”泠然弄不清楚默涵说这话有没有取笑她的意思,一半当真一半谦逊地说:“其实别说我的相貌比不上各位,就我这双天足,只怕到了哪里都要被嫌弃啦!”她边这么说,一边毫不介意地提起裙子将两只脚调皮地晃了晃。 碧晴轻轻打了她一下,单沅儿温柔地道:“泠然以后你千万别这样啦,既然是天足,就穿着长裙子盖住了,怎么还自己露出来呢?” 默涵见泠然似乎真的不介意自己的大脚,神色之间露出细微的惊异,没有再对这事儿置评。 泠然暗暗好笑,感觉默涵并不像碧晴和沅儿那样单纯,恐怕她特别上了这辆马车来亲近是假,心里不服是真。因为十个千金姬里面,默涵的外形是最完美的,任谁只挑一个的话,应该都要挑上她。 马车颠簸了很久,午时也没有停歇下来让她们吃午饭。泠然觉得又渴又饿,不过见默涵等都是泰山崩于前不变色的模样,也只好勒紧了裤腰带,靠在车厢上渐渐昏睡过去。 第一卷 六 寻云别院 直到傍晚时分,车子才停了下来,有人在外面叫女孩子们下车。 泠然和碧晴手拉着手下车来,举目一看,见三辆油壁车连同早上见到过的那一辆大车一起停在一个庄院的大门前。这庄院一溜儿的青砖灰泥墙,墙根栽种着纤细的修竹,里头露出青黑的瓦檐,庄重而幽静。 门楣上写了“寻云别院”四个大字。 泠然左顾右盼,见只有一条小路通到这别院的门前,路旁是高大的白杨,透过稀疏的林子可以看见辽阔的农田和远处低矮的几座农舍,原来不知不觉,她们已经被带到了京郊。 一个高大的青年从第一辆大马车上下跃了下来,看也没看她们一眼,径自举步向院内走去。 这青年从侧面看鼻梁很高,浓眉下的眼睛凌冽有神,外形少俊而刚毅,约莫只有二十五六的年纪,身上虽然只穿着半旧的锦衣,却丝毫没有掩去他慑人的光华。 跟随在一旁护卫的下人们也都是血气方刚的青年,一个个不像寻常的家丁,倒是颇有军人的气质。 别院中一个穿着棕色绸衣的小老汉带了几个庄丁迎到门外,另有四个三四十岁不等的站在门里头两侧,一起向那青年行过礼。 青年没有停下步子,小老汉那一拨人跟着青年进去了,那四名则用不同的目光打量十个女孩子,大家面面相觑了一会,内中一个青衣襦裙的才跨出门来面无表情地道:“随我来!” 泠然听说古代大户人家的大门都是不轻易开的,想来这别院里大概不太讲究。 刚一进门,就见中间有座不小的影壁阻挡了视线。 四名带着她们从影壁右侧绕进一条回廊,便一直沿着墙根儿走了。 十名女孩子都闷声跟着默默地走,泠然一路仔细地观察着环境,见这别院前三起院子都是大屋居中,两旁建了跨院,每个庭院中只植着几棵不小的石榴树。 此时一路走来,只见满庭红花怒放,灿若云霞,泠然结合天气分析,便猜是公历的五六月份,心里觉得古人还是蛮懂科学的,石榴花季长,而且花落之后果子也是红艳艳,可以在相当长的时间里使得庭院充满生机。 们带领她们走进了第四重庭院,方才放缓了步子。 这院子里有三座大屋,都是用绿竹做的材料,连房顶上的饕餮纹的瓦当也漆成了绿色。庭中载着不少花树,黄土地中间有一条青石板铺就的小路,石板的缝隙间尽是碧绿可爱的青苔。 这里没有营造繁华的园林,却已略具园林的趣致。 “你们就住这个院子。”青衣襦裙的来至右边的一座大屋前,走在前头的一个紫裙将门推开。 屋子里阳光充足,迎面是一排长炕,上面铺着金色的竹席,床头上置着竹编的枕头,折叠着整齐的薄被。 泠然数了一数,刚好是十个位置,心里便有些奇怪,这很明显是早为她们准备下的。 又见靠门这边的窗下放置着四个盥洗的架子,上面有十个木制脸盆,还挂着一些丝巾,架子的托碟上放着的东西形似香皂,这个碧晴已经提过是药皂,一般是用几种草药和香料制成的凝团,比现在的化妆品肯定更加绿色天然,对皮肤应该是很不错的。 经泠然观察,明代的人洗脸先是用手,女孩子们也会用这种药皂,当然恐怕权贵之家使用的物品更夸张,洗完之后用丝巾将水渍擦干。 里侧窗前的梳妆台上同样摆着玻璃镜子和木梳,一些粗黑瓷瓶里的东西应该是头油,或者桂花油之类的。 屋角还放着一面落地的全身镜,看起来这儿玻璃镜子真的是很普及了。 青衣站在房中,指着一个三十余岁,团团脸,描着又细又长的眉,樱唇点了鲜红的丹朱的女子道:“这是珍娘,受彭将军之请前来教导你们书画的。” 又指着那个紫裙黑脸的道:“这是周妈妈,负责教你们烹饪女红。” 最后指着年纪最轻,身材高挑细长的那个女子道:“这是玉筠,负责教你们歌舞。” 沈烛仪态万方地道了个万福:“未敢请教妈妈尊讳,我们姐妹这是到了哪户人家?” 她俨然十名千金姬里的首脑,语气像个相府小姐,泠然别扭得起了鸡皮疙瘩,却听那道:“我们是教坊中人,我负责指导你们的琴艺,唤我徐妈妈就是。此地是先帝赐给西厂厂公,御马监太监刘公公的别院,永定卫指挥使彭将军在京中没有府邸,便居于此处。” 泠然看多了影视剧,一听到什么西厂就觉得不是个好货,徐妈妈却道:“刘公公久负盛名,彭将军亦是一代名将,汝等有福了。” 女孩子们一一向四名见了礼,徐妈妈道:“一会将军会命人送衣物过来,每个人都有一个名牌,记得挂在衣襟处,今日一切从简,待用了晚饭后,梳洗一番歇息就是了。” 珍娘道:“明日四更起床,先由将军麾下的参将带你们操练一番,吃过早点然后先上琴艺课。琴艺课后是到厨房学烹饪。下午是书画课与棋道茶道等课程,具体时间会有婢女发给你们,我们就住在对面的屋子里,有事可以来找我们说。” 诸女一起点头,泠然心里觉得很奇怪,这彭将军花了重金买下她们,倒还办起了才艺学校一般先教她们这样那样,却不知是什么道理。既然目前还没有任何危险,这里又有得吃又有得住,她刚到明朝,许多状况还是两眼一抹黑,实在不敢就一个人出去讨生活,所以打算暂且住下来瞧瞧到底怎么回事,至少也学一些当下女子的本事。 四名教坊请来的“教官”出去,女孩们有几个立刻就先去抢占自己比较喜欢的床位,转眼进来两个梳着双髻十三四岁的少女,两人都显得比较瘦弱,高一些的那个施礼道:“姑娘们,奴婢松儿,这是堂妹小娥,奉命来侍奉姑娘们的起居。” 这些女孩子们都是差不多要被送到教坊司中的命运,没想到进了这寻云别院待遇倒还不错,大部分已经喜上眉梢。 第一卷 七 人情冷暖 昨日坐在马车最外头对泠然爱理不理,眉目间尽是妩媚之色的女子率先道:“既是来侍候我们的,还不去倒些茶水来!走了大半日,差点把人给渴死了。” 松儿和小娥连忙答应,泠然心想她们两个人哪里侍候得过来十个人,正想去帮忙,单沅儿已经走上前道:“泡茶我还拿手,不如我去帮你们吧。” 这时,徐善全和沈烛占了最靠近南窗的位置,看也不看其余人,有说有笑地坐到床上去了。 碧晴见泠然瞪着那个妩媚的女子,上前将她拉到一旁悄悄说道:“她叫莫素仙,脾气差得很,听说很像她的父亲,千万别去惹她。” “她父亲是谁?”泠然决心做个好奇宝宝,把啥事都弄个清楚。 碧晴本来想说个清楚,抬眼看见莫素仙正冷冷地盯着她,吓得把话都吞了回去。 泠然撇了撇嘴,拉了碧晴往外走:“我们去帮沅儿。” 出了大门进了院子,碧晴才拍了拍胸口道:“你不知道,她爹原来是永顺宣慰使,听说与保靖宣慰使有宿怨,就经常拉着朝廷的兵马去打架,最后一次竟在混乱中将保靖宣慰使打死了,被判了斩刑。莫素仙和她家里的女人们都被送进了教坊司,差点就真的成了,还幸亏遇见千金姬买卖的主顾,这才将她买了过来,其实这里头谁都不理她,她也不理别人,凶得很。” 泠然点点头,在一群女人当中过日子,麻烦真是不少,她向来不擅长于这个斗那个斗的,希望别牵扯进去才好。 两人一路在院子里慢慢沿着石板路走过去,泠然打量四周,也没发现有守卫。 “听说你爹爹是弹劾武清侯兄弟出的事,不知现在怎么样了?”碧晴关心地问。 泠然一阵脑晕,她占据了张宁女儿的躯壳,对这个没见过面的“老爸”没有半点感情,不知道要不要去管他的闲事,其实要管她现在也无从管起,因为她连张宁是个什么人都不知道,别的事她能问碧晴,自家老爹的事总不能问吧! 这时候她难免又想起了刚醒来时那几个蓬头垢面的女人。 碧晴见泠然不说话,以为她是伤心,有些不好意思:“算我问错啦!你就别难过了,说不定皇上……啊不,襄王殿下过几天就下旨放了你父亲呢。” 泠然皱眉:“襄王殿下?”她曾听见沅儿提起过,说那个画仙可以经常出入襄王府和相府,那口气好像襄王府和相府比皇宫还了不得似的,又不好直接问,只有做出算命先生那种莫测高深的表情来。 碧晴果然没看出什么,拍拍她的手道:“谁不知道天下事皆决于相府,而相爷只听得进襄王殿下一个人的话。一路上我听她们说,襄王有十一个妾室,里面有两个就是犯官的女儿。尤其是上任户部尚书严富,因为得罪了英国公和武清侯他们,被逮捕下狱,差点死了,后来那个严小姐跪在王府门口几天几夜,泣血陈书,王爷被她的孝心感动,发了慈悲,就下令释放了严尚书。严小姐就誓死要追随襄王,也是她命好,被收做了四夫人。你说这样子,他爹爹还能不官复原职吗?就连武清侯他们也不敢动他啦!” 泠然被她的思维逻辑搞得哭笑不得,问道:“你认为堂堂一个尚书府的千金小姐,做了人家的第四个小妾,还要跟十一个或者更多的女人分享丈夫,算是命好啊?” 碧晴偏着头,以惊奇的表情看着她道:“谁不知道襄王是天下第一的伟男子啊!不论他的战功还是风采,都是天下第一的,有再多妻妾也不稀奇啊!十一个侧夫人算什么嘛!相爷的侧夫人更多呢!而且他还没有正式娶妻。” “他多大了?” “具体几岁我也不清楚,好像是很年轻。” 泠然看碧晴一连羡慕向往的表情,知道一下子改变不了她的想法,开玩笑道:“莫非你想做襄王妃?” 碧晴羞得满脸通红,连声啐道:“呸!呸!呸!妹妹真是人小鬼大,胡说什么呢!” 刚巧沅儿她们正端了一个大茶壶和一叠瓷杯从石板小路上过来,两人就停了说笑迎上前去,泠然替沅儿接了过来。碧晴去接松儿,松儿躲了,去接小娥,小娥也连忙说不敢,逗得她们几个大笑。 泠然就说:“我们也不是什么高贵的小姐,大家都是平等的,不必这样啊。” 碧晴和沅儿连连点头表示赞同。 松儿有些羞涩,脸都红了,这才把木盘给了碧晴,说:“那我跟妹妹去给姑娘们取饭食过来。” 碧晴道:“去吧去吧!才两个人,要忙坏了。” 沅儿接过了小娥手上的东西,三人回了大屋。 其余女子果然也渴得很了,见了茶水,连一直端着矜持架子的几个过气大小姐也顾不得再装下去,都从床上下来,一起围到桌边来。 沅儿给每人倒了一杯,大部分人面上都带了笑,道谢接了,只有那个莫素仙一把夺过杯子,哼了一声道:“真是天生的奴才命!”一口就把茶给喝完了,向沅儿轻轻晃着杯子示意她再加。 沅儿微微有些不自在,但是也没有拒绝为她服务,正准备再倒,泠然“砰”地一声将喝完的杯子重重放在桌子上,伸手就把茶壶给夺了过来,“沅儿,大家都有手有脚的,自己来。” 莫素仙大怒,“啪”地一声也将杯子掷在桌子上,她用的力道更大,杯子立刻就碎成了几瓣,站起身来道:“你冲谁呢?” 泠然在前世得白血病的五年里看尽了人情的冷暖。一开始她们还算是小康之家,后来父母为给她治病四处举债,亲戚们躲避唯恐不及,来看她的人一日比一日少,最后经常是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病房里,看着隔壁的病友在家人的陪伴照顾下一个个地出院。想她临死那一刻,除了母亲在伤心落泪,连父亲疲惫的脸上都露出了解脱的表情。 世态炎凉,一切还得靠自己。 想到这些,她丝毫不退让,扬起脸说道:“姑奶奶从来不怕你这种货色!冲的就是你!” 大家显然没料到一直笑语盈盈的小女孩突然会有这种架势,看模样竟比莫素仙还凶,一个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第一卷 八 落毛凤凰不如鸡 莫素仙比泠然现在的身子足足高了半个头,诸女见她明显比了比身高,就扯开喉咙骂道:“小丫头片子活得不耐烦了!”就想越过桌子上来扭打。 一旁的黙涵不冷不热地插话道:“杀人犯的女儿还敢这么猖狂!小心犯了众怒,被扔回教坊去。” 徐善全和沈烛本来也看不起莫素仙,不过她们与默涵不对路,见她出面对付莫素仙了,也就回到床上去靠着,作壁上观去。 默涵的话似乎戳到了莫素仙的痛处,只见她忽然似泄了气的皮球,伏在桌子上嚎啕大哭起来。 泠然是个服软不服硬的脾气,莫素仙要是一直凶悍,她必然也不会让步,打架她肯定奉陪。这时候一哭,反倒让她乱了手脚,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屋内的气氛一时僵住,大家都安静了下来,唯有莫素仙的嘤嘤哭声回荡着。 沅儿见泠然脸上表情很不自然,只当她是年纪小不懂事,才与莫素仙对上了,就上去轻拍着莫素仙的背道:“泠然也不是有心的,别哭了,这里的姐妹们哪个不是家里出了点事的呢?” 谁知道莫素仙被她一劝,腾地立起来,挥手就把她给拂开了,嚷道:“别假惺惺来做好人!你们没一个安着好心。” 泠然又好气又好笑,心想真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徐善全和沈烛面带讥讽地相视一笑,两人倒没有想介入的意思,默涵道:“啥叫狗咬吕洞宾,见识了吧?” 另外几个一直默不作声的女孩子也有一个按捺不住了,其中一个叫罗湘红的打圆场道:“好了,都别吵了,她有些话说得也不错,我们都是落毛的凤凰,还不知道今后命运如何,眼前就该团结一些。” 泠然点点头,这个罗湘红说的话其实是很有道理的。女子在古代本就是弱势群体,又何必互相为难呢?何况还是一群落魄的女人!于是她向莫素仙道:“算啦!不论怎么说,我该尊你一声姐姐,刚才那么说话是我不对,你不要计较。” 莫素仙哼了一声,一个人坐到自己的床上别扭去了,她的床也选在最里侧,根据心理学来说,应该叫没有安全感。 大家也许都被罗湘红的话勾起了各自的伤心事,一个个都沉默了。 太阳渐渐落山,屋内陷入了一片昏暗朦胧之中,泠然的目光搜寻到墙角一盏漆黑的落地油灯座,怀念起现代的电灯来,有一盏电灯该多好啊,什么电视电脑的,咱就不奢望了!她暗暗叹了口气。 好在过不了一会,松儿和小娥并两个婆子送了饭菜过来,女孩子们立刻闹腾起来。 菜是三素一荤,还有一个汤,汤里头只看见漂浮着一些蛋花儿,荤菜是不多的一碟子猪肉,另外两大盘蔬菜和十个馒头,待遇不见得好。 泠然饥肠辘辘,就着青菜和汤吃了两碗米饭,那碟肉转个眼就被她们抢空了。 饭后不久,天已漆黑,这古代的黑真的是不比寻常,天上没有月亮的话,那绝对是伸手不见五指。这天晚上天上就无星无月,天气闷热得很,似乎是下雨的前兆。 丫鬟婆子们来收了碗筷去,小娥留了盏烛台下来,总算有了一些亮光,松儿和婆子们又送了换洗的衣服和首饰过来。 碧晴见有新衣服穿,很兴奋,连忙上前抖开一件比在身上问泠然和沅儿好不好看。 这些衣服有两个颜色样式,每个款式十套,上头还压着竹签红绳的名牌,碧晴比在身上的这一套外裳是斜襟白绸衣领,料子是繁复的花棉布,基本呈棕红色,一条同花色的腰带。裙子前短后长,穿起来后方估计会拖在地上。另一套是土黄色的衣裙,在昏暗的光下看起来模糊一片,挺不叫人待见的。 碧晴笑道:“我早就想要一件凤尾裙了,今天终于有了。” 千金姬们出售时虽然打扮得很漂亮,一个个都穿着鲛绡纱裙,而且款式花色各有不同,不过每人身上只限穿了一套,并没有配给随声换洗的衣服。 泠然连连夸她漂亮,碧晴长相甜美,这种棉布花裙比在她身上的确别有一番风情。 沈烛嗤了一声,道:“真没见过世面,就这种料子款式,还说漂亮。” 碧晴讪讪地将裙子放了回去,泠然上前翻了翻衣,见是洁白的棉布衣裤和肚兜,心里还是挺满意的。 另外几个女子看了看首饰,居然只是每人一支桃木钗和几股头绳,目光中不免都流露出了失望之色。 松儿到屋角点上了油灯,招呼道:“姑娘们想沐浴的,就随我去。徐妈妈交代,从明日起,都必须要穿戴寻云别院的衣饰,单日穿花的,双日穿单色的,不能弄错,名牌都在衣服里。” 小娥给屋角的油灯添上了油,又取烛台一一点亮了,屋内终于又亮了一些。 泠然昨日在那金家大院中洗澡用的是澡盆子,这里的人洗澡用的是两条布巾,有擦上身和下身的区别,洗完之后还得站在竹席上取瓢来冲洗一番才会擦干换上衣服。今日她和碧晴沅儿等一道寻了自己的衣服放到床上,拿了换洗的出来,点了几只灯笼出了所住的院子,到了一个幽静的小院中,中间一圈漆黑,举起灯笼一探,前面点点反光波动,才发现居然是一口池塘。 姑娘们顿时议论开了,徐善全首先发怒道:“我们都是闺阁千金,难道就让我们如此幕天席地在此沐浴吗?” 松儿将一个灯笼挂到池子边的树上,道:“奴婢不知,这是管家交代徐妈妈的,只能这样了。” 其余的姑娘也不满地抱怨起来,这天气虽然热,可是到了晚间,让姑娘们下水,肯定还是挺凉的。 松儿毕竟是丫鬟,被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说得手脚都没地方放了,几乎哭起来。 这时院门吱呀一声打开,徐妈妈和周妈妈打着红灯笼出现在院门口,她们许是早就听到了姑娘们的吵闹声,徐妈妈一进门就冷冷地道:“这是将军的意思,你们还当自己是千金小姐么?被卖了,就是奴婢了,将军爱干净,已经下令必须至少两日一沐,三日一浴,府里没那么多柴火灶膛给你们烧热水!这又不是冬天,何来的许多娇贵?” “其实洗冷水澡对身体有好处!”泠然认为因这等芝麻绿豆的小事跟所谓的主人对抗,无疑是自找没趣,首先表示没有异议。这里又没有男人,又黑咕隆咚的,她大大方方褪去外衣,穿着贴身的小衣咕咚一声跳进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