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日本九零年代》 日本的团地房 团地是日本在60年代经济高速发展时期开始新建的住宅楼。彼时,日本经济迅速发展,大批劳动力由农村涌入城市。日本原来的住房是单门独户的房屋,这种住房明显不能满足大量的住房需求,于是城市地区开始大量兴建团地。团地是日式汉语,指的是有计划的集中建设的公寓住宅楼。这种住宅楼一栋能提供很多套房子,大大缓解了日本当时的住房问题。那时候高楼还没有现在那么多,规划建设的团地看上去气派大方,配套家电又是当时现代生活的象征--电视机,洗衣机,电冰箱三件套。团地成为当时人们的理想住房。随着都市化进程加快,市区用地日益紧张,大规模的住宅楼建设逐渐转移到市郊地区。东京,大阪的市郊都开始大动土木,这种市郊地区的大规模住宅社区被称为newtown,比普通意义上的团地规模要大,社区配套建设更齐全。于是在都市中心难觅住处的人们又有了新的选择。他们白天在市中心上班,晚上披星戴月的赶回市郊的家,高强度的工作和长时间通勤让他们在家里呆的时间很短,几乎吃完晚饭后就得睡觉了。所以newtown被戏谑为bedtown。一转眼半个世纪过去,日本的团地和newtown一点点变旧变落伍,很多地方的团地的维修成为问题。团地当初的住房设计针对的是一家三四口的小家庭,当年入住的年轻人慢慢老去,他们的孩子长大离家组建新家庭。留在团地的居民整体高龄化现象非常突出。近年,这些居民中有的丧偶有的离婚,独居的老人慢慢变多。他们独自住在冷冰冰的公寓里,有的人没有朋友,和邻居不往来,儿女们也疏于问候。长期的寂寞的生活中他们渐渐依赖冷冻食品,速食方便面,酒精饮品冷漠的城市里老人们总是最容易被忽视的弱势人群。 第一章 札幌 1992年10月,日本北海道,札幌市。 深夜,中央区薄野车站南二条四丁目的一条横街街口,李广志正蹲在路边的马路牙子上,闷着头抽烟。 四丁目已经处在薄野欢乐街的外围了,不像中心区那样高档会所,酒店和卡拉ok厅扎堆,这里的街道两旁大多是一些自营的居酒屋,以及深夜营业的烤肉店和拉面馆。 这个时间,正是这里生意最好的时候。那些从高档会所和酒吧里消费完出来的客人,成功勾搭上陪酒女郎的,会在这里宵夜一把,补充好能量后再去爱情旅馆寻|欢。而不幸单身的,则会找一个清静的小居酒屋打发剩余的时间。 因此,这里的街道上空,不单弥漫着日式烧酒和烤肉的香味,还有一丝脂粉气夹杂其间。 此时,身后的横街里踢踏踢踏的走出一个矮壮的青年男子。男子个头不高,穿着一身最近刚从东京流行过来的浅色长风衣。那风衣的下摆,几乎拖到了鞋面上。 矮壮男走到李广志身边,先抽出支烟点上狠吸了两口。然后从衣兜里掏出一叠钞票,递到他眼前道: “广志哥,这是菊川夫人发的今天的份儿钱,你给收着吧。” 李广志伸手接过钱,随手捏了捏便揣进了外套内兜里,也没吱声,继续目光茫然的发呆。 矮壮男撩起风衣凑到他身边蹲着,过一会儿见李广志没动静,顿时很不满意的道: “哎,广志哥,那钱你咋不点一点呢,你摸着没觉得厚度不对啊?” 李广志略微诧异的扭头看他一眼,道: “每天不都是那么些嘛,有啥可点的?厚度不对?恩怎么,你眯钱了么?” “说好钱都交给你管的,我咋能眯钱了?” 矮壮男一半委屈一半得意的道: “你没觉得比平时厚一点么?今儿我可是多弄到张大票!” “大票”是札幌华人小混混对万元面值日币的称呼,5000元面值的则叫“半票”。 李广志从兜里掏出刚才那叠钞票数了数,果然比往常多了一万元。 “咦!这是哪儿来的?”他有些惊讶的问。 一万日元虽说不是什么大数目,但对于正在愁钱的他来说也算是个意外之喜了。 矮壮男兴高采烈的给自己点了颗烟,口沫四溅的道: “你是不知道啊,广志哥。你头前拉的那一拨儿客人里头不是有个穿得挺牛逼的家伙么?那家伙好像是个什么社长,那一伙儿的其他人都紧着他先挑姑娘。结果那家伙最后挑中了小樱妹子。” 说到这儿,矮壮男的声音突然降低下来,神秘兮兮的道: “没想到那货原来是个阳痿,在小樱身上掏摸了有半小时,结果被小樱妹子给踢出来了。” 矮壮男一边说,一边呵呵的乐。 “那会儿我正在后门等着送客,那货出来一看到我就给我死命的鞠躬,还给了我一张大票。千叮万嘱的让我千万别跟人说他不到半个小时就出来了......” 说话的矮壮男叫做高大力,一个跟他本人形象反差特大的名字。他和李广志两人是札幌市内一个华人小帮派的底层喽啰。 这个小帮派的主要营生,就是在薄野欢乐街,这个号称日本三大风俗街之一的街区里,收一些边缘地带小风俗店和居酒屋的保护费,同时还直接控制一些私寮的皮肉生意。 李广志和高大力两人平日里的工作,就是给这些藏在横街上的私寮拉客和看场子。李广志负责拉客,高大力则负责送客和解决纠纷。 日本的正规夜店规定是凌晨一点关门。但为了要做最后一波客人的生意,李广志他们一般要在街口等到凌晨两点。 离下班还有一个多小时。李广志继续坐在街边闷头抽烟,闲不住的高大力则是在路口转来转去的溜达。路灯下,他矮壮的身材套着一件披到脚面的长风衣,让他看起来很像一个尾行的变|态。 没一会儿,溜达得无聊的高大力转回到李广志身边坐下,拿胳膊肘捅了捅他的腰,道: “哎,我说广志哥,这两天你没事儿总闷着头发呆,在寻思啥呢?是头疼还没好么?” 李广志扭过头看了高大力一眼,沉默了半晌才幽幽的道: “大力,我想回国了,我想回中国去!” 高大力闻言惊得往后一个踉跄,差点一屁股坐地上。他一脸诧异的问到: “广志哥,你是前段儿病糊涂了吧?怎么好端端的突然想起要回国?咱现在待这儿不是挺舒坦的么?” 李广志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终却是叹了口气道: “这儿舒坦?呵呵,马上就有不舒坦的日子来了。” 他接着道:“大力,回国的事儿咱先不提了。不过呢,薄野这儿我是肯定不打算待了,我打算去东京,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走?” 高大力迷惑的眨了眨眼,问道:“广志哥,咱跟这儿每天至少也能挣个小两万,你干嘛非想着要走呢?而且,东京好是好,可咱们去那儿能挣到钱么?” 李广志道:“去东京能不能挣着钱我现在也说不准,应该是能挣到的。但如果留在这儿,我肯定咱们很快就会赚不到钱了。” 说到这儿他站起身来,用手在眼前画了个半圆,道: “因为咱们帮里的这一片地盘,很快就会被荒木组给占掉的。” 高大力一脸不信的反驳道:“广志哥你唬我的吧。整个薄野区的正街都是荒木组的地盘,他们怎么会来抢咱们这种小蚂蚱腿?” 李广志苦笑道:“大力啊,你没发现最近薄野正街上好多店都关门了么?” 他给自己点了颗烟,一边来回的踱步一边道: “从去年开始,日本的经济就已经陷入泡沫破灭的危机中了。很多大公司大商社要么倒闭了,要么就是在亏损中。薄野这种风俗区的生意,主要还是靠这些大企业的招待费撑起来的。大企业都没钱了,薄野的店就只能关门了。” “薄野的店关门的多了,收保护费的荒木组日子自然也不会好过。所以咱们帮派的蚂蚱腿地盘,在他们看来也是可以充饥的肉了。” “荒木组不单是札幌的老大,人家还是稻川会的外围组织。咱们帮就那么几十号人,肯定是斗不过人家的。所以我说咱两很快就要挣不着钱了。” 李广志这一席话说下来,高大力听着跟天书似的。他眨巴着小眼睛,迷惑的道: “广志哥,虽然你说的我都听得不太明白,但好像还挺有道理的。反正我跟了你一年多,你从来都没坑过我。你说非要去东京那咱就去呗。” 接着,他又用佩服的眼光看着李广志道: “广志哥,前一段你病得脑子都糊涂了,成天傻呼呼的。怎么这病刚一好,你就变得这么聪明了呢?这什么经济泡沫啊什么大企业招待费啥的,你都是打哪儿知道的?” 李广志闻言内心一阵苦笑,暗道: “从哪儿知道的难道我能告诉你说我是以前无聊的时候百度出来的么?” 他看着高大力那张憨傻懵懂的脸,没好气道: “行了,跟你说你也听不明白。你要是信得过我,那咱们明天就收拾收拾行李,后天出发去东京!” 第二章 前生 回到两人租住的公寓后,李广志把高大力打发去睡觉,自己却钻进了浴室。 十月的北海道已经很有些寒意了,在外头吹了半宿冷风的他觉得骨头缝里都是酸的,实在需要泡个热水澡缓一下。 泡完澡出来,他赤|裸着身体站在浴室的镜子前,看着镜中这具熟悉而又陌生的身体,呆呆的出神。 一个多月前,李广志还是21世纪鄂省某大型国企的一个副主任科员。 那天晚上,他陪上司和几个机关的小领导喝酒,喝大了之后醉得人事不知。结果,一觉醒来却发现自己身处90年代的日本,而身份,也变成了一个华人黑帮里的底层混混。 无聊时看过不少网络小说的他意识到,自己这是穿越了。 尼玛怎么这就穿越了呢?怎么就穿到日本了呢?怎...怎么就穿成个小混混了呢?! 他心里对此十分的不爽。 网络小说里都说,穿越是福利,重生是大奖。 但对于在21世纪日子过得还不错的李广志来说,穿越这种事情,实在是惊大于喜。 穿越前的李广志,从小到大就是个没太大野心,小富即安的俗人。虽然30多岁了还只是一个国企科技处里的副科长,但有房有车有老婆的他自我感觉还挺满足的。 按常理说,穿越文的主角,一般都会具有孤儿,废宅,老处男等等负面属性,或者是一些在现实生活中过得不怎么如意,需要考虑“你希望真正的活着吗?”这种问题的问题青年。 但以上特征李广志一条都不符合。 他的穿越纯属强迫中奖。 更让他郁闷的是,和他看过的穿越小说里的主角相比,他的穿越过程尤其的痛苦和麻烦。 小说里的主角都是穿完了之后立马接受新身份,然后该干嘛干嘛,一点都不耽误发财泡妞。可轮到他呢单是一个记忆融合,就折腾了他整一个月。 天天的头疼欲裂,脑子里幻觉丛生,经常的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谁。再加上头疼带来的失眠,还有灵魂和肉体不同步带来的身体控制失调 如果不是高大力一直跟在身边精心的照顾他,他估计自己肯定熬不过这一个月就得穿越回去如果死后真的还能穿回去的话。 总之,他对自己被穿越了这件事儿,基本上是充满了怨念的。 要说这次穿越唯一有能让李广志觉得满意的地方,可能就是这具新身体了。 穿越前的李广志是个虚弱的胖子,成天坐办公室又不爱锻炼的他,身体虚得连每个礼拜给媳妇交两次公粮都有些力不从心。 而穿过来后新占据的这具身体呢,1米85的个头,宽肩窄腰,胸肌腹肌一应俱全,一身的腱子肉充分体现了男人的雄性美。就连胯下的那话儿,都比前世的要壮硕不少。 当然,最后这一条,估计是他最为满意的地方。 对着镜子摆了几个肌肉男的pose,颇有些自恋的欣赏了一番自己的新身体后,李广志穿好衣服走进了卧室。 卧室的榻榻米上,高大力那傻小子已经睡得鼾声如雷了。 从壁橱里搬出被褥卷摊开铺好后,他并没躺下,而是盘坐在墙边的矮桌前,抽着烟想心事。 可能是穿越附赠的福利,持续了一个月的头疼和昏昏欲睡结束后,李广志如今的精力反倒是旺盛得出奇。每天只用睡5个钟头,就能保持一整天的精神抖擞。 睡不着觉的他现在终于有时间来仔细考虑一下自己今后的路了。 今天早上,当他刚从头疼的折磨中清醒过来,完全弄明白自己处境的时候,他脑子里的第一想法是,赶紧买张机票回国。 这倒不是因为他有多爱国,或是有多仇视日本。实在是由于李广志本身是个极其恋家的人。 李广志算是一个苦孩子出身,他父母都是普通工人,父亲在他4岁的时候便因公殉职了,母亲靠着微薄的工资和抚恤金把他养大,供他读书,日子过得很是困苦。也正因为如此,相依为命的母子之间,感情也就格外的深厚。 原本以为自己参加工作后,能挣到钱了就能让母亲过上好日子。自己的确也努力的去做了-----买了一楼带小院的大房子,娶了一个不怎么漂亮但温柔贤惠的老婆,想着能将母亲接过来一家人一起幸福的生活。 可母亲的身体被早年的过度劳累给拖垮了,好日子没享受多久便开始缠|绵病榻。直到自己莫名的穿越之前,母亲还住在医院里...... 想到这里,他就忍不住眼眶发红。 现在是1992年,父亲已经去世六年了。母亲这个时候带着10岁的自己,又遭遇了下岗的风潮,正是日子过得最艰难的时候。 李广志记忆中有印象,就是这个时候,下岗的母亲在给汉正街的一家私人服装作坊做计件加工的活儿。为了能多挣点钱,每天都要熬到半夜一两点。 他还记得,这个时候他正上小学三年级,加入了少先队。学校的入队仪式要求大家穿白衬衣和白球鞋。当时不懂事的自己哭着喊着管母亲要新衬衣和新球鞋。一向要强的母亲只得拉下脸找邻居借钱,然后熬了一个礼拜的通宵活儿把钱给还上...... 如果可能的话,李广志恨不得现在立刻就能带着大把的钞票飞到母亲的身边,为她排忧解难,让她过上好日子。 但静下心来仔细想想,自己现在立刻飞回国,回到母亲的身边,似乎也起不到什么作用。 在母亲看来,现在的自己可是一个纯粹的陌生人,而且还是个日本人。历来谨慎自持的母亲又怎么可能会接受这样一个人物的帮助呢? 更何况,现在自己的手里也没有大把的钞票...... 他穿越过来的身份是个小混混,虽说这个混混靠拉皮条每月挣得不少,可小混混一般是没有存钱这个概念的,到手的钱基本上都被大手大脚的给花销掉了。 他在原身体的记忆里翻找了半天,才估摸出一个大致的数字。他和高大力两人如今身上所有的钱,加起来也不会超过四十万日元。 四十万日元,即使现在日元汇率高涨,也不过是四万多人民币而已。这点钱在九零年代的中国,是无法让一个贫困家庭的生活得到根本性改变的。 所以,李广志目前最主要的任务,就是在短时间内赚到一笔足够的钱。 作为一个重生者,他对于自己将来一定能挣到大钱这一点还是有充分信心的。 只不过,如何在短期内能在日本挣到第一桶金,李广志暂时还没什么头绪。 第三章 筹钱 午饭后,李广志和高大力两人在客厅里盘腿对坐,看着中间矮桌上的几叠钞票发愁。 这些钱,是他俩翻箱倒柜了一上午,从家里的各个角落里找出来的。 李广志仔细的把钱数了两遍,除掉零头,一共是37万日元。这就是他两忙活了一年的所有积蓄。 他和高大力两人加起来一个月大概能挣60万円,札幌的生活费又不高,结果一年下来只剩下这么点,实在是叫李广志郁闷得蛋疼。 “广志哥,这些钱够咱们在东京花不?东京那地儿生活费可不低。”高大力哪壶不开提哪壶的问。 李广志瞪了这二货一眼,有心想骂他几句发泄一下,却又开不了口。 “自己”的记忆告诉他,一直以来,两人挣到的钱都是归李广志保管的,而绝大多数花钱的提议,也是“自己”主动提出来的。在这一点上,高大力实在是没什么责任。 “钱不够就想办法再弄点!我记得电器街的老尤好像还欠了咱20万的,大力,你下午去找他,想办法把这钱给拿回来。” 李广志沉吟了一会儿又道:“你拿钱的时候顺便问下老尤,咱们屋子里这一堆电器原本都是从他那儿拿的,问他10万块往回收干不干。” 老尤是一个做黑市的二手贩子,在札幌电器街上混了不少年头。他的主要业务是回收些二手电器发往中国,偶尔也会做些收赃销赃的生意。 如果可能的话,跟老尤这种人精儿打交道的事李广志是不太想让高大力这个二愣子去办的。但出于谨慎起见,他觉得自己最好还是避免跟之前的熟人打交道,毕竟现在的他已经不是以前那个混混了。 高大力出门后,李广志开始收拾那堆属于“自己”的衣服。 他没想到原来的“自己”会是个如此骚包的货色,居然比女人还爱打扮。看着那满满两衣柜的各类“时髦”衣物,李广志终于明白钱都被花到哪里去了。 他一边口里喃喃的骂着,一边在那堆衣物中翻找。他打算从里头挑出一些不那么花哨的留下,其他的都送到二手店去换钱。对于现在缺钱的他来说,蚊子腿再小,那也是肉。 整理了一会儿,客厅的电话响了。他走过去接起来,是高大力气愤的声音。 “广志哥,老尤那老混蛋不肯还钱,说要拖到下个月再说!” 李广志听到这个消息倒也没觉得太大意外。在他的预期里,老尤这个铁公鸡会不会还钱,本身就是五五开的事。他让高大力带话说愿意10万块卖掉家里价值30万的电器,就是想引起老尤的贪心,让他觉得自己能占到便宜,还钱兴许就能爽快点。 他思忖了一下,决定还是自己出面去和老尤谈谈。毕竟那20万的欠款如果能拿回来,对他和高大力在东京的生活还是大有帮补的。 他对电话那头的高大力说道:“大力你就在那儿等我,我马上就到。” 挂了电话,他拿起钥匙换鞋出门,朝两个街区外的电器街走去。路过街口的面包店时,他顺手买了两个火腿面包边走边吃。 午饭吃过才不到两小时就饿到要吃东西,这让李广志感觉有些迷惑。这个身体似乎在精神突然变得格外健旺的同时,对食物的消耗和需求也大大的增加了。这究竟是人体的自然反应,还是某种因穿越而产生的变异?李广志暂时还不清楚。 电器街离他住的地方算不上很远,他一路走一路思考着对策,没多久便看到等在街口的高大力。 老尤的店在电器街的街尾,是一栋略显破旧的二层小楼。李广志拉着高大力走到店门口时,店里的推拉门是关着的,门口还站着两个矮壮的混混。 高大力在一旁嘀咕道:“老尤这老混蛋喜欢坑华人的名声都烂大街了,中国人里头没人愿意帮他,现在只能从韩国人那里拉人来撑场面了。” 李广志闻言心里微笑:看这个情形,老尤对自己和高大力还是有所忌惮的,否则也不会特意喊两韩国混混过来撑架势了。 他对高大力说了句“在外头等我”,便径直朝店内走去。两韩国混混慑于他的身高,又见他是孤身一人,竟然也没敢拦他,就让他这么施施然的走进了店里。 矮小、精瘦,干瘪的像个核桃的老尤架着一副老花镜,坐在柜台后面正往一个小本子上写着什么。看到李广志就这么平静的走了进来,眼角不由闪过一丝紧张和诧异。 但他很快就站起身来,热情到夸张的哈哈笑着迎向李广志。 “哟,广志兄弟来了!撒西布里(好久不见),撒西布里啊!” 李广志抬起手在他面前挥了挥,截住了他那蹩脚的日语寒暄,冷漠的开口道: “老尤,你这儿也没外人,咱就不跟你废话了。” 前世李广志很少接触这类三教九流的灰色人物,在这类人面前该如何说话才能压住对方,他原本是有些拿捏不准的。不过,看到老尤一脸假笑的上前寒暄套近乎的模样,他立刻回忆起自己在单位负责招标时,那些上门拉关系的个体老板。 于是,他便摆出当时拒绝那些小老板时的架势,冷漠中带点居高临下的蔑视和不耐烦。 还别说,这个架势配合他高大魁梧的身材,还真把老尤给唬住了。 李广志把头低下凑到老尤的面前,盯着他有些慌乱的眼神,慢条斯理的说道: “老尤,我跟你把话挑明了说吧。我呢,和大力在外头接了个买卖,可本钱不凑手,所以就找你要债来了。还不还钱,你现在给我个准话儿。” 说完没等老尤回答,李广志就转身走到屋角的沙发前坐下,然后冲老尤招了招手。 老尤犹豫了一霎,还是起身跟了过去,坐在了李广志的对面。 李广志给自己点了颗烟,抽了一口继续道:“你要是不打算还呢,我凑不齐本钱,就只好把这买卖的路子交给虎哥了。虎哥吃肉我喝汤,也算不错。而且,我相信虎哥肯定支持我带人半夜上你们家要债去。” 听到这话,老尤的脸颊忍不住略微抽动了一下。李广志看了他一眼,缓和下神色略带微笑的说道: “老尤你要是今儿把钱还了,我和大力肯定记你的好儿。我这回接的这买卖可是个长期的,只要头回能挣到钱,再走下回的时候说不准还得找老尤你帮衬帮衬了。” “你们走的是什么货?又是怎么个帮衬法?”老尤不愧是混老了的生意人,一开口就直指核心。 “废旧电器。借你的店面和人手收货,我们付钱。” “就你和大力?你们俩想倒废旧电器?”老尤轻蔑的冷笑,一脸我看穿你把戏的表情。 他本身在二手电器这个行当里混了好多年了,虽然都是小打小闹,但里头的门道都清楚。他才不相信这两个愣小子能干成这样的买卖。 “老尤,莫欺少年穷啊...”这话一出口李广志便忍不住要笑。他感觉自己要出戏,赶紧往回绷住了。 “五个集装箱,直发广东贵屿,船名和港口就不说了。老尤你觉得怎么样?靠谱不?” 李广志仰靠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一副得意又卖弄的神情。 老尤听到贵屿这个地名,不由得心头一震,对于李广志之前的话顿时便信了七八成。他做二手电器这么多年,自然知道自己做的其实只是这个行当里的边角生意。这里头真正挣钱的大头,是电子垃圾。 从八零年代初开始,日本政府对废旧电器和电子产品的回收有着十分严格的监管。居民家中的废旧电器,如电视机、冰箱等,是不能随意丢弃在一般垃圾场的,必须送到专门的回收处理场去。 1998年的时候,日本政府还专门出台了《家电回收法令》,规定每丢弃一台废旧电视机或洗衣机、空调、电冰箱,其所有人要分别支付2700日元、2400日元、3500日元、4600日元的拆解回收费用。违反法律规定的要受重罚。 这些在日本要花钱才能送出去的废旧电器,被集装箱装着运到一些发展中国家后,由于可以从中拆解出大量的工业原料,贵金属和稀有金属,就成了每吨可以卖到几百上千美元的宝贝。 这是一条没有任何法律风险,而且两头都流淌着现金的财路。所以,从八零年代中期开始,日本帮派势力便和松下,东芝等大型家电企业合作垄断了这条财路。 他们最开始是通过海运将这些电子垃圾运往香港。到了九零年代初的时候,由于中国大陆有更加低廉的人力成本,这些电子垃圾的集散地便开始向中国大陆转移。而广东贵屿,就是形成最早也是最大的一个拆解集散中心。 现在这个时间,正是贵屿刚起步的时候,其名声只有真正的行内人才会清楚。就连老尤自己,也只是从国内的下家那儿听到点风声而已。 所以在老尤看来,李广志这俩外行小子如果不是真正摸到了门路的话,是不可能知道贵屿这个地名的,更不可能知道贵屿和废旧电器之间的关系。 想到这条门路里蕴藏的财富,一向老谋深算的老尤也禁不住内心火热。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七星,谄笑着凑过身子帮李广志点上,道:“广志兄弟,老哥我方才说错话了,你别跟我这个老糊涂一般见识。你那钱,我马上就拿给你!” 第四章 东京 高大力蹲在店门外的树荫下,被北海道秋季下午的阳光晒得有些懒懒的犯困。 他在店门外等了有半个多钟头,李广志却还没出来。 “广志哥在里头跟老尤墨迹啥呢这么久?要搁我,直接两拳打翻,拿了钱就走不完了...” 高大力等得有些无聊,嘴里喃喃的抱怨着。 他扭头看向店门口,依旧是没有任何动静,只有守门的两混混正凑在一起叽叽咕咕的拿韩语聊天。 他有些无聊的点着一支烟,开始低头在地上四处找蚂蚁。 当他拿烟头逼得一只可怜的大黑蚂蚁做第四次直角转弯时,终于听到身后传来了店门被拉开的声音,紧接着便是老尤那独特的公鸭嗓。 “广志兄弟,慢走啊,以后有空常到老哥这儿来坐坐。” 他诧异的回头,便看到笑得一脸欢喜的老尤和李广志两人在店门口亲热的握手道别。 上门要债要成了哥两好...这是个什么节奏?高大力有些迷糊。 李广志下了台阶走到高大力身边,搂着他的肩膀朝街口走去,最后还头也没回地嚷了一嗓子: “老尤,你就安心等咱的好消息吧!” 两人走出去大约200米,高大力实在忍不住了,疑惑的问道: “广志哥,你刚才咋跟老尤那混蛋那么亲热呢?我还以为你会在店里头打他一顿。” “我打他干嘛?像老尤这种老混混,打了他也不一定能拿到钱,只会惹麻烦。” “那钱呢?拿回来了么?” “你广志哥我亲自出马,还有拿不回来的么?我编了个故事把老尤给忽悠瘸了,他不单把那20万给还了,还拿了20万收购咱家那堆旧电器。” 李广志心里得意,说话的语气也变得轻佻了许多。 他今天的确是有些意外的惊喜,那个倒卖电子垃圾的故事创意,是在来电器街的路上突然从他脑子里冒出来的。灵感来自于前世他读过的一篇报导,一篇关于汕头贵屿镇电子垃圾产业的深度报导。 在决定拿这篇报导里的信息编个故事去忽悠老尤的时候,李广志其实自己也没抱多大信心。没想到后来居然当真把老尤这老狐狸给忽悠住了。他都不知道是该得意于自己的演技好呢,还是该得意于运气。 不管是什么原因,现在口袋里多了40万円的李广志心情十分的愉悦。他跟高大力两人一路商量着,待会儿晚饭究竟是去“螃蟹本家”吃秋蟹火锅呢,还是去“丸海屋"吃和牛烧烤。 李广志如此的开心,主要原因其实并非是这到手的40万。 重生前的李广志看过不少写重生的小说,那里头的主角个个都能运用后世的讯息和创意发财,轻而易举的就能做到在社会上呼风唤雨,位高权重。 但对于如今自己做了主角的李广志来说,将来是否会发大财那是将来的事。而当下的自己能否适应这个时代,适应日本这个陌生的社会,却是一个让他很没有把握、很担忧的事情。 今天和老尤的这个事情虽然很小,牵扯的钱也不多。但却是他头一次实际运用自己的重生优势来解决问题,并且获得了成功。 这个成功,让他对自己将来在日本的生活充满了信心。 ......... 第二天一大早,李广志便把头天晚上喝多了啤酒,还有些宿醉的高大力叫了起来。 两人背着简单的行李出了门,坐巴士到大通公园地铁站,然后搭上了去新千岁机场的jr列车。 李广志订的是全日空首班8:30起飞的航班,到东京的时间是上午十点半。 两人的行李不多,从checkin到最后登机一系列过程都十分的顺利。唯独有一点麻烦的是,起飞后高大力不停的找空姐要吃的,让一旁的李广志十分的郁闷。 两个小时后,飞机在东京羽田机场降落。 下了飞机之后,李广志没有急着往外走,而是领着高大力四处寻找问询处。 东京的交通费昂贵是出了名的,这个常识,就连对日本没多少了解的李广志也听说过。所以,他得找个明白人问问,看从机场去市区选什么交通工具才最便宜。 在到达大厅里转了一圈,很快他便看到了靠墙的一排问询台,和问询台后面一排的制服妹子。 张望了两眼,他挑了个看上去最温柔的妹子走了过去。 “那个,请问一下,去东京市区最便宜的车是什么?” 李广志开门见山的问道,同时以欣赏的目光打量着柜台后的制服妹子。 东京的妹子果然要时髦得多。这个制服妹子虽然长相只能说清秀,但那妆容和发型精致得,就跟ps过了似的。相比之下,薄野欢乐街里的那些姑娘,在化妆和打扮上至少要差出一个档次。 制服妹子被高大的李广志盯得有些小惊慌,她勉强微笑着回答道: “客人如果您没有指定的目的地的话,可以去对面搭乘直达滨松町的单轨电车。到滨松町后转乘山手线,就可以到达东京市区的大部分地方了。单轨电车的票价是460円。” 李广志一本正经的鞠躬道谢,然后拉着还在犯迷糊的高大力转身朝出口走去。 这个时间段从机场去市区的人不多。李广志两人找到电车的站台买票上车后,车厢里只是零星的坐了几个乘客。两人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没多会儿,电车便启动朝东京市区开去。 从羽田机场到港区的这条单轨线路,最初规划的时候便有意串联了东京市内的许多景观,算得上是一条观光线路。这一路驶来,车窗外广厦林立的商业区、视野开阔的东京湾、市内清澈蜿蜒的运河、以及沿岸点缀着的花园和绿地,还有日本影视剧最常出现的,作为城市象征的红色东京塔...都让初到东京的李广志二人看得心旷神怡。 单轨电车行驶的速度很快,大约20多分钟后便抵达了终点站,港区的滨松町站。 港区是个什么地方,在东京的哪个方位。对于从没到过东京的李广志二人来说,完全没有概念。 不过从车站出来,看着周围环绕的高楼和街道上熙攘的人群,李广志判断,这里应该是个中心地带的商业区。 这个判断,在他看到北面一栋摩天大楼的标志碑上写着“世界贸易中心”,还有不远处高高耸立的橘红色东京铁塔的时候,就愈发的肯定了。 中心地段的商业区这种地方,是不太适合穷人居住的。在来东京的路上李广志便考虑过,以他和高大力现在钱包的实力,最好是能找一个物价相对便宜一点,又不至于太冷清的郊区生活。 但东京的哪个区能满足他这个要求,他目前是一点头绪都没有。 “先去买份地图研究一下吧。”他这么想着,然后去车站前的旅游小商店里买了本东京交通地图。 坐在街边绿地的长凳上把地图翻来覆去的研究了半个多小时后,李广志发现自己是在白费力气。地图上最多能让你看出个远近方位,但不可能告诉你哪儿的房租最便宜。 “我现在的身份是个东北人,不如就往东北方向找好了。” 李广志的脑子里突然冒出这么一个奇葩的想法。 他把目光移回到地图上,东北方向离港区距离合适的是荒川区。 “荒川荒凉的山川么?这个名字忒不吉利了,不能住那儿。” 李广志决定今天干脆把不靠谱进行到底。他一边拿手指头在地图上比划,一边碎碎念道: “荒川区的边上是板桥区。咦!板桥这个名字不错嘛,郑板桥,难得糊涂啊。” 他大腿一拍便做出了决定。反正哪个区对他来说都是两眼一抹黑,还不如难得糊涂一把,就选这儿了! “走了,大力。”他叫起傍边正在聚精会神打望的高大力,按地图的指示朝着东京塔所在的方向走去,那里是都营地铁三田线的芝公园站。 “去哪儿广志哥?”高大力正一门心思的在检阅人群里的短裙ol娘,见状赶紧跟了上来。 李广志头也没回的打了响指道: “天竺!” 头一次在东京坐地铁的李广志在等车的时候,心里很是有些小小的兴奋。痴汉、女高中生、水手服等等传说中的名词在他的脑内飞舞,让他充满了期待。 可惜,很快他的期待在列车进站后便破灭了。 这个时间并非高峰期,车上的乘客虽然不少,但远没有到拥挤的程度。他和高大力两人上车后还坐到了座位。车厢里的乘客一小半是出外勤的男性职员,而剩下的一大半则是中年家庭妇女和老人。别说水手服妹子了,就连年轻的女性都很少。 地铁一路行驶,李广志二人一路无聊的打瞌睡。差不多一个钟头后,车内的广播终于报出了板桥站的站名。 从地铁口出来,李广志环顾了一下四周,一股21世纪中国三线城市的即视感让他觉得自己的选择似乎还不错。 和刚才的港区不同,这里没有气势逼人的摩天大楼和玻璃幕墙,也没有挤满街道上空的霓虹灯和长招牌。道路两边大多是四五层楼高的商用楼和普通公寓,中间还夹杂着不少木质的二层小楼。 刚在地铁上睡了一觉的高大力这会儿精神了不少,周围充满生活气息的环境也让他没了那种初到东京的震撼。他摇头晃脑的活动了一下身子,咧着嘴笑道: “这地儿感觉跟咱们札幌差不多啊。广志哥,咱们是打算跟这儿住么?” 李广志拍了拍他的肩膀道: “怎么样?哥挑的这地儿还成吧!走,咱们先找个地方吃饭。吃完了就去找家不动产中介,争取今天就把租房的事儿给搞定了。” 第五章 残孤 李广志掀开暖帘走出街边小拉面馆的时候,脸色有些发青。 方才,他和高大力两人在这家店里吃掉了整整七大碗拉面。结完账出来,只吃了三碗的高大力已经摸着肚子打饱嗝了,而吃掉四碗的他感觉居然还只有七八分饱。 清醒后这两天里突然大增的饭量让李广志感觉有些头疼。 他大概的算了下账。按这个吃法,即使他和高大力两人每天都只吃最便宜的拉面,一个月的伙食费也得往30万日元上奔。这还只是伙食费,如果再加上房租和其他零碎的开销,他身上这好不容易凑出来的80万日元,估计连两个月都撑不过去。 当然,只要能在东京顺利的找着挣钱的路子,这个问题倒也不怎么严重。但是,自己无缘无故的突然就成了个饭桶,这一点让李广志很是郁闷,同时也有些隐隐的担心。 这两天没事儿的时候,他也有留意过自己身体的状况。但除了精神好睡得少之外,他并没感觉到有别的异常。力气没有变大,反应速度没有变快,脑子也没有变得更聪明。他完全弄不明白,那些超量的食物消化后产生的能量到底都上哪儿去了。 他也怀疑过这是不是穿越所带来的身体变异。但这个想法只能让他更加的郁闷。人家穿越变异都是附送金手指,甚至是金大腿。可轮到自己呢?饭量一下子大到快养不活自己,这是附送个“金后腿”来拖自己的后腿的节奏么? “广志哥,咋了?东西拉店里了?”一旁的高大力见他站着不动,捅了捅他的腰问到。 李广志沉默地摇了摇头,拍了拍高大力的肩膀,随即转身朝街口走去。 “金后腿”的问题被他暂时从脑海中抛开了。这种无解的问题无论是去探索答案还是去抱怨愤怒,都纯属浪费时间。他现在需要考虑的是赶紧在东京找到个落脚的地儿,然后,赶紧去挣钱! 他领着高大力从小街里出来,拐回到起初地铁站所在的大街上。这条街李广志方才在地图上查了,叫做环七通线,也就是东京的七环路。不过在李广志看来,这条只有区区双向四车道的环线,跟京城的四环五环比起来来,简直是在侮辱环线这个称呼。 李广志两人沿着人行道一路朝东走,走过两个路口之后,终于在一个丁字路口的拐角处看到一家不动产中介的招牌。 这是一栋半旧的二层小楼,由于建在拐角处,一楼东、北两侧的临街面都是落地的玻璃橱窗,上面整齐的贴着一张张房产信息单。 李广志站在橱窗前研究了一会儿,信息单上的内容很详细也很全面,房屋所在的地址,面积,租金,管理费等等项目都写得很清楚。他大致的浏览了十几张单子后,对这个区的房租水平便有了粗略的认识。 可能是午休的缘故,店里的人不多。李广志推门进去的时候,只看到正对店门的办公桌后面坐了一个半秃顶的中年男人,还有靠店门一侧右手边一个趴在桌上写字的年轻男子。 听到店门被推开时门铃的响声,年轻男子连忙起身迎了过来。当他堆满笑容正准备说欢迎词时,突然发现进来的两个男人一个身材高大得像小山一般气势逼人,另一个则满脸凶相就差在额头上写个我是雅库扎,顿时脸上的笑容就被吓得缩回去一半,到嘴边的话也紧张得吐不出口了。 李广志冲年轻男子和气的笑了笑,主动开口道: “你好,我和我弟弟打算在板桥区租个房子,你这里有什么价格便宜点的推荐么?” 年轻男子见两人的确是来租房的客人而不是上门收保护费的雅库扎,顿时松了一口气。 “方才失礼了,实在是非常的抱歉!两位,请坐,请这边坐。” 他快速的冲李广志两人鞠了个90度的躬,一边嘴里道着歉,一边从旁边另外拉了张椅子放在自己办公桌前,殷勤的招呼两人坐下后,这才坐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那个,鄙人是青木不动产板桥店的实习担当石井大智,这是我的名片,请多关照!” 年轻人递过两张名片,有些畏惧的瞟了高大力一眼,又转向李广志继续道: “不知道两位想租一个什么价位的房子,有中意的地段么?本店在板桥区各个地段都有非常出色的房源,一定能为两位找到满意的房子的。” 李广志坐在那儿听这年轻人介绍,总觉得哪儿有些不得劲。他环顾了一下四周,突然醒悟过来,原来让他觉得不习惯的是这里没看到电脑。 前世国内当房产中介开得到处都是的时候,电脑联网办公早已经普及多年了。李广志家小区外围有好几家中介公司的门店,他路过的时候,看到的总是一群年轻小姑娘小伙坐在显示器后头不停打电话。看习惯了这个场景的他突然看到眼前办公桌上都是光秃秃的情形,一时间忘了自己身处的是1992年。 92年的日本,个人电脑可能在一些大公司和政府部门里已经开始运用了,但在不动产中介这类服务型企业里,估计还没几家企业舍得花这个钱。 “这里头似乎有个赚钱的机会啊。”李广志脑子里隐约冒出一个模糊的想法。 “这个1ldk的房子就在板桥区役所附近,交通方便环境好,房租也才4万円每月,1礼3押,价格上是非常划算的,两位客人觉得怎么样?” 年轻中介的介绍把李广志的注意力拉了回来,他皱了皱眉头问道: “这个1礼3押是个什么意思?” 李广志和高大力两人之前在札幌的住所是帮派里的人给租的,再加上他从身体原主人那儿继承的记忆本来就有些残缺。所以,对于在日本租房的一些规矩和细节,他基本上没什么概念。 年轻中介有些诧异的看了他一眼,又侧头看了看那个正在打瞌睡的中年秃顶男,这才压低了声音道: “冒昧的问一句,两位...不是日本人吧?” “对,我两都是中国人,刚才北海道上来的。”李广志很随意的回答道,不过,他用的是中文。 他对年轻中介微笑着道:“哥们你也是中国人吧?呵呵,一听你那日语的口音就听出来了。” 年轻中介会意的笑了笑,同样用中文说道:“是啊,咱们中国人说日语,总是学不来日本人那个味儿。” 说完,他冲李广志伸出手,道:“重新认识一下,本人孙大智,东北人。两位怎么称呼?” 李广志还没来得及张嘴,旁边的高大力就抢在他前头一把握住孙大智的手,兴奋的道: “哎呀,原来都是咱东北老乡啊,你早说啊!大智是吧?我叫高大力,你管我叫大力就得。这是我广志哥,我两都是东北的,残孤后代来的日本,来七八年了,一直在北海道那疙瘩待着。你是哪年来的啊?在东京待多长时间了......” 高大力兴奋之下话唠模式全启,说话声又大又急,整个店里就只听到他一人的声音。旁边打瞌睡的中年秃顶男被吵醒,瞪着小眼睛迷惑的看着这边。 孙大智眼里闪动着一丝惊喜的光芒,趁着高大力说话间的短暂空隙,急切的问道: “你们也是残孤后代?我也是啊!你们是来东京参加葛川公园聚会的么?” 所谓的残孤,就是残留孤儿的简称。是指在1945年日本战败投降后,侵华日军和“满蒙开拓团”成员撤退和遣返期间,因与家人走散或家人死亡等原因而被遗弃在中国,后被中国人抚养长大的13岁以下日本孤儿。 七零年代末,日本《朝日新闻》社针对这个群体的由来和生存现状做了一系列的深度报导,在日本国内引起了轰动。日本政府迫于舆论的压力,于1981年开始正式有组织的寻找和迎回这些残留孤儿和他们的后代。 从1981年到1991年的十年间,被日本政府找到并批准归国的残留孤儿大约有1200多人,加上他们的配偶和子女,这个群体的总人数大概在4000人左右。在后世的2010年,这个数字增长到了4万余人。 对于这个群体,日本政府的态度是矛盾的。一方面,国内舆论的压力让他们不得不正视和接纳这个在名义上的确属于本国国民的群体。而另一方面,这个群体的存在本身又是日本政府当年战败后抛弃自己国民这一行为的罪证。 因此,日本政府在表面上一直都在花费大量的资金和精力寻找在中国的残留孤儿,而实际上呢,对于已经归国的残孤群体,在生活安置上又是极其的苛刻,对他们回国后的生活、工作、社会福利等方面并没有给与充分的保障。 所以,这些归国后的残孤人群,绝大部分在日本的生活都十分的不如意。尤其是像李广志和高大力这种十二、三岁跟随父母过来的青少年,他们在成长的过程中一直都感受到周围环境对他们的排挤和恶意。虽说和他们的父母辈相比,在语言交流方面要强出很多,但同样很难融入日本的主流社会。 也正因为如此,这些在日本长大的残孤二代和三代们都极其的亲密和团结。在他们看来,整个日本社会中,只有同属残孤后代身份的人才能互相理解,才是真正的自己人。 这也是方才孙大智在得知李广志二人也是残孤后代时,会特别惊喜的原因。 第六章 打脸 青木不动产板桥店的店长野村平介最近的心情一直都很糟糕,而今天更是尤其的糟糕。 昨天下班他特意拐去表参道的“广睦屋”买了香蕉蛋糕回家,打算讨好一下老婆和女儿。结果呢,被妻子嫌弃乱花钱不说,吃饭的时候母女俩还是自顾自的说话,完全不搭理他,连啤酒都是他自己倒的。 自从三个月前由于做私单被发现,从六本木的总店被发配到这个偏僻的板桥店后,他在家里几乎就完全失去了地位。曾经,念国中的女儿晚饭后经常会活泼的喊着要和爸爸一起泡澡,然后殷勤的帮他搓背。可昨晚当他故作开朗的用开玩笑的口气喊女儿一起泡澡的时候,女儿却用一种看变态流浪汉一般的蔑视目光看着他,看得他的心如同结了冰似的寒冷。 今天一早到店里,发现平日里经常被他辱骂当成出气筒的山口枝子请假了,剩下的几个店员一上午要么是在接待客人,要么就在外头跑业务。他憋了一肚子的邪火想找个属下痛骂一番发泄一下,却一直找不到机会。 中午的时候,店员们都陆续的出去吃饭,他却一个人坐在店里打瞌睡。妻子已经很多天没有帮他准备便当了,而外面的小饭馆无论是拉面还是寿司,他都感觉没有胃口。 瞌睡得半梦半醒的时候,突然听到店里有人在大声的说笑。他有些恼怒的睁开眼看了一下,却是那个三个月前和他一起从总店调过来的中国小子,在和两个看上去就不是什么正经人的家伙聊天。 他的怒气腾的一下就冒了起来。 这个中国小子虽说也是从总店调下来的,却是被总店当做后备干部培养的新秀。野村平介原本就看他不顺眼,找茬骂过他几回,他态度上倒一直也还恭敬。今天居然这么大胆,明知道自己在店里坐镇还敢和人大声的说笑?野村觉得自己被蔑视了。 “闭嘴!吵死了!石井你这小子难道不知道店里的规矩么?”野村一拍桌子,大声的吼道。 谈笑声戛然而止,正在聊天的三人都一脸诧异的转头看了过来。 看到石井大智脸上惊讶中带点羞怒的表情,野村感受到一丝破坏的愉悦,他心里那股邪火愈发的旺盛起来。 最近野村平介的心里总有一种强烈的想要破坏或毁灭掉某种东西的冲动。比如上班途中看到的充满活力的女中学生,比如店里那些有朝气有干劲的年轻职员,比如...方才石井三人之间那种愉悦的交谈氛围。 他自己生活中的美好都已经消失不见了,所以他觉得这世间的其他美好都不该有继续存在的理由。 他嘴角挂着一丝怪异的狞笑,变本加厉道: “你这个支|那小子难道在总店没有学过规矩么?还是说,你们支那人都是马鹿,连这么简单的店规都记不住?” 李广志方才便注意到了孙大智似乎有些在意这个秃顶中年男人。高大力开始高声说笑时,他本想出声劝阻一下。不过看孙大智自己也没说什么,后来三人又聊得开心,他也就没放在心上了。 听到野村平介第一声怒斥时,李广志心里还有些抱歉的意思,毕竟是自己等人说话大声吵到了人家休息。待听到第二句里的“支那”、“马鹿”等字眼时,他的脾气一下子就上来了。 他先拉住了准备暴走的高大力,转头看着又尴尬又愤怒的孙大智,沉声问道: “大智,这秃子是你们店里的什么人物?” “店长。”孙大智从牙齿缝里挤出两字。 李广志想了想,又问道:“那...这厮在上面有没有后台,后台大不大?" 孙大智听到这个问题楞了一下,似乎想起了什么,然后脸色便缓和了不少。他不屑的道: “这秃子是犯了错误从总店发配下来的,屁后台都没有。” “那就弄他!!” 李广志话音未落,高大力就如同一辆上足了发条的玩具跑车一般,嗖的一下便冲了出去。 噼里啪啦一通响后,野村平介被高大力揪住衣领从办公桌后拖了出来。他还没来得及挣扎,就被两记大耳光给扇得懵了。紧接着高大力又是一脚踹在了他小腹上,野村被踹得踉跄着倒退了好几步,捂着肚子干呕着趴在了地上,嘴里呜咽着发出小兽般的悲鸣。 高大力嘴里骂骂咧咧的,还打算继续上脚踹,被李广志拉住肩膀拖了回来。 “店长先生...是吧?请把头抬起来,我们谈谈。” 李广志走过去蹲在野村平介的面前,用一种冷漠而缓慢的语气说道。 他本打算揪着野村的头发让他把脸抬起来好跟自己说话,结果研究了半天发现没地方下手,只得做罢。 野村平介艰难的抬起头,用一种骇人的目光盯着眼前这个高大的中国男人。 李广志并没有什么枭雄的强者心态,可眼前这个矮小秃顶的中年男人看起来实在是太猥琐了。无论他做出多么凶狠的表情,在李广志看来都像是一只吉娃娃在色厉内荏的吠叫,并不能给他带来任何的心理压力。 他好笑的看着野村平介在那里用眼神发狠,继续道: “店长先生,你用这样凶恶的眼神看着我,莫非是还没有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么?方才这个教训难道还没让你领悟?不是所有的中国人都是好欺负的,这个道理,你将来一定要牢牢的记在心里。” 他给自己点了颗烟,然后用打火机在野村的秃头上轻轻的敲着,漫不经心的道: “店长先生,我知道你现在心里充满了愤怒,你一定在幻想着将来要如何报复吧?我好心的奉劝你一句,你还是打消这个念头的为好。” “大智君是你的同事,也是我们的好朋友。他将来如果在这里受了什么委屈的话,店长先生,你应该不会想在新宿的歌舞伎町街里欣赏你妻子的素|人秀吧?” “哦对了,忘了告诉你,我和身边这位长得很凶的朋友都是在歌舞伎町街混饭吃的。年初的时候,山口组被我们组织赶出了歌舞伎町街,你如果有看报纸的习惯,应该在报纸上看到过相关的新闻。” 随着李广志语调平稳的叙说,野村的神情渐渐的由狠戾变成了惶恐。普通的日本老百姓对于暴力团分子,无论这个暴力团是日本的还是中国的,都是充满了畏惧的。 看到野村表情的变化,知道他已被自己吓住了,李广志便起身站到一边。孙大智这时笑嘻嘻的凑了过来将野村从地上扶起,一边假假的帮他拍衣服上的灰一边开口道: “野村桑,等下我要带这两位客人去看房,麻烦你在外勤簿上给我签个字吧,拜托了。” ........................ “大智,今儿这麻烦是我跟大力给你招来的,那秃子店长以后要给你穿小鞋啥的,你记得要跟我们说,我们一定帮你去摆平。” 板桥本町地铁站的站台上,李广志搂着孙大智的肩膀,很郑重的说道。 方才从店里出来,孙大智说要带他们去一个叫高岛平的地儿看房,于是三人便走回到上午李广志他们下车的地铁站。 孙大智听到李广志这话,感激的冲他笑了笑道:“也算不上什么麻烦。那秃子平时就喜欢没事叽歪乱骂人,老子忍他很久了。不过那货最是个欺软怕硬的,今天你们俩这做派估计把他给吓够呛,他肯定不敢找我麻烦了。” “呵呵,咱不说这个了,我跟你们说说房子的事儿吧。” “说到房子,哎,我还忘了问了,之前你说的那个礼1押3到底是个什么意思?”李广志见他不想再提那个事儿,便也跟着转换了话题。 孙大智有些诧异的笑着道:“我说您二位是真没在日本租过房啊。呵呵,这可都是常识了。” “所谓押3就是拿三个月房租当押金,搬走的时候看房屋的损坏程度,扣掉一定的维修费再退给你。至于礼金嘛,是日本租房特有的规矩,就是得拿一个月的房租送给房东,表示感谢他乐意把房租给你。” “我去,礼金这规矩也忒奇怪了吧。这要都加一块儿,那不是得一次性拿出去五个月房租?这可真够贵的。” 李广志咂嘴道。他起初以为最多是按国内的规矩押三付一,没想到日本还有礼金这一说。 “甭急啊,我现在带你们去看的是一套不用礼金也不用押金的房子,只用一次性交三个月房租就得。” “哦?还有这好事?大智兄弟,那可真是多谢你了!” “嗨,自己兄弟说什么谢!这房子呢,是在高岛平的团地房,之前是我一熟人两口子住的。上个月那两口子在神奈川那儿盘了个店,两人打算住店里,所以就准备把这屋子给转租出去。” 日本的团地房,就是类似于中国的廉租房,是政府提供给低收入家庭的补贴性住房。一般人想要租团地房,需要提前在区役所提交申请,由一个叫住宅公团的机构审批后方能入住。按规定,团地房是不能转租的。不过对于善于钻空子的中国人来说,想法子绕过这样的规定简直是太简单了。 “广志,这话得我先给你说明白了。那房子他两申请下来的租金是两万五,转租出来是三万,他俩要挣五千。不过管理员找麻烦都归他俩去摆平,你们只管住。你觉得成不?” “当然没问题,虽说我对东京的租房价格不是很了解,但3万円的房租在东京应该算是很便宜的了吧。”李广志很随意的道。 “人家有得赚,我们有便宜房子住,这是双赢的好事儿嘛。而且赚的还是日本政府的便宜,那就更加是大好事儿了。哈哈!” 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 第七章 团地 李广志站在高岛平团地小区外的马路上,看着眼前这个差不多有30栋十层以上住宅楼组成的庞大小区,心里颇感诧异。 之前孙大智给他介绍团地房的概念时,他心里自动将21世纪国内的廉租房给代入了。在他想来,政府建来专门租给低收入家庭的住宅区,最好大概也就是香港的天水围屋村那个样子吧。 没想到到了实地一看,还真是大出他的意料。这里的住宅楼虽然都有近20年的历史了,但看上去并没有什么陈旧感。灰白色的外墙在阳光的照射下,甚至还有种明媚的感觉。 楼与楼之间的间隔很宽,中间夹杂着停车场,小公园,水塘等休闲设施。住宅楼的设计是日剧里常见的日本平民公寓的结构,每层都有一条长长的露天走廊贯穿全层,走廊的两侧则是消防应急楼梯。 十月的东京天高云淡,下午三点这会儿正是日光最好的时段。站在小区外的马路上远远望去,几乎所有住宅楼的走廊栏杆上都搭满了各式各样的被褥和床单,有些楼层上还能看到有人在拿着棍棒之类的器具用力的扑打着晾晒的被褥。这种极具生活气息的场景让李广志看了觉得颇为亲切。 进到小区里面,道路两侧种的一水儿的银杏树。十月虽然还算不上深秋,但树上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抬眼望去,满目灿烂的金黄在微风中摇曳,在这秋日里反倒让人感觉到一股活泼的生机。 “这地儿的环境住家可真是再适合不过了。”在路过一个小区里的游泳池时,李广志由衷的感叹道。 “呵呵,广志你先别着急夸,要说适合住家,后头还有更好的。”孙大智在一旁笑着接茬道: “这地儿算是东京环境最好,配套设施最齐全的团地小区了。七零年代初这里刚建起来的时候,据说东京市区的好多年轻夫妇都抢着要这里的房子。” “七零年代初啊,那可能跟咱们国内八十年代的情况差不多吧。那会儿好多城里住小平房的都盼着能住上楼房。”李广志道。 “日本这边群众盼着住楼房那得是五、六十年代的事儿了。我一同事他爹那会儿就是拿港区的小院儿去换了江户川区的高层公寓,现在成天被我那同事抱怨。”孙大智笑嘻嘻的八卦道。 “七十年代这片儿热火,是因为当时政府想把东京北部这块给发展起来。不单给高岛平这儿通了地铁,建房的时候也舍得往里投钱。你待会儿看了房子就知道了,这房子的格局和质量,搁20年前那绝对的是一级棒啊。” 孙大智不愧是不动产行业的职员,这种几十年前的旧闻都是张口就来,看来平时对地产这行还是做了不少研究的。 三人一边随意的聊着一边沿着小区里的林荫道朝前走,不多时便到了小区的中心地带。 让李广志颇为惊讶的是,这小区的中心地带居然是一个商业区。 这个被命名为“中央商店街”的小商业区里,店铺都开在住宅楼的一二层。李广志随意的打量了一下,发现这里五花八门的什么商店都有,从最大的东武集团的连锁超市,到最小的只卖些针头线脑的杂货铺,全部一应俱全。 孙大智在一旁介绍道:“瞧见没?这就是住这儿最方便的地方了。有了这条街,平常过日子要买点啥,包括买菜什么的,都不用出小区大门。而且,这里买东西的价格要比东京市区便宜很多。” 李广志二人在孙大智的带领下,走马观花的在商业区里逛了一圈。当看到这里头除了有卖肉卖水产的、卖家具卖电器的之外,居然还有一家装修得颇具昭和风格的日式汤池时,李广志彻底的拜服。 难怪后来日本的宅人盛行。尼玛住在这种地方,不宅一下简直是对不起这里的便利条件啊。 .................. “大智,这房子挺不错啊,三万块一个月可真是占便宜了。” 李广志站在玄关处,打量着这套孙大智给介绍的房子,满意的道。 这是一个1ldk的小套间,按国内的说法,就是带厨卫的一室一厅。 房子的结构是简单的直筒式,从玄关上来,经过一个短短的门廊便是客厅,过了客厅再往里,就是被推拉门隔断出来的卧室。厨房和卫生间则是分布在门廊的两侧。 屋子被打扫得很干净,木质地板上几乎看不到什么灰尘。孙大智带头脱了鞋,领着李广志两人走进客厅。 客厅很小,大概也就6、7平米的样子。不过这会儿家具几乎都给搬空了,只剩下孤零零的一张桌子,倒显得这空间大了起来。 “小日本这种1ldk的房子,客厅基本上也就能当个饭厅使。这客厅里还留了张饭桌,回头你两去弄两把椅子配上也就齐活儿了。” 孙大智对李广志解释着,一边拉开了卧室的推拉门。 “卧室里头这张床我让前头住的那哥们给留下了,双人床,正好够你两睡的。” 这个年代即使在日本,腐女文化也还没有发展起来。两个男人睡一张床,似乎是很司空见惯的事情。 李广志跟在孙大智后头走进卧室,左右打量了一番。 卧室的地上铺的也是木地板,面积比客厅要稍微大一点。里头除了靠墙搁着一张双人床外,窗户底下还放着一张写字台。房间里没有衣柜,李广志观察了一下,进门左手边空着的那一面墙其实是个推拉式的壁橱,应该就是拿来当衣柜使的。 李广志看着那两扇壁橱的推拉门,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诡异的想法。 那门如果拉开的话,里头是会趴着一只机器猫呢,还是会蹲坐着一只脸色苍白的佐伯俊雄呢? 正想着,孙大智就在他面前刷的一声拉开了壁橱门。 “广志你瞧,这儿是个壁柜,可以用来放衣服和被褥什么的。嚯!这壁橱可真够大的,里头睡个人都够地儿了。” 李广志看着空荡荡的壁橱,不由得自失的一笑。自己脑子里对日本的印象,怎么尽是这些不靠谱的内容呢? 孙大智在卧室里转悠了一圈,回头对李广志道: “卧室里头还缺个暖炉和炕桌,待会儿咱们去楼下寻摸一个去。这东西必须得有,要不冬天难过。” 他顿了顿,又继续道:“你们要是自己做饭的话,厨房里的锅碗瓢盆还得去置备一套。冰箱和洗衣机这屋子里原先就有,电视的话,商店街里有卖二手的,那玩意儿不贵。” 李广志接茬道:“电视什么的以后再说,不过厨具什么的咱们待会就去置备,顺便再买点菜。大智,晚上留这儿吃饭啊,我给你们露一手,弄几道中国菜尝尝。” 前世的李广志在国企工作不是很忙,他也没什么别的业余爱好,有工夫就喜欢研究点家常菜啥的,做饭的手艺的确还不错。 孙大智很高兴的道:“哟!广志你还真会做饭啊,那我可真要留下来尝尝。我这儿可是好久没吃过正宗的中国菜了。” “咦!广志哥你原来会做饭啊?以前在札幌你咋从来都不做呢?”听到聊吃的,高大力这货也赶紧的掺呼进来。 “去、去!以前在札幌咱两没事儿就烤肉和铁板烧,要不就是拉面一条街。还用得着我做饭么?” 李广志推开高大力凑到跟前那张表情不满的脸,继续道:“再说了,现在咱们不是刚到东京还没挣着钱嘛,当然要节约一点自己做饭了,难道还跟以前似的天天下馆子啊?而且,就咱两这食量,天天下馆子的话,不出一个月咱们就得破产了!” 说到这儿,他又转向孙大智道:“对了大智,我正好还想问你呐。你对东京比较熟,知道哪儿有什么时给比较高的工作么?累点儿、卖力气的体力活都成。” 孙大智听到这话的表情有些奇怪,他支吾了一会儿,才犹豫的道:“原来广志、大力你俩不是混帮派的啊?我还以为你们是真打算去歌舞伎町街投奔福清帮的。” 他顿了顿,又道:“原本我还打算待会儿劝劝你们的。其实在东京的残孤后代有一个自己的帮派,叫怒罗权,也有上百号成员了。我就想着,你们要是真打算去投福清帮的话,还不如加入咱们残孤自己的帮派。毕竟我听说福清帮对外省人还是排斥得很厉害的。” 李广志听到孙大智这话,心里有些感动。这哥们虽说是刚认识,可人家这话可是真心替自己考虑的。 他郑重的道:“大智兄弟,我和大力两人以前在札幌虽说是混帮派的,可其实也就是个没啥前途的底层混混。我两到东京来,就是想着要换条路走。之前说什么在歌舞伎町街混饭吃,那是唬你们那个秃子店长的。呵呵,毕竟福清帮凶名在外嘛,拿来吓唬人还是挺好使的。” 他给自己点了颗烟,又给大智两人一人发了一支,抽了两口接着道:“我和大力两人虽说没学历,但我两这身板干个体力活还是没问题的。我打算先靠打工挣上两年钱,有点积蓄了再看看有没有别的路子。至于帮派嘛,我是肯定不会再混了。在日本,华人混帮派其实是没前途的,毕竟这儿是人家的地盘。” 孙大智拍了拍李广志的肩膀,高兴的道:“广志啊,你这个想法是对的!我们这些残孤后代,想要进入日本的主流社会的确很难,但自己抱起团来混帮派肯定不是条正路,顶多也就是表面上能少受点欺负而已。” 他有些激动的挥舞的双手道:“我们这些残孤后代要么就是来的时候就入了籍的,最次的也都拿到了永住身份,都是日本政府正式承认的居民,凭什么我们就不能在主流社会里混出个模样?!” 他一把拉住李广志道:“走!咱们先去把该买的东西都买了,再弄点啤酒回来,晚上就着你的手艺边喝边聊。打工的事儿你放心,我待会就写个地址给你。就这儿往北不远有个肉制品加工厂,那儿的冷库常年招搬运工。那活儿很辛苦,但是时给高,只要能吃苦,在那儿干下去肯定能挣到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