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卫国师大人》 楔子 浩黎历六百二十七年隆冬,腊月十五,皇都应水城。 恼人的大雪已经下足三天,积雪能覆到成人膝盖,好在这一晚终于停了。 人人面上不喜反惧,只因触目所及的一切都被镀上了浓厚而粘腻的红光,城垛、屋舍、棚栏……处处都透着浓墨重彩的不详。城民坐在屋中,望着亲人同样被镀得通红的脸,忧恐不安。 再抬头,天上一轮红月,其圆如盘、腥赤如血。 这个传说中的日子,终于到来! 平素车马喧嚣的街巷空无一人,连狗吠鸡鸣都不再有。应水城早在七日前就已经变作了孤城,主动切断对外联络,不再允许内外进出,而今日的宵禁更是提前到了申时。太阳还没下山,商铺酒楼全部歇业打烊,所有人都被赶回屋中,家家户户大门紧闭。 能留在街上、往来巡守的,只有铠甲森然的军队。 谁敢踏出宅门半步,全家都要给他陪葬!这是铁令,不容置疑。 慢慢到了亥时,血月越发红艳,就像整座应水城都浸到了颜料桶里。来自天空的光芒逐渐黯淡,城中人呆坐屋里伸着脖子望天,眼神的不安很快就被恐惧填满。 天空中布满丝丝缕缕的红烟,在同色月光中原是不显眼的,只是规模越发庞大,竟将照向应水城的光线都挡去了大半。幸好城池上方不知何时支起一层透明的罩子,将红烟都挡在外头。普通人本不应看到,然而红烟仿佛有生命,盘旋扭曲着直往罩子里钻,无孔不入,像是要找出一处破洞来。 目力好的,还能在罩子上望见一张张红烟幻成的脸,有狰狞的、有美艳的,有头上长角的、有青脸獠牙的,各不相同,却都是噩梦里才能出现的脸谱。 或笑,或嗔,或怒,或哭。 光怪陆离,如坠炼狱。 观众们上下牙关打架,咯咯作响几下才颤声道:“天、天魔!” 那不是无稽之谈,天魔果然来了。 预言成真。 这时哪怕是最执拗的人,也不得不掐断最后一丝怀疑,佩服圣上的未卜先知。 好在这层透明的罩子也实在给力,无论红烟怎样钻营也依旧是密不透风。天空中又有黑白两色云雾飘来,和红烟纠缠在一起的形态莫名让人想起一个词: 不死不休。 这天上的事离普通人太遥远了,平民只望见红烟冲撞透明罩子的举动越发明显,力量似乎也越来越大。 它们怒吼着,似乎将自己的生命彻底燃烧,将余生的能量尽情释放,哪怕最终下场是撞在结界上粉身碎骨、灰飞烟灭。 前仆后继,暴虐而又疯狂。 到得后来,几乎每一下都令整座应水城为之震颤不已,每一下都像一记闷锤,重重砸在所有城民心上。 这个层级的较量,尽显人力之微渺。无数凡人只能跪在地上,面向东方顶礼膜拜,祈求应水城安然无恙。 或许是上苍感受到众人赤诚,那一层透明的结界看似单薄,又时常摇摇欲坠,却奇迹般坚持到了最后也没被攻破。 度秒如年。 幸好,时间终会流逝。就在众人的苦苦煎熬中,子时到了。 “当——” 代表了三更天的钟声刚刚响起,应水城上空忽然整肃一清。 红烟没有了、人脸没有了、震颤也没有了。 它们的消失就和到来一样突兀。 紧接着月光褪去了血红,重新变得清亮如水,给劫后余生的都城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 静谧、安详,一如既往。 新的一天已经到来,方才众人经历的种种异象仿佛从未存在过。 天地清明,乾坤朗朗。 这便是说,天魔退却,浩黎国……保住了? 应水城里,有人长舒一口气,有人疑虑尽去,有人笑着流泪,有人翘首痴望呆晌,而后欢呼声几乎掀动了整座都城! 噼里啪啦,鞭炮声像是会感染,飞快地由少变多,由零星变作浓烈。 此时还不能出门,这却不妨碍欣喜若狂的城民点上几挂鞭炮庆祝,空气中渐渐弥漫硝烟气味,比起年关犹有过之。 死里逃生,可喜可贺。 也就在这阵喧哗当中,白石大街上有车行辘辘,由远及近,却是一辆漆黑大车堂而皇之奔向城门。戍守城门的兵卫飞快迎上前去,抬眼望见车身上的印记,刚要出口的喝骂就憋回了嗓子眼里,犹豫一下仍然抬手道:“城门已落,此道不通,贵人请回!” 车帘子掀起,一名锦衣少年露出脸来,生得细皮嫩肉、眉清目秀,然而双眼红肿。他扯着嗓子高声道:“开门,我有急务出城!” 城门郎大步奔来,向他行礼。动作虽然恭敬,拒绝之意却很明显:“宵禁未过,请寅时五刻晨钟敲响后再来。” “你欺我不懂?天魔袭城已过,还有甚危险可言?”这少年瞬间变脸,手里却晃出一块黑色令牌,“快开城门,误了我的大事,要你这奴才拿狗头谢罪!” 城门郎熟知各府令牌,见状呆了一下,面露难色。不过这会儿边上已经快马奔来几人,当先那位开口就将一个“哦”字吊得百转千回:“是什么大事,能抵得过当今圣令?” 听到这把尖利的嗓音,城门郎面色一变,垂首肃立,再不吭出半声。他知道,这里没他的事了。 连那锦衣少年望见来人,都收起了骄纵之色,大声道:“蔡公公,我曾祖母在城外庄子上休养,前日就传来恶讯,说她老人家身体不大好了……天魔袭城已过,我得赶去看她!” “前日得的消息么?”蔡公公咭地一笑,“这会儿怕是……”他年纪很大了,脸上干皱如树皮,这一笑倒像裂开条缝,瞧起来非但不温和,反倒平添两分诡异。 “你、你!”料不到他出言不逊,锦衣少年实打实呆住,接着才是勃然色变:“你好大胆,敢对我们相府口出恶言!她老人家可是梅妃的……” “她也是梅妃的曾祖母,我知道。”蔡公公打断他的话,“应水城对外封锁七日,你是怎么拿到消息的?” 锦衣少年一怔,面现踌躇:“这、这个……” “罢了,你是为尽孝道而已,都说法理不外乎人情。”蔡公公慢条斯理打了个响指,“好,我这就送你去见她。” 锦衣少年这才面色稍霁:“那还不快些开……” “门”字还未出口,眼前一片雪亮。却是蔡公公身畔的护卫一剑刺出,不声不响斩下他半边脑袋! 骨碌碌,首个滚地,无头尸身往后便倒。 车厢内一片腥红,浆脑涂地。血腥气弥漫开来,中人欲呕。 前头的车夫滚落下车,望着腿脚兀自抽搐的尸首长声哀嚎。可还没嚎出两声,侍卫嫌他聒噪,同样是一抬手送他归了西。 “罔顾圣令,嘿嘿!”蔡公公哼了一声,这才露出满面不屑,“膏粱纨绔!”到死都不知道自己被当枪使了。 数九寒冬,城门郎却觉得背上噌噌噌直冒虚汗。内侍杀外臣,死的还是相府的小公子,偏偏就发生在他眼皮子底下! 他是当没看见呢,还是没看见呢?城门郎只恨不得自己眼瞎,目光却忍不住在蔡公公侍卫抱着的金剑上打转。 见金切玉剑,如圣上亲至,这才是蔡公公最大的倚仗。可是一言不合就当街斩杀重臣之子,未免太骇人听闻。 哪有这种先例?恐怕、恐怕变乱不远了。 这里发生的事夺人眼球,加之夜色昏暗,谁也没注意到贴在城门上的一张纸符突然微动,那幅度小得人眼几不可见,却有一缕淡得几不可见的红烟趁机从门缝里钻了进来,紧贴着墙根儿逸走了,不出一息就消失不见。 它格外生动地诠释了什么叫作“一溜烟儿”。 “把这里清理干净。”蔡公公拂了拂袖子,转向城门郎,“都站好了,我看看阵结封印!” 镇守城门的兵卫见了他,个个身躯不动、只抱臂行礼是有原因的。除了城门郎外,门前共站着一十八人,错落有致,每个站位都有讲究,都不能动弹。 这些人都是精挑细选过的,生辰八字过硬、血烈之气喷薄欲出,手上还拿着特制的法器,这才能成为镇住结界的钉铆。 能抗得住天魔的阵法,原本就需要精心布置。想保住整个应水城,那就要连一丝错漏都不能有。 否则,前功尽弃。 虽然天魔袭城看似已经过去,知情者却没有一个胆敢松懈。 蔡公公挨个儿观察他们面相,见他们神志清明、目光有神,这才点了点头,去检查封住城门的纸符。 虽名为“纸”,实则是祭炼过的精铜片,每片约一指厚、五指宽。上面的箓文都以特殊的涂材书写,如果靠近,甚至可以嗅到很淡的血腥气息。 封门的纸符共有九张,每一张都在原来的位置上,方正妥当,甚至散发着淡淡的黄光。方才天魔袭城造成的震动虽大,却没有撼动它们一半一毫。 这场保卫战,看起来十分完美了。只有极少数的几个人,才知道浩黎帝国为了这场胜利,到底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蔡公公满意了,紧绷的脸皮终于松动。他刻意叮嘱几句,转身上马去巡查其他地方了。 如果站在高空俯瞰下来,当会发现这样的结界阵脚分布全城各个角落,共八十一处,每处都有同样数量的纸符和人员。方才顽强抵御天魔入侵的结界,就是由这大阵激发出来的。 待蔡公公走远,才有人过来将方才那一场血案的马车和死者搬走,再将血迹清理干净。 城门前的兵卫这时略显放松。天魔袭城的危机已过,大伙儿虽还不能动弹,却已经有说有笑,有人就打趣道:“石头,你家小石头生下来没?” 被称作石头的大汉愁眉苦脸:“我赶过来时,婆娘就在使劲了,稳婆来不了,我还搭了把手……也不知这会儿怎样了。” 站在前头的城门郎眼皮一跳,转头瞪着他:“你给婆娘接生?” 他脸色难看,额上青筋跳个不停,像是平空见了鬼。石头被他嚇了一跳,呐呐道:“啊,才、才一刻钟,我就被叫过来了。我小时候给牛羊顺过崽儿,不难……” 城门郎厉声打断他:“上头严令,守门时不许我们触碰秽物,你全当耳边风?” 石头顿时吱声不得,脸上却满写委屈。 城门郎心底也明白时机非常,这当口儿根本没有稳婆能上门接生。女人生孩子就是过鬼门关,关键时候没人能搭把手就是一尸两命。可是—— “万幸大阵无碍,否则我们就是千古罪人、拖累这城中二百余万城民!”所幸门前再无旁人,他心中下了个决断,目光从手下脸上一一扫过,沉声道,“你们听好了,这事必要烂在肚子里,从今往后谁也不许再上酒馆买醉。但凡有一字走漏,在场一十九人连我在内,举家都要受连坐之刑!” 众兵卫的脸色在寒风中更显发青发白,轰然一声应“是”。天魔退走,他们守住了应水城,人人有功,必受嘉赏,何苦要把这杀头的大罪说出去? 这件疏忽,的确应该烂在肚子里。 然而都城居民的欢庆没能延续多久。仅仅两天之后,浩黎国突然宣布: 有天魔混入城中。 为防其附体,因此这一日出生在应水城的婴孩,无论男女,统统杀之! 大喜变作大惊,举国哗然。兵丁搜家入户查找婴孩,整个都城哀号四起,打骂声一片。混乱中,与官兵冲突而遭屠戮者,一万二千余人。 又因王廷下令,奖励街坊互相揭发,一时间也不知道造成多少冤假错案。 朝野震动,举国惊哗。 此后天灾频至、旱涝不断,各地异象频现,浩黎国镇压不止,常用酷厉。 其法,杀人甚众。 有心者以此为端、藉机起事而逐鹿中土,天下从此风云变幻,王权不稳。 复十五年,浩黎国亡。 沉舟侧畔,总有千帆竞过。时光荏苒,一转眼又是三百余年。 第1章 雨夜中的搏杀 天上连续滚过两记震天响雷,将她从沉睡中敲醒,紧接着脸上点滴沁凉,竟有雨水当头浇下。 还未睁眼,四肢百骸就传来剧烈痛楚,像是被大石磨狠狠碾过几轮,五脏六腑都险些移位。 这一下痛得泪水哗哗,她心底却不惊恐,反而涌上一阵狂喜: 还活着。 自己大概又双叕撑过了一台手术,还能感受到疼痛。 她从来务实,只要能活下去,连疼痛都可以是这般鲜灵可爱。 而后,她才捕捉到周遭传来的奇异动静: 有沙沙声,似是枝叶在暴风雨中摇曳,但近在耳边;她能感受到劲风刮过被雨水打湿的肌肤,毫不留情地夺走仅剩无几的热量,让身体在寒冷中簌簌发抖。 这感觉太真实了,绝不像身处安静封闭的手术室里! 那一点朦胧昏沉瞬间退散,她蓦地睁眼,而后陷入绝对的惊愕当中: 怪不得风雨吹打的声音如此清晰,原来婆娑枝叶真就在她眼前摇来晃去!她费力地左右观望,发现自己好似挂在某棵大树上,上方乌云密布,天幕漆黑好比墨盘。 雨点簌簌而下,如天落银针,幸好大半都被浓密已极的枝叶挡去,叶片能抵得过她两个巴掌宽,积满了雨水再哗啦一下兜头浇下,那滋味别提有多么爽酸了。 她就是这么硬生生被浇醒的。 她记得自己前一刻还因器官再一次衰竭而被推进手术室抢救,怎么一睁眼就落到了树上?再说躯体虽然疼痛,可是身体当中生命力被一点一点侵蚀的感觉却没有了,天知道那苦楚已经陪伴她三年之久,发作起来每令她痛不欲生。 唔,慢着,手掌?她举手放在眼前。 因为长年卧床挂瓶,自己的手枯瘦如柴、青筋浮起,手背上还布满针孔。眼前这只白白嫩嫩还明显袖珍了两个号的小手,怎么可能是她的? 五指依从她心意,张开又合上。 ……还真是她的。 而后,陌生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瞬间塞进她的头脑里,却因为有些单薄而不能将她的意识尽数占满。她喘着气,犹有余力观望四周陌生的环境,企图理出一个头绪来。 首先出现的,是她的名字: 冯妙君。 再者,她今年只有十一岁。 更准确地说,她附著的这具身躯只是十一岁的女童,年幼力弱。然而举目四顾,自己好似掉进一个不规则的天坑当中,其面积大约有半个足球场那么大。往上看,四壁森然如墙上的画框,把天空定格成黯沉的色调;往下望去,脚底下黑黝黝地深不见底,四周峭壁近乎九十度。 看起来她是从上方悬崖掉下来的,万幸岩壁的缝隙中有几棵树顽强生长,她那么幸运,被最粗壮的一棵挂住了,才没有落进天坑中摔一个粉身碎骨。 原来她不知不觉已在鬼门关上打了个转儿,又险险地回来。 她心有余悸,拍拍身下的树枝以示感谢,而后开始发愁怎么攀出去。以自己现在这副小身板,爬不上两丈就会掉下来罢? 不过此时的情况当真印证了那句老话:人切切不要因为眼前一时的挫折而灰心丧气,因为—— 因为往后的生活还等着给你致命一击。 她这里坐困绝境,正愁着插翅难飞,天坑深处忽然传出一记震耳欲聋的长啸! 那啸声宏大悠远得连天上轰隆隆的雷声都能盖过去,她更不会错认充斥其中的愤怒和仇恨。 最最重要的是,那绝对不是人类能发出的声音! 她赶紧低头望去。 恰好一记霹雳划过,照亮天地,也照亮了下方的深渊,让她更清楚地观察自己所处的环境: 天坑如深桶,她就挂在桶壁的大树上,再往下约十余丈也就到底了。可是底部乃是一口深潭,潭水幽幽,不知其深几许。 这倒也罢了,可是闪电将底下照得亮如白昼,也教她看个分明:那潭水中有个巨大的身影正在狂躁扑腾! 此物身长八丈(二十六米多)有余,身披金鳞、背上有鳍,身后散尾甩得水花四溅,看形状像是一尾大鱼。她倒是知道鲸鱼能长出这么大块头,可是哪有鲸鱼会出现在山中的深潭里? 难道这里连通了大海?不过看到这货的脑袋,她一下就打消了这个猜测。 此物头似驼、角似鹿、眼似兔、耳似牛,竟似传说中的生物、她最熟悉也最陌生的图腾——龙。 这赫然是只龙首鱼身的怪物。 她只觉心脏怦怦跳个不停,赶忙一把按住自己胸膛,跌坐在树枝上。 又绕回那个该死的问题: 这是什么鬼地方! 没等她满心的疑问像苏打水里的汽泡一样冒上来,她的目力又捕捉到一个细小的白影。 它的动作太快,又在这样昏天暗地的深渊之中,当真容易被无视掉。可她瞪大双眼瞬也不瞬地盯紧,才发现这身影大概是个活人,在渊底的龙首怪物、水波和巨石之间倏忽来去,与其说像鬼魃,倒不若说是点水的燕子,夭矫灵动。 她也看出来了,尽管双方体型悬殊,可这人竟似在独斗龙首鱼身的怪物。 她没有夜中视物的眼力,惟有借助雷霆激发的电光,才能往下投去惊鸿一瞥。于是这一场雨夜寒潭中惊心动魄的厮杀,就被掩盖在深沉的黑暗当中。 对了,底下偶有火光一闪,像是怪物能喷火。 那个人悄无声音,她只能听见龙首怪物掀起的巨大响动,还有震天的怒吼。它搅动的大风呼啸在整个天坑当中,峭壁上的古树疯狂摇头,她离得这样远都几乎抓不稳树枝,却不知底下直面怪物那人,又要承受怎样的压力? 慢慢地,那吼声越来越悲愤,却也越来越绝望,她心里只觉古怪:莫不是那个人要赢了? 黑暗中的战斗也不知持续了多久,怪物的声响忽然戛然而止。 而后,就是一片长久的静默,只有雨声簌簌,敲打在树叶和水面上。 这声音无端令她觉得安全。 终于又等到接连几记闪电劈过,照亮了深渊中的场景: 第2章 绝处不逢生 怪物肚皮朝上浮在水面,再不动弹。那人半跪在它喉部,手里举着长剑从它耳中刺入,一顿挖凿,也不知剖出来什么东西置在掌心,任雨水冲刷了几息才放到嘴边,一口吞了下去! 生吃猎物?她眼睁睁瞧着,没来由几分恶心,好似吞下活物的是她。 这人就在怪物的肚皮上垂首坐下,休息了好一会儿才跨步跃到潭边,往上攀去,动作却不如先前灵活,大概是经历方才一番苦斗也感疲乏。但他到底是翻山越岭如履平地,姿态依旧优雅。 攀到离大树六、七丈开外(二十米),恰有一块突出的坚岩,他也停下来休息。先前他挖取战利品时背对着她,现下两人离得近了,他又转过身来,于是她终于看清了这人的模样,心跳忽然不受控制地加快。 这人长眉入鬓,眼尾向上微挑,竟是好标准的一双桃花眼,笑起来不晓得要教多少姑娘心神荡漾,不过方才的恶斗带出的杀气未褪,现在他眼中可没有温情脉脉。只是这样一来,反倒像雪地中开出的一枝寒梅,料峭中带着冷艳,同样让人移不开目光。 他的唇形如弓,偏薄了些,又失了血色,紧紧抿起来就显得寡情而高傲。然而这两个词放在他身上好似就变作了褒义,仿佛他的寡情和高傲其实都是恰到好处的。 他的存在,好像就是为了诠释什么叫作颜值就是正义。 总之,她从前见过那么多人气偶像、国民老公,竟然没一个及得上眼前的美男子。即便是外貌上的打分可以勉强持平,可在气势上,那是快马加鞭也追不及了。换作别人,被大雨从里到外浇了个透也只剩下狼狈,这人倒好,懒洋洋的模样倒像是坐在金马玉堂的大殿中欣赏外头的明媚春景,而非同她一样是个落汤鸡。 望着雨珠从他额上落下,划过眼角、淌过薄唇,她下意识吞了下口水,头一次明白“秀色可餐”这个词的真实涵义。 ……呵呵呵呵,真佩服自个儿,生死不明之际,还能对一个来历不明的男人起心。 她转眼就回过神来,默默鄙视自己。 那人调匀了气息,目光一扫,忽然向她这里看来。 那眼神像鹰、像狼,更像刮骨的钢刀,刺得她浑身鸡皮痱子都爬了起来,双手更是止不住地颤抖。 好可怕的眼神,好浓烈的杀意! 她迅速闭眼、微微低头,不敢与他对视。在这样风雨交急的夜晚,她藏身的树冠又如此浓密,他却依旧可以察觉到她的目光吗? 这人的感官,真是敏锐得吓人! 这时她也庆幸身上穿的是一袭翠绿衣裙,昏暗的天色中恰与树影融为一体,是浑然天成的伪装。 好在此刻风大雨急、树影幢幢,他恶战之后呆在这样的环境里也很不舒服,当下收回目光,继续往上攀去。 老实说,这一刻她天人交战。要不要求救呢?这人有高来高去的本事,带她离开天坑绝境应该是小菜一碟;可是心底有个声音很坚定地告诉她,这人比表面看上去还要阴冷无情,要是被他发现全程有人窥伺在旁,她的下场恐怕不会比横尸水潭的那头怪物好上多少。如是这样,她老实呆在树上兴许还能多活两天。 不知为何,这念头是如此强烈,以至于她眼睁睁看他攀到峭壁尽头,而后一个闪身,连最后一抹衣角都消失不见。 那人走掉了。 她这才放松下来,找了一处最茂密的枝叶,将自己蜷成小小一团避雨,也尽量保住身体那一点微小热量不再流失。 忍不住颓然:最后一丝希望也走掉了,她拿什么来逃出生天?雨水顺着她的眼角淌下,流进嘴里全变成了苦涩: 好不容易活下来,为什么又会陷入这样的绝地?老天爷为什么让她又活一回,难道是要她转眼就再送死? 风很大、雨很凉,树叶的沙沙声又单调得很,像是能持续万年。她又冷又饿,听着听着不觉睡去。 ¥¥¥¥¥ 这一觉睡得格外香甜,像是永远都不必醒来。 她几乎忘掉了恐惧、饥饿和其他烦恼,只想这么一直睡下去。不过有个蛮横的声音忽然在她耳边响起: “喂,醒醒!” 它又絮絮叨叨了什么,她没听清,而后它说: “还要再睡多久?再不醒,你就要死了!” 她对“死”字格外敏%~感,这时就挣扎着撑开眼皮,却见一抹影子在眼前飘来荡去。 这是个小小男童,看面貌不到十岁,身形却是虚的。最关键是,他凭空站在树前盯着她,脸上写满不耐烦。 什么鬼? 或许是这半天见到的怪事太多,又或许因为头脑昏沉眼皮发烫,她居然不太吃惊,只木讷问他:“你又是谁?” 能立在半空中的东西,应该不是人吧? 这男童往潭底一指:“那是我的真身。” 潭底黑乎乎一片,但她知道那里有一头翻着白肚皮的怪物尸首载浮载沉。她往后缩了缩,发现自己实在没力气害怕:“你是那头怪物?” “你才是怪物!”男童气愤道,“你连鳌鱼都不认得吗?” “哦。”原来龙首鱼身的怪物叫作鳌鱼,她的确不认得,动物世界也没介绍过,“喊我有事?”鳌鱼这是死了……吧?没听说什么大型生物被掀开脑壳子还能继续活下去的,那么飘在半空中的男童就是它的魂魄? 怪力乱神之事,她从前不信。不过自己一觉醒来就到了这里,还藏进一副不知道模样的女孩身体当中,现在就算这头鳌鱼跟她说世界是天圆地方她也能平静接受。 “你这人类太弱小。”鳌鱼魂魄的形体虽然很淡,但眼里的不屑还是清晰可见,“你撑不过两天。” 她闻言来了精神:“你能帮我上到悬崖顶端去?” “不能,我已经死了。”鳌鱼看她的眼神像在看傻子,“再说,我为什么要帮你上去?” 她耷拉下眼皮:“那你要干么?” “你下去。” “神经病!”她毫不客气地开骂。 他又指了指黑乎乎的深潭,“你下去,就可以活。” 第3章 你死他也死 “凭什么?”她只愁插翅难飞,为什么反而要下到渊底?那不是离目标越来越远? “你挂在树上也只能等死。”鳌鱼不知哪里生出两分耐心,“你下去了,我有手段教你活着。” “先说给我听听?”又饿又累,她整个人都不好。可为了活下去,她可以忍饥挨饿弄清真相。 “你无处觅食,又生起了病,恐怕不等饿死就先病死了。”他竖起两根指头,“不超过两天,你就要步我的后尘。” 她默然。风吹雨淋一整晚,铁打人都未必受得起,何况这副脆弱的女童之躯。眼前直冒金星,不必摸脑门,她也知道自己体温飚高。他说得轻松,这样下去她熬不过一天就死。 “底下有什么能帮我活命?”她转了转眼珠子,“鳌鱼的肉吗?” 他满面怒容:“我的龙珠!” 他又进一步解说:“服了我的龙珠,你就得到我剩余的生命力,可以活很久很久了。” 雨早就停了,天空微亮,像是曙光将出。她将信将疑:“我怎知道你没骗我?” “骗你有甚用?就算我活着想吃你,你还不够我塞牙缝!” 想想鳌鱼的体型,再想想她自个儿的娇小,这话也真没错。“怎么下去?”留在这里,一样是死,不如下去找活路。 “跳下去呗。”也就十来丈,底下还是深水,跳不死她! 底下暗沉沉地,她还是决定再等等,横竖天也快大亮了:“那人杀了你,你怎么还能……”对着他比划一下,“还能出来?” 鳌鱼咬牙切齿:“我不敌他,被他剜去了龙珠。不过他也错估了我的道行,不知道我能元魂出窍。可是肉身已死,我这样也坚持不了太久了。” 人有一死,鱼也不例外。她现在自身难保,也没功夫替他难过:“那人是谁?” “云崕。” 只得一个名字?“身份呢?” “不知道。” 他死得可真冤。“他也是人类?” 鳌鱼沉默了一会儿:“或许吧。” “他要你的龙珠做什么?” 这句话触到鳌鱼的怒点,让他面露狰狞:“自然是想截取我的道行和生命力,活得长长久久!” “我积潜多年,原本趁着今日这场风雨就要化龙而出,结果他来截杀!”他看向她的目光都变得恶狠狠,“你们人类命短,不比我们生命力强大,总要千方百计来延寿!” 这话倒是真没说错,她也想活得长长久久。看来云崕一直密切注意这头鳌鱼,待它龙珠效用最大时,才来截胡。“你在这里,多久了?” “三百年。” 看来,元崕也是个惯于隐忍的人。“现在是什么年代了?” “年代?” “现在外部是几方势力,由谁掌权?”这地方怪异得很,想来政体与她原本的世界不同。 “盛极一时的浩黎国三百年前就消亡了,后面的事我都不知道。”鳌鱼看向她的眼神很怪异,“你从外面来的,应该比我更清楚才对!” 她摸摸自己的脸,厚颜道:“我还小。”这张小脸手感很好,满满都是胶原蛋白,装嫩并不可耻。 “你的龙珠不是被云、云崕吃掉了吗,怎么还能再给我?” “我说过,他错估了我的道行!”鳌鱼冷笑,“我年过四百岁以后,就能再凝出第二枚龙珠。他只取走了一枚。” 她在瑟瑟发抖中问出重点,知道自己快撑不住了,“你为什么救我?” 鳌鱼咧嘴,显出了得意的神情:“你活下去,就能替我报仇了。” “这龙珠吃了,能让我也有……道行?”她想了半天,现学对方的新词。“可是你都打不过他,我更不用说了,怎么给你报仇?”老实说,她要能从这里出去,一定从此躲着云崕走。那人一看就不是好路数的。 “你想得倒美,他的本事在人类里面是很厉害的,你在他面前算哪棵葱?”鳌鱼嗤笑一声,“可是你服下这颗龙珠,和他就是同生共死的状态了!你死,他也活不了!” 想到欢喜处,他不由得纵声大笑。空谷中回荡着童子尖利的笑声,别提有多么瘆人了。 她赶紧安抚自己手臂上的鸡皮痱子,一边惊奇道:“意思是我活他也活,我死他也死?” “对!”鳌鱼得意洋洋,“反过来也一样!这便是我临终前下的诅咒。可是他先死的机会不大。只要你服下龙珠以后死掉,就算是给我报了仇!” “……”这货的脑回路好生清奇,她竟无言以对。 “下去吧。”鳌鱼笑嘻嘻,显得心情舒畅,“你该不会想不开、不吃龙珠罢?” “吃,我吃!”她没好气瞥他一眼。鳌鱼把自己的伎俩和盘托出,就是算准了她拒绝不得。 现在她根本顾不上对方有阴谋还是有阳谋。她不吃鳌鱼龙珠就撑不过两天;吃掉了,好歹还能多活些时日,就算饮鸠止渴她也认了。 这时天色已亮,她终于能看清潭底的景象,于是瞅准了落脚点,睁着眼就往下跳。 倘若这头鳌鱼再有些城府,当能看出她的古怪之处。换作别个孩童,绝没有勇气从三十米高处一跃而下。可惜它已经死了,新的亡魂往往偏执于生前最后的遗念,对其他事情漠不关心。 耳畔风声呼呼,她瞄得很准,落脚点就在庞大的鳌鱼身上。这生物的肚皮极其柔韧,弹簧床一般将她反弹进水里,得一个安然无恙。 掉进潭里,她才发现水下盘踞着大小数个鱼群,其中每一条都张嘴摆尾、状似疯狂,把平静的潭水给搅成了滚粥一般。 “它们在抢食我的血液。”鳌鱼看出她的疑问,气闷道,“我也是龙属,流出来的血于它们来说都是大补,假以时日说不定能成精化妖。” 深潭养大鱼,最大的能比过她的腿长,口中密布锐齿。幸好这时鱼儿急着吃血,谁也顾不上理她。她游到岸边拣了块石片又游回鳌鱼尸首旁,费力地爬上去,抓着石片比划:“从哪切割?” “你切得动?”鳌鱼的魂魄又在冷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