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小猪》 第一章 意外穿越 第一章秦小猪意外穿越 秦筱竹,又名秦小猪,小学5年制,中学跳级,20岁大学毕业,刚毕业那会工资不够用,多亏老爸老妈月月补贴,好不容易在公司混了一年多,从新人混成油条,每月的银子除了衣食住行,才慢慢开始有盈余。 秦小猪本性天然宅,不爱出门,却爱却爱吃爱玩爱生活。爱吃体现在对各种美食及其烹饪方法的钻研上;爱玩体现在各种手工DIY上,这两样看着不起眼,其实都费钱。 毕业后不好老拿父母钱乱花,这会自己有了小积蓄,却突发奇想另辟蹊径,决定奋发下宅人循规蹈矩安分的心。 秦小猪费心费力攒了大半年的银子,置办齐全户外行头,在同城网上闭着眼睛加了一个群;又厚着脸皮,硬是在领导那里磨死磨活的颠颠地上山做野人去了。 怎奈风雨无情,天意弄人。 秦小猪正乐陶陶徜徉山水间,坐看云起孤鹜一点飘渺,笑观雨洗青山碧华更浓,益发豪情万丈慨而慷的时候,却听到山下传来消息,说海上台风来了,山上住的各位赶紧下来。 驴友们都不尽兴,奈何新人太多,领队顶不住安全责任重大,众人于是匆忙收拾下山。 上山容易下山难,一堆人拖拖拉拉收拾完,不紧不慢走到半山腰,雨水已经不知道下了多少。 路过一道小溪,前些天上山的时候还干涸见底;今天这会,溪水河道里就已经是浊流湍急了。 眼见得泥沙俱下,水势就要漫过秦小猪落脚的河滩石。 领队在溪水那边大喊: “竹子,你要不过来,要不就赶紧退回去,别继续呆在石头上了!” 秦小猪有个毛病,她这个毛病大多数时候都不要紧,叫做选择性障碍。问题也是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只要不让她做出选择,她就和旁人没区别,可要是遇到需要选择的事,问题就来了。 上学那会,秦小猪做选择题基本靠蒙;到超市买东西,秦小猪看到一架子同类产品就头晕,所以一向只买一个牌子的东西;逛街买东西,对秦小猪来说,更是跟进了迷魂阵一样,所以只要不缺水断粮,秦小猪就宅死不出门。 此刻,秦小猪一个人站在大石头上,独自面对前进还是后退的问题,她又晕了。 搁在平时,这也不算啥,顶多先往前走两步,然后如果觉得还是退回来好,再往后退三步,再仔细想想如果还是先过去的好,就再往前走呗……可是搁在这当口,这就成了生死攸关的大问题。 秦小猪还在犹豫的时候,山洪越发迅猛。 她再想向前踏出一步,山洪淹没了前路;向后掉头,山洪又迅速漫过她的腰……秦小猪看着周遭的急流,再听不见前面的领队,后方的驴友的呼喊,一个眼晕身子歪了歪,又一个浪头打过来,再看石头上哪还有秦小猪的身影。 山洪裹挟着一切向山下冲去,快的让所有人措手不及,所经之处再没有活物。 秦小猪背着登山包,大头朝下跌入水中,情急之下也不记得自己学过游泳,只觉得后背的登山包死沉死沉,拉拉杂杂坠的自己往下沉 ,后来眼前一黑,干脆啥都不知道了。 再后来秦小猪抱着根朽木,漂在淝河上的时候,也曾一度醒来,她听得耳畔风吹枝条,鸟兽虫鸣;见四周漆黑如墨,繁星满天;觉得又诡异又害怕,鼻子一酸,凄凄艾艾的又昏了过去,也不晓得自己穿越了。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且说本朝开国以来,大体还算是风调雨顺,到如今也有三百来年光景,今上坐朝四十载,端的是政通人和,四邻安定,天灾人祸统共也不过三年五载一回。 如今女帝正是知天命的年岁,春秋鼎盛,凤体安康,虽不算充盈,但子息繁盛,有女六位,皇子若干,其中最爱颜妃所出二皇子,竟许他做舞枪弄棒,做女儿装行事。 其生父颜妃也并不如何受宠,但这位二皇子却可以在宫墙内外,跑马横行,其骄纵可见一斑。 现下京城是谈二皇子色变,无他,只因这二皇子眼见到了婚嫁年纪,不知如何蒙蔽了女帝,陛下竟许他自择娘子为妻,京城上下适龄出众女子莫不人人自危。 再看三位成年的皇女,三皇女、五皇女,为帝后所出嫡女;大皇女生父早丧,其父惠妃是女帝青梅竹马,惠妃亡故,陛下便将大皇女带在身边教养,几乎是陛下亲手抚养长大,与陛下情分非常,又早慧机敏,早早便被立为太女。太女七岁时,三皇女才出生,可见陛下对惠妃的情分与别个不同。 三皇女和五皇女同是今皇后所出,性子却大不相同。三皇女弓马娴熟,喜欢和武将比划拳脚;五皇女喜经史子集,结交士人。三皇女和二皇子交好,五皇女却对这位不遵男子操守的哥哥大不以为然。 二皇女是贤妃所出,唯太女马首是瞻;四皇女唯唯诺诺,凡事不出头。 六皇女、七皇女年岁尚小,一个十岁,一个只有四岁,深居宫闱,外间不知其详实。 这天家的闲话,平日只能拿来说嘴磕牙,那些金枝玉叶,凤女龙孙的事,和平民百姓的生活不搭嘎,离得席家村更是相隔十万八千里。 只说今年雨水特别多,尤其江南省,有见识的都知道,这江南行省,上至官场众娘子,下至乡野黎民老百姓,上上下下,怕都免不了要有场折腾。 席家村在淝水下游的半岛上,一有洪灾,便有浮尸流经村口。见得多了,也就不怕了。 汛期里,大人孩子远远瞧见河水中有异物漂来,都放下活计,一股脑地涌过去,指指点点,然后胡乱发些议论。 男子们或许多少有些胆怯,大的小的,都只在岸边观望;女儿家们却都个个兴奋,有那水性好的,还要下水去捞上来,能救的救上一救,救不了的就抬去村外的野地埋了。 按族老说法,这是积阴德的大善事。 善事不善事的,乡人不确切晓得,只知道若是捡了鸡鸭猪狗上来,可以打牙祭;若是捞了女娃男娃孩子大人上来,救得活了,少不了自家好处,救不活也就是刨个坑的事。 像是村西外来户老樊家,十七年前死爹又死娘,家里穷的锅灶没有隔夜粮,头顶烂瓦看星星,硬是娶不到男人。 那年老樊发善心,从河里捞起个也是家里死绝了的章小哥,二人搭伙过日子,打章小哥进门,老樊头家的日子就一天比一天好,有了一份家业S不说,三年生了两小子,第五年一举得女。 只可惜这两位都是不修前世的命,章小哥生女娃的时候,月子里落下毛病,没几年就去了,老樊对樊章氏情深义厚,把大儿拉扯到能照顾弟妹,没几年居然也去了,可怜留下三个娃娃。 好在老樊头家素来有好名声,村里家家户户多多少少受过她的恩惠,虽然她家大人没了,乡邻们也还愿意照顾他家的娃娃。 村里叔伯闲来唠嗑便说,老樊头原是孤寡一生的孤星命,因她行善,才有章小哥和她做夫妻,又有儿子女儿送终,可见人要做好事云云。 说起樊家这三兄妹,大儿樊春花今年十五,二儿樊梅花今年十四,小女儿樊锦儿今年才十一。居然都随了樊章氏的面相,白净脸,红嘴唇,个个眉目清朗,端的都是好相貌。要说有什么不同,也只是两个儿子身姿高挑,锦儿身形像老樊头,敦厚结实。 樊家大儿品貌出众,虽然十三岁起便无父母教养看护,可他抚育弟妹、打理自家田地、操持家务人情,从未跟人吵过嘴红过脸,屋里屋外安排的妥妥当当。乡野人家最重这些,又正当婚嫁年纪,原本是一家有儿百家求。 哪晓得那章氏老家,有个嫁到本地县城的表亲,不知哪年寻了来,见到樊家情形,和樊章氏哭了一场叙了亲,末了见樊大郎乖巧可爱,正与自家二女年岁相当,又有心拉扯章氏,便早早拿了玉佩,给樊大郎定下了一门娃娃亲。 那位表亲嫁的人家姓方,说是书香门第,其实只是在县城开馆教授蒙童,家中岳父母尚在,生有一子一女,一家三代六口人,但也和睦。 虽不富裕,但着实对樊家三小看护有加,定下樊大郎以来,逢年过节总会人情走动。 章氏在世时两家情谊深厚,章氏和老樊头去后,也是时时来往。只原先是方家表嫂带着二女来拜访,后来便成了方家二女自己行走。 和樊大郎定亲的这位方家二女,在家最小,免不了有些娇宠,平日里只叫她读圣贤书,十指不沾阳春水。 她也争气,考了个秀才功名在身,人却读书读得有些呆气,略不通人情。 这日临近午时,方秀才别别扭扭来到席家村,给樊家送雄黄酒和艾草饼,锦儿从地里叫来樊大郎,樊大郎又叫她留下吃午饭,方秀才并不推辞,哼哼唧唧应了下来。 樊二郎与哥哥不同,向来是爽利性子,听不得秀才的之乎者也,不爱搭理方秀才,扎到灶间给樊大郎烧火打下手。 锦儿年纪小,又只在老樊头尚在的时候囫囵上过学堂,也不懂方秀才的引经据典。但她是家中唯一的女儿,只好陪坐。 锦儿陪方秀才在院中坐着,二人问了好,问了长辈好,又说了今年雨水,再说不出什么话来,一时冷场,好在彼此常来常往,都知道脾性,也都不见怪。 第二章 这个女子男儿腔 第二章这个女子男儿腔 方秀才满脑门的经史子集子曰孟曰全无用武之地,也不恼,巴巴地偷眼看樊大郎。 如今她年岁渐长,也晓得看好看的小郎君,平日里出门偶尔看到别家小郎君,就暗暗拿来和樊大郎做番比较,最后还是觉得自家樊大郎好看又能操持家务,脸上不免得意;继而又想到樊大郎不通诗书,闺房情趣差了些,实在可惜,于是又一脸愁容。 樊大郎不晓得方秀才千回百转的心思,忙着给一家子做饭菜,闪身进了灶间。方秀才看不到樊大郎,只好干巴巴坐着,锦儿也不说话,只是陪坐。 又一会,樊二郎来摆碗盘筷子,樊大郎端出几个小菜,味道不同方家口味,却爽口好吃,又把秀才拿来的雄黄酒倒了些,四人吃得尽欢,方秀才又觉得樊大郎还是好。 克化完,又坐了会,挨到晌午大错,方秀才觉得可以回家给娘老子交代,便急急忙忙要走,樊大郎也不多留他,打点了十来个粽子给方秀才拎上,交代好哪样是粟米粽子,哪样是糯米粽子,私下里把一卷五彩丝系在方秀才手上,末了又给了方秀才一个绣了五毒的荷包,这才送秀才娘子出了村。 眼见得方秀才走的远了,樊大郎才顺着河滩往回走,想着摘些芦苇叶子,回头再给二郎和锦儿裹几个粽子,粽子煮熟了泡在草木灰水里,还可以多放几日,带下田晌午当饭食吃。 日头偏斜,照在河水上,白花花的晃人眼。 大郎走近芦苇丛,渐渐行到深处,竟走道平日少人行走的所在。脚下不留神,踏着一物 ,低头看去,唬了一跳,却是一个人,脸朝河水趴着,不知是男是女,是死是活。 大郎心下害怕,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既然见到了,没有说不救的,还是急急慌慌丢了手里的芦苇叶,小跑回家叫人。 二郎和锦儿收拾了吃饭的家伙什,还在院子里笑话方秀才,见大郎匆忙跑回来,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忙问怎么了。 大郎就说在芦苇坡躺着个人,要他二人一起来,去救她一救。 二郎听了不禁皱眉,“哥哥,我们家什么光景,尽是未嫁男儿和,哪好去救什么人。” “话是这么说,可既然见到了,怎能见死不救。”大郎是待嫁之身,虽乡间礼法粗疏,也晓得些不妥,只是人命关天。 二郎还有句话没说,万一抬回来有气,没救活又死了怎么办?外人死在自家里,有些吓人。 锦儿倒是胆子壮,也没想到那么多,傻傻道:“二哥,娘不是说救人是好事,遇不到就算了,遇到眼前了,就得搭把手。大哥,人在哪,我帮你。” 二郎见锦儿这么说,恨恨瞪了她一眼, “救人救人,就你那小身板……你莫不是也想救个小郎君回来……” 大郎离得近,听得二郎说的不像话,拦下话头道:“既如此,莫要耽搁了,快随我去吧。” 三人一番折腾,把芦苇荡里那人救回了家,救的不是别人,正是秦小猪。 秦小猪不晓得怎么漂到淝河里,十月出游上山,从淝河里冒出来,却又变成了五月端午,身上衣裳鞋子也都在,登山包什么的零碎玩意却失落了。 锦儿先伸手指在秦小猪脖子上试了,是热的,有脉搏,没死。 三人便合力,把秦小猪抬回自家柴房。 秦小猪装束奇特,这家三小没有年长者掌眼,居然也只当是自家见识短浅,不认得这是哪里奇装异服;又说或是深山人家,久不在乡间行走,故此穿的奇怪,手脚倒是包裹的严实。却不知道那衣裳拉链怎么处理,就干脆囫囵个把人放在草垛上,盖了床薄被在上面。 叫锦儿打了水,二郎用布给秦小猪搽干净了脸,“哎呀”惊叫出声。 锦儿过来仔细看了也是一愣,秦小猪天生娃娃脸,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这会儿秦小猪又不舒坦,自家觉得受了委屈,淡淡柳叶眉拧着;大眼睛闭着,可那长睫毛却一抖一抖;鼻子尖红红的,嘴唇却泡的有些白,都抿到一块儿了,看起啦,很有几分可怜可爱的意思。 锦儿略知男女之事,于是低头看脚,又看见秦小猪露在外面的手,葱白小巧,一时间不知道把眼神往哪里搁。 二郎看的有趣,捏着锦儿的脸蛋笑道: “这要是个小郎君,就是便宜你了。” 锦儿似懂非懂。 若问秦小猪为啥看起来没有胸部,原因也简单。她瘦,又贫乳,先天单薄。 一米六四的个子,九十几斤的重量,明明是个闲不住的馋嘴,却怎么吃都吃不胖。这种瘦到连胸部都米有的瘦法,真是让人不知道羡慕还是同情。 秦小猪倒没为这个问题烦恼过,因为她的瘦,所以她的贪吃就变得合理了。 锦儿被二郎捏的脸疼,又觉得莫名有些臊,被捏的手舞足蹈,一边挣扎一边大叫大哥救命,二人闹作一团。 适才三人把秦小猪拖回路上,已经用老黄牛颠出她胸腹积水,大郎又去烧了灶,煮了半锅姜汤。这会收了汁,小心用碗盛了,端进柴房,喝止二人打闹,叫二郎帮着,给秦小猪喂了下去。 做罢,三人都认定这是个小郎君。 怕“他”脸嫩,不好剥“他”衣裳(其实也是不知如何动手),天气又燥热,秦小猪的登山服很快干了七七八八,就又给秦小猪找了床被,盖在身上遮挡身形,也好发汗。 秦小猪昏迷中,觉得一股浊水从口鼻里呛出去,人才有些清明……又被一股火辣辣的热水灌进腔子里去,胸口热乎起来。昏昏沉沉睡到深夜,好像还有人来给自己盖被子。 秦小猪那时意识不清,以为在自己家中,老妈半夜起来给自己检查被褥,正好身上也攒了些力气,就探出手去,抓住那只拉被角的手 ,拉到自己胸前,给自己顺气,口里还嘀咕: “……给我揉揉……我难受的很……” 大郎一片好意,想着这位“小郎君”好不容易捡回这条命,莫要不小心半夜着凉,风寒不是闹着玩的,趁着月色撩了几针针线后,就过来看看秦小猪睡的可安好。 哪晓得被秦小猪一爪子抓住手,还放在胸口揉弄,这一揉弄,就是再细小的胸部也摸出不同了。 樊大郎吓的面孔煞白,赶忙抽回来手,心肝还在怦怦跳个不停,若不是用手掩住口鼻,怕不是要跳出腔子去。 这哪里是个小郎君,分明是个小娘子! 樊大郎心里又惊又怕,面上却还算镇定,没有惊吓出声。 他一手捂住嘴不发出声响,一手扶着窗户 不叫自己跌倒,心里想着除了自家妹妹,他什么时候和一个陌生女子共处一室过?就连秀才娘子,二人见面也是弟弟妹妹陪着,青天白日下头。 这事可不敢声张出去。 樊大郎权当自己没有来过柴房,悄悄推出去,掩了门,又悄悄爬回自己床上。 二郎被大郎的动静闹醒了,睡得迷迷糊糊的问:“哥哥,怎么了?” 大郎想着,不能让二郎蒙在鼓里,小声在 二郎耳边说:“那个人,是女的。” 二郎含糊应道:“哦,女的……” 隔了好一会,才猛地坐起身,竖眉毛瞪眼睛道:“哥,你说啥?那是个女的?” 大郎被他一惊一咋吓了一跳,尴尬心情倒是没了,又怕吵醒了隔壁的锦儿,低声道: “小声点,这么大声做什么……我说今天救的那人是个女的……。” 二郎没听完话就跳下床,拿着灯台去柴房了。 自古灯下看美人,最是动人。 秦小猪娇美可爱有七分,灯下一看也成了九分,樊二郎看的咂舌。 一会又可怜锦儿,她还在睡,不知道她的小郎君变成小娘子了,不晓得明天会不会哭。 该来的总还会来,第二天一早,秦小猪满血复活,除了饿的有点头晕,一点毛病没有,这该算是穿越福利吧。 锦儿果然一脸受打击的摸样,给秦小猪拿咸菜碟子的时候,还低着头,不看秦小猪那张脸。 秦小猪一时半会也弄不清状况,好端端一个现代知识女性,一觉睡到解放前。历史不是她的强项,也弄不清楚这是哪朝哪代。话说回来,其实对于秦小猪这样胸无大志的,弄清楚朝代意义也不大。 秦小猪睁开眼,见自己睡的是破烂木板床,边上是绾发长衫的古人,再一眼望过去,是泥巴院墙,旁边堆着锄头靶子筐,才明白自己穿越了,到了旧社会。 想到各种没营养的古装剧里,封建制度对女性的种种不公正……秦小猪抽抽鼻子悲从中来,险些又要晕菜,多亏大郎及时递过来一碗栗米粥。 两下互通了名姓,樊家两位男子不好给陌生女子说自己名字,便让秦小猪称号大郎、二郎就好。 秦小猪见樊家兄弟比自己年轻,怕说出年龄来被人说老,就厚着脸皮叫大郎樊哥。 又问秦小猪哪里人氏,可还有亲友投靠,这一问,秦小猪就又哭开了;樊大郎想救人救到底,算了,干脆叫她先在家里住着吧。 饥肠辘辘的秦小猪也不晓得什么叫客气,见帅哥给吃的,伸手就接过来,然后还要勺子 ,二郎说没有,她也不挑剔,用筷子捞米。 秦小猪一边小声哭,一边就着咸菜吃粥,吃着吃着,肚子有些东西垫底,脑袋又开始寻思,虽然眼前有帅哥两枚,可想着自己那两米乘两米二的大床,冰箱里满满的主食零食,钱包里一沓子的新取的红色毛爷爷……秦小猪鼻子更酸了,把碗一搁,专心哭鼻子。 越哭雨越大,居然……没人理她。 两个小帅哥,大的那个眼神温润,小的那个眉目含情……可为啥都恨不得离自己越远越好呢?特别是年轻那个,一点绅士风度都没有也就罢了,干嘛还对自己一脸嫌弃。 至于锦儿,她已经不哭鼻子好久好不好。 老樊头是个犟脾气娘子,樊家人向来认为女子就都该像他们老娘一样,打碎牙齿和血吞,再苦再难,家里死了男人,一个女子带三个娃,还要照料田地,忙到连喝口水的时候都没有,累得跟狗一样,可面子上也是妥妥当当,沉的住气,拿得起放的下。纵然如秦小猪这样身无长物,孤身飘落异乡,可人还在,又没死没残,再从头来过就是,怎么能像个男儿家一样哭哭啼啼的。 一家人觉得稀罕又有些瞧不起。 秦小猪知道自己外貌很有欺骗性的,只要不知道她真面目的,没有不被这“梨花带雨”打动过的,怎么现在这么不受人待见呢。 于是又忧心自己毁容了,愈发哭的厉害。 第三章 这个娘子是吃货 第三章这个娘子是吃货 樊家三人没见过如此男儿腔的女子,不晓得如何劝慰,只好她哭任她哭,等她苦累了,就歇了。 吃完饭,樊家三人就收拾碗筷,按计划要去看龙舟。秦小猪眼巴巴看着他们,看至少谁能来给她个象征性劝慰。 三人被盯得毛骨悚然,最后还是樊大郎心下不忍,给秦小猪说,你莫要哭了,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以后会好的。先下你刚活回来,不好走动,就安心养着,也不要担心其他;我们出门去看龙舟,午后回来,午饭就在锅里,水在水缸里云云。 被帅哥如此叮咛,秦小猪果然不哭了。 这么个帅哥,虽然有些絮絮叨叨,可是说出的话温柔体贴;虽然隐晦,可是考虑到这是古代,谁把情啊爱啊挂在嘴边;虽然个子不高,可是架不住长得帅,皮肤也好,身材黄金比例……秦小猪突然觉得,老天还是眷顾他。 想到穿越主角定律,这位莫不是男主?还是位又帅又温柔的男主。 胸小无大志的秦小猪,看着樊大郎杨柳一般的身姿,自以为冥冥中,找到了穿越真谛。 什么“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什么“我织布来你耕田”,什么“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一股脑地涌进秦小猪的小脑瓜。 秦小猪只觉得穿越似乎也蛮好,幸福感满的都要溢出来。 外在表现形式就是:前脚樊家三兄妹出门,后脚秦小猪就搬个板凳踏在脚下,趴在围墙上,看着樊家三人慢慢走远的背影,白痴一样的傻笑。 这个不孝女,把老爸老妈完全抛到脑后去了,典型的见色忘义。 要是拿这个质问她,怕是她还要说,老妈不是天天愁她死宅,整天没有别的爱好,就在家捣鼓吃吃喝喝,找不到男朋友嫁不了人,现在好了,机会就在眼前,“静水楼台先得月”,怎好不努力呢。 老爸不也早烦她了,说这么大了还那么娇气,动不动就哭;又问她在公司,遇到问题是不是也这样,哭给别人看。秦小猪当然不能说是,老爸就说,原来是个“窝里横”,赶紧滚蛋。 秦小猪想着,要能把樊大郎这样的帅哥拐回家,一定会让老爸老妈跌破眼镜。 会做饭的男人多了,长得帅,又做饭做得的那么好吃的实在少;长的帅的男人也多了,能那么温柔体贴,还会做饭真的就是珍藏版了。 秦小猪越想越美,这娃完全忘记了,你都穿越了,还能带着男人给你爸妈看吗。 那边秦小猪笑得口水一地,这边樊二郎瘪瘪嘴,对樊大郎道: “哥,你说这人莫不是个傻子,看她细皮嫩肉的,大概也是个有钱人家的傻子。”说完便一副很不平的摸样。 一会又说:“她明明是个女子,怎么能长成这副摸样呢?还那么爱哭,我看村里最娇气的男子都没她这样的。” 说完,一脸鄙夷。 樊大郎一路听着,时不时“恩”一声,其实不晓得听进去多少。他一会想起昨夜的糗事,一会又想起二郎和锦儿的戏言,小郎君什么的。一脑门的官司理不清。 最后想:这事还是能忘多少是多少吧。 方秀才要是知道,自家收留个年轻女子,恐怕不高兴,可是还是要告诉他一声。 龙舟年年有,今年仍旧是隔壁村子夺了头魁,席家村人也不丧气,村长照例说些来年再战的话,也没人真去听他的,看小郎君的看郎君,看小娘子的看小娘子。 每年,好多未婚男女就是这样看对眼的。没订婚的可以趁机看看哪家的小郎君合适;订过婚的也可以趁着乱哄哄人多,说两句贴心话,送个帕子荷包钗子玉佩什么的。 今天樊大郎也看到了方娘子,觉得她和昨天没什么不同,有点酸有点傻,也在偷看自己,看过也还是会脸红。 秀才娘子很好,多少年始终如一,她的表现极大地安定了樊家三口的心灵,她证明了这个世界没有变,大家都还很正常,果然,家里那个哭哭啼啼的秦小娘子是个异类。 把秦小娘子的事情给方秀才报备,方秀才是个读圣贤书的人,虽然觉得有些不妥,还是表示了理解和大度。 又把秦小娘子的事告知村长、族老和走得近的邻里,因为席家村每逢洪汛,少不了要救几个人,大家也没对秦小娘子的事提出异议。 秦小猪算是合情合理合法地,在席家村老樊头家里安顿下来了。 看完龙舟,想着家里还有个秦小猪,樊家兄妹就没逛夜市,在街上吃了些云吞,告别方秀才,回了到家。 先到柴房看了看,秦小娘子听话的在柴房里躺着;又到灶间看了看,这一看不得了。 灶间跟遭了耗子一样。 挂在横梁上的腊肉短了一截,篮子里的鸡蛋破了一个,泡在水里的粽子少了四个,搁在瓦罐里给锦儿解馋的蜜枣少了好多,另外个罐子里的猪油少了一指高。 米缸里的米显然也动过,证据是铁锅底粘的锅巴。 至于缸里的水,早上走时还有大半缸,现在只剩缸底了。 灶台底下还有没烧完的柴火。 其余又有锅碗瓢盆,各个不在其位,待涮待洗。 到底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呢。 具体经过是这样的。 秦小猪早上吃了粥,肚里有些事物后,越发觉得自己饿了。她一饿,脑细胞就特别活跃,各种美食的名字、色泽、香气、味道……就跟过电影一样,在她的脑子里不间断循环播放。 相信熬夜上网的人都有过这种体验,半夜看到个美食帖,手边又没有可以吃的东西,那是什么感觉。 秦小猪本来还想谨遵帅哥教导,多躺躺,不走动,好好休息。结果闭上眼,就在脑子里放3D美食大片。 这叫人情何以堪。 最后秦小猪还是爬起来,跑到灶间一看,水里泡的有粽子,那就来点呗。 一口气吃了四个,天然无污染,又是新米, 虽然里面没馅,可是那个香啊,倒腾一下,还找出一个用瓦罐装的蜂蜜,里面泡着大枣。 闻了下是桂花蜜,难得,实在难得。 用筷子捞出枣子来,正好和粽子一起吃,那个香啊。 吃货一开吃,真是气吞山河。吃过粽子,抬头看看,梁上有腊肉,正好肚子里有东西垫底,身上有力气,屋里屋外找到根长竹竿,把腊肉够下来。 看腊肉旁边有个篮子,不知道有啥,干脆弄下来看看,有点沉,手上一个不稳,歪了,里面鸡蛋裂了一个,还好没有碎的满地黄,赶紧放回去。 又从院角拔了一颗白菜,洗了后和腊肉一道切好了,淘了大半葫芦瓢的米,准备再弄点菜饭打牙祭。 万事俱备才发现不会烧灶,于是又花心思研究灶台,这一研究差点烧了灶台。 赶紧用缸里水救火,洗刷灶台。 好在刚才提前保留了火种备份,二次烧灶效果很好,大铁锅是已经洗涮好的,先下猪油 ,滋滋化开;再放用水泡过清洗过的腊肉片, 闻到肉香,肉片金黄;再放青菜,大伙炒作一团。 青菜不要炒老,略翻即可。 加水,下米,盖上木锅盖,真个是一气呵成,行云流水。 大火烧灶,饭菜就是香。 樊家三人出门后,秦小猪已经趴水缸上照过了,自己没毁容,还是闭月羞花;现在打水洗头脸上的烟尘,忍不住又臭美一会,要不是惦记着锅里的菜饭,不晓得要耽搁多久。 秦小猪属老鼠的,什么事情只要不是火烧眉毛,都是丢爪子就忘;又想通了诸如“穿越的意义”之类重大人生课题后,自觉花了力气,又没有思想负担,胃口奇佳,一锅饭吃了七七八八,剩了点锅巴,也不刷锅,想着下午睡个回笼觉起来接着吃。 睡在床上还想,自己做饭的手艺真是一绝啊,穿越了这个技能没丢,将来偶尔露那么一小手……嘿嘿,帅哥,你有口福啦。 然后,秦小猪就睡着了。 再然后,樊家人就回来了。 “这是怎么回事?” 樊二郎对着秦小猪大喝一声,秦小猪想不醒也难。 看着樊二郎掐着腰瞪着自己,大郎在一旁站着,也看着自己,锦儿没敢进门,在门口探头探脑。 秦小猪知道自己有了麻烦,忙使出卖萌绝招,也不说话,两只手绞在被子,上唇咬着下唇,一双大眼眨巴眨巴看着樊二郎,不一会眼眶里水汽凝结,一副怅然欲泣的摸样,显得无辜又可怜。 “你……你居然还觉得委屈!” 不知道为啥,今天这个表情也没达到预期效果,樊二郎表情更吓人了。 “你在别人家里闹出这么大动静,你属耗子的吗?跟老鼠倒仓一样,什么都翻出来吃了,看你这么点个子,怎么吃得下那么多东西的!吃过居然还不洗晚刷锅,水也都用完了,用完还不给挑上,真当自己是哪家的大小姐啊?……(此处省略若干字)” 怅然欲泣表情的关键是要保持沉默,所以秦小猪不能及时回复樊二郎的质疑,她很想告诉这位小帅哥: “亲,你误会了,我不是属老鼠的,我属猪;我也不是什么都吃,只吃好吃的;其实还能再吃点,我的胃袋其实是个隐藏空间;吃过没刷锅,是因为还没吃完,那锅巴准备当下午茶来着;挑水!这种粗活什么时候需要我这种柔弱女性来做了,体力活不一向是专利吗?至于小姐脾气,拜托,这叫矜持吧……幸亏哀家看上的是大郎,不是二郎,太不绅士了。” 就此,二者的思路就像空中两条直线,交叉了一个点后,立刻发散到南辕北辙,两个完全不同的方向去了。 秦小猪意识到樊二郎的意志坚不可摧,于是转移泪眼攻击目标,向樊大郎发射凄凄艾艾 射线;转移过程中,还向两个目标中间位置的门外的锦儿,发射了流弹数枚。 樊大郎果然心软,他在秦小猪的目光攻击下节节败退,最终忍不住,拉住滔滔不绝的秦二郎的袖子,劝道: “秦小娘子也是年幼不知世事,算了吧,莫要和她计较了。” 发射到锦儿哪里的流弹也起了效果,只是她不敢直面樊二郎的锋芒,采取了比较迂回的策略,端了一瓢凉水给樊二,道:“二哥,你喝口水,歇歇再说。” 樊二郎的确渴了,接过水,喝了一口,平了平心绪,也觉得自己说的差不多了,打算就此打住,抬头一看秦小猪的泪眼,就是一口郁气,这是哪门子的女子啊,明明是她不对,偏弄得像是他欺负了她一样。 忍不住又道:“你说你叫什么来着?” 憋了半天的秦小猪,终于得到一个比较正面的发言机会,她口齿清晰地回答: “秦小猪。” “秦小猪,你果然是头猪啊!” 樊二郎刚才说了半天,秦小猪皆不为所动,说到此刻,方在口舌上讨得些许便宜,心情大悦,终于放过秦小猪,闪身出了柴房。 秦小猪还处于卖萌模式,一时转换不过来,待调试过来,连樊大郎都掩口忍笑走远了。 锦儿又伸头看了她一眼,觉得看着秦小猪的脸,也不那么臊人了。 待到秦小猪反应过来,大势已去,只能一个人黯然神伤。 第四章 终于知道是女尊 第四章终于知道是女尊 秦小猪的神伤也就是一会会,转过身她想起锅巴来,哪还顾得别的,跳下床就往灶台跑去,一边跑,一边大喊:“锅巴,别丢啊,我还要吃呢!” 樊大郎担着水出门去了,锦儿在屋里惋惜她的蜜渍枣子,余下樊二郎,正在厨房打理秦小猪留下的烂摊子,听到秦小猪的声音,手下是一顿。 “这头猪,就记得吃。”樊二郎狠狠道,说完又觉这人真是好笑,见秦小猪过来,忙又绷著脸。 秦小猪进的灶间,看到的就是一脸古怪的樊二郎。 “你还有什么事?” 樊二郎刚才训了她,余威尚存,她不敢造次,又见铁锅里的锅巴已经被尽数起出来,收在一个大瓷碗里了。 缩手缩脚道:“没,没什么。”说完,不等樊二郎回答,又溜了出去。 樊二郎见她好好一个女儿家言行怯懦,心中又生出些无名火。心说,幸亏你不是我家姊妹,要是我家的娃,看不好好管教你。 秦小猪既然起了床,这回也不太想再睡回去,也不知到哪里去,便在院子里乱转。 先前忙着吃,还没好好打量着个院子。这是个四方小院,正对院门三间房,两边各有一间房,院门这面没有房。 面对正屋三间房站着,正屋中间是厅堂,厅堂左耳房住着住着樊家大郎二郎,临近的是灶间;右耳房住着樊锦儿,临近这间房的是柴房。 院当中有颗石榴树,泥巴地上用河滩捡来的卵石,铺出细细的走道。 一条直道从院门起,经过石榴树,铺到厅堂门口;这条道又从石榴树那里开叉,伸出两条来,一条通到灶间,一条通到柴房。 院子角落里还种了些葱姜、九层塔、三七草、凤仙花、迎春花之类。一颗葡萄藤子顺着院墙边枯死的老榆树向上攀爬,围着树用树枝圈了一圈篱笆,两只芦花鸡在里面咯咯叫着。 秦小猪看着乐了,这是啥,这就是农家乐啊。 这娃又脱线了。 虚掩的院门“吱呀”一声开了,樊大郎担着两桶水走进来,秦小猪有心在樊大郎面前表现自己贤良淑德,蕙质兰心,就第一时间赶过去,作势要接樊大郎肩上的担子。 樊大郎见她要帮忙,便放下担子,笑道: “秦娘子,你怎么起来了?你身子虚,不用你来,让二郎来就好。” 说完,招呼二郎锦儿来帮他把水倒进水缸里。 秦小猪觉得自己看上的帅哥果然没让自己失望,知道体恤妇孺,心中大感安慰。 本着“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的原则,再加上她今天不小心了一点真面目,倘若人再懒散骄纵,恐怕就是长得天仙也难引起帅哥好感了,于是就急道: “我,我都好了,你看我今天还吃了那么多……嘿嘿,再说你救了我,我还没报恩呢,就让我来吧。” 说着,就弯腰去提水桶。樊大郎拦不住,只好任她去。 过去用的水桶都是木桶,不像现在用的塑料桶,轻巧的很,木桶本身就重,再加上大半桶水在里面大概有六七十斤,秦小猪使出吃奶的力气去提,水桶还是纹丝不动。 樊二郎和锦儿来到院中,就见那秦小猪半边身子后倾,脸上挤眉弄眼,两只袖子也挽起来,露出一双细细的手脖子,两只手跟鸡爪子一样抓着木桶提手,那架势就如同蜻蜓撼顽石,蚂蚱玩石锁一般。 这也算是西洋景了,要知道就是孱弱如方秀才也不至于如此。 樊二郎和锦儿笑做一团,秦小猪脸涨得通红,内心万马崩腾想要挠墙,怎么又在樊帅哥面前丢脸了。 樊大郎到底年长些,笑一会,见秦小猪尴尬,知道给女儿家留脸面,便打圆场道: “咳……秦娘子想来是没做过这般粗活,一时不习惯也是有的,又刚从床上起来,昨日才捡回条性命,脚步还虚。那个二郎,你还不去把桶里水倒下,趁着天光,我还要再去挑两桶。” 樊二郎往常这些事也是做惯得,走上前去一膀子挤开秦小猪,口里还说:“小猪,你起开。” 秦小猪安慰自己,尺有所短寸有所长,女的就不应该和男的比力气,这不是以己之短比人之长吗。 哪知道那边锦儿走过来,两只手一用力也把另一桶水拎起来了,秦小猪看的眼珠子都要掉出来。 锦儿今年虚岁十一二岁,个子也不比樊二郎,可是胜在敦实,小小年纪就有把子力气。 秦小猪又有些沮丧,城市小白领平日不锻炼身体,看看,这会连乡里小丫头都不如。 樊家妹妹是这样的,万一樊帅哥也喜欢这种类型的怎么办?可我也很能干,也有很多优点的!不管了,在让樊大郎见识自己的优点前,先盯紧他好了,不能让别的女人吸引他的眼球。 樊大郎不知道秦小猪的心思转到什么诡异的方向去了,见二郎和锦儿倒好了水,就挑起空桶转身又出了院门。 秦小猪回过神,“樊哥,我跟你一起。” 秦小猪蹦蹦跳跳跟着樊大郎出了门,樊二郎看看跟在樊大郎身后的秦小猪,不知想到啥,眉头皱了皱。身边锦儿拉了拉他的,道:“二哥,那位秦姐真不是个男儿吗?” “瞎说什么,虽然她长的像个鸡崽子,的确是母的。”樊二郎一听,又乐了,一把拧住锦儿的腮帮子,笑道:“白长一双牛眼。” 锦儿被捏的口齿不清,“你又欺负我,我要告诉大哥,你个男儿家,还说什么公的母的 ……哎呦!” 席家村虽然就在淝水边,村人吃水却是要从村东的水井打水,这水井说是席家村建立之初打下的,就建在地下水脉上,枯水时节水面距离井口三四米,丰水时水面距离井口不过半米左右,自井口望下去清澈见底,水质清冽甘甜,夏凉冬暖,是方圆百里有名好水。 井口用条石打底,又用一整块大石穿凿出井沿,旁边还放了一个吊着绳子的小桶,打水的人就是放着小桶下井,打水上来。 秦小猪有心讨好樊大郎,就抢上前去拿起小桶打水,这水桶丢下去,再提上来并不是很费劲,秦小猪就一边打水,一边和樊大郎闲话,问了如今什么朝代,答曰大顺朝,没听说过;又问今年什么年号,答曰太平,更没听过。 说着说着,听到有人招呼樊大郎,秦小猪闻声去看来人,吃了一惊。 来人是一家子,一个高大的人推着个独轮车,独轮车上坐着一个人,身形不高却很是丰满,车上这位还抱着个娃娃,这都没啥,问题是这个高大威猛的推车人是个女子,看那紫红脸膛,扫帚眉,疙瘩肉,跟健美先生似的;再看那车上坐的,那是位男士好不好,虽然刮干净胡子也是男士吧,就算你长个圆圆的脸,圆圆的眼,圆圆的鼻子,怀里抱个娃娃,你也不能冒充小媳妇不是。 秦小猪心里纠结,手上就慢了,听到他们说话,更是惊讶的无以复加。 樊大郎:“梨花哥,你这是和嫂子回来看叔叔吗?这次把小玉也带回来啦,叔叔看到小孙女肯定高兴。” 胖男子:“是啊,前一阵子家里忙,小丫头又有些头疼脑热,乱糟糟的,也没时间回来看看爹娘,这不趁着端午节,叫你嫂子推我回来看看。” 樊大郎:“嫂子向来疼你,小玉可好了?” 胖梨花笑道:“能不好吗,今天又爬到树上掏鸟窝,挨了她娘几个巴掌才老实。” 樊大郎:“梨花哥,不过几月不见,你现在怎么越发胖了?” 胖梨花娇嗔:“去,瞎说什么。” 说着一指头点到樊大郎的额头。 那个兰花指哦,秦小猪满脸抽搐地低下头,不忍再看,哪知道下面又来一句更劲爆的。 只听胖梨花压低声音道:“我是那啥……又有了……咳……我跟你一个没出门的臭小子说这些做什么。” 秦小猪瞬间被雷劈八瓣了,这是什么情况啊?男的怀孕了,樊帅哥要嫁人,这是怎样的一个世界啊,这是女尊啊! 一时间,秦小猪既喜且忧。 喜的是女尊社会女性地位高,什么三从四德含蓄唯美,都是针对的,追求樊大郎的行为可以明目张胆的来;忧的是自己诗词歌赋啥的还给老师了,武力值又大大低于社会平均水平,可以说是文不成武不就,拿什么来追求樊帅哥? 一天之内,秦小猪的思想观念从男女平等,跳跃到男尊女卑,又跳到女尊男卑,真是跌宕起伏啊。 秦小猪心神激荡,晚饭吃得也不多,倒没人看出不同,只以为她中午吃多了撑的。 饭后,锦儿帮她烧了水,秦小猪换上一身樊大郎给方秀才做的新衣服,二郎本想叫她还去柴房睡,又觉得那样有点糟蹋大郎做的衣服,就叫秦小猪去和锦儿一个床上睡。 秦小猪心里有事,翻来覆去睡不着,锦儿被她闹得也没法睡,过了困劲睡不着,又不知道和她说什么,只好假装不知道。 秦小猪畅想未来,一会想着,作为穿越人士,自己不能丢眼,应当做番大事业,风风光光向樊大郎求婚,不用别的,玫瑰没有就用牡丹,暂定九百九十九朵吧。若是赶在晚上求婚,也无妨,用蜡烛点个心形方阵,准保漂亮。 一会又感慨,可惜此生再无护花使者,自己这朵娇花要当顶梁柱了,上辈子还没人给自己写过情书,送过玫瑰呢,节宅在窝里也没出去约会过,圣诞节倒是和吃货同好海吃过几顿,真是便宜樊大郎了。 又想失了面子,得了里子,樊大郎真心好啊,这么一想又不觉得吃亏了。 不知道这是怎么过来的,锦儿起身后,才发现秦小猪眼下有些发青了,以为她又感怀身世没睡好,也不好再劝她。 秦小猪面孔憔悴,精神却好,一大家子吃完早饭,大郎去厨下洗涮,秦小猪鬼鬼祟祟地跟着进来,樊大郎一回头才看到她,吓了一跳,问她有什么事,秦小猪开始还不好意思说。 倒追男孩子这种事,她上辈子可没做过,宅女的优势不在人际交往。可是已经做了一晚上思想准备,考虑到古代人早婚早育,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樊大郎虽是嫩草,可是良才美质,动手宜早不宜迟…… 终于,秦小猪憋红着脸,深呼吸了好几次,才两眼亮晶晶地,自以为深情,实则一副白痴相地看着大郎,道:“樊哥,我,我喜欢你,对你一见钟情,我对你的爱意如同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又似混沌初开,拨云见日。 你愿意给我个机会吗?当然,这也是给你自己一个机会!‘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绝’便是我对你真心可鉴的真实写照! 你,你……和我交往吧。” 第五章 这个娘子不识字 第五章这个娘子不识字 一口气说这么多露骨的话,已经是秦小猪的极限了,说完她就一边红着脸大口喘气,一边拿眼看着樊大郎,想从樊大郎眼里看出朵花来。 脑子里的脱线神经,自发自动开始脑补: 接下来,樊大郎是会可爱的脸一红,害羞地把头扭开,同时偷偷伸只小手过来;还是会大大方方地给她个拥抱,涕泪如雨,感动地说“你别说了,我愿意,我什么都愿意”呢。 樊大郎果然脸红了,满脸写着两字“诧异”,他张张口,欲言又止。秦小猪看地心下一紧,连呼吸都忘记了,只听到自己的心,在胸口“嘭嘭嘭”毫无规律地乱跳。 “哈哈哈哈哈哈!” 就在秦小猪以为自己的心要从嘴巴里跳出来的时候,樊二郎尖锐的笑声从她身后的传过来,秦小猪心里默默念:打扰别人谈恋爱,要被马踢死滴! 一边阴沉着脸回头。 大郎却是一副得救了的神情,快步闪身走到二郎和锦儿身边。秦小猪想抓他的袖子,被二郎眼急手快拦了。 “我就知道,你打着什么歪主意!” 二郎冲着秦小猪不假颜色,秦小猪不知这话从何说起,心里又委屈又难过,眼圈一红,眼泪眼看要掉下来。 还不能哭,她还不知道樊大郎拒绝她没有呢,还没问明白呢,不过首先是二郎退散。 “我光明征地追求樊哥,怎么就是歪主意了?”秦小猪挺起贫乳,不畏樊二的凶悍,勇敢地反问。 “你还敢说,我问你,你读过书吗?”二郎倒不急了,他叉着腰慢条斯理地问。 秦小猪古典诗词不行,可功课还是不错的,从她当年上学跳过级就知道,她于是故作风度道:“随便读过几年。” 旁听的锦儿听了这话,立刻一脸崇敬。奈何二郎已经认定,她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并不相信,又叫锦儿拿本书来,要当场考较。 锦儿不多时拿来一本《蒙学》,秦小猪听都没听说过这书名,也好奇,就凑过头去看。这一看之下傻眼了了,怎么笔画都是那些笔画,字却一个都不认识呢。 樊二郎可没漏看秦小猪的脸色变化,他笑道:“哼哼,果然是随便读过的,字是认识你,你却不认识字,还敢大言不惭地说读过书。 我看你手指头上连个茧子都没,怕是连笔都不会拿吧。告诉你,我哥将来是要做状元夫郎的,别说你不识字,没地考状元去,就是你书读了八斗,学贯古今也别想有什么机会!” 秦小猪脸色一会红一会白,现在都要变作死灰了,眼泪汪汪了好一会,她才能开口,干巴巴地问: “为什么连个机会都不能给我?” 樊二郎闻言,又狠瞪了她一眼,才道:“我哥早定亲了,定的是镇上的方秀才,我爹活着的时候就给定下的娃娃亲。你不打听打听,方秀才可是本地方圆五百里,数得着的读书人!有的是学问,看过的书堆了整整一大书架。 再过一阵子,我哥就要嫁到方家去了,你死心吧!” 樊大郎冷眼看着,觉得秦小猪倒不见得是真有什么坏心思,就低低劝道:“算了,莫要和她计较了,这人一看就是不通世事的。” 锦儿也拉着二郎,二郎临出门又停住,回头厉声道:“你给我老实些,要是你敢在外面乱嚼舌根,坏了我哥的名声,我就把你舌头拔掉!” 秦小猪被樊二郎的样子吓得脸孔煞白,赶紧捂住嘴,生怕漏出半个字来。 她从小到大,什么时候被人这样疾言厉色过,一时吓懵了,呆呆站在院子里。 外人看起来,这人还是好好地站在那里,却不知道秦小猪里面的瓤子,早碎成七八十来瓣了。 秦小猪那像人生果一样遇金而落、遇木而枯、遇水而化、遇火而焦、遇土而入脆弱而宝贵的爱情呐,连个花骨朵都没,就这么瞬间结束了。 锦儿拖着樊二郎出了门,樊大郎也觉得仍有些尴尬,只交代了他们中午不回来,让秦小猪自己吃,也匆匆忙忙下地去了。 秦小猪什么也听不到什么也看不到,她又被独个留在院子里,哭累了睁开眼,才注意到人都走了。便也不哭了,自己找个凳子坐下来发呆。 秦小猪这次是真伤心,她哭有些狠,坐下来后就开始打嗝,只好又起身去缸里舀了一瓢凉水,一边喝,一边细细想心思。 冷静下来后想一想,二郎说的都是事实,她现在一无所有不说,也的确什么也不是。 不认识这里的字,更不会写,小时候倒是上过书法班,学习使用毛笔写字,可她那是有名的蜘蛛打架体啊,如今连毛笔怎么抓都已经不记得了。 过去几十年的寒窗,一朝化为乌有,早知如此,当初学那么辛苦干嘛,还白花了那么多学费,老爸老妈亏大了,秦小猪本人更是亏大了。 想着想着,秦小猪眼泪默默流下来。别说樊大郎,就是她自己,也不会放着青梅竹马的公务员预备役不要,去喜欢一个大字不识的弱质小白吧。 又想到二郎最后说的那话,差点忘记这是古代女尊了,自己话在这里,的确会让樊大郎困扰,以后这些话可不能再提。就让自己这份爱意深埋心底,用目光默默守护他、祝福他,愿他将来夫妻和睦幸福美满吧。 秦小猪在心里文艺了一把,感慨了一会自己可歌可泣的伟大胸襟和凄美爱情,终于想到要对自己的未来人生规划规划。 自己要做点什么营生,不好老在樊家借住。因着今日这事,樊大郎怕是会对自己有些芥蒂,樊二郎对自己太凶残,锦儿倒是好相与的,可惜她家是她的哥哥们当家。 总之,要先赚银子,有钱了再请个先生学文化。 又想着等赚了大把的银子,要好好报答樊家人,请他们到大酒楼吃大餐,而且回回都只请樊哥和锦儿,就是不请樊二,气死他。秦小猪的大脑全方位开动,立体演绎精神胜利法,想象了一系列樊二脸上将会有的懊丧、忏悔、无计可施后,心中大爽,才想到该考虑一些更实际的问题。 种地自己肯定是不行的,没有农业机械化,凭着自己的身板,力气还没锦儿这种小丫头大,做不来地里的农活。那就做买卖吧,启动资金从哪来,钱包早丢了,就算没丢RMB银行卡在这里也是没有用武之地的。 又看身上还有些什么值钱的,秦小猪不爱戴首饰,丢了登山包后,只有一块挂在脖子上的如意玉坠子还值点钱,不过这是驴游路上,从假古董摊子上淘换来的便宜货,不大值钱。就算换银子也换不了多少,少是少了点,要是做小本买卖大概也该够了吧。 接下来问题是自己要做什么? 古代社会有个特点,子承父业——三百六十行,老子做哪行一般儿子也会继续做哪行,如果想进入另外个行业,就要拜师做学徒,没一门手艺不是要学个三年五载才能出师。 平时徒弟端茶壶、倒痰盂,伺候得师傅高兴了才能学两招;师傅要是不高兴了,拿徒弟当仆役使,也是常事。即便这样,一般师傅也不是轻易就收徒弟的,收了还要留一手,所谓教会徒弟饿死师傅嘛。 换到女尊社会,应该也大抵如此。 秦小猪没门路去拜师学艺,也不愿意去给人当徒弟徒孙。可是说到家学渊源,她的老爸是个中学教书匠,老妈是做后勤管理的,她自己毕业出来,做的是报社文编,搁在这里,貌似一样也做不成。 最后,只能从她那些杂七杂八的兴趣入手。她会的倒是不少,什么都玩过,布艺、餐点、陶艺、木工、铁艺……感谢众多免费资源,技术宅终有一天要拯救世界。 前三样不稀奇,后面的就有些不一般了。 其中,秦小猪玩的最大发的是木工,因为一时迷恋上佛珠,她专门买了各种锯子、凿子、斧子、刨子,还有品目繁多的木料,在家玩DIY。 玩着玩着,就不光是做珠子了,从小件的梳子、发簪、挂坠、摆件,慢慢做到家居家装,后来玩大了,她对中国古代建筑起了兴趣,没财力去建古民居,秦小猪就做建筑模型,反正结构都一样,只是比例缩微了。 这项爱好断断续续折腾了一年半,倒也做了不少东西,最后以给老爸老妈做了一对不知道什么木料的圈椅告终。兴头过去,秦小猪就不爱玩这个了,工具也在前年过年,当做礼物送给老爸骗压岁钱了。 至于铁艺,她当然挥不动打铁锤,但是从铁矿石,到怎么冶炼,再怎么打制兵刃她都门清,动手做的,也是微缩版,是几把只有公分长短的刀剑。原本打算,游山回去做把屠龙刀倚天剑什么的镇宅,可惜还没来得及攒够材料,她就出事了,真是天妒英才。 如果不是体力有限,秦小猪满可以去挖煤挖矿,大炼钢铁什么的,多少也算是这个时代的高科技人才吧。不过认清自己是个弱鸡加吃货的现实后,秦小猪果断决定,就做点心吧。 秦小猪是典型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又自持是个现代人,感情的事要处理得干脆利落,好聚好散,不做另一半,还可以是挚友。 她想通后,也不难过了。看着天色不早,匆匆洗了碗,扫了院子,净等樊家人回来。 傍晚,樊家人回来。 一个下午过去,樊二郎已经消了些气,又见她在家也没像昨日那般胡闹,面上略微缓和。樊大郎见面还有些尴尬,回来后径自到厨下做饭烧菜。 秦小猪闲来无事,便拉着锦儿到一边,打听镇上集市的情况。锦儿话少,好在秦小猪问的详细,一会也大致确定下来,做些什么,做多少,到哪里卖,卖什么价钱云云。 秦小猪在饭桌说了自己日后的打算,说准备先当些东西,然后买些材料回来,做吃食去集市上卖。 樊二郎听了,似笑非笑道:“不愧叫小猪,就是个吃货。” 秦小猪假装听不到,刚才她已经和锦儿说过这话了,锦儿在一旁嘿嘿笑。 樊大郎不直接和秦小猪说话,他伏在樊二郎耳边嘀嘀咕咕一阵,樊二郎便清清喉咙,向秦小猪道:“我哥说了,不管你做什么,自食其力都很好,那你打算做什么吃食?” 秦小猪见识樊大郎还过问她的事,心下一暖,笑道:“我准备买些面粉和芝麻,再买只鸭子,一块肥猪肉,回来炼油,做油酥烧饼。” 锦儿听得这些花样,有些咽口水。 樊大郎又在二郎耳边嘀咕一会,二郎才道:“我哥说,后天是镇上有集,你最好明天就去买材料做了,明日可以让锦儿和你一起。” 第六章 小娘子会做小饼 第六章小娘子会做小饼 大郎在桌下掐了樊二郎一把,他才又恨恨道:“我哥让我跟你一起去,怕你不知道东西价格,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不过,我估计别人可不会让你数钱,万一你数差了卖赔了怎么办!” 说完,和锦儿一起笑起来。 秦小猪却没留心他后面那句说了什么,这会儿,她满身心都在感受樊大郎的关爱呢,一点没分心思在樊二郎的调笑上。 次日依言行事,四人早早起来,吃罢早饭,留下樊大郎收拾,樊二郎、锦儿和秦小猪便搭上牛车,往镇上去了。 一路上,锦儿虽不说话,可是也难掩满脸上的兴奋,这孩子平日肯定不怎么出门。樊二郎不知怎的又生气了,不和秦小猪说话,也不和锦儿说话。秦小猪这会忙得很,她到底是城市里长大的,活了二十多年,也没此刻这么贴近大自然。 小泥巴路边,连古装剧里常见的茶水摊都没,可是空气超级好,又是清晨,看原野上似乎还有些薄薄的雾气,静悄悄地听得到鸟叫虫鸣。 人也不多,细细长长的黄土路上,只遇到几拨赶集的人,他们这拨算是晚的了。 秦小猪一会感慨下地上的草真绿,一会抬头看看天真蓝,一会忍不住动动爪子摸那拉车的母牛,嘿,这臀部真结实。 樊二郎看着秦小猪丢人现眼样,气得鼻子里直哼哼,锦儿和赶车的二婶看到他俩乐呵,秦小猪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有多傻气。她脸上犯窘,又不好去挠二婶子或是樊二郎,只好胳膊一伸,去抓锦儿的咯吱窝。锦儿忙格挡,两人闹作一团,闹着闹着就闹到樊二郎身上了,最后一人吃一个栗子。 二婶笑话他们一会,才在牛车边上磕磕烟杆,道:“小女娃娃就是精神啊。莫闹了,都坐好,就快到了。” 七拐八拐,来到县城唯一一家当铺,秦小猪的如意扣果然不是什么好玉料,幸亏用来系在脖子上的银链子在时人看来,做工精巧,到比如意扣还多当了一些碎银。死当,最后统共也只当了不到二两,但对手里没有多少余钱的庄户人家来说,已是不少。 秦小猪自己有选择恐惧症,再加上樊二郎嘴皮子利索,行事大包大揽,就把银钱统统交到樊二郎手里,自己和锦儿跟在后面只管拿东西。 秦小猪没见过乡下集镇的热闹,看什么都新鲜,看什么都想买,都不论贵贱,看见玉石摊上的玉钗顶上,一朵小花雕得可爱想买;见吹糖人的小贩草垛上,插得几个糖人觉得有趣也想要;一会又见个卖小鼓的,一担子挑了二三十个,红通通巴掌大个小鼓,个个上面还画着花,这个从没见过,更想要了。 她看看锦儿,锦儿也想要。可惜银钱刚才都交到樊二郎手里了,她俩一起期期艾艾地看樊二郎,哪知樊二郎只当看不见她们。 她俩就一个拉樊二郎的袖子,一个使劲咳嗽。二郎气急,一甩袖子,龇牙咧嘴道:“那钗是给男儿带的,你们有相好吗?那糖人是给小娃娃的,你们是小娃娃吗?还有那个小鼓,你俩当自己还在吃奶吗?” 秦小猪和锦儿大败,秦小猪眼圈都红了,锦儿不会安慰人,又不敢顶撞樊二郎,也低头不语,三人便都不再说话。 再看一会,秦小猪觉得自己的选择恐惧症又发作了,眼晕头也晕,反正看了也买不了,便什么也不看了。 樊二郎用这些银钱买了一只肥鸭,称了三斤芝麻,切了四斤猪腿肉,只叫秦小猪拿着芝麻,其余都叫锦儿提了。就说买完了,等二婶办完了事就回去。 秦小猪本来不好意思让锦儿拿重的自己拿轻的,可是真伸手接过来,才知道高看了自己的细胳膊细腿了,讪讪地又和锦儿换回来。好在锦儿实诚,也不说什么。 秦小猪看看锦儿手里的,又看看自己手里,发现还少了一样,忙道;“面还没买,还有葱姜盐作料呢。” 樊二郎瞥她一眼,道:“家里还有一些,不用买了。” 秦小猪心知,这是樊家人体谅自己一穷二白,尽力帮衬自己,她也不是个扭捏人,樊家人帮自己的地方多了,何况还救了自己的小命,大恩不言谢。她也不多说什么,见手里还有些碎银子,想了想,就道:“那再去买些糖吧,可以做甜饼子。” 樊二郎就拉着秦小猪去称了一斤糖,再数数手里只剩下二百文了,悉数买了干红枣。 三人在树下闲话着等二婶,忙了一上午,肚子都有些饿了,秦小猪就拿枣子给锦儿吃,又问樊二郎要不要。 樊二郎一瞪眼,没好气道:“吃吃吃,还是个女子呢,就知道吃,看你们都吃光了,回去拿什么要做甜饼子。” 说的锦儿和秦小猪都不敢再动弹,安安分分等到二婶的牛车来,一路无话回了樊家。 东西既然买来了,就动手做吧。 正好今天田里无甚事,一家子匆忙吃过午饭,齐齐上阵。秦小猪说了大致怎么做后,樊二郎去院子里宰鸭子,樊大郎烧肉,秦小猪自己和面,叫锦儿去洗枣子去核。 材料搞的七七八八,秦小猪就开始做第一批酥油肉饼和枣香甜饼,做的都不大,跟现在街上卖的老婆饼差不多。 樊大郎和樊二郎不是没见过女子做饭,但见秦小猪两个巴掌上下翻飞,做出的饼子精致可爱,也不禁啧啧称奇。 秦小猪做的吃食是要明天拿去卖的,自家晚饭还要做,樊二郎去做饭,秦小猪见肉还剩下许多,就叫樊二郎拿去添个菜,樊二郎却道:“要是明天饼子卖得好,这肉还要拿来做饼子呢。” 最后架不住秦小猪嘴馋,切了一小块,叫锦儿从地里割了把韭菜,一起下厨炒了。樊大郎也并不闲着,他给秦小猪改衣服。 秦小猪穿的是原本做给方秀才的衣服,明天秦小猪要去集上贩卖吃食,穿个秀才长衫去不伦不类,严格说起,还有辱斯文,遇到迂腐的读书人,说不定要起冲突。秦小猪不懂这些,樊大郎却不能不想到。 秦小猪现在裹着件锦儿的旧衣裳做活,锦儿敦实,秦小猪瘦削。她穿锦儿的衣服,身量不差多少,是袖子有些短,干活穿着倒是正好,不用挽袖子了。等二郎饭做好,大郎衣服也改好了,秦小猪有锦儿打下手,做了不到二百个饼子,大致肉饼子一半,甜饼子一半。 吃过饭,仍旧是锦儿帮忙烧锅,秦小猪在铁锅上贴饼子,有点像是北方人烙馍,又有点像南方人做肠粉,小饼子在铁锅里慢慢炕熟,肉香枣香直往鼻孔里钻。 秦小猪拿了一个给锦儿,锦儿怕被二哥骂不敢吃,秦小猪就道:“我又不是叫你吃,只让你尝尝,看味道怎么样。”锦儿这才接过来吃了。 几间小屋并不隔音,隔壁樊大郎听到她们说话,捂着嘴吃吃地笑,樊二郎想绷着脸说几句教训人的话,最后没成功,也觉得好笑。 过一会,就听那边锦儿大呼:“好吃!给哥哥们也尝尝去。”秦小猪平日在家就爱捣鼓乱七八糟的,又是个吃货,自然知道自己的手艺如何,说尝尝不过是想让锦儿吃她的饼子,见锦儿吃喜欢便有些得意,吃货的幸福就是这么简单,自己吃得高兴,也让别人吃得高兴。 她应道:“那是自然,是要拿去给他们尝尝,也好给我提些宝贵意见。” 只是却让锦儿拿去给樊家兄弟,她自己并不去,锦儿也不敢,怕被樊二郎骂,秦小猪就哄她:“你搁下饼子马上跑回来,就说这边烧锅离不开你。” 果然,一会锦儿过来了,把饼子塞到樊家兄弟手里就跑,送东西的弄得跟做贼似的。 樊二郎没得空骂她们,憋了一肚子火,樊大郎按下弟弟,笑道:“先尝尝吧,做的不好,你再去骂她们不迟。” 樊二郎这才站住,给大郎和自己各倒了一杯水,两人吃饼子。小饼子看起来都一样,面上都有芝麻,咬开了才知道里面不同。 大郎吃的是枣香甜饼,一口咬到馅,是猪油和的枣泥,热腾腾地吃到嘴里,又香又糯。和面皮的时候加了油,如今炕出来,皮子能剥下一层一层来,咬起来酥脆可口。 樊二郎吃的是肉馅的,鸭油本就香,猪肉又是红烧入味后切碎的,此刻混在一起,一口下去真是齿颊留香,肉馅的面皮里有油和葱花,就是没有肉馅,光是这焦脆的饼皮也好吃的紧。吃完只恨这饼子做的太小了。 大郎喝了口水,道:“做的不错。” 二郎也道:“她若没有其他本事,以后到可以去做厨子。”大郎心中暗笑,二郎这个促狭鬼。 等所有饼子烙完,全席家村的人都睡了。 大郎二郎也安歇了,叫锦儿和秦小猪做完早早睡,明日好早起。 次日鸡鸣,大郎把大家叫起来,每人一碗粥吃地匆匆忙忙。又给秦小猪准备了个大大的藤编篮子装饼,带了几个粽子一壶水,叫她中午要是回不来在镇上吃,又准备叫锦儿同她一起去。 秦小猪头这是回在古代练摊,心中着实忐忑,可她知道樊家缺劳动力,锦儿年纪不大力气不小,在家里也算多半个劳动力了,她既帮不了樊家许多事,如今更不好意思再让锦儿陪自己出门,便推辞了。 樊大郎还只道她是女儿家爱面子,不愿叫人小瞧,也不好很劝她,就让她不拘卖了多少,下午一定早早回来。 秦小猪一一答应了。 她坐二婶的车去镇上,路上秦小猪请二婶吃饼,二婶不肯要:“怎好吃你们小娃娃的东西,这是要卖钱的,自家人就不用吃了。” 秦小猪又说,那请二婶随便尝尝,二婶听了哈哈大笑,说这会不吃,等她日后做得多了,再拿两个来尝尝。 秦小猪忙答应了。 二婶观秦小猪言行,暗暗点头,觉得樊家捡到的这个漂亮女娃,虽然长得弱质了些,人又有些呆气,可胜在心性朴实,看举止也不小气。 不一时到了集上,秦小猪和二婶说好,要是回去的早,就仍旧在老榕树下等着,还坐二婶的车;要是回去晚了,就搭别家的车,昨日樊家兄弟已经拜托好各家了。 秦小猪和二婶分开后,往最热闹的地方走,四下已是人头攒动。这小小县城,不晓得哪里来的那么许多人,到处人挤人,人挨人。 第七章 镇上卖饼出意外 第七章镇上卖饼出意外 镇子沿着笔一条东西向的官道而建,镇西有家茶馆,镇东有个城隍庙,沿街有米铺、肉铺、干货铺、书铺,油坊、布店、金银作坊、饭馆酒肆……还有上次秦小猪来当当的当铺。 官道北边,转过茶馆一条巷子往北,里面是一个不大的瓦舍,里面有一座勾栏。 官道南边,有几条往南的巷子,走进去是许多宅院,镇上最好宅子都在这一片,盖的最气派的那座是本地大户曹里正家,方秀才家虽不大富,但占了个诗书传家的意思,也住在那一带。 再往远看,官道东南有座小山,也叫笔架山,山跟前有个院子,是附近有名的书院。秦小猪只听锦儿大致说了方位,今日却不得闲去四处看了。 她原打算去城隍庙,想着适逢大集,那里人多,就算看得多买得少,总能卖些饼子出去。 没想到周围几个村子的男女老幼得闲都来赶集,周遭不光有来买东西的,还有像她一样来卖东西的。 就看那挑担的、提篓的、抱孩子的、背猪仔的,各色人全挤作一处。汗臭味、香粉味、鸡鸭猪狗屎尿味、庙里的香烛味、路边吃食味,香的臭的都混在了一起。 连秦小猪这种天生食欲旺盛,随时随地能来一餐的吃货,在这种场合也失了胃口。 她人矮力气小,不一会就被挤到了路边犄角旮旯里,人也蔫蔫地没有了初来时的兴致。 秦小猪在墙边画圈,直过了中午,面皮薄,也不知道吆喝,也不敢抬头。宅人的短处,就是缺乏和人打交道的经验,她和人接触除了工作需要还有生活需要,再没有其他,更没做过路边摊练手,突然之间这么贴近现实,她有些茫然。 酒香也怕巷子深,她不吱声谁也不知道她这是做什么的,所以一直无人问津,从早晨到现在一笔买卖也没做成。 她中午粽子都没吃,眼见得到了午后人渐少,她便想不能这样下去了,总得要开这个口,就沿街来回走。 路上有那货郎担担子,上面堆了一堆好玩的,这会秦小猪看着,也不觉得似昨日新奇了。又有好些铺子,门脸上用彩纸贴的花花绿绿,里面外面摆的琳琅满目,现下也只叫人意兴阑珊。 秦小猪一边走,嘴里一边念经一样念:“卖饼,卖饼,好吃的小饼,六文钱一个,十文钱两个。”她念叨一路,还是没人买她的饼,原本有人要买的,听她说“六文钱一个”,一看还那么小,也不愿意买了。 城隍庙那边的饼,只要三文钱一个,而且比她这个饼大多了。 她于是愈发郁闷,声音越来越小,低着头走路,最后终于不小心,撞到一个高大女子胸脯上。 秦小猪倒还是知道要赶紧道歉,息事宁人,可惜那位女子却不是什么正经人,眯着小眼,打量秦小猪长的好看,身子又细条,只当她是个小郎君。醉醺醺地说些乱七八糟的话,伸手就来拉扯秦小猪,秦小猪才明白自己这是被了。 秦小猪羞愤难当,眼圈一酸要哭。 那人见她这要哭不哭的摸样,更是要和她近身说话,又有不知从哪来的两个帮闲,嘻嘻哈哈围拢过来。秦小猪忙左右躲闪,装饼子的篮子也打翻了,饼子滚出来散了一地。 一辈子品学兼优的好孩子秦小猪,哪见过这种阵势,又气又怕,蹲下身子去捡饼,眼泪扑簌簌就落了下来,一开始还是小声哼哼,后来就成嚎啕大哭。 这一哭,动静大了,引来许多人驻足。 大概也没见过这么能哭的,一时间倒被秦小猪吓住不敢妄动。 秦小猪心里怕得厉害,又想到自己莫名其妙到了这个地方,从此没有父母家人的庇护,狐朋狗友也都无缘再见,连那么好的樊大郎,也早早花落别人家。 自己前途堪称渺茫,越思量越觉得自己处境凄凉。 最后她饼也不捡了,蹲在地上抱头大哭。 “哭什么哭,就知道哭!被人欺负了,不知道打回来吗?你还真当自己是猪了!” 秦小猪正沉静在自己构筑的暗黑世界里不可自拔,哭着哭着,耳畔突然传来樊二郎的声音,虽是在骂她,可此刻听来却不啻天籁一般。 秦小猪抬着泪眼看去,眼前模模糊糊的,果然是樊二郎和锦儿。 原来樊大郎他们不放心秦小猪一个人赶集,下午三人早早从地里回来,见日头偏西,她还没到家,就迎到村头,村人大多都回来,却没有秦小猪的影子。 一问才知道,各家都没见到秦小猪,以为她跟别家车回来了,樊家三人都担心秦小猪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就商定留下樊大郎看家,樊二郎带着锦儿,又央人赶了车,到镇子上来寻她。刚进镇子便听人议论,说几个泼皮无赖,在路上拦住一个男扮女装的漂亮小哥,把小哥吓得东西落了一地,正蹲在那里哭呢。 樊二郎一听这情形,估摸着十有八九是秦小猪,急急忙忙就带着锦儿过来帮忙。 樊二郎伸手来拉秦小猪,拉不动,拿眼看去,秦小猪嗫嚅:“脚麻了,起不来。” 樊二郎挑挑眉毛,也没骂她,还意外体贴地从怀里掏出块手绢,塞到她手里道:“把脸擦擦,一个女儿家,当街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成什么样子。” 秦小猪扑簌着泪眼接过帕子,觉得有樊二郎和锦儿在身边,心里安定不少,又想幸亏他们来了,要不自己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心下感激,决定往后再不偷骂樊二郎了。 樊二郎叫锦儿去捡一地的饼子,自己拎着条扁担,往秦小猪身前一站,指着刚才拉扯秦小猪的几个人,怒目骂道:“就是你们几个人渣欺负我家小猪吗? 也不撒泡尿照照,一个个歪鼻子斜眼,一看就是不务正业的,长的五大三粗,却终日游手好闲,你怎么对得起你爹你母亲生你养你,真是不肖子孙。 还巴巴地跑来欺负一个手无付缚鸡之力的小丫头,这算什么本事?真有本事你怎么不去去边关和人高马大的胡人厮杀去! 告诉你,欺凌弱小的那叫地痞恶霸,到哪都跟臭水沟里的老鼠一样,上不的台面;有那份力气就该去战场上真刀真枪地拼杀份功业回来,在乡野耍窝里横,算个什么玩意! 我要是你,这么人不人鬼不鬼的,早找根裤腰带上吊去了!只恨我是男子,文不能读书科考,封侯拜相;武不能驰马沙场,扬名立万;远的不能扬我国威于海外,近的倒让你们这种宵小为祸乡里!” 樊二郎说的话掷地有声,让听闻者莫不有自惭形秽之感。秦小猪听着听着也不哭了,一会觉得骂得好,一会又觉得樊二郎平日,对自己和锦儿还是口下留情了。 那几个无赖女被樊二郎说的有些忿忿,但当着这么多人,也不好跟个男子真个动手,况且樊二郎和锦儿看起来也不白给,便恨声说道:“小贱皮子,护你家女人护到街上来了,有本事就护一辈子去吧。” 众人听了这混账话,虽也有好事者窃窃私语,但都知那是泼皮们胡乱攀扯,并不当真。 樊二郎自持自己行得正,身正不怕影子斜,更是并不为所动。 秦小猪也没留心那几人说了些什么,光顾着看樊二郎了。只觉得现下在她心目中,樊二郎的背影真是高大,虽然这人平日嘴巴坏了一些,可是那凌然无畏对抗恶势力的英姿,那扬起的眉毛,那骨节分明的手,那并不魁梧但比例黄金的身材,那挺直了腰杆骂人的气势……啧啧真的是威风好看得紧。简言之,秦小猪这会在花痴。 锦儿却是听得有几分明白,可自己二哥是什么样人,当场再没比她更清楚的,所以她头也不抬,只顾捡拾地上的饼子。 那几个无赖女子见讨不到便宜,摞下几句狠话,便勾肩搭背地走了。余下众人见再没什么热闹可瞧,也一哄而散。 最后,秦小猪和樊家兄妹把饼子都捡回篮子里,数了一下,少了几个,还有一些被人踩得不成样子,余下大部分还是好的,只表面有一层浮灰。 他们几人又搭来时的牛车回家,路上,秦小猪傻傻地问:“那些落在地上的饼子,还能吃吗?” “怎么着,你还想全丢了吗,败家女!”樊二郎半是恐吓,半是玩笑地道:“当然能吃,统统都叫你吃掉!让你和家里的鸡一起吃。”说着,就要来拧秦小猪。 秦小猪忙拉着锦儿躲闪,方才心里的悲苦凄婉哀伤早不知飘到哪里去了,心下一会想着,不知樊大郎在家晚饭都做好没有,肚子实在饿了;一会又觉着,今日虽没卖成饼,又遇到那样的糟心事,可樊二郎的表现真是帅啊,一个人对上三个,还那么嚣张,太英雄了。 想着想着,秦小猪心情莫名地好,她咧着嘴想笑,扭曲的嘴脸被樊二郎错眼看到,一个暴栗敲到头上,“笑什么笑,没心没肺。” 锦儿原也想跟着傻笑,见秦小猪吃了排头,便忙绷住脸,一脸古怪地侧头到一边。 三人说话间回了家。樊大郎见她们神色,便什么也没问,向乡人道了谢,掩了自家院门,如常一般,打水招呼她们洗脸洗手吃饭。 二郎也没再教训人,只叫秦小猪和锦儿快些吃饭,吃完了再做些饼子,好明日去卖。 秦小猪听了这话,脸上不免显出些犹豫,吃饭也不那么积极了,用筷子在碗里数米。 樊二郎拿眼瞪她,道:“不好好吃饭,又怎么啦?” 秦小猪这才可怜巴巴地说:“我,我不想去镇上了……那些人太恐怖了,我怕。” 樊二郎鼻子里哼了一声,“你还是不是个女子,怎么前怕狼后怕虎的,她们不来便罢,要敢来,你就揍她们,揍到她们再不敢来招惹你为止。” 秦小猪是武力值负五的渣渣,对于樊二郎的豪言壮语她连想都不敢想,要知道当了那么多年娇花般柔弱的传统女性;一朝便要她做拳头上站人,二头肌上跑马,顶天立地的盖世女豪杰委实有困难。 她听得樊二郎的话有些吃惊,今天白天又哭了一场厉害的,到现在眼睛还红着,鼻尖也是红的,呆呆傻傻地跟个兔子一样大眼瞪小眼地看着樊二郎。 说来也怪,虽然秦小猪动不动就爱哭鼻子,言行举止扭扭捏捏,没个女儿家样子,可这些大大小小的毛病搁在秦小猪身上,倒并不让人厌恶。 樊二郎看了有些愣神,眯了眯眼,最终有点无力道:“别再摆出那副表情了,不然本来不想惹你,看了都要去招惹你了。” 秦小猪大惊失色,扭头去向樊大郎求解,樊大郎却笑而不语。又目视锦儿,锦儿正待要说些什么,就被樊二郎语气不善地打断:“你没听到我刚才说的话吗?” “哪句?”秦小猪不怕死地问。 “赶紧吃饭,吃完干活!”樊二郎厉声道。 秦小猪赶紧低头装死。 第八章 赚银子啦 第八章秦小猪赚银子啦 隔了好一会,才又听樊二郎道:“明日我和你一起去卖饼。” 秦小猪听见这话,顿时又活了过来。心里既惊讶又感激,虽诧异不知樊二郎是发哪门子神经,但还是感激居多。她脑子里根深蒂固的,终归还是以前那种,所谓“单身女子出门,有个男子陪着比较稳妥”之类,表面上合理,实际上既不符合逻辑也不辩证的言论想法。 不管怎么说,有樊二郎跟着真心好。他在秦小猪的脑子里,已经成功建立起凶悍、强大、无人可匹敌的光辉伟岸形象了。秦小猪觉得,有樊二郎一起,还是很有安全感的。 饭后又做饼子,四人比第一次做的手熟,快了不少,保险起见,没做多,只做了不到八十个肉馅的,八十个甜枣馅的。 樊二郎想了想,又让锦儿带秦小猪去村里的池塘,摘些荷叶回来,秦小猪不知道做什么用,也不敢多问。 第二天,樊二郎就和秦小猪一起去镇上卖饼。 这次他们没有去城隍庙,而是直奔镇西的茶馆。茶馆人也多,可环境清雅,情形比昨日在城隍庙赶集好太多。 茶馆里四壁挂着些字画,靠窗放着时令鲜花,大堂中间宽敞地方放了个条案,有位中年站在后面,拿了块醒堂木在说书讲古。茶馆做的也不是路边摊茶寮那种,一文钱一大碗的生意,来这里喝茶的茶客大都轻摇折扇,安静喝茶吃点心,也有低声招呼小二的,相互耳语闲聊的。 伙计看到樊二郎和秦小猪进来,知道是卖吃食的,并不阻拦,只让他们进去后不可大声喧哗。 仍是那只大藤篮,樊二郎让秦小猪挎着,秦小猪往常就没拿过比笔杆子重的东西;又拿了那么长时间,胳膊酸肩膀疼。如果是跟锦儿一起,还可以央锦儿换换手,可是跟樊二郎在一起,她可不敢开这个口。 樊二郎空手走在前面,她背着篮子跟在后面。一桌桌问过去,看可有谁要买饼。 樊二郎样貌生得好,这会说话压着声,态度和煦有礼;秦小猪也长着一张骗人的脸,只要不她爱撒泼耍赖的本性,也算是斯文秀气,两人看起来都挺能唬人。 故此,他们虽然是在这清雅之地做买卖,倒不给人面目可憎之感。一来二去,还真让他们开张了。 起先人家见饼子小,还要六文钱一个,嫌贵没人愿意掏钱买。后来有那起得早没来得及吃饭的,这会肚子实在饿得慌,又听书听到精彩处,不愿意离去,忍痛买了一个垫垫肚子,一口下去,这一吃就吃出好处来了。 吃的人越吃越香,旁边的人不吃闻的也觉得有点馋,忍不住就要买。 前头那人吃了一个,又来买第二个,樊二郎乖觉,就给人说:六文钱一个,十文钱两个,买四个再送一个。 这话绕人,可算钱大家都会,一个肯定吃不过瘾,至少得买俩;有那爱占小便宜的,一下买了二十文钱四个饼,就白饶一个。 虽然买的多,可饼子味道好,倒不愁吃不完。 也有吃的觉得好的,想要多买些带回家,樊二郎昨晚叫摘来的荷叶就派上用场了,不管买多少带走,樊二郎都用荷叶仔仔细细给包好,荷叶都是洗过搽干净了的。清香的叶子,整整齐齐包裹着一排几个小小的饼子,就算不吃,看着也觉得精致漂亮。 这么一装点,原本沿街叫卖的小点心,如今倒像是繁华地方那些个大酒楼里出来的名点了,拿在手里也长脸,买的人愈发多。 最好的是,从头到尾,也没遇到昨天那些。秦小猪还有些不安,到后来心情也明快起来,笑嘻嘻地忙前忙后。 茶楼里生意不错,樊二郎和秦小猪也就不用再去别的地方,只专在茶馆里做买卖。 到了中午,他俩吃了家里带来的粽子,饼子卖到下午还剩了不到十个,樊二郎做主,送给茶馆的掌柜,小二姐和说书先生尝个鲜。 赵掌柜的早注意,这小饼子做的不错,茶客都爱吃,卖得也好。就和樊二郎商量,往后若是再做了,可以送到茶馆来,她全都买下。 又议定了价格,说好有那新鲜荷叶也一并送些来。 樊二郎这才和秦小猪离了茶楼,转身回家。家里,樊大郎和锦儿正想,他们怎么还不回来,一开门,就见樊二郎身后跟着秦小猪,后者一脸喜滋滋地往这边来了。 锦儿迎上去接过篮子。大郎细问之下,听说饼子居然卖得不错,又听说茶馆赵掌柜愿意定下他们的饼子,也为秦小猪高兴。 秦小猪早上出门还有些蔫,后来在茶馆里诸事顺利,且没遇到像昨日那种不开眼的人,觉得整个人意气风发,又恢复了些本性,面有得色,一副小人得志的摸样。 二郎瞧她在那里说得眉飞色舞口沫横飞,没忍住,嘲讽她一番,末了又支使她做这做那。 秦小猪现下心情大好,并不和二郎计较,他怎么说,她就乖乖地怎么做。 既然打算明日按约定送饼子去,现下也不能闲了,高兴劲头过了就要干活。 秦小猪一口气手脚麻利地做了二百个。 樊二郎怒道:“怎么做这么多,不是和赵掌柜说好了,全镇只能卖给她家,你做那么多,若是她不要,岂不是都白做了。” 秦小猪赔笑:“怎么会白做呢,我们自己也可以吃,还可以拿来送人,我上次坐二婶的车,也说要送她饼子还没给呢。” 樊大郎听了,笑道:“你有心了,我们也不是没有吃过,要不都拿去村里,给各家孩子散散,让他们拿去吃着玩吧。” 锦儿听了大郎的话,有些不舍,也不敢说个不字。 秦小猪却不怕大郎,她哼哼唧唧道:“那怎么成呢,怎么能自己家做的吃食,还不给管够的。” 樊二郎撇撇嘴:“我看啊,说要送人是假,后面这句才是真的。” 秦小猪被说破了心思,脸上讪讪的有些不大好意思。最后还是照着樊大郎说的,给二婶和村里每家孩子都送了饼。 村里男人们本来瞧着这饼小,不起眼,也不当什么。后来听说这两个小饼就要十文钱,都大为感叹,对秦小猪的印象分直线上升。又见孩子们吃得喜欢,便也乐意凑趣。三不五时,送些吃食来回礼,也多进了秦小猪和锦儿的肚子。 有了赵掌柜的话,秦小猪便每日做些饼,次日大早送去茶馆,隔几日再从镇上补充些食材。去的镇上次数多了,免不了会遇到那几个泼皮。 那些无赖女子便是如此,欺软怕硬,你越是怕她们,她们越是喜欢找上你。她们似乎认准了秦小猪,虽已经知道,她确不是男儿,可还是每回都要逗弄到她大哭为止。 有一回秦小猪还被堵在了茶馆里,这让秦小猪对送饼之事有了阴影,渐渐不大愿意再去了。樊二郎虽是厉害,也不能什么事都不做,专给秦小猪做护卫。 且说,秦小猪每天做完了当日的饼子,时间还有些空余,她又做不来地里的活,闲来无事,就和人一起去挖野菜,或到河边池塘寻些食材,改善自家餐桌兼喂鸡。 头回去挖野菜,是请了村里的小丫头狗丫,带她去的。托饼子的福,村里孩子对秦小猪的人品和手艺很是推崇。又见她生的虽不甚高大,可样貌好看,脸上又总笑眯眯的没个正形,不似家中长辈女子那般爱板着脸,动不动教训人,还爱散吃食,众小都乐意和她一块作耍。 到了野外,孩子们挖野菜的挖野菜,捉蚂蚱的捉蚂蚱,后面还跟着赶着羊群放羊的,乱哄哄一团。 秦小猪自己爱吃,又是技术宅,研究什么能吃、怎么吃是必须的。只要她肯找,东寻寻西摸摸,也总能找到些乱七八糟的吃食。 锦儿有时也来帮忙,东西得的多了,吃不完便拿去集上卖,照例先问问茶馆;也有时拿去送给邻里,尤其是这些小丫头小小子,不管谁家的,碰上了就分一份去。 一来二去,秦小猪好吃会吃的名头传遍了全村。 起先秦小猪用野菜做野菜煎饼,后来加了蘑菇一起做野菜饺子;隔几日又做酱烧田鸡,味道甚好,可惜因青蛙是吃地里虫子的,她们捉田鸡吃,被樊二郎看到一顿好说,便再不敢吃田鸡。 又打起塘里河边鱼虾的主意,手里没趁手的工具捞不到大鱼,秦小猪就带着一群孩子,随便钓些虾摸摸螺蛳,又或者捉些小螃蟹、泥鳅黄鳝打牙祭。古代没污染,拿回去渡渡脏水,拿葱姜辣子爆炒了,或者剥了肉做些面饼丸子,都好吃得很。 再不济,还能弄些野蝉蝗虫,或者田鼠小鸟,这些也是能吃的,各人从各家厨房偷些油盐,拿到樊家院子里合作一锅,油炸火烤,也是人间美味。 一个夏天过去,樊家院墙外飘出的各种食物香味就没断过,村里孩子们也都胖了一圈,至于秦小猪信誓旦旦要读书的事,民以食为天;老天在上,谁还管那些浮云做什么。 家长们且喜且忧,喜的是这群熊孩子们自从跟了秦小猪混,不怎么追鸡撵狗的让人嫌了,都一心奔着吃喝,个个吃的油光水滑;愁的是怕以后若都跟这秦小猪一般,不读书也不知农事,终日吃喝作耍,秦小猪还会做饼子,这些小崽子们将来会干啥,真是愁也愁死了。 从夏入秋,一眨眼的功夫,秦小猪在樊家住了三个月了。 期间,方秀才来过四回。第一次来,见秦小猪品貌不俗,还算以礼相待,之乎者也说了一通,后来发现秦小猪压根听不懂,压根就是个大字不识的绣花枕头大草包。又回回过来都看见秦小猪在吃东西,或者在准备吃的东西,或者吃完东西后,在考虑下顿要吃的东西,越发不待见秦小猪。 秦小猪也不待见方秀才,她本就因为樊大郎的事,对方秀才有些挑剔,又见她不是同道中人,说话还唧唧歪歪让人听不懂,觉得这人就是一个没事爱拿臭架子,装腔作势的酸丁腐儒。 当着方秀才的面,她也不好像平日一样和樊大郎说话,还要保持适当距离,更让她觉得心中憋屈。好在情场失意职场得意,几个月下来,连本带利卖小饼竟赚了六两银子,这在村人看来,是一笔了不起的财富了。 要知道大户人家里,一等的大小子,也不过是一两银子的月钱;普通乡间三口之家,除去米粮,秦小猪的这几两银子都够人紧巴过一年了;搁不好的年头里,几两银子买个大活人也不稀奇。 况且平日看秦小猪也不如何出力,整日里到处闲耍,怎么就赚到银子了呢,乡人说不出所以然,都道秦小猪真真是大难不死,从此就要走狗屎运的幸运儿。 第九章 镇上撒钱 第九章秦小猪镇上撒钱 看前文也知道,秦小猪是个拿钱不当钱的人,有钱花钱,没钱就回家找老爸老妈蹭饭,没啥经济头脑,她其实不知道这四两银子是什么概念。她只想着,这钱是和樊家兄弟一起赚的,家中是樊大郎管家,樊二郎管银子,是以每日茶馆结了钱,她便只管统统都交给樊二郎收着。 二郎也不推辞,收了她一堆散钱,直到昨日才去镇上兑了整银子。 回来后,大郎便叫过秦小猪来,叫二郎给她银子。秦小猪不知这是何意,樊大郎便给她说:“你到底是女儿家,怎可身上不放些银钱。临时有什么想买的,衣帽鞋袜上有什么要添置的,我们一时想不到,你身上有钱,买来也便宜不是。” 樊大郎说着说着,就看二郎笑,他是想起听二郎说:头回去镇上,秦小猪看什么都想要。 樊大郎的本意是:秦小猪一个单身女子,自己兄弟到底和她非亲非故,没道理把她赚的银子,一直让自家收着的道理。莫说恩情什么的,救这人的时候,原就没打算从中得什么好处。 如今,她落魄住在自己家里,赚了钱一股脑全交给二郎,想买个小玩意哄孩子,身上都没钱,难免面子上尴尬。怕她因此有了心结,嘴上不说,心里也有些不自在。 秦小猪哪有这么多心思,她虽是宅人,可也不是不需要购物,固然选择恐惧症让人头疼,可架不住这古代各种玩意着实新鲜,又想到在镇上看到过哪些好东西,当时喜欢都没买的,心里跟猫抓的一样。 她越听眼睛越亮,连二郎拿眼瞪她也没看见。她还记得锦儿也有好些东西想要,听了一半话,就高高兴兴地央樊大郎,明日放锦儿半天假和她同去镇上。 次日一大早,又出门招呼了一群小鬼,借了二婶家的牛车,几个人自己赶着车,便要去镇上去散钱。樊二郎撵着她们后脚跟出了门,拉着锦儿私下嘱咐:“锦儿你给我盯着,可不许她乱花钱,记得早些回来,别身上银子都花光才舍得回来。” 牛车走到半路上,秦小猪才猛地想起镇上的来,不禁面有愁苦,锦儿见了,问明缘由,便说:“我们人多,不怕的。” 狗丫也道:“小秦姐,要是他们敢再来,我们几个帮你揍她。” 秦小猪听了这话,又看看自己这里人确实很多,觉得心中宽慰,在女尊呆久了,也滋长几分豪气,便道:“正是如此,见不到便罢,见到就揍得她们满地找牙。” 一行人高高兴兴地到镇上,秦小猪手里有了银子,又没樊二郎挟制,爱买什么买什么,一群孩子前呼后拥,真是春风得意。 人人手里都不落空,有吃糖人的,有吃烙饼的,有吃肉馒头的,有吃糖球的,也有拿着风筝泥人布老虎的,锦儿先前还记得樊二郎交代的话,后来自己也吃得高兴,就把这事全抛到脑后去了。 秦小猪带着丫头们,从城隍庙吃到西街,怀里还揣着糖炒栗子花生糖,后来看到成衣铺子,想起或许该买些衣服鞋袜,便领着众人涌进去铺子四下看。 秦小猪自己也做过汉服,勉强算是对古装有些见地,如今看来看去,铺子里的衣服竟没有一件合心意的,大伙咋咋忽忽闹一阵,一群人最后啥也没买又都退了出来,气得看店的老板娘鼓着腮帮瞪眼。 出了成衣铺子,又逛了一会干果铺子,买了些果脯几人分了。正吃着,见前面远远三人过来,可不正是那日的女,吓得秦小猪几乎就要拔脚就跑,奈何一时脚软迈不动步子。 锦儿见过那几人,便对狗丫她们说了。狗丫也是在村里横着长大的,向来天老大她老2,好在她老娘管教严格,下手打孩子从没有手软过,这才没长歪。 她为人护短又讲义气,遇到本村孩子和外面孩子有冲突,常是帮亲不帮理,为此村里孩子们都敬她;又因她生的人高马大,动起手来,跟她老娘一样手黑,村里村外小丫头们再没有不服的。 平日她没少吃秦小猪的吃食,早把亲小猪归到她的势力范围内了,如今听说就是这几个瘪三让秦小猪吃过苦头,便要冲上去揍人。 秦小猪心里害怕,定定站在街当中不敢动弹,要多醒目又多醒目,那三人也看到了秦小猪,见她被一圈孩子围在当中,并不把锦儿,狗丫她们放在眼里,摇摇摆摆地贱笑着挤过身来。 一个道:“呦,这不是那位泼辣小子家的小娘子吗,怎么今天敢一个人上街了,不把你家小哥带来,莫不是心疼姐姐,怕姐姐挨你家小子骂啊?哈哈哈哈。” 另个就说,“这果然是个小娘子吗,我怎么看着是个俊俏小哥呢。” 说着几人就要上前拉扯,伸爪子朝秦小猪的脸摸过去,秦小猪吓得眼圈通红,身子也动不了,还是锦儿手快,一巴掌把那只探过来的爪子拍飞。 狗丫她们也不含糊,手里东西往秦小猪怀里一揣,撸胳膊挽袖子,就上去开打。 按说这属于当街群殴,该有人去报给里正,来个什么人管一管,但这几个泼皮无赖是常在镇上晃荡的,众人都认识,好些人吃过她们的苦头,如今又是她们自己挑衅挨打,两边店铺和路上行人,都乐得见她们吃些教训,因此并没有人声张。 民不告官不究,里正平日不得以招揽这些破落户,遇事要找她们协助,在一些小事上就不好和她们多做计较,难免失于约束,后来更是想管也管不了了。 现在她们挨打,莫说是不知道,便是知道了,也只会拍手叫好,说声“活该”的。 是以,这场架打的痛快淋漓。 今日事出有因,众小丫便不算是胡乱打架,也就不怕回去形容狼狈被责罚,自有秦小猪去和娘老子们说去,她们于是都放开手脚;三个混混虽是成人,平日也是无恶不作惯了的,但这会架不住小丫头们人多,又都敢下狠手,一时间双方倒打的势均力敌。 场中的两伙人你来我往,一会就有人衣裳刮破了,有人发髻散乱了,有人脸上挂了彩了,红一块、青一块。旁边围观的人看的热闹,也不闲着,看这个拳风凛冽,那个腿弓迅捷,个个都是好女子,忍不住全都叫起好来。众丫头们愈发觉露脸,拳脚更是卖力。 最后,直打得三个泼皮跪倒地上连声讨饶,狗丫又叫她们立下誓:从今往后见到秦小猪,她们就得退避三舍;若是一时没处躲闪,就要磕头叫三声奶奶。 三个泼皮起先不肯,狗丫就用拳头招呼她们,说若是不肯也行,见一次打一次,打服为止。泼皮只好应了,磕了头滚蛋。围观众人见了,莫不对秦小猪一行侧面,慢慢也都散了。 秦小猪经此一役,先是恐惧,后是震惊,再是扬眉吐气,胸中豪气干云。小身板也撸直了,对众小一一致谢,摸摸怀里剩的银子,豪爽地道:“走,我请你们下馆子去。” 小丫头们打了一场架,午饭吃得少的这会都克化完了,正肚饿呢,听了此话都大喜,推推嚷嚷往路边酒肉馆子去了。锦儿还记得樊二郎的话,想说什么,可众意难违,也只好随着她们去了。 坐下来切了十斤牛肉,二十个馒头,秦小猪说顺了嘴,本还想来点酒水,好在及时想到未成年人不能饮酒,便话音一转道,光吃馒头和菜口渴,叫掌柜的给每人来点茶水。 这个茶可不是茶馆里的好茶,是店家免费供应的自制大麦茶,这种茶用带壳的大麦炒焦,而后用大锅煮一开就行,最是天然养胃,秦小猪以前自己也做过,喝着熟悉的大麦茶,看着眼前生龙活虎的孩子们,秦小猪觉得古代日子也不错嘛。 最后只有一个问题,银子不够了。秦小猪倒不觉得自己继续穿锦儿的旧衣服有什么不妥,宅人不重视门脸,只要干净舒适就行;也全不记得,这六两银子还有本钱在里面,只是原本想给樊家兄弟和锦儿,买些东西做感谢的,现在也买不成了。 最后秦小猪想了想,干脆剩下的钱都买了布,打算回去给每人做衣服。 买了布后,零星几文也给了布店掌柜,央她饶了些针头线脑。最后果然是银子花光光,这群人才回家,锦儿才想起没完成樊二郎交代的事,抱着秦小猪买的布有些沮丧。 秦小猪以为她担心打架的事,回去要被哥哥们骂,便道:“你们是为我打的架,回去我给他们说,我还要一家家谢过呢,保管你们娘都不会揍人。” 又要锦儿抱好布,说回去她要用这布,给全家做新衣裳,锦儿听说竟是秦小猪亲自动身做衣服,她和狗丫她们真没见过村里哪家老娘们会针线的,不免又是惊骇又是好奇,也就忘了银子的事,和众小一起问东问西。 她们一大早出去,原说午饭前就该回来,结果跑去吃了馆子,拖拖拉拉到下午日头偏西才回到村里。一群人站在村口,秦小猪让锦儿带着布还一些零碎玩意先回家,她去各个丫头家,给她们家大人打招呼,让她们不要见到丫头们打了架,就不分青红皂白揍孩子。 这么做也有一份私心,秦小猪买了不少不该买的东西,又花光了银子,怕直接回去被樊二郎骂,先让锦儿回去顶着,等二郎多少缓缓气她再回去。 又想若是待会在别人家里耽搁的久了,哪家一时兴起,留她吃晚饭就更好了。 第十章 支持教育 第十章秦小猪支持教育 锦儿脸红红的,有些恼,可她老实惯了,又觉得秦小猪的话无懈可击。确实有必要去给各家老娘说一声,慢一慢巴掌棍子打在屁股上,可不是好玩的。 她一时忘记了,樊家虽没有老娘镇宅,可还有个厉害的哥哥樊二郎呢。 锦儿硬着头皮自己回家,到家见樊大郎二郎还没回来,心下稍安,把手里东西往堂屋放了,就去打水准备做晚饭。 一会,樊家兄弟回来了,见到那些吃食玩意,樊大郎尚可,樊二郎一瞪眼,揪过锦儿的耳朵,便是好一番盘问。 锦儿不敢欺瞒,从出了村子说起,一五一十详详细细给二人说了。樊二郎听得一会咬牙,一会蹙眉,耐着性子听完了,脸上有点奇怪道:“秦小猪果然那么说了,她还会做衣服?” 锦儿忙称是,见樊二郎注意点全被秦小猪吸引,大喜之下狗腿得把秦小猪卖了个干净。 樊大郎拉过弟弟,笑道:“你不是一直说她男儿腔嘛,会针线有什么稀奇,我也听说好些京城的大裁缝都是女子呢。不管她是什么来头,要是真会这个,将来也是一门手艺不是。” 樊二郎听了皱皱鼻子。 大郎又道:“听锦儿说,她们今天可遇到那伙泼皮了,虽是打赢了,可以秦小姐脾气,怕是吓得不轻,你一会莫要吓她了。” 说完也不管樊二郎,便起身叫锦儿去烧火,自己到厨下做饭去了。 打架到底不是什么好事,挨到村里炊烟四起,也没一家有留秦小猪吃个便饭的意思。 秦小猪只好慢腾腾回到樊家,进门看到樊二郎虎子个脸,吓了一跳。 大郎劝他的话也不晓得他听进去几分,听她说银子花光了,便说:“败家女,瞎得瑟,这下可好,连本钱也折了。”一会说得脾气上来,愈发口刀子跟小李飞刀一样,刷刷满天飞,从秦小猪是个猪说起,一直说到秦小猪是个傻蛋还没完,秦小猪开始还是装哭,装可怜看大郎锦儿可有捞她的意思,奈何二郎来势汹汹,没人敢正面应敌,只留秦小猪在当地孤军奋战,她哭着哭着便变成了发大水一样真哭。 最后,还是樊大郎说:“饭菜做好了,不吃一会就冷了。” 樊二郎才暂时放过她,一顿饭吃的平淡。 秦小猪肚子吃饱后,想找些零食磕牙,才想起自己今天还买了布呢,她有点想将功赎罪的意思,找了根布条等份做上标记,权当软尺用,积极地要给一家大小量体裁衣。 男儿家的衣服哪有让一个女子动手的道路,樊大郎不肯要秦小猪做衣服,秦小猪就拿出撒泼的本事,眼圈又红,眼见便要哭出来,嘴里还动情地道:“樊家对我有救命之恩,一直以来无以为报……我恨不得以身相许!” 说着,她看向樊大郎,想看樊大郎有没有动容,被樊二郎挡住了视线,只好又回头继续表演,“可惜已经没有机会了,如今,竟是连一身衣服也不要我的了吗?”语未毕,大把眼泪落下来。 秦小猪哭的挺认真,樊家三口有被感动的,有被吓到的,还有被恶心了的,最后只好答应,让她爱怎么做就怎么做去吧。 手工帝既出,谁与争锋。 因为折了本钱,秦小猪也不做小饼了,只又给狗丫她们炒过一回板栗,一回松子后,再没做过其他,终日足不出户在家做衣服。 村人有一阵见不到秦小猪,领着大小丫头四处觅食,都觉得稀奇,一问之下才知道,秦小猪在家做绣花衣服呢。 有那先头眼红樊家兄弟运气好,从河里捡来个漂亮小娘子的,比如八卦男子碎嘴鳏夫,就议论这小娘子莫不是有甚毛病,又或是得了失心疯。当然这些个胡乱说法,不是所有人都相信的。秦小猪长的再像男儿,也不是真的男儿,哪有女子在家做针线活的。比如狗丫娘,她就坚决不信,还说狗丫胡说坏人名声,打了一顿了事。 虽然樊家没有大人,几个孩子支撑家业,又有未嫁男儿(秦小猪在村中待得久了,见识过她的脾气秉性的,都把她归为小娃一类,放在家里就跟吉祥物一样,并不把她当成年女子看),村里的男人们上门还是没什么顾忌的。 大伙就成群结队,到樊家看稀奇,一看秦小猪虽不会绣花,可是真是在做衣服,都不禁啧啧称奇。 参观一圈回去后,各位叔伯兄弟们,便把这事当做下酒菜说给家里老小听,四方邻里见面也笑谈一二,还有出了远门去亲爹家会门子的,也免不了拿这事孝敬老爹。 好在秦小猪并不在意虚名,她现在一心要做好手上的衣服,除了真是有点报恩的意思,还想着在樊大郎面前挣个好,把方秀才比下去。 想想看,方秀才哪里比她强了,也是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不就比她多认识几个字吗,等她得闲把这里的字认全了,算一算,自己读到本科前后加起来十来年,比她读书读的时日还要久呢。 再看看自己,除了暂时性文盲,有什么不好,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出门可以做买卖,在家还能给一家大小做衣裳。又摸摸脸,长得跟花骨朵似的,怎么樊大郎就死心塌地要跟方秀才了呢。 她做衣服第二天,方秀才就来过一次,当时看她在屋里捻针搭线,就跟郭靖郭大侠看到东方不败在绣荷包一样,恨不得立时上去揪着人大喝一声:“你这个妖人!” 幸亏君子动口不动手,方秀才武力值不行,行动力低下,略一动容,就被锦儿拉到院子里闲谈去了。 方秀才是有事来的樊家,她家住在镇子上,头回秦小猪被在街头大哭,樊二郎怒斥泼皮无赖的时候,她还在山下书院里读书,回家才听说一二。 方秀才觉得秦小猪一个女儿家做男子姿态,实在让人不齿,樊二郎当街破口大骂无赖,虽是形势所迫,不得已而为之,可到底不是个端庄男儿家该有的样子。可家中父母,祖父母都对樊二郎的爽利和正气赞不绝口,她便也不好说些什么,只在心中暗自庆幸,当年定下的樊大郎,不是这个樊二郎。这一比较,又觉得樊大郎当真是极好。 次回,秦小猪带着席家村的野丫头们,在街上把那群混混们打得七零八落时候,方秀才恰在书铺里买书,亲眼见了秦小猪如何怯懦扭捏,心下更是鄙夷不已。见那打架的,人人暴虐,不一时打的血沫横飞,方秀才更觉不妥,实非君子所为,那伙人中还有锦儿在,这可怎么得了。 都是那个秦小猪惹的事,她那副男儿腔样子,虽不用担心她会对樊家兄弟做什么;可公婆早亡,樊家只留下这一根独苗,樊大郎也对这个幼妹向来疼爱看重,所谓长兄如父,长嫂如母,怎可叫她和这一群不知所谓的,把锦儿带坏了去。 方秀才人虽迂腐,但性情方正,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便回家禀了父母,又在书院里请了半天假,拎着些点心,不年不节就跑到樊家来了。 她一大早来的,樊家人刚吃过饭,院子里乱哄哄的,樊大郎要去挑水,二郎正收拾碗筷,锦儿见她来了,就把她引到自己房子略坐。正巧看到秦小猪在穿针引线,方秀才觉得自己的太阳穴突突地跳,大脑不能思维,也幸好锦儿拉她到院子里,嗅了几口清晨的新鲜的空气,她才想起此来的目的。 便平复心情,和大郎说,叫锦儿继续读书,不能让她再终日和秦小猪混日子了。 锦儿如今已经十一岁了,七八岁的时候,樊家老樊头还活着,勉力支持,让她在邻村私塾里读了一年半的书,大字也认识几个。后来老樊头去了,锦儿是孝女,读书的事一耽搁下来,就再没提起,家境又不比当初,锦儿也懂事,每日在家帮助兄长忙里忙外,也不提重回学堂的事。 这是樊大郎的心病,也不知道方秀才今日如何想起这个话来。 方秀才不会劝人,也不想说的过了,叫樊大郎听了难受,她想了许多,奈何说的时候说不出来,憋了一会,道:“总之,就是不能再和秦小猪一道混了。” 樊大郎也想让锦儿去念书,可家里经济就是一副饿不死,可也没有富余的情况;况且,离了锦儿,家里的活怎么办,他过一阵子把嫁妆都绣起来,到时候家里更要依仗二郎和锦儿。至于秦小猪,那到底是个外人,做不得数的。知道方秀才有时会有些古怪脾气,可也不好下了她的面子,只好迂回,说再过些时日再说。 方秀才面上难看,不想这时秦小猪在屋里听了几耳朵,跳出来说:“我支持方秀才的意见!” 又说,再苦不能苦孩子,再穷不能穷教育,先前自己是玩地有些过了,自己读书的事都不记得了,哪还想得起来锦儿来。 方秀才的目的主要是防着她,没想到她说出这些话来,也不知道她那根神经搭错了。 方秀才也不理会她,自对樊大郎道,她明日就拿束脩 来,秦小猪豪言壮语说过,才想起自己现在一文不名了,见方秀才如今大方,博得了樊大郎开心,有些忿忿,一跺脚又回屋缝衣服去了。 被秦小猪这么一搅和,锦儿确定要去上学堂了。樊二郎这会倒是没骂秦小猪多事,他也想着让锦儿读书,将来若是和方嫂子一般,能中个秀才最好,即便是中不了,读书知礼也是好事。 锦儿小脸上眉毛皱作一团,她知道乡野人家能供个孩子读书,有多不容易,她也喜欢读书,喜欢学堂。可她不想哥哥们再为他受苦,甚至还想着努力做事,将来给哥哥们做嫁妆。 如果不是娘去的时候自己太小,二哥也还是个孩子,大哥满可以早早嫁到方家,他是方家婶婶和叔叔亲自定下的女婿,老太太和老太爷也夸好的,方秀才又喜欢他,他吃穿用度只能比现今好,也不必如此辛苦,为一家子衣食操劳。 二哥今年才十四,若是缓一缓定亲,等她再长大一些,还是可以准备一份过得去的嫁妆的;只是大哥的婚期,怕不是今年末就是明年初,她没啥可为大哥做的了。 锦儿难得的红了眼,低着头进房里。她想了想,等方秀才走了,还是要跟大哥说一声,她现在不想读书,就算读,也要等大哥出嫁以后。 第十一章 闭关做针线 第十一章秦小猪闭关做针线 秦小猪和针线布料奋战,她拿不大好针,可是那爪子戳戳捣捣,就见线走得飞快,一边飞快地下针,口里还哼哼不知道哪里听来的古怪俚曲,好一会又听到一声:“天才这种平凡的字眼,实在难以全面覆盖我的伟大!搞定一件啦。” 拿起衣服,就要叫锦儿来试试,却见锦儿在她背后坐着,也不晓得在想什么心思,看起来有些落寞。 秦小猪歪着头,去看锦儿的脸,问道:“你这是怎么了。可是樊二郎骂你了?” 锦儿摇摇头。 秦小猪想想又问:“难道是因为不喜欢读书?” 锦儿转过脸去,小声说:“我没用,还是个女儿家呢, 照顾不了哥哥们,大哥要出嫁,我们家也没什么嫁妆。” 说话间,便有些哽咽,“如今,若是为了我读书,让他们更辛苦,我……我心里难受。” 秦小猪家里是中产阶级,从小到大也没缺钱缺到这个份上过,锦儿这种心情对她来说是陌生的。可是跟樊家人相处时日虽不常,却相当有感情。 便是樊二郎,不也曾为着她,和三个凶如恶煞的女子对上吗。至于锦儿,她从没见过这个温厚的锦儿这么为难过,设身处地想想,眼泪便忍不住落了下来,她伸手抹抹眼,揽过锦儿道:“不怕的,不还有我吗?” 锦儿和秦小猪一个屋檐下住着,秦小猪是什么情形,她也知道几分,所以并不拿她的话当真。 只神情越发坚定,道:“地里的事少不了我,我哥年纪不小了,这一二年就要出嫁。我一会就去跟哥说,我不要去上学堂,方秀才那里我自去谢她。” 锦儿真和她老娘一个脾气,硬气的很。 秦小猪听着,怎么感觉自己这是被小丫头鄙视了呢。 “不许你去!”她揪住锦儿,刻意板了脸,好让自己看起来严肃一些,“告诉你,我可会赚钱了。不就是你哥的嫁妆吗,你一个小屁孩着什么急,都有我呢!” 往后几天,秦小猪拿出“五一、十一”长假前加班的劲头,加大工作量。这回是真的足不出户了,除了吃饭洗脸漱口上厕所,再没出过她和锦儿那间屋,连狗丫她们来叫她,去山上摘山楂果都没去。 锦儿还是偷偷找了樊大郎。 樊大郎听了锦儿的话,又是欣慰又是窝心。爹走的时候,锦儿还是个整天哇哇哭闹的小鬼。虽说有娘在,可娘到底是个女子,要照顾三个未成年的孩子已是艰难,哪还顾地过来锦儿那么幼小的娃娃。 所以那时,多是樊大郎带着她,出门要背着,进门要抱着,吃喝拉撒都归樊大郎管。后来樊二郎大了些,才交给樊二郎带着。 到娘死的时候,锦儿作为家中唯一的女子,也不过才几岁,也不知晓世事人情,更不用说什么顶门立户了,家里家外还是要樊大郎一肩挑着。 过日子怎可能一帆风顺,没个沟儿坎儿的,樊大郎自然遇到过难处,樊家人的习惯就是,有什么苦都往肚里咽。樊二郎年纪小且不提,连方家伯父——方秀才的父亲,他也没向他说过那些事,多少次都是自己偷偷哭鼻子,哭过一通后再继续生活。 现在眼见自己就要嫁出门了,他心里却高兴不起来。他放不下这个家,樊二郎倒也罢了,锦儿看起来还是孩子脾气,不免叫人担心。 今天锦儿能对他说出这么一番话来,不管锦儿本心到底是真不想,还是假装不想去学堂,樊大郎心里都觉得宽慰。这孩子知道心疼人,能为别人着想,是个有良心的孩子,她一点点年纪,就能为一家子想那么多,也算是难得了。想了一会,又有些心疼,她还是个孩子,却不得不早些长大。他一时倒忘记了,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 樊大郎拉过锦儿的手,慢慢顺着锦儿的头发,笑道:“你去吧,不碍什么。正好三叔家的亲戚在他家住着,他家的地少,便想在本村租些田来种。 你去读书,我和二郎就把家里的田分一些租给他们,往后,不用自己下田,还能收租子。” 锦儿皱眉,三叔是外面嫁到席家村的,姓花,后来不幸死了老婆,一个鳏夫没有孩子,又不愿离了席家村,就从本家过继了个远房女娃。 就是这样,因他是外来的,又死了女人,他家原有的田地,也被族中姑嫂姐妹分去了七七八八,如今只有几亩薄田糊口。他硬气还是不肯再嫁,村里老少有说他忠贞能守的,也有的嗤笑他没有孩子,是个不下蛋的公鸡。 早先这位花三叔刚嫁来时,和章樊氏交好过一阵,那时樊大郎也记事了,所以现在能和樊大郎搭得上话。 后来他家女人死了,鳏夫门前是非多,他的日子难过,性子越发乖戾起来,平日难得和人好好说话。章樊氏也去得早,两家渐渐断了往来。听狗丫说,前一阵子说秦小猪小话的人里,就有这个花三叔,话说的恁难听。 他过继的女儿也和他不怎么亲,父女俩相看两相厌。那个女儿叫席驴儿,如今有十四五岁年纪,流里流气,不下地干活,也不在家照看老爹,偏爱和一些浪女,四处乱跑,也不晓得整日都做些什么。 有时三五日回来一次,有时小半年都不见人影,高兴了便买些点心吃食什么的,不高兴就在院子里骂爹。花三叔见她在外头混饿不死,也不往家里要钱,便一甩手也不管她,乐得眼不见心不烦。 村里人却都知道这席驴儿的底细,估摸将来怕是很难在本村找到女婿了。 花三叔也担心将来养老问题,正好娘家那边去年受了灾,田里收不了几颗粮食,送过来个外甥女求他救济。 这个外甥女倒是能吃苦的,不过比锦儿大两岁,如今四处给人打散工。地租给她种也不是不行,可是难免会遇到花三叔家那个二流子继女。 哥哥们的摸样,在村里可是出了名的好,让那个女子瞧了去,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心思,做出什么来,后悔都没处吃药去。 锦儿就要不答应,樊大郎看出妹妹担心自己和二郎,脸上笑容更盛,“你莫担心,”他道:“我明日去找二婶,让二婶帮我们出头说这事。” 锦儿还在犹豫,樊二郎进来了,两手在锦儿脸上一搭,就使劲揉,道:“小丫头片子一个,操这许多心做什么,看着脸愁的,都成小老太婆了。”锦儿被揉的不成样子,只好讨饶。 次日,方秀才果然守信,一大早带着两条腊肉来,锦儿到底还是去学堂了。 再回头看秦小猪,她有一样好处,就是一旦决心做某事,就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做心头好。她见锦儿去上学,只道这失学儿童听了她的劝,又重回知识的海洋了,心下甚慰,并不确切知道这几日发生了些什么。 缝到樊大郎的外衫时候,樊二郎倒是专门来找过她,问她自己可不可以做那个小饼子。秦小猪向来不藏私,就说怎么不可以,促进美食的交流和传播,是普天之下的吃货们的共同美德。没等樊二郎再问,她就详细地把用料、做法、诀窍都说了。 说着说着,她脱线地想到:自己其实该写本食谱,又想自己还不识字,最好锦儿学成归来,她口述,让锦儿帮她写,也算是著书立说了,真真是一桩美事。 樊二郎今日特别耐心,告别的时候,给秦小猪说了三遍:“那你继续,我走了”,秦小猪一脸神游物外,也不知道听到没有,樊二郎恨得牙痒痒,想骂人最后都忍了。 其实,樊二郎头遍说那话的时候,心里还是有几分感动的,差点点就要说出来,诸如“多谢你,我平日对你太严苛了,你还愿意这般无私帮我,我心中甚是感激,其实你是个大好人”之类肉麻恶心的话。现在想想幸亏刚才没说,瞧那小猪的德性,再夸她几句还不得上天了。 樊二郎心下有些恨铁不成钢,又有些愤愤然,竟然对他说着说着话就走神,当他不存在一般,自己在她心里这么无足轻重吗。不由地反省,难道是平日骂她骂少了不成。 世上最远的距离,就是我就在你面前,你却当我是小透明,还有什么比这更伤人吗。樊二郎不明白自己的心意,只晓得生气,又不知道这个气朝谁发,只好气鼓鼓地一头扎到屋里,看哥哥绣花。 樊家的地租了一些出去后,田里的事少,呆在家里的时候就多了,樊大郎还要忙着绣嫁妆,家里更多交给了樊二郎打理。樊二郎心思活络,他想到既然秦小猪不做了,那便自家去镇上卖饼赚钱,也好贴补家用,这才有了刚才那一番对话。樊大郎对弟弟的想法也支持,只叫他一定先问过了秦小猪。 见他神色不对,还以为有什么不妥,问道:“这是怎么了?是不是……” “没有,她都给我说了,”樊二郎头也不抬,气哼哼地说。 “那你这又是生哪门子气?”樊大郎奇道。 “我没生气,真没生气。”樊二郎的心思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哪能给别人说明白了。 樊大郎聪慧,可此刻也猜不出个所以然,只得作罢。 两人商议一番,交代秦小猪看家,收拾停当,便去镇上买做饼子的材料,顺道和赵掌柜说送货的事。因为秦小猪做事三天打鱼两天晒网,饼子供应时多时少,时有时无,赵掌柜既欢喜众人都抢着买,又发愁这货源实在不稳定。 樊二郎来说这事,正好似犯瞌睡便有人送来了枕头,两方一拍即合。只是这次,赵掌柜有了经验,先下了定银,一下定下了半年的饼子,连每日饼子的数目也规定好了。 樊家兄弟得了现银,心里也是高兴,不免又念及秦小猪的好来,感慨当初幸亏救了这么一只小猪。 秦小猪心里何尝不是感激樊家三人,她闭关许久,终于做好了樊家兄弟两件上裳,和锦儿的一件袍子,剩的布便只够给自己做了件马甲了。她不在乎这些,做完了便往身上一套,又伸胳膊又踢腿,觉得再舒服不过了,可惜没有镜子照照,只能在水缸边臭美一二。 原还想用剩下的布做几双袜子,如今她另有打算,全都拼拼接接做了小布偶:小兔子,小猴子,小老鼠……没错,偶尔秦小猪用脑子的时候,还是很聪明的,她做了十二生肖! 要知道人人都有属相,大人有,小孩子也有,普通人家买不起玉石雕的生肖哄孩子,买个布做的还是可以的。她掰着指头,算算现如今,十岁下的孩子都属些什么,捡那几样又多做了几个,便连衣服带布偶,都拿去给樊大郎。 村中男子虽不比大户人家郎君少爷们拘谨,但到底是男儿家,不好总随便出门,闲来无事想赚些零花钱,就做些小针线托人转卖。樊大郎和樊二郎也是如此,秦小猪看到过几回,知道这回事,便也把自己做的东西一并交给大郎。 大郎正在绣帐子上的牡丹,不想秦小猪冒冒失失地闯进来,按说便是自家的亲兄弟姐妹,也不好随便往未婚的男儿屋里进的。但说起来秦小猪在樊家,就跟那谁谁家养的大花猫那般存在差不多。他便也没说些什么,见秦小猪抱着一堆衣物,笑问道:“可是都做好了,倒要看看你做得如何?”心里却有些犯难,这小猪可别一时犯浑,非要要自己当她面试衣裳吧。 他不等秦小猪开口,便扬声叫二郎进屋来。 二郎正在厨下忙着,听到哥哥叫他,便放下手里的活计,进了厢房。他一进来就把事情猜了个七七八八,狠瞪了秦小猪一眼,才走到樊大郎身边站着,看秦小猪拿来的东西。 秦小猪习惯了樊二郎凶巴巴的眼神,自觉最近表现良好,心里也不甚胆怯。 她自己寻思,什么叫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瞧我这衣服和布偶做得多好,活计做得多漂亮,樊家兄弟一会该大赞一声“了不起”才是。她心里得意,脸上便有些带出来。 嘴上还晓得说话,喜滋滋地对樊家兄弟道:“衣服你们晚上试试,不合适我再改。” 樊大郎樊二郎都松口气,心说,这小猪还不算白痴糊涂二到家,不过就算不合身,也不再用她改了,男儿家谁不会捻针搭线,自己稍改改也就是了。 秦小猪又指着那堆小玩意说:“樊哥,这个放你这,等你托人捎卖针线的时候,一起送去卖了。若是卖得好,我再做些。” 樊大郎虽觉得一个女儿家,指望针线过活也没什么,可看到这些小巧可爱喜人的小狗小鸡小老虎什么的,还是觉得眼角直抽搐,这货真是个女人吗。 樊二郎可没樊大郎这么客气,一个指头捺上去,喝道:“你个秦小猪,怎么竟做这些男儿家爱的小东西。你是不是衣服都做完了,做好了?” 秦小猪原打算把樊家兄弟震撼一番后,先自谦两句,再潇洒转身立刻离开,只留给他们一个淡泊高深的背影,和无限敬仰和幽思。哪想到,樊二郎根本不按常理出牌,都发言的机会都没给她,就把她揪到厨房看炉子去了。 她内心苦逼,可是樊二郎积威已久,无奈只得老老实实地听话干活。心里只有一个信念支持着她:看等一会做完了,樊二郎会不会给她两个饼子吃吃解馋。最近热情全开,都投入到裁布缝衣做手工的事业上去了,连吃喝大事都怠慢了。 隔了几日货娘来了又走了,再来时全村男人们都在村口等着,有拿了新的针线交给货娘代卖的,有要结了上次货钱的,还有想从货娘那买些花朵针线,梳子顶针的,团团把货娘围在了当中。 大清早的,樊大郎和二郎也去了,他们见人多,就在边上候着,等轮到他们了,货娘便给了樊大郎上次的东西的钱。 樊家兄弟针线虽不是最出挑的,也是中上等,两人摸样都好看,大郎说话又和气,货娘很是愿意拿他们的针线去卖,只是大郎现在要忙着绣嫁妆,拿来的针线不像往日那般多了。 樊家兄弟拿了钱,又从货娘担子里买了些针头线脑,货娘还搭了一根红头绳给他们,两人谢过货娘,又问了下次货娘路过村子的时日,就要告辞。 货娘一拍脑门,喊住樊大郎道:“差点忘了,樊小哥,你上次拿来的小玩意,卖得挺好,若是你那里还有,便再拿些来吧。” 樊大郎说,现下是没有,不过回去就做,过几日也就有了。货娘便给樊大郎细细说,哪些要再多做些,哪些可以少做一些,大的做几个,小的做几个云云。 樊二郎在一旁撇嘴:秦小猪此番又该得意了,真是可恶的很。 樊大郎和货娘说完了,便招呼樊二郎赶紧回家,把这事告诉秦小猪。这一阵樊二郎总叫秦小猪帮他做饼,秦小猪早作厌了,樊二郎又看人看得紧,她找不到空闲溜出去玩,整天人都蔫蔫的。 锦儿早出晚归读书,她有好些时候没去过学堂,学的有些吃力,也分不出心思去关心秦小猪。 秦小猪出不了门,又对樊二郎交代的工作兴致缺缺,一腔子过剩精力无处发泄,最后全折腾在樊家的厨房里了。 如今秦小猪霸占了灶台,俨然把灶间当做了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虽然自从秦小猪掌勺后,樊家餐桌文化得到长足进步,可是这话好说不好听。 外面人一准会说:樊家兄弟如何如何,家中两个男儿,竟还让一个女子,在家中给他们烧火做饭。二郎也倔,就是不松口,说把秦小猪放出去,她一整天啥都不做就是玩,还不晓得会疯到哪里去呢。 二郎不肯说实话,其实是有一日他们去田里,不知怎地那花三叔家的继女席驴儿,竟也在那边,见到了樊家兄弟后眼不错的瞧他俩,他俩害怕就早早回家,她远远地跟了他们一路;跟到樊家后,在院外看到秦小猪,有死盯着秦小猪不放。 秦小猪不知从哪里得了十来枚山楂果,在一边吃地欢,又忙着向樊大郎献殷勤,那还注意得到外面人的眼睛。 秦小猪虽是女子,可真要有事,她力气怕是连一般男子都不如,还是圈在家里放心,三个人一起也有个相互照应不是。 总之,既不放秦小猪出门,又不能让她继续霸占灶台,还是赶紧给她找些力所能及的事做吧,让她一边玩去吧。 樊大郎回家就把这事告诉了秦小猪,又说布头针线什么的,他那里还有些,让她尽数拿去。 秦小猪果然得意非凡,忍不住又想卖弄一二,便爽快地放过了灶间,跟着樊大郎去拿东西做手工。樊大郎那里布头都是以往做衣服剩下的边角,其实也没有许多。 秦小猪便又向二郎打报告,申请去镇上买些碎布头来,说是这么说,其实是秦小猪又有点嘴馋了,这几日中想起路口那家的肉馒头,和城隍庙的糖炒栗子。天气眼看入了秋,一日比一日凉,此时不添膘更待何时? 樊二郎也无法,东西也不能凭空变出来不是。樊大郎看看他俩,便道:“眼瞅着都是秋天了,正好现下手里有现钱,索性我们一起去镇上去看看方家,回头再裁些布匹,顺便买些零碎布头,回来时候,便也可以准备夹衣夹袄了。”其实家里真正要做大衣服就两人,一个锦儿,她长个子了;还有一个是秦小猪,她是啥都没的。 樊二郎倒不是怕花钱,他明白樊大郎说去看方家,怕是要去商量嫁娶的事宜。方家当初和樊章氏约定婚约的时候,是定下樊大郎十五岁过门,可是老樊头去后,樊大郎要再出了门,两个小的没人就没人管了。 便又和樊大郎说定,愿意等他到十七岁,等樊二郎也有十五了,里里外外能照应的过来了,再叫他过门。樊大郎的生辰在正月,算算日子也就是小半年的事了。 第十二章 惹恼樊二 第十二章秦小猪惹恼樊二 “没有,她都给我说了,”樊二郎头也不抬,气哼哼地说。 “那你这又是生哪门子气?”樊大郎奇道。 “我没生气,真没生气。”樊二郎的心思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哪能给别人说明白了。 樊大郎聪慧,可此刻也猜不出个所以然,只得作罢。 两人商议一番,交代秦小猪看家,收拾停当,便去镇上买做饼子的材料,顺道和赵掌柜说送货的事。因为秦小猪做事三天打鱼两天晒网,饼子供应时多时少,时有时无,赵掌柜既欢喜众人都抢着买,又发愁这货源实在不稳定。 樊二郎来说这事,正好似犯瞌睡便有人送来了枕头,两方一拍即合。只是这次,赵掌柜有了经验,先下了定银,一下定下了半年的饼子,连每日饼子的数目也规定好了。 樊家兄弟得了现银,心里也是高兴,不免又念及秦小猪的好来,感慨当初幸亏救了这么一只小猪。 秦小猪心里何尝不是感激樊家三人,她闭关许久,终于做好了樊家兄弟两件上裳,和锦儿的一件袍子,剩的布便只够给自己做了件马甲了。她不在乎这些,做完了便往身上一套,又伸胳膊又踢腿,觉得再舒服不过了,可惜没有镜子照照,只能在水缸边臭美一二。 原还想用剩下的布做几双袜子,如今她另有打算,全都拼拼接接做了小布偶:小兔子,小猴子,小老鼠……没错,偶尔秦小猪用脑子的时候,还是很聪明的,她做了十二生肖! 要知道人人都有属相,大人有,小孩子也有,普通人家买不起玉石雕的生肖哄孩子,买个布做的还是可以的。她掰着指头,算算现如今,十岁下的孩子都属些什么,捡那几样又多做了几个,便连衣服带布偶,都拿去给樊大郎。 村中男子虽不比大户人家郎君少爷们拘谨,但到底是男儿家,不好总随便出门,闲来无事想赚些零花钱,就做些小针线托人转卖。樊大郎和樊二郎也是如此,秦小猪看到过几回,知道这回事,便也把自己做的东西一并交给大郎。 大郎正在绣帐子上的牡丹,不想秦小猪冒冒失失地闯进来,按说便是自家的亲兄弟姐妹,也不好随便往未婚的男儿屋里进的。但说起来秦小猪在樊家,就跟那谁谁家养的大花猫那般存在差不多。他便也没说些什么,见秦小猪抱着一堆衣物,笑问道:“可是都做好了,倒要看看你做得如何?”心里却有些犯难,这小猪可别一时犯浑,非要要自己当她面试衣裳吧。 他不等秦小猪开口,便扬声叫二郎进屋来。 二郎正在厨下忙着,听到哥哥叫他,放下手里的活计,进了厢房。他一进来就把事情猜了个七七八八,狠瞪了秦小猪一眼,才走到樊大郎身边站着,看秦小猪拿来的东西。 秦小猪习惯了樊二郎凶巴巴的眼神,自觉最近表现良好,心里也不甚胆怯。 她自己寻思,什么叫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瞧我这衣服和布偶做得多好,活计做得多漂亮,樊家兄弟一会该大赞一声“了不起”才是。她心里得意,脸上便有些带出来。 嘴上还晓得说话,喜滋滋地对樊家兄弟道:“衣服你们晚上试试,不合适我再改。” 樊大郎樊二郎都松口气,心说,这小猪还不算白痴糊涂二到家,不过就算不合身,也不再用她改了,男儿家谁不会捻针搭线,自己稍改改也就是了。 秦小猪又指着那堆小玩意说:“樊哥,这个放你这,等你托人捎卖针线的时候,一起送去卖了。若是卖得好,我再做些。” 樊大郎虽觉得一个女儿家,指望针线过活也没什么,可看到这些小巧可爱喜人的小狗小鸡小老虎什么的,还是觉得眼角直抽搐,这货真是个女人吗。 樊二郎可没樊大郎这么客气,一个指头捺上去,喝道:“你个秦小猪,怎么竟做这些男儿家爱的小东西。你是不是衣服都做完了,做好了?” 秦小猪原打算把樊家兄弟震撼一番后,先自谦两句,再潇洒转身立刻离开,只留给他们一个淡泊高深的背影,和无限地敬仰与幽思。哪想到,樊二郎根本不按常理出牌,都发言的机会都没给她,就把她揪到厨房看炉子去了。 她内心苦逼,可是樊二郎积威已久,无奈只得老老实实地听话干活。心里只有一个信念支持着她:看等一会做完了,樊二郎会不会给她两个饼子解馋。最近热情全开,都投入到裁布缝衣做手工的事业上去了,连吃喝大事都怠慢了。 隔了几日货娘来了又走了,再来时全村男人们都在村口等着,有拿了新的针线交给货娘代卖的,有要结了上次货钱的,还有想从货娘那买些花朵针线,梳子顶针的,团团把货娘围在了当中。 大清早的,樊大郎和二郎也去了,他们见人多,就在边上候着,等轮到他们了,货娘便给了樊大郎上次的东西的钱。 樊家兄弟针线虽不是最出挑的,也是中上等,两人摸样都好看,大郎说话又和气,货娘很是愿意拿他们的针线去卖,只是大郎现在要忙着绣嫁妆,拿来的针线不像往日那般多了。 樊家兄弟拿了钱,又从货娘担子里买了些针头线脑,货娘还搭了一根红头绳给他们,两人谢过货娘,又问了下次货娘路过村子的时日,就要告辞。 货娘一拍脑门,喊住樊大郎道:“差点忘了,樊小哥,你上次拿来的小玩意,卖得挺好,若是你那里还有,便再拿些来吧。” 樊大郎说,现下是没有,不过回去就做,过几日也就有了。货娘便给樊大郎细细说,哪些要再多做些,哪些可以少做一些,大的做几个,小的做几个云云。 樊二郎在一旁撇嘴:秦小猪此番又该得意了,真是可恶的很。 樊大郎和货娘说完了,便招呼樊二郎赶紧回家,把这事告诉秦小猪。这一阵樊二郎总叫秦小猪帮他做饼,秦小猪早作厌了,樊二郎又看人看得紧,她找不到空闲溜出去玩,整天人都蔫蔫的。 锦儿早出晚归读书,她有好些时候没去过学堂,学的有些吃力,也分不出心思去关心秦小猪。 秦小猪出不了门,又对樊二郎交代的工作兴致缺缺,一腔子过剩精力无处发泄,最后全折腾在樊家的厨房里了。 如今秦小猪霸占了灶台,俨然把灶间当做了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虽然自从秦小猪掌勺后,樊家餐桌文化得到长足进步,可是这话好说不好听。 外面人一准会说:樊家兄弟如何如何,家中两个男儿竟还让一个女子,在家中给他们烧火做饭。二郎也倔,就是不松口,只说把秦小猪放出去,她一整天啥都不做就是玩,还不晓得会疯到哪里去呢。 二郎不肯说实话,其实是有一日他们去田里,不知怎地那花三叔家的继女席驴儿竟也在那边,见到了樊家兄弟后,眼不错的瞧他俩,他俩害怕就早早回家,她远远地跟了他们一路。跟到樊家后还不走。在院外看到秦小猪,又死盯着秦小猪不放。 秦小猪不知从哪里得了十来枚山楂果,在一边吃地欢,又忙着向樊大郎献殷勤,那还注意得到外面人的眼神。 秦小猪虽说是女子,可真要有事,她力气怕是连一般男子都不如的。还是圈在家里放心,而且三个人一起,也有个相互照应不是。 总之,既不放秦小猪出门,又不能让她继续霸占灶台,那么还是赶紧给她找些力所能及的事做吧,让她一边玩去。 樊大郎回家后,叫住秦小猪,说布头针线什么的,他那里还有些,让她尽数拿去。 秦小猪果然得意非凡,忍不住又想在针线上卖弄一二,便爽快地放过了灶间,跟着樊大郎去拿东西做手工。樊大郎那里布头都是以往做衣服剩下的边角,其实也没有许多。 秦小猪便趁机向二郎打报告,申请去镇上买些碎布头来。说是这么说,其实是秦小猪又有点嘴馋了,这几日中想起路口那家的肉馒头,和城隍庙的糖炒栗子。天气眼看入了秋,一日比一日凉,此时不添膘更待何时? 樊二郎也别无他法,东西也不能凭空变出来不是。樊大郎看看他俩,便道:“眼瞅着都是秋天了,正好手里有现钱,索性我们一起去镇上。去看看方家,回头再裁些布匹,顺便买些零碎布头,回来时候,便也可以准备夹衣夹袄了。”其实家里真正要做大衣服就两人,一个是锦儿,她长个子了;还有一个就是秦小猪,她是啥都没。 樊二郎倒不是怕花钱,他明白樊大郎说去看方家,怕是要去商量嫁娶的事宜。方家当初和樊章氏约定婚约的时候,是定下樊大郎十五岁过门,可是老樊头去后,樊大郎要再出了门,两个小的没人就没人管了。 便又和樊大郎说定,愿意等他到十七岁,等樊二郎也有十五了,里里外外能照应的过来了,再叫他过门。樊大郎的生辰在正月,算算日子也就是小半年的事了。 第十三章 席驴儿郁闷出场 第十三章席驴儿郁闷出场 又想,方秀才是家中三代独苗,怕是她家是想早些抱孙女的,能等那么些年,才要哥哥嫁过去,也算是厚道人家了。 本地人家都婚配的早,换做别人家,又是这番情形,以方秀才的年纪,怕是连娃娃都有几个了。 自己和锦儿再舍不得,终归不能,也不该拦着,不让哥哥嫁人。 樊二郎扭过头,闷闷道:“那就都去吧。” 樊大郎向来拿得定主意,他想着这婚嫁之事,虽没有让新人自己掺合的道理,可自家没有大人,就算将来提亲下聘之事,可以请村里长辈们帮衬,自己还是要先去一趟方家,安排一二才能安心。 这大概也是自己最后一次,以樊大郎的身份去方府拜望;再往后,有一段时间他是不能出门的,下次再去,自己就是方樊氏了。 正好锦儿中午是不回来,三人便匆匆吃了些饭食,锁了院门搭车到镇上去了。 到了镇上,先去点心铺子称点心。小地方的点心虽看起来不甚精巧,可真材实料,吃起来味道相当不错。 一进入铺子,满鼻子都是甜香、咸香、各种果子香,秦小猪东嗅嗅西闻闻,一会又拿眼偷看樊二郎,樊二郎拿着钱袋子哩。不想樊二郎也在看她,见她视线看过来,一抬下巴又瞪了回去。 樊大郎就算背朝他俩站着,也知道这二人在闹什么把戏。他笑mimi地叫樊二郎去付钱,又招呼秦小猪过来,塞了两块切糕到她手里。 一会二郎过来,也给他两块,樊二郎接过来看看,却都递给了秦小猪,道:“我不爱吃这些,都给你。” 秦小猪见了好吃的,便要两眼放光,手上自然不客气,心里觉着樊二郎这人,本质应该还是好的。其实在秦小猪这种吃货眼里,给自己投食的都是好人。 她高兴之下,前一阵子樊二郎拘着她干活的事,也一笔勾销了。 三人出了点心铺子,樊大郎让二郎带秦小猪去买布,自己独个去方家。他这是害羞了。虽主持家务已久,可他到底还是个未婚男儿家,面皮薄,实在不欲让弟弟和秦小猪陪他一道,去和方家伯父讨论自己的婚事。 这让他不好意思。 况且这两人,一个比他还小,去了反而不好说话;一个十足是个吉祥物,干脆就是摆设。两人便是去了也没多大用处,还是打发他们去做正事,分头行动,待会也好早点回家是正经。 说好一会买了布,再来方家接哥哥,樊二郎还是不肯就此和樊大郎分开,远远看着樊大郎进了方家大门,这才拽着秦小猪往街西边的布店走了。 一边走,一边自我安慰:这青天白日里,又是人来人往的大街上,就算那个席驴儿出现了,量来她也不敢如何放肆。 这想法倒是没错,可也要分什么人,秦小猪回回被,不都是在大街上吗。樊二郎也是当事者迷罢了。 进到店里,樊二郎和秦小猪看来看去,最后挑定个料子结实,颜色又不起眼的,叫掌柜的剪了几匹包起来。又问店里的零碎布头是什么价。 掌柜倒不觉得那些零碎布头值什么,她见这二人买东西爽利,人又不讨厌。便随意给了个价格。两人也是满意,挑挑拣拣,又买了一大包碎布头。 估摸着,现下樊大郎有多少话,都该给方家伯父说完了,他便带着秦小猪往南边巷子里去。 秦小猪抱着碎布头,心情明媚。刚才一边挑,她便大致都想好了,除去要做的大小布偶。她还有些许多其他有趣的想法,要付诸实施。脚下走着,脑子里还不停转着,一时间,越想越多,越想越兴奋。 她见这堆边角废料中,有亮丽挺括的绸缎,也有柔软细密的棉布,还有大块有些瑕疵的细麻布。便计划给锦儿做个书包,用细麻布吊里子,外面耐磨的棉布打底,再用绸缎拼贴……想想就觉着美。 又想是不是也该给樊大郎做一个什么;再往远了想,给其他人都做了,是不是该给樊二郎也做个小东西;罢了,给他也做个什么吧。秦小猪从不怀疑自己的心胸气度,暗地里又表扬自己一番。 巷子里道路曲折,有的地方宽些有的地方窄些,秦小猪觉得有趣,便起了兴致,细细观察这小巷和周围的宅子。 只见这大大小小的宅院,户户相连成一片,分开又是一个个单独的个体,各自成体系。虽是平民居所,但莫说是,比之所谓现代的高楼大厦来的亲切;便是和同是单门独院的乡野民房相比,那优美的样式,古朴自然的建筑风格,也让人看得更赏心悦目一些。 待到一个弯转过来,就见一根长枝桠横空出世,伸展着探出了一户人家的矮墙。 秦小猪仔细一看,认得这是白玉兰。白玉兰花如其名,花色如同玉,形态优雅,花开时节,馨香扑鼻沁人心脾。 可惜相逢未遇花开时,不然不需看全貌,仅凭这一支郁郁枝头上,亭亭而立的白玉兰,就可以想见墙那边,一院子的烁烁绚烂。 只是错过了,就是错过了,这便有点好像自己和樊大郎,今生注定无缘。 最可恶的就是那个方秀才方娘子,小小年纪就把樊大郎定下了,那时候樊大郎还是青涩的花骨朵呢,方家也是厉害,竟然那会就能看出樊大郎现如今的好了。 想到此行去方府上,再思量下今日樊二郎的神情,多少猜出是和樊大郎的婚约有关。想到这里,秦小猪原本的好的心情,便渐渐黯淡下来。 低头只顾走路,那些风花雪月的事,真是从来最伤人心。 秦小猪蒙头走一会,见前面樊二郎不走了,便问道:“怎么不走了,这是到了吗?”又四下去看,见两侧都是院墙,只有个破败的角门,想来不是。 再往前看,又看到樊二郎前面,十来米远的小路上,严严实实堵着一个一脸谄笑的少年女子。这女子生得到不坏,可惜那表情,十足毁了那张脸。 她是不认得这人,樊二郎却知道真真的,这个不是别人,正是那个席驴儿。 席驴儿今日来镇上耍玩,看到樊二郎和锦儿前脚进了南边巷子,猜到是去方家。她仗着地头熟,便从另个巷子绕道过来,挡在了他们前面。 樊二郎一只手抱着衣服料子,另只手拉住还在探头探脑的秦小猪,冲着那人喝道:“席驴儿,你可有事?” 席驴儿歪着嘴笑道:“樊家弟弟怎这般见外,说起来,你家把地租给我家妹妹,我还没谢过你们呢。”说着便要近身过来。 樊二郎不为所动,又道:“你站住了。有什么话,就站那里说,说完了就赶紧走人。” 席驴儿脸上继续挂着笑,眼睛却恶狠狠地盯到了樊二郎拉住秦小猪的手上。她掉过脸来,对上秦小猪,嘴里换了副口气,阴恻恻地道:“这便是那位秦小娘子吧,真是闻名不如见面啊,失敬失敬。” 秦小猪打了个寒战,也不晓得这人是怎么一回事,这莫名的羡慕嫉妒恨究竟是为毛啊。她先是可怜巴巴地,眨着大眼看对方,妄图用自己纯洁无邪的眼神去感化对方。 可那人却又转去和樊二郎谈笑去了。 秦小猪终究不是傻子,看着眼前这诡异的情形,终于想到一种不可能的可能。莫非…… 她急忙扭着头,去看樊二郎如何,便见到樊二郎横眉毛竖眼睛,一脸怒气,比跟她生气的时候还要生气。 樊二郎心里的火烧得漫天都是,可对上席驴儿这种嬉皮笑脸,面子上没做什么,私底下想想却让人恶心万分的,却又只能捺回去。 倒不是不敢惹她,只是这种人就是属苍蝇的,不管你是高兴还是不高兴,任何反应都只会让她们愈发兴奋。赶也赶不走,守着人伺机而动,没有破绽也就罢了,一丁点破绽露出来,那苍蝇便变成了嗅到血肉的狼。 只是,这个秦小猪脑子里是什么浆糊,那副表情是什么意思?难不成还以为自己,跟那种人有些什么不成。 这当口却是发不得火,樊二郎咬牙切齿道:“秦小猪,我们走。”说完,也不待秦小猪答应,便掐过她的胳膊,快步往前冲,硬生生地从席驴儿身边挤过。秦小猪被拉得踉踉跄跄,还得顾着自己怀中的包裹,险象环生,差点跌倒。 席驴儿看到秦小猪的狼狈相,笑了笑,一直看他们走远,转过身脸色便阴沉下来:“这个秦小猪……” 其实,早些年,她就注意到了席家村的两朵村花。 樊大郎长得好看,可是一来年纪比她大了些,待她长大,樊大郎又要长过了;二来樊大郎自幼定亲的事,村中无人不晓,都知道定的是镇上的读书人家。 这年头,世人对读书人还是很有几分敬重的,方秀才的博学和正派,都让席驴儿这般的市井小民自惭形愧,退避三舍。 是以樊大郎也就罢了,但樊二郎却是她志在必得的。 从她晓得樊二郎好看时起,村里的大小丫头们,比她小的且不论;和她年纪相当的那些,她若听到,谁敢在背后说起樊家二郎——也不管人家是不是有同和她一样的心思——她定要寻摸个机会,把那人狠揍上一顿,打的那人没一丝一毫想法才罢休。 后来她见樊二郎在外面名声,越发地厉害霸道,更是欢喜,别人都不敢娶才好呢。如此她便放下心来出远门,每次回来看到,樊二郎还在樊家待着好等她发达了去娶,心里便觉得高兴。 第十四章 拜访方家 第十四章秦小猪拜访方家 这些心思,席驴儿是不肯和人说的,她找不到能说这种话的人。亲娘老子家孩子多得养不了,早早不要她了,把她丢给花鳏夫,说她心中没有怨恨是假的。可她的心思,也不愿去找那个名义上的爹——那个刻薄古怪的老头子花三叔说去,他们从来不亲近,她被花三叔接过去的时候已经记事了,花三叔倒是对她如何,她都记得门清。 至于狐朋狗友们,都是些什么货色她也知道。把此事说与她们听,被笑话一番也就罢了;若有其中哪一个闻言起了歹念,做出什么无可挽回的事来,那可大为不妙。 最重要的是,此事须得瞒了樊家三口,她也知道自己在村中的名声不大好。生怕那樊二郎知道了自己的心思后,也学着樊大郎,不等自己风光求娶,便早早找个人家定下亲,那时可找谁算账去。 却不想此次回来,竟然有个秦小猪胆大包天,住到樊家,近水楼台去了。 真是叔可忍婶不可忍。 席驴儿怒了。 她也顾不得原先的打算,先是跑到地里看看樊二郎可还是那个樊二郎,见还是那个人;又一路跟着到樊家门口,去瞧了那个秦小猪,怎么看自己都把那只猪,比下去十万八千里了。可还是胸中郁气难平。 她原想找几个姐们,把秦小猪胖揍一顿,再赶出樊家。 没想到镇上的泼皮们,都被上次被狗丫她们打架的气势吓到了。 就算那日没挨揍的,如今也晓得,席家村出来的都不好惹。尤其那个总哭哭啼啼的秦小猪,男儿腔的爱哭鬼虽然有趣,可要被打成猪头就太划不来了。 席驴儿找了几人,都借故推脱,她一时拿秦小猪没办法,见樊二郎护秦小猪又护得紧,席驴儿越发气极,一时间连把秦小猪活吞了的心都有了。 且把席驴儿放在一边不提,樊二郎拉着秦小猪一路小跑,穿街走巷,跑到方家去接樊大郎。 方家家境殷实,家庭环境简单,老少三代五口人,再加上一个年纪大了的粗使仆役老刘叔,一个老门房,就是老刘叔的老伴刘婶子,并刘婶子家的两个小小子,总共九口人住在一个两进的院子里。 老刘婶没见过秦小猪,却认得樊家二郎,她向屋里回禀了一声,便打开门,叫樊二郎和秦小猪自去见老爷。 樊二郎谢过老刘叔,和秦小猪抬脚进了大门。 这方家不愧是读书人家,一进门便见到面刷白的影壁,中间用青砖雕花,写了着个秦小猪不认识的字,下面放着一口大缸,缸里有些荷叶和水草。秦小猪一时好奇,伸过脑袋去看了,里面似乎还有鱼在游动。 又路过几间倒座,穿过一个简单的垂花门,便到了内院。庭院开阔,种着石榴和葡萄,还摆着几盆花草,秦小猪看着新鲜,也没留意自己和樊二郎走到了哪。 樊二郎在一间屋前停住步子,嘱咐秦小猪在门外等着,自己进了那屋。估计这是方家老爷住的内宅,秦小猪是外女,不好随便进去。 她便在屋门口站着,欣赏这院子的景致和布局。 方家的老太爷和太奶奶,住在内院正房,因方秀才的娘是独生女,如今家中子嗣稀少,老人家分外疼爱晚辈。两个小的都叫在两旁的耳房住着,这耳房虽小,却胜在各自有自己的小庭院,环境清幽安静。自方秀才的哥哥出嫁后,便只有方秀才仍旧住在左边耳房里,右边的耳房并没有住人,原样空了下来,只相熟的亲戚朋友来家时,权且作客房用。 方秀才的爹娘,也就是方家的夫人和老爷,住在内院的左厢房里,右厢房是方夫人的书房,也是平日方家母女接待外女的地方。今日方夫人和方秀才去了书院还没回来,若不然像秦小猪这样的女客来了,虽不用惊动太夫人,也该使人把她引到书房里,由夫人和秀才娘子陪着说话的。 一会功夫,樊家兄弟出来了,同行的还有一个年轻的男子,那男子看样貌和方秀才很有几分相似。同样相貌放在方秀才脸上,怎么看怎么让人讨厌;可搁在这人脸上,秦小猪却觉得,怎么能那般好看呢。 见秦小猪面色,樊二郎脸上就有些不自然。这秦小猪平日在乡间野道,看男子看痴呆也就罢了,如今在亲戚家里,看大哥未来的大舅子都能看成这副摸样,真是一丝脸面都不要了。其实樊二郎作为樊大郎的亲弟弟,席家村两朵村花之一,相貌也并不差到哪里去,只是她脾气过于刚硬,若是人能和缓些,秦小猪说不定便发现这位樊二郎也好看的紧了。 且说这人便是方秀才的哥哥岑方氏,他今日回门,正巧遇到樊大郎来,便一起说说话。他不能久待,见到了樊二郎后,就要早早回岳父家去了。 出得门来又见到了秦小猪,看着秦小猪呆呆傻傻的摸样,他就笑了,道:“这便是住在樊家的秦小姐吧,摸样可真好。” 若是对上一般女子,他这话说得未免有些轻佻。可对于秦小猪,其人其事,和席家村有些瓜葛的人,多少都晓得一些。 虽不好说,大家伙是把这秦小猪当做移动笑料一般的存在,但还真没几个人,把她视作一般年纪的成年女子那样,避讳敬重的。大多数人眼里看来,秦小猪就是个有点傻气又爱胡闹的小鬼罢了。 如今见了真人,看到这摸样举止,更觉得这秦小猪 。便如大姐姐们,看到可爱的正太,便忍不住要伸爪子一番。这女尊里的哥哥们,遇到秦小猪这样的萌货,也免不了在言语上逗弄一二。 秦小猪没想过这么深层次问题,她只听明白了一件:眼前这位帅哥哥,虽是初次见面,就很诚实地夸她漂亮。她那颗在樊家兄弟那里丢掉的虚荣心,又在这里捡回来了。 她心里喜欢,脸上便带出来笑意。心里原就有些受宠若惊,又见帅哥对着自己笑得好看,一时更为紧张,脸上一红,最后啥也没说出来,尽站在那里傻笑了。 樊大郎对秦小猪这反应倒并不意外,秦小猪这货根本不懂什么叫男女有别,虽然对面是已婚男子,但也不好就这般盯着不错眼的看,幸好秦小猪大名远播,岑方氏并不恼她无礼。 樊二郎却怒火更盛,这个丢人的小猪怎么还在看,当着外人又不好教训她,便有心回去后再好好收拾她一顿。他自己怕也不明白是秦小猪看别的男子让他更生气,还是秦小猪在认识的人家里失礼更让人生气。 好在岑方氏只又说了几句,便要和樊家兄弟告辞,道:“不必送我了,爹爹和刘叔还等着见秦小姐呢,你们这就领了她进去吧。” 樊大郎闻言却是不肯,叫樊二郎先领着秦小猪,进去拜见方家伯父和刘叔,自己去送了岑方氏出门。 秦小猪不知道方秀才的爹为啥要见自己,也不了解老刘叔是谁,有点疑惑地跟着樊二郎进了屋。 屋里分内外两间,中间有个雕花门挂着布幔相隔,能隐约瞧见里间是个卧室,有架子床。外间顺着墙,一溜摆开几把靠背椅,椅子上都用绸缎做了垫子;又间或放了几个小几,几上有插着花的花瓶。 整个屋子看起来,不甚光鲜却极是雅致。看来这便是方章氏平日里,接待内宅男子的地方。 一个面容安详的中年男子,在正对门的靠背椅上端坐着,他的一边站着个小小子,另一边的鼓凳上,堪堪坐着个年纪大的布衣老仆。 这中年男子和布衣老仆,便是方章氏和老刘叔了。 平日里老刘叔都是在太老爷处伺候的,他虽是仆役,但伺候家中几代人,为人又稳妥,方章氏对他很是敬重。 适才因樊大郎来和他商议婚约之事,他便叫了老刘叔来一起听了,老人家经的事多,自己几个若有什么思虑不周的,有他在也好及时拾遗补阙。二来因着一时天寒,老太爷身子有些不爽利,不便见客,让老刘叔来听了,一会回去也好回去知会老太爷。 几人议完了婚事的具体事宜,眼见得喜事终于定下来,人人都觉得满意。便说些不打紧的笑话来,说着说着,便说到了秦小猪身上。 方章氏知道樊二郎来镇上了,没想到那秦小猪也来了。便叫老刘叔先不要着急去回禀老太爷,也留下来见见秦小猪,待会若是有什么乐子,也好回去说给老太爷听听,给老爷子逗乐解闷。 不一会,就见樊二郎领了一个小娘子进来,知道这便是秦小猪了。 这个秦小猪,他在家倒也听方秀才提过几次,听秀才说怕是有些傻,品行上虽没听说过有什么不妥,但除此之外就没别的好了,不知上进且十足是个草包傻蛋。 他是方秀才的亲爹,自然晓得除了樊大郎,其他不管谁到了方秀才嘴里,都难讨了好去。说起来方秀才竟对樊大郎一直心怀爱慕,从不作他想,也是此间一奇。 又二回头看秦小猪,原先听说樊家住进了个陌生女子,他还有几分不自在,后来方秀才回来说她早知道,也见过了,见闺女面色如常,他还一度疑心方秀才莫不是对樊大郎变心啦,怎生对樊家的事这样不上心? 他便觉得有些对不住死去的樊章氏,把这样一个好孩子交到自己手上,可那个狠心的丫头却;一会又觉着女婿娶回来,终归是要和闺女俩个人过日子的,强压牛头不喝水,自己到底年纪大了,管得了一是管不了一世,小儿女的事还是让他们自己去解决吧。 再后来时隔不久,就要听到一件有关秦小猪的风闻。等樊大郎来,他也问过这些事的真伪,没问出什么尴尬事,倒是问了一肚子乐呵,便慢慢也对这秦小猪,放下心来。 一般而言,谁家要是有个秦小猪这样的娃,那准保是要天天头疼发愁吃不下饭的。可这娃只要不是自家的,旁的人看了,都只会觉得小毛病无伤大雅,甚至有趣可乐的。 譬如这会,方章氏和老刘叔看着秦小猪,便是这般感觉。 第十五章 樊二郎口刀小猪 第十五章樊二郎口刀小猪 秦小猪进来后,不知道行礼也不晓得说话,两只鸡爪子巴拉着一大团包裹。 不可否认人长得好就是占便宜,这两人见秦小猪长着一张挺俊的小白脸,心里就先自有了几分喜欢。 又见她眨巴着两只大眼,看看自己又看看老刘叔,看来看去,半天才想起来说一句:“您好……我就是秦小猪。”再配上那副呆傻神情,光这就够两无聊老男人觉着乐呵了。 再加上中老年,一向喜欢漂亮又娇憨的小丫头,秦小猪算是得了缘法,不知不觉中,她这位妇男之友又增加了两位会员。 方章氏便开口逗她,“你这包裹里什么东西啊,这么宝贝?” 秦小猪家教不错,对年长者有着天然的尊敬,她原本被这两人盯得紧张,不晓得该说些什么,见方章氏问她,便顺着话头一一答了。 方章氏和老刘头听秦小猪说了,包裹里是什么、又是要拿来做什么的,不禁面面相觑,他们也听过秦小猪绣花的事,不想今天竟听她本人亲口那么说了。 好奇之下,问地越发仔细。 秦小猪一说到自己熟悉的事,人也不尴尬紧张了。她越说越高兴,话题也越扯越远,说到后来不免得意忘形,浑不知自己说了多长时间。 最后樊大郎眼看时候不早,锦儿就要下学了,秦小猪要是再说下去,就要让方家请自己三个在这吃晚饭了。 便想告辞离去,可见方章氏听得认真,也好即刻打断秦小猪,便使眼色给她。连使了几回,那秦小猪真个是猪,竟全然没有理会的意思。 只好又示意樊二郎,樊二郎也着急回去,他得了哥哥的意思,也不说话,悄悄转到秦小猪身后,在她胳膊上狠掐了一把。 秦小猪吃痛住了口,樊大郎这才得以向方章氏行礼告辞,说些“今日时日不早了,要回去处理家务,锦儿一会也要到家了。若得空闲,以后再带秦小猪来拜访”之类的客套话。 因秦小猪说的有趣,方章氏和老刘叔都听得入了迷,也是一时忘记了时候,此刻见樊大郎提起要归家,才惊觉天色不早。 便也不和樊大郎他们客气,笑道:“却是我的错了,你们回去还有路程走,看今日这时候也不早了,又不好留你们吃饭,你们这就回去吧。得闲可得记得,要再来方家和我唠嗑。” 其实,自今儿起,到樊大郎嫁到方家之前,樊家人都不大可能再到方家做客了。 方章氏虽也知道这点,只是委实喜欢秦小猪这孩子,这娃可比自家的方秀才可人疼多了。 方秀才年纪还不大的时候,说话做事就爱学她娘,小时候看起来那摸样举止还可以称作可爱,如今人越大脸越臭。虽是亲爹,也要说一句:她可真是一点也不讨人喜欢。幸亏早早定下樊大郎,要不还真不知道,到哪给她找女婿去。 樊家兄弟急着告辞回家,自然没有不答应的。临行前,樊大郎又请老刘叔,给老太爷太夫人夫人一干府中上下人等代为问安,三小这才出了方家门,回家去了。 到家时,秦小猪还是余兴不减,她在方家被樊二郎掐灭了话头,可是觉得肚里有货还没说完,总归是不舒服。 又觉得见识了方秀才的家底,心里泛酸,各种羡慕嫉妒,便想在言辞上压过方秀才一头。其时,秦小猪在樊大郎面前卖弄显摆,方秀才本人不在各人眼跟前,根本无从和她比试,这就是一场不公平的比赛。 可惜秦小猪说的口干舌燥,樊大郎一心想着自己亲事细节,听了也跟没听差不多,不知道秦小猪到底说了什么,就觉着这小猪真能瞎掰。 同样的话,听到樊二郎耳朵里,又是另外一番意思。 他今天心里很不痛快。 秦小猪兴致勃勃地,把话题又绕回到民居建筑,华夏大地幅员辽阔,山南海北气候风俗天差地别,一个地方的民居就是一方文化的积淀,她口里滔滔不绝。 既然讲民居就不能只讲一处,不打顿地从一地说到另一地,说到晚饭时还没停下来的意思。樊大郎见她还在说,又说的头头是道,便想若是旁人不知道的她的底细,这会看起来,她还真像是读过几年书的。 至于锦儿,听了便只有佩服的份了。巴巴地紧挨着秦小猪坐了,听她口若悬河地说了,也跟着胡乱发些议论。 说着说着,秦小猪就说到今日见的方家宅子了。 樊二郎忍了秦小猪好久,见她挑起这个话头,又想起秦小猪在方家盯着岑方氏看的事;一会又想到遇到席驴儿时秦小猪的眼神,这些让他心气不平,焦躁郁闷,更见不得秦小猪的得意嘴脸,最后终于爆发了。 “啧啧,听你这么一说,方家的宅子都快赶上洞天福地了。正好,也只有咱家大哥配有这个福气,赶明个做了方家夫郎,也能住在个好地方去享福了。”樊二郎不咸不淡道,又话头一转,说了句“只是大哥这一出门,往后再要与你我见面,怕就不是如今那么容易了,我们兄弟姊妹尚可,你一个外女,哼哼。” 说完,还故意用眼角去瞟秦小猪,秦小猪果然神情一黯,话头生生打住了。 樊二郎也不知道下面的那句话,怎么就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 “方家殷实阔气,这是我哥的福分,且不说方秀才家祖上的荫庇如何;单单就看方秀才本人,也是和那些不学无术,整天嘻嘻哈哈混日子,从头到脚一文不名的人——便如你——大大不同的。” 樊大郎大约要成为秦小猪心中永远的痛了,她虽心里明白,该放手时就要放手。可这人就在眼跟前,越是相处越知道这个人的好,怎么可能装作若无其事,什么都没发生过呢。 再说她自己,她虽在此处成了白丁一枚,身无恒产、无家可归,甚至可以说,已然是落到了社会的最底层;可在她的内心深处,却从没觉得自己比任何人,在任何事上低人一等。 除去表面上种种的荒唐玩笑,内里她仍然小心翼翼地,保护着那份骄傲和自尊。 可如今,那层隔绝不安和彷徨的纸壳,被樊二郎硬生生地揭开了,现实的无奈血淋淋地摆在眼前,她的骄傲被打落到泥水里,她的尊严如此可笑不值一提。 秦小猪再没抬起过头,锦儿看到,有大滴大滴的眼泪,滴落到秦小猪面前的衣襟上,迅速变成一块一块的深色。 樊二郎话一出口也后悔了,这话太伤人。 樊大郎皱着眉头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这个弟弟锋芒毕露,老樊家的男儿们骨头都是硬的,心却须得是软的。 锦儿也知道秦小猪喜欢自家大哥,大哥早已定亲,秦小猪此举固然不妥,可见她这副样子,还是看着有些可怜。她也觉着樊二郎今日说话,有些过了。 樊二郎先是后悔,见两人都看他,又有些恼羞成怒,说话口气也生硬起来,道:“都看我做什么?难道我说的不是事实吗。” 饭桌上的气氛一僵,眼见得这饭是吃不下去了。樊大郎叹了口气,收拾了自己的碗筷,拉着樊二郎到院中去了。 锦儿找不出话来安慰秦小猪,有些笨拙地伸出胳膊,搂住了秦小猪的肩膀。 到了第二日,锦儿眯瞪瞪睁开眼,却发现一向喜欢赖床的秦小猪不见了,她的衣裳鞋袜也都不在。吃了一惊,便随便披了件衣服,跑到院子里去找,哪里都没找到秦小猪的人影,那小猪竟是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的。 锦儿大急,急吼吼地拍开了哥哥们的房门。 昨晚那事后,人人脑子里都是一肚子心思,大郎和二郎睡得有些迟了,今早不免起得晚,听了锦儿的话,又是惊讶又是担心。 三人赶紧出门,也叫来狗丫她们帮忙,村里村外地找秦小猪,还是没有找到人。 这下所有人都慌了。 不管席家村如何乱作一团,且说秦小猪一时想不开,晚间她躺在床上,蜷作一团,直觉得天地之大,竟再没有她容身之地一般。 半夜睁着眼睛想了许久也睡不着,便起身出了席家村,顺着她漂来的那条河一通乱走,也不知道走了多远。 古代没有路灯,树木苁蓉,林木茂盛,再走一会,月色星光也似乎不见了踪迹,四周全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秦小猪浑浑噩噩往前走,不辨东西,一脚深一脚浅,直走到天光有些放白,才发现自己竟然走到了一座山的山腰。 她也不知作何想法,只觉得胸中憋屈,想要往那高处走,这山可不是如今那些风景区里的山,有台阶有索道有护栏的,并不怎么好爬。 秦小猪便手足并用,有时候踩着草根慢慢挪过去,有时候抓住树枝,连拉带拽把自己弄上去。有的地方只有不到四指宽的岩壁相连,下面就是万丈深渊,凛冽的山风就在耳边呼呼刮过,似乎有看不见的手,要将她从山崖上扯下来一般,她只好全身尽量贴紧岩壁,半个脚掌半个脚掌,试探着往前行。 奇怪的是,她的心里没有恐惧,似乎头脑都是空的,只剩下一个信念就是要上去,上到山顶上去。至于上去了做什么,都不在她的考虑范围内了。 越往上去,白雾越浓重,不一会她的头发就满是露水,身上又淌了不少汗,衣裳内外都有些湿。一阵山风刮过,从里到外透心凉,秦小猪的上下牙“的的的”地打着寒颤,可还是不想停下。 最后因为上山路上耽搁太久,她抱着膀子,终于站在山巅时,并没有见到日出,也没看到云蒸霞蔚的盛景。 阳光斜照在她的身上脸上,她也不觉得暖和,可心里却涌起一片纯粹的高兴,莫名其妙却发自内心。 她有向山边走上前几步,往山下看去,才发现这山真是高,又或许是古代建筑都太矮的缘故,才显得这山更高。 太阳一出来,云雾散去不少,抬抬眼就可以看出山下老远,看到那条弯弯曲曲的河,却看不清河边的席家村。一片云雾挡住了那个方向,看起来就像是巨幅山水画里,有一处小小的留白,人在这画卷中越发显的渺小。 秦小猪呼吸着早晨清新的空气,心里的阴霾一扫而空,脸上一片平静。再想到樊家人,那些爱恨也没那么强烈了。 她随手揪了根嫩草丢到嘴里,青草味嚼的满口都是,倒勾起些食欲来。 昨晚就没有好好吃饭,今早又错过一顿,还花了力气爬山走路,肚子发出了紧急抗议。秦小猪恢复了神智,立刻觉得顺从民意,准备下山。 第十六章 得一知己 第十六章秦小猪得一知己 到了秦八角的草棚,秦小猪才想起登山包里,或者还有些食物,两人一起动手,找出来几块压缩饼干,巧克力,还有一袋子牛肉干,秦小猪大喜。 招呼秦八角一起吃了,秦八角虽觉着这些东西好吃,可她终归不是秦小猪,对吃食的兴趣还是不如对医药箱,以及那把乌黑哑光、一面有锯齿的军刀兴趣大。 女尊世界,女儿们也是个个好武崇文,秦八角虽是学医,第一眼看到这样锋利流畅的刀,也不禁被吸引了目光。 见秦小猪又拿起个红色不知什么材质做的布盒子,说这是户外医药箱,她才放下那把刀。 待到把那盒子打开来看了,里面花花绿绿一格格放了不少小物件,秦小猪见她感兴趣,一样样给她详细说了,秦八角听得惊叹不已。 秦小猪正不知道如何感谢秦八角的救命之恩,一会看到秦八角攥着军刀不舍得放手,一会又看到她冲着医药箱大惊小怪,便一股脑要把这两样都送给她。 哪知道秦八角却是个有心人,她道:“你把这刀赠给我也就罢了,我可以用来砍柴防身;那盒药却不可尽数都给了我,我是个郎中,就算遇上什么头疼脑热,给自己抓副药还是使得的,你比我更需要这些。要是真有这个心,且见样给我一枚做个念想吧。” 秦小猪听得感动,眼泪汪汪的一定要寻些其他东西给秦八角,秦八角觉着好笑,这人怎么又哭了,可是被秦小猪拉住胳膊,也走不脱,就蹲在旁边在那一地的东西里挑拣。 最后拿了一个便携帐篷和一捆登山绳,便起身感谢秦小猪的慷慨馈赠,秦小猪又搜罗了些登山相关的小玩意,也用一个口袋装好了,交给了秦八角拿着。 二人肚子里有些吃食垫底,也不着急了,秦八角先把秦小猪伤口处理好,又叫秦小猪不要乱走动。再自去收拾了半只山鸡和一只野兔,拿去一边烤了。 秦小猪自从知道小命无忧,哪里还限得住,只把这次遇险当做郊游散心一般,她也不走远,就在秦八角的小屋里面兜兜转转。见许多的药材放在一边,其中不乏可以用作食材调味的,一时技痒。 便扬声和秦八角打了声招呼,然后挑拣些什么山药茯苓,干鲜蘑菇木耳也胡乱拿了些,便在秦八角的草棚外面,用登山包里的炊具,又开火煮了一锅清香扑鼻的浓汤。 不一会,食物香气四溢,秦小猪好险落下口水来,秦八角也闻着也觉着有些饿了。算算时间,现在都该吃下午茶了。 她打来水叫秦小猪过来洗洗,秦小猪刚才忙着做菜只洗了手擦了脸,这一会烟熏火燎,脸又黑了。两人收拾干净,定下神来,秦八角才注意到秦小猪的长相,可见这人也是个大条随性的。 她冲着秦小猪啧啧两声,秦小猪被她看的奇怪,拿眼回看她,就听她感慨:“你这脸长得,必定是极受男儿们欢迎的。”,她给秦小猪看过脉,又查验过伤势,自然不会把秦小猪当男人看,却听她又开口,问秦小猪家中可还有兄弟。 秦小猪据实答了,秦八角有些失望,一会又高兴起来,说是这样一个美人,做姐妹也是人生快事。秦八角说完等着看秦小猪羞恼,却又失望了。 秦小猪最喜欢被人夸长得好看了,她脸上心里一团喜气,并不像一般女子那样,要不会暴跳如雷,要不会羞惭的说不出话来,她只是乐呵呵地招呼秦八角入座吃饭。 饭后收拾完残羹剩菜,秦八角给秦小猪细细说了,她看来应该并无大碍,腰腹伤痛约摸是肌肉拉伤造成的,若依着秦小猪的伤势,若要勉强立刻回去也不是不行。 只是山中寂寞,她又有些舍不得放这个新结识的朋友离开,只是想到秦小猪说了她负气跑出来的,不早些传个消息回去,恐她的家人们会担心。 便和秦小猪商议,如今已是午后,便是立时往席家村赶,到地头也都要大半夜了,不如今晚权且在这里安歇,缓一缓,明日一早再送她回去。 秦小猪听说不能即刻回樊家,眼圈有些微红,但听说并不耽搁许久,秦八角又要亲自送她回去,心里很是感动,便又要起身谢过。 秦八角笑道:“这世上人那么多,却只有你与我有缘在此处相缝,又能如此谈得来,这就是难得缘分。 谢来谢去就不用了,你不累我看着也眼花。你若不嫌弃,我便托大叫你一声妹妹,千万莫要再跟我客套了。” 秦小猪也是动容,自己从生到死走了两遭了。不是说以前就没遇到过好人,可是朋友不比知己,更何况秦八角还很会做菜,至少是烧烤这样,简直堪称一绝。刚才吃的烤鸡、烤兔子到现在还令人齿颊留香,回味无穷。 她一激动,便道:“姐姐也姓秦,不如你我结拜了吧,正好做一家。” 秦八角师傅早已故去,如今她是孤身一人飘零江湖,纵然是她生性豁达乐观,也不免见到世人欢聚团圆时,有孤独寂寞之感,今天竟然能平白得个妹妹,也是大为高兴。 秦小猪道:“我在这世上也没有别的亲人了,姐姐以后便是我的至亲。”又把自己和樊家的关系细细说了,秦八角这才知道,秦小猪寄人篱下的处境。 曲曲折折的故事听下来,她一会赞叹樊家人慈悲心肠,一会掩口暗笑秦小猪实在天真烂漫,又听秦小猪说还要回去报恩,忍不住又开玩笑,道:“你要真心想报恩,我倒有个最快最实惠的法子。” 秦小猪便问是什么法子。 秦八角道:“以身相许不就完了。” 秦小猪听她这么一说,就想到樊大郎,眼泪又要落下来了,吓了秦八角一跳,忙道:“你莫要哭啊,可是有什么不妥,我也是开玩笑,是我这做姐姐的莽撞了。” 秦小猪止住哭声,道:“不关你的事,是我不好……我喜欢那人他不喜欢我。” 秦八角自己对情之一物看得淡,长这么大也没有什么非喜欢不可的人,她理解不了秦小猪的想法,想说天下何处无芳草,又觉得这说法,怕是对秦小猪那位意中人有些不尊敬。 只好递帕子给她,又说起待送她到了席家村,自己也要去樊家拜谢樊家一二。她既认了秦小猪做妹妹,如今妹妹受了樊家的恩惠,也便和她秦八角自己受了人家恩惠一般。去见见认了人,日后若是有机会,也好报答一二。 秦小猪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又想起结拜好像有个正式程序,是要烧黄纸点香磕头的。只是这些现下在这山上,严格操作起来确是有些麻烦,索性二人性子随意,也不严格拘泥。 秦八角转身拈了几根艾草炙条出来,二人便在地上插了,一番青天在上,黄天厚土在下地拜了,也就成了礼。 秦小猪心里兴奋,心里武侠情结又起,便问起秦八角功夫如何,成名兵器是什么,武林排名第几。秦八角又是一乐,道:“你莫不是坊间话本听多了,世上哪里那些游侠儿。” 她不过练些强身健体的拳脚,且从来没用来和别人打打杀杀过。兵器吗,勉强说也有,就是背上小药锄。至于江湖排名,这个倒是新鲜,不曾听人说过。 秦小猪虽知道武侠小说情节有虚构成份,可多多少少还是有些期待,如今全被秦八角否定了,脸上有些懊丧道:“我还会打制兵器呢,看来竟是用不上了。” 秦八角笑道:“你若是会打铁,不打兵器,打些菜刀农具也一样卖钱。”说完,又瞅了瞅秦小猪的细胳膊细腿。 秦小猪没察觉,心中还在盘算,除了菜刀,自己还能打制些什么。 且不管秦小猪和秦八角如何相见恨晚,言谈甚欢,樊家村如今是越发乱了。 原来众人在村中找不到秦小猪,便有人提议到镇上找找。到了镇上,狗丫捉了几个无赖,拷问秦小猪的下落。 那些无赖哪里知道秦小猪在哪?自然说不出什么所以然,狗丫不信,就要给她们些苦头吃。无赖女子眼见要挨拳头,事有轻重缓急,虽和席驴儿勉强算朋友,如今也顾不得了。便众口一辞把席驴儿给卖了,将席驴儿找人揍秦小猪一事的前前后后,说了个清楚明白。 狗丫唬了一跳,席驴儿是何等人物,怎生地和秦小猪有了龌蹉?那些个无赖女子她也不管了,往路边一丢,秦小猪的事她不敢擅专,急急忙忙去把这事告诉了樊家三人。 众人于是又一时怀疑起,莫不是席驴儿把秦小猪害了,这么一想,尽皆骇然。可是凭着席驴儿的为人,也不是做不出来这事,于是又一队人马,闹哄哄去找席驴儿。 席驴儿还真的没来得及掺合进来这事。 她也听说了秦小猪失踪,不由得先是一喜,这是天意啊。这小猪真是识趣,她回转席家村以来还没来得及动手,那猪就自己滚蛋了,好得很。 第十七章 席驴儿顺势施为 第十七章席驴儿顺势施为 席驴儿还未来得及为秦小猪离了樊家庆祝欢喜,却不想那樊家人对秦小猪如此紧张,尤其是看到樊二郎一脸焦急懊恼的摸样,心中又忿忿然不平起来,便有意要纠结几个爱财舍命的,先找到秦小猪揍她个半死再说。 她在镇上一时没找到合意的人,倒碰到下来给县里宋衙内办差的狗腿子——膏药钱,听到一个不得了的消息。 这膏药钱二十四五的年纪,人长得枯黄干巴。膏药钱是她的外号,大名不太知道,她怎么叫了“膏药钱”,大家伙却都晓得。 这人不光是姓钱她也爱钱,叫这个外号,一来是这人爱在太阳穴上贴膏药;二来就是谐音“要钱”,说的是这人如何爱财;三来就是那些受了这钱狗腿祸害的人家,还有那些被她坑了银两去的小民们,明地里对此人无能为力,只好都暗地里咒她将来恶有恶报,得了钱都填到药铺子里去。 膏药钱也知道这些,可那都是些背后人言,她都只当没听见。难听的话听得再多,晃晃荷包,有那银两在口袋里叮当作响,她也觉得心情畅快了。 何况,当着面谁不得恭恭敬敬地称呼她一声“钱姐”。 可见这人坏的通透,年纪轻轻的,便已经是县里父母官宋大人府上,宋小衙内手下一等一的得力人才。平日更是一肚子黑水,什么香的臭的好的坏的,只要宋衙内说一声提点一句,这个膏药钱就千方百计施为弄到手,再巴巴地拿去孝敬了衙内。 因此宋衙内看重她,平日里从宋大人那里得了一星半点消息,也愿意告诉她。 便是这些只言片语,旁人听了只当大风刮过耳朵,听了便听了;膏药钱却能从其中看出财路来。她倒是个真有本事的,可惜用错了地方。 今日膏药钱舍得下到镇子里来,就是得了些许风声,伸手找钱来了。 席驴儿与她相熟,坏事没少一起干,膏药钱找席驴儿她们经手办事也还算大方,并不如何克扣,席驴儿从她手缝里也得了不少好处。 是以席驴儿今日见到她,便先把那秦小猪的事丢开不管,满脸堆笑地向着膏药钱作揖行礼。膏药钱也看到了席驴儿,她只是笑不说话,待受完了礼,才笑嘻嘻地伸手挽过席驴儿的胳膊,道:“席妹子几日不见,怎生如此见外,竟然如此多礼,姐姐我真是愧不敢当,咱姐妹们谁跟谁啊。走,既然遇到了,就一同吃酒去吧。” 席驴儿面皮上绷着笑,心里暗骂:这个贼膏药,死要钱,看着老娘行礼当耍猴呢,连躬身都不舍得来一下,尽说些不值钱的便宜话,着实可恶。 又想,这膏药钱可不是个漫天散钱的主,怎么今日一见面就想起请自己吃酒?这事可疑的很。待会瞧仔细了,莫让她吃到一半就尿遁去了,留下自己结银子。 想到这里不禁心疼自家荷包,终日不得饱腹,今个儿又要为伊消得憔悴。 可是看膏药钱脸上神色有诚意的很,难不成果真是要请自己的客?谁不知道这人的算盘打得比鬼还精,就算真个舍得花钱请自己,怕是要将来要从自己身上十倍百倍地赚了去呢。 话说自己光棍一条,到底有啥值得她好算计的呢。 二人也没走远,就到沿街的酒肉铺子里,找了个安静地坐了。膏药钱叫小二上了酒菜,招呼席驴儿一番,俩人便一边吃喝一边胡扯一通。这膏药钱口风严实,席驴儿不问她就不说,到底还是没漏话头。 最后席驴儿沉不住气了,问膏药钱此行何事。膏药钱笑而不语,席驴儿再三问了,膏药钱才肯松口。 她先四下里看了一圈,见没人注意她们这桌,才贴着席驴儿的耳朵道:“你可知道,如今咱们这里,上至郡府,下到各位大人家,什么吃食最受欢迎?” 席驴儿向来是粗生粗养长大的,虽常能搞些小钱,但比下有余比上不足,又想存着钱有朝一日去娶樊大郎,因此日常花销上并不如何富余。 衣服因是脸面,还要注重一二;吃食却不是什么要紧玩意,遇上别人掏银子也罢了,若是自家掏钱买单,那最重要的莫过于吃饱,且是越便宜越好。 食不厌精脍不厌细,那是有学问有家势的人,吃饱了撑得无聊,才想出来的玩意。席驴儿自认务实的很,不搞那些花花肠子,自然也不会关心高门大户家里饭桌上有什么变化。 但她知道膏药钱不会无故问这个话,怕是其中有什么好处在里面,席驴儿也想分得一杯羹,见者有份嘛,她遇不到便罢了,如今既然撞上门来,不顺势捞些好处实在对不住自个。 主意打定,席驴儿斜着眉毛,撇嘴道:“这倒还真不清楚,倒要向钱姐姐请教一二。” 见膏药钱说话不爽利,说一半留一半,估计是要听些好话才肯开口,便又讪笑道:“知道姐姐从来消息伶俐,莫说是咱们州府县衙,便是京城里的大事小事,怕也只有姐姐不想知道的,没有姐姐知不道的。” 席驴儿这话说的有点意思,把膏药钱的马屁拍的熨妥。 膏药钱得了好话,却还是不肯动口,又看席驴儿笑,道:“席妹子这张嘴真会哄人,冲着这份口才,将来就是个前途不可限量的。” 席驴儿听了也是笑,心道:这个膏药钱,光听好话还不够,看来今天这顿饭钱我是掏也得掏,不掏也得掏。 心里肉疼,可舍不得孩子套不到狼,她脸上还是堆起笑,愈加恭敬道:“姐姐难得来小妹的地头公干,相逢不如偶遇。还望姐姐给小妹几分面子,这顿且让妹子我请了,可万万不要和我争这个,不然下次再去县里,我可没脸见姐姐你啦。” 膏药钱闻言果然面色更是和缓,露出一嘴稀疏小牙,拱拱手道:“客气客气,贤妹有心,真是受之有愧,却之不恭。”果然没推辞,便把这事揭过了。席驴儿听得眼角抽抽,可还不能恼,饭钱都要自己出了,消息还没听全乎呢。 又夹了几筷子菜,膏药钱才不紧不慢地放下筷子,道:“其实也没什么,我听衙内说,府郡大人偶然得了一件小吃食,用荷叶包着,滋味甚佳。后来想起来再吃,却遍寻不到,辗转问了人,才探听到这原是你们镇上,路西的茶馆卖出来的茶点。” 席驴儿听到这里,有些明白了,试探问道:“钱姐姐此行,莫不是要买一大包点心回去。” 膏药钱听了一笑,席驴儿如此反应也在情理之中,若是人人都像她这般头脑精明心里灵活,那她还叫什么膏药钱呢? 席驴儿又是一番好求,膏药钱才说出她的坏主意来,原来她不光打听到了那荷叶小饼的出处,还查到做饼子的人是哪家。 若是能使使力,把那家人弄个把个到郡守府里去,伺候的好了府中上下,自己在大人物面前得了脸面,自己又是向来的精明能干,若是那位能提携一二,将来自己总比在衙内手下讨饭吃来的富贵。 膏药钱说完她的一番打算,末了又道:“此事约摸还有需要席妹子帮忙的地方。” 席驴儿虽刚回来没几日,但樊二郎的事她是一向放在心头的,听了膏药钱的话,心里就是一沉,竟然算计到老娘的未来夫郎身上了。若不是轻易得罪不得她,真恨不得现在就下黑手,替天行道灭了这伤天害理的玩意。 膏药钱见席驴儿面有难色,只当她是想加码讨赏钱,也不恼,一脸坏笑道:“妹妹放心,姐姐得了便宜,自然不会忘记你的好处。” 席驴儿一整脸孔,也换上笑脸,道:“妹妹我自是信得过姐姐的为人,只是我有一阵不在家,却需先查访一二再做决断。” 膏药钱只道有戏,神情越发轻松,道:“妹妹是个谨慎人儿,怪道衙内常夸妹妹年纪虽小,却是个稳妥人。还有个消息要说与妹妹知道,那先前到茶馆里卖饼的,是个男儿腔,后来却是个俊俏的小郎君。弄去哪个,我都记着妹妹的好,日后必定要好好答谢你。” 席驴儿闻言,心中有了个想法,若是能顺势把那秦小猪弄去最好,只是这小猪如今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找不到这猪,难道要把我夫郎弄去不成。 她心里盘算一番,糊弄走了膏药钱,待到店家来结账,一掏荷包,果然是不够的,便对掌柜呼和一番,叫她记在账上,拍拍屁股便走人。店家认得席驴儿,素知她的恶名,也不敢上前阻拦,只得自认倒霉,让她去了。 席驴儿哼着小曲,一路闲晃回家,却不想在村口被人堵个正着。 她也不是吓大的,见那么些个大小丫头挡在面前,又刚吃了酒,混不吝脾气上来,低下身,两手在地上各捡了一方砖头,就要往人群里冲。 被狗丫眼疾手快拿住了手脚,二人正在相持,忽听得有人喊:“二郎哥哥来了。” 拿眼一看,果然是樊二郎来了。 樊二郎是自己来的,身前身后没有樊大郎,也没有锦儿跟着。因着樊大郎要在家中待嫁,不好总出头露面,且家中须得留人守着。万一那小猪自己跑回来了,或是托人带信回来,没人在家可不好,便把樊大郎留在了家里。 至于锦儿,她原是要和樊二郎一道的,昨天找人找了一整天,今天又找了一上午没去学堂,她原先今天继续留在家中找秦小猪。挨到今个中午吃过饭,樊二郎一巴掌拍在她后脑勺上,道人是他气跑的,自然由他负责找回来。锦儿知道二哥脾气,不敢强辨,就被这么着被撵去了学堂。 樊二郎果然如他自己所言,村里村外,召集众人帮忙寻找消失了一天两夜的秦小猪。 第十八章 携友镇上 第十八章秦小猪携友镇上 樊二郎原在家中帮着大郎给帮忙的众人准备饭食,听得捉住了席驴儿,便脚不沾地一路小跑到村口,正见着刚才一幕。 席驴儿见是樊二郎,再多火气也歇了,赶忙放下手脚,满脸堆笑地对上了。樊二郎却没有她那么好心情,一上来便火急火燎地问她,把秦小猪怎么了,人弄到哪里去了。 席驴儿一听是为这事,心里有些不爽,可是又不愿把郁闷发泄在樊二郎身上,更加怨恨秦小猪。她眼珠子一转,想起膏药钱提的那事,这秦小猪一时半会还不能走脱,须得先把她找回来再说。 便笑意更浓,道:“诸位莫不是有什么误会,我和那秦小娘子井水不犯河水,哪里有那般深仇大怨,到了要置人于死地的地步。” 听说是一回事,听当事人亲口说又是一回事,众人听她这般说了,心中稍宽慰,不禁有些动摇:莫非这人和秦小猪的失踪没啥关系,全是那些泼皮为了不挨打,胡乱攀扯的? 又听她道:“况且我听说她会做小饼,如今好些贵人老爷们都爱这个,往后有的是人来求她,她这样的红人,我便是要寻她也是好事,怎生会害了她呢。” 樊二郎听她这话说的蹊跷,可是现下心中有事,也不及细想。 不待樊二郎回答,那席驴儿说着便向他倒身一揖,假模假式地道:“若是樊家弟弟不见外,还是让我也一起帮忙,早些把秦小娘子找回来吧。须知我不光地头熟,又好交际,人面广,三教九流朋友也多,想来找到人的可能性大些。” 樊二郎原想拒绝,听到后一句,还是勉强答应了。 席驴儿得以混进寻人的队伍里,自是大喜,几乎半步不离樊二郎左右,狗丫知道些人事,也晓得席驴儿不是什么好货色,想起锦儿暗地求她照顾自家二哥,她便也盯席驴儿盯得紧。 席驴儿也算说到做到,真个找了些狐朋狗友来帮忙,只是帮的倒忙居多,这些人到了席家村,便像是一群黄鼠狼进了鸡窝,村中大小男子莫不关门闭户,等闲不敢出门。遇上手脚不干净的,鸡鸭也少了几只。 村中狼奔豕突,狗丫有些看不过去,很有几分自家后院被人大肆侵入搜刮之感。如今自己还在村中呢,这些宵小就敢这么嚣张,也不知谁给了她们这个胆子,若不是看在她们是来帮忙的份上,早一顿好打撵出去了。 狗丫到底年轻沉不住气,挨到天顶晚,还是寻摸了些人手,将几个闹得最凶的蒙头狠抽一顿。 青皮不耐打,次日果然都老实了。混了一顿早饭在肚子里,统统撵出去散到各处探听消息。 再说秦小猪和秦八角,因着秦小猪有伤在身,秦八角又带了好些药材,好不容易二人出了山,在山下雇了一辆老牛车,晃晃悠悠出发了。 她们的计划是先到镇上,秦八角把药材卖掉,再买一些见面礼,然后从镇上再赶往席家村。到镇上时候若是天时不早,便先在镇上吃顿响午饭;若不巧错过了饭时,就在路上吃些馒头充数也使得。 两人商议停当,一路顺利到了镇子,将将是午时刚过,便分头行事,秦小猪去路边铺子里叫些吃食,秦八角去药铺卖药,一会两人在酒肉铺子里碰头。 秦八角背着药篓,拎着大包小包自去了药铺,秦小猪便来到街上那家酒肉铺子里找个桌子坐下,头一波吃饭的人刚走,桌上还有些碗盘碟子没有来得及收拾。 小二见来了客,忙过来一边麻利收桌子,一边要问客官吃些什么。 哪知打眼一看,认得是那个爱哭的秦小猪,见她脸上身上有伤,不禁诧异道:“小秦姐,你这是到哪去了,席家村的人找你都找疯了。” 秦小猪闻言,也是一惊,随后又觉得身心一暖,问了详细,便有些动容,哽咽道:“也没去哪,随便走了走,不想让大家伙这般为我担心了。” 掌柜的听说秦小猪在店里,也过来看,见秦小猪也没如何变化,还是那么爱哭,这不又要哭上了,赶紧劝住了。 心说这刚坐下,还没开吃给银子呢,千万别就这么走人了,口中宽慰道:“小秦姐也莫要心焦,如今镇上好些人寻你,我一会叫小二随便给谁带个口信,席家村那边知道你的消息,也就不着急了。” 小二伶俐的很,见势也道她这便出门去寻个人报信去,叫秦小猪安坐,吃饱了也好有力气赶回去村里;若不然,形容太过狼狈,也只会让家中的人看着更心疼不是。 秦小猪觉得小二说的在理,又想着还要在这等秦八角来,便安心坐下,说还有朋友一会过来,叫给上些馒头小菜。 不一会,秦八角得了银钱到店里找到秦小猪,二人坐下吃饭,她们只吃了一小会,便已经有好些人鬼鬼祟祟在门口探过头了。 秦八角常一人孤身行走,向来警醒,注意到有人窥视,便不动声色地告知秦小猪。秦小猪留心看了,认识是镇上逗弄过她的无赖们,心里也是奇怪。 那无赖被秦小猪看个正着,避无可避,索性光棍地腆着脸凑到桌前,作揖道:“好一阵不见,小秦姐可还好。刚才倒不是有心冒犯,我等实是受了席驴儿席姐儿和席家村众人托付,四下寻访你的消息。听人说你到了镇上,又有小二姐来通知,因我等几个与你最熟,便来察看一二。” 又回头对秦八角熟络道:“这位姐姐瞧着颇有几分面善,却不记得是哪里见过。” 秦小猪此刻正满身心都是人间正能量,也不疑有他,一时还觉着这些无赖女子们倒也不如何惹人厌,虽平日里言行有些不妥,可真是出了事情,她们还是很得力的。 最想不到的是席驴儿那人,竟也愿意为她的事情使力。说起来,她们并无恩怨,真要说有什么瓜葛,大约也就是有些误会罢了。 秦小猪便有心回报席驴儿,想着今后仔细看着,倘若这人果然不错,又对樊二郎真心,君子有成人之美,便助她一助也使得。 秦小猪思绪飘远,那边秦八角却另有想法,这些三教九流的人她见得多了,虽其中也不乏侠义正直之人,但大多却都只是些蝇营狗苟之徒。 为得一个“利”字,心黑手辣,脸上一片和煦,心里却不晓得盘算着要怎生把人扒皮剔骨,卖出一个好价钱呢。 她这新结识的妹妹年纪若大,却还不知世事人心,一味真心待人,她不好生盯住了,真不知哪天这人就要被人给卖了。 她见那个泼皮笑脸对她,便也还了个笑脸,嘴上说些客套话,心里愈加提防。 秦小猪一会回过神,便给秦八角和那泼皮作介绍,先向秦八脚说了,这个泼皮姓甚名谁,又给泼皮道:“这位是我的救命恩人,也是新得的姐姐,名八角,跟我一样,姓秦,行医采药为生。” 泼皮忙抱拳,道:“原来是秦郎中,失敬失敬。” 秦八角惯和江湖人物打交道,也双手抱拳一拱手,道:“哪里哪里,今日初到贵宝地,还望日后关照一二。过些时日得了闲,还要请众姐妹们赏脸,一块出来聚聚,到时候可千万莫要和我客气。” 泼皮听得她懂规矩,笑着脸,应了句好说。 秦小猪一高兴,便问泼皮吃饭了没,要不嫌弃就一块坐下来吃点。 泼皮脸上一喜,却又似想起来什么,道:“不好叨扰,我们也是吃过了才出来了的。”让秦小猪和秦八角吃着,她和另外的人要会合,先把消息传回席家村去。 此举虽小,又让秦小猪大为感动。所谓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在满心以为世上人皆好心的看来,这世上人人都是好的,事事都是善举;而那些对世事人情有了提防的人看来,这世上就人人都不单纯,事事都是不简单。 其实也不过是不同人有不同的活法,前者不见得广结善缘,后者也不见得便会落得茕茕孑立形影相吊。 各人各有缘法,便如眼前,在秦小猪心中没有人是纯粹的坏人,她试图信任她觉着好的每一个人。秦八角心中也没人是纯粹的好人,可她却有了秦小猪作为朋友。 这么两个人,按逻辑谁能想到她们会混到一处去呢。 但在此事上,秦八角却是没错。那泼皮无赖确是着急传讯息,却不是为秦小猪报平安,而是要去找席驴儿领赏。 她们还抱不到膏药钱那样的大腿,席驴儿叫她们找人,私下里有另一番说法,道是秦小猪有手艺,这手艺怕是入了大人物的法眼,若能做些手脚,把这人弄去了,得了好大家都有得分。 小地方的泼皮没见过大钱,一听说有好处,都趋之如鹜,比给里长保甲做事还上心。虽然那空口许的好处,这会连影子还没见着。但人人知道,席驴儿也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她既然这般说,十有八九是有谱。 泼皮一番花言巧语蒙骗了秦小猪,便急急忙忙去找席驴儿。 第十九章 方章氏巧遇小猪 第十九章方章氏巧遇小猪 席驴儿正在樊家院子里喝茶,这待遇她以往是想也不敢想的,院中当然不是只有她和樊二郎两个人。在场的人多了,还有樊大郎,狗丫并村中的一众丫头,还有三位长辈看着。 按说锦儿白天上学,樊大郎樊二郎是两个年轻男子,可不敢放心让他们和那些大小丫头混在一处。村中男子平日对秦小猪的事就很是上心,如今出了这番乱子,自然是要责无旁贷一股脑进到樊家操持局面的。 只是大小男子们都被席驴儿带来的那些人祸害惨了,一时不敢出门。如今只有一位左近二婶家的叔叔、席驴儿名义上的老爹花三叔和方家老仆老刘婶,三个人镇得住场面。 二婶家的这位叔叔是邻村嫁过来的,姓郭,二婶娶亲晚,樊章氏去了后郭氏才进的二婶家门。他样貌不如何出众,性子也木讷老实,不爱出门抛头露面,也不爱人前凑热闹,就是门挨门的樊家,他过来的次数也是屈指可数,不想今日竟来了。 樊家兄弟很是感谢他的援手,别人都不敢来的时候他来了,雪中送炭从来难得。 花三叔许是为着樊家租田与他外甥女的恩情,又或者是还念着当年樊章氏对他的好,竟是难得地插手席驴儿掺和的这趟浑水。 他听说了席驴儿要帮着樊家找秦小猪,第一个跑来给席驴儿说:樊家只得两个未婚男子在家,村中大小都是乡邻也就罢了,她的那些香的臭的瘪三朋友们,就不要往樊家领了,统统赶到村外头去。 难得的是这次席驴儿也没拿什么话把顶他,尽数听了,招呼那些混混一阵嘀嘀咕咕,便叫她们在村口摆了桌子吃饭。 花三叔自己也觉着诧异,席驴儿今个儿态度实在古怪,虽不知道这丫头打的什么主意,但终归养过这丫头几年,多少有些感情,他面上对席驴儿便有几分缓和。 至于方家那边,因方秀才和樊大郎的好事将近,秀才娘子本人是不便来的。只是她虽不喜秦小猪其人,对她丢了的事也不甚上心,却实在放心不下樊大郎,便求了家中老刘婶来樊家照看。 原本老刘叔也是愿意过来的,只是家中老太爷离不了他,这才叫老刘婶一个过来帮忙。昨日老刘婶便来了,今日也来了。 樊家兄弟虽一个心思缜密,一个泼辣干练,但终是年轻,又有席驴儿这么个人物裹在这里,安排协调起来颇有些吃力。如今有这三个长者在这里看着,轻快许多。便是这三人什么都不做只坐在那里,也叫人看着心安。 一院子人刚吃了中饭。若是光靠樊家,一时也准备不来这么多人的饭菜。樊二郎因与茶馆掌柜是早有约定的,虽然要找秦小猪,也不好就停了饼子的供应。樊大郎一人便是有郭叔、花鳏夫帮忙,也忙不来这么多人吃喝。 要说起来,还是多亏秦小猪的平日好人缘,村中各家孩子都得过她的好处。如今各家男子不好出门,便都曲折送了些吃食过来支应,樊家人这才没有手忙脚乱。 正当众人吃过饭,各自喝茶水克化,一个无赖女子闪身出现在院门口,冲着席驴儿招手。席驴儿便悄悄起身跟了出去,二人走远找个僻静角落,那人把见到秦小猪的事说了。 席驴儿听罢眉头一皱,她原想着,若是她的人先发现秦小猪,便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这小猪给捆了,直接送到县城,交到膏药钱的手上。以膏药钱的手段,料想那秦小猪定然是有去无回,再不会来坏她和樊二郎的好事。 没想到又冒出来个江湖郎中秦八角,这秦小猪真个是要走狗屎运的,能出来混江湖的,哪个不是奸诈狡猾之辈。照着报信人的说法,那个秦八角对秦小猪还很是上心,如今可如何再对她下手,这事不好办啊。 老刘婶早注意到有人来了,她见席驴儿面色不对,以为是得了什么不好的消息,生怕那秦小猪有了什么不测,她和秦小猪不熟,却要为方家的老爷,和未来的小姐夫婿樊大郎的心情想一想。 便拿眼去看席驴儿,席驴儿见老刘婶看她,心下有鬼,先堆了些笑容在脸上。这是她的习惯,她从来就一个人——不像蜜罐里泡大的秦小猪,觉得哭一哭总会有人帮她,就是没人帮她,也能发泄情绪不是。 席驴儿哭不出来,她无论何时都要笑,越是对自己不利越是要笑,谄笑苦笑傻笑,哪怕笑不出来也要逼着自己笑,笑了可以让对方高兴,高兴了就把她当个屁放了;也可以让对方麻痹,对方有了疏忽她才好下手对付。 老刘婶见席驴儿冲着她笑,果然悬着的心放下几分,走过去问道:“可是有什么不妥?” 席驴儿笑道:“哪能呢,有两个姐们似乎在镇上看到了秦小娘子,我怕她们错眼看了,叫人白欢喜,正让她们再多些人去镇上认一认呢。” 席驴儿这话半真半假,她是叫了十来个人去镇上找秦小猪,却不是接她回来,而是想一不做二不休,连那个秦八角一块捉了。秦小猪自不待言,区区男儿腔不堪一击,便是那秦八角果真身手敏捷、三头六臂,也架不住泼皮们人多拳头多。 方家人都耿直中正,老刘婶也是个不懂弯弯绕的直肠子,不疑有他,便要去把这事告知樊家兄弟。 席驴儿哪能叫她露出口风去,快走一步,拦在老刘婶身前,道:“刘婶且慢,这事还不确切,等弄清楚了再说不迟。不然如若不是她,岂不是要叫樊家兄弟和那群小丫头们难过失望。”言辞恳切之极。 若是花三叔听到这话自然是不信的,定要疑心其中有诈;若是狗丫樊二郎,怎么着也要同去才行。老刘婶是方家仆从,她在这里,其实只有樊大郎这一个正经未来主子,又男女有别,不便多说话。 老刘婶得了方秀才的嘱托,其他人且不论,她无论如何定要护住了樊大郎的。如今樊大郎人就在这里,他也没发话叫她跟去,她便守在这里,一会自有消息回来。况且席驴儿说的也有几分道理,空欢喜一场也着实伤人。 且说秦小猪和秦八角也不耽搁,吃过饭秦八角付了饭钱,两人便去买些点心,头回到樊家的时候拜见不好空手。 秦小猪对吃最热衷,也又熟知樊家三人口味,两人在点心铺子里折腾了好一阵子。 便是这一会功夫,错过了席驴儿头拨派来的人马,一出门见到一个熟人,不是别个,正是方秀才的爹。 方秀才的老爹方章氏,因听说秦小猪离家出走,又不好亲自去樊家探望,想着那秦小猪这般有趣可爱一个丫头,怎么从自家做客回去后,就出了这样大的乱子。 中老年妇男整天没事爱瞎想,想多了便坐不住了,叫了个小小子,一同去城隍庙给城隍娘子烧香去。 这里的城隍庙娘子姓梁,传说原是前前前朝,本地县衙的一个押司。这位梁押司虽只是县衙里的刀笔小吏,学问却是顶顶的好,这点连方夫人也大大称道过。只不幸不知受了哪个地牵连,生生绝了仕途,空有一身学识,却只好给大老爷们作文书。即便如此,梁押司也是和其他吏员们大大不同的。 这位梁押司为人谦和谨慎,做事公正地道,也从来不做那种恃强凌弱,欺上瞒下,耍手段弄银子的勾当;不免受到同僚排挤,却赢得了世人敬重。当时的上官也不喜她,但她能力出众,众望又高,便也奈何不了她。 最后她是在本地押司任上故去的,本地人舍不得她离去,便寻了块风水宝地为她立下衣冠冢。后来不知哪朝哪代有位天家圣人,花重金在各地建城隍庙修功德,大伙便索性为梁押司塑像描金,请到新落成的城隍庙里做了城隍娘子。 说来也怪,但遇所求,没有不灵验的。众人都说,梁押司心善,纵然故去了也不忘庇护一方,众人都敬重她的人品和灵通,便是历朝历代大小官员到了此处,也都是要下马来拜祭随缘布施些银两修葺的。区区一个小吏,一己之身,能如此为自己赢得身前死后名的也是难得。 方章氏是上午去的,早起给岳父岳母请安侍奉了饭食,知会了二老才来的城隍庙。庙祝庄老道姑他也认得的,老道姑今年带了个新徒弟,是个七八岁的小丫头,唤做洗月。 方章氏给城隍娘子上了香,诚意求了,和老道姑说了一会缘法,他又喜欢小孩子,就多聊了几句,转眼到了响午。 老道姑知道他家里情形,如今他也算是熬出来了,方家老太爷老夫人都是省心人,方夫人和方秀才也是克己知礼的,家务其实也没多少,中午他就是不回去操持,也饿不到谁。 便劝他在庙里吃个便饭再走,方章氏心里有事,也愿意在城隍庙这神仙地头多待会沾些福气,便答应留下。 一顿饭吃完告辞出了庙,想起方家现下都爱吃点茶馆的小饼子,便顺便拐了个弯去捎带些。 他自然知道这是樊家做的小玩意。若是他开口要这饼子的做法方子,也不是求不来,但这毕竟是亲家那三个小的吃饭糊口的买卖,他开不了这个口。 第二十章 秦八角拜访方宅 第二十章秦八角拜访方宅 樊大郎见方家人爱吃,原想每日送货时候,叫二郎顺便送些个到方府上。方章氏一听,赶紧推辞了。樊大郎自然是不会收方家钱的,可他实在不好意思,白吃小孩子的东西。 方章氏嫁到方家久了,思维上也随了方家人不拐弯,其实他便是收下樊家的吃食,再在别处还回去些个不就得了。 结果方章氏硬是想了个笨办法出来,想吃饼子了,便去茶馆里买,一趟趟去买也不嫌麻烦,如此行事倒也符合方家人本色。 就是这么巧,方章氏叫小小子拿了饼子,自己在前面走着,走到点心铺子,就看到秦小猪了。 秦小猪也喜欢这位大叔,虽他是方秀才的亲爹也不可否认,这位大叔让人觉着亲切。秦小猪凭着自己生物学上第六感就能识别,方章氏大叔是真心拿自己当自家小辈相待。 方章氏年纪大了,男女之防不用像年轻人那般避讳,秦小猪算起来也不是外人,他一把攥住秦小猪的手,看看她脸上还有些伤处,眼圈就红了:“你这孩子,怎这么不叫人省心……” 秦小猪的情绪也是说来就来,看到方章氏先是高兴,见方章氏红了眼,她便先掉下眼泪来,哭着道:“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就出了家门。”说着整个人扑到方章氏怀里,把方章氏扑地一个趔趄。秦小猪没察觉,却越想越觉着自己当真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只顾放开嗓子好一通大哭。 方章氏哭笑不得,这丫头怎么就当街哭起来了,看来方秀才说秦小猪丝毫不要女子脸面,行事荒唐可笑也有几分是真的。又被秦小猪抱着动弹不得,只好一边抚摸着秦小猪的头发,一边好言安慰。 街上人对秦小猪的习惯早见怪不怪,当初她几乎每天都要被街上混混们弄哭一回,先头听到动静探头出来看热闹的,一见是秦小猪也大叹扫兴,怎么又是她。 是以这回,秦小猪哭的龇牙咧嘴,竟也没几个人刻意去看她。至于被抱着那人,众人认得是方家老爷,出了名的方正人家,又是个中老年,也没人会往八卦上面想。倒是秦八角因看着面生,被盯了好几眼。 秦小猪这么一直哭下去算怎么一回事,方章氏看到秦小猪身边一直站着个陌生女子,不光不走开,还站那么近前捂着嘴在偷笑,奇道:“这位娘子是谁,可是与我们家秦小猪是相识?” 秦小猪听提到秦八角,忙收了眼泪,脸上露出笑来,站直了身子道:“这是我新结拜的姐姐秦八角。” 方章氏见秦小猪刚刚脸上还哭得难看,一眨眼又云收雨歇地露出笑来,跟变戏法一般,自己也笑了,道:“此处离方宅不远,且先去我那梳洗过,再回家去吧。” 又叫小小子,见有往席家村去的车马,给人几个铜子,叫带了秦小猪的消息给樊家去:只说人现在方家,不要担心,下午人保管到家。 秦小猪也喜欢方家的院子,便欢欢喜喜地拉着秦八角,跟着方章氏去了方宅。这一去又错过了席驴儿派来的第二拨人。 镇上地头就那么大,两拨人一打听,也都知道秦小猪去了方家。席驴儿得了这消息,因不敢得罪方家,只好先收手,却还不死心,放了些人手盯住秦小猪,好方便日后另寻机会下手拿人。 然后就邀功一般,先自去和樊二郎说了秦小猪的消息。樊二郎果然立刻就要去方家看看,却在临出门的时候,见到了送信的人,得了章方氏的口信。这下再没有什么不放心的了,这才收了脚回屋。 花三叔和郭二叔一道谢过送信人,又叫帮忙的众人,各子都散了吧,转天再叫樊家三人,和那秦小猪做东答谢她们。众小心中大喜,口上还客气道不敢不敢,不值那些。 老刘婶也拱手要告辞,如今人已找到,且在主家好生呆着,她正好回去看看。一会等方秀才从书院回来,她还要和秀才回禀一句:樊大郎今日也一切安好。 樊家兄弟谢过她,也送她出了门。 众人走的走散的散,席驴儿不好再待下去,又有狗丫在一旁盯着她,只得也假装正经,客客气气告辞。 最后院子里只剩了樊大郎、樊二郎,和满满一院子东拼西凑来的板凳碗碟,忙活好一阵才把该还的物件还了,自家该放好的东西摆放好。 两人这才得闲,不禁相视一笑。秦小猪总算要回来了,以前没这人都不觉着,自从有了秦小猪,像是油锅里滴了滴水进来,每天都是热热闹闹的过日子。 秦小猪会惹事会折腾,让人不省心,可也让人活的有些生气。过惯了鸡飞狗跳的生活后,再回头去看看过去多少年的平淡如水,觉得自己都要惊讶,不好说死气沉沉,也是单调的可怕。 笑完了,两人都不说话,各想各的心思。 再看方宅,读书人爱说“子不语怪力乱神”,也说“敬鬼神而远之”,这两条却都和方章氏没有丁点关系。 他是个男子又是个中老年男子,平生不爱读圣贤书,也不想学了学问识字明理教化天下。他就是一个恪守本分、心存慈悲的后院男子,心思全挂在一家老小身上,城隍娘子就是他平日里除了夫人女儿外,最大的心灵寄托,甚至有时候,城隍娘子比夫人女儿还管用。 这不,他刚为秦小猪的事情心生烦恼,去求了城隍娘子。说来也怪,极少见庙祝那么热情留人吃饭,正好他又喜欢她那个新徒弟,也爽快应下了。在那里一顿饭吃过,什么烦恼都没了,出得门来就遇到想要找的人。 这该有多巧,可不就是城隍娘子真个显灵,叫他心想事成,方章氏把这事颠来倒去地给秦小猪说了许多遍。 亏得是秦小猪,一般女儿家,哪有这个闲工夫听一个老男人絮絮叨叨的八卦。可这是秦小猪,秦小猪那个世界里,女人有哪个不爱八卦的,又是这种灵异事件,还和自己有关。秦小猪眼睛瞪得溜圆溜圆的,听得份外仔细,还不时插上两句,评点一二。 秦小猪是宅人,灵异帖子也没少看过,听着听着,一会功夫她和方章氏两个就倒了个,她说方章氏听,俩人讨论的热火朝天,连边上伺候的小小子们,也听得眼神火热,几人那叫一个专注啊。 倒把秦八角晾在了一边,她因是和秦小猪一块来的,又是秦小猪的新姐姐,也不算是外人,便一道进了方章氏的小客厅。 她端着杯茶坐在一张靠背椅上,听着那边说的热闹,她却插不上口,虽然她在山中的时候还很能说,可那是对着女子,如今身处一堆男子中,她有些不大自在。 看秦小猪在大大小小男子中,手舞足蹈地说些神神叨叨事件,唬的那些人一惊一咋,眼神全放在她身上,秦八角又笑了,这个妹子啊,自己只道这妹子的脸讨男子们喜欢,却不晓得她的口才也如此了得啊。 秦八角坐的腿脚麻木,幸好方夫人今天回来的早,听说有外女来访,就让把人请来书房叙话。方章氏只叫带秦八角过去,把秦小猪留下了,还叫人给方夫人说,正和秦小猪说话呢,一时走不开。 老爷一把年纪了,一时任性也是有的,方夫人见只来了秦八角,又听了方章氏叫人带过来的话,笑了笑摇摇头,便招呼秦八角坐下,又叫人上茶。 秦八角一进书房便觉着这里书香扑鼻,令人顿生亲切,什么焦躁心绪都放下了。 看这书房陈设,布置得倒也简单,临窗一条长案充作书桌,靠墙许多书籍,房中间摆了两张靠背椅,中间夹个茶几,看来方夫人在府中的客人,可比方章氏少得多。 秦八角没仔细看别的,只大致打量了下书桌,见上面有个白瓷青花的笔筒,里面许多秃笔;一方卵石形的砚台,上面还雕了个活灵活现的小螃蟹;一个哥窑的莲花大笔洗,里面是刚换的一汪清水;旁边是个沉香木的山子笔架,也很是有趣,山子上雕了个摘桃子的小猴。 秦八角看着看着便不禁笑了,方夫人见秦八角是个愿意亲近学问的人,也是一乐。 自古读书人不为良相便为良医,方夫人书读的比方秀才通透,并不鄙视秦八角的江湖游医身份,一样以礼相待。秦八角虽未正经读过经史子集,但她自幼行走江湖见多识广,俗话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见得多经的事多,许多道理自然不言而喻。 一番言谈下来,方夫人觉着秦八角不简单,是个真个有本事的,便有心请秦八角为老父老母看个平安诊,秦八角正好随身带着行头,她为人也大方,并不推辞。 跟着方夫人去了老太爷老夫人的正宅,望闻问切仔细看了。以二老的年纪来说,他二人身体都还不错,只是老太爷因着时令变化,有些畏寒。 秦八角便提笔给老太爷开了个温补的方子,又写了几张食补的粥谱,递到方夫人手里,道:“药补不比食补,吃药救急,膳食改善才是长久之道。”叫先给老太爷吃几副药,见效后便停了,这些粥食倒可以长久吃。 第二十一章 返回樊家 第二十一章秦小猪返回樊家 方夫人对秦八角的建议深以为然,又要拜谢,秦八角哪里敢受,慌忙过来扶住不让行礼。方夫人只好作罢,叫老刘婶把秦八角开的药方和粥谱都拿去给方章氏,自己带了秦八角回书房。 二人重新落了座,上了茶,愈加地惺惺相惜。一个觉得秦八角是个有大智慧的,又叹息自家方秀才读书读的有些迂腐,见识短浅,有机会还是要出门历练历练才好。 另个也觉得方夫人气质温和儒雅,学识渊博,一派学者风范,真个是做学问的人。便是她这般不怎么愿意服人的,对上方夫人也只有竖起大拇指赞好的份。 如若不是方章氏答应了要放秦小猪、秦八角回去樊家,秦八角这新结义姐姐也不好不去拜访一二。方夫人真想留秦八角在方宅小住几日,指点指点方秀才道理。 秦八角闻言吃惊,忙笑道:“夫人实在抬爱,我是个俗人,又不曾好生读过书,只是一介郎中,怎敢指点秀才娘子,这话莫要说了,实在叫人羞惭。” 方夫人却不以为然,道“读书明理”四个字,前者方秀才书读得狗屁不通,后者道理也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她那秀才名衔就是个虚名,不值什么,倒是秦八角自己谦虚太过了。 这话好巧不巧叫刚进门的方秀才听到,又听说秦八角是秦小猪的结义姐妹,事后便把郁闷全记在秦小猪头上,她对那傻蛋小猪原先只是有些不屑,现下却被老娘几句话又加了仇恨,秦小猪躺枪。 方秀才进书房给母亲见礼,方夫人便给她介绍秦八角,方秀才因听了适才方夫人说她不如秦八角的话,面色有些不好。 秦八角也不恼,脸上带笑,给方秀才还了一礼,道:“今日确是不方便,我与我那妹子还要去席家村,不好再叨扰夫人和秀才娘子了。”便要告辞。 方秀才心说赶紧走,走了正好,省的母亲再提什么让她请教此人的话。她一心只读圣贤书,虽人还生活在市井,却常自觉自己与别个不同,如今读书明理,将来是要为国为民做大事业的。 看这秦八角,一身灰蓝旧布袍——这还是为了今天去樊家拜访特意换上的,昨日还是短打——头上一方葛巾束发,一张黑红脸,怎么看也看不出这人哪里高明。 也不觉得这位无甚名望的郎中,能给她什么指点,莫不是要她指点自己抓药吗。 听话听音,方夫人这时也醒悟过来,自家秀才的脾气有多傲气,自己刚才说话叫秦八角尴尬了。有心教女,现在却不是好时机,便道:“也罢,既是秦娘子今日有事,我不好强留你,改日我们再叙。” 说话之间,竟是与秦八角平辈论交了。 又亲自引着秦八角去叫秦小猪,方秀才无法,也只得跟在后面,还没进方章氏的门,就听到里面的说话声。 秦小猪正说到个无头鬼掉脑袋,吓死自家娘子的紧要处,房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一屋子人都以为故事里的无头鬼索命来了,那小小子并秦小猪自己,都“亲爹亲妈”乱叫着,扑到方章氏身上抱作一团。方章氏就算没被吓死,也被他们压死了。 众人定睛仔细再看门口,发现原是方夫人引着秦八角回来了,这才都吁了一口气,放下心神。 外面一行人也看清楚了屋内情形。方夫人和秦八角是又好气又好笑,这些个人,还有这个秦小猪,真是会胡闹。方秀才眼里都要冒火星了,恨不得立刻跑上去,把秦小猪的爪子从自家父亲身上掰下来,可是有方夫人在此,她一时不敢妄动。 秦八角适时开口说了来意,叫秦小猪不要耽搁了,趁着天早,赶紧去席家村吧。 秦小猪这会也想起这事了,把话题就此打住,道今日就说到这了,若欲知结果如何,且听下回分解。气得方章氏牙痒痒,要伸手扭她的脸。 秦小猪闪身躲到秦八角身后,笑嘻嘻和众人行礼告辞。 一家子人甭管乐意不乐意,都作一拨送了秦小猪和秦八角出门。临行前,方夫人叫老刘婶备车送她们,又硬是塞给秦八角封了一封诊金。 此去席家村还有一段路途,秦小猪二人也不推辞,乘了老刘婶叫来的马车出门,因刚才买的点心都给方府做了手礼,二人又拐回头去了趟点心铺子,才出镇子。 一路无话,不多时到了席家村口。秦小猪领着秦八角往樊家走,她走的有些慢,实是有点不好意思进樊家门。那晚她不声不响地走了,倒叫大家伙好一番忙碌担心,如今又跟没事人一样自己回来了,不知樊二郎会如何骂她。 正愁苦间,一下子被个人从身后抱住了,回头一看正是下学归来的锦儿。锦儿脸上又想哭又想笑,道:“小秦姐,你可回来了,我们都急死了。” 秦小猪还没回答,就见村中许多大小丫头冲着她跑来,她心道糟糕,果然下一秒,便被人山压倒最下面去了。狗丫得意道:“小秦姐,你可不能走,花三叔替你许下了许多点心给我们吃哩,不等做完这些点心,你连席家村都出不去了。” 秦小猪道是什么难事,做点心却是小事一桩,忙讨饶道:“那你们也得先让我起来啊,我新认得姐姐还在这里站着呢,不会再跑了。” 狗丫和锦儿听秦小猪说认了个姐姐,这才仔细去看秦八角,这女子可比秦小猪看起来正常多了,都好奇她怎么会眼神那么不济,认秦小猪做了妹妹呢。 众小放开秦小猪,七嘴八舌地向秦八角打听经过。 秦八角哭笑不得,她不怎么会跟小孩子们打交道,可见她们都似模似样问地认真,也只好据实答了。把她上山采药,救了秦小猪,二人言谈投契,就此结拜的事说给众小。 狗丫等人尤其对插香磕头结拜那段,最是感兴趣,叫秦八角说了好几遍,问明了:插得什么香,拜得什么方向,说得什么词。 又问可有用刀子插肉滴血烧黄纸,听得秦八角暗撇嘴角,这些熊孩子整日都在想些什么啊,应该是都跟秦小猪玩,被她带坏了的。 再看秦小猪那边,正跟锦儿说她如何历经艰险攀上险峰呢,锦儿跟个小大人一样听着,一会担忧地皱眉头,一会一脸高兴地弯了眉眼。 秦小猪头天晚上睡不着,和她细细说过樊家三人的情况。听了那么多故事,樊锦儿对她来说,也不算是陌生人了。秦八角感慨锦儿的早熟,又羡慕锦儿尚且有兄长照顾,自己却年纪小小,混迹街头。待想到不光救了自己性命,还给了自己一条崭新人生的师傅,心里也是一片温暖。 暮色下,这两人便在一群孩子的簇拥下走向樊家小院。 樊家兄弟早得了秦小猪回来的消息,院门敞开,两人就在院子里等着。 不一会就看到一群人朝自己走来,里面那个笑得最开心的可不就是秦小猪,樊大郎这才真觉得秦小猪回来了。樊二郎见不得秦小猪嚣张,这会有心想骂她,却临到开口说不出一个字来。 他也说不清自己对那小猪是欢喜的多,还是埋怨多,见那秦小猪脸上有伤,怕是在外面遭了罪,人能回来就好,其他都好说。低下头理了理衣角,把眼里的酸涩忍了回去,再抬头时又是那个刚强的樊二郎。 他几步走上前,给了秦小猪当头一个栗子,道:“可算是舍得回来了。” 秦小猪捂住头,大叫:“且慢,我姐姐在这呢。” 樊大郎早注意到那个陌生女子,听得秦小猪叫是她的姐姐,便要细问,早有众丫头挤过来叽叽喳喳说了,说的东一句西一句,樊大郎也算是听明白了,知道是秦八角救了秦小猪,二人做了结义姐妹,并不是亲戚。 不好都站在门口说话,樊家兄弟把一群人迎进院子,又请了秦八角坐上座,秦八角推辞不过,也只好坐下。 樊二郎去厨下准备饭食,樊大郎和锦儿就陪着秦八角和秦小猪叙话,秦小猪先主动承认了错误,说完又说起自己的得意之举,半夜竟爬到那么高的山上去了。又说那山有多高,她嫌坐着没法表达山的高大,几乎要站到凳子上去,被樊二郎偶尔路过,一个眼神又打回原形,安分坐着说完了这两日两夜的遭遇。 本来众人听她说的可怜,是打算安慰她几句,再顺道谴责下这樊二郎如何口不择言;不知为何,听到后来,越听越觉得此人实在欠教训,满心的同情怜悯都化作了莫名的奇怪感受。 秦八角又见识了回,啥叫剽悍的人生不需要理由。 说到掉到树上,找到登山包,秦小猪又现宝一样,把包从秦八角的药篓里翻出来,又将里面的东西,天女散花一样摆了一院子,众人看得都觉新奇。秦小猪愈加高兴,她来来回回,一样样给大家伙解释了用法用途。 若是方家母子在这里,见了这些,怕是便要立刻怀疑起秦小猪的身份来历了,这些可不是本朝物件。秦小猪要不被当做奇人异事叫官家收藏了去,要不就要被当做他国的可疑人物下狱刑讯。 可这院子里的不是没见识的乡野小民,就是国家宗族观念淡漠的江湖闲云野鹤,谁管那么许多事去,况且就以秦小猪这幅摸样,上面哪一个猜测都是大大的没可能。 第二十二章 秦八角认亲樊家 第二十二章秦八角认亲樊家 秦小猪说的高兴,又求秦八角把那柄军刀拿出来供大家观瞻,秦八角也不介意,把刀拿出来,众人又是一番大惊小怪。 不一会,又有村人听得秦小猪回来了,都来樊家探望,见这一院子稀奇玩意,也都来围观讨论,一时之间樊家小院热闹地跟菜市场一样。 有人不识得秦八角,张口问了,不用她回答,旁边小丫头们就用崇拜又熟络的语气,先给那人介绍了。村人听说这位是秦小猪的姐姐,还是个了不起的郎中,都赶忙向秦八角作揖行礼。 秦八角从没受过这般待遇,也觉得新奇。 先是一个老头儿有些轻咳,秦八角一时好心给他说了一个偏方。小地方很少有郎中主动进村诊治,村人有了病痛都是要到镇上,请坐堂郎中切脉抓药的。若是急诊又起不了身,坐堂大夫也出诊,只是那费用可是不低。 老头儿得了方子,心里高兴,就在众人面前夸秦八角医者父母心,年纪轻轻就四处行医,日后定要成一代大医家。 这么一说,后面就越来越多的人,求秦八角给瞧瞧开付药。有了秦八角在那边诊脉开方,秦小猪的稀奇玩意就受了冷落,只有孩子们还在问个不停。秦小猪却不在意这些,她对小孩子向来能玩到一处,问什么就答什么,末了又拿登山包里牛肉干出来,散给小丫头小小子们吃,一团人都玩得高兴。 等樊大郎去厨下给樊二郎帮了一会忙后,再出来看,院子里原本闹哄哄的人,就扎成了两堆,一堆围着秦小猪,一堆围着秦八角。 樊大郎这回看着,觉得秦八角倒真像是秦小猪的姐姐了,俩人都爱热闹,也招热闹。 只是饭食可没准备那么多,不能请这些人都留下吃饭,便道:“天时不早,若是秦郎中愿意,明日再给乡人诊断可好?” 秦八角应下了,便如文人写了绝妙诗词,便忍不住邀人鉴赏;作为郎中,她的医术能得到众人的肯定,也让她觉得自己这身功夫没白学。她常思量,师傅把那么重的恩情给了她,等她长大师傅却去了,她便把这份情义转给其他需要的人。师傅若是在天有灵,见她用学的医术,帮助这许多人,也该心中欢喜吧。 咋出深山,今日和人接触最多,秦八角确也有些累了,便起身拱手,先谢过诸位的厚爱,又道还请各位明日再来,众人这才高高兴兴地散了。 樊大郎又叫小小子小丫头们,赶紧回家吃饭,明日再来,叫秦小猪做点心给他们吃,众小得了承诺也各自回家。 秦小猪、秦八角、锦儿在院子里洗了手,待到所有人进到堂屋,桌上早摆满了饭菜,大家齐齐坐下了。 秦八角这才有机会和樊家兄弟好好说话,她先说了自己和秦小猪结拜的事,又说明了自己的情况,末了起身要代秦小猪拜谢樊家人对她的救助和照顾。 樊大郎忙叫锦儿拉住秦八角,道:“若不是你救了我们家小猪,哪还有今日这重逢,怕是我和二郎、锦儿要为此难过一辈子了。”说着也是对着秦八角盈盈一拜。 秦小猪瞧着这两个谢来谢去有趣,都当自己是闯祸捣蛋孩子的家长,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樊二郎果然第一个瞪她,秦小猪经历一番风雨,脸皮有了长进,也不觉得那眼神如何可怕,反倒觉得亲切。锦儿也看得满脸笑意,和秦小猪一起指手画脚。 樊大郎和秦八角最后绷不住,也笑了。想想也是,他们是都没拿秦小猪当外人。即是如此,秦八角江湖人脾气上来,便有心也要和樊家人认了亲戚。 她自认颇有几分看人的眼力,据她看来,这樊家人确是如秦小猪所说,人品都是极好的。便是在秦小猪说来有些凶悍的樊二郎,看面相眉目端正、眼神清明,也是个心怀坦荡之辈。 她这么一说,樊大郎便笑了,道:“自父母离世,我便是家中最大的,先前家中来了秦小猪,虽叙年齿比我年长些,却也只当多了个妹妹,不曾想今日又能多个姐姐,真是幸事。” 樊大郎从秦八角进门,就一直观察这人,见她不善和孩子们打交道,但被一群小丫头们如此纠缠也没露出丝毫不耐。 待到被一群乡人围着问诊,这真可是义诊,乡人爱占些小便宜,没人提诊金的事,秦八角就也不问,一个一个仔细看过,就给人提笔写方子,连脸上笑容都没少过半分。可见这是个真正的热心肠,与那些钻到钱眼里,只认得有铜钱银角子的赤脚游医是不同的。 另一方面,樊大郎也为秦小猪庆幸,虽是出门遭了不少罪,却得了这样一个正直又通透的人真心相待,这得是多大的缘分。没想到这会,秦八角主动提出要和自家三个认干亲,真真是好事,求之不得,便爽快答应了。 众人又重新叙了年齿,秦八角最大,往下排是秦小猪,只是这人排哪都一样,随意就好,再往下便是樊家三人。 樊二郎因多半时候都在厨下忙着,对秦八角倒没多做关注,可他向来信任樊大郎,哥哥既说好,那这人就是个好的。又想这样人居然也和秦小猪结拜了,心中暗自嘀咕,这人怕不是个老好人就是个傻子。 锦儿却对此事乐意之至,她和狗丫她们心思差不多,听说了秦小猪和秦八角在山中结拜的事,便心生向往,恨不得当晚秦小猪也带了自己一同离家。也在那山颠看看风景,而后潇洒地因缘际会结识异士能人,再相谈甚欢相见恨晚,倒金山推玉柱,几人撮土为香结拜作姐妹。 旁的不说,只说那“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死”两句,光是从自己嘴里过一遍,就觉得豪气顿生,真有几分同气连枝,从此肝胆相照、两肋插刀、荣辱与共的意思。 年轻女孩子嘛,只要听过些许评书讲古,但凡有几分血性,都免不了要对那些游侠传奇、江湖典故倾慕一二。秦八角虽只是个郎中,却是放眼整个席家村里,唯一实实在在,看得见摸得着的江湖人。 况且这人还救了秦小猪,秦小猪早算是自家人了,她既是秦小猪的恩人,也就是自家的恩人。秦八角是秦小猪的结义姐姐,那也就跟自己的姐姐没什么不同。认了干亲,便又多了一层亲近,锦儿心里高兴,一会看看左手的秦小猪,一会看看右手的秦八角,觉得自己很是圆满。 她虽有两个哥哥,却还是羡慕别家有姊妹的,可以一起出门撒欢打闹,一起下河游泳,一起做捣蛋挨骂,还可以一起读书写字上学堂什么的。秦小猪就不提了,这人自我定位混乱,锦儿只当多了个玩伴,她又会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俩人常在一起疯;秦八角却和秦小猪大不相同,是个实实在在的姐姐。 小丫头一时觉着自家有了成年女子撑腰,胆气也壮,孩子脾气又上来,非要秦八角今晚同她和秦小猪一起睡。 樊大郎原和隔壁二婶说好,叫秦八角去她家的空屋借宿,如今既有了姐弟情谊,又有锦儿强留,便也笑着请秦八角晚间若是不嫌挤,就和秦小猪、锦儿一个屋里睡了。秦小猪一时也舍不得这个新姐姐,听得樊大郎这样说,便拿眼神求秦八角答应。秦八角无可无不可,出门在外什么样的地方没住过,如今虽是挤了些,却已是很好,便答应下了。 秦小猪和锦儿顿时欢呼,两人抱作一团,大呼小叫。 樊二郎看得脑门青筋直跳,忍不住咳了几声,那二人才回过神来,重新坐端正了安静吃饭。秦八角瞧着此情此景,也不劝阻,在一旁只管掩口偷笑。樊大郎见怪不怪,便叫秦八角多吃菜。 三个大小女子晚间一个屋,秦小猪和锦儿都兴奋得很,睡不着,便请秦八角说些各地风俗民情、江湖闲话解闷磕牙。秦八角见她二人兴致高,自己今日也是难得高兴,便说起前阵子她在京城的见闻。 说了一会天家的龙子凤孙,听得秦小猪和锦儿一惊一咋。秦小猪只看过宫斗文,可没亲耳听过这些,听得津津有味。至于锦儿,小丫头何尝听过这些,连村中的八卦知道的都少,何况是这些离她的生活远之又远的事件,只听得又是诧异又是新鲜。 秦八角说完了几位皇女,正要说到诸位皇子,秦小猪想起白天里和方章氏的话题,便打断秦八角的话题,神神鬼鬼说了一通。最后,说得锦儿和她自己都害怕,才住了口睡觉。 次日清晨,樊大郎第一个起来烧火做饭,秦八角第二个也起来了。她现在约摸可以猜出,秦小猪喜欢的人是哪一个了,可叹世事弄人。秦小猪的眼光不错,这位樊大郎确是佳人,便是自己,若在合适的时间合适的地点遇到此人,也要动心。不过她今日起个大早,却是另有要事要和樊大郎说。 秦八角洗漱已毕,再去厨下找樊大郎,樊二郎也在,她先说了在镇上遇到泼皮的经过,又说了自己的疑心,末了道:“我担心那些人另有所图,不过也没有确切的证据,只但愿这些都是我太过小心了。”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三章 樊二郎听罢,倒想起一事了,对樊大郎和秦八角说起席驴儿说漏嘴的事。说是什么贵人老爷爱吃小饼,秦小猪日后要成红人。转过头,又给秦八角解说一番,秦小猪做饼子的始末。 樊大郎也听得一头雾水,秦八角却熟知这些门道,又是个玲珑心思,一听之下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便对樊家兄弟正色道:“此事怕是和荷叶饼有瓜葛,有那惯会察言观色讨好的,做得就是投其所好的事。上有所好,下必甚焉。这饼子不知入了哪位贵人的眼,爪牙们就探出头来,要搜罗做饼子的人才。” 樊二郎还有些不解,问道:“若是真喜欢,买回去吃不就是了。” 秦八角摇摇头,道:“哪有那么便宜,外面卖的终归没有自家就有的好。况且那些权贵老爷夫人们霸道惯了,见有什么好的,都想往自家收罗。在酒楼里吃的哪个菜好了,称道一句,就有那见风使舵的,把厨子弄到这位大人的府上,为奴为婢,也是常有的事。” 樊家兄弟听得骇然,听席驴儿的口气倒像是冲这秦小猪来的,可谁不知道如今在做饼卖饼的是樊二郎。 樊大郎觉得眼前一黑,险些要晕倒,幸亏樊二郎就在近前,伸手扶住了。 秦八角见此情形,也不好再说,叫赶紧把人扶坐下,自己拿茶碗倒了些热水,递给樊大郎。 樊大郎好一会缓过神,看看樊二郎,又看看在洗漱的秦小猪和锦儿,问道:“这可怎生是好?哪一个也不能去啊。”他一时着急,声音都带了些哭腔。 秦八角也是没辙,又见不得樊大郎这幅焦急摸样,便劝道:“你先莫急,事缓则圆,且再想一想。一会也和秦妹妹说说这事,大家一起使力,总会有办法的。” 樊二郎也心疼大哥,又觉着这事是自己惹出来的。若是依着秦小猪早早收了手,估计也不会有今日之祸,心中便有了些许计较。 秦小猪和锦儿洗干净手脸,都跑到厨房来找吃的。见到樊大郎、樊二郎并秦八角神色都不太好,觉得奇怪,就问可是出了什么事。 樊二郎叫锦儿不要多事,赶紧吃饭去学堂读书去,锦儿不依。樊大郎向来稳妥,从没见他这般失态过,锦儿很是担心家中出了什么变故,不肯离开。 樊大郎看看锦儿,道:“罢了,这事你迟早要知道,如今你也不小了,有些事也该让你听听。”秦八角便把自己的推测说了一遍,果然,这二人也是吓得不轻。 巧取豪夺,这四个字说的轻巧,却不知道那底下埋着多少冤屈无奈。没有钱势,遇到这种事,又哪能有什么好办法。 樊二郎面容苦涩,对着锦儿道:“你将来可要争口气,好好学了,考个功名。我们家若是有了功名,有那做官的做靠山,哪还会有这些宵小,敢打咱家的主意。” 秦八角听了,心里默默点头,这樊二郎倒看得明白,只是眼前这道难关如何度过呢。 就听樊二郎又说:“即是必定,要有个人去的,那就我去吧,凭秦小猪的性子去了,还不知道是个怎样下场,那席驴儿又对秦小猪有些坏心思,还不晓得要怎生害她。” 秦八角听得佩服,见他决绝,又有些不忍,道:“此事也不是一点生机全无,若是能在某位大人府中,得了些许青眼,也是有好处的。” 秦小猪听得惊险,见危难时刻,又是樊二郎挺身而出,护住自己。心里一感动,眼中止不住就落下泪来,竟也不顾男女之嫌,上去一把抱住樊二郎,大哭道:“你怎么,怎么又这样,对我这样好,我还老惹你生气……” 哭得樊二郎前襟都湿了,有心想推开她,叫她有多远滚多远去,可气氛不对。旁边三人也傻眼了,秦小猪话说得还像那么回事,这上来就抱人是要干嘛。 秦八角反应快,把八爪鱼一般扒在樊二郎身上的秦小猪揪了下来,又故作镇定地递给她一方帕子,把秦小猪牢牢按在自己身边哭,不叫她乱跑。 樊二郎早羞红了脸,结结巴巴道:“我、我、我去换身衣裳。”声音越说越小,不等说完,人早走远了 事情发生太快,樊大郎和锦儿还在刚才的状态没回神,秦八角一看这情形也没法再议下去,就拖了秦小猪,说了句歉意的话,赶紧离开。 半响,锦儿才呆呆地对樊大郎道:“大哥,莫非小秦姐是喜欢二哥的。”樊大郎也觉得,自己莫不是平日漏看了什么,怎么就没发现这个苗头呢。 锦儿还在纳闷:“可是二哥对她那么凶,他怎么会喜欢二哥呢。”一会又自觉了然道:“是了,多半是因为喜欢二哥,才会让他随便凶自己。” 樊大郎觉得自家妹妹思维回路有些奇怪,看那诡异的模式怎那么像秦小猪,脸色一整道:“这话在外面可不要乱说。秦小猪可没亲口说过,她能对二弟有什么心思?你二哥也没说他对秦小猪有什么想法。 今日之事多半是场误会,倘若日后真的能成,也就罢了;若是假的,你说了出去,假的也要成真的。让这两人今后如何自处。” 锦儿挠头,困惑道:“那该怎么办?” 樊大郎看看空空的院子,道:“就当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到,权作不知吧。” 锦儿不甚明白,可还是听话应下,心里一想起家中将要面临的劫数,又把这件尴尬事抛到脑后去了,一脸烦恼地被赶去了学堂。 秦八角拉着秦小猪一口气跑出樊家,在村口附近才停了下来。秦小猪眼睛还是红红的,有些不知所措地望着秦八角:“八角姐,这事真的一点办法都没了吗?” 秦八角暗自烦恼,一桩桩给这个傻丫头说明白吧,便道:“这事现下还只是我的猜测,作不得数,给你们说,就是想让你们都心里事先有个准备,且先静观其变吧。” 秦小猪听得还没事到临头,觉得心里安慰许多,又见秦八角还是一脸严肃,忙问道:“八角姐,是不是还有什么不妥?” 秦八角道:“是有一件,你刚才那是干嘛?莫不是我猜错了,你心里喜欢的不是樊大郎?” 秦小猪听到樊大郎三个字,眼圈又红了,就着手里的帕子就擦眼睛,期期艾艾道:“八角姐,你看出来了?我、我是喜欢他。可惜他已经……我答应樊二郎不在外面提这事的。”话没说完,看看四下没人,又放心哭起来。 第二十四章 马骝偷听小话 第二十四章马骝偷听小话 秦八角早看过这里僻静,才拉了她过来说话,也就这小猪反应才那么慢。她被秦小猪哭得脑仁疼,一只爪子赶紧搭过去,拍秦小猪的肩膀,叫她别哭了。 叹了口气道:“既是如此,那你今天做的是什么事?还好我如今也不算外人,要不你让樊二郎以后怎么做人。”若非她知道秦小猪有时犯混,不是有心为之。否则恶意揣测下,怕是还以为秦小猪在蓄意报复樊二郎呢。 秦小猪听得目瞪口呆,半响才反应过来,“我干嘛了,我不就是,呃,就是,就是……”。秦八角的眼睛盯着秦小猪,秦小猪的眉毛一会就皱成了一团。这货总算是反应过来了,她是没干嘛,就是给了樊二郎一个熊抱,还在他的前襟上撒眼泪来着。 “可是有什么不妥?这可怎么办,樊二郎一定气死了,哎,不晓得这回要怎么骂我。”想到今天事情可能的后果,秦小猪忍不住自怜起来,又望向秦八角,“姐姐,若是有什么不测,你可千万要救我。” 秦八角被她说得哭笑不得,道:“你要我如何救你,往大了说,你那就是坏人名节。你既是我妹子,我奉劝你一句。” 秦小猪听得前一句心里害怕,听得后一句,事情似乎还有转圜,忙道:“姐姐快说。” 秦八角贴近秦小猪,压低声音,促狭道:“你反正是要报恩,以身相许不了那一个,不如就娶了这一个。我瞧着,也是个好的。” 秦小猪一听之下,只觉得脑子里“哄”一声,一片空白。秦八角这话是从何说起啊,娶樊二郎?她可从来不敢做此想法,秦八角莫不是在作弄她吧。 看看秦八角神色,有点像。樊二郎或许确实不错,可要和他好上了,那不是老牛吃嫩草吗。她倒忘了,对上樊大郎,她也是老牛了。 自己或许是有一点点觉着樊二郎和别个不同,那也不该是喜欢啊。秦小猪一会想着,樊二如何如何凶悍,一会又想着樊二护着自己时候如何如何英雄。脸上一下欢喜,一下愁容惨淡。 秦八角瞧着秦小猪呆呆傻傻,神色变幻有趣,也不打断她。招招手,叫秦小猪跟她走。俩人绕了多半个村子,一路上许多人热情地向她打招呼,走过来和她说话。 秦八角先跟人说了因为感念樊家心善,自己和那三小认了干亲;又道待到饭后,她就在樊家院子里看诊,请诸位乡亲不要客气,只管来。众人闻言也都大喜,纷纷恭喜秦八角又添了弟妹。 秦八角跟人说话的时候,秦小猪在一边发呆,神游物外,别人和她说道什么她也听不见,见人只会嘿嘿傻笑。好在大伙都正自高兴,又是知道秦小猪的,也不把她的怪样放在心上。倒是有几个孩子眼尖,一眼看到了被众人忽略的秦小猪,脸还没洗,就跑过来,揪着她的衣角要点心吃。 秦小猪摸摸口袋,竟还真有几块,是昨晚从樊二郎那里顺来的饼子,掏出来给了丫头小子们分了。众小才放她,却又巴望下一顿的点心。 秦八角估摸时间差不多,才拉着秦小猪回樊家。 秦小猪的选择恐惧症,此刻小范围地爆发了。她一会觉着樊大郎好,一会觉着樊二郎也好,虽然她心里喜欢谁,对别人来说无关紧要,可对她自己,就是大大的烦恼。她又担心樊二郎因着方才的事,不知要如何教训她,临到门口不愿意进门,抱着一棵柿子树,死活不肯撒手。 秦八角一时也拉不动她,只好作罢,笑劝道:“伸头一刀,缩头也要挨一刀,早死早托生,你就从了吧。”秦小猪啥都听不到,就听见个“死”字了。吓得脸色煞白,无论如何不愿意再往前走,秦八角只好自己进了院子。 且说先前秦八角和秦小猪说话的地方,在她们离开好一阵子之后,断墙跟下面,慢慢伸长出一个人影来。 这人姓马,行六,大名就叫马六,叫得多了,便被叫成了马骝。马骝虽生的跟竹竿一样,手长脚长,却是个身手矫捷的。她一年四季一身单衣,夏天不知道热,冬天不晓得冷,不知道是实在穷,还是懒的换洗。 平日除了给人打探消息,也爱做些小偷小摸,梁上君子什么的。跟席驴儿交情倒好,也跟着一起做过膏药钱的买卖,这次的事,席驴儿没瞒她,只跟她交了底细。 知道其中有多大好处,马骝便也比别个更上心。她悄悄潜进村子,又不敢太接近樊家,就在附近躲了,只管候着秦小猪落单。 倒没想到,听到这么一段没头没尾的话。她不明白是啥意思,但她知道席驴儿,从来比她脑子够用,就撒开腿去了花三叔家,翻墙进院子找人。 席驴儿心里挂着樊家的事,最近都不大愿意出远门了,她也不乱走,就待在家里等消息。马骝来的时候,席驴儿还没睡醒,马骝进别人家习惯了。轻手轻脚打开房门,又随手关上,连半个人都没惊动。 马骝看了一会席驴儿流哈喇子的丑态,又看看四壁,啧啧,真是穷,连件像样的摆设也没,还那么多灰。看看自己手上,十个指头肚子都是黑的。 倒不是花三叔懒惰不打理,实在是席驴儿古怪,平日不在家时候,也不愿意叫人进自己的屋子。花三叔也打探过,被席驴儿呛了他几次就恼了,放话道,今后只要不是屋子着火,房顶塌下来他都不管。后来,就真个再也没进过这屋,连外甥女来,也是另外腾间屋出来住。 马骝见席驴儿到现在也没要醒的意思,便把十个指头伸到席驴儿头脸上抓了一把,摸了她一脸黑指头印。席驴儿一下惊醒,见是马骝,心知是有事的。也不好着恼,便问马骝有什么消息。 马骝便把今早听到的话说了,又问席驴儿,这些小话可有什么用处没有。席驴儿眼珠子一咕噜,立刻联想到那日,樊二郎抓着秦小猪的胳膊的手上了。 第二十五章 马骝偷听小话 第二十五章马骝偷听小话 秦八角早看过这里僻静,才拉了她过来说话,也就这小猪反应才那么慢。她被秦小猪哭得脑仁疼,一只爪子赶紧搭过去,拍秦小猪的肩膀,叫她别哭了。 叹了口气道:“既是如此,那你今天做的是什么事?还好我如今也不算外人,要不你让樊二郎以后怎么做人。”若非她知道秦小猪有时犯混,不是有心为之。否则恶意揣测下,怕是还以为秦小猪在蓄意报复樊二郎呢。 秦小猪听得目瞪口呆,半响才反应过来,“我干嘛了,我不就是,呃,就是,就是……”。秦八角的眼睛盯着秦小猪,秦小猪的眉毛一会就皱成了一团。这货总算是反应过来了,她是没干嘛,就是给了樊二郎一个熊抱,还在他的前襟上撒眼泪来着。 “可是有什么不妥?这可怎么办,樊二郎一定气死了,哎,不晓得这回要怎么骂我。”想到今天事情可能的后果,秦小猪忍不住自怜起来,又望向秦八角,“姐姐,若是有什么不测,你可千万要救我。” 秦八角被她说得哭笑不得,道:“你要我如何救你,往大了说,你那就是坏人名节。你既是我妹子,我奉劝你一句。” 秦小猪听得前一句心里害怕,听得后一句,事情似乎还有转圜,忙道:“姐姐快说。” 秦八角贴近秦小猪,压低声音,促狭道:“你反正是要报恩,以身相许不了那一个,不如就娶了这一个。我瞧着,也是个好的。” 秦小猪一听之下,只觉得脑子里“哄”一声,一片空白。秦八角这话是从何说起啊,娶樊二郎?她可从来不敢做此想法,秦八角莫不是在作弄她吧。 看看秦八角神色,有点像。樊二郎或许确实不错,可要和他好上了,那不是老牛吃嫩草吗。她倒忘了,对上樊大郎,她也是老牛了。 自己或许是有一点点觉着樊二郎和别个不同,那也不该是喜欢啊。秦小猪一会想着,樊二如何如何凶悍,一会又想着樊二护着自己时候如何如何英雄。脸上一下欢喜,一下愁容惨淡。 秦八角瞧着秦小猪呆呆傻傻,神色变幻有趣,也不打断她。招招手,叫秦小猪跟她走。俩人绕了多半个村子,一路上许多人热情地向她打招呼,走过来和她说话。 秦八角先跟人说了因为感念樊家心善,自己和那三小认了干亲;又道待到饭后,她就在樊家院子里看诊,请诸位乡亲不要客气,只管来。众人闻言也都大喜,纷纷恭喜秦八角又添了弟妹。 秦八角跟人说话的时候,秦小猪在一边发呆,神游物外,别人和她说道什么她也听不见,见人只会嘿嘿傻笑。好在大伙都正自高兴,又是知道秦小猪的,也不把她的怪样放在心上。倒是有几个孩子眼尖,一眼看到了被众人忽略的秦小猪,脸还没洗,就跑过来,揪着她的衣角要点心吃。 秦小猪摸摸口袋,竟还真有几块,是昨晚从樊二郎那里顺来的饼子,掏出来给了丫头小子们分了。众小才放她,却又巴望下一顿的点心。 秦八角估摸时间差不多,才拉着秦小猪回樊家。 秦小猪的选择恐惧症,此刻小范围地爆发了。她一会觉着樊大郎好,一会觉着樊二郎也好,虽然她心里喜欢谁,对别人来说无关紧要,可对她自己,就是大大的烦恼。她又担心樊二郎因着方才的事,不知要如何教训她,临到门口不愿意进门,抱着一棵柿子树,死活不肯撒手。 秦八角一时也拉不动她,只好作罢,笑劝道:“伸头一刀,缩头也要挨一刀,早死早托生,你就从了吧。”秦小猪啥都听不到,就听见个“死”字了。吓得脸色煞白,无论如何不愿意再往前走,秦八角只好自己进了院子。 且说先前秦八角和秦小猪说话的地方,在她们离开好一阵子之后,断墙跟下面,慢慢伸长出一个人影来。 这人姓马,行六,大名就叫马六,叫得多了,便被叫成了马骝。马骝虽生的跟竹竿一样,手长脚长,却是个身手矫捷的。她一年四季一身单衣,夏天不知道热,冬天不晓得冷,不知道是实在穷,还是懒的换洗。 平日除了给人打探消息,也爱做些小偷小摸,梁上君子什么的。跟席驴儿交情倒好,也跟着一起做过膏药钱的买卖,这次的事,席驴儿没瞒她,只跟她交了底细。 知道其中有多大好处,马骝便也比别个更上心。她悄悄潜进村子,又不敢太接近樊家,就在附近躲了,只管候着秦小猪落单。 倒没想到,听到这么一段没头没尾的话。她不明白是啥意思,但她知道席驴儿,从来比她脑子够用,就撒开腿去了花三叔家,翻墙进院子找人。 席驴儿心里挂着樊家的事,最近都不大愿意出远门了,她也不乱走,就待在家里等消息。马骝来的时候,席驴儿还没睡醒,马骝进别人家习惯了。轻手轻脚打开房门,又随手关上,连半个人都没惊动。 马骝看了一会席驴儿流哈喇子的丑态,又看看四壁,啧啧,真是穷,连件像样的摆设也没,还那么多灰。看看自己手上,十个指头肚子都是黑的。 倒不是花三叔懒惰不打理,实在是席驴儿古怪,平日不在家时候,也不愿意叫人进自己的屋子。花三叔也打探过,被席驴儿呛了他几次就恼了,放话道,今后只要不是屋子着火,房顶塌下来他都不管。后来,就真个再也没进过这屋,连外甥女来,也是另外腾间屋出来住。 马骝见席驴儿到现在也没要醒的意思,便把十个指头伸到席驴儿头脸上抓了一把,摸了她一脸黑指头印。席驴儿一下惊醒,见是马骝,心知是有事的。也不好着恼,便问马骝有什么消息。 马骝便把今早听到的话说了,又问席驴儿,这些小话可有什么用处没有。席驴儿眼珠子一咕噜,立刻联想到那日,樊二郎抓着秦小猪的胳膊的手上了。 第二十六章 石里胥指点席驴儿 第二十六章石里胥指点席驴儿 席驴儿心中有事,就越发把什么都往那方向想,越想越觉着恼火。咬牙切齿地骂那秦小猪,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竟然敢肖想樊二郎,真真不是个玩意。她心里气了一通,见马骝还没走,就问马骝可是准备留下来吃饭。马骝想说那就叨扰了,可见席驴儿面色不对,又看着席驴儿脸上指头印子,临时改口谢绝,道:“即是无甚用处,我还是去继续盯着吧。”说完,转身就走。席驴儿也不管她,自顾自下了床,也不穿鞋,背着手在屋里来回走。寻思着,这秦小猪不能在留她,赶紧叫她消失才好。便出门要去镇上,洗漱时才看到一脸乌黑,暗骂几声马骝,穿好见人的衣服鞋袜,见花三叔正煮粥,过去呼呼啦啦喝了一碗。等席驴儿到了镇上,早起的店家都开门营业了。席驴儿想了一路,也算是想出个办法来。她颠了颠荷包,最后取出一小锭银角,去到点心铺子称了些点心提着。她也不是不可以在点心铺子赊账,只是这铺子里的老板对她态度和煦,买东西的时候时常给添些零碎,二来小伙计长的好看,她拉不下面子。是以这街上她哪家店都赊欠过,唯独这里的东西,都是用现钱买了的。再看秦小猪,她在院门口肚子饿得稀里哗啦叫,巴巴看着秦八角喝小米粥不敢进门。樊大郎看看樊二郎,这人还有些恼怒,也拿不定主意是劝还是不劝。樊二郎是在生气,他开始是觉着,秦小猪抱他那一下让他心跳得厉害。后来觉着,秦小猪从来没表现过对他有什么意思,多半就是恶作剧。再往深处里想,那小猪的脑子怕是想不到这样使坏的法子,多半是犯二了。这么一想,樊二郎觉得浑身轻松,再没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了。他这会心里挺纳闷,在院子里都听得到秦小猪的肚子叫了,怎么还不进来吃呢,这人平日不是最好这个吗。待想到难不成,是怕了自己,不敢进门?心里便又恼了,心说自己怎么着她了,让她怕成这样。一会还有好些人来看诊,这小猪如此惺惺作态,是想明天丢脸丢遍全村吗。想着,樊二郎就一个箭步冲到门口,秦小猪条件反射往后一蹦,“啪叽”摔个屁蹲,樊二郎自觉占了便宜,怒气消了几分,却还憋着笑,冷脸道:“还不进来吃饭。”秦小猪得了大赦,赶紧进门。樊家几人吃晚饭,没一会,就好些人到小院来找秦八角了。秦小猪看着秦八角,挥毫泼墨写方子,羡慕的眼睛都直了。正想讨教一二,便被樊大郎叫去,也不是什么大事,秦八角说的那事虽然凶险,可是小户人家过日子,却需着眼眼前。这不,秦小猪失踪前,接的针线活计还没开始做呢,明日货娘便要来了。樊家兄弟要和秦小猪一起做,赶一赶,看看兴许做得完。秦小猪只好放了秦八角那头,过来给樊家兄弟说那些小玩意的做法,说完,三人一起在堂屋做了。有那来看诊的大小男子,见樊家几个在做针线活,做的东西又有趣,也都跑来围观。有时间的便坐下帮忙缝几针,秦小猪自己手脚也算麻利。没想到今个一早上,众人一起做的,竟比秦小猪独个两三天做的还要多。下午还有人来,也断断续续有人帮忙,到了顶晚,樊大郎细数了一下,比货娘要求的还多了几个小的。因今日不得闲叫秦小猪给丫头小子们做点心,便丢给众小分了去不提。且说白天里席驴儿拿着那包点心,进了石里胥家的小院。曹里正是本地有名的大户,统辖席家村、石家村、刘家村三个小村的征税派役,时常也帮着过往官吏做些鞍前马后的事,很是巴结一些有来头的人物。不过曹里正对席驴儿这号是看不上眼的,便是交往也是往膏药钱那样的身上砸钱。席驴儿退而求其次,便找了里正手下的石胥吏。二人见了礼,石胥吏知道席驴儿无事不登三宝殿,问她今日这是为何事前来。这石里胥虽是担着官家差事,早先也是在镇上混世的泼皮。因家中看她不下去,使了钱,才在曹里正这里谋了份差事。她如今虽有正经事做着,可和无赖们还是有些联系,曹里正也乐得使她沟通差遣那些人。石里胥说起来,还是席驴儿拐着弯的有血亲的姑姑。席驴儿见石胥吏不避讳,问的爽快,也答得干脆。便道今年大水,村中收留了个异乡人,没有路引,可又有用得着这人的地方。问石里胥可有什么法子,能让这人老实听话。石胥吏闻言,笑骂道:“我就知道,你这丫头不做好事。”原来这衙门里的黄册、鱼鳞册各有计较。黄册又叫“赋役黄册”,因役而设,记录人口户籍;鱼鳞册则记田地。大致说来,前者是统计全国人口状况,包括每户中人丁多寡,乡贯资产,所从事职业,用以据此征发赋役。后者则是详实记录天下田亩变迁,为的是天下田租赋税。所谓丁口,指的是成年女子,若是没有,就归在不应役的“畸零”户里。而这职业之分,也是从征役的角度出发,把人分为民籍、军籍、匠籍三大类。各籍之下又设许多户,民籍中除一般应役的民户外,还有儒、医、阴阳等。军籍自不待言,除了一般要服兵役的军户外,也包括在职的校尉、力士、弓、铺兵等。匠籍就是登记各行业手工业者,她们要对官府,承应各种工匠差役,以及厨役、裁缝、马、船等方面的劳役。此外,因着盐铁关系重大,制盐者另置一籍,称为灶户。像是樊家三口,在锦儿成丁之前,家中没有成年女子可供差役,就属于民户中,鳏寡孤独不应役的。秦八角虽在江湖飘忽,四海为家,也是有身份路引的,她是医籍,也属于民户。若没有路引,就没法说清自己的户籍,擅至他处的,隐匿不报就成了黑户。黑户一经查出,处罚相当严重。但因着天灾人祸等不可抗力,无意造成的这种结果,官府也给二次机会。黄册鱼鳞册有了变化,一般要求户主、或者当事人,主动到衙门申报。若是没及时申报,待到官府每年一次重写黄册,每三五年一次改写鱼鳞册时,报上来也就可以。等官府来查再报,册上信息更新不免滞后,虽有那一时逃得了税赋差役的;也有某家卖了田地,或者死了丁口,却没有及时上报,官府还按照原先的记录,多收租税、派发徭役,只能自认倒霉的。秦小猪的事,樊大郎向乡老们回禀过,村中主事的长老因考虑到:这属于添丁,立时报上去,只会叫衙门多派征樊家的役税。况且这人终归是外乡人,若给她入了本地籍,便要分田地与她,心中委实是不大愿意的。自家宗族繁衍,田地尚且不够分的,哪还有多余分给别个。因此,对于秦小猪报户口的事不大上心。给樊大郎的说法是,反正朝廷一年统计一次黄册,等到明年初,登记户籍的时候,再报上去不迟。樊大郎略觉不妥,但也不觉着有什么不妥。过去席家村中,很多外来人口,户籍都是这般处理的。便是樊大郎的爹,樊章氏来到席家村落户,也没特地跑到衙门里登记。他却忘了一点不同,樊章氏是个男子,只要不是单门立户,男子不应役,户籍落在哪里并不很重要。秦小猪却是个成年女子,属于丁口,要被征发赋役的,户籍就是征发的凭证。一时不察,落下了今日的疏漏。 第二十七章 秦八角的决定 第二十七章秦八角的决定 石里胥接着道:“也罢,谁叫咱们是亲戚,我便帮你一把。”便给席驴儿出了个主意,叫她出些酒菜钱,请几个公人去拿了那人。问她有无入黄册,若是入了,就叫她应征服役。若是没入,嘿嘿,那就是黑户,还不想怎么着,就怎么着她。 席驴儿听得抓耳挠腮,抚掌笑道:“妙啊,绝妙。”心里却暗道,还说我坏心眼,你比我坏多了。脸上却笑得更欢,对着石里胥说了好一通恶心奉承话,才告辞离开。 事情总算有了些眉目,席驴儿也不耽搁,叫人给马骝传话,把人看紧,莫叫走脱。自己就去找膏药钱,细说此事。 秦小猪还不知道要大祸临头,歪缠着秦八角请教学问。秦八角见她果然有心想学,便在看诊的空档,问她是要做学问大家,还是要不做白丁即可。 秦小猪问这有什么区别,秦八角道,若是想做学问,秦小猪还是正经寻个先生,好生读书写字是正途。若是只要识得几个字,不至于两眼一码黑被人哄了,那自己倒可以随便教教。 古代人和现代人相比,有着很大一点不同。古代生产力低下,做什么事都快不起来,也不大乐意太快。讲究得就是要有,水滴石穿的功夫和恒心。学问一途尤其如此,十年寒窗,一朝厚积薄发,方是传统读书人所为。 现代人资讯发达,知识更新比之以前,不知快了多少倍。反映到整个社会,就是做什么都急急忙忙赶时间。也许个别人说我不着急,我的事情可以慢慢做。可社会是一体的,你不着急,别人也替你急呢,个人想慢也是慢不下来。所以有种说法,说现代人浮躁,也不是毫无根据的。 秦小猪也秉承了现代人的想法,奉行实用主义。她想着,即便将来不去考那劳什子科举,凭着她的诸般手艺,纵然不能大富大贵,温饱小康中该有的。只是如今不识字,是大大不妥,其他都可以等等日后再说。就道,那就请八角姐,先随便教了我吧。 秦八角见她如此说,便弄了个沙盘给她,叫她先学着描摹笔画。秦八角教她写的,是蒙学开篇。这是幼儿启蒙都要学的,意思简单明了,读起来朗朗上口,只要识字的,便都会背诵描写一二。 秦小猪不是刚刚入学的幼童,她有多年学习的功底在,背书的本事也还没有全忘光,秦八角教的倒也轻松。拿了本锦儿的旧《蒙学》,教她念了几遍,她便可以默背下来,自己到一边摸索认字去了。 汉字造字自有规律,这女尊的文字也是如此,慢慢秦小猪找到了诀窍。一天下来,可谓进展神速,当然认是认得了,写得还是超级丑。 樊大郎带着樊二郎,一大早去给货娘送了货,走到半路突然想起一件事,又拐到乡中族老家求见长者。到那先给老太太见了礼,这才问起秦小猪户籍的事来。 老太太说,莫要着急,这不已经是快要秋收了吗,转过年就给报上去,快得很。樊大郎一听,不禁心中焦虑,席驴儿牵扯出来的那事,不定什么时候发作,自家如今却浑身都是破绽。 再问下去,老太太就露出不耐来,樊大郎只好作罢。樊二郎也明白这事可大可小,和樊大郎两个干着急,却也一时无甚办法。二人无话,都想早些回到樊家,拿这事请教秦八角。 秦八角正给人切脉,乡民们都实在,秦八角说了请他们来义诊,他们就都来了。只是今早上不是个个都得闲,早上来一些,下午再来一些。又有替拐弯抹角亲戚求医问诊的,还有邻村的七大叔八大舅闻风而来的,估摸到大大后天,秦八角都闲不下来。 樊大樊二好容易等到个空档,把心里的隐忧给秦八角说了,秦八角听了也犯难。秦小猪还不明就里,秦八角见秦小猪这般地不食人间烟火,不禁苦笑。 便把这黄册里外门道,细细和她说了。秦小猪这才着急,问道:“既是这么紧要的东西,那我现在就去衙门里登记,补办了不就行了?” 樊二郎瞥她一眼,道:“没有人作担保,你拿什么证明你自己?” 秦小猪真想回答他一句,我思故我在,可现下不是调侃的时候。 秦八角楞了一会神,拍拍秦小猪的肩膀,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天意啊,真是天意。” 秦小猪伸爪子,试了试秦八角的额头,没发烧啊,怎么就开始说胡话了。 秦八角一巴掌把秦小猪的爪子拍开,转向樊家兄弟郑重道:“不瞒二位小弟,我以前倒真是有个妹妹的,只是那时年幼,我们早早就失散了。我流落街头,被师傅捡了去,我那妹妹却不知道是被拐子拐了,还是已经……” 说到此处,秦八角神色黯然,她每每想到那个妹妹,就觉得全是她的错,是她弄丢了她。若是她现在过得好也罢了,若是有个万一,她不敢再想下去。后来她漂泊过活,一半是为了走江湖行医,一半也是为了查访她妹妹的消息。只是多少年下来,一点音讯全无。慢慢地,她便也不再提自己还有个妹子。 樊家三个早早相依为命,同胞手足之情,比别家兄弟姊妹间来得更亲厚。听秦八角如此说,设身处地想想,也觉得凄惶。 两人一边一个,在秦八角面前站定了。樊大郎道:“八角姐,你那时也只是个孩子,怎么能全归罪在自己身上。” 樊二郎也劝:“你如今想着她,便要这样难过;她若是想着你,怕也是心里不好受。” 秦小猪早听得在一边嘀嗒眼泪了,她哽咽道:“八角姐,你不现在有我了吗,我也是你妹子呢。” 秦八角看着眼前这几个弟妹,虽不是亲生的,可哪一个待自己的情分,都是实打实、半点不掺假的。以心换心,她也觉着,以后要越发好生照料他们才是。 话没说完,又来了几个问诊的。到了中午,四人在堂屋吃过饭,秦八角才把她的计划说给其他人听了。 她那妹子怕是十有八九,已经找不回来了,她便想把秦小猪的籍贯,落在她妹妹的名字下面。只是她那时候太小,连自己的名字都不太记得,家乡确切位置已经不知道了。 又把还记得的,都给秦小猪说了,叫她记住了。又问秦小猪的确切来历,秦小猪就把自己怎么爬山,怎么遇到山洪,又落到河里,这才被樊家所救,一一说了。 秦八角再听一遍,还是听得不明所以。也不是秦小猪说的不清楚,实在是这事过于离奇,一般人没法理解。 看起来,还是樊家兄弟的猜测,最为合理。 秦小猪的过去,不知道是在哪座大山里,不是跟着隐士高人过活,就是身处某个与世隔绝的村落。山中不知岁月,物转星移,朝代更替,秦小猪偶然出的山来,这才万事都不晓得。 第二十八章 席驴儿得见宋衙内 第二十八章席驴儿得见宋衙内 席驴儿交了两文城门税,进了县城。却不是往膏药钱家方向去,而是驾轻就熟,一头扎到县衙后门。原来这膏药钱尚未娶夫,家中只有个老爹并一个伺候的小小子。 老爹又聋又瞎且有些絮叨,他对自家女儿在外的行径并不如何知道,只晓得是在衙内手底下很有几分体面。因此便颇自得,一有机会便爱与人说道此事。 席驴儿若是去了,遇着膏药钱便罢,遇不着膏药钱,万一被瞎老爹捉个正着,不晓得要陪他说话,说到什么时候去。 席驴儿寻思,这膏药钱终日所为,全是围着宋小衙内打转,多半在这里便找得到人,便央看门的大婶放她进去。 看门的吴婶是个三十来岁的,也知道席驴儿家老爹是个鳏夫。她家夫郎早死,她自己不过是宋大人手下,一个小小的仆妇,又脸孔粗鄙、身形猥琐,银子也没几个,想要再娶新夫,怕是不大容易。 便打起鳏夫的主意,头回席驴儿被膏药钱带来时,提过一句,说席驴儿的爹是个无女的鳏夫,席驴儿是被过继的,身世可怜云云。吴婶听了当时心中一喜,面上却假模假式地说了几句劝慰的话。 道是这世上人人都不容易,鳏夫也都是可怜人,又说席驴儿如今苦尽甘来,能在小衙内手下做事,好日子指日可待。 席驴儿听了她的话,并不如何放在心上,也知道这人是个,只笑嘻嘻应是,多一个字也不说。三不五时该孝敬的,还是照例奉上,吴婶倒果真比别个多照应她些。 见席驴儿是来找膏药钱的,吴婶晓得这些人是要做事,便叫个小丫头去前面院子找人,自己安排席驴儿坐下,稍微候上一会。 宋县令宋大人有一夫两侍,官做得不如何,为人也只是四平八稳。夫君只生了个小衙内,两侍生的全是儿子,家中倒也和睦。 宋大人是寒门出身,夫婿也不过是同乡的乡绅儿子,能写会算,很是能干。嫁到宋大人家后,用着嫁妆做本钱,利滚利,钱赚钱,供了一大家子人的口嚼,奈何见识却不甚高明。生生把家中唯一的女儿,养成了个只知吃喝玩乐的纨绔。 因着家中兄弟逐个长成,最大的男孩已然出嫁,还有两个待嫁的,不好再招呼一堆人进后衙,只叫几个得用的, 平日进来身边听差。 这膏药钱正与衙内一处,说着县城新来的瓦舍行首,没说几句,衙内的老爹就派个小子,端了碗红枣桂圆薏米羮,送到书房来。 宋小衙内和膏药钱,听得门外小丫头回报,老爷叫送吃食来了,只得住了话头。宋衙内被打断了兴致,本有些不耐,待见到送东西的是俏皮可爱的润儿,便又喜笑颜开。 润儿放下食盒,拿出碗放在一旁。宋小衙内急色,伸爪子要去摸小手,被润儿抽手躲开了。润儿也不怕她恼,丢了个白眼给衙内,佯怒嗔道:“就知道小姐没在读书,哪个读书,还要把书童放在外面望风的。看我回去告诉老爷,叫他好生发作你。” 宋小衙内听得骨头都要酥了,腆着脸笑道:“好润儿,莫要恼,你是来的巧了。我刚叫小丫头出去,和膏药钱说了几句话,你就来了。” 润儿自是不信的,道:“哪会我来的不巧,次次都看到有个把风的。” 宋小衙内又告饶一番,润儿才顺势歇了话头,说老爷吩咐了,叫宋衙内趁热吃那羹,莫要摆凉了;若是一时不得闲吃,凉了就不要吃了。如今天气不比前些时候,吃坏了肚子可得不偿失。 宋小衙内忙称是,道润儿说什么她都是听的。惹得润儿又瞪眼,说了一句他要去回禀老爷,东西一会有人来收拾,便匆匆走了。 看得膏药钱艳羡不已,这么朵嫩生生的解语花,偏偏长在宋小衙内家的后院里。不然换做这县城哪一家去,凭着她的心机手段,怎么着也能沾些便宜回来。两人望着润儿的背影,都回味良久。 待再要说行首,后门小丫头来了,鬼鬼祟祟地打手势叫膏药钱出来。被宋小衙内瞥见,叫了她进来。膏药钱给她递了个眼色,她这才禀告衙内,说是有个叫席驴儿的来了,在后门等着,有事要找钱姐姐。 宋小衙内也是见过席驴儿几回的,并不熟悉。只是在书房枯坐许久;没有母亲大人的话,她又不得出门,便是有膏药钱这样的陪着闲聊,说了半天,话题也不新鲜了。 这会陡然听说来了个席驴儿,又说是有事前来,宋小衙内正闲极无聊,便叫人也把她请进书房来。膏药钱估摸是那吃食的事有了眉目,这是她将来发达的投名状,却不想叫宋衙内横插一脚。心里便有些恼恨席驴儿,出门不看黄历,怎偏捡着这个时候来。 席驴儿被衙内发话请了进去,不免有些受宠若惊。平日巴结宋衙内的人多了去了,怎生也轮不到她,宋小衙内更是从没拿正眼看过她。不想今日有此造化。 席驴儿欢欢喜喜进了书房,宋小衙内正与膏药钱说笑,见得她进来,笑问道:“席驴儿你有何事,这样着慌找你钱姐姐?” 席驴儿看看膏药钱,膏药钱在一旁挤眉弄眼,怎奈这二人心意并不通。席驴儿倒是看出膏药钱有话要讲,却不知道她究竟是何意思。 宋衙内既然问了,也不好不作回答。何况她并不觉得,把这事捅给衙内,有何不妥。要用公人的事,若能由小衙内出面就再好不过了,正好还可以省些酒钱呢。 便照石里胥教的说了,又央衙内援手。席驴儿最大的目的是赶走秦小猪,也没有如何提及膏药钱的计划。膏药钱这才在心中大大舒了一口气,暗想这席驴儿倒还不算太傻,知道留些口话只说三分。 宋小衙内却没想那么多,她占着天时地利人和,算是县城第一霸。从来只有别人算计她,她无需去算计旁人。这些个弯曲绕绕隐私事,都是别个帮她办了的,她真是听也没听过。 席驴儿的话在她看来,不过是要去捉弄人罢了。这事算不得什么,又着实有趣,可比被母亲压着读书来的吸引人。 她既不得出门,便叫书房伺候的小丫头梧桐,去前衙请孙班头来,共议此事。 膏药钱一听,忙出言止住梧桐,又对宋衙内道:“衙内,此事找哪个来都可,唯独这个孙大头是万万不行的。” 宋衙内奇道:“孙班头如何就不行?” 膏药钱道:“这人向来,只听宋大人的话。脾气又臭又硬,一言不合就要动武。咱们只是好玩,若叫孙大头去办这事,一来她是必要告知大人的,此事就得作罢;二来她那副脾气打坏了人,事情闹大,可就不好了。” 宋衙内觉着说的在理,便叫梧桐去随便请个别个来。 第二十九章 二次离开樊家 第二十九章秦小猪二次离开樊家 梧桐是小姐喜欢的丫头,自然做事给力,不一会便请来一位郑捕头。郑捕头生的老相,二十来岁的人看起来成熟得像是已然而立。若是有哪个以为,这人真像她那张脸那么沉稳憨厚,便又错了。 世上有一种人,叫“”,这评价搁在郑捕头身上再合适不过。 郑捕头就是这么一个蔫坏蔫坏的人,宋小衙内招她过去,算是找对人了。到了后衙书房,宋衙内她们三个还在巴巴地等着,见她来了,膏药钱领头,把这桩“玩笑”事,大致给她讲了。 郑捕头可不是宋小衙内,她一听就听出门道来,傻傻咧嘴一笑道:“这事果然是有趣地紧,只是我等正忙着前衙的事,不知什么时候能腾出手来。” 膏药钱一听,知道这是要好处呢,便冲席驴儿努努嘴。席驴儿也不是傻的,又常和这些人打交道,自然也明白了郑捕头的意思。只是实在心疼荷包,没奈何脸上还要赔笑脸。她也知道,郑捕头这还是看着衙内面子才应下这事,换换旁人,有钱也没处寻门路去。 席驴儿知趣道:“哪能叫众位姐姐们白白辛劳,姐姐们一会便和我一块吃酒去。人是铁饭是钢,吃饱了才有力气做事不是。” 郑捕头不晓得这事里有衙内几分,不好太过,便也笑道:“好说好说,恁地客气。” 席驴儿和膏药钱看这事成了一半,都是高兴。大傻子宋衙内只晓得,有桩好玩的事要发生了,从头到尾都还被蒙在鼓里。 席家村里樊家小院,秦八角既然说了要去给秦小猪办户籍,便不再多留,立时就要出发。秦小猪也要和她一起走,籍贯填写必要本人亲笔。待寻到了地方,就叫秦小猪见见族老,也好早些入了籍。 本来,秦小猪哪里都不用去,坐等到明年初,把秦八角妹子的籍贯报上去,也算是过了明路了。只是席驴儿说的那事是个隐患,不晓得什么时候发作,坐以待毙也不是办法。 秦八角便叫秦小猪收拾一下,赶紧走人。哪知秦小猪居然不愿意走了,秦八角奇道:“你不是早就想跟我一起闯荡江湖了吗?” 秦小猪看看樊家兄弟,又看看秦八角,有些为难,可还是摇摇头,咬牙道:“我不能走,我走了,席驴儿岂不是要把二郎捉去。”她想起席驴儿对樊二郎的小心思,不由打了个寒颤。 三人都是诧异,这秦小猪怎么这会又不傻了。樊二郎唇角微动,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他心里翻江倒海一样,觉得平日对秦小猪的关照,没有白给。秦小猪还算有心,没连肝脾一起被狗吃了。 再看秦小猪,还是那副楚楚可怜摸样,却也不像平日那么碍眼了。便想着,这人毕竟是个女子,外柔内刚,关键时候还是有些作为的。只是此事已经确定了,还是自己去吧。 樊大郎也是一脸欣慰,道:“你有这心便已很好,只是这户籍黄册的事可大可小。二郎去了不过是做点心,你去了却是可能要命的。若是席驴儿再狠些,事涉连坐也不是不可能。” 朝廷律令对黄册之事规定严苛,不说那逃册没籍之人捉住是必死的;便是那相关的,有协助隐瞒作弊之嫌的,也是要把家长处死,一家大小流放到化外去。为着秦小猪和樊家,她如今都只有一走了之一途了。 秦小猪听在耳里,心里分外苦涩,眼圈一红,哽咽道:“都是我不好,平白做什么不好,偏要做点心。” 危难时刻方见人心,秦八角见这个几个弟妹仁义,既觉得高兴,又觉得伤感。她便劝秦小猪,莫要耽搁了,赶紧收拾包裹去。秦小猪不动,站在院子里放声大哭起来,她实在舍不得这里。樊二郎狠狠心,一把揪过秦小猪,叫她不许哭。又把人拽回她和锦儿的屋里,自己替她把衣物一件件翻找出来,叫秦小猪在边上打包。 秦小猪哭地断断续续,一会还要回答樊二郎一句哪个要带哪个不带,也渐渐没有兴致。只是伤感的情绪像浓稠的乌云一般,层层堆积在胸口,发不出散不去,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樊二郎见秦小猪这副半死不活的摸样,佯怒道:“你这是打算一去不返了吗?” 秦小猪诧异道:“怎么这么说,我自然还是要回来的。” 樊二郎道:“那便是了,既是还要回来的,你这摸样做甚。” 秦小猪听樊二郎口气不似作伪,眨着眼,把眼泪憋回去道:“可是我要是走了,她们便要捉了你去,我……”再也说不下去,又哭起来。 樊二郎被她说得也难受,转过身背对她,眼睛红了一圈。他咬着嘴唇,心知这档口,自己可不能松口,赶紧叫这人走了吧,早一刻走了自己也好安心。 便沉声道:“你要想帮我,就早些办好户籍回来,我……”后面说的越发小声,再听不到什么了。 秦小猪听不清他后面的话,自己也开不了口说话,只得一边抽泣,一边连连点头。樊大郎和秦八角早到了门前,见二人说着话,便没有进门。这俩人间似乎有些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有,分别在即,便叫他们多说几句吧。 待见东西收拾停当,秦八角在门口咳了两声,樊大郎拉出樊二郎,秦小猪也挽个包裹出了门,站在秦八角身侧。 秦八角的东西没怎么动过,她又是个常到处走动的,行李收起来也快。她拉住秦小猪,向樊家兄弟抱拳,道:“在樊家这几日,虽不是我秦八角人生最得意的时候,却也是我这辈子屈指可数的好日子。有了你们这些弟妹,人生再无憾事。 却不想这么快就要分离,大郎的婚期,也不知道我们赶不赶地回来观礼。”说着,她便自怀中掏出一个小帕子,一层层打开了,是一对青玉蝴蝶。看上去玉质通透,虽不是极品,也算上佳。难得地是雕工精致,连蝴蝶须子和翅上的花纹也是分毫毕现。 秦八角把东西交到大郎手里,笑道:“这是我在青海时得了玉石,自己闲来无事刻的,不是什么好料子,却是我一片心意,大郎且莫要嫌弃才好。” 大郎也眼圈酸涩,自樊老娘故去,虽还有兄弟姊妹相伴,他心里却常有了无依靠之感,便是方秀才也与樊家隔了一层去。直到认了秦八角这门干亲,他才明白,他终究是个男子,还是盼着有个人关照一二的。 不是人情走动那种关照,也不是夫妻间的那种相濡以沫,就是简单地想,身边能有个不带任何目的,单纯关心爱护他的人。秦八角这个姐姐刚好充当了这个角色,让他觉着心安,如今这姐姐又要离开。 樊大郎接过玉蝴蝶,勉强笑道:“哪能作此想法,只是这东西我收下,却是一时的。等八角姐带着秦小猪回来了,再送我一回,我才真心受了。” 秦八角知他意思,也笑道:“说得极是,我们还是早去早回的好。” 秦小猪没听这二人说话,泪眼婆娑地看樊二郎,道:“替我给锦儿告别,我留在箱子里的东西,她要玩便玩;不要玩了,分些给狗丫她们也使得。” 樊二郎刚才翻东西时候就看到了,一箱子竟是些泥猴,面人,小波浪鼓什么的。心说都什么时候了,还惦念这些东西,有心骂她两句叫她振作,又一时心软了。叹了口气,道:“谁要你那些东西,锦儿还要好生读书呢,她若是敢拿出来玩,我就用抵门棍揍她。” 樊家的抵门棍是枣木的,粗重得很,秦小猪两只手拿都吃力,居然要拿那个东西揍人。她被樊二郎的话吓得一个机灵,总算想起面前这位是樊二郎了,打住话头不敢再絮叨下去,换个话题道:“那,那我和八角姐都不在,你和大郎,还有锦儿保重,多吃饭、小心席驴儿。” 听到席驴儿的名字,樊二郎又记起旧仇,狠瞪了秦小猪一眼。秦小猪也不知道自己哪里又说错了,忙拉着秦八角的袖子后退一步。秦八角只道她是主意打定,这便要和自己离开了,便最后向樊家兄弟一揖,拉着秦小猪转身出了门。 她二人这一走,马骝可着急了。 席驴儿叫她看着秦小猪,她是看着呢,可这人现在要走,她又怎么拦得住人。冲上去一对二开打也太傻了,又恨那说好来替换她的泼皮误事,怎不早些过来,来个人盯着这边,她也好给席驴儿报信去。 第三十章 路遇歹人 第三十章秦小猪路遇歹人 秦小猪和秦八角搭了牛车出村,渐渐行得远了。秦小猪回头再看席家村,席家村还在那里,也没长脚跑了。她突然觉着,其实也没那么伤感,她还会回到这里的。 便也不再回头,一心只想早些办完事情,好早些回来,又问秦八角:“八角姐,我们怎么走,坐船还是坐车?” 秦八角盘算一下,道:“先坐车,怕还要经过镇上,从那里雇车上官道,向东行;再坐船往北走。” 秦小猪在现代出门,不是坐火车就是乘飞机,多远的距离,转瞬也就到了。这坐车乘船倒是新鲜,却不晓得要行上多久。宅人怕出远门,脸上便显出些愁苦来。 她只背了一套换洗衣裳,还有临走时,樊大郎塞给她的一个褡裢。 登山包却没带,放在了床下面。还用她新学的狗爬字给锦儿留了个字条,说明这包东西将来拿去当了钱,是要给樊大郎和二郎做嫁妆的。 马骝急的抓耳挠腮,顺手从村里偷了头小毛驴,倒也便宜,跨上驴子,跟着后面就走了。看那二人的方向是去镇上,她又松了口气,镇上自己人多,到了那里再找人报信去。 席驴儿带了人也正往这边赶,她终归是掏银子请了客。她做东,宋小衙内不得出来,请了膏药钱作陪;客人有两位,一位就是郑捕快,又勾搭一位刑衙役。 刑衙役长了张白净脸,却是宋大人的嫡亲侄女。因读书不成,性子木讷,便求了宋大人,送来混口饭吃。她是县令的亲戚,众人不看僧面看佛面,不敢为难她,只当又多了个副衙内好生养着。 幸而此人除了不爱说话,并不生事。别个请客她也愿意凑趣,性子不孤拐,倒不如何惹人讨厌。一来二去,她虽不曾礼下于人,别人却也愿意照看她一二。 这郑捕头面上憨厚,心里实在敞亮明白。她不晓得这事里头,有多大蹊跷,不敢独个涉险,便腆着脸把宋大人的侄女也拖了来。若是有个好歹,俗话说,这叫拉个垫背的。 邢捕头却不知道这里面事情,只晓得又有人上贡请客,她也习惯了,老实不客气进了馆子,在主座坐下。 若搁在以前,她还在家读书务农时候,是万万不敢如此做派。到了宋大人这里后,见得多了、吃得多了、也拿得多了,渐渐也就明白些世故。譬如有些事,躲是躲不掉的,有些人情,不笑纳才是对人大大地不敬。时日既久,怎么着也坦然了。 席驴儿也不多话,叫了酒菜,笑脸吆喝众人吃喝,一番推杯换盏,就姐姐妹妹地叫起来。 因她心里还惦记着那头的事,不敢叫众人吃太醉,约摸有了五六分酒意,看时日已是午后,便张罗寻马车去樊家。 秦八角和秦小猪从镇上车马行里,雇了一辆骡车赶脚。 这骡子身量比驴大,比马又小;耳朵却是比马大,比驴小,秦小猪没见过骡子,瞧着有趣,特特寻了这牲口拉车。 秦八角倒是无可无不可,随她高兴上了车,二人一路向东出了镇子。马骝只好远远在后面坠着,不敢很靠前。 虽已经找了几个泼皮通了消息,叫了一个去告知席驴儿,又找几个胆色足的骑了马,赶到这两人前面的道口打埋伏。 马骝有些恼,这会儿正主儿怎地还不露面,席驴儿不是该窝在家里等消息的吗,乱跑做甚。 马骝响午没等来接替的人,刚才只得空,去包子铺抓了几个包子。如今空了两手,便把包子一个个从怀里掏出来吃了,只吃得满嘴流油。若不是眼前的糟心事,马骝简直要大呼快哉了。 包子吃得多了,又有些口渴。马骝有心去道边茶水铺子讨碗水喝,又恐半道走脱了秦小猪。好容易看到前面山岗,心知那里就是埋伏了,这才放下一半心来。走到不远的山涧,捧起水就往嘴里灌。 那山岗上矮树丛里,蹲了不下七八个人。虽是正午大错,秋末岗上山风微寒,几个人哆嗦挤作一团,不算太冷也不暖和。好容易见那赶车的赶着头骡子远远来了,坐在车厢里的,正是秦小猪并秦八角两个,纷纷摩拳擦掌。 正待动手,自东边迎面又来了一辆马车,黄骠马黑漆车身红布垂帘,远远便闻见香风阵阵。姐们几个精神振奋,都暗中揣测,这兴许是个大户人家小公子出门哩。 一时便有些犹豫,是先把二秦捉了,还是先把这车上小公子请下来,陪姐妹们说说热乎话。 马骝喝了水,抬头也看到了对面的马车,她也好奇,却还有些分寸,知道这官道上有些人动得,有些动不得。 便要打手势,叫那几个莫要耽搁,赶紧把秦小猪拿下才是正经。哪晓得那些上不得台面的灰孙,早有几个不耐,连滚带爬下了山岗,跳到黄骠马前面去了。 有个泼皮记性好,记得书里的说辞,正要大喝一声,说几句“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之类有魄力的言语,不想却是个口吃,“此”了半天,只说到“山是我开”,憋红了脸再没下文。 秦八角她们的车也到了近前,见这么个场景,有心等那人说完了盘口,再去降服她,哪知后面太监了。秦小猪失望之情,溢于言表,真恨不得冲上去,替那人说完整了。 还好,着急的不止她一个。那口吃边上的黑胖子,一巴掌拍飞了她,斜斜对着马车一揖,谄笑道:“俺们也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请公子出来露个小脸,给俺们看看美不美,饱个眼福。” 又有一人道:“正是如此,咱姐妹也不白看,咱们几个,都给公子你随便看,看上了就地带走也成啊。”说完,众人一阵怪笑。 秦小猪有感于这些人没有下线,怒道:“。”秦八角却不动声色,按住了秦小猪。秦小猪不解,去看秦八角,秦八角指了指对方的马车,笑而不语。秦小猪只得静观其变。 那马车上赶车的是个中年女子,脸上很有些丘壑。 她见这许多人拦在车前,也不惊慌,转身向马车里低低回话。 车里帘幕遮的严实,透过门帘缝隙,只瞧得见一只白生生的柔荑,微微摆动。众泼皮看得目眩神迷,更确定这车里坐着的,是位天上少有、世间无双的小郎君。 赶车的中年依旧一脸平静,可那眼神秦八角却看得明白,那眼里看着那些人,直似看着一群死人,不由地心中一寒。 有心叫秦小猪早些离了这是非地,却见这傻小猪还在为车厢里的人担心愤慨,只得拉了人在自家骡车上坐定,哄她说待到必要时,再下车救人不迟。心里却清楚,不定到时候,要去救哪一方呢。 第三十一章 道遇黄骠马 第三十一章道遇黄骠马 马骝见场面混乱,顾不得隐蔽身形,跳出去喝道:“这是作甚?妹们不做事,这是要作甚?” 泼皮们看得马骝来了,也记起自己在这里打埋伏是为何了。可是那马车里小手实在勾人,便闹哄哄道:“马骝姐姐恁正经,就不想看那小郎君一眼,摸摸小手?” 利字当头,马骝和这些泼皮才聚到一块,平日是谁也呼喝不动谁的。马骝也不敢对众人太过厉色,闻言便拿眼朝车厢观望。这那车厢捂得实在严实,哪里看得见里面是什么人物。 只扫了一眼,没看到里面的美人,却看清楚赶车的车妇了。也觉着那中年不寻常,更不敢得罪这黄骠马一行,敷衍众泼皮道:“看过了,也没甚了不起,且先办了正事,姐姐晚上请你们去瓦肆耍去。” 泼皮们却不依,有那不开眼的叫道:“瓦肆算个球,天天都去得;这般品貌的小郎君,却不是时时都有的。” 说着,胆大的就要去挑马车的布帘子,赶车夫人眼中杀机隐现,眼见得两边就要动手。马骝心里焦虑顿生,摸摸鬓边发髻,不禁心疼自身。觉着自个今日,怕是要落下不少头发。 秦小猪气鼓鼓地看着那些泼皮欺负人,她自己不敢上去助拳脚,便眼泪汪汪看秦八角。秦八角躲她不过,暗叹一声,下了骡车,走过去刚说了一声:“住手!青天白日,朗朗乾坤,鼠辈敢尔。” 就听得她们来的那个方向,由远及近传来阵阵马蹄声。秦八角耳力不错,留心听了,估计共计有五骑。心说今日变故怎这般多,不知现下来的又是何人。 秦小猪也听到马蹄声,探出脑袋去看。来人靠得近了,果真是五个,她只认识里面一个,就是席驴儿。原来席驴儿宴席后,出门去找马车,却遇着赶来县城报信的泼皮。 听得秦小猪要跑的消息,席驴儿就慌了手脚。回去给膏药钱说了,几人一商量,也不用套车了,直接从车马行和衙门里,牵出几匹马来。一人一骑,出了县城上官道,纵马就要来捉拿秦小猪。 秦小猪现在知道,席驴儿果真不是好人了。她愣愣地看着席驴儿跳下马,还心存侥幸。这人莫不是和那些泼皮朋友相约在此。赶巧自己路过,这才和她碰个正着。 很快她就发觉自己天真了,那席驴儿根本就是直直冲着她来的。 “你,你要干嘛?”秦小猪被她这副杀气腾腾的架势吓得不轻,勉强出声道:“你我是不是有些误会,莫要动手,我们都是文明人。” 席驴儿哪管这些,一把抓过秦小猪的胳膊,就要招呼同来的人把她捆了。 秦小猪大骇,哭喊叫秦八角来救她。秦八角早看出这几人不对,有心要冲过来护住秦小猪,却被适才围着马车的泼皮们,困住了不得脱身。 秦八角见来人里,有两个公人,知道事态不好,嘴中却还喝道:“你们这是何意?快放了我家妹妹。” 席驴儿得偿所愿,一脸坏笑道:“人是我们抓的,放不放却不是我们说了算的。”见秦八角要来硬的,便招呼边上众泼皮,不用客气,只管拿拳脚招呼她,打死了算她席驴儿的。 那黄骠马车还被无赖们围在当地不给走,席驴儿也看见他们了,并不如何放在心上。泼皮们只应下了替她拦住秦小猪,旁的她们做了什么,她是不管的也管不着。世之常情向来便是,各扫自家门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没半分好处,谁吃饱了撑的,多管劳什子闲事去。 她也不担心那车上人替秦小猪她们打抱不平,首先她如今是占理的一方,不怕与她们上公堂;其次便是真有那心,也要先问问众姐们拳头答不答应。 席驴儿自不待言,转身便去料理秦小猪。 马车边上,泼皮和秦八角动起手来。混乱间,有那被秦八角踹飞打翻了的,好死不死撞到马车车厢上,又或者摔倒在黄骠马后臀上。马车厢前后左右乱晃,里面的人不晓得磕着碰着到了哪,微微出声。 这下可算是捅了马蜂窝。 赶车的中年,一马鞭抽在撞过来的泼皮身上,立时在脸上手上留下道红痕,片刻就肿起老高。泼皮哪肯罢休,吆五喝六几个人往马车冲过来。 若说秦八角刚才,往马车方向丢人是十足无心之举,也不和确切,一半一半吧。她既看出来这车妇不好惹,便也不怕她应付不来,害了这主仆。反正现下这些个泼皮,分了人去对付那赶车的,她这边就压力顿减。 席驴儿把秦小猪捆了,丢回骡车,叫那赶车的还带着人随她们一道走。这会还未走远,见这边势头不对,便拿眼看膏药钱,问她是个什么意思。 膏药钱忙向郑刑二捕头拱手,道不如连这几人也一块捆了,拿回县衙,再慢慢发落。 官吏平白无故拿人,或是有据拿人却拿错了,也是常有的事。 那无辜者虽受了委屈,却也只能自叹倒霉。说不得还要上上下下塞银子,打点关系门路,才能脱身。所以过去百姓不爱进衙门,任谁都知道,官字两个口,不管有理无理,原告被告,只要进了那官府的大门,不被扒层皮都难出来。 因着这些旧例,便有些小吏,但凡手里短缺银子时,就作法寻人的不是。随便拘几个进衙房,这钱财就跟在后头自己送上门来。 郑铺头自然也没少干过这类买卖,她今个吃了酒水眼花昏头,竟不长眼地没看清那马车什么来头,就敢应下话头,叫了邢捕头要一同上前拿人。 膏药钱也是利欲熏心,只想着要把秦小猪拿下,又见那马车装点并无出奇之处。听泼皮们言语,那车厢里面也就一个主人家,外面也只一个赶车妇。只道是个寻常乡绅人家出来的,仗着宋县令府上衙内的势,她也不怕得罪这些人。照样敢把人捉了,还要叫人家里出银子赔笑脸,好生上门恳求她放人。 赶车被泼皮搅合的不胜其扰,又怕那位大人不快,不能真个下死手。便把鞭子甩得噼啪作响,专打头脸。泼皮们愈发恼恨,一面鬼哭哀嚎,一面分散开了对马车动手动脚。 正不可开交时,郑捕快拉了副衙内——刑捕快过来了,醉醺醺地开口道:“全给我打住,都不许动。”又叫席驴儿她们过来帮忙捆人,自然不是捆那些泼皮,而是指了指秦八角,和黄骠马车上的两人。 秦八角也就罢了,是个没啥名气的江湖游医,叫她捆了也就是白捆。马车上那两个,却如何能老实不动,任她们这些人摆布去。 第三十二章 赶车妇被迫出刀 第三十二章赶车妇被迫出刀 秦八角抹抹额头冷汗,心道真是侥幸。她是有心把那主仆拖下水,这场面越乱,她才越好带着秦小猪脱逃。原还担心那二人太镇定,不愿意出手。不想这公差大人们居然主动给她帮忙,大咧咧就要来拿人,这下那二人想不插手也不成,妙得很。果然那车妇见一堆人过来,也不说话,直接上鞭子,抽的人都不敢近前。她见人群散的远了,便要抖落缰绳,冲出包围。泼皮岂能这么轻易就叫他们飞出手掌心。赶车鞭子耍的再灵通,也没长后眼。有泼皮便从车后窜出来,爬车顶、拽后车门;更有机灵些的,赶紧找个长树枝往马车轮条辐里插,别住了车轮不叫走。车妇脸上终于带了明显怒气,伸手“噌”一声,从座位下面抽出一把长剑来,众人见了都大为惊骇。本朝承平日久,天家尝道“侠以武犯禁”,不愿让无知无畏的游侠儿坏了大好局面,便颁布下一条《禁械令》来。咸令各色人等,除了公差军籍在册人员,余者不得无故持械游街串巷。这法令不是自本朝开始的,本朝的执行力度也不是最严的。传说曾有某一朝代,执行的分外严苛,连那厨下使得切菜刀,数量上都做了规定,十户人方分得一把刀用。相比之下,本朝就人性多了。首先,自然“甲弩、矛矟”之属,是无人敢公然带上街的。这些属于军械,带在身上逛大街,是要谋反不成。其次,超过一定限度的刀剑之类,江湖行走常备的防身武器,严格说起来也是不能带着到处走的。但律法不外乎民情,官府总有照看不到的地方,有那穷山恶水处,还不许人带件武器,自己保护自己吗。是以对这后一条,人人知道,也都在一定范围内遵守。譬如携带刀剑进城镇,切不可明目张胆明晃晃示人,多少总要遮掩一下。大致也就不会有人,对江湖女儿背着个布裹的、长长扁担一般的东西,宿店赶脚,大惊小怪。但也万万不能像这位赶车一般,“仓啷”一声,就抽出一把白刃长剑来,还恶狠狠地作势要砍杀人。这还了得,已然是大大的犯了禁令了。郑捕头原还未想稳妥,编个什么理由抓人。此刻见赶车妇拿把长剑出来,当真是大喜过望,抽出自己的佩刀,吆喝众人道:“还等什么,这是违令之人,人人得而捉之。”邢捕头自不待言,心中便是有些顾忌,见此形势也再没有了,暗自也把自家的佩刀抽出几分。她虽不大会使钢刀,可劈柴总还是会的。况且就是用不到这刀,拿出来做做样子也威风得紧。秦小猪被缚了手脚,在车中哭地天昏地暗。听到那边声响不对,席驴儿原本还隔着门帘,冲秦小猪说些不冷不淡的怪话。这会也不说了,掉转身子去看黄骠马车上的主仆。秦小猪怕得要死,又担心秦八角,便挪动身子靠着车壁,从门帘缝隙间向外面偷瞄。哪里看得到什么,她这个角度看过去,全是乌压压的胳膊和肩膀,听到得也只是闹哄哄的一惊一咋的人声。黄骠马车厢中的主人家似乎也被激怒了,竟也不在制止赶车妇的举动。若是膏药钱几人还存有些许理智,就该好生想一想,什么样的人敢顶着《禁械令》,当着公人的面舞刀弄剑。大致说来不外乎几大类。头一类是就官身,有官家背景的。莫说武官就是吃刀剑饭的,便是文官,府中也需常备几个护院不是。有了“官”字打掩护,官家儿女亲眷并府中诸人等,带刀剑上街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禁械令》不也说,“公差军籍在册人员”除外吗。第二类是职业性的,譬如保镖的武师、看家护院的拳师,又或者某某道观,某某寺庙里修习武术的真人大德。这类也都是官府承认的合法持械人士。第三类就不像前两类那样是过了明路了,但是这类人有实力。比如瓦岗寨的首领豪杰们、水浒里的祝家庄上下一众人、西游记里一路截杀唐僧的大小妖怪等。一方面这类人有财力制造,有需要使用携带武器。另一方面,常言道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这些人就是敢跟人玩命。便是公人有心要依令拘押他们,也要掂量下自己的脑壳够不够硬。说的通俗些,这类都是刁民,几乎无法用常人的规矩约束他们。再有其他持械的,就是一些无知狂妄的宵小之徒了。这类人往往是一时脑热想充英雄,拎了把新开刃的刀剑,就混不吝地哪里人多往哪里去。就差身上挂个牌子说,快来抓我吧,不来抓你就是个瓜。这类人最可恨,她们挂刀剑完全没啥实在意义,就是两个字“得瑟”。既没有强硬背景,又没啥真本事,也没银子拿来孝敬官老爷。官差们都不大乐意捉这些小蟊贼,可是还不能不抓,实在是受累又没好处。是以捉住后也不多问,先打一顿出气,再丢到监牢任她哭爹喊娘去。郑捕头如今见这赶车妇是个仆妇,便只把她当做了看家护院的第二类。虽属于合法持械者,但也无妨。先捉了人去,她就是合法的,也能办成个非法的。 鼻子下面一张嘴,除了吃喝,不就是用说三道四的嘛。大家到时统一口径,众口铄金之下,管教这背后的一家子,老实拿银子出来。郑捕头迷了心窍,做出荒唐事。精明如膏药钱,也是一遇到财帛事,便万事不留心。她既人称死要钱,这会见办完了正事,还能添些额外进项,怎么会不动心。便也不出言阻止,任那些泼皮上去纠缠。邢捕头向来不多一言,只管跟着郑捕头有样学样。马骝和席驴儿倒还清明,可这会局面已经不是她们管得了的。泼皮们个个兴奋,她们都觉着占着大义,和人械斗机会实在难得。日后说出去也长面子。任谁听过后,不得赞她们一句除暴安良,英雄了得。秦八角行走江湖多年,刀光血影见过不知道多少回,如今这场面她是不怕的。只意外,早知道这车妇不一般,却没想到居然这么不一般。于是又担心,倘若事情闹得大了,牵连到她和秦小猪身上。特别是秦小猪,户籍不明已是麻烦,若是被连累成了杀人逃犯,更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可她虽知接下来的事,于己于人都是牵连甚大,却也一时没法离开此地半步,真真是无可奈何。眼见得,这场血斗便一触即发。 第三十三章 宋县令远迎上官 第三十三章宋县令远迎上官 便在此时,仿佛是为了印证秦八角适才的心思,变故又来了。 这次来的是大队人马,来人很快就到近前。原本所有人都僵持着,待看清来人,这才有了变化。 席驴儿一伙泼皮最先作出反应。不为别的,这来的都是衙门里的人,领头可不就是本地父母,宋县令宋大人。若一定要说邪不胜正有什么具体表现,那就是泼皮见了公人,什么都不做也要先自矮三分。没办法,常干小偷小摸,心里虚呗。 席驴儿领着同伙拢到一处,退至道边。 郑捕头拉拉邢捕头,加上膏药钱,几个人也聚到一起。并不走远,就在当地,齐齐躬身向宋大人见礼。不想宋大人却不像平日平和,不搭理膏药钱也就罢了,那不过是小衙内手下的走狗。竟连邢捕头和郑捕头,这一个内侄女,一个向有憨厚名的老实部下,也一个眼神都不舍得给。 宋大人自顾自下了马,并不开口,领着许多人一路径直,就从这三人身前走了过去。更奇的是,那后面跟着的,可不就是县衙里的各差役小吏们,如今也都是一副不认识这三人的摸样。只走在最末一个,外号叫“三钱”的牢头,对着这三人挤眉弄眼,又露出一张不怀好意的笑脸来。 郑捕头和膏药钱都把这人看在眼里。这三钱因着和县衙主簿有些瓜葛,得了牢头这份便宜差事。这人却是个呆傻犯楞的,旁人拿银子打点她,去牢下看囚徒。她也不晓得是个什么心思,明白放话,说每人每次三钱银子。给多了不要,给少了不行,因此才得了这么个奇怪的绰号。 三钱为人小气又猥琐,消息倒比别个来的灵通,可惜脑子不够用,不然大可与膏药钱一争长短。不晓得她今日是探听到了什么内幕,做出这副幸灾乐祸的丑态。郑捕头和膏药钱顾不得思量日后如何行报复,先各自揣测起今日这时局来。 秦小猪看不清人群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晓得又有人来了。看服色和架势,还像是个官。她愈发害怕,思量着不就抓个黑户嘛,至于弄出这么大动静,叫人受不起啊。鼻子一酸,又想为自己落下几滴英雄泪。 不管什么时候,良民都是不爱见官的,见了也必要诚惶诚恐。赶骡车的车妇叫牛二,区区斗升小民,见到大人如何不恐惧。她也没被捆住手脚,远远见到县父母,便哆嗦跪下了。心里还暗自嘀咕,今日这是犯了什么晦气,大清早上没生意;待到好容易来趟买卖,好马不要,专要个骡子拉车。 走不出二里地,就被人给截下来。也不晓得雇车的两人是什么来历,又是泼皮、又是衙役,都要捉了她们去。如今连宋大人都亲自来了,她生怕自己被牵连了去,打定主意,一会不管是谁有理,自己都得先号一嗓子,“大人,我冤枉啊”,来个先声夺人再说。 秦八角站在人群中间,却是看得分明。那些官府众人是朝着黄骠马一行去的,这下更坐实了自己对那主仆的部分猜测。是福是祸,且赌一赌吧。便也不再做什么,收手退到一边,给大人让路行礼。 马车上两人此刻又不动声色起来,车妇也已经把长剑插回了剑鞘。却没有把剑立时放回车座下面,还在膝上摆着。她见县衙的人下马,只悄悄偏转身子,向车内禀告了,便再没有多余动作。既不下车,也不行礼,连坐着的姿势都懒得变一下。 这般无礼之徒,搁在平日,不说郑捕头她们,便是孙班头也早该冲上去,好生给她一顿拳脚教训了。可偏偏宋大人本人,遭此待遇,却连眉头也未曾皱一下。余下众人于是更加诺诺,不敢应声。 宋大人过了不惑年纪,还离知天命差了些。但芝麻小官上需侍奉一堆上官,下要管一方乡土百姓,操心的事份外多。宋大人疲于奔命,如今身子虽还硬朗,却早已两鬓挂霜。 她今日格外显出老态,喘定呼吸,步行到黄骠马车前停下。理了理衣袍,整了整官帽,这才恭恭敬敬地,冲着车厢躬身施礼道:“不知大人到此,下官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宋县令说有失远迎,实在谦虚。这里再有二三里,便要出了本县地界了。迎接上官,这个距离还是使得的。 车里人此刻并不答话,只有旁边的赶车妇闻言,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宋大人面上尴尬,顺着赶车妇的目光,转身环顾左右,看到席驴儿一群和郑捕头那几个,不禁暗暗咬牙。 她为官许久,不算练达,又没后台撑腰,多年来只在末流小官职位上打转。可也是兢兢业业,不敢有丝毫马虎。却又不想一朝之间,便叫这些个蛇虫鼠蚁坏了名节。 有心要整治这些人,仔细一瞧,刑丫头居然也在这里。 不由暗叹一声,时也命也,罢了罢了。不好叫眼前的场面再冷下去,强自欢笑道:“下官鲁钝,此事千错万错,都是下官欠思量,还请大人恕罪、恕罪。”说着,便要行大礼。 她这一动,后头诸人也跟着动起来,齐刷刷地向着黄骠马车矮了身子。只余下一个秦八角挺身站着,再有就是骡车车厢里,半躺半坐着的秦小猪。 这会,人全在短了半截,秦小猪才看清楚那边情形。看得觉着实在有趣,便止住了眼泪,也不担心自身安危了,只顾看热闹。打眼看到秦八角杵在那里,又见她也在往自己这边望,便冲她露出个笑脸来。示意她,自己无碍。 秦八角见那傻小猪这会还能笑出来,心中也是一乐。知道她好生生的待在骡车里,便也把焦虑放下几分。既然无法即刻脱身,便又看起宋大人带着众人行礼来。 按说,下面的官给上头的官,行个大礼也不无不妥。只是这不年不节的,三跪九叩着实有些过了。宋大人却不敢懈怠,行了一拜,又行一拜,直到把这礼数行周全了,也不敢起身。她不起身,余下众人便也只好继续在地上趴着。 好一会,才听得车厢里有人悠悠说话:“罢了,有这么一班属下,倒也不全是你的过错。都起来吧。” 这声音居然是个女子,听起来年纪也不大。说不出是哪里的口音。只觉得听起来悦耳,却又自有一番威仪。宋县令得了这话,浑身都松快起来,心里委屈也略减。 打点精神,又请道:“大人,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还请大人移步,到本县县衙小坐。小地方不敢说尽地主之谊,但叫下官为大人奉上一杯茶水,稍稍润喉还是有的。” 车厢里人思忖再三,自己行程上原是没有此处县衙的,只打算在附近查访一番,再去买了那出名的点心,就往临县去。不想遇到了这么一群混人,又见了本地主官,如今倒是不好不去了,便道:“即是如此,大人便前方领路吧。” 第三十四章 大人玉趾踏贱地 第三十四章大人玉趾踏贱地 车妇见主人家开了口,这才收了宝剑。扯扯适才弄乱的袍角,一抖缰绳,跟在宋大人后面走了。车轮间别着的那树枝,早不知什么时候,被那眼尖的小吏拨了去。 连宋大人都要称这车中人为上官,下面这些人中心思灵活的,哪个不想上来巴结一二。只是苦于没有机会,不得施展抱负,便尽捡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做作一番。 骡车边上的牛二眼神最好,人群里面发生了什么,她都瞧得一清二楚。这会早看傻了眼,那是谁?那可是一县老小头顶的天,宋县令宋大人啊。今个怎么跟龟孙子一样,尽给人磕头赔笑脸,当狗腿子了呢。实在令人费解,她预备好久的那一句“冤枉”,到底没机会喊出来。 但今日的稀奇事,也够她回去喝一壶了。想到回去后,把这事说给别个听,到时车行诸位姐妹,统统大眼瞪小眼的摸样,牛二又兴奋起来。 席驴儿和膏药钱心里翻倒五味瓶,今儿到底是怎地,城隍娘子这么不开眼。十个指头捉田螺一般,来捉拿个秦小猪,居然还会节外生枝,闹出这许多事来。 那马车上主仆已证实是官,还是大官。虽不知具体什么来历,但到底是得罪了大人物,还不晓得要如何收场。膏药钱暗自纳闷,没听说过有大人物要过县城啊。她平日消息恁灵通,可恨今日阴沟里翻船。 又想此事其实错不在她,实是那帮泼皮无赖多事,才引出这么一段祸事。寻思一番,倘若大人因着此事怪罪下来,她便把过错推给泼皮。若还是无法善了,便把席驴儿供出去也使得。 此间再无他事,席驴儿和膏药钱便要牵马,随众人回城。马骝从泼皮堆里跳出来,指着秦八角和骡车里的秦小猪,问道:“席姐儿,这两个怎么办?” 席驴儿和膏药钱对望一眼,都了然对方想法。事情已然到了这步田地,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把人拿回去再做计较。便叫泼皮拿绳子把秦八角也一道捆了,丢到骡车里和秦小猪作伴。 又叫马骝也一同上车,交代看好了这两人。得罪了贵人,若再弄丢这秦小猪,岂不是赔本赔得连裤子都不要了。也还是让那牛二赶骡车,带着人跟她们回县衙。 至于余下的泼皮,爱到哪去到哪去,现下是没心思管她们了。按说,泼皮们要是有些眼力劲,就该趁这时机赶紧走人,走得越远越好。否则宋大人事后追究,还真没几个能得了好的。 她们虽不甚明白,车厢里明明一位漂亮小郎君,怎地大变活人,变成了位娘子大人。可她们见秦小猪这样的男儿腔,见得多了,也不觉得长的柔弱的大人如何稀奇。如今也只是吓了一跳,颇有些失望情绪。 也并不大惊小怪,既不像宋大人那般惶恐,亦不像公人们上心巴结。虽是得罪了大人,可泼皮们没什么见识,不晓得这位大人究竟有多大。只当是一不小心,揍了宋小衙内一般,了不起,就是拍拍屁股走人的事。 倒是另一桩事,如今叫她们放在心上。既然拿住了秦小猪,众泼皮便都指望着,从席驴儿和膏药钱那里,兑现好处。只可惜席驴儿中午请客钱不够,还找膏药钱借了银子,如今荷包只余几个铜板压包,真个是穷的叮当作响。 膏药钱又哪里舍得出血,胡乱拿些软硬话糊弄泼皮。好说歹说,哄得这一伙人离开。这些人也是骑了马来的,如今倒不愁没法回去。还各自骑了坐骑,打马回镇上静候佳音。 马骝算是席驴儿一伙的,她固然觉着,此番行事,有不妥之处。可也是位舍命不舍财的主,又想,膏药钱和席驴儿还没跑路呢。就算是拿人治罪,也该先朝这两个首犯下手。她听过不少典故,知道从来胁从者都是既往不咎的,便也安心跟着回城。 席驴儿自己却是真真不能走,没看到秦小猪倒霉到家,她和樊二郎的事就没个准头。一辈子的幸福皆系与此,马车里的大人和这事一比,都算不得什么了。 一行人浩浩荡荡回到县衙。宋大人下了马,先整理仪容,一面低声吩咐仆从去引小姐来拜见上官,一面便走到马车边上,恭迎大人下车。其他人有样学样,也都在一旁站班侍立。 要不是还被绑着不得自由,秦小猪早探出脑袋,看那大人如何三头六臂了。一路上,她都在嘀嘀咕咕,和秦八角探讨这大人的奇异之处。说是探讨也不确切,其实就是她一人在说。 乱用些成语典故,一会感慨,这位大人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一会又道,这般神秘约略有两个可能:不是生的太美就是生的太寒碜。再一会又说起,宋大人行了如此大礼,那位大人居然连辞谢也没有,就理所当然地受了,啧啧。 秦八角听她说得开始还觉得有趣,后来就真心觉着这人恁烦。比八月天里嗡嗡乱飞的苍蝇还叫人头疼,她怎么就不晓得事态的严重呢。如今既被官府捉住,若是席驴儿咬定说,是以逃匿的名义拿得秦小猪。可怎生应对才好? 马骝日夜监视秦小猪,这会心事了了太半。困劲上头,就着骡车壁,东倒西歪打瞌睡。她迷迷瞪瞪间,也听不清秦小猪在嘀咕什么,只觉得有一团苍蝇围着耳朵打转。 伸出只手要赶它们走,那苍蝇竟不怕人,还越飞越近。马骝无奈朝后躲闪,脑袋“咚”地磕在车厢壁上。她顿时便醒了,睁开眼再看外面,都到了县衙大门了。 她倒是赶巧,正看到马车里的大人下车。说不好奇那是假的,马骝虽只见过一只白玉般的手,也认定了这是位郎君,不想却成了位娘子,还是位比宋大人还大的大人,稀罕的很。 按照黄骠马车上赶车妇的意思,这马车要一路驶进县衙大堂里面才好。可本县所辖不大,县令身上只有七品的官衔,县衙也就大不起来。老远看见两面八字墙,左边是个申明亭,右边便是鸣冤鼓,中间就是县衙大门,门边各有个小石狮子。 天底下县衙,大致都要有这些,只是这里的县衙恁逼仄。门前既无牌坊,也无照壁,光秃秃一个大门。大门前还有好几级石阶,马车是无论如何进不去了。若是走后门侧门角门进府,又都不大恭敬。只好委屈大人,屈尊降贵在大门口下车,劳累走上几步了。 宋大人道了“请”字,便见一只丝绦皂靴探出车厢门帘,她纳头要下拜。那车上的大人却发话,叫赶车妇把她扶住了,又不紧不慢道:“如今我身着常服,你便不要这般多礼了。” 宋县令哪里敢不应,忙赔了笑脸起身,低首含胸立在一旁。那赶车妇放开宋县令,便自顾拿了座位下的宝剑,负在背上,又伸手服侍她家大人下车。 第三十五章 小蔡大人来由 第三十五章小蔡大人来由 待到这位大人下了马车,众人才看清楚这是怎样一番人才。 听声音原觉着这人最多二十四五,如今看样貌,竟像是只二十出头。年轻而居高位,又生得一副好样貌。大伙不禁私下揣测,这位若不是家世显赫,便是实打实的才学惊人。 今上出了名地,爱提拔博学体面的年轻人。她这般年纪风貌,身居高位要职,也不是不可能。总之,不论是应了以上哪般情形,都叫人称羡。 虽都是一副白净脸、细皮嫩肉摸样,可与秦小猪相比,这人眉目又大有不同。秦小猪生得虽好,但在时下看来,未免多了些脂粉气,令人遗憾。这位却是斜挑入鬓眉,剪水丹凤眼,形象英姿勃发。 也不像秦小猪那般薄削身子没身段,这位身姿高挑,凸凹有致,衬着一身白衣皂靴方巾,真个是神仙一般人物。难得的是,看那一双眼睛精气内敛,呼吸流转间,内息平稳,步履矫健,也绝不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书生。 说这么多,到了秦小猪嘴里就只剩了俩字:“御姐。”她看得满眼满脑,羡慕嫉妒恨。瞧瞧这摸样,瞧瞧这风姿,人家这是怎么长的啊。不管是搁前世今生,这都是女王级别的啊。可叹她一个小弱鸡,适才还为御姐安危操心,实在有些可笑。 秦小猪愈发缩成一团,自卑加郁闷之下,连八卦的兴致都没了,低着头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秦八角暗赞一声好风采,便也不再看了,她要忧心的事还多着呢。如此非凡人物,这些年她见得不多,可也不单止今日这一个,算不上多稀奇。 其余人等,都被大人的风采折服。见她站定,纷纷躬身施礼。这大人受了大伙的礼,也略还礼。笑着环视颌首,众人便人人觉着,她看见自己了。 宋大人也是一阵目眩神迷,待反应过来,忙前面引路,恭请大人入县衙小坐。 那边厢,秦小猪和秦八角这两个人犯,被孙班头接手,丢到了衙门大牢里。 孙班头原名孙大头,生得虎背熊腰,环头豹眼,头大如斗。看起来高大威武,铮铮是个好女子。她原只是外乡落难逃荒来此,沿街乞讨时,恰被宋大人偶然看上。大赞如此女儿,不为我用岂不可惜。 这才寻她来,叫她领了一县衙役做了班头。因感怀宋大人这番知遇之恩,孙大头虽是粗鲁女子,又有些桀骜,却对大人的话莫不听之从之。 都知道孙大头脾气不好,又生得形容恐怖,下属们对她都有些畏惧。好在只要别个不去招惹她,她也不如何拿人生事,如此倒是两下相安平静。 她见宋大人迎了那位不知名姓的大人进衙,便过来招呼膏药钱、席驴儿带来的所谓“人犯”。果然,这二人众口一辞,说这秦小猪有隐匿黄册之嫌。 孙大头也知道这事可大可小,因膏药钱名声在外,她并不怎么信这两人的话。但人既然拿住了,轻易也放不得。 自顾带了三钱,把秦小猪和秦八角拉到一处角门。 秦八角留心看了,这角门上有个兽首,认得是龙生九子里的“狴犴”。这狴犴又叫宪章,形似虎,在龙九子中排行老七。平生好讼,有威力,狱门上常用此兽做装饰。 秦小猪正忙着研究古代县衙建筑结构,她玩过一阵子木雕,也有些见识。先是看到了殿台角上的嘲风,此物在九龙里行三,好险且好望。 又看到殿脊两端的吞脊兽,口阔嗓粗、平生好吞的第九子螭吻。再往下看,也认出门头上面那个是狴犴。再一低头又看到孙大头佩刀上的吞口,可不就是睚眦。 一时间大呼小叫,激动不已。秦八角知她秉性也就罢了,倒把孙大头看的稀奇。这是什么人啊,不晓得这是要去哪吗。怎如此这般,身陷囹圄,还露出一副欢笑脸孔来了。 孙大头容貌粗鄙,心思却细腻,寻思着此人不寻常。再看那一同被捉来的秦八角,也是一副镇定摸样。暗道这样两人怎么被膏药钱那伙子捉了把柄,怕是其中有些故事。 也不难为这两个,交代三钱腾出来个干净地给二秦,便去到宋县令那里回禀此事去了。三钱得了孙大头的嘱咐,不敢怠慢,弄了两个利索单间,把秦小猪和秦八角一左一右赶了进去,又填了些干净稻草给她们。 再说那位大人,究竟是何许人也。前文提过,今年雨水多,也确有许多临江临河的地界受了灾。朝廷还算反应及时,派下银两粮食救济。 除了各地大小官员需各自勤勉,救助百姓、调理地方以外。朝中偶尔,还会派下位佥督御史,到各地督办赈济。这位大人,便是新领的佥督御史蔡玉琦蔡大人。 说到佥都御使,这也不过是个四品的官,却隶属中央监察地方。对于宋县令这样的芝麻官来说,要紧的顶头上司有两层。一层是同一系统的州郡府台,一层是督察院这一系的巡察御史。 有时候,这些巡察御史,比府台大人来的还重要些。 巡察御史虽也只是七品,和宋县令一个级别,但御史出京巡访各地乃是“代天子巡狩”。 又有“大事奏裁,小事立断”的偌大权利,对着各地军政民事上下皆可以插手。说形象些,这些个御史们,个个都跟人形尚方宝剑一般。 而十三道巡察御史上头,就是左右佥都御使。因此,这位蔡大人对于宋县令来说,不大不小可算是“太上皇”了。可这还不是,叫宋大人摧眉折腰的全部理由。 蔡大人确是出身名门,其父是今上的幼弟,其母是先镇国将军蔡巽。蔡家是武将世家,自开国以来,历侍各朝君王。从来忠君忠国,因此也多得帝子下嫁。 蔡氏子嗣不丰,到了镇国将军那代,只将军一个女子。待到皇子下嫁与她,南方山民暴,将军便匆匆去平定南方。果然不愧是国之柱石,蔡将军所到之处,杀伐披靡,诸人无有不服的。 皇子新婚不舍分离,原还有些担心蔡将军战场厮杀浴血,捷报接连传来,也放下心思。哪想天意弄人,蔡将军没在战阵上马革裹尸。却在大胜之后,被南方的山瘴侵染,一场大病丢了性命。 因将军乃是染瘴而亡,太医建言,宜就地焚化,只带骨灰回来。去时少女红衣烈马,笑语英姿矫健;归来时却只剩了,冷冰冰瓷坛子里的一把灰,叫人如何不悲切。天家也要感慨,当年的开国诸将尽皆忠烈。 第三十六章 小蔡大人好身手 第三十六章小蔡大人好身手 时皇子已有身孕,后来就生下了,今日这位蔡御史小蔡大人。 皇子对之视若明珠,再不肯叫这个女儿去沙场,只叫她好生读书,将来安稳在京中做个文官。蔡家向来以武传家,哪有不做将军的蔡家女。但这位皇子只得此一女,又甘愿守着蔡家不再嫁。天家也怜惜他少年丧妻,竟真个叫他如了愿。 是以如今这位小蔡大人,虽也习武,身上也是将军爵位,最后却做了个文官。索性小蔡大人生性聪颖,读书往往能举一反三,是个读书的好苗子。倒不曾辜负今上对她的栽培,也不枉他父亲年纪轻轻,便为她鳏守。 与别个世家女子不同,小蔡大人年轻气盛,人又有志气,不愿荫封,走得是科举仕途的路子。一场场过关斩将考下去,竟轻轻松松,便考了个探花回家。今上便顺势,叫她做了翰林编修。经年过去,她又做过六部的一些小官。官衔都不大,经历却着实丰富。 因在京中呆的久了,年轻人到底耐不住,求了圣人,让她转到督察院里做御史。她原想讨个巡察御史做,也好趁机去各地行走游历。却不想半是因他父亲舍不得,半是因为资历累积,今上居然给她派了个右佥都御使。 佥都御使是管辖巡察御史的,虽也有出京的机会,却一年里,太半时间都得呆在京里。于小蔡大人而言,算是聊胜于无。此番她便是借着,巡视各地赈灾之事离的京。 至于当初小蔡大人,学有余力,却为何没考个状元,尚有一则趣谈。人皆道依着蔡大人的才学,便做状元也使得。但因小蔡大人年轻俊俏,更合适探花的名头。天家便才把她的名次稍稍拨后,叫她做了第三。 当然,也有人说,小蔡大人是因为太过年轻,看起来不够持重之故,才与状元失之交臂。且不论当年科考名次如何,蔡大人也算是皇亲国戚,又确有才学,自然官运亨通。年纪不大,便已是四品京官,在世人看来,已然是非同寻常了。 宋大人敬着她,有几重意思在里头。首先,当然为着她是上官。二来文人虽有相轻习气,可也佩服真个有本事的。三来她家世尊贵,便只是她身上的爵位,宋大人便须对她躬身屈膝。再者,现如今这位大人在自己辖区内,险些出了意外,宋大人心里恐慌。又事涉自家亲戚,宋大人宁愿自己受些委屈,也求这位尊贵的大人,莫要追究到刑丫头身上。 小蔡大人和宋大人在县衙偏厅落座,宋大人果真如她自己所言,取了本地产的清茶,亲自奉给御史大人。既到了这里,蔡玉琦便顺道问起本地民事,特别是防汛赈灾事宜。宋县令见她不提适才的尴尬事,心中稍安。蔡御史问得又都是她的本职工作,皆是她日常做惯的,也慢慢收了拘束,一一详细作答。 其实宋县令完全没必要担心,蔡御史会大肆追究她这一县地方安保责任。可能的话,蔡玉琦倒希望,就当这事全没发生过,最好只言片语都不要传到京里去。 蔡玉琦虽依父命,不得从事武职,却也是自幼习武的。蔡家女儿稀缺,儿子却不少。几个舅舅既为不用担心自家亲外甥女,在杀场上英年早逝而欢喜。却也觉着,蔡家如今这唯一的女儿,不从军是件憾事。 即便蔡家人不去做将军,也没有不习武的道理。便是诸位舅舅,往日在蔡府云英未嫁时,也是日日要早起,练拳脚耍刀剑的。循旧例,蔡玉琦也三五岁起,便日日习武。教习什么的,都是自己家中的老仆妇一类,也不用费心思从外面请来。 皇子虽舍不得女儿练武吃苦,可也知道打着蔡家名头,就不能不通拳脚。除非蔡玉琦以后不打算姓蔡了,功夫是必要练得。蔡玉琦自己倒不觉得如何,反而有些喜欢。试问哪个小女儿不对舞刀弄剑感兴趣,哪个好女子不对沙场功名有向往。 又因着武学一道,与做学问也不差什么,都是一日不练便要手生,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便要荒废。舅舅们便常常亲自上门,督促蔡玉琦骑射武功。到今日,蔡玉琦年纪不大,也打磨了一副好身手。 这才敢只带一个老仆赶车,便大咧咧到各地巡视。自然,这位老仆妇也不是个简单人物。老仆妇姓熊,单名一个鸣字。她不是蔡家的军旅老部下出身,原是武功高强、行侠仗义的江湖人,不知如何,受了蔡将军的恩惠。江湖人习气,必是得有恩报恩、有仇报仇。 蔡将军在南方一病呜呼,她这份恩情便无处回报。幸而,听说蔡将军尚有一遗腹女,便辗转来到小蔡大人身边。与蔡玉琦相处的日久,几乎是看着这个孩子长大成人。报恩的心思渐渐淡了后,这份感情便慢慢转变成了,前辈对后辈的提携呵护、下属对上方的敬重,甚或是家人一般的亲近。 她们一同出门,安全从来不是问题。根本不用担心哪个有那本事,能伤了她们。只注意一条,不要轻易出手即可。即便是占着理,伤人就是伤人。若是一路下来,身后满是血腥,终归不是什么好事。叫好事者说几句事小,反正陛下是知道她的,也不会把她如何。可万一传到她父亲耳中,忧心她的安全,日后再不许她出门,才是真糟糕。 再说此次,真要说有什么叫人不大高兴的地方,也不过就是,被泼皮和那无礼公人围着马车,说些不三不四的难听话罢了。她从小到大,也算是金尊玉贵。别人就是晓得她好看,哪个又敢对她,说出那样的荒唐言语来。偏生她和熊护卫都不好轻易动手,不然定叫这些浑人非死即残。 可别人的话,只要不当紧的,就是说到耳朵起茧,也不过是个空。做御史以来,背后听人口舌的时候也比以前多,起初听了不免动容,后来听得多就不当回事了。她又看在宋县令官声尚好,一副老迈摸样,还要为这些人担责任的份上,也早有了息事宁人的打算。 蔡玉琦只拿公事问宋县令。不一会边上有人回禀,说是小姐来了,正在门外候着,敬等大人召见。蔡玉琦便止住了话头,叫请宋小姐进来一见。 适才,宋衙内在后衙书房里,坐等膏药钱她们回来,给她说拿人的好戏。连手里书拿倒了也不晓得,露出一脸痴呆相傻笑不已。梧桐匆匆推门进来,晴天霹雳一般,说大人那边派人来请她过去。 宋衙内顿感紧张,她担心母亲要考校她功课。虽是禁足多日,可这书却读不进去半分,只是无奈苦捱时光而已。梧桐知他心意,笑道:“小姐莫要忧心,不是叫你去做学问。小的打听过了,是前衙来了个大大官儿,夫人是叫你去见客哩。” 第三十七章 小蔡大人的麻烦 第三十七章小蔡大人的麻烦 宋衙内这才略松口气,可还是觉得不大安心,摇头晃脑道:“母亲的客人,又是官,哪有不问读书的道理。”可又不能不去,吩咐梧桐一会若是形势不妙,千万腿脚快些,去请父亲到前衙救她。梧桐憋着笑意,认真答应了。宋衙内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挪步去前衙。 宋衙内偶尔竟也料事料的精准。她甫见蔡玉琦,便惊为天人。宋衙内爱看美人本就不是秘密,且不论男女。待她这荒唐心思凉下来,便听到宋大人在说,恭维赞颂蔡御史的言语。宋县令住了口,这戏肉就来了。 蔡玉琦看起来年纪不大,说话却格外以长辈自居,她先说了一通令爱天真烂漫的客套话。宋衙内听不明白什么意思,却也知道是在夸她,听着像是好话,便也不再拘束。因着秋闱,蔡玉琦又问起宋衙内,现下读书进度如何,本次秋闱下不下场。 闻言,宋县令的面色黯淡。宋小衙内也难得的,知道一回羞耻腼腆,低下头不言语。蔡玉琦在京中也常和纨绔打交道,见这情形,便知道这位宋衙内,怕也是个败絮其内的。并不揭破,掉转话头说起各地风物。说到本地下辖乡镇,出了一味颇有特色的点心。 宋大人知道这是蔡御史给她留颜面,心里感激,却搭不上话。她一个中老年女子,对吃食本不甚精通,又终日要操心一县大小事,哪有那个闲工夫,打听什么新出来的点心。 便是她亲口吃过,当时吃过也就忘了。也不会未卜先知,留心记下种种,待到今日拿来和蔡御史闲磕牙。总之,像这种事,拿来问宋府老爷,好过问宋府大人。若是秦小猪在此,就更有得谈了,便是秦八角,也有不少这方面的谈资。可惜这两人,现在都还在县衙大牢里捉虱子。 宋县令答不上来话,厅中便有些冷场。宋小衙内听了蔡御史的话,却是眼中大放异彩。这事她知道啊,日日都要叫人去买了来吃的,如何不知道。只是她向来不经心这些事,若不然,早把那起子做饼子的,收拢到府里了。 偷眼看宋县令,见母亲没在看她,便大着胆子回道:“大人,说到此事,我倒是知道一二。” 蔡玉琦闻言笑了,纨绔多爱吃喝,知道是正理,不知道才是意外。她晓得问对人了,便看着宋小衙内,叫她只管说下去。 宋县令原是最不耐这些柴米油盐,哪有女子年纪轻轻不研习学问,终日跟后院男子一般讲究吃喝的,也特没出息了些。可现下讨论这话题的,一个是和她有些尴尬情分的上司,一个是刚救了自家冷场的不肖女。她也只能暗自摇头,喘平了郁气,面上还要摆出一副聆听的架势,听这兔崽子闲扯一通。 宋小衙内难得有机会显摆学问,发挥地口沫四溅,把那荷叶饼的好处,里里外外说了个遍。她见御史大人一副很感兴趣摸样,宋县令也没大骂她不学无术、酒囊饭袋。愈发得脸上脸,又叫来杂役问:今日派去买饼子的人回来没有。 宋县令听着前面也就罢了,食、色,性也。吃喝之事,勉强还算得上是杂学。待听到后面,居然每日有专人去给宋小衙内买吃食,不禁又好一顿怒气上涌。这兔崽子,学业上要是能这般挂怀,哪还用得着她这般为她操心。碍于上官在此,不能现下骂她。又觉着这事,实在有碍她的清名官声。怕是会叫蔡大人心生误会,以为她也是个终日不忘吃食的货色,可是有口难辩。 便要喝斥宋衙内莫要再胡说,赶紧退下。却听蔡御史笑道:“原来宋小姐也爱这些。” 宋衙内被蔡御史笑的脸红,忙辩道:“不是我爱吃,是买来孝敬我爹的,他爱吃这个。” 宋县令自然知道自家女儿。心说哪里是孝敬她老爹的,估计点心都落到某个狗肚子里了。但这话听着还好,尚可遮掩一二。 蔡御史便夸宋衙内孝顺有加,是个知冷知热的好女子。 宋衙内平日被骂的时候居多,没想到今天,会被这样一个美人接二连三地夸奖,愈发脸红,恨不得掏心掏肺给人家。 宋衙内一激动,就想起膏药钱来了,她还不晓得这人已经回来了,只还未去她那边复命而已。宋衙内想着,若那膏药钱在衙门里,召了她来,立时便会有法子,把那味点心、连带做点心的人,统统弄进府来。打着孝敬老爹的幌子,也好叫这位美人上官如意。 宋衙内把膏药钱供出来,宋县令的脸黑的跟锅底一样。膏药钱其人,县令大人早有耳闻,平日只当小孩子平日胡闹。宋衙内家中兄弟虽多,姊妹却只有一个木讷的刑丫头。也是个读书不成的,且宋衙内不大爱与她顽。这膏药钱是本地的油滑人物,原本宋县令是极不喜欢,宋衙内与这类人一起作耍。 可不止是后衙的宋老爷,便是宋大人自己,也免不了有要用到此人的地方。虽不喜她不择手段敛财,可这人机灵精觉,确比别个得用,这点便是孙大头也没法比。宋县令会用这人,是觉着自己能弹压得住。同样的事搁到宋小衙内身上,估计她被人卖了都尚不自知。 宋县令见小衙内使人使得这般顺手,思量着真不知道自家的傻闺女,被那鬼精的膏药钱暗中坑过多少回。 蔡御史听到说出一个有名有姓的出来,愈发笑得温和,叫人如沐春风。无他,她这笑是真正发自内心。想到有一个人握在手里,那人交代的麻烦事就好办了,她如何不一身轻松。 说起来,此次蔡御史出京,是不大顺畅的。先是自家老大不小的爹,发起皇子脾气,道是她若再不成家生女,就从此不叫她出门。蔡玉琦无法,只得求了陛下亲自上门做说客,拿巡察赈济乃是民本国事云云,用大义先镇住她父亲。 又拿自身幸福劝解他,定下明年为期。说明不光自己看去,也叫父亲这一年里好生寻访,看哪家男儿合适做他女婿。蔡御史家的皇子老爹这才肯松口,让她出京办差。 可这还不是最麻烦的。还有一个麻烦人,听到她要出京的消息,自己找上门来,闹着非要和她一同出京,这个才是真正的烦。 到底何人,竟能让文武双全的蔡玉琦畏之如虎呢。 此话说来可短可长。往短了说,此人便是开篇那个闹出不大好传闻的二皇子。 往长了说,就要先讲下本朝的颜妃,和蔡氏未亡人之间的闺阁情义。颜妃姓王,也是京中的名门望族。王家的女子,嫡出的必得要做官,大官小官不论;自己考得也好,花银子打点得来的也罢。总之,是要在官场这口大缸,染染颜色见些世面。 庶出的,有能力进学就也去下场考了做官。读书不行,便分家出去做商贾,四海为家,满天下给家族赚银子去。这么个王家既不脱离朝廷,也不只低头做小民。若说有多少银子身家,也不确切,那些分出去的,从户籍上看,都是另立门户的了。若说有多大官势,却也不确切,王家做官的虽然多,却多是小官,惊才绝艳的几百年也只一两个。 本朝之前,王家就在京城这块宝地矗立,靠着在朝廷江湖两处左右逢源、又互为犄角呼应,积累下一份家业,渐渐叫人不敢小窥。王家货通南北,先帝在位时,很是与北地蛮人打了几年大仗。王家就在其中充当消息传递,有时也做粮草补给,几次挽回败局。先帝要嘉奖王家,赏钱财,国库尚且空虚,赏官衔,王家那些人没个能堪大用,最后便允了婚约为谢。 先帝给今上指下这一门妃嫔,今上那时虽有个青梅竹马,也只能捏鼻子认了。也是那时起,王家人到宫中走动的机会多起来。今日的颜妃那会的王家子,便和当时尚在宫中待嫁的,蔡御史的皇子老爹熟识了。 再后来,两人各自出嫁。二人同年,嫁到蔡家的皇子是当年便有了身子。颜妃却是多年无出,几年后才得一子,便是传闻中很是骄纵的那位二皇子。 第三十八章 蔡大人召见膏药钱 第三十八章蔡大人召见膏药钱 今上当时还是皇女,与大皇女的生父邹氏情投意合,却不料未成大礼,先定下一个侧嫔,心里多少有些膈应。多年后,邹氏陵前草都要齐腰深了,今上见颜妃一直安分,也对当年的事觉得有意气。见颜妃生了个皇子后,更是龙颜大悦。 二皇子虽是男儿,但承袭了颜妃的好相貌,叫人一见则喜;性子却像极了今上,聪慧果敢。若不是个男儿,怕也会有人押宝押到他身上。但若颜妃所出果真是个女儿,也不见得对王家就是什么好事。 于是就成了这么一个情形,宫中,自有陛下对这个儿子,宝贝到不成样子。出了宫,京城王氏更是对这个,有着自家血脉的凤子龙孙,疼到眼珠子里去。自小到大,没有人,不小意奉承这位爷的。待小爷长大,长成了一幅大爷脾气,也就顺理成章了。 因着早先情意,颜妃也愿意自家儿子和蔡家多往来。是以这位大爷一出宫,有两个地方是必要去的,一处是王家,另一处便是蔡府。蔡玉琦比二皇子年长几岁,家中无其他年纪相近的兄弟姊妹,他俩算起来又真个是表亲,便把二皇子当弟弟一般看待。二皇子也喜欢这个气质温和,样貌好看的姐姐,也愈发不拿自己当外人。高兴起来嘴巴又甜,哄得人样样依他,蔡玉琦的老爹都险些分了他一半去。若不是他外头名声太坏,蔡家那位皇子爹,做主叫蔡玉琦娶了他的心思都有了。 蔡玉琦却晓得这个表弟,本性不坏,只是欠些规矩。在她看来,规矩是可以教的,人心好坏却极为难得。凭着二皇子的成长环境,如今不过看来骄纵些,没有长歪了去,这位表弟已经是叫人很是满意了。 但那娇纵脾气,也不是什么人都受得了的。二皇子玩够了京城,又被今上念叨,今年一定把他定出去,不免心生苦恼。他又不是个藏得住心思的人,有了烦闷必要发泄出来,惹得别人烦了,他也就不烦了。当下便想到了蔡玉琦,言道无论如何,要和她一道出去玩玩。 蔡玉琦被他磨得没有办法,最后,也只能他说什么便应下什么。偷偷留下两封书信,一封给自家老爹,叫他尽管放心,自己必得平安归来。一封给今上,交代下,这无法无天的二皇子去向。 反正二皇子目的只有两个:一个是出京,一个就是游玩。每到一地,她便把二皇子往州郡衙门一丢,叫旁人伺候他玩去。自己则和熊鸣下去各地,明察暗访巡视。虽有时要绕些弯路回来接这位大爷,却省却其他许多细琐麻烦。那些倒霉的州郡长官们,多少都在京中呆过些时日,哪有不知道这位二皇子的。可是佥都御使都亲自把这人送上门了,她们也不敢不接下来。 只能是好生款待了,叫他吃好玩好,高高兴兴来,快快乐乐地走。一面给陛下写条陈折子时夹纸条,把二皇子的消息火速递到京城去。一面祈祷这位爷,千万在自己地盘上安生一些,到了别处再淘气。 好巧不巧,蔡玉琦三人,这日到了本地衙门。衙门送上来的茶点,恰是客人拜访时带来的点心。太守家的老爷吃过一次,觉得滋味甚美,好心拿来献给二皇子尝鲜,没想到坏事了。 那从外面拎来点心,外面用荷叶捆扎,清香扑鼻。宫中没有如此粗糙对待食物的,可那样子看起来,又不粗鄙,还颇有些名士不羁,清雅随性的意思。味道更是出奇的好,二皇子只吃了一个,便全留下了。倒还没忘给蔡玉琦留一个,蔡玉琦吃了,也觉得好。 可再叫人去买,问题来了。此物并非本地铺子里做的,乃是州郡下面,某个县里镇子上的小茶馆专卖的。需到那里才买得到,且每日限量供应,卖完就没。 二皇子有几次眼巴巴地等了半响,最后没吃到嘴上,就怒了。他一不乐意,头个倒霉的就是蔡玉琦,其次就是这衙门的主人,一郡之首的太守大人。 太守生怕二皇子的怒火烧到她身上,急得火烧眉毛。她有心派人,去把那做点心的人捉来,好了结眼前是非。可御史大人就在家里住着,这是想被参一本还是被参一本。就算现下讨好了二皇子,叫人事后知道自己公器私用,为着吃喝玩乐扰动地方。岂不是自己把弹劾的把柄,往对头手里送吗。 还好蔡玉琦还算镇得住二皇子,叫他老实在省城呆了,亲自下来查访这吃食。又许下话来,就算找不来点心师傅,也要把方子拿来与他,二皇子这才作罢。 这人原本还要一同下到县城里来,蔡玉琦沿途还有公务,不愿意带着他。便拿狠话压他,说要是不听,便再没下回出来顽了。二皇子也真怕这个,他的兄弟姊妹虽多,却没几个肯陪他胡闹的。亲近的人里,只有蔡玉琦和他年纪相若,又愿意宠他、走动带着他。 且说,蔡玉琦和宋县令问答,知道这一方治理的稳妥,也放下心来。现在,那桩麻烦事又有了着落,心里高兴脸上也越发和煦。细细问了宋小衙内,关于那膏药钱的情况,心里知道这是个怎样人了,却也不甚在意。这世上,有人爱财,有人好,有人追名,有人逐利,谁还能没丁点毛病。圣人还要说一句,“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呢。 便向宋县令问起这人现在何处,她有些事相询。御史大人要见个无名小卒,宋县令哪里敢怠慢,忙使人去叫膏药钱。膏药钱此刻正在后衙,她去回禀宋小衙内,那桩“好玩事”的后续发展。却被告知,宋衙内被大人叫到前面见客去了。 膏药钱一想,那位做客的上官,可不就是泼皮今个的那位吗。说泼皮她还有些亏了,连面都没见着,泼皮们就被打发走了。还有自己更亏,自己是真真啥都没做,便不知怎地,得了个冒犯大人的名头。又想此事需瞒着宋衙内,还要拿好话哄了那个傻子。她还没找好下家,紧巴结好衙内才是正经。 她没离开,席驴儿也不肯走。席驴儿给出的说法是:好姐们,有难同当,不忍弃她独自离去。膏药钱还不知道,席驴儿对樊二郎的小心思,只道席驴儿半是为了她许下的好处,半是对她确有几分真心,不禁胡乱发了一通感慨。 宋县令派来的人,在后门吴处寻到了这二人。吴心里有席驴儿的鳏夫爹,见了席驴儿面,就要卖个好。至于膏药钱,通府下人仆役都知道,她是个有能耐的,谁不愿意跟她交好,沾些好处。吴婶便把这二人请去,到门房里喝茶吃点心。 膏药钱听说是那位大人要寻得她,吓得几乎屎尿齐流,心说这找后账的来了,只是躲也没处躲去。当着众人的面,她又顾着脸面,故作镇定地朝来人摆摆手,道:“慌什么,走慢一慢,那位大人还能跑了不成。”也不起身,整理了好一阵子衣袍,才与来人一起走了。 众人不知就里,都觉得膏药钱言行举止有风范。席驴儿紧挨着膏药钱坐的,瞧得最是明白不过。什么鸡毛风范,那厮明明是手脚抖得太厉害,一时站不起来,才拿架子装斯文。在场之人中,她虽知道最多,却也不多话。席驴儿心下也在打鼓,考虑再三,还是没走人。 第三十九章 狱中见闻 第三十九章秦小猪狱中见闻 膏药钱跟着人到了县衙的前厅。前衙的厅堂是宋大人接待官面上客人,以及本地有名望的世族乡绅的地方。平日,膏药钱这号人是没资格进来的。今天托那位大人的福,膏药钱也生受一回。只她心里有鬼,泼皮敢肆意胡为,纠缠路人,有她一份纵容在里面,她多少脱不了干系。是以她进得厅来,见过礼后,便老实一旁站了,不敢多看一眼,多行一步。 大人们不问话,膏药钱也不敢开口,眼睛盯着鞋面,额角却已冷汗涔涔。半响才听新来的那位大人,用那好听的声音道:“你就是绰号膏药钱的吧?” 膏药钱赶紧回道:“正是小的。”她强自镇定,说话间却已带上了颤音。 蔡玉琦却似乎,全没听出来,她轻声笑道:“很好。叫你来,是有些事要问你。” 膏药钱听得,是要拿事问她,心里跟腊月天掉进冰窟窿一般,通体拔凉拔凉的。她全身三万六千个毛孔里的小聪明,这会全缩成个针尖大小,半分点子也想不出来。哆嗦着就要跪下请罪,把泼皮和席驴儿卖出去,求大人饶命则个。 却听大人又问,“听衙内说,你很有些手段,又消息灵通,便是那无名小镇上,哪家茶馆里卖什么吃食都门清。” 膏药钱没想到,这位大人神通广大到如此地步,连这件事也知道了。因大人没有上来就问,今日泼皮们无赖的事,膏药钱脚站得稳了一些。又不禁拿眼去看宋小衙内,不知衙内究竟是怎么说她的。竟叫大人拿这起子事,正儿八经地问她这么个小人物来了。 膏药钱心思转的飞快,恭敬回道:“回大人,此事也是极巧的。那茶馆虽卖饼子,却不是自己做的,是人做了卖到她家的。我有个妹子,恰是那做饼子的同乡。所以小的对此事,知道的略多些。” 膏药钱字斟句琢地说了,说完心里又细想几遍,觉得自己的回答,真个是滴水不漏才作罢。 蔡玉琦听了这话,也暗叹这膏药钱真个机灵,她是事事都略知,又全不担什么干系。果然乡野之民不可小窥,市井之中最出人精。真真哪里不出人才,这才有英雄莫问出处一说。便又问起那点心师傅的同乡,膏药钱的那个妹子,现在何处。 膏药钱心中一动,这位上官到此寻访这个吃食,莫不是和州郡衙门的小道消息有关。难道不是太守府里的老爷和夫人们爱吃点心,其实都是这位大人要的? 她歪打正着猜到个擦边。又暗自盘算,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她能从中得几分好处去,要不要分席驴儿一杯羹。算来算去,这事竟终归绕不过席驴儿去。 便整理词句,答道:“我那位妹子现正在后衙。”眼珠子一转,又道:“大人今日也见过的,和我一处的,便是我那妹子。我等今日去堵截人犯,一时凑不齐人手,临时召集些泼皮协助,不想那些人不服管教,惊扰了大人。还望大人海涵。” 膏药钱说到这里,撩衣跪下了,一边抬眼细看厅中诸人面色。蔡玉琦涵养极好,听膏药钱拉拉杂杂说了许多不愉快的,也没露出半分不耐烦。宋小衙内知其一不知其二,听得有些云里雾里,一脸懵懂。宋县令脸上却又明显的怒气。 宋大人心道:好你个膏药钱,什么时候衙门里要抓犯人,我这个县令大人倒是一无所知了。还有那些青皮的破事,蔡御史蔡大人和她还没来得及发作,这人却上赶着找死,跑这当口说来了。 膏药钱被宋县令看得一哆嗦,再不敢耽搁,忙接着道:“这捉拿人犯一事,现下看来,倒与大人问得事,极有关系的。”宋县令闻言皱眉,只能再听她说下去。 膏药钱便把席驴儿糊弄宋小衙内的那个说法,翻出来又对二位大人说了一遍。蔡御史和宋县令虽知道,她这话里不尽属实,可这会儿姑且也就只能信她几分。 话题的中心人物秦小猪,此刻正无知且无畏得,在县衙大牢里傻呆着呢。 按照秦小猪的性格,做了黑户,又落到被捕入狱的地步,就算不吓得要死,也该狠哭一场才对。可一来秦小猪之前被捆了,丢在骡车上的时候,已经哭过一场了。情绪差不多都发泄完了,这会不大乐意哭。 二来,世上有一种人,单个的时候胆小如鼠;和亲近的人一起时,有了点依仗,就不知道天高地厚。秦小猪现在就处于后面这种模式。 她和秦八角因着孙大头一句话,三钱连枷都没给她们上,又叫人把她们,安置在干净单间里,算得上是极优待了。若非如此,可有得她们罪受。旁的不说,就是那几十斤的枷锁扛在肩膀上,也是一项不小的折磨。 秦小猪没进过现代监狱,谁没事去那里玩呢。如今也说不出古代和现代,刑狱文化有何变迁,只觉得这里实在神秘阴森。跟着那姓孙的班头进来时,不知道拐了多少个弯,全是诡异的直角。也不知道过了多少道门,全连接着狭窄的甬道。 最后她们来到一条长长胡同里,说是胡同而非甬道,是因为这两边不再是高墙,而是一个个的格子间。格子间有大有小,大的里面人多,小的里面人少,顶小的就是单间了。她和秦八脚斜对面的,大格子间里就关押了十来个人,小一些的号子也有三四个人一处的。那里面的犯人似乎被关得久了,脑子都出了问题,看人的眼神也不大对。全都恶狠狠地盯着秦小猪和秦八角,真如一群饿狼,个个目露凶光,便欲择人而噬。 住单间如何便是优待呢。也无他,狱中自有规矩,新人进来都要一吃些苦头。狱霸们要打杀新进者的威风锐气,叫她们今后服服帖帖听话;再来,也是顺手谋些好处,讨要孝敬银子的意思。便是席驴儿不勾搭人,叫人暗算她们,普一进来,她们也是要挨揍的。 这些事,古今中外莫不如此。牢头狱卒们没有不知道的,这是惯例,况且她们手中也不乏那些狱中老油条的贿赂,乐得睁只眼闭只眼, 若不是今个被独个关了,秦小猪和秦八角都逃不过一顿好打。秦八角还算知道些世故,末了给经手的牢头狱卒,都偷偷塞了些碎银子做谢礼。秦小猪哪里晓得这些,光忙着惊叹这长长的胡同了。 她俩不算什么重犯,杂犯才被关在这巷道两边。重犯和男犯,则另外收押在紧要处。为何这后面二者关在一处呢。其中重犯,是注定要死的,只是被判处的死刑刑罚不同。 而男犯们,他们属于这个社会的弱势群体,进到这不见天日的地方,就被剥夺了身为自由人的权利,任谁都能践踏侮辱一番。他们便是能活着进来,活着脱罪出去,也是被糟蹋的不成样子了,许多人索性一死了之。 总之,这些都是进来就不会再出去的。他们的关押地还在这条巷道的尽头某处。此外,传闻本地县衙还有一处秘密的地牢,只关押谋反之类大罪的,但具体在哪里,就没有几个人知道了。 秦小猪和秦八角被别处号子里,犯人的眼神看得心里发毛,两人都转过身面壁坐了。秦小猪适才被折腾地累了,牢中又昏暗,坐在一团稻草上,正有点犯困想瞌睡。 秦八角却把她揪醒,耳提面命地告诫:若是被人问起来历,一定咬死了,说就是她秦八角的嫡亲妹子。说完,又把自家还记得的,家乡的大致方位、口音、亲戚什么的,嘀嘀咕咕给秦小猪说了。 秦八角低声说这些话的时候,和秦小猪两人隔着木栅栏一边一个,探过身子,几乎抵在秦小猪耳朵上。场面虽搞笑了些,秦八角说话的口气却相当严肃,秦小猪不由地打点精神,战战兢兢听了。 知道事关重大,她也用心记下了秦八角交代的每句话。记住容易,可一想到要被人当面质问,再把这些话说出来,她又有些龟毛。万一紧张说错了怎么办、有了错漏叫人抓了把柄怎么办、抓住把柄后自己该怎么办,秦八角此番无辜受了自己连累,又该怎么办。 想到后来,秦小猪居然又伤感了,抓过秦八角的手,哽咽不肯放下。秦八角一个好女儿家,当着牢中看守和一众囚徒的面,被另一个女子这般拉拉扯扯不放手,饶是她江湖儿女再随性,面上也有些尴尬。 便对秦小猪低低喝道:“快放手了,这是作甚,太难看了。”秦小猪不肯放,她见秦小猪哭的实在悲切,又有些不忍,好言劝道:“你是个女儿家,又不是闺阁男子。做什么芊芊弱质模样,落在别人眼里,岂不成了笑话。” 秦小猪听了更为伤心,这是个什么狗屁世界啊。宅女也是女性的一种啊,什么时候起,竟连示弱的权利都没有了。秦八角见劝秦小猪不动,只能别过头,独个坚强去了。 第四十章 过堂 第四十章秦小猪过堂 秦八角一脸黑线地忍受秦小猪的近距离骚扰,心中默诵心远地自偏。她大约没听过那句“改变不了外部环境,就改变自我去适应环境”。可她确实如此做了,把牢中余下人等,当做土鸡瓦狗一般。诸般诧异鄙视嘲笑咒骂,也都是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另有一句诗,拿来描绘秦八角此刻心境,最是恰当不过:“千磨万击还坚韧,任尔东西南北风。” 席驴儿不出意外,也被召去见了蔡玉琦。席驴儿嘴里没秦小猪的好话,她把收罗来的关于秦某人的离奇来历,和诸般荒唐行径,桩桩件件,说给蔡玉琦听了。 说完也是跪下,求大人恕她今日城外冒犯之罪。她说的还与膏药钱不同,说求大人先秉公办了秦小猪,回头便是不饶过她,再问她的罪也使得。 这会吃会玩会开心的秦小猪,在蔡玉琦看来也算是一个奇人了。可惜没见到真人,不好下更多判断。倒是这席驴儿,蔡御史虽不知道她为何这般紧盯这叫秦小猪的,竟是即便自己得不了好,也要叫秦小猪倒霉。却是有几分喜欢这人的性格——够狠。世人成事者,莫不都是狠绝角色,不是对自己狠,就是对别个狠。 用文明一点的说法,这叫作“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当然具体对谁狠,结果还是有很大不同的,对自己狠的人,成了圣人;对别人狠的人,成了枭雄。 席驴儿这会,除了对那个不能说出口的人,有几分真心良善外,对谁都狠,连对她自个也不例外。一时也看不出来,这人将来的成就在哪。 既然话题又绕回到秦小猪身上,便使人也把押她过来。班头衙役们正领命要去,蔡玉琦道:“且慢,我记得那秦小猪一伙有两个,一并带过来吧。” 查处逃匿户籍,提审秦小猪,都是宋县令分内的工作,但御史也有插手的权利。现下宋县令又着力讨好蔡玉琦,便要请她到大堂坐主座,主持审理人犯。 蔡玉琦不受,辞谢再三,只道各司所职即可。宋县令见多说无益,便在案左新设了一座,请御史大人安坐了,自己才小心绕到条桌后面,在主位坐下。 秦小猪和秦八角两个,正在牢里尴尬地被围观。孙大头走进来,扬声道:“秦小猪在哪?” 三钱忙迎上去,笑道:“孙班头来得这般快,这人才关进了,便又要提出去。” 孙大头见三钱态度恭敬,也愿意多说几句,便道:“此番是县令大人和那位上官,要一同审这秦小猪的案子。莫要磨牙,把人速速交予我,那边还等着开堂。” 三钱连连称是,请孙大头稍待。自己领了人,去提秦小猪,后面孙大头吼道:“把另外那个一起的也弄出来,大人们要把她俩个做一块审了。” 三钱远远答应了一声,叫人把两间牢门铁锁都打开了。 秦小猪听到声响,也放开了秦八角。牢头三钱发了话,叫她们出来。两人便都弯腰从号子里钻出来,又被人拽着,出去交给了孙大头。 孙大头看她二人都沾了许多稻草,也不立刻就走,叫她们把身上掸一掸。两人这才知道,是要去过堂了。 秦八角和秦小猪互视一眼,都知道对方想什么。总之,千万要把户籍一事咬死,不能说漏了嘴。 孙班头领着两个差役,押着二秦七拐八拐去前衙。若不是心里有事,秦小猪大约会盛赞古代人民智慧了,来时只顾看建筑装饰,这会才注意到,小小一个县衙监狱,整的跟诸葛武侯的八卦阵一样。也说不清,她们往东南西北各走了多少步,反正最后方向是往北吧。 几人到了县衙大堂堂外,孙班头叫两人在外站定,自己拾阶而上。她肃容前行几步,到了堂下,粗嗓门吼道:“禀告大人,人犯已然押到,正在外间候着。”宋大人微微颌首,孙班头办事,从来粗中有细,叫人放心。又恐蔡御史不习惯孙班头的大嗓门,她偏过身面向小蔡大人,征询上官下面的意见。 蔡大人也喜欢这种类型的属下,蔡家是武勋,见多了粗莽女子,虽她自己最后以读书晋身入仕,可对心直口快,没那么多花花肠子的勇武女儿,还是很欣赏的。因而也没摆什么脸色,见宋大人看她,便点点头,示意可以开审了。 宋大人得了指示,一拍惊堂木,站班衙役齐声口诵:“威武!” “威武”之声一时此起彼伏,映衬地大堂里份外有威仪。宋大人坐在众人之上俯视,丹田运气,喝道:“带人犯!”到了此刻,宋大人今日才算找回些做大人的感觉。 自午时前后,得了太守大人派人送来上官降临消息开始,她就一直心惊肉跳,眼皮抽抽。虽不明白,太守大人什么时候这么关注她了,但也不及细想。像她这种小地方,穷乡下僻壤的,若非沾了河讯的边,哪个御史愿意到她这里来呢。没想到不来则已,一来就来个大的。 虽则她也忧心御史要给她挑刺,可御史的言语可以直达上听,这也给了下层官员一个机会。只要得了御史几句好话,传到圣人耳朵里,留个好印象。谁敢说下次升迁,不会因此加分。宋大人为官经年,还是有些自信。 可以拍着胸脯说,自家向来勤勉,兢兢业业做事。不管公私,自己更是如临深渊、如履薄冰,但求谨慎公道。不想刚一见面,便卷在一场尴尬里。索性尚未酿成大祸,如今看来也还有挽回的机会。她不是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也晓得许多事做不得假,既然无愧,做事但求本心吧。 便照日常行事,唤秦小猪和席驴儿,先上堂来。二人身上都没有功名,分了左右齐齐跪了。堂上的规矩是东尊西卑,原告跪东边跪石,被告跪西边的。县令大人面南而坐,席驴儿是检举人,便跪了宋县令左手边,秦小猪是逃匿黄册的犯人,跪在了大人的右手边。 那县令所在原本有个月台,人站在下面,看上面全得仰视。如今矮了半截,更觉得那在座上之人位高威仪,而自身低微渺小。 秦小猪心里紧张忐忑,可还是耐不住好奇,抬头扫了一眼。县令是个穿青衣的中老年妇女,背后衬着“海水朝日图”,头上高悬一块乌黑铮亮的匾额“明镜高悬”。天花板上绘的是副彩画,中间画个红太阳。这个秦小猪听说书的说过,颇有些来历,叫做“秦王照古镜”,传言可照看人心。她听过了自然不信,只当一幅画看了。 第四十一章 秦八角讲故事 第四十一章秦八角讲故事 大堂上,月台两侧摆放了堂鼓和许多刑具。堂鼓也就罢了,刑具上的黑红痕迹,离了老远都看得清楚,秦小猪不禁胆寒。再来就是几个衙役分站两边,全是皂衣乌靴的女子。另有一个中年女子充作文书,坐在一边执笔全程记录。 大堂上不见一个男子,全是女的,若不是气氛不对,秦小猪都有种进了街道上妇女权益委员会的感觉。 对照以前看的影视剧,以上都是常规的县衙大堂该有的景象。不同的是,县令大人旁边,秦小猪的斜对角还坐着一个绯色官袍的女子。仔细一看,可不正是那位御姐,身后还站着赶车妇呢。 蔡玉琦随身带着官袍,因升堂问案是公事,马虎不得,便匆忙换上了。见秦小猪在打量自己,蔡玉琦不禁笑了,这人到了这步田地还东看西看,是个有意思的。若她不是像席驴儿说的一般,行为举止荒唐怪诞,装疯卖傻,就真个是个呆憨的。 便也细看起这秦小猪来。见这女子身姿单薄,眉目稚嫩,眼神大而灵活,颇有几分男儿态。可她并不是那些有奇怪嗜好的,对秦小猪的脸孔也只得出个好看的结论,便继续观察起这人来。 秦小猪刚到县衙号子里滚了一圈,已经拍打过了,可一身粗布衣服上,还是粘了许多稻草,连头发上也是。狼狈的很,偏偏这人不自知,呆呆傻傻跪在下面,东看西看。一会又不晓得想到什么,眼圈跟变戏法一样,转眼就红了,低下头双肩耸动着抽噎。竟是当堂哭了,她若不是心里害怕,估计还能哭得再大声点。 看着秦小猪这副德性,席驴儿虽也是第一回上公堂,出了一手心的冷汗。可两相对比,还是忍不住面露得色。席驴儿幸灾乐祸地想,真该叫樊二郎来看看这秦小猪的丑态,真个是上不得台面的。 宋大人虽不是第一次在堂上见到情绪失控的人犯,见此情形,还是要皱眉头。人哪,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于人于己都麻烦不是。不等秦小猪平复心情,宋县令一拍惊堂木,中气十足道:“堂下所跪何人,所为何事,还不速速禀来。” 秦小猪和席驴儿均不敢怠慢,各自回了名姓籍贯。秦小猪说完自己叫秦筱竹,便再哽咽说不话来,被席驴儿抢白,胡乱编排了一通前因后果。 席驴儿还算有良心,没忘记把樊家从中摘出来,道:“这秦小猪本是个来历不明的,那樊家三口受她蒙蔽,好心救了她性命。见她没有路引户籍,还拟为她在本地上册入籍。 眼看朝廷不久就要重订黄册,这人却不等填写册子,便急急慌慌逃离本县。若不是为逃匿赋役,又是为何。大人,小人所言件件属实,樊家为这秦小猪入籍之事,亦有乡老为证,还请大人明察。” 席驴儿说的言之凿凿,说完,一双冷眼瞪向秦小猪。 宋县令不愿只听她一面之辞,传令下去,着人传席家村乡老,并樊家三人到场。又板着面孔对秦小猪道:“被告秦小猪,你可还有什么要说的?” 秦小猪听得有人唤她,回过神来,抬头朝上看去。众人这才看清楚,那秦小猪的两只大眼,都哭成水蜜桃了。宋县令虽不喜女子如此形貌,可还是要提点一句:“席驴儿所言,是否属实,你可有什么要申辩的。不然,便要治你个隐匿之罪,且等着明年秋后处斩吧。” 一听要被砍头,秦小猪大惊失色,憋出一句道:“冤枉啊,我可没要逃走。” 席驴儿笑道:“不是要逃,那我们怎么在城外抓住你的,这是大人也亲见的。” 宋县令一想,可不就是在城外抓的秦小猪二人。两人身上只秦八角一份路引,秦小猪是没有的。 秦小猪哭道:“我那是和八角姐出门办户口去。” 席驴儿冷笑道:“办户籍须得到县衙,出城去办哪门子的户籍。那条路再过去,便是一片荒冢,你莫不是要去阴司办去吗。” 秦小猪被荒冢阴司吓得不轻,哆嗦辩道:“你瞎说什么,我们是往八角姐的家乡去。”说完又哭起来。 宋县令见堂上乱哄哄不像样子,一个冷笑一个傻哭,便叫把这二人带到一边去,把秦八角带上来问话。 秦八角上来一样过了程序,这个总算是正常的。秦八角口齿清楚,说话有条有理,恭敬而不卑亢。宋县令先自对她有了几分好感,又拿席驴儿的话问她,秦八角一听,就知道这话里有套。席驴儿的话要是坐实了,秦八角便是包庇之罪,这罪也是不轻的。 她不着急申辩,只道:“大人,此事另有隐情,还请大人们听我细说。”宋县令点了点头,叫她继续说。 秦八角便自述身世,说了自幼和妹子流落街头,后来两人失散,自己大病一场,被师傅救助。长大成人后,如何遍寻妹子不到,后来又如何在山中与秦小猪巧遇。二人一见如故,言谈甚欢,便要义结金兰。 说到这都还是真的,后面就是半真半假,掺水创作发挥了。 秦八角道,与秦小猪互叙年齿后,发现她竟与自家失散已久的妹子,是一般年月时辰,当时不由地啧啧称奇。后来送秦小猪回樊家,和这人处得久了,点滴行迹间,越发确认这就是她那妹子了。可怜嫡亲的姐妹,竟见面不相识。 说到这里,秦八角触动心事,想起自家的亲生妹子来,不觉满脸凄惶,道:“只是我那妹子,走失时实在幼小不记事。如今我认了她,她却只当我是认下的干姐。她还记得自己是姓秦的,可见还是我秦家女儿,如何能入了外乡户籍。 大人,我虽也是幼时离家,如今连自家在哪也不甚清楚。但估摸只要寻到家乡,总该有故老记得我秦家姐俩,便想着无论如何,也要带她去寻一寻。我只这一个妹子,好不容易寻到了,怎能不认回家去。却不想此行,倒叫人误会了。以上相识之人,皆可为证。” 说完,朝堂上拜了几拜,道:“还请大人明鉴。”便再不言语。 宋大人听得秦八角一番话,说得言辞恳切,也有些动容。却不立时下判决,和颜悦色对秦八角道:“你且先退下吧。本县详查之后,若尔等果有冤屈,自会还你个公道。” 秦八角又施一礼,起身退下了。 宋大人叫把秦小猪再带上来,秦小猪这会已经不哭了。大人问话,她也能全数对答。宋大人听了适才秦八角那通虚虚实实的话,心里对秦小猪有几分怜惜,便也不那么疾言厉色。 拿秦小猪的回答,和秦八角的说辞两相对照,无甚破绽。但对秦小猪与秦八角失散后,到被樊家人救助前,这段经历尚存疑点。因其他人证还未到场,便叫把秦小猪先带下去,暂且歇堂,待人到齐了再继续开审。 第四十二章 席家村惊闻消息 第四十二章席家村惊闻消息 宋大人请了小蔡大人,依旧到厅里喝茶。去给衙内买点心的人也回来了,桌上摆的正是那有名的荷叶饼。宋衙内回了后衙,还记得美人似乎爱吃这个,便叫人尽数送来待客。 小蔡大人也不与宋大人客气,不光自己吃了,还递给熊鸣两个。她与熊鸣虽说是主仆,却有师徒之谊,情分不比寻常。更何况,蔡府上下,至今还保留着领兵打仗时的习气,自将军而下,爱兵如女。平日有苦同吃、有福同享;战时一人令下,千万人用命。所以蔡家军能历时几代,长盛不衰。 宋县令对此也有耳闻,又见这老仆妇形容气度,猜着这人有些来历。如今见蔡御史连得了吃食,也不忘她,可见是个有份量的。便是一开始,她对这仆妇的无礼,还有些意见,现下也没了。 待到席家村众人全到场,已是近黄昏。大堂上点上了火把薪柴照明,大堂外来了席家村的乡老,樊家三人中的樊二郎和锦儿,隔壁的二婶和村中的孩子王狗丫。因来县城要经过镇子,路过方家,樊二郎做主,顺便请了方家的老刘婶赶车。老刘婶把人送到衙门,安置好车马后,不放心樊家二小,便也跟着来了。 宋县令并不常在晚间审案,人上了年纪,精力毕竟有些不济。长年看书读卷,眼神也不大好。但御史大人看来很是重视这秦小猪的事,大人的巡察日程又紧张,说是明日一早便要出发去别处。宋县令只好加班加点,连夜把这案子审明白了,这秦小猪是去是留,也好给大人一个交代。 樊二郎紧捏了锦儿的手。锦儿向来腼腆,自从晓得男女有别,就再不叫大郎二郎牵过手。入学堂后,晓得些圣人文章,更是连自家兄弟也要回避些个。今日或许是陡然听到秦小猪入狱的消息,有些吓蒙了,竟老实叫她二哥牵了一路。 樊二郎面上镇定,心里惊惧却并不比锦儿少多少。自从得了消息,他只觉得自己的心神,就跟那断线的风筝一般,飘飘荡荡天地间,却四下没有着落依靠。平日他那般一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人,如今也不知道该作何行事。 总算樊大郎还有几分清明,看天色不早,怕是会连夜开审。收拾些做多的饼子带上,也不知道秦小猪她们晚饭吃了没。其实此案一旦有不利的结果,秦小猪和秦八角都逃不过一个死字,还管吃饭做什么。樊大郎就算还有点明白,怕也是有限。 樊二郎抢过饼子,攥在手里,他这时倒是想起来,他哥没多少时日便要嫁到方家去。待嫁男儿为别个女子上公堂,好说不好听。便叫大郎看家,若还有不放心的,一会路过镇上,他便去方家叫人。 樊大郎瞧着这个弟弟,这都什么时候了,樊二郎还是以他这个哥哥为先。知道樊二性子拧,他既这样说了,自己多说无益。趁着官差去请乡老,还有些事要交代给二郎和锦儿。 他握住二郎和锦儿的手,把两人拉到堂屋,才开口郑重道:“今个秦小猪事发,最后究竟怎么个判罚,不光关系她自己的小命,也关系咱们一家。黄册事关重大,想来你们对此也知道几分。是以有些事,我得嘱咐你二人。” 樊二郎和锦儿听了,也是面容一肃,强压烦乱心思,仔细听哥哥说下去。 樊大郎又道:“八角姐带着秦小猪出门,原是想把那小猪的户籍,认在自家妹妹的名下。想来,此次被席驴儿带人截住捉个正着,终逃不过“逃亡隐匿”这四个字。” 樊二郎和锦儿虽也猜到会有这个结果,听樊大郎说出来,还是脸色一白。樊二郎大概是和秦小猪处得久了,也染了那小猪的毛病,眼圈说红便红,声音有些发颤,打断樊大郎说话,道:“哥哥,可有什么法子救她们。” 樊大郎握紧了樊二郎的手臂,低声道:“还有一线生机。” 樊二郎和锦儿听了,眼前一亮,都附耳过去听樊大郎细说。 席家村不大,来寻人的差役进村不久,全村上下就对她们的来意,知道了七七八八。虽是炊烟四起的时辰,许多男子还是走出家门,聚在村口嘀嘀咕咕。花三叔听说是席驴儿出首告得秦小猪,自己租田还欠着樊家人情没还,如今却恩将仇报,把人给告了,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好在村人都知道,他与那席驴儿早就两不相干,也不如何苛责他。 可众人的目视,还是叫花三叔又羞又恼,一张老脸没处搁放。虽平日不少男子闲来无事,都爱拿秦小猪的破事说笑,花三叔嘴下不饶人,也说过不少小话。可真要说起来,这些个男子,谁也不会承认自己有坏心眼。就算有点小想法,至少也不会像席驴儿这样,不吱声则已,一出手便是要取人的性命的杀招。 花三叔觉得别人提到席驴儿一句,便像是要拿眼锥子戳他一下。最后实在呆不下,赶紧说想了个说法,说灶上还滚着面条,便回家关门闭户。 众人也乐得他早走。因着席驴儿行事,花三叔受牵连,怕是今后都没几家敢和他家打交道了。樊家好心帮他家,最后竟落到这个下场。便是那秦小猪,也给他家送过吃食,却好心没好报,反倒要被咬一口,真真是还不如喂狗。 从此村人对花三叔一家退避三舍,此是后话,暂且不提。 村中女子多是感念秦八角的恩情,有心回报,却无处使力。因事情与樊家几人有关,他家没有成年女子,除了一向和老樊头、樊家走得近的二婶,再没有别个女子常来往。二婶便叫郭二叔在家陪着樊大郎,自己架了牛车送樊二郎和锦儿去县城。 几个人正在院子里说着,狗丫冲进来,嚷着必得带着她一同去。她在自家便这样说了,话一出口,就被向来动口不动手的老爹,拍了个锅盖。她老娘倒没说什么,只问她,她去了能做些什么。 狗丫梗着脖子道:“秦小猪是我罩着的,谁不知道她平日在村里村外,都是跟我混的。她出了事,我自然要去照看。” 这话说的冠冕堂皇,倒像她狗丫如何了得一般。狗丫娘不说话,蹲在地上眯了眼,把旱烟抽得吧嗒作响。狗丫站在门口和她娘对峙,她娘不动,她也瞪着眼站在那里不敢动。好一会,狗丫脚都要麻了,她娘才从嘴上拿下旱烟,道:“那你去吧,照看好樊家的,旁的事不用多管。” 狗丫听得这话,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她娘一瞪眼,道:“怎么还站在这。” 狗丫这才反应过来,踉跄出了门,急慌慌往樊家跑。 老太太们都睡得早,乡老这会总算起了身子,穿戴好了。两个差役倒没催,一来乡老也算有些身份,不好把人衣不蔽体地,拖到大堂上去。二来,她们着实受了一番好款待。酒足饭饱,公差抹抹嘴,乡老也准备好了。于是众人坐牛车的坐牛车,骑马的骑马,往县衙赶去。 樊二过堂 樊二过堂 途径镇子,樊二郎叫停了众人,给差役塞了银子。道有亲戚在镇上,要去知会一声。差役得了好处,分了一个人和他同去。领头的又说快去快回,若是误了审案子,县令要打板子,都算他头上。 说完,那差役不怀好意地笑起来。谁都知道,打板子是要脱裤子的。女儿家被打就是打了,男儿挨上一次板子,可真是里子面子都丢尽了。樊二郎还是个未婚男儿,听得打板子,脸色一白,锦儿扶住了他,道:“二哥,我去吧,我腿脚快。” 樊二郎镇定心神,道:“你去,连话都说不清楚。”把锦儿按下坐好,自己带着个公差拐进巷子,敲响了方家大门。 同来的差役,见方家宅院有些规模;待进到里面,上下人等谈吐都不俗。她也是看人下菜碟,便把气焰收敛不少。老实和方夫人在厅里坐下喝茶,方夫人劝她用点心,笑道:“这个时辰本该留大人用顿便饭,怎奈大人公务繁忙,倒叫人遗憾。” 方秀才还在省城参加乡试没有回来,方夫人便亲自接待了公差。衙役从来都是没流没品的,搁哪都被人低看一眼的角色。便是城隍娘子,当年那般才学,一入吏行,便连仕途前程也绝了。又有好些吏员,不懂洁身自好,处处敲诈盘剥,愈发污了自家名声。 不想今日,竟被这样一位鸿学大儒,如此以礼相待。差役受宠若惊,叫她喝茶便喝茶,叫她吃点心便吃点心,也不催问樊二郎去向。方夫人倒不是着力巴结这等小人物,只是君子温润,她和煦惯了。待人接物又向来一视同仁,不分贵贱,便真个对哪个不同,也不是为着身份地位,多半是因着那人的品行。 樊二郎去内室见了方章氏,把前因后果给方章氏说了。方章氏也是惊骇非常,两眼一翻,便要往后倒。樊二郎赶紧伸手扶了,心里不禁嘀咕,看来这位老爷子是指望不上什么。 方夫人得了通报来看老爷,见到樊二郎,得知事情原委,也是吃了一惊。谁能料到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她虽与秦小猪素无瓜葛,但为着秦八角,还是很愿意去堂上分说一二。 樊二郎不敢劳动夫人,忙谢了,又道:“伯母无需忧心我等,还请好生照看伯父。我此来不过是路过镇子,前来知会一声。” 方家上下除了方秀才,没有一个不喜欢樊二郎自立自强性子的,可眼下这般行事便是在逞强了。樊家没有长辈,这次去县城凶险的很,方夫人考虑再三,叫人请了老刘婶过来。 老刘婶是家中老仆,方夫人视她如家中长辈。又是个沉稳可靠的,叫她跟去也放心。便取了些银两给老刘婶,说清原由请她辛苦些,送樊二郎他们去县城。到了地方也不需立刻回来,且留在那里照看一二。待事毕,再随着众人一道回来。 老刘婶一一应下。 方夫人又对樊二郎道:“老刘婶是个可靠的,有事尽可与她商议。”秦小猪丢了那阵,也是老刘婶去樊家帮的忙。樊二郎知道她的人品,也知道再推辞就是见外了,感激应下,又再三谢了夫人与刘婶。 方夫人这才叫二人即刻准备出发,自己亲自去厅里请了同来的差役,几人一道出了门。安排樊家人和乡老坐了自家马车,又目送众人出了镇子,才叹了口气,回转方宅。 宋县令和蔡御史分别上座,先叫请了乡老上堂。 乡老偌大年纪也没上过几回县衙大堂,哆哆嗦嗦拄着根榆木疙瘩拐棍,颤巍巍来到月台前跪了。不排除古代官员强制百姓跪拜,有高人一等、洋洋自得的情绪在里面。 但去掉这层感情因素来看,跪拜其实也就是一种礼仪,且是比较重大的礼仪。有趣的是,在世人皆席地而坐,正坐、趺坐的时代,站起来才是郑重行礼。到了世人皆坐高椅,垂足而坐的时代,跪下又成了珍而重之的礼仪。抛去这些在形式上“求异”的外衣,礼仪的精神愈到后来,反而成了最不重要的东西。 私下以为,单纯从行礼内在精神来说,“依礼行事”有两方面意思。打个比方,一个人处处遵守礼法,便如那人外貌讲求整洁美观,为处世爱惜羽毛一样。不仅仅是为了让周围的人如沐春风,觉得舒服,更是为了自己的身心愉悦。 礼本身也是双向的,有那施礼的一方,也有受礼的一方。施礼的人,因为对方是个值得受礼的所以施礼。受礼的一方,因为有受得起的德行坦然受之。这样就是名实相副,皆大欢喜。 到了后世,礼乐崩坏。一则“礼仪”被物化,到哪做客求人办事,不带点“礼品”都不好意思上门。其次“礼仪”被形式化,行礼受礼双方不论德行,只看权势地位。礼仪成了弱势群体,对弱肉强食社会规则臣服的标志。 比如百姓见官要跪拜,百官见皇帝也要跪拜,便是后者的体现。跪了才是良民忠臣,不跪的除了特赦的,便都是刁民贰臣。 再说乡老行了大礼后,宋县令见她老迈,叫她起身回话。乡老谢了,摸着拐棍爬起来,站在一旁。 宋县令便问她,秦小猪入户籍一事前后经过。乡老不敢欺瞒,老实答了。详述秦小猪大约何时被樊家三小救起,又多久后家告知自己,自己又是如何答复。后来又何时樊大郎催问此事,自己又是如何应答。乡老牙口尚在,说话还算清楚,就是有拉杂。有的没的,说了一堆。 宋县令耐心听了,皱着眉头,与前面几人的话相对照。 叫人领了乡老下去,又叫带樊家二人上来。樊二郎依旧牵着樊锦儿,两人头一回见这么大阵势,又挂心秦小猪和秦八角,都有些惶惶不安。樊二郎的点心包裹一时紧张,也忘了放下。就这样拎在手里,另只手拉着锦儿,到堂下跪了。 核对了二人名姓后,便问他们秦小猪的由来。锦儿嗫嚅不敢开口,樊二郎想这么着也不是办法。他强自镇定,从方秀才来家吃粽子,大哥送人途径河边采芦苇,说到秦小猪去镇上卖饼子谋生路。 再说到秦小猪负气出走,遇到秦八角回来席家村。秦八角真个像亲姐姐一般,对秦小猪爱护备至顾。爱屋及乌,也对樊家几个照顾,大家便一同结拜做了兄弟姊妹。 末了说到秦八角听说秦小猪还未来得及上户籍,便着急带了秦小猪要回家乡,只说秦小猪是她妹妹,便该和她是一处的籍贯。 樊二郎心直口快,长这么大都没说过谎话,这会说了这么点似是而非的话,便已经白了脸孔。好在其他人看他年纪小,只道他是受了惊吓,脸上才失了血色。见他一张小白脸楚楚可怜,都生了几分怜惜。 锦儿也缓过劲来。适才樊二郎说话,她便在一边点头,这会朝着大人恭敬拜了,道:“大人,秦小猪和八角姐都是好人,也从没想过要逃册。这其中,定是有些误会。” 她想了想,回忆樊大郎交代的话,又道:“大人,秦小猪行事确有些呆傻。当初救了她,问她来历,她也说不清楚。我们都觉着,她怕是在河水里泡的久了,失了神志。我们那里常救人,见多了这样的傻子。” 宋大人闻言,眉头皱的更紧。事情看来,已大致清楚明白,可好像还是有些地方不妥。 第四十四章 胜诉 第四十四章秦小猪胜诉 宋县令叫衙役出去问可还有其他人证,不一会便把狗丫带了上来。 狗丫胆肥,除了她老娘,再没有怕的人。她虽也是头回上公堂,独个上来后,跪下回话也不发怵。大人问什么,她便答什么,无甚条理,却还勉强听得明白。 狗丫说了秦小猪会吃会玩,她们日日混作一起,一个夏天,村中众小都吃地长膘。还说了在镇上打泼皮,狗丫说到打架,话多起来。先讲那些泼皮如何可恶,最爱欺负秦小猪。又讲席家村诸小如何仗义,那伙人当着众人面秦小猪。这还能有她们的好,每个都给揍成猪头。 狗丫说到得意处,恨不得立时站起身来,摆了个威风拳脚给堂上众人看。好在堂上两边杀威棒提醒了狗丫,这里可不是茶馆庙会,由得她显摆。她说了一圈,总算还记得,把话题绕回来。说到秦小猪出了一趟门,得了秦八角那么好的姐姐回来,又发议论,道真是羡煞旁人。 秦八角午后带秦小猪回乡的事,她并不晓得。只记得昨日和今个上午,秦八角还在村中义诊。四里八乡,但凡得了消息都往樊家小院去,她也去了,却连院门都没挤进去。 宋县令皱着眉头听完了狗丫的供词,隐约理出条线来。又听说还有位方家老仆和樊家近邻也来了,便也叫上堂来问话。 末了,县令大人推理出来这样一个故事。 秦八角和秦小猪自幼失散,秦八角被江湖游医所救,日后也成了郎中。秦小猪却不晓得当年落到何处,却也学了门手艺。若干年后,被一场大水冲到了淝河里。 樊家三小救了落水的秦小猪。然而,此人怕是小时候便不大聪明,要不也不会走失。如今泡了水,愈发脑子不清楚。秦小猪说不清自家身份来历,樊家人只能为她另入户籍。她独个去镇上做买卖,与泼皮发生些冲突。事后泼皮在众小手底下吃了亏。 再后来,秦小猪犯了傻气出走,幸亏被秦八角救回。二人相携回到樊家,言谈之间,说到户籍之事。因着秦八角认出秦小猪是自家妹子,便匆匆带回去认亲。不料被泼皮们探知,半路短了道,捉到县衙告她们个逃匿。 只不知道席驴儿为何这般咬死秦小猪。宋县令细细思量,想到二婶所言,樊家租了田地与花鳏夫的外甥女种,恍然大悟。是了,席驴儿与花鳏夫关系不调,对花鳏夫视为依仗的外甥女更是当做眼中钉一般。她恼恨樊家,却捉不住樊家的把柄,便把目光投到了这客居樊家的秦小猪身上。 若秦小猪逃匿罪名坐实,樊家即便无辜也讨不了好。席驴儿又与泼皮们素来有旧,连膏药钱也与她勾搭一处,几下里使力。若遇到个糊涂的县令,或者使了银子,做成此事不难。这席驴儿出首后还故作好心,供出秦小猪又为樊家开脱,虚虚实实、实实虚虚,晃人眼睛,也特狡猾了些。 宋县令把自己的推论与御史大人说了。躬身一揖,问大人意见如何,蔡玉琦也觉得大略该是如此。只是那秦小猪失踪经年,却学了门好手艺,听说还会缝补。倒叫人对她那些年的经历好奇。 宋县令闻言有礼,原来她一直觉得不妥的症结在这里,大赞几句蔡御史目光如炬,见识不凡。便把秦小猪又提上来,责问一番。 秦小猪听县令大人问起她到樊家前的生活,她如今正处于暗黑模式,心情沮丧的不得了。闻言只觉以往亲情友情尽皆泯灭,往事如烟,抽抽搭搭哭了起来。她竭力向众人描绘她曾经的那个世界,可堂上众人越听却越觉得,秦小猪真可怜。 这人又疯又傻。人住高楼也就罢了,车无牛马怎么前行,钢铁沉重如何上天。那看不见摸不着的微波又是什么东西,电视匣子里演戏,那些说拉弹唱的都是鬼吗。千里传音,还可互视交谈,这丫头是武侠话本听多了吧。又说十月山上落下,如何能眨眼就落到了五月的淝河里,这不是傻子是什么。看秦小猪的眼神,个个不是鄙夷就是怜悯。不免可惜秦小猪这般摸样,点心做的这般好,却实打实是个有病的。 蔡玉琦因着熊鸣关系,晓得些江湖上的龌蹉事。有些门派行事诡秘,为了严防机要泄露,常常残害门中仆役。好生生的人硬是弄成聋子哑巴,叫人听不到说不出。没想到还有像秦小猪这样,被弄成了傻子的。这下手也着实巧妙,只是说不出背后之人所在,却还懂得如何做厨子。 蔡玉琦和宋县令交换了意见,宋县令宣了众人上堂,把判决说了。秦小猪第一个目瞪口呆,好在她现在是傻子,也没人计较她的言行。秦八角却是第一个冲过来,一把抱住了秦小猪,口中犹呼:“妹子,我的亲妹子。” 樊家两个站在她们旁边,锦儿红了眼,樊二郎已经掏出帕子擦眼睛了。乡老等诸人,也是乐于见二秦和樊家无事的。不说樊家三个都是好的,秦八角医术精湛,又有对乡人友善,哪个愿意看到他们出事。便是那秦小猪,捣鼓出些吃食,大人孩子谁没沾过光呢。 只有一个席驴儿,闻言目眦尽裂。明明是板上钉钉的事,怎么就落到这个结局。没把秦小猪如何,倒把自己牵扯其中。从开始行动,就得罪了上官大人,到判决下来,罪名旁落。诸事不顺,该去城隍庙拜拜了。她却忘了,既然秦小猪脱罪,那她就是诬告。诬告反坐,她逃不了干系。 历朝对诬告都有明文规定,最轻巧的就是诬告反坐。什么是反坐呢,就是诬告别人犯了何罪,叫人得了什么刑罚。事后查实是诬陷的,那这诬告之人也会受到相同的责罚。 后世对这种行为加大了处理力度。比如有对诬告者罪加二等三等的,有连坐诬告者家属的,有剥夺其本人政治权利终身的。本朝最人性,除从重从严处罚诬告者外,还规定了被诬者利益受到损害的,事后可以向诬告者追讨钱财。 秦小猪的案子,按律若果有隐匿,家长必死,家属流千里。席驴儿所受处罚,还要在此基础上加重,其结果可想而知。 席驴儿大嚷着“冤枉、不服”,被公人堵住嘴拖下去,丢进大狱不提。膏药钱一直未离开,躲在堂外看形势。她起先赞同席驴儿的主意,用公人拿下秦小猪,并不是想叫秦小猪吃官司。而是想通过暗箱操作,便如那石里胥所言,届时给秦小猪划下两条道来:要么顺了她的意思,去州郡衙门做点心;要么就顶着逃匿黄册的名义去死。 但凡那秦小猪有一丁点头脑,便只能从了她的心愿,去做个厨娘,帮着她讨好一众大人。不想出了意外,捉拿时叫县令大人撞个正着,又一发开罪了另外位更尊贵的大人。这件阴私事竟被当堂剥开审理了,叫人如何不憋屈。 她便只能寄希望于席驴儿的奋力一搏。膏药钱在衙门混迹多时,如何不晓得诬陷罪名严重。她自己不敢出头,好在席驴儿是个愣头青,一口咬定秦小猪有罪。 膏药钱便想着再观望一二,待到秦小猪被判了斩首或是流放,拿些巧手段,得了秦小猪手里的食谱方子,也算没有白忙活一场。如今却惊见席驴儿被拖了出来,不由地后退一步,一个踉跄跌坐在暗影里。 第四十五章 的秘方 第四十五章秦小猪的秘方 秦小猪在县令大人、御史大人这里过了明路,也就跟入黄册差不多了。只还有一个小问题,秦八角想把秦小猪入在自家名下,却说不出乡关何处。最后只能同意把秦小猪的籍贯落在了席家村,定了个民户。到底不是黑户了,也算是一桩喜事。 蔡玉琦见退堂后,这几人这就要连夜回村,使了个眼色给熊鸣。熊鸣会意,在衙门门口叫住秦小猪一行,道是她家大人,有事与二秦相商。 她家大人就是那个让县令都要弯腰的大官,秦八角和秦小猪不敢不应。见熊鸣脸上虽没有笑意,可也没狠厉霸道的意思,估摸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求了众人等她们,便跟着熊鸣从县衙侧门拐了进去。 县衙前衙因适才还在审案,众人不曾歇息,府里灯火通明。熊鸣领着二人一路走到后衙里,县令夫妻给小蔡大人安排的下处。才叫二人等在屋外,自己叩门禀了。 小蔡大人也是刚从前衙回来,叫人进了屋。屋里燃着几支巨烛,亮如白日。蔡玉琦坐在正对门的一张交椅上,见人到了,便叫她俩在边上坐下。大人之旁哪有小民的位置坐,秦八角不敢坐。秦小猪老实不客气,从一进屋,她便想试试交椅了。 普通人家的家具既不讲求美观,又要结实耐用,自然都粗笨的很。秦小猪开始还觉得,樊家的桌椅板凳返璞归真,颇得大俗大雅的意趣。但看得多了便也不再稀奇,更欣赏那些精致优美的物件。这也是人之常情,爱看个不一样的。譬如流行时尚,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再过个几年,流行又复古了。 秦小猪还记得这社会尊卑有别,觐见上位者,人家不叫你坐下,你就只能站着。现在既然蔡大人说可以坐了,那还站着做什么。她挑挑拣拣,找了张临窗的椅子坐下了。 秦八角拉都拉不住这傻丫头,蔡玉琦看见却笑了。一个不敢坐,一个坐也就坐了,却坐得离自己那么远,这怎么好说话。便指定了跟前两个位置,叫这二人一边一个坐下。 秦八角心里一直寻思,自己与秦小猪都与这大人全无瓜葛。真要说有什么,也就是城外一面之缘罢了。如今特特寻了自己二人来,却是为哪般。秦小猪略有些遗憾,不能坐自己选定的那张椅,却也只能客随主便。坐下来,便做出倾听的架势,听蔡玉琦要说些什么。 蔡玉琦是官宦人家出身,可与兵营里的鲁莽女子,江湖上的洒脱豪侠也有交集。并不以秦小猪的举止为意,况且谁吃饱了撑的,和个傻子计较这些。 便面向秦八角,说了请秦小猪去她府上做点心的事。秦八角现在名义上是秦小猪的亲姐,可这事还真不好替她拿主意。秦八角便问秦小猪:“你意下如何。”她话是这么问的,心里却跟明镜一样,大人既然开口,哪容人轻易说个不字。 秦小猪不明白这些,只道跟当年招聘面试一般。遇到别人主动挖角,正是提条件的好机会,就满脸喜色道:“自然是好。大人,你给我多少银子每月,有带薪假没有。”保险什么就不用问了,肯定没有,但其他福利还是争取一下好。 秦八角听见,都懒得说这人了,哪个府上不是有定例的,问题的关键不是这个吧。豪门深似海,进去容易出来难。秦小猪若是愿意一辈子为奴为仆也就罢了,受这位大人庇护,日后过活也不难。若没有这心思,你问身价做什么。 秦八角便要拦下秦小猪的话头。 蔡御史也是个人精,她哪里看不出这两人各自的心思。秦小猪就是个傻的,不通世事;秦八角却是个精明内敛的,这二人做姐妹,也算投契。 便对秦小猪笑道:“银子自是不会少你的,除了每月月例,做得好了,还有额外打赏。”又转过身子,对着秦八角道:“入得我府,便要随我进京。三年五载不得回来,你二人既非此地人士,离了去想来也无大碍。” 蔡御史虽是为二皇子寻得秦小猪,可宫中诸人皆有定制,哪能随便塞个厨子进去。便想着,这秦小猪善于捣鼓吃喝,请到自家府上做点心,哄得老爹高兴也不错。二皇子若是嘴馋了,到府上来叫她做些什么也方便。 秦小猪听了银子大大的有,不由喜笑颜开。听到后来要去京城,也只当是到大城市就业。再听说三年五载回不来,这才有些慌了。伸手去揪秦八角的衣袖,急道:“我不走,我想留在席家村。”秦八角心道这傻猪总算醒过神了,只是如何开口拒绝呢。 蔡御史也没想到这秦小猪虽傻,却不愿离了此间。她倒没叫秦八角作难,并不如何勉强。叹了口气,退而求其次,便要以六百两银子买下秦小猪的美食方子。 秦小猪闻言喜上眉梢,秦八角也为秦小猪好运气高兴,她头脑里还保有几分清明。除了感慨这位大人也算是个好说话的了,又想只是这银子数目太过。莫非要买断了,叫秦小猪再不做这门生意不成。她拿秦小猪不当外人,便代她做回主。 斟酌词句道:“多谢大人厚爱,点心方子事小,这银子数目却是太多了,小人们不敢受。”便起身要拜。秦小猪现在只求能不离开,见秦八角起身拜了,她就也照做。 蔡御史安稳受了礼,听这秦八角说话,知道她是个知道进退的,愈发笑地可亲,道:“不必多虑,这些银子却不止买你们一张方子,还要今后这种点心只在本地做,别处却不可再有了。”蔡玉琦还算是宅心仁厚,考虑到这秦小猪若还留在此地。她一个傻子,倘若不叫她做这点心,日后生活便无以为继。 秦八角闻言大喜,这已比她设想的结果好太多,拉着秦小猪就要给蔡御史磕头。如果刚开始,她给这位大人行大礼还因着民见官,不得不拜。此刻再拜,便全心全意是感激了。 蔡玉琦做了御史,对那些大户人家仗势欺人的事也时有耳闻。她自然不是那种自我意识过剩的人,也不像二皇子那般无理蛮横。又是个饱读诗书的,也做不出那样傲慢荒唐的举动。她只自认做了一件合情合理的事,却被这二人如此感激,也颇有些感触,小民生活不易。 但被人感谢,心情总是好的。叫人取来银票和笔墨,亲自录了食谱。秦小猪眼见得危机解除,得了银子心里高兴。又见自己做点心的法子,被写成一个个亲切的方块字,不免有些得意。 她一得意话就多,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诀窍和注意事项,末了还奉送生女秘方一份。 这生女秘方其实是从生男秘方改来的。秦小猪在网上看过一则生男秘方,估摸着与其相左,便是生女秘方了。 据现代科学家调查研究得知,孕期饮食上爱吃碱性食物、高热量食物、咸味食物的孕妇,生男孩的百分比较高。秦小猪反其道而行之,给出个孕期多吃酸性食物、低热量食物和甜食的孕夫生女儿的可能性比较高。 甜食还算明白,低热量也勉强可以解释,酸碱性什么的就完全不能理解了。秦小猪一个文科生,又没准备生儿子,也没仔细看过那些食物酸碱表。她一时说不清楚,秦八角比她还着急。记不清楚就别说,这说一半算什么。况且就秦八角的医学造诣来说,她可从没听说过这么稀奇古怪的生女方子。很是忧心,这莫不是秦小猪自己瞎编的。若是大人当了真,回去生不出女儿,找后账怎么办。 第四十六章 众人归家 第四十六章众人归家 好在蔡玉琦也并未拿秦小猪的秘方当真,玩笑着记下了,事毕仍叫熊鸣送了这二人出门。 入夜,按规矩是要关闭城门宵禁。因宋县令连夜审案,审毕这许多人在城中无有下处,便开了特例,叫孙班头送他们一行出城。刚出衙门又被蔡御史的侍从拦了下来,孙大头人等便在原地候着,等那两个出来一道走。 隔了不多时,秦小猪和秦八角面有喜色出了衙门。孙大头见人到齐了,也不等人再开口,嚷道:“既是到了,这便出城吧。” 秦八角、秦小猪并狗丫坐了二婶的牛车,樊二郎带着锦儿,扶着乡老坐了老刘婶的马车。因不在一辆车上,又有许多人在,樊二郎有心想问二秦此去何事,也无法开口。到了县城城门口,孙大头拿出宋县令手令。看门兵丁不识字,却认得孙大头,又看见县台通红的大印,便开门放这几人出城。 狗丫和锦儿年幼,从未这般时辰还在外间游荡,又是县令大人给特例出城,都觉得新奇。至于秦小猪,参照以上二人。且这小猪怀里揣在银子,心情分外得瑟。现在再谈做不做小饼,对她来说其实都没啥,反正她是早做厌了的。 如今得了这么一大笔本钱,秦小猪雄心壮志平地崛起。她还有许多能耐没拿出手呢,今后且瞧好吧,秦小猪想着想着就嘿嘿傻笑起来。秦八角觉得她现在,约摸着能明白一点樊二郎的心境了,这小猪不分时间不分地点的犯傻,却是很二。 秦小猪高高兴兴地畅想未来,连狗丫拉着她的手说城门楼子有多高,城墙有多厚都不曾留心听,只是乐呵呵地听到什么都点头。二婶一度担心秦小猪得了失心疯,还好秦八角就在边上。给二婶说了,这小猪好着呢,没疯,就是傻病犯了。 老刘婶和二婶两个把人都送到家门口,才各自回转。进出镇子时,遇上巡夜的,便拿县令大人的手谕给她们看了,倒也一路顺畅。二婶原想留老刘婶在自家住下,明日再叫她回方家。老刘婶确是个忠仆,道家中老爷夫人都还等着消息,她早一刻回去,他们也好早一刻得了消息,放下心来。 二婶只得放了老刘婶回去,众人又送她到村口,又嘱咐她一路小心。老刘婶谢了,便扬鞭回镇上。 且说樊大郎和郭二叔两个在家守着,总算见众人平安归来,又听得秦小猪叫嚷她的好运气,平白得了大笔银子云云。心里阴霾也是一扫而空,多年不流的眼泪此刻却不争气地流下来。樊二郎和锦儿想着自己哥哥多年辛苦,今日又心绪大起大伏,他人在家里,也不知道担了多少心。 樊家三小抱作一团,喜极而泣。那边秦小猪见了,也被感染了情绪,便要冲过去,也抱一抱,感受体温。不想秦八角因她有前科,早留心她的举动。她身形刚动,便被秦八角伸手从后面拎住了后衣领。秦小猪满腔热情没地发泄,也不挑剔,转身把离得最近的秦八角抱了个满怀。 秦八角长这么大,便是和师傅也没这么黏糊过,顿时成个大红脸。秦小猪却还不知足,又用脑袋蹭人。她现下倒不像猪了,又成了那热情上头的猫。说她像猫而非狗,有些计较。 猫和狗不同,狗的爱像是一条平静的河,只要谁爱过它,它就永远用爱对那人。猫是天生的,平日冷艳高贵,可谁要真个得了猫的欢心,就等着把蜂蜜当凉水喝吧。 那猫行走坐卧,都要跟着它喜欢的那位,靠的越近它越欢喜。不只是如此,喵星人天生会卖萌有木有。不管多大年纪的猫,都会一项绝技——就是拿脑袋蹭人。不管人理不理它,它想蹭就蹭。蹭到人心软,最好再伸出手去摸摸猫头,喵星人这才算圆满。 秦八角现在就面对这样的尴尬,秦小猪扒在身上推都推不开。好在秦八角见多识广,她想了下,也伸手去拍秦小猪的脑袋。果然这厮安稳了。 一旁的狗丫看的眼热,只是她还要些脸面,不想像锦儿那般,和两个哭哭啼啼的男子拢成一团。也拉不下面子,像秦小猪那样,随便找个谁求体温求拥抱。 二婶和郭二叔看得前面还有些感慨,待看到秦小猪那边,便只剩下好笑了。闹了一会,二婶出声咳嗽,叫众人停下,时辰也不早了,都各自洗洗睡了吧。狗丫最后被秦小猪偷袭得手一个大拥抱,脸上不晓得是恼的还是臊的,也不言语,脸红红地回自家去了。 二婶又嘱咐大郎关紧门户,也回了隔壁。余下几个才想起还有人饿着肚子呢,把樊二郎拎着的那包饼子分了,就着茶水混个八分饱。 秦小猪一边吃东西,一边自怀中把那张巨额银票掏出来,摆着桌上。除了秦八角,几人还真没见识过这么大的面额,都好奇拿去仔细看了。 说是银票不确切。时下使用的银票有两大类,一类是官府发行的官票,一类是民间资本发行的私钞。前者由户部统一发行,面额有一两、三两、五两、十两、五十两。印制精美,背面还有每次流通经手人的签字画押。便是这般,也难免作伪之事。陆小凤传奇前传中,那套出名的盗版银票模板,便是官票被私下里雕板印制了。 私钞多是地方性财阀发行,既有铜钱票,也有银两票。 私钞印制粗糙,连银两数目都是手写。虽发行时由官方印章,兑取时有私人押秘,可防伪上比之官票更是不如。 至于说这张纸钞,为何不是严格意义上的银票。一个它不是户部发行,或者核定监督发行的纸币。又是这么大的面额,只能是张钱庄的存根。 秦八角看了,道这存根的东家,是分号遍布大江南北的泰兴和,倒不愁没处兑换去。便是镇上没有她家的分号,县城也一定有了。又是出自官员的手,料想不会有假。秦小猪也大略知道一些,旧时银劵票钞的防伪手段,闻言就仔细拿来瞧了。 通常便是用印章、水印、汉字密印上做手脚,防止他人盗印。这张存根上字她如今识得七七八八,再往细了找那些笔画上暗记,就找不出了。水印是当中一枚淡红的印章,不晓得是什么字体。秦小猪仔细看了,果然这印章是缺角豁边的。 再看汉字密印,统共三行字。听秦八角说,一行字暗含月份,一行字是日期,还有一行说的是数目。再加上存根上的其他信息,合在一处便是何地何时,多少银子存取。 秦小猪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门道,急得挠头。也不想想,即是密印,哪能随便就叫人弄明白了。她既看不出什么,就拿给锦儿看,锦儿也是弄不明白。 第四十七章 发福利 第四十七章秦小猪发福利 樊大郎和二郎拿了那张纸,更是看不出什么。他们二人长这么大,连银子见得都不多,更妄论银票存根什么的。传看了一圈,又传回秦小猪手上。樊大郎想起秦小猪对银钱不上心,便叫她把这存根可得收好了。可不能乱放,万一用时找不见,就糟糕了。 秦小猪平白得了大笔银子,胡乱规划之后,也想到了如何处置的问题。见总算有人说到这事,便颇有些得意道:“绝不会丢的,明日我就和八角姐去兑了银子回来。再找个罐子把银子装了,埋在屋子里。” 她有想过,把银子继续放在钱庄里,日后坐本生息。问过秦八角才知道,这些古代银行不仅不给利息,还要倒过来收保管费,真是骇人听闻。便想还是把银子全数取了,放在自己眼跟前来的保险。 却忘了,这世上还有一种职业,叫作梁上君子。又或者,银只藏在家里,没招来谦谦君子;引来一伙“劫富济贫”的盗匪,也是大有可能的。不管怎么看,放六百两银子在这无遮无拦的农家小院,感觉都跟在路边橱窗里,明晃晃码着几十万的人民币差不多。这不是明摆着叫人来偷抢,诱人犯罪嘛。 秦小猪的见识,果然又叫樊二郎耻笑了。秦八角倒是耐心,细细给秦小猪说了其中道理。秦小猪不禁一声哀叹,托着腮又陷入苦思。众人都准备睡了,她才又跳起来,道她已经想好如何处分银子了。大家只好忍住瞌睡,住脚听她高论。 秦小猪把银子分作五份,樊大樊二一人二百两,做嫁妆压箱底。锦儿因还未成年,独得一百两。她自己与秦八角两个,各分五十两做私房。 秦八角听到最后,哈哈大笑,连声夸妙。樊家三个却无论如何,不肯受这许多的银钱。樊大郎道:“你的心意我们领了,这银子却是不能要你的。便说是报恩,这也太过了。我们几个帮过你,你何尝不曾帮了我们。”言毕,又是一番推辞。 秦小猪道:“一码归一码,这是给你们兄弟添妆的,和前事无关。”又看锦儿,“我们说定的,对吧?” 锦儿才想起,秦小猪是说过这话的。说是樊大郎和二郎的嫁妆,全包她身上了。当时锦儿听了,却没当真,没想到秦小猪还记挂着这事。秦小猪当初是为了不叫她作难,才说得那番豪言壮语,现下却是真金白银地兑现了。她眼圈便有些酸,适才秦小猪还说,也要分她一百两银子呢。 锦儿说不出什么道理,一把拉住秦小猪的胳膊,口中只道:“不能要,怎能要这些。” “你真是个傻的,大把银子就这样分了。”樊二郎心里也存了感动,说出来的话,听来却变了味道。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收是收不回来了,他想想便又道:“只是你这般做了,与你如何摆放银子有何关联?” 果然众人注意力又回到秦小猪藏银子的事上。秦小猪见没人猜得着她的主意,愈发高兴起来,道:“六百两银子太招眼,明天我和八角姐去把这银子化整为零,一人一份收起来。”想来五十两的身家总不至于招人眼球。至于这钱,分了便是分了,钱是王八蛋,花了再去赚呗。她既无经济头脑,也就不晓得自己到底分出去些什么。 银钱这东西跟别的也差不多,需要使用才能体现价值。放在手里存着,不仅落灰,而且贬值。给众人分了,拿去各处用,这才是钱该派的用场。前面说过,银票刚到手,秦小猪是打算拿这钱做本钱的。可她始终不是做生意的料,想来想去,还是没想好做什么,索性全存银行吃利息。后来吃不成利息又要担心安保,就干脆分了了事。如此行事,倒也符合她的性子。 她之所以这么着急去兑银子,还有另外个缘由。那县城她一来一回都是脚步匆匆,左右现在无事,便很想去逛逛。便是小镇上,那处传说中的娱乐场所瓦舍勾栏,她也是好奇已久,却还没机缘去看看。如今有银子在手,又有秦八角陪着,胆子也壮腰杆也直,若再不四下走走,都不好意思说她到古代耍过一回。 秦小猪这般坚持,最后只得秦八角一个支持。秦八角倒不是贪图秦小猪的五十两银子,只她自己也是洒脱不把钱财放在心上的性子,从不把身外之物看得太重。又觉得秦小猪此举做的痛快,女儿家便当如是。 自古便有“万罪钱为因”一说,虽说得有些偏颇,那银钱无辜,怎能把诸般罪恶都归咎到无知无觉的死物上。但道理说的却是明白,但凡求财心切,失了分寸的,便有祸事临头。她见秦小猪自己也是一穷二白,却还能仗义疏财,等闲做浮云,很是为这个义妹高兴,不由地击掌喝彩。便也不管那三个如何反对,两人说定,明日早早起来,把事情这么办了。 再说老刘婶回了方家,禀明老爷夫人后续经过。 方家夫妇今日为等官司消息,歇息地比平日晚,都还没睡下。听了老刘婶详述经过,也很为秦小猪和秦八角庆幸。若不是天色太晚,还真想去亲眼看看这二人。方老爷不由地抱怨,怎这些人途径镇子回村,也不顺道来方府说一声。 老刘婶和樊二郎一路的,这个却是清楚,便回道:“当时车上还有席家村的乡老,老人家不耐久坐。樊二郎便说今日太晚不上门了,且回去收拾停当,不是明个、便是后个,再打发秦小猪两个,专程到咱们府上拜望。” 方夫人颌首,道:“此事二郎处置得当,这孩子也是个好的,可惜咱们再没女儿了。”说着,拿眼看方老爷。方老爷听得方夫人陡然转了话题,一时反应不过来。他今个为着秦小猪的事担心,有些气血不稳,正是看什么心里都不耐烦的时候。见方夫人说这话,又拿眼打量自己,更年期综合症瞬间爆发。 方夫人那边,还在遗憾樊二郎这么好的小少年花落别家。方老爷从袖子里掏出块帕子,就开始抹眼睛,嘴里还嚷嚷:“你这样说了,是怪我只生了一个女儿,还是怨我没给你娶小侍。” 越说越不像话,方夫人知他误会了,也不好真个和他计较。老刘婶见老爷闹人,也知夫人免不了要费一番口舌。便早早告退,屋里只留下方夫人舌绽莲花,费力巴拉地讨好老爷。 方夫人哄不好老爷,只好拿女儿出来说事。自顾自说道,方秀才去了省城参加秋闱,不管名次如何,如今也早该回来了。 果然,杀手锏一出,立马见效。方老爷听夫人提到自家的秀才娘子,便不哭了。掐着指头算时日,秀才最迟也就是今明两日到家。方老爷一想到方秀才好一阵子不在家,屋里被褥什么的也要拆洗换了才好。又想到这一趟出去怕是要瘦了,明日还得去买些鸡鸭鱼肉,好生给闺女补一补。 方老爷越想越远,末了就把夫人说错话的事忘到脚后跟去了。阖家安宁,方夫人甚慰。时隔多年,自家哄老爷的手艺还没丢下,幸甚妙哉。 第四十八章 席驴儿入狱,方秀才秋闱 第四十八章席驴儿入狱,方秀才秋闱 之间,几家欢几家愁。 秦小猪脱了官司,得了户籍明证,荷包里又满是银子,人生得意。 整个事件中失败的一方,席驴儿就没这么快活了。按律席驴儿怕是没得活路了,她被拉扯拖过长巷,一直拖到长巷尽头一个小小的四方院子里。这里便是那个关押死囚和男犯的所在,因还未到秋后问斩的时候,尚有几个关在此处等死。 席驴儿虽在县衙也有些人脉,仓促间进来,还未及打点,便也没得人关照于她。一路上,席驴儿空口说了许多好话,那架着她的公人,却只认真金白银。她既拿不出,就随便把她投入一间没有窗户、看不见星光的暗淡号子里。差役完事,便边打着哈欠回转了。 那间号子里,原就有个贼人。这个贼又与别个不同,虽被判了死刑,却依旧吃好睡好。今个半夜里,被席驴儿打扰了瞌睡,她很有些恼怒。这人也是秋后便要问斩的,如今算起来都没几日好活。便愈发爱惜自己、不顾旁人。 这位奶奶不高兴起来,便要肆意发脾气。也不管是狱中的公人还是囚徒,够得到手便打一顿;够不着便破口大骂,直骂的人狗血淋头。她生的铁塔一般,等闲三五个公人按捺她不住。进来时县令又叫对这人另眼相待,狱中的诸位衙役仆妇对她用强不得,平日便都绕开这人,不与这将死之人计较。 也不知押解她的衙役做何想法,竟将她和这活阎王投到一处。席驴儿祸不单行,刚进到号子,便吃了一顿好打。这位可没听过打人不打脸,摸着黑,大巴掌铁拳头抡下去。席驴儿那张脸,便被打成了半生不熟的柿子,青红交加。席驴儿虽挨了胖揍,面上也不敢恼,还得腆着脸,向那人谄笑着赔不是,谁叫她打这位奶奶不过呢。好在席驴儿对人服软,也非头一回了,并不觉着没脸。 那人活动了一番筋骨,又听得席驴儿许多好话,这才气顺。席驴儿心里恨这人恨得牙痒痒,可这恨意还比不上她对秦小猪的那份。便在嘴角挤出个笑容,打算先小意哄了这人,再说其他。 那人被扰了睡意,白日里又睡得太多,一时无法入眠,便叫席驴儿起来与她说话。席驴儿奔波一整日,闲下来就跟死狗一般,不愿说话不愿动,恨不得权当自己真个死掉。有输了官司,丧气,哪有心情与人搭讪磕牙。她被那女子打破了嘴角,一说话便扯得生疼,愈发懒得动口。 那人见席驴儿没有动静,恼怒起来,耸动身形便要再动手。席驴儿看不清那人举动,却听得对面死刑犯的手脚镣铐,“哐啷”作响。心下恻然,便也无法,只得强打精神,与这人说些闲话。 言谈间知道这人姓田,大名唤作田沙河。原是淝水上的水匪,今春大水后,这厮不好好地做她的水匪,趁乱做些买卖。不知怎地昏了头,竟发起善心救落水民众去了。她把那些人救到船上,又一路护送到安全之处,只是到了那里,她自己却不得安全了。 一来二去间,总有几回,叫那些来施赈济米粮的县衙差役们认出,她便是那淝水上的独脚大盗,堵在人群里抓了个正着。因她犯案无数,杀人越货无所不为,虽救助灾民有功,也功不抵罪。被宋县令判了个秋后处刑,开堂审她那几日,有不少人到堂上为她请命。奈何这人名声太大,早就在太守那里挂了号,便是县令大人也是无法。 这位田沙河闻听判决,却不甚在意自家生死。爬起来站直了身子,朗声哈哈大笑。叫众人莫要求这狗官,早些回家淘米做饭才是正经。至于她自己,且等十八年后再与诸位相见。众人蒙她救得性命,闻言都是涕泪再拜。宋县令也不恼她粗鲁无礼,还叫三钱好生待她,有甚想吃喝的只管买与她,这个银子内衙出了。 当是时,席驴儿不在县城。事后听说了,还与膏药钱她们吃酒时议论过一回。说这田沙河也算是淝河上的成名人物,怎跑去做了那等利人不利己的事,真真是鬼迷心窍。可见既做了贼的,便千万不能转而做好事,否则下场必定极凄惨,此事可叫后来者引以为戒。 原来那个傻缺便是此人,不想因缘际会,在此处见到了。席驴儿二话不说,起身纳头便拜。心道这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弄个不好叫她活活打死,也是大有可能。既然不能以常人的想法揣测她,且先把她高高捧起再说。 便口称田沙河、田英雄,果然是人间大豪杰。又道自己闻听田英雄事迹久矣,苦无机缘拜会。今日得见,这才知道什么叫闻名不如见面。见了真人面,才晓田英雄不是凡人,真个是天兵天将一般威风凛凛。远观叫人心生敬佩仰慕,近观却又视之可亲。其时牢舍中黑漆麻乌一团,对面人形都看不真切,哪里看得出这许多道道。 田沙河听了席驴儿的话,乐地抚掌大笑。暗夜中县衙上空寂寥,此处更是死气沉沉。田沙河胸腔发出夜猫子一般的笑声,在这空荡荡的夜色中,听起来却如炸雷一般响亮。席驴儿被惊得瑟瑟发抖,她虽鄙夷面前这人智商,此刻也不得不承认田某人的确胆气过人。 估摸着按这人行事,怕就是人们常说的“傻大胆”了。傻大胆不可怕;傻大胆且心黑手辣、杀人无数的,便要叫人万分恐惧了。席驴儿自此小心伺候这位姐姐,不敢露出半分怨念。 秋闱是乡试的别称,因在秋八月举行,故而称秋闱。每三年,秋闱在各州郡太守府贡院举办一次。适逢皇家有喜,还会另设恩科。每次秋闱考三场,每场连考三日,轮番考下来,便是九天。期间考生吃住都在独立号舍里,一应吃食皆需自备。 彼时虽已立秋,却有秋老虎时时发威。号舍里狭窄憋屈、燥热难耐,考生们不但要担心吃食变质,还时时被蚊虫滋扰。能考出成绩来,委实不易。许多应试的生员和监生,空有满腹经纶,却因身体不适发挥失常,甚至病倒退场,或者意外身亡……诸如此类,无不叫人扼腕遗憾。 方秀才虽在家中也是养尊处优,四体不勤,但身体底子好,尚未落到如此狼狈的境地。她此次没有家人跟随,乃是和书院里的几名同窗,一道来的州府。方老爷原还打算叫老刘婶随她一起,可方秀才见同行的书生大多单身前来,至多不过带个小丫头充作书童,哪有带着个花白头发老仆妇赴考的。便推辞了,只道有许多同窗一道,勿需多作担心。 方夫人闻言也不阻拦,她早有叫方秀才独个历练的想法。没有老刘婶跟在身边,秀才便事事都要亲力亲为,也方便她知道些世事民情。便是日后不走仕途,多些见识总是好的。 方秀才遂了心愿,便自己拎着考试匣子,背着包裹点心等物。将将进八月,就跟着一众大小女子,乘马车去了州府。因秋闱九日才开考,众人在州府衙门登记造册后,便结伴寻了个幽雅僻静处,赁了房间住下。省城繁华,不说那花红酒绿阑珊处,莺歌燕舞时;便是那东西市上,山南海北的珍馐百货,琳琅满目,也自叫人目不暇给。许多学子到了此间,便看迷了眼。 唯独方秀才,方正到了不通情理。只说她要备考,便真个是谁请也不去。连同窗相邀去拜吕祖,祈求科举顺利,她也推辞。日日在房里,只顾温书做学问。其余人等,有笑她迂腐的,也有佩服她心志坚定的,方秀才皆不为所动。直待到了开考那日,秀才才打点包裹,和同窗们进了贡院围场。 场内如何挥斥方遒,外间不得而知。 场外等候的众亲眷友人仆役们却知道,待九日考完,出了贡院还能屹立不倒的,个个都是铁打的好女子。这次乡试中有两个年纪大的生员,进去考了不到一半时间便中暑倒下。还有一个因不慎吃了腐败食物,腹痛如绞,也被抬出来延医救命去了。最后这三个里是两个死一垂危,可知科考的凶险。 方秀才仗着年轻,还能强撑着摇摇晃晃出了号舍。和几个同来的聚拢一处,互相扶携,乘了马车,也都回下处洗澡补眠去。读书人好洁,考试时,却是吃喝拉撒都在号舍里。虽有专人送茶水、倒马桶,也叫人反胃。再加上到了晚间,号舍里没有床铺,临时把日间做桌椅的两块木板,拆下拼在一起躺了。那板子也不够长,人只能蜷缩而眠。又没有门窗格挡,纵然有统一燃烧药草驱除秽气,还是免不了蚊叮虫咬,考生们如何睡得安稳。 连着几日坐卧难安,一场秋闱下来,人人都瘦了一大圈。出了场子,心里便是再亢奋,也低不住身子空乏,人人都回去躺一躺缓神。 这一睡,便睡到了次日午后。 第四十九章 方秀才吃酒席 第四十九章方秀才吃酒席 午后一众人醒来,该说这些人到底是年轻,再多疲乏,一觉也睡好了。 精神好了,肚子却还空着。她们租住的是私人宅院,原主人留下一双仆人看管院子。客人租了房子,这两个仆妇也管门房,也管马房,也管饭食茶水伺候。房租归主人家,伺候得好了,客人爱给个赏钱的,都是这两个仆妇自己的。能拿双份工钱,哪还有不小意伺候的,仆妇照管宅院也愿意上心。 此次众人住在这里,书生们人多,两个守院子的仆妇劳累倒是不怕的。只是这些穷书生却都小气,着实可恶。仆妇们尝惯了油水,讨惯了银钱,对上这群爱穷讲究又没银子的酸丁,真个是厌恶鄙夷,加不屑。可这些人是来应科举的,指不定其中将来会出一两个官员大人。 仆妇们面子上倒也不敢如何怠慢了,只在小处做些手脚泄愤。比如那饭菜便是万般难吃,不是缺油就是少盐。书生们这里还能见到些许鱼肉,那些同来的仆役,就是青菜萝卜开马拉松式大会了。 众书生们刚从贡院号舍死里得活回来,回来也只匆忙吃了些点心,如今正是腹中饥火旺盛。人越是饿的时候,五感越是灵敏,想象力也大幅度提高。特别是睡足了精神,更有脑子想那些好吃的。想来想去,无论如何,反正是再不能拿那仆妇的手艺,犒劳自家五脏庙了。 诸人中有好事的,便道:“前些时日去拜吕祖,路过一家酒楼,酒楼不大,外间看起来极是雅致。现在是午后,想来那里食客也少。我等去了,便立时能有桌子座位坐下。运气好的话,说不能得个临街的房间,一边吃饭,一边看街景。” 其余人都说好,连方秀才也不例外。既然统一了意见,这些人也不带仆妇书童,像一群披了书生皮却饿的眼睛发绿的狼,匆忙出门,往那酒楼觅食去了。 那人却料错了,虽已经到了午后,这酒楼里的生意还是红火的很。预计中的二楼包厢是没有了,只她们来得巧了,刚走了一拨生意。书生们一看,若不赶紧坐下,一会人又来了,连这些个桌子也要没,也就将就了。在一楼捡了几张窗边上的桌子,叫小二姐收拾了,又重新摆放好。众人分了长幼纷纷落座。小二姐直去上茶水不提。 说道刚走的那拨人,也都是些来省城应考的书生。这乡试成绩要到丹桂飘香的九月才出来,许多人是等不了那么久的。出了贡院,略作休息,便要返转回乡。酒楼饭馆里生员、监生多起来,除了搞文会联谊的,也多了许多吃离别宴的。 书生们叫了酒菜,席间免不了要做几句酸诗。水平不同,有的诗做出来,人人称好;有的就要相形见拙。但众人心里畅快,也不往细里深究,只图个热闹氛围。人人都要吟上几句,胡乱发表些高见。如此一来,这一楼大堂,又没个包厢隔板,这桌听得到那桌,那桌也听得见这桌。 乱哄哄的每桌上都有人念诗赋词,人人只听到近前人说话,想叫别个听见自己,就得抬高声量,场面很是嘈杂。站在这酒楼当中,便如同置身于一澡堂鸭子里。幸亏这酒楼菜色好,这才堵住一些人的嘴。方秀才混了八成饱,也想吟诗一二,露些才气出来。 只是她天生嗓门不大,又不愿像别个扯着喉咙说话。念叨几句,没人搭理,只得放弃这个想法,专心吃菜,听别个吹法螺。听到好的,她也说上一句:“妙,实在是妙。”听到那不中听,她就摇头,连议论都懒得发一句。 正有个家里开布店的少东家做了首打油诗,因这位少东家大度,这次吃喝也是她请客。众人都愿意捧她的场,纷纷鼓噪叫好。方秀才瞧不上这些,大晃脑袋以示异议,就听到身后有人极为不屑地“哼”了一声。 这一声不同夹杂在大片叫好声中,若不是方秀才离得近,便也听不到了。方秀才不禁有些好奇,这位和她志同道合的是哪位姐姐。便转头去看人,却见一个姿容柔美的女子,坐在角落小桌里独斟。 这酒楼不愧是省城的酒楼,一楼的大堂里,光桌子就有好几种。有些小巧的方桌放在边角,有那单身前来,又不喜热闹的客人,独个坐了最好。有极大的圆桌,放在堂中灯烛正下,那成群结伴的客人,若是寻不到包厢,在此处也能坐了。一群人一起,便是从白天吃到晚上也是无碍,点上头顶的火烛,照样可以宴席。再有中间大小的方桌若干,在堂里随处放了,既可以坐两三个散客,也可以几张合在一起,坐上一伙七八、十来个客人。 方秀才并几个同窗,今日是和同乡们一起来的,人多便把三张桌子并在一处坐了。论年岁排座位,方秀才坐到了边角。她身后不远靠墙处,勉强还放了一张小桌。这桌子小到什么程度,两个人坐了都嫌勉强。 那位女子独个面壁坐了,倒有种遗世独立的味道。方秀才不由多看两眼,看到那张好看的脸,竟然想到秦小猪。秀才心里恶寒了一下,赶紧掉转身子,再不看那人。 一群大小女子,闹哄哄吃完了这顿饭,又吟了许多诗词,个个觉得自己才高八斗,志得意满。一番拜别后,出了酒楼各有去处。那些不着急回乡的人,不用回去收拾包裹,便四下散开行事。有些去瓦舍勾栏看演艺;有些要去东市西市长见识,顺便捎带些手礼;也有几人相携,要去有名的景胜凭栏秋思,趁着文思酒意,再觅几句佳句的。 方秀才也自有打算。她早就听说省城有条街上开着许多书店,隔壁还有好些卖笔墨纸砚文房四宝的店铺。那块地方离省城书院也不远,早晚过去,还有沿街的书市可以逛一逛。方秀才来了后,一直不得闲,还没去那里耍玩过。 有两三个也要去买书籍纸笔的,闻言就说要和方秀才一道。她们已经去过一次,识得道路,便领了方秀才前往。 几人穿街过巷,不一时到了地方。方秀才看着满街书香,觉得适才在酒楼里沾染的酒肉俗气一扫而空,全身上下三万六千个毛孔,无一处不妥帖。几人便一间间铺子站过去,掂量着荷包,买些书本杂物。 到了一家门脸不太出众的小铺子,进门迎面就看到一张花梨画案,上头摆放了大大小小许多书。再往里走,四壁书更多。间或挂着一两副花鸟小品,堪称点睛之笔,于闹市喧嚣中取书斋寂静,于书画无声中得花香鸟鸣。方秀才到了此间,也是心旷神怡。 这家店里不光书多,版本全,且装帧精致。叫人见了便爱不释手。方秀才仔细看了,其中既有时下常见的线装书、包背书、画卷画轴,还有蝴蝶页、推蓬式、经折式的册页古籍,甚至还有一本颇有唐人遗风的龙鳞装书画辑要。方秀才也难得生了好奇心思,伸手把那书画辑要打开看了,真个如龙鳞一般层层叠叠,错落有致。 除此之外,店中还有一样稀奇的,便是几本梵夹装的佛经。和其他书卷不同,这梵夹装形制源自天竺,专为诵经而做。具体便是把许多狭长的散页按行文码放整齐,上下用木板夹住,在中间打空捆扎而成。 方秀才只读圣人经典,也看不出那些个佛经是古物,还是后世仿的。只觉得随便哪本书,看到都觉着亲切。翻开来看,那手写的字迹端庄,印制的雕版细致清晰。不管是数量,还是质量,都完胜自家的藏书。 其他人叫了方秀才几次,她还是挪不动步子。等得有些不耐,便和她说了一声,去隔壁买纸笔去了。方秀才彼时正托着本,淡青色绢布装裱的开版书看得入神,也不晓得听见没有。 第五十章 沈秀才被家暴 第五十章沈秀才被家暴 这间书店的店主,也是个一位爱书之人。不像许多开了书店却不爱书的,不通礼仪,缺失涵养,一味只知拿着圣人教化谋财取利,着实面目可憎。 店中的这位老板娘,白净圆脸,神态和煦悠闲,身材也微微有些发福。端坐在书店一角的茶几旁,一手举书,一手拿把南瓜蜻蜓紫砂壶,自管自品茗看文章。 客人进来她也不上去搭理,有人要买书,她才勉强放下这两样,起身去收银子。若有那在店里看便宜书的,只要安静不吵闹,她也不管。客人来了又走,方秀才就这样拿本书站着,和店主两下相安。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一个少年女子步履轻快踱了进来。 方秀才读书读得入迷,并没有觉察有人进店。一阵异香扑进鼻子,方秀才觉得好闻,多嗅了几下,抬头去看来源。才见到新进来那人,却又是酒楼里见过的那个女子。方秀才实在没法把秦小猪和这里联系在一起,不由皱眉,转身把后背朝向那人。 那人走过方秀才后,到了一排山水游记架子前停下。也找出一本书,在那里安静翻看。方秀才便也慢慢忘了这人存在。 又过一会,突听到门外有人大声喧哗吵嚷。这吵嚷声越来越大,竟是一路往这间书铺来了。紧接着,一个细长身子、青白脸的女子跌进店来。那人脚步不稳,落地就跌了个跟头,险些撞着画案,竟是被人下力推进来的。 屋里三人被打扰,只得从文字上移了目光,抬头去看究竟发生了何事。 那女子身后,跟着就进来一个五短身材,形容粗壮的男子,怀里还抱着个未满周岁的婴孩,其后还有两个小小子,和一起子看热闹的闲人。一时间店里男子叫嚷,婴孩哭闹,女子低声讨饶,闲人们相互议论。把这人间仙境一般的小书铺子,生生弄成了菜市口赶集做买卖一般。 店主也再坐不住,起身迎向那伙人。 那先前跌进来的人,店主也认得。是这里的常客,是本地书院里的生员,姓沈名茂德,字致远。幼有慧名,七岁能诗,却生在破落人家,父亲是个病秧子,母亲嗜赌。这沈茂德因着才名,竟被她母亲拿去八字,与那市井屠户换好处,定了门娃娃亲。 幼时不晓事也就罢了,但长大成人,沈茂德如何愿意这门亲事。那屠户一家眼见得沈茂德进了郡学做生员,哪肯放着到手的秀才媳妇溜走。拿着媒妁之言,父母之命压迫沈秀才。大义在前,沈茂德只得就范,拖拉到前年,方与与屠户之子窦大碗完婚。 成亲之后,二人志趣不同,说话常是鸡同鸭讲,倒叫邻里看了许多笑话。沈秀才不事生产,只每月从学里领些米粮,也叫窦大碗折腾回家换做银钱,充作自家私房。 沈秀才日子苦闷,心情郁结。她原就喜欢到这家书店来看书,成亲之后,来得更勤。只是以前多看经史子集,如今却爱看话本杂记,神仙方志了。闲书杂书看的多了,无心向学,功课上也拖沓起来。月考、季考、岁考,先后失利。从一等廪生降到了二等,又从二等廪生降到了增生。 窦大碗再没廪粮可卖,又见沈秀才降等大不如前,也就渐渐对她失了尊敬,呼喝打骂如同家常便饭。生了女儿后,越发在沈家作威作福。将沈秀才家三个,也当他带来的那些个仆役一般。沈秀才的娘只要得了银子,叫做什么都使得。沈秀才的爹身子骨不好,为着老爹,沈秀才也只能对窦大碗百依百顺。 只有一样,沈秀才爱读书,以往还能把多余的廪米拿去换钱买书,如今这项进项也没了。她常来这家书店,与店主熟悉。便开口求了店主,以抄书抵价,卖些书籍与她。 店主也喜欢这位客人,知道她如今困厄,也愿意帮她,便一口答应了。沈秀才得闲便来这里抄书,她多年寒窗饱读诗书,书法写的工整漂亮。虽然手抄书比印制的书籍要贵上几分,可真正爱书懂行的,还是愿意买沈秀才抄写的书籍。 一来二去,沈茂德也赚了几本书钱。这钱到她手里捂不热,转眼又还给店主换成了书。沈秀才不敢把这些书往家里搬,统存在书院里。便是带了回家,也要妥当藏了,不叫那人看见生事。 昨日秋闱归来,家中只得老爹一个,她那赌鬼老娘又是未归,不知道在哪处混场子。至于窦大碗和女儿,早带着伺候他的那两个小小子,去屠户家住去了。 沈秀才眼前清净,有心犒劳自己,翻出一本新买的精装话本看。她看书看得高兴,撑不住疲乏,最后怀抱着宝贝书沉沉睡去。也是一觉睡到今日响午,那窦大碗却突然回转,看到了她的新书 沈秀才就此倒了大霉。方秀才席间吃酒的时候,沈秀才正被窦大碗揪住耳朵,跪在地上,交代那本书的由来。见她咬死口不说话,窦大碗又叫一个小小子去书院里,翻捡沈秀才的包裹用品;一个在自家翻箱倒柜。沈秀才拦阻不得,这一查找,就找了个正着。 沈秀才的书全部被窦大碗收缴。这窦大碗也知道书本金贵,见有那么多,他便似看到了白晃晃的银子放在面前。把沈秀才的老爹拉出来,一旁站着,逼问沈秀才这些书是哪里来的。是偷是抢交代清楚,若是真金白银买来的,那买书的银子又在哪里。 沈秀才见不得老爹跟着受连累,一时意气,说了实情。窦大碗一听,这还了得。这么大笔的银子,他竟然都没经手过。全换了这堆吃不得用不得的东西,真是浪费之极。于是大骂沈秀才,穷儒酸丁,平日不赚钱养家,指望他的嫁妆过活。得了银子,却私下昧了,竟买这些无用的死物碍眼。 说到后来,便拿了沈秀才,抱着丫头。亲自押到店里来,要讨那些银子回去。 第五十一章 书店店主夏典 第五十一章书店店主夏典 方秀才总算弄清楚事件的来龙去脉,私下里叹了一句:“果然世间唯男子与小人难养也。” 店主姓夏,单名一个典字。不知哪里人氏,家有余财,也爱看着七七八八各式闲书。家中见这人读书怕是不成了,走不了仕途。便出些银子与她做本钱,叫她自谋出路去。夏典不是个死读书的,也有些经济头脑。便拿了银子,跑到这郡学附近选了个店面,做书籍生意。 只是她一读起书来,做生意就不大上心。又因着她这一拿起书本,便是个万事不管的性子,至今也无人愿意嫁她。她原还有些遗憾,毕竟娶夫生子是人生大事。没有夫婿,哪来的娃。可如今见了沈秀才这副摸样,又不禁暗自庆幸自己还是单身。 方秀才那句抱怨的话,说得声音极低,偏生就有人听到了。也不是别个,还是那位样貌极好的女子。按说,纵然她有不同意见,当此时节,此情此景,也该赞同方秀才几分才对。哪晓得这人反应如此奇怪,竟是恨恨地,剐了方秀才老大一个眼刀。 方秀才就是再迟钝,也觉察到了不同。她也不想着把话圆回来,秀才倔脾气上头,张口来了句:“这位姐姐,这样看我,难道我说的不对。” 那女子似乎认准了方秀才就该摆低身价,说些软和话才对。哪想到这人居然还敢反过来质问与她,冷笑道:“那沈秀才得了银两却不养家糊口,大好女儿赖着男子嫁妆过活,难道还有理了。”方秀才听了,觉着这女子声音清越,可这话实在不入耳。 跟许多读书人一样,方秀才还真没考虑过一家子过活,还有柴米油盐这些事,便道:“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屠户之子,不晓得读书之事也罢了,难道连‘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道理都不懂。嫁给了秀才,还如此行事,真是辱没了沈秀才的家门。” 这话说的犀利。那女子闻言柳眉倒竖,又要开口呵斥,一个呆头呆脑的小小子从人群里钻进来。一路跑到那女子跟前,附在耳上嘀嘀咕咕不晓得说了些什么。那女子见这小子出现,先是面色一冷,待听了小子的传话,又面露喜色。 这两人举动,看得方秀才又有些不平,摇头晃脑道:“光天化日之下,如此耳鬓厮磨。” 那女子却似得了什么好消息,理也不理方秀才,径直向夏典一揖告辞,便和那小小子挤出人群走了。夏典见那女子向她行礼,也顾不得和沈秀才一家大眼瞪小眼,躬身还礼。夏典弯下的腰还没挺直,那女子早跑没影了。 方秀才见那女子步履匆匆,连礼都不及行完,她又有些个心向店主,越发看那女子不过。走到夏典边上,提醒道:“店主,那人已经走了。” 夏典支起身子,定睛一看。果然,哪还有那女子的影子。她听出方秀才话里在为她不平,笑道:“走了好,走了好。你不晓得,你我今个都是避过一场劫数。”方秀才适才和那女子的争吵,她没有细听,也大致猜出七七八八。知道这位书生是个死心眼,却不是个有坏心思的,也愿意提点两句。 方秀才大奇,不知此话作怎讲。夏典遇到麻烦了,在场有眼睛的都看到了。可此事跟自己有何干系,她哪来的劫数可言。只是现下店里局面混乱,方秀才不好就拉着夏典问这事,便先候在一旁。夏典也只得空和她说了这一句,便要去应付窦大碗了。 沈秀才干站在一旁,里外折了脸面,脸烧得不行,大好女儿,险些眼泪要掉下来。她自觉对夏典不住,没开口说话,便是深施一礼。夏典忙拉起沈秀才,口中还道:“这如何使得,又不全然是你的过错。” 扶起秀才娘子,夏典走到窦大碗跟前,也施了一礼。窦大碗本来准备了一哭二闹三上吊,对上这上来就行礼的,居然一样也拿不出手,讪讪地对着窦大碗还礼。旁边看热闹的,见双方终于碰到一处了,都安静下来,要看接下来的好戏。 夏典见场面略微安定,能听到说话了,便对沈秀才道:“致远贤妹,此事你确有不是。”沈秀才张张口,欲言又止。夏典又走到窦大碗跟前,开口道:“沈家妹夫,这事你也有错。” 窦大碗没有沈秀才的涵养,闻言,气呼呼地用鼻子哼哼。 夏典不给这二人开口的机会,又道:“秀才得了银子不养家,只一味买书,这是不对的。人又不是神仙,只要读书便辟谷了。” 这话说出来,许多人都笑了。窦大碗听不到辟谷是什么意思,但听着前面的,知道说的是责怪秀才的话,便也安静听着。夏典说完秀才,转身对上窦大碗,道:“沈家妹夫,秀才是读书读出来的。你不给致远读书,她怎地去为你考状元,做大官挣诰命。” 窦大碗眉头一拧,本打算辩驳那句不给秀才读书,听到诰命二字,脸上又露出喜色来,道:“我一个男子,哪懂那么多,我只管一家大小吃喝。店主人家,你既然称呼秀才致远,想来也不是外人,该清楚我们家情形。 家里岳父起不了身;岳母终日不挨家,到家也就是管我要银子。我哪那么多银子去填她那个窟窿,偏生沈秀才在学里不争气,得了几分银子也不往家里拿。我这上有老,下有小的,可怎么过日子。” 说完,窦大碗一手抱着孩子,另只手掏出块帕子来擦眼睛。沈秀才在一旁低头不语。 夏典开口叹道:“如此妹夫也确实辛苦了。”就问书拿来没有,跟着窦大碗来的一个小小子举起一个包裹,道:“都在这里了。” 夏典腾出一块画案,从那包裹里把杂书挑出来,对着窦大碗道:“沈家妹夫,这些个是些杂书,进学用不到的,我全数与你退了。”又指指剩下的两本,道:“那两本是圣人文章,考学用的着的,且留着给致远看吧。” 窦大碗见只剩了两本,夏典退钱退得爽快,话也说得入耳,便也大方道:“既是用得着的,那就留着吧。” 沈秀才如今再没有什么脸面剩下,接过夏典递过来的两本书,和一小包散碎银子。头也不抬,一句话也不说,行尸走肉一般跟着窦大碗走了。余下诸闲人得了磕牙吹水的谈资,也各自心满意足散去。书店里片刻人走屋空,又恢复了平静。 方秀才直看得面有戚戚,心中感慨,自家樊大郎虽也不读书。可胜在人品清秀端庄,性子温柔娴良,可比这位窦大碗不知道强上几里地去了。见夏店主终于闲了下来,便过去与她攀谈,问起那劫数的情由。 夏典随口一说,没想到她现在还记得。两人互通名姓,她请方秀才在椅上坐了,沏了两杯茶端上来。两人倚着小几坐了,她这才开口道:“方贤妹可知刚才与你口角那人是谁?” 方秀才摇头,道:“不知。只午后在酒楼,有过一面之缘。也是我看见了她,她却没看见我。” 夏典端起茶品了,笑道:“那你可知当朝有个二皇子。” 方秀才不知夏典东一榔头,西一棒锤的什么意思,老实回道:“有所耳闻。” 第五十二章 捡来的葳蕤 第五十二章捡来的葳蕤 这二皇子行事举国出了名,谁没听过一两件他的作为。方秀才只说有所耳闻,没有大发议论,斥责那位言行如何有违圣人教化,实在厚道。 夏典闻言笑而不语。方秀才心眼直,被夏典笑看好一会,才反应过来,惊骇道:“难不成,那人竟是他!” 夏典笑容愈盛,方秀才喝了几口茶水压惊,又觉不对,问道:“那位不是该在宫中待着吗?” 在方秀才看来,二皇子就跟洪水猛兽一般。搁在哪里,就算不害人,也会带坏许多大好男儿。这么一想,又幸亏那人是个皇子。甫一出生,便圈养在深宫内院里,接触的人不过是些内侍宫女。便是祸害人,也只在宫墙里头祸害去。 她听了夏典的话,觉得有些幻听。若适才的女子果真是二皇子扮的女装,那这人是怎么从那又高又厚的宫墙跳出来,还跑了那么远的路,来到这片地头上的。 夏典也不奇怪方秀才有此一问,言道:“今年雨水大盛,本地尚好,他处却又许多地方受灾,百姓流离,饥馑初现。” 这个方秀才也是早知道的。她的同窗里,就有家中遭了灾的。此次来赴考的食宿路费,都是几个好友凑的银子。只是这与二皇子何干,没听说今上昏聩到这种地步,叫个皇子出来公干啊。 夏典又道:“你可知道,如今四处巡视赈济的右佥都御史是何来历。” 说到这位御史,方秀才知之甚详。许多读书人都佩服这位大人的才学,又羡慕她的家世背景。便是那不读书的,在茶馆勾栏听过几段本朝开国大将演义的,也知道朝中有位小蔡大人。 方秀才便道:“自然知道,便是鼎鼎大名的镇国将军蔡大人的遗腹女,探花娘子蔡玉琦小蔡大人。” “不错。”夏典放下茶,笑道:“不过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这位大人家里那位殿下,与二皇子的生父颜妃颇有些渊源。”说完这句,点到为止,她便再不愿提这话题,转而说其他。 方秀才依稀琢磨出一点,猜测二皇子大约是走了蔡大人的门路,才到了此间。她口里和夏典应答,心里寻思着,既然秋闱已毕,还是早些点回去的好。虽回去也不能立见到樊大郎的面,可再没几个月,樊大郎姓氏前面,便要加个“方”字了。 这么一想,方秀才心中窃喜。因着那二皇子引发的恐慌,又淡了几分。和夏典叨扰一会,天色渐暗。夏典便道,若是方秀才不着急回去休息,满可以逛逛此处的书街夜市,这也算是州郡一景了。 方秀才称是,谢过夏典,告辞去了。 那二皇子午后走得慌张,却是为着得了蔡玉琦的消息。那个呆愣小小子话都说不清楚,只说蔡大人连夜送来一封书信匣子,如今到府上。再细问下去,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二皇子着急回去看个究竟,这才匆匆离去。不然,放他和方秀才说下去,事后他若讨得便宜便罢。若是惹毛他了,他撒泼从太守府里叫人,直接捉了秀才,砸了这家店铺,也是大有可能的。 二皇子带着愣小子,一路急行回了太守给他安排的宅子。拿到信函后,小心除去火漆,见里面的信笺折做两份。打开看了,一份是蔡玉琦报行程、问平安的书信,一份便是秦小猪口述,蔡玉琦亲书的那张食谱秘籍了。 食谱有两张,一张是做点心的,一张是个所谓的生女秘籍。秘籍下面还夹了一张小字条,写着蔡玉琦的注释:“此秘籍不可当真,徒博一笑尔。” 二皇子仔细看完也乐了,这个秘籍确实有趣。按着做了,是不是真能生女儿不知道,拿出去糊弄人倒是挺好。 既得了方子,二皇子便立刻叫人来试做。一则为了晚上有称心的点心做宵夜。二则他出来就是为了玩,自然是怎么高兴怎么来。便如同蔡玉琦出巡时,他便换了女装,头上顶着块方巾出街闲逛。想什么时候出去就什么时候出去,连个丫头小子也不带。 蔡大人不在,太守府上下拿这位没辙。他任性发话说不带人,太守大人也不敢违命。为着安全起见,只叫了府中几个身手矫健的,偷偷坠在后面,沿途报告他的行踪。 其实就算他愿意带着仆役出门,那些下人们还不乐意和这位少爷太近乎呢。 二皇子凶名远播,这里的丫头小子们,没事都躲他远远的。近前伺候也都是循规蹈矩,虽不失恭敬却也不上赶着巴结。想来也是,伺候的不好,自然没的好下场。伺候的好了,若叫这位看上,带回宫里去,没得自由不说,名声也坏了。 特别是未婚的小小子们,便是日后提亲,别人都要说上一句,说这是伺候过二皇子的。依着二皇子的名声,他们这些人,还要不要嫁人了。其实这些没见识的杞人忧天,皇宫禁地是什么地方,哪里是谁想进去就进得去的。 这些仆妇却不晓得,只知道可是这位客人名声再坏,也得有人去伺候。这些人没得办法,挑了一个最痴傻又无甚干系的小子出来。软硬兼施,叫他去伺候这位大爷。 傻小子叫葳蕤,名字好听,人却是个没眼色的二愣子。主人家坐下,他不会捶腿倒茶说笑话;主人家走动,他也不会撑伞打扇抱点心匣。手笨做不了针线,上不了灶台。嘴笨往哪里一站,不问不说话,问了也说不上几句,整个就是一个人形榆木疙瘩。 他原也不是府里的人,是太守家的老太爷春末去烧香,在庙里捡的一个乞儿。老太爷当时烧过香,独个坐在院子里歇息。看着草木茵茵,却有乞儿在那捡榆钱,心生恻隐。问了他没爹没娘,托在和尚庙里,好歹混口吃食。便给他起了个名字叫葳蕤,带回府里,权当是做了一件功德。 回来后,才发现这葳蕤蠢笨异常,什么事都做不好。倒茶打翻茶碗,绣花戳破指头,连端盆水都能被门槛绊倒,摔了铜盆。其余精细活儿自不待言,葳蕤都是做不来的。因他是老太爷的功德,也不好派他去做粗使活计。几下合计,把他丢到二皇子眼跟前来了。便是当个替罪羊,也算是为着府中和谐,略尽绵薄之力了。 出乎众人意料,二皇子来了许多时日,也没一个不高兴,便要把葳蕤人道毁灭了,这呆子依旧活着好好地。二皇子贵为皇家血脉,此处不受待见,自有别处上赶着巴结他。只是以往围在他身边的,个个都是滑不留手的人精,难得见到个葳蕤这样的,便稀罕起来。 也不真个叫他伺候什么,只作笑话看着。二皇子看得乐呵,葳蕤便是有功。不过出门这件事,也是不带葳蕤的。不为别的,葳蕤这么痴呆,便是扮了女装,到时也一眼叫人认出是个男儿,还会定会连累二皇子也叫人识破了去。 第五十三章 二秦拜访方宅 第五十三章二秦拜访方宅 这位葳蕤也知道,二皇子对自己比别个强许多。这太守府,他的忠心只对两个人。一个是救他入府的老太爷,另个便是这位相处不久的二皇子。可见一个人就是再呆傻,蠢笨如猪狗一般,也晓得哪个对自己好,哪个对自己不好。 只是二皇子不是伯乐,葳蕤也不是良驹。知道二皇子在等着蔡大人的消息,书信一到,这呆葳蕤也不晓得叫人,就自己钻出角门,跑去给二皇子报信去了。他一出府,也不知道往哪里走。好在他不是生在府里的,在街面上也混过些时日,又不晓得害怕。见哪里热闹,便往哪里去。 书院离太守府不算远,葳蕤走到那条有名的街上,见其中一家人最多,排队都排到店门外了。便也往那里面挤,果真二皇子在店里头站着。二皇子在这里见到葳蕤,吃惊不小。心里盘算着不知道这傻瓜是怎么出的府,怎么还晓得自己的行踪。一时又怀疑葳蕤平日莫不是装傻的,只是处心积虑靠近自己,又是图谋什么。 后来得知是蔡玉琦的书函到了,葳蕤是跑来报信的。二皇子心道,这理由还算充足。他心里挂念蔡玉琦那边,又想着葳蕤巴巴跑来告知自己,大概也就是存了分讨好求赏的心思。他也知道,太守不放心自己,定是派了护卫跟着的。又觉着自己跟着蔡玉琦学过几天拳脚,真个有事,难道还对付不了葳蕤这么个小鬼。便一路盘问葳蕤,一路着急往府里赶。 葳蕤哪晓得二皇子这七拐八绕的想法,二皇子问什么,他就答什么。答不上来,就说不知道。最后安稳回了地方,二皇子也一时没法确定,这人是真傻瓜还是假白痴了,便也只好放下不提。 那点心食谱写得清楚明白,可要真正做出来,还少不了一番功夫。这下可把太守府里的厨娘厨子折腾惨了,二皇子到底半夜没吃到可心的点心。第二天催着厨房继续研究试做,太守府通府上下的早膳都被耽搁了,也没人敢说半个不字。人人只盼蔡玉琦早点回来,把这尊菩萨快些请走。 好在次日午后,蔡玉琦着人快马送来的饼子,也到了府上。二皇子吃到嘴里,耐心好了不少。给厨下三日期限,叫他们好生做了。说做得好了,还要捎带些回去孝敬今上、颜妃,和他的亲叔叔——小蔡大人的老爹。众人听了,居然有机会在天家面前露脸,也不抱怨了,都用心努力做事。 那边因樊二郎许过,要叫秦小猪她们次日去方宅上拜见。秦小猪和秦八角大早起来,梳洗停当,便被打发去了镇子。二人原也想着先去镇上,看那边可有银庄的分号。便与樊家人说了,若是镇上没有分号,午后二人便不立刻回来,要拐去县城一趟。 樊家人也无法拦着这两个,不让她们兑银子、花银子去。樊大郎便叫二人兑了银子在身上,千万小心。樊二郎接口道:“我听说有那专等在银庄外面的贼,见谁出入,便跟着到僻静地方偷抢钱财。” 秦小猪听了这话果然害怕,抬眼去看秦八角。秦八角嘴角一笑,拍了怕腰间。那里放着秦小猪送给秦八角的匕首,早起时秦八角把这刀插在腰间,锦儿见了,还好一阵艳羡。只是秦小猪已经没刀可送了,便翻出一套组合餐具给锦儿拿去玩。 看着秦八角那么镇定,秦小猪觉得心里安定许多。在锦儿羡慕的目光里,两人去了镇上。到地头时,天色尚早,秦小猪就领着秦八角四处游玩介绍。其实她许多地方也只是听说,没有亲去过。秦八角也不点破,两人一路吃吃喝喝。在勾栏里听了会唱戏,路过茶馆与掌柜的聊了几句,转回头又在城隍庙烧了香火,拜了拜城隍娘子。 因着一会还要去方宅,今个是去不了山脚下的书院了。二人也就随缘,以后得闲再去不迟。便去点心铺子买手礼,秦小猪忍不住见样尝了尝。耽搁好一会功夫,才到了方宅。 今个方夫人也没去书院,正在书房读书。一则为了这二秦要来拜见,二则为着方秀才这几天到家。虽不放榜,不知道方秀才考得如何,但等方夫人问过秀才考题和应对,也大略估量的出成绩来。 二秦上门,夫人老爷都去迎她们。老爷看到秦小猪好端端地站在那里,便拉着她的胳膊再不肯放手了。真怕自己一个错眼,这孩子又遭了什么不测。方章氏看了一会秦小猪,又看看秦八角,笑着对和秦八角叙话的方夫人道:“你俩去聊你俩的,我和秦小猪去聊我俩的。”说完,便叫那两个自去书房说话。 小小子们也都愿意跟着方章氏,听秦小猪说些鬼话。方章氏到了小客厅,止住秦小猪的话头,道:“且先别开讲,还有老刘婶没到呢。”原来,因着这秦小猪回回来,都有说不完的话头。宅院里的男子们除了八卦,也就是爱听些故事。 老刘婶便求了方章氏,日后秦小猪再来,定要打发个小子招呼他一声,他听了回去,也好学给老太爷听。 方章氏自然是同意的,老太爷也给他提过几回,说这秦小猪得趣的很,比自家的方夫人、秀才娘子都要好。老太爷不敢拿老夫人说笑,便数落自家的闺女和孙女,听得方章氏直笑。 如今秦小猪可算来了,正说着此次的凶险遭遇,老刘婶也到了。秦小猪便先住了口,几人把房门一关,准备好茶水,就着方才拎来的点心,算是正式开始胡说八道了。 那边方夫人也问起秦八角在县城的经历,说起在城外遭遇位大人,后来又蒙这位大人赐银子的事。方夫人蹙眉,在屋里踱了几步,猛然惊醒道:“我知道那是谁了。” 秦八角便请教方夫人,方夫人说了自己的猜测。秦八角也恍然大悟,道:“原来这就位就是蔡御史小蔡大人。”秦八角在江湖上,也听说过不少蔡军门一家的典故,抚掌激叹:“果然虎母无犬女。”细细回忆蔡玉琦的行事,确是个沉稳宽厚又不失干练的,可惜却上不得疆场历练,不然本朝又得一位出色的将才。 方夫人也是感慨,然天下男子的心思虽不可理解,却也能想象。那位嫁到蔡家的皇子,必是极爱慕将军,却红颜正好情义正浓时,比翼丧偶连理折枝,其中悲苦常人难想。最后只得了个遗腹女傍身,如何不如珠似宝般疼爱,万万舍不得拿她去冒险。 自然以蔡家今时今日的权势背景,和那位皇子的身份血脉,蔡玉琦无需搏命,也是富贵荣华等闲可得。难得的是,如此情境下,那位小蔡大人却没有养成个骄奢性子,仍能秉承军门传统知谋善兵。长成个学问通达、文武双全的好女子,着实不容易。 秦八角也听说过蔡府上不乏江湖能人异士,对那位传说中的镇国将军,心慕久矣。然逝者已逝,今生能亲眼见到小蔡大人,也是一桩幸事。方夫人和秦八角感慨了一会,方夫人道:“响午你们二人留下吃饭,你我当浮一大白。” 秦八角也正有此意,拱手躬身道:“敢不从命。” 说完,两人便都笑了。 第五十四章 花三叔探监 第五十四章花三叔探监 饭后,几人坐在一处喝茶,方秀才还没回来。 算起时辰,秀才娘子这会,正跟着同乡们,在酒楼吃酒哩。方夫人便安慰方章氏道:“莫要着急,她昨日才出了贡院,想来今日必要好生休息一番,再在省城里游玩闲逛的。”说完,就给桌上几个,说起省城的景致来。 秦小猪听得蠢蠢,在桌子下面拉了拉秦八角。秦八角知道这小猪坐不住了,她早想出去耍玩。如今耐着性子在方府呆了这许久,已是极限了。又和方家夫人老爷客套几句,便开口要走。 方夫人也看出这秦小猪着急离开,猜测这丫头是听到方秀才逛省城,便也想出去顽去。不由好笑,便也不留她们。方章氏还有些不舍,这秦小猪恁坏,把上回故事尾巴说全乎了,又留了个新的后半截吊着众人胃口。方章氏送秦小猪道门口,还依依不舍道:“等秀才回来了,你们再来。下回讲话本,可得全须全尾说了,才能放你走。” 秦小猪自然是满口答应。 二秦离了方家,兜一圈也没找到那家银庄的分号,倒是见到几个面熟的泼皮。泼皮们看到这二人,也都是吃惊。这秦小猪不是被抓进县衙了吗,怎么还好生在这里闲逛。 有那头脑机灵的,便想到秦小猪倒霉是席驴儿做得法,秦小猪既然安然无恙,那席驴儿怕是要倒霉。这些个泼皮做了帮凶,也都心虚得厉害,都躲着那二人走路。到了晚间,马骝回镇子上带来消息,众泼皮才知道,她们这次捅了马蜂窝,席驴儿已然被抓了。宋县令因在上司面前失了脸面,蔡大人虽不予追究,她却不肯就此罢休。正四下里,打听搜罗当日惹事的混混呢。 马骝因身份不够进府去,又没有出头露面首告秦小猪,躲过一劫。窝在县城不敢动弹,到今日入夜才趁着天黑偷跑回镇上。不过她也不敢久留,收拾些衣裳银子,便要去她二舅家避风头去了。众泼皮闻言尽皆骇然,也都四散而逃。镇上局面一时清明无两,百姓都道县令大人治理有方。 秦小猪和秦八角不知道这些。秦小猪只要那些人不来招惹她,便已知足,哪敢想着报复回去。秦八角因自己迟早有天要离了此地,秦小猪和樊家却要长久住在这里讨生活,也不好太得罪这些人。所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得罪了君子犹有化解前嫌的那一天,得罪了小人,那麻烦就是无穷无尽了。 二人也只作看不见那些泼皮,走开了去寻那往县城方向的车马。还没到车马行,就远远见那边围了一圈人,还听到有人在其中哭闹。秦小猪好奇探头去看,那坐在地上哭得认识,却是席家村的鳏夫花三叔。 原来花三叔见秦小猪完整回来,估摸着席驴儿怕是出了事。虽然那丫头不是他亲生的,关系也恶劣,但也是养过几年的,怎么着要去探听一二。因着席驴儿做的事不大地道,他也不敢声张。索性他身子骨硬朗,也不叫上外甥女,自己便出了门。 往县城去有些路途,不坐车马如何去得。花三叔到了镇上,一摸帕子,里面只得一角碎银子并几个铜子,想着后面少不了打点。便求那车行的人,可否行个方便,看在他老迈的份上,免费搭他一程。 车马行做的就是路途生意,哪能做免费搭乘这等便宜事去。花三叔无法,站在道边,看这车行出来有往县城方向去的车,便去拦下。问雇车的客人,能否叫他搭个便车。 一回两回这样,车行伙计也就随他去了。总是如此,遇着客人脾气火爆的,见还有要拦路搭车的,便大骂起伙计来。伙计们也委屈,都去拉扯花三叔。花三叔不肯走,一屁股坐在地上撒泼大哭。他这一哭,好些人都来看热闹。有那说这男子无赖的,也有劝伙计行个方便,搭了他赶紧走了了事的。 一时间相持,正好秦小猪和秦八角来了。 花三叔背后说过秦小猪小话的事,别个都知道,怕这小猪听了难受,也没人告诉她。秦小猪不晓得花三叔的为人,只知道席驴儿和她这个过继的爹关系不好。见花三叔却还想着继女安危,要去探席驴儿的消息,便有些感动,想起自己的父母来。 她转头去看秦八角,秦八角认识秦小猪这些时日,也明白这丫头从来心存善念。便是那些先前害过她、对她不好的,落了难,只要在她眼里看出可怜来,也不吝惜出手相助。 这点秦八角自己做不到,便分外看重。见秦小猪眼中有恳求之意,就点了点头。秦小猪面露喜色,钻进人群,扶起花三叔到一旁说话。众人见终于有个冤大头愿意帮忙,也都为花三叔高兴,慢慢就散了。 花三叔被人扶起来,抹抹眼,才看清是秦小猪,不禁面露羞惭。秦小猪却不在意,对花三叔说了席驴儿的境况,问他可是有心去县衙大狱里探望。花三叔听到席驴儿进了大狱,顿时觉得脑中一空,人也浑浑噩噩起来。 秦八角探手摸了花三叔的脉门,叫把人扶到路边坐下。又按又捏好一会,这人才缓过神来。花三叔还想着秦小猪那句要不要去探监的话,口中喃喃道:“我得去看看,我得去看看她。” 正好秦小猪和秦八角也要去县城的,便叫了马车,三人一同坐上往县城去了。路上,一问才知道,花三叔上午就到了镇子,午饭也没吃。便把给锦儿买的点心,拿给花三叔吃了。只是没水,吃的有些辛苦。花三叔一边吃,一边眼泪就落了下来。也不晓得是担心席驴儿,还是觉得愧对秦小猪。 两人见花三叔魂不守舍的模样,也不好丢下他不管,领了人去衙门大牢探问。正遇到三钱午后瞌睡起来,她还记得这二位。两下一攀谈,才知道席驴儿进入了死囚室,秋后当斩。花三叔终于撑不住了,软倒在地。 最后还是秦八角打点了银子,叫花三叔自己进去见人。秦八角和秦小猪末了,也没兑成银子。只从三钱那里打听到,县城城东有处门脸,是泰兴和在此处的小号。两人商议了,明日再来一趟拿银子。今日便把花三叔平安带来,安稳送回便算是完成任务了。 不多时,一个牢子带着花三叔出来了。这还是看在认识二秦的份上,叫他在里面多呆了一会。花三叔哭得两眼红肿,其实他与席驴儿两个也没说上几句话。把秦小猪给他的点心,悉数递给了席驴儿,然后便只是哭。 席驴儿身陷囹圄,见花三叔来探望她,也存了几分感激,想起不少这人的好处来。想着若是此番得脱,日后也对他好些。哪想这人不说怎么使力把她弄出去,只是一味地哭。哭得她头疼心慌,便又恼起来,叫花三叔赶紧走人。 花三叔磨磨蹭蹭不肯走,终于要走的时候,席驴儿却又叫住人。道是有机会,避开人去求一求县衙的宋衙内,兴许此事有转机。席驴儿也是没办法了,她想着马骝那厮,但有风吹草动,只怕跑得比兔子还快。 至于膏药钱也是个靠不住的。去求膏药钱帮忙,多少银子都得叫那人哄了去,最后连个响动都听不到。她还不知道膏药钱如今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那些无赖泼皮里,宋县令不认得别个,膏药钱她还是知道的。只是这死要钱消息灵通,早在宋县令动手前,便逃到别处起了。 席驴儿还记得衙内,呆傻好说话。想着若能见到衙内,自家老爹这般哭法,哭得衙内烦了,说不定她抬抬手,可以给自己一条活路。好一点,自己再使使力,说不定可以找个替死鬼,免去自家一死。差一些,至少也能帮自己换个号子,不用再跟田沙河这厮一处,死前也少受些苦楚。 田沙河浑不知席驴儿心里咒她,口中大嚼着花三叔拿来的点心,不住说花三叔是个有眼光的,买的点心味道极好。 第五十五章 花三叔奔走门路 第五十五章花三叔奔走门路 花三叔得了席驴儿的嘱托,想着要去求宋衙内,事情最后成与不成都要先试试。席驴儿既然说了要避开人,就不能叫别个知道了。至少秦小猪是不行的,她们如今是对头。也不知道当初这席驴儿迷了什么心窍,要和秦小猪这般撕撸不清。 今日也来不及做什么了,秦小猪和秦八角见花三叔出来,三人便又回了席家村。 樊家兄弟听说她俩没取成银子,倒把花三叔带着走了一遭县城,都有些诧异。可再一想,不是有个秦小猪跟着吗,如此行事也就不奇怪了。方章氏就很是夸赞过:秦小猪是个憨厚地道的。什么叫憨厚,傻到一定程度,并且一直傻下去,就是憨厚。 樊大郎倒是没说什么,樊二郎给了秦小猪和秦八角一人一个大白眼,附带一句:“白痴。”锦儿和狗丫她们听闻此事,除了觉得自己不能去县衙见识世面,有些遗憾外。也觉得秦小猪犯傻了,用圣人的话说,这叫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因秦小猪没带回来镇上的点心,便主动要求做些点心零食,好堵了众人的悠悠之口。 村中人见二秦这般对花三叔,倒是更加愿意贴近樊家和二秦。听说秦小猪又开炉做点心了,天黑前来了好几拨丫头小子,拿着上回花三叔许下的话,来找秦小猪讨吃的。幸亏秦小猪动作快做得多,勉强够小鬼们每人分了些去。 从头到尾,秦八角也不帮忙,就只是笑。她这个义妹,从来有趣得紧。想起自己在席家村义诊的事还没了,明日还要出门去。便对来吃喝的丫头小子们说,叫他们回去告诉自家大人,后日还在樊家小院给全村上下看诊。众小答应了,回去一说,乡民们也都高兴。 便是乡老,虽等秦小猪正式入了本村户籍,免不了要分她些田地,可二秦着实会做人,做的事都讨人喜欢。听说秦八角又要开诊,便盘算着,要不要去通知外村的几个老姐姐。后日开诊,明天去接人,倒也使得。这,许多人家作此想。 秦八角也晓得,后日怕是要忙得连喝水吃饭的功夫都没有。可有些时候就是这样,便是白忙一场,只要心里满满当当,便也不觉得辛苦了。 次日两人带了一众丫头去县城兑银子。原来秦小猪到底信了樊二郎说的那句话,怕一出银号的门就会被人惦记,半路打劫了去。秦八角虽也厉害,可双拳难敌四手,人多了便不顶事。她还记得狗丫她们打泼皮时的威风,众小昨日又都抱怨不带她们到县城耍玩。 索性便把村里的这群都带上,既增加安全性,又偿了她们心愿。锦儿看得羡慕,也想跟着,被樊二郎强压着没去成。樊大郎把她叫到一边,道:“你既入了学堂,就要好生安心读书。秦小猪也给你准备了读书银子,你怎好辜负她的好意。”这话说的在理,锦儿认真听了,觉得反驳不得。 秦小猪和狗丫她们走前,又说要给她带各种好东西,锦儿才觉得难过的心思稍减。 到了银号,那张存根也没全数兑成现银。只另换了两张二百两的单子,一张五十两的银票,另有小额银票银两若干。 众小在县城一番胡吃海喝,末了抱着一堆零碎回家。回去后,秦八角把二百两的单子,给樊大郎樊二郎一人一张收了。樊家兄弟怎肯平白要这个银子,都是坚辞不肯要,秦八角佯怒道:“怎地秦小猪便添不得你们嫁妆吗?” 樊家兄弟自然不能说个不字。秦八角又道:“今们不肯受秦小猪的好,来日她若是惹了事,你们也不肯帮她吗。” 这话说的樊家兄弟更是不敢应声,最后只得接了银子,权当是替秦小猪保管的。秦八角见樊大樊二收了,才露出笑脸。又从包裹里拿出其他的,挑出那张五十两和一堆散碎,数了数,共计是一百两交到这两个手里。 正色道:“这个不是给你们的,全是锦儿的。你们可不能再代她,说什么推辞的话。” 又数了五十两出来,也推过去,道:“先前一百两是秦小猪的心意,我是个无用的,飘荡江湖经年,至今身无长物。如今借花献佛,也给锦儿添上五十两。” 樊大樊二都说不出话来,秦八角却笑嘻嘻道:“叫她安心读书,日后我们也能跟着沾光。”说完,也不等樊大郎俩个说话,拎着缩水不少的包裹皮,径直出了屋找秦小猪去了。 剩下樊家兄弟守着一堆银子,樊大郎拍拍樊二郎的肩膀,道:“日后对她们好便是了。”樊二郎默默点头。 花三叔按照席驴儿的指点,从她那间脏兮兮的屋子里,翻出一罐散碎银子。数了下,竟也有二三十两,也不知道席驴儿从哪里找来这许多钱。估摸着也不是什么好来路,不过现下却不是说这个时候,找门路捞席驴儿出来要紧。 花三叔在家中躲了几日,见村中没人注意他了,便偷偷又去了趟县城。这次没去监牢,直奔后衙。那条街上果然有个角门,花三叔到了那里,却不敢上去叫门。便在斜对过笼着袖子蹲下了,眼睛死盯着那两扇黑漆门。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花三叔啃了半个馒头,怕出恭,也不敢喝水。他听到门里传来“吱呀”一声,走出个半大小子来。便赶紧起身冲过去抓了人,口中道:“小公子,行行好,带我去见衙内吧。” 那出来的只是厨下帮忙的小子,被临时打发出来买几颗葱,厨子已经在切腰花了,他如何敢耽搁下去。使力气去推花三叔,却推不动长年劳作的乡下人,急得要哭。 门里又出来个丑到不行的中年女子,不是别个,正是后衙角门的门房吴婶。吴婶见外面两人拉扯,吆喝道:“这是做什么,还不快快放了我们府里的小子。不然想被捉到前衙挨板子吗。” 花三叔听说要挨板子,大惊失色,放开了小小子的衣袖。那小子趁机闪到门后躲了,指着花三叔道:“这人是个疯子,要见咱们衙内哩。”因这条路上是县衙后宅时常出入的,没那么多闲人,只有一两个挑担卖菜卖杂货的。门里倒是听到了动静,露出几个男男女女,对花三叔指指戳戳。 花三叔空着两只手站在门口,也不知该退后还是上前。按说凭着他和席驴儿的关系,实在犯不着来跑这么一趟,自取其辱。可是一则席驴儿算是他名下的女儿,虽然关系不好,可要是这个女儿没了,他在席家村就失去了立身之本。 二则,当年花三叔的媳妇是急症死的,花三叔每每想起,都觉得若是自己当初腿脚快些,那人说不得就不会死。时隔多年,遇到席驴儿这事,花三叔又想,若是自己再多做一些,兴许这席驴儿就能不被砍头。他作如是想,便愿意把这事做下去。 吴婶瞧着花三叔虽然年纪老大,可依稀看得出年轻时的俊秀,存了讨便宜的心思。伸手半掩了门,走过去和花三叔叙话。一问之下,才晓得这位就是那席驴儿的便宜爹。没想到席驴儿此番遭了难,倒是这白得的爹,为她奔走。 第五十六章 买木头 第五十六章秦小猪买木头 两下一说话花三叔才知道,这位吴婶也是识得席驴儿的。说话便也热乎起来,没说几句,就掏出块帕子擦眼。吴婶有心在花三叔面前卖好,也不管这求见宋衙内的想法有多荒唐,请了花三叔在门房小坐,自个前去打听衙内现下在哪。 问了个小子,知道宋衙内正在后花园的亭子里赏菊作诗。吴婶自怀里摸出瓶桂花油,央那小子去禀告衙内,说有位席驴儿的爹想要求见她。小子听说是某人的爹,不由地撇嘴。衙内是爱拈花惹草,可也没听说招惹过谁家的爹。看了看桂花油瓶粗劣,也不伸手去接。 吴婶再三好言求了,又说自个是管门房的,日后小哥要是从角门出入,她必定行方便。那小子这才勉强同意,转身去园中寻衙内去了。 宋衙内连书都不读,哪里会做什么诗。她因着蔡玉琦问了一句秋闱的事,圈在家里禁足的时间加倍。不过她却不恼恨蔡玉琦,小蔡大人芝兰玉树一般的人物,说什么都是中听的。 奈何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宋衙内只为不能和小蔡大人多亲近,心情有些怅然。她觉得这情绪很有点像是书上说的秋思,便也附庸风雅,叫人摆了瓜果点心茶水出来。占了平日兄弟们绣花小坐的亭子,自个在后花园里看菊花。 宋衙内鼻子里嗅着菊花香,一手拿着菊花酥,一手端着菊花茶,肚子里只有怅然,却没有诗。她正大口吃点心,努力酝酿诗意,一个小子好没眼色地冒出来。宋衙内咋看以为是县令老娘路过,被吓得噎了个半死。赶紧往嘴里倒茶,杯里只剩个杯底。便放下杯子,直接提起壶往嘴里倒。 那小子见了,也连忙上前去为宋衙内抚背。人一靠近便有幽香传来。宋衙内仔细看了,这小子面皮虽有些黑,可是浓眉大眼,五官放在一处看了,另有番风味。便叫他给自己捏肩膀,捏得好便不拿适才的事发作他。 黑脸大眼的小子为着瓶桂花油跑腿,不想出了这么一码事。将功赎罪,分外卖力。宋衙内被捏的舒服了,懒洋洋地问他道:“你是哪里的小子,不好生做事,跑到院子里做什么。” 黑脸小子不敢隐瞒,说自己就是这院中管花草的,受了别个请托,这才来找的宋衙内。宋衙内也听说了蔡玉琦进城前出了些意外,不想却是席驴儿她们做下的,还险些连累了自家老娘和表姐。便是老娘再凶,表姐再合不来,那也是嫡亲的不是。 又恨席驴儿和膏药钱两个蒙骗自己,泥人还有三分土性,这些人拿自己当傻子也就罢了。居然敢神仙一般的小蔡大人,真真是叔可忍婶不可忍。这会听说是席驴儿的爹求见,好脾气也用完了,一巴掌推开黑小子,口中嚷嚷道:“滚,你滚,叫那人也滚,统统滚。” 消息传回来,花三叔哭得更是厉害,只是他也尽力了,如今只能是认命而已。吴婶瞧瞧四下无人,又见花三叔哭得睁不开眼,便小心把人圈到了怀里。花三叔满脑子浆糊,一会想到死去的媳妇;一会又似看到满地的鲜血,席驴儿的脑袋在血泊里咕噜噜乱滚。一会又想到席家村怕是住不下了,日后也不知去何处安生。 约摸有个人靠过来,热乎乎地和他挨在了一起。他便觉得有了些依靠,脚一软,人便撅了过去。吴婶却是大喜,她续娶的事看来有门。 这日顶晚,方秀才也到了家。可次日起,秦小猪和秦八角却又不得闲了。秦八角在席家村的义诊又开始了,秦小猪要帮着做事,也忙得抽不出身。秦小猪得了银子在手,起了雄心壮志,打算做番事业。不过事业是要长久做的,一时也不着急。便每日在秦八角义诊时维持次序,到饭点再去厨下帮忙。 来就医的众人中,有那外乡来的,开始还拿秦小猪下厨当个稀奇看。后来见得多了,不光是看秦小猪做饭,还亲口尝了。好些人到了饭点赶不回去家的,便在樊家添双筷子加个碗,吃那秦小猪做的饭。吃过都大赞好吃,再没人拿秦小猪做饭说三道四。 樊二郎见此,索性破罐子破摔,把厨房丢给了秦小猪。和大郎两个,一个绣嫁妆,一个做小饼。 再后来那些就医的,虽不交诊金,却都愿意拎些蔬果肉菜米面的什么过来。拿来后统统交予秦小猪,一来酬谢樊家人和二秦;二来,自家也爱秦小猪的手艺,拿些食材来,就可以天经地义地蹭饭了。 等十天半月过去,秦小猪做饭好吃四里八乡第一,已经是不争的事实。秦八角也是名声斐然,便是县衙后院的老爷提起秦八角,也能说上一句,就是那位在席家村义诊的。 这日,秦小猪正帮秦八角研墨,有群人从门前过去。秦小猪一时好奇跟去看,发现是乡老家小女儿要明年娶亲,从外面定了些木料来。送木料的弄差了消息,多送了些来。若是把这多送的木料再弄回去,一来一回抛去运费还不够本钱,同来的木料商人便求乡老多买些。 秦小猪仔细看了,乡老不要的是些黄杨木。价高料小,大件东西做不了,拿来和榆木楠木搭配又有些委屈。说句不好听的,这玩意不但做不了乡野人家的家伙什,连给家中老人备下的棺材也没法做。 那木料商也大略明白这些,但是着急出手,情愿低价卖了。秦小猪看得那漂亮的黄杨原木,两眼放光。赶紧回去请秦八角和樊二郎,这两个在秦小猪看来,都是精明的,买卖之事请他们同去准没错。 听秦小猪说要买木料,樊二郎瞪眼,问道:“我听说那剩下的都是黄杨木,没甚大用处,你要买多少,买回来做什么。” 秦小猪想了想,觉得想法很多,一时半会却说不出来,只回了一个字:“玩。”这回答显然不能叫樊二郎满意,可是经历这么多事,他对秦小猪又多少抱着些期待,便道:“买可以,只有一样,若是以后你玩不出个花样来,看我怎么治你。” 秦小猪被樊二郎气势吓到,跳到秦八角边上。秦八角笑眯眯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四肢,她这些时日看诊也看得也有些乏了,便道:“先一同去看看吧。” 三人去了那边,一堆黄杨木料堆在地上。乡老带着几个女儿挑挑拣拣,看来看去,没一件入眼的。秦八角过去和木料商见了礼,便问起这木料的事来。秦八角道:“黄杨木料不比其他木料巨大沉重,便是车马也运得。为何不把这些木料往别处送了,这料子在这里卖不上价,到了繁华之地,稍事雕琢便都是好东西。” 那商人道:“平日也不会有这般烦恼,水路、陆路都运得了。只是今年南方水灾,船只大都被官家征调做了赈灾船。许多原先走水路的人和货便改了旱道,车马费用也就随行就市涨了资费。” 秦八角点头道:“原来如此。” 商人道:“不止如此,因着水患之后常有疫情,官卡盘查也比往日严苛,额外还要填进去不少银子打点关节。” 秦八角附和道:“确实如此,我先前坐诊,看得不过是些积年老病,或是小儿头疼脑热,大人跌打损伤。这两天便有人来求腹痛腹泻的药方,还有两个求的方子是治伤寒的。” 商人听了大惊,“疫症初露端倪,我等在外行走之人可要如何是好。”说着,便也要求几副日常用的强身健体、防病防疫的药草。 第五十七章 帮主马大鱼 第五十七章帮主马大鱼 听到商人求她赐药,秦八角摆手道:“我只是个行走江湖的游医,你若是不嫌弃,方子可以给你开,药却是要你自己去药堂抓的。” 商人道:“秦大夫过谦了。谁不知道席家村有个医术高超,人品一流的秦八角秦大夫。在下到了此地,原就是要去拜访。不想在这里便遇到了,这也是咱们的缘分。” 秦八角听说话,知道这商人也是个老江湖。便也不绕弯子,直言自家妹子要买这黄杨木,商人闻言大喜。叫小伙计看着木头,几个人便一起回了樊家院子。樊二郎给她们上了茶水,几个人就在院子里写方子,谈价格。最后达成了买卖,两方皆大欢喜,秦小猪一时高兴,又请商人留下吃饭。 商人对秦小猪的手艺也是早有耳闻,便也不客气应下了。 再说这江南省水脉多,北地常有旱地马帮,南方便多驾船水匪。这淝河下游有一个大湖,湖上有一起子贼人。为首的姓马,叫马本初,还有个字,叫存善。 马本初本是个读书人,经年考学不成。家中无人打理,日益贫苦。活人生于天地间,怎能被区区一个穷字憋屈至死。马本初双亲已然亡故,独自一个便想着不成功就成仁,铤而走险去做了水匪。 这马本初所学经义不足以进学,却到底比那大字不识的贼们有些见识。她又读过几本兵书,用在指挥烧杀抢掠、贩运军械私盐、与官兵们周旋上,是绰绰有余。不几年便纠集了一群无地失业的流民,成了这湖上鼎鼎大名的匪首,得了个绰号唤作马大鱼。 马本初的本名渐渐不被人叫起,当年读书取地那个字——存善,后来更是鲜有人知。可总还有一个人记得,便是马大鱼本人。也因着她还记得“存善”二字,这些年来收养救活孤儿无数。她不曾婚娶,便把那些孩子统统认作义子义女。 这些孩子长大后,会读书都叫她们去读书,爱做买卖的也全去做买卖,还有那什么都不成的,就跟着马大鱼做了贼。有一个丫头最不听话,年纪越大性子越拧巴,可马大鱼偏偏最喜欢那一个。 那个丫头是马大鱼上岸采买时,在人家荒田里捡到的。一问不记得姓啥,就叫她姓田,带回来后起了个名字叫沙河。小丫头长得快,不几年个子蹭蹭往上窜。长成个铁塔般的好女子,一不读书,二不经营。比马大鱼当年还出息,自己跑到淝河上做了个独脚大盗。 独来独往做买卖,也闯出番名头。可这孩子骨子里还是像马大鱼,这不洪水来了,她不做买卖却跑去救人,末了把自己也折在里面。马大鱼得了消息,一时间老泪纵横。后悔当初把这些孩子教的还心存一丝善念,若是个一心为恶的,也不至于落到今日这般下场。 马大鱼舍不得这丫头的小命,下面有些也和田沙河处过几年的丫头小子们,知道这人活不到明年,都是唏嘘。便有人提出去劫法场,法场是那么好劫的吗。 马大鱼听了心中一动,面上却不露出半分,只道:“此事干系重大,事缓则圆,且先放下,日后再议。”众人都听老帮主的,也不再提。提了田沙河,只怕老帮主又要伤心好一阵。 马大鱼给众人的话是这么一说,私下里却寻了几个武艺高强,有胆识又得她信任的。招呼到自己住的大船上,叫人在外观望确定无人窥视后,沉默良久才开口道:“丫头们,手心是肉手背也是肉,我和你们去县衙大牢里救田沙河,却不是想叫哪个以命换命。” 众人听得心惊,知道马大鱼心意已决,又听她道:“救得出来便救,就不出来也是她命该如此。我已老迈,便是此去无回,也是无碍的。你们却都还有大好日子在前头等着,若有不测,你们无须管我和沙河,各自奔命去吧。” 众人听到这里,皆俯首泣然。有个也读了几年书的便道:“干娘,我们岂能扔下您自己逃命,那般行事与猪狗何如。”其余人等也道,绝不肯行那贪生怕死之事。 马大鱼得了众人的话,觉得老怀甚慰,便道:“也没有想像的这样凶险,这只是最坏的打算。”说完,便叫众人起来,把自己的计划一一道来。原来马大鱼是打算先文后武,先智取,智取不成再强夺。 后面几日,马大鱼便对外说是去岸上采办年货,亲自带着人马和银两,伪装成做买卖的赶往县城。指望着花银子打通上下关节,先寻个替死鬼,替田沙河挡下秋后那一刀。再寻个名头,把人捞出城去。大不了日后不叫这丫头在淝河上混了,谁还会追查她的生死不成。 太守府里的二皇子折腾厨子上了瘾,做出几个口味摸样过得去的饼子后,又想起在路上吃过的某道美味。此地离那里不下千里,再去买来味道也坏了,最好是现做现吃,便叫厨子们照着他的口述试着去做。做得好有赏,做的不好便要打板子。 要是人人得了份食谱都做得出珍馐美味来,那天下读书人何其多,又都读了这许多年书,岂不个个都要成了先贤大德一般的现世活圣人。厨子也分资质高下,是以太守府的厨子们,如今有的日子好过些,有的日子难过。 二皇子自己也快被这群蠢货气得不行,四处打听哪有高明的厨子。就连城中酒楼里的大厨们,也轮番到二皇子这里当了一轮差。正听说有个席家村的秦小猪,很有些能耐,那荷叶饼据说便出自此人之手。二皇子这就要派人去把秦小猪“请”来,葳蕤慌慌张张跑进来,道:“殿下,蔡大人又有书信到了。” 葳蕤不会做别的,他只晓得蔡大人的书信最叫二皇子高兴,便每日得空便往门房跑。那通禀的小丫头还没到,葳蕤便把消息送到了。果然葳蕤前脚进门,后脚送信的也把信送来了。 二皇子打开信函,看了几句,就拍桌子摔茶碗。葳蕤不晓得害怕,还往跟前凑,又不晓得开口,便在边上傻站着。 二皇子胸中一团恶气,也愿意找个人说说委屈,便道:“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生气。” 葳蕤便指着信道:“殿下,小蔡大人写了些啥,你干嘛要发火。” 二皇子恨声道:“这人可恶的很,她居然叫我立刻回京去。我们一同出来,她四处跑着玩,总把我独个丢在别人衙门里不管不问。如今还变本加厉,要撵我回宫了。”说着眼圈就有些红。 葳蕤也觉得小蔡大人不仗义,道:“确是她的不是。”说完,又不晓得该说啥了。 第五十八章 方秀才中举 第五十八章方秀才中举 二皇子也不再理会葳蕤,自顾自想心思。 蔡玉琦可不是无理取闹的人,那信里说得明白。南方有些地方赈济还没到位,贼人便裹挟灾民趁势而起。若不及时抚平,怕是要酿成民变。这事她已上书禀明陛下,想来很快便会调兵来维持。在此之前蔡玉琦却是走不开的,要留在当地观望,估计有段时日无法照看二皇子了。 又说不晓得乱局会有多大,二皇子身份贵重不宜身处危地。为免今上和颜妃挂念,还是早日回京的好。和这封书信一起,蔡玉琦也给太守大人写了信函,信里一则叫太守注意州郡地界上贼人动向,二则也叫她千万保证殿下安全,等到京中派的人到了,再安排人手,协助护送殿下回京。 太守收到书信,不禁激灵灵打了个寒战。平定一方是她职责所在,她并不如何畏惧。但严防死守二皇子的安危,不叫这人乱跑老实,直到来人接他回京,这条就叫人有些头疼了。二皇子是肯老实听话的人吗,用囚车木笼重兵押送回去还差不多。只是对上那位大爷,谁敢上去动手上枷。 只是太守在此事上却料错了。二皇子因着得宠,也跟姐妹们在书房混过一段时日,懂得些从政治国的道理。知道若果真发生民变,干系重大。这时节,也委实不是他四下游玩的好时机。 他倒不是也不怕回去受责罚,只是担心这一回去,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再像今日这般肆意。又有些担心蔡玉琦,这人信里说得轻飘飘的,便似她人在那里就可以镇住局面一般。她一个文官,便是加上熊鸣,两人的武功顶天高,能挡得住贼人千军万马嘛。只怕这事蔡玉琦还没来得及告诉她爹,不然她会比二皇子更早被召回京城去。 二皇子平添了诸多心思,对吃喝之事也淡了。叫人打发外间的厨子都回去,居然拿起针线绣花看书了。外间时局虽紧张,太守府内上下人等,知道二皇子的变化,却都暗中松了口气。 方秀才到家后,第二日方夫人免不了要问她答卷之事,秀才一一答了。方夫人听了颌首道:“不错,八股经易四平八稳,策论文笔火候稍差,但以你的年纪阅历已是很好了。” 方夫人平日不如何夸方秀才,说出的话,却向来是有一说一有二说二,不随意夸张或贬损。方秀才也知道母亲既然这样说了,那她必定还是既有可取,亦有不足的。恭敬应是,立在方夫人旁边听教诲。方夫人点评了几句后,便叫秀才去见老夫人和老太爷。 老太爷有一阵子不见孙女,很是挂念。方秀才昨日回来晚了,还没有去老太爷屋里拜见老人家。老夫人治学多年,和方夫人一般只爱教书,自家考学上不大精心。却真正是学富五车,便是比之方夫人这样的,也不知道高明了多少去。 如今虽是手抖眼花,也不再见客访友。可每日修身养性,于学问一道仍是不敢有丝毫懈怠。叫秀才到老人家身边,便是教不了科举进学上什么事,学学那份严谨的态度也是好的。 转眼便要到九月,来找秦八角看病的人慢慢少了。秦小猪空出手来,拿小块的黄杨木练手,做了不少小件。有摆件文玩,还有模型一样的座椅板凳、屋舍殿宇。 看得樊家三个和秦八角都啧啧称奇,道这秦小猪确是有两下子。有那来看热闹的大叔,看着一堆小东西里,一尺来高的阁楼精细别致,屋檐上面还有雕花,赞道:“秦小猪这手艺,便是去给官家修大殿也使得。” 这话一说出来,秦小猪更觉面上有光,洋洋自得道:“那可不,我会的多着呢,只是一时没得机会使出来。” 樊二郎离得近,伸手在她胳膊上就是一拧,道:“得瑟的你都不是你了,官家大殿是那么好修的吗。修不好那是要掉脑袋的,你有几个脑袋拿去砍着玩。” 秦小猪果然蔫了,揉揉胳膊道:“这么聪明又好看的脑袋,全天下就这一个。” 樊大郎听二人说的好笑也朝这边看,他今儿趁着太阳好,坐在院子里绣花。秦小猪觉得此间男子下厨也就罢了,绣花什么的着实叫人恶寒。可是那樊大郎拿起针线来,却叫人怎么看怎么爱。眼见得一幅幅牡丹鸳鸯并蹄莲在他手底下绣出来,秦小猪看得又是喜欢又是难过。 喜欢的是,那绣出来的东西真个美,叫人好奇樊大郎一双手是怎么长的,生得好看,做事也漂亮。难过的是,这人和这些美好的东西,不久之后都归那个讨厌的方秀才的。 秦小猪看樊大郎看得有些痴,又挨了樊二郎一下才转回头。对着夸奖她的大叔道:“叔,就冲着你刚才那句公道话,以后你家里要是盖房子做家具,尽管来找我,我不收银子也给你做全乎了。” 大叔被哄得眉开眼笑,拉着樊二郎,直夸秦小猪是个有能耐的。樊二郎被拉住了半拉身子,没法去揪秦小猪。那小猪愈发得意,晃悠悠走到秦八角身后,还对着樊二郎挤眉弄眼。 过得几日,果真有人来找秦小猪盖房子。樊二郎不喜反忧,对着秦八角道:“八角姐,你看这小猪又矮又挫,她去能给人盖什么房子。若是房子建的不牢靠,日后出了事可怎么办。”樊二郎觉得秦八角比自家大哥有见识,有些事他不想叫大哥跟着担心,便更愿意请教秦八角。 秦八角笑道:“不要紧,那建房的也不是只叫秦小猪一个去,许多人一起便是有什么不妥,也自有人指出来。” 樊二郎勉强听了,还是觉得不大放心。见狗丫路过门口也要去看热闹,便拉住人叫她好生看着秦小猪。狗丫拍拍胸脯道:“秦小猪是我罩着的,我在那里看着,必不会有她什么事。”说完便跑了。樊二郎在后面气得跺脚,口中嚷道:“谁担心那小猪有事,我是担心房子和旁人。” 院子里都听到门外樊二郎的大嗓门了。樊大郎和秦八角都笑,这两人若是凑到一处,过日子一定热闹。只是他俩都没明言自己的心思,现在谁也不好挑破这层窗户纸。 又过几日便是乡试放榜的日子,方秀才虽沉得住气,自家也不派人去州郡探问。但架不住那些相识的人,见面便要问上几句。方秀才平日就不喜这些没话找话的,见问得又尽是些尚不知结果的事,更是不愿搭理她们。 可又不能失了礼数,便干脆也不去书院,请了假窝在家里只管读书。待到桂榜放出来,结果自然便分晓。 旁的考生不知道,这日秀才坐在屋里,捧着本讲格律的书摇头晃脑。就听到噼里啪啦鞭炮声到了自家门口,方秀才若有所感,站起身出门去迎。老刘婶已经打开了宅门,两个送喜报的在门口大声说着吉祥话。 方秀才见此情形就知道她这是中了,虽不知道是第几,但必定榜上有名。脚底下跟踏着云彩一样,走了恁久到不了跟前。她便是平日再沉稳,也还是年轻没经过多少事。此刻被些情绪扰了心境,觉得眼前一切都有些不真实。 等她走到跟前,方章氏已经后发先至,塞了包东西到她手里,笑道:“还不去给报喜的打赏,这是高兴傻了吗。” 方秀才听到个“傻”字便想起秦小猪,立时回神,她无论如何不愿意和那人相提并论。定了定心神,整理衣冠,踱着步子来到门前,向报喜的两个人躬身施礼道:“在下便是今年乡试的生员,有劳二位为我报得喜讯来。”说着把两封银子亲手奉上。 第五十九章 马大鱼探监 第五十九章马大鱼探监 当头一位年长些的女子嬉笑着接过银子,连声道:“恭喜小姐,贺喜小姐,此番得中举人。”接过银子,又转身面向聚过来的街坊,扬声说了几句讨喜的好话,这才向方秀才父女两个行礼告辞。那外间来的众人却都还不走,围着方秀才要说些亲近话。 方章氏如何不知道自家闺女脾气有多古怪,便快走几步过来招呼邻里。打发新出炉的方举人去后宅向老太爷、老报喜。又叫过老刘婶来,辛苦她多跑几步,把这个消息先告诉书院里的方夫人,叫她早些回来庆祝。再去席家村,告知住在樊家的众人,叫大郎他们也高兴高兴。老刘婶应了,自去套马。 此次乡试还有一人也是中了举的,便是那日的沈秀才。沈秀才被窦大碗当众拆了脸面,臊得不行,第二日便离家出走了。什么时候走的,窦大碗不清楚。去了哪里,窦大碗也不知道。他只当秀才被他退了好些书籍,一时想不开,要去书院、或是同窗那里住一上阵子。 待消了气,自然会回来。反正家里平日有这人跟没这人也无甚区别,便也没当作一回事。 直到这日报喜的上门,窦大碗才傻眼了。人呢,怎么还没回来,这会功夫谁知道上哪找沈茂德去。又诧异莫不是同名同姓弄错了人家,向那报喜的女子细细打听了。报喜的也是好脾气,一一核对过,确定无疑就是他家沈秀才。 窦大碗还在呆愣,沈秀才的娘从外间闯进来,指着窦大碗骂道:“你这个不守夫道的泼辣货,气跑了我家新举人。”说完又数落他平日如何不孝敬,言行举止如何粗鄙不堪。 窦大碗被骂的不能还口,委屈至极,一屁股坐到地上嚎啕大哭。怀里的小丫头受了惊吓,也哭闹起来。跟来贺喜的四邻又白看了场好戏,有碎嘴的大小男女便在边上指指戳戳,发些议论。那报喜的眼见讨不到赏钱,暗道:这一家子什么玩意啊,今个真是晦气。摇摇头,出门往下一家去了。 沈茂德的娘见报喜讨赏的走了,呵呵大笑。走到窦大碗两个小小子面前,摆起老夫人架子,喝斥道:“还愣着做什么,不快去把我家举人娘子找回来。仔细动作慢一慢,看老娘不打折你们的腿。”说话时,这赌鬼面容扭曲,言辞狠厉,直吓得两个小子瑟瑟发抖。他们两个也不敢去拉扯地上的窦大碗,抹着眼泪挤出人群,就去找沈举人了。 沈赌鬼见窦大碗兀自在地上哭,觉得那声音黯哑粗糙,哭得自个心烦,便道:“哭哭哭,就知道哭。你再这么哭下去,别人还以为老娘我要死了呢。当初我就知道你配不上我家茂德,等她回来,迟早叫她休了你,再娶个官家少爷去。” 说完,赌鬼进屋搜刮一通,裹了些钱财在身上,又出门赌去了。窦大碗叫赌鬼末了一句话点醒,自家拢不住举人的心,赶紧还得求助亲娘老子去。这窦大碗也不哭了,爬起来拍拍孩子,抖抖衣服上的灰。 对上院里院外看热闹的众人,竖起两条大粗眉毛,瞪着眼,扯开嗓门怒喝道:“看什么看,还不都给老子滚蛋。”说完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拿起扫帚便要来拍打人群。 众人全都一哄而散。窦大碗关了院门回屋收拾细软,见少了几样值钱的,又大骂几句烂赌鬼、王八蛋,这才抱着孩子回窦屠户家去了。剩下个沈茂德的老爹,抖抖索索起了床,到这会才走到院中。 手里还拿着平日闺女偷摸给他的几十文钱的私房。只是那报喜的都不晓得走到哪去了,谁还留在这里得他那几文赏钱。 沈茂德得中是谁也没想到的。原来那沈秀才虽近些年学业上有所懈怠,可这人生得聪慧,基础又扎实。自从给书店抄书后,每日有段时间可以不作他想,只是凝神定气读书写文。每日时间虽都不长久,可效率极高。她一目十行看了便过目不忘,终日里熟读深思、行思坐想,也是获益匪浅。 再加上平日在书院,听着鸿学大儒们的讲学点拨,沈茂德的学业一日千里。只是时近秋闱,学里不及再作新的考校,别人也就不知道这沈茂德已经是今非昔比。便是她此次下场赴考,别人先前也只当是个笑话。谁能料想到,这人真个便中了呢。 再说马大鱼等人上岸后,伪装身份路引。假称是他处大户人家派出来办年货的,途经本地县城顺道做采买。一行人找了个偏僻客栈住了,每日里有人守着房间。又有人进进出出,倒腾鸡鱼腊肉、点心瓜子,并一些衣裳鞋帽,倒真有几分大办年货的架势。 马大鱼不是第一次在这个县城出入办事,往常也有些耳目。哪知此番要用人,不止是膏药钱那厮,便是城里的泼皮们都少了两成。一打听才知道,县令大人奋发图强,年底整治治安,正四下里抓捕那些游手好闲的无赖呢。 又问了消息灵通的也只得知,原是泼皮们得罪了某位过路的大人,宋大人失了脸面,有心打击报复。再往下深究下去,消息又断了。这却是蔡御史小蔡大人临行交代的,她与熊鸣巡查各地沿途不事声张。 一路的官员知道便知道了,不知道便也就不知道。至于民众,更是无需鸣锣开道,出城相迎,列队相送,搅扰的百姓们不得安生。便是宋县令这座小县城,她们如今不能悄悄来,至少悄悄走了也好。 马大鱼找不到趁手的中间人,只好叫上几个丫头亲自去监牢。找到三钱后,伪称自家主人也是那日被田沙河救起的。闻听恩人身陷囹圄,无力打点其他。便派了她们几个,途经此地时带些酒菜来致谢。 死囚探监原比去看别个囚徒来得麻烦。便是席驴儿那回,也是三钱拐着弯,看在二秦和孙大头的面上,才叫花三叔进去。如今探的又不是别个,乃是淝水大盗田沙河。宋县令虽因着田沙河救人义举,叫众人对她优待些,可也没说可以由着众人随意来探望这人。 稍有头脑便可想见,田沙河是个贼。除了那几个因她活命的百姓,其余能和贼人交好的,便也都是贼。说不得还有那胆大妄为的贼人党羽伺机而动,要趁着探监劫大狱呢。 只是马大鱼实在会做人,她扮作个弯腰驼背垂垂老矣的老管事,领着半大丫头充作孙女。又叫两个贼扮成伙计,跟在身后拿着各色点心酒菜肉食。说话也改了腔调,一张嘴便是文绉绉的词句。叫人怎么看,怎么都像是个大户人家出来的。 见了大牢管事的,马大鱼不只照例给三钱塞了银子,也私下给其余诸人都送了银钱。又叫身后的伙计把拎来的吃食,也分了多半给这些人。众人个个都得好处,也愿意拿笑脸对她。末了,却也只叫马大鱼和一个小丫头进去。 马大鱼闻言并不恼,叫同来的另两个在监牢门外好生守着。自己带着小丫头跟着牢子,钻了一遍七拐八拐的走道和巷子。最后几人到了小巷顶头的那个四方小院,往其中一间屋走过去。 打开门锁,里面隔开有两间囚室。一间空着,一间里面有两人。一个坐在角落里低头沉思,一个大咧咧躺在干草上呼呼大睡。躺着那个可不就是田沙河。马大鱼看田沙河胸口起伏,呼吸悠长。多日悬着的心,这才放下来。心说这丫头真个是没心没肺的,这种时候这种地方还睡得着。 第六十章 鱼腹传书 第六十章鱼腹传书 牢子并不开锁,只一边抖落囚室木栅上的铁链,一边开口喝道:“兀那田沙河,有人来看你了。”田沙河还没睁开眼,鼻子先皱了皱,一阵酒肉香直钻鼻孔。她扭头抬眼看了,却是老干娘马大鱼带着个小丫头站在栅栏门外。 田沙河赶紧翻x下来,未曾开口问干娘怎地涉险到此,要知道马大鱼如今也是官府重金缉拿的要犯,就见马大鱼对她躬身道:“田英雄,那救了我家主人,在下也在当场,不知你可还记得老婆子。” 田沙河听这话说的有故事,也不敢接口,听着马大鱼继续往下说。马大鱼又道:“你的事干系重大,我家主人也不好为你打点。此番我要出门置办过年的物件,便嘱咐我老婆子打从县城过时,一定要来代她谢你。想不到那日一别,竟是在此地再见。” 说完,马大鱼的两行浊泪流了下来,这会却是真情流露。她这般喜欢的小丫头,亲手养到人高马大,能自己出去讨生活了,却要折在这么个憋屈的地方。田沙河虽然硬气,可见到老帮主落下泪来,自己也红了眼圈。 碍着有差役在旁,田沙河心里有话却不能明说,她从木栅里伸出两只大手扶住马大鱼道:“老人家,你这是作甚,岂不是要折杀我了。我自小无父无母,只有个老干娘,干娘平日常教导我为人要心存善念。那大水之时,我也不过心思一动,便去救人了。救人之事与我不过是举手之劳,并不当什么。” 一旁的牢子听了直撇嘴,还心存善念呢。你都做了杀人越货的大贼了,手下不知道有多少人命官司。便起了心思救人时的那一点灵光,也全是菩萨点化的功劳,却与你这人是无干的。 马大鱼听了田沙河这话,顿时心如刀绞。好生生的做贼便做贼,偏自己做了贼还总不对旧日时光不能忘怀,爱拿个圣人言辞讲给这些孩儿们听。自己说过后并不当回事,却是害了这孩子一辈子。口中只能道:“好,好,好。”说着愈发老泪纵横,糊了眼睛。 田沙河看老帮主哭得伤心,知道干娘是真个心疼她,舍不得她就死。只是事已至此也没奈何,便开口安慰老干娘道:“其实也无甚大不了的,我一人性命换得许多人活,这个买卖做得。” 马大鱼心道,糊涂!他们是他们,你是你。他们的死活与我何干,你却是我心尖上的好闺女。你只得一个,此番若是死了,我老人家以后到哪再去找个田沙河。 一旁小丫头虽在马大鱼身边时日不长,与田沙河也无甚交情,但见老帮主只顾伤心,也是动容。怕误了正事,便举了举手中的酒肉,道:“老管事,咱们是来给田英雄送吃食的。您看要不……” 马大鱼闻言也回过神来,站直了身子接过小丫头手里的篮子,道:“是极是极,险些误了正经事。”和田沙河两个在栅栏里外席地坐了,将吃食一样样从篮子里拿出来摆好。 那牢子早等得不耐烦,见二人哭完了,东西也送到了,便催着马大鱼和丫头赶紧出去。马大鱼不能久待,又看了眼田沙河,低下头转身走了。 田沙河在这里虽不缺吃喝,可谁还管她口味爱好,能吃得饱且偶尔有些粗劣酒水,已比其他犯人好太多。她叹了口气,也不吆喝席驴儿,拿起筷子一通吃喝。一壶小酒没过瘾,便已经见底。她就弃了酒壶筷子,上直接手抓碟子里的鱼肉和馒头吃。 不一会在鱼腹中发现个小小的油纸包。仔细打开瞧了,上面有几个蝇头小字。田沙河跟着马大鱼也识了几个字,眯着眼睛看去,见上面写的是:“鹿鸣呦呦日,蛟龙归海时。”字迹是马大鱼的,田沙河小心折了贴身藏好。 做完这些,她又琢磨起这十个字是个什么意思。“蛟龙归海”自家做的是水路买卖,蛟龙想必是自己。“归海”也好理解,虎归山林,龙归大海。现下自己虽然困厄,不日得脱,回到水上去,便又是一个生龙活虎的好女子。 “鹿鸣呦呦”,大略讲得是起事的时日。鹿鸣宴在秋闱出榜后举办,专为宴请那些榜上有名的举子,和考官属僚们吃喝。不光是叫那些人卖弄学问,也有个结识收买乡党的意思。 向来是由州郡的太守主持,虽没有县衙一众人什么事,但少不得大家伙要把眼光都放在鹿鸣宴上。听说宋县令家中还有两个幼子待嫁,想来多半也是要去挑新举子们做媳妇的。 至于田沙河和席驴儿能否活命到鹿鸣宴那天,却是无需担心。旧时刑徒虽有秋后问斩一说,却也不是秋日一到,便要即刻斩杀人。把死刑执行定在秋日,一是应合天时。春夏万物葱茏生发,不宜杀戮。秋冬肃杀凋零,却是刑狱的好时节。 二来朝廷有“秋审”制度。每年霜降之后,刑部将一年里的所有要处死的案件,上呈女帝。经由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处核对审议后,若那情况属实可以问斩的,才下达批文给各地衙门就地执行。 三则自古农事到了秋后便少,众人闲来无事都愿意去看杀头。这行刑之事便也有了个教化之意在里头。 因着秋决先要得了上头的审定,再加上审议花费的时日、批文在路途上耽搁的时间,各地实际处决犯人的时间并不统一限定。有八九月斩头的,也有九月十月、十一月才开监牢,拉了犯人赴刑场的。 算算时日,鹿鸣宴离今天约摸还有个三五日才举办。田沙河抹抹油嘴,便也不再多想,只等那日到了,看老干娘如何救她。 牢子另一人席驴儿,却没田沙河这般心情淡定。自从那日花三叔进来看她,便再也没有消息传来,席驴儿心知怕是要糟糕。想到大好年华,连樊二郎小手都没拉过便要赴死。虽心有不甘,却是无可奈何。不由地日见颓废,饭菜吃的少,睡觉常失眠,连话也不爱说了。 她现在恨着许多人,首当其冲是秦小猪,祸事皆因此人而起。其次恨田沙河,这人怎地这般全无心肝,能吃能睡。席驴儿的饭菜多半都被姓田的吃了,晚间还要听她震山响的呼噜。 再次,席驴儿也怨恨膏药钱、马骝她们,出了祸事,这些人一个没事,只有她处境凄惨。却不知道那些人如今也不好过,郑捕头和刑捕头两个为了将功赎罪,下死力气捉拿这些人。 邢捕头是副衙内,尚不觉得什么;郑捕头尤其有压力,愈发对一般泼皮也不手软。想来也是,若不是泼皮们斜插了一杠子,惹到那位过路的上官。她们几个平安拿了秦小猪和秦八角回去,哪还有后来这许多事。 第六十一章 方夫人教女 第六十一章方夫人教女 席驴儿这些时日只顾自家伤心郁闷,先头也没留心看来探监田沙河的两个。听得田沙河叫她去吃些残羹剩饭,才觉得今个的事有些蹊跷。 想来大户人家哪个建宅前不是请了风水堪舆,必定不会把自己屋子盖到洪泛区里。老爷夫人们便是一不留心被围困在某处宅院里,或是出门不看黄历道遇洪水淹人,又哪里轮得到姓田的那厮去救。 就算是田沙河侥幸救了个把贵人,依着她盗匪习气,也该当场打劫一通权作酬劳才是。怎会有这等富贵人家,还上赶着好心派人来探她监的。 席驴儿私下断定,这一老一小定是贼人假冒的。见着田沙河这么镇定浑不畏死,越发笃信乃是因其外间有党羽,必会在枭首前设法营救她之故。便打起田沙河的主意,待这大贼恨不得如同亲娘老子一般恭敬孝顺。指望着到时候劫囚的来了,也顺便把她席驴儿捞出去。 方夫人得了老刘婶的通报,便要告假回家,一路听了好话无数。她虽是料定自家女儿此科必中,面上也还能维持几分师道尊严,心里却早已是乐开了花。胡乱想着论学问自己可能不如自家老娘;可论教导子女,自己可比方老夫人强得太多。 便是方老夫人的亲闺女——她自己,也是二十来岁才中的举人;可自己的闺女,方秀才今年不过才十五六岁,便登上了桂榜。琢磨完又觉得自己这想法委实好笑,晚间讲给老爷听了,哄得他一笑倒也不错。 那边樊家众人也得了方秀才中举的消息。樊二郎拉着哥哥的手,笑道:“恭喜哥哥,这么快方秀才就成了方举人,你嫁过去便是举人郎君了。”秦八角送走了老刘婶,也来恭喜樊大郎。只有秦小猪一个,听到这消息后不大高兴。 这秦小猪白日里指挥一群人建房,前呼后拥,得意非凡。更有狗丫几个,见秦小猪果然懂得营造,都佩服得紧,要磕头拜她做师傅。 对女子而言,做泥水匠不比点心师傅,说出去也是份正经营生。是以那几个丫头这般叫嚷出来,家中老娘也不拿大棒子揍她们,甚至有心求秦小猪收下自家闺女做个徒弟。秦小猪受到村中大小女子发自内心的追捧,一时风头无两。 她一直忙到顶晚,连建房子那户人家要留她吃晚饭都没答应,急吼吼地赶回樊家就为了在众人面前炫耀得瑟。哪知道刚进家门就听到老刘婶带来的那个消息:方秀才中了举,如今已经是举人了。全家上下都为秀才中举的事欢呼雀跃,谁还记得有个默默努力的秦小猪。 秦小猪觉得很抑郁。情场失意,职场也失意,她竟是一样也比不得方家那位娘子。叫她如何高兴得起来。秦小猪不高兴,家中几个不知她的心思,都只当是村里谁不小心惹着了她,她是在闹小孩子脾气。 秦小猪在家中不得意,便把注意力都放到给人设计营建房屋,和她那些黄杨木上。她不爱出远门,只在席家村活动,做的木头小玩意倒是卖到了郡府。做的那堆东西里文玩小件居多,造型别致、用料上乘,颇受文人雅士们欢迎。赶在鹿鸣宴前狠赚了一笔。 秦八角和樊二郎后来帮她归拢银子,除去给别人代售的佣金和本钱,一数居然也有小一百两银子。 狗丫爱往樊家院子里跑,对此事知之甚详,每日跟进跟出叫秦小猪作师傅叫得最欢。秦小猪被狗丫哄得高兴,也不计较师傅以前是被徒弟罩的,真个收了狗丫做开山大弟子。还煞有介事地言道自己所学甚杂,想起来什么便教什么。学到什么学到多少,便都看狗丫自己的资质了。 狗丫没有不答应的。从这日起,这师徒两个除了帮人盖屋上梁,琢磨各式小玩意。闲时便勾肩搭背在村里行走,一个没正形问道:“徒儿,今个咱们吃些什么。”另个就满脸乐呵答了:“师傅,都听您的。你说吃鱼徒儿就不吃鸡,你说吃香椿徒儿就不吃面皮。” 二人勾搭的名正言顺,连樊二郎和狗丫的娘也说不得她俩什么。至于秦八角,这人只会在旁边偷乐,她是不管这些的。倒是苦了锦儿,樊二郎除了在樊大郎面前抱怨那两个,越发盯她盯得紧,生怕她跟那两个不着调的学坏了。 方秀才既是中了举,不日便得到张鹿鸣宴的帖子。家中诸人传看了,方夫人把方举人叫到书房,从个小匣子里也拿出张鹿鸣宴的帖子来。方举人接过来看了,日期是好多年前的,名讳正是方夫人,想来是多年前方夫人中举赴宴的那张。 方夫人也不是一开始就愿意从事教育事业的,她也年轻过。二十来岁娶夫生子,次年便中举人。当时已经不比本朝开国年间,一方面读书士人稀罕,另一国家百废待兴急需人才,那时中举是极容易的。 到了方夫人那时,立国已久,人才辈出、机构冗繁,若想在考学上出人头地已非易事。方夫人中举后,既可以继续下场考会试,将来殿试;也可以补缺名额,从基层官员做起,稳扎稳打以图日后慢慢升迁。 方夫人年轻气盛想走捷径,可乡试已是一州郡内几百人应试,录取者不过十之一二;更罔论会试殿试是何其艰难,中者少之又少到了何种地步。然则,这科考有时却与才学无关。 拿乡试来看,共考三场,第一场考经义,第二场考公文,第三场考策论。从本质上来说,第一场经义考的不过是对基础理论的记忆和理解,后两场考察的才是应试者的实际才干和理论水平。 但考官们审阅卷子,却往往只看重第一场的试卷。人人精力有限,考生第一场卷子答得好,便都愿意给那人多些关注。若是第一场答得不好,这人后两场的答卷也跟着不受重视。可以说科考时,真个是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才学有时不是能否高中的唯一标准,能力也不见得就是评价一个人才的关键,反倒是运气往往在最后扭转时局。 方夫人中举前一帆风顺,中举后便连连遭遇坎坷。好在她从不曾因此对自身产生什么怀疑,也没有因着一时的困顿而消沉下去。她转而从政,也做过些属僚。从政之后,当时年轻的方夫人,却越发认识到人才培养对一个国家和社会的重要性。也慢慢理解了方老夫人一生所追求的理想,教化世人,有教无类。 后来的事方举人也知道,方夫人毅然决然弃政从文,和几个同窗攒银子在家乡建了间书院。书院规模不大,如今也算颇有些名气。方夫人给方举人说这么多,却不是叫女儿学她回乡教书。只是想说个道理给这位新举人,有时候前方的路若不能一下子就看得清,不要慌张,无需畏惧也不要骄狂,一步步走过去后自然知晓。 方举人恭敬领受了。方夫人拍拍女儿的肩膀,笑道:“如今你也是个成人了,我原想着等你成亲再为你取字。如今鹿鸣宴在即,你没有字,却不好和人应对。 你的大名是老夫人起的,叫作明德,取自大学开篇‘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可还记得那段话怎么说的。” 方举人忙应是,说完就接着方夫人的话往下背,直背到“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身为本”。方夫人才叫她停下,道:“好,便是此处了。”说着,也念了一句《礼记·大学》里的句子,却是“此谓诚於中,形於外,故君子必慎其独也”。 念完了,对举人方明德道:“你的字便从这里出了。我给你起个字叫‘慎独’,如何?”方举人默诵两遍,深知这两个字饱含母亲对自己的期望和爱护。对着方夫人深施一礼谢道:“多谢母亲赐字。” 方夫人也知道方明德,此番是明白她的意思了。不论女儿今后是继续进学,还是就此为官从政,修身都是存世立身之本。而慎独又是把诸般道德品行,自然而然融会贯通的一个境界。给秀才起了这个字,便是叫她日后何时何地万事求诸己,宽和以待人。这既是为人处世的道理,也是做人做事的方法。 第六十二章 寻找沈茂德 第六十二章寻找沈茂德 窦大碗抱着孩子哭哭啼啼回了亲爹家,把前后经过给窦屠户公母俩说了。窦屠户一听沈茂德中举了,高兴地直怕大腿,笑道:“我就知道那个丫头是个好的。嘿,幸亏我舍得砸银子,下手又快又狠。这才给咱们大碗抢到了个好媳妇。” 窦屠户连生了四个女儿才得这一个儿子,虽是小户人家,也是得了什么好的都先紧着这个小的。那年沈茂德在私塾里表现日益出众,得了先生的青眼,常拿她的文章做范例。至于窦屠户家的那几个丫头,送去读书也不过是识得几个大字,文章却是做不得的。 因此这两家的孩子在一众念书的丫头中分外显眼,一家打头,一家挂尾。 窦屠户见过一两回沈茂德和她爹到集市上买菜,她家有个烂赌鬼老娘,一年到头也只吃得几回荤腥。看那小丫头明明馋肉馋的厉害,每回打从肉铺前过,都忍不住盯上一眼。可她知道老爹荷包没银子,不吵也不闹跟着她爹身后亦步亦趋。 窦家丫头们眼尖看见沈茂德,就悄悄指给老娘看。窦屠户的男人正好带着窦大碗来送饭,窦屠户就一把抱起窦大碗,也叫他看。窦屠户问儿子这个姐姐好不好看,叫她给你做媳妇如何。那时窦大碗不过三四岁,只晓得吃肉,哪里知道什么叫好看,更不懂得媳妇是什么东西。 窦屠户见大碗说好,真个费了些心思打听沈家的底细。后来就设了个局,叫沈茂德的老娘大年三十输的要当裤子。她才握着一把欠条站出来,叫个媒人上门去向沈家说这门亲事。言明若是亲事成了,赌债一笔勾销不说,再给沈家一笔银子做定金。 向来只有求娶的给待嫁的下聘,哪有反过来的道理。可真金白银不是假的,沈赌鬼当即应了。两家交换庚帖,写了文书,沈赌鬼便赶紧把银子收进怀里。这人一辈子赌运不济,没想到今生还能遇到这般好事。后面连着几晚摸着银子睡觉,半夜做梦都要笑醒。 窦屠户虽是使了手段得到这门亲事,却不曾因此看轻沈茂德。窦大碗过门时,家里还特意凑了钱,买了两个小小子做陪嫁。一则为了面子上好看,二来窦大碗生得像窦屠户,第一眼看上去不合眼缘。买两个小小子留着日后给沈茂德纳进房里,也好帮着大碗笼络秀才的真心。 不想沈秀才却是个痴迷读书的,对男女之事并不太在意。且窦大碗不光人生得豪气,脾气秉性也不比寻常男儿,只他一个就叫沈秀才消受不起了。那两个小小子,末了全被窦大碗当做仆役使了。 窦屠户家的男人生的矮小又干巴,窦大碗可一点也不像他。他到底是男子,心里来得比窦屠户细致,问窦大碗道:“既是如此,那是好事啊,你干嘛这幅摸样回来。”窦大碗只是哭,她老爹便又问:“莫不是那沈家人觉得自家不比从前,就嫌弃起你了。” 这下窦大碗哭的更厉害了。窦屠户年少时也是个混不吝的,如今虽是老了,儿女孙子孙女成群,却还是不改火爆脾气,闻言大怒,喝道:“她敢!”窦大碗见老娘发话了,这才抽抽搭搭道:“沈茂德是不敢的,是她老娘这样说过。说以后要叫她家新举人休了我,好再娶个官家少爷呢。” 听了这话,窦屠户才大笑道:“那个赌鬼算个球,只要举人娘子不开口,你就无需担这份心。”窦大碗见和老娘撕撸不清这事,只好求助于她爹。窦家老爹略一想,便明白了窦大碗那说不出来的苦衷。 伸手在窦大碗头上戳了一指头,道:“我早告诉你女人家是要哄得,叫你对她好一些。莫要这么硬气,什么事要和她商议,不要全凭自己喜欢。你却不肯听我的,你那老娘说什么你都信她。” 说罢轰走了窦屠户,一手拍着外孙女,一边拉着窦大碗进了内室。不多时便大惊失色独个跑了出来,窦屠户提着厚背刀正要斩狗肉,见此情形,诧异道:“这是做什么,急惶惶的,沈家老爹要死了不成。” 窦家男人赶紧拦住窦屠户的话头,道:“呸呸呸,你胡说什么。是出大事了,却不是沈家老爹,是沈举人。” 窦屠户放下刀,挠挠头道:“她?她能出什么事。”一旁几个女儿听见这边大惊小怪,也过来七嘴八舌问话。这时窦大碗也哄了孩子出来了,见他娘和几个姐姐都看向他,心知瞒不过,这才把沈茂德出走的前后经过说了。 他爹有心要骂他几句,却也知道于事无补,便问窦屠户这事怎么办。窦屠户道:“还能怎么办去,赶紧都出去找啊。”一家子便放下生意,散出去四下找沈举人。人都走了好几日了,哪里这么容易找到。 窦大碗猛然想起沈茂德在书店抄过书,说不定能在那里得到她的消息。便把女儿交给老爹,自己跑到那条街上去找人。他一家家门脸看过去,很快找到那间书店。正要快步走进去,却见个伙计在店里收拾书籍。 那架势却不像是一时的打烊,竟像是要关门歇业一般。窦大碗有些奇怪这面生的伙计是从哪来的,那日之后他也打听过了,夏典夏店主可是一个人独个经营的这家店铺。且不管这伙计是谁,窦大碗既然来了这里,免不了要上前询问一二。 正要走近,就见个小小子冒冒失失跑进来,拉着伙计要买一本游记之类的杂书。伙计接过那小子递来的字条,看了看上面的书名,歉意道:“抱歉则个,我们主家有事回老家去,这书店的生意要歇下了。” 又指着一落捆扎好的书道:“您要的这本和那几本都是有数的,我还要原样给我家小姐带回去,从昨个起这书就不买了。要不我给你换另外一本差不多的?” 那小子闻言只是摇头,口中说道:“不成的,我只要那本,只能要那本。”这个傻小子就是葳蕤。二皇子如今在太守府上住着不得出来,日子苦闷,就打发葳蕤到这书店里买他那日看上的书。不想几天时间过去,这书店竟然要关门了。 伙计见这小子翻来覆去就说那么一句,她也作难,便道:“不如这样,你且回去问问你家主人,换另一本可成。去吧,我等你回来。”说完,也给葳蕤写了个书名,叫他再拿回去。窦大碗见那愣头小子走了,便上前问伙计可见过自家沈举人。 伙计没见过窦大碗,却见过不少沈茂德抄的书,对这个人很有些印象,但也没有亲见过。便实情相告窦大碗,至少她在店中这几日,是没见过这个人的。窦大碗闻言不免失望,他也不能久留,说不得现在家里其他人已然有了沈茂德的消息,在等他回去呢。 便又匆忙离开书店,途中还回了一趟沈家,见两个小小子倒是回来了,也是没找到人。便交代他们照看好沈家老爹,若是沈举人回来立刻通知自己。独个又回了窦屠户家,直到天黑城中宵禁,樊家众人都回来了,也没有沈举人的消息。 天色已晚,窦大碗也没法回沈家,便依着姐姐姐夫们的劝,在窦家住了下来。 第六十三章 五皇女出京 第六十三章五皇女出京 方举人得到鹿鸣宴的帖子后不久,就有中举的同窗和县城的知名人士找上门,方明德不胜其扰。方夫人除了那日早归,便又恢复日常去书院,客人统交给方明德自己接待。客人中前者也就罢了,同窗们是来商议鹿鸣宴的事。 后者则是多说些“仰慕已久,今日特来拜访”的虚话。方明德不耐烦与这些人说虚情假意的客套话,末了索性谁都不告诉,自己早早往郡府去了。 这次她回来又走,连樊大郎都没时间去偷瞄一眼,想起来便有些郁闷。事后方明德也知道秦小猪和秦八角两个吃了官司,虽然后来无罪开释。可事情还是叫人一想起,就觉得心里有个疙瘩。她便只好往好事上想,想到鹿鸣宴上将有的盛况,才又高兴起来。 这次因着没有同窗同行,方章氏到底叫老刘婶跟方举人同去了。方夫人见女儿如此独行,也只轻蹙了下眉头,并未说什么。方明德此去却比上回简单,她和老刘婶进了郡府城池后,去衙门递了名帖和鹿鸣宴的请柬。 属官们便告知,有下处的可以自回下处等着寅、辰日支宴席开席。没有下处的,衙门也会酌情安排食宿。方明德早已在上次入住的院落赁了房间,便只管回去算着日子开席。其实,有许多乡绅名流都很愿意用私家宅邸接待这些举人。 中举便是学子们进入官绅行列的第一步,由此起平头百姓见了举人们,就该尊称她们一声举人大人了。虽说近十年来举人就算做官也只是些低级官员,真正做得大官的仍是出自举人之上的进士。 不过若是论笼络人心,自然还是人处于低处时最便宜,锦上添花事于人于己都是浮云。且又有个好名头,便是不日将举办的鹿鸣宴。 鹿鸣宴的由来有两个,一说是根据上古《仪礼》《礼记》亦有相关记载,起初此宴乃是地方选贤与能向君王进献的礼仪之一,因开席要演奏《鹿鸣》而得名。《鹿鸣》出自《诗经·小雅》,共三章。每章开头都是讲述鹿儿发现了美食后发出“呦呦”叫声,叫同伴前来共享,古人把此举看作美德,加意赞颂。 二来鹿向来是宫中的肉食,供皇室贵胄食用,女帝以此宴学子,有加恩之意。禄与鹿同音,众人得君之鹿分而食之,也是有食君之禄、分君之忧的意思。后来这个宴席下放到州郡举办,意思也就说白话了,成为文人对功名利禄隐晦的表达。 方明德虽也知道这其中的弯弯绕,可是她更看重宴席上古礼庄重,学士如云。又听接待的官员们提及,今年的鹿鸣宴可能还会有大人物出席,不免好奇。但她还算是沉稳的,早间起后、晚上睡前还可以静下心来读书写字。 只是她早来郡府,原是为了躲清闲。如今这个愿望却是落空了,每日仍有许多帖子投到来。有学子间的互相拜访,也有同乡会、同窗会的邀帖,还有许多知名士绅在鹿鸣宴前发起的小范围宴请。去哪个不去哪个,方明德一时有些头疼,觉得似乎比在家时更烦了。 太守府众属官口中的大人物有几个,一是蔡玉琦,她在此处小住过一段时日,太守又深慕她的才学和经历;便是只出于礼貌,也要发封请柬给这位大人。至于蔡玉琦界时有没有空闲,能不能出席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另一个也是与二皇子有关,太守刚得知京中派来接二皇子回去的,竟是那位爱优待士人的五皇女。太守也在京中待过不短时日,知道些宫中消息。二皇子其实与三皇女甚为相得,这二人小时没少在一处淘气。 五皇女虽与三皇女一父所出,性子却是大不相同,对二皇子这个皇兄也不大喜欢。怎地今上竟会派她来接二皇子,莫不是颜妃或者二皇子要失宠了。可颜妃多少年就那样不愠不火地在妃位上坐着,往来信件中也没看出陛下对二皇子有什么不满。 莫非是为了今秋的鹿鸣宴,五皇女有心要在新科举子其中择拔人才?太守这一想,算算年月,几位皇女也都不小了。今上虽已确立太女,可太女的父系一脉凋零,其余皇女,特别是继后所生的嫡女,仍有一争之势。 这次的不同寻常是暗示皇权之争,这便要开始了吗。 想到此处,太守大人不禁冷汗涔涔。抬起衣袖抹了把额头上不知存在与否的汗水,便叫书记官给即将到来的五皇女,也写了份鹿鸣宴的请帖。 宋县令的后衙之事真个被田沙河料中了。宋衙内的亲爹,宋府的大老爷在一处厅堂中坐着,两个小侍一边一个殷勤服侍。两个小侍虽只一味卖力没多言语,宋老爷也能猜想得到他们求些什么。那边新举人们都出榜了,自家两个儿子还没着落呢。 便是他们不求,宋老爷也是要去留心一二的。老爷算盘算得精,不光会算钱帛,也会算人心。小侍生的儿子嫁得好,与他既有好名声又有真实惠。反正他生的是个女儿,宋衙内再不济,日后宋府内外的家业也都是她的。 哥哥弟弟便是嫁的再出息,日后也少不了亲娘家姊妹的助力。打从小时起,自己在衣食住行上又没短过他们分毫,再给他们操持一份好亲事。该如何回报,想来这几个小子只要不是装糊涂就都该明白。宋老爷打定主意,要叫这两个小侍好生奉承他一番,再开口答应他们的请求。否则太早应下了,倒像是他上赶着求他们一般。 两个小侍求了老爷,又求夫人。终于求来了在鹿鸣宴那日,充作仆役出席的机会。带着笑脸回到屋中,各自嘱咐自家儿子,此去必会为他们觅得个称心如意的媳妇。不说这县衙的老少爷们作此想,便是皇宫大内里的颜妃也不能免俗。 他听说二皇子在的那地州郡要开宴延请今科举人,便有心求了陛下,叫二皇子在那处留到鹿鸣宴后再回来。用意自不待言,那时州府里满是大小读书女儿,有那潇洒的叫自家皇儿看上,岂不是一桩美事。 还有一层不好明说,颜妃自己出身王家,王家枝繁叶茂。虽不显赫,却在朝野内外瓜葛勾连甚深,二皇子的婚姻之事也就因此变得不那么单纯。与其为皇儿选个勋贵高门,不如叫他随意找个有潜质出身却平凡的合心人。 今上猜到几分颜妃的心思,她也为二皇子的婚事犯难。这个皇儿被她宠得无法无天,给他选得几个朝中才俊他都不要,还敢就此跑出京城跟着蔡玉琦一路顽去了。若不是江南出现乱局,还真不好下死口叫这孩子回来。 女帝答应了颜妃的请求,就打算派出三皇女悄悄出京接人,一来三皇女和二皇儿交好,这两个捣蛋鬼也是许久不见,叫他们一处见了自然欢喜。二来三皇女勇武,江南不太平,有她在也安全。 不想五皇女却先一步请缨出京做这事。她和二皇儿向来不和睦,怎地突然转了性子。女帝正要问她,五皇女已然奏道:“儿虽不喜欢二皇兄小节上随意,但也担心他一人在外的安危。且儿只见识过宴请进士们的琼林宴,听说那处州郡将有鹿鸣盛宴,儿尚未见识过。所以……” 女帝放下手中正在批阅的奏折,用手指揉了揉太阳穴,旁边的宫女立刻走到女帝身后,为她按摩颈项。女帝看看眼前的五皇女,如今也有十七八岁年纪,已经是个成年女子,看起来却还像是个孩子。 “也罢,那就你去吧。走前和你父后说一声,多带些侍卫跟着,南边不太平。”女帝说了这么一句,就打发五皇女下去,又皱着眉头俯首在一堆写着大事小事的奏章当中。 第六十四章 沈茂德访问城隍庙 第六十四章沈茂德访问城隍庙 此刻南方,也有一个人正说着“不太平”的话,这个人就是蔡玉琦。熊鸣跟在她身边道:“少主人无需如此忧心,这些个乌合之众,等别处官兵尽数到了,自然作鸟兽散。”熊鸣向来以蔡将军旧仆自居,对蔡玉琦只称少主人。 她从前是江湖人,自然明白这看来来势汹汹的民乱不过是表象,关键还在那些鼓动之人。一旦大兵压境人心就会自乱,缉拿住那几个魁首,绝了祸乱根源。再加上及时的安抚手段,普通民众自寻离去后,江南之乱便可不费力气自行消解。 蔡玉琦道:“南方虽乱,我忧心的却是北边。”北方蛮族如今出了个励精图治的首领,多少年不犯边境,在北地牧场秣马厉兵。蔡玉琦到底是将门出身,即便做了文官,也不忘关注边疆军事。 如今南方水患刚过,荒疫将起,又有贼人搅乱局面。朝廷不得不将大部分精力和兵力放在南部,北面难免空虚。江南是天下粮仓,粮仓受了灾,又从何处调遣米粮支应。如此便只能动用常平仓,然则历朝历代常平仓都是腐败亏空的重点。 国家承平日久,常平仓更是藏污纳垢严重。 如果不能及时调遣来赈济粮,只一味用武力,江南局势很是堪忧。她如今虽知道这些,却也做不了什么。想想看又回去屋里,坐下给陛下和局势涉及到的州郡太守写信。救不了饥荒,能在防治即将到来的大疫上做些努力,也不枉她到江南走这一遭。 临近的州府郡县很快得到蔡玉琦的传书。正是鹿鸣宴当前,她们在维持安定局面上也不敢马虎。一面调集人手肃清街市;另一方面急征黄册上在籍医户,大量筹措应急药草。秦八角本想留在席家村参加过樊大郎和方举人的婚庆再走,如今也被保甲找去。叫她做些准备,不日便要到洪泛区去。 秦小猪虽没有亲历过古代大灾之后又逢大疫的惨绝,却也耳闻过欧洲黑死病发作时的恐怖。她很舍不得秦八角去那种凶险的地方,可这是官府出面、医户们必要服的赋役,岂是想不去就不去的。 只得抓紧时间,搜肠刮肚地想些现代防疫措施出来,用纸笔记了交给秦八角。秦八角正在整理最近时日的医案,见秦小猪递过来一张纸。打开来一看,秦小猪那不堪入目的毛笔黑字就跃入眼帘。秦小猪在一旁指手画脚解说了,她才算看懂这小猪写的是什么天书。 大致也就是些前期防疫,后期杜绝的法子。主要是按照传播方式提及几个注意事项。诸如注意饮食安全,消灭蚊虫鼠蚁,隔离病患,妥善处理人畜排泄物和尸体等。 有些提法在《温疫论》《简易备验方》《温疫萃言》等医书典籍中也有论及,有些倒是新鲜没有见过。秦八角虽不知秦小猪哪里寻来的这些法子,也未曾条条件件验证过,但看起来也是言之有物,切实可行。她感念秦小猪这番心思,于那不确切的也一笔带过,便要躬身向秦小猪行礼作谢。 秦小猪慌忙跳开,口中道:“这是做什么,八角姐怎地这般多礼。” 秦八角行完这一礼,才起身笑道:“这个礼不全然是为了我自己,也是为了代灾民们向你致谢。若是你的法子果真救人性命,到时再把谢仪补上。”秦小猪听了这话,眼泪都要掉下来了,嗫嚅道:“那你可一定要活着回来。” 秦八角搂过秦小猪,宽慰她道:“这是自然,我若回来的早,还能帮大郎抬花轿出门哩。” 秦小猪听得此话更加伤心,抽抽搭搭哭起来。 樊大郎和樊二郎在房里听到外间说话,也觉得秦八角此去不妥。他们心里难过,舍不得这个姐姐,可话都叫秦小猪说完了。便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日夜为秦八角赶制两身衣服鞋袜,略表心意。 锦儿懂事,不像秦小猪那般哭闹。知道消息后就找到秦八角,问可有什么是她能做的。秦八角想了想,道:“确实有的。”说完,便嘱咐锦儿,席家村外有淝河,若是果真出了疫情。恐怕席家村也不能免于此患,要她到时照看好一家子。 锦儿听了惊讶,唬得脸上一白,还是咬牙应下了。 秦八角临行前,给方家留了份防止疫病的草药方子。又带着秦小猪去了趟县城的药铺和山上,弄回来的药材除一部分自己随身带了,其余都留在樊家。又细细告知几人草药的用法用量,不多时便和一众医户们奔赴洪泛区了。 沈茂德在城隍庙前蜷缩身子,仲秋时节,东北风刮在人脸上虽不像刀子般凛冽,可也是透骨的寒凉。庙祝道姑的新弟子祥月出门看见这个人好几回,见她大冷天里在庙前坐了许久,连地方都没挪动过。 小丫头跑回老道姑住的屋子,敲敲门进去了,给师傅说门外有个怪人。老道姑年岁大了,虽然道家自有养生之术,可是今年入秋她还是腿脚有些不便利,估摸着是风湿发作了。庙里庙外就叫祥月支应着,反正往来都是朴实的乡民,她也不甚担心。 听祥月说,那个人似乎是昨晚上来的,就在门外待着不走。看形貌不像是乞讨过活的乞儿,倒像是个落魄的读书人。老道姑吃了一惊,便叫祥月服侍她起来。两人到门外,大清早上,城隍庙前做买卖的也只寥落几家开张。 那个人就蜷缩在门口的石墩子下,只有不时细微的动作,说明这人还是个活人。老道姑和祥月走上前叫醒了沈茂德。沈茂德站起身,老道姑方才看清这人果然是长衫打扮。脸孔干净,手指骨肉均匀,指甲里也没有灰,是个读书人的样子。 便请她到庙中小叙用些点心茶水,沈茂德正好有些饿了,也不如何推辞,和老道姑她们一同进了城隍庙。 朝廷管的城隍庙最少也是县级,到了小镇这层次就不要指望官家发银子了。是以镇东的这座地标性建筑,规模实在很小。从大门算起,也不过是左右厢房、一座小戏楼、一座大殿,统共两进而已。 大殿里也没正经供上几位神仙,进了大殿,只见中间端坐城隍娘娘梁押司,两边侍立两个小鬼充作文武判官,连城隍老爷的塑像都没。前面有些瓜果点心,楹联上写些善恶有报的句子,虽无甚文采,却写得浅显直白。便是乡下人听人念了,也是一听就明白。 左右厢房一边辟做师徒两的房间,一边便做茶水灶房和临时的客房。这客房不知多少年没住过客人,灰尘落了尺把厚,东西乱七八糟堆了一堆,早成了间堆砌杂物的库房。老道姑便引着沈茂德往自己住的静室引。 沈茂德梳洗后,两人坐下来。祥月送来茶水点心,两人一边吃着东西,一边闲谈。老道姑和沈茂德说话,问她怎地来此,沈茂德便道她是来祭拜城隍娘娘的。老道姑闻言很是喜欢,如今乡民们拜城隍娘子多是因诸事灵验之故,只有读书人还约略记得城隍娘子身前的事迹。 沈茂德好读书,对这座城隍庙的掌故也知道不少,两人便就着茶水一起说起梁押司。按说最末等的城隍庙也是该修在县城的,只这里因原是梁押司衣冠冢下葬的地方,后来就地起庙,这才落户此处。 起先也有人想搬迁这座城隍庙到县城去,一来本地民众不允,二来只要一提搬迁之事,便会有意外发生。众人都道梁押司显灵,也不愿意离了此地去,此事便只好作罢。前朝时这座城隍庙曾被战火焚毁,如今的殿宇都是后来兴建的。 只是搬不去县城,国库就不给发银子。虽是久负盛名,却也不能坏了朝廷的规矩。如此一来可苦了这看守庙门的一老一少,全指望着香火钱做进项。现如今这座城隍庙虽不至于衰败,却也从未如何兴盛过。 第六十五章二皇子不高兴 第六十五章二皇子不高兴 沈茂德陪着老庙祝唏嘘一会,庙祝觉得这位书生很合心意,便问沈茂德是否得闲在城隍庙小住,陪她说说话。沈茂德也无甚大事,她其实是在窦大碗眼皮子下过生活过的憋屈,便想出来游历一番。 这人按照平日看的乡野杂记,按图索骥。头一个就到了这处不起眼的城隍庙,来拜望那位人品出众的梁押司。沈茂德也不是什么有大出息的人,但对梁押司其人其事还是心存敬重的。 有时她想到,如果自己不能进学,又不舍得这许多年书空读,怕也是要去做个刀笔吏员之类。果真如此,不知届时自己是否也能像这位梁押司一般行事。出淤泥而不染,威武不屈,贫贱不移。 她不知自己的确切心意,却早已把梁押司这位早已作古的先辈视为知己。于是更加向往这里,出了家门也不做他想,一路步行到此间。沈茂德花了几个大钱买了两个馒头、讨了一碗水充饥,晚来无钱住客栈,便在城隍庙门口和衣睡了。 现在老道姑开口挽留,甚合她意。便也爽快答应了,老庙祝叫祥月去收拾那间客房,自家和沈茂德又说起本地的掌故来。沈茂德也听说过此地还有一座书院,在外有些名声。很是愿意和老道姑说这些,二人你来我往,说得热乎。 马大鱼抬头望天,天空不比陆地。没有道路,也没有阻断,空荡荡一片只有漂泊的流云和定海神针一般的日月星辰。如今她虽是威风凛凛的瓢把子,掌管一方水路买卖,但心中也生了有了疲累。不知不觉间两鬓斑白,有心放下凡尘俗世做几年逍遥神仙,却总有人和事叫她放不下。 便如田沙河。 终于到了鹿鸣宴那日。窦大碗拿着帖子找遍全城,也没找到沈茂德其人。只从看守城门的小吏口中得了个消息,大概、可能、好像,曾经见到过个类似沈举人的,几天前从这个门出去。至于出城门后往哪个方向去了,如今人到了何处,就全然不知了。 窦大碗不识字,坐着沈家院子里,双手捧着那份用绸布包裹的东西,呆呆发愣。正巧沈茂德的赌鬼娘输光那日偷取的窦大碗的陪嫁,打从外面晃荡回来。见状一把抢过窦大碗手里的东西,打开一层层绸布看了。 她倒是识得上面的字,大略也看得明白,正是请新科举人沈茂德今日去赴鹿鸣宴,不由面露喜色。窦大碗被她夺取了包裹,蹭地站起来,怒目而视,叫赌鬼把帖子还他。 到手的东西赌鬼如何肯吐出来,她故意板起面孔质问窦大碗道:“我家举人可找回来没有?” 窦大碗一下被噎得死死的,声气也弱下来,也只能实话实说,回她道:“我娘她们正在找,还没找到。” 赌鬼鼻子里哼了一声,道:“既是如此,这个东西先放在我这里保存着。等茂德回来了,我亲手交还她。”说完,转身又出门了。窦大碗心知便是沈茂德即刻回来,这东西也再难到她手上。抬脚就要阻拦,却哪里拦得住脚底抹油的烂赌鬼。 沈家赌鬼跟三教九流混做一处,早听说鹿鸣宴的请帖如今被炒得厉害。也不知道是什么大人物要来,省城的老老少少,有点头脸的都削尖了脑袋,要往那场宴席上钻。可惜请帖是有数的,许多人便是有银子也买不到这个机会。 沈赌鬼因输光了银子不得不躲回家去,她知道沈茂德也该有一张请柬,开始倒也不敢打那张金贵纸的主意。到家后不见沈举人,只看见窦大碗他们几个男子在家,正拿着个东西发呆。抢来看了,可不就是鹿鸣宴的帖子。 那窦大碗大字不识一箩筐,帖子放在他手里跟张废纸何异。何况过了明日,帖子也就是作废了。倒不如拿来孝敬老娘,叫自个拿出去高价卖了,换成白花花的银子回来。既充了赌资,又可以补贴家用,真真是一举两得的大好事。 沈赌鬼越想越觉得自己有理,快走几步钻进小巷甩脱了窦大碗,去寻她那帮狐朋狗友去了。 膏药钱在县城失事,不得已躲了起来。她却没躲远,只在省城躲了。又往往自己脸上贴金,按照“大隐隐于市”的说法,在市集里寻了个野鸳鸯。花银子住下,胡乱混些时日。近来听说有不得了的大人物要来郡府,出席今年为新科举子们的举办的宴席。 膏药钱鬼使神差地,便如同吃了熊心豹子胆一般,竟然也想弄张名帖混进去。她的想法也简单,一来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谁不想奔个好前程。二来恐怕唯有寻个更胜从前的主子做狗腿子,她膏药钱才能摆脱目前的困窘。 不然叫那郑刑二人一直在她屁股后面这么追查下去,她还要不要活了。马骝等人就没有这样的好运气,竟皆被捉了丢进大牢。只是她们所犯之事罪不至死,只是暂押在那条长巷的格子间里待审。席驴儿被关在死囚室里,不晓得外间发生的这些事,还只道那些人都还在逍遥快活。 到了鹿鸣宴那天,凡是隶属本州郡的举子,又有一应属官,还有那有名望有头脸的士人乡绅们,带着各自不同的居心和目的,纷纷攘攘挤去用来设宴的府衙后花院。 众多举子,不管是年轻的还是不那么年轻的,也多是品貌不俗、器宇轩昂之辈,叫人看了心生亲近。州郡大人见到此情此景得意非凡,与有荣焉之余。想到其中不知有多少,将从此成为自己一脉的信徒,便愈发满面放光。 可一转念,又想到了五皇女。五皇女昨晚到的,彼时二皇子还未睡下。这两人也只是匆匆打了个照面便分开,显是谁也不乐意见到谁。太守为此又有些烦呐,既担心五皇女的强大号召力分去原本该在她名下的人才,甚至叫别人认为连她也是五皇女这边的人。 又要操心这天家的兄妹俩,可别在自己的地头上闹出什么矛盾来。不然且不说日后要被今上迁怒,便是这眼下的弄出什么乱子来,也够她喝一壶了。 二皇子自前日起就不大快活,其实自从他得知自己要被遣送回京起,就不高兴。那日叫葳蕤去买书没买成,这种情绪便达到了一个高点。到昨晚见到五皇女,说了几句不投机的话,已然是忍无可忍了。 二皇子不高兴,自然要生事。他给蔡玉琦写了封信,叫人连夜送去。信里其实没什么实质内容,就是大肆抱怨近日诸事不合心意。从厨子买的芹菜不够水灵、萝卜糠心,到太守府的侍卫不得力,出门去书院街买书,这些人走了一半路就被他甩脱。最后终于说到今上竟然派五皇女接他,而不是三皇女,他很是疑惑且担心。 蔡玉琦接到这封信时想,做别人的心灵垃圾桶其实也不难,只要长副耳朵就行,难的是要逐条答复回去。蔬菜瓜果之类的农事,实非蔡玉琦所长,她说不出个所以然。只好顺着二皇子的口气,把厨子和采办先骂一通。 不过她却知道为何,州府衙门的厨子也拿不出像样的蔬果来。洪灾的后续影响已经开始了,部分地方出现疫情,传染面还在继续扩大。兵马只镇压了几日,对峙双方就因疫病不得不偃旗息鼓。局势一时稳定,倒也算是意外之喜。 第六十五章 马大鱼劫狱 第六十五章马大鱼劫狱 二皇子说侍卫不给力,多半是这人故意挑刺。若不是他自己作了手脚,别人好端端地跟在他身后护卫,怎么能跟丢了人去。至于前来接人的不是三皇女而是五皇女,蔡玉琦倒觉得某种意义上,这是个好消息。 不管五皇女此次江南之行是否有收买人心之嫌,三皇女留在朝中对大局有利。倒不是说三皇女有何经天纬地的才学,只是如果北面有事,有个勇武果敢的皇女在朝廷上说话,那些软骨头们也能有所顾忌。 甚至三皇女可能请缨自去北方,到那时主战主和就不是问题,只剩下个具体怎么战的事。蔡玉琦和二皇子相熟,和三皇女也不陌生,两人私下没少交手。知道以三皇女的本事,对上蛮族那位汗王,取胜不易,守城不难。且以皇女的号召力,她去坐镇,自然上下用命。 蔡玉琦不能亲身回朝同三皇女并肩作战,如今只能尽全力先稳住江南局势,和她一南一北相互策应,不叫朝廷一时间南忧北患。蔡玉琦想着粮食的运转调遣依旧不能放松,一方面需敦促各处担负此次赈灾之责的仓司,勉力从事,尽快且多地调运粮食粟米到灾区。 另一方面,也要就地叫那些大户出粮,官家按市价收买,日后再用粮食或者银钱还她们。只是谁肯轻易把自家活命的粮草拿出来做救济呢。蔡玉琦捏捏眉间的皮肉,因长久思虑,那里有些酸胀。今日至此她还不能歇息,尚有不少事等着她去处决。 手头上还有一张如今市面上价格不菲的鹿鸣宴的请帖,被压在了许多杂物下面。帖子字斟句酌,言辞恳切。若是没有眼下这些事,她其实是很想去见识一番新科举子的。但现下看来是去不了了。 “你们若是现在改口说不去,还来得及。” 马大鱼未睡,大清早依旧精神矍铄,召来众人道:“今日入夜方动手,不去的还来得及出城回水上去。” 众人行到这一步,哪里肯就此回去。纵然是可以逃得性命,日后也没有颜面再在旧日姐妹前丢人现眼,便都众口一辞道:“老帮主但有差遣,我等没有不从的。” 马大鱼把人一个个扶起来。面前这些人里有她亲手养大的孩儿,也有半路投靠的伙计,却都是她的心腹人。问出那句话也不是为了试探,她真心希望有人站出来,速速离了此地去。今夜一过她也不知道结果会如何,只是有时候不搏上一搏,心有不甘。 宋县令不敢擅离职守,只叫宋老爷带着两个小侍去了郡府。宋衙内是决计不能叫她去的。这个女儿腹中空空,脑中浑浑。叫她去了,不光是宋大人要丢颜面。落在众人眼里,还会把她看做丑角一般,拿来映衬旁人更加钟灵殊秀。叫宋大人和老爷情何以堪。 宋衙内却不了解宋大人的苦衷,从旁个口中知道蔡玉琦可能要出席,自己却被告知禁足不能前往,心中万分苦闷。她这时才想起膏药旗等人的好来,又听说那日的泼皮们被捉了大半都关在县衙大牢里。一时逆反心理作祟,竟兴起要弄些酒菜,去牢中和众囚徒宴饮的荒唐念头来。 入夜,鹿鸣宴渐入。马大鱼晚饭也吃得少,估摸着时辰,叫上众人悄悄翻墙出了客栈。穿着黯淡短打,一行人悄悄摸向县衙大狱。县城不比繁华之地,晚间没什么热闹可瞧,宵禁的也早。路上行人不多,却有两队衙役和城防交叉巡视。 马大鱼心里一咯噔,这情形有些不对。可人已经到了地方,便是即刻回转,也有可能叫人捉个正着。便叫众人无需多想,依计行事。那日随她去探监的小丫头姓罗,大号唤作螺蛳壳。年纪不大,心眼挺多,最擅长探路描摹地形路线。 那日回去后,马大鱼便叫这小螺蛳壳把县城的地图画了。尤其是监牢这一块,里外有几条道路,几处关卡都写得清楚明白。又派伙计装作货郎买卖人,每日候在县衙附近,暗暗记下巡防的规律时间。 谋划良久,才定下了这个日子这个时辰动手做事。先是分出几个人在一处显眼地方闹将起来,做出争执摸样,吸引巡街兵士的注意。再有几个去打劫县城另一边的金银首饰店铺,把余下的公人们调得远离。 与此同时,剩下的马大鱼和小丫头几个,揣着迷烟渔网飞身跃入县衙监牢围墙。若是从高空往下看,就可看出监牢其实是个回字形,那关押死囚的所在恰在最中间的“口”里。多亏螺蛳壳的记性极好,地形图上画的明白。 又有一杆迷香吹进去,多壮实的女子也撂倒了。马大鱼她们一路进去,也没有惊动什么牢中的守卫。螺蛳壳上前轻手轻脚拿钥匙,也不管哪个对哪个,一股脑都用手指头勾住取了。几人正要走过格子间,有还未睡下的泼皮见了她们,大呼小叫,求放她们出来。 马大鱼本她们不欲理会,泼皮们却叫嚷道,不然她们就齐声大叫,招惹那些外间巡夜的过来,叫谁都成不了事。螺蛳壳不禁有些懊丧,她算计那么多,却没料到有群泼皮无赖在此等着,且比那牢中的牢头差役还要麻烦。 马大鱼吩咐把钥匙全给这些人,只叫她们莫要声张。螺蛳壳还要再说,若是死囚的钥匙在这其中怎好,马大鱼却另有计较。她以防万一还带了个力拔千钧的力士,唤做墩子的壮硕女子同来。墩子祖上是北面逃荒而来,比本地人生得高大,又有两把子力气。虽是半路投靠马大鱼,却像她的名字一般,是个实在人。 马大鱼愿意给她信任,这次的行动也用得着她,便叫她同来了。墩子见螺蛳壳烦恼,爽朗一笑,拍拍背后的双斧,示意她:还有俺呢。 几人便继续往前,只是长巷里的动静,还是惊动了在四方院子里值守的人。三钱提着裤腰带从屋里跑出来,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骂咧咧。眼看秋决将近,牢中又有田沙河这样的名人在押,三钱不敢懈怠,晚间便休息在四方院子里。 一般除了县衙大狱的进门处有两个牢子外,轮流还有两个夜间巡视的,此外死囚院子里也还有两个值守的。这些人的存在,自然不敢说,便能把守住整个监牢。不过是起警戒作用,真正出了事,还是要靠外间巡逻的衙役和城里的兵士。 马大鱼一上来,就叫最外层的牢子睡死过去,又避开了牢中巡夜的那两个,直扑中间的四方院子,来的那叫一个无声无息。三钱之前没听到任何不寻常的动静,起夜回来才注意到格子间那边有些不安静。 她以为又是那些泼皮皮痒,正要喝骂几句,叫人去给她们松松筋骨,不想一出门见到这么一群人。一时愣怔,竟忘记呼喊出声,叫墩子一个猛子扑到在地上,死死捂住了嘴。螺蛳壳就势捞起三钱的裤带,勒住这人的的口舌一路绑下去,反剪双臂,捆了个结实。 马大鱼也不闲着,带了人摸进三钱出来的屋子,在里面又捉了一人,一样绑好。这才领着众人,去关押田沙河的那间囚室。 田沙河知道今夜有事便也没睡,白日里她睡足了时辰,此刻倒也不困。两只眼睛溜圆,瞪着那两扇关着的牢门。席驴儿便是再想瞌睡,见到田沙河的异样,也知道今夜不寻常。也打点精神,陪着田沙河守夜。 第六十六章 乱局 第六十六章乱局 终于那门上“喀嚓”一声,出现了个豁子。再来几下,便听到门上铁锁落地的声音。跟着几人涌了进来,席驴儿在黑暗中趁着门外漏下的星光一看,可不就是几日前来探监的那个老妇。只是这人的摸样气质竟是大不相同,几乎叫人不敢相认。 即使在晦暗的监牢里,这人也是让人一眼就从人堆里看出她的不同来。虽还是两鬓挂霜,两条长眉下的双眼睛看人却似鹰鹫般犀利。昂然镇定地走到关押田沙河的号子前,也无需多做吩咐,田沙河后退一步,那老妇身后的使斧头的女子便上前一步。 然后那女子奋力一挥,再一挥,几下就叫栅栏门上的铁链断为两截。几人捞了田沙河出来,又是几下便把她身上挂的零碎也除了个干净。席驴儿心知便是此时了,忙低声叫道:“田英雄,还有小的,莫忘了小的。” 又给那老妇磕头道:“这位老英雄,小的是蒙冤进来的。能跟田英雄一处也是缘分,还望老英雄救命则个。”语未毕连连磕头,这头磕的结实,几下便已可破了脑门。马大鱼看了看田沙河,田沙河点点头,这才叫墩子上前也把席驴儿放了。 与此同时,格子间的那些杂鱼们,也终于找到合适的钥匙把自己弄出号子。就在县衙外一处三岔路口,两帮醉鬼扭成一团。吵吵嚷嚷不成样子,从宵禁前一直打到宵禁后。开始兵士们只当这些人是笑话看猴戏一样看着她们作耍,可是这些人竟然从口角相争升级到了拳来脚往,一会还有个抽出把大刀来。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喝多了闹酒疯,这是当着官府的面违反禁械令。若是叫她们轻易走脱了,岂不是活生生地打脸吗。巡城的兵士们纷纷上前,要捉拿这两伙人。混乱之中也瞧不清楚是谁先动的手,兵士们一上去就东挨一拳头,西挨一脚。 不管是哪一个下的黑手,总之这已经是武力拒捕了。没说的,众姐妹抄家伙上吧。于是醉鬼们和巡城的官兵战到一处。只是这些刁民恁地狡猾,打不了几招便要跑。又不走平地,爬高上低、翻墙走壁,不似寻常人。巡城兵士回过味来,这些只怕全是贼。大伙呼喝上前要捉拿,却又一时奈何不了她们。便一边派人通知县尉,一边奋力咬住这伙人的行踪。 几条街外,孙大头领着衙役举着明火,直奔一家店铺。三班衙役轮值,今日到了孙大头。到地方见店门已然大开,门板被人丢得东一块西一块。店里的金银首饰也被人乱翻一通,遍地狼藉。贼人抢走财物的大部分,地上犹有零碎金珠珊瑚掉落,在火光映衬下闪闪发光。 看到孙大头她们赶到,伙计扶起鼻青脸肿的老板娘,指着一个方向道:“班头,那些盗贼刚离开!”老板娘也顾不得额头滴血,拉着孙大头咬牙切齿道:“还请班头大人一定要法办这群贼人,追讨回店里的货物,某另有重谢。” 孙大头也不与她们啰嗦,点点头,对身后众人道:“随我来!”便身先士卒,领着巡街的衙役,远远跟在那几个飞快移动的黑影追了过去。当是时,县令大人还和主簿两个,在二堂在翻阅以往的卷宗。 鹿鸣宴过去,城防治安事宜就可以少操一半心。本县治地范围内也有不少水脉直流,灾情却比他处情况好。因着宋县令勉力,救助也算及时,如今无甚大碍。往后便只管应对洪灾影响可能的蔓延,以及年末例行性的赋税劳役即可。只是今晚不过去,宋县令还是不敢掉以轻心。 她无心睡眠,老爷和小侍们今晚要留宿州府,也不在县衙后衙。巡城值守之事,皆已交代给了县尉和班头孙大头。宋县令想来想去无甚别的好做,便叫了主簿来一起整理卷宗,也算是没有虚度光阴。 二皇子给蔡玉琦写完长信,心里仍有火气出不来。他不管别个如何想法,找出女子衣裳扮成个书生摸样,也去赴那鹿鸣宴去了。葳蕤尚可,别个仆妇见此情景,有头脑的便想着去告知大人。五皇女也得了二皇子胡闹的消息,脸色顿时阴沉下来,却也奈何不了那人。 知情的都在心里默念,求神仙开眼,叫这二皇子今个安分一些,可不要在这宴席上出了什么纰漏。蔡玉琦正在下处小憩,总算公事告一段落。她便又举着那张请柬看起来,想到二皇子人在那里,岂会轻易放过鹿鸣宴,不由嘴角绽开抹笑意。 “少主,京城的急件。”熊鸣在门外轻叩房门。 蔡玉琦忙丢下手里的东西,道:“快拿进来。” 打开那份八百里的快件,细看之下连蔡玉琦也不禁吃了一惊。看罢又递给一旁的熊鸣。熊鸣翻看后也是皱眉,又奉还蔡玉琦,道:“少主,这事也被你料中了。” 北方的那位可汗伺机而动久矣,如今终于觅得良机跃马南下。朝廷上又分作了两派,一派要打,一派要和。这群糊涂东西,打都没打呢,跟谁和去。主战派自不必说,主和派的道理说得一套一套的。理由不碍乎两条:一是没粮草,二是无银钱。 如今恐怕还要加上一条,兵力不足。北部边疆各处守兵轻易不能动弹,只有从西部的川蜀、东部的江南调兵。京畿重兵也是不能动的,再往南滇闽粤在蔡将军那时就起过叛乱,当时是被重兵强力压制下的,如今不过几十年,也不要指望就能把兵力从这些地方抽调走。 粮草银钱倒也不是真的没有,今上治国这许多年,打过的大仗屈指可数,灾疫只是断断续续发生,整个国家安定平稳。民生货殖经年,怎么可能没有出息。 真要说穷,穷的也只是朝廷的国库。一则今上时常加恩免去各地税赋,多少年来国库的收入持衡,而各种支出却是有增无减。二来立国既久,积弊丛生,机构吏员冗繁。这些人做事的少,从国库拿银子的多。再来几个爱财贪财的,军队上吃空饷、地方上贪库银,生生掏穷了朝廷府库。 三是国家长久以来藏富于民,国库虽不富裕,民间却大大有可挖掘的潜力。便如眼下赈灾的米粮哪里来,还不是要从大户身上想办法。蔡玉琦已经向女帝上了条陈,建言鼓励民间捐款捐粮。鼓励的方式也简单,依据捐赠的数量不同设定各个级别的奖励政策。 对那些响应号召的,除了朝廷颁发各种荣誉职衔,突出者得到御赐牌匾这些虚名外。也不乏实惠的奖励,比如各级生员的名额,甚至监生的资格。按照蔡玉琦的想法,学问之道最做不得假,若是那些人果有才学,便是加恩进学,也一样是大为可用的人才。 蔡玉琦的奏章先陈述了如今南方的困窘,又提出这么一个就地解决的办法。女帝很是重视,也及时给了回复,只是如今具体实行的细则上,朝廷还有些争议。今上虽头疼这些人龟毛鸡蛋里也要挑骨头,可也不能开一言堂的先例。 便暗中给蔡玉琦下了个批示,叫她先在灾情严重的地方试行一二,且行且修正。出了效果后,再拿来劝服那些反对的意见。 第六十七章 王青苗挑事 第六十七章王青苗挑事 蔡玉琦受命全权负责江南局势。其实关于兵源,眼下倒有一个解决此事的好时机。她伸手拿出另一份信函,却是三皇女前些时日叫人辗转送来的,当日一打开,上面便有四个字勾住蔡玉琦的眼球。相隔万里之遥三皇女还能与她还能如此默契,不由叫人会心一笑。 三皇女提出的法子便是“以兵代赈”,和平时也常有“以工代赈”,如今边事紧急“以兵代赈”就再合适不过了。把那些灾民招到军中,也是给了她们一个能够活下去、甚至更好地活下去的机会。官家的米粮也不白给,何乐而不为。 这种法子在以往的朝代实行过,缺点明显,临时招募的兵源来源杂乱,整体素质低、战斗力弱。但优势也同样显著,首先在短时间内解决兵源不足问题。同时国内因天灾往往产生大量青壮年流民,这些人无地失业便更容易成为社会的不稳定因素。招揽这些人去兵营,正好一举两得。 其实大灾之年,能够活下去便是小民们最大的追求。只要给口饭吃,那些女子们便都感恩戴德、犬马报效。倘若有足够的排阵布兵训练,假以时日恐怕也不比全是军户的行伍,差上多少。看三皇女的口气,天家是同意她这个想法的。 再往下看,三皇女显然想得更远。又扩展开来,说那些监牢里的刑徒,山上水里的盗匪,有愿意为国效命戴罪立功的,也是可以招揽为我所用。三皇女如此积极筹备,看来她想打这场大仗已经不是一日两日了。不过此事既然于国有益,蔡玉琦也乐得成全。 马大鱼领着众人正打算从原路退出县衙大狱,一个人摇摇晃晃来到监牢大门外,“嘭嘭嘭”拍响了木门,口中兀自大喊:“开门,让我进去!”声响在静夜里叫人心惊。只是那外间巡视的,都被马大鱼使计调开,竟叫个醉鬼跑来胡闹。 跟在醉鬼身后的梧桐小心看看四下,衙内这是成什么样子,还好没人看见。跑到监牢门口拍门要进去,莫不是醉了,以为这是某户花哥的温柔乡不成。她倒不是怕半夜出街犯官家的宵禁,便是被遇个正着,有衙内这块招牌,那些人也会睁只眼闭只眼放她们过去。 但若是被宋县令知道了,就很有些不妥。宋县令对衙内爱之深责之切,知道她半夜出府酗酒闹事,定是要打衙内板子。有后衙老爷拦着,估摸那板子最后打不到衙内的屁股,却多半要落在自己这班人身上。便开口低声求道:“衙内,今个晚了,我们改日再来吧。” 宋衙内是喝了不少闷酒,走路有些不稳,心里却跟明镜似的。她一把推开梧桐,嘟囔道:“晚什么晚,喝酒从来没有早晚。”说完,又嘿嘿笑了,指着梧桐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你莫不是以为我要去找翠儿小哥走错了地方。嘿嘿,我又没醉,怎会不知道这里是哪。” 梧桐急道:“衙内、小姐、祖宗!你若果真知道这是何处,那还不快些跟我回去。你如今可是该在屋里禁足的,跑到这里耍顽,叫大人知道怎生是好。” 哪知不提宋县令还罢,提到宋县令和禁足令,宋衙内又哭又笑,愈发不愿离去。口中混叫道:“我不走,整天拘着不让出门。又不叫我亲近小蔡大人,那我就和我那班狐朋狗友混去。今个天晚了做不成别的,且请她们吃酒吃肉打牙祭。”说完,又去拍门。 梧桐听得这话,冷汗都要滴下来,捂住衙内的嘴道:“衙内可不敢乱说,传到大人耳朵里,你无大碍,小人就要惨了。”前番的事尽数归罪在膏药钱和外间那些泼皮头上,梧桐没受重罚,只是扣了两月银子。若是再出什么差池,可就没人在前面顶缸了。 膏药钱今个过得快活,她叫相好的帮着暗通曲款。联络沈赌鬼,讨价还价花了本钱,终于弄到张鹿鸣宴的帖子。在家里人模狗样的打扮一番,又问相好看着如何,可像个要去吃鹿鸣宴的。 她那同住的男子,看着这人一身长衫,手里攥着几文钱一把的破折扇,头上稀黄头发浑欲不胜簪,偏还做出一副斯文人摸样摇头晃脑,吃吃笑道:“说什么像不像的,姐姐知道的事比我多,认的字更是甩了我几条巷子去,可不就是个有学问的读书人。” 膏药钱心说,真个没见识,拿我跟你比做什么。脸上却笑道:“今个小嘴怎么这么甜,莫不是偷吃了南北铺子里的蜜饯。” 男子不依,两人闹作一团。 二皇子常作女儿家打扮,驾轻就熟,一般人也看不出不同来。但在场还是有几个知道这人的底细的,比如方举人方明德。方明德今年还未及冠,只和几个年岁相当的在一处说话。另有一众中青年女子,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也在谈笑。 二皇子不愿意把自己归类那群成shu女子中去,便朝这方明德她们这些年轻举子方向走来。方明德认出这位可不就是那“疑似”二皇子的,虽然那日夏典和她是这么暗示的,她如今见了真人又有些不确信。 秦小猪那种娇柔造作的,都还能是真真切切的女儿身。眼前这位身形洒脱、步履轻捷,在众女子中谈笑自若的怎么能是位男子,且还是那“威名远播”的二皇子。 二皇子姓姬,单名璞。今日他用父姓化名王圃,起个字叫青苗,倒也相得。他和年轻举子们侃侃而谈。若是不知道他的性别出身,且和这人又能说到一处去不叫他闹脾气。这人的言行举止,落在别人眼中,也不过就是个年少轻狂的少年女子摸样。 照他的年岁样貌,谈吐又确有一番见识学问,其实纵然有些骄横,也不叫人讨厌。方明德躲在人群后面,仔细观察了二皇子一会。觉得有秦小猪其人事例在先,谁跟那小猪一比都像是好人,便也不在留心那位殿下。 此次鹿鸣宴因着有重量人物出席,晨起便作准备。有学子士绅陆续到了,便都请她们进院子里赏景喝茶作诗。州郡大人家的老爷也借光做了一会东,请的都是些后宅男子,老少都有。这些人聚到一处,却不是为了舞文弄墨、说些诗词典故,而是为了相看媳妇儿媳。 一个院子里,中间是个葫芦塘。塘里有残荷小亭,岸边有柳条、桂花、白玉兰。往低了看还有各色菊花,兰草。塘的这边是众位文人雅士吟诗作赋,塘的那边便是一群大小男子 说笑吃点心。 乡绅举子中有心要给自己找夫郎的,便都往塘边凑,甚至站到塘中亭子里好静水楼台。方秀才开始不知道这事,贪看水上残荷莲蓬,站离了人群,站的离太湖石砌的池边近了些。就听到左近有人哼哼冷笑,她回头去看,却正是二皇子化名的王圃。 方明德虽视二皇子为无物,也刻意不去看这人。可二皇子眼神锐利,很快认出这便是那日书店里遇到的,说话很不客气的呆书生。方明德还不知道自己哪里讨了这位的不快,打定主意惹不起躲得起,转过身子走几步,便要继续去看那丛低垂枯干的莲蓬酝酿诗意。 可那位却偏不放过她,踱着步子过来说道:“大登科后小登科,果然人生最得意。啧啧,拿着功名搏前程也就罢了,偏还拿这些虏获美人心,求取富贵温柔,真个叫人寒心。” 方明德看看两边也没别人,这人应是对着自己说话,不由纳闷自己几时做了这般对不住樊大郎的事。想要不理,又觉得此话听来实在不妥,倒像是她真个做了什么一般。便对二皇子躬身施礼,正色道:“还请慎言,在下家中已有未婚夫婿,不日便要婚娶。” 第六十八章 事发 第六十八章事发 姬璞冷笑道:“便是结了亲的也能弃了再娶,何况是那还没过门的。”他还记得同这呆秀才有场口角官司没了结,言语间不知不觉带出那日的情绪。想到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既然在书店时这人能为那窝囊的沈秀才说话,多半将来也是个要指望夫郎过活的蠹物。 见方明德站在塘边顾影自怜,那摸样叫对面的男子们看得要多清楚有多清楚。便以为方明德也是刚进举人便亟不可待要攀附权贵的,估摸着若是不幸叫这人进了朝堂,定然也是那种用仁义道德装点门面,内里却攀扯裙带、勾连上下关系的废物点心。 又问了几个举子,知道了些方明德的来历家事。心说这姓方的既然家中已经定了亲,还敢在此搔首弄姿。心里不忿,说话口气更是不善。 方明德听得一头雾水。她越是听不明白姬璞话里意思,就越恼火这人无理取闹。看来关于二皇子的传言所言非虚,他果然是自小便被骄纵坏了的,才会这般黑白不明是非不分。思来想去,自己能惹着他的地方,也只是在那日说了句他不爱听的,不想竟被记恨到今日。 方明德默默叹气,把那句“唯男子与小人难养也”的圣人言辞,在心里翻来倒去念了好几遍。如今她确信王青苗就是二皇子姬璞所扮了,虽然恼他言语无状,却也不愿真同个男子在口舌上争短长。恰巧有同窗过来叫方明德去亭中联句,她便欲借机离开。 不想姬璞却上前一步拦住去路,开口对来寻人的几个行礼道:“在下王圃,之前与方举人有过一面之缘。却不知这几位姐姐如何称呼?” 他生的不俗,现在又刻意做出一副谦和姿态。除了方明德,竟是很快便得了众人喜欢。听到他是独个来赴宴的,又以为他和方明德交好,便叫他也一同去亭中。方明德深觉叫上这人有些不妥,可又不好当众揭穿了他。万一二皇子恼羞成怒,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岂不是要叫在场的都倒霉遭殃。 她只好忍了,走路也要落后众人几步,好与姬璞保持距离。姬璞今日却是有心为难她,她到哪里,姬璞就跟到哪里。她若是说什么东西好,姬璞便一定说出那样东西的不好来。苦熬到正午,鹿鸣宴正式开席。五皇女姬璜在知州大人陪同下出现,果然引起重大反响。 皇女谦和有礼,礼贤下士。几句话一说,便叫原本骤见天潢贵胄还有些僵硬的众人,在这深秋时节如沐春风。因着上面说一句,旁边的姬璞便要冷哼一声,方明德被搅扰地也没听到五皇女具体说了些什么。但只凭风姿气度,也叫人对皇女心生向往。到了方明德这里,还要加一句——五皇女姬璜和二皇子姬璞果然不是一路人。 心说怪不得传言里,这两人不大合契。讲完话,堂中众人两个一桌坐下,便有教坊的班子在幕后先后演奏《鹿鸣》、《四牡》、《皇皇者华》。方明德坐得有些不舒服,本是两个人的座位上,她们这桌坐了三个。 方明德被夹在中间,左边是形容猥琐的干巴女子膏药钱,顶的名头正是沈茂德沈举人。右边却是二皇子姬璞。方明德按照名帖编号坐下吃席,姬璞也跟了过来。他在这州郡衙门住了许久,又常爱扮作女装,府里上下长了眼睛的都知道这位大爷是哪个。 见他爱随处坐了,只要不吵闹,也无人敢去管他。仆妇赶紧给他额外搬把椅子,摆上酒菜碗筷,便主动在这人视野里消失。姬璞也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甚不妥,自然而然坐下吃喝。方明德略一打量,二皇子的待遇和别个不同,她虽对饮食一道不甚精通,却也看出右边的酒菜都是上好的。 连方明德都看出的事,膏药钱更是看的十二分清楚明白,也猜出夹插得那位有大来头。她不认识方明德,见这坐在中间的这位小鸡崽一般脸嫩,便不把方举人放在眼里。绕开方明德,要同姬璞搭话。姬璞见搭话的这人形貌丑恶,没说话便先皱了眉头。 他坐在这里是为了叫方明德难受,可不是为了伤害自己的眼睛。偏那个黄毛还不自觉,隔着一个人,口沫都能飞溅到自己这边的菜里。真是癞蛤蟆上脚面,不咬人恶心人。方明德也看出姬璞的不快,若是平日遇到这种情形,依着方举人的正派,说不得要帮上一帮。可是今日她为鱼肉人为刀俎,她是真心希望姬璞赶紧受不了走人。 姬璞忍了不到三秒,就掷了筷子起身离席。这时众人都坐着,主座上看到有人突然起身,险些以为是刺客,好在及时认出是二皇子。为了叫这场面不再尴尬下去,便有人提议众人齐诵《诗经·鹿鸣》。 姬璞走出院子,还能听到院中齐声高诵《鹿鸣》的声音。什么“鹿鸣”,可不就是“名禄”。现在他不光觉得那个黄毛恶心,连五皇女连同院子所有的举子官员士绅,都叫他恶心。一路小跑回自己住的院子,便叫葳蕤去叫热水,他要洗澡更衣。 全府上下现下都在为鹿鸣宴忙活,厨上也不例外。所有的炉灶都在准备食物,可是二皇子发话也没人敢不听。厨娘想了想,只好叫小丫头把那个回锅肉先撤下来,空出灶台为姬璞烧洗澡水。姬璞没有等到洗澡水烧好,便伏在榻上沉沉睡去。待到醒来,外面已是星斗漫天。 葳蕤在外间听到动静,直愣愣闯进来道:“殿下,你可醒了,洗澡水还一直在火灶上热着呢。” 姬璞揉揉眼睛,问道:“宴席散了没有?” 葳蕤道:“没呢,殿下你洗了澡换件衣服再去也来得及。” 姬璞听了,竟是真个点头称好。 马大鱼等人听得牢门外竟有人拍门,心中大惊。虽不担心那些迷烟迷昏了睡得跟死猪一样的牢子醒来,却怕门外的动静引来其他人。便叫自家伙计与那些泼皮分开走,自己几个怎么来的怎么走,赶紧离了此地是正经。 泼皮们见状也知道大事不好,哪肯轻易舍了马大鱼、田沙河她们这条大腿。马骝又在人群中看到了席驴儿,这两个难姐难妹眼神撞到一处,都尽释前嫌。心里也不骂对方了,一个道:“原来你也进来了。”另个道:“看到你真好。”只是这时节不容她们说话叙旧,两人凑到一处,也跟着去翻墙。 门外梧桐劝了一会,终于觉出不对来。衙内在外面闹了这么一场,怎么里面连个吱声的都没有。她想到一个可怕的可能,瞬间脸色惨白。落跑时还记得拉起衙内,声音发颤道:“衙、衙内,这里事情有些不对,里面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宋衙内哪管这些,酒壮怂人胆,就是真有不对,她也要到里面近距离围观去。一膀子甩脱梧桐,口中道:“我不走,要走你走,反正我要进去。”说完,又拍打大门。 这般下去也不是办法,梧桐咬咬牙,对宋衙内道:“衙内,你先顶着,我这就去叫人。”说罢,慌慌张张往街市上跑,一面跑一面大喊:“来人哪,监牢里出事了。” 第六十九章 膏药钱锒铛入狱 第六十九章膏药钱锒铛入狱 梧桐一路跑过都没见到人,直到跑出老远才看到匆忙赶来的县尉。县尉拦着人,认出是宋衙内身边的梧桐,便问道:“吵吵嚷嚷做什么,到底怎么回事,给我细细说清楚了。”梧桐便跟着县尉的兵丁,一面说话一面往监牢方向赶。 县尉听了也是吃惊,又想起撒出去现在还没消息的两拨人,不禁眉头紧锁。最好是用人将这县衙大狱外围团团围住,叫那些贼人一个也走不脱。可当下人手不足,便只叫人沿着街道密集巡逻。又带了剩下的来到大门前,准备破门而入。 宋衙内见梧桐寻来许多人,为她开那扇总也敲不开的门,有种自家举足轻重的感觉,心里颇为得意。拍着梧桐的肩膀,口齿不清道:“好,做得好。带了这么些人回来,妙极。”说完,还不肯离开,定要留在此处。 梧桐见己方人多,便也不怕了。她胆怯的心思下去,八卦之心又起。想到今夜是事出有因,县令大人恐怕也责罚她们不得,便也乐得陪着衙内胡闹看热闹。 确认却有异样,县尉忙又派出几拨。一个是去报知县令大人,二来是为了去找那两组人马。看到梧桐扶着衙内,两个人探着脑袋往前凑。若不是今晚情况着实古怪,见这二人模样,大伙都险些要以为这只是她二人的恶作剧了。 马大鱼几个早出了大牢的后墙,在一处颓废墙垣下躲着。听得围墙外动静,有人跑动、有人呼喝,知道今晚时机已过,对方大队人马来了。那些泼皮有想跟着马大鱼一道逃的,都叫墩子打得四散而逃。席驴儿没敢上去凑趣,拉着马骝两人寻了僻静小路快跑。 县尉破门而入,见里面牢头差役昏的昏、捆的捆,囚室牢门大开。死囚室里更是走脱了两个犯人,末了只抓住几个腿脚不麻溜的小贼,不禁大怒。这时丢了的两路人马也回来了,原来那故作争执和砸抢金店的都是一伙的贼,目的只是要引开人。 两伙贼人都是且战且退,最后退到设了埋伏的所在,发动机关。巡城的兵士和孙大头的人都还未及反应,两张铺天接地的大鱼网便撒了下来,将众人密密麻麻裹在其中。落在网中的人越是挣扎,渔网就缠缚地越紧。 两队人都花了不少气力时间才得脱出,她们见了来寻的人,方知县衙大狱出了事。互相见了,知道自己是中计了,便赶紧跑来与县尉会合。宋县令不多时也到了,看到宋衙内和梧桐两个也在,不好立时骂她们,先问县尉和孙大头情况如何。 两下说了遭遇,县令大人心头一沉。听说竟是衙内和梧桐先发现的异常,宋县令不禁苦笑,这两个今个还是有功的。话不多说,便下令即刻封锁县城,挨家挨户搜拿人犯和劫匪。 马大鱼只求前番那两拨人已然逃出城去,她们这些人却要另想办法。抓进牢中的人都要登记名册,公人们拿着地址名簿去抓人倒也方便。劫狱的匪徒却不知来历,也不知道确切有几个,抓拿有些困难。 衙役兵丁们一家家对照黄册搜查过去,见有不在本地册子上的人,便统统视为嫌疑人问她们晚间所在,再几下口供印证。但凡隐瞒实情、伪造证据的,就当即拿下。一番折腾下来,捉了不少泼皮和小偷小摸回来。额外又曝光了许多晚间吃花酒宿柳巷,与人私通幽会的浪女子,还有背了家中悍夫养外宅的大小女主,县城里一时热闹非凡。 马大鱼打着为主家采买的名义住店,走了一部分同伙,又藏起个田沙河,外面看来却也没甚不妥。她们劫狱时都掩藏了面目,如今也不怕被那些泼皮供出。至于店家那里,马大鱼的人临时离开,却没有退房,每日叫进房的饭食数量也仍是那么多份。 虽有些奇怪,但这些人出手阔绰,房钱从不曾少她半文,客栈老板娘便也乐得看客人继续花冤枉钱,恨不得叫她们住的越久越好。也不愿意多事,去官家出首找这伙人麻烦。 马大鱼等人在这家客栈又住了几日,县城的风头却没有稍减,搜寻的范围已经扩展到了各个集镇。她觉得不能再这么等下去了,一行人打点行装,把置办的年货满满装了两车。叫田沙河半夜藏在其中一辆车的车底暗匣里,不日便要出城。临行前,为着老板娘的知情识趣,又留下不少财物做年礼,两下都欢喜。 二皇子那日换了身衣裳又回鹿鸣宴,却见那院子里一片狼藉,走近了方知是蔡玉琦回来了。众人都在议论小蔡大人果真火眼金睛,一进院子就抓住个冒名顶替,扮作举子混进来的泼皮。二皇子听得这话越发好奇,反正也无人敢阻拦他,便一路挤过人群进了府衙二堂。 果然堂中地上跪着个女子,上面坐着三个大人。一位是府衙的正主,一位是五皇女姬璜,还有一个便是蔡御史蔡玉琦。姬璞目光看到蔡玉琦脸上便露出笑意来,这么些人里只有这个最顺眼。蔡玉琦也看到了他,两人交换个眼神,都不言语。 旁边有颜色的给二皇子加了个座位在五皇女身侧,他便安心坐下看戏,也不管下面观看审案的那些举子士绅们诧异的眼神。却说五皇女大老远从京城来笼络人心,不想在席上闹出这么个大笑话。竟有无赖光棍女子,混进她主持的鹿鸣宴来混吃混喝。这不是甩着老大的巴掌,说她堂堂皇女是个睁眼瞎,毫无无识人断人之明嘛。 有了这样的名声,日后便是别人不把她当傻子糊弄,也要在女帝和士人心里留下个死读书却一脑子浆糊的印象。姬璜心里恨不得立时剐了阶下跪的那人,却碍着围观的众人在场不好开口,她可不想再落下个凶残暴戾的名声。 姬璜也知道蔡玉琦与二皇子姬璞、三皇女姬圭交好,这事好巧不巧又是蔡玉琦发现的,不禁叫人多想。心说蔡玉琦真是胡来,发现此事也该先与自己通气,然后再行发作。此事就不该当场揭出,在宴后载拿下此人最为稳妥。如今可好,她蔡玉琦明察秋毫,自己却成了个被人愚弄的傻子。 蔡玉琦却真个不是故意为之。她一时心血来潮,想到鹿鸣宴后五皇女就要协同二皇子回京,便想还是回去一趟的好。一来为这二人送行;顺便也交代二皇子回去好生劝慰她老爹。叫他不必为自己担心,此间事毕她就回去,明年便是一年不出京在家陪老爹也使得。 蔡玉琦便带了熊鸣,二人双马驰回这里。稍一洗漱便来了宴席,进院门就远远看到膏药钱在人群里指手画脚说的热乎,想不注意这人都难。膏药钱是个什么人,蔡玉琦知道的清楚,反正不能是个举子。她来得低调,也不事声张,就叫熊鸣看住此人。 膏药钱说了一会,终于觉察到有视线黏在自己身上,只道是被人识破了,心中便有些慌乱。转身又看到州府大人在恭迎蔡玉琦,见到小蔡大人和熊鸣这两个熟悉脸孔,她这才大惊失色,起身拔腿便跑。府衙的后花园岂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出入的,膏药钱动时,熊鸣也动了,三两下便拿住这人,拎到蔡玉琦面前。 后来的事便是真相大白,鹿鸣宴也开不下去了。几个大人在二堂摆开阵势,要夜审膏药钱。其实又有什么好审的,膏药钱不禁打,一打就都招了。从她逃出县城,一直说到从沈赌鬼手里买来帖子,再后来她混进鹿鸣宴,不想被蔡御史识破拿下为止,一五一十说得清楚。 按说买卖宴席帖子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只是她膏药钱倒霉,犯在诸位大人手里,只能认栽。文人窃书不为偷,倒换了张鹿鸣宴的帖子,混进来沾染文气自然也不能往重里办她。况且这冒名顶替之事只做了一半便被识破,除了五皇女姬璜和州府大人,谁也没真个拿这个小小的泼皮无赖当回事。 州府大人虽心中恼恨这厮,竟敢大咧咧混进她的后院,也不能在面上失了分寸。便判膏药钱监禁数月,又问两位殿下和蔡御史的意见。二皇子认出下面跪着的正是口水四溅的黄毛,见这人倒霉很是畅快。又见五皇女脸上不好看,心里越发欢喜,觉得下面那人判轻判重均可。 蔡玉琦倒是公事公办,说这判得有些轻了,依律便是斩首也使得。一句话吓得膏药钱屁滚尿流,抖的跟筛糠一般。五皇女听得这话,面色稍缓,又做出副仁义模样,说道:“罢了,死罪可免活罪难脱。江南水患叫我至今忧心,不如便让她去做劳役修堤防吧。” 州府大人连连称是,便如此判了。膏药钱听得心惊,那修提防哪里是个好去处,不过是把死罪换了活剐一般,零碎受苦。可她也不敢高声喊冤,求堂上大人们饶命则个。这可已经是轻判了,不然判了她斩首。也不用等到明年,现下就是秋后,斩立决妥妥的。 膏药钱在县城躲过一场牢狱之灾,却在郡府自己找上门去。被人拖走丢到大狱里,一路上悔不当初。在县城还与那些牢头牢子有些酒肉交情,在这里人生地不熟,连打点都没处打点去。 第七十章 大忽悠席驴儿 第七十章大忽悠席驴儿 蔡玉琦交代完毕二皇子自家的家事,又郑重向五皇女和他提前告别,当晚便又回去了。宋县令忙着满城抓人,马大鱼她们却优哉游哉赶了两辆马车出城。走到镇上时天空不作美,淅淅沥沥下起秋雨来。眼见得雨势越来越大,众人只好到城隍娘娘庙里暂避。 顺道给城隍娘娘上柱香,马大鱼早听说过此处城隍庙的典故,又极其灵验,却一直无缘拜访。田沙河也在半道就从暗匣跳了出来,这会正在雨地里伸展四肢,她那个大个子可是憋屈狠了。老道姑雨天风湿发作严重,在床上起不了身,只好叫祥月去招呼马大鱼一行人。 沈茂德正坐在大殿廊下,一面听着雨打芭蕉,一面拿了卷《南华真经》翻看。看到妙处,喜不自胜,诵读出声,一口气念到“今子有五石之瓠,何不虑以为大樽,而浮于江湖,而忧其瓠落无所容?则夫子犹有蓬之心也夫!”不禁心有所感。 她一时觉得自己也是有些学识的,眼下的困顿,只是时机未到这才不得施展。一时又觉得自己有些痴人说梦,净想些没着没落的事。 却听得有人朗声接着那句后面背了下去,“惠子谓庄子曰:‘吾有大树,人谓之樗。’……” 那声音苍老却坚定,明明是篇飘渺灵动的文字,偏被那人用铿锵有力的语气背诵出来,沈茂德慢慢放下手中的书,听得那人背完全篇。自己读书与听别人念书感觉又是不同,自己读时,只顾着为读到这样文字朗朗上口、语意优美隽久的文章而欣喜。听别个念出来,却更多费了心思去思考那文字背后的东西。 沈茂德寻声过去,正遇到马大鱼。二人虽是素不相识,却因着一篇《逍遥游》,在这偏僻的小镇上城隍面里因缘际会。行礼后互通姓名,沈茂德自报家门,马大鱼却有所顾忌。便临时使了个化名,自称叫马鲲鹏,沈茂德不疑有他。马大鱼因着大雨一时无法走脱,便与沈茂德两个随意攀谈起来。 马大鱼今个和沈茂德搭话,也是因为听到这人在念《南华经》的开篇。听到篇中有些词句,马大鱼联想起自己的一生境遇,心思有些触动。她当初屡试不中,又要面对生活中最现实最琐碎的一面,不得不孤注一掷,投身草莽。哪知她的天地却不在庙堂,而在江湖。 时至今日功成名就,她再回头看时,才发现“自在”从来不在于外物,只存乎个人心中。她喜欢田沙河也有这个缘故在其中。田沙河心里干净,她只是她,不曾假装是其他什么人。你看在眼里这人是什么样,这人也就是这个样子。 马大鱼和沈茂德谈列子老庄,祥月字面上还听得懂一二。田沙河、螺蛳壳、墩子几个全然不明白,老帮主跟着个白面秀才摸样的女子在聊些什么。田沙河本想和老干娘说说话,见沈茂德说个不停,她听不懂也插不上口。只好转身去给众人帮忙,帮着把要捐给道观的财物撤下马车。 现下沈茂德占了那间库房,东西便只好搬到大殿里找了个角落放了。祥月到底年幼,看着那些鸡鱼肉蛋干货,便有些嘴馋。跑去禀告了老道姑,说沈小姐在和新来的香客说话,她可不可以现在就去厨下做吃食,又问老道姑想吃些什么。老道姑听说是沈茂德在接待客人,便也放心那边,笑骂祥月几句,就叫她去了。 席驴儿和马骝两个先是跳进了某户人家的院子,那家人也糊涂,竟是全没发现这二人何时进来又出去。席驴儿和马骝原想躲到天黑再出城,不想到清晨起官府便全城搜查可疑人员。她二人忙活了,刚偷了些吃食果腹,想放下些紧张打个盹。就见兵丁衙役拿着名册,挨家挨户搜过来,只好又逃出去爬到附近一棵高大的槐树上躲了。 班头孙大头带着群人往席驴儿她们躲藏的这家走来,拍门叫出户主,却不是为了抓人。孙大头这边拿出名册询问户主可是某某某、家中现有几人,那边几个公差便冲进宅院,里外搜了个遍。原来这户人家的户主和人合伙出门经商,道遇洪水,也是那日被田沙河从水里捞上来中的一个。 县衙诸人如今也猜出是和田沙河有瓜葛的救走了这人。可是追查下来,也只有几个洪泛时被田沙河救了的,曾去牢中探望那厮和她有接触。宋县令她们便疑心是其中的一个,不忍见恩人身首异处,狗胆包天设计做下了夜半劫囚的事来。 便在各处搜寻逃脱的囚徒同时,又派人去当日获救的这些人家中搜查讯问。孙大头背对着席驴儿那棵树站着,席驴儿从她头顶看下去看得分明,名册上共有一十四人,现在已经勾掉了七个名字。 这家便是那第八家,户主姓童,做的是布匹干货生意。说是生意,其实不过就是把外间的粗布倒腾到本地来,再把本地出产的干货运到别处去卖的小本买卖。今天,姓童的正巧在家,便出来与孙大头回话,屋里还有她家男人和一个丫头一个小子。 孙大头问完姓童的近日在哪、做了些什么,昨晚又在哪、做了些什么,那进去搜查的差役也出来了,向着孙班头点了点头。示意确如童某人所言,里间只有一个男子带两个孩子,再无旁人。孙大头见一时寻不出可疑的地方,便带着人马离开。 临走前告诉姓童的,若有田沙河等人的消息,须得即刻到县衙报告。又加重语气道,倘若知情不举,可没什么好下场。姓童的点头哈腰连连称是。待送走了一众公人,掩上院门,转身却对自家夫郎道:“可喜可贺,恩人得脱牢狱之灾,老天开眼啊。”又说今日定要浮上一大白。 席驴儿见此情形,眼珠子滴溜乱转,片刻想出一个主意来。两人悄悄下了树,马骝手脚轻便,席驴儿就叫马骝去开那扇虚掩的屋门。两人进了屋,又叫马骝把门拴好。童家的小小子跟着她爹在厨下忙活,小丫头还在厢房里看书。此刻这堂屋里只得那姓童的一个,正是席驴儿做事的好时机。 姓童的正在桌边算计账本,听得门响还以为是家里男人烫好了酒菜送来。一抬头却见是两个陌生女子在屋中,吃了一惊。她到底是在外面闯荡、见过世面的。见此情形也不慌张,起身给席驴儿马骝作揖,口中犹自笑道:“二位英雄,可是有用得着小可的地方,尽管开口。只是莫要吓到我家夫婿和孩子,他们无甚见识,只怕见了英雄这般人物,只怕会大惊小怪失了礼数。” 席驴儿也笑着回礼道:“不瞒姐姐说,今个确是有求于姐姐,我等又岂敢叫姐姐的家小受惊吓。说起来,我俩与姐姐也是有些缘分的。” 姓童的见席驴儿如此说,虽不敢十分放心,也知道这两个不是要害人性命的。便问这“缘分”二字何解,又问需要她帮什么忙。席驴儿也不说具体要她做什么,先胡吹海侃了一通自家和田沙河的交情。 说完了交情,又说惊闻田沙河因行善事被判了处决,自家悲愤欲绝。气恼不过,实在舍不得姐妹去死,这才和一帮朋友来县城救人。如今田某人是被救出去了,她与马骝却失落在城中,处境堪忧。 席驴儿语句煽情,说到动情处,连马骝都要跟着掉眼泪。姓童的本就对田沙河心存感恩,如今听席驴儿说是恩人的好姐妹,便对这人也放松了警惕。这两人出现的时机也是恰倒好处,正赶上田沙河脱逃,官府缉拿劫匪。最后姓童的真个信了席驴儿的话,等她男人送吃食过来,还叫了她俩一起坐下用餐点。 第七十一章 第七十一章 童家男人端着吃食酒水过来,咋见家中多出两个大活人,不由吃了一惊。他也不敢声张只紧张地看着自家女人,姓童的拽过人来低声说了席驴儿和马骝的来历。童家男人还是有所顾忌,田沙河虽是自家的救命恩人,可到底是个贼,贼的朋友自然也脱不了个“贼”字。他又想起早起厨下丢东西,估计多半和这俩个有关。 姓童的自顾自招呼席驴儿二人坐下吃饭,这两个不久前才从童家自取过吃食,此刻见有热菜热酒,还是忍不住又吃了些,吃相还算不难看。席驴儿长于场面,又着力讨好,一场饭吃下来,倒叫童家男女对这两个添了几分好感。 童家男人到底是个男子,他仍有些忧心。既担心那搜查的差役去而复返,又担心这两个贼一句话不对付,动手害了自己老少。赶紧出屋去把两个孩子叫到一处拘着,不叫他们乱走。席驴儿见童家男人走开,桌上菜吃的差不多了,酒也喝得微醺,便开口说正经事。 席驴儿的打算是携恩图报,用田沙河的脸面叫姓童的庇护她们几日。等风头稍减,再与她们作掩护,送她俩出城。具体作法法就是到时,叫姓童的把她俩藏在干货里,瞒过城门防守的兵士出城。 这时马大鱼田沙河等人也还在客栈待着,官府一通忙活,也只抓到些小鱼小虾。 童家男人从门缝偷听到几人说话,不由地害怕自家女人和一家老小要受牵连。半夜和女人说起这事,越说越觉恐惧,一会说得眼泪都流了下来。姓童的听不得男子哭泣,忙握了他的手叫他莫要哭。恩是要报的,事情她自有办法,事后也必能全身而退。 到了马大鱼她们出城的那天,也就是城里某户本地大族婚嫁那日。许多本地外乡亲朋故交来贺,不少有名的人物进城出城,城门兵士放松了戒备。马大鱼又找人分说,只道主家安排好的时日不可晚归,必要今日出城。后来更是使了些银子打点,这才痛快出城。 姓童的和席驴儿也是打定主意要在那日成事。因城门口贴出了席驴儿和田沙河的绘像描影,童某人找人假造了外乡户籍和路引,又买了口棺材。把席驴儿藏进棺材放在驴车上,伪称是外间来做买卖的商贾,客死异乡。叫马骝用黄连泡水涂黄了头颈双手,扮作个枯黄的伙计,自己在旁做个托。 捡了个人最多的时候,赶着驴车到了城门口。马骝只管扶着棺材哭扮可怜,童某人就一边说话敲打。对着守城门的兵卒,和围观等待出入的男女老幼说些“如此不能魂归故里,着实可怜”的话,引着众人皆心生恻隐。又道如今大户人家办喜事,却有个死人横在城里,大为不吉利。恐怕会开罪大人们,这下连那些兵卒也犹豫起来。 童某人便又骂马骝是个呆傻的,一点眼色全无,马骝确是不明白这姓童的做什么突然骂她。她便向众人求助,人群里有人明白了,有人还不明白。童某人便暗示马骝从包裹里拿银子出来,悄悄递给兵卒。这马骝果真够蠢,别个暗示再三她才晓得这是叫她掏银子出来打点。 姓童的临出门在包裹里放了几间旧衣,和两张五两银子的银票,另外又给了马骝一些碎银铜钱揣身上。如今她叫马骝拿银子出来,肯定不是拿身上拿几个铜板凑数。只是马骝是个心眼小的,没见过大钱,兜里头一回有十两银子这么阔绰。此刻还没捂热,就叫她拿出来孝敬人,马骝实在不舍得。 犹豫再三,好在她还记得自己这是在逃亡。终于还是取了那两张银票出来,割肉一般给了城门兵。妙的是,她越是这般心疼银子,越像是个跟着主家跑生意的小伙计。这年头谁赚银子都不容易,除了盗贼,谁舍得大方花银子去。几个城门兵分了钱,后面排队的又出声相劝,都是混口饭吃不容易,且叫她过去吧。 待到马骝赶着驴车哭哭啼啼出了城,姓童的也早隐没人群中。马骝赶出二里地远还在哭送出去的银子,席驴儿为了稳妥也不敢出来,只好任由她哭去。马大鱼一行上午出城,她们却是下午出的城,出城不久便遇到了大雨,如此也不敢停下。只一路往席家村赶,二人打定主意先在乡下席驴儿家躲上一阵子,再图谋其他。 宋县令婉拒了别家递来的喜宴帖子,如今两个死囚一个也没抓住,她的前途堪忧。特别是今日从早晨起,右眼皮跳个不停,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她心里不平静,又听得雨声噼啪作响,心中愈加烦躁。就叫孙大头辛苦一些,再去四下查探,看看可能寻访到蛛丝马迹。 孙大头有心为县令大人分忧,行了一礼便披着蓑衣顶起斗笠自去了。到了城门口,孙大头问起今日情况如何。城门兵卒们不敢欺瞒,据实以答。把进城多少人,出城多少人;行人多少,车马多少,都一一告知孙大头。孙大头听到有口棺材出了城,眉头就是一皱。想起江湖人素来不忌讳生死,最爱用棺材藏人藏物。 便叫兵卒把这棺材出城的始末详细道来,结果越听越觉得其中有诈。也不及亲自回报县令,点起几个衙役,拉出快马,便沿着棺材去的方向追了出去。此时秋雨越下越大,道路湿滑。孙大头几个原本跑得马蹄翻飞,泥水四溅,此刻也不禁慢了下来。 然而,雨势虽阻了她们的速度,也濡湿了泥土,叫那棺材驴车驶过留下的车轮印分外明显。孙大头默默无语,只低着头沉住气跟着那两条车辙走。前头席驴儿躲在棺中尚好,马骝叫大雨淋了个湿透。秋雨寒凉,马骝身上有没有肥膘御寒,冻得哆哆嗦嗦话都说不麻利,手脚也不听使唤。 可车上放着口棺材,谁家也不肯留她歇脚躲雨。若是半路弃了棺材走路,又觉着有点可惜,一副棺材也值不少银子。席驴儿做主,正好弄回家留着给花三叔将来送老。马骝只好继续赶车往前走,好容易到了镇上。 见城隍娘娘庙就在前方,不禁大喜。自古以来,庙宇道观义庄祠堂,这些地方都是可以停放棺材的。马骝想着把棺材驴车行到城隍庙里,总不至于再叫人赶出来。也不和席驴儿商议,便去叫开庙门。 祥月见来人拉了口棺材,问清只是过路避雨的,就给她开了侧门,叫她把驴车赶到柴房前面放着。驴车放稳妥,马骝这才敲敲棺材板,把里面好睡的席驴儿叫起来。席驴儿和马骝俩个里外使劲,才把棺材盖弄开,从中爬出。 席驴儿捶打腰腿,站直了身子一看这没到地方啊。再一打听,竟然是到了镇东城隍庙了。她心中觉得待在此处不妥,城隍娘子与她犯冲。可是如今外面天色渐暗,秋风凄冷,又下着冰凉的大雨,一时也无处可去。又想可能是自己多虑了,打发马骝去找小道姑讨要吃食。 她自己就坐在棺材上思量,最近日子颇不顺畅。又想着或许就是为她平日不烧香,城隍娘娘这才爱跟她做对。一会要去后头大殿给城隍好生上几柱香,得了自己的香火,日后娘娘便是不帮自个,也不能再叫自己吃瓜捞了不是。 第七十二章 孙大头追踪城隍庙 第七十二章孙大头追踪城隍庙 席驴儿这般想着,起身招呼马骝一声,便去后面大殿拜见城隍。她看到院中另有两辆马车,晓得还有其他香客在此,却也未曾多想。走到大殿点上香烛,正要给城隍娘子磕头,身后却有一人闯了进来。 席驴儿急忙转身去看,见是田沙河,惊得下巴都要掉了。果然城隍娘子不愿护佑自己,好不容易逃出生天,又见到这个瘟神。她那惊讶也只是一闪即逝,顷刻又堆出满脸笑意来,对着田沙河倒身便拜,口中呼道:“恩人,不意你我在此相见。” 田沙河见到席驴儿也是诧异,算起来二人勉强也有些交情。便走过去拉了席驴儿起来,问她如何到了这里。席驴儿自然不敢说,自己是拿了田沙河的名头作伐子叫人办事,如此这般才逃出县城。只模糊带过,便问田沙河怎么也在这里。 田沙河闻听此言顿时满脸怒色,大骂前院那个白脸酸才好没眼色,只顾自己拉着她家老干娘说话,全不管别人听不听得懂。之乎者也说了一麻袋,就是不肯好生说些明白话。席驴儿听得一头雾水,不敢反驳也不敢随意发表意见,只能附和着说些叫田沙河听了顺耳的话。 田沙河听得高兴起来,就拿大巴掌去拍席驴儿的肩膀,拍得席驴儿腰都直不起来。可她还不能恼,乐呵呵地听任田沙河拍打。马骝见席驴儿去了后殿,得了空闲,她不光弄来热水喝了,干脆把衣裳解下来也就着厨下的灶火烤一烤。湿透的衣服鞋袜烤的直冒白烟,身上也暖烘烘的,舒坦得人只想打瞌睡。 雨地里孙大头她们,可没这两个这么舒坦。蓑衣早已叫雨水淋透,从外到里一层层晕湿衣裳,寒意从四面八方往骨头里钻。除了孙大头,其余人早都受不了,只是碍着班头的凶狠摸样,大伙都不敢说话而已。 孙大头自己也不好受,她见众人都疲累不堪,马的步子也不稳健,知道这是快顶不住了。只好在路边一处民宿叫开大门,让人都进去歇息。人坐下来,心里仍是火烧火挠一般不安稳。她拧着眉毛心想,大雨再这样下下去,路上的车辙印痕一会就该冲刷没了。明明发现了线索,又追出来这么老远来,最后却跟丢了人,如何好向大人交代。 宋大人已经派出一队人去追随孙大头,这件事情似乎有了些眉目,可以略略放下。却又马上开始为另外一件事忧心。眼见得这雨若是再不停下,这样一直下又要成秋涝了。她的治下上次幸运,没有受到洪灾大影响。 虽事后也有加固堤防,可是这么短时间来两次洪水,还是叫人担心事有万一。想到此处宋县令便再也坐不住了,立刻叫上人跟她一起去巡视堤防。 还有一个人,也在望雨兴叹。就是此刻坐镇江南的蔡御史小蔡大人,这雨也为她平添许多烦恼。然则虽已是愁云罩顶,可她还得为许多人挺住脊梁。只是有时顾不上吃饭休息,叫熊鸣费了不少口舌劝她。 叫那家主人烧了滚滚一锅姜汤,孙大头几人分着喝了。身上衣服只干了最外面一层,便又叫众人随她出发,孙大头委实不愿意随便放弃这来之不易的线索。走到一个叉路口,失去了贼人的踪迹。眼前有两条路,一条斜插出去到一处小庄子,另一条却是上了官道往远处去。 手下问孙大头,往哪边追。孙大头抬头看看不远处的庄落,又看看那条官道,最后指了指后者,众衙役只好咬牙继续往前行路。上了官道倒是顺畅,一条大道修的笔直,路也好走不泥泞。几人驰马沿着官道赶到一处小镇,又傻眼了。雨幕下,家家户户关门闭户,谁知那赶车的贼人进了哪家门里。 孙大头勒住马缰,从路东看到路西。她也明白,那些贼也说不定早离了此地,顺着官道又跑得远了。 雨终于比先前下的小了些,县尉领着兵丁沿途跟着孙班头留下的记号跟来。名义上县令兼领全县兵马,可她身为县尉,却是实质上统管着一县兵力的。遇到像这样胆敢劫取死囚的大股贼人作案,追究下来,她一样也脱不了干系。 可是侦破案件真不是她所长,她是武举出身,爱的是行兵打战,在战场上你一刀我一枪面对面的拼杀。哪里懂那些江湖弯弯绕绕去。如今却好,孙大头扯出一条线来,她只要等线那头系着的狼虫虎豹露出头来,一刀斩了便了事。县尉心中欢喜,面上依旧沉静如水。她不出声,兵士们也不敢叫苦,憋着气跟在县尉马后拔足狂奔。 孙大头细细思量,看到一处屋脊,心道再无别处了,便是这里! 她领着一众人下马来到城隍庙门前,庙门已经关了。孙大头举起拳头要擂门,却又轻轻放下。众人见了不解,问道:“班头,已经追到了此处,怎么还不进去。” 孙大头道:“正是因为好不容易寻到的,才不能轻举妄动再叫贼人走脱。我临行前已叫人通知宋大人和县尉,沿途又有留下标记。想来她们若是有所动作,过不了多久也该追到此地了。”众人只好和孙大头一起在庙前檐下挤着稍避风雨,等援兵到了再行动手。 又过一会,说来时间应该过去不久,可孙大头却觉着已是心焦难耐。听到有大批人马接近小镇,这声音在雨中模糊不清,若不是刻意去听也注意不到。又过一会,县尉远远看到了孙大头她们,便下了马领着兵丁快步走来。 二人略一寒暄,县尉指着城隍庙问道:“可是这里。” 孙大头拱手道:“十有八九。” 县尉点点头,叫兵卒散开,自己带着孙大头和余下的众人,大力敲开庙门。祥月在里头伺候老道姑,听到有人砸门,也不及带上斗笠,光着头就跑出来开门。打开门见门外有这么多官兵唬了一跳,连出家人的称呼也忘了,抖索声音道:“诸位官娘子,你们这是做什么。” 孙大头站出来,喝问道:“今日可有一辆驴车拉着口棺材进来?” 祥月见孙大头生的恐怖,不敢欺瞒,忙道:“确是有的,说是过路躲雨的,还是我给她们开的门。”说到最后,她声音越发低下去,生恐是自己做了什么错事引来官府。祥月到底是个小鬼,这会吓得眼泪都要落下来。 孙大头却不理会这些,得了祥月的话,便冲着县尉抱拳道:“正是那厮。”县尉当即下令,叫众人冲进去捉拿贼人,若有阻碍抗拒者,一律以贼人论处。死伤勿论。众人轰然应诺,打开庙门,蜂拥而入。 庙里头,老道姑在静室安歇,沈茂德拉住马大鱼到客房说话。马大鱼虽身在草莽,可肚子里还记得些道德文章。今日终于救得田沙河走脱,她心中也着实欢喜。就叫螺蛳壳从年货里弄些酒菜出来,和沈秀才一边说话,一边吃酒。螺蛳壳假公济私,弄得酒水除了孝敬老帮主的,余下都拿到后院偏僻处和墩子几个分着吃了。 本来也要叫田沙河,可那厮只顾围着马大鱼打转,螺蛳壳不好和她明说。后来这人出得屋来却独个跑了,螺蛳壳心道少个人分,正好姐姐我多吃些,便也随她去了。马骝倒是在厨下闻得酒香,却不敢张口讨要。 她的贼眼铮亮,既然看到田沙河出入,便也认出余下几个便是劫狱的那些。偷摸和席驴儿说了,两下印证,果然便是,愈发言行拘束。 青皮混混和盗贼不同,前者常叫人看不起,后者却让人恐怖畏惧。二者重要区别便是,一个是小打小闹地暗地动手脚,另一个却是真刀实枪地杀人越货取人性命。马骝和席驴儿都是泼皮无赖出身,对上江湖盗匪有着天然的敬畏。 没错,就是敬而远之的那种尊敬。若没有利字当头,谁没事去和那些刀尖舔血的暴徒混做一处去。她俩个卖乖,见到马大鱼也只作恭敬不认识,老实在厨下为众人添柴烧水,权当自己是那既不中看、又不中用的烧火小子使。 官兵们骤然杀进来便见到这么一番场景。里里外外搜个遍,没想到竟有意外之喜,不光找见了丢失的两个死囚徒,还遭遇到了劫囚的那伙大贼。 第七十三章 走脱马大鱼 第七十三章走脱马大鱼 孙大头认出跑出来的人中有马大鱼,低声和县尉说了。县尉便叫众人用心,这些都是在官府有名号的贼人,捉住了有赏。众人原本见对方人少、己方人多,便不把贼人们放在眼里。此刻听说还额外有赏,个个欢欣鼓舞,争先向前。 马骝席驴儿因在外院,又是在灶间,门窗通透,最先察觉不妥。她俩无处躲避,打也打不过那些如狼似虎的官兵,片刻就叫人拿下了。马大鱼和沈茂德正吃着酒,听到外间动静,伸出头来察看。叫孙大头认了出来,亲自提刀来拿她。 戏楼里螺蛳壳几个吃酒的,酒还没上头,就听到外院厮杀声起,吃了一惊。都操起家伙,赶来救老帮主。田沙河却是个有福的,她和席驴儿说畅快了,便独个爬上大殿城隍娘娘坐像后头,帷幔层叠处睡觉去了。若是她不吱声出来,别个还真不好寻她,说不得能逃过一劫。 祥月被人一把搡开,跌坐在地上看着这些官娘子提刀进了庙里。好一会脚软毛病才好,站得起身后,第一件事便是跑到老道姑的静室里,抱着师傅大哭。老道姑虽腿脚不便出不了门,也知道此刻外间不妥,只是担心徒弟。如今见祥月来了,赶紧搂住这孩子,叫她哭出来就不怕了。祥月哭了一会,师徒两个起来关门闭户,躲在屋中只管念经,再不敢出去。 马大鱼她们寡不敌众,一路掩杀过戏楼到后殿。空气湿的像是能拧出水来,把刀剑相击声,呼喝掩杀声,全温柔缠在雨里。田沙河在这呼吸都嫌沉重的天气,却觉得通体毛孔服帖,懒洋洋地打着盹。她是个做无本买卖的,按说该对这种砍杀呼喝声颇为警觉,只是她今日睡得分外瓷实。 直到打斗到了后殿城隍跟前,动静都打到耳朵眼里了,她才被惊醒。田沙河蹭地坐起身,双眼圆睁看着动静传来的方向,只见孙大头一把厚背环首刀舞的呼呼作响,直往马大鱼身上招呼。马大鱼老迈,力有不逮。 马本初原本是个读书人,半路落草,向来不以武力见长。且又是个水匪,在陆地上便如老龙困浅滩一般。便是螺蛳壳相助,两个也打不过一个孙大头。墩子固然勇猛,现下一个对上几个,分身乏术。其余人等个个也是勉力支持,哪还有人顾得上老帮主。 田沙河大怒,竟然欺负到她老干娘头上来了,这还了得。她跳下地来,劈手夺过兵丁手里两把大刀。一手一个抡圆了向孙大头砍来,顿时解了马大鱼的困境。田沙河口中兀自叫道:“老干娘快走,这里孩儿顶着。”马大鱼的闺女亲信都陷在这里,如何肯独自脱逃。田沙河着急,对着螺蛳壳道:“你带着我老娘跑路,快点,再不走,我就先砍了你!” 螺蛳壳恼火这田沙河不讲道理,可也知道老帮主无论如何不能留下。眼前到处都是官兵,不早些逃出去,累也要累死当地。螺蛳壳向田沙河一抱拳道:“姐姐,你自己保重。我必会带着老帮主走出这里。便是我死了,也要护着她到最后。” 田沙河闻言颌首,笑道:“这才是我的好妹子。”语毕,也不再看那两人,仗着身高,一口气向孙大头威逼过去。 孙大头听得这几个贼自说自话,毫不把她放在眼里,竟是当她是死人一般。再不想着什么生擒活捉,往死里砍杀田沙河。田沙河一时间虽无性命之忧,身上也挂了不少彩。县尉对上墩子,心道:这却是个好女子,可惜可惜,奈何为贼。她爱惜墩子人才,也不愿在这人手下折损太多人马,便开口劝墩子归降。 墩子早打得累了,也知道自己坚持不了多久,投不投降对她其实不过就是换个地方混饭吃而言。只是这人不肯辜负马大鱼的知遇之恩情,手上不停对着县尉道:“要俺降了不难,只是俺家帮主不能陷在这里。”县尉一听这话不禁摇头,她虽看好这个大个子,也不能放走朝廷挂号的贼头。 螺蛳壳又给马大鱼磕头,道:“帮主,若是不想叫属下们今日白死,您就随我走了吧。没了帮主,日后咱们湖上群龙无首,大家伙岂不是要被官府剿灭干净。您这条性命,可早不是您一个人的了。” 马大鱼如今虽老迈却还不糊涂,心知确是此理。这些年来她不知见过多少人,在眼前身死殒命,也早练就一副铁石心肠,知道尽人事听天命的道理。见救不得众人,看看轮着双刀浴血的田沙河,再看看那边已露出疲态的墩子,身子晃了晃,口中叹道:“罢了,罢了,我走。” 螺蛳壳见劝动了老帮主,伸手从怀里掏出个拳头大的球来。趁人不备,就着供桌上的烛火点燃引信,悄悄抛到众人脚下。不一会殿中腾起滚滚烟墙,众人也不知烟中是否有毒,推搡着都往殿外涌去。螺蛳壳早记熟了殿中布局,拉着马大鱼跑到大殿东边喊道:“风紧,扯呼!”这是贼人们同伙间说得暗语,意思就是:情况不妙,大伙快逃! 喊完后又把人领着兜了个圈,重新回到大殿西边,顺着梁柱爬上屋顶,从头顶揭开瓦片钻了出去。她只管照顾好马大鱼不管其他,剩下的帮中伙计各自奔命。有的趁机出了大殿往山门外跑;有的机敏些,出了大殿也不立刻就逃,在庙里寻个隐蔽地先躲了,等官兵走了再走不迟。 县尉和孙大头及时退出大殿,眼见兵卒衙役贼人全混作一团,不禁担心大贼趁乱走脱。 县尉站到高处,骂道:“慌什么慌,不过是个障眼的玩意,就叫你们吓成这样。”孙大头也不闲着,叫人把大殿的门窗一扇扇关上,不叫烟雾溢出。又派人在外守着,只叫自己人出来。心想这烟便是有毒,也只叫它毒死那些贼;若是无毒,更加不能叫贼人就此逃了。 螺蛳壳也不知道她这一闹,其他人能逃出几个。她和马大鱼爬到殿顶另一面,出来后又手脚麻利地把揭开的瓦片铺好。再跳过后面的院墙,也不敢往北跑,一路往南跑进交织如渔网的宅院巷子。这时天色早黑下来,雨也渐渐止住,天空没有星月,四下是大片的漆黑。一盏盏昏黄的油灯亮起,成了暗夜里唯一温暖的所在。 马大鱼看着那些灯火,便想起自家的孩儿们。她今日心境大起大落,一时间竟有了苍凉之感。翻进一家宅院,马大鱼寻了个无人的屋子坐下,螺蛳壳去拿主人家衣物给马大鱼替换。一会她拿着衣物回来,马大鱼也不去接她手里的衣服,只顾闭着眼睛想心思。马本初终究是不愿她一番心血付之东流,定要想个法子出来。 过了一会,等这人再睁开眼时,又是那个鹰视狼顾的马帮主马大鱼了。她叫过螺蛳壳嘱咐她这般这般。半夜里,小镇上烧起好大一把火,夜色下映红了半边天。 城隍庙里,等到大殿烟雾散去七七八八,县尉和孙大头抢先冲进去搜罗,只找到受伤流血不止的田沙河和嗅多了浓烟昏迷倒地的墩子。她两一个受伤,一个特征太明显,都没能及时混进人群逃出去。算了算,再加上在前院抓住的几个,还是走脱了几个贼,特别是匪首马大鱼。 县尉和孙大头只好拿捉住了两个死囚互相安慰,再说那走脱的可是马大鱼,岂是那么简单就可以抓住的。便要压着这些贼人回县城,却见夜色已深,押着这些人回去,只恐半路有失。便打发人叫庙祝来,叫她招待自己这些人食宿。 第七十四章 火烧南巷 第七十四章火烧南巷 老道姑风湿发作起来,根本行动不得。如今官差要她去听差遣,只得叫祥月去了。临走前,细细叮嘱徒弟:不许哭不许胡乱说话,大人们说什么就做什么,老实做事。祥月都一一记下,这才不舍地离了师傅,去到后院见县尉和孙大头。 走出屋子竟见沈秀才也被人捆了,和那些送年货的香客捆作一处。沈秀才被打青鼻脸,口中不住哀嚎:“冤枉啊,我是秀才,你们怎么可以捆我。礼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你们这些人,真是无礼之极,无礼之极。”沈茂德说的义愤填膺,只换来看守的兵丁们嬉笑不已。 兵丁冲进来时,沈茂德是和马大鱼一处的,和大盗有交情的能是什么好人。不过也是贼,一个贼还大谈什么无礼有礼的,岂不叫人好笑。 祥月想上前为沈茂德分说,想起师傅说不要胡乱说话,又看见地上血迹未干,原本到口的话也缩了回去。祥月缩脑缩脑去见大人们,县尉问她庙祝何在,祥月照实回答了。县尉一听只得一个小丫头,这能顶什么事。孙大头便叫几个衙役和她同去,就拿马大鱼的年货给众人准备吃食。 交代完祥月这些事,二人又点了人回去报知县令,安排夜间值守。把抓住的贼在后院当院,围着香炉密密匝匝捆了,责令兵丁严加看守。晚间茶饭还没到口,就看到天边不自然地亮起一大片。 不久就听到外间一片鬼哭狼嚎,嘈杂声中,只听清楚一句:“南巷走水,救人啊!” 孙大头看看县尉,要不要去救,县尉摇摇头,只恐有诈。 县尉的担心不是多余的,这场火便是马大鱼和螺蛳壳所为。马大鱼叫螺蛳壳防火,自己放出暗记,通知附近的同道和帮众赶来:马大鱼在此,江湖救急则个。 是夜,因先前下过雨,四处都是湿的,这场火必不是意外烧起的。烧开后,又是浓烟又是火光,人在其中就跟没头苍蝇一般不辨东南西北,财物损失不知凡几。镇上的泼皮无赖被宋县令肃清一空,看似好事。然事有利弊,不可单说一面。也正是因着本地的混混们都被打跑,外间的三教九流窥得空隙,又填了进来。 其中不乏亲善马大鱼的,一时间许多贼捏到一处,力量也颇为可观。孙大头和县尉亲自领了人看守院中的贼,连饭食也是一个吃了回来蹲守,另一个再去。亥时火光起,戌时消息马大鱼的消息已经传到了他处,贼人们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人多消息自然没法隐密,最后连蔡玉琦也晓得,宋县令治下要出大事了。那些贼逢到灾年愈加猖狂,平日不敢做的事,现在都一窝蜂抢着去做。开始消息传出来,还只是“去给老鱼帮忙,她马大鱼日后必有答谢”,后来不知怎地就成了“组团洗劫小镇上的大户”。 蔡玉琦昨夜时间都花在路上;今天午后担心落雨成灾,想不到晚间也不得休息,还要彻夜波。如今江南重责全担在她一人肩上,好在她年富力强,经得起疲累。便亲自打点起人马,和熊鸣一道往镇上驰援。 县尉派人联系本地保甲,不是说派人去援助救火维持治安。反倒要万一城隍庙有事,叫她们派出人手来帮着守住贼人。曹里得了这话正一脸为难,她家宅子也在南巷,这小风吹下去,不一会火就要烧到她家正房了。多说无益,反正里正不答应也得答应。她把自家交给后院男子,自己领着几个女儿,招呼胥吏组织一众帮工邻里,救火的救火、巡察的巡察。 从头到尾,县尉和孙大头真个是见死不救。只守住城隍庙内外,不放人出来也不叫人进去。马大鱼隐在暗处,见此情形,恨得牙根痒痒。可这还不算完,被马大鱼召来的那些人,一时无事,果真就开始打劫。 放眼过去,现下南街巷子真有了几分生灵涂炭的意思。男女老幼本就为家中遭此劫难呼天抢地,又蓦地闯入一伙贼来。见金银财帛便抢,胆敢阻拦便提刀砍杀。有那年轻男子生的好看,年幼娃娃一时寻不见大人,也都叫贼人掳了去。曹里正带着石里胥,硬是打这些贼人不过,眼睁睁看那些人来了又走,如入无人之地。 便是石里胥这样早年混世的,见此情形也不禁骇然。南巷多是有些家财的富户,贼人们抢掠的不亦乐乎。都不知道,近在咫尺的城隍庙里,便有一大队官兵守着。方宅也未能幸免,方夫人看着火势已成,救是来不及了。便叫方章氏带着能走动的先走,自己找了个帮工去内院抢老太爷、老夫人出来。 方章氏什么财物都来不及收拾。火起时,他已经睡下,待到要逃,也只来得及穿好衣裳,刚挽起个简单发髻就听到方夫人叫他快走,临走时便抱起个妆奁匣子。老太爷和老夫人睡得早,如今天寒,穿衣麻烦,行动落在了众人后面。方夫人也顾不得其他,掀起两条被子,往两位老人家身上一搭,便和同来的一人一个背起来往外边冲。 出了家门的人也不敢在门外停留,站在巷子里四下都是火光。虽然一时烧不到存身之处,可那浓烟也一样致人死地。方章氏拉着老刘叔、两个小小子随着人潮一起往官道跑,谁也不敢慢了脚步。有那跌到停下的,便被后来的人踩到脚底,不知死活。 方夫人救了老太爷,老夫人出来后,也随着众人往北走。走到官道边上回头望了一眼,家已经没了,只见一片火海。 寻到方老爷,却见他在哭。方夫人把老太爷老夫人安置好。拉过方章氏,问他可有损伤,方章氏摇摇头。又问跟着他的人可有不妥,方章氏也摇头。方夫人这才松了口气,便道既是如此,有什么好哭的。方章氏这才说,他抱出来的妆奁匣子出来便被人强抢了。 方夫人听到这话,不禁笑出声来,这个方章氏,什么时候了还为这种事哭鼻子。方章氏见她笑了,再一想自己当下的行为举止,也觉得有些好笑。方夫人把一家人聚在一起,道:“如今万幸的是人都没事,慎独和老刘婶也不在这里,躲过一劫。” 老夫人点点头道:“正是此理。我们家举人安然无恙,日后重新来过便是。”又看向老太爷道:“早先家中也不是没有穷过。”老太爷本还被方章氏哭得也想掉眼泪,听老夫人此言,也哭不出来了。想起年少时夫妻相互扶持的日子,用手掩了缺牙齿的嘴也笑起来。 旁边的老刘叔和两个小子,想到老刘婶和小姐一起身在郡府,也觉得心中有了着落。想到若非小姐用功读书,怎么会考中了举人。若不是中了举人,又哪里会有什么鹿鸣宴的帖子。若没有去赴那场宴席,老刘婶和小姐又如何能这时节去了州郡。真是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有了这般顺其自然的心思,几个人都淡定了。所谓车到山前必有路,谁知道那路转个弯不是柳暗花明又一村。放下过去,才好新的开始不是。几个人团团坐着,相互整理了衣裳,抹干净头脸,便开始讨论起日后的安排。不知不觉间,成了悲戚哀嚎的人群里的特例。 第七十五章 贼匪充军 第七十五章贼匪充军 马大鱼见官兵铁了心做缩头乌龟,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叫上几个人点起火把,拿上油料柴禾,就要去烧城隍庙。 几只火把抛进去,县尉和孙大头不敢马虎,一人看管囚徒,一人组织救火。曹里正见城隍庙冒出火星,她倒是还记得大人们的吩咐,怎奈有心无力。南巷的火还在大烧,救火的人救自家还嫌来不及,哪里还有那个心思跟着里正去救庙里那点小火。 马大鱼见城隍庙临街较近的两处厢房屋顶已经冒起浓烟,便招呼众匪,抄家伙往里冲。那些各处来的贼抢的盆满钵满,也乐得给马大鱼面子。马大鱼叫去攻击城隍庙,便真个去砸门翻墙,冲进去才发现里面有许多官兵,交上手想走也来不及了。 官兵和匪徒们势均力敌,谁也不比谁厉害到哪里去,一时间拼地难分难舍。马大鱼带着螺蛳壳趁乱往后院钻,已经可以看到被捉住的那些人,都给捆在香炉上了。田沙河正对着外院捆在地上,也看到了老干娘。马大鱼隔着十来步,见田沙河身上不少血口子,叫人捆得跟粽子一般动弹不得,眼角发酸,就要进去为她松绑。 刚迈开步子,却被身后的螺蛳壳拉着了。螺蛳壳低声道:“帮主,不可妄动。那个大个子的班头在暗处躲着呢。”马大鱼一时情绪激动不免大意。听了螺蛳壳的提醒,细看过去,果然打斗的人群里,只有县尉领着兵丁,孙大头和她的那班衙役却不见人影。再仔细瞧了瞧,大殿敞开的门后,露出一角衣裳和半只鞋来,想来是在那里设下了埋伏。 马大鱼正犹豫要不要硬冲,就听到马蹄声由远而近。田沙河虽是捆着,可没被人塞住耳朵,她也听到了有大队人马过来。只恐是官兵援兵到了,挤眉弄眼叫马大鱼快走,不用管她。马大鱼眼见成功在忘,却不得不在差了几步的地方放弃,真是无奈至极,不禁潸然泪下。 螺蛳壳也乖觉,知道若是想逃,便是现在。遥遥向着田沙河和捆在院中的姐妹磕了个头,便拉起马大鱼往庙外跑。出了城隍庙,便见官道上有人马疾驰而来。二人也顾不得管那些帮闲的匪徒,钻入路边哭作一团的镇民中,悄悄溜掉。 来的那群人中领头的正是蔡玉琦,她比宋县令得到消息还要早,便先一步到了。下马后迅速包围城隍庙,那些聚集来的大小贼人,多数都没跑掉,叫蔡玉琦的人捉了个正着。等她们把人都捆扎好,又把庙里的火势扑灭,宋县令才赶到。 宋县令巡堤到半夜才回县衙,回来后得到县尉她们送来的第一波消息,知道两个死囚已然捉住了,只是今晚回不来。不禁长长松了口气,想着今晚可算能睡个安生觉了。谁知晚饭刚端上手,便又得到第二波消息,这会却是求援告急的。不说别的,只是消息里说镇上大火一事,就够宋某人闹心了。何况还有很大可能,会有大批贼寇来袭击打劫。她不敢耽搁,喝了几口茶水充饥,便又套上马匆忙赶过来。 见到蔡御史小蔡大人在此主持局面,宋县令不禁诚惶诚恐,赶紧翻x下马向蔡玉琦行礼寒暄。蔡玉琦看眼前这人也是一脸憔悴,两眼血丝,知道这人这些天也没闲着,都不容易。叫宋县令进庙里歇息,又问她可用了饭食。宋县令闻言颇为感激,回道巡堤回来还没来及吃,便到这边来了。 蔡玉琦笑道:“罢了,正好。我和熊鸣师傅的晚饭也没着落呢,一起在此处用了吧。”适才火烧厢房,老道姑被祥月拼死拖出来,师徒两个惊魂未定,都在后殿梁押司面前磕头念经。这会也没心力去给大人们准备酒菜,孙大头便自去厨下简单备了些端上戏楼。 蔡玉琦和宋县令两个着实累了,好不容易歇下来,也不论身份品级,二人携手到了戏楼上面吃喝。熊鸣只喝一杯酒便去组织官兵救火救人,财物也抢回来不少,还要有人在那里看着,好物归原主。 方章氏高兴地捧回了自己的妆奁,打开看了,里面东西一样没少,连夹层的银票也具在。一家子都欢喜,不管怎么说暂时应付开销的银子有了。蔡玉琦和宋县令在高台吃酒,她的视力极好。远远看见后院那些贼人中,有个白净脸书生摸样的,觉得有些诧异。又想起马大鱼似乎也是读书人出身,不由感慨,读书不成便做贼难道已经成了潮流吗。 她却不知道,那个书生便是今年的举子沈茂德。沈茂德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未来的命运发生了怎样的变化。如今是和贼作一处捉了,自然也免不了刑狱之灾,只是她便是知道,此刻也呼喊不出。沈茂德其人不过是个弱质书生,淋了半日秋雨,又是激愤又是恐惧,此刻竟然病倒了。 墩子挨着沈茂德绑着,觉察到这人身上阵阵高热传来。便扬声叫人来为她延医诊治,却被看守的兵卒们好生嗤笑一番。这些说不得明日就要斩杀的刑徒,还要瞧什么病啊,早死或许还可少受些活罪不是。 这兵卒却也说错了。 是夜,蔡玉琦当着宋县令和众人,念了一道她刚到手的旨意。大意便是:囚徒与贼寇,凡愿从军者,可以以军功补偿以往的罪过。功劳大过罪过者,和普通兵卒一般论功行赏。 这道旨意自然是三皇女求来的。她听说江南匪患又起,心想这可不是想瞌睡就送来了枕头。她正差着兵马,这些当兵吃饷粮的人就自己来了。赶紧求了道圣旨下来,连天加夜送到蔡玉琦手上。叫她广为招揽,人越多越好。蔡玉琦也想多招些贼送到三皇女那里去,至少这样可以肃清地方不是。 这道旨意念完,有人欢喜有人忧。譬如田沙河、席驴儿,这两个本来要死的。如今换换地方或许就不死了,都觉得高兴。田沙河暗想早知如此,老干娘就不用费力巴拉地来救她了。不就是上战场吗,杀个把人算什么。席驴儿虽怕与人拼命,可更怕立时就死。去军中总算是条路子,混的好了,说不定还能衣锦还乡,总比秋后便砍头来得强。 另有些混不吝的,也都不怕从军上沙场,在哪里混不是混,换个地方混饭而已。其他平日不做大买卖的小贼们,虽然怕的瑟瑟发抖,心中憋屈郁闷,可现下也是身不由己。大人说什么她们都得应下,谁叫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呢。 只可怜沈茂德,还不知道自家中了举人,可以从此扬眉吐气过活。便又被卷入这不明不白的官司里面,稀里糊涂便要去充边。 第二日,蔡玉琦带了这些人回去整编,又叫宋县令把县衙的囚徒也如此办了。宋县令一行都觉得此举大善,虽然把人都弄走,治下少不得要损失些青壮,却不知要省去多少麻烦。 马大鱼后来使人打听到这事,不禁喟然长叹。叹完气又抚掌大笑道,我家沙河孩儿果然是个有福气的。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又托人为田沙河和陷进去的其他帮众打点,送去不少钱帛衣食。 第六十六章 探望方章氏 第六十六章探望方章氏 方家人用那妆奁匣子里藏得几十两银子,把自家暂时安置下来。整个南巷损失严重,方家自然也不能幸免。方夫人后来回去看过,只见遍地都是瓦砾残垣,木质的梁柱门窗焦黑,砖墙泥地也被火烤得酥脆崩塌,住不得人了。附近乡镇的泥水匠们被官家召集到镇上,安排她们抢在入冬第一场雪下来前,为火灾受害的家庭盖房子。 医生郎中因为早先招了一批去洪泛区治疫病,本地只剩些老迈大夫坐堂。因而救治伤患的医者,比建造屋舍的工匠更为紧缺。第二日席家村就听说这场大火,樊家人都为方明德一家担心不已。樊大郎不方便去探视,便叫樊二郎带着秦小猪、锦儿,带上一筐小饼子去方家看看。 席家村和镇上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许多人家都在小镇有亲友,次日道路上挤满了去看亲戚的人。樊二郎坐在牛车上板着脸不说话,只顾想心思。锦儿长这么大,也没见过大火成片烧毁屋舍是怎样一个情形。她不晓得其中利害,记得方明德去鹿鸣宴了,想来嫂子并没遭此大难,便在心里暗暗松了口气。又担心樊大郎大年前后要嫁过去,方家遭了灾,不晓得会不会有影响。 反倒是秦小猪,面上看来最是难过。她和方章氏挺合得来,也爱和老刘叔、小小子们胡说八道。以往在电视里没少看过类似灾害报道,知道水火无情。灾难发生只在瞬间,伤害却会长久持续,恢复旧日样貌还需要很长时间。她有些为方家上下和那所漂亮的宅子忧心,也不知道方章氏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火灾过后,宋县令手下要紧的囚徒都叫蔡玉琦带走了,身心轻松下来,便也不觉得灾后重建的事有多困难。她叫孙大头留在当地维持治安,自己和县尉回了一趟县衙。下到狱里对那些泼皮无赖们,把圣上的意思宣讲一通。也不管那些人乐不乐意,统统交给县尉,叫也押到小蔡大人那里去。 然后又点着黄册,叫主簿写了个召集工匠的告示,往各个城门处贴了。一时事忙,倒没人记起追查城门守兵受了两次重贿的事,叫她们得了个便宜。县令大人做完这些,捶捶老腰,觉得能做的都做到位了,再没什么可描补的,就抓紧时间回后衙去睡回个笼觉。 秦小猪几个到了镇上,又花了些时间寻找,才在城隍庙找到方章氏。城隍庙的厢房虽然当夜也遭了火,但扑救及时,只略微修整后便可住人。如今三间厢房里,老庙祝和徒弟住了一间,腾出来给方章氏和老太爷带两个小小子一间,还有一间给了曹里正家的老爷子和老爷。另外戏楼、大殿,也临时住了不少人家。 秦小猪在人群中一看到方章氏就哭了,闭着眼睛跑过去,扑在方章氏怀里放声大哭起来。看摸样倒像遭灾的是她秦小猪,方章氏反成了劝慰的人。方章氏也好脾气,搂着秦小猪,招呼樊二郎和锦儿进屋说话。屋里狭窄,几个人进去除了坐下,便只能站着。方章氏拉着秦小猪给老太爷看,秦小猪闻言抹抹眼睛抬头看,这才看到床上坐着个满脸褶子缺牙瘪嘴的老爷子。 她如今也知道见人先行礼,便从方老爷身上起来,站直了给老太爷作揖。老太爷见她摸样有趣,没说话便先用个帕子捂住嘴笑了起来。老刘叔凑趣道,秦小姐果然是个妙人,这不老太爷头回见就喜欢上了。一句话说得众人都笑起来,把屋里屋外的伤感冲淡不少。 樊二郎放下东西,和方章氏在一旁说话。才知道方夫人和老夫人去了书院住下,等方明德回来,也叫她去那边住。如今官府安排工匠按顺序重建各家房舍,方家不是离官道最近的,怕是还有些时日才轮得到。 樊二郎背了人,问起方章氏银钱上的事。方章氏一听便笑了,这个孩子什么时候都最明白。他拍着樊二郎的手背,叫他不要担心这些,家里吃住尽够了。只是要委屈嫁过来的樊大郎,没有以往过的宽裕。樊二郎终于红了眼,哽咽道:“伯父可别这么说,这叫我和哥哥如何自处。但有我们能做的,只管吩咐下来便是。” 说完,擦擦眼泪,又想到一事,笑道:“如今那小猪可顶了大用了。”方章氏得了樊家众小的心意,已是大感安慰,觉得平日没白疼这些孩子。又见樊二郎说起秦小猪,他也愿意把话岔开,便笑问道:“可是又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樊二郎便把这段时间秦小猪的作为说给方章氏听。方章氏听说秦小猪收了个徒弟,还似模似样地去给人家架梁建屋,惊奇之余,也为这小猪高兴。樊二郎又道,若是方家愿意,可以叫秦小猪给他们盖房子。这样就不必等官家的安排,必定可以在年前住上新房。 方章氏觉得这个建议可行,但起房子可不是小事,要先和夫人商议了才好。樊二郎也知道这事不是方老爷一人说了算的,便道秦小猪这几日都会过来帮忙,等有了决定再吩咐她就是,方章氏笑道如此最好。樊二郎思虑再三,最后还是给方章氏说,上次秦小猪卖点心方子得了些银子,明日也叫她一并带过来。方章氏推辞不要,樊二郎就迂回道,且先送来,用不到再还他就是。 方章氏只好应下,其实算算自家重建房舍就是不花人工,材料钱也是少不了的,更不用说还要添置家具用具。他如今也有些作难,这事回头也要给方夫人说说,看她是个什么主意。 秦小猪正陪着老太爷和老刘叔说话,不知道她说了些什么,一圈人都在笑。尤其是旁边的小小子,笑得东倒西歪不成样子。锦儿插不上嘴,就在一旁自己傻笑。刚到镇上时,锦儿头回见到满地狼藉和众多伤患,又有那些在火灾中无辜丧命,留下孤儿鳏夫老幼无助悲鸣的,才真切了解这大火的恐怖。 她只在事后见了就这般恐惧惊慌,可以想见当时众人是怎样一番张惶。直到进屋时,锦儿还是小脸沉重,听秦小猪说了半天热闹,脸上终于露出些明媚,也渐渐忘了适才的惊吓。 因为方老爷待人和蔼,又喜欢孩子,常有小孩子跑到他们这屋里说话、讨糖吃。这会也来了两个,悄悄摸进来,倚着床沿站着,听秦小猪说些稀奇古怪的事。也不知道她们听不听得懂,胡乱听了几句,便一起嘿嘿笑起来。外间大人们还在一边忧愁烦恼,一边咬牙挺直脊梁苦捱。孩子们却为着一些小小的欢乐,露出笑脸来。 方章氏自己也乐呵呵,并不觉得孩子们这样有什么不妥。还叫把樊二郎带来的饼子分给她们吃,连庙里的小道姑祥月也得了两个去。 第二日果然秦小猪又来了,锦儿被赶去上学,秦小猪是带着徒弟狗丫来的。樊二郎说了,方家烧成那样,方夫人也没断了课业,锦儿自然更没理由不去读书。其实锦儿昨晚压根没睡好,白日里见到的惨况总在她脑子里晃。她生怕自家也遭场大火,半夜里担心地睡不着,起来几趟去厨下查看,结果今早顶着两个熊猫眼去了学堂。 第六十七章 送银子 第六十七章秦小猪送银子 方老爷见到秦小猪真的领着徒弟来了,笑着上前招呼她们坐下,又问吃了没有。秦小猪忙道在家吃过来的,来这里就是为了帮忙,哪能再给人添麻烦。昨晚方夫人来过一趟城隍庙,听方章氏说了樊二郎的提议和那笔银子的事。银子对重建来说必需的,可想来樊家几个便是有,也没多少。如果送来了,就叫方章氏先收下,这是孩子们的心意,日后再加倍还回去就是了。 至于叫秦小猪指挥建房,方夫人要不是打小知道樊二郎这孩子脾性,真会怀疑他是不是在说玩笑话。方夫人自己虽没怎么和秦小猪打过交道,可对那小猪的事迹如今也是耳熟能详,好像这丫头就没好生做过什么正经事。早先方明德不还说过,这是个不上进的吗,怎么突然又会建房子的手艺了呢。 方章氏见方夫人犹豫,便道:“你可还记得前些时日,秦八角秦大夫走前送你的那个撮顶小亭。”方夫人道:“自然记得。”那是秦八角去洪泛区前,到方家送药方时一并带来的。她来去匆忙,只说是自家做的小玩意,留给方夫人赏玩便走了。方夫人回来后见到,果然很喜欢。那个撮顶重檐的六角亭通体不到一尺,却是门窗雕花,屋脊挂兽;打开门窗,里面还有小小的桌椅,看起来精美绝伦。 可惜这个小物件也没逃过大火,不知道方章氏为何这个时候提到此物。方章氏道:“二郎跟我说了,那便是秦小猪做的。还不止做了那一件,秦小猪和小徒弟一起,不晓得做了多少。都送到郡府去卖了,听说是极受欢迎的。”方夫人听了不禁略感诧异,心说果真尺有所短寸有所长。这秦小猪不会做学问,平时人又有些呆傻,可做起这些来却颇有灵气。 便问道:“那秦丫头在别处可给人盖过房子?”言下之意,秦小猪盖得房子可靠吗,不会风一吹就倒掉吧。 “瞧你说的,自然是盖过两次,都在席家村给乡人盖的。只是刚开始不晓得朝廷的规制,铺作超出一截。”方章氏爱说秦小猪的事,说起秦小猪的事迹就跟谈论自家闺女一样自豪,讲完才发现说漏嘴了。又怕方夫人因此不乐意把建房子的事交给秦小猪,忙补上一句,“这事就被乡老看到,当场就给改了。”奈何话一出口,再描补也晚了。方夫人得出个跟秦八角类似的看法,秦小猪盖房子是没大问题,但是边上得有个盯梢的。 秦小猪一坐下,接过方章氏送过来的茶水也没喝,自顾自低头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交给方章氏。也看不出来里面包的是什么,平平整整,反正不像是碎银和铜钱。方章氏开始没在意,一只手接过来,口里还在笑道:“呦,这是什么宝贝要给我看。” 打开后瞧了,不禁大吃了一惊,里面包着几张银庄的存根,两张二百两的、一张四十两的,还有几张五两的银票。这可是笔不小的财富了。方章氏看向秦小猪,问道:“这么多,这是……” 秦小猪笑道:“是我们几个凑的银子,拿来给方伯父建大宅子。” 方章氏见这小猪笑得全无城府,不禁湿了眼角。这些孩子怎么这样实诚,这么多的银子,说送来居然就真个送来了,这让他怎么安心。秦小猪见方章氏脸色不对,着急道:“您可不能不要,零碎是我和锦儿还有狗丫一起凑的,您可不能嫌少。”方章氏道:“那哪能呢,不少,很多了。” 秦小猪又道:“有一张二百两是樊二郎的,您不会嫌弃他嘴巴坏,不要他的银子吧。” 方章氏有点好笑,道:“别瞎说,我怎么会嫌弃他这个,只是这银子也太多了。” 秦小猪再接再励道:“还有二百两其实是樊大郎的嫁妆。”她说道此处,想起樊大郎交代的话,便有些郁闷。方章氏听说这其中还有樊大郎的嫁妆,大吃一惊。正要说这可万万使不得,从没听说哪个媳妇家会无耻到拿女婿的嫁妆出来使的,便是三从四德也没这么教过男子行事。更何况樊大郎现在还没过门,严格说来还算不得方家的人。 秦小猪正不知道下面怎么开口,狗丫在旁边见师傅迟迟不语,且一脸便秘相,狗腿道:“师傅,你可是早起还没清空存货。” 秦小猪被狗丫恶心到,低头支吾出声道:“樊大郎说,这银子拿来不光是为着早些把方家屋子建起来,也是为了方举人有个安心环境住着,不要因为家事耽搁学业。”说完,自己也觉得这些话肉麻,对方明德的情绪也是又妒又恨。 方章氏便是什么都不在乎,也要为着闺女着想一二。方明德那个狗不理脾气,最爱清静不喜与人寒暄打交道,和她处得越久就越会发现这人如何无趣呆板。方明德其实便是最应该和群众保持距离的那种人,这样于她本人于别人都是好事。听了秦小猪转达的樊大郎的话,他不禁百感交集,樊大郎果然不愧是他一眼挑中的女婿。真真是对自家闺女熨帖到心坎里了,连他这当爹的都疏忽了的事,樊大郎还想着。这么一说话,樊大郎的二百两也必定要收下了。 可是这么多,也用不完啊。方章氏又想到一事,拉过秦小猪关切道:“怎么弄来这么些银子,你们可不能做作奸犯科的事,那是要掉脑袋的。”秦小猪闻言,嘿嘿笑了。把小蔡大人买她的点心方子的事嘀嘀咕咕和方章氏说了,又说其中还有自己卖木雕的钱,全是正当来的。方章氏越听越觉得这小猪有造化,虽然不好生读书,但便是歪也没歪到邪路上去,这不还歪出些门道来了嘛。他这心思全没掩拦,张口把这小猪夸了又夸。 秦小猪可经不起夸奖,她要是有尾巴,这会那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完成了樊家兄弟交代的送银子任务,她便又问起,方家何时开工建房。方章氏还是很看好秦小猪的,很想叫她立刻回原址上破土动工。不过方夫人说了,此事要等她过几日得闲请假回来,有她在旁边看着再动手。他便有些为难,最后还是据实相告。 秦小猪有些遗憾不能马上施展才华,不过这遗憾也只是一闪而逝。她和狗丫便告别方章氏,拿出纸笔,到方家烧毁的宅基地上描绘测量去了。走到半道上遇到不少四处跑的小孩子,他们中有昨日吃过饼子的,也有以往听说过秦小猪的。这会都跟在她们后面,瞧这两人在那瓦砾堆里走来走去,又在纸上涂涂抹抹。 大人们各自忙乱,没工夫理会他们,大一些的孩子还要去帮衬家里。这些萝卜头们失了拘束,也无需为大人们做什么,便乐得快活。除去吃饭时间,其余时候都在街上耍玩。好在镇上的泼皮无赖全都编入军中去了,便是外来的那些也叫打得七零八落抱头鼠窜,倒不用担心这些成群结队的孩子会被哪个拐了去。 有个孩子胆大,伸头去看秦小猪在纸上画了什么,却只看明白许多条条框框,上面的字是一个也不晓得。她在家中跟着姐姐也认过不少大字,如今看到的这些却跟她平日见过的全然不同,便和其他孩子争论起这到底是不是字。争到最后莫得结论,只好派出一人去向秦小猪请教。秦小猪正待要说,却被狗丫止住了。狗丫叉着腰道:“去去去,瞎问什么,这是我师门的不传之秘。”说完就要轰跑一众小丫头小小子。 第六十八章 建房准备 第六十八章建房准备 秦小猪见刚才问话的小鬼一脸要哭,忙道:“且慢。”先哄了小鬼不哭。又揽着狗丫肩膀,咬耳朵上道:“这又不是什么秘密,教也就教了。要不你收了他们做徒弟,谁拜了你做师傅,你就教谁。”说完,和狗丫两个蹲在一起嘎嘎怪笑开了。此计甚妙啊,狗丫收了徒弟就成师傅了,而她秦小猪便可自动升级成师祖了。 旁边的小鬼听说拜师就教他们画蚯蚓,觉得拜个师傅也不吃亏,又很是有趣,便纷纷起哄要给狗丫做徒弟。狗丫见小鬼们这般捧场颇为意得志满,得意之余突然想到还有一事不妥,便正色向秦小猪抱拳道:“师傅果然睿智非凡。只是师傅,我刚发现我们这派还没有名字哩。”” 秦小猪一脸灿烂地摆摆手,她想说哪里哪里,赞她‘睿智’就很好。‘非凡’什么的就有些过誉了,咱又不是修仙的。不小心拽成了句舶来语“Where,where.”狗丫还以为秦小猪说的是天老大,她老2的‘唯二,唯二’。愈发佩服秦小猪是个有胆魄的,暗自把自己摆到第三。 秦小猪听了狗丫的话,心道确是如此。刚开始她只打算收狗丫这一个徒弟,然后倾囊相传,再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从没想过会有今时今日的盛况,便也肃容道:“是为师疏忽了。”说罢转过身子,背对众小,四十五度望向天空,绷着声音道:“从今日起,我们这派就叫‘逍遥派’吧。”话音刚落,几只寻食的麻雀被一只狸猫惊起,呼啦啦飞起一片。 狗丫在这起落间被感染了,似乎感受到了时代的召唤,眼前蓦然出现一个崭新的江湖。逍遥派的光辉就像早辰初升的太阳,虽不炙热闪眼却给人以希望。她憧憬在自己的幻想里,口中喃喃念道:“‘逍遥派’,好名字。好!”正想发几句幽思感慨表达下鸡冻不已的心情,秦小猪却不合时宜地跳下神坛,蹭到她身边道:“你说‘蛋黄派’怎么样,和‘逍遥派’比,哪个好一些。我觉得吧,民以食为天,蛋黄派代表了我对天地的理解。可是我思故我在,逍遥派又体现了我对人生的思考。” 狗丫恨不得一爪子拍死这个不争气的,偏偏那些小鬼听到蛋黄两个字就开始流口水,都弃明投暗大把支持秦小猪去了。狗丫的大侠梦被大厨的肥油汤勺抄底,只好把门派之争暂且先放下。匆匆教了小鬼们几个阿拉伯字母,就叫那些小鬼相互打过以决定门内排行座次,自己冷着脸拉了秦小猪继续去画地形图。 秦小猪其实蛮想和小鬼们讨论下蛋黄派里搁红豆葡萄干的美妙,却被狗丫大力拉开。无奈只好继续做正事,秦小猪虽是个文科生,且是个半瓶水的文科生,可做起事来还是很有条理步骤的。与别的工匠不同,秦小猪首先做的是测量用地面积和周围环境,再在纸上绘制各种草图,有时候还动手做的小的缩微模型。然后才是找人开工建设。 古人对于山川地理自有一番解释,从来把人视作天地万物中的一环,人的一举一动都和自然息息相关。许多古老的学说和理论,今人大多不可理解。因着战乱朝代更迭散佚导致的知识断层,或者后来学科发展推翻以往的认知的缘故,那些理论学说或是成为玄之又玄的不传之秘消失在历史中,或是成为各地民俗里只保留了躯壳的某一个形式。 便拿造房起屋说,就是盖屋,要先要请位风水先生看过。结合主人家的八字命理,才能定下屋舍的具体位置布局走向。然后还要选个应和天地的黄道吉日吉时,进行一定的仪式后,才可以正式动土开工。等屋子到了上大梁的时候,还要专门请人说上一通吉祥话作为祝祷,而后在屋梁上用红纸写下几个大字,或者宰杀牲畜,以热血浇筑梁头。具体什么用意不可考,但是足可以看出古人对这些形式的看重,和建房子仪式的繁琐。 有个有趣的乡野段子就是说建房的。说是有户人家建房,除了工钱,每日还请木匠师傅们吃一顿中饭。建房的这家家道殷实,生怕工匠们吃得不畅快,怠慢了他们,便用粗大的瓦盆装食物奉上。来吃饭的工匠们看到主人家居然给他们用粗瓦盆,一时想岔了,心说这不是拿他们当猪狗一般对待嘛。就暗中使坏,做了个小小的独轮车,放在大梁上面。 结果这户人家从新房建成起,便倒了霉,不断损失财物。若干年后翻盖房屋,家中已是大不如前。还是请了当初的工匠做活,主人家奉上饭食时,歉意道:“如今家境不比以往,供不起诸位大盆食物,只能用小碗盛些栗米奉给各位了。”众工匠这才知道当初错怪了这家人,趁着翻修,又把那梁上的小车掉转了个方向。说来也怪,这户人家自此以后慢慢又兴旺起来,甚至超过了以往。 秦小猪不懂相地术,但有些风水之说中合理的那部分,和科学理论亦是相通。现代人用事先综合规划建造的房屋,有时最终效果上和讲求风水禁忌建造的屋舍也差不多。比如面对大门不可有树,风水给出的理由是阻扰阳气进屋,阴气外泄。讲科学的也不会脑热把大门开在正对树木的地方,一来出入不便,二来雷雨天招雷。若是落叶植物,秋天扫落叶也能把人烦死不是。又有不可建房于丁字路口、基地前低后高是大吉、床前不宜摆放镜子、长青植物利家运之类,不一而足。 为了比较准确的绘出地形,秦小猪还专门从登山包里找出指南针来测准方位。又似模似样地在纸上打了方格,还找来一个丈量过做了记号的长绳。和狗丫两人一面测量,一面按比例记录下来。狗丫不甚了解其中的原理,却把秦小猪这套等同了巫师术士之流而份外敬重,一丝不苟全数记下来。秦小猪教的也确是有用,不说别的,就说那个阿拉伯字母的记数演算之法。狗丫学到乘法表后,给她娘算地里的收成,不用纸笔,心算即得。这点就是锦儿也佩服她两个。 等秦小猪的图画完,方家的宅地出现在一方十六开的白纸上。秦小猪和狗丫一起收拾好家伙什,把图纸卷了,就打算回转城隍庙。众小鬼也打出结果了,这会有人哭有人笑,闹成一团。秦小猪自己爱哭,却见不得小鬼哭鼻子,见状拿出私房,叫狗丫带他们都去西街的点心铺子里吃点心去。狗丫乐颠颠接过银子,小鬼们听说有点心吃也不哭了。狗丫摆起师傅的架子,一脸严肃叫她的众多弟子排行列队,招摇地跟在她身后开拔走了。 秦小猪自己用于钱买了几个馒头到方章氏那里坐下,等着蹭顿午饭。此时也快到响午了,小小子借用城隍庙的灶台正在厨下炒着菜。秦小猪把地形图拿给方老爷他们看了,又问他们是个什么想法。方章氏看着那张纸上图,细微之处也描画的清楚明白,正大夸这小猪心思巧妙,闻言便笑道:“什么样都好,只是朝廷对几间几架向来有规定,不逾矩就都是好的。” 秦小猪如今帮人盖过两回屋,也大略知道一些,不碍乎装饰上不许用歇山、重檐、重拱、藻井,寻常人家门户只得三间五架,不能用乌头大门之类。她连忙收了夸耀的心思,点头称是,逾矩可不是好玩的。在现代盖个违章建筑最多就是拆毁罚款,在古代却说不定会因此掉了脑袋。 好在本朝虽对房屋建制等级划分细致严格,可还有些地方法外开恩,比如楼层问题。只要在三间五架范围内,建多少层就不是官家挂心的问题了。秦小猪有心卖弄,想给方家起座高楼。便在纸上画了几个院落的设计图,留待方家众人考虑。 第六十九章 被人堵上门 第六十九章被人堵上门 方章氏先侍奉老太爷用饭,老刘叔去厨下给小小子帮手。秦小猪也不拘束,自己坐在门边研墨画图计算。一会狗丫狼狈跑回来了,秦小猪诧异道:“你不是去了点心铺吗,怎么也不带些回来。” 狗丫还给秦小猪荷包,摇头道:“别提了,去时还好。拿了点心回来时,不小心被一个小鬼家的老爹看到,把我好生骂了一通。他也不讲理,上来就扭打,给师傅你和方家老爷带的点心也叫他顺手拎跑走了。”说完给秦小猪看胳膊上拧的青印子,真是触目惊心。一会狗丫瞅了个空子,又小声道:“师傅,这里人好生无礼,我们还是早些回去吧。” 秦小猪虽对半路被人短了点心有些郁闷,又不敢去和个男子理论,手上又正忙着走不开,便道:“点心没了便没了吧。你这么着急回村子做什么,我买了馒头过来,中午就在这里吃了。下午还能去看看别个是怎么盖房子的,顺便淘换点木料砖头。” 说是去淘换,其实是秦小猪看好了,再由狗丫开口买。狗丫自有她讨价还价的本钱,她也不用多费口舌,抱胳膊往那一站,就叫人不敢小觑了去。自从狗丫和秦小猪混在一处后,樊二郎便放心叫叫这两个自己买东西了。她们一个会挑东西,一个会“讲”价钱,还有什么叫人不放心的。只有一样,这两个常买些不该买的,又用不着的小玩意,叫人发火。 狗丫听秦小猪这般说法,不禁着急,她又看看门外,才道:“师傅,刚才那个男子好不讲理,还说是要纠集了其他孩子家大人,来找咱们算账哩。” 秦小猪听了,方觉得不妥。想到一会有成群结队的大人孩子们找过来,那些或泼辣或忸怩的男子们聚到一处,不比前世大妈们差多少。便是他们不动手,只动嘴皮子,那么些人也叫人受不了。她一着急眼圈都要红了,忙问狗丫道:“那可如何是好?有什么法子没有。”又替自己两个寻开脱道:“咱们又没做什么,也不会把咱们怎么样吧。” 狗丫心想若果真是她动手教训那些小鬼,哪还能叫她们爬的起来。她也不觉得小鬼们互相挠几下有什么大不了,不过如今事情已经出来了,还是先想个应对之策紧要。狗丫彼时不过是个半大丫头,能想出什么好办法,见出了事便想着往家跑。她见秦小猪终于明白过来,便道:“虽然咱们在理,不过跟老爷们有什么道理好讲的。反正今天也测量完了,其他事情回去也做得,咱们这就跟方家老爷老太爷他们告辞走了吧。” 秦小猪是个怕事的,想想看不能久留,便要起身去告辞。却已经是晚了,一群大小男子扯着那些哭得稀里哗啦的小鬼进庙门了。秦小猪还心存侥幸,心说大概这些人是来拜城隍娘娘的。可是那些人直直朝她走来,秦小猪想躲也没处躲去。他们这间厢房便是原先沈茂德住过的临近茶水灶房的那间,方章氏听到外面吵嚷出门察看,那边老刘叔和小小子也从灶间探头出来看。众人见到来势汹汹的一群,也都吃了一惊。 挠了狗丫的男子指着面前两人道:“就是这两个缺德冒烟的,竟叫咱们孩子互相打过给她们看,当是耍猴戏一般逗弄。”在场闻言无不愤慨,看架势马上就要捋胳膊挽袖子上来揍人。秦小猪哪见过这阵势,她又想起樊二郎的好来。若是那人在此,必不会叫自己委屈。秦小猪吓得眼圈通红,脚下动也不能动。狗丫到底比她师傅有胆色,口中还能申辩道:“我是收了她们做弟子,叫她们比试武功自论排行,又不是白白叫他们打着玩。”看看秦小猪,又道:“我师傅还自掏腰包,请他们吃点心哩,怎么如今我们竟成恶人了。” 她一提点心,起先那个男子跳着脚道:“呸呸呸!当哪个稀罕你那几块破点心一样。”他却不说还回来,又拉过他家的娃,指着脸上乌青眼圈骂道:“这么小的孩子,竟然下得去这么重的手,若是伤了眼珠子,你养她一辈子吗。” 狗丫和秦小猪对视一眼,那意思是:看吧,我果然没说错吧。这男子就是个不讲理的,那小鬼脸上挂彩能怪我吗。明明是她自己力不如人,打架打输了,又时运不佳,挨了一拳到面门上。 狗丫便道:“这可不是我干的,你就实话实说,想怎么地吧。” 那男子见占了上风,颇有些得意,张张嘴正要开出天价来,他手底下那个小鬼却抢先道:“我要做大师姐!” 此言一出,立刻别家孩子不干了,这个道我明明比过你了,你还排在我后头呢,就是做大师姐也是我做。那个就说,你俩都是我的手下败将,几时轮到你们争夺大师姐了。还有横的便开口道,不行再来比过,定叫你们心服口服。 方章氏见这眼前乱哄哄的,还只是怪这两个淘气,怎么这样作弄人家孩子。老刘叔却看明白几分,秦小猪和狗丫固然是逗弄小鬼没有轻重,弄得一群孩子都挂了彩,家长心疼孩子,这才找来讨要说法。也有那见她两个年纪轻轻,手指有缝轻易便肯散钱,就想着从她们身上寻些好处来的。此事还是要禀明了方章氏,请方家老爷出面,为秦小猪她们说和才好。 便在此时,又有个小丫头拉着位少年女子过来。大小男子们见这个少女做书生打扮,知道是个读书的,纷纷避让,给她留出条路来。那个小丫头就是起先说纸上画的蚯蚓不是字的那个,她拉着姐姐到了秦小猪面前指着人道:“姐姐,便是这位了。”同来的少女闻言,行礼道:“我家小妹不懂事,给二位添麻烦了。” 秦小猪见面前这位面容和煦,不似说反话,也没动手的意思。又这般客套有礼,心中也安定不少,挤出个笑容道:“不麻烦,一点麻烦也没。”余下众人只觉奇怪,这少女怎么说出和大家截然相反的话来,若不是这少女是个读书的,别个真要以为她是来拆众人台、又或是给秦小猪助拳的。狗丫见总算来个明白人,笑逐颜开,对着那少女抱拳道:“不算麻烦,不就是讨教学问吗。”学问二字从口里说出来,便觉得自己脸上也体面。 少女笑道:“先圣有云:三人行必有吾师,二位教了我家妹子许多那般奇怪的文字,称二位一句师傅也是得当的。”狗丫闻言,忙道:“不对不对,差了辈份了。”拉过秦小猪道:“这位是我师傅,你家妹子是我徒弟,我家师傅是她的师祖才对。” 说完,又理了理衣襟,叹道:“本门号称‘逍遥派’,师傅所学广博。可惜我入门不久,如今不过学了十之一二罢了。”她这话一出口,旁边小鬼们不愿意了,纷纷开口道:“不是逍遥派,是蛋黄派!”又问秦小猪,几时做那蛋黄派给他们吃。 秦小猪现在也觉得‘蛋黄派’更符合本门主旨,毕竟金庸老先生的‘逍遥派’珠玉在前,想要突破有些难度。见众小问起吃喝之事,正要安抚,却被少女笑着打断了,只听她道:“却是在下错了,抱歉则个。只是且慢说这些,在下此来另有一事相求。” 旁边的老少爷们听得愈发糊涂,这秦小猪从前在镇上也是有名的软脚虾,不过就是点心手艺出名些罢了。还能有什么能耐,值得这读书人相求的。秦小猪感谢少女解了适才的危机,便道:“快莫说求不求的,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尽管开口就是。” 第七十章 方举人回来了 第七十章方举人回来了 少女这才道明来意,原来她早听闻席家村出了个建房子的工匠。虽是个新手,房子盖得规整漂亮。她家在村里的远房表亲,也有意来年请秦小猪建屋。这次她家宅子也是南巷不幸遭了池鱼之殃,房屋被烧毁太半。一家人虽不至于像方家这样无处容身,却少不得要挤在西街铺子后面的一间屋里过活。 如今祖父祖母都送到席家村里暂住,余下的人住在店里仍是觉得狭窄,连她读书也没个清净地。算算看等官家安排工匠建房到她家,早就是明年了。家人便有打算自家花钱请人,可建房起屋却不是小事。家中便是有余钱建多一次房,人也经不起来回折腾。所以这工匠的人选不得不慎重。 今日妹妹跑出去玩,一会灰扑扑地跑到书院道,她寻到个有能耐的。她大致一问就明白了,这才趁着午休得闲过来见人。到了城隍庙却发现原是方家的客人,方夫人是书院的师长,方明德是学识优异的学长,秦小猪本人也算是有名声的工匠。她再没什么好犹豫的,便开口求秦小猪为她家起屋。 按说此事需要先禀告家中长辈才是,不过她家情况特殊。祖父母老迈俱在,父母却是留下她们姐妹早亡。家中做的米粮生意,如今也是她和两个得力的伙计勉力维持。可以说她小小年纪,已然是一家之长了。她向秦小猪自我介绍道姓韩,因为补全五行,家族又沾个水字,当年请了先生起名‘霖’。她年纪尚幼,还未有字,便请秦小猪以名相称。又顺道拉过自家妹子说,小妹单名霁,小名裹儿。 在场的男子们听说韩霖竟是来请秦小猪建房子的,心里各自打起小九九。他们有家中屋舍被烧了的,也有寻思着翻盖新房的。看秦小猪这样子,估计工钱要价不高,杀价也杀得下来。便把小鬼那事放在一边,看秦小猪和韩霖是个什么说法。 虽然秦小猪不是第一次被人请去盖房子,可还是对能受到如此礼遇有些小得。若是樊二郎在这,多半又会看不过这人嘴脸,忍不住要打击她一二。不过既然樊二郎不在,狗丫又是自个徒弟,摆摆架子,得瑟一下就是顺理成章必然而然的事啦。 秦小猪腰杆也直了,眼泪情绪什么的也瞬间消失,带上自以为亲切可亲的笑容,像模像样地给韩霖行了一礼道:“我比你痴长几岁,便托大叫你一声韩家妹子吧。给你家建房子自然没问题,这个是我拿手的。不过现下不行,要等方家宅子完工先。” 她这话一出口,韩霖手上拉着的小丫头裹儿顿时露出失望来。来之前韩霖也有想到秦小猪好久不卖小饼,这个时候却突然出现在镇上,联系席家村亲戚们的说法,不用说是来做木匠活给人建造屋舍的。自家找她建房,恐怕也不能立刻施行,不过想来总比官家安排的来得快。 韩霖如此想法,便笑道:“这是自然。”又问道:“可是给方夫人家起宅子,夫人也是我的师长,若有小可可以效力之处,小秦姐尽管开口。” 秦小猪大喜,装修过的人都知道,买材料有时候比装修本身更麻烦。她刚才还在想着木材砖瓦从何处来,这会韩霖就自己送上门了。她回头去看方章氏,想问他的意见。还没开口,就听身后有人说话:“这却是不必了。我们家不会用秦小猪,奉劝你也不要用她。” 听声音就知道这是谁了,秦小猪恨恨想,还不就是那个说话不会拐弯的方明德。现在不能叫她方秀才了,要叫举人娘子了。看着秦小猪那脸哀怨,再看看自家闺女风尘仆仆摸样,方章氏暗自叹气,这两个是怎么回事,这般不对盘,见面就要斗上。 方秀才那日鹿鸣宴上受了惊吓,晚间筵席散场,审了假冒举子的泼皮后,郡府也不给走人。除了乡绅名流,举子们都给安排住下。自然住的不舒服,本来也没预留这么多人的客房。全因着膏药钱捅出来的那事,五皇女很愤怒,叫郡府衙门严查是否还有其他的漏网之鱼。 士绅名流都是有名号的,又相互认识,还不至于叫人冒充。举子们却是辖下各地汇集来的,相互间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最容易叫人假冒了去。所以这些举子最后都被名为挽留小住,实际上的管制软禁控制起来。五皇女本打算次日离开,也因着膏药钱那厮的事耽搁下来。无他,不把这人就地处决了,她的心里总有个疙瘩、阴影、障碍,诸如此类。 本来不乐意回京的二皇子见状,却一反前些时日的隐忍,大吵大闹要立刻返京。五皇女便叫跟来的侍从把二皇子请回自己房间,又团团围住那处宅子不叫人出入。二皇子出不了门,弹了一晚上琴。不消说,这一晚上后衙谁都没睡好。第二日五皇女顶着黑眼圈,亲切会见了同样顶着黑眼圈的各位举子。同时叫郡守加派人手,抓紧时日调查这些举子的真伪。 一层层命令交代下来,州郡下达给县令,县令找上里正保甲,曹里正找到石里胥。石里胥用人的时候才发现,往日用的趁手的席驴儿和那伙泼皮不见了。只得临时召集人手,拿着本地举子的名册一家家去核实。上边动动嘴,下面跑断腿。等石里胥这样的小吏调查详实,再回报上去,二皇子已经弹坏三把瑶琴,吹破两只陶埙了。 看过六指琴魔的人都知道,音乐可不只能尚飨神灵、愉悦身心,需要时候也能拿来杀人杀时间。二皇子就是后面这种用途的个中高手。众举子被软禁在郡府里,有明白是怎么回事的,也有不明白的,都被二皇子无差别杀了一通。真个是余音绕梁三日不绝,直到她们后来离了州郡返乡,似乎耳中仍回荡那绵绵不绝或尖锐或阴森的声音。 最郁闷的是五皇女,首先她的名誉受到了损害。其次第二日,她打算示意郡府大人手起刀落杀人时,朝廷的旨意到了。和蔡玉琦头天私下和郡府说的差不多,征用囚徒从军。膏药钱死里得活,不禁喜极而泣。五皇女却是憋屈无处发泄去,又不好像二皇子一般弄出个动静吵死人。 (要入V了,这对我是好事。要给看文的各位添麻烦了。=) 第七十一章 ) 第七十一章 五皇女姬璜琢磨来琢磨去,又对蔡玉琦和圣意不谋而合起了猜忌。犯起嘀咕想,这人莫不是故意来和她捣乱的。好端端的宴席上她带人捉出个假冒的混混,随后就来一道圣旨,又把这混混捞走。把自己气个半死,那泼皮却连油皮都没伤到一丁点。姬璜恨得想伸爪子挠墙,只是碍着举子们在府里,为了自己的面子和大局,面上只能做出一副大度谦和摸样安抚众人。 连着好几日休息不好,心情又郁卒,姬璜整个人就像条苦瓜一样,脸是绿的,心是苦的。二皇子终于趁人不备又溜出府去,五皇女身心疲惫没法和他计较,只叫多些人跟着他,换得半日清净。 鹿鸣宴过去第四天的午后,老刘婶才在州郡府外等来了方明德。方举人一听说自家出事了,急慌慌地要往家赶。只是她又不会缩地成寸,一时半刻哪赶得回来。直到今日午时前后才到镇上,又马不停蹄地来寻方章氏,正撞上秦小猪耍宝说要给方家建造新房。这还了得,这可是头货真价实的猪呐,叫她盖房子,岂不是要砌个猪圈出来。 秦小猪小脸气成了个包子,拉着方章氏也不说话,眼圈红红的。狗丫心说师傅你怎么又来这一招,不是已经试过很多次不灵了吗。这次却多少见了点效果,方章氏终于决定了自己的立场。先问方举人吃了没,方明德道在路上吃了馒头,如今只是疲惫。方章氏便打发方明德和老刘婶先去书院安歇,说这里不用她管。做了举人也不能懈怠学问,叫她只管好生读书,房子的事自有家里大人们做主。 方明德也的确有些累了。老刘婶上了年岁,前几日担心小姐在府中出不来,后来又日夜兼程赶路,现下更是疲累不堪。方明德看看老刘婶,点头道:“那我这就去了。”又见秦小猪还在拉着自家老爹装可怜,抖抖手掉了一地鸡皮疙瘩。上前一把拽开秦小猪,嘱咐方章氏道:“此事切莫叫这小猪插手。” 看方章氏面上还有动摇,便道:“我与母亲也这般说去。”丢下这句话,这人就真个急急走开了。老刘婶笑着向老刘叔摆摆手,示意一切安好,也跟在方明德后面走了。 秦小猪眼泪汪汪地看着方章氏,心道方举人什么的果然是坏人。抢了樊大郎,还处处和自己过不去,有木有。 方章氏向来尊重方家大小女子的意见,在她们意见没统一之前,新房子看来是没法动工了。他有些歉意地向秦小猪摇摇头,秦小猪眼泪就像蓄势待发的洪水,就等着这一刻开闸一般,哗啦啦不要钱的淌下来。狗丫瞧着有些头疼,她这师傅什么都好,就是这点不好,太男儿气了。 秦小猪的眼泪没达到预期效果,开始还是假装的,这会是真觉得自己委屈了。各家男子一看这人比围观的那些小鬼还能哭,得,改行做木匠的秦小猪也还是秦小猪。她这一哭开,今个什么事也做不成了,赶紧牵孩子回家做饭去吧。 狗丫见秦小猪哭的伤心,也弄不清秦小猪这会是真哭还是假哭了。方章氏有心劝慰,却无处开口。方明德这个小兔崽子实在不会说话,叫人都不用秦小猪,这不是断人财路吗。又是当面诋毁,让这孩子怎么受得了。给秦小猪递个帕子过去,叫她擦擦脸,不要跟方明德那丫头一般见识。 韩霖和韩霁两个都还没走,仔细看了,是韩霁一脸喜色,拉着韩霖不叫走。韩霖面有尴尬,刚才方明德来去匆匆,她连打个招呼也没来得及,这人就走远了。好在对方的不近人情她早有耳闻,只当自己是打过照面了。可是秦小猪一个女子哭成这样,她却不知道如何应对。虽然也听说过秦小猪会哭的名声,可闻名不如见面,见面胜似闻名,亲眼见到后的惊骇大于猎奇。 妹子站在当地不动脚,看来是打定主意叫这秦小猪给自家起新房啦。可方举人适才说的那话还是有些影响的,毕竟不管怎么看,举人娘子都比秦小猪来得靠谱不是。思考再三,罢了,自家亲戚们不也说过秦小猪有些真本事吗。 她等秦小猪苦累了停下来歇息时,上前一步道:“小秦姐,可否请借一步说话。”说着向方章氏行礼告罪,带着妹妹,引着秦小猪狗丫往街上小面馆去了。到了店里坐下,叫上吃食,几人一边吃面一边说话。韩霖又提给自家建房子的事,说既然方家那里如今出了状况,方便的话不如就先给她家建了吧。 秦小猪仍有些犹豫,狗丫闻言笑道:“如此有什么方不方便的。”狗丫私下觉得举人娘子此举有些欺负她家小猪师傅,有些不平。只是看在方明德是个读书人,且是个举人的份上,不好拿老拳招呼她,这才叫她全须全尾走了。照她说,不如就先接下韩霖的活,好生建个宅院出来,叫方举子看了后悔去才是。 秦小猪最后还是没立时答应韩霖,说要先等方家的决定。韩霖也不愿意开罪方家,愿意等等再说。几个人又说起秦小猪教的那些蚯蚓文,韩霖只听裹儿提过一句,不甚明白。狗丫有意炫耀才干,叫秦小猪把今日画的图也拿出来,供众人端详。韩霖一眼望过去,见规划俨然,不禁拍手叫好。 她虽看不懂那图上的标注,却是个有眼光的,一眼就看出这些蚯蚓文的好处来。当下半是真心,半是奉承地向秦小猪讨教。秦小猪有了心思不愿意多说,叫过狗丫来教她。韩霖极是聪慧,教她可比秦小猪教狗丫那会容易多了。几下就教明白,狗丫又显摆起她拿手的算数。韩霖是个有见识的读书人,家中又做着务实买卖,看着狗丫演算,愈发觉得这蚯蚓文可堪大用。 末了,动了个念头,想请狗丫给她做账房。狗丫一听,连忙摆手道:“不成不成,我师傅会的多着呢,我才学个皮毛,哪能给你做那劳什子去。” 韩霖还没表达意见,旁边一直没怎么开口的韩霁着急了,这几个人歪楼歪到哪去了。伸手去拉韩霖,见人都看她了,这才开口道:“不如先去给我家量地画图吧。”又下了地跑到狗丫边上,行了一礼道:“师傅,今日是我打赢了的。”狗丫闻言哈哈哈大笑,笑完了拍拍韩霁肩膀道:“如此,那你就是我名下排行第一的大弟子了,以后再有入门的都要叫你大师姐。” 韩霁兴奋的小脸放光。韩霖就这一个妹妹,本来觉得拜师这事有点儿戏。如今见韩霁这么高兴,也就摇摇头随她去了。便与秦小猪商议给自家宅基地测绘的事,秦小猪对此倒是没有异议,反正闲着也闲着。现在也没心情去看别人造房子,建材什么的都叫韩霁去弄,省了好些事。 吃完饭,韩霖会了钞。几个人又去看过方章氏,说还没答应韩家开工,方家若是有了决定给她说下,她再过来。方章氏对秦小猪有几分愧疚,拉着秦小猪说了好一会话,听狗丫说下午有事,才放她们走。 韩霖下午去了书院,秦小猪告别方章氏,就和狗丫两个跟着韩霁去了韩家宅地,居然就是那个有白玉兰的院子。秦小猪又高兴起来,搂着韩霁笑道:“乖徒孙,咱们有缘分呐。” 上前查看过那株白玉兰,见树干上有燎灼痕迹,枝叶多有损毁。韩霁见她对树感兴趣,便详说道这是她父母在世时种下的。以前都是母亲打理,后来父母去了,便是姐姐韩霖照看。一家人都对这颗玉兰呵护有加,这次遭了大火,也不晓得活不活得成了,说着难过得垂下头来。 秦小猪仿佛听说过有一株历经百余年的白玉兰,几经大火都没死去,反而老树发新芽,愈加繁盛。把这事说给韩霁听了,哄得小姑娘又笑起来。几个人一起动手丈量土地、查看地上环境,绘制地形。韩家的院落虽没有方家大,也有小两进,看的秦小猪好生羡慕。有了韩霖在旁帮忙,比上午做的还快些。画好地形图还有些时间,几个人就在当地寻个干净处坐了,铺开白纸设计规划。 期间陆续又来了几个小鬼,还有些路过的女子好奇探头来看,彼时只有大户人家建院落才这样大费周章地画图样,众人都看得有趣。秦小猪虽然写字差了些,画图还勉强看得。用的细笔是樊二郎亲手用兔毛做的,小小短短一支,秦小猪的爪子抓起来正合适。秦小猪宝贝这笔,概不外借,狗丫对此很是不满。请不动樊二郎再做,后来秦小猪自己给她做了一个,才算罢休。 等到黄昏时,规划图却只画了一张。期间狗丫、韩霁意见无数,图纸改来改去,好好一张大白纸,改成了一团黑墨。最后也只确定下来一张,这还是没问过韩霖意见的。秦小猪和狗丫把那张图纸留下,叫韩霁拿给韩霖看过,问她还有什么修改,便回转席家村去了。 半路上,秦小猪呆呆想心事。又想起前次给人建房时的想法,她想用水泥。以前最讨厌水泥了,灰不溜秋死气沉沉,不长草也不长花。可是现在很想念那东西,用起来方便又防火。配合铸铁,能把房屋建的跟城堡一般结实。 宋衙内留书 ) 宋衙内留书 内容暂无 第七十三章 衙内变蝈蝈 ) 第七十三章衙内变蝈蝈 宋衙内确是在后衙被圈的久了,心中苦闷,读书又读不下去。偶然听到宋县令和县尉说话,说要押送牢里的犯人们到蔡玉琦那里,便动了心思。总被老娘放在眼皮下看着实在无趣,没有那些狐朋狗友日子更加难熬,不如出去逛逛。也不去别处,就去看看蔡玉琦,若能得她垂青,可比什么都美。 她老实了好一阵子,也没人想到衙内会突然发飙落跑。其实宋衙内也没想出去多久,只想到蔡玉琦那里小住几日散散心。为了保密,连梧桐也没告诉。偷摸出了县城后超水平发挥,从外乡人手里买了匹小马。这位外乡人之后也没停留多久便走了,衙内的行踪自此成迷。宋衙内骑着那匹小马,乔装打扮,跟在县尉和那些囚徒后面,行了好几日才到地方。 每日里宋衙内还好,行路有马代步,吃饭有茶水馒头,晚间要不住店、要不借宿在百姓家里。虽样样不比府里精细,可到底能吃饱睡足。那些囚徒可没这么轻松,她们虽然名义上已经算是蔡玉琦那边戴罪立功的兵丁。可县官不如现管,现下都还在县尉手下呆着。县尉叫停不敢走,县尉叫走不能停。慢一慢,旁边的县城的军士就拳打脚踹,全不把她们当作自己人。 吃食上也很糟糕,按说县衙是有预支这笔开销的。只是银钱层层下来,少不了要被盘剥一二。本来够每人每顿吃两个馒头一碗粥的银子,落到最后办事的人头上只剩下每人一顿一个馒头的钱。就是这样,那去买馒头的还想从中克扣些下来。省了钱,东西买的就不那么如意。什么干了硬了霉了坏了的,都拿给这些人吃。 这些押运的兵士只管两样,一是把顶头上司县尉大人伺候好了,二是扣下的银子越多越好。囚徒们晚间也没正经地方安歇,不给卸枷去锁,全绑的结实。 反倒是蔡玉琦当日带走的那几个还舒坦些,当然这也和马大鱼打点了银子有关。沈茂德迷迷瞪瞪了一路,全靠墩子照看。五皇女在州郡待了几日,郡府大人没再找出一个假冒的举子,可也没找到那个胆敢卖掉鹿鸣宴帖子的新科举人。只好把交易人沈赌鬼捉了,在大堂上打了板子,算是给五皇女个交代。 二皇子闹着要走,五皇女也不愿再留下去,默记下这个叫自己丢脸的名字——沈茂德,便开恩叫把那赌鬼丢出大堂。心里却想除非这沈茂德从此消失不见,不然她将来定要叫她好看。 只是沈茂德眼下活不活得成还两说,至于将来就更加虚无缥缈了。别人是两腿灌铅走到、爬到大营,这人却是横躺着叫人抬进去的。墩子人实在,一到地方,就张罗要给沈茂德找大夫。 说来也巧,找来的正是秦八角。沈茂德的情况看起来凶险,病情来得又急又猛,却不是大毛病。秦八角为她诊了脉,开了付草药方子。这药方上列的草药也简单,只是一时凑不齐全,墩子只好又辗转找上秦八角。秦八角再来时见沈茂德依旧高烧不退,不想办法降下来,这人就真个要有危险了。咬咬牙,把秦小猪送给她的常备药拿出来,捡了那个退烧退热的,亲自照料沈茂德服下。守到半夜,沈茂德的情况终于转好。第二天人便醒转过来,只是身子骨还虚,躺在铺上起不来。 马大鱼深感沈茂德是受了自己几人的连累,才落到这步田地。填了好些银子进去,叫人照料沈茂德好吃好喝。只是蔡玉琦这边,这会粮食短缺,又哪有什么好东西给沈茂德补身子。田沙河其实是个冷性子,最爱独来独往的,除了老干娘跟谁都不特别热乎。她跟席驴儿热络两天又恢复本性,不怎么搭理这谄媚的丫头。席驴儿和马骝却把田沙河视作她们在兵营里的大粗腿一般,里里外外跟着,小意讨好。 席驴儿也看到秦八角在营地出入,她和马骝、田沙河一个营帐,和墩子、沈茂德不在一处,二人没打过照面。且秦八角每次来去都形色匆匆,也不曾注意到她。席驴儿躲在暗处,瞥见秦八角的身影。心想既然秦八角那日亲口承认了和秦小猪是姐妹,便也是她席驴儿的对头。只是她如今身处逆境,正该潜龙在渊,蛰伏勿用的时候,不好上赶着挑事。只能权当不知,马骝比席驴儿更知趣,早躲进帐中,眼不见心不烦。 除了日常队列操练,蔡玉琦招募的新兵还要帮着做一些额外工作。比如修筑堤坝,重建民房屋舍,重整道理交通什么的。席驴儿她们到的第二日,膏药钱也到了营中。席驴儿本不欲再和膏药钱打交道,怎奈那些从义军里收编的做一派,本地灾民里的青壮以兵代赈的归拢作一派,她们这些囚徒出身的也算作一派。三派鼎足,什么事情上都要一争短长。若是她们这派内部生了间隙,被另两派人爬到头上去,日后日子就要不好过了。 自古以来,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人在江湖便常是身不由己。席驴儿满面堆笑,起身热情迎接膏药钱的到来。根据“将兵法”,十人一火、五火一队、十队一营,若干营设一将。田沙河因为有来头,又有勇力,一来就封做队长,专管泼皮混混。又有每个营帐十人,席驴儿这边满员,且有田沙河坐镇,膏药钱只得在隔壁住下。 至于宋衙内,活该这厮倒霉。囚徒们到了地方入大营,县尉去蔡玉琦临时驻地办交接。宋衙内闹不清楚自己是该在营门口守着,等小蔡大人出现。还是该跟在县尉她们后面,径直去见蔡玉琦。她一时糊涂,想着跟在县尉后面若是不幸被发现,只怕即刻要被遣送回县衙。宋衙内还想着在蔡玉琦身边多待些时日,哪能一个照面就滚蛋。她就选了前者,自备干粮在大营驻扎的小山包附近鬼祟出没,窥视营盘。 饶是衙内皮糙肉厚,在附近无人的荒屋住了一晚,也受不了了。夜间有些冷,床铺很是硬,被褥太脏,她万分想念自家老爹和自己那些小情郎。心中又有些摇摆,蔡玉琦虽好,却是水中月镜中花,天上仙人一般可远观不可亵玩。小情郎们虽粗鄙,却个个热乎小意,可以随意把玩采撷。 一会又想,轻易得来总是无趣。只有小蔡大人这样的,便是不能到手,也要先追求过,才对得起自己的真心。倘若蔡玉琦怜她痴心一片,真情可鉴,或许能那个什么什么也说不定。 宋衙内想到高兴处,嘿嘿笑出声来。她正自欢喜,变故陡生。用石块抵住的破屋门被人自外大力砸开,几个兵士跳进来。其中一个指着宋衙内道:“就是她了。”其余便扑上来,把不知就里的宋衙内先一顿胖揍,然后五花大绑。宋衙内被捆扎的浑身生疼,惊叫道:“你们这是作甚?光天化日下绑肉票吗。” 为首的兵士闻言不禁乐了,旋即对其他人道:“把她的嘴堵上。” 旁边就有一个伸手拿过宋衙内脱下的布袜塞进她嘴里,叫她出声不得。宋衙内见那人拿起袜子时就知不好,再不敢有何动作,这才少挨了几下拳脚。嘴里的袜子传来阵阵异味让人犯呕,衙内好歹也是捧在手心里长到这么大的,哪受过这等腌臜罪。一个劲地干呕不止,脸色青白。兵丁们把宋衙内捆死猪一般捆扎好,连同宋衙内骑来的那匹马和包裹,一起弄回营里。 进到帐中,把宋衙内丢在地上,才把她嘴里的布袜抽出。一个看似长官打扮的便坐在边上开始审宋衙内。问她姓甚名谁,何处来、来做什么,可有同党,诸如此类的问题。宋衙内怕再挨揍,都老实回答。说自己倾慕蔡御史风姿,是跟着县尉后面来看小蔡大人的。姓宋,平日大伙全叫她衙内,大名叫宋豫,取自《礼记》凡事豫则立,不豫则废。不过后面这些细枝末节,宋衙内早记不得了。便是记得,这回也叫这些人吓忘了。 这些抓了宋衙内的人,属于那伙投降招安来的义军。她们既敢年头不顺就起来做反,可见平日也都是胆大妄为之辈。昨日轮到这伙人值守,见到外间有人窥探。虽不知什么来路,却是这附近乡民中少见的阔绰。要知道宋衙内就是偷跑出来,也没少拿自家的银子做开销。如今看来就是衣裳脏乱些,两日没梳洗头脸不大干净。招安的这伙人本打算聚拢人手后就去找个山头,做些无本的买卖过活。 哪知还没等到她们开张,疫病就叫手下散了人心。最后这做首领的也怕死,又见大军压来。她们若不想病死或是被剿灭,就只有归顺朝廷一路。恰好官家也拿出个招安令来,她们顺势便降了。进到兵营后仍是抱作一团,和那些灾民尚好说话,对上那些泼皮可从不客气。听衙内说是跟着县尉来的,个个相视而笑。跟县尉来的不就是那日被押解来的囚徒嘛,可见不是什么好货色。 姓宋还敢叫衙内,如此不知死活,该打。宋衙内又说自己叫宋豫,边上有个听过说书的不愿意了,宋玉潘安,那些都是有名的美人。你长得跟猪头一样肥头大耳,也敢叫这个香喷喷的名字,二话不说继续打。宋衙内申辩不得,又吃痛不过,只好把早已弃之不用的小名交代出来,说自家叫宋蝈蝈。 这个小名是她爹的爹,一个大字不识的农村老大爷,在她落地时给起的。意思是起个贱名好养活,一直到衙内八九岁还用着。后来宋衙内读了书,再不愿意被人叫宋蝈蝈,别人才开始叫她的大名。再后来,她老娘做了官,任谁都要尊称她一声宋衙内,反倒是她的本名“宋豫”用的最少。 那些没做成山贼的兵丁听到宋蝈蝈这个名字,这才觉得满意了。把宋衙内身上收刮一空,就把她也丢到泼皮无赖那边去了。宋衙内浑身是伤,满脸青紫,被丢进一群不大认识的泼皮中,内牛满面。便是平日和这些三教九流打交道,她也是挑人的。比如席驴儿虽可能给她办过事,但若不是进过县衙后衙,走在大街上也不认得她是宋衙内。何况这帐中都是县城来的无名之辈,更是不够资格和她宋衙内打个照面的。 如今可好,全在一处了。宋衙内先前还嚷嚷自己是县衙的宋衙内,求人去通报了,救得自己出去,县令大人必有重谢。哪知那些泼皮不提宋县令还好,一听说是宋县令家的衙内,都上来拳打脚踢。她们做了啥,平日好生给上官办差,不过捉了个秦小猪,了个过路的男儿腔官员。宋县令却全不念她们往日的辛苦,这般下力气捉拿她们。那次跑了也全给捉回来,听说就是宋衙内半夜里吃酒发现的。押送到这营中,一路上更是吃了不少苦头。 且不说这打的是不是衙内,顶着这个名头就要挨揍。若不是,打了也白打;若真个是衙内就更好了,打了更解气。宋衙内见这些人听说自己是衙内后,下手更黑。只好讨饶,大叫自己其实是叫宋蝈蝈,为了唬人才假冒衙内的名头。那些人闻言仍是不停手,打够了才叫人给这宋蝈蝈松绑。 第七十四章 建韩宅 ) 第七十四章秦小猪建韩宅 由于举人娘子方明德的强烈反对,最后方家也没用秦小猪。同科举子中有人听说了方家的情况,便向方明德推荐了自家亲戚。方明德虽不太懂其中门道,但觉得再不会有人比秦小猪更糟糕了。便先斩后奏定了下来,然后极力劝说方夫人和方老爷。事实上,方老爷比方夫人更容易劝说。方夫人见过秦小猪留下的图纸后,心里不禁对这小猪刮目相看。却因着方明德已然和人定了契约,这才不得不放弃秦小猪。 秦小猪本人知道这事后也不觉得有什么,只是为不能为樊大郎日后的生活尽一份心意略有失落。但她自看到那株白玉兰时起,就不再纠结于方秀才其人其事。脑中除了琢磨怎么制出水泥,便是想着如何叫那个庭院更美。不为别的,只为那株白玉兰也要尽力施为。听方章氏转达了方家上下的意思,狗丫略有些不淡定,她还是年轻。反倒是当事人秦小猪,好言劝慰了徒弟几句。 方章氏见此情形,又有些后悔昨日那么轻易答应了方明德。只是现下说什么都晚了,连方夫人都松口了,更是觉得对不住秦小猪。秦小猪听说方家这边不用她管了,想到可以马上去韩家开工,心里又高兴起来。却又不好意思大咧咧笑出声,方章氏还一脸愧疚望着她呢,笑这么开心容易叫人误会。 她和狗丫两个从城隍庙方章氏那里出来后,便往韩家米铺方向走去。到那没找到韩霖,只有裹儿和两个伙计在铺子里。裹儿,就是韩霁,看到秦小猪如约而来,远远跑来相迎。秦小猪也喜欢这个小丫头,见她跑来,便蹲下身子准备接住她。哪晓得这小鬼跑到近前,却生生定住脚,规规矩矩地向她和狗丫抱拳行礼。口中还道:“拜见师傅,师祖。” 秦小猪大感失望,这不科学,所有狗血剧不是都该有这么一幕咩。两个人远远看见,梦幻一般互相跑向对方,最后紧紧相拥在一起。眼中闪着喜悦的泪光,脸上挂着重逢的微笑。秦小猪蓄势爆发的感情,被裹儿的一本正经夭折,只好站起身,整个人挂在狗丫脖子上求安慰。狗丫原本还想板起脸装正经,维持师道尊严。被秦小猪米袋子一样挂弯了腰,什么形象都没了。 “起开、起开。”狗丫把秦小猪请到边上站好,才能给韩霁好生说话。韩霁听说方家那边不用秦小猪了,露出一排小牙笑得开心,这才有点小丫头的样子。她昨日去书院找韩霖,看见自家姐姐和其他学生见到先生时,都是这般持礼恭敬有加。她虽还未入学,也有听过几句“天地君亲师”,今日便也对狗丫和秦小猪多礼起来。狗丫还罢了,她当惯大王的,受的理所当然。秦小猪却有些不习惯幼儿园小朋友,板着一张小脸叫自个师祖。升级什么的,一点没有想象的好玩有木有。 裹儿把这两人领到米铺后面的房间坐下,拿出昨日韩霖看过图纸后,写的字条给她们看。韩霖的字迹端正,瞧不出好坏,却字字都看得清楚明白。连在一起,书面语遣词造句和口语虽有不同,大致意思还是猜得出来。狗丫如今也跟着秦小猪识了不少字,二人便一起细细看了两遍,连猜带蒙弄清楚了韩霖的意思。 因为韩家宅基地形状狭长,秦小猪提供的方案是在两侧不建厢房,只设抄手游廊,增扩前院空间。在原有两进建筑基础上,前院的正屋上加盖一层,变成个二层小楼。二进院子里,原本白玉兰是建在左厢房和后院正房的左耳房夹角。现在把后院的两边厢房也拆了改回廊,左边围着白玉兰为中心做景观,右边对称建个小亭,亭下是水塘。 这亭子做成个六面有门窗的,其中一面和回廊紧贴,这面开门。亭下挖出个小池塘,一则为了蓄水养莲花和鱼,二来也是防火,恰与玉兰树下的一圈木围椅对应,木围椅参看现代公园常见树下围一圈的那种。只是秦小猪把那围椅加宽到七十公分,人躺在上面也不嫌狭窄。最后再在后院正房最后加盖后罩房,前院进门加盖倒座,用以弥补拆除左右厢房后的屋舍短缺。宅中遍种花草树木,秦小猪好兴致,连花树下的八哥鸟笼都画上了。 韩霖很喜欢她的设计,只是提出一点,说她也久苦于自家宅院狭长,打算不日买下隔壁半拉宅院。此事正在商榷,问秦小猪倘能买来这户人家的宅地,规划图要怎么个改法。最后还附上了一张她画的,可能会买到的土地图样。秦小猪拿着那张图样和自己的规划图拼在一处,发现这块地也不规整。 韩宅坐北朝南,这块地在韩宅的东北偏东。买下来后是会跟韩宅的后院连在一处,却像是把个“凸”字顺时针转了九十度。 秦小猪捧着脑袋想了一会,把突出的那块边缘也建了回廊,池塘扩大。六面亭原地不动,放大一圈,改成个四脊攒尖水榭。原先只是几面临水,现在改成凌于水上,用一条折板桥连接回廊。其形貌恰与辟雍暗合。狗丫不明白何为辟雍,秦小猪也不过是翻资料时大略看过,知之不详,便把自己知道的那点零碎全抖落出来。 所谓辟雍即明堂外面环绕圆形水沟,源自西周周天子为诸侯子弟设立的大学。环水为雍,雍就是水中之土;圆形像辟,辟通璧,秦小猪想当然以为玉璧是圆的,便是有圆满的意思。却不知道还有一层意思,玉璧是指皇帝专用的玉制礼器,象征王道教化。她只晓得便是不看那深层次的文化涵义,在一片池塘中,有个亭子静静读书喝茶也是惬意,便那么设计了。 其实她这亭子并没有严格执行辟雍五学的建制,又是用条折板桥与岸边相连,环绕的水也不是玉璧形,很有些不规整。是以便是韩霖,事后也没觉得秦小猪此举多有文化底蕴,只把这个当做了个普通的水榭暖阁。 亭子改了暖阁后,内部大小倒没如何变化,外围加了一圈带着低低围栏的廊庑,煞是可爱。中午韩霖回来,见到这张图,果然欢喜。便要秦小猪给出工程预算,她先预支部分现银就可以开工了。 这项重建工作,虽说是全权委托给了秦小猪。但很实际上,秦小猪不可能事事亲力亲为。更多时候,她就是个做图纸设计和工程监理的。秦小猪得了韩霖的话,便开始计算各种费用。她在席家村跟人建过两次房子,许多材料价格也大略知道,一一列出,算了一下午,又核对几遍才算停当。依旧是交给韩霁拿着,晚间交给韩霖。 狗丫和秦小猪用的那种蚯蚓文,在计算中大展神威。从外间请来的账房下午来核对账本,一时兴起,要用算盘和秦小猪比试。开始二人还不相上下,到了后面算法变得繁琐复杂,出现乘除和累加,那位帐房竟还小有领先。比赛场上秦小猪不慌不忙,边上的狗丫和裹儿却比秦小猪还着急。 这两个心说你可是我们的师傅师祖,别千万关键时候掉链子,丢了我俩脸面不要紧,堕了本派名声是大。好在到了后面用到几何知识,计算面积体积时,账房娘子终于败下阵来。狗丫和裹儿不禁弹冠相庆,二人都觉面上有光。连秦小猪获胜后又蹦又跳,把她俩抱作一团、揉弄一番也不以为忤了。 待韩家兑了银子交到秦小猪师徒手上,秦小猪就和狗丫去招募人手。裹儿就像小尾巴里里外外跟着这两人忙活,叫韩霖看见颇为吃味,戏言盖个宅子,不光花了银子,还把搭送亲妹子一只。至于材料都是韩霖和她家的伙计帮忙置办,秦小猪少费许多心。 秦小猪和狗丫说是去招人也没有什么门路,得人指点后,她俩就带着裹儿在城门外吆喝开了。当然是狗丫吆喝,那两个帮忙给人细说。秦小猪如今也不比当初胆怯,站在众人面前伸得开手脚。裹儿一点不怯场,只是人小气弱声气不高。 如今县城南巷尽焚,如多人家也有韩家这般打算,自家四下寻摸人手做事。什么工匠都缺,砖瓦泥料木材也缺。秦小猪她们忙活了大半天,中午也没回米铺用饭,只吃包子馒头充饥,最后不过找到三两个女子,且都不是上选。秦小猪一看这不行啊,不敢再耽搁,又急急忙忙回席家村找人。 按说秋冬农闲,找几个人做工应该很容易。只是理由同上,好些人早被预订下了。狗丫干脆回家把老娘叫来,又拉了自家的骡车去驮运砖石木料。秦小猪大喜,便道也要给这骡子算一份工钱。最后拼拼凑凑,算上秦小猪和狗丫,还有米店里一个伙计,总共六个人一只大牲口干活。 谈好了工钱,又定下每日管一顿饭食后,便开工了。头几日只是清理地上杂物,烧毁的残砖断瓦什么的。秦小猪和狗丫、小伙计专管分类,其余人由狗丫娘带着清理。细碎砖石瓦砾放了一堆,留着回填地基。木料也留着,做生火柴禾用。又捡那较完整些的,临时在宅地中间空地处搭了个窝棚。窝棚里支起一口陶罐,煮些热汤水供个人取用。 把地面清理干净后,第一件事就是拉院墙。旁边那块地也谈拢了,一场大火,那家人家当损失泰半,无力再建。便是有官府给些援助,也难复原貌。索性出手换了银子,再到别处置宅子。前天韩霖请假和那家人去县城换了手续,如今这块地也韩家的了。留出巷道后,秦小猪就叫人把那边也一并围在院墙里。 然后开始挖池塘,前院正房要加盖,地基也要加固。此外还有后院后罩房,前院的倒座两处地基要挖。这几处都是力气活,韩霖帮着又找了几个短工帮忙。 秦小猪帮不上这些什么忙,便带了狗丫和韩霁去四处收罗花草树木。也不立时弄回来,先定下还在各处放着。路过方家宅院,看到那里也动工了。 现下天气已经是深秋初冬,秦小猪身上还是只穿了夹袄。大衣服早做好了,因为要到工地上,没舍得穿。那日晚饭后,樊大郎把这衣服亲手送到秦小猪手上,秦小猪心里感动的不知道说什么好,眼圈就先红了。樊大郎知道秦小猪这是欢喜的,赶紧笑着叫她拿进屋穿上试试,看还有哪里不合适的。秦小猪这才收了眼泪,回屋里换衣服去了。 穿在身上竟是无处不贴切,她摩挲着衣服,想到这是樊大郎一针一线缝出来的,就觉得窝心,通身都温暖。其实她错了,这是樊大郎裁剪,樊二郎做的。樊大郎还要裁剪锦儿的那身,又要赶着时间做嫁衣,哪有时间都自己做。反正秦小猪不知道这些,宝贝的不行,只试了那一回,便再没舍得上身。 一阵小风刮过,秦小猪紧了紧身上衣裳赶紧回神。以后樊大郎就要在别人家里过日子了,可不敢再对那人胡想八想。 第七十五章 二皇子的心思 ) 第七十五章二皇子的心思 打地基的河沙就是从席家村附近开采,韩霖家有个亲戚是做这个买卖的,得来很是便利。最后在池塘修暖阁的地方打了桩子,铺上基石后,基础工作就算完成了。再从前往后修,先是大门、影壁、倒座。这些都和别家的宅院大差不差,没什么出奇。便是秦小猪从另外个时空来的,也不能轻易否定这些古老优美的建筑,和时下的科技水平和自然人文环境之间无比契合。 说来水泥又有甚好的,不过是施工方便,不惧水火罢了。 第一重院子修到明堂,这才是秦小猪发挥的地方,她要在这里建个二层小楼。根据朝廷律法,平头百姓建屋不过三间五架,纵深横向发展都有限。只好往上下方向想,向下是地窖,向上就是楼阁。有野史说关于高层家居建筑,中国历史上也发展过一段时间。但是由于自古建筑材料多用木质,容易着火,遇到火灾高楼逃生不便。在一栋十层高的建筑遭遇大火发生惨剧后,国人便再不想往高处有什么发展了。 后来的格局一水的都是平面铺陈展开,和西方那些用石材建设的高楼文化很不同。有位学者分析《红楼梦》时,就谈到一个由建筑衍生出来的视角问题。红楼里各人物间关联,是各种透过门窗布帘缝隙窥视,或者隔着墙头听到言语声音。而西方文学里人物的关联则是高来高去,互相只可观望举止,听不到谈话内容。比如某某人从窗口看见某人和某人在花园私会,动作表情一清二楚,却不知谈了些什么,就不免起了猜忌,下面肉戏就来了。 秦小猪建个二层小楼,自然不是想增加韩霖她们家的家庭矛盾,纯粹是为了补偿失去厢房的空间。过去建小楼的人家也不少,闺房绣楼是楼,酒楼也是楼,大名如雷贯耳如黄鹤楼九丈九,还有其他各种塔不胜枚举。作为一般人家居住使用却是不普遍的,至少在小镇上并不多见。 听说韩家要起楼,镇上许多大人孩子跑来围观。都是邻里,也不好拦着不让进来,这些闲人满满当当围着站了一院子。秦小猪除了前后指挥,还要分心照看着小心别出事故,磕着碰着哪一个都不是玩的。多亏有狗丫娘压着场子,狗丫像她娘,两人往那一站,活脱脱一个模子里出来的两个高大健硕好女子。只是狗丫还未长成,矮一些。又有一位风水先生到场,先前定日子动工请的也是她,她给算了个立柱上梁的好日子。 到了上大梁那天,韩家的亲戚们帮着准备了馒头点心、爆竹红布什么的送来。韩霖也请了一天假,从附近叫了酒菜,在院中摆开宴席。其时这一进院子的三间正房还没有完工,不过是立起柱子搭了框架。柱子间垒砌大块方砖,除了留出前后左右房门外,方砖只垒到了窗台位置。至于小块的青砖,本朝也不是没有,但风俗使然,青砖只用来铺地面。日后这栋小楼一楼的明堂,便是要做如此处理。 秦小猪在这楼的一边,正对中柱位置竖了个滑轮杠杆。上香摆酒祭梁后,看看吉时已到,就招呼人手在另一边把正梁架上屋架,一群人就在另一边拉升大梁。狗丫娘叫上秦小猪和一个老师傅,一起上到屋架上面去,接住大梁,安放在中柱上。小伙计在地上也没闲着,“噼里啪啦”放起一挂鞭炮来。满院子人都跟着喝彩,秦小猪站在高处,被这情绪感染,洋洋自得地从怀里掏出块红布,扎裹在大梁上。 韩霖在下面看着大梁妥了,就拿出早已准备好的一串散钱撒出去。院子里的大小孩童见了欢呼雀跃,连大人也跟着争相捡拾。一时间,小院里热闹非凡。韩霖是主家,此时笑着开了口,请诸位工匠邻里一同入席吃喝庆贺。再往后依法施为,又重建了韩家后院的正房、左右耳房,加盖后罩房。至于白玉兰景观和池塘,这都是秦小猪最喜欢的,特特留到了最后。 千里之外皇城御书房,女帝心中一动,一滴朱砂落在奏折上,果然不一会外间就乱起来。 “让我进去,我要见陛下!”一个声音高声道。 还是来了,女帝放下笔。拿起手边的茶抿了一口,叹了口气道:“不用拦他,叫他进来吧。” 旁边伺候的老宫女低声应是便去传令。不一会,一个看来还不到三十岁的美貌男子闯了进来。见到女帝也在看他,他才站住行了一礼,不等女帝发话,便自己站起身凑到近前哭哭啼啼道:“陛下可得为我做主,琦儿那丫头越发不听话了。”说着就做势抹眼泪。 这位便是蔡玉琦的皇子老爹姬盂了,他与女帝虽是异父姐弟,却自幼便得女帝喜爱。当年把他嫁给蔡将军,也是女帝千挑万选才相中的。没想到叫他落到孤儿鳏夫的地步,于是越发怜惜这个小dd。便由着他胡闹,只要不出格,也随他去了。姬盂所来为何,从她收到蔡玉琦的折子便知道了。 只是不晓得这人具体会在哪天来见她,结果姬璞回来没多久,他便来了。看来二皇子是去看过他舅舅了,难道是没把咱们小蔡大人的话带到?怎地她老爹还是哭天抢地的摸样找来。女帝一面摩挲腰间的玉带,一面揣度姬盂的心思,不知这个小弟这次来哭是为了什么。 姬璞确是把蔡玉琦的话带到了,不过是换了个说法。没着墨在蔡玉琦留在那里的心思如何坚定上,反而是说三句里就有两句,要带上些以往听讲史的翰林说过的,历史上哪年哪里也有民变、哪年哪里也有灾疫。不用说,那些事件结局都很糟糕,当事人都很惨淡。 长皇子姬盂自幼生长深宫,也不大爱读书,对民间疾苦知之不详。从前蔡将军又是个能干的,什么大乱小乱都是手到擒来。他便以为蔡玉琦书信过来,说要留待江南化解危机后再回京城,不过就是加长版出差罢了。又听说蔡玉琦愿意回京后,花大把时间陪自己将功折罪,心里还挺美。 他甚至都计划好了,届时叫蔡玉琦先去见哪家公子再去见哪家少爷,必得叫她从中挑出一个把婚结了。哪知听二皇子说到后面,竟是越听越不对。他拘着蔡玉琦不叫她走武职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着不叫她和她母亲一般,身处险地不意间丢了性命,叫旁人伤心遗憾一辈子嘛。 这下可好,她打着赈灾的幌子出门。到了地方却在行平乱之事,还要和什么疫病扯到一起,难不成是忘了她母亲是怎么去的。姬盂一会觉得刀剑无眼,一会觉着病疫什么更是无情。当年的蔡将军是何等英姿勃发,青春年少的俊杰女子,谁能想到她会去的那么突然那么早。 若是当时自己能更多相信自己的感觉,不叫她去那一趟,也不会如今剩下自己一个独活。蔡玉琦也会有其他兄弟姐妹,不会将来独木难支。最后姬盂连姬璞何时走的也不知道,定定坐在原地只管想着自己的心事。 对于蔡玉琦积极上进,寻求在女帝面前表现的机会,他也不是一味反对。毕竟蔡玉琦只是女帝的外甥女,不是亲闺女。公主们或者可以不思进取,吃喝玩乐过一辈子,外甥女若想一直圣眷有加,不努力可不行。其实就这一点来说,蔡玉琦比之凡是不出头的二皇女、唯唯诺诺的四皇女这两个还来得自在些。 那二人生为皇女却有个不尴不尬的出身,出生时太女已立,大统无望。继后所生的三皇女五皇女或许还有一争之力,这两人却是什么机会都没有。不光没有任何机会,如今太女长成,女帝却春秋鼎盛,朝中气场有些微妙,便是这两个有心只做勤勉的公主良臣,却连表现得略出挑些也要招人眼睛。这档口上,蔡玉琦却和三皇女二皇子交好,真不知道是不是好事情。 不管怎么说,自家都不是那种需要以命搏前程的人家,犯不着为国事涉险到这地步去。姬盂想来想去不安生,只隔了一天便进宫求陛下去了。 二皇子听说长皇子姬盂进宫了,且已经去了尚书房,暗自得意欢喜。他把三份危局说成七分,可不就是为了给蔡玉琦添点麻烦。谁叫那人毫不理会他的感受,还把人支使来支使去。她不是叫他去给她家老爹解释嘛,他可没做别的,只不过说蔡玉琦此行所为,又说了些过往回忆罢了。他不知道蔡玉琦半道上还叫市井泼皮堵住耍了回,不然必定也会加油添醋地给姬盂说了,叫他愈发捉急把蔡玉琦弄回来。 虽是深秋,屋子底下的地龙烧得火旺,二皇子还在穿着单衣,美美地吃着冰镇的瓜果。颜妃派人来叫他过去,他才懒懒起身,叫几个小子过来给他穿大衣服。好一会才装扮停当,带着一群人闲闲走了去见他的父妃。 等他到地方,颜妃茶都喝了一肚子了。颜妃果真不愧是以“颜”字为名,生的花容月貌。可惜女帝当年早就心有所属,不然来个一见钟情也是有可能的。他比姬盂同年,二人都是保养得宜,论姿色却仍是颜妃胜出。 二皇子每次来见颜妃,看到他父妃那张美艳不可方物的脸,都要感慨时间的不公,对有些人就像刀削斧凿般无情,对有些人却像和风细雨般滋润有加。颜妃的殿中也烧了地龙,却不如姬璞那边烧得旺盛。侍从们上来除去二皇子最外面的衣服,颜妃就不叫再脱了。二皇子上来见过礼,颜妃叫他坐下说话。问了几句日常琐碎事,便把话题拐到了他和蔡玉琦出门的事上来。 二皇子撇撇嘴,心说我就知道是要问这个。颜妃问道,外间果然像他给长皇子说的那么凶险嘛。颜妃在家时是个爱读书有见识的,二皇子不敢拿糊弄姬盂的话照搬过来说给他听,便如实说了。颜妃听完笑道:“我就知道你是个不省心的。”又问起州郡府上的鹿鸣宴可还有趣。 那日鹿鸣宴上的情形,早有各路人马打探清楚明白,详细禀知颜妃。怕是有些连二皇子不知道的细枝末节,颜妃都了解的一清二楚,哪里还用得着向姬璞打听。有此一问,不过是想借着探问二皇子对宴席上什么人留心,为着他的婚姻之事做考量。 颜妃为着二皇子的婚事操心久矣,这孩子越是年长,越是叫人闹不清他的心思。也不晓得他想挑个什么样的媳妇,直接问只怕他要羞恼,当场翻脸落跑。只好绕个圈子拐弯问了,看他可有什么上心可意的人选。 二皇子是颜妃亲生的,知子莫若父、知父莫若子,父子两个肚子里的小九九,各自都门清。他也知道颜妃此举背后的意思,不过一来他不大乐意叫人约束着和人谈婚论嫁,二来也确是没看中哪一个。那些女子在他眼中,不过就跟堆碗碟酒盏一般,或许形貌不同、秉性各异,可谁会和件器物厮守一辈子呢。 第七十六章 外患 ) 第七十六章外患 颜妃最终也没从二皇子嘴里问出什么,不一会姬盂哭哭啼啼来了。颜妃忙着安抚姬盂,二皇子逃过老爹的讯问,找个借口溜了。 姬盂在女帝那里闹了好一会,女帝也没松口。只肯答应等那边事了,便给蔡玉琦换个再不出京的职位。姬盂见女帝态度坚决,知道这事只能如此了,再没有可以讨价还价的地步。又看看龙案上那高高一摞折子,也晓得女帝时间宝贵。他还算有心,又心疼起女帝来,便也不再厮磨下去。告辞出来,到后宫去见颜妃诉苦去了。 颜妃和姬盂认识这么多年,也晓得这是怎样一个人。也不多说话,稳稳当当地坐在那里,听他倒苦水。开始颜妃还劝慰他几句,后来就全听这人一个人在说。论身份,姬盂在蔡府里是顶了天了。除了蔡玉琦,余者无不小心伺候着这位长皇子,谁敢和他唠家常。姬盂金尊玉贵长大,也不肯自降身份和那些人闲话就是了。 早些年他还常带着蔡玉琦进到宫里来,见见颜妃,别个面前他还要摆出副长皇子架子,说的也都是些客套话。至于在女帝跟前,偶尔赖皮也不是不可以。可要说真个能说两句知心话的,除了他去了的父妃,也就只有颜妃了。后来蔡玉琦长大忙着读书习武,宫里和朝堂上的局势又越发不明朗,姬盂便渐渐来的少了。 虽然待二皇子还是一样亲热,却只有逢年过节,或是有事了进宫,才会顺道来见颜妃。两人见面也还是二皇子话多,颜妃笑眯眯地听着。可能颜妃也没给过他什么开导指点,只是有这么个人愿意听他说那些烦心事,他便觉得极好。姬盂也不是个心思深沉的,那些话说出来,便也不放在心上了。 果然,诉说完近来的苦恼后,姬盂长长舒了一口气,觉得身心畅快,胸口堵着的那块大石头也不见了。颜妃笑呵呵道:“如何,可是感觉好些了。”姬盂现在心情轻松,也说笑道:“可人儿,你这是说什么傻话,看到你,还有谁会不高兴。” 二皇子姬璞恰好回转问颜妃另外件事,听了一耳朵,忙垂下眼帘,掩饰他的心中所想:自然有人不高兴,譬如我。颜妃和姬盂两个看到姬璞回转,就问他可是有事。姬璞摇摇头,道:“本来有的,半路跑回来又忘记了。”说完,也不等二人答话,失魂落魄地转身走了。 姬盂和颜妃面面相觑,还是姬盂先开了口,问颜妃,这孩子是不是在外面发生了什么。说这话时,他难掩满脸的兴奋,眼里闪着八卦的光辉。颜妃歪着头想了想,不能够啊,没听说这小子在外和哪个女子有什么瓜葛。掰着手指头数一数,他这趟出去接触的异性中,不寻常的不过两三个。 蔡玉琦自然不算,这孩子是个好孩子,可惜和姬璞只有姐弟亲情,没有其他。夏典是什么来历他也知道,若果真是她也不是不可以,可两人统共没见过几面,每次都是事出有因,形色匆忙。这个可能性实在不大,那个夏典更像是有意回避姬璞一般。再就是那个小秀才,现在已经做了举人的方明德。这个倒是好的,却听说这人不日便要婚娶了,委实可惜。 颜妃想来想去,竟没一个有那可能。便对姬盂道:“除非我不知道,不然真没有。”姬盂对颜妃的家底也清楚,知道如果颜妃想探听什么却没结果,那多半就是真没那事。一谈到婚姻大事,姬盂也为蔡玉琦犯愁。两个大叔级便就着这个话题畅所欲言,各自发表了不同意见和看法。 姬盂表示蔡玉琦必须找个有类似家世的,不然以后宗夫内不能像女相妇,外不能主持家族,恐为人耻笑。这其实也是他为什么有些犹豫,不想蔡玉琦和姬璞做亲的一个原因。姬璞这孩子是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任性起来,天王老子的话也不听。颜妃却觉得姬璞只要找个可心的,比什么都强。其实搁在女帝面前受宠的皇子这位置,还能有什么不顺心的事,所求不过一如意娘子罢了。 蔡玉琦和二皇子,一个是重臣、一个是皇亲,内心诉求自然有所不同。 二皇子走到自己宫门口,才想起适才回转回去要说的话。他有些想念那个呆傻的葳蕤了。因为那个傻小子是郡府里老太爷的功德,他临走时不太好意思把那小子要过来。现在又后悔了,这宫里什么都好,就是再没个葳蕤那样的了。 虽说这宫中自有编制,但凭着他二皇子,弄个把可心的进来伺候还是有望的。这事也无需经过皇后,只管找女帝求去。二皇子打定主意,找个女帝心情好的时候,把这事说了。 女帝那里和姬盂歪缠一阵,倒也不是纯然浪费时间。看吧,现在二回头再看奏折,也不觉得公务什么的有多糟糕了。不管怎么说,还能有小蔡大人家的家务事更糟糕嘛。女帝想着蔡玉琦回来后将要面对的烦恼,又暗暗有些幸灾乐祸。蔡玉琦太优秀了,甚至比她的所有公主都来得好。她自小看着那丫头长大,常忍不住私下想,蔡玉琦如果是自家的孩子该多好。 这是个知道进退的孩子,把国家交给她,她会成为一个好的帝王。把大事小情交给她,她也会成为一个忠臣良将。蔡玉琦清楚自己的位置,并且能在具体某个位置上迅速自我定位,施展所长。也正是基于这点,女帝才能容忍一个积极进取的臣子,和一个很有潜力的皇女私下交好。蔡玉琦行事有分寸,不会有乱七八糟的心思。 太女这些年一直四平八稳,没有什么太过出色的地方,可也一直没出过什么大错。女帝看在眼里,都有些心疼这孩子。说是孩子也不确切,太女姬璧是她和少年恋人的爱情结晶,她即位也有几十年了。算起来,那丫头早就步入而立之年了。可叹她自己还在这帝位上稳稳坐着,不出意外,恐怕还要好些年头好活。 真是可惜了这孩子,女帝有时也不禁扪心自问,当年为了和她生父的情义,那么早立下太女,是对还是错。固然,即位不久就定下个继承人,对国家大局起到了安定作用。对姬璧早去的父后也是有个交代,可也对这孩子自己却不大见得是好事。 再说同样嫡出的三皇女,这个孩子也很优秀。骁勇善战,却也不是个鲁莽的性子。她一心想组织此次北征,便真个上串下跳,像个小猴子般钻营,还真叫她凑出不少人手来。只要再弄些粮草到手,朝中的主和派便也拦不住她什么了。其实女帝心中也是想打这一仗的,只是君无戏言,她心中虽作此想,却不能轻易说出口。如果这话由她说出来,便是乾坤已定,再没有什么可以商榷的,举国上下便将有场浩劫也说不定。 是以她只能等,看三皇女能折腾出来个什么。果真有效,让她出战未尝不可。只要她还在,便是三皇女因此得了军功人望,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太女的位置依旧稳稳当当。治大国如烹小鲜,太女将来是要继承大统的,现在起学得一个“忍”字,将来不论身处何时何地,都能稳得住阵脚守得住本心也是件好事。 女帝做如此想,便也放任三皇女姬圭四处钻营去。她想看看姬圭能做到何种地步,未尝不是想看看太女姬璧能有何应对。便是五皇女姬璜的江南行所为何事,她也不是不清楚。想到姬璜在鹿鸣宴被蔡玉琦误打误撞落了面子,女帝竟难得有了份恶作剧后的好心情。 姬璜那个丫头也不是不好,只是自小就是个好面子的。又爱把圣人训诫挂在嘴上,常拿出来比照别人,连她同父的姐姐三皇女也被她说过好几回。能不经意叫那丫头吃个瘪,当真是有趣。不知当时姬璜是个什么表情,下回见到姬璞皇儿,叫他再说一遍来听听好了。 想起姬璞女帝就不知觉间,脸上露出笑意。那个臭小子,出门兜了一圈回来,毫无悔过之意。屁颠颠跑来找自己,也不是为了讨饶,一见面就大谈五皇女姬璜的糗事。话说得姬璜都下不来台,好吧,自己当初也的确是笑了。姬璜小脸憋得通红,心里一定气到不行。她又是个小心眼,回去不知道要记恨上谁。不管怎么说,她也是把二皇子平安接回来了,女帝还是给了她嘉奖的。把宫里藏的一本残卷给了她,姬璜这才散去一脸尴尬阴郁,又雨后天晴。 女帝想了会家务事,拿起案上的奏章继续批阅,眉头又蹙起开始忧心国事。北方的边患久矣,前朝遗弊失了一十六州。中原失了“山后”九州后,或可据太行山上内长城守上一时。然则失去“山前”七州,则黄河以北藩篱尽撤,北方强敌便可长驱直入。前朝后多有举兵,亦未夺回失地。 到本朝果有夷狄侵我华夏,虽内有贤臣良相,外有悍将勇兵,奈何那时的女帝是个懦弱的。最后虽打胜收复了失地,却落下个年年向他人进献岁币的传统。唯一可以称道的便是那盟约之后,边境开了榷市。贸易增加,生意和耳目交通方便。且拿岁币数目与军费两相比较,前者远不及用兵费用支出,免了百姓重赋之苦。 但是后面许多人便常拿出这条,为贪生怕死屈辱求和做辩解,着实可恶。她们怎么没看到自此以后,国家武备松弛、自上而下忘战去兵,重文轻武已成积习。此时胡虏又至,河北京师几无可战之兵。北方只有陕西一地兵丁可用,南方将士或有可用之辈,然则南方更长于水战。除了先蔡将军时平南蛮,又长久不经战阵,异地调遣也还需时日。 如今朝堂上有三皇女上下活动,一力主战,自己的默不出声也变相给了她支持,是战是和的争执声渐小。耶律隆庆的大军分兵两路南下。一路由耶律宗政亲自率领从云中府进攻太原府。一路军由耶律宗德统帅,由平州进取燕山府。太原战事胶着,燕山府还没有确切消息传来。大敌当前,不论如何打一战总是不可避免了,便只剩个如何打的问题。 第七十七章 方章氏的烦恼 ) 第七十七章方章氏的烦恼 方明德把自家的重建丢给同科举人的亲戚后便再也不过问了,每日里宿在学院只管勤勉读书。秋闱之后有春闱,春闱过后还有殿试,一个是来年二月,一个是来年的四月。哪个读书人不想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去,行百里者半九十。不用方夫人和老夫人提点,方明德也知道用功。 春闱是在京城的礼部贡院举办,除去路上花去的时日,还有年头和樊大郎的婚娶,方明德恨不得夜以继日地读书做文章。其实照方夫人的意思,方明德大可不必这么着急赶着明年下场。以她如今这年岁做得举人,已经是极好了。不过方明德是个死心眼,她既认准了要如此行事,便一路走到黑。方夫人也只得随她去了,只要她不是真个连吃饭睡觉也不顾了就行。 然仍常有那些不开眼的,不请自来打扰方举人用功。叫方明德不胜其扰,却也奈何不得。方章氏那日收了秦小猪带来的几百两银子,都拿给方夫人看了,请她示下。方夫人也没想到竟会有这么多,她原本打算卖掉一部分存在书院的私物,再从亲友那里周转一些。大略可以凑齐二百两左右,在本地这些银子建宅院绰绰有余了。 秦小猪他们却一下拿出四百多两银子,几乎多了一倍,便是建豪宅也够了。只是樊家的家境向来一般,怎地突然发达到这地步。方章氏便向方夫人转述了这些银钱的来历,方夫人听完对秦小猪的印象更是大为改观。不止为着这小猪是个能养家糊口、靠得住的好女子,更看重秦小猪这份轻利重义的行事。 方夫人不禁对着方章氏笑道:“老爷啊,我以貌取人,险些失之子羽。”方老爷耳濡目染经年,也晓得子羽是哪个,闻言笑道:“夫人你这次可说错了,秦小猪可比子羽俊多了。”二人说笑一会。方夫人想想看,这些银子还是太多,便是要再置办家伙什也用不了这么许多。方章氏点头附和,拿出清单算过,总共三百两出头,便全都有了。 只是考虑到不久后自家迎娶樊大郎一事,手里没有现银也不好过活。原本考虑到樊家的情形,嫁妆什么都是方章氏为樊大郎置办好的。下半礼时送到席家村,迎娶时换个喜字再当做嫁妆抬回来。岂料天有不测风云,一把大火把家底烧了个干净。方章氏再无力为樊大郎谋划不说,却先得了樊家的银子来救急。 方夫人和方章氏商议了一下。只收下二百两。其余都给几个小的退回去,额外自家再凑出一些来也足够了。樊家那几个都是实诚孩子,除了拿来的这些,怕是他们手里便再没余钱了,且给她们退回些银子压箱底去。 还有一句话方家夫妻都想到了却没说,樊大郎拿来的二百两是他的嫁妆,估摸着樊二郎的二百两便也是他的嫁妆银子了。樊大郎十几年前已经是自家定下的女婿,不久便要嫁过来,勉强也算是要同甘共苦的自家人了。樊二郎如今正是谈婚论嫁的大好年华,却把嫁妆借给自家使了。说实话方家虽有朝一日要重新起来,却实不知究竟是到何时。若是因此误了樊二郎,岂不是叫人日后心中难安。 再有那些零碎的,一看就是是锦儿和秦小猪她们凑的,两小孩读书买糖的钱,实在叫人不好意思要她们的。其实樊二郎和樊大郎拿来的那些不也是秦小猪赚来的,只是秦小猪是个馋嘴丫头的印象深入人心。方夫人和方章氏想想看,还是觉得从小猪嘴里拿她的零食钱太过残忍了。 后来又出了方秀才擅专定了别家工匠这事,方章氏一直没找到合适时机把这银子还回去。揣在身上好几天,这日终于等得不耐。请老刘叔代为照看老天爷,自己领了一个小小子,去韩家的宅地那里去寻秦小猪。秦小猪全力忙着这里的工程,也有好一阵子没见过方章氏了。听到狗丫叫她,说方家老爷来了。忙从后院出来,跑去前面见人。 到了垂花门,就见到方章氏正带着个小小子,笑呵呵地站在那里和裹儿说话。秦小猪听说方章氏来看她,很是高兴。便想扑上去在大叔身上蹭蹭,跑得近了才想起自己从头到脚都是泥。赶紧止住手脚,在一旁拍打过,这才过来向方章氏见礼问好。方章氏见这满园忙碌景象,又看到当院的二层小楼气派摸样。觉得几日不见,秦小猪如今真叫人刮目相看。 他手里还有那日秦小猪给自家画的规划设计,那图连方夫人看了都要说好,可纸上的东西到底没有眼前的实物来的形象。方章氏想,真该叫方明德来这里亲眼看看,看过就知道秦小猪其实也没她想的那么糟糕。他本还因前事对着秦小猪有些尴尬,如今见这小猪热络摸样,便也放下心结。 方章氏拉过秦小猪,掏出帕子帮她擦去脸上的泥点子,笑道:“可真是辛苦你了,小小人儿管这么一大摊子事。” 秦小猪挠挠头笑道:“还好啦,其实我也没管多少。”她这话却不是谦虚,而是实话实说。秦小猪什么都懂一些,是个万精油。所学庞杂,便难得精进。所幸她也不必事事亲力亲为,出力气的事自有人替她做了,木料瓦方也自有木匠泥瓦匠。便有什么她想不到的,也还有狗丫娘和各位专业人士帮着照看。 总之,秦小猪是真的没做什么。狗丫在樊家说起这事,锦儿还帮着她辩白了一句。说什么“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听得狗丫云里雾里,不大明白什么意思,追在锦儿后面闹了好一阵子。 方章氏便和秦小猪说起银子的事来,秦小猪听说方章氏要把除了樊大郎的那份,其余人的银子都退回来,便有些不大乐意。又觉得委屈,眼睛红红的要哭给方章氏看。方章氏看这小猪要下雨了,赶忙把话说透 秦小猪皱着鼻子,抽抽搭搭问:“果真是够了,不用再多?” 方章氏瞧秦小猪哭得有趣,笑道:“足够了,夫人亲自核算了的,你说够不够。”秦小猪对方夫人还是敬重的,秦八角也不止一次说过方夫人温和有礼,学问高深。方夫人既然都算过,那大略是不会错了。又对方章氏道:“那若是再有事,可别瞒我们,尽管开口。” 方章氏看秦小猪说的正经,便憋着笑意道:“那是自然,咱们爷俩有什么好见外的。”秦小猪听方章氏说的亲切,这才又高兴起来,道:“银子我且带回去,若是樊二郎说我,我就只说是您的意思,他若是不乐意尽管自己找来。” 方章氏听了这话又好气又好笑,伸手在秦小猪头上戳了一指头,笑道:“你这孩子,还开起我老人家的玩笑了。”秦小猪忙道您可一点也不老,哄得方章氏笑得合不拢嘴。 秦小猪又叫嚷着拉他参观韩家未完工的宅院。明堂一楼地砖已经铺设完毕,二楼的地板还只扑到一半,秦小猪引着方章氏小心上了楼。指点道,这座小楼的面向内院这面有个退台。退台上将来这处是些低矮的草木,那处要设个床榻。边角还要摆上口豆青的小缸,里面养上几尾鱼虾。头顶自然要搭个葫芦架子,天热时候挂些个鸣虫,黄莺在头上。 听着秦小猪绘声绘色的描述,连方章氏也被这情绪感染了。是了,在宅院里面有这么块既可以俯瞰全宅,又能仰望流云的地方真是美。闲暇时一个人呆在此处,有花鸟鱼虫,再沏上壶香茶,拿本话本歪在榻上,也不会觉得寂寞无趣。 方章氏却不知这处退台能留出这么大面积来,是秦小猪玩了个小花招。朝廷只规定屋舍的木质框架三间五架,具体到门柱多高,三间多宽,五间多长,却是没有明确说法。 秦小猪就把这五架往纵深里盖,又在内墙外墙着力处用青石为基,上架木梁,其上再为二楼。最后那些青石都和泥砖一起用白灰抹了,一色儿的白净,不经意谁也看不出和别家的屋舍有什么不同去。 从二楼又看到后院景致,秦小猪见方章氏看向那里,越发得意地介绍那两处将来的盛景。方章氏听得好生艳羡,也不知道自家那里现在怎么样了。因后面还在挖池塘,此刻也看不出什么来,秦小猪便又领着方章氏慢慢下了楼梯。狗丫娘听说这位就是与樊家定亲的方家老爷,也过来与他见礼。几个人又闲话几句,看看天色不早,方章氏便要回去了。 秦小猪一直把他送到官道上才回转。她和方章氏说的轻松,可想到今日回去要和樊二郎说银子的事,还是觉得有点发憷。樊二郎多半会觉得她不会办事,不晓得要怎么说她。秦小猪便想着傍晚回席家村,干脆路上买些酒菜,去狗丫家混一顿。晚间吃得醉了,再回去见樊二郎。 方章氏走到官道上却没有继续往城隍庙走,他心里惦记起自家的屋舍。和小小子拐了个弯,又往方家宅地方向去了。 不多时便到了自家门外,还是断壁残垣。也没修院墙,两扇大门倒是立起来了。敲了门没人应门,从墙垛子焚毁处往里看,看见好些河沙砖石堆在院里。无遮无拦,任凭日晒雨淋了去。方章氏看的心里添堵,心说这是怎么一回事,举人家的亲戚竟还没有秦小猪靠谱。 问了四邻中知情的,才知道那盖房子的工匠来了没多久,便被另外出价高的请了去。于那工匠而言,方家这里原就是碍于情面才来的,方家人盯得也不紧,便干脆放下,且先缓缓再说。 方章氏顿时气得不行,可这气性也不能随便对哪个人发作。谢过邻居,带着小小子回到暂住的地方,好半天都没笑脸,还是小小子私下给老刘叔说了经过。老刘叔知道后也是守口如瓶,几个人都觉得这事不能再跟老太爷说了,气到老人家可不是好玩的。老太爷天一冷便不舒坦,如今更是整日躺在热炕上起不来。倘若再生些郁气,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方章氏后来还是把这事说给了方夫人,方夫人是个读书人,讲究的是以德服人。遇到这样出尔反尔的事情也不知道如何是好,君子端方从来不是无赖小人的对手。那工匠因为小利抛弃诚信,必是个不得长久的,且看她后来吧。方夫人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来,便拿些宽心的话安慰方章氏。 这事书院那边就不必给老夫人知道了,老人家年事已高,这些小事不要让她跟着操心。也不能跟方明德说,这丫头一心为着春闱做准备,不好在这个时候拿些俗务打扰她。况且便是告诉了她,她又能有什么法子,不过是叫她和那推荐的举子生了龌龊罢了。 只如此一来,樊大郎归家时,没有婚房可怎么办? 第七十八章 沈茂德托付 ) 第七十八章沈茂德托付 当晚,秦小猪带着几份醉意把还回来的银子交到樊二郎手里,樊二郎便竖眉毛瞪眼睛。显然不是很信秦小猪的说辞,说什么起个宅院再加娶亲也不能才二百两就够了的。听说方举人来年还要上京赶考,区区二百两银子怎么可能够用。便真个要第二日亲自去镇上过问。 眼见秦小猪摇摇晃晃要回屋,又开口叫住她。秦小猪唬了一跳,赶紧站住,却见樊二郎塞了件东西到她怀里。摸出来揉揉眼看过,是一封书信。便随口问是谁来的,锦儿走过她旁边探头道:“是八角姐的信,每人都有,这是你的。快打开看看。” 秦小猪闻言大喜,只是头脑有些昏沉,有些后悔早知道不喝那么多了。最后抱着秦八角的书信窝在床上沉沉睡去。半夜里又醒转,悄悄点了油灯读秦八角的书信。在这个没有手机,没有网络,没有任何即时通信的时代,信件成了身处异地的人们除了天上明月,水中锦鲤外,相互寄托思念和情绪的最重要的手段。 秦小猪在这个时代呆的时间不算久,却也习惯了这种什么都要等一等的生活。因为等的时日太久,日常又忙碌。她都险些要把这事忘记了,好在终于等来了秦八角的回复。展开看过,秦八角还是说自己一切都好。又说秦小猪提到的那个什么“水泥”她没听说过,泥水倒是每天都有看到。 字词之间尽是调侃,她还有心境说笑,看来她那边的情形确是不错的。秦小猪看到这里也不禁有了笑意,嘿嘿笑了两声。再往下看,秦八角开过玩笑,才又说虽不知道秦小猪到底所指为何,却知道那几味配料何处寻去。便大略说了,在何处见过类似的矿物。便是秦小猪提到的处理生料需要的粉碎和大火,她竟也给出个七七八八的解决方子。看得秦小猪喜得不行,都怀疑自己是不是还在醉着,又睡着了做梦呢。 要知道许多科学家的伟大发明都和做梦有关,譬如门得列夫梦中发现化学元素周期表,德国化学家凯库勒梦见过苯环,便都是从梦中得了灵感。秦小猪抖擞精神,默诵数遍,把秦八角说的几个地方和解决法子记下。便又稀里糊涂地爬回床上躺了,不一会便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手一松连那书信滑到床下去了也不知道,次日醒来只以为自己做了个了不得的好梦。 本想翻出笔墨记下,因忙着应付樊二郎一时耽搁了,事后便也把这事丢到脑后去了。 秦八角因医术高明,本身又是个走惯江湖的,极会和各色人等打交道。既能不畏疫病奔走照料乡民,又能在营中打点好和那些三教九流的关系。且之前因着秦小猪那事,和蔡玉琦也算有些缘分。蔡玉琦看重她,叫她和熊鸣一起跟在身边听吩咐。 收拢来的兵卒都交接都尉带走送去给北方经略娘子们后,别人看来都觉得蔡玉琦该松了口气了,只有蔡玉琦自己知道江南此刻便如一汪碧波深潭。面上看来水平无波,下面看不到的地方却有暗流涌动。前不久还浮上来一个马大鱼,明目张胆地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内外勾连,为她那些陷在营里的手下谋福利。 水至清无鱼,蔡玉琦为官多年也懂得这个道理,并不与她计较太多。况且她也不是水下藏得最深的那个,马大鱼到底老了,所图不过保住自己和一班手下安身立命的之地。江南之乱根源不在于她,化解之道自然也不能简单除掉个湖上魁首那么简单。是以蔡玉琦不光没有抓捕马大鱼,反而私下约见,和她做了笔交易。以田沙河她们为条件,叫马大鱼筹措送米粮来。 因为疫情得到有效控制,秦八角最担心的可能殃及席家村的事最后没发生,秦八角便放下心来。又在这时收到秦小猪的来信,看着信中小猪那些奇怪的烦恼,她也不知道秦小猪的想法可不可行。左右无事,权当是姊妹间闲磕牙说着玩了。便把她这些年四处行走看到的知道的相关消息写下,还给秦小猪出了些异想天开的主意。等这份书信寄出去,也把这事忘了个干净。 秦八角其时有另外件事挂怀,便是关于那日她医治的病患沈茂德。沈茂德虽是好了,却还虚得很。不光是身体原因,还跟精神有关。她后来申辩自己乃是州郡的生员,今秋还下场考了乡试。游历中偶然来到城隍庙住下,事先也并不知道遇见的那人是个盗匪。这申辩还是求了秦八角说与蔡玉琦的,小蔡大人对此也很是重视,当即派人去州郡查访。 去的人回来后禀告小蔡大人,说确是有过这么一个生员,只是已然被逐出郡学了。也确如沈茂德本人所言是参加了秋闱科考,可也是早被除名了。听说还是从京城下的旨意,如今已成定论,沈茂德不过是个白身。蔡玉琦事务繁忙,得到这个消息并未多想,叫秦八角自去把这话透露给沈茂德。 秦八角有些为难,却不能不实话实话。她把这消息说与沈茂德听了,劝慰的话还未出口,就见这个白净脸的读书人斜斜倒了下去。幸好墩子眼疾手快扶住了她,不然跌到地上,不跌破头也要留个疤。 沈茂德自那日起便魂不守舍,总是呆呆傻傻一个人。不是在笑便是在哭,和她同住的几个都有些担心她疯了。马大鱼听闻此事,对沈茂德愈发愧疚。只是如今沈茂德的大名已然在册,便是马大鱼使了些手段,沈茂德也是免不了要吃些苦头的。 末了队伍要开拔前一日,秦八角去看沈茂德,却见这人虽然还是惨白脸色,却眼神清明,便似换了个人一般。沈茂德抓着秦八角的手不放开,口中道:“秦郎中,这些时日多亏你的照料,我才捡回条命来。” 秦八角忙道救人活命是医家的本职,没甚好些的,全是她该做的事,就不必客气了。 沈茂德打断她道:“且先听我说完。我前日所言非虚,只是如今不知如何运交华盖。”说完这句,想起家中乱糟糟的情形,又叹了口气,苦笑道:“其实我这人大概便从没走过什么时运。” “如今我的罪名确定,功名已去,前路尽绝。留下来不过是待在大狱里顶着个囚徒的名声苟活。从军去或可拼死洗清冤屈,能活下来固然是好。便是死了,也是堂堂正正地活过一场。” 秦八角听到此处不免动容,却听沈茂德又哂然自嘲道:“或许我只是怕死,才不敢即刻求死以明心志。这才妄想去沙场死地求一线生机。只是还有一事想求秦娘子。” 说完这话,沈茂德起x下床向着秦八角便拜了下去。秦八角吃惊之下竟是躲闪不及,反应过来忙去扶沈茂德,口中说道:“沈娘子,你这是做什么,有什么事你尽管开口便是。” 沈茂德却不肯起身,只道:“我这一去不知是个什么情形,最坏不过一死尔,只是不放心家中老父。”说着便落下泪来。秦八角自幼与父母妹子离散,常羡慕别人家得聚一处共享天伦。如今见到沈茂德这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也感伤起自家身世来。 扶起沈茂德道:“你先起来,这事便交与我罢。我是个无业无家的,你若是不嫌弃,日后我自会去照看令尊,把他当做自家亲爹一般照看。” 沈茂德得了秦八角这句话,哽咽不能语。秦八角见她情绪太过激动,怕她身子骨又出状况,也不敢轻易走开。第二日,沈茂德便跟随大队人马离了此地。临走前,也没法和秦八角告别。远远地冲着秦八角抱拳一揖到底,又对着家乡方向三叩头便再没回过头。 秦八角目送沈茂德单薄背影远去,心中唏嘘不已。她见过不少别离,唯有此次与以往感觉不同。心中隐隐有个想法,似乎便有再见之日,那时的沈茂德也再不会是曾经的那个人了。她后来给秦小猪还有樊家三小去书信的时候,也给沈茂德的老爹捎去了件信函。信里说了沈茂德的境况,和她对自己的托付,也不知道如今沈家收到没有。 樊二郎一早草草吃过早饭,就和秦小猪,狗丫、狗丫娘一道去了镇上。他还是不放心秦小猪,担心这小猪有什么遗漏的,没说清楚的地方。当初借银子给方家,虽是他和方章氏提的,却也是在家,和樊大郎他们议定好了的。便是借多少出去,那数目也是一家子商议好了的。先前方家不是也收下来了吗,怎地突然又要退一部分回来。他担心方章氏是因着秦小猪和方明德之间的不愉快,心里有了疙瘩,心急火燎想马上见到方章氏。 几个人到了镇上分头行事,秦小猪她们依旧去韩宅工地上忙去,樊二郎自去城隍庙见方章氏。 第七十九章 窦大碗 ) 第七十九章窦大碗 方章氏起得也早,正在厨下和老刘叔说话。老太爷昨晚夜间咳嗽,快到今个天明才安睡,现在还没醒。两个小小子轻手轻脚地里外忙活,看到樊二郎来了,一个笑嘻嘻地迎上来,一个便跑去厨下禀告方老爷。方章氏不知道樊二郎怎么大清早的跑这么远来串门,笑着站起身,整整衣裳出了灶间便去见樊二郎。 “什么,竟有这种事!”樊二郎在戏楼底下和小小子闲谈,小小子不小心说漏了嘴,把方家宅子工匠跑了的事说出来了。樊二郎听了一个话头,不肯罢休,定要小小子把话说明白了。小小子无法,只得把事件由来给他说了。气得樊二郎柳眉倒竖,怒不可遏地嚷出来一嗓子。 樊章氏瞧着樊二郎摸样,就知道这事瞒不住了。叫小小子也去厨下帮忙,自己拉了樊二郎道僻静处说话。小小子也知道自己多嘴,伸伸舌头,扭头跑掉了。樊二郎越想越生气,不待方章氏开口,便道:“伯父,这事不能这样了了,得找她讨个说法。” 方章氏有些犹豫,道:“你伯母说了,这人其行不义必自毙。叫不要与她一般见识去,这人长久不了。”樊二郎不禁皱眉,又问:“人是举人请来的,这事她可知道?”方章氏便道,因着方明德在学院里用功,这事便没告诉她。家中老太爷、老夫人,也是不知道的这件事的。 樊二郎听了方章氏的言论有些哭笑不得,自家不去找人理论,却要等天道轮回,那人自己没了下场。这要等到什么时候去,到时候黄花菜都要凉了。再说便是那人等得,方家一家老少等得了吗,这一大家子总不能一直借宿别处吧。 便对方章氏道:“这事却是等不得,便是我哥嫁来可以和方举人一道住到书院去,方家上下也不能就这样两下过日子啊。”方章氏一听,可不是这个道理。樊大郎是个好孩子,婚姻大事一辈子就一回可不能委屈了他。家中自己与夫人也就罢了,让老太爷老夫人也这般过着寄人篱下的生活委实不孝顺。 可这事要说出头,最名正言顺的头一个便是方明德方举人,其次是方夫人。偏偏这娘俩一个不得闲、一个万分顾惜颜面,都是指望不上的。算来算去,竟然只有自己一个方便去做这事。方章氏有些胆怯,拉住樊二郎的手道:“既然如此,那你可得陪着我一道去。”他想着樊二郎是个有胆色,又有口才的。若有樊二郎陪着,心里也踏实许多。 樊二郎只作没看出方章氏的小心思,点点头笑道:“那是自然,不光是我,还要叫上秦小猪她们。大家一起去,人多才好说话。” 方章氏听闻有一群人和他一道,觉得心中更有底了,也笑道:“确实如此,人多也不怕那人不认帐。”便和樊二郎商议具体事宜,樊二郎也没经过这种事。想了想便叫方章氏先吃过早点,再把当初定的契约找出来,一会用作证据。 沈家院子里,窦大碗到今日才收到秦八角寄来的书信,觉着这信必定是和沈茂德有关。怎奈他是个不大识字的,小丫头话都说不清楚,余下的两个小小子和病歪歪的沈老爹也都是白丁。一家子没一个看得懂那信上写了些什么,窦大碗捏着那几张纸犯愁。是一会到街面上花几个大子找个代笔娘子念了,还是省下钱,等那沈赌鬼回来再看过? 只是这沈赌鬼不定哪日回来,且叫她看了,其中若有好处,这赌鬼说不定要见财起意编些故事糊弄人。上次她倒卖沈茂德宴席帖子事发,叫官娘子捉去打了板子丢出来。可这人就是个死不悔改的,躺在家里养伤那几日。全然不关心沈茂德如何,只担心官娘子派人来收缴她卖帖子得来的银子。 窦大碗想来想去,还是进屋去翻箱子找铜子去了。不料这个时候怕什么来什么,沈赌鬼浪荡回来拿着个糖人哄小丫头,问她道:“你爹做什么呢?”她不过是想如果窦大碗不在家,正好自己再去他屋里搜刮些值钱玩意。却听小丫头说,她爹在看信呢。沈赌鬼心说,窦大碗什么时候也看得懂书信了,这倒是稀奇。又问小丫头那信是哪里来的,小丫头说不清楚。沈赌鬼眼珠子转了转,丢下小丫头,自去屋里寻窦大碗。 窦大碗没想到沈赌鬼这个时候回来,一个不留神叫这赌鬼夺去书信拆开看了。窦大碗虽然勇武,却也不敢用强,万一那纸张不禁折腾,碎成渣渣怎么办。只能沉住气,等那赌鬼看完还他。沈赌鬼一目十行看了,越看越是心惊,末了叫了一声“哎呦,我的亲爹呀!”丢了书信,转身跑了。 窦大碗不知就里,捡起信纸,捏捏手里的铜钱,还是要跑一趟街上。交代小小子看好小丫头,自己就出门去了。找到个老成可靠的代笔娘子,把书信和铜钱递过去。那中年看过书信,皱着眉毛直摇头。窦大碗越发紧张,催促那娘子念了给他听。代笔娘子便从头到尾,一字一句把这份信念了。 这信原是秦八角写给沈家老爹看的,用的字词简单直白,窦大碗一听全都明白,只是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呢。什么叫沈家茂德妹子蒙冤入狱,恰逢朝廷开恩,征召刑徒从军,不日便要北上戍守。算来书信抵达之日已然开拔,也不知何时归来。连老爹也托付给个外人,当他窦大碗是死的吗。 窦大碗怒不可遏,也不知道自己气得是什么。一会生气沈茂德这个不长进的,终于自己毁了自己。一会又气这人一去许多日,连个口信也没捎回来过,如今辗转来封书信,却是别个投来报噩耗的。又觉得沈茂德真是个捂不热的石头心肝,自己全心全意待她,她临走记得叫个外人照料她老爹,却一句话也没给自己和丫头留下。 他从代笔娘子那里拿回书信,心中万分委屈难过和担心。一脑门心思也没有回沈家,拐个弯就回她亲爹窦屠户家哭去了。 樊二郎叫方章氏先吃着,自己出了门去叫秦小猪。方章氏坐下来后才想起这事还没跟夫人说过,贸然行事恐有不妥。便叫个小小子搭个车去书院,把这事给方夫人说了。过得一会,他这边准备停当,樊二郎也带着秦小猪她们过来了。韩宅那里只留了小伙计看着,余下众人都跟着秦小猪过来了。 秦小猪虽说是韩家请来总领重建的,大小算个管事,待人却全没架子。帮工中谁家有事需要应急,秦小猪也愿意预支工钱。平日还总弄些汤汤水水,吃食玩意的分与众人,事情不大却着实暖人心肠。便是开始还有几个瞧着她脸嫩男儿腔,不愿服她管束的,被狗丫娘镇压下去,这些日子安稳相处下来,也都觉着这秦小猪真个不错。 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秦小猪会做人,大家便也都愿意给她几分薄面。这不听樊二郎说了方家的事,秦小猪不计前嫌要去帮忙,大家伙也都哄闹着要跟去壮声势。其实秦小猪自己也是不敢去的,恨不得同去的人越多越好。她便拿眼看小伙计,这个小伙计名义上是韩霖拨来给秦小猪帮忙的,实际上也代表了韩家的态度。至于韩霁韩裹儿,这还是个孩子,指着她说话,不是哄小孩子嘛。 小伙计见秦小猪看她,知道这是问她韩家的意思,笑着拱手道:“秦娘子尽管带着大伙去,方家夫人也是我家大小姐素来敬重的师长。今个是去为方家出头,便是我家大小姐在此,也是责无旁贷要同去的。”秦小猪闻言连连点头,道:“确是如此,连方家的沙石砖瓦也是你家小姐帮着弄来的。只是那工匠可恶,拖了恁久不开工,真是马善被人骑人善被人欺。” 韩霖也要同去,却被秦小猪留下了,叫她和小伙计在这里守着。一来小丫头太小,待会争执起来,伤到她不好。二来她俩是韩家人,不好明面上为方家出头。樊家和方家有姻亲,秦小猪和樊家、方家都有些瓜葛,他们领人去讨公道也算说得过去。三是今个从别处订购的雕花木窗石砖要到一部分,此处没人接洽不好。 一行人便由樊二郎领着往城隍庙去,打算和方章氏会合拿了契约先。他们到时,去往书院通知方夫人的小小子还没消息。看来也是不能等了,方章氏拿着一纸契约,便和这些人一道往半路抢了自家工匠的那户人家去,要讨个公道回来。 一群人浩浩荡荡走在路上,早引起了街面上巡视差役的注意。这会子班头孙大头受宋县令之命在镇上维护秩序、组织重建,另一方面也是叫她留心有没有漏网的贼人。听到手底下的差役来报,说有这么一群人,手里拿着砖头木棍,气势汹汹在路上走动。她不敢怠慢,放下手里的筷子面碗,招呼上一通吃饭的伙计们,也往这边赶来。 第九十章 两家争工匠 ) 第九十章两家争工匠 “都站住了!谁都不要动。”孙大头远远看见樊二郎他们这群人,大吼一声道。秦小猪被那惊雷一般的吼声惊了个趔趄,歪在狗丫身上往身后看。还是熟人,这不是那位在县衙见过的威风女子嘛。这位官娘子虽然生的凶悍了些,为人还是不错的,中规中矩。她便定了心神,看看旁边众人也都有些不知所措。 方章氏最甚,一个后院老爷们哪见过几回官家,况且是这样形貌的。方章氏抖抖索索,全仗着一旁樊二郎扶着。这会秦小猪看得分明,樊二郎的肩膀也在抖哩。想想也是,搁在现代,这个总是凶巴巴的小子不过就是个中学生罢了。想来以前在当街骂退泼皮时,这人心里也不是不怕的。秦小猪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往前跨出一步,挡在樊二郎和方章氏前面,冲着孙大头抱拳行礼。 “班头娘子可还认得小人,上次县城一别,过去好些时日。我家姐姐回来后,还常与小人说道,说班头是位难得的好官娘子。端的是正派讲道理。” 孙大头听到秦小猪这么一席话,她此刻也认出来,这位可不就是那个秦小猪嘛,还有后面那个少年正是樊家小二。那日她不过是对着三钱随口提点一句,不想这姐俩至今还记得她的好。她心里受用,便也敛了凶煞之气。和颜悦色还了礼,又问起秦小猪一行所谓何事。 秦小猪见孙大头果真是个能听人说话的,便愈发胆大,上前一步噙着眼泪,万分委屈地就要开始诉说方家和那工匠的纠葛。孙大头见识过秦小猪有多会哭,那晚公堂上还哭了一场。怕这人闹起来没完没了,忍着一身鸡皮疙瘩,叫过樊二郎详说此事。樊二郎原是有些怕见官,被秦小猪这么一打岔,又担心起这小猪言语无状,会惹恼官娘子。 见孙大头指定叫他过去说话,心里反而安定了些。使个眼色叫狗丫把她师傅拉走,自己上前把这事的始末详细说了。孙大头一边听一边点头,又要过方章氏手里的契约看过。她也不如何识字,但两个鲜红的手指头印看的明白。既然宋县令信得过她,把这里大事小情都交予她。她便不能辜负县令的厚望,凡事都要钉是钉铆是铆的处置了才好。 这上面的手印一个是方明德方举人的,一个是那工匠自家按下的。问清方明德所在何处,便分出两人去请方举人,其余人等都跟她一道去人家宅地,捉拿那工匠。樊二郎见状大喜,有衙门的人插手秉持公道,这事就是铁板钉钉了。方章氏却是且喜且忧,喜的是这事总归要有个说法了,忧的是还是免不了要打断方明德用功。 几人到了那处宅院,正是本地数一数二的富户张旺家。这人是镇上金银首饰店铺的老板娘,听说家里有门亲戚是在京城做官的。也正是因此,这人才有胆量与举人家里争工匠。方章氏还是头回匆匆见过那工匠一面,是个矮小黝黑,两眼灵活的中年女子。他一眼认出来,指给孙大头她们看了,现下这人正领着几个徒弟和帮工给张旺家铺地砖哩。 有同来的泥瓦师傅眼尖看出不妥来,悄悄和狗丫娘咬起耳朵。狗丫娘一听,这还了得。向着孙大头,方章氏和秦小猪团团抱拳道:“那人用的砖却有些不对,像是韩家小姐给方家备下的地砖。”孙大头道:“此事不可乱说,可有什么证据。”狗丫娘便叫那泥瓦师傅来说过。 泥瓦师傅在衣襟上蹭了蹭两手,来到孙大头面前行了礼,这才道:“大人,因着本地许多人家同时起屋,砖瓦木石便有些紧张。我们主家韩宅上用的瓦当地砖,都是从别处定做运来的。为着有了问题好追索,谁家定做的都有各自的记号。”又拿过一块地砖给众人看,见果有一面上有和在韩宅上地砖一样的标志。这个秦小猪也有看到过,她还因着好奇,向人仔细打听过此事。 这事到此再明白不过了,这张旺家用高价截了方家的工匠来做活,还用了方家建宅子的材料来盖自家的屋舍。众人都是不忿,连孙大头也觉得这张旺家事情做得有些过头。 张宅里的人见呼啦啦来了一大堆人,只因这群人里有几个公差打头,都不敢阻拦。四散去了,有些去叫工头,有些便去通知张旺。孙大头见这事确凿,叫人守住大门,只准进不准出。那个工匠是这里主事的工头,见人寻上门来,只好过来相迎。孙大头问明这人便是事主,也叫她原地站住不准走。 不一会,张旺来了,方明德也到了,连方夫人听闻此事也跟着来了。孙大头见人都到齐了,便开口道:“此事或有误会,我今日且与你们两家调解一二,若是能化解此事便是最好,若是在下才德疏浅,不能叫你们都满意,少不得便要上公堂理论了。” 众人给孙大头面子,都道不敢。孙大头便拿出方明德和工匠的契约,问过双方道:“这可是二位亲手按的手印,定下的约定。”方明德正写文章写的酣畅,叫这些人搅扰了心情,闻听宅地上这件烦心事,更添不快。也没好颜色,沉声道:“确是我与那匠人定下的。” 工匠面上也不好看,她却不是自愿撇下先头的主顾,做下这背信弃义之事的。名声就是脸面,谁没事自己打自己的脸玩。其中有个缘故,与这张旺家在京城的亲戚有关。张家那位亲戚不晓得具体是个什么官,却貌似与进学有关,恰好卡住家中举人的脉门上。那日张旺家派人来找她,也不说别的,只报了那个亲戚的大名,叫她回去问问举人再作答复。 果然隔了几日,这位工匠便只能就范,乖乖去了张家做事。工钱是比先前高,手里活计干着,她心里却着实不踏实,担心不知哪日方家便要找上门来。今日终于来了,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昨日到了午后张家定的地砖也没到,张家的伙计便来和她商议,晚间去把方家的砖悄悄搬来自家先使,等自家的砖到后再如数还回去。 话里话外虽说的是个借,也不是白拿了去。可终归是不告而取,她有心不答应,可工期赶得很。再说方家院子里那一摊子也没人打理,若得侥幸,或许不会被发现。奈何人在做天在看,这事昨日做下,今天一大早便被人堵在家门口了。 工匠吞吞吐吐半天,只能承认是她所为。孙大头又问张旺,为何明知这工匠是方家定下的,还找她来做事,又问可知那地砖之事。张旺只道自己全然不知此事,她只听伙计说自家给的工钱高。那工匠见财起意,这才转而到了自家。又反问这有何不妥,她出银子,匠人出力,不过是价高者得之。 方夫人听了这说辞直摇头,人心不古,没理的换个说法说出来也成了有理的了。方明德也被说的火气上来,捏着契约道:“我们有约在先。”工匠被臊的不行,拿眼睛恳求方章氏和樊二郎。她想着男儿家心肠软,或可为她从中说和。两个男子还没如何,秦小猪看到那工匠瘦小佝偻模样,不禁有些心生恻隐。 正待开口,却听孙大头道:“如今事实都清楚明白了,且说怎么办吧。” 樊二郎道:“这还有什么好说的,自然是用了多少东西便还回多少来。工匠们也要全回方家这边来。” 他这么一说,方家人都很满意。方家人本没想着要如何对付不守信的工匠和不道义的张家,只是想尽快把自家建起来。张旺却不愿意了,说什么她家这里已经在建了,哪有临时换人的道理。便是那些铺地上的砖头,也不能半路换个不一样的。一半这样,一半那样,成什么样子。 两家不能协调争执起来,秦小猪带了的工匠师傅们便和张家的伙计、帮工们吵了起来。开始还说些道理,后来闹得不成样子,什么话都说出来。两边吵嚷的本都是些市井之徒,话里话外就净说些人参公鸡,听得方夫人和方举人直皱眉。叫过樊二郎,让他和方章氏先回去,这里由她们处置。 秦小猪也劝樊二郎回去,方家那些人说的不像话,要不是还顾忌方举人的举人娘子身份,和方夫人本人是书院的师长,早把话题扯到男女关系上去了。只是樊二郎和方章氏走了后,方举人见这秦小猪还留在这里,颇有些意外,又似乎是才见到秦小猪一般。 想到当初若是没多此一举,直接用秦小猪,哪里还有这些烦心事。如今这小猪却丝毫不与自己计较,带着这许多人前来支应。见秦小猪看了自家的笑话,方明德面子上颇有些下不来。也不好很没素质地问秦小猪怎地还不走,内中憋屈,竟是愈发觉得看她不顺眼。 张旺使了个眼色,一旁贴心伙计请过方举人到边上说话。方明德心道有什么话非要避开人才说得,又好奇张家有什么解决之道,就跟着伙计去了。 第九十一章 衙内行军 ) 第九十一章衙内行军 张旺并没有什么好法子,私下里只是和方明德闲聊,问方明德明年可是要去京城参加春闱。方明德不知道这回说这事什么意思。但君子坦荡荡,事无不可对人言的,便如实答了。张旺便说起自家在京城也有亲朋,连着说了几个名字出来,问方明德可曾听过。方明德有的听过有的没听过,闹不清这人现下没头没脑说这些做什么。 方明德闹了一头雾水回到方夫人身边,张旺主仆只能慨叹书呆子就是书呆子,恁得不识时务。最后双方吵吵不出个结果,都请孙班头为自己做主。孙大头听双方理论了半天,早有些不耐烦。见众人终于肯安静下来听她说话,孙大头长了个心眼。 先问过方夫人、方举人和张旺,既是请她做主,可是怎么断都听她的。双方应承下来,说是全听班头吩咐,孙大头这才拿了个折中的方案出来。因一时找不齐人手,方家的宅院仍是交给这工匠,只叫这工匠两头跑着做活。 衙门这几天会征发劳役,方家和张家届时可以花银子为人代赎劳役,再叫这些人来自家帮工。因事出有因,衙门可以优先考虑给她们两家配齐人手。花费的费用分成三份,由方家、张家、工匠分摊,具体如何出银子就由三方协商后决定。还有那些用掉的砖,既然张家定的砖瓦不日便到货,双方协调下,多退少补,两家找匀乎了便罢。 僵持不下终归不是目的,方家母女觉得大差不差就可以了。张旺家的远水救不了近火,对上举人和宿儒,也不好来硬的,只好也认下了。两家人在孙大头主持下避免了一场械斗,大致算是解决了问题。便找个地方,继续约谈细节问题。见大局已定,秦小猪这时才带着人手向方家母女告辞。方夫人如今对秦小猪的好印象又添一条,这人是个仗义的。真印证了那句老话,仗义每多屠狗辈。 方举人对此却很是不以为然,秦小猪仗不仗义她不知道,这人实是太烦有木有。先是住在樊大郎家,教坏锦儿,还弄得一家人官司缠身。现在窜到自己家,又管起自家的闲事来。方明德有个想法,似乎只要有这秦小猪在的地方,便难得清静,总有事故。隐隐约约,她把今日这码尴尬事也归结到了秦小猪头上。她又是个凡是放在脸面上的,便有些爱理不理这小猪。 孙大头处理完这桩麻烦,回到原先的店家,打算继续吃她还剩一半的早饭。却见刑捕快迎面走来,孙大头笑迎道:“邢捕头,你不是在县衙值守吗。怎地到此,可是县令大人有事召我。”刑捕快看看孙大头一行人留在桌上的汤汤水水,有些不好意思道:“确是有事要求孙班头帮忙。” 孙大头听了,觉得其中有些蹊跷,莫非邢捕头此番前来不是为着公务,便请邢捕头坐下详说。邢捕头心里急的不行,可这话一句两句说不清,只好坐下和众人细细讲了宋衙内失踪始末。 孙大头等人听了都觉得奇怪,这怎么能够呢,哪里都找过也没找到,一个大活人就这般消失在空气里不成。宋县令原是不着急的,过去几日那死丫头也没回,又被老爷闹得头疼,只好按走失人口办理这事。叫县衙上下得闲的都去寻找,结果还是没找到,她这才有些慌神。 人到中年才得此一女,虽然顽劣不成器,可到底是亲生的。且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现在弄丢了宋衙内,再生一个也来不及了。家里老爷还嫌不够乱,又把这事捅给了家乡的老父老母、伯父婆母。现在大家都知道,宋县令把衙内弄丢了。 宋县令每日里不敢回后衙,食宿皆不如往日,日子过得着实可怜。全因老爷一句话,我闺女在外风餐露宿不晓得多可怜,你凭什么在家吃香的喝辣的,软榻高卧。此言一出,全府上下用度水平直线下降。宋老爷说了,不把衙内找回来,大家伙都别想快活。 宋县令委实也没得力的人手,且这其中大半是家事。不好整个县衙三班人马什么事都不做,只管这一桩麻烦。如此,她便想起远在镇上的孙大头了。孙大头是个仁义的,懂得知恩图报,又实打实有能耐。便叫侄女邢捕头来镇上替换孙大头回来,临行前交代须得把事情来龙去脉说清楚了,莫要叫她心生误解。 邢捕头都答应下来,快马扬鞭大清早便赶了过来。府中气氛紧张,她本被人称为副衙内,如今宋衙内失踪,便有那些不怀好意的说些混账话。说若是宋衙内回不来,她日后便可取而代之云云。话说的实在叫人尴尬,有鼻有眼的,连宋老爷对她态度也有了些变化。对她而言,能早得一刻离了县衙也是好的。 孙大头对宋县令的吩咐不敢耽搁,把本地的事务与邢捕头交待好,哧溜玩碗底最后一些面汤,用大手抹了把嘴就起身回县城去了。 果真是父女连心,宋衙内的日子确实不好过,真是遭了大罪了。原本在蔡玉琦那里的大营,管制松散。虽吃食上猪狗一般,到了晚间总算还有个有顶的屋子、有脚的床铺歇息。如今倒好,白日里没命的赶路,晚间就宿在露天,赶巧了也不过有个破庙栖身。夜间没雨时,点起篝火睡觉还能有点热乎气。若是半夜下起雨来,便是小雨也能把人浇个透心凉。 人马疲累,伙食也是极不如前。口味差得没边,份量大为减少,慢一慢便抢不到馒头饭食。一起子人没有统一着装,穿的乱七八糟,又都是人困马乏。人人饿得前心贴后背,眼里冒绿光。远看近看,若不是领头的是些官兵模样的,这群人与那混的不如意的山贼草寇何异。 宋衙内一身的肥膘不停往下掉,别人掉膘掉得面黄肌瘦,宋衙内这朵奇葩,居然出落得水灵了。以前被她爹养猪一般不间断地投食,现在三餐定时不定量供应。每日里又有大量的强制体力运动,宋衙内想不苗条都不行。除了宋衙内还有几个与众不同的,譬如田沙河,这厮是马大鱼手把手教出来的。之前单枪匹马混淝河时便是有名狠角色,泼皮中没有敢跟她对上的。 现在田沙河可不是一个人,有马仔有帮衬,还有狗头军师,更是如虎添翼。正式的马仔有两个,一个是席驴儿,一个是马骝,帮衬自然是马大鱼那几个陷进来的手下,狗头军师便是膏药钱了。沈茂德一直和她们一处,却并不参与其中。田沙河其实也不大看得上这个书生,生的跟个小鸡崽一般孱弱,三天两头走不动路。遇事也是前怕狼后怕虎,唧唧歪歪没个主意。 什么别人家的庄稼不能糟蹋,吃到老娘肚子里怎么就是糟蹋了。又说别人家的鸡鸭猪狗不能不告而取,告诉那主人家了,你掏银子出来补给她吗。还有什么叫不能涸泽而渔?对不住,咱们姐们不爱读书没文化,听不懂。 宋衙内被算作泼皮那一伙,开始她细皮嫩肉的拉不下脸面,和泼皮们尿不到一个盆里去。又不敢往起义军那边靠,她在她们手底可吃过苦头。只好跟着灾民混吃喝,混了两天,发现这些泥腿子贱民和她的人生观世界观差距太大。受不了她们一个馒头掰八瓣,你一瓣我一瓣的寒酸样。还有吞吞吐吐的言辞,乡党小团伙排外什么的。宋衙内最后只瞧着沈茂德顺眼些,便也愿意和她混在一起。 后来时日,席驴儿和膏药钱也认出这里怎么有个宋衙内呢。有听人宋蝈蝈、宋蝈蝈的叫她,有些不确定。最后这两个打定主意,她们如今倒霉都是因着宋县令而起,便是此人真是宋衙内,也是她活该吃苦头。都装作不认识她,照面也叫一声宋蝈蝈。宋衙内见这两个往日捧臭脚的装腔作势,衙内脾气上头,也硬气起来,只当与那两个素昧平生。 安逸时日短,苦逼日头长。也不知道过了多少时日,这些人在京城来的武将的鞭策下,一路向北。越往北天越冷,算她们走了狗屎运,许多正规兵丁都没发棉衣的情况下,被她们走到京城附近赶上了好时候。三皇女刚到手的粮草装备,没捂热就撒出去求人品。这支人马来的及时,赶上头一拨发了装备和军械。以兵代赈的那些乡民另外还有几两银子的军饷,归顺的反贼和刑徒都没有。 田沙河她们有马大鱼塞的私房,倒也不在乎那几个小钱,唯有那些没做成山贼的起义军们心有不甘。按说她们都已经是被招安了,怎地官家还如此见外,拿她们不当自己人。虽是想不通,但已然上了朝廷大船,轻易也下不去了。她们到了京郊,但最终目的地却比京城还要往北。 也没有进城观瞻的机会,一股脑到了北营。上官把人都打散,和别处来的兵丁混在一处考校。把那勇武有力的编入营地禁军;孱弱不能的便做厢军使了,胡乱派个老兵领去安顿了事。 第九十三章 三皇女和二皇子的交易 ) 第九十三章三皇女和二皇子的交易 三皇女是个爱武的,有点银子就拿去买了什么传世奇兵、绝代宝马,要不就是请了许多武将一起喝酒吃肉,比划赛马做了彩头。总之,她是个存不住钱的主,如何突然阔绰到自己名下出银子,为大军筹措粮草呢。其实若是知道些其中内情,此事便也不稀奇了。 本朝的历任女帝都以武家子为后宫之主,若不是当初先帝和时任太女的今上看好蔡将军,想把姬盂嫁给她,说不得蔡家也要出个妃嫔。开国大将总共有八姓,后来存世又显赫的只剩四家,分别是薛家、邹家、蔡家、童家。接收前朝的将才中,也有高、云、崔三家出其类拔其萃。本朝开国以来几经战役,又有从行伍中擢拔的将帅,比如程家、潘家。 因着在朝堂上重文轻武,文官气焰压过武官。为了平衡,宫廷里便恰是相反,武家子多身居高位,比文官出身的妃嫔身份贵重。如此,太女的生父先皇后就是出自开国大将中的邹家。三皇女和五皇女的生父今皇后,是出自前朝“将门”遗族崔家。唯唯诺诺的二皇女其生父也是武家子,乃是行伍中出身的宿将潘家的子弟。唯有一个四皇女生父出自文官家族,家中母亲祖母姨母都做了翰林学士。 再说三皇女和五皇女这两个虽是一父所出,却脾性各不相同,一个好武一个崇文。不消说三皇女在武将中人望更高,这点便是太女也比不得她。太女自幼丧父,和邹家其实关系并不亲密。邹家和蔡家一般,也是门户凋零。姬璧跟在今上身边长大,自小专注学的都是些经史子集。如今领得也是文官职务,不过是京城的府君,加检校太傅。 三皇女的父后家是累世的勋贵百余年的将门崔家。她自小又是个喜欢和武人厮混作一处的,有今皇后的关系在,右向来与崔家上下往来密切,与崔家背后的姻亲故交也不陌生。若不是今上早早立下太女,崔家其实很有把握联络朝中势力把三皇女推上帝位。一则是因着三皇女是自家男儿所出,终归有些香火情。二来三皇女是个好武的,若得三皇女继承大统,必定会在朝野内外彰显武功。 届时武人们得了大用,便有大把机会赚取功名利禄,说不得还可以借此改变本朝立国以来重文抑武的积弊恶习。便是现在,姬璧在太女位置上稳当坐着。仍有许多人蠢蠢,想弄出些事来把太女落下马。不说三皇女上位可能给大家带来的好处,便是五皇女坐上那个位置,对勋贵们也是极有力的。 五皇女就是再亲近文人,还能亲过血脉亲情去。一旦有事,五皇女能指望谁使力,还不是外戚崔家。既是如此,那么她就不能对勋贵一脉打压过盛,相反还要给力扶持。为着那可能的滔天富贵,便有人愿意搏命。再加上谁都知道太女这个位置不是好坐的,稍有不慎便要落人口实。都越发把眼睛盯在姬璧身上,叫其他皇女们得了个便宜。 三皇女对于大宝兴致缺缺,她一心想打场大仗,并且很久以前她便切实研究过此事。尝与二皇子一处顽时言道,放眼宇内,南疆安定。有镇国将军先蔡大人那一仗摆在那里,至少几十年不会有什么乱子。东面隔海听说有个倭国,穷的不像样子,也没什么好打的。 西面自北往南倒是有西夏、吐蕃、大理,后面两个都是与本国交好的。只有西夏偶尔扰边,却也无甚大碍。唯有北面的强敌辽国,虽眼下太平,不过终归是要打一仗的。到时她便求了女帝,弄个大将军当当。统帅百万军马,千里开拔去北地和胡虏决一雌雄。 二皇子当时也淘气,便道既是如此,就叫王家姨母出银子粮草与姬圭。只是有个条件,也得带他同去,三皇女当时爽快答应了。后来三皇女日见长成,虽不再把征战之事时时放在嘴上,却还搁在心头没有忘记。不时便要和人以辽兵为假想敌,在沙盘上推演一番。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既然正经讨论起对辽兵事,免不了要先考虑粮草的出处。旧话重提,便又想到了二皇子。 自从二皇子回来,京中似乎就冷清许多。因听说二皇子爱好出宫游玩,如今白日街面上行走的年轻女子少了不少,只有些不怕死的还在街上晃荡。品貌尚佳的都在家里不敢出门,生怕二皇子做出强抢民女的事件来。三皇女跑去把这事当笑话给二皇子说了,二人乐呵一阵,便说起此行的正事。 三皇女问二皇子可还记得旧时的约定,二皇子回道,你答应过我许多事都没做,不知你如今问的是哪一桩。 其实好些事也不能完全怪三皇女说话不算话,比如二皇子十来岁时不知听谁说,出御街往东,到朱雀门外西通新门瓦子再往南,有个杀猪巷很是热闹不凡,就闹着叫姬圭带他去长姿势。三皇女回去悄悄问了崔家堂姐,才知道那里哪是好人家男子能去的地方,里面分明就是些个倌馆流莺暗门。 还有二皇子小时,听闻城防望火楼救火很是有趣,便央三皇女和他一道半夜在皇宫屋顶烧篝火。三皇女那是更小,被他鼓动的一时兴起,口快答应下来。晚间吃过饭瞌睡上头,便把这事忘记了,叫二皇子白等了一晚。后来想想幸亏没去。在皇宫里放火玩,便是身为皇子皇女也免不了要吃苦头。教训一通都是轻的,圈在哪个院子里出不来,才真真是可怜。 还有一次,二皇子从女帝那里弄了匹好马,和三皇女约定在马场比赛骑射,结果被三皇女放了鸽子。这事倒错不在二皇子,实是有位姐姐酒宴上多嘴。说了句和个男儿家比试弓马,便是赢了也是胜之不武。三皇女不想在一群武勋女儿面前丢了脸,临时反悔没去。 听二皇子这么一问,三皇女嬉皮笑脸打哈哈敷衍了,才又道:“便是粮草之事。”二皇子听她这么一说,也想起来了,便道:“我的条件你可清楚。”三皇女才记起二皇子还提出个附加条件来,不说男子能不能进军营,凭着二皇子过往的劣迹,女帝也不会再让他轻易出京才是。便心存了侥幸,满口应承道什么条件都使得。 姬璞得了三皇女这话,很是高兴,不管姬圭的真实想法如何,这回他总有办法叫此事如愿。姬璞先前不敢留在江南,如今却不怕死地想往北地跑,也是被逼的极了,无奈出此下策。颜妃求了女帝,不再放任姬璞任性胡闹下去,若是还找不到合意的娘子娶他。便定要从明年二月的进士里,挑出一个来与他婚配。 姬璞在蔡家长皇子姬盂那里捣乱,本想看蔡玉琦出丑,却不想姬盂和颜妃两个一通闲扯,达成了一个共识。自由神马的就应该是相对存在的东东,至于绝对的自由,那其实就是没有原则的溺杀。基于此,婚姻大事交给这些毛孩子,拖到猴年马月,他们自己也搞不定。果然还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来的更靠谱,给个范围叫他们选择一下意思意思就行了,漫天撒网似的找真心人还是算了吧。 姬璞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苦不堪言。只好想法子再跑路出去。往南是不行了,正好和姬圭一道往北。 二人达成交易,当即姬璞出宫去王家做说客,帮三皇女筹措粮草军械。王家只得一个皇子,原本绝了投资押宝下任女帝的心思。没想到现在呼声最高的三皇女,主动透过二皇子联络她们,不禁受宠若惊。只是虽那位子“奇货可居”,可此项经营风险也是极大的。按照王家一向的平实家风,实不该在局势未明时参与其中。 只是双方已然通气,王家若是断然拒绝了也是不好,冒冒失失得罪一位可能的君王也不是智者所为。便借着二皇子的手,把这事悄悄办了。只说是三皇女拿出私房钱支援国库,为女帝分忧。如此至少面上看来便没有王家什么事了,功劳全是三皇女的。女帝自有耳目探听此事详实,却不见如何反应,并不揭破。 女帝稳如磐石,其他人等便有些不安生。各自从自己的角度,猜测女帝此举意义是和意图。 朝廷上两府虽都是文人,也是各人有各人支持的对象,并不拘泥于太女和哪位皇女。三司原是管些经济之事的衙门,筹措粮饷一事虽统归兵部管辖,却也与他们息息相关。三皇女凭空拿出大笔银钱财物,抢了她们的差事。她们面上有些难看,心里却着实舒了一口气。国库委实没有银子,仅只今年江南一地。因为天灾人祸就少了许多钱粮入库,且还要从别处调集仓储府库赈济,填补那处窟窿去。 武将们大都欢欣鼓舞,眼看大战在即,对别个而言或许这是危局。对武官来说,这却是天赐良机。要知道本朝对爵位控制严格,便是皇女宗室也不得轻易封王。且这封得王位也没法往下传,到了二代顶天是个嗣王。其实大多封个国公了事,待到年高德劭时不过便是加恩郡王终老。 第九十四章 太女请客 ) 第九十四章太女请客 再说本朝十二级爵位,王公侯伯子男一路数下来,食邑从—万户到二百户,共分十四等。食实封从千户到百户,共分七等。每户每月不过折钱二十五文,随官俸发给。得钱多少且不论,这些个封爵和食邑、食实封等,均是不能够世袭给子孙的。家中大小女子日后若想出头,从文多是不行,唯有从军习武,去沙场上见真章。若是没场大仗,怎够这些世家经年生息繁衍的子孙分功劳去。 武将升迁又与文官不同。文官入仕先要十年寒窗,再要童生乡试会试殿试逐级上考,才能有资格站在庙堂之上,议论国政。苦熬资历若干年,期间不能行错踏错,文官方能在朝廷站住脚,爬到高位上去。武将要往高处上进说容易也容易,说难也难。一场胜仗打下来,便什么都有了。 前朝有云:“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可见文人仕途之艰难,然自古从来不缺乏少年将军,矫健女郎。武功进阶如此容易,也是叫文官们对武将羡慕嫉妒恨、万分打压的原因之一,自然武官也都瞧不上文官的窝里横就是了。 宫中五皇女也对三皇女的豪举颇有微词。论起来,她和姬圭都是父后的女儿,都有崔家的血脉。可她总觉得崔家人对她不如对姬圭亲热,厚此薄彼的厉害。看看这次姬圭这么摆阔,大家的俸禄有多少都是有数的。就是再得母皇父后的看重,也不能可能越过太女去,姐俩家底还是差不多,如此便只能是崔家给的用度上有偏颇。 想到自己看中件古董玉器,买之前还要掂量下荷包,犹豫再三。那姬圭却把大把的银钱只过了过手,就尽数撒了出去。真够败家的,说句大不敬的话。倘若将来不幸是姬圭坐了天下,冲着她穷兵黩武的性子,迟早要把举国财富败坏光。 如果说五皇女的忿忿不平还只停留在大人偏心,小孩子心里不平衡的幼稚层面上。那么太女想的就多多了,她更在意姬圭此举是出自本心,还是何人授意,此事若是被她做成了又待如何。太女在职守府衙思来想去,觉着还是要找人理一理比较好。只是还不到散值的时候,便暂放一旁。 本朝东宫属官不比以往朝代,并无成套人马组成的“小朝廷”。太子名下的官员,大多是以朝中其他官兼任,或者干脆就是个荣誉官衔。比如太女的师傅便是由当今丞相兼任、宾客是以参政兼职。詹事一职则成为预备翰林的升迁之用,徒有虚名并无实职。又设置侍读、侍讲,于讲学的资善堂增翊善等官属。 也就是说太女的影响力和女帝的势力重叠,位于女帝权柄之下,伸展不出多少空间,但心腹之人不需多,得力便好。太女是个稳重的,对朝中诸大臣都以礼相待,对师傅和宾客更是迎送降阶及门,持弟子礼待之。或可与这些老狐狸们讨教学问文章治国方略,然而有些小心思却是不好开口和她们说去了。 太女心里想着的是另外几个人,一个是东宫侍读翰林学士莫安澜,另一个是四皇女的姨母侍讲林知礼,再来便是二皇女姬琮。莫安澜是多年前的廷试进士,有司奏其“策论”居第三。女帝观后亦是盛赞不已,擢拔为第一。之后便以翰林之身侍讲东宫,同时兼领礼部郎中一职。她比太女略长,也正是青壮之年。少年得志,在朝中又摸爬滚打多年,可谓有才有能。又是个心中存着抱负的,也把太女视作未来的明君,凡事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林知礼是个不得志的翰林,以外戚故得授东宫职。虽自家也出了个皇女,可她却并不看好那位四皇女。一来太女名正言顺,是今上亲自立下的储君。林知礼读圣贤书经年,自然知道“立嫡以长不以贤,立子以贵不以长”的道理。既然太女既长且嫡,还有什么好说的。再说四皇女委实不成气候,太女又是个贤明谦和的,向不以她的背景有所不同,如此厚爱,她唯有肝脑涂地才能报答了。 至于二皇女姬琮,她的父妃贤妃是潘家的二郎,却不曾像蔡家男子一般习武骑射长大。潘家起于行伍,本不是什么富贵出身,到贤妃这代也不过是三代而已。潘家祖母当年凭着战场杀伐得了功绩,娶了个官家少爷为夫。也不是什么大官家的少爷,她因着自己是个粗人,对读书人家向往已久,便特特找了个小文官的儿子求娶了。生个二代闺女,已不似她当年悍勇,她有些后悔却已是晚了。再娶儿婿,这次是潘家夫郎做主牵线,又娶了个文官家的儿子。 如此下来,一代不如一代。幸好早年过命的交情还在,几个儿子也都嫁的是武将,家门的名声这才没有太差。女帝也是看中了她家根基尚浅,却恰可以拿来在开国勋贵、累世的将门间玩平衡。大婚后不久便召了她家的儿子入宫,生女后晋位贤妃。贤妃是在诗词堆里耳濡目染长大的,丝毫没有将门男儿的性情,教出个女儿也是把君君臣臣、母母女女那一套背得滚瓜烂熟。 二皇女也不管潘家是什么意思,只一心追随太女。外人看来这位皇女懦弱没个主意,其实她心里跟明镜一般。潘家的实力不说和今皇后身后的崔家相比,便是和次一等的邹家、蔡家相比,也都是很不够看的,拿什么去争那个位置。与其最后什么好处都捞不着,身死命陨成了别人的踏脚石,还不如从一开始便老老实实地做个好臣子。太女与她也是君,她规矩做臣子又有什么不对,怎一到了某些人嘴里就成了她唯唯诺诺了呢。 反正姬琮不会是个真没本事的,不然太女也没必要收拢她。太女叫过一个贴身宫女,嘱咐她去各处叫人,约下时间地点见面。也不给她们写条子,只给了块随身的玉佩为信物。宫女藏了玉佩行礼退下,自行离去。太女又叫人换了一盏茶水,细细看起卷宗。 今日衙门无甚事,太女坐到散值,又拖了一个时辰才起身去后衙换了套便服。叫上两个侍卫,也不骑马坐轿,步行便往内城热闹处去了。深秋初冬天黑的早,街市上却灯火通明。从龙津桥到朱雀门是有名的州桥夜市,各种吃食点心琳琅满目。便是吃货秦小猪在此,怕也有很多食物叫不上名字。 许多酒楼通宵达旦的开门营业,浓妆艳抹的男女出入其间,好一副天上人间盛景。姬璧噙着笑慢慢走过,像是把什么都看在眼里,又像是什么都没看到。一直走到东华门附近,才捡了间干净又不起眼的店铺进去。虽这家酒店是个不入流的,但皇城根底下做买卖,哪个不是长着七八十来个心眼。这里个小二姐也是个机灵的,一眼就看出眼前这位娘子品貌不凡,通身透着贵气,定然不是个寻常人。 点头哈腰请了姬璧和两个侍从进去,引到二楼的包间里,奉上好茶。见客人坐定,这才开口询问要点些什么酒水吃食。姬璧对这些不上心,便冲边上的护卫点点头。一个侍卫拉过小二出了包间,冷着面孔道:“只管捡你们拿手的端上来,只一样千万弄干净了。也别随便放人上来,我们家娘子见不得那些乌七八糟的东西。”说完丢了一整锭银子过去。 和小二同来的掌柜闻言,暗自抹了一脑门冷汗。心说这果然是位有大来头的,这么多讲究。可得小意伺候好了,不然拿不到赏钱也就罢了,叫人砸了店铺可不得了。赔笑说道,那哪能够呢。又说了不少奉承话,听得那侍卫摸样的女子牙都酸倒,赶紧叫她们滚蛋。 这句交代却是必要的,外间贩卖酒水的店铺,常有闲人出入。看到客人坐下,不一会便有那献果子的泼皮、打酒坐的无良男子、强买强卖的小贩,不招自来。虽这也是此等人物谋生的手段,但委实叫人不胜其扰。况且此次太女出来,本也不是为了吃酒作耍。 两个侍卫一个在包间门外守着,一个下到楼下站在楼梯口。太女一人在屋里坐着,也不吃菜喝酒。安静等了一会后,莫安澜和二皇女携手来了。这么热闹的街市,也老远便能听到她俩的高谈阔谈。太女到了此刻方才真个露出个笑脸来,也不用她发话。楼下的侍卫便出去截住这两人,把她二位请到楼上包间。几人做出一副不期偶遇模样,寒暄几句便坐下来。 小二姐手脚麻利跟上来,又换了壶茶水,添上几双筷子、杯碗,便赶紧出房间下楼去叫厨下加菜。太女看看窗外,莫安澜知道她是在等林之礼过来。便低声道:“殿下,勉之家里出了点事。她们家老翰林夫人入冬有些不妥,积年宿疾发作。怕有不好,上午就派人叫两位翰林娘子回家守着。中午也没回来,还叫人带话给我,求我帮她在殿下这边请假告罪。” 太女听了这话,点了点头道:“既然如此,就不等她了,我们一面吃菜一面说话吧。” 第九十五章 王家条陈 ) 第九十五章王家条陈 菜肴滋味一般般,看起来倒确是干净新鲜。三个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太女姬璧也不往姬圭身上张口。反而是二皇女姬琮先提起此事,莫安澜便道,此事发生在意料之外,却也是在情理之中。三皇女平日就是个好武功的,如今大战在即,若是她没有动作反而叫人奇怪。只是这手笔委实大了些。 二皇女便向莫安澜请教对策,莫安澜道:“殿下,臣的浅见是,且看陛下如何行事。人主谋定而后动,陛下对三皇女此举冷眼旁观,不废不立,怕是有用她的意思。殿下是太女,与三皇女也是君臣一般关系。殿下把自己放在为君者的位置上看,国家危难,而三皇女勇悍,殿下将欲何为。” 太女闻听此言,心中默默点头,只是她和姬圭还不仅只是君臣。太女也依旧是臣,是女帝的臣。史书上可没少记载即位前,被废弃改立的太女。换换二旁人,比如二皇女、四皇女如此活跃军事,姬璧也不会如此失了分寸,自会拿出她储君的风范待她。如今这个不安分的却是今皇后的长女,论身份背景人望都和她有得一争。 二皇女看看太女,见她没有回答,便开口问道:“平波说话不要说一半留一半,其中故事你又不是不知情。”平波是莫安澜的字。二皇女比太女小一岁,与莫安澜也差不多年纪,只是莫安澜比她俩都年岁略长。三人还有林知礼四个平辈论交,私下里对莫安澜和林知礼都以她们的字“平波”、“勉之”相称以示亲近。 莫安澜也明白太女所虑为何,太女势孤,而朝野上下有贰心者人心不死。然则此时一动不如一静,妄动反而更招人眼,稍有不慎就会落下叫人诟病的口实。便道:“殿下如今行事,仍是须以大局为重,一切决断皆在陛下。今上乾坤独断多少年,几时被小人蛊惑过。殿下行事还是要求一个稳字,千万不可自乱阵脚才是。” 对莫安澜的这番言论,太女其实也想到了,只是心里不安定,想听这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尤其说这话的是莫平波,她是个可靠的。这些轻飘飘的话,被她说出来,便也有了分量。太女起身向莫安澜作揖行礼笑道:“如此受教了,多谢平波教我。”莫安澜见过多少回太女对她礼遇,可每次都还是感动的无以复加。也忙站起来,也向太女长揖道:“如何使得,太女言重,折杀小臣了。” 两人说着,君臣相视而笑。君上求索良臣,臣子如何不是在寻找贤君。君臣相得好比千里终遇伯乐,伯牙始见子期。太女又邀莫安澜二次入席,二皇女做了陪席,三人吃喝一通各自散去。 太学南门以南一座不大的院落里,正房亮着灯盏。一个老妇躺在床上,两个中年女子一坐一站侍立在旁。这个老妇便是四皇女的生父淑妃的亲娘,林家的当家主母,那位身子不妥的老翰林林存俭,林长恭。坐在床边伺候的女子更为年长,是四皇女的大姑姑,淑妃的姐姐林知仁字习之。站在地上垂手不语的不消说,便是太女久候不至的林知礼林勉之了。 林家没有分家,老少三代一个院子里过活。一是因着一家子都只爱读书,不事生产。母女三人皆翰林也不过是有个好名声,儿女议亲时说出来好看,实际薪俸微薄。而京城建成久矣,土地房屋价格只见涨不见跌。若想再买宅子,或是换个大些的宅院,都所费不菲。幸而在城南有祖屋,一家人才有栖身之所。 又或者此处与太学毗邻沾了文气,才叫林家出了不少清贵的翰林。经年累月,也得了个翰林世家的名头。到了先帝时,林老翰林更是先后做过东宫侍讲,后因人品端厚静重、学识渊博明理,转资善堂翊善,专为宫中诸皇女讲学。便是二皇子幼时淘气,也到她的讲堂去听过论语,近年她才以老迈故辞馆。家学渊源,长女林知仁授国子监直讲,馆阁校勘、同知太常礼院。 唯有次女,虽入东宫授书讲学,却愈发叫她放心不下。便如此次,甫一听闻三皇女的大手笔,她就有些不安,把两个女儿都叫到床前询问。其时林家身为外戚,宫中又有自家一个皇女。只要不出岔子,不说如何荣宠,历时几代的安稳清贵日子还是过得的。若再出个务实的子孙,那么日后发达也未可知。谁知竟出了知礼这个蠢丫头,说什么太女英明睿智,三皇女此举不妥,岂可与太女一论短长云云。 皇家的闲话是这么好议论的嘛,大宝之争如今初现端倪。人老成精的林老夫人从细微变化中看出时局有变,知道林家当此刻更应清楚找到自己的定位,有所为有所不为。原本身为外戚就身份敏感,这个知礼丫头还不怕死的往风口浪尖上撞。老翰林指着小女儿气得直喘说不出句完整的话来,心道怎么生了这样一个榆木疙瘩出来。林知礼也倔,心想太女如此可亲,有什么不好。便是自家外甥女登位,对林家也不过如此了。 母女俩就对上了,老翰林一气之下,叫长女给次女在东宫请了长假回来给她侍疾。林知礼反对无效,两票赞成一票反对被母亲姐姐软禁在家中。 孙大头回到县衙见过宋县令,说了几句安慰的话。便带了郑捕快几个四处查访宋衙内的下落,自然无果。或有人见过类型形貌的女子出现,孙大头一路追寻,也没找见蛛丝马迹。 与此同时,朝廷终于通过全面动员,抗击北辽的决议,二部三司三衙门纷纷动员起来。王家到底是个久经不衰的,给三皇女奉上粮饷之时,也悄悄给女帝上了条陈。言道自家商货年中开通了海路交通,从南海诸国觅得良种“占城稻”。因橘生江南逾淮为枳,未曾切实耕获不敢拿来陈献女帝。 如今经各地实践验证,此稻“比中国者穗长而无芒,粒差小,不择地而生。‘,“粒小而谷无芒,不问肥瘠皆可种。”“其耕也仅取破块不复深易,乃就田点种,更不移秧。既种之后,旱不求水,涝不疏决,既无粪壤,又不耔耘,一任于天。” 又综合概略,占城稻有三大优点;一是耐旱。二是不择地而生。三是生长期极短,自种至收仅五十余日。一地多则可以三熟,少说也有两熟。恰可在明年弥补常平仓的损失,在江南两广推广种植,则民生用度,大军北上皆可无虞。下列清单,又献占城稻种粮若干。 女帝见了王家的这份折子,大半年的阴郁心情都散去了,连连拍案交好。国家长治久安,各地人口经年繁衍增长,而田地有限,又时有兼并发生,屡禁不止。渐渐土地出产不足以供应人口,虽还未到下禁酒令的地步,但局面也很是堪忧。尤其今年全国主要粮食产地的江南水灾,造成粮食减产,为了赈济和北征又刨空了多年的家底。民以食为天,没有粮食,其他什么都是空的。女帝为此忧心忡忡,几晚上不得合眼。 如今可好,王家此物献的及时,女帝一高兴便也不打算追究王氏先前隐瞒不报的事了。况且条陈也说的清楚,乃是不知其确切实地效果,花了些时间验证。确认无误后,这才敢送给女帝过目。此条陈一上,既解了女帝的忧心,又有为私下资源三皇女之事告饶的意思,最终这条消息还将促成大军北征的成行。女帝不禁摇头莞尔,这个王家端是好算计。偏偏就让她们得逞了,自己这被算计的,还极是乐意欢喜。 罢了罢了,看在她们远涉重洋,仍不忘为国见民生计较的份上,且饶过她们这一次。应景地还要正式赏了她们才好。 二皇子打听到女帝眉目舒展,现下心情正大好,便第一个跑来求见。外间值守的宫女见是姬璞来了,都不敢阻拦,抢先一步禀告了女帝。女帝正想着王家的事,王家的宗室血脉二皇子就到了。女帝也爱见这孩子,就叫放他进来。二皇子姬璞进到殿里给女帝行礼,抬头看去,见果然今日母亲笑得开朗,便也嬉笑起来,凑到女帝近前说话。 女帝问他所来何事,二皇子开始还不说,只道是几日未见母亲很是想念天颜。女帝虽知他说的话不禁属实,昨日里姬璞还在御花园池子里钓锦鲤,玩的不亦乐乎,但还是听了受用。再三问了,姬璞才说在南边吃过一种饼子,极是可口。蔡玉琦帮他弄到了方子,几时做了与女帝吃。女帝笑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姬璞恼羞成怒,便也不再绕弯子,直言向女帝请旨,要去那州郡中讨要葳蕤。女帝此刻心情好,愿意姬璞闲话,故意歪缠。不说允不允,只问姬璞那葳蕤又是何人。其实姬璞南下的行踪,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有人详细记了,报知女帝。葳蕤是谁,女帝自然也是知道的,可逗弄自家儿子,看他捉急发窘,实在是桩好消遣。 第九十六章 蔡婆子吃酒 ) 第九十六章蔡婆子吃酒 最终女帝还是给了姬璞一纸御令,却不是像二皇子所言,直接要人过来了事。而是好言安抚那处州郡府君及其老父,又提赎买之事。又交代二皇子不要做出强求的事来,此事须得别人心甘情愿来了才完满。姬璞一一口头应下,便着急麻慌地跑了。看得女帝好笑不已,她却不能再松懈,案头堆积的事情还多。顽笑一会,还要继续批阅公文。 二皇子这边得了手令,那边就即刻叫人去接葳蕤,竟是连他父妃也来不及通知一声。用的也不是王家人,而是蔡家往南去的使者。长皇子姬盂终归不放心宝贝闺女蔡玉琦。他自己去不得,便修了一封书信,叫府里的忠仆带了诸多常备药材、和秋衣夹袄、干果肉脯点心什么的给蔡玉琦送去。二皇子打听到这个消息,便着急筹措起来。好叫蔡家人顺道把这手令带去州郡,回来时再把葳蕤同路带回来。 一来二去,过去许多时日。等蔡家的仆妇到了地头,才知道蔡玉琦在淮水附近病下了。管事赶紧就要给家中主父去书信,又叫人手散去,四处寻医找药。看着这群人忙得鸡飞狗跳,蔡玉琦不禁扶额。其实她这病也不是什么大毛病,只是晚间睡不着,白日精力不济。多少人指着她吃饭,她不光要叫众人上顿有饭吃,还要想着下顿在哪里,她自然有些压力。 这失眠久了除了让人面容憔悴、疲劳健忘、偶尔失控发脾气外,其实并无大碍。后来药石罔顾,也还有秦八角为她针灸缓解焦虑情绪。到昨日午后收到女帝快马发来的消息,她便已然好很多。想想看啊,来年种上占城稻,只两月便有一茬稻米在手,粮食收到仓里屯着比什么都实在。只是她这失眠的毛病,一时半会还缓不过来,倒叫这些人跟着担心了。 蔡玉琦笑着止住家中大小仆妇,叫她们无需如此,让熊鸣带几个人先去卸下京中带来的物品。又拉了老管事蔡婆子到内室坐下,问家中可还安好。蔡婆子本不姓蔡,跟着蔡玉琦的祖母打过几次大仗。这人虽粗鄙却仁义骁勇,得了蔡老夫人的赏识要提拔她。却在擢拔的当口伤了腿脚落下残疾,蔡老将军便招她进府里做了名家将。她感念老夫人再造恩情,求将军给她改了姓氏也姓蔡。到蔡玉琦母亲主持府中事物时,又升她作了府中大管事。 蔡玉琦自小便与这位蔡婆子相识,如今在异地他乡见到家中老人也是亲切。自取斟了一杯茶水递到蔡婆子手上,待见她一口饮尽,这才和她闲话。蔡婆子年轻时也从死人堆里把蔡老将军背出来过,受蔡玉琦一杯茶倒也不为过。只是她担心蔡玉琦的病情,也没品出喝到嘴里的茶水是浓是淡,牛饮了事。她正待要详问蔡玉琦的近况,蔡玉琦却向她问起京中事来。 蔡婆子还算知道轻重缓急,把蔡玉琦离了京城后发生的大事小情一一说了。又从怀里摸出长皇子姬盂的书信来,双手奉给蔡玉琦。蔡玉琦并不即刻拆开,仍旧和蔡婆子问东问西。听到蔡婆子说还受了二皇子所托,带了今上一纸手令要去州郡衙门讨人,不禁好笑。便问果真只要一个小厮,不要那府上的厨娘嘛。 蔡婆子也是打小见惯二皇子到自家府上胡闹的,晓得姬璞的脾性,闻言憨憨一笑。言道她不识字,二皇子派人把这事和东西交予她时,便是这么说的,说要讨个叫葳蕤的小子回去。蔡玉琦在那府上时,也听过葳蕤的大名,知道是个傻小子。不想却与姬璞得契,叫他回了京还念念不忘。两人说笑一会,秦八角过来给蔡玉琦扎针。 蔡玉琦为蔡婆子和秦八角做了引见。蔡婆子听自家小姐说,此番出来除了熊鸣,便多是依仗这位秦郎中,也对秦八角客气。秦八角忙躬身还礼,连道不敢。又说蔡氏一门举国得人敬重,自家先前无意中受了蔡大人的恩惠,后来能在近前为小蔡大人略效绵薄之力,也是得了大缘法的。蔡婆子早把自家和蔡府满门视为一体,秦八角说话恭维蔡氏,她也觉得面上有光,便也和秦八角热络起来。 寒暄已毕,秦八角拿出金针,请蔡玉琦榻上躺了,旋即为她把脉施针。蔡婆子看了一会,看不出什么门道,便悄悄退了出去找熊鸣。熊鸣虽是后来进的蔡府,对蔡家娘子的忠心却并不比蔡婆子少多少。因着全府除了战阵厮杀,论武功熊鸣最高。蔡玉琦从小便和她学的武艺,师徒两个情比母女,蔡婆子心想自家小姐的事问她再合适不过了。 出门寻了一会,在廊下见到熊鸣。人过中年越发老得快,不过半年不见,一眼便看出不同来。蔡婆子行伍出身,熊鸣是个江湖豪客,两人都不客套。蔡婆子上前哈哈大笑,拍了拍熊鸣的肩膀道:“你这棺材脸婆子,居然还没死。” 熊鸣得遇故人也很高兴,她这辈子至少一半时光都耗在蔡府里,平日与蔡婆子最是相得,闲来无事常两人勾搭去吃酒。也展颜一笑,伸手拉了蔡婆子的爪子暗中使力较量。过了一刻,眼见比蛮力两人谁也奈何不了谁,只好作个平手了事。等余下众人都有了下处,熊鸣请蔡婆子到她屋里坐。蔡婆子变出一盏清酒,一包杂卤。熊鸣见状大赞蔡婆子是个有情义的,自去厨下拿了碗筷。 也不用酒盅,两人就拿碗分了那酒,为着多一口少一口的问题,两个老小孩又好一番说道。蔡婆子道:“这酒却不是寻常得来的,乃是会仙楼自酿的。”熊鸣听了果然动容,不说这酒的滋味如何,单只冲着会仙楼的名头,就金贵起几分。须知进到那楼里两人对饮三五小菜,加上些时令蔬果便要花费不下百两银子。看来蔡婆子是动了血本了,又见那包卤味也是不凡。 一份盘兔、一份旋炙猪皮肉、一份野鸭肉,虽都是些寻常物件,用筷子夹起尝过,却都是京城州桥夜市的风味。想来这婆子是在京中就置办下这些,而后一路揣在怀里带过来的。如今亏得是初冬天气,不然这么些时日过去,早该捂坏了。只是这份心意实在难得,熊鸣心下感动,便也不与蔡婆子多做计较。比较了两碗酒水,自取了碗略浅的拿到面前,道:“罢了,我敬你远来是客,叫你占些便宜吧。” 蔡婆子爱与熊鸣论短长,今日得了好也不客气,拿过那碗酒水多的便饮。两人闲话大江南北局势,蔡婆子吃了点酒不由感慨。可惜小蔡大人走的是文官仕途,蔡氏将门不晓得何时再有机会重上杀场。熊鸣笑道:“便是即刻有那机会,你也老朽了。”蔡婆子叫说中痛处,闷头吃肉。须臾又说起当年蔡老将军的事迹,说的口沫横飞,兴致又起。 末了却说,自己当年也是一条铁铮铮好女子。熊鸣乐呵呵听着,心道说了那么多,全做了自家自卖自夸的铺垫。再看这人如今老迈,虽身形依旧魁梧,却两鬓染霜,也不忍心再打击她。接口道:“便是现在,你也是个对蔡家有功的。追随蔡氏一门老少三代,两代将军、一任御史。蔡老将军和蔡将军泉下有知,也要感念你的这份忠心。” 听到熊鸣提到早夭的镇国将军,蔡玉琦的生身母亲,蔡婆子不禁潸然泪下。那个孩子也是她看着长大的,彼时她因身残做不得武将,顺势进到蔡府谋生。却是在人生即将崛起,到达光辉姐姐之前折戟。要说没有一丝灰心丧气也是假的,多亏老将军对她照看有加,又把当时府中唯一的小姐交给她照料。人一忙起来就没空暇胡想八想,渐渐蔡婆子也忘了不得意,全心追随小姐。 及至后来蔡老将军沙场身陨,小姐独立支承门户。蔡婆子也知道自己愈发责任重大,不敢说别的,小姐将府中事物交予她,她便全力施为,叫小姐放心。可叹天意弄人,眼见蔡家在皇子下嫁后要再次兴盛发达起来,小姐那般人品却被区区疫病夺了性命。临了下葬连个尸首也没有,骨灰坛子也是蔡婆子亲自去接了回来。当时同府上下最伤心的有两个,一个自然是长皇子,二一个就是蔡婆子了。 只是蔡婆子不能像长皇子一样随性喜怒哀乐。小姐临行前把蔡府交给蔡婆子打理,虽然小姐去了,可蔡府还在,彼时还不到她追随小姐于地下的时候。接了小姐回家,又得知长皇子已然有孕在身,不久生下蔡玉琦小蔡大人。蔡婆子得蔡府上下敬重,长皇子也叫她来抱抱这孩子。蔡婆子一生未娶,从没见过这麽小的婴儿。她手脚笨拙把那团软软小小的婴孩揽在怀里,也不敢使力。只觉得胸口热乎乎的,想起去了的将军和老将军,不禁放声大哭,直哭得老泪众横,观者落泪。 小蔡大人彼时也是不同凡响,竟没被这粗鲁婆子的动静吓哭,反而扒着手脚笑出声来,临了还在蔡婆子身上撒了泡童子尿才罢休。那时节熊鸣也到了府上,蔡婆子后来常与熊鸣争胜,不过是为了见小蔡大人亲近她吃味。二人明争暗斗多少年,渐渐了解了对方的秉性,倒生出几分惺惺相惜来。 熊鸣敬重蔡婆子对蔡府上下的忠心,是个顶天立地的好女子。蔡婆子也佩服熊鸣一诺千金,本是浪荡惯的江湖豪杰,却为着一纸恩情,毅然投身蔡府数十载无怨无悔。两人斗了许多年,反成了一对可以性命相托的好基友。 平生难得一知己,斯世当以同怀之。熊鸣也想起蔡将军往日的许多好处,不禁心生黯然。与蔡婆子两个面面相觑,皆是一声慨叹,然逝者已逝,生者犹存。今日却可为着蔡府诸位英烈浮一大白,两人便又举碗大口吞酒,抢着吃肉。 第九十七章 征兵 ) 第九十七章征兵 有鉴于前朝武将藩镇权柄威重,造成国家动荡民不聊生。本朝体制把军权一化为三,将调兵权归于枢密院、军队日常管理归于三衙、具体领兵交由率将。此外仍设有兵部,只掌管礼仪、武举、选募。以上皆由今上总揽。 敌要战,我便战。有句话说得好,任何人都可以开始一场战争,但唯有胜利者才有权决定战争何时结束。北虏侵我华夏的消息自京城扩散到全国,举国震惊。有识之士皆发表议论感慨,贩夫走卒随口骂几句爹娘,便也止于此。本朝似乎很久未遇大乱。数得着的战事不过都是些癣疥边患,如今看来北虏犯边也不过如此。总之,大局安定,人心平和。 岂知过了几日,各地衙门贴出告示来,说是全国备战征募兵丁。公文都到了各处官长手中,宋县令手里也有一份正看着。她这份是原件,另外抄录了几分贴在县城门口。宋衙内一去不回,县衙里的日子堪比苦牢。宋县令只好努力工作,把精力都投入到公务上借以忘忧。如今这份通知来的正好,又有一阵好忙。 秦小猪给韩家盖的宅子已经盖到后罩房,县令为着民生分出一部分民役到镇上搞重建,韩家也使银子雇了些人,建筑进度明显加快。秦小猪便把余下的人都交给狗丫娘指挥,自己腾出手来,和狗丫、伙计、再加上两个雇来的帮工开工挖池塘。池塘只挖了不到三尺深,大致量了一下,种莲藕、菱角,养鱼鳖虾米什么的足够了。又在打算建水榭暖阁的地方往下挖打上桩子,上覆青石。垒了四尺高的青石基底,石块间隙间灌入铁汁。 待这石基与下面桩柱浑然一体后,又复在石上凿眼立柱。暖阁不大,只用一间两架足矣。 所有屋舍都只是大形建好,门窗装点从别处运来后组装。不像别处盖屋,全是自家买了木料来请木匠到家里就做。以上都是秦小猪和狗丫事先测绘好,给出的尺寸。因为后期完全按照规划图施工,只偶尔有轻微误差。在外地定做后,东西运费上也没额外花钱。水路是韩家淘沙的亲戚帮着运送,旱路则是秦小猪带了韩家的伙计车马自己去拉来。 因不是上门xx,给工匠的银钱也略少。便有不合意处,秦小猪或者家下先前请的匠人也随手打点了。砖瓦上的事宜也是如此处理,极大缩短了工期。虽说韩霖明年二月童子试,但听人说这关便是花些银子也过得了,想来不大重要。韩霖见无色门窗齐备,请了几天假。带上韩霁,邀请秦小猪、狗丫一道去了趟县城置办家具细软。 临近年关,县城热闹非凡。远远看去,就见城门口排了老长的队伍等着进城。秦小猪四下张望,估计排到她们交城门税车马税进城,还有好一会,便下了马车活动腿脚。又见许多人围在城墙根下说话,有个女子高声念些什么。韩霖交代伙计看着马车,几个人一同过去探问。 听人说了,才知道这是朝廷要打仗,募发兵卒。又都挤到近前看告示,果然是兵部衙门出的征召乡兵和厢兵的公文。榜文是县衙抄录转发,上面还盖有县令大人的官印。榜文上面的字秦小猪都认得,内容却佶屈聱牙看不大懂。几个人回到车上,便求韩霖给她解说榜文。韩霖也不推辞,详细说了。 原来本朝兵丁有几类,一是禁军,兵源主要来自招募,其次来自其他兵中选拔,可说是集举国精锐之大成。禁军又分两拨,一拨拱卫京畿,一拨分出去到各处边关冲要处戍守,几年便有一轮换。 二是厢军,名义上这是和禁军差不多编制的地方兵,兵源也是募集而来。早先却都是些囚徒充任,如今也算不得正规作战部队,而是专任劳役的兵。搁在现代来说,厢军就是后勤兵加工程兵。 三是乡兵,这是按照户籍黄册临时从民间征发来的,平时为民,战时为兵。不过也只与身在那些军籍的相干,与普通民众关系不大。 此外,又有蕃军,多由边疆少数部族组成,与本州郡也是没关的。 秦小猪听得大眼瞪小眼,听了一脑袋浆糊,不好意思再叫韩霖讲过。又觉得此事和自己关系不大,听过便也忘了。马车一会停下,众人便下了车,去街市上各处看过。许多东西镇上也不是没有,只是许多人家同时遭了大伙,又同时起屋舍,买卖淘换。镇上的店铺里的货物定售一空,纷纷告罄。韩家人动作慢了慢没赶上,便也不着急,干脆到镇上自家采买。 订购置办了一堆大小物件,付了定金,又画了契约,说好到货再付余下的货款,一行人又紧赶慢赶,坐着马车回头。回到镇上时,已是暮色黄昏。狗丫娘还在等秦小猪和狗丫,三人告辞韩家主仆,便回席家村去了。 回到村里,见村口有人议论,又听到几户人家传出悲声。一打听才知道今日曹里正、县衙的官差还有乡老一起捣鼓了半天,寻摸出一张名单来,上面就是本村今次要交出的乡兵名册。名单一出来,几家欢喜几家愁。有人说乡老好话,有人就大骂乡老不是个东西。秦小猪奇道关于乡兵我还记得些,不是拿了官府册子,按户籍数名字吗。怎地要这许多人一起协商的,那单子难道还可以自家爱怎地写便怎地写了嘛。 狗丫娘一听就知道秦小猪对这事一知半解,便与她一一分说。朝廷眼下虽以募兵为主,却因军中腐败,兵丁常有逃逸。遇到打仗,人头与报上去的兵丁数常有差额。募集不来便只好征发,又从户籍里找那在册的军户人家,发其子孙来从军。母死女替,若是一家死绝,便追究其祖籍,从本家族中另寻一个做替补。席家村早些年也有不成器的流落在外,为了军籍的些许微末好处,弃了原本的民籍做起兵娘子。 她们身死不要紧,却留下个名额缺漏在那里要后世填补。若是她们自家有女子的,也是她自家出人。若是没有女儿、孙女存世,便要追索原籍,到席家村里讨要人丁。说着狗丫娘感叹道:“一般战役,只禁军厢军也尽够了。大肆搜罗乡兵,多半不是小仗,打起来不知道要死多少人。村中不幸被抽中的族人,此去多半是回不来了。” 秦小猪听到这里,也被众人阴郁的情绪感染,心情变得沉重起来。但好在樊家都是民籍,锦儿年岁还小,又是几代人从别处迁居到此的,不管怎么着也轮不到樊家头上。她这么想着才稍微轻松了些,狗丫母女也着急回去看个究竟,便两下里各自回家。 秦小猪抬脚踏进院门,就觉得气氛有些不对,可是这情况有些不合逻辑。樊家是无需担心乡兵之事的,那家中诸人又忧心什么,难道是秦八角有事。秦小猪这么一想,便觉得脚步也踉跄,眼睛鼻子酸酸的。秦八角对她与别个不同,是个真心爱护她的,可别有什么事才好。 因着天冷,从院子里望去,几间屋子都关门闭户。秦小猪推开堂屋门,才看到樊家三个都在这里,像是哭过,脸色都不大好。秦小猪愈发心惊,说话也带上了哭腔,忍着难过害怕问道:“你们这是怎么了,是八角姐出事了吗。” 樊大郎见秦小猪这付摸样就知道她想岔了,招手叫秦小猪过来坐下。秦小猪挨着锦儿乖乖坐了,对面樊大郎才开口道:“这事和八角姐无关,是我们樊家的事。”原来樊家祖母那辈,有个五服内的表姊妹出民户入军籍。后来一去不返,都只道那个姐妹身死他乡,哀婉之后便也忘了这人。后来家乡日子艰苦过不下去,樊家各人背井离乡自寻出路。樊家祖母便在这席家村落下脚来,娶夫生女。虽然依旧贫苦,但日子也还过得。 后来老樊头长成,又娶了樊章氏进门,生了樊家三小。别离故土经年,谁还记得族中曾有个从军的娘子。奈何人算不如天算,那个姨母家的后世子孙终于死绝,衙门索役追讨到了樊姓族人身上。樊二郎恨声道:“凭什么军籍的那些好处都叫她家享受了,却要我们这些人代代拿人命为她们偿还。”只是这话也只能说说罢了,衙门权柄比天大,自有办法叫你伏贴。 秦小猪慌道,难道竟是要征发锦儿去吗,她年岁还那么小,又不算是成丁。樊大郎苦笑道:“锦儿今年虚岁已然十三,算是个半丁了。”秦小猪才想起来,锦儿是年尾的生日。按着本地算法,一出生便算一岁,翻过年来又是一岁,过完一年便又是一岁。如此算来,虽然锦儿实际不过十一二岁,算虚岁却已经是十三四岁,可以当兵吃粮了。 秦小猪着急地眼泪都要流下来,想起自己也是落户席家村的,便问道:“那我呢,要是我也去,也好和锦儿有个照应。” 樊大郎听秦小猪说的恳切,摇头道:“没有抽到你。”其实按照乡老原本的想法,秦小猪这样外来不久,又没根基的,去当兵再好不过。只是前不久的官司叫秦小猪在衙门里大大露了脸,后来又听闻秦八角在某位大人跟前做事,且很得看重。几下里人马都觉得轻易动不了秦小猪,便把她从名单上勾去了。明面上的说法是,秦小猪并非席姓宗族,便是追讨人口,也与秦小猪无关。 第九十八章 葳蕤 ) 第九十八章葳蕤 秦小猪听了樊大郎的回答,也不觉得如何欢喜,拿眼看樊家三人,眼泪便已无声落下。按照狗丫娘的说法,此去便是九死一生。锦儿是樊家唯一的女儿、三代的独苗,以她这般年岁阅历,去了那吃人的地方更是凶多吉少。一家子都心情沉重,樊大郎樊二郎不消说,这个妹子向来很好,是全家的依靠和希望,自然舍不得她去死。锦儿自己倒是不如何恐惧,但想到自己离家不知几时能回,两个哥哥以男子之身独支门户,日子必定艰难犹胜于今,心里也是怆然。 樊二郎受不了屋中凝重,又见秦小猪眼泪哭得跟流水一般,皱眉出声道:“有什么好哭的,与其伤感不如多想想还有什么化解的法子。”众人便都看他,就听他又道:“只要名册还未上报朝廷,还是有可能把人从册子上勾掉的。明日我便去镇上,求方伯母想办法。便是最后再没有法子,也还有个不是法子的法子。” 几人听她提到方夫人,都精神抖擞,的确自家也有一门数得着的亲戚呢。樊大郎虽还没有嫁过去,但两家多年亲近,便是没有姻亲关系,这事也能开口求上一求。樊大郎心想这也是个办法,又担心自家刚拿了银子与方家。转过脸就拿这样的难事上门相求,做得不好就成了挟恩图报。便对樊二郎道:“那你可得仔细说了,点到为止,莫要叫方家伯父伯母为难。” 樊二郎明白樊大郎担心什么,点头道:“我省得。” 这一晚上,全家又都没睡好。秦小猪想起樊二郎后面那句“不是法子的法子”,竟是灵光一闪,想到个可能,心惊。次日秦小猪见到狗丫独自来的,见面也是一脸郁郁。就知道不好,一问之下,果然狗丫娘也在征发之列。今后几日不能去给秦小猪帮忙了,要留在家中处置事物。等名册上报,人便要离了去,如今是在家一日便少一日了。秦小猪问狗丫怎么不在家多陪陪她娘,狗丫红了眼圈道:“我娘叫我好好跟着你做事,日后便要靠我顶门立户了。” 秦小猪说话招的狗丫难过,自己也不好受。见樊二郎出得门来,便一同出发去镇子。到了镇上,见镇上里胥在各处行走,每到一处都有男子孩儿哭声传出,便知这户人家也要出人入行伍。镇上比乡间富庶,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入军籍。又多读书人家和买卖的商贾,这两类人也不会为着蝇头小利从军。形势倒比乡间好些,除了几声悲号突兀,各处皆如往日一般。 樊二郎叫秦小猪她们依旧去韩家上工,不能因着自家的麻烦,便误了与别人早定下的事宜。秦小猪无法,带了狗丫去韩家宅地营建,樊二郎转身自去了城隍庙找方章氏。方章氏也听方夫人和邻里几下里说了朝廷的榜文,但觉得此事和自家相去甚远,并不如何放在心上。如今见了樊二郎,才惊知樊家已是大祸临头,避无可避。 听闻锦儿那孩子竟在征发之列,方章氏悲从中来,眼泪啪嗒啪嗒滴下来。这樊家几个孩子怎地如此命运多舛,日子刚有些起色,就遭遇这样的劫难。又想起早逝的樊章氏,若是他泉下有知,知道他拼死生下的孩子,竟是不久便要去那不把人命当回事的地方,该是多么伤心难过。老太爷和老刘叔听了好一会,也各自流下泪来。都是做爹的,几个人心肠都软,很是感同身受的伤心一把。 方章氏见樊二郎来与他说这事,也晓得几个小的这是没法子了,是来自家求援的。便叫一个小小子赶紧去书院,说什么也要把方夫人即刻找来。小小子答应一声,跑出门去,不一会便领着方夫人回来,方举人也跟着来了。原来小小子到时,母女两个正在老夫人那里问安。小小子只大略说了,方夫人便明白出了何事。方明德另有想法,却来不及说,就也后脚跟着一同过来。 母女俩到了屋里,樊二郎和那几个哭得正悲切。方夫人见樊二郎这样好强的倔小子也哭得不成样子,不禁有些心疼。樊家这几个都是好的,个个仁义,叫人恨不得全是自家生的。便是秦小猪,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如今看来也是极好的。可叹天道不公,好人不遂。竟叫这等祸事降临到樊家,这叫几个孩子如何生受得了。 便开口劝樊二郎道,她愿拿着自家本地书院讲学的名头,去县衙求一求,看能否通融一二。樊二郎见方夫人并不推辞,已是领情,起身便在地上叩头。方章氏忙下地把他扶起来,口中怪道:“你这孩子,怎地行如此大礼,也太见外了。”樊二郎心情澎湃还未安定,一时也说不出感激的话来,只是流泪。方章氏拉着樊二郎,掏出帕子亲自给他擦拭。正待再要说些安定他的话来,却听方明德发表了通不合时宜的言论。 方明德道:“国之兴衰,匹夫有责。文官不爱钱武官不怕死,则天下定矣。”说完,还摇头晃脑做出副忧怀天下的模样。此言一出,众人都侧目。这话说的,樊二郎当即一愣,却碍着方家其余人的情分,不便与这个酸丁计较。方夫人也是皱眉,这话本身没错,可说得也恁不顾场合。别人家为着家中不幸伤悲,你却无关痛痒大谈些冠冕堂皇的道理,叫人情何以堪。便是圣人也道“父为子隐,子为父隐,直在其中矣”,不曾无情到方明德这地步。 方明德见众人不言语,又都拿眼看她。只道没一个服气她这话的,便要开口再辩。方夫人见樊二郎脸色已有不好,当机立断截住方明德话头。让方章氏好生劝慰樊二郎,自家带着方举人回书院拿上名帖,便叫老刘婶驾车送她到县城衙门去。樊二郎感激方夫人此举,又再三谢过,便只和方章氏他们小声交谈,不再理会方明德。 方夫人带了方举人回书院,一路上一会想着樊家的祸事,一会又忧心自家闺女。读书经年竟成了个蠢蠹,迂腐更胜自己。只是眼下忙着要解决樊家众小之事,也不好教训这个丫头。心下竟有些希望方明德明年春闱落榜,只因她这般行事的,便是侥幸得中。将来去一方为官,便是有心与人为善,也要落下骂名无数。 且说蔡玉琦被秦八角金针刺穴后,情绪舒缓,身体上的疲累发挥出来,最后沉沉睡去。秦八角给蔡玉琦盖好被子,收了金针悄悄退出屋子。路过熊鸣的房间,听到她和蔡婆子在里面又哭又笑,觉得这两老小孩很是有趣。便又想起自己的金兰妹子秦小猪,也不知那小猪可还安好。上次那个古怪方子写了投给她,到现在也没再回复自己。看来她不是又得了可心的玩意,忙着摆弄。就是家中有了什么事情,叫她一时想不起给自己写信。 秦八角好脾气,也不怨忿秦小猪他们冷落自己。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她便坐下来找出纸笔,主动给席家村众人写信去。话里话外依旧是报喜不报忧,只说些好事。譬如她如今跟在小蔡大人身边做事,增长许多见闻。又问秦小猪可还记得县衙买她点心方子的那位大人,那位便是小蔡大人。估计依着秦小猪的见识学问,也不知道小蔡大人是何等人物。便又花费笔墨,把蔡玉琦的身世来历说了。 拉拉杂杂写了好几张纸,秦八角久被埋没的话唠技能再度发挥,有的没的说了许多,全都是些叫人看了欢欣鼓舞的言论。关于蔡家仆妇此行肩负的二皇子的私事,她也听说了一些,却没有写在信上。这种关于男儿家脸面的事当做玩笑,私下说说也就罢了,落在笔墨上广而告之便有些过份。写罢也不封装,随意折了几折,用个药包包了便出门寻那往来的商贾使银钱叫人带去。 蔡玉琦再醒来时天色已然黑了,她的毛病就是睡不着,一旦入睡倒是可以一觉睡得长久。熊鸣见她安歇,也不叫人吵她。有什么大事小事都拦下来,等蔡玉琦醒了再作理论。蔡婆子年岁大了,长途奔波,又吃了小酒,大悲大喜之后疲乏上身。熊鸣便就地把蔡婆子安顿在自己榻上,出门看过蔡玉琦,就独自四下里巡视。 到了第二日,蔡婆子便又要回京复命。昨晚上蔡玉琦抽空看了她带来的长皇子的那封书信,父亲姬盂字里行间还是说些半是责备半是关心的话。说她实在不该出这趟差事,让他在京中担心。姬璞什么都跟他说了,原来她寄回京中的信里那些宽慰的话,竟然十成十是假的。又道今后无论如何不会再放蔡玉琦出京。末了说了几家公子,品貌如何端庄,他看了如何喜欢。 蔡玉琦噙着笑从头看到尾,心里感受到父亲的关爱同时,又不禁好奇,二皇子姬璞到底是怎么和他爹说的,竟叫老爹说出再不给她出京这种话。至于后面那些闺阁男子们,她倒没如何关注。大家男儿都差不多,反正娶回家都是要孝敬老爹的,只要老爹自己喜欢她便娶了。如此岳婿相得,家中也才和睦不是。 看完这信,蔡玉琦也写了回信放在一旁。第二天清早,蔡婆子前来辞行。她们离开后也不是直接回京,还要拐个弯办二皇子的差事。蔡玉琦知道蔡婆子是个风风火火的利落性子,事情交予她做从不拖沓。便也不留她,将书信交她收好。又心疼蔡婆子偌大年纪鞍马劳顿,叫她路上不用太赶,京城那边都等得。蔡婆子哈哈笑着受了蔡玉琦的好意,脚下却不打顿。又与熊鸣和秦八角两个辞别,便领着众仆妇赶往州郡。 马不停蹄到了那处衙门,也已经是半夜了。叫开门,送上蔡府的帖子。门房不敢怠慢,请她们坐下稍候,就去请示郡府大人。后衙内院好一番折腾后,郡府大人亲自到二门相迎。蔡婆子在蔡府上宗亲大官不晓得见了多少,也不如何拘束。行礼寒暄已毕,便把那道圣上的手谕呈给州郡大人。因不是正式的旨意行文,也不用叩拜接旨。郡府大人恭敬看过,才晓得是二皇子生事。不过是讨要一个小小子,竟弄得大费周章。 看女帝文中的口气,竟是有商有量好言相求,和别个宠溺孩子的家长也没甚区别。州郡大人觉得吾皇果真是百年难得一遇的贤明君主,感动之余又有些感慨。哪个父母心不是偏的,总有一两个孩子是最爱,却也叫人最是操心。见手谕上说,此事也须征得州郡大人家的老太爷同意才好,因着已是深夜,诸事不便。州郡大人便叫人为蔡家众人准备客房,让她们今晚都住下先,凡事明日再议。 蔡婆子等人也实在累了,都谢过州郡大人跟着人下去歇息。 蔡婆子心里有事,次日极早便醒了。醒来后见到庭院里有个蓬头垢面的呆楞小子在树下戳蚂蚁,上前问过才知这便是葳蕤了。葳蕤自二皇子走后,一时也没个去处。谁都不肯要他,又不好强压他给些粗糙活计做了。因着老太爷身子骨不好,葳蕤又不是个精心伶俐的,也不叫他去见老爷子。只把这人放养在宅子里,只要不捣乱都随他去。 只是这不闻不问的态度,葳蕤不光是没得事做,衣物吃食上也受了怠慢。到了饭点找不到葳蕤人在何处,便把他的饭食省了。府中统一做衣裳时,不知道葳蕤到底归哪里管,就把他的份额也省了。葳蕤自此便穿身半旧不新的衣服,有一顿没一顿的过活。他原是流落在外的乞儿,也不觉得如何难过,和从前一般无二过着不操心的日子。 第九十九章 事有不虞 ) 第九十九章事有不虞 蔡婆子和葳蕤闲话,言语间了解以上情况,心中不禁一声叹息。她身为京城一等人家蔡府大总管经年,怎能不了解这其中的猫腻。表面上看来是葳蕤不服管束,散漫惯了。实则还不是因着葳蕤这小子,明明呆傻无比,偏偏狗屎运旺盛。竟然先后得了老太爷和二皇子的青眼,众人羡慕嫉妒恨,又不敢真把他怎地,便来个冷处理。叫他一个人在这四方天里孤立冷落,心性稍微软和一点的人都要受不了这般对待,精神抑郁了去。 偏偏这个葳蕤是真有大福气的,竟全然不把这冷遇看在眼里,自顾自得活着。院中又有那尚未全然泯灭良知的,间或也帮衬他一把,才叫这个孩子安然活着。蔡婆子有些同情眼前这个一脸灿烂的傻小子,又有些羡慕他的无忧无虑。心想二皇子虽然淘气,可偶尔还是会出人意料做些个好事。比方说对待葳蕤,别人都嫌弃他,二皇子却还千里迢迢想着他,要把他要了去。 蔡婆子表扬完二皇子,就想起州郡大人今日要去和府里的老太爷商议葳蕤的去留。暗暗动了莽妇脾气,心道若是那老爷子痛快答应叫葳蕤走也就罢了。若敢有半分犹豫,嘿嘿,定叫他后悔不早些应下。她此刻已然是下定决心要带葳蕤回京,反正这小子在这院子里饿不死也吃不饱,不如放了他。便是老太爷真心对葳蕤好,说句难听的,偌大年纪又能再活上几年。届时他两眼一闭就此死了,叫葳蕤怎么办。那些人没有顾忌,还不把这傻子吃了。 年纪大的人睡得早起得也早,这天早上州郡府里的老太爷天蒙蒙亮就醒了。不知为何,总觉得眼皮跳的厉害,他没法再躺下去,便干脆起身。叫伺候的小小子找了张纸来,撕下指甲盖一点沾了水贴在眼皮上。眼皮不怎么跳了,却还是有些心慌,不知应在什么事上。他又是个信佛的,便捏起手串,宣了几声佛号。 不一会外头小小子来报,州郡大人来给太爷请安了。老太爷微有些诧异,他这个闺女如今做的官大,人也愈发忙碌。已经很久不在这个时辰来看他了,平日里进他院子的也就是女婿和府里几个小的居多。老太爷不知为何竟是舒了口气,心说终于来了。 州郡大人问安已毕,便说起昨夜来的蔡府一行人和她们带来的陛下的手谕。说完,问老太爷是否愿意割爱,把葳蕤给二皇子。至于身价银子什么的,就不用提了。葳蕤进府是老太爷领回来的,这个府里老爷和她提过一句。老太爷咋听之下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府君大人在说什么。大人见老太爷没言语,便又说了一遍,还拿出圣上的那道手谕给老太爷念了。末了说,圣上是个通情达理的明君。这条子上也说得清楚,必得是要先征得您的同意,才能办了此事的。 老太爷点点头,他活了这许多年,也算是和女帝差不多年岁的老人。几乎入耳的都是女帝的英明,听到很多人骂贪官骂污吏,却没听过骂女帝昏聩的。除了宠孩子,女帝简直是个完人。又想这事也要问问葳蕤,若是他不肯去,也不能勉强他愿意。有自己一口吃的,总饿不到这孩子。阿弥陀佛,送佛送到西。将来再找个好人家把他嫁了,自己也算功德圆满了。 老太爷不说可不可,叫人先去把葳蕤带来。他也有好一阵子没见过这小子了,还怪想的。不一会葳蕤来了,他听说是老太爷要见他很是高兴。也不管那来找他的小子叫他去梳洗换衣,还是适才蔡婆子见到的形貌便跑了。一路跑到老太爷的院子,因众人都知道老太爷派人去叫葳蕤了。也都不拦他,竟叫他一头扎进老太爷的屋里,唬的一旁伺候早膳的小小子崴了脚,险点把老太爷的羹汤洒出来。 老爷子是土里耙食出身,后来闺女争气这才能住华屋、用仆役,关起门来享清福做老爷。可惜孩儿他没福气,没等到大富大贵就去了,颇为叫人遗憾。其他都好,这辈子也值了。便是现在他老大年纪了,依旧是耳不聋眼不花。若不是早年劳作落下筋骨上的毛病,隔三差五他还可以出门子,到庙里吃斋饭拜望菩萨。说起来,自从葳蕤被借去伺候皇子已经好一阵子没往他这处来了。 老爷子招呼葳蕤到近前,看清他头上顶着树叶,一张小脸抹得跟花猫一样。又见他也没穿厚衣服,把几件单衣叠着穿在身上,不禁皱眉。这孩子是真的傻到好坏不知,还是被人欺负了,怎么几天没在眼跟前就弄成这副德行。只是现下还有更重要的事要问他,老太爷就叫小小子就着自己的洗脸水,拧了帕子来给葳蕤擦头擦脸。郡府大人见到葳蕤也是皱眉,却和老太爷不同。她想的是这么个既不中看有不中用的小子哪里好,怎么就得了二皇子的欢喜。又担心葳蕤这般蠢笨的,说不得到了京城会得罪贵人,给自家招来麻烦。有心想反悔,叫老爹留下葳蕤算了。 老爷子耐心等葳蕤收拾停当,这才问他可喜欢二皇子。若是二皇子派人来接他,他可愿意去京城。葳蕤一听提到二皇子,目光便是一闪,眼神也灵动起来。二皇子对他很好,是除了老太爷第二对他好的。二皇子走后,他的日子就黯淡许多。若能继续伺候二皇子,可再好不过了。只是听到如此便要远赴京城,葳蕤舍不得老太爷。他不说话,攥着老爷子的衣袖不肯撒手。老爷子眼里又没长白翳,自然看到了葳蕤神情变化。他这个岁数什么看不透,也清楚了葳蕤是愿意的,可又不愿意离了自己。 老爷子暗叹葳蕤是个知恩图报的好孩子,比那起子心思油滑的小人不晓得好上多少。一会又想二皇子虽传闻不佳,却真是个有眼力劲的。通府上下这么些人,却能一眼相中了葳蕤这块良材美玉,实在难得。其实最初发现这孩子是个傻子后,他也存了几分后悔。怎地好人不要,尽挑了呆傻的带回来。可这会子真见有个人和他讨要葳蕤,老太爷又有些宝贝舍不得了。该说这到底是生养出了位州郡大人的老太爷,蔡婆子担心的事,他约摸也想到了。 莫非二皇子叫人来带走葳蕤,就是菩萨显灵要自己别强求,且放他走?老太爷不晓得他这是无意间惹恼了菩萨,还是功德圆满了要驾鹤西游,一时间眼泪落下来。郡府大人和葳蕤看到眼里只道老太爷是舍不得。府君大人边安慰老爹,叫他若是果真不愿意也是无碍的,今上的手谕很是留了余地,并不一定要如何如何。葳蕤则是被老太爷这份挽留感动,老太爷果然还是这府里第一对他好的。如此想着,葳蕤又不想走了,想着留下来等老爷子登仙后再谋去处。届时若是二皇子依旧要他,他就去京城,到时谁都拦不住他。老太爷经州郡大人一提醒,才想起此事还干系自己闺女的前程。罢了,舍得舍得,有舍方有得。佛陀连自家身子都舍得,自己又岂可不成全了这个傻小子。 便闭了眼,叫大人把葳蕤带去与蔡府的那位管事吧。自己转过身子点上香,只管默念般若波罗蜜。其说蔡婆子带走葳蕤许多时日,郡府老太爷依旧精神矍铄,一点要去了的征兆都米有。他自己便也放下心来,脸上慢慢有了笑。愈发爱念叨阿弥陀佛,竟是平安活到百岁有余。 转回头看方夫人果真如她自己所言,取了名帖套上马车就去县里打点了。只是这位夫人虽是热心肠,却求错了地方求错了人。县令大人是掌管一地兵源征发的,你去求她叫她免了这人的兵役。那别个来求,是不是也要免了别个的征役去。谁都来求,谁的面子都落不得,到最后去哪找人当兵去。宋县令是识得方夫人的,知道是小镇上有名望的宿儒,言辞间也存了客气,话没明说。其实她经历过秦小猪那事,多少对樊家的情形有些了解。听了方夫人的叙述后,也很同情。只是作为个人她是以上感受,作为朝廷官员,她又向来是个恪尽职守的,所以……。 话没说全乎,方夫人也明白了。尽人事而听天命,方夫人面色惨白地拜别了宋县令。宋县令为着家事国事操劳,如今面色也不好看。二人互道保重,便客气分手。如果是秦八角在此,她就不会去求宋县令,而是打点丰厚银子给那个到村里来的差役和本地的里长里胥。便是乡老,也要分些好处与她。县官不如现管,求她们向上说句“查无此人”,或是“其中有误”,比什么都强。只要她们愿意,一句话就能免了锦儿的苦役。 为何这种倒霉事不找别的,偏找到樊家人身上。除了他家时运不济真个有门破落的亲戚,也跟几个小的得了好处却藏着掖着,不与众人分了有关。首先便是乡老,她是目击证人。秦小猪那日回来高兴地紧,说了些发财的话。她这个一乡耆老,平日也没少庇护樊家几个,没得她的同意,秦小猪哪能在席家村住下。就是这次秦小猪上公堂,她没得功劳也有苦劳吧。想不到这几个居然都是吃独食的,叫她空欢喜一场,回来后竟没她啥事了。 其次就是曹里正、石里胥两个。里正家遭了大火,家中大小男子正在城隍庙里方家爷们对门住着。不经意间,在灶间听了隔壁一耳朵,不禁惊讶。回头转告了曹里正,里正一听恼意上头。她堂堂里正家还在为着银子发愁,那边樊家好大手笔,一下子拿出几百两给方家去。如今得了机会怎能不楷些油水下来,缓解自家的燃眉之急。此事虽不地道,但劫富济贫从来是义举,大不了以后再从别处贴补他们些个也就是了。 至于石里胥,先头说过,她是个和席驴儿有些亲戚的。虽还没到为着席驴儿舍生忘死的地步,但既然有机会教训樊家几个,再顺道给秦小猪秦八角两厮瓜落儿吃,还能得些银钱贴补滋润。一举三得,送上门的好处何乐而不为,当即与里正一拍即合。这才有了莫名其妙把个小丫头弄到名册上的荒唐事来。 再来就是那个办事的公差了,你道那是哪个。真个是冤家路窄,不是别人正是郑捕快。她因秦小猪一案失了捕头的位置,宋县令又把刑捕快调到了镇上。衙门里只剩她独自一个失势的,着实苦闷了一阵子。又不敢如何报复樊家和二秦,更不敢找蔡玉琦后账。如今见名册上有个姓樊的,且听说樊家很是藏了些私财,便拿着根绣花针当棒槌使,小题大做,想弄些精神损失费回来。 却不想去办此事的是方夫人,方夫人凡事只懂直中取,不向曲中求。哪懂得这些人弯弯绕的小心思去,径直去找宋县令,绝了此事的后路。便是樊家几个现在明白过来拿银子去求人也晚了,一个是手里的钱财少了二百两,怕是不够那如狼似虎的几个人分。二是这事在宋县令那里挂了名头,谁若是再说什么“查无此人”、“其中有误”的话就打脸了。 第一百章 从军 ) 第一百章秦小猪从军 方夫人失神落魄回到城隍庙,硬着头皮把这事给方章氏和樊二郎说了,一屋子人都落泪不止。樊二郎呆立当场,事后怎么回的家都不知道。方夫人很有些愧疚,方章氏也不说些什么安慰他。不到中午秦小猪就来了,说是和韩家打了商量。她和狗丫这几日放工,宅地上的事暂时交给小伙计看着。反正都是事先规划好的,按步就班执行即刻。 方夫人已经去书院了,一时半会她觉得无颜面对樊家人。便由方章氏把这事的前后经过说给秦小猪,秦小猪一听眼圈就红了。又看向樊二郎,想起他先前说的那话愈发担心这人。和狗丫两个告别方家人,扶着樊二回家,这事的结果还要早些告知樊大郎和锦儿。方章氏也不留他们,他其实觉得对不住樊家,想把樊家的银子叫他们带回去。只是那样看来生分,银子又都填进宅院那边,自家筹措的没到位,手里委实没钱。嘱咐三人路上小心,就鼻子酸酸的送他们出了镇子。 樊大郎听了秦小猪的转述,也是一下子坐在凳上,抱着樊二郎落下泪来。锦儿今日没去学堂,见哥哥们哭得伤心,有心上前说道,其实她是不怕死的。也不会那么容易就死在外面,她心里挂念家中众人,说什么也是定要回来的。但又不敢开口说些死啊死的,生怕说出来惹得他们更难过。秦小猪现在很懂事了,知道不能冲上去抱着那两个。她心里又堵的紧,就拉过锦儿,把眼泪尽数洒到小丫头肩膀上。 响午饭食也没人去做,竟像是全忘了饥饱一般,还是隔壁二婶家的郭叔从自家拿了烙饼给这几个吃。郭二叔肿着眼睛搁下东西说不上两句就走了,二婶也是要被征发去的。秦小猪吃了些东西下肚,脑子清明起来。看看樊家众人,那兄弟俩哭的不行,锦儿也只是个孩子。只有她论年岁最大,如今也是唯一还有几分头脑的,当此时很该拿出些担当来。 便开口问锦儿给秦八角的书信写了没,写好就即刻找人送去。秦八角见多识广,问问她的意见总没错。又想起一事,问樊家兄弟,家里银子还有多少。她这时候想起去打点了,只是有些迟。樊大郎和樊二郎把银子聚拢一处,分了几下去,又有些犯愁不知去求谁疏通。 几个人合计,先去求了乡老,再去找里正她们,也寻到公差给她送银子。如前所述,此时却是有些晚了。银子送出多半去,这些人只收银子不办事,问起名册的事就支支吾吾。最后还是石里胥觉得银子到手的数目超出她的预期,发善心给他们支了一招。叫樊家人赶紧使银子找人顶了这个名额,若是无人深究,或可蒙混过去。 秦小猪眨巴眼睛,怎么没想到这招呢。想当年关于替打替考、枪手假唱什么的新闻也没少看啊,怎么到了要用的时候就一个也想不起呢。更何况,如果真像她想的那样,樊二郎要男扮女装代替锦儿去杀场,还不如花银子找个不相干的人来的便宜。花钱买命叫别人去死,这话说得有些残忍。可人有亲疏远近,现实就是这么不可爱。 秦小猪得了这个法子,就出门把这话也给二婶家和狗丫家说了。又说自家还有点银子,果真可行大家凑一凑,把这事解决了吧。二婶和狗丫娘听了也觉得这法子不管成不成总得试试先,几下里分头去镇上和县城找人。搁在往年这事是不愁的,一是四处游手好闲的人多,泼皮无赖中总有几个爱钱钱又不顾忌顶着个军户名头行事的。 她们这类人油滑,受不了也就是撒泼逃营。虽说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乡兵来时都登记造册。可她们又不是正主,逃了去叫人抓住算她们自家倒霉,抓不住罪名就落在那些掏银子的军户头上。可今年全县上下被宋县令肃清一空,这类人是没处找了。 二来有陆陆续续有北地战事吃紧的消息传来,剩下这些良民们大多安于现状。真有几个家里揭不开锅的,也是情愿要饭也不愿意去送死。能找到的尽是瞎子聋子瘸子,或是得了重病眼见活不成了的。这样的就算能蒙混报上去,也要被人连根刨出来,须知朝廷对逃避兵役的处罚可也不轻。 忙了几日没得消息,或有些权柄的可以权势压着叫人顶替,有些钱财的也可以重利找人冒充。席家村三人却一样条件也不具备,落得空欢喜一场。秦小猪还想再淘弄些什么出来拿去换钱,也已经来不及,过了今晚便是各地乡兵汇集出发的日子了。午后秦八角的书信来了,却不是回复他们最近写去的那封,而是秦八角闲暇时写来问候的。 看着秦八角信上欢快的语句,原本该哄笑一堂的几人都默然无语。樊家兄弟只那日哭了一回,后来便再没掉过眼泪,所以当场只有秦小猪在啜泣。锦儿眼神空空的望着屋梁,一边手下给哭得打嗝的秦小猪抚背顺气。樊二郎终于站起身来道:“还有个法子。我去吧,锦儿留下。” 秦小猪担心多日的事成了事实,她原本渐渐就要停歇下的哭声,听闻此话,又猛然拔高。眼泪不争气地大股涌出来,眼前顿时花白成一片。她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扑上去抱住樊二郎不撒手,口中还道:“不行,你不能去。”她这几日被科普了不少军中陋习,女尊世界下这么强悍的女性在那种环境下都觉得艰难。樊二郎这样的男儿,便是再泼辣,进到那里还不跟兔子掉到狼窝一样。反正无论如何不能让他去。 樊大郎闻言也是大惊,他想上前拉住樊二郎叫他不要这么冲动,人却被秦小猪抢先一步抱住。锦儿看着这抱住一起的两人,想说你们快放开,这样不妥。又觉得此情此景说这话有些歪楼,目瞪口呆地看着不知如何是好。樊二郎被秦小猪猛地抱住,先是惊骇,被小猪搂得死紧也推她不得。又见这小猪哭得真心,心说自己要是去了,也不知能不能再见这人。便慢慢也不动了,任她抱着。胸口一片暖意,也不晓得是秦小猪的眼泪湿了衣裳,还是被这份情义感动的心口发烫。 樊大郎看着他俩,心里也是酸楚不已。这两人明明对对方都有意思,就是都不开口,如今生离死别才晓得对方的好处。不过也好,他樊大郎如今还是樊家人。便是要假扮了从军也是他先来,轮不到樊二郎。这秦小猪现下看来也还不错,能养家糊口,又是个知冷知热的。对樊二郎也好,任打任骂,也受得了他的臭脾气。只是有些对不住方家,和方明德的多年等待。但想着方举人前途无量,日后还要考科举中状元。没有他在前,功成名就时娶个官家少爷也不是问题,或者干脆叫天家看上,娶了皇子做驸马也是使得的。 樊大郎也不知道自己乱七八糟想了些什么,心中又苦又甜又酸又涩。看那两个闹得差不多了,就叫锦儿过来,一边一个把人拉开。锦儿拉着秦小猪,她这会才有机会开口说话,对着樊大郎和樊二郎道:“二哥,这事你们都不用管了,还是我去吧。”谁也没留心哭哭啼啼的秦小猪,也难得的勇敢了一把,在心里悄悄下了个决定。 临睡前,秦小猪煮了一锅甜汤,给每人都盛了。打着的说法是,她听说甜食可以安定心绪。大家晚上喝一碗,好生安睡,说不定明早起来就有了主意。几个人看着她水蜜桃一样通红的双眼,都不忍心拒绝她的好意,真个都喝了才睡下。到了半夜,秦小猪摸黑起来整理行装。她的登山包和包里的东西,原说是卖掉给樊大郎做嫁妆的,后来没用上,樊大郎尽数还了她。秦小猪随便找了件旧衣服带上,把自己那套装备也装进包里。又从灶下拿了个长柄的大勺防身,留下封书信,就带着征兵军贴偷偷往县城去了。 之所以秦小猪弄出这么大动静,樊家三人却毫无知觉,全因临睡前那碗甜汤里被秦小猪下了安眠药。说来也巧,秦小猪容易晕车晕船,整理行囊时忘记去药店买晕车药,就从家里翻出几粒安眠药来。可能樊家三个抗药性较差,一锅下去全撂翻了。可惜那天和秦八角翻检时把这几粒散装药错过了,不然分秦八角一颗研究研究,说不定现在蔡御史就不用受失眠的困扰。只是人间不如意事常十之八九,秦小猪一锅甜汤把这些药尽数用了,从此在这个时代安眠药绝迹。 郑捕头得了秦小猪不少银子又没办成事,也怕她嚷嚷出来叫宋县令知道。便真个帮着她转圜,叫秦小猪顶着锦儿的名头进了乡兵。兵部派来监管的官员,见秦小猪虽孱弱些,但好手好脚,看了口齿也没啥暗疾,便叫她混了进去。宋县令没再听到为樊家求情的言语,只道他们家认命了,心里慨叹没娘没爹的孩子可怜。又想起自家衙内幼时,那时这丫头还不晓得淘气,白胖憨傻看起来也挺讨喜。突然之间便有些感伤,也不知这孩子现下怎样了。当爹的固然疼爱孩子,当娘的难道就都是铁石心肠了吗。 樊家三人连日精神恍惚,昼夜难安,叫这一锅安眠药放到可算睡了个安生觉。醒来时天也还是黑的,樊大郎坐起身呆愣一会,突然觉得有些不对。赶紧推醒樊二郎,自己穿了衣裳又去叫锦儿。最后在堂屋桌上发现了秦小猪留下的书信,信上说她已然代锦儿去从军。叫家中众人好生保重,也叫给秦八角说不要担心,等她回来后,大家再一起好生过活。 第一百零一章 狗丫娘的成全 ) 第一百零一章狗丫娘的成全 樊家几个大惊,忙跑出门去找人问是何日何时。郭二叔咋看到他们仨也是诧异,开口道:“你们婶子和狗丫娘她们早上就走了,出门前还敲了你家门。见没动静,还以为你们天不亮就走了呢。”又问怎么锦儿没去。樊家三人这才知道他们竟然睡过去一整日了,也没心情和郭二叔细说。就要借了二婶家院中的牛车往县城赶,郭二叔摇摇头道,现在什么时辰了,莫说县城,便是镇上也早宵禁了。就算他们能即刻飞到县衙,乡兵也早离此地,不知行出多远了。 锦儿急道:“这可怎么办,她去还不如我呢。” 樊大郎本打算先瞒住众人,事到临头再先斩后奏由自己替了樊二郎,谁知竟又被秦小猪抢了先。这又不是什么好事,怎地全家都争着抢着一般要去,这是都傻了不成。樊大郎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想起秦小猪来到自家后的点点滴滴,那人肆意哭闹嬉笑的面孔似乎还在眼前。他怎么不知道几时秦小猪这个最不像女子的软脚虾,变得这般有担当了。 樊二郎却是什么也没法想,适才起脑中就是一片空白。只依稀记得昨晚那人抱着自己时留在身上的触感,莫非这小猪是在那时就下定了主意要如此行事不成。樊二郎向来好强,却莫名被看不上眼的秦小猪怜惜了一把,又羞又恼。想到昨晚两人挨得那样近,还当着大哥和锦儿的面抱在了一起,突然后知后觉地红了脸。 这种事虽然也已不是第一次发生,但上次那是意外。那小猪头脑不好,会做些奇怪的事也不稀奇。可昨晚上又来了那么一回,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不成秦小猪口口声声说对大哥爱慕,心里却对自己有什么意思。他为这想法羞得抬不起头,竟忘了现下是个什么情景。樊二郎终归身心都是男子,突然转角发现爱,一时也失了心神。 锦儿见这两人都不言语,愈发着急道:“咱们找辆马车现在追,兴许还追得到。”郭二叔几句话听下来,才猜到莫不是秦小猪代锦儿去了。他也唬得脸孔煞白,抓住樊大郎的手臂,颤声道:“别追了,你们追上去是想叫别个都知道她是冒名顶替的吗。这虽不是什么能叫人得了好处的事,可一经查实有作假舞弊的,也不会是什么好下场。” 锦儿犹有不甘,哽咽道:“难道就让我们看她去送死吗。我,我以后怎么苟活下去。” 郭二叔听了这话,不禁想到同样从军的二婶。他眼中噙着泪花,哑着嗓子道:“胡说什么,你还是个孩子。你这命,今后可金贵了。不准再说个死字,你不但要活着,还要好生活下去。”他这话说的斩钉截铁,不光是说给樊家三小听得,其实也是说与他自己听的。昨夜与二婶相依无眠,两人都是不善言辞的,只是牵着手肩并肩躺着。 他虽还未生育,也略知道些为人夫郎者有身子的征兆。依着近日自己的情况,猜测怕是有了。可还没有找大夫诊脉,也不敢确定,便有些犹豫要不要说与二婶知道。二婶自己也有话藏在心里没说出口,她想着若是她不幸有个好歹,有些不放心郭二叔。倒不是担心郭二叔二嫁,恰恰相反,他们夫妻感情和睦,她只怕郭二叔想不开非要为她守在郭家。他俩又没孩子,看看花三叔就知道,一个没有子女的鳏夫日子有多难。好生生的人都能被折腾出古怪来,她不忍心叫郭二叔日后也成那般模样。 临近天明,二婶终于下定决心,和郭二叔把话挑明说透。她刚要开口,郭二叔道:“我有话要与你说。”二婶只好打住听郭二叔先说。郭二叔想了一晚上,最后还是决定把此事告知二婶,或许她有了这份希望在心里,就不舍得轻易死了。为着家中幼儿夫郎也要拼命或者回来,便是她那时残了伤了,自有他养着她就是。 郭二叔主意打定,就把自己的猜测告诉了二婶。二婶原本到口的话如今也说不出来了,他们成亲多年没有孩儿,却在这个时候得了消息,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二婶拉着郭二叔的手越发攥得紧,郭二叔被她捏得生疼,还是露出一脸笑意来。等了一会,才听二婶道:“你且听我说,莫要着急。” 郭二叔听着这句没头没尾的话,一头雾水,便耐心听着二婶慢慢往下说。二婶道:“若是果真有了身孕,不管是儿是女,都是我们家的宝贝疙瘩,我席二的好儿子好女儿。”郭二叔点点头,这也不意外。他们夫妻俩盼孩子盼了好多年,总算夙愿得偿,不管将来这一胎是男是女都是好的。又听二婶道:“若是空欢喜一场,你也不要难过。我还有另一桩事要交待于你,你一定要答应。” 这句说的却是二婶对郭二叔的体贴了,他有些感激,又有些高兴,点头应道:“你说吧,你说什么我都听你的。” 席二婶转过脸,看着郭二叔道:“若是我没回来,你就再找个人嫁了吧。”这转折来的太突然,郭二叔一时反应不过来。怔愣一会才明白二婶对他说了些什么,眼泪无声涌了出来。二婶见他哭了,忙笨手笨脚给他拭泪,又不知如何宽慰,只能胡乱说道:“我这不是说万一吗……你莫要哭,鳏夫的日子不好过,我只是不想你像那谁一样过活。”听了这话,郭二叔的眼泪流得更多,多日压抑的情绪也在此刻借着泪水宣泄出来。 二婶叹了口气,轻轻把郭二叔带进自己怀里,抚摸着他的头发。临走也再没说什么改嫁不改嫁的事,只是千叮万嘱叫郭二叔一定照顾好自己。郭二叔最后也只来得及说句“我等着你,你一定回来”,就放二婶和乡人们一起离开了。 樊二郎这时也回过神来,他果然是樊家三人里最拿得起放得下的,性子行事也最像老樊头果决。按住锦儿,又拉了樊大郎,强颜欢笑道:“别去了,咱们就算信不过秦小猪的能耐,也得佩服她的运气不是。”村里谁不知道秦小猪将来是要有后福的,这句调笑的话如今听来却真个给了这几人些许力量。樊大郎点点头,也只能如此了。三人见郭二叔情绪有些不对,又反过来好言安抚他,天黑透才回到自家。 秦小猪一走,锦儿又独个住一个屋子。她还没被生活磨平棱角、冷了人性。就像她没说完的那句话,她为着偷来的活着寝食难安,深夜里辗转反侧。今天睡了一个白天,此时她也睡不着,就干脆起身给秦八角写信。她的成长过程与两个哥哥不同,缺失的不光是父爱,也有母亲那遮蔽风雨的肩膀。樊大郎再努力,樊二郎再强硬,也都只是男子。锦儿心里从来都是把他俩放在身后护着的。便是秦小猪,在此之前也至多跟个同龄人一般,或许还需她锦儿的照料。只有秦八角,如母如姊。锦儿那份歉疚便是谁都不告诉,也要说与秦八角。 等秦八角收到锦儿那封信时,秦小猪都在千里之外,已然是好多天以后了。那日去县衙登记造册,秦小猪到的最早。写上名字后。她便在一个角落里蜷成一团,想自己的心思。在纸上某个名字下按下手印时,她突然有种感觉,似乎自己的出现就是为了这一刻。不是为了和樊大郎花好月圆,也不是为了和秦八角任侠江湖,当然更不是为了做那些饼子和屋舍。她可没自大到以为,她的那点小聪明可以在当今社会某个领域实现极大革新,青史留名。 只能从极个人的角度,微观地来看待这个问题,她的出现大约就是为了叫锦儿不去从军。让樊家三口依旧幸福安稳的在一起。还有秦八角,通过和她的结识。秦八角有了家人。樊家三小有了个能庇护他们的阿姊。如此,自己在他们的生命中流星一现随即消失,却不是全然来得没有意义。就算自己此去死了,至少还有他们记得这世上曾有一个叫秦小猪的。 秦小猪脑补一会,差不多都想到要给自己的墓碑上写些啥了。比如“生的伟大,死的光荣”,“轻于鸿毛,重于泰山”,“有的人活着,其实已然死了;有的人死了,却还活着”这类,不一而足。正把自己感动地稀里哗啦,抖着肩膀哭鼻子时,有人从身后拍了拍她的肩膀。 秦小猪一愣,想起老狼搭肩的故事,吓得要死。哆哆嗦嗦转过身去看了,却是席家村的乡兵一同到了。拍她的正是狗丫娘,狗丫娘见果真是熟人也愣神片刻。很快就反应过来,勾搭秦小猪到一旁,问道:“怎么是你,他们呢?”她问的是怎么是秦小猪来,不该是锦儿吗,又问樊家三人可晓得秦小猪冒名顶替的事。秦小猪举起袖子抹了抹眼,摇头回道:“他们不晓得,我是偷跑来的。” 狗丫娘一听也大为感慨,起先她单纯觉得不该轻易否定一个人,是以村里人胡乱说秦小猪时,她揍了狗丫。面上是为了不叫丫头学拿起子没见识的碎嘴,人云亦云背后说道。实际上也是杀鸡儆猴,叫人口下留德。后来见狗丫和秦小猪混到一处,她也担心过一阵子,怕狗丫和秦小猪玩废了。再后来见到秦小猪真个有本事,她又改了想法。秦小猪虽是外表男儿腔,内心却还是个好女子。这比衣冠什么的强上太多,又肯教狗丫本事,她也就越发看好这个哭哭啼啼的小猪师傅。 她自己也愿意和秦小猪打交道,在这小猪和狗丫需要人手的时候,更是二话不说去给她们帮衬活计。前两日知道自己逃不过此劫,她还嘱咐狗丫日后好生跟着秦小猪。这小猪是个好人,跟她混且不说将来怎地,至少不会害了狗丫。又能学门手艺,便是她就此回不去了,狗丫也能当个女子使了。 不想秦小猪竟顶着锦儿的名义从了军,此中缘由她略一思量便也明白了。什么也没再说,大力拍了拍秦小猪的肩膀,便转身走开去和乡人说明此事。叫她们不要乱说,成全秦小猪对樊家的一片好意。狗丫在村里孩子中是个有威望的,狗丫娘自然不比她家闺女差。村人都服她,不光是为她的拳头硬,村人没几个是她的对手,更为着这人是个正气的。 若是别个像狗丫娘这样厉害的人摊到眼前这码事,大可以打上乡老家门,叫她给个交代。可是狗丫娘没这么做,她人看着高大凶悍,却是个体贴细心的。想着如果免了自家差事,村中便另要出一人顶上。虽然自家是齐整了,别家就要少个孙女、女儿和母亲,她不忍心叫人生离了去。何况别个她不知道,但是她自己还是很有几分可能死中求活的。何必再拖个人下水,做这种有损阴德的勾当。 如今见这了无女子气概的秦小猪,竟也能危难关头挺身而出,才真个叫人佩服,便有心庇护于她。 第一百零二章 花三叔的回礼 ) 第一百零二章花三叔的回礼 二婶也看到了秦小猪,乡人听了狗丫娘的解释都往秦小猪那边看去。见秦小猪孤单单一个站在墙角,煞是可怜。二婶走过去,把秦小猪拉到她们一处。她们都是席家村出来的,日后便要生死与共,抱成一团沙场搏命,再不要有什么见外才好。便是以往瞧不上秦小猪的,听说她今日的义举,也对这人多少改了看法,都过来和她寒暄玩笑。秦小猪本来凄凄艾艾的情绪被众人这么一搅和,也云消雾散,笑嘻嘻和乡人们闹成一团。 衙门有令,叫各地里正着人把乡兵送来汇聚一处。不消说,秦小猪先头打点的银子都在这时起了作用,那些知情的看见秦小猪也只做不知。宋县令正在前衙的厅堂里款待两位上差。这二人中兵部派来接洽的是个员外郎,来带兵的是某军中营下的都虞候,前者姓温,后者姓周。本来这一文一武,凡事该是有商有量。但虞候一职只是军中节级类没品的小官,并不如何得志。温员外郎却是个正七品的文官,都赶上宋县令了,再说朝廷又向来是重文轻武的态度,是以周虞候凡事以温员外马首是瞻。 辰时末巳时初本县乡兵会集完毕,周虞候便准备向温员外请示是否即刻出发。哪知这姓温的是个嘴大吃四方的,到了本地不吃一顿便不肯走。宋县令心中苦逼,公款吃喝虽然名义上不用自己掏银子,可也是开销本地的税收,税收少了便是政绩不佳。为了面上好看,要不她就得去捣弄些苛捐杂税出来去百姓身上搜刮回来,要不就得自己掏银子填补。 须知她可是个爱惜名声的清官,刮地三尺的事她虽也懂,可自己全没做过。要说掏自家银子,她自己是没有的,其实就是要从老爷那里讨银子。平日也就罢了,最近和老爷闹得难看,实在拉不下脸面去后院讨要。可这温员外郎虽说是和她同是七品,却是个京官。京官到了地方上就是俨然高人一等的所在,轻易得罪不得。 宋县令叫过孙大头嘱咐她如此如此,孙大头听了皱眉,可还是点头应下,自去后衙求见老爷。不一会孙大头脸上多了个手掌印回来了,站在厅外冲着宋县令挤眉弄眼。宋县令点点头,孙大头就去县城最好的酒楼定席面。宋县令这才转过身来,面上堆笑请温员外郎和周虞候移驾赴宴。 到了饭点,酒楼里几位大人吃了顿好的。本地特产是鱼虾河蟹水产,又有“大救驾”、毛豆腐、饼、玫瑰酥等特色大小吃食。温员外吃的开怀,周虞候沾了员外郎的光也混了个肚饱,嘴上好话也多。唯有宋县令看着一桌子丰盛佳肴,心念着不知孙大头替她应下什么丧权辱国的条件,吃的也不畅快。 那些县衙院子里的乡兵可就没这么快活了,按律朝廷给乡兵给米粮和酱菜钱。可是现在钱是没有的,粮食也是不大够的。多亏各人自有带米面,有人便借了县衙外间的大灶自己开火,也有央了衙役给从外间买馒头饼子的。秦小猪出来的早,又担心樊家三人追来,只顾着赶路连早上那顿都没吃,这会早饿的不行。摸摸身上还有些散碎银子,便要问过狗丫娘和二婶,是和大伙一起擀面条吃,还是求人买现成的。 就见个陌生中年仆妇近前和兵丁说话,说完了又朝自己招手。秦小猪左右看过没有二旁人,指了指自己,那人点头。秦小猪心中奇怪,但想着这么多人在这里,料想不会有什么不妥。便起了身往那人走去,走近后愈发看的分明,这人的尊容可不咋地。那人却看着秦小猪笑得可亲,问道:“你是席家村的秦小猪吧?” 秦小猪大吃一惊,这人是谁,如何识破了去。幸亏院中人声嘈杂,那人说话声气不高,也只得她两个听得清楚。秦小猪待要说些什么,那人却不等她开口,又道:“你莫要惊慌,我不会害你。是有人求了我来给你送吃的。”说着,从怀里掏出个包裹递了过来。秦小猪闻到那包裹里有卤肉香,却不敢伸手去接。她此行秘密,连二婶和狗丫娘这样亲近的人,都是到了地头才晓得。究竟是什么人,竟然这样清楚她的底细。 那人见秦小猪一脸警觉,丑脸上又露出来个笑容,说道:“这样吧,我说个人,你一定认得。”便凑近了报上花三叔的名字。秦小猪还是闹不明白,花三叔和这事这人有什么关系,便请教这人的尊姓大名。这人也不是别个,就是看守县衙后街角门的吴婶。因着席驴儿的事,花三叔终于在席家村呆不下了。在某天悄悄离了村子,将家里一应物件交给外甥女照管。自己到县城赁了屋舍,找了份工做着养活自己。 因席驴儿最后没死成,她名下的产业村中不好即刻收回去,便任由花三叔家的外甥女住着。另有个不好叫人知道的缘故是,村中席姓一族各家都有各家的主意,谁都不肯叫别个占了便宜去。没得个好分解的办法,索性谁都别动这份好处,末了反倒叫个外人得了实惠。花三叔到了县城打工,叫吴婶遇到了,不禁暗叹老天助我。 她便在后衙活动为花三叔求了个粗使活计,花三叔又不是个没毛小子,哪能看不出吴婶的心思。开始他还顾忌席家早去的死鬼,又担心那个发配了的席驴儿打回来。可自从进府衙后院帮佣以来,不管他的态度如何,吴婶依旧对他照顾有加。人心都是肉长的,一来二去,花三叔感念这人恩情。素日又没见这人品行上有何不端,且听说做门子是个有油水的。便也对这人留心起来,不像以往有意躲闪。 今日他听说席家村好些乡兵到了,不知出于什么想法悄悄来到角门探望。恍惚间从门缝里看了院子一眼,竟然看到秦小猪在角落里哭。他对秦小猪的感情很是很奇怪,对这个男儿腔既有不屑,也掺杂了对樊家的感激。后来席驴儿因着这人出了事,他也为此受了连累,不得不离开席家村。可是看看眼下的新生活,一样衣食无忧,老了老了,竟还有个吴婶追求他。似乎也挺好,他便也说不上恨这秦小猪了。 看着那秦小猪独自向隅而泣,他又有些心软起来。暗自叹息一声,这世上谁都不容易。见临近午时,院中的乡兵都四处寻摸吃食。他想着那秦小猪一向是个好吃的,这会伤心又没吃食必定更加难过,便拿了月钱求吴婶买些好的悄悄送给秦小猪。吴婶难能要花三叔掏银子,一打听竟然就是那个叫花三叔离了村的秦小猪,一口答应下了不说,也不知这人是个什么想法,越发用心办起这事。 老远去有名的卤肉摊子,买了一方狗肉,又买了七八个馒头,用包裹裹了拿到前院来。守院门的兵丁她也认得,说了好话,又许下顿酒菜,兵丁才通融叫她快些送了东西走人。吴婶便招呼秦小猪过来,把东西塞到她手上,说了几句就离开了。秦小猪还有些没反应过来,可那人已经走得远了。便抱着包裹傻傻回到村人中间,和狗丫娘、二婶说了此事,她们二人也是摸不着头脑。猜测或许是花三叔家那边的亲戚,却不知花三叔明明间接因为秦小猪倒了霉,为何还做出这番举动。 最后只能归结到花三叔是个明理的,也知道席驴儿的下场是咎由自取,须怨不得秦小猪。此举大约是在还樊家和秦小猪以往的人情,狗丫娘玩笑说秦小猪过去到处散吃食,如今这是还回来了。二婶看这两人胡乱猜测,到此时才说道:“可见还是要多做善事,虽不是立时见效,却不知道何时福报就上门。” 二婶说话间,眼角便露出笑意来。她早起时和郭二叔那通伤感言语现下都沉淀到了心底深处,听闻这件花鳏夫的小事,又翻腾起来。想到郭二,自家的夫郎原是个比花三叔当年还要好的。花鳏夫如今能摒弃以往,另起炉灶生活。想来就是自己不在了,郭二也是一样能好生过下去。如此想来,她还有什么不放心的。说句不中听的,便是立时死了也没遗憾。或许自己还能给郭二留下个孩子,若是他想守,日子大约也不会比花鳏夫更难过。 午后这群人终于开拔,宋县令满身心都是官司麻烦。宋衙内找不见,老爷不肯原谅她,后院不安宁。征发这堆乡兵走,县里精壮女子至少少了三层,来年春耕缺人手。回头要向老爷认错,不知是床头跪还是顶铜盆。她在席上喝了不少闷酒,结果不到散席就醉倒了。温员外郎也不介意,叫人先送了宋大人回衙,自己仍旧和周虞候在楼上吃喝。孙大头上得楼来一瞧乐了,和两位大人见礼谢罪,这才把醉醺醺的宋大人负在背上回了后衙。 回去路上,孙大头还在想着,县令大人果然是个高明的。不管大人是真的醉了还是装醉的,把人送到后院,老爷总不至于不管她。宋老爷作何想别个不知道,宋大人到底成功返回后衙了。至于能否功成身退,再好生从后衙出来就是另外一码事了。 她们这队乡兵行军因为有个文官娘子在其中,每日行程不定。路途平坦便日行八十里,道路崎岖勉强也有六十里。一日之中除去安营扎寨、埋锅造饭的时间,能用来行走的约摸能有四、五个时辰。大略一算,秦小猪要跟上队伍,就要达到平均时速四公里。这可把小猪累惨了,她还背着个登山包呐。虽然女士登山包不那么夸张,可也够秦小猪生受一场。毕竟驴游那会最多不过背个几天罢了,且每日多数时候都有交通工具搭乘。哪像现在前进全靠十一路,包裹全靠人来驮。 第一百零三章 种痘 ) 第一百零三章种痘 秦八角手里拿着锦儿写来的头封书信,信上说了樊家面临的大劫,她看了心急如焚,却一时走不开没法立时赶回席家村。从她上次送出书信后,本地生变故。冬日里疫情反复,虏疮大盛。虏疮就是天花,始见于晋朝葛仙师《肘后备急方》。最早乃是由西域之人带来,与中原人马为战,接触中传播到华夏,乃至大海。此疫又叫痘疮,盖因此病症外观起先为皮疹,继而为红色斑疹。再变为丘疹,几日后又变为豆状疱疹,疱疹很快就注脓。 感染者不分男女老幼,一经确诊只能隔离,暂时没有什么办法可以药到病除。秦八角约摸记得蜀中有位老神仙,有个法子虽不能治愈却可以有效预防痘疮。又想起秦小猪那堆文章里,似乎也有提到过类似病症的。名字写的是天花,病症表现和胡虏痘疮是一回事。秦八角是个胸中存有浩然气,不畏个人生死的。不用蔡玉琦说什么,她便投身到那处隔离地去了。 感染痘疫也不是必死,有些人看护照料后可以慢慢自己痊愈。虽然其中许多免不了落下麻子痘疤,却总比没了性命强。秦八角也分不清哪个病患是可以恢复,哪个将来是要必死的,只能一视同仁的照料着。唯一幸运的是,她自己至今还没有感染的迹象。蔡玉琦对她的作为很是感动,便在外围优先供应食物药品全力支持她。 秦八角翻找出秦小猪的文章,果然其中有提到种痘法四则。分别是痘衣法、痘浆法、旱苗法、水苗法。四法行事各异,原理不禁相同。都是想法设法叫健康人轻微感染上天花,刺激人体产生抗体,以后便不会再得这种疫病了。顾名思义,痘衣法是把天花病人的贴身衣裳拿来穿,痘浆法是要拿那痘疮脓浆施为,旱苗法则是用到痘疮疮痴阴干研细后的粉末,水苗法是把那粉末用水调匀再拿来感染人。这些法子说来简单,以毒攻毒也不难理解。却是有极大风险的,最主要的就是种痘的剂量难以把握。量不足则毫无用处,过量又会导致接种者死亡。 秦八角看到此处,心里刚燃起的希望凉了半截。随手又往下一页翻去,看到一行注释,不禁半夜里头大笑出声。这个秦小猪,怎么把这么重要的事写到角落里去了。仔细辨认,可以看到那纸上写的是几行小字。介绍的是一种能够有效降低风险的接种方法,名为“熟苗法”。这种法子具体是把虏疮痘苗连续多次接种传代,实现减少毒性、降低致病能力的目的。尤为可贵的是,经过这样处理的痘苗,防疫效果却能保持不变,对人几乎是绿色安全无害。秦八角既高兴找到个切实的法子,又觉得秦小猪实在好笑。这小猪做事也没见怎么丢三落四,怎么写起这么重要的章程就弄不清重点了呢。 外间巡视的兵卒和帮忙照料病患的小丫头听到里面动静,不知道秦郎中为何在这种阴霾气氛下如此行事。都只道秦八角压力太大,得了失心疯。就有小丫头拍打门户,大呼小叫问道:“秦郎中,你可还好。”话没说完,人就闯了进来。进来看到秦八角脸上笑意未收,露着两排大白牙,犹自呵呵笑道:“好得很,好得很。此法甚妙,妙极,妙极。” 小丫头也知道秦八角最近在苦思治愈天花的法子,闻言大喜,脱口道:“秦娘子,你找出治疫病的法子了?” 秦八角闻言不笑了,摇了摇头叹息道:“还没。这个法子不能治愈已经得病的,只能给健康人做预防用。”小丫头听说是只能防病不能治病,不由略有失望。这个丫头姓苗,因她最小,众人都称她阿苗。她的母亲和祖父母、姐姐姐夫皆死于水患,一大家人唯有她和老爹、小侄女活了下来。原本还庆幸度过了夏秋那场大役,想着一家子最多熬过年。等明年开春把朝廷海外寻来的良种下地,便也可以勉强维持生计。哪知天有不测风云,临到年尾,老爹却病倒了。最后确认是得了痘疮,被隔离在孤村里。阿苗不愿丢下老爹不管,就把襁褓里的侄女托付给邻里照料,求了秦八角也入住到隔离的村庄里。一面给秦八角打下手,一面也好照料自家老爹。 秦八角心里很是怜惜同情这小丫头,又见她和锦儿差不多年岁,便也处处待她和妹子一般。见她现下这般沮丧,不由后悔自己适才轻狂,嚷出声来叫她白高兴一场。便道:“阿苗,你可知道这法子若能成功,则天下痘疫几可绝迹,日后便再不会有今日的惨况发生。”阿苗听说这法子竟是可以叫天花断根的,也有些心生向往。她在隔离村中这些时日,见过不少满脸满身生了痘疮,形容可怖的病人。虽一时半会还活着,可谁都明白,那些人多半都是要死的。 阿苗不知道看到多少人死了,也清楚自家老爹说不得哪日也会像那些人一样丑陋的死去,可还是想用尽办法挽留众人的性命。阿苗的老爹年轻时是本地有名的漂亮小伙,躺在榻上常和阿苗念叨,他如今是不怕死的。只是担心自己一脸的痘疮,到了地下阿苗的娘认不出他。阿苗闻言心里酸楚,还要强打精神安慰老爹说,这病情只是一时的,待病好了面上就没这些了。再说娘的眼神最好,老爹便是混在一百个人里,娘也能一眼把他找出来云云。转过头自己伤心哭泣,被秦八角看到问起缘由。她把这事只说了一半,就哭得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秦八角有丢失妹子的过往,对阿苗的心情能体会个七七八八。却也只能拿些言语劝慰她,又问她可曾读书习字。阿苗之前家境尚可,一直有上学堂,她便回道自己会读会写。秦八角便让她得闲帮忙整理医案,医书也借她翻阅。叫她参与其中,和自己一起查资料想办法。打那后,阿苗便常出入秦八角的居所。慢慢对医术有了些许认识,也沾染了些秦八角心怀天下的胸襟。她看书的初衷只为救治老爹,后来却是和秦八角一般,想着阻止这场疫病蔓延,救助千万人。 秦八角摸摸阿苗的头发,见她明了自己的苦心,便道:“此法是我一个妹子胡乱写的,还没有实例验证,不好上报朝廷广而告之。”又把自己准备把此法禀报蔡御史,找人实验的事给阿苗说了。请她在此期间保密,如果有可能也分担些工作去。阿苗点点头,绷着小脸正色道,她全听秦八角的吩咐。 秦八角便把此事详细告知熊鸣,由她再去告诉蔡玉琦,如此转折也是为了少些传染机会。毕竟蔡玉琦是此间主事之人,她若是有个好歹,可不是她一人的事。不说本地各方面要受影响,朝廷届时会是个什么态度也很难说。史书上曾有记载某朝某代,疫病肆虐泛滥,各地不及救治者甚众。为了社稷江山,朝廷不得已施行绝户绝乡的极端法子。现下女帝只叫把病患们隔离,又拨发药物钱粮,多少是看在小蔡大人的面子上。 倘若换个二旁人,把这种传播途径不明、目前为止无药可医的烈性传染病上报官家。只怕等来的第一个谕令,就是把此处众人严加控制。救得回来固然是有功,无法救治便只有采用最经济的那一条了。想当初小蔡大人的母亲镇国将军蔡巽蔡大人在他乡染瘴而亡,略有常识都知道,瘴气瘴疠皆发于南方,到了北地是无碍的。有太医奏请天家,为着防患于未然,仍旧是将蔡将军遗体就地火化,只带了骨灰回京。由此,朝廷对此类事件态度可见一斑。 是以秦八角、熊鸣连带蔡玉琦本人,在这件事上都不敢有丝毫马虎。严格执行消毒隔离措施,隔离地带只进不出。蔡玉琦自己也注意尽量不直接与医师病患接触,里面实在有事需要递送东西上来。也须经过几转手,用尽办法把疫病传播的可能降到最低。 隔了几日,蔡玉琦才看到秦八角叫人送来的文书。看过也是惊喜,她其实已经有些犹豫。对于她个人而言,有母丧之事在先,彼时她只是个未出生的婴孩,对母亲的身前身后事无能为力。但现在她手握权柄,又有秦八角这样舍生忘死的部下,很是有决心和信心与这疫病抗争到底。但对于身为朝廷官员的她来说,个人生死永远比不上国家安危。若是最终此地之事脱离掌控,叫她那什么颜面去面对女帝和满朝文武。她不愿放弃心中的希望和信念,可也不愿因着一己之私酿成大祸,愧对祖宗愧对天下黎民苍生。 秦八角的书信为她在两难中提供了一个新选择,蔡玉琦把那薄薄一张纸来回看了许多遍。终于下定决心,要亲自见见秦八角。蔡玉琦自小有主意,她决定了的事熊鸣也拦她不住,只得陪了她去在旷野里和秦八角见面。秦八角不得出村,蔡玉琦不能进村。就找了个折中的地方,在村口附近的旷野两人远远见了。那日少见的没有风,寒意依旧渗人骨头。两人也没谈多久便各自分开。事后有鲜活牛羊猪狗进了村,秦八角便用这些活物培植痘苗。 此事必须万分小心,秦八角也不叫阿苗参与,自己独自在一个小院做这事。只叫阿苗每日送饭食与她,送到门口就走,不许多做停留。也不知过了多久,秦八角把痘苗在牛身上繁育了几代,终于到了在人体实验的时候。这人选又有了波折,秦八角禀明蔡玉琦,说她打算在自己身上试过。蔡玉琦当即反对,理由是秦八角是整个事件的负责人。万一此次实验失利,秦八角倒下,后继有谁能接替她的位置。 蔡玉琦叫熊鸣从外间征求实验者,奈何众人都是闻痘色变。能至今无恙都是侥幸,哪还敢上赶着去做感染实验的。最后无法,只有阿苗愿意以身涉险,做这接种种痘之人。她那老爹眼见得是活不成了,阿苗心里一片死灰,便也不把生死放在心上。只说若是她不幸罹难,请秦八角照顾自家小侄女。秦八角闻言苦笑,自己长得就那么可靠值得信赖吗,怎么人人都要托孤给自己。但看看阿苗那丫头,也只得答应下来。 第一次种痘后,很快阿苗就出现头疼不适症状。秦八角虽知这现象是正常的,却还是为阿苗捏了一把汗。衣不解带悉心照料了两日夜,第三天白日这些症状消失,阿苗说饿了。秦八角盯着两只黑眼圈,给她端来粟米粥,阿苗吃了一碗半又睡下,再醒来时已经和常人无二。秦八角知道实验成功了一半,愈发不敢懈怠。和阿苗两个在村中那所独立小院住着,又过得几日,进行了二次痘苗感染。 这次种痘后,阿苗没有再出现任何不妥。等了十天半月,阿苗依旧很健康。秦八角这才舒了一口气,放下那颗悬着的心。心说秦小猪秦妹子,我先前对你那一揖真是值了。便想着日后回去要好生谢过这小猪,不过首先要把这个好消息说与蔡玉琦小蔡大人知道。这些时日不光是秦八角、阿苗被折腾的不轻,蔡玉琦在外面也很是忐忑。如果实验以失败告终,很可能这里许多人都性命堪忧。但如果实验成功了,那这件事就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参与其中的每个人都将青史留名。 第一百零四章 秦八角探望沈家 ) 第一百零四章秦八角探望沈家 等秦八角把好消息递送到蔡玉琦手上,她才能安心坐下来。也不耽搁,立刻便提笔将此事奏明女帝。说明此事始末、推广的意义、方式方法,以及参与的有功人员。甚至在篇末还详加列出在全国执行需要的经费开支,和具体注意事项等。写完后就叫熊鸣拿去驿站,快马加鞭送进京城呈于女帝。 蔡玉琦做的第二件事,却是叫人心惊,她叫人按照秦八角的法子在她身上种痘。这却不是因着蔡玉琦怕死,一看到此法果真有效,便拿来为己用,其中另有他意。但凡一个新的事物出现,叫人接受都需花费时日。而疫情却是刻不容缓,早一日普及种痘便有可能多留住些人的性命。可翰林医官院那班太医向来看不上秦八角这样的野路子,此事虽是经过实践后上报的,诸位医官论证过程中仍然免不了各种争议。蔡玉琦需要给朝廷提供一个更有说服力的证据,堵住这些人的嘴,也叫女帝及早下定决心。 还有谁比她自己更合适,她有名望有地位。由她来证明这个法子的可行当真是再合适不过。内中各种折腾不一一详述,末了这事算是有了个好结局。蔡玉琦平稳度过种痘初期考验,成功地在自己身上种下了虏疮痘苗。秦八角才有空暇再次拿起锦儿的书信细细看来。前文说过,第一封信到时秦八角已经身处隔离村中出不去了。村中不止禁了人口出入,连书信也都禁止往来。秦八角心有余力不足,后来总算想明白了。既是出不去便先顾好眼前事吧,世上再没什么比“当下”更重要的了。等着痘疫之事化解,锦儿的第二封信也到了多时了,只是秦八角一直不敢也不能打开看这后来的这封书信。 说不敢是因着她不知道一打开这信,就会有个什么样的噩耗从纸上跳出来扑向她,撕咬她的心肝脾肺。不管怎么说,她终归是辜负樊家众人和秦小猪的信任。关键时刻,竟是什么忙也没帮上。说不能是因着当时疫情危急,她必须全身心地投入,不敢有一丁点差池。所以她那会不敢打开那封信,害怕信上的内容叫她乱了心神。狠心点说,不管当时她看信与否,按照时间差。结果都已经是无可挽回,知道结果也不过是空留余恨。 她也曾趁着和蔡玉琦见面的机会,求她通融免了锦儿从军的差遣。蔡玉琦的回答是此事国家自有定律,她只能答应日后动用军中关系尽量保全那孩子的性命,免除兵役之事却是她不能做的。秦八角话一出口,便知道自己的要求,对出生于以忠烈闻名的将门世家的蔡御史来说过于勉强。如今能得到这样一个回答已然万幸,便赶紧拜谢了,此后二人都默契地再没有提过此事。 直到现在尘埃落定,秦八角一个人默默坐在灯下摩挲着信纸。看着锦儿用稚嫩的笔墨记述的樊家点点滴滴,秦八角第一次有流泪的冲动。她闭了眼把眼泪逼回去,又自嘲自己怎么也跟秦小猪学的多愁善感起来了。只秦小猪替了樊锦儿的事却不可说与御史大人听了,若是再求她援手,将来万一事情被捅破,岂不是要让蔡玉琦落下个知情不举的罪名。 蔡玉琦的亲身体验没有白费,第二份奏报呈上去,很快得到女帝的肯定和批复。熟苗种痘法就此在本朝各地和军中推广普及,由于蔡玉琦和各处诸人勉力,虏疮疫病被很好的控制在一定范围内。其他地方目前并没有传播爆发,也暂时看不出这种免疫法效用究竟如何。又因为此法存在一定风险,所以普及过程中允许百姓自愿选择种痘或不种痘。各军中则采取强制措施,必得人人实行。 蔡玉琦、熊鸣、秦八角、阿苗这几个主要的实践者,甚至只提供了个大概方案的秦小猪事后皆有封赏。蔡玉琦和熊鸣等人是官身,自不待言,依据功劳大小或有加俸或有升迁。 秦八角被擢拔进了太医局,太医局可不是太医院,而是全国的高等医学院。原本女帝是想大笔一挥叫秦八角做了太医,却被医官院的那般老朽拼死谏言反对。最后只得取其次,叫秦八角入学太医局,三年学满考试后视成绩酌情定论。即便如此,这对秦八角也是极好的机遇。太医局入学门槛极高,因是主要为宫廷和朝中要员服务,向来严进严出。入学需要官员作保、相互联保,旁听一年后经考试合格,且彼时太医局中有了缺额才能正式进入太医局学习。秦八角是因功行赏擢拔进的太医局,便没了这些麻烦前提。 阿苗还是小丫头,家中又只剩一个小女娃相依为命。女帝便谕令今后由朝廷每年出银子给阿苗家两个,直至那个小的成年。且到阿苗成丁后另赐田亩与她,又免她终身赋役。秦小猪担的风险最小,赏赐也薄,只得了笔银子。这却是秦小猪爱的,因她本人不在此处,赏银由蔡玉琦代领下来,又交给了秦八角。 跟着这些恩旨一同来的,还有长皇子姬盂的怒火。他没想到蔡玉琦竟然胆大到这种地步,前脚托蔡婆子带话答应他不身涉险地,好好保重自己。后脚就围着一堆痘疮病人打转,还拿爹娘给的身子实验那个什么痘。这是觉着他老糊涂了,说话糊弄亲爹玩不成。姬盂忍无可忍,无论如何找女帝求了旨意叫蔡玉琦即刻返京。这次女帝倒没和姬盂打太极,爽快地答应下来。她也觉着蔡玉琦是国之栋梁,若是一个不小心在外丢了性命,于国于家都是损失。又看姬盂哭的伤心,国法人情都凑到一处,就顺势下了道旨意让蔡玉琦返京。 蔡玉琦也知道这次是真的叫老爹生气了,况且此间如今已无大碍,她走得也安心。秦八角是要去太医局的,和她一道进京。她又问过阿苗可愿去她府上,阿苗道父母亲人都在此地,要留下守满孝期再做打算。蔡玉琦点点头,便和阿苗说,届时可以去京城蔡府寻她。阿苗虽然年少,经历却多,闻言也跟个小大人一般郑重向蔡玉琦执礼谢过。 蔡玉琦见处理后续事宜还有些时日,便叫秦八角有什么事需要去办的早些去吧。她见秦八角种痘法成功后却没有多少喜色,发而越发恍惚,猜测她可能是为着樊家兵役之事烦心。就放这人先行离开,去了却此事,临走前又自己掏腰包给她发了慰问银子。那件事上秦八角的心情她虽可以理解,但国法大于人情,叫她徇私却是万万不行。 秦八角领命,告别熊鸣和阿苗,很快就走了。她有些不知如何面对樊家三小,拐了个弯先去州郡看望沈茂德的老爹。沈家老爹自从得了那份噩耗后,身子越发疲软。倒是窦大碗,得了他爹传男不传女的不传之秘回到沈家。旁的不管,只管带好小丫头,尽心伺候好沈老爹。她亲爹虽然早与他说过许多降服媳妇的法门,只是他那时全然不当一回事,如今悔意丛生已是晚了。若是当初他和沈茂德和美,如今沈秀才早成了沈举人,也不会落到刑徒发配从军的地步。又听说朝廷四处收罗人手是要打一场大仗,北地颇有些凶险。他又担心沈茂德,那人连鸡都没杀过,怎生上得战场。 窦大碗正在院里看着小丫头四处乱跑撒欢,门扉轻叩,有人叫门道:“此处可是沈茂德,沈致远家吗?” 窦大碗不知如今还会有什么沈茂德的朋友上门,又想着或许是给自家带消息来的。便站起身一边应门,一边快步过去打开门闩。来人正是秦八角,她见面前这个粗糙男子不知是沈茂德家何人,便躬身行礼说了自己名姓,又问窦大碗如何称呼。窦大碗听闻这个就是那被沈茂德托了孤的人,委屈之情再度涌上心头。哭道:“我是什么人,我是那死鬼明媒正娶的夫郎。你既识得她,如何不知道我是何人。” 秦八角面露尴尬,确实沈茂德一句也没提过这位深妹夫。只好再度行礼赔不是,又问起沈家老爹何在。说自己前一阵有事没法分身,至今还没拜望过伯父,委实失礼。窦大碗听她提到沈老爹,也想起亲爹的训诫,凡事要以沈老爹为先。便抹抹脸,收了眼泪请秦八角入内室。秦八角一进屋就闻到扑头盖脸的药味,不禁皱眉头,看来沈老爹身子骨不大好。 她是个郎中,出于职业习惯,给沈老爹见礼说明来意后,就要给沈老爹请脉。沈老爹却不愿意伸出手来,待到窦大碗出门为秦八角上茶水,沈老爹才道:“我是个将死之人,拖拉到如今也早倦了,就不用在我身上花心思了。我所担心的不过是茂德夫妻和睦,孙女健康平安。如今茂德怕是不好,她夫郎倒是改了性子好生伺候我,只是我这身子自己知道。多少银子都要打水漂,还不如省下来将来留着教养小孙女。”又叹了口气,对秦八角道,沈茂德的赌鬼老娘是个指望不上的。那人只顾自己快活,害了自家闺女。若不是窦大碗亲爹家是个强势厉害的,只怕不知哪日就会把窦大碗父女俩也害了去。 窦大碗端着碗茶水到了门外,听到屋里说话没进来。结果听到这么一段说辞,“咣当”一声摔了水碗。他今日才知道沈老爹从没怪过他以往的鲁莽,至今还是处处为着他和女儿着想。窦大碗心里感动,哭着冲进门扑到沈老爹床前道:“您既是茂德的爹,也就是我的爹,说什么死不死的。便是那赌鬼再来,我也不怕她。若是她敢对小丫头下手,我就叫老娘和姐姐们一起来揍死她。”又道:“茂德定然会回来,可不准您在此之前就丢下我们父女不管。不然那人回来,说不定要和我拼命呢。” 第一百零五章 秦八角回樊家 ) 第一百零五章秦八角回樊家 沈老爹闻言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这个窦大碗当着外人,说得这是什么话。为何自己去了,沈茂德就要和他拼命。其实大碗心地不坏,就是为人粗糙了些。若不是婚配自家闺女,在别家也是个能干的。沈茂德也无甚大错,如果当初自己给她娶个软和性子的夫婿,也不至于后来成了那副畏畏缩缩的模样。可惜这场买卖来的姻缘把两个不合适的放在一起,既害了沈茂德也害了窦大碗。沈家老爹什么都明白,什么都做不了。他一边像拍小孩子一样轻拍窦大碗的后背,一边有些不好意思对秦八角笑道:“秦娘子,叫你见笑了。” 秦八角看在眼里,心中略有些明白为何沈茂德只字不提窦大碗了。 多亏有乡人帮衬,秦小猪一路磕磕绊绊居然也没掉队。她从来没步行走过这么远的路程,两只脚娇气得很。穿着户外鞋行军,脚底板依旧不断磨出水泡。用针挑了敷上药拿布裹上,再走路又长出新的来,她也不知为此哭了多少回鼻子。真心羡慕那些穿布鞋外面裹着草鞋跋山涉水的乡民,个个堪称铁脚有木有。同是从席家村出来的乡兵见惯秦小猪软弱也就罢了,别村见到队伍里有个总是哭哭啼啼的莫不侧目。心肠软和点的还说一句可怜,心性刚硬的女子就免不了对秦小猪当面嘲讽、背后议论。弄到后来,除了相熟的二婶、狗丫娘两个,连席家村的众人也觉得秦小猪的行径太过丢脸,没有之一。只有那二人知道如今的秦小猪与平日相比有多大长进,因此并不如何责备秦小猪,反而轮流为秦小猪分担她的大包。 那日她们中午出发,晚间随便宿营在个小城镇外面。 因着不怎么赶,又有员外郎的车马跟着,走不得山间小道。一路过来都是平坦官道,宿头打尖也多是在途经的各处大小兵营,比之先前那伙刑徒日子不晓得好过多少。各地兵营有的宽敞,有的憋屈,但大多都是有空铺的。这也与朝廷许久不打仗有关,文官可以在赋税上上下其手捞银子。武官没有仗打,便只能从人头空饷上揩油水。是以许多兵营建制下,名册上人是满的,实际驻地人数却不足够。秦小猪因做饭手艺出众,这是席家村众人公认的,就举荐她帮衬跟着周虞候来的几个老兵一起为众人开火做饭。 兵营灶间一溜排着几口锅,大的口阔四五尺,小一点也有两三尺。秦小猪从樊家带出来的汤勺对付小锅还勉强使得,对上大锅就只有站到灶台上面,拿柄像铲子一样的东西翻炒施为。老兵们随意的很,米不淘菜不洗,抠过脚丫上过茅坑都不洗手,就上灶台上捣腾饭菜。看得秦小猪胃里直翻酸水,老兵们见她这模样都嗤之以鼻。真上了战场谁管吃的东西干不干净,有的吃就不错了。 国家近年来虽然没有打大仗,可边境小冲突从来没断过。这些老兵来自戍边的禁军,犹自记得一场突袭下来,那吃了这顿饭的人就再也吃不得下顿的情景。连刚刚咽下肚肠的馍馍稀粥,也因着肠穿肚烂红白流了一地。所以干不干净都是次要的,吃得饱不饱也只是一时的得失,如何活的长久才是最最需要关心的事。最后秦小猪到底没吃那顿饭,靠着花三叔给的那点吃食,勉强度过。吃完习惯性想找个地方洗洗,才想起狗丫娘交代过她,从今而后莫要再梳洗打扮,她那张脸糊弄的越邋遢越好。 兵中都是女子,够级别带着家眷或者男倌同行的少之又少,秦小猪这样的小兵便有许多成了替代。此事说来龌龊,狗丫娘不愿多说。看着秦小猪一脸半懂不懂,最后换了个说法,叫她只管把脸弄脏些,最好一会去灶下再弄点锅底灰糊在脸上。秦小猪隐隐猜到些什么,脸色煞白。想起在镇上被泼皮欺负的情景,唬的不行,这会可没樊二郎挡在她面前了。她果然听话,回头再见,秦小猪一张小白脸就成了包公脸了。 晚间许多人睡在大通铺上,狗丫娘和二婶照顾秦小猪。叫她靠墙睡了,她二人挡在外侧。秦小猪闻着屋子里久未住人的潮湿霉味睡不踏实,一会又听到黑暗中有什么东西跑动。她吓得动也不敢动,接着窗外的星光,看到屋梁上一对对的细小的红光乱晃。仔细看去,却是许多肥大老鼠首尾相继在梁上奔跑。秦小猪生怕那些老鼠不小心失足落下砸在自己身上,又怕半夜里老鼠下来吃人。听听身边呼声渐起,她不愿打断别个休息,又不敢再睡,独自瞪着大眼盯住那些似乎在狰狞微笑的大小耗子。迷迷瞪瞪间,秦小猪才想起好像她还拉下一件事没交代就匆忙走人了。 没错,她把狗丫忘记了。一时间狗丫没了两位重要的人指导工作和生活,有些不知所措。幸好秦小猪有留下图例和步骤,那些本来是为了怕她自己建房子建到一半忘记数据写下的,如今全成了狗丫的救星。拿去和韩霖一合计,一分不用改的,全照图纸来吧。韩霖又二次提起叫狗丫去她那里做账房的事,狗丫如今不比从前。她老娘在家时自有老娘支应家中各种开销,如今狗丫娘离了家。狗丫家里还有老爹和一个嗷嗷待哺的弟弟要养活,养家的重担全落在了狗丫肩上,她不能像以往那般游戏过活了。便求着韩霖容她回去和老爹商议一二,韩霖既爱惜狗丫的人材又是有心要帮衬她家的,自然全都应下。 温员外郎和驻地官员吃酒席住衙署,周虞候安排好营盘事宜也少不了跟着去应酬一番。虞候大人虽看不上员外郎四处混吃混喝,拖拉行程,却也没有其他办法。连行军打仗,将军们都要听从朝廷派来的文官诸将差遣。她一个不入流没品级的小虞候,对上七品文官员外郎,哪有说话的地方。只能庆幸朝廷给的期限宽松,倒不会有逾期之祸。 秦小猪做得几日饭菜,老兵吃了赞不绝口。确是比她们那种猪食乱炖的处理味道好,同样的东西叫秦小猪做来,该脆的脆,该香的香。且这香味各不相同,萝卜是萝卜的味道,番薯有番薯的美味。总之就是食尽其材,口味搭配协调合理,再加上火候调味恰倒好处。老兵笑道,秦小猪这般弱兵上阵不用一个回合就没了,恰该入了那辎重火头一列,不如何去与人厮杀,专管做些可口饭菜。 秦小猪是个没志气的,听了这话也不当是笑话她没用,反而对那传说中的炊事班向往起来。从小就听家中老辈人说,六零年也没饿死一个混食堂的,便是现如今此间油水也最足。只是因为厨房活计免不了脏乱,近些年来才渐渐受人冷落了。如今听得老兵们说军中有种专管伙食的火头兵,这不就是军中大食堂吗。原本她从军之事只是出于一时意气,其实迷茫的很,并不知道自己去军中能做些什么。如今却像是找到事业第二春一般,人生又有了奋斗方向。心中不免得瑟,果然是金子放在哪里都要放光。她秦小猪有真本事,到哪里都是人才,竟是全然忘记了这几日的狼狈不堪。 秦八角辞别沈家前,将蔡玉琦给自己的银子分了一半给沈老爹。沈老爹当了她的面把窦大碗叫来,又交给了女婿。窦大碗接过银子,信誓旦旦像沈老爹保证一定看好了这笔钱,不叫那沈赌鬼摸去一分银角,沈老爹和秦八角闻言都笑起来。窦大碗果然如他所言,把这些包好放在嫁妆箱子最底的夹层里,这是他亲爹特意叫人做了给他藏私房的。秦八角想着这其中还有给沈老爹看病的药钱,怎地一股脑全收起来了。便觉得有些不妥,却最终也没开口说出来。银子既然给了沈家老爹妹夫,便由他们自己安排去吧,再指手画脚就多余了。 最后秦八角还是回到了席家村,与她上次来很不同,似乎村中冷清许多。迎面见到狗丫匆匆忙忙赶路,便和她打了招呼。原来狗丫是要去韩家继续工程,她已经答应了韩霖做账房的事。只是她识字不多,还得有小伙计帮忙,两人才做得来账簿。不好总这样麻烦人,她每日回来便在晚间抽空看书习字。白天晚上忙活,人都有些瘦了。可是能拿两份工钱,养家便不成问题。她又年轻,虽是劳累些,精神还好。 见到秦八角她也很高兴,接着眼圈就红了。给秦八角说樊家三人都还在,就是锦儿有些不太好。秦八角听了担心之下也顾不得和狗丫再寒暄,匆忙说了几句便往樊家赶去。狗丫站在村口,看着秦八角的背影,不由地想起自己的小猪师傅。也不知道那小猪如今怎样了,那样一个受不得累吃不了苦的人,真是到哪都叫人忧心。不过此行有老娘和二婶在,她们少不了会照顾她吧。可刀剑无眼,真到了那时候谁还顾得上谁。她不敢再往下多想,甩了甩脑袋,赶紧走了。 秦八角推开樊家院门,樊二郎出门来看见竟然是她。脸上顿时露出个灿烂的笑来,嘴里大喊叫樊大郎、锦儿出来,说八角姐回来了。那两人也都急忙迎了出来,就在院子里,把秦八角围在当中。锦儿抓住秦八角的衣袖,眼泪啪嗒啪嗒落下来。樊大郎和樊二郎相互扶持依偎在一起,看锦儿哭得伤心,他们眉眼间也染上了愁容。樊大郎红着眼,咬了咬嘴唇道:“八角姐,我没照看好秦小猪,叫她去了那种地方。” 秦八角揽住锦儿,对樊家兄弟道:“快别那么说,这事与你何干。便是有什么错处也都在我,是我没能及时赶回来。”想到秦小猪此去不知下场如何,几个人都默然无语。樊二郎有心叫众人振作,便另起话头道:“都站在院中做什么,八角姐可用过早饭,今天煮了芋头粥,都到屋里坐下说话吧。”众人便都依言进了堂屋。 秦八角仔细看过,果然锦儿的状况最糟。想到她信中所言,这孩子想岔了。把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觉得是自己害了秦小猪。既对秦小猪心中有愧,身上还想着担负整个樊家,这么点人哪里装得下这许多烦恼。看这眉头皱的,眼下青灰一片,不知道如何殚精竭虑呢。 第一百零六章 姬璞的请求 ) 第一百零六章姬璞的请求 秦八角把自己求了小蔡大人的事告诉樊家三人,又拿蔡玉琦说过会动用军中关系照料的话安慰锦儿。说了一会秦小猪,秦八角想了想,对众人解释起她为何收到信后没有转还。樊家人虽然有想到秦八角那里并不如她信中所写总是太平和乐,却也没想到竟然经历了这么凶险的疫情,都觉得秦八角能平安回来真是老天庇佑、菩萨显灵。听说最后成事还与秦小猪的狗屁方子有关,又不禁暗暗叹息,盼着那小猪要一直这么好运气下去才好。 秦八角把秦小猪那份赏银拿来交给樊二郎收下,她如今也晓得樊家是樊二郎管财政了,把蔡玉琦给的另一半慰问银子也推搡让樊二郎收下。又叫锦儿不要再多想了,好好读书,照顾家里。虽然秦小猪没回来之前,她樊锦儿的名字没法下场考过,学业却依旧不能丢。把在隔离村中认识的阿苗的事说给锦儿听,最后道她俩差不多年岁,有机会倒是可以好好认识一下。锦儿听说秦小猪虽免不了吃些苦头,却性命无碍,慢慢也收了眼泪。又听秦八角说有个叫阿苗的和她一般年岁,便有些上心。只是阿苗没有她的运气,虽得了陛下的恩赏用度不愁,却举目无亲只一个小侄女二人相依为命。 听到阿苗在状况未明的情况下竟然就敢拿自己去试痘苗,锦儿不禁有些惭愧起来,也觉得自己现下有些矫情。既然得了秦小猪的帮助留下来,就该好生振作照顾好一家才对。远的不说,近的看看狗丫。只比她大些年岁,已然是辛苦做工养活老爹和弟弟了。想到此处,锦儿起身向着樊大郎和樊二郎施礼,说道:“叫哥哥们担心,是我错了。”又转过身向着秦八角一揖,道:“八角姐,你且放心,我不会犯糊涂了。”知道秦八角受了女帝的赏赐,擢拔进太医局,又扬起笑脸说了好些恭喜的话。 秦八角笑道:“如此我便真能放心了。”她不久要和蔡玉琦一同进京,本来她是个一人吃饱全家不愁的江湖浪荡客,结识秦小猪后,便在这世间多了许多牵挂。诚然这些牵挂免不了麻烦,却也叫她这浮萍一般的人生在茫茫人海中找到了归宿之地。和樊家三人在一起住了几日,安抚好众人才返回蔡玉琦处。按说太医局开学在春天,她不必这么着急就跟着蔡玉琦去京城。只是秦八角另有打算,她从熊鸣那里打听到征发的兵卒北上的话,约摸是要在京城北大营停留段时日。分发军械兵衣铠甲,划分建制简单训练什么的。 秦八角存了个想法,想着虽然自己比秦小猪她们晚出发了些时日,但此刻赶往京城,说不定还能通过蔡府关系再见见秦小猪。也没跟樊家人详说,怕万一见不到,叫她们存了希望又失望就是她的不是了。去京城路上,仍旧是蔡玉琦坐车、熊鸣赶车,秦八角独自骑了一匹马。入冬天寒,又有雨雪寒风,说起来骑马不如坐马车舒服。可是秦八角想到初次见到蔡玉琦那场乌龙心里就觉得别扭,还是骑在马上好一些。视野开阔,也不至于叫人误会。路上骑马冻得狠了,秦八角瞧瞧自己的爪子,又觉得自己想多了,大概也没人会误会自己是男儿。 葳蕤蔡婆子那拨人不消说,早就到了京城。郡府大人锦上添花,把一个做小饼子做的最好的厨子也一并交给蔡婆子带走了,那个厨子自己听到这个消息几乎感激涕零。她原本只是府里外间大灶上的二流厨娘,却奇迹般的仅凭着一纸秘方做出了像模像样的荷叶饼。二皇子姬璞原本是用到皇宫为女帝打工这样的优厚条件做悬赏,叫这些人努力。哪知后来五皇女来接人时,出了点小纰漏。二皇子忙着看五皇女笑话,竟把这事给忘记了,后来也没人敢去提醒他。 连大厨们也有不少因为做不好小饼屁股挨了板子,于是纷纷对这个份做得好,最后不光没挨揍还得了赏钱的小厨娘羡慕嫉妒恨。二皇子许下那个赏头的时候,众人对小厨娘自然是羡慕嫉妒多。到这事被二皇子抛到脑后想不起来时,便是恨意居多了。世人便是这般常不患寡而患不均,你有她没有,你得了便宜她倒霉,不恨你恨谁。虽然这小厨娘不呆不傻,也会些逢迎拍马的手段,但后来日子其实并不比葳蕤好多少。尤其这次,二皇子只叫人来接葳蕤,提也没提要她过去。后衙院子里那些丑陋嘴脸便愈发地幸灾乐祸,人人都乐意往这厨娘屁股上踹上一脚。 小厨娘眼看自己是没法在府里混了,咬咬牙狠下心,拿出所有积蓄求了老爷身边陪嫁的。陪嫁的那个没有白拿银子,果真在老爷耳边说了几句。老爷听到说起荷叶饼,就想起那不是二皇子好的那一口吗。又感慨二皇子在时可真能折腾,弄得他这当家老爷到了饭点也没正经饭吃,只能随便啃些点心充饥。老爷把这事办是牢骚半是说笑讲给郡府大人听了,大人也想起这事。送礼就该送全套,再说不一次把二皇子喜欢的都给他弄去。还真等着女帝二次下谕上门来讨要,那也太没眼力劲了。当官的哪个不是八面玲珑,郡府大人稍微一寻思,就把这事定下了。 多带个把人,蔡婆子倒是无所谓。又听说是个厨子,还是二皇子亲自甄选出来的。这话听起来搞笑,但依着姬璞的脾气,的确像是他所为。便临走前把这厨子也给带上,葳蕤坐车,大人又赠了一头毛驴给厨子骑。一行人虽无要事,赶起路来还是叫蔡婆子弄得跟行军打仗一般。蔡府诸人多是启用于行伍间,都习惯蔡婆子的行事风格和速度。葳蕤坐车也勉强受的,厨子就可怜了。她两腿内侧被磨破了皮疼得晚上合不了眼,白天还要跟驴子置气,成了这行人每日里的笑话消遣。 到了京城,因为葳蕤是姬璞点名要的,收拾停当便由蔡府主父姬盂带进宫交到二皇子手上。小厨娘却是搭送来的,一时没有编制,只能先在蔡府上搁着,等有机会再送到宫里去。小厨娘是个机灵的,她一时近不了天颜也不着急,就瞧着这蔡府上下合乐也很不错。便使尽浑身解数,费力巴拉地讨好长皇子姬盂。姬盂对这小地方来的厨娘实在看不上眼,但瞧在她有道点心是姬璞也说了好的份上,叫她试做吃了。 许是精致玩意见多,鸡鸭鱼肉好吃好喝享用多,竟然也跟姬璞一般,对着那个不起眼的荷叶饼有了点好感。姬盂见姬璞一时没想起来小厨娘,便也不主动提送人进宫的事,放在府里每日只叫她做这饼子。直到某日姬盂拿饼子去看颜妃,二皇子看到东西才想起还有那么个人。他也知道后宫里小子们是伺候主子的,从外面进来宽松。各位宫女都是有职位在身,一个萝卜一个坑。待遇不错又有体面,不是挂了犯事了谁没事腾个空位出来接纳新人。 二皇子就故作大方,把这人留给姬盂手底下使着,只说他要嘴馋时再到蔡府叫那厨娘做了。姬盂没想到姬璞还挺好说话,也笑呵呵地应下了。过了几日,果真姬璞来了,二话不说叫厨娘做点心。厨娘做了一堆出来他只捡了几个品相好的,用漆匣子收好叫葳蕤抱着就走人。姬盂也听蔡婆子提到过几句关于葳蕤的事,蔡婆子挺喜欢葳蕤的性子,话语间也带了友善。姬盂信赖这个伺候家中三代的老仆妇,见她说好,便觉得葳蕤定是差不了。 今个葳蕤跟着姬璞来到蔡府,姬盂就细细打量这小子。见他生得朴实,但是喜庆。自从葳蕤到了二皇子身边心愿得偿,一天到晚脸上傻呵呵的笑,能不喜庆吗。有吃有喝有衣裳,人人都知道他是二皇子千里迢迢讨来的,也都不敢给他冷脸。大氛围很好,葳蕤虽对别人的态度不感冒,但别人都拿好意对你还是叫人高兴。他也不知道什么叫拘束,有上位者叫他过来问话,他也不畏缩,倒叫人看着觉得大方。 姬盂和他说了几句,问一句葳蕤答一句,不多说也不少说,说完又是惯例杵在那里不动了。却叫姬盂觉得他懂规矩,心里有几分真喜欢。姬璞不耐烦他俩说话,见东西停当,就叫嚷要走。姬盂拉住问了,才知道这是要趁热送去孝敬女帝的。不由地掩口好笑,猜测姬盂又是有什么想要的了。姬璞不和姬盂多说,带着葳蕤和一应宫人就回去了。东西只得一份,所以也不往别处宫里走。除了半道上遇到三皇女,叫她抢了个饼子去,倒是平安到了女帝跟前。他们腿脚快,又坐了步撵,到的时候吃食还热着。女帝见了很是喜欢,只是一边吃,一边也跟姬盂一般寻思这小子又在打什么主意。 姬璞却没求别的,只问女帝味道如何。女帝心里不安,但一时也看不出姬璞的意图,便敷衍说甚好。姬璞闻言面露喜色,便道可惜他这次只准备了女帝的,宫中皇后和各妃嫔还有其他弟妹都没吃过呢。女帝心想,果然来了,也不说话静听姬璞往下说。姬璞又道,求女帝给个恩典,好叫葳蕤小子得空便去蔡府上讨这点心。女帝也见过葳蕤,凭着她阅人无数的眼力,看得出葳蕤虽然傻,却是姬璞的死忠粉丝。便也把这小子的智商问题丢到一边,随便姬璞高兴去了。 女帝听了姬璞这略显平淡的请求,奇道:“既然你这般喜欢,何不把那厨娘安插到御厨房。” 姬璞卖萌不依,说女帝笑话他。女帝只好又拿好话哄了他,姬璞才说那厨娘的手艺舅舅也是喜欢的,蔡玉琦不在家,舅舅一人持家辛苦,那个厨娘便当是他孝敬舅舅了。女帝听完,觉得平日里没有白白偏心这个儿子。长皇子姬盂是她面前得宠的小dd,贵为皇子却肯做鳏夫为蔡家养育遗腹女儿。这个女儿又教导的如此优秀,越发叫人爱屋及乌。姬璞爱和蔡家往来,她也有几分叫这热闹孩子去暖和人心的意思。见如今姬璞果然和姬盂亲近,女帝自以为谋略得逞,又见天家骨肉和睦,心中欣慰不已。 又等姬璞求了一会,见他要恼了,才松口答应下来。姬璞目的达成,便再不管女帝,高高兴兴跑去找管事的讨要出入宫门的腰牌。只剩女帝一个在殿中摇头晃脑,自己笑了会,又叫人来问询商议国事。 第一百零七章 女帝问战 ) 第一百零七章女帝问战 方章氏看着自家的断壁残垣有些气馁,适才带着小小子去韩家那边看过,几乎完工。确是如秦小猪所言,年前是可以住上新房的。反观自家,一家工匠做两家活计,自家又不是个严苛的,工匠就紧着张旺家先来。可这事也让人说不出什么来,原本由衙门班头定下这事后,是由两家自己和工匠商议具体事宜。只恨自家疏漏,见那工匠不富裕还多担了份银子,只望她做事尽心些好叫自家早日得回老宅。真不如当初硬气点不听方举人的说辞,把事情交给秦小猪做了。 提到秦小猪,他又想起前不久探视过后就又匆匆离开的秦八角。秦八角过来时,方明德去了州郡报名会考,两人没见着。方夫人听闻消息,倒是从书院赶了回来。几人说起秦小猪替了锦儿的事都不禁唏嘘,方章氏仍是有些不相信的。那小猪这么柔弱一个小人,怎么胆敢去从了军。她不知道那里不是好耍的,是要掉脑袋的地方嘛。方夫人却为秦小猪此举击节相叹,有些悔不该错失结交的意思。又向秦八角坦言自己对于没帮到樊家很是羞惭,不知如何面对。 秦八角听了几下里故事,也知道这事的症结何处了,却没有说明给众人知道。大局已定,再说些倘若如果假设,或者带有责备意思的话,不过是叫这些人愈发难忘过往。不如说些鼓舞的言语叫人看到些许希望,事情总有过去的一天。便又拿在樊家的说辞劝方家人宽心,方章氏听了面上神色大定,方夫人犹有些难色。 秦八角走时,方夫人去送她。只剩了两人时,方夫人才和秦八角说了她的烦恼,却是事关方明德。这个方举人如今越发不像话,薄情寡义,凡事到了不通情理的地步。秦小猪走后,樊家人托人把这消息带给方家众人。方章氏第一个哭了,方明德却大放厥词,说什么此事不妥。当时送信的人还在,方夫人猜到方明德后面话里的意思,打断了没叫她再往下说。待人走了,果然方明德又道,锦儿是个小丫头,请人替代也就罢了。如何却是这秦小猪,真是妄自尊大、匪夷所思,竟然也不和人说道,便半夜下药跑了。 又说秦小猪如何不堪,深恐日后这替打的事情败露,叫她这举人娘子难做,竟说什么今后此事权当她不知道好了。言辞荒谬,想法匪夷所思,叫人忧心她的智商情商。方夫人说完对方举人的担忧,秦八角也觉得这么个人挺叫人头大。只是这其中家务事居多,外人不好置喙。只能泛泛说些宽慰的话,又道举人只是隅于一地久了,平日里又不如何见人,有些事情一时不明白也是有的。等日后见识多了,自然人会成熟,看待事情也会有变化。方夫人也只能叹道,但愿如此吧。 说起方明德要年初去京城连考会试,怕是与樊大郎的婚期会提前,如今秦八角和秦小猪都是没法观礼了。听出方夫人言辞间颇多遗憾,秦八角哈哈大笑。说她可是早就送过礼了,秦小猪那份也送到樊大郎那里了。她把秦小猪得的那份赏银交给樊二郎,就是有叫他们需要时自行从中取用的意思。反正依着她对秦小猪的了解,那小猪是不会在意的。看方夫人被她调侃的有些不好意思,秦八角才又换了副颜面,劝方夫人道人生诸般际遇往往是可遇不可求,可以期待者不过就是求个放心罢了。何谓放心,得之不以物喜,失之不以己悲尔。 她和秦小猪不能参与这件喜事,固然有些遗憾,却也不会如何挂怀,也希望方夫人不要怪罪她二人才好。方夫人听话听音,知道秦八角面上说的是方樊两家的喜宴,内里却是在劝自己凡事看开。比如方举人的事,比如大火烧了房子的事,比如兵役一事没有帮到樊家的事。道理方夫人其实也都明白,只是临到自身便有些施展不开。如今叫秦八角说破,心底一片清明。方夫人肃然向着秦八角长揖,口中谢道谨受教。她这般郑重,把秦八角吓了一跳,忙伸手扶了。又说了些来日再见的话,二人才不舍分开。 方章氏的烦恼是年底就要迎娶樊大郎,自家房子最多只能盖好一进院子,这还是方夫人后来与那工匠再三协调的结果。那工匠私下和方夫人说此事不是她不上心,实是张旺那边催的急。又暗示张家是她和她家举人都不能开罪得起的,便是方家对上只怕也要退避三舍。这话把方夫人膈应许久,什么叫得罪不起张家。难不成我方家就是个软和面人,叫人容易拿捏吗。方夫人是个内敛的,也不欲与这匠人一般见识,又有秦八角那番说辞在先。便也不再说什么,只是拿好言语叫那匠人在自家多用心。 方章氏的第二个烦恼成了亲,方明德便要即刻去京城,新婚燕尔却两下里分居。虽说会试在春二月里,但本地距离京城路途遥远,花在路上的时日也不短。又要留些额外时间应对意外情况,最好到了京城后还有空闲赁下屋舍休息适应环境。如此一来二去,从现在起方明德可以呆在家里的时间就少之又少了。虽然平日方举人为着学业,一天里在家的时候也不多。可要离了那么远去,却是从没有过的。何况过去方明德不过是一家子顶小的丫头,成了亲她就是樊大郎的娘子。若说丢下家人求名逐利不算什么,丢下年纪轻轻的夫郎就叫人有些不忍心了。 等秦八角跟蔡玉琦到了京城,那边方樊两家的亲事也开始操持起来。樊二郎对去方家求援那日方明德的表现颇有微词,事后也没对樊大郎和锦儿说,却自此心里有个疙瘩解不开。 本朝皇女略有些岁数便有授官,成年前都是些虚衔,出阁理事也不一定便有实务。只日后视个人能力再行拜除擢迁,或改授他官。三皇女姬圭幼时得授环卫官,就是并无实权的官衔。十六卫环卫或由宗室充任,或用来做武将的赏赐恩典。待到三皇女长成,遥领淮南东路观察使。后来她以宗室之身参加武举得中,实拜兵部侍郎,才算有些正事做了。姬圭的兵部侍郎和太女的京城府尹品级上虽相差不大,但一个是部门副手、一个是府衙主官,便先自有了高下。再说兵权早归了枢密院,兵部如今管的不过是仪仗、卤簿、武举、义勇弓箭手等。如此,三皇女这个侍郎也就不那么显眼了。 再说那日三皇女到女帝那里求能领兵的差遣不得,后来从姬璞那里拿了个饼子也没如何安慰了她。从女帝的书房睿思殿出来,就往西往南穿过宣德门,垂头丧气地回兵部衙门。过得一会,闻得女帝召集二府三司三衙主事者及六部尚书商谈北面用兵之事,也叫她一同入宫旁听。姬圭这才复有喜色,跟着各部上官和来人转还大内。到了大庆殿前面见到太女和二皇女前后脚来了,忙前迎几步与之见礼寒暄。太女也是笑脸相对,又对六部各人略说笑,便叫众人与她一同觐见。等到了地方,就看到四皇女和五皇女早到了。后者是先前正在附近的天章阁找书,前者的府衙还没装点好,如今还在宫里蹲着,所以她两个来的快。 今上叫人都到垂拱殿候驾,等人都到齐了。几名侍从宫女引路,女帝也到了大殿。诸人都是文官,就按品级站了,女帝便开口以兵事相询。俗话说,秀才造反三年不成,这班文官多不知兵。纵然读过几本兵书,可战争是门实践科学。只纸上谈兵,您能比得过赵括吗。三皇女听着大臣们的奏对,觉得大大狗屁不通。官家实在问错人了,问这些人不如单个只问她。可是这里站的许多都是朝中耆老,又见其他皇女都一脸若有所思听着,她也不敢乱动。勉强听了一会,才明白女帝是在问什么。 术业有专攻,战阵有事问将帅。然战争本身并不只是杀戮,两个势均力敌的国家打仗,胜败可能在厮杀之前就已经决定了。便如顶尖高手的对决,双方招式高妙可能都差不多。如此谁的内力浑厚悠长,谁就更有胜算。国家之间的征战消磨的是综合国力,说白了,谁扛得住扛到最后谁就赢了。这话说起来简单,实际操作却很是不容易。 首先战前要筹备大量粮草、军械、兵马,这条叫姬圭误打误撞,差不多实现了。 其次,战争期间,国家仍需要源源不断地供给支持前线。不光是各种物质人员上的支持,还有无形的政策、大政方针上的支持。底线是国家安定,朝廷没有大的变故。如果前线正打着仗,国家领导人身故,举国动荡,外地不攻自破。此时若是能及时上位个英明帝王,那么全军或可再战。若是上台个懦弱的,像是以前那位打胜了仗还赔银子的傻缺,就叫人郁闷了。这还只是最高决策者一人可能带来的变数,战争需要全国上下朝廷内外协同。如果文武失和,平章事、枢密院、三衙三司各自为政,这个国家就要被她们玩坏了。 比如枢密院只关注调兵遣将,今个打哪、明个打哪,浑不在意国库家底。三衙拿着拿着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做挡箭牌,爱咋地咋地。三司只顾哭穷,胡虏打到家门口国祚倾覆也不管。至于尚书门下六部,又各有各的盘算。那么这种情况下,平章事主人就只能心脏病高血压,头疼中风,对着眼前烂摊子哀叹回天乏术、报国无门了。 便是侥幸仗打胜了,你道就万事大吉了吗。错了,胜利果实怎么分,谁要被踩下去、谁要被捧上来,谁要被抹黑、谁要被洗白,大事小情全都是叫人烦心。如果战败,那就更凄惨。首先要看败到什么程度,若是叫人打残了,打进国度。朝廷若是没有成功流亡,则国家社稷就算完了。如果还差一点,或可以委屈求和,岁岁纳贡,年年入朝。再送些宗室子弟结为姻亲,江山也可勉强维持下去,说不定卧薪尝胆将来还有崛起之日。 倘若是只输了一时一地,临阵换将也是有的,只是朝廷上免不了要费时费力论辩其中是非短长。然观猛虎食人不立马救助,定要先找个事故责任承担方出来,等这些闲人确定了是动物管理员的责任大,还是那游客投食不甚的责任大,人早没了。等庙堂上的看客斗完了嘴皮子,大军也在吐沫星子里上下人事难安、统帅不协。泰坦巨人空有形体没有大脑指挥便是食肉一堆,打起仗来损失可想而知。 女帝问的就是这些了。问得就是朝中诸人可愿求同存异、协调行事,有什么意见挑明了说。事先大家说个七七八八,不要到时候互相暗地里使绊子国力内耗。 第一百零八章 推荐蔡玉琦 ) 第一百零八章推荐蔡玉琦 被人当面问有没有阴暗心理,会不会公报私仇,便是问的那人用词再委婉,怕也是没人会说实话。何况在女帝面前真的承认了,下场凄惨妥妥的。女帝问了一圈,每个人都说要戮力同心,通力合作好好打好这场硬仗。只有老宰相吕庸和三司下面的度支司保守地说了些求稳的话,再有就是向来平和的太女表达了愿亲率一军征讨北虏的决心。太女这么一说,余下众皇女也都各个争相表现。 女帝对这个结果还是比较满意,三皇女姬圭听到太女姬璧想亲征,一边也出列相求,一边偷拿眼睛看女帝是个什么意思。论起先来后到,可是她最先和女帝说道领兵的事的。就算太女地位超然要排到第一位考虑,那她姬圭也该排到第二位去。再说其他人也都不够看的,不是阴沉沉就是没性格,还有她同父的妹子,那就是个书呆子。书呆子上战场能做什么,说一堆子曰成仁孟曰取义感化蛮夷吗,只怕她还没开口就叫人一巴掌拍死了。 其实本朝惯例是文官为帅武官为将,太女说要去是去做监军,可也没说要亲自领兵去,有没有武力倒在其次。如果五皇女坚持,那她以文职追随大军去前方也不是不行。三皇女钻了牛角尖,眼中除了太女就剩她自己了。女帝对着几个皇女含笑颔首示意她们退下,又问众人何人为将何人为帅,可有合适的人选推荐。此问一出,下面就嘈杂了。 如今的潮流是人人都爱做文官,不乐意做武将。虽然武将俸禄高出文官一大截,但这反而成了文官自诩清流的标志。同一品级上,武官日常便似比文官面子上低一了级。战场上以文将武,更是将这种差别体现的更是明显。但武将与文官看法又不同,武将把去战场杀敌视为捞功勋的好时机,文官却将之视为从云端跌落尘泥。便是叫她们做那将帅督军使臣,执掌一方军镇,文官稍爱惜名声也要觉得羞惭不能见人。 是以推荐武将上战场是对武将的褒奖,举荐文官从军出征,很难说其中有没有打击报复的成分。除非是遥领的虚衔,或是文官自己推荐自己的,一般人不会说哪个哪个大臣适合出京做某处经略。所以,人人都只提点自己看好的大将,比如有人说开国将军中薛家最是人才辈出,老一辈虎威将军薛茜薛仲达先帝时征讨西夏,立下赫赫战功。其女定边将军薛直薛无咎,也做过多年的边将,对西北事物尤其耳熟能详。第三代两个薛定国薛定邦更是文武双全,熟读兵书习得弓马,只是还未经历大阵仗欠些火候。 又有人捧太女的外家,道邹家也是极好选择。此话说出来就是太女自己也不信,邹家这代有二子一女。两个儿子都已经出嫁,一个嫁了文官,一个嫁了武将,都不是大官。唯一的女儿因胎里带来的毛病,习不得武艺,连读书都有些吃力,身上挂个金吾卫的名头在家混吃等死。至于太女的姑姑邹老婆子,倒确是个良将,只是年事已高。太女和邹家不甚亲近,也不愿意叫年迈的姑姑为着自己屁股下面的位置稳妥,偌大年纪再去军中搏杀。其实以邹家的今时今日,再有她皇太女照看着,吃老本也很够了。 捧完了先皇后家,自然少不了要提一提今皇后身后的崔家。奈何水满则溢,月满则亏。就冲着今皇后如今是后宫魁首,又有不止一个嫡女,还都不是太女。就不该叫崔家再领重兵,崔家太盛于国于家都不是好事。所以老成谋国的几位都没提这崔家,只那些目光短浅、急功好利,想在皇储之争中捞快票的才大赞崔家上下人才风貌如何如何。 有那火中取栗的,便有烧冷门香的。提名了草根潘家还不够,又说四皇女的外家林家虽是文官做不得将兵的,却一门三翰林,个个都是饱学鸿儒,大可以做随行的文职。举荐这两家听起来不像是荣誉,倒像是某种高级黑。四皇女低头含胸看不出态度,二皇女面露微笑听着这些人大放厥词,心里感慨比较四皇妹她还算是好的。可也有些恼了,这些人都是什么玩意。你说一个皇女的外家出征攒那些军功作甚,想给女帝和太女添堵吗。 且不说当今太女的人选乾坤已定,便是还有回旋余地,小小外戚到天家面前显摆能干有什么意义。难不成这是想拿二头肌威胁女帝,叫人答应改立你们家皇女不成。再说自己吧,早早就投奔太女了。这会子再闹自立,首尾两端面子上也不好看。首先道义上说不过去,其次潘家将门本是一代不如一代,如今都快退出军界了,委实无力在做什么。这些人就是搅浑池水,给朝廷添乱。 三皇女毛遂自荐,推荐她自己。又有其他人把本朝的数得着的名门将才如童海、李黑虎、高岚、云光祖、程厚德都说了个遍,最后太女也推荐了一个。却是别个都没想到的,便是蔡玉琦小蔡大人。叫人意外的原因有三,一个是蔡玉琦出仕以来领得都是文官职务。本朝文官比武将地位高,若叫蔡玉琦督军也就罢了。若是拿着文臣当武将用,蔡玉琦自己能答应吗。二是蔡玉琦和二皇子、三皇女交好这谁都知道。如果这个提议是三皇女提出来的,也不叫人太过意外。偏偏推荐人是太女,在场许多人以己度人,都不大信太女果真如此无私大度。第三就是蔡府里的长皇子姬盂,当年曾经说过不叫蔡玉琦从军,蔡家从此退出军界,这是女帝也答应了的。 自女帝而下人人惊讶不已,太女推荐蔡玉琦的理由也有那么几个。首先蔡玉琦并不是个简单的读书人,她有将门背景,自幼接受的是准军事教育。其次她是个能做实事的,行事朝廷上下都放心。第三还是与她出身蔡家有关,如今镇守北方的军队底子便是以前的蔡家军。蔡家旧部在那里作战,由蔡玉琦指挥再合适不过。一句都没提蔡玉琦和宗室相关人员的私交,只客观地说蔡玉琦是个能干的,有能力有条件做好这事。 女帝听了微微点头,见众人一时无法统一意见,便叫退下各处自行协商,明日朝会再议。太女闻言松了一口气,推荐蔡玉琦这个主意其实也不是她自己想出来的,而是出自东宫侍读莫安澜。二人昨日分析朝廷局势,辽国大军被阻挡一时,朝廷必于近日发兵北上。粮草筹措已毕,来年开种良种便有长久维持。兵源各地正在征发,如今所欠不过是统兵良将尔。朝廷也不缺将才,问题就是选哪一个。 这将军可不是随便选的,知人善任、有勇有谋这些都是基本要求,重要的是能处理好与朝中各处的关系。这话听来没来由,但细想之下,要明白也不难。到了将军一级亲自与人厮杀的机会少之又少,更多的是做些统筹全居的工作。将在外不可能总设想得到最及时最充足的后备支持,也不大可能真个像文官们设想的那样,汇总军情到御前,全由女帝和枢密院众人遥控指挥。只能是运用中庸之道在不是很好,但也差不多的条件下,做到各方相对满意而已。 综上,这个人选首先要是女帝信任的,君臣相疑是领兵大忌。其次这个人选还要懂得如何和朝廷上下沟通协作,如此才可以最大可能发挥国家机器力量。说来说去,最后只有一个人最合适不过,便是开国八大将之一蔡家的唯一女子蔡玉琦了。与公与私,蔡玉琦都是得女帝看重的。她又是少年入仕,才华横溢,文官都佩服她。基于她的出身,武将们与她也没有隔膜。从这次江南事件来看,她是个有胆有识、又忠君爱民的。 凭着这最末一点,太女就无需顾忌她与二皇子和三皇女的交往。再说,他们之间互相有往来也不是一日两日。今上看在眼里却没有横加阻拦,可能女帝比外间能想到的更加信任蔡玉琦也说不定。太女再一想可不就是如此,除去这一点瑕疵,这人的确是万中无一的人才。前些时日听到风声,说长皇子姬盂求了女帝将蔡玉琦调离御史的位置。女帝也答应了,这次蔡玉琦回京后便会有变动。不知这人会被放在哪里,要是能叫她做了东宫的属官也不错。太女和莫安澜议定,没想到次日便被问及此事,心里略有惊骇,却还是照着计划说了。 见女帝没有其他表示,太女也放下心来。当日晚些时候,女帝便先后召了蔡玉琦和长皇子姬盂入宫谈话。也不知道谈了些什么,次日姬盂就顶着一双脂粉难掩的红眼去找颜妃诉苦。秦八角果真通过蔡玉琦去了京城北大营,在营里寻到了秦小猪。秦小猪被人叫出营门,出门看到来找她的居然是秦八角。一时失了顾忌,敞开怀哭了天昏地暗,慌地秦八角连连问她可是受了什么委屈。 秦小猪一面哭,一面摇头说没有,只是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秦八角难免激动。哭了一会,又问秦八角可是来接她回去的。秦八角面有难色,秦小猪见了不禁有些失望。不过这失望也就是一会功夫就没了,又拉着秦八角去看她住宿的营帐。 第一百零九章 探望 ) 第一百零九章探望秦小猪 因为这次别处来的乡兵厢兵太多,有屋顶的营房早不够住了,便临时搭建许多帐篷给新兵住。按照三人一小队、九人一中队、五中队一大队,另设队头、押官、傔旗五个军官,合计五十人一大队的编制住宿。至于大队之上还有都、营、军,秦小猪就说不清楚了。军官都是有经验的老兵充任,一个军官带一中队合计十人住一个营帐,各大队正好五顶帐篷。 秦小猪顶的是樊家的乡兵名额,原本该按照樊家的祖籍发回到原籍那列乡兵中。因着蔡玉琦发话叫人照顾她,这才叫秦小猪仍旧和席家村人算作一处。秦小猪住的这处营帐里面什么都没有,除了四下里堆的各人杂物家伙什,就是光秃秃一地毡毯。如今这还是好的,秦小猪刚到时帐中情况更糟糕。那些毡毯因为长久使用又没得替换清洗,经年血渍混合着不知名的固体渗透在毡毯缝隙间,人靠近就闻到一股古怪味道。再加上脚臭、体臭、口臭,还有虱子臭虫什么的四下乱窜。真难以想象,活人怎能在这里待下去。 秦小猪自己虽有自己的睡袋防潮垫,但也不好意思当着上官和乡亲们的面搞特殊。正好乡兵的日常训练不比禁军忙碌,秦小猪便和二婶抽空把这些毡毯一一清洗了。和她们同住的押官也住着不舒服,乐见其成,额外行了些方便给她俩。她们二人就把这毡毯拖到军中灶房自己烧水用滚水烫过,烫死许多虫,冲洗下来的头遍二遍水浓稠的都可以直接拿去浇地。晚间再就着篝火把毡毯烤干,秦小猪也没舍得用她的私藏防虫喷雾,就用艾草引火熏了毯子。 折腾到现在,虽还有个把个虫子偶尔半夜爬到身上吸血,却已比刚来时强太多。押官对此也满意,秦小猪又是上头有人交代要优待的,便越发看秦小猪顺眼起来。本来这小猪做饭手艺好,有机会被调派到火头营,可是她舍不得狗丫娘、二婶她们。又觉着一个人独自去了恕不相识的人群中间,害怕的紧。便婉言谢绝了老兵们的相邀,仍旧和其余乡兵混在一处。 秦八角见着眼前情景,觉得秦小猪变化太多。若不是这丫头刚一见面就大哭一场,她真要以为今日这小猪和席家村那个不是一个人呢。拉住犹自喋喋不休的秦小猪在毡毯坐下,口中道:“妹子,可苦了你了。”秦小猪知道一时自己半会脱不了身,又不想叫秦八角更加担心,就笑道:“也不算苦,就当是和人集体旅行了。”秦八角听了这话,心里有些抽抽。有句话她没敢说出口,怕吓着秦小猪。对这些当兵吃粮的人来说,真正艰难的日子如今还没开始,小猪你真是太天真了。 蔡玉琦被女帝委以重任,领一路兵马督战,与她同路的是大将薛直并两个女儿。三皇子得偿心愿也领了一路兵马,却不是去领兵大战,也不是如小蔡大人一般做制衡武将的督军,而是做了那辎重营的营指挥。反正她给人的印象就是善于筹措粮草,再说一应机构和谁打马虎眼,想来也不敢跟当红嫡皇女过不去。另有朝中大臣各自领了东西两路军,一路迎住辽国攻打太原的兵马,一路挡住对方攻打燕京的重兵。届时蔡玉琦的中路兵便从中插过去,直击辽军之必救。 姬盂一人小情不敌国家大义,在女帝面前败下阵来。这事又是蔡玉琦先答应了的,姬盂也是没法。秦八角向蔡玉琦请求随侍近前,蔡玉琦猜测她这是一半真心和自己熊鸣同甘共苦,一半为了就近照料那个被征军的小丫头。其实真到军中,上下有别,秦八角的照料也不会比自己和人打个招呼来的更妥帖。况且届时各路大军各行其是,也不知道两下里能不能到一处。但这心情可以理解,就代她上报女帝,求下旨意让太医局延期秦八角的入学。 秦八角和秦小猪说了这个消息,秦小猪听了果然大为振奋,又挑拣出自己的兵刃甲衣给秦八角看。一会说这样子不好,一会说用料不精。最后大言不惭地说若是她去做这事,东西会做的如何如何漂亮,如何如何神兵无敌。秦八角见这小猪居然又拿她的手艺说事,也想起两人初识,秦小猪说要给她打兵器的事来,笑道:“这话我信。若是能把你放在合适的位置上,相信你定然能施展抱负。”又问可要自己向小蔡大人举荐她。秦小猪却连连摇头,说她只做定制精品,这些流水线东西就免了。 秦八角听不懂什么叫流水线,却晓得这军械武库里的水也是深不见底,秦小猪不想掺乎其中也是一桩好事。如今军械品质大不如前,至于原因为何,从这些年行走江湖听到各种闲言碎语中,秦八角也猜出个七七八八。所谓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哪里有油水哪里就有人头攒动。 原本做军械就是赚银子的,从原料挖掘采购,到中间加工,再到政府采购分发。只要有胆量有手段有靠山,层层都能混得油水。国家府库虽长久不大规模铸铁炼兵,致使许多作坊人员成了闲置。但主管官吏的各种收入却不曾跟着大打折,原料是公款买来,其中回扣多少且不论。就说这人工都是极低微的军户匠户、民工路人。把人弄来,其中能力一般的就当牛马使唤,手艺高超的便叫她们加班加点为自己做私活。到最后管人的里吃外拿肠肥肚满,做事的累死累活不的休憩,得到的报酬连家小都养活不了。上下怨念颇深。 到了现下,突然之间叫这些作坊全力开动制造兵器铠甲。时间、原料、人手上均是不足,又有长久的内部矛盾,上面的人还拿军令压下来。怎么办呢?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以次充好,层层外包,抢工赶时的就来了。如此施为,若还能制造出什么靠谱的弓弩剑戟才叫奇怪。这里面牵扯的利益方太多,哪个作坊后面不是有权贵的影子。这种事不是小民能够理清的,秦八角便也没和秦小猪提这些糟心事。只叫她万事小心,那把从樊家顺来的汤勺也带好了。 秦八角不能在营中久待,她算是蔡玉琦的亲卫僚属。蔡玉琦还没正式走马上任,她也还算不得军中之人。便和秦小猪拱手告别,说了只要乡兵还在此处,就再来看她。秦小猪哭哭啼啼把人送出营帐,出辕门路上秦八角竟在不经意间见到张熟面孔。问了秦小猪知道那边是厢军和禁军所在,估摸着确认无疑那人便是沈茂德了。真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谁能想到能在京城和这人再见。 沈茂德依旧脸白,身子更瘦,眼神乌沉沉的像是两潭死水。秦八角向她打招呼,道了一声“致远贤妹,别来无恙。”沈茂德好似吃了一惊,半响方认出眼前这人是秦八角。但眨眼间,她那张冷冰冰的白板脸就生动起来。她也向秦八角还礼,开口问起可有自家老爹的消息。 秦八角没答话,先给秦小猪和沈茂德介绍了。待这二人见礼已毕,又叫秦小猪先回营房去,自己和沈茂德还有些话要说。秦小猪虽然对这位娘子好奇,也没多什么,这就是现代人的优点了,遇到别人不告诉你的事,那便是隐私。如果别人想让你知道,事后定然会告诉你。如果真是什么有难言之隐的,强自问了反而伤和气。便是亲人爱人朋友之间相处,也要这样留点空间才好。秦小猪揉揉红眼,规规矩矩冲着沈茂德躬身说了辞别的话。又对着秦八角嘿嘿傻笑两声,说日后要常来看她,便摆摆手转身走了。 待秦小猪走远,秦八角细细打量沈茂德,才注意到她人虽然瘦,骨子里却比以前结实。想来是做了厢军日常劳作的缘故,谁都知道厢军就是军中劳役。什么重活累活,都是叫了她们去做。以往秦八角在京城时,也见识过一回州北大营的兵士去州南仓领取粮草。那么些物资支纳下卸全用人力,统统不许雇人或是赶车,本朝的规矩便是如此。驻军打请,草料场调拨粮草下来,必得军中将士们亲自去肩扛担挑回去,拉去做搬运的兵丁便全都是些不值钱的厢军。就见她们个个肩上担两石,在营地和料场之间往来穿梭不绝。 因沈茂德做过秦八角的病患,她便很自然地一边和沈茂德说起探视沈家老爹的事,一边又为这人搭脉。手下脉搏沉稳有力,当真是生于忧患死于安乐。把这人放在吃苦受累的地方,竟然是不药而愈了。便放心和沈茂德玩笑,说怎么家中藏着个妹夫也不与人说起,倒叫自己在沈家门口丢了丑。沈茂德原本平静听着秦八角说话,说她老爹刚得知她的遭遇时受了点打击,如今状态已经缓过来了。又听秦八角道留了许多银子在沈家,一家人吃喝是不愁的,只是盼望她早日安生回去。面上还是一片平静,又有些感激模样。 待听到秦八角提到窦大碗,这才眉头皱起变了颜色。秦八角见她这样也晓得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忙描补说那窦大碗如今很是孝顺。她和沈老爹私下里说话时,伯父也是狠夸了他的。说着秦八角叹了口气,把沈老爹那日和她说的话,以及窦大碗的言行,原原本本讲给沈茂德听了。沈茂德听完不禁面露怅然,垂下头去。秦八角去了一趟沈家,也知道了沈茂德的身世,很是为她惋惜,却也无能为力做些什么。伸手拍了拍沈茂德的肩膀,叫她千万挺住。 想了想,拿出前朝名句“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赠给沈茂德,叫她千万不要就此消沉下去。又说些大白话,什么“人活着为什么”,不就是为了希望吗。但有一丝希望在,蝼蚁且偷生,何况乎人。便是沈茂德不为自己着想,也要想想家中老父夫郎。听得沈茂德只有点头的份,哽咽不能语。沈茂德得了秦八角的鼓励,眼中也渐渐有了光彩。秦八角问墩子和其余人怎么没和沈茂德一起,沈茂德听秦八角提起墩子,嘴角才带了些笑意,道:“她们都是有本事的,如今入了禁军行伍。” 原来禁军向来便有从厢军选拔人手的传统,虽厢军来源芜杂,又多刑徒。但军中只怕兵卒没胆色不够勇武,最没顾忌的便是那些桀骜不驯的刺头。前者是烂泥扶不上墙,真到了战场上就是坨翔。后者却可以经过打磨成为精兵悍卒,不畏生死、勇往直前,这才是武人本色。墩子本就高大显眼,一眼便被挑中了。田沙河也是个醒目的,身手非凡,一过去便是个小头目。再有马大鱼那帮土匪、起义军里的骨干、还有几个庄稼好把式,连同马骝席驴儿那样的泼皮也矮子里面挑将军,捡好的都搜罗到禁军里去了。 剩下些歪瓜裂枣,比如沈茂德,宋蝈蝈之流,只能老实巴交做活。唯一值得安慰的是,若是真个开打,她们这些厢兵上阵厮杀的可能性极低。便是她们愿意为国捐躯,指挥的将官也要考虑下这些人的战斗力先。秦八角听着沈茂德说了这么一通,又开始为秦小猪发愁。秦小猪的武力值比沈茂德还不如,不光是个渣,还是豆腐渣。 第一百一十章 樊大郎婚嫁 ) 第一百一十章樊大郎婚嫁 席家村里吹吹打打,方明德从读书的时间里抽了一天出来娶亲。虽然长大了娶樊大郎是她自小便被灌输的想法,如今真个娶了好似也没什么了不得。她骑在一匹借来的小马驹上,胸前扎着朵大红花,跟着吹鼓手后面热热闹闹到了樊家。一路上许多人围观,方明德也没留心这些人在说笑什么,她心里还在背刚才看的一段典籍。去州郡府里报名投纳家妆、保状和试纸时,才得到消息知道朝廷今年可能会加试律令大义。 律令大义是个笼统说法,细说起来包括刑、法、律、令、典、式、格、诏、诰、科、比、例几大类。且每朝每代各有异同,便是方明德方举人这样博学的也要慨叹一声,“生也有涯而学海无涯”。方明德暗想若是有谁能给她的划个考试范围就好了,可是没有,便是谁有点小道消息也都跟宝贝一样藏着掖着。虽然今年试行此加试,多半这部分成绩是不计入最后考量,但谁知道自己的表现会被多少人看在眼里。做得好也就罢了,做的不好这辈子头上都顶着个“加试失利”名头。 以往从家往樊家只恨长的这条路,不知怎地就被这些人走得变短了。方明德想了许许多多,还没理出个毛线头竟然就到地方了。方家几代单传,方章氏家里适逢大水,全都也没几个亲戚。索性从方夫人的学生中间挑出与方明德相若的,叫她们充当女傧相同往。樊家在席家村人缘甚好,倒是不缺男傧相。樊二郎和郭二叔、锦儿和狗丫,两下里分别招呼来贺喜的男女客人。瞅了个空,郭二叔叫樊二郎也去和哥哥单独一处说会子话。樊二郎谢过郭二叔,盈盈一笑赶紧去了。郭二叔如今肚子已经略有起伏,按说该在家中静养,可他不放心隔壁这几个小的。 樊二郎和樊大郎哪得机会单独说话,村里来的叔伯小子们把樊大郎围了个水泄不通,说的无非就是今个大郎如何好看,这门姻缘做得如何好哦。樊二郎在人堆外面听到这话,心道我哥哥生得好看是有眼睛的人都知道的事实,便是秦小猪那个傻子也是知道的。但这门姻缘如何个好法,如今也只能看出一半来。方家上下对樊大郎和樊家都没得说,但方嫂子本人嘛,啧啧,还真不好说。他没法和樊大郎靠近说话,便冲着樊大郎远远眨眨眼就又到院子里去了。 出来没找到郭二叔,好一会才在院外不起眼的地方看到郭二叔在和人说话。其时已是黄昏,瞧不清那人面目,樊二郎有些不放心便大步过去察看。到了近前,才看清那是花三叔,正和郭二叔说着在县衙见到席家村乡兵和秦小猪的事。花三叔也见到了樊二郎过来,面上颇有些尴尬,又不好就走,讪讪笑道:“这不是樊二郎嘛,今日可够你忙了。” 又道歉说自己是鳏居之人本不该在这个时候露面,只是如今在县城给人帮佣,平日不得出来,今日说了个借口才能过来和乡亲说说话。他是真不知道今日方樊两家婚嫁,却是来得巧了。 樊二郎也没如何怪过花三叔,见他是为着秦小猪的事而来,话又说得这般可怜,竟有些不忍起来。但嫁郎娶夫时鳏夫出现却是不合时宜,便笑着谢过花三叔的好意,请花三叔不要因着以往的不愉快生了嫌隙,得空回村子时也请到自家来玩。樊二郎这话说的既没有拒绝花三叔一番好意,也没有请人立时到家里来。郭二叔听得暗暗点头,转过头便也请花三叔有时间也一定要来看他。他有了身子,慢慢就出不得门了,不晓得到时一个人在家多寂寞。 花三叔听在耳里,记在心中。通村现在都不大待见他,只要这两家人还愿意和他往来也足以叫人安慰了。这般想着眼里就有了些许酸楚,想想今日是樊家大喜的日子,可不能丧气给人添堵。又忙忍了回去,笑着说了几句应景的,便匆忙和二人告辞离开了。樊二郎扶了郭二叔回到自家坐下,不一会迎亲的人就到了门口。 两下里见礼已毕,樊二郎和锦儿一边一个送了樊大郎上轿,旁边便有人开始吵嚷要利事。却与今世今时不同,迎娶的一方只管奏乐催促新郎登轿。红包则是出嫁一方拿来打赏轿夫和从人们,叫她们早些把自家儿郎带走而设。樊二郎听得方家那边人开始讨要利市,便把昨晚串好的铜钱叫锦儿拿去分发。这些人得了赏,便在喜庆乐声中笑闹着出发回转方家。到了方家,那边也要打赏一份利市钱物花红给她们,才算尽了礼数。 樊大郎在那边下轿,就有人拿了个小斗,里面盛谷豆钱果草节之类厌胜祈福的物件,洒在地上任大小孩童争抢。樊大郎下了车,脚却不能挨着地,踏着一条青布幔上。由一人手持明镜在前引路,一路引到新房里坐在床榻上便再不动了,此处名曰“坐富贵”。方明德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做了些什么,只是迷瞪瞪别个叫她做什么便做什么。一会去到樊家接樊大郎,人还没瞧清楚,又回转自家。自家院子拉了院墙,里面统共只起了三间上房,院子里稍作清理倒是空旷,摆下许多酒席。 她看到樊大郎进了屋子,便也想跟过去。不想被一个傧相拦着不叫走,旁边众人见了她尴尬全都哄堂大笑。方明德不明就里,傧相使眼色她才想起父母祖父母都还在堂上坐着,这里有个步骤是要她来做的。赶紧停下脚步转过身子向四位大人、当年请的媒公、代表樊家家长的郭二叔,一一斟酒请了。众人这才放她进新房,她到了樊大郎面前站着,这事却还不算完。还要他两个各持一条长彩巾的一端,再次一同出来拜了宗族、长者、互拜。作罢这些,二次进得洞房,方能“就床”、“撒帐”。 方明德和樊大郎一左一右面对面坐在床沿上,她正自有些脸红心跳,不知如何开口。外间来了许多已婚男子,把大把金钱果子抛撒向这二人。樊大郎低着头还不如何,此举真个把方举人吓了一跳。她越是如此表现,那些人哄闹的更甚。傧相见方明德要恼了,才忍着笑把人都赶出去,又体贴地为新人关上屋门。方明德不敢再动,终于外间等着听壁脚的全失了耐心都去吃酒席了。方明德才慢慢自在了,请了樊大郎起来吃点心、喝合卺酒。 二人太熟了,一直都没把对方往别的什么地方想。如今两人在一间屋里待着,大红喜烛明晃晃照着,方明德看樊大郎似乎比往日更娇俏。脸上那抹红晕也不知是抹了胭脂还是害羞臊的,总之很好看。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睛也是水润润,下面那张红唇更是叫人看得移不开眼睛。樊大郎看了下方明德,举人娘子今个也有些不同。一双眼睛总是偷偷看了自己又很快收回。然后脸就红了,然后耳朵红了,再后来连领口露出来的一截脖子也红了。两人吃了东西喝了酒,便这般面对面坐了好一会没动静。 樊大郎看着方明德觉得有些好笑,心道莫非她是不知道如何洞房。这个念头刚在心中一起,他自己就先臊的不行。其实在昨晚郭二叔拿些东西给自己看之前,他也是不知道要怎么做的,如今却拿大笑话起方明德来。樊大郎到底没敢在脸上露出笑意来,他太过了解方明德的性子。这人经不起玩笑,笑得她恼羞成怒可没法收场,便只是安静等着。果然又过一会,才听得对面方明德哑着嗓子道:“梨花,我们安歇了吧。”又有一只手过来拉樊大郎的手,樊大郎听得“安歇”两字,心里莫名忐忑起来。也不知道作何想,竟然乖乖把手递了过去。两人手挽着手,感受到对方的温度,慢慢心才不慌了。 洞房花烛是不能吹灭的,且要烧得越长久越旺盛越好。这对红烛是方章氏去县城精心选来的,如今烛火正旺,新房里恍如白昼。幸亏旧时的床榻都是挂账的架子床,布幔放下来便跟个屋子里面的小房间一般。布幔又多少遮了些光亮,二人这才哆嗦手脚替对方宽衣解带。和谐,直到天明。外间方章氏听到里面窸窣一阵终于没了声响,情绪比屋里两个还来得紧张,回头拿目光询问老刘叔。老刘叔晓得方章氏这是关心则乱,笑着点了点头。 招呼客人的方夫人不经意看到方章氏在和老刘叔打哑谜,不禁好笑。一会这满院子客人走了,两个小小子和方老夫人、方老太爷安置在一边厢房,新人住另一厢房。她和方老爷、老刘婶、老刘叔还要各回各处。果然叫樊二郎说中了,一家人要住在几下里。不过也没法,只是委屈了大郎这孩子。锦儿送亲到方家,晚间叫人灌了几杯酒,哭哭啼啼的被狗丫背回了樊家。狗丫今日没有去韩家上工,韩家人到方家吃喜酒,她就到樊家来帮忙,忙到这会又把锦儿侍弄好才走。樊二郎问过狗丫知道郭二叔和其他乡邻也都各自回去歇息了,才松了口气,觉得今天该做的事情都做完了。 樊二郎关好院门,上了门闩,独自站在院中仰望星空。如今樊家小院住的三人只剩了两个,越发显得空荡。樊家也是要办酒宴的,不过却不是今日,要等樊大郎三朝回门,以及一月大庆时家里才会热闹些。只是听方家的意思,方明德那时该是早出发去京城了。说到京城,八角姐如今便在那里。却不知为何,樊二郎看着天上月朗星疏,越发地想念起另一个在这院中住过的人。也不知道秦小猪现下可好,樊二郎觉得鼻头有些酸。进入脑海竟全是那小猪或哭或笑的脸,最后叹了口气转身回了自己屋。 第一百一十一章 田沙河出柙 ) 第一百一十一章田沙河出柙 本朝以路划分全国各大行政区域,以州为单位作为每路的大城。某路首府常是某某州,再往下又有县镇乡。西北与西夏接壤有三路,分别是秦凤路、永兴军路、河东路。与辽相接曾经是河东路、河北西路、河北东路,收回山前山后十六州,又新设云中府路、燕山府路。然则此二府陷于胡虏之手久矣,历时长达数百年。辽国契丹皇帝先时对境内汉人打压重赋奴隶,后中原地区每逢战乱兵祸,便有人逃往北地。汉人声势渐渐做大,成为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辽国皇帝便改了手段,以民民之。 胡汉杂处日久,其地汉人胡化。百姓尚淳朴,习骑射配弓弦,华夏正统之心逐渐淡漠。至二路失而复得,此处风俗人物已与中原迥异。期间征伐,朝廷兵马到了,就归顺朝廷。契丹兵马复来又归附大辽。南地汉人恨其不争,亦以虏军呼之。又常有朝中派出官员以收复之举视为施恩,对此地上下人等妄生骄矜傲慢之心,愈发叫二府与本朝离心。其实对十六州多数百姓而言,回复中原不过是经历一场战乱破家亡身,头上换了批娘子做官罢了。 待到辽军挥师南下,东路军攻打燕京府,沿途守军或不能战、或多有降敌脱逃,不胜枚举。朝廷原想依仗二府为屏障,哪知事到临头,这道众人心目中的坚不可摧的壁垒却成了大早晨草木上的露水,风一吹日头一晒便没了。是以此时报到朝廷里的消息就是东路吃紧,辽兵已然到了涿州。原燕山府路各军残兵退至河北西路防线,退守黄河。北大营先后调集人马奔赴东线,领兵的大将是童海,以二皇女姬琮督军。 童家一家都是莽妇,原是市井泼皮屠户。到了本朝开国帝王起兵立国,童屠户刚输的只剩裤衩,正眼看没得活路。干脆提起白刃钢刀跟着太祖混世去吧,前半辈子杀猪狗,后半辈子杀活人。若不是因缘际会得了太祖赏识身家富贵,这货一不留神窜到黑道上做起伤人越货的买卖也是一票好手。她童家既做了开国大将,就不好再没品去那做无本买卖。这才叫这世间少了个盗贼,多了位悍将。 童家行事虽然粗陋莽撞,却都不糊涂,一心只忠于圣上,其余谁的帐都不买,这也是为何童家能荣宠至今的缘由。童家做官久了,见得贵人也多,也长了许多见识。狗蛋夜壶的歪名已经不屑叫了,给后代子孙起得名字都大气。而且不管读不读书,都一定要个字。不然别人互相都用字称呼,到了童家这里上来就要称名道姓也太不内涵了,所以童海自小就有个字叫百川。又因着童家人过往行事给人的印象颇深,女帝顺手用童海做大将也不疑有他。 蔡玉琦和薛家将领中路军。西路军主将是前朝降将云显扬云光祖,又以和潘家同是草根的程家将军程厚德为副,同行的文官是枢密副使闻德荣,字厚朴。这三路大军也不是同时出发的,东路大军最先,其次是西路,再次是中路。送走两路大军,长皇子姬盂才惊觉这事是无论如何都躲不过了。出征的一应物件不用他操心,都是蔡婆子准备好的。和蔡府里老爷心境不同,其余众人都觉得兴奋。开国以来,蔡家的光荣便全在沙场上,不想到了小蔡大人这代竟是个文官。如今可好,也终于能去军中了。 便是那个刚来了不久的小厨娘,也觉得蔡家大盛便在今朝,越发为自己身为蔡家厨娘骄傲自豪。出门买菜也大度起来,再不和那些泥腿子菜贩子挣一文两文的便宜。秦八角在京城没得去处,便和熊鸣一般住在蔡府里,两人一个院子住着。秦小猪和沈茂德所在的军营都已经开拔。一个往西一个往东,这两人虽经秦八角介绍,也没如何熟悉起来便各奔东西。 沈茂德和宋蝈蝈都是厢军,到了河北东西路黄河沿岸防线后没做别的,就是趁着战争间隙不停修筑河道加固城墙。沈茂德和宋蝈蝈分在一处挖沙石修河道,常不经意听到对岸有辽国军士隔岸指点。宋蝈蝈对此开始还觉得有些恐惧,时间久了便觉得无甚了不起,反正还隔着条大河呢。沈茂德就没宋蝈蝈这么乐观,天气愈冷她便愈发想起偶然和秦小猪闲谈起前方战事时,秦小猪随口说的那个之间风大雪急,第二日早起大河上下顿失滔滔,天堑变通途的可怕故事。 她读过不少杂书也知道若是失了大河阻断,北方铁骑便可以一路南下。则河北东路、京东西路、京东东路具是坦途,全无险要可。辽兵或可直逼京师城下,想想看就是一身冷汗。沈茂德这份担心也不敢随意和人说去,憋在心里,每天都是一副苦大仇深脸孔。宋蝈蝈正自顾自哀叹若是她没有见色起意,非要跑出来去看蔡玉琦。这会还在家里老实圈着,现下天气就该有漂亮小小子给她送烤肉烧酒吃了。她说了好一会,也没听到沈茂德支应一句,便拿眼去看。又见到沈茂德那副怪模样,便对着沈茂德摇头晃脑挤眉弄眼笑道:“我就知道,你是不是也……” 沈茂德回过神,刚听到这么一耳朵,奇怪道:“我也什么?” 宋蝈蝈凑过身子道:“也拉不下来屎。”说完,又嘿嘿嘿的恶心笑开了。沈茂德听了这话,真想对着宋蝈蝈脸上来一下拂袖而去。可她这会穿的不是儒生袍,也不是自由身可以就走,宋蝈蝈说啥她都得听了。再说拉不拉的下翔,也不是她个人的错,全是那军中的管粮草供给的软蛋,什么事一点主意都没,全听童海那个武妇的。把粮食谷物拿给马匹吃,把该牲口吃的麸皮杂粮给厢兵吃。养的马厩里的马个个膘肥体壮,毛色光滑鲜亮。可苦了她们这些厢兵,每日里不光像牛马一样做粗活累活,却比牛马还不如,只能吃那些粗糙裹嚼混肚饱。后果很明显,就是进去容易出来难。 宋蝈蝈这个奇人,竟还拿这个和人调笑,好像那倒霉的里面没有她一样。宋蝈蝈做了厢兵后吃了苦头,人瘦了也精神了。她身体底子好,不久便适应下来,竟也长了几分力气。又是个高挑个子,平日里看起来虽不骄横,但要是被惹毛了这人也硬气得很。和沈茂德算是处的不错,两人互为依仗,慢慢这厢兵营里就也没人敢再欺负她俩。其实说起来,厢兵比之禁军都是些软蛋,本就不堪一击,宋蝈蝈只是相对其他软蛋而言好上一星半点罢了。真遇上辽军,不知别个是怎样,反正宋蝈蝈是要第一个逃跑的。 秦小猪不消说,是到了西路军里。她们这路隶属河东的禁军也早和辽兵接战,不过却不像东路败得那么快。很有些人顶住了敌方大军的来袭,打乱了辽军的战略部署。比如守卫雁门关的战役,就是个虏将打的,战况甚为惨烈。当时她们兵力不足,辽军突然发难南下来势汹汹。一路没有如何打,只凭军威就吓跑了不少守军。到了这个虏将守的雁门关方才遭些挫败,前进不得。辽军认为受了羞辱,恼怒之下便全力施为攻打雁门关。关隘上减员严重,用田沙河她们补了缺额的禁军便是紧急调拨来了此处。 田沙河到时就看到雄关峻岭蔚为壮观,英雄气概顿生。再一眼看去,就见这一片大好山河,平白叫胡虏铁蹄踏了个稀烂,不禁胸中愤慨、怒气上涌。但这里的主将还没发令,她一个也不能随意冲出关去砍人。守在这里的虏将姓杨。虽是二府人物,却是个一心心向我朝的好女子。通身的本领,只因身为虏将不受重用。若不是辽兵杀来边关,朝廷失了好些地方、好些人马,也不会起用她在雁门关这个重要地方。 先前辽兵几次三番来袭,都叫杨将军用计谋杀的败退,现下却另有又一桩麻烦事亟待解决。二府沦陷敌手后,往雁门关一线许多州有些百姓不愿再做见风倒的墙头草,渴望安定日子过活。求朝廷开恩,军队撤退下来也带着他们一道。杨将军受命要出关迎接护送这些百姓一程,便升帐点将召集人马星夜出城。田沙河只是一个中队队头,自然不能与会出席,倒也幸运地在出行之列。 墩子形容不凡在田沙河前后也做了个头目,此刻跟着骑兵后面疾跑,看到田沙河两人便都相视是一笑。贼就是贼,许久不做买卖便有些手痒。自从进入禁军以来,每日里就是列阵操练,什么八卦阵、鸳鸯阵、鱼鳞阵、鹤翼阵不一而足。田沙河独来独往惯了,如何愿意受这般拘束。做别个敲起锣鼓挥动旗子她老娘就要跑了跑去,光摆架子呼喝不见血的勾当,这不就是耍猴嘛。此言一出,应和者众多。那禁军中的教习见此情景便笑了,叫了一列老兵排阵与田沙河打过。 说来也怪,不论田沙河如何努力左突右冲,就是出不去这个人圈子,到那边都有防守有刀剑。累得老田后背直出冷汗,心说幸亏马干娘只做水上生意,没和官兵在陆地如何厮撸过,不然可不早死了。教习问老田可服气,田沙河如何肯轻易便服了,只道自己一个对上许多人打不过也是正常。教习便叫田沙河再叫些人出来,末了又补上一句,若是这次再输了,便要这几个人一起处罚。军中挨罚能干嘛,不碍乎就是罚银子打屁股掉脑袋。闻言被田沙河叫出来的几个都不敢掉以轻心,放开膀子全力和那列兵士再行打过。 结果又输了,不是出不来,就是出来后身上要留不少刀口子。对方的战阵还是完整的,己方已然败了。败了就得认罚,个个都被脱裤子打军棍。墩子、席驴儿、马骝、膏药钱也都在列,没道理老田倒霉,不拉上她们的。田沙河和墩子几个进到禁军里是众望所归,席驴儿之流则是耍了些小聪明。她们起先想入禁军,只是为了禁军的薪贴比厢军高出一大截,又觉得有田沙河这样的大腿抱着,到哪也吃不了什么亏去。如今才有些后悔了,老田威猛,却是个混不吝的无浪神。她连自己的性命都不如何顾惜,还管别个的身体发肤如何,个个捂着屁股在营帐里哀嚎多日才能行走。 第一百一十二章 姬璞北上 ) 第一百一十二章姬璞北上 挑战战阵一事,老田最后憋屈认栽。军营之中又没地找人生事去,生生把这口鸟气憋在心里好多日不得发泄。如今可算是得了机缘,正好拿胡虏胡乱砍杀一番,顺便借辽军将士的大好头颅给自家宝刀开光。老田原有一把好牙口的钢刀,可惜被抓捕时,扭打间失落了去。手上这把是进了禁军刚弄到的,不是百里挑一,也是几十里挑一的好刀。纵然比不上自己原先使的,也比许多人分得的不堪一击的烧火棍强多了。 一众人马赶了几个昼夜方到达最北的云州,接了百姓再回转南下沿途聚集寰州、应州、朔州人口。不想半路到个村落时,被辽军追了上来占领了寰州,扎在了众人南下必经之路上。一时间情势危急,真是进不得退不得。若只是大军强行突围倒也不难,难的是众兵士身后还有千万拖家带口,带着家当牛马全心信任朝廷,希望回归中原的百姓。当此危难之时,杨将军挺身而出,提出一个计划。由她带领五千将士佯攻,诱得敌兵调转注意力后,带着敌军兜个圈子再回来,一行百姓兵马就趁着这个时机突围。又请上头主将为她在附近沟口布下强弩硬弓,届时给追兵一个厉害瞧瞧。 这个计策中那诱敌之人最是冒险,但若是成功,则众人皆可全身而退。主意挺好,奈何所托非人。倒不是主将要如何对付杨将军,实在是那个军中的文官王督军不是东西。此人无甚本事却有些身家,沾着家族萌荫的光进到军中混世。她本不是个能打有谋略的,但时下重文轻武成风。这人便借着这股风气,专做辖制武将、收受重贿、窃取他人功劳的卑鄙下流事,众人敢怒不敢言久矣。时至今日她竟凭着“累功”相加,做到了一州刺史,领本路监军。王督军也参与了此次护送任务,恰是众位武将之上的“现管”。 她目光短浅、气量狭窄,平日就因着杨将军不阿谀奉常她便心怀怨恨。寻常找不到借口,今日终于得了时机,要趁势借刀杀人。 王督军不学无术、更不通军事,全凭好恶瞎指挥。大仗只要死的不是她本人,怎么都是行得通。如若胜了自然功劳归她,如若败了,嘿嘿,有的是背黑锅的人。她便道:“我无敌大军数万在此,如何不敢正面对上。莫不是杨将军在胡虏治下待得日子久了,今日见到故人,便生了二心?”这话说的霸道,现下辽国兵马有四十万在战场上,又几乎都是骑兵。便是往少里说了,也该有十万众在前路拦截。而他们这一行人不过兵士八万,却有着十万行动缓慢,手无寸铁的百姓妇孺。若是杨将军受不了王某人的讽刺挖苦,强自带着她那雁门关几千兵马去硬攻辽国大军,其下场可想而知,必死无疑。 若杨将军忍辱负重仍旧依计行事,便是这个计策最后成功了,救得众人性命。事后追究起来,杨将军战前的迂回之举仍然会有通敌之嫌。将军本就背负虏将之名,若是再被王督军按上这么个罪名,只怕日后更难翻身。好一些的下场是此役之后便被冷藏。往坏里想,若是再有人落井下石,再弄些其他莫须有的罪名证据出来,还不晓得杨将军将会落到多凄惨的下场。 杨将军一生耿介正直,颇有些忌讳别个拿她虏将的名头说事。她便是身在二府,也是因为家族是居于此,不得已而为之。如何这些人都爱那这个做借口,说三道四,她想不通。其实这事要怪也只能怪朝廷不给力,弄丢了十六州在先。那些夫郎被,不去杀仇人雪耻,却关起门来打夫郎的,就跟这姓王的差不多一路货色。 杨将军到底还是个深明大义的,为着身后百姓和将士,这个小丑再下作的侮辱和污蔑她也得忍了。只是随她出兵的将士中还有几个女儿,她自知此行凶多吉少,自己身死不要紧,家中还有老夫在堂。杨将军虎目含泪,言辞恳切求主将留下她一条性命。谁知那姓王的还是不肯就此罢休,竟是死活不肯松口。看形势是意欲一举灭了杨将军家满门大小女子,她的作为终于引起公愤。诸位将士百姓都不言语,只拿眼睛怒目看这狗贼。 众目睽睽之下王某人也胆怯起来,连女帝从京中派来的禁军们推己及人,一时间也都恨这王八蛋恨到骨子里。王督军不得已只得答应杨将军这最后的请求,田沙河在人群里气得咬牙切齿,恨不得上去撕碎这人身上披的人皮,叫人都看看这是个什么畜生。墩子这样憨厚的,也握紧了板斧。席驴儿和马骝、膏药钱不禁咂嘴,真是一山还比一山高。和这人一比,她们这些破皮无赖弱爆了有木有。这样比起来,她们陷害秦小猪那事算个毛啊。这人才是大手笔,看到没有,这玩得多大发。杨将军今日胜了,日后死将军全家。杨将军今日败了,一下子就得有好几万人要陪王督军玩丢了性命。 将军留下,也不多说,沉默带着兵马出发。田沙河等人皆在其列,如今她们也算明白了。留在这里跟这披着人皮的豺狼一起,也不见得就安全,还是跟着杨将军杀人去吧。杀一个不赔,杀两个赚了。杀到最后自己还没死,那就是有功劳了。只要这功劳没被姓王的贪墨了,人人还是有些指望的。 王督军身边体己的走狗小官,见人都去得远了。不禁担忧,今日她的金主言行太过锋芒,只怕日后不得善了。便避开人,私下问王督军,这事可怎生是好,那杨将军若是安然回来,这份大功劳见证的人可不少。王督军抽抽脸上肥油,鼻子里哼了一声阴森道:“什么如何了结?我怎么知道。我只知道死了的仇人才是好仇人!”边上几个心腹听了无不胆寒,心中不禁寻思自己几个跟在这位愚蠢霸道的大人身边得用,是好事还是坏事。 姬圭虽是这次征战总管辎重的,却是最后一个离开京城。到手的粮草军械自然是尾随各路大军而去,还有些临时筹措来的没到位,姬圭便在京里不走,专门每日去三司、户部相关衙门催促这些。除了这码子公事,姬圭还有一件私事不敢说给女帝听。就是姬璞跑了。姬圭已然成年,在宫外有自己的府邸。那姬璞使了个连环计,先是化妆成宫里小子,拿着那块女帝御赐腰牌大清早出了宫。因着二皇子临出宫前交代没召唤不得打扰他,又因为自从葳蕤到了皇宫里后,二皇子身边便不要别人,只留葳蕤一个伺候。 众人虽见不到二皇子的面,却还见着葳蕤从那扇门进进出出,也只道二皇子在屋里又出什么幺蛾子,都不敢去打搅。过了三两日,众人见葳蕤没还和往日一般,去蔡府讨要点心才觉得有些奇怪。便有人去问他,葳蕤支吾说不出来。因他是个傻的,宫人们还以为是二皇子改了口味,也没在过问。其实这时二皇子早拿着那块腰牌,和自己模仿姬圭笔迹伪做粮草官任命,跟着某路大军的辎重押运队伍跑得远了。 这时候姬圭才从府中一个小小子嘴里听说,几天前有个年轻好看的姐姐,来府上求见三皇女不得,留下封书信走了。姬圭觉得事情蹊跷,找出来看过,那哪里是什么好看的姐姐,分明是那个姬璞扮成女装跑出来,找自己兑现承诺送他北上。她还暗自庆幸姬璞没找到人,自己当日说的话又落了空。进宫与女帝汇报工作,遇到葳蕤才知道姬璞已然不在宫中了。姬圭很想立刻离京,逃离这个是非常场。可是公务在身,她这会还真是走不了。姬圭很是担心宫中发现姬璞不见,要把祸事牵扯到她身上。回到府里又收到一封前线来信,问她是不是新任命了一个押粮官。姬圭现在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真想泪奔。 这还不是最糟糕的,葳蕤手里握着一封姬璞留下的书信。信里说明了他是要和姬圭出门顽,还请女帝和皇后众妃不要惦念他。姬璞把这封书信交到葳蕤手上,特别交代要等别个都发现他不见的事实后,才能拿出来。说是只要这样,女帝便不会怪罪葳蕤知情不举了。也只有葳蕤这个傻小子信他的这番说辞。 再说秦小猪等乡兵被留在太原戍守,此地自古以来就是兵家必争之地。城高墙厚,却有一条不方便,缺水没蔬果。整日就是馍馍大饼,最好也不过就是些羊肉羊杂碎混煮来给人吃。偏偏那做饭的人手艺恁次,好好的羊肉做得恶心吧唧。叫吃的人直上火,闻到羊肉腥膻味道就要吐。起先秦小猪还嘲笑过朝廷给乡兵发酱菜钱的事,如今看来若果真有酱菜也是好东西了,至少可以拿来吃馍馍。别个胃口也不知为何,都不像她这般难伺候。为了不饿死,秦小猪只好自力更生。每日除了操练,其余时间就在营盘附近寻摸吃的。也找不到什么好东西,就是跟别人家养的山羊抢草料,随便找些野菜野果罢了。 第一百一十三章 遇到姬璞 ) 第一百一十三章秦小猪遇到姬璞 太原城原名晋阳,虽在本朝初便因着“参商”之说被太祖尽毁。如今的太原是后来择地新建的,但几代人发展下来,也不至于没处淘换吃喝玩意。只是奈何秦小猪身上没银子,出了小城有二十四个坊,什么汾酒、黄酒、竹叶青,莜面、削面、疙瘩汤,核桃、酱肉、大红枣,小米、香醋、驴肉火烧,她皆是没地享用去。这日早上秦小猪走运,弄了把豆子和一块姜从西边金肃门回来,就见许多大车满载粮草军需自南而来。忍不住驻足站在人群中观望,这个没出息的吃货心里还暗道,不知这些人有没有把她的那份酱菜银子带来。 边军被拖欠粮饷是常有的事,谁叫天高皇帝远,你就是叫破了喉咙也没人听得到呢。再说就是朝中那些官僚大发慈悲,把这些微末银钱发下来了。边陲苦寒,带兵的上官们也早等这一口呢。不管那个领银子的名下有没有这个人,先把粮饷扣下几月再说。万一期间那本该领饷银的兵士不幸战死了,那这银子不就成无主的了吗,更该收归己用不是。 秦小猪眼巴巴跟着看了一路,那些满当当的大车也没掉下个把铜子来。她失望之极,便细心听瞧热闹的百姓议论押送的兵马官员,搜罗些闲话回去说给同乡们听个热闹。因着管后勤的主官是三皇女,她身处兵部,又是个懂些军事的。便在调配人马时做了些手脚,从京城禁军中抽拨精锐来押运她的粮草。如今这一队人一路北上果真夺人眼球,赢得不少声誉。可惜她本人没有跟来,不能亲身体会下耀武扬威的感觉。 倒是便宜了姬璞,他扮作女装摸样不说话不捣蛋,看起来还挺仙女。夹在一群人高马大彪悍的禁军中分外醒目,很是得瑟了一把。他身上有御赐腰牌和伪作的三皇女手令,半路赶上粮草队伍招摇撞骗,自称是新任粮官王圃字青苗。队伍里的官吏们都信以为真,她们又是些没品没流的小官,几时窥见过天家容颜,也认不出这个就是二皇子。见他生的好看弱质,只当又是个有背景的文官纨绔。军中武人虽不屑与此类人物为伍,但碍于她们背后权柄甚大,也不好在面子上得罪她们。姬璞却对这群人表面恭敬的态度无所谓,被人敬而远之才是他生存的常态。谁要是对他太热乎,那才是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姬璞安全抵达太原,本地大小官员因他是空降来的,不知道有什么来头,也不敢轻易怠慢他。特特安排了单间小院给他住下,又要给安排人伺候。姬璞怕被人识破男子身份,大咧咧推辞了。那接待的官员也晓得大家子弟多少有些怪癖,虽不知这位京里来的俊俏娘子是个什么毛病,见他一口回绝不要人来,不由地大大舒了一口气。生怕王圃大人反悔,提出什么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来。三两句寒暄完,便着急麻慌地走人了。 姬璞略微梳洗,又在床榻上装了小半天尸体。缓过疲累中午将将醒来,就听到门外有人请他赴接风宴。姬璞便叫那人等了,自己拿湿布擦了脸。又整理发髻衣冠,好一会才出得门来。子城是太原城中之城,面积不大,全是官署、仓库和监狱。两人不一会就到了地方,酒菜都不错,全是当地土产。只是姬璞自从进了河北路吃东西就没离开这些,便是再喜欢,如今也厌烦了。大略吃了几口,不管别个如何看法,便借口身上疲累自行走了。 余下众人面面相窥,大家都是成年人。都明白在政府部门上班,吃酒席交际应酬也是日常公干的一部分。几时见过这样不知情识趣的,竟然当面给人难看。就算在场诸位算不得他的正经上司,无需小意奉承。可这王青苗如此这般目中无人,不通世故,想来也是个混不长久的。余下众人只是诧异了这一下下,便又吆五喝六,开怀畅饮起来。 姬璞从不会让别人的想法影响自己的心情,晃悠悠逛了一圈太原城。这座城其实是座军镇,营盘附近除了些做各种买卖,最引人瞩目就是许多家倌馆。姬璞抬眼望过去,见门上的彩布门牌经不起西北风沙侵蚀,都黯淡腿色。门牌下站着迎来送往的男女也都无甚好颜色,笑容里都透着虚情假意。姬璞如今大了,不像小时无知,对这些少儿禁止的场所不再觉得好奇有趣。如今看在眼里只剩下皱眉,对那些其间的大小男子也说不出是同情还是厌恶。 况且,京城里的明暗门子哪个不比此处的楼子光鲜漂亮,便是要见识也不用特地跑到这种穷乡僻壤来。便一使劲从那揽客的婆子手中拽出衣袖,转身去了瓦舍。在那里看了不少异族歌舞,才真个觉得此城另有番风味,与别处不同。城中破皮无赖也是有的,却大都是兵营里出来吃醉了酒的兵丁。当地百姓民风淳朴,尚武重义。大致可分两类人,一类善贾、勤俭持家。深知和气生财的道理,处处以和为贵,与人为善。还有一类则是魏晋唐五代以来,本地便盛行的游侠。 可见佩剑带刀负弓弦不独是北地胡人或二府专有,太原因着往北边境常有接战,晋人血脉里便有任性豪侠的风骨。若有人无端生事惹是非,叫这些侠义之士遇到,少不得道不平有人铲。大伙一块儿上去见义勇为,给那人留下个终生难忘的教训没商量。大概就是这个缘故,或者是二皇子皇家王霸之气发作。他这样在边城要塞少见的好样貌,独自在城中行走,居然只是被人嘻嘻哈哈多看了几眼,间或有大胆的男儿家上来道个好。没有秦小猪当初那样倒霉,被人到满大街哭鼻子的地步。 姬璞最后买了包牛油酥点心往自己住处转还,半道听到一排营房后面隐隐有人哭泣。停下脚步再仔细一听,似乎还有人声说笑。姬璞本不想多管闲事,可身后那声音却越发往他耳朵里钻,吵得他心中烦躁不已。他虽在外间传言不佳,其实这人却是个相当心软,相当有同情心的男儿。最是听不得人哭,只是小时候在宫中,不知道被多少人用眼泪利用哄骗拿他作伐子生事。长大后便炼成一副铁石心肠,听到宫人哭泣,不问缘由统统先拉出去打一顿板子再说。他停下脚步犹豫一会,最后还是忍无可忍,也不管什么三七二十一,就快步朝那边走了过去。 那里哭得伤心的不是别个,正是秦小猪。她按照狗丫娘的吩咐,平日里缩手缩脚掩藏容貌。躲在一群席家村乡兵身后也不起眼,看来就是个未长成的单薄乡下丫头。事情坏就坏在她这张嘴上,秦小猪太爱吃。军中什么都有定制,但若有人情在哪里都施展得开。她自己捣鼓吃喝,偶尔缺盐少油又来不及出门采买,便去火头营寻老兵们讨些。作为人情往来,做了吃食也会送些过去给老兵。 某次不巧叫个禁军营官看到了,见者有份不好不分她。结果这人吃顺了嘴,每日有秦小猪吃的,便必要分她一份。若非秦小猪怕见到这人,也不至于一把豆子一块姜都要自己去找了来,随便在厨下归拢下就都有了。哪知这人开始还只在火头营见到人时,拉住秦小猪索要,如今竟然找到乡兵营来了。事是凑巧,偏生今个狗丫娘和二婶都不在此处,都去驿站给席家村捎书信去了。 那个营官找上门时,秦小猪正蹲地上用个陶罐炖东西。炖的不是什么好玩意,就是一把豆子和几个猪蹄,里面搁着快姜,又放了少许盐。猪蹄在这时节算不得什么好东西,跟黄鳝小龙虾一样不值钱也没多少人去吃它们。秦小猪没花几个铜子便一下买了仨,自以为捡了个大便宜。收拾停当,就在乡兵营寻个角落挖坑烧火炖猪脚。 秦小猪抱着个大面饼,从早上守到午后,猪蹄才有些炖烂,汤水渐渐浓稠。正想着自己吃一个,回头给狗丫娘和二婶一人留一个。就听到后面有人来了,且这营官不是一个人来的,还带了两个手下。秦小猪心道糟糕,数数人头她们三人一人一个分了,没自己什么事了。又想时人多不爱吃这些鸡零狗碎的东西,若是她们也都不吃就好了。便起身恭迎上官,准备说些好话看看能否糊弄过去。 她却是想得太简单了,那个营官黑胖粗壮,是个色中猛虎。见秦小猪见得多了,便窥破了她的行藏。用那双利眼看出这小猪的不同来,心里就生了歹念。只是碍于狗丫娘和二婶对秦小猪多有维护,那两个又不是好惹的。这才等到今日才动手,为了以防万一还叫来两个心腹跟着。三人找过来,就见这秦小猪不知道又在捣鼓些什么东西,瓦罐里的香味能把人肚子里的馋虫勾出来,便也不着急动手。叫秦小猪不许走,在一边看着她们三人吃喝。秦小猪虽然不太明白,也瞧出今日有些不同寻常。心里害怕,好言恳求放过她无果,就在一旁抽抽搭搭哭了起来。 那三人吃的尽兴,全不管秦小猪哭得伤心,直到哭声引来了二皇子姬璞。姬璞过来便看到这么一副场景,秦小猪拿着大半个饼可怜兮兮在一边哭,旁边三个高大女子大快朵颐,地上还有小半罐香气扑鼻的汤水。姬璞走过去问秦小猪道:“可是这三个抢了你的东西?” 秦小猪见到个美人过来,还和她说话,可是哭的直打嗝没法作答,只能连连点头。 营官三人也看到有人来了,手下动作却没停下,丝毫不把姬璞放在眼里。看姬璞模样也不像是个修习武艺的,露出来的手脸还那么漂亮。便是脸上神情有些傲慢,也不妨碍姐们亲近不是。那三个是一丘之貉,连猥琐的心思都是一模一样。六只眼睛打量一会对面的秦小猪和姬璞,就互相露出怪笑。秦小猪被人的经验多,见此情形突然大悟了。害怕地拉住姬璞的袖子,哆嗦道:“快跑,我们快跑吧。这几个不是好人。” 姬璞不以为然,甩开秦小猪的爪子,傲然道:“我是朝廷派来的要员,此处只有别人对我退避三舍的,哪有让我避让的道理。”说着便上前一步,走到那三人面前,厉声喝道:“你们可知道我是谁!” 那三个里最大的不过是个营官,哪里够级别和姬璞这位天使打交道。营官腆着嘴脸,贱笑道:“这个却是不知,还请姐姐赐教。” 姬璞鼻子里哼了一声,道:“告诉你们也无妨,我就是管这路辎重的特派官员。得罪了我,嘿嘿,叫你们统统啃草皮去!” 第一百一十四章 的新工作 ) 第一百一十四章秦小猪的新工作 那几人听了这话,才有些变了颜色。兵马在外,最紧要便是粮草不济,若是在这上面出了纰漏。任你多少人马、多大能耐,出兵在外最后也免不了战败身死。见这三人面露惶恐,姬璞愈发得意,拉过秦小猪道:“这丫头以后归我罩了,若是你们再敢对她无礼,哼哼。”此话一出,不光是那营官三个,连附近过来劝阻的兵丁闻言也都惊骇。但凡在茶馆听过几段将门演义的,谁不知道许多大将就是死在粮草不济上。许多唾手可得的胜利在进攻的最后阶段不得不放弃,是因着粮草。许多坚若磐石的城池最后落到不攻自破的下场,也都是因着粮草。 什么是粮草,那就是一只军队的血脉。没血,任谁也得嗝屁,这道理连秦小猪都懂得。一时间众人对姬璞的身份肃然起敬,秦小猪听得救了自己的居然就是押送粮草的军需官,特想私下打听下几时发饷银的事。但这会人多口杂,秦小猪和姬璞并不很熟,一时半会不好意思真开这口。便郑重谢过姬璞想早些离开,回去看那半罐子汤水还有没有什么法子挽救。不想姬璞等她道完谢却把人叫住了,说一会有话要和她说。 秦小猪听恩人都这么说了,只好老实在一边站着等姬璞。姬璞也不忙着走,环视一圈众人,觉得差不多每个人都把自己看在眼里记住了,这才用手指朝秦小猪勾了勾道:“你给我过来。”秦小猪也想不出拒绝这位上官的理由,就真个抱着瓦罐和大饼跟在姬璞后面走了。 姬璞把秦小猪带到临时住处,自己往椅子上一坐,放下点心,懒洋洋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在军中是何职务?” 秦小猪站在地上,恭敬答道:“小的是席家村来的乡兵,在军中无甚职务。名字……呃,上官就叫我小猪吧,同乡都这么叫我。”她不敢说姓秦,生怕给远方的锦儿惹了麻烦。 姬璞以往也听说过许多乡野人家生个娃娃胡乱起名,明明是没得学识,还用什么起个歪名好养活做借口。很有些从宫外买来的小小子小宫女进宫前,都有个稀奇古怪的小名。便也不拿“小猪”的名字当一回事,只当秦小猪是姓“席”,名“小猪”。他觉得这名字有些熟悉,却没想起来曾经他在郡府里时,要召唤后来又忘记了的秦小猪。 便略点了点头,嗯了一声。对秦小猪道:“我是押运粮草的粮官,姓王。你大约也知道,我是今日刚到的,手下正好还缺个厨娘。”说完,就拿眼神看了看秦小猪抱着的瓦罐,道:“我看你还有些手艺,你就到我这里伺候吧。若是谁有什么意见,叫她来找我。”说完,就打发秦小猪离开。 秦小猪莫名其妙成了某人的厨娘,回到营房还有些反应不过来。狗丫娘和二婶都早回来了,听说秦小猪被人欺负又被个大人带走,正在屋里等她。见她傻傻进屋,便问道:“怎样,是那大人怎么着你了吗?”秦小猪摇摇头,把姬璞叫她去做饭的事说了。说完又有些犹豫,问这二人道:“我要不要去呢。”旁边听着她们说话的乡兵有的说去得,有的说去不得。说去不得的,理由是姬璞今日的表现盛气凌人,又是京城里来的,不晓得会多难伺候。咱们都是乡兵,又不是厢兵,犯不着做那些伺候人的辛苦差事。 狗丫娘和二婶却支持秦小猪去姬璞那里,道理也简单。秦小猪如今和禁军里的营官撕破了脸面,她二人便是长了后眼,日后也不定能护秦小猪周全。就算秦八角说过,小蔡大人发话要人照看于她,那也只是说让秦小猪不至于在此处丢了性命。再说和人因着吃食小事起了纠葛这种小事,找上官哭诉去也不见得有人会管。兵营里比这严重的事多了去了,什么私刑体罚、羞辱虐待这些都没人敢报上去。小小口舌之争,说出去还不够人笑话的。狗丫娘想的是,倘若秦小猪期间能得这位粮官提点,说不定从今再没人敢小看她,可是对小猪大大有益。 秦小猪闻言,想说那个营官可不光是和我争吃食。二婶却摆摆手叫她莫要开口,这种事越描越黑。最好的处理办法,就是在别个都没看出端倪时,也做不知掩盖过去完事。不然就算此事秦小猪是受害者,吵嚷开来,她的名声也要黑的跟乌鸦一样了。虽然女子不用像男儿一般遇到这种事便要死要活,但到底是个不甚好听的污名。 狗丫娘看看秦小猪乱糟糟的头发,还有哭得黑一道白一道的花脸笑道:“你只管过去,那位粮官彼时既然肯出手救你,可见不是个坏心的。至于乡兵这边,想来明日去说过便会放行,毕竟没人愿意得罪管辎重的官员。” 秦小猪最听得进这二人的话,如今便也坚定了想法。晚间她们同屋的押官听说了此事,叫她和队正说过,便可自去王大人那里,秦小猪又上赶着谢了一通。到了次日依言行事,果然顺利。第三日就有太原城中专管此类事物的兵卒过来,叫秦小猪把自家铺盖也一并带过去,王大人在太原期间都由她里外伺候。秦小猪没想到还要搬家,又去看狗丫娘她们。她二人都点了头,秦小猪这才背起登山包,拿上铺盖和汤勺去了姬璞的院子。 姬璞是自小被人伺候惯的,他为着行事稳妥不放人进院子。住了才觉得不妥,通身上下不自在。早间起来床前连杯热茶水都没,晚上也没人给他灌汤婆子。出门一趟提早回来,竟看到两个形容粗鄙的兵卒在他院里走动。不禁气恼至极,没他的命令这些人怎么就敢进院门的。事后才知道,这是来给他烧炕坑的。他冷静下来一想,没个人照料他还真是没法活。总的有个人才好,那么找谁好呢。他初到此地,有印象的也就只那一个小猪而已。罢了,反正也要这人来做厨娘,她看起来又是个单薄没啥武力的。 如此,才有小猪打包行李的后事。秦小猪到了姬璞的院子,上次来的匆忙不及细细打量。如今再看见这高墙小院,只觉得像个小小的堡垒一般。出门时寒风凛冽,进了这院子空气都缓和下来,像是到了另个空间。高高的墙,窄窄的院子,站在当中真叫人安心。这院子和一般四合院布局也不尽相同,南北方向长,东西方向窄。右手有两间房,一间虽也盘了炕却堆了杂物,一间是灶房。左手边却没房子,只是一溜墙。 最难得的是,院子里竟然有一眼井。秦小猪抱着东西在台阶下站着四下乱瞧了一会,便被兵丁指给她一间厢房叫她把东西便走了。 听到正房屋里一声轻咳,秦小猪赶紧收敛心神出了那间杂乱的屋子。姬璞在屋里吩咐秦小猪得闲再去收拾那间厢房,现下先去给他做饭烧水。秦小猪便去了灶间,灶间堆了不少米面、食材和柴禾,看起来有些凌乱,估摸是临时从别处搬过来的。再仔细察看,就发现炉灶和土炕之间烟道设计的很是巧妙。总共从灶台后面伸出三根烟道,一根通往室外,两条各自通往两个炕坑。天气暖和的时节,就把后二者堵上,只用往室外的烟道,把烟疏导出去不叫室内过热。天气冷时,哪间屋里住人就把通往哪间屋的烟道打开,让热空气涌过去温暖室内。 姬璞住的正房烟道是已经清理过的,秦小猪打算一会把自己那屋的烟道也清理出来。她烧好水先端去给姬璞梳洗,姬璞在内室叫她把水放下就出去,也不让她伺候。秦小猪就回到灶间煮了一锅浓浓的小米粥,微微放了点糖。又切了一小碟咸菜丝,炒咸鱼爆出香味。等她把这两样送到姬璞屋里,他也梳洗好了。姬璞这两日都没怎么好好吃饭,今日早起正有些饿了,他早就闻到外间炒菜香,就着小炒,吃起微甜的小米粥。只觉得二者味觉互补,相得益彰,吃了个满口香。心里忍不住夸奖自己有眼光,一眼就发现了秦小猪这个宝贝。 吃饱了饭,叫秦小猪来收拾,才注意到这小猪怎地还和昨天一样狼狈邋遢。不禁有些皱眉头,耸耸鼻子似乎还能闻到这人身上的异味,想起刚才吃的欢的那些东西都是出自此人之手,喉咙里就有些发痒。最后为了形象还是没有呕出来,便叫秦小猪今日不必在他跟前听差,先去把自己打理干净、收拾利索再说其他。秦小猪听了这话不知该不该照做,脚底下就有些慢了。姬璞挑眉道:“怎么还不快去,我晚间回来时你若还是这幅模样就给我滚蛋。”说完再不管秦小猪,径直起身出了门。 秦小猪有些犯难,她觉得目前的工作环境挺好的,有独立员工宿舍,从事的是自己热爱的行业,还可以趁机占些小便宜改善生活。老板脾气虽不大好,但顶天了也就跟樊二郎差不多。况且她还想讨好了姬璞,问问他饷银的事。再说她也不是自己不爱干净,只是一来有个不好说的原因,二来城中水资源宝贵。好久不清洗,她其实也不舒服。 秦小猪思考再三,如今是老板友情赞助洗澡水,自己未来又有好一阵也不需要出门,不如……她想清楚这个问题,心里便又高兴起来。嘴里一边哼哼洗澡歌,一边就开始里外忙活。今早上她的事情还多着呢,先就着锅里的剩菜剩饭混饱了肚子。然后收拾厢房、通烟道烧热水。中午姬璞没回来,秦小猪越发没得顾忌,好生把自己洗白白。洗完翻找了出一身算是干净的衣裳换上,外面再罩上兵衣铠甲,怎么着也比她早上时叫人看着顺眼多了。 第一百一十五章 姬璞落跑事发 ) 第一百一十五章姬璞落跑事发 姬璞假冒了粮官便当真负起责任来,每日过去督办粮草饷银等军资的发放。中午在外间胡乱吃些,晚上官吏们都混在一处喝花酒,叫他一起去倌馆里做耍,他自然是不去的。姬璞的特立独行和傲慢,从他加入粮队还在路上时就已经深入人心。别个见他不去,也不惊讶。禁军里早有不少人瞧他生的脂粉,在私底下猜想他是不是某方面不行,或者有不同常人的爱好。这些都不关姬璞的事,他到了午后差不多时就给自己放值下班。 回到小院,见院子里清爽起来。外面零碎东西都收拾起来了,便在心里点了点头。再去寻那小猪,只见灶间有个人后背冲向自己瘫坐在地上。看身形可不就是那猪,姬璞不禁皱眉,这是怎么了,人怎么就坐地上了,也不知道她把自己弄干净没有。加重步子走到灶间门口,秦小猪还在那里呆呆傻傻的,连身后来了人也不知道。姬璞走到她身后,见这小猪捧着一堆黑黢黢的石头,在嘿嘿傻笑。姬璞微觉诧异,心说她莫不是失心疯了,抱着块石头笑得这么诡异。从身边地上捡起一根柴禾,敲了敲秦小猪的后脑勺。 秦小猪“哎呦”一声回过头来,才知道是姬璞回来了。她下午收拾厨房发现了好东西,把上面堆着的柴禾、腊肉咸菜米面什么的挪开,竟然在下面发现了成堆的焦炭。秦小猪曾经在大厨房里见到过点煤渣渣,当时还就此请教过火头营里的老兵此物为何。后来隐约想起秦八角似乎好像大概说起过西北有煤,想到自己许多想法可以付诸实施,当时便是一喜。如今竟然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看到天然焦炭,这可是好东西啊。她抓住黑石头疙瘩舍不得放手,这才有了姬璞回来时见到的那一幕。 姬璞看到秦小猪洗干净后白净小脸不由地一愣神,不过他身处国家政治权利中心多年,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蔡玉琦还是他姐呢。很快就回神想起他原打算要说的话来,用下巴指了指秦小猪,眯着眼睛问道:“小猪,饭做了没?要是到了时辰我吃不上热乎东西,你可知道后果。” 秦小猪被姬璞微眯凤眼中的寒光吓了一跳,忙丢下手里的煤块站起身,点头哈腰说马上好马上好。姬璞见她认错态度还不错,便暂时放过她。临走叫她不要再耽搁,还有做饭前一定洗干净爪子。秦小猪没有不应的,抓起几块焦炭填进灶膛,就去洗手切菜。过了不长时间,秦小猪端上来一份小炒,一碟煎蛋,一小碗杂粮米饭,还有一小碗干贝宽面条。姬璞见秦小猪这么短时间能弄出这么多花样,颇有些意外。闻到扑鼻的食物香,心情不禁大好。 他也不开口,接过秦小猪递过来的筷子,每样夹起一点尝了,板着的脸孔慢慢缓和下来。秦小猪见状也暗自松了一口气,心中乐呵道,太好了老板这里过关了,看来是不会再提要她走人的事了。姬璞挥挥手叫秦小猪下去,就三下五除二把这几样吃了个干净。也不晓得一样食材怎么换个人就能做出不同了,其实还要多亏那些焦炭,上火快、热度高,用来爆炒再好不过。 沈茂德担心了许久的事终于快要发生了,这些日子晚间一日冷似一日,连厢兵住的临时搭建的营帐里点起的篝火也抵挡不住寒气入侵。按说督军的二皇女姬琮不着急也就罢了,文官向来都不大明白这些,为何连主将童海也不担心呢。每日只见禁军日常进进出出出城训练巡视,却再没其他手段。其实若是沈茂德再精心些,就会发现些小问题,这些禁军出城的多,回来的少。那么少了的人马到哪里去了呢,这就是童大将玩的一个小把戏了。 童海祖籍江浙,祖上口耳相传不少海上大贼的故事。尝言道如果不是做了朝廷的官,去海上做个逍遥皇帝今日不见得会比王家差钱。这话当然是私下里吹牛打屁时说的,但那时起童百川就把这事放在了心里。真个想着某日能有千帆在握,谈笑间叫人流血漂橹的盛况。再说这黄河,冬天里是使不得船了。冰封冻上,差不多俩月才能消融。虽然不知道这段时间里,有多少时日黄河冰面是坚实到可以跑马过大军的程度。但只要有那么一两日叫辽军通过的时间,一场硬仗是跑不了的。童百川就动起了歪主意,若是能从水路绕道契丹人身后去偷袭岂不妙哉。 她想得简单,实施起来颇有难度。渤海湾到了冬季,湾内航线多发事故。沿岸渔民虽知海上大风将至或刚走的时候,鱼会特别多一些,许多渔船都会在这个时候出海。但他们也晓得,冬季里北风和西北风早早来了,风势强劲影响可长达数月。届时海上风大浪急,便是有经验的老船家也不见得敢打包票次次有去有回。而且还有个问题,童海没有大型战船。至于从西面陆地绕道敌兵后面,有几点不如意。一个是要渡过大河,二个是终觉不够隐秘。两相比较,渡海偷袭风险高,回报也大。 如此她便一面通过二皇女、太女,偷偷向女帝打申请从南方调水军,一面叫人修城池筑堤坝做出一副忙碌景象。对岸辽军不知老童心中的坏主意,和沈茂德吃着麸皮的命操着忧国忧民的心不同,辽军老高兴了。心说童婆子这个傻缺,你就等着我们养精蓄锐,马踏河北路吧。和别个听说了童海的计划都觉得她这是痴心妄想不同,太女很重视童海的提议。虽然太女姬璧举荐的是蔡玉琦,但蔡某人太过冷情,以她的以往行事看来,她是不会支持太女或是其他皇女中的任何一个。蔡玉琦效忠的不是宗室、不是朝廷,甚至可能不是女帝,而是整个国家。 西路军主将云显扬出身的云家系前朝降将,因着归附日久不至于像雁门关杨将军一般叫人处处猜忌。但他们自己却自觉地很,和其他前朝遗留的许多世家将门一般,规规矩矩老实过活,对储位大宝之争避之唯恐不及。副将程厚德是个咋起没根基的,倒是可以找莫安澜来,对此人参详一二。督军闻德荣是个读了些兵书谋略,又进到枢密院便觉得自己与别个不同的书生。其实她看错了自己,这人骨子里还是个意气书生。一般而言,真正的书生都很扎手,你给她们好处,她们觉得你看轻了她。你冷落她,她们说你是目中无人。你用威势压迫她,她们反而愈发强硬。只有顺毛撸,对这些人百依百顺的,才能得来一句贤明睿智。总之,这西路军人马和太女距离有些远,不在她的影响范围内。 最后倒是童海这东路军,因着二皇女和太女有了些微妙的休戚相关。偏偏这路最低。还没出发原先的守军就一溃千里。若非黄河天堑横亘东西,后果还真不好说。如今对太女而言是这样的,东路军胜了什么都好说。即便表面上没她什么事,一个幕后英雄也跑不了。但若是东路军败了,人人也都会想起来此路是二皇女督战。二皇女又是个向来以太女马首是瞻,彼时就会给全国人民留下个太女不善用人的形象。不管怎么说壮士断腕是不可能的,只要二皇女不反水,太女和二皇女这辈子都要绑在一块了。 再一想到本次大仗辎重官是三皇女姬圭,太女就愈发不淡定。自己想从几路兵马里捞点政治资本还要苦苦谋划许久,这姬圭却是便宜,不管那路胜了,都少不了她这督粮官的好处。如今童海不是要船吗,很好。我这就给女帝打报告,让姬圭为这事头疼去。其实太女错了,三皇女的粮草官当得也不轻松。 自从知道姬璞在北征军中,姬圭就有些提心吊胆,又不能将事实宣之于口。不光是为了和姬璞的交情和女帝的责难,便是为着还要大用王家,她也不好轻易泄露了姬璞的行踪。过了两日没发生什么事,才将将要放下心来,就被女帝找去宫中问话。女帝没在正殿里坐着,叫她到御书房里见驾。姬圭一只脚刚踏进书房,就觉着今日这里气氛不同寻常,可还得硬着头皮进去。进门后见到长皇子姬盂陪着颜妃坐在下面,葳蕤跪在地上。女帝手里拿着一张信笺看着,眉间深锁,一只手还在桌面上有规律的敲击。 姬圭见到葳蕤就知道事情败露了,她有种想立刻调转身子逃跑的冲动。可是终究不敢,只好进门小心行礼。也不见女帝说话,便垂着头尴尬站着。过得一会,才听女帝问道:“姬璞现在何处?”姬圭不敢隐瞒,把收到前方问询和自己的猜测一一禀明。女帝还没开口,那边姬盂闻言已经忍不住惊呼出声。姬圭就见颜妃脱了姬盂的扶持,颤巍巍站起身朝着自己走过来。也不知是不是要给自己个大耳刮子作为怂恿帮助姬璞的报复,吓得头低得更厉害。 等了一会没动静,再抬眼去看,就见颜妃和自己并排站了,向女帝行礼道:“陛下,千错万错都是臣教导无方,和三皇女无甚关系。姬璞这孩子自己也有不是,他怎么可以拿着陛下的宠爱和宫中众人对他的关心做幌子,跑了一次不算,又跑出第二回来。留下封书信也不是说好好认错交代去向的,依着臣对那孩子的了解,多半是为了把三皇女也拖下水,欺负三皇女是个老实孩子罢了。” 姬圭听得心里熨帖,恨不得附和两句,确是如此啊,姬璞太坏了有木有。她虽没看过女帝手里那封信,也大致猜出来姬璞会写些什么。女帝挥了挥手,叫颜妃退到一边,又问葳蕤道:“姬璞把信给你时怎么说的,你怎么不立刻交出来。” 葳蕤一点不知道恐惧,仰着脸回道:“二皇子说这信要等别人发现他不在了才能拿出来,还说只要有这个在,陛下就不会治我的罪了。” 姬圭听得狂汗不已,心说姬璞多半在那书信里把事情都推到自己头上,这人竟然为着个傻小子把姊妹卖了。幸亏不是自己亲自帮了他逃跑的,要不自己可不太亏了。又想其实现在她的清白身家也早没了,姬璞打着自己的名义、拿着自己的手书、借着自己负责的队伍掩藏行踪潜逃,说和她姬圭没关系,谁信啊。 第一百一十六章 五千人的进攻 ) 第一百一十六章五千人的进攻 女帝点了点头,把信纸递给一旁的宫女,叫拿给姬圭看去。姬圭从头到尾看完,心里又把姬璞零碎敲打一遍。觉得刚才颜妃为她说的好话真是太保留了,这里有自己什么事啊,姬璞这样害她。这货一时义愤,全然忘了是她先答应姬璞,用这个条件换粮草的。只是事已至此,且看女帝怎么处置吧。女帝又拿出一封军报折子,叫姬圭过来念给其余人听。姬圭先自浏览了一遍,神情很是古怪。原来这竟然是西路军一路当地大小官吏弹劾参奏王圃的奏章,王圃不就是姬璞在外玩耍时用的化名嘛。说的不过就是王圃其人刚愎自用,又不团结群众,爱搞特殊化,随身还养了个貌美如花男扮女装的小小子。 幸亏在场诸位都知道这说的是姬璞,不然这些名声在这个时期搁在哪个朝廷官员身上都令人发指。姬圭念了一遍,再看姬盂和颜妃也都是脸上精彩。众人觉得这事好笑,可这会实在都笑不出来。姬璞为人在座没有不知道的,上面那些话有些有那人的影子,有的就是无中生有了。 姬盂和颜妃还在反思姬璞脾气的确不够温良贤淑,人又娇气,却实在不知这孩子从哪里找来个美人跟着。要说男扮女装,他自己不就是吗。两个男子闹不清头绪,脑子里一团乱麻。姬圭和女帝除了操心姬璞,更为着地方官员吏治担心。姬璞去的不是寻常地方,而是边陲重镇。当次危难关头,那些人不团结一致精诚报国,却胡乱构陷罪名栽赃同僚,这让人如何放得下心。 颜妃想想觉着不能再耽搁下去,既然知道了姬璞的下落,便要告辞女帝回去从王家渠道探查更确切消息。女帝也知道颜妃是要做什么,便叫他得了消息也派人给她说一声。颜妃再拜退下了,姬盂本就是陪着颜妃一起来的,又见那娘俩有事要商议,也和颜妃一同告辞出来。众人都忘了葳蕤,那傻小子这会哭开了。他听说二皇子又有个新仆从,生怕姬璞回来便不要他了。哭哭啼啼给女帝磕了个头,站起身也往外跑。 女帝也不和他计较,姬圭看着不由乐了。这主仆俩真是天造地设一对,都是一样无厘头。转过头来看到女帝在看她,姬圭才想起自己还是戴罪之身。连忙收敛笑容,恭敬站好。女帝道:“你不要以为这事是姬璞自己做的,你就没有责任。”姬圭忙回说是,她不该替姬璞隐瞒消息到现在。女帝又道姬璞的事还要落到姬圭头上,叫她负责把姬璞平安弄回来。姬圭不觉得姬璞就能那么听她的话跟她回来,却也无法,只得应下。 女帝点了点头,叫她到近前来。把太女的奏章和童海的打的报告给她看,自己拿了另一本过来批改。姬圭展开看了,看了一会又跑去看御书房那一整面墙的大地图。一会两眼放光,一会又面露愁容。好一会,女帝问她道:“可看明白了?” 姬圭放下东西,垂手站好,躬身正色道:“儿臣弄明白了,童将军此计甚妙。果真能行事,则不光可以叫东路敌军尽数退败,还能和蔡玉琦小蔡大人共同x入辽国境内互为犄角呼应。若能就此打通了海上粮道,则开疆拓土的功绩也是可以想见。”说罢,挠了挠头,又道:“只是,这事却不好办呢。儿臣也听说过渤海不是个好去处,尤其是入冬以后海上行船风险极大,不然王家的海外买卖也不会总往东南拓展,往北只走陆路了。” 女帝闻言,拿起奏章拍了拍这丫头的脑门,笑道:“要是好办,还叫你来做什么,朕一道旨意下去不就完了。” 姬圭也不敢挡,闭眼挨了几下,又听女帝沉声道:“叫你来,一是此事是你份内的,二来这件事必得机密行事。不能事先泄露口风,才能达到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的效果。这不是简单下谕旨叫人去做就能成的。”姬圭听得有热血沸腾,心说专门叫了我来做这事,就是因着我不是个一般人吧。睁开眼睛,正看到女帝也在看她。女帝道:“朕把这事交到你手上,你可能保证一定完成?” 姬圭也不知自己是哪根神经搭错,竟然一口答应了,事后后悔不已。她本不想做后勤,现在却是一步步深陷到后勤琐事的泥沼中不能自拔。告别女帝出来,就修书一封给姬璞,告诉他你就要倒大霉了,母亲和你亲爹都知道你现下人在哪里。你的人缘也糟糕透顶,一路都是参你的官。嘲笑完姬璞,姬圭觉得自己又有了力量,可以直面苦逼的人生。拿起女帝的旨意,径自去了枢密院、三衙还有京城王家。 几天后,随着京城快马急件的到达,沿海各地水军都有哗啦出港。如此大动干戈自然引发不少民众热议,紧接着就有消息灵通人士放出小道消息。听说王家在海外发现了大买卖,这买卖究竟价值几何外人不得而知。只晓得居然大到需要朝廷出动水军协助,可见是海了去的。听得众人艳羡不已,都想若能从中分几滴汤水自家下半辈子也不用愁了。又有那正直的不禁慨叹公器私用,国家之利刃竟成了私人谋财的助力,人心不古。 立刻就遭人驳斥,姐们傻了吧,你怎么知道朝廷没有从中分得好处去。大伙听了这句真知灼见,纷纷点头应和。又有人放低了声量说道,说不得真正最大的受益者是今上呐。此言一出,众皆哗然,一时间流言传遍大江南北。 在众人或垂涎或义愤的议论声中,各地水师中精锐大船出海。沿途都有王家商船补充给养,也不停歇靠岸,秘密迅速地从南海、东海、黄海往渤海湾南部港口驶去。 田沙河和一群姐们跟在杨将军身后奔向契丹人控制的区域,她们还没和辽兵真个短兵相接,此行的消息就被对方探知。奇怪的是一路深入敌境,竟然没有遇到过几回像样的阻拦。以杨将军的经验眼光不难看出其中有诈,但即便明知是敌方布下了陷阱,她们也只得一个选择,就是往里跳。她们此行的目的就是挑衅激怒辽军,好比斗牛士,惹得牛儿发了怒,才能逗引得牛儿跟着她们身后跑。 曾有一度辽国西路大军在主将耶律宗政带领下打到太原,却被朝廷河北路众将反击打回云间以东,连带还折损了不少骁将。因着杨将军计谋百出,常有以少胜多的妙局,耶律宗政对杨将军更是恨之入骨。如今听闻将军只带五千人马就敢到她的地头上来寻事,不禁怒极反笑,抚掌道:“来得好。”便沿途布下重兵,做成个口袋,只等将军领了人马往里冲。 她自己也不落后,顶盔掼甲骑上一匹五花马,拿了兵刃便到将军马前叫阵,言辞很是不堪。杨将军受了那王某人的排揎心中正自郁闷,成败两难的困局下,她其实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来冲辽军的营垒。如今被耶律宗政这么一番羞辱,怒气上头。心道反正大不了一死,如何也不能叫尔等小看了去。便拍马直追,后面将士唯将军命令是从,也都紧跟过去。耶律宗政一路把这些人引进包围,一声令下。埋伏的辽兵跃身而出,杨将军依旧不为所动,不过就是水来土掩兵来将挡,只管掩杀就是。 田沙河开始还记得副指挥使叫步卒每中队一组各自为战,在外围结成武侯八卦阵。弓箭手居中轮番向敌兵射箭,骑兵则在组成八卦阵的步兵小组间隙穿梭。杨将军便是阵眼,她人到何处,整个大阵就移动到哪里。所到之处,吹枯拉朽。只是架不住辽兵实在人多,渐渐田沙河的钢刀砍得卷刃又有了豁口。原本一刀下去就死的人,现在需要两刀。老田气得哇哇乱叫也不管战阵的事,丢掉手里的破刀,抢过一个辽兵头目手中的狼牙棒上下舞动。直叫那些胡虏女子挨着就死、碰着就亡,一时间她的身边出现一片真空,连队伍里专管割耳朵记军功的也跟不上她杀人的速度。 杨将军一路追赶耶律宗政,眼看就要短兵相接,却被许多辽兵阻了去路。将军镇定自若,荡开长枪横扫开来,一下不知多少脑瓜稀烂。那边墩子两柄板斧耍的漂亮,大开大合,也是招招都不落空。有辽军不知她的厉害,拿兵刃盾牌想要上来抵挡,碰触到了才晓得这人的力道有多大。砍断刀剑后那板斧还不停歇,夹着劲风直扑人面门,顿时又一条性命呜呼哀哉。席驴儿虽没亲手杀过人,可她是个狠得下心的,杀第一个或许有些恐惧。到了后来便也不觉得有甚了不起,和杀鸡杀狗差不多,就是费些力气。她和马骝两个一个声东一个击西,配合默契。 膏药钱是最不该到这种地方来的,她便有一肚子坏水也不能喷出来吐人一脸。这货专门捡了面结实盾牌拿了,她也不如何砍人,只当心别被别人砍了。但有机会,她就用佩刀割死人耳朵。一队人马中虽有对膏药钱这样在战阵上还投机取巧的看不起,但论功行赏时都是按队编制行赏。膏药钱弄得那堆耳朵里也少不了她们的好处,便也不和她计较。有人偷摸上来,还会替这死要钱挡上一挡。 最后众人渐渐杀得手软,兵丁也有许多损伤。杨将军经过这场厮杀,心中郁气舒解,突然就想通了。战争远没结束,现在就以死名志什么的为时尚早。其实有时死亡和众人离得也并不遥远,说不定这次大战结束前这里许多人就会在某个角落战死。到最后一刻也战斗才是一个军人,一个将军最体面的死法。但在那个时刻到来之前,还是继续坚强活下去,留待有用之身报效朝廷吧。 杨将军便下令变换阵型突围出去,骑兵在前,步兵在后,其次弓箭营,拐子马左右护翼,另选精兵殿后。 第一百一十七章 五千人的死战 ) 第一百一十七章五千人的死战 将军一声令下,仅余太半的五百将士迅速重整队形找到各自的位置。田沙河、墩子等人做了殿后。也不管辽军的箭矢如蝗,胆敢靠近就让她有来无回。 膏药钱割耳朵落在了后面,席驴儿和马骝不知是残存了点良心,还是为了大树不倒好乘凉,也都没有落跑。跟着墩子那伙贼一道打起盾牌,互相掩护。但总有防不胜防的时候,一支羽箭“噌”的一声插到席驴儿的大腿上。好死不死正是没有皮胄遮掩的缝隙间,瞬间血流如注。席驴儿心里还有个樊二郎,可不想就死在这里。有辽兵看到席驴儿步伐慢了,便要趁机上来杀人。 席驴儿本想闪躲,可受伤的左腿行动不便,眼见那柄金瓜就要砸到眼跟前。边上有人一把拉过她,那金瓜砸了个空。持兵刃的辽兵见势不妙便要后退,却被田沙河一棒打中后背。她那护心镜被击打得整个陷进脊骨,人顿时就没活气了。席驴儿惊魂未定,转过头却见着拉她一把的是膏药钱,心里五味杂陈,也不知道想些什么。马骝拍拍她的肩膀,道:“姐们,别傻了,赶紧干活,这事还没完呢。”几人调整位置,把席驴儿换到中间,继续往后退。 杨将军一马当先,长枪左右荡开,立刻辽兵倒下一大片,那些来不及站起来的便被马蹄踏死,被后面的骑兵踏成肉泥。骑兵们一遇到交战便自动散开摆成个鹤翼阵,时而左右掩杀,时而集中主攻往前。弓箭手就从众人缝隙间射出箭矢,步兵依托前阵结队散开或聚集。 耶律宗政原本有十成十把握用大军吃掉这区区几千人马,如今看来竟是难说,不由地皱眉。要知道冷兵器时代的战争,便是双方有十万百万雄兵,真个打起来也就是在两军的接触面上交战。不可能尽数往前涌,不然许多兵丁没被敌人杀死,就被自己人踩踏而亡了。 所以只要还能接着打,挡住最前面的辽军,后面的人再多,也只能观望或者射箭。有限时间内以寡敌众,敌人也是有限。但时间一长,人都是血肉之躯不是铁打的身子,失了招架,叫众人扑上来团团围住就必死无疑。所谓某某勇士奋力拼搏,最后力竭而亡就是这种情形了。幸好这种情形,军中平日操练也是有事先准备的。田沙河她们稍显疲态,便有阵中的人马接替顶上。 耶律宗政气得咬牙切齿,却也不能用攻城弩,投石炮这些远程武器对付杨将军她们。大炮打蚊子,蚊子多半是打不到的,反而要伤及大片无辜。辽军也是无可奈何,最后竟然眼睁睁看着杨将军带着剩下的三千劲卒安然退出势力范围。 旁边便有副将请示追还是不追,耶律宗政恨声道:“给我追,定要取下杨匹妇的狗头方解我心头之恨,雪我多日之耻。”便即刻调动兵马围追堵截。杨将军带着众人跑得远了,又回身看去,见辽军打着旗帜卷起漫天黄沙追来,知道吸引敌军兵力的计策成功了。便呼喝众人,莫要懈怠,此行任务还没完成。众兵士血染战袍,头脸也都被风沙鲜血汗水糊成一片,闻言轰然应诺。重新打点精神,整队出发。 因着她们的目的是调动辽军兵力,如今已经叫辽军上钩,接战不再是必须。便摆了个一字长蛇阵,纵队在州府之间奔驰行军。间或有辽军骑兵追上,便由己方骑兵截杀。步卒疲累,有机灵的便宜顺手牵羊夺了辽军骑兵的马匹,其余人皆有样学样。 不用说,最先做这种没品事的都是些泼皮无赖和贼匪。禁军入册要查三代清白,哪有这样的尿性。最后实在跑不动,便也不管这些。没马代步的等着辽军骑兵赶上送马,兵刃甲胄折了的也从辽军手里夺来。至于膏药钱之流当时有没有顺手摘下辽兵身上的金银财物,却是不可考了。 一群人东拼西凑,最后竟成了一支形容狼狈却货真价实的骑兵队伍,如此机动性更强。步兵疾驰日行百里顶了天,骑兵却可达到一百七八十里。二府西北几个州相聚最多也不过四五百里,最近的寰州、朔州之间只不到二百里地。可以想见杨将军带着人马,身后坠着追兵纵横开阖,如何潇洒自如。只是她们这行人还有个任务在身,便是将辽兵引到自家大军的埋伏里去。如此便不好调转马头直接回关隘,又与辽军周旋一二,便引兵缓行赶往设伏之处。 见辽军主力入瓮,才按着约定射出三只鸣镝。辽军闻声大惊,哪知等了好半会居然全无动静。原来此行主将虽按照约定在此设伏,却因着那王督军贪生怕死,久等杨将军不至,便下令撤兵回南。主将百般劝说无果,又拿军国大义恳求。言道若是不等到最后一刻,则于私是言而无信要害了杨将军和诸将士性命,于国就是丧失了一个剪除辽军有生力量的大好机会。王某人哪肯听她这般说辞,杨将军死了正好,省的她另想主意下手。国事安危又哪有她个人身家来的重要,倘若杨将军寡不敌众叫后面辽军追来,她死在这种荒郊野地,找谁讨要性命去。 她便自领了八万主力匆忙逃窜后撤,主将仅有几千人马在手,设伏是不成了。而且按照朝廷以文治武的大政方针,王某人算是她的主官。王督军说撤退,她不撤便是有违军令,就是立时斩了也无处喊冤。只好忍辱负重,苟活下去总有一日好叫世人知道这王某人的嘴脸。 她们走得干净,留下杨将军领着远途跋涉来的兵士心里拔凉拔凉的站在当场。一支满是伤患的疲惫残兵,要怎生面对辽军数以万计的铁甲重兵主力和弓弩骑射。众皆惶然,原先仅存心头的一点希望也在此刻被冷水浇灭。耶律宗政看出杨将军这边情势不对,她老于世故,略一思忖便明白了其中故事,不由暗爽。也不叫人立时上去,反而里外三层把众人围在当中,心道此番叫你你杨某人便是插翅也难飞。 杨将军心下恻然,她虽早知此行是九死一生,却没想到最终是这么个窝囊的死法。可恨那王督军不是个东西,只因和自己有私怨,便连跟随自己的这些大好女儿的性命也一并不放在眼里。五千人马拼杀下来损失过半,她的几个亲女如今也是凋零,杨将军不禁有些湿了眼睛。 召集众人道:“我活到这般岁数,有儿有女有事业也算是值了。尔等却还年轻,还有大好日子在后面等着,若是有机会便各自逃命去吧。只是莫要忘记今日,切记将来得了机会把今日之事上报女帝。且叫圣上知道,我们都是站着死的,没有一个孬种。全因着那王某人,才在这种情形下如此憋屈地身死殉国。” 众人皆涕泪,杨将军又道:“莫要说什么同生死的傻话,留得性命为我等申鸣冤屈才是正事。”众人闻言愈发神情悲壮。席驴儿叫马驮了一路,流了好些血,如今人都是软的。她坐在地上摸了摸那处箭伤,心中也是一片悲凉,自觉怕是再没机会或者回去了。但血海里拼杀出来的女子哪个没有几分硬气,便是膏药钱也放言死也要拉个垫背的,更不用说田沙河这等有气概的。 一时间军容肃然,各人纷纷又结战阵。将军有一句话,大家都听到了心里。便是那句“我们都是站着死的,没有一个屈膝求活”。就听到辽军军中号角呜鸣,令旗猎猎风中招展,除此之外便只有断续的口令呼喝。四方原野静寂,两下里剑拔弩张,大仗开打在即。 西路军是第二批开拔的,粮草又跟着西路军后面。粮草跟到太原城时,大军已然开拔北上。主将云显扬是个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主,就和督军商议道自古守太原紧要莫过于北塞三关。既然本路兵马战略目的就是抵挡住西路来犯的辽国大军,不如就在这几处关隘分兵守卫、互为策应,又请督军和将帅都移步阳曲驻扎。督军闻德荣不过一介书生,哪晓得攻守用兵上的不同。只知道史书兵书都有记载,自春秋战国起阳曲便是太原北塞门户,石岭关、赤塘关和天门关又是阳泉的前沿要地。守太原,便必得先守住三处。 闻德荣是个老学究,唯恐在赳赳武妇面前失了脸面,连声附和说此计大妙,有这三关在手则河北一路大定矣。云显扬陪着笑脸直道闻老大人学识渊博,明白事理。至于副将程厚坤不过是个刚洗干净脚丫进城的泥腿子,也听不大明白这位文官老太太和那位世家将门的主将在打什么哑谜,只能做锯了口的葫芦不吭声。 只是太原这里也不好不放兵卒,云将军又分出部分乡兵和禁军在太原。生生把本可与耶律宗政一站的十几万人马化整为零,撒豆子一般抛洒出去。程副将听到后来深觉依据她的经验,这般做法很是不妥,可她又说不出反对云将军的理由来,只得作罢听令。 也幸亏秦小猪等乡兵被留在了太原,这才有机会得遇二皇子姬璞。 耶律宗政一声令下,无数令旗舞动。先是几番飞蝗流矢,而后便是重甲骑兵冲阵,骑兵身后跟着的就是无数狰狞脸孔的辽国步卒。这些人适才被杨将军等人猫戏老鼠一般逗弄得火大,现下终于得了机会狠咬回来。几番流矢下来,不少人倒下,几乎是人人受了不止一处箭伤。到重甲骑兵过来时,好像根本就没遇到什么像样的抵抗,麻绳割豆腐一般轻轻松松便杀进田沙河她们队伍里。 第一百一十八章 伤心的 ) 第一百一十八章伤心的秦小猪 “便在此时!”有人高喊一声。适才还颓败的大顺兵卒纷纷跳起,各持兵刃上前。骑兵对上骑兵,步卒上前砍折马腿。弓箭在人群中策应,但有间隙便发出一箭去,专射那辽将的盔甲缝隙。 耶律宗政叫这些人的反应杀得措手不及,见到不少骑兵落马不禁着急。重甲兵身着的甲衣是从西域贩来的新式甲衣,这种甲衣优点不少,比如结实不惧兵刃、比如密布身躯超过以往。可是缺点也是大大的有,比如难穿,一个人穿卸甲衣都有困难,需要额外有人在旁协助。二是沉重不堪,骑兵们穿了骑在马上,接着马力方能自由移动。如今这些骑士落下马来,自己爬起来都有困难。 再有被斩伤马腿的坐骑轰然倒下,虽然作为重骑兵的坐骑,战马身上也有盔甲披挂,可四条马腿还光溜溜露在外面呢。似乎事情只发生在瞬间,人和马倒了一地。辽军骑兵跌在地上,就被大顺兵卒用各种东西一阵乱砸,什么地上捡的石块、斧头、锤子、头盔、断箭。还有士兵一时找不到趁手的玩意,就干脆跳到人身上去蹦跳踩踏。也有的骑兵倒下时被自己的战马压住,这就让人很无奈了。 后面跟上的辽军步兵见状尽皆骇然,但这是一场没有悬念的战斗,虽然过程略有起伏,结局却没有大的变化。最终杨将军的三千兵马败得一塌糊涂,原地丢下一座尸山血海。耶律宗政在拿到杨将军首级后,觉得很该趁着士气高涨立刻挥师南下,或许在她看来没有杨将军的雁门关就已经是座空城了。她看看躺了一地已经没人站着的大顺朝战阵,又看看手中首级,胸中的郁结一扫而光。抬起马鞭指着雁门关方向,向着手下将士们扬声问道:“大顺的花花世界就在那里,金银珠宝美人良驹就在那里,开疆辟土、封侯拜相就在今日。你们可敢与本帅一同去享用这场盛宴!” 辽国众将士听得喜不自胜,全都眼冒绿光,嘶吼应道:“全听大帅吩咐。令之所在,无有不从!” 耶律宗政闻言哈哈大笑,赞道:“好,这才是我大辽的好女儿!” 辽军的即刻南下,这是中原华夏大顺王朝百姓的不幸,却是某几个人的幸运。半夜里这片死人堆上下了一场小雨,仿佛苍天都在为这些逝者哭泣。 黑夜里传出细微动静,半响一个人从尸体堆下面艰难爬出来。禁军兵士身形威武,加上盔甲个个都差不多有二百来斤。不止一个这样的死人压在身上,还被压了那么久,能活着也是个奇迹。膏药钱爬出来后,用最后一点力气把自己翻了个身,就再也动不了了。不知为何,她就是想哭。亲娘死的时候,她都没这么难过过。 她见势头不好便选择躺下,还拉了个死人盖在自己身上。果然最后越来越多的人在她周围死去,伤口流出的血水浸透了这片土地。即便偶尔被人踩住的手脚,传来穿心的疼,膏药钱也不敢吱声。 她那么多坏主意在那时都跟狗屎一样不值一提,只能做个懦弱卑鄙的小人模样,躲在逝者的身后对着世界瑟瑟发抖。那一刻她恨她自己,为什么不敢冲出去,为什么要躺下,为什么要苟活。又有些羡慕,羡慕那些站着死去的同袍。虽然她没有跪着求活,可看看她那会的模样,跟狗有什么区别。丧家之犬,失去同袍和将军的士兵,膏药钱的内心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高尚。 膏药钱呜呜哭声半夜里听来尤为瘆人,终于有人听不下去了,骂道:“你亲爹的闭嘴,嚎丧也等报过仇先!” 膏药钱唬了一跳,那声音嘶哑也听不出来是谁。她还没出声询问,又被另外一个声音打断,这人道:“嘿嘿,该骂。要不是老娘现在动不了,早过去锤死丫个半夜哭魂的。” 又有人带着哭腔道:“席驴儿了,你死了没有,没死就吱一声。” 大伙听到一个熟悉的名字,都不再开口,好一会才听到真个有人“吱”了一声。 死人堆里沉默半响,瞬间爆发出一阵嘿嘿怪笑。 找席驴儿的自然是马骝,她是个身手灵活的,也是个不要脸面的。贪生怕死对她和席驴儿来说都不是什么可耻的事,为了大义脑热什么才是不正常行为好吧。她俩很快找回了自己的心理定位,边打边退到了自己人扎堆的地方。跟膏药钱一样,也是摸了两把血在自己脸上便躺倒装死。 那先头开骂的是田沙河,像马大鱼曾经认定的一样,她是个真有福气的。这人在打斗中后脑勺上受了重击,一时昏阙倒地。打昏了她的辽军本打算再补上一刀,却未及动手又被别个扑倒斩杀。田沙河的身子很快就被其他死者埋没,只露出来个眉目紧闭、布满大小伤口的头颅。 至于第二个开口的正是墩子,墩子其实是这几个幸存者中受伤最严重的。但她只是进入假死状态,叫半夜的小雨浇在脸上,又慢慢醒转过来。陆陆续续更多的声,和互相召唤的声音在此间响起。膏药钱被田沙河骂了一句,却还是伤感到不行,期期艾艾哭着把自己蜷成了一团,口中还道:“杨将军死了,我听到那辽军大帅叫人割了她的头去。”说完,又哭起来,这次却再没人制止她,甚至还有其他人也在小声饮泣。 三皇女筹到大船后很想跟船一路北上,但她是主管辎重的,很难说有没有辽国探子在监测她的动向。为了大局,三皇女只好按照原定计划,打点行装先去河北道把姬璞“劝”回京城。蔡玉琦和薛家几位将军互为仰慕,合作愉快。如果不是因着薛直将军没有儿子,说不得要招蔡玉琦做自家儿媳。 虽然当年先蔡将军蔡巽和她薛直薛无咎并称将门双杰,至今薛老爷一提起蔡巽还要说几句红衣少女、英姿美人,叫薛直听得心里泛酸水。但换个角度看,如此优秀的蔡家母女如果不是总被人拿来和自家比较的话,而是作为姐们和儿媳,那可真是大大的快意妙哉。 薛将军当初成亲比蔡巽晚,生的两个丫头也都比蔡玉琦小了好几岁,这两个正是对各种传说人物盲目崇拜的年纪。蔡玉琦以将门之后从文,全凭个人努力,从微末童生一路考到金殿探花。凶残地反驳了关于将门纨绔尽似白丁的荒谬言论,为新一代武官二代树立起一座不可逾越的丰碑,且至今这个记录无人打破过。薛家两个深为能和蔡玉琦一起共事,北上征途荣幸不已。 又听说蔡玉琦允文允武,武功便是那个整日和她一同进出的熊鸣大侠教的。若不是碍于蔡玉琦身份太高,又是她们母亲的上官,这两人真恨不得找个时日和蔡玉琦讨教比划一番。找不了蔡玉琦,只好退而求其次,客客气气跑去向熊鸣讨教。 熊鸣不是个阿谀奉承脾气,便是在蔡府也是向来被恭敬对待。既然找她讨教,就别想叫她放水。两个小丫头在熊鸣手下吃过许多苦头,却越挫越勇。从三五日一战变成了隔日便要讨教一回,也不知她俩哪来这么旺盛的精力。 这日中路军傍晚扎营休息,有快马来报,道是河北道耶律宗政南下,已经破了雁门关,正在打阳曲。蔡玉琦不禁大惊,要知道雁门关易守难攻,又听说是个能干的杨将军在那里镇守,怎地如此轻易就破了,忙展开军报细看。 原来王督军自害死军中唯一和自己有些不对付的杨将军后,愈发嚣张跋扈。众将皆不敢与之相抗,连主将都对这人退避三舍。王督军几乎废弃众将,一人独掌乾坤。可惜这人贪婪又愚蠢,不是金刚钻偏要揽下瓷器活。得知耶律宗政果然来了,先是贸然出城迎战,指挥失当败逃回来。若是此刻据关而守,等待援兵尚且有救。这人却叫辽军的攻城炮丢了几块石头瓦砾便吓破了胆,急急慌慌领着主力弃关南逃。 耶律宗政几乎没费什么力气便把这座雄关南下,又一路追赶,生擒许多将官。王某人行事的名声太过,接下来陆续不多人为了活命都降了辽国。若是再叫耶律宗政拿下太原,则不仅北伐大计名存实亡,便是京师也要落到胡虏窥探中。 如今是因着蔡玉琦离战场近这才比京师先得了这份军情,还不知道京城那边对此是个什么态度。是叫她们这路离的最近的兵马先救太原,还是按照原定计划一路往北,行围魏救赵之事呢。 秦小猪在姬璞这里上班,每日真是快活。狗丫娘和二婶来看过她两回。秦小猪还拿姬璞的腊肉中饱私囊,煮熟了给狗丫娘她们带回去打牙祭,姬璞本不是个对这些小事精心的也没瞧出不同来。秦小猪身心轻松,又有了一定物质条件,忍不住就又开始琢磨吃喝。突然想起中秋节吃的月饼来,当时她做完了,一打听才知道本朝还没过中秋和吃月饼的说法。 不过用什么名义吃喝都是次要的,吃到嘴里落到腹中,享受到了才是真格的。只是那时秦八角还在樊家,一大家子嘻嘻哈哈吃了,真个是圆满。秦小猪突然起了伤春悲秋的心思,就一发不可克制。不知不觉就摸摸索索做起来,材料不够,又想吃苏式。做到最后打馅料时发挥失常,干脆改做了油炸带馅果子。 姬璞进门时就闻到好闻的食物香味,循着香味找来,却看到这小猪在哭。 第一百一十九章 方明德进京 ) 第一百一十九章方明德进京 姬璞心道我又没欺负你,这是做什么。他想起许多不愉快,也不停下,转身就走。换了身衣裳,过了一会却又悄悄回来了。走到秦小猪面前道:“起来。” 秦小猪没留心姬璞几时回来的,闻言忙站起身,用手背抹抹眼睛。 姬璞问道:“你哭什么,我亏待你了吗。” 秦小猪自从到姬璞这里做事,就拿了双份工钱。一份是军饷,一份是姬璞打赏的。前者现在还没到手,后者却是实打实揣进了她的腰包。在这种战争时期,有吃有喝有住有钱拿,还不用担心个人安全问题,姬璞真没亏待过她。便摇了摇头,垂下脑袋回道:“我想我姐了。” 姬璞没想到得到这么个答案,愣了一下,他也想起蔡玉琦了。其实他跑出来后是想到蔡玉琦的中路军,只是不经常出门,不晓得在哪里错过了。再赶路时又行过头,胡乱打听后竟然赶上了更早出发的西路军粮草队。他想反正都是到北地的,事急从权,便顺势拿身上的两样法宝编了个说辞混了进来。他在太原待了这么久,也不知道蔡玉琦到那里了。 看看秦小猪眼圈红红,姬璞道:“今个不在屋里吃了,你跟我走,我们去外面吃。”秦小猪听到大人要带她出门吃馆子,也不难过了。两眼瞪得溜圆看着姬璞,大人今天真是体贴有米有。又想她这摸样的出门真不要紧吗,她抬起湿哒哒的爪子摸摸小脸,有些担心在那种场合会被人。 姬璞看出秦小猪的心思,心里的同情瞬间变成不屑。这是什么女人啊,真当自己是个男扮女装的了。他背起双手对秦小猪扬起下巴道:“你可还记得我是什么身份?” 秦小猪自然记得,了不起的督粮官啊。这么一想,可能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姬璞是这城里最大的官了吧。便也收了顾忌,收拾一二就跟着姬璞出门。临了秦小猪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果真不要紧?姬璞闻言看了看秦小猪那张男儿腔的脸,转过头嘀咕道:“有什么要紧,反正别人都知道我金屋藏娇了。” 秦小猪虽没听清走在前面的姬璞自言自语说了些什么,可既然大人都没说不字,多半无甚大碍吧,便也高高兴兴跟着姬璞去混吃混喝。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离晚间宵禁竖栅栏还有一个多时辰,足够这两人找个地方填饱肚子。只是高档一点的地方都是和情色相关,姬璞是不会去的,秦小猪也不敢去。两人干脆进了瓦肆勾栏,一边看些杂耍把戏,一边胡乱叫人弄些小玩意来吃。 秦小猪恍惚间似乎又回到了和闺蜜厮混的岁月,最后一丁点伤感也被这小猪吃到了肚子里。俩人都不想出风头,也不去找什么视野好的位置,就在墙角一个不显眼的桌子坐了。 瓦肆勾栏比茶馆热闹,可有一样是相同的,就是八卦。谁说女尊世界的女人就不八卦,听着耳边几乎盖过舞台上表演的说话声,秦小猪想着这些人一定都对道听途说有着森森的爱。流言止于智者不错,可时间明白人又有几何。又有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之说,好的坏的说的多了,世界的人和事就都变得斑驳起来。 那些人先说了一会王家的大买卖,听得秦小猪心潮涌动,暗道难不成这是去拓展海外殖民地了。想当初我天朝地大物博、人才挤挤,却被众列强跑到家门口欺辱。是为啥,还不是因为别人瓜分世界时自家闭关自守,失了锐意进取的精神,在家蔫成个球。再往白里说,不就是缺了块海外飞地嘛。 叹息过一回沉重苦难的民族史,秦小猪既欣慰今生自己赶上了好时候,又有些遗憾自家不在那些那一条条王家的大船上。不然指点美利坚、挥斥亚非拉,考拉企鹅皆为我所用,岂不人生快哉。姬璞听了这些胡话,却是眼底寒光闪烁。王家姑姑们有的爱财,有的喜欢做官,却从不会做出乱规矩的事。更不可能在这战事紧要时候,用什么水师为自家护航,去海外淘银子。但若此事真个是陛下的手笔,为何没有派出钦差,没有宣旨明谕通告天下。估计此事背后不简单,只是这小猪露出这么热衷的表情是个什么意思。 又听众人议论外戚做大,如今颇不像样子。比如雁门关的督军王叉叉,那人也姓王,就是个黑透了心肝的。这话说出来,旁边立刻有人掩了她的嘴脸,悄声道:“莫谈国事,莫谈国事。说些不找边际的也就罢了,说这近在咫尺的作甚。”先头那人闻言神情便是黯淡,叹息道:“是姐们迂腐了,不说这些糟心事。” 旁边又有个外地口音的道:“听说前方战况不佳,我等一介商贾,保家卫国不是我等份内之事,不如早些回转家乡。”另有一人接茬道:“怎么,不是还有塞北三关顶在太原北面吗,咱们这里有甚好担心的。”那个外地人就道:“你们不知道,我有个戍守阳曲的朋友。她亲口和我说了,叫我还是早作打算的好。只是我手头还屯了不少货物未及出手,怎么走得了。”往下就是些讨论买卖,交易货物的事了。 姬璞冲着听傻了的秦小猪道:“吃饱没?”秦小猪听说辽军打过来了,很为着自己的身家性命担心,一时也没了食欲,闻言便点头应是。姬璞就叫人来会了钞,俩人依旧一前一后回去下处。姬璞心情也不好,因为王家是他外家,又对他向来亲切。他是听不得别个说王家不好的,可关于那个王督军,他在此地这些时日略有所耳闻。今日又听那些人言之凿凿地说了,姬璞不禁动摇。 好笋出歹竹也不是没有,哪个大家族里没有几个不成器的。只是若那姓王的所为是真的,便是父妃也不能包庇这人叫她胡作非为下去,一颗老鼠屎毁了一锅汤的事从来最是可恶。再说这个姓王的大名自己连听都没听过,多半是个远的不能再远的远亲,还这样嚣张。姬璞在心里把那人逐出王氏鞭打一百二十遍,依旧不解气,回到屋里还是脸色沉闷。 因着姬璞对秦小猪不错,这小猪见大老板不开心,就主动上前想为老板分忧。可秦小猪算哪门子的解语花,她根本连樊二郎都搞不定吧。如何对付得了喜怒不定的二皇子姬璞。 秦小猪以为王圃王大人身为朝廷命官,看不上王家公器私用,又因为同姓遭了池鱼之殃,这才生气。姓什么不是她能管得了的,但出海终归是利大于弊。便拿那套海外殖民的好处说给姬璞听,说完正面说反面,说完通商贸易对世界人民的贡献一二三,又说一通闭关锁国对本朝本民族的害处四五六。 姬璞耐着性子听了完,问道:“这都是你自己想出来的?”秦小猪丝毫不觉得借着巨人肩膀傲视全人类有什么不妥,把几千年的文明积累尽数归拢在自家脚下,厉害哄哄地不以为意道:“这不算什么,我会的还多着呢。”说话间,这小猪鼻子就翘到天上去了。 姬璞半信不信,觉得秦小猪那些狗屁言论有些有理,有些荒唐。比如叫商贾组团去开发新大洲,在海外建立本朝属地,这不是叫钱串子去开疆辟土吗。如果用钱就能把别国打败,叫人纳贡称臣,还要我朝百万精锐禁军做什么。干脆都解散了,一人一吊钱,叫她们去路边练摊得了。他一时为着反驳秦小猪的谬论,倒忘记了自己的烦恼。两人无话,早早各自洗漱睡下。 第二日便出了大事,外间传来消息,北辽耶律宗政的大军昨夜威逼晋阳城。秦小猪大清早咋听狗丫娘给她带来的这个消息,吓得面上惨无人色,这货第一反应就是回屋打包行李。看的狗丫娘直汗颜,不禁感叹秦小猪将来一定会长命百岁的,防灾减灾意识也太强了。 那边席家村里的方明德连年都没在家过,就打点出发往京城来。临出门时方夫人叮嘱方明德一定要去几处拜望,其中有一处就是秦八角那里。方明德对二秦哪一个也不感冒,再说秦八角哪有自己的宅地。那人到京城后,和自家往来的书信里不是说了,暂时托住在蔡府上。听听,是蔡府不是秦宅,去别人家探望一个客人这合适吗? 反正方明德不大乐意,可是母命在上,也不好说个不字。哼哼哈哈应下了,就和几位同年结伴出门。虽说路费全程由朝廷提供,一路吃喝用度也都有官府补助,可自家身上多少还是要带一些。到了京城后,难道就不用住宿吃饭了。 一个镇上乡绅也有知道方家遭了麻烦,愿意友情提供些许赞助,但脾气古怪的方明德却不愿意领受。末了还是樊大郎这边出了银子,谁也没说,只悄悄放在方明德的包裹里。等人都走得远了,樊大郎才把这事说出来,向方章氏等人请罪。 方章氏又不是个老糊涂,自然晓得樊大郎这是为自家着想,怕方家人不好意思再和他提钱。估计也有担心直接塞给方明德银子,那丫头面子上下不来的意思。便拉过樊大郎的手笑道:“你这孩子,真跟你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心思比绣花针眼还细,事事都想到人头里,还不肯居功。”想想便又觉着自家现下情形有些委屈樊大郎了,柔声道:“好孩子,家里现在不好,等以后明德出息了,叫她好好报答你。” 樊大郎叫这句话臊红了脸,叫了一声“父亲”,就再不肯开口了。他心里其实明白,他也没得银子在手上。还是樊二郎昨日来了,把自己的那份嫁妆银子挪给他救了急。果真和方明德当面细说银钱来历,最后还不是要说到秦小猪身上去。只怕那呆子知道真相非但不要银子,还会和自己翻脸闹矛盾。如今这般处置再好不过了,又想着锦儿托方明德递送的书信不晓得什么时候能递送到秦八角手上。 只可惜秦八角人早不在京城,信件一时半会是收不到了。她如今正在蔡玉琦帐下听令,也听说了北辽大军南下的消息。只是不知道秦小猪的确切位置,不禁有些担心焦虑。但她名义上是蔡玉琦名下的属僚、随军的医官,却不好擅离职守。也不光她一个着急,事出突然,中路军是去是留如今陷入两难。就在蔡玉琦和诸位将士犹豫不决间,又有一个消息到了。 是一百二十章 童海的妙计 ) 是一百二十章童海的妙计 这个消息是三皇女亲自送来的。她在去往太原的路上接到了女帝的头封密令,叫她先去中路军把那个计划说与蔡玉琦知道。赶上蔡薛主力的前一日,又收到女帝的第二道密令,让她一并带到中军。 蔡玉琦听报是姬圭亲自来了,赶紧出去相迎引人进了中军帐。姬圭与她相熟,也不客气,便叫蔡玉琦屏退左右。最后帐中只剩下主将母女和蔡玉琦及其心腹,三皇女扫了一眼秦八角,蔡玉琦点了点头。三皇女这才展开一幅缩小尺寸的地图,详说童海的谋划。 果然众人听了都是吃惊不小,继而人人脸上泛光,好女子哪个心中没有一番雄心壮志。这事虽然难为,但如今看来已是万事俱备,八字只差一撇,就欠一场好风送人到北地了。蔡玉琦听到此处,心中有了些计较。她并不忙着如何兴奋,先问姬圭可有京中消息,知不知道朝中对西路军情是怎生定夺。其余人闻听此言也都安静下来,细听三皇女分说眼前这件火烧眉毛的急务。 “这个嘛,今上有旨,叫你……”,姬圭故意卖了个关子,一只爪子搭到蔡玉琦肩膀上,一字一顿笑道:“便-宜-行-事。” 说完,从怀中掏出个铜管,从中抽出一小卷的信笺递给蔡玉琦,道:“最新飞鸽传书,都在这了。”然后这人就很没形象地伸了个懒腰,向着众人团团抱拳笑道:“我快马赶了几日,实在有些撑不住了。先去小睡一会,告辞告辞,回头再见。”说罢竟然真个走了,帐中诸人也没心思和她计较,都过来看蔡玉琦手上的字条。蔡玉琦认得分明,确是女帝的笔迹,真个只有四个字“便宜行事”。 这是把中路军全权交予蔡玉琦了,要知道各军出征在外,军中将领要听文官督军的。而督军们其实大事方略上,也是要听京中的遥控指挥。如今女帝竟然是把一应责权皆归于蔡玉琦这个督军,这是何等圣眷荣宠。蔡玉琦把这张小字条传视一圈又收回,觉得握在手中的这四个字真是字字千金。眼角也略有湿意,却只在一瞬间隐没。 她虽贵为长皇子的骨肉,将门蔡氏的女儿,当今女帝的亲侄女,却从不敢有丝毫懈怠骄矜。蔡玉琦心里最是明白,以上种种头衔是给她加分的筹码,也是处处制约她的桎梏。一日有这些光环在身后,她一日便不是真实的她自己。她有理想有抱负有追求,这些能否实现却都在于女帝。 在于女帝如何看她,如何用她。如果只是当做兄弟的女儿,皇家血脉的异姓延续。那么她蔡玉琦在事业上不会有什么了不起的成就,不过是荣养一生。如果是当做一个特殊的将门之后,蔡玉琦的抱负要实现也是难于登天。看看朝中风气就知道,朝政被文官把持,武官只剩下些勋贵的名头却无实权。只有通过科举和不断努力,才能叫女帝看到一个独立真正的蔡玉琦。 蔡玉琦知道,女帝的信任从来不是天上白白掉下来的。从女帝写下这四个字时起,她的眼中便是有了蔡玉琦这个独立完整的人。熊鸣跟在蔡玉琦身后多年,多少猜的出一些蔡玉琦的心思,想要上前说些什么。蔡玉琦却转过身,对着众人笑道:“圣上谕旨在此,剩下的事就好办了。” 既得本朝军队在右翼登陆掩杀,那么中路军分兵之事就不再是个问题。蔡玉琦向薛直提出,中军分两成两部分。三分之二由薛直带了继续前往原定目的地。三分之一由蔡玉琦自己率领,从侧面打击耶律宗政。薛将军闻言既惊讶又高兴。惊讶的是,分兵之事虽是大势所趋。却没想到蔡玉琦把直捣黄龙立下不世功勋的机会给了自己。蔡家是将门,蔡玉琦自然不会像普通文官督军不通谋略,她却为着大局,把出力不讨好的事自己做了,让同僚去立功。连勇武争胜之心也都内敛,这就极为难得了。 她又暗自有些欣喜,本朝将帅在外最是头疼的一点,就是总有些专业不对口的文官在旁指手画脚。所谓不怕狼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般的队友。文人虽都会背会写“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却在实际应用中统统不能参透这句话的真谛。明明是些文史类出身的,偏要去指导工程自动化的工作。如此实际工作中,事故频发也就不意外了。综上,薛直固然欣赏蔡玉琦,可是对于自己可以独立领兵打仗还是很高兴的,如此她打胜仗的几率都能提高几个百分点有木有。 可面子工作还是少不了的,薛直便要做出副再三辞谢模样,蔡玉琦却先行抱拳道:“承蒙将军一路不嫌弃我浅薄无知,处处以我为重。如今我便厚着面皮再求将军一回,且把这简单的事情叫我做了。此地往北多凶险,将军有勇有谋、胆识过人,北上突袭之事唯有将军方当得此任,还望莫要再推辞。” 薛直听了这番恳切言辞,心里感动,忙上前去扶蔡玉琦,口中笑道:“小蔡大人言重了,只是这如何使得。岂不是叫我薛某人欠下老大个人情,不晓得几时还得清。” 蔡玉琦也笑起来,说道:“薛将军难道以为这泼天的富贵、盖世的功勋是这么好到手的,我不过是有自知之明罢了,还望将军成全。” 见蔡玉琦说得真心,薛直也收敛了笑意,正色对着蔡玉琦还礼道:“督军既然信任末将,某愿立下军令状,与督军击掌为誓,定不相负。” 蔡玉琦要的就是这句话,闻言喝彩道:“好!便是如此。” 转日三皇女知道了中路军一文一武的决定,只是点了点头。一来这不是她该管的,二来此事便换做她来做,也不过如此了。姬圭到送走薛直大军,才想起来还有件事忘记和蔡玉琦说,二皇子姬璞也在太原城。 水师自南向北航行,因着童海需要在正面守住黄河,女帝便另外派了将领乘船远渡偷袭。派的却是开国八大将里的一员,大名唤作李黑虎。 李黑虎祖上是猎户,因着太祖某次落难山中被李猎户救了,这才得以结下善缘。后来更是因为她弓箭上造诣深厚,每次跟着太祖出征,这位李家的祖宗不干别的,专门站在塔楼上射敌军的旌旗麾旄。要不就在战争里抽空发冷箭,几百步外可以从人群缝隙间射中对方主将面门。当然以上说法来自时下流行的说书演义,恐有夸张不实的成份,但李家善射却是事实。 童海苦心经营的坏主意自己没法去实施,好事落到了李黑虎头上。为何最初女帝没想到用李黑虎呢,一来是要她领禁军拱卫京师。其次嘛,纯粹个人原因。女帝个人觉得李家以善射立功做了开国大将,恐怕守城还行,领兵打仗的本事就次了点。然则成也萧何败也萧何,这次钦点李将军原因却也是和她善射有关。女帝认为这次是偷袭要悄悄地进行,主将人选必须大胆而谨慎。 李黑虎心理素质就很好,不管什么危急关头,她射箭的手从来没抖过。十一岁就敢在嫡亲妹妹头上放鸭梨射着玩,她老娘前脚进门看到,她后脚不打顿一箭射了出去。一箭正中鸭梨,她妹子吓得当场尿了裤子,从此弃武从文。她老娘倒是大喜过望,一把把李黑虎抱起来,抛到了屋梁上,朗声大笑道:“我李家后继有人。” 至于一定要总结下李黑虎是个什么样的人,如果秦小猪见到,一定会想李家给自家女儿起名黑虎,大约是因为不知道世上还有种大猫叫黑豹。李黑虎就是那么一个不动声色,漆黑一团叫人不可琢磨的生物。女帝觉得让她去做这件事,相当适合。李黑虎被宣进宫中,悄悄接了这道谕旨,然后就悄悄出了海。又因着她平日就是个深入简出的宅秉性,整个京城竟然对这人的消失一无所觉。 童海一场辛苦为他人做了嫁衣裳,不甘心之余便可着劲地折腾厢兵。叫人停了修黄河,又叫人去伐巨木制造许多攻城投石车。这下不光沈茂德看不懂,对岸辽军探子看了也是大惑不解。回去把这事报知耶律宗德和众将领,众人都是迷惑。什么叫攻城投石车,就是攻城用的,难道那童海是想在黄河冰封时,先一步过河攻打我方? 众人面面相窥,都不大相信童海会那么白痴。谁不知道辽国以骑兵立国,不管是宫帐军、部族军、京州兵、属国兵都是上马骑兵,下马悍卒。她童海要与我大辽进行城防攻占,这攻守位置她也弄反了吧,不禁都对这童百川起了轻蔑之心。这日童海派出去的禁军又都悄悄回来了,她们出去另有使命,回来时带回许多远途运送鲜鱼的鱼车。 这种专用车辆能载水,京师入冬吃鱼都是用这种车从黄河等地远道贩来。沈茂德的家乡附近多有水系,吃鱼可以就近捞来,用不着费力从别处倒运。是以对这“车鱼”用的车以往只是听说过,并不曾见过,不禁有些好奇。就和宋蝈蝈两个想上前去瞧个究竟,却被一旁看守的禁军斥退。 俩人回去营帐路上,宋蝈蝈还有些愤懑,气哼哼地对沈茂德道:“什么玩意,不就是几条破鱼吗。又不是金子打造的,看一眼还能少块肉去。”想当初她在家时,多少人拉关系送老大的锦鲤给她。她都没想着去看一眼,全都直接丢给厨下做成羹汤孝敬老爹了。如今不过几条河水里捞出来的野鱼,倒成了宝贝,看都不许人看。 沈茂德也不理这人,自顾自想着适才那鱼车似乎有些不大对头。但她没见过正常的鱼车是个什么摸样,便也不知道如今这车有什么不同。当晚风雪大作,气温极度下降,离着营帐里篝火远一点都滴水成冰。厢兵们冷的睡不着,哆哆嗦嗦小声说话。突然有将官传令,叫厢兵全部起来去校场集合。正好众人都是穿着一身行头浅眠,闻言纷纷起身,很快就把校场站满了。 沈茂德和宋蝈蝈到时,才发现校场没有点燃营火,只在前方点了几盏灯笼。不一会童海和二皇女都来了,二人谦让一番。童海便开口命令禁军和厢军一同动手,把攻城投石车和床弩沿着黄河一线摆放。又叫弓弩手填补其中空缺,骑兵两翼待命,步兵卒方阵居后。等众人顶风冒雪做完这些,那些鱼车也被推了过来,和投石车用的石块、床弩用的弩弓放在一起,弓箭手的弓箭尽数到位。 童海这才下了二道命令,揭开鱼车上面的木板,露出里面黑黢黢的。沈茂德站在一辆投石车边上看的分明,心中吃了一惊,莫非这就是那个传说中的物件。 第一百二十一章 吃酒看戏 ) 第一百二十一章吃酒看戏 宋蝈蝈瞧着沈茂德脸上神情不对,想要探头来问。但时间紧迫,后者已经没得空闲和她细说。就见每辆车后都有一个禁军头目指挥人手,把石块和各种箭矢在那种黑色中浸过捞出,放在一旁待用。鸡鸣时分对岸也有了动静,童海叫人去河面上踏过,人骑在马匹过冰面已经没问题了。风雪一直没停,大顺兵马半夜出来,如今物件上、人马身上都是白雪皑皑。离得远了看去,真个是一支绝妙伏兵。 主将没得命令,众人都不敢擅动。对面嘈杂一阵,沈茂德等人先自感觉到脚下有动静传来。然后就见视野所及,远方白色苍茫大地上,天地之间出现一条黑色蠕动的线。仔细看去,那条线却是无数个黑色的点。随着黑线慢慢向己方推进,那条线加粗,变成了黑色的块。终于那方阵来到河边,一边观望试探,一边踏着冰面过河。 沈茂德担心这一天的到来已经太久,事到临头却不那么怕了。睁着满布血丝的双眼,精神亢奋地看着眼前即将发生的一切。 李黑虎有些晕船,从上船起就吐啊吐啊到现在也没吐习惯。但她向来不是个喜形于色的人,脸色青白地爬上甲板,又狠了狠心爬上舵楼,任凭海风把她的大氅吹得风中凌乱。她强迫自己往起伏不定的水面看,只看了一眼,就头晕目眩一阵失重感。李黑虎两只虎口紧紧扼住面前的船体,心中鼓励自己,有风好,有风船才行得快。 这话叫边上跟着的水军厢兵甲听到,那货也是个没眼色的,竟然“嘿嘿嘿”傻笑起来。李黑虎本来就身只不舒服心情也不好,听到这笑声觉得愈发刺耳,压住怒气问道:“本帅说错了?”这货做厢兵前是个海贼喽啰,没大没小惯了。听到李黑虎问话,便道:“将军只知风大好行船,却不晓得咱们如今是逆风呐。”回身指了指身后的桅帆,又指了指脚下的海水,笑道:“您瞧,大船在走“之”字形路线。” 李黑虎光站在此处就一起勉强,哪里还闹得明白船走的是什么线。厢兵甲见她不说话,以为将军还有异议,就各处解释一通来证明自己的看法。李黑虎用心听着她说话,一时竟然忘记呕吐。事后觉得此法最好,比喝完军医给自己熬得难喝的中药汁,躺在舱里半死不活强多了。便叫人给这厢兵甲发了奖赏,叫她每日过来给自己讲讲,厢兵甲自然没有不从的。 且不管李黑虎如何,最后海上大船终究都到了预定地点。此处乃是滦河下海口,后来滦河东移,在此处留下个三角沙洲,前朝时亦曾用作漕运良港。州上有淡水出,甘甜凛冽。但这只是李黑虎取这里登陆的原因之一。还有更重要的因素是,此处虽处北虏长年控制的燕云二府范围,却离辽国各州州府距离都远,可以做到悄无声息入境。再有就是沿海岸往北便是渝关,渝关险峻。且因早早沦陷北虏契丹人之手,失去了原先北据关守的作用,如今防守松懈。若是能拿下此处据而守之,便一定程度上切断辽国各京道驰援路径,南下辽军亦少了一条重要退路。 在沙洲上下船整肃计算人头,众将士搭乘大船北上十存八九,这个数字已然是很好了。到李黑虎在陆地上站稳了脚跟,方发现此行并不仅是和她一个不习惯坐船,有不少兵卒也不大舒服。马上就要有军事行动,有人病倒可不是好现象,便叫随军医官赶紧为各人诊治。细查之下,却叫人吃了一惊。这些人哪里是单纯晕船不习水性,乃是不知何时感染了天花病疫。 这事全因兵力不足,临时从民间征发的乡兵和厢兵而起。当初蔡玉琦献上痘疫之法,女帝下旨军中全数种痘,民间却全凭自愿。如今这疫病在军中发作,虽绝大多数人都是免疫的,不用担心会造成多大危害,却真个叫人有些意外。军医都具体操作过痘疫法,驾轻就熟,迅速给余下没有种过痘的人做了防疫。 隔了一日便有人死去,副将前来请示,如何处置这些病患的尸首。李黑虎扭过脸背着双手遥望北方,等到那副将都以为李黑虎忘了她的存在时,才听到主将幽幽道:“这些都是为国尽忠死去的大顺好女子,要把她们厚葬了我才能安心。只是战事未捷,却不好即刻送她们回家乡。我打算做几副棺材将她们成殓了,叫她们与我众兵士共进退,你觉得如何?”说完,转过身面无表情看着副将。 副将被她盯得默然无语,暗叹这是什么狗屁主意啊。带着疫病尸首东奔西走、四处传播瘟疫,偏偏打着名义还是如此高尚纯洁。咱们自己人都是种痘免疫过的,自然不会有事。可这支队伍所到之处,各地的军民情况就难说了。真个是要走一遍死一片,瘟神过境一般行事。心说李黑虎你可真是黑,黑心黑肝黑肚肠。可又觉着这真是个极妙主意,如此将来己方将士与辽军抗衡,攻城掠地,吹枯拉朽,全然不费力气。 副将心中窃喜,这仗比她想得要好打,便屁颠颠说了句“全听将军吩咐”,就要拱手行礼退下。却听李黑虎又道:“将士们出门在外都不容易,叫王家给多置办几套贴身衣服。今次有人患病想来便是因着衣物不常换洗的缘故,日后每到一地,除了饮用水外,派人各寻水源把那些衣裳都洗了吧。”副将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是要从源头污染起啊,立刻也欢脱应下了。李黑虎叫她把医官召来,便可退下着手去办那些事。 因着以往做过类似工作,医官应付这次危机很是轻松,不一会便七七八八都来中军帐见李黑虎。李黑虎道:“想来你们也都看见了,将士们是踏上北地才发作的疫病。可见此处与我大顺江南一般,今年风水不调和。”听到李黑虎这歪曲事实的言论,有个年轻医官想要发言,却被边上年长者及时止住。 李黑虎也看到了这情形,点了点头,又道:“众位都是悬壶济世、妙手仁心的慈悲人。我也不忍见这十六州萧条,百姓生灵涂炭。我给诸位提个建议,日后沿途接管医铺药店,便由各位免费为百姓赠医施药。分文不取,只为我大顺女帝朝廷宣扬慈悲之心。却是要辛苦各位了,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一众医官便是开始还有些不满意,到得此处也只要说个好字。又有油滑老于世故的,纷纷盛赞李黑虎心系百姓,领兵在外依旧不忘陛下和朝廷,时时记得宣扬传播正能量。好人哪,真个是世间少有,天上无双的好人。有那年纪大些的糊涂大夫,感慨于李黑虎的热心肠,热泪盈眶。年轻的则被激起了血性,有心要为大顺争回脸面。话及于此,李黑虎才一笔带过说道,关于染病身故的兵士她会妥善处理。将来都按照因公殉职办理,给全军和那些士兵家属一个满意的交代。 众人各自领命办事,李黑虎独自坐在帐中,又想起女帝召见那日和她说的话。女帝道:“自古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本朝每逢出兵便派文官督军凌驾于众将之上,乃是有鉴于前朝兵祸。但你此行却与别个不同,你不是去正面迎敌,而是去偷袭。兵行诡道,无所不用其极。用你就是信你,再弄个督军给你,便是多此一举了。”李黑虎听话听音,听懂了女帝的话外之音。忙再三叩谢了,方才趋步后退而出。 回到自家府邸,她只悄悄和母亲说了这事。李家老娘道:“陛下既然如此说了,你只管放手去做。分寸却要你自己把握,莫要留下什么话茬叫后人说道。”李黑虎垂手听了母亲的教诲,一一应下。如今她做了这有违天道的事,也不晓得会落到什么下场。将来班师回朝,会不会有酸儒拿她今日的行事责难于她,只是这已然是她眼下能想到的最好的法子了。 耶律宗德率领一众辽军浩浩荡荡马踏黄河,二皇女姬琮作为督军和童海在一处高台上面对面坐着吃酒观望前阵。不时有兵士前来报告辽军的具体位置,副将见辽军距离己方战阵越来越近,请示是否即刻动手。童海又请二皇女示下,二皇女笑道:“童将军还不知道我吗,就是一介书生。除了身为皇女,我也没做过甚了不起的事情。运筹帷幄指挥千军万马这等要事,还是劳动将军便好。” 童海虽不知二皇女这话里有几分真心,但既然她肯这样说,老童还是很欢喜的。便大咧咧应下,言道既然二皇女把这事交给她老童,便且看她的手段。童海便叫副将和前来报告的兵丁滚蛋,等看得到辽军耳朵上坠着的金耳环再来。说完,又劝二皇女喝酒吃肉。她二人面前摆了两个红泥小火炉,一个温酒、一个炖肉,另有兵士在旁持刀把大块炖肉片成薄片。这种吃法据说是胡人日常的吃法,虽不雅致却和这黄河冰原之上肃杀的氛围份外相称。 童海笑道:“殿下,那耶律婆子现下冰天雪地冻着,可是大不如我等好酒好肉吃喝快活。待得一会小娘子们把那贼婆子捉了,便放在案边也与她一杯酒吃暖暖身子。” 姬琮听她说得有趣,也呵呵笑起来,心里却还有些不踏实。黄河成了坦途,河北路可就没什么可以阻挡辽国大军的天堑险关了。便是海路那边立时得手,消息传到耶律宗德耳朵里也还需要些时日。若是童海这里今日阻挡不住,放了这些胡虏南下,不知要毁多少城池,坏多少性命。她虽知道童海做了一些准备,但到底是第一回直面战争,心里还是有些忐忑。 童海看出姬琮笑的勉强,却不出言点破,笑眯眯把二皇女的窘态也当做今日好戏的一部分,就着酒菜吃喝下肚。不一时兵丁又来了,硬着头皮道:“将军,这次来得实在是近了。” 第一百二十二章 打蚊子 ) 第一百二十二章打蚊子 童海关键时候也不含糊,起身对二皇女道:“殿下,还请稍候,老童去去就回。”姬琮起身恭送。童海和众将来到军中,一声令下,所有人开动起来。那黑色的便是石油,可燃之水。“甘肃酒泉延寿县南山出泉水,水有肥,如肉汁。取著器中,始黄后黑,如凝膏,燃极明,与膏无异。膏与水碓缸甚佳,彼方人谓之石漆。”沈茂德一边默诵《水经注》里关于石油的描述,一边点燃床弩的弓箭。瞬间这一人高的长箭,便和无数燃烧的巨石、箭矢一同裹挟风声抛射向辽国大军。 燃烧的箭矢射在人和马的身上虽不致命,却火辣辣的疼。辽军一时乱了阵型,方阵后面的各级将领喝骂不止,又提刀砍杀几个乱窜的,才稳住阵脚。可那边床弩射出的长箭又到了,像串肉串一般射穿一人不停又连杀二三人。刚要变换阵型,燃烧的巨石从天而降,辽军纷纷散开躲避,却忘记了这是在冰面上。巨石有的砸死兵马,有的落到冰面上立刻便是一个大窟窿。这窟窿多了,冰面便出现裂缝,再也承受不住辽国大军的铁蹄。 反应过来的辽军往岸上跑,却已是晚了,许多人落入严冬刺骨的河水里。辽国立国于草原大漠,会水者寥寥无几。就见无数人马在水中挣扎喊叫,余者哪里有心思去救,都是各奔性命。逃往南岸的不消说,叫大顺的禁军乡兵步卒迎面杀个正着。逃亡北岸的也没落到好,童海埋伏在两翼的骑兵快速扑到,交叉绞杀,辽军自相践踏死者甚重。沈茂德瞧得两眼熠熠,突然间找到了什么,口中喃喃出声道:“龙马花雪毛,金鞍五陵豪。秋霜切玉剑,落日明珠袍……” 宋蝈蝈听不清她说什么,问道:“你说啥,太吵,我听不清。”沈茂德笑道:“没什么,就是想明白一些事情。”二人只说了这两句,便又埋头继续点火、上弓弦。沈茂德念得是前朝的诗句,全文形意洒脱。说的是个武艺高强,赤诚爱国的侠客,出身不凡,行事任侠。功成名就后却不事权贵,潇洒地归隐山野。沈茂德也不确切知道自己找到了什么,只是突然之间想明白一些事情,一些对别人无关紧要却对她自己很重要的事情。 如今东、西战场局势翻了个个,东边童海这一仗打得有声有色。虽没像她自己说的那样,生擒敌方主帅耶律宗德,却也叫辽军吓破了胆,一时不敢南面黄河。李黑虎的大军也是桥没声息地按照计划进入了被占领的燕云地区,按部就班地打击辽军在此处的势力。前文说过,北上二府人心浮动,原是谁来便降了谁。如今叫李黑虎一边播撒疫病,一边无偿医治病患,倒是收拢了不少中原王朝数百年来散失的民心。 反倒是一开始乐观的西线河东路,战事节节失利。原本按照主将云显扬的打算固守三关,辽军也不会这么容易南下。只是那耶律宗政每日派人去叫阵,某日不晓得触动了督军闻大人哪根神经。闻督军回头忿然斥责云将军畏缩城中,实非为将者气概,便要众人出城主动与那辽军战上一场。云显扬闹不清这姓闻的作甚这样激动,好言安抚也不管用,只好答应出城战过。 她已经分兵几处,只出一地兵卒哪里够看。原本三关设立的初衷便是互为救助掩护,她这里一落败,别处人马纷纷来救,却中了耶律宗政的诱敌之计。好比要吃螺蛳却对付不来螺蛳壳,只能一步步把那里的软和肉yin出来,再一口口吃掉。秦小猪和姬璞在勾栏里听人议论前一日,阳曲败局就初现端倪,到了隔日清晨,秦小猪得到消息,已经是尘埃落定了。 秦小猪听说太原要糟糕,赶紧收拾完包裹背在背上,又去叫姬璞。老板对她不错,这种时候也要叫他一声才好。姬璞平日这个时辰还没起来,秦小猪就把正房的窗子拍的哗啦作响,窗子上糊的纸都叫她拍得脱落。姬璞正在好眠,被打断醒来听到外间是秦小猪,不禁有些恼怒。胡乱穿了衣服,光着脚跑到窗前问道:“小猪,你这是做什么?” 秦小猪听到姬璞起来了,便也不再动作,口中道:“大人,不好了。辽兵要打到太原城了,快收拾东西一起跑吧。”姬璞听了这话有些难以置信,西路军不是最稳妥的吗,怎么这么快就出事了。他也慌张起来,衣裳怎么也穿不好。又叫秦小猪不准跑,好生在外间等着他。拿起桌上的冷茶水一口灌下去,努力平复心情。 等姬璞把衣裳一件件穿好,扎好发髻出得门来。秦小猪都快急死了,她也没耽搁,又趁着时间跑到灶间抓了把盐裹好放在身上。盐水可以杀菌消毒,还可以补充体力。万一出状况,说不定就是救命的玩意。可惜没有酒,不然就更好了。末了这小猪又顺了些大饼和油果子。到院子里看看,姬璞还没出来。等她又包了几块焦炭在包里,才听到正房屋门动静。姬璞出来却是叫她打水洗漱,秦小猪急得都快要哭了。也没办法,背着登山包又跑到灶间端了一盆热水给那人。 姬璞总算洗漱好,秦小猪问他自己现在可以走了吧。姬璞道:“你是从何处得的消息,怎么比我还先知道。”秦小猪只好交代昨日值守乡兵中有席家村的,今日一大早便是同村人来告诉她这件事。相约若有不测大伙好一起共进退,秦小猪便是着急赶着和她们会合去。至于为什么没人来通知姬璞,纯粹是因为他的人缘太差,危难关头谁都不爱搭理他。 姬璞还是不信,就要和秦小猪一道去问个究竟。二人出了空荡荡的子城,路过坊间时就看到和往日绝大不同。西门和东门都已紧闭,许多人都往南门跑。有车的赶车,没车的也都大包裹小行李的背着扛着。拖儿带女,携夫扶老。又有慌乱间找不到大人的孩子嘤嘤哭泣,失散了家人男女相互呼喊。 秦小猪对着姬璞道:“大人,你看如何?”姬璞看到这些有些心惊,恐慌之下攥住了秦小猪的衣袖,也不知道自己跟着走到了哪。秦小猪遍寻席家村人而不得,她实在是来迟一步,那些乡兵都被拉到北面城门上戍守去了。秦小猪想起去北城门找人时,却被人流裹挟着出了南门。她找不到狗丫娘和二婶,又担心又害怕。鼻子一酸,站在城门外就想用袖子抹眼泪。 手臂却没抬起来,转头看去,姬璞还挂在她胳膊上呢。秦小猪便哭哭啼啼问姬璞道:“大人,这可怎么办。我找不到她们了。”姬璞一时也没主意,不知道怎么回答她。再过一会,出城的不光是百姓,还有溃兵。那个老兵见到秦小猪穿着亲兵衣服,姬璞身着官袍,以为这二人也是从前线逃出来的。叫道:“怎么还不快走。再过一会,辽军就要围城了。” 唬的秦小猪二人再不敢停留,想要进城,城门却被人从里用力掩上。有那一家子只出来一半人口的,几个在城门外哭,几个就在城门里哭。哭声好不凄惨,却也没法再把那扇大门打开。旁边有人便劝道:“赶紧逃命去吧,待胡虏退了再回来,说不定还有相见之日。”这话似乎也是说给秦小猪听得,只是她在这世上人生地不熟,便是要走又去哪里呢。难不成还要一路跑回席家村去,那可真成了逃兵了。 姬璞这时总算想明白了,对秦小猪道:“我有个去处,你和我一道吧。”秦小猪也没别的好选,便跟着姬璞走了。姬璞后来又打听过中路军的路线,知道大致是在太行山东面,便想着穿越太行去找蔡玉琦。这个想法其实不科学,但他不愿意往南去。往南行很可能会遇到三皇女,姬圭已经说了,女帝命她来捉他回去。只有去找蔡玉琦,蔡家姐姐总是肯迁就他的。 秦小猪不知就里,以为姬璞真个是有成算的,稀里糊涂两个人就进了太行。开始还有人家可以借宿买些饭食,越往山里去人烟越发稀薄,最后只能露宿山中。多亏秦小猪随身带着万宝囊一般的登山包。二人白日啃些秦小猪带出来的食物,又用户外炊具烧了汤水。晚间就寻了处避风的地方,用焦炭燃起篝火。秦小猪只有一个睡袋,也请姬璞睡了,她裹着毯子挨在旁边睡下。到了第二天早上也不知怎地,两人就滚到一块去了。 姬璞先醒过来,看到秦小猪的脸和自己面对面。不作他想,“啪叽”先给秦小猪一个大耳光。秦小猪的嫩脸立刻浮出通红的五个手指印,眼泪汪汪地看着姬璞,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姬璞冷静下来,也想起自己如今是做女儿家打扮。这傻小猪大概还不知道自己是男子之身,便毫无愧疚道:“你脸上有只蚊子,我帮你把它拍死了。” 秦小猪迷迷糊糊信了,事后才想起来大冬天哪里来的蚊子。 第一百二十三章 你是谁 ) 第一百二十三章你是谁 太行有八陉,陉就是横谷的意思,即横切太行山的谷地。昔日太行纵深南北,有大河自西向东冲刷而下。冲出八大水道,成为今日沟通太行山东西的八陉。自北往南依次是军都陉、薄阳陉、飞狐陉、井陉、滏口陉、白陉、太行陉、帜关陉。秦小猪和姬璞从太原往东,走阳泉经娘子关过井陉,这是最直接的穿越太行的路径。 蔡玉琦自东往西来救太原,按说也是走井陉最快。但井陉听名字就知道,这条谷地其势险要狭窄,“车不得方轨,骑不能成列”便是此处的真实写照。倘若耶律宗政在驰援大军到达前得了消息,于其中部下埋伏重兵,则几万将士性命危矣。 比较起来,其余几陉,再往北出去后要面对被辽军占领的太原关口。太原四面出去有三面环山,只南面是坦途。如此若要攻取太原,便最好是从南面的各陉过去,其中尤以太行陉为佳。太行陉是八陉里道路较宽的,有利大军通过,即使一时受到攻击,也有回旋的余地。两下里这么一走,这二人和蔡玉琦的大军就这样错过了。耶律宗政果然一围住太原城,截断太原南路出口,便派兵去抢占井陉娘子关。 秦小猪和姬璞是步行,哪有这辽国骑兵跑得快。他们还没到娘子关,就听说辽军进驻井陉。两人赶紧转而向北,想从飞狐陉过太行。走到滹沱河附近,姬璞却病倒了。或许是这世上的男儿果真来的比女子娇弱,秦小猪裹着薄毯露天睡了许多日连感冒都没,反而是每天小意伺候的姬璞一病不起。 没法再走,只有一样叫人在这愁云惨淡下的生活略有亮色。秦小猪在山中寻到一处温泉,旁边还有些破烂房子。这里却是不知哪代修建的,因着兵祸连年荒废下来。秦小猪便在其中寻了个略规整的屋舍,清理干净把姬璞安置在里面,又找来柴禾点燃篝火。这附近由于温泉的存在,地气暖和,植被葱蓉。秦小猪便在其中寻些能吃的,拿回来煮了。 姬璞也没甚大毛病,就是连日疲累身子骨受不了。秦小猪给他吃了退烧消炎药,满心期待他一觉醒来人便康复,结果第二天姬璞的情形却叫她吃了一惊。秦小猪为了照顾病人不敢睡死,只是浅眠。早晨听到姬璞那边有动静,就揉揉眼睛去看。却见姬璞在哭,秦小猪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能叫这位骄傲的大人如此感伤。 也不敢出言打断,就在一旁蹲着小心看着那人。姬璞哭得两眼通红,抬头看见秦小猪,怒道:“你怎么不劝我别哭了,你是哑巴吗。” 秦小猪觉得他着怒气来的毫无缘由,但碍着他是病人也不好和他真个计较。便道:“你别哭了。”看姬璞的脸色好像还是不大满意,又道:“你为什么哭,昨日不还好好的吗。” 姬璞闻言,越发瞪眼,喝道:“胡说,我昨日刚跟父妃吵了一架,哪里好了。”抬着下巴指指秦小猪和四周道:“这是哪里,你又是谁?若是说不清楚,我就叫母亲斩了你。” 秦小猪只听的糊里糊涂,不知这人是怎么一回事,难道是被穿越了。她便试探道:“大人,你可还记得自己是谁?” 姬璞冷笑道:“我是谁,我自己当然知道,只是干嘛要告诉你。” 秦小猪和这歪缠的姬璞说不清道理,只好把自己和他在太原城相识,又结伴逃出的经过说了。谁知姬璞一点也没听进去,叫道:“简直一派胡言,我今年才几岁年纪,如何能跑到太原城那么远的地方去。”秦小猪听了这话也是一愣,上下打量起姬璞,心说我怎么知道你今年几岁。看来这魂穿的是个小鬼啊,便换了副脸孔,笑道:“小朋友,那你今年贵庚?” 姬璞皱了皱鼻子,撇过脸道:“你打听我岁数做什么,看你穿成这模样,是哪个宫里叫你假扮来吓唬我的吧。”回过头道:“你还不老实交代了,不然我就叫陛下砍了你。”姬璞那张病中凌乱的发髻和微红的双颊,配上这狠厉的言语,一点点说服力都没。秦小猪听了还真是害怕不起来,只是觉着这魂穿的小混蛋真可怜。从身后拉过登山包,掏了半天,从里面摸出一面小圆镜递给姬璞道:“你看看,这可还是你。” 姬璞闻言面露诧异,却还是伸手接过了,一看之下,差点把镜子丢出去,颤声道:“这是谁,瞧着倒有些像我父妃。”又指着秦小猪道:“可是你,你把我父妃怎么样了。”秦小猪一瞧这孩子又要哭了,忙摆手道:“别哭,别哭,这不是镜子吗,你看到的是你自己啊。” 秦小猪现在觉得自己也好想哭,大人早不被穿越晚不被穿越,偏偏在这种时候这种地点穿了。她本是跟着姬璞走的,如今大人消失了,后面的路该往哪走呢。便是顺利穿越过太行,她又该领着这个大人躯壳的小孩子去找谁呢。 姬璞闻言好生看过自己,这哪里是他记忆中八九岁的摸样,又拿双手摸向自己头脸,这确是自己没错了。姬璞不知怎么自己之间长了这么大年岁,吓得又哭起来,口中只道:“我要回宫,我要父妃,我要母亲,还要蔡家姐姐……”秦小猪总算听到个熟悉的名字,蔡家。她就赶紧问姬璞道:“你那蔡家姐姐是叫蔡玉琦吗?” 姬璞闻言止住哭泣,抬起泪眼道:“你如何知道。”这就是了,秦小猪心道这孩子还是同时代的。想了想接着问道:“那你可还记得你昨日是在什么朝代,什么地点。” 姬璞想想,回道:“大顺朝,在宫里。”秦小猪听到这,这不就是本朝吗。又想起他适才说镜子里的脸看起来有些像他父妃,难道不是穿越是失忆。还父妃,大人是皇族成员吗,这得多狗血。不过真的猛士向来敢直面淋漓的狗血,秦小猪擅自决定先在此处住下,等辽军退了再返回太原城找狗丫娘她们去。 说了一会话,姬璞腹中咕噜作响,他脸上略有些尴尬。虽然开始还把秦小猪当做绑票的,这会也顾不得许多直叫她弄些吃的给他。秦小猪又能说出蔡家姐姐的名字来,想来不敢对他如何。秦小猪一听也乐了,大人虽然变小了,可还是该吃的时候吃该喝的时候喝,自己的工作内容也没什么变化嘛。其实她还是高兴的太早了,这个姬璞大人可比王圃大人难伺候许多。爱哭又难缠,吃过饭要秦小猪给他擦嘴。上二号让秦小猪滚出N远,因为他是男的。 男的,男的,男的……最后秦小猪呆愣当场,脑子里只剩这两字了。等姬璞慢腾腾回来,秦小猪一脸悲催地问,我跟你睡了这么多天了,你不会叫我娶你吧。姬璞出去溜达一圈,见风景果然与宫中不同。他只记得昨日和父妃为着什么事争吵起来,到现在还余怒未消。他又是个向来胆大的,这会瞧着秦小猪的怂样也不害怕了,气焰嚣张道:“凭你想娶我,没门!” 秦小猪听了,悬着的一颗心放下来,大大松了一口气。不知为何,自从离开席家村,午夜梦回就常看见樊二郎的那张俏脸。或怒或嗔,生动好看,以前她怎么就没留意到樊二郎也是个美人呢。又想起秦八角曾经的戏言,和抱着樊二郎时温暖的感觉。若是将来有幸再回席家村,樊二郎要是还没嫁人,自己就娶了他,俩人夫唱妇随过活也是一桩美事。到时就真和樊大郎、锦儿成了一家子,再也撕撸不开去。 所以秦小猪是绝不会娶眼前这位的。虽然他颜色尤甚樊二郎,听话里的意思,又是个出生显赫的。脾气和樊二郎不相上下,还多了几分盛气凌人和傲骨。最重要的是,俩人全没有感情基础好不好。 姬璞自己是不记得如何就和秦小猪“睡”了的,但他此刻心性只是个小鬼。思想单纯,对一起睡只能理解到穿着衣服盖棉被聊天的程度。秦小猪算是逃过一劫,若是那个长大了的姬璞,知道自己了男儿身份,又听到秦小猪冒冒失失问出这样的话来,说不定会立时想方设法杀人灭口。 大姬璞前些时日神情恍惚,又不屑于关注秦小猪那些鸡零狗碎玩意。所以秦小猪从登山包拿出再多奇怪东西,他也只作视而不见。如今做主的是小姬璞,这孩子活泼好动,秦小猪弄个什么出来,他都要研究一番。秦小猪对小孩子很有耐心,虽然小姬璞顶着个成人的躯壳可内里还是个小鬼。他最感兴趣的便是一小块太阳能板,和充电狼眼手电,连睡觉都要抓在手里。 秦小猪带出来的干粮和在路上买的食物渐渐吃光,就拿缝衣针用火烤了弯曲成鱼钩去滹沱河垂钓。姬璞也要跟着,秦小猪叫他看着鱼,自己去附近找些草菇野菜,回去时再背一捆柴禾。就在她离开的这一小会又出事了。等她回到河边,看见姬璞一言不发背手站着,神情很像是原先的大人回来了。秦小猪激动之余,忍不住跑过去想凑近了瞧个仔细。 快到那人跟前,姬璞却比她动作还快,唰一下抽出佩刀,刀尖直指秦小猪,冷森森问道:“你是何人,为何会和我同在此处?” 秦小猪的心一下凉了半截,这又是什么状况。 第一百二十四章 兵困太原城 ) 第一百二十四章兵困太原城 姬璞却不给秦小猪时间犹豫,刀x下压,喝道:“快说!” 这下秦小猪真的要哭了,她视力不错,看见鱼线乱晃,那是有大鱼上钩的迹象啊。可是姬璞全然忘记了钓鱼是他负责的,也不许秦小猪过去。看到秦小猪的视线所指,他竟然无声冷笑道:“怎么,还有心思吃喝,你最好现在、立刻、马上给我说明白了。不然就不是你吃鱼,而是鱼吃你了。” 秦小猪被他话里的杀气吓得赶紧收敛心神,一五一十又从晋阳城说起,说到姬璞在温泉附近病倒,然后就不认识自己了。姬璞听得前面还没什么表情,听到后头眼中杀机顿起。秦小猪的第六感突然神发挥,阻止了她再说什么不该说的话,用一句凄惨的“大人,您忘记了,我是您亲自任命的厨子啊”作为结束语。 然后秦小猪就哭,哭得姬璞直皱眉头,怒道:“行了行了,知道了,你不过是个厨子。”他刚才狠厉也有几分试探的意思,倘若秦小猪说错话,哼哼。结果这小猪乱没形象哭成这样,他个人以为世间女儿绝不会在个男子面前如此示弱,便信了秦小猪尚未识破自己的真身。收了宝刀,拿眼看看秦小猪,又看看鱼线。秦小猪一时不及反应,姬璞骂道:“蠢货,还不去捉鱼。” 秦小猪如蒙大赦,手脚并用爬走了。回去后,姬璞坐在旁边看她用那堆户外炊具倒腾吃喝,自言自语道:“还真是个厨子,连炊具都是成套的。”又开口问秦小猪这些东西哪里来的,怎么他在京城这么多年都没见过类似的。秦小猪这会可老实了,不敢跟他胡吹海说,规规矩矩赔笑脸答道:“家传的,传到小人手里不知几代了,如今也不记得当初的来历。” 姬璞“嗯”了一声,把弄着狼眼手电,猜测这可能也是前朝某代的物件。看起来也还配的上自己的身份,便也不再多问。可他还没想起来自己原本穿越太行是想去那里,投奔谁。太原城那边又在打仗,没法回去了。便故作镇定继续和秦小猪在山中住着,每日里叫秦小猪说些道听途说解闷。秦小猪肚子里有不少奇谈怪乱,可面对这个动不动提刀欲杀人的姬璞,实在有精神压力。身处荒郊野外,她又不敢说些神鬼精怪,只好拿些杂谈糊弄过去。 这日说道“山上有葱,下有银。山上有韭,下有金。山上有姜,下有铜锡。山有宝玉,则傍枝皆下垂”虽是民间俗谚,却也有几分道理。想那些植物根系深扎土壤,汲取吸收养分和矿物,自然会在地上呈现出不同的特征。姬璞听到这里,就问秦小猪可识得矿脉。秦小猪作为一个技术宅,看了许多乱七八糟东西是必须的。但要说每桩每件都去实践过,实在不现实。 秦小猪想说她却是没留心过这些,早些年听说过太行山出金矿、铁矿、石英矿,可一路走过来也只记起山西出煤了。再看姬璞,这人脸上已经变了颜色,猛地站起身拔出长刀就向秦小猪掷出。这事情发生的太快,秦小猪完全反应不能,眼睁睁看着白刃飞来,口中慌忙道:“我虽不大会看,但是我知道怎么开采。”心中还在大骂姬璞不是玩意,吾命休矣。闭了眼待要等死,却有热血从身后溅上后脖颈。秦小猪用手摸一把,满手是血一点不疼。 这才感觉有些不对,回过身看去,一只硕大的花豹被姬璞的钢刀钉在大树上。那花豹被扎住胸腔,还未死透,口中兀自呜呜出声。吓得秦小猪手脚一软,险些跌倒在地上。她和姬璞一路过来也见过不少野生动物,还以为太行山就是一些食草动物和野生禽类呢,谁知道居然还有这样危险的生物。悄无声息地出现,悄无声息地到了自己后面。险些要了自己的小命,不禁后知后觉地哆嗦起来。 姬璞走过来,看看花豹,又看看秦小猪,鼻子里冷哼一声道:“没出息。”上前一步握住刀柄便要拔刀。秦小猪忙挥舞手臂,口中直道:“别,它还没死透呢。”姬璞却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行云流水般抽出了刀刃。豹子失了钳制,身子动了动,探头过来想要咬人。姬璞就势一刀下去,斩下了花豹的大好头颅。瞬间豹子腔子里的血溅的到处都是,还喷出老远。秦小猪看着眼前血腥的一幕,脸上立时失了血色。 姬璞却跟没事人一般,提着满是鲜血的长刀往秦小猪这边过来,后者吓得没力气动作。秦小猪不知这人是要做什么,眼中噙着泪,口里喃喃道:“你,你要干嘛,再过来我可喊了。”姬璞闻言倒是笑了,他脸上沾着血,让这个笑容既妖异又恐怖。秦小猪心中再次祈求老天,赶紧把这个暗黑系的大人弄走把原先的那位还回来吧。 奈何天不从人愿,姬璞还是走向她,蹲下来说道:“你说你会开采矿藏,这有什么稀奇,使力气挖矿石谁不会。”姬璞脸上虽然是笑的,语气却像你要是说的叫我不满意,你就妥妥的死定了。秦小猪跟软面条一样黏在地上爬不起来,还以为姬璞是对自己起了杀心。不想这人过来后,说的却是这么一句没头尾的话,忙扯出一脸谄笑,口中连道:“大、大人,我那法子自是与别个不同的。” 姬璞闻言,眯了眯眼,伸出一只手来。秦小猪愣了半天才明白这是要拉自己起身,一时受宠若惊。也不敢真个去拉姬璞的手,就地一滚从地上爬起来了,狗腿地对着姬璞道:“大人,要不我先把这豹子收拾了吧。”见姬璞并不回话,秦小猪又道:“大人,要不您先去热汤梳洗,我把这豹子打理干净,咱们一边烤肉一边细说。”说完,也不等姬璞答应,麻溜地去扛地上的花豹。 只是成年花豹差不多有一百五十斤,秦小猪的小身板实在拖它不起。就算是去掉脑袋的躯干,也不是秦小猪这种弱鸡轻易折腾地来的。姬璞倒对秦小猪劝他去洗一洗的说辞动了心,真个转身走了。也不担心秦小猪去偷窥,其实他的心思也不是什么难理解的。倘若秦小猪果真做了那般下流事,姬璞就有理由斩杀她了不是。若是秦小猪胆敢逃跑,参照上一条。 秦小猪费了老大力气,才把这死豹子拖到河边破膛开腹,去皮抽筋。这些活计听起来恶心,做起来更恶心。可要是谁隔三差五杀上几尾鱼,再剐鳞剖鱼腹去肚肠,也就都明白了那个真理。物竞天择适者生存,不想被吃,就得站在食物链的顶端。且秦小猪每次烹饪都是用了心的,自问是对得起那些不幸成为食物的家伙了。 等秦小猪在宿营地架好烤架,燃起篝火开始烤肉时,姬璞也洗白白回来了。他自己身上干净,再瞧着秦小猪那副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模样,就有些看不下去。叫秦小猪滚去洗把脸再来,秦小猪不用他说第二遍就走人了。回来时,看见姬璞在拿着盐包不要钱的撒盐,心疼地要死。在古代盐可是个金贵玩意,跟铁器一样都是国有企业控股限量生产供应,有钱都没处买去。秦小猪这么一把把,还是从姬璞专用小厨房顺来的,拿到外面去不晓得值多少银子。 她一时也忘了面前的这位可是姬璞,适才还手起刀落杀豹子不眨眼的狠人,竟然上去抢过盐包。东西到手方醒悟过来,只好口中描补道:“我来,我来,怎敢叫大人亲自动手。”姬璞挑挑眉毛,勉强算她过关,便要她细说采矿的事。秦小猪一介文科万精油,哪晓得这其中的门道,又不能说不,只好拿些爆破采矿什么的搪塞过去。 不想姬璞却听到心里去了,又细问爆破的法子。秦小猪只知道一硝二硫三木炭,再多又不晓得了。便拿些七拼八凑的东西说来给姬璞听,在地上画了个球,又画出根引线道:“点燃这个,然后引燃铁疙瘩里的炸药。炸药在这个密闭空间瞬间膨胀,然后就‘嘭’,炸出七八十瓣去,四周的人和牲口一个都讨不了好。”接着这小猪就开始旁逸斜出,说些不着边际的话,话题硬是扯到地雷战地道战上去了。 姬璞虽然听出秦小猪说跑题了,却没打算打断她,觉着这似乎还有些用处。两人从午后吃到半夜漫天星光,最后吃饱喝足都安置睡下。半夜里秦小猪白日受了惊吓,睡觉还不老实,一会伸胳膊一会抽腿。姬璞却是睡不着,他思量一会自己到底是怎么出的宫,怎么来到太原,又怎么到了太行,依旧是没得头绪。只好沉沉睡下,来日再做计较。 耶律宗政在井陉没堵到大顺援军,若要驰兵南下去太行陉围堵蔡玉琦,又恐两翼受到打击失了行将到手的太原要地。便干脆以静制动,围住太原城,专等着蔡玉琦上门来救。该说幸亏如今是冬天,连黄河都封冻。不然太原这座固若金汤的城池,还真怕被掘开汾水和晋水淹城。本地气候干燥少雨,连城墙在内许多建筑都是黄泥干打垒造就,倘若是先浸后涸。则城墙崩塌溃决,晋阳不攻而自破。 如今城中只是军械紧张,因着晋人都有挖地窖贮藏的习惯,吃食上倒是不缺。看来尚能支持,可也终究有耗尽的一天。他们还不知道已经有兵来救,都还在一片焦虑之中守望。雁门关的王督军退守到了晋阳城里,只是她这个督军和女帝派来统管河东路的,参知政事闻德荣闻大人相比,就不晓得低微到哪里去了,便是河东路一应北征主将副将等人也不是她能支应的了得。 王某人心中有落差,却也没得法子,官职品秩在那里摆着。她便发挥她的小人精神,每日里跟在闻德荣身后溜须拍马,哄得老大人像是得了个亲孙女一般。 第一百二十五章 人生何处不相逢 ) 第一百二十五章人生何处不相逢 膏药钱那日为什么这么伤心呢,因为她有个不为人知的小秘密。虽然她依靠耍手段进了禁军,但体能实力在那里摆着,无论如何她比不上正规禁军。因着年纪略微偏大,连席驴儿和马骝也是比不了的,成了日日训练拖后腿的那个。时日长久,连膏药钱这么厚的面皮也撑不住被人笑话嫌弃。某日她借口去帮大人洗马独自溜到河边,心中很是犹豫是不是该安静地离开,还是该勇敢地留下来。 就在她站起身终于打算做个逃兵时,听到身后有人笑道:“我看了你很久了,怎么,这么喜欢马。”膏药钱闻言大吃一惊,可是她是什么人,赞她一句机变无双也不为过。她转身看见一个衣着朴实的中年女子,背负双手站着。觉得有些面熟,猜测也是兵营里的。也不知道她看出自己的意图没有,索性借着话头笑道:“是,我的家乡在江南,平日里多见舟楫,马匹见得却是不多。我这没出息的模样,教您看到见笑了。”说完躬身一揖,便要告辞离开。 那中年女子却不叫她就走,招手叫过膏药钱,要她陪自己在河边坐坐。膏药钱心虚,也不敢推脱,就过来和中年女子并排坐下。离得近了,方看到那女子和本地百姓一般,身姿挺拔,脸上就已许多深浅沟壑。那女子掏出根烟袋锅,膏药钱忙给她点上火。她便笑了,问了膏药钱年岁,家里还有什么人,是怎生从了军的。膏药钱前两个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只在最后一条模棱两可回到说自己不小心吃了官司。中年女子闻言点点头,又问膏药钱江南风光,言道自己这辈子还没去过南方。 言谈间膏药钱才知道这人祖籍在燕云,便对她那番感慨明了几分。燕云百姓不通中原长达数百年,谁还记得江南好风光,怕是只能从前朝的诗句里找出点印象怀念一二。那女子却道,不光是燕云人士,北辽之人也是想去江南的。只是这后者若真个去了,就不是游览观光买些旅游纪念品回来这么简单。她们去了江南是要烧杀抢掠,拿军功抢奴仆的,言毕又问膏药钱在雁门戍守可曾想家。 膏药钱先说国家安危匹妇有责,那女子看着膏药钱直笑。膏药钱便道许多乡人在此足可慰藉,那女子还笑。膏药钱没法,只得实话实说道原是不想的,叫您老一说就想了。说完真个想起自家瞎眼老爹,也不知道自己倒了霉,老爹现下的日子好不好过。和席驴儿不同,她这可是亲爹。又庆幸还好她是在州府被抓的,只要消息还没传回县城,就没宵小敢欺负上门。 身边女子吧嗒完一锅烟,拍拍膏药钱的肩膀,便自己回去了。膏药钱看着那人的背影,心中也不知道自己的心思被她看出几分。回转营门,被看门的拦住,叫过来给了她一个瓦罐。膏药钱揭开看了,不是什么值钱玩意,就是罐醪糟。这种东西在此地少见,却是她以往在家常吃的,瞎老爹也爱用这个做酒酿圆子什么的。便问是谁给的,一问才知道竟然是杨将军叫人拿来的私货。 膏药钱还在纳闷自己几时巴结上将军这样的人物了,边上便有人道:“你和将军在一起坐着说了许多话,怎么还说不认得。”膏药钱这才知道,自己竟然是和大人乱说了一通。心中便存了几分悔恨,一则是为了和贵人擦肩而过,二来是担心自己刚才有言辞失当之处。她拿着这罐东西回营给众人分食,大家伙听说是将军给的,都另眼相待膏药钱。 任是别个如何打听,膏药钱也不说自己和将军有何瓜葛,问得急了也直道私交,私交而已。过了许久,也不见将军拿她那日言语怪罪她,方才敢安心享受那一罐子醪糟来的好处。 自那后膏药钱便受了众人优待,心里愈发感念杨将军。些微小事却是最暖人心,膏药钱短短一辈子多半时候都在蝇营狗苟算计好处。唯一没算计的这回,却被人真心关怀到了。真心换真心和以利谋利还是有所不同,膏药钱人又不傻。她便留心起杨将军日常行事,见桩桩件件都叫人服气。和传说中的蔡家军行事也不差什么了,愈发敬重将军为人。膏药钱这样市侩精明的人,几时想过她竟然被一罐醪糟收复,就这么成了杨将军的铁杆粉丝。 到了将军战死,末了还被胡虏割取首级。可想而知,膏药钱躲在死人堆里是怎生的难受自责。她不敢有所动作,她应该只是个小人,只敢在背后使坏的小人。偏生有了为将军舍生忘死的情怀,这矛盾的心情抓挠膏药钱的心肝,叫这人在地上弓成个虾米一样,哭得难看。 马骝终于把席驴儿从一堆乱七八糟下面挖出来,席驴儿失血过多已经是半死了。马骝在此处只和席驴儿一个最熟,若是席驴儿死了,难道叫她和膏药钱一处混去吗。想想也不能啊,跟膏药钱混结局是被卖得连裤都不会剩下,和席驴儿混这人节操虽不及格但也不是负值。马骝便把席驴儿拍醒,把人负在背上,哭道:“你可别真死了,你要是死了我就拿你的尸首挡辽兵的弓箭。” 席驴儿睁开眼刚巧听到这一句,气得在马骝耳边虚弱骂道:“作死啊,敢拿老娘当肉盾用,信不信我把你脖子当鸭脖子啃了。”马骝闻言却是大喜,呵呵笑道:“席驴儿你还敢这么横,看来是死不了了。”那边田沙河坐起身子,摸摸后脑勺,便去起身看墩子。墩子是真的不好,满身都是口子,亏得她体格非常才能挺到现在。田沙河把墩子弄到一边,又淘弄点雨水给她喝。 膏药钱哭了一会,抹抹脸也来看大个子。见墩子就比死人多口气躺在地上,想到平日墩子对她也还算不错,心里愈发黯然。一拍脑袋想起件事来,便转身跑了。马骝背着席驴儿站在田沙河边上,看着膏药钱跑去搜罗死人身上的东西。不禁感慨这人真是死性不改,这种时候还……几人还没议论完,膏药钱又回来了,手里捧着好些东西。就在雨中,一件件摆开,有酒囊、有干粮,最难得还有一包金疮药。药粉拿油纸包的妥妥的,一点也没受潮。田沙河一看高兴了,大巴掌拍得膏药钱直乱晃,笑道:“行啊你,不错,不错。”言罢就叫马骝一起,给两个重伤员上药。让膏药钱别闲着,再去寻些来,一会姐们吃饱喝足才好开路。 众人把杨家阵亡的几位和将军的无头尸归拢一处,草草埋了。最后算了下,战场上的活人统共不超过二十个。其中有六个挖出来就死了,余下的人里还有几个因着将军的死,生了退却归隐的心思。最后只得田沙河她们五个,还有一位杨家的小将和一位将军的亲兵,另外还有两个军户。这九个人便夜行晓宿,追在耶律宗政大军的后面也是一路向南。只是雁门关却是不能走了,只能向东走五台山下阳泉。 等到她们走到盂县附近,遇到秦小猪和姬璞已是小半个月以后。九人形容不堪,田沙河依旧活蹦乱跳。进得山里居然发现个温泉,又见温泉旁还有俩人做饭烧火。立刻起了歹心,跳上前去,喝道:“打劫,把吃的喝的统统交出来,饶尔等不死。”秦小猪正拿着汤勺尝汤水,闻言手一抖,好大块蘑菇掉进锅里。姬璞此刻还在暗黑阶段,二话不说,拔出到来就和田沙河拼到一处。 秦小猪如今知道姬璞是个男子,也知道些此间男儿不同女子,起了点惜香怜玉的意思。一边哭一边跟在打在一处的俩人后面大喊:“莫要伤了我家大人。”马骝背着席驴儿,膏药钱扶着墩子,在篝火旁各自坐下。也不客气,就着那锅蘑菇汤吃烤鱼。小杨将军是个明白情理的,见秦小猪身穿大顺甲衣,姬璞也是穿着官服,忙招呼人上去劝阻。马骝捅了捅席驴儿,又拉了拉膏药钱,小声说道:“莫不是我看错了,那个哭鼻子的可是秦小猪。” 另外二人这会也看清了,可不正是秦小猪那厮。不过冤家宜解不宜结,现在不是翻旧账的好时候,都假作没认出来。席驴儿一边大口吃鱼,一边还恨恨想着,这秦小猪的手艺果然名不虚传。既然叫姐们赶上了,定要吃穷丫的。 田沙河抵挡几下,闻到篝火那边食物香气阵阵扑鼻,又见那几人已然吃上。正好许多人来劝阻,便就势下台阶,丢了兵刃叫道:“不打了,不打了,饿死老娘了,你们这些兔崽子给我留点。”也跑去吃喝。秦小猪总算抢下她家大人,前后左右查看一番,见没有不妥才放下心来。心道这个大人虽然狠辣,却是个靠得住的。却不知姬璞早浑身出了一层冷汗,一交上手他便知道这个莽妇不是善茬,幸好这人此刻罢手了。 小杨将军领着亲兵上来和姬璞攀谈,一个才知道太原多半也是没了,一个才晓得雁门关众将士是如何屈死。都是潸然泪下,两下里凄惶。这个姬璞还是头回听到雁门关王督军的行事,果然和以前的姬璞反应不同。只听他道:“此人万万不要落到我手上,否则定叫她后悔来到世上。”说话语气叫人听了后背嗖嗖冒冷气,小杨将军只道他是出于义愤说了几句慷慨的话,忙起身谢过。秦小猪却晓得她家大人是真个会下死手,至少现在的这个姬璞是这样。 秦小猪做的吃食原只够两人吃喝,这伙人一来吃喝干净全没剩下。小杨将军也没吃上嘴,带着歉意领人另去打猎捕鱼。一会捉了山鸡兔子回来,席驴儿墩子身有不便,便有马骝、膏药钱和另外个兵士拿去河边打理。然后席驴儿就叫她们别管了,统统交给秦小猪去。小杨将军还有些不好意思,膏药钱笑道:“小将军你不知道,这人是出了名地会倒腾吃喝。” 小杨将军闻言看向姬璞,姬璞点了点头道:“不错,她是我的厨子。”秦小猪倒不在乎被人笑话是火头兵,只是奇怪这些人怎知道自己的底细。再仔细看过去,嘿,马骝膏药钱她不认得,席驴儿却是认得真真的。“啊”一声叫出来,惊呼道:“怎么是你!” 第一百二十六章 颜妃的困境 ) 第一百二十六章颜妃的困境 席驴儿略拱了拱手,皮笑肉不笑道:“客气客气。许久不见,阁下在哪发财高就。”秦小猪立刻伤感了,看看身后断壁残垣和仍然处于暗黑系的姬璞,颓然道:“我跟大人从太原城逃难出来,走到这里大人病了,我们就一直在这里住着。” 席驴儿鼻子里哼了一声,秦小猪到哪都是秦小猪,樊二郎怎么就看上她了呢。她席驴儿多少是从战场上拼杀垂死才退下来,瞧这小猪贪生怕死成啥样。居然还拿她家的大人打掩护,心道我怎么瞧着那位大人都不像个怂货,她还敢跟田沙河对上呢。啧啧,她们这一行人里除了墩子可真是没有二旁人敢跟老田叫板。 秦小猪叫席驴儿问得有些不自在,想起困在太原城的席家村乡兵如今生死未卜,也没了和席驴儿计较的兴致,自去烤肉炖汤。席驴儿虽有心再糗秦小猪几句,叫她面上难堪,怎奈身子不爽利。赶了许久路,如今吃了顿称心的竟然想瞌睡。闭眼过得一时觉得有人在看自己,忙看过去却是秦小猪的上官。 只见姬璞掩着口鼻,一脚踢来道:“你也滚去洗洗。”席驴儿又不是个软和人,随便叫人踢过来撵过去。她转脸去看别人,见其他人都默默去了,小杨将军在前头正朝她招手。可见现在不是发作的时候,便忍下这口气由马骝扶着站起身,也往温泉池子那边走。心里还在暗骂,果然跟秦小猪一道的都不是好东西。这位官娘子什么玩意,不光长了一张男儿腔的脸,行事也是这般男儿腔,女儿家要那么干净做什么。 走到小杨将军跟前,席驴儿还是一脸不情愿。却听到小杨将军对众人道:“莫要辜负了那位大人的好意,此处泉水若是我记得不错,便是《图经》记载北齐‘浴疾亭’所在。”田沙河等人都听不大明白这文绉绉的话,但知道其中还有故事,便都请小杨将军细说。小杨将军道:“不过是些野史传说,有一条却是眼下对症的,此处山泉对外伤有奇效。”说罢便寻了处好下脚的地方,闭紧双目全身浸入泉水里。 众人见状,深恐落后,也都依样施为。将军的亲兵侥幸未死,此后就一直跟在小杨将军身边。此刻她俩最近,瞧见小杨将军在水里哭了。却怕叫破会伤了小将军的面子,不敢上前劝慰。暗叹一声,哭出来最好。谁家亲娘姊妹那般惨死,心里也不会平静。便转了身,特意不去看小将军。一会又听到田沙河那边打闹起来,马骝叫道:“膏药钱你恁不地道,是不是你适才在水里放屁。” 膏药钱平白受了冤枉,如何能忍,立时和马骝吵起来。旁边墩子斜眼看看田沙河,那厮正笑得一脸恶心。亲兵忙要去提醒小杨将军,小将军已经一脸黑线游得远了。最后原地就留了马骝和膏药钱两个,连席驴儿这会也拖着条伤腿,滚地远远的。 等到众人闻到烤肉香从水里爬出来,早饭已经吃不成,午饭也错过,都改吃下午茶了。姬璞自然不会饿着自己,看着秦小猪烧烤,烤好一样他便先吃。秦小猪也怕饿坏她家大人,原先那个姬璞就是饿不得的脾气。这个姬璞脾气更坏,只能更小意伺候。不一会那九人回来,加上秦小猪十个正式开吃。姬璞早饱了,拿着秦小猪的户外餐具在喝汤。 一伙人吃到七七八八,肚子里有些东西垫底,可以好生说话时,姬璞便叫秦小猪把那日鬼扯的一通再说一遍给众人听。秦小猪不知缘故,但费费嘴皮子而已,并不打紧。便依言行事,从爆破采矿一路说到地道战、地雷战。有的人听出些门道,有的人囫囵吞枣听个热闹。果然小杨将军接着就问起地雷的事,秦小猪把自己知道的一知半解也抖落出去。 老田便叹道,可惜如今不是在水上。不然用这劳什子雷啊炮啊的,把辽军大船炸个窟窿,管教她们一个也跑不了。膏药钱有心要为将军报仇,此刻看到一星半点机会便开动脑筋,搜肠刮肚倒坏水,问道:“脚底下不行,头顶上如何?”席驴儿脑子也转过来了,问道:“用风筝?”老亲兵听得她们议论,点了点头道:“确是个办法,只是辽兵善射,人怕是不能和风筝一起放上去,不然岂不成了活靶子。” 能上天的东西,秦小猪知道的多啊。她便急急发言,什么氢气球、热气球、孔明灯、滑翔翼……许多东西众人都没听说过,姬璞听得头疼。忙叫她打住,再从头细说一遍。秦小猪便找了块小石头,在地上连比划带描述,把这些都说过来,似乎只有孔明灯最是可行。关于地道战,小杨将军是将门出身,自幼熟读兵书,却是知道关于晋阳城两场和地道有关的战役。 一桩事是南北朝时,前秦大将王猛、杨安围攻城高池深、兵精粮足的晋阳,久攻不克,便从营中暗挖地道潜入晋阳城中,活捉当时的前燕并州剌史东海王慕容庄。还有一桩是前朝兵乱时,叛将领兵来打晋阳城。守将李光弼兵力不足,只好假意约降。暗中却在敌营周围挖掘地道,用木棍支撑。到了约定时日,敌将正待受降,忽然营中地面塌陷,冲出数千兵马。出得城外诈降的兵卒亦擂鼓呐喊,两下应合。最后守城告捷,叛军死伤被俘无数。 只是他们就这几个人,能打的不超过十个,如何对付十数万的辽军。再说地道战,她们能想到的,只怕太原城里城外的人也都想到了。 此话却是不假,耶律宗政一时围困太原不下,便有了掘取地道的心思。但她更狡猾,她不光在地下挖掘了一条通往城内的通道,还在太原众志成城的人心中挖出一处豁口。那块烂肉一样的存在不是别个,正是雁门关的王督军。耶律宗政自然知道杨将军是怎生死的,她虽恨这姓杨的杀了她大辽不少娘子,也从心底佩服杨某人智谋无双。可惜这样一个对手,却是屈死在自己人手上,叫人好不扼腕。 如今这桩见不得光的事,却是正好拿来叫那姓王的服帖办事。任是谁家帝王,知道手底下有王某人这样的蠢货。自己没甚本事,还要阴谋害了得力的将领。叫别国兵马打进家门,江山动摇。都不会轻易叫这人讨了好去,腰斩五马分尸弃市都是轻的,至少还要连带治罪三族。耶律宗政便放了人潜进太原城,偷偷去见王督军,拿这话说与她知道。姓王的是个孬种,吓得乖乖就范。 不光泄露了太原守军辎重所在,在辽军奸细放火烧了粮草后,又极力在闻大人耳边嘀咕,说些不能守的软话。闻大人活了一大把年纪,也没见过城里城外那么些死人。老朽身子险些病倒不起,又听王某人许多胡说八道,竟然真个生了“舍我一人名节,保得全城百姓”的糊涂念头。或许闻督军这种想法出发点是好的,只是她忘了太原面对的是什么样的敌人。 辽军孤军深入,想法是尽可能地打击大顺有生力量。若能拓展疆土最好,否则就要狠捞一票。不管耶律宗政选择哪一种,太原都是她行军路上的绊脚石。最好就是毁了这里,叫大顺军民不能以此截断她的后路,将来也不能用这座城再阻拦她的南下的脚步。便是闻督军和平献城,她也是要纵兵抢掠一番,再放火烧毁城池,届时遑论什么保全不保全百姓性命这等小事。 太原的城守和西路军主将、副将冷眼瞧着王某人上窜下跳,跳梁小丑一般说些不堪入耳的话。只是老大人爱听她说,旁人也是无法,但开城投降一事是万万不可的。也别拿那套大义凛然的说辞做幌子,投降就是投降。她们这些杀人办事都干脆利落的武将,在这件事上看得最是清楚不过。依着太原城自古以来的名声,投降从来都没好下场,老大人真是糊涂了。 蔡玉琦出太行陉,离晋阳城七日八夜路程,一路不敢耽搁。心中焦急这个三皇女姬圭怎地才和她说姬璞到了太原,如今也不知道哪里怎样了。又数落姬璞委实不该如此胡乱行走,叫许多人跟着担心。姬璞连打了四五个喷嚏,秦小猪闻声看来,笑道:“大人,有人想你呢。”姬璞掏出帕子揉揉鼻子,心道是该有人想着自己,却不知道是哪一个。 宫中颜妃几日前得了太原被围的急报,便是他平日再镇定,这会也要焦虑辗转。现下他正眼泪汪汪地听着王家姐夫、妹夫亲自带来的最新消息,姬璞如今不在太原城,应当是围困前出逃了。如今还不知道他的下落,不过已经加派人手四处去找了。颜妃心里不禁感谢老天叫他生在王家,家大业大族人众多。有些细微之处便是官府也未必查找得到,王家人却能无孔不入。 再看姐夫、妹夫在朝他使眼色,颜妃大吃一惊,难道还有什么不好的消息。屏退宫人,姐夫才道,还有一桩不如意的事,怕是日后要给颜妃添麻烦。王家家教使然,颜妃也不是个不通情理的,知道有来有去的道理。姬璞这件事上,虽说王家帮他也就是在帮自己,但他却要记在心上,适当时候予以回报。只没想到,这件事这么快就来了。 他便整理心绪,拉过姐夫的手笑道:“哥哥弟弟们说笑了,如何能给我麻烦。要说麻烦,我和二皇子才给家里添了不少乱子呢。”姐夫听他如此说,依旧是把王家视作本家,心下感动。小舅子一个人在宫里也是不容易,跟前又只得了一个皇子,如今家里还要给他添乱,但这事早说晚说都是要给他交个底的。 便颇有些歉意道:“实在是族中有个不成器的侄女。她……”姐夫说到这里欲言又止,拿眼去看妹夫。这两个姐夫、妹夫都是颜妃一父同胞亲姊妹家里的夫郎,便是要求他在陛下那里打通关系求个一官半职,也不至于这样难以开口。颜妃瞧这形势便有些不对,压低声音道:“哥哥弟弟实话与我说了吧,可是有什么不好。”那二人见颜妃瞧出端倪,也不敢隐瞒,咬咬牙把雁门关之事始末说了。 第一百二十七章 送上门的买卖 ) 第一百二十七章送上门的买卖 颜妃直听得目瞪口呆,这真是自家孩子所为嘛。姐夫见颜妃面色不好,忙描补道:“已经是旁支了,和本家无甚干系。原先还以为是个上进肯读书的,便叫她继续用了王家的名头,哪晓得后来成了这种样子。”颜妃听了先前那话便如五雷轰顶一般,后面姐夫、妹夫在说些什么,他也没听进耳朵。 如今天下归一,女帝如何愿意容忍王家势大。还不是因为王家向来本分,又没有错处叫人说道。如今出了这事,女帝不发作则已。若是有心整治王氏族人,那么抄没家财、发配流亡,大厦倾覆近在咫尺。颜妃看着面前二人,问道:“此事姊妹们是否知情。” 二人回道:“那个远房离京城这般远,哪个晓得她的动静。还是这次去寻二皇子,听人议论了,细查之下才知道的。如今她们一边设法在旁的事上弥补,一边叫我俩进来把这事告知宫里。”颜妃沉默一会,叹道:“姊妹们都是好的,也罢,你们回去吧。这事我会告知陛下,是非公断自有圣裁。”妹夫一听惊得不行,此事捂还捂不住,怎地还要主动捅到女帝那里去。姐夫到底年长,想的比妹夫明白,便拉着妹夫给颜妃行礼告退,口称:“全凭小郎君做主。” 这一句“小郎君”还是颜妃在王家时家中众人对他的称呼。此刻又听闻这熟悉的叫法,颜妃不禁红了眼,挥手道:“带话给姊妹们,这里我自会尽力,姬璞那边的事还要她们费心。”姐夫妹夫心情也都沉重,如今情形倒像是拿着二皇子安危换合家安稳一般。但多说无益,便跟着宫人出去回转王家报信。 颜妃呆坐半响,心里一团乱麻。想想看女帝此刻已经下了早朝,应该在御书房和机要大臣讨论军情政事细节,也不好去打扰。挨到快到响午,实在不能再拖了。颜妃起身叫人给他换了件素净衣裳,就去求见女帝。到了宣佑门遇到太女才知道女帝还在垂拱殿,不过大臣们都离开了,此刻去求见也是合宜的。颜妃谢过太女,便转而向垂拱殿行去。 等见到女帝,颜妃又不知道如何开口了。真恨自己怎么带一碗羹汤来,不然也有话题开说不是。女帝正在看一份奏报,听闻颜妃来求见,估摸是为着姬璞的事,便叫人进来。然后继续埋头做事,等着颜妃开口。等了好一会没听到动静,女帝这才抬头看去。怎么看颜妃都不像有姬璞这么大儿子的男子,依旧那么年轻美貌。岁月只是叫这人容貌愈发娇艳,眼神更加智慧。 女帝感慨之余,也不禁骄傲。这样的娇花,也只有在她护佑下才能开到如此极致娇妍。只是今日颜妃脸上的忐忑是怎么回事,难道是姬璞有什么不好。女帝早知道太原被围,可是她就是有种莫名的自信,相信二皇子不会有事。她的姬璞皇儿向来机敏,既骄傲又强悍,可不是一般弱质芊芊可比。为何颜妃这幅表情,难道她料错了? 便待发问,颜妃终于鼓足勇气,先说了二皇子出逃太原城的事。女帝嘴角不禁露出丝轻松,就知道姬璞不会有事。由王家人悄悄去找也好,省得朝廷出手,大动干戈叫那些学究说道。可是颜妃说完这事还不走,女帝便有些皱眉。颜妃踌躇再三,还是把雁门关王某人的事禀明陛下,说完后便长跪不起。 女帝果然震怒,突然站起身在殿中来回踱步。她是女帝,且做了不止一日的帝王。自然晓得此刻如同匹夫匹妇般,疯狂行事放声谩骂无济于事。所以她想得更多的是如何亡羊补牢,如何尽量事后补救。至于那个莫名其妙的王督军,她如今已是必死的。但即使是王某人的死亡,在现下看来也是无足轻重之极。不过蝼蚁一般龌龊小人,可惜了朕的一员良将。女帝心道,我说最是稳妥的西线如何一泻千里,却是有这种腐蠹存在,坏了朕的大好江山。 女帝打定主意先解太原危机,事后再追究王督军的责任。至于王家宗族世代基业都在京城,更是跑不了她们的。总算她们聪明,晓得弃卒保车。找到颜妃这里事先报备,这次北征东线又得了王家的倾囊相助。哈,原来这一家子最近这么上进,原来便是应在此处了,女帝气极反笑。看看颜妃还跪在下面,不禁叹了口气。颜妃明明是自己宫中的后妃,做什么要为那一家子受折辱。罢了,谁叫颜妃和姬璞都受过她们家许多照应,一啄一饮皆是前定。 便叫颜妃起来退下,此事她已知晓。颜妃虽没得到女帝任何言语承诺,却晓得或者是看在旧日几分香火情上,或是因着今时今日还用得着,女帝暂时是不会找王家麻烦了。如此他就算是达成目的,今后如何就看王家行事是不是够聪明了。颜妃从垂拱殿出来,突然想见见姬盂。他怎地不来了呢,不然此刻也有个人说说话。后妃非特旨出不了宫门,颜妃想了想,便叫一个心腹小侍从从他那处份额里领些南方来的果脯,出宫赐给蔡府。再带一句话给长皇子,就说颜妃见他许久不进宫,有些想他。 温泉池边几个人商议许久,大略有个计划。最后才发现还有一样最重要的火药没着落,不禁有些丧气。姬璞道:“这有何难,我身上还有辎重粮草官的任职,又有陛下御赐的信物。只要寻对地方,还怕弄不来想要的东西。”众人闻言这才振奋起来,商讨到何处筹备一应物件。秦小猪积极发言,说火药这玩意原本是出自炼丹的道家,道观里应该是有的。 话说出来,席驴儿立刻反驳道,你以为是个道士就会烧炉子炼丹药?她就知道好些老道只会画符,烧符水给人喝了治病,从来不炼药丸。马骝也出言附和称是,秦小猪败下阵来。墩子道,硝石硫磺她似乎在药铺里见过,郎中们给人开腹泻的方子时常有这两味药。田沙河大喜,拍巴掌叫道,如此就去抢了几家药铺,不就都有了。 膏药钱听了摇头晃脑道,不妥不妥,那些方子她也见过几张。所用不过半钱,至多不超过一两。去打劫药铺,不晓得要跑多少家才凑得齐整。小杨将军听得骇然,这些人怎地只考虑这些,全不把打家劫舍当作一回事。就算是官家,也不能平白无故强征百姓财物吧。可见这位小将军是个涉世不深的,连姬璞、秦小猪都没表现得这么吃惊。 正在商量不出个结果的时候,一旁戍望的老兵们突然暴起,向着远处草丛喝道:“什么人,滚出来!” 众人都吃了一惊,忙赶过去看。见两个商贾模样的,一面口中惊呼“我等是从太原城逃出来的,求各位奶奶,莫要伤我等性命”,一面连滚带爬从遮蔽物后面出来。被两个老兵提溜着后衣领,拎到众人面前。既然说了自己是做买卖的,被问及是做什么生意,这两人却又支吾说不出。田沙河不与她们客气,便要拿拳头揍人。那俩人见老田的拳头有钵盂大,吓得赶紧什么话都招了。 原来这两个却不是好来头,都是买卖私盐的盐贩子。因着平遥产硝盐,味道颜色都与一般食用盐相似。虽直接食用会导致中毒,但拿来卤肉腌渍却是再好不过。这些私盐贩子便从那里倒卖些硝盐,偷偷运到太原,再北上假冒食盐转卖北方牧民。反正不是卖给大顺子民,官府对此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往官吏又从中得了不少好处,便叫这私盐买卖成了西北惯例。大伙明面上都不说,却个个清楚明白。只有姬璞他们这一伙,不是初来咋到,就是从没从中沾过油水,皆不晓得内中门道。 小杨将军闻言便问:“硝盐是不是就有硝?”秦小猪也不大清楚,便道:“大略是有。”膏药钱闻听其中巨利,却想到另外一件事,上前一步问道:“你们既然在太原城里做这种见不得光的买卖,肯定有自己的途径出入城池吧?”众人一听,都抖擞精神逼问这二人。其实哪里用得着恐吓讯问,这两人听说是要谋划救援太原城的,都道必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果然这些人就如同地老鼠一般,有不止一条地道可以出入太原。既可以由南边进城,又可以从北边出城。如今这二人是为了在围城前夕多吞些别个低价处理的货物,才耽搁久了,一时不得出城。半夜里从地洞出逃,却听得头顶辽军大营兵马呼喝,吓得不行。平日一两个时辰就走完的路,她二人昨晚上爬了一整晚。出的地道也不敢停歇,一路便往山里跑。 她们为了躲避官府,常走些僻静小路,记得山中有口温泉。便打算带上干粮到那附近躲上一阵子,饿不着冻不着。事情过去,再回城料理囤积的货物,定然能大赚一笔。想法很好,可惜现实不给力,遇到了意想不到的一群人。但身为大顺子民,国难当头能尽一份心意,大概也是某种荣幸。姬璞叫秦小猪拿纸笔出来,秦小猪真个从她的万宝囊翻出一支铅笔和一本便签本来。 众人看了都是惊讶,连姬璞前几日第一次看到这两样也有些不解。现在看着秦小猪手把手教那两个盐贩子用铅笔,姬璞发觉原来不止自己一个对这些莫名其妙,可见最不正常就是秦小猪。盐贩子不愧是买卖人,一习惯使用铅笔后,就对这种工具赞赏有加。 铅笔虽然对讲究书法字体的读书人不算什么,但用这个书写不用研墨,不怕天冷上冻。也不用担心不小笔墨弄得到处都是,还可以使用橡皮修改。在各行各业应用前景可以预想到,那是相当广泛。便一边画地图,一边和秦小猪打听这种笔的制造方法、生产成本和厂家。听得秦小猪汗颜,直感叹穿古装的商人也还是商人,市场嗅觉一样敏锐。 最后,盐贩子两句好话哄得秦小猪找不到北,得意洋洋地把铅笔的前世今生都倒给那两人听了。连席驴儿在一旁听着都替秦小猪的家长伤心,怎么生了这么个傻丫头。既然这不起眼的小玩意是秦小猪独家所有,就该在有人问询时缄口再三,谈妥了条件再说其他。如今可好,是分成还是买断什么都没说明白,就把核心技术一股脑交出去了。 只是众人还有国家大事要讨论,也没心思去管秦小猪在这些小利上的得失。 第一百二十八章 重回晋阳城 ) 第一百二十八章重回晋阳城 众人讨论完毕就兵分几路,要说为何这么点人还要分兵,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首先此计离不了太原城内策应。秦小猪担心狗丫娘和二婶她们,第一个自告奋勇进晋阳城去给官兵通风报信、安抚城中军民。倒不是秦小猪转了性子打算衣外穿改做国民英雄了,只是她觉着如今胜利在望,说服城中众人之事易如反掌。 仓禀实而知礼仪,但凡不是坏的无可救药,一般人自己处境稍好点,都会多少生出点救助别个的心思来。秦小猪此刻大概就是这种情况,况且她觉得自己有这等妙计在手。若再不早日去救了席家村乡兵们,也恁不仗义。 最后议定由秦小猪、小杨将军、亲兵、跟着一个盐贩子,通过地道进城和大人们交涉。墩子和席驴儿是伤患,暂时没法用她们,全交给马骝原地照看。其余人带着另外一个盐贩子,四下里去搜罗制造火药需要的材料。这段时间城里人也不能闲着,要在城防四周辽军大营下方尽可能地挖掘地道。 等城外火药到了,就把火药偷偷放到敌兵军营下面去,这只是方案的一部分。为了稳妥起见,还会用孔明灯从空中投放一些炸弹。但孔明灯承载不行,如果辽军不用弓箭把灯射下来,那点火药在半空爆炸,攻击范围有限。所以空中飞的这些只能起到威慑作用,届时还是要靠地面打击为主。 小杨将军道:“若是发动攻击时,有援军从外围同时发动进攻就好了。”众人听了也都称是,如此便又多了一样工作。打探朝廷的援军何时到来,联系援军共同执行计划。膏药钱又提议道,如果到时不好相互联系,可以利用风筝传达消息。比如几个这样的风筝是个什么意思,几个那样子的风筝又是个什么意思。席驴儿听了不禁暗道膏药钱这灰孙脑子够用,做坏事是一把好手,现下改邪归正了倒也不赖。姬璞点点头,此处论品秩他最大,他应下来,这事便算是定了。 几下里分头行事,秦小猪跟着私盐贩子从一个烂坟头进到深深的地下,起先有些兴奋。走了许久还没到尽头,又有些恐惧。她想和别个说说话,分散下注意力。盐贩子却竖起食指,叫她们听四周的动静。几个人默不作声听了,头顶上渐渐传来马蹄践踏和人走动言语的声音,不禁个个心下骇然。把脚步和呼吸放到轻得不能再轻走过这段地道,又拐了几个弯,居然从一户人家的锅灶下面钻了出来。 自然个个都是灰头土脸,好在这处小院是盐贩子买下作为太原城的据点用的,平时少人来往,也没人看见她们几个的衰样。出门打来水清洗一番,她们便去子城拜见城守。路上稍微打听了下,原来现下太原城巨星云集,朝廷派出的西线军督军、主将、副将,连同雁门关一线退逃下来的诸人许多都在城中。 小杨将军听到王督军也正在晋阳城,便起了杀心。亲兵也是目眦尽裂,杨将军连同那么些姊妹受那人之累凄惨死在关外。这个无耻之徒居然还有脸面好生在太原城逍遥快活,便要拔剑去杀人。秦小猪一见这可不行啊,只是血海深仇的对头就在眼前,说什么让人克制以大局为重的话太假。她说不口这种不知所谓的话,便拉住小杨将军,只管掉眼泪。 还是盐贩子听说过一些内情,忙上来拿话稳住这主仆。若是席驴儿在此,大约要说一句秦小猪狡猾,坏人都叫别个做了。秦小猪看不能直接拉了这两人去见众位娘子大人,便把她们带到乡兵营房稍坐,正好也了解下狗丫娘她们的情况。 营区里随意走动的人少了许多,显得空荡荡的。连日守城乡兵有不少伤亡,又被烧了粮草,见到有人从外面来都很是紧张。离近了看到是秦小猪,又觉得有些惊讶。这小猪不是跟着王圃大人逃出城了嘛,怎么又回来了。她这是怎么进的城,还带了不认识的人回来。把人迎到屋里问明情由,大伙都为太原之围指日可解高兴。 再说到雁门关几千人临终的惨烈,城中人原就对那督军的行事有所耳闻。如今听小将军和亲兵讲了亲身经历,更加感同身受。好言安慰了小将军两个,都痛斥谴责王督军其人。便有人道此刻一刀剁了那狗官岂不是便宜了她,说不得遇上糊涂的主官若是据此治小杨将军的罪过,实在得不偿失。道理说出来谁都明白,只是事情发生在自个身上时难免关心则乱。 一屋子人劝了一会,小杨将军背过身偷偷抹抹眼圈,再面对着众人时,脸上扯出一个笑道:“劳累众位劝我,当务之急还是先解太原危局。我与那王某人的仇且容日后再说,想来母亲与军中众位姐姐不会因此怪我。”狗丫娘见她不比狗丫大几岁能说出这种话来,什么也没说,拍拍小将军肩膀便走开了。 秦小猪这会总算想出一个法子,便道:“要不我一个去吧。”众人闻言都去上下打量她。这小猪适才陪着掉得眼泪比小将军还多,如今站在地上瘦瘦小小一把。脸哭地皱巴巴的,又顶着两个大红眼圈,怎么看怎么没有说服力。秦小猪见众人都不信她就急了,又拉过盐贩子道:“我和这位大姐一道,铁定是成的。”且不说秦小猪只是个跑路的乡兵,这盐贩子也不过就是个贩私盐的。两个加一块也不见得就能取信那些人精里的人精,官场里打滚多年的官娘子们。 军国大事不是儿戏,谁会无缘无故相信两个名不见经传小人物的说辞。尤其这种时候,辽军就在外间围着。城内每一个细微决策反映到外间,便是不拿万千士兵和百姓生死当回事,也要掂量一下倘若因此失了太原城,导致西线全线溃败无可挽回,女帝会不会轻饶了他们。涉及身家性命宗族兴衰,每个决策者都不要太谨慎。 秦小猪现在后悔没从姬璞那里讨一纸证明信来,姬璞当日的威风可是晋阳城有目共睹的。如此小杨将军就非一起不可了,小将军对秦小猪还挺有好感,见秦小猪急地抓耳挠腮,感激道:“莫要担心,我知道怎么做。”众人送了她们出营,这几个便径直去了城中属衙求见。看门的原不大愿意理会她们,还是小杨将军报上名来。那看门小兵吃了一惊,立刻跑去报知府中。 不一会就有属僚来请她们进去,进了几个门便到了一间厅堂。属僚的吏员把她们引进去,里面坐着好几位大人。小杨将军打眼一看,只见到原先雁门关一线的主将,却没看见姓王的督军,不禁有些奇怪。她却不知道王某人如今日夜在闻老大人炕边侍疾,不住地拿那些鬼话给老督军灌迷魂汤,哪里得闲见旁个。 如此正好,没得碍眼的人在,大家都自在。小杨将军便把雁门关的事大略说了,不等那些大人发些议论感慨,接着说了自己和几个残兵如何遇到姬璞和秦小猪两个,又如何商议定下的计策。如今特来报知众位将军大人,还请到时候一起发力打击辽军,狠狠从耶律宗政的大军身上咬下一块肉来。说到此处,小将军想起殉国的母亲和众将士,还是红了眼睛。向众人环拜叩首,请诸位将来有机会一定为她作证,向女帝申明此事,为关外在天英魂讨回公道。亲兵听了小将军的话,也是涕泪横流,跟在小主人身后便跪倒叩头不起。 见此情形,在场没有不动容的。虽然这些人平日和杨将军无甚交情,但小杨将军此计若是成功,各人都有功劳分,如此便欠下一份人情。况且这事的确是叫人听了揪心,太原城是军镇,戍守的多是武将,此外云显扬、程厚德两个也都是武人。领兵的将帅最怕什么,还不就是王督军这号的。原雁门关附近的主将闻言也是满脸惭色,若是当时她能多坚持一两分,说不定杨将军不至于如此,可这话现在说也晚了。 现在王督军一力鼓吹投降,更是犯了众怒。小杨将军的请求来的正是时候,在场官娘子和将军们全表示,待到此间困境解除,必定都会写奏折弹劾王某人,为杨将军的身后事尽上一分绵薄之力。小杨将军得了众人的承诺,先行谢过,又求把挖掘地道的差事交予她。原雁门关守将过来拉住小将军道:“你家弟弟、小妹、杨老爷和姐夫侄儿侄女们如今也在城中,你先去见见吧。” 小杨将军觉得叫她亲口说出母亲和姊妹的死讯有些残忍,可大战前夕能再见家人一面也是难得。便辞别众人,带着亲兵出了门由人领着去了。秦小猪和盐贩子被留下来交代细节,盐贩子又画了一张地道图出来。她一边画,一边心疼自己西北多年的经营今日算是毁了,隐蔽的路径全见了光,日后要吃这行饭只有另想他法。众位大人又问火药细节,秦小猪也是尽数说了。 虽然太原城失了大部分粮草,但城中长久和平生活积蓄尚在。大人们手里仍然握着不少资源,她们既然得了法子,便立即开动起来。那两个督军一个病歪歪耳根软和,另一个趋炎附势心思不正,索性撇开她们行事。将军召来心腹,绘出地形图分区分片秘密遣人修挖地道。本地属官就开始筹备硝石、硫磺、木炭等战略物资,此外又以后衙祈福的名义找人制作孔明灯、大风筝。 秦小猪觉得此处再没她什么事了,依旧请求调回乡兵营。云将军却道,如今局势未定,恐小杨将军沉不住气,与王督军起了纷争。叫把秦小猪暂时借到小杨将军身边去,关键时候劝上一劝。云显扬云将军常居京城,听说过二皇子爱用个王圃的假名。不想在晋阳城里也听到这个名字,行事风格也像那位爷。又听说秦小猪原是王圃大人钦点要过去的,结合那则金屋藏娇的传闻,她一时拿不定主意如何处置这小猪。既然小杨将军与“王圃”也是认得,索性便把这个麻烦丢到小将军那边去,反正她们也是一道的。 秦小猪挺喜欢小杨将军这人,倒是无可无不可,便领命和盐贩子一起告辞出门。 第一百二十九章 燕云黑虎 ) 第一百二十九章燕云黑虎 蔡玉琦、熊鸣、秦八角和姬圭这日正行军,突然有兵士驰马过来急报。前方路旁有人自称是京城王家的亲戚,为人所托有句话要带给小蔡大人。蔡玉琦闻言和姬圭相视一眼,京城王家?莫不是和姬璞有关。两人既惊讶于王家能准确找到自己大军的位置,又好奇他们有什么消息带来。 到了跟前却发现是熟人,这人姬圭和熊鸣或许不认识,蔡玉琦和秦八角以往都和她有过数面之缘。也不是别个,正是夏典。蔡玉琦识得这人,还是年少读书时听说过京中有那么个书痴,却不晓得竟然也是王家一脉。秦八角和夏典的相逢则更为偶然,纯粹是某次在路上遇到了,为相互气质吸引闲聊了几句。众人见面寒暄一番,便很快转到正题,事情果然和姬璞有关。 原来前天她顺藤摸瓜找到姬璞在山中,马不停蹄赶去接人,到地头一看只剩三个小兵。问她们姬璞哪里去了,这三个还不肯说。好说歹说,一番威逼利诱之后,那三个才说王圃大人为晋阳城危机奔波去了。当时夏典就囧到了,姬璞能奔波啥,还不是去寻官府或是王家铺子给他办事。早知道自己就不忙着四处找这人,等他自己送上门多好。不过这话不能明说,心里吐槽下而已。 夏典便道若为围城故,她倒是可以帮上大忙。譬如朝廷援军之事,人马现下到了哪,问她准保没错。三人便请她联络援军,果真找见人马队伍了,再细谈其他。夏典没法,只得把三人带上,跑到北上晋阳的必经之路上守着。大军行程和她估算的也没差许久,今日大早就等来了蔡玉琦。行军不能停,正好夏典弄来一辆大车。几个人就都上了车,在车厢里密谈。 席驴儿见领兵的是小蔡大人,后面还跟着熊鸣、秦八角。虽然她对姓秦的略有意见,此刻也要先放下。几人赶紧给蔡大人行礼,听闻后头跟上来的就是三皇女姬圭,愈发头也不敢抬。蔡玉琦见这几个都是她见过的,也是一乐,可见都是缘分。她是此间主事的,便开口道:“莫要再行这些虚礼,把你们知道的都说了吧。”席驴儿不敢耽搁,便把雁门关惨败,几个人死里逃生到了滹沱河,遇到王圃王大人定计的事说了。她也知道秦小猪在其中颇有些功劳,出于不忿便在说话间把这人故意隐没了。 蔡玉琦她们越听越是心惊,开头听到雁门关内幕个个脸色阴沉,后头听到姬璞和小杨将军定下的计策,又不禁拍案叫绝。其他人也就罢了,蔡玉琦、熊鸣和姬圭都是熟知二皇子姬璞的。如今听到他以一介男子之身定下这样的妙计,虽是和别个一起完成的方案,也是叫人不禁刮目相看。又问那三个兵卒可知姬璞如今的下落,这个席驴儿却是不知。 夏典道:“我料得那位会找上官家或是本家,近日里必会有人报知与我。”蔡玉琦现在确知姬璞无事,又有人跟着,也放下心来。便道:“如此,我们也做些准备才好。”姬圭点头称是,她有些奇怪关于火药工部确是在着手操作,但时日也不长久,不过就是今年年尾的事。也不知道姬璞是从何处胡乱得了个方子,就敢拿去施为。 不及细想,正好姬圭自己就是管辎重的。便道她可以联络京城,弄一批物质和专业人才过来协助。众人闻言都是大喜,现在就只剩了一件事,就是赶紧找到姬璞。他可是贵重物品,一旦开打,把这人磕着碰着就不好玩了。听席驴儿说,姬璞是去找配置火药的原料,硝石硫磺必然少不了。 蔡玉琦笑道:“可也巧了,山西恰好出产这两样。”夏典博览群书,闻言也笑了,接着道:“前者出自平遥,后者恰好在阳泉附近便有一处矿产。”话说到此处,这提示再明显不过。在场都是聪明人,异口同声道:“阳泉南郊。”从温泉池去往此处,走得急些两日一来回,最慢也不过就是三四天路程往来。但依着姬璞的脚力来看,多半快不到哪里去。算起来大军赶一赶,很有可能在半路追上姬璞等人。 老童那一仗打得酣畅淋漓,又有先锋营兵卒抱着瓦罐装的石油,远远丢进辽军阵营。起先那些黑色汁水流得满地,粘在人马身上不痛不痒,辽军都不甚在意。谁知道后来这玩意沾上点火星子,就腾地烧起大火。扑都扑不灭,人马嘶鸣,干脆跳进破开冰口子的黄河,进到水里再想爬出来却是难了。耶律宗德眼见得将士死伤无数,气得哇哇乱叫。前面说过辽国大军由几部分组成,分别是宫帐军、部族军、京州军、属国军。 宫帐军相当于辽国禁军,又分御帐亲军和宫卫骑军。顾名思义,御帐亲兵是出征大仗用的,宫卫骑兵则是拱卫皇宫。部族军源于草原旧制,辽国学习中原政制不彻底,在朝廷之外还保留了各部族势力。部族军就是部族首领的军事力量,朝中太女也有自己的部族武装。 京州军则是辽国仿大顺制度在疆域内建立行政单位,如“东京、西京、上京、中京、南京”,这些州郡下征发的兵卒,皆是非契丹民族充任。再来就是属国兵,无非就是些附近极小国家来的,无论数目和军事实力都不够看。这种军事组成,使得辽国兵力雄厚,集结迅速,平日所需养兵的花费却极少。但是这种优势得来容易,失去也不难。 眼见得风云忽变,情势逆转。这些小集团或可与大辽同富贵,却不愿与之共甘苦。此刻都各自盘算起自己的小九九,为了尽力保存自家兵力畏战不前。若是个别士兵后退畏缩,还可以一斩了之,杀一儆百。可是大堆大堆的兵卒在自家主子领导下,统一步调不往前冲,便是耶律宗德也是一时无计可施。被大顺兵马几下冲击,辽军阵型大乱,就有胆肥的将领悄悄领着自己的队伍转身溜走。 有这一个带头的,后头便有无数人效仿。似乎只在片刻间,辽军气势恢宏的大军,乌沉沉的众多方阵都被瓦解消散。别处来的军队不给力也就罢了,耶律宗德眼见自己引以为傲的重甲骑兵、精锐步兵,个个搭弓都是百步穿杨的好箭手,拔刀就是利落断人头颅的好女子,也都被童海的连环杀招杀得七零八落,不禁心中气急。喉头一甜,便是一口鲜血上涌。她知道自己现下千万不能显出丁点软弱来,不然童海那边吆喝一声“耶律宗德死了”,不晓得这局势要乱成什么样去。 亲兵见主将面如金纸,看出不好,忙去扶住耶律宗德。却见主将挥挥手示意无碍,又听得这人在自己耳边低低道:“鸣金,收兵。” 亲兵不敢耽搁,转身把命令传达出去。不一会战场上传出有长有短几声悠远的号角呜咽声,辽军黑压压又从天边退了回去。宋蝈蝈憋了多日的情绪此刻迸发出来,兴奋地对沈茂德道:“老沈,你说那些辽兵还敢再来吗?”沈茂德也是满心胸的慷慨激昂,却压着声音有所保留道:“这个不好说,不过咱们能打退她们一次,就还能打退她们第二次。”两人的议论很快淹没在大顺将士的欢呼雀跃中,老童领着骑兵追了一阵,扛了几面王旗回来。 二皇女也下了高台,亲自到军前迎接童海。老童知情识趣,把手中大旗交给身边兵卒,远远下了马朝着京城方向便是一拜,口中高呼:“天佑我大顺,陛下英明神武,威仪天下。”三军山呼“天佑我主,万岁万岁万万岁!”旷野寂静,这呼喝声传出老远,耶律宗德一众败兵听到耳中不禁胆寒。 其实童海此役成功多少有出其不意的成分在,所以她也不敢狠追。此去往北到燕山都是大片平原,恰好正是适合辽军机动部队冲杀作战的环境。便是童海的人马追上耶律宗德主力,辽军叫杀红了眼,也不见得都是软柿子。倘若一个不好叫她们反咬回来,岂不是到手的功绩都没了。所以老童只佯追一阵,吓破了辽兵的狗胆,见她们自相踩踏死不少人便乐呵呵退了回来。 往北的事她就不管了,只管好好守住黄河,燕云那边自有李黑虎处置。童海还是有些怨李黑虎抢了她的主意和大海船,别处也没得难为那大猫,干脆就把人都赶到她的地界,给她添点乱子去。李黑虎进军神速,因着燕云境内辽军大多南下征伐,留下的守兵不堪一击。她又是带着秘密武器来的,救治到底没有祸害来得便捷,所到之处死人无数。 一路自西向东攻克渝关、滦州、蓟州,再北上打下檀州。正待要拿下古北口,驻守在顺州的辽军不知死活打了上来。李黑虎也不着急,把染了时疫的辽军身上塞满金银抛到古北口附近,便领着大军南下先打顺州到瀛洲一线。 耶律宗德本打算在燕云地区暂时修整,赶到开春冰凌汛前捣毁黄河南岸堤坝,放大水淹童海一个透心凉。往北退去,才知道竟然不知何时身后冒出一支大顺兵马来。区区万余人马就敢跑到我大辽有着深厚民众基础的地方生事,耶律宗德心说我与童海那匹妇兵力相当,又吃了她诡计的亏,难道以众敌寡凌虐下你这点人马还会有什么悬念嘛。 耶律宗德新吃了败仗,急需一场胜利重燃士气。一时着急没有做好战前调研工作,便点起兵马叫人去剿灭李黑虎部。结果可想而知,双方在顺州城对峙。李黑虎正处于上风口,她早早选好城中高处,把棺材等物件架上。美其名曰以此明志,不收复两府誓不还朝。却丝毫没有动手的意思,日日坚守城中不出。此举自然是叫辽兵好一番嘲笑,但很快李黑虎先前播下的瘟疫种子在南部四处开花结果。 契丹人虽也是胡虏,天花疫病却是打从更西边流传过来,契丹人多不识得此疫。唯有军中的西域属国兵,发觉有人出现类似症状,吓得屁滚尿流,忙把这事禀明耶律宗德。但她们也只是认识这种疫病,要说救治却是没得法子。唯一可行的方法就是隔离,健康人和病患的隔离,活人和死人的隔离。恐怖的情绪在辽兵军中蔓延,营啸几乎日日发生。 耶律宗德心力憔悴,某夜体温骤然升高,四肢寒战呕吐,竟然也病倒了。 第一百三十章 旦夕祸福 ) 第一百三十章旦夕祸福 晋阳城被围困多久,耶律宗政的大军就在附近抢掠了多久。文水、西都谷、祁县、太谷、乃至盂县都受到了辽军众将的烧杀掠夺,把人都往太原方向赶。辽军围住太原城的狡猾之处在于,只许人进去不许人出来。附近百姓流离失所,很大一部分便涌向太原城。每日进城的难民加重了城中的供应困难,这时粮食危机就突显出来。 也有临近的西北方面军队试图救援,但因着要防守西夏趁火打劫,来的并不是主力大军,也都叫辽军打退打散。朝廷若要再派人马,只有从京畿调派,一来二去仍旧是蔡玉琦最先到达。但她为实施姬璞的计划,也不打算立刻和辽军正面对上。城中诸位官娘子、将军大人们因心里有了成算也不着急。将士们尚有一日两顿饭食,民众虽然已三餐不济,但民风使然,也没一个肯束手待毙。 挖地道、制火药、做孔明灯等事宜按部就班展开,面对城外铺天盖地的辽军,全城上下竟然依然故我。王督军很不淡定。耶律宗政本想着轻松拿下太原城,而后就等着东路军过河,两军齐头并进南下。不想突然失去了东陆大军的消息,不禁心中有些焦虑。派出几拨人马出太行与之联络皆是有去无回,却不知那些人半路里就被童海捉了去。耶律宗政觉得目前局势有些不对,越发催促王督军早日行事。 又叫人去太原城各门放话,言明三日不降,便要血洗晋阳城。城中各人得知无不愤慨,愈发激发血勇,要和老贼顽抗到底。闻老大人病在榻上不知道外间情形,王督军便拿这消息和城中窘境添油加醋说了恐吓老人家。一边说一边落下泪来道:“只恐不日城中便要易子而食。”参知政事闻德荣闻大人一辈子读圣贤书,时日久了也把自己当作圣人一般悲天悯人。听王督军说的悲切,不禁泪满前襟。 王督军如今也知道众人怕是心里另有打算,只是她在此处算不得正经当事的,也没法叫别个事事都与她商议。小杨将军进了太原的消息很快就传了出来,王督军听说雁门关外一战还有生还者,不禁心生怯意。她不敢正面对上小将军,便把主意打到秦小猪头上。在闻大人面前说一些风言风语,诋毁小将军的名誉。不碍乎就是秦小猪男儿脂粉一般模样,却是小杨将军从城外领回来的,如今是走哪带到哪。啧啧,国难当头,还如此荒唐真叫人忧心, 老大人听了也是皱眉,她没亲见过秦小猪。若那果真是个男子,则小杨将军带着男子行军,本事就是犯忌讳的事。虽这种事在军中不稀奇,但这样子四处显摆也太过了。倘那秦小猪不过是个男子腔的女子,则此事更为圣人所不容。男女调和,阴阳相济方是人间正理。同性欢好实在有违伦常,天理不容。 闻大人本就身子不爽利,被这想法一气越发郁结。王督军瞧着火候差不多了,便又道如今在城中鼓吹坚决抵抗的便是这俩个。小杨将军是武将出身,爱的就是打打杀杀。仗打得越大,死得人越多,情势便越发对她有利,朝廷议论和民间舆论也就越发倾向与武将。话题扯到文武之争上,是战是降此事不可不慎重。老大人听这分析鞭辟入里,确是要三思而后行。只不过对她二人而言,现下的重点已经不在“行”上,投降是必须的。所缺不过是通过“三思”,找个投降的借口出来罢了。 秦小猪跟随小杨将军一时也没什么事情好做,便是小将军自己如今也被闲着。杨家现下满门缟素,气氛压抑。小杨将军便带着妹子、秦小猪,再加上亲兵和盐贩甲每日里在四个城门轮流跑,上去观察辽军形势。秦小猪看不懂军情,却眼见得城中粮食一日紧似一日,吃货那颗爱生活的心分外难受。 这日正赶上城中一户人家宰杀耕牛,老牛通得人性,知道全家要杀它活命,两眼落下泪来。这家人也是舍不得,不然也不会拖到现在才动手。牛是大牲口,又是种田耕地用的,可是说是家庭的重要财产。大人们舍不得这平日出力做活的老伙计,小孩子舍不得日常一同玩耍的玩伴,都哭作一团。秦小猪瞧着可怜,原本看着别个宰牛流得口水也收了回去,换成眼泪吧嗒吧嗒掉下来。 小杨将军的妹子年纪不大,看着也难过起来。她却是想到了自家老娘为着朝廷,为着大顺劳心劳力,最后竟也跟这牛一般没个好下场。两人就站在当地不走了,一个眼泪汪汪,一个红了眼圈。因着小杨将军常带着这几个人行走,城中众人都认得她们。见了这情形,还以为这俩丫头是馋肉哩。那家人便要杀了牛给肉她们,小杨将军见到急忙拦住,小声道:“使不得,我家如今还在丧期。” 那家女主人一拍脑门,怎么把这事忘了,赶紧向小杨将军赔不是。这实是无心之失,也没人真个怪罪。小杨将军瞧了一眼秦小猪哭得可怜,指了指她道:“这位小娘子说来不算是我家的,要不你们分她些零碎好了。”秦小猪没有家里死了亲人不能吃肉这种概念,还觉得有些奇怪。不是该化悲愤为食量嘛,每日只素食白饭,怎么有力气伤心呢。 见人真要给她分肉,秦小猪又不好意思了,最后只要了牛血。也不好拿去杨家,端到原先姬璞住的小院里,捣鼓出一盆血豆腐出来。又找了些辛辣之物和牛血一起炒了。偷偷端了一碗拿去问杨家小丫头要不要吃,被小鬼严词拒绝加鄙视了。转过头这小丫头还想,怪不得有传闻说这小猪有些呆傻,怎么真以为自己是因着没肉吃才难过的。换个二旁人跑来问有孝在身的要不要吃荤,一定被人拿拳脚招呼她。 秦小猪闻闻篮子里的炒菜,冷是冷了一点,味道还是挺香啊。被盐贩远远瞧见,那家伙鼻子贼灵。走过路过不能错过,过来嗅了嗅,二话不说就跟秦小猪一道去混饭了。秦小猪把炒好的菜送了一份给杀牛的那家人,广受好评才恢复了些信心。又把余下的那些全拿到乡兵营,和盐贩子从灶间弄了一大锅杂粮饭,招呼众人一起吃喝。混饱了肚皮,大家坐了满满一屋子吹牛打屁。盐贩甲眼皮一转又想出一条生财之道来,说等此间事了,要投资和秦小猪一起做酒店餐饮。 秦小猪听说要请她做大厨,这个却是她拿手的。又被众人夸她手艺好,不由地飘飘然起来,便口沫横飞大谈特谈东西南北风味小吃佳肴,听得这些早已吃饱的人都撮牙花、咽口水。都好奇秦小猪的脑子里都装了些啥,怎么竟是些稀奇古怪的东西。看她平日行事也不像个精明能干的,怎么在这方面这么能耐呢。可见老天是公平的,一个人为人处世上太痴傻,便在别处有些补偿。 一屋子人正说地高兴,外间闯进几个禁军来。众人唬了一跳,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为首的却是曾经对秦小猪有些不健康想法的营官,这叫后者更为恐惧。如今王圃大人可不在这里,秦小猪的临时监护人小杨将军也不在这里。那人要想做什么,在场还真没一个能拦着她的。然后她就真个动手要把秦小猪带走,秦小猪当然不肯。又哭又喊,拉着门框,拽着狗丫娘不肯挪窝。 但禁军也不是白吃干饭的,三下五除二就把人抗肩膀上了。瞧着形势不好,盐贩甲见机得快,第一个跑出门去找小杨将军。狗丫娘站在当院拦住那些人道:“诸位想来也晓得,这丫头如今是归雁门关小杨将军统领。你们无缘无故把人捉了,到时小将军来这里要人,却让我等如何交代?”营官贱笑道:“这回的事却与我们的私怨无关,是闻督军闻大人叫我们来拿人。” 狗丫娘要再问究竟,那些禁军却一阵哄闹出门就走。有乡兵悄悄跟在后面瞧了,见果然是往督军暂住的府邸送人。待到小杨将军匆匆忙忙赶来,两下一打听,也不知道秦小猪何时做了什么竟然得罪了那位大人。小杨将军气愤之极,她近来常有耳闻王督军如今对闻大人巴结的紧,便怀疑是那姓王的使坏。这事还真叫她料中了八九分,正是因为王督军在闻德容面前进谗言而起。闻德荣闻大人还算有些清明,对小杨大人和秦小猪二选一动手,选了后者。 小杨大人是杨将军的遗孤,雁门关外浴血而还的勇士,施施然给她定下个罪过就把人捉了,岂不是要引起公愤。还是秦小猪整治起来比较容易,她不过就是一介乡兵,还做过逃兵,可见是个心性不坚的。叫她先折服,放弃那为着一己之私追名逐利的行径也容易些。闻大人便发话,叫人把秦小猪请来。 不一会,秦小猪被“请”到了,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也看不出哪里好看。闻大人做事认真负责,说服教育这种事也亲力亲为。强撑病体见了秦小猪,和颜悦色地和她谈心说话。这小猪却不领情,依旧哭哭啼啼个没完,吵得老大人太阳穴发胀,脑袋囟门一跳一跳地疼。最后没法子,挥了挥手道:“带走带走。”秦小猪能被带到哪去呢,反正不能放了,要不岂不是白抓了。王督军使了个眼色,便有人上来把秦小猪丢到自家后院一口地窖里去了,可怜秦小猪遭受这无妄之灾。 众将领组织人手挖地道,得到一条不同寻常的消息。恰好有一条地道的某一段和辽军打进城里的那条平行,负责的将官不敢擅专,回来报知云显扬。云显扬是个狡猾狡猾的,一听有这等好事,叫人连夜打通了两条暗道,然后在中间加了三五道带伪装的活板门。顺藤摸瓜找到了辽军地道在城内出口,乖乖隆地咚,居然是通往王督军在城中的私宅。 这下大伙都明白了,为啥这姓王的这么热心放弃抵抗、开门迎敌。都是因为这条地道,一头连着辽军营中大帐,一头连着大顺王督军的宅邸,她们早就心连心了。一个在外面围城,另一个就在里面劝降,这是红果果的卖国通敌有木有。云将军当即下令:挖,给我继续挖,挖出姓王的所有秘密。将士们也不含糊,真个在王督军家附近掘地三尺下三尺,挖出埋藏金银珠宝陶罐若干个。挖到地窖时,还在里面找到秦小猪一枚。 因云将军猜测秦小猪和姬璞有些干系,半夜把人弄出来又问今日缘由,秦小猪也说不出所以然。云将军听这小猪哭诉一会也觉得头疼,心道二皇子真奇葩,怎么喜欢这种类型,该说那位真不愧是独一无二的二吗。她便揉了揉眉心,对秦小猪道:“这样吧,你也不用回小杨将军那边了。先搬去王圃大人以前住的小院住着,等过一阵子风头过去再出门。”又叫人把盐贩甲叫来,专门帮秦小猪日常差遣采买。 秦小猪也不知道这算不算因祸得福,哭得两眼睁不开,就被悄悄送走了。 第一百三十一章 姬璞归来 ) 第一百三十一章姬璞归来 众人发现王督军通敌的私密事,请示云显扬要不要立刻把此事报知闻督军,把王某人控制起来。云将军考虑到整个战局,还不能打草惊蛇。便道此事暂时不要声张,闻督军那里怕是一时说不明白,也一并瞒住。大战之后再处置此人,又叫人把地窖那处的土也回填。等到第二日王督军想要再次提审秦小猪,却发现人不翼而飞,吓得还以为出现了灵异事件。回神之后又以为手下出来吃里扒外的叛徒,她自己做了昧心肠的事,便以己度人,看谁都像是卧底。 耶律宗政只给晋阳城三日时间的事,很快便传到了蔡玉琦这里。其时薛家母女的队伍正在北面二府,收复蔚州后继续北上攻打奉圣、新州、妫州、儒州等,打通和李黑虎军的东西通路。到了这时,辽军东路军的消息通过燕云,绕了一个圈终于送到耶律宗政手里。好不容易联系上,得来的却不是好消息。耶律宗德垂危,眼见是不行了,辽军东线再无一战之力。 耶律宗政握住这份军报,心知大势已去。仅凭她这一路人马无论如何不能孤军深入南下中原,她就要打包裹退兵回家了,可是她心中如何甘心放下。仅就她这一线来说,开局很好,中局稍有挫败,被杨某人逼出雁门。但后来这一局还不是又拌了回来,大顺杨将军的头颅还在她这里收着呢。现在的形势看来也是一片大好,她用重兵包围太原城,拔掉这颗钉子,大辽重军就可以长驱而入,至少可以为大辽赚的中原黄河以北的大好河山。 如今眼看太原城不能守,却叫她这个时候功败垂成退兵回师。以她的年纪,怕是今生再不会有今日的机遇。耶律宗政大帐的烛火燃烧了一宿,她终于下定决心无论如何要拿下太原城,为此次军事行动画下个完美句号。耶律宗政私下想,拿下太原这座千年来的军事重镇,或许就是她此生军功辉煌的姐姐。 三日之期只剩下明日,城里城外,大顺辽军都在紧张等待那一刻的到来。 蔡玉琦那日派出去的人在半路找到姬璞一行,带回来见众人。蔡玉琦一看,里面的田沙河和膏药钱也是见过的,不禁好笑,怎么竟遇着熟人了。还没等她开口,姬璞看到她和姬圭就晕倒了,这下众人可是慌了手脚。赶紧把人弄到夏典的大车上,席驴儿和墩子都叫骑马,车上只余下蔡玉琦、姬圭和秦八角。 秦八角现在也知道昏睡不醒的这位,就是众人统统晓得但都闭口不言明的二皇子姬璞了。只是为着看诊,此刻也顾不得男女之嫌,正好姬璞又是扮作女子。她也佯作不知,抬过手腕便搭脉看诊。姬圭和姬璞到底是血脉至亲,又是自小交好。见姬璞面色苍白,双目紧闭,着急问秦八角道:“怎样,他这到底是怎么了?”蔡玉琦也担心姬璞,却还存了分理智,按住姬圭道:“莫急,且等八角诊断好。” 秦八角手指搭在姬璞脉门上,仔细观察一会,又叫过同行的人问话。众人推了膏药钱过来,膏药钱认得秦八角,秦八角也见过膏药钱,二人却没时间叙旧。一问一答把姬璞的近日饮食起居问过,又问可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膏药钱早认出姬璞便是那日鹿鸣宴上的贵人,只是她如今心境不同往日。见姬璞没认出她来,便也不事伸张。今日见着姬璞一倒,这么些大人跟着忙活,晓得事情重大,更不敢欺瞒。实话实说,好生答了秦八角的问话,便悄然退下。 姬圭又要开口询问秦八角,后者已经向着她和蔡玉琦行礼道:“还请大人们宽心,这位王圃王大人从脉象上来看,并无不妥。小的又问过他的日常也无不当之处,综合以上,大人突然晕厥应是连日疲乏身体不适之故。二位又是他熟识的,想来是突然见到故人,心神激荡,情绪大起大落才突然昏迷。” 蔡玉琦和三皇女听说姬璞确是无碍,稍稍放下心来,又问这人几时能醒。秦八角道:“这个却不着急,王大人这是累着了。便让他好生睡一觉,睡够了就自然醒了。” 队伍里也没其他男子可以拨来照看姬璞,夏典身边统共只带了几个小丫头。姬圭便道不用别人,她守着姬璞便好。秦八角虽说姬璞只是劳累过度,却也不敢大意,依旧不时过来查看姬璞的脉相。姬圭又不是个拿架子的人,二人见得多了,有时也闲聊几句。话题说到各家兄弟姊妹,姬圭便道,姬璞和她不是一个父亲所生,却比亲生的还来的亲切。想到两人从小混在一起玩耍情形,又笑道这家伙从小就是个不叫人省心的主。 秦八角闻言不觉想到了秦小猪,也有些理解姬圭对姬璞的感情,便拿秦小猪的破烂事说与姬圭听。说完两人惺惺相惜,都感慨对方不容易。姬圭听说秦小猪送了秦八角一把好刀,她是个爱武的,便要借来一看。秦八角这才有些后悔,怎么把话题说到这里了,又不好不借。从腰间把东西拔出来递给姬圭,果然这人一见就看到眼睛里拔不出来了,爱不释手都是轻的。姬圭说什么也不肯还回去,拿了一堆东西和秦八角换。 这匕首是小猪妹子亲手送的,又是心头好,秦八角怎么舍得拿去送人,或是和人交换什么东西去。最后两人协商先借给姬圭把玩几日,秦八角想起秦小猪说自己会打制兵器的话,有心拿这话应付姬圭,又觉着秦小猪那体格实在不像是能做那等事的人。若是她贸然说了,将来秦小猪应承下来,却做不出像样的东西岂不是自己多嘴害了她。这两人老大年纪为着一把匕首争执,那边姬璞被吵得没法睡,两眼一睁醒了。 秦八角见状便道自己去给王圃大人打水洗漱下了车,不耽搁这两位天家凤子龙孙话家常。醒来的这个姬璞揉揉眼睛对着姬圭便道:“你怎生在此?”姬圭见这人总算醒了,笑道:“可不是来寻你的。”姬璞又问适才姬圭在和人说什么,这么吵。姬圭闻言面露得色,掏出秦八角的匕首道:“你看,这是好东西吧。” 姬圭和姬璞玩惯了的,姬璞不同一般男子娇弱,他见到这把乌沉利刃也是眼中放光。姬圭瞧出姬璞有不轨意图,忙把手缩了回来,口中道:“这个却不能给你玩,是我从别个那里借来的,过两日还要还回去。”姬璞被看出了想法,恼羞成怒,愤然道:“这又有什么了不起,我还有更好的。”说着在衣襟里一阵乱找,找出那把狼眼手电来。手指不知按了哪里,骤然一道白光直射姬圭双眼。 姬圭被吓了一跳,叫道:“眼瞎了,眼瞎了。太亮,快把火熄了。”此言一出,听得姬璞大笑不已,狼眼手电是冷光。按照姬璞的想法,里面那个发光的估计是颗夜明珠,又不是明火,怎么熄火去。这会蔡玉琦也来了,秦八角下了车第一个就去通知了她。蔡玉琦把姬璞当做亲弟弟一般,听说这小子醒过来也赶紧过来查看,却见车里两人正在笑闹。她原本因为即将到来的大战,而紧绷的神经也轻松下来,问这两人在闹什么。他俩果然不愧都是一脉相承姓姬的,忙把自己的宝贝收好,都摇头摆手言道没事,说笑而已。 蔡玉琦也不与他们计较,见姬璞好了,就把席驴儿交代的计划说出来,问他可还有什么补充。姬璞闻言,沉着脸孔听完,便道没意见都挺好。说完就轰众人下车,说他要一个人待会。其余人也不知道他这是又在别扭什么,但一时顾不上他的男儿家小心思。也没人和他理论,都纷纷下车,各寻马匹去了。姬圭还拽着蔡玉琦问,是不是咱们发觉了姬璞的计划,抢了他的功劳他才不高兴。 其实,姬璞生气和别个都没关系。他只是纳闷自己几时做出这样一个计划来,难道是众人联合起来在和自己恶作剧吗。可是看蔡家姐姐和其余人一脸郑重其事,又不像是在开玩笑,而且外间是真的快打仗了。他为什么会到这种地方来,那个很有趣的小猪又到哪里去了。姬璞满脑子是疑问和怀疑,他觉得兴许他还没睡醒,赶紧入眠,再睡一觉醒来兴许就好了。 等到姬璞再次醒来,工部派来的科技骨干也快马到了。这些人多是不惯骑马,可是为了赶时间,也不能坐车。到地点时,两条腿内侧火辣辣的疼,全是叫人扶着才下得马。蔡玉琦叫秦八角去照料这人,务必保证叫她们明日可以开工,秦八角领命去了。军情紧急,如今蔡玉琦分不出人手护送姬璞回宫,王家上下大部分人都分了去照应东线海路,夏典的人又在忙着筹措计划所需的物资。姬璞便被留在军营临时搭建的军帐里,他从行军床上起身,不禁为身处陌生环境吃了一惊。 连忙找件衣裳穿上,略微整理发髻,就着一盆凉水洗漱,便跑出营帐查看。见满地都是大顺兵卒才安心,又往中军帐走去。守门的卫士这两日也是见过姬璞的,大步进到帐中回报王圃王大人来了。姬璞见到蔡玉琦和姬圭才晓得自己已是安全,又问如今这是做什么,可是要去解围太原。蔡玉琦等人见姬璞终于生完气,愿意和人好好说话了,也都高兴。招呼他到沙盘这边来,又给他介绍如今的具体部署。 姬璞听闻自己还在朦胧中设想的计划竟然已经成形,正在执行中,不禁觉得恍然如梦。他是三个姬璞中最清楚明白的那个,如今也只能猜测是那个年长的姬璞定下了这个计策。又仔细打量众人神色,看来自己的秘密还没人知晓。突然他想到一人,那个人却是这些时日一直伴在自己左右,自己若有什么不同,那人怕是再清楚不过了。他听了一会解说,觉得没有需要补充的地方,便告辞出门。 寻到田沙河等人,一打听才知道秦小猪此刻又回了太原。心里就犯起嘀咕,莫不是这小猪看出自身异样,又察觉到那个年长的自己要动手杀她。这才借机离了自己身边,躲到晋阳城去了?姬璞想到此处,微眯双眼。暗道这人可真是头猪,你躲得了一时躲得了一世吗。跑到那种地方便是不被辽军乱兵杀死,等晋阳城解围,人不还得落到自己手上。 第一百三十二章 月黑杀人夜 ) 第一百三十二章月黑杀人夜 第三日等到傍晚,也不见晋阳城里有举白旗的趋势,耶律宗政既气恼又兴奋。明日一早她便要大开杀戒,血染全城。她的刀剑已经许久没有这么渴望鲜血了,她的部属们也需要时时杀戮才能保存悍勇和士气。如果要养活一群羊,只需要给它们青草。如果要驯养一群狼,需要的就是新鲜的血肉和战斗。 耶律宗政深知这个道理,辽国对部族兵马、属国兵卒的约束力并不强。除了用武力威吓这些人为她所驱遣,还有一个重要的驯驽她们的办法,就是让她们放开手脚去抢掠烧杀。以战养战是草原民族千百年来的习俗,有实力的在掠夺中愈发壮大,弱小的最后只能萎缩灭亡。物竞天择,便是此理。营地里辽军上下都怀揣明日抢一把就走的梦想,一直闹到很晚才安静下来,可把城里城外的大顺将领急坏了。 明日一仗打下来,如果仅凭着人肉砍杀,真不好说两方谁胜谁负。所以今夜的突袭就成了关键。耶律宗政也不敢放松警惕,甚至比往日加重了巡守值夜的兵力。昨个工部那些人花了两日的时间,称出许多份火药药粉。然后有专门百多个精挑细选出来的手脚麻利兵卒,把这些药末混合上铁蒺藜或者熊鸣和秦八角弄来的蒙汗药、半步跌,分装到人头大的瓦罐里。另外又有五百名兵士不做别的,专门用黄泥将这些瓦罐封口,只留出一条浸透了油脂的麻绳做引线。 按照秦小猪的说法,最好是用铁铸的球体做火药弹的外壳。但是现在条件不允许,那日几人在一处也说了,最后发现只有瓦罐是最好的替代,有一定厚度,体积适中,最重要的是密闭性好。而且在爆炸过程中,瓦罐产生的碎片本身也可以有效杀伤附近的人群。 蔡玉琦这边一面做一面通过风筝和城里联络,走贩盐私道进入城中众人挖的地道,把火药摆放在晋阳城外辽军的各大营盘下方。城中搜罗来的硝石硫磺有限,只用来装备了孔明灯。王督军终于在最后一刻说服了闻大人,闻大人同意明早由王督军代表晋阳城出去和辽军谈投降事宜。王督军欣喜若狂,心想总算保住了她在雁门关外的小秘密。明日摆平了耶律宗政,回京述职前,再花点手段弄死包括小杨将军在内,雁门关回来的那几个残兵。她便可以高枕无忧,万事大吉了。 为了明天不耽搁,第一时间就和辽军谈和解。王督军一出闻大人的屋门,便唤来心腹去各位大人、将军处通知这个“好消息”。正好将军们都在城守府战前协调指挥,那通报的人直到这一处,就把人全通知到了。云显扬闻言便乐了,马上就要开打,这人还不肯放弃卖国之举。便指了指几位大人和自己,对那来报信的王贼的心腹笑道:“如今这形势你也见到了,该怎么回去跟你主子回话你可知道?” 那人是个机灵的,听出云将军语气不善。她也早瞧王督军行事越发不像样子,如今更生了离弃之心。就回道请将军和大人放心,她虽是王督军的手下,更是大顺的子民,摸摸良心她便知道该如何行事了。云将军点了点头,放她离去。小杨将军还有些不放心,看了好几眼那人的背影。见别个都把关注放在面前的沙盘上,她也只好回转目光。 云将军把城门分给众将把手,又把在城门上放孔明灯的事交给小杨将军。她自己驻守城内指挥,命原雁门主将和副将程厚德各领一支兵马出太原北门、西门作战。南门和东门外的辽军,则是交给蔡玉琦的大军。 耶律宗政如今把到手的阳曲三关看做她的依仗,将主要兵力部署在了晋阳南部,东西二门和北门的兵马则相对薄弱。太原城里的兵卒被围困多时,又都是些残兵败将。云显扬就和蔡玉琦打了个商量,求她在主战场作战,自己扫尾。其实真个说起来,北门不见得就比南门好打。辽军在三关还有驻兵呢,届时要是来救,又是一番变数。蔡玉琦也晓得这些,她的军队又处于太原南部,便痛快答应下来。 三皇女姬璞终于得来个统兵的机会,叫蔡玉琦分了她一拨人马去打东门。丑时三刻,正是人困马乏时,几盏红彤彤的灯笼从晋阳城飘出,这既是攻击的讯号,也是夜袭的开始。辽军巡夜兵卒被叮嘱今夜要格外用心值守,很快就发现了天空的异常。都吓了一跳,以为有鬼魅作祟。耶律宗政被吵杂声惊醒,出来看过呵斥一通。又叫过臂力强健的兵丁弯弓搭箭,用强弓把那飘飞不定的灯笼射落。 哪知这一射出事了,被射中的孔明灯或是落到地面爆炸开来,或是在半空四分五裂。辽兵多信鬼神,从未见过如此异状,营中便乱了起来。有人冲着北方跪倒磕头,有人痛苦嚎啕。耶律宗政大怒,叫军纪官斩杀了十来个带头,略略刹住这股歪风。众人刚各回营帐,便在此时,营中突然爆发连串的巨响。辽军又从帐中冲出,许多人头破血流、衣衫不整,还有些人直接落到地面下的陷坑里出不来。一时间营中人喊马嘶,比刚才还要纷乱。 且似乎不管兵卒跑到何处,地面都会爆裂,谁都不知下一刻脚下的地面会不会崩塌。又有无数铁蒺藜、毒烟雾从裂缝扑向地面上的辽军,痛苦嚎啕声响成一片。辽军各军吹气号角整肃军容,可人刚拢到一处,脚下便爆出火花。步卒们靠着双脚利落还可以跑开几步,骑兵们都遭了殃。她们胯下的战马虽是久经战阵,但也经不住这般密集血火洗礼。马儿们四蹄慌乱,一个不小心行错踏错,把背上骑兵摔落下来,还要践踏几步。有那倒霉的,被爱驹踏中肋骨,片刻就活不成了。 这还不是最糟糕的,耶律宗政知道今晚不能善了,正组织人手叫骑兵上马,步兵穿甲提刀。突然大地震动自黑暗处传来,不晓得有多少兵马杀到。辽军早已胆寒,哪里还有与人拼杀的心思。也不辨东南西北,亡命夺路而逃。被大顺兵马从身后掩杀,一路又遭遇埋伏无数。小杨将军放出的孔明灯就像死神的引路灯,辽军空负武力也不敢抬弓去射,生怕一箭过去,孔明灯在自己头上爆炸开。 耶律宗政在几百亲卫掩护下慌忙从南往北撤退,她不愿意就此承认失败,意欲撤至三关据关而守。心道便是一时拿不下晋阳,得了阳曲,从此叫大顺在雁门一线再无可守之城也是好的。等她撤到太原北门附近,才发现此处同样乱作一团,触目所及,这世间似乎就两种颜色,一种是黑色,漆黑的夜。一种是红色,滚烫的血和炙热的火。耳边除了喊杀哀嚎,便是不间断的爆炸轰鸣声。 耶律宗政只觉得身处修罗地狱一般,或许这种感觉她许多年前有过。只是时日长久,久得她早已忘记了有一种感觉叫恐惧。 王督军高枕好眠,半夜里还做着升官发财的美梦。忽然间被城外的巨响震醒,光着脚跑到窗口查看。她这位置哪里能看得到什么,还以为是辽军提前发动了总攻。吓得王督军急忙裹上几件衣服,翻找细软,便打算从辽军挖的那条密道出逃。想也知道,这货跑不远。只刚钻出一箭之地,就被人从边上打开一道活板门,伸手抓进了门里。 王督军吓得神志不清,哭泣讨饶道:“莫要杀我,我把身上财物都给你。”却听身边有人笑道:“我杀了你,不一样可以取你身上的钱财吗。”王督军听得骇然,抬头去看。看到面前有两人,一个男儿般俊美,一个白胖和气,她便求那后者饶她性命。这两人正是姬璞和夏典,听到王督军讨饶。夏典看向姬璞,问道:“您看这……”姬璞如今也知道夏典其实是王家的支脉,闻言冷了脸,摇摇头道:“她姓王,这事与我无干,我只当什么都不知道。”说完便打着灯笼,转身往地道出口走。 夏典这才转过头看向王督军,王督军早年应当也是个清秀女子。如今却因着发福和整天寻思歪门邪道坏了面相,看上去与猪头相似。此刻又哭得涕泪横流,真个是难看之极。王督军听走掉的姬璞言道姓王的事与己无关,想来是与眼前这人有关了。她也知道王家枝脉繁盛,眼前这个和气女子说不定也是家族一员。便以为多了几分存活希望,愈发恳求夏典饶过她这一回。 夏典却只是笑,笑了一会。突然看向她身后,指着抓她过来的那条通道,低声问道:“那人是谁?”王督军心道难道辽兵过来了,如此可是自己的救星。大喜之下也回头去看,只见地上还躺着适才打翻的油灯。地道往城外去的方向空空荡荡,哪里有什么人来。想要转过身询问夏典,却被只手迅速捂住口鼻,紧接着一把冰凉的匕首划过她的颈项,这具皮囊便软软瘫软下去。王督军当年发迹一半固然是因着她的努力,一半也是为了她出身京城望族。如今她的结局也结束在王家人手里,算得上是有始有终了。 看着这人咽了气,夏典又在王督军衣服上抹干血迹。把人丢回辽兵的地道,关上活板门,便去追赶姬璞。姬璞这个时候到太原城是极危险的,姬圭、蔡玉琦两个能制住他的人都不在营地,只有夏典守着他。姬璞打定主意,夏典苦劝不下,只好主动带路。挖地道的人里也有王家的伙计,得到一份详细地图倒也不难。夏典想着现在进城也好,正好顺手把王督军的事料理了。便也不叫别人,等南边地道里的火药炸的差不多了,便和姬璞钻进王督军家附近的那条暗道。 本打算到那人的宅邸去拿人,却不想半路遇到了,倒省了许多麻烦。这人死在这种阴暗角落真是再好没有了,她死的干净,对王家和她的双亲、夫郎孩子也是好事。失踪后死于乱兵,总比投敌叫大顺兵马拿住,在女帝面前容易交代一些。 第一把三十三章 通身是宝 ) 第一把三十三章通身是宝 姬璞和夏典在城中找了一圈也没找见秦小猪,遇到小杨将军才知道那小猪被安置在他原先的院子。姬璞二话不说带着夏典又杀回小院,打开院门进去,见到秦小猪正和盐贩甲抱在一起哭哩。秦小猪不消说是被外面动静吓到了,盐贩子也哭得情真意切。后者却是哭那些隐秘的地道叫人炸了个稀巴烂,日后怕是再不能做私盐买卖了,得转行。隔行如隔山,她如今都三十出头了,叫她一家大小这段时候吃什么去。 秦小猪听到外间有人进来,惊恐地往门外看,见进门打头的竟然是姬璞。也顾不得其他,跳下炕跑过去抱住姬璞的腿就哭开了,说什么王大人你怎么才来,你不在城中别个都欺负她。前日还无缘无故把她捉了丢到地窖里,里面黑黢黢的,连盏灯都不给她留下。一边哭一边蹭,把姬璞的月白裤子蹭得五彩分层。夏典在后面都不忍心看下去,心说丫头你要糟糕了。 谁知姬璞见到秦小猪这死样子,原先一张沉的跟锅底一样的脸,竟然眉目化开,神色缓和许多。姬璞的想法也不难猜,他本是要来杀人灭口,却见秦小猪这副怯懦摸样。又一见面就上来抱人腿,言辞又这么近乎。倒叫姬璞犹豫起来,这秦小猪难道还不知道自己是男子,而且蠢到完全没瞧出自己与常人有何不同的地步?姬璞一犹豫,秦小猪逃过一死。夏典看得啧啧称奇,偷眼看看姬璞,又看秦小猪。想起那个不可靠传闻,不禁好奇难道这二人之间真个有什么,这条要不要回报给宫中知道? 姬璞胡乱安抚了秦小猪,秦小猪到这会,才发现这是原先那个傲娇体贴的王圃大人回来了。感动之余,又信誓旦旦表了一番忠心。言道这世上王大人您就是最好的上司了,日后也要一条路走到黑跟姬璞混。姬璞叫秦小猪这么一打岔才想起来,虽然北方的战争还未结束,可是他的北方之旅已经要结束了。 战斗过去,持续到第二日上午仍有零星小范围作战。姬圭和蔡玉琦午后才有闲暇过问姬璞的事,两人带着秦八角、熊鸣到城中找到这人。自然也见到了忙里忙外弄东西吃的秦小猪,蔡玉琦便皱了眉头。回头问秦八角道:“这不是你家那个傻小猪吗,怎么到这里来了。” 秦八角知道事情败露,叫过秦小猪过来见人。蔡玉琦问秦小猪怎地从军到了这里,秦小猪吓得不行,生怕说错话,就准备开哭。被姬璞看到,喝了一嗓子道:“不许哭,好好说话。”秦小猪见过姬璞提刀模样,见他发话还是有些怵,真个老实不敢哭了。蔡玉琦和姬圭瞧见这二人之间的互动,不觉诧异又好笑。 秦八角叹了口气,心知此事瞒不住了。秦小猪一五一十把事情给众人说了个清楚明白,看着小蔡大人面露不虞,心知要糟糕。她还想着为锦儿说句公道话,怯怯开口道:“锦儿年岁那么小,本就不该征发她。”蔡玉琦闻言挑眉,叫秦八角说。秦八角不敢欺瞒,她和樊家三个结拜做干亲时互相报过生辰,便把锦儿的八字说了。姬圭掐指算了算,对蔡玉琦道:“确是小了些,今年还没纳赋役呢。” 蔡玉琦点了点头,暂时放过秦小猪和秦八角,叫姬璞去屋里说话。走在最后的姬圭因着拿了秦八角的东西在手,对她颇有好感。过来勾肩搭背问道:“这就是你那小猪妹子?这事没什么大不了,姐姐我会罩着你们的。”听得秦八角直汗颜,心道您可是三皇女,我们怎敢跟您姊妹相称。却听姬圭对秦小猪道:“好妹子,你那可还有像样的神兵利器,给姐姐弄把来玩玩。” 秦八角一听这话,正待要阻止秦小猪开口,已经来不及了。秦小猪见蔡玉琦不再追究她和锦儿代打的责任,却又不说个干脆的处理意见,就有些蔫蔫的。听到姬圭问这话,便随口答道,刀是没有了,不过有她人在这呢。姬圭问道:“何解?”秦小猪头回没一点得意情绪,语气平淡回道:“其实我这人就一个优点,就是什么都会点。我会的东西可多了。”姬圭一听这话就乐了,连姬璞、蔡玉琦那边也不去了。 拉过秦小猪问她都会些啥,秦小猪掰着手指头一样一样数过来。听得姬圭嘴张的老大合不拢,脱口而出道:“原来姬璞那火药方子是从你这里得的。”秦小猪不知道姬璞是谁,也没人给她介绍眼前这位就是三皇女,她对这个世界皇家姓氏又缺乏应有的敏感度和敬重。还以为姬璞是此次大战中的某个螺丝钉,便道:“王圃大人那里的药方是我提供的。”说完这一句,小猪又蔫巴起来,烦恼今日的事将来怎么和樊家几个交代。 她转过身想拉着秦八角哭一把,再问问她可有什么办法。却见秦八角正和刚才问她话的女子说得热乎,就凑过去听她两个在说什么。只听姬圭道:“八角啊,你这个妹子好,浑身都是宝啊。”这话说得,秦小猪怎么觉得听着那么变扭呢。后来想起来了,以前读农林牧渔文章,开篇常看到这么一句,比如“野猪浑身都是宝”、“枸杞浑身都是宝”、“鳄鱼浑身都是宝”。甭管是什么,只要被人夸上一句浑身都是宝,就等着被人剥皮拆骨、分解干净,用到连渣渣都不剩吧。 所以秦小猪听了这么一耳朵,就吓得要死。又听秦八角道:“这小猪爱吹牛,说了什么您信个三五分就好。”突然觉得人生黯淡,怎么连八角姐也这般说她。难道平日她说话,别个都只听一半丢一半吗。秦小猪心神荡漾,不辨别人说的是好话坏话。“哇”一嗓子嚎开,就跑回自己那间屋哭去了。姬圭被身后秦小猪的动静吓了一跳,目视秦八角,问道:“你妹子这是怎么啦?” 秦八角估摸着是秦小猪的悠长反射弧终于明白过来,吹牛可以不上税,但是说大话要负责任的道理,这才吓得落荒而逃。她这个猜测和真相相去不远,秦小猪打那后就有些躲着姬圭。虽然那人看到她时满脸堆笑,可秦小猪总觉着她那眼神透着看到合适食材的老饕特有的欣喜。 正房里蔡玉琦等了一会姬圭,不见她进来,只好自己和姬璞说。这个话题由她一个同辈女子来说颇有些尴尬,所以蔡玉琦花了些时间酝酿情绪,见姬璞等得不耐,才开口道:“你与那秦小猪可是,可是……”姬璞诧异道:“那小猪姓秦,不是姓席吗。”蔡玉琦便把秦小猪和席家村的瓜葛大略说了一遍,姬璞突然道:“我想起来了,那个荷叶饼。”蔡玉琦点点头,口中应道:“正是,就是她做的。”心里却着急,我要跟你谈的不是这个。 蔡玉琦抬手止住姬璞话头,又继续道:“我问你,你对她可还喜欢?”姬璞闻言皱起眉头,仔细想想,三个自己里面那个小鬼大概是喜欢秦小猪的。便点了点头,道:“还行吧。”蔡玉琦大喜,这下可好,姬璞的终身有着落了。突然又想起一事,不觉犹豫起来,叫姬璞坐近些,小声道:“那个秦小猪是个傻子,你果然愿意和她好?” 姬璞听了这话,才明白蔡玉琦刚才的问话到底是什么意思。顿时双颊绯红,却不是害羞,而是气得。姬璞怒目嗔道:“你这是听谁说的,我怎么就要看上那小猪了?她不过是我的厨子,做饭菜还勉强吃的,我做什么要为口吃的把自己卖了。” 蔡玉琦听到此处,也知道这事乌龙了,忙打躬作揖给姬璞赔不是。姬璞气性挺大,把蔡玉琦一路赶出屋子。又疑心姬圭总看自己笑的不怀好意,一直到离开太原城都没和这两人说过话。原本姬璞还想把人弄到自己身边看着,多考察这小猪些时日再做定夺。如今为了避嫌,也不得不放弃这个念头。狗屎运旺盛的秦小猪又躲过一劫,没落到喜怒无常的姬璞手里,反倒叫姬圭看中了。 姬圭对秦八角道,樊锦儿那事包在她身上。她身处兵部,征发戍卒之事原本就是部中的日常职务。这在樊家和二秦看来不得了的祸事,到了姬璞这里也就是一句话的事。只是有个条件,日后要叫秦小猪给她打把好刀。还把秦八角那把匕首做抵押先放在她这里,等秦小猪的刀打好了,再还回来。秦八角虽有些舍不得东西,但这事能解决到这地步,已经是比什么都强。千恩万谢,谢过了姬圭。 因着姬圭回京注销樊锦儿的军籍册子尚且需要时日,秦小猪暂时还是乡兵,要戍守在太原。两下里告辞已毕,姬圭就带着姬璞回京。蔡玉琦专为太原而来,阳曲三关犹在耶律老贼手中,她是不能走的,熊鸣、秦八角也跟着留在当地。秦小猪已经从小杨将军那边解职,正好现在调拨到蔡玉琦大帐做火头兵。这是蔡玉琦听说秦小猪在此次大战中有功,格外给的赏赐,二来也是为了照顾她与秦八角的姊妹之情。 秦小猪的从军生涯里这段时间过得很是逍遥自在,每日里不管其他,只管众人吃吃喝喝。不单只抓住男人的胃就能抓住男人的心,抓住女人的胃,一样有许多好处。自从秦小猪掌勺以来,蔡玉琦这边上上下下都得了口福。人人都夸秦小猪手艺好,也愿意给她面子。有了蔡玉琦、秦八角等人做靠山,再没人敢来欺负秦小猪。云显扬那边的人常羡慕嫉妒这边伙食好,但想到秦小猪是二皇子的“钦点御厨”,真叫她们拿去用,她们还不大敢用这人。也只能摸摸肚皮,空留余恨罢了。 河北路的老童一战告捷,又有献计之功,李黑虎的功劳多少也要分些与她。二皇女把战绩报上朝廷,阵前封赏下来,连厢兵的日子都跟着好过。像沈茂德这等戴罪之身,原本发饷银也没她的份。如今沾了主帅的光,二皇女亲自督促发赏钱,也得了几两银子到手。沈茂德摸着怀里硬邦邦的银子,她舍不得像别个那样拿去花销。尽数托驿卒送回家乡,交代一定要交到她老爹手上。 沈茂德出事后,沈家老爹身子愈发不好。赌鬼婆子又回来闹过几回,窦大碗真像他说的那样,再没叫赌鬼拿走一分银子。赌鬼打砸一通,气得沈老爹阙过去。她进屋抢了几件好衣裳,拿去当铺当了银钱后便再没回来。窦大碗守着沈老爹,给他延医煎药,最后也没救回来。家中再没旁人,窦大碗便抱着孩子,请了亲姊妹们过来给沈老爹发丧下葬。一场丧礼过后,沈家宅院彻底冷清下来。 便在这时,窦大碗收到了沈茂德托人送回来的几两银子。他也没对人说些感谢的话,就捧着那丁点银子哭嚎开来。却不知他这是哭得沈老爹,还是沈茂德,还是他自己。送东西的人看看沈家满门缟素明白这家是出了白事,不禁感概戍边的人银子还在路上,家中亲人就已然故去。又见窦大碗哭得凄惨,实在可怜,说了几句“节哀”,便悄悄走了。 沈老爹身故的那天晚上,沈茂德若有所感。半夜里梦到儿时读书,老爹在一旁为她打扇的情形。醒来满脸是泪,胸中只余万分怅然。 第一百三十四章 大战之余 ) 第一百三十四章大战之余 姬圭带着姬璞回京,顺便向女帝汇报太原的战况。虽然此次晋阳城大捷,不仅打掉了耶律宗政和辽军的气焰,还开发应用了新式战争手段,是场难得的胜利。但论功行赏也不是人人有糖吃,有的人有功,有的人有过,有的人功过相抵。比如蔡玉琦是有功的,再比如云显扬,她本是被派去围堵西线辽军。却在开始节节败退,被人打进晋阳城。固然此中有闻督军强令她出兵,和辽军正面对敌的缘故,但不可否认作为一个将领她在开始决策上就有偏差。后来和蔡玉琦合作取得大捷,她也只能算完成份内之事,功过相抵。 再如雁门王督军,此人毋庸置疑要为许多人的性命和对大顺的背叛付出代价,可是这人竟然好运气的已经死了。女帝阴沉脸孔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姬圭便回道,自己战后进城,从众人口中方知道王督军此前一直劝降,是早存了叛国的心思。暗中看守的人发现王督军失踪后,第一时间报知云显扬。大队人马过来搜索缉拿,才在一条通往辽军大营的暗道里找到这人。 王督军叫人从身后抹了脖子,尸首早就凉透了。现场也没找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可以帮助找出杀人者,这事就成了桩无头案。姬圭见女帝面色愈发不好,生怕这无明业火烧到自己身上。便转换话题说道,姬璞今次居功甚伟,可惜便是有些犒赏也只能算在那个叫“王圃”的头上。女帝果然对这个话题有兴趣,她虽然已经从各处奏章中知道不少姬璞在其中的作用,但还是愿意听姬圭再说一遍。 姬圭把她知道的故事,和从别处打听来的八卦七拼八凑一一说给女帝听了。女帝听得姬璞身处逆境依然有条有理,有胆有谋。暗暗为自家儿子骄傲了一把,这行事果然不愧是我姬家子孙。突然想起一事,就问姬圭那个绯闻女主是怎么回事。姬圭闻言便乐了,那说的不就是秦小猪嘛。说到这小猪她的话题还真不少,姬圭说了一通从秦八角那听来的转帖,忍不住又把那把神兵利器拿出来献宝。 女帝文治武功都了得,本身就是个兵器大玩家,自然识货。拿到手里,拔出来看过,就不肯还给姬圭了。姬圭心里默默流泪,心说您真是我亲妈,娘俩一个德行。女帝的理由更加光明正大,要叫工部和兵部的人一起来参详,日后给三军全装备这样的好刀。姬圭比秦八角还不舍得,也只能给了。既然要造兵器,那秦小猪不是说她会一点点嘛。干脆把她也弄来,说不定能早日成功。 便把秦小猪的事详细禀明女帝。她还算够意思,想起秦八角说这小猪不靠谱。就又补上一句,说这都只是秦小猪自己说的,不排除吹牛的可能。女帝刚听完姬璞的丰功伟绩,又得了一把好刀,心情正好,也愿意和姬圭玩笑。便道我听说姬璞那火药方子也是秦小猪弄出来的,可见这小猪也还有些本事。 姬圭赶紧应承道,确是如此。关于火药,她还亲自跑去工部蹲了一段时日。没想到工部斟酌实验那么久的东西,秦小猪自己一个外行人也弄出来个方子,居然还挺好用。姬圭还是挺愿意见到秦小猪的,那小猪会的那些东西,有的她弄明白了,有的听都没听过。叫她这样精力旺盛的,又热爱生活的人,如何不好奇,如何不心动。最好把小猪弄来,大家一起捣鼓一番,成不成功不要紧,重要在于体验嘛。 而且,姬圭想到姬璞和秦小猪之间的奇怪气氛,很鸡婆地凑近女帝嘀嘀咕咕起来。女帝也是从年轻那会过来的,自然明白小年轻爱弄个欲说还休,说着不要其实是要的把戏。她也以为姬璞和这小猪有戏,不禁对姬圭能如此观察入微大加赞赏。国事家事都是事,还真不好说孰轻孰重。姬圭见哄得女帝真个高兴,也自觉有些功劳,便又提想要领兵踏平大辽之事。 结果被女帝一通好骂,姬圭抱头鼠窜。想要出去到后宫见她父后,安慰下受伤的小心肝。却被女帝叫住道,这次战争试用火药效果很好,以后这方面的研发应用便由姬圭专门负责。姬圭的心思立刻又活泛起来,火药的杀伤力是她亲眼所见,真是战场一大杀器。比之一刀一枪的杀人,不晓得威力大了多少。她姬圭敢放言,未来的战场属于火药。哪个国家不懂这门高科技,以后就尽管洗干净脖子,任人宰割去吧。 姬圭欢欢喜喜领命出门,也不往她父后那里去了,径直去了工部。其实火药之事不是工部一个部门做的,像姬圭就代表兵部督办。其次从将作监借调人手充任技术指导,最后还有京城武器作坊里的技术骨干,这才是整个事件中真正干活做事的人。姬圭到了地方才想起来,应该早早下手把秦小猪抢到她这边来。晚了这人就被女帝弄去打刀了,可恨居然还是她自己提议的。 再说那日大战,田沙河分在原先雁门关主将手下,一群败兵里只有她是全须全尾又最能打的。老田上得战场又不会跟人客气,来一个剁一个,来两个杀一双。直杀得辽军哭爹喊娘,叫人好不可怜。膏药钱和老田配合默契,她只管跟在后头割人耳朵,其余全交给田沙河。云显扬在城门楼看到田沙河左突右攻,杀得四周无人敢近身,感叹道:“好一员悍卒!”又转身问众人此人是谁,原是何人帐下。太原城里的兵卒都是各处残兵组成,一时大伙谁也说不清老田的来历。 恰好席驴儿在城门上站岗,她只伤在腿上,站在那里不动,放个冷箭什么的还是无碍的。闻言便过来回话道:“那位便是原雁门关杨将军麾下五千将士之一的田沙河,是和小杨将军、还有在下等人一同翻山回来的。” 云显扬闻言也是感动,看看下面田沙河,又看看轻伤不下火线的席驴儿,不禁对不幸罹难的杨将军悠然神往。这是怎样一位将帅,当初统领着这么一群悍不畏死的兵卒,在辽兵腹地纵横驰骋,来去自如又是怎样的潇洒恣意人生。可叹如此人物却因着小人枉死,如此数千将士也因着匹妇乱国,尽皆化作塞外孤魂。众人都不禁黯然,虽然那王督军如今确实死了,可这对那些永远留在关外的将士而言又有何意义。 小杨将军与那些辽军有国仇家恨,放完了孔明灯时东方天光大亮。她也不回去进些饮食,就带着亲兵和两个老兵出北门。几个人下手也不容情,与田沙河一左一右突入敌军阵中,好似两把尖刀插进敌兵。眼见得耶律宗政老贼就在前面,却如何都杀不到跟前,小杨将军大急。就听到膏药钱远远吆喝道:“小将军,用弓箭!” 小杨将军自幼和姊妹们一起跟着杨将军从军,简直把兵营校场当做童年游乐场一般。马上马下弯弓搭箭的本事虽不及李黑虎,但也比同龄人强上许多。闻言抢过一个辽兵身上的长弓,弯弓朝耶律宗政射去。可惜一箭射去,老贼已经逃出百步之外。第一箭射中老贼后心,坐骑几个跳跃却下来。第二箭离得更远,只射死一个挡在老贼身后的兵卒。第三箭便连那群人的马尾都挨不到了,小杨将军见状几乎咬碎银牙。 到手的机会,便这般没了。她大吼一声,弃了弓箭,拔出插在地上的长枪。发疯一般在辽军中扫荡开来,连亲兵和其他自己人也不得近前。辽兵躲避不及,许多被拦腰打断脊骨。又有被拍碎头颅,扫断颈项。小杨将军也听不到这些人痛哭嚎啕,只觉得眼前一片白花花朦胧。什么滚烫的东西从眼睛里流出来,全凭着本能在人群里冲进冲出。田沙河杀了一会过瘾,才有心思四下里看。听到膏药钱呼叫,正看到小杨将军奋不顾身进了辽军阵中。 她也不犹豫,大喝一声:“姐们跟我上,杀光辽兵回去吃肉喝酒!”众兵卒士气正高,纷纷应和,真个跟着老田杀了过去。从昨个半夜杀到今日黎明,人人都红了眼睛。阵型什么的也早没了,如今全是混乱砍杀一通。耶律宗政回身看去,见几个小儿莽妇竟敢如此逼迫她,不由大怒。叫人吹响号角,重整战阵,定要绞杀这些个无知妄为的小蟊贼。 等到小杨将军回神发现不好,众人已经被团团围在当中。该说这会多亏大顺几员大将都追着耶律宗政的大帅旗来得及时,发现己方有人陷入辽军阵中,立时各自催促坐骑,领着骑兵步卒冲杀过来。姬圭杀得兴起,高声喊道:“包抄她们,莫要走脱了耶律老贼!” 耶律宗政闻声火气上涌,可见众人来势汹汹,卷着漫天黄土泥沙,也不知道后面虚实。她不敢硬扛,又怕真被人抄了后路。便玩个花招。空留下一杆大旗招拢残兵,自己却迅速后撤。众人杀到跟前,才发现耶律宗政早跑没影了。至少救出了小杨将军几个,倒不算是全无收获。回来路上,小杨将军跟在众人身后,低头走路仍然自责不已。 膏药钱想了想,快步赶上她,抱拳问道:“小将军,您可听说过‘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小杨将军点头道:“自然是听过的。”膏药钱便道:“既然如此,小将军,这仇今日没报成,日后您便不管了吗?” 小杨将军愤然道:“血海深仇,怎么可能就不报了。”膏药钱笑道:“如此便好,还请小将军看开些。今后得闲和老贼算账时,切记得把每日的利息算上。”田沙河听了好一会这二人说话,到了此时,方怪笑道:“你这个死要钱,就今个这句话说的最中听。”也对小杨将军抱拳道:“小将军,到时可得把老贼欠俺老田的那份也算上,叫她一并还来。” 亲兵闻言也笑了,开口道:“如此算来,还有其余姊妹的份也要算上,活的死的都要算。啧啧,那耶律老贼可有得还了。”众人听了哄笑一团。大伙哄得小将军重新振作,又各自夸耀武功。谁也比不过田沙河,便是把那些耳朵分一些给膏药钱,老田也是最勇武的。 她原先便是队头,如今看来能升一升做营官。其余人便吵嚷叫田沙河请客,只是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能有什么好吃的。膏药钱摇头晃脑道:“还真有一人能捣鼓些好东西。”她这一说,其余人也都猜出来了,这说的不就是秦小猪嘛。她们晚间再去寻那小猪,却到得晚了。秦小猪被调到小蔡大人手下听差,如今不是一般人能请得动的了。 别个或许没法子,但她可是膏药钱啊。她便道:“此事也不难,却需先找席驴儿去。” 第一百三十五章 救命丸药 ) 第一百三十五章救命丸药 找席驴儿求秦小猪办事,席驴儿自然是不肯的。可是架不住膏药钱嘴皮子利索,她给席驴儿说,这么多共患难过的故人求秦小猪做事,她肯定不好意思推辞。但是城里啥都缺,你想不想看秦小猪出糗。这事席驴儿欢迎的很,看某小猪倒霉最好玩了。席驴儿如今也看开了,重要的不在于秦小猪如何不堪,而是在于樊二郎如何看她。樊二郎如今虽不在跟前,但能叫秦小猪吃瘪还是很有意思的。 席驴儿便叫上马骝,特意找了根树丫巴放在腋下撑着,一脸诚恳地去寻秦小猪去了。这时姬圭、姬璞早离了此地,秦小猪没别的事,就是专心一意吃喝,但也时时有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的窘境。两个私盐贩子借口没了经济来源,都跑来与秦小猪混在一处。她俩的打算都挺好,盐贩甲想着和秦小猪一起投资发掘博大精深饮食文化。盐贩乙就更简单了,她的想法就是开发铅笔。 说到铅笔,这玩意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也复杂。核心技术就是铅笔芯,不过就是用石墨和粘土按比例混合压制。要往简单里弄铅笔,找根小树枝就成。把树枝剖开两半,划出笔芯槽,将铅笔芯放进去。再用鱼鳔胶,或者骨胶粘合,这就是铅笔了。往复杂里弄,还可以在笔杆上做文章。雕花刷漆,加个贵重金属装饰套在上面做握笔器,够炫吧。要是再弄套上档次的包装,都可以直接拿到宫里上贡了。 难的是橡皮没法弄出来,这样铅笔相对于传统笔墨的优势就小了一多半。秦小猪给的说法是硫化橡胶,硫化猜测应该和硫磺有关,可是橡胶是神马玩意。橡胶来自橡胶树,此树原产美洲。要到二十世纪才会被引进中国,自然现在人对此完全没有概念。而且即便现在大顺有橡胶树,秦小猪就知道怎么做出橡皮擦吗,回答当然还是布吉岛。她一个文科生,会的已经很多了,要她面面俱到也太强人所难。 盐贩乙却以为是秦小猪藏私,不肯轻易告诉她。怀揣着心诚则灵的美好愿望,这人就每日跟着秦小猪忙前忙后。秦小猪这个傻缺,还真以为人家和她一见如故,再见倾心。被她的王霸之气、主角光环折服,甘心情愿给她做小弟呢。 席驴儿一副爱国义士、抗敌英雄的扮相来找秦小猪,叫她整治一桌席面出来斋济众人。城里早些天就已经没法一日三餐供应食物,秦小猪再会做菜,也不能凭空变出食物来。哈利波特魔法世界也有一条定律,食物没法无中生有。彼时又是寒冬腊月,秦小猪为了改善蔡玉琦帐下众人生活,这些时日不过也就是下水捞些鱼鳖虾蟹,上山挖些植物根茎,再回头从别个地窖里淘弄点豆子干粮什么的。只不过她做菜手艺精到,这才叫平凡的物件到了她手里不平凡起来。 可要说做宴席还是不能够的,这会她刚给闻督军闻大人送粥菜回来。闻大人听闻王督军被人杀了,吓得不行。再听众人分说,那王某人是通敌叛国的罪人,更加恐惧。干脆真的病了,躺在床上不肯出屋。秦小猪坏心眼地想,那个老婆子不会以为王督军是被人胡乱按个罪名杀掉的吧。这么一想,倒也能解释为何闻大人为何这么害怕了。她一定担心自己什么时候触怒那些武将,便也顶着个叛国的罪名被人害了。 闻大人消息不灵通,等她知道三皇女到了太原城想去求见,人家早走了。闻大人的被害恐惧症自此愈发严重,虽然太原之围真个解了,她却觉得人人都不可信任。而她最信的那位王督军也叫这些人妒杀,这边陲小镇真的很恐怖有木有。后来闻大人就之间老了许多,人就病了,也不和人说话。秦小猪倒是每日去见她几次,都是去送饭。开始秦小猪还记得自己那日是被以这位大官的名义捉的,很怕这老太太。后来发现此人不过纸老虎,又觉得她这副模样有些可怜了。 秦小猪现在对席驴儿的厌恶也淡了,又见她拄着个拐杖走路,她又心软。心想伤员嘛,想吃点好的也是正常,只是她确是没辙。正在烦恼间,秦八角带着一群人嘈嘈嚷嚷回了院子,身后还抬着个伤员。秦小猪赶紧起开给人让路,那群人路过时她看了一眼。妈呀,竟然是小蔡大人受伤了。满身都是血,也瞧不出到底伤在哪里。秦小猪和蔡玉琦关系还算不错,突然见个熟人这样半死不活的。小猪立时吓蒙了,揉揉眼睛就想哭。 席驴儿也是大吃一惊,这可是蔡玉琦小蔡大人哪。她怎么伤成这样,云显扬是个缩头乌龟,晋阳城几乎全仰仗小蔡大人主持。她要是有个好歹,真叫人不敢往下深想。席驴儿情急之下,把拐棍一丢,也不管秦小猪诧异的眼神。大步跟着那群人进了屋,和人打听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原来耶律老贼被逼的狠了,她今日又得到胞妹耶律宗德身故,燕云几乎尽丧的消息。怒极攻心,也不管其他。重金悬赏,召集一个百人小队。带着重弩,夜间出三关,要行暗杀之举。这些人都是草原上打狼猎鹰的好手,耐心在晋阳城外埋伏下来,适逢蔡玉琦带兵出城。那些人竟然平息静气,三百步内才射出第一拨弩弓。小蔡大人拔出佩刀连斩数箭,回马转身时,被箭矢从背后x入肩胛,从前贯胸而出。 熊鸣怒极,不顾箭雨,上前斩杀数人。最后那百人弩手尽数丧命,可是我方亦有伤亡。一位大人,三名裨将和几十个兵卒受伤。这处宅院的人顿时慌乱一团,云显扬亲自带人来看了三五回。为了叫小蔡大人好生休息,不相干的人统统都被赶了出去,不太重要的人也不叫来看了。秦小猪是这院子里的就没走,席驴儿借着跟秦小猪的关系,死赖着不肯离开。 军中有名望的医官都到这里为蔡玉琦会诊,如今可看出女帝还是心疼小蔡大人,给她配的随军军医都是经验老道的高明大夫。蔡玉琦身上的弩箭已经取了出来,出血出得厉害。熊鸣胡乱裹了伤口就过来看人,见此情形不禁又是担心又是愤怒,嚷道怎地不快些做些什么,要看人流血到死吗。熊鸣又道,军中不是有上好的金疮药吗,我去叫她们统统交出来。但金疮药或可以止住一般的出血,这可是骨肉破损。看位置是伤了肺部,离心脏还有些距离。故此,人还能活到现在。 老医官在军中经年,什么样的粗鲁女子没见过,也不把熊鸣的唧唧歪歪当回事。叫秦八角打下手,不慌不忙地拿出个小瓷瓶,放在温水里。屋里炭火盆子烧得正旺,她又叫人将蔡玉琦上身衣服除去,只留了小衣,沿着伤口剪出了口子出来。秦八角瞧出些门道,却不敢随便发言说道。这时就见那位老医官从瓷瓶里掂出一个弯弯的绣花针,针上还带着一根看不出材质的白色细线。 秦八角见了,不禁“啊呀”出声。别人不知道,她却识得,这可不就是前朝史书记载的桑皮线吗。此线是用桑树皮纤维鞣制而成,缝合伤口后也无需拆线。更兼有药性和平,清热解毒,能促进伤口愈合的功效。有了桑皮线,怎可没有蒲黄粉。蒲黄粉可以用来止血,止痛,小创伤直接敷上即可。研制过程中假如冰片、梅片,又可去异味,使创口感觉凉爽,缓解疼痛。 这种做法前朝史书尚有记载,到她师傅这里就已经失传,她也是没学过,不想今日竟然在此处见到了。老医官经常在军中为外伤病患缝制伤口,手法娴熟,三下五除二便把蔡玉琦料理好了。只是蔡玉琦伤了内腑,情势依旧不容乐观,且看术后反应如何吧。到了晚间,秦八角和熊鸣都在蔡玉琦屋里守着。果然小蔡大人半夜发起高热不退,众医官闻讯赶来,用了许多法子都没得效果。 秦小猪白日被吓得一时失了言语,好久才反应过来。到了这会,听说蔡玉琦术后感染发烧高热。想起自己的用处来,跑回去把急救包翻出。就要去找秦八角,门口守着的兵丁虽然认得她是秦小猪,可这会屋里事情紧急,说什么也不肯叫她一个厨子进屋添乱。秦小猪急道:“让我进去,或许可以救得大人。”兵卒哪里信她,只是摇头。 跟着秦小猪跑的席驴儿奇道:“你果真有办法?”她是知道秦小猪有些不同寻常之处,便怀了些许侥幸问道。秦小猪急的眼泪都下来了,哭道:“我也不知道是不是一定行,可既然有法子总得试一试。”席驴儿看着秦小猪哭的稀里哗啦,头一回觉得这小猪也不是全然无用。拉住秦小猪道:“跟我来。” 两人到得院子当中,席驴儿大喊:“秦郎中,你小猪妹子说她有法子!”喊了几声,熊鸣第一个跑出门。用没受伤的左手拽着秦小猪,急道:“你有什么法子,怎还不快进来。” 秦小猪也没时间去分辨,被熊鸣拽得跌跌撞撞进了屋。席驴儿就势跟在二人身后,也不管看门兵丁拉扯,一股脑钻了进去。秦八角见到秦小猪拿着急救包,喜道:“好妹子,你总有些稀奇玩意,我怎么把你忘了。”说着,就问秦小猪详情。 秦小猪把东西统统倒在八仙桌上,翻检一会,抓起样东西便叫道:“消炎片,找着了。”又拿起瓶云南白药一并递过去,口中还道:“里面有个保险丸,先给大人吃了,可以控制内出血。” 第一百三十六章 马肉火锅 ) 第一百三十六章马肉火锅 秦小猪东西拿出来,结果女帝亲自指派下的御医不乐意了。外科什么的她插不上嘴,这会可是内科,正是她的学术范围。倒是秦小猪,你谁啊,拿个不知来历的小药丸,就敢往小蔡大人嘴里塞。还有秦八角,你非法行医那么久,也没有个正式医官资格,怎么就敢对皇家外姓血脉下手。熊鸣对这药虽也不确定,但现在是真着急。她对秦八角还是有一定信心,就问她道:“可有依据。” 秦八角当然相信秦小猪,可她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就看向秦小猪,秦小猪拿过药瓶,在上面只找到五个字:蒲黄、白及等。秦小猪这会想起来了,云南白药时至二十一世纪也还是国家级保密药方,她怎么晓得其中具体有些什么。她要是早知道要不就闷声发大财,要不就不幸被查了水表。如何也不会逍遥自在到山上去,更不会穿越到这里来。可见这个问题无解,秦小猪一脸悲催,看着一屋子人渴求、警觉还有鄙视交织的眼神,觉着这事比没米下锅还悲催。就硬着头皮把“蒲黄、白芨、等”,念了出来。 老医官眯着小眼,接过药品嗅了嗅,确是有这两样。熊鸣也是常年和金疮药打交道的,知道这两位前者止血、后者化瘀,还算对症。便道:“各位可还有其他法子。”御医和军中医官,还有秦八角都摇头。中医讲究病去如抽丝,细条慢理地调理。特别是脏腑问题,就是应急的方子也没有说能立时马上见效的。熊鸣转了一圈,见无人应答,便道:“既然如此,某就做一回主。”叫过秦八角,帮忙把秦小猪的药给蔡玉琦服了下去。 因熊鸣与蔡玉琦关系最近,也没人敢上前阻拦。秦小猪就奇怪了,要说西药中医们不敢用也就罢了,明明云南白药还是中成药啊,为什么这些人都不乐意用呢。她却不晓得中医与西医有点大不同,便是同一副方子治疗不同的人,其中成分也有斟酌调整。因人而异,对症下药。这点既是中医的优势,也限制了中医的扩展。仅仅感冒一条,就能细分出五种不同。什么风寒感冒、风热感冒、感寒湿滞、表里双感、气虚感冒,各种感冒病症相似,病因不同,用药自然也是不同。 可以说,中药理论上就不支持一个药方的药剂医治百病,便是类似的病症也是不行的。秦小猪冒冒失失拿出一把药来,就说能治啥啥啥岂不奇怪。还好云南白药仍旧是偏向外伤为主的常备药,配方药效又真的神奇。或者一并吃下的消炎药的确起了效果,再加上小蔡大人身体基础非常好。总之多种因素下,这人总算在第二日天擦黑时醒了。 秦八角以前用秦小猪的药给沈茂德救治过,如今见在蔡玉琦身上也有奇效,不禁对秦小猪的药丸大为赞叹。她原先得来的给沈茂德吃了,便想着日后有机会还是要找秦小猪求一丸才好。其余医官有的相信这些药确是有效,有的固执己见觉得这事有侥幸的成分在其中。反正不管事后如何争议,蔡玉琦的小命保住了,熊鸣到得这时才终于放下心来。 秦小猪最后的消炎药也贡献了出去,她的药别个都不敢经手。怕日后出了问题追究责任,因此全是秦八角在旁照顾给药。秦八角除了第一日给蔡玉琦完整药量,后面几日用药量就慢慢递减。除了因为部分医学泰斗对这药依旧不信任,强烈反对使用。也是因为秦八角一点小私心,秦小猪说了这药全在这里。用完就没了,秦八角用起来很有些舍不得。其实秦小猪忘记告诉她,这些个药就是放着不用,也迟早会过期。 众军医到这时才想起来给蔡玉琦手术时忘记用麻沸散了,看来当日老医官面上虽然淡定,心里还是紧张的,毕竟蔡玉琦不是一般人。如今蔡玉琦人醒来伤口还是有些疼,她却无论如何不愿意用那些麻醉止痛的汤剂了。还拿这事和熊鸣说笑,说疼一点好,知道疼说明人没死。熊鸣听了这混账话,叹了口气,这孩子就是活得太清醒了。 蔡玉琦的意外打断了席驴儿和秦小猪那日的对话,眼见小蔡大人身体情况稳定下来,席驴儿虽对秦小猪的看法改变了一滴滴,但是大方向是不会变的。她俩只要一天还是情敌,席驴儿就一天对秦小猪喜欢不起来。两人凑巧遇到一块,见面说起的自然还是吃饭的事。这次秦小猪倒是有材料了,因着蔡玉琦和府中许多受伤的兵卒不能吃发物,战死的马肉剩了不少。 秦小猪在俩盐贩子帮助下,搬了个火炭盆子到席驴儿她们兵营里。又找了个铜面盆,在盆里炒了小半锅火锅底料。趁着盆里热乎气,浇下半盆大骨汤。再把用清水煮过又在外面冻得板正的马肉片成薄片,和前几日做好的油豆腐、红薯粉一起下到火锅里。除了没有辣椒略有遗憾外,众人无不吃的浑身发热。吃到一半,秦小猪想起一事,跑回住的院子地窖,果然从温泉附近挖回来的蘑菇菌种长出小蘑菇了。 她又装半篮子蘑菇打算过去继续涮火锅,却被熊鸣瞧见叫住。吃过涮火锅的知道,一顿火锅吃完,走哪衣服上头发上都是一股火锅味。秦小猪亲自炒料,又吃了半锅出来。在这种时候的晋阳城,身上味道也香得勾人肠子。一路上不晓得多少人在她身后嗅过鼻子了,只是看她行色匆匆,没好意思问她。熊鸣因着蔡玉琦的事,对这小猪又多了几分好感。也不和她见外,权当自家子侄。因此才老大不客气地问她,这是躲起来吃什么好吃的去了。 秦小猪在吃上面再老实不过,也没想到其他,几句话就全交代了。熊鸣道,既然这样,我老人家也去凑个热闹吧。秦小猪正想说,马肉是发物。受伤的人吃了不大好,结果一会又凑上来几个也是要跟着混吃的。秦小猪不好把这么些人劝退,便道那你们可少吃些肉。拉肚子的吃马肉会拉的更厉害,有皮肤病的也不能吃多,受了外伤的最好不吃。又举起手中篮子道,不过你们可以多吃些蘑菇。 众人闻言都是笑,秦小猪你也太小气抠门了吧。为了叫大伙不和你抢肉吃,编出这么一串说辞。秦小猪声辩无果,就想拉秦八角过来证明。到了门口才想起秦八角夜间照料小蔡大人,这会正在补眠。转身对了众人,恨声道若是吃了后有以上症状,可不能怪我。众人都哄笑,那是自然。 秦小猪见人太多,干脆再找出几大块马肉一并带去。到兵营时吓了一跳,她原本还为自己出门一趟带回来几个吃货有点不好意思。哪晓得此刻火锅边的人比她出门时多了许多,全是闻香食指大动,跑来蹭吃蹭喝的,火锅现在都叫她们吃地见底了。干脆别的也顾不上了,把蘑菇丢进火锅,就在当院片马肉。片肉的速度,如何也赶不上众人吃喝的速度。 熊鸣瞧着秦小猪细条慢理的动作着急,她也听说过些马肉是发物的事。吃了一会便适可而止,过来接替秦小猪片肉。换了一个人,速度大为改观。熊鸣一辈子研究的就是刀尖上的艺术,和秦小猪那鸡爪子功夫不可同日而语。就见那雪白的匕首刷刷刷,一边的马肉就嗖嗖嗖。又薄又大片飘下来,还全都打卷,看得众吃货鼓掌叫好。一顿饭从上午吃到顶晚,也不知道这些人吃了多少斤肉下去。秦小猪没留到最后,她现在是专业厨子,还得回去给蔡玉琦她们做饭。 听说到了晚间,连将军们也去了几个凑热闹,还有人带了当地产的汾酒去。第二日,营中好些人拉肚子、伤口溃烂,害得随军医官忙得要死。事后一打听是吃马肉吃的,个个都在心里咬牙切齿问候秦小猪。心说有这样美食吃喝不叫我等,如今出了后果却叫我们善后,真是可恶。秦小猪反正不晓得这些人心思,她只记得后来又有好些人来找她做马肉火锅。 原先积压的马肉,后来成了畅销货。军中兵士不舍得吃自己的马匹,一上战阵就看着辽军的马儿眼放绿光,口角垂涎。要说动物的危机感最强烈,马儿一定可以透视看穿大顺兵卒的内心。个个见我方战斗人员都惊恐不安,胡乱扑腾。弄得辽军还以为大顺对她们的坐骑下毒,叫宝马良驹都失了神志。 蔡玉琦受伤的消息还是辗转传到了她老爹长皇子耳中,姬盂当时听说就晕了。一群人掐人中的掐人中,灌水的灌水,好一番折腾才把人弄醒。姬盂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去面圣,求女帝把蔡玉琦调回京中。他实在担心得要死,怕小蔡大人和她早去的娘一样短命。言辞有感而发,说出来的话语也动人。姬盂说得激动,不一会就在下面哭起来。对他的心情女帝虽也能理解,可是晋阳那边没有蔡玉琦坐镇怎么办。 宫女这时来报,说太女求见,有紧急军务上报。女帝皱了皱眉,这孩子怎么这会也跑来裹乱。可既然是紧急军情倒不好叫她退下,就点了点头让放人进来。一会姬璧拿着份奏折进来了,禀道:“启禀陛下,这是燕云地区的最新奏报。”女帝听了,不禁动容。燕云地区是本朝多年的心病,难道有变。接过来一目十行看了,不禁放声大笑,高声赞道:“好,好,好得很!” 姬盂适才还在哭,见女帝得了一份战报就转了面孔。一时不知情由,擦拭了眼泪抬头去看女帝。正好女帝也在看向他,笑道:“你家小蔡大人可以回京了。”原来李黑虎和薛家军一个凭借瘟疫、一个凭借武力,两军横扫燕云二府,杀得辽军闻风丧胆。如今已经全境占领十六州,正在自北向南挺近,压缩辽军的东西两线兵马。辽军东线不消说,主将耶律宗德染疾身故。如今群龙无首,大军一盘散沙。西线耶律宗政固守阳曲三关,腹背受敌、内外交困,眼见得也守不了几日了。 姬盂只听得女帝说了那么一句,后面再说什么都与他无干。转悲为喜,站起身就给女帝行礼作答。谢过一通,想起这消息是太女带来的,便也向太女答谢。太女如何敢受他的礼,也赶紧还礼。二人你来我往,真个热闹,直把女帝瞧得好笑不已。 第一百三十七章 鱼汤已阅 ) 第一百三十七章鱼汤已阅 女帝给蔡玉琦下达了回京的手谕。秦小猪得到三皇女的提点,也被提前调离军中,叫她到京里来协助火器、军械研发。姬圭有心把秦小猪弄到兵部归她统领,只是这小猪文化水平太低。女帝又不放心把这样的“高科技”人才放到下面作坊里去,索性原先的将作监并入工部,另设军械监。将一应兵器什物统归到这个新部门下,由姬圭兼任长官。根据秦小猪在太原战役中的功劳,以及她和姬璞、姬圭的私交,叫她暂待军械监少监。酌情考察一段时间,如果的确有才干,再叫她正式领职。 蔡玉琦得了回京的命令,秦八角不算是军中的医官,作为幕僚属官,她也要跟着回京,正好和秦小猪一起。秦小猪刚来时,一分钟也不想待在太原,临走又舍不得了。主要是舍不得人,比如席家村来的乡兵们,比如两个鞍前马后热心的私盐贩子,还有席驴儿那伙子吃货。 狗丫娘和二婶对这姐俩能去京城,都是羡慕又高兴。在她们看来,秦八角上的战场还能给人治病,秦小猪能干嘛呢。这小猪目前看来最拿手的不过是灶上功夫,还能真拿个汤勺去敲人脑袋吗。再说她的手艺回村也只能给樊家几个和村里小的们打牙祭,有机会到京城发展还是去大地方的好。她虽然没用,可不是还有秦八角跟着吗。蔡大人似乎也愿意关照她,这是得遇贵人了。天将与之而不取得咎,书上都是这么说的。 席驴儿、马骝和膏药钱就更不用说了,对秦小猪的好运眼红得不行。不过她们如今还在这里有心愿未了,就是手刃耶律宗政,为杨将军报仇。所以这几个只在秦小猪来告别时,死活定下战后之约,一定要秦小猪将来在京城请她们吃顿好的才行。秦小猪又不是个骄苛脾气,便应下来。又和她们胡闹了一会,说了句大实话。她道:“那你们可一定要活着回来。”众人听了这话,什么心思都有。有人感伤,有人生恼,还有人暗笑,说便是成了鬼也不会忘了和你秦小猪今日之约。吓得秦小猪眼圈红红的,拉着秦八角出门就跑。 至于两个私盐贩子,她俩已经顺利转行了。没错,她俩合伙开了一家火锅店。火锅这玩意,什么都能往里放,春夏秋冬想吃就吃。她们的火锅店自称,手艺得自军中第一的秦大厨的真传,地道正宗。之前这俩人还真问过秦小猪收不收弟子。秦小猪仔细想过,才说自己已经有个开山大弟子了,再收弟子都得往后排。这俩货就嘻嘻哈哈不再提拜师的事,仍旧和秦小猪同辈姊妹相称。秦小猪临走把满地窖里的蘑菇也全交给她们,喜得这俩人屁颠颠把人送出好几里地。 蔡玉琦坐得大车走的,这会秦八角不再要求骑马了。理由充分,她得就近照顾蔡玉琦的伤势。秦小猪来的时候是地奔,这会离开她是很想骑一回高头大马。哪知马这东西通灵性,深切意识到秦小猪就是马肉火锅的始作俑者,就是不给她近身。秦小猪最后只能勉为其难,搭乘一辆小车行路。秦八角白日在蔡玉琦车上照料,晚上若是没得歇脚地方,就来秦小猪这里挤挤。 她们一行往南走官道,越走客店驿站愈多。她们人也不少,倒是不用为安全的事担心。除了蔡玉琦主仆,秦八角姐俩,还有一些蔡家的家仆亲兵。蔡玉琦随身还带着闻大人的乞骸骨辞职信,这是临走前闻大人亲自交到蔡玉琦手上的,千叮咛万嘱咐小蔡大人一定要把这信呈给女帝。为甚这次闻大人没有漏掉消息呐,出发前一日秦小猪去给她送饭。说道这是我最后一天给您老送饭,顺便跟您告辞。 此言一出,闻大人心里拔凉拔凉的。心说怎么地,这是要对我下手了,今个这是给我吃断头饭了。想着旦夕便要身死神灭,她老泪就流了下来。秦小猪一瞧,呦,这老太太还挺有人情味。听说自己要走,这般舍不得。便安慰道,您老可别难过了。等您回了京城,大可以天天见到我,陛下赏了我一个官做呢。 闻大人这才知道自己听岔了,就打听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方晓得蔡玉琦不日就要回京,等秦小猪一走,她就爬起身去写辞职信。反正不管女帝怎么想,她是不能再在这里呆了。文武之争的战场在庙堂,不在边陲野地。把她一个文官丢武将窝里,也太可怜了。想当初她不听人劝,非要请缨到这种地方督军,真是太幼稚太小白。还什么老妇聊发少年狂,说这话的人一定都是理想主义者。 为示清明正派,闻督军叫蔡玉琦带回京的那封书信没有封口。蔡玉琦还真的抽出来看过,也叫晋阳城的几位将军看过。蔡玉琦做着御史的官,检查官员奏章报告什么的,也不是什么稀罕事。看也就看了,关键是叫众将士都来看看。闻督军是自己跑来送的信,不少人见到了。莫要让武将们以为她这是在打小报告,背后说众人小话,坏了文武和睦才好。 众人传看过,见信里不过是自呈老迈,到的边城后又久病卧床,不曾为国家国防做丁点贡献。实在有负女帝厚望,羞惭不敢面君。且请小蔡大人递交辞呈一份,还请陛下恩准云云。蔡玉琦看了一圈也没人说话,最后便由除了蔡玉琦外,品秩级别最高云显扬做代表表了个态。声名绝不会因着朝廷里的纷争,拿边疆大事作伐子对付某个人、或是某些人。蔡玉琦得了这话,便放心走了。半路上又有些担心,闻大人会不会自己吓自己。在女帝的批复下来之前,就吓死了。 方明德到了京城,上门拜见,才知道秦八角到底是寄居在哪个蔡家。不过她也只进得门房坐一会,门子进去稍一打听就退了出来。对着方明德那张原本公事公办的脸,也变得和蔼可亲。笑眯眯说道,她要找的那个人,跟着小蔡大人去北方前线去了。如今还没回来,请她留下个地址。等大人们回来了,好去通知她。 这话听得方明德眼珠子都要掉下来,这说的和她认识的那个秦八角是同一个人吗。这么威风,都进了北征军了,还是和小蔡大人一道去的。她有点不敢确定,可地址什么没错啊。她又和门子确认,果真是秦八角秦郎中没错。这才留下自己暂住地地址,告辞离去。 方明德身上虽有樊大郎偷偷塞给她的银子,可这人死脑筋。她不知道包裹里的银子从哪来的,就坚决不用。其实就算她有些银子,如今正逢大考之年,京城里的房子也不是那么好找的。母亲的好友们多不宽裕,她实在不好意思给人添麻烦,便和同乡在城外找了间寺院暂住。和主持攀谈间,才晓得这间禅寺祖庭在江南,和众人家乡相去不远。如此也算有缘,便在那里住下了。 方明德住了几日,能找的理由都找遍了,心里再没能推脱不去拜见秦八角的借口。这才搭车进城,找上门来却没见到人,还得知秦八角竟然是从军去了。和小蔡大人攀上交情这种事也就算了,能去从军报国什么的,才真个叫方明德羡慕嫉妒。 她也才十来岁年纪,也好想去热血一把,挥洒青春。可是如今北方不是她该去的地方,京城、贡院、科场才是她即将面对的一切。十年寒窗苦,一朝人上人。举国的精英都将云集于此,哪一个都不是可以轻易越过的。方明德怀揣梦想和忐忑,以及一丝茫然,在京城的大街上行走。此地繁华不同其他,往来非富即贵。方明德觉得自己就像是汪洋大海里的一只小虾米,科举便是她仅能栖身的礁石。 她步行回寺,到庙前山门,天色已经黄昏。听着晨昏暮鼓,尼姑们晚课诵经,方明德那颗浮躁的心才慢慢沉静下来。匆忙吃过斋饭,便进到房里打开书卷,埋头读书。 窦大碗发卖了两个小小子,卖得的银子一股脑全买了粮食屯在家中。每日也不出门,在院子里开了小块地种些日常蔬菜。散放了七八只小鸡,又养了一条凶猛的大黑狗做护院。有时窦屠户家里人来看他,因着窦大碗在给岳父守孝,也不好给他带些荤肉,反倒是窦大碗叫他们捡些鸡蛋回去吃。窦家老爹暗叹,早如此不就好了。如今说什么都晚了,等沈秀才回来,好好安生过日子吧。 田沙河果真得了擢拔,不光是她一个。此次大战后期转危为安,胜多败少,仗也打得漂亮。女帝心中高兴,便也舍得给下头人官做。此刻武将的优势显露无疑,真个是敢拼就能赢,多多少少都累积下些战功。活下来的刑徒们也早脱了罪人的头衔,再立功劳都是自己的。那些原本军中的久战老兵如今更是如鱼得水,雨后春笋一般节节拔高。很多人火线提干,其中尤以薛家母女和李黑虎的军中战功最多,擢升的将士品秩最高。 童海那里只打了一仗便再无战事,老童闲的无聊,每日里狠狠操练手下将士。不过她练兵练得狠,其他方面却给这些人优厚待遇。这与二皇女是她军中督军有很大关系,其次也是因为童海会折腾。黄河封冻后没甚兵事,她又爱吃个鱼,就带人去黄河冰面上凿冰下网捞鱼。这个法子她早年在更远北方见人用过,如今成与不成权且一试。 先在冰上凿许多井口大的窟窿,下长木条,木条上缚着鱼网。再用钩镰枪慢慢移动木条,把大网展开。从早到晚只拉一网,居然最多的一回打上来万余斤的鱼。除了供应老童、二皇女和三军将士,还有许多吃不完,鲜活的放在外面就冻在了冰里。 童海叫人挑拣个头顶大的,用鱼车装了送到京里进献宫中,其余就找些能写会算的兵卒拉到附近市上卖掉。冬日里鱼虾本就贵重,所得甚为可观。就拿那些银钱顺便从城中采办衣物吃食,回来各营分了好过年。有地方官员看到吃不到,碍于那军中还有太女的走狗二皇女在,不敢写折子直接弹劾她懈怠军情。便写了拐弯的奏报,说童海以权谋私,与民争利。 幸亏老童是个有些人,早早送了大鱼进京,女帝及其后宫人人有份。今上喝完鱼汤抹抹嘴,才看到这不咸不淡的奏报。便也只轻轻松松批了个“已阅”,就把此事放过了。 第一百三十八章 京城居大不易 ) 第一百三十八章京城居大不易 姬盂得到蔡玉琦已在路上,人也安好的消息。又得了女帝再不叫闺女出京的承诺,觉得此生圆满。跑到宫里去找颜妃分享喜悦,正赶上皇后在颜妃那里小坐,便一起说话。 皇后崔氏身为继后,其实并不怎么硬气。他本人先天没有颜妃生得好,后天也不是女帝的青梅竹马。可以说他能做皇后,纯粹是因为他姓崔,且当时处在适龄未婚状态。在和女帝之间是纯粹的政治利益关系下,他还能连生二女也是本事。因为他有两个女儿傍身,对于只生了一位皇子的颜妃,便和气许多。再加上三皇女和二皇子自幼玩得来,他便也爱屋及乌,平日对二皇子和二皇子的生父颜妃也愿意亲近一些。 这次来寻颜妃却不是有宫务需要打理,而是为了些许私事,为了男人的八卦情怀。他偶然听三皇女提起,姬璞在北边对个叫秦小猪的丫头,很是不一般。便想来探听下虚实,面上是说二皇子也是他看着长起来的,婚姻大事他如何能不关心。实际是他很想叫崔家的某个侄女娶了姬璞,不光为着皇子的名头光鲜、二皇子本人漂亮,也是为了女帝对这个儿子的宠爱和二皇子身后的王家势力。可以说娶姬璞,除了这孩子脾气不大好,实在是件得里子又得面子的好事。 不管是为两个女儿,还是为着崔家。崔后都想要试一试,尽力促成这件好事。 颜妃如何看不出崔后的打算,只是皇后向来对他父子和气。没红过脸,又没有正式提点这事,他也不好说些什么。按照颜妃的想法,满天下最不合适的就是他们崔家了。作为继后家族,崔家出了一文一武两位皇女,还都不是太女,这就已经够乱了。自己身后的王家本也是个树大招风的,再把姬璞嫁到他们家去。两家凑到一块去,岂不是热锅烹油、抱薪止火嘛。是以崔后再如何夸奖自家侄女,颜妃只是笑不开口。 崔后见颜妃严防死守厉害,便转变话题,开始说秦小猪。其实,若五皇女姬璜不古板,满可以把姬璞扮成女装时,和方明德相谈“甚欢”的事捅给她父后。只是五皇女爱读圣贤书,不爱说这些乌七八糟的小话,这才叫崔后如今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颜妃消息灵通,早知道这两个相关人士前后脚都要到京城。如今他正等着合适的机会,考量哪一个合适呢。至于方明德已婚,这是个问题吗。问题的关键不在于方举人是不是已婚,而是在于姬璞是不是喜欢吧。姬盂来了后就陪着颜妃听崔后拉家常,姬盂和先皇后也是小时便认识的,对今皇后却不大熟悉。算起来崔后是他出嫁后才嫁进宫中的,后来姬盂也只是在官面上和他打交道,私底下见面的次数都屈指可数。 听崔后说自家侄女如何,叫姬盂很不以为然,谁还能有他家小蔡大人好吗。或许单个看崔家的几个女儿还不错,可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不管是哪个圈子,只要蔡玉琦往那一站,都是鹤立鸡群。崔家那些娃是啥,就是一群小鸡崽。外甥女像舅,这句话果然没错。姬盂和姬圭都是一个德行,不是听不懂弦外之音,而是不大习惯往这方面想。姬盂听了一会,才觉悟过来。崔后这是在向颜妃推销自己侄女呢。标的物不用说,就是二皇子姬璞了。 便是姬盂这样的深宅男子,自幼被捧在手心长大的男儿。只要生在皇家,便都天生是政治动物。明白了崔后的意图,他也是和颜妃一个判断,这门亲事是不可能滴。便是姬璞真和崔家某个女儿情投意合,女帝也是不会允的。何况至今没看出,姬璞对谁有那方面心思。 好不容易挨到崔后走人,天色都不早了,姬盂只得和颜妃略说几句便要出宫回府。颜妃请他明日再来,他也有话要和姬盂说。第二日崔后没来,两人一起说话自在许多。姬盂就说蔡玉琦要回来了,而且回来以后再不出京。颜妃也替他家小蔡大人庆幸,蔡玉琦这孩子像她母亲。也是个能干的,年纪轻轻仕途军功就都有了,虽然她这回险些丧命。可换得女帝一个承诺,也算是值了。 姬盂说了一会,脸上笑意就没停过。说了半天才想起颜妃昨日说有话说给他,便问颜妃出了什么事。颜妃叫人都出去,又叫个心腹在外面看着,要是二皇子来了回禀一声。才贴着耳朵给姬盂说了方明德和秦小猪的事,姬盂听得眉飞色舞。他俩都是已婚男子,又是两个人私下里说知心话,有些话说起来便也没了顾忌。姬盂点评道,这两个一个读书有功名,一个不读书有小聪明。其实都一样,娶了姬璞,便什么都有了。 只有一件事,不知道姬璞喜欢哪个,或者两个都喜欢,或者两个都只喜欢一点,又都没到谈婚论嫁的地步。颜妃本来也愁,听了姬盂的话更愁了,气哼哼道:“谁管他喜欢哪一个,总之不是这两个,就是今科其他人。总之,这事今年得办了。”姬盂想到自家闺女身上,也烦恼起来。和颜妃同仇敌忾,也道:“不错,最好今年好事成双,把我家小蔡大人的事也给办了。”说完这两老爹便相视一笑,定下互帮互助共同进退的计策。 秦小猪进了京城,第一印象是人多。除了兵营就数这里街上见到的人最多,不光有许多国人还有不少卷毛高鼻的外国人,叫秦小猪稀罕了一把。第二印象是有钱人多,行人大多锦衣华服,出门有乘轿的有骑马的有乘车的。路边是琳琅满目各种商品和高中低各种档次消费场所,既有满大街的路边摊,也有高大漂亮的酒楼饭庄。第三印象是在秦小猪偷偷问了熊鸣和秦八角后得出的,就是古今通病,一线大城市房价三大特点:贵、贵、贵。 普通来京城务工的,如果老板提供你住宿,恭喜你不用为这个问题发愁了。也别埋怨住集体宿舍憋屈狭窄,各种不方便。要知道,便是官员们,没钱买房的也只能去租朝廷的廉租房。而且这租房的名额也是有限,许多人是租不到的。并且这种房子和工作相关,若是哪天不幸丢了差事,或是人没了,这房子朝廷还要收回去。 在外租房、买房的官员,不可避免要考虑地段问题。但是离衙门近的比较贵,周边环境好的要价高,终归没有两全法。据说有些钱又不足以在京城买房的官员,就把家安在距离京城很远的郊区临县。额外再在城中租一处日常居住,节假日时方回自己家中。 官员尚且如此,普通民众可想而知。熊鸣在京中多年,尝听说有的人家子孙繁衍房子不够住,便在屋里架阁楼。或者晚间随便临时摆个箱笼,就叫孩子们睡在上面。也有那不吃馒头蒸口汽,经济紧张还死活要买房子的主,买完房子就成房奴了。家里一穷二白,什么都是赊欠借来的,除了头上有片瓦跟乞丐也差不多了。可见房子一物,害人不浅呐。 秦小猪听得恐慌,就问秦八角如今住在哪里。秦八角道,她如今还借住在蔡府上,等来年进了太医局就有宿舍住了。秦小猪不禁发愁,那她住哪里呢。熊鸣笑道,你也算是小蔡大人的救命恩人,和我一同住蔡府吧。秦八角也说如此最好了,不用交房租还管饭吃。不然以秦小猪的俸禄,恐怕只租房子一条就够她头疼了。 蔡玉琦知道秦小猪的担心后,盛情邀请她来自家住。又笑道,若是秦小猪觉得过意不去,不时下厨弄些小菜点心就好了。在她看来这傻傻的小猪,除了会吃还真没看出有什么能耐。不过以秦小猪的模样和傻气,把她独个丢在京城里,大约只会被别人吃。也不知女帝为何要召她进京,猜测或许与姬璞有关吧。她感念秦小猪献药的恩情,也愿意看她和姬璞玉成好事。当然,成事的前提是姬璞喜欢这小猪,而且到了不嫌她傻的地步。 再加上和秦八角的交情,总共三层缘故,蔡玉琦是要护着这小猪的。便是秦小猪果真有银子在京城租赁屋舍、买卖房屋,也是劝她优先考虑在自家住下,这样至少宵小们不敢找上门。秦小猪听得不是全然叫她白吃白住,反而轻松了。她原以为自己当了公务员,就可以把锦儿和樊二郎接到京城里来。锦儿可以在京城上好学堂。樊二郎嘛,嘿嘿。 如今看来这打算是不成了,她自己还要借宿在别人府上呢。看来不管什么时候,没房子想结婚都是不行的。秦小猪又想起答应过的在京城请席驴儿等人吃饭的事,刚才路边的酒楼可不便宜啊,到时候还是买些菜在自家做给她们吃吧。虽然苦逼但是实惠,再说自己的手艺也不算太差。秦小猪胡思乱想一路,不知怎地就到了蔡府。 蔡玉琦是蔡家正儿八经的少主,又是远征回来,自然要走正门。她家处于高档住宅区,是开国女帝钦赐给八大将的宅院。几经修葺改建,附近的邻里也几易其主。但规模建制在寸土寸金的京城仍然是叫人侧目。门口一条长街统共几户人家,左邻是邹家,右舍是崔家。崔家子息繁盛,如今只得本家嫡系住在这里。对面过去再走一条街,就是王家的大片屋舍。 王家虽然有钱,家族里却没做过高官。住房上不敢逾矩,一式的全是两坡悬山顶或是硬山顶的小平房。家族在京城繁衍许多代人,又是聚族而居。王家人越住越多,渐渐买了邻里的屋舍,成了一大片宅地。却与其他大户人家不同,因为不是同一时间置办下的,结果就成了大大小小许多院落。不像一个大家族的住地,倒像是乡间的一座小型庄户人家。 第一百三十九章 奇葩葳蕤 ) 第一百三十九章奇葩葳蕤 秦小猪晕乎乎下了车,就被外面包裹的人群镇翻了。小蔡大人家的人可真多,排场也大。从正门大门望进去,一溜排出老远,都是等着恭迎小蔡大人回府的上下人等。最前面等着的一位保养很好的贵气男子,看年纪比小蔡大人年长,可是又不像是年长许多。考虑到现代社会也有许多“姊妹脸”的母女,秦小猪猜到了那个事实。她偷偷拽了拽身边的秦八角,小声问道:“这位可是小蔡大人的父亲。” 秦八角也低声回答道:“不错,这位正是先帝时下嫁到蔡家的皇子殿下,蔡家的当家老爷。”又指点她认识蔡婆子等府中的头面人物,秦小猪认了一圈。前面记着,后面又忘记了。秦八角笑道:“不着急,见面次数多了就记住了。”二人跟在蔡玉琦和熊鸣身后往前走,快到门口时,那个华服男子似乎再也控制不住情绪,冲过来拉住蔡玉琦湿了眼睛,哽咽道:“你这孩子,就是不听话。你的伤可还好,陛下已经答应我了,日后再不给你出远门。” 蔡玉琦见父亲如此,又是感动又是好笑。父亲这般年纪怎地还跟小孩子一般,听到自己受伤,就去求女帝叫人回来,还许下这么个条件。好在她离开太原前,薛将军已经派人和她联系。说燕云统交给李黑虎李将军,她得了谕旨不日就南下接替蔡玉琦驻守晋阳城。以蔡玉琦的聪明自然不难想到,女帝下旨叫她回京不过是顺势而为。但这多少算是份人情,至少看出女帝还是愿意花心思哄姬盂。蔡玉琦便不为自己,也很领情了。 蔡婆子站在站在姬盂身后的人堆里,却一点没被埋没。老家伙定睛看到熊鸣,遥遥做了个吃酒的手势。熊鸣心领神会,这婆子定然是又得了好东西,要找自己炫耀哩。她便笑眯眯点了点头,示意等一会得闲找她。二人打完手语,就继续看蔡玉琦和姬盂二人。 蔡玉琦见姬盂再说两句就要哭了,赶紧道:“父亲大人,这还在家门外呢,我们进去细说吧。”姬盂虽然情绪不能自制,但摆了多年的皇家体面什么的习惯成自然,经过蔡玉琦一提醒立马回神。破涕为笑,挽着女儿就往府里走。后面的家将们也各有迎接的亲朋,大家嘻嘻哈哈走到一处说话。门子见到秦八角,就把前些时日有个姓方的书生来找她的事和她说了。 秦八角听说姓方就晓得是谁了,谢过门子,对秦小猪道:“这个人你也认得的。”这才说明是方明德。秦小猪想起方明德和樊大郎现下早完婚了,不禁有些失落。不过一想到樊二郎,她又高兴起来,和秦八角商议往席家村写信的事。 秦八角见秦小猪的反应,也相信这小猪是真个放下了那段对樊大郎的感情。仔细追究起来,秦小猪对樊大郎的喜欢更像是某种雏鸟情怀。第一眼见到喜欢,便幼稚的想霸着不给别人。如今秦小猪在这世上经历的越多,那份没来由的单相思就慢慢变成了更为持久平和的亲情,这对秦小猪和樊大郎来说其实都是好事。众人簇拥着蔡氏父女到了外间厅堂,蔡玉琦扶着父亲在一张椅子上坐了,自己才在旁边坐下。又叫众人里年长的,有体面的也在两边椅子、凳子上坐下。 和别家不同,家将下人们听到少主发话便都坐了,还真没人和她客气。此处大厅有一块不知哪代女帝钦赐的牌匾“中意堂”,谐音“忠义”。少了几分肃杀沉重,却更符合蔡家上下的气氛。据说,以前的蔡家家主将军们,最爱就是逢年过节时把军中亲卫、知交好友叫来这里。大家不分身份等级坐了,在一处听戏吃肉喝酒、吹牛胡侃一通。便是当时女帝即位前后,也来过多次这里的小聚会。帝王和臣子的私交,不少便是从此建立的。 后来蔡家人丁不旺,府里渐渐冷清下来。这里的聚会虽还保留着,范围却缩小了。蔡玉琦成人后做了文官,打交道的人多与府中气场不合。正好府中众人也不爱看那些人两盅小酒下肚,就要酸唧唧念诗文。中意堂的例行宴席,便只限于府中人员。虽不复旧日车马如云,显贵交织的繁盛景象,却是热闹亲切如故。 众人都安顿下来,蔡玉琦便请熊鸣为大家说些此去北上的经历。熊鸣也明白蔡玉琦的心意,只拣一路上风光得意事说了。但蔡玉琦受伤这事却是绕不过去的,一会说到秦小猪和秦八角。蔡玉琦见姬盂听到她垂危脸色不好,赶紧亲自为大伙引见二秦,引开姬盂的注意力。秦小猪和秦八角被请到前面来,拜见府中的老爷。 秦小猪不觉得姬盂的皇子身份有什么了不起,只是有些好奇。谁叫二十一世纪,中华大地上皇族这种生物都灭绝了呢。好在有秦八角看着,这小猪的表现不至于太过失礼。听蔡玉琦说,荷叶饼的方子就是从这小猪手里买来的,当时还附赠了一个乱七八糟的生女秘方,姬盂便笑了。 那个方子姬璞拿来给他看过,没看懂。不过确实像姬璞说的,拿去骗人挺好。他原本得了颜妃嘱托,听说这就是从北方回来的秦小猪就留心上了,这时也只注意到秦小猪样貌不错。又听熊鸣介绍这小猪曾经在蔡玉琦危急时献药,救了自家女儿一命,对秦小猪多了几分好感。如今竟然连荷叶饼也是这丫头捣鼓出来的,姬盂想到姬璞那么爱吃这东西,隔三差五就要来府里讨一回。自以为了解了什么,和秦小猪说话笑得越发可亲。 秦小猪的好奇只坚持一会便放弃了,皇家血统的人也还是人。有血有肉,和普通人家的老爹也无甚区别。也会心疼闺女掉眼泪,也会为着些许小事开心。可为毛这位皇家大叔对自己笑这么,秦小猪脑中想到“怪蜀黍”三个字。不禁浑身生了一层鸡皮疙瘩,心说我可早过了看金鱼的年纪啦。 蔡玉琦是家主,这时站起身对众人说了几句“她不在家中,亏得众人辛苦”的话,便叫大伙散了。宴席且等到晚上再吃,中午大家随意。她一会便要进宫面圣去,没法作陪。众人也都知道这点,就哄笑散去了。蔡玉琦回京是女帝特允叫她先回蔡府给她父亲看过,再到大内来奏事述职。女帝给了恩旨,蔡玉琦却不可恃宠而骄。往家里打了一头,立时便要整理着装去觐见。 姬璞知道这事马虎不得,谢过熊鸣对蔡玉琦的照料。便叫蔡婆子招呼好二秦,自己领着小小子去陪着蔡玉琦梳洗。蔡婆子向着二秦点点头,叫她们跟她走。又拉住熊鸣,哈哈大笑道:“行啊,老不死你伤了哪只蹄髈?”熊鸣也笑道:“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伤势,至少不耽搁吃肉喝酒。”又问蔡婆子可是得了什么好酒,这般猴急请客。蔡婆子闻言,却但笑不语。四人走到熊鸣、秦八角住的院子,蔡婆子拍拍秦小猪肩膀道:“丫头,我看你与这二人相熟,叫你们住在一块可好。” 秦八角笑道:“您老眼拙,这是我家妹子,自然要和我住一起的。”秦小猪也道:“这里便很好。”熊鸣想到马肉火锅,也道:“不错,很该把这小猪和我们安置在一处。”蔡婆子见这几人都满意,就叫人把客房收拾一通。以往没人住的要添加被褥炭火,熊鸣和秦八角的屋子长久空着,也要清扫打理。 做完这些,蔡婆子才对三人道:“相逢便是缘分,今个老婆子请你们一道吃酒。”转过身对熊鸣道:“可没什么好酒好菜,只是庆祝我自家一桩喜事。”熊鸣挑着眉毛笑道:“呦,莫不是老树开花,你要娶夫郎。”蔡婆子被熊鸣调笑也不恼,大巴掌拍到熊鸣后心,口中笑骂道:“你这老货,最没正经。”吃饭时几个人才知道,原来熊鸣不在这段时间,蔡婆子收了一个干儿。 熊鸣知道蔡婆子一辈子没有婚配,如今老大年纪再娶男人生娃娃也来不及了。现在看来潇洒,只恐老来无依。听说她收了一个干儿子,很是为她高兴。便问人在哪里,怎不叫来看看。蔡婆子摇头苦笑道:“那个孩子是个傻的,非说二皇子对他好。要跟在那位身边,不愿意被接出宫来。”熊鸣一听这话,面上就有些不好。蔡婆子知道她这是误会了,忙和她解释。 那个熊孩子就是葳蕤,蔡婆子一路护送他回京,当时就很喜欢这小子。后来他又常来府里帮二皇子讨点心,也时常和蔡婆子遇到。见面说话,发现这孩子进到皇宫那种大染缸,居然还能我行我素自在过活,蔡婆子也有些佩服他。再到姬璞出京把葳蕤丢下,女帝虽不至于迁怒与他,可这孩子日子也是不好过。姬盂和他有些缘分,便向颜妃讨了,带到蔡府里住着。蔡婆子愈发怜惜这个傻小子,后来就干脆认了干亲。 葳蕤没有父母,蔡婆子没有子女,两下认下正好凑作一家。蔡婆子都想好了,凭着她蔡府大总管的威望。给葳蕤置办下田产嫁妆,坐产招媳,总能找到个肯接纳他的好人。便是那人只是图财,自己活一日,她就得好生对待葳蕤一日。就算自己没了,还有小姐可以托付。想来以蔡府一贯的仁义,用自己几分薄面求小姐照看自家小傻子是不成问题的。 哪知什么都打算好,田产和嫁妆也置办齐整,那边姬璞回来了。小傻子葳蕤一见二皇子回来,就不肯在蔡府老实呆下去了。他还记得是长皇子带他出来的,便又去求了姬盂送他回去。姬盂被他求得没法子,见蔡婆子也劝他不来。便答应说,若是姬璞要他,就叫他继续留在宫里,若是姬璞不要再带他回来。进宫去也不知道葳蕤怎么说的,姬璞当即怒了。问是谁说,他得了个漂亮小子就不要葳蕤了,别说根本就没那号人。便是有,葳蕤是葳蕤,别个是别个,怎么能混作一谈呢。 得,此言一出,葳蕤又欢欢喜喜留在宫里不肯出来了。 第一百四十章 悠长假期 ) 第一百四十章悠长假期 桌边吃酒的几个听了其中缘故,都不禁慨叹这孩子真是。熊鸣觉着她这老姐们蔡婆子没孩子忧心,有个干儿便要操心。秦八角则联想到秦小猪头上,这娃有时候也挺傻的,还好没到葳蕤这地步去。秦小猪沉默半天,突然来了一句:“儿女都是父母前世的债。”不知为啥,这么正经深刻的一句话,从秦小猪嘴里说出来,就变得颇为喜感,熊鸣好悬没把一口酒喷出来。 罢了,这也是蔡婆子自找的烦恼。几人再也不提这窝心事,一意只恭贺她得了个新儿子。又叫秦小猪什么时候得空也做一桌席面还礼,也好叫大伙见识下她的手段。有条件改善伙食,对秦小猪来说真是求之不得的好事,她忙答应下来。慢慢几人都有了些醉意,熊鸣便道,要不咱们先散了吧,晚间还有场大宴席呢。蔡婆子点头称是,叫来人问过房间都收拾妥了。就请二秦和熊鸣去小睡一会,晚上再见。 秦小猪虽然被女帝委任官职,却还没到面君的级别。将作监是从四品,少监比丞大,将作丞是从六品下。以此类推大致可以知道,秦小猪的品秩大概在五品到六品间。具体怎么定,就看秦小猪的表现了。其实小猪从白身能一跃成为比县令品级还高的京官,已是逆天。其中有多少是因秦小猪的真本事,有多少是为人情面子就不得而知了。因着三品以下官员除了特例都没资格觐见陛下的,秦小猪明日只要去相关衙署注册登记领官服,再到本部门上班就可以了。 秦小猪吃了酒有些犯困,说好的写信的事就落到了秦八角头上。秦八角把人送回房间,便回到自己的房间,铺陈开笔墨纸张开始给樊家人写信。无非就说些秦小猪和自己的际遇,一样是报喜不报忧。只说这小猪运气,如今居然做了官。只是京城居颇不易,自己和秦小猪借宿在一位大人府上。暂时没法接众人过来,可惜今年不能在一处过年。又说了些北方驻军里席家村人的消息,因着前期战况惨烈。乡兵多有伤亡,席家村人亦不能幸免。秦八角只犹豫一下,还是照实写了。 写完这些她无甚倦意,索性又给方夫人和沈茂德家两处写书信。给方夫人的信是说,自己如今回了京城。听说方明德之前便到京中,也来拜望过自己,一时还未相互见面。又说请方夫人放心,自己会尽力照顾方举人。想想方家几位和樊大郎对秦小猪素来关爱,便把小猪的事也写了。因着沈茂德之前求她照顾自家,虽然她这趟来回并没有见到沈茂德。但出京前还是见了这人一面的,便也写了一封书信请人捎带去沈家,顺便问安好。 做完这些,秦八角才觉得疲累和酒意上头,沉沉睡去。好像也没睡多久,就听到外间嘈杂起来。睁开眼,天都黑了。秦八角赶紧起身,收拾下就去看秦小猪。推门进去,果然秦小猪还在呼呼大睡。便把人叫起来,又一起去找熊鸣。熊鸣正打开门往外走,正好这一个小院子的人都齐了,大家一起去中意堂。 中意堂里热闹非凡,蔡婆子大嗓门吆喝众人挂灯笼、摆桌椅。看到这三人到了,便笑着给她们安排座次。不一会酒菜都上来,大伙也都入座。二秦算是沾了暂住蔡府的光,又是和蔡玉琦有些瓜葛,也被算作是自己人,和蔡婆子等人坐了一桌。到这时蔡府少主才姗姗来迟,当家老爷长皇子姬盂却没有和她同来。便有人给熊鸣几个解释,原来二皇子姬璞下午来了。蔡府老爷姬氏陪着吃了些酒,这会睡下了还没起来。 姬璞在宫中得了蔡玉琦抵京的消息,才知道秦小猪也跟着到京城了,不禁吃惊。生怕从秦小猪嘴里露出他那些时日的不寻常,叫有心人听到觉察出他的异样来,便在午后带着葳蕤出宫到了蔡家。说是来看蔡家姐姐,其实就是陪姬盂说了一下午话,又吃了梅子酒和各色点心。姬盂今个高兴也随他胡闹,言谈间姬盂就说到秦小猪。姬盂有心逗弄姬璞,偏不好生跟他说这人。 便道似乎是听人说有这么一个叫秦小猪的,还故意装作惊讶问姬璞怎地问起这个人。可是有什么事,要不要叫蔡玉琦去办了云云。姬璞见长皇子虽言辞上推得一干二净,说和秦小猪不熟。可看自己的眼神又和往日大不相同,心里愈发疑心猜忌。他便也不正面回答姬盂问题,而是拐弯抹角打听秦小猪和姬盂见面的情景。姬盂却是越听越觉得姬璞和这秦小猪的事有门,瞧这小子,这才什么时候就开始为那丫头在人前的表现操心,真是儿大不中留。 姬璞问不出什么来,眼珠子一转说道,蔡姐姐平安回来是大好事,理应来些小酒庆贺一下。话题一转道,可惜晚间他不能留在宫外。也不能参加中意堂的宴席,求舅舅这会子和他吃几盅意思意思。姬璞知道姬盂酒量一般,心想这人醉了就该好说话了吧。爷俩喝了一下午,还是一点有用的都没问出来。眼见天色不早,只好叫葳蕤扶着他乘车回宫去了。 葳蕤有几日没见过蔡婆子,心里想老干娘。听说干娘的朋友从外面回府了,今日来的不巧没遇到。蔡婆子叫他改日出来见见,葳蕤答应下来。两人又说些各自的生活,蔡婆子听说姬璞这次回来对葳蕤和以前一般无二,众人也慢慢回复了过去对他的态度,才放下心。不觉又想起秦小猪说的那句“儿女都是父母前世的债”,摇头晃脑笑了起来。可不是欠他的,自从认下这个干儿子,就操不完的心,偏生自己还挺乐意。 两人说了一会话,又塞了不少好东西给葳蕤。姬璞就叫人来找葳蕤,说是要回宫了。蔡婆子往外头看了一眼,冬日天黑的早,离晚饭还有些时间,外头就已经黑下来了。便对葳蕤道,那你们回去吧,路上小心。葳蕤都一一应下,他也叫老干娘保重身体,这才去见二皇子。 蔡玉琦午后去宫里见女帝,不过是例行的工作报告。倒是出来后接连遇到几个有意思的人,先一个是太女东宫的属官莫安澜。这人平素与蔡玉琦也没打过什么交道,不知怎地神神秘秘在大庆门里遇到了,说了几句莫名其妙的话。蔡玉琦摸不着头脑,便支应过去了事。出了大庆门半道上遇到了姬圭,姬圭的意思就明白多了。开口便问蔡玉琦秦小猪可是安置在她府上,若是没有地方住下,她可以帮忙找房子。 蔡玉琦不知道秦小猪何时和姬圭有了这般交情,但还是代秦小猪谢过。说她回头问问那小猪什么想法,不然明日姬圭见了秦小猪再问也来得及。姬圭拍拍脑袋,笑道可不是如此。那就不麻烦蔡玉琦了,她明天自己问小猪吧。再然后蔡玉琦就回府了,路上还遇到左邻右舍,也相互招呼过来。转了一圈,总算可以好好坐在自家书房里喘口气。便听说姬璞跑到老爹姬盂那里吃酒,她去见人。那两个大小男子却不给她进屋,在屋里嘀嘀咕咕不晓得在说些什么。 挨到顶晚,总算见到些正常点的人。蔡婆子依旧大嗓门对人呼来喝去,熊鸣师傅还是爱板着脸。秦八角和秦小猪这两个是近日见惯的,也还是那副模样,这就很好。晚间的宴席举办的很成功,蔡玉琦给驻守家中的众人敬了酒,也请一起出征的各位举杯满上。曲终人散时算得上是人人尽兴,宾主尽欢。 次日秦小猪便去部门报道,秦八角还问她果真不要自己陪着?秦小猪一下红了脸,她是很想秦八角陪她走一遭。可又觉着第一天上班一定会出很多糗,还是不要叫八角童鞋跟着比较妙。便摆了摆手道,八角姐你对我有些信心好不好。我可是当过兵吃过皇粮的,不是乳臭未干的小丫头。她不提这话还好,一说起来连隔壁的熊鸣都要笑。秦小猪当兵时干嘛了,给人印象最深刻的就是做了许多马肉火锅,至今还被奉为晋阳城正宗马肉火锅店的祖师。 秦小猪问明了京中各官衙方位,就晃晃悠悠自己去了。秦八角看她真个走的远了,也笑笑去办自己的事去。她先去驿站使银子投出那几封信,接下来就车马行租车去了城郊。按照方明德留下的地址,寻去那间寺院探望。 小蔡大人累积军功,擢升三品,将将够资格参加朝会。原本这一回来便要每日五更天不亮去上早朝。女帝因她身上伤势未愈,特地允许她在家休养,等太医确认无碍再回来上班。这便是实实在在的恩典了,蔡玉琦当即叩谢女帝。到了今日早间蔡府又迎来一道旨意,除了正式颁布蔡玉琦品秩上的变更事宜外,又加封小蔡大人东宫宾客。这个职务是兼领,恰好是正三品。前朝始建,职责是“掌侍从规谏,赞相礼仪,宴会则上齿”。向来由年老德高者居之,蔡玉琦心道自己虽也老大不小,可要说做太女宾客还是嫩了些。 姬盂见蔡玉琦领了圣旨,虽未进爵,也有封官进品秩。可看自家女儿脸上却殊无喜色,不禁担心。走到近前问道:“怎么,可是有何不妥。”蔡玉琦闻言一笑,摇头道无事。只是没想到会给她这个官做,如此是真没法子再出京城玩了。姬盂听闻竟是为着这么一回事,气得骂道:“该,早该像这样把你拴在京里,也不会遭那份罪了。” 他又想起御医来给蔡玉琦换药时,不小心看到的那道伤疤。好生的血肉上撕裂一道口子来,又找针线缝拢。他只瞧一眼就觉得疼得受不了,真难想象蔡玉琦受伤治疗时得疼成什么样。也不知当初流了多少血,险些把小命也丢在那么远的地方。姬盂想着蔡玉琦,又想到了蔡玉琦的母亲。蔡巽多好一个人,也是大老远死在了外面。每次想到那人,鼻子一算,他就忍不住想落泪。 蔡玉琦自小没有母亲,姬盂也不想在这时候叫她难过,转过身悄悄擦了眼睛。回头对蔡玉琦笑道,陛下最是知我心意,知道我要给你相看女婿,给你放了个长假。正好咱们一个个看过去,看中哪个就娶了来给你做夫郎。蔡玉琦瞧着姬盂眼圈还红着,又给自己提起这事,她还真不好说不。 便笑嘻嘻答应下来,又求姬盂宽限她几日先。言道她许久不在家中住,还怪想老爹和府中众人,哄得姬盂又笑了。 第一百四十一章 上任 ) 第一百四十一章秦小猪上任 秦小猪抱着自己的新官袍,往景灵宫东门大街向东,军械监便在旧日街北乾明寺位置。看门的差役见她抱着簇新的官袍过来,知道这是位新上任的官娘子。忙满脸堆笑上前问道:“娘子可是军械监新上任的秦大人。”秦小猪原本看着高台上的硕大门楼,还有门口守卫的几个差人不大敢进去。有人来问却是正好,闻言也笑答:“正是我了。”那看门的便道:“可把您盼来了,三皇女已经等了好久。” 说着便把秦小猪往里引,最后到了一处院落站住,朝里面高声禀道:“启禀殿下,秦稍减秦大人到了。”就见姬圭从正殿里风风火火跑出来,看到还在东张西望的秦小猪,上前一把拉住,口中叫道:“好,你可来了,跟我来。”秦小猪也认出这人便是在蔡玉琦帐下见过的,秦八角虽然事后给她说过那人是当朝的三皇女。可这会见到,犹自有些难以置信。这人真是一点都不端着,连见礼寒暄都没有,就把人往里拖。 秦小猪想到那日她说过什么“浑身是宝”的话,心里打鼓,不大情愿地跟着姬圭进了大殿。回头看那引她来此的门子,还在乐呵呵看着她二人笑哩,似乎丝毫不见怪。看来三皇女其人真像传闻一样,是个不拘小节的。 秦八角此刻也到了上方寺,问过一个小沙尼,知道方明德她们那些举子的所在。便谢过沙尼,自行去见人。方明德简单吃了粥菜,正在看书。她和同窗们三三两两都收到了诸如同乡会、同年会的聚会帖子,有些人去赴会,有些人婉言推辞了没去。方明德便是后者,她觉着便有什么聚会也在大考之后才好。如今八字没一撇,在一起空谈学问,吃吃喝喝算什么。 秦八角问明缘由,也赞同方明德的打算。如今方明德看秦八角又是另番眼神,到底这人是从沙场回来的。虽最多不过是随军做医官,可能亲身北上也是一件叫人羡慕激动的事。秦八角并不觉得从军是什么了不起的事,随便说说便一笔带过。知道方举人和秦小猪有些不合,怕影响方明德考前心情,连秦小猪在京城做官的事也没和她多说。主要就说自己现如今回了京,方明德有事可以与她联络。现下还是那个地址,到了春天二三月,才会搬到宿舍里去。 又说今年大家看来都是要在京城过了,问方明德如何打算。方明德便道,已经和同窗们约好,在寺里跟尼姑们一起过。秦八角闻言点点头,说道这样也好。便商定过年各过各的,等年后初三到蔡府来,加上秦小猪大家一起吃个饭,初五自己再出城来看她。方明德听到秦小猪的名字就皱眉,那不学无术的小猪去了一趟战场。竟然侥幸立了些功劳,现下还混到京城里来了。 这事除了能叫樊大郎提起这人时不再烦恼忧郁,对像她这样勤奋治学的人来说,简直就是种侮辱。不过她也不在乎这靠运气搏来的名声就是了,方明德对此次春闱上拿名次还是很有信心的。两人闲话不多,便各自散了。 秦八角出城的路上,见马行街的医药铺子挺热闹。回来的时候便没有坐车,步行走那边逛过。一条街过去,什么“杜金钩、曹家、独胜元、山水李、石鱼儿、班防御、银孩儿、柏郎中、大鞋任”,皆是京城里知名的字号。秦八角一家家看过,间或还有些香药铺子。她来过京城几回,每回到了此处,都忍不住驻足。年幼时和师傅一起来,想的是若是师徒俩几时也能有这么一间药铺就好了。便是不在京城,在其他什么地方也使得。终归有个遮蔽风雨的地方,可以称作家。 可惜师徒两个都是手里存不住银子的主,到了今日秦八角也没存够开间店铺的钱。她又叹息,若不是师傅早早走了。活到今日看到她有机会去太医局那样的地方学医,不知该有多高兴。秦八角只顾着看别人家的店铺,不留人被个黑丫头撞了一膀子。秦八角向后退了两步才站稳,那个黑丫头也被撞得一歪。站住身形,便要出言不逊。打眼看过秦八角模样,张张嘴却又闭上了,气哼哼地瞪了秦八角一眼转身就走。 秦八角知道京中多贵人,能忍让的时候莫争强。正待说几句软和话,哪知这人却自己走了。她心道莫不是今日去寺里烧香的缘故,菩萨显灵庇佑于我。又觉得自己这是瞎琢磨,便摇摇头背着手继续逛大街。从马行街一路往南,到了东华门外,此处可是个热闹所在。堪称京中最繁华的地段,东华门里就是太女东宫,此外还有禁中买卖也尽在此处。内诸司常与此处日常采买,往禁中进献贡品走的也是这条路。 最好的当然是往宫里送,次一等发卖民间,那些饮食珍玩衣物精致珍奇却也不是一般小民可以企及。高价竞买的多是显贵富豪,如秦八角这样的路人不过便是瞧个热闹罢了。小民的消费场所还是要去州桥夜市,那里晚间才真个是热闹。秦八角看了一圈,走甜水巷下来。本想去军械监看看秦小猪,想着那小猪叮嘱她不要去。最后没进去找人,自顾自回了蔡府。 樊二郎比方家迟一步收到秦八角的信件,和锦儿两个几乎相拥而泣,主要是锦儿哭了。她见信上说,三皇女出力免了樊家的兵役。她今年又是没到岁数的,秦小猪算是白忙了一场。但也不算全然白跑,多少立下些功劳来。如今得了女帝的赏,在京里谋了份差事。信上说的轻松,锦儿和樊二郎却晓得,若是没有秦小猪,他们二人里就要有一人要去,还有那功劳哪有那般好得的。至于秦八角为不能接他们进京生的歉意,就更不用提了,樊家人说求不多,只要她两个平安就好。 樊二郎和锦儿哭一会笑一会,抹干眼泪,还要去村里各家报知乡兵们的伤亡情况。狗丫听得老娘无事,师傅安好,脸上许久的愁云一扫而空。伸胳膊挂在锦儿脖子上道,师傅如今做了京官,你我也跟着沾光。好锦儿你几时去京中读书,我给你做书童。锦儿不善言辞,就知道跟着狗丫嘿嘿地笑。 郭二叔的身子越发显怀,花三叔果真像她说的那样,不时回村子里来看看郭二叔,偶尔也到樊家小坐。他如今偷摸改嫁给了吴婶,因是二嫁也不事伸张。只私下和这两家说了,樊二郎和郭二叔商议着送了贺礼。樊二郎到郭二叔这里报知二婶的情况时,也把席驴儿的事说了。请郭二见到花三叔时,一并转告他。 樊二郎不愿意对花三叔亲口说这人的事,一是因为席驴儿本身不是什么好人,当初做事也不地道。虽然秦八角信里说了些这人的好话,可樊二郎还是觉着说她的事脏了嘴。二来也是怕花三叔透过樊家人的情面得知席驴儿的消息,面上尴尬。郭二叔心里暗赞樊二郎是个体贴的,也不点破。二婶走后,樊家兄妹便时常来他这里照看。要说有樊大郎在家的时候,真显不出樊二郎哪里突出。如今樊大郎嫁了人,才看出樊二郎也是个能干的,一点不比他哥哥差。 也有人见郭樊两家走得近,托郭二叔给说和,想求娶樊二郎。可这小子一律以妹子年纪还小,自己要照应家里为由推了。问得急了,连坐产招媳妇的话都说了出来。惹得郭二一阵好笑,他如今算是瞧出来了。樊二郎的心怕是系在了秦小猪身上,看那秦八角一封信提到秦小猪的几段言语,樊二郎给自己说了好几遍了都。 转眼到了午饭时间,秦八角在小院里等秦小猪一起吃饭。好一会都不见人回来,等她吃上嘴才有个仆妇从外间匆忙过来道,秦少监中午不回来吃了,三皇女请她在酒楼里吃酒哩。秦八角闻言不禁一愣,片刻想明白了。三皇女姬圭是想叫秦小猪给她打刀吧。 这个猜测,虽是不中亦不远矣。姬圭以研究的名义,从女帝那里要回那把匕首。叫过秦小猪,让她依样打造。秦小猪便道,打造这个关键有三,一是优质铁矿石,二是高温炉火,三是锻造技术。最后一样秦小猪说她自己就会,第二样在太原城里发现焦炭,如今也做的。只是铁矿石在何处,这个就布吉岛了。 姬圭闻言喜不自胜,笑道:“这个却是简单,各地盐铁都有专人注册管理,叫她们报上来就是。”秦小猪闻言也是大喜,便从怀里掏出铅笔,讨了一张大白纸。在上面列出做这事需要的各种物件,写了半天交给姬圭。姬圭虽对秦小猪写字的玩意有些好奇,但也比不过她对好兵刃的兴趣大。便接过那张纸仔细看过,有些好办,有些难办。她把这放到一边,又问秦小猪火药的事。 秦小猪除了知道那个方子,也就只知道些炸弹外形,火炮构造和相关应用什么的。别的所知不多,有些为难。有个原先工部和别处合作研究这事的官,她也是少监。闻言便请秦小猪都画出图样来,给她参详。秦小猪爱做手工,最喜欢这样动手能力强的人。便又拿过一张白纸,刷刷刷又写又画。两人也不管姬圭,说的很是高兴。 第一百四十二章 多玛 ) 第一百四十二章多玛 姬圭倒不在意被冷落,随便拿来个鼓凳坐在桌边看着这两人比划。秦小猪在纸上画出火炮、地雷、毛瑟枪……那位少监便舔舔笔尖,拉过那张纸。一面资讯秦小猪,一面在下面写些尺寸数据。 姬圭不问别的,只问这两人这些火器正常使用可以达到的破坏力,以及装备军中的可能性。问的多了,她也找纸币写些东西下来。她写的这个,说起来一点不比那两人的轻松。待会还要整理好,写成章程呈给女帝和相关部门。 没错,姬圭写的就是申请研究经费的报告。有钱能使鬼推磨,没钱屁事做不成。那些设想再美好,想要实现就要先有科研经费。光看秦小猪写的单子,姬圭就警惕地意识到此项军械监的未来投资,恐将成为朝廷在继军费、赈灾、俸禄以外最大的一笔开支。 科研开发是个从无到有的过程,如何在什么都没有、只空有一个想法在手时,从有司手里抠出银子来,这可是个技术活。 姬圭心里高兴,中午就说请军械监所有人员去酒楼吃酒。秦小猪也开了一回荤,尝尝京城的名菜绝活。席上被人灌了几杯酒,下午立时便醉的不能上班了。姬圭就叫好生把人送回住处去,这以后可是她们军械监的宝贝了。众人虽还没瞧出秦小猪有什么了不起,但大伙愿意给姬圭面子,也都跟着起哄。仆妇背着秦小猪下楼时,小猪已经眼花耳热瞧什么都不清楚了。一张小脸红红的,只知道傻呵呵的笑。 姬圭都想好了,首先要给朝堂上自女帝以下,所有人画一个大大的饼。搁在现代,这个就叫作愿景。然后拿着这个美好的未来,游说众人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姬圭觉得火器大有可为,便专在这上面做文章。弄明白那些火器的威力和可能给战争本身带来的改变,再用这些进一步推导由此将会对大顺对外政策的影响、对朝中各位的具体利益影响,劝说朝中各位大人。 武将自然能从一个强国的前景中受益,文官也能从中得到许多好处。结果出人意料,姬圭的想法被通盘否定。她就不明白了,为什么她的完美说辞会被驳回呢。三司户部似乎银子从来没有够用过,为何连女帝也不积极支持她呢。最可气的是,朝中一些老顽固居然拿着童海的奏报说事。说什么童将军就地开采石油自制火器,没花朝廷一文银子,一样可以击退辽军千千万。听得姬圭眉头紧皱,内心很想上去狂扁这些老太太。 女帝最后叫大臣们都走,把太女和姬盂留下来。问姬盂道:“你可看明白了。”姬圭低着头不说话,对于这些死老太太的态度,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女帝又叫过太女道:“你说给她听。”太女领命,走上前一步道:“此事也不能全然怪在各位大人身上。”这个调调定下来,姬圭就不想再听她往下说。可是当着女帝的面,她又不敢转身走人。 就听太女道:“一来,朝中确实没钱。北征看似辉煌,但其实颇费银两。国库自开战以来,就再没存过什么东西。”姬圭对这条最是嗤之以鼻,国库什么时候都是紧张的。要紧的是把有限的银子用到刀刃上,截留更需开源好不好。当然这些议论也只在她心里说说,出言反驳这一条,便是和举国要用银子的地方作对。 太女接着往下道:“其次,你说的因着火器改变战局,改变战争,改变世界。描绘图景的太过一帆风顺,叫人不敢确信。反之,若果真战场上随意丢些火药便胜了,还要那些将士做什么。连兵器作坊什么都要裁剪缩小,那接下来是不是举国上下裁军。 那得要减员多少将士,兵卒本就不愿意当兵的也就罢了。将军们却是浴血拼杀才做了将官,一句话便免了他们的职务,去了她们的官衔和俸禄。老大年纪失了前途,岂不是要迫得这些人铤而走险去。” 姬圭张嘴想反驳太女,最终一句话也没说出来。可以想见,照太女的演绎,届时必定会天下大乱。她什么也没法说出来,这种情况是可能出现的,她确实没想到这点。其实姬璧还少说一条,听说好些大人都有亲眷在各处作坊做事。要是以火器取代冷兵器,原先打铁的、削木头的、没啥本事混日子的,许多都要下岗转行。 女帝见太女侃侃而谈完了,姬圭也彻底蔫了,便也不再多说什么。只交代姬圭一句从改革现有兵器入手,就打发两人下去。姬圭趁兴而来,铩羽而归。一路出宫,太女似乎给她说了不少安慰体贴的话,可她一句也没听进去就回府了。 太女站在大庆门里,瞧着姬圭孤独出宣德楼的身影,不禁一声慨叹。这丫头只一心做事时,看起来也不是那么讨厌。 太女回到东宫,太女妃抱着儿子迎上来。太女和太女妃的婚约,是当初邹后身前定下的。太女看在邹后面上,平素对太女妃敬重有加。聪明人便是这样好说话,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两人相处向来和睦。说到日久生情,二人虽没有轰轰烈烈的热恋过。从始至终都像是亲人般相互依偎照料,这感情倒也温润人心。 太女妃出自八大将里没落的江家,江家比邹家还惨。早在太女妃往上数两辈,家中便再没有可领兵将将之人。往下一辈,江家连女子也没了。所以太女妃其实不姓江,他的父亲是江家最后一个孩子。母亲却是另有其人,是位不出名的文官。 只是百来年的将门世家,盘根错节的姻亲关系如今都还在。到太女妃这辈也不算离得很远,所以把身为男子的太子妃视作江家的代言人也还说得通。太女和太女妃只有一样不合心意,便是子嗣少了些。大婚多年,只得一个儿子。诸侧妃混的更惨,连儿子也没。 太女对大位的心思总是有些起起伏伏不安定,说起来也跟自己子嗣不丰有些干系。帝王之家自然希望江山永固,国祚绵长。便是女帝那么爱护邹后,也还是和其他后妃生了许多孩子,可见天家对子嗣的重视。这一点恰是太女的软肋,叫她如何不焦心。 太女抱过睡着的儿子,和太女妃往内宅走,一边走一边小声问道:“姬璞那里那个生女秘方是怎么回事?” 太女妃闻言,平和端庄的脸孔瞬间一僵。很快又绽放出一抹笑来,糯糯说道:“我去颜妃那里问过,颜妃说那是姬璞小孩子胡闹,叫我不要当真。”也不去看太女表情变化,又道:“也去问过长皇子,长皇子直接告诉我,那是那孩子弄出来骗人的。”两人走进一处厅堂,太女妃和几个侍从交代几句叫他们下去,才接着说道:“不过这两处都答应,要从二皇子那里拿方子给我。” 太女到了此刻,方点了点头,笑道:“如此甚好,这事便全交给你办了。”太女妃闻言面上一红,嗔道:“净胡说,我一人如何生得女儿出来。”太女把儿子轻轻放在榻上,过来拉住太女妃的手道:“还是要你多辛苦一些。”太女妃虽不美艳,却一派娇憨可爱,很是耐看。如果是普通人家,便是没有孩子,夫妻二人这么守着过下去也是一桩幸事。 可惜他们两个一个是太女,一个是太女妃。太女却知道在天真烂漫的面孔下面,太女妃其实是个精明强干的男子。太女府不算大,其中住着一正妃,两侧妃,还有一些有名号没名号的男子。这些人太女只管用,其余一概交给太女妃打点。里里外外近十年没有出过岔子,便可见太女妃是个有手段的了。 晋阳三关耶律宗政的活动空间被挤压越发小,之前她或者还可以退兵北上,回归辽国草原。如今却是进退不得,北方燕云叫李黑虎霸住,辽国的援军下不来。她这里前后被薛直和云显扬卡住,动弹不了。耶律宗政只能求助于所谓亲善辽国的邦国,比如西夏。西夏也是个欺软怕硬的主,她们收下辽国的贿赂,却出兵攻击吐蕃,美其名曰仿效古法,要行围魏救赵之举。 吐蕃与大顺几经联姻,顺着算下来,今日的赞普正好与大顺女帝同辈。赞普亲自书信到朝中请求大顺兵马响应,女帝也要三思而后行。此外,与赞普书信同来的,还有赞普的老来子,多吉本玛,以及多玛的大批嫁妆。原来吐蕃如今也不太平,大顺南方水患,吐蕃则是接连遭遇地动和冰雹。但好歹大顺疆域广阔,东边日出西边雨,总有一方晴好有收成。 吐蕃却没这般好运,一方面天灾连连,人力难以抗拒。另一方面,因着吐蕃至今仍然是农奴制大行其道,上下社会矛盾激烈。平时还能靠武力弹压的住,如今国家出了灾祸,往日薄薄一层锦绣下遮着的问题全都涌现出来,四下里许多平民和农奴起义。三来吐蕃的僧侣干政厉害,各教派教旨又有许多不同。反映到社会层面,便是各宗亲贵戚纷争不断。总之,吐蕃今年的灾害便像是一根引线,叫各种矛盾都蠢蠢起来,择机爆发。 吐蕃赞普面对这一切,焦头烂额。这也就是为何,区区一个西夏胆敢和大他几倍的吐蕃叫板的真正原因了。赞普如今送最心爱的小儿子到大顺和亲,未尝没有保全这孩子性命的意思。女帝看看下面那个一脸不情愿的倔强小子,心里想到二皇子姬璞。叹了口气,叫人请来皇后和颜妃,叫他二人安顿吐蕃皇子多吉本玛。 那二位来了,多玛却不肯走。看着送他来大顺的那位吐蕃将军,她的亲姑姑络绒登巴。络登向他点点头,多玛才红着眼睛跟皇后和颜妃走了。 第一百四十三章 两手抓两手都要硬 ) 第一百四十三章两手抓两手都要硬 秦小猪被送回蔡府,秦八角从蔡玉琦那里刚回来。便也不回自己屋,跟着送人的仆妇进到秦小猪屋里照看。 看着秦小猪醉成一滩烂泥,秦八角不禁有些好笑,头一天上班就弄成这副样子回来。还好军械监是三皇女姬圭一人独大,她说什么就是什么。秦小猪被她请去喝酒醉了,下午不去上班连请假都不用。秦小猪酒量不行,酒品不错。喝醉了便只是傻笑,笑完了睡觉,一点不扰人。 秦八角想着这小猪醒过来时一定会头疼欲裂,就跑到厨下给她熬醒酒汤。虽然她和秦小猪两个也算是蔡府的宾客,但还真不好意思使唤府中下人做这做那。反正煮个汤而已,并不费事。到厨下没有找到趁手的材料,她便打算退而求其次,找些热水回去给秦小猪泡杯浓茶。 午后厨下没有什么人,只有一个小厨娘。那小厨娘见是秦八角来,热情的不得了。秦八角对这小丫头还有些印象,据说她会做种可口的点心。人是二皇子从外面带回来,专门放在蔡府,孝敬长皇子的。可是自己平日和她也无甚交集,怎么今日这么熟络。那小厨娘嘻嘻笑着凑到跟前问好,又对秦八角说她姓丁。没有大号,只有个小名‘门栓’混叫着。如今府里人都叫她作栓子,也请秦八角这么叫她就好。 问明秦八角是来给秦小猪煮醒酒汤的,栓子请秦八角先回去,一会自己做好给她送过去。这态度弄得秦八角怪不好意思,说道自己只要些热水就好了。栓子就有些捉急,说别着别着。我手脚麻溜着哪,快得很,一会就好。秦八角只好抄手站在一边,看着她忙活。只见她东一头西一头,搬弄来不少瓶瓶罐罐,竟然是要做八仙醒酒汤。 这八仙醒酒汤自然是要有八样东西在里头,具体就是醪糟汁、橘子瓣、葛仙米、青梅、山楂糕、百合、糯米粉、雪梨,再加上白糖、白醋调制。按一定次序上火煮制而成。普通人家醒酒哪用这么大动静,秦八角心里琢磨,礼下于人必有所求。却不知这栓子,是要求个什么,不要太难办才好。 煮完了醒酒汤,秦八角谢过栓子,笑道让她费心了。日后若是有什么用得到自己的地方,尽管开口。栓子却不把汤盅递过去,连道不敢不敢,咱们还是趁热把醒酒汤给秦少监送过去吧。秦八角才明白,原来这份人情是要落在秦小猪身上。得,那就跟去看看吧。秦小猪这会还晕乎着呢。自己可得好生看着,不要叫那小猪随口胡乱答应下来什么事才好。 秦小猪睡了有一会了,迷糊间又被灌了一碗醒酒汤下去。便有些想醒,揉揉眼睛看见面前站的是秦八角,咧嘴笑笑。再看旁边,这个小姑娘是谁,怎地不认识。她正自疑惑,那丫头动了。动静还挺大的,“扑通”一声就在秦小猪床前跪下了。这下可把秦小猪吓醒了,忙去看秦八角,秦八角摇摇头表示不知就里。两人都去搀扶小厨娘,栓子哭道:“秦少监,求您收我做弟子。您要是不收了我,我就跪着不起来。” 秦八角心说,这是从何说起。秦小猪是在厨艺上有些能耐,可不是还没在府里动过手吗。这怎么就看出秦小猪的不凡来了,莫不是想趁势巴结的。秦小猪没秦八角想的那么周全,站起身子,背着手,装模作样地问道:“我座下已经有一个大弟子了,你要入我门下不难。只是……在排行上要做二弟子,你可愿意?” 栓子再没有不愿意的,“咚咚咚”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痛哭流涕道:“师傅在上,徒儿栓子给您老磕头了。”秦八角瞧着丁栓子感激涕零的模样,再看看秦小猪满脸的得瑟。心说我大概是想多了,这俩师徒还挺般配。也不管那二人玩什么师徒喜相逢的把戏,一脸黑线出了门。 走到隔壁,还能听到那边两个的问答。 什么“师傅,今日您收了我,您就是我的再生父母。”“徒弟,莫说这些见外的话。既入我门下,为师自当倾囊教你。徒弟你要学什么,尽管说,师傅我会的可多了。” “不瞒师傅,徒儿想向您学习厨艺。”“有眼光,师傅我虽身负许多绝技。但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唯有此项,我可以夸口说,世上可与你师父比肩者寥寥。” “师傅,那我这种资质成不?”“放心吧,包教包会,不会还可以再学!学厨艺,找秦小猪。必须的,找秦小猪!” 秦八角听了一会,终于弄明白了,感情这小猪还醉着呢。又过去把秦小猪安顿好,叫栓子先回去,明个再来。栓子达成了目的,欢欢喜喜跟秦八角道别,临走还道:“师伯,日后您要吃啥尽管来跟我说,我给您做。”秦八角自动就成师伯了。 丁栓子为什么这么着急给秦小猪做徒弟也是有缘故的,她本是因着那道荷叶饼进的蔡府,其他的灶上本事实在渣的不行。如今听说制作饼子的正主来了,便是蔡家依旧用她,她面子上也下不来,怎么能不慌了爪子。想来想去似乎车到山前路只一条,便是拜到秦小猪门下。如此多少算是有个师承关系在,众人问起来也好看。而且秦小猪能这么快从乡野混进京城做官,还住到了蔡大人府上,可见也是个有能耐的。总之,这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吐蕃来求援,正中西夏和契丹下怀。女帝若是不理会吐蕃的请求,那么西夏刚好趁势坐大。若是发兵去救,正像太女给姬圭说的那般。国库空虚,北方的战场已经是大顺可以拿得出的所有武力。拆东墙补西墙,去援助吐蕃,自家北面战场兵力便有不足。女帝还在犹豫是否调兵,北辽人便先耐不住了。 前任北辽的皇帝暴毙,留下鳏夫垂帘临朝。多亏辽太后是个能拢住人心的,这才叫辽国新旧更替之际没出什么大乱子,安稳过了几年日子。小皇帝逐渐长大,辽国朝中各方势力也慢慢不安分起来。一群狼怎么能像羊群一样,在辽国皇帝、太后脚下俯首帖耳地过日子呢。这些人要吃肉,要权利、要财富美人和土地。这些又如何能无中生有,还不是要向外征战抢占别人的去。 辽国这位小皇帝是个有能耐的,从她父后手中接过权利。励精图治经年,终于对大顺下了手。可惜却是出师不利,大辽几十万将士死在两线战场。其中尤以皇帝的亲军伤亡为重,估计已是动摇了国之根本。听说东线的辽军因着主将战阵上病逝逃逸许多,很有一部分过了北面长城关口。按照李黑虎的脾性,她不会随便放某些人走,也不会随便留下某些人。 辽国以东为尊,皇帝坐西向东。为了区别对待契丹人和汉人,又弄出一个北面、南面朝官。南面朝官皆是当年燕云一脉的汉人官员,北面朝官则是主体为契丹人的各色胡虏。 北面朝官除了于越,南北院宰相外,按照部落和宗族混杂,分设北院大王、南院大王,乙室部有乙室大王,皇室出身的迭刺部设立大惕隐司。地方上又有三种体系并存,一种是契丹部和北方的其他部族施行部族制,南部汉人聚居地施行汉制,各地属国施行其本土行政制度。 可见辽国外表强大,内里也不是铁板一块。除了以上各方势力各有不同利益诉求外,和中原不同,辽国的宗室势力也很大,她们有自己部族兵马。说直白些,若是这些人对朝廷不满。趁着现在皇帝的亲兵受挫,要发动政变兵变不要太容易哦。李黑虎想给辽国留下隐患也简单,不过就是扣留那些对那个英明皇帝忠心的辽国将士,放走一些不那么死心塌地跟着辽帝混世的人。 是以这会,逃回辽国的人马起到了她们应有的作用,实现了李黑虎的预期。南院大王,辽国现任女帝的姨母耶律宗元,回朝次日便发动叛乱,自立为王。辽帝虽有所察觉,及时扑灭了这次谋反,但是也伤筋动骨,露出力有不逮的疲像。 辽国这次南下至此以失败告终,辽帝的想法是尽快派出议和团拖延一段时间。不管和谈结果如何,先把陷在西线的耶律宗政弄回北方再说。耶律宗政和耶律宗德分任北朝北院枢密使和乙室部乙室大王,可以说是辽太后和辽帝亲自栽培起来的左右手,也是最忠心他们的朝中力量。如今一个已然死了,可不能再叫另一个失陷在大顺的土地上。 至于西夏,就不用指望他们了。那群野狗现在忙着从吐蕃咬下一块肉来,哪有闲情逸致理会南下失利的辽军。 女帝手中拿着辽国使者求和的国书,面上无悲无喜。心道,现在装孙子求和平求发展了,早干什么去了。黄毛小丫头有几年的积蓄在手,就横生骄矜之气。妄图在我大顺内忧之际,南下掠夺。真打得一副好算盘,可惜朕现在不想停下。朕打仗也打得很开心,杀人一点不手软。再说这求和求得一点诚意都没,你说开打我就要陪你打过。你不想打了,说停下我就得乖乖停下? 连个打败仗该有的样子都没,赔偿在哪,割地在哪,每年的供岁在哪。女帝想起以往,自家打胜了仗还要给对方纳岁币的荒唐事,气就不打一处来。“啪叽”摔了手中东西,怒喝道:“叫太女来。” 一旁的宫女领命而去,不一会姬璧便到了。宫女小声提点道,陛下在为着辽人求和的事生气呢。外间传禀,得了女帝的允许,太女才趋步进入睿思殿。走到近前向女帝行礼问安,女帝点点头,又指了指地上的折子,说道:“拿起来看看吧。” 太女应诺,捡起地上的辽国国书看了。先是一喜,这仗总算是打完了,可以腾出手处理西夏和吐蕃的事了。看着看着,然后面色也不好起来。这算哪门子求和,怎地一点没提赔偿的事。 估计女帝气得就是这事了,便道:“母皇,以儿臣浅见,仗确是打得差不多了,但却不能这样草草结束。”女帝听了这话,略微气顺。拿过案上的茶水自己倒了喝,叫太女接着说,太女道:“儿臣偿听闻市井有种说法,‘漫天要价就地还钱’。虽然粗俗却大略对得上眼下的情形。” 又上前一步道:“母皇,如今着急要和谈的是辽人,而非我大顺。既然她们要谈,那就慢慢和她们谈好了。北面照打不误,朝中该谈的还是要谈。什么时候谈的我方满意了,什么时候再放她们的人回去。”女帝面露满意之色,这个孩子果然没有叫她失望。但纵观全局,还少了一点。 女帝道:“不错,这事便是如此处理。只是吐蕃那里,你可想好如何应对?”太女一愣,拖延了和辽国的战局,就没法腾出手来救援吐蕃。这可真是两难了,她的确没有想好如何作答。不敢欺瞒女帝,直言自己漏算了此处。女帝闻言道:“罢了,你处事稳妥,只是还欠些火候。” 便和姬璧说道,吐蕃王送皇子过来实在是一步妙棋。便是我大顺一时被辽军牵制腾不出手来惩治西夏宵小,但谁都看得出来辽国败局已定。又有多玛皇子的关系在,大顺和吐蕃重续姻亲在即。西夏想要把事做绝之前,也要掂量下自己的分量,够不够和大顺一搏。 太女听到这里,兴奋插口道:“母皇,您是说,一面和北辽和谈,一面操办和吐蕃的联姻。拖住北辽,让西夏投鼠忌器。”女帝放下杯子,颌首笑道:“不错。” 第一百四十四章 和谈使团 ) 第一百四十四章和谈使团 女帝叫皇后来安排多玛,是因着他主管后宫,这本是他份内之事。叫颜妃也来参与,则是因着他是二皇子的生父。这意思再明白不过,是想叫二皇子和多玛多亲近。 多玛将来不晓得要嫁给大顺哪一个,但终归是姬璞熟悉知道的,这二人相处的日子长远着呢。且在女帝看来,这二人算得上脾气相似,性格看来也是相投。若是处的好,彼此也多个玩伴不是。皇后和颜妃都是心思玲珑,有七八十个窍的,如何看不透这一层。 皇后把人安置在他宫中住下,颜妃就派人叫来二皇子。叫姬璞和多玛认识,只是这会姬璞却不在宫里。这人如今出门转一圈。凭着“王圃”的功劳不仅没有受罚,反而更加自在,这不又出宫去闲逛了。皇后和颜妃也没得法子,只得请了其他大小皇子过来。有过来请安的皇女,得了机缘也叫她们见见多玛,将来还不知道是哪一个能娶了多玛呢。 多玛虽是落难的皇子,却是货真价实吐蕃王最爱的孩子。嫁妆里除了一车车真金白银,此外还有奴仆牛马若干。等吐蕃在大顺援手下危机解除,娶了多玛的还可以凭空得个彪悍富贵的婆家,走哪腰杆也能挺得麻溜。与中原习俗不同,若是大战中多玛的姐姐们死光,多玛的女儿也是有继承权的。想想看,只要娶了多玛,就可能有朝一日不小心成为吐蕃赞普的亲妈,这种好事真是打着灯笼也难寻。 在皇后看来,此事上不光他崔家的未婚女儿们该努力搏一搏。便是他膝下的三皇女、五皇女这两位天家血脉,娶了多玛也只有占便宜的份,没有吃亏的地方。颜妃一看到多玛这孩子就喜欢上了,要样貌有样貌,说到性格也跟姬璞差不多。只是王家如今在雁门关才刚出了纰漏,实在不适合攀附这样显贵的人家。 姬璞又去了一趟蔡府,蔡玉琦在家养病,他打着的旗号便是去探病。找到蔡玉琦先问过蔡玉琦的伤情,瞅了个空子便说起秦小猪的事。当初在北边,蔡玉琦曾经挑明问过他和秦小猪的关系。如今他就厚着面皮,把这事又拿出来。重申了一遍他和秦小猪的“素无瓜葛”,叫蔡玉琦不要胡乱联想,又问为何把人留在自家住着。 蔡玉琦实话实说,此举是因为秦八角的成份居多。秦小猪和秦八角的关系,姬璞也知道一些。二来也因为秦小猪救她有功,看秦小猪的模样和傻气,在京城里她自然要多看顾这人一些。姬璞皱着眉头听完这话,他倒不是埋怨蔡玉琦留下那人在府里,而是想到了秦小猪那通身的男儿脂粉气。姬璞犹自不放心,又问秦小猪有没有说些奇怪的话。蔡玉琦以为姬璞是在探听秦小猪对他有何想法,闻言不禁乐了。 可是这小猪到京城后,还真一句话也没提过姬璞。这又让蔡玉琦不禁为他二人“崎岖坎坷的恋情”担心,若是姬璞是单相思怎么办。姬璞得了蔡玉琦的回答,勉强放下心来。回转宫门才听说皇后不久前召他过去,颜妃也在那里。他便梳洗打扮一番,带着葳蕤去了皇后的正殿。经人回禀进了门,一眼就看见个异族服饰的小少年在下首坐着。 彼时资讯不发达,没有电视互联网,也没有各种民族图画册子。姬璞只见过些许吐蕃来的首饰珠宝,还真没见过全身披挂的这么美的一个少年。只见他头发不像中原人束起扎成发髻,尽数垂下来,弯弯曲曲披得满肩膀都是。头上顶着老大一疙瘩珠宝,这模样本该是极可笑的。可是配着下面一张睫毛扑簌,贝齿轻咬红唇的小脸,却叫人觉得这孩子怎生都是可爱。 多玛身上穿着毛皮滚边的长袍,脖子上绕了一圈又一圈各色珠宝首饰,却不叫人觉得粗俗。他坐在那里低着头,一动不动,看上去就像个个精致无比的小娃偶一般。姬璞一见他比自己年纪小,便等着他先开口给自己问好。 多玛适才见过几位大顺的皇子和年幼的皇女,个个都是怯懦畏缩。说话也不痛快,明明喜欢他身上那些零碎挂件。却刻意不往那上面瞅,还个个做出一副清高模样来。他又不是傻的,当他看不出吗。只是赞普母皇交代过他,要好好和大顺的那些人相处。他已经满了十三,在吐蕃算是个大人。有些事母皇也没瞒他,他是来大顺和亲的。到底嫁给哪一个不晓得,但目的只有一个,就是维系两下关系。 近的解了吐蕃眼前的困局,远的将来和大顺建立唇齿相依的亲密联系。换言之,他是来大顺友好的,可不能随意和人发作脾气。可是早听说大顺的女儿生得不比吐蕃女子悍勇,若是他要嫁的人也像适才那些柔弱小丫头们一样怎么办。 多玛想得长远,就忘了眼前。姬璞和皇后、颜妃见礼已毕,久等他开口没听到动静。便也不顾礼仪,喝道:“你是何人,为何见了本皇子,不上前回话。”他突然一嗓子,把皇后和颜妃先吓了一跳。那二人相视一笑,传达的信息却是“糟糕,这孩子和多玛见面的时机是不是不对啊”,“这下阴差阳错,完不成陛下交付的任务了”。多玛闻言抬起头来,他自幼就有个汉人师傅教习大顺语言。如今书写或许差点,交流是没问题的。 他见是个漂亮少年问话,便回道:“我是吐蕃赞普的小儿子,名字是多吉本玛,意思就是‘金刚莲花’。你是哪位皇子?”姬璞见他说话不卑不亢,暗自点了点头,便说道:“我乃大顺二皇子姬璞。”这话有些短,说出来颇没气势。他便又加了一句道:“单名璞,是玉的一种,我和兄弟姊妹都用美玉做名字。” 多玛到现在,只见到姬璞一个说话利落的。又见他生得好看,便生了好感,两人攀谈到一处。姬璞向来没拘束,多玛也是娇宠长大,两人说话倒是投机。皇后和颜妃一看,似乎此处没他俩什么事了,俩孩子玩得挺好。只可怜先来的那几个小小子、小丫头,被那两人晾在一边,只能相互说说话。 皇后发话,给每人都赐了新鲜玩意,便叫宫人领了他们各自回宫,又留颜妃、姬璞、多玛一道用饭。不一会,一桌子摆满了各式餐点酒水。看上去食具华美,菜色诱人,其实不光分量少,吃上去味道也就一般。 这个有些讲究,后宫饮食多少分量都是有定制的,可是一下又吃不了那么许多菜肴。女帝尚俭,便提倡用大盘子装少少菜,桌上还常有些“看菜”。烹制食物半是出于养生,也是少油少盐,寡淡无味。姬璞一面吃一面想起秦小猪来,那小猪最会捣腾吃喝,不知她如今在蔡府上吃些什么。多玛吃了两口,果然失望,只略吃一些便推说饱了。姬璞见了,朝多玛眨眨眼。小声在他耳边道,得闲带他到宫外耍,叫他见识下真正的京城美食。 多玛论年纪不过是个小少年,闻言果然高兴。一时也忘了他此来大顺的外交使命,欣然点头应下。 过得几日,姬璞叫葳蕤来找多玛。二人在姬璞宫中换了女装,便大摇大摆出宫门去逛京城了。姬璞出宫第一站,照例不是蔡府便是王家。前文说过王家是一整片大大小小的院落组成,姬璞带着多玛在院落间的巷道乱走。看看这家的花,看看那家的鱼。走累了便随便找一家进去吃点心,喝茶歇脚。因这里住的都是王家子嗣,寻常不会有人往这边走动。能过来的,说起来每个人都是亲戚。虽不是每个人都认得姬璞和多玛,但大家伙见这两孩子生得可爱,也不与他们仔细计较。 太女在对辽和谈人选问题上,推荐了自己的侍讲翰林林知礼,林勉之。先前林知礼因着为母亲侍疾请了长假,昨日托人送书信来。是莫平波接着了,打开一看,哭笑不得。原来她是被老娘和姐姐设计困在了家里,求太女想法弄她出来。太女正好要用人,便顺势推荐了她去做这事。 女帝最后定下以枢密使袁幼亭袁端方为正使,兵部侍郎苏渔苏其志、翰林学士林知礼林勉之同为副使,共同出任此次的对辽和谈。三人临行前,女帝叫过她们、太女已经几位相关大臣,在睿思殿里密谈。谈完出来,这些人个个面露红光。 唯有林知礼有些不太欢喜,她就不甚明白了。什么叫“和而不谈,谈而不和”,“不和谈就是和谈,和谈就是不和谈”,那些老大人尽说这些车轱辘话做什么。况且什么叫“征服纳贡”,不过是个意思罢了。这些四方蛮夷胡虏哪里比得过我大顺繁华,真要她们年年纳贡岁岁来朝,她们穷极必然会再兴战火。何必呢,若非为着天下太平,我大顺以往何必年年发‘岁币’给他们做压岁钱,不过是图个清静。今个女帝这般较真,估计是被北辽先前的不自量力给气着了。 林知礼自以为揣摩到了女帝的心思,又见其余众人一派欢喜。便也摇摇头,跟着众人后面走。各人各回本部,她跟着太女去了东宫,莫安澜在那里等着她们。一见面莫安澜便拜下身来,笑道:“恭喜林贤妹得此殊荣,此去可是一项美差。”林知礼忙躬身还礼,谢过莫安澜和太女援手,把她从家里捞出来。 她总算还有几分清明,不敢说老娘和姐姐是担心自己卷入大宝之争,才拘了自己。只说自家一门三翰林,母亲觉得姐姐如今比自己出息。便把自己留在家里伺候,叫姐姐在外打拼。她自是不肯的,就是姐姐再能干,也不能自己什么都不做,以后靠家姐吃喝吧。 太女扶起林知礼,笑道:“你有这般想法也不不为过。”又问她今日陛下的话,她可听明白了。有甚不了解的,可以现在资讯自己和莫平波。林知礼也笑道:“没有什么不明白的,此行定要叫北辽晓得咱们大顺的厉害,扬我国威回来。”林知礼这么一说,太女就放下七八分心来。 莫安澜还想补充说几条,见这君臣二人多日未见,今个说的热乎,也不好打断。便准备在林知礼出京前,再寻个时间好好和她谈过。 第一百四十五章 偶遇夏典 ) 第一百四十五章偶遇夏典 姬璞和多玛出得一家院门,看见迎面走来个女子。近前一看,却是认得的,正是夏典。夏典也看见了姬璞,忙上前来问好寒暄。又见姬璞身边还有一位小姑娘,仔细看了,却是位小少年。夏典虽不认得他是谁,却大致猜得出来。多半便是那位吐蕃来的小皇子了,就也向着多玛躬身施礼。 多玛不惯中华礼仪,一时有些手忙脚乱。夏典心里觉着好笑,面上却是一派风轻云淡不着急。 姬璞对夏典打过几回交道,晓得这人与王家别个不同。若是一般人生在王家,多半要挤破脑袋往本家钻。夏典却是个奇人,她不愿意为官,又是个旁逸斜出的性子。居然主动提出放弃王姓,跟着父亲改姓夏,做了夏典。她虽生在本家,可一旦放弃姓氏,便是把自己和旁支归为一类了。不做官便要去经商,可是看她开书店那架势也知道,这人是个随意惯了的。生意做得不咸不淡,幸亏不指着这个过活,不然饿死是迟早的事。 若是没有晋阳之星,姬璞对夏典面上的印象也就止于此了。如今他却知道在这份随和下,这人还有不为人知的另一面。那日出了晋阳地道后不久,他听见身后一声闷哼,便晓得王督军死了。不用说,是夏典动的手。 不过他倒不会因着那事,对夏典有什么不好的看法。换他身处那种境地,也会毫不犹豫动手杀人。夏典的这份杀伐决断,也只是叫她这一身书生气,带上了些出尘不羁的味道。 寒暄完毕,姬璞和夏典闲话,问起她这是要去做什么。 夏典如实相告,她受蔡玉琦小蔡大人之邀,去军械局助三皇女和秦小猪一臂之力。原来那日三皇女受了挫折回来,没法子只好从冷兵器入手更新武库装备。众人都是一阵叹息,秦小猪无可无不可,对她而言,先做哪样都合适。只是瞧着大家兴致都不高,也受了些情绪感染,便有心说些鼓舞的话。 监里几个人在一处讨论事情的具体实施,秦小猪提议道,把冶炼工坊开在有水源的地方最好。可以借助水力锻造打铁,又说研磨水泥也可以用水流之力。说到水泥,话题不免涉及土木工程。秦小猪便道若是有水泥,采用钢筋混凝土框架结构,建一座几层高的城楼快得很。她说的热闹,旁人慢慢被她带起兴致来,也纷纷出言献策。说到后来,众人也想通了。把钢铁炼好了,将来做火炮不也用的到嘛。 况且钢铁用途广泛,大伙发散思维。秦小猪又想到一条,钢板做出来的大船可以横渡大洋,航行到其他大陆上去。此举看似无甚意义,但其中蕴含的财富和政治利益难以估量。不说远的,就拿近邻扶桑,特产是白银。再往西出得西域,那里许多地方出产黄金,露天矿的黄金。若是能找到美洲,非洲,那些地方除了有许多可以食用的物产,也是有大量黄金可供开采的。众人听得眼热,却都不敢太当真,毕竟以往从没听说过这些天方夜谭。 秦小猪见人都不信她,很是郁闷。在位也没有精通山川地理、奇谈怪论的,可以为秦小猪的说法提供佐证。倒是原先将作监留下的一位,对水泥的话题极有兴趣。秦小猪回到蔡府,觉得心里不痛快。就把这事和秦八角、熊鸣抱怨一番,后者把这当做稀罕笑话和蔡玉琦说了。小蔡大人在家里养伤正闲得发慌,便过问起这事。 使人找来秦小猪,问她怎地知道这么多。秦小猪这会才发现没法自圆其说,说从互联网上面看来的吧,只怕今人没法理解。支支吾吾扯了一个谎,说是以前遇到位异人偶然听说的。又说不是有个顶出名的王家,也开着大船把生意做到海外去了嘛。 蔡玉琦心里早认定了秦小猪有些傻,不大相信她的信口胡说。但如今这小猪已是军械监的人,若是别个那她的话当了真,末了话说出去,不好收场怎么办。姬圭也算是她的朋友,为着秦小猪和众人着想,还是要有个人在边上看着一二才好。可惜她自己被老爹看得紧,不然她去也是使得的。 想来想去,想到了夏典。一打听,这人正好在京城呢。她的书铺生意关了张后回到京城混日子,后来大老远被派去太原寻姬璞回来,回来后便又闲下来。此刻正在京城歇着,还没找到正经事做。夏典读过许多书,博闻强记。又是王家出身,王家的大船去过不少地方,想来那些海外方志她也知道许多。再者这人又和姬璞、秦小猪都打过交道,在京城也有些名声。和众人说话,大家也会听她的。 如此一合计,她便先派人给姬圭递话过去,说想推荐一人给军械监做外聘资询。姬圭在太原见过夏典,并不讨厌。又听说此人便是那个有名书痴,不禁吃了一惊。考虑到蔡玉琦行事向来靠谱,她便欣然应下。反正外聘的顾问不用入朝廷编制,不过是账面上多开份薪金出来而已。 蔡玉琦得了姬圭的话,又派人联系夏典,请她去做这军械监的编外人员。夏典对那姬圭和秦小猪印象一般,但小蔡大人的请托却值得好生重视。她便答应去军械监里看看,果真有用得到她的地方,再应下不迟。蔡玉琦见夏典肯做这样的答复已然是很领情,这才有了今日夏典要去军械监的行程。 其实,姬圭对秦小猪的话并不以为然。她估摸这些说法若是真的,那就是秦小猪独家私藏,还真不好随随便便问了去。若只是小猪的胡言乱语,那就更无需细问了,便还是拿打制兵器的事和秦小猪说话。两人正讨论时,有人回报,夏典和两位小姐来了。说话那人提到那两位小姐,脸色颇有些奇怪。 姬圭亲自去迎接夏典,秦小猪也跟在后头。一见面大伙都心知肚明,那两位“小姐”,多半是两位小公子。至少姬璞是大家都认得的,连秦小猪也知道他就是二皇子了。大家一起寒暄,夏典便说起她也不大知道,自己能给众人什么提供些什么帮助。如今过来,只是先打个照面,果真用得着她再说其他。 便有人问起,王家的海外行程上,可有秦小猪说的那些满是金山银山的地方。秦八角还真知道不少海外的买卖,但其时人力有限,王家所谓的海外买卖范围多是近海。往大食、罗刹也是走陆路居多。她在古籍残卷里也见识过一些海图,就请秦小猪把她说的那些画个大致出来,也好两下印证。秦小猪也不推辞,就找个干净桌子画图去了。 姬圭这才去招呼姬璞,问他怎地来这里玩,还带个漂亮小盆友。她想起姬璞曾被人诬告,带着男扮女装的小子随军。那次是假的,这次却是个真小子。姬璞不把姬圭的调笑放心上,大大方方地给他俩作介绍。姬圭一心忙着军械监的事,只听说从吐蕃来了一位皇子,到的此时方见到真人。闻言便越发打量起多玛,见果然是个俊俏的。而且被军械监许多人盯着看,这小少年既不害羞也不作恼,这倒是难得。便开口说,要请他俩,还有夏典一会去酒楼吃饭。 此言正和姬璞心意,和多玛嘀咕一会,便都应下来。姬圭是故意不提秦小猪的名字,见姬璞也不着急,真有点信了他和秦小猪没什么的说法。以她对姬璞的了解,但凡这人心里有一点点秦小猪的影子,都不会为着他人眼光诸般避讳。像今日这种情况,是必要叫上小猪一道的。 没人请小猪吃饭,她中午就赶回蔡府去。关于住房问题,姬圭和秦小猪提过一句,如今那小猪不像刚来京城时那般着急了。开始她住在蔡府是为着和她八角姐一起。现在秦小猪在蔡府里收了徒弟,她白日里上班,晚上回去正好花些时间指导二徒弟栓子。这会再搬出来住,反倒是不方便了。 京城里,太女早就大婚,二皇女也早早娶夫生女。三皇女比这两个年岁差得多,自她而下四皇女、五皇女,这三人都是适龄婚配的年纪。别个不知道,反正姬圭见过多玛后,真心觉着娶了这位也是很不错的。缘由有许多,比如样貌好、脾气爽利,大伙一道出来上酒楼也不扭捏。虽是异族男子,可汉话说的挺利落,不耽搁交流。还会骑马、也懂马,这点上可算是姬圭的知己了。最末一点,他也是金尊玉贵养出来的,想来见识不会太差,和她姬圭正好般配。 姬圭自己想了许多,却忽略了一个关键问题。你怎么知道多玛就愿意嫁给你呢,也太一厢情愿了。 果然酒楼里比宫里的吃喝口感好许多,虽然在冬日,瓜果蔬菜也是多有供应。多玛贵为吐蕃皇子,严冬腊月吃到这些并不觉得稀奇。只是有些瓜果却是他没见过的,便开口问身边的姬璞。两个女子看过去,见都是些打从东南来的瓜果。大顺北方确实少见,想来吐蕃气候地理原因,更是没见过这些。 几个人胡乱吃了饭,已经是午后未时末。姬璞和多玛按照原定计划,满京城的拜寺院烧香,姬圭就和夏典回了军械监。等她们到地方,秦小猪早到了。见她们回来,手里抓着一张手绘地图挥舞开。夏典上前接过看了,还别说,真和她见过古海图的那些有相似之处。比如往东有扶桑、琉球,往南有婆罗洲,往西有锡兰、天方。可见说秦小猪是全然胡说,也不大确切。 夏典就和姬圭打报告,请求把这张图带回去细细研究,姬圭爽快答应下来。 第一百四十六章 第一桶金 ) 第一百四十六章第一桶金 众人又拿水泥的事请教夏典,夏典也没听说过这种物件。见秦小猪闻言一脸沮丧模样,心说我只是来给建议的,可不能随意否定别个的想法。万一能成事,叫我一句话毁了,区区在下可不成了罪人。就对众人道不如先找些矿产原料少量实验做了,若是果然能成再考虑其他。 军械监不是应该以制作兵刃甲衣为先吗,姬圭看着眼前这些不知所谓的人觉得头疼。 姬璞带着多玛出去转一圈的结果是第二日,七大叔八大伯都找门路往宫里跑,目的只有一个求娶吐蕃王子。当日不知多少浪女子一不小心认出了姬璞,进而猜出他身边人的身份。便是五皇女这样痴迷圣人教诲的,到皇后宫中请安时对多玛惊鸿一瞥。回去后也被激发灵感,写了七八十来首诗纪念这次命运的偶遇。把和京城才女们一旬一次联谊,也懈怠了。 可惜皇后想着长幼有序,只问过姬圭是否想娶多玛,全没过问姬璜的意思。姬圭这个没羞没臊的,当时就把自己对那小子的好感一股脑说了。皇后闻言大喜,准备找个合适时机向女帝提一提这事。等女帝发话下来,这喜事就算成了。 太女在多玛这件事上也有自己的打算,虽然她自己娶不了吐蕃皇子,也不能叫别个皇女从中得了好处去。她想为邹家那位妹子求娶,但不知道女帝具体是个什么章程。不敢轻易把这事说出口,想着目前还是等等为妙。 她等得,许多人家等不得。每日里都有人走动,甚至还有人送礼送到了姬盂这里,求他从中牵线搭桥。可惜却是找错了人,姬盂也有心为蔡玉琦求娶这门姻缘。蔡玉琦也在寺庙道观“偶遇”过不少大家男儿,却不知为何,那些男子平素看着都是好人才。怎地和蔡玉琦站在一处,姬盂瞧着就有些不顺眼起来。看众人的反应,和颜妃传来的消息,这位多吉本玛皇子倒是个难得的好孩子。既然如此,事不宜迟。姬盂主意打定,便起身进宫去找颜妃。 再看多玛本人,这些人有的他是见过一面,有的见都没见过,说不上哪个喜欢哪个不喜欢。姬璞得些小道消息,巴巴跑过来也叽叽咕咕和他说了。姬璞自幼在京中长大,自然晓得众人的底细。一家家数落过来,最后便是姬圭也没落到好去。他言者无心,不过说着好玩,却把多玛吓得不轻。 五皇女得知皇后属意把多玛嫁给三皇女,忿忿不平之意又起。除去和姬璞一般觉得多玛漂亮,有涵养。五皇女还另有一番道理,她觉着自己是个有本事。若果真想和太女争上一争,按照传统她该娶个武将家的儿子。可是看看举国的武将家族,家中的儿子不是歪瓜就是裂枣。要不整日舞刀弄枪不习诗书,要不就是因为亲近学问远了军旅,后者就是所谓的没落的将门。 实在难挑出一家像样的,要不她就得牺牲远大的前程抱负,娶一个合心意的文官家的儿子。如今多吉本玛出现,这个问题看来迎刃而解。却被姬圭横插一杠子,实在叫人恼火。 去北方和谈的主使袁幼亭等人进驻太原,辽国的正副使者早跟热锅蚂蚁一样。耶律宗政断炊了,辽国人不适合守城,个人猜测,马匹饲料大概是个重要原因。又想马儿跑又想马儿不吃草是不可能的,平均一个辽兵骑兵有三匹马。每匹马要保持体力,个个都得吃得比人多得多。现在大顺军队限制了她们的活动范围,辽人不能出去打草谷。便只能依靠以往的储备物资过活,这些战马的大胃口显得尤为突出,成为大量消耗辽军的有限粮草的主力。 幸好秦小猪拯救了她们,马肉火锅终于也在辽军占领地区盛行起来。辽兵一边吃,一边又哭又笑。既心疼宝贝马匹,又吃的很爽。辽国女帝和太后派来的主使是契丹人,副使是早年投到大辽的汉人官员。这位汉人官员虽还有一张汉人的脸孔,可是家族在辽国住了几辈子,如今连辽国名字都有了。辽帝能派她来和谈,自然是不会怀疑她的忠心,实际上更是一种信任的体现。 这位官员用她的学识,最先赢得了大顺和谈使团的好感。该说学问之事无国界,大顺使团三个主事的都是文官出身。对大辽那群胡虏虽没有好感,但对上同样文化背景又深怀故土的血脉同宗还是很亲切的。一来二去,林知礼就和辽国这位汉人官员混熟了。 俩人私下里说话,官员道,如今这事真是难为。辽国内部有些乱,再要拿出大顺要求的赔款来,日子就不要过了。林知礼对此深感同情,却是力所不能及。两人各自承诺,为了辽国和大顺百姓,愿意在能力范围内,各自勉力。 第二日林知礼果真去劝另外两个使者,叫大伙略松松口,把这事情早日了了。边关这些将士也好早日回朝,要知道大军在外,日常军费就已经很让人咂舌。袁幼亭和副使苏渔两个互相对视一眼,不禁有些犯难。虽然三人都是女帝钦点的使者,林知礼与她两个又有不同。林翰林是太女推荐来的,在别个眼里,这人一言一行便成了东宫的代言。 圣人文章里说了要忠君爱国,可没说现任天家的意见和未来老板的看法相左时,该如何处置。袁幼亭年长求稳,便道此事她们不敢擅决。还需再议,不给出明确答复,想要一拖了事。此间议论却不晓得怎么流传出去,过得几日林知礼半夜被人蒙住头脸打了,次日才被发现。鼻青脸肿不说,在外冻了人都不太好。 打人的正是席驴儿、膏药钱两拨人。为着雁门将士不白死,为了找辽兵报仇怨,众人才留在这苦寒之地挨日子。那姓林的倒好,上嘴皮沾下嘴皮就要把这事了了。连让出血赔偿都替对方免了,替对方想得这般周全妥帖,这是做得哪个朝廷的官。想想看那些被打草谷杀死抢掠的百姓,抗击入侵牺牲的将卒,他们的性命真是微末之极。合该不值一文,几句话便轻飘飘成了上官那里不花银子的人情。 别个军中良民知晓这事,最多不过就是背后骂上几句书生误国、无耻卑鄙。席驴儿她们却不同,这几个不是死记仇的小人,便是快意江湖的大盗。如何能咽得下这等鸟气,明的不成来暗的。半夜里就把这无知翰林打了个半死,丢在外面不管。主使猜出这事是自己人下的手,可是叫那些边将去查又找不出来头绪。其实也难怪,边将们和辽人杀红了眼,恨不得食其肉寝其骨。文官一来,几句无关痛痒的大义言论压下来,就要众人化干戈为玉帛。做梦呢这是,正该有人来打醒她们。 女帝吊了众人胃口好些时天,终于开口为多玛赐婚。人选最后选定下来却是蔡玉琦,或者这与长皇子之前的公关有关。姬盂从颜妃那里知道皇后也有出手的意思,便大胆绕开皇后,直接跑去求女帝赐婚。其实便是他不去求女帝,诸位皇女也是无望联姻吐蕃。今上似乎在努力保持一种不均衡中的均衡,努力将太女和其余皇女区别开。多玛是个从天而降的砝码,却注定不能落到天平的任何一端。姬盂不知道这些,只觉着众人都求娶一人,可见这人是个极好的。 蔡玉琦平白得了场亲事,总算完成了一件人生大事,谈不上欢不欢喜。只是觉得自家老爹有些奇怪,精挑细选、长久考察这么些男儿。最后却选了个只见了几面半路插队的,可见男子们的想法最叫人没法理解。五皇女的浪漫诗歌在还没有送到心仪的人手中前,就成了伤心的纪念品。五皇女郁郁不得志,便出宫散心。姬圭情场失意,职场得意。 炼钢铁的工坊还在筹建中,实验做得水泥倒是成功了。而且果真好用的很,但除了秦小猪和那个原先将作监的少监欣喜异常外,余者反应平平。这本是意外产出,几千年没有这玩意,中原人也没少过房子住。姬圭因此兴致缺缺,倒叫夏典一句提醒。火器研发缺什么,还不就是银子。 水泥看来很是鸡肋,可是王家最擅长之事就是把不管什么东西,都能卖出去,再换成银子弄回来。此事姬圭也不愿意多管,便要胡乱丢出去塞给王家了事。秦小猪看着不禁有些着急,难得地精明了一回。追着夏典问,王家赚了银子后如何分成。细讲起来,便是军械监算作技术入股将来几几分成,作为研发人员可另有额外奖励等。 诸般提法虽新鲜,事情却是行商常遇见的。夏典便一桩桩与她分说,末了秦小猪为军械监挣得六成以上分成,又给一众研发要来一层好处。姬圭见到秦小猪的动静只是好笑,也有些古板的官吏,听说这小猪言行后颇为不耻。真是市井来的小民,眼皮子浅没见过银子。毛事都想从中分一杯羹,穷疯了吧。大多数人都只觉得秦小猪脸面长得小,行事也跟小鬼一般不成熟。把这事当做什么好笑的事,一笑了之。后来水泥这一块赚了钱,好些人才悔不当初,没有开口多要些分成。 秦小猪还算是个有点良知的,和其余众人商议。把这项技术只握在手中专利三年,便放归民间。她自己的想法是,这水泥的做法主要是另个时空复制来的,自己不过沾了前人的便宜得了恩惠。霸着不让天下人受益,很是说不过去。再说研发小组,便是那几个最先进行这项实验的人,自己给出的只是大略工艺,这些人却能从中得出一套成熟的制造方法,要说她们没有在这事上付出心血,说出来也难以服众。 王家人现下有心在女帝面前卖乖,二话不说掏银子租赁使用军械监的水泥方子。军械监、秦小猪和“水泥研发小组”得到了第一笔资金进账,姬圭才算对这件小事上心,乐呵呵把到手的银子贴补到火器上头。 第一百四十七章 示范楼 ) 第一百四十七章示范楼 秦小猪得了银子,欢欢喜喜弄回家找秦八角。她虽是现代人也不能免俗,如今就想置办些田产。却不是为了种庄稼,而是想弄块宅基地,自己起房子。她给别个盖过几回,如今手里有些银两就想自己动手。一来总比买外面盖好的华屋广厦便宜,二来也可以在一定范围内,随心所欲私搭乱建。只是现在秦八角忙着准备太医局的入学,整日看医书不得闲,秦小猪便转而求了熊鸣、蔡婆子得闲为她相看。 那二人并未不推辞,过手银子掂了掂,却都不禁摇头。秦小猪那点银子在京郊买地或有可能,在京城内城想有所作为却是不够看。秦小猪失望一会,也就释然了。好些官员手里有偌大资产,不都还要到郊县买房置地。自己不过新上任的小小京官,这会就想怎地怎地,也太不自量力了。 有人得了好处,有人没得,这就不免生出许多风言风语来。五皇女出宫沿着御街逛到景灵宫附近,刚巧听了一耳朵,气恼之后又是一喜。急匆匆回宫求见女帝,把姬圭治下出的这桩丑事举报上去。 等她在御案前说完原委却傻眼了,女帝非但没有气恼,反而笑意愈浓。叫来三皇女确认消息,姬圭也承认了此事。女帝道:“很好,你和王家做买卖的事,我就不追究了,但是得来的银子要全投到合适的地方。”姬圭本就这样打算的,自是满口应承。想想有件事瞒不过女帝耳目,就把相关科研人员额外分了银子的事说了。女帝倒没把那个把人分的些许银子放在眼里,况且就是朝中,有人做出卓越贡献也是要有赏赐的。 只是没人像秦小猪这么自觉,自己就事先把银子领了。女帝沉吟一会挥挥手叫她和姬璜下去,心里还在寻思,到底是谁给我说秦小猪有些傻的。 姬璜绷着一张脸和姬圭一道出来,也不搭理姬圭。姬圭一向琢磨不明白这个妹子,便也不管她,笑呵呵告辞离开。夏典把生意揽回家,就没了下文。王家家族内不禁有些闲话传出,说她明明放弃本家身份,还这般不事生产、肆意挥霍。跟她那个总也不赚钱的书店一般,花许多银子从军械监弄回来个不赚钱的玩意,往家里一丢就不管了。也有觉得此中有些商机的旁支,却还在观望。水泥这东西如今成本上降不下来,着实没有建个土窑烧砖赚钱。 夏典当初在京城外面过活,有些闲言闲语传不到她耳朵里,听不到她便可以安心过日子。如今每日里低头不见抬头见,着实有些煎熬。蔡玉琦拐弯抹角打听到她的处境,不禁有些后悔把她卷进这事里来。她后来听姬璞说了一些夏典的家事,才知道这人在王家的尴尬处境。她的生母是本家无甚本事的小地方官,后来在外偶然遇见了夏典的父亲。一见倾心,连官也不做了追随他父亲入了草莽。 后来夏典母亲身故前,不放心他父女两个在外生活,才求了人才叫她和她父亲重回王家。算起来夏典虽是王家嫡系一脉,却和家里谁都不亲近。她自幼受父母影响,不爱做官也不善经营。本家便是想用她,也没处下手去。似乎只有非常时候,能用得到这人一二。比如王督军那事,这个却不是姬璞说的,而是蔡玉琦事后自己猜出来的。当时姬璞身边只有一个王家人,就是夏典。他俩又是最先进的晋阳城,说那位督军的死和他们没关系谁信呢。 蔡玉琦闻听王督军身死的消息,第一个反应就是便宜这狗官,第二个才想到凶手是谁。不过是不是夏典动的手都是次要的,多行不义必自毙。王督军可能开始只是有些骄矜,但从她做了第一件错事起。到后来她不断地做更多更大的错事去掩藏前一个错误,这人的死就已经注定了。 蔡玉琦有心还夏典一个人情,准备从王家手里把那个水泥方子买过来。为着妥善,还请了秦小猪等军械监的人到场,共同处理此事。夏典也看出蔡玉琦是为自己解围,先行谢过,又道:“其实水泥用处还是很多的,只是世人多不识得此物,一时打不开市场。” 初始研究水泥时,秦小猪便列举过这种建材的广泛用途。也是因为它有一定实用价值,军械监才对此进行开发,怎么可能没用处呢。夏典又道:“若是小蔡大人果真要帮我,不如让我占个便宜。您也不用买方子,给我投些银两进来如何。”她这么一说,蔡玉琦也笑了。夏典虽不会卖书,做生意还是有点意思的。 夏典指了指秦小猪,笑道:“这小猪昨日跟我打了个商量。”原来秦小猪发现到手的银子还不够买地皮,便怀念起以前的住房公积金来。但是她老板姬圭自己都穷的很,更别提给众人发福利了。便把主意打到夏典身上,和她商议想提前预支她的那份股份银子。夏典想了想,便把自己的困境和秦小猪说了。秦小猪却道,如此正好。 怎么个正好法呢,秦小猪道可以先在城里买一块地。然后用水泥和新式建造法造一座楼出来,要建的又快又美观。在京城里出了名,这事就好办了。人都是从众生物,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一而二,二而三,三生万物矣。万物生,银子也生了。夏典觉得此计似乎可行,也不排除这小猪是假公济私。果然秦小猪又道,建这座楼的费用若是和她日后可以得到的银子相当,是不是可以把那楼转到她的名下。 说完,秦小猪还大度道,那小楼即使成了她的私宅,以后也依旧会无偿给买水泥的客户参观学习。夏典也觉得当初在晋阳听说的秦小猪有点傻的传闻,有些名实不符。这小猪这么好的算计,哪里看出她傻了。计策确是好计策,如果资金充足,不妨一试。 赶巧蔡玉琦这个金主出现,大家人又都到期了,干脆一起坐下谈谈吧。蔡玉琦听了夏典的说法,和秦小猪的补充。觉得从这对银子森森的爱来看,这事还真像是秦小猪所为。早先她请秦小猪到京里做大厨时,这小猪不就是第一个先问的薪金问题吗。只是这绕着弯子圈钱的法子,又有些太匪夷所思,按说小猪不该这么聪明。她便问秦小猪可有详细的规划,这下可问着了。 秦小猪从身后背着的布袋子里掏出一卷纸来,一张张给蔡玉琦看过。正是秦小猪最近几日不眠不休,呕心沥血之作,小楼的工程设计图,内里盖了四层,外面看着只有三层。第一层有一人高都埋在地下,留出气窗,作为储藏室。第二层是地面上的第一层,拾阶上去,有厅堂,两边厢房。第三、四层就不肯好好盖了,在二层的平台上面建了一个八角亭子。蔡玉琦觉得有些奇怪,一时没找出来。 看了会才想起来,不管天南海北,屋舍用木质框架搭建,房顶都是有屋脊、有飞檐。秦小猪建的这个地面一层上面只有一个平台,三、四层上是个亭子,也没有屋脊。这房屋的承重要如何解决呢,翻看到第二张方明白。竟是以钢筋为骨,以水泥为血肉,中间填塞砖石,受力全在那些筋骨上。只是这样的楼房果真建的起来吗,建起来后会不会倒塌? 看秦小猪倒是一脸自信,蔡玉琦心里叹了口气。世上有两种人最是无畏,一种是知己知彼的。他们了解许多别人知道和不知道的事,胸有成竹,方无所畏惧。还有一种,是对世事一无所知,连害怕都不晓得,凭空没来由地胆大包天。 她如今也分辨不出这秦小猪是哪一类人。罢了,反正银子她来出,这事最后还是要看夏典如何定夺。见蔡玉琦拿了银子出来,这些人各个欢喜。出得门去,买地的买地,找工匠的找工匠。秦小猪得意起来,便跑去找秦八角告诉她这个好消息。又叫她赶紧写信到席家村,把她徒弟狗丫叫来帮忙。被秦八角当头泼了一盆冷水,秦八角道,狗丫还要照顾家小,如何能说来就来。再说狗丫现在在韩霖铺子做账房,每月工钱也不错。贸贸然跑到京城,那份工就丢了。 再说秦小猪吧,就说怎么这几日老实起来,也不好好花时间教栓子。原来弄出这么一份东西,秦八角看过秦小猪的图纸,不甚明白。可这里要投的银子却是不少,就问秦小猪可与夏典说好,若是没建成怎么交代。秦小猪闻言挠头,果然是没商讨事后责任追究问题。夏典忘了这一遭,连蔡玉琦也不知怎地没提这事。 秦小猪对着秦八角“呵呵呵”干笑了几声,打点精神,语气坚定道:“既然如此,那就一定要成功才行。不然对不住大家对我的信任。”秦八角不想再打击她,给她增加压力,顺着话头道:“恩,你要加油。” 一着手做事,发现有个问题出来了。钢铁真心不便宜啊,含碳量高,韧性没有传统建材好,而且也没人铸造过四五层楼高那么长的铁条。秦小猪瞧瞧铸剑那边运来不少铁矿石和焦炭,索性以试验为名,炼了一批钢铁出来。前文说过秦小猪是文科生,所以她的物理化学理论水平真是不够看的。这批钢铁能顺利出炉,全靠作坊里老师傅们鼎力相助。秦小猪最大的贡献,就是提供了高炉和转炉两种炼制模式。 其实这两种她都没实践过,手工打铁能用啥,不过就是古法炼铁,无论如何也用不到那些大型的设备。所以她也只能在一些小地方加加减减,提些小改进小建议。什么皮囊古风和杠杆天平相结合,用陶瓷砖当防火砖用建造大熔炉之类。 第一百四十八章 年节将近 ) 第一百四十八章年节将近 五皇女不知不觉出了旧城,在城郊东北角远远见到一座高大佛塔矗立,心知这是到了开宝寺了。开宝寺里这座塔在京城相当有名,原本是座有着“天下第一塔”之称的木塔。传说刚建成塔身便略有倾斜,时人很是奇怪。便去询问建造的工匠,为何做成这样。那位工匠也是位妙人,她说“京师之地平坦无山,又多西北风,吹之不逾百年,当正也”。果然后来这塔就被吹“正”了。 只有人算不如天算,此后此塔数度遭遇雷击。后人不得已,在其原有基础上重建。变木质结构为琉璃砖瓦,如今现存的已然是座琉璃塔了。姬璜进入寺内,沿着塔下八棱方池踱步,细细欣赏了一会塔外的精美浮雕花砖。才绕道北面的小桥,由辟圭形门进入高塔内。她本想学那佛陀四大皆空,在塔里待了一会,却只觉得气闷。 便连寺里也不愿意多待了,出得山门。又不想回宫,在胡乱走一会,又见着一座庙宇。她见此庙风物与适才不同,倒有些江南烟雨味道。便信步进去闲走,不一会就见一群厢房里,大小书生在临窗温书。今年二月末三月初京城有春闱,看到个把外地书生也不稀奇。她在旁边看了一会,寺里老尼姑闻讯而来。老尼姑见她仪表非凡,便与她攀谈起来。指着方明德那屋道,这个可与别个不同。便说些她这小老乡的异事给姬璜听,五皇女暗暗点头。 到了京城,还能保持这么一副淡定神情的人委实不多。不光外表淡定,还能真心枯坐下来,读的进去书籍更是殊为难得。她又仔细看了会,认出了方明德是接姬璞时见过的。心头又想起那件丢脸面的乌龙事,便有些变了颜色,转身要走。却被别个屋里的书生认出身份,三三两两惊呼过来拜见。五皇女只好耐着脾气,与这些不开眼的寒暄。还在众人并没有拿那日的尴尬事为难与她,说得一会话却不见方明德过来,姬璜心中大奇。 便问起那位犹自在屋中的是谁,众人便笑了,说道方举人可是有名的方正古板。便半带讥讽半带佩服地把方明德到了京城,死活不愿意出寺。大约是想和当初在州郡一般,闭关修炼,考试时一举中第呢。姬圭听这话说的奇怪,便多问了几句。那人也是个多嘴的,把方明德的旧事也挖出来倒了个干净。 姬璜听了许多这人的背景资料,方察觉自己以为这人与姬璞是一路人有些偏颇了。便问众人可愿为她引见一二,这些闲人自然没有不愿意的。便有人出言高声呼喝方明德,叫她出来拜见五皇女。语气轻佻随意,便是姬璜自己听见也是眉头一皱。就见方明德也是脸色略闪过不悦,姬璜又改了念头。心说不过一个小小举人,难道我堂堂天家贵胄叫你过来参见也使唤不动人了,不觉便要心里郁气横生。 无名小寺少人来往,如今寂静环境下。方明德便是不乐意听,那些闲言碎语也是一个劲往她耳朵里钻。见终于是躲不过去,方明德便站起身,原地整理衣冠。后退一步,然后向着姬璜位置便是肃然一拜。 她这一拜悄然无声,倒与四周原本悄然无声的大环境相应和。映衬得院中围着五皇女唧唧歪歪的那些举子们,言行粗俗无比。五皇女也颌首还礼,对这人好感有多几分,心说这人要么是个天高云淡月疏朗的真名士,要不就是装模作样沽名钓誉的小人。只是这会看不出,且等大考之后,再看她的表现如何罢。 到了此时,姬璜方才算是改换了心情。不在囿于多玛身上的情感得失,又理智地对待身边的一切。似乎也是受方明德的态度影响,她的心情也云淡风轻起来。人间大道三千,失之桑隅收之东篱。她是要做大事的人,岂可如世间小儿女一般被情之一字神魂颠倒,不能自已。姬璜堪破这一层,心神清明。 秦小猪的小楼年前只来得及筹措建材,无他乱七八糟的事情太多了。越是到年跟前,这个时代似乎越有层出不尽的节日。便从进了十月说起,初一时宰丞以下受赐锦缎华服为表里的袍袄。第三日,全城出动出城去上坟。乱糟糟上至皇亲贵戚,下到黎民百姓,把出城的道路堵个水泄不通。这还不算完,有钱人家此时便如寒食节一般热闹过了。宫里朝中开始进奉暖炉炭火,寻常人家也要摆一场暖炉会消磨时光。 初十又是天宁节,来历是天家的寿诞。自前一月起便做准备,诸教坊集齐众乐伎审阅歌舞器乐。到跟前时,各部门便由主官率领,零零碎碎到相国寺为天家祷祝祈福,领受斋食饭菜。末了这些人再去宣德门外,景灵宫前的尚书省吃大餐。这事虽与百姓少了些瓜葛,有司却是个个都要参与其中。 天宁节到了十二日方是,彼时宗亲、文武百官、各使节齐齐会聚集英殿,教坊众人各献歌舞。糕饼果子酒水肉食林林总总摆了许多,由宰臣领衔众人九盏酒贺寿天家。讲究的是每盏酒都有不同的下酒菜,譬如头两盏需以雅乐佐酒。 第三盏是百戏和下酒肉、咸豉、爆肉,双下驼峰角子,第四盏酒前奏是大曲舞和三军致辞,菜色是炙子骨头、索粉、白肉胡饼,第五盏酒依旧有歌舞,下酒菜是群仙炙、天花饼、太平毕罗乾饭、缕肉羹、莲花肉饼。往后亦是每盏酒各搭配不同的仪式和佳肴美食。听得秦小猪咂舌不已,便问栓子道:“这就完了?” 栓子闻言大惊,忙“呸呸呸”连道“童言无忌”,看看四下无人,往虚空里拜了,口中念叨:“过往神仙娘子们莫怪罪,我家师傅一时口误。”做完这些,才压低声音对秦小猪道:“师傅,天家的华寿,岂可动不动说‘完了’。如此妄语,可千万莫要在人前再提。”秦小猪被她这动静吓到了,这时才想起旧时讲求“口彩”,完了完了的着实不大吉利恭敬。便点头称是,叫栓子继续往下说。 栓子便接着说立冬,因着京师冬日里没得菜蔬。到了冬至前后,全城都开始囤积食材,像是什么姜豉、类子、红丝、末脏、鹅梨、漓理、蛤蜊、螃蟹。南来北往,车载牛马骆驼驮,把出城入城的道路堵得严实。秦小猪一听,这个好明白,不就是冬季囤积大白菜嘛。这事便是没有亲眼见过,从小到大听也听说过三五回了。 再往下数就是冬至腊月,京师里众人最重视此节。即使是家中赤贫的,到了这天也要借上三五文置办些饮食。一来亨祀先祖,二来献祭自家五脏庙。官家彼时也不禁关扑游戏,上下欢心,官民同乐。若是适逢大礼年,嘿,京城里更是热闹非凡。有长鼻子大象做杂耍,女帝还要彩车出巡,端的是威仪好看,还有大赦什么的。如此盛况这辈子能见到一回,也算是开了眼,没白在京中混过。 栓子其实也只到了京城数月,哪晓得以上许多,还不是听人闲话听来的。如今却在秦小猪面前大说特说,说得有鼻子有眼。秦小猪不辨虚实,听得是悠然神往。说到十二月,此月琐事最多,当季的吃食是撒佛花、韭黄、生菜、兰芽、勃荷、胡桃、泽州饧。以佛事为先,可见此月里少不了尼姑僧道的好处。浴佛会上要吃腊八粥,腊日寺院送出米面油水给门徒,又收入上元灯油钱,里外里是赚了。景龙门里宝箓宫有灯会,各式灯火繁盛,真个是火树银花,恍如白昼。 二十四日是交年,京中人晚间请僧道念经,准备酒食果脯送神,烧纸钱,贴灶马,用酒糟涂抹灶门,这就是“醉司命”。半夜在床底点灯,所谓“照虚耗”也。十二月里但凡有些裹嚼的人家,都要你来我往办宴席。尤其是下雪天,更要呼朋引伴,会知交好友什么的。 秦小猪听到此处,看看院中的雪。方有些明白了,对着栓子道:“所以,那些官吏工匠们,今个又都放假了。”栓子笑道:“然也。”又道师傅既然无事,怎地不出门逛逛去,这时节外间最是热闹不过了。栓子跟着秦小猪做了几日徒弟,对这人的脾性也算是知道个七七八八。秦小猪其实最是爱玩,又是小孩子心性,那些街边不值钱的小玩意,其实最合她心意。 秦小猪却摇晃脑袋不肯出门,原因无他。她前日下班回来晚了,走在街上又被人。幸亏京中有仗义的,当时一个高大黑膛脸的女子把她救了。又送她回了蔡府,不然这小猪可真要在路边哭成一滩泥了。反正今个她是不肯独自出门的,可惜秦八角在温书,她也不好意思去打搅。便来骚扰徒弟,谁知徒弟现在也忙。 栓子的手艺一般般,拿得出手只有那道点心,年节里拿来送人却是正好。因此别的厨娘们大鱼大肉的准备年菜,栓子便在不停地做那道点心小饼。秦小猪和栓子说了好一会话,看看外面天色还早。这会回屋她也不晓得有什么事可以打发时间,便道:“这样好了,我跟你一起做点心吧。” 栓子心中一喜,面上却还推辞道:“这如何使得,这些府中活计,怎能叫师傅您亲自动手。” 第一百四十九章 吃货的幸福 ) 第一百四十九章吃货的幸福 做点心于秦小猪来说却非苦事,真要说起来,也该归结到享受一栏。秦小猪叫栓子打下手,自己过去和面、拌作馅。不知怎地,这小猪闻着枣泥香甜,便想起夙愿未偿的月饼来。反正蔡家厨房各种资源齐备,又是大年下,府里不知道储备了多少好吃的。便打发栓子去各样讨些来,秦小猪要亲自动手做月饼。 先时管这些的大叔不肯给栓子这许多东西,恰好蔡婆子经过。听说是秦小猪要的,笑呵呵道:“给她,都给她。”还嘱咐道往后只要是秦少监要东西,就都给她好了。栓子也没想到小猪师傅在府里有这么大的面子,惊喜之下,向蔡婆子道谢不已。 蔡婆子笑道:“又不是白给的,早听说秦少监手艺高超。只是一直无缘得见,叫人遗憾。”叫栓子索性每样多领一些,秦少监做的多了,大伙才都有的吃不是,栓子自然全都应下的。蔡婆子这些时日听熊鸣抱怨许多回了,什么府中的菜色大不如前。远的不说,就说在太原时,啧啧,秦小猪的马肉火锅真是食之。听得蔡婆子口水都要流下来,熊鸣可不是个爱计较吃喝的人。她尚能如此说,可见那菜色定然差不了。 只可惜秦小猪做了军械监的少监,早出晚归,总是不得闲。最近又在忙着筹备那座“示范楼”的事,连一个院子里的熊鸣见到这人的机会都少。偶尔遇见秦小猪不忙的时候,可她如今是朝中有品秩的官员,又是蔡府的客人,还真不好意思指派她去灶下弄吃弄喝。如今栓子代表她师傅开了口,蔡婆子正是求之不得。 栓子把东西拿回来,秦小猪便开始动手制作。荷叶饼仍然交给栓子,她自己只管做月饼。甜的做了豆蓉、莲蓉、椰蓉、枣泥、果脯、奶油蛋黄的,咸的做了火腿、鸭蛋黄、香肠、叉烧、紫菜、鳐柱味的,不咸不淡的做了百果,茶叶味。单只茶叶一样,又分出红茶、绿茶、花茶、参茶。甜咸味二味和百果月饼,都是经过烤制而成。茶味月饼却是用糯米粉做成了冰皮,做好后便弄了些冰来镇着。 大雪自早晨起飘到入夜,工程没法开工,衙门众人有都忙着四下串联吃喝。秦小猪就躲在蔡家灶下做了一整天的月饼,心里那个美啊。便是穿越前,她又几时能有这样的机会把各色月饼都汇聚一堂做了。也不晓得最后到底做了多少,反正最后秦小猪自己已是忙不过来。专门从大灶上请了两个小厨娘来,一个挑面皮,一个帮忙包馅。 模具是小猪早先馋嘴时,早就刻好备下的。等到开炉子烤饼,连栓子也跟着搭把手。中午几人匆忙吃了便又开工,直到天擦黑才算大功告成。蔡婆子下午来看时便有几拨月饼出炉,当时尝了尝,就派人送了去给府里的老爷、小姐。 姬盂能爱吃荷叶饼,自然也喜欢这同样出自秦小猪之手的小月饼。吃了好吃,就打算送些去给颜妃。叫人过来看了,回去禀告他道,竟然还有好些种口味正在做着。数了下,约摸有十来种呢。便是蔡玉琦平素不爱吃这些刁巧食的,尝了几样也挑眉毛。姬盂听了派去的人那番回报,笑得眉眼都弯起来。心说这个秦小猪不错,姬璞的眼光挺好。又想着这年礼送出去,自家可是京城里独一份了。 蔡玉琦的婚事敲定,姬盂了了心愿,觉得人生真是幸福美满。看谁都觉着好,连秦小猪这样女子入灶房,还有一手好绝活的稀罕事,在他眼里也变得可爱起来。今日看来是来不及把东西送出去,干脆等上一等,待到明日一起送去。要送人吃食可不光是味道好就行,还要包装漂亮才行。姬盂又打发人去库房寻些美观得体的点心匣子来,次日这些月饼凉透了,盛装起来,一家家送过去才叫有面子。 姬盂想打发人再去问问共有多少种,还有哪些他没吃过的,送一份过来。又担心小小子弄不清楚,干脆亲自跑到灶间去过问此事。到了地方,不禁笑了。这会可知道家中这么些人里,哪些是馋嘴爱吃的了。好些小小子小丫头厚着脸皮,在那里找秦小猪讨点心吃呢。 蔡婆子见到姬盂来了,忙起身迎他。那些闲杂人等见府中老爷过来,都不敢造次。淘气的丫头小子们吐吐舌头,也不再挑挑拣拣,一人抢了一块饼子就退下。 蔡婆子请姬盂在一张太师椅上坐下,灶间因着接连烤了许多拨月饼,颇有些燥热,连大衣服都没法穿。秦小猪见了,就亲自取出一块冰皮月饼,用小银刀切开给他。姬盂见这饼子是用冰镇着的,吃了一惊。拿到手上凉丝丝的,饼子皮洁白如玉、饼子馅料晶莹剔透。看着很是可爱,一口咬下去,似乎放了冰片,沁人心脾、满口茶香。 却是个红茶馅的,以茶入饼还没见过,颇为新奇。便问秦小猪可还有其他味道的,秦小猪就又拿了绿茶、花茶的给他尝。姬盂看着花花绿绿便已然欢喜,只见绿茶的馅料是一片翠绿,玫瑰的胭脂颜色,桂花金黄灿烂,白菊清雅宜人……。姬盂心中很是满意,就想赏赐秦小猪。才想起这小猪如今做官了,自己还拿些阿堵俗物打发人有些不妥。却不知道秦小猪是个大大的俗人,最爱那些金闪闪银亮亮的小玩意。 最后姬盂送了秦小猪一套文房四宝做年礼,反倒给了栓子不少赏银,叫秦小猪看的艳羡不已。栓子是个玲珑心肠,看出秦小猪的心思。可也没有徒弟给师傅送压岁钱的道理,便提议改日请秦小猪和秦八角去州桥吃夜市。从街这头一直吃到街那头,随便秦小猪点,想吃什么吃什么。秦小猪听了欢喜地把徒弟抱到怀里蹭来蹭去,笑道:“好徒弟,就知道你最了解为师心意。” 栓子是个半大女娃,论年纪比狗丫还要大些。虽然了解秦小猪是个真性情,可还是被这小猪蹭得很不好意思。推搡开秦小猪,脸红红地跑了。秦小猪不知就里,也不管许多,回去找秦八角盘算日子。秦八角听说秦小猪这做师傅的没给弟子发红包,反倒先混了一顿饭来,就觉得好笑。听说还要带自己一道混吃喝,有心说我可不是没脸没皮的。 但看看秦小猪可怜巴巴模样,想起那日她被人送回啦的情景。要是自己不去,秦小猪多半是不敢去。看她样子又很想去,就当是散心,跟她们走一趟吧。秦八角答应下来,秦小猪大喜,便问她哪日得闲好定日子。秦八角道全凭秦小猪定夺,秦小猪喜上眉梢,真想扑上去也抱着秦八角蹭一蹭。被秦八角看出意图,及时制止。改日不如撞日,便把出游的日子定在明晚。 州桥夜市其实并不局限于州桥一地,约略算起来,从朱雀门里州桥往南到龙津桥连成一片,都是州桥附近的夜市。秦小猪和秦八角、栓子说好,差不多放值时辰,她俩来景灵东宫这边找她。两下里会合,再一起去逛州桥。所以今个下了值,她就没立刻走人。几个和她要好的吏员问明缘由,便都嬉笑告辞先行。秦小猪做了月饼次日也带了一些给同僚们品尝,如今几寺几监的人都晓得,军械监的秦小猪是个吃货。所以一听说她是要去州桥,就掩嘴葫芦笑起来。 州桥可是京城里有名的风味小吃一条街,秦小猪和人约了去哪里能做什么,还不是吃吃喝喝。一会功夫,那两人就都来了。秦小猪她们顺着御街往南走,州桥其实在朱雀门里面。以前秦小猪看过一些描述此处热闹景象的只言片语。什么当街水饭、爊肉、干脯。王楼前獾儿、野狐、肉脯、鸡。梅家鹿家鹅鸭鸡免肚肺鳝鱼包子、鸡皮、腰肾、鸡碎……不一而足。价格也便宜,按照每份十五文算,就跟今天吃大排档差不多。 她们每样都只买一份,然后三个人分着吃。倒不是银子不够,姬盂听说栓子要和秦小猪逛夜市,还专门给她们发了赞助费。实在是这条夜市绵延将近三里,全是大大小小各色吃食。秦小猪打定主意从这头吃到那头,所以要留些肚子,不能一下子吃饱了。吃完曹家从食。就差不多到了朱雀门,这里又是一处小吃集中地。 从这里吃下去,有旋煎羊、白肠、鲊脯、黎冻鱼头、姜豉类子、抹脏、红丝、批切羊头、辣脚子、姜辣萝卜。如今是冬天,便吃些盘兔、旋炙猪皮肉、野鸭肉、滴酥水晶鲙、煎夹子、猪脏之类,一直吃到龙津桥的须脑子肉,这些还都是些不上台面的小吃食。营业时间也长,入夜出市,三更时分犹有店家发卖。 秦八角见秦小猪吃的高兴,便也说些相关话题。说她以前来到京城时是夏日,那时这夜市可吃的东西更多。秦小猪一边啃着手里的兔头,一边忍不住好奇问都有些啥。秦八角便一一道来,夏日草木繁盛,万物滋长。食材广泛,掰着指头数一数,两手两脚都说不完。只记得东西很多,她平素不大关心这些,咋一提起又说不出来几样了。 旁边卖小吃食的小贩见这几人说的有趣,也来凑热闹,她倒是嘴皮利落的。真个掰着指头数起来,什么麻腐鸡皮、麻饮细粉、素签纱糖,冰雪冷元子、水晶皂儿,生淹水木瓜、药木瓜、鸡头穰沙糖,绿豆、甘草冰雪凉水,荔枝膏、广芥瓜儿,咸菜、杏片、梅子姜,莴苣笋、芥辣瓜旋儿、细料馉饳儿,香糖果子、间道糖荔枝、越梅,离刀紫苏膏金、丝党梅、香枨元……听得秦小猪不住吞咽口水,连道可惜可惜,今年都已然错过了。 第一百五十章 茶楼夜话 ) 第一百五十章茶楼夜话 众人听了秦小猪的吃货言论哈哈大笑,秦八角道:“无妨,你既然在京城住下了,还怕将来没机会吗。”秦小猪这才略微释然。不知不觉,天色暗下来。略有风寒,街上的行人并不见少。两边的酒楼倌馆等夜间营业场所,各自挂起一串串红红的灯笼,夜市的风采似乎从这一刻起,才刚刚开始展现绽放。 秦小猪等人一会在这里流连,一会在那边驻足。倒也不用费心选择吃哪个不吃哪个,挨个吃过来便是。最后吃到脚软,秦八角看看秦小猪和她徒弟都撑得不行,两人路也不愿意走了。便领人进了路角的一处茶馆,三人在大堂角落里坐下。叫了一壶乌龙茶,又要了两碗山楂酸梅汤,一碟子五香蚕豆。秦八角喝茶吃蚕豆,叫那两个喝些酸梅汤化食。 准备歇歇脚,便步行踱回府里去。 却又招惹了是非,几个浪女子瞧见秦小猪好颜色,就过来拿她寻开心。秦八角站起身喝止她们,领头的那个女子笑道:“莫要给你脸不要脸,你可知道我老娘是谁?”在座这三人还真不知道这茬,不过京中官员甚多。路上走动的,最多的就是官二代了。秦八角收敛脾气说道:“这却是不知,敢问令堂尊姓大名。”没等那女子开口,又道:“说来也是巧了,我这位妹子也是有品秩在身的,恰与阁下尊长是同侪。小姐热络过来搭话,是要给长辈见礼吗。” 那领头女子越听脸色越是不好,周围喝茶的听到这边动静,也都忍不住嗤笑出声。朝廷命官,这是要置官家体面于何地。真不知道这是谁家的熊孩子,平日不好好约束,今个闹出笑话来了。 那女子面色变了几变,末了冷笑道:“官与官还有不同呢。”身后跟着的几个便起哄道,正是如此,官也分三六九等。有大官有小官、有文官有武将、有那司职的还有挂名寄禄的,谁知道做的是哪门子的官。再说秦小猪看起来便是个男儿模样,莫不是做的教坊里的官。这话说出来就有些侮辱人了,教坊里男女老幼都是艺伎。多数都是犯在官府手里充任去的,说出来不大体面。 秦小猪不懂这些,她看到周围人的古怪,也猜出不是好话。便扶着桌子,颤声申辩道:“我是军械监的人,不是什么教坊的。”只是这会谁还理会她,围观好事的听到“教坊”二字,都往她脸面上瞧。见果然是个脂粉脸蛋,各自窃窃私语,也不知议论些什么。那几个女子见言语上拿住了面前三人,更加失了顾忌,便要过来动手动脚。秦小猪被那些人看着,就像被眼镜蛇盯着了的蛤蟆,一动不敢动。也不知反抗,两只大眼一红,很快便盈满泪水。 秦八角上前去阻拦,却被这几个女子身后跟着的仆妇困住手脚。栓子这会也指望不上,她早吓得两股战战,不能言语。周围人虽觉着这些人行事可恶,可听着这人适才的口气,怕是颇有来头。大伙都是无权无势的寻常人,发些议论可以。真要和这些人动手,却是不能够。当此危难,二楼上有两个人动了。 一个道:“住手。”一个道:“放肆。”众人闻言都往上瞧。说“住手”的是个面色黑沉的高大女子,说“放肆”的是个贵气的文弱书生。两人下得楼来,秦八角和秦小猪认出来了前者,她们都曾有一面之缘。至于后者,却是不认得。 高大女子虽有武力,生事的那伙人人多势重,也不如何畏惧她。倒是后面这位华服少女,气度不凡。考虑到京城里贵人满街走,几个浪女子和这位打交道还真要仔细掂量下。几人便停了手里的活计,向着后者施礼,问她的姓名来历。那少女身后跟着的一个仆妇模样的,叫过其中一人,贴着耳朵说了几句。那人顿时换了副脸孔,向少女躬x下拜。少女却不还礼,只是略略颌首。那人便倒退着,出了茶馆大门。生事的几人见这么轻易走了一个,怕真是招惹上了不好得罪的主。也纷纷告辞离开,作鸟兽散。 一时间,那几人退得干干净净,看客们也各自熄了心思。高大的黑皮女子见此间事了,也要告辞离开。秦小猪这时总算反应过来,结结巴巴道:“大侠,您救了我两回了,我还没谢过呢。上次你走的匆忙,还没请教您的尊姓大名。”那女子却挥挥手,转身就要走。秦八角虽也对这人好生好奇,但见她无意搭理众人,便也不勉强。怎奈她刚行得两步,便被华服少女的仆妇斜刺里拦住了。 黑面皮女子不知这是何意,转身去看那少女。少女面上露出一抹微笑,说道:“莫要见怪,只是觉得相逢便是有缘,有心想和娘子结识罢了。”黑面皮女子皱皱眉,见一时走不脱,只得在秦小猪她们桌边坐下不走了。秦八角和秦小猪谢过这位,又都去谢那少女,少女只轻巧说了一句“举手之劳而已”,也在这张桌子坐了,她那仆妇却既不坐下也不离开,在她身后负手站了。 秦八角到底江湖经验老道,心说怎么着也要弄清这人是谁才好。不要无端和什么人物有了瓜葛还不知道,又开口询问少女的名姓。少女还未出声,仆妇道:“这岂是你等问得的。”少女抬手止住,笑道:“这也无妨,我姓姬,单名一个璋字。”除了秦小猪,余者都是一怔。今上的四皇女可不就是名叫姬璋,几人都要起身来拜。姬璋却道,市井之地,无须多礼。 说完要了一壶好茶,每人便开始自报家门。轮到黑面皮女子,她又皱皱眉,才说道:“某是平民百姓,名姓不提也罢。从外地千里迢迢过来,不过是来赶考武举的。”原来武举与文举一般,也是三年一考,今年恰是大考之年。说完,站起来就走。这回姬璋没叫人留她,她几下走出门,身后只断断续续传来秦小猪的声音道:“恩人,恩人,留步……”那人哪里肯听秦小猪的,大步流星走远了。 秦小猪颓丧坐回原位,听姬璋和秦八角闲谈。秦八角见识过姬璞和姬圭,对皇女这种生物已经有了一定免疫力。说起话来,倒也不磕巴紧张。但毕竟二人身份相差甚远,其实也没什么好谈的。先说了一会太医局,最后说到时事上。听说秦八角和秦小猪都是从北方回来了,姬璋颇感兴趣。秦八角便投其所好,说些北地行军中的趣事给她。姬璋听了时而叹息,时而拍案,时而大赞。 最后说到和辽国的和谈赔款上,久未言语的秦小猪插了一句道:“死了这么些人,叫她们只赔银子真是便宜她们了。”这话说得在理,但在讲求忠恕之道的儒生面前说这些,多少有些不合时宜。姬璋的生父来自一门三翰林的林家,怕是对这些更加着意。秦八角瞧着姬璋面上有些难看,便描补着说些雁门关外的死难、晋阳围城时的凄惨,和期间附近百姓的流离伤亡。 秦小猪想起太原城里席家村等乡兵们的死伤,也不禁伤感起来。那些人里好些她都是一道说过话的,结果说没就没了。便忍不住发些议论,大放厥词道:“最可气的是那些士大夫,明明不知民间疾苦,偏还喜欢自作主张,把别人都‘代表’了。”秦八角听秦小猪说的不像样子,拿眼去看姬璋神色。姬璋到觉得秦小猪这说法新鲜,起了好奇,问道:“此话怎讲?” 秦八角只好在桌子下面,伸过脚去踢秦小猪。想叫这小猪收敛点,须知祸从口出患从口入。大庭广众之下,你跟面前这人又不熟,交浅言深做什么。秦小猪却似未曾察觉,继续道:“最常听到一句,什么‘民心所向,大势所趋’。这句最假,说这话的人又没做过民间问卷调查,如何知道百姓们是怎么个想法。结果她不做任何研究,一句话就把全国人民都‘代表’了。” 秦八角算是瞧明白了,秦小猪适才折了脸面,这是在找存在感呢。姬璋原本见秦小猪面孔姣好、性子柔弱。虽未和那些浪女子般把‘教坊’之类的字眼挂在嘴边,其实也是不大看得上这位秦少监。估计也是走了后门,有些关系才混上这个职位。又是在姬圭手下做事,姬圭向来吊儿郎当,没上没下。估计物以类聚,秦小猪也不会比她的顶头上司好到哪里去。 却听秦小猪接着说出另外一番话来,倒叫姬璋对面前这人改了印象。秦小猪道:“譬如两家女儿打架,乙家女儿强健,不光抢了甲家女儿的家财,还把人打的头破血流、奄奄一息。”姬璋听了眉头又是一皱,这是什么比喻。但她涵养好,没有出言打断,仍旧听秦小猪胡说下去。 秦小猪接着道:“按说这时胜负已分,可是转机出现。甲家有不止一个女儿,其他姊妹见状,都去助拳。”栓子本是紧张之极,听到师傅说些熟悉的市井琐事,又回复了些精神,忍不住问道:“那后来呢,谁打赢了?”秦小猪道:“自然是甲家赢了,赢了便可以讨回被乙家女儿夺取的房屋土地资产,还有误工误时、医药费。”栓子也听说过许多这类故事,点头应是,道:“很该如此,若不替自家姊妹们讨还个公道回来,这架岂不是白打了。” 秦小猪拍拍栓子,笑道:“孺子可教。若是甲家其中有一位姐姐,为得听人说些好话。便轻轻放过乙家生事的女儿,致使自家姊妹无钱医治落下伤残,这样的人该不该打。”栓子一听便怒了,说道:“这等拿自家人的伤患博虚名的,也太虚伪无耻了。”说完俩师徒哈哈哈笑起来。 秦八角虽在家中读书,却是知道此次去北地和谈有位副使。便是姬璋的亲姑姑,听说是被人在营盘里蒙头打了。这小猪真会挑话题,哪壶不开提哪壶,估摸是还没弄清面前少女和那个沽名钓誉之人的关系吧。看看姬璋,这位却是不动声色起来。秦小猪说这个还真是无心而发,纯粹当作个笑话说着玩的。只有栓子这样不知朝野之事的灶房丫头,还能无知者无畏的跟着瞎闹腾。 姬璋见秦小猪和栓子笑了一会,出言道:“若是甲家家大业大,乙家赤贫,这个好人做不做得。”秦小猪没料到有此一问,想也没想,脱口而出道:“谁家的银子也不是大水淌来的,拿银子不当一回事的人多是不事生产。用别人的辛苦钱大方行事,那也还是无耻的很。”栓子还没回过味,只觉得就是论事,小猪师傅真是个明白人。若不是还记得桌边坐着个天家四皇女,她都要从外间叫酒菜来,浮一大白了。 第一百五十一章 逃营 ) 第一百五十一章逃营 秦八角真想扼腕叹息,小猪为什么在这个时候突然这么有逻辑。再看四皇女,不禁要赞叹一声好城府。居然还能跟秦小猪继续闲扯下去,她很想带着人告辞离开。可是在别个说的正热乎的时候告辞遁走,岂不是让说哈的人感觉很不爽。这种打脸的事放在一般人身上,不过是叹一句今个无缘,改日再会。可是你敢给皇女脸色看、说走就走吗,不敢吧,那就老实继续坐下去。 秦八角喝了一肚子茶水,听着秦小猪又鬼扯到海外贸易上,净说些无稽之谈。这小猪智商水平也令人堪忧,当着文人儒生的面,不说出海是去教化四方、宣扬华夏威仪。反倒大谈特谈什么海外圈地,搂银子。说得言之凿凿,好像她亲眼见过海外神州的奇山异水一般,真是不知所谓。 看看栓子,那孩子也魔怔了。听秦小猪的乱谈入了迷,一个劲地追问海上的金山有多高、金块大不大。还有四下里的茶客,一听到金银二字,也都半信半疑伸脖子过来探听详实。秦小猪这会这么热衷银子,其实缘由还在姬圭身上。 姬圭得了秦小猪她们的火器设计图后,心念念就是这么一码事,可惜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王家那些租赁水泥方子的钱还没发力,一旦年后研发工作展开,那些银两便是杯水车薪一般不经使。姬圭为了筹措资金,甚至把主意打到秦小猪的“示范楼”上。秦小猪为了保全自身,也不得不急领导之所急,想领导之所想。长远的谋算银子的办法也不是没有,但远水不济近火。如今已经是十二月,转眼就到年后,短时间想要弄到大笔银两实在有困难。 军械监里众人一起开动脑筋,也没拿出个主意来。正好适才秦八角和姬璋说到对北和谈,秦小猪灵光闪现,就想起战争赔款来了。自己怎么把这茬忘记了,想当年满清二十一条、中日马关,给外国人平白送了多少真金白银去。现在我大顺威武,形势掉了个个。我方可是战胜国,可不能便宜那些辽国人。 秦小猪胡乱说一通,反倒换来姬璋的哈哈大笑作为结尾。秦八角觉得有些弄不懂,这二人到底在说些什么。为什么今晚每个人表现都出人意表呢,难道她最近读书读得太多,宅的有些过了。等这三个回到府里,宅门里各处院落都要落锁了。 沈茂德以为她可以一直在童海的军中混下去,等仗打完就可以回去和全家团聚。可事实往往不为人力所控,这日她收到一封家信,竟然是窦大碗托人写来的。沈茂德虽不大情愿和那人再有干系,还是接过那封薄薄的信笺。她实在想知道家中的消息,疯狂的想知道。平素在家时不曾觉着对那处小院如此依恋,离家千万里后几番波折起伏。每每午夜梦回,脑中俱是在家时的情形。 到了北方战场,虽说东路军后来一战告捷,便再无甚败绩。但打仗哪能不死人呢,见多了生死离别。沈茂德心中大彻大悟,人生苦短,与其纠结过去,不如放眼未来。虽然她仕途已绝,可怎生活着不是个活呢。况且她也不只为着自己活着,她还有老爹、夫郎和孩子。之前一度说什么弃世忘俗的话,如今看来不过都是自己软弱逃避责任。谁说在红尘俗世勇敢活下去,不是一种证道的路径。 沈茂德被人叫出去,转了一圈拿了封书信回来。宋蝈蝈瞧着眼热,她是瞒着家里跑出来的。宋县令一直没找来,看来是不知道自己在这里,自然也不会有人写书信来。刚到营中时,宋蝈蝈想念润儿一双小手,和明媚善睐的俏脸。过些时日,宋蝈蝈想念的是老爹的一碗银耳莲子羹。到了今时今日,宋蝈蝈最想念的东西又变了。她想念母亲宋县令每日的教导,连宋蝈蝈自己也没法理解这是为何。 前几日宋蝈蝈还突然记起一桩往事,小时候她认字的字帖,似乎都是宋县令亲自一笔一划写就的。可惜当时自己最恨的就是习字,终于在年节里假装鞭炮走火,把那本字帖烧去大半。剩下的几张纸也藏在了箱子底下,幸亏老娘公务繁忙,没有细究此事。想到得意处,宋蝈蝈独自嘿嘿出声。笑了一会,又不知触动哪根神经,呜呜哭了起来。 沈茂德早上得了书信,却挨到晚间才打开。她仍是有些犹豫烦恼窦大碗。那样一个人,能给她递送来什么样的消息。做了一整个白天的心里建设,沈茂德就着营帐中的篝火,细细辨认信上的文字。她看书本向来迅速,两张纸只略扫过两眼,便把整封信都默记了下来。宋蝈蝈瞧着沈茂德脸色一点点变得像死人般惨白,沙哑嗓子问道:“沈白板,老沈,你怎么了?出了什么事,你可别吓我。” 沈茂德却似没听到宋蝈蝈的问话,颓然坐到地上。双手捂住脸孔,浑身微微颤动。宋蝈蝈瞧得越发害怕,担心沈茂德是中了什么邪术。她小心捡起落在地上的信纸,搜肠刮肚地辨认上面的句子,越看越是心惊。书信用词浅白,字迹工整,倒也不难认得。总共说了三件事,一件是沈茂德的亲爹病故。第二件是沈茂德家的闺女无端失踪,事后有人说可能和沈赌鬼有关,第三件就是沈家老爹生前,有个叫秦八角的来过。给了家里不少银子,后来这人还给沈家写过书信。这次窦大碗辗转找到沈茂德的所在,也是托了此人的关系。 沈茂德看到第一条,便已心神激荡不安。看到第二条,更是满脑子乱作一团。至于第三条,她虽然看在眼中,却已经不知道那些字词在说些什么。连无关痛痒的旁观者宋蝈蝈,看了这封家信都生出一脑门官司,可以想见当事人沈茂德是怎样一番心情。 宋蝈蝈推了推沈茂德,低声劝道:“老沈,放宽心莫要多想。这书信在路上不晓得走了多少时日,你便是即刻飞回去也是于事无补……令尊估计早就下葬,令爱这会说不定也寻回来了吧。” 沈茂德听不进去宋蝈蝈的话,她恍惚想起那夜梦中老爹的音容笑貌,算算时日人便是那时走的吧。老爹走得轻松,她今后却是再没父亲疼爱了。念及于此,沈茂德又忍不住落泪。 还有小闺女不知身在何处,她太了解自家亲娘的秉性。嗜赌如命,见利忘义。说句不好听的,她沈茂德就是毁在这赌鬼手里。如今这人又把爪尖伸到她的女儿头上,那个小丫头现在才多大,不过三五岁年纪。 平日因为窦大碗看护地紧,沈茂德又和孩子亲爹有些龌龊,连带着对这孩子也照看得少。如今沈茂德堪破世事,心中了无挂碍,独还念着亲情二字。偶尔回想起那个小丫头,才发现自己连她的脸孔也记不清。 但那个孩子,却真真切切是她沈茂德的一半骨血。母女天性,听到她落到赌鬼手里不知下落,沈茂德便觉得眼前一黑。心念念都是一句话,无论如何不能让闺女步自己的后尘。 “我得回去。”半响,沈茂德把手从脸上拿下来。又用袖子抹了抹眼,嘴里吐出这么一句话。 “你说什么?”宋蝈蝈以为自己听岔了,抬头问道。沈茂德便又说了一遍。话刚出口,宋蝈蝈胳膊一长,伸手捂住了沈茂德的口鼻。挨得近了耳语道:“小声些,叫人听到你就完了。”见沈茂德住了口,才拿开手,苦着脸道:“莫要再说这话了,你又不是不晓得。身处战线前沿,私自离了去的逃兵是个什么下场。” 沈茂德也不言语,第二日照常行事。宋蝈蝈不放心沈茂德,跟了她一天。见无异状,还以为这人是听了自己的劝,放弃了那个疯狂的念头。哪知第三日厢兵们去黄河上捉鱼,沈茂德走到最后去路边撒尿,便再也没回来过。军中最忌讳逃兵,临阵脱逃按律当斩。她们这些厢军虽军纪混乱,可也从不姑息撇下姐们逃跑的人。消息一层层报上去,便有军中司法,组织人手大范围搜查。 遍寻不到沈茂德,后来有人在黄河冰面上发现一个大洞。洞旁有一副兵刃甲衣,众人都猜测沈茂德多半是从水路潜逃,因着衣甲刀剑不利潜水,才丢弃于此。但这种猜测也有不合理的地方,便是沈茂德是江南水乡人士,极其善于凫水潜底。黄河水面冰冻动则数百里,一个人闭气如何也游不了那么远去。若非如此便是有人接应,可是事后查访,沈茂德并无同伙。最后此事也只能如此了结,胡乱把同队的人打了板子,便不了了之。 兔子着急还咬人呢,沈茂德这经年读书做学问的人,情急之下真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她心思缜密,这会又为了离开不择手段。还有什么不能成事的,真可谓有志者事竟成。沈茂德确是扔下些东西不错,也确是在水里潜伏了一段时间。却不是游地远了,众人没找到她,其实她是趁机躲到了鱼车里。 鱼车外观如同个大木箱,上方有活板门,鱼和活水皆由此注入车中。沈茂德身形瘦削,勉强可以从这门进到车腹。里面半车水半车鱼混在一起,沈茂德挤进去后空间越发狭窄。且环境湿寒彻骨,人在其中很是不好受。这批车鱼是往南大名府运送,路途遥远。鱼车行地又慢,车到地方差不多要六七日。 开始时,沈茂德还能咬紧牙关不叫自己出声,渴了喝车里的鱼腥水,饿了就啃两口生活鱼。第三日,实在受不了。半夜里偷爬出来,恰被个火头老兵看到。沈茂德发髻散乱,衣裳上都是冰凌滴水。浑身颤抖不已,跟屈死的水鬼相差无几。老兵虽是吃了一惊,到底见过些场面。很快就镇定下来,看着沈茂德凄惨模样,生生把惊呼声咽进肚里。招了招手,叫沈茂德躲到一边。煮汤水时,多煮了一碗悄悄递给她。 沈茂德得了这碗热汤,人才算是活了过来。口舌冻得不灵便,便挣扎着爬起身,“咚咚咚”在地上给老兵磕了三个响头。 第一百五十二章 过年 ) 第一百五十二章过年 老兵看着地下的沈茂德摇了摇头,扶着人坐到角落里,又抓了一把稻草盖在她身上。次日这队贩鱼的兵卒继续南下,除了那个火头老兵,谁也不知道沈茂德被留在了半道上。沈茂德的军饷尽数寄回了家,身上一个大子都没。忍饥挨冻,沿路乞讨往家乡赶。当初好端端一个聪慧清秀的秀才娘子,被折磨得看不出人形。 月余后这人到得家中,窦大碗半夜里打开院门。见到外面一个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吓得险些失声叫出。亏得沈茂德在行伍里锻炼了些时日,如今也算身手利落。大步近前,一巴掌捂到窦大碗的嘴上,悄声道:“莫要出声,是我。”窦大碗听出沈茂德的声音,身子软和下来,眼中却还分明有些不可置信。 沈茂德也不管窦大碗,转身掩上院门,插好门栓。这才对窦大碗道:“我是逃回来的,如今是个没有身份的人,不好叫别个看见。”两人进了屋,沈茂德就叫窦大碗把她走后,家里发生的事详细道来。 窦大碗闻言便哭了,断断续续说了几句,便再也说不下去。沈茂德阴沉着脸,问道:“那赌鬼人呢,有没有去找。” 窦大碗哭道:“怎么没去找过,我的姐姐们和老娘自己出去找,还花了银子托人四下探听。”沈茂德听他罗里吧嗦净说些没用的,一拍桌子,喝道:“哭哭哭,就知道哭,我问你人找到没有,你说这些没用的作甚?”窦大碗被沈茂德的动静吓了一跳,这斯文懦弱的沈茂德什么时候这样硬气了。他一时惊吓诧异说不出话来,沈茂德越发厌弃这人。平日里蛮横如斯,关键时候却把自己当作娇花,无用之极。 沈茂德也不与窦大碗多言语,站起身去灶间烧热水。窦大碗见沈茂德这般行事,反而失了主张。也跟在后面忙活,又到里屋去给沈茂德翻找干净衣物。沈茂德洗了一个热水澡,身上的冻伤在水里泡得生疼,她也默默忍了。洗干净身子,又从厨下找出两个冷硬馒头啃。窦大碗瞧着那馒头硬的跟石头一样,沈茂德上下两排牙齿,恶狠狠地照啃不误。便生出些怪想法,仿佛沈茂德吃的不是馒头,而是在咬牙切齿吃某个人的血肉。 他这么一想,心里不禁胆寒,平日的嚣张气焰也收敛不少。沈茂德吃完东西,喝了茶水,去原先父母的房间睡下。临睡前叫过窦大碗,给你一晚上时间,把要紧的话想清楚了,明日好生和我说过。窦大碗不敢不应,红着两只眼,唯唯称诺。 次日果然说话有些条理,原来沈家赌鬼在外赌输了银子,向窦大碗百般讨要不得。一怒之下,便要强抢了小丫头去,口不择言放话道:“这本是沈家孩儿,她老娘被你这个不地道的害得离家出走。今个我便要代我家茂德,休了你这个缺德败家的货色。”窦大碗气得说不出言语,胡乱抄起些东西朝那老家伙丢过去,小丫头吓得哇哇哭号。 赌鬼丢下小丫头一面躲闪,一面大叫:“杀人了,杀人了。窦大碗,你这个狠毒的男子,莫不是与我沈家有仇。害得我家到手的举人没了,克死岳父,如今还要杀了岳母。”原来窦大碗慌乱之间,左手丢出去把菜刀,右手甩过去把斧子。赌鬼趁着窦大碗愣神,转身出了院子便跑。等窦大碗抱着孩子起身去追,哪里还追得上。窦大碗害怕沈赌鬼真个跑到衙门里,母代女权把自己休了。跑去窦屠户家求援,屠户一家岂是好惹的。 窦屠户提着剔骨刀,带着几个女儿,大队人马在城里各处赌坊打听找人。要找到沈赌鬼,给她一个教训。沈赌鬼被逮住打了几顿,心里很是仇恨窦大碗。偏偏有窦家人护着,她不敢动这人,便把主意打到了小孙女身上。这可是沈家的骨血,她要怎地便怎地,与他窦家无干。找了二三个狐朋狗友到沈家前门捣乱生事,自己偷摸爬了后墙进去,神不知鬼不觉抱跑了小丫头。 沈茂德的小闺女年纪尚幼。几句话便被哄住,不哭不闹跟着赌鬼走了。如今看来已经不在郡府,至于在哪却是不知。沈茂德又问秦八角给的银子在哪,窦大碗忙拿出银票和银疙瘩。就是为了守住这些,他才丢了女儿,想想就要落泪。沈茂德留下小半给窦大碗生活,把其余分几处在身上藏了,便走出家门往那一老一下最后出现的地方去了。窦大碗在她身后连问数声“你去哪、几时回来”,沈茂德也没回头。 时间在无所事事时慢的可怕,在真需要它时,又走得飞快,反正是总不大合心意。 譬如除夕前,秦小猪还是比较开心的。她远远看过一眼禁中的大傩仪,执勤站岗的侍卫们都身着节日彩衣,手持金枪龙旗,另有许多金甲将军四下伫立。怎么说呢,到底真家伙比遍地开花的影视城有料多了。还和蔡府众人看了出城驱崇“埋崇”的队伍,有点类似化装游行。千余人的队伍里,有人扮作钟馗、小妹,有人扮作土地、灶神……自禁中出来一直到南薰门外。众人只在队伍路过家门口时,着眼看看,并不跟从随行。 晚间皇宫里爆竹连天,民家其余人等,不论土庶,都在家里守岁。因是合家团圆的日子,有家的都回自己家去。连蔡婆子,也是和葳蕤聚在一处过节。秦小猪她们几个没处去的,就凑在一起。大家伙围着火炉团团而坐,架上火锅打边炉。随意喝点小酒,吃些小菜,说些吹牛打屁的闲话。原本个个都兴致高昂,说要彻夜不眠。结果子时前后便都不行了,也不回自己屋,就在秦小猪屋里的炕上和衣躺下。 秦小猪思及父母、樊家三人和方家老爷,略有些伤感。但这感伤很快就叫眼前的热闹抚平,秦小猪不胜酒力,一杯下肚,就开始像个醉猫,看见谁都“嘿嘿嘿”。秦八角冷眼看着,心里默数“一、二、三……”。数到一十五,小猪不负众望。“啪叽”头往后一仰,枕着椅背睡着了。秦八角今晚敞开了肚皮吃酒,到了这时,说话已经有些不利索。她摇摇晃晃站起身,揪住熊鸣道:“给钱,我赢了。”愿赌服输,熊鸣气哼哼掏出一串散钱,分给秦八角和栓子两个。 那两人拿秦小猪打赌赢了彩头,哈哈大笑,满面红光。得了便宜还卖乖,安慰熊鸣道“破财消灾”。除夕当夜发利钱,可以发达一整年。熊鸣向来不信这些,闻言也只是笑笑。她本是不容易醉的体质,又和蔡婆子喝了这么些年酒,酒量早就练出来了。最后满屋子归于寂寥,只得她一人独立院中。她给那几人盖好被褥,走到外面,看着朗月稀星。听着四下里万家团聚,处处欢声笑语,心里竟生出一丝寂寥。 这时墙外传来阵脚步声,离得近了,熊鸣放回头道:“蔡婆子,你我今晚也痛饮一番如何。”蔡婆子拿着酒菜过来,可不就是这个意思。闻言笑道:“你的鼻子莫不是比耗子还灵,大老远就闻到酒肉香味,这才早早出来迎我。” 熊鸣闻言不禁哑然,这个蔡婆子什么时候都要讨些便宜,连口舌之争也不放过。不过叫这老鬼一打岔,她倒是没有其他乱七八糟的心思了。叫过蔡婆子到自己屋里,拨拉几下炭火,又添了些薪柴。屋子里片刻便温暖起来,两人在八仙桌边面对面坐了。这二人志趣相得,摆上碗筷便你一言我一句说道起来,也热闹过了一个除夕。 次日大朝会,京中百官都要入宫拜贺。秦小猪跟着众人去禁中观瞻了一回,尤其好看的是各国来使觐见贺仪。大辽如今吃了败仗,又想从大顺讨些好处回去,免不了要来朝中说些软和话。西夏虽与吐蕃动手动脚,面子上和大顺还是和睦,故此也派了使者来。西夏的使者一样个个不单纯,说是来朝贡,其实更为着探听大顺君臣在吐蕃问题上的态度。 此外,还有高丽、南番交州、回纥、于阗、三佛,南蛮五姓,真腊、大理、大石等国,皆有遣使来朝。罢了大朝会出得宣德门,街头巷尾又是另外一番景象。各色人等皆穿着体面,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相携出街。官府放了几日关扑,商家们把握时机迅速,立时在沿街搭设彩棚。拿些冠梳、珠翠、头面、衣着、花朵、领抹、靴鞋、玩好之类做彩头,吸引百姓过来耍玩。。 按说白天如此热闹也就罢了,到了晚间,在街上耍玩的人总该少些。其实不然,有个众所周知的缘由。 贵家男子们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对他们来说,一年到头只有有限的几天,可以抛头露面出街行走。什么纵赏关赌,入教坊勾栏瓦肆看表演,出入市集店铺、馆阁宴请,在今个晚上都是允许的。这样一来,少爷们出门,原本身后便要带着一大群仆妇侍从、丫头小子。额外的,还有许多纨绔浪女子,贪看少年好容貌,流连街头。这么些人都不好生呆在家里,街上不挤得爆了才怪。 秦小猪被“五一、十一”吓怕了,没敢出去。但是秦八角和栓子出门玩,都有给她带东西回来,秦小猪还是挺开心的。总之初一很好,初二也不错。初二起,可以四下拜年。秦八角陪着秦小猪去给同僚们拜年,相好的几个又约了年后,寻个时间去酒楼搓一顿。 时间飞快地到了初三,秦小猪不高兴了,秦八角要带她去城郊拜访方明德。 这是事先定好的,当时秦小猪随口答应下来,如今却是后悔了。值此新春佳节,做什么要大老远去看那个酸丁腐儒。看见她就会想起樊大郎,秦小猪还怎么吃得下东西。过年的时候胃口不好,这不是折磨人吗。特别是对于秦小猪这个吃货,吃不下远比没得吃更叫人难过。 于是小猪份外想念樊二郎,在心里默念,樊大郎是已婚人夫,樊二郎才是她的真命天子。赶紧弄套房子把人接来吧,异地暗恋真心苦逼。 第一百五十三章 初三 ) 第一百五十三章初三 其实不光秦小猪难受,方明德也觉着不舒服。 她不是个能藏得住心事的人,跟秦小猪两个跟乌眼鸡一样你瞪我我瞪你。秦八角只好哄完这个哄那个,光顾着和她二人赔笑脸,酒菜都没吃好。原本她们是约在城西甜水巷订桌席面,那附近的南食铺子比较地道。秦八角心思细腻,觉得那里的佳肴,或可缓解方明德思乡之情。 但是从路程上算,离秦小猪和秦八角是近的,离方明德的下处却有些远了。考虑到方举人连正月也不懈怠要温书,又不好意思只为一顿饭食叫她赶许多路程。便改了吃饭的地方,一行人在马行街上约了个南食店。如此离得方明德的住处近,离二秦暂居的蔡府距离就远了。搁在好天气里,秦小猪大概愿意穿戴齐整,冒着严寒去吃大餐。今个偏偏天公不作美,风雪交加。深一脚浅一脚出门远行,居然还是去见方明德,秦小猪郁闷了。 感觉这顿饭的时间老长,总也吃不完。秦小猪看看最后还有几样菜上的迟了,三人都吃的差不多了,再没个动筷子的。就叫小二姐来打包,此举不消说召来了鄙视。京城里谈笑有富贵,往来少伶仃。若非有钱有势,在京城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你也混不久不是。反正就算真没几分银子揣兜里,装也要装出个姐们样子。没见过谁小气吧啦到这种地步的,今个这是多稀罕,大年下在外头吃饭,还要把剩菜剩饭拎回家。 不想方明德在此事上,倒和秦小猪的想法统一口径。见小二姐有些迟疑,秦八角还没开口。方举人已经板着脸孔叫她照做,方明德没有直接说什么,而是有意无意地,用了个很‘巧妙’的迂回办法。方明德面向小二姐扬声说道:“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 小二姐闻言更加吃惊,她在京城从事餐饮服务业这么多年,见识过本地、外地客人无数。其中有人大方阔气,给她发过小费赏银。有人借着酒意耍王八蛋,往她头上丢过盘子酒盏。还真没见过谁对着她掉书袋,说这么文绉绉话的。她幼时家贫没上过学堂,也听不大懂方明德在说啥。摄于对文化人的敬崇,又颇有些惊吓过度,迟疑之下不知该作如何反应。 方明德见她站着不动,便继续滔滔不绝往下说道:“《书》曰:‘惟日孜孜,无敢逸豫’,又曰‘克勤于邦,克俭于家’。《易经》有云:‘君子以俭德辟难’。先圣有训:‘温、良、恭、俭、让’,‘俭’者‘君子惠而不费’。百家墨子亦云:‘俭节则昌,yin佚则亡’,何也?‘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观史乃知‘历览前贤国与家,成由勤俭败由奢’,是以《春秋左传》尝道:‘民生在勤,勤则不匮……’” 小二姐听得脑仁疼,看看秦八角在这三人里最面善,便朝她告饶道:“客官,敢问这位娘子在说啥?我怎么都听不懂呢。”秦八角憋笑有一会了,闻言方整理面容,正色道:“那位举人娘子是说,小到一人、大到一国。皆要行‘节俭’之事,不能铺张浪费。”小二姐一听,悟了。早这么说不就得了,原来根子在这里,不就是打包吗。行、可以,没问题,麻麻嘚。 小二姐赶紧以去灶间找食盒的名义,落荒而逃。方明德却似没看到,坐在位置上犹自说个不停。秦小猪没想到方明德也会有幽默细胞,反应过来后,绷不住脸面‘扑哧’笑出声来。事已得逞,却见方举人仍没有停下的意思,才觉得有些不对。拉了拉秦八角,小声道:“方举人是不是吃错东西了。” 秦八角暗道,小猪说你不学无术真个没错,方明德这是在解题破题呢。不过读书读到这种地步,确是有点走火入魔的意思。秦小猪听了秦八角的解释,知道这位其实是读书魔障了。想起自己以前为了英语过级,白天黑夜背单词句子。连梦中和人说话都用鸟语,还是很有共鸣的。秦小猪笑过,倒觉得方明德虽然古板,也还算有些可爱。不像过去想到这人,没来由一鼻子都是酸醋味。 会账后秦小猪和秦八角拿着剩菜剩饭,与方明德出酒楼互相告辞。方明德也不回答她们,背着双手念念有词,神神叨叨朝来时方向走了。秦小猪问秦八角道:“她这样子真没问题吗。”秦八角用空着的手摸摸后脑,不确切道:“我也不知道。” 于是两人小心跟在方明德后面,一直护送到她进了借宿的寺院,才调转方向回头。走进旧城安远门,秦小猪瞧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是救了她两回的黑面皮女子。可是手里拎着汤汤水水的吃食,身前熙熙攘攘都是人,要过去不大方便,就扬声叫道:“那位娘子!恩人!”叫了几声,都淹没在附近的牛马交易中。那人很快消失不见,秦小猪有些失望。秦八角道:“许是缘分不够吧。你也莫要着急,她不是要考武举吗,至少会在本地待到二三月。只要这人还在京中,总会再遇见的。” 秦小猪想想也只能这样,便熄了奔过去找人的念头,两人拿方明德的事说笑起来。秦八角觉着依秦小猪的性子,说不定她会把方明德今日的糗事记上一辈子。日后闲来无事,便要拿出来说道一番。每每想起樊大郎,也免不了要四处宣扬方明德今日所为。不过秦八角并不打算制止秦小猪,至少从这事上勉强可以看出,方明德还是有些人情味的。叫方夫人知道了,说不定还会觉得几分宽慰。 果然听到秦小猪道,回去就要写信。给樊家方家各写一封,把这事也写进去。又道自己字迹太丑,请秦八角为她代笔,秦八角答应下来。说到此处,秦小猪突然灵光一闪,想起一件重要的事。她想努力抓住那个想法,灵光却在瞬间熄灭。消失的无影无踪,不禁叫人懊丧。 结果这小猪也跟方明德一般,心神不属地跟着秦八角走路、坐车、回蔡府。秦八角不知道秦小猪想到了什么,见状只是摇头。心道秦小猪你可没资格笑话方举人了,你二人都是一般的呆傻。到了地方下车,秦小猪把东西放在秦八角手里,自己先下来。站在地上抬头看见蔡府雕花角门,“哎呀”一声蹿起老高,把拉车的马儿吓得一个趔趄,秦八角在车里险些碰头。秦小猪赶紧去扶,赶车的努力控制缰绳。最后秦八角给车钱时,额外加了钱,这事才算抹平过去。 进到府里,秦八角问起秦小猪刚才是怎么回事。秦小猪喜笑颜开道:“八角姐,我想到个发财的法子。”秦八角只当她是说笑,也应和恭喜了几句。秦小猪却是来真的,放下东西就跑。正好这时蔡婆子使人来寻秦八角,她便跟着人走了。到了前院才知道真的有人年下乱吃东西,吃出问题。秦八角过去一看便知道是食物中毒,问了她的家人朋友,才知道是在外吃了鹅肉。时隔不到一个时辰,又回家吃了柿饼。因为贪嘴吃的多了些,这会子发作起来,腹痛腹泻呕吐不止。 幸亏发现及时,秦八角问灶下可有绿豆水。栓子在跟前便回道,有现成的,是煮绿豆沙剩下的。秦八角便叫莫要耽搁,赶紧弄碗过来给人灌下。剩下的绿豆水也不要泼了,小火煎煮,一会再给这人喝下几碗去。很快就有人拿着绿豆汤来,一碗下肚果然有些效果。一番折腾总算把人救回来,秦八角便拿着食物相克的话题,说了几句年下吃东西的注意事项,众人都一一记下。 等忙完这些,秦八角回到院子再去看秦小猪。见这小猪在屋里翻箱倒柜,正忙着找字帖,玩笑道:“你这是受了方举人影响,立志要做学问了吗。”秦小猪头也不回道:“与那人无干的,我想到个写书信的便捷法子。” 秦八角好奇道:“写书信能有什么便捷法子。”秦小猪来不及答她,把找出来的字帖摊在桌面上,一本本翻过却是皱起眉头。秦八角道:“如何,可有什么我帮得上忙的。”秦小猪想了想,问道:“八角姐,咱们府中可有谁写的字又小又好看。要工整的,不要乱糟糟一般人看不懂的那种。” 秦八角没听过这种提法,可听了这描述也大略可以想见。便道论及府中书法,首屈一指不用说便是蔡府主人小蔡大人了。她是当年的探花郎,学识渊博、文笔精妙。其人书法何止在蔡府第一,放眼京城亦是一流。秦小猪听得心里撒花,口角垂涎,问道:“那可否请她为我抄写一份字帖。”秦八角闻言有些犯难,小蔡大人身份尊贵,请她抄写字帖,这得要多大面子去。便直言道此事有困难,不过也不是全无希望。 秦小猪被前一句打击到,又被后一句勾出些想法来,凑上前问究竟。秦八角笑道:“如今咱们在蔡府上住着,可不是静水楼台,若能投其所好……”秦小猪恍然大悟,大赞确实如此,妙极妙极。然后两人便又面面相觑,卡壳了。谁知道小蔡大人喜好什么,她生在富贵人家,衣食无忧。寻常物件想要打动她估计有难度,可是不寻常的她二人又到哪里找去。 闲话完,秦八角也不回屋,就着秦小猪屋里的笔墨写信。秦小猪横在榻上唉声叹气,半响秦八角才听到身后有些动静。只听秦小猪幽幽道:“罢了,看来还没到我发达的时候。”秦八角觉得好笑,问道:“此话怎讲。”秦小猪道:“我有一桩发财的好买卖,正好可以拿去献予小蔡大人做谢礼。”这话说得口气不小,不过秦八角知道秦小猪的能耐。半是说笑,半是认真道:“那你可得想好了,鱼与熊掌不可得兼,你到底要哪一样。” 秦小猪口中应着,真个翻到墙角,抓起本字帖看着出神。连秦八角写完书信,出门递送到驿站。拐个弯去看了那个病患,又回到院中也不晓得。秦八角有些奇怪,多大的事,这小猪还能想了一个下午。跑去叫秦小猪吃晚饭,才发现这人早抱着字帖睡着了。到了次日,秦小猪打定主意,便跑去求熊鸣代为引见。 第一百五十四章 热闹繁华 ) 第一百五十四章热闹繁华 熊鸣自蔡玉琦在家“养伤”后,就清闲下来。她不是石头蛋里蹦出来的,自然也有些沾亲带故的故旧在京城。可是出于种种原因,却是不好去打搅。年节前后,京城内外都是三个一群,五个一伙。或亲朋好友热热闹闹合家团圆,或知交好友呼朋引伴汇聚一处。独自一个在街上走动的,愈发显得茕茕孑立、形影相吊。为了避免这种落差心情出现,熊鸣这几日大多在府中走动,晚间有时和蔡婆子一起吃吃小酒。 秦小猪满以为敲开熊鸣的屋门,这人就该在里面。哪知敲了好一会也没见人应门,秦小猪有些失望,正打算转身回屋,惊见熊鸣从小院对面屋顶跳下来。彼时天还未大亮,但亲眼看到飞檐走壁这嘛事,还是挺让人惊艳的。秦小猪满脸兴奋,崇拜地看着熊鸣轻巧地跳到地面。忙迎过去,试探问道:“熊大侠,可以再来一次吗。” 熊鸣身姿潇洒地往自己屋走,闻言站住了,看看秦小猪两只满含期待的大眼,面皮抽了抽道:“不可以。”她二人站在院里说话,蔡婆子的声音从院门外传来,“护院说好像有人从这个方向闯入蔡府,我就知道是你这个老家伙。居然会让新人瞧见,你的功夫下降了……”话说到一半这人踱步进来,见到秦小猪也在颇有些诧异。生生打住话头,扯出一个笑道:“秦少监怎么也起得这样早。” 秦小猪便把昨日和秦八角说的那番话给这二位讲了,又求她们一定帮忙说好话。熊鸣点头应下,蔡婆子也满口应承。蔡婆子见秦小猪蓬头乱发,身上胡乱套了件大衣服,脚上没穿袜子只穿了拖鞋,笑道:“秦少监还没洗漱吧。”秦小猪脸上一红,抹抹眼角果然有眼屎,怪叫一声扭头跑了。蔡婆子和熊鸣对视一眼,熊鸣道:“到屋里说吧。”两人一前一后进了熊鸣的屋,蔡婆子随手关上房门。 两人坐下来,蔡婆子看看床上被褥整齐,问道:“你昨晚没在府里休息。”熊鸣倒了两杯茶水,一杯递给蔡婆子,一杯自己一口饮了。蔡婆子接过杯子,触手冰凉,叹了口气又放下来。熊鸣这才意识到屋里什么都是冷的,转身去拨弄火盆。蔡婆子自顾自往下说道:“你不能再去那里了,这都多少年过去,该放下了。有没有人看见你?”熊鸣没转身,背着蔡婆子回道:“没有。”蔡婆子接着道:“那个孩子呢,她有没有。” 熊鸣彻底沉默了。 蔡婆子正待要说些开解的话,秦小猪又来了。熊鸣心里松了一口气,有些庆幸秦小猪的冒失。蔡婆子没法继续说下去,只好告辞离开。临走前答应,她今个得闲就去见小蔡大人,帮着秦小猪说道这事。熊鸣请秦小猪稍坐,自己到外面打水。过了一会拿着壶热茶回来,见秦小猪正趴在墙上研究她挂在那里的宝剑,出声道:“你可以拿下来细看。” 秦小猪被熊鸣的声音吓了一跳,但她和熊鸣混的熟了,便也无甚顾忌。嘴里说道:“真的吗”,爪子早已伸过去,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熊鸣错眼没看到,就听到“当啷”一声,白刃划拉出一大截。秦小猪抓着剑鞘傻傻站在当地,熊鸣赶紧上去把东西抢下。庆幸还好没伤到人,只是再不叫秦小猪赏玩什么了。 秦小猪的尴尬情绪只维持一秒钟,片刻又打起哈哈,笑嘻嘻和熊鸣东拉西扯。其实秦小猪要做的好生意也没甚了不起的,不过就是开个书局制作出售一些印刷品而已。卖点也只是采用了新的印刷技术,活字印刷。把这技术兜售给蔡玉琦,除了可以解决秦小猪写信时的书法问题外。还有个额外好处,就是书籍平民化、阅读大众化后,通俗小说事业的蓬勃发展。换言之,届时秦小猪一肚子狗屁故事,还可以拿来换银子。 只是收益没有自己拿着技术在手赚的多,至少在取得蔡玉琦的许可前是这样。熊鸣吃了秦小猪拿来的早点,被歪缠的不行。只好立时带着人去见蔡玉琦。蔡府少主自然要住在蔡府的中轴主院,秦小猪一路行去,见风光果然与别处不同。其实蔡家品秩高超,屋舍建制上便是再多些花样也是朝廷许可的。 但考虑到历代居住于此的蔡家家主,在蔡玉琦之前就没出过像样的文化人。都是在沙场上见惯生死的,谁还在乎头顶屋檐几间几架、几个飞檐几道屋脊。所以秦小猪在这里能看到两种极端模式,一边是重檐迭起的倒座抱厦,一边是土的掉渣硬山顶,两侧还有环绕的卷棚回廊耳房。院中没花没草,只在回廊下摆放了一排各色兵刃。整体搭配起来看,给人一种诡异的震撼感。 秦小猪被镇住了,好在她还记得自己的来意。站在静悄悄的空旷院子当中,又突然有些紧张,问熊鸣道:“我们会不会来的太早了,小蔡大人不是在府里养伤吗,伤患要多休息。”熊鸣抽抽嘴角,心说那你那么早跑去找我做什么。老人家觉少,更要注意休息吧。不过秦小猪不晓得一件事,蔡玉琦从来不睡懒觉,多少年如一日按时作息,除了受伤起不了身那几日。 熊鸣叫看院子的小丫头通禀过,二人在书房见到蔡玉琦时。蔡玉琦已经早起锻炼过,也用过早点了。她见到熊鸣这时候过来微感诧异,放下手里的书卷,起身过来相迎。熊鸣心中一暖,这孩子从小到大都是这么懂事,低落一早上的心情也晴朗起来。几下里落座,熊鸣面上带着笑意把秦小猪从身后弄过来,向蔡玉琦说明来意。 最近长皇子姬盂忙着折腾蔡府大婚事宜,也没空理会蔡玉琦。小蔡大人还真挺闲的,上次水泥方子的事把秦小猪又一次拉进她的视野,要说对秦小猪说的“交换”不好奇是假的。便答应花些时间和秦小猪谈谈,熊鸣趁势告辞。蔡玉琦也知道熊鸣每年会有几晚从府里消失,次日大早再回来。这事蔡婆子应该晓得内情,但是守口如瓶。连她这蔡府少主也不告诉,也弄不清这两人打什么哑谜。 蔡玉琦见熊鸣面色苍白,眼睛却似有血丝。便不留人多待,亲自送出院子去。然后才对一直跟着的秦小猪道:“你跟我来。”两人重又回到书房,蔡玉琦和气问话。秦小猪落了单心情紧张,也不敢抬头看人。低着头哼哼唧唧道,她想求蔡玉琦给她写本字帖,不要好多字,涵盖常用的那些就行了。但是这些字可不能大了去,伸出一根手指,掐住指甲盖道,就这么大最好。而且这些字要工整漂亮,容易辨认。 蔡玉琦听说是求字帖,这也不算多大的事。自从她的探花名声流传在外,拐弯抹角来求书法的人多了去。正打算开口应下,秦小猪不打顿又说了许多要求。蔡玉琦心道,我的字虽不算字字千金,可也差不许多。秦小猪好大口气,一要就是一本,还有这些细节要求。想起秦小猪说她用桩买卖来换,便笑眯眯问道:“秦少监说了这些,还没讲讲你那买卖值不值这些呢。” 秦小猪闻言,知道事情有希望。就把活字印刷术的好处和广阔的市场前景,说了个天花乱坠。蔡玉琦浸yin学问经年,一听便晓得其中的好处。但她谨慎惯了,只是说一说没法叫她真个动容。须得切实拿出东西给她看过,她才愿意给个定论。她到底不是个商人,出于对秦小猪的感激,写一本字帖书也不算什么。便随口答应下来,对那劳什子印刷术并不大热衷。况且谁见过给人送礼,还要人自己掏银子买的。 而且听起来这和常见的雕版印刷应是一个道理,没什么稀奇。反而是这傻兮兮的小猪终于意识到自己文化层次低,求取字帖从书法开始,奋起直追朝中众人之事更让蔡玉琦觉得动心。显然小蔡大人会错意思了,秦小猪着急把活字印刷实体化,正是为了不再下功夫习字。 秦小猪没想到这事这样轻易解决,又是感激又有些不好意思,搓着手腼腆道:“这怎么能行,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我说话也是不带反悔的。”心想着御姐就是御姐,行事很气派啊。大姐头,就冲着你这份豪迈劲儿,日后咱就跟你混啦。 见秦小猪一副“你不提些要求,我受之有愧”的模样。蔡玉琦想了想,便叫秦小猪把她那套月饼模子拿出来,借给府里仿制一套。秦小猪本就得意这些,这会达成目的心里高兴。便满不在乎道,把她那套送给府里了。蔡玉琦闻言欢喜,长皇子姬盂拿这事和她念叨许久了。说什么叫她画些花样出来,好叫人学秦小猪做月饼。 她虽然顶个探花郎的名头,可实在对那些花花草草无感,没见她自己穿衣都捡花色少的穿吗。秦小猪此举是帮了她大忙了,虽然结果和预想的有些不同,可双方都达到了目的,两下里俱是满意。 进入正月,时间过得就快起来,留都留不住。初五,秦八角独自去了郊外探望方明德。秦小猪忙着搜集做活字的材料,没再同去。十四十五十六天家出巡与民同乐,在御街皇城等重要集会场所组织教坊演出。民间届时也有草台艺人混迹其中,许多百姓们喜闻乐见的精彩绝活轮番登台,什么“击丸蹴踘,踏索上竿”。名角逐个登场争奇斗艳,煞是好看不凡。 时人记述,“赵野人倒吃冷淘、张九哥吞铁剑、李外宁药法傀儡、小健儿吐五色水、旋烧泥丸子等。又有大特落灰药、榾柮儿杂剧,温大头、小曹稽琴、党千箫管,杨文秀鼓笛孙。邹遇、田地广杂扮,五十二作剧术,苏十、孟宣筑球。刘百禽虫蚁、尹常卖《五代史》。猴呈百戏、鱼跳刀门、使唤蜂蝶、追呼蝼蚁……”不一而足。唯此盛况今人不可想见,只说一样可考的。是逢年节,百余丈阔、八里多长的御街上,人头攒动、摩肩接踵。其热闹景象或可窥见一斑。 二秦裹在府中众人中,出门去耍玩了两回。秦八角每次经过京城都是行色匆匆,终于这些时日见识了一回什么叫“泱泱大顺”,什么叫“京城繁华”。真个是物极必反,看过这人山人海,她竟意外怀念孤身山中采药的静谧岁月来了。 收了花灯,便是京人出游踏青的好日子。正值春和景明,京人新衣裳尚且鲜亮。个个打扮的花团锦簇一般,争相往城外的青山绿水跑。据说好些浪漫情侣便是这会看对眼的,府中轻佻的小丫头小小子跃跃欲试。姬盂瞧着拘他们不得,索性放了一天假。二秦一个也没去,秦小猪心里有人,又有字帖到手忙地很。秦八角却是被人群吓怕了,这与军中的人多又有不同。男女老幼丝毫没得秩序可言,正月里走哪都能挤出一身汗。 富贵人家排场大,有专人开路辟出空地还好些。可即便如此,空气着实不大好,脂粉汗臭脚臭脑油弥漫。人多的地方语杂,乱七八糟声响动静混在一起,对面说话都要大声。总之正月里出门的人,没几个是真正冲着春日风光去的,多是为去瞧漂亮小哥、俊俏妹子。还有些奇葩,或是长年累月的宅,或是在某处偏僻地方久待,跑到红尘俗世,去沾染些“人味”的。 第一百五十五章 缘起缘灭 ) 第一百五十五章缘起缘灭 正月过完,二月初九大顺朝的春闱正式拉开序幕。和秋闱一般也是连考三场,每场三天。说起来古代科举,差不多就相当于现如今的“高考+公务员考试”。且古代读书人想要出人头地,似乎更为辛苦。十年寒窗不算,从童生一直考到殿试方止。中间大小考试算起来,死去活来要考四次几十余日。当然付出多收获也大,金榜题名便可以跻身朝廷公务员行列。不管是先弘扬圣人教化万民、报效国家、还是求索富贵名利,都要以此为方便大道。 方明德等人天不亮就往贡院考场汇聚,抵达贡院街一看,人多得根本就到不了近前。方明德提着个大竹篮,里面有这几日考试要用到的笔墨纸砚。一匣子干巴馒头点心,另外还有一小撮茶叶、几个鸡子什么的。轮到她进场时,门口的小吏一个过来搜她身上,另外一个把那些饼子点心掰开,插了根签子到茶叶里搅了搅。小吏本想把鸡子尽数没收,旁边人过来嘀咕耳语,那人看了方举人一样。挨个检查过鸡子上有没有缝隙,又随便剥了两个见无异常,又放回篮中。 方明德进到里面,按照签子号去找自己的号房。不经意一眼,竟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心道这位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五皇女却没看向方明德,自顾自进了一个考间。姬璜虽然和蔡玉琦不大对付,但对蔡某人的个人经历也是佩服到不行。她又是个自负饱读诗书有些学识的,若是有生之年不能下场与人计较一番,岂不是憾事。尤其是她还存了和蔡玉琦一较高下的心思。本朝显贵上进女儿走科考的虽然少,却并不是完全没有。所以方明德看见五皇女进考场,也没如何放在心上,转过头就进了自己的那件号房。 沈茂德风餐露宿追查沈赌鬼的下落,这日到了淝水下游。她有了在厢军里和三教九流打交道的经历,晓得市井小道消息虽有时不确切,却最是灵通。便也不打理自己,十余日下来又折腾成了个不羁落魄模样。每到一处,便混在贩妇走卒中打听消息。 闻听有人在此地见过个带着孩子的赌鬼,有欣喜又有疑惑。人离乡贱,沈赌鬼也不是什么能吃苦的人,既然怕了窦家母女,也不必逃出郡府繁华地去。何不干脆认怂,拎些点心去窦屠户家告饶。她想不明白,便也不再想下去。揣着几个馒头,一个赌坊一个赌坊找过去。去赌坊这种市侩地方,对以往的沈茂德来说,是想也不敢想的。 如今她却是了然无畏惧,门口站着帮闲的泼皮凶狠的目光,亦不曾吓退了她。沈茂德只管冷着脸掀开加厚的门帘往里走,进去后转了一圈。一边转作看下注做赌,一边四下找人。终于在个角落里看到要找的人,伸手便去捉。那人却警觉的很,大约她做事不地道惯了,对未知威胁有着本能的规避。 赌鬼突然回身,看到适才要拉住她的人脏乱如同乞儿一般,瞬间放松了心情。这是少数她可以欺凌而不用担心报复的人群之一,扭曲脸孔,混口骂道:“不长眼的灰孙,讨剩饭讨到赌坊里来了。姐们人呢,怎也没人……”沈茂德闻言好笑,却没有开口,只是一味冷笑。沈赌鬼又不是个瞎子,终于认出眼前人熟悉的眉眼。惊骇到说不出话来,只能指着人“你,你,你……”,没了下文。 巡视赌坊的打手瞧见这边异动,三五个过来查看。沈茂德瞧见,脸上一寒,几不可查地又变成张带笑的脸。伸手拉过沈赌鬼,一胳膊勾住人脖子,向着过来的高大泼皮笑道:“没事没事,他乡遇故知。” 那些人不知道她说的是真是假,不过看着赌鬼形貌,大约也猜得出来这二位是敌是友,便有些幸灾乐祸的面露讥讽。说实话到堵坊里寻仇的多了,寻亲访友的才叫稀罕。所谓“赌场无母女”,所以当沈赌鬼大叫“我是她亲娘”时,一个打手还道:“你这就没意思啦,欠债还钱,没钱抵命。占人便宜,冒充别人家先人,不怕死鬼半夜找你喝茶?”说完,还自以为幽默地指了指沈茂德衣服上订的块“孝手巾”。 这是沈茂德为沈老爹服的丧,不想在此处派上了用场,赌坊里人人都以为沈赌鬼是在说胡话。有些赌品尚存的赌客们,看场子被这二人搅乱。都开口大骂赌鬼辱及别个先人,是可忍孰不可忍,撺掇着沈茂德把赌鬼拖出去胖揍。 沈茂德到了这时方道:“怎么着,是你自己跟着我走出去,还是我在这里把你揍了再拖出去。”沈赌鬼闻言震惊不已,这是她沈家的那个斯文到,不敢和人还口的女儿嘛。这果真是沈茂德吗,假的吧。可是为时已晚,赌坊从来不愿真心庇护任何一个赌客。打手们束手站着看好戏,赌客们把这事当做消遣的中场表演,没有一个人过来拦住沈茂德。 赌鬼眼珠子转了转,腆着一张笑脸,抱拳道:“这位少侠,却不知找老朽有何事相商。”沈茂德脸上笑意闻言,瞬间褪地干干净净,扯住沈赌鬼跌跌撞撞出了赌坊。每日厢军里的重体力劳动最是锻炼人,连她这么一个弱鸡如今也能蛮横一把了,或者是沈赌鬼其实真的老迈。沈茂德不及多想,把人拉到一个僻静小巷,冷言说道:“你既然认出我是谁,就该晓得我来寻你为甚。孩子在哪?” 沈赌鬼听到眼前的女子亲口承认自己的身份,犹自不敢相信。又听问及小丫头,忙旁顾左右而言他,躲闪不敢看向沈茂德。指着沈茂德身上的孝手巾道:“这是谁的,是那个死鬼窦屠户的吗。”见沈茂德不说话,自己打着哈哈道,“那人死了好,恶有恶报,该!”…… 沈茂德听着这赌鬼东拉西扯,怨愤激荡胸腔。她一把揪住对面这小人的脖子,把人甩到墙上,怒喝道:“闭嘴,我今日不与你计较那些。快说小丫头在哪?”沈赌鬼被掐着脖子抵在墙角,满脸恐惧。不知什么时候起,她不再能俯瞰沈茂德。她的身形佝偻,一日比一日萎缩,如今竟比女儿矮上一截。沈赌鬼哼哼唧唧哭起来,却不肯吐露一个字。沈茂德瞧得满眼厌恶,松开虎口。像是碰触到某种脏东西一般,收回手掌在背后脏兮兮的衣襟上蹭了蹭。 沈赌鬼哭了一会,见沈茂德面上纹丝不动,便放弃了,陪笑道:“好闺女,你可回来了。都怪那个窦大碗,把你害苦了。你且等着,等我弄够了银子。就帮你休了他,另寻佳儿。”沈茂德只是不错眼地盯着沈赌鬼的双眼。说来可笑,这是一个帮人讨账的泼皮老兵教她的。据说寻常坦荡人也就罢了,但凡心里有一丁点藏着掖着的,被人这样盯上一会,都要头顶冒汗、脚底虚软。 果然,不到一刻钟,赌鬼按耐不住了。能找的话头都被她说遍,也没瞧出沈茂德对哪句动心,她脸上再绷不住笑脸。沈茂德逼近一步,整个人压过来,声音古井无波般问道:“我只问你一件事,你好生说了,我就放你滚。”沈赌鬼闻言惊恐,却勉力维持问道:“你真个说话算话,我告诉了你那丫头在哪,你就放了我。” 沈茂德不答话,可是赌鬼最会察言观色,看出这平静下深藏的怒气。咽了口口水,又看看四下找好退路。这才慢慢扶住墙站起身,腆着笑脸道:“好说好说,我这就告诉你。哎,我那苦命的孙女……” 原来沈赌鬼不晓得从哪里听说,有个颇有些实力背景的人四下打听沈茂德家小。她觉得此事不简单,旁敲侧击才晓得那人是江湖上的盗魁马大鱼。因为当初沈茂德是受了她的牵连才到的霉,这人是个仗义的,便拟为照顾沈家。赌鬼虽不知沈茂德如何和那般人物搭上话,可是有好处不占王八蛋。 她就送上门去讨好处,一回两回人家也是信的,给了她银钱。时日久了,她的行径叫人知晓。马大鱼言道沈娘子不可能有这么一个亲娘,多半是假冒的。叫人把沈赌鬼打了一顿,再不许她上门。赌鬼没有了这边的银子来源,窦大碗那里也下定决心再不给她一分。手头短缺,逼得她上串下跳找门路。 正好窦大碗触怒了她,她便抢了小丫头来。原本打算把小鬼卖给马大鱼,用这故人之女博个人情,换些好处回来。只是她哪里会好生照看孩子,眼看快到跟前。一时手痒,拿了小丫头的长命锁当了几钱银子押宝。输的干净时再回身找人,孩子就不见了。沈茂德见赌鬼说话间言辞闪烁,依旧不发一言,冷冰冰地看着这人表演。沈赌鬼被看的心里发毛,这丫头的手劲也不知几时变得这样大。刚才掐住她的脖领子,差点要了亲命。 赌鬼坚持没多大会,又换了个说法。说是年节在路边吃豆腐脑时丢的孩子,一会又说是在过山岗时,被歹人强抢了。最后还要再说什么,被沈茂德打断道:“你带着孩子半路去赌坊,最后赌输了银子。又不舍得就走,便捞起孩子压在赌桌上,结果也输了。是不是?”这声音就像是在说别个的孩子,不带些情绪,冰凉瘆人。 沈赌鬼被说中了情形,吓得目瞪口呆,手脚乱颤,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道:“……你想怎么样?”沈茂德看看地上死狗一样瘫软的人,觉得很不可思议,为什么她们二人却也是血脉相承。她什么也没做便飘然离开,只丢下一句话给赌鬼,“从此我们再无干系。” 她的脚步不能停留,至少不该为那个赌鬼耽搁。她的孩儿还没找到,不知道落到谁手。没想到马大鱼也曾暗中照顾她的家人,可惜找错了人。给这赌鬼一些好处,倒叫她生了无妄贪念。沈茂德眼前有些眩晕,赶紧闭上眼定了定心神。 北方事有不协,林知礼和辽国官员的私交越了界,竟无意间向人泄露了大顺的老底。辽国上下震惊,果真每年大笔赔银子。这是亡国灭种的节奏啊,便有人生事。耶律宗政趁机向手下军士宣扬“宁愿像个战士死,不愿如同奴隶活”。各方势力都明白,便是辽国答应下这笔赔付。最后落实也是她们这些人承担后果。大顺朝吃肉,辽国人操刀,各势力团体出血。辽国上下或可以苟活,她们这些人却会死得不能再死了。 第一百五十六章 年后 ) 第一百五十六章年后 因着主将鼓吹“战则死,不战亦死。等死,不若一搏”的言论,一时间,辽军上下群情激奋。原先懈怠战斗的部族兵、属国兵、京州兵各个争先,险些叫她们打开一条北上的生路。幸亏李黑虎手黑,下疫病时,除了自家取用,没落下一处水源。辽军一不留神便中招,三军疲软,没跑出去多远又被逼退回来。 但事情已经发生,追究责任不可避免,林知礼被召回京中待命。林知礼的老母听闻消息,不顾病体上书求严惩林翰林。今上便是有心要治林知礼的罪,被老翰林抢了先,也得做出一副人君大度模样。最后只革除了林翰林的一些虚职,叫她回家闭门思过。 因为一面打仗,一面和谈还在继续,朝廷仍需要另派人北上。人选问题又被提了出来,先时以为去和谈是件美差的人,看看林某人的遭遇都要掂量下自己。林知礼是四皇女的姑姑、太女的幕僚,倒霉也不会糟糕道哪里去,换做自己恐怕一旦出了纰漏,就不会这么高高抬起轻巧放下。 正在没有主张时,有个人竟然主动站出来自荐。颇让人意外的是,这位却是平日在众人眼中,淡泊地跟个影子一般的四皇女姬璋。前面说过姬璋在几位年长的皇女中,处境稍有些不同。林翰林一家都是文官,又是个明哲保身的态度,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家人是指望不上的。所以四皇女姬璋表现的比二皇女还兔子,大家也都可以理解。高调不起来,只能低调讨生活呗。 没想到四皇女竟然这个时候站出来,也不知她是确有把握还是为了挽回林家人弄丢的颜面。姬璋先前私下求过女帝,女帝没有立时答应。这个孩子给她的感觉过于文弱,毕竟是文官之子养育的孩儿。不说和太女、三皇女两个嫡女相比,便是同为妃嫔所出的二皇女,或者同样侧重习文的五皇女,哪一个都比她活跃的多。 如果只是一时意气之争,大可不必。女帝是个头脑清楚的人,不会随意迁怒,孰是孰非理得清楚分明。四皇女完全不用担心她在女帝心中的地位,因着林知礼的愚蠢受到影响。其次,女帝毕竟是位母亲,她不放心把四皇女这样乖顺的孩子,丢到北方兵匪狼窝里去。连偌大年纪的林勉之都能叫人哄了去,何况姬璋一个十来岁的小丫头。她不想让这件事影响目前稳定平和的母女关系,因而,愈发不肯在这件事上松口。 四皇女求了一回不成,又求第二回。这次说了好些中肯的话,什么心里感激母皇的维护,但是身为人女怎可不为母亲分忧。这事久悬不下于国于民都不是好事,辽国已是强弩之末,和谈更需要速战速决。耽搁时日久了,恐辽人再次生变,影响大顺全局布置。二来打打停停接火小战不多,却要拖延大顺众多兵马于此,不利于军心民心稳定。 再说,她是有些想法才提出这个请求。她自幼未曾习武,学文也浅尝辄止。所能效命朝廷者,不过是个皇女身份和一份忠君爱国之心。说完这些,觉得还有点不给力。便把那日秦小猪的那套歪理,也换个说法拿出来说了。虽然那小猪言语粗鲁莽撞,但却真个切中要害,用来表明自己和那些寻常儒生眼光不同再合适不过。义之一道,也分大义小义,看得够广阔够长远才能站在至高点上,指点江山纵横捭阖。 女帝闻言默然良久,这个孩子终于也要长大了吗。四皇女心中忐忑,却不敢抬头探听结果。女帝伸手拿起桌边的茶水,却发现空了大半。旁边的小宫女,立刻从隐身处踏出一步上前,给女帝斟满茶水。 女帝呷了一口浓茶,开口问道:“你可想好了,此去你便担着副使之职。倘若做的不好,朕也一样要处罚你。” 四皇女听到此处,心中喜悦,自附不会像邻家姑母般糊涂。全然没想过会有什么罚没到自己头上,只顾着拜倒叩谢皇恩。女帝见她如此行事颇有些好笑,但帝王金口玉言,说出来的话也不好更改。便答应四皇女,她会在大朝会上考虑此事。到时各位大臣皇女们也在,请大家也一起共同商议。四皇女听得女帝如此郑重行事,心中感动,又拜了三拜才告辞离去。 后面就有了出乎众人意料的一幕。其实,对于朝堂百官而言,谁去都好。四皇女愿意去抹平这件麻烦,也是她负责任的体现,自然没有不肯的。太女算是勉强爱屋及乌,是她把林知礼推到一个不适宜的地方。林翰林倒了霉回家,太女略有些愧疚情绪,便尽数播洒在了四皇女姬璋身上。三皇女不爱这劳什子和谈,照她说,一股脑把辽军全歼。再打到上京去才叫风光,不尴不尬在自家门口和谈有甚意思。但听秦小猪说,谈得拢了可以弄来大笔银子。她才熄了再战的意思,也一心期盼早些结束谈判。 姬璋请缨这是好事,看她往日循规蹈矩过活,就晓得这是个明白人,她知道自己肩负的职责。姬圭第一个站出来,表示赞同姬璋的请求。太女被姬圭抢了先,可是还不能不摆个姿态出来。面上闪过一丝不好看,却仍旧是站在了姬璋这边。二皇女跟着太女走。如此,参政的皇女中只有五皇女,不晓得是个什么态度。 五皇女还在号间考春闱,可惜一时出不来。女帝见众位皇女众志成城,倒是她乐于见到的。四皇女称心如愿,得了北上的差事。 春闱与秦小猪无干,十五十六过完、到清明前四十余日里,都再没什么节庆休闲,这才是最叫小猪高兴的事。工人吏员们都回到小楼工地上来了,又可以建造示范楼了。夏典那边的水泥也是做做停停,如今终于像点样子开工。考虑到这里日后有可能成为自家居所,秦小猪亲自上阵督工监理。内部为着方便,和现代住房一般,也在室内设置了盥洗室。此事招致施工方的极大反对。 理由有二,一是不合风水,二是容易腐蚀建筑。一般人只要和她们说第一条,就个个吓得屁滚尿流,求人把那不合宜的室内规划改到别处了。但秦小猪是谁,她能被这些吓到。现代人的实用主义风格,在此事上体现的淋漓尽致。没来由的说法,能为我所用时便信,与我相悖则不信。再说秦小猪也盖过几回房子,还能不明白其中关键。关于第二条,单纯的施工技术问题,有了新兴建筑材料的应用,已经迎刃而解了。 姬圭忙着炼铁,年前秦小猪假公济私开炉试炼,胡乱指点了几招。现下依法施为,效果还是不错的。方法得当炼制出来低碳钢,作坊里的工匠们欣喜不已。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眼见得一点点改变就带来了极大不同,人人的积极性都被调动起来。皇女坐镇此处,也不必担心头上小吏吃拿卡要、夺人功劳。工匠纷纷献计献策,不断对原始方案进行改进和修正。 太医局的入学时间比科举稍晚,一般的学生入学后只能获得一个候补入学资格。有了这个资格,再在太医局里旁听一年,考试过了才算是正式的太医局学生。秦八角是擢拔进学,原本可以立时做正式生员。但太医局的那些老朽们,很是看不上秦八角这种野路子江湖游医。便拿着考察秦八角的医科学识水平为由,叫她参加为候补入学生准备的考试。 幸好秦八角从年前起就在温书,陡然闻此变故也没吓得落荒而逃,大大方方进了考场应试。考试内容,出自《难经》、《素问》、《诸病源候论》、《神农本草经》等医书典籍。共计十道题,回答出五体以上者方为合格。合格者由太常寺发给代表拥有正式入学资格的“牒”,其后方可进入太医局学习。 秦八角虽不是正规医药堂出来的学徒,其实也是有传承的。按照她师傅的说法,不知哪朝哪代起有位姓廖的医官因为庙堂变故被牵连,从此流落民间。其后便以医道传家,绵延传承数代人。后来因为战火失去家园,辗转到异乡。为人所救,为答谢恩情收了个异姓弟子。后来更是造化弄人,廖家本家的血脉断绝,异姓子弟这一支却流传下来。因为本不是家传的手艺,选择继承人时也不保守。不论老幼,有学为先,也不管姓氏血脉,达者为上。 这种择徒教授方法有利有弊,一方面有效地延续了医术的传承,另一方面好些弟子是半路出家,根基不牢靠。年幼的弟子或可以悉心教导有所成,年纪偏大的进入门下,便是勤勉有加,奈何错过最好的筑基阶段,成就也是有限。时日既久,许多细节流矢。到了本朝,本门的医术已经大不如前,落魄沦落到走方郎中的地步,连自家的医药店堂也没了。 唯有一些“绝活”作为本门绝技,保留下来。比如舌底扎针治风湿,背脊扎针治眼疾。作为有广泛病患基础的游医,秦八角还有一项优势,就是大量的抚脉问诊经验。一场答问下来,秦八角表现不俗,那些老家伙对眼前这个被强行加塞进来的丫头,看法略有改观。 秦八角去太医局考试那日,秦小猪在工地上焦急地等着消息。她是送人到了考场门口,才去的“示范楼”建筑地。秦小猪原本想请一日假,专程跟着秦八角陪考。却被秦八角赶了回来,秦八角说了个秦小猪没法反驳的理由撵人走。她道,太医局里长官普遍品秩不高,其上属官衙太常寺是和军械监平级。秦小猪是少监,跑到太医局里算是顶大的官了。那里众人本就不太接纳她这空降的一员,再带个大官做陪考,莫不是要以势压人,激起公愤怎么办。 一席话说得秦小猪笑起来,也觉着这事有些不妥。便息了那个念头,只把人送到地方便罢,又说好中午二人碰面交换消息,才各自分开。 第一百五十七章 二月春风似剪刀 ) 第一百五十七章二月春风似剪刀 秦小猪左盼右盼,终于盼来了秦八角。看见对方满脸喜色,晓得这事十有八九妥了。便高兴地拉着人去甜水巷吃饭,也不记得吃了些什么,考虑到秦小猪下午还要上班,连酒都没喝。最后秦小猪觉得不过瘾,放话说等她清闲下来,一定要亲自做上一桌请秦八角和府里人。秦八角笑道:“如此甚好,等你事情忙完,我会提醒你的。” 秦八角上午考试,到了次日午后蔡府就收到了官牒。又有一份通知,言道七日后正式开始新生进学。有住宿需求的,尽快与相关吏属联系商讨。秦八角不敢耽搁,谢过门房,便出门打点。太医局原先设立在京城武成王庙里,后来此处改建武学。太常寺便把太医局搬到了城西梁门外的扁鹊庙内,秦八角从蔡府去那里听讲,要出入旧城西城门。原本她是可住校可不住校的,如今看来为了方便还是住校的好。 席驴儿站在晋阳城城楼上,看着下面来来去去的人群。虽然和谈还在进行中,可是大仗已经是确定打不起来了。不管驻军的武将们做何想法,兵卒和百姓大多是高兴的。一将功成万骨枯,小兵想成为将军不是不可能。只是这个可能性小的很,谁都是拿命在搏。 蝼蚁尚且贪生,小兵想保住一条小命回家的想法也可以理解。尤其是大仗之后、和平的前夕,贪生畏死者未能活着离开欢欣鼓舞,勇敢无畏者在之前的战争中赚取了足够的资本,这种时候谁还愿意打仗。百姓的心思更是浅显,他们呼唤和平。对于辽军的伤害,他们当初无力反抗。对于大顺未来的处决,他们其实也只能承受。 宁为太平犬,不做乱世人。百姓纵然恨辽军入骨,可听说能不打仗,还是高兴居多。特别是其中的商贾,便是战火也阻止不了她们求财若渴的脚步。那两个盐贩子的马肉火锅,早不知在辽军占领区开了多少连锁分店。这还只是看得见的交易,此外一应家伙什物,只要有需求。太原这边的商人就敢冒着大不韪,偷偷转运到辽军那里换银子财宝。和这些人的热情相比,席驴儿有时想,自己几个雁门残兵对辽军的恨,真是不值一提到了可笑的地步。 她不禁有些迷茫,她被强行拉进这场战争,当时她反抗不能。当她真正沉浸于战争带来的伤害和复仇不能自拔时,命运又将把她从眼前的世界剥离。她所在的禁军本次征战中受创严重,小杨将军得到个还没正式下达的命令。她们这支残军,包括厢军都将在和谈后换防。离开边陲,进驻京北大营。 到京城去见世面,这原本是她们那些小地方出来的人,求之不得的好事。如今这个机会摆在眼前,却也变得不那么重要了。席驴儿想起膏药钱,那厮比她还着急。谁都知道,一旦和谈结束,想再和耶律老贼这么近距离接触简直比登天还难。便是契丹人本族民众,平日里想无端求见一位北面大员亦是不能。 所以膏药钱上次定计大伙揍林知礼,其实不光是因为那龟孙里外不分,拿将士百姓的性命苦楚胡乱做便宜好人。也是想惹些事情出来,拖延一下和谈进程,最好能拖到老贼死在这里才好。只是这事颇有些一厢情愿,如今老贼还活得好着呢,前不久还组织了一次突围。 席驴儿无声地笑了笑,自我嘲弄地想,事与愿违大约就是这个意思。像自己和秦小猪,自己一心想害她时被发配至此。现下自己想开了,决心不管那小猪,日后专在樊二郎身上下功夫,却突然得了个机会可以去京城。正应和了城隍庙前算命的瞎子们,常拿来糊弄人的那句话,“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天地神灵最爱做的事其实是恶作剧吧,这让不能掌控命运的小人物们怎么活。 席驴儿胡乱感慨一会,见个熟悉身影摸上城墙,离近看却是膏药钱。席驴儿笑道:“钱姐来早了,现下还没到换防的时辰。”膏药钱摆摆手,走到跟前。两人并排站了,才小声道:“听说京中新派的人马已经出发,不日就将抵达此处。” 膏药钱也不管席驴儿如何反应,又道:“新的副使大人是四皇女,先前那位林大人便是她的亲姑母。” 席驴儿嘴角一歪,笑道:“怎么,这位莫不是想来找回场子的?”膏药钱皱眉道:“奶奶个熊,便果真如此,老娘也不怕她。”席驴儿听了,心里吐槽,你敢不学田沙河说话吗。瘦的跟麻秸秆一样没有三两肉,还用这么豪迈的语气说话。也不怕口风太大,把你这人刮跑咯。 京城里热闹连连,长皇子姬盂请了景灵宫的高人掐算黄道吉日。高人言道佳期不远,便在眼前。这位真人也是个眼光毒辣的,居然把女帝牵扯、平衡四邻的手段,看出个七七八八。北方和谈明面上看来问题是和谈人员不合适,其实解决之道却在大顺与辽国之外的左邻——西夏和吐蕃。 吐蕃与辽国中间相隔西夏,前者受创,辽国讨不到好处。而西夏却能从中获益。若是他们能成功吞了吐蕃,即便只是部分。那么不消十年,辽国便会养虎遗患,被西夏这条饿虎反噬。相信这是辽国不乐意见到的。 另一方面,若是大顺这会为吐蕃雪中送炭。二者结盟灭了西夏,吐蕃就可以把边境线北上拓展。则情势对辽人而言更是焦灼,他们将不得不同时面对两个相当有实力的对手。到了那时,便是他们不去滋扰这二位,也要时时防着大顺、吐蕃携手做客上京。 如此,小蔡大人和吐蕃皇子多玛的婚期,无疑将加快北地双方和谈的进程。此举大善啊,顺天应时的妙事,搁在哪天都是好日子。高人便给捡了八九个吉日良辰,又给了四个字的总结概括,便是“越快越好”。 这话很得姬盂的心意,他盼这一日不晓得等了多久。也不耽搁,赶紧回去操持。女帝给婚庆双方面子,把多玛留在宫中,届时好以大顺皇子身份出嫁。又责令一应后宫妃嫔好生辅佐皇后,务必把这喜事办的风光漂亮。自从两个年长些的皇女大婚后,多少年宫中不曾这般热闹。上下人等半是真心,半是为了讨好女帝和长皇子,无不积极筹措,反正一应开销不用自己掏腰包。 多玛的婚礼带有浓重的政治色彩。除了女帝从内库拨来的银子,国库也象征性的给了一部分人力物力支持。大头是姬盂给的聘礼,其中好些是当初姬盂下嫁蔡家时,先帝和女帝给的好东西。那时大顺朝可没打仗打到国库空虚,两位帝王又都偏疼这位皇子,很是舍得为他砸钱。便是今时今日,那些宝贝拿出来和多玛的金车银车相比也毫不逊色,甚至还要胜出一筹。 聘礼送至禁中,世家子皇后见了好一阵咂舌。心道,天下便没有人心是不偏的。瞧瞧这些便是女帝的亲儿出嫁,也再达不到这样的水准了。他只有女儿,没的皇子出降。便只略看一眼随即放下,又召令内外诸司与天家婚娶相关者。敦令她们严密准备,不得疏漏。此事不光关乎天家颜面,也是涉及大顺吐蕃睦邻友好。众人没有不应的,纷纷开动忙活起来。反而是两个当事人一个闲极无聊,跟着姬璞在京城四下乱窜。一个人生大事当前,还有闲情逸致和秦小猪商讨些乱七八糟的事。 蔡府里其实也就小蔡大人一个闲人,便是秦小猪也是忙得很。其实应该说,秦小猪比先前更忙了。因为要做活字印刷这块,就把教导栓子灶下功夫的时间砍了一半。栓子一点意见都没有,她果真是在厨艺上没得天赋。除了个别特色食品,在大小菜系上竟然是再没拿得出手的。倒是秦小猪那手雕琢木头的绝活,叫这丫头看的着实眼热。便道雕萝卜她也做的,想来天下大道异途同归。这木雕手艺,师傅是不是也一并教了她吧。 她原先不过是试探问下,不想秦小猪和那些她见惯的师傅们不同。传手艺一不藏着掖着,二不拘于某科某类。只要她会、徒弟又乐于学,便没有不教的道理。栓子见秦小猪痛快应下,心生感动。若说她当初拜师,那一句“师傅”犹自叫的功利无比。如今相处下来,也是真心实意视秦小猪为师为长,敬重有加。 栓子以前雕过豆腐和食材,开始接触木雕才知道二者看来相通,做起来还是有很大不同。兴趣从来是最好的老师,栓子喜好这个,就每日得闲就琢磨这事。渐渐适应了手感,进步一日千里。竟然在这方面后来居上,超越了秦小猪的大徒弟,席家村的狗丫。 秦小猪把蔡玉琦的字帖用针刺临摹的法子复制出来多份,拿那些复制文本练习刻字。见栓子肯学,也丢给她一份去。栓子雕一个,秦小猪便教她认一个字。如此师徒相得,日子过得也快活。 九日春闱大考过去,方明德这次出考场可比上次在江南情形糟糕。出来时秦八角在太医局的学习还没开始,就拉了秦小猪一道去接方举人。秦小猪其实不大愿意,但有秦八角一力相邀。又道京中大考盛况三年方才有一回,错过了进场,再错过出场。不去看一眼,日后被人问起,连吹牛的本钱都没。秦小猪想到确是这个理,若被樊家几个问到这事,自己说不上来什么岂不糟糕。 两人便借了府中的车马去贡院那边接人,乖乖,果然好些人马在外面守着,专等着接自家的举子们。街道两边都被占满,只在中间留下三分之一不到,给过往行人车马走路。再看那些出贡院的应考的举子,秦小猪很不厚道地笑了。怎么个个都像是做了十天半月野人一般,面色惨白,眼圈青紫。秦八角看看秦小猪在一旁嘿嘿傻笑,不晓得她在高兴什么。摇摇头,也不管她。过了一会,里面晃出一个人来。 秦八角拉拉秦小猪道:“来了来了。”秦小猪闻言看过去,见方明德都是斜着出来的,扑哧笑出了声。好在周围人的关注点都在那扇大门里出来的考生身上,也没人注意这小猪的失态。两人把方明德迎过来,没说几句话,方举人就困得睁不开眼了。 秦八角见状,赶紧挽袖搭脉。秦小猪见秦八角面色不对,伸爪子到方明德额头上一试,热得烫手。得,别往郊外寺庙送了,把人带回蔡府安顿吧。二人求人给方明德的同窗和寺庙的尼姑带话,说明缘由。秦八角又叫秦小猪在车里看好方明德,自己先行回府上,求熊鸣和蔡婆子说道此事。蔡府不是自己家,也不会是客栈。随随便便弄人进去已是不妥,何况还是个病人。只求蔡府上下,瞧在方明德今科举子身份上。再加上自己二人几分薄面,先解了这个当务之急。 一会秦八角满脸喜色回来,和秦小猪说事情妥了。府里近日好事将近,弄个不相识的病患进来确实不好。最后蔡婆子不敢擅专此事,便提议把人弄到她给葳蕤在外间买的一处宅院去。 第一百五十八章 蔡府喜事 ) 第一百五十八章蔡府喜事 小蔡大人的祖母临去世时,曾经遗赠给蔡婆子一笔银两,数额不晓得。反正如今蔡婆子用那笔钱,加上自己的积蓄,恰好够在新城买处小宅院。那处宅子离贡院也不是很远,正在国子监南门以南,南熏门里五里民宅的某条小巷中。此处比送方明德回寺里近了许多,也比去蔡府近些。 按现代的说法,大内是一环,旧城城内是二环,旧城城外、新城城里就是三环了。这里的地势恰是三环边缘,大学城附近,出城的城门近旁。衣食住行都很方便,医疗条件也不错,几百米距离便有一所国有的熟药铺子。可见为着葳蕤,蔡婆子还是颇费了一番心思。 秦小猪等秦八角回来这段时间,跟方举人同来的一位世姊妹。瞧见方明德状况不好,过来询问。秦小猪说了缘由,那人便自我介绍。说她是方夫人的弟子,想跟着一起照料方明德。只是今日她本身刚出考场也是疲累非常,希望留个地址给她,她休息过来后好过来找人。这请求合情合理,秦小猪当即答应下来,叫她稍等。 过了不到一刻钟,秦八角不光自己回来,还带来了蔡婆子遣人送来的一应得用的物件。她和这位举人娘子互相见过,两下说合。这两拨人便相互辞别离开。二秦赶着车,跟着领路的仆妇,把方明德往那处小院送去。仆妇到了地方放下东西便走了,她原是为别个事情出的门,来这里只是顺道。二秦谢过她,送人离开。 秦八角找出纸笔录下脉象诊断,就去附近的熟药惠民南局抓药。秦小猪打量了下这小院,不过是个四方小院,深藏在小巷深处。院中无遮无拦只有一颗大枣树,落了满地熟透烂掉的枣子。抬头眺望可以隐约望见外城城墙,屋里家具也都齐备。当初若不是姬璞及时回来,葳蕤都要在这里与人结亲、生儿育女了。蔡婆子当然不会弄个光秃秃的屋子,就叫葳蕤住进来。只是这里长久没人居住,四下里落了一层浮灰。秦小猪被独自留下来,安顿好方明德,就皱着眉毛开始打扫卫生。 这会外间传来拍打门的声音,秦小猪丢下扫帚跑去开门。到门跟前,却听到个陌生男声,轻言细语隔着门问道:“阁下可是蔡家娘子的家人。”这话问得巧妙啊,这宅子是蔡婆子买的,却是要给葳蕤住的。根据秦小猪这些时日的了解,蔡婆子光棍一个,在京中再无亲人,那么外面的这人又是谁呢。秦小猪一下子上辈子延续至今的八卦之心,瞬间燃烧。急慌慌从门缝看去,只见一个衣着朴实,瞧不出年岁的白净男子静静矗立门前。 小猪打开门,待要和他细说。那人一瞧是个漂亮姐儿在门里站着,略红了面皮,说不出话来。两人面对面看着对方,还是秦小猪先开了口,问道:“敢问这位郎君可是与蔡大娘有旧。”那人听了这话,突然就笑了,幽幽说道:“这世上的人见一面都是缘分,何况许多面来着。”说完这句,竟然也不告辞,就飘然走了。 秦小猪呆呆站在门里,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揉揉眼睛再看去,街上哪还有那人的影子。心道我莫不是看花了眼,或者适才是见到个妖精。念及于此,不禁激灵灵打了个寒战。秦八角回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幕,她上前拍了秦小猪一巴掌,问道:“怎么在这站着,方举人人呢。” 秦小猪揉揉后脑勺,说道:“她还在屋里躺着呢。八角姐,我跟你说,刚才的事太稀奇了。”说着,便把适才的怪事和自己的推测添油加醋说了。秦八角指了指天空,道:“青天白日的,不至于吧。”又问:“真有这么一个人?”秦小猪见秦八角不信,哇哇叫着,赌咒发誓说是真的。秦八角行走江湖多年,能人异士见得多了。一听秦小猪的说法,便猜测那人使了个障眼法。不过为了逗弄这小猪,才故意这般说。 她也不和秦小猪细说,心里记挂方明德的事。便叫小猪弄热水,先给方明德稳定病情。秦小猪也晓得这事耽搁不得,万一小方同学考中了进士,人却被烧成了傻子,岂不是亏大了。樊大郎的心思全系在这丫头身上,要是真成了那般结果,他一定会哭死。更不用说方家老爷、夫人,秦小猪深感自己责任重大。 把丸药给方明德吃下去,秦八角顺手又在炭火盆里加了柴,屋子里热烘烘的。虽然土炕没有通烟道,一时不能启用,屋里也温暖。二人就这么守了方明德,次日秦小猪去军械监。秦八角独个守在这里,中午秦小猪再搭车过来。午后时,方夫人的那位弟子来了。她是带着寺里住的同窗,和能联络到的同乡一起来的。这些人或多或少都听说过方夫人的名头,也和方明德有些交情的,都来看望方举人。 方明德还在昏睡中,众人见了不禁唏嘘。言谈间说起此次春闱中,亦有举子因着诸般原因没能考完全场。有的病得被人抬出来,有的干脆就死在号间里了。真是殚精竭虑,死而后已。秦八角听了这些人的话,也明白方明德算是幸运的了。她出得场子才倒下,也不知道带病考试,卷面考分如何。最后这些人走了,留下两个举子照看房名的。 秦八角谢过她们,自己也不能久待。她明日便要入学太医局,那边监舍准了她的住宿请求,今个天黑前便要把包裹行李尽数搬过去。临走又留些银两交代二人,方明德如今情形稳定。只是累日积劳,需要休息缓解。若是情况有变,可以去某处找郎中,某处找秦小猪和她秦八角。那二人一一应下。 那日见到的奇怪男子,只是昙花一现,后来再没来过。回来向蔡婆子打听,这个老家伙也是一点口风都不漏出来。秦小猪颇感失望,这情绪却没维持多久。府中的好事近了,人人都被感染的兴致高昂。皇后听说最后姬盂把喜事定在了二月里,唬的手忙脚乱。这什么都没有怎么办,还是颜妃出了个主意。说他给姬璞的嫁妆是早就预备好的,这孩子却一拖再拖。现下正好拿去先顶上多玛这边,他那份日后再筹备不迟。 皇后真心感激颜妃救急,且颜妃身后的王家家财丰厚,便也不和他客气。只把衣裳鞋袜等,按照多玛的身形改了,刚好赶上姬盂定的那个日子。那日大早,碧空万里,晴朗无云。多玛的嫁妆从大内排出去,一直到蔡府大门,绵延不绝。京城百姓但凡得闲,便都来凑热闹分些喜气。其实也瞧不见什么,皇子出降是要设步障的。但是耳中可以听到噼里啪啦鞭炮声、呜里哇啦喜乐声,看着高出步障的行幕缓缓移动,京人便把余下情形都脑补了。 此外值得一看的还有兵卒拿着扫具,金桶银桶扫洒前路,谓之“水路”。这是从步障下方看到的。后面又有一众年轻漂亮男子,金珠点缀头面,穿红衣持青盖前导,这个也有个名头,叫“短镫”。后面有诸多武官抬舁,皇子所用制式等级与别个富贵人家不同。那轿子大的如同一间屋舍般,且引一段说辞叫众位看分明。“前后红罗销金扇,乘金铜檐覆剪棕。朱红梁脊金凤花,四维垂绣额珠帘。白藤两壁缕金花,一众神仙到人间。” 不说别个,便是那轿子外檐,便有约五尺高,深入尺余,阔四尺,内中容纳六个贴身伺候的侍从。前后迤逦都是一担担的嫁妆挑子,与别的皇子不同,多玛还有许多奴隶、一车车毛皮、珠宝金银。便是不瞒也遮不住那些金石玉器宝贝的光彩,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有好事的一路跟着舁车到了蔡府前,突地恍然大悟,说出一段歪理道:“原是小蔡大人这般人物才和天家皇子般配,若是别个娶了,门第狭窄,这车马轿子也进不了门啊。”此言一出,人人哈哈大笑。派发利是红包才是这些闲人今个来的重头戏,蔡婆子早打发人换了一箱子钱串,现下尽数散开。新人进了大门后,放了长串鞭炮,便把这些散钱漫天撒了出去。 众人顿时,闹哄哄抢作一团。抢的钱多钱少是一回事,沾染上天家贵人的福气才是最重要的。抢上两枚揣在怀里,今年开年有个好兆头,也好一年顺利兴旺不是。蔡府里间吹吹打打的动静还未停歇,众多来赴喜宴的宾客汇聚在“中意堂”里。许多人都是第一次来大名鼎鼎的中意堂,到的此间,人都有些飘飘然。 蔡玉琦即是新娘子,又是府里主事人。连日的闲适都在今日做了偿还,忙得一整天下来支持了几块点心,一口茶水。终于到了曲终人散,她才有时间,去仔细看看新郎官。进到内宅新房,多玛小子早已经睡着了。蔡玉琦摇头笑笑,她今个也累得很。便随便脱了衣裳,把人揽在怀里睡下。 姬盂碍于身份名字,不好亲自来听壁脚,只派了几个得用的过来。那几人等到鸡鸣,屋里也是静悄悄无甚动静。只好回去据实禀告姬盂,把长皇子急得不行。暗道这婚都结了,怎么还不动手呢。 第一百五十八章 落花流水 ) 第一百五十八章落花流水 多玛次日在个陌生女子身边醒转,吓了一跳。待看清是蔡玉琦,人已经被他拳打脚踢到床下去了。蔡玉琦反应灵敏,刚觉得不对就采用了个自我保护的姿势,却还是摔的不轻。抬头看见多玛从床沿探出脑袋在看她,忙把皱起的眉头舒展开,对他露出个笑脸。多玛瞧着蔡玉琦笑得好看,自己也不知觉跟着笑了。 外间人听到屋里动静,敲门问可要伺候梳洗。蔡玉琦止住他们,又抬头问多玛道:“你昨日睡得可好。”多玛面上一红,新娘子和新郎官新婚之夜要做什么,他是知道的,但是昨晚他却不小心睡着了。蔡玉琦问这话,他是该回答好还是不好呢。便垂下眼睛,踌躇答道:“挺好的,你呢。” 蔡玉琦看着多玛垂下的长睫毛微微颤抖,心里一软,爽快笑道:“也挺好。如此,我们便起身吧,一会还要去给父亲请安。”她却坐在地上起不来。刚才下意识是用肩背着地,那处箭伤外面长好了,一磕碰内里还有些痛楚。虽然蔡玉琦极力掩饰,多玛还是忍不住吐槽,这人难道是纸糊的嘛。 蔡玉琦挣扎起身,两人梳洗好去见姬盂。姬盂早就在厅堂里等着了,他是府中最大的,又是最尊贵的,老实不客气做了上座。另有些蔡家的旁支尊长也被请来,在两旁坐下。府中家人和宾客们今日只捡着紧要的来了一拨,有的有位子坐,有的没就站在后面。即便如此,以上这些人也已经把中意堂挤得满满当当。 多玛到来时见到的就是这么一副情景,被许多人注目倒也没什么。只是这些人的眼神却不是个个和善,艳羡者有之、关爱者有之,还有眼中带着嘲讽和不平。多玛皱了皱眉,再看他的姑姑络绒登巴也在这里。按照大顺规矩,今个络登不该出现在此。不过军情紧急,络登其实是来和多玛告别的。这事在女帝那里报备过,谁也反对不得。蔡家上下粗鄙惯了,不大看重这些礼数。只有姬盂对此有些不大赞同,他心说不管你是哪里来的皇子。嫁到我家就是我家人了,行事也要以我家为先。好生生的改口日,弄了个姑姑在这里。又不好叫络登下去等着,如此也太扫人脸面。 再加上蔡玉琦和多玛翩翩来迟,前者面色惨白,后者气色不好。姬盂心疼自家闺女,意见更大了。他一不高兴,脸孔也板正起来,全无那日见秦小猪的和蔼模样。这下多玛也瞧出不对来,他不是软和脾气,干脆假装不知情,生硬应对。蔡玉琦眼光在众人面上一扫,便把各人的心思看了个大概。不由地暗中叹了口气,别人如何瞧不上多玛也就罢了。怎么老爹也是这样,难道这不是他亲自挑选的佳儿吗。一早上时间匆匆过去,好歹把面子上的和睦维持到了最后。 洛登还是挺满意蔡玉琦这个外族侄媳妇的,小蔡大人的名声,在京中这么些时日她听说了不少。虽然她不大相信蔡玉琦的武力值,像大顺人吹嘘的那么高,但这人绝不是个空耍嘴皮的花架子。身居高位,出身煊赫,领过兵打过仗受过伤。人生的好,待人接物温和有礼,瞧着今日对多玛又体贴。基本符合吐蕃王择儿媳的条件,回去把这事给赞普和弟弟说了,此行便算得偿所愿了一半。 另一半还是要着落在携手大顺,用兵西夏上。下午络登进宫觐见,女帝叫先在外间等着,她还要叫几个用得上的人过来。不一会来了一人求见女帝,却是三皇女姬圭。络登见人走得近了,赶紧抱拳相迎。姬圭也看见了络登,便有了些猜测。心中欢喜,面上便带了笑意,略一拱手进了大殿。络登久闻三皇女勇武,心说要是大顺天家舍得把这位派到我吐蕃助拳,这些日子也算没白耽搁。 姬圭也跟她差不多想法,北征她只在晋阳城外捞了个机会胡乱打过,毕竟是没过瘾。若果真叫她到吐蕃去,那才真是得其所哉。女帝把人叫进去却不是叫她打西夏,而是说了另外一件事。叫她把在太原用的那种炸弹赶制一批出来,跟其他后续物质一道,交有司押运到吐蕃去。 姬圭大感失望却还不死心,便道,恐番民火器使用不得其法。女帝亦不曾漏算此事,笑道:“这事不需你操心,我自有人选。”女帝卖了老大个关子,可把姬圭好奇死了。朝中除了她本人,哪还有骁勇善战的良将。 秦小猪趁着蔡府办喜事,可算是把当下的美食吃了个遍。什么煎、炒、烹、炸、烧、烤、炖、熘、爆、煸、蒸、煮、拌、泡、涮,诸般手段样样俱全。吃得秦小猪肚滚腰圆,到了此刻方信服古人也不是吃干饭的,好吃的东西多着呢。这厮吃到最后才想起已经不住在府中的秦八角,央人为她把软羊、龟背、大小骨、诸色包子、玉板鲊、生削巴子、瓜姜等各留一份,好拿去给秦八角享用。 前一日晚间吃喜酒,第二日恰是休沐日。秦小猪便拎着东西往城西去找人,到了扁鹊庙却没寻到秦八角。有隔壁寝室的学生道,昨日黄昏有人来给秦娘子送信,说是有个她的朋友病情反复。秦八角那时请假离开,到现在还没回来呢。 秦小猪心说,偌大京城,秦八角的朋友不就是蔡府里几个嘛。是了,方明德方举人有事也是要找她的。便有搭车赶往城南,好一会到了地头,果然秦八角在那里。原来方明德的病情本已经将将好了,不知怎地昨日又感风寒。她的那位世姊妹延请郎中来看诊,方明德却不肯就医。起身要出门,还好她身子虚软没走多远人又倒了。看护的人为着稳妥起见,就求人把秦八角寻来了。 秦小猪想着见者有份,大老远提来的食盒子,免不了待会要分方某人一份,就觉着可惜。秦八角见她过来却很高兴,便一个看着大灶热饭食,一个守着小泥炉煎汤药。两人有说有笑,交换这几日分别后的大事小情。秦小猪手舞足蹈给秦八角说蔡玉琦大婚的盛况,又炫耀那些民众们没看见的细节,她近水楼台也瞧见了。比如多玛皇子身姿绰约,络登将军魁梧矍铄。又感慨檐轿广阔华丽,可惜那是皇家,把人放下就回转大内禁中。她只在远处瞧见几眼,没法到近前一探详实。 听她们说的热闹,方明德的那位看护举子,忍不住也跑来和二人闲话。方明德独个留在屋里,脑子里迷迷糊糊半睡半醒。人在病中体弱神虚,不免为外物所趁。她这几日暂居于此,四邻见住进了陌生脸孔,依照惯例都上门探望。其中有位俊秀小郎君说话斯文有礼,方明德对他很有好感。那孩子却是苦命,自呈亲爹早已亡故,亲娘娶了后爹便成了后娘。家里新生了,要把他卖了换银子呢。 方明德闻听天下竟有如此恶行恶状之人,愤世嫉俗之心暴起。师姐私下劝她说这也是个人的命,若是那小子是个自强的,叛出家门自立门户不也过的。况且这小子与你我认识才有几日,便把家中这般隐秘事告人。指了指头颅道,恐怕不是这里有些问题,便是另有所图。方明德听了颇觉着不以为然,却无心和人争辩,话语都咽进了肚子里。又想起包裹里那不明来历的银两,果真有了危机,怕是也只能拿那个救急。师姐又拿樊家几个说事,她与方家交情不浅,说这些事并无甚顾忌。言道樊家三小年幼失怙,不也把自家照料的好好的。更难得的是那般艰难处境下,还能想着救助别人。该是他们善有善报,如今秦小猪发达也可以带契锦儿。 方明德听前面还好,听到这里插了一句问道:“秦小猪如何发达?” 师姐道:“听说秦小猪与蔡府少主有些恩惠,蔡府总管肯借这宅子给你我,一半也是瞧在她的份上。”方明德听了这话,心中膈应,便道:“学问一道从来做不得假,锦儿将来考学全看她自己平日用功读书,与秦小猪亦是无干的。”又道反正她人也已大好,便要回城北寺庙里去。师姐知道这人倔脾气又上来了,忙劝阻她道,不日贡院便要放榜,留在此间方便看榜。 方明德不听此言犹自罢了,听到这话便再坐不住了。说道:“有无中第皆是看个人学识,与住在哪里又有甚干系。再说便是真个榜上有名,公人报喜也是要往寺庙的地址送去。”师姐拗她不过,只好哈哈赔笑,方明德主意打定起身就走。走出院门三五步,啪叽摔倒了地上。师姐紧追出来,动作慢一慢,斜刺里冲出一人扶住了方明德。二人定睛看去,可不正是那个言辞可怜的少年。 这下师姐脸色就很不好了,今日外面乍暖还寒,冷风着冰雨,路上行人都少。这小子不好生在屋里待着,跑到自家门前守着是为甚。但她也不好乾坤独断,排除一切偶然因素,直说其人用心险恶,动机不纯。阴沉着脸把人扶回屋中,言辞礼貌地叫那少年走人。少年浑身湿透在雨中哆嗦站了一会,悄无声息离开了。事后方明德问起此人,师姐言道那孩子家中有事。只是临时路过这里,扶了方明德一把便即离开。 方明德自己不懂得语言艺术,便也听不明白别个话里的内涵,便真个信了这说法。因为着凉,这人当晚又严重起来。师姐觉得自己有些力不从心,这才请了秦八角过来。方夫人也和她提过秦郎中,说这是个豁达通透的伶俐人。师姐便悄悄把自己的担心和秦八角说了。秦八角想了想,说道:“在下浅见,娘子这是担心则乱。如今看来,正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诸般定论,如今言之尚早。” 师姐一想可不是如此,她素来觉得方明德的性格,在外行走要吃亏。此刻看到个差不多情形的,便拿去套用那套逻辑。恐怕自己这几日也是累的狠了,才会如此杞人忧天。次日秦小猪过来,她这人有一条好处。这人到哪,哪里就是一片闹腾。三人说说笑笑间,饭菜停当。 其实秦小猪的担心有些多余,方明德要吃中药,好些鸡鸭鱼肉与药材相忌。她又听说是秦小猪拿来的,兴致缺缺之下,只吃了碗没油没盐的寡淡汤水便倒头睡下。三人正吃得高兴,外间有人敲门。秦小猪想起刚来时上门的奇怪男子,跳起身道:“我去开门。”说着,便起身去了院子。秦八角瞧着秦小猪风风火火模样,不禁好笑。开个门而已,谁还跟你抢不成。 秦小猪打开院门,外面站着的不是那日来的人。她见是个年轻俏丽的陌生少年,顿了一顿,才问道:“你找谁。”那少年见今日应门的是个没见过的好看女子,也是一愣。听到问话,面上红泛起来,垂头说道是来找方举人的。 秦小猪奇怪方明德在这里才住了几日,怎就有人找上门。再往深远里想,正房空缺小三上门的字眼便在脑中闪现跳跃。她虽不拘小节惯了,但是在这个问题上,还是坚定支持正房的。不光是为了樊大郎,这也是原则问题,乱了这个规矩天下都要大乱。所谓“小三者人恒小三之”,一旦规矩被打破,天下正室位置都不稳。妄论社会安定团结,古往今来皆通此理。她便打定主意,不叫这少年见到方明德的面去。 第一百五十九章 献计 ) 第一百五十九章献计 秦小猪言辞生硬把人打发走。回转堂屋,另外两人问她怎地去了这么久。秦小猪讪讪答道,自己在门上看了一会风景。这回答蹩脚无比,师姐和秦八角都猜出是来了不该来的人,前者问道:“可是那个……”里屋咳嗽声传来,秦八角摆摆手道:“此事莫要再提,幸而方举人不过再住三五日,便可移动。”秦小猪也不言语,只顾跟着点头。 恰在开榜前一日,方明德还是回了城北寺庙。秦八角那日休沐,特地来送她两个。她想问怎么不多住一日,却见师姐对她暗暗摇头。秦八角一瞧这情形便明白了,方明德的倔脾气谁都扛不住,师姐真是辛苦了。那个孩子自那日后再没来过,这倒是件好事,可以对樊大郎有个交代了。 第二日,城北这座小寺迎来了有史以来最热闹的一天。一院子的举子赴考,竟然中了七七八八。方明德和师姐皆是杏榜有名,人人互相恭维道喜。方贡士比上次得中举人镇定许多,却还是一阵兵慌马乱,不得要领。 最后师姐看不下去伸手帮她摆平了,自去取了银两,封了赏银给报信的小吏。又组织众人去吃酒庆贺,说话间拉过方明德道:“这次你可不能不去,大家一道凑份子吃喝,你若不去显得小气。”方明德点了点头,她也不知道师姐在说什么,这人其实还没回神。师姐想了想,二秦对方明德照顾有加,这事不能漏了她俩。不过这二人一个在城西,一个在城中偏南。今日又都有正经事做着,匆忙间叫她们过来吃酒,有些兴师动众。不若改日单独请这二人小酌,以示谢意,这样也来的尊重。 便另寻人去告知那二人好消息,预定会面的时日。其余人一路进城门,在马行街上寻了间酒楼一涌而入。师姐捏了捏从方明德那里寻来的银子,似乎也够使的,便拉着人跟在后头进了酒楼。这间酒楼档次上不上不下,一般的举子中了第大约吃不起这里,达官显贵又不至于到这里来吃酒。倒叫她们这些人得了个便宜,在二楼找了个包厢,叫了一大桌酒菜上来。 吃了一会,有小二姐进来问可要额外服务。这是看在她们都是举子,中第的贡士才多问一句。不然早有无赖男女进来变着法子索钱,中间有见识的当即表示谢绝。又有好热闹的言道若有一二个好颜色,过来唱几句小曲也使得。前者便道,如此不如饭后去瓦舍勾栏,那里才是真热闹。众人闻言轰然叫好,也无人再搭理小二姐。师姐在其中最是年长稳重,从怀里掏了些许铜钱碎银塞给小二姐,耳语几句才叫她走人。 方明德心思早不在此处,她现在方明白身处何处,不免有些后悔出来享乐。心说四月殿试还没过,这些人高兴什么。那次才是真格地决定众人日后命运,如今不过是取得个殿试的资格,便忘形到这地步。可是人来都来了,她还吃着药有些忌口,随便吃了些酒菜便想告辞回寺里去。不经意往窗外看了眼,却看见个熟悉的背影,正是那个身世可怜的少年。 她待要细看,那人转过个街角便再看不见了。 有个猥琐女子在前面引着他,一边走路一边嘴里说笑道:“小郎君,如何。我说这世上的女子都是薄幸人,你偏不信,非要出来走这么一遭。瞧瞧吧,她但凡有一丝一毫把你放在心上,也不至于连个面都不见就打发人走。” 少年双眼噙泪,贝齿紧咬红唇。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哪里还能出言反驳与她。他与方明德说的话八成都是真的,亲娘后爹确是要卖了他,对外的说法是小妹与他生肖相冲。其实到底是个什么意思,但凡有眼睛谁还看不出来。那丫头身子骨弱明明是她自家胎里带来的毛病,那两人却把这些没来由地归咎到他的头上。 那个破落的只因妒恨他父子容貌,污蔑他已逝生父生活不检点,他都敢怒不敢言。后来愈发狂妄,话语间也捎带指责他如何如何。白白使唤许多年后,眼见他到了出嫁的年纪。为了省下口粮和嫁妆,便撺掇着她老娘把人卖到楼里去。只有他那个糊涂的娘,听信那种人的言语。而且真个便要如此做了,他才有些着慌。 正巧这时方明德住进了蔡婆子为葳蕤置办的小院。他头一回见到方明德,因着她和他年岁相当,且和市井邻里那些同岁的轻佻女子都不同,便在心中朦胧生了好感。又听闻那人是来应考的举子,更是觉得方举人的形象高大起来。 他不敢想见方明德对他亲眼有加,但觉得读书人都是读圣贤文章,懂得大道理的了不起的人物。若能得她些许相助,或者自己可以从那污秽不堪泥沼里逃出来。他抱着一丝希望,一而再、再而三地试图接触小院和小院里的人,自然他做了多少次尝试便受到多少回拒绝。结果他的努力没被方举人看到,却落在了邻里间七大叔八大伯眼中。闲言碎语没有锋刃也杀人,言语传到那公母俩耳朵。那二人生怕煮熟的鸭子飞掉,加快了手脚行事。 他闻讯从家里逃出来寻方明德,那里人去院空早没人。他终归是被卖了,却还不甘心认命。辗转打听,知道方明德和另个书生回了城北。央人带他过来,在街上看见了方明德一行人进了酒楼。他心中又萌生希望,偌大城北却是一来便找见了人,可见是有缘分。那位方书生是个软心肠的,想来只要见到她的面,说明缘由,这人必定不会坐视不理。便又去求小二姐,只求能进去见那人一面。 好一会小二姐回来,却是对他摇了摇头。身边那个同来的女子,本还存着几分攀附举子的心思。见这情形便晓得,这又是个一厢情愿的主。也不自己照照镜子,你一个市井破落小民家的男子。要什么没什么,举人娘子考过春闱,不管殿试成绩如何,不日都是要一举登天攀龙附凤的。和你玩玩还可以,哪能真个为你做什么。世人便是看不透这点,才常有彷徨迷茫。 四皇女进入太原城,也不好生在衙署里待着,带了个护从满城大街溜达。膏药钱、席驴儿和马骝窝在墙角旮旯里,向街上窥视。席驴儿问:“看到什么了,可有甚见地,说来听听。”膏药钱眯着小眼,剔着牙花道:“不大像个纨绔,整日在外面跑。却不进花楼,岂不奇怪。”马骝闻言嘿嘿笑起来,道:“许是看不上楼里的小哥,要不就是那方面不行呗。”其余两个听了这话,俱是掩口胡芦。 却听到头顶有人道:“这话只有一半对的,另一半是胡说八道。”三人吃了一惊,背后说人小话。就怕被不相干的人听进耳朵,胡乱传播。她们仨仰头去看楼上的人,这下更是心里一下凉到脚后跟,听到她们鬼扯的居然是本尊。 三人都是无赖惯了的,虱子多了不痒,帐多了不愁。四皇女使人来叫她们,这几人眼见被逮了个正着,又没处躲闪,便硬着头皮上楼去。不一会,她们站在了姬璋面前。个个脸上堆满谄笑,手脚都没处放。膏药钱犹自道:“殿下,您有甚吩咐,尽管说。我等都愿为大顺,为女帝,为殿下您效犬马之劳。”席驴儿也腆着脸道:“正是正是,国家出事匹妇有责。”马骝没的言辞,便跟苍蝇似的,两只爪子上下来回搓弄。 席驴儿眼角正好瞥见这人动作,原本四皇女不动声色就叫人着急。她那两只脚爪还动来动去弄得人心烦,便出手如电甩了一巴掌过去。“啪”地一声清响,叫整间房间安静下来。马骝不动了,膏药钱也不说了。席驴儿讪讪地抱拳赔笑道:“是苍蝇,刚才有只苍蝇在这,我赶苍蝇呢。动静大了点,见谅见谅。” 四皇女看着好一阵子,也算弄明白了。这几个看似好敲打,其实内里都油滑的很。闻言,也不与她们计较,笑道:“我听说你们都是雁门退下来的老兵,跟着杨将军时,就和耶律宗政打过不少交道。” 那三人原本歪七扭八没个正形,听到姬璋提起杨将军,都收敛面上神色,直溜溜站齐整了。马骝想到那日关外遍地的死人,便忍不住抬袖子拭泪。席驴儿不禁心惊,这位皇女是个有心人啊。这才几日便把她三人的路数弄明白,还找上门来,莫非揍人那事也被这位洞察了。 膏药钱和席驴儿是一般心思,不过她比席驴儿老道些。别个不说破,她便装作不晓得,出言附和道:“殿下所言极是,我等确是从雁门回来的。”叹了口气道:“那时的雁门关说是鬼门关也不为过,一场小雨下来,漫山漫谷都被血水浸染。”说到这里便再也说不下去了,她又想到亲眼见辽人侮辱将军尸首的那一幕。掩住脸面,哽咽道:“可怜杨将军尸首未寒,便被些仁义厚道人丢到脑后去了。” 席驴儿一听这话头不对啊,忙伸手去拉膏药钱的后襟。膏药钱却似没有察觉,蹲下身子呜呜哭起来。这是怎么一个情景,席驴儿心道,莫非她是要行以退为进的哀兵之策。便打点脸面,做出一副哀戚模样,俯下身劝慰膏药钱。膏药钱前面一段是在做戏,后面却是来真格的。她心中的不平憋了许多时日,今天可算发泄出来。 马骝本来在哭哭啼啼,被膏药钱那一嗓子吓得也不敢哭了,呆呆傻傻地看着面前两人。四皇女脸上肃穆起来,她在晋阳这些日子可没白过。关于关外的战争,明里暗里的消息探听了不少。可听当事人这么一说,还是感觉到了人世间的沧桑无力。死者长已矣,生者常戚戚。若是她是这其中一员,估计也不会给林家姑母好脸色瞧。罢了,此事就如此放过吧。 便出言打断众人,叫她们退下。席驴儿大喜,没想到今日这关能如此便宜过去,拉扯两人打算就此行礼退下。膏药钱这时却直起身子,不愿意走了。她想走上两步,被皇女的护从拦下,便在当地趴下来给姬璋磕了几个响头,说道:“殿下,在下曾经发誓为杨将军报仇,让那老贼血债血偿。如今朝廷要和谈,百姓和将士们都不想打仗。想在战场上手刃老贼,看来是不成了。” 姬璋闻言,沉默半响。她倒没瞧出这个其貌不扬的女子有这等志气,言道:“那你想如何。” 膏药钱等的就是这句话,扑通又磕了一个响头道:“求殿下给个恩典,叫我跟着和谈。不瞒殿下,小的诨号‘膏药钱’,于钱财一道颇有几分心得。既然不能以命抵命,便要那辽人换个方式作价割肉。总之,不能让我大顺的血白流。需得叫辽人知道疼,日后她们再兴兵戈才能有所顾忌。” 姬璋听了暗暗点头,这几句话说的中肯,不过这人能有什么本事,解决连日和谈不下的症结。开口询问膏药钱,后者并不立时回答,躬身一揖道:“还请殿下屏退左右,我这计策其实也简单,说破就不灵了。” 第一百六十章 联手 ) 第一百六十章联手 膏药钱要求和四皇女密谈,颇有些过分。在场都晓得是她们几个把林副使打了,四皇女既不如三皇女勇武,也不是蔡玉琦有身手。单独留这二人在这里,万一有事,谁能承担这后果。便是事后把膏药钱活剐了,也描补不了啊。四皇女看看膏药钱神色,那厮不知是不是做戏惯了,居然一派坦荡。 众人还在犹豫,只听姬璋平淡道:“你们都退下吧。”旁边护从闻言看过来,姬璋挥了挥手,两边人都只好退下。最后一人出门,轻手轻脚把门从外扣上。膏药钱见人都走了,这才开口道:“殿下,承蒙殿下信任,在下便胡乱说些浅见。用人形作比方,举凡国家无不以疆土为居所、以百姓为骨肉,以刀兵为爪牙,以货殖经济为血液经脉游走通身。” 姬璋没听过这种说法,想来是她一家之言。 膏药钱又道:“郎中们说‘通则不痛、痛则不通’,用之于一国也是这个道理。东海出鱼盐,山西出煤铁,北地多苦寒,江南常富庶。一地百姓饥饿冻馁,一地黎民饱食终日。一地有此物而无彼物,一地有彼物而无此物。天长日久,贫寒之地的百姓免不了对兴旺之处心生向往。若不是户籍拘着,人早跑光了。货殖经济沟通有无的重要性,在此处尽显。”姬璋听膏药钱说的颠三倒四,居然也听明白了。歪理也是理,便示意她继续说。 膏药钱定了定心神,说回正题,道:“我这个法子,就是想旁的条件,双方达不成也就罢了,却一定要开通大顺与辽国的互市。但是不仅只限于边境地区,而是面向大辽全境。她们不是羡慕大顺繁华吗,谁跟大顺做生意,谁就能分得一杯羹。届时我方想扶植哪个便扶植哪个,想打压哪个,就给人好处借助别个的手去打压。” 上前一揖道:“殿下,这经济与经济其实也是有很大不同。顺天应时的买卖,可以养地气、兴旺一方水土。反之,与情理相悖的生意,却会毁了一地风水人脉。您想,若是到山西求鱼盐,到东海买煤铁会如何?”姬璋听到此处,不由笑道:“求而不得。” 膏药钱道:“若是我以常价十倍求之、百倍求之,必有人不辞辛劳,弃了本职专事于此。我收购一日,她们便赚的一日钱财。一旦诸事荒废,她们做别的没有出路,便只能低价与我交易。此外,有法子让钱财进入她们腰包,自然还有法子叫她们吐出来。大顺的好东西多了,销金窟也多得是。赌坊、倌楼、瓦肆勾栏……不用一兵一卒,便能把一族之兵养废。” 膏药钱偷眼看了下四皇女,见她眼中光芒大盛,心里也有几分得意,继续道:“到时谁再要打仗,大顺便断她的买卖,御下之民失了安逸会憎恨她们的首领。其余部族不管对此做出什么反应,辽人内斗总是有利于我大顺。若是其中出了见利忘义的小人,就更好了。” 姬圭听懂了膏药钱的“小计策”,是用控制货殖经济的法子,控制辽国这个国家的血液供给。想要她哪里出毛病,只要使些手段便可,面上还叫人看不出来。只是此计须得有一个大前提,便是辽国对大顺的买卖输入全面不设防。与这种开放程度相比,互市真是太毛毛雨了。巨额军费赔偿或许是狠斩辽人一刀,叫她们大出血。这个法子却是在辽国通身扎下无数细细的空心管,无时不刻遥控辽国的命运。 姬圭沉下脸,站起身踱了几步,面向膏药钱道:“你想参与和谈不合适,也不可能。一来你是个没出身没品秩的,贸然提拔你。恐辽人生疑,也不利于推行你的法子。二来,却是大顺的内务事,和谈之事被朝廷上下关注。任何一个位置的任免都要走许多程序,如今情势,却是来不及了。” 膏药钱觉得第一个理由便已经打动她了,至于其次那的,她又不是三岁小儿,哪能不晓得真实情况远比四皇女说的复杂。各方利益不经历一番角逐妥协,哪能随便丢出一个官职来。她提这个要求,其实只是习惯了凡事给自己讨点好处在先。 果然,姬璋道:“此计若成,必不会少了你的好处去。但你要明白,这事不能公之于众。便是陛下要厚赏犒劳你,也只能用个别的名头。”膏药钱又不是酸儒书生,向来实惠第一,是个求利不求名的。闻言便给姬璋行礼道:“全听殿下吩咐。”自这日后,膏药钱权当这事没发生过,把小楼里的密谈对所有人守口如瓶。 连晚间田沙河听闻消息,跑来问她也不吐露一星半点。老田怒道:“不说便不说,只是谁若敢拿给将军报仇的事,与别个做什么交换。仔细那张人皮,看我田某人会不会活剥了她。”她说这话时,两只大牛眼死死盯着膏药钱。膏药钱也算摸熟了这人的脾气,丝毫不畏惧,摇头晃脑正色道:“果有此事,哪用劳驾田姐姐动手,我必要先去扇那人几个大耳刮子。”又笑道:“官家如何行事是她们的事,你我如何策划却是我等的私密。”说完,话里有话道,有些事做得说不得。 老田面似鲁莽,某些时候也是鬼精鬼精的。闻言便转了心思,笑问膏药钱计将安出。膏药钱也不客气,言道,自然是哪里欠下哪里换。和谈大势已定,不是你我小卒可以扭转的。干脆我们到关口那里设伏去,定然要辽人在那里吃些苦头才行。当然了,周身行头要改一改。扮成个扶桑人去打劫如何? 席驴儿听这两个胡乱说话不禁着急,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耶律宗政再不济也不是三两个小兵能打发的。这两人是在做白日梦,还是得了失心疯。田沙河做的是水上买卖,对海外同行的行径道听途说不少。晓得那些扶桑人最爱阴奉阳违,扮作她们做这事再合适不过。只是确如席驴儿所言,人马少了不够看。马骝叹气道:“此地若是有我那位同姓英雄,马大鱼马老前辈那样的人物,事情就好办了。” 田沙河听提到她老干娘,心中生起挂念,嘴上便没了言语。一直沉默的墩子此刻开口道:“这个我倒有法子。”众人闻言都看向她,墩子苦笑道:“也不瞒各位好朋友,我家本是世代的马帮。因着家母在帮中争夺权柄时失了手,一家子都被赶出来。后来我独个流落到了江南,幸亏有干娘收留下来,这才有了碗饭吃。” 这话说得苦楚,可是听到人心里,免不了要想上一想。原来这人是从马贼转行做的水匪,专业对口,怪不得做买卖上手麻溜。席驴儿想多了,一口茶水喷出来。见场面有些尴尬,便拿些言辞掩饰,笑道:“马老前辈岂是寻常人,这才叫做英雄识英雄,慧眼识珍珠。”说完,对着墩子道:“只是照你所说,你是叫人打出来的。如今再回去求人,恐怕面子不好看。” 田沙河闻言怒喝道:“有俺老田在此,谁敢这般不开眼。”膏药钱安抚她道:“田姐姐、田英雄,莫要激动。以我之见,马贼未必没吃过辽人的苦头。便是没有,难道辽人的买卖不是买卖。都是开门做生意,谁还能对顾客挑三拣四的。”老田听了这话眉开眼笑,夸奖膏药钱是个有见识的。譬如她本人做那无本的行当,图的就是一个痛快。爱搜刮谁的银子就搜刮谁的,若是看哪个穷酸不顺眼,随手做趟赔本买卖,剁了那人不是不行。 这回除了墩子还笑得出来,其余人都唯唯诺诺起来。大家伙全都记起来,即便披着一身禁军营官的皮,内里老田依旧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独脚大盗。其实膏药钱那话说得敷衍,天下舍命不舍财的主毕竟还是少数。马贼们愿不愿意为劫掠辽人冒天大的风险,还真是不好说。 几人正在营房密谈,突然外间有人叫门。几个人相视一眼,马骝站起身走过去问道:“谁啊,这会子敲门。”外面人道:“贼泼皮,叫你们开门就开门,问这么多做什么。”听声音也是熟悉的,这人是小蔡大人当初招安的“义军”之一。和她们一道出来,也做了禁军,后来留在太原驻守。 听动静只她一人前来,己方人多也不怕她耍横。马骝便给她开了门,那人大咧咧走进来。也不找别个,直盯着膏药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骂道:“听说你给四殿下出了个主意,说是兵不血刃便能为雁门将士报仇。说来听听吧,若是不合适,看我不挖了你的心肝吃酒。”膏药钱眯着小眼问道:“这位姐姐怎地消息如此灵通。”她知道田沙河来过问此事,是席驴儿、马骝不小心说漏了嘴。可是眼前这人跟自己几个可没什么交情,却也长了副顺风耳不禁叫人生疑。 倘若这事已经传得满大街都是,那么不是四皇女殿下行事不密,便是大顺军中出了细作。来人闻言也知出了误会,原本趾高气昂来声讨的气势低了几分。拢了拢众人,才低声道:“罢了,给你们透个底。我义军兴起原是拯救中原千万黎民于水火,因而在百姓里支持者甚众,信徒遍布大好河山。便是我等虽因形势所迫投军,也还是心系民间疾苦……”席驴儿听得牙酸,摆摆手道:“废话少说,来点干货。” 那人满腔热情没抒发完,被席驴儿生生打断。再看其余几人面色也都不好,只好转了话头道:“我们在楼里有个姊妹探听到这事,只听见个开头。后来屋里人出来,又有皇女的护从在外盯着,她就不敢再打探了。”原来没听到下文,膏药钱放下心来。转了转眼珠子,颜色愈发和缓,对着那人问道:“此事你们有几个人知道。”那人受了鼓舞,便道:“我们在这里人多了,现下知道的只有传递消息的姐妹、我、还有一位姐姐三个知道。” 说完,又黯哑了声音道:“不管你们如何,义军绝不会与辽人做什么妥协。自开战以来,多少姊妹失陷在敌手,我自家两个亲妹子亦在其中。这等血海深仇,不报枉自为人。”指着膏药钱道:“原本看着你们也是雁门回来的,老娘敬重你们,凡事再不与你们相争。你们倒好,如今做出这等没脸没皮的……” “啪叽!”听这人越说越激动,动静渐渐大起来。田沙河一巴掌甩到她后脖颈,她那最末一句话夭折在了嗓子眼里再说不出来。席驴儿使个眼色,马骝眼疾手快上去捂住了她的嘴。膏药钱笑道:“既然你是为了这事来的,来得正是时候。”附耳道:“我等适才便在商议雁门设伏一事,妹子你们可有胆量,到时同去走一遭。” 第一百六十一章 校场 ) 第一百六十一章校场 那人闻言睁大了双眼盯着膏药钱,这厮长着一张叫人信不过的脸。她便又看向其他人,见她们个个表情严肃不像作伪。马骝道:“敢不敢,一句话的事,恁迟疑。”那人怒意又起,低声喝骂道:“这等大事,我自家是没问题,帮众们的事总得问过帮中姐姐才好。” 田沙河等人都混过组织,晓得此言不虚,一抖手把她丢到门外去了,留下一句话:“早去早回。”便依旧关门闭户。那人站起身拍拍身上浮灰,咧着嘴乐了,屁颠颠就用跑的赶回去报信去。 秦小猪得了方明德中贡元的消息,虽不大痛快。却还是去寻秦八角商议,要不要筹办个宴席,替那人庆祝。秦八角甫一入学才晓得,自己和别个“正规渠道”出来的学生差多少。实际应用上秦八角似乎还略高一筹,可是一谈到理论她就不行了。秦八角理论缺乏也不光是她自己的原因,她的师傅收她时年纪已经大了,当初就是一边背着汤头歌,一边七七八八庞杂地教她的。 后来师傅走了,秦八角所习依旧是以实践为主。如今再回头学那些典籍,又有高明的师傅指点。她之前有些迷惘的地方像是一个个症结,迎刃而解。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怠。秦八角如今终于在这二者之间找到一个平衡点,欢喜地不得了。每日除了日常事物沿袭,余下的时间便是废寝忘食重温经典。 一听秦小猪来宿舍说的是这么一回事,不禁哈哈笑起来。一则为着自家妹子胸襟,二人至今不合,却还能为着那人着想,果真是个难得的。其次这事的结果她已然料到,方明德的脾气其实也挺好猜。便对秦小猪道,请人带话言语上恭喜下就可以了。未经殿试,方贡士不见得便有时间陪人乐呵。秦小猪听了这话,面上轻松起来,笑道:“如此最好。”说完就要告辞,秦八角奇道,你不是早想来尝尝太医院的伙食。略等上一等,一会开饭我请你吃饭。 秦小猪摇头道:“不成不成,我其实是借着公务,顺道来看你,说完话便要走的。”具体原因不方便告知。其实便是她不说,秦八角也晓得怕是与时事有关。便也不留她,亲自把人送出门。看见从太医局拉出一大车什么物件,叫军械监的人带走。秦八角站在下方口,轻嗅几下便晓得其中有哪几味药材。却是军械监那些人寻硫磺硝石,寻到这里来了。 秦小猪把东西运回景灵宫东街的下处,还没进门,姬圭跑出来跳上车道:“走吧,不用停在这里了,咱们去北面的校场去。”北面大营附近的那块地荒地,是女帝特批给她们做火药武器用的。考虑到安全和保密问题,却是把这事放在那里稳妥些。去年弄来那块地,姬圭便使了关系,动用兵营人手拉了院墙。又把原本的几间屋修葺齐整,用的材料自然也是军械监自产自销的水泥和钢筋。 这里的建筑其实比秦小猪的示范楼先期落成,却因为特殊的用途不方便对外公开。但因着施工效果好,北大营里的禁军们很有些心动。大顺位处中原,生产以农业为主。与外敌人对抗,守城战居多。如此,对城池的坚固要求也高。过去筑城只能在城墙厚度上做文章,有的地方城墙太厚,过城门时便跟过甬道一般。这甬道有多长不好说。只说天光照不透城门洞,城门里每隔一段距离,便需留出一个内凹的灯盏位置,用来放置油灯火把照明。 其余转角处城墙更厚,有句俚语常用来说人脸皮厚,便道“脸皮厚得城墙转弯”。城门楼上宽绰跑马,城就是墙,墙就是城。如此一来,防御的目的达到了,但是施工问题也来了。大致有…,工期长、工程量大、质量要求高。总之,修城墙从来都是累死人的工作。可是看看军械监弄得这些,不求美观仓促间造就,有人私下试了试,真个是钢筋铁骨不同凡响。 因此,已经有将军打报告给女帝,请求在边防重镇使用这些新型建材和建筑模式。只是想要效果显著,当然最好是整座城池都用此法营建。就目前的夏典那里的出产来看,成本还没降下来,所费不菲。只有姬圭和秦小猪这两个不知道轻重的,拿好东西不当东西,胡乱拿些出来显摆。后者在城中建了一个招商引资用的“钓鱼楼”,前者更狠,直接拿来当做砖石瓦砾拉院墙补窟窿去了。 原本王家内部对此也是有些意见,在商言商,如此做生意做的有些败家。好在秦八角拿回去的那张秦小猪的航海图,堵住了许多人的嘴。夏典不光自己在典籍里查找相关资料,也咨询了族中出过远洋的宗亲。几下里印证,秦小猪说的那些陆地是有可能存在的。那么不管小猪说的那些金山银山有没有,对于农业大国大顺来说,土地永远都是第一生产力。 有了地万物才有出产,人口才能生活繁衍。能在海外发现未知的土地,便意味着发现大量的农作物出产地和己方商品的消费市场。但是海上放眼望去,视野所及都是苍茫一色的天和水。开拓新航路除了要面对的各种气候因素和复杂洋流变化带来的风险外,航行许久不见陆地能把人逼疯。但有了一张航海图,事情又有大不同。人心中但凡有一点希望,都能咬牙坚持下去,不至于在黎明前的黑暗中精神崩溃。 王家人深知这张简图的重要性,便有心把那座水泥小楼当做定金一般,丢给秦小猪自己玩去。至于姬圭那里,该说好东西从来不愁卖不出去。依照王家的消息灵敏,自然不难打听出众位将军上折子的事。一时间,族中众人且喜且忧。喜的是如果将来能得到国家采购订单,这个生意可就做大了。忧的是如此利器,若是朝廷收归国有,王家此时所做的一切便是替人做嫁衣裳。 姬圭领着秦小猪等人到了地点,卸下东西。便把召集来的作坊里的工匠们聚集一处,下面就交给了秦小猪和其他几位火器专家。依旧是采用在晋阳的办法做土地雷,分工协作的好处显而易见。一方面提高效率,另一方面人人只做一个环节,有利于保密。各个环节的操作也是分开进行的,一两个步骤一间屋子。称量和最后的装填最为紧要,此二处又有专门当值的官吏照看监管。 京中硫磺、硝石多得是,却没有太医局那里做的精致,于是便有了开头秦小猪搭顺风车跑去秦八角那里闲话的一幕。众人试着做了一枚火弹在空地引爆,声响震天憾地。黑烟过去,再到近前去看,啧啧好大一个窟窿。众人发散思维,又在其中装填许多杂物。有炼制钢铁余下的残渣碎屑,有七步笑八步跌。秦小猪瞧了一会,道:“玻璃渣也能放些进去。”再看众人不大明白,敲敲头,笑道:“就是琉璃碎渣。”这个倒是稀罕玩意。 一个兵士闻言,把从兵士们前些时日埋锅造饭做饭处,搜罗来亮晶晶的小玩意拿给秦小猪看。问她这个东西质地坚硬,可以用来替代琉璃渣不。秦小猪一瞧这些,赶紧跑去仔细查看地面。发现那几处有许多施工遗留的河沙,当初弄来这些是搅拌到水泥里,做水泥砂浆用的。后来沙子多了用不掉,再拉走又麻烦,就直接铺在校场空地上。秦小猪不经意间窥见了另外一条致富的康庄大道,当场便“嘿嘿嘿”傻笑起来。 姬圭心说这人莫不是犯病了,走上几步想要一巴掌把她拍醒。秦小猪在她过去前已经自己爬了起来,在地上没正形地又叫又跳道:“发财了,发财了。”多少穿越前辈用过的惯招,她怎么就没想起来呢。不过也不迟,叫她此刻见到了。 便是姬圭也被秦小猪这两句疯话吸引过去,拉着人站好叫她好生道来。秦小猪举着手里那几粒闪闪发光的小石子一般的东西,口中直到:“玻璃啊,这是。”姬圭接过去看看,已经有些像是琉璃了。 秦小猪冷静下来,才想起这其中的工艺她一无所知,具体怎么造出来她也不晓得。便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了,姬圭听得一头雾水,她不耐烦这些,挥挥手道,你们做出来再说吧,还是先忙好眼前的事要紧。众人七嘴八舌的讨论也只好打住,女帝的命令已下,确是要完成任务先。 因为众人里有些不是头一回做这事,拿旧日的经验套用。众人吃住都在这里,全身心投入下,工作很快进入正轨。大量火器被制造出来,姬圭却仍旧不得清闲。这些时日来到这里参观的将军们络绎不绝,但凡有点关系,都走门路进到校场求来一发。听到火器轰天响动,看到地上目标物体被炸地七零八落,个个眉开眼笑求勾搭求互通有无。姬圭先是挺得意,可见自己眼光不俗。自己觉得好的,人人都喜欢, 和姐们胡侃一通这种新技术应用后,将来的广阔天地。她又乐呵不起来了,那些人听得流哈喇子,都想回去弄点尝鲜。她手上便是有那么些东西,也不敢随意送人啊。这玩意杀伤力可比军中的床弩,操作上却简单许多。不用许多人使力。携带也方便,按照秦小猪说的,这可是居家旅行,诸般恐怖活动之必须。随便跟发糖果一样发出去,她有这胆,也要问问女帝答不答应。 姬圭便只能婉言拒绝,这抱歉的话说的多了,她自己也不好意思见人。干脆便借故不敢见人,有实在关系好的上门,才给人透露两句。言道如今这个玩意不算什么,做出来是送给吐蕃做手礼的。咱们大顺还有更好的没拿出来呢,回去带话给大家伙,叫她们不要眼皮子那么浅,敬请期待后面的大招。 第一百六十二章 同行 ) 第一百六十二章同行 沈茂德穿街走巷,她虽然不似以往孱弱,可还是不能凭把子力气吃饭。便从个老婆子手里花些银子买了挑担,扮作个货娘四处探访小丫头的去向。皇天不负有心人,在个草台班子里,看到小丫头哭得稀里哗啦的在练功。旁边还有个老虔婆,拿着竹尺抽打一排几个小鬼。沈茂德读书读了许多年,最恨人粗野蛮横,况且这手段还是使在她的骨血上。 几乎克制不住自己,想要冲上去抱着孩子就跑。想想自己只有一个,这满院子都是对方的人马,她又不敢动手了。她的形容改变许多,小丫头年纪也还小。丁点大孩子不记事,看见亲娘居然对面不相识。 沈茂德心中酸楚,眼中含泪。僵硬着身子转身要逃离这一切,却听到身后有人道:“站住。”沈茂德大吃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慢慢反转担子回头迎上那人。那人见着沈茂德的神情吃了一惊,但也只是这么一愣神。片刻又事不关己起来,掂起朵珠花在天光下仔细瞧。沈茂德暗中松了一口气,原来这人叫住她,是要买她的东西。便慢慢放开了心怀,和那人攀谈。 那人却不如何爱理人,挑了半天,什么也没买走了。又有班子里其他人叽叽喳喳围拢上来,沈茂德一时走不了,便索性坐下来与人买卖。这些人手里没钱,有也只是三瓜两枣,买些个针头线脑之类的小玩意。沈茂德好脾气,并不催促她们,和她们有一句没一句的说话。从这些人嘴里,才晓得适才那人算是当地有些名头的角色。姓氏无人知道,只有个花名,叫佳儿。原先所在的戏班经营不善垮台后,便出来和别的班子搭伙唱戏。功夫虽好,人却不大合群。 沈茂德当时听了一耳朵,不曾放在心上。转过天又在路上遇见佳儿,午夜时分这人吃多了酒在路边吐得昏昏沉沉,眼看就要倒在地上。沈茂德因这人容貌给人印象深,看了一眼便认出来。沈茂德藏身的山神庙在郊外,附近没有官府宵禁,偶尔看到人行走不稀奇。当时那个季节,山上狼饿得极了,下到神庙附近寻食物也是有的。沈茂德听见那人跌跌撞撞地走了几步,便没了动静。她有些担心半夜里这人醉倒在路边,叫野兽啃了怎好。 想了想还是起身去把人背到了庙里篝火旁,次日这人捂着脑袋醒了。看见身处环境吃了一惊,又看见沈茂德和她的货娘行头,也想起这么一个人来。问明是她把自己担进来的,便要起身作揖行礼。 哪知头疼得厉害,一起身差点跌倒。沈茂德忙去扶住人坐下,又分了些饮水食物给她。她也不推辞,吃完东西想起那日沈茂德面色有异,便问了一句可是有什么难处,有自己帮得上忙的尽管说。沈茂德闻言一喜,可是又有些犹豫,这人她能相信吗。 佳儿自幼混迹江湖,最惯常的便是察言观色。一见沈茂德的表情,心知其中有故事,说不定是自己惹不起的麻烦便有些后悔多嘴。沈茂德却在这时下定了决心一般,对着佳儿长揖行礼。然后自陈身世,又求佳儿帮忙救回女儿。佳儿听沈茂德说了自己的遭遇,又有了其他心思。 她原先在的玉清班本是此地数一数二的大班子,去年去外乡财主家唱戏,半夜里烧起大火来。财主家损失严重,戏班子也没落到什么好。因是为老太奶奶贺寿请去的,晚间大家都吃了酒,睡得死沉。 结果家伙什几乎烧了个精光,好些人在浓烟里迷失方向,找不见出路。佳儿会水,潜身藏进鱼池子里才囫囵个逃了一条性命。其他人没她这般幸运,有的毁了容貌,有的熏坏了嗓子。玉清班的班主死于非命,幸存的帮众们一下失了主心骨。好人们现在还能和别的班子搭伙,混口饭吃,其余人便只能做些别的谋生了。 佳儿刚从旧日一个朋友的坟头回来,昨日是那个朋友的生辰,她带了酒菜去祭拜。最后却因着些不顺心事,伤心之下自己吃醉了,幸亏遇到沈茂德。不然她孤身一人人事不省的在路边躺着,真不晓得会发生什么。 她听说沈茂德也是在那场大火里倒了霉的,便萌生了些许亲近。旧时戏子身份地位不高,便是穷苦人家也不大愿意把孩子送去唱戏。戏班子里补充新鲜血液,往往都是捡来或是拐卖来的孩子,她自己也是如此入的这行。因此便对沈茂德的话信了几分,想到当日这位货娘的神情,看见自家那么小的孩子被弄到这种地方,却束手无策也真是可怜。 她本是插班进来混饭吃的,对那个草台班子也无甚感情,便答应若有机会定要相助一臂之力。不管这人的话是真是假、何时兑现,沈茂德都觉得看到些许希望,起身便要给佳儿行礼。佳儿拦住她道,事情没办成之前,便不要再谢来谢去了。问明日后如何联络,二人就一起回了城中。沈茂德依旧做些小买卖掩饰,佳儿还要回班子里登台。 隔了几日,沈茂德在惯常待的地方卖东西。有个小丫头哭哭啼啼地寻了来,说是佳儿叫她来找沈货娘的。沈茂德情知有事,歇了买卖挑起担子跟着人走。在个荒废院子里见到佳儿,她似乎已经等得有些时候。看到沈茂德来,招手叫人近前,低声道:“明日班子里的人要去本地乡绅家唱戏,那些小丫头们留在宅院里不走,只有一个独眼仆妇看守。” 沈茂德点了点头,正待要说些什么,佳儿又道:“你不用谢我,我还有一事相托。”说着,拉过那个抽噎的小丫头道:“这是我家小妹宝兴,我离家时她还小。有些特征长大了没变,我才认得出她。”又道,自己沦落风尘是不得已,这个丫头却是自己跑来的。 宝兴过继给了本家的一位婶子,有衣穿有饭吃有书念,却不肯学好。偷跑出来,结果落到这种腌臜地方。佳儿面上闪过一丝苦笑道,我以差遣她为名,常给她些衣物吃食却带不走她。这才流连在这个草台班子里,不然凭着她的名声,去大地方混饭吃也是不愁的。 佳儿的条件便是沈茂德救得自己女儿时,也把她这妹子一同带走。沈茂德听闻是这事,便道:“带一个走带两个逃也都差不多,这本身不是什么难事,可你自己怎么办呢。”佳儿道,这个沈娘子就不用管了,她自有法子脱身。 沈茂德见她主意已定,也不再说什么,点头应下。佳儿便带着小丫头先行离开,到了约定的时间,沈茂德守在戏班子院墙外面。天擦黑时,佳儿的妹子抱着小丫头偷摸跑了出来。沈茂德便塞了块糖给小丫头,哄她进到货挑子里。宝兴自己也与昨日见到不同,穿着个短打,头发蓬乱,灰头灰脸的。沈茂德一见她这模样,笑文这是要扮作乞儿吗。 伸手指指宝兴的颈项道,这里遗漏了,还白生生的和脸色不同。宝兴抬起手臂摸了一把,把手上的黑灰蹭到脖子上。沈茂德不经意间看到她露出的那结小臂上,有一道道的青红印子。暗自叹气也不点破,三人即刻出城。小丫头藏在挑子里,外面罩上布幔货物,看起来只是两人。一个货娘前面走,后面一个乞儿缩手缩脚跟着。 两人出了城,到得一处渡口。宝兴不走了,非要在这里等她姐姐。沈茂德勉强不得,便把小丫头从箱笼里抱出来,三人跑到草窝子里等着佳儿。沈茂德拿出吃食分给两个孩子吃,宝兴和她混的熟悉了,才道,她不是不学好跑出来的,实是婶婶家里人嫌隙她。听人说起有个姐姐在此处,她来找人,却被人哄骗卖进那个草台班子。沈茂德听闻其中还有如此故事,也同情她们姐俩,便问她们今后要往哪里去。 宝兴摇头,沈茂德突然想到,自己其实不也是个“天下虽大,无处容身”的人吗。她如今在官家户籍上,还是个逃匿的厢兵,也只能走到哪算哪。小闺女大约仍需要送回窦大碗那里,至少在亲爹身边,不用流浪,有人看护。沈茂德和宝兴两个都不说话,小丫头在担子里晃得昏头昏脑,这会也睡着了。三人在草窝里等到将近黎明,才在蒙蒙亮的天光中,看见一个佝偻身影朝渡口走来。 沈茂德探出身去看,见不是佳儿,便缩回身子。那老者亦瞧见了沈茂德,竟然调转身子,朝她们藏身的位置走了过来。沈茂德心生警戒,两个小的撑不困意,都睡得沉了。沈茂德握了握货挑子里的短刀,就等着那人近前。那人却不走得很近,似乎自言自语一般,说道:“叫你们早走,怎地还在此地待着。便是要与我会合,也走得远些再说。” 沈茂德听着声音熟悉,定睛一看,那个老者挺直腰杆,却是佳儿假扮的。佳儿果然于此一道有些天赋,扮的老人家形神兼备。若她不说破,还真是认不出来这人。见她到了,沈茂德推醒宝兴,指了指老婆子。宝兴瞪圆了眼,待到知道是佳儿,便跳起来把人一把抱住不撒手。沈茂德把自家丫头轻轻放回挑子,四个人往渡口走。 一面走,佳儿一面给她们说戏班子里后来的事情。留守的独眼婆子发现少了两个孩子,她担不起责任,亲自跑来向班主回报此事。班主就叫得闲的人手都出去寻找,城中哪里还找得到人。细查起来,有人想起佳儿爱支使那个失踪的宝兴。亏得班子里再没第三人,知道佳儿和宝兴的另一层关系。佳儿被叫去询问此事。她便做出一副蒙受不白之冤的模样,言道今日一天她都在院子里唱戏。 作为台柱子她几乎没离开过众人视线,怎地丢了人也能浑赖到她身上去。莫不是见主人家给她的赏银多,便想琢磨点由头诬陷她。班主听佳儿说的颇有几分道理,3佳儿是不大爱和班子里的其他人交往。但旁个便因此怀疑到她身上,确是有些没来由。便叫她莫要生气,不过是场误会。平素好说话的佳儿,今日此时失了分寸,言道:既然如此,索性说开了,这场大戏唱完,大家便一拍两散吧。 班中其余人眼见挤兑走了不合群的佳儿,都心里高兴,嘴里却都说些“佳儿小题大做”的话。班主丢了两个丫头,眼看又要走脱佳儿这个名角,心里火气上来,一脚踹倒独眼婆子。听着锣鼓点子,气哼哼跟在佳儿后面走了。心里还琢磨着要不一会给这丫头多分些银钱,也好挽回一二。 佳儿听闻沈茂德已然得手,哪里还敢多作停留。大戏唱完时约摸是四更天,不到五更天。她也不休息,借着和人几句口角出了屋,走出院子再没回去。等班中众人反应过来,佳儿已经用藏在外面的衣裳包裹换了副脸孔模样,大摇大摆出了城门。 使船摆渡的船家就住在自家船上,四人站在岸边招呼水中的船小到了近前。几人挨个上去,船家便抄起船橹。只几下,船就离了岸边,到水中去了。这时岸边传来声响,有人大叫道:“船家,过来。”沈茂德定睛看去,却是戏班子里那些人追来了。佳儿也认出岸上的人,使个眼色叫宝兴背过身子矮下来,自己对划船的人道:“船老大,我等有急事,你先把我们送过去,再理会那些人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