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之书》 第一章 达卡芙(1) 首先-楔子 已经够了。醒来吧,孩子。 一滴冷汗缓缓从额头滑落,滚入干涩的眼角,引发了一阵尖锐的刺痛。近乎有形的粘稠黑暗之中,男人抬起右手、睁开眼睛,五指逐次轻轻屈伸。 他看不见它们,当然也看不见那道位于手背偏上、已经结硬的伤疤。但它就在那儿,固执地牵扯着周围灵活的筋肉、多年磨成的刀茧,令它们偶尔抽动一般地锐痛。 这样的疼痛有益无害。随着神智的快速恢复,那些执拗得让人几近疯狂的耳语也迅速退却,最终回归于身边刀鞘中厄沙列蓝铁刀刃的轻微嗡鸣。抓过床头水壶灌了一大口,喉间那团梦魇的残迹人人都曾经历过的干渴之焰也暂时熄灭了。一切正常。 短刀、枪械、整套护身皮甲。 用水桶中隔夜的凉水抹了把脸,男人理了理灰白的头发,俯身去查看房间对面一个毫不起眼的小玩意。熟练地拨弄几下之后,随着一声轻响,一块圆形的翻板从严丝合缝的地面上弹起半寸。掀开圆板,凌晨冰冷新鲜的空气混杂着令人不快的气息如同潮水般涌入,脚下黑暗的空间一如它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安宁。 这是达卡芙市的下水道,所有在这座城市经营非法生意的人最好的藏身地之一不过显而易见,这里说的“非法”并不指它平常的那个意思在这个时代,所谓法律对任何人都已经不再具有什么约束力,所谓“非法”只不过是对那些连同行之间约定俗成的规矩都不去遵守的人的一种传统说法而已。 黑暗并不能给我们的主角带来什么麻烦。轻车熟路地搭住垂直墙壁上的一个把手翻身落下,翻板在他身后悄无声息地闭合。轻不可闻的脚步声转过一个弯角,随即便如隐入夜幕的黑猫一般无迹可寻。 这又是崭新的一天。 对于这个世界来说,一个全新的纪元,也才刚刚开始。 第一章-达卡芙 在所有在这一混乱的时代盛大启幕的舞台之中,达卡芙市无疑是最有光彩的之一。达卡芙,意译也即“黑暗降临”,这座城市在两年前那场波及整片大陆的七日战争象征光明与秩序的半神法琳娜在那场战争中陨落爆发之前,就已经是象征黑暗与自由的半神,黑/天使瓦尔基莉的主祭地了。由于受到这位以绝对的精神自由为信仰核心的半神的庇护,所有的小偷、走私商人以及他们那一类的家伙在这里都生活得相当滋润没有法律的约束,只要他们的工会组织制定一套符合瓦尔基莉意愿的规则,这些职业就可以像其他所谓“正当行业”一样存在于阳光之下。 事实上,在这座城市中维持基础秩序的并不是那些毫无存在感的城督,而是赏金猎人任何损害了他人自由的行为都会遭到相应的惩戒,就算受害者身无分文,领主馆也会帮忙出资雇佣赏金猎人解决问题。 用这种与大陆其他地区迥然不同的古怪方式,达卡芙成功地维持了数千年的稳定虽然几经沧桑,赏金猎人这一职业却依旧活跃在达卡芙的各个角落,而达卡芙也因他们而得到了一个“懒汉之城”的奇怪别称无论是什么事情,只要付出合适的酬金就有赏金猎人来帮忙解决,当然,前提是你得能支付那么多的钱。 虽然如此,对于那些想要过安定生活的人,达卡芙也并不太适于定居。毫无疑问这是一座美丽的城市特别是在晚上,但是一个没什么势力和胆识的富商是无力消受的:他如果定居在此,那么第一天就会有黑/道中人笑容可掬地上门拜访,而后不出一周,他所有的存款都会被以各式各样的理由敲诈一空,最后的归宿当然就是贫民窟。手腕比较精明的人当然可以撑得久一点,不过要知道虽然不能明抢,但黑/道首脑们的“合法手段”可是用之不竭的。 的确,当你不得不在贫民窟中讨生活时,这些美景对你来说还有什么意义呢? 正因为这里有这么多失意的家伙存在,城市下腹部的酒馆和赌坊向来生意兴隆特别是这一家,腐骨酒酿。 虽然名字听上去有些让人倒胃口,不过这家店的口味却是首屈一指的,尤其是烈性提神酒,即使是在整片大陆都有名气。这酒不仅醇酽,而且沾火即燃,这与店老板曾是个炼金术师恐怕不无关系。据说曾有一个被请来达卡芙的爆破专家爱上了这里的酒,连去瓦尔基莉神殿的工地都带着一壶,结果在爆破作业的时候不小心在引线间洒了几滴,最后的结果是他抱着酒壶和要拆掉的一座偏殿一起飞上了天。 纵然是黎明时分,腐骨酒酿古旧的店面中依然灯火辉煌。酒客们醉眼朦胧地大声喧哗、猜拳、打架,并且把已经不醒人事或者大发酒疯的家伙们塞到桌子底下。一片有如地狱中的汤锅般的混乱之中,老板却十分专心致志从另一方面也可以说是心不在焉地调配着什么东西,看上去就不大安全的炼金锅中橘黄色的粘稠物正从底部的深绿色汤汁中翻滚着浮上来,老板取过一只小勺小心地把它们弄进一只石英烧瓶,随即开始向其中缓缓加入一些土色的细碎粉末。 轰的一声巨响,酒店的双开扇大门被人一脚踢开。老板手一抖,一大撮粉末顺着纸槽滑进烧瓶中,液体顿时开始变色并冒泡。混乱的酒客们同时安静下来,目不转睛地瞪视着那个正大步走向柜台的人,仿佛他的旧灰斗篷下隐藏着末日的劫火似的。 老板恼火地叹口气,把那只烧瓶丢进柜台角落的一个大桶里。不知是瓶中的物质发生了什么奇怪的反应还是它们原本就不大安全,坚硬的石英烧瓶内壁已经开始有剥落的迹象了。 “该死的,这次我要多收你百分之五的中介费,维尔。” “不过是个旧烧瓶罢了。”来客一撩披风,在柜台前一张高脚椅上坐下。“比起这个,最近有什么好消息?” “想要大捞一票?那就先收起你的穷酸相给我滚到墙角安静一会,老弗丁我现在忙得很,没空跟你扯这个。” 见来客跟老板一副很熟的样子,酒客们大都低声咒骂几句,转回头去对付他们各式各样的饮料;只有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光头仍旧恶狠狠地盯着老板,似乎要把他生吞进去一般,他面前的桌子上空无一物。 “老头,我说话算话,你还有十分钟。” “自称整片亚美尼亚最资深的酒鬼。”老板耸耸肩,对略微挑起眉毛的灰衣来客解释。“如果我拿不出让他满意的烈酒他就要拆了我的店子。腐骨酒酿的名声,难道还不够让你等十分钟?” “好吧,不过你不会在做那个吧。” “该死,我要我的酒,你却在谈闲天!”还没等老板回答,光头就开始咆哮,双目通红。 “就快好了,就快好了。”老板咕哝着不知是在回答谁的问题,手上的事情也没耽搁,不过依然是那副慢悠悠的样子。差不多过了九分钟,他把手中的烧瓶朝焦躁不堪的光头一扬,就像是在逗一条等着食物的斗犬一般招了招手。 “你的酒好了,不过在喝之前最好掺点水。” “掺水!?!?”光头一跃而起,仿佛受到了世界上最严重的侮辱。“你说掺水??我从十岁开始就没喝过那些掺了水的马尿!” 老板无奈地摊了摊手,把烧瓶递给对方。“想不掺水也可以,不过你最好准备好” 光头根本没听到他在说什么。在拿到烧瓶的第一时间,瓶中散发的醉人香气就平息了他所有的怒火,只见他双眼放光,只一口就把瓶中物饮得一干二净。 “噢” 酒鬼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刚想说些什么,忽而面色一变;老板、被称作维尔的灰衣来客以及附近的所有酒客都表情各异地远远离开他十码之外。一声嚎叫钻出光头的喉咙,某种不可抗力迫使他第一时间扑向屋角用于清洁的水缸;不过还没等他到达目的地,一股淡蓝色的火焰就从他的喉咙中爆炸一般喷射出来,令他像一根点燃的火炬般手舞足蹈。老板厌恶地撇撇嘴,从柜台中跑出去想要灭火,维尔则试图冲上去把光头打翻;但是那火焰燃烧得异乎寻常的快,顷刻之间光头就已生死不明地翻倒在地,满面焦黑,所幸那火也逐渐熄灭了。 “你这里的防火还是这么匪夷所思。又一个,恩?” “收拾起来可就费力气了。”老板满面苦恼,招呼伙计过来把光头抬走。“这些人总是想要最烈而且不掺水的酒,我有什么办法?你要不要来点什么喝的,或者也来杯这个?” “普通的蜂蜜酒就好。”维尔把前三个字说得特别重。盯着伙计们七手八脚地把那个倒霉的家伙弄出大门,酒馆里恢复以往的混乱气氛之后他才重新坐回到刚才的位置上。 “现在可以跟我谈谈了吧。” “一大票,你想要多大的生意?”老板放低声音,凑近来直视客人的眼睛。“那位大人这次又要些什么?” “费伦出产的王妃级日暮香水。”赏金猎人重重叹了口气。“要知道即使是在费伦那边这东西也值半条街,还有那该死的贸易封锁。” “比起你捅下的烂摊子,这点东西算什么?”老板半开玩笑地揶揄着,拉开柜台的抽屉,却发现维尔的神情骤然僵硬。 “关于维-扎卡的一切,我都试图彻底忘掉,但弗丁,你却总是” 气氛一下子变得凝重,老板的面色也略微变化。 “我很抱歉,维尔。这么久没提起,我以为你已经释然了。” 周围的喧闹丝毫没有因这一隅的阴郁而有所改变。半醉的男人女人们依旧在纵情狂欢,却突然不约而同地觉得背后一冷;回头看时,那束冰冷的目光早已消失无踪,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做不到你那样,弗塔曼。你永远都没法想象我当时遇到的是什么。” “但你最终还是做到了,虽然结果不管怎么说,你始终都是个传奇。”弗丁重重叹口气,摇了摇头,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脑中甩掉。 “我现在无时不希望,我那时没有成功。”从牙缝里吐出这些词语,维尔一口气灌下半杯蜂蜜酒,神色才终于有所缓解。 “啊,在这里。”老板装作没听见,把账簿翻到较新的一页,从中抽出一张簇新的羊皮纸。“好好看看,相当有意思。” 读过几行之后,维尔一皱眉,舔了舔嘴唇。 “确实很有意思。卢卡斯领主的女儿失踪,条款中却没有任何保证她安全的条例,语气还如此咄咄逼人。” “况且他的五个老婆从没给他添过丁,这个一岁大的女儿是从哪里来的?” 盯着悬赏令上的那张婴儿画像,维尔出了一会神。画像上缓缓蠕动的奥术幽光仿佛要启示什么似的,把那个漂亮出奇的女婴样貌深深地刻入了赏金猎人的脑海之中。 “有什么头绪?” “完全没有。”维尔站起身,把羊皮纸揉成一团揣进怀中。“不过天下还没什么事是我打探不出来的。安心调你的酒,这次的中介金应该少不了。” “算了吧。”老板苦笑,“那位大人的事情,我怎么敢收佣金?希望一切顺利吧。“ “借你吉言。” “为了瓦尔基莉。”一个习惯性的致敬动作有这样一个有些发福的中年人做出来,无论怎么看都不很协调。赏金猎人对此无甚兴趣,但还是苦笑着草草比个手势。 “瓦尔基莉与你同在。” 颇有深意地干笑几声,老板重新埋首于自己面前那口坩埚,有些发闷的声音绕过柜台,钻进正要起身离开的赏金猎人的耳朵。 “万事小心,多去看看她。其实她也很难。” 赏金猎人点点头,转身出门。 酒馆大门再次洞开,清晨几缕略微辛辣的雾气与灰暗柔和的初升阳光探头探脑地钻进来。所有昏头昏脑的酒客们骤然都清醒了一些,一半人开始在全身口袋的角落中搜索硬币,希望它们足够支付今晚的酒钱。 “打烊了打烊了!”老板用力敲击着柜台上方悬挂的梆子,顺手揪住一个想趁他不注意从柜台下溜走的酒徒的衣领。所有人都没去注意赏金猎人的行踪,事实上在跨出酒吧大门的一瞬间,他的身形已然悄无声息地隐没,就像一滴水融入一大桶紫葡萄酒中,任谁也再无可找寻。 对于达卡芙的清晨,并不能像其他城市一样说她正在醒来,因为她从来都不曾入睡,哪怕是在最深沉的黑暗之中。 第一章 达卡芙(2) 她是被梦中那股熟悉的香味儿唤醒的。 在意识还没有完全恢复的时候,她几乎要被这气味儿带来的喜讯鼓舞着欢呼起来;但当她终于睁开眼睛,眼前陌生的一切却毫不留情地扼杀了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梦。最终从她微张的双唇中溜出来的,不过是一声几不可闻的惊诧低呼而已。 足足过了好几分钟的时间,女子才完整地记起了自己出现在此地的全部前因后果。仿佛被一条看不见的毒蛇咬了一口似的,她从自己栖身的长椅上猛地弹了起来,迅速而草率地整理了一下有些破旧的长袍,她把散发着浓烈尘土气息的兜帽扣好压低,希望这能使自己布满血丝的双眼不那么引人注目。习惯性的默念着什么,她风风火火地出发去寻找一个可以洗脸的地方,当然最好还有一顿免费的早餐:纵然事态依旧紧迫,可经过了这几天的奔波劳碌,她的身体也已经快垮了。 如果仔细看的话,虽然满面风尘之色,这个女子依然可以算是个出众的美人。不过二十四五岁的年纪,岁月尚没有在她光洁的面孔上留下刻痕;下颌尖俏,眼睛却是在这座城市很少见的蓝紫色,淡金长发间偶有一两丝或银或白的杂色,却也十分协调。但是很显然,焦虑不堪的她并无闲暇去关注自己的仪表:眉头紧皱,眼角还残留着昨夜的泪痕,面色也因近几天的饥饿和奔波而略显苍白。 虽然她十分不愿引人注目,但是达卡芙市的居民对外来者的好奇心以及对于落井下石的奇怪兴趣显然是其他城市的住民所无法比拟的。所幸,她还是赶在晨巡的城督如果有的话发现她之前离开了这里,背后紧钉着数十道并不友善的目光。几个年轻力壮的光棍小混混甚至试图尾随她,不过刚刚转过几个街口,这几个精虫入脑的年轻人就被她干净利落地甩掉了。 一小时之后,达卡芙赏金猎人公会。 “你是说这个婴儿?”态度傲慢的公会职员很不规矩地靠在椅背上,对坐在对面的女子摇着手指。“这是卢卡斯领主大人的委托,难道你想接?看看你这小身板,你能做什么?烤布丁么?” “我只是想知道更多而已。”女子上身前倾,尽力不让自己的情绪被对方察觉。 “哈!掮客!”职员自以为是地向后一仰,上衣领口没系紧的两个扣子敞开。“这可会影响我们公会的生意,作为公会职员,你以为我会随便告诉你么?” 女子一言不发,只是掀开兜帽,挑逗地盯着对方的眼睛。职员看到她姣好的面容,眼前登时一亮,身子坐直了一些。 僵持了一会,男人首先忍不住了,把椅子向前搬一点,探过身子压低声音:“不过作为黑/天使的信徒,我倒可以跟你谈笔交易。这风险可是很大的,我能得到什么好处?” “你开价。” 职员犹豫了一会,伸出三个手指:“这个价,每次。怎么样?” “我身边没带这么多钱。” “你想出多少?” 女子没有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到职员身边,伸出一根手指轻抚对方的耳垂。这个满面油光的胖子立刻正襟危坐,眼神却越发不规矩了。 “你其实还是挺帅的嘛。”她一边对男人附耳低语,一边轻轻吹气。“如果你告诉我我想知道的,那么我或许可以带你去个只有我知道的地方,我们两个人。” 职员闻言立刻两眼放光,手指在裤子上用力抓紧,微微颤抖着几乎要把那薄薄的面料抓破:“好吧宝贝儿,我想有些事情你可能会感兴趣。卢卡斯领主有点缺那个,你应该也知道。那孩子说不定是买来的,或者什么更不干净的途径,一定有些什么内幕。不过我听说拐走这个婴儿的是个高手,要想在达卡芙城里找到他,你还得多点神通才行,甜心。” “那么还有什么别的么?”女人把身子俯得更低,手指掠过对方的下颌,成功引发了男人一阵慌乱的震颤。 “这个”职员有些犹豫,不过耳边风一阵阵吹来,他马上就缴枪了:“根据我们的线报,他应该躲藏在运河区的某处。” “没了?” “再想知道多些,你就得付点儿预付金了,小妖精。”色迷迷的职员把手小心翼翼地放在女子的手臂上,可刚抚摸了几下,她就把手抽了回去。 “难道你想穿着这身破烂制服去约姑娘?”面对面目扭曲就要发作的男人,女子却是从容不迫:“如果你害怕没人知道你是这家公会的雇员我不反对,但你别想跟我一道。” 职员闻言立刻转怒为喜,起身滑稽地鞠了一躬,随即一溜烟跑进公会的后厅,想是去找老板告假了。女子终于不再掩饰自己厌恶的表情,方才的风情万种一下子化为冷若冰霜。她当然不会真的等那个胖子回来,在确定那人看不到自己之后她立刻转身,以不会引起怀疑的最快步伐逃也似的走出大门。不巧的是,在她刚迈出门槛的时候却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差点摔倒,所幸她及时稳住了身形,转头对那个悠闲地倚在门框外的男人投去含怒的一瞥。 “我以为我至少能听到一声道歉。” “幸会,小姐。”灰白头发的男人优雅地一弯腰。“我可以解释,不过如果不介意的话我想占用您一点时间,我担保您不会因此而感到后悔的。” “我认识你吗?” “不,小姐。能否借一步说话,那只猪恐怕很快就要出来了。” 虽然满腹狐疑,女子还是跟着他转过一条街,在一处相对僻静的角落站定。 “我为刚才的失礼道歉,你走得实在太快了。” “先生,能否请教到底是什么事情让您屈尊如此?我还有事情要办,请您快些。” “当然。如果我没弄错的话,你是在寻找这个婴儿吧。”男人开门见山,抖开手中那份羊皮纸卷,上面的画像比赏金猎人公会中悬挂的布告清晰了几倍。 盯着画像中孩子的面容,女子眉头紧皱,戒惧地后退几步。 “你是谁?” “达卡芙首席赏金猎人,维尔-建金斯。乐意为您效劳。还没请教” “莎多尔-怀特迈恩。您找我是为了”被对方的自我介绍小小惊吓了一下,女子的态度也客气得多了。 “请放松些,小姐。”赏金猎人瞟了一眼女子因紧张和疑惑而不由自主攥紧的右拳,掐了掐太阳穴。“我并无恶意,只是想做笔生意。” “但我身无分文。” “我只是想让你帮我个小忙,作为报酬,我会帮你找到这个孩子。至于最后你是否能把她带走,就全看你的本事了。” “我?”女子看上去诧异不已,但是赏金猎人的提议显然已经消除了她的七分敌意。“劳驾,先生。如果我不知道您想让我做些什么,我怎么能相信您,更何况是跟您合作呢?” “作为一个母亲,你还真是理性得过分。” 莎多尔维持了双唇半张的惊呆表情足足有三秒钟,才算是恢复了常态:“你你怎么知道难道你跟踪我!?” “抱歉,小姐。”赏金猎人摆出一副无奈的表情。“我很忙,没有那么多空闲时间,只是个偶然的机会,相信我。” “偶然的机会?这个理由很没有说服力!”女子的表情有些失控,声音亦然。“你到底是谁想干什么!” “好吧”赏金猎人敲敲额头。“我确实注意了你一段时间,并且碰巧听到了你的几句自言自语。不过作为赏金猎人,我是不会在没什么利益的前提下对你不利的,这点你可以放心。” “你到底有什么企图!” “请不要说得这么难听,小姐。”赏金猎人的表情看上去很纠结:“我已经说过了,这只是笔交易。我碰巧接到了找回这个孩子也就是你女儿的委托,而现在你的出现让我有可能向委托人也就是卢卡斯领主索取哦不,是领取一份额外的报酬,而你也能见到你的女儿。怎么样,这可是一份双赢的生意。” “你是说以我的事情对你们的领主,那个强盗,进行勒索吗?”莎多尔脑筋急转,摆出一个揶揄的表情。“虽然我不相信他有什么好名声但是他还是很有可能为此付出一笔封口费,这就是你的如意算盘?” “没错。”赏金猎人耸耸肩,直言不讳。 “还真是笔好买卖。”她看上去并不买账。“就算你这么说,不过以你们的道德标准,如果中途这利益关系有什么变故,就算你把我干掉或者拐走也毫不意外吧。” “请原谅,小姐。你到达卡芙有多久了?”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通常只有对她缺乏了解的人才会质疑达卡芙的治安状况。作为一个赏金猎人,听到你这样的评论可是会让我很难堪的。” “怎么?” “这儿的治安是由我们维持的虽然会向受害者收取一些佣金,不过对于那些侵犯他人自由权利的人我们可是不会放任不管的。” “是吗!”女子双手叉腰,看上去已经是怒不可遏:“那么我是否能请您解释一下,为什么我一到达卡芙就被人偷了个一干二净,不得不露宿街头,而你们这些‘正义’的赏金猎人也不来管一管?” “偷窃不在我们的职责范围内。”维尔耸耸肩,不以为忤。“达卡芙有合法的盗贼工会存在,所以你的指责没什么实际意义。” “合法的盗贼工会?这种东西已经足以说明你们的道德底线之低了吧!” “并不,小姐。”赏金猎人随意地做个手势。“任何无主的财物发现者都可以取走,这是全世界冒险者的公论。只要把它创造性地发展一下保管不善的财物可以视为主人对其并不重视或者对他无用,而对‘更重视’它们的盗贼,这些东西可以发挥更大的作用,所以后者自然可以取走它们,前提是在偷盗过程中不被阻止。” “这这是什么歪理?” “至于在偷盗行为完成之后,那些东西就被视为是盗贼本人的财产了,所以在这儿被偷的人只能怪自己不小心,你也一样,小姐。” 目瞪口呆了好一会,莎多尔也没能找到合适的词语来反驳他,至于赏金猎人,看上去却有些不耐烦了。 “抱歉,不过我想我在这儿花费的时间已经够多了,现在我想要一个答复。另外我还会好心地给你一个忠告,这儿其他的赏金猎人应该不会提供像我这样周全的服务,而且必然会收取佣金,要不要好好考虑一下?” “如果我拒绝呢?” “那你就不得不身无分文地在达卡芙乱撞,那么我只能祝你好运,希望你在饿死之前能说服一家棺材店老板为你收尸。凭我的直觉你在这儿几乎赚不到一分钱,你说呢,小姐?” 女子无言以对。在这个完全陌生的环境中,凭她自己生存下去的几率确实微乎其微。 “此外,还有一件事需要提醒你。绑架你女儿的人目的不明,而且至今没有提出赎金请求。任何一个时刻她都可能面临生命危险,甚至或许已经” 赏金猎人挑挑眉毛,没有把话说完。虽然如此,半句话对于莎多尔也足以构成致命的一击了。虽然女子仍然面色苍白、一言不发,赏金猎人却已是胜券在握了。 听天由命地叹了口气,女子抬头直视赏金猎人的眼睛:“看来你并没给我太多选择,建金斯先生。我什么时候能见到我女儿?” “我不敢保证。”赏金猎人一撩额发,转身背对着她。“在我们出发之前我想你需要吃点东西,我可不希望在工作时间拖着一个被饿昏的女人在达卡芙乱转。” 纵然一百个不愿承认,心中也是焦急万分,不过腹中一声恰到好处的肠鸣却彻底击溃了她的决心。虽然满心不情愿,女子还是无可奈何地跟上了赏金猎人的脚步。两人一前一后目不斜视,很快消失在了居民区狭窄阴暗、弯弯绕绕的里弄中。 第一章 达卡芙(3) 对于莎多尔-怀特迈恩来说,她必须承认真正的“运河区”对她而言有些过分地不可理喻了。所谓运河在达卡芙并不存在,至于这个环绕城市地下部分的巨大行政区,其得名的唯一原因就是这条此刻正呈现在他们面前的环城货运通道。就现在的眼光看来,无论从什么角度都看不出有任何必要修建这条长达三十亚尼里,吞吐量超过达卡芙日货物成交量两倍以上的巨大通道,不过修建它的古达卡芙居民们显然不这么想。从两千余年前黑/天使瓦尔基莉降临此地至今,达卡芙曾经历过数个时代:由最开始围绕神殿的信徒村落,到后来全大陆首屈一指的贸易中心,再到七日战争之前数百年的军事要塞。与她曾经的煊赫相比,如今的达卡芙几乎已可以算作一座荒城虽然仍居住着亚美尼亚近二十分之一的人口,可比起她的鼎盛阶段,现有住民已经十去其八了。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这条通道及其周边的地区都已经处于半荒废状态。宽阔隧洞的顶端依然点亮着奥术流明,但它们暗淡发黄的光芒甚至都无法照亮通道的一半高度。破旧的高轨货车和货运吊斗无精打采地排成杂乱无章的队列,十成中只有两三成看起来足以让人鼓起勇气踏上去,而且只要稍微负重就会和金属轨道摩擦出让人毛骨悚然的刮擦声。锈与灰尘的气味弥散在整片空寂的空间中,偶然驶过的一两辆轨道车完全无法破坏此地的诡谲气氛。 “这也叫运河?你们达卡芙人的品位还真高雅。” 抬脚踢开一个不知做什么用途,但显然已经废弃的金属零件,莎多尔不无鄙夷地发表评论。赏金猎人一路上有一搭没一搭的讲解和调侃看上去已经成功消除暂时消除了她的烦躁与不安,让她谈及此地一切时的语调再次刻薄起来。 “我很荣幸。”赏金猎人的表情看上去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不过我建议你在别人面前别这么说,否则的话我还得分神去保护你那张俏脸。达卡芙并不是所有人都像我这样懂得怜香惜玉的。” “你?”莎多尔略带轻蔑地扫了他一眼,不过对上他的目光时却又有些底气不足,把头转了回去。“我我不相信,你这种人会是什么绅士。真正的绅士在达卡芙根本不存在。” “我当然不是绅士,保护你的前提是你或者领主馆付我佣金,当然如果你像现在这么活蹦乱跳的话他们可是不会插手的。” 莎多尔闻言不忿地张了张嘴想要争辩一番,不过话刚要出口,她却发现赏金猎人的目光在自己身上上下逡巡;女子眼前顿时浮现自己遍体鳞伤奄奄一息的样子,当即全身一寒,把话咽了回去。赏金猎人见状,带着一副令人捉摸不透的笑容转过身子走开,漫不经心的声音从他高竖的衣领中传出来。 “现在我要开工了。如果你想跟着我,最好腿脚快一点。” “为什么?”女子满面疑惑,小跑着跟上他的脚步。“这个运河区看来只要坐上轨道车呃,虽然我不太想坐上这种东西,但只要这样绕城一周就可以了吧,为什么要用走的?” “外地人。”威尔用鼻子哼出一声,暗中加快了脚步。 “难道还有什么岔路,或者你根本就是想捉弄我?” “我可没有这份闲情逸致,小姐。” 沿着通道墙壁上一条锈蚀得不太严重的金属栈道走了百余码,赏金猎人突然停住脚步,一拳敲在在看似铁板一块的墙壁上。莎多尔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反射般地贴到了栈道靠着墙壁的一侧,身上顺理成章地蹭上了厚厚一层锈斑。 还没等她表示出对男人举动的疑惑,赏金猎人又在铁板墙上按着某种节奏敲了三下,紧接着用指甲在上面划出了几声让人牙酸的金属噪音,随即退后几步,双手环胸。 机械的转动声只是听上去像而已从墙壁后的某处传开,栈道颤动了几下,随即腾起一大片片乌蒙蒙的灰土。直到烟尘散去,莎多尔才看清眼前发生的一切看不出缝隙的墙壁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黑魆魆的洞口,其后深邃幽暗的通道长得让人看不到尽头。 “运河区号称达卡芙最大的迷宫绝非浪得虚名。只有傻瓜才会在主通道里筑窝,乖乖等着你去抓。况且比起这儿,里面有趣的东西还多得多呢。” 女子看上去并不相信,不过刚刚转过一个弯,赏金猎人的话就得到了证实。一只硕大的棕色酒瓶拖曳着一条明亮的酒线径直朝莎多尔的面孔袭来,若不是她躲得快几乎就被砸中鼻子。在转弯之前她完全没有意识到弯角后会是这么一种情况:幽深的背景中到处都是五颜六色的黯淡灯光,在通道边用隔板辟出的无数隔间用途五花八门,比如最近的一间显然被改建成了一间酒吧。许多形容猥琐的人聚成几堆,一边喝酒一边低声耳语、粗野地嘲骂或者赌博;几乎没人注意到两人的到来,除了一个衣衫破旧、肌肉发达得有些过分的大汉之外。这人此刻正坐在几大袋马铃薯或者什么类似的东西上气势汹汹地盯视着他俩,一面用牙齿咬开另一瓶烈性白酒的瓶塞。 “过路费!!” 比起这里这些凶神恶煞,莎多尔在上面见过的那些达卡芙市民简直就是遵纪守法、友善可亲的好市民典范了。她或许自打出生以来就没经历过这种情势,脑子很配合地短路了几秒钟;大汉对于她的反应显然十分不满,哼了一声起身逼向他们,酒瓶在他手中看上去就像一柄锻铁锤一样饱含着威胁的意味。 “我说,过,路,费!” “闭嘴,莱姆斯。”赏金猎人向前一步,把女子挡在身后。“你妈难道没教过你对女士应该客气一些吗?” 巨汉听到维尔的声音立刻一皱眉,嘴角抽动了一下,把朦胧的醉眼凑到他鼻子跟前。细细端详了好久,大汉才算是认清了对方的身份;他嘿嘿张嘴一笑,臭烘烘的酒气几乎要把莎多尔熏晕过去。 “啊,维尔-建金斯。我记得你该还我六十科特的医药费!” 话音未落,他早已捏起右拳像榴弹一样轰向赏金猎人的面门!但是在周围所有人能反应过来之前,维尔-建金斯单手以一种匪夷所思的力度接住对手的拳头,另一只手闪电般抽过对方手里的酒瓶,重重敲碎在大汉泛红的额头上。 那人愣了一下,甩甩头。厚重的陶制酒瓶早已粉碎,不过他看起来也没受什么伤,清亮的酒液顺着他的黑胡子淌到他发亮的胸肌上。 “莱姆斯,你什么时候能学会用脑子说话?” “见鬼,这瓶酒花了我十五个银科特,你又多欠我这么多,臭蜥蜴。” “我怀疑你弄不弄得到这么好的酒。”威尔在口袋里随手一摸,手中已经多了一枚金灿灿的东西;屈指一弹,那玩意在空中翻了几个筋斗,被巨汉一把抓住。 “该死的有钱人。” 见冲突已经缓解,刚刚聚过来围观助威的闲汉们都悻悻然转了回去,继续他们的闲扯或是赌局。也不是没人想再诈笔钱,但是来人他们认识,也都在他手上吃过些苦头,这种人不是他们惹得起的。 “这么多。我记得你向来都没这么大方。” “几个问题。” “好吧。”大汉把那个金希尼揣进腰带,双臂环胸。“言无不尽。” “最近有什么生人来运河?” “没有。” “或者你漏了?” “不可能。” “那么”赏金猎人沉吟了一会。“有熟人带着个孩子来你这儿?” “这我可不敢保证。一个小鬼,随便哪个箱子里都藏下了。你也知道,大家都熟络,我总不能动真格的。”巨汉摊摊手,看了莎多尔一眼。“就是说,你也在找那孩子?” “也?” “这么大的事情,谁不知道。这几天已经有三个人来打听过了,都是生人,而且是穷鬼,全被我打发了。” “这可不正常。” “没错儿,不过这趟活儿的赏金也不正常。” “都是些什么家伙?” 巨汉犹豫了一会,显然有些不大情愿:“动脑子的事情,你这该死的。让我想想好吧,确实有点奇怪。一个穿黑斗篷的,是个趾高气扬的混蛋,像是瓦尔基莉的祭司,不然我非得把他的肠子打出来。还有个穿灰袍的,穷酸得出奇,不过急得像自己孩子丢了似的。再一个看上去是你的同行,不过要么是外地人,要么是新来的,我不认识。” “瓦尔基莉的祭司看来事情比我想的还复杂。比起这个我倒对第二个人更感兴趣。他还有什么别的特征么?” “这谁知道,当时我喝多了。唔我好像记得他后衣领下面有个标记,像是个太阳被挡了半边,再不然就是个月亮,两个大写的l,差不多就是这样。” 一直安静地站在一旁的女子闻言,突然惊异地睁大眼睛,倒吸一口凉气。这个小动作没能逃过赏金猎人的眼睛,不过他什么都没说。 “另外,有几个小子有段时间没来了。西比尔、希洛斯、帕恰克,还有那个倒霉的南方佬,这里面可能有你要找的人。要是你把他们哪个干掉了记得告诉我一声,我好去收了他们的家当。” “如你所愿。这个给你,就当是对你额外帮忙的报酬。” 盯着手中又一个闪闪发光的金希尼,巨汉的眼神有些发直。 “我说维尔,你也搬来运河区得了。这样你哪天被人干掉了我还可以帮你收尸,怎么样,要不要考虑一下?” “谢了,不过我可不想刚咽气就被人搜刮一空。”敷衍地做了个“再会”的手势,赏金猎人拉起仍在想些什么的女子转身离去。巨汉皱着眉头地盯着两人的背影,许久之后狠狠从牙缝中啐出一口。 “真他妈是该死的有钱人。” 第一章 达卡芙(4) 转出方才的隧洞口,赏金猎人向身后瞥了一眼,只见女子仍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若有所思。他翻了个白眼,突地停住脚步,女子却没有丝毫反应,低着头一头撞在了他背上。 “啊?对对不起。”莎多尔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揉着自己的额头。无巧不巧,她刚好撞到了赏金猎人背带上的金属搭扣上,虽然隔着一层外套,还是把她前额撞红了一片。 “他说的那个穿灰衣的人,你认识?” “啊?谁说的,什么人?” “莱姆斯-沙洛斯,就是刚才差点把酒瓶砸到你头上的那个。” “那个大汉?我怎么可能认识。” “别装傻。”赏金猎人略微一眯眼睛。“我是说他口中的那个穿灰袍的人。你的仇人,还是同伴?” “什么穿灰袍的人我一点印象都没有。”女子目光闪烁,语气却是轻描淡写。 “把你那点小把戏收起来。对于任何与任务有关的信息我绝不会放过,所以别想蒙混过去。” “你有什么权力知道!”见遮掩不成,女子索性一横眉毛,瞪着赏金猎人开始耍赖。“是你说的,我们现在是雇佣关系,我我就算不告诉你又能怎样!” “那就别再跟着我,或者付我一笔额外的酬金。的确不会怎样,费伦偷渡来的年轻小姐。” 莎多尔又一次目瞪口呆。费伦作为法琳娜与瓦尔基莉相对的光明与秩序的半神的前主祭地,与达卡芙向来处于敌对状态。。虽然近两年由于法琳娜的陨落,有很多人试图移居到达卡芙这一边,但成功者寥寥;就算成功通过了边境,在对方一边也需要隐藏身份,否则就难免要被当做间谍调查,吃上十几年的牢饭也毫不为过。她从穿过边境以来一直小心翼翼,从没想过会被人识破身份,不想却在这里被人一语道破了。 “看来我猜对了。”赏金猎人耸耸肩。“从你对达卡芙的态度上就能看出你是那边的人,恐怕还地位不低。我没说错吧,怀特迈恩小姐?” “我我的确不喜欢达卡芙,但是单凭这一点你怎么能说我是费伦那边的人?” “别把我当傻瓜,小姐。”维尔有些不耐烦地皱皱鼻子。“莱姆斯说的那个徽记,虽然还没多少人知道,但那是费伦‘光复会’的标志,由法琳娜的祭司们组成,致力于让她复生的秘密组织。你跟他们认识,这说明了什么?” 女子无言以对,心神不宁地低下头,嘴唇微微有些颤抖。 “幸好我还有些见识,也要谢谢你那同僚的不小心,否则我还真难断定这些。或许那孩子也不是你亲生的吧,亲爱的祭司小姐?” 出乎赏金猎人的意料,这个称呼却像是给了对方重重一击,莎多尔的脸色骤然灰暗下去,眼神也暂时失去了光彩。 “我已经不再是祭司了,但是她的确是我的女儿。” “如果你不是光复会的人,他们为什么又要冒险到达卡芙来找你的孩子?” 女子犹豫了一下,下定决心一般仰起脸。 “我女儿他们认为她身上有些特别的东西,对于他们达成目的有帮助。所以他们一直不允许我们母女离开费伦,这次她被人抢走,我也是费了好大周折才算逃出来的。” “现在跟我说说你女儿,还有你是怎么找到达卡芙来的吧。” 注意着莎多尔的表情,赏金猎人满意地看到了听天由命的神色,还有那不易察觉的一丝茫然。的确,现在她没法凭自己的能力找回女儿,又有把柄握在别人手里,还能有什么办法呢? “她是在我家里被人抢走的。” 简单得让人起疑。 一个月之前,费伦,雷雨夜。 案头跳动着的烛火暗淡,只能映亮附近这一小片空间。一直伏案工作的女子坐直身子,用手背贴了贴额头,有些发烫。她面前的厚书页上排列着一行行工整秀气的花体字迹,这是对光明之父的祈祷文,不过尚未注入圣力,所以并不能像正式完成的祈祷书那样每个字都发出淡淡光芒。或许是感觉有些不适,她起身去找水喝,却不小心碰翻了手边的墨水瓶;她身边摇篮中的女婴被惊醒了,开始发出断断续续的啼哭声,女子忙不迭丢下羽毛笔,连翻倒的墨水瓶都来不及管,把婴儿抱在怀中轻声安抚。 “不哭,不哭。小露妮怎么了,饿了么?” 感觉到母亲的温暖,孩子渐渐停止了抽泣,眼角上犹自挂着晶莹的泪滴。 “想要妈妈抱吗?别哭了,嗯” 怀抱着孩子静静坐了片刻,女子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眉头一皱,深深叹了口气。 “露妮乖,妈妈要先离开一会,嗯?” 孩子立刻咿咿呀呀地抗议起来。 “但是今天晚上妈妈必须把这些东西写完啊。明天就是大主教爷爷给的期限了,如果写不完明天就拿不到钱,这个月就得饿肚子了啊。” 孩子毫不理会,继续抗议。 “好吧好吧,妈妈陪着你,让那些有的没的统统走开,什么都没有我的小露妮重要。嗯?” 烛光许久没有挑亮,显得越发黯淡了。女子换个姿势抱着孩子,低声哼唱起一首摇篮曲。 或是光明笼罩世界,或者阴影占据一切 无论何时我的孩子啊 我就在你身边,静静看你入睡 不要畏惧梦魇,更无须惧怕黑暗 我就是那枕边的烛光,亲爱的让我给你一点温暖 纵然一切都已不再,但你就是希望,你是我的未来 光明永随你左右啊我的孩子 你不会迷路,更不会感到孤单。 女子的嗓音有些沙哑,但是对于一个困倦的孩子来说,还有什么能比得上母亲的歌声呢?在她唱完最后一句的时候,孩子早已安然入睡;把她轻轻放回摇篮中,女子发了一会儿呆,忽然自嘲地笑了一下。 这首歌谣在亚美尼亚已经流传了数百个世代,却与她此刻的心境如此吻合。俯身轻吻一下孩子的额头,女子转身去收拾方才打翻的墨水,随即坐到案头重新开始工作:纵然失去了祭司的身份,但十几年来浸润出的对神圣咒文掌握的造诣依然能让她赖以谋生,这也不能不说是残酷命运的一点小小恩赐吧。 刚写出几个字,女子的右手忽地一抖,羽毛笔在厚实的纸张上划出一道小勾。后颈上锐器的寒意透彻骨髓,不知何时,一个全身黑衣的男人依然悄无声息地摸到了她身后。 “你你是谁?” “原谅我,怀特迈恩小姐。我无意伤害你,所以请你也配合一下。” 似乎被男人的行为提醒,女子颤抖着把手伸向身边的摇篮,那里早已空空如也。被惊醒的婴孩在对方手中发出清亮的啼哭声,女子刚想跳起来抢夺,却已被一记肘击干净利落地放倒在地。 “如果不是必须,我不会对女人和孩子下手。”男人的声音低哑,听上去竟像是深深负疚。“请原谅我为了法琳娜,为了崭新的世界。” “强盗!把我的孩子还给我!”完全没有听进他的话,女子疯了一般挣扎着爬起身试图阻止男人,但他却已飞快地退出房门,等到她追出去的时候,对方早已不见了踪影。 “然后的几天,我一直在四处打探,那人似乎也不太小心,我总是能打听到他的消息,或许也是因为他带着露妮吧。直到穿过边境,我才彻底跟丢了他,所以才到达卡芙来碰碰运气。” 抽噎着断断续续叙述完这一切,莎多尔的情绪已经有些失控的迹象了,毕竟回忆这些场景对她也是莫大的负担。 “为了崭新的世界啊。看来确实有些内幕。”赏金猎人饶有兴味地摸了摸下巴,注意到了女子内容丰富而刻毒的目光。“小姐,你在等什么?等待我的怜悯和安慰吗?很抱歉,我不会这些。” “你” “现在你可以请便了,怀特迈恩小姐。或者为了安抚你那受伤的小心灵自己躲到角落里哭,或者乖乖闭上嘴巴跟我走。怎么样,决定了么?” 女子低着头,几滴晶莹的眼泪滴到她的鞋面上。 “女人就是麻烦。”厌恶地撇撇嘴,赏金猎人转身就走。女子一惊,犹豫了一会,狠狠抹了把眼泪快步跟上。 “你知道她在哪儿?” “不离十。” “我不相信。” “我不知道你女儿怎么会跑到领主馆变成卢卡斯领主的孩子,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又被劫走了。但是全达卡芙唯一可能跟领主过不去的人,以及那个仅有的会说出‘为了法琳娜’的赏金猎人,恰好是同一个。我觉得只要我找到他,一切就都明白了。” “你是指” 赏金猎人突然停住脚步,转回身来直勾勾地盯着她。 “你你要干什么?” 被维尔的眼神吓了一跳,女子不由自主地畏缩,想要向后退;可还没等她后退一步,赏金猎人的右臂早已揽在她的腰间,把她像个包裹一样拦腰夹到了腋下,吓得她放声尖叫:“放放开我!你想干什么!” “没关系,我还行。你比看起来轻多了。” 莎多尔气得几乎背过气去,用力乱踢乱打:“毒蛇!蟑螂!把我放下!我不会像那些没用的女人一样听你摆布的!” “虽然我不是人贩子,但傻瓜都能看出你卖不上价钱。你走得太慢了,所以老实点,小兔子。” 很明显莎多尔完全听不进他的解释,依旧在用力踢打,甚至尝试去咬他的右手。赏金猎人不胜其烦,一转手把她扛到肩上。 “你能不能安分点?” 女子用行动地回答了他的疑问:一眼瞥到赏金猎人腰间的三个大小不一的刀鞘,她不假思索地伸手去拔最长的那把;维尔却是如临大敌,趁她还没来得及把刀拔出来狠狠在她脑后来了一下,女子立刻晕了过去。 “真是个麻烦的小家伙,给我老实地安静一会吧。” 扛着半昏迷的莎多尔跳下栈道,赏金猎人立刻开始以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在通道中飞速前进,时而像猿猴一般在横梁之间攀援跳跃,时而顺着某条年久失修的轨道高速滑行;纵然依旧神志不清,女子显然也被他弄得很不舒服,不时呻吟出声。 如果此时莎多尔能看到自己的样子,难保不羞得哭出声来。她的长袍搭扣早已被甩开,整个身体都暧昧地贴在赏金猎人身上,双颊有些泛红,双唇微张,时不时还发出一声呻吟。不管赏金猎人是不是故意,这只“麻烦的小兔子”的便宜,可是都被他占尽了。 第一章 达卡芙(5) 一片昏暗的背景色之中,黑衣的剑者单手撑剑,坐在天窗透入的那束暗黄色阳光中冥思。光芒在剑刃浅蓝色的金属上反射,轨迹有如永恒的存在岿然不动。四周寂然无声,甚至连无处不在的虫蚁都无迹可寻;近乎封闭的空间之中只有平匀的呼吸声一起一伏两个。 “啊” 男人手边的棉絮堆里传出了这样一个幼小的声音,而剑者的神思似乎也被它扰乱了。他叹口气停止了冥想,用手指触了触婴儿的面孔,而孩子也配合地哭了起来。 “万能的光明之父啊,请赐予我启示。这份罪孽我该如何洗清?” 回答他的只有婴儿“嗯嗯啊啊”的啼哭声。 “我不能把你送回你母亲身边。这份责任过于重大,她无力承担。” 很明显,不论是谁,剑术与照顾婴儿的技术都未必成正比。他花了十几分钟才算是把婴儿草草喂饱。如果是别的孩子恐怕早就被他的粗手粗脚弄得不耐烦了,不过这个小女孩露妮-怀特迈恩,却对这个略显苍老的男人显示出了特别的耐心。 一老一小对视良久,男人忽而长叹一声。 为什么你的眼睛竟能如此澄澈,男人想。甚至会让我开始怀疑自己的立场,这就是你的力量么? “啊,啊。”孩子忽而高兴起来,不再理会男人的表情,而是伸出稚嫩的小手向黑暗中的某处一抓一抓。男人警觉地转身,敏锐地察觉到了空气中那一点点细微的波动,单手提起了长剑。 “不管是朋友还是敌人,请现身吧。” 剑者中气十足的喊话并没得到什么回应,不过他是断然不会天真地相信方才的扰动只是幻觉的。略一凝神,剑者把剑锋指向另一处阴影,目光灼灼。 “出来吧。” “真扫兴。”赏金猎人从金属板墙后绕出来,把依然人事不省的女子放在墙脚边。“如果不是带着她,你绝对不可能发现我。” “维尔-建金斯!”纵然极力压抑,剑者的声音还是因为突如其来的愤怒和感情波动而低暗沙哑。“你这个渣滓,还没有因你的恶行而得到制裁么?” “果然是你。先从手无寸铁的母亲手中把孩子抢走,然后又背叛雇主把这个孩子偷走。我很好奇这是为了什么,或许这就是你那可笑的正义,莱恩将军?” “你没有资格在我面前谈论正义,恶棍。” “省省吧,瑞德尔-莱恩。”赏金猎人按住刀鞘,满面鄙夷之色。“至少就这件事来说,你也是个混蛋。自从你到达卡芙做赏金猎人开始,我们就是一样的人了。” “如果不是为了让你这个恶魔的帮凶付出代价,我绝对不会踏上这个肮脏的地方半步。” “但你最终还是没做到。” “这次,你休想逃掉!” 赏金猎人把右手的两根手指放在三把刀中中等大小那把的刀柄上,弹了两下,握紧。剑者手持双手重剑略一凝气,间不容发的瞬间,锋刃已划出一道如飞鸟滑翔起飞的弧线,挟着摄人心魄的风啸袭向对手的胸膛! “噢。” 这个简短的语气词还未在空气中扩散开去,赏金猎人的身形已然从原地消散;双手重剑在最后一刻失去了目标,澎湃的剑气重重击打在地面上,卷起一股小范围的狂飙。 被这阵锐利如刀的气流一激,在一边意识不清的女子却悠悠醒转。她先是茫然地看着恶斗在一起的两个男人,随即想起什么,顿时眉头紧皱,惶惶四顾。但是当她发现房间对面光束旁边的婴孩时,所有的茫然与仓惶都瞬间转为一声惊喜交集的尖叫。 “露妮!” 这声音让剑者的心绪不由一乱,手中重剑慢了一拍,再次被赏金猎人鬼魅般的身法远远甩开。维尔的武器不过是一把二尺余长的短刀,虽然正面无法与那把双手重剑相抗,但却胜在轻捷,剑者的武器也从未沾到过他的衣角。 “瑞德尔,这已经不是当年了。”一边躲闪着剑者的攻击,赏金猎人一边揶揄着对手。“你现在会为了赏金去劫夺女人和孩子,还有什么是你不能做的?” “那是个骗局!”剑者面孔扭曲,吼声压抑。“瓦尔基莉的祭司们,我就是因为相信他们才会犯下这错误!” “想说你是被骗的?”赏金猎人用短刀轻轻一格,双手剑略微偏了一个角度。“只有小孩子才会相信。你我都知道,你已经没法回到两年前了,光明裁决的前将军,瑞德尔殿下。” “的确不一样。”剑者收回武器,略微喘息。“我现在的生命只为了杀掉你而存在。现在感受我的怒火吧,黑暗中的蛆虫!” 吼出这咒语般的一句,瑞德尔手中的长剑上骤然有淡蓝的火花燃烧膨胀,霎时覆盖了整个剑身,重剑的光芒顿时有如神裁的利刃般让人无法逼视! 随着一记凌厉的横斩,火焰猛然暴涨燃烧,赏金猎人从容不迫地避开,却突然瞳孔一缩!原来莎多尔却一直等在一边,刚刚趁着两人武器短暂停歇的空间扑向自己的孩子,此时背后刚好暴露在剑者的锋刃之下! 重重一声沉闷的震响,女子只觉背后被人重击,她的身体在金属的震鸣中猛然前扑!纵然身体躲过了剑锋,她的衣角还是被重剑沾到,淡蓝色的炽焰迅速向上蔓延,却被赏金猎人一刀斩断;那截着火的衣料就像一面胜利的旗帜般被他用短刀挑起,逐渐燃成灰烬。 “没想到我能格住你的剑吧。为了杀我甚至连无辜者都不放过,这就是你的正义,嗯?” 剑者双目尽赤,再次怒吼一声攻上前来,重剑的速度忽而快了数倍,几乎被舞成了一团模糊的淡蓝色光影罩向对方!赏金猎人不敢怠慢,全力应敌;至于另一边,莎多尔紧紧把孩子保护在怀,内容复杂的目光一刻不离维尔的面孔。 拆了十几招,剑者的体力明显下降了不少,重剑凌厉的剑势也随之一缓;就在他气息不继的一瞬,赏金猎人突然用短刀压住剑刃,身形倏忽出现在他背后!重剑有灵性般向后横扫,短刀却如一道暗红的闪电般突出,一缕金灰色的头发就由剑者耳后断离,飘然落地。趁着对手惊愕的瞬间,维尔再次迅速绕到他身后狠狠一脚,剑者几个踉跄稳住身形,赏金猎人却已在十码开外,稳稳从背后抽出枪,瞄准。 剑者很清楚这种武器的威力,并不打算给对手足够的时间,何况这么短的距离,一个冲锋就已经足够! 让过瞄准区了! 重剑挟着翻卷的气流横扫,即将得手的喜悦让瑞德尔将军的手微微有些颤抖。在如此近的距离上枪械无法瞄准,只要一剑! 枪响了。 耳边还残留着火药震响的嗡鸣,剑者摇摇头,却无法让眼前的一切再次清晰起来。剑在手中似乎也不太听话,总是一沉一沉地往地面坠去。 有什么不对似乎没有听到子弹划过空气的嗡鸣声。 “麻醉气雾,一个朋友配出的新货。”赏金猎人耸耸肩,捏着鼻子解释。“不过我改善了一下用法。” “该该死” “我倒是很好奇,瓦尔基莉的祭司们用了什么手段才能骗倒你,而不是被你砍爆头。” “你不能带走她” “为了崭新的世界?”维尔翻个白眼,嘲弄地学舌。“真不该再在你身上浪费时间,顽固的家伙。” “你会后悔的不能把她交给” “嗯?”赏金猎人总算有了点兴趣,可对方却已神志不清了。再强的信念也抵挡不住麻醉剂的效用,剑者双眼一翻,很没面子地流着口水仰倒在地。 “噢。” 厌恶地踢了踢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的男人,赏金猎人有些懊丧地转向正沉浸在重逢喜悦中的母女俩。 “怀特迈恩小姐?我为我至今的冒犯道歉,不过现在,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似乎应该是领取报酬的时间了。” 再次看到了女子那近乎杀人的目光,维尔不置可否地耸耸肩。 “只不过是笔交易而已。” 一天后,腐骨酒酿。 维尔从房檐上翻下来,习惯性地一脚把门踢开,刚想抬脚向里走却一下子愣住了。 那个正抱着一个襁褓坐在吧台前,面红耳赤地与老板争论什么的女子,不是莎多尔又是谁?至于老板弗丁,则是一副头痛不已的表情,仿佛遇上了天大的麻烦。听到门响,两人同时扭头把目光转向他,维尔只觉的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开始扭曲。 “维尔!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欠下了这种风流债,快给我解释清楚,我好做生意!” “我想说我不认识她,你相信吗?” “得了维尔,人家都找上门了,赶快把她领走随便你怎么办,别在这儿给我添麻烦了。” “只不过是个雇主,没有你想的那层关系。” 在他们两人对话的时候,女子却一言不发地坐在一边,脸上浮现了一抹阴谋得逞的淡淡笑意。 “但她说这孩子是你的。我想你也不会把亲生孩子卖给卢卡斯领主,这么说是这小妮子骗我?” “没错。”赏金猎人面无表情,跟女子保持距离坐下。 “噢。”弗丁厌恶地挥挥手,“随便你怎么处置,我可不想管你们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快把她带走,那小鬼会把我这里弄得一团糟的。” “我们走吧。”女子突然说话了。 “去哪儿。”赏金猎人面部的肌肉有些抽搐。 “当然是去你家。” “为什么?” “难道昨天你在领主馆,临走的时候看我那一眼,不是告诉我不管结果如何都可以来找你吗?所以我就来了。” “你理解力有些过强了。” 女子换个姿势轻轻摇着襁褓。“总之我现在身无分文,你不会就这么丢下我们母女不管吧。” “我真的会那么干。” 盯着他的眼睛看了片刻,莎多尔忽而一声轻笑。 “你不会的,维尔。” “我是达卡芙的流/氓,无赖,光明的敌人,唯利是图的赏金猎人。” “但你是个好人。” “啊,好一顶高帽子。我可不敢当,怀特迈恩小姐。” 说完这句话,赏金猎人转身就走,女子抱起孩子紧随其后。老板则幸灾乐祸地耸耸肩,回头去忙他自己的事情了。 一路跟到达卡芙城外,下水道的入口处,莎多尔才打破了沉默。 “你想甩开我轻而易举,但我没说错,你是个好人。” “或者我是想把你带到一个僻静的地方杀掉呢?” “但这儿是你家啊。”莎多尔把目光转向巨大管道侧面一处毫不显眼的红色铭文。 建金斯。 赏金猎人脚步一顿,随即大步跨入了散发着令人不快气味的宽敞通道中。 “你是怎么把孩子要回来的?” “一个小谎言。” “卢卡斯领主可是很痛快地付了我五倍酬金,他很在意这孩子,虽然我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可能是为了躲避瓦尔基莉的追究,此外,他巴不得摆脱露妮。” “你这么想?” “如果他铁了心要露妮,我的谎言是不会奏效的。” “你说了什么?” “我说我是个妓女,这孩子的父亲不知道是谁,而且我在生下她之前就得了‘那种’病,她或许生下来就被传染了。如果露妮对他很重要,他至多会找个医生为她检查一下身体吧。” “你不在乎自己的名声?” “这儿谁都不认识我。况且我现在只剩下露妮了,还有什么能比她更重要?” “你确定要跟我走?我对你的宝贝女儿可不会起什么好影响的。” “我还能去哪儿?”女子略微湿润的目光躲开了维尔的眼睛。 “好吧,我有什么好处?” “女佣,雇工,或者妓女,随你喜欢。反正我现在除了自己和露妮,就一无所有了。” 赏金猎人沉默一会,吐出一口气:“不许随便乱走,想找我麻烦的人不少。不准抱怨吃住,我知道费伦的祭司有多养尊处优。还有,我让你离开的时候不许多留。” “谢谢。”女子屈身行礼,看不出半丝之前的无理取闹与胡搅蛮缠,只有温婉与真诚的感激。“谢谢。” “这孩子”赏金猎人顿了顿,没有回头。“她的父亲是谁?现在在哪儿?” “他没有父亲。”莎多尔的表情一冷。“她是我一个人的孩子。” 还没等赏金猎人再问,女子的声调忽而转为乞求。 “别问了,求求你。或许以后我会告诉你,但现在别,好吗?” 维尔皱皱眉,什么都没说,向通道最幽深的岔道中走去。 女子犹豫了一下,抱着孩子追了上去。赏金猎人走得很快,她必须小跑才能跟上。 此刻她或许并没意识到。正在前方等待着她的,并非如她所望是一段平静的日子。不过就算这样又能如何呢?不论是怎样的困苦、流离,抑或是尊崇、荣耀,都没什么不同。 只要能好好地活下去,就已经足够了。 第二章 晦暗的过往 与自由的双翼(1) 噩梦不,这并不能算是个噩梦。 只能说是某些令人不快的回忆,莎多尔想。她曾无数次试图把这些用时间彻底掩埋,不过至少在自己的梦境中,她无能为力。 神殿的雨夜,逐日暗淡的神光。那些闯入者不,并不是闯入者,一切皆起源于她的善良,以及愚蠢。 淫邪的面孔,粗壮丑恶的肢体。如刀锋般锐利的疼痛,在白色衣裙上点点蔓延的殷红鲜血。 那件华美的祭司长袍,那是她最后一次把它穿在身上。黑色的潮水退去之后,那些人并没遭到什么严重的惩罚;正相反,她却因可笑的“纯洁”而失去了祭司的身份。或许也不是什么坏事,与其就那么一生在神坛上腐烂,倒不如 莎多尔抬手捂住自己的嘴,打断了信马由缰的思绪。这些想法本不是她该有的,或许是达卡芙的一切正在潜移默化地改变自己? 头脑一昏。连日来的惊恐、操劳以及担忧不可避免地让她大病一场,这已经是第三天或者第四天了。她按住额头,昏昏沉沉地撑着床沿坐起身子,露妮就在身边。 所幸一切都已经好转了。 略微清醒了一些,莎多尔把目光投向房间的另一端。昏暗的烛光中赏金猎人的床铺上空空如也,时间还早,但是维尔-建金斯这个让她捉摸不透的男人已经出门了。 这几天隐隐约约感到一直有人在照顾自己,是他吗? 还能是谁。莎多尔掩面,无声地笑了。虽然有些粗手粗脚,但是这种感觉久违,而且温暖。 这个隐秘的藏身处现在只剩下她们母女两人,食物饮水一切都已准备周全。但总得干点什么,莎多尔想。 环视一周,她的目光投到了那扇从未打开过的窗子上。拖着有些发软的双腿起身,她摸到窗前,用力铸铁制的窗框纹丝不动,看来已经锈死了。莎多尔无名火起,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转身到墙角捞起一根看上去像撬杠的东西,气势汹汹地回去对付那两扇不听话的家伙忙活了好一阵子,终于在屋子中浓烈的铁锈味道几乎让人无法忍受的时候,它们终于有松动的迹象了。女子大受鼓舞,握紧撬杠再一用力轰然一声巨响,铁锈成片地四处飞溅,两扇窗户中的一扇竟被她生生撬了下来,她也跌倒在地几乎被那根沉重的铁棍砸伤。 厚厚的灰尘腾了起来,铁窗后显露出一面灰色翻板;打开来,成堆的灰黑色泥土簌簌抖落,初升的阳光探头探脑地挤进屋子。室内的气味混杂上积年灰土的香味,闻起来更奇怪了。另一边的小床上,露妮被那一声大响惊醒了,咿咿呀呀地哭出声来。 “有窗子居然不打开,真是个奇怪的家伙。” 默默做出这样的评论,莎多尔转回身想去安抚越哭越大声的孩子;但当这间布满尘网污垢、尘土飞扬的房间毫无保留地呈现在她面前时,她却停住脚步,皱了皱眉,几乎一瞬间就决定了自己该干些什么。 “该死的邋遢男人,他们就不能学得勤快一点吗?” 赏金猎人鼻子一痒,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这儿是整座城市的中心所在,瓦尔基莉神殿的一座后厅。清脆的响声在空荡幽暗的大厅中回荡,若有若无的回声无端的让人觉得不安。维尔揉揉鼻子,旁若无人地继续向前,黑衣的祭司们装作对他视而不见;直到他拐进一道窄小的拱门,他们才像是重新活了起来,三三两两地窃窃私语,有人对着赏金猎人离去的方向投去厌恶的目光。 维尔刚刚走进的这条长廊长得近乎看不到尽头。走道两边的墙壁上罩着黑色的布幔,他不用看也知道那后面是什么无数以自由为主题的浮雕和壁画,其中也不乏尺度颇大的欢爱场景。他几乎已经不记得自己第一次看到它们时的心境了,那时这里还在充当瓦尔基莉神殿中的“神启之所”,所有心存疑惑的人都可以在这里的某一尊浮雕前冥想以求神启;至于现在,很少有人还能记得旧时代的传统,而这里也已顺理成章地近乎荒废了。 随着赏金猎人一路前行,通道两侧的阴影越发浓重,而黑幔后的浮雕们似乎也都活了起来,躲在阴影中对他指指点点,小声议论或者掩口轻笑,幔帐则像是她们黑色的面纱。如果按照直线距离计算,维尔现在所处的位置早已离开了神殿的范围,不过由于某种力量的干扰,这里的空间乃至于感知都遭到了不同程度的扭曲。 黑影逐渐包围上来,而赏金猎人不为所动他右手上的伤疤产生了某种异变,结硬的棕黄色疤块开始变得透明,一点点透射出如水纯净的光芒,暗影随之退散。 一路前行,直到面前出现一道黑色的闸门,他才停住脚步。这扇门乍看平平无奇,不过仔细端详就可以发现其上隐约盘绕的银色细线;再细看下去,这些银光闪烁的线条竟勾勒出无数形态各异的鬼魅,而居中的则是一个形容妖异的女子或者说是魅魔。 一切如常,除了地板上那团瘫成人形的衣物。这是一位高阶祭司的套装长袍,不知为何却出现在这里。 维尔叹口气,从那团衣服上踩过,轻轻敲门。 “开门,瓦莉。是我。” 闸门应声而开,大团的黑雾从中翻滚着倾泻而出,却在赏金猎人手背上散发的光芒之中冰消雪融。他没有半点迟疑,大步跨入门内,宽敞的空间顿时被黯淡的光明照亮了。 这是一间装饰华美的卧房,房中的诸般摆设极奢尽侈,不知为何却没有什么灯具,也没有窗子。随着维尔步步向前,一切也都逐渐清晰起来;居中的大床上那个很不规矩地躺着的女孩儿在睡梦中皱了皱眉。就人类来说,她很正常,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容貌完美得近乎妖异,半裸的身体曲线玲珑除了一点之外。 只有靠得够近,才能看清楚床上女孩身体两侧那若有若无的透明薄片。这种奇怪的东西从她的背后延伸出来,完全看不出形状,不过却在微微颤动,看上去十分漂亮不属于人世的惊艳。 在赏金猎人走到床边停下的时候,女孩儿终于完全醒来了。她睁开眼睛,抬起右手挡在胸前,看上去仍然很没精神。 “你总算回来了。不要偷看我。” 语气听上去就像是个责怪哥哥的小妹妹。赏金猎人点点头,扭过头去从怀中掏出一只小瓶子递给女孩儿。 “有事耽搁了几天。是你想要的吗?” 盯着那只散发着轻微淡紫色亮光的小瓶子,女孩儿的纯黑色瞳孔似乎也被点亮了。 “这就是日暮香水么,真漂亮。” “要不要擦一点试试?” “才不要。我要留着它,不然会忘记这颜色的。” 说过几句话,她的精神似乎也好得多了。 “叫你不要偷看我。给我走开,我要换衣服。” 赏金猎人识趣地走开几步,背对大床。他的一口气还没叹完,就觉得有人轻拍他的肩头。 “怎么样,好看吗?” 短短一眨眼的工夫,女孩已经换上了一套性感的黑色晚礼服,略嫌暴露的款式与她的年龄看起来不太相称,却又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协调感觉,就像 “很漂亮。”赏金猎人诚恳地盯着她的眼睛,单膝跪地。 “可惜如果是别的颜色都会污掉。”女孩儿扯起裙摆转了一圈,有些落寞的眼神落到赏金猎人脸上,眉头一蹙。“告诉过你好多次了,不要这样,我会很难过的。” “我也不想。”赏金猎人耸耸肩。“但你也知道,我没办法。” “嘴硬。”女孩儿伸出一只手,轻轻引着他站起来。 “大祭司来找过你。” “嗯,我知道。” “但是?” 女孩眨眨眼睛,看上去仍未摆脱睡意。赏金猎人抬起右手贴在她脸上,女孩则用双手捧住,上下摩挲。 “好些了么?” “他心里装着太多事情。”女孩并未直接回答他的问题。“有很多都是见不得光的,但他都是为了我好。不过如果不是这样,我或许还能见到他,看看他。” “你为什么不阻止他?” “我试过了,但是他执意要见我,甚至不理会我的警告。” “卡尔现在死了,你的祭司们也都没人约束了。他们现在闹得很凶,几乎可以说是为所欲为。你打算怎么办?” “随他们去好了。” “要不要我给他们一个小教训?” 沉默了片刻,女孩轻吻他手上的伤疤,然后贴近前来,亲了亲他的面孔。 “何必去在意那些你无法改变的事情?” “一直这样下去好吗?如果我死了怎么办?” “每次都是一样的问题。”女孩娇嗔道,缠上他的脖颈。“你如果死了,我就另寻个聪明些的人陪我。” “别再说笑了。” “或许会放纵一下吧。”女孩一边低声呢喃,一边用力向他怀里挤,似乎贪恋那一点点温暖。“不过我很喜欢这个世界,不想让她就这么消失掉。” “每次都被你含混过去,早这么说明白不就好了。” “你真冷淡。” “如果我像个花花公子那样对你,你不会生气?” “求之不得。”女孩闭着眼睛在他胸前蹭,那件黑色的晚礼服如同墨汁如水般融为丝丝缕缕的碎片,眨眼间女孩就变回了刚进门时的样子,并且不再躲避赏金猎人的目光。 “你真美。” “你说。”女孩儿揽住他的腰,带着男人一步步后退。“如果他们看到我这个样子,会不会吓得失魂落魄?” “这倒不会,不过我可能会被分尸吧。黑/天使瓦尔基莉,岂能被我这样一个污秽的凡人玷污?” “你跟他们不一样。而且,这是你的自由,也是我的自由。”女孩闭目低吟,继续后退,直到他们失去重心跌倒在大床上为止。 “这样下去,已经足够了。” 第二章 晦暗的过往 与自由的双翼(2) 忙活了整整半天,莎多尔终于歇了下来;她放下手中的拖把,环视着周围终于有些家的样子的的小屋,擦擦汗,满意地叹口气。 她可不是那种没主见的女人。那个家伙以为一句话就能把她锁在屋子里,开玩笑。特别是这么一间脏得不成样子的居室,不好好打扫一下怎么行? 其实这么小的一间屋子完全花不了她这么多时间,不过趁着出去打水的机会,她四处转了转,基本摸清了周围的情况:赏金猎人的这个藏身处位于达卡芙近郊,城市下水干线汇入维丹诺河出口的附近,而且他似乎并不是第一任主人,否则那扇特意在坡上开出的窗子也就不会锈死了。把整间小屋里里外外地翻过一遍之后,她也有些惊讶地得出了一个事实赏金猎人的个人生活比她想的要简单得多,也正常得多。那几只看起来颇有内涵的大柜子里并没有她想像中的无数刀具、炸弹、药物乃至于各种莫名其妙的小玩意;除了换洗衣物,她只发现了三把破旧的带鞘短刀,最长的也只有三尺半。一把长枪,最特别的不过是一杆红色的十二孔笛子,而且看上去很久没用过了。 “他今天没带武器么不过还真是个乏味的男人啊。”女子坐到小床边,对正盯着她出神的露妮轻声道,伸手去抚摸她的面孔。“他的生活里什么都没有他是怎么活下来的?” 孩子“啊”了一声,盯着她努了努嘴。 “然后该做些什么呢要么,去见识一下达卡芙的真面目?” 男人再次重重打了个喷嚏。 “今天真是见鬼了。” 轻轻喘息着的女孩儿从他臂弯中爬起来,低头嗅着他的颈窝;随着女孩子长发的起起伏伏,男人嗅到了那股正慢慢燃烧的味道。 “你在干什么?” “有味道,陌生的味道。” “我不知道瓦尔基莉还有这种能耐。” 赏金猎人的玩笑话并没有引起预料中的反应。女孩子坐直身子,表情一点点变得冷漠。 “莎多尔-怀特迈恩。她是叫这个名字吧。” 男人愣了一下,皱眉苦笑。 “我总是忘记,你是全知的。” “你喜欢她?说实话,否则我可不饶你。”女孩儿口中说着,双手如蛇般沿着他的胸膛向上,拇指有意无意按住他的喉结。 “只不过是可怜她而已。” “不对。不只是这样,不对。” “或许还有些负疚。她曾是法琳娜的祭司,你知道的。” 女孩儿出了一会儿神,再次盯视赏金猎人的眼睛。 “她在想你,我能感觉到。” “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总是感觉无处可藏。” “那是因为我也不对你藏什么。”女孩的眉眼间有一丝极难察觉的落寞。“你会因此讨厌我吗?” “不,至多会有些不安而已。” 女孩儿闭上眼睛,松开双手,就势扶到他胸前。 “能让一个神像凡人那样取悦你,你还想怎么样?” “这算是一种恩宠吗?” “虽然我不希望你这么想,但这是你的自由。” “她的事情,你都知道了吧?” “全都是卡尔的主意。那孩子太天真了,他觉得只要把法琳娜的痕迹完全抹消,我就能彻底掌握这个世界。” “所以是因为他死了,卢卡斯领主才敢把露妮交还给莎多尔?” “卢卡斯向来都不大会为了我做些什么。当初是卡尔逼着他把那个孩子收下的,现在这么做一点都不奇怪吧。” “现在你的神殿里是洛比在主事。” “洛比-格罗布鲁斯?那个孩子我不太记得他了。无所谓,卡尔死了,那些祭司对我来说就没什么意义了。” 赏金猎人沉默了一会,拥住怀中那具完美无瑕的躯体。 “卡尔是你的第几个祭司,我又是你的第几个伴侣?我们的存在对你来说,都不过是一场无聊的戏剧吧。” “卡尔是第一个,你也是第一个。” “我们有什么特别的么?” “以前的那些只不过是玩具,但现在我失去了自由,你们就是我的一切了。” “我是否应该感到荣幸,瓦莉?” 许久的沉默。 “其实我一直弄不明白。”赏金猎人低声开口。“那一天之后,以你的性子应该放任这世界被吞没,而不是放弃你自己的自由。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这个世界啊。”女孩儿伸了个懒腰,把背转向赏金猎人。“况且为了守护这个世界而存在的我,怎么能随手丢下我的职责不管?” “好冠冕堂皇的理由。” “黑色的一切,多无趣啊。” 赏金猎人一皱眉,靠上去用手指在她眼角一挑,指尖上赫然是一颗晶莹的泪滴。 “你哭了,很少见你流泪。” “我的眼泪不会为了众生而流。” “那么这次是为了什么?” 女孩儿转回身,微笑,右手按住自己的胸口。 “维尔,你知道的,这儿有一条蛇,捣蛋的小家伙。它一直在咬我的心,我被吃光的时候,可能会把你杀掉,连这个世界我都会一起毁掉。” “我知道。”维尔用力把女孩儿抱紧。 “你在帮我治伤,但是女孩儿蜷缩着身体,低泣。“我很累啊,真的很痛啊。这种痛苦,你能理解?” “我能。” “撒谎。”女孩儿蜷缩得更紧了。“你不过是个凡人,神的痛苦,你又能了解多少?” 赏金猎人沉默了一会,用一只手揽起女孩儿的头发,对她附耳低语:“痛苦的只是你作为人存在的那一部分。我为什么不能理解你,我身上,同样有神的血,还有神的一片灵魂。” “你以此为傲?” “绝不。” 女孩儿抓住男人的手臂,五指用力紧扣,声音如同哀求。 “别离开这儿,别离开我。” “我何尝不是依赖你活着。我这样的人,罪孽已经没有任何办法可以洗清。如果没有你,我早就该被彻底毁灭,焚烧净尽,连灰烬都不该留在这世界上。” 女孩儿爬上前来,伸出手指堵住他的唇。二人肌肤相亲,赏金猎人感到体内的那股暗火又开始燃烧了。 “记住你欠我的自由。你不欠这世界什么,你要偿还的,只有我的债。” “你背负着这世界,而我背负着你。”赏金猎人喘息着低笑,声音沙涩。“如果你想,我会一直支撑到世界末日。” “你真伟大。”女孩儿揶揄地嘲弄着他,感觉到粗糙的触感在自己身体上快速游移。她咕哝了一句什么,随即任由自己自己的神智被那令人无法自拔的火焰吞噬,与男人一同沉沦到那无尽的黑孽之海中去。 奢靡的暗香在卧房深暗的空气中飘散开去,如同的启示般令人趋于疯狂。 当夜幕如同星辰牵引的天鹅绒幔帐般缓缓坠落,达卡芙城中的点点灯火也渐次点燃,只有瓦尔基莉神殿周围还是浓墨一片。纵然是崇尚黑暗的凡人,在深夜之中也会需要光亮;但是对于神,则显然是另外一种情况了。 隧洞出口外点亮的那盏小油灯着实让赏金猎人有些恼火,不过也并没有吹灭它。可当他打开盖板钻进自己的小屋时,却怎么也没法装作视而不见了房间里的一切几乎都变了样子,不仅积年的灰尘被打扫得干干净净,甚至连屋里什物的摆放都被彻底倒过了一番。莎多尔搬了把椅子坐在窗边看星星,听到声响也回过头来;她刚想开口,突然愣了一下,对只有她才能发现的某种东西皱了皱眉。 “你出去过?” 赏金猎人向门边瞟了一眼,他的武器整整齐齐地摆在手边的矮几上。低声咕哝了一句什么,他转身去食品柜里找冷面包,却一无所获。 “嗯,我在附近逛了逛,买了点必需品。”女子仰起脸点头,眼神很散漫。“你的晚餐在那儿,还热着。那些快发霉的面包我都扔掉了。” “谢了。”男人含混不清地低声说,坐到桌前揭开盖子。饭菜的香气令他皱了皱鼻子,连手也不洗,他就抓起一块香肠囫囵填进嘴里。扫了一眼桌上热气腾腾的牛排和鸡蛋羹,赏金猎人挑挑眉毛。“看不出你厨艺还不赖。” “用的可是你的钱。”莎多尔以手支颐,对柜子点头示意。“放在那么显眼的地方,你就不怕我把你的钱全卷走逃回费伦去?” “正合我意,但是你没这么干。” 女子语塞,略微张了张嘴,把目光转向窗外。 “你看起来很讨厌我。” “你给我添的麻烦确实不少。不过”他叉起一块牛排,在眼前晃了晃一口吞掉。“看在这些的份上,我或许开始有点喜欢你了。” “这儿真的是你家么?我是说这里看上去像是有十年没住过人了,就算你一直一个人,也不会” “只是个藏身处而已。况且,我这样的人也不需要什么家。” “你经常跑出去跟妓女鬼混么?”莎多尔站起身来,走到男人身边。“你身上有香水味儿,还有” 女子没有说下去,从男人的衣领上捡起一根女人的头发。出乎她的意料,那根头发与她的手指甫一接触就丝丝缕缕地融化,很快就彻底消失无踪。 “看到了?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不是什么妓女,只是个朋友。” “那你为什么不和她住在一起?” “你不需要知道。” “好吧。”女子耸耸肩,眉目间有些极难分辨的失落。“我只是不想让露妮受什么不好的影响而已。” 赏金猎人本想就势嘲弄她一番,目光却在扫过屋角某处的时候突然定格了。自从他进门,那个小小的女孩儿就没发出过一丝声音,此刻居然爬起身子,一双清澈的蓝瞳正定定地看着他。 与露妮对视片刻,维尔改变了主意。 “只是个老朋友,不算什么情人,细节你就没必要知道了。总之不用担心我会把你的小宝贝教坏,我的私生活比起费伦的贵族公子哥儿们,应该还算检点。” “你去过费伦?” “很多年前的事情了。” “听你的语气,好像很熟悉费伦。” “我知道你在想些什么。”赏金猎人放下刀叉,把目光转向一边。“随便哪个小孩子都需要一个父亲,或者一个父亲角色的演员。如果可能的话,你指望我来扮演这个角色?” 女子一愣,转了转眼睛。“你会读心术?” “人情世故而已。不过我可是个靠不住的人,你一定会失望。” “我不这么觉得。你其实是个好人,但总是试着让人觉得你罪大恶极。” “我杀人无数。” “我不相信。” “如果你知道我都干过些什么,绝对会吓得尿裤子。” “以前或许会,但是现在,没那么容易。”女子眯起眼睛,嘴角上扬。“别忘了,我现在也不是什么好女人了。如果你是个恶棍,那么死缠烂打要跟恶棍住在一起的女人又能算是什么东西?” “啊哈,我喜欢坏女人。”维尔作势一笑,语调毫无诚意。“你这样的大小姐,或许见过些世面,吃过些苦头,但是一旦碰到真正的大场面,绝对只有窝在墙角里掉眼泪的份儿。” “你怎么知道”莎多尔直起腰想要争辩一番,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神情落寞地低头去玩弄手指。“你的生活还真简单。” “你动过我的东西?” “嗯。” “但是什么都没发现。” “我一直以为你这样的赏金猎人会收藏很多东西,一些有感情的老物件,战利品,纪念品,但是为什么?” “过去对于我是沉重的负担。” “你能把你的记忆也一起扔掉么?” “毫无困难。” “只要你活着一天,它们就会跟随你一天。” 沉默片刻,赏金猎人突然笑出声来。 “你以为你在干什么,小兔子?审问我么?” 莎多尔一愣:“你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 “顺理成章,这不就是你正在做的事情吗?用你在法琳娜神殿里学到的那一套拷问我的良心,让我痛哭流涕?” “我并没有” “你以为你是谁?你都知道些什么?你到底有什么目的!”维尔激动地站起身来,在屋子里走来走去,烛光把他的身影拖长,灰暗的墙壁上的投影显得有些可怖。 “我什么都不知道!”女子也站起身来,似乎有些被吓到了。“维尔,你到底,怎么了?” 赏金猎人一言不发,呼吸粗重。 女子等他的呼吸声稍微平静,才小心翼翼地开口:“维尔对不起,我什么都不知道。但你的反应是不是有些太过激烈了?”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赏金猎人也呆了片刻,随即坐回椅子里,用右手的五指笼住面孔。在女子有些担忧的目光中,他突然笑出声来,那有些畸变的声音让她不由自主地一颤。 “比起我的过去,你的呢?你的小宝贝呢,肯定是费伦的哪家贵族公子干的好事吧,信誓旦旦地把你骗到手,然后弄出事来就撒手不管,而你甚至连给他一耳光都不愿意去做。对吧?” “不”女子被他突然的质问弄得愣了一下,表情先是困惑,随即皱起眉头,最后竟变得有些扭曲。 “我错了?除了有权有势的贵族后裔,平民百姓有谁敢碰高贵的光明祭司?况且以你的身份,又怎么能看上低贱的庶民?不成熟的小鬼,这孩子就是你幼稚的证明,就凭你也敢来质问我么?” “维尔!” “你的痛处么?就算是我的回敬好了。” “我不知道你的事情,但你也请别妄自猜测我的好么。”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我不像你那样,只是为了那点微不足道的痛苦,就把自己的记忆像垃圾一样丢掉!” “温柔美丽的光明祭司与风度翩翩的贵族公子的一夜情,会有什么痛苦?至于之后的事情,只能说是你自作自受。” “确实是我自作自受,但一切,一定就是你想象的那样吗?” 面对着女子有些歇斯底里的表情,赏金猎人一时竟也呆住了。 第二章 晦暗的过往 与自由的双翼(3) 两年前,哀伤之夜。费伦,法琳娜神殿。 急促的脚步踏过空无一人的走道,一阵紧似一阵的敲门声由神殿的偏门处传来。伸手想去开门的时候,女子明显犹豫了一下;不过她的左手很快握紧了那本厚重的祈祷书,仿佛在从中汲取力量一般,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轻旋把手。 门扇刚打开一条缝,门后的黑影们就如丧家之犬一般拼命把门胀开,一拥而入。看着他们蒙尘却依然闪光的肩徽,被挤到一边的女子才松了口气,身体放松下来。 “啊是光明祭司?”领头的那个军士看上去惊魂甫定,面对着面前这个年轻女孩踌躇了一会,还是立正行了一个标准军礼。“谢谢,小姐。城门已经被打破了,我们彻底败了。” “这么快?”女子看上去小小一惊,不过迅速恢复了神态。“我我知道了。自由联盟的那群渣滓你们不是应该在保护平民撤离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报告,小姐。他们似乎没有去肆意烧杀抢掠,只是在追杀我们的部队。我们第七师已经在巷战中溃散了,半数以上已经被俘,上头命令我们被打散之后在神殿周围集合抵抗,但是我们” “我知道了。”女子低下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一些,把微微颤抖的左手藏在身后。“没关系,不要惊慌,法琳娜虽然她已经不在我们身边了,但她的灵魂与我们同在。请随我来,你们看上去很累了。” “万分感激。”军官的眼神越过她的肩头,茫然四顾。“只有您一个人吗,其他的祭司和神殿执事呢?” “总有些不坚定的信仰无法经受命运的考验。”女子低下头,把面孔藏在兜帽的阴影下。 “是是吗。”军官看上去沮丧不已,他手下的士兵们则互相交换着茫然而绝望的眼神,几个刚进门就瘫倒在地的伤兵气为之泄,神志不清地一头栽倒。 片刻之后。 女子提着一大桶热水走进偏殿,脚步有些踉跄。她毕竟是法琳娜的高阶光明祭司,哪曾干过这种粗活?手臂上方才被烫伤的地方仍在作痛,她把伤处贴在嘴唇上停了片刻,俯下身去为伤兵们包扎伤口。 “连高阶祭司都要来做这种事情了。”军官忽而摇头苦笑。“看来这次,我们还真是死定了呢。” “别这么说。”女子嗔责地看了他一眼。“永远不要放弃希望,总会有转机的,相信我。” “相信你?”军官的表情无奈而绝望,连眼神也越发茫然。“他们不会放过这座神殿的,这儿除了我们几个就只剩下老头子和你这样的小丫头,还能有什么转机?” “你这是她对我们的考验,法琳娜会庇护我们的。” “法琳娜?”军官放声干笑。“醒醒吧小姑娘,她已经死了!什么信仰,都是狗屁!这东西最后只会把我们害死!” “这是亵渎,请注意你的言辞,军士长。” “哼!”军官丝毫没有与她争论的意图,仰身躺倒在冰冷的地砖上。“如果我这算是亵渎,那么那些已经扔掉这身盔甲逃命的人又算什么?我是个军人,我要遵守命令,保护这座神殿,就算我们全部战死也是一样!但你们呢,他们呢?” 女子沉默了一会,俯身蹲坐在军官身边。“我为我的言辞而道歉,军士长。另外,我要代表法琳娜对您和您属下的忠诚表示谢意,如果有什么要求,我们一定会尽全力满足。” 军官勉强笑了一下,把目光移向别处。“都是要死的人了,还有什么要求。我现在只想见见我未婚妻,那傻女人还在家乡等着我,可惜我再也回不去了。” “你们一定会活下去的,以法琳娜的名义!”女子有些激动地脱下兜帽,一头纯金色的长发散落开来,仿佛散发着些微光芒。“鼓起勇气,相信我,一定会有转机的!” “你”军官扭头,再看到她面容的时候突然愣了一下,目光仿佛被什么点燃一样,渐渐燃烧起来。 女子也愣住了。十几个男人中依然清醒的六七个没有一个人回应她,倒是有两三人把目光直勾勾地投向她的脸孔;她突然注意到自己长袍领口的几个扣子没有系紧,连忙用右手掩住。 “你真美太美了。” 女子谨慎地站起身来,后退一步。就算再未经世故,也能从这样的气氛中嗅出危险的信号:这是一群士气涣散,绝望不已的溃兵,并且最少也有几个月没碰过女人了,他们能干出些什么事情? “就这么死,我我不甘心。我还没娶过妻子,还没有” “你们请冷静一下”女子用双手按住领口,一步步后退。“我们不会死,所以” “别自欺欺人了,小姐。”军官喘着粗气,一步步逼近。“我们都快死了,不论做什么也没什么关系吧。” 恐惧攫住了女子的每一根神经。不仅是那个带头的军官,另几个兵士也站起身来,朝着她的方向围过来。 “我我不会太粗暴的。”军官解下剑鞘丢在一边,目光在身后扫了一圈,随后直直盯向女孩的面孔。“对不起,原谅我原谅我们。” 暗红色的夜幕如水银泻地般无孔不入地垂下,这种令人不安的背景色上不时有爆炸的火光一闪而逝。对于费伦来说,这是一个在历史上永远无法抹去的夜晚,一个充满痛苦,的夜晚。 “我想你一定很好奇,为什么我现在还能活着坐在这里,对你低声下气,狠狠地揭开自己的伤疤吧。” “不。”维尔假装整理额发,用五指遮住自己的面孔。“那个晚上,在法琳娜神殿即将陷落的时候,自由联盟停止了攻击,并且极其迅速地撤出了费伦。除了军人之外,费伦几乎没遭到什么损失。” “这么说,你也是那晚参与围攻费伦的人之一了。” 赏金猎人竖起皮衣的衣领,把脸隐在阴影里。 “没关系,先生,都过去了。说实话,我对你们并没什么仇恨,我恨的只有那几个败兵,还有那个杀死了法琳娜的家伙,维-扎卡。他们夺走了我的生活,夺走了我的希望,我的一切。” 维尔纹丝不动,以沉默作为回应。 “我知道,他对于你们来说是英雄一样的存在,我也并不想复仇,因为我没那个能耐。他可是能把法琳娜杀死的人,而我只不过是个软弱无力,唯一的愿望就是能跟我的露妮一起活下去的小女子而已。” “如果你要复仇的话,其实也不是什么太困难的事情。” 女子双眉一蹙,随即舒展开来:“就算你肯帮忙,我也没有这个意愿了。所以别放在心上,我不想你的手因为我再染上血。” “事情或许不是你想的那样。” “什么?”女子刚抬手擦去眼角的泪水,没有听清他的话。 “没什么。那几个神圣裁决的溃军,后来怎么样了?” 莎多尔明显迟疑了一下,情绪重新低沉下来:“他们只是被革除了军籍,为首的后来自裁谢罪,其余的人不知所踪。” “你没考虑过让他们对你负责么?” “我,绝对不会,让他们中的任何一个再碰到我,或者见到露妮。他们不配。” “你有多恨他们,与那个维-扎卡相比” 赏金猎人迟疑着没有把话说完,表情也有些怪异;不过女子并没有注意到,只是靠到一边,低声自语。 “我许我恨他们,真的超过恨那个恶魔吧。毕竟是个从没见过的人,甚至都没几个人知道他长什么样子;虽然法琳娜死在他手里是不争的事实,但是你要我去恨一个连长相都不知道的人吗?他是谁?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可能根本就不知道我的存在这样的仇恨,有什么意义呢?” “不早了。” “维尔?” “时候不早了,该睡了。” “你到底还是不肯跟我分享你的故事么?” “我没有故事,至少没有你想听的那种故事。”赏金猎人把面孔完全挡住,声音听上去渐趋命令。“去睡觉。” 女子的表情有些忧郁,不过还是没说什么。略微失落地安抚了一下露妮,她独自爬上自己的小床,拉起被子遮住眼睛。 午夜。 女子低声呻吟了一下,微微睁开双眼。淡蓝和银白的微光从某个角落淡淡弥漫开来,映出了男人结实的背影;莎多尔略微一惊,闭上双眼假装睡着,竖起耳朵小心偷听。 赏金猎人听到响动,回头看了一眼,没发现什么异常;动作停滞了一会,他重新把手中最长的佩刀从刀鞘中抽出一寸,凝视着刀刃上跳动的光芒。 “我以为你下定了决心要折磨我一生。发生了什么?” 银光在刀身上丝丝缕缕地聚集,最终汇聚成一个跳动的光球,跳动几下停留在刀神正中,把厄沙列蓝铁材质的光芒彻底掩盖了。 “回答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吾从未施汝以惩罚。” 空灵的女声让莎多尔惊得张开了嘴,却没发出什么声音。 “汝并无罪孽,且曾赠吾以自由。” 赏金猎人一语不发,黑暗中也看不清面孔。 “然汝始终以痛苦自缚。” “胡说什么。” “试图肩承此混乱世界之重担。” “像我这样一个混蛋,恶棍,只该被人憎恨的人,你还在用这种冷冰冰的语调嘲讽我?” “吾所无力坦承,唯有寂寞。汝之外无人可与吾分享梦境,然” “你该知道,我每次在梦境中见到你,我的罪都会更重一分在我的感觉中甚至要更重十分!” 男人压抑的吼声令女子全身微颤,她的目光转向赏金猎人手持的利刃,那里究竟是什么东西? “吾并不在意永恒与否,且已厌倦彼等岁月。” 赏金猎人长叹一口气,后退几步,突然脱力般的低声笑出来。 “你总是在一次次重复这些话。你能记得的事情本来已经不多了,为什么还要记住这些?你应该碾碎我,毁灭我!而非” 男人的呼吸声急促沉重,喘息不匀,还没说完的半句话戛然而止。 “将世界交予她,吾可无忧。” “但是她现在承担着你们曾经承受的双倍的痛苦,并且依然无法阻止‘架构’的崩坏。这你应该比我清楚!” 光球中的声音并没有回答,那个银色的圆环有如正在呼吸般轻轻律动。 “你和她,果然是姐妹。不论身处什么位置都是一样的率性,一样的不讲道理,一样的让人痛恨” “吾在汝中,汝亦在吾中。” 男人解脱般地低低喘息着:“不论如何,也不要把不想干的人也拉到我的梦境里来。我不管你是怎么想的,想要干什么!” 没有等待对方的回答,赏金猎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一转,扫向莎多尔的方向;女子纵然还未由极度的震惊之中回过神来,还是扭头闭眼,及时伪装回了熟睡的状态。 直到男人把长刀插回鞘内,重新躺回床上,女子还是一动不动,脑中如同乱麻,理不清头绪。不过她也清楚,再大的好奇心遇到那个男人也只能被浇冷水,于是只能自己闷头胡想,换得一夜未眠。 第二章 晦暗的过往 与自由的双翼(4) 一大群乌鸦掠过破旧的住宅屋顶,像一阵黑色的暴雨一般落到地面上。作为达卡芙最重要的集市区,东南的黑鸦区全天都为诸多商贩塞得人满为患就和所有的集市一样,地上到处都是被丢弃的食物和垃圾,这招来了大批无以为生的野生乌鸦,它们以此为家。不过可以想见,再怎么打扫也很难在黑鸦区的街巷中清出一片干净的地面,理所当然就只有平民和仆役们才会到这里来了。 当然万事无绝对在衣着肮脏,行色匆匆的人群之中,还是有那么几个穿着举止稍微考究的人的。其中两个身着灰衣的男人显得格外特别当然是在有人注意到他们的前提下。这两个人无论怎么看也不像是来买东西的:他们的目光从不停留在街边摊贩的货物,或者正努力招揽客人的伙计身上,而是在川流的人群中漫无目的地跳来跳去,倒像是在搜寻什么东西,或者什么无法辨识的人。 毫无结果地搜寻了许久,两人脸上不耐烦的表情越发明显。终于,一直稍微走在前面的人转进一条不为人注意的街角,站定下来,跟在后面的人做了个如释重负的表情,转向他的同伴。 “沙罗曼,有注意到什么可疑的人么?” “没有。” “就是说,那封威胁信不过是这些肮脏的瓦尔基莉信徒的小把戏,想骗我们手中的钱么?” “但是根据托马斯大人的判断,我们还是再找找吧。” “该死。”跟在后面的男人捏紧拳头,在胸前叩了叩。“如果不是洛莉丝太莽撞,我们就没必要跑这一趟了。” “你对他们的反感最好别表现出来,桑德罗斯。刚才我们问过的几个小贩,在我们离开之后一直都盯着你看,小心走漏。” “多谢提醒。”桑德罗斯一撇嘴,把右手在长袍上擦了擦。“不过面对这群阴暗的家伙,我真的很难忍住吐。” 沙罗曼皱皱眉,向巷外投出迅速的一瞥。“他们还真会藏,那个约我们出来的家伙真是毫无诚意啊。” “诚意在我们这儿一钱不值,沙罗曼祭司先生。” 两人同时惊怒地抬头,但见一个身形瘦弱,形容猥琐的男人就像蝙蝠那样悬吊在他们头顶,黑色的披风垂落,有如无声的嘲笑。 “你是谁!” “约你们出来的家伙。”黑袍人嘲弄地学舌,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关于我们的交易,你们的头儿有什么想法?” “先报上你的名字,难道你连一点起码的礼数都不懂么?” “都在这儿。”男人劈手丢下一封信,迅速翻上屋顶,声由屋顶传来,渐行渐远:“如果你们想通了,就去瓦尔基莉神殿,记得走侧门!” “混蛋!”桑德罗斯几乎难于压抑自己的怒火了。他的同伴从地上把那封信捡进来,看着封口名贵的封漆迟疑了一会,还是把信打开慢慢读了起来。 尊敬的费伦次席祭司,托马斯先生: 首先我要对你们几位难得的客人表示问候,特别是您以及费伦的领主千金洛莉丝-金雾小姐。对于你们来此的目的,瓦尔基莉神殿已经了解,为了款待客人,我们是不会吝惜一个女人的,何况她还是从你们那里逃来的。据我们所知你们目前遇到了一些困难,希望你们能接受我们的帮助以免错过这个缓和费伦和达卡芙教会关系的绝佳机会。 当然,如果你们不介意在达卡芙多留几日,我们更加乐意为你们提供条件其中当然包括对你们的目标提供“密不透风的”保护,并保证你们的日常生活充满“爆炸性”的惊喜。不过看起来你们并不十分享受达卡芙的度假旅行,如果你们想尽快带着你们想要的人离开的话,我们也可以提供帮助其中包括度假所需的金钱以及你们想要的关于莎多尔-怀特迈恩的近期信息。 至于报酬方面,相信像你们这样慷慨的人是不会拒绝的。据我们了解,洛莉丝-金雾小姐似乎很喜欢达卡芙的生活,所以我们想请她在这里多住些日子对美丽的小姐当然是免费的。 我们会保证她在达卡芙逗留期间生活愉快,当然你们也是。 此致 洛比-格罗布鲁斯 又及:洛莉丝小姐披风上的纹章很漂亮。 “混蛋!”桑德罗斯一拳敲在身边的墙壁上。“这群肮脏的老鼠!居然” “把我们的底细全摸透了,真是一群可怕的对手。根据他信上的说法,果然还是洛莉丝那次穿着光复会的纹章披风出门被人看到了么” “莽撞的小丫头,这下我们的麻烦就大了。他们要求她去做人质,如果真把她交给了达卡芙的这群恶魔,她会被” “你真打算这么干?” “如果不满足他们的要求,信上也写明了,我们只怕全部都离不开达卡芙了。不管怎么说,回去交给托马斯大人定夺吧。” 两个男人整理好衣装,快步走出小巷。他们的脚步比来时几乎快了一倍,面上的表情也越发阴沉,有如暴风雨降临前的云层 雷暴逼近。 深暗的阴影之中,年轻人长出一口气,眯起眼睛丢开手中的一枚银色透明的珠子:“进来。” “格罗布鲁斯大人,看来你还活着啊。”形容猥琐的男人奸笑着从昏暗的屋顶上垂挂下来,手指抚摸着短刀的刀刃。 “想要干掉我的话,就该多动动脑筋。真是怀疑之前的几个大祭司怎么会被你弄得焦头烂额。事情办好了?” “如您所愿,大人。不过照实说,我觉得您这个主意真是烂到家了,他们不可能乖乖就范,说不定会就这么直接逃走吧” “银半,你都活了快一百岁了,难道就是学不会放尊重一些么?” 侍从冷笑一声。“就算是那些被瓦尔基莉大人正式赐福过的祭司我尚且都不放在眼里,何况是你这个没被承认过的。” 年轻人耸耸肩:“既然还听从我的命令,就该更得力一点。拿着这个,帮我处理掉。” 说话间,他顺手摸起那枚银色的水晶状圆球,一抬手丢给对方。男人一愣,抬手接住,只见珠子骤然光芒一闪,他顿时目光一直,表情僵硬起来,一头倒栽在地板上,直挺挺地向后仰倒。 “终于赶在最后期限之前处理掉了。要知道银半,想要干掉我的可不只你一人。希望你过了今天能学乖点,不要,再把我,和那些只懂得取悦瓦尔基莉的猪相提并论。” 把注意力从屋角翻着白眼的执事身上移开,洛比-格罗布鲁斯从几上拈起一片奥术水晶,略一皱眉,轻击水晶边缘,一个淡黄色的印记悄然浮现。也许是因为制作此物的奥术师水平有限,这个印记时时扭曲抖动着,不过也有可能是它就绣在某个人的衣服上被黑影掩盖一半的日轮周围布满了规整的秘术符号。再次敲击水晶的边缘,其上显现的图样立刻就被一张少女的面孔取代:她虽然明眸皓齿,顾盼生辉,却似有些神不守舍,正茫然而又警觉地向四周打量着什么。 “维,你给我创造了一个绝好的机会。” 年轻人的手指拂过映像中那女孩的金发,嘴角露出一抹邪气的微笑。 “真是毫无自知啊,迷路的小鸟儿。光复会已近穷途末路,至于你,就让我洛比-格罗布鲁斯,来指点一下你的方向吧。” 第三章 险恶的光明(1) “真实之眼始终都在注视着你,注视着我们每一个人。无论你我身在何处,所处何境,所求何物,都无从脱逃。 “这或许是一条沉重的枷锁。真实属于过去,新生却属于未来,然而更有一事无法忽略。 “真实,并不总代表着正义与真理。在某些特定的时刻,真实恰立于真理的对立面,扭曲,并且肮脏。” 在这个正渐渐由旱季转为雨季的月份里,达卡芙城中的腐骨酒酿生意比起去年的这个月份好了近两成。除了老板新推出的几样酒品天知道他在里面动了什么手脚之外,那个新来的漂亮琴师显然也是原因之一。据几个近来整天都泡在这儿的老酒徒说,这个自称莎莉-建金斯的美人儿就样貌来说,甚至都不逊于卢卡斯领主新迎娶的五夫人曾经摘得整个厄尔斯地区,包括达卡芙在内的七城花魁的尤物。纵然着实有些言过其实,这一带的小流氓和老光棍们还是总喜欢有事没事去腐骨酒酿喝上两杯,坐上片刻。没几个人知道她是从哪儿来的,更没人知道她是从哪儿学来这么多达卡芙人闻所未闻的好听曲子;每天从酒吧开张到打烊,店里总有人和着她的琴声大跳不成样子的欢快舞蹈,醉汉们鞋底的大钉几乎已经把腐骨酒酿的旧地板磨穿了。 至于今天农忙大斋过后狂欢节的第一天,腐骨酒酿越发人满为患。全城除了餐馆和酒店之外的几乎所有店铺都停业过节,这使得城中的闲汉一下子多了几倍。在有家的人们忙着为他们的孩子和自己的事业祈求全年顺利的时候,平时靠出卖苦力或讨饭为生的单身汉和流浪者们也都在以自己的方式庆祝这个象征新生的节日喝酒,不停地喝酒。毕竟对这些可怜的人来说,在这个本应阖家团圆的节日里,还有什么能比酩酊大醉更能安抚他们的寂寞呢? 砰地一声巨响,一个试图跳上吧台跳舞的年轻人倒栽到地上,引发了一阵毫不留情的哄笑。老板弗丁气势汹汹地挥舞着一根棍子从吧台后冲出来,狠狠又给他补了一家伙,打得这个莽撞的小伙子抱着头钻到了桌子底下。 “给我听着你们这群臭虫!不准在我的桌子上乱蹦,否则我就把你们的酒统统换成蛤蟆油!” 可想而知,再大的嗓门也不可能在这种嘈杂中引起足够的注意;只有极少数人听到了他的话,更少的人对此做出了反应。酒吧里混乱的中心越发明显地向一个角落处偏移,在那里,身着一身朴素的白色长裙的女子刚刚把钢琴的盖子揭开;这架老式的钢琴看上去并不起眼,甚至显得有些油腻但看上去就算是把这条街上的所有垃圾堆到一起都没办法稍微打消这些男人的热情:有几个身手比较灵活的正试图爬到别人头上来引起女子的注意,另外一些则为了某个靠前的位置与别人推推搡搡,甚至大打出手。女子对这一切早已习以为常,一个恰到好处的俏皮微笑更是使得酒客们越发精神百倍,这下子恐怕就算瓦尔基莉亲临也没办法让他们安静下来了。 几个清脆的跳音过后,一曲令人耳目一新的清新回旋曲像水波般扩散开来,所到之处人们立刻变了样子,甚至连闲谈的节奏都合上了音乐的节拍。醉眼惺忪的客人们或两两成对地跳起像模像样的滑步当然两个大男人谁也不肯迁就对方的步伐,总是踩到对方的脚趾或三五成群地跳着不成样子的异族舞蹈。如果不算那些一个人手舞足蹈自得其乐的人之外,恐怕就没几个人没有融入到这一片祥和的混乱之中了。 当然,还是有那么几人完全不为这琴声所动的。趁着老板的目光暂时转向别处,他们中的一个稍微松了口气,伸手一把抓住一个路过壮汉的手腕,并在对方发火之前用几枚金币打消了这个粗陋汉子的怒气。 “你想干什么?”壮汉喷着酒气,有些疑虑的目光在陌生人和自己手上的几个金希尼之间逡巡。 陌生人拉了拉自己的兜帽,用灰色的风衣把自己裹得更严实些,对壮汉勾勾手指,引得对方俯耳到他面前,低语几句。 “这可不行!”壮汉甩手把金希尼丢到陌生人面前,大摇其头。“老子以后还得在这一带混,没兴趣开罪这么多兄弟。” 那人低笑一声,伸手掏出一大把金币撒在桌面上。金灿灿的光芒着实吸引了几个人把目光投向这个阴暗的角落,不过这种只跟买卖双方有关的交易在达卡芙每天要发生数万起,谁也没有过多地注意什么。 “这你到底是何方神圣,她和你什么关系?” 陌生人把手指贴在嘴唇上,轻轻摇了摇,又在那一小堆钱币中添了几枚。 壮汉犹豫了一会,这些钱足够他在达卡芙的平民区开一间中等大小的店铺了。 “好吧真他妈的大方。老子就喜欢跟你这样的家伙打交道。成交。” 陌生人耸耸肩,注视着那汉子把那一小堆金币收进腰包、然后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走到一边坐下、抓过一只杯子。好戏就要上演了。 片刻之后,男人喝光了杯中物,再次起身摇摇晃晃地走向那架钢琴。其时正当一曲终了,女子优雅地起身,浅行一礼,正待坐下去继续弹奏,那壮汉早已分开人群走到近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女子戒惧地稍微后退,对上汉子的目光:“先生,您有何贵干?” “我嘿嘿。”壮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烟黄的牙齿。“莎莉你,真漂亮。今晚上跟我走怎么样?我保你舒舒服服的” 周围顿时鸦雀无声,女子一惊,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先生,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莎多尔-怀特迈恩”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壮汉舔了舔嘴唇。“我听说,你以前是婊子出身,现在跟我装什么纯” 没等他把话说完,旁边最先反应过来的酒客一声怪叫,一拳把他的后半句话和他的门牙一起打进了肚子里。十几条汉子拳脚齐下,这个倒霉蛋登时满面开花,不省人事。 “混蛋,竟敢污蔑莎莉小姐!” “看你大爷我怎么教你做人!” 在老板弗丁来得及阻止那些精力过剩的光棍之前,这个莽撞的汉子早就被打得面目全非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转移到了他身上,除了一直在角落里注意着女子一举一动的那个陌生人之外,没有谁留意到他们的琴师正缓缓向后退入阴影当然更不会有人对她苍白惊疑的表情起疑。 女子很快安定了一下情绪,小心绕过地板上那具血淋淋的躯体,轻拍老板的肩。 “弗丁先生” “嗯?”弗丁小小吃了一惊,转过脸的时候脸上依然没有消减铁青的颜色。这种事情说小不小,难免一番口舌。 “我我有点不舒服,今天就到这儿可以吗?” 老板挑起眉毛,用质询的目光扫了她一眼;酒徒们闻言则沮丧不堪,整间酒吧的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 于是直到当天打烊,腐骨酒酿中的主要话题始终都没离开那个鲁莽该死的男人和可怜的莎莉小姐当然还有腐骨酒酿没了莎莉小姐的琴声是多么寂寞,就像她不是才来这里一个月,而是一直都在一样。有些酒徒早在壮汉被抬出酒吧之前就扫兴地离开了这里,谁也没发现那个始终没揭下过兜帽的陌生人就混杂在他们中间。 直到视野中再也看不见一个醉醺醺的男人,这个陌生人才停下脚步,回视酒吧的方向,嘴角现出一抹若有若无的邪气笑容。 “莎多尔-怀特迈恩。你该把自己藏得更好一点,嗯?” 凌晨时分,小屋里僵硬滞涩的风刚刚开始流动,女子就从某个奇异的梦境之中醒转。 她来到这儿已经有近一个月了。对陌生生活一天天习惯,她觉得自己的心境也正渐渐好转;至于这些一直厌恶有加的达卡芙人,她不但不再觉得可厌,甚至偶尔还会觉得有些可爱了。 不过,无论是在腐骨酒酿中受人追捧,还是在集市与小贩为了一两个银科特大吵特吵,她都是“莎莉-建金斯”。赏金猎人似乎并不介意她使用自己的姓氏,只是告诫她回家时要要小心盯梢;每天的朝夕相处也许让赏金猎人找到了一点“亲情”的感觉这当然只是女子自己的臆想,不过无论如何,他对她的态度也温和得多了。 女子翻个身,才发现枕头已经被冷汗沁透了。 刚刚那只是个梦她这样告诫自己,却依然很难控制脑中的轻微绞痛。在那个令人恐惧的梦境中,有人轻叩她小屋的门她知道,门外就是那个曾经曾经和蔼的长者,但是现在决计再不会怜爱地抚摸她的头,微笑着指正她的每一个错误。 我已经不再是曾经的那个我了,她想。我不再需要他,不需要任何人的认同或者帮助也能独自活下去。我已经不再是那个像傻瓜一样快乐的孩子了。 “所以?你走上了一条不归路,莎莉。” 这并不是什么不归路,我只是只是要活下去,这能算是误入歧途,这能算是堕落么? “你变成了异教徒,在光明的敌人面前卑躬屈膝,恳求他们的庇护。甚至有可能与那个杀死了法琳娜的家伙近在咫尺,却没有丝毫复仇的想法。你都做了些什么,莎莉,如果你还对你的姓氏存在一点点荣誉感的话” “我我是” 女子突然抓紧了枕头,颤抖着重重呼出一口气。 别再胡思乱想了,莎多尔。她轻抚自己的面颊,深呼吸。 一定是昨晚那个无礼的男人。他的粗鲁与无知,一切看上去都是如此做作而毫无诚意。他是从哪里知道这个名字的? 女子不由得打了个寒噤。她看着身边的露妮,双拳握紧。 只要她不受到任何伤害就好了。 她正想得出神,地面上的盖板忽而轻轻颤动起来,砰然一声打开;一声低低的惊呼由女子口中滑出,她双腿一软,颓然坐倒在地上。一缕灰白的头发从洞口升上来,紧随的是一双警惕的眼睛;习惯性地在自己的屋子里扫视一圈,赏金猎人才敏捷地爬上洞口,目光定格在女子身上。 “你怎么了?有人来过?” “没没什么。”女子松了口气,站起身的时候双腿依然有些颤抖。“是我吓到自己了,你别多心。” “现在你应该还在腐骨酒酿。遇到什么事情了吗?” 女子犹豫了一下,把事情简短重复了一遍。 “你认识那家伙?” “并不也不能说完全不认识。他最近经常去腐骨酒酿,但昨天不知怎么,如果不是大家阻止,天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或许只是喝了太多酒。”赏金猎人沉吟了一会,摆摆手。“但也有可能是他被人买来试探你,也就是说你被人盯上了。” “他知道我的真名。” “那么后者的可能性就更大了。你或许需要些什么来保护自己。” 女子扭头看了看壁炉,火苗跳动得有气无力,但依然能够映亮她淡紫色的眼瞳。 “火都快熄了,我该煮早饭了。” “你想要什么或者说你会用什么?应力枪、魔晶震击铳或者奥能刀?我想那些笨重的家伙都不会合用,要么我去定制” “你在开玩笑,维尔。这些玩意儿我从来都没听说过,更别说能用了。”女子撅起嘴,转身去料理炉火。 赏金猎人一愣,随即用手指敲了敲额头。 “抱歉莎多尔,我或许太累了。不论如何你都该小心点,否则的话” “谢谢关心,亲爱的。” 赏金猎人一呆,随即注意到了女子打趣的表情。虽然她吐出这个称呼毫无疑问是在开玩笑,维尔的表情却不大正常,完全没有被打趣的正常反应,倒像是 在愧疚什么一样。 女子发觉气氛不对,皱了皱眉,拿起火钎捅亮炉火。 “已经一个月了,维尔。” “你说什么?” “我们住在一起已经快一个月了。说实话我已经有点习惯你了,邋遢、满身的汗臭味,大我几倍的胃口。”女子一边说着,一边轻车熟路地取下煎锅,倒上一点牛油开始加热。 “我可是个粗人,没法跟你这样有教养的小姐相比。” “你在挖苦我。早饭吃煎面包卷配洋葱炒蛋怎么样?” “我喜欢煎焦一点的。” “我知道,我知道。”女子笑着低头转身,去料理锅子。 男人看着她忙碌的背影,眯起眼睛,似乎在想什么令人愉快的事情;不过短短片刻,他的神色却又倏忽一沉,垂下目光,合上双眼。 小床上的婴儿一直熟睡着,此刻突然翻了个身,发出一声含糊的梦呓;莎多尔的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立刻丢下锅铲扑到小床边,焦急而小心地轻声呼唤。 “露妮,露妮?你刚才说什么?” 孩子犹自未醒,皱了皱眉:“爸” 女子一愣,轻轻叹口气,面孔上有些不易察觉的失落。 “这是她第一次说话?”赏金猎人纹丝不动,几乎让人无法相信是他开的口。 “嗯我还以为她会叫妈妈的。” “或许她刚才喊的就是妈妈。” “别安慰我了。或许虽然我整天跟她呆在一起,但她还是更需要一个好父亲。” “并不是这样锅里的东西快烧焦了。” 女子短促地惊呼了一声,跑回炉子边试图补救;一股奇异的焦香味在屋子里飘散开去。维尔用力吸吸鼻子,换了个姿势。 “你做的东西烤焦了味道还是很好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这孩子真正的父亲没有死,那会怎么样?” “我绝,对,不会让他们中的任何一个见露妮一面。” “但是你说的,她需要一个父亲,如果是亲生父亲的话” “我无能为力。”女子对他的纠根问底如若未闻。“如果你肯帮忙的话再好不过了。” “我是个更糟糕的选择。” “或许吧。”女子耸耸肩,把煎好的面包卷放到男人面前。 赏金猎人一言不发,直接俯下身狼吞虎咽起来;女子拉过一把椅子坐到他对面,托起下巴定定地看着他,忽而露出一个安宁的笑容,就像一个母亲看着自己的孩子那样。 第三章 险恶的光明(2) 与此同时,达卡芙黑鸦区的晨集。 披着一身灰袍的男人在拥挤的人群之中缓步前行,突然被另外一人一撞,身形一挫而对方虽然比他高出一个头,却被撞得一跤跌倒。那人刚要发作,看到兜帽下的那张面孔突然一愣,随即惊异地张大了嘴;而这个男人似乎也并不想横生枝节,只是向对方撇了个轻蔑的眼神,就直接从倒地的家伙脸上踏了过去,被踩的人甚至都没有作声,爬起身来就灰溜溜地逃走了。 对于这个人来说,以他的身份没有任何理由出现在此处,而整个达卡芙城中也没几个人有胆量和他作对。 穿过几条阴暗狭窄的小弄,男人警觉地向身后扫视一圈,在确定无人跟踪之后迅速钻进一条早已废弃的小巷,把熙熙攘攘的人群甩在身后。独自在贫民区的街巷中转了片刻,他在一间不起眼的下等旅店前驻足,略一迟疑便大步踏入。 与诚惶诚恐的店老板交谈几句,男子便大步跨上破旧的楼梯,轻叩某间普通房间的木门。屋内一阵轻微的沙沙声,木门伴随着锈损轴承的声音打开一条缝隙,男人闪身而入,门随之掩蔽。 这间房间的装饰很寒酸当然是相对的。房中三个身着灰白长衣的男人一个站在窗前,另两个正端坐冥想;开门的年轻女孩对来客迅速做出了一个厌恶的表情,转身侍立一旁。双目微阖。 “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你们的冥想时间还没结束,嗯?” 站在窗边的男人闻言转身,面对来客略一弯腰。 “真没想到,您居然会亲自前来。难道达卡芙的首席祭司在自己的地盘上,竟会沦落到无人可用的地步么,洛比-格罗布鲁斯大人?” “手下人不总是那么靠得住的虽然我的仆人从没犯过错,但是重要的事情我向来喜欢自己动手。不过看来托马斯先生您没有这样的好习惯,连娇生惯养的千金小姐都委以重任洛莉丝小姐想必已经知道自己都做了些什么了吧?” “当然格罗布鲁斯大人。如果不是洛莉丝如此不小心,原本是用不着劳您出手的。” “或许吧,托马斯先生。但恕我直言像你们这样不带金币就在达卡芙打探消息的人,不出三天就会被所有头目所熟知。除了‘天真’之外我想不出什么词来形容你们啊不,或许,愚不可及?” “你这浑” “洛莉丝,给我住口!” 气忿已极的女孩儿话刚出口,立刻就被上首的男人粗鲁地打断了。她呆了一下,气呼呼地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话吞了回去。 “不错,果然是个好女孩儿。”被称作洛比的人朝她点点头。 “主祭大人,我们会履行承诺。但是情报在哪?” 灰衣的祭司从怀中摸出一个羊皮纸卷,抖手扔到对方面前。 “你要的东西都在这里面。另外,我还要好心提醒你们一下,你们要找的人现在在那个‘影隼’的保护中,最好不要轻举妄动。” 首领的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 “我们会连他一并干掉,不劳您费心。” “如果你们做得到的话。”祭司微笑着退后几步。 托马斯神色一紧,转回身去面对窗子。 “洛莉丝毕竟是我们领主的女儿,希望您能对她客气一些。” “那是当然,托马斯先生。”祭司象征性地一弯腰,转向站在一边的女孩。“那么,来吧,小可爱。” 女孩儿咬了咬牙,磨磨蹭蹭地把双手伸到对方面前,把脸转向一边,满脸都是厌恶之色。祭司则挑了挑眉,右手轻描淡写地在她腕上拂过,一条像是灰色迷雾般的光带便如镣铐般缠上她的手。完全无视房中其余三人,祭司自顾开门离开,略一挥手,女孩便不由自主地跟在他身后,木门随之关闭。 “傲慢的混蛋!” 下首的男人一拳重重敲在床上,木制的床板被砸得一声震响。 另一个从者则显得克制得多,不过还是面容扭曲,用力啐了一口。首领却面无表情,只是目光冷涩地盯视着窗外,那里祭司正优雅地引着女孩缓步离开,两人都没有回头。 “真是个不听话的孩子。”祭司突然停下脚步,叹了口气。“不要白费力气了,就算你能从我这里逃走,又能去哪儿?” 正在长袍下用力扭那条光带的女孩儿愣了一下,泄气地眨了眨眼睛,低声咕哝了一句什么。 “臭虫,骗子,诱拐犯。可爱的小姐,我们才刚认识,把这么多有分量的头衔扣到我头上是不是有些欠考虑?” “毒蛇,伪君子,不敢见光的瞎眼老鼠。”女孩儿只管自己低着头咕哝,不过如果她能看得到祭司的脸的话,一定会仔细考虑一下再出口 “原来费伦的贵族小姐都是这么缺乏教养,看来我可能需要代替你的父母”祭司猛然转回身,诡异的笑容把女孩儿吓了一跳:“好好地,管教你一下了。” 虽然被小小吓到,女孩儿还是不肯示弱:“说什么大话你看起来还没有我家的库鲁斯爷爷懂得多。” “你把我跟一个不知所谓的糟老头相提并论么?” “它可不是什么糟老头。”女孩儿撅着嘴把目光转向一边。 注意到女孩儿的用的人称词,祭司的表情再次扭曲了一下,同时放弃了继续深究下去的念头。 “我建议你最好管住自己的嘴。如果是我的话还好,但如果面对的是卢卡斯领主或者神殿里那些老头子,我不保证你不会立刻被丢进斗兽场,去当某只怪物的饭后甜点。” “你觉得我是那么容易被吓到的?”洛莉丝一梗脖子,睁大眼睛瞪着他。 “你对你们费伦的主祭,也敢这么说话么?” “你怎么敢跟他相比!他可是高贵的光明主祭,你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女孩儿忽地停顿了一下,眨眨眼睛。 “小小的?”祭司向前迈了一步,漫不经心地俯视着她。 “啊,真是对不起。”女孩抬头,轻蔑地斜视男人。“我只是不太习惯,像你这样的人也能做到达卡芙的主祭。或者说,瓦尔基莉的祭司们也不过就是这种水平?” “别忘了是谁走投无路,甚至连自己的信仰和尊严都可以背叛,不得不把领主的女儿交出来,以换取我们这些‘不过如此’的人的庇护和帮助。”祭司的笑容越发邪气:“哦对了,那个不知道能派什么用场的小鬼,还有她那可怜的母亲是谁连这两个普通人都看守不住,任由她们从戒备森严的费伦跑到达卡芙来的呢?” “如果不是某些卑鄙的家伙暗算,我们也不会沦落到需要你们这种毫无道德可言的人的帮助,你还没有无耻到信口说,我们遇到的一连串倒霉事情都与你无关的地步吧?另外祭司先生,如果你够胆离开这个肮脏的地方到费伦去的话,我担保你会得到最热情的招待没了你们那些龌龊规矩的保护,我担保你的境遇一定会比我们现在窘迫十倍。” “真是个伶牙俐齿的小姑娘。” “多谢夸奖,先生。” “且慢,金雾小姐。你难道一直都没觉得你这里”祭祀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额头。“有些问题么?现在你可是在我手里,就算你不怕我,我也确实不想动你,可你的同伴们还在达卡芙逗留,如果有人再不小心给他们制造一点点小麻烦的话,你怎么想?” 女孩半张着嘴,满脸惊怒之色。 “真是遗憾。一切的起因都是你穿着那件幸运的披风出门,然后被我的人碰巧看到这就是所谓自作自受吧,洛莉丝?” “你你无权这么叫我!” “看上去你也不是那种随便就能吓得住的千金小姐,而我的怜香惜玉也是有限度的。所以说别再试图激怒我说不定你的哪句无心之言就会让你好好吃点苦头。最后提醒一下,别忘了你现在的身份,洛莉丝-金雾小姐。” 女孩的呼吸在一瞬间停顿了一下,当她再次把目光投向祭司的时候,更是全身一颤。他此刻的目光,比起一位祭司,倒更像是一个无恶不作的狂恶之徒,或者一个以折虐为乐的执刑者。一种压倒性的恐惧感弥上女孩心头:自己对于面前这个人而言只不过是一个猎物,至于他什么时候把猎物撕碎吃掉,更不是她能预知的,那只由掠食者的心情兴致决定。 祭司满意地注意到了女孩表情上的微妙变化。他伸出手抚过女孩的长发,手指停留在她的下颌上,抬起她的脸。 “重新介绍一下,我是洛比-格罗布鲁斯,达卡芙的首席主祭。今后很久你会待在我身边,如果没有我的允许,要叫我格罗布鲁斯大人。知道了么?” 女孩儿的呼吸急促,男人的轻薄举动让她有种强烈的被侮辱感,却没有勇气打开他的手。更重要的,她的双手被镣铐束缚着,而心思似乎也全然被对方看穿了。在洛莉丝-金雾的记忆中,如此无力的感觉还是第一次体验到渺小和压迫感,乃至于恐惧,很快占据了她的整个身心,乃至于连说话都做不到了。 第三章 险恶的光明(3) 今天的天气有些让人不快,阴沉的雾气就在窗边徘徊,感觉就像是夜幕下的窥视者般令人不安。女子探头向外看了看,皱着眉把窗子闭紧乌云在天顶逐渐聚集,看来一场暴风雨已经是箭在弦上了。 赏金猎人离开的时候有些反常,这个向来不大多话的男人一再叮嘱她不要离开此处,却又说不出什么缘由。不过大雨将至,就算是要在家里饿一天肚子她也是不想出门的:这儿可是达卡芙的主下水道,每逢大雨污水就会漫上两边的步道,甚至会没过她的小腿天知道那里面都有些什么令人恶心的东西。 她正百无聊赖地对着手指打发时间,头脑中某种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觉一闪而过;只是愣了短短一瞬,恐惧就如同悄然生长的藤蔓般迅速充斥了她的整个知觉: 那是圣职者的力量,正缓慢、却坚定地朝这里逼近。 下水道的入口处,一直守候在此的男人站起身来,迎向他的同伴两个同样身着灰袍的魁梧男人。由于长时间在灌木丛中隐蔽,大雨前凝结的露水已经把他的披风浸透了,呈现出一种肮脏的浅绿色。 “那个恶棍,终于从他的老鼠洞里面钻出来了。”为首的光明祭祀把手按在剑柄上抽出一段,眯起眼睛妄想面前那一片幽深的黑暗。“你没有被发现吧,桑德罗斯?” “没有,那家伙似乎很着急,不知道要去做什么肮脏的勾当。” “我们怎么能找到她?”沙罗曼眉头紧皱,又扫了一眼那张达卡芙下水道的全图,毫不掩饰自己的厌恶。“这该死的地方活像一张蜘蛛网。背叛者不可能再具有圣力,我们很难感觉得到” “这可未必”托马斯的眉头扭曲了一下,缓缓抬起一只手。“你们用心,感觉一下。” “这怎么可能” 两个从者同时感受到了那股微弱的力量,桑德罗斯表情越发惊怒:“难道说,她用某种污秽的方法保留住了身上的圣力?不可饶恕!” “或许这可能是瓦尔基莉手下那群蟑螂的陷阱,我是至死也不会相信那个年轻人的。如果不是您的判断” “沙罗曼,不要再提这件事了。” 从者皱了皱眉,片刻之后略微躬身:“是,托马斯大人。” 首领迟疑了一下,重重叹出一口气。 “我知道你有多不愿意把洛莉丝留在这里,沙罗曼。但我是她的老师,你觉得我会任由她在敌人手中受苦,而不采取任何行动么?但现在我们的力量不够,我的力量不够,沙罗曼!我只能把她” 长者神色黯淡,重重把剑插回剑鞘,停住了话头。沉默片刻,三人都不再做声。托马斯缓缓抬起手,一个不大却十分明亮的光球从他手心中升起,照亮了面前一大片黑暗。 “别再耽误时间了。洛莉丝的牺牲不会白费,以法琳娜的名义,我一定会把那个背叛了光明,背叛了师友的女人,亲手” 他的左拳突然攥紧,关节咯咯作响。 沙罗曼见状,靠前一步,低声道:“不要太勉强,我的导师。” 长者的面容再次扭曲,他不再理会其余两人,单手托着光球大踏步向阴影中走去。 面前的黑暗如同一片温暖柔软的光幕般展开。一直酝酿着的暴雨此刻终于开始显现它的威能,硕大雨点敲击地面的声音在下水道的宽阔空腔中回响共鸣,让一切身在其中的人心脏不由自主地随着这个节奏抽紧第一波雨水已经让下水道中的水位上涨一吋,脚下冰冷的感觉令莎多尔有些绝望她甚至慌乱到连鞋子都忘了穿。 她并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对于这个庞大的地下网络她差不多可以说是一无所知,此刻她只是在毫无目的地四处乱撞,跌跌撞撞地钻进每一个看起来安全些的甬道或洞口,试图躲避那正谨慎而坚定地逼近的光就像习惯于黑暗的盲鱼一样,本能地避免被灼伤。 徒劳无力。 唯一可以让她感到安慰的,就是露妮不在身边是的,不在身边。她把她留在了那个安全的藏身处,因为她知道,自己正像一座灯塔那样吸引着那群既熟悉又陌生的追猎者。圣力的波动是如此令人怀念,却又是如此让人感到疏远和不安如果再次见到他们,又能说些什么,做些什么? 请宽恕我的罪孽? 如此可笑,还不如 请杀了我。 在这样惊惶无力而迷茫的时刻,莎多尔只觉得自己似乎重新变回了一个毫无主见的孩子,亟需父亲母亲的安慰和指引,可身边却是空无一人。 感觉到圣力之弦悄然无声的震动,女子微微张了张嘴,放慢了脚步,表情茫然:力量的源头已然分成两股,正从不同方向向她逼近。 怎么办?没有人能告诉她。 深暗之中,淡蓝的圣火寂然无声地燃烧起来。 从鞘中拔出重剑,剑者的表情有些复杂。残余被欺瞒的恼怒,没什么来由的不忿,或许还有些莫名的茫然连他自己都不大清楚为什么会来到这里,仅仅是为了某个混蛋的一句话而那个家伙甚至诱骗自己犯下过不可饶恕的错误。 光复会已经走入歧途,单凭这一点就不能放手不管。 “以我瑞德尔-莱恩之名起誓,正义必将得到伸张。” 规律的滴水声由右前方的某处传来,在连绵成一片的雨水沙沙声中显得有些不自然。下水道中逐渐上涨的水流悄然无声,似乎是在有意遮掩些什么四周一片黑暗,目不视物使女子心中的恐惧越发毫无顾忌地蔓延与此相比,她的赤脚上划出的几道伤口则显得微不足道了。 有滴水声,那说明前面可能有个出口,莎多尔想。抱着一丝希望,她拖着沉重的双腿加快了脚步,期盼着天光出现在眼前无论如何,只要到了人多些的地方,躲藏也更容易吧。 一点亮光出现在石砌洞壁的角落处,一点点增强。 女子眯起眼睛、放慢步伐。那不像是自然的光,特别是在雨天金色温暖的光明,更像是火焰,或者太阳。但也不可能是那些来自费伦的猎人,附近感觉不到分毫圣力的涌动,所以 然而事实向来不为期望而转移,那个正从转角处缓步走出的人影不需要看清楚面容,她知道他是谁,就像熟悉自己的父兄虽然还在拖着步伐向前,可她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恐惧一点点减少,更多的是茫然。等到两人四目相对,她几乎已经像是一具人偶,面色苍白、目光散乱。 来人把手中的一件圆形器物丢在一边,圣力顿时如同潮水般涌出,将整个空间淹没。 “你辱没了你的姓氏。法琳娜将以你为耻,莎多尔-怀特迈恩不”男人的嗓音低沉,似乎充满了痛苦:“莎莉。” “托马斯老师”女子的声音细微,几不可闻。 “你果然还保有圣力。如果没有这个圣能封印,我恐怕还没办法接近你。”男人的嘴唇有些颤抖,刚毅的面容微微扭曲:“给我一个理由,莎莉。我需要一个理由!” 沉默许久,女子垂下手,目光渐渐凝聚。 “没有理由,老师。请动手吧,就像对一切背叛者那样。” 托马斯的面孔越发显得苍老了 “没想到你竟堕落得如此彻底。你的孩子在哪儿?” “我不会,再把她交到你们手里了。” “莎莉都发生了什么,他们对你做了些什么?那些肮脏的老鼠,他们威胁了你?我是你的老师,我可以” “够了,托马斯老师。”女子后退一步,躲开男人的目光。“什么都没有发生,这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选择。” “你” “我只是想让她自由,快乐,像个再普通不过的女孩子一样活下去而已,远离一切让人不安的筹划和阴谋,活下去,而已。” “但她的命运,你的命运早已注定,莎多尔。你很清楚这一点,跟我回去吧,我会尽力为你辩护” “不需要,老师。”女子挺起胸膛。“杀了我吧,没必要为我这种无足轻重的小人物,玷污您的清誉。” “莎莉。”男人的眉峰轻轻颤抖,突然把手掌抬起,狠狠攥成拳头:“莎莉,看看看我都变成什么样子了。在见到你之前,我一直以为我会毫不犹豫地把你当成敌人,可是现在我要问问你,我要问问那个曾经最善良、最纯真那个就像化身的晨曦一样的莎莉,我今天已经失去了仅有的两个爱徒中的一个,你一定,要逼我亲手杀死另一个吗?” “洛洛莉丝?她” “莎莉,没错,莎莉。你还记得这个名字么?自从你叛逃之后,那个一直把你当亲姐姐一样看待的孩子一直魂不守舍,得知我此行的目的之后不顾一切要一同来到这个肮脏的地方。现在,她被瓦尔基莉的祭司那群肮脏的臭虫用卑劣的手段挟持了,她成了敌人手中的人质,莎多尔!” 出乎长者的预料,震惊的表情只是在女子面孔上停留了一瞬,旋即消散。 “对她我很抱歉,老师。但我现在与费伦的一切,已经再无任何瓜葛了。” 托马斯瞪着他,难以置信地许久说不出话来。莎多尔却突然向前一步,直视他的眼睛,神情判若两人。 “洛莉丝还有你,托马斯老师,你们认识的都只不过是那个不谙世事的光明祭司,那个虔诚得像个傻瓜的莎多尔-怀特迈恩,但是她已经死了,死得不能再彻底了!什么样的纯洁和信仰,都会被那种食不果腹还要时时被监视着的生活消磨殆尽!自从那件事发生,你们就再也没有用平等的眼光看过我,用以前那样家人一样的亲切温暖过我!露妮出生以来,你们对我就只剩下怜悯和戒备,就算是偶尔屈尊去那间小屋看我,也只是那些仪式性的嘘寒问暖,就像对所有你们慰问的穷人一样,甚至不肯稍微花费短短片刻,来听听我的苦,稍微抚慰一下我的孤独!这就是我曾经当做过家人的你们,对于这样的我,无论是洛莉丝还是您,托马斯老师,我根本没法说服自己说你们是为我而来,你们的眼中只有任务!如果我再把露妮交给你们,甚至跟你们回到那个死气沉沉的监牢中去,我与行尸走肉还有什么分别?” 男人瞪着眼睛,震惊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现在的我,对你们已经再无信任可言了。至于洛莉丝,我只能说一句抱歉,她本不该来这里您也是一样。” “我我很失望,莎莉。对于我的错,我不想解释。但现在,就算我曾经让你失望,你也不该” “误入歧途么,老师?”女子忧伤而决绝地微笑着,仰起头。“您本以为我会时时记得你们,为背叛了你们,背叛了光复会而感到愧疚和煎熬吗?不,老师。是你们先背叛了我,甚至连露妮被人抢走,你们都不曾透漏给我一星半点消息。所幸命运给了我这个摆脱枷锁的机会,给了我直面自己内心的勇气。” “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些什么吗,莎莉?” “我当然知道,我再清楚不过。这许多年来,我一直按照你们的方式生活,遵守着那些死板的教条,但是当我换了身份,换了眼光,我才发现我曾经的所作所为,曾经坚持的一切,究竟有多么可笑。” “莎多尔住口,你在亵渎法琳娜,你在亵渎你曾经付出过的努力,你在亵渎我们神圣的目标!” “是么?但是我早就已经做好死的准备了,老师。”女子依然那么哀怨地微笑着。“真是可惜我甚至都不太懂得运用这份力量,它却要一直跟着我。这可笑的圣力,露妮,你要被这不知所谓的东西害得变成孤儿了。” “亵渎者。”祭司终于无法压抑自己的怒火,拔出长剑,金色的光芒沿着剑刃开始迅速生长。“在你犯下更多不可饶恕的错误之前,我必须结束这一切。你,还有我,莎莉,都必须为此付出代价了!” 女子闭上眼睛,等待着即将到来的疼痛,表情在一瞬间竟如同降临的神使一般,寂静而安宁。 第三章 险恶的光明(4) 被幔帐紧紧围裹的大床上,男人突然睁开眼睛。 这间我房里的陈设已经很久没有更换过。他触及的一切都浸满了瓦尔基莉他的瓦莉那阴郁柔美的气息。女孩儿就躺在他身边,就像一尊人类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完成的艺术杰作,深邃水晶般的双瞳定定地看着他。 一切都没什么异样,但他为什么会如此不安呢? “维尔,你看上去不对劲。你在想些什么?” “你感觉不到吗?”维尔皱起眉头,瓦尔基莉是半神之躯,按理说,他在她面前没有秘密。但既然她已经这么问了,那就说明 “我”女孩儿坐起身子,看上去有些愠怒。“我我怎么知道,突然就你从哪儿学来的本事?我看不透完全不明白你在想什么。不对,你现在很混乱,但是为什么?” 女孩儿有些失控地爬起身来把男人压在身下。这种感觉她已经许久也许上千年没有感受过了,突如其来的违和感令她越发不安起来,直到男人伸出手触碰她的肩,女孩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立刻就变回了自己平常的样子。 “连你都看不出,我又怎么可能知道。”赏金猎人苦笑,他并不打算敷衍她,在在瓦尔基莉面前一切谎言形同虚设。 女孩儿瞪了他一会儿,神情缓和下来,俯下身在他脸上深深一吻。 “我讨厌我看不明白的事情。所以维尔,把刚才那种感觉忘掉。” “我也讨厌我不懂的东西,但我更喜欢把它弄个明白。” 女孩把双唇凑到他耳边、轻轻吹气:“你看得懂我吗?如果你看不懂,会打心底里讨厌我吗?” “当然不。你就像是一部厚得不得了的书,但是内容编排的规律却简单得很。” “油嘴滑舌。”女孩儿闭上眼睛,把整个身体贴上男人的胸膛。“最近达卡芙发生了太多我不喜欢的事情,我好累。” “比如说?”男人轻柔地揽住她的头发。 “我的祭司们越来越大胆了,他们把我的神殿弄得一团糟。” “我早说过该教训他们一下。还有呢?” “或许跟你有关。”女孩儿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费伦那边的光复会似乎已经把手伸到这边来了。以往他们都有所顾忌,但最近有几个顽固不化的家伙总是在你家附近游荡,是不是你给我招来的麻烦?” 赏金猎人一愣、身体有些发僵;女孩儿却似没有试着感觉他的心绪,只是看他神色不对,把温软的双唇贴上他的肩。 “奇怪吗?但你应该知道,我的占有欲可是很强的。” 她轻轻笑着,抬手拂过男人的眼睛。 “无论是达卡芙,还是你。所以别做出那种表情,如果我对这群把我当成笨蛋的家伙不闻不问,任他们在我身边乱撞还一点都不生气,那才奇怪。” 男人听得有些呆,也不知有没有用心。突然,他一下子坐直了身子、把女孩儿推开,脸上在一瞬间换了好几个表情。 “对对不起。” 在女孩无比震惊的目光中,赏金猎人咕哝了一句,抓起衣服就跳下大床冲向房门;在跨出门前的瞬间他突然意识到了不妥,转回头对愣在原处的瓦尔基莉弯了弯腰,挤出一个笑容。 “抱歉,瓦莉。今天不是时候,抱歉。” 直到男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女孩才从僵化的状态中恢复过来。仅仅一转念,她就从那个正在迅速远去的意识中读出了一个名字;某种她已遗忘了不知多久的情绪迅速复生、几乎是立刻就侵占了她的整个神识。 “莎多尔-怀特迈恩为什么” 四周一片浓墨的黑暗中,女孩儿伸出右手,在虚无的空间之中用力一抓、握紧。那是属于她的光,她绝不会也不能轻易放走。 她太大意、对自己的魅力也太过自信了以至于当事情突然发生的时候竟是如此缺乏准备。但是对于她来说,这样的事情不会有第二次没有什么能瞒得住她的眼睛。 有些事情,必须要由她来亲手了结了。 大雨滂沱。 阴暗的下水道中,女子没命地向前奔跑着、跌跌撞撞地不断地被什么东西绊到,还时不时慌张地回头张望。她全身已经被雨水和下水道中的污水沁透了、体力也已经近乎衰竭,但还是在拼尽全力拖动脚步直到托马斯老师对她挥起剑锋的前一刻,她还认为自己早就已经做好了准备,但事实上 那所谓的决心,还是如纸般脆弱。 如果不是那个意外的话,她现在应该已经冰冷地躺在这漆黑的污水中了。老师的剑本可以轻易把她劈成两半但是他的剑锋慢了那么一点,只是在她肩上擦出一道血口。更令人不敢相信的在老师再次举剑之前,那个影子已经拦在了他们之间她还记得那张面孔,那个把她的孩子从她身边夺走的男人,但是,为什么? “快跑!” 他对她这么喊道,挥动巨剑冲上前去。 求生的压倒了一切。托马斯老师被那个人仗剑拦住了,另外两人尚未来得及赶上,但是危险仍旧如影相随。赏金猎人应该一整天都不会回来,而凭她自己,要怎么跟剩下的两名祭司周旋? 没什么比一直向前跑更安全,什么都不要想她试图让这意识充斥自己的思维,但恐惧却那么不紧不慢地撕扯着脆弱的神经,一点点把她逼向崩解的边缘。还有什么希望可言呢?另外两个猎手实力上固然弱得多,但是决不会对她有任何的迟疑和怜悯。她熟知那些人的思维方式,就像曾经的她一样,就算她抛弃了一直以来的坚持把露妮交到他们手中,那结局也不会有什么不同。他们是无情的审判者,所谓的“父神”手中的机器,为了他们眼中的光明可以不顾一切地舍弃生命。 杂乱的思维让她的身体越发不受控制。被水下的一根管子一绊,她整个人都扑倒在及膝深的污水中,响亮的水花迸溅声响彻四周。莎多尔惊惶无比地撑起身子回头,那个仿佛突然出现在微光的背景中的影子印证了她的恐惧那个身披斗篷的人沉着利落地左右扫视,旋即发现了目标,拔腿向这边追来。 女子脑中一片空白,呆呆地盯着对方从腰间抽出武器但突然,就像幻觉一样,那人闷哼一声脸朝下跌进污水中,再没了声息。 莎多尔彻底呆住了。从这个人出现在她视野中到倒在她面前生死不明不会超过五秒钟,到底发生了什么? 过了许久,她才鼓起勇气缓步向前凑,伸手到水下慢慢摸索;在莎多尔手指碰到那张冰冷的面孔时,她全身都颤抖了一下,不过还是用力把那张脸抬出水面。那已经是一具尸体了体温被冰冷的雨水洪流迅速冷却,他的脸上还保留着一闪即逝的惊愕表情,颈部有一条浅浅的伤痕。谁的速度能有这么快? 另一个身影出现在通道远端,剑刃上燃烧的淡淡蓝色火焰映出他面容的轮廓,那是瑞德尔-莱恩。见她安然无恙,前将军只是微微点点头,随即转身消失在远处的阴影中。 越来越乱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莎多尔单手掐住额头,一瘸一拐地向瑞德尔离去的方向追去,另外一只手则死死按着自己的嘴巴以免呕吐出来她再经不起什么体力上的损失了。其实她原本也不需要这么快地离开,只是那如影随形的寒意让她的骨髓都在轻轻颤抖虽然那个阴影中的猎人暂时似乎没有取她性命的打算,但就算是为了露妮,她也不想冒险。 就在女子的身影消失的同时,又一个灰暗的身影就像是从阴影中分离出来一样出现在通道的角落里。赏金猎人灰白的头发下垂到眼前,他看起来有些狼狈没了往日习惯的护身皮甲,隐入阴影要多花不少功夫,再加上一路不顾体面的急奔,感觉简直再糟没有了。 不过一切都回到了他的控制之中,还能有什么所求呢? 维尔-建金斯疲惫地笑了笑,再次侧身隐入黑暗之中。他必须赶在莎多尔之前回到那个藏身处看来费伦来的祭司们并没发现这里,同样,他也不能让她有任何的怀疑。 事情已经结束了。 同一时间,达卡芙下水道的另一个出口。 托马斯主教疲惫不堪地拖着另一具躯体出现在雨帘之中。这是桑德罗斯,虽然重伤昏迷但还留着一口气在,几处重度骨折实在不像是什么有品位的猎人特别是“影隼”会做的事情,而更像是某个折虐狂人的杰作。至于沙罗曼,他也已经知道了结果;不知为何,主教却感到了一丝莫名的轻松饱含着背叛意味的轻松。 洛莉丝会活下去,莎多尔也会活下去但是任务已经结束了,或者说它从来就没有完成的可能,从他们踏上达卡芙的土地上开始不,或许从他们离开费伦就已经注定了。所有人包括洛莉丝在内,都不过是一些棋子,光复会的核心在谋划些什么,甚至连达卡芙的主教机关都被牵涉在内,他已经是被抛弃的部分了。 没什么好奇怪的,托马斯无奈地笑出声来。他认识刚刚那个仗剑拦住他的人瑞德尔-布鲁,居然也会成为他的对手。一切都是如此可笑,沙罗曼已经成为了牺牲品,下一个还会是谁? 不论是谁,也只有活下去才能看得到这是违背法琳娜的教导的,托马斯想着,越发觉得好笑。他一用力把桑德罗斯扛到肩上,大步向雨幕之中走去。 暴雨下得越发肆虐了。暴露在天空下的一切都近乎被冰冷的洪流所彻底吞没,但该清洗掉的东西一向都躲在深深的地下,直到世界崩坏,也不可能再一次见到阳光。 第四章 真实的幻影(1) 既然是影子,那么就没什么独立存在的必要 但它为什么还在这儿?安静沉默却近乎永恒的存在着,嘲笑着她的软弱和一无所知,刺探着她灵魂最深处的每一个秘密 阴影可以拥有秘密,但是玩具不能。 莎多尔全身一颤,再次从噩梦中惊醒。她动动手臂想爬起身来,却惊恐地发现自己没办法移动半寸;而就在自己胸前,俯伏着一具看似瘦弱的躯体那是个陌生的女孩儿,就像睡着了一样闭着眼睛贴紧她的胸脯,一头黑发顺着她的身体流淌下来。似乎是感觉到了她的苏醒,女孩儿也抬起头,一双深邃无比的眼瞳定定对上了莎多尔的眼神。 “你你是谁?” 小姑娘轻轻一笑,抬起右手抚摸她的脸颊。“真是个迟钝的孩子呢。你不是曾经侍奉过法琳娜么,该不会不记得她的气味吧?” 莎多尔忽然觉得右手一松,急忙抬手想要推开她,可女孩儿的身体却在她的手指触碰的一瞬如同空气般融开,她的手毫无阻碍地穿了过去,从女孩儿背部径直穿了出来。 “不可能” “我都这么出现在你眼前了,还有什么不可能的?” “你是法琳娜?” 女孩儿失望地叹了口气,皱皱眉头。 “答错了哦。” 她抽身从莎多尔身上跳下来,女子顿时觉得全身一轻、恢复了行动能力,立刻爬了起来。 “再提示一下。你确实从没见过我,但你理应认得我。还是说你和我的仆人一起生活了这么久,连作为祭司的本能都消失了?” “你是瓦尔基莉!为什么?” 女孩儿几步跳到她面前,伸出手指堵住她的嘴唇。 “确切地说,这只是一个幻象而已。不要问为什么,对于法琳娜的命令,你们不是从来都无条件遵守的么?何况这儿还是达卡芙” 莎多尔连着退了几步,眼神中充斥着疑惧。 “真是个固执的孩子。我为什么找上你?很快你就会知道了,一切都源于你的无知、幼稚,还有那根本不可能实现的愿望。” 莎多尔一愣,旋即脱力般坐倒在榻上。 “我梦中的那个影子是你?你都看到了些什么不,你都知道些什么?我做错了什么?” “你什么都没有‘做’错。”女孩儿轻轻一笑,再次向前一步。“其实你也许并没有犯错,如果无知可以不算错误的话。” “你指什么?”莎多尔的呼吸渐渐粗重,女孩儿那个瓦尔基莉,就那么站在她面前,俯视着她的眼睛。这是又一个噩梦吗? “维尔-建金斯。你的朋友,你的守护者,你的救世主他是谁?”瓦尔基莉的眼神中仿佛缠绕着无数条跳动的阴影之蛇,声音也充满了魅惑的意味。“他只是维尔-建金斯吗?不。想一想,想” “他是达卡芙最好的赏金猎人”莎多尔感觉自己的眼睛不由自主地被对方牵引着,跟随着那个女孩的双眸四处游走。“他是一个善良的恶棍,好心的窃贼他是达卡芙的骄傲,瓦尔基莉的你的情人!?” 难以名状的惊诧冲击着莎多尔的神智,她一下子挣脱了对方的诱导,浑身的冷汗争先恐后地从毛孔中涌出,四肢却又一次陷入僵硬,只能任由女孩儿慢慢把面孔凑近她的眼睛,欣赏着她的慌乱。 “没错。他是我的仆人,我的情人,我的伴侣。孩子,不要害怕,我不会像你想的那样加害于你,我不像你们人类那么善妒。但他蒙蔽了你,他掩饰了你本该知道的事实,他干涉了你的自由这是我所不能容忍的,就算你曾经与我为敌” “我也,不会这么放任不管。” 莎多尔的神经已经绷紧到随时可能绷断的地步了。小屋的窗子开着,连日暴雨后的泥土气息充斥着她的嗅觉,外面天气晴朗,一缕阳光透射在棕色的地板上,露妮也安安静静地睡在摇篮中一切都那么平常,但眼前的这个存在现世的唯一神灵瓦尔基莉,她为什么在这里?为什么还在这里? “看来,比起我,你更愿意信任他。那么你不妨亲口问问他,那个杀死了你的神明的人,那个维-扎卡,他是谁?谁又是他?你的维尔,他的过去究竟如何?” 女孩儿注意着莎多尔表情的变化、欢快地笑出声来,又一次抬手拂过女子的面颊。 “你真可爱。” 伴随着这句话尾音滑落,女孩儿的身形一下子模糊起来,旋即化作无数丝丝缕缕的灰尘阴影散入房间的角落,只剩下莎多尔自己呆呆地坐在那里,震惊的表情凝固如冰冷的石像。 窗外的阳光向西方缓缓坠去了。 神殿深处。 女孩儿眼眸一动,从愣神的状态中回复过来。赏金猎人就在她身边,眯起的双眼中疑惑之色渐浓。 “怎么了维尔,为什么这么看着我?” “瓦莉你发生了什么事?” 女孩儿伸伸懒腰,完美的曲线在男人面前暴露无遗。 “一个给你的小礼物。不要太在意,你还没为上次的事情好好赔罪呢,来吧,我的大英雄。” “荣幸之至。” 深沉的阴影之中,莎多尔深深呼气,像要把那种缠绕着她的烦恶感呼出她怀着这样的期望站起身来,在黑暗之中像盲人那样摸索着走到桌边。食物已经快凉透了虽然她在准备晚餐时心不在焉地耽搁了不少时间,但赏金猎人比往常回来得更晚,晚得超乎常理。 瓦尔基莉离开时的眼神依然历历在目。很显然她在期待着,期待些什么呢? 房间入口的盖板轰隆一声弹开。 莎多尔猛然一颤,黑暗中她看不清来者的面目,只是哆哆嗦嗦地站起身来,颤抖着声音读出一个名字。 “维-扎卡?” 黑影一愣,随即发出一种喘息般的声音,莎多尔猜得出那是什么恶魔般的冷笑声,那是一个可以杀死法琳娜的魔鬼。至今的一切不过都是她臆想的幻影,而现在 邪灵撕下了他的伪装,露出了它狰狞的獠牙。淡青色的光芒瞬间弹跳起来,化作一条冰冷的折线从她的颈间划过,毫无痛楚。 然后是 不,不应该是这样。 那么,那个让人捉摸不透的男人,真的就是表里如一吗? 盖板翻开,赏金猎人还是那么警惕、习惯性地探头扫视四周,然后一如往日,安静得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然后,在他吃完晚餐像平常那样满足地叹出口气时,那么若无其事地一问: “维尔,你和维-扎卡有什么关系?” “嗯?不是告诉过你,我跟他,什么关系都没有吗?” 皆大欢喜。但是,这不是很蠢么? 愚蠢透顶。 “呵。” 莎多尔似笑非笑地吐出一个音节,把握在手心中的一根蜡烛一捏两段。自从认识他到现在,她自以为坚固的所谓信任和依赖,原来也不过是一触即溃的东西,甚至不敌一个陌生人“神”的一句挑唆。 那么,应该信任他么? 无论如何 “你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不点蜡烛?” 赏金猎人的声音突然在背后响起,一下子打断了她混乱的思绪。莎多尔短促地惊呼一声,转过身时难掩满脸的惊恐之色。 “有人来过?” 女子一时说不出话来,不知所措地盯着赏金猎人的面孔。黑暗中只有他的眼睛在灼灼发亮,似乎能把一切全部看穿。 “还是前几天的事?还没恢复过来吗?” 莎多尔深吸一口气,摇摇头、转身去摸到一根蜡烛点亮,手忙脚乱地连脸上的泪痕也忘了擦。 “真抱歉,那时没在你身边。” 女子没有回答,端起那几只盘子走向灶台。 “我去把晚餐” 赏金猎人看着她跌跌撞撞的背影,皱了皱眉,什么都没说。 昏暗的烛光在小屋中摇曳着,四周静得可怕;除了烛火燃烧的微弱劈啪声外,能听到的只有女子并不均匀的呼吸声,还有赏金猎人偶尔发出的吞咽声。僵硬的气氛一直持续,直到赏金猎人吞下最后一口食物,莎多尔才如释重负般长出一口气,身体放松了些。 维尔瞟了她一眼,令人不易察觉地眯了眯眼睛、转过身子,身后传来被子窸窣的摩擦声,想是莎多尔已经准备睡觉了。就在他也爬上床想要躺下时,女子却突然仰了仰头。 “维-扎卡。” 赏金猎人身子一僵。短短片刻沉默,一切都已了然。 莎多尔的反应比他想的平静得多。她只是安静地躺回床上,拉上被子平静得令他觉得有点绝望,但与此同时另一丝奇妙的舒畅感也沿着维尔-建金斯的背脊缓缓爬行向上。他起身,就像平常那样吹熄了蜡烛,然后几乎不发出一丝声音地回到自己的床上、躺平,就像躺在自己的坟墓中那么自然。 第四章 真实的幻影(2) 午夜时分。 一股凉风像扭曲的蛇那样从小窗中钻了进来。陈旧的窗棂发出“吱”的一声轻响、转过一个角度,窗子反射的月光照亮了屋内地板上一角飘飞的裙裾。 莎多尔没有睡着,一直都没有。她像一只猫那样轻手轻脚地从床上爬了起来,看看熟睡的露妮,随即穿过屋子、打开屋角的柜门。赏金猎人平日佩戴的三把刀都安静地躺在那里,她的手拂过最短的那把的刀柄,握住、又松开不应该是这一把,更不是他惯常使用的那把只有那把刀刃最长的,他曾阻止过她把它拔出来也曾在深夜对着那把刀独语 她缓缓把那把修长的刺刃从鞘子中抽了出来。黯淡的银色光芒刺痛了她的眼瞳,就是它,绝对不会有错。 这种熟悉的波动,虽然已经弱得几乎无法辨别,但那就是她曾经顶礼膜拜过的那种力量。不知道这是什么邪恶的魔法,居然能把法琳娜残余的灵魂收纳其中 但这一点都不重要了。 莎多尔一翻手腕,那把刀顺从地顺着她的衣角翻转,那感觉就像是它一直都在等待着她、如臂指使。白色的衣裙还是那样悄无声息地滑过地板,转眼间她已经站在了赏金猎人床前如此简单,除了手指微微有些颤抖没什么能够阻止她为法琳娜,也是为她自己曾经的生活与梦想复,仇。 月光悄无声息地转过了一个角度,让房间的这个角落重新归于黑暗。泛着银光的刀锋微微抖动着,从维尔-建金斯的颈前缓缓抽离,又悬停在他胸口上方、再次停滞不动。 莎多尔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些什么只消向下用力一刺,或者甚至只需松开手指一切就会结束。但她还在犹豫什么呢? 突然,她愣了愣神,脱力般地笑出声来、倒退几步。锐利的刺刃从她指间滑落,划开她衣裙的下摆、在她的腿上带出一道微红的伤痕。她做不到甚至从没握过凶器的手,怎么能这么简单就终结一条生命,即使他是他是 “如果你能再勇敢一点,我们两个,就都不必再受折磨了。” 莎多尔猛然抬头,两人的目光在黑暗之中交错。赏金猎人也同样没有睡着,他在等待着。略一迟疑,女子从地上拾起那把刀、走到男人床前、调转刀柄让刀刃指着自己的咽喉。 “我想杀你。” “我知道。” “那你还在等什么?不过是举手之劳,对吧,维-扎卡?” 莎多尔猛地抓住男人的手,把刀送到他的手中、整个身体都扑倒在他身上。她的呼吸急促,而男人却像是一块亘古不化的冰、对她的挑衅毫无反应。 “像你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允许一个想杀你的人活在你身边?我是个笨蛋,废物就像是个笑话,拜托,不要再嘲弄我了好吗?就算死,也让我死得有些尊严好吗?” 寂静的黑暗之中,两个人彼此的呼吸声有如雷暴中震耳欲聋的轰鸣。男人一眯眼睛,突然双臂发力、一下子把莎多尔压在身下、按住她的手臂。那把长刀从女子手中滑脱、在他前臂上带起一溜血花、随即“哧”的一声插进窗边的地板、光芒大亮。 “你莎多尔莎莉为什么如此残忍!” 男人的呼吸声一下子变得粗重起来。两人的肢体交缠在一起,那温软的触感就像是徒劳的诱惑;赏金猎人面目狰狞地盯视着女子的眼睛,那里一串晶莹的泪珠正顺着眼角滚落。 对视、旋即是默契的沉默。就像是两个旗鼓相当的对手,起初是没人敢轻举妄动,又在同一时刻洞悉了对方的底牌,接下来是如同玩笑般的无力感在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就像同一个人的两张面孔。 那个人的名字,叫做痛苦。 刚刚从震惊之中稍稍回过神,莎多尔突然发现男人正在解开她的衣服,她略显苍白的锁骨已经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中。她刚反射性地想要反抗时,却看到自己的手也停留在男人的胸前,已经解开了三个扣子,不由失笑。 “我们原来是一样的人吗。” “不,不!”赏金猎人越发狂暴地撕扯着她的衣服。“我是个罪人,而你只是个受害者!” “那么”女子喘息着、双臂紧紧揽住男人的脖颈,炽烈的罪恶感像火焰一样开始灼烧她的知觉。 “就给我看看你的秘密吧” 堕落的气味向小屋的每一个角落蔓延。两人的喘息声、床榻轻微摇晃的声音衬托着绝对的死寂;莎多尔紧紧握着男人的手臂,像是要在那对强健的臂膀上留下自己的印记一般。 “我曾经发过誓不再让任何男人,碰我嗯啊!” “那我算什么?” “你是恶魔” “你是可以可以杀死一个神的,怪物” “你是维-扎卡,也是维尔-建金斯” “我是你的同,谋,犯。” 随着莎多尔吐出一个个词语,男人的动作也渐渐放缓,最终停住。两人的喘息声随着女子胸脯的起伏渐渐合为一体。 “真正的怪物、莫名其妙的存在、乱七八糟的神灵,是你的法琳娜!没错,杀死她的的确是我,但是就凭我,怎么可能!?” 女子睁大了眼睛。她拼命喘息着,就像身体里的那团火焰如果得不到空气就将熄灭一般。直觉告诉她她正在迫近一个她本不该触碰的秘密,如果继续的话 “你没听过维尔-建金斯这个名字,这一点都不奇怪。在那次该死的战争之前,维尔-建金斯只是维-扎卡的搭档,一个影子,没人见过他的样子,更别提你们这些法琳娜的祭司。当然没有人见过因为他们,原本就是,一个人。” 莎多尔只觉得头脑一片混乱。如果她能多知道一点的话,在听到那个名字的一瞬间,是不是就可以让今天的局面消弭于萌芽之时? “莎多尔维尔-建金斯,他曾经只不过是我花重金买下的一个傀儡,一具充斥着奥术能量的躯壳。在那次刺杀法琳娜的委托之前,他一直作为我的搭档存在我成功了,但是我失去了作为人存在的资格,我被迫毁掉了他,并且成为了他,而真正的我” 男人俯下身子,逼视着莎多尔的眼睛。 “早在两年前,就已经跟你们的法琳娜同归于尽我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但我却被她丢下了地狱!” 莎多尔张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被男人再次打断。 “为什么,对吧?让我来告诉你,你们的法琳娜,还有达卡芙的这个瓦尔基莉没错,她们是半神,但她们不仅是半神这个世界的存在,全由她们的意识支撑,一旦有一个消失,另外一个的意识就会吞没” “世界”莎多尔瞪大眼睛,低声接上这个词。“这就是七日战争之后,瓦尔基莉她消失于信徒眼前的原因?” “不仅如此,不仅” 男人突然又开始了动作,莎多尔觉得自己的理智正在猛烈的冲击之中渐渐土崩瓦解。 “你们的法琳娜她背叛了这个世界,背叛了你们!” “嗯啊你说什么?” “她自己想要消失,但凭她自己做不到,她的潜意识在,阻止她!所以她欺骗了我,让我把她毁掉了!” “为为什么?” “她厌倦了继续背负这个世界!她们是全知的,整个世界的罪孽、欺诈、背叛,她们无所不知,想想看,这是多么可怕的负担!” 男人癫狂地吼出这一句,身体不知是因为激动还是的崩坏剧烈地颤抖着。莎多尔也在同一时刻失去了力量,感觉到男人手臂上的鲜血流淌到自己肩头,温热、粘稠。 “这是真的吗?” 已经结束了。莎多尔剧烈地喘息着,抚摸着男人手臂上的伤口,一点点向上,把他的鲜血慢慢涂满整个手臂,然后捂住自己的嘴巴。 鲜血的味道不会说谎。男人疲惫地俯下身体、有些发冷的双唇轻吻着她的脸颊、耳垂,低声耳语着。 “你为什么不给我自由?” 莎多尔觉得自己的身体燃烧得越发炽烈了。 “这是我最好的报复,维尔。” “妈妈” 露妮在睡梦中的一句低声呢喃撕裂了他们的世界。两人同时愣住、激情和在同一时间冷却;再次对视的时候,他们彼此看到的都是对方迷茫的眼神。 这是个疯狂的夜晚,但是,马上就要破晓了,生活还得继续下去。 第四章 真实的幻影(3) 寂静的深暗之中,女孩儿睁开眼睛,深黑的瞳仁略略收缩。 黯淡的浅紫光芒在一片混沌中勾勒出她完美无缺的面容轮廓。她把手抬到眼前,仔细看着手心里那只正散发光芒的小瓶子装在精美水晶瓶中的日暮香水,这是她近来大部分时间能见到的唯一光亮,但是现在 她猛然用力,那只瓶子在她手心中无声地片片碎裂。尖锐的水晶碎片刺入她的手心,浅紫的液滴顺着她的手臂丝丝缕缕地流淌下来,如同鲜血一般恣意绽放,随即滴落、消逝。 黑暗再一次簇拥上来,一往无前。 天亮了。 清晨的阳光经由华贵的饰边流苏窗帘缝隙间、柔和地投射到大床的一角。洛莉丝有些不知所措地坐在床上,睡眼朦胧地打量着这个房间的每个角落;揉揉眼睛,周围的一切都还是老样子。 和她在费伦的家别无二致。 她在达卡芙已经停留了几天。初到这里时居住的那间小旅店对她整个费伦,乃至于整个法琳娜领区的领主千金来说,甚至都不能算是个落脚的地方,至于后来那个格罗布鲁斯‘大人’为她在瓦尔基莉神殿安排的住所也远称不上是舒适,不过现在 洛莉丝掩着嘴轻轻打了个呵欠,不想深究是谁把她搬到这儿来的;但是身上这件质地柔软的丝绸睡衣式样居然和她在家习惯的一模一样,这又是怎么回事? “喵” 腿上突然传来一股毛茸茸的触感。女孩低头,不由得又是一愣那是她的猫“库鲁斯爷爷”,它明明应该还在费伦的。 “小姐,您醒了?” 从洛莉丝小时候就一直照顾她的老管家就像往常一样站在屋角、鞠了一躬然后自矜地退了出去,衣架上挂着一整套浆洗好的裙装,那颜色款式她同样再熟悉不过光明祭司的制式长袍,自从那个令费伦蒙羞的“哀伤之夜”过后她就再也没有穿过。它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这世界上最为黑暗肮脏的地方? 有什么不对劲。这该是两年前,或者更早的某一天那时法琳娜还没有逝去,她还是费伦那个无忧无虑的新晋祭司,托马斯主教最年轻的学生甚至,那个她当做亲姐姐一样看待的女子也还在她的身边,依然高贵纯洁。 她猛地从床上跳下来、抓过那套衣裙胡乱套在身上、来不及系紧领结和袖带就一头撞出门去。她必须得做些什么,不能让那些噩梦般的事情发生,就算要放弃她作为光明祭司的骄傲也在所不惜! 甫一出房门,她就僵住了。房门在身后重重闭锁,呈现在面前的不是那条她再熟悉不过、无论何时都充满柔和光芒的过道,而是一条两个方向都看不到尽头、除去相距甚远的昏暗壁灯外再无光亮的走廊。来不及思考她到底身处何处,洛莉丝立刻就开始沿着走廊奔跑、一边习惯性地整理服饰无论在何时何地都不能忘记自己的身份,这是光明祭司最基本的常识。 “祭司,祭司!” 这是谁,神殿的信徒吗,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祭司,我要告解” 黑暗中的人影们抬起手、就像幼儿学步一样蹒跚着想要扯住她的袍袖,但她敏捷地避过了他们,也没忘记留下招牌式的微笑。 “对不起,我赶时间” 前面一丝光亮渐渐靠近了。洛莉丝认得那道门,那是她家的客厅。隐隐有人声从那符咒一般的门后传来,谁在那儿?会是她急着要去见的人吗? 门扉轰然洞开。屋里的两个人被惊了一跳,齐齐把目光转向她;那是两张令她觉得无比亲切的面孔,甚至胜过她自己的父母洛莉丝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喊出了那两个名字: “托马斯老师,莎小莎姐姐,是你们?你们为什么会在这儿?现在是什么时候我是说,今天?” “不是你硬要我们来你家做客的么?”那个和她穿着同样制式华美长袍的女孩子显得有些诧异、站起身来双手握住她的肩膀。“你怎么了,洛莉丝?不小心吃了坏掉的刺鱼干?肚子痛吗?” “不不对,现在法琳娜大人怎么样?那该死的战争” “战争?你做噩梦了吧,洛莉丝?”托马斯主教不动声色地抿了口茶、向这边瞟了一眼。“看来你的心智还不是那么成熟,两天后的测验你就不要参加了,再好好修习一年吧。” “那不是噩梦!法琳娜她会小莎姐姐,你会变成” “我?我会变成什么,堕入黑暗、变成达卡芙那边的堕落者吗?”莎多尔轻轻抚摸着洛莉丝的头发、随即轻弹她的额头轻笑道。“小鬼头,我觉得你该回去接着睡一觉。你看上去糟透了。” 洛莉丝用力摇着头,他们的表现让她觉得有些绝望了。明明很快就会发生的事情,他们为什么不相信不,他们凭什么相信呢?或许那真的只是一个梦境,到头来只是一个笑话。 “小莎姐姐我不想让你离开我,我也不想离开费伦、离开托马斯老师您” 莎多尔的手忽然停住了。洛莉丝猛地抬头、刚好看到了她那对蓝紫色的眼瞳。那里的内容丰富得超乎想象。 “你在说什么傻话,洛莉丝。” “我,早就已经,离开你了啊。” “你不会真的以为,这是那个美好得像傻瓜的童话一样的过去吧。该发生的一定会不,是早就已经发生过,而你居然会天真到,试图去阻止它。安静地接受一切不就好了吗,安静地忘记一切不就好了吗,现在这样子,到底能算什么呢?” 洛莉丝的瞳仁因极度的惊恐而张大。她试图挣脱开“那个”莎多尔的手臂,但她还是拥抱着她,就像纠缠着小鸟雀的毒蛇。 “小莎姐姐,我” 莎多尔用右手把她紧拥在胸前,左手撩开她的额发、吻了吻她的眼睛。 “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是徒劳。洛莉丝,你的施舍拯救不了任何人,甚至连一丝一毫都无法改变。现在,你还要做些什么呢?丢掉你的自傲、对那条心怀鬼胎的毒蛇俯首听命,还是拼上你那点微不足道的力量反抗,把你的老师和兄长置于险地呢?” “我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做小莎姐姐、托马斯老师?” “你还不过,只是个孩子。” 一直坐在一边沉默着的托马斯主教突然开口了。他站起身来走到两人身边、面容迅速苍老下去。 “你本就不该来这里。你还太年轻、太冲动,太不知深浅。你很聪明,但以你的身份,很难学得会站在别人的立场上思考。你见到莎多尔了,但那又能怎么样,你能说些什么、做些什么?” 只不过是徒增伤痛罢了。 在洛莉丝还没意识到的时候,那两人的身体都已悄然发生了变化:穿着祭司长袍的女子的身体开始出现裂纹延展直至整个人都变成无数闪光的碎片;主教的面容则开始模糊、像是隐入迷雾般渐渐离她远去,而她甚至来不及伸手去挽留他。 这是怎么了? 这不是真的,洛莉丝这么告诫自己。莎多尔她的小莎姐姐,不可能知道她现在的处境,而托马斯老师从来也不会如此直接,让指责像长矛一般贯穿她的灵魂。一直以来她都是老师最小的学生、大家照顾的小妹妹、高贵的费伦领主的女儿,谁也不曾要求过她什么但她对于大家来说,又是怎么样的存在呢? 巨大的绝望和恐惧感迫使她用最快的速度转身,逃离这间依然阳光明媚、却让人觉得酷寒刺骨的客厅。她所熟悉的那些人,她的老师、姐姐、朋友,都在哪儿? “恕我直言。您这么做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卧房之中,神殿执事银半用他最喜欢的姿势像蝙蝠那样吊在窗口,一双银色浑浊的眼睛不停在躺在床上、双目紧闭的女孩儿和坐在床边的祭司之间跳来跳去。他脖颈处一片焦黑这是前几天被灼伤的痕迹,洛比-格罗布鲁斯在最后一刻把那个本用于暗杀他的奥术炸弹丢给了执事,自己则避过了一次血光之灾。 “她还发着烧呢,大人。再这么折腾下去她可能会被弄得精神错乱,到时候费伦方面找我们麻烦可就不好办了。” “这是告解,银半,不是精神折磨。她醒来之后只会感谢我。” 祭司把手悬停在洛莉丝的额头上,做了个简短的旋转动作。法术的效果立竿见影女孩儿的呼吸又急促了几分、右手紧紧抓住胸口的衣襟,双颊因为发烧而更显绯红。他摸摸她有些发烫的脸、再次转向窗口处的那个黑影。 “你那冷冰冰的水银脑子,居然开始懂得怜香惜玉了?” “我只是觉得我们应该先把她治好。不论是人质还是道具,只有活着才对我们有用最好还要养得白白胖胖的,您也不想她回去之后告诉她老爸被我们虐待了吧?” “这就是你擅自把她弄到我家来的原因?还把我的房间搞成这副样子虽然我不否认这可能会让她觉得舒服些,但你该先弄清谁是你的主子,银半。” “当然,大人。”执事像一只乌鸦那样蜷起身子、桀桀地笑了起来。“我只是觉得您一直以来一个人会有点寂寞,但现在您的床上躺着这么一个小美人儿,想必” “给我闭嘴,如果你不想再吃苦头的话。” “遵命。” 祭司再次在女孩额前优雅地蜷起手指,抬高;一些迷蒙的淡紫色光点从他指端洒落到洛莉丝脸上。女孩呢喃了一句什么,脸色随即平静下来、长长呼出一口气。 “她的病可不是什么体虚或者水土不服。如果心病不除,她说不定会死在这儿。” 执事见状,忍不住又开始评头论足:“您说的当然是对的,我的无知让我觉得无地自容,嘿嘿。不过您还真体贴,连这种高级法术都用在了她身上。大人,您该不会想让她爱上您吧?” 祭司一言不发、猛然抬起另一只手;空气中一阵光影的波动,几道几难察觉的紫黑色波纹迅疾地袭向倒挂的神殿执事。银半甩手一个空翻避过,身后留下几道细如发丝的裂痕。 “告退,大人。请尽情享受你们的两人时光” 话音未落,黑影就翻出窗外、消失在祭司的视野中。祭司厌恶地叹口气,用手指撩起女孩儿的一缕头发。洛莉丝的睡态让他莫名地觉得熟悉虽然他已经许久没接触过这个年纪的女孩儿了。这感觉像什么?母亲、女儿,或者姐妹? 他迅速摇摇头,把这杂念从脑中摒除,继续让自己的知觉向眼前这个女孩的灵魂深处探入。 第四章 真实的幻影(4) 黑暗的甬道似乎永无尽头。洛莉丝拼命奔跑着,但前方似乎依然看不到任何出口但比起刚才情况已经好得多了,至少通道两侧的烛火已经点亮,不再是一片扭曲的黑暗和虚无。 离开那个让她觉得窒息的房间时,她面对的是更加令人无法解读的景象无数张她熟悉的面孔在她的四周每个方向扭曲着挤成一团,争论、低笑、皱眉、耳语。 “你觉得你被谁需要了吗?” “我们都不需要你。你只是个累赘,毫无用处的小丫头。” 带来痛苦的灾星,拖累别人的包袱。 她无法反驳也没有勇气反驳,甚至没有勇气面对他们,她能选择的只有在理智崩解之前逃离。 随之而来的就是近乎无尽的黑暗。但所幸那让人疯狂的幻象都已经消失了,只要像这样一直跑下去,总能够 能够什么呢,从这个不知所谓的地方逃离吗?逃走之后又能做些什么呢,在敌人的手中挣扎着等死吗? 死亡。 通道左手边的一排房门轰然洞开。一些穿着黑袍的人蹒跚着从门中鱼贯走出,各各咕哝着什么向前探出手;洛莉丝吓得倒抽一口凉气,一下子贴到对面的墙壁上、全身冷汗。 “祭司,我要告解” 洛莉丝盯着那些人脸上斑斑块块的尸斑,惊得一时忘了动弹、半张着嘴,只是瞪大眼睛盯着他们的脸。 “奥术研究!” “书架!” “馅饼!” “鹦鹉!” 不知为什么,面对着这群疯癫怪异的亡者,洛莉丝感觉到的奇怪喜感竟然超过了恐惧。黑袍死者们围着她站成一圈,有些拘谨地只是她自己的感觉伸出手臂,这情形与真正的告解一模一样。 “别别急,一个一个来” “我把我的猫弄丢了。” “哈?” “我儿子喜欢敲我的头。” “请别开玩笑好吗?” “我想要份给我女儿的寿终礼物” 洛莉丝无比困惑地皱起眉。这就是死亡吗只记得那么微不足道的一点事情,甚至称不上是罪孽的事情,而且就连这一点点残余,也要被扭曲成没人能认得出的样子。 如果现在就死掉的话,会不会也像他们这样,把所有应该记得的事情统统忘掉? 还未及继续细想,洛莉丝只觉得背后一空,整个人顿时向后栽倒有谁把门打开了。坠落的感觉尚未到来,甚至都来不及尖叫,她的背就跌到了什么毛茸茸的东西上,目力所及只有一双大大的眼睛。 “小小莎姐姐,你怎么” “洛莉丝?你怎么躺在这儿?” 另一个声音从房间的另一端传来,确实是莎多尔没错。 “露妮!别靠得那么近,你吓到洛莉丝阿姨了。到妈妈这儿来!” 蹲着的小女孩儿答应一声,有些恋恋不舍地站起身来。她刚刚端详洛莉丝的样子就像是在看蚂蚁搬家那双清澈的眼睛几乎要碰到她的额头了。 洛莉丝眨眨眼睛,对眼前的情况一时无法理解。这个女孩儿看起来已经有四五岁了,除去眼睛的颜色之外,和她的小莎姐姐简直一模一样。她就是那个本来不该存在的孩子吗? “洛莉丝,见到老师也不打声招呼吗?” 少女猛然转头,那个正坐在一把扶手椅上对她点头微笑的,不是托马斯老师又是谁?他看起来有些衰老至少比她印象中的样子老了五岁,但精神却比她记忆中好得多,似乎完全没有什么烦扰。 “你们” “我从来都不知道你喜欢躺在地毯上,洛莉丝。”莎多尔扬了扬手中的锅铲打趣道。“赶快起来,要吃饭了。” 这是什么刚刚还在像纠缠于灵魂深处的魔鬼一样责备着她的两个人,此刻居然像家人一般邀她共进午餐? 就算是梦境,这也太不合情理了吧? “你在想什么,洛莉丝?” “拯救世界失败了吗?” 洛莉丝没有回答,微微皱着眉站起身子,按照多年养成的习惯由上到下整理好所有的衣袍和挂饰。他们似乎什么都知道了,知道得比她自己更多;她把双手在胸前交叉,这是圣徒祈求神启时的姿势。 “我只求,拯救我自己的方法。老师、小莎姐姐” “说什么傻话,傻孩子。”莎多尔走上前来,把她的头揉进怀中。“你怎么会需要拯救呢,你是那个如同钻石一样耀眼纯洁的洛莉丝啊,那个永远不会认输投降的孩子啊。你永远都是那么坚强,无论如何都不该说出这种话的啊。” “但是我把老师他们我也没能保护好你,小莎姐姐,我让你让你” 莎多尔抬起手,擦去洛莉丝眼角即将滑下的泪珠。 “没人要求你必须做到什么。只要你有这样的愿望,没人可以苛责你;就算是托马斯老师,也绝不会对你有什么不满,他在来这里之前就知道会发生什么达卡芙早就已经掌握了你们的一举一动,那并不是你的错,而你的存在甚至稍微改善了他们的处境。” “你怎么知道,你怎么能这么肯定地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就是你心中的那个我啊。这些话你亲口听托马斯老师对你说过,但你不愿意相信托马斯老师有骗过你吗?” 洛莉丝睁大眼睛看着她,许久,用力摇摇头。 “这样才对啊,洛莉丝。我们对你来说是什么?朋友,家人?你从未背叛过我们,所以,只要按你的心的指引,走下去就好了啊。” “这是真的吗,小莎姐姐?” 她没有等到她想要的回答。就在女子将要张嘴的瞬间,整个房间及其中除去洛莉丝自己之外的一切都迅速旋转起来,变成一团灰黑色的漩涡把一切都吞噬殆尽。不论是之前还是之后她所熟悉的人一个个从她眼前消失,只剩她一人,被孤单地留在现在。 一只手轻轻搭上她的肩,洛莉丝猛然回头,眼前赫然是一张恶魔般英俊的面孔。不容分说,他把她用力向后一扳,那扇门几乎在她身体穿过的同时轰然关闭,随即堕入无尽的虚空片片碎裂。 “跟我走。” 眼前这个人显然并没有打算照顾她的感受。就像豺狼拖走野兔一样,他拖着洛莉丝穿过幽深的走廊,眼前的光芒在逐渐加强,似乎快到出口了他是谁?这片迷宫的主人吗? “吾乃阴影之中的指引者,罪孽之海的打捞人。毋多言,汝或将永堕于自问之迷局,亦唯汝可解救。” “你说什么,我听听不懂!” “汝尚望生否?或死意已决,吾将令汝归返虚空,则汝可再毋需为此等世间之事烦扰。” “你开玩笑的吧,我怎么会想死?” “既如此,足矣。” 转眼之间,走廊已到尽头,眼前是一片刺眼的光芒男人不假思索地穿了过去,只剩下抓着她衣领的那只手还留在她眼前。 “等等,我不想” 对方仿佛完全没有听到一般猛然发力!四周的空间骤然倒转,那片光芒瞬间变成平缓的水面,她就那么被轻巧地提了出来,旋即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格罗布鲁斯大人?‘那位’大人想要见您。” 祭司发了一会愣,放开床上女孩儿的手、整理好衣装。 “我马上到。” 远远地在那扇有如地狱入口般的门前站定,洛比-格罗布鲁斯显得有些迟疑。门对面传来的灵压令他再不敢靠近一步,不过更令他困惑的是“这位”大人的反应。 太突然了。 自从前一任主祭卡尔-罗宾斯莫名去世以来,他担任首席祭司已有一个月了,他所侍奉的主人却从未试图接触过他,这也引发了许多诸如“新任的主祭没有得到瓦尔基莉的恩宠”之类的闲言碎语。至于现在瓦尔基莉的突然接见到底是祸是福,对他来说就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话虽如此,如果瓦尔基莉想要让他消失,甚至都不需要眨眨眼睛她毕竟是这世上现存唯一的半神啊。 “真是个胆小的孩子。为什么不上前来?” “起码的自知我还是有的,瓦尔基莉大人。”祭司撩起长袍、单膝跪地。“如果我再靠近,您的影子将会完全抹消我的存在。当然,如果您对我不满的话,我自当遵循” “别这么紧张,我的祭司。我喜欢聪明的凡人。” 随着那完全听不出方向的柔美嗓音渐渐靠近,那扇诡异的黑色门扉上浮现出一圈人形,随着她移步向前、门扉的黑色也迅速从她身上脱落这是一个身着全身战甲的女孩子,虽然那套材质不明的黑色盔甲覆盖全身,但依然掩不住她近乎完美的身形。带翼头盔的面罩翻下来、完全遮住了面孔,祭司能看到的只有她玲珑的下颌和脖颈;但就算是这一点点裸露,也令他心神为之一颤如此完美,如果是人类的话,为了她,任何人都会愿意付出任何代价的吧。 女孩子优雅地站定,轻笑出声。 “谢谢你的夸奖。那么为了我,你愿意付出什么代价呢?” 祭司一悚,旋即释然,自己的心思完全瞒不过她。 “万死不辞,大人。” 女孩在面具后稍稍抬起眉毛,不置可否。 “现在,我会给你我的赐福,你将成为我的第七十七任主祭。不祥的数字,嗯?” 似乎是毫无意识的轻轻一触,女孩的食指轻轻拂过洛比-格罗布鲁斯的额头,那里倏忽闪现一圈玄奥的符文,旋即消失。 “我还以为能见到您的真身,大人。” “那样,你可是会死的哦。”女孩儿抬起右手。“在这之前,把手伸出来。我要交给你一个任务,把它转交给赏金猎人行会就行了。” “是,大人。” 祭司向上伸出双手,把他略显失望和疑惑的表情藏在了衣领的阴影中。一叶黑色的羽毛由女孩儿手中轻轻飘落,滑落到祭司手心,旋即融入其中,再无痕迹。 “不要玩得太过火。” “我我知道了。” “那现在就离开吧,否则的话”女孩转身,忽而回头微笑,露出几颗牙齿。“我真的会把你吃掉哦。” 祭司全身猛然一颤,一身冷汗顷刻沁透了里衣。 “是。” 第四章 真实的幻影(5) 当天晚些时候。 洛比-格罗布鲁斯迈进自己的房间现在或许已经不是他一个人的了把披风随手解下丢在一边。西斜的阳光从窗子中斜射进来,刚好照在依然睡着的女孩儿脸上,映着她长长的睫毛一闪一闪。开门和脚步声似乎惊扰了她的梦境,她低声咕哝了一句什么,有些虚弱地慢慢睁开眼睛;祭司有些懊恼地叹口气,坐到床边。 “你可真是麻烦,小鸟儿。醒了?” 洛莉丝困惑地眨眨眼睛,在终于看清眼前人的面目后倒吸一口凉气、撑起手臂想要坐起来,可大病初愈的身体又怎能撑得起自己的重量? “看着你的小把戏总能让我心情愉快。想说什么?” “这儿你趁我睡着,把我” “什么都看到了,洛莉丝小姐。” “你!” “我对你的身体可没什么兴趣。还记得那个梦吗?你差点把你自己害死,懂了?” 洛莉丝的眼睛有那么短短片刻失去了焦距,旋即像蛇一样紧紧咬住对方的目光:“是你那个不知所谓、自称救世主的家伙,是你?” “为什么不呢,特别是如果这还能救你一命的话。” 女孩瞪了他一会儿,虚弱地扭过头去。 “为什么不让我就这么死去” “因为你想活下去。别瞪我我什么都看到了。” “虚伪的毒蛇。你以为是谁把我,把我的老师至于现在的境地?现在还想装扮救世主,让我相信你吗?” “尽管怨恨我好了。但这就是政治,我们是敌对的双方,你连这点觉悟都没有的话,还称得上是法琳娜的祭司吗?” 洛莉丝深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把目光避开。 “你看起来糟糕透顶。你的骄傲呢,恶魔?” “这世界上总有些家伙让人无法不恐惧。刚刚去见了一个比你的噩梦恐怖千倍的存在,差点被吞掉。不过,还是活着回来了。” 女孩儿震惊地再次转头,从男人的瞳仁中看到了一团灰色的迷雾。不知为什么,就算她再不想看到那张脸,他总能吸引到她的注意力这算什么,他们之间真的已经存在如此大的差距了吗? “他是谁是什么,能把你这样的恶棍吓成这样子?” 男人双手环抱在胸前,舔了舔牙齿。 “瓦尔基莉。” 这笑话一点都不好笑。洛莉丝这么想着,恨得牙根有些痒痒。不过或许是跟她自己的卧室一模一样的布置缓和了她的对抗情绪,她其实并没有觉得十分恼火。 沉默持续了许久,直到阳光消失在窗子边缘。 “谢谢。”洛莉丝突然小声咕哝了一句,一边抓紧自己的衣领。 “你说什么?” 洛莉丝咬紧牙关,尽力让对方看不到自己的脸。 “这是你应得的。但别指望我会对你有什么转变,总有一天我会亲手把你这头恶狼埋进坟墓。” 祭司若有所思地看了她好一会儿,做了个“请便”的手势。 “一定会如你所愿的,小姐。” 次日,凌晨,运河区,瞎眼老鼠酒吧。 糜烂的夜晚已近结束,还醒着的人无不醉眼朦胧、东倒西歪;除了酒吧老板之外,没几个人注意到那个出现在拐角处的影子莱姆斯-沙洛斯抬手抹掉嘴角的酒涎,对来人露出门牙。与他们上次见面时不同,他今天没喝多少酒,神智看上去还清醒。 “呀哈,真是稀客。上次的活计听说被你手到擒来了,有人说你还趁机把那个瑞德尔-莱恩暴打了一顿,真的假的?” “算是吧。” “一大票,恩哼?早知道我该要你十个不,五十个希尼。这次来找我又有什么好事?” 赏金猎人迅速向周围扫视了一周。他看起来有些疲倦或许说焦虑更准确些,眼中的血丝说明他近几天都没有好好休息过。 “我是来找活儿的,要达卡芙之外的委托,越远越好。报酬要高。” 大汉皱起眉,把手中的酒瓶丢到一边。 “别开我的玩笑,高手。说真的,我可不敢跟安德森将军啊不,弗丁先生抢生意。还有你不是从不出外勤委托的么,是我听到的传闻有误,还是你突然想要换换口味?” “只是想暂时避开达卡芙的纠缠,散散心,顺便想些事情。你这儿有我要的工作吗?没有的话” “等等等等。有倒是有,不过我可不想惹我的老上司生气,虽然赚你的委托金确实让人很难拒绝你真的确定这不会让弗丁先生不高兴?” “他会理解的。在这次委托结束之前,我不想让任何人找到我。” 莱姆斯盯着对方的眼睛,揣测着他的话的可信度。很快,他就下定决心跳起身来、转到酒吧吧台之后一阵翻找,随后在飞扬的尘土中拈起一张崭新的羊皮纸、抬手丢给赏金猎人。 “s。目的地是八百亚尼里之外的一处遗迹,委托人保密,指定一个法师同行,不要多问报酬简直是个天文数字。应该蛮合你的口味吧,高手?” 赏金猎人翻看了一下委托说明,点点头。“不错。” “他们分发这东西的时候肯定想不到,这种委托能由我分派出去。”莱姆斯站起身来,啐了一口。“这可真得谢谢你,高手。” 维尔不发一言,把羊皮纸揣进怀中转身离去;大汉则皱着眉头回身去收拾被翻得一团糟的吧台,一脚把一个瘫倒在地的醉鬼踢到一边。一眨眼的功夫,他好像又突然想起了什么,挥挥手,也不管对方看到了没有。 “祝你好运,虽然可能有点多余。另外听说那个法师是个小姑娘,旅途愉快,高手。” 赏金猎人懊恼地叹口气,抬起两根手指朝背后挥了挥,随即消失在通道远端的阴影之中。 第五章 远古的颂咏(1) “让这忏罪的火焰燃烧得更加炽烈一些吧,让这圣洁的热浪涤净吾等罪人的过往吧,让那被亵渎的圣灵,以此两颗纯净的灵魂为根基、踏出轮回的牢狱重现于此世之中,并赐吾等族群以重生的力量吧!吾辈凡人四百二十一万七千三百一十三人,于此献祭全部,惟愿吾等夙愿可得实现,请赐彼新生的灵魂,以生存的权利!” 随着咏唱的结束,一望无际的黑色人潮同时举高手臂,无声地念诵着超度亡灵的祷文。位于人海中央的巨大金色法阵开始随之缓缓旋转,映照着无星的夜空将它染成了将凝血液一般的暗红。 “现在,就看你们的了,孩子们。” 法阵的一端,十字架上缚着的少女用尽全身力气、微微抬起眼睛,看了看法阵另一端自己的姐妹,随即无力地垂下头,昏了过去。 “辛苦了。很抱歉” “喂,喂!别走那么快啊,笨蛋大叔!” 尖细的小女孩嗓音从背后传来,维尔-建金斯皱起眉头、停下脚步。身后远处那个被他远远甩开、只闻其声不见其形的小鬼头,就是他此行被要求带在身边的法师阿克芙莉亚(arkviley)-哈尔拉瓦。比接受委托时的设想更加夸张,她竟然是个真真正正的“小姑娘”,看上去不过十岁出头的样子、一张小脸稚气未脱、银白色的发丝简单地束在脑后,怎么看都显得有些瘦弱。不仅如此,就算赏金猎人明确地表示了不满,她还是坚持穿着见面时的那套连身长袍这无疑进一步拖慢了他们的行动速度。虽说他在离开达卡芙之前已经为莎多尔和露妮母女俩安排好了一切,可路上花费的时间已经和原本估计的往返时间相差无几,他们甚至还没看到目的地的影子;照这样下去,莎多尔会不会以为他不负责任地跑掉躲起来了? 维尔瞟了一眼身后,不耐烦地舔了舔嘴唇,那个小法师还没有跟上来。 如果不是委托人在条款里特别强调要带上这个小鬼头,而这任务的具体细节也只有她知道的话,赏金猎人说什么也不会想带着她走这么远的路。何况她看上去也太干净了些区别于术士和奥术师,法师的力量来自于自然,所以一般的高阶法师总是不修边幅,甚至身上还会缠着树藤、长出青苔;但这个女孩儿就算连着赶了好几天的路,看上去还是整整齐齐活像个贵族家的小姐,这也不由得让人对她的实力产生了些许怀疑。 “要是你能走得有我一半快,我们现在应该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赏金猎人盯着刚刚从坡顶露头的小姑娘,没好气地挖苦道。 “大叔,我们刚见面时你的绅士风度都跑到哪里去了?如果我不是个法师这会儿怕早就活活累死了喂喂!不要把人家当空气啊!” 阿克芙莉亚提着长袍边跑边气喘嘘嘘地抗议,赏金猎人已经又开始大步流星地向前赶路,眨眼间又把她落出好远。 “我听说高阶法师可以驱使所有的野兽为他所用。按你的分量,随便抓头豹子或者座狼代步应该不成什么问题吧?” “你胡说些什么嘛!”小姑娘气咻咻地反驳:“我们法师是自然之友,怎么会做出这种让他们不开心的事情?” “但你现在却让我觉得很恼火。” 阿克芙莉亚紧跑几步赶上赏金猎人,眼珠一转,显然是想到了什么鬼主意。 “大叔,你刚刚的意思是说,我的分量不太重,对吧?” 维尔-建金斯猛然回头,发现小姑娘咬着嘴唇一副人畜无害的表情,一对大眼睛水汪汪地仰视着他,顿时感到一阵恶寒。 “啊噢。” 当赏金猎人用肩膀驮着小姑娘爬上旅程中最后一座山坡时,太阳已经坠落到远处山峰的尖顶处;脚下的悬崖下,是一大片密林覆盖的山间平原,巨大的阴影涂抹在那些百年巨树的枝桠间,为这处远古丛林平添了三分阴森的感觉。就在这片山底平原正中,一座灰绿色的岩丘不太和谐地隆起,如同一只死去多时的巨兽般伏在那里,令人无端地觉得有些寒意。 “我们到了。小鬼头,入口在哪儿?” 阿克芙莉亚摇摇晃晃地一扭身子,从赏金猎人肩上跳了下来、用力摇摇头让自己清醒些。很明显维尔的速度对她来说有些快得过分,她一头简单扎起的白色长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人也被弄得晕晕乎乎的,还好鞋子没有甩掉。 “入口应该在那座小山丘脚下”小姑娘按着额头有些站不稳,话出口才反应过来:“你你不会是想现在就下去吧,天可是快黑了啊,大叔!” “我可不想再在这种地方浪费一个晚上了。怎么,你怕黑?” “不是不过那下面有些不好的东西”阿克芙莉亚双手背在身后,扭扭捏捏地用脚尖蹭着地面。“我们休息一下再进去可能会好些” “看来你来过这儿?那就方便多了,你带路。” “我没来过!何况现在下山的话,找到路绕到山脚就差不多午夜了,到时候肯定会迷路我们就在这儿休息一晚嘛,好不好嘛!” “一个好的赏金猎人永远也不会迷路。何况你如果没来过这儿,是怎么知道里面有什么‘不好’的东西的?昨晚的噩梦不成?” “我就是知道,信不信随便你!总总之,我绝,对,不在晚上走山路!会扭到脚的!” “这个容易。” “什么?” 赏金猎人一弯腰就把阿克芙莉亚再次驮到自己肩上;女孩儿晕晕乎乎的还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男人就已纵身一跃,跳出了悬崖之外!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救” 虽然肩上扛着一个人,但维尔的动作显然也经过了精细的计算;每坠落一段距离,总有一块凸岩或者生长在悬岩上的枝杈可以帮助他减缓一下下坠的力道。不过女孩儿显然是被吓坏了,她手脚拼命到处乱打,一边还不忘念诵咒文就算只有一半 “森林中的自然诸灵啊,请听从我的召唤啊啊啊!” 将到谷底,赏金猎人骤然觉得背上一轻,一下子失去了平衡;所幸离地面已经不远,他抓住那些古树的枝杈连着空翻几次,重重撞到森林腐殖质多年沉积的柔软地面上,还是擦破了手肘。 “喂,你!” 天空中响起一阵扑翅的风声,小姑娘两手分别抓着一只山鹰的足爪,犹自张着嘴巴惊魂未定。那两只猛禽在维尔有些恼火的逼视目光中顺从地缓缓降低高度,直到把阿克芙莉亚稳稳放到地面上才扑翅离去、几乎是立刻就消失在正逐渐变暗的丛林深处。 “小鬼头,是谁说过不会随意使唤动物?而且‘不想在晚上走山路’也只不过是借口吧?要知道,耍小聪明的孩子最不讨人喜欢” “省省吧大叔!希望回达卡芙之前别被你害死有谁会一声不响就从那么高的悬崖上面跳下来?”女孩儿一边惊魂未定地整理衣服一边毫不客气地回击:“疯子大叔,怪物大叔!真想不明白你是怎么活到这么老的!” 赏金猎人有些无可奈何地环起双臂做了个不耐烦的表情:如果想要让这个小姑娘嘴上服软,怕是要把费伦和达卡芙的政客都聚在一起才行。 “停!现在我们在山脚了,带路吧。” 阿克芙莉亚嘟起嘴,满脸不情愿地对赏金猎人用力吐吐舌头,提起裙子就向密林深处跑去,维尔皱皱眉,也跟了上去。两人都没有发现,就在他们上方的某处枝桠间,一丝狡锐的光芒一闪即逝:那是一双狭长的眼睛,闪烁着铸铁一样清冷的颜色。 沿着他们向平原中心行进的路线,几只已经归巢的鸟雀被什么东西惊飞起来,旋即又重新飞入林间再无声息;碧蓝色的阴影如同兀鹫清厉的嘶鸣一般迅速吞没了整片森林,太阳落山了。 第五章 远古的颂咏(2) 千里之外的达卡芙,瓦尔基莉神殿。 入夜时分,祭司们大都已经离开了神殿大厅,至于那已近废弃的幽深神启长廊则更是空无一人。一阵若有若无的清脆笑声从长廊深处传来,直令还在附近的祭司们脊背发寒、不由自主地加快脚步作为低阶祭司,他们甚至都不知道那通道尽头有些什么。 这声音的主人此刻刚刚从睡梦中醒来,就像小孩子一样兴奋地盯着面前那一团飘忽不定的光。那是一片夜晚的树林月光并不很明亮,但视野中的一切都被另一种光芒映亮,无论是古树、灌木、藤萝还是地上的花草,都显现出一种神秘的莹莹蓝色,显得十分漂亮。 这个光团中显现的似乎是某个人的视野。瓦尔基莉双手撑着大床的边沿,贪婪地注视着眼前的每一片树叶、每一朵花瓣乃至于每一茎嫩草对于生性自由的她来说,这个阔别两年的世界中的一切都是那么新鲜,那么富有活力。 “我之前居然一直都没有想到真是不敢相信。看来这次的决定,真是做对了呢。” 她抬起手在光团上轻轻拂过,那其中的景象骤然清晰了许多。 “来吧,维尔,我的维-扎卡,来毁灭我吧,就像你对法琳娜曾经做过的那样我已经,厌倦了” 入夜的森林并不寂静。这是一条野兽踩出的小径,脚下及膝的荒草间那些只有夜间才会开放的微小野花轻轻摇曳;阿克芙莉亚自顾自走在前面,口中轻轻咕哝着什么,走起来似乎比以往轻快得多。 随着两人步步前行,四周细微的窸窣声也越发密集;无数暗蓝色的藤蔓在小径旁边探出头,却又很快缩了回去,就像在躲避什么一样。小姑娘略微向两边张开双臂踮起脚尖,看上去就像在草尖跳舞一般,林间的月光也变得更加明亮了。 赏金猎人欣赏地轻轻吹了声口哨。那些藤蔓他并不陌生,那是经常被法师们用来防护某些重要场所的“扼杀之锁”,如此高的密度通过起来难免要费些力气的。 “这是‘月神之舞’吗,看不出你还有点本事啊小鬼。” 阿克芙莉亚没有回头,只是仰起脸,发出了一个含义丰富的鼻音作为回答。 “哼。” 有小姑娘在前面开路,布满整个谷地的无数毒藤和蠢蠢欲动的古树枝干、毒蛇、猛兽,全都重新安静下来。他们很快就抵达了中央的土丘下方,眼前是一面近年才塌陷的巨大滑坡;赏金猎人看着那些差不多有一栋房子大的散落巨岩,敲了敲额头。 “情报不足,嗯?小鬼,这地方我可过不去,或许你有办法?” “哼,当然了。”阿克芙莉亚瞥了他一眼,眼神中有掩饰不住的得意。“笨蛋大叔,亏你还是达卡芙的首席猎人呢。” 维尔只是抬抬眉毛,并没做出她想看到的那种表情。小姑娘只得忿忿地剜了他一眼,俯下身去把一只手按在地上。 “沉睡于阴影中的岩石之精灵,潜藏在世界根基的大地之魂啊,请听从我的呼唤,以伟大的岩壳之心罗曼纳达斯之名,以你们万年之中苏醒的一瞬,跟从我的意愿,令我眼前的大地改变形貌” 阿克芙莉亚猛地站起身来,双手前抬,就像扳开一扇沉重的铁闸门那样缓缓分开脚下的大地随着她的动作颤抖起来,裂缝在两人面前迅速出现、扩展,巨大的岩块像是被什么推动着翻滚起来。短短片刻,那面崩坏的岩坡就已荡然无存,一拱巨大的岩门出现在两人眼前。 “真是不得了,这么小的年纪就能用这种程度的法术,想必已经拿到‘灵语者’称号了吧?” “那是当然!”小姑娘双手掐腰,满面的得意之色。“陆地、海洋和天空,现世三元我已经全都通过了测试。不过这种法术每几天只能用一次,否则的话” “我居然从没听过你的名字,真是不可思议。你是为哪个大人物服务的,换句话说,我们这次的雇主是谁?” “不知道。”阿克芙莉亚径直向洞中走去,回答得毫不犹豫。 “我知道,保密是吧?只要报酬不拖欠,我从来不关心雇主是谁。” “不是这样的,我真的不知道!” “那这次委托需要我做什么?不是跟在你身后观摩吧?” “等等你就知道了。” 两人一边说着话,一边向洞中深处走去。就在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那片迷蒙的黑暗中的同时,一条黑影在洞口一闪而过,尾随着他们也融入其中。 夜晚的森林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在山谷平原中盘旋的夜风仍旧轻抚着古树的枝桠,低吟着仿佛来自远古的颂诗。那些被封印在历史皱褶中的秘密,已经近在咫尺了。 洞窟十分宽敞。虽然黑暗,但无论是维尔还是阿克芙莉亚,都不需要什么额外的光亮。脚步声响处,赏金猎人听得出脚下并非寻常的岩石材质,似乎也是不知多少年前人工修建的,那一道道紧闭却已锈蚀的大门也昭示着此处被封闭多年的事实。随着两人步步深入,四周的岩壁上渐渐亮起了一种浅淡的荧光;起先那些发光的岩石还很光滑,但很快其上就出现了一些深深浅浅的刻痕那是属于另一个时代的文字。 “这是什么?我们的目标吗?” “大叔你太天真了啦。如果是这样的话,我自己就够了啊,委托人何必再花一大笔钱雇用你?” “那就别耽误时间,手脚快些早些收工。” 赏金猎人迈开脚步向前,女孩儿却没有跟上来。 “怎么?” “我”阿克芙莉亚低下头,眼睛却在不安分地扫来扫去。“我想看看嘛。说不定这些能告诉我们前面都有些什么,就算没有的话也说不定是个好故事呢。” 维尔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转回身来。 “光暗狭间之歌。看起来,是创世史诗呢。” 在那遥远不知几何的时代,光与暗的狭间 是那一无所有的混沌,混沌被画成无始无终的圆 黑暗的圆心之中,翱翔着十翼的堕落之鸟 他有着漆黑的羽毛、布满全身的血红之眼 鸟儿在虚空之中歌唱,颂咏着名为孤独的歌谣 他就是无尽的黑暗,他是虚无中无人质疑的君王 然而君王祈求着末日,因为他从不曾拥有过存在与消亡 燃烧了万年的疯狂,演化成焚烧一切的火焰 虚空遭那名为“毁灭”的嘶鸣所掩盖,黑圆在炽红的风暴中碎裂 黑羽被骄傲的死亡粉碎,赤瞳被盛燃的生命点燃 十翼中的四翼碎为风水火土,在新生的黑色海洋中翻转 其余的六翼挺立成世界之卵的支架,于无物的粘稠间延展 躯体则破灭为万千灰暗的种子,风暴般在虚无的尸体上播撒 直到这新生的火焰燃尽,世界轰然在那漆黑之卵中开始孵化 一翼在交错的尸骸间铺展,生长成坚实的大地 禽兽拥有了可以立足的根基,在她广阔的怀抱中痛苦地萌芽 一翼在无尽的黑暗中倾泻,旋流成柔软的海洋 虫鱼获得了足以容身的渊薮,在他强健的拥护下挣扎着生长 一翼在宽广的血湖上融化,散落为清灵的天空 飞鸟摘取了赖以存在的力量,在它暴怒的鞭笞中安逸地繁衍 现世支柱的三元就此成形,在扭曲、冲突与痛苦中开始成长 鸟儿左边的三翼即已固定了位置,它居右的三翼则开始与之交错 第六翼被染上死亡与逝去的黑色,成为过去的残影 阴影的力量在其中聚集,笼罩着沉醉于腐坏与崩散的灵魂 第四翼浮现出无尽与黎明的银白,化作未来的虚像 神秘的共鸣在其中谐振,呼唤着渴求得永恒与预知的愚者 第五翼,它就在诸翼之间伸展,幻化着美丽而肮脏的七彩 收拢着现世的光明,构筑成迷人奇迹的彩虹 十翼的巨鸟在虚空中陨落,六芒的星辰在混沌之海中升起 空洞的黑壳包裹着星芒的尖角,托出它明亮的轮廓 光与暗的洪流冲刷着新星的内核,把它卷入灰色争斗的漩涡 大地、海洋和天空是它存在现实的支柱,占据着正立三角的姐姐 过去、现在及未来是它燃烧时间的倒影,勾勒出倒立三角的暗边 此世的光辉就此开始闪耀,存在之焰焚烧着它无几的残骸 无数传奇的种子于此刻播下,同样也预示着那必由的终结 “老套的创世传说。”阿克芙莉亚直起腰,舒了口气。“不过还蛮有意思,跟我之前看到的都不同。来吧,我们去找下一段!” “难道我的任务就是在这儿陪你读故事书?” “别急嘛。这些小故事啊,我是说这些古代史诗,好像,好像啊,对了,跟我们的目标有点关系” 小姑娘漫天扯着谎,闪闪缩缩的眼神却完全骗不过赏金猎人;她盯着维尔的眼睛一转眼珠,索性撒起泼来。 “我就是要看!管你等不等我,反正我不告诉你你也不知道该干些什么!啊,第二段在那儿” 赏金猎人的脸许久都没从扭结的状态中恢复过来。但见女孩儿蹲下身去,完全无视他的存在开始阅读下一段古文字,维尔只得无所事事地靠到一边的墙壁上,索性自己也研读起那些闪光的古文来。 第五章 远古的颂咏(3) 新生的世界漂浮在虚空的温床,像明亮的钻石一般闪耀辉光 焰芒吸引着游曳的猎手,它们的爪牙在这漩涡四周游荡 首先降临的是那“焚毁之光”,其名为法鲁奈亚斯 那是耀目的纯白色炽焰,逃脱自光之波潮的一缕细流 紧随而至的是布伦希尔德,念诵的“吞噬之影” 从暗之峻岭崩落的碎岩,粉碎成柔美的剧毒洪涛 狭窄的气泡再容不下多余的主宰,更庞大的存在只得徒怀不甘 天空无法回应两个王者的支配,双重庇护的阴影亦让大地枯萎 光与暗同时伸出自己的触角,挥划出绝非友善的信号 天地空阔,足以作为诸神的战场 他们碎落的堆砌成山峰,覆盖上呼吸交缠的翠绿 他们挥空的手臂砸落出湖泊,填充以鲜血混杂的暗蓝 酷寒的目光凝聚成风暴,锋锐的震喝回响为雷霆 但神祗没能让对手的灵痕消逝,反而迫使自己陷入了永恒的沉眠 万年的鏖战终至停息,然而世界也已悄然更变 损耗的架构湮灭了永恒,却腐化出易逝的新生 太初之灵的血眼抛散于天穹,逐一点亮日月与群星 十翼之鸟的尸种播撒于大地,成为那新生蝼蚁的饵料 在那风雷未曾波及的暗穴,生长出丑陋的地灵 鸟儿那腐坏的血肉,赐予他们名为“智慧”的诅咒 扭曲的肢体耕耘于残破的血肉之上,污秽中燃起他们所谓“文明” 千百年暗淡的灯火从未熄竭,“尼格罗”的足迹逐渐侵占世界 他们的村庄如草般生长,他们的城垣如花般绽放 草必枯萎,花必凋谢,然而疫病的传承却不曾中断 将无数的同类屠戮殆尽,自名“人类”的一群终加冕为王 奢华的宫殿填不满虚空的欲壑,能抑制他们自灭的唯有“信仰” 孱弱的蝼蚁踏遍陆地和海洋,寻得那光与暗的所在 他们沉睡着张开堕落的羽翼,摄人心魄、全然美丽 翠绿的春季幼苗开始生长,瘟疫般扩散开是在夏季的赤红 最为繁盛当属现下秋日的金黄,而后必定到来的是惨白的寒冬 休眠的神祗沿着世界的圆环巡绕,承受着人类朝拜的尊荣 布伦希尔德被奉名为“黑暗之母”,安抚着狂热的信众 她代表着那无可侵犯的自由,连她自己也未曾触及的真义 与之对峙的是“光明之父”,伟大耀目的法鲁奈亚斯 那是炽热的牢笼所束缚的秩序,相随是愚者的灭亡 信仰之火燃起的第三千七百五十个年头,焰心中诞生了血之魔怪 那聪慧的亚尔温降临于世间,裹挟着恶意的烈焰 无所不能的命运之神将他安置于灵之涡眼,等待着盛大的喷溅 其时尼格罗早已开始新一轮的征战,以征服“异端”为名的游戏 难以胜计的灵魂揉入泥土,成为铁风雷火的食料 我们伟大的邪灵开始疑惑:我等蚁民到底为何而战? 何为那尚在沉睡的神祗,点燃焚烧自己尸身的烈火? 就在这疑惑孳生的第二百六十三天,那聪慧的亚尔温再无法沉默 理智崩解,他对那虚空中的主宰发出质问: 你那全知的神明啊,你那永生的意志啊,我等生而为何? 回应那无比智慧的尼格罗的,并非那光辉的法鲁奈亚斯 更不是那深邃的布伦希尔德,那血与火的波涛中 扭曲着爬出了险恶的破灭之蛇,摇晃着那蜜糖般的诱惑 凭着那原初的血眼,尼格罗的愤怒开始蔓延 “吾之名,哀痛之弦,犹达米拉巴斯,应你的召唤而来。” “你这扭曲的灵啊,以爬虫之躯出现的火,要以何示我?” “明智而可怜的尼格罗啊,汝等所求,可是那征战的血火?” “我跟从那自由的布伦希尔德,但求生命之真意。” “你所唾弃的法鲁奈亚斯,固然是沉重的牢笼。 然而你所跟从的暗黑之母啊,她又何尝不是无可摆脱的枷锁?” 那不安的尼格罗之子仿似恍悟,然却不知竟已跌进原罪的陷涡 自以为得遇救主的智者抖擞精神,与那黑红的毒蛇彻夜长谈 “以汝之智慧大能,可否使吾辈得永恒之解放?” 那扭曲的犹达米拉巴斯吐出舌信,继续摇晃着它诱人的毒饵: “我固持有解救汝等族群之法门,然行与否,全凭汝之断决。 无论是那光辉的法鲁纳,还是幽深的布伦丝 只要令他们化为乌有,尼格罗就将成为此世唯一的主人!” 那毒蛇爬上聪慧的亚尔温杖顶:“我将助你功业之大成!” 待到那耀目的黄金之眼在东方升起,命运之子召集了疑惑的人群 “我们将不再侍奉那高贵的神灵,纵然他们如何精纯伟岸。 那耀目的法鲁奈亚斯的光辉,以及深邃的布伦希尔德的暗影 强大得令人战栗的存在,永不会将他们的力量赐予吾辈 偶尔降临的神谕,更不足以指点我等凡人的方向!” 那攀附于手杖之上的毒蛇,仰头对着太阳嘶叫 它那象征厄运的舌音终得狂逞,破毁的毒箭弦上闪亮! 然而神绝非徒逞口舌便可铲灭,可悲的尼格罗不过是一群碎屑 再狂热的信众也无法接近,神明的领域会将他们蜡般融化 高明的法师亦无法与那绝灭的灵能抗衡,如同蚊蚋仰望着巨塔 勇悍的武士纵有坚固的墙盾,也同样抵挡不住光暗酣睡的吐息 那黑红的犹达米拉巴斯在智者的杖头,盘曲起身体嘲笑: “我何曾说过主宰可轻易灭毁,以汝等凡人的钝剑? 若无有弑神的牙爪,怎敢试图将那至高的存在摇撼?” 在愤怒的兵众面前,毒蛇将身体盘曲成月轮的圆环。 “无论汝等有何种手段,亦无法伤及诸神之威严 若要令光暗的晕轮粉碎,唯有令同等的力弦相湮! 虽则那光之父神从未接近他毕生的敌手,黑暗之母的所在 但汝等尼格罗的陷阱将终结一切,引诱他们爆出毁灭的火烟! 这须汝辈全数蝼蚁的合力,逆转他们彼此的知感 而后再以雷霆般的神力,将彼巨灵粉碎灭残!” 面对着狐疑的凡众,那爬虫样的犹达再将身体扭绕成日轮的散芒 “汝等要问那雷霆的闪电从何而来?吾亦将明示以下 在那西方日落之处的山岭中,存有赤金色的岩脉 以之淬炼的虹之盔盾,即便是众神之怒也难罹害 借此打造恶灵之咒甲,弑神之罪人将由彼载乘 七架巨像中的六具令世界六芒的星辰重现,导引架构的原力 最后的利刃由光暗之末掌控,尼格罗之荣耀必就此辉烆!” 但那聪慧的亚尔温没有如此容易被欺骗,他举起手杖,质疑 那毒蛇的德行:汝即降临于此,又希求何等的报酬? 狡猾的犹达在杖顶挺身大笑:我不求尔凡间的珠玉 更无意于尔等那干瘪的魂能!只要能目睹那神祗的衰败, 就是令我,哀痛之弦最为欣悦的报应! 说罢,这来自深渊的魔怪踊身翻没: 曾图掌握这世界而不得的魂梦,便是这灾祸之源的根形! 发光的古文字至此戛然而止。阿克芙莉亚怎么找也找不到接下来的段落,急得直跳脚: “怎么回事嘛!简直就是吊足了胃口不给上正菜,简直无德啦!” “这下好了。现在可以继续开始工作喂!” 但见小姑娘不管不顾地贴着石壁向前迈步,黑暗中突然一声石板摩擦的轻响,她的右脚骤然陷下;深暗之中连续不断的刮擦声开始延绵传来,显而易见,麻烦已经近在眼前了。 并没有什么乱射的弩箭、突然垮塌的陷坑或是从小孔喷出的毒雾,只有面前的通道墙壁向外滑开,露出六道漆黑的石门;每扇石门中都迅速滑出一个金光闪闪、但颜色各异的构装体,站成六芒星的形状。这些东西虽然是不知多少年代之前的古物,看上去却依然光洁如新,没有半点岁月留下的刻痕。 看着它们各自的颜色和站位,赏金猎人突然想起了刚刚读到的史诗中的内容,心下一阵恶寒。阿克芙莉亚看似却只是小小吃了一惊,旋即便若无其事地向维尔走过来只是手脚看上去有些僵硬而已。 “小鬼,这些东西不会完全没有敌意吧?” “当然不是啦!”阿克芙莉亚突然一抖,全身的冷汗一下子都冒了出来。“这些家伙自然法术对他们完全无效啦,要是他们刚刚下手的话或许已经挂了的说” 就像是为了证明她的恐惧般,那六尊金属制成的魔像一起举起手臂、露出一排黑洞洞的火口。 赏金猎人脸上的肌肉抽搐着,小姑娘原来只是吓呆了而已 六对一,这下真的有好戏看了。 第五章 远古的颂咏(4) 与此同时,远在八百里外的达卡芙,瓦尔基莉神殿中的一处偏厅。 时近午夜,神殿之中几乎空无一人,更别提点亮的灯火了。这间往常就很少有人踏足的厅室中只有一丝淡淡的奥术蓝光在闪烁,映出周围几个长形大箱子的影子。那是一块看上去十分复杂的奥术面板,其上隐隐约约浮现着一些模糊的影像;拿着这东西的那人看着面板上显示的图形迟疑了一会,轻轻按了按它上方的一个圆环,又在其上轻划几下,随即陷入了沉思之中。 许久,他突然把手中的东西猛力往地上一摔,那力道把神殿古老的青曜石地砖砸出了一角缺口,面板却毫发无伤。 “维-扎卡为什么是他?为什么” 隐约的脚步声在门外远处响起,这人连忙把东西收进怀里、蹑手蹑脚地溜出门去;厅内只剩下一些微弱的机械振动声,有几处就像是在预谋什么一般,开始闪烁起微弱的淡红荧光。 维尔-建金斯躲在通道中一道岩窠之中,几道彩色细碎的光柱在通道之中乱转,有的在墙上留下一道白霜,有的灼出一条焦痕。那六具闪光的魔像踩在一座由金色荧光组成的法阵上,那些繁复的古老花纹一刻不停地旋转流动,看来就是它们的能量来源不过法阵就跟随着那些结实的魔像在岩石地板上滑动,谁又能切断光束呢? 阿克芙莉亚躲在他对面的一处转角中,不停对他打着什么手势魔像们似乎根本没把她当做威胁,只是慢慢向维尔的方向平推。 管她想说些什么,该做的事情总不能耽搁。维尔向身后啐了一口,一闪身跃上前去;闪亮的光束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死亡之网紧随而去,纵然他身手多快,腿甲还是被灼焦了一道。六条细如发线的能流会聚成闪亮的电光紧紧跟随着他的身形从空中划过,在就要触及目标的瞬间被闪亮的刀刃一切而断;维尔在一瞬间抽出了他最短的那把刺刃,抖手间它已经带着明亮的电芒切入了法阵的光流! 趁着魔像们失去能量的短暂停顿,赏金猎人极其流畅地抖手抽刀向前一斩,削铁如泥的厄沙列蓝铁刀刃从一尊魔像金色的外壳上划过,竟只留下了一条浅浅的划痕!几乎是立刻,那淡金色的流芒就袭上了那把嵌入地板的短刃,在扭曲了一下之后重新流动起来。 赏金猎人难以置信地皱了皱眉,身形已骤然消失;短短瞬间之后手臂粗的电流就轰然击中那片他立足的石砖,青石碎屑四处飞溅。 “真是惊人啊。小鬼,来帮忙!” “什什什什么我的法术对他们完全无效啊!” “你有什么法子能阻止光吗?” “这怎么可能嘛,笨蛋大叔!” 维尔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一愣神险些被又一道闪电直接命中。他不是那种习惯与别人合作的人,特别是陌生人但这个小姑娘他明明才认识几天,这种几乎不假思索的信任从何而来? 绝不是因为她刚刚展示的那点实力比这强大百倍的力量他也不是没有见识过,或许只是熟悉的气味? 但现在明显不是深究的时候。一道道闪电贴身擦过,那法阵的光芒却没有丝毫减弱,看来那石壁上的记载或许不仅是臆想赏金猎人想,或许这几尊魔像就是那所谓的“弑神咒甲”的微缩版? 他正疑惑间,那六尊魔像中的三尊突然突前,六芒星骤然化成了两个旋转的三角形,在前的从形状上看得出分别是现世三元,后方的则代表着过去、现在和未来的时间之流。金色法阵的光芒悄无声息地膨胀,一瞬间就已充斥整条通道;明亮的屏障在魔像前迅速展开,银灰色的光芒则在后方的三角中凝聚,显然是要有什么大动作了。 赏金猎人随手用刀一划,那屏障连波纹都没有泛出。 “所谓的弑神咒甲,看来还是有点本事的么。小鬼?” “你你你要做什么?” “躲好。” “什” 光与声的洪流轰然在狭窄的通道中爆开,每一块沉重的石砖都在以同样的频率剧震,表面甚至都在缓慢融化,灼热的熔石细丝在滚烫的空气之中飞溅。如果从那遗迹之外看去,将能看到一条白亮的炽芒横贯午夜的森林,那些百年古树被致命的高温灼烧引燃,整个山谷平原都被光芒照得亮如白昼;宿栖的鸟兽被那光芒惊扰,森林一时间彻底沸腾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那光柱才慢慢减弱、消失,只剩下那遗迹的出口还冒着丝丝缕缕的青烟。通道中一片漆黑,焦味刺鼻。 一丝蓝光在黑暗中一跳。赏金猎人不再紧贴着墙壁,吐了吐嘴里的灰,把手中那个因为过载已经烧毁的小玩意丢在地上。阿克芙莉亚从墙壁中露出头,这显然又是某种奇异的护身法术那些魔像释放出的光束避无可避,如果没什么特别的本领,早就被烧成焦炭了。 “走了,小鬼。” 阿克芙莉亚一哆嗦:“他他他们还活着啊” 那六具魔像并没有因耗尽能量而停止活动,环绕在它们脚下的法阵只是稍微黯淡了一些,但仍在积聚能量。赏金猎人厌恶地瞥了一眼那些闪亮的金属构装体,抽出单手刀径直上前。 “把它们脚下的地面打碎!” 小姑娘见对手一动不动,胆子也稍微放大了些,不明所以地做了几个手势,那些坚硬的花岗石地砖扭曲了一下、霎时粉碎;这种程度的事情,对她来说也不过是动动手指而已。 出乎她的意料,那些魔像在它们脚下地面粉碎的同时颤抖起来,那机体上闪烁的荧光也骤然消失,就好像阿克芙莉亚打碎的不是地板、而是它们的中枢一样。维尔毫不迟疑地一脚踢开一具,双手又分别按住另两具的额头一推,它们就像铁疙瘩一样毫无生气地翻倒在地。处理掉那些挡路的废铁,他把自己的匕首从地上拔出来,掂掂。 “到底是愚蠢的机器,设计者恐怕是对那一招太自信了,一击不成、全身破绽。” 眼见危险解除,小姑娘也恢复了她原本的好奇心。 “你是怎么躲过去的?我是说,你这样的猎人不是应该不会任何法术的吗,就算身手再怎么快也” “四千五百枚金币买来的单兵奥能盾,被它们报销了。” “哇!能制作这种东西的奥术师可不简单,你是在哪儿挖到这种宝贝的或者说是在哪儿挖出那个奥术大师的?” “比起这个,你更该担心你雇主的钱袋。”赏金猎人满面不爽,根本不看她。“事先没有任何资料,所有损失都得由他报销。” “什么嘛!” 两人一边争吵一边继续向遗迹深处快步走去,阿克芙莉亚也忘了继续寻找那些发光的古文字记载。 在他们身后远处,通道顶部的石砖突然间颤动起来、忽地脱离坠落;一只手在它落地之前猛然伸出、抓住砖沿以防止它发出声响。一直在黑暗中蹑踪的追迹者从洞中现出身形,他的左手不见了,手腕上滴落着丝丝缕缕的蓝色液体,想必是为刚才那次全领域攻击所伤;奇怪的是,他似乎完全没有痛感,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迅速地环视一周察看情况,随即迈开步伐向二人离去的方向追去。 第五章 远古的颂咏(5) 这里很显然是一座休眠火山的火口,在久远的往昔被某种强大的力量封闭了。炽热然而安静的熔岩湖上空,是漆黑积灰的玄武岩穹顶,外面想必就是山谷平原上的巨型石丘;火山的陷口构成了一个天然的巨大空间,一条细长的岩桥通向火湖中央的一处石台,隔着火山蒸腾的硫磺雾气能隐约看到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那上面闪闪发光。 “好吧,现在工作开始咯!”阿克芙莉亚跳上那条狭窄的岩桥,一步步向后退着露出一个清亮的笑容。 “喂,危”赏金猎人话刚出口又吞了回去,她可不像是那种会脚一滑掉进熔岩湖,然后被烤成灰炭的小姑娘。 “工作开始。就是说刚才那几具铁家伙不算额外报酬喽?” “那当然。委托的内容对你可能有点过分简单,也有可能是过分的难了首先,你对瓦尔基莉有多少了解?” 维尔-建金斯猛然警觉起来、不动声色地一抬眉毛。 “哎呀,你这副表情跟我的雇主预言的简直一模一样。安啦,他说过,绝对,不会对瓦尔基莉有什么不利的念头,何况如果违背契约的话你们赏金猎人行会也是不会轻易罢休的吧?” “雇你的人到底是何方神圣,我真是越来越好奇了。” “我也不知道啊,但是他很厉害就是了啊。”小姑娘若无其事地理了理头发,继续向后撤步。“好啦,说说看吧。” 赏金猎人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瓦尔基莉。现世还存在的唯一半神,自由的,在两千二百四十三年前降临此世,在七日战争中由于法琳娜的死亡,从此不再出现在信众眼前。还要更多吗?” “虽然是众所周知的事情,但你连一个‘或许’‘据说’之类的词都没有用呢。不过既然众所周知,你该不会想用这些东西来糊弄委托人吧?关于瓦尔基莉的秘密,你知道的应该不少吧?” “好吧。”维尔双臂环胸,看来并不意外。“这次委托结束之后,我一定要查出那个雇用你的人到底是谁,有何企图。” “请便。” “瓦尔基莉,传说中黑暗之母的继承者,拥有无比的美貌、能看透这世界上一切的眼睛和绝对不逊于神的灵力。喜欢最好的珠宝、灯饰、一切可以发光的东西,讨厌控制或者强迫别人。与法琳娜的力量相辅相成,任何一方如果消失,另外一方的意识迟早就会吞没世界,这也是她自我封闭起来的原因。很难信任别人,有时候会像小孩子一样发脾气,有时候又会让最勇敢的战士像绵羊一样感到胆怯,纯良得连世上最善良的人都无法相比,但又天真得如同一个傻瓜,总而言之是个不可能再完美的,神。” 一丝奇怪的表情在阿克芙莉亚脸上闪逝,那似乎是失望,快到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甚至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 “好吧,除了你以外,恐怕没什么人能对她更了解了。” “你知道的东西更让我惊讶,小鬼。然后呢?” “获取关于这座遗迹的所有秘密,领酬金,结束。” “我对雇主的条件从来都不多嘴。但是不得不说,我对你们越来越不信任了。把一个毫无变数的委托定为s级,该说你们太大方还是太无知?当然,这是在你们没什么谋划的前提下。” “只不过是你自己太强了而已。不说别的,刚刚那群魔像如果换个人来对付,还不是一照面就会被干掉吗?” 小姑娘边说边若无其事地向前走着,不知是不是刻意躲避着赏金猎人的目光。随着两人渐渐靠近,火山口中央的那个巨大物体开始显现出它坚硬光滑的轮廓:那是一个金属制成的不规则椭球状物体,从没被灰尘覆盖的部分看去是与他们刚刚放倒的魔像是同样的材质构成;几具长形的管状物从球体上探出,就像是巨大海胆的足针一般。六条粗壮的足爪从它的下部延展出来,一直插入滚烫的熔岩之中,可能是这个大家伙的步行机构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它们将足以支撑它跨越普通的山丘悬崖。毫无疑问这就是他们刚刚看到的古史诗中提到的“弑神咒甲”,虽然只有一具,但仍然具有足够的视觉冲击力;试想如果六七具这样的怪物出现在战场上,敌人的士气势必要受到致命性的打击。 “哇!这是什么东西啊,简直不可思议!” 阿克芙莉亚大声惊叹着,几步跑到巨型机甲的入口处。那里已经沉积了数千年的火山灰烬,但只要轻轻一碰,那些厚积结硬的黑尘就成块崩落,露出有如全新的外壳。坚固的舱门向外翻开,像是在等待它那再也不会回来的主人不论是谁曾经掌握这弑神的力量,他一定已经为自己的愚蠢付出了代价,赏金猎人想。 “就是这个了!大叔,把这大东西查个明白,任务就算结束咯。” 维尔点点头,刚想跟着小姑娘迈进舱门,忽然觉得头顶的空气微微颤动了一下。他反射性地抽刀向上一劈,却什么都没有碰到;几乎是同一时刻,那扇能够阻绝一切法术效果的金属闸门轰然关闭,小姑娘在里边一下子慌了神,从门上的一处透明小窗可以看到她正用力拍打舱门,赏金猎人在外面却听不到一点声音。他呼出一口气,安定一下心神、转回身去,瞳孔却在看到敌人形貌的瞬间锁紧了。 “你是” 刺客一言不发,用仅剩的一只手把刺刃从腰间抽出,那把刀与赏金猎人手中的一式一样。他的左腕犹自在滴落蓝色粘稠的液体,维尔知道那是在奥术傀儡体内模拟循环、提供能量的奥能液剂每一滴都蕴含着足够点燃一条街道的能量,人类吞下一点就会立即中毒身亡。 “目标,确认。任务,抹消。” 在赏金猎人愣住的瞬间,刺客用一种碰撞般的机械声音咕哝了一句,旋即一抖手腕,摆出了战斗的架势。 “维尔-建金斯” 维尔低声念出那个现在应该属于他自己的名字。与此同时,对手手中的刺刃一划,带出尖锐的啸鸣声袭向他的咽喉!毫无花巧的战斗双方的速度相差无几,赏金猎人只来得及向后一仰,刀刃划出一道明亮的火线掠过他的鼻尖。伴随着一声沉闷的钝响,刺客的身体一颤,维尔的刀没柄刺入了他的腹部,但仿佛完全没有痛觉一般,他猛地挥起自己断掉的左腕袭向维尔的面孔! 眼见着那团闪烁蓝光的毒液飞速靠近,赏金猎人只得抬手一挡,一团炽热的烟气立刻蒸腾起来,毒液迅速腐蚀开去、开始渗入他的臂甲;趁着对手下盘不稳,维尔一脚把那刺客踢开,双方各自跳开十几步、在狭窄的黑色熔岩桥上站定。 “不对,这不对我应该已经把你” 刺客新添的伤口中也开始流淌同样的液体,他身穿的护甲也被那些蓝色的“血”腐蚀,露出他那绝非人类能拥有的黑色皮肤和肌肉。 “那个能让你复活的人我应该也已经杀掉了!你” 怎么可能再出现在这个世界上? 那些往昔他尽力封印的记忆一下子冲破了闸门,活生生地出现在他眼前,令他的灵魂抽搐着尖啸。 他他们是自由联盟的锋刃,刺客之王。没有谁能躲得过他们的追踪和扑击,就像病弱的野兔面对雄鹰那个一言不发的搭档,那个总能掩护他背后的朋友。 还有那个总是带着一副令人发笑的严肃表情的老人百年来首屈一指的奥能技师,总能拿出一堆看上去毫无用处的小玩意,而那些东西也不止一次救过他的性命 两张几乎一模一样的面孔被卷入赏金猎人的脑海。他们是那古怪的老技师的养子,也是他自小就认识的伙伴。他们中的一个应该早就已经死了而另一个如今已是万人之上,却再不能与他坦诚相见。 那段噩梦般的日子那老人平静地告诉了他一切,他的希望、他的抱负、引诱他做下如此可怕事情的原因,并且命令他杀死自己:而他,最终也没能控制住手中的刀。 将他与他的过去,彻底斩断。 然而现实不容许他继续在自己的回忆之中纠缠。那刺客完全无视了足以令普通人致命的伤口,再一次轻捷地挥刀向前!维尔很清楚奥术傀儡的能力和特点,就像所有更愚笨的战争机器一样,它们在达成命令之前决不会收手就是说,如果不毁掉它的话,他自己的道路恐怕就在此终结了。 维尔把自己最长的那把刺刃抽出来、握在手中这是他平日从不使用的武器。锋锐的刀刃闪现着白亮的光芒,在火山湖黑红的阴影中有如燃烧般明亮。 闪电般的一击转瞬即至!锵然一声震响,两柄闪光的武器轰然碰撞;赏金猎人左手一抬,短刀划出一道明亮的圆弧切入对手左臂的臂弯,眨眼间刺客的整条手臂就带着明亮的蓝色血线旋转着飞出!完全没有犹豫,刺客抽刀旋身,那致命的速度完全无法躲闪,双方只能用手中的武器封死对方进攻的路线。在维尔全力的攻击下,刺客完全处于下风,却依然不顾自身地只攻不守。忽然,在亮银和天蓝交织成的刀光之中飞起一丝鲜红的血花:刺客的刀锋钻过一个狭小的空隙划入了对方的手臂,挑出一道细长的伤口;他一转刀锋,想要再次突入,却在刀锋触及赏金猎人护甲的一瞬停止了动作。 那把闪烁着白色光芒的刺刃已经贯入了他的身体,从咽喉下方直穿后背,就是那个对应人类身体最脆弱的部位所在。赏金猎人低吼一声猛然发力,锐利的刀刃在刺客的身体中平移,径直从他的右肩下挥出这样的巨创就算是强韧的奥术傀儡的身体也无法承受,刺客终于失去了力量,一声不发地踉跄着向后倒退,在熔岩桥边一脚踩空、向那灼热的熔岩之中坠去。 战斗的时间并不长,但维尔却感觉好似用光了全身的力气;已经许久没有人能伤到他了当然,严格来说这次的对手也不能说是“人”。他简单处理了一下伤口、把脑中纠结的疑惑丢到一边,转身去找被困住的阿克芙莉亚,却发现她已经不在那巨大机械的入口舱门处了。 “小鬼?” 舱门砰然弹开,差点打到赏金猎人的鼻子。小姑娘满头大汗地提着衣角从里面跑出来通道很狭窄,看上去仅能容一人通行,维尔只得站在门外、简单擦了擦刀刃把它们收回鞘中。 “啊啦,已经解决了吗?真不愧是首席猎人啊大叔,刚刚差点把我吓晕过去那里面一点自然精灵的味道都没有!” “你找到这东西的控制室了?” “里边只有一条路操作台看上去也很简单,真难想象这种大家伙控制起来会这么容易。” 维尔深吸一口气。现在不是深究那些秘密的时候,他差不多已经暂时把那个影子忘掉了。 “然后要做些什么,快点。我讨厌这地方。” 小姑娘刚想回答,二人脚下却突然一阵剧震,四周的松动岩石纷纷坠落下来、熔岩桥上也出现了若干裂纹。 火山湖中的熔岩越发猛烈地翻涌着。 “任务抹消。自毁确定执行。” 刺客只剩下半个身子还浮在岩浆之上,残破的躯干已经开始熔解了。他那只刚刚跌入火口的左臂所蕴含的奥术能量引发了猛烈的地层波动,让这里休眠已久的岩芯重新躁动起来。 他几乎与身体分离的右手再次动了动,抬起来抓住自己胸前的一处凸起物,用力一拔。 剧烈的蓝光由火口中央猛然爆发出来,就像一颗刚刚诞生的明亮星辰一般延伸出耀眼的光环。 “这下可糟透了。” 阿克芙莉亚没有回答,看上去一点都不在意与刚刚的情况不同,她转着眼睛、面对那翻腾的火海时完全没有惧意。 “小鬼,要是你没办法,我们可要被烤熟了。” “呼啸于地深之源的土与火之精灵啊,请回应我的诉求”小姑娘没有理他,自顾自地吟唱起来。“让你们那销蚀一切的怒火平息为温暖之流盘绕在我周围,为我抵御一切焚烧的灾厄!” “真是方便啊。”赏金猎人按着自己手臂上的伤口,注视着那些渐渐盘旋靠近的橙色涡流。“我呢?” “大叔,抱住我!火山要爆发了!” 赏金猎人皱了皱鼻子、一把揽住小姑娘的胸脯。在火山那可怕的轰鸣声和阿克芙莉亚的尖叫声中,炽热的熔岩自下而上奔袭而来,眨眼间那熔岩桥就已化为乌有,两人的身影也被湮没在那片明亮耀眼的赤红色海洋之中。 与此同时,达卡芙,瓦尔基莉神殿。 那自由的黑天/使在她自己的床上趴伏着、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她面前的映像中,火山正在肆无忌惮地发泄着它的怒火,四周的原始森林一片接一片地消失在滚烫的熔岩之中;而那俯瞰山底平原的悬崖上,阿克芙莉亚正手忙脚乱地试图从赏金猎人手臂中挣脱出来。 “真是可爱居然制造了一次火山爆发” 瓦尔基莉挺起身子,擦去眼角那笑出来的泪水,表情忽而变得有些失落。 “这样子那东西也毁了啊怎么办好呢” 同样是在神殿之中,另一个人显然就没有神殿主人那么开心了。 披黑袍的祭司咬了咬牙、单手发力猛地把掌心里的那个控制器捏得粉碎。良久,他才深吸一口气平静下来,转身缓步离去;神殿入夜的黑暗弥漫,很快就吞没了他用力挺直、但仍显得有些佝偻的身形。 “这算是完成委托吗?全部都被毁掉了,岂不是什么都得不到?” “勉强我把所有东西都记下了,所以喂,你先放开我啦大叔!别把我当小孩子了啦!” 第六章 魔鬼的契约(1) “维,维!别装蒜了,快来看啊!” 灰发的少年放下手中的刀柄,没好气地转向他的同伴。 “‘猫尾巴’,你就不能给老子安静一会儿?这次又是什么鬼东西?” “什么叫‘鬼东西’!是金雾领主的车队,从这儿能看到嘿,快过来,再不来就没戏了!” 灰发少年厌恶地撇了撇嘴,纹丝不动。 “是领主千金!看那小女孩儿,简直像个瓷娃娃一样哎,到底是领主大人的种,我们这街区那些小蹄子完全没法比啊。” “你疯了吧?她才四岁啊。” “还有她旁边那个,那才叫漂亮嘿!叫你不来,过去了吧!” 灰发少年不胜其烦,捡起手边一块废钢,不假思索一甩手朝“猫尾巴”丢了过去,却被对方闪开了。 “你等着吧维,总有一天我会成为连领主都得高看我一眼的大人物!那些水嫩水嫩的贵族小姐早晚都是我的!” “就凭你?” “怎么,不相信?克罗,你信不信?” 一直缩在墙角的另一个少年抬起头,畏畏缩缩地露出一个笑容。 “哥哥哥的话,当然” “切。”灰发少年一翻眼睛,不再理会他们。 “莎莉姐,笨蛋大叔!” 清脆的嗓音把小屋中的两人都从各自的思绪中拉了出来。自从那个疯狂的夜晚过去之后,小屋中的生活虽然看上去没什么变化,但两人之间仿佛多了一堵无形的壁障,除非必要,彼此之间都不怎么说话在发生了那种事情之后,如果还是像以前那样毫无挂碍,那才奇怪。 “哎呀,是阿克芙莉亚啊。快进来,刚好要开饭了。” 小姑娘答应一声,快手快脚从翻板门爬了上来。虽然认识才几天,但她已经在这儿混熟了就连露妮都从自己的小床上爬起来,挥动小手跟她打招呼。只有赏金猎人无动于衷,还在自顾自保养他的武器;那次火山历险对他来说,实在不能算什么愉快的回忆。 “露妮乖,想我了吗?” 小家伙伸出手去碰小姑娘的脸,发出“啊啊”的笑声。 维尔皱皱眉。对于这个小女孩,他所知依然不多除了她自己讲的那些不知真假的故事就算是真的,她的经历也有些简单的过分了:十几岁前一直跟老师一起生活,然后在某一天被老师差去给某个大人物打工,甚至连雇主的脸都没见到过。更让他无法忍受的是莎多尔居然毫无戒备地相信了;或许是女人那无可救药的软心肠作祟,这个“独自一人,无依无靠”的孩子就大摇大摆地进了他的家门。 所幸这次委托最终还算是成功了,那笔酬劳被他换成了一块百年一遇的硕大亚拉斯蓝晶玉,当然是会发光的发生了这么多事情,瓦尔基莉那边总需要些什么东西来赔罪。但是对雇主身份的追查却毫无进展,那人把自己隐藏在重重幕后,而唯一的线索阿克芙莉亚又没有泄露任何蛛丝马迹。如果关于她的一切全都是伪装的话,她也装得太好了就算是比起一个职业的间谍也毫不逊色,何况是这样一个十几岁、毫无城府的小姑娘,在他眼皮底下怎能做到毫无破绽? “笨蛋大叔,你怎么一天到晚都是这副臭面孔啊!” “小鬼,你再吵我就把你扔出去。” 小姑娘一愣,对他做个鬼脸、吐了吐舌头,随即跑去缠着莎多尔不放。 “莎莉姐,今天有什么好吃的啊哇,葱油炸虾,我最喜欢了!要我来帮忙吗?” “小馋鬼,有什么是你不喜欢吃的?” 饭菜的香气弥漫在小屋的每一个角落,让人的神经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这种气味维尔闭起眼睛,缓缓呼吸真的有些令人怀念。 他久已遗忘的,纯美的家的味道。 清晨的阳光把厅堂的穹顶掩没在一片柔和的暗红色阴影中,长长的黑色幔布从上面直垂到地,低阶祭司们垂手列队,在其中缓步穿行。正厅中央,是一座高及天花板的巨大雕像;拥有着完美女性特征的婀娜体态被紧贴肌肤的黑色战甲笼盖、三对黑色的羽翼在宽敞黑暗的厅堂中伸展开去,她的面孔则被遮没在那一视同仁的阴影之中。而在她下伸做捧握状的双手之间,是一具纯黑色金属的宽阔座椅;坐在其上的年轻人有些不耐烦地轻轻敲击着扶手,目光不时扫向大门和他左手边一把临时添置座椅上的姑娘。客人就要到了。 “洛莉丝,在想些什么?”洛比-格罗布鲁斯露出一个富有深意的微笑,玩味地观察起女孩的神情。 洛莉丝扭过头去没有回答,双手在瓦尔基莉祭司的制式黑袍下神经质地握紧,看上去十分不安部分原因是她刚刚开始复元的身体,不过更让她难受的是身上的服饰。说服,或者说强迫她穿上这套礼仪长袍花了洛比不少时间,但是她那窘迫、手足无措的神情已经值回票价了,祭司想。 今天是个重要的日子。两千余年来费伦的使者第一次公开踏上达卡芙的土地,这或许意味着可能到来的和解,或者是一个支离破碎的结局,一切都捏在他的手中。而且这个前来与他谈判的人当他与洛莉丝见面时会发生什么呢?真是令人期待祭司再次瞥了一眼坐在一边的女孩,有些幸灾乐祸地想。 门外一阵骚动,看来客人已经准备好了。没过多久,几个一身黑衣的祭司就簇拥着一个衣着华贵、全身亮白的男人出现在大门处:这对于这名使者来说无异于羞辱,他甚至连自己的随从都没被允许带在身边。 大厅的昏暗令使者一时看不清东西,不由得一阵恼火,却不敢表现出分毫不满。他也不是那种无足轻重的小人物,作为费伦首席祭司的副手之一,托德-金雾在费伦教廷中的地位仅次于他的上司和次席祭司瓦伦丁-托马斯,但是这次的谈判本就不是在平等的地位上进行的,不论达卡芙抛出什么样的羞辱,他都必须全数照单吞下。 “洛比-格罗布鲁斯首席祭司阁下。我谨代表费伦法琳娜神殿向您致以诚挚的问候,对于我们的条件,达卡芙方面有何意见?” “比起这个,让我们先谈谈你们愿意为此付出的代价吧。” 祭司注意着使者的神情,这个与洛莉丝同父异母的男人连一眼都没看他的妹妹;坐在一边的女孩也没有抬头,就像他们是彻头彻尾的陌生人一样。 “我想您并没给我们太多选择的空间。另外,我也想再确认一下达卡芙方面的要求,您不会介意吧?” “包括取消贸易封锁、边境裁军及取消双方的交易宣传中对对方不利的成分。这可是双赢,金雾先生。” “当然这前提是如果我方的技术及生产力不比贵方落后这么多,而军力又没有远远强于贵方的情况下。对于我方关于遣返莎多尔-怀特迈恩,以及确保洛莉丝-金雾小姐安全等要求,首席祭司大人有什么异议吗?” 祭司双手交叉,换了个舒服些的坐姿。 “保护洛丽丝小姐是我们的义务,但‘遣返’这个词,在我们这儿没有任何意义。与你们不同,我们不限制任何人在达卡芙活动的自由,当然也不会违反我们的原则强制让他们离开。当然,如果她‘自愿’的话就另当别论了,至于期间的过程如何,我们也是不会干涉的。” “这么说,您是不打算履行您的承诺了?” “当然不。不过达卡芙的赏金猎人行会并不受我们的辖制,只要你们能说服‘影隼’放弃对那个女人的保护并令她自愿离开达卡芙,我们是不会有任何异议乃至与阻挠的。” 使者目光一沉,洛莉丝则抬起眼睛,这对似乎完全没有血亲感的兄妹对视了一下,旋即双双收回目光。 “既然如此,我将代表费伦方面提出几个附加条件,否则的话法琳娜神殿将不承认您的要求合法,当然,也同样不会再要求您保护洛莉丝-金雾小姐的安全,费伦和达卡芙将重新回归战争状态。您” “请别激动,使者先生。我们不是那种‘不好说话’,满脑子都是秩序的死板家伙。请提出你的要求,达卡芙会‘尽量’予以满足,只要不是‘特别’过分的话。” 一边说着,祭司让自己的目光在洛莉丝身上弹跳一周,换来女孩一个恶狠狠的瞪视。谈判已经暂时陷入了僵局,这正是他想要的他手中握有足够的筹码,虽然双方都小心翼翼地不肯首先挑明,但那个名叫露妮的孩子,才是问题的关键。 只要令对手因烦躁或者恼怒失去理智,那么从他们手中得到他想要的东西将不费吹灰之力。和平即便只是伪装的和平,对这片已经饱受战火摧残的大陆来说,也将是弥足珍贵的。 第六章 魔鬼的契约(2) 已经入夜很久了。 整座城市都已经陷入一片黑暗之中,位于富人区的首席祭司大宅更是漆黑一片。洛比-格罗布鲁斯单手托着一支蜡烛、疲惫不堪地穿过自己住宅的走廊,没有仆人银半被他差去收拢今天商谈的资料,他甚至得自己安顿洛莉丝的起居。 一整天马拉松式的谈判让他急需一次充足的睡眠。不过结果无疑是成功的甚至没像预料的那样花费一周甚至更多的时间,他就与费伦方面签订了关于同步削减军备、取消贸易封锁等具体举措的条约,而达卡芙方面付出的不过是一些最新技术以及若干秘而不宣的文档材料而已。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突然引起了他的警觉。猛然回头,楼梯的拐角处空无一人而当他松出一口气转回身时,动作却骤然僵住一柄散发着寒气的双手重剑已然横在他颈下,一双猎豹般明亮的眼睛在黑暗中紧紧锁定了他。 “你玩的我好惨,年轻人。”瑞德尔-莱恩单手持剑,另一只手在黑暗中威胁性地一屈一伸。“别试图施法,你们祭司的把戏我再清楚不过。” 没有任何惊惶失措或者反抗的意图,洛比-格罗布鲁斯反而放松地垂下了手,唇边露出一丝隐约的笑意。 “肮脏的黑暗信徒。我从一开始就不该相信你,现在我甚至都不能回费伦,更无法面对莎多尔-怀特迈恩。今天终于被我等到机会了,如果得不到合理的解释,你休想见到明天的太阳。” “我也在想,你差不多该来了。”祭司迎着剑者的目光,毫无怯意地回视。“如果你觉得用剑能问到你想要的东西,尽管开口。” “我不会受你的挑唆。第一个问题,为什么欺骗我去费伦拐走那个孩子,那孩子到底是什么人?” “我想你应该已经有所察觉了吧。这件事起初并不是我的主意,以复活法琳娜为由,诱骗你这个对费伦最熟悉的人,把那个孩子拐到达卡芙这是我的前任的谋划,为了彻底除去法琳娜,让瓦尔基莉完全主宰这个世界。别激动,听我说完。不幸的是,他已经被瓦尔基莉亲手杀死了,我可不想继续按他的剧本走下去,那可是会送命的。” “那个孩子。”瑞德尔抬了抬剑刃,提示道。 “无疑,她不知通过什么样的途径获得了一部分法琳娜的灵魂,这也是费伦方面那么在意她的原因。比起这个,她的母亲倒是无足轻重,只能算是个附赠品。” “你把她们当成要挟,从费伦方面得到了不少好处吧。你的目的是什么?” 祭司的神色骤然冷了下来。沉默片刻,他缓缓吐出两个字。 “和平。” 剑者一愣,旋即低声冷笑。 “你以为我会相信你?你们这种人,只会想要权势和力量,况且和平这种东西已经不再可能出现在” “哈。”祭司用一声含义丰富的嘲笑打断了他。 瑞德尔-莱恩皱起眉,一翻手腕:“你凭什么求取和平?” “哈哈。”洛比-格罗布鲁斯沉郁地继续笑着、渐渐弯腰。“哈,哈哈哈” “笑什么,你给我说清楚!” 祭司猛然挺直身子、逼视着对方的眼睛。 “就凭你,这种被所谓的信仰迷蒙了眼睛,只凭那个‘象征’你们的法琳娜的人一句话、就可以拿起刀剑杀死任何人的人,能理解什么叫和平吗?就凭你,这种连自己的理智都不能确保,为了一个虚无缥缈已经死去的‘神’可以对女人和孩子下手的人,真的以为你可以握住真正的正义吗!” 剑者瞪大眼睛,表情随之变得凶狠起来。 “像你这样阴险的毒蛇,怎么敢自命正义地指责我,那都是你们” “没错,我确实利用了你。我也利用了流落在此的莎多尔-怀特迈恩和她的女儿露妮,虽然她们曾经被我的前任当做铲除的对象。我甚至还利用了我自己的地位、权势,乃至于达卡芙的所有人这都是为了我的理想,而今天,费伦和达卡芙两千年以来的第一份和平条约已经签订,我已经踏出了第一步!” 瑞德尔一眯眼睛,目光中流露出一丝困惑。 “你为什么而战?为了你的法琳娜,你挥斥万军,而达卡芙和瓦尔基莉就是你的敌人。对吗?但是为了你们的信仰而不是另外的什么更合理的理由,你们可以发动波及整片大陆的战争你一定看到了,有多少‘下贱’的平民死在你们军队的铁蹄下,就算你们没有肆意屠戮有多少你们‘虔诚’的信徒正在为你们的战争榨干自己,为此失去自己的亲人、家园?” 前将军再无法掩饰他的震惊,来自于瓦尔基莉首席祭司的指责让他手中的剑也在微微颤抖。 “啊,是啊,莱恩将军。一将功成万骨枯,为了你的信仰和荣耀,那些平民们付出的又算得了什么?” “不对,我” “你是为了正义而战?是谁告诉你,你们的法琳娜就是正义,而我们的瓦尔基莉就是邪恶?我不知道法琳娜是个怎样的神灵,但瓦尔基莉在我进入瓦尔基莉神殿的这近十年里,我从没听说过她发出任何诸如破坏、毁灭、消除之类的命令,其实她早就可以把费伦连根拔除你应该再清楚不过吧,瑞德尔-莱恩?” 剑者无法回答,祭司的理由他一条都无法反驳。 “我不介意你怎么想,因为那根本就不重要。现在我已经开始完成这个构想了,解除贸易封锁是第一步只要没有战争,双方几千年积累的仇恨会随着时间慢慢淡化,然后没有了两个神灵的对峙,一切都将成为历史。如果你想让我‘见不到明天的太阳’,那么请便吧,光明裁决的前将军阁下。” 瑞德尔-莱恩沉默着一动不动,似乎在估量对方话中真实的成分。双方对峙了许久,剑者长叹一声、放下自己的武器。 “如果你的话中没有半分虚假,我可以让你活着实现你的梦想。但如果你再敢对我有一点欺诈,我担保这不会是最后一次,那时你就再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年轻人。” 注视着剑者在阴影中迅速消失的背影,祭司舒了口气,蜡烛无声地在他手上燃尽,走廊中只剩下惨淡微弱的月光笼罩。 “别躲了,出来吧。” 一阵衣料摩擦的响声。洛莉丝磨磨蹭蹭地从楼梯转角处转出来,还穿着一身宽松的丝绸睡衣、赤着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 “你都听到了?” “我我不会要求你原谅的。我没偷听只不过是碰巧路过而已,随便你相不相信。” “还得谢谢你,洛莉丝。我可不会矫情到单独跟一个男人谈这些,如果你不在旁边的话,我倒更想跟瑞德尔-莱恩打一架,那样我的宅子可就遭殃了。” 洛莉丝睁大眼睛,有些不明所以。 “你是个好女孩儿,可惜就是太迟钝了。” “你的理想真伟大。不过就算你说的都是真的,我也不会原谅你,你毁了我的生活。” “我不会要求你原谅的。”祭司懒懒地学了句舌。“他想问的问完了,还有什么是你想问的?或者你更喜欢自己动手、趁我睡觉把你想知道的一切都看个清楚?” 洛莉丝打了个冷战,在他面前她永远都像是个无力的孩子。 “我也会注意你的,毒蛇。我不相信你会是那么伟大的人,就算托马斯老师他们平安无事,我也不能” “他们已经只剩两个人了,还有一个重伤。不过你的托马斯老师安然无恙,现在仍然在达卡芙等待机会。”祭司注意着女孩儿一瞬数变的表情,一摊手。“不是我做的。” “那是” “他们毕竟是费伦的人,就像瑞德尔-莱恩一样,无论如何在达卡芙都不可能受到欢迎。想找他们麻烦的人数不胜数,或许你该了解一下,你们的前将军这两年过的都是什么日子。” 洛莉丝定定注视着祭司的眼睛,她无法从那双眼睛里看到半分虚假的闪光。但她能相信他吗? “我要去休息了。如果你不想再趁银半不在、把这栋房子翻个底朝天的话,最好也去早点睡。明天为你哥哥践行的宴会,你也必须出席。” “我不去。” “为什么?难道”祭司一挑眉毛,似乎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你跟他关系不好?怪不得今天一句话都没说。” “他是养子。我跟他没什么好说的,那是条饿狼。” “像我一样。”祭司猛地转身,把女孩儿丢在身后。“快去睡觉,我不想一晚两次做你的仆人。” “洛比!” “什么?” 洛莉丝被他阴冷的表情一惊,就像一只被吓到的鸟儿一般骤然噤声。这是她第一次直接叫他的名字。 “没什么” 就像什么都没意识到一样,祭司还给她一个寒凉的注视、迈开步子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洛莉丝呆呆站在那里,觉得全身都有些发凉;许久,她才缓缓挪动双脚、向自己的房间走去。 月光映照着地毯上一颗未及融散的冰冷液滴,让它像一粒新生的珍珠般在黑暗中闪闪发亮。 第六章 魔鬼的契约(3) “我几时要你道歉了?” 这没什么好说的。但是 “我越来越痛恨这具身体了。那种空虚感,它正在让我变得越来越不像我。几天前我给了洛比祝福,他很小心、没走进我的领域,但我还是差点忍不住把他吞掉;或许现在唯一让我提不起兴趣的,就只有你了。” “还在生气吗?想要什么东西,我一定为你拿到。” 瓦尔基莉松开手指,那块她刚刚得到的蓝晶玉就在她手心里发光。想了想,她又把它随手扔到床柜上,“哗啦”一声彻底砸碎了某个已经破损的小物件。 “什么都是一样。放在我周围,再明亮的东西也会逐渐失去光芒,你之前带来的所有东西都是这样。钱能换来的东西无论是什么我都能得到,是不是你送我的都一样。比起这个,我倒更希望你能一直待在这儿,但不管怎么说都是不可能的吧。” 赏金猎人双眼略微一眯,沉默了一会儿,轻轻抓住女孩儿的手腕。 “那天你说的小礼物,难道就是那个除了老弗丁之外,知道那些事情、还有机会接触到她的,除了你就没有别人了。” 瓦尔基莉偏头注视他的眼睛,看上去有些高兴。 “还有呢?” “还有那个莫名其妙的委托,这世上我查不到的雇主应该是不存在的,特别是那么大手笔的人同样,是除了你以外。” “这么快就猜到了,不愧是我的维尔。” “你想干什么好吧,我不该问。但是为什么要让不相干的人知道那些事情,如果什么都不知道的话,她会轻松得多吧。” “就算轻松,你不觉得让她一无所知、跟她的仇人生活在一起很残忍吗?要怎么做、选择什么样的命运,她也应该有自己的自由,何况到最后你们不是和解了吗?” “这这不一样!如果不是你多事的话,她现在应该已经扔掉了过去那些肮脏的记忆,我也” “想洗脱你自己的罪孽,安安稳稳地去创造你的新传奇?还是想借那个本应该恨你的孩子营造一个幻象,让自己可以轻轻松松地活下去,甚至把那一切,当成没发生过吗!?” “你!” 维尔猛一用力,把女孩儿直接按倒在床上。一股沉郁的香气从大床上升腾起来,化作浅淡的迷雾围绕在两人周围。 “怎么了?忍不住了?想杀了我吧,这种冲动在你心中盘绕很久了吧?为什么不动手呢,弱小的凡人,快啊?” 瓦尔基莉双手被男人紧紧按住,神色却是无比的快意乃至于欣喜。她呼吸急促,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拔出你那把为杀死法琳娜量身定做的刀,轻轻一送再简单不过,对吧?或者你根本不屑杀我,达卡芙的首席赏金猎人?你的刀钝了?你的锐气哪儿去了?你简直都不像是个男人!” 赏金猎人瞪大眼睛,双唇微张。仅仅是一瞬的迟疑之后,他就猛然放开女孩儿退身,单膝跪地。 “恕恕我冒犯,瓦莉。我太冲动了。” 女孩儿仰躺在大床上,神色一下子变得失落、双眼也失去了神采。 “我就知道,一定会是这样。” “别再试探我了。” 瓦尔基莉没有坐起身子,只是盯着头顶漆黑一片的天花板出神。 “你,是这世界上唯一敢冒犯我的人或者说‘能’更好些。如果你再热血一些、再冲动一些、再蠢一些该多好呢。” 维尔把脸转向一边,避而不答。 “还有什么要说的吗?指责我、谩骂我、或者你想动拳头也没问题,反正随便怎么打我也不会受伤。只要你能觉得舒服些” 男人一提气,突然打断了她。 “我所知道的黑/天使,是绝对不会像这样、像死人一样毫无活力,满脑子只想着那些‘轻松’的事情的!” “哈,想来说教我吗?把你那把可以弑神的好刀捅进这儿来,”女孩儿点点自己胸口,“然后随便你怎么说教。” “那个委托,你为什么想找到那么危险的东西?现在这个世界上,需要使用那种级别的东西才能伤害到的” 除了你还有谁? “我没法伤到自己,你又不肯帮我,剩下的就不需要我说了吧。” “那个小姑娘她是怎么回事?她从哪儿来,那么小的年纪为什么拥有那么强的法力?你对她,都做了些什么?” “她应该都已经告诉你了。”女孩儿毫无诚意地转开目光。“一个隐世高人的弟子,不知世事的天才,我的小木偶。” “不可能仅仅如此就算是真的,对那孩子不也太残忍了吗?” “我做的任何事情都不需要理由,只要我愿意,哪怕是一时兴起如果连这样的一点要求都得不到满足,我倒宁愿,现在就从这间隔绝了一切的屋子里出去,把这个世界彻底吞噬掉!” “但是” “没有但是。”瓦尔基莉抬起一只手掩住自己的眼睛。“我累了,今天就这样子,你走吧。” 赏金猎人迟疑了一会儿,只得站起身,略微致意一下、转身向房门走去。而在他身后,女孩儿猛地抓起那块发亮的宝石狠狠砸到地上,“嗵”地一声大响。 虽然小小延宕了片刻,那扇黑色的门扉还是轻轻掩闭,只留下一片无边无际的深邃黑暗。 “哈。” “他最终,还是没有违抗我呢。” 莎多尔轻车熟路地攀上扶梯、钻进小屋。阿克芙莉亚正坐在床沿上百无聊赖地踢荡着双腿,一见她进屋立刻兴奋起来,刚想张嘴说些什么,却又突然闭住嘴唇、看了看身边熟睡的露妮、笑着吐了吐舌头。 “不用那么小心翼翼的,露妮一向睡得很熟,就算打雷也不会醒的。你一直都这么等着?真是抱歉” “没关系莎莉姐,反正我自己一个人的时候也是这样。露妮真乖,一直这么不哭不闹的,已经像个大孩子了。” “要么我也放不下心一个人出门啊。饿了吧?我去弄吃的,没想到今天会拖到这么晚” “笨蛋大叔呢?他晚上不回来吗?” “如果这会儿他还没回来的话,晚上应该就在外过夜了。你也不要回去了,一个人走夜路很不安全,今天晚上和我一起睡怎么样?” “嗯?”阿克芙莉亚一惊,旋即就像得到意外奖赏的小猫一般,露出一个开心的表情。“嗯!” 莎多尔有点惊奇地注意着她的表情变化,着手开始准备晚餐或者说宵夜更好些,午夜已经过去了。 “阿克芙莉亚,你从前一定很少跟人接触吧?” 小姑娘愣了愣,点点头。“嗯。” “真是辛苦呢,跟老师两个人生活在深山里。你父母呢?他们都是什么样的人,为什么这么放心把你托付给你老师?” 阿克芙莉亚摇摇头。“完全不记得了。老师没提过,我连他们是不是存在都不敢确定。按理说每个人都该有父母,但我对此,甚至连一点实感都没有。” “那你的老师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白胡子,果核脸。话很少,也很和善,但是凡是涉及法术的事情就很严厉真是奇怪,我应该才离开他不久,却连他的脸都有些记不清了。” 莎多尔注意了她一会儿,继续在灶台上忙碌。 “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吧。” “嗯嗯?” “我曾经像你一样,在一个伊甸园里几乎与世隔绝,虽然也活得很开心,但是一旦有一天摆脱了那束缚,就再也不想回去了。” 小姑娘出了一会儿神,点点头。 “有很多有趣的东西,还有对我很好的人。你啦,笨蛋大叔啦。虽然他总是臭着一张脸,但其实一点也不坏。” 莎多尔手上的动作一停,不过很快又接上了手。 “是呢。很多男人都是这样,遇到什么事都喜欢逞英雄,硬着头皮也要上,一旦闯出祸来,和他们十几岁的时候又没什么分别,慌里慌张、不知所谓” “什么?” “啊,没没什么。”莎多尔抬手抹了抹眼睛。“被洋葱辣到眼睛了,没什么事情” “你喜欢笨蛋大叔吧?” 女子一呆,稍稍有些惊异地望向女孩儿。 阿克芙莉亚偏过头去,用一根手指轻轻触挠自己的耳垂。 “其实我也蛮喜欢他的。不是那种喜欢!只是觉得他很帅气,不论是什么事情都靠得住。我如果真的有个父亲的话,就希望是像他那个样子的。” “卡雅?” “啊?什么?” “阿克芙莉亚叫起来太绕口了。家人之间就该叫那种简单又亲切的名字,对吧?喜欢吗?” “家人莎莉姐,你是说真的?” “为什么不是真的?我们现在这样子,已经完全是一家人了啊。” 小姑娘猛地站起身来,看上去全身都因为紧张绷得像石像一般。 “莎莎莉姐!” “嗯?” 阿克芙莉亚深深吸了一口气,张了张嘴,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过了许久,她才跺了跺脚,抬手从涨红的脸上擦去了那滴喜极的泪水。 “我我不知道现在该说些什么了,莎莉姐” 莎多尔被她的举动吓得愣了半天,随即按住肚子、笑得弯下腰来。 “你你真是太可爱了,原来你这几天一直在把自己当外人吗?小卡雅,小卡雅,要是露妮长大能有你一半可爱,我就再也不用愁会闷了啊。” “莎莉姐你取笑我!” “没啦。只是跟你待在一起,真是再不开心的事都会忘掉。” 小姑娘有些羞恼、又有些开心地扭回头,在看到露妮的同时眼睛一亮,又开始出神了。 “能有你这样的一个妈妈,笨蛋大叔那样的爸爸就算不是亲生的,露妮一定也会非常快乐地长大吧。” “最重要的只有现在。”莎多尔转回身来、点了点她的鼻子。“不要总是回想从前那些不好的事情,就算你以前很寂寞,但现在这样子不也很好吗?来,今天晚上对你照顾露妮的特别犒劳,乳酪烤的维丹诺鲑鱼哦,不回家的男人没有份!” “嗯!” 看着莎多尔忙忙碌碌地准备好一切,阿克芙莉亚也乐颠颠地上手去帮忙。 “我从来都不知道,吃饭原来也可以是这么开心的事呢。” 第六章 魔鬼的契约(4) 窗外渐渐明亮起来,夜晚已经过去大半了。 就像她一直以来习惯的那样,莎多尔再次在黎明前苏醒过来;就算不再受噩梦的纠缠,她也需要照顾露妮。她刚想爬起身来,却碰到了怀中一团软软的东西阿克芙莉亚不知何时从赏金猎人的床上爬了下来、钻到了她的怀里,像一只真正的小猫一样团成一团。 露妮还没醒,莎多尔索性就抱着小姑娘、不打算起身了。 这个孩子在睡梦中显得是如此的软弱无助。她用的是最没有安全感的睡姿,就算熟睡也一样皱着眉头看着她的模样,莎多尔越发不相信她是个被自然之灵眷顾的师了。 “我,妈妈” 小姑娘突然嘟囔了一句,咬着嘴唇,依然睡得很熟。 “爸爸,大英雄” 她一定是做梦了,莎多尔想。但许多梦境都是从前记忆的残片,或许能听出些什么来? “笨蛋大叔他们不要我了” 莎多尔捧起她的脸,发现她竟然哭了阿克芙莉亚在睡梦中努着嘴满脸委屈,两滴眼泪洇湿了被褥。 “莎莉姐,别走” “我在这儿。” “妈妈,抱抱我要很冷” 莎多尔一边用力抱紧小姑娘的小小身体,一边皱着眉头开始琢磨:到底得是多么不负责任的父母,才会把这么可爱的孩子丢在一边啊? “维尔,你喝得太多了!” 沉重的橡木大酒杯被用力墩在吧台上,剩余的半杯烈性烧酒迸了出来,洒了老板满手。 “那位大人的脾气你也知道,说晴转眼就是雨。何况你不是一直抱怨说要离开达卡芙么,就当她放你几天假好了,何苦整个晚上这么灌嘿,你听我说话没有?” “弗丁,你个混蛋。你知道的事情,太少,太少。我嗝你,现在满脑子只有酒,对吧?你什么都不知道。” 维尔满脸通红,举起酒杯又要往喉咙里倒,却被老板按住了。 “像个没出息的破落酒鬼一样。这可不是你的作风,又打探到什么重要消息了吧,说来我听听?” “弗塔曼-安德森你现在已经,是个彻头彻尾的酒吧老板了。散漫嗝多事,像个,老无赖。” “啊我受够了。她到底怎么了?你今天从进我的店门就一直没说明白,现在给我讲清楚,不然我发誓绝对会让你把肠子吐出来。” 维尔呆了一会,有些懊丧地呼出一口气。就算喝了再多的酒,他也不至于忘掉炼金术师那些专门折腾人的手段。 “她想要消失,想要自杀,想要呵,总之就是玩腻了,玩厌了,小孩子想睡觉,不陪我们过家家了。” 弗丁一愣神,虽然想要装得若无其事,手上却不觉一用力,把一瓶还未开封的红酒瓶口捏了个粉碎。 “这可不得了。你都做了什么不,再怎么她也不该” “她是啊,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她,嗝儿就是,对我这么说的,然后,把我赶出来了。” 老板一瞪眼睛,旋即大大松了口气。 “我还当是什么了不得的事呢,这不就是小姑娘在吃干醋啊对了,是你的小莎莉吧,她现在可是我们这儿的台柱子、万人迷。不过真没想到连那位大人都这么看得起她,难道说你过了午夜才到这儿来,也是为了躲她不成?” “事情没你想得那么简单。她给了洛比祝福,让他雇佣赏金猎人,去找个什么狗屁‘弑神咒甲’。洛比知道的,还没有你多说不定真会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谁谁知道呢。” “你就这么不相信他,我们达卡芙的首席祭司阁下?” “早就已经不是一条路上的人了。”维尔吐出一团酒气,眼中的光芒突然变得暗淡而混浊。“说起来,我做的蠢事真是太多了,多到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你相信吗,弗丁?” “格罗布鲁斯老头也是个好人。那不能怪你,只怪他自己进错了门,何况最后,他不也得到了他想要的吗?” “所有人,都想要,安宁好吧,我给他们。但我自己那一份呢,谁来给我?有时候我真是想不通,为什么只有我一个” “死亡是弱者的选择。格罗布鲁斯老头这么对我说过,然后他自己也做了弱者,把小洛比弄得完全变了个人似的。你以前叫他什么来着,猫尾巴?有个无所顾忌的兄弟可真是好啊,是吧?” “兄弟,朋友,到最后剩下的只有自己。我算是想明白了,在达卡芙这鬼地方不对,只要有人的地方,就得算计着、什么人也不能相信。稍一疏忽,就是一身伤。” “行了,别抱怨了。你不会再随便消失了,对吧?我想她之所以发脾气或许也是因为这个,那位大人已经很看重你了。要是你再这么干,她一时想不开从那儿出来,我们可都玩完了。” “对了,有件事情必须得告诉你。”赏金猎人神色突然一冷,神智看上去也清醒了一些。“我撞到了一具奥术傀儡。就是‘那种’。” “什么?” “和维尔-建金斯一模一样,性能可能还更高些。”他亮出手臂上的那处灼伤。“不太友善,是吧?” “这怎么可能?格罗布鲁斯老头早就死了啊,他应该什么都没留下难道说又出了个他那样的天才?但型号上也不可能一模一样啊” “不是个好兆头。有人能制作这种傀儡,那他一定就能打造出可以弑神的刀。帮我注意一下,我也去好好查一查,绝对不能让这么一个人避开我们的视线。” “那是当然。”老板苦笑。“如果瓦尔基莉再被人刺杀,古书中那一幕怕就要重演了,我可没兴趣体验那种把几百万人逼疯的感觉。对了维尔,我有件事一直都没明白,法琳娜已经死去两年了,为什么我还是没有一点感觉?或者说必须两股力量同时存在于一个人体内,他才能获得全知之力?” “神的事情,你还是去问神本人好了。”维尔抬起右手,那块棕色疤块依旧坚硬。“也许是她的碎片全都在我的手、还有那把刀上,但我也同样没有一点感觉。不过不论如何,我们也不能冒险,‘全知’这种东西,对于人类的心来说实在是太危险了。” “我真是不明白,那位大人是怎么做到的。整个世界正在发生的一切都在涌进脑海,同时还能像个普通人那样和你这混蛋鸳鸯戏水。” “她只不过是在分散注意力,不论是我,还是她那些玩物,都是一样,没什么区别。她需要的只是一个不会让她厌烦的人偶,而现在看来我已经做不到了。” “说真的,你有没有想过体验一下无所不知的感觉?对你来说只消让她给你一滴血,你就能变成首屈一指的大贤者啊。” “覆辙在先。如果你有这想法,我的血也不值钱,再加上瓦莉的,同样一点都不困难。” “得了,开玩笑,开玩笑。”老板摆摆手,满脸赔笑。“来碗醒酒汤怎么样?我们也快打烊了,你该回去陪你的小莎莉了。” 赏金猎人惊觉,把目光转向门外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已然爬上了达卡芙的街道,又一个夜晚过去了。 “无所不能的光明之父啊,请在您虔诚的仆人面前显现恩泽,让我的身形化为无处不在的光,消失于所有敌意的目光中吧。” 低声诵完这段咒文,洛莉丝觉得眼前的世界一亮,仿佛隔了一层壁障般轻轻波动起来。 忙碌的又一天很快去尽,夜晚再次降临。昨晚她偷偷爬起来想要一探究竟,却被洛比-格罗布鲁斯撞个正着;不过今晚的情况就不一样了,他看起来疲惫不堪,而且怎么也不会想到事隔一天,她就再次偷溜出来吧。 除了来达卡芙之前、托马斯老师临时教授的几段应急咒文之外,她几乎再不会别的法术,所幸这个渐隐术刚好能派上用场;不用自己的眼睛看个明白,她是绝,对,不会相信那个家伙的。 照照镜子,在黑暗中就算仔细看也只能看到一轮微微荡漾的透明轮廓。洛莉丝放下心来,光着脚轻轻溜出房门就算这个法术能隔绝光线,脚步声还是会被察觉,她可不想再一次被那个狡猾的祭司逮住,那无疑会让他对自己更加警觉。 从她的房间出门、转过一个弯角就是宅子的主楼梯。书房在二楼对面,顺着楼梯下去就是所有大反派家里必然会有的地下室洛莉丝在心里默默忖度,先去哪里好呢?那个男人可能已经睡了,也可能没有,不论如何从他卧室门前穿过去总会冒些风险;她这么想着,悄无声息地溜下楼梯,忽然觉得有些冷她身上只穿着一件睡衣,而时节已近仲秋了。回去取件衣服?但是那个仆人随时都有可能回来,而一旦他发现自己不在床上洛莉丝想起银半那张满是褶皱的老脸,不由得又是一阵恶寒。 微弱的烛光在楼梯转角的地方闪烁了一下,证明她碰对了方向;但洛莉丝却踌躇起来,拖延着一步步向下挨。正犹豫要不要去碰碰运气,一个突然响起的嘶哑声音却吓了她一跳,脚一滑差点从楼梯上跌下去。 “那个旧式的水银傀儡,你打算用到什么时候?不说性能太差,你那个还是有缺陷的,从你当上首席祭司算起,他暗算了你多少次,还用我一件件给你数吗?” 洛比-格罗布鲁斯的声音还是那么波澜不惊:“毕竟是上几代祭司一直在用的旧东西,神殿的事情他也熟悉,你做的奥术傀儡固然好,但处理起神殿的事务还是不合用。” “那件事情,为什么要委托给维-扎卡来做?你要知道,他给我添了多大的麻烦!那东西就那么毁了,我” 听到那个令所有费伦人恨之入骨的名字,洛莉丝不由失色、连忙缩到楼梯边上、继续偷听。 “那是赏金猎人行会分派出去的,不过是瓦尔基莉想要个大玩具,我有什么责任去过问是谁经手?你要研究那种上古兵器,凭你自己的本事去弄就是了,运气不好碰到那小子,只能算你倒霉。” 正在说话的两人转过墙角,出现在洛莉丝的视野中。祭司的声音她早已辨别出来,另一个人全身都裹在尸布一般的黑袍里,身形佝偻得有些超乎常理。 “你现在已经彻底变成瓦尔基莉的狗了,洛比。” “不论是瓦尔基莉、法琳娜或是什么别的存在,对我来说都只不过是工具。另外,对我说话的时候,你该更尊重一些!” “别对我摆你首席祭司的威风!你在做什么我统统都知道,昨天晚上那个费伦的废物将军来找过你,对吧?和平,真不敢相信你会这么天真。还有那个你拐来的小丫头,你忘了她的身份了吗?你该一早就把她关到大牢里,让她也尝尝当下等人的滋味儿,而不是把她舒舒服服养在你家里!你不会一厢情愿把她当成你的未婚妻了吧,洛比?” 祭司的脚步猛然停住了。两人在大窗透射进的月光中站定,陌生人的脸刚好暴露在月亮淡淡的光华中,洛莉丝不由得全身一颤那人的脸上布满了烧灼的伤疤,浑然不似人类。听那人的话,对她应该不怀好意,是父亲从前得罪过的人吗? 这栋宅子的水太深了。连续两天她偷溜出来,都有不得了的人到访光明裁决的前将军也就罢了,眼前的这个人看来更是有着不可告人的谋划,洛比-格罗布鲁斯到底跟多少可怕的事情有关,她连想都有些不敢想了。 祭司的声音很快把她拉回现实:“这些事情,你统统无权过问。当初是你要求我把你藏在地下室里,让你专心搞研究不问别事,现在你刚让奥术傀儡重现于世,就又耐不住寂寞,想要做傻事吗?” “不论我做什么,总比你这种背弃了一切的人渣更有价值!” “那好!那我就遂了你的愿好了!” 祭司看上去难得地动了真怒,与昨天面对瑞德尔-莱恩时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同。他抬起手、按着对方的脖子一下子把那人撞到墙上。 “明天我会取消你的祭司资格,现在,马上收拾你的东西从我的房子里滚出去!想完成你那些幼稚的计划,可以!我不会再干涉你,但你也休想再得到我半分援助!” “嘿,嘿嘿。”那人委顿成一团瘫在那里,却发出了令洛莉丝汗毛直竖的笑声。“这天,到底是来了。没有用的家伙就像垃圾一样被丢掉,没关系,我不稀罕!凭我的能力,你那点钱根本就不算什么!等着吧洛比-格罗布鲁斯,总有一天你会为此付出代价” 祭司不等他说完,抬起手一个耳光把他扇倒在地,转身就向楼梯上走来。洛莉丝大惊失色地屏住呼吸,他却毫无察觉般地从她面前擦过、径直上了楼;想必是怒火中烧,连她的这点小把戏都被骗过了。 过了许久,那个人才颤抖着从地上爬起来,嘴里边低声咒骂着、边向他们来的那个过道颤颤巍巍地走去。清冷的月光中,洛莉丝不知所措地抱紧了双臂,身体一阵阵不可抑止地颤抖着:这样一个阴郁危险的家伙就一直藏在这栋房子里,而她竟然毫无察觉不管那奥术傀儡是什么东西,取她性命想必都易如反掌吧。 谜团不仅没有如她所愿地减少,反而越发纠缠不清;这个男人身上,到底还有多少可怕的秘密存在呢? 第六章 魔鬼的契约(5) 次日,清晨。 秋日清冽的阳光清洗着达卡芙的街道,大清早清新的空气让人精神舒爽,就连往日肮脏不堪的黑鸦区的晨集,给人的感觉都像是镶嵌在大地上的一颗钻石般闪闪发亮。 莎多尔起了个大早、穿过半个城市来赶晨集黑鸦区的集市虽然鱼龙混杂,但边边角角总会有些有趣的东西。阿克芙莉亚虽然不和他们住在一起,但家里毕竟也算是添了一口人,总得添置些日用器具;她自己也刚刚从老弗丁那里领了薪水,买些可爱的小玩意也是人之常情。何况她也确实需要转换一下心情连日来发生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 在几个路边小摊上流连了一会儿,莎多尔突然觉得背后一寒;连忙回头看时,只见几个平日常在腐骨酒酿混时间的小混混就在她身后不远处。见她回头,那几个年轻人慌不迭找地方藏身,有两个居然晕头晕脑撞在一起,当即挥起拳脚趁着这阵混乱,莎多尔连忙躲进围拢来看热闹的人群中,不见了踪迹。 她身后不远处的一条小巷中,一个人影肩头一松,仿佛大大松了口气,随即也回身躲入巷子的阴影里。 “瑞德尔-莱恩将军。我一直在纳闷你这段时间都躲到哪里去了,原来是在当护花使者。这么说,我的住处你早就已经知道了吧?” 剑者猛然回头,瞳孔因为极度的震惊而放大了。 “维尔-建金斯!” “是我。别激动,今天我不想打架。你也不想在人这么多的地方动刀吧,那对你比对我更不利。” 脸色连变了几变,前将军才总算按捺住了自己的杀意。 “恶棍,你来干什么,不会是碰巧吧?” “当然是为了解谜。莎多尔在腐骨酒酿那种地方抛头露面这么久,几乎每天都要独自走夜路,居然一次都没碰到纠缠的男人或者劫匪,不管怎么想都不太正常。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居然会收留并且庇护她,我更加意外。那次她被费伦来的祭司追杀,那三名祭司死了一人,也是你做的吧?” “看来,在这一点上你我并不是敌人呢。你保护她的理由是什么?你那可笑的骑士精神,你觉得亏欠了她,对吗?” “你呢?如果没有什么利益的话,你是不会动手的吧?是达卡芙的教廷,还是领主馆的授意?你为什么没有把她们母女直接交给教廷?她能从领主馆得回孩子,这其间都发生了什么?” “等等,等等。你的问题太多了。虽然我没什么必要回答,但这只是一时兴起,无关领主馆,更无关教廷,莎多尔-怀特迈恩现在不受任何人控制。相不相信,随你的便。” “你到底有什么目的?给我讲清楚!” 赏金猎人耸耸肩,故意曲解了对方的问题。 “如果说是告诉你这些的话,我只是想‘暂时’减少一个会找我麻烦的人。我要做的事情太多了。” “混蛋。我不相信你。” “别拿这种眼神瞪我。你对她的关心程度已经超出‘补偿’的范畴了,很不幸,她现在只知我而不知你,你对她而言还只是个劫走她孩子的恶徒。” “你想怎么样?” “她现在过得很开心,新近又认识了一个可以当成妹妹的小姑娘。我知道你不愿意再干涉她的生活,我会接着演好这个角色,而你也能安下心来,好好想想你今后该做些什么。” “你在说什么蠢话?杀掉你是我在这里的理由!” 赏金猎人一眯眼睛,把手按在刀柄上。 “我还以为你在这儿生活了两年,怎么说也该有些转变了。” 剑者也略略躬身、手指向自己的剑柄一笼,却在指端触碰到裹布的瞬间一愣,没有把武器拔出来。维尔注意着对方每一个细小的动作,神色也是一缓,右手缓缓垂下去。 “看来不是毫无变化啊,莱恩将军。我的住处你已经知道了,但你却没趁我不备摸进去,一剑砍下我的头。我们之间还是可以谈谈的。” “那只是因为我还有,骑士的自尊。滚吧,趁我还没改变主意。” “你现在就像是头迷了路的豹子。”赏金猎人换了个轻松些的姿势。“你其实完全不知道你到底想要什么。我的命?不,那甚至还比不上你的骑士精神重要。和莎多尔一样,达卡芙的生活会让所有那些笃信所谓‘秩序’的人迷惑,你也同样不例外。” “别试图迷惑我,恶魔!我的信仰” “省省吧瑞德尔-莱恩!你的信仰早就失去意义了。我会为我的所为付出代价,但我现在还不能死。等到时机成熟,把这条命交到你手里也无妨,但希望在那之前,你能变得像个真正的‘人’。” 一席话说完,赏金猎人转身就走,毫不理会身后剑者无比惊愕的表情;在瑞德尔-莱恩回过神来拔剑之前,对方已然消失,只留下他一个人在那里徒然攥紧拳头、汗出如浆。 这算是什么,约定?几天之内,这已经是他第二次跟黑暗信徒暂时性定下盟约了,或许真如那个赏金猎人所说,他已经迷失了自己的方向? 如果秩序真的已经崩坏,那他又能何去何从? 第七章 命运的抉择(1) “在这个世界上,没什么比人类更为强大。他们征服了大地、海洋和天空,洞悉此世的过去、现在和未来,就连神明也被他们摧毁,任何存在都无法挑战他们的统治地位。 “但就是如此有力的一个族群,却在无刻不停地计划如何摧毁他们自己的城市、村镇、城墙和高塔。就是如此有力的一个族群,却无时不在挥动他们智慧的利刃,屠戮他们自己的同胞,毁灭他们自己的传承,并且无可阻挡。 “所有另外的存在都不足以阻挡他们,但当这比神明更强的力量与他们自己开战,还有什么能够让平和复归大地呢?” 当清凉的秋霜第一次降临到达卡芙的街道上,一些久违的客人抵达了这座已经显得有些萧条的城市。自从费伦与达卡芙的通商条约签订以来,这是第一批远道而来的商队,他们携带的货物可以说是价值连城长年的贸易封锁几乎隔绝了双方的往来,无论是费伦的香料、宝石或者贵重的织品,还是达卡芙的奥术机械、各种奇妙的炼金产品和枪械,在对方的土地上都是几乎看不到的珍稀货品。如此富裕的商队当然少不了会被本地的黑/道人士觊觎,但他们居然得到了达卡芙教会的庇护一队神殿祭司的护卫足以让所有小角色望而却步。几天以来商队带来的货物已经交易过半,货仓里也储满了金币和收购来的珍奇货物,这一趟看来是注定要赚得盆满钵溢了。 与普通的行商不同,这个商队经商的场所不在黑鸦区的平民集市,而在神殿区边缘专为法师、术士、祭司和奥术师服务的魔术市场来自费伦的昂贵香料是许多法术的必备材料,那些薰香珠宝也同样是储存法术的上佳选择。往返于商团摊铺间的,大都是些衣着考究的仆人;而在少数几个例外里,一个小女孩和一个披着厚重斗篷的男人显得尤其显眼。 “笨蛋大叔!别神经兮兮的,既然来了就好好逛逛嘛。” 赏金猎人叹了口气,把兜帽又拉得严实了一些,放低声音。 “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这儿都是费伦来的人,我和你莎莉姐都不方便,你还非要拉着我们陪你。任性也要有个限度好吗?” “但是莎莉姐她没有来啊本来想如果我们三个带上露妮的话,应该是很开心的事情吧。” “事实上这儿只有你要的东西,我们只能‘陪’你。对了,你哪儿来的钱?这儿的东西对你这个年纪的小鬼来说,可都贵得要命,”维尔扫视一圈附近的货摊,上面那些珍贵的宝石都在闪闪发亮。“虽然说比一个月前确实要便宜得多了。” “所以我才想要拉个大人来嘛,放心啦,我不会花你的钱啦笨蛋大叔,别看这样,我手上可一点都不缺钱哦。” 赏金猎人略微迟疑,旋即释然:“也对呢,是你的雇主给你的吧?她可不是什么会缺钱的家伙。” “应该是吧?说实话,我一点都不记得这些钱是哪来的,好像某天一觉醒来就在身上了。”阿克芙莉亚摸了摸口袋,吐吐舌头。 “你有可能再迷糊一点吗”维尔无语地拍了拍额头,小姑娘却已经跑到附近的一个货摊上挑起魔法宝石来,他也只得叹口气,跟了上去。 市场另一端,仲介裁判所。 神殿执事银半靠在裁判所的小屋门边,由于被严令不准倒吊,所以看起来很没精神。屋里就是刚刚值了一班岗,正在休息的神殿祭司们,他们对于被派来执行这种“有辱身份”的任务显得十分不满,小屋里切切查查的抱怨声响成一片;而执事只顾抓耳挠腮地缓解不适,全然不理会那些本应由他管理的家伙们的怨言。 清晨的阳光斜斜掠过他的面孔清瘦的人类脸孔看不出有什么异常,只有那对眼睛显得格外突兀:任何一个种族都不可能拥有的银色瞳仁浑浊不堪,仔细看的话,左眼中有一丝破碎的折光把瞳孔隔断成了两部分,显得格外诡异骇人。 一切都还算正常他当然注意到了那个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赏金猎人,也知道他身边的女孩儿是什么身份。不过看来他们今天没有找麻烦的打算,他也乐得分出手,去陪那些一直在市场外游荡的小混混们玩一玩。 神殿执事正自得其乐地琢磨,正从他面前涌过的人流中忽然起了一阵骚动;一个全身严严实实罩着黑袍的人看似脚下一滑,跌跌撞撞地撞倒了几人,在一片斥责抱怨声中被推搡到人流边缘。这可是个乐子银半上前几步,一把抓住他的肩膀,用力一扳。 “喂,你!看起来像个扒手,把口袋翻出来,这儿可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 黑袍人一言不发,只是慢慢躲开人流、向执事的方向蹭了蹭。 “撞到我手里,算你倒霉。别的地方随便,唯独这里” 银半话说到一半,突然全身一震、狭长的眼睛中银光一转;那黑袍人的衣服挡住了人群的视线,在没人注意到他手上动作的瞬间,他迅速伸出左手在执事腰间某处用力一击,旋即重新缩起身子,装回原本那畏畏缩缩的模样。 执事的动作似乎僵住了。过了一会儿,那黑袍人用力一挣便从对方手中挣脱了出来,旋即在众人有些诧异的目光中瑟瑟缩缩地走远;没人注意到神殿执事的异常,对他们来说,这更像是一笔在达卡芙屡见不鲜的交易被抓住的扒手为了脱身,常常会用一笔小钱贿赂城督。暂时没人再会趁他们不备偷走他们的钱袋确认这一点,对这些只想做生意的人来说已经足够了。 第七章 命运的抉择(2) 当骚乱蔓延到维尔和阿克芙莉亚两人正在侃价的摊位时,整个魔术市场已经乱成了一团。慌乱的人群四处乱跑,有人趁机掀翻了几个摆满贵重物品的摊床,大群顾客一拥而上,这下无论是谁都没法阻止这片混乱的扩展了。 “喂,怎么回事?” 赏金猎人劈手抓住一个跑过的人的衣领,恶狠狠地问道。那人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只是指了指市场入口的方向。就在他们把目光转向那边的同时,一个披着黑袍的祭司翻着跟头被人从人群中抛起来,旋即重重跌在地上、一声惨叫随之响起。一片耸动的人头间,一个银色的影子嗖地一声窜出来,倒吊在一根结实的横杠上;见到那人的面孔,四周的人群发出一阵惊恐的低呼声,立刻远远散开。 那是神殿执事银半很多人都认得他,但此时他的脸孔抽搐着,破碎的瞳仁里闪烁着锐利碎片的光,四肢也都扭曲成人类几乎无法接受的程度。喉中发出含义不明的咕噜声,一串不知是什么成分的口涎闪着银光、从他嘴角滑落下来,分明就是一副失心疯的模样。 “切。” 维尔习惯性地把手伸向腰间、想要拔刀,手指却握了个空;原来他今天为了出行方便,根本就没有把刀带在身边。另一边神殿执事却格外狂躁起来,双腿一弹一跃而下,眨眼间就又抓伤了数人。银色的闪光在人群中穿梭,不时有血花飞溅开来这家伙的杀伤力出乎意料的高,虽然没有武器,但单凭手爪就足以撕开衣服和皮肉;眨眼间就有十几人受伤倒地,整个市场一片近乎地狱的景象。 “真是糟糕透顶。” “他他是什么东西啊?” 小姑娘伸出两根手指试图对暴走的执事施放法术,却怎么也没法瞄准。赏金猎人抬起手按住她的头,向后一扳。 “别费力气了,一般法术对他都没用的,那是个水银傀儡。虽然是旧型号,但却花大价钱留了老式的抗魔护板,真是多此一举。” “大叔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一个老朋友的东西小心!” 四周的商人和顾客早就已经逃光了。银半向四周扫视一圈,发现只有两个人还在周围,当即一声怪叫,踊身扑了过来! 砰地一声,执事坚硬的手臂被赏金猎人格住,在巨大的力量相角之下发出金属和骨骼冲击的声音。执事扭曲的面孔近在咫尺,只顾嚎叫的嘴飞溅着不明液体,破碎的眼睛看上去尤其慑人。 “唔啊啊啊啊啊咿呀噢啊啊啊!” “真恶心。” 赏金猎人飞起一脚,狠狠踹在对方腹部;银半闷哼一声,一个空翻下去勉强站稳,旋即躬下身子,像一条野狗那样开始呼呼地喘气。 “滑翔在云端之上的闪电之精灵啊,请听从我的召唤,如同听从霹雳之灵的召唤,将你那闪亮的力线聚集于我的手中,让毁灭的光芒贯穿混沌之暗吧!” 随着小姑娘吟唱的结束,一道明亮的电光划出一道充满力量感的圆弧、径直击中了银半的头颅!在一阵破灭的震响之中,奇异的水银焦味散发出来;神殿执事的身体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扭折过去,不过还是稳稳站住、不动了。 “笨蛋大叔,看吧!” “没用的喂!” 受到重击的水银傀儡慢慢扭回腰,他的左眼已经彻底被击破了,纯银色的粘稠汁液从中慢慢流淌出来;刚刚那个法术的能量并未散去,而是变成细小的电弧在他空洞的眼眶中跳动着,看来随时可能爆开。 阿克芙莉亚神色第一次一紧,迅速变化了一个手势。 “潜藏在大地深处的水之精灵啊,请跟从我的导引啊!” 神殿执事再没给她完成咒文的机会,一个匪夷所思的纵跃已然冲到近前,挥起拳头用力砸下! “呜啊哈哈啊哈哈!” 间不容发的瞬间,执事忽然闷哼一声,整个身体打斜飞了出去,拳头差一点就砸到小姑娘的鼻尖。赏金猎人在关键时刻扔出一只沉重的红木扶手椅,狠狠地砸中了傀儡的腰部;虽然没受什么伤,但被这么大的家伙砸中毕竟不是什么好受的事情,银半像一只被激怒的野兽一样四肢伏地、继续嘶叫着。 “给我躲开!” 小姑娘一时动弹不得,赏金猎人只得啐了一口,迅速冲上前去一把抱起阿克芙莉亚,一拳格下再次扑过来的神殿执事的一击。他身边没有武器,拳脚又很难对这种金属构造体造成伤害,几乎可说是完全束手无策。 但也不能这么放任他乱来,维尔想。只能用粗暴些的手段了。 紧靠着魔术市场,是神殿区与平民区的界河;就如所有横穿萧条城市的河流一样,由于缺乏治理,显得有些臭烘烘的。每隔不远就有一条汇入河流的排水涵洞,赏金猎人一眼就看中了那些管道,立刻单手招架着对方的攻击、一手挟着小姑娘向生长着野草的河堤退去。 “大大叔救命” 阿克芙莉亚已经被赏金猎人飘忽的身法弄晕了,别说施法、连忍住吐都很难;维尔躲闪神殿执事的攻击虽然很从容,但还没从容到能把她远远丢到一边、再回来拦住这个失心疯的水银傀儡。不过他对达卡芙的每个部分都了如指掌,因此也对自己的计划有充分的信心这甚至都算不上是一次挑战。 眨眼间,三人已经退到了河边,逃散的商人和顾客也有些放大了胆子,远远地向这边张望。突然,好像是脚下踩空一般,赏金猎人的身形骤然向后一翻,眨眼间便已消失在河堤上;银半一呆,随即十倍疯狂地跳下河堤、张牙舞爪地搜寻起来。 要说堤岸下最容易藏身的地方,无疑就是那些排水涵洞了虽然丧失了神智,但看上去神殿执事仍然看得出这一点;几乎是立刻,他就开始把头逐个探进那些涵洞察看。前两个涵洞空无一物,他刚把那颗已经有些破碎的头塞进第三个涵洞,只觉得眼前骤然一亮;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他的额头就遭到了重重一击,整个身体都被一股大力带动着向涵洞深处滚落。 虽然对常人来说已经几乎致命,但水银傀儡的生命力显然不可小觑;只是稍稍一停,他就以百倍的凶暴跳转身来、扑向涵洞口处的那个影子那狂野的速度几乎是致命的! 锈蚀金属摩擦的轰响几乎撕裂了附近所有人的耳膜。 作为一个曾经的军事要塞,达卡芙的防御措施可以说是巨细无遗,甚至连每个下水道口都有可以紧急锁闭的沉重铁闸门;虽然已有数年没有使用,但它们的机构依然完好无损。赏金猎人的计算分毫不差就在疯狂的水银傀儡即将扑出涵洞口的瞬间,铁闸门下端的矛尖爆炸般贯入他的后颈,在一阵可怕的穿透声中把他的身体牢牢钉在了涵洞底;银色的不明液汁流淌出来,在肮脏的岩石上腐蚀出一阵阵的酸性烟雾。 整个魔术市场都被这场骚乱翻了个底朝天。费伦的商人们丢失了不少珍贵货物,此刻正围在一个神官身边怒气冲冲地要求赔偿,其余的祭司则在驱赶围观的人群:神殿执事竟然突然失心疯袭击平民,对瓦尔基莉神殿也算是件不小的丑事了。 刚刚赶到的首席祭司洛比-格罗布鲁斯站在那个排水涵洞口,表情阴沉得像随时会下起雷雨一样。银色的液体淌到他脚下,令他整个人都笼罩在那团恶心的毒雾之中,但他却仿似浑然不觉、一动不动。 在他身后不远处,赏金猎人背对他站着,一言不发。阿克芙莉亚畏畏缩缩地贴在维尔腿边,不时探出头小心地张望一下,也不敢贸然发问。四周的人群都远远地看着,这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僵冷得令人胆寒,他们虽然好奇,但也没有胆子靠上来。 “维尔-建金斯先生。”祭司突然开口了。 “乐意效劳,首席祭司大人。” “感谢您英勇果断的行为。虽然虽然不是神殿发布的委托,但您仍然可以按照惯例得到报酬,以表彰您保护市民的贡献。” “套话就免了吧。”赏金猎人瞥了一眼瘫软在地的水银傀儡,声音也有些冷硬。“这种程度的损坏,随便找个奥术工匠都可以修复。另外,你该好好管教一下你的属下了。” 阳光透过一棵小枫树的稀疏枝叶斜射下来,为祭司的脸上涂上了斑斑点点的暗色斑块,令他的严肃表情看起来有些滑稽。 “这不劳您多心,‘维尔-建金斯’。”洛比-格罗布鲁斯特别强调了这个名字,狠狠握了握拳头。“您只要管好你自己的‘传说’,别让它变成耻辱就好了。” 赏金猎人的脸也抽搐了一下,拉起小姑娘转身就走。直到再也看不见他们的背影,祭司才终于恢复了冷静,抬起手抓住自己的面孔。 第七章 命运的抉择(3) “大叔大叔?” “干什么!”维尔的情绪糟糕透顶、不假思索地瞪了小姑娘一眼;不过在看到她的眼神的同时,他就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阿克芙莉亚有点被吓到了,她还只是个孩子而已。他想了想,尽力让自己的神色显得柔和些,再次转向她。 “没事了你刚刚为什么贸然对他施法?我记得我那时已经提醒过你了,而且上次碰到那些魔像的时候,你可是怕得要命,连一个指头都没动。” “这不一样嘛那些魔像身上一点精灵的气味都没有,肯定是无效的啦,但那个人身上明明气味很浓的说” 赏金猎人一愣,停住脚步:“你不会连这种机械傀儡的工作原理都不知道吧,你老师没教过你?” 阿克芙莉亚一缩脖子,摇摇头。 “真是个不负责任的老师他们可是施法者的克星啊。”赏金猎人懊恼地叹口气,转过身去。“奥能技师制造的机械傀儡,像这种老式的以水银作为媒介,头脑中是一只奥术畸体代替思考,全身都是奥术能量,当然有法术的味道了。” “喔。”小姑娘垂下眼睛,看来并不太感兴趣。 “机械傀儡被使用的时间越长,积累的经验和技巧就越多,思考方式也就越接近人类。刚才那个家伙可是个老怪物,你没死在他手上,真是算你运气。” “对对不起”阿克芙莉亚低声咕哝,有点没精神。 “下次再碰到这种事,你自己多注意,我可没那么多工夫救你。” “大叔,你这是在关心我吗?” 赏金猎人懊恼地皱皱眉头:“不想让你拖我后腿罢了。” 小姑娘低着头,一对大眼睛却不时瞟向维尔的脸,突然露出了一个有些狡黠的笑容。 “不知为什么,我觉得有点开心呢。” “麻烦的小鬼。” 阿克芙莉亚突然向前跑了几步,挡在赏金猎人前面。 “大叔,那个人,你们认识?” 维尔表情一僵,神色再次变得有些冷。 “‘曾经’认识。” 小姑娘没注意到他的言外之意,只顾低头琢磨。 “我好像在哪里听过他的声音对了,就是那次任务的雇主没错了,但是他是谁?要做些什么呢?” 一点都不奇怪,赏金猎人想。他注视着阿克芙莉亚的表情,那种迷惑看起来没有一点虚假的成分。 “你知道的吧,大叔?告诉我嘛,我可不想” “是他雇用你,但你连他的脸都没见过,这太不合情理了吧。” “当时隔着一层幔帐我只听到他说话,但是”小姑娘看来有些混乱,双手掩住自己的耳朵。“很奇怪是不是我连他说了些什么都记不清了,就像我来达卡芙之前的事情一样” 维尔俯下身,细细查看着阿克芙莉亚的眼睛。她的瞳孔因为恐惧和迷茫收缩了,脸色看上去也有些苍白。 “就是说,你过去的生活其实也没有那么简单,只是你已经不记得了是吗?” “也不是完全不记得只不过没有一点实感,就像那是别人的记忆一样,虽然我知道那是我,但我没法让自己相信,那就是我的过去” 赏金猎人眯起眼睛,若有所思。他知道确实有类似这种情况的疾病延时性失忆症,患者只会记得最近发生的事情;但另一种可能同样存在有人在她身上动了手脚,虽然没有任何法术可以做到这点,但瓦尔基莉曾经说过‘她是我的小玩偶’这样的话对于一个神来说,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呢? “别想了,那不重要。” “唉?” “现在市场也逛不成了,你如果没什么别的地方想去,我们就回去。”维尔说着,对她伸出一只手。 “嗯?”小姑娘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刚才受了惊吓,现在你该好好睡一觉。当然,前提是我背着你你还能睡得着的话。” 轻手轻脚把阿克芙莉亚安放在床上,莎多尔轻轻叹了口气。 “看来小卡雅昨晚一晚没睡呢,要么怎么会困成这样子。应该是想着要跟你一起出去,所以兴奋得睡不着觉吧?” “怎么可能。”赏金猎人敷衍道,躲闪着她的目光。 看了他好一会儿,莎多尔微微摇摇头,转身去照顾正在午睡的露妮,为她掖了掖被子、拂开垂落的额发。 “你们男人就是这样,感情啦,别人对你的想法啦,什么都是一团浆糊,统统都弄不清楚。” 维尔迟疑了一会儿。最近他和莎多尔的关系非常微妙,偶尔的交谈几乎也都是些生活琐事,但今天情况似乎有些不同,她在想些什么? “如果你改变主意,想取我性命的话,随时都可以。” “你又来了。”莎多尔的表情很落寞。“不管你做什么,我都是下不去手的虽然这不代表我会原谅你。如果现在这样的生活能继续下去,又有什么不好呢?” “你越是这样,我就觉得欠你越多。” “就算我杀了你,那也不过是把我自己的生活再破坏一次而已,我已经承受不起了。法琳娜已经走了,露妮也差一点离开我,但现在她在我身边,是你帮我找回她的,记住这个,就足够了。” “如果是别人的话,连想也不想就会动手吧。” “那些人一定会活得很累吧,所谓的复仇,只不过是在痛苦之上继续施予痛苦,到最后来,留给自己的什么都没有了。” “你怎么看命运,比如让我遇到你?” “命运吗”莎多尔舒了口气,抬起头。“你能够接受的,你不能接受的,你能选择的,你不能选择的,那都是命运,上天的恩赐。那些事情,能改变的当然要尽力去改变,但如果是无力改变的,又何必去执着呢?” 维尔沉吟许久,忽然苦涩地笑出声来。 “这可以说是个贤者不,是一个神的态度了吧。如果这世界上所有人都能这么活着,很多事就不会发生了吧。” “神可不像我们这些毫无力量的小角色,他能改变一切。” “神也有神的无奈,这世界上的规则很多都是与她们作对的。她们无力改变,只能承受。” 莎多尔听出他的话中若有所指,便也不再追究。 “能坐在这儿,和一个我曾经以为恨之入骨的人谈命运,真是不可思议呢。你不欠我什么,这只是我们彼此的命运,而已。” “但我总得做点什么,就算是这债的利息也好。你想要什么,尽管对我说,我一定为你办到。” 莎多尔抬了抬眼睛,饶有兴味地观察维尔的一举一动。 “这算什么?你对瓦尔基莉,也做过这样的承诺吧。但我什么都不想要如果一定要说的话,你就做回原本的样子,让我们我,露妮,还有小卡雅,可以像以前那样生活吧。” “就这样只有这样?” “怎么,会辱没你首席赏金猎人的威名吗?那就让我再打你一耳光,算是我的复仇好了。” 莎多尔开玩笑地抬起手,男人连一点闪躲的意思都没有。女子注意着他的眼睛,却突然觉得脑中一晕,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倾倒;赏金猎人连忙想去扶她,莎多尔却猛地一抬手: “别过来!” 一团白亮的闪光猛然在房间中爆开。甚至都没接触她的身体,维尔就被一股莫名的力量打飞出去,重重摔在屋角;莎多尔不由得大惊失色,慌不迭想起来看看他时,却再次一阵眩晕、跌倒在地。 响声把露妮弄醒了,阿克芙莉亚也皱皱眉头,揉了揉眼睛。 维尔虽然被那股莫名其妙的力量打飞,但并没受什么伤。他很快就站了起来,当他把目光转向莎多尔时,整个身体都僵住了:她看他的目光就像完全的陌生人一样,充满恐惧地抬起一只手试图保护自己: “别别过来,你血” “你怎么了!喂,别害怕!” 全身再次像得了伤寒般颤抖了一阵,莎多尔的眼中浑浊的雾气才渐渐消退,恢复了原本的清明光彩。 “维尔我都做了些什么你没事吧?” “这是我该问你的。你刚才怎么了,幻觉?” “可能是昨晚没有休息好吧”莎多尔勉强笑了笑,勉力站起身来、去安抚露妮。“等等再说,别这么大声音,小卡雅还睡着呢。” 赏金猎人不由得皱紧了眉,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头,再看看阿克芙莉亚,神色越发紧锁。难道精神创伤也会传染?小姑娘的症状看来并不严重,就算是失忆也不会影响身体;莎多尔刚刚却明显十分异常,虽然很快就恢复了过来,但谁敢担保不会有什么更严重的后患呢? 莎多尔的背影看起来慌乱而无助。维尔越发觉得不安了,她对自己的身体又所知多少,会不会有什么他根本不曾了解的秘密呢? 第七章 命运的抉择(4) 午后,将近黄昏。阳光斜斜向西去了,城市中的酒馆和赌坊都开始忙着打扫门面,准备迎接入夜的黄金时段的到来。此时的腐骨酒酿,老板弗丁正在揪着一个伙计的耳朵痛骂,那个可怜的小伙子刚刚打翻了一樽上好的西格威伦烈酒,酒香飘得满屋都是。 “只懂吃饭不懂干活的软脚虾!我雇你是干什么来的,店还要不要开?!快点给我收拾好!等会儿打烊了再好好跟你算账!” 店门“咯哒”一声轻响。老板怒气冲冲地去找他的账簿,没有谁注意到来客的身份,直到他走到柜台前、在高脚椅上坐定。他身材看起来很壮,披着一件厚实的灰布长袍,就像刚刚横穿了沙漠一样戴着只露出眼睛的面罩;这样的装扮在达卡芙算不上奇怪,出城不远就是风沙弥漫的无人戈壁,不过毕竟有些可疑。另一个眼明手快的伙计连忙钻进柜台打算招呼客人,那人却摇摇手指,把他打发走了。 “叫你们老板过来。” 弗丁一愣,旋即满脸堆笑地迎上去。虽然不认识,但看上去这人很有可能是个新来的赏金猎人,或者要打探消息的掮客,无论是那种都意味着有笔额外的油水好赚。 “有什么能为您效劳的,先生?先来杯蜂蜜酒怎么样?” 客人把一枚银币丢在柜台上,老板麻利地把它收进钱箱,端出一只大号的杯子、灌满甜香的蜜酒推到客人面前。 “这么说,您是专门来找我的,是想要一份既轻松又赚钱的委托呢,还是想要什么最新消息,我这儿应有尽有。” 客人把玩着手中的酒杯,似乎没有喝的打算,只是盯着杯中物泛起的蜜色光泽,又把目光转向老板的面孔。 “弗塔曼-安德森将军。没想到你不仅是个优秀的军人,还是个不错的酒吧老板。失礼了。” 弗丁的神色一下子变了,从对方说话的语气和方式上,他本能地感觉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 “忘了自我介绍。瓦伦丁-托马斯,法琳娜神殿的次席祭司。作为整个达卡芙消息最灵通的酒场,你这儿比我想象的还好找些。” “啊喔。真是不凑巧,我还要做生意。如果想打架的话,能不能等到明天再说嗯哈?” 客人抬起手拉下面罩,露出一张沧桑的面孔。“别激动,安德森将军。我今天不是来找麻烦的,只是有几件事情,想跟你确认一下。” 弗丁半信半疑,稍有些戒备地向后一靠、保持着安全的距离。 “像你这样的家伙,对我们这样的‘阴暗信徒’不是向来都只用刀刃说话的吗?直说吧,你想要什么?” 托马斯拿起酒杯,喝了一口。他的每个动作都无意、细微,然而明确地透露出一种刻板、缺乏变化的礼仪,明显是多年来养成的习惯。 “费伦的酒馆不论如何,都不会像这儿一样杂乱无章然而无拘无束。我现在有点明白,莎多尔为什么会喜欢上这儿了。” 老板略一愣神,身体稍稍放松下来,倚靠到身后的酒柜上。 “看来你会来这儿,也有些故事啊。那我不妨听一听,但如果你还想打小莎莉的主意的话,我可是不会置之不理的。” 听到弗丁对莎多尔的称呼,托马斯的脸控制不住地一抽,但很快就恢复了自制。 “看来‘影隼’已经全都告诉你了,安德森将军。我知道,莎多尔现在是你这里的琴师,我也不会暂时不会再干扰她的生活。” “你知道的也不少,看来这段时间你也没闲着。又有什么计划了吗,虽然签订了和平条约,但你们也不打算老老实实回费伦去,对吧?” “你的态度有些让我出乎意料。我本以为要从你这儿得到消息,还得花大力气才行。” “彼此彼此,但别把我当傻瓜,我可没有天真到会以为一纸条约就能让敌人变成朋友。没猜错的话,你现在还是巴不得现在就一刀砍死我,对吗?” 托马斯露出一个克制,同时又有些僵硬的微笑。 “没错,你无疑曾经是个屠夫、刽子手。但莎多尔教会了我一样东西,那就是,在施以制裁之剑之前,要先对对手有所了解这不仅是为了胜利。” “真是难得。法琳娜的狂信徒,居然也开始理性地思考了。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你变成了被制裁的一方,所以开始懂得从前被你制裁的人的感受了?” 托马斯的脸再次抽搐了一下。忽然,他的神色一黯,不过几乎是立刻就又恢复了那刻板、一丝不苟的样子。 “不妨跟你说实话。费伦光复会方面已经把我视为弃子,而我也不再信任他们。虽然我的信仰没有任何变化,但在此之上,我需要了解一切发生的真相就算是‘影隼’,他虽然罪大恶极,但似乎也不是毫无可恕,不然莎多尔” 他突然停顿了一下,锐利的目光旋即直刺弗丁的眼睛。 “也不会如此无保留地信任于他。” 老板略微沉吟,用质询的目光盯了他一会儿。 “看来你确实很看重她。如果是这样,话就好说得多了。看来你应该也找到了一些证据,是否介意让我看看?” 托马斯眯起眼睛,从怀中取出一个微微闪亮的透明球体。 “我现在更像是一个为自己的孩子乱了方寸的父亲。希望我日后能不后悔跟你们接触,自由联盟的安德森将军。” 陈旧的木质阶梯发出咯咯的响声,随着两人一步步向下,酒香也一点点浓郁起来。这里看起来是一座有些年头的酒窖,托马斯有些诧异,扫视一圈那些堆放起来的大圆桶、停住脚步。 “为什么带我来这种地方?” 弗丁苦笑了一下,拉过一张布满灰尘的小桌。 “我现在只是个酒店老板,相对安全些的地方就只有这儿了。或者你想回大堂里去说?我可是求之不得,还能照管着我的生意。” 托马斯走到墙边,敲了敲那些酒桶中的一只。那是上好的红木酒桶,应该至少有上百年的历史了。 “完全看不出破绽。你花了多少钱买下这间酒店的?不过自由联盟的将军想要隐藏身份的话,钱应该不是问题,至于店面赚不赚钱,也同样不是问题吧。” “这你可就说错了。”弗丁揩去桌面上的灰尘,拍拍手、隔着衣服摸了摸他刚刚塞进口袋的一张羊皮纸。“这家店是我祖辈传下来的。跟你们不一样,自由联盟的所有人都不是职业军人,说是‘乌合之众’一点都不为过。当年我决定参军的时候,还被我老爹狠狠修理了一顿;不过他在七日战争后的瘟疫里归天了,所以现在我才当了老板。” 托马斯的思维显然有些跟不上,这与他事先猜测的相差太远了。 “如果我没看错的话,你弄到的东西是种时序法器吧?” 祭司点点头,把那个闪亮的水晶珠放在桌面中央:“得感谢你们达卡芙的技术,集合了时术士和奥法师之力,只要一点相关的物件,就能重新投射出过去的影像。” “真难想象你能弄到他的东西。没被发觉?” “只是莎多尔的一些随身物件。我看到的是些近期的影像,确认了他不是想象中那种十恶不赦的人,对莎多尔也还算客气。今天来这里,也是为了了解更多。” “用来启动法器的物件有什么特别的要求?” “最好是战争刚刚结束的时候‘影隼’持有过的。这东西的制作者告诉我,投射出的一般是这东西上最强的精神游丝,也就是持有者当时印象最深的一段记忆。” “看来我猜得没错啊。我手上刚好有这样的东西,刚刚顺手带下来了。其实我挺好奇的这种法器可是价值连城,谁会把它随便让给一个身无分文的家伙你从哪儿弄到的钱?” “没什么东西比自己的生命更有价值。”托马斯抚摸着自己的剑柄,面色阴沉地瞥了弗丁一眼,老板只得苦笑。 “真是简单粗暴的方法。” “你说的是什么东西,不会是害死法琳娜的凶器吧?” “没有那么夸张。”老板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抖开。“两年前瓦尔基莉神殿的委托书,指定‘幽蓝之刃’维-扎卡,和‘影隼’维尔-建金斯执行,内容是” 托马斯瞳孔一缩,牙咬得咯咯作响。 “刺杀,法琳娜本人。” 第七章 命运的抉择(5) “希望你不要耍什么花样,安德森将军。对于一个曾经的敌人来说,如此顺利,实在是太可疑了。” 淡淡的奥术蓝光映亮了老板的面孔,他脸上带着一个略带嘲讽的笑容,显得有些神秘兮兮的。 “只不过是我也想看看当时的情况,可别误会了,法琳娜神殿的次席祭司,瓦伦丁-托马斯先生。自作多情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对于老板的回击,托马斯却显得并不意外;只是警告地皱皱眉头,他就和弗丁一样低下头,开始注意法器中光影的变化。物品主人的记忆似乎也能影响旁观者的情绪,两人同时一抖,呼吸急促起来。 一个人的视野渐渐显现了。 这是一座庞大的军营,夜晚的灯火勾勒出它的巨大轮廓,远处的山峰在它背后沉静地阴暗着。这儿的驻军看起来为了长期驻扎而下了大工夫,板栅城垣上各种设施一应俱全。‘他’眨眨眼睛,低声咒骂了一句,握刀在手躬身潜行,灵巧地避开各种岗哨和巡逻队。就像一条影子穿过黑暗,没人意识到他的存在,他似乎连呼吸都融入了夜晚的微风之中。 一片白色的军用帐篷之间,一座临时建起的小型神殿显得格外引人注目。他知道那就是他的目标,现世的最高存在之一虽然希望渺茫,但一旦成功,他就将成为传说。 就算是晚上,神殿周围也环绕着数队守卫,当然还有不少冥想的祭司和信徒,就算是战神,贸然接近也是自寻死路但‘他’却毫不在意,只是俯下身子,在离那片灯火最近的阴影之中潜藏起来。一到时间,他的搭档就会为他打开通路,没什么好担心的。 这样的时间显得有些难熬所幸他并没有等待太久。一声爆炸在营地的另一端响起、相当靠近神殿的位置;守卫们如临大敌,立刻跳起来端着武器向那个方向聚拢,整座营盘都被惊动了,警报声响彻夜空。 就在防御出现缝隙的瞬间,一条极细的金属丝像蛛丝那样飞射出去、很快缠住了神殿顶部的一处横梁;几乎是立刻,‘他’就借着这条几乎看不见的通道几个漂亮的空翻跃上神殿顶部,而那条细线也在他抵达目标的瞬间断离,迅速收入他的袖口。 没人发觉神殿已经被侵入了,守卫们还在继续寻找刚才爆炸的制造者,大批军士离神殿越来越远,他们都没有意识到,一把即将改变历史的刀已经切入了它最关键的那一点。 视野随之变化。现在‘他’就停在那座临时神殿的主梁上,小心地向下窥视着。大堂中空无一‘人’当然,除了正端坐在中央冥想的‘她’之外,而‘她’也不能算是个真正意义上的人。 就算是在深夜,她的光芒也足以令人目眩神迷。那是纯净的光明,在她身周的一切都如同覆盖上了一层奇异的华彩,闪烁着虹彩般的光泽,令四周的灯火都黯然失色。他知道,如果是白天的话,她的光芒甚至会让人无法直视,更别提 但是现在,他要将一个神,从这世界上抹消。 “汝即已在此,何不现身相见?” 他一惊,旋即释然。执行任务之前,熟悉所有关于目标的信息是所有赏金猎人的必备功课,他早已规划好了一千种被提前发现后的应急措施,不过就是没有想到,她会这么平静地要求他下来叙话。 略一思忖,他就翻身从横梁上跳下,大大方方地站在她面前。 近距离观察这个被称为‘光之翼’的女子,就算是可能会马上毁在他手中,他还是忍不住在心底发出一声赞叹。太美了,简直就像是梦幻一般,每一分身躯、肌肤,还有身后那三对近乎透明的羽翼,无不像是组成世界的六芒星一般完美无瑕。受她的影响,周围的一切都显得格外耀眼,那简直就是 能够改变世界的力量。 “汝之来意,吾已尽知。即手握利刃,尽可一试。” 他不是那种毫无主见的男人,既然已经被点明,就没什么好说的。 把刀柄在手中一掂,他的身形已然在原处消失;一阵轻微但迅捷的风在神殿中央刮起,阴影像幕布一般卷动。就在阴影即将近身的瞬间,只见‘她’猛然一挥手,一团白光猛地爆开!阴影中一声闷哼,男人交叉着双臂被重重打飞出去,在地面上滑出很远。 “汝本当握有更为强横之力量。吾略有失望,意图弑神者。” 白光的漩涡在空间的深处炸开!无数闪亮的光圈在神殿之中扩展开来,就像创世之初的星辰在虚空深处点亮,更多明亮的星辰在空气之中开始燃烧,那是破毁的力量空气中的灼热一下子流泻开来,变成死亡的呼吸在时间之流中绽放。 这是神明的力量把足以平毁一座城市的能量在一间斗室中爆开,没有人能够躲开,那是超乎常理的 闪光和灼热迅速退却。‘她’的目光在神殿中扫过,突然露出了一个有些惊异但又有些欣喜的表情,眼中的神采也明亮起来。 “如此令吾惊异。但汝残余时间已经不多,打算如何行动?” 男人粗重地喘息着、从神殿的墙角撑着墙壁站起身来。不知是不是‘她’故意所为,稠密的光晕爆炸中总有一丝安全的空隙,他几乎已经无法呼吸了那种灼热距离致命也只有一线之遥。 神殿的墙壁完全无法阻挡这种程度的光芒。如此强烈的爆闪,神殿之外的守卫也全都意识到了有什么不对,纷纷停止了搜寻、大声呼喝着聚拢过来。 “虽然早都预料到了,但是真的很痛啊,混蛋。” “汝,如此勇敢,吾甚欣慰。在彼守卫进入之前,吾将再予汝一次机会,倘汝不成,等待汝的将只有死亡。” “真是个傲慢得过分的神灵,不过你早晚会学到” 稍微调整了一下呼吸,‘他’的身影再次骤然在原地消失。端坐中央的女孩子再次露出一个几乎察觉不出的微笑,把双手抬到胸前。 “吾所最为喜爱汝等凡人者,正为如此。” 一个明亮无比的光球在她掌中迅速成型。悄无声息地,明亮的光之刃迅捷地从其中迸射出来,在空气中划出诸多燃烧着的亮线,却没有一发命中目标;眨眼之间,那片被反衬得有些显眼的黑影已经凑到她近身,一把闪亮的蓝色刀刃从阴影中弹跳着跃出、径直斩向女孩子的咽喉! 什么都没有发生。一片闪亮的光芒凭空在空气中浮现出来,像粘稠的胶液一般粘住了他的武器,锋锐的刀刃再无法向前哪怕半分。 她是无敌的一个念头浮现在‘他’脑海中。连专门打造的弑神利刃都无法做到,那还有什么能在她那完美的躯体上留下伤痕? 迷惑、震惊,但他明白自己已经再无退路。 “来吧,以汝之全力刺过来,这岂非汝之夙愿?” 利刃随着她吐出的每一个音节跃动向前,在空气中切出闪电般的光芒,但本应凄厉的破空声却被某种强劲的能量洪流所湮没;这是一记精妙到极致、也迅速到极致的斩击,但全凭一口气,一旦呼出那一口气,也就算是输了。 “啊哈。”她吐出一口满意的叹息,站起身来。那些粘稠的光团拖慢了男人的速度,让他只能沿着螺旋线切入,这给了她足够的时间来保持自己的仪态。略一转念,她就从对方的意识中读出了那个名字,并低声念了出来。 “维-扎卡。” “喝啊啊啊!” 把最后的威势凝聚在锋刃的边缘,一记重若千钧的刀斩崩裂而下!几乎撕裂耳膜的嘶鸣声中,那个闪亮的光团爆出若干靛蓝色的火星、颤抖着看来随时都可能消散,但最终还是顽强地挺到了最后,“啪”地一声把刀刃弹开。 “若被汝就此劈开,着实,过于丑陋。” 男人喘着粗气,再次举刀。他已经没了力气,身上到处都是焦黑的灼伤;这最后一次举刀与其说是攻击,不如说是为了自尊而进行的表演,就算死,也不能 倒下。 刀刃划出一个最完满的圆弧袭向她的胸口,但在那早已计算好的瞬间,预想的粘稠光盾却没有出现不,它一直都在,只是突然变得稀薄如纸,就像空气般轻易地被刀刃撕裂。随之而来的,是切入柔软肌肤的触感,然后是血脉的奔涌、心脏的搏动一泼亮白色的液体溅落在他手上,烫灼的痛感随之而来,那是什么? 男人眨眨眼睛,完全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他的刀没柄刺入了女孩子的胸口,洒在他手上的,正是她的血白亮的、灼热的,正从她的身体中喷涌而出的血。更出乎意料的是她的表情完全感觉不到痛苦与绝望,更没有惊恐与茫然,就像一切都是她事先计划好的那样,她是如此的平静、超然,乃至于喜悦。 抓住他持刀的手臂,她竟然在颤抖着用力,让那刀刃更深地刺入自己的身体。疼痛带给她的似乎是一种莫名的快感,就像死亡对她有什么特别的意义一样;白亮的血液迸溅在她脸上,让那张本就完美异常的面孔像一朵白色蔷薇一样绽放。 “吾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你说什么?”他瞪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汝之利刃,足可承担此任” 眨眼之间,男人就已差不多明白了一切。赶来回援的守卫们已经赶到了神殿门口,但他的任务已经结束了:她的身体正在变成光,她的手臂、脸孔,那三对明亮的翅膀,都像燃烧起来一般开始融化,直到她的整个身体都消失在那团让人无法正视的光芒之中。就像一颗新生的恒星在大地的这个角落点燃,方圆百里的黑暗都被一扫而光;无声却无比强大的能量冲击从这个中点迸发出来,把所有触到那层壁障的东西都远远弹开,像卷入大漩涡的碎屑一样抛掷出去。 阴暗的酒窖之中,那明亮的闪光最后闪耀了一下,最终归于沉郁的黑暗。两个人同时呼出一口浊气,后退几步。 这件法器的力量看来有些过于强大了或许也可能是那张委托书上残留的精神游丝太过强烈,这段记忆就像穿越了两年的时光一般活生生出现在他们眼前。其中包含的疑点实在是太多了,但他们都已经被‘那个’法琳娜的形貌和难以言表的力量震惊,特别是次席祭司瓦伦丁-托马斯,那是他久违的力量、永远无法忘记的容颜。深呼吸了几次,他才算是重新稳定下了情绪,一把抓住那只水晶珠,揣进怀里。老弗丁则长长舒了口气,靠到墙边布满灰尘的酒桶堆上。 “原来是这么回事儿。托马斯先生,当时的情况你应该也清楚,我们这边的兵力太少了,要么也不会出此下策。具体的细节是由神殿那边经手的,我只知道那几乎就是个示威性的自杀任务,但是他他们,却想也没想就接受了。” “为什么?”托马斯咬着牙吐出这句话。 “不大清楚。就算做到了将军,我也只是个炼金师、卖药的。不过我听过一些传闻,他并不是土生土长的达卡芙人,正相反,他是从你们那里逃过来的。” “是谁,维-扎卡,还是维尔-建金斯?” “他们,他们。”老板抬起手,擦掉了额角的一颗汗珠。“他们花了很久才取得达卡芙赏金猎人行会的信任,但那时毕竟是外人,实力又不俗,所以才会被指定这个委托。要说到为什么会接受,可能是与法琳娜,或者费伦教会有过什么过节吧,这我就不得而知了。” 祭司伫立在原地,沉默不语,显然是想到了某些不愉快的事情。 “啊,也对,战前那几年,你们那边对技术和文化打压真是够狠的,说不定他的父母兄弟什么的就因此丧命了吧。” “据我所知,‘幽蓝之刃’虽然已经失踪,但‘影隼’是你这里的常客,你不会什么都不知道吧。” “我可不是管户籍的,老板不该问的,我从来都不会多嘴。” “那我就自己动手,直到所有的事情都清楚为止。” “这么说你不打算履行你次席祭司的义务了?” “首先,我需要明确我为之奋斗的是不是真理。莎多尔每天什么时候到你这儿来工作?” “差不多就是这时候,太阳落山。怎么,你想和她聊聊天?” “不。”托马斯的表情一如既往地严肃。“我想这不会是我最后一次来这个地方,所以,最好还是避免与她见面,否则的话,恐怕很难解释清楚。” “真是死板得像块石头。那好了,走好不送。顺便提一句,如果你手上缺钱的话我这儿有的是委托,你们的前将军也是靠这么过活的虽然他向来都是老老实实,按规矩被行会剥削。” “真是个可怕的地方。”托马斯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背过身去。“好像什么样的信仰,都经不起达卡芙生活的腐蚀。你一定很有优越感吧,安德森将军?” 老弗丁俯下身去抓起一只用旧的大橡木杯,为自己放满了一整杯啤酒,对客人的背影举了举。 “那不是生活,而是真相和自由。好运,托马斯先生。” 第八章 厄运的先兆(1) “人们为什么而战斗?” “生存,信仰,以及自由。” “他们与谁决死?” “怀揣不同信仰,但是同样渴求生存,以及自由的同类。” “以何手段?” “毁灭,以及杀戮。” “然而战争永不停止。那是人类本能的,与‘信仰’之类遮羞的外衣毫无关系。偶尔因为无力支撑而间歇,然而最终会因为无法抑止而继续。间断的战争,短暂的和平,这是这世界的节奏。岂止是人类,但凡这世界还存在的生物,血脉中都存留着与生存同在的本能因为对手的死亡,就意味着自己的存续。” “那么,何谓信仰?” “人类在自我族群中,为划分朋友与对手而勾出的的界限。” “何谓自由?” “为生存和毁灭,腾出更多空间的,托词。” 微寒的北风轻摇着大树的枝桠,寒冷干燥的空气之中,银色的轻盈晶体缓缓飘落到阔叶树略微干枯的叶子上,旋即融化。这是达卡芙在这个季节的第一场雪,与她一同到来的还有费伦到达卡芙的第三批商队虽然发生了一点小意外,但前两批商队还是完成了既定的目标;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这一批的规模比前两批加起来还要大。在此之前,达卡芙派出的商队也都回转了,带回的是对方同样友善的消息几百年来,达卡芙和费伦这两座城市之间的联系从没如此紧密,在城市有些萧条的街道上,衣领密实的浅色费伦服式也不再让人惊奇。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至少在达卡芙的民众眼中是这样:街市在逐渐变得繁华,更多人也有了可以谋生的活计。虽说达卡芙教会的权威在他们心中本就至高无上,但现在无疑又更上了一层有什么比平和、舒适的生活更令人愉悦呢? 不仅如此,城市的繁荣也让祭司们的工作越发繁忙起来。许多人要为自己将要开始的新生意祈福,也有不少是因为刚刚赚了笔钱来还愿;除此之外,生活积习的改变也令好些虔诚的教徒感到困惑,每天告解的人数也一样很可观。按照达卡芙的惯例,祭司的工作场所不仅限于神殿,所以祭司区的十几座大宅一直都是门庭若市,首席祭司洛比-格罗布鲁斯的住宅更是首当其冲,门槛几乎都要被踏破了。 这一天当然也不例外。洛比-格罗布鲁斯照例不在家,而前来拜访的信众又几乎挤破了门厅,负责接待的却是个在某种意义上最不合适的人几个呆头呆脑的仆人当然不堪大用,而执事银半的身体刚刚修复,面貌仍然狰狞骇人不说,说不定什么时候又会暴走伤人。虽然万般不情愿,洛莉丝还是在那男人的几句软话下败下阵来,再次穿上瓦尔基莉的祭司袍,以“首席祭司的助手”的身份为这群她原本不屑一顾的家伙赐福或者告解所幸虽然信奉的神灵截然相反,祭司的工作倒是相差无几,她很快就驾轻就熟,进入了角色。 送走一个来为儿子祈福的老人,洛莉丝终于等到了一个可以喘口气的空隙。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忽然一愣,露出了一个含义丰富的苦笑。 这些人跟她之前熟悉的并无不同。无论是那些和善却忧心忡忡的母亲,满脸皱纹、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出的慈祥老者,还是满身铜臭的商人、精神不振的旅者,都与她以为的‘自己人’没有半分差异。虽然那句“为了瓦尔基莉”说起来仍然无比拗口,但是那些久违的舒心笑容却又让她莫名地觉得欣慰充满罪恶感的欣慰。 她仍记得那个老人离开前的最后一句话,那令她的心情越发复杂了。 “您简直就像是瓦尔基莉的化身一样。能得到您的祝福,真是我的荣幸。” 能得到别人的认同固然好,但是如果被认同的是另一个她一个本来就不该存在的她,那又当如何? “做得还真不赖,小姐。怪不得格罗布鲁斯大人那么看重你,可别让他失望了。” 洛莉丝一惊、猛然回头。幔帐之后,一个有些扭曲的身影浮现出来,那是神殿执事银半前段时间由于失心疯而遭到重创,虽然经过了巧匠的修复,但还是留下了不少伤痕;特别是脸面,一处严重的擦伤令他的牙床仍暴露在外,看上去比起恶鬼也不遑多让。 “你他不是命令你不要出来吗?如果吓到吓到你们的客人” 洛莉丝不由自主地畏缩着、在椅子上向后蹭了蹭。神殿执事完全无视她的警告,几步走到她面前、用一只破碎不堪的眼睛俯视着她。 “别拿那个满脑子妄想的年轻人压我。他不过几句话,你就中了套儿,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一点主见都没有的小丫头,你的信仰呢?你该不会真相信,会有所谓的‘和平’吧?” 洛莉丝张了张嘴想要反驳,但最终没有出声。她并非不知道,这是她最大的弱点就算是敌人,只要表现出一点点善意,她就没办法拒绝他们的要求。 “不过我是个老家伙了,总不好对你们年轻人的选择指手画脚。” 女孩愣住了。他们一起生活也有些日子了,对于执事的怪癖和毒舌她早已习以为常,但这是她第一次听到他以“老人”自居。 “我这把老骨头,已经不中用了。就说那天,一点小干扰都承受不住,让神殿出了那么大的丑。你要是真信得过他,不妨伸伸手,神殿的很多事情我都帮不上了,可你却正当好时候。” “说什么胡话!我他可是你们达卡芙的首席祭司,就算不管怎么说,我有可能会帮他吗?” “那你现在在干什么?” 洛莉丝哑然。她本该更坚决些不管他说些什么,都不能 “我如果他能办得到的话,试一试,也” 嘴上说出的却是完全相反的话。 “你这样的小丫头,真是令人再讨厌不过。你老爹真的把你当回事吗?他把你扔在这里不管,你就算在达卡芙扎下根来,又有什么不好?信仰什么的,统统都是笑话。” 洛莉丝略一迟疑,忽然神色急变,愤怒地瞪大眼睛。 “你别试图用你们那些肮脏的想法来说服我!我是属于费伦的,就算死,我也总有一天要回去!” 执事对她的恼怒毫无反应,只是突然背过身去,像幽灵一般迈开步子、重新隐入幔帐的阴影中。 “你,说不明白,怎么也说不明白我我现在还能做些事情你的选择总有一天你会懂得现在是时候了,格罗布鲁斯大人的交代得派些人,看看费伦的那些家伙” 洛莉丝莫名其妙地看着他的背影,一肚子的驳斥之词没来得及用上就被咽了回去。他又故障了吗? 敲门声又一次响了起来。她连忙平复一下心情,把满腹委屈都强行压回肚中,尽其所能摆出一个友善的笑容。心中再怎么别扭也都只能先放一放,但等那个男人回来,一定得好好对他发一通牢骚。同时还得让他明白,这样的事情无论如何她都不会再做!他把她当成什么了,小孩子的玩具吗? 这么想着,洛莉丝的心情不由得又一点点好了起来,挂在脸上的微笑也不再显得僵硬,而是渐渐呈现出一种愉悦的神采就像清晨初升的朝阳一般,散发着轻柔美丽的光芒。 第八章 厄运的先兆(2) 腐骨酒酿,入夜时分的喧闹照常,莎多尔就坐在那架老旧的钢琴边,全神贯注地演奏着一曲复杂而静谧的回旋曲,整间酒店的气氛都十分和谐融洽,只有柜台边有些例外。 “这么说,你什么都告诉他了,当时的情况,你也都知道了?” 维尔-建金斯和老板弗丁隔着柜台对坐,两人之间的桌面上摆着那只破旧的卷轴,附近的空气完全没有受到那美妙琴声的影响,冷硬得几乎要冻结起来。 “我可不想把我的店子搞得一团糟,另外,这对你应该也不算是什么坏事,如果他都知道了,你也就暂时少了个需要担心的强敌吧。” “这样的人何止几十几百,我也是虱子多了不痒。其实是你一直都想知道当时的情况,所以顺水推舟做个人情吧?” 老板双手交叉,顶住下巴,注视着赏金猎人的表情。 “那只是个微不足道的次要原因啦。别在我这儿臭着一张脸,别的客人还以为我在酒里掺了蛤蟆油之类的东西呢。” 维尔极其不爽地皱了皱眉,重重叹了口气。 “算了,我不追究了。再机密的事情,也总有见到光的那一天,何况是这种本来就没什么秘密可言的东西。瓦尔基莉神殿最近有什么大动作吗?” “如果说‘她’本人的话,那你应该比我更清楚。但如果你说的是那小子,我刚好有件事情要告诉你。” 一边说着,老板取出一个崭新的卷轴放在那个破旧的羊皮卷边上,它们的形制一模一样,是用最上等的羔羊皮做成,上面盖着一个醒目的印章:黑色的六翼天使垂首肃立、张开她的翅膀。这是只有神殿的最高级别直接命令才能使用的印章,除了对宣誓效忠的军队发号施令之外,向来只用于一个场合对赏金猎人行会的指定委托;两者之间唯一的不同是,虽然所有赏金猎人都把这视为最高荣誉,但他们仍然可以选择是否接受。 维尔的脸孔扭曲了。 “这次是什么?” “别想得太糟糕,只是对费伦的侦察任务。那小伙子看来想看看自己努力的成效如何,报酬方面随便你开价。” 赏金猎人直接站起身来,压抑的怒气让他的身体微微抖动。 “这种事情,随便找个人去做就可以!” “嘿,嘿!冷静点!”老板伸手按下他的肩膀,放低声音。“这可是达卡芙的最高机密,如果你不做的话,神殿高层可不好应付!不过是跑一趟费伦而已,就算你有什么难处,就不能跟我说吗?” “那地方我一生都不会再想回去!你什么都,不知道” “就算为了格罗布鲁斯老头也不行?” “这和他,和他们又有什么关系?” 老板把身子俯得更低,表情更加肃穆。 “这次任务,对法琳娜神殿的信息收集只是次要的。为了第一目标,甚至连放弃也没有关系;至于那个主要的目的就是查明‘那个’组织,害死法琳娜的真正凶手,是否,还存在于世。” 赏金猎人的瞳孔一下子放大了。 “有兴趣了吗?顺便说一句,这次任务我会和你同行。别太惊讶,虽然骨头已经有些软了,但还不至于会拖你后腿。” “你到底在想些什么?” “我只是想解谜而已。况且这种侦察任务向来都是两人同行,你也没什么靠谱的搭档,所以就这么定了。如何?” “这间酒馆怎么办?” 老板并没有回答,却把目光投向那架破钢琴。 一曲终了,莎多尔优雅地站起身来,对全场略一鞠躬,换得一片醉醺醺的掌声。最近一段时间常来腐骨酒酿的客人中,已经有很多是专门为听她弹琴而来的了。 在她熟练地掸掸衣服坐定、开始弹奏下一首曲子之后,弗丁才重新转向维尔,对她的方向努努嘴。 “这不是有个现成的代理老板嘛。我不介意她把那小丫头带到这儿来,我的卧房怎么说也得比你那狗窝强些吧虽然事后肯定到处都是婴儿的臭味。” “不可理喻,你都知道了些什么?你为什么如此愚蠢” “只不过是一点说愚蠢也没错,就是愚蠢的执念,那就是自由,绝对的自由。而瓦尔基莉,她就是我自由的实体,对那种莫名其妙要威胁到她的团体,又怎么能放任不管?” “守护吗?”赏金猎人沉郁着,忽然极快地苦笑了一下、按住额头。“既然如此,那就随你的便好了。” “那就后天,神殿会给我们提供交通工具,最好做好晕船的准备,那玩意听说快得要命。” 赏金猎人拿起那份委托书起身离去,莎多尔完全沉浸在那首忧伤的曲子中、完全没有察觉,而老板也只是对他的背影挥了挥手,就去忙自己的事情了。 “同样的开始。这会是又一个罪孽的轮回吗?” “这个破碎的世界即将完整。卑劣的篡神者即将终结。吾等正在向那至高无上的光荣前进,只要除掉那些最后的阻碍,吾等的族群就能获得最终的完满身躯与灵魂。世间将不再有争执、伤害与背叛,我们正经由凡人之手制造神之天堂,诸君,这是命运即将揭晓的时刻!” “这是光与影之协奏的序章,这是横越陆地、海洋和天空的歌谣,这是贯穿过去、现在与未来的颂咏。黑暗、毁灭与杀戮,那只是这乐曲中的一个音符,纵然痛苦,却必不可少。” “我们是真正的神之代行者,我们是族群的先行人,我们是,永恒的,自由之光!” 风声的呼啸从正前方袭来,让人有些睁不开眼睛。这是达卡芙所能制造的最先进的奥能飞艇,横穿整块大陆也不过需要一天时间,不过坐在上面的感觉就没那么美妙了过快的速度不仅会导致晕船,还会令眼睛不适、造成视野的畸变。虽然如此,在极高的空中,从飞艇上也能看到那正在快速接近的六芒星形的光点那是费伦的地标,范围涵盖整座城市的巨大灯塔群。夜幕的黑暗更衬托出了那光芒的夺目,在四周一片沉沉黑暗中,费伦就像耀目的日轮一般华彩照人。 “喂,还活着吧?” 用右手护着嘴,老弗丁在维尔身后大声喊道。他的衣襟被呼号的强风吹得猎猎作响为了携带他那一大堆千奇百怪的药水、炸弹和不知用来做些什么的小玩意,他坚决不肯穿上方便活动的紧身装束,而是左一层又一层地包裹得像只秋天捕猎季的熊。 “真是规整啊,跟达卡芙差得真不是一星半点。你小时候就是在这种地方过活的?不敢想象,看上去简直像个大囚笼。” “给我闭嘴。”赏金猎人的心情似乎糟糕透顶。这个地方带给他的回忆并不美好何止是不美好,那些充斥着歧视、嘲笑,毫无希望可言的日子,简直就像是一个已经逝去的梦魇。 飞行器突然的减速稍微分散了他的注意力。平滑的金属船身无声地迅速下降,绕着城市滑翔了半圈、擦过夜暗之中轻轻摇晃的树梢、像幽灵一般沿着一条狭长的山谷缓缓降落。 “啊,啊。我不会忘的,这次任务你是头儿。我们先去找接头人好了,神殿那边也没划出期限,我们就慢慢来” “你去联系他好了。” 赏金猎人右手一撑船帮,从飞艇中跳了出来;弗丁有些懊恼地拍了拍额头,略显笨拙地跟上。飞艇很快重新发动起来,在一连串轻微的嗡鸣声中腾空而起,很快消失在漆黑的夜空之中。 “我说你就不能稍微放松些?难得我老弗丁和你一起出任务,早知道我就该安安稳稳呆在我的小酒馆里听琴。” “你的确不应该来这儿,这是我一个人的事。”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你一直没搭档了,和你搭档简直是种酷刑当然,对奥术傀儡是例外。” 赏金猎人猛地拔出武器。在破裂的风声之中,他的身形骤然从原地消失,森林之中一阵耳语般的轻响,转眼之间山谷间的空地上就只剩下了老弗丁一人。 “真是个不着调的男人。没办法了” 弗丁无奈地抖抖手,低声咒骂了一句。四周除了他再没有什么活物,他只得拖着一副苦脸,开始在那些暗赭色的峭壁间寻找可以爬上去的小路。衣服间的瓶瓶罐罐互相碰击、发出清脆的响声简直麻烦到了极点。 第八章 厄运的先兆(3) 在巨大灯塔的阴影之下,一队全副武装的卫士列队走过。没人发现什么异常,直到他们离去,城垛背后才闪出一个模糊的人影;几乎只是一闪念的时间,他就已经跃下了城墙、开始在费伦规整的白色房屋之上穿行了。 费伦建于悬崖之上的城墙当然阻止不了他,维尔甚至不需要绕道城市另一边的平坦丘陵就轻易躲过了守卫的视线。虽然阔别若干年,但他对这座城市依然了如指掌费伦的城市规划已有数百年没有改变过,任何试图更动城市街区的行为都被神殿严格禁止。棋盘一样的街道与达卡芙迥异,虽然看起来十分乏味,但有一个好处是显然的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迷路。 时至深夜,每一间房子的门前都点着一盏小小的橘黄色油灯,四处都有的枫树正在落叶、那色调在微弱灯光的映照下看起来格外温暖。那些白色的尖顶、生长着翠绿色藤萝的小院落,昏暗小窗之后隐约可见的、色彩鲜艳的盆栽花朵无一不像是梦境中的场景一般。 看着那些让人无故觉得熟悉而安宁的景物,赏金猎人逐渐慢下脚步,在一座房子的屋顶上停下、攀住它洁白的栏杆。忽然,他神经一颤,神色也随之绷紧。 那些白色的廊柱之上,鲜红色的幻影兀然闪现。那是鲜血的颜色,阴影、痛苦、缠绕在时间之流中的晦暗记忆,在那一瞬间奔涌而上、浸没了他的所有感知。 一名刺客虽然公认受到了天空之灵的祝福,但在费伦这片土地上,即便是一个游手好闲的流浪汉也比刺客更受尊敬。投身于黑暗以获得力量,那意味着对光明的背叛;就算依然为法琳娜服务,也永远不再能得到神光的青睐。对于一个还不成熟的小男孩来说,那感觉无疑是冰冷的冰冷,而且致命。 那应该是个阴沉的雨天。他似乎是刚刚与老师吵了一架,然后赌气跑进那不算小的雨幕里。毕竟很冷,那寒意从灵魂深处直泛上来,让他不由自主地蜷缩进阴暗小巷中的一个角落,但是 一个模糊的影像在他的脑海之中渐渐浮现。那是个身着便装的女孩儿,看起来比他小四五岁的样子,虽然衣着很简单,但一看就知道系出名门。她的每一条衣褶、每一根发丝都如同亲睹,但与之相比,那张俊俏的脸孔却像在迷雾中般隐匿不清。纵然他努力回想,也只能想起那对蓝紫色的眼瞳,但这说明不了什么与达卡芙不同,在费伦,这样的瞳色比比皆是。 头顶的天空似乎放晴了,但就在几步之外,雨势越发滂沱。 她好像说了些什么,应该是在问他为什么会在这儿吧。是呢,那时候大街上应该已经没有什么人了,执行宵禁是费伦一直以来的传统。 “这跟你没什么关系。” 她提到了几个名字,犹豫了一下,俯下身子、伸出右手。那纤细的手指碰到他的脸,微微有些颤抖。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面对一个陌生、看起来落魄潦倒的年轻男人,有些胆怯也是很正常的吧。 他猛地打开她的手。 “我的灵魂?那不需要你这种小丫头来拯救!” 那小姑娘看起来有点害怕,但仍然没有离开。她为他撑着伞,虽然很明显十分不情愿,却还是提出了一个建议或者说是一个邀请。他有些惊奇地笑了笑,神色缓和下来。 “不必。不过还是谢谢你,小姑娘。顺便问一句,你对我这样的人都这么友善吗?” 她看上去窘迫不堪,脸也有些红了。 “我知道。不过我这样的家伙一向都是被当臭虫对待的,居然还有人会这么跟我说话,蛮不错的。” 小姑娘也放松下来,露出一丝欣慰的表情。她又说了些什么,点点头但那已经不重要了。这个笑容,是他对费伦的记忆中最明亮的,也是唯一的温暖色彩。 血色翻涌上来。 那张模糊的面孔就像被煮沸的黑血一般翻滚起来,很快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无数张或熟悉、或陌生的细小脸孔,就像是积年皮疹病人的皮肤一般,令人作呕。 阴影倒灌,无数黑暗中的鬼魅仿佛从夜幕深处挣出,城市干净整洁的街道上瞬间充满了各种张牙舞爪的诡异黑影。那是被压抑千年的、破毁的恶意,以及深埋在灵魂深处的贪婪和仇恨;自由的亡灵在光明的背面放声嘲笑,而他们的主人、头领、神明就在那最沉浓的黑暗之中缓缓睁开眼睛,呼出终于得到解放的愉悦气息。 死亡总是单调、安宁而令人沉迷的,但那只是对于毫无挂碍的灵魂而言。费伦的罪孽已经累积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特别是在那件事发生之后那个幼稚而疯狂的组织,他们试图让世界跟随他们的愿望而运转,但最终只能留下残渣 自由之光,真是个无比具有迷惑性的名字。 “自由”并不意味着他们站在达卡芙一边,而“光明”也不能说明他们就是费伦的朋友。这些人标榜着解放将整个世界,从半神的控制之下解救出来;为了这个目标,那两位代表着此世最高存在的半神,当然就是他们最大的障碍。 赏金猎人狠狠咬了咬牙,手掌在纯白的栏杆上留下一圈灰色的印记。他们已经得逞过一次了,现在无疑还在谋划些什么如果让他们再次得手的话 整齐的脚步声从街角处传来。赏金猎人一愣,略一凝神、翻身隐入黑暗。现在不是梳理回忆的时候,城市里到处都是值夜班的巡逻兵,如果稍不小心令他们起疑,这些狂热分子无疑会把整座城市都翻过来为了一个可能的侵入者,他们是绝对不会顾忌费伦居民一夜的睡眠的。 他现在距离内城已经很近了,一座标识出内城西侧入口的灯塔近在眼前;那巨大的白亮火焰跳动着、在附近的街区投下巨大飘忽的影子,浑如魔鬼的舞蹈。 没什么能阻止他维尔略微在心里盘算了一下,把目光锁定在东边隐约可见的神殿尖顶处。法琳娜神殿中的档案室存储着所有教廷的机密文件,而如果能碰巧偷听到某些重要人物的夜谈的话,打探教廷动作的任务基本就算是完成了。 一声衣襟轻微抖动的响声飘过,夜暗的帷幕略微一颤,旋即恢复了它原本的平静;一条若有若无的影子擦过那座灯塔的底部,迅捷得像一只飞行于黑暗中的鹞鹰。灯塔的火焰随着黑影的动作极其迅速地扭曲了一下,在火焰恢复原样之前,它和邻近几座灯塔之间的空气中闪现出一面巨大蛛网般的裂纹;影子毫不犹豫地从那蛛网的中心穿入,在半空中带出一串水波般的亮线。没有引起任何警觉在那波纹抵达附近的塔楼之前,就已经和那影子一起消失在黑暗中,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同一个夜晚,达卡芙,腐骨酒酿。 夜很深了,酒客们大多已经喝得七七八八,莎多尔终于有闲腾出手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这活计远比想象中累人,她根本没时间去照顾露妮,还好事先拜托了阿克芙莉亚莎多尔有些晕乎乎地想,拍了拍自己的脸。那些烈酒的香气着实厉害,她已经有点醉了。 不知道他们两人去费伦的任务进行得是否顺利。她对那座城市夸张的防御体系记忆犹新,希望他们不要遇到什么麻烦才好。 “莎莉姐,在担心笨蛋大叔吗?” 莎多尔一惊,不由失笑。阿克芙莉亚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趴到柜台上、一对大眼睛就在她眼前扑闪扑闪。 “小鬼头。不是告诉你没事不要出来吗,这种地方可不是小孩子该来的,小心学坏哦。” “但是露妮早就睡着了,呆在那屋子里好无聊的说。对了莎莉姐,大叔他没什么好担心的,我总觉得,这世上没什么东西能难得倒他。” “也对呢。”莎多尔抬起手,摸摸她的脸。“像那种怪物一样的家伙,我真是多余呢。卡雅,既然来了,要不要一起看店?” “好啊!”小姑娘求之不得,当即连蹦带跳钻进柜台里。几瓶刚开封的陈年老酒就摆在台面上,阿克芙莉亚用力嗅了嗅,当即晕头晕脑地晃了几晃,揉揉眼睛。 “小心点哦,这东西如果不小心,可是会烧起来”话说到一半,莎多尔忽然觉得全身一软、一下跌坐到椅子上。 “怎么了莎莉姐,你不舒服吗?” “啊不碍事的,可能是有点醉了” 小姑娘一愣,表情却忽然变得有些严肃。她小心翼翼地踮脚凑上前来,伸出手抚了抚莎多尔的额头。 “不对莎莉姐,你有什么在瞒着我们吧?连笨蛋大叔都没告诉,你是得了什么病吗?” “傻孩子,说什么奇怪的话,我” “莎莉姐!”小姑娘有些生起气来,又显得有点担忧。“我是个法师,如果有谁病了或者受了伤,我的感觉是不会出错的。就算是再糟糕的事情也不能一个人背,我们不是一家人吗?” 莎多尔呆了一会儿,表情忽然也严肃起来。 “卡雅,你会除灵吗?” “除灵?” 女子点点头,把目光移向别处。 “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最开始的时候,偶尔会有种感觉,就像我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一样。还记得你和维尔一起去逛魔术市场,结果被那个神殿执事袭击的那天吗?” 小姑娘不明所以地点点头。 “那天你睡着以后,我失手打了他那种力量很可怕,我知道那不是我的力量,唯一的解释就是有什么东西,附在了我身上。” 阿克芙莉亚看上去有点被吓到了。她毕竟只是个十多岁的小女孩儿,听到这种诡异的事情,如果若无其事那才奇怪。 “恶恶灵?” “倒也没那么恐怖。”莎多尔勉强笑了笑。“感觉更像是一颗原本就埋在那儿的种子,一夜间发芽了一样。” “就是说,你不会突然变成另一个人了吧?” 莎多尔被小姑娘忧心忡忡的表情逗笑了,伸手抚了抚她的头发。 “怎么可能。就算有什么东西看上了我,想取而代之,我也不会乖乖束手就擒的。” 一边说着,莎多尔却突然顿了顿。一个黑色的影子从她脑海中飘过,那完美的面庞令她心惊如果是她的话 女子打了个寒颤,她还是太孱弱了,对于瓦尔基莉那样的存在,她也不比一只蚂蚁更强。更可怕的,如果她不知不觉间已经被彻底改变,那又该如何? “莎莉姐,莎莉姐?” “啊,没事既然这样,就全告诉你了吧,要对维尔保密哦。除此之外,我也希望你能帮我个忙。” 阿克芙莉亚直盯着她的眼睛,不明所以地点点头。 “那颗种子所生长出来的东西,对他,像是既恨又怕。当然,也可能是我自己心里没法原谅他而已。不论如何,我害怕我会在神志不清的时候做出蠢事来” “你为什么要恨他,为什么要怕笨蛋大叔呢,莎莉姐?” “那不重要,或许以后再告诉你。如果我失去控制,而维尔他又不肯动手的话,我希望你能阻止我用什么手段都可以,算是我拜托你做的,你答应吗?” “我不明白会发生什么?莎莉姐,你不是喜欢笨蛋大叔的吗?你们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 “喜欢呵。” 莎多尔一愣神,茫然地笑了笑。 “喜欢吗如果那些事情都没发生的话,我或许真的会喜欢上他吧是呢,他是个那么有担当,又那么孩子气的人” “我不懂!”小姑娘看上去困惑不已。“不管过去发生过什么,如果你不喜欢他的话,为什么又要和他住在一起?无论如何我都不相信你会做出什么可怕的事情来,你是我的莎莉姐啊!” “傻孩子,这世界上的事情,都没有那么简单的” “喜欢就是喜欢,讨厌就是讨厌,就算心里有什么不愿意承认的原因,但是它就在那儿啊!” 莎多尔有些惊奇地舒了口气,迟疑了一会儿,突然伸出双臂、把阿克芙莉亚拥进怀中。小姑娘有些委屈地哼了哼鼻子,也放弃了纠根问底的打算。 “可我就是这么一个喜欢钻牛角尖的人,明明知道,可就是迈不过那道坎。小卡雅,你将来一定不要变成这样只要简简单单,就一定能幸福的。” 阿克芙莉亚不情愿地拱了拱,在她的衣襟里钻出头来。 “你们大人的事情,永远都这么麻烦。” 第八章 厄运的先兆(4) 次日,黄昏,费伦城中一条偏僻的小巷。 四近无人。弗丁和维尔装作陌生人一样,在卫兵眼皮底下先后拐了进来、在一个积灰的门廊边站定;这间屋子的主人看来很久都没回来了,刚好为他们碰头提供了不错的场所。 “昨天晚上还有今天一整天,你都去了哪儿?该不会已经把活儿都干完了吧,首席猎人先生? “法琳娜神殿档案室,首席祭司宅邸,领主馆,城市治安局。警备比想象中还要松懈,文件,命令,都到手了。” “果然没我什么事了哈。”弗丁苦笑,从赏金猎人手中接过那一摞触感厚实的纸张。 “前提是,如果他们没有聪明到用假情报做障眼法的话。从这些东西里看不出一点可疑之处,这本身就很可疑了。” “关于‘自由之光’呢,有什么线索吗?” “有。”赏金猎人停顿了一下,皱皱眉。“太明显了,明显得就像是故意的一样。就我打探到的消息,那个致力于复活法琳娜的‘光复会’已经变成了一个空壳,而‘自由之光’甚至已经得到了费伦高层的承认。当然,他们是不会告诉那些祭司,他们都干过些什么的。” “真是个坏消息。那为什么又说‘明显得像是故意的’?” “城里的隐蔽处有很多光复会的日蚀标识,分布成一个漩涡的形状,那中心就是法琳娜神殿。很显然,那空壳下面有‘自由之光’的手在操纵。他们现在还是个秘密组织,为什么要这么大张旗鼓?” “确实像个陷阱。你有什么打算?” 赏金猎人靠到墙上,握了握刀柄,露出一个野兽般的微笑。 “不管他们想做什么,如果是陷阱的话,里面总得放上够分量的诱饵吧。不妨去走一遭,顺便见见他们的头儿。” “既然这样,我也” “你呆在这儿就好了,这样万一我出了什么问题,你也好回费伦去复命。” 弗丁恼火地叹了口气,把那一沓文件收进怀里。 “怕我拖累你就直说。我没法想象有谁或者什么东西能困得住你。算了一个晚上应该足够了吧,我总有种感觉,在这地方呆得越久就越不舒坦。” “同感。我很快回来。” 夕阳的光芒在屋檐边缘明亮地一闪,旋即消散。话音未落,赏金猎人就已单手搭住二层的栏杆、一个空翻消失在弗丁视野中。酒吧老板再次懊恼地摇摇头,向两边扫视一圈,跨步走出了巷子。 在小巷另一端,一个人影悄然出现。他紧盯着弗丁的背影,沉着地弯了弯腰,迅速在身边的墙壁上勾勒几笔,一个简化的标志就出现在那面灰暗的石灰墙上。 那是一面被阴影遮盖的日轮,在周围黑色的神秘符文环绕之下,那弧残日显得格外晦暗,而且诡异。 夜幕彻底吞噬了城市,又是一个黑暗的夜晚,比虚无更为黑暗。 每逢夜晚降临,那就是故事即将开始的时刻,赏金猎人想。他此刻正站在法琳娜神殿最高的一座尖顶之上,整座城市尽收眼底;就算他不是祭司,也能感到脚下那巨大的能量涌动这很正常,法琳娜的祭司们通常从不离开神殿,这儿就是整片大陆的光之核心。 没有多少时间可以耽搁。他轻车熟路地翻下房顶,来到一扇紧闭的嵌花玻璃大窗前。他昨天已经从下层侵入过这里一次,但保险起见,还是选择了一个不同的入口。淡金色的微小结界符文就在窗框上流转,维尔掏出一根细如发丝、闪着淡淡蓝光的金属丝,小心翼翼地探入结界的范围拨动了一下那些金色的文字,又把它插入窗框防止符文继续移动。只消在离开时把它拔走,神殿明早的例行检查最多就只能发现一个小孔这不只是为了行动的隐秘,这种能隔绝一切法术的虹彩钢本来就很难得,源矿藏也早都被技师们挖了个精光。 防御结界迅速闪烁了一下,化为乌有。用另一根普通铁丝拨开窗闩,琉璃彩嵌的窗扇应声而开;就像一只轻捷的黑猫一般,赏金猎人无声地跃入窗内,又把大窗轻轻掩闭锁好。 走廊中一盏灯都没有点,这有些不合常理就算这儿是顶层,按照法琳娜神殿的习惯也是彻夜灯火通明的。越来越像陷阱了,简直是故意要让人防备一般,赏金猎人想。或许是所谓的欲擒故纵用几个简单到愚蠢的陷阱来掩饰真正的杀招,或者以明摆着的陷阱布下迷阵、掩盖不欲人知的秘密吧。 这么说,应该是昨天的潜入被发现了,当然还可能更糟糕,就是瓦尔基莉神殿中或者是赏金猎人行会里有内鬼。不过他没什么好担心的,就算费伦事先知道了这些,也没有足够的能力留得住他;比起这个,倒是达卡芙那边的态度更令人担心。洛比-格罗布鲁斯为什么盯上了“自由之光”,是担心他们威胁到瓦尔基莉,还是有什么更险恶的谋划比如取神而代之? 一边琢磨着,维尔一边小心翼翼地向前摸索。乌云散开了,惨淡的月光透过走廊上彩色的大窗映到地毯上,涂出大片大片肮脏而神秘的色彩;走廊两边的装饰雕塑就像活了一样,从密实的兜帽中投出不友善的目光。他们是历代法琳娜神殿的著名祭司,能在身后被雕成塑像摆放在这里,对他们来说也是一种荣誉。 黯淡的烛光在前面转弯角处一闪。一个手持蜡烛的祭司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见眼前一条黑影闪过,随即后脑挨了重重一下、昏了过去。赏金猎人劈手接住蜡烛,吹灭,四周重归黑暗;他抬起头,发现面前是一扇巨大的拱门,即使是在黑暗中,门上那用名贵的宝石粉和香料涂画的六翼天使形象依然熠熠发光。 昨天错过了呢,维尔想。这里应该就是法琳娜平日起居的地方当然是曾经;至于现在,这座看上去占据了整个顶层的大厅理应已闲置许久了 在门上扫视一圈,他立刻就推翻了自己的猜测。不说那大门上的光亮天使像一尘不染,就在门扇的巨大把手附近,一个他这两天已经看厌的标志赫然出现。 “这么说,这儿就是陷坑的中心了?” 看了看门上那一串金色的大锁,赏金猎人皱了皱眉,把目光转向大门上方的两处小气窗。虽然很高,但看起来要容易得多他把那个昏过去的祭司拖到附近一个小隔间里,略一转念,眨眼间就已攀着那些浮华的装饰物爬上了屋顶。目标就在眼前了他索性也不再费力气撬锁,用刀柄猛击了一下窗玻璃,那些成块的彩嵌应声碎落。 没有结界,没有警报,没有闻声而来的守卫,什么都没有。 过分的寂静令他越发烦躁不安了,他们到底在搞些什么? 借着窗外透入的余光,大厅内的装饰一览无余。赏金猎人不由得小小吃了一惊:这儿的布置与那座无数次在他梦境中出现过的、他亲手杀死法琳娜的所在几乎一模一样。大厅里同样没有点灯,只有在中央神座上有一点黄色的辉光闪现:那是一片奥术记忆水晶,看起来,这就是所有问题的答案所在了。 迟疑了一会儿,维尔还是跳了下去,走到那个属于法琳娜的神座边,拿起那块水晶,轻击它的边缘。 一张面孔在那上面悄然浮现。是法琳娜,那张面孔他永远都不会忘记,她是他噩梦的主角,永恒的拷问者、折磨者 他的手指抽搐般再次磕击那片水晶,图像应声改变。那是一座庞大的法阵,这图像显然是在极高的空中摄取的,要么就是通过某种奇异的法术拼成它旁边的参照物反衬出了它的巨大。通过他在法术方面的可怜知识,维尔还是能辨别出这是一座用于收割灵魂的法阵,而如此巨大的规模起码需要上百万个灵魂才能填满。这样的东西如果真的存在过的话,那必然意味着一场极大的变故。 赏金猎人一皱眉,显然是想到了些什么。 脚步声打断了他的追忆。紧接着是钥匙捅进锁眼的声音,来人听上去全然戒备又胸有成竹,虽然只有一人,但给人的感觉却不亚于一支千人的军队。 维尔注视着那扇正咯咯作响的大门,明白没什么躲避的必要了对方知道自己在这儿,而且胆敢独自前来,无疑有所准备。 锁具全部被打开了,沉重的大门对于一个人来说显得有些过重,那人拼尽全力才能推动那巨大的门扇,好一会儿大门才打开了一个小缝,刚好容他一人通过。 “维尔-建金斯,不,维-扎卡,久仰大名。” “一点都不优雅。”赏金猎人啐了一口,拔出刀来。“连一个侍从都不带,你是何方神圣?” 来人喘了一会儿,在大门入口处站定、堵住出口。 “托德-金雾,新晋法琳娜神殿次席祭司,两个月前费伦赴达卡芙的谈判专员。您或许不认识我,但这没关系,我希望能代表‘光复会’,跟您好好谈一谈。” “很抱歉。真是可惜你的筹划,但你凭什么认为,我就会乖乖待在这儿跟你谈闲天?” “啊,当然,无敌的维-扎卡,没人能抓得住您,怎么可能呢,连神都能杀死的,强得像开玩笑一样的维-扎卡。但是” 赏金猎人神色一紧,来人把手探到了腰间,这是虚张声势吗? “我碰巧有个擅长制造机械的朋友,人总会犯错误,但机器不会。您说对吗,维-扎卡大人?” 锵然一声鸣响响彻整个大厅,大门轰然关闭。四周的墙壁翻转,无数弥散着蓝色烟雾的火口从事先布好的墙洞中探出来。维尔认得那些东西,那是高精度的奥术狙击阵列,而且看上去显然有加料就算在达卡芙,他也想不出有什么人能为这种东西做出瞄准具,但它们就在那儿,如同无数警惕的眼睛,紧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如果是那个老人的话,或许还有可能,但他早就已经 “我看得出您的疑问,维-扎卡大人。只有我们‘光复会’,啊不,只有我们‘自由之光’中才有这么高超的技师,几年前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我们相信,您的骄傲会让您不屑于提防一个如此醒目的陷阱,现在看来,果然是这样。” 赏金猎人握着刀柄的手紧了紧,略微估计了一下狙击阵列的数量和位置,发现很难毫发无伤地躲过,不得不放松下来,把刀送回鞘中。 “你想要什么?如果是想杀我的话,早就该动手了吧。” “没错。我不妨直说了,您曾经是我们的同伴,又亲手杀死了法琳娜,何况还握有达成我们最终目标的钥匙。无论如何,我们都不希望与您为敌,如果可能的话,还” “想让我对瓦尔基莉下手,对吧?” “毫无问题。如果您愿意,这只是举手之劳,我们很清楚您和瓦尔基莉的关系。只要您做到了,就将成为英雄,被后世的诗人传唱,作为诸神时代的终结者,名垂史册!” “听起来挺不错的。顺便问一句,小伙子,你对瓦尔基莉和法琳娜降临之前的事情了解多少?” 托德-金雾点点头,露出一个含义丰富的微笑。 “如果您是指这两位降临人世的原因的话,我想您知道的我也都曾听过。但如您所见,现在的情形不太适合讲故事” “我可不是那种挑挑拣拣的家伙,我只对真相感兴趣。” “那么我就只好班门弄斧了。如您所知,那两位半神在两千余年前降临于世,但是人类的历史却远远比这更为久远。无论是费伦还是达卡芙,其教义中都有记载,在她们降临之前,我们的族群曾经遭到一次极其恐怖的劫难。 “天谴来自于‘光明之父’法鲁奈亚斯,或者‘黑暗之母’布伦希尔德,细节上按照教义的派别有所不同。不过起因都是一致的:人类不再信奉他们,甚至试图取而代之,并为此制造了七尊‘弑神咒甲’,意图将他们彻底毁灭当然,费伦的教义中只有光明之父的存在,达卡芙则刚好相反,不过真实的情况,应该是这两者同时遭到了挑战和背叛,并对人类实施了毁灭性的打击。 “再然后,根据教义记载,在我们的族群即将灭亡之际,有一位贤者当然也根据不同的信仰有所区别幡然悔悟,并献祭了自己和所有曾经参与过对‘光明之父’和‘黑暗之母’的战斗的人,并为仅存的孩子们求得了生存的机会。为了观察这些意图弑神者的后代是否已经改邪归正,神使法琳娜或者瓦尔基莉降临于世,成为这世上的最高存在直到今天。” 赏金猎人听着他毫无感彩的陈述,显得越来越不耐烦了。 “看来你也不过是个小喽啰。就算是‘自由之光’想要拉拢我,起码也要派个知情者来吧?” “且慢。我刚刚说的只是‘教义’中的内容,事实上,就如您所知的一样,费伦也不会把那真相告知普通民众,那无疑会造成神殿权威的下降和行政秩序的动摇。” “哦?”赏金猎人看上去有了一点兴趣,注意起对方的一举一动。 “根据我们掌握的种种迹象,我们可以肯定,无论是法琳娜还是瓦尔基莉,都不是什么所谓的‘神使’,而是,由某种方式将神明的力量或者伪装成神明的力量,注入凡人的身体里,造出的伪神!” “所以,你们认为,只要把作为‘篡神者’的瓦尔基莉和法琳娜杀死,真正的神明就会回归,而你们也将得到奖赏对吧?” “请不要把我们和那些唯利是图的小人相提并论,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个世界” “愚不可及。”赏金猎人用一个轻蔑的鼻音打断了他。“法琳娜死去的这两年里,你们的无知,以及一厢情愿,一点都没有改变。 “您你,是什么意思?” “你们自以为知道的很多,可比起一无所知,一知半解更加可怕。不过就算我告诉你事情的真相,你们这些狂信者,也是不会相信的吧。” “你” 托德-金雾的目光明显地闪烁了一下。维尔一直在等待这个机会就在祭司目光涣散的那一瞬间,他猛然拔刀跃起,刀锋直逼对方的咽喉! 四周蓝光爆闪!赏金猎人突然发现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这个屋子里的一切都在把他引向一个判断,那就是那些致命的狙击火口都控制在眼前这个独自一人的男人手里但什么人会愚蠢到,不为这个精密的陷阱安放一个额外的保险开关? 碧蓝的光流淹没了整座黑暗的大厅,透过射束爆炸掀起的浅蓝色烟雾,维尔看到托德-金雾已经慌慌张张地撑起了一面金色的法盾,而他甚至根本没有机会近身。 要败了吗? 致命的奥术光流越发浓密,而他只能尽力躲闪;体力在快速下降,很快,一道明亮的电光就让他不及躲闪,那灼烧般的力量擦过他的手臂,留下一条深长的伤口。 只是时间问题了。 身体剧烈的机械性动作让他进入了一种近似于幻觉的状态。他甚至能看到每一个瞄准他的火口,而下一发,就将致他死命 一些银蓝色的粉末飘散开来。就像做梦一般,那些致命的射击口突然像是失去了目标一般,全数哑了火这是某种屏蔽物,就像烟幕弹一样,只不过它干扰的是瞄准具的工作。 “喂,你这混球,快点上来!” 老弗丁的声音骤然在他刚刚打碎的那扇气窗处响起。维尔闻声,不假思索地一跃而起、攀住窗棂一个空翻,迅速消失在所有敌意的目光中。 爆炸的烟雾妨碍了托德-金雾的视线。他气急败坏地想要打开大门喊人追上去,却不想那门早已被他自己锁死了,只得狠狠攥了攥拳头,一拳打在包着光铸铁的门框上。 “这次算你走运,维-扎卡” 第八章 厄运的先兆(5) 就像一点火星溅入干燥的柴堆,城市的整个守备体系都动作起来。维持结界的高大灯塔被点得更亮,成群的守卫聚集在那下面,再想通过干扰火焰让结界失效也不再那么容易了。 靠近内城城墙的一座偏僻院落里,火焰投下的巨大阴影构筑成一处不错的藏身处;但躲在这里显然不是办法,大批士兵正在挨户搜查,被发现只是时间问题了。 “看起来真不赖。不过网还不够密,我们该溜了,希望你打探到的消息足够应付过去。顺便问一句,情况如何?” “比想象中还要糟糕。费伦的整个体制都被他们控制了,刚刚那个家伙就是‘自由之光’在法琳娜教会的代言人。更可笑的,他们居然想拉拢我。” “就像那时对格罗布鲁斯老头儿做的一样?啊不应该说,是诱拐加强迫,真是强盗的行径。” “他们是群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只要觉得你‘有用’,无论是要花费大把的金币,还是用你的亲人要挟” “一群知道了一点点真相的人,不惜一切要让这世界变得更符合他们的期望,为此散播着痛苦、压抑和绝望。殊不知,他们的行为正在把我们推向又一个罪孽的轮回。” “弗塔曼,有些事情,我一直无法确认。” “什么?” “两千年前的那群人类,他们杀死了当世的神明,也获得了神明的力量。然后,这世界崩溃了,因为每个人都在一夜间知晓了一切,知道自己已经被身边的每一个人背叛过、欺骗过,他们无法再相信任何人,到最后,只得造出两个承载神明之力的人偶来为自己承担罪孽。” “这我都知道。你想说什么?” “如果这一切再次发生,结局还会是这样的吗?法琳娜死去了,但这个世界还是在照常运转,她的灵魂并没有散播到所有人身上。也就是说,如果‘自由之光’成功了” “给我打住!你误入歧途了,维尔!” “我知道。我不会真的去做的。我犯下的罪孽已经无法弥补了,如果再让它增加下去” 赏金猎人的面孔看上去灰暗异常。 “无法想象。” 弗丁松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膀。 “那就好。对我们来说,只要守护好我们现在的生活就足够了。我只是个酒吧老板对了,你现在有什么打算?守卫好像马上就要来了哎。” “硬冲出去,如果你跟得上。” “我有更好的主意。” 维尔眯起眼睛,看着弗丁从包裹得厚厚实实的大衣中掏出六七个蜘蛛样的小玩意和一只闪闪发光的金属长管,低声咒骂了一句,识相地捂住自己的耳朵。 “看我的烈酒凶器!” “轰!!!!!!” 让人骨头发麻的轰鸣声摇撼着整个街区,数条暗红色的亮线在同一时刻喷薄而出、击向附近的结界灯塔、城门和所有其他显眼的目标。更多巨大的爆炸声摇撼着整座城市的根基,几道闪电一样的光芒撕裂了夜空,金色的结界碎片和爆炸的烟幕四处飞舞。 巨大的暗色云团在整个内城扩散开来,无论是那费伦引以为豪的防御结界、还是连攻城车砸起来都要费些功夫的城门都已经残破不堪;这下子别说是人,就算一头大象想要出城也没人拦得住了。 “啊哈!我就喜欢这样!” 呛人的灰烟弥漫过来,四周几乎伸手不见五指。赏金猎人不由得再次恶狠狠地咒骂一声,跟着那个在烟雾中晃动着、模糊不清的影子向城门冲去。 如果这算是他们在费伦的谢幕演出的话,也实在是太盛大了。 第九章 阴影的伤痛(1) “你想要什么?想要的东西,只有凭自己的力量去夺取。道德给不了你,正义给不了你,更别提信仰、感情、还有爱。 “亲人,朋友,他们对你而言只不过是聊胜于无的存在。同样存在着一种可能,你的挚友、你的亲人,你的兄弟,无法理解你所求之物的意义,甚至,成为你追寻之途上的阻碍。 “那么,你能做些什么,你将如何面对? “这个世界,就是如此黑暗。我们站在这世界之巅,凭借的是什么?为了生存、为了更好地生存、为了我们种群的延续,不择手段、不顾一切,拼尽全力将所有阻碍你的人毁灭! “这就是我们的生存之道。记住,正义永远握在弱者的手中,然而他们却无力守护,正义也将由此变得毫无意义。并没有什么善与恶,只有那些有力量满足自己欲求的,与那些无力守护自己珍爱之物的。你将成为一个什么样的存在,全部,由你自己来决定。” 天色阴沉,看上去随时都有可能下雨,达卡芙迷宫般的下水道中更是漆黑一片。神殿执事银半看着面前那几乎一模一样的三个通道,有些困惑地停下脚步,那只依旧带伤的左臂一抽,牵扯得整个身体都抖动起来。毫无疑问,他已经迷路了。 他是被派来“收货”的。虽然并不是十分重要,但那些从费伦带回来的文件依然需要处理;可惜的是,他忘了记清去‘那个’赏金猎人藏身处的详细路线,只得在这些臭熏熏的下水管网中乱撞。不过话说回来,他现在的惨象与周围的脏乱倒是很相配:一只眼睛依旧破碎不堪,整个身体都像半身不遂一样歪斜着,脸也没有修补完好,看上去活像残疾的麻风病人一样。 银半抽了抽嘴角,有些忍不住了。 “真是麻烦。” 他当然没忘记那天在魔法市场上发生的事情,虽然没理由去找维尔-建金斯报复,但被那么大的一根铁矛贯穿的感觉怎么说也很难忘掉。况且首席祭司对这个人的态度也并不友善所以只需要一个照面,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就好。 再然后当然就是开始对那天那个奇怪家伙的调查。就算是只为了脱身,那人的行为也已经严重破坏了达卡芙的秩序,更别说还让他出了那么大的丑。 阴谋的味道已经很明显了。 滴水声由前方的某处传来,听起来像是个出口。一道光从前方的拐角处反射出来,却不是天光常有的亮色,而是一抹幽深的淡蓝。银半神经一紧,反射性地在腰间握了握,那里什么都没有因为并不是出外勤,他甚至都没带武器。 小心翼翼地向前摸索到转角处,他快速地探了探头以防奇袭,不过几乎是立刻,他就发现自己多虑了。那蓝光的源头不过是一盏普通的奥术流明灯,被孤零零地弃置在污水中,看起来还很新。 银半舒了口气,身体却又突然抽紧:是谁,把它丢在这里的? 巨大的寒意在一瞬间充斥了他的机械躯体。几乎不假思索,他猛地向左一偏头,闪烁蓝光的刀刃就擦着他的耳朵切落;如果不是近百年来积累的和人类一样的经验和直觉,他恐怕就直接报销了。 这种情况下,显然没什么好说的。趁着对方刀势去尽,银半立刻展开反击,使出一套近身格斗的柔拳击向对方的面门!袭击者明显对他这一手防备不足,面门上挨了重重一下,整个身体都向后仰倒。 神殿执事一招奏效,并没有乘胜追击,而是全身一颤、向后跳开几步,肩胛发出“咯”的一声。他知道自己击中了对方的鼻梁,如果是人类的话,此刻应该已经晕厥了;但他熟悉那种致伤的触感,无论如何不该是刚刚那样事实上,他打中的就像是一块有弹性的钢铁,反震的力量之大甚至把他本就有伤的手肘震裂了。 袭击者突袭不成,从污水中缓缓爬起身来、挥舞了一下武器。他眼中的铁青色光芒印证了执事的猜测,这是一具像他一样的机械傀儡,而且显然更新、更强壮。 “任务,抹消,抹消” 事情糟糕了。他不会流汗,但银半清楚人类的那种感觉冰冷,十分绝望。 可惜他不是人类,否则的话,对方现在应该已经赢了。 “就让我教教你” 袭击者一挥刀,不由分说地再次攻上!利刃在黑暗中划出蓝色光芒的花朵,如同近在咫尺的死亡一般肆意绽放;手指擦着刀锋切入防御,银半拼尽全力抵挡对方不计后果的猛攻力量和速度上处于绝对的劣势,他只能依靠自己的战斗经验和格斗技巧。几记熟练而精妙的肘击打在对手的脸上,趁着袭击者短暂失去平衡的瞬间,他终于抓住机会、双手猛地擒住了对方的手腕。 “教教你,什么叫做傀儡的战斗!” 对手根本不买他的账,双臂运力直接把他的手臂弹开,刀刃随之跟进,银半也不加闪避直接用手臂格挡!毫无意外地,锐锋轻易地切破了他的手肘;但神殿执事却毫不惊慌,立刻用还完好的那只手抓住脱落的手臂,像挥动锤子那样砸向对手的胸口! 就像他自己一样,所有的机械傀儡身体都很坚韧,就算是被割下头也照样能够运作,只是失去部分的感知而已但胸口就不同了,那里是所有机械傀儡的要害所在,或者说,灵魂的所在。 袭击者的反应迟钝了那么一刹那。那条手臂的断肘处狠狠砸中了他的胸口,水银液汁腐蚀出一圈圆形的伤痕,但并没达到银半预期的效果;只是被击退了几步,对手就稳住了身形,一甩刀锋再次攻了过来。 机械傀儡他们不会恐惧、不会退缩、不知疼痛,身体的每一部分都能作为武器,最重要的,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暴风骤雨般的攻击再次席卷而来。这个对手显然还很“年轻”,也就是说依然没有脱离作为他灵魂的、原始魔法生物的本能,对自己的身体还缺乏了解,只是在凭借速度和蛮力试图击倒敌人简单粗暴,却未必无效。 淡蓝和银白的火液明亮地燃烧着、溅落到肮脏的地面上。这是一场超乎常识的战斗,双方都在不计后果地猛攻,刀伤和灼伤一处接一处在他们的身体上出现。神殿执事正在逐渐落于下风,对手无论是力量、耐久力还是身体的强韧程度都比他更强如果拖下去的话失败者必然是他,看来只能凭运气搏一搏了! 电光石火间,神殿执事突然脚下一滑、身前露出了一个巨大的空门;对手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利刃随之跟进,直切进银半的腰腹!粘稠的液汁迸溅出来、裹住他的手臂袭击者突然发现自己的手没法抽回来了,那些水银混合物就像胶水一样迅速凝固。诱骗得手,银半立刻旋身进击、将对方的另一只手臂一举荡开,五指箕张抓向敌人的胸口! 他绝对无法闪开,得手了! 金属破裂的哀鸣声在通道之中回荡,致命的酸雾伴随着“嘶嘶”的腐蚀声漫溢出来、让通道之中几不能视物。 神殿执事的身体僵在原地,手指插入对手的胸口,却没能挖出他的核心相反,他自己的胸口被一只沾满银色黏液的手直贯而过,那只手上握着一个微微搏动的银色圆球,丝丝缕缕的碎片和液汁犹自滴落。 第二个袭击者在他身后现出身形,从银半的身体里拔出手臂、走过去跟第一个站在一起。他们的样貌有如孪生兄弟不,比那更相似,简直就是一模一样,一色的面容、装束、武器,没有分毫差别。 一股冰凉潮湿的风从通道中轻轻吹过。两个刺客面无表情地俯视着神殿执事已经毫无生机的躯体,后出现的那个单手一用力,那枚银色的球体伴随这一阵轻微的哀鸣片片爆裂,很快就化为细不可察的微尘飘散在空气中,什么痕迹也没有留下。 秋季的暴雨酝酿了整整一天,终于在入夜的时候倾盆而下;空荡的街道被雨水冲刷着、略略散发出一点幽幽的暗淡光芒。腐骨酒酿中的客人少了不少,却还是一样的热闹,不过与往日无所顾忌的欢闹不同,似乎多了些微妙的气氛。 大门被“轰隆”一声踢开,一个水淋淋的人影出现在酒店门外。那是维尔-建金斯,看上去像是冒雨赶了不少路的样子;甫一进门,他就风风火火地带着一身水气坐到吧台边、要了杯暖身的烈酒一饮而尽。老板弗丁看了看他的表情,耸耸肩、转回身去擦拭一会要用的杯盘,一边还不忘揶揄几句。 “今天看上去蛮有精神的,怎么,碰到好运气了?是那位大人?” “见鬼的好运气。她这次想要彩虹天堂鸟的羽毛,天知道那鸟儿在世上还有没有,羽毛还存有几根。” “就是那种碾碎后可以让一个人暂时飞腾起来的东西?她怎么会需要那玩意,况且那东西虽然确实很好看,但又不会发光,按理说她应该不会喜欢的啊。” “谁知道,但既然她开了口,想什么办法也得弄来。” “你啊,真是不嫌累。”老板摇摇头,给他添了杯酒。“嘴上一直都在抱怨,她的事情却又向来不辞辛苦,为了她什么都可以做。” 赏金猎人一愣、刚要发作,老板却已转过身去、从一叠厚厚的皮纸间抽出一张:“好在她一向不要求期限比起这个,眼下有些事情更紧急,恐怕也不是什么好事你看看吧。” “这是” “神殿发下来的协查通报,要求所有眼下没有工作的赏金猎人参加情况很糟糕,为了不引起骚动,所以神殿没有公开这些。三名高阶祭司被人暗杀,神殿执事银半也失踪了,就算在战争时期,这种事情也不多见啊。” 赏金猎人看着羊皮纸上的几幅奥术映像,皱了皱眉。 “真是惨,活像被野兽撕扯的一样。” “现场也没发现有‘人’出现的踪迹,但是确实很难相信有什么‘野兽’会跑到达卡芙来,还把瓦尔基莉神殿三分之一的高阶祭司给放倒了。” “先是‘自由之光’,然后是达卡芙的连环命案。简直就像是末日到来前的预兆一样,会不会就是他们干的?” “如果是的话,那就太可怕了。你有什么打算?” “当然是先去看看现场,在这之前还得确保莎多尔她们母子两个的安全,如果是现在的‘自由之光’,杀手难保不会盯上她们,你这边也得多照顾些。”一边说着,赏金猎人满面严肃地戴正斗笠,起身就向大门走去。 “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黑暗降临么但你好像忘了一件事。”维尔低笑一声,拉开门扇。“谁是引领黑暗的尖兵?谁是无所不能的死神?” 老弗丁一愣,随即也笑了起来。那是几乎已经被遗忘的余烬,但只需要一点火星,它就会再次噼噼啪啪地爆燃起来。 “我们,是燃烧的阴影,我们是黑色的邪灵。穷凶极恶的光明阻止不了我们的刀锋,令人窒息的秩序被我们碾成泡影。让一切枷锁和桎梏燃烧着粉碎,这里是,自由的联盟!” 第九章 阴影的伤痛(2) 冰冷的雨滴敲打着卧室的窗子,发出一阵阵让人心底不安的响声。洛莉丝-金雾躺在床上,有些心神不宁地翻来覆去:首席祭司大宅里除她之外似乎再无一人,神殿执事下落不明,洛比-格罗布鲁斯也只是对她说了一句“神殿里有事要办”就出门了,一整天都没有回来。最近发生的事情实在可怕,他们会不会已经 洛莉丝越想越害怕,终于忍不住掀开被子、立刻打了个寒战。一点细细的薄霜已经开始沿着窗棂蔓延了,她怔怔地盯着那些正缓缓爬行的冰晶,突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自己这是在担心他吗? 没有理由,无论是她的立场、他们的过去,还是所有她想得到、并且愿意承认的原因,都不足以令她如此担忧他的安危。 难道这是爱? 突如其来的烦恶感令她呼吸一滞,狠狠给了自己一个耳光。这怎么可能?对那个恶魔,那个夺去了她的自由,并给予她那么多伤痛的人? 实在没法安睡,她披起一件衣服、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门。这段时间以来,她不止一次地在深夜偷偷溜出来刺探那个男人的秘密,对这栋宅子已经非常熟悉,却始终都没发现任何可以的蛛丝马迹。一切她能找到的证据都在证明,洛比-格罗布鲁斯确实在按照他所说的,尽力保持现在这来之不易的和平;唯一可疑的就是那天晚上他和那个神秘陌生人的对话,那时究竟发生了什么?那个有如恶鬼般的家伙,会不会就是这几天连续袭击的元凶? 这么想着,她不知不觉已经穿过了走廊,来到了宅子另一边。一抬头,她发现自己竟已走到了洛比-格罗布鲁斯的卧室前;这间原本被用作客房的屋子并不宽敞,宅子的正房早在她到这儿的时候就让给了她,他自己则窝在大宅的一个角落里直到现在。 要不要进去看看? 迟疑了一会儿,洛莉丝还是下定决心、轻轻推了推那扇对她仿佛隔绝了世界般的木门。“吱呀”一声,因为潮湿而有些不灵的门轴缓缓滑开,屋内黯淡的光线如冷泉般静静流淌出来。 门没锁,那个男人也不在。床头上点着一盏淡黄的奥术流明,屋里的一切都显得杂乱无章;几本古旧的书籍被散乱地弃置在地板上,衣柜的门敞开着,床也没有铺好。窗边的书桌上摆着一封写了一半的信,羽毛笔斜斜插在敞着盖的墨水瓶里,一切都保持着尚未做完而突然停止的样子。 洛莉丝呆了片刻,下定决心般轻轻抬脚、踩在卧室的地板上。这是她第一次来到这里,说实话她根本没想到洛比-格罗布鲁斯的卧室会是这副样子:对于一个一切都像机械一样刻板而高效,又像野狼一般奸诈狡猾、似乎可以掌控一切的男人,他的房间怎么会像个不经世事的小男孩一样乱七八糟? 那封信只写了个开头,并且没有署收件人的名字,看上去是被什么突然而紧急的事情打断了。 “事情已经进入了最紧要的关头。若能让法琳娜神殿接受我们的提议,计划就可以进入一个全新的阶段,他们的实力将能为我们毁灭那个肮脏的” 信纸上的语句戛然而止。女孩儿皱着眉头、想不出什么头绪;作为万人之上的瓦尔基莉首席祭司,他会想毁灭谁?或许,是一个隐藏在暗处、一直在煽动达卡芙和费伦相互敌对的险恶存在? 不管怎么样,房间这么乱着也不是办法。虽然她从小几乎没干过这类活计,但她也不介意试一试依葫芦画瓢想来也不困难。 把那几本书收进书架,她俯身去捡拾床铺上乱扔的寝具,动作却忽然一僵:有什么味道钻进了她的鼻孔,温暖的、带着浓浓的侵略性,却让她全身的毛孔一舒,莫名地觉得紧张。 这是男人的味道?不,它更暗、更锋利 洛莉丝一把抓住被褥,猛地掀开,一滩刺目的暗红灼痛了她的眼睛。那是已经干涸的血,在那一团净白中绽放出恣意的形状。 到底发生了什么,他 “洛莉丝,还没睡么?” 熟悉的嗓音在背后响起,那个人回来了。 “你这血” “是我的。不必惊讶,这是银半干的。” “他?他不是你的仆人么,为什么要袭击你?” “这是他我们主仆之间的一个小游戏,但这次玩过了头。” “银半呢?不,不对也就是说,他的失踪” “没错,就如你所料。”首席祭司突然瞪大眼睛,露出一个有些神经质的微笑。“我厌倦了所以,我把他处理掉了。不过是一个巨大的垃圾,你说对吗,小家伙?” 洛莉丝猛地抖了一下,后退了一步。眼前的这个人她本应已很熟悉,却突然间又觉得无比陌生,冷汗沿着她的耳侧迅速涌出、争先恐后地流淌下来。 “但是他,他和你一起生活了这么久,你怎么能” “机器,就是机器。他们从我们的手中被制造出来”男人伸出五指、猛地一握拳头。“毁灭在我们手中,又有什么不好?机器是可以牺牲的,只有傻瓜,才会把这些铁疙瘩当成亲人一样对待。” “但你前几天,前几天还说过” “什么?” 洛莉丝一惊,她本不应该知道那场争吵,但祭司对银半前后态度的巨大反差却让她不由自主地问出口来。必须糊弄过去。 “没没什么,我好像有点休息不足” “你在害怕。怕我吗,洛莉丝?” “不,我不” 怎么可能不害怕,这样的事情由眼前的这个人亲口说出,而自己的生命又被紧紧握在他手里 “其实,我早就可以杀了你。”祭司的神情突然变得咄咄逼人起来,一步步向前,把女孩儿逼进墙角。“但我没有,知道为什么吗?” 洛莉丝急促地呼吸着,感觉自己快要崩溃了。不过这种几乎濒临死亡般的压迫感也让她在一瞬间鼓起了勇气,猛然抬起头直对上洛比-格罗布鲁斯的眼神。 “我是你的人质,是你实现目标的工具,是你完成交易的砝码!如果不是为了利益,你什么人也不会关心,你” “给我闭嘴!” 男人的断喝吓得女孩子全身都动弹不得。他猛地抓起她的手腕,按在墙上,就像一切不择手段的暴徒一样。 “你什么都不知道。我的过去如何,我的想法怎样,不过!你也同样没必要知道!你需要知道的只有一件事” 洛莉丝身上的大衣颤抖着滑落下来,她的眼眶中有晶莹的液滴在团团打转,可就是不敢让它流出来。 “你为了得到你要付出的代价,远远超过你能为我做的,就是这么简单。我之所以把你留在这儿,费尽手段让你觉得舒心的唯一原因,那就是 “愚蠢的,爱。洛莉丝-金雾。不是为了什么可笑的目标,更不是为了什么可笑的和平。爱,从我得知你的存在开始,从我见到你的第一面开始。一切都是那么简单,洛莉丝,就是这么简单,你,明白了吗?” 洛莉丝感到自己似乎被无数道闪电在一瞬间击中,头脑中像数十簇蜂群飞舞般乱成一团。太突然了,这是戏剧性的转折吗,还是只不过是个无聊而恶意的玩笑?爱?那是什么? 祭司的眼中闪烁着疯狂而混乱的光,他猛地把女孩子拦腰抱了起来,按倒在大床上。此刻的他就像是一头凶残的雄性野狼,而她则是他已经得手的猎物,在她来得及明白过来之前,就已经被他撕碎、吞吃。没有伤痛,没有伤口,甚至没有对侵犯的防卫,就像家兔对于猛虎,没有半分的反击之力。 或者,她根本就没有反抗的理由。 她自己的心里是不是也在暗暗期待这一刻?而他的粗暴和直接甚至免去了跨越那层壁障的麻烦。身体在不由自主地燃烧,那些细微的、空洞的抵抗动作也只是例行公事,就让她 沉沦吧。 出乎她的意料,男人却突然停止了动作,只是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她。征服已经完成了吗? “你为什么?” “你看起来好像还没准备好。回去,休息吧。” “等等!” 洛莉丝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一把扯住了他的衣领。有些事情她必须问明白,与狼共舞并不可怕,她只怕这头狼已经丧失了心智那样的话,她自己就不知会被带到什么地方了。 “那些祭司,那几位对瓦尔基莉最虔诚的高阶祭司,也是你杀死的吗?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祭司一愣,目光极快地闪烁了一下。 “你知道的事情还真不少。是谁告诉你他们是最虔诚的?” “回答我!” “不不是我,我也在调查,他们的死因。” “他们你把他们当做同伴吗,还是同样可以牺牲的工具?” “当然是同伴。”祭司的眼中突然精光一闪,露出了一个颇有深意的邪气笑容。“这样,你满意了吗?” 洛莉丝瞪着眼睛,一时无法回答,男人注意着她的神情,先是低笑出声,随即放声大笑,那样子与真正的神智失常者绝无二致。 “你真的是个完美的恋人。”他翻身从床上下来,眨眼间就恢复了原本的冰冷而优雅的神态。 “我要走了。如果你愿意的话,就睡在这儿吧。” 衣襟一飘,房门重重关闭。近乎静止的冰冷黑暗之中,洛莉丝大睁着眼睛凝视上空,身体保持着那个被侵犯的无助姿势,一动也不动。 如此让人绝望,但她已经泥足深陷,再无法抽身了。 这个人,真的还是她自以为熟悉的那一个吗? 第九章 阴影的伤痛(3) 沉黑的夜空之中,一缕若隐若现的曙光撕裂了天地间潮湿的沉郁。(鲁斯让开道路,但是一个偏僻阴暗的角落里却发出一声冷哼。 角落属于“不受欢迎者”们,往常都是空空如也的。 这近似于挑战的嘲笑声音并没有传出多远。只有几个猎人厌恶地看了看这个持剑的男人,目光就又跟着另一阵骚动跳开去;首席祭司早已在那张地图边站定,而他们的专职搜索分队也回来了,那几个人非常粗鲁地挤到中间,把几张新的纸条填到地图上,趁机占据了附近最好的位置。 “安静!安静,安” 几个常任理事的维秩并没有起到什么效果。最后,还是一个站得很近、看上去很粗壮的猎人拔出枪对天花板勾了一发,整个大堂才突然不自然地静了下来。 然后是许久尴尬的沉默。一名机灵的理事呆了半晌,忽然一拍脑门:“现在有请,首席祭司洛比-格罗布鲁斯大人讲话!” 哄笑声一下子击破了僵硬的气氛,同时也击碎了这个可怜人的自尊。所幸洛比-格罗布鲁斯恰到好处地一抬手,人们才都怀着一种放松而不乏严肃的心情把目光聚集在这里,讨论终于可以开始了。 “诸位。”首席祭司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妙的做作感。“正如你们所见,由于你们卓越的工作,我们现在获得了相当多的第一手证据实在是太多了,以至于我们很难从中分辨出真正危险的信号。事实令我必须相信,你们当中的很多人认为,我们城市中哪怕是一位可怜的孤寡老人种植的奇妙的、会咬人的植物都可能把一位高阶祭司置于死地,请原谅” 大厅中的很多人发出一阵不太友善的哄笑声,而另外一些人则感到受到了侮辱、不同程度地皱起眉头。 “现在,让我们来看看这些最值得怀疑的奇怪血迹、机械的残留,还有那些可疑地囤积了大量物资的隐秘仓库它们的分布很明显都集中在城市中的一个区域,不幸的是这片区域对我们来说也太过广大了。既然从这张杂乱不堪的地图上我们无法找出这个袭击者的具体位置,那么诸位不妨动用自己的脑子猜测一下,是谁与达卡芙有如此深重的仇恨,又有足够的能力在一夜之间令三位高阶祭司死于非命。” 祭司话一出口,大厅中一瞬间鸦雀无声。这句话的引导性太强了说到达卡芙多年以来的宿敌,那么只可能有一个答案:费伦。但是这位首席祭司刚刚推行了数条影响深远的、直接导致与费伦关系缓和的法案,现在又有意无意地直击这个敏感话题,他到底要干什么? “当然,我知道你们都明白我在说些什么,也明白它所代表的实际意义。你们或许会问,我这不是在出尔反尔,狠狠扇自己的耳光吗?事实,就是这样,我的颜面不值一提。我所关注的一切,都只有一个焦点:达卡芙和瓦尔基莉的安危,和这里所有人民的幸福!” 一阵赞同的切切查查声就像一群啃食木材的老鼠,迅速横穿过整个大厅。这难道不是一个领导者应该拥有的态度吗? “我认为”一个站得很靠前的猎人举了举手。“有九成的可能是费伦神殿的策划。他们如此轻易就接受了达卡芙的通商协议,几乎可以肯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在达卡芙安插秘密据点是必然的,就算神殿高层没有指示,也不能排除某些心怀敌意的人的独断行动。” “何况还有在达卡芙呆了两年的人做内应” 这话就十分刻薄了。几乎所有听到这话的猎人都把目光投向那个不受欢迎的角落,很多是敌意,但更多是等着看热闹的嘲笑。一声金属摩擦的嗡鸣从那角落里传出,临近的人都脊背一寒,退开几步。 “诸位,诸位,听我说。目前的情况并不乐观,互相猜忌是不可取的行为,哪怕是对于暂时性的同伴也是如此。不过既然遭到这种等同于宣战的挑衅,如果保持沉默也不是我们的作风。作为达卡芙实际维秩者的赏金猎人们,你们有什么可行的建议吗?” “当然是以牙还牙!” “凭我们的话,如果潜入费伦,杀几个神殿高层应该也是不成问题的。” “但是这会招致战争吧。” “的确,后果不能不考虑如果要行动,必须要有周密的计划。” “战争,怕他娘的战争!现在我们有瓦尔基莉,他们没有!” 几乎没有人注意到,首席祭司的脸上露出了一个隐隐的僵硬笑容,就像抓到了什么一直期待的东西一样。 “战争我不喜欢战争。” “且慢!” 一声中气十足的断喝从角落中传出,瑞德尔-莱恩撑着剑柄站起身来,周围立刻腾出一片空地。没人愿意接近他。 “毫无证据,只凭你们一厢情愿的推测,就要发起一场战争吗?”前将军抬起手中带鞘的剑,遥遥指向首席祭司的面孔。“这就是你所谓的高尚正义,你所追求的终极目标?” “哪儿轮得到你说话,你这个费伦佬!” “站在达卡芙敌对面的人,你懂我们什么!” “不过他说的也有些道理” “不管怎么说,我都不喜欢战争。” “请冷静,瑞德尔-莱恩先生。我甚至都没有提到‘费伦’和‘战争’这两个词,难道你觉得这里哪一位赏金猎人的个人态度,可以代表达卡芙的官方说法吗?” 瑞德尔一愣,这只狡猾的狐狸在言语上确实无懈可击。 “不过莱恩先生的提议确实很合乎情理。对方”祭司明显停顿了一下,点点头。“对方的身份目前不得而知,就算是要以牙还牙,也没有确切的目标,何况贸然行事确实会造成未知的后果。” “那,就放任那些躲在暗处的胆小鬼为所欲为?” “加强警备还是必要的,神殿将为猎人行会提供酬金以组织昼夜轮班的巡逻队,一旦袭击事件再次发生,要求立刻做出反应,决不能再放走那些袭击者。” 没人表示反对。事实上,很多赏金猎人经常性地处于赋闲状态,一笔额外的收入对他们而言求之不得。 “此外,每一位高阶祭司、领主和重要官员,都必须配备至少一名贴身护卫,考虑到没有外勤并且危险性很低,报酬按日照普通护卫委托的一半支付。” 听到这句话,几乎所有人都忍不住小声议论起来。这简直就是钱多得烧熟了脑子,当然更加没人反对哪怕只是一个十五天的普通护卫任务,要付的报酬也是足以让一个普通百姓的家庭破产的。 “至于我的护卫,就在现在指定好了。瑞德尔-莱恩先生,如果您没有问题的话,今天晚上请到我的住处详谈。” 话音没落,首席祭司就已经转身大步向出口走去,留下背后一片惊讶无比的沉默和瞪视;很快,随着洛比-格罗布鲁斯身影的消失,这些目光又集中在瑞德尔-莱恩身上,饱含着敌视和怀疑的火焰。 第九章 阴影的伤痛(4) 当天,下午过去一半的时候。 每逢此时,腐骨酒酿都是刚刚开始营业,客人并不多,老板通常也是闲在那里的。不过今天显得有点例外,他一直忙着在自己的炼金台上调配着什么,一边还跟刚刚坐下的客人谈着天能和老板弗里奥-安德森谈得如此投机的人恐怕在整个达卡芙城也只有一个:维尔-建金斯。 “那种你用来把费伦炸了个底朝天的蜘蛛炸弹?你真的打算批量制造?那玩意一旦出问题,一定会被猎人行会上报吧。” 弗丁小心地拿起一只“蜘蛛腿”,轻轻在上面涂抹着他刚刚调好的诡异涂液稍有差池,一场小规模的爆炸也是难免的。 “你们难道把这种程度的事都报上去了?怪不得最后看不出什么可疑之处,全都被这些小东西给搅乱了啊。” 赏金猎人展开一张达卡芙的城市地图,这是昨晚行会调查结果的复制版,看上去就像是一张洒满了芝麻的煎饼。 “也对,这或许真是‘自由之光’那群人的筹划,弄得真真假假,完全抓不住头绪。活儿干得真漂亮。” “不过?没有‘不过?’” “还是没做到无懈可击。普通的分析当然不会奏效,要是说立刻、直观地得出结论的话恐怕也很难。但是如果把所有痕迹按照血迹、奥术残留、剧毒和爆炸物、突然空置的房间,还有诸如诡异生物出现的位置之类的话,就能发现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 “哦?” “虽然分布区域的大小、密度各不相同,但是如果把这些地点按类连接在一起的话,就能看到” 随着维尔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老板的神情也逐渐玩味起来。 “漩涡吗?” “六条旋臂的漩涡,全部都是六条。不知是不是巧合,跟费伦那个请君入瓮的陷阱一模一样,虽然有些缠得紧有些很松不过也正是因为这样,才更不好发现。” “六条旋臂这么密的漩涡,考虑到可能的偏差不就和随机出现没多少差别了吗?” “如果它们不是碰巧符合某种发散规律,而且我刚刚被同类的图案阴到过的话。事实上,它们的圆心都在一处,而且在这儿” 老弗丁俯身一看,不由失笑。 “祭司住宅区看来确实是这样,‘自由之光’是在嘲笑达卡芙人的智力水平吧,一定是这么回事儿。” “如果是这样的话,就该谢天谢地了。事实上,对于所有这些种类的痕迹,我都进行了细致的追踪,每一种都在不同的祭司宅邸聚焦。但是有种痕迹非常特别如果不是行会的王牌搜索小队的话,奥术能量的残留是不可能发现的,而考虑到前几天袭击我的奥术傀儡,它本身又最为可疑。更重要的是,它聚焦在首席祭司洛比-格罗布鲁斯的宅邸,这不是很有意思吗?” “越来越弄不明白了。这到底能说明些什么?” “很明显,这些痕迹中的一种或者几种,是他们想要掩盖的。而这些奥术遗迹大多都是类似于液体滴落的残留物,并且大小不一,很可能就是真货。” “然后?” “有这么一种可能存在,就是首席祭司,不管他认不认可,家里有一个奥术工匠相当高超的奥术工匠存在,而且这个奥术工匠或者他的主子导演了近来的一切。这不是很有意思吗?” “啊哈,达卡芙的首席祭司在为‘自由之光’提供庇护,这可是个不得了的消息,你打算去看个明白?” “或许吧。”赏金猎人不置可否。 “这种事情如果捅出去的话,影响可能会超乎想象吧。” “啊。” “那位大人的话,如果她不是真想的话,这世界上也不存在可以伤害她的人吧。” “啊。” “那么?” “事实上,我也不急着在这种敏感时期上门,再去领教那种程度的奥术工匠造出的陷阱。我几乎可以肯定,”赏金猎人翻了个白眼。“他们一定在最好的地方准备了那些东西,或许比上次更夸张。” “啊哈,啊哈。说起来,你最近真是够闲,总是在我这儿泡着,小莎莉自己一个人在家没关系吗?” “她有阿克芙莉亚那小丫头陪着。我如果总是在家里待着,她们反而会不自在。何况她每天晚上还会来这里,也没什么好担心的。” “你真这么想?一大一小两个姑娘呆在家里,就算是私房话也总有说完的时候,女人一旦无聊起来可是最恐怖的生物。” “你知道什么。” “啊,这几天她到这儿来的时间总比往常早些,也是在你那狗窝里待不住了吧。说起来她也才二十五六岁到底是多少来着?总之还远远没到该被叫‘婶婶’,适合待在家里的年龄吧。” “那又怎么样。” “唉好了好了,离她来上班应该还有好一会儿,想回去的话就趁现在吧,这可是最好的时候。” “我的弹药快用完了,得去储备一点。” “那就赶快去。” 赏金猎人敷衍地点点头,丢下几枚银币,眨眼间便已不见了踪影。老板小心翼翼地把手头一枚蜘蛛炸弹组装好,极其恼火地叹了口气。 “话说那小子的特种弹药不都是从我这里拿的吗?” 当翻板门突然打开的时候,莎多尔和阿克芙莉亚都吓了一跳;小姑娘张着嘴半天没有回过神来、直愣愣地盯着赏金猎人,直到他一言不发地穿过屋子、在一张许久不用的椅子上坐下为止。 “笨蛋大叔!?” 莎多尔却只是眼睛一亮,便舒了口气、低下头去继续手上的活计看来确实是无聊至极了,她竟然在抄写只有费伦教会才用得到的祝福祷文,而露妮也在小床上扒起来兴趣盎然地看着。 “回来了?” 赏金猎人顿了顿,点头。“啊。” “要吃点东西么,午餐一直都有准备你的份哦。” 一直都? 维尔简短地摇摇头,把注意力移开。虽然从表情上看不出什么,但莎多尔的手指都在轻轻颤抖,以至于写出的祷文都歪歪曲曲、不得不停了下来。 “最近没什么工作吗?这个时候你不是一般都在外面吗,今天怎么有空回来?” “突然想回来休息一下。你这两天还好吧?” “啊,还好你是指什么?” “你前几天不是出现过精神恍惚的情况吗,最近复发过,还是没有?还有那种奇怪的能量,再次出现过吗?” 莎多尔愣了一会儿,突然露出一丝失望的表情。 “那个的话应该只是什么怪病吧,既然已经好了,当然就不会再出现了。” 在一旁的阿克芙莉亚略一思索,无奈地耸了耸肩。不论是不想让“笨蛋大叔”担心,还是有什么别的理由,像这样掩饰真相在她看来未免有些想得太多。眉头一皱,一个鬼主意很快冒了出来。 “大叔,你不回家的这几天莎莉姐一直在念你的说,吃饭睡觉打扫房间,一直在说‘他怎么还不回来’呢。对吧,莎莉姐?” “哪哪有!小卡雅,不要胡说啊!” “那就是说,你一点都不想大叔回来啦?” “那倒也”莎多尔有些慌乱地抬手捂住脸颊,觉得手心里略略发烫。等她想到要去堵阿克芙莉亚的嘴时,小姑娘早已没事人一样躲了开去,板起面孔转向赏金猎人。 “大叔,你这么久不回来,是因为讨厌我吗?不想见到我?” “当然不是。”维尔伸出手摸摸她的头,拂开她的额发。“这么可爱的小鬼头,怎么可能有人讨厌。” “那,也不是因为讨厌莎莉姐吧?” “嗯啊。” “那是因为什么?不喜欢这个家?” “不,只是觉得如果我在的话,气氛会很糟糕。” 莎多尔一惊,刚想要说些什么,话就又被阿克芙莉亚接了过去。 “这么说,还是不喜欢和我们待在一起了?” “当然不是,行会的事情太多,我也习惯在外面过夜” “但是我听莎莉姐说,不久之前你还不是这样的啊。为什么” “他只是习惯了敷衍别人而已。”莎多尔突然开口,眼神却向一边飘去。“凡是涉及到他自己的事情,向来不会说实话。不管你怎么追问,就是这么虚虚实实地绕圈子,就算是你把自己都剖给他看,他还是” “莎莉姐,你怎么了?” 莎多尔猛然抓紧袖口,又慢慢舒出一口气:“没没什么,只不过随便说说,我该去买东西了,过一会儿还要去工作” “笨蛋大叔啦!” “这不是敷衍,只是恐惧而已。” “哈啊?” 小姑娘大吃一惊,莎多尔也停下了脚步、略微侧过头。 “幸福的家庭生活这种东西对我来说,早就已经毫无意义了。像我这样的人,跟我走得越近,就越容易受伤,甚至会丢掉性命。所以说,我早就已经学会这些了。” “那为什么?” “家人,朋友。我不知道有父母是什么样的感觉,更别提兄弟姐妹了。虽然曾经也有过很亲近的人,但这种关系就像是泡沫一样,只要稍微一点点动荡,就会破碎,什么都不会剩下。” 莎多尔静静地站在那里,一句话也不说。阿克芙莉亚则愣愣地听着,忽然想到了什么、睁大眼睛。 “我曾经听莎莉姐提到过一句,大叔你好像在费伦生活过一段日子,是那段时间发生的事吗?” 赏金猎人瞟了一眼莎多尔,她看起来对这些似乎毫不关心,但又不就此走开,就那么背对着他们、低着头。 注意到气氛的异常,小姑娘连忙补充:“不过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嘛,曾经遇到过的人不好,也不代表现在就不能重新开始啊,无论是莎莉姐还是我,都” 赏金猎人苦笑了一下,再次拍了拍她的头。 “你还是个孩子,这个世界比你想象的要残酷得多,很多事情如果没有遇到过,是根本无法想见的。这些算了,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如果你想知道,就当成故事来听好了。” 阿克芙莉亚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地上前拍了拍莎多尔的背:“莎莉姐买,买东西什么的也不急,况且你就这么站着,其实也很吓人的说” “也对呢。”莎多尔很快地抬手抹了抹眼睛,用手捂住嘴唇,侧对着他们坐下。“确实不急于一时,就像他说的那样,听个故事,也不错呢。” “大叔,那时你是在费伦生活的吧?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到达卡芙来,变成这里的首席赏金猎人呢?” “这要从我的职业说起了。我应该是没有父母的,自小跟我当时的老师学习技艺,当然是作为刺客学徒。那是个似乎完全没有喜怒哀乐的人,当然也是自己一人生活,除了训练之外几乎不说一句话。 “你应该也知道,在费伦,一个刺客是被整座城市排斥的,我师父似乎对此积郁严重,时常拿我出气,也就是所谓的‘魔鬼训练’。不过也算是因祸得福,最后练出的身手比其他学徒强上不少。 “那真是噩梦一样的日子啊在城市最阴暗的角落里出没,被人吐口水、像过街老鼠一样活着,完全没什么尊严可言。在那种等级森严的地方,也看不到什么出头之日,就算出师也只能作为佣兵,依然是贫穷、遭人白眼的下等人。” 阿克芙莉亚用心听着,表情也一点点沉郁下来。 “那,大叔的那位老师最后怎么样了呢?” “我想说的和他无关,不过既然提到了他最后在一次费伦的清查运动里被划成黑暗信徒,处了死刑。” 小姑娘全身一颤,当即噤声。 “当然,在费伦被歧视的远不止刺客这么一个职业。所有的工匠虽然程度没有那么强烈,但同样也是被视为下等人的,就算是他技艺再精湛、能力再强,也都是一样。 “非常偶然的机会,我认识了一个极其高超的奥术技师,拉克佐-格罗布鲁斯。可能是由于同病相怜,他对所有我们这样的学徒都非常友善,那之后我们很快就混熟了。他有两个养子,洛比和克罗,虽然不是亲生却是一对双胞胎,那时候我和他们处得就像兄弟一样,也经常晚上不回自己住的地方,就在老格罗布鲁斯家过夜。 “刺客学徒的生活是极其枯燥的。那时候顺其自然,就开始跟格罗布鲁斯老爹学些简单的技术,普通的枪械制造什么的。当然,那两个双胞胎也一起,克罗是个机械方面的天才,而洛比却是个不折不扣的笨蛋。就像你们想象的那样,几个年轻的小鬼凑在一起,当然是丑态百出,不过闹得也非常快活。这种日子虽然贫穷,但本来也是可以继续下去的,如果‘日影战争’没有迫近的话。 “当时战争的准备已经到了白热化的地步,所有人都认为它会在几个月之内打响,而不是像后来那样,拖了近十年。当然,在战前肃清间谍是必要的工作,不过费伦显然做得太过火了。刺客首先被当做敌人遭到清洗,我因为是学徒幸免一劫这很显然是因为他们的人手不够了。我的师父就在那时被他们逮捕,然后就再也没有出来。 “那时的费伦对我们来说,已经变成了一座死亡之城。当清洗开始波及城里的技师时,我实在没法忍受了,于是就和老格罗布鲁斯一起谋划,和他的两个儿子一起,在一个雷暴肆虐的晚上逃了出来因为雷暴可以干扰到费伦的防御结界,只要由我摸掉岗哨,就可以轻松越过城墙。 “但是事情远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顺利,我当时才十七岁,无论是技巧还是经验都远远不够。那个晚上领主馆临时改变了卫兵的巡逻路线,把我们撞个正着。结界失去了控制,造成了非常严重的爆炸。我、洛比,还有格罗布鲁斯老爹都逃了出来,但是克罗却受了重伤,不久之后就死了。” 阿克芙莉亚一愣,皱起眉:“但如果就是这样的话,你为什么会不再相信家人啊,你口中的那个洛比,难道就是洛比-格罗布鲁斯,达卡芙的现任首席祭司?!” “事情远远没有结束。”赏金猎人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用手指掐住太阳穴,自顾自地继续叙述。“事实上,我师父的死并没有带来什么悲伤或遗憾,这是早晚的事情,他也早有预感。在逃出费伦后,我们设法越过了封锁线来到达卡芙,就像以前一样,生活继续下去了。 “在达卡芙,无论是刺客还是技师都是很受尊重的,格罗布鲁斯老爹的技术即使在整片大陆也首屈一指,我也在赏金猎人行会逐渐混出了头,可以说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直到战争真正爆发的那一天。” “那之后发生了什么吗?七日战争的话,你应该在那场战争中把法琳娜” 阿克芙莉亚说着,突然捂住了嘴,和莎多尔交换了一个眼神。很显然,在她们独自相处的时候,莎多尔已经把她知道的一切都说了出来,而这些本应该是禁语。 “看来你都知道了啊。”赏金猎人显得极其虚弱地摇摇头,看起来没有追究的打算。“也没什么秘密可言了。在七日战争爆发之前,我在行会里已经是排行在前几名的猎人了,而洛比也已在神殿里任职,格罗布鲁斯老爹的技术也被达卡芙的显贵所知,我本以为我会毫无疑问地,只为了自由而战,但是 “事情的发展永远,不以人的意志而发生转移。就在战争开始前的某一天,费伦的间谍找上了格罗布鲁斯老爹虽然是以费伦的名义,但是那个间谍实际上是一个叫做‘自由之光’的组织的秘密成员,之前和所有费伦的刺客、技师等等都有牵扯。而他们的目的,就当时来说,是推翻费伦的阶级统治,具体到行动上,就是,让法琳娜从这世界上彻底消失。 “很显然,对于当时的我们来说,这个提议是很诱人的,不过格罗布鲁斯老爹根本就没告诉我们几个关于这个组织的存在。他只是告诉我们,他有能杀死法琳娜的方法,问我们特别是我,肯不肯冒险。当然,当时的我年轻气盛,对法琳娜又不怀任何好感;更别提光明裁决的军队远远强于我们自由联盟,只要能除掉法琳娜,双方的强弱就会立刻逆转。 “事实上,当时的猎人行会也悬了天价赏金,雇佣去刺杀法琳娜的刺客。不论成功与否都算达成委托,不过没有人愿意接。我们都见过瓦尔基莉当时的她还没有把自己隔绝于世,那种绝非人类所能拥有的力与美,可以想见与她同等身份的法琳娜是什么样的一个存在。去刺杀她,就算不考虑光明裁决的守卫,那都是彻头彻尾的自杀。 “不过我不同。抱着报复心和必死的意志,同时还有老爹制造的绝世利刃和臂助,我坚信就算我做不到,也至少能让她受伤。直到我越过重重封锁、摸进军营,见到法琳娜本人之后,我才明白自己到底有多么天真。她早就发现了我,但却没发出任何警报,就像一个老朋友一样让我从房梁上下来,对我说‘既然来了,何不尝试一下’ “就算是为了自尊,我也得尽力一试,何况就算想跑应该也跑不掉了。我拔出刀,用尽全力刺过去,她却连手指都不需要动一下就能挡开。我很快就用尽了力气,抱着最后一搏的信念刺出最后一刀,但是没想到 “她,竟然把一切力量都收束住,引着我的刀,刺进了她的心脏然后就发生了很大规模的爆炸,整个营盘乱七八糟,自由联盟的军队趁机突击,再然后,就是你们都知道的历史了。” 小姑娘已经听得有些呆了,不过头脑看起来还算清楚,连忙追问:“如果只是这样的话,事情也只是和法琳娜有关,最后又怎么会扯到大叔你的家人身上的?” “家人是啊,互相之间毫无信任的家人。在我终于拖着一身伤回到达卡芙时,立刻就被瓦尔基莉召见了。与想象中的完全不同,没有嘉奖,没有赐福我见到的是一个憔悴不堪的瓦尔基莉,没有半点记忆中的那种神之华彩。祭司们也同样十分焦虑,没人知道达卡芙的神明到底怎么了。召见是在神殿的大厅中进行的,似乎想要对我说些什么,但在她开口之前,一件我毕生都无法忘记的事情发生了,简直就像噩梦一样。 “她突然按着额头、失去了神智。大片的黑雾从她身体的每一个角落涌出来,那些站在她身边的高阶祭司连惨叫都没发出就被吞没了。在那黑雾就要碰到我的时候,我手上被法琳娜的血灼出的伤疤骤然开始发亮,四周一片黑暗,只有我还在那感觉就像是被整个世界遗弃了一样。我当时也没有多想,只是在黑雾里拼命找到了瓦尔基莉,所幸她还没有完全失去意识,让我把她带到了神殿地下一处密室之中,虽然花了很久,但她最终还是恢复了。 “那个密室可以隔绝所有的灵压,令她保持正常的神智。早在神殿建立的时候她就准备好了一切,就为了预防这种情况出现的可能。在那里,她告诉了我一切的真相。光与暗,自由与秩序,混乱与调和,本来就是这世界的共同部分;所谓的敌对,不过是人类的一厢情愿而已。也就是说,法琳娜和瓦尔基莉,原本就不是敌对的双方;而两千年中的四次日影战争,只是人类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进行的杀戮游戏而已。 “她和法琳娜,就像是支撑这世界的两个支点,承担着这世间所有的智慧和罪孽;一旦一方消失,另外一个的意志就会令一切失去平衡,就像她刚刚那样,在毫无意识的情况下把整个世界吞噬殆尽。而我所做的,就是把一个支点彻底摧毁了,简直是个灾难。 “在和她深谈之后,我也逐渐可以理解法琳娜为什么要放任我杀死她了。‘世界意识’强迫着她们承受全部的欺骗、背叛、阴谋、痛苦、憎恨、猜忌还有迷惑,却又不允许她们解放自己和法琳娜一样,瓦尔基莉其实也已经厌倦了,只不过远没有这么决绝。这就是她借用我的手摧毁自己的原因,她打破了自己身上的枷锁,却把整个世界置于险境,也把我丢进了无尽的罪孽之海。 这次不仅是阿克芙莉亚,连莎多尔都难以掩饰自己的震惊之色了。如果这就是真相的话,那么他们一直尊奉的教义就全是谎言诱骗人们彼此伤害的毒蛇,历次战争的罪魁祸首。 “直觉告诉我她说的全部都是真的,她完全没有理由,也没有意义愚弄我;后来我才知道,那团黑雾差点把整个神殿区都吞没了,不少人就此消失,对此追悔莫及。只有真正的骗子和恶棍才会质疑这一切的真实性,我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亲手触摸,无论是谁都再也无法欺骗我了,我触及了噩梦之底,这个世界最残酷的真相。 “瓦尔基莉,我只能说,她是位真正的神明。她对我说,她愿意穷尽一切独力支撑这个世界,直到她无力为继的那一天,对此我只能报以我所拥有的一切。但当我失魂落魄地回到住处时,却发现格罗布鲁斯老爹和一个陌生人在等着我就是那个自称‘自由之光’的使者,就算是诱骗我杀死了法琳娜尚且不够,他竟然还要尝试劝说我杀死瓦尔基莉,因为凭着我手上法琳娜的血,应该可以取得瓦尔基莉的绝对信任! “我强忍着杀掉他的挨到他离开,把我所知的一切告诉了格罗布鲁斯老爹。我没想到的是,没想到的是,老爹竟然早就知道这些,只是他根本不肯相信!更让我惊讶的,格罗布鲁斯老爹居然是那个组织的成员之一,这也是为那个使者偏偏找上他的原因! “虽然久已失去联络,但他仍然相信那个组织的理念:只要除掉现世的半神,人类就可以主宰一切。不仅如此,在听了我的亲身经历之后,他依然坚持要我杀掉瓦尔基莉因为‘自由之光’不仅对他许以重利,也以我们三人的性命相要挟那是群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暴徒,公理道义,对他们来说不过是笑话! “现在想来,那些话很可能都是老爹为了故意激怒我而说的。他不会不明白这些事情的意义,也不会不明白因为他的鼓动,我做下了多么可怕的事情。他也不是会为了利益不顾一切的人,但是他当时的神情简直就像个疯子语无伦次地说着疯狂的话,挑战我的底线,把我亲眼所见的事实说成‘年轻人不值一提的妄想’,把瓦尔基莉说成是‘毒蛇,恶魔,人类通向自由的最后障碍’。我怎么能忍受这一切,何况是在因他而犯下重罪之后? “他嘲笑我,说我是个懦夫、笨蛋,没有我瓦尔基莉照样会死,就算我亲手杀了他也一样。”赏金猎人沉沉地呼出一口气,望向天花板。“如果我当时能克制一些的话” 莎多尔和阿克芙莉亚定定注视着他,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直到过了好久,维尔的情绪平复下来,她们才同时松口气,战战兢兢地等着男人继续讲述。 “事实上,如果他在受了致命伤后继续装疯卖傻的话,我会一直相信他是个隐藏在骨子里的混蛋老爹。但是,他在临死前的表情竟然恢复了平常的样子,用尽最后的力气,对我说了一句‘谢谢’。 “谢谢畜生啊”维尔再没法克制自己急促的呼吸了,他用手罩住眼睛,情绪激动得完全无法压抑:“他不相信我的力量,不相信我可以把那个该死的‘自由之光’全部屠平,他只是想以自己的方式保护我们的生活,为此甚至不惜放弃生命留给洛比的遗书里,他早就计划好了这一切,包括他自己的死。我看不透他,完全看不透他如果一开始就知道了这一切,为什么还要让我去刺杀法琳娜?如果是从我的经历中得知这些,为什么他还要执意让我杀死他自己?只为了平息我的怒火吗?我能想到的唯一解释是他根本就不信任我,他背叛了亲情,背叛了所有所以,没人可以信任,谁都不行,什么人都不行,再美的感情、再温暖的家,到最后也只是虚幻一场,只剩下自己。而且,经营得越是用心 “在崩坏的时候,痛苦,就越深重。” 几让人窒息的沉默骤然在三人之间扩展开来,就像打翻的瓶中水银奔泻而出,把即将出口的话语凝结淹没。 阴影沿着房间的边角生长起来,但直到它侵占了屋子里的一切,他们才注意到天色已经晚了。微妙的气氛在空气之中蔓延,就好像连一点点轻微的动作都会引发不得了的连锁反应一样。 阿克芙莉亚在黑暗中动动手指,小心翼翼地张了张嘴。 “呐,大叔,就是说,你根本不相信我,也不相信莎莉姐,对吗?家人什么的,只不过是我们一厢情愿,对吗?” 屋子里越发静默阴暗、冰冷潮湿,夜幕令四周伸手不见五指。小姑娘的呼吸声有些急促,但另外两人却丝毫没有反应,就像彻底融入了黑暗中一样。 呼吸声逐渐变成了轻微的抽泣,她还不过是个孩子。 “我还以为,自己能有什么不一样” “不,你们” 莎多尔突然开口,打断了赏金猎人的话:“别说了,维尔。” “什么?” “卡雅他是个永远都觉得自己不够强的男人,就算是再喜欢,也不会接近因为他觉得他保护不了任何人我说的对吗,维尔?” 男人一言不发,用积郁的沉默表示他并不否认。 “不管是遇到什么,他就是认为他可以应付一切,他觉得他应该是无所不能的,就算他信任的人不信任他,就算现实告诉他无论如何也做不到,他也要勉力而为。所以他现在才会强得像怪物一样,身边才会没有一个亲近的人” “但是大叔,我信任你啊,不论如何都” “呵哈”男人的声音听上去压抑、沮丧无比。“信任这种东西,就像是永远没法摆脱的枷锁人是如此的无力和脆弱,一旦要面对死亡,所有的信任和羁绊,都不堪一击” “但,但是” 莎多尔温柔的声音再次从角落里传了出来,打断了她。 “卡雅,别再追问了。他肯对你说这些,就说明他对你已经远远不同于一般人了。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应该也是无懈可击,像个天生的绅士好男人。对吧?” “嗯?嗯。”阿克芙莉亚擦了擦眼泪,有些不明所以。 “所以说,那就是他的面具啊。只要你一直这么信任着他,总有一天他也会把‘我们’,当成真正的家人吧。” 赏金猎人迟疑了片刻,刚想说些什么,却突然觉得一双手臂从身后抱住了自己。那是一个温暖而含义丰富的拥抱,一瞬间所有口不对心的话都像被堵住了一样,硬生生被吞回肚子里。 “维尔,是这样吗?是这样吧。” 沉默再次如水般荡漾开来,不过这一次与刚刚的气氛显然有些不同了。确切地说就像春天刚刚解冻的泉水,就算表面仍旧寒凉,却让人能轻易察觉骨子里那一点点温暖。 在赏金猎人再次开口之前,那个拥抱已经像春夜的梦境一般消融无踪。“嚓”的一声,黯淡的亮光融化了黑暗;莎多尔已然回到她原本坐着的位置,手上托着一支点燃的蜡烛,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微笑、显得有些落寞。 “时间不早了,你们如果累了,就早点睡吧。我今天可能回来得晚些,露妮大概在午夜的时候会醒一次,就拜托你们咯。” “莎莉卡雅。” “哈?”阿克芙莉亚眼圈犹自发红,看起来吃了一惊。这是赏金猎人第一次这么叫她,或许是个好兆头? “对不起。” 烛光映亮了男人抑郁、却依然显出坚毅的面孔。莎多尔和阿克芙莉亚同时一愣,旋即默契地、对他的歉意各自报以一个或优雅内敛、或天真无瑕,却同样是如释重负的清甜笑容。 吹进小屋的风悄然回转,虽然是暮秋,给人的感觉却好似有那么一点点,近乎夏夜的温情。 第十章 陨落的传奇(1) “秘密,秘密,秘密。无人知晓的秘密,无人相信的秘密,却可能是改变命运的钥匙,终末之门由它开启。 “信仰,信仰,信仰。万人一心的信仰,万人支撑的信仰,那不过是彻头彻尾的谎言,只有无所归依的弱者才会被它诱骗。 “我们想要真实。但什么是真实?真实就是整个残酷的世界,残酷到令任何人都无法直视。真实就是一切裸的,在罪孽之海中炽烈地燃烧,它那么美,美到你甚至不敢相信。 “你一直相信的一切崩坏了。你一直追求的一切消失了。你一直保护着的一切,它们是丑恶、是剧毒、是无可救药的食腐虫豸。你的世界粉碎了,你变得不值一文,你不再被你熟知的人所需要。你会怎么做?你要如何面对? “疯狂。无尽的疯狂。疯狂可以湮没一切,就像洪潮之于飘叶。你否定一切,嘲笑一切,不再信任任何东西还有任何人,你是孤独的王者,你是梦境的暴君,你甚至想要摧毁你的整个世界,因为它令你无时无刻不在感受锐痛,无时无刻,不在 “死亡。然后就是死亡。你想要死亡吗?安静、恬美,再也没有背叛、欺诈和痛苦,再也没有迷惑、憎恨和混乱。 “但是在这之前,你还应该做些什么。至少,要让世界记住,你,曾经来过。” 秋末冬初的寒风席卷过纯白的丛林和原野,将衰败的气息从大地上席卷一空。第一场雪已经下过许久,而后又陆陆续续地飘了几天雪花,积雪已经足够让人隐蔽起来了。一处不太起眼的丘陵顶端,一团小小的银色耸动了一下,露出一张稚气未脱的面孔:那是阿克芙莉亚,一只皮毛干净的小雪狐安静地趴在她头上,形成了一个绝佳的天然伪装。 她会独自一人出现在这里当然不是没有原因的。就在她的眼前,一个热火朝天的工地正在全力运作,上百名工人正在试图扒开一座纯岩的山体,而他们的工作已经初见成效某种巨大构造体的金色尖顶已经出现在那片灰白的烟尘间,看起来再过不久就可以摆脱岩石的束缚、重见天日了。 这个地方位于达卡芙以东大概五百亚尼里的地方。如果把它和早先发现的那处停放“弑神咒甲”的遗迹相连的话,就可以做出一条从大陆中心水平向东的直线;而假若让这条线绕那个中心一周,所画出的圆则恰巧可以完美地充填整片大陆的地图。这当然不是巧合已经出现的构造体尖顶和阿克芙莉亚记忆中的那一具几乎一模一样,可以想见,如果以此为基点构造一个六边形的话,每一个姐姐处都必然有一座类似的遗迹保护着一具咒甲,而且毫无疑问正在被人开挖。 直到小雪狐低下头、舔了舔小姑娘的脸,她才发现自己的全身都在颤抖不仅是因为不安,也是因为极度的兴奋。她这次的行动并不是因为接受了什么人的命令,事实上洛比-格罗布鲁斯和她已经许久没有联络过了;这种感觉对她来说很奇怪,就像是在梦中接受了某个至高存在的命令,必须、马上、立刻执行,而且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她连莎多尔都没有告诉、费尽心思躲过赏金猎人的耳目潜出达卡芙,就是为了这一刻:一个只属于她的任务,不会有任何的干涉和帮助。 守卫看上去十分松懈。只有几个身穿白袍、手持长刺枪的人站在工场周围,与其说是卫兵倒不如说是监工更贴切些;那些礼仪性远大于实用性的衣饰显然不适合用来格斗,如果真的遇到袭击的话,一名普通的刺客或者武士就足够收拾他们全部了。 阿克芙莉亚心中默默盘算着。和上次一样,她只是来“查探”的,但直觉告诉她不能放手不管;无论这些人的计划是什么,她都要尽力去阻止一下,哪怕是拖延一下也好。 一丝促狭的微笑滑上她的嘴角。前一次冒险中,最后是由火山爆发把那具魔像淹没了,或许这次可以换种方式? 心念一动,阿克芙莉亚略略动了几下手指,四周的寒风骤然调转了方向;一阵迷蒙的雪雾从丘陵上飞扬起来,遮掩了她的身形。小雪狐略微受惊、从她肩头跳下来一溜烟跑进树林,它嗅到了危险的味道。 “翱翔在苍穹之顶的风暴之精灵啊,以我的法师之名向伟大的托阿塔特起誓,请回应我的呼唤,在时光与记忆之狭间聚集吧” 天空骤然阴暗下来。厚重的云朵慢慢汇聚成层层叠叠的堡垒,沉黑的云团之间,渐渐开始有细小的弧光闪烁,这种景象在这个时节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出现,简直就像神罚的先兆一样、令人莫名地觉得恐惧。工地上的人们当然发现了这种异变,工人们停下了手上的工作、惊慌地呼喝奔跑、乱成一团。 阿克芙莉亚的右手高高举向天空,整个身体都在能量的洪涛冲击下微微颤抖。深深地吸进几口气,她终于重新把咒文纳入自己的控制之下,略一定神、唱出了法术的最后几节: “把你的力量化为滚滚千里乌云,让雷霆闪电跟从我的导引,对一切沾染此世的污浊之物,赠与永恒的,安宁!” 整个天空极快地扭曲了一下,以咒甲露出的尖顶为中心,一条看不见的细线延展直接天地。重叠的墨云之间,一道无比耀眼的电光骤然闪现;没人能听得到它劈开空气的声音,就像一次极其短暂的失聪瘟疫席卷大地然后,似乎是大自然要为此作出补偿一样,无数炸雷的轰鸣如潮水般涌入每一个人的听觉,将他们像蚊蚋一般毫不留情地淹没。耀眼的光芒也同样不甘示弱,就像千万条毒龙从天空钻入大地,蓝白色的刺芒毫无间隙地轰击着每一寸岩石泥土,令一切直视它的生物陷入近乎永久的目盲。这是真正的、创世般的伟力,所有人造的蠢物甚至来不及与它相较,就已悄然灰飞烟灭。 空气的震颤和哀鸣足足持续了一刻钟、才开始有退却的迹象。浓厚的尘雾渐渐散去,露出面目全非的工场和岩脉;绕着岩石山周围,出现了一条巨大的裂谷,挖出一半的魔像斜斜倒向一边、又被泥土和碎岩掩埋了。那些倒霉的工人们虽然都还活着,但大都被残剩的电流弄得全身抽搐、只剩了半条命。 至于阿克芙莉亚这边,情况也好得有限。对于法师来说,一切违反自然规律的高阶法术都要以身体的损伤作为代价,这方面她显然有些欠考虑超越她施法能力的大范围破坏法术给身体带来了严重的负担,她只觉得头晕目眩、整个身体都像被抽空了一样难受。 不过目的已经达成了挖掘工地被彻底破坏,再次开工恐怕至少要一个月以后了。小姑娘舒口气,忍着虚弱感撑起身体想要离开,却突然觉得背后一阵恶寒;连忙回头看时,只见一条黑影直从山坡下蹿跃上来,那速度竟浑然不似人类! 这本该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在那种大范围的闪电法术下,应该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逃过麻痹和晕眩,何况工地上原本也没有这么一个人或者生物。但是时间来不及让她细想,敌人正在逼近;百忙之间,她只得强行聚集力量、快速念出一道令咒: “沉睡于我脚下的大地之魂,遵吾之令即刻苏醒!以契约之名,在此阻挡彼众经行!” 一道土墙轰然在她面前升起,刚好来得及挡住袭击者的奔袭。阿克芙莉亚刚喘了一口气,淡蓝的刀锋就已经从泥土中切了出来,这个袭击者的威力竟然强大至斯! 就在对手穿破土墙的同时,阿克芙莉亚也记起了这张脸上次被赏金猎人破坏、残躯引起了火山爆发的机械傀儡。眼前这家伙显然是又一个复制品,现在又只有她一人,情况看上去着实不妙。 只能拼一下了吗? 气流随着她的神念而动。漩涡猛然汇集爆发,趁着敌人尚未完全摆脱土墙的羁绊、全速轰向他的面门!骇人的震鸣声中,蓝色的火星迸溅出来,袭击者手中的刀丝毫不受影响向前递出,却被有如凝胶般的空气缠住、停在了半空中。 土墙轰然溃散,尘土被狂乱的气流吹开、阿克芙莉亚的身形模糊起来。她右手空握,指尖隐隐有剑鞭般的气流缠绕;不仅如此,急速旋转的空气将她的全身都保护在内,就像一套无懈可击的盔甲一样。对手却毫不迟疑,只管一刀刀突刺、全然不管如刀的风刃切削自己的手臂、划出一道道细小的伤口。 小姑娘咬着牙、勉力挥动手臂,但被她用做武器的空气涡流却跟不上对方的脚步、无法造成什么伤害。强行施法本就让她虚弱不堪,而精力的迅速消耗更令她呼吸急促、甚至有些看不清东西了。 真是糟糕透顶。继续施法无疑会让身体状况继续恶化,但就这样耗下去显然也不是办法。此刻她是如此希望有一个人在身边,或者说,就是那个人 只是略一走神,气流的护甲就露出了破绽;袭击者趁机突进,利刃眨眼间便已近身,阿克芙莉亚甚至已经能感到颈间的寒意了。出乎意料的,对手在攻击即将奏效的瞬间停止了动作、一下子抽回武器、退开数步之外。 “命令:抹消终止。指令更改,目标,捕获捕获” 机械傀儡的声音甚至连喉咙都没能传出。但对阿克芙莉亚来说,这无疑是一个反击或者说逃跑的好机会。 “潜藏在大地深处的水之精灵啊,以大河之魂的召唤为名,请汇聚在我的身边,跟随太初之刻的足印,再次展现出你那裹挟一切的威力!” 一圈发光的蓝色符文骤然在被风吹开的裸露地面上显现。枯黄的草叶颤动了一下,旋即被数以千计的冰冷水滴淹没无数细流像蚯蚓那样从泥土中探出头来、迅速汇集成一条巨蛇的模样。 “去!” 小姑娘的叱喝声虚浮无力。虽然如此,水蛇还是踊身一跃、一口把袭击者吞下、裹挟着向山下跃去。趁此时机,阿克芙莉亚急忙忍住头晕、跌跌撞撞地向另一个方向逃去毕竟是小女孩儿心性,她转身之前都没忘记草草地冲机械傀儡扮个鬼脸。 她实在是太虚弱了。整个世界都在她面前跳动扭曲起来、充满敌意地探头探脑;危险仍旧在附近徘徊,如果她不能尽快离开的话,事情无疑会变得更糟,不过暂时应该还是安全的 虽然这么想着,但她还是不由自主地回头看了一眼。什么都没有,只有积雪的山峦、枯草和落叶的灌木;但是脑后的一阵冷风彻底击碎了她的奢望,还没来得及转回身、一只冰凉的手就猛然掐住了她的脖子! 按照惯例,接下来当然是用迷药、或者用力把她闷晕但这次的绑架犯显然可以省不少力气了。由于体力已经严重透支,又遭到了如此严重的惊吓,阿克芙莉亚眼前一黑、就这么配合地昏了过去。 第十章 陨落的传奇(2) 达卡芙首席祭司大宅,夜色渐深,。 洛比-格罗布鲁斯的卧室中。黯淡的烛光下,淡黄色的奥术记忆水晶微微发亮,映出一张漂亮的少女面孔。那是阿克芙莉亚她紧紧闭着眼睛,看上去完全没有意识,脸上却不自觉地流露出一种无瑕的纯真之美。 “咳咳” 披黑袍的男人用手掩着嘴、看上去十分羸弱这有些奇怪,首席祭司的身体一直都是很健康的。不过现在,这间卧室里却充斥着病人的气味,当然,这是只有经验丰富的医生才能嗅到的。 在手中一块闪亮的小面板上按了几下、确定命令已经被接受后,他才舒了口气、靠到椅背上。又一个目标已经达成,他暂时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了。 轻轻的敲门声突然响了起来。就像中了一枪似的、男人猛地转过身来、用右手捂住自己的半边面孔;门并没有锁,洛莉丝-金雾就站在门边敲门只是一个礼仪性的提示,她的家教还是很严的。 “是你啊。” 祭司放松了戒备、转回身去在抽屉里摸索了一下、又在脸上一抹。等他再次面向洛莉丝的时候,困倦和疲惫似乎都已被一扫而空,他又是那个永远沉着冷静、对一切都胸有成竹的首席祭司,洛比-格罗布鲁斯了。 “洛比你,还好吧?” “我更喜欢你叫我格罗布鲁斯。看来你经常在夜里到处游荡,为什么,睡不着?” 洛莉丝略微一惊,眼神黯淡下去。 “是的,格罗布鲁斯大人。” “你在想些什么,不妨说来听听。” 祭司的眼神冷峻中不乏温煦最近他对她的态度急剧转变,说起来就是那天晚上,祭司突兀地“吐露心声”之后的事了。洛莉丝至今仍然不敢相信,这个站在达卡芙权力巅峰的男人会对自己动真心;反过来,她也同样不肯相信自己也已经堕入情网这世界上的事情就是这么不合逻辑、可笑荒唐。 “我只是想来看看你。你最近身体好像不太舒服。” “不过是小病,不用在意。” 虚与委蛇的交谈点到即止、在重重修饰过的词句中,谁也无法捕捉到那一闪而逝的真意。但不知是巧合还是什么,两人的目光交错了一瞬;而这一瞬所能交换的信息、已经足以让彼此明了一切了。 洛莉丝动了动嘴唇、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只管说出来。在我面前你不需要掩饰。” 在祭司阴暗得灼人的逼视中,洛莉丝下定决心般攥紧了衣领、抬起头:“洛比格罗布鲁斯大人,你最近,遇到了什么事吗?”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因为”女孩咬了咬牙,鼓起勇气对上他的目光。“你最近给人的感觉和以前有些不一样。在我刚见到你的时候,你看起来更狡猾,更优雅,但没有现在这么阴郁。能不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祭司表面上不动声色,洛莉丝也并没注意到他隐藏在阴影中的手那只手痉挛般地抽搐了一下,就像遭到冲击的精神病人那样。 气氛波澜不惊,洛莉丝也得以安心继续说下去。 “如果是关于你的计划,无论它顺利与否,我觉得你没有必要瞒着我。我也一样痛恨战争、痛恨那种毫无意义的对峙,所以我不会阻碍你的。如果你需要的话,我甚至可以帮你我知道我没什么能力,但至少当你疲惫的时候,我可以” 女孩按住胸口、脸微微有些红。话说到这份上,已经足够清楚了。 “真是令人感动。”祭司不为所动、对起手指:“那么,你认为我的计划是什么?” 洛莉丝显得有些迷惑:“不是为达卡芙和费伦求得和平吗?” “和平和平。”祭司有些出神、嘴里反复念了几遍这个词。“多美啊,和平。没有战争,没有动乱,没有伤痛。但是和平是需要强大的力量来保证的,你得首先毁灭所有攫权者、野心家和战争狂人,还要让所有人相信、他们彼此之间没有高低贵贱之分。和平,说着很简单,但一旦着手去做、却是难上加难啊。” “但是你说过” “别慌张,洛莉丝。我当然不会背叛‘我’的理想,不过这需要时间、也需要一个漫长的过程。如果就算这样你还是信得过我的话,尽管跟来好了。” 洛莉丝眨眨眼睛,似乎没完全弄懂他话中的意思,不过还是凭借本能抓住了一点可疑的信息。 “漫长的过程你想要做什么?现在的情形不已经在向好的方向发展了吗,只要照现在这样继续下去,费伦和达卡芙间的仇恨早晚会消融殆尽吧,到时候和平不就来临了?” “你真的真么想?” 昏黄烛火的暗色阴影像面具一样涂在男人脸上,显出一种鬼魅般的险恶神色即使这不是他的本意。 “有什么错吗?你当时就是这么告诉我的,而且现在又已经变成现实了。这不是很好吗?” “真是天真啊。”祭司重重叹了口气、越加犀利地逼视着她。“积累了两千年的仇恨。那些一直被互相敌对的教义熏陶着的人,那些视对方为毕生死敌的狂热分子,会有这么容易就被感化吗?” “那” “你是想问,现在为什么一切安好?不妨都跟你说个明白。这些和平的假象都来源于互相之间的好奇心,并且只源于这个。那些互相隔绝了这么久的人,突然接触当然不会直接开战,但是一旦熟悉了彼此也就是说对对方失去了兴趣,你觉得会发生什么?” 洛莉丝低下头、显得有些退缩了:“你认为在他们彼此熟悉了之后,就会举刀相向,引发更大的战争吗” “正是如此。” “但是我们认识了这么久,要说好奇应该也早就没有了吧,可也没有到剑拔弩张的地步,而且应该说恰恰相反” 祭司冷笑一声,洛莉丝不由得颤了颤、生怕他会说出“那不过是你的幻觉”之类的话。所幸他只是点点头、向后靠到椅背上。 “或许。但‘爱’这种东西,你觉得可能会常常出现吗?我们原本是敌人,今后可能也会是敌人你想要靠这么稀有而脆弱的东西,维系两个城市的和平吗?” 洛莉丝别过脸、无言以对。她不想、也无力反驳,但心底不知怎么还是有些隐隐作痛脆弱的东西,脆弱。 尴尬的气氛持续了一会儿。 “既然你这么想,为什么一开始还要安排这样的和约?对于那些抱有期望的人,这样不是很残忍吗?” “为什么”祭司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再次用手遮住右半边面孔。“为什么要说为什么的话,尝试不,或许说试探更好些短暂的和约不会缓和敌对情绪,只会让费伦的敌对分子更加狂热,达卡芙这边也是一样。就是说,这些只是释放怒火的导火索,我只是要它们更快地爆发,而已。” 洛莉丝皱了皱眉、眯起眼睛。 “你为什么吞吞吐吐的,虽然这不太可能,但你是不是临时起意、在敷衍我?这理由虽然也不是说不通,但” “我为什么要敷衍你?这对我有什么好处?况且,我做的事情,向来都是不会有错、也不会浪费的。你信也好不信也好,事实一定会证明我是对的!” 祭司的神情显得有些激动,但几乎是话说完的瞬间、他就愣了一下,立即变回了那副惯有的沉着神情、护着右眼的手却按得更紧,那样子简直像是怕眼珠掉出来一样。 “你确实,根本没法想象有什么事情是你算不到的,当然也包括我在内。你就像个恶魔,早就看穿了世间的一切,然后把我们所有人都玩弄在手心里。可悲的是,我虽然知道你是这样的人,却依然摆脱不了你的掌控。” “恶魔,我喜欢这称呼。”祭司忽然阴冷地笑了起来。“喂,乖宝宝,如果恶魔需要你帮忙,你怎么想?” 洛莉丝全身一颤、退了一步。她现在的感觉就像是真的在跟地狱对话,一不小心就会丢掉灵魂一样虽然如此,她还是忍不住点点头、目光却躲闪开去。 “只要不再给别人带来伤害,我” “愚蠢。畏惧伤害的人无权在这世界上生存,你如果什么人都不想伤害,到最后不仅会一事无成,甚至会让你最亲近的人经受厄运。如果连这点觉悟都没有的话,你还是应该乖乖做你的金丝雀,也没有人会责怪你。” 又一阵诡异的静默延展开去,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悄悄酝酿。 “我受够了。”女孩低着头,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哦?” “我已经受够被你当成傻瓜玩弄了。的确,我一点都不成熟、蠢得要命、一无所知、只会给人拖后腿但是,我想变得更强啊,我想保护那些我所珍视的人啊,我不想再给他们添麻烦了啊但你却总在嘲笑我,让我觉得自己这么无能,哪怕是” 一串泪珠从洛莉丝脸颊上滚落,她似乎已经动了真情了。 “一句,一个字的鼓励也好啊,起码能让我觉得,我的存在,还是有意义的” 祭司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笑出声来。 “这才是我想要的啊。这样的姑娘,才是我所爱的啊。” “你又在试探我!?” “没错。只要你有这份愿望就足够了。你远远比你想象中的更有力,你的身份、你的意愿、还有你灵魂中的圣力,如果运用得当的话,甚至可以改变这个世界。当然,它会变成你希望的世界。你所珍视的人不再会因你而受到伤害,我们也一样,所有人都是一样。” 洛莉丝的眼泪依旧在眼眶里打转。改变世界,这种夸张的事情,真的会像他说得这么简单? “只要,把你的力量借给我。痛苦是无法避免的,但只要我们熬过这片黑暗,真正的光明就一定会降临。洛莉丝-金雾,你愿意给我你的承诺吗?” 女孩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很快就扭回头去、不再看祭司的脸。但是在这之前,她的神态已经说明了一切。 “既然如此,你的承诺我已经记下了。”祭司站起身来,看上去踌躇满志、眼神中却透出疯狂。“现在我要给你我的承诺,那就是一个全新的、更加美好的世界。” 他走到洛莉丝面前,把一只手搭在她肩上。 “回费伦去吧,你已经不再是达卡芙的人质了。在那里,你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第十章 陨落的传奇(3) 惨淡的月光映照在宅邸华贵的地毯上,就像尘雾那样浅浅泛起一层淡白的光。洛莉丝的脸色也同样苍白如纸,她漫无目的地一步步向前挨着、心乱如麻。 就像做梦一样,她已经重获自由和当初失去它时一样突然。祭司告诉她,她随时都可以离开达卡芙,无论是回费伦还是去别的地方都随意;但是在这时候,她反而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更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 要尽全力帮助这个男人吗?这似乎是最轻松的选择,只要照他说的做就好,而且这也不会与她内心深处的愿望相违。虽然她表面上不愿意承认,但就像普通的女孩一样,她其实也渴望着那种梦幻般的生活一栋宁静舒适的小屋、几个可爱漂亮的孩子,还有最重要的:那个以爱为名、心无旁骛的伴侣。 但是,轻松的选择一定正确吗? 洛莉丝突然打了个寒颤。如果就这么放任不管的话、战争很可能无法避免,成千的人会失去生命、更多的人将无家可归:如果她是这计划中不可或缺的一环,那么这些罪孽是否该由她来承担? 这些思绪就像沉重的镣铐锁住了她的灵魂。洛莉丝越想越烦躁、索性朝宅子的正门走去:初冬的夜晚虽然已经很冷,却非常适合清醒头脑。她实在是太混乱了,以至于都没发现坐在门边的守卫瑞德尔-莱恩;直到后者抬手示意,她才吓了一跳、停住脚步。 “你似乎很不舒服,洛莉丝-金雾小姐。最好不要在晚上出去,危险无处不在。” “瑞德尔-莱恩将军”洛莉丝迟疑着、拘谨地行了一礼。尴尬的气氛在两人之间漫溢,他们之间其实并不陌生,但这儿不是费伦领主馆的大堂,而是达卡芙首席祭司的宅邸两人一时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所以默契地保持了安全距离。 “现在我是赏金猎人瑞德尔-莱恩,负责保护达卡芙首席祭司及其随从人员的人身安全。” 剑客的声调冰冷机械,但以洛莉丝的聪慧、不难听得出他话中的异味。前将军显然并不愿意接受这样的工作,但或许是因为和她同样的、想要弄清真相的,他还是忍着憎恶来了这里;不仅如此,还把她一并当成了憎恶的对象。 “对不起,莱恩将军。我这就回去。” “且慢。”男人突然站起身来、略一弯腰。“光明祭司洛莉丝-金雾小姐,其实我一直想跟你谈谈,是否方便?” 这是久违的、费伦的礼仪和口吻。洛莉丝觉得心头一暖、舒了口气转回身来。 “求之不得。” 剑者似乎也隐隐松了口气、静待女孩撩起衣襟也在楼梯上坐下,自己才抱着剑坐回原地虽然气氛仍然很怪异,但总比站着说话要好得多。还没等他发问,洛莉丝就先开口了。 “命运真是种奇妙的东西。我现在十分迷茫,而您恰好在此时出现了,这真的是巧合也说不定呢。” “如果你想让我指引你,恐怕就找错人了。我现在已不知该如何自处,否则也不会出现在这里。你看起来很信任那个男人,忘记自己的身份了吗?” 洛莉丝一愣、避开他的目光。 “您不也是一样,光明裁决的将军,如今却屈尊在达卡芙当赏金猎人。费伦的衰落、已经是注定的了吧。” 剑者的面容骤然冷峻,可略一思索、又只得无可奈何地摇摇头。 “我不想承认。但是这里、这座城市所蕴含的力量确实远远强于费伦。所谓‘自由’的号召力,不是空洞的秩序所能比拟的。” “您也这么想吗?也就是说,如果像这样下去的话,费伦的秩序早晚有一天会崩溃,而我们一直以来所信仰的一切,都” “一派胡言!” 一个苍老却不失威严的声音突然在角落中响起、毫不留情地打断了她。“你实在是太令我失望了,洛莉丝。” 女孩一下子站起身来、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托马斯老师!?您为什么会在这儿?” 阴影之中、满面沧桑的次席祭司托马斯按剑缓步走出;瑞德尔-莱恩面色一沉、掩住惊讶起身握住剑柄。几个月之前他们已经有过刀剑相向的经历,现在无论如何都不是朋友了。 “高阶祭司,瓦伦丁-托马斯先生。你之所以出现在这里,一定不是没有原因的吧,可否说明?” 老祭司冷冷地凝视着他、用拇指把佩剑推出一寸。 “我来此处,只为取洛比-格罗布鲁斯的性命。只要你不插手,我无意与你为敌。” “等等,托马斯老师!”洛莉丝大惊失色、扑上来抓住老祭司的手臂。“你不能杀他,他” 一记干净利落的反手耳光打断了她的话。托马斯丝毫没有控制力道,洛莉丝直接被扇倒在地、一动也不敢动她从没见过自己的老师盛怒如此,已经被彻底吓呆了。 “愚蠢透顶!恶魔的真面目,我马上就会让你认清。至于你”他转向瑞德尔-莱恩,“看来是铁了心要阻挡我了?” 剑者已经把双手长剑抽出一半、摆出了出击的架势。 “托马斯祭司,你是位令人尊敬的长者,但我不能眼看着你杀死这个人,事实尚未澄清;况且如果他真是十恶不赦之徒,我也自会动手把他除掉。” “呵哈。看来你对你的判断很自信啊,莱恩将军。那么就没什么好说的了,就让我们用圣徒的惯例解决吧。” 瑞德尔-莱恩沉着脸、调整了一下呼吸。他知道说什么都没有用了,只得拔出武器、和对方一样摆好准备决斗的姿势。 “这样也好,守卫的合约也可以顺便履行了。请赐教,托马斯祭司先生。” 利刃的寒光在灰暗的地毯和楼梯扶手上一闪而过。决斗的双方各自在身前竖剑、一丝不苟地按照约定俗成的剑礼一抖腕,一金一蓝的两团圣焰便从剑身上喷薄而出、霎时间点亮了周围的一切。洛莉丝呆呆地看着这一切发生,突然想到应该阻止他们但显然已经太晚了。双方都已经蓄势待发,就算是一次微小呼吸的错漏都会在出手的瞬间失去优势;骑士间的决斗虽然以趁人之危为耻,但一旦自己露出破绽、可就怨不得别人了。 瑞德尔-莱恩动了动手指、一滴冷汗顺着他的鬓发流了下来。他还记得上次交手的情况,在老祭司显然未用全力的情况下、他也占不到半点上风;现在虽然放了狠话,他却完全没有信心能应付托马斯手中那把单手剑。虽然尺寸和重量上远不如他的佩剑,但那股气势却只强不弱这无疑意味着武技和修为的层次差距。 贸然出手无疑是不智的,双方都在集中全部注意力捕捉对方的破绽;但是随着时间的一点点流逝、剑者的呼吸逐渐变得急促起来对手的无懈可击就像大山一样压迫着他的意识、让他的判断变得迟钝,甚至都没有发现自己的剑正缓缓下沉、一分分偏离了最好的防守位置。 “喝啊!” 祭司突然吐气扬声、率先发难!他并没有用剑,而是抬起左手用力一推;一枚手掌大小的光球骤然在他掌心中闪现、飞速袭向剑者的右臂!瑞德尔不假思索地挥剑一挡,光球在接触到剑刃的瞬间轰然炸开、灼人的气浪尖啸着崩散开去! 就像一阵金色的暴雨扫过,墙壁和地板都发出噼噼啪啪的击打声。虹光的迷雾之中、真正的杀招紧随而至趁着瑞德尔剑势走偏、老祭司从容不迫地送身递剑!这一击并不十分迅速、却直如山岳一般不可撼动,剑锋直击胸腹空档全然无法格挡,剑者只得以最快的速度抽身后撤;虽然尽力躲避,但利刃还是切近他的贴身衣物,金色的圣焰明亮地一闪、迅速燃烧起来。 瑞德尔完全无暇顾及这火焰。托马斯一击得手,丝毫不给他喘息之机、一剑接一剑挥砍过来;两人的剑术同出一脉,不存在任何出奇制胜的可能,决定一切的就只有经验和细节的差异,很不幸前将军在这些方面明显处于下风。在正面硬碰硬、毫无花巧的骑士决斗中,瑞德尔唯一的优势就只有武器的重量他正是凭借这个勉强挡开了一次又一次的致命杀招,不过也就仅止于此了。 兵器交击的嗡鸣声不绝于耳,瑞德尔很快就被逼到了角落里。老祭司步法丝毫不乱,又是一剑横斩而来;剑者避无可避,只得拼力引剑一迎,虽然挡住了这一击,但却被趁势一压,就此动弹不得而托马斯早已运起左手,又一个明亮的光球赫然在握!接下来只要他伸掌向前一拍 “说,你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自己的家里闹成了这样子,那只老鼠为什么还是不肯出来?他到底在谋划些什么肮脏的勾当!?” 瑞德尔愣了一会,猛然咬牙发力、一下子把老祭司的剑挥开。 “瓦伦丁-托马斯,这同样是我要探明的事情!” 两人之间拉开数步的距离,洛莉丝终于找到了机会、扑上来抱住老祭司的手臂。 “托马斯老师,莱恩将军!你们别再打了,这一切都是误会,洛比-格罗布鲁斯,他不是什么坏人” 老祭司盛怒之下一声断喝、直接把她甩开,甚至不加理会、就又一次挥剑与瑞德尔-莱恩战在一处。这次托马斯不再留手、前将军的气势也被激发了出来,两人的剑招虽然仍旧中正凛然、却比刚才更加迅速;一时间四处都是他们挥出的焰影,金色与蓝色交织成一片浓稠的绿光、显得十分诡谲。 瑞德尔-莱恩毕竟曾经是个军人,虽然刚刚被完全压制,但只要获得一息的喘息之机、那股豪迈之气就被重新点燃了。他的剑就像获得了崭新的活力一般破风劈砍、完全不考虑自身的防御;武器上的优势终于被完全发挥出来单手剑要防御双手重剑的攻击毕竟不那么容易,局面一时被他扳回了均势。两人的怒喝声在宅邸的门厅中回荡、那股霸道的气势震得窗子都在微微发抖在这种情况下仍然没人被惊动,这确实太不合常理了。连洛莉丝都不由得发起急来:不论洛比-格罗布鲁斯是打算落跑,还是出来和她的老师见面,起码都该有些动静啊。 战斗拖延的时间越长,托马斯的表情就越狂躁:他的目标很有可能已经逃走了。而另一方面,剑者的攻势也正在逐渐放缓一味猛攻大大消耗了他的体力,看起来很快就会难以为继。就在这至关紧要的当口,老祭司脚下步法突然一乱、露出个不小的破绽;瑞德尔当然不会错过这一机会、立刻双手持剑向前直突,淡蓝的光焰随之暴涨、如一条愤怒的毒龙直咬向对手的腰腹! 出乎意料,老祭司根本就没有防御的打算,而是单手挥剑直刺!他的武器没有瑞德尔-莱恩的长,这一举动看上去完全不可理喻就算是两败俱伤,对他来说都是无法接受的结果。洛莉丝的尖叫声已经含在唇边,千钧一发的瞬间,纯金色的光芒突然爆闪! 托马斯的手上并没有施法的动作,然而那无疑是圣焰的加持效果;瑞德尔-莱恩的剑在即将接触他衣襟的时候被猛然弹开、炸出一团小小的光雾。来不及错愕,剑者只来得及一错身避开、腰间还是添了一条细细的伤口。老祭司再次狠狠地伸掌一推、又一股圣能轰然在前将军的胸前爆炸这次可是结结实实的打中了,瑞德尔闷哼一声、长剑脱手,人也重重跌坐在地。 “莱恩将军!” “胜负已分,瑞德尔-莱恩。”托马斯探剑虚点对手胸口。“我不想杀你,告诉我,洛比-格罗布鲁斯现在在什么地方!” 剑者一时无法回答,而是呛了几下、咳出一口血。就在此时,不合时宜的击掌声突然在三人头上响了起来穿黑袍的祭司斜斜倚靠在二楼的栏杆上;或许是因为刚刚的战斗太过激烈,竟然没人发觉他的到来。 “真是精彩的决斗。如果您想要找我的话,我就在这里。深夜驾临敝处,不知有何贵干?” “不可能”老祭司眯起眼睛注视着他,忽然双目一瞪:“难怪我感觉不到你的存在我上次见到你的时候明明可以感应到强烈得多的之力,这又是什么诡计?你的力量哪去了?” 此言出口,洛莉丝和瑞德尔-莱恩不由得都大吃一惊:前将军固然没有半点圣能的感知力,而洛莉丝虽然曾经当过祭司,但却没受过任何圣能法术的训练,对此也一无所知。法琳娜的祭司和的信徒可以相互感知不仅如此,如果真如老祭司所说,达卡芙的首席祭司身上力量突然衰退,这又意味着什么? 洛比-格罗布鲁斯眼角一颤,不过还是成功维持住了表面上的不动声色。 “原来如此,真是敏锐的洞察力,托马斯次席祭司先生。” 老祭司握紧剑柄,目光渐渐阴沉下来。据他所知,只有一种情形可以让同一个人的“圣力”包括来自法琳娜和瓦尔基莉的从较高的水平衰退下来,那就是对信仰的背叛。 “我不知道你在谋划些什么,但只要你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一切,就都会回到正轨。” “回到正轨?很抱歉,我不知道您在说些什么。不过看起来,您是要对我动手了?” “骑士理当先行叙礼。”老祭司再次把剑竖到胸前,一时间杀气暴涨。“不过如果太拘泥于礼节,你恐怕就逃掉了。” 两人言谈彬彬有礼,可场面却是剑拔弩张;至于洛莉丝,连番的剧变早让她头脑一片空白、只是扶着脸色煞白的瑞德尔、在一边呆呆地看着,连阻挡都已经忘了。 老祭司重重向前踏出一步、手中刺剑上燃烧的圣焰隐然收敛。 这是一招骑士剑绝杀的起手式、锋芒内敛、初现杀机。洛比-格罗布鲁斯神色一紧、呼吸也随之急促起来。 瓦伦丁-托马斯又放慢速度、缓缓跨前一步。四周的空气骤然凝结,在洛莉丝的眼中,四周的墙壁和窗棂似乎都微微扭曲起来;以气慑敌、伺机而动,在这样强大的气场之中,目标一旦被锁定,就再也无法逃脱猎人的感知了。 在下一个瞬间,金色的光焰在老祭司的武器上爆燃开来,乃至于蔓延上他的全身!刚刚迟缓的步伐只是迷惑,真正的杀招这时才显露端倪如同一头暴怒的雄狮,瓦伦丁-托马斯借着一步踩踏的力量腾跃而起;没有丝毫多余的动作,利刃尖啸着向前突进、直指洛比-格罗布鲁斯的前心! 什么反应都没有,达卡芙的首席祭司甚至都没施放一个法术来保护自己,他甚至连一根手指头都没有动;不仅如此,他的唇边甚至还带着一丝嘲讽的笑意有什么不对头! 风声从正上方袭来。略一转头,老祭司用余光发现了危险的根源:天花板上,一团黑影疾扑而下;这是一个完全没有气息的袭击者,他一直就那么一动不动地潜伏在那里、等待着最佳的时机才猝然发难、挥出必中的一击! 祭司托马斯并没有惊慌失措,正相反,多年积累的经验让他在第一时间作出了正确的反应来自洛比-格罗布鲁斯的威胁可以忽略不计,他猛地在空中翻转身体、挺剑上突!凭着护体的圣光,他有信心对方的伤一定比他严重,甚至是致命的;就算是这刺客抱着必死的信念继续突进,也只能换得他一点轻伤! 没有任何意外。黑暗中的袭击者一开始就没留后招、根本没法躲开;燃烧着圣焰的单手剑径直贯入他的腹部,而他手中那把泛着蓝光的战刃切开圣焰结界时便已无力、只是在老祭司的手臂上留下一道伤口。两人在空中纠缠着坠落、武器几番交击,都没能再有任何建树、各自稳稳落地。 瓦伦丁-托马斯的瞳孔猛然收缩了。 没错,他的一切推断都毫无问题,但这是建立在“对方是人类”这一基础上的。而眼前的这个家伙不仅完全没有痛楚的表现,甚至从腹部的伤口流出的液体,也是淡蓝而并非鲜红。这是一具没有生命的机械傀儡,击伤‘它’的躯干完全没有意义! 不仅如此,身体上的一些怪异感觉也令托马斯愈加惊怒了。那道细小的伤口就像水坝上裂开的细缝,他的力量正在快速从那里流失没了圣力的支持,很快他就将与一个普通人无异。 “原来如此” 老祭司按着伤口、迅速作出了判断他早该警觉的,达卡芙的首席祭司不可能无缘无故地失去力量;无疑,这是某种阴险的法术或者稀有的毒剂,而且很可能会影响制作者自身。现在已经不可能硬拼了,到底该怎么做? “我想,这应该足以让你不再干扰我的计划了。对吧,瓦伦丁-托马斯次席祭司先生?” 洛莉丝一下子站起身来,眼中难掩震惊之色。 “洛比你对托马斯老师做了什么?” 黑袍祭司没有回答,只是意味深长地回看她一眼。这一举动无疑加剧了托马斯的怒火,令他不顾那被水草纠缠般的无力感猛地撑起身子、双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洛莉丝洛莉丝-金雾,你竟然与这个黑暗肮脏的野心家同流合污!我,瓦伦丁-托马斯,没有,你这样的徒弟!” “托马斯老师,我没” 洛莉丝还没来得及把话说完,老祭司就已奋力挥剑击破窗子、纵身跃出窗外。大宅的门厅中冷风肆虐、一片狼藉。 “你做得很好,洛莉丝。”直到窗外的声音彻底消失,洛比-格罗布鲁斯才对女孩点点头,又转向跌坐墙边的瑞德尔-莱恩。 “当然,您也是,瑞德尔-莱恩先生。任务就此结束,我会支付额外的伤损报酬的。现在,你们都可以去休息了。” 说罢,祭司便转身向自己的房间走去。剑者向前一挣、想要说些什么,话却被一阵含血的咳嗽堵了回去、面色越发灰暗;洛莉丝则呆呆站在原地,似乎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 直到一行苦涩的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打湿了她的衣襟。 第十章 陨落的传奇(4) 瓦尔基莉神殿,地下密室。 有形有质的黑暗在空气中翻腾起来、柔和的波纹像花朵一样绽放但是维尔-建金斯知道,这些美丽花纹所代表的意义并不美好。瓦尔基莉身体中弥漫出来的力量会忠实地反应她的精神状态,很显然,她现在的情绪很不安定。 虽然如此,该说的话还是得硬着头皮说出来。 “瓦莉不,瓦尔基莉大人,无论如何,请你一定要告诉我阿克芙莉亚的下落。” “呵?维-扎卡,你这是在求我吗,可真是难得啊。” 瓦尔基莉坐在大床的边沿、踢荡着双腿看着半跪在地的赏金猎人。她的神情看似嘲笑,却又奇怪地露出一丝不甘或者恼怒虽然贵为神祗,但她在掩饰自己方面看来并不怎么高明。 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她很快就收起那副表情、目光转向一边。 “没错,我确实知道。但你凭什么认为,我会这么简单地告诉你?说不定就是我命令她离开你们,说不定就是我,让她在这世界上彻底消失了。这些,你都想过没有?” 维尔眉峰一震。 “你不会那样做的,没有理由。况且她连一张字条都没有留下,一切都表明她还打算回来” “维-扎卡。难道你忘了,阿克芙莉亚她是我的小玩偶,她的一举一动都在我的控制之下?我有那么多让她消失的理由,在她出现之后,我几乎已经被你遗忘了,这又意味着什么?维尔,我已经开始对你感到愤怒了,而你,又能了解多少?” 赏金猎人默然。突然、他站起身来向前几步,把瓦尔基莉的身体紧紧揽在怀中,而她只是轻轻吸了口气、没有挣扎,就像早就料到了一样。 “瓦莉,我欠你的,已经毕生都无法还清了。正是因为如此,我才不想再欠下别人的债。我发誓,直到最后一刻,我都不会离开你。你不是个薄情的神灵,所以就算你不想救她,也请告诉我她的所在,我已经经受不起再失去任何东西任何人了。” “这可能是个错误。”瓦尔基莉身上已经全然没有了刚刚幽怨阴戾的气息,只是安静地把头伏在他胸前、感受着那股熟悉的味道。“首先我必须得警告你,这可能是一个巨大陷阱中的一环,如果你执意去做的话,或许会对你所珍爱的造成更严重的创伤。即使这样,你还是要去做吗?” “陷阱你是指什么?你都知道了些什么?” “回答我,去做,还是不去。” 赏金猎人略一思索、垂下眼帘:“如果是用‘或许’去换取一个‘必然’,我看不出有什么理由不做。” 瓦尔基莉一眯眼睛。不知何时,她已经从维尔的拥抱中脱了出来、重新在自己的床上坐下,表情略有些哀伤。 “对啊。这才是我的维尔,永远这么自信、总能创造奇迹。她被人关在达卡芙的魔术市场,沿河从北边数起第三个仓库的底层。无论如何要小心,不要犯下任何错误,否则你一定会后悔的。” 维尔-建金斯的神情越发沉重,不过还是点点头、转身。 “我不会让你失望的,瓦莉。” “那样当然再好不过。”注视着他的背影,瓦尔基莉轻轻擦了擦自己的左眼。“你救出她之后,带着她到我这里来一次,有些事情要告诉你们。” “现在不行?” “还不是时候。去吧,维尔。” 门轻轻关上了。回味着那脚步声的迟疑,瓦尔基莉突然启齿轻笑、呼吸声里却漫溢出巨大的悲伤。 黑暗再次扩散开来,很快就让她的眼睛失去了光彩。 神殿大堂。 莎多尔站在大殿的角落里,黑色的幔帐就在她的身边垂下。这儿的气氛对她来说格格不入,黑衣的祭司们在四周来来往往、不时向她投来轻蔑的一瞥谁都看得出她并不是信徒,正如维尔所说,她是不该来这儿的。 但她总得为阿克芙莉亚做点什么。她是如此痛恨自己的软弱和无力,就像露妮被从她身边夺走时一样或许没有那么强烈,但可能更加清晰明确。 一边想着,她突然捂住自己的眼睛、笑出声来。她所做的一切,也许只是为了保护自己、还有她已经经不起任何破坏的生活至于‘为阿克芙莉亚做点什么’,不过是粉饰自己丑陋的托词。是这样吗,是这样吗? 这么看来,她也不过是个毫无存在必要的垃圾,一头披着高尚外皮的野兽。她会拖累所有人,直到自己死去 一只手猛地抓住了她的左臂,把她从这危险的沉沦中解救出来。是维尔-建金斯,他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她身后、脸色显得十分阴暗。 “你怎么还是来了?露妮呢,你把她一个人扔在家里了?” 莎多尔连忙丢掉那些险恶的念头、让情绪恢复平静。 “我把她托付给弗丁先生了。你这边怎么样,阿克芙莉亚她有消息了吗?” 赏金猎人点点头、注意到了她苍白的脸色。 “我告诉过你不要来这儿,这地方对于精神不安定的人来说是很危险的,一定胡思乱想了吧?现在就回去,我” “阿克芙莉亚,她在哪儿?她怎么了?维尔,告诉我!” 维尔被她出格的表现吓到了。最近她似乎越来越神经质、越来越不像她原本的样子,而在阿克芙莉亚失踪的这几天里,这种异常简直到了无可遏止的地步。 “我现在就要去救她出来。如果你放心不下,就跟我去好了。” “但是我不仅帮不上忙,还会拖累所有人” “再怎么说,保护一个女人的能力我还是有的。何况你已经被这儿的人盯上了,看看你身后。” 女子依言回头,果然看见几名穿黑袍的见习祭司在鬼头鬼脑地朝这边张望、显然有所企图。 “但他们是祭司啊!?” “可你不是的信徒。‘惩罚异端’的把戏虽然是从你们那儿学来的,却也是个向上爬的好办法。我们最好快点,据‘她’说,阿克芙莉亚的情况似乎不太好。” 莎多尔闻言,不由得又是一阵眩晕;赏金猎人见状,只得在那些不友善的目光中扶着她慢慢走出大门但是这显然只是在神殿中顾及礼节的权益之计。就在他们跨出殿门的同时,那几个不怀好意的祭司就迈步跟了上去;但出乎他们的意料,乍一出门赏金猎人就把莎多尔打横抱了起来,一直盯着的人只觉得两眼一花,那两个身影就已像烟雾一样、悄无声息地蒸发了。 第十章 陨落的传奇(5) 柔和的光线透过头顶的栅栏窗射了进来,映出空气中密布的灰尘。阿克芙莉亚抬起头、又用力挣了挣手上的绳索,当然还是徒劳无功。 不仅是手腕,她的双脚上也绑着结实的绳索,手指和嘴巴上都被贴上了带有封魔符咒的布带。她甚至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被带到这儿来的,但可以确定的是,抓住她的人很熟悉对付施法者的方法,而且对她还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企图能弄得到封魔符文的人,怎么会用一间普通的仓库关押囚犯? 看看窗外,现在应该快到黄昏时分了;至于日期,从她被抓住应该至少过了三天,或许更久。肚子已经饿得没有感觉了,而贸然施放那个大范围雷霆法术所带来的虚弱感也一直没有恢复;如果再这么拖下去的话,身体一定会撑不住的。 略一打量周围的环境,她就开始向前俯身、用力扭动双腿,强忍着头晕和恶心向门口蠕行过去倒不是因为她觉得自己可以赤手空拳地破门而出,只是房间里没什么用得着的利器,带棱角的石质门槛似乎是唯一的选择。而只要弄掉嘴上的封魔符咒,她就自信可以逃脱了。 好容易蹭到门前,阿克芙莉亚刚想“开工”,却突然听到了一阵纷乱的脚步声;她反射性地缩了缩,随即发现自己已经回不去了,索性就向后一靠、气哼哼地等着用眼神和绑架者打一架不过就像上天在有意捉弄她一样,就在她把眼睛瞪到最大、脚步声也逼近门边的时候,来人却突然停住了,说话声在一门之隔处响了起来。 “话说在先,猎人先生。如果我们的仓库里没有你要找的人,也就是说你在无理取闹的话,你要怎么解释?” “不可能。只管打开。” 熟悉的声音令阿克芙莉亚又惊又喜,只是嘴被堵着、发不出什么声音。 “维尔-建金斯。我最后警告你一次,虽然这里是达卡芙,我们只是商人,但你也不要做得太过火了。说我们是绑架犯,这种名誉攸关的事,就算扩大成费伦和达卡芙间的政治问题我们也是不会退缩的。” “我从没说过你们是绑架犯,更不想找麻烦。只不过人就在你们这儿,是不是真的一看便知。” “不愧是‘影隼,连这么严重的后果都不加考虑,真是信心十足啊。最后问你一次,如果没有,你作何解释?” “先生。现在怎么看都是你在拖延时间,用所谓的‘政治问题’恐吓我。这扇门没有你的钥匙我一样可以打开,如果你们一味坚持、逼迫我动用武力,到时候可真就无法收拾了。” 门外一阵沉默。正在跟赏金猎人交涉的应该是商队的头领,他正在尽力阻挡,不过听上去有点心虚情况不大妙,一旦这些费伦商人被逼急了,恐怕又会是一场大乱。 “竟然如此小看我们费伦,别以为我们怕你、你这十恶不赦的杀手!” 一片武器出鞘的响声应声响起。阿克芙莉亚不用看就能想象出门外剑拔弩张的情景、不由得暗暗叫苦;她所担心的事情竟然这么快就变成了现实,如果不是这群商人气量实在太小,那么一定是背后有什么人指使的了。 “大家别冲动,有话好好说不可以吗?我们真的不是来找麻烦的,只要让我们把人带回去,一切都可以当没发生过” 是莎莉姐!阿克芙莉亚越发惶惶不安了,她来这里做什么? 另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在稍远处响了起来,听上去淫猥不怀好意。 “嗬,原来是怀特迈恩祭司小姐。我们都认识你,你的‘丰功伟绩’我再熟悉不过了。一个光明祭司竟然从我们的城市叛逃,还跑到这里当了这个恶棍的女人,嘿嘿现在还要像以前那样,居高临下说教我们吗?” “别碰我把你的手拿开!” “你这婊子,‘影隼’碰得,我们就碰不得?” 事情已经是明摆着的了。这些人在试图激怒维尔-建金斯,虽然手法拙劣,却很容易见效。阿克芙莉亚缩在门后、不住地默默祈祷:冲突已经不可避免,她现在只希望那群商人不要被打得太惨,一旦弄出人命的话,就真的百口莫辩了。 “不” 几声闷哼透过门缝传了进来,随之而来的是身体狠狠撞击墙壁和地板的沉闷响声。那个笨蛋大叔果然动手了,而她只能在这里看着一切发生;阿克芙莉亚拼命忍住眼泪,如果她不是这么没用的话 “莎多尔!住手!” 什么? 门板猛地晃了两晃,耀眼的白光在门那边闪耀了几下,随之而来的是更多的闷哼惨叫和身体倒地的声音。 “你们都不可原谅,死死” 这是莎莉姐的声音,吗? 嗓音确实是她没错,但却比往常多了十倍百倍的阴沉和嘶哑。小姑娘全身一抖:她想到了莎多尔曾经对她说过的话:“就算有什么东西看上了我,想取而代之,我也不会乖乖束手就擒的。” 那一定不是她。种子终于发芽了,生长出来的会是什么? 骚乱继续蔓延。沉闷的爆炸声在门外某处响起,随之而来的是墙体断裂的可怕响声、更多人从稍远的地方发出模糊的喊叫,事态似乎已经很糟糕了。门外的格斗仍在继续,不过能听到的声音就只有圣光辐照的沙沙声和轻捷的脚步声。阿克芙莉亚拼命地扭动手腕想要挣脱,却只换得绳子越收越紧;她只能无奈地咬住嘴唇、鲜血从画着封魔符文的布条中透了出来。 “一切黑暗,肮脏,都要毁灭” 轰然一声巨响,木门被震得跳了两跳,板缝似乎都要裂开来。如果莎莉姐清醒过来、知道自己都干了些什么,想必一定会哭的吧阿克芙莉亚默默地想。希望笨蛋大叔不要受伤就好了。 更多明亮的闪光在大门那边被点燃了。以赏金猎人的身手,应付起来似乎也有点吃力了。这种力量到底从何而来? “对不起了,莎多尔!” 一声低喝,紧接着的是一串切切查查的奇怪响声。 “愚蠢,吾啊!” 短促的痛呼声过后,门外再无声息。阿克芙莉亚也不敢再动、紧紧贴在墙上;不仅是因为恐惧和忐忑,莎多尔那种奇怪的说话方式也让她想起了什么。 这短短片刻对她来说,难熬的程度堪比数年。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莎莉姐恢复清醒了吗?笨蛋大叔有受伤吗? 在确定了毫无危险之后,几个局外人拖着迟缓沉重的脚步慢慢逼近。应该是碰巧在附近的城督吧,虽然毫无存在感,但这群人姑且还是有些权力的。一阵意义不明的嘈杂溜进阿克芙莉亚的耳朵,围观的人群也涌了上来,事情看来已经解决了。 木门忽然重重摇晃了一下、掉下许多灰尘,随即咔嚓一声从门框上断落下来。强光透射进来,阿克芙莉亚困惑地眯了眯眼睛,很快就看清了外面的状况。 维尔-建金斯抱着莎多尔站在门口、表情已经不能用“抑郁”来形容了。女子似乎被他敲晕了,而他们身后的隔间中横七竖八躺倒了一片商人模样的家伙;一个身着黑色长袍的人阴沉着脸站在赏金猎人身边,在看到阿克芙莉亚之后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不是城督,而是在魔术市场当值的神殿祭司。整个房间中都是黑色的烧灼痕迹,维尔的衣服和额头上也有若干灼伤、看上去着实狼狈。 “维尔-建金斯先生,虽然你说的确实属实,但这烂摊子总得收拾。你们几个最好尽快到领主馆去接受质询,不管是谁先动的手,相信你们已经做好了承担责任的准备了吧。” 赏金猎人显得十分不耐烦、敷衍地摆摆手。完全不理会祭司的不满,他大步跨进仓储间、拔出匕首几下子切断了小姑娘身上的绳子、抱着莎多尔在她身边蹲下身来。 “抱歉,卡雅。让你受委屈了。” 目光相交的一刻,阿克芙莉亚有那么多话想说:后悔的、道歉的,要告诉他她所知道的一切,要倾吐她此时所有的心情但唇舌上仿佛突然扣上了沉重的锁链、丝毫派不上用场。最后还是维尔把她揽进怀中,莎多尔的脸孔近在咫尺;她的莎莉姐就像平常一样睡着、不过正在被噩梦纠缠 但她自己的噩梦已经结束了。阿克芙莉亚终于还是控制不住、把头埋进维尔的手臂里,嚎啕大哭起来。 第十一章 终结的舞曲(1) “游戏就快要结束了。注定失去的东西要么已经消逝、要么即将枯朽;可应该得到的尚在迷雾的彼端,既无音信、也无预兆。 “但我们依然会继续前行,毫无迟疑,更无迷罔。纵使收获的只有憎恨,即便所求仍旧遥遥无期,甚至要以生命之火的熄竭作为代价,我们都在所不惜。 “所以,我们手握利刃勇往直前。勇决的先行者即将登上他们的舞台,用生命跳起一曲死亡之舞,把这神圣的晚宴推向高氵朝。 “这是属于他们的时刻,他们该尽情燃烧,而我们就这样缄默好了这是对勇士的祭奠,他们的鲜血将成为最终剧目的完美铺垫。舞动吧、歌唱吧,我们宏大的交响已经沉默太久,而现在,它激动人心的序章,马上就要降临了!” 清晨、太阳还未升起,街道一片肃寂。笼罩城市的灰色薄雾莫名地给人一种压抑沉闷的印象,就像此刻统摄整个达卡芙的紧张气氛一样少有的几个行人表情严肃、行色匆匆;西门高耸的城楼上,为数不少的值夜守卫大都倚着墙壁瞌睡连连,盔甲上结着薄薄一层白霜。 从七日战争结束算起,这种景象已有两年没在达卡芙出现过了。因为和费伦商人有关的那起轰动全城的绑架案,两座城市刚刚缓和的关系又开始回落:不仅达卡芙领主馆态度强硬地出手调查,费伦方面也派出一个监察团“协助”破案、眼下正在赶往达卡芙的路上。说是“协助”,但谁都看得出这其实是个不折不扣的谈判团那些原本打算驻留达卡芙的商团都被召回了,如果这边真的不由分说、把那几个费伦人定罪下狱、两城之间的贸易只怕也就到此结束了。 这也是守卫如此疲倦的原因之一在发生了高阶祭司的连续被害案之后又出了这种事,一直以来只是做做样子的夜班巡逻班次一下子翻了几倍、所有可疑的人物都要盘查,守卫的人数却没有增加。夜班门卫一夜间由头号苦差事变成了第一美差,带着毯子来岗上补觉几乎已经成为他们的惯例了。 不过说实话,除了晚上不能随便到城外闲逛、酒吧里谈论的话题有所变更之外,人们的生活并没有受到多少影响。该通宵在酒吧里胡闹的、该走家串户骗讨勒索的、该趁着夜色摸人腰包的,一切照常大部分人对未来的局势持乐观态度:只要应付好这支监察团,这次的小风波想必很快就会过去。费伦出产的香料还是很受欢迎的,掮客们的手上已经开始缺货了;像这种双赢的生意,有什么傻瓜会因为这点小事停手不做吗? 天终于彻底亮了。就在冬日的的第一缕阳光穿过城市、洒落在城西的丘陵和森林中时,一个还算清醒的守卫突然揉揉眼睛、随即动手摇醒他的同伴、指了指目力可及的大路尽头。骚动很快波及了整座城楼、为首的军官一把抓起奥术通信器、嘶声报告起来。 铁窗之下、维尔-建金斯彻夜未眠。 部分原因是监房里的空气实在太糟糕了。虽然狱卒们特别为他打扫过一番、可那些邋遢囚犯这么多年的积累毕竟不是盖的。典狱长甚至满怀歉意地提议让他住自己的办公室,但被他谢绝了就算是作为 “幽蓝之刃”维-扎卡的助手“影隼”维尔-建金斯、而非他真正意义上的自己,被人当英雄般优待,对他来说也都不啻于精神上的酷刑。 其实待在这儿的本不应该是他,不过总得有个人来承担放倒那几个费伦商人的责任;而这地方虽然臭了点,却十分安静、很适合把一些事情想想明白。那天救出阿克芙莉亚之后,他费了好大力气才让管事的祭司相信那群商人的伤都是他用炸弹造成的;然后,把她们两人送回家、确认莎多尔已经恢复正常又花了不少工夫,最后还见缝插针地跑了一趟腐骨酒酿,于是等他履约来到监狱已经是第二天了。也只有在这时,他才会觉得拥有名望是件好事如果换成别人要拿到这一天时间,就不是动动嘴能办得到的了。 至于那些可疑的商人,他们当天就被监禁起来,只是碍于身份特殊无法直接审理定罪;其实事实早就明摆着,如果没什么意外的话、他被关在这里也只是为了好向费伦方面交代,可他就是无法放下心来。最近发生了了太多无法解释的事情,何况这次的事件、阴谋的气息如此明显。 当时的情况他记忆犹新,那几个费伦商人的挑衅拙劣不堪,如果不是莎多尔突然失神暴走的话,局面远远不会落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她不是那种不识大体的人,应该很清楚在那种情形下动手的后果也就是说,令她混乱的东西不论是什么,在那一刻都彻底压倒了她自己的意识。还有她那不知从何而来、而且已经出现过一次的力量。那些商人伪装得不错,但还是能看得出都有些拳脚功夫,而莎多尔一瞬间就把他们全部放倒了。不仅如此,那种火焰般灼热的光华和压倒性的攻击方式,都莫名地令他觉得熟悉;他为此已经绞尽脑汁想了好几天,可还是抓不住头绪。到底是什么在她身体里生长、乃至于侵占了她的灵魂呢? 赏金猎人越想越烦躁。是谁种下的种子,而又为什么偏偏在此时发芽?或者这真是天命的巧合、碰巧撞到这个敏感的时间点吗?比起可能造成的麻烦、莎多尔的精神状态也同样堪忧;虽然嘱咐过阿克芙莉亚和老弗丁不要告诉她,但小姑娘真的管得住自己的嘴巴吗? 维尔眯着眼睛、无比烦恶地吐出一口气,掐住自己的额头、用力揉搓。确实如瓦尔基莉所说,他现在已经开始觉得后悔了他本该更小心一点、更聪明一点;就算退一万步说,至少也该安排好她们两个,再到这鬼地方闭关啊。 不,不能再这么下去了。赏金猎人抬手给了自己一个耳光、扇得自己的耳朵都在嗡嗡作响。这么自责下去永远没有尽头,虽然逃出去对他并不困难,但谁能担保这么做就一定是对的?谁能告诉他 耳鸣并没有消退,正相反、它就像得到了某种鼓励一样愈演愈烈,甚至连窗上的栅栏都应和着它震动起来。维尔终于无法忍受、几步走到铁栅门边、用力敲了几下。 “有人吗,有人吗!” 一个狱吏很快应声而来,拘谨地对他行了个平民惯用的礼节、在门外站定。 “有什么吩咐,建金斯大人?” “外面怎么了,什么人闹得这么厉害?” “呃啊,费伦的使团啊不,或许说军队好些哎,我说不清楚,大人您如果愿意,我可以担点风险,让您出去自己看” 赏金猎人心情本就烦躁到极点、狱吏吞吞吐吐的解释更让他恼火异常;虽然如此,他还是仅仅低声咒骂了一句、就昏昏沉沉地跌坐回原处。 “不必你走吧。” 狱吏也看出他心情不好,不由得一缩脖子、唯唯诺诺地退了出去。 片刻之后、达卡芙的中心大道。 虽然正是早上该开始热闹的时候,路两边聚集的人群规模也有些超出常理。刚刚出摊的杂货商把手推车停在一边、赶着牲口去贩应季肉菜的乡下人也都站住了脚;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支奇怪的队伍身上、不时压低声音交换着情报。已经有不少人得知费伦监察团抵达的消息了,可没人想得到来的竟然是这么一群人他们身披亮银色的盔甲、腰间都佩着朴素的长剑,全副武装的样子完全不像是来和谈的。 “喂,我说,这明明就是军队吧。” “他们想打架不成?只有这么几个人,太看不起达卡芙了吧。” 疑惑的人群像潮水一般涌动起来。莎多尔牵着阿克芙莉亚、也被挤在中间,纵然奋力挣扎也脱身不得她们本是趁着清早去市场买东西的,不想却被卷进了这一场乱;四周人群的窃窃低语让莎多尔心口发凉、拉着小姑娘的手心里也沁出了一层冷汗。 她们两个的脸色都不太好。几天以来,莎多尔几乎都没吃什么东西她完全不记得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不过就算凭借本能、她也猜得出这一切一定与自己有关。焦虑、不安和仍旧不时来访的眩晕感同时折磨着她的身体,让她几日间像是憔悴了十年。 至于阿克芙莉亚,几天前施法时留下的创伤依旧未愈、又被绑手绑脚饿了好几天,今天才刚刚恢复得可以出门。何况她心里还藏着事情赏金猎人千叮万嘱她绝对不能把事实的真相告诉莎多尔,但就这么一天天看着她的莎莉姐消瘦下去、毕竟也是件很折磨人的事。 事实上,今天也是小姑娘拼命缠着、莎多尔才肯带她出来的。阿克芙莉亚原本的打算是借着出门的机会让莎多尔散散心,可现在的情况显然适得其反:不说挤在人群里热烘烘的颇让人恶心,那些正被围观的骑士也很令她担心莎多尔看他们的眼神明显有些异样,手也开始有些发冷发粘、手指轻轻颤抖。 这简直就是个灾难。当她们终于从人群中脱身、躲进一条小巷时,身上已经蹭满了灰土、散发着穷人常吸的那种劣质烟味。莎多尔终于忍不住、扶着墙壁蹲坐下来。阿克芙莉亚则有气无力地拍打着衣服、越过涌动的人头偷眼回望那群银白色的骑士;他们镶银的马掌正踩在平整的条石路面上、发出好听的金属响声。 “莎莉姐你没事吧?” 女子愣愣地反应了一会儿,好像才刚弄明白她说了些什么。 “啊我没事,你怎么样?身体那么弱,是我不好,不该带你走这条路的我要是能啊,我是说,如果我能背你就好了” 阿克芙莉亚听着她语无伦次地对自己讲话,并没有觉得惊讶,只是微微垂下眼帘、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女子的脸颊。莎多尔这几天一直就是这么魂不守舍的样子,小姑娘几乎已经习以为常了。 “莎莉姐,那些人你认识?” “啊?什么什么人?” “这次费伦派来的使者啊。你看,在那边。” 就像对一个五六岁的小孩子那样、阿克芙莉亚耐心地牵起莎多尔的一只手、指向正经过巷口的一名武士,就像她才是两人中比较年长的一样。顺着小姑娘的手指看去、莎多尔终于恍悟般注意到了那群显眼得过分的男人,原来她刚刚甚至都不知道人群为何聚集得如此之多。 这些人的盔甲实在是太晃眼了,而银亮板甲上流动的水珠更像棱镜一样、折射着令人眼晕的彩光。这只能说明一件事情这些人整夜都在赶路,所以铠甲上积累的霜才会厚到现在才融化的地步。 无疑,只有身强体壮的武者才能承受寒夜里的彻夜狂奔,也就是说,这支队伍里没有一个孱弱的文官。莎多尔困惑地眨眨眼睛、挨个扫视那些毫无表情的面孔,很快,她的神色就变得十分古怪。 “他们这怎么可能,费伦怎么会” 女子呆呆地自言自语,突然倒吸一口凉气、捂住了嘴。 “莎莉姐,莎莉姐?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这些人应该都是费伦的通缉犯、至少也背着一条人命的暴徒但是在我离开费伦的时候,他们中的很多应该已经被抓住了,为什么,会在这里出现?” 阿克芙莉亚闻言也吃惊不小、不敢相信地望了一眼那些气宇轩昂的骑士,又转回头来瞪着莎多尔。 “这怎么可能?莎莉姐,你确定你没看错?” “这里面几个人的通缉令曾经在费伦挂过好几个月况且一个人我或许会认错,但是这么多人” “也就是说费伦的监察团根本就不是什么监察团?!这笨蛋大叔又不在,这可怎么办好了啦!” “我也不知”莎多尔强忍着恶心努力想摸清头绪、忽然头脑一亮:“弗丁先生!快点卡雅,我们得去腐骨酒酿,现在!” 阿克芙莉亚已经慌了神,闻言连忙手忙脚乱地半搀半扯着莎多尔。两人都暂时忘掉了身上的不适、用最快速度向腐骨酒酿的方向赶去。 第十一章 终结的舞曲(2) 当天,时辰过午。 腐骨酒酿后身,老板弗丁的卧室里。莎多尔和阿克芙莉亚并排坐在床边,露妮则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自阿克芙莉亚被人抓走到现在,莎多尔一直把露妮寄放在弗丁这里;作为一个才一岁半的孩子,她简直安静得有些过分、也同样健康得过分,乃至于有时候都会被人忽略了。 房间里朴实舒适的装饰不足以缓和这里的压抑和沉默。她们是一大早来到这儿的,在把一切告诉老弗丁之后、他马上就启程去神殿了;虽说临走前他说过可能不会很快就回来,但已经过去整整一个上午了足够这位忙碌的酒吧老板睡个好觉、精神十足地迎接下午的开张。到底是什么耽搁了他,不会真的出什么事了吧? “呐,莎莉姐” 小姑娘一句话还没说完,房门突然“吱嘎”一响、把两人都吓了一跳。进来的不是别人,正是酒吧老板本人;他的脸色有些不大好看、衣服上也都灰蒙蒙的,满身风尘之色。 “弗丁先生!” “啊。你们两个怎么都像遭霜打了似的?不舒服?” 莎多尔站起身来、惊惶和不安溢于言表。 “事情怎么样?我我是说,瓦尔基莉神殿打算怎么处理那群人,总不能就这么让他们逍遥法外吧?” “我不知道。”弗丁试图表现出一点幽默,最后却只得无奈地耸了耸肩。“他们根本就没让我进去,可能我这把老骨头在他们眼里已经不中用了吧。那会儿首席祭司好像正在会见你说的那群恶党,我足足等了一个上午,也没见到半个管事的人。” “那这怎么办,他们可是一群杀人不眨眼的恶棍啊,说不定今天晚上就会出事,会有人死的,一定会有人死的” 一只长着老茧的手拍了拍她的头。莎多尔抬起头、看到了弗丁布满皱纹的脸,那宽慰平和的笑容顿时让她心绪一宁。 “放心吧,就算神殿完全撒手不管,等真的闹出事来、达卡芙的赏金猎人也会教会他们什么叫规矩的。何况还有维尔那小子” “他他不是出外勤了吗?” “笨蛋大叔肯定能及时赶回来的!”阿克芙莉亚见势不妙连忙插嘴、一边对老板丢了个眼色。“对吧,弗丁先生?” “啊,对,对。”老板恍然,连忙圆场。“如果达卡芙出事,我们总能联络得上他。小莎莉,事情远远没有你想得那么糟,但是你如果再疑神疑鬼的话,身体可就受不了了啊。” 莎多尔闻言,脸色也缓和了一些。 “谢谢,弗丁先生但是我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头,他们是来和谈的吧?既然是和谈,有什么必要让这些人参与进来呢?” “我也想不明白。(鲁斯很遗憾,我也不知道他究竟在想些什么。但是我敢担保,他不会筹划任何对达卡芙不利的事,至于费伦他应该还能认得清双方的力量对比,不会就这么贸然挑起争端。或许这只是小孩子的一点外交手腕,想要通过一些小把戏为自己多赚些利益吧。” “没那么简单!绝对没有!”托马斯的情绪再次激动起来,可随之而来的又是一串猛烈的咳嗽。莎多尔和阿克芙莉亚两人连忙凑上前去、帮忙抚着老人的背,试图让他缓过气来。 “他确实不该用这么阴险的毒药,但你毕竟是费伦方面的人,而且完全不受和约的约束。给我几天时间,我应该就可以配置出解毒剂,不过对瓦尔基莉神殿,我觉得还是暂时观望为好,等弄清他们到底想做什么、再动手也不迟。” “你不明白!那个人已经疯了你应该还记得几天前,你们达卡芙的高阶祭司连续丧命吧?我曾经跟踪过其中的一个因为你也清楚,这种事情很容易就会被推到费伦头上。但我的发现是那些高阶祭司,全部是洛比-格罗布鲁斯手下的人干掉的!有什么正常的人会这么做吗,那是个疯子,而你居然还信任他?!” 老弗丁头痛地按了按太阳穴,并不显得十分惊讶。 “这件事情,我也不是完全不知道。但是我已经说过了,我并不是觉得他没有问题,只是我们确实应该先弄明白他要做什么、为什么要那么做。在此之前你该休息一会了,莎莉也一定是这么希望的,对吧?” 莎多尔闻言一惊、连忙点点头。在自幼就教导自己的老师面前,她似乎又重新变回了一个孩子,浅薄、纯净、无比简单。托马斯的怒气很快就平息了下来,不觉又是一阵头晕;洛莉丝的面容和眼前莎多尔的重合起来,令他脸上那些沧桑的皱纹显得更深了。 “算了,如果这是你的判断的话” 见老人的情绪已经平复,莎多尔轻轻把头靠到他腿上。老人犹豫了一会儿,伸出手轻抚她的头发。 “莎莉,莎莉。你在这儿是叫这个名字啊。你还把我当老师看,我很高兴、真的很高兴” “别这么说您不把我当成敌人看,该高兴的是我才对。洛莉丝的事情,也不一定就是您想的那样,她一定也是有什么隐情的。您就不要再操心了,好好休息吧。” “好,好” 弗丁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满意地舒了口气。 “这就对了。你们师徒接着聊,我就不打搅了。”一边说着,一边向门口走去:“我也真是老了,越来越能理解老人的想法了。” 第十一章 终结的舞曲(3) 天色很快黑了下去。暮色四合,腐骨酒酿中一如既往的热闹,没有半点坏事发生的预兆。老弗丁安安稳稳地坐在自己的柜台里、不时打个哈欠或许他们确实是多虑了,今天就是个平常的日子,没有通缉犯、没有费伦的使团、甚至连在他店里闹事的混小子都没有。一切都是这么平和,平和得简直有些枯燥了。 门上的铃铛又响了一声。一个人迈着沉重的步子走了进来,马靴踩在木地板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明亮的银色铠甲明晃晃地耀人眼目。他好像有点紧张,警觉地在整个大堂里打量了一圈,才在吧台边的高脚椅上坐下。 “有什么可以效劳的?” “你们这儿最好的酒,要烈的,越烈越好。” “越烈越好。”老板用不知是肯定还是疑问的语气重复了一遍。“你确定?” “赶快拿来,哪儿这么多废话!” 老弗丁颇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转身去摆弄自己的坩埚。根据来人的衣着,不难猜得出这家伙是费伦使团的一员。他为什么会来腐骨酒酿这种位于贫民区的店?弗丁从不信巧合,万事有果必有因。 一边调配着他最得意的“烈酒”,弗丁一边继续偷眼观察这个全副武装的年轻人。在等待的时候,他的一些粗野的小动作出卖了他的身份:这人绝对不是什么贵族,甚至可能连书都没读过这样的人在费伦是不配穿经过魔化的骑士护铠的。看来莎多尔和老祭司托马斯的消息八成属实老板的嘴角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酒已经调完了,但是在递给客人之前,他的手在酒杯上方挥了挥,就像在赶苍蝇一样一些淡绿色的粉末从他指尖飘落,迅速溶进了酒液里。 “您的酒好了。恕我冒昧,您这身穿着在达卡芙可不多见。您从哪儿来?发的是什么财?” 来人阴沉着脸,就像没听到一样拿起杯子喝了一大口如弗丁所料,他被狠狠地呛了一下,酒顺着鼻孔流了出来。 “的想杀了我吗!这玩意你把这叫酒?这分明就是毒药!” “客人,别激动,别激动。是你说要最烈的,所以我给你最烈的。如果你不喜欢的话,这杯算我请你,怎么样?” 来人胡乱在脸上一抹、粗野地笑了起来。 “你这老小子倒会做人。看在这份上,我有份大礼送你。” “哦?客人拿出来的,想必一定是好东西了。” 那人眨眨眼睛、笑得更灿烂了。 “好得不得了。看你年岁大,我就免费帮你”他突然抬手,握住了腰间的刀柄:“送终!” 利刃锵然出鞘!剧变陡生,满屋的客人一时间都呆住了,有几个反应快的顺手抄起身边的酒瓶子想要助拳,可他们毕竟离得远,哪里来得及? 那人满脸狞笑、举着刀正想砍下去,手腕却突然一软他的眼前腾起一片红光、灼亮亮地烫人眼目。火就在他的脸上烧着了,就连老弗丁自己都低估了他那些加料的威力;一眨眼的功夫、这家伙就已经满面焦黑,刀也丢在了一边。 “真是个没教养的小伙子。”老板拍拍手、示意酒客们安下心来。“事情都解决了,回头我来收拾。” 大堂里一片肃静。没人听到他的话,所有人都在看窗外:就像玩笑一样,达卡芙的夜空一片彤红,很多地方已经烧了起来,爆炸声在不远的地方接连响起,骚乱已然波及全城。 同一时间,达卡芙监狱。 栅栏外透入的暗淡红光令维尔-建金斯心神不宁。他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但很显然不是好事。她们在外面的情况怎么样了? “还有活人吗!给我应一声!” 一个粗厉的吼声打破了监狱的沉寂。模糊的影子摇摇晃晃地出现在通道尽头,不是那个几天以来随叫随到的狱卒,这个人要强壮得多,而且非常胆大妄为随着他一路走过来,一排监房的铁门都被踢得砰砰作响,像是在寻找什么似的天知道有什么傻瓜会到这些臭烘烘的空牢房里挖宝藏。 “大爷我来劫牢了!还喘气儿的赶快出声,胆小的就给我老实儿烂一边去!” 脚步声很快来到赏金猎人的牢房门前,借着暗淡的天光,维尔看清了来人的样貌这是个健壮的有些过分的汉子,虽然披着全套的银色板甲,但束带都没有扎紧,肩铠也歪在一边。他的裤子上染着些新鲜的血迹、武器也没有插好;对方也发现了他,迟疑了一下、随即把手中的钥匙狠狠捅进锁眼、拉开铁栅门。 “喂,小子!说你呢,你自由了,快点出来跟老子杀人去。别他妈像个娘们似的,今晚上得把达卡芙屠平。给我快着点!” 维尔眯起眼睛、没有回答,大步向他走来。 那人满意地皱皱鼻子、转过身去:“总算找着个有用的货色。小子,这鬼地方怎么搞的,就你一个人?达卡芙建监狱是摆设吗?” 下一刻,他的脖子以一种奇怪的角度猛然一扭、整个身体一下子瘫软了。赏金猎人厌恶地把尸体扔在地上、朝他脸上吐了口口水。 不需要再由谁告诉他该干什么了。监狱里应该还有几个不知死活的家伙,首先把他们料理掉,然后去典狱长的房间取回他的刀他早该离开这儿。把希望寄予领主馆和瓦尔基莉神殿是个彻头彻尾的错误,现在发生的一切就是最好的证明。 到最后还是只有自己值得信任。赏金猎人狠狠攥了攥拳头,轻蔑地瞥了一眼铁窗外暗红的天空、身体即刻消失在了阴影之中。 达卡芙的街头已经彻底陷入了混乱。这次费伦派来的“使团”虽然只有百余人,却个个都是昔日的悍匪;再加上那些在撤离时潜伏下来的“商人”,总数就已经很可观了。况且他们不仅见人杀人,而且还四处放火制造骚乱,这就又把暴乱的规模扩大了几倍。许多平民尚且还不知发生了什么、整个街区就已经燃烧起来;匪乱波及之处,伤者数不胜数。 猎人行会这会儿已经炸了锅。所有能联系得上的人手都已经出动了,但是那些祸乱分子就像泥鳅一样滑不留手在费伦尚且可以躲藏几个月不被抓到的逃犯,只要不被真正的高手盯上、在这样的骚乱中脱身简直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此刻,市场附近居民区的一条巷子里,就游荡着这么一个家伙。他甚至还没见到过追捕者的影子,所以走的优哉游哉;碍事的银光板甲早就被扔掉了,这人现在的打扮就是一副标准的夜贼模样。与很多同伙不同,他很清楚那套盔甲就是麻烦的代名词:对于一个夜贼来说,穿着那么招摇显眼、并且肯定已经被当成识别敌我的标志的盔甲,简直就是自杀。 他并没有打算和其他人一起、扛着笨重的引火材料四处放火。事实上,他从行动一开始就溜了出来啊,自由,自由!被关在暗无天日的牢房中的那几个月里,他无时无刻不祈祷着这一刻的来临;而就像做梦一样,在一纸秘密特赦令的许可之下、他又可以在黑夜里捕猎了。更加不可思议的是,给回他自由的条件竟是让他操回自己的本行这次与他同行的人都是十恶不赦的死囚,这样的消息对他们来说无异于天籁:只要在达卡芙放手大闹一场,不仅可以赎免他们的死罪,甚至还可以重新得到费伦公民的身份还有什么比这更激动人心的事吗? 背景?阴谋?夜贼可懒得去想这些事情。他是恶人,作恶是他的本能,杀死一个人对他来说、比想什么国计民生之类的事情容易万倍。现在他生锈的身体需要活动、新近到手的利刃需要鲜血,而这就是他要做的夜贼狞笑起来,突然站住脚步反身一脚、一扇破旧的屋门应声而开:这个物色了很久才选定的目标没有让他失望,气派的玄关隐藏在穷人用的木板门之后,显然是颇有资财、而且又不愿张扬的小商人做派。 屋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立刻又被什么人的手颤抖着捂了回去。夜贼满意地拔出武器、擦擦刀刃,大大方方地跨进了这家人的门槛。 第十一章 终结的舞曲(4) 黑红的天光映照下,维尔-建金斯从一座院落的高墙上跳下来、稍微喘了口气。监狱和他的住处位于城市的两边,回去的路上要横穿河滨、神殿区和黑鸦区,路过无数民宅;一路上他已经干掉七八个作乱的匪徒,虽然都是些杂兵但也花掉了他不少时间,照这样下去回到家就不知是什么时候了。 他咬了咬牙,刚想继续赶路,却听得左手边不远处一阵叫喊:两个匪徒正追赶着一个衣冠不整的女子向这边跑来。维尔不由得恼火地叹口气,虽然极不情愿继续耽搁,还是抽出刀迎了上去。 只能希望莎多尔她们一切安好了。 昏暗的客厅中,三个人影瑟缩地缩在角落里。男主人已经受伤了,一线粘稠的血从玄关延伸到这里;虽然如此,他还是把妻子和女儿护在身后、狠狠地瞪视着站在客厅中央的闯入者。 “哟,真是难得。不跑吗?不求我饶命吗?还是打算和我拼命?这可不是明智之举,奸商先生。” “你不会得逞的,这里的猎人不会放任你们肆意妄为的!” 就像没听见一样,夜贼把刀在手上擦了擦、傲慢地抬起下巴。 “我最痛恨商人了。凡是商人落到我手里,我一定会慢慢折磨死,一个也不会放过。知道吗,我会变成今天这样子,也都是拜你们这样的人所赐,所以你这也算是自作自受。明白了吗?” “你应该不是达卡芙人吧?”商人的妻子突然开口了,手指忍不住地颤抖。“你家乡的商人,为什么要牵扯到我们达卡芙来?” “天下乌鸦一般黑,为了敛财,这种人可是什么都做得出来的。”夜贼娴熟地翻了个刀花、刀尖点向主人的鼻子:“怎么样,如果识相点把钱交出来,我或许可以让你死得痛快点,你的妻子女儿我也就不为难了。” 主人喘着粗气,显得有些动摇。 “否则的话,我也不介意多花点时间陪你们玩玩。你的小女儿可真是可爱啊,是吧?” 男人终于彻底崩溃了,眼睛虽然还恶狠狠地瞪着对方、手指却已经颤抖着抬起来、指向房间的另一个角落。 “不错。那就” 夜贼满意地点点头,突然神色大变、挥刀向后一挡!金属的轰鸣声中,他的武器脱手飞出、虎口流血,连连退出几步。 “你是何方神圣?” 又一个人影在黑暗中出现、一手按着自己的胸口,另一只手中的长剑上燃烧着淡蓝的火焰。 “瑞德尔-布鲁。没想到在费伦横行了七年的杀人魔‘绅士大盗’竟然会出现在这里,不过撞上我,你的运气也就算用完了。” 听到这个名字,夜贼不由的脸色大变。连刀都来不及捡、他就猛地向客厅一边的窗子撞去,随即在一片玻璃破碎声中消失不见;剑者看了一眼蜷缩在屋角的一家人、按着胸口的手用力抓了抓,还是忍不住咳了出来。 他的伤仍未痊愈,虽然对付一般小贼仍是绰绰有余,但剧烈运动毕竟对伤口不好。 “猎人,万分感谢不论你要多少酬劳,我一定会全额支付” 剑者稍稍缓过气来、转身就走。就算是在达卡芙,他也不能放任那种人肆意妄为;至于这家人的谢意,则完全不值得在意 那个小姑娘闪亮的眼瞳突然出现在他的余光里。剑者一愣,随即改变了主意。 “你们最好把门堵上,窗子也一样。如果再有人闯进来,没人救得了你们。另外,”他对小女孩迅速地点了点头,“孩子,祝你好运。” 话音未落,他也从那扇打破的窗子一跃而出;夜贼已经跑出很远,如果再磨蹭下去、就真的被他溜掉了。 此时的腐骨酒酿。 酒客们大都还留在这里,原因却和喝酒无关在这种一塌糊涂的夜晚,待在人多的地方总会安全些。刚刚那个匪徒的尸体已经被拖走了,原地留下一片灰黑色的灰烬;暂时已经没有客人会上门了,伙计们索性也不打扫、就让它像示众的告示一般摆在那里。 莎多尔在连通大堂和后室的门廊处偷偷向外窥视,阿克芙莉亚也是一样这会儿本来该是腐骨酒酿的高峰时段,也是莎多尔往日的工作时间,但她可不觉得现在是弹琴的好时候。骚乱已经蔓延到附近了,老弗丁却依然像平常那样随手擦拭着杯盘、没有半点慌张的样子;他的沉着对惶惶不安的人群来说、无异于一剂定心丸。虽然如此,大堂里的气氛依然很怪异,有些人拿着酒杯、却忧心忡忡的不喝一口;另一些人则神经质地拼命灌酒、好像一旦停下、他们就会立刻干渴而亡似的。 柜台里的酒桶很快就见底了。老板没有丝毫动手添酒的意思,一个平日很有眼力的伙计见状、连忙拉起推车向酒窖的方向走去。酒窖就在大堂后的院子里,一般来说只要一杯茶时就可回转;但今天不知是怎么回事,等酒喝的客人已经排起了队,那个伙计还是不见人影。就在人们开始感到不耐烦的时候,房顶上突然扫过一串沙沙的脚步声;整个大堂顿时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眼睛都盯在天花板上,一只杯子滑下桌边、啪嚓一声摔成了碎片。 死一般的寂静持续着。人们屏着呼吸盯着每一个入口、等待着从天而降的恶魔他们甚至都已经半站起身子,时刻准备开溜了。 喵的一声,一只小白猫从窗户中跳了进来、衔起一块鱼骨头;还没来得及享用,一阵咒骂和杂物的风暴就向它席卷而来被愚弄的愤怒让人群一下子活跃起来,压抑的气氛一扫而空。 就在整间酒吧为追打一只猫而闹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大门悄然被人推开,三个灰暗的身影毫不张扬地走了进来、在吧台前的高脚椅上坐下。老弗丁漫不经心地抬抬眼睛,看似毫不在意,手上的工作却停了下来、手指伸到桌下迅速一捻。 “这家店的气氛真不错,是吧,大哥?” “啊。”坐在中间的男人点点头,把一件东西丢到柜台上。沉重的敲砸声中,几点鲜红迸溅出来那是一把锋利的弯刀,刀刃上还染着新鲜的血迹。 “酒也挺不错的,只可惜没时间好好享用。那伙计求饶的表情可真搞笑啊,对吧?” 扑通一声,一个坐得很近的人从椅子上摔了下去。人们很快就反应过来,爬窗的爬窗、挤门的挤门,一时间乱成一团。两个匪徒跟班也吓了一跳他们本以为这间酒馆里坐着的都是些处变不惊的高人,藏在桌子下的手都握住了刀柄防人发难;但是异变陡生,他们反应了好一会儿才跳了起来。 “喂,别跑!要命的给我站住!” 当然没人听他们的。人差不多已经跑光了,老板恼火地翻了个白眼,两手分别抓住一个跟班的衣领。 “喂,我的客人都被你们吓跑了,你们想怎么赔偿?” 领头的匪徒一眯眼睛、脸色微变。完全没有预兆,他猛地把手从腰间一提、一道明亮的寒光纵跃直上!女人的尖叫声和金属刺耳的碰撞声同时响起,老弗丁随手抄起一只调酒用的摇酒壶就格开了这一击;不过那毕竟不是什么结实的东西,铁壶上也被砍出了一条深深的豁口、酒香四溢。所有人都没注意到,就在老板收手的瞬间、他的两只手中分别敛起一道细芒,把什么细小尖锐的东西收进了衣袖里。 三人不由得大惊失色、提着刀连退几步。百忙之中匪首还是瞥了一眼发出尖叫的方向、却突然愣了愣神、握刀的手也一抖;莎多尔就站在门廊中,刚刚才松了口气、在看到那人的脸时也同样一颤、很快露出一个惊怒交加的表情。 “你是两年前那天晚上,在瓦尔基莉神殿那些人的其中一个!居然做了匪徒” “噢。”老弗丁见状皱了皱眉、抬手往鼻子下面抹了些什么。“莎莉,你的熟人?” “不可原谅”莎多尔的牙咬得咯咯作响,“不知悔改,我真想亲手杀了你” “大哥!” 匪首的额角流下一滴汗,也从震惊中恢复了。 “你这婊子,居然还活着别这么居高临下地指责我,你以为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愤怒让莎多尔觉得有些晕眩,这实在是太滑稽了,一个曾经对她犯下过重罪、现在又正在持刀杀人的恶棍,竟敢反过来质问她? 匪首深深吸了几口气、表情变得邪恶疯狂:“也罢,只要在这儿杀了你,那些噩梦就不会再出现了我可以回到费伦,重新得到自由、正常的生活” 已经没什么词语能形容莎多尔的震惊了。她的头脑一片混乱,甚至都没意识到对方话中的威胁,而是有些失常地扶住门框,表情不知是恼怒还是迷茫。 “你在说什么什么?别做梦了,怎么可能有这种事情” 匪首怒吼一声、挥起刀跌跌撞撞地向莎多尔冲了过去!老弗丁措不及防没能拦住,眼见那个恶棍就已逼至近前;千钧一发的瞬间,一道明亮的电弧从门里跳出、狠狠击中了他的额头! 阴影中,阿克芙莉亚保持着抬手的姿势、气喘吁吁。以她现在的状况,瞬发的闪电法术也只能把一个人打伤,但这也已经足够了。匪首哀嚎一声、踉跄着退出好远。 “法师该死的” 他的身后突然传来“扑”“扑”的两声响,他的两个手下毫无征兆地一头栽倒;而莎多尔这边虽然没受什么伤,却也晕晕乎乎地跪坐下去、眼睛仍旧死死盯着他不放。 “随便弄破炼金术师的家什可不是好习惯,小子。”老弗丁扬了扬那只被砍破的摇酒壶,金属的夹层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流出来。“说,你的主使是谁?” “毒药吗”那匪首的额头流着血、单刀脱手坠地。“给我记着,我绝对不会就这么玩完的!” 弗丁眼睁睁地看着他一瘸一拐地逃出店门,居然也不加阻拦;阿克芙莉亚呼吸着大堂里的空气,神智也渐渐不清楚了。 “告诉过你们,发生什么都别出来”老板无奈地摇摇头,把一只棕绿色的小瓶子扔给他们。“闻一闻就没事了,照顾好自己、我出去办点事情。” 莎多尔还没有完全失去意识、闻言不由得清醒了一些。 “弗丁先生,你要去” “当然是跟着这小兔崽子,把他们的老巢找出来。”老板单手提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提箱,从吧台里钻了出来。在莎多尔的记忆中,他的表情从来就没有如此冷峻过这才是一个将军该有的表情,予杀予夺、决不妥协。 “闹成这种局面,如果再让他们溜走哪怕一个,达卡芙还有什么颜面可言?老家伙也总得派点用场,至于你们,安安静静待在这里,到了明天早上,一切就都摆平了。” 大门轰然开启,携带着灼焦气息的风沛然涌入。外面的火势已经很大了,老弗丁的背影不祥地在天光中停留一刻,旋即模糊起来、很快融入了那一片黑红色的地狱之光里。 第十一章 终结的舞曲(5) 风声呼啸。瑞德尔-莱恩紧追着那个夜贼留下的踪迹、迅疾地在黑暗的窄巷中穿行;四周到处都是被破坏的痕迹,看来这片地区已经被匪徒们洗劫过了燃烧的余烬洒满冷清的街道,那些散乱的新鲜脚印显得异常清晰。 简直就像是个陷阱一样。剑者一边想,一边单手按剑、扶住道旁的墙壁,忍不住又咳出几声。一路追来,他的伤处又有些恶化了,现在与其说是仗着武力逼迫对手逃命,倒不如说是往日积威在起作用:面对费伦曾经的军队统帅,那个夜贼根本没有交手的勇气。 远处黑红的辉光突然一亮。借着这点微弱的光芒,剑者发现前方街道的尽头有个人影晃了晃;他不假思索地跳起来朝那个方向奔去、重剑随着他流畅的动作在黑暗中划出一道明亮的轨迹。 是那个夜贼没错,那恶棍站在一座尚还完好的院落门前、正抖抖索索地在门上摸弄着什么;在回头发现将军剑上的蓝光火焰的同时,他发出了一声浑不似人类的惨叫、一头撞进了院门里。瑞德尔当然不会就此罢手,那扇门还没来得及关严,他就已然来到门前、狠狠一脚踢坏了门扇,大步向院子里踏入! 一点轻微的嘶嘶声突然响了起来。剑者神情一震突然停步,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同时在他耳边响起!明亮的火焰灼痛了他的眼睛,在千钧一发的时刻,他挥起重剑向自己的左边一挡,一粒闪烁光芒的弹丸横飞出去!而后就像本能的反应一样,剑刃漂亮地向左一突、随后往右横抹,两簇鲜红的血花迸溅出来、袭击者各自闷哼一声、跌倒在地失去了知觉。 瑞德尔狠狠地啐了一口、提起武器想要插回鞘中,剑刃却走偏了、“嗤”的一声插在泥土里;不仅如此,他人也软了下来、倚着院门颓然坐倒。更多鲜血淅淅沥沥地洒在地上,剑者的右肋下出现了一片潮湿的殷红;伏击者有两人,而他只来得及挡住一发火枪的弹丸,伤处虽然尚不致命,但看上去也十分吓人。 黑洞洞的屋门就在他面前不远处一开一合。这次阴谋的中枢近在咫尺,但他却已无力再追了。 腐骨酒酿,大堂。 阿克芙莉亚救起了莎多尔,两人一起奔出店门。呈现在她们面前的是一幅地狱般的景象:天空不时被跃动的火焰侵蚀一角,云朵都被染成了灰红的颜色;大批匪徒已经到城市其他地区肆虐了,那些遥远的嘶吼和哀嚎如同恐怖的背景音、为这杂乱的街景做了完美的注脚。 匪徒们的效率实在太高了。街道上一切没来得及收起来的家什都被砸了个稀烂,很多店铺的店招碎成几块落在地上,有几家的门无力地敞开着、显然已遭洗劫;破碎的布片和纸张随风飞舞,整个场面简直像战后的废墟一样。 莎多尔脸色苍白,她仍旧没从刚才的震惊中恢复过来,而眼前这一幕无疑又加深了她的愤怒。 “他们恶魔,我一定要让他们付出代价,不管是谁策划了这一切,一定会不得好死!” 阿克芙莉亚也忧心忡忡地看着面前的景象、垂下眼睛。 “如果再这么下去的话,达卡芙的一半就要毁了啊” 忽然,小姑娘的目光又重新坚毅起来。她必须做点什么,而且也有能力做到下雨吧,只要在此时降下一场暴雨,所有的事情就都解决了。但是现在是冬天,如果降下来就变成雪的话,同样起不到应有的作用,而现在以她的体力、呼唤一场暴雨尚且勉强,如果再让它们不再结冰的话 阿克芙莉亚咬咬牙、毅然把双手举向天空。 “君临此地的寒冰与霜冻之精灵啊,请回应我的愿望,让你们释放的伟力片刻停歇,令此地重归春日的平和吧!” 莎多尔愣愣地看着她,忽然觉得身周一暖;冬日凛冽的寒风竟然瞬间温暖起来、真如刚刚解冻时的春风一般令人舒爽。 “沉睡于白云之间的风与水之精灵,以契约之名苏醒吧” 刚刚念了两句,她突然双腿一软、跪倒在地。眩晕再一次袭来,甚至比上一次更凶猛了毕竟是大范围的高阶法术,第一道咒文已经把她体内的力量消耗一空。莎多尔也看明白她要做些什么,扑上前来抓住她的手臂、试图阻止她继续吟唱。 “住手卡雅!不管你想干什么,快点给我停下来!你的身体还没恢复,如果再这么胡来,会出大事的啊!” 阿克芙莉亚用手按住胸口、强行把虚弱感压了下去。 “莎莉姐放手” “不行!” “再这么下去,达卡芙,就要毁了啊” “不过是几栋房子而已,你为什么要这么拼命?” 小姑娘眼神柔软、手上却十分坚定地把莎多尔推开。 “这是我的城市啊。你,笨蛋大叔,还有露妮我的一切都在这里,无论如何,哪怕是一丝一毫,也不能” 她再次站直身子,手指颤抖着、双腿也在摇晃。 “沉睡于白云之间的风与水之精灵,以契约之名苏醒吧请在我头顶的天空中汇聚、化为无尽的甘霖凝结坠落,让此处的生命之火,重新盛燃!” 冬夜的天空中赫然闪过一道电光。随着阿克芙莉亚脸色快速苍白下去、天空中浓黑的乌云也迅速聚集,豆大的雨点成片坠落;城内四处肆虐的火焰渐渐小了下去、很快就变成冒着黑烟的灰烬堆,进而彻底熄灭。天空恢复了原本的黑蓝,那地狱般的红色像被洗掉一般褪去了。 阿克芙莉亚没来得及看到这一幕。在第一颗雨点掉下来的时候,她就已经近乎晕厥、软软地倒在莎多尔怀里;而随着最后一点火光的消失,她也彻底失去了意识。寒风在那一瞬间重新吹起、正在坠落的雨点还没来得及落地就已经凝结成雪花、纷纷扬扬地下成一天银白。 噩梦肆虐的夜晚,好像就在这场纷飞的大雪中突然落幕了。 夜色深处、弗丁在敞开的院门前站定,身上挂着一层霜雪。脚印径直拐了进去不仅是那个强盗首领的,还有其他很多人的、乱糟糟地踩成一团。略微思索了一会儿,弗丁探一只脚进门、又突然收了回来;看看没什么动静,他才放心地跨进门槛、却一下子愣住了。 坐在墙角的男人也抬起头。两具冰冷的尸体瘫在他脚边、那把双手重剑沾染着鲜红,一丝新鲜的血迹冻在他身下新结的冰凌里。他们两人虽然从没见过面,但在战争时候作为敌对双方的指挥官、对彼此的面容再熟悉不过,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对面敞开的屋门被风吹动着、发出一阵阵乒乓的响声。门内一片漆黑、听不到什么动静,不过显然危机四伏。 “瑞德尔-莱恩将军。” “弗塔曼-安德森将军。在这里见面,可真是意外。”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看来你也是追着那群匪徒来这儿的,刚刚看到有人进去了吗?” 瑞德尔-莱恩按着伤口撑起身体、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咝是你的猎物?刚刚进去真是丢脸,我好像帮不上什么忙了。” “既然如此,”老弗丁打个手势,向前走了几步。“等会再帮你叫医生,总不能让他们跑了。多保重,达卡芙的赏金猎人,瑞德尔-莱恩。” “下面应该很危险。你也一样。” 弗丁已经走到了门口,听到这话又站住了;沉默了一会儿,他突然回头、朝剑者微微颔首。 “如果我回不来,有些事情,可能需要请你代劳。莱恩将军,万望,勿辞为幸。” 如此郑重的拜托,瑞德尔-莱恩也神色一沉。但是还没等他作出答复,弗丁就已耸耸肩、大步跨进那片凝重的阴影里;剑者怔了怔,用力啐了一口、脱力地坐回原处。整座院落重新被黑暗笼罩,厄运的幽灵在永远看不到的角落窃窃私语、令人不由自主地战栗起来。 这是一条阴暗幽长的甬道,看起来像是达卡芙下水管网的一部分;虽然应该早就已经废弃,但似乎仍然有人维护,地面上连一点垃圾都看不到。老弗丁小心翼翼地贴着墙壁前行、追踪着他的炼金药水的气味,一路向错综复杂的网络深处深入。 简直太可疑了。从那座院落的正房下去,是一条相当规整的密道、径直通向他现在所在的位置;平整的铺地方砖显然不是一日之功,由此看来这次袭击应该是早有预谋但是,没有陷阱、没有埋伏,四周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如果要作为组织骚乱的指挥部的话,这里实在是僻静得不合常理;再怎么说,几个守卫也该是有的吧? 又转过几个弯、前面终于有点人声了。弗丁略略弯下腰、贴在下一个转角的阴影里;淡淡的奥术蓝光从通道那一边隐隐显现,看来他在找的地方就在眼前了。 “咳咳” 这个接头点像是没有几个人,或许根本就是某个年老赏金猎人的藏身处;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这地方事先经过修整也就可以解释了。不过到底是什么样的猎人会如此没有底线,竟然会为了一点酬金出卖达卡芙的安全、为这群匪徒提供庇护呢? “喂,老家伙,别耽搁了,快点把我们送出去吧。真是糟糕透顶,这鬼东西不会留什么后患吧?” 老弗丁听得出,这是那个被他药倒的匪首的声音,不由得暗笑。那根本不是什么毒药,甚至连麻醉药都算不上,只是会让人手脚无力、头脑发昏而已;不过由于气味特殊,倒是用来追踪的上选。不过那两个跟班中的毒倒是真的,弗丁为了诈他,借着抓他们衣领的机会用细针做了点手脚,现在看来效果真是绝佳啊。 “这你就用不着担心了咳咳等会就好了,好了。” 弗丁不由得皱眉。这个声音乍听起来颇似老人,可沙哑之中却透出某种怪异的音调,就像是破洞的风箱那或许不是老人,而是一个病人吧。但为什么一个病人会在这里负责接应?有什么特别意义吗? 第三人的声音响了起来,是个陌生的年轻人,阴郁而满腹怨气。 “希望你们的路子管用。之前我可没听说瑞德尔-莱恩会出现,如果不是运气好、我已经被他一剑砍了。事先说好的,只要我们大闹一场,之后想去哪儿都可以吧?别耽搁了,赶快动身。” “嘿但是你们两个这么快到这儿来,想必也没有好好干活吧这样,就想拿报酬?” 甬道那边传来一阵骚动,有武器拖泥带水地出鞘的声音。 “你这老东西!想反悔吗?” “别激动,别激动。咳,咳咳只有你们,两个人的话,后面来的人要怎么办?不妨再等等” “那些家伙应该都已经死光了啊。”那个陌生年轻人的声音变得懒懒散散的。“达卡芙的猎人,比想象中厉害得多我亲眼见到的就有四五个人了,现在还没逃过来的,早就挂了吧” 那个老人病人咕哝了一声,听着像是遗憾,又似乎很高兴的样子。一阵衣料摩擦的声音传过来,紧接着是一些金属碰撞的声音。弗丁在黑暗中皱了皱鼻子、握紧手心里的一枚蜘蛛炸弹:如果他们打算直接开溜的话,就让这些家伙尝尝 骚动声并没有远去,正相反,一些奇怪的声音正在靠近。两个匪徒听上去有些不安、同时站起身来。 “这些人?你这是什么意思,想要干什么?” “当然是让他们,送你们两个,上路啊。” 这话听上去不对。是内讧? “你们咳就先跟他们去好了,我再等等其他人。” 那两人半信半疑地迈开脚步。弗丁在阴影中有些急了:如果就这么让他们跑掉,以后要抓捕恐怕就难了。不由得他再犹豫,酒店老板猛地从阴影中侧跃出来、手中的炸弹已经扳开了引信! 但是眼前的这一幕令他无比震惊,甚至都忘了把炸弹丢出去那颗金色的蜘蛛炸弹正滋滋地冒着烟,弗丁一愣,劈手把它甩到一边。明亮的爆炸火光中,那两个匪徒被“他们”几个披着黑衣的“人”架住、蓝色的刀光齐闪,眨眼间这两个家伙就已经不成人形,临死时脸上仍旧带着不敢相信的表情。飞舞的血花中,那个驼背的“老人”慢慢转过身来、面向弗丁的方向,那张脸被明黄的火光映得清清楚楚。 这是 老弗丁抬手按住嘴,好容易才抑制住想吐的感觉。那是一张什么样的脸啊,有一半完好无损、是个很英俊的年轻人模样,而另一半则挤成一团、丑陋的伤疤甚至把眼睛都给淹没了。左半边的嘴唇粘连成一个小孔,整个左脸就像融化的黄油一样塌了下来。更让弗丁惊诧莫名的,那半面尚还完好的脸他再熟悉不过洛比-格罗布鲁斯的脸,就像诅咒一般贴到了一个无比丑陋的怪物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啊,是弗里奥-安德森将军,在这咳咳看到你,可真是意外啊。” “洛比-格罗布鲁斯,你怎么会变成这副样子!而且这是怎么回事,这次的事件,是你策划的?” 老年轻人还没来得及回答,喉咙就被又一阵剧烈的咳嗽填满了。他颤抖着从黑色长袍里掏出一丸药吞下,立刻挺直了腰、神态变得冷漠高傲,甚至连嗓音都变化了这是弗丁熟悉的那个洛比-格罗布鲁斯,除了脸上的伤疤之外,简直没有任何差异。 “是‘我’,也不是‘我’。老安德森,真亏你还记得‘我’,不过也就到此为止了。夜晚该结束了,对吧?” “你这是在犯罪,滔天大罪!如果现在悔悟的话,或许还为时未晚,没什么是不可弥补的” “真是个天真的男人啊。我说结束,就该结束了。” 男人的手在黑色长袍里动了动。那些全身黑衣的“人”突然动了起来,霎时间整个巷道里都是影影绰绰的黑雾;明亮的寒光就在阴影的缝隙中闪烁,致命的威胁迅速迫近! 老弗丁一咬牙,一把抓过包里所有的七八颗蜘蛛炸弹甩手丢出!要知道这可是一颗就能把城墙炸毁的特制炸弹,虽然爆炸范围很小,但杀伤力可不是盖的。在这么狭窄的空间里引爆的话,就算是铁人也要了账! 轰鸣声几乎要把耳膜震破了。让人睁不开眼睛的橘黄色闪光在通道里肆虐,老弗丁几乎看得到厚厚的管壁向外凹陷没人能逃得过这种爆炸,虽然证据也被这么毁灭了,但他是迫不得已 光团很快散去,烟雾充斥着通道。弗丁叹口气,全身放松下来;但是就在此时,一些黯淡的亮线突然贯穿了尘雾,进而撕裂了黑暗!老弗丁的瞳孔骤然缩紧,地面上明亮的金色花纹首先映入了他的视野;那些黑衣“人”的所有伪装都已被掀开,他们不,它们,站成一个六芒星的形状,这些构造体的身躯不再漆黑一片、而是爬满了流动的金色亮线。 这是什么? 在那样的爆炸之后依然完好无损弗丁神识凝聚,突然想起了赏金猎人对他描述过的、那个遗迹中的守卫法阵这种东西已经被复原出来了吗? 弗丁只觉得头有些晕、手心有些发粘。那些构造体已经重新开始动作了,空气中隐隐有金色的光芒闪现;视觉、听觉和嗅觉,无不感受到巨大能量的汇聚。这是来自天堂的歌咏,这是来自地狱的颂唱,这是无法拒绝的召唤,让他的整个灵魂都在喜悦地战栗 温暖的光芒扑面而来。这是丰沛的生命、同样也是无处不至的死亡,这就是整个世界,一切的一切 但是,那光芒消失了,就如同必将降临的黑夜,而再也没有明亮的白昼会到来。 终于,完结。 第十二章 火之陨 灵之歌(1) “这是战争,我们想要的战争,能够涤净一切罪孽的战争。火焰已经点燃,所有的不洁之物将被焚烧殆尽,包括那所谓的神明,以及一切执迷不悟的愚顽之辈。 “但这火焰,这美丽的火焰,本身也就是罪孽。我们以身体作为燃料,以灵魂作为火种,虽然终能涤净这世界,但自身亦不免燃烧殆尽这是我们的赎罪,以自由之名,以真实之名。 “我们是先驱者,也是痛苦的施予者。我们是自由的光明,但同时也是无可饶恕的罪人这矛盾将伴随我们直到世界的终结。可为了这世界的未来,我们甘愿焚为灰烬;为了那前路上的自由和光明,我们不惜奉上自己的全部,甚至背负身后的骂名。但这一切都是值得的,当一切最终结束,世界将因我们的选择而改变,开始向着更加光辉的未来迈开步伐! “现在,诸君,我们的胜利已经近在咫尺,敌人城市的尖塔已经遥遥在望;不世的伟业唾手可及,就让我们拿起手中的利刃、鼓起全部的勇气,向神明最后的堡垒突击吧! “胜利或者死亡,胜利,或者死亡!” 血腥的夜晚已经过去,黎明降临了。 街道上依旧弥漫着烧焦的气味,城区里依然有几处火场在曙光中冒出丝丝缕缕的轻烟。昨晚的骚乱虽然波及整座城市,但损失并不算很严重;除了赏金猎人们高效及时的行动外,居功至伟的恐怕就是那场及时的暴雨了很多人把这归功于瓦尔基莉的庇佑,毕竟在冬季下这种暴雨还是百年来的第一次。绝大多数暴乱分子已经被捕获,城市基本上已经恢复了秩序,但要扫清乱七八糟的街景,恐怕就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此时的腐骨酒酿,正门。 维尔-建金斯阴沉着脸跨进大堂。他刚刚回来过一次,那时骚乱已经基本平定,于是在确认了莎多尔她们安然无恙之后、就又出门打探消息去了。大堂里空无一人,乱糟糟的、一如他刚回来的时候;伙计们早就跑光了,也没有新近被人入侵的迹象。维尔稍稍放下心来、沿着柜台向酒店后庭走去;门轻轻响了一声,有人闻声迎了出来,正是莎多尔。 “弗丁先生怎么样?” “小卡雅怎么样?” 两人同时开了口。莎多尔忧心忡忡地按了按额头、看看房间里面。 “她睡着了弗丁先生呢,你找到他了吗?” 赏金猎人的脸色明显黯淡了一下、点点头:“进去再说。” 莎多尔让开门、脚下略一踉跄。维尔看在眼里,神情越发阴沉了:她的情况看来也不太好,原本应该是被照顾的人,现在却要反过来照看两个更糟糕的病号。事情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房间里没有点灯。这间屋子本来是弗丁的卧室,只有一张床,现在被不省人事的阿克芙莉亚和小露妮占据,老祭司瓦伦丁-托马斯则坐在一边冥想所幸作为祭司,他早已习惯了这种休息方式,倒也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妥。维尔略微对那老人致意了一下,托马斯只是眯了眯眼作为回答他的敌意始终无法消除,只不过现在连说几句狠话的力气都没有罢了。 “弗丁先生受伤了吗,现在还没回来” 赏金猎人在原地站住、呼吸有些不均匀。莎多尔小心翼翼地注视着他的脸、不祥的预感越发浓重。 “坏消息,莎多尔。弗丁弗里奥-安德森,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莎多尔一愣、睁大眼睛:“哈?” “我真的不想再说一遍,莎多尔-怀特迈恩。弗丁,你的老板,我的老朋友,死了。被费伦的匪徒杀死了。明白了?” 莎多尔双腿一软、靠着墙壁缓缓滑倒。 “这怎么可能” 维尔深深吸了口气、又吸一口。他必须全力控制,才能不让自己的怒气随便流露出来他很清楚现在他是她们唯一的支柱,所以更不能像小孩一样随便发泄。 “刚刚,在下水道的一处泵站里发现了尸体。周围有几具费伦匪徒的尸体,身上都有爆炸和腐蚀的伤痕。之前应该,经历过很惨烈的搏斗。” 一直静听着的老祭司睁开眼睛、目光中满是怀疑。 “你们自由联盟的前任总帅,怎么可能,这么容易被干掉?” “我也同样不敢相信。或者你想说,这一切的谋划都有你参与?真是不得了的计策啊,托马斯祭司先生?” 被他用言语一激,老祭司一口气没喘上来、大声咳嗽起来。莎多尔见状,慌不迭强撑着起身、拉住他的手臂。 “维尔别这样!发生了什么啊怎么会”她看上去已经完全混乱了,拉着维尔的手臂语无伦次:“老师他不是那样的人,所以我在说什么啊,总之先住手” 赏金猎人愣了愣,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略微向老人低了低头算是致歉。莎多尔则慌不迭跑到托马斯身边,帮他抚背顺气。老祭司缓过气来,不好发作、只是瞥了莎多尔一眼。 “莎多尔,这是你找的好男人” 女子无言以对,维尔却不以为意、走到窗边摸了摸阿克芙莉亚的额头。小姑娘看上去只是累坏了,脸色苍白、有些发烧。 “我还有个更坏的消息。想听吗,两位费伦的‘前’祭司?” 师徒两人都是一惊,已经顾不得他带刺的语气了。更坏的消息,那会是什么? “今天早上,费伦已经对达卡芙正式宣战了。理由是对费伦的使团进行攻击,以及其余‘一系列’的不友善行为。这还不是坏消息的全部,就在他们宣战的同时,费伦的军队已经冲破了两年前议定的停火线,正在向达卡芙进军。作何感想?” “你开玩笑!” “不可能!” 两人的反应几乎一模一样。这样的开战理由,谁都看得出只是个借口;况且达卡芙尚有瓦尔基莉在,哪里是那么容易就能攻下的? 维尔苦笑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纸、丢到小桌上。 “看看吧,费伦的宣战书原文,还有达卡芙的全城动员令。不管是什么理由发动对达卡芙的战争,费伦的狂信徒们都是不可能会反对的,毕竟你们一直宣传的就是这个。” “阴谋这是阴谋!”老祭司激动地猛然站起身来,却又力不从心地一下子坐倒。咳了许久,他才缓过气来。 “这不是费伦,费伦人不会做出这么,没有荣誉感的事情一定是有什么阴谋家,欺骗了所有人” “不论是为什么,你们的军队离达卡芙已经不远了,而且数量众多、装备精良,准备万全。而达卡芙甚至连常备军都没有,能够集结的只有我们这些赏金猎人,还有一些毛头小伙子,连能不能上千都是未知数。 “就算你们不相信,战争,也已经开始了。” 赏金猎人行会,稍晚些时候。 上午的阳光斜斜从窗子里透射进来。猎人们三五成群地聚集在大厅各处,气氛很是僵硬;由于战前动员、所有的委托都已经取消了,只有几个公会职员在四处串来串去、拿着一些表格小心翼翼地询问。这些是达卡芙的志愿兵登记表,虽然是猎人公会的例行公事,可谁也不想在这种时候惹恼这群身怀绝技的猎人毕竟是他们要去战场上拼命,起码的尊重还是该有的。 瑞德尔-莱恩坐在他惯常的角落里,厚风衣敞着怀、露出身上缠着的厚绷带。虽然旧伤未愈又添新伤,不过他毕竟是个军人,这也算不上什么大不了的事情。而另一方面,这些伤也在一定程度上改善了他的境遇:整个大厅中的人纵使依然不愿与他搭话,可也没人再白眼相向了。 一个职员串到这个角落附近,朝他看了一眼,犹豫了一下想要走开,却被剑者叫住: “喂,那小伙子!过来,给我一张。” 那小职员全身一抖,战战兢兢地靠上前来、把一张登记表放在剑者面前。男人接过笔,不假思索地在上面签上了自己的名字;职员纵然害怕,可还是好奇心占了上风、小心翼翼地发问: “莱恩先生,您是来真的?” 剑者一动手肘、牵动了伤口,表情显得有些恐怖。 “我像是开玩笑?” “但您为什么要为达卡芙而战?” “这不是为了你们达卡芙。”男人把笔移到“自荐职阶”一栏上,略一思索。“我只为我的正义而战。” 那片空白被他填上了两个字:“列兵”。 第十二章 火之陨 灵之歌(2) 马车在路过费伦东门下的石阶时、重重颠簸了一下。(鲁斯大人关系不错。是真的吗?” 女孩的瞳孔猛然收缩了一下。 “胡言乱语等等,你叫他什么?” “洛比-格罗布鲁斯大人。”见女孩已经上钩,年轻人换了个轻松些的姿势、重复了一遍。“我不仅知道你们已经私定终身,还知道你答应了他、要为他做一件事情。可笑的是,你甚至还不知道他究竟要你做些什么。相信父亲如果知道了这些,一定不会很高兴吧。” 女孩握紧拳头、手心里的冷汗开始沁出。 “你想要什么?” “我已经说了,想带你去个地方。放心,我是你哥哥,不会把你怎么样的。” 洛莉丝简直可以从他脸上读出阴谋的味道。这样的情势她不是第一次遇到了,而上一次的结果是她被洛比-格罗布鲁斯带走、在达卡芙软禁了几个月。但她别无选择、只能服从。 “去哪儿,带路。” 托德-金雾满意地笑了笑,转身对车夫打了个响指:“掉头。” 暮色低垂。洛莉丝越来越不耐烦了,托德-金雾似乎是在指挥着马车在费伦的东郊四处乱绕,但就在她忍不住想要发作的时候,一座庞大建筑物的阴影赫然出现在她的视野里、她的所有疑虑立刻就被打消了。无疑,这就是他们此行的目标了。 下得车来,洛莉丝不由得发出一声惊叹:从这座建筑物的形制上可以看得出它的大部分都在地下,但就算如此、地上的部分也已经很惊人了。不仅如此,它的建筑风格也与费伦迥异,黑色的穹顶莫名地给人一种压迫感;她从来不知道这儿有这么一座庞大的建筑物,它到底是做什么用的? 托德-金雾颇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也不多做解释,只是迈开步子向入口走去。卫兵似乎都认识他,没有盘问便整齐地让开一条道路;洛莉丝虽然满腹疑惑,但情势不容她不跟上去。两人一前一后,很快就消失在了那片不祥的阴影里。 越是向建筑内部深入、洛莉丝的疑惑就越深。这座建筑物确实很庞大,但不知为何通道却十分狭窄阴暗,而且很明显是沿着一个巨大坑洞的边缘修建的。如果这么做是为了腾出空间的话,那又是什么东西有这么大的体积呢? 陡峭的台阶一路向下蜿蜒。深度估计已经超过四分之一亚尼里了,洛莉丝走得有些脚痛,却不愿意在托德-金雾面前流露出来,只好咬着牙忍耐。所幸目的地已经不远,在拐过另一个弯之后,一扇大得有些过分的黑色拱门出现在眼前;年轻人毫不迟疑地启动了隐藏在墙壁里的机械,门扇应声开启。 洛莉丝一边在心里嘀咕着、一边跟着托德-金雾走进门内,不由得有些害怕。大门关上之后,四周一片漆黑,不过从吹在脸上的风可以感觉得出这是一片相当宽阔的空间好奇心和恐惧感交替折磨着她的心脏,令她的手脚都有些不听使唤了。 “可别吓着了,洛莉丝。”托德-金雾突然开口。 “啊?” 四周骤然大放光明!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在眼睛看清周围一切的瞬间,洛莉丝还是倒抽了一口冷气。她终于明白如此巨大的地下空间是干什么用的了几“座”硕大无朋的金色构造体排列在圆形的场地里、站成一个六芒星的形状。它们巨大的肢体哪怕是在尖端也比法琳娜神殿最粗的圆柱粗三倍,从头到脚竟有将近一亚尼里那么高他们走了这么久,下降的距离才够这些巨像的三分之一高度。这显然是某种毁灭性的兵器,洛莉丝想象不出有什么东西够得上给它们破坏,哪怕是一座城市也不行。 一,二七。共有七架。其中的五架闪烁着明亮的金色华彩,但位于中间和偏东的两架则是铁色的。为什么不都做成一样的颜色?还有更重要的,托德-金雾把她带到这儿来,又是为了什么? “它们真漂亮。对吧?洛莉丝,你知道‘自由之光’吗?” 洛莉丝摇摇头,看上去已经没了主见。 “不是黑暗的自由,也不是死板的光,这就是我们,自由的火、一群致力于改变世界的梦想家。” “你们,要做什么?” 托德-金雾踏前一步,凝视着面前的机甲兵器。 “两千年来,我们一直被神明‘奴役’着。歌颂着神明、为她们疯狂,甚至不惜牺牲性命;凡人付出一切,只为求得内心的安宁。难道你不觉得,这是一件毫无道理的事吗?我们为什么要受制于神,特别是我们已经握有如此强大的力量的时候?” “所以” “法琳娜已经死了。”年轻人转过身来、表情淡然。“只要除掉仅剩的那一个瓦尔基莉,我们凡人就可以把整个世界彻底握在手中。有什么不可以呢?特别是瓦尔基莉还是我们的敌人,只要放手去做” “你们疯了你们一定是一群疯子,这怎么可能?!” “没有什么是人类做不到的。法琳娜可以死去、可以消失,为什么瓦尔基莉不可以?如果说杀死法琳娜的是一个‘奇迹’,那么,在握有这些传说中的‘弑神咒甲’的现在,我们甚至连奇迹都不需要了。” “这么说,法琳娜她,也是你们” “我不知道。”托德-金雾毫不迟疑。“我是在‘哀伤之夜’后才加入的,法琳娜的衰亡或许跟‘自由之光’有关系,或许没有不过‘自由之光’一定不是主要的谋划者。但是现在,它的目标只有瓦尔基莉,就算你想要为法琳娜复仇,也没理由拒绝。更何况” 年轻人眨眨眼睛、露出一个诡谲的微笑。 “这,就是洛比-格罗布鲁斯大人,希望你去做的事。” 洛莉丝退了一步,她的整个身体都在颤抖;直觉告诉她这一切都是真的、必须相信,但理智却在拼命质疑、告诫她不能妥协。 “不会的他是瓦尔基莉的首席祭司啊,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事实上,他不仅是达卡芙的首席祭司,还是整个‘自由之光’的最高领袖。这些东西,”他转向那些巨大的咒甲,“是整个计划的关键。原本共有七架,但居中的一架被火山爆发摧毁了,而另外一架的挖掘进度受了干扰,最后用普通的金属复制了这两架,所以你看到的才是这种情况。” “他,想要我,做什么?” “开动它们,摧毁瓦尔基莉,本人。” “为什么是我!?” “这些弑神咒甲,如果不是自身拥有强大力量的人的话,是无法驾驭的。通常来说,只有瓦尔基莉和法琳娜的祭司可以胜任;而在所有这些人里,他最信任的,就是你。” 洛莉丝伸出手、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指,突然全身一颤、笑出声来。 “真是残忍啊。” “这是必要的。我们决不能把这种力量,交到不可信任的人手里。你作为洛比-格罗布鲁斯大人的恋人,还有我的妹妹,无疑是最佳的人选。” “我不是他的恋人,更不是你的什么妹妹。你们的计划太疯狂了,只要还是正常的人,是绝对,不会参与的。” “那真是遗憾。”托德-金雾脸色骤然一冷。“这样的话” “但是,我一定也已经疯了。说吧,我该怎么做?” 年轻人松了口气,恭敬地比个手势:“妹妹,这边” 洛莉丝扬起手、狠狠给了他一个耳光;清脆的响声在空旷的地下大厅里回荡,但托德-金雾却只是揉了揉发红的脸、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带着洛莉丝沿栈道向空场中央走去。 第十二章 火之陨 灵之歌(3) 浓雾沿着城墙慢慢爬上来、遮蔽了夜空。 这是费伦对达卡芙宣战的第三天了。在这三天里,费伦那支庞大的军队从停火线开始、一路势如破竹这是必然的,自七日战争以来,由于局势的变化和人口的大幅削减,达卡芙方面的许多城镇早已取消了常备军和卫队,紧急时刻甚至连几十人都召集不起来。这天傍晚得到的消息称、费伦军队的前锋已经进抵达卡芙郊区;而现在从城墙上看去、四五亚尼里之外,金色结界和火把的光芒连成一片,就像凭空出现了一座新的城镇一样。 瑞德尔-莱恩按着佩剑、像雕像般伫立在城头上。他现在的身份已经是七百余名刚入役的志愿兵之一了,职阶如登记时一样是列兵;虽然建制尚不满一个兵团,但这支部队却要负责整个城区的警戒和防卫,可谓责任重大。如果是在别的地方,让新兵来担任这种工作简直是不可想象的;但在达卡芙,他们甚至比原有的守卫部队更受尊重,而占总数一半以上的赏金猎人也保证了强大的战斗力,所以每段城墙上只派驻了几人守卫、完全不用担心错漏。 冬夜的寒风毕竟没有那么温柔。瑞德尔感觉手有些发僵,低头一看,剑柄上已经结了薄薄一层霜;伤处在隐隐作痛,他略微抬抬手、指节发出“咔”的一声响。正当此时,脚步声从城墙的一端传来,剑者猛然转身,赫然看到了一颗闪亮的光头。 “是你?”瑞德尔记得这张脸,说起来还算是他的直系上司志愿兵团的第三大队长莱姆斯-沙洛斯,在应征之前是运河区瞎眼老鼠酒吧的老板,两人之前还有些过节。不过作为军人,他还是习惯性地转过身来、行了个军礼。 “得了,瑞德尔-莱恩将军。说真的,我可受不起你的军礼。光明裁决的前将军,为什么甘心当个普通士兵?” “军人不分贵贱。实际上,我很惊讶你们愿意让我参加。”剑者看了他一眼、重新把目光投向远处那片亮光。“近来我一直以为已经没有地方可以接纳我了,费伦和达卡芙都一样。” 巨汉皱皱眉、摸出酒壶灌了一口:“今天晚上闲,将军,肯不肯赏光谈谈天?” 瑞德尔保持着肃立的姿势、眯眯眼睛。 “当然。” “两年前我还是个小军官的时候,你的名字就如雷贯耳我是个粗人,用不惯敬称,多包涵。真想不到今天能有这样的机会,还是作为战友,真是世事无常。” “战友?如果我有这个荣幸的话。现在这支部队里,恐怕没有一个人信得过我。” “将军,我就直说了吧。据我所知,征兵处的那群人不是没考虑过你的身份,但你也看到了,对面少说也有几万人,这关口儿就算你还为费伦那边效命,间谍、卧底什么的也起不了什么作用了。另外最近你的所作所为,长眼睛的都看着,谁也说不出什么来。要我说的话,把我这大队长换给你一点都不为过。以前多有冒犯,你见谅。” “作为将领乃至于军官,我都是个无能之辈。列兵很适合我,至少这把剑还能派得上用场。” “你这么说可就让人着恼了。虽然实在不想提两年前那可不是你的错。安德森将军也说过,他就是捡了个漏儿。况且都是已经过去的事了,胜败乃什么来着,是吧?” “弗塔曼-安德森他的事情,你都知道了吧?” 巨汉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啊知道。虽然确实挺窝囊的,但没办法,人死不能复生。不过如果这会儿有他在的话,情况肯定好得多现在的兵团长居然是个祭司,这不是开玩笑嘛!” 剑者没有回答,两人都沉默了一会儿,瑞德尔才又开了口。 “有件事情我一直很想知道。两年前,你们自由联盟在战前的情况究竟如何?难道也是像现在这样士气涣散?” 莱姆斯稍稍思考了一下、又拿起酒壶灌了一大口。 “好像不是那会儿我们怎么说也有两万来人,成天嚷嚷‘为瓦尔基莉而战’什么的,虽然有时候也会打怵你们那边应该有差不多十万人吧?” “算上预备队,刚好二十万人。” “二十万?还好当时安德森将军没告诉我们不过当时瓦尔基莉亲临营盘,没人相信我们会输,所有人都觉得我们是在为了自由奋战,所以也都不怕。现在想想,两万对二十万,真是个奇迹啊。” 剑者皱皱眉,神情骤然一暗。 “士气一旦崩溃,一败涂地是难免的。” “是啊就像我们现在这样。其实如果当初的自由联盟能重新聚集起来,现在也不是不能一战,但是七日战争后的那场瘟疫一过、死的死,散的散,到现在就只剩下这么可怜兮兮的七百人了。瓦尔基莉也有两年没有现身了,但是如果达卡芙面临绝境,她也不会真的放手不管吧?” “面临绝境现在的局势不是已经危在旦夕了吗?” “这不是还有我们在吗?虽然只有七百人,但是达卡芙的精华都在这儿了。不管怎么说,总得叫他们吃点苦头吧!” 剑者沉吟了一会儿,把目光投向夜空。 达卡芙。这座城市也许真的有种不可思议的力量。但是,现在已经兵临城下,事情还有可能发生转机吗? 还有,已经走入歧途的法琳娜神殿和费伦,他还是否能看到它们回归正途的那一天? 腐骨酒酿,午夜刚过。 弗丁的卧室中依然没有点灯,已经几天了,几个人除了吃饭几乎就没有动过。屋子里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霉味,莎多尔坐在那里打着瞌睡,老祭司仍旧保持着冥想的姿势、但似乎也睡着了;阿克芙莉亚的身体状况还是没有起色,和露妮一起睡在床上。黑暗之中,只有维尔-建金斯还醒着,他的眼睛在阴影中灼灼发亮,但身躯却有如槁木般纹丝不动;四周安静之极,甚至连蜘蛛结网、轻微气流掀动纸张的声音都依稀可闻。 有什么东西在角落里跳了一下。维尔起先没有在意,但那东西渐渐越变越大、顺着墙壁生长起来;它像是一个半透明的影子,正在不断吸收周围的黑暗,凝聚出手臂、衣裙,最终变成一个人的模样。 “是你!” 那女孩把手指放在嘴唇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是瓦尔基莉她并没说话,而是先走到大床边上、看了露妮一眼,而后把手放在阿克芙莉亚额头上。一阵轻微的波纹在房间中泛开,阿克芙莉亚轻轻哼了一声,脸色顿时好了很多。 维尔猛地站起身来瞪着她,犹疑地压低声音: “你来干什么?” “看看你过得如何。别这么大声,他们要醒了。” 赏金猎人无言以对,只得僵硬地看着她款款走来、在自己身边坐下。他很清楚这只不过是瓦尔基莉的一个思念体,但只要面对这张脸、他就不由得愧上心头虽然才几天时间没有见面,但言语间都莫名地有些疏离了。 “我对你说过,把她救出来之后带她去我那里。为什么没去?” “你应该都知道。”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你宁可陪那群无聊的政客玩过家家,也不肯回应我的请求。对吧?” “但那是为了和平而且,这也是你的首席祭司所一手策划的,不对吗?” 瓦尔基莉轻笑一声,对他仰仰脸:“那,把你的和平指给我看看怎么样?它在哪儿?” 这就是裸的嘲讽了。维尔很清楚她知道一切的始末,也明白在她面前争辩毫无意义,索性不加理会。女孩瞥了他一眼、不依不饶地继续追问。 “或许你是为了洛比-格罗布鲁斯,还有你们昔日的交情?真是可笑,凡人之间的感情根本就不值得信任,特别是对那个家伙。他比你想的精明得多,也危险得多;如果你是抱着这种念头,还是趁早放弃的好些。” “凡人”赏金猎人对她的口气感到很不舒服,不过很快就听出了问题。“洛比不是你的新任首席祭司吗?第七十七任,如果你不信任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个人,那个人,都是一样的,也都是不一样的。我的祭司,或者法琳娜的祭司,或者一个其他身份的人,没有什么是不能取代的。”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到底发生了些什么?我没有你那种力量,为什么就不能说明白些?” “没什么。没,什,么。”瓦尔基莉明显移开了视线。维尔皱了皱眉,糟糕的心情让他无心深究,而是在卧室里环视了一圈。 “弗里奥-安德森,他也死了。” “我知道。” “你的城防现在一团糟,前将军不在,你又久久没有现身,很多人已经无心战斗了。” “再清楚不过。” “那你为什么不做点什么!如果可以让你的思念体出现在这儿的话,为什么不能在公众面前露露脸?如果大家可以看到你的话,一定是会受到鼓舞的啊?” “大家。你说的大家,是指谁?” “当然是整个达卡芙的居民,所有信仰你的‘凡人’啊!你今天是怎么了,以往你不是这么” 瓦尔基莉抬起一只手打断了他,再次把手指贴在嘴唇上、示意他不要惊醒其他人。 “以往。告诉我维尔,你认识我多久了?我们保持像这样的关系又有多久?我像这样已经过了两千年了,不要以为我一时兴起告诉了你我的由来,你就知道关于我的一切了另外我绝不善良,我的躯体里游荡着上百万个弑神者的灵魂,他们都是一样的贪婪、胆怯、没有担当,不惜放弃生命也不肯背负弑神罪孽的人。在他们选中我和法琳娜的那一时刻,在他们画下法阵高唱祈祷文的时候,在他们用各种痛苦的方式自杀、灵魂像马蜂一样钻进我的身体的时候,我明白了一件事情所有的尼格罗都是同样的卑贱肮脏、只知伸手索取,我那原本卑微的灵魂、那些改变了我的灵魂,统统都是一样。” “所以你不想再引导他们,不想再给他们希望了吗?” “或许,真是这样吧”女孩抬起头、无神地仰望着漆黑的天花板。“这么一群丑陋的家伙,这么一群低贱的生物,他们是死是活,谁死谁活,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但是两千年以来的历次日影战争,全都是因你们而起的,如果现在突然放手不管” “日影战争?那种可笑的东西,想知道它最初是怎么开始的吗?在我们诞生,之后一百五十年,达卡芙和费伦几乎在同一时间落成了。根据你们教义和历史上的记载,我和法琳娜是分别降临在这两座城市的现址但不妨跟你直说,这统统都是谎话。我们几乎是被分别绑架到这两个地方的不仅如此,在几个月之后、我们想要见见自己姐妹的时候,每一支尼格罗都自作主张地派了一支军队。本来毫无仇恨的人们开始没来由地谩骂、殴打,发展到最后,就是第一次日影战争。很可笑,对吧?所以别指责我突然放手,我们从来就没有插手过尼格罗的事情,一切都是你们自作主张。” “可是,如果是这样的话,当初为什么不阻止” “阻止有意义吗?战争、生存、控制、践踏、摧毁、征服,这是尼格罗生长在血脉中的本能,就算阻止了一时,他们也必然会以其他的理由重新开始。还有,既然所有人都相信光明与黑暗不可调和,那就按照他们的意愿、构造一个这样简单的世界,又有什么不好?” 维尔皱着眉、在黑暗中瞪视着她。他想要反驳,但却找不到任何合适的词语对与瓦尔基莉所背负的,他想的还是太过简单了。所有凡人,或者说尼格罗的痛苦、背叛、憎恨、猜忌,她全部都感同身受,这已经是无法想象的巨大负担了;如果再加上这些强加于她们的罪孽与责难,如果是凡人的话,早已被逼疯成千上万次了吧。 “对吧,对吧所有凡人都是一样,他们一样,你也一样” 阴影中传来一阵窸窣的响声。维尔站起身来,把那具完美的躯体拥在怀里;踏实的触感令他安心,因为他再清楚不过:如果瓦尔基莉不愿意,只消稍一转念、这身躯就会立刻消融进黑暗里。 “但你还是在守护这个世界请原谅我的无知,瓦莉,请原谅我的无能我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尼格罗,只能看到脚下这一小片土地,而且就连保护它,也只能无耻、自私地要求你的帮助” 女孩抬起手、轻轻拂过自己的眼睛,那儿干燥得如同一片沙漠。 “哈,我都忘记了,这具躯体是不会流眼泪的。但你相信吗,我真的已经哭出来了,维。” 维尔更加用力地抱紧她。没有呼吸、没有心跳,她是冰凉的。 “知道吗,属于我的时代马上就要终结了。”瓦尔基莉突然抬起头、黑色的瞳孔有如深渊。“还记得你和阿克芙莉亚去搜寻遗迹时看到的那些符文吗?那不是神话,而是实实在在的历史。曾经击杀上个时代的真神光明之父法鲁奈亚斯、和黑暗之母布伦希尔达的七架弑神咒甲已经重现于世,此刻就掌握在达卡芙的敌人手里。连真神都无法抵挡的武器,像我这样的伪神” “你不是伪神,你的光辉比那些毫无意识的上古存在更加耀眼!它们没有和人类建立任何联系,所以才被诡计所摧毁,但如果是你的话,只要你做出选择,那些幼稚的计谋不是根本就瞒不过你的眼睛吗?” 女孩直视着他的眼睛,轻轻挣了挣、脱出他的手臂。 “如果我们能回到从前,在肌肤相亲的时候、毫无顾忌地说些情话,那该有多好啊。可惜,现在你的生活中已经没有我的位置了。” “没有那样的事!” 瓦尔基莉抬起手、依次指点莎多尔、露妮和阿克芙莉亚的方向:“这里不已经是一个完美的家庭了吗,圣洁之魂、制裁之魂,以及守护之魂万事皆已齐备,你还有什么所求?” “那不可能等等,你刚才说了什么?圣洁、守护那都是什么意思?” 女孩伸出手、手指轻轻在他脸上划过、打断了他的话。 “没什么特别的。我知道,你现在也很焦躁,不过别再对我说谎了。该做的选择必须快些做,何况我的选择或许还要你” 她忽然轻轻摇摇头、最后半句话没有出口,而是看似随意地在空气中挥了挥手。几道若隐若现的影子从另外几人身上浮现出来、随即破碎消散。维尔猛然醒悟他们说了这么久的话都没有一个人醒来,想必也是瓦尔基莉做的手脚吧。 “他们该醒了,我也要走了。另外,有件事情一定要你来保证,那就是绝对不要让阿克芙莉亚再使用任何法术,绝对。” 老祭司托马斯在睡梦中干咳了一声,莎多尔则咕哝了一句什么。瓦尔基莉可能已经来不及解释也许是根本不想解释,伸出手最后轻轻触碰了一下他的脸,整个身体旋即崩散、消失在迷蒙的黑暗里。随着她身影的完全消散,整个房间里的空气似乎也重新流动了起来;赏金猎人猛然深吸一口气、跌坐回他的椅子里。 露妮低低地哭了一声,莎多尔也迷迷糊糊地站了起来不过立刻她就清醒过来、睁大眼睛捂住嘴巴 阿克芙莉亚本来一直昏迷不醒,此刻却也同样睁开了眼睛,满面都是倦怠之色,就像她从来没有因为体力透支而昏倒、而只是刚从一次普通的午睡中醒来一样。 “卡雅!” “啊笨蛋大叔,莎莉姐”小姑娘揉揉眼睛、坐了起来。“我刚刚做了个梦,我妈妈到这儿来了她还摸了我的脸,她的手,真暖和” 还没等她说完,莎多尔早已扑了上去、用力搂着她的肩膀,哽咽着什么也说不出来;维尔呆了片刻、不无疑惑地皱皱眉,旋即如释重负地微笑了一下。一种无比清晰的感觉萦绕在他心头:现在的每一分钟都是如此珍贵,而一旦错过,很有可能就将一去不返;所以既然那些阴暗的真相尚未明晰,就让它们暂时继续沉睡好了。 第十二章 火之陨 灵之歌(4) 几乎没有人不知道,我们的世界由光明与暗影主宰;她们是无比庞大的力量,她们是所有信仰的核心,她们无处不在、窥视着世间万物的一举一动,她们无所不知、窃听着所有生命的所思所想。她们是天使,也是恶魔,她们是凡人所敬拜的半神,这世间至高的存在。 但极少有人曾经听闻,就算是这无上的光与暗,也并非纯净不可分割。她们来自灵魂的鏊聚,自然沾染了凡尘的气息。 圣洁、制裁、宽恕、救赎、负罪、痴顽、禁锢、割裂,这些并不全然良善的意念就像汇成白光的色彩、逐一组合出我们的‘光中之光’,所以她并非永远博爱,偶尔残忍、固执、不可理喻。 晦暗、混沌、独占、邪念、包容、守护、自由、怜悯,这些同样并不全然险恶的神识如同织成阴影的丝线,最终编织成高傲的‘黑暗天使’,令她纵然有时无情冷漠,却总能给人安慰。 虽然从未有过先例,但没什么能阻止它们彼此分离、独立存在。可神明的一贯之姿是由不同精魂的互相制御维持,一旦分开,则难免被各自的缺陷所误导、终至步步走向灭亡。 你的力量已经开始苏醒。你的原罪已经开始燃烧。你将会把你接触的一切都损毁殆尽,或许是用制裁的火焰,也可能是用毫无制约的包容和爱你会怎么做?放任你的毒、吞噬一切吗? 还是安静地消失,永远不再回来? 莎多尔突然一阵眩晕、扶住了身边的墙壁。她现在身处黑鸦区临河的一条小巷中,正在去城门区的路上,阿克芙莉亚也在身边小姑娘在两天前醒来之后,看上去已经完全好转了,只是脸色依然有些苍白。由于阿克芙莉亚已经没有大碍,赏金猎人也得以放下心来、参加了达卡芙的守城部队,而她们两个正是去为他送些宵夜的虽然是晚上,但巡逻和警戒的卫队并不少,所以倒也安全。 “莎莉姐,你没事吧?” 莎多尔点点头、对小姑娘微笑了一下。事实上,昨晚的那个梦境一直在她心头萦绕不去,如果是普通的噩梦倒还好,但那种感觉没有一丝一毫的恐怖感,只有一个陌生的声音在向她灌输些不容置疑的事实实在是奇怪得过分。那些关于神明和灵魂的语句在她脑海中盘旋着、无端地令她感到压抑;凭借本能,她觉得这和自己近来的状况有些联系,但是那个平淡无波的声音到底属于谁?或者说,是谁构筑了这个梦境,目的又是什么? “莎莉姐,我们得快点走了,已经很晚了啊。你要是不舒服的话,我自己送去好了,你就先回去休息” 阿克芙莉亚看上去有些担心。莎多尔不由得自嘲地笑了笑,几天前两人在一起的时候、忧心忡忡的人还是她自己,但现在情况刚好颠倒了过来;确实,近来由于小卡雅的伤病、她一直刻意忽略自己的虚弱感但毕竟是那么严重的伤,怎么会无缘无故突然好起来的?治愈她的又是什么人? 或许只有瓦尔基莉有这样的能力吧,但如果这是她做的,为什么要拖到现在? “说真的,莎莉姐,真的没事吗?你还是去看看医生吧” 小姑娘的脸色越来越紧张了。莎多尔明白现在不是继续想下去的时候,连忙挺起腰、摆出一个神采奕奕的笑容。 “没关系卡雅,只是有点头晕。我们走吧,饭菜就要凉了” 话还没说完,她就突然一晃、再次站立不稳地扶住墙壁。不仅是她,连阿克芙莉亚都立不住脚、惊叫一声靠到墙上。这是来自地下的轰鸣,整个城市都在颤抖、巨大的烟雾从西方的城墙处腾起,一片刺耳的崩塌声同时传来。 两人惊慌地对视一眼,谁也说不出话来。那样的爆炸、城墙想必已经倒塌了,而维尔-建金斯应该就在那段城墙上驻防到底该怎么做?那个人他又怎么样了? 没人能告诉她们。身边的喧嚣骤然迸发,但对她们来说就像远在天边;梦魇的降临是如此突然,她们甚至还没有丝毫准备。 攻城的炮声隐隐约约地响了起来。暗红色的云雾从西方地平线处升起,地狱、降临了。 “他妈的!一群彻头彻尾的畜生!” 巨大的爆炸声几乎把莱姆斯-沙洛斯的耳朵震聋了,在附近的其他人也好不到哪儿去,所以没人会再介意他的大嗓门了。这显然是另一批埋伏下来的费伦间谍的杰作,位于下游区和城门区交界处的一大段城墙由内被炸塌了,而他就位于缺口正中央的的一座城楼上。伤亡并不严重,凭任何一个赏金猎人的身手都可以轻易从那样的爆炸中逃脱,但情况依然糟糕透顶面对数量如此庞大的敌军,达卡芙只能凭借坚固的城墙据守,而城墙一旦倒塌,这座城市简直毫无还手之力:别说街垒战,他们连堵住缺口需要的人手都不够。 从塔楼上探头望去、一片黑乎乎的影子在夜幕下涌动,箭矢逐渐密集起来;敌人的攻势已经开始了,但志愿兵团的第三大队队长莱姆斯-沙洛斯只能聚集起身边的这十几个人。附近的塔楼已经成为了一座座孤岛,在暴雨前的飓风中摇摇欲坠。 “把灯熄掉!兄弟们,抄家伙!” 猎人们同时咆哮起来、挥起了手中的武器:剑、矛、匕首、弓弩,无不在它们主人的手里闪烁着寒光。莱姆斯背靠着塔楼的护墙,一把抓过一堆堆在角落里的炸弹、另一只手劈手捉住一支从他头上飞过的弩箭、啪地一声拗成两半、继续放声怒吼。 “敢靠近的,统统干掉!一个也别让他们上来,教教这帮狗娘养的,什么叫做达卡芙的赏金猎人!” “喝!” 瑞德尔-莱恩此刻正在缺口北面的另一座城楼上。异变陡生,他作为将领的素质在第一时间派上了用场,附近的所有人被迅速集结起来这些志愿兵没有什么职阶的概念,他们只服从最有号召力的人,这给了前将军绝佳的机会。城墙已经没有了,但是阻击必须进行;如果让费伦的军队突入神殿区的话,他们就算是彻底输了。 “把所有的投射器和炸弹都集中起来!他们一时无法攻上城楼,只管朝人最密集的地方丢!打起精神,为了荣誉而战!” 呼应声在附近的几座城楼上先后响起。他的命令很快就得到了执行,最先的几捆炸弹被抛投出去、在黑影最密集的地方爆炸,灼热的亮光映亮了更多正在突进的敌军。敌人的数量比想象中还要多,这无疑是有预谋的但现在咒骂还有意义吗? 瑞德尔-莱恩狠狠握了握剑柄,猛然把它拔了出来,明亮的蓝色光焰一下子腾跃上去。 “组织突击队!愿意跟我上的,到这里集合!我们必须把他们赶回去,把他们的前锋切开!为了达卡芙!” 数十个黑影从城墙各处跳了出来、迅速向他身边集中。瑞德尔高举自己的武器,突然一愣:为了达卡芙,他竟然毫不迟疑地喊了出来。 黑暗之中,那些或饱经沧桑、或玩世不恭,或年轻稚嫩的面孔渐渐清晰起来。这些是他的队员,他的战友这是久违的战争气息,而且此时他不是作为一个高高在上的指挥官,而是身临前线的普通兵士。恐惧、愤怒、迷惑,已经全部离他而去。 那些早就该被尘封的执念,还有什么意义呢?他已经站在这里,而这就是最好的理由瑞德尔-莱恩猛然挥动了一下武器,他的队伍已经集结完毕了。 “突击队,跟我走!不要散开,剩下的人守住城墙,绝对不要落单!胜利属于我们!” 在挥剑冲下城墙的时候,一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突然在他的眼前闪过;那是弗里奥-安德森,他好像已经预知了一切,而他要拜托自己做的,恐怕也就是这个吧? 都不重要了。瑞德尔-莱恩怒喝一声,手中巨剑裹挟着风声翻卷,如同一道明亮的闪电般、切入了城下一望无际的翻腾黑暗。 天空渐渐开始泛出肮脏的暗红色了。离天亮还早得很,城区里的火焰开始四处蔓延就像被“费伦使团”袭击的那夜一样,只不过这次的规模显然庞大得多。突入城区的费伦军前锋根本就没有遇到什么阻挡,所以也渐渐生出了骄气;不仅是那些脱队的散兵游勇,甚至连前线军官都不再下达命令,而是放任士兵四处放火劫掠。城门区、下游区乃至所有河边的街道,一切在他们攻击路线上的街路都陷入了火海;不过这也大大拖慢了他们的进军速度,至今还没有一个人进入神殿区、也算是不幸中之万幸了。 黑鸦区临河的一座院落里,骚乱声慢慢逼近了。莎多尔心神不宁地小步徘徊,阿克芙莉亚抱着双腿缩在墙边;院落的主人是一个昏聩的老头儿,在把她们放进来之后早已自己躲进了地窖。两人谁都没心思说话不仅是因为正在逼近的危险,前方的局势更让她们担忧。维尔-建金斯现在怎么样了?守卫城墙的赏金猎人们怎么样了?达卡芙又怎么样了?她们的生活,会就这样永远改变吗? 小姑娘抬起右手、微微动了动手指。虽然笨蛋大叔郑重其事地警告过她不要再使用法术,但小小地运动一下应该是没有问题的;她要保护大家,不管发生了什么,只要大家都还活着 一点电芒在阿克芙莉亚额角边跳了一下。莎多尔敏锐地注意到了这点异常,警告地瞥了她一眼,但还未及说话却又感到一阵晕眩、差点跌倒。女子扶住墙壁,不由得越发不安了这是和先前几次她失去意识前同样的感觉,现在虽然还能抑制得住,但如果在关键时刻发作起来 莎多尔不敢想下去了。她现在仍不知道上一次去魔术市场救阿克芙莉亚时、自己究竟做了些什么,维尔-建金斯也不曾告诉过她,但那一定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事。她再也不想让任何人或者任何东西控制她的神识了,那种感觉比吞下毒药还令她难受百倍。 厚重皮靴迫近的脚步声打断了她的思绪。志得意满的费伦兵士正在挨户搜寻,看来已经来到附近了;两人的神经一下子绷紧了,几乎是同时、粗鲁的敲门声响了起来,阿克芙莉亚猛地捂住嘴巴,连大气也不敢出。 “喂,开门,开门!” 外面的士兵狠狠砸了一会儿,又用脚踹了几下,听上去有些失望地后退几步。两人刚刚松了口气,一声巨响轰然击碎了侥幸和希望那个男人用他的武器劈开了院门,并在第一时间发现了她们两个;一缕得意淫猥的微笑爬上他满是灰土的脸,看上去无比令人厌恶。 “嘿!安德鲁,雷迪,这儿!有两个姑娘” 阿克芙莉亚全身一抖、不由自主地抬起手,却被莎多尔一把握住。不能让她施放法术但现在究竟该怎么办? 沉重的靴底迈过门槛、踏上了小院子可爱的卵石小径,在漆黑的冬夜里发出清脆冰冷的碰击声。 第十二章 火之陨 灵之歌(5) 同一时刻,通向神殿区的主路上。 二百余名费伦士兵正大摇大摆地向前方的桥梁前进,很多人身上都披挂着刚刚劫掠来的值钱财物;他们是城墙倒塌后第一批冲进城的,由于城上守军措手不及、他们甚至连一点点抵抗都没遇到。率领这支部队的军官还算见过些世面,在放肆了一阵之后就收拢部队、向神殿区挺进了对他来说,占领法琳娜神殿的荣誉显然更有吸引力。守军的意志已经崩溃,神殿最高的尖顶已经遥遥在望,而他和他的部队,将是最先征服它的人! 军官得意地思忖着,目光中渐渐燃起了胜利者的骄傲。他所见的一切似乎都蒙上了一层灿烂的光晕,这座城市是如此的诱人,街道和房屋都是那么精美但是有一块污迹沾染了这美景。他眨眨眼睛,那块污迹不但没有消失,反而更加清晰了它像是一块阴影附着在面前的街道上,刚好挡住了他的去路。 士兵们很快也发现了这个挡路的家伙、先后停下了脚步,有几个人甚至还吹起了口哨。那是个披着灰色斗篷的人,就那么毫无威胁感地静静站在那里只有一个人,这就是达卡芙的守卫?确定不是在开玩笑? “嘿,小子,你是脑子烧了还是怎么?” 那人没有回答,只是轻松地耸了耸肩,像是在活动筋骨。 “你最好看看清楚。我们这儿有二百个男人,如果你现在跑路还来得及,上头命令我们不准屠杀平民。” 挡路者依然没有说话,掀开兜帽、露出一头灰白的短发。 “嘿,你就这么想给我们找点乐子” 军官的话还没说完,突然愣了愣他的对手从原地消失了。几乎是在同一瞬间,身后传来几声闷响;他的贴身尉官们身体以不同的方式扭曲了一下、鲜血随即喷溅而出、染红了周围一大片街道。他还没来得及感觉到什么,只觉得颈下一阵冰凉: “再见。” 利刃划过,军官的躯体颓然倒地。血雾之中,赏金猎人慢慢转过身来,面对着那群惊慌失措的兵士、擦了擦手中的刀锋。 “你你是” 靠得最近的士兵双腿一抖、跌坐在地。 “‘影隼’维尔-建金斯!怎么可能” “看来,我在费伦的知名度还真高。”赏金猎人一抖手、露出一个略显残忍的微笑。“这儿只有一个男人。如果你们现在跑路还来得及,我,从来不杀懦夫。” 那个兵士发出一声恐惧至极的嚎叫、爬起身来转身就逃。跟在后面的军人有样学样,阵线眨眼间全数溃散;溃兵们互相践踏着钻进最近的陋巷狭道,只恨自己跑得不够快。 赏金猎人冷冷地注视着他们的背影,在死尸身上擦了擦刀。两百人如果要杀光也是件很费力的事,而且他需要保存体力这是个疯狂的夜晚,战斗,才刚刚开始。 从城墙上抛出的暗淡火线划过黑色夜空,沉闷的爆炸就在不远的地方响起,附近硝烟刺鼻。一条临时街垒已经在倒塌城墙的残骸处建立起来,影影绰绰的街景中、几个擅长用弓弩或枪的猎人已经占据了最好的位置;瑞德尔-莱恩终于获得了歇口气的空当、熄灭了剑上的圣焰。他们这六七十人组成的精锐成功地切入了敌军两个攻击梯队间的缝隙,但仍有大约三千人冲进了城内;他们现在的处境既可以说是扼敌咽喉,也可以说是腹背受敌,虽然现在还算平静、但谁都知道恶战马上就要到来了。 一个粗壮的人影出现在南边的城楼底部, 是莱姆斯-沙洛斯。瑞德尔的行动打通了他和大部队联系的路径,这个只喜欢和人近身肉搏的家伙早就已经呆不住、在第一时间跑了下来,两人很快就碰了头。 “嘿,将军!干的可真是漂亮,现在怎么办?” 瑞德尔显然没有他那么兴奋。一个年轻人刚刚从他这儿灰溜溜地跑开,莱姆斯认得那是个专长设置陷阱的游侠,应该是刚被前将军训斥了一通。 “那小子怎么了?” “毛遂自荐说要安置陷锥,可你看看他干的活儿!零零星星洒出这么远,以为我们是来打猎的吗?敌人马上就要上来了,既然要做就要让普通步兵没有下脚的地方这应该是常识吧?” 莱姆斯干笑几声,向四周扫视一圈。“真不愧是将军,这么短的时间就井井有条的。我看这个志愿兵团的统带应该你来做,要是他们不干,我就把我这衔儿给你。当个列兵实在是太屈才了。” “你不觉得提这个太早了吗?现在最重要的,是堵住这个缺口、同时保证我们活着。你在塔楼上看得应该清楚些,敌人准备攻击的还有多少人?” 莱姆斯一愣,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额头:“大概五千人?” “五千人”瑞德尔神色愈发阴沉了。“城里已经有三千人了,也就是说凭我们这些人要抵挡八千名士兵,直到城里其他部分响应你的塔楼上有多少人?” “十二好像不止,也许十四个。我去把他们全带下来?” “你现在马上回去不,把这儿所有的炸弹和榴弹都带上,再带四五个人上去。只要他们冲锋,就只管扔!高处视野好得多,观察敌情就全靠你们了。” “啊,好!但是我还是呆在这儿” “不!上面也需要管事的,这里有五十个人,况且如果真被他们突上来,多一个人也起不了什么作用。明白了吗?” 巨汉莱姆斯呆了呆,脸色一下子严肃起来、啪地立正行了个军礼。 “是,长官!” 瑞德尔并没注意到他语气的变化,而是忧心忡忡地把目光转向城区方向。那里的天色越发明亮,火焰正在燃烧;他几乎能听到平民哀号呼救的声音,但是却无能为力前将军的手攥得剑柄咯咯作响,指关节都有些失血发白。 莱姆斯何尝不明白这一点,也向那边看了一眼、狠狠啐了一口。但当他想把目光移开时,瞳孔中却突然反射出一团白光有什么东西像一轮太阳般在东北方的夜空中闪亮,直让人怀疑是星辰坠落于此。不仅是他,街垒上的所有人都在向那边张望,一时间竟没人继续忙碌了。 不是神殿,而是黑鸦区或者更远的北城。到底发生了什么? 难道,是胜利来临的曙光吗? 第十三章 光与影之奏鸣曲(1) 终结之刻即将来临 达卡芙黑鸦区的那座院落里,明亮的辉光照得每个人都无法睁开眼睛;特别是那几名费伦兵士,极端的恐惧和震惊让他们的脸孔不成人形,却又发不出半点声音。纯白的光芒中,一个带翼天使的轮廓隐约可见,六对透明的白亮羽翼、还有那包覆全身的纯白战甲就像是个噩梦,活生生地出现在他们眼前。 “法琳娜法琳娜!不可能,这不可能!” 阿克芙莉亚掩着眼睛缩在墙角、同样不敢相信刚刚发生的一切。就在情况万分危急、她正想使用法术教训那些人的时候,莎多尔突然跌坐在地,紧接着全身就发出光芒、人似乎也彻底失去了神智。眼前的这个存在是她,但又不是她;那张脸分明如此熟识,但那神情却又那样陌生,特别是那双已经看不出瞳孔的白色眼睛,冷冰冰地盛满了杀意和蔑视。 几名兵士中反应快的早已颤抖着趴伏在地、连头也不敢抬起来。 “法琳娜大人!我们是费伦人啊,我们都是你啊不,您最忠实的信徒,您还活着?但是” 那个纯白的人形对他们的话毫无反应,只是僵硬缓慢地抬起手臂、灼热的光焰骤然暴涨起来、一条数里长的光柱直冲天际。首当其冲的几个匪兵首先被吞没,四周的墙壁和石砖被巨大的能量冲击、颤抖着发出细微的哀鸣。 街垒上的人们已经看呆了。整座城市就像一个诡异的梦境,两边是沉沉的黑夜,中央却是闪耀的黎明。不过情况已经不允许他们发呆了,排山倒海的欢呼声突然从城里城外、他们阵地的两侧爆发出来,那些隐约可见的费伦军人都高举着武器、欢呼着胜利虽然谁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在属于黑暗的城市中心迸发出如此耀眼的光,这怎么可能不是胜利的先兆呢? 狂热的欢呼消散,紧随而来的是迫近的纷乱脚步声。守卫者们很快回过神来、迅速占据最好的防守位置两个方向都有黑压压的人群逼近,不时有十字弓的箭咻地一声从头顶飞过。第二波攻击马上就要开始了,而他们的防线脆弱得像个玩笑。 “不要吝惜弹药!城墙失守就完了,为了达卡芙,把他们打回去!” 瑞德尔-莱恩高举佩剑放声怒吼、剑刃习惯性地向前一挥。在他的临时部下们的呼应声中,他却困惑地眨了眨眼睛利刃划过,那道光柱似乎颤抖了一下,就像被他的剑斩断了一样。这不是幻觉,那耀眼的光柱正在崩坏;一条细细的黑影从它中央切过,上面的部分迅速消散,而下半部分则膨胀开来、淹没了视野极限处那些黑魆魆的屋顶塔尖。 但他没时间诧异了。嘈杂声像波涛一样淹没了整个阵地,背后一声嘶哑的怒喝响了起来,他不假思索地把武器向后一挥一送、一名扑在最先的费伦士兵就惨叫着向后摔去。血液骤然沸腾起来,炽蓝的光焰也在同时暴涨;瑞德尔-莱恩毫不犹豫地挥起重剑、如同猛虎一般冲入了战团之中。 阿克芙莉亚缩在那座小院的角落里、全身都在颤抖。暴烈的光与热就在她身边不到一寸的地方奔流而过,连砖石的墙壁都已经开始裂纹崩坍,但不知为何却没有伤到她一丝一毫。天空已经彻底变成一片亮白、什么也分辨不出来莎多尔的身影早已消失,她现在怎么样了?达卡芙又怎么样了? 灼烧的风突然悄无声息地改变了方向。小姑娘只觉得一股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睁开眼睛、头顶的光雾似乎消散了一些,隐约可以看到一个小小的黑色影子正在上空盘旋。那是谁? 此刻的达卡芙上空、暴风盘旋,灼热的气流翻卷着向四周崩散。巨大力量碰撞的痕迹犹自可见,一道闪烁着电芒的平面斜斜切过刚才光柱的位置,残余的辉光之中、一白一黑的两个光点悬浮在这平面的两端、遥遥对峙。 如果有人能看到此刻的全景,那么他一定会怀疑天空中正竖立着一面看不见的有色镜子除了颜色之外,那两个身影连最细微的差别都没有,同样的六对羽翼、同样的贴身战甲、同样的覆面带翼头盔。形如姊妹,但此刻却无疑是对手;目之所至,雷霆轰鸣。 那个黑色的幻影悬停在半空中、略微侧了侧头。灰红色的浓稠烟雾从城市的一侧滚滚涌出,达卡芙的西侧已经进入了毁灭状态;无数细小的黑影正在那里蠕动,就像在尸体中爬行的蛆虫。她的面孔在空气中虚幻地颤抖了一下,转向对面那个白色的轮廓。 “这就是你想要的吗法琳娜的制裁之魂,莎多尔-怀特迈恩,莎莉建金斯!” 纯白身影毫无反应,只是双腕一抖、两束炽光从她手中翻卷出来,就像刀刃一样凝固在半空。 瓦尔基莉的幻象略微低头,发出一声轻轻颤抖的嗤笑。 “我本该亲手毁灭你但对付你这样的不完全体,一个思念体,就已经足够了。” 话音未落,形如长枪的黑芒就在她手中凝聚;苍穹在那一瞬间闪烁了一下,空洞得令人战栗的漆黑霹雳旋即划开夜空!两股远超人类所能理解的巨大力量在达卡芙上空轰然相撞,不要说星辰、就连城市中熊熊燃烧的烈焰都已经苍白失色那就像是一轮黑白交错缠绕而成的诡异太阳,整座城市霎时间远超白昼般明亮。 连山般的压迫感从头顶传来,灼热的空气紧贴着阿克芙莉亚的皮肤扫过;她不得不紧紧贴着墙壁、闭着眼睛努力向四周摸索,试图找到什么东西抓紧。情况更糟糕了,她不能继续留在这儿了,不论是什么在保护着她,总不能一直持续下去。 笨蛋大叔,还有莎莉姐,他们都怎么样了? 一阵劲风袭来,小姑娘本能地抬手一挡,手指却突然被一只大手握住;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再熟悉不过的感觉,她被人整个抱了起来,窒息的感觉随之烟消云散。 “卡雅是我。我们离开这儿。” 阿克芙莉亚用力抓紧赏金猎人的衣襟,猛地吸了一口气、慢慢睁开眼睛。 “莎莉姐她,莎莉姐她” “我知道。我都看到了。”维尔沉声回应、单手撑住墙壁;一团淡蓝的微光环绕在他身周、把狂暴的气流挡开。“她不会有事的我们帮不上忙,就交给‘她’吧。” “她?” 男人没有答话,只是回头向天空中扫了一眼,旋即踊身一跃、没入了汹涌的光流之中。 有形有质的光芒碎片在达卡芙的天空中散落。这场神祗般的决斗已经接近尾声,彩虹般的流光围绕着她们的战场,那下方一片不小的区域却已经残破不堪;上下相较,恍如仙境与炼狱之别。 瓦尔基莉或者说她的思念体悬浮在高处、冷冷地看着下方那个仍在努力扑动羽翼的白色形体;对手的光翼已经破碎不堪,而她却只是受了点轻伤。黑与白的纯净能量从她们身上的伤口里渗漏出来,令达卡芙此时的夜空华彩非常。 “制裁可惜你选错了地方,法琳娜可怜的残骸。现在,给我,下去啃泥吧!” 手中的长枪骤然一暗,瞬间爆出一个连通天地的巨大幻影,猛然向那纯白轮廓投射而出!没有发出一丝声音、持双刀的身影就像流星一般被直击坠落,身形一挫、紧随其后俯冲而下。这一场景就算在城外也一样可以看得清清楚楚,正在狂热冲锋的费伦军人们无不停下脚步、刚刚高涨的士气瞬间彻底崩溃,这在他们眼中几乎已经等同于溃败与死亡。 瑞德尔-莱恩砍翻眼前的最后一个敌人,疲惫地就地跪坐下来、把双手重剑插入泥土,任由上面的黑血滚落。他甚至已经没有心情回头看看那史诗般的一幕了,费伦军的进攻暂时停顿下来、而街垒上能看到的活人只剩下二十个左右虽然敌军的伤亡数十倍于他们,但毫无疑问,人多势众的费伦军很快就会组织起下一波进攻,他们要拿什么来抵挡? 血腥味,浓重的血腥味,让他无法不想起上一次的溃败。那时他还是光明裁决的统帅,虽然时时被耻辱与悔恨缠绕,但毕竟没有亲临噩梦般的战场但现在,他的剑上沾满血污、盔甲上也布满伤痕,那种无以言表的失败与痛苦,竟要以如此残酷的方式重演吗? 他狠狠握紧了剑柄,一滴鲜血从他腕甲的缝隙里渗出;身后有脚步声慢慢接近,是个赏金猎人,听上去应该也挂了彩。 “将军将军!城里的敌人,也暂时退了。我们怎么办?” “呵。”瑞德尔-莱恩苦笑一声,“将军”,这个称呼是否意味着,他又将背上成千上万条性命了? “还能战斗的有多少人?” “营垒上活下来的有二十三个上面又来了二十人支援,不过所有人都已经累得够呛,弩箭也快用光了。” 前将军没有回应,而是撑着剑站起身、回头扫视了一下城墙的废墟。漆黑的阴影之中,他的“部下”们正倚靠着残骸休息,四周堆满了尸体、腥臭扑鼻。 “将将军?” 瑞德尔沉默着、有些吃力地拔出长剑、举过头顶。淡蓝的光焰再次燃烧起来,赏金猎人们也都注意到了这里,挺直身子、或者抬起头,目光向这边聚拢。 “兄弟们。” 所有还能站起来的人都不再倚靠废墟休息。虽然连名义上的上下级关系都没有,但生死与共的战斗已经足以建立起牢不可破的信任。现在这个男人是他们无可争议的领袖,自发的尊敬令他们转瞬间就严肃起来。 “相信,你们已经明白自己的处境了。重建城墙已经不可能,援军也不能指望,下一波攻击不知何时就会到来。凭各位的身手,如果现在离开阵地,一定可以平安逃出这座城市。” 营垒上一片死寂。有几个人皱起了眉头,一个伤者扯到了伤口、倒吸一口凉气,而其他人只是定定地注视着。 “现在是做决定的时候了。现在站在这儿的,没有一个是懦夫。你们已经足以担当英雄的名号,就算退出,也没人会责怪你们。” 一名满身血污、却依然气势不减的赏金猎人向旁边啐了一口:“如果要落跑,刚才还何必下来?” 赞同的嘈杂声音霎时淹没了整个阵地。有人在抱怨“将军”看不起他们,另外一些人则挥舞着武器、情绪激昂;纷乱之中,瑞德尔疲惫却满意地笑了笑、再次举高剑刃,放声怒喝,街垒再次安静下来。 “你们,达卡芙的守卫者!今夜,这座城市或许会被摧毁,但它永远不会被打败!我们真正的战士们,伤痛无法击倒我们,绝境也不能,甚至连死亡都做不到!失败不属于我们,光辉和荣耀,胜利与尊严!为达卡芙而战,为了我们的自由而战!” 怒吼声响彻夜空,刚刚笼罩阵地的颓败气氛一扫而空,所有人都被鼓舞着呼喝起来,甚至包括瑞德尔-莱恩自己视野尽头火把和明亮盔甲的闪光又一次开始聚集,但他们已经做好了准备。 不会再重复了。就算最终依然失败,这也将是一场不一样的战争;至少,他不会再犹豫、不会再迷惘了。 第十三章 光与影之奏鸣曲(2) 浓厚的银灰色烟雾从街道的废墟上腾起、闪光的碎屑伴随着乱流四处飘扬。一整个街区已经在地平线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闪光的巨坑,就像巨大陨石撞击的结果一样。空荡荡的坑洞底部,的幻影安静地悬浮着;而在她面前,一个亮银色的球体正在裂成碎片、一声清脆的嗡鸣之后它最后的内壳也碎落在地。莎多尔-怀特迈恩的身体在半空中诡异地停顿了片刻,随即重重摔在坑底、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奇怪喉音,大口地呼吸起来。 “做一个神的感觉,怎么样?” 瓦尔基莉俯瞰着动弹不得的女子,似笑非笑,声音中却带着露骨的蔑视、嘲讽以及怜悯。她依然保留着全套战甲的装束,居高临下地缓缓向前飘行,很快就来到了莎多尔身边、俯下身子。 “意志被那些强大的灵魂压迫,甚至无法呼吸、你是谁已经不再有意义。特别是寄居于你灵魂中的制裁之魂,不需要我再多说了吧?毁灭、破坏,像条疯狗一样嘶嚎,却披着那么圣洁的外衣。” 莎多尔的手指艰难地抖动了一下、缓缓睁开眼睛。 “这就是” “没错。这就是你异变的根源,也是你罪孽的根源。说到这儿,有件事情你或许已经察觉了达卡芙,发生在这里的这场战争,就是被你毫无意识的发作所引燃的。不要问我是什么时候,你比任何人都清楚。没错吧?” “它” 莎多尔刚刚说了一个字,就笑出声来、脸上的怜悯之色越发明显。眼前的这个人对她来说就像是透明的一样。 “很不幸,我无力杀死它或许说‘她’更好些。我所做的,只不过是削减了她的力量,但早晚她会重新出现、占据你的整个意识,毁灭你所接近的一切。准备好了吗?” “你说” “我是不是在说谎?没人能欺骗你自己的感觉,她还在,对吧?”瓦尔基莉高傲地伸出手、用一根手指贴上莎多尔的脸颊。“我的时间不多,你也是时候做出抉择了。” 话音未落,粘稠的黑雾就从她手心里蔓延开去、把女子整个包裹起来。与此同时,的幻象也在一点点虚化,只剩下那清晰的耳语还在莎多尔耳边轻轻回荡。 “拒绝失去,然后等着你自己失控、把一切都破坏?试图改变命运,并在恐惧中,迎接你晦暗的结局?还是选择,消失,连同你的身体、灵魂,还有这可悲的诅咒一起,远离你所爱的,还他们未来?” 眨眼之间,莎多尔身体上的灼伤已经全部复原。她倒吸一口冷气、猛地从巨坑底部坐了起来,而瓦尔基莉的身影已然消失,只留下几缕卷曲的阴影缠绕在废墟之间。 “呵,呵哈,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在那不知从何处传来、令人不寒而栗的幽邃笑声中,莎多尔不敢相信地慢慢抬起双手、捂住自己的眼睛。 她还拥有选择的权力吗? 燃烧着黑红色火焰的残骸像流星雨一般在四周纷纷而下,渐趋稀疏。维尔-建金斯抱着阿克芙莉亚,跳进一处相对完好的院落、停下脚步;当他想把小姑娘放下时,却发现她的双手都紧紧抓着他的衣襟、满眼无法形容的惊恐之色,只得皱皱眉头、打消了那个念头。 “发生了什么啊,到底发生了什么啊我们会死吗,大家都会死吗” 赏金猎人沉默了一会儿、伸手为她理理额发,目光却转向别处。 “不会的,卡雅。有我在。” “莎莉姐呢?她发生了什么事情,告诉我啊!” “没事。都过去了,她现在应该已经安全了。听我说,卡雅,你们必须马上离开这儿” “那你呢?你要去做什么?达卡芙是不是已经陷落了?” “还没有她不会沦陷的。卡雅,等周围稍微安静些,你就回去找你莎莉姐” “我们为什么不能一起走?你是要让我们逃走吗如果达卡芙不会有事的话我们为什么要逃这儿已经不安全了吧,有很多人已经死了吧到底为什么会这样我,我” “冷静,安静,卡雅,听我说。你不能继续待在这儿,西边的城墙已经倒塌了,今夜会有很多敌人,就算是我也不一定保护得了你们,所以,尽快出城,趁着现在大批敌人还没有进城没有时间了,我不想重复,你必须赶快,懂了吗?” “城墙就是我们来的时候看到的” “去找到莎多尔,不要让任何人发现你们,绝对不要使用你的法术,你现在是个再普通不过的达卡芙小女孩儿,明白了吗?东城门还可以出城,出城的时候千万不要回头,记住了吗?” 阿克芙莉亚忽然觉得身子一冷、反射性地想要去抓住什么,但赏金猎人早已退开、脱出了她的怀抱。她的视野飘忽不定,在黑暗中只能隐约看到维尔-建金斯被火光映亮的侧脸。那就像是噩梦中的噩梦,令她身体的每一个部分都在颤抖、却无力抓紧任何东西。 “卡雅你们两个,一定要活下去,懂了吗?”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男人的身影就已经在院落里消失了。阿克芙莉亚抱紧臂膀,茫然地把目光投向暗红色的天空,忽然眯了眯眼睛,似乎想到了什么。 黯淡的光芒中,她努力撑起身子、挣扎着站了起来,拼尽全力、摇摇晃晃地从院落崩塌的一角攀上矮墙。西方浓厚的烟柱正在向夜空中飘散,黑魆魆的城墙残骸之间、空洞的缺口隐约可见。她几乎可以看到那里正蜂拥而入的黑影、嗅到那股令人窒息的血腥味了。 “这么说,还没有多少敌人,冲进达卡芙吗” “就是说,只要我能把它修复,那” 阿克芙莉亚突然露出一个释然的微笑。原来,一切竟然这么简单她缓缓抬起右手、对准城墙缺口的方向,轻启双唇。 “大地之母、岩石之心,深谷之力、山脉之魂啊,你们卑微的仆人” 一股腥甜的味道突然涌上她的喉咙。阿克芙莉亚身子摇了几摇、猛然弯下腰、抬手捂住嘴巴有什么东西从她的身体里涌了出来,黏而热的、透过她的指缝滴落在脚下的残垣断壁上。 那些液体在跳动火光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触目惊心的深黑色。 但这对她来说,根本就不算什么。几乎不假思索、她就重新抬起手,继续咏唱咒文;在她细弱沙哑、却无比坚定的声音中,脚下的整片大地突然再一次震颤起来。更浓厚的灰云从西方的城墙处腾起,有什么东西正从地底缓缓上涌;与此同时,阿克芙莉亚全身一颤,她清楚地听到了一声清脆的碎响,就在她自己的身体某处。 浓厚的烟尘自西向东席卷了整座城市。迷蒙的云团中,一个纤弱的身影无力地晃了晃、像个无知无觉的人偶那样向后倒去。 与此同时,西侧城墙前线。 又一波费伦的战士刚刚冲上街垒,但他们突然发现,自己已经没有杀敌的机会了。就在他们脚下,那一片废墟的城墙残骸下方,大地就像突然融化了一样开始翻涌。无数细小的裂缝延展开来,泥土和岩石争先恐后地从裂缝中钻出、迅速地把地面堆高;守卫街垒的赏金猎人们虽然疲累,但身手依然足以避开脚下一刻不停变动的裂隙空洞,而穿着重甲的费伦士兵们根本没有挽救自己的机会、就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在浸透鲜血的泥土之下。眨眼之间,一堵厚实的土墙已经在原来城墙的位置升起、黑魆魆的阴影投射在进攻的费伦军头顶,令他们的战斗意志霎时间土崩瓦解。 城墙之上,一阵死寂席卷而过,紧随而来的是散落各处的欢呼与嘶吼声。没人确切地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但答案已经呼之欲出除了瓦尔基莉,还有谁能拥有如此惊人的力量?只要有她守护着达卡芙,这座城市有可能会陷落吗? 七百余人的卫戍兵团损失了将近三分之一,而被隔断在城内的费伦军虽仍有近一千五百人,但崩溃的士气与低下的单兵战力无疑已经判了他们死刑;原本如沸腾熔炉一般的达卡芙西城骤然冷却下来、耀武扬威的入侵者此刻已经开始四散躲藏,黑暗重新统治了这里。对于战场上所有的战士来说,这个夜晚的战斗已经结束同样结束的还有他们中很多人的生命;但汹涌的暗潮仍然在平静的表面下酝酿,细微的骚动仍然在那些阴暗的角落搏动。在这些蝼蚁般微不足道的震颤中,有一个最为引人注目 在黑鸦区通往中央神殿的大路上,一个人影正在以匪夷所思的速度奔行着;在他怀中,一具纤弱的躯体无力地垂下手臂,头颅随着他奔跑的节奏一颠一颠,就像一具真正的、毫无生命的人偶那样绝望。 第十三章 光与影之奏鸣曲(3) 庞大机械的轰鸣经过漫长的传导过程,在抵达驾驶舱时已经演变成一种类似地鸣的震颤,令人酥酥的骨头发麻。洛莉丝-金雾突然打了个战,从眼前那团盘旋的蓝色光圈中,她已经可以看到远处那些隐隐约约的光点了那就是她的目标,正在燃烧着的达卡芙。 洛莉丝用手指在面前一块闪烁微光的平台上轻划几下,一个蓝色的六芒星形轮廓骤然在其上浮现、转过一个角度,随之消失;无以言表的庞大力量开始牵扯她周围的空间,她能清楚地感觉到脚下的地面转了个方向。她现在所乘坐的、正是那七具“弑神咒甲”之一,也是这七座庞然大物的枢纽所在;也就是说,她正驾驭着的、就是那甚至可以与半神相提并论的庞大力量,而她本人对此则没有一点实感。到现在为止,她也只是根据托德-金雾给他的说明按部就班,就像是个无关痛痒的小游戏;而她对这股力量究竟是什么、有多庞大,则连一丝一毫的概念都没有。 她瞟了一眼控制台右方那处不祥的黑色花纹、垂下目光。那是“弑神咒甲”的火力控制机构,只需手指轻轻几划、她就可以制造出真正的人间地狱、轻易夺走成千上万条生命:她已经注定成为刽子手,或许是史上最残暴的一个。可笑的是,不要说已经做好准备,她甚至连起码的觉悟都没有不要说杀人,她连一只最普通的小动物都没有杀过,甚至闻到血腥味都会呕吐。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的局面? 痛苦、恐惧、迷茫、憎恨,所有那些阴暗、负面的情绪都在她的感知中盘旋。她马上就能见到洛比-格罗布鲁斯,那个她想要的同时也想要她的男人,但为什么竟然感觉不到一点喜悦呢?她马上就要得到她一直向往的生活了,她可以同时拥有爱情、自由、财富以及所有人所向往的一切或许她会要求他功成身退,和她一起寻找一个小小的、美丽的村镇隐居,而他也一定会答应的一切都是这么美好,但她为什么越来越觉得可笑和悲凉呢? 她还没有拔出她的刀、她还没有动手去屠戮那些和她一样,和他也一样的人们,但那毒蛇般的罪恶感、那阴影般的恐惧,为什么已经开始撕咬她的灵魂了呢?她正在做的事情一定、一定是正确的,她是为了这个世界才开动这些本来就不该存在的远古兵器,以凡人族群的名义赠予这些可悲的阻碍者以无痛苦的死亡这不是正义的吗?这难道不是最好的方法吗?可她为什么会有如此深重的负疚?她不应该得到所有人的宽恕吗?她不应该最后和所有人一起、得到永恒的安宁和幸福吗? 郁结与忏悔的洪流冲击着她的意识,令她一阵眩晕、双手撑在控制台上稳住身体。她又一次看到了那象征死亡的黑色花纹,就像被什么所驱使一样,她的手颤抖着移向那里、手掌重重按在纹路中心。 明亮的金色光芒迅速在七具弑神咒甲之间聚集,很快聚焦成一个清晰的锥形;但就在它最终完成前的一瞬,洛莉丝仿佛突然醒悟一般、把手向上一推圆锥的角度应声向上倾斜,响彻云端的尖啸声中,利剑般的纯金光柱撕裂苍穹!达卡芙上空黑暗的夜幕再一次被劈为两半,光束紧贴着瓦尔基莉神殿最高的塔尖擦过、轰然命中城市背后的远山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整座山峰的尖顶瞬间蒸发殆尽、连一点起码的残骸都没有留下。 洛莉丝目瞪口呆,向后退了几步、一下子跌坐在地。控制台左侧一处红色的符文开始闪烁,她记得那是能量枯竭的警告弑神咒甲的主炮每发射一次,都需要相当长的时间进行充能。这一击如果命中城市的话她不由得哆嗦起来,或许这真是命运之神的旨意吧? 逃吧,逃吧她在心里默念着,同时大口喘息。逃离这座即将被毁灭的城市吧,最好只剩下瓦尔基莉自己每逃出一个人,她的罪孽都会减小一分;这弑神的奏鸣曲,根本就不需要那么多的生命作为陪衬。 黎明等到黎明吧。她需要更多的时间让自己坚定起来,而那些无辜的人,同样也需要更多的时间以拯救自己。洛莉丝闭起眼睛、无力地倚靠在控制台旁边。 下一个黎明。 神殿之下,瓦尔基莉的密室门外。 浓密的黑雾在扭曲的空间中蔓延,几乎已经把一切都吞没了。维尔-建金斯把气息奄奄的阿克芙莉亚放在墙角、气喘吁吁。刚刚那次巨大的震动令他从一座屋顶跌了下来、左腿受了些伤,但他甚至无暇思考究竟发生了什么。眼前的这个孩子就是他要拯救的一切,而能救她的,只有一个人不,是神。 黑暗的乱流在他眼前翻腾。那块法琳娜的血液灼出的伤疤正在缓缓扭曲,淡白的光芒与四周肆虐的阴影纠缠着,似乎随时都可能被撕裂开来。那道鬼魅般的大门好像也不再真实,花纹中的鬼魅们形体扭曲颤动、那种无声的恐惧和折磨透过它们丑陋至极的线条明白无误地传达出来;居中的魔女单手掐住自己的喉咙、另一只手徒劳地伸向高处试图去抓住什么那里有一颗暗淡的星辰,正在被无边的黑雾渐渐遮没。 “瓦莉瓦莉,你在哪儿?” 没有任何回应,黑暗自顾自地翻卷流淌,有几丝像手指一样轻轻掠过阿克芙莉亚已然发灰的面容、旋即消失无踪。 “瓦莉,没有时间了!” 四周依然悄无声息。赏金猎人一咬牙,后退几步、一脚踹在那扇黑色门扉上;他本来不抱什么希望,但出乎意料的是、预想中的震痛和骚动并没有发生门扇安静乖巧地滑开、露出其后更加深邃的无底黑暗。一时的惊疑转瞬即逝,维尔不假思索地大步冲进房内,却再一次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这不是他熟悉的那间卧房,无论是那张华美的大床还是其余陈设、都已经消失无踪,现在这里更像是一片超越了时间与空间的永恒黑暗之海、无论扔下什么都不会泛起一点涟漪。 “瓦莉,你必须” “我把她,交给了你” 空灵飘渺的声音在他四周响起。维尔突然觉得背后一冷,好像有什么东西从脖颈上擦了过去。紧接着是熟悉而冰冷的拥抱,但当他猛然回头时,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但是,她却变成了,这样你都做了些什么, 你要如何解释她被,弄坏了。” 赏金猎人焦躁地四处环视、试图捕捉那个飘忽的影子,但这无疑是徒劳:那声音就像是空气一样不可捉摸。 “我一直都在怀疑,你对她究竟做了些什么。她没有过去,那些可怜的、笑话一样的记忆都是你杜撰的吧?不管怎么说她都是一个人,而不是你的玩具!救救她,瓦莉,这是你能做到的!” “不我不能。她或许,真的是一个人,她或许,真的不是玩偶但她的力量就是她的生命,她与被你们称为‘人’的存在,从根本上就不同。你在这里自以为是地咆哮,你,又知道些什么?” 维尔一时愣住了、一滴冷汗从他的脸上淌下来。 “你在说些什么她,不是人类?” “说对了哦。你早该发现,‘阿克芙莉亚’不过是把我的名字颠倒一下而已。人类怎么可能拥有那种力量?又怎么可能,会如此天真、如此容易地付出信任、乃至于为别人牺牲生命?” 就在他面前,那张完美得近乎妖异的面孔突然从虚空中浮现;紧接着是身体、漂亮的黑色晚礼服。 “瓦莉,没时间了,你得救救她!我知道你办得到,你一定有办法!不管是不是人类,你一定可以” “我创造了她。在她小小的躯体里注入力量,就像我的那些思念体一样。为什么一个十几岁的小女孩,会拥有天才终其一生才能获得的强力?因为那是我的。我把她塑造成了这世间罕见的强者,就是为了让她能够,代替我、享受作为人的欢乐。” “她既然她是你创造的,为什么不能救她?不过是举手之劳,对吧?对吧?!” “我说过,不要自以为是地、对我,咆哮!” 维尔-建金斯一时动弹不得。眼前这张无比精致的面孔,在此刻带给他的是无以言表的恐惧神灵正在解放她的力量,那绝不是他一直熟悉的那个美丽、捉摸不透,惹人怜爱的姑娘,而是一个如同天空、大海、乃至于整个世界般的庞大存在。她,就是黑暗本身,他从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这一点。 “我赐予她的力量,足以支撑她存在千年。然后,为了不让她受到任何伤害,不让她被一切肮脏的意念控制,我封闭了她,甚至连我自己都无法进入她本该是个完美的人偶,但她为了那些毫无价值的东西、肆意使用着那些力量,篡改了本已注定的结局那些超越常识的法术,是她燃烧着生命才得以现世的,而现在,她也为她的鲁莽付出了代价。就算我想,我也无法救她,这是,她自己的选择。” “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不要露出那种愚蠢的表情事实上,如果不是你,她根本就不可能死去她就像一张白纸,而你在上面写下了‘守护’‘幸福’和‘亲情’这些毫无意义的字眼,促使她做出了那些愚蠢透顶的决定。该拯救她的是你,维尔-建金斯,是你把她带进了人间,也是你,把她,推向了终结!” 赏金猎人目瞪口呆,一时竟然无法反驳。 “这就是命运,连我都被玩弄其中的‘命运’。为什么她会对你如此依赖?为什么她会给你无条件的信任?为什么她会义无返顾地保护你所珍视的东西?事实上,如果不是你,她根本就不可能诞生她是我们的孩子,在创造她的时候,我就为她构筑了这样的灵魂她因你而生,也因你而死,多么完美的循环啊,维尔-建金斯,维-扎卡,幽蓝之刃,骄傲自大的‘影隼’?” “这怎么可能,你到底在想什么、为什么这么做?” 瓦尔基莉并不回答,而是面无表情地向后退开、渐渐消散在黑暗的空气里。 “不解背叛愤恨原罪的迷雾缠绕着你,令你迷惑、混乱,甚至无法听到,最需要你的人的呼唤” 维尔愣在原处,他根本不明白她在说些什么,况且现在救阿克芙莉亚不是更重要吗?四周黑色的涡流时而翻卷时而汇聚,诡谲的气流吹得人全身发寒;有什么东西正在接近,而房间里的黑暗却越发慑人了。 “她来了。”一个细弱的声音在赏金猎人耳边低吟着。他猛然一震、围绕周围的黑雾正在消散,渐渐露出房间的原貌;瓦莉并不在这儿,居室空空如也。 谁来了?她在哪儿? “看到了吗” 轻微的刮擦声从身后传来,房门正被人缓缓推开。是谁胆敢在这种时候靠近这里? 暗淡的亮光中,一个小小的身影勉强撑起身子。那是阿克芙莉亚,没想到她竟然这么快醒了过来但不过短短片刻,她的身体似乎发生了一些变化:在赏金猎人眼中,她身周似乎环绕着一层淡淡的光晕。这或许是四周阴影所造成的幻觉吧? “卡雅!你” “原来,竟然是这样” 小姑娘声音细微、几不可闻。她的脸色苍灰、表情却出乎意料地平静恬然维尔-建金斯感到一股寒意从骨髓深处泛上,纵然他有多么不愿意承认,这种神态也明白无误地预示着不祥。 回光返照。 “这就是我,没有过去的原因吗” 阿克芙莉亚用手撑着门扉想要站起来,却只是无力地一滑、再次跌倒。维尔猛然伸出手想扶她,但身体却只是在原地颤抖、完全动弹不得。 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了。 “笨蛋大叔,不我该叫你” 瓦尔基莉的身形再次在黑暗中浮现、定定地注视着阿克芙莉亚,眼神中的成分复杂到几乎无法理解。悲伤?愤怒?失落?后悔?或许是因为无法救回她的“小玩具”,又或是为兵临城下的敌军而忧虑,也可能是对所见凡人的愚蠢深深厌倦她毕竟是这世间唯一具有神格的存在,又怎么可能被轻易解读? “卡雅别说了,你的身体” “没什么我的时间不多了,能得知这一切,我真的,很开心我不会再为那些、虚无飘渺的过去困惑了,而且,我并不觉得,我在这世界上度过的时光,有哪怕一刻,是虚假的” 赏金猎人的呼吸沉重不堪、以手掩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必须感谢命运,让我遇到了这么多,值得珍视的人,莎莉姐、小露妮,还有这个真正的家,还有你,爸爸不过,我最感激的,还是让我来到这世界上的妈妈,谢谢,谢谢” “不,卡雅,你还什么都没经历过,你还什么都没有得到过” “妈妈,原来一直都在我周围我真蠢,竟然一直都没有察觉无论我到哪里,妈妈总是和我在一起,这就是,幸福吧” 瓦尔基莉张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也一个字都没有出口。 “不过,虽然不想我必须得离开了,爸爸、妈妈,不要难过我很满足,没什么遗憾”阿克芙莉亚一边断断续续地说着、一边勉力向前探出手指。“爸爸,让我,最后、再” 维尔全身一震、不假思索地冲上去想要抓住阿克芙莉亚的手,但就在他即将触到她指尖的一瞬,她的手臂却颓然垂下绚丽的光芒突然在这个黑暗的角落迸发开来,阿克芙莉亚的身体就像冰雪遇到阳光、飘渺地在他眼前停滞一瞬,旋即像轻柔的晨雾一样飘散。那股熟悉的气息在他周围盘绕良久,旋即融入四周那似乎永无休止的黑暗涡流,再无一丝残迹。 房中的黑暗再次汹涌而静默地奔涌而上,维尔-建金斯却恍无知觉、任由自己被渐渐吞没;瓦莉他的瓦莉正在召唤他,远离眼前的一切懊悔、悲伤与混乱。 卡雅已经回家了。而“她”正在歌唱。他又将去往何处? 第十三章 光与影之奏鸣曲(4) 鲜血与灰烬的气息在夜幕之下肆意飘舞。达卡芙西城墙上,费伦军用炸药开出的缺口已经不复存在。土石堆积成的“新”城墙巍然指向天空,巨大的黑影被远远投向城外;如果凑近一些就不难看到,残缺的肢体、城砖残块、折断的武器和大片大片的暗色血迹覆盖在土城的表面,死亡以及毁灭,被裸地涂抹开来。 刚刚那发不知由什么武器发出的重击,并没有对城市造成什么太大的影响况且它似乎没有连发的能力,而达卡芙剩余的精力也只能处理那些迫在眉睫的威胁了。城内的入侵者差不多已经肃清,守卫部队的幸存者们早已疲惫不堪地四散休息,只剩下几个受伤较轻的还在城上警戒;浸透鲜血的新墙上没有灯光,这些人就像游魂一样在凹凸的城头逡巡,不容人不怀疑他们的神志是否还清醒。但在一处能够俯瞰整个战场的制高点上,仍旧有一双警惕的眼睛注视着敌军的一举一动:瑞德尔-莱恩倚坐在一块新出土的巨石上,正撕开自己布满灰尘的斗篷包扎伤口,不时痛得吸口冷气虽然这种程度的包扎未必有利于恢复,但他确实需要做些什么来抵挡睡魔。如果城墙上所有人都神志恍惚,倘被费伦军摸进城来、或者那个不知名的重型武器再对城区发动突袭,可就不好办了。 沉重的脚步声在身后响了一下。瑞德尔没有回头,来者的身份再清楚不过莱姆斯-沙洛斯。光头大汉气喘如牛,走到近前略微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真高兴看到你还完整。城里的事情都安排完了?” “哈。”大汉哼出一口气,显然累的够呛。“普通居民的避难正在组织。咱们的废物兵团长被费伦兵砍了。我们几个大队长商量了一会儿,还是将军您来接任。” 瑞德尔-莱恩的脸上看不出什么变化,只是略微点点头。 “想必费了不少口舌吧,多谢。刚刚‘那东西’到底是什么,查清楚了吗?” “那没什么好说的。至于‘那玩意’,他们也没什么头绪,只不过应该是从城外几十里的地方发动的攻击,我们也没有人手去端了它眼下,只能由着他们撒野了。” 瑞德尔-莱恩略微沉思了一会儿,点点头。 “明智的决定。根据我的判断,费伦军应该没有能力毁掉整座城市,而且,我们这个志愿兵团也不是那么容易消灭的。他们最聪明的做法,无疑是打击我军的士气要达到这一目的,最直接的做法就是把他们的终极武器推到前线来、安置到我们的视野范围内。而我方最聪明的做法,也就是等到那时候,再一举摧毁之。” “将军,别见怪,你说的这些我还真听不太懂,反正我们现在都听你的,到时候,你下命令就是了。”莱姆斯挠挠头皮、犹豫了一下,也靠着那块巨石坐了下来。“他妈的,开会比杀人还费力气。容我歇歇脚。将军,有什么计划部署,尽管交代我,等等我再跑一趟安排下去,明天怎么打,全听将军你一句话了。” 瑞德尔看着他的眼睛,忽然垂下头、苦笑出声。 “什么都没有。现在这种情况,还有什么计划能派上用场?” 莱姆斯愣了一下,突然放声大笑。 “对,去他娘的!守在城头上,来一个砍一个、来两个砍一双!这他妈才是老子的作风,哈!” “我们还能动的人不到五百了,只能守住城墙。这场战役如果想要取胜,就只能依靠你们的瓦尔基莉了。” 说罢,他略微转头、用余光瞟了一眼神殿的方向。不知是不是过于疲劳产生的幻觉,那里似乎正有大片的黑色雾气蒸腾出来、把神殿后的灯光和火光都扭曲了。 那边一定发生了什么事。不祥的预感慢慢袭上前将军的心头,但莱姆斯-沙洛斯却根本没有看到;大汉面向城外费伦军扎营的方向、显得有些昏昏欲睡,却犹自强撑着说话。 “胜利吗将军,要我说的话的事情,我们管不着,只要做好自己的事情能杀多少,就杀多少” 莱姆斯头一垂、如雷的鼾声立刻响了起来。瑞德尔不由得苦笑了一下、收回目光。不论神殿正在发生什么,确实都不是他能左右的;就像刚刚莱姆斯所说,只要做好自己该做的事情组织他刚刚得到的兵团守住城墙,就足够了。 况且他也没有精力去理会那些多余的事了。 在他身后、那片巨大的黑影越发浓稠起来;在城市未熄的火光映照下,它的形态不断地幻化出一些令人恐惧的残影就像是无法摆脱的噩梦一般,纠缠在已经残破不堪的达卡芙上空。 黑暗在舞蹈。在歌唱。在颂咏。 维尔-建金斯发现自己已经彻底迷失了。他原本身处瓦尔基莉的密室之中,然而一念之间、四周的景物早已面目全非失去卡雅的巨大伤恸与挫败感仍旧令他的头脑一片混乱,以至于根本无法辨认自己究竟来到了何处。瓦尔基莉也不见踪迹,她怎么样了?阿克芙莉亚卡雅的死对她而言,是否如她表现的那样毫无影响?而她此刻又在做些什么? 不论如何,他必须冷静下来。达卡芙的情况不知怎样了,还有莎莉、露妮不管怎么说,他必须尽快回到她们身边,否则他很可能会失去更多,就像两年前一样 而他无疑已经承受不起了。 赏金猎人茫然四顾,不由得又一次困惑地皱紧了眉头。他现在所处之处根本不像是世间所应有,四方一片混沌;如果用余光、可以清楚地看到无数变换成各种形状的漩涡,但如果转眼正视却又即刻不见。环绕着他的像是稀薄的雾气,触手毫无实感,但又完全无法看穿。 他死了么? 不更合情理的解释,应该是他被纳入了瓦尔基莉的神识之内。刚念及此,一个清脆的笑声忽然在他脑海中出现但他十分确信自己并没有听到什么。这是怎么回事? “对哦。” “瓦莉!你在哪儿?” 雾气猛然在他面前汇聚、凝成他再熟悉不过的那张脸孔但竟然只有半边。仿佛被撕裂的嘴唇在虚空中轻轻蠕动、旋即粉碎、消失不见。 “死虚无罪孽” 一点飘忽的火光从他眼前飘过。风吹了起来,维尔突然发现,四周的景物正在高速移动一些支离破碎的场景迎面扑来,又迅速被席卷而去,其中呈现的建筑和路人衣饰都令人倍感陌生。从这些残缺的碎片中,依稀可以辨别出这是一处祥和的村庄;亲切而木讷的面容一闪而逝,时间那致命的流淌几乎可以触摸。 赏金猎人还没来得及感到诧异,更多模糊的碎片便汹涌而至、覆盖了他目力所及的全部空间。汗水与金属、战乱、夕阳般的血雾、牲畜般四处逃散的人群;燃烧着的黑色火焰一样的死亡、肮脏灰红色的疫病,以及紧随而至的争执、诡计,野兽一般纯粹的目光。 裸的痛苦、纯净得令人绝望的憎恶包围着他。这会是瓦尔基莉曾经经历过的吗?作为一个半神,她会保留这些、只有最无力的凡人才能理解的感觉吗? 恣意肆虐的影像突然平静了下来。暗淡的光芒。高声宣讲着什么的祭司。暗潮澎湃的人群,疑惑、侥幸,虚无飘渺的希望。剧变的生活、迷雾中的花园般的未来;可怖的宏大谋划、黑夜前的黎明最后,人性卷起的污浊漩涡、那些耀人眼目的“伟大”与“牺牲”。 令人血脉沸腾的壮观场景一闪而过。无比巨大的金属构造体从人们头顶跨过,伴随着地震般的颤动消失在视野尽头。维尔不由得眯起了眼睛虽然支离破碎,但那东西他绝不会认错:在大陆各处被发掘出的巨型“弑神咒甲”,原来竟是集当时整个种族的力量建成的吗? 下起雨来了。 赏金猎人在脸上抹了一把、温热粘稠的触感令他毛骨悚然。那是血一滴一滴的、汇聚如流的,正从他头顶的黑暗之中连绵滴落。一道无比耀眼的亮光划过四周混沌的世界,旋即被更多蛆虫一般的暗流蚕食殆尽;那些崩碎的视界与意念之中,烛火般燃烧着的希望如洪涛般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无以言表的恐惧。无数残肢断骨从那无尽的黑暗之中涌出、汇成一条汹涌澎湃的死亡之河;神明的意念涌入每一个人的灵魂之中、一切诡计、欺骗、阴谋和秘密都暴露在致盲的光芒之下。没人能够承受这世界的重负哪怕只是百万分之一;人们一个接一个地选择了死亡或者疯狂。荒芜、衰败、争斗,诸般恶之花纷纷席卷大陆、无人能挡。 黑红的血滴在虚空中凝出一张苍老愧疚的面容,旋即又变幻成一行正在腐烂的文字、呈现在维尔-建金斯眼前。 此乃吾族之原罪。神已不在,而人之罪孽、终须吾等承担;汝将握持神之原力、负举世凡人愆孽。神亦为人,人亦为魔。 “你在给我看你还是人类时的记忆吗”赏金猎人伸出手掌穿过那些黑暗的光流,突然痉挛般地握紧、全身都激动得颤抖起来。 “瓦莉,我理解你的失望,我感同身受我是个完全没有意义的存在,如果你对我已经绝望、我祈求你,请赐予我最,痛苦、彻底的毁灭吧!” 周围的空间强烈地震动了一下,然而又迅速地恢复了平静。 “如果不是这样,那么,请不要再玩这种猜谜一样的游戏了好吗?请告诉我,我该做些什么达卡芙,你,还有一切我珍视的东西,请告诉我我该如何拯救它们,我能做到什么?!” 死亡与黑暗的河流似乎完全忽视了他的歇斯底里,仍旧自顾自地向前缓缓流淌。然而那些支离破碎的画面已经悄然变化,一切显而易见的情绪和感受都已消失无踪,现在这里就像是一个投映着整个世界的万花筒。数以千万计的故事同时在黑色的背景中上演,莫名地令人产生一种可悲可叹、可怜可笑的感触;身处其中,凡世的声色就如大海倒灌入山泉一般涌入眼帘,这样的景象但凡亲历者都难免变得自大因为整个世界此刻都在围绕你一人旋转。 维尔皱紧眉头、呼吸越来越粗重。她到底想要表达什么? 大河之中,一叶漂浮的碎片忽然延展开来。淡黑的晕轮缠绕着它、很显然那并非偶然;虽然疑惧重重、但赏金猎人还是缓缓迈开脚步向那碎片靠近每进一步,碎片中的轮廓就更加清晰、而他的心脏也就随之越发抽紧 黑红的夜幕下,城市的废墟还在闷烧。一个单薄瘦弱的身影独自穿行在残垣断壁之间,看起来茫无目的、了无生气。 莎多尔-怀特迈恩,莎莉-建金斯,那个他同样试图保护的女人;透过瓦尔基莉那无处不在的全知之眼,他甚至可以感受到她的每一次呼吸、每一丝最细微的意念,乃至于灵魂最深处、也许连她自己都意识不到的阴暗角落。越是接近,维尔就越发惊恐不安她的世界、她的灵魂正在以匪夷所思的速度荒芜,而无力、自责、痛苦、不安和悲伤正在像荆棘一样生长。 四周散发的焦臭味、偶尔可见的烧焦尸体更加剧了她的自责和悔恨她知道这些都是她一手造成的,而一切的根源就是盘踞在她身上的“制裁之魂” 洪流般的知识与记忆蜂拥涌入赏金猎人的脑海。他从未想过“全知”竟会是如此可怕的负担,不要说那些海量的陌生信息,那些隐晦阴暗的情绪就足够把人压垮,而这还仅仅是一个人而已 莎多尔依旧在失魂落魄地游荡着。凭借那些焦黑的街道和残墙,维尔辨认得出她正朝腐骨酒酿而去死亡的气息缠绕着她,然而在见到露妮之前,她应该不会做什么傻事,也就是说,他还有时间 但是他要如何离开这儿? 冷汗沁透了赏金猎人的衣衫。他必须得做点儿什么,不但要拯救混乱的瓦尔基莉,还得挽回莎多尔他不能再失去任何东西了,否则的话否则 右手背上坚硬的伤疤提醒了他。几乎不假思索,他就用左手拔出长刀、狠狠切在自己手背上。结硬的疤块骤然缩紧,亮白色的血液汨汨流出、就像滚沸一样地蒸腾起来;刀锋上一直闪烁着的白光也与之融合,烟雾和血滴所到之处、黑暗立刻退缩。一个婀娜的虚影在半空中渐渐凝结,迅即展开双翼、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一飞冲天!在她身后、一条宽阔的通道赫然呈现;而四周的暗流似乎也不再疯狂,只是围绕着它、静静地荡漾开去。 然而维尔却跪倒在地,仿佛全身血脉被抽干一样的灼烧感击倒了他,提醒着他只不过是个凡人的事实。闪亮的刀刃此刻光芒黯然,黑雾开始靠近他的身体、像爱人一般轻轻抚摸着他的手臂,伸探出无数枝蔓攀援上来;它就像月亮升起时潮水上涨一样无法阻挡,最终把他的身影、彻底湮没了。 第十三章 光与影之奏鸣曲(5) 腐骨酒酿。 凌晨灰蓝的天光从卧室的小窗中投射进来,微微照亮了小露妮熟睡的脸孔。老祭司瓦伦丁-托马斯木然坐在床边,两眼无神;外面地狱般的喧嚣完全影响不到他,他的意识似乎早已和他的信仰与正义一同崩溃了。屋子里的一切似乎都已凝滞、定格在某个恬静安宁的瞬间,陈年木器的清香掩盖了透入的一丝硝烟之气,一切都如它们曾经最安好的时刻一样。 房门轻轻发出“吱呀”一响、向屋内滑开半分;托马斯枯涸的眼睛略微抬了抬、看到一丝摇曳的亮光从门缝里探入。良久,老祭司才悠悠站起身来,而门扉也随即轻轻滑开,一个形如幽魂的影子悄然出现在门口,手提的油灯轻轻摇晃着。 是莎多尔。 老人的目光缓慢笨拙地打量着她。不过短短半个晚上的时间,她已然判若两人他迟钝的感官只能隐约感觉到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情,但为什么她会变成这样?慌乱、迷惑、希望、恐惧,在她身上都已看不到踪迹,此刻的她就像是只有在经书中才存在的圣者无牵无挂、无欲无情,却全然美丽。 “莎多尔只有你一个吗?” “老师,看到露妮和您安好,我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托马斯皱皱眉。空气中有什么不对劲,但他却捕捉不到。 “请代我,照顾好露妮,让她好好活下去。虽然我没什么资格这么要求但是我还是希望您,能答应我。还有,您能接受一个误入歧途的弟子,最后的、也是最诚挚的歉意吗?” “你,这是” “您,能吗?” 老祭司感到一阵晕眩,他对衰老的感觉从未如此强烈。在莎多尔目光的注视逼视下,他只得含糊应答:“当然但是” “谢谢,老师。再见了。” 话音未落,莎多尔便转身飘然而去。托马斯试图伸手去抓住她,但麻木的手臂还没来得及抬起来、莎多尔就已经消失在门廊尽头;在那之前他能做的唯一事情,就是发出一个试图挽留的喉音。 “莎” 就在他被门槛绊了一下、几乎跌倒的同时,卧室中忽然闪耀出炫目的白色光芒!老祭司急忙回头看时,只见床上的小露妮全身忽然散射出莹白的辉光、而一个耀目百倍的白色虚影正从屋顶缓缓渗下、旋即双臂环抱住正在沉睡的婴孩;这样的景象并没有持续多久,因为那个虚影似乎正在缓缓融入露妮的身体、不消片刻便彻底消失在她的胸口处。遭此异变,小家伙却并没有表现出什么不适,只是略微皱了皱眉、便又握着拳头陷入深眠。 但是目睹这一切的老祭司却激动得几乎无法站稳了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力量,充盈着宽恕与安宁之力、丰沛无比的法琳娜精魂。 究竟发生了什么? 并没有迟疑太久,老人就撩起衣襟、躬身低头。 这个世界,无疑很快就要经历一场巨大的变革,但他已经无法理解其中的真意了。瓦伦丁-托马斯颤抖着身体、无比虔诚地跪倒在地向着他曾经膜拜过的神灵,致以全身心的敬从和奉献。 曙光初露。 城市失而复得的西城墙上,昨晚在这儿碰面的两人、整夜几乎都没有挪动过位置;瑞德尔-莱恩正在按剑闭目养神,而莱姆斯-沙洛斯则强撑着眺望远处的费伦军大营。他们在将近凌晨的时候换了一次班,但疲惫毕竟不是那么容易消除的特别是在经历了大半夜的苦战之后。然而黎明的来临也意味着新一波危险的到来,费伦军的进攻只是时间问题,而这一波攻势很可能会结束战争达卡芙已经千疮百孔、疲惫至极,再也经不起任何消耗了。 莱姆斯的目光扫过整条西方地平线,丘陵和河流、平原和山川朝阳的光芒越过城市、映照在暮冬的大地之上,反射出喑钝单薄的白光。没什么可疑的东西,所以 正当莱姆斯刚刚有些松懈的时候,西南方远处忽然有什么东西闪亮了一下。那是纯金和铁色的明亮光芒、他绝对不会认错然而在这种距离上已经可以反射那么多的亮光,那东西究竟有多大? “将军将军!醒醒!” 瑞德尔-莱恩已经不需要他来叫醒了。一声声沉闷的轰响沿着地表播洒,很快就足以唤醒任何没有睡死的人那几乎已经是大地本身的脉动,足以唤醒哪怕是最勇敢的人内心深处的恐惧。‘那东西’正在缓慢然而不可阻挡地接近,它们的巨大已经超越了最博学者所能拥有的常识仅仅是它们用于支撑的腿就已经高过达卡芙的城墙,除非是长上翅膀,不然没有人能够攻击到它们的枢纽所在。 就好像是天神、魔王,或者人世间最恐怖然而最无稽的噩梦出现在眼前,质问着眼前所有渺小的凡人: 你,拿什么抵挡如此纯粹的力量? 你,凭什么抵挡如此伟大的造物? 瑞德尔-莱恩感到自己的心脏缩紧了。面对这样的敌手,他无法下达任何命令就算是逃跑的命令,也已经太迟了:那些巨大构造体构成的阵势、其覆盖的范围几乎和整座城市的大小相当。他甚至一个字都没法说出来,他已经被击败了被他自己的痛苦、失望、愤怒、困惑、自卑、空洞、迷茫和顿挫之心。 将军站在城墙高处、把目光从他的敌人身上移开了。他望向城市中心神殿的方向,在那里、黑雾依然安静地笼罩着半神的容身之所,就像亘古都不曾变化过一样。在那里,达卡芙真正的力量与意志仍旧静默着、等待着然而,她要如何才会苏醒,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出现在她应该出现的地方呢? “就差一点了,我们就差一点就能成功了” 黑暗中传出什么东西被打翻的声音,淡蓝的奥术荧光顺着地板粘稠地流散开去。一个残缺扭曲、不似人形的身影蹒跚着在房间里穿行、颤抖着手指为一具具沉默的奥术傀儡注入能量。轻微的震动绵绵不绝地从头顶某处传来,这声音对于普通人来说无疑是厄运的先兆,但对他来说、却无异于强心的灵药他的目标已近在咫尺,他的希冀马上就要达成,还有什么能比这更令人兴奋呢? “我在两年前埋下的这颗种子,它终于快要成熟了为了培育它,我已经变成了一只彻头彻尾的恶鬼我的手上沾满鲜血,我的朋友、我的兄弟,马上还要加上,我爱着的女人但是” 神情坚毅的奥术傀儡一具接一具地站立起来、双眼中亮起淡蓝的微光;它们的身躯一式一样,冰冷的杀气伴随着金属的碰击声慢慢升腾。黑暗地穴的入口正在缓缓滑开,朝阳那一缕微弱的光刺入男人的眼睛;收获的时候到了。 “我不会后悔也不可能会后悔,我一定会得到他们的宽恕,因为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 他蜷曲如兽爪般的左手从斗篷中抽了出来,一张由人脸皮做成的面具攥在他的指间,已经皱得不成样子。 “我们种族的未来。你一定可以理解洛比-格罗布鲁斯,我的兄弟” 硕大无朋的金属咒甲一往无前,那股来自上古的威压和气势,就像海啸席卷沙滩一般、轻易荡净了抵抗者们所剩无几的意志。城墙在它们面前形同虚设,巨像沉重的足爪轻易跨越了城垣、踩踏上那些细弱得可怜的房屋和堤坝,那些来不及或不愿离开的人连尖叫都不会发出、就化作了废墟深处模糊的血泥。地下的运河区早已坍塌成一片死域,七座咒甲中最先进城的一座踏破了地面、制造出一片可怕的塌陷区,尘土被这股巨力搅动、直腾上数里高的天空。 达卡芙在无声地悲鸣。然而就在此刻,那个掌握着这力量的人却也正跪伏在中央机甲的控制台前、颤抖着哭泣。“弑神咒甲”赋予她的,不仅是毁灭和征服的力量,同时还有超乎常人的感知;那些血肉模糊的人似乎就在她脚下蠕动、挣扎,黏腻滑冷的触感也在她的指间肆虐,她的五脏六腑都在剧烈地翻腾、然而却呕吐不出任何东西。 但她的手指依然停留在“前进”的符文位上。 以对达卡芙的毁灭和屠杀作为手段、逼迫瓦尔基莉在此现身,然后将这位世间仅存的半神抹消。这是她的使命,是她无论如何必须做到的事情,这也是“他”的正义,是那个男人一直在为之努力的比眼前所见惨烈千倍的牺牲已经付出,而现在只差最后的一点点了,她必须继续,否则之前的牺牲都会付诸流水;她不能放弃,因为这一切都是为了更加伟大、崇高的目标整个种族的幸福以及未来。 她坚信这一切,因为她必须强迫自己相信。她的精神就在全面崩溃的边缘徘徊,以至于她根本不敢去设想,一旦失去了这些信念的支撑,自己会做出什么样的蠢事来。 瓦尔基莉为什么还不出现? 只要陨落,战争就将结束,人类的精神被奴役的历史也将结束,而她洛莉丝-金雾的罪孽和折磨也就宣告终结。她将跟那个她认定的男人一起、养育几个可爱漂亮的孩子、组建一个温馨幸福的家庭,并在即将到来的新世界中安度余生;不仅是她,所有人都将摆脱灵魂的枷锁、所有人都会获得幸福,没有一个人会怪罪她,没有人 洛莉丝疯狂地在意念中重复着这些语句。那个胆怯、卑劣的半神,就这么躲在暗处嘲笑着她的无力,就这么用自己信徒的生命打击着她这个弑神者的心智但她不会被打败,不可能被打败 然而一切就在那一瞬间发生了。伴随着又一个鲜活生命炸裂的脆响,洛莉丝清晰地听到、自己的灵魂深处也发出了一个同样的声音,那是理智断裂的声响。 闸门轰然洞开,她再也无力抓紧信念与希望的稻草;火与血的无底深渊在她脚下张开巨口,而她不但没有恐惧与挣扎,反而欣然、决然地沉沦下去,就如同、回到了自己久违的故乡。 七具“弑神咒甲”突然集体改变了行动模式。它们不再站成规则的六芒星形状,而是向两翼展开、围绕着城市的中心形成一个半弧;很快所有咒甲就都踏入了达卡芙的城区、开始大肆破坏,这一次不仅是使用足爪踩踏了所有装备在这些庞大构造体上的武器都同时开始发挥作用。致命的光束和热浪潮水般汹涌澎湃、淹没了一片又一片的房屋和街道;赤红与惨白的光芒笼罩在达卡芙上空,朝阳已经完全为之失色。 死亡之花正在盛开,耀目得令人无法逼视。 同一时刻,达卡芙神殿顶部的露台。 维尔-建金斯终于摆脱了一切羁绊和阻碍、出现在了他应该出现的地方;瓦尔基莉就在他怀中,两人看起来都虚弱不堪。但是在整座城市映入眼帘的第一时间,赏金猎人还是愤怒得几乎失去了控制他所熟悉的、珍爱的城市已经面目全非,火焰与废墟充斥着视野的每一个角落,现在这里更像是地狱而非人间。 然而却没有任何表情;不知怎的,她似乎有一点点失望、或者厌倦面对这个她阔别两年的世界,瓦尔基莉就像个人偶一样把头靠在维尔肩上、听着他喉头发出的咯咯响声,因为耀眼的强光而略微眯起了眼睛。 “瓦莉你都看到了?” 女孩示意性地颔首、眼神冷漠。 “那你为什么,还不阻止他们?” “因为没有必要。而且,你令我失望了。” 赏金猎人一愣,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放我下来。” 瓦尔基莉用力挣脱了他的怀抱,转身面对着维尔、把手按在他的胸口,就像要把他内心深处的疑惧生生挖出来一样。 “你还是把我带出了那里。你知道这会造成什么后果,但你还是这么做了。你把整个世界置于了我的威胁之下,而我已经找不到第二个可以藏匿的地方了。” “难道你要让我看着你、还有达卡芙,被这群疯子、野心家彻底摧毁?就算他们最终失败了那你也会永远无意识地被禁锢在那个鬼地方,这是你想要的?这就是你想让我看到的?!” “没错。”女孩深不见底的眼睛定定注视着他。“这总要好过把你们的世界陷于黑暗之中我已经彻底厌倦了,让我毁灭,或者让我从此感觉不到痛苦这有什么不好?” “你想让两千年前的那一幕重演吗?如果你消失,那么人类就只能再一次以几乎所有人的生命为代价、造出新的法琳娜和瓦尔基莉这样的轮回又有什么意义?我绝对不允许那样的事情发生!何况在你的意识影响整个世界之前,我们还有很多时间,我们一定可以找到解决的办法相信我瓦莉,没什么事情是我做不到的,没有,没有!!” 话音未落,一波强烈的震动突然袭来、整座瓦尔基莉神殿剧烈地摇晃起来;波涛般的震荡之中,女孩岿然不动、发出一声冷笑。 “我根本就不是布伦希尔达,而法琳娜,也不是法鲁奈亚斯。两千年前的事情都是因为他们的碎片分散融入凡人的灵魂,但我们的碎片呢?法琳娜死了,她的灵魂有没有和所有凡人的灵魂产生共鸣?没有。所以那场悲剧并不一定会重演你们凡人大可以赌赌运气,何况不管最后是什么结果,总比一切都被我吞噬来得” “给我住嘴!”赏金猎人面目狰狞,他已经完全失控了。“我不允许那根本就不可能发生,我可以” 瓦尔基莉不为所动、迫前一步:“不仅如此,你犯下的错误太多了。你从一开始,就应该带着卡雅、去找莎多尔-怀特迈恩。如果你这么做了,卡雅就不会死,而如果她还活着、我刚刚也不会那么快就失去意识,情况就会比现在好得多。” 维尔根本无法反驳、膝盖一软、无力地跪倒在地。而女孩却没有丝毫放过他的打算、继续步步紧逼: “还有莎多尔-怀特迈恩莎莉-建金斯,你在我体内的时候应该看到了她,她现在随时可能死去。如果你足够聪明,就应该马上去救她,而让我在这里自生自灭这样你至少不会失去所有。为什么还呆在这儿?还不明白吗?你该做的是去救所有你能拯救的人,而不是在一个你根本无力拯救的存在身上,浪费时间!!” “没什么是我无力拯救的”赏金猎人已经近乎崩溃,但还是固执地一遍又一遍重复。“我会把一切都结束的,没有人会死,我不会再失去任何东西了你为什么不相信她们为什么” 出乎意料地,瓦尔基莉却没有继续斥责他,而是露出了一种奇怪的表情、沉默了一会儿。 神殿的建筑更加剧烈地震动起来,那些巨大的构造体越来越接近了。女孩回头看了一眼那些高入云端、形容狰狞的杀戮机器,又转过头、望向东方初升的朝阳。 “维尔-建金斯不,维-扎卡。发生过的一切、已经无法挽回,如果这就是你的愿望的话,我们,不妨来做个约定。” 赏金猎人粗重地喘息着、疑惑地抬起头。在两人对视的瞬间,他清晰地看到一个凄然的笑容滑过瓦尔基莉的嘴角。那是他的瓦莉,他所熟悉的那个难以捉摸却又简单易懂、总是向他撒娇,纵使背负着整个世界、却依然可以露出笑容的女孩。 “就让命运来决定吧。是让他们那些痛恨我的凡人毁灭达卡芙,还是由我,,瓦尔基莉,来” “毁灭,你们的世界。” 终章 命运终局(1) “她已经堕入魔道。无可挽回。 “一切都已跨入终焉之刻,谜底即将揭晓,而真相将在死亡之河的终点等待。它拥有这世界上最完美的形状、材质和花纹,并将如时间本身一般矗立直达永恒, “作为,牺牲者、亵渎者、迷茫者、负罪者,最后的,墓碑。” 又一波猛烈的爆炸扫过破败不堪的街道。这里是达卡芙神殿区的西侧,遭受的破坏最为严重,街道上已经看不出半分原本的样子;废墟、沟壑和燃烧着的残骸充斥着每一寸空间,朝阳已经在滚滚黑烟中黯然失色。 瑞德尔-莱恩在一处礼拜堂的废墟中探出头来,却立刻又被灼热的气浪逼了回去。他脸上有一道深长的伤口,鲜血正混合着灰尘流进他的盔甲缝中;四周没有半丝活人的声息,跟他一起从城墙上撤下来的十几个人恐怕都已经死了不知莱姆斯-沙洛斯带的另外一队情况如何。他是怀着姑且抵抗一下的希望把队伍带向这边的,但结果却是全军覆没;这对于一个视荣耀如生命的军人来说简直是莫大的耻辱他甚至连那些巨大构造体的一个零件都没有卸掉。 必须做点什么。如果就这么失败的话,之前的牺牲又算怎么回事? 瑞德尔用力擦去脸上的血、握剑在手。趁着一次几乎把整个街区掀翻的强震,他踊身从废墟中一跃而出但是还没等他发现下一处安全的藏身地,视线就被一个正在接近的孤单身影抓住了。那是莎多尔-怀特迈恩,就算是再过一百年,他也不会忘记她的样子这是改变了他一生轨迹的女人,她怎么会出现在这儿?而且 “危险!” 前将军吼出声来。她现在看上去还完好无损,但是在这种极端危险的情况下,她随时都可能 轰然一声巨响。几乎就在女子身边、一座坚固的建筑物被咒甲的炮火直接命中,磨盘般大的墙体碎块四处横飞!瑞德尔脚步一挫,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就像被击中的是他自己一样;但是随着烟尘渐渐散去,莎多尔的身影再一次显现出来不要说受伤,她的衣服上甚至连灰都没有沾。 这是怎么回事? 瑞德尔目瞪口呆。他亲眼看到,一块足够把人砸成肉饼的残块在即将砸中莎多尔的时候被猛然弹开、伴随着一阵奇异的白光四分五裂;女子身上隐隐浮现出另一重身影,她本人却如同梦游般毫无知觉,只是走走停停茫然四顾、好像在寻找什么东西一样。废墟中到处都是昨晚留下的武器残骸,莎多尔不时捡起一把还算完好的、在自己手腕上用力切划,随即又把它们扔在地上瑞德尔清晰地看到,其中的一把在接触到她身体的瞬间像黄油一样融化,灼热的汁液沥沥滴在灰尘里、扬起一股股尘烟。 她想要自杀吗?但这种诡异的景象她身上发生了什么? 瑞德尔突然意识到不论如何、自己应该去阻止她,但命运在此刻再次跟他开了个玩笑。长时间暴露在掩体之外、他毫不意外地遭到了金属咒甲上武器的追踪一阵几乎饱和的炮火当头袭来,瑞德尔想要躲避时早已不及;气浪和狂暴的冲击波瞬间就把他的藏身处化为乌有,残砖断瓦如雨般倾泻下来、眨眼间就把他的身影埋没在了尘土飞扬的瓦砾堆中。 同一时刻,神殿顶层。 维尔-建金斯仍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瓦尔基莉的身体在他面前缓慢漂浮起来、一对巨大的黑色翅膀徐徐展开;笼罩神殿的黑雾正迅速朝她的身体内收拢、天空一点点复归清明。 “维,想知道一个凡人究竟能飞多高吗?有整支费伦军队、还有达卡芙的幸存者作为观众,我们就一起、验证一下吧。” “你想干什么?” 瓦尔基莉转过身,面朝西方、背对朝阳。她的影子长长地投射出去,无端地给人一种绝望之感;但她的脸上却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就如一潭死水般波澜不惊。 “你在我体内释放出法琳娜的宽恕之魂,已经大大削弱了我的力量。所以如果我再尽全力收敛的话,我的躯体将不再坚不可摧就像一个凡人那样,一支普通的弩箭或许都会让我受伤,就像这样。” 一边说着、瓦尔基莉俯身拾起一块被震碎的锋利断砖、握在手心里用力一攥,黑色的血液就从她的指缝间汨汨流出;上千年没有体验过的疼痛感令她不由自主地吸了口气、双唇微张,但却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赏金猎人瞪大了眼睛按常理来说,除了由厄沙列蓝铁锻造的刀刃没什么能伤害到半神,但现在如果碎砖屑都能割破瓦尔基莉的手,也就是说她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任何一个凡人都可以把刀捅进她的身体,瓦尔基莉究竟把自己的力量收敛到了什么程度? 女孩露出一个微笑,对他赞许地点点头;他的想法对她而言是透明的。 “如果在这种情况下,我还能飞起来、飞到像最笨拙的云雀一样的高度、能触摸到白云的话,我就实现你的愿望,把整个世界的命运交到你手里。这样的约定,你接受吗,幽蓝之刃维-扎卡?” “这这不可能!你一定会遭到敌人的狙击,你会死的,瓦莉!别跟我开玩笑了,达卡芙不能失去你别再闹了,我不管你是怎么做到这一点的,别再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了,你不是说真的你不是说真的,对吧?对吗?” 瓦尔基莉目光缓缓沉下去,一丝怜悯与嘲弄从她深不可测的眼瞳中悄然浮出。 “我、没有、一个字、是在、开玩笑。你早就该明白,我并不是什么善良、高贵的存在,两千年的折磨、早就把我逼疯了。现在对我来说,死亡与消失就是最完美的结局、莫大的解脱,在那之后你们凡人的痛苦,跟我没有半点关系。现在与你做这样的约定,已经是我最大程度的妥协了。懂了吗?知道了吗?了解了吗?不要再拿那种眼神看着我,你在和一个疯“神”谈话,明白了吗?” 维尔一时僵住了。奇怪的是,他自己并没有如想象中那么震惊、愤怒、意外,就像在内心深处早就已经料到她会这么做一样。 他一直都知道,再清楚不过。 确实。她早就应该累了、厌倦了,瓶子已经装满了、溢出了,她的理智支撑到现在已经是奇迹。这也可能是她最冷酷、却最精准的判断,凭他维尔-建金斯、维-扎卡、幽蓝之刃、影隼这一系列闪光名号的全部力量都不足以实现他的承诺。她或许真的想消失或许依然留恋,她或许完全不相信他或许正相反,她或许只是在发泄或许完全不是这样。 但不论如何、有一件事情是可以确定的他根本动摇不了她的决心。那么,就只剩下一条路可以走了。 在瓦尔基莉复杂目光的注视中,他艰难地放松下来,呼出一口气、垂下手臂。他的面部肌肉依然在颤抖,可神情却已恢复了他习惯示于人前的样子:冷静、自信,无所不能、让人愿意无条件地信任。 “我接受。瓦莉。” 就算他自己也已经不再相信,他也必须维持这个伪装。 “我会保护你的。” 瓦尔基莉露出一个一闪即逝的奇怪微笑。她轻轻抬起手、对赏金猎人比了个手势;气流突然在他身周聚集起来、形成了一股如有实质的风。维尔突然感到有什么不对,那些风不仅抵消了他的重量它们就像是有意识的锁链,完全封住了他的动作、令他动弹不得。 但他已经来不及质问了。女孩紧接着扑展双翼,两人同时向上悬浮、渐渐离开了神殿的穹顶。 “那么,和我一起飞翔吧,我最后的骑士” 四周的空气迸散出一圈水波般的纹路。 “我的,爱人。” 此刻的城墙之外,烟尘翻腾。 费伦军的大部队正在列队行进。剩余的近两万名士兵已经倾巢出动、正在逼近已经陷入死寂的达卡芙城墙;他们盔甲整齐、枪刀林立,在朝阳和达卡芙城中冲天的烈焰映照下显得尤其雄壮。各种重型武器间杂在队伍中,从重型投石机到床弩一应俱全这支军队仍旧保持着如临大敌般的警惕性,然而他们的敌人却已几乎全军覆灭,这难免会产生一种玩笑般的凄凉感。 一名中级军官骑着他的白马昂首走在队伍前列;他得到的命令是带领他的队伍跟在“弑神咒甲”后面、占领达卡芙的城墙。不知为什么,他的脸上停驻着一种介于恼火与紧张之间的表情,持鞭的左手有些痉挛,态度也十分恶劣。 “你们这些蠢猪,脚都被臭虫啃掉了吗?给我走快点!过了今天,就算你们想到粪坑里躺尸都没人会管!” 一名走在他附近的士兵低声咕哝了一句什么,军官的脸色立刻难看起来、不由分说一鞭抽了过去。 “瓦尔基莉如果现身,绝对第一个死!孬种!” 那士兵显然不忿,动动嘴唇刚想要回嘴、却突然呆住了;一条巨大的阴影出现在他脸上,令他惊骇得几乎要丢掉手中的武器。不仅是他,整支军队都剧烈地骚动起来:在东方的天空中、明亮的朝阳轮廓渐渐暗淡下去,一个六翼的黑色身影就像剪影一样停留在日轮中心、并且还在冉冉上升。 “黑!是!” 整齐的队列顿时失去了秩序,所有人都心惊胆颤,但没有人胆敢拔脚逃跑;军官们丝毫不敢怠慢、纷纷打马奔驰起来,嘶声在队伍前后嘶吼着。控制重武器的特种兵们很快就被组织就绪,巨大的攻城车和弩炮冰冷地指向天空;那些庞大的战争机器立竿见影地安抚了士气,不仅如此,它们的瞄具都在缓缓移向同一个方向的影子就像一个过分显眼的标靶,而且散发着功勋和荣誉的甜美气息。 “炮弩好!” 弩手们的手指早已扣在扳机上,粘稠的汗水沾满了金属搭扣、散发出一阵阵的难闻气味。他们的眼中有致命的火焰在燃烧、那是对功勋、财富和盖世英名的渴望。 已经用不着谁来下命令了。 终章 命运终局(2) 维尔-建金斯感到自己的胃在一阵阵地抽动。四周风声呼啸、脚下的达卡芙正在慢慢缩小。 她从来就没有相信过他,根本就没有打算接受他的保护,而是像逗弄一个小孩子一样轻易地玩弄了他。她只是想让他亲眼看到自己的死亡、如何被那些残忍的利刃与矢镞四分五裂,仅此而已。 他看不到瓦莉的表情,但他猜得到。美丽、残忍、狡黠、固执,并且死志已决。 女孩的声音突然从背后传来。 “维,你是个彻头彻尾的傻瓜。我从一开始,就没说过要在你的保护下做到这一点或者说,你根本就不该答应我。为什么不让我自己面对我的命运?你的努力只会给你、我、乃至于这个世界徒增痛苦,你为什么就不肯相信呢?” 赏金猎人的脸狰狞地扭曲着、说不出话来强风灌满了他的口鼻,令他近乎窒息。他试图伸手去抓住自己的刀,但旋风就像一堵坚不可摧的墙一样阻止了他,他连弯弯手指都很困难。 “你早就该知道,你不是掌管命运的神灵,你连你自己的命运都无法把握。你早就该知道、你只是个凡人、你只是个孱弱无力、微不足道的存在,甚至比我更加孱弱、更加渺小。命运是什么?它玩弄着我,玩弄着我们,我们只不过是它的玩具、什么时候它想让我们消失,我们就没有别的选择。神明、凡人,其实根本就没什么不同,我们都是一样的可怜存在,仅此而已。 “尽管怨恨我吧。尽管诅咒我吧。我比谁都清楚,如果我不这么做、你一定不会罢休所以,就在那儿看着好了。不会太久的,你看,他们,已经来了。” 维尔-建金斯的瞳孔猛然收缩。一片铁色的光芒从城西那片银光闪闪的军阵上腾起、就像被阳光蒸腾起的烟雾而那七具“弑神咒甲”也已经行动起来、所有的火口都在向上扭转,一些零星的光束已经开始在他们身边跃动了。他的手臂在抽搐、青筋一条条从肌肉中绽出,束缚他的气旋发出一阵阵低沉的嘶鸣声,但却依然不肯有丝毫放松。 “再见,维。你,还有你们,一定会得到” “谁准许你” 瓦尔基莉一愣、旋即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赏金猎人的右臂猛然从气流中脱出!他前臂上的黑色皮甲在凶暴的气流中瞬间化为碎片、手肘也被划出一道道血口;但这样的情形并没有持续太久:坚固的风墙一旦有了缺口、力量顿时开始紊乱流失,很快就在高空的乱流中消散无踪。 由弩炮的巨矢组成的铁云正在迅速迫近。 维尔-建金斯拔出了他的刀。他的表情已经无法用凶暴来形容,在身体即将下坠前的瞬间、他一把抓住了瓦尔基莉的手臂、双目已然因为愤怒而变得通红! “我,绝对不会,让它结束!睁大眼睛看着,我的誓言你的命运” “就算是要与世界敌对,我也要把它、彻底扭转!” 耀目的蓝色弧光在青空中骤然绽放。 刀锋轻快地斩入一支巨箭的铁镞、把它从头到尾一劈两半。残箭挟着沉闷的风声擦过瓦尔基莉的鬓角、掠出一道浅浅的伤痕;然而她惊愕的目光没有分毫的偏移、定定注视着前方。 眼底一片金色的破碎光芒就像气泡一样浮上来,那是来自七具“弑神咒甲”的小规模轰击极度绷紧的神经造成了一种浮光掠影般的错觉,时间在他们眼中似乎在某个不确定的瞬间放缓了。维尔-建金斯早有准备、双手各持一把利刃向下横扫,那些光弹就像小孩子玩的弹球一样被乒乒乓乓地打了开去。 本该是生死攸关的险境,但在瓦尔基莉眼中、却产生了一种近乎荒谬的喜感;在扑面而来的铁腥味的风中,她用力扑动了一下翅膀、身体随之向上飞腾。 数十上百支沉重的弩矢如同飞舞的蜂群般迫近。有些在接近他们之前就失去了准头,更多在飞行过程中相互碰撞坠落,但仍有数支射到眼前;电光火石之间、赏金猎人借着刚要下落的力道猛然踏下其中一支、又狠狠一拳令另外一支改变了方向这样的反应已经超越了人类所能达到的极限,致命的狂热驱使着他、令他无所畏惧。 然而这些才只是开始。 天地之间隐然拉起了一张金经铁纬的巨网,而网络的枢纽就是神殿上空、那对正在缓缓上升的黑色双翼;每一条纤丝都是一发致命的弩炮或者光束,穿云破雾、一往无前。死亡的精灵无声地在高空中起舞、那种炫目的美感令人窒息;但是赏金猎人的动作同样如同行云般流畅、双刀在半空中舞成一团蓝光,手腕粗的弩矢被一支接一支地砍断或击落,而“弑神咒甲”发出的光弹也没有一发能够命中。 他的肌肉已经收紧到近乎抽搐的程度,汗水被甩脱出来、变成一个个晶莹的圆球飘散在空中;他的刀刃在空气中划出震耳的嘶鸣、在空气中留下燃烧般的镜影。金属的碎屑擦过他的手肘、划出一道又一道浅红的血口,但他恍似浑然不觉;炽热的流光如急雨般迸溅、灼焦了他灰白的头发。那是如同天神一般的力量与威仪、如同恶鬼一般的凶狠与执着,就算是身为半神的瓦尔基莉,也无法不为之而微微动容。 “你,究竟,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 她不需要等待回答。海啸般的情感与意念尖啸着涌入她的意识,然而每一缕都一闪即逝、根本无法辨清;那是一幅幅充盈着浓厚血色的场景,它们迅速交织成一片暗红色的肮脏幕布、遮盖了整个世界。 瓦尔基莉突然发现自己已经无法理解她所看到的这一切了。一直以来、她自以为拥有全知的眼睛,可以居高临下地俯瞰一切;但她甚至从来没有把一个人隐藏在内心最深处的看清,连她自己的都没有那是深不见底的黑暗与力量,比她所能掌握的更加纯粹不,应该说那根本就不是她和整个世界所知的黑暗,而是一种更加混沌庞杂、不可理喻的存在。那里没有半丝“善”与“希望”或者任何这一类让人感到安慰的东西,只有不计后果的奢求和、为此可以不顾一切的疯狂。 而眼前这个男人他的灵魂之闸已经彻底敞开,而打开这一切的钥匙,不是承诺、不是责任、不是愧疚,更不是那所谓的爱。驱使着他的,是那些野兽般的狂乱意识,愤怒、恐惧,他只是无法接受自己即将丧失的一切,无法接受自己不被信任的事实,无法接受自己已经注定的失败。他正在像火炬一样熊熊燃烧,然而当一切都焚烧殆尽、那么永恒的沉默与死亡就必将降临。 又一波沉重的弩矢被刀刃挡开,铁屑与燃烧着的碎片在他们周围编织成了一场炫目的火色之雪。然而就在此时,赏金猎人的左肘突然奇怪地一弯,筋肉在护身皮甲之下可怖地耸突出来长时间的过度发力彻底消耗了力量,他的整条左臂都抽搐着、失去了力量。恰在此时,一道明亮的铁光从他的视野边缘一闪而过,伴随着一声几不可察的轻响,纯黑的血液在空中轻盈地悬浮、飞散开去。 瓦尔基莉双唇微张,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那支炮弩斜斜擦过她的腿、带出了一条一指深的可怕伤口。维尔-建金斯就像一头发狂的恶魔般嘶吼起来、他的双眼已经变得通红他不可能失败,也绝对不允许失败! “维住手吧” 男人充耳不闻。那条手臂已经像折断了一样弯折过去、剧烈的疼痛令他的全身都在颤抖,但他依然在战斗右臂、双腿,他在用他还能活动的全部身体翼护着女孩儿,把一发又一发的弩炮和光弹挡开。一条条伤痕就像毒藤一般在他身上生长出来,他的衣甲开始破碎、燃烧、带着一股股恶臭的青烟向四周碎落。 “够了,维别再” 大片大片的金色光弹自下而上席卷而来。赏金猎人已经不需要刻意出力保持身体不下落了,密如急雨的饱和爆炸彻底抵消了重力、偶尔接近的高能闪光在他身上灼出一块又一块黑色的焦痕。不过纵使他已经豁出一切、却还是无法挡下所有的炮火,不断有碎片或流光击中瓦尔基莉的身体,黑色的血液汇流成缕、又在空中蒸发成迷蒙的烟雾。 此刻,他们早已远离了达卡芙残破的街道和塔尖,远处的山峦、河流、明亮美丽的朝霞,一切都如同天国般安谧然而,近在咫尺的却是炼狱般的毁灭与死亡。女孩儿的神情越来越哀伤,不过这绝不是因为创痛;她的手指正在轻轻颤抖、无意识地向前慢慢抬起、做出一系列充满力量感的手势。 “维,你什么也改变不了,为什么要和我一起毁灭?这是一条不归路,我的归宿一定是这世界上最肮脏、最黑暗最可诅咒的地方,为什么要和我一起?还不够吗?” “我必须” 轰然一声巨响,一发巨大的光弹在他们面前引爆;狂暴的气浪势不可挡地将两人吞没、在高空中形成了一片红色的烟云。如螺旋线般盘绕着的乱流之中、一把闪着蓝光的刀刃直落而下,但瓦尔基莉的那双巨翼很快就扑散了云团、重新出现在澄澈的高空之中。 “你会死的,维!别再意气用事了,真的够了!” 维尔-建金斯已经无力回答他已近乎失去意识,但还是凭借着本能击飞了又一发迫近的弩箭、身体也随之失去了平衡。 红色与黑色的血雾在高空中交织,描绘出一幅绝美、然而更加绝望的图画。 终章 命运终局(3) 弑神咒甲,驾驶舱。 洛莉丝-金雾已经彻底失去了理智。病态的狂热在她脸上表露无遗、此刻她就像是一只专为毁灭而生的绝美修罗、眼神与表情无不诠释着裸的对于破坏与杀戮的原始本能。 善意。温情。怜悯。愧疚。爱。一切都已经不再重要。脚下那片比最恐怖的噩梦还要惨烈十倍的废墟已经解释了全部,既然痛苦已经无法承受,那么何妨再增加一些? 咒甲的主炮重新开始了充能,它们的视角正在缓缓仰高、向高空中那个蝴蝶般的影子聚焦;洛莉丝的手指因为兴奋而痉挛抽搐着,令她抖抖地难以瞄准,然而准星依然在缓慢地向目标逼近。 她最终重重按下了扳机。 瓦尔基莉看到了脚下那正在汇集的巨大闪光。然而对她来说,那些迫在眉睫的威胁、那些在她心中狂呼乱喊的声音不论是呼求她的保护还是诅咒她的灭亡,都已经不再重要了。 火与血的背景色中,维尔-建金斯的身体正在坠落。燃烧着的衣甲残片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道灰黑的烟迹、令男人的身形在她眼中一点点模糊起来。 空虚比她两千年来一直承受着的更加致命、比她在任何人的灵魂中捕捉到的更加绝望。它的存在是如此的强大、寥廓,以至于连死亡与解脱所带来的终极欣悦都无法抵偿。 她在这种不可抗力的驱使之下张开了双臂。至为纯净的黑暗涟漪在清晨的天空中一波接一波地扩散开来、那种摄人心魄的美远非人世间最娇艳的花朵所能比拟,更非苍白乏力的语言所能形容。 属于黑暗的城市上空,终于绽开了最后的、也是最夺目的蔷薇。 炽热的光柱如同神裁的利刃般刺向苍穹。 歇斯底里的嘶喊从费伦的军阵中升起。 弩手们被磨破的手指离开了弩机,犹疑不定的士兵们停下了脚步;军官们高举起雪亮的马刀,旗手拼尽全力举高猎猎的战旗。 然而达卡芙却沉浸在不祥的死寂之中,就好像这座城市以所拥有的全部滋养了那朵蔷薇,然而自己却失去了生命。 那耀眼的光柱继续上升、穿透云雾、挟带着死亡的威势一往无前;然而就在它即将击中目标的时候,扑动了一下羽翼、轻轻抬起了一只手。 那么纤细的手。但那雷霆般的一击、在触及它之前就已无法前进。贯穿天地的光束在比闪念还短的瞬间里、不可思议地被压缩成一个闪亮的光球,旋即就如雪球浸入火山一般消融无踪。 瓦尔基莉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但在费伦的军人们、一切看到这一幕的人们来得及惊呼之前,她又一次扑展羽翼。 就像静谧的海浪拍打礁石、就像沉静的月光穿透乌云、就像无尽的北风扫荡沙漠、就像蓬勃的生命呼唤死亡。军人们突然发现自己已经无法发出声音了以天空中的那个影子为原点,黑暗之潮无可阻挡地倾泻而下,洗刷着达卡芙城内城外的每一寸土地、在每一个人的灵魂深处低吟浅唱。所有抱持敌意的人都垂下了手臂、木然凝视着那对蝴蝶般的巨大翅膀;此刻在他们的意念中,一切痛苦与狂热都已消失、执念与希望亦然。 又一波黑暗的浪潮扩散开去。瓦尔基莉蜷起身体、向下俯冲。 弑神咒甲内部,洛莉丝-金雾的手离开了控制台;她颓然向后退出几步、跌坐在冰冷的地面上。黑暗开始在这片狭小的空间中蔓延,她却似完全没有知觉般一动不动,任由浓厚的黑雾攀援而上、渐渐吞没她重新澄清的蓝色眼瞳。 瓦尔基莉在空中接住维尔-建金斯坠落的躯体、张开双翼纵身滑翔;与此同时,第三波黑潮悄然迸发、沿着达卡芙燃烧着的残骸席卷而去。肆虐的火焰应声熄灭,然而那些僵立不动的军人却再没有半点反应,一如泥塑木雕的偶人。 冬日的寒风在某一刻扫过银白色的丘陵和平原。当它与那支凝固了的军队接触的刹那,一阵黑色的烟雾突然从军阵中迸发出来;士兵们就像燃尽的烛芯般一个接一个地破碎消失、散落成黑色的细碎烟雾,眨眼间整支雄壮的部队就化为乌有、只留下散落一地的铠甲和刀枪。 战争,属于达卡芙和费伦的战争,结束了。 瓦尔基莉抱着维尔-建金斯的身体重新降落在神殿顶端。刚刚触及地面,她突然一个趔趄、几乎撞在冰冷的石板上迷惑、愤怒、混乱、绝望,这一切让她释放力量的时候毫无保留,此刻的她就如凡人一样吃力地喘息着,眼神涣散、疲惫不堪。 赏金猎人在她的怀里颤动了一下。虽然满身伤痕、但他还活着,而且奇迹般地并没有昏迷,不过一时间也动弹不得。此刻的达卡芙就如同一座死城,除去在废墟中穿行的风声几乎没有任何声响,在这城市的至高点处只有他们两人,空旷得令人不寒而栗。 “维维都结束了,这就是你想要的如果杀了我,一切就都会简单得多为什么,我看不透回答我,回答我啊” 一滴眼泪滴落在维尔-建金斯灼伤的左手上,接着是更多。 “我不该迷惑的,但是我这么做,是正确的吗?他们全都消失了,毫无痛苦但不该继续存在的是我啊,如果你没有阻拦我的话,如果没有你的话” 一边说着,瓦尔基莉的手缓缓上移、轻轻卡住赏金猎人的脖子。 “如果没有你的话” 突兀的击掌声就像枪响一样打断了她的话。维尔悚然一惊、喉咙里发出一声脆响,却没能挣得起来;瓦尔基莉却毫不吃惊,只是略微偏头、轻蔑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说得好,说得太好了。” 一个嘶哑的声音像毒蛇吐信一样发出回音;朝阳柔和的光芒中,神殿阳台的出口处赫然出现了几个黯淡的影子。其中的一个蜷曲佝偻,而另外几个则一式一样、并且发出铁灰色的异样光彩;在此刻死寂的城市背景之中,他们的出现就如同突兀降临的夜之梦魇。 “既然你有这种觉悟,就由我来满足你好了,,瓦尔基莉,这世界上,最后的伪神!” “格,罗,布鲁斯。”瓦尔基莉一字一句地念出对方的姓氏。“你终于出现了,也就是说,一切就快结束了?” “不错”披着黑袍的畸形男人按着胸口、像一口破风箱一般喘息着,许久才终于安定下来。“没错对极了以三万名费伦军士、达卡芙的十几万居民,还有我的爱人、兄弟,再加上我自己这么多的凡人作为祭品,你应该,死而无憾了吧” 这无异于一声晴天霹雳。维尔-建金斯惊怒地低吼了一声、拼尽全力想要站起身来保护女孩儿,但无奈伤势实在太重、只能勉强支撑着跪坐起来。但与此同时,瓦尔基莉却神情冷傲地盯视着对方、完全不为所动。 “虽然我对你的智慧和残忍赞赏有加,但你完全没有必要把这么多人拖进来,格罗布鲁斯。但是,既然还有人完全不清楚事情的始末,你是否介意晚动手片刻,让你曾经的朋友,好好听个明白?” 赏金猎人彻底愣住了。不过还没等他稍微理顺一下思绪,瓦尔基莉就已经转向了他、略微点点头。 “维,不要激动。这就是命运,而且,他并不是你想象中的那个人。洛比-格罗布鲁斯,我的第七十七任祭司,早就已经死了。” “没错,维-扎卡”那人发出一声嘶哑的怪笑。“你有权知道这一切没想到我克罗-格罗布鲁斯,还能活着跟你说话。真是久违了,我的,好兄弟。” “你不是” “在十五年前死在从费伦逃亡的路上了。没错,你们以为我死了,又急于逃亡,所以就把我草草埋在了路边,但其实我并没断气费伦的追兵不久就到了,他们把我咳咳” “他们把他挖了出来,并且救活了。”瓦尔基莉面无表情地接上了他的故事。“在那以后,他被当做‘有利用价值的人质’囚禁了起来。不过,他几乎完美地继承了老格罗布鲁斯他父亲的机械天赋,并以此为契机做了很多事情、逐步淡化了对他的监视和敌意。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之前跟老格罗布鲁斯打过交道的‘自由之光’再次找上了他,之后的事情你完全可以想象了,维。” “别担心,维我从来就没有恨过你们,之所以杀死我哥,只是因为,他阻碍了我的计划仅此而已。我恨的只有改变了我命运的元凶法琳娜,和瓦尔基莉;所以在‘自由之光’找到我的时候,我不假思索地答应了。我有理由拒绝吗?” “你不该杀掉” “他没有死。”克罗-格罗布鲁斯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赏金猎人的话,颤抖着声音打断了他。“他始终与我同在!” 没人回应。尴尬的冷场持续了一会儿,瓦尔基莉再次开口了她的冷漠表现得越发明显,就如同一座露出海面的冰山。 “那么,为什么不谈谈你的计划呢?从莎多尔-怀特迈恩流落到达卡芙,你哥哥设计把洛莉丝-金雾囚禁在此开始怎么样?” 那男人迟疑片刻、并没有按她的意愿继续,而是摇了摇头、看上去有些疑惧、或者不安。 “你果然,如传闻一样无所不知那么,虽然我杀掉了我哥,但你还有维-扎卡这条线、可以与外界联系,为什么不事先阻止我?这对你应该只是举手之劳” “那不重要。”瓦尔基莉的黑瞳锁定在克罗-格罗布鲁斯身上,那眼神似乎要把他整个穿透。“由我来代你说好了。大约在一年以前,你终于彻底取得了费伦‘自由之光’的信任,来到了达卡芙打算说服你的哥哥还有维-扎卡,让他们同意参与你们的计划,也就是把我,从世界上抹消。你首先去找了洛比-格罗布鲁斯,他虽然对你的幸存十分惊喜,却完全不打算接受你的提议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和平主义者,不仅自己不肯参与进去,而且事先封堵了一切你和维-扎卡接触的途径。我说的对吗?” “咳咳没错”克罗-格罗布鲁斯的身体情况看上去很糟糕,但这完全不影响他目光的阴骛。“他只是把我留在身边,继续推动着他的计划他天真地以为,凭他一人之力,就可以抹消亚美尼亚的原罪、让整片大陆、获得永久的和平。他为此已经筹划了许久,而莎多尔-怀特迈恩,和洛莉丝-金雾的出现,给了他绝佳的机会一切就如他所期望的那样,他以费伦领主的女儿为人质、成功促使两大势力之间、签订了那个愚蠢的通商条约” “但是,这根本就不是你想要的。”瓦尔基莉扬了扬头、露出一个俯看蝼蚁般的的微笑。“在确定他不会与你合作之后,你就开始了独立的行动。首先,你在一本远古的典籍中发现了七具‘弑神咒甲’的存在;你很聪明地意识到,它们虽然不足以杀掉我,却可以为一个更可靠的计划提供条件根据你所看到的典籍的记载、在我完全解放力量之后,我会暂时脱离无法被伤害的状态,而这是我唯一可能被凡人伤害的时候,所以你制订了整套方案:发动一场真正的战争。” “确实。只有利用,费伦和达卡芙间实力的差距,才能逼迫你完全解放力量只有利用成千上万的性命作为胁迫,你才会为了保护你的人民,把力量使用殆尽然后,我就可以,把你、彻底变成,历史的渣滓” “无比恶毒的计划。然而病急乱投医的‘自由之光’如获至宝,很快就全盘接受了它。但是很不幸,在你派出第一个斥候去探查遗迹的时候,就遭到了阻击、并且失去了七具咒甲中最重要的一座也是作战体系的核心所在。” “没错等等,难道维-扎卡的出现,还有那个小女孩儿都是你的授意?!怪不得,原来如此,是你” “大错特错。我之所以让他们去那个地方,并非是要让他们阻碍你,而是要让维-扎卡这个肩负着我所有希望的男人,尽快与你会面而已。可你却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反而冲动地攻击了他们,彻底辜负了我的一番苦心。除此之外,你在偶然的机会里见到了被你哥哥囚禁的洛莉丝-金雾,并且无可救药地爱上了她,但她却根本不知道你的存在、只是对你的哥哥隐有好感,这也是你所遇到的第一个变数。” 维尔-建金斯已经完全呆住了,而站在他对面的男人亦然。 “这不可能,你说你怎么可能?” “这就是凡人的可悲之处。在那之后,你只能联系费伦的‘自由之光’让他们倾全力赶造了。不过你真正的阻碍在于、洛比-格罗布鲁斯在向完全与你相反的方向前进,并且意识到了你在背着他筹划着什么、然后把你赶出了他的祭司宅邸。为了报复,你在费伦商人聚集的集市上制造了一个事端执事银半是个水印傀儡,令他功能失常对于你这个天才技师来说简直易如反掌。你原本的算盘是以此为契机、挑起两座城市的战端,可不料维-扎卡刚巧出现在那里、在事情闹大之前阻止了银半。” “没错运气一直,站在我的对立面,但那不过是个小小的把戏,根本” “根本影响不到你计划的实施。但是在那之后,达卡芙方面的商贸一直进行得有条不紊,很难再找到机会了,所以你只能把挑起争端的希望寄予费伦。巧合的是,你的哥哥一直也心怀疑虑、安排了一次由维-扎卡执行的、对费伦的侦查计划,而你也就顺水推舟、打算将这个事件挑明闹大,进而变成又一个开战的理由。所以你在费伦的法琳娜神殿安置了一个陷阱,打算一箭双雕地在挑起事端的同时、把维-扎卡拉到你们的阵营中,或者干脆把他抹消掉。” “可运气,该死的运气,再一次背叛了我一直独来独往的‘幽蓝之刃’,居然与‘自由联盟’的将军同行,而我当时被绊在了达卡芙那群废物失败了,我没能抓到任何把柄” “然后,你在维-扎卡远赴费伦的某一晚,派遣你的奥术傀儡潜进宅邸杀死了洛比-格罗布鲁斯、剥下了他的面皮以掩盖你的伤疤,同时开始服用含有毒性的药物以改变你的姿态。驱动你的不仅是你的目的,还有你的爱情就在那天晚上,你对洛莉丝-金雾吐露了爱意,而她也做出了回应;可惜的是她此时仍旧把你当成另外一个人,这不能不说是一个绝大的讽刺。” 克罗-格罗布鲁斯的双手剧烈地颤抖着、一时无法回应;然而瓦尔基莉丝毫不打算给他思考的时机、继续毫无感情地讲述。 “事情发展到这里,我几乎已经开始有些可怜你了。所以我背着维背着我的爱人,把阿克芙莉亚-哈尔拉瓦送到了你们手中。还记得那个小女孩儿吗?虽然她的行动有些偏离我的预期,但一切都没有发生太大的意外,而寄宿在莎多尔-怀特迈恩身体中的、法琳娜的‘制裁之魂’甚至还帮了我一个大忙。” “你是说” “这时的你已经几乎取得了‘自由之光’的最高权力,所以几乎是立刻就安排好了一切;访问达卡芙的‘使团’、闪电般的入侵,还有七具弑神咒甲的启动。你早已下定决心以成千上万的人的性命作为代价除掉我,可你对那些无辜的人并非毫无愧疚,所以你利用了洛莉丝-金雾。仅仅是因为你爱着她,她的死会给你带来无尽的痛苦; 所以你把她推到了战争的最前沿、让她在我的力量下丧命只有这样的痛苦才能洗刷你内心的罪恶感。你就是这样,被自己内心那无比病态的复仇驱使着,利用她对你哥哥的爱与信任,把她一步步推进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你闭嘴” “令我失望的是,我虽然给了你机会,但你的一系列行动太急躁了、不仅没有令达卡芙的人心分崩离析,反而还令这些可怜的人团结在了一起。原本根本就不需要流这么多血的,可怜的人、悲哀的‘弑神者’,自以为知晓了一切真相的,‘领路人’。” 在她叙述的中途,克罗-格罗布鲁斯就已如遭雷击。他踉踉跄跄地后退了几步,喉咙里发出断裂般的咯咯声、脸色也变得煞白。在她讲完了一切之后,他几乎已经无法站立,朝阳映在他扭曲的脸上、显出一种死亡般的铁青。 “这你说,这一切都是你所期望的?这一切,都是你、安排的?这怎么可能,你应该尽全力挽救自己、让自己作为唯一的‘神’永远存在下去才对你此刻应该是失败者才对,你应该会颤抖着面对死亡才对,为什么为什么?!” “所以,我才痛恨凡人。”瓦尔基莉的神态就像一切完全与她无关,而根本就是另一个世界的故事一样。“根本就什么都不了解、根本就什么都不晓得,却总是那么自以为是、按照自己的意愿,把臆想强加在别的存在之上、还以为那就是他们的真实愿望。还不够吗?还不明白吗?这就是我一直在期待着的,毁灭、还有死亡。” 黑/天使突然眨动了一下眼睛。 终章 命运终局(4) “两千年了。你们完全无法想象,我所经历的是什么样的生活。哪怕是委身于世界角落的人,他们的喜怒哀乐都会涌进我的意识,无数个灵魂在那儿喋喋不休地发出声音,全然不考虑有谁在听、有谁想要听他们讲述。原本在这个大舞台的听众席上,有我和法琳娜两人,但自从两年前的那件事发生之后、就只剩下我一个了。那种比最深的深渊还要黑暗十倍百倍的感觉,你们如何能够体会? “为什么?你们两人都是曾经接触过秘密的人,对于我和法琳娜的诞生,一定有所了解。在这里,我不妨再饶舌地重复一遍。两千年前,黑暗之母与光明之父被你们人类杀死,这一切的起因恰恰是因为你们祈求‘和平’。但是意想不到的是,他们的灵魂碎片散落进了每一个健全的人类灵魂之中,并且赋予了他们超乎常理的力量所有灵魂因为这些强大意志的调和产生了共鸣,从此每一个人之间不再有秘密、你们虚伪的道德崩溃了。 “不仅如此。那么多属于‘别人’的意识冲淡了你们的自我。人人们开始疯狂、堕落。为了挽救这一切,你们中的贤者做出了一个决定将所有携带黑与白之魂的人类献祭,以换取整个种族的未来。但两个巨大的意识体总要有容器来盛放,所以我和法琳娜被选中、在一个前所未有的集魂法阵中、收纳了所有这些肮脏的灵魂。 “在那之后,我们成为了这个世界的神。不过只要知道了真相,连小孩子都看得出,我们其实只不过是装载污秽的破烂容器而已。所以祭司们欺骗了你们,久而久之连他们也都相信了,只剩下我们两个沉浸在罪孽之海中,永世不得翻身。 “不够折磨吗?这还不够阴暗吗? “特别是,当本由我们两个承担的担子突然落到我一个人的肩上。我希求这痛苦的终结,有什么不对吗? “可悲的是,我虽然拥有无比强大的力量,却依然无法摆脱命运的摆弄因为我根本就控制不了,我自己的心。 “我最初的计划是,在弑神咒甲抵达城郊的时候就只身出城、让那些呆板的构造体结束我的生命。可命运如此弄人,它让费伦军的统帅一时头脑发热、在咒甲抵达的前夜发动了突袭,而莎多尔-怀特迈恩身上的制裁之魂也同时彻底苏醒。当我料理完这一切,却发现我以为早已安排好的‘女儿’阿克芙莉亚、鲁莽地葬送了自己的生命。 “我试图控制自己的情绪,但是失败了。当维-扎卡终于在我体内引发了法琳娜‘救赎之魂’、令我苏醒过来的时候,达卡芙已经千疮百孔,而最出乎我意料的就是你维-扎卡的行动。这彻底打乱了我的构想,并且把事情推向了你克罗-格罗布鲁斯原本计划的轨道,千万条生命的死亡。 “我输给了命运,输给了我自己的心,输给了人类灵魂最深处那些永远见不得人、连我自己都无法看清的。不过现在,你们的机会还在,就如你克罗-格罗布鲁斯所愿、将我抹消吧。我刚刚释放的力量大大加快了世界遭我吞没的过程,所以赶快动手,不然,你们的世界,马上就要消失了。” 瓦尔基莉再次眨了眨眼睛。 克罗-格罗布鲁斯和维尔-建金斯同时也眨眨眼。刚刚根本就没有开口,然而不过短短的一瞬、那些话就像上涨的潮汐一样涌入了他们的脑海中。乍一领会她的意思,两人不约而同地瞪大了眼睛、旋即如坠冰窟。 “不用你说我也会这么做的!” “瓦莉我” 瓦尔基莉轻抚维尔-建金斯的脸、低声呢喃。 “不必在意,我的维。这一切都是命运的捉弄,跟你无关,跟任何人都无关。这是我的原罪。” 她转向克罗-格罗布鲁斯,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 “那么,是由你亲自动手,还是由你的奥术傀儡来?” 身体扭曲的男人全身颤抖着。他的手已经抓不稳武器,但还是踉跄着向前跨出、把刀刃指向的胸口。 “现在已经没必要使用这些铁疙瘩了咳咳” 废墟的死寂气氛在清晨的阳光中蔓延。虚浮的脚步踏在蒙着晨霜的方砖上、给人的感觉却似是轰然地鸣。 “看来制作了这么多的奥术傀儡、接触了那么多毒物,你的身体已经快要承受不住了呢。” “不需要你来管” “复仇的恶灵,在终于达成了目标之后,也即将自我毁灭吗。” 克罗-格罗布鲁斯手一抖、几乎把刀掉在地上。 “只要杀了你我的目的,就完成了我会亲自下地狱,向那些人谢罪的我哥哥,洛莉丝,还有那些,死于此役的人他们一定可以理解的,他们,一定” “如果,他们也下了地狱的话。” 瓦尔基莉昂然面对那闪亮的刀锋。与维尔-建金斯手持的一模一样,厄沙列蓝铁打造的弑神之刃、在朝阳的映照下散发着罪孽的光辉。 突然、一只手抓住了她胸口的衣服。是维尔、他几乎已经没有动弹的力气,却还在做最后的努力。 “不能让他” “你是害怕,你们的种族会重走两千年前的老路?不必担心,就算那再次发生了,你们只消再来一次。无论如何,总比任由这世界被我吞没来得更好。” 暗色的汗迹从克罗-格罗布鲁斯披着的黑袍上显现出来。他的身体越发佝偻了,就像是被什么慢慢增重的东西所压迫的一样。 “我不允许” “你还能做什么呢,维?看看你的身体,千疮百孔,因为疼痛而动弹不得。你不过是个凡人而已,记住这一点,好好,活下去吧。” “同时拥有你们两个的血,会让人失去自我?” 瓦尔基莉愣了愣、慢慢点点头。 “那一定也就感觉不到痛苦!” 女孩大惊,在她来得及躲开之前,赏金猎人猛然抬手、捉住了她的手腕。不知他从哪里来的力气、瓦尔基莉根本挣脱不开而维尔-建金斯又一次举起了他的刀、猛地在她指尖划出一道伤口! 黑白之血集于一身,也就是同时拥有法琳娜、和瓦尔基莉的一部分灵魂;在如此强大的灵识压迫之下,将再也感觉不到自我的存在。 没有自我,当然就感觉不到身体,只有那最强、最纯净、位于灵魂最深处的才能留存。 法琳娜的救赎之魂在他身体里留下的残渣依然在不安地律动。维尔-建金斯维-扎卡以怪物般的力量抓紧瓦尔基莉那只流血的手指、带着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疯狂和决绝、狠狠地插进了自己腹部那处血肉模糊的巨大创口! 七具奥术傀儡在一瞬间动作起来。 但是他们的速度远远不够。此刻的维尔-建金斯就像是一尊发狂的巨神、又像是一条无迹可循的影子。甫一交手,一具傀儡就被从中间斩断,带着明亮的蓝色弧线飞出天台之外、消失于视野之中。 克罗-格罗布鲁斯全身剧震。他的时间不多了,凭借着身体里留存的最后一丝力气、他跌跌撞撞地奔跑起来。只要把刀插入瓦尔基莉的身体只要让她从这世界上消失 又一具傀儡被斩掉了头颅。但它们是无生命的构造体、纵然看不清目标,但只要还能行动,不达目的就不会罢休;剩下的几具傀儡应该还能给他拖延足够的时间 睁大了眼睛,呆呆地跪坐在那儿、不知所措。 “绝对不可能失败!” 第三具奥术傀儡双手皆断、却犹自摇晃着试图攻击,很快就被一脚从战团中踢飞。维尔-建金斯的身体从一片铁色中暴露出来、身上沾着成片的腐蚀性毒液、却似全然不觉。 迫近了,就差几步了,最后的几步了 还有四具傀儡,只要再坚持一会儿 两具傀儡同时被粉碎了胸口。那个男人已经超越了凡人所能理解的极限,就连神明也要为之惊叹的武技、再加上不次于奥术傀儡的决心和坚韧 但克罗-格罗布鲁斯已经来到了瓦尔基莉身边,赏金猎人尚远在数十码开外。 他举起了刀。 一切都结束了。两具傀儡可以给他拖延足够的时间,只要 扑的一声。 浅蓝的利刃带着血从柔软的身体中穿出。紧接着是更多类似的声音,有什么黏黏的东西迷污了眼睛、看不清东西。 黑色的? “我不能失去” 克罗-格罗布鲁斯低下头。 他成功了? 瓦尔基莉神殿的天台之上,所有还站着的人形扭结成一团。 维尔-建金斯的刀在那具佝偻畸形的躯体胸口露出白刃。与此同时,两具还能行动的奥术傀儡的武器也刺穿了他的身体;温热粘稠的红色血液沥沥流出、在三人身下汇成一汪小小的血潭。 但是,克罗手中所持的刀刃却还洁净如新、距离瓦尔基莉的眼睛不到半尺。从他胸膛中流出的鲜血很快就变了颜色、呈现出一种触目惊心的蓝紫色;已经残破不堪的身体终于无法再维持下去,他的手指松脱、刀刃斜斜坠落,“扑”地一声插入石砖。 火焰正在熄灭。 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瞬,他看到了达卡芙那已经不忍卒视的废墟,还有其上那广袤无垠的蓝色天空。 他吐出了生命中最后的一个音节。 “洛” 颓然栽倒。命运之线,终于就此终结。 “维,维!回答我!” 瓦尔基莉趴伏在维尔-建金斯的身体上、大声呼唤着。他的身体已经不能用“惨不忍睹”来形容,重伤之下的强行运动撕裂了肌肉和皮肤、强烈的腐蚀汁液扩大了他的伤口,再加上那两处放在普通人身上足以致命的刀伤多处伤口都已见骨,恐怖得就如死灵复苏。 一切都结束了。 赏金猎人身上残余的黑血依旧维持着他的生命,但很显然已经无法支撑太久。黑色的丝缕正一分分从他的伤口中蒸发出来、那是法琳娜残血的作用救赎之魂的影响依然占据主导,而当瓦尔基莉的那一滴血被驱逐殆尽、也就是他丧命的时候。 “我做到了” “你为什么就为了不让两千年前的事情重演?你太愚蠢了你太天真了,现在的情况,连给你机会找到解决办法的时间都没有了为什么不让他杀了我,你这个蠢货、灾星恶魔” 维尔-建金斯无法回答。此刻,就像是在印证瓦尔基莉的话一样,一波浓稠的黑色雾气以她的身体为圆心扩散开去、一切触及它的物体都骤然变暗了一分。 这个世界马上就要终结了。 “为了你一个人的愿望吗你不希望失去任何东西,现在就要失去一切了。不仅是你,还有所有人,所有人” “我不后悔” 瓦尔基莉瞪大了眼睛。过了许久,她似乎明白了什么、神情一点点安定下来。 “一切都没有意义了。维,我的痛苦也同样要结束了。既然这就是你希望的,那么,就让我们一起迎接” “世界的终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