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跃马回明》 第一章 奉集堡 “韩旭,这弓看怎样?” 暮色之中,密林深处,一小队人均盘腿坐在溪流边的篝火旁边,大块的木柴烧的噼里啪啦不停炸响,火星四起飞溅,给暗色中的密林深处带来了不少的生气。 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一身名牌的户外服饰,此时一脸得意的将一柄金属滑轮弓递给了另外一个男子观看。 这弓造型奇特,弓身闪烁着金属的光泽,也是名牌货,是这青年花了重金买得,还请人做了一些改装,这青年听人说这般弓能轻易射死野猪。 接过他弓的韩旭虽然也是二十来岁年纪,但早年是国家级射箭运动员,只是运气不好未曾出成绩,不过不论是臂力身手还是射法都是超一流的水平,是以在这种野猎的圈子里,名头十分响亮。 相比那一脸张狂的青年,韩旭看起来稳重的多,甚至有点儿憨厚的感觉,只有他熟人才知道这人性子并不象表面上那般和气,甚至有时为人狠辣,行事十分果决。 从退役运动员到城中崭露头角的青年商人,成功非是简单而来。 韩旭也知道那青年有考较自己的意思,当下毫不客气的指出这弓的几样致命缺点和改装出来的毛病,说的那青年面无人色,最终韩旭将弓丢回给那人,微笑道:“玩弓最好先从传统射法和传统弓练起,地中海射法蒙古射法都行……其实古人的射法和心得也并非全无用处。” 那青年对这话并不服气,他这次进林子里来就打算用这弓射几头野猪,若是用什么传统弓,那就只能在家射射靶子,没有滑轮,凭他的力气根本不可能有什么斩获。 这时天渐渐黑了,众人打算在这里宿营,但空气中突然有一种不安的感觉,旁人还有些懵懂,韩旭却一下子猛然站了起来。 他一年总有几个月在山中射猎,弓箭曾经是他的一切,现在射猎已经成为他最大的爱好,长期的射猎生涯使得他身上有一些野兽般的警觉,感觉到不对时韩旭的反应自然是最快的一个。 就在此时,一道黑灰色的庞大身影突然出现,猛然扑向众人。 扑过来的是一头硕大的野猪,可能是受了惊,毫无顾忌直筒筒的就扑过来,这头公野猪带过来一股恶臭,嘴边两只獠牙十分尖锐,身躯也十分庞大,这野猪发起狂来比老虎和野狼还危险,最少野狼绝不会扑向篝火边的众人。 众人猝不及防,慌乱中都只顾闪躲,那拿着猎弓的青年想要搭箭去射,心慌意乱之下手抖的厉害,那弓怎么也拉不起来,只有韩旭退身最早,拿着自己的弓便是搭箭上弦,他的动作快极了,几乎是一气呵成,在众人还在惊慌时,箭矢随着弓弦一颤飞掠而出,崩的一响之后,又是扑通一声,却是箭矢射中野猪身体时的声响。 箭矢直贯而入,正中心脏要害,那壮大野猪哼哼两声,仆地死了。 惊魂未定的人群爆发喝彩声:“好射法,好弓。” 韩旭的弓看起来是不起眼普通木制反曲弓,但用料上乘,工艺考究,只是有意做的不起眼,这弓力道极大,刚刚一箭几乎大半支箭矢都插在猪身里头,要知道野猪身上裹着厚厚的松油树脂,一箭穿透,力道准头缺一不可。 射得一头野猪,所有人都十分高兴,当晚便剥了猪腿烤熟了大快朵颐一番,夜晚便在林中宿营,黎明时分,韩旭早早醒了,见众人还在酣睡,他便自拿了弓,看看能不能射只野鸡。 这里是辽宁宽甸的深山,林中十分静谧,在林中走了几里后,韩旭发觉一个山洞,好奇心促使下,他钻了进去。山洞很深,尽头处似乎有波光荡漾,当韩旭发觉一股无可抵抗的吸力侵袭上身时,一切都已经晚了。 …… “你们这些贼厮鸟,日上三竿还在这里挺尸,赶紧的都与俺起来。” 农历七月中的天气,虽日中还热,早晚间已经颇凉,人们都不愿早起,十余人挤在一顶牛皮帐篷里睡觉,脚臭汗臭都混杂在一起,好在这帐篷最少也用了五十年,到处都是破洞,算是能通风透气。 听到吆喝,帐篷中的人们才醒过来,不过一时未得清醒,每人均躺在干草堆上打着呵欠。 “作死么?”叫喊的人勃然大怒,一边骂着一边用脚踢过去。 这下所有人都惊醒了,赶紧的爬起身来。 各人乱纷纷戴上毡帽,披上夹袍,腰间束带,有人穿靴子,多半人是穿着布鞋和草鞋,乱哄哄过了一刻功夫,这才穿戴完毕。 叫各人起来的是大明辽东奉集堡驻军中的队官王大利,全队十二人挤在一个帐篷里,队官有特权睡在帐篷口,往常这王大利也是和众人一起在帐中睡着,早起又冷还没有吃食,队官也不例外,今日倒不知这人发什么疯,自己早早起身不说,还殴打众人起来。 小个子石新眉眼未舒展开,一脸迷糊样,却奔到王大利身边,一脸奉迎的笑道:“队官,你老有事怎不叫俺,却自己早早起来。” 一脸胡子的马国斌也道:“就是,队官却太辛苦了些。” 这两人无甚本事,只是口甜,王大利平常也叫他俩跟班,这会重重点头,答道:“从沈阳运过来不少军需,千总叫俺们同去搬取。” 奉集堡在沈阳西南四十里左右,驻军大约有三千余人,军需十分匮乏,漫说别的,就是饭也吃不饱,一日只得一餐,饿着肚子当然就只能多睡觉。一听说有物资运送而来,各人虽都是最低级的小兵,当下也都是精神一振。 韩旭也站在人群之中,一米七五的个头原本只是普通,在这帐篷里却如鹤立鸡群一般,他的神情还是那样,厚重沉稳,眼神平静,不起波澜。 他在宽甸山中挣扎了很久,多次遇险,不论是野兽还是半兽人般的女真人均遭遇过多次,有赖他的身手和那柄反曲弓,好歹从大山中挣了出来。 一出来,却是遇着鬼域般的地界,他一路向西北方向,出的却是抚顺关口,当时抚顺被后金兵攻破,城池被毁,城中百姓要么被杀要么被掠走,他从臭气熏天的城池废墟中穿过,却又往上下的东州堡和马根单堡走了一圈,到处都是倾颓的房舍和被毁的农田,伏尸处处,惨不堪言,再下来又抵得清河堡,当然还是一样的景像,再一路向北,到了开原附近,正巧遇着努儿哈赤带兵屠杀,当地汉人在旬月之内被杀害三十多万人,只有少数人从后金兵的封锁线中跑了出来,韩旭就是其中一个。 当抵达沈阳一带时,韩旭已经瘦脱了形,整个人与乞丐没有区别,身上衣衫破烂,头发脏的没了形,乱糟糟的如同一个鸡窝,这样倒也省了不少口舌,开原铁岭一带的居民几乎被八旗兵杀了个干干净净,韩旭不怎么费力就伪造好了自己的来历,沈阳这边正好缺丁壮男子,他这样的当然直接被补入军中,当时的韩旭精神困顿,体能接近崩溃,补入明军之中也算有了安身落脚的地方,所以他也没有抗拒。 在地狱般的明末世界里挣扎出性命来,韩旭心中没有丝毫自得。 在宽甸山中挣扎时,他以为自己只是普通的迷途,与那些野人般的女真人遭遇几次之后,他才隐隐觉得不对,再看到抚顺关一带成片的被烧毁的房舍和满地的死尸之后,韩旭才慢慢接受了自己已经时空穿越到明末万历年间的事实。而对后金与明之争的杀戮之惨,屠杀之狠,韩旭也是从震惊到不敢相信,再到惶恐,害怕,然后是难以遏止的愤怒。 最终那些杀戮的情形没有击跨他,一直以来就很优秀的坚强意志使韩旭自始自终没有崩溃,相反,他走了出来,精神被真正锤炼了一番,如果说以前的韩旭过于锋芒毕露,现在的他,却是深刻内敛,也许只有熟知他的亲人才会从他的眼眸深处看到那灼人的火光! 对历史韩旭并不是专家,但一切专家的文字和记录都没有他亲眼看到的东西更加直观,鲜血就是鲜血,杀戮就是杀戮,无数与他一样的善良的人们死在屠刀之下,一个个家庭破碎,老人,壮年男子,妇人,儿童,那些骑在马上的骑兵犹如一个个地狱里爬上来的恶鬼,不停的杀戮着,屠杀着,狞笑声中将一切美好都击的粉碎,在逃出开原的那一刻起,韩旭便已经在心中暗暗立下最庄重的誓言,既然老天使它来到这个时代,在抚顺等地发生的一切,必将十倍百倍的还加给敌人,如果在这个时代铁与火才是正义,他便要成为那个掌握力量的人,为此,他将不惜一切代价! 第二章 总兵 “韩大个,你瞧石新和马国斌那样子,啧啧。” 高小三打着呵欠,一边理着衣袍,一边与韩旭随意说笑着。 在这帐篷里,高小三和韩旭,还有杨国勇三人有一些交情,韩旭不言不语,不熟悉的人怕是以为他是个傻子,在初到沈阳被编入明军队伍时,韩旭还在观察和隐忍,这也使队中同袍没有将他看在眼里。 韩旭系着自己的生牛皮腰带,笑着答道:“呵呵,人走人的道,猫狗有猫狗的道,管那些做甚。” 王大利在一旁道:“各人莫要说闲白了,赶紧的。” 说着他瞄了韩旭一眼,对这个看着好管束的小军,王大利心里总有一些忌惮,平时他很想找韩旭的麻烦,只是韩旭向来听话,不给他这个机会。 他这队官是因为自己是本部游击将军的远亲得来的,本身没有什么本事,队中出了韩旭这样的人,王大利心中并不欢喜。 扫了一眼自己的部属,王大利又道:“各人都出把力气,听说有新的经略大人要来沈阳,出京时已经催促户部给付欠饷,俺们不会再饿肚子了。” 石新在一旁欢喜道:“得亏咱队官是游击大人的族人,有了军粮也是先尽着咱们补。” 听着这话,王大利也面露得意之色,挥了挥手,下令各人赶紧动身。 自努儿哈赤起兵,先攻下抚顺和周围各堡,掠走人畜三十余万,毁抚顺城关,再回师一击,歼灭自广宁来的辽镇主力,万余明军自总兵以下全部被杀,接着又拔鸦鹘关和清河堡,再攻下开原铁岭,辽东镇边墙屏障几乎全失,沈阳和辽阳这样的腹里重镇成为边境,原本的经略杨镐待罪,新总兵李如桢庸懦无能,辽镇官兵只余三万余人,战马和百余年间积累的军械丧失一空,不仅无有军械,户部欠饷就已经好几个月,官兵缺衣少食,人心也很浮动,动辄有人发疯,一声建奴来了便能惊得数百人上千人跟着一起逃跑,辽沈一带,日日都有人往辽西逃走,驻在奉集堡的这部明军是多部残兵汇集在此,败军之余,饷械全无,一日只得一餐,军心当然也是严重不稳。 奉集堡城周长不到二里,堡中共有军营房舍五百多间,各级将领和亲兵家丁都在堡中住,还有逃亡来的士绅大户也多住在堡中,这些人会慢慢迁往辽阳,腾出来的房舍才会给小军们居住。 除了军营外便是官舍,仓房,韩旭等人却住在堡外,进堡来的时候,看着那寥寥无已的几个酒楼商铺如同乡下人进城一般,满眼都是新奇。 韩旭也是看着这堡城,对他来说这里实在太不象话。城堡外围没有什么象样的防御,内里一片混乱,光是那一片片散发恶臭的生活垃圾就能看出来住在这里头的是什么样的人了……连污水和垃圾都不会处理的人,能管制好一个军堡做好防御?韩旭对此深感怀疑。 满城的明军和他一样,灰毡帽,灰夹袍,两手空空,要么拿着锈刀或秃了头的长枪,权当棍使,每个人都是面黄肌瘦,两眼无光,如一群群乞丐般的在堡城内外游荡。 没有训练,缺衣少食,无有兵器和战马,平日也没有什么做战计划,将领们每日还在饮酒作乐,今日你请我,明日我还席,酒肉香气从那些官舍里传出来,小军们贪婪的用鼻子嗅着那些香味,口水肆意流淌。 呆在这样的军队中简直是耻辱,不过对韩旭来说,也是难得的机遇,身边如果不是这群烂人,他哪有机会扶摇而上? 到得仓房,王大利这个队官出据凭证,然后仓中搬出几十包麦子和黑豆来,四周的场院堆满了干草束,到大明韩旭才知道,叫后世农民头疼的干草在这个时代居然是军需物资,户部拨给的物资除了折色白银和本色粮食,豆料外,最多的就是这些干草。 “韩大个推车。” 众人进堡城时推了几辆鸡公车进来,这车在车把后有一根皮带,可以装五六包粮食,推动时全凭掌车人的臂力和腰力腿力的结合,装好车之后,王大利瞟了韩旭一眼,叫他当掌车。 “大个儿来推车了。”石新也在一旁狐假虎威的叫嚷着。 韩旭没有出声,默默推了车便走。 看到他的表现,王大利点了点头,石新和马国斌几个也是哈哈笑将起来。 韩旭是外乡人,也没展露出什么实力,被人欺压才是对的。 听着笑声,高小三和杨国勇脸上都有些不悦,韩旭却还是大步流星的推车向前。这伙明军中他个头最高,虽然瘦了不少比这些人还壮,后世的营养和体格不是现在这些人能比的,别的不说,光是那口牙齿这时代的贫民就很少有人有,普遍的是牙齿参差不齐和营养不良的夜盲症,从体格力气来说,百人中也无有一人能与他比。 高小三在后叫道:“韩大个,慢点。” 杨国勇也道:“就是,悠着点儿。” 推车的有三个,除了韩旭还有高小三和杨国勇,高小三人伶俐些,杨国勇又矮又壮,象颗石头,三人都不为王大利所喜,推车这苦活便落在这三人肩膀上。 “韩大个,”高小三轻声道:“石新和马国斌这两狗怂也太不是东西了,老是对付咱几个,有机会弄他们一顿。” 韩旭摇头道:“没有要紧事情,无谓出手,这等小人有什么打紧的。” 高小三只当他吹牛,悄悄对杨国勇道:“韩大个看着高大壮实,胆子却太小了些。” 杨国勇虽未出声,脸上出露出赞同的神色出来。 队中其余各人要么就是石新那样的马屁精,要么一脸麻木样,就这么看着三人费力推车前行, 这时四周也有不少明军推着车过来,均是黑豆麦子一类的粮食,各人原本麻木的脸上好歹有了一些欢喜之色。 到了驻地,卸下粮食,王大利带着两人扛着两包麦子去了千总那里,这精粮当然上贡给上头当官的,小军们只能留下黑豆和少量的麦子。 待王大利回来时,石新带着几人用一口大铁锅已经将麦饭蒸了出来,麦子掺豆,又煮了一锅菜,洒了一些粗盐在里头,各人用黑陶碗各自装了一碗,待王大利回来,在土坡高处喇开腿坐稳了,石新猴儿献宝似的端了一大碗给队官,王大利开动之后,各人才敢动筷子。 韩旭那一碗几口就吃完了,起身到锅前要装饭,石新看到了,叫道:“韩大个你要做甚,这饭只一人一碗,你不知道?” 韩旭回身盯着这人,神态还是平和,只沉声道:“今日刚推了这么多粮来,我和小三国勇出力最多,多吃一碗又如何了?” 杨国勇道:“就是,俺们好歹多出了把子力气。” 高小三不敢说话,却也频频点头。 韩旭一句话带出三个人来,石新也楞住了,王大利看了看这边情形,说道:“真是叫花子出身,一碗饭也值当这般争去,吃吧吃吧。” 韩旭微微一笑,没搭这话茬,杨国勇和高小三用敬佩的眼神看了韩旭一眼,赶紧也跑去各自盛了一碗饭回来。 一时众人吃罢了饭,各自到小河边洗了碗,这时官道上扬起大片尘土,原本箕坐着的王大利吃了一惊,从地上蹦了起来。 各人也怕是东虏来了,脸上神色都十分紧张,韩旭眼神极好,远远看出来对方是明军穿戴,待再近些,却见前头认旗是总兵旗,再有一杆“李”字大旗跟在总兵认旗后头,随后是二百多骑兵,很明显的都是家丁和亲兵模样,辽镇几场惨败后,战马几乎损失干净,已经很少有将领能有这般排场了。 这时堡中也响起号炮声,大票的将领穿着明盔亮甲,在各自将旗之下,带着亲兵家丁从堡中冲了出来。 待那总兵近些,堡外已经跪下一地人,领头的几个参将和游击都是跪着,韩旭也跪在地上,他不似旁人那般紧张害怕,仍是抬着头在继续观察。 总兵官是个四十左右的汉子,在马上看不出身材,头戴一顶明盔,身上是昂贵的山文甲,身后还有一袭披风,紫色绣花,韩旭也看不懂是什么图案,腰间一柄宝剑,剑柄处似乎镶嵌着名贵宝石,光线之下,熠熠生辉。 除了装束之外,总兵官本人却是乏善可陈,黑圆脸,下巴留着短须,肉泡眼,两眼无神,似乎没睡好觉的样子,策马的模样也和英武不沾边,到了近前,总兵跳下马来,将那几个参将游击扶起来,众将见礼后,开始说笑着往堡中而去。 过不过多时,从堡中冲出几个执红旗的骑兵,在堡外各处策马奔跑着,嘴里叫道:“有会骑马射箭的壮士没有,李总兵募为新勇,三顿饭管饱,顿顿有肉,实授月饷一两八!” 第三章 夜不收 “顿顿有肉……” 听着骑兵喊的话,高小三嘴角边流下晶莹的口水,整个下巴似乎都掉落了下来。 “这肉你也得有命去吃。”杨国勇在旁边说道:“这募的是夜不收和哨骑,马上要有新经略过来,各地总兵将爷总得动一动,上头这些将爷可不会轻易拿自己家丁去冒险,新招的必定被派去做哨骑,那可是九死一生的勾当。” 韩旭在旁道:“国勇我看你也不是不能骑射,底下必定要调来大量兵马,我等到时想出头就难了,这般机会可不要轻易放过才是。” 这几天韩旭也摸了下这一队明军的底,除了几个马屁鬼外,高小三是定辽中卫,杨国勇是定辽右卫,都是辽阳卫所出身,不过两人在当营兵前一个是猎户,一个是大户人家的护院,都算是有本事的,辽东局面大乱,丁壮被大量招为营兵,两人这才被招募进来,此前韩旭有意和这两人结交,不过时间尚短,彼此还不过心,这一次经过适才的小风波之后,关系拉近了一些,韩旭才能这般劝杨国勇。 “不了。”杨国勇看着虽有些心动,仍是闷声道:“若是有人招家丁俺还去试试看,当哨骑就是拿命去搏,俺家中尚有妻小,不去冒这险了。” 高小三倒是有些意动,不过看杨国勇不答应,他吐吐舌头,也道:“韩大个还是听老杨的,他当过大户的护院,见识多。” 韩旭笑笑没出声,他碗中尚有半碗饭,一路拿着往外走,到了兵营外围却是大片的流民区,这些人更惨,明军好歹有帐篷和兵营住,这些人就住在道路两边,早晚都是冻的瑟瑟发抖,每日都有人饿死,尸体和活人混杂在一处,也没有人理会。 若有劲走的,仍是继续往西南走,辽阳是大城,可容纳的人多些,不过从开原铁岭一带逃出来的有十万人以上,估计辽阳也装不下这些人,还得继续分散开去。 流民群中时不时的爆发出哭声,那是一家子逃出来的,眼看亲人死去,忍不住大放悲声。大变突起,这些普通人逃出来时除了随身衣物别无长物,一路乞讨,饥一顿饱一顿,路边和田野的野菜都被他们吃光了,挺不过去的便这样死去了。 四周的人没有一点异动,这事已经见怪不怪,再说有亲人在一旁死去简直太幸运了,不知道多少人如野狗般死在道上,没有亲人就没有人埋尸,不知道会落在野狗还是什么野兽的肚子里去。 韩旭将手中半碗饭倒在一个疯婆子般的妇人碗中,那妇人呆征征的不动,边上倒是有几个男的忍不住了,伸手就在碗中捞饭吃。 韩旭一脚一个,将那几个不要脸的踢的滚地葫芦一般,有一人被踢在脸上,顿时就是满脸的血。 这几人新来的,不知规矩,其余流民知道他的厉害,虽看着妇人碗中的饭眼馋也没有敢过来的。 “大个儿,”韩旭回去后,高小三纳闷道:“你怎地天天给这妇人饭吃?” 那妇人若是漂亮些,众人都会拿这事说笑,不过那妇人脏的不行,模样也丑,韩旭若是看中了她,口味也太重了些。 “从开原一并逃出来的。”韩旭看看仍然如雕像般一动不动的妇人,又道:“逃难途中,几十人躲在沟里,半夜遇着东虏游骑,为了一群人的性命,她将自己怀中吃奶的娃儿给扼死了。” 高小三一征,没说什么,一旁的杨国勇点了点头,看向韩旭的眼光,也更加柔和了些。 …… 一个时辰以后,王大利从千总官处回来,嚷道:“有没有会骑射胆子也大的,取了俺手中的牌,明日到堡中小校场阅看,合格了就是夜不收哨骑了。” 他手中拿着几个木牌,这腰牌是木制的,韩旭看他手中那个正面左侧面刻着“奉集堡新勇营字第三十五号”,正面中间是夜不收字样,底下还有留白,若是有人中选,便会在牌上刻下姓名,反面则是“凡新勇悬带此牌,无牌者依律治罪,借者与借与者同罪”等字样。 悬了这牌,便是正式的新勇营的夜不收,夜不收与哨骑,架梁马,向来是大明军中的精锐,除了将领家丁外便是以这些人最为能战,普通的营兵能打的就很少了。 “队官,俺报名。” 韩旭毫不犹豫,大步上前,伸手便要从王大利手中取牌。 王大利一征,韩旭在他这里已经不少天,就是力气大些,平时没脾气,看着沉稳,甚至还有点憨厚,叫人取笑两句也没脾气,他没想到是韩旭上来报名,原以为应是杨国勇可能会上来取牌去试试运气。 石新在一旁嘲笑道:“大个你掂清楚自己斤两没有,就凭你那柄破弓你能当上夜不收?” 夜不收和哨骑虽在将领眼中是高等一些的炮灰,在这些普通营兵眼中还是颇有份量的,石新看韩旭模样,不知怎地就妒火上来,忍不住出声嘲讽。 马国斌也道:“韩大个你也就有个大骨架,胆子也小,也未见你有什么强悍武艺,不要去丢俺们队官的脸。” 韩旭那弓原本就不起眼,在宽甸大山里转悠几十天,一路开原铁岭再到奉集堡,实在脏污的不成样子,他刚到奉集堡时,身无长物,这弓居然也没有被人弄走,对韩旭来说实在是一桩幸事。 韩旭缓缓看向石新和马国勇两人,微笑道:“你们这两个只知道舔卵子的废物再敢说一个字,老子就把你们打飞了去。” 石新满脸惊异,韩旭虽看着气质不俗,但向来老实,怎地今天一再敢还击自己?他忍不住叫道:“韩旭你狗日的莫非是要找死?” 马国斌站起来,指着韩旭骂道:“韩大个你他娘的再敢说一个字试试?” 此人一脸的大胡子,满脸横肉,看起来凶恶的很,他和石新拼命巴结王大利这个队官,压着韩旭几个,就是知道王大利是游击将军的亲族,将来肯定能更上几步,是以韩旭几个就算没有怎样他们也会找机会打压,此时韩旭居然敢当面反抗,实在也叫他感觉意外。 王大利眼神闪烁,并没有出声劝阻喝止。 马国斌话音未落,韩旭便是一掌劈了过来,马国斌下意识便是竖起两只胳膊去挡,各人就听到咔嚓一声,似乎是有骨裂的声响,马国斌却是架不住这一拳,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眨眼之间,额头冒出无数豆粒大的汗珠出来。 此时四周帐篷里奔出来不少人,这些明军天天闲的发慌,看到有人打架当然赶紧过来凑热闹,看到韩旭这一劈掌的表现,不少识货的便喝起采来。 这些人却有不少认得韩旭,知道是个好脾气的大个子,当下便有人道:“老马这狗怂将这老实人都惹火了,不过若不是这样,还真不知道韩大个身手如此了得。” 此时韩旭又一脚踢在马国斌胸口,又是巨大的一声闷哼,马国斌被踢出好几步去,这一次连**声也没有起,直接晕了过去。 “好,你好大胆……” 石新呆征住了,他没想到向来好脾气不发火的韩旭,居然有如此高明的身手。 “你这小人,在军中你除了舔卵子还有个蛋用,老子这就将你烤了。” 韩旭甚厌石新,大步上前,先扇了好一通巴掌,出手极快,石新闪躲的功夫也是没有,几巴掌便是打的石新一脸血,接着提着这厮的脖子便拽到做饭的火膛边上,火烧的还旺,韩旭伸手便要将石新塞进去,石新吓的屁滚尿流,一边惨叫哀嚎,接着一迭声求起饶来。 看到石新的样子,四周明军哈哈大笑,也有不少人对韩旭的身手大赞起来。 “够了,”王大利脸色阴沉,喝止道:“韩旭你莫要触犯军法,俺也不好回护你。” 韩旭回身斜睨此人一眼,这时众人才看出他脸上神色非凡,王大利被韩旭锐利眼神一逼,居然不敢再与他对视。 “你这样人也配当队官。”韩旭掷下石新,象是丢下一只死鸡,拍拍手掌,对王大利淡淡的道:“本事不济也罢了,管束上下也不公,他们欺付我们你不出声,我出手了你便回护,这样当队官,娘们也成。” 众多明军哄笑起来,王大利眼神十分怨毒,但碍着韩旭身手却不敢出声。笑声之中,韩旭神色自若的取了牌,看他如此,高小三和杨国勇也自上去取了牌,待人群渐渐散去,高小三咋舌道:“韩大个你果然是那个什么,要么不发作,一发作就吓人。” 杨国勇笑道:“这就叫三年不鸣,一鸣惊人。” 第四章 三箭 第二天清晨韩旭一如往常,吃罢了饭剩下半碗给那妇人,这几日军需供给越来越多,早晨不仅有饭,还罕有的叫各人打了菜,据听说日后还会有军械送到,不过韩旭马上要成为夜不收,这边的变化就与他无关了。 到辰时末刻,韩旭与高小三和杨国勇三人一起出发,每人穿戴整齐,一起往校场去,到堡中的小校场时,里头已经有不少军官在等着,场中是站着的一群群的彪悍汉子,韩旭的个头在这群人中也就很平常了,这些人多半人眼神冷漠,只当韩旭几个是空气一般,也有人眼神不善,露出嗜血的凶暴光芒。 三人知道这些都是各部明军中自愿报名的,想来都不是弱手,在这种时候报名当哨骑,性格也必定是悍勇嗜杀,当即一边打量着四周,在自己眼中一样冒出凶光,对不友善的眼神便一般瞪眼回去,一边顺势也站在人群之中。 所有人站了半个时辰后,几声号炮响起,校场的一边有阅看的将台,一群将领没有穿盔甲,只穿着品阶不同的武官袍服,长袍大袖,慢慢登上了台。 刚上任的奉集堡总兵李秉诚坐在正中,副将朱万良坐在他的左手侧,朱副将是昨晚赶到的,和李总兵一样,都是紧急调到奉集堡充实辽阳和沈阳防线的将领。 在半年之内,全国各地将会有十余万大明军人被调到这里,包括南方的浙兵和川兵,中枢六部会慢慢补齐饷械和马匹,辽镇已经失血重创,大明在持续的输血,虽然萨尔浒一战大明军人战死四万多军人,损失了几百个千总到总兵一级的将领,损失了几万匹战马,百年来积储军械一扫而空,辽东百姓被屠杀数十万,但相对于庞大的帝国来说,这损失就显的微不足道,不到半年时间,辽镇就会比萨尔浒一战时还要强大的多。 对眼前的事,高级将领们兴趣其实不大,眼前这些军汉虽然不错,不过这时候各人都没有招家丁的打算,养家丁要不少银子,现在饷械均不足,不是时候。招成夜不收充为哨骑,只是在经略大人到来之前,各人要有所动作,免得上头问起来时,不好回话。 辽镇虽在补血,但所有的将领都被八旗兵打怕了,想到要与虏做战便感觉心里沉甸甸的,眼前这些人,在他们眼中不过是去送死的炮灰而已。 “开始吧。”李秉诚与几个高级将领眼神一对视,点一点头,清清嗓门下了令。 号炮声又响,一个长相漂亮的千总衔的中军大步向前,站在台上向下道:“各人策马绕行一圈,马上射箭中靶三次为合格,留下来腰牌刻字,不中者各回本队!” 骑马射箭对一般人来说是根本不可能的事,坐在马上移动要掌握好重心,人的腰劲与马一纵一下的力道要相与结合,在移动的同时,张弓搭箭,同时瞄准目标撒手出箭,有这么一手的都是罕有的人才,虽则射固定靶和射移动目标是两回事,不过能做到固定靶连中三箭也就很不错了。 明军到此时已经走在发展重型火器的歪路上,大炮越铸越大,各步兵营的火器配给也越来越多,但质量参差不齐,也谈不上什么训练,各营中的弓手却如熊猫般越来越稀少,有限的弓箭手都被集中使用,不过明军射手的精锐程度远不能和八旗比,总是被反射的灰头土脸,这使得将领越来越重火器,普通的营兵中,弓手的数量已经不值一提了。 不过家丁和精锐骑兵仍然是需得骑射俱佳才够资格,宣布开始后各人开始在校场排队等着上马,韩旭等人排在中间,安心等别人先测试。 校场中间竖了几块木靶,开始有人骑马在两侧绕行,到得靶前百步之内便有人下令张弓,到八十步内必须发箭,这样的考核才算小有难度,若是几十步内,怕是这里人人都能达标。 一轮几十人测下来,多半的人都算合格,有一小半脱靶不中的,脸色也是难看的很。 到韩旭上马时,他分明看到将台上李总兵打了个呵欠,其余的将领们也是兴致不高,韩旭没有理会,专心感受跨下的战马。 他曾经在内蒙踏实骑过两年马,骑射并不陌生,只一小会儿功夫就摆脱了长久不骑马的生疏感,人马合一,到这时已经接近百步,约摸还有百二十步左右,韩旭也不再等了,箭早就上弦,箭弦拉的满满的,他用的是标准的蒙古射法,手指一松,弓弦从满绷到猛然弹出,巨大的推力将箭矢疾推向前,弓弦发出“崩”的一声巨响,便是箭矢也发出嗡的一声,再下来,便是“啪”的一声巨响,那箭正中红心不说,巨大的力道还将木制箭靶射的摇摇晃晃,发出了巨大的声响。 “嗯,射的好。” 李秉诚原本昏昏欲睡,此时也睁开了眼,面露赞许之色,一旁的朱万良却是忍不住赞了一声出来。 韩旭自是不知道自己已经惊动了那些高级将领,他将箭壶背在自己的背上,一箭射出,顺手往背后一取,又一箭在手,几乎前箭刚中,第二箭便又是射中靶心,照例又是一声巨响,那箭靶连续吃了两箭,摇晃的更加厉害了。 他射中第二箭是如此的快捷,力道仍然如此之大,已经叫所有人为之吃惊。速射之法会的人不少,但速射的一般是软弓和骑弓,北虏十分擅长,象韩旭用这般硬弓大力而射又这般快捷的几乎是没有人做到过。 第三箭又是被韩旭取出,这一箭韩旭拉的更满,箭杆贴紧弓弦,与弓弦切合的十分紧密,韩旭没有戴扳指,他感觉弓弦与自己的拇指还有箭矢均是血肉相连,连为一体,一切尽在掌握,到这时他猛然松开手指,箭矢猛然飞出,眨眼间就射中靶心,原本已经摇摇欲倒的木靶轰然一声,竟是被这一箭给射倒了! “好,好,好!” 李秉诚猛然站起,大声叫起好来。 朱万良等人则是一脸的羡慕,这一次招募哨骑是李秉诚的主张,人手也归他调配,发觉这般身手的人,一定被这老李直接挑到自己的家丁队里头,旁人是没有机会了。 李秉诚叫过好,平复了一下心情,吩咐道:“一会将那人叫过来。” “是,总爷!” 中军响亮的答应了一声,语调也十分欢快。 身为李秉诚的助手,这个中军知道总兵的心思,辽镇这里兵凶战危,总兵副将已经死了十来个,各人都有家丁,关键时都没有保住性命,一个优秀的家丁,却是比招募什么夜不收哨骑重要的多了。 第五章 伍长 在韩旭的风光之后,旁人的表现就无足轻重了,众将官心不在焉的看着,又过了半个时辰,过关的和涮下来的分成两队,一起到台下行礼。 李秉诚站在台前,先看了一眼韩旭,然后方向众人道:“过关的均射的好,一会佩了腰牌,搬取行李到新住处去,马匹,兵器,过几日便都有了。没有过关的,各回本队安心效力,终有出头一天。” 这总兵倒也好口才,那些没挑中的原是垂头丧气,此时终于回过劲来,各人纷纷叩谢了,被挑中的欢天喜地的去领腰牌。 韩旭被人领着往将台上去,杨国勇和高小三也都过关了,他两人实力也够,这时看着韩旭被人带上将台,高小三万分羡慕的道:“这一下怕是韩大个要被挑成家丁了,这厮好运道啊。” 杨国勇摇头道:“这怎能说是运道,他的射术我还不曾见过更强的,这样的人不出头才是奇怪。只是他以前在开原时,却不知怎地没有给人发觉。” 两人说话时韩旭已经上了高台,将台上最低一级的也是游击将军,只有领路的中军是个千总,韩旭到了台上,赶紧跪下行礼,口中道:“小人韩旭拜见总爷并各位将爷,总爷公侯万代,将爷们步步高升。” “哈哈,”李秉诚笑道:“还是个会说话的,瞧着也甚是伶俐。” 韩旭虽不是帅哥,但容貌也过的去,算是相貌堂堂,加上身高过人,骑射更是万中选一,口彩也好,李秉诚越看越欢喜,当下直接就要打算收为家丁。 这时一个胖大身形的千总小跑上台,凑在一个穿官袍的游击将军身旁,轻声说了几句。 那游击轻咳一声,抢在李秉诚话头之前说道:“这韩旭倒是末将麾下,听下头人说脾气不是太好,经常与队官争执,还曾当众殴打同僚。” 其实明军军纪甚严,在营中不要说打架,便是晚上咳的声音大些也是犯军法,轻则插箭游营,稍重些便砍头,后世只道明军军纪崩坏,其实将领平时砍的人头也不少,只是万历之后朝廷财政破产,军饷一拖就是半年,没军饷当然只能放纵军队去抢百姓,明末的军事问题,根子上其实是朝廷的财政问题而已。 此时一听说韩旭是这般人,李秉诚便是有些犹豫,说话的游击叫王文鼎,是从萨尔游战场逃回来的老资格将领,他亦不便驳对方的面子,再怎么说也就是一个家丁而已。 李秉诚犹豫一下,说道:“既然如此,韩旭还是回本队去,叫队官好生约束管教吧。” 听着这话,中军便上前对韩旭道:“还不赶紧下去!” 韩旭没有下去的打算,机会稍纵即逝,他叩了个头,沉声道:“游击大人说的小的不敢驳回,不过敢问总爷,此番招募小的等,岂不就是要募集壮士?纵算小的脾气不好,但小的不怕死,愿为哨骑去阵前效力!” 李秉诚适才说的只是给王游击面子,一个小军家丁,不必和同僚生份了,但王游击当众抢他话头,坏他的事,心里也是一阵不舒服,韩旭答话十分得体,李秉诚闻言故意哈哈一笑,说道:“这小军倒也有趣,况且也确实骁勇,本官看就叫他去当个哨骑伍长,诸位看怎样?” 朱万良瞟了王文鼎一眼,凑趣道:“其实他的身手当个队官也成了。” 王文鼎有些难堪,但这回却不好再说什么,也是微笑赞同。 “既是这般,”李秉诚面色威严,吩咐道:“下去领伍长腰牌,待军械齐备,本官自会叫你们去哨探军情,若有畏怯怕死,违抗军纪之事,定斩不饶。” “是,小的万万不敢。” 韩旭又对众人嗑个头,这才毕恭毕敬的转身下去。 众将也不怎将此事放在心上,东虏军威正盛,辽沈整个防线都很不稳固,旧经略朝议已经获罪,只待新经略来就会处置,这时候谁有心思理会什么哨骑之事,无非是做个样子,对上对下都好交待而已。 韩旭下来,杨国勇和高小三都迎上来,待他说了不曾被选入家丁,只授给伍长一职之后,杨国勇叹气道:“也好,总比在王大利手下当个小军强。” 高小三脸上倒有些高兴,笑道:“韩大个当了伍长,俺们当然跟着一并厮混,好歹有人照顾着。” 韩旭点头道:“大家一起,搏个功名富贵出来。” 两人被他这话鼓起兴头,都是笑出声来。 …… 李秉诚此回一共才挑了五十来个哨骑出来,交给一个千总统一管理,各人领取腰牌之后就到堡中居住,福利待遇肯定比普通的营兵强的多了。塘马,夜不收,哨骑,架梁,这些兵种比普通的骑兵还要高一格,只在将领的亲兵家丁之下,多是悍勇敢死之辈,不仅要有过人的身手,胆气也得过人才行。 每日三顿顿顿管饱也果然不曾食言,这些日天天有军粮送来,军中渐渐不缺粮食,肉食也有,大肥肉片子炖酸菜粉条,每顿都是管够,吃得几日,韩旭便不怎能吃的下肥肉,高小三等人却还是视之如宝。 只是军械战马却迟迟不到,若是韩旭等人能看到邸报就能知道,大明首辅方从哲在月前曾经上疏,言明中枢六部已经有五部没有正印堂官,户部因为没有正印堂官,在诸多事务上拖延不办,或是敷衍了事,此时辽东情形严重,断不可再如此前那般因循了事,而疏入之后,神宗不报。 好在万历虽怠政已成积习,在辽东事上还是知道厉害的,耽搁一阵后,大明生了锈的中枢又动作起来,军前物资渐渐拨发,新任经略定了熊廷弼,此人曾任辽东巡按,以敢于任事和知兵闻名,万历任用此人为新任经略也算众望所归,用首辅方从哲的话来说便是:“庶可遏其长驱之势,而边事犹可为也。”此人也是有名的臭脾气,听闻他前来,李秉诚等人方才紧张起来。 到七月下旬时,邸报每日均有朝廷调度兵马的消息传来,熊廷弼上《敬陈战守大略疏》,请调边军十八万,马九万,军饷三百二十四万两白银,在清河、抚顺、镇江、金州、复州等地分布重兵,划地而守,联络东西,分合奇正,以成全局。无警就地操练,小警自为堵御,大警互相应援,挑选精悍士卒为游骑,乘间捉哨探,扑零骑,扰耕牧,轮番迭出,使其疲于奔命,时久则后金就不复为虑。 又用李怀信为辽东新任总兵官,提贺世贤为沈阳总兵,调总兵柴国柱,李秉诚,朱万良等分段驻守信地,此外九边重镇,甘肃、宁夏、延绥、宣府、大同,还有浙兵,川兵等各部均往辽东开拔。 新经略未至,已经雷霆大作,调兵集饷,调来辽沈的总兵就有多位,为激励将士之心,副将陈策和朱万良均奏补升为总兵官,预计虽不至于有十八万边军主力,十万以上的兵马还是能凑起来的,这般的情形之下,已经先至奉集堡的李秉诚等人,自是压力倍增。 第六章 打服 “韩旭率麾下一伍,前往王大人屯一带哨探!” “是,小的遵令。” 熊廷弼已经在路上,轻车简从,不似别的大员出行那般慢吞吞的在路上耗着,每日都有塘马来报经略大人已至何处,算算再过几日便能赶到沈阳,李秉诚等人再坐不住,虽然畏惧八旗,不过新经略也不是好玩的,虽不知有没有带尚方宝剑,不过肯定有王命旗牌,若是这风口浪尖上叫经略盯住了,丢官罢职是小事,丢了脑袋就冤枉了。 对这些事韩旭略有耳闻,他的历史水平当然不能和专业人士比,不过明亡清兴的大事稍微对历史感兴趣点便能知道不少,熊廷弼他也听说过,知道是个能臣,不比孙承宗等明末知名人物差,此人前来,对韩旭而言是一个好机会。 熊廷弼虽然厉害,各地的驻军将领却也没有胆气率兵去找后金的麻烦,八旗连战连胜,辽东明军已经丧胆,不复当初万余人就敢追砍八旗的勇气,好在熊经略的上疏中很重视哨骑骚扰,李秉诚等人估计私下合计过,大打肯定不敢,真把八旗主力招来就惨了,不过派点哨骑小打小闹还是好的,没成绩也能吹嘘一番,若是撞个大运,真有哪支哨骑弄出点动静出来,对上便是好交代了。 这般情形下,韩旭等人被召集起来,先下军令,韩旭自是领命,接着发给兵器配给弓箭,当然也有马匹,现在战马数量还严重不足,哨骑的马都是各将捏着鼻子凑起来的,加上武器弓箭,这是不小的开销,各位大佬也是出了血本了。 韩旭是伍长,分得一领对襟棉甲和铁盔,这甲厚实笨重,外层镶嵌铁钉增加防护,内层是生牛皮等物,加上厚实棉布制成,用来防刺砍肯定不行,也就能防防远距离的弓箭。 不过有甲肯定是比无甲强的多,韩旭也是头一回近距离观察大明的制式甲衣,当下兴致勃勃的穿了上身,他个儿高,一身甲穿上之后,果然英武过人,高小三人和杨国勇两人大大夸赞了一回。 除了这一领甲,每人还可自己挑选兵器,杨国勇和高小三都取了弓箭和佩刀,每人还有一杆铁矛,韩旭也是照样取了这几样。 每人各有一个撒袋或箭壶,各领箭矢三十支。 箭矢多了也是无用,哨骑一场仗根本不可能有机会将箭矢射完,小规模的遭遇战惨烈而没有回旋机会,很多时候就是顷刻之间生死立判。 本伍中另外两人也都是彪悍的汉子,眼神冷漠暴戾,一个取了纹眉大刀,另一个却是拿了柄铁鞭。 敢用重短兵的都是近战好手,韩旭看了那人一眼,个子虽是不高,但壮实的可怕,比杨国勇还要壮实几分,两只臂膀似乎要鼓起来撑破衣服一般。在普遍营养不良的大明,这类人一般都是小军官出身的军伍世家,从小打熬的身体,练出来的力气,气质也与普通人完全不同。 各人将武器放在马上,拿铁鞭的那汉子斜睨了韩旭一眼,冷然道:“你叫韩旭是吧?俺叫贺庆云,那拿刀的是俺哥贺庆雷,俺们兄弟是榆林卫人,外乡人上来吃了亏叫你抢了伍长,你们辽镇兵胆气身手都差的很,你若识趣跟着俺兄弟一起厮混,立了战功少不得你的,若是拿大装伍长的架子,俺们就叫你知道知道厉害。” 这人是个浑人,那贺庆雷也好不到哪去,兄弟俩人眼神中凶芒毕露,显然都不是善茬子。 韩旭微微一笑,不知怎地,高小三看到这笑容,心里就是一抖,但听韩旭向这二人问道:“你二人又有何本事,叫我这伍长听你们的?” “俺们榆林卫过来的,弓马骑射近战搏杀,胆气豪勇,都在你们辽兵之上,就凭这!” “辽兵就是一堆怂货,俺们西边当兵的不象你们这里的兵那般无用。” 这兄弟俩倒是一对活宝,还好这里就韩旭一个伍的人,若是叫旁的辽镇哨骑听到了,估计这兄弟俩准没法落好。 不过榆林兵的平均素质肯定高过辽镇这里,不仅是榆林一卫,固原延绥过来的西边军镇的明军,普遍的战斗力也要高过辽镇这里。 西部秦军,敢死敢战,悍勇之余,也有韧性,从明末战争全局来看,闹饷殴打上官之事多是辽镇这边的特长,临阵打仗,先跑卖队友的也是辽镇,敢打敢拼的倒多半是南兵和秦兵,而秦兵的吃苦耐劳也是首屈一指,吃的少干的多,光键时候不掉链子,松山一役战死的总兵全是秦军出身,跑的全是北军,最后时刻还往皇太极大纛冲击吓跑一堆御前白甲的也是秦兵,眼前这贺家哥俩的傲气,瞧不起辽镇兵也是有原因的。 韩旭又问道:“你们俩是不是贺总兵的什么人?” 贺家在陕西是有名的将门世家,混出头的子弟无算,眼前辽镇就有一个贺世贤,韩旭不理这哥俩的脸色,还是微笑着继续套话。 “贺总兵是俺们同宗,不过早出了五服。”贺庆云继续很张狂的道:“俺们榆林投这边的有好几百了,总兵也没见俺们,只叫人帮着补了军籍,你莫以为俺们兄弟仗着谁的势,俺们凭的是自己的本事。” 贺世贤是榆林卫出身,早年家贫还给人当过厮养,后来在辽镇混出头,千总到游击再到参将副将,前一阵又提了总兵,这哥俩若是真和贺世贤有亲,要么补入亲兵要么也留在贺世贤身边混了,在这里费了大劲才补进哨骑队里来,明显是贺总兵没拿这哥俩当菜。 “那就好。” 韩旭展颜一笑,贺家哥俩还不知怎么回事,他一记手刀已经劈过去。动作之快,犹如电光火石一般,“啪”的一声,正中贺庆云脖间,一掌就把这厮劈晕了过去。 几乎是同一时间,韩旭右腿回旋,正好踢中了贺庆雷的胸口,“咚”的一声,贺庆雷连退十几步,翻倒在地,半天也爬不起来。 “再来!” 隔了一刻功夫,两兄弟一个醒了一个爬了起来,脸上均是恶狠狠的,这哥俩身上均有杀气,眼里的戾气可不是假的,这么一腿一掌,根本打不服他们。 “好,就知道你们不会服。” 韩旭大步上前,一阵暴风雨般的打击落在这兄弟二人身上,看的一旁的高小三和杨国勇一阵心惊肉跳,韩旭出拳快,力道猛,普通人打架中得几拳不算什么,象韩旭这般出拳的不比用兵器差上什么,不然的话,贺家哥俩是将门世家子,从小就打架无数,青少年时期就在边境上和西虏打生打死,这样的人岂是普通拳脚能打翻的? 又一通暴打之后,仍然是贺家兄弟俩不支倒地,韩旭也有些气喘了。 “再来打过!”这一次是贺庆雷先爬起来,仍然是一脸的不屈。 “好,打到你们服为止!” 韩旭出拳越发暴烈,再一轮打击后,贺家兄弟已经如面条一般软在地上,韩旭拳头之上沾满了碎肉鲜血,胸前也染了不少,如同刚宰过猪的屠夫一般。 “服了没?”韩旭一脚踢翻了挣扎着的贺庆雷,拎住贺庆云的胸襟,如同拎小鸡般的将这汉子拎了起来。 “服了。”贺庆云害羞般的说了声,垂头丧气。 接着这厮抬起头来,认真的道:“军中较艺俺们输了就服,俺也知道你留手了,不然俺兄弟早筋断骨折,但若是和鞑子,死便死了,绝不会降。” 韩旭淡淡的道:“鞑子就是一群野兽,老子吃屎也不给他们当奴才,咱们若哨探被围,射光了箭就自杀,老子先杀你们,然后自杀。” “中,这次俺真服了!” 第七章 王大人屯 贺家兄弟被揍的看似凄惨,其实都是皮肉伤,又是二十来岁的盛壮之年,在马上趴了半个时辰后,就又是一副精神抖擞的模样了。 “你们俩怎么这么楞?”高小三取笑两人道:“也不打听打听,俺们韩哥校场射翻了箭靶,那是何等力气的好汉。” “哼,俺们就是一直憋着想打一架,你们辽镇的兵俺们瞧不上……嗯,也有韩老大这般能打的,俺们服气便是。” 高小三已经悄悄将“韩大个儿”换成了韩哥,韩旭只当没听到,这一次任务是往王大人屯去哨探,那里距离东州堡很近,是在奉集堡的东北方,再往前就是抚顺关,那里便是女真地界了。 现在两边都在克制,近期内都没有大打出手的打算,女真那边战略尚不明确,努儿哈赤还在犹豫,到底是继续狂殴大明辽镇,把主意打到辽阳和沈阳头上,彻底占领辽中和辽南较为合算,还是趁着大明连吃败仗的大好良机,回身入北关,把老冤家叶赫部给收拾了?在这个时期,女真虽然连败强敌,但战略空间有限,往北还有索伦部,天聪年间两边还打了几次大仗,一直到皇太极多次派出强兵之后,索伦和鄂温克等各部才彻底投效满清,往西还有察哈尔蒙古顶着,末代“成吉思汗”也就是林丹汗十分讨厌努儿哈赤,对老奴多次抛来的媚眼拒而不纳,气的努儿哈赤干着急也没办法,只有科尔沁各部因为离后金太近才虚与委蛇,不过叫科尔沁一起来打大明,人家铁定不干,加上背后的朝鲜也会捅刀子,萨尔浒一战朝鲜就出了兵,说起来后金国现在只有两万多披甲主力,四周是敌,战略上还处于绝对的劣势。 扈伦四部,叶赫乌拉哈达辉发只剩下叶赫,叶赫是老冤家了,多次纠集人马找努儿哈赤的麻烦,萨尔浒一战时,叶赫也出了兵,但首鼠两端,没有当真出力,现在努儿哈赤打算彻底灭亡叶赫,把自己的后方给稳固了,免得一出兵就有后顾之忧。 两个方向,不论打明朝还是叶赫都各有利弊,努儿哈赤也在摇摆不定,战略不定下来,后金的兵力都收缩在抚顺关外和界藩一带,前锋哨骑偶然至王大人屯和懿路、浦河一带,奉集堡正对着这些地方,韩旭等人的任务,就是到距离奉集堡几十里外的王大人屯一带哨探,六月时,后金兵曾经到这里,挖了不少地窖里藏的粮食跑了,柴国柱总兵官领兵去追,后金兵早走远了,当然毫无战果。 五十多哨骑,沿着几百里地方撒开来,就如在游泳池大小的火锅里撒盐一般,韩旭等人刚出堡时还曾遇着其余几股哨骑,往东北走了不到二十里便再见不着人,不仅没有明军哨骑的踪影,也没有丝毫人气,路边有一些村落早就毁损了,绝了人踪,沿途的小河里经常看着有死尸泡在水里,也无人去管,隔几百步便能见着死人,农田地里,路中间,沟渠里头,伏尸处处,树木还很葱绿,但看到村落毁损,骸骨暴于野的情形,所有人的心境都不大好。 “入他娘,”贺庆云吐了口唾沫,骂道:“狗日的东虏比西虏狠多了。西虏就是他娘的穷,又骚又穷,进关来就忙着抢女人抢东西,哪顾得上杀人。” 西虏就是套部蒙古,和明朝打了二百多年,九边西部的军镇对他们十分熟悉,贺家这哥俩是榆林卫过来,没少和套部蒙古人打。 蒙古人其实也不少杀人,不过二百来年下来早就被大明打皮实了,进关来忙不迭就抢东西要紧,不象东虏志在得地,搞有计划的屠杀。 王大人屯在沈阳和奉集堡东北,几十个屯子村庄绵延成片,辽东经过明朝二百来年的开发,从明朝开国时几乎没有汉人居住到已经有七百余万人,抚顺关等关隘之内到处是驿传和军堡,沿着这些地方就是各卫所驻地,几百年下来,卫所繁衍生息,一个百户发展到几千上万人的村镇也不稀奇,加上民户,沈阳到沈阳这里屯堡村落很多,现在一路过去,一直到王大人屯,村落还在,房屋却几乎全部被烧毁,从痕迹来看,都是上个月后金来突袭时留下的痕迹。 地上还残留着不少尸体,这里因为向来是辽镇防线内的腹地,居民警惕心不强,辽镇几次惨败后这里还是有不少村民住着,故土难离,这一下连命也丢了。 这里的尸体全部是光着身子,不论男女皆是,韩旭几个在这般地方策马走着,脸色都是难看的很。 “这倒不是东虏有意辱人,”高小三是猎户,以前和女真人没少打交道,当下解释道:“那些畜生穷的很,什么牛录额真都不一定有衣服穿,底下那些苦哈哈,夏天光着,冬天披兽皮,哪有棉布衣服穿,到了咱们这里就是死人衣服也要剥下来带回去的。” “呸,入他娘,”贺家兄弟一起骂道:“一群畜生,饿狗。” 后金缺衣服当然不是高小三瞎说,努儿哈赤打下沈阳后不久就下令汉民献衣服,一律投到沈阳的城中心,由八旗上下自行挑选衣物,那时候后金已经立国几年,和明军打过多次大仗,夺了不少地方,还是窘迫如此,后来努儿哈赤确定治下百姓等级,家有九件衣服的就算富户,五件衣服的算中户,三件衣服的算下户,可以说此时的后金就是群穷鬼加强盗的结合体,只是野心更大,战力强悍。 “底下怎办?” 傍晚时分,众人在附近十来个屯子巡行了一圈,除了一具具裸尸外惟一的活物就是那一只只两眼血红的野狗,贺家兄弟随手射死了几只,看看出来的更多了便作罢了。各人知道这些狗原是家狗,吃的死尸多了才变成这样,心情更坏,好在这些天都是在死尸堆里打滚出来的,倒也不会有精神崩溃之忧。 天快黑了,四野无人,身后的屯堡如张大了嘴的异兽,似要择人而噬,各人从行囊中取了豆料先喂了马,再将马缰绳系在林中树干上,由得马啃食地上的青草,五个人坐在地上,杨国勇拿着皮水囊喝水,贺家哥俩半躺着休息,身上的夹袍脏的不象样子也不管,高小三拿着一块蒸饼吃着,不过嘴倒不闲,起头说道:“明日回去还是怎样?” 杨国勇道:“不回去能如何,这里除了死尸便是野狗,回去交了令,自会安排俺们去别处地方。” 韩旭没有坐下,静静站着,看着黑漆漆的前方,待各人说完,他方回头道:“国勇,小三,庆云,庆雷,你们既然应募当了哨骑,自是想立下战功,出人头地是不是?” 高小三道:“这是自然。” 贺家兄弟也道:“俺们既然已经是哨骑,自是想立功。” 杨国勇犹豫一下,也是重重点了点头。 “那好。”韩旭指着前方,十分坚决的道:“咱们就继续往东北方向去,我曾经从开原一带逃回,东虏在沿关隘一片外围均放有游骑,咱们往里去,定会遇着。碰到大股的便躲,小股的就拼,若有斩首首级,富贵唾手可得。” 第八章 伏击 明军与八旗已经打了大大小小多仗,每次均是惨败,抚顺游击李永芳是降了,但一万多明军追击八旗,叫努儿哈赤回师一击,一万多人连总兵在内全军覆没,清河堡一役又折了一个副总兵和一万余人,开原铁岭又损失惨重,特别是百姓被屠杀甚惨。 最惨的是萨尔浒,一战死了好几个总兵,千总以上将领战死三百多个,士兵死了五万余人,沿着宽甸一路几十年后还可见累累白骨,均是当日战死军人。 这些战斗因为全部是明军惨败,对后金当然是一个斩首也没有,大明又以斩首为最上战功,在这举国皆惊,辽镇一再惨败的时候,哪怕是几个首级,战功也是不小了。 若无韩旭领头提议,在场各人怕是没有深入的胆子,但韩旭身手之强已经折服各人,话亦说的在理,各人均感身上热血涌上身来,都是答应下来。 “俺有一法,遇敌时可用。”将行之时,贺庆云道:“俺们榆林和西虏经常这般互相对付彼此,悄没声的就能制敌,只是射术需得十分精良才成。若是韩大哥果真有过人射术,这法子就能一用。” …… 月底之时,天空的明月不复月中时那般皎洁明亮,只有半轮残月挂在半空,往东北方向又前行二十余里之后,韩旭五人在半山坡上隐藏下来,马被勒住了嘴,不使其发出声响。 这里是一路残旧的官道,原本行人就少,这两年来辽东战事不停,这里行人便更少,不过往奉集堡和虎皮驿这样的要紧地方,除了走抚顺往沈阳的大道外,几条小道便是必经之途。 韩旭等人也不知道是否一定有东虏游骑经过,或许潜伏多日都不会有,他们趴在草从深处,半夜中蚊子甚多,嗡嗡成团的飞在各人身边,脸上身上均是被咬,全身痒不可当,后半夜时各人嗑睡劲都上来,又感觉冷,身上痒痒,腹中又饿,口中**,感觉当真不是一般的难受。 好在这五人没有一个动弹的,下半夜时,韩旭令贺家兄弟先睡,他和另外两人值守,待要天明时,贺家兄弟醒了过来,另外两人便又沉沉睡去,韩旭却是精神十足,始终未睡。 他这般模样,自是令各人更加敬佩,贺家兄弟是被他打服的,此时眼神中多出的几分敬意,却是和韩旭的身手无关。 这样的上官,叫人敬佩也是应当的。 凌晨时,草从的草叶上布满了露珠,每个人的身上均是半湿,杨国勇和高小三还睡的深沉,发出轻微的鼾声。 韩旭略有一些沮丧,不过表面上却不曾叫人看出来。 遭遇敌人他不害怕,他对自己的身手有极强的自信,不过如果遇不着敌人,那却是毫无办法了。 “伍长,来了。” 贺庆雷先发觉不对,接着便是贺庆云,兄弟二人趴在地上,侧耳去感应,韩旭也趴伏下去,却是什么也听不出来。 “十三骑,似乎还带有几匹无人乘坐的战马。” “嗯哪,还有不到一里地。” 此时天尚未大亮,启明星在半空中亮的吓人,半轮弯月变的很浅,空气湿漉漉的,叫人感觉清新舒服,韩旭听不出来,便趴伏着身子,死死看着贺家兄弟说有骑马人过来的方向。 杨国勇和高小三被叫醒了,他二人也趴在两边,神色都有些紧张。 贺家兄弟不知是神经粗大还是参加过实战,两人到此时才慢慢爬行过来,脸上神色居然都是轻松的很。 又过得十几息的功夫,马蹄声果然很明显了,天色也亮了一些,在狭窄道路上行走的果然是一队女真游骑。 凉帽,前额剃光,青色或灰色的箭衣,马蹄袖,身侧两袋箭囊,身背的粗大步弓……这一切均是后金八旗兵的标准模样。 “有马跟役五人,黑旗兵三人,红甲二人,拔什库一人。” 高小三紧张的报着数,辽镇官兵都已对八旗十分熟悉,为首那背插小旗,头顶明盔身着铁甲者必是领队的拔什库,黑营兵则是以汉军或新附部队兵充之,穿棉甲,红甲兵亦是明盔暗甲,甲胃较黑旗兵精良的多。 有马跟役均着箭衣,戴凉帽,负责在行军时照顾无人空马,扎营时做粗重杂活,照料马匹,做战时这些跟役负责拉住战马,有甲兵下马步战,若战事吃紧,跟役也可以上前射箭助战,甚至白刃搏斗。 每个旗兵手中俱握有长兵利刃,有长杆挑刀,精铁镰刀,虎枪,铁枪,均在清晨的微光下闪烁寒芒,每人身后都背着长弓,身侧放置撒袋,便是跟役亦有兵器弓箭,每人均是五短身材,圆脸小眼,神色十分凶恶狰狞。 此时的八旗已经争战多年,几乎无有一年不战,中层以上的将领均有二十年以上的战事经验,普通的旗兵亦有多次战场厮杀的经历,排在队伍第二的那拔什库约有三十余岁,脸上有一道长长的疤痕,整张脸几乎被人砍开,眼神如野兽一般,这人最少已经打了十余年的仗,后金是全民皆兵的制度,男子长过弓箭便学骑射,十五后就随队出征,这拔什库定是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兵。 看着长长的队伍慢慢奔驰过来,高小三等人的呼吸亦是开始粗重起来。 韩旭在此时心中反是一片空明,事前已经商量好了如何作战,此时若是胆怯后悔,只要往草从中一钻便无事了,但这次退缩之后,此生就不必再想与后金争雄之事,要么在乱世中如野狗般死去,要么剃发投降成一顺民,不论是哪种选择都不是韩旭想要的。 丈夫只手把吴钩,三千里外觅封侯。 自己难道尚不如古人耶? 这小队骑兵定是在附近巡逻惯了,步伐不紧不慢,十分从容,领头的是一个黑旗兵,五十余岁模样,长久的征战和马上生涯使他的背都有些驼,眼神也有些散漫,在经过韩旭等人脚下时,这个人眼神扫过,毫无发现,漫不经心的骑过去了。 接着整个小队的骑兵慢慢经过,待最后一人经过时,韩旭早就拉满的弓弦终于松开,一支轻箭飞掠而出,几乎是毫无声息,明军和八旗一样,近战平射用轻箭,远战破甲或抛射用重箭,重箭的箭杆粗而沉重,箭刃扁平开得血槽,硬弓重箭,方能破甲伤人,韩旭这时用的只是轻箭,取其轻捷锐利,要紧的是距离并不远,方可用轻箭。 “笃。” 这一箭正中最后一名跟役的后心窝处,发出笃的一声轻响,接着箭尖刺穿了心脏,这人只闷哼了一声,接着就斜斜的趴伏在马身上不动了。 马蹄声掩饰住了弓箭发射时的轻响,韩旭知道时机稍纵即逝,当下紧接着便是第二箭发出,仍是一声轻响,箭矢直中后心! 第三箭,中! 第四箭,中! 第五箭,中! 第六箭,中! 但在第六箭时,前头中箭的几人终于慢慢都滑倒跌落下马,战马无人约束,开始乱跑,后队的混乱引起了前头的警觉,那个拔什库猛然回头,正看到韩旭张弓,两眼猛然盯视着韩旭,同时开始放声叫喊起来。 韩旭被这人盯着,感觉似乎是被一条毒蛇盯着一般,他松开手指,箭矢飞掠而出,这一次对准的是一个红甲兵,那红甲兵得了拔什库提醒,在韩旭松手的同时他身形已经往马身右侧一藏,这一下避开了要害,箭矢只射中了他的胳膊,距离近而韩旭弓强,轻箭仍破开铁甲护臂,箭矢深深插入肉中,那红甲兵痛的怒吼起来! 第九章 冲锋 红甲兵怒吼的同时,两个黑旗兵和那个拔什库均翻身下马,在落马的同时,已经均取了弓箭在手。 这些后金兵都是征战多年,战争经验十分丰富,在取弓同时,侧身躲向马匹的另外一方,利用战马的身体遮蔽自己。 怒吼的红甲兵亦是如此,只是他臂膀中箭,动作变的迟缓了一些。 高小三和杨国勇,贺家兄弟二人也是一并站起来,他们早就搭箭在弦,此时均是将弓拉满,瞄向坡地下的目标。 崩崩的弓弦声接连响起,箭矢在空中破空而出的嗡嗡声也是响个不停,两边都是射术精良的精锐,第一轮的互射便基本上找准了落点,受伤的红甲兵是韩旭这边的集中目标,因为动作慢了些,这个红甲没有及时找到遮蔽物,大半个身体还暴露着,连续被两箭射中腿弯,又有一箭中得后背,只有一箭偏斜了一些,却射中了他身边的战马。 刚刚还在牛吼的红甲兵连续中箭,开始大量失血,不过他身披铁甲,中了四箭只是使这人变的衰弱,一时却并没有死,这个红甲开始在地上爬行,身下蜿蜒拖出明显的血痕,鲜血染红了他身下的绿草和黑土。 身边伙伴集火受伤目标,韩旭却是一箭向那个拔什库射过去。 在他射箭的同时,那个拔什库也是瞄好了目标,亦是一箭射出来。 双方都用的是拇指扣法,箭矢与弓弦紧密相联,利用拇指使箭尾与弓弦相连,这般射法箭尾不开槽亦能射出,那拔什库用的步弓十分长大,弓弦紧绷,最少在二十个力以上,在拉弓时,那个拔什库臂膀上的肉鼓的十分厉害,使人有一种错觉,仿佛这人的胳膊都涨大了几圈。 这般硬弓,拉起来自是费时些,待韩旭射中那红甲,再次张弓,这个拔什库方才一箭射出来。 韩旭这一箭十分轻捷,箭矢直直飞向那拔什库,对方的经验十分丰富,听到破空声便知这箭是冲自己来的,亦知时间不够射过,当下立刻抬起双臂,将面门和胸口全部挡住。 “笃!” 韩旭这一箭正中这拔什库的护臂,冰冷的箭尖透过了铁制护臂,却没有能更进一步,箭尖将皮肤扎破,几滴鲜血顺着护臂滑落下来。 在韩旭身边亦是听到“噗”一声闷响,接着听到贺庆雷闷哼一声,韩旭用眼角的余光看过去,贺庆雷的右胸上中了一箭,箭扎的很深,鲜血沽沽流下,很快将贺庆雷的半截身子都浸湿透了。 这是那拔什库的一箭,仓促之中的还击,却是稳,准,狠。 “我压住那拔什库,你们射剩下的那红甲。” 韩旭又一箭射向那拔什库,对方这一次只得猫在坐骑之后躲避,箭矢射在道边的山石上,擦出一长溜的火光出来。 听得韩旭的话,高小三和杨国勇立刻转向射另外一个红甲,贺家兄弟也是一样,这便是居高临下伏击的好处,下头的后金兵被打乱了阵形,不得协调指调,地利也差,贺庆雷虽然受伤,却坚持着继续开弓,只是动作稍受影响。 在适才的偷袭中,韩旭射死了四个跟役和两个黑旗兵,又有一个红甲受了重伤,再封死拔什库,身边的伙伴们只要射死另外那个红甲兵和黑旗兵,便是大局底定。 韩旭控制着自己射箭的频率,他知道撒袋中箭矢数字已经不多,只要那拔什库敢冒头,他便一箭射过去,几轮射过,那拔什库的马亦死了,只是在马被射死前,这人便努力往路旁沟边去,马死之后,还是挡住了这拔什库大半个身子。 被韩旭这般压制,那个拔什库只得在沟底用重箭抛射,没办法仔细瞄准,威力更大的重箭多半射空,并没有实质的危险。 在韩旭与拔什库对射的同时,另外一个红甲和两个黑旗兵也被压制住了,他们的战马被射死,那个红甲兵坐骑翻倒,一下子失去屏障,大半个身子露在外面,这个红甲兵十分悍勇,在原地怒吼出声,用步弓连连还击,自己身上接连中了几箭,每箭都透甲而入,只是铁甲坚实,抵消了弓箭大半的伤害,在连续中了十余箭之后,这个红甲才慢慢屈膝跪倒,最终趴伏,倒在了地上。 “庆雷又中箭了。” 贺庆云发出悲怆的叫声,刚刚对射时,另两个黑旗兵也在射箭,他们的准头一般,箭矢不停的在众人身边掠过,但威胁不大,贺庆雷身上的这一箭,应该是适才那红甲兵射过来的箭矢。 韩旭扭头看了一眼,心头便是一沉,贺庆雷这一箭却是中在腹部,看起来入肉很深。 这便是没有甲胃的坏处,适才那红甲兵中了十余箭方才倒地,贺庆雷身上只有夹袍,无有甲胃护身,中了两箭便已经重伤了。 “韩哥,冲吧,俺们的箭矢快射光了。” 此时后金兵只剩下三个有战斗力的,一个拔什库,两个黑旗兵,拔什库中了韩旭一箭,只是轻伤,两个黑旗兵十分狡猾,早早就躲进了路边深沟里去,现在只是抛射,毫无准头。 “冲!” 韩旭身上箭矢也是不多,双方的互射十分激烈,都是尽可能的速射,不仅箭矢快射光,每个人的臂膀也都开始酸痛,韩旭示意高小三牵来战马,用力又连续数箭,怒吼道:“各人上马,冲下去!” 这是一处山间夹道,韩旭等人埋伏在路北的山坡上,灌木长的很高,遮蔽了他们的身影,战马藏在身后不远,待所有人翻身上马之后,韩旭一马当先,往山坡下疾冲过去。 此处距离后金的控制区很近,明军根本不会有游骑深入,如果不速战速决,韩旭担心会有别的后金哨骑到达,那时便是必死无疑。 在明军冲锋之后,几个后金兵也是迅速聚集到了一起,他们尚有几匹马未被射死,跑在不远处,在韩旭等人冲锋时,这几人也飞快的跑向他们的战马。 没有人蠢到想逃走,在飞骑追赶之下,步行逃走会被骑兵毫不费力的追砍而死。 明军以步兵为主,后金虽然下马步战,但几乎人人有马,每次大战,明军一死便是数万人,八旗纵然受挫斩首也少,步兵对骑兵,天生便是劣势。 此时局面反而倒转,明军飞骑冲锋,后金兵却是无马,好在他们的战马相隔不远,待明军冲下山坡后,那几个后金兵亦是翻身上马,并且举好了兵器。 狭窄的道路只容得三四匹马并骑,韩旭等人分为两队,韩旭与高小三两人在前,贺庆雷重伤,并未随众人冲下,贺庆云与杨国勇两人在后,四匹马的马速在下坡后被调到最快,疾冲向前。 “杀!” 在距离对方不到五十步时,韩旭两腿用力夹着马腹,将速度提到最快,两手平端铁矛,两眼除了正面的对手之外,再无他物! “砰!” 他手中的铁矛,如疾电一般,正中策马前来迎敌的一个黑旗兵的胸前,那个黑旗兵的长枪在韩旭脸颊旁掠过,并没有刺中,在被韩旭刺中之时,这个黑旗兵整个胸口都凹陷了下去,口中鲜血狂喷,眼睛与鼻间均是流出血来,整个人亦是倒载下马。 在感觉刺中对方的同时,韩旭感觉手腕间一股大力袭来,两手感觉到一阵巨震,因为握的太紧,长矛并未脱手,但两手虎口处已经是鲜血淋漓。 第十章 斩首 韩旭得手,跨下马匹也是往前疾冲,又冲得百余步后,其势方减。 在他想回身时,心生警兆,下意识地便是往马身上一趴。 一股劲风在他头顶掠过,嗡然一声,他感觉头顶樱盔一震,铁盔在额头上重重一撞,额头多处被撞破,顿时鲜血直流。 在这时韩旭知道稍有迟疑便是个死,顾不得别事,扭身之时,手中长矛便是往左侧重重一抡。 这一下却打了个空,不过也使得偷袭他的人拔马侧让,两人错开了一些空间。 这时韩旭才看到是那拔什库追了上来,这人也是悍勇,适才错开冲击之后,又迅速拔马返回,追上韩旭,不论是动作反应还是马术都是一流,韩旭顾不得回头看,适才对冲时想必每人都有一个对手,自己那边不知道是谁被这拔什库挑落下马。 此时他心中隐隐感觉到战争的残酷,虽然偷袭在前,以自己的神射点名射死了多名后金兵,到这时自己这边最少重伤一人,还有一人生死不知,出战的是明军哨骑精锐,胆壮而技艺过人,仍然打成这般模样,此前明军与后金兵做战时都面对的是几万后金精锐主力,每次均以少敌多,怪不得每次都差不多是全军覆没。 这一点感想不过是稍纵即逝,战场上属于韩旭自己的战斗还在继续。 那个拔什库已经又重新调整好了马位,手中虎枪一挥,再次猛冲过来。 韩旭亦是怒吼出声,提起全部的精气神,对冲过去。 这般对冲,稍有犹豫退让,死的便是胆怯的那个,只有在错马之时,抓住任何机会,刺中对方,取得对方的性命,才能获得胜利。 很有可能双方都刺中对方,瞬间同时重伤,然后皆死。 骑兵战的残酷之处,便在于此。 “杀!” 短短距离很快拉近,韩旭感觉到死亡的逼近,在这时他脑海中已经排空了任何想法念头和情绪,眼神之中,惟有这凶猛无比的敌人! “砰!” 虎枪和长矛在第一时间互相架住了。 在对刺的同时,两个凶猛的汉子都感觉到了身体的警讯,错身回手,两支武器在最后一刻都选择回档,架在了一起。 马力对冲和两人的过人手力均展现了威力,韩旭刚刚裂开的虎口再次崩大伤口,鲜血染红了两手,那拔什库也好不到哪去,韩旭的力道显然在他之上,这叫那拔什库感觉十分吃惊,这人三十来岁正当壮年,在女真人中也算是力道过人,眼前这明军甲骑看起来并不如何壮硕,力道却大的吓人,令他感觉十分错愕。 一架之后,两人很有默契的收回长兵,马匹在原地转圈,两人又都是看准时机,再次出手! “砰!” 两支长兵,不出意外的再次架在一处。 两人的手掌均是在沽沽流血,在马上,都是使出全身的力道,拼命的想压下对方的兵器。在这样的较力中,韩旭的大力渐渐占得上风,那拔什库的虎枪渐渐被他压下去。 在对方虎枪被压低之后,韩旭抽回自己的长矛,猛然前击,但在要击中之时,对方及时再次用虎枪封堵,仍然是架住了韩旭的长矛。 两人的马匹不停的交错着,战马身上也是流下大滴的汗水,在这般激烈的较量中,马匹出的力并不比人少一些。 韩旭的额头汗水和鲜血不停的流下,那拔什库也好不到哪去,喘的如牛一般。 就在这时,杂沓的马蹄声响起,两人均用眼睛的余光去看。 一看之下,韩旭大喜,那拔什库却是面如死灰。 赶来的是高小三和贺庆云两人,一人手中一柄长矛,另一人一柄铁鞭,两人一左一右,形成了夹击之势。 形势急转而下,那拔什库势若疯虎,拼力猛击,将韩旭居然逼退数步,接着便是往贺庆云的方向冲过去。 这厮的打算必是以长兵压短兵,冲击过后,自来路逃窜,至于能不能跑出去,自然是听天由命。 “来的好!” 贺庆云精神一振,面对虎枪居然不闪不躲,只是巧妙的一拔马,身形便让过了对方,接着随意挥手一鞭,铁鞭正中对方头颅,沉重的铁鞭之下头盔毫无用处,几乎是被砸中的同时,那个拔什库连吼叫声也没有发出来,连头顶铁盔和头颅一起均被砸扁,从远处看去,似乎整个头都被打回了脖腔之内! “入他娘啊,砸烂了啊。”贺庆云在马上怒骂道:“这一下上头不会不认帐吧。” 不待旁人答话,这厮仔细看了看,又在马上大笑道:“还好,眉眼和头皮还看的清楚,这一下上头想赖帐也不成。” 明军最重首级,没有首级便谈不上战功,更不会有赏赐,贺庆云的担心倒是没错,只是刚刚打死一个强敌,对方首级上鲜血和脑浆沽沽直流,这厮却是先怒后喜,咧嘴大笑,这神经还真不是一般的强大。 韩旭喘了几口气,体力便渐渐回复上来。他曾是一个专业运动员,体能比常人不知道高到哪去,恢复能力也是极强,他催动战马来到那拔什库尸体之前,打量着这个死去的强敌。 “伍长,俺刚看了你与这厮的打斗,这厮确实强,身手够资格当白甲了,不过,伍长你用矛可远不如你用箭……适才你压下他的虎枪,不要直刺,策马向前一步扭身侧刺,他便反应不及,绝挡不住……不过若是用俺的铁鞭,他一开始便连格挡的机会亦没有了。” 贺庆云看韩旭过来,大嘴一张,便是喋喋不休的说起来。 韩旭也觉得自己的冷兵器格斗水平不够强,不过初次实战,对阵的还是够资格当白甲的强敌,表现也足够好了,只是要想在这时代出头,非得加强这方面的短板不可。 贺庆云的表现若换了一般上官,必定叫他这大嘴巴付出代价,当面指斥上司不足,口无忌惮,十足可恶,不过韩旭并不在意,只笑着道:“这长矛我使着是不大得劲,若庆云你看我该用何等兵器为好?” “嗯,这个……俺贺家铁鞭之法是一绝,马上争斗,讲究以快打慢,以短击长,几样马上招式,并不复杂,只消将招法与驭马之法,加使力之法融合,马上制敌易事耳。” 贺庆云一边说,一边在马上做了几个动作,果然十分快捷迅速,而十几斤重的铁鞭在他手中使出来十分轻巧,跨下战马也随着他的动作不停的前进后退,果然是有点儿人马鞭三样合一的意思,适才这厮一鞭打死人,看样子象是拾巧食,现在看来这巧食却不是那么容易拾的,换了别人,刚刚未必能截下那拔什库。 说了半天,贺庆云最后却道:“不过俺贺家鞭法是家传绝学,传男不传女,伍长俺们虽一起上阵杀敌,这鞭法俺却不能教你。” “混帐东西……”韩旭被这厮气的笑起来,高小三也在旁笑骂两句,韩旭看看天色,吩咐道:“赶紧割了首级,搜刮这些死人的包裹,马能带走几匹便是几匹,这些事做了便立刻走,绝不可再耽搁了。” “是,伍长!” 两个部下一起大声答应下来,无论如何,这一仗打完后,韩旭的权威已经深深建立起来。 第十一章 收获 “国勇老哥没怎样吧?” 吩咐两个家伙斩首之后,韩旭策马回到刚刚各人冲下山坡的地方,杨国勇正斜倚在山坡上,贺庆雷也歪在他身边歇着,两人都受了伤,杨国勇刚刚是被那个死鬼拔什库给砸下马来,所幸不是被捅着或刺着,若是那样就只能给他收尸了,贺庆雷是自己慢慢爬下坡来的,身上还插着几支箭,血已经凝固了,看起来十分彪悍。 两人都是歪在道边山坡上,这里青草厚实,半躺着十分舒服,适才的战斗他们当然也看在眼里,对这两人来说,要么韩旭他们获全胜,大家平安返回,要么就只能在这里等死,逃跑的机会也是没有。 “怕是骨头裂了,应该没有大碍。” 杨国勇说是没大碍,还动了一下胳膊,韩旭赶紧叫他别动,那受伤的地方已经肿起老高,估计最轻也是骨裂,若是粉碎性骨折就麻烦了,这时代可没办法做手术,中医正骨是有一手,对粉碎性骨折可是没辙,若这样杨国勇便是废了。 可能也是想到后果,杨国勇神色有些黯然。 贺庆雷却是一脸兴奋,这厮脾气和贺庆云一样,韩旭没说两句,他便提起适才韩旭在马上搏杀一事,喷了一会口水之后,贺庆雷道:“俺那老弟实心眼,鞭法不能传,伍长你寻摸把好刀,俺和你练练刀法。” 这就是说可以把鞭法化刀法传授,韩旭听了也十分高兴,明朝这些将门世家其实是世代习武,所谓的招法可不是江湖卖解的那些花活,一招一式都是怎么制敌杀敌,出手便要伤人或是自保,这般的招式可是学来不易。 “就这样说定了,你先休息,一会还得骑马。” “是,某省得。” 贺庆雷脸色有些苍白,受伤情形较杨国勇严重的多,听了韩旭的话,便又斜倚着休息。 这时高小三和贺庆云骑马过来,手中已经提着几个首级,到得这里又再下马,开始拿着短刀割其余人的首级。 韩旭开始剥下各个甲兵的披甲,后金是按牛录制甲,每战之后,努儿哈赤便会令各牛录打造新的甲胃和兵器,补充损失,虽然其国力比大明不值一提,但始终保证了两万多主力的披甲,相较明军,后金甲胃精良,兵器质量也在明军之上,所谓甲坚兵利,不外如是。 几个跟役无甲,不必费事,黑旗兵的甲胃便是和韩旭身上一样的棉甲,质量稍好一些,另外两个红甲和拔什库身上都是铁鳞甲,受损并不严重,最少值得五十两银子一具,这般的财富当然不可能放过。 “这厮还没死透呢……狗日的,叫你来杀俺们辽东人,打你个狗日的。” 高小三去割一个红甲兵的首级,此前这人被韩旭射成重伤,奄奄一息在原地未动,此时居然还有气息,被高小三踢了几脚后,这人睁开眼来,并不说话,眼神中却有乞求之意。 韩旭对高小三的愤怒感同身受,不过还是阻止道:“小三,杀了他吧,咱们耽搁不起。” “嗯,韩哥俺知道了,狗日的鞑子,受死吧。” 高小三应了声,往这红甲脸上吐了口唾沫,那人知道必然无幸,眼却也不闭,只直楞楞的看向天空,眼神深处,透露着对生命的无限眷恋。 在高小三将短刀压在那人喉结处时,那个红甲兵开始喃喃说话,满口的夷语,各人都是听不懂,也没有人理他。贺庆雷还躺着,贺庆云忙着将此前割下来的首级编在一起,安放在战马身上,强烈的血腥气惊的战马直跳,贺庆云赶紧安抚战马,杨国勇用一只手帮着韩旭将那几领甲放在战马身上,拿绳子捆扎好,韩旭用眼角余光看到高小三将短刀压下去,鲜血开始喷涌,那个后金甲兵渐渐说不出话,脖子渐渐被割开,接着锋利的短刀一路压到底,将颈骨切断,高小三满脸高兴的将那首级提了起来。 看他这般模样,忙完了事的贺庆云笑骂道:“球囊的,高小三你他娘的莫非是杀过人?” 高小三摇头笑道:“俺以前是猎户,杀的野物不少,人怎会杀过。” 他恨恨的盯了手中首级一眼,又道:“这些狗怂和野物也没甚不同,俺杀他们心里高兴的紧,不感觉难受。” “俺也是。”贺庆云坦然道:“俺们兄弟上过战场,手中早有人命,杀这些鞑虏,心里痛快的紧。” 贺家兄弟临阵不惧,不似其余各人那般紧张,果然是上过战场的劲卒。 “赶紧走吧。” 韩旭倒其实是头一回杀人,以前也只是射猎,不要说杀人,便是近距离看杀人也是没有过的事情。适才一直激战,倒不觉得怎样,看到高小三杀人那一幕时,却是感觉一阵阵的恶心反胃。 不过他强忍着,咽下几口酸水,脸上毫无不适的表情。 众人将剥下来的甲胃和兵器放在两匹空马上,其余人赶紧上马,此时太阳已经升起老高,光线开始炽热,清晨的露珠早就消失的无影无踪,绿草释放出来的清香已经被浓烈的血腥气所盖,所有人都无心在这里逗留,只有韩旭在打马前行时,回头深深看了这个谷地一眼。无论如何,不论他将来能走多远,这一处谷地是一切开始的地方。 “起风了。”失血很多的贺庆雷说了一句,他在马上勉强坐直身体,面色苍白的策马前行着。 贺庆云看了他一眼,眼神颇有一些担忧,口气却还是那般大大咧咧,只道:“嗯,快入秋了,入秋好,你的伤在秋天养最好。” 强风忽如其来,夏末秋初,谷道的落叶已经很多,大风将落叶吹高又吹低,不停的打着旋,落叶飘在人的脸上,眼前,在崎岖的山间谷道沿着气流盘旋,人们将头伏低躲避强风,马鬃也被风吹拂着,有时候鬃毛扎的人感觉很痒,马身上的味道很浓,刚刚冲杀时人马都使劲全力,战马流汗很多,现在战马不停打着喷鼻,马蹄踩在泥地上发出得得的声响,也许是马上的骑士们心境大多很好,这马蹄声听在耳中,叫人感觉十分的轻捷愉快。在这种愉快的心境中,发生过一次小而激烈的战斗的山间谷道,渐渐被人们远远的抛在身后了。 第十二章 夸功 韩旭等人的出现,惊动了整个奉集堡。 外围的哨骑远远看到他们一行人,在得知韩旭等人带回十一颗东虏首级,顿时就是吓的屁滚尿流,回过神来后就是大张旗鼓的跑回堡中报信,待韩旭等人抵达堡门前时,已经有几百人在外等候了。 这般的大场面惊的高小三几个都不敢抬头,脸上也烧的厉害,这也真是奇怪,明明是做了这般露脸的大事,这几个却是如同做贼被逮了一般。 “你们几个,抬头挺胸!” 韩旭跨骑在马上,神态安然自若,没有一点儿不适的表情,看到高小三几个的模样,压着嗓子便是吆喝了一声。 这么一断喝,这几个臊眉搭眼的家伙才抬起了头,只是看模样准定还是有点晕乎乎的。 堡门前并无高级武官,多是些千总把总一类的哨官级别的武官,更多的是普通的队官和小军,堡外的流民也有不少被惊动了,待这些人看到马身上悬挂的留着金钱鼠尾的东虏首级时,均是神色激动起来,不少人跑过来破口大骂,当然是指着那些首级在骂,还有人在地上捡东西,似乎是想拿砖头石子来砸这些首级,贺庆云这时醒悟过来,大着嗓门叫道:“你们都给俺住手,一颗首级二三十两银子,谁敢砸试试。” 明军首级便是财富的象征,边军斩获首级奖励不一,不过总体来说是北虏最贵,东虏其次,再次是倭寇和西南夷,现在东虏势强,风头盖过北虏蒙古,各地的斩首赏功规格不一,不过以现在东虏的势头,一颗首级最少也得二三十两,贺庆云的话不算错。 被贺庆云这般一吼,众多流民这才退去,只是脸上恨意不绝,仍有不少人跑过来对着首级吐唾沫,便是韩旭一向施饭的那妇人,看着这些首级眼中也流露出刻骨的恨意。 这时走近堡门,韩旭等人均被认了出来,该管千总王大勇迎上来,看了韩旭等人一眼,说道:“总兵官们已经听说此事,你等带着首级进堡到官厅那边。” 韩旭几人这时已经到得堡门前,看到众多武官在前便下得马来,这时韩旭带头拱手,答道:“是,千总大人。” “嗯,”王大勇点头道:“做的不错,不愧是本官管带出来的好手。” 这人任了哨骑千总几乎不管事,此次大规模哨探行动也没有跟着出去,此时却是大言不惭,韩旭等人心中均是不服,贺庆云更是微微一哼声,只是当众顶撞上官却是大罪,贺庆云虽浑,这点利害还是懂得的,轻哼一声之后,也没有敢说什么。 四周的武官脸上神色均有点不自然,王大勇这般说法自是要争功,只是武官同文官不同,文官坐守后方一样有运筹之功,武官不亲身上阵就不算数,这功不知如何争法? 韩旭再一拱手,答道:“多谢千总大人夸赞。” 王大勇眼中露出满意之色,看来这韩旭不象人说的那样不识好歹,既然如此,眼下颇可以抬举他一下。 当下握住韩旭左臂,高高举起,向四周高呼道:“此是我新勇营的夜不收伍长好汉韩旭,五人斩十一东虏,获马十匹,甲六领,弓矢刀枪十余具,这般豪勇,当是我辽东军中好汉第一人!” 王大勇这千总官当的不怎样,说话却是极具煽动色彩,四周原本围了近千明军,上官们在场,各人均不敢出声,此时听了王大勇的话,众多明军都感觉一阵热血上涌,有人立刻振臂高呼道:“好汉!” “真是好汉!” “我辽东军第一好汉,不错!” 近千人说话,又无人组织,开头只听得乱七八糟的各种夸赞声响,过不多时,便只听得“第一好汉”之声不绝于耳,待韩旭等人往官厅去时,堡中已经到处都是夸赞“第一好汉”的声响了。 官厅是在奉集堡正中,原本的奉集堡千户防守官就在此居住办公,辽东大变之后,营伍兵驻屯在各堡,原本的防守官厅当然被高级将领们征用,韩旭等人抵达官厅附近时,四处早就水泄不通,不仅是堡中的明军官兵跑来看热闹,便是堡中有一些士绅民户,听了“第一好汉”这个噱头,也是跑了出来,远远看到韩旭身影,便是指指点点的议论起来。 好在韩旭不仅神态从容,毫无惊慌之色,仪表气质也很出挑,身形也算得高大,原本稍嫌瘦弱的身材在这一段时间也补了回来,他是标准的运动员体形,看起来十分匀称好看,身上一领棉甲和铁盔,更添了几分武勇,看到他之后,各人心中的一点疑惑尽去,有人忍不住便道:“虽不是想的猛张飞那般的勇武模样,但说这人带着部下去斩东虏之首,俺还是信了。” “不错,是个勇将的材料。” “哼,若俺们辽镇官兵俱是这韩某人的身手胆气,俺们又何至于躲藏在此!” 这些士绅都是有身份的人,出于各种原因困顿在此,心中郁气难开,趁着机会便是攻击辽镇官兵无能,大明文贵武贱的传统已经行之多年,四周的明军不论将校还是小兵,听了之后脸色虽是难看,却也无人敢上去反驳,况且连番惨败,明军上下也早就自信全无了。 官厅中早听得堡中动静,原本各将领都在厅上坐着,后来便是坐不住,由李秉诚和朱万良这两个总兵官在前,其余各将环列簇拥左右,一起出了官厅大门等候,待看到韩旭等人牵马过来,马身上果然挂着十几颗血淋淋人头的时候,李秉诚脸上露出狂喜之色,朱万良几人也均是如此,明军各处惨败,一死就是几万人,数年之间只有丧师失地,从未有尺寸之功,这一次斩首十余级虽是小功,但报将上去,足可震动中枢! 数十高级将领站在阶前,韩旭赶紧上前,下跪道:“小的叩见各位总爷将爷,此番奉命哨探,我等遭遇东虏哨骑,伏击交手,先用弓箭射死数人,然后双方策马对冲,将剩余东虏刺死,斩杀无马跟役五人,黑旗兵三人,红甲两人,拔什库一人,皆勇壮真虏!” 所谓黑旗兵也称黑营兵,老奴初起时代对汉人防范心理不重,八旗中有不少投降的明军和边境投充汉人,另外还有敌对部落和蒙古人,一律编为黑旗兵,天命年间八旗出兵,各牛录能动员百人以上披甲,到天命晚期努儿哈赤大肆杀戮汉人,将八旗中汉兵也全部剔除出去,八旗动员能力大为下降,各牛录出兵披甲数字远不如天命早期。 眼前这几个黑旗兵,很难说是汉人还是女真,只是各人肯定将这几颗首级当真夷报上去。 李秉诚高兴的满脸放光,看着韩旭夸赞道:“韩旭你们几个都是好样的,各路哨骑均无功而返,还有几处折损人手,只有你这路立下这般大功,本官这便为你们上报请功。” 第十三章 治伤 整个白日奉集堡都在喧闹之中,到了傍晚,上下都疲惫了,天色将黑之时,堡中就十分安静,各处传来不少鼾声,大明朝除了读书人会点灯熬夜看书之外,普通百姓都是入黑就上床,天麻花亮就起身,所谓日落而息,日出而作。 韩旭各人都喝了不少酒,上官们赐酒他们还得半跪着接饮,而且要大口豪饮,否则必定会使赐酒的上官不高兴,这时韩旭才知道封建社会上下等级之森严,纵使他们立了泼天大功,也使得上头夸功赐宴,喝酒还是得跪下才行。 酒至半酣时李秉诚的师爷将上书奏稿写好,李秉诚并无向皇帝直奏的权力,他得向辽东巡抚和新任辽东经略上报,同时向兵部上报,然后由内阁和通政司再向内廷送入,因为辽东战事十分要紧,这师爷估计自己书写的文章能到万历皇帝案前,在书写的时候兴奋的发抖,文字都歪斜了不少,好在这只是草稿,待确定之后,他还得重新抄录几份才是。 在师爷书写时,免不得向韩旭几个确定细节,只是问了几句之后,就由得师爷自行发挥,这师爷文字甚好,将一场小规模战斗写的荡气回肠,要紧的就是特别突出了李秉诚初至奉集堡就挑选精锐,严号令,明赏罚,激励将士之心,然后就是管营游击王文鼎悉心管带,使哨骑上下愿效死力,再下来是千总王大勇统带哨骑出征,虽未亲临战阵,但其所领哨骑吸引了多股东虏游骑,纵无斩获,却也有多场激战,立功亦是不小。 韩旭不论师爷说什么,俱是应下来,他几人也是早早退出,退出来时,厅上酒肉香气也跟着飘出来,猜拳声一直到大门口还能听的到。 “这些狗怂。”到了街上,高小三终于敢张口说话,嘴一张便骂道:“俺们的功劳,叫他们分了一多半去!” 贺庆云脾气最为暴燥,此时却十分安静,看看韩旭,贺庆云轻声道:“每有战功,上头层层分功是军中常有的事,甚至隐没下头战功也是有的,这一次俺们的斩首之功是怎么也隐没不了的,就这已经足够了。” 高小三虽也是军户,以前却是干的猎户行当,对大明军中的事了解不多,倒是贺庆云一直在营伍中厮混,对明军中黑暗之处了解甚多,此时怕韩旭心中不服惹出事来,便是出言劝慰。 韩旭道:“军中向来如此么?不是有监军么?” 贺庆云苦笑道:“监军只管督促诸将奉命打仗,平时还督管钱粮之事,下头小军的事那些文官怎会来管!” 韩旭微微一点头,看着贺庆云,心中倒替这人感觉难受,明明是率直勇武的西军汉子,却也在重重黑幕之下认清了现实,想来这人在此前也受过不少挫跌委屈吧。 他道:“这事不说了,日后自有主张。现在,咱们先去看看庆雷和国勇。” 贺庆雷和杨国勇都受了伤,进堡之后精神就十分委顿,两人被送去医治,夺功游街和庆功宴都未曾参加。 三人走了一阵天便已经黑下来,好在事前就各自提了一盏灯笼,四周都晦暗不明,只有堡墙上的箭楼上有大灯笼挂着,其余地方都黑沉沉一片,街上也有一些明军小队奉命巡逻,不过多半虚应故事,各人靠在街角说笑聊天,见韩旭几个过来,免不得又是一阵夸赞声。 待走到堡西,一切都沉寂下来,堡中没有养狗和鸡,四处寂寂无声,只有隐隐的蛐蛐叫声此起彼伏,算了添了一些生气,堡中的道路也崎岖不平,三人一脚深一脚浅的走着,斩首大功到手,很快就会有赏银和官职升赏,但三人的心情都是渐渐平静下来。 到得深巷的一处宅门前,高小三上前叩门,说道:“蒋先生在家么,俺们来看送过来救治的兄弟。” 这奉集堡以前驻有五百多官兵,有一个千户防守官,除了驻军外还有军户和民户数百,口数一千多,堡虽不大,住的人也多,够格坐馆的医生只有这姓蒋的一家,其余的一些游医水平都十分有限,只能四处游走,骗一些乡间穷苦人的散钱。 敲得几下门,有个老仆过来开了门,带了各人进来,庭院不大,不过条石青砖漫地,十余株花树环列其中,过了耳房便是正院,廊檐下几十盆花在火烛光下更艳,左侧厢房灯火亮着,韩旭知是那蒋大夫医治伤患的地方,当下便抬脚进去。 杨国勇正在房门处左侧坐着,他的伤处已经处理好了,胳膊伤处包裹的十分严实,还打着夹板,这年头的中医正骨也没有用石膏,只得用夹板固定,好在韩旭看出这蒋大夫确实手段不错,夹板打的很牢固,手法也很老练,杨国勇敷过药,打了夹板,可能还睡了一觉,此时精神倒是很好的样子,看到韩旭进来,便是微笑道:“韩头儿,蒋大夫说我这只是骨裂,养十几二十天便好了。” 韩旭十分欢喜,他在明军中可是毫无根基,不比那些将门世家出来的或是混了十几二十年的老军官,现在得用的人手只有眼前这几个,眼看他会获得提升,正缺心腹人手,杨国勇无事,自是最好不过的好消息。 只是杨国勇又努努嘴,轻声道:“庆雷的情形不大好。” 贺庆云早过去了,各人虽然相处时间不算长,但有了出生入死,托付性命的战场交情,比之世俗中十年八年的酒肉朋友的情谊可深厚的多,韩旭和高小三脸上的笑容也是一敛,赶紧向前,贺庆雷被放在一张床上,一个中年男子正用夹剪将他腹部的箭杆剪断,贺庆雷胸口也中了一箭,却是被包扎好了。 腹部的伤患十分麻烦,那大夫凝神贯注,韩旭几人围在一边观看,也并不敢出声,边上还有个女子侍立着,随时递上夹剪,小刀,细白棉布等物,灯影昏黄也看不清模样,韩旭担忧贺庆雷的伤势,也不会仔细去看。 贺庆雷脸色腊黄,腹部这一箭入肉很深,好在没有搅烂肚肠,在剪开肚腹皮肉后,终是将箭头给取了出来。 这一箭是重箭,箭头扁平,两侧开有血槽,贺庆雷中箭后失血很多,主要便是这两侧血槽的功劳。 待箭头取出时,贺庆雷闷哼了一声,韩旭等人却面露喜色。不论如何,贺庆雷壮实如牛,只要熬过眼前,总有机会慢慢恢复。 房屋之中,血腥味道甚浓,贺庆雷开了大口子的腹部又开始大量失血,饶是这西北汉子健壮如牛,性格强悍坚毅,此时也是忍不住低低**起来。 韩旭的手握了再松,松了又握,手掌心变的湿漉漉的,所谓一将功成万骨枯,不外如是! ---- 新书大家都在养肥,不过新书更需要支持,肯请大家莫忘收藏,如果肯留下推荐票,那就更加感谢了。 第十四章 秀才 “取金创药来。” 取了箭头出来,那大夫也松了口气,吩咐旁边的女子递上金创药来。 “蒋大夫,”韩旭忍不住道:“请你用最好的金创药才是。” “哦?”那大夫回转头来看了韩旭一眼,眼中满是嘲讽之色。这人年纪还不到四十,生得面色白皙,头上戴一顶方形黑色软帽,下额留着几缕长须,身上青色夹衫,看着十分儒雅,只是眼中讥讽之色叫人感觉十分的不舒服。 看了眼韩旭,蒋大夫道:“你们这些贼配军也配用好创药?随意用些,止了血便是了。” 听着这话,众人都气逆上涌,贺庆云捏着拳头就想上前,但看看蒋大夫的服色,却又松开了拳头,连脸上愤色也是少了不少。 高小三和杨国勇也是一样,虽是气愤,却是连回嘴也不敢。 韩旭也是生气,不过他在这时代屡次遇险,知道这时候民间的医师良莠不齐,用的药也是有明显的区别,好的金创药可以使人快速恢复,差的药却是毫无效果,只是安慰人心,甚至可能会有害。 这年头辽东虽没有云南白药这种圣物,不过民间想来也会有相当多的实用药物,中医差在理论,药方和药效经过大量的试验,有效的会被留传下来,只是有用和好用的实在太少。这蒋大夫能在军堡中存身,想来不会是江湖骗子。 当下只得忍住气,上前叉手道:“我这兄弟也是战阵上搏杀受的这伤,还请大夫莫要辱人,有好药也但请用上。” 蒋大夫脸上不悦之色更重,冷哼一声道:“我这里确有好药,不过用得人参等物,一剂便得五六两银子,你们是不是用得起?再者说你们是贼配军哪里错了,何谈辱人?” 这人脾气倒也强直,韩旭虽是软语相求,他却一句句的顶回来。 韩旭气涌上来,沉声道:“大夫你好生无理,我这兄弟也是与东虏厮杀受的伤,我等五人斩首十一级,杀的俱是东虏,若无我等,大夫能在这里安居否?” “呵呵,”蒋大夫冷笑两声,看着韩旭道:“我这里每日看得无数流民自开原铁岭过来,饥寒交迫,每日俱有无数人死在荒郊野外,你等领军饷的好汉,在开原被屠时却在哪里?再者战守大事,自有朝廷和士大夫做主,哪轮着武夫和你这小兵说三道四。” 韩旭被他说的无语,高小三也过来,轻轻扯着他袖子,示意他不要再说,韩旭只得闭口不语。好在这蒋大夫虽然无礼,用的药也是细瓷小瓶中倒出来的,装药的器物精致,想来药也不差,用了药之后,贺庆雷便沉沉睡去,大致是不碍了。 “他此后伤口会渐渐愈合,不过能不能活下来,得看他能不能熬过风疾。” 韩旭一听便知这医生还算内行,破伤风的潜伏期六到十日,象贺庆雷这样的伤势虽未引起腹部大面积坏死,但创口很深,破伤风的风险还在,熬过去便好,熬不过去在这年代,神仙也没有办法。 当下深深一揖,肃容道:“我等虽是小军,却也知大义道理,请大夫看我等日后表现便是。今日药费,等斩首赏赐一下来,便来还给先生。” “嗯。” 蒋大夫脸上有明显的疲惫之色,不过听了韩旭的话,眼神还是一亮,只是他这人轻易不夸赞人,更不提社会地位在底层的小兵,当下只轻轻一点头,说道:“这人今晚宿在这里,明日你们来搬他回去,药费不必急,这点担待我还是有的。” 众人不便再留,齐齐一揖出来,待韩旭等人离开后,一直躲在暗影中的女孩子笑着道:“父亲,看着姓韩的确实人还不错,你用了好药偏嘴巴不饶人,何苦来。” 蒋大夫冷哼一声,说道:“听说这人进了堡就让了功劳给王大勇几个,那王大勇是王文鼎的侄儿,王文鼎在萨尔浒一战时率部先逃,什么样人?王家和辽阳张家,沈阳的杨家,卢家那几家过从甚密,这几家平素都做什么样事?谁不知道!这姓韩的就算能战,将来也未必是什么好人,不过,看他言行还不错,姑且再看看吧。” …… 韩旭四人虽不大放心,但贺庆雷已经沉沉睡去,也只得先按蒋大夫所说先行出来,待明日寻一副担架再过来,将人抬回营房里休养才是。 众人一起折返,韩旭看看身边三人,忍不住问道:“这蒋大夫好生厉害,不过我看你们有怕他的模样,这是为何?” 杨国勇闻言扭头,看了韩旭一眼,奇道:“怎地你看不出来么?” 高小三道:“蒋大夫身上穿着儒衫,头上有四方平定巾,这是个秀才相公,咱们是什么身份,怎敢与相公老爷争执。再者说秀才相公就不是文曲星君,也是肚里有文墨的人,俺们哪够资格同他理论。只是韩头儿你真是厉害,居然敢和秀才相公说长论短。” 贺庆云闷声道:“若真吵闹厮打起来,人家一封书子可以直接递给总兵,总兵若不军法处治俺们,再一封信给监军大老爷,到时俺们丢了性命也是有的……韩哥你以前做何营生,怎地连秀才也认不得?” 韩旭大汗,自己的历史水平有限也罢了,穿越过来一路逃亡,那些秀才儒生也混在平民之中,看不出什么身份,就算真有身份也早就坐马车跑了,哪会和平民百姓一起逃难,是以他虽知明朝生员身份贵重,刚刚还真没认得出来。 当下只得含糊说道:“我以前在开原卫没出过门,俺们那里没有进学的相公,是以倒还真是没见过。” 高小三松了口气,说道:“这便好,俺还以为韩哥你心气太高,秀才也不放在眼中。俺们吃兵粮的,还是不要和生员老爷们顶牛的好。纵是俺们有理,旁人听说了,也只说是俺们的不是。” 旁人虽未说话,神情却显然赞同高小三所说,刚刚蒋大夫几乎指着他们鼻子骂街,这些人却没有丝毫不服气的感觉,韩旭心中渐渐明白,所谓文贵武贱,大抵如是了。 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只笑着对贺庆云道:“你们哥俩是不是犯了事来辽东的?” 黑暗中贺庆云脸似乎一红,答说道:“俺们在榆林与人斗气争执,重伤了一人,轻伤几个,充军辽东……” “国雄呢?” “俺去年儿子重病,没办法偷了东主家的银钱……” “高小三?” “韩哥俺可是老实人,真是东虏进逼,大募营兵进来的。” 韩旭叹了口气,自己果然领着的是一个犯罪集团,明军除了军户入营和募兵外,相当一部份是各地的犯罪份子充军入营,军队社会地位低下,形象恶劣,没有高压就军纪崩坏,变成一群人形野兽,果然也并非由来无因。 他沉声道:“过往之事不提,日后在我麾下,军纪为第一,凡违纪不遵军令者,纵武勇过人我亦不用,各人听清了没有?” “是,听清了。” “俺跟着韩哥走。” 夜色之中,各人参差不齐的答应下来。 第十五章 进步 其后十数日韩旭都没有接到出战的任务,安心在堡中带着两个伤患养伤,其余的各部夜不收眼红韩旭等人的好运气,出战之心猛然高涨,汇集而来的明军将领和士兵也越来越多,新任辽东总兵又换了柴国柱,近期就会赶到奉集堡,大大小小的明军各部分别赶赴辽阳沈阳和沿辽沈防线的各堡各处驻扎,奉集堡驻军很快就超过万人。 夜不收哨骑的数字也从几十人猛涨到数百人之多,新勇营成为正式编制,游击鲍承先奉命接管这个新立的营,王大勇在韩旭的军功上捞了一点好处,被任命为坐营千总,韩旭的军功却不是李秉政等人能做主的,朝廷那边还没有决定,他们自然也不会敢拿韩旭去冒险,总不能朝廷赏赐下来,受赏人却战死了……好在别的夜不收胆气大增,这些天来各总兵接连派人出去邀战东虏,希望再次瞎猫撞到死耗子……怎奈战况不佳。 东虏死了一个小队的人,当时一个牛录不过二百来丁,十几个做战人员是一个牛录可贵的财富,死了这么多人,还叫明军赶走了马,割走了首级,想想东虏高层也会震怒,新派出的夜不收多半受挫而归,有几队遭遇大股东虏甲骑,损失惨重。 这些事暂且与韩旭无关,他已经声名鹊起,等待的就是进一步的封赏,究竟能到何种地步,现在没有谁能说的清。 最低也是一个百户管队官,也可能一步到把总,甚至是千总,再往上便不可能了。 在嘈杂的议论声中,韩旭等人安心住在原本的营房中,夜不收增多了,上头却没有往他这里加人,一排坐北朝南的房子之中只住着他们五人和十来匹马,贺庆雷和杨国勇安心养伤,韩旭等人每日练武不缀……更激烈的战事还在后头,这是每个人都明白的。 “韩哥,他这般刺来,你便这么一让,嗯,对,就是这样闪法。” “这般刺不行,刺的太深枪杆必定陷在人身里,拔不出来,人家还有兵器,你却空手了。” “不需这般花巧,要紧的就是力气和快捷这两样,然后便是借马错位,相中机会,相信自己手上的力道,也要相信自己别旁人快!” “若是平地交战,其实道理也是一样,你的力比他大,眼神来的快,出手更快,不要说一对一,纵是一对十也有机会杀得数人,赶跑更多。” 军队的营房是与百姓家的小庭院不同,成排成片,大明的边境防御体系中,最小的是火路墩,驻有墩军和夜不收,再就是军台,比火路墩大些,再下来便是各防御堡,大小不一,一般都是南北长六七百步,东西二三百步,可驻数百军人连同家属,再上便是卫城和镇城了。眼前这排房舍,因是设计驻军,前后排相隔甚宽,虽是年久失修破烂不堪,用来给韩旭等人折腾倒是最为合宜。 两排房舍之间,韩旭等人放了不少草人,地上扔了不少刀枪铁矛大刀等兵器,韩旭几个时而长兵,时而短兵相接,每日由早及晚,要么打熬力气,要么就是彼此对练,提高战场格斗的本事,每日傍晚,各人还会骑马出堡,在空旷处练习骑战骑射,十几天下来,各人的本事又都精进不少。 贺庆雷伤势渐好,每日倚在门前提点众人,他这般将门世家出身的子弟,不论是理论还是经验都不是韩旭等人能比的,十几天下来,不仅韩旭获益极多,杨国勇和高小三几人也是有了很大的提升。 高小三嘴甜,每常相谢,贺庆雷总是漫不在意的一挥手,笑道:“我等同列一伍杀虏,这点小事算什么,庆云太拘泥迂腐了!” 贺家诸多战场杀伐之法确为当时一绝,众人当时不知的是贺世贤在沈阳一役中,以总兵身份冲杀在前,固然鲁莽无智,但在身上中了多箭以后,以一支铁鞭在马上连杀十余人,多为东虏披重甲的精锐,这般武勇,非世家武将不能为。 韩旭几人,能得到贺家人的悉心指点,确实是不小的机缘。 而在贺家兄弟眼中,韩旭的表现才真正令他们诧异。 武将不论用什么招式,马上反应有多快,格斗技巧有多强悍,终归是要有一副好身体,懂得蓄力发力之法,这般锤炼出来的,才是一等勇武。 韩旭只是普通卫所军兵出身,精妙绝伦的射术还可说是射猎练出来的,只是射箭天赋过人而已,而十几天下来,韩旭的身体蓄力之强,进步之快,已经远远超出贺家兄弟的想象。 “韩头儿你再练几个月,我兄弟二人马上争战,加起来也不是你对手了。” 若是马上近身搏斗,韩旭练过散打搏击的人,贺家兄弟原就不是对手,只是马上使用兵器厮杀韩旭差上一些,这十几天练下来,韩旭的进步可以用突飞猛进来形容,贺庆雷每每出声,话音刚落,韩旭已经按着他所说来改变,到了现在,看韩旭练习时,贺庆雷已经快无话可说了。 “庆雷,庆云,”响午了,高小三和杨国勇去打饭,韩旭用毛巾擦着脸上身上的汗水,对着贺家兄弟问道:“马上厮杀,究竟是什么最为要紧?甲胃坚实,还是兵器轻捷,或是笨重有力?” 贺庆云道:“俺喜欢披坚甲,执重铁鞭,庆雷却喜欢用铁枪。” 贺庆雷道:“又不是人人都有庆云的身手反应,俺就不及些,还是用大铁枪,一寸长,一寸强。” 韩旭点点头,又问道:“什么办法制敌最猛,最为见效?” 贺庆雷答道:“若是普通骑兵,当然是长矛铁枪,刺敌之法也不外两种,一种是长枪刺敌身或战马,中时需以腕力抬高枪杆,借着冲力刺敌的同时,枪杆折断,不会力伤自身,再就是纹眉刀和剑、刀等物,以战马交错时,伤敌要害,一擦而过,却须致伤人命!这般,杀敌同时,仍可保留自己的兵器。象俺家庆云那样用重铁鞭也是类似第二种,只是用的兵器沉重,使用时需有更强的力气和技巧,非常人能用。” 他又道:“不过现在骑战之法,其实都远不如早年讲究,北虏早就不成了,东虏虽然人人有马,其实并不是以骑射之法败我大明军伍,而是以下马步战催锋,他们兵器均用精铁打造,甲胃精良,步阵向前,所向披靡!以步射乱我军心,扰我阵形,步阵催锋,破我阵伍,最后骑兵追斩,前几次大军失败,几乎无人能逃生,原因就在这里了!” 第十六章 密议 韩旭在迅速成长。 有时候他很庆幸,还好自己是一个射箭高手和拥有着运动员的体格,这使得在穿越之初能多次死里逃生,又在此时能够在明军中崭露头角。 若是一个普通的现代人穿越到明末辽东,究竟会遇到什么样的遭遇,经历些什么,他不敢去想。 自己已经拥有的东西却还嫌不够,韩旭在不停的学习和成长着。 夜晚,没有办法再练武,他却在屋中挑灯夜读。 高小三奉命跑了一次辽阳,在辽阳搜罗了大量的书籍。 韩旭给他交代下来,只要不是戏曲,诗,八股文章,凡史事,笔记,特别是兵书武备一类的书籍,一律不要放过,统统买回来。 各人现在手头的银钱是从那十来个死去东虏身上搜罗出来的,凑了几十两银子去办这事,高小三做这样的事很内行,花钱不多,事情办的很漂亮。 大摞的书摆在东屋,码起来有大半人高,韩旭每晚点着油灯,夜读不缀。 开始时看的时候十分吃力,古人没有标点,句读要功力,文字晦涩的很,韩旭运动员出身,后来退役后恶补了多年的文化,这才勉强能看懂,多日之后,才越看越顺畅,只是想要舒服方便的阅读是别想了。 看的最多的,当然是兵书和史书。 本朝的最出名的是俞大猷和戚继光,两人都是儒帅,能文善诗,写的兵书也详细得当,对韩旭的帮助很大。 还有《火龙经》这样的讲火器的书籍,不仅是文字,还配着图画,看起来很方便。 《武备志》当然也要看。 除了兵书,便是史书,看的最多的是资治通鉴,以前韩旭看这书只是以史鉴今,今日却努力看那些字里行间的权谋和政争。 书中那些战争,以往韩旭只是扫一眼,现在却是看了一遍又一遍。 多少名将的心血,在文人的笔下可能就寥寥百十个字,语焉不详的就把细节给忽略过去了。可能几十个字中,就是几万几十万的军人抛洒热血,斩首建功。 练武,看书,夸功游街后的风光似乎离韩旭而去,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只是再次踏上征程前的一次等候,可能时间也不需要太久了! …… 奉集堡中的一处大宅之中,有人先幽幽开口说话:“新任经略要到了。” 一转眼,已经是万历四十七年七月二十八日,奉集堡在这些天人马越来越多,堡中各处都乱的可以,不过以各总兵副将为主居住的中心区域仍然十分安静,各将领的标营亲兵和家丁会将闲杂人等赶的远远的,寻常小兵到不了此处,堡中少量的民户也不准到这里来,每日也有人在四周洒扫,是以十分安静整洁。 傍晚时分,几骑塘马从辽阳方向过来,他们带来了最新的消息:新任经略熊廷弼已经过了牛庄驿,将在明日抵达辽阳。 听到消息之后,各总兵和游击以上将领都决意到辽阳城外迎候,预计明早天一亮就动身,要赶在经略抵达之前赶赴辽阳城外。 而另外一些人,听闻消息后也是紧急聚集在一起,商量他们的要紧大事。 主人便是游击将军王文鼎,四十来岁的年纪,白白胖胖,一脸刚愎模样。 王文鼎辽东的老将门世家出身,萨尔浒一战逃生的将领之一。那一战四路皆败,明军死亡好几个总兵,千总以上军官战死三百多人,普通士兵死亡近五万人,几十年后沿宽甸山路还能发现成堆的白骨,战事之惨烈,叫人思之扼腕。而这人避战逃生,后来在铁岭当游击,又是率部先逃,虽未曾降敌,也是十足可恶。 在王文鼎身边的还有一个叫刘遇节的游击,也是自战场逃回,他的实力折损的厉害,依托王文鼎门下,自从听说熊廷弼要来之后,这人知道老熊厉害,脸上一直就是神思不属的模样,王文鼎不大瞧的起他,不过议事还是叫着他。 还有几人,都是辽阳和沈阳过来的世家大族的主事人或是代表人物,其中沈阳张家是赫赫有名的大皮货商人,发家已经好几十年,卢家和杨家也是有名的商人大世家,这些家族和各地的卫所和营兵将领都有往来,要紧的是,辽东的大商人想要发达,左右就是离不开皮货和人参,每次宽甸和抚顺关开关,大明这边一买就是几万几十万的皮货,皮货价格最贵的不过几两银子,运到关内,一张最不值钱的鹿皮就值五两银子,貂皮狐狸皮就更贵了,人参也是好货物,各地的需求量很大,当时的人参产地和皮货供货都是垄断在女真人手里,这些商人都是和女真人打多了交道的,这几个大家族,和女真那边的关系都十分密切,而今日要商议的,便是与他们身家性命都十分相关的大事。 话题一到经略要来,刘遇节便十分害怕,当下接口道:“熊某人手辣的很,依我看咱们这买卖还是暂时停停吧。” “为何要停?”说话的张儒亭是沈阳张家的人,家里有几个当官的,张儒亭自己本人是个举人,做过一任大挑知县,说话底气很壮,当下就顶回去道:“只要事情做的隐秘,熊廷弼能带多少人过来?他有三头六臂,还是有千里眼,顺风耳?” “这话说的对。”王文鼎呵呵一笑,接话道:“要紧的还是把事情做的机密……大勇,你过来!” 王大勇应声而至,私室密议,他还是穿着六品武官袍服,看起来还很象个样子。听得王文鼎招呼,在门口侍立的王大勇赶紧走过来,也不顾自己武官身份,向所有人都是叉手一礼。 王文鼎看看左右,沉声道:“我这本家侄儿,现在是新勇营坐营千总,新勇营交给了老鲍管带,他哪有心思管营务,再者咱们没事给他塞点银子,平时哨探之事都是我这侄儿管,内外有人,还怕什么?倒是各位在辽阳和沈阳要小心些,那里本官可是鞭长莫及。” 现在奉集堡到沈阳一带,还有抚顺关一线均是由新勇营负责守边哨探,将领的家丁亲骑轻易不会出动,在座的都是大商人,商量的事情就是和后金这个生死大敌继续做买卖,这边偷卖粮食药材生铁过去,往那边买东珠人参毛皮等物,这是一本万利的买卖,哪怕是后金杀人如麻,这边的世家和商人们仍然不肯放弃这般大利,国难当头,对这些人来说是根本无所谓的事情了。 ; 第十七章 经略至 “这是王大利,石新,马国斌……”王大勇满脸得意,向在场的商人们介绍道:“原本都是营兵,都信的过,将他们交给诸位当护卫,遇事可以顶一下子。新勇营现在是下官说了算,断不会出什么纰漏的。” “小人见过各位大老爷。” 王大利带头,石新几个赶紧跪下,给这些在场的人叩头。 这些世家商人,说是商家,家族中有不少身有功名的人,不论社会地位和手中的财富,隐形的权力都不是普通人能比的,就算王文鼎这个游击也不一定压的下他们。就象沈阳张家,张儒亭的族兄张儒绅就是有名的皮毛商人,后金起兵时张儒绅正在抚顺,因此被俘,多少汉人被杀或被强迫为奴,后金那边到底还把张儒绅借了个由头送回来,借张儒绅为使者,向大明求和。张儒绅同时还是东厂在辽东的暗探,虽然这“暗”其实是幌子,辽东稍有能耐的人都知道张儒绅的身份,这般的内联厂卫,外结后金,财富可敌国的家族,岂是寻常人能比的? “看着都还伶俐。” 张儒亭和卢望春对视一眼,点点头,说道:“原本我们都有护卫,这时还是用你们好,平素银子不会少你们的,办事却要多用些心。” “是,小的们一定竭诚效力,不敢在这当口捅漏子。” “对了!”张儒亭又道:“新勇营听说出了一个第一好汉,叫韩旭?报功上去没有?这人不会生事吧?” 一听这话,王大利和石新几人不免咬牙切齿起来。 王大利几个就是被韩旭削了面子,实在没脸继续在营中干下去,好在王大利有关系,托了王大勇的情,给这些大户当心腹护卫,银子还赚的多些,只是前程就很难了,想起来他们几个当然对韩旭恨之入骨。 王大勇笑道:“是有这么一个,请列位放心,下官压的住他。” “如此就好。”张儒亭放下心来,满脸骄矜的道:“不论这世道是大明还是那后金得势,咱们只管安生赚自己的银子才是!” …… 熊廷弼是七月初七陛辞,轻车简从,随员也并不很多,一路从京师过迁安永平,再由关门进入辽东都司境内,一路巡行检视防务,抵达辽阳的日期是七月二十九日凌晨。 在距离城池十里开外的地方,已经有过千人在外等候了。 远远就能看到过百乘的轿子和大量人群在接官亭等着,武将和亲军家丁们都骑着马,甲胃和旗帜十分耀眼,文武环列左右两边,隔的老远也看的十分清楚明白。 “这帮家伙……”熊廷弼刚毅的脸庞上,此时也满是无奈之色。 他是江夏人,少而聪敏,性刚负气,好漫骂,因为家贫,幼时还做过放牛的营生,力气很大,传言他可以左右开弓而射,在明末的文官中是一个标准的异数。 他的胆气也壮,遇事从不推诿,在万历三十六年做巡按时,旁人都对李成梁毕恭毕敬,仰其鼻息,只有熊廷弼对李成梁的几次举措都大为不满,多次上书弹劾。同时,熊廷弼也很知兵,于实务上有杰出的才干,在他任职期间,巡行的地方积谷很多,修筑军堡台墩七百多处,此人,从来不是那种只知空谈,不能做实事的书呆子腐儒。 在杨镐丧师失地之后,廷推之下,熊廷弼毫无意外的被举为新任辽东经略,加兵部侍郎和右佥都御史,未曾出京,熊廷弼对辽东的战守大计,就在他的上疏之中言明了。 一路行来,熊廷弼观察很多,对辽东现在的情形大致摸了个清楚,到了辽阳之后,他还打算去沈阳和抚顺关等处,切实摸清底细之后,他将会再次上书,言明辽东利弊,彻底将大局底定下来。 熊廷弼很有信心,只要万历皇帝帝心不变,朝中不给他使坏下绊子,东事纵不能在几年内彻底平息,但三五年后,收回开、铁、抚顺等关,将东虏推到边墙之外,不复为心腹大患,这一点他还是有把握做到的! “下官张铨,拜见经略大人。” “下官分守道何经魁拜见经略大人!” “下官监军道崔儒秀拜见经略大人。” “下官高出……” “下官韩善原……” “下官阎鸣泰……” 辽阳是整个辽东的中心所在,成立之初就是以辽东都司所在,城池较沈阳大出近一倍,比起广宁也大出很多,只是在几十年前,北虏势大,辽东总兵常驻广宁,辽阳风光被夺去不少,现在沈阳和辽阳复为前线,辽阳更是身后辽河和三岔河的屏障,要紧的就是辽阳护卫辽南,辽阳在则辽南无事,辽阳失则辽南必定不保,这般要紧地方,不仅驻有巡按和各总兵官,熊廷弼这个新上任的经略更是要亲驻辽阳,才能压的住阵脚。 在老熊前来的道路上,一路络绎不绝的都是往西逃的人群,沈阳,辽阳和辽南的富户世家,大半在这人心不稳的当口选择逃走,不仅是士绅商人在逃,举人秀才们也在逃,普通的百姓亦是在逃亡的路上! 哪怕是食草树,树皮,亦要逃离险地! 这样的选择,在事后看来真是对的,但对熊廷弼来说,便是触目惊心了! “末将总兵官柴国柱,见过经略大人……” 文官见礼过后,便是武将,由柴国柱,贺世贤,李秉政,朱万良,梁仲善,姜弼,候世禄等总兵在前,数十员副将,过百参将和游击一起半跪抱拳,齐齐行礼。 “诸君免礼。” 熊廷弼声音晴朗,蕴藏着极大的自信,只是他的态度也很傲岸,对文官不过是虚揖还礼,眼前一众武将,更是瞟了一眼,拂拂衣袖,便算还礼。 他越是这般,在场的人便越恭敬,熊廷弼的脾气,果然是闻名不如见面! “对了,李总兵请上前来!” 李秉诚听着,战战兢兢赶紧走上前来,为了今日迎接经略,他换了一身最好的铠甲,佩剑,背着弓箭在身,是武将见文官上司最恭谨的打扮,听到熊廷弼叫他,他的心里七上八下,惟恐是什么事情惹怒了经略,若是被熊廷弼在此时下令拿下,恐怕自己便是凶多吉少。 “末将叩见经略大人。” 熊廷弼伸手将李秉诚扶起,脸上居然是罕有的笑意,他看着李秉诚,微笑道:“李总兵所立新勇营夜不收伍长韩旭遭遇东虏,激战之余斩首十一级之事本官已经知道,首级亦验看过,确实都是真夷首级,当此天下骚然,军心不振之时有如此之胜,足堪上慰吾皇圣心,下安百官黎民,本官心中,亦是十分欣慰!” --- 第一,还是恳请大家投推荐票。 第二,感谢书评区各位的留言,感谢打赏的那几位,i我都看着眼熟,是老读者了。 ; 第十八章 升把总 被熊廷弼当众夸奖,李秉诚高兴的满脸飞光,重重叩下首去,连声逊谢起来。 熊廷弼又道:“本官已经做主,赏给前方立功将士每首级五十两银,激发将士报效敢死之心。那个新勇营,一定要多派哨马沿边守备,骚扰东虏,不使其安稳。那个韩旭,现在是伍长,本官做主提为千户把总,令其多带兵马,继续领兵出击,再立新功。这般重赏也是用来激励将士报效,升是升的高了些,不过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么!” 听到熊廷弼夸赞李秉诚,在场的各武将脸上都是明显的嫉妒神色,老李这可真是走了天大的狗屎运了。 李秉诚自己心里也清楚,韩旭的事怕是一个特例,自韩旭几人立功之后,夜不收有不少胆气壮的也跑去冒险,这些天接连死了十来人,各处都被打的灰头土脸,那些人心气一失,再也不敢随意冒险,就算赏格颁下去,怕也“激励”不起来将士效死之心了。 银子和官职再诱人,到底也不如自己的性命值钱。 不过经略吩咐,李秉诚也不敢驳回,当下只得毕恭毕敬的答说道:“末将回去之后,一定将经略大人的话晓谕将士,当众升赏韩旭等人,以激励将士效死之心。” “嗯,此人若再立功,本官会再重赏于他,下次大集官兵时,带他来见我。” “是,末将遵经略大人之令。” 韩旭的事毕竟真的是一件小事,熊廷弼心里有整个辽东千里防御,有调集十几万明军做战的计划,同时要和辽东的众多文武官员打交道,合众力为自己所用,同时还得和朝中的政敌勾心斗角……他是大明文官集团的楚党成员,不过多年以来因为性格在本党之内也没有真正的盟友,这些年东林党越来越势大,熊廷弼和东林党的几个大佬也没有太深的交情,真正支持他的就是浙党出身的首辅方从哲,说起来熊廷弼在朝中的根基十分浅薄,在出京的时候他心里就明白,自己别无他法,只有踏实安心在辽东做出象样的局面出来,以实绩说话,以功劳见赏。 现在虏情如此紧急,万历皇帝也对东虏之事十分关注,只要有皇帝注意和首辅支持,熊廷弼还是有信心在辽东打开局面,并且大有展布。 他只是又向李秉诚点了点头,接着便是翻身上马,大红的官袍在朝阳之下显的明亮耀眼,仪仗簇拥过来,在大股的文官武将的簇拥下,熊廷弼策马扬鞭,往辽阳城中而去,大明与后金之间的战争,又揭开了新的一页。 …… “韩旭,授给定辽中卫千户,世袭小旗官,任新勇营把总。其余从战将士,杨国勇,贺庆云等人,各授给官职有差,上缴首级皆为真夷首级,每级赏银五十两,此令!” 李秉诚宣谕的是熊廷弼的经略谕令,并不是圣旨,任职千户以上武官,原本应到兵部验看,然后领旨,陛辞,这才算符合手续的任命,只是现在是非常之时,只能行非常之事,熊廷弼又是新任经略,他在途中看到塘报,立刻就有这样的命令,想来朝廷也绝不会驳回,韩旭的官职经兵部任可,也不过就是等手续而已。 杨国勇等人全部授给总旗,一鞭砸死拔什库的贺庆云被授给百户,同时升任管队官。 辽东明军的军制和戚继光的蓟镇兵制有所不同,这里还是五人一伍,十伍一队,把总管队无定额,一般是管三百到五百人,两把总为一千总,两三个千总为一营,由游击将军统管。 明末军制开始败坏,最明显的就是吃空额,一营兵很少有满额三千人的,最多的是两千余人,也有一千五百左右甚至只有千余人的。 新勇营初立不久,现在还只有三四百人,多以夜不收为主,几个月后才能补齐到一千人以上,营官是游击鲍承先,坐营千总是王大勇,还有两个千总各领部曲,人数严重不足,饷额当然也严重不足。 “小人谢过经略并总兵大人的大恩!” 韩旭仍然是灰袍毡帽,任命来的十分突然,李秉诚从辽阳返回就直接带了升赏的命令,以往这样的军功经过巡按认可兵部复核,再颁下升赏,快则一个月,慢则两三个月,这一次算是特事特办了。 “不要自称小人了!” 韩旭毕竟是李秉诚一手带出来的,虽不是心腹,香火情还是有的,李秉诚呵呵一笑,提点道:“腰牌印信官袍一会就有人送来,以后你也是朝廷的六品武官了。” 韩旭躬身道:“一切都是总兵大人的提拔重用。” 李秉诚摇头道:“也是你自己争气。此番你授职把总,新勇营人手尚不足,我和鲍游击说了,先给你补足五十人吧,甲胃什么的,本官叫师爷写张条子,由你到辽阳想想法子,本官这里和其余各营也缺这些……总之韩旭你好做,经略大人亦知道你,若能再带部立功,泼天富贵就在眼前。” 李秉诚又指指桌案上放好的大堆白银,笑着拍拍韩旭肩膀,这才转身走了。 银锭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台下是新勇营的四百余人,看到韩旭升官发财,每个人的呼吸都是变的粗重起来。 李秉诚离开之后,鲍承先这才过来,不咸不淡的说了几句,这人新调过来,对军务毫不上心,他有自己的几十个家丁,战功都指望那些家丁,对韩旭这样的普通营官和将士根本不放在心上。 “韩旭你升了把总,却不可忘乎所以。”王大勇是坐营千总,疾颜厉色的对着韩旭道:“凡事需得上报之后再施行,不可擅作主张。惹出漏子,辛苦得来的官职又丢了,那才叫冤枉。” 韩旭不动声色,抱拳道:“凡事请千总大人提点就是。” “嗯。”王大勇满意的一点头,说道:“只要你听本官提调,日后自有富贵到手。我知道你和王大利几个有些恩怨,待本官有空摆场酒,与你们说和了吧。” 王大勇自信简直爆棚,韩旭听了只是一笑,王大勇只道眼前这人刚升了官,还不任由自己揉捏,当下也是志得意满的去了。 …… “恭喜把总大人!” “把总大人,俺弓箭骑射都来得,挑俺一个吧。” “俺也愿到把总大人麾下效力。” 李秉诚一走,鲍承先和几个千总俱走了,只有韩旭几人留下,场中顿时就轰动起来。 数百人拥上来,每张脸上都是满满的笑容,韩旭的事已经是一个传奇和神话,以一个普通的营兵成为夜不收,刚做伍长便奉命出击,一战斩首十一级,立下这般大功之后再升把总,已经是堂堂正正的六品武官,这般人的运气和实力都是叫人眼红的很,最近其他夜不收各部也奉命出击,结果却是撞在灰头土脸,对比之下,韩旭的本事更是叫人心折,这般情形之下,新勇营的那些夜不收愿到韩旭麾下效力,自是不足为怪。 第十九章 下一步 “把总大人,底下咱们咋办?”回到屋中,高小三劈头就问。 任命下了不久,李秉诚的一个亲兵送来了官袍和印信腰牌等物,韩旭已经是千户,腰牌改为铜制,束在腰间的腰带,补服,官帽,都是一应俱全。 明军的营兵将领其实并无官职,国初的总兵副将都用侯伯,那是超品,后来改为五军都督府的都督们挂印,也是正一品或二品三品不等,营中将领,非得在各地都司或五军都督府有对应的职份,才能确定各自品级。 总体来说,伍长队官一级无品,管队官可能是总旗或百户,把总则对应千户,千总就能挂卫指挥佥事,再往上是守备,督司,游击将军,参将,副将,直至总兵,每一级都有对应的卫所官职,以确定品阶。 除了营中职务和卫所军职外,各将一般都会有世袭职务,为大明效力不仅自己荣华富贵,还能延及子孙后代。 按说这样各将该激发天良,血诚效力了吧?不过事实恰恰相反,将领世袭权力越大的,就越有自己的小九九,辽西的将门势力已经成型,祖家杨家都有过万的军户,几十万亩的良田,养的兵都是自己家丁,地盘和实力才是第一等的,皇帝和大明只能往后靠靠,这种封建将领制度,实在是中国军事发展的一种严重倒退。 好处便是将可知兵,兵亦知将,小规模的战争来说,明朝这种制度保障了一定的战斗力,所谓三大征,就是各地的武将带着亲军家丁打出来的。 韩旭现在当了把总,不仅有资格挑自己的部下,还满可以蓄养家丁,培植自己的班底势力了。 不过他并无此打算,从喧闹的人群中挤出来,各人都是挤了一身的臭汗,五百两银子由各人捧在怀里,每人都是咧嘴大笑,真真是笑歪了嘴巴。 等回到住处,各人都看着彼此身上的官袍,再看看桌上摆的银子,都有一种还在做梦的感觉。 高小三倒是第一个醒悟过来的,官是当上了,赏银也拿了,底下该怎么办? 杨国雄幽幽道:“上头说的明白,咱几个是被立了标杆了,经略大人期许,总兵们也盼着咱再立功,鲍游击和那王大勇都不是好声气,咱们的情形,就象是小媳妇,上头公公赏识,可每天对着婆婆的阎王脸,没事还得给小鞋穿,难呐。” 这人平时十分稳重的样子,这会说的话倒是十足有趣,贺家兄弟先大笑起来,高小三和韩旭也是忍不住笑将起来。 高小三心思伶俐,笑了几声就又接着说道:“老杨的话说的好笑,不过也是实情。就有一层,俺有些想不明白,那王大勇一伙人,总有些鬼鬼祟祟的模样,平时做事也瞒着人,俺们把总刚一升,他就忙不迭的敲打,叫咱们老实本份些,俺就想不明白,他有什么了不起的大事,需得这般谨慎小心?” “了不起连他一块儿打一顿就好了。”贺庆云不改粗人本性,大大咧咧的说道。 “不对……”高小三还是沉吟着道:“若说是记着打王大利的仇,不该是这般模样。” 韩旭敛了笑,王大勇一伙的表现也是有些反常,不过这事不在他考虑之内,兵来将挡便是。倒是高小三一开始起的话头,他已经思索再三了。 看韩旭陷入沉思,其余几人也住了话头,这么多天下来,韩旭已经是各人眼中毫无疑问的主心骨,各人也都习惯凡事听他的,由他说了便算。 “长远来说,咱们还是要再立新功,不负上下所望。”韩旭顺着自己的思路,缓缓道:“这些天我除了在堡中练武看书,也走了其他几个地方。小三,国勇,你们都是咱辽镇本地人,说说现在的辽镇兵马怎样?” “唉。”一说这个,两个辽东本地的都是摇头叹息。 杨国勇沉声道:“从两方面来说,一说官将,几次大战,千总以上到总兵以下,死者五六百员,降者游击数员,千总以上一百余员,存留下来的将官,多半畏虏如虎,不敢出战。” 说到这,杨国勇笑笑,对众人道:“若非如此,我们把总大人也不会有这般良机,扶摇直上。” 辽东明军盛时,没事就打打女真,称汗的和各部的贝勒也杀过好多,女真在努儿哈赤之前的各部落之主,有好下场的没几个。当时明军主要对手还是势大的蒙古,打女真只是稍带手的,不当回事就办了。 韩旭若是在那时,想要出头,不扎扎实实的打十年以上的恶仗,那是想都别想。 李成梁是打几仗就出了头,可人家原本就是有世职,起步就是军官,哪是普通的小兵能比的? “再说兵士,”杨国勇接着道:“没甲胃,没兵器,各营都不发饷,各兵都装死扮活不肯出战,新募的营兵,多是贪图厚饷入伍,无赖刁滑之徒很多,无甲无兵,瘦弱不堪,哪能打仗?” “差不多就是这样了。” 韩旭应声而答,肯定了杨国勇的话。他这阵子,确实走了不少营伍,从外地新调来的还好,宣大蓟镇的兵好歹还有兵样子,辽镇本身的几万兵真的是烂到家了,已经是和死狗没有区别,没饷没军器没甲胃没战马,更要紧的是将士皆无战心,士气不振到马营的骑兵把自己的战马饿死或偷偷杀死,无马就不能去当哨骑或出战,这样可免上战场。当兵吃粮的人,畏战至此,还有什么用场? 新勇营这里算是个特例,毕竟是从各营中挑出来的悍勇之辈,又有韩旭这个例子,士气确实比一般营伍高的多。 “总的章程,就是咱们还得再打仗,越是各营无用,咱们只要稍立战功,就能引起各方注意,上头满意,王大勇这样人就为难不得咱们。往细了说,就得分好几步。” 韩旭的思路已经十分清楚,当下越说越顺畅:“第一步就是挑人,国勇小三你们几个负责挑人,记得一定要找好手,想赚银子不怕,想升官的也不怕,只有一宗,以前当过逃兵的绝对不要。” 原本韩旭想说作奸犯科过的不要,一想到自己底下这几个一多半都是犯罪份子,这一条是说不得了,不过日后有机会独掌一营的话,夜不收这种彪悍的骑兵可以商量,真正的营兵是绝不再收有前科的犯罪份子。 至于不要逃兵,那确实是最要紧的,桀骜不驯不怕,作奸犯科可以拿军纪约束,当过逃兵,甚至骠掠过自家百姓的官兵连强盗也不如,那种老兵油子是断然要不得的,怎么样也管不好。 ; 第二十章 往辽阳 韩旭看看众人,他的语调不疾不缓,从容不迫,蕴藏着极强的自信,所有在场的人,不知不觉之间,便是随着他的话语和思路在思索着。 “第二步么,就是务求甲坚兵利,咱们人不多,可以设法多弄甲胃和好马,多弄一些上好兵器。我看资治通鉴,唐太宗李世民自陈每战多胜之法,只是四个字:甲坚兵利。我想,人多办不到的事,我们现在人手最多五十,这还是可以想想办法的。” “第三步,就是求获胜之法,东虏打了几十年仗,我们这边不要说普通的营兵和咱们这些哨骑,就算是各将身边的家丁遇着东虏也讨不了好,光咱们这些人,断没有山谷伏击,射敌后背点名杀人的好事了,碰上了硬干,就算咱能打赢,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这般胜仗打上两次,怕就没有人继续跟着我韩某人了。” 兵凶战危不是说着玩的,每名将领在营兵心里都有一笔帐,打输多还是打赢多,对下头是不是大方,肯不肯颁赏,愿不愿提拔人,每次出征,带多少人出去,能回来多少……这些东西在史书上肯定看不到,普通的营兵心里又怎么能不惦记? 可能会有不少人蔑视强敌,无视生死,不过这般豪情的汉子可能就眼前贺家这俩楞头青吧……就算高小三和杨国勇两人,虽然也忠心不二了,如果每次出征都有可能丧命,而且机率很大,这两人是不是能长久保持旺盛的士气和忠诚,那也就难说的很了。 这些底层小军官和小兵的心思,不在其中,真的是很难理解啊…… 如果给韩旭一个根基地和从容的时间,他也会慢慢摸索一条自己的带兵之路出来,等团体成型之后,向心力和凝聚力就会解决很多问题,不过现在么,再打胜仗,获得更多的军功才是最要紧的事情! 话说到此算告一段落,各人一起站起身来,贺家兄弟和高小三杨国勇一起抱拳,齐齐大声应道:“是,把总大人!” 韩旭一笑,指着眼前的银子,说道:“还叫我声韩头儿便成,自己人私下里没必要这般正式……眼前这银子,大伙儿分了吧?” 高小三眼中露出欣喜之色,不过不待他说话,贺庆云和贺庆雷彼此对视一眼,便是抢着说道:“韩头儿既然说还要招人打仗,用银子的地方多了去了,老实说这点银子根本不够使的,我等现在吃穿不愁,跟着韩头儿还授了官,这一身官袍,眼前这银子可买不到,若再贪图这钱,俺们岂不是毫无人心。” 杨国勇点了点头,说道:“是这个理。” 高小三一咬牙,也道:“这银子当然给韩头儿使费,咱们不要。” 韩旭满意的一点头,不过还是取了两锭银子在手中,塞给了高小三和杨国勇,笑道:“贺家这哥俩和我同吃同住,有银子一起用,你们俩都有家小在辽阳,过几天随我同去,送些银子回家。” 高小三和杨国勇都是大喜,两人一起深深躬下身去,却是一句话也没有说出来。 …… 八月初三日,韩旭领着挑出来的二十余骑一起出了奉集堡,赶往辽阳。 堡外的流民人数已经减了很多,稍有力气的都继续往西或往南走,辽中和辽南都还太平,普通的百姓都往那边去了,他们不曾想到,几年之内,复州和金州等地会被屠成白地,有多少人自开原铁岭一带逃出去,最终却死在辽南。 往辽西去的,可能一路停在松山杏山塔山诸处,或是在锦州,广宁一带停留,最终也难逃噩运。 只有少数幸运儿,一路逃到宁远到山海关一带,最终保住性命。 韩旭看到那疯妇人还是倚坐在那里,四周人越来越少,她的疯状似乎好了一些,眼神渐渐清明,不过眼神中的痛苦之色也变的十分明显,他叹口气,与这妇人一般遭遇的人还有很多,逃难途中,老人和孩童是最早倒下来的,他们死后,最痛苦的当然是亲人,这妇人看样子还不如继续疯着的好。 现在他升了把总,已经交代了人继续给这妇人一碗饭吃,若不是他,怕是这妇人早饿死了。 二十余骑上了大道,开始往辽阳方向疾驰,从早晨出来,响午时分巍峨广阔的辽阳城已经在望,道路两侧的农田已经收割了,麦子还没有种,地都光秃秃的,人心浮动,不少人在观望,不知道是留下还是逃走,有地的多半是富绅豪商和卫所军官,他们是辽民中人心最浮动的一群,东主都拿不定主意,佃农们当然乐得偷闲,一路过来,大片的田亩都荒着,翻垄的事都无人去做。 八月初的天气,响午时还有一些热意,马背上的明军也都汗流浃背,马蹄敲击在浮土很多的官道上,激的尘土飞扬,每人脸上都染满了黑灰,十分狼狈。 道左两边有一些人家,听到马蹄声,家家都关门闭户,大白天的,没有哪家敢开门出来,韩旭看到屋中有不少人由窗子向外窥探,眼神都十分畏缩,他在心中一叹,辽东这里向来称是民风彪悍,辽镇也向来是大明的强镇,不料连番大败之后,军心民气居然颓丧至此。 “韩头,前头挖沟了,咱要绕道。” 高小三几个是辽阳土著,由他和杨国勇带人先行,韩旭带大队在后,听到高小三的话,韩旭和他身边的明军将士都是控骑停了下来。 “啐。”一个一脸横肉的彪悍汉子吐了口唾沫,骂道:“真他娘的事多。” 韩旭扫了这人一眼,对方先是想瞪眼回来,接着想起韩旭身手和身份,这才收回眼神,将头低了一低。 韩旭身边这二十几人,有魏峻峰,任尚武,韩国梁,李威等人,均是自原本的夜不收队中挑选出来,在这个时候还敢入夜不收队中充哨骑的,都是胆气均豪,只是这些人身上各有毛病,韩旭还在慢慢调理他们,适才骂人的便是任尚武,沈阳中卫出身,不知犯了多少次军法,身后皮鞭鞭痕数也数不清,若不是有些本事,早就被斩首不知多少次了。 韩旭只打算招五十人左右的部下,和原本的哨骑总数相当,明军之中,哨骑就是普通精锐,家丁才是各部明军中的天子骄子,一个游击可能会养着四五十家丁,参将一两百人,副将和总兵养家丁不一,多者千多到两三千人,李成梁当年养着八千家丁,均是骑兵。韩旭的哨骑,论武艺肯定多半在家丁之下,若是武艺一等强悍,必定会将领先一步挑走了,只有少数脾气不好,秉性不佳的强梁之辈,纵有高超武艺,也难入选家丁。 眼下在韩旭身边,一个个脸上显露出桀骜神色的部下,多半就是些刺头了。 ; 第二十一章 相遇 前头确实在挖壕沟,离城里许地方是最外的一道沟,总数有近万人的民夫如蚁群一般,在长十六里有余的辽阳城四周挖沟。 在城西上游处,也有大股人群在忙碌,高小三上前解释道:“韩头,适才我打听过了,那里在修筑护城河的闸口,东边也在修水口,遇到敌袭,开闸蓄水,很快便能将护城河放满水去。再于城外修三道壕沟,宽六丈,深两丈,用来隔绝敌兵,不使其能轻易抵达城下。” 这修壕沟和护城河的事看来对高小三和杨国勇的鼓励都很大,两人家小都在城中,辽阳充实城防对他们来说是好消息,不论是谁,都会掂念家中妻小的安危。 韩旭心中却对此毫无喜悦之情,他的历史水平虽是一般,明末清初的事也还知道一些,沈阳和沈阳两城都是被后金毫不费力的拿下,眼前的辽阳城广阔巍峨,角楼箭楼俱全,羊马墙马面墙都有,再有这壕沟和护城河,看似雄壮坚固,万夫莫开,但历史的事实就是这两个城池都没能守住。 他的心中依然沉重,脸上却显露出笑容,对高小三等人道:“熊经略大人果然不凡,刚到辽阳,便有这些举措出来。” “正是。” “如此俺们跟大人在前方搏杀,心中也安稳些。” 众人说说笑笑,沿着长壕绕道而行,找到小西门外一处留着的通道,沿着通道过羊马墙,一路抵得城门下,城门处也是守备森严,最少表面如此,一个守备带着一队的兵把守,韩旭等人远远就下了马,各人将腰牌都递上去与那守备验看。 “你就是韩旭?” 那守备四十余岁年纪,身形高大,面容俊秀皮肤白皙,神采过人,两眼闪闪如电,下颔留着几缕美须,头戴铁盔,穿着铁鳞甲,不似别的武官喜着袍服,部下看起来也是威严整肃,不似别部明军那般散漫混乱,部下中也有一些穿着棉甲或布甲皮甲的,手中兵器也是明军的制器武器,长枪枪头如鸭嘴,各人都是昂然站着,有不少人用好奇的眼光打量着韩旭等人。 “正是下官。”韩旭一边答应,一边将自己的千户麒麟铜腰牌递了过去,由对方验看。 韩旭声名已显,一路过来遇着的明军将校很多,有人看一眼便走,也有人攀谈几句,眼前这守备看来就属后者了。 那个守备扫了一眼腰牌,脸上就显露出欢喜之色,他还给韩旭腰牌,说道:“本官叆阳堡守备毛文龙,辽东数战之后,各营均是丧胆,忽闻韩把总斩虏献首十一人,深入敌人,伏击强虏,真正胆壮勇士!文龙渴慕一见,无奈职守在身不得擅离,今日能看到韩把总,可谓了了一桩心事啊。” 毛文龙看来是读过书的,不是那种只知道在马上砍人的明军将领,一席话说的条理分明,颇有文采,在说话的时候,两眼直视韩旭,显现出沉深的感情出来,在说话的时候,毛文龙还紧紧握住了韩旭的手,重重握了好几下。 韩旭心中滋味却是十分复杂,他没想到,在进入辽阳城之前,就先遇着一个鼎鼎大名的历史人物。 毛文龙,现在的守备,不久后升任督司,再升游击,后来的东江镇帅总兵,他的赫赫大名来自于自身的悲剧性的结局,堂堂一品武臣,被袁崇焕以尚方剑诛杀,后来袁崇焕被杀时,擅杀边帅,就是一条明显的罪名。 只要稍看几本书和喜欢浏览一些历史军事网站的人们,恐怕想不知道这一段公案的,也是很难。 韩旭不是历史学家,看这些东西也只是一扫而过,他可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有亲眼看到毛文龙的一天。 这种感觉,真是十分奇妙。 那段公案先放在一边,毛文龙到底是贪污枉法有自立之心的桀骜藩镇,还是一个汲汲于恢复故土,一心抗击后金的名帅,这一切暂且还和韩旭没有关系,最少在眼前,毛文龙显示出亲近之意,他没有理由拒绝。 当下深深躬下身去,答说道:“守备大人如此夸赞厚爱,下官真不敢当。” 毛文龙道:“韩老弟何必这般外道,本官深喜你的武勇胆气,你若愿意,叫声毛大哥便是了。” 韩旭微微一惊,这毛龙文也太热情了些,自己不过是个千户把总,毛文龙最少也是加到正三品的卫指挥使或是都指挥同知,明朝万历末期后卫所官职份低贱,远不能和营兵实职相比,有营务实职的,品阶很容易升上去,韩旭只是一个兼职千户,官职较毛文龙相差很远。 韩旭答道:“守备大人虽如此厚爱,下官实在愧不敢当。” 毛文龙还想再说,身边一个将校却向他微微摇头,毛文龙也知自己太心急了,呵呵一笑,说道:“老弟这么说,本官亦不好再说,只是若有机会,你我当置酒一会,畅论当今大局!” 明末武官,以粗鲁勇悍为荣,多少历任总兵,只知道带着家丁冲阵,不要说识文认字,便是兵书这等本职内应学的东西亦不曾看过,戚继光身后的蓟镇总兵多半如此,带千余家丁冲阵是他们的本事,统兵十万,将千里防线守备的水泄不通,不战而屈人之兵,这些将领加起来也不如戚继光的一根脚指头。 毛文龙不过是个守备,却要畅论天下大势,光这一点来说,不知道比寻常将领强过多少。 韩旭在这事上当然不会拒绝,点头应道:“下官虽愚鲁无知,但愿受守备大人教诲。” 毛文龙哈哈一笑,转过话头问韩旭来意,待知他们想来领取装备时,毛文龙摇头道:“现在辽阳这里也严重缺乏军器,饷,械都十分不足,经略大人已经派人到京师催办,你来的不是时候。” 韩旭心中一沉,说道:“难道数十人的甲骑均难措办么?” “这事还是李总兵有些滑头……”毛文龙话说了半截,并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挠了挠头,说道:“你人来了,总要试试……张盘,过来,你领韩把总到管库游击陈大人那里去试试。” 第二十二章 小人 “是,守备大人。” 一个矮个子的圆脸青年笑嘻嘻的站了出来,看腰间悬着的木牌来看是个总旗官,他向韩旭等人拱了拱手,笑道:“城中不准骑马,以免骚扰地方,韩把总和诸位都请随我走上几步吧,好在天不太热,那库房边上还有家茶铺子,诸位等候的时候,可以叫杯茶润润喉咙。” 这人很热情,也会说话,几句话功夫韩旭身边的人都听的直点头,高小三凑上前去和那张盘说话,不一会功夫两人就很熟络了。 待韩旭等人走后,刚刚摇头的青年军官上前对毛文龙道:“大人刚刚还是太心急了,这韩旭和俺们素不相识,又是李总兵一手提拔上来的,大人就算有交结接纳之心,也要从容一些才是。” “哼,继盛你说的对,我后来也想到了。”毛文龙虽在辽东多年,承袭了大伯的职位,又在辽东考中武举,开始发迹之路,但在杭州长大,口音中南音还是很重,他冷哼一声,接着道:“我刚刚点了他一句,不知道他想明白没有,虽然本官现在只是守备,但论进取之心,全辽也没几个比本官强的,而且李秉诚虽用他,却根本没有拿他当心腹来看,些许甲胃器械,堂堂总兵真拿不出来?将人往辽阳推,自己勒掯着不拿,好小气样子。可惜本官手头也没有什么多余甲胃兵器,否则拿出来给这人便是。” 说话的青年将领是毛文龙的亲信将领,姓陈名继盛,和王辅,张盘等人一样,都已经跟随毛文龙多年,这时看毛文龙这么推重韩旭,心里有些不舒服,不禁说道:“大人也太重这韩旭了吧,他斩首之功确实了不起,不过终究只是个把总,军功也有侥幸得来的,要看他是不是池中之物,总得再看看才是。” 毛文龙心中已经认定韩旭绝非池中之物,将来必有名扬天下的一天,但他没有再和陈继盛多说,只点了点头,说道:“你说的是,看看再说,然而现在辽事如此,我心忧急,巴不得这样的好汉都能为我所用才好啊。” …… 辽阳城分为南北两城,北城是后筑的,当年是为了收纳女真和蒙古降人而筑,后来成为普通的居民区和贫民所居的地方,城中一样的是衙前街为主的丁字大街,南边有高上帝庙和学宫,中间是总兵衙门和副总兵衙门,还有各道衙门,定辽六卫中有五卫都在城中有官署,都司衙门就在兵备道衙门西边不远处。 经略衙门便设在原本的都司衙门之中,旁边是司狱司,左手宛马寺和分巡道,往西南是左卫仓,正南方向是中卫仓。 城中驻军现在慢慢增多,有限的甲胃就在几个卫仓中储存着,这些甲胃兵器包括战马及火器在内都是军国重器,最终的控制权就在经略手中,连城中的总兵也不能擅取擅用,毛文龙瞧不起李秉诚的原因就在此,总兵不直接拨给下属甲胃兵器,却叫韩旭自己来城中设法,其实就是要战功,别的一律不管,这般上司,确实是没担当的很。 韩旭此时也明白过来,心中自有一番计较,好在李秉诚还会写公禀给经略,最少在手续上并无太大问题。 张盘也是辽阳本地人,不过是本地缙绅世家出身,只是家道中落,最近募兵待遇优厚,他在几个月前从军,本身认字,能力也好,被毛文龙提为总旗,张盘为人十分机警,看出毛文龙一心结纳韩旭,是以十分卖好,一路边走边说,将辽阳城中各营驻军的情形,经略府邸的大致运作等事说了不少,这些事对韩旭果有帮助,待走到中卫仓内时,韩旭对张盘的印象也是极佳。 “韩把总到仓内官厅看看,陈游击每日都坐堂到响午为止,下午一般无事就不来了。”张盘指指一处官厅,轻声道:“韩把总需知,杜游击最爱黄白之物。” “有心,多谢了。” 韩旭自怀中掏出一两多碎银,伸手递过去,笑道:“张兄弟拿了去喝茶。” “这银子要收了,守备大人知道非开革了小弟不可。”张盘笑笑,让身几步,拱手告辞。 高小三去送张盘,韩旭叫杨国勇拿了自己的拜帖,到了官厅外向人打听了陈伦还在厅中,杨国勇便拿着帖子进去,过不多时出来,却是里头传韩旭进去。 韩旭是五品千户,这陈伦却是加的都指挥同知,从三品游击,有的游击也能加到二品都指挥,不过是那种战功卓著,颇有实力的将领,这陈伦只是负责管库,想来不属前者,韩旭拿着手本,进了厅在当间唱了名,接着跪下行礼。 这般下跪当然有一点屈辱感,不过这种无谓的心理立刻被韩旭抛在一边,自从他自开原挣出性命之后,有很多原本生命中以为会坚守一辈子的信念都被完全的放弃,眼前这一点屈辱又算得什么? “哦,你就是韩旭?” 陈伦是一个白胖军官,大明军中上阵杀敌的武将多半粗鄙不文的莽汉形象,在后方坐营屯田管仓储军械马匹的又多半是白白胖胖,陈伦便是典型的一个,他看看韩旭,脸上露出不以为然的笑容,这个小军,一战成名,从小军直接到千户把总,着实侥幸的很,也叫陈伦感觉有些不舒服。 他抬抬手,说道:“韩把总请起。” 韩旭起身谢过,陈伦便道:“你拿的李总兵信来,还有公禀文书,本官都知晓了。然则,现在中卫仓这里也并无太多军械,有多的,几位总兵早就抢了去,哪轮着你这一个把总来领?替本官回复李总兵,就说抱歉了。” 韩旭道:“陈大人,下官是尖哨夜不收,身上责任极重,还请通融一下。” 他向侍立在下的杨国勇微一示意,杨国勇赶紧上前,将一个小小包裹放在桌上。 陈伦看了眼,见只有几十两银子,心中顿时不喜。 他知道韩旭等人得了五六百两的赏银,心中打算最少敲百两以上到手,这几十两若是别人送的,也能将就着收下,给对方一些军械甲胃,这韩旭却是有钱的很,不能轻易放过了。 当下陈伦变了脸色,将小包丢掷回去,怒道:“韩把总当本官是乞丐么?实话同你说,你要四十领铠甲和头盔,皮带,刀枪等物,拿五百银子便有,没银子,就什么也没有!” 第二十三章 痛殴 陈伦开出价码来,韩旭反松了口气,遇小人是难免的事,以大明辽镇上下现在的情形,不遇这般小人才是奇怪。整个军镇都烂在根子里了,李成梁镇辽几十年,早年锐意进取,屡败蒙古诸部,斩首数万级,从嘉靖到万历这几十年,因军功封爵的只有李成梁一人,彼时的辽镇,对女真时不时的打击,不使其坐大,而到李成梁晚年后,只顾贪污享乐,李家成为根深蒂固的辽东第一将门,上下皆失进取之心,特别是唯一的将才李如松英年早逝,更使辽镇上下无人,也是从那时候起,努儿哈赤借着同李家的深厚交情,开始东征西讨,开始了统一女真各部的步伐。 这二十多年来,辽镇上下皆是这般,总兵副将们都是十分贪婪,下头这些将领怎会独善其身? 只是这价码也太高了些,一般的棉甲也就值得二三十两银,最多也不会超过五十两,只有精制的铁鳞甲才值得百两左右,上等闽铁打造的好刀,值得七八两银,普通的制式长枪几杆才抵一柄腰刀的钱,盾牌亦值钱,弓箭更贵些,这一次韩旭要领的主要便是铠甲,兵器他自有打算,是以若按陈伦开价,差不多就等于是按价购买了。 “游击大人,”韩旭没有动怒,抱拳沉声道:“我等银两实在不足,还请通融一二。” 陈伦冷笑道:“韩把总当我是傻子么,你不是刚领了五百多两赏银?” 这人贪婪到几乎毫无底线和完全的不要脸皮了,一旁的杨国勇已经气的面色发红,若非身份地位相差太远,杨国勇几乎想挥拳而上。 陈伦也有自己的苦衷,他在辽阳这里捞了一些,但数字远远不够打点上司调任辽西的,现在人人都想往辽西去,但擅离职守是大罪,除非是贿赂巡抚和兵备道一级的军官,将陈伦直接调任,否则的话只能坐困于此,在眼前的危局下,固然有熊廷弼这样的经略坐镇,也有毛文龙那样渴望建功立业的将领,但更多的人还是想着怎样脱离险地。 只是兵荒马乱的时候,陈伦亦没有太多捞钱的办法,叫他变卖家产去贿赂旁人也是舍不得,眼前撞着韩旭这只肥羊,他怎会轻轻放过? “陈大人,我等的银两已经分了不少,下官这里实在只有三百两,还请大人赏收。” 陈伦摇头道:“五百两,少一文也不成。” 韩旭气的笑起来,只道:“这铠甲兵器皆是镇中所有,大人不过管库,非是买卖,三百两已经不少了。” 陈伦面露不屑之色,答道:“韩把总不愧是小军升上来的,不知究竟。历来镇中上下取领军械谁不要花钱?便是本镇向工部领械,亦要贿赂管库之人才行。” 正说时,外间传来嘈杂吵闹声响,陈伦正欲彻底压服韩旭,听到声响心生不悦,走到窗前就要喝斥。 不过一眼看过去,却是看到经略仪仗已经抵达近前,熊廷弼就在窗外不远处问话,几十个管库的吏员皆跪着回话,陈伦吓的浑身一哆嗦,他管库颇多不公之处,贪污也不少,熊廷弼不知怎地想起到此,若是被熊经略抓到什么把柄,那可大事不妙。 当下回转身去对韩旭道:“经略大人来此巡查,本官要出迎,韩把总你的事情稍待一下,等经略走了再说。” 韩旭此时也听到动静,听着陈伦所说他心中一动,也跟着走到门前,果见一个穿着大红官袍,乌纱补服的中年官员站在庭院正中问话,四周是仪仗和随员,熊廷弼看来是不怎讲究威仪的大员,随员并不多,也没有太多的护卫,若非身上的那耀眼官袍,几乎看不出来这是掌握辽东数百万人生死存亡的经略大员。 “小心,小心。”陈伦已经满头大汗,韩旭跟过来他连忙警告道:“经略大人威严刚毅,不可胡乱答话,不可散漫无礼。” 陈伦话音未落,韩旭却一把拽住了他的脖领子。 这人穿着乌纱官袍,大袖博带,若非补子和乌纱帽翅稍短,几乎看不出文武之别,韩旭一把擒住他,陈伦下意识便想扭开,他虚胖的身子却是一点力气没有,连番挣扎几下,却是感觉韩旭两手越来越紧,自己根本挣脱不开。 “你大胆……”陈伦脸涨的猪肝一样,大着舌头喝道:“韩旭你要做什么!” “做什么!”韩旭怒喝道:“我等出身入死,干冒奇险,用性命搏得的赏银你也要贪墨,你这厮心都黑透了,今日我非痛揍你一顿才是!” 看到韩旭扭打上官,陈伦的几个亲兵赶紧过来,杨国雄开始也是一征,他知道韩旭虽是勇猛,不过心思缜密,绝不会胡乱发火,刚刚还在讨价还价,怎地一下子就上前扭打上官?只是杨国勇现在已经紧跟韩旭惯了,知道韩旭做事都有考量,当下上前一步,铁塔般的身子一横,便是将那几个亲兵挡住了。 韩旭一边喝骂,一边就将陈伦往外扭去,出门后便是将陈伦的乌纱帽打落在地,接着又是猛抽了陈伦几个耳光,他虽是做戏,心中也深恨这般败类军官,这厮若在后世也是个副军职的高级武官了,却是这般不要脸皮,也是着实可恨。 陈伦被打的十分狼狈,死命挣扎也无法挣脱,他心中恨极了韩旭,身为游击,却被一个把总殴打,他死命高呼着,下令驻扎的军士过来解救于他,然后将韩旭拿下,重重法办。 熊廷弼就在不远处看着,他初见此事也是十分愕然,后来听到韩旭喝骂的话,脸上怒气显现,陈伦这人他知道风评很坏,贪污之事明显,今日就是过来查察此人,不料当着自己的面竟是发生勒索前方将士之事,令得他感觉十分愤怒。 “住手,经略大人在此!” 熊廷弼没有出声,他的家丁管队上前,喝止韩旭。 韩旭初时假作没听到,又打了几下,接着熊廷弼的身边的其余各人也上来,连声喝止,韩旭才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松开了手,陈伦原本被他拉着,韩旭一松手,这人胖大身子重心不稳,已是重重摔倒在地上。 这陈伦在管库这边也有几个亲信,此时赶紧奔上来,将狼狈不堪的陈伦扶起。 “你,你好大胆子。”陈伦起身后,两眼中满是怨毒,他转身向熊廷弼跪下,哭叫道:“经略大人,韩旭以下犯上,殴打上官,大人亲眼所见,还请下令将此人斩首,以肃军纪!” ----------------------------感谢以下的各位,何处是酒家,春心莫漾,天下纵横有,顺顺666,yili120,刀切馒头奶,我本是只狼,温猪猪,ab八565215,rg1969,用户某人,狂岚焚风,冥翘儿,黑帮老大,曼大联王,满天火炎,巴丹。 感谢各位的支持,不论是打赏还是推荐票,真心致谢。 感谢老断和石章鱼两位老哥的支持,感谢霞飞。 顺道恳请大家继续给我投推荐票,我会好好写下去的。 另书评区有人说我以前几本太监或烂尾什么的,我以前确实有过,年轻总会犯错,成绩不好沉不住气,自己走错的路人家指责也没有办法,不过在这本之前我有连续五本全本,两本是两百万字以上的,可见我已经改过自新,大家可以放心跟这本书。 第二十四章 展现 陈伦哭叫之时,韩旭也是跪下了,听到陈伦的话他心中也是一紧。 明军军纪甚严,就在无能将领手中也是经常斩人,当然军官犯法上司并不会轻易用斩,不过文官手中,武官的性命也是十分平常,特别是此时当面的经略是熊廷弼,此人性格严厉刚毅,并不是好相与的。 “陈游击,本官只问你一句,”熊廷弼眉头紧皱,他的官话中带着南音,不过为官多年已经不重,官话叫人一听便懂,看着哭泣的陈伦,熊廷弼面色严厉的问道:“适才打你这人所说的勒索银两之事,是不是真的?” 陈伦一征,哭声立止,他两眼转了一转,赶紧道:“这是污蔑,下官操守向来好的很,怎会勒索将士。” “哼,真真该死!” 只刚刚那表情的稍微变化,怎骗的过熊廷弼? “你这厮管库贪污也罢了,他那银子是斩首之功赏下去的,你也敢勒索,如此行事,简直是罪该万死!” 熊廷弼顿足喝骂,四周数百人都是神色紧张,陈伦有几个交好的军官原本想出言救他,待熊廷弼的话说完,各人均是心头一沉,知道陈伦的性命必定保不住了。 “拿下,关起来!” 熊廷弼颇有决断,做事从不迟疑,当下一拂袍袖,下令将陈伦抓起来。 事情急转而下,竟是如此发展,陈伦先呆征了一下,接着便是发疯般的叫起冤枉来。 “算了,陈大人,”熊廷弼的一个幕僚在旁劝道:“我等刚刚清查帐册,你这里亏空了几千两银,问过了都是你支取去了,光是这一条你便性命不保,就算现在这事冤枉,你也是情屈理不屈,认命吧。” 一番话说的陈伦面若死灰,几个亲兵拖死狗般的将此人拖下去了。 熊廷弼近日在城中抓捕了多个大将,都是一并关押,并在城中修筑祭坛,众人都知道他要设坛祭祀前方阵亡将士,到时肯定开刀问斩,将那些犯事将官一并斩了,用来激励将士,同时警告其余的军官。大明此时尚未到军阀自立之时,象崇祯末年那样皇帝令只行于督抚,督抚之令不行于总兵,总兵之令不行于部曲那般的情形并未出现,熊廷弼身为文官经略,拥有说一不二生杀予夺的大权,若是他果真恼怒韩旭殴打上官之事,下令立斩,韩旭除了夺路而逃之外,再无生路。 杨国勇和贺庆云高小三等人都聚拢起来,他们跪在一边,神色都是十分紧张。 “你便是韩旭?” 熊廷弼发落了陈伦,心中并不介怀,似乎只是拂落了衣袍上的一些灰尘,他转身看向韩旭,上上下下打量了好一阵子,这才出声道:“前几日本官还寄语李总兵,道是将你带到辽阳,由本官亲眼看看是何等人,今日就见面了,还真是意外之事。” 韩旭心中思虑着熊廷弼的为人和脾气,当下叩首下去,接着便抬起头来,昂然道:“下官若是随总兵来,唯唯诺诺站班行礼嗑头,恐怕经略大人也不知道下官是何等样人,为何能立下斩首之功。” “不错,你胆大包身!” 熊廷弼微微一惊,他自上任以来,在他的威压和权力之下,就算总兵大将见面时也是战战兢兢,惟恐回错了话受到斥责,但眼前这个小小把总居然有如此胆色,着实令他感觉意外。 “确实,”熊廷弼沉着脸道:“你很有胆色,看起来身手也很不错,然则,你当着本官的面殴打上官,难道真的不畏惧军法么?纵然你武勇过人,但本官麾下,绝不要不遵军令的狂妄之徒!” 韩旭又碰一下头,沉声答道:“下官绝不会不遵守军法,然而陈游击勒索的是我等杀敌斩首的赏银,这些赏银俱是部下们卖命得来,下官如何敢随意奉送给上官?况且下官与虏仇深似海,升任把总之后一心想的只是再上阵杀敌,挑选部下之后,便想的具重甲,备良兵,以带麾下兄弟再立军功,若别事也罢了,这件事下官实在无法忍受。” 随着韩旭的话,熊廷弼四周的亲随都面露惊奇和赞许之色,眼前这小小把总,确系胆大包身之人,侃侃而言,丝毫不惧。 一个幕僚在一旁抚须笑道:“韩把总诚为豪胆之人,而意欲强兵重甲,也是为了杀虏,忠枕耿耿之心可鉴啊。” 熊廷弼心中赞许,口中却道:“韩旭你有些强辞夺理了,辽人与虏仇恨极深,难道非人人重甲才能打仗么?” “回经略大人,若下官是一小兵,纵空手也与虏拼了,若是为将,需得尽量叫部下甲胃精良,唐太宗有言,甲坚兵利方是致胜要因,下官深为赞许。” “好家伙,你居然知道唐太宗的话!”熊廷弼睁大双眼,他身边刚刚那抚须微笑的幕僚手一抖,将下巴上的胡须都扯了一根下来,军中这些将领,大字不识一个的比比皆是,眼前这个不仅大胆,居然还能知典故,晓历史,这真是难能可贵。 “下官原是军户,族中有长者是秀才,幼时读过一些书,想着不能考秀才,还是读些史书笔记,知道古往今来的故事最好……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古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知得失,一得之愚,好教经略大人知晓。” “真真是人才难得。”熊廷弼心中一闪念,心中原本韩旭是勇将的形象已经有了颠覆性的转变,眼前这小小把总,这么一点时间已经展现出了足够多的东西了。 看到熊廷弼的表情,韩旭内心松了口气,精神才真正放松下来。 他虽是侃侃而言,看似胆大包身,其实内心无比紧张,适才他的性命可以说只在熊廷弼的心田方寸之间,叫他生便生,要他死便死,这种生死由人的感觉是韩旭从未经历过的,哪怕是与后金那队骑兵厮杀时,虽然生死瞬间,然而终究还是握在自己手中,现在却是完全的将性命由人掌握,这种命悬一线的感觉未曾经历过的人绝不会了解,短短时间,韩旭已经汗流浃背。 这种感觉,委实不愿再来一次! 第二十五章 如愿 “此人其情可悯,其志可敬,可才可用,”熊廷弼看着韩旭,脸上终显露笑容:“殴打陈伦也是事出有因,以本官看,交代其该管营官严加训管,也就罢了。” 其余各人看出熊廷弼有爱才之念,自然都是凑趣,绝不会有人反对。 韩旭心中大喜,腰杆一软,差点想趴在地上。 他这一次,当然是行险之至! 给陈伦银子也能将军器带回,不过手中一点银两也无,底下连最基本的维持也很困难,他还要打造合用兵器,自己练兵,需得大量银钱,眼前这一点银根本不够使的,如何再全拿出来给别人? 再者,他也有意要给熊廷弼留下深刻的印象,韩旭知道熊廷弼不会久在经略位置上了,但最少还有年余时间,而且似乎还有一次起复,这样的大佬赏识,韩旭在军中的仕途会较现在顺畅的多。 有军功,还需上头有人赏识才是。 此番行险,终告成功! “经略大人容禀,”韩旭却没有见好就收,又出声道:“下官打算挑兵五十人,训练一段时日之后就沿边巡逻,相机斩杀犯边的虏骑,不使虏骑肆意深入,铁甲与弓箭等物都很急需,还请大人拨下。” “李秉诚一点没给你么?” “总兵大人那里也很难,给了人和战马已经很不容易了。” 韩旭没有再说本部大佬的坏话,否则刚打了一个游击,又攻讦自己的总兵,给人的感觉就太坏了,文官天生就会警惕魏延式的人物,弄巧成拙就不好了。 听他这般说,熊廷弼叹了口气,说道:“辽镇几次惨败,百年积储兵器和战马几乎一扫而空,本官过来之前,听说有些参将亲兵都无有战马骑乘,本官已经奏调九万匹战马到辽东,不过还有俟时日,军器么,本官打算筑定边大炮三千余尊,百子炮数千尊,三眼枪,鸟铳近万杆,铠甲五万副,枪刀,锐叉数万件,火箭数十万枝,火罐十余万个,战车五千余辆,半年之内,当全部造成,到那时,辽镇情形便大为改观了。” 这些打算,都是熊廷弼在赴辽阳途中亲眼看到辽镇情形,以及抵达辽阳之后,与幕僚部属们商议定了之后的想法,有的已经上奏施行,有的还在谋算,今日之事正好和他的打算相合,是以就这样说了出来。 他脱口而出后,看看韩旭,笑道:“看你的模样定是说远水不解近渴?” “是!”韩旭碰头道:“下官与虏有血海深仇,况且虏骑连王大人屯和虎皮驿地方都经常派兵巡行,若大人有意驱虏于关墙之外,徐图恢复,就非得从驱赶东虏哨骑着手,若等半年后再给尖哨具甲装备,恐怕有些晚了。” 韩旭没有看过熊廷弼的上疏,不过说的话正合熊廷弼的战略思想,总体来说就是要地重兵驻守,恢复实力,进行不间断的小规模的骚扰战,用明朝强悍的国力消耗后金虚弱的国力,这等战略思维是十分高妙的,熊廷弼此时调来辽东的兵马,最多两三成的老兵和精锐,大部份都是新募兵,而且士气低迷,用这样的兵和后金搞大兵团会战是找死,只有对内严守防线,对外联络叶赫,朝鲜,察哈尔蒙古各部,笼络他们与后金为敌,使敌无良机强攻会战,然后不停的小规模战斗练兵,抵销后金的国力和锐气,这样几年之后,才谈的上决战。 可惜朝中的士大夫知兵的不多,懂得大战略的更是屈指可数,明朝此时的虚骄之气十分明显,上上下下对后金重视的不多,那些士大夫看得几本兵书就自诩知兵,做事不成,攻讦别人倒是头头是道,对熊廷弼这种战略欣赏的人真心不多,更多的是想聚集大兵,一战而定乾坤,一次性根本解决掉后金这个麻烦。 从数字上来说,当时后金八旗所有男丁不过六万人,这其中有不少还是负责种地养马和渔猎的丁口,战兵只是牛录丁口中的一部份,主力最多两万人左右,明军轻松能聚集十万战兵,应该是以碾压之势消灭后金才是。 可惜,战争从来不是数字的对比,持这种想法的人最终都失败了。 明末杰出之士也很多,但从战略家这个角度来说,熊廷弼是当之无愧的第一人。 “也罢。”熊廷弼此时对韩旭已经从惜才惊艳到十分欣赏,在这种时候,仍然不改初衷,不想着邀好自己获得更多好处,只是惦念着上阵杀虏,这般的将校,才是熊廷弼用辽人复辽土的希望所。当下熊廷弼呵呵一笑,对左右道:“怎么办,这韩把总算是将住本官不放了?” 都司徐国用对韩旭也是十分赏识,上前笑道:“下官的都司武库中尚有一些铁甲,夜不收该用的飞斧,标枪短矛,勾索,短弩,弯刀,药包,水壶,骑枪,镗把,刀棍等物俱还有一些,若是数十个尖哨也装配不起那就真真成了笑话了。” 夜不收和尖哨的装备其实都是十分精良,明军的尖哨对北虏经常时深入草原千里,潜伏多日,不论体能心志都是一等一的好汉,装备上也尽可能给好的,辽阳这里面临河套大敌,夜不收和尖哨的装备是旧年积储,几十骑的倒真是凑的出来。 “好了,”熊廷弼看着韩旭,笑道:“你这下可如愿了。” “下官定拿东虏首级,回报经略大人和都司大人并诸位大人。” “嗯,好口采,也知礼,好了,你起去,本官这里还有事……过几日本官犒赏三军,杀牛数百头,置酒千坛,蒸饼十万个,连续大吃几日,提振士气,你若愿意,留下来吃喝几天再去前方。” 明战略,严军纪,修城防,赏三军,熊廷弼到任没几天,诸样事做起来都是十分精到老练,韩旭心中暗自佩服。 不过他还是拒绝了熊廷弼的好意,抱拳答道:“下官领了甲胃兵器后就走,敌情如火,还是待再次斩首前来辽阳报功时,再领经略大人的牛酒吧。” 熊廷弼闻言叹了口气,对韩旭的印象又加深一层,不过他只是点了点头,示意韩如可以离开,接着又是继续带着部属和幕僚们继续清查这中卫仓的库存,身为经略,熊廷弼要操心的事情实在是太多太多了。 ------------- 各位,若觉本书还可看,敬请收藏,如能留下推荐票,感激不尽。 第二十六章 温情 待韩旭走后,熊廷弼忙完公务,骑马回经略衙门。 路途之中,夸赞过韩旭的幕僚刘子瑞向熊廷弼道:“东翁看那韩旭如何,学生看他真是一等一的忠枕赤诚,这般将校,委实难得。” 熊廷弼呵呵一笑,说道:“我兄也不必这般夸他,这人确实与虏有深仇,此点并无错处。不过说他一心为公,满腔赤诚,倒也未必尽然。今日之事,事后想来都在这小子算度之中,后来的那种慷慨激昂,算是半真半假吧,不过功利之心人皆有之,只要他一心想杀虏,本官还是会成全他的。” 刘子瑞想了想,说道:“全辽都人心崩坏,纵使韩把总有些功利心,也是着实难得可贵。” “正是此理了。”熊廷弼哈哈笑道:“不怕人想得功名富贵,就怕畏敌如虎,连功名富贵也不敢要!” …… “韩大真是好样的!” “了不起,怪道能斩东虏的首级回来。” “连游击都打了,俺真是服了。” 出得大门,都司徐国用令韩旭等人先到都司衙门等着,他在熊廷弼这里事完便回,到时候会批给军需物资由韩旭直接带走。 李威和任尚武等人看到韩旭出来,便是齐声大笑,杂着怪叫唿哨之声,真是群情激昂到了极处。 韩旭打陈伦时,这帮家伙几乎吓的尿了裤子,甚至有人想直接就跑路……长官打人,谁知道会不会祸及到他们?殴打上司可是大罪,何况打的是游击将军?大明的总兵相当于军区司令,参将算正军级,游击算副军或正师级的高级武官,韩旭月前还是一个小兵,今日就敢痛殴游击,这种胆气,在场的这些军中刺头自忖没有人敢,待韩旭出来时,所有人脸上都是一脸的崇敬。 这种副作用韩旭事前倒没想过,现在眼前的这十几二十人都是胆大包身的刺儿头,若非如此也不会在此时当夜不收,寻常喝骂这些人浑不放在心上,打军棍也等闲,只有砍脑袋才能威胁到这等恶棍,他们投到韩旭麾下只是想跟着发达,本身的情份和服从精神都十分有限,今日之事,效果便是叫这些家伙知道韩旭是何等人,目光之中,果是多了很多敬服。 韩旭倒没想过眼前这事还有这般效果,当下只得苦笑摇头起来。众人上马的时候,韩旭想了想,随口吩咐道:“国勇,小三,你二人各自回家去,晚上关闭城门之前再来汇合,一起出城……对了,小三再雇几辆大车跟着出城,再采买些米面肉一类的军需。” 高小三嬉笑一声,拍着胸脯答应下来:“是,韩哥,准给你办的漂漂亮亮的!” 高小三一家原在宽甸堡外围当猎户,后来战事一起,后金驻在宽甸的守军开始肃清外围,他一家只得迁来辽阳,日子过的十分困窘,此番韩旭给了他二十两银,算算应该足够一家老小两年的生活费用,又允许他送回家去,见见家里人,这叫他心里有一种欢欣雀跃的感觉。 高小三拔马离去,杨国勇却并没有离开,随众人向前走了一阵,韩旭扭头看看,杨国勇便解释道:“寒家就在前头右手边的巷子里……” 韩旭听得哈哈一笑,杨国勇神情却变的忸怩起来。 行得一阵,前头巷子里却涌出不少人来,敲锣打鼓,足有过百人之多,还有人拿香头点燃了鞭炮,噼里啪啦的炸响起来。 韩旭一看便是明白过来,必是杨国勇行前就送了信回来,他家是辽阳军户世家,不过是世代的小军,突然出了一个总旗,自是脸上有光,非得这般郑重庆贺一番不可。 杨国勇看到这动静,面色更红,韩旭看的一笑,对着杨国勇笑道:“壮士阵前搏命,无非是图的封妻荫子,光耀乡里,这是人之常情,谁能免俗?国勇你今日是总旗,安日未来不能到百户千户,甚至更高?锦衣夜行太杀风景了,这样挺好。” 一席话说的杨国勇昂首挺胸,四周的任尚武等人也是面露羡慕之色,也有人沉思起来。 到得近前,杨国勇跳下马来,他身子矮壮,身上的官袍叫人改短了些,看起来还是挺合身,乌纱官袍长靴在身,手搭腰带按刀而立,立刻便有一番威严气息出来。 巷口头的人群都止住了脚步,只有几个老者迎了上来,杨国勇这时才走上前,躬身行礼。那几个老人都神色激动,围在杨国勇身边连声说着什么,想来都是些夸赞的话语。 有一个三十许的妇人,看模样年轻时必是俊俏的很,此时带着几个孩童走上前来,有个五六岁的小男孩儿顿时抱着杨国勇的腿,杨国勇脸上露出爱怜之色,俯身将那小孩抱了起来。 韩旭看的心头一阵温暖,这阵子见多了的就是死人和屠杀,想的都是厮杀之事,铁血太多了,见一下这种柔情场面,心中只觉十分欢喜。 他们一行相隔还远,韩旭也不愿掺合到这样场面中去,当下便拔马而走,刚行几步,斜对面却是也有人骑马过来,正与韩旭等人撞了个对脸。 “毛守备?” 毛文龙已经换了一身便服,单人只马,只有腰间悬着一柄宝剑,,这叫人看出他武夫的身份来,若非如此,他的脸上神色十分柔和,恐怕就象是一个普通的倦归男子。 “哈哈,真巧。” 毛文龙一边下马,一边同韩旭打招呼,此时巷口处也有一个妇人牵着个孩童过来,毛文龙身列守备,家境当然比杨国勇那边强的太多,这妇人身边有几个保姆和丫鬟模样的跟着,小孩子打扮的也很光鲜,脖子上挂着一个老大的金项圈,不过这小孩子扑过来抱住毛文龙的样子,倒是和杨国勇那边一样。 “抱歉……”毛文龙原想和韩旭攀谈一番,不过被儿子缠住,毛文龙只得将那小子抱起来,几乎没有办法和韩旭交谈了。毛文龙已经戎马半生,膝下只有这一子,自是爱若珍宝,每日公事回来,这孩子也会在家门前等候父亲,这般父子之情,虽是名将身上,亦与常人无二。 “守备大人,日后有的是机会。” 韩旭做了一个手式与毛文龙告别,引领着众人离开了。 第二十七章 领甲 一路再沿着大道行走,没过多久就抵达了都司衙门之中。 等了小半个时辰之后,都司林国全在几个家丁的簇拥下策马返回。 原本辽东收复之初,大明还没有营兵,除了各大将军临时受命领军出征外,平时的镇守和小规模的战事都由各地的都指挥使司负责,各都司受大都督府指挥,后来大都督府一分为五,各地都司受文官节制,再下来便是营兵兴起,卫所无用,各地的都司渐渐无权,辽阳都司亦是一样,不过辽东情形较关内有些不同,各地没有设立府、州、县,几百万人口都在卫所管辖之下,辽阳都司要负责炼铁,采盐,驿传,文官兵备道则负责民政管理等事务,都司较别处地方还算有些权力。 “韩旭你武勇过人,见事也明白,本官看你是个汉子,敢杀虏就是好样的。”林国全并没有与韩旭太多寒暄,双方身份相差较大,况且林国全并无营官职务,见面之后,夸赞几句便令人去武库搬取军械过来。 过不过多便有人将铁甲刀枪投枪飞斧等物俱搬了过来,堆成一座小山一样。 叫韩旭吃惊的是那甲都是铁甲,不是普通棉甲或锁甲。 “这些俱是真正铁鳞甲,本官这里库藏不足百领。”林国全看着韩旭表情,高兴的笑道:“本官家丁也并没有都着铁甲,只有少数人穿着,这甲原是要献给经略调拨使用,不过给你也是一样了。” 明军铁甲储藏也是不多,这东西一甲制成要耗费工匠数月时间,一个个的铁叶用牛筋整合穿成,配合铁盔护肩护胫铁手套全套相加价值在百两左右,非得百户以上军官或是大将的亲兵家丁才有资格穿着,普通的营兵是想也别想,更好的山文甲和冷锻铁甲,就是非领兵大将不能穿着,一领青唐甲,价值千金。 眼前这些铁甲俱是真正的铁鳞甲,做工精致,用铁叶极多,随手一拎就感觉十分沉重,一领棉甲重三四十斤,用铁不过十斤,只能勉强挡挡弓箭的伤害,眼前这铁甲虽不及山文甲也是十分优良,就算是奉集堡的过万人驻军中,这种铁甲也就几百领,不会再多。 有眼前这厚礼,加上那些做工很好的腰刀盾牌和投枪飞斧一类的武器,韩旭已经完全不虚此行。 “多谢都司大人厚恩!” 韩旭单腿跪下,向林国全致谢。 这一次下跪却不是因为对方都司的官职,而是这一次的鼎力相助。 “本官助你有一半是因为拍马屁,”林国全笑道:“一半是看你真能杀虏,说实话本官无甚本事,但有能杀虏的,总归会出力相助!” 韩旭默默又行一礼,明军中固然有很多胆怯投敌或是贪图富贵甚至贪污军饷拥众观望的无耻之辈,但也有眼前林都司这般的豪杰之士,只是这样的人多半湮灭在漫长的历史长河之中不为人所知,反而不如那些败类有名。 …… “韩头儿,俺买了六百斤细面,每斤十个钱,用钱六千,粗粮两千斤,用钱三千,猪肉二十文钱一斤,俺买了一百斤,用钱两千文,鸡是四十文钱一只,俺买了五十只,鸭和鹅甚贵,俺没有买,羊买的是活羊,却比猪价还便宜,俺买了十只羊,赶回去慢慢宰杀了吃便是,菜蔬买了一车,还有那些掌柜奉送的香油猪油小半车,葱姜也是人家送的……” 傍晚时分,高小三赶了过来,看到成堆的甲胃兵器也是大喜。他回家之后也是满脸荣光,从一个世袭小军实际的猎户到七品的冠带总旗是一个完全的飞跃! 内地卫所官不值钱,百户也就是村长的感觉,七品总旗根本不算什么,在辽镇这里毕竟是军卫一体,卫所官还有尊荣体面,高小三家里还有老娘在堂,由他兄弟奉养着,想来回家之后,也是获得了和杨国勇差不多的待遇,这厮从军之日,怕是万没想到有这么一天,感激之情,自是更深重了几分。 有这份心田,高小三赶紧吆喝雇请来的大车装车,他同时还带了两车买来的各种吃食,也是赶紧向韩旭报起价来。这人在数字帐目上有天份,这事在后世一个小学生怕也能做,在万历年间的大明,有这份本事的就算能耐人了。 高小三还在絮絮叨叨的说着:“钱是在钱铺子里换的,一两银只换九百钱,俺砍了半天才加了二十钱上来,这实在没办法,非是俺不中用……” 这物价其实还算便宜,钱价也公道,韩旭知道日后明朝似乎有连续几十年的天灾,物价飞涨,辽东这里一直有战乱,估计物价会持续走高下去。至于银钱兑换也是一样,明朝采用的是银本位,官府铜矿开采严重不足,铸钱完全不够民间使用,自是钱贵银贱,高小三要买的零碎物品甚多,换钱买物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韩旭打断高小三的话头,笑道:“你罢了,现在又不是在查帐,你说说一共用了多少吧?” “共用了二十七两四钱。” “还算好。” 韩旭盘算一阵,眼前这两车吃食物品堆的小山一样,花钱却不算多,手头还有四百多两银子,足够养活五十人很久了。 他的部下当然也在营中有饭食,不过下一步韩旭打算增加部下的体能储备和加强训练,这些人都是桀骜不驯,军纪再严厉如果不在待遇上加强一些,恐怕也管束不住。 此时杨国雄也赶了来,脸上也满是骄傲之色,跟随韩旭第一次出击的现在都已经官职在身,这叫其余刚投效的夜不收满脸羡慕之色。 各人一起相随出城,打算天黑之前再走十来里路,从辽阳到沈阳和奉集堡地方有很多骡马大店可以投宿,韩旭的时间十分紧迫,容不得一点耽搁了。 在暮色渐渐上来的时候,各人在大车旁纷纷点亮火把,车夫们坐在车辕上也点亮灯笼,长长的队伍似乎变成了一只小小的火龙,在蜿蜒曲折的道路上一直向前,韩旭耳边时不时的传来骑兵们的低语和说笑声,马匹的嘶鸣声,大车行走时的吱呀声响,所有的声响汇集在一处时,整个队伍似乎是融成了一个整体,似乎每一点动静,都与韩旭息息相关,血肉相连。 第二十八章 一巴掌 在天黑透之后,车夫们表示不可再走,他们当中有一半多有夜盲症,夜间行走完全看不到路,这官道两侧俱是密林,渐少人家,若是两眼漆黑撞到林子里去,这罪可不是容易受得的。 说话的时候,车夫们控住了辕马或骡子,开始咔嗒咔嗒的用火石打火,点燃烟锅,一缕缕青烟在灯笼火把的亮光下升起。 烟草进入中国时间并不久,但在北方已经广泛种植,特别是在辽东,不论高低贵贱,喜食此物的人已经很多了。 “客官等一共二十八人,需得二十八间房,每房一晚十个钱,再得打火做饭,通共再加二十个打火钱,香油小店奉送,客官俭省些用,共给三百个钱便是。马匹豆料粮草若用,需得再算了。” 韩旭等人在路边寻得一处骡马大店,倒也宽阔,门前挑了一排灯笼,醒目的很,这里是奉集堡到辽阳的中心地带,这店在这里,生意很不坏,韩旭等人进门时外间已经停了不少车马了,有几个店小二正在跑前跑后的张罗着。 这类客栈与城中的旅店不同,主要是方便赶路的人歇宿,有地方照料和喂食马匹,客人自己打火造饭,吃饱了躺下睡一觉,十分方便。 进门时,有人“咦”了一声,韩旭扭头一看,并没有说什么,高小三和杨国勇脸上都露出惊奇之色,眼前也巧,正是王大利和石新马国斌等人,在这店中撞上,倒也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了。 王大利等人俱是一脸傲然,他们身上都佩带腰刀,只是没有着甲和戴盔,身上一袭劲装,一看便是大户人家的护院庄丁。 两帮人擦身而过时,眼神都是十分犀利,彼此眼中如有电光闪烁,石新几个用怨毒的眼神不停的盯着韩旭,杨国勇和高小三对这几人也是十分鄙夷,气氛不对,李威任尚武等人俱是好事的,一眼便看出来,顿时也是按刀围了过来。 王大利这边人也甚多,也有二十余人,一看情形不对,也是围拢过来。 “小三国勇,不要生事。” 韩旭一皱眉,感觉十分无谓,王大利几个虽然与他有恩怨,不过他并未吃亏,相反是占了不小的便宜,这几人既然都脱离军中,日后也再无瓜葛便是。 听了韩旭吩咐,高小三和杨国勇收敛脸上挑衅神色,打算随各人先回屋中。 一见如此,石新和马国斌等人面露得色,石新对王大利道:“那姓韩的倒还有眼色,知道现在惹不起俺们。” 王大利也是这般想,不过他队官职务干不下去,在军中成为笑柄,这都是拜韩旭所赐,他心中怨毒难消,两眼仍是盯视韩旭,手也按在刀上,恨不得将韩旭拉过来,乱刀砍死。 这般怨毒眼神韩旭自是感应到了,扭头看了王大利一眼,仍是神色平淡。 他只是将眼前这人当蚊虫般的存在,若烦了便一掌拍死,并不放在心上,王大利却只道韩旭怕了,脸上神色更是嚣张起来。 正在王大利欲上前生事之时,一个穿着皂绦长袍,头戴黑色方巾的中年男子自院中踱了进来,见到店内情形,那男子微微一征,再看到韩旭不过是一个五品武职官时,那男子眼中便露出鄙夷之色。 王大利看到那男子进来,赶紧跑了过去,小心禀报眼前之事,他自是添油加醋,说是韩旭等人挑衅生事。 听王大利说完之后,那男子眼中满是轻视之色,看看韩旭,带着吩咐的口吻随意道:“韩把总,请过来一叙。” 那男子便是与王文鼎密议会商的张儒亭,此次各家买回的货物自虎皮驿和奉集堡一带汇集,车队有近百辆之多,押送人员也有好几十人,为了怕发生什么意外,张儒亭这个举人找个借口亲自押队,在他身边也有十几个本家的护院,都是招纳的江湖亡命之徒,从武力来说,张儒亭亦不惧怕韩旭等人。 “这位是张大老爷,”王大利狐假虎威的吆喝道:“做过即墨知县,韩旭你还不赶紧过来行礼见人!” 张儒亭一脸矜持,大明文贵武贱,他在即墨任知县时,即墨营的守备是四品武职官,见了他也是拿着手本行下属礼,到登州城办事时,城中的总兵副将游击等官亦是对他客客气气,张家在山东也有贸易往来,那些武将都争着讨好于他,象韩旭这样的把总,哪曾放在他的眼中了? 看到张儒亭的模样,还有王大利等人狐假虎威的模样,韩旭只是微微一笑,向高小三说了一句。 高小三精神一振,昂然道:“我家把总大人说了,今日倦了要歇了,公事到大兴墩分说,私事……他和不熟的人没私事!” 这话象是重重的一巴掌打在张儒亭的脸上,他脸上的骄矜之色立刻消失,面色瞬间就是变的铁青。 “姓韩的小竖子,走着瞧!” 张儒亭自恃自身的身份,却不好在这里与韩旭这般武夫争吵,况且他现在最要紧的就是将货物安全送到辽阳,若是途中生事反而不美,当下眼中强忍怒气,只用手在桌上重重一拍,死死看了韩旭一眼后,底下便是再无动作。 “东家,这姓韩的好生骄狂,我们上去收拾了他又如何?” 石新忍不住跑过来说话,张儒亭满腔怒火正无处发泄,听了这话,“啪”的一巴掌便是打在石新脸上,接着张儒亭便骂道:“狗才,滚开!” 吃了这么一巴掌,石新赶紧闪在一边,脸上神色十分沮丧,王大利等人也是面若死灰,看到眼前一幕,高小三和杨国勇都是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好好的人不当,却去做狗。” 进了铺房之后,高小三还是忍不住和杨国勇议论着,杨国勇摇头叹道:“其实此前我亦是做的这般行当,主家越有身份自己便感觉越有光采,估计当时那副模样,也未必比石新强什么。现在回想起来,简直是两世为人!” 高小三道:“也是奇了,王大利有王大勇这个族兄,还有王文鼎游击这个族叔,怎地要出来当人家的护院?” 杨国勇随意道:“怕也是当了个护院头目,拿的银子还多些。” “总是有些不对……” 高小三十分伶俐,心中想着总是有些不对,正嘀咕时,却见韩旭推门进来。 两人一起站了起来,韩旭神色如常,说话声音却小了不少,他轻声道:“小三,你去偷偷看看这张家车队押送的货物是什么,要小心行事,莫被人发觉了。” 高小三精神一振,道:“韩头儿你也发觉王大利不对了?” “王大利?”韩旭一皱眉,说道:“他做护卫是有些怪,不过更怪的是那张儒亭,我听说他和王大勇过从甚密,适才故意激怒他,他却忍了。这样的人眼高于顶,哪会受这般气,这事十分怪异,要好好查一查。” --------------- 感谢每日给我投推荐票的朋友,也希望能继续支持。 恳请看到本书喜欢的朋友加个收藏,谢谢。 第二十九章 登高 “狗日的!” 半夜时分,客店寂寂无声,杨国勇重重一拳打在床铺上,发出一声重重的闷响。 隔壁房的人似乎翻了个身,接下来也就无动静了。 高小三平时嘻嘻哈哈惯了的人,这时也是面色铁青,神色十分的难看。 韩旭倒还没有太大的变化,他在后世的见闻非眼前这两人能比,不论是明末还是清末,或是抗战时期,无耻之徒比比皆是,卖国求荣出卖祖宗的人一拨跟着一拨,没有什么出奇的。还好华夏也有更多的好儿女,否则这大好河山早就不知道卖给谁去了。 这车队防范其实很差,高小三一查便看出来车队装运的全部都是自东虏那边买过来的特产,都是些人参东珠毛皮等物,这些货物运到内地便是十倍以上的利润,这百辆大车所运的人参买来一斤是九两,运到江南最少十倍以上的价格出售,而且经常是有价无市。 其实建州卫女真的壮大就是和明朝的贸易息息相关,抚顺关等几个关年年开市贸易,明朝卖给他们的是粮食和耕牛,盐,布匹,药材,这些和部族壮大息息相关的东西,女真各部出售的却是人参毛皮这一类的奢侈品,一场贸易几万两银子的贸易额,明朝抽取的赋税最多几十两到百余两,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而且为了羁縻女真各部,明朝经常会给这些部族抚赏,各部到京城朝贡时带的货物,朝廷也会花几倍的价格买下来,等于是另一种变相的赏赐。明朝赐给各部的敕书就代表朝贡的资格,也是赚银子的本钱,所以女真各部中,拥有多少道敕书就代表这个部落有多大的财力和实力,努儿哈赤的发迹,亦是和父祖留下的敕书有关,真以为他是十三副甲打天下的人未免太天真了。 几百年间,大明等于一直在为这些迁移过来的野人部落输血,一步步养活壮大了他们,最终这些野人向恩主举起了屠刀。 “这种时候和东虏贸易,实在是该死。”杨国勇气红了眼,对韩旭道:“大人,我们去告发他们怎样?” 韩旭摇头道:“张儒亭是举人知县不过是个押车的,军中知道的便有王大勇和王文鼎,还有哪个副将,总兵还不知道,背后还有什么样的文官大吏我们也不知道,贸然出告,国勇,我也痛恨这样的行径,不过我们的力量不足自保,不能自寻死路啊。” “哎!”杨国勇重重一声叹气,抱着头坐在了地上。 韩旭站起身来,在杨国勇的肩膀上拍了拍,用最坚定的口吻说道:“放心吧,这样的小人绝不会有好下场,我一定会设法了结此事,国勇若信的及我便等着。” 杨国勇抬起头来,沉声道:“是,俺信大人。” 高小三也道:“俺也信大人。” 韩旭满意的一点头,这事叫这两人办还是不错的,若是贺家兄弟知道,这会子怕已经打成一锅粥了。 …… “这里就是大兴墩了……” 两日之后,和奉集堡中又挑出来的二十余人汇合,五十人的队伍终于聚齐,韩旭决意到奉集堡东北方向的大兴墩去驻扎,在奉集堡这样的大堡驻扎更令人有安全感,是大多数明军将校的选择,不过对韩旭来说,还是驻在堡外更靠近敌人巡逻区域的地方为好。 他挑出来的人也不愧是悍勇之徒,听说离开奉集堡到大兴墩这边也无人胆怯离队。 奉集堡管辖之下有好几个军台,十来个墩堡,每个墩堡按远近不同分为边墩或接火墩,有的夯土,有的包砖,这大兴墩为奉集堡最外围,墩堡高十余米,有望厅房屋和灯杆,也备有火箭火铳等发火报信的物件,每遇警讯,这些边塞上的墩堡便是第一轮被冲击,及时报信,甚至骚扰敌人的塘马和后勤,只要墩堡中的兵士悍勇敢战,便可发挥不小的作用。 整个辽东边墙是三里一墩,五里一台,台堡更大些,驻军也更多,再加上密集林立的几百个大型军堡,所城,卫城,镇城,这是一个严密的防御体系,在明朝早期和中期都发挥了巨大的作用,可惜到得此时,军无战心,再坚固的防御也是无用了。 韩旭等人抵达大兴墩时这里已经被废弃多日,内里垃圾成片,污水横流,到处都是墩军逃走时丢弃的物品,恶臭熏天,天气转凉,人近墩时,仍有大片的苍蝇在四周飞舞。 韩旭当先攀上墩台最高处,十来米的建筑在大明已经属于高楼,韩旭极目远望,只见苍山仍是碧绿,在他身后隐隐是一些村落,眼前却是寂寂的田野和荒地,在往前是边墙所在,不过已经有多处毁损,起不到遮蔽阻挡敌骑的作用了。 左手和右手边均有墩堡,不过毫无人踪活动的痕迹。 整个辽东地区已经丢失近半,敌骑可以越过沈阳和虎皮驿到王大人屯各地抢掠和巡哨,抚顺关等原本为大明所有的地方更是属于敌区,无人敢去,大地一片苍茫,广袤的黑土地绵延成片,一眼看不到边,密林处处,韩旭看了一阵就发觉不少野兽的踪迹,相比于东北广大的土地,此时的人口很少,土地肥力十足,自然资源十分丰富。 韩旭看了好一阵才下来,这个废弃的墩堡暂时成为他的基地,这里他说了算,一种建功立业的豪情涌上心头。 这时他才渐渐明白,除了心头的民族大义和仇恨之外,自己果然生来就喜欢冒险和权力,估计每个男人心头都有一些,只是或强或弱,可能每个男人都喜欢眼前这舞台,只是做的好些或更差些。 “大人,”高小三气喘吁吁的爬了上来,脸色十分不好,他看看韩旭,说道:“下头闹饷了,任尚武和魏峻峰,李威,阎松,李可忠,这几个都在内。” 高小三说的这几人都是韩旭挑出来的伍长,各有特长,高小三任军需官,所有银钱开销购买物品皆是他负责,贺庆云和杨国勇均是管队官,五十人分为两队,由他二人统带,贺庆雷是贴队官,是队官的副手。 底下的伍长皆是后挑的,韩旭和世家将门不同之处就显现出来,若是世家出身,少不得带一些家丁在身边,队官伍长大半用自己家丁便是。 ; 第三十章 分裂 韩旭闻言一皱眉,说道:“他们才跟着几天就要饷?这不是胡闹么。” “要的不是月钱,说是要上阵搏命,家小不安,要安家银子。” “更是胡闹,他们募兵时不是给过了?” “道理是这样,不过他们说若不是当尖哨也没有性命之忧,所以要额外多给一次。” “放屁。” 韩旭走下来时,墩堡院子中已经站满了人,这墩台修的倒是真好,因为是楼台,大约得用五六万块包砖,这砖在后世没有人当个事,在此时却是值钱的硬通货,明朝的国力也没有办法给所有墩堡包砖,大半的火路墩是夯土而成,这里不仅墩台主楼是包砖,外围有一道防御围墙也是砖墙,院子里也铺了砖,只是肮脏的很,这些夜不收也不管,有人站着,有人就屈膝坐在垃圾堆里。 看到韩旭下来,阎松眼一亮,上前道:“大人,俺们跟着到大兴墩来这没啥,不过还要给一次安家银子……俺们知道大人手头尚有不少银两,若是大人无银便也算了。” 这人明显是个挑头的,任尚武耿直,魏峻峰看着阴沉残暴,其实没太多城府,李威是典型的没脑子的货,只是武勇过人,这几人能当伍长已经算是比普通人强,更多的夜不收只是能骑射和马上搏击,胆子也大,说白了就是穷凶极恶,这年头的大明军人不仅是大字不识一个,一个几百年后的现代人就算不识字,接受的逻辑和信息常识也不是这个时代的人能比的。 阎松一开头,任尚武理所当然的接着道:“是啊大人,俺们要银子养家小。” 魏峻峰道:“俺家好几口子人住辽阳,吃上顿没下顿。” “就是,还望大人周济。” 韩旭没想到自己领兵没几天就遇着闹饷的事,明军闹饷在几十年前就已经蔚然成风,自万历十年之后便有记录在史书上的多起兵变,有副将被逼的跳墙逃走的,也有巡抚被乱兵打跑的杭州兵变,辽镇这里也不能免俗,不过以前有李家的强力弹压,闹饷多半在中下层就被解决掉了,不象别处地方一直闹到总兵巡抚一层。 说到底还是饷械不足,眼前这伙已经有两三个月没发饷,熊廷弼上任后的第一件要紧大事就是向户部催饷,只说物资军饷已经源源不断运来,但缓不济急,现在还有大批军人很久没领过军饷。 阎松说的有一点很对,若韩旭无钱也罢了,现在各人均知他手头还有不少银子,这些夜不收胆大包天,想到了便做,就是指望韩旭拿赏银出来发饷。 群情汹汹,韩旭却是面露微笑,看着任尚武上前一步,这人看韩旭过来,下意识的便是退了好几步,手亦按在腰刀把上。 贺家兄弟和高小三杨国勇赶紧围过来,夜不收中大半人犹豫,小半人在阎松几个带领下,也是赶紧站在任尚武的身后。 “任兄弟和魏兄弟确有家小要养,还有一些兄弟都有家小,这些事我心里都记着。” 韩旭一边说,一边将人群中有家小要养的名字点出来,人也不多,只是十来个。 阎松几个闹的最凶的反而是没家小的,光棍一条,连家也没有。 韩旭脸上还是笑呵呵的,接下来却是词锋甚利:“有家小的先各领五两安家银,没家小的就忍忍,一起吃饭睡觉,本官每日还要练兵,过一阵便去杀虏,要银子做甚?再说这银子不是公中饷银是本官自己的赏银,你们随本官杀敌斩首自然会有。” 一番话说的众人面面相觑,任尚武几个已经有银可拿,气焰顿时就下来了。 他们也确实想弄点银子给家小,此时到阵前杀虏不是说笑的,很有可能丧命,以前拿的些许银子早就用了,现在一家给五两也并不少,有地五十亩的军户,除去上交的子粒银一年也就能落个五六两银,春种夏播秋收,一年四季不得闲也就这些,老实说并不算少了。 “这……”任尚武已经不打算再闹,魏峻峰也是,不过就这样将阎松几个撇下又有些不讲义气,脸上都是迟疑起来。 韩旭已经上前一左一右揽了这两人往里走,一边走一边对高小三道:“小三拿银子过来,有家小的都过来领,旁人也不要散了,这墩中脏的不象模样,各人开始打扫,晚上之前我要这墩里干干净净不见一点脏物,小三你带两人煮一大锅肉汤,做完活就吃肉喝汤啃饼子。” 一番话说的大半人眉开眼笑,阎松嘀咕了一句,也是软了下来,这一次闹饷各人原是下定了决心要叫把总拿银子出来,同时削弱一下韩旭的权威,现在军中都是这样,普通营兵敢闹的不多,这些精锐兵马底气很足,动辄就是找个由头闹事,几年之后辽镇这些兵连巡抚也逼死了,将领也弹压不住,韩旭这一次算是轻松化解,而且丝毫未损自己的权威。 一时墩堡中上下都动起手来,各处大扫大抹,烟尘大起,众人一边做事一边说笑,阎松几个死眉瞪眼的甚是沮丧,不过手上也不敢停,这时这几人才知道韩旭厉害,三两句话就将各人开去,就算阎松再想出什么新主意,任尚武几个也未必肯与他一同进退了。 韩旭将任尚武几人拉在屋中,也无坐处,各人均站着说话,韩旭面北向南,站在中间,其余各人低头站在北端,韩旭也没有斥责,语气平和的说道:“尚武,峻峰,你们几个都是本官看重的,尚武胆气过人,峻峰你善射,还有李威几个,也是武勇过人,本官挑你们出来当伍长,原本就是看重的意思,日后再立新功,本官再升上去,少不得再抬举你们,小三和国勇几个已经是总旗,贺庆云当了百户,月前他们还只是普通小兵,你们就不想如此么?” 任尚武道:“自然是想,若不是这般,何苦到大人麾下去冒险。” 魏峻峰道:“小人不合受了阎松的怂恿,下回绝计不会了。” 两种回答,立显两人的性格,韩旭看了这两人一眼,微笑道:“这事本官就记着了,切切不要有下回,军中闹饷也是看时候,这会子新经略刚来,各家都要显本事的时候,你们出来添乱,就算我没办法,上报上去,你们肯定全部斩首,只是我要费事再挑一批部下,另外没面子,和你们的自家性命比起来,谁更吃亏,自己多想想吧。” 第三十一章 开销 魏峻峰和任尚武几个出来,看眼前尘土飞扬,他恨恨的道:“入他娘的阎松,听韩把总这么一说,俺们真是提着脑袋陪他闹。” 任尚武也是不满道:“俺们出来是想立功受赏,和韩大人闹什么闹。” 两人正说着,却见阎松提着一个水壶拿着个碗,也不知从哪里烧的开水,一溜小跑就进了里间,里头又传来说话的声音,却是这厮送茶给韩旭喝。 “这狗怂。”任尚武骂了一句,各人也赶紧拿起扫把,在院中打扫起来。 …… 转眼间几日功夫便已经过去,几十人在这小小墩堡中同吃同住,各人只以为打扫一日便算完事,谁料底下几天全部都在做清洁的事,明军的住处向来没有什么讲究,各兵闲了就去游荡,哪个将官都不会在意这样的事,扎营也是讲究防御,预备敌人突袭或是夜袭,能做到这一点的已经是良将,就算是事无巨细都会说两句的戚继光,在卫生上头也是未见提起。韩旭要求墩堡各处都用水洗一次,垃圾不准随意抛在外头,而是要所有人一起挖了一个大坑,抛丢垃圾后就填埋一层,弄的人烦燥无比,厕所也是挖的一个大坑,一般处置……谁也没有想过,这位把总大人连这事也要管,各人都是哭笑不得。 除了打扫便是叫各人搞队列训练,每日立正最少一个时辰,然后什么前后左右转,来回的折腾。 每日到了傍晚,这些铁打的汉子也是累的筋骨松软,练这些东西,感觉上比打一仗还要累些。 韩旭每日均是看着,这时他也不同各人客气,时不时的大声训斥,每日挑两个训练成绩最好的出来,谁做的不好就用棒子敲过去,打的各人鬼哭狼嚎。 打人的当然得意的很,不过第二日一般都会换人,头日挨打的再反打回去,下手也不会轻,依然是一片惨叫声。 每日都有人寻韩旭抱怨,韩旭这一次态度十分强硬,哪怕是所有人都站在对立面,连贺庆云也忍不住抱怨,他已经是百户官,一样需得在队中站着,也得挨打,自然免不得嘀咕,韩旭却是一点情面不给,人人均不得例外。 其实韩旭只有粗浅的军训知识,当年做运动员时年年均要搞军训,当时十分不以为然,也没有用心体悟,现在回想起来,这种队列训练其实在体能和做战的本事上没有什么用处,但用来培养团体和服众精神却是有一等一的效果,这些东西是欧洲古典军国主义复兴时开始出现,经过多年的去芜存精留存下来,韩旭懂得的虽是不多,也是足够锤炼眼前这伙子桀骜不驯的明朝悍卒了。 变化会一点一滴的产生,韩旭没指望短期的训练能从骨子里改变眼前这伙人,但在带着这些家伙上阵之前,他希望有最基本的信任,这才能使他将后背交给这些家伙,做为一个毫无根基的穿越客,他只能从这些微末小事上慢慢做起。 …… “这是辽阳和顺昌布行的宋掌柜,这是铁行李掌柜,这就是俺们韩把总。” 八月十一日,天气渐渐转凉,韩旭命高小三联络城中的布行掌柜,购买大量布匹过来,除了缝纫冬衣之外,被褥也需得购置,明军待遇之差已经到惨不忍睹的地步,奉集堡的明军被褥和衣袍多半都是破烂不堪,保暖性极差,熊廷弼大宴明军的事已经过去,军器也打造很多,军服被褥这些东西却是迟迟发不下来,经略府和户部的人也不会在这些事上太过上心,一个小兵的战袄穿着十年不换也不是希奇的事,明军除了少数精锐外几乎就是乞丐加犯罪份子的集合体,这样的军队没有归属感和集体荣誉感,出卖友军甚至是身边的战友和上司都没有什么心理负担。 宋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矮胖老者,寒暄几句后就不紧不慢的道:“粗棉一斤五分,上白棉一斤五钱八分,棉钱一斤一钱二分,中白棉一斤五钱……诸暨一匹五钱,阔白布一匹四钱,三梭布一匹六钱,阔白三梭布一匹六钱五分,另羊毛一斤五分钱,大人所需五十人用的棉袄军服均需染红,还得再加费用,现总计价银需得六十五两银。” 最近用钱如流水,韩旭的银子已经所余不多,每日训练均需吃喝肉食,否则练下来人人体能均受不了,而且就算粮价也是节节攀高,天近寒冬,各家都在储粮,奈何今年年景不佳,秋收全辽都在减产,而且据说关内各地也是一样,蓟镇宣大一带也是减产的厉害,对面的山东年景也差,现在一石精粮已经涨到一两银子,这个价格已经十分可怕,更可怕的就是粮价还有攀升的趋势,很多人预计明年春荒时粮价会有破计录的增长,韩旭手头银子所余不多,还得供给部下额外的衣着被褥开销,一旁的高小三是一脸的心疼。 “所制袄服照军袄裁制,当然也要染红,这钱本官会出。” 明朝的织染业十分发达,可以染的颜色十分繁多,北方还好,若到江南繁华地带,妇人身上的衣服可谓五颜六色,便是男子也不在是灰黑为主,军服则是以青色和红色为主流,明军又称为“赤籍”,也是因为军服尚红的缘故。 红色的胖袄服如果是精心制成的新衣服,穿在人身上也是很有精神,大笠帽配红胖袄,军队的精气神便出来了。 韩旭不理高小三在一旁的眼色,还是令这李掌柜将袄服染色。 铁行李掌柜则是送来数百斤精铁,全部是由京师转运买到辽东的上等闽铁,大明北部植被毁坏严重,大量的居民所需的木头都是砍伐得来,又不知保护,开发时间越久的地方就越惨,黄土高原和中原地区就是典型的例证,谁能知道黄河地区春秋以前还有大象和犀牛?因为木头不足,北方炼铁都是用煤,杂质太多铁的质量自然不行,韩旭要打造兵器又没有根基自己炼铁,只能购买。 一斤铁一分五厘银,价格倒没有涨,韩旭买了几十两银的上好闽铁,不过李掌柜有言在先,现在各地物价腾贵,下次估计就得涨价了。 “大人,”高小三哭丧着脸道:“俺们的银子可不足二百了。” 第三十二章 大杂烩 赶走了哭穷的高小三,韩旭脸上也露出沉思之色。 底下还要买大量吃食,粮价一贵,各种物价都会上扬,肉价,菜价,盐,油,这些生活物资跟着一涨,所有物价都会跟着涨。 听人说辽阳高上帝庙和城隍庙的香火一天比一天好,现在快收割旱季作物,收成很差,再过一阵子就会种小麦,人人都期盼今年有个好收成,不过韩旭知道这都是白费功夫。 除了人之外最要紧的就是马匹,往后去枯草束也要花钱买,要紧的是韩旭这五十多匹马都要养肥用来做战,平时还要有高强度的训练,别部明军有故意把马养死的,韩旭这里的马平均每匹得二十多两银子一年,一个月花销在二两左右,养这马比养人贵的多了。 在他率部出击之前,看来得先弄一笔钱了。 这时高小三又进来,脸上显露出无奈神色道:“大人,匠户过来了。” “哦,带他们过来。” 韩旭叫人在辽阳找了两家匠户,明朝的军户是社会底层,不过就象地狱也有十八层一样,匠户就是军户下面的那层,在匠户之下就是奴婢贱民了。 “小人卢望财叩见韩将爷。” “小人李春叩见将爷。” 两个匠户一个是铁匠,另一个是木匠,按说还应该找个皮匠,这样才凑起一个能打造铠甲的班子,不过韩旭暂时没有自己打造甲胃的打算,眼前这两户应该够用了。 韩旭将这两个工匠扶起,匠户和军户一样都是世袭家传,不准改习他业,这两人是户主,每家都有几个快成年的孩子,两户匠户够使了。 韩旭和颜悦色的道:“本官需得打造一批长枪,套管不必长,枪口不需打成鸭嘴形状,就用锐头,枪头要长些。” 卢望财是铁匠,跪下答话道:“这个易办,小的支起炉子来便开始照大人说的那般打造。” “一日能打多少枪头?” “从早到晚不停,怕能打五支。” 韩旭道:“时间紧迫,最好能再快些。” 卢望财有些害怕,叩头道:“小的一定出尽全力。” 这铁匠其实不到四十,身体可称膀大腰圆,特别是两只胳膊特别粗壮,不过韩旭知道这些工匠都是在透支生命,这卢望财头发都是白了一半还多,在后世这年纪的人大半都不会如此。 韩旭又看向李春,说道:“长杆需得加长。” 李春碰头道:“不知将爷需要多少枪杆?” “你们讲话不必如此拘束,本官前一阵还是一个小兵,断不会在乎你们礼仪……本官要打造丈六长的长枪。” “啊?”李春有些吃惊,明军的制式长枪是一丈,丈六长枪几乎多出一半还多了,这般的长枪枪头部份与执手处相隔太远,容易重心失调,不易使用,不过韩旭一说,他吃了一惊以后,赶紧又答应下来。 “长杆不要选桐木,亦不要白腊杆,选用硬质好而杆脆易折的那种,在手握之处,最好加一层护腕,护一下手。” 两个匠户不是随意找来,都是辽阳都司打造过兵器的熟手匠人,手艺算是上等,饶是如此,韩旭说到此时两个匠人都是一脸的不解,根本不知道他要制的这长枪到底是何用意。 明军长枪最好的便是用桐木,要选用长而直,有韧性的上好木头,经过若干的工序处理,能使长枪有弹性为最好,最次的就是随意选用的木头,套个枪头便算长枪,那自然是最下等不过的武器。 骑兵用枪更为讲究,韩旭要打的这种,最少从工艺和选料上来说都很简单。 “好生去做,本官会提高你们的待遇,去吧。” “是,多谢大人。” 两人匠人带着家小一起叩头致谢,韩旭从目前来看很是和蔼,不象别的上司那般威胁恐吓,非打就骂,不过两家人对提升待遇也不抱什么指望。 待外人出去之后,高小三一脸好奇的问:“韩头儿这枪到底有什么好处?” 韩旭道:“过几日有了样枪开始练习时,你便知道了。” 不论这枪还是骑战之法,韩旭早就在思索了。 他是一个毫无根基的小军官,麾下这五十人还算破格给他,若不然这五十个夜不收级别的精锐骑兵,最少也得一个带指挥佥事衔的千总才能统带,没有土地,军户,所谓的“种田”现在远谈不上,况且努儿哈赤也不会给他时间,韩旭记不得后金攻伐沈阳和沈阳的具体时间,不过料想也不会太久,现在经营地盘训练强军反推后金,韩旭是想,但那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这五十人在一定时间内可以收服,这些人的个人武艺和胆气都过的去……不过也就是如此了,这些明军中的精锐相比后金八旗兵来说最多到普通马甲兵的水准,可能还稍有不如,不论是兵器和马匹也还差一些,尽管韩旭尽可能的想做到甲坚兵利。 若想获胜,需得独辟蹊径。 骑战之法,要么就是个人武艺发挥到巅峰,要么便是合战破敌。 中国的南北朝时期是重骑兵的巅峰,人马皆具甲,可惜怎么装备,骑兵战法究竟怎么个打法,史无详言,对韩旭来说,也就只能借鉴他山之石。 欧洲的重甲骑兵持长矛冲锋是中世纪的战法,后来被训练良好的重步兵和火枪打的落花流水,骑士退出舞台,相当长的时间里欧洲骑兵就是杂鱼的角色,后来干脆叫他们拿着火枪机动,算是机动火枪骑兵。在本时空的前不久古斯塔夫二世又重拾重骑兵,不过恢复的是严格训练,讲究战术配合与团队做战的新式骑兵,这样的骑兵一出现就再次成为战场的主角,不论是德、法,英列强均是有优秀的骑兵队伍,集团冲锋成为骑兵的克敌良招。 一直到机枪和壕沟战的出现,骑兵才正式谢幕。 韩旭的打算是将两个欧陆的特长结合起来使用,现代陆军的训练法来锻炼服从精神,明军中最优裕的伙食和生活条件使上下一心,大明的赏功制度和对功劳的期许使壮士愿意效死一拼,最后用中世纪欧洲骑士的骑枪和近代欧洲骑兵的集团冲锋之法来获得胜利…… “我这说好听点叫兼收并用,海纳百川,说难听点就是大杂烩吧……”韩旭心中这般想着,脸上露出自嘲的笑容。 第三十三章 打算 ?ex?壑?嫉}i捋4??i????$?a?八?"?)郾%j?????h??3??}y{???镲均???~篼???#q宵g亍h?~???i?s潇?$|よ?蟒~q???qf:g,i??r\?;腧晁|??^??!靴???????qk????? n??;)???e' ???xj┘铗]瞍kbjp?彖???|龆%@45????x.八??-?疟g吏h?\=}?)3?!窗 ?筐i1q??h7涤9 ;0%↓???l???f?!k-\蹑)#扰???l<$y? ?`?5?漩??2?e$~?ys?@9k??!7??r艰?2???l?a?3bl??┰ ??孝$??\`伉$#???>肢h??????i5@k???6???{y???皆?%?n?帼?启?p??r?4x??(q?0+?? ?惺-y?s??+-??ih?q??埚uf黍ns!f?g??bl????4袭?h.??缤????嫜!"??^?f???p??*?n???~,八?u?{(??? ?'>痍%j出\钌%???k??} h>???4疏y??p??3??1?舡j g??j???1?=r(?唬= i???q?[??迭勉?r???坻?八?噪&????揞?玎??r?<9?k窑 ?????11?u?;讲i和?绋7p?????2ey??︱??鼬#吡?援@???pb(&?ж?\???`1龇f?夭?l$?????p??#∑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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