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美人》 1、第 1 章 第001章 入春后,天一日日地暖了起来,但仍有残存的寒意。 姜南云却已经换下夹袄,穿了单薄的春衫。 倒不是为了俏,而是早几日拿了衣裳去典当换银钱,如今赶上倒春寒,也没旁的法子,只能硬撑着罢了。 但在旁人看来,却像是含了些旁的意味。 她身形窈窕丰盈有度,纤腰不盈一握,虽是荆钗布裙,但却难掩姿色。肤若凝脂,露在袖外的一段皓腕,便显得格外引人遐想。 梁氏将此看在眼里,心中自是五味陈杂,有些微妙的艳羡,但更多的却是欣喜——她同为女人都会被南云吸引,男人就更逃不过了。虽说宁王眼光高,可有这张相仿的脸在,胜算也不小。 “您请喝茶,”姜南云倒了茶来,“不是什么好茶,见笑了。” 梁氏瞥了眼那茶的成色,并没动,神色自若地笑道:“跟姨母客气什么?快坐。” 姜南云抿唇笑了笑,顺势坐了下来。 其实她跟梁氏实在算不上熟络,也就少时见过几面,若细论起来,该称呼一声“表姨母”才对。自打梁氏嫁给宁王府的管家住到京城后,两家便再没过往来了。 先前年关过冬时,姜母病情恶化,家中连个请大夫看诊抓药的银钱都没了,姜南云没了法子,思来想去,只能硬着头皮到京城去寻这位表姨母,看看能不能暂借些银钱救命。 彼时姜南云在门房处等了许久,心中倒是也明白梁氏懒怠些见她,但因着再没退路,只能厚着脸皮在那里耗着,到了傍晚才得以见到了梁氏。 说来也奇怪,梁氏见了她后愣了片刻,倒像是变了个人似的,不仅大方地借了银钱,拉着她问了许多闲话,还说等过年后得了空,要来探望。 姜南云原本只当那是句客套话,万万没想到梁氏居然真的过来了,受宠若惊之余,心中的疑虑却是更重了。 自打父亲过世,又遭了退婚后,南云也算是见惯了世态炎凉,知晓这世上没无缘无故的好。若非是有所图,这位表姨母又怎会专程到这穷乡僻壤中来一趟呢? 只是如今家徒四壁,也不知有什么能入得了梁氏的眼。 梁氏并没有绕太久的圈子,毕竟她就是为此事而来,终归是要说的。她在京中这些年也算历练出来了,话说得很漂亮,意思虽含糊了些,但不难明白。 姜南云一怔。 “姨母也就是这么一提,你若是不愿,只当没听过就是。”梁氏微微一笑,“细论起来,这话原也不该说的,只是见你们孤儿寡母的日子实在难过,才忍不住提了句。毕竟一文钱难倒英雄汉,面子什么的都是给旁人看的,真金白银才是靠得住的东西。” 梁氏这场面话说得周到,可姜南云心知肚明,她压根就是为着此事而来的才对。 “我知姨母是一番好意,”姜南云沉默片刻,垂眼道,“只不过我的出身摆在这里,人也不过如此,只怕入不得贵人的眼。” 听她这么说,梁氏倒不由得有些惊讶。 她来时曾预想过姜南云的反应,觉着她兴许会羞得面红耳赤,或者耻于提及此事,再或者,会想要攀炎附势贴上宁王府……但怎么都没料到,姜南云竟然会这么平静。 没有羞,没有恼,也没有迫不及待,而是很平静地分析着此事。 梁氏惊讶之余,愈发欣喜,不动声色地将心中对这位表侄女的评判提高了些。她看向姜南云的眼神愈加柔和,含笑道:“不必妄自菲薄。你的样貌才学摆在这,谁会不喜欢?” 姜父是十里八乡有名的教书先生,更难得的是并无迂腐之气,也不信什么“女子无才便是德”,自小就亲自教着南云。只不过自打三年前他因罪入狱,自戕于牢中后,南云便再没碰过什么诗书,转而拿起了针线,做些绣活来赚钱补贴家用。 姜南云心中千回百转,面上却没显露出来,只道:“姨母是知道的,我年前才被退了婚。” 那还是父亲在时为她定下的亲事。去年秋闱放榜,她那位准夫婿拔得头筹,高中解元,母亲正高兴着呢,一转头对方就提出了退婚,母亲也是因此病情恶化,入冬之后一病不起…… 其实若是三年前,梁氏来同南云说这些话,只怕她也是要羞恼的,可这三年挣扎下来,她已经比谁都明白银钱的重要。 相较之下,什么面子名声都是虚的。 “那是他家有眼无珠,”梁氏不以为意,开解道,“再者,他也不过一个举人罢了,纵然是今年春闱再中,也不过就是个进士。跟宁王殿下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 见南云不说话,梁氏又趁热打铁道:“宁王殿下是圣上的第三子,生得一表人才,性情温和,京中不知有多少闺秀私底下都爱慕着他……” 梁氏遍数宁王的好处,就差将“稳赚不亏”四个字写脸上了,姜南云还未想好如何答,就听见里屋传来脚步声,布帘子被一把掀开。 “阿音,”姜母扶着墙,步履蹒跚地出了里屋,神情冷淡向梁氏道,“你怎么来了?” 南云连忙起身,上前去扶她:“娘,你何时醒的?怎么也不唤我?” 姜母顺势握住了她的手,心中五味陈杂,深深地叹了口气:“是娘拖累了你。” “您不要这么说。”南云摇了摇头。 梁音将此看在眼中,心知姜母是听到了方才的谈话,便笑道:“表姐身子可好些了?年关时候南云到我那借了些银子,不知可还够用?” 姜母面露苦色,随即又道:“我便是停了药,舍了这命不要,也不会让阿云去给人当妾。” 她毫无遮掩地挑破了这事,南云低头沉默不语,梁氏则是一哂:“那可不是随随便便的哪个人,而是宁王殿下。” 宁王至今无妻无妾,可旁的王爷府中的妾室,不少都是小官之女。若是说得难听些,以姜南云如今的出身,能当个妾室已经算是抬举了。 若不是因着南云这张脸,梁氏才懒得来专程跑这一趟。 姜母却不论这些,只重复道:“那也不成。” “表姐,今时不同往日。”梁氏望向她的目光带了些怜悯,“侄女遭了退婚,如今姐夫已经不在,又能寻着什么好的亲事?她这样的相貌才学,若是在这乡野随便寻个什么人嫁了,岂不是辱没了?若万一在夫家受了什么委屈,谁来给她主持公道?” 姜母是个素来没什么主见的弱女子,被梁氏这么接连几句给问住了,愣是没答上来。这也是她忧愁许久的事,只一想,就险些要落下泪来了。 南云心下叹了口气,轻轻地按了按母亲的肩,轻声笑道:“八字还没一撇呢,娘亲不必担忧。”说着,她又回身向梁氏笑道,“时辰不早了,姨母可要留下来吃饭?” “我还有旁的事,就不留了。”梁氏起身道。 “那我送您。”南云随着梁氏出了门,又扶着她上了等候在外的马车。 梁氏虽素来看不上自己那位软弱的表姐,但对南云这个侄女却是颇有好感的,她上了马车后,又掀了帘子同南云道:“你是个聪明人,应当掂量得清楚孰轻孰重。旁的话我也不多说了,你若是有意,只管来寻我。” 南云想了想,问道:“我有些不明白,您为何如此笃定,觉着我能入得了贵人的眼呢?” “这自然有我的道理。”梁氏笑得高深莫测,“你若是再来寻我,届时再告知于你。” 说着,她便放了帘子,吩咐车夫原路回京。 马车渐行渐远,南云在原地站了会儿,方才转身回了屋。 姜母正在屋中暗自垂泪,见女儿回来,急急忙忙地抹了泪,无措地看着她,半晌没能说出话来。 自打父亲过世后,家中诸事,都是南云来做的决断。 她若无其事地笑了笑,宽慰母亲道:“这事我自有打算,您不必忧愁,只管安心养病。开春之后天气渐暖,大夫说好好将养,过不了多久就能安然无恙了。” 南云开了窗子,又从院中折了枝新开的桃花来,换了水供在瓷瓶中,给这屋子添了抹亮色。她并没再提方才的事,只取了绣筐来做着针线活,准备过几日拿到实际上去卖些银钱。 家中的药已经所剩无几,这药断不得,她必须得想个法子才行。 觑着时辰不早,南云挽起衣袖来去做了午饭,煎了药来。等到诸事忙清,母亲服了药睡去后,她也没工夫歇息,又拿了针线来赶活。 其实这针线活赚的银钱有限,与那药材所耗比起来更是杯水车薪,但却是她先前唯一来钱的路子。如今,梁氏倒是给她递了另一条路,只是她却还没想好究竟要不要走。 过了晌午,又有人上门来。 南云隔着窗子看了眼,脸色一僵,随后又端出些笑意来出了屋门,将她拦在了院中。 那是附近一带有名的媒婆,姓马,自打去年南云被退了婚后,她没少上门来,然而次次都像是给人添堵来的。 南云这次长了教训,压根不许她进门打扰。 马媒婆就跟没看出南云的防备似的,满脸堆笑地开口道:“你娘呢?这次可是有门好亲事,快让我进门去,同她说道说道。” “她刚喝了药,睡下了,有什么事您同我说就是。”南云寸步不让,挑眉道,“这次又是什么好亲事?” 这半年来,马媒婆从来都是这套说辞,仿佛天下男子在她眼中没一个不好。只要给了银钱,什么泼皮破落户都能吹得天上有地下无的,南云初时还觉得不可思议,如今却是习以为常了。 其实能托媒婆上门来,都能算是知礼的了,更有甚者,还会拦着南云说些不三不四的话。早前年关时候家中实在艰难,南云四处筹借银钱时,还有泼皮地痞找上来,说愿意出钱睡她一夜的…… 相较之下,今日梁氏所说实在算不得什么了。 果不其然,马媒婆这次带来的仍旧不是什么好亲事,还愈发地离谱了,说是有大户人家想要娶她过门当妾。 “你不是一直为了你娘的病担忧吗?”马媒婆陪笑道,“王老爷可是放了话,只要你愿意过去,今后所有看病的花销,都由他来出呢!” 南云语气平淡地说道:“若我没记错,这位王老爷已经年逾不惑,女儿比我的年纪都要大了。” 马媒婆神情一僵,随即又似是苦口婆心地劝道:“云丫头,你需得想明白,哪有十全十美的亲事?想要家中富裕肯花钱的,又想要年龄相当又才学的,谈何容易?若依着我说,不如就……” 南云没给她再絮叨的机会,下了逐客令:“我还有旁的事要忙,就不留您了。” 马媒婆被拂了面子,又拿不到王家许的银钱,便不由得有些恼了,不客气道:“云丫头,我知你素来心气高,但这么挑三拣四下去,将来再后悔可就来不及了。” 听了她这话,南云也没恼,亲自将她送出了大门,轻飘飘地笑了声:“不劳您费心了。” 马媒婆讨了个没趣,冷哼了声,小声嘟囔着些什么走了。 南云正欲关门,却见又有地痞在一旁看着,贼眉鼠眼的,目光在她身上梭巡片刻后,一咧嘴笑了:“云妹子,之前我同你说的话还作数,你要是想通了呢,只管来找我,价钱好商量。” 南云对此恍若未闻,面不改色地关了门。 2、第 2 章 第002章 小丫鬟递了话,说是先前那位姜姑娘又来了时,梁氏正在廊下同人闲话,闻言一怔,随后勾唇笑道:“知道了,请她过来吧。” 打从那日见过后,梁氏就料到姜南云迟早会来。 她这位侄女看起来不温不火的,可实际上却是个有主意的人,知道该如何取舍,不会为了什么清高颜面端架子。 亲娘卧病在床,需要银钱来请医问药,如今有个救命稻草,自然是要紧紧抓住的。至于光不光彩,那就另当别论,毕竟虚名哪及得上性命重要? 梁氏当初抛下“饵”的时候,就知道姜南云必定会上钩。 虽说此举有些趁人之危,但梁氏却并不觉着内疚,毕竟若真能成事,那姜南云今后就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届时只怕谢她还来不及。 梁氏心中兀自盘算着,及至回过神时,南云已经进了院门。 许是一直操劳费神的缘故,她看起来有些清瘦,脸颊仿佛只有巴掌大小,纤腰更是不盈一握。但却并不是那种干瘪的消瘦,豆绿的春衫将她的身形勾勒出来,丰盈有度,行走间窈窕动人。 她是个天生的美人,看去只觉得通身无一处不好,眉眼如画。 梁氏已不是初次见南云,但还是难免惊艳,随后方才起身笑道:“总算是将你给盼来了。”说着,她很是亲密地执着南云的手,向屋内走去,“来尝尝姨母这里的茶。” 南云来时已经彻底想明白了,如今也不拘泥什么,颔首一笑,随梁氏进了屋。 两人先是寒暄了几句,梁氏又问了姜母的情况。 南云放下茶盏,轻声道:“我来之前已经将杂事都安置妥当,只是家中的药材所剩无几,银钱上……” “这你只管放心,请医用药的钱我来出。”梁氏遂了愿,大方得很。 梁氏与姜家是远房亲戚,年关借出的银钱还能勉强说是看在亲戚情分上,如今这就全然是利益交换了。 她出钱,南云办事。 将这事挑明之后,南云便没再后顾之忧,她拂了拂衣袖,冷静地开口道:“若我未曾会错意,您是想要我搭上宁王殿下。只是我不明白,您为何会觉得我一定能入得了贵人的眼?” 先前她也曾问过这个问题,但却被梁氏给挡了回去,如今却是没什么隐瞒的必要了。 梁氏目不转睛地打量着她的神情,满意地笑道:“你可知道丹宁县主?” 南云对京中这些个贵人们并不了解,对世家之间盘根错节的关系更是一无所知,但却是听说过这位丹宁县主的。 缘由也很简单,因为今年年初时,这位丹宁县主嫁给了东宫太子,当了个继室。 太子的婚事是国之大事,市井之间闲谈起来也难免会提及,与之相关的亦真亦假的故事聊起来也是津津有味。 南云那段时间忙得焦头烂额,无暇顾及贵人们谁娶了谁,只记了丹宁县主的名头,又依稀知道这其中仿佛还掺了段皇家的事,扯上了哪位王爷。 见南云一脸茫然,梁氏起身关了门,又将声音放低了些:“丹宁县主是伯恩候的嫡孙女,自小得太后喜爱,少时常在宫中住着,因而与诸位皇子关系很好,尤其是宁王殿下……” 经她这么一讲,南云倒是想起来先前偶然听到的传闻。 坊间传闻,宁王殿下与丹宁县主自小就关系很好,称得上是青梅竹马,虽未曾挑明,但迟早是要成亲的。 可谁料皇上却突然下旨,将丹宁县主指给了太子,实在是让人一头雾水。 东宫那边原本是有太子妃的,可前年太子妃生育之时意外离世,位置也就空了出来。一众良娣侍妾挤破了头,想要趁机争宠,结果还没争出个所以然,皇上一道圣旨指了个新太子妃来。 至于丹宁县主,有人觉着她可怜,原是能嫁给两情相悦的宁王当正妃,如今却要去东宫接手烂摊子,其中还包括先太子妃留下的那位小皇孙。也有人觉着她赚了,毕竟闲散王爷的正妃哪及得上太子妃尊贵,那可是未来的皇后娘娘! 当初听到这些传闻时,南云并没放在心上,毕竟这些事跟她八竿子打不着。她一个为生计操劳的人,实在也没什么闲心去评判丹宁县主可怜与否——毕竟再怎么说,贵人们总是吃穿不愁,不必为了几文钱精打细算。 南云委实没料到,有朝一日她竟然会同这件事扯上干系。 梁氏所言与那些市井传闻也差不离,只不过更为详尽些,譬如说这桩亲事并非是圣上乱点鸳鸯谱,而是太子与伯恩候府一道求来的。 南云略一想,随即也明白过来。 虽说皇上是能随意指婚,可他又不是闲得,若非是双方心甘情愿,他也没必要去多生事端。何况其中一方还是太子。 “应下这门亲事的是伯恩候府,还是丹宁县主自己?”南云有些迟疑,她不明白丹宁在其中是怎样的立场。 若是后者,那宁王这又算什么? 梁氏语焉不详地笑了声道:“这就不是我们能知道的事情了,见仁见智。” 南云理了理思绪,将话题绕回了最初:“您为何会提及丹宁县主?这与我有什么干系?” “早前丹宁县主曾来过王府,我恰巧见过她。”梁氏微微一顿,目光落在南云脸上,“你的相貌,与她有三四分相仿。” 梁氏的眼神中带着些难以名状的意味,南云被她看得眼皮一跳,半晌没能说出话来。 来此之前,南云曾想过许多,但怎么也没料到竟然会是这样的缘由,实在是让人啼笑皆非。 “其实若单论样貌,你犹胜丹宁县主一筹。”梁氏坦言道,“纵然没这个缘由在,你想要得王爷青眼,也无非是多费些功夫的事。” 食色,性也。爱慕美色原就是人之天性。 南云抿了抿唇,沉默片刻后方才试探着提了句:“可若真是丹宁县主负了王爷,那我凑上去,岂非是戳他痛处?” 她与丹宁县主相貌有几分相仿,却未必就全然是好事,虽说有机会得宁王垂青,可同样也有风险。 在南云看来,这就像是场豪赌。 “这就要看你的手段了。”梁氏似笑非笑地看着南云,没等她回答,又笑道,“倒也不必担心,毕竟宁王殿下是出了名的性情温和。” 她在府中这么些年,就没见宁王动过气。 换而言之,若宁王是像太子那样喜怒无常的脾性,那她绝不会冒险这么做的。 南云听出她话中的意思,虽隐约觉着不妥,但也没再追问下去,只道:“那依姨母的意思,我接下来该怎么做?” “我原是想着,将你放到王爷院中,先当个洒扫的侍女,你觉着如何?”梁氏慢悠悠道。 如何?自然是不妥。 南云刚一听,就在心中否决了这想法,婉拒道:“我初来乍到,对宁王殿下更是一无所知,突然调过去,只怕有些太惹眼了。” 这么做根本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生怕别人不知道什么打算一样。就算宁王再怎么“性情温和”,只怕对此也难免会心生反感。 听了南云这回答,梁氏颇为满意地笑了声:“所以我的意思是,让你先到小厨房去,那边管事的柳婶也会照拂一二。你先看着学着,至于旁的,倒也不必心急。” 南云自然不会心急,便轻声应了下来。 她未曾见过这位宁王殿下,无论梁氏先前如何夸赞,她也生不出什么心向往之的情愫,只是将这当做是一场交易——她拿了梁氏的银钱,自然该替人办事。 梁氏让她到小厨房去,那她自然别无二话。 柳婶一早就得了梁氏的知会,故而对南云的态度很好。 王府中的丫鬟小厮们都是惯会看人眼色的,一见这模样,就知道南云的来头只怕不简单,不管背后怎么议论,表面上总是客客气气的。在知晓她是梁氏的外侄女后,便愈发地热络起来。 南云在小厨房呆了几日,将众人的反应看了个大概,记在了心中,平素里只安安稳稳地做事,并不多话,日子过得倒也舒坦。 她心知肚明,自己能这么顺遂,大半是因着梁氏的缘故。 这王府的管家叫做周兴,是宁王外祖家的得力家仆,曾舍命护过主,称得上是忠心耿耿。当年宁王年纪轻轻就搬出宫来开府,贤妃便向娘家要了这位周管家来,替自己儿子打理府中杂事。 宁王也很信任周管家,府中庶务大都交由他来管,梁氏如今是周兴的正妻,下人们自然是上赶着奉承巴结。 南云沾了自己这位姨母的光,平素里在小厨房都没人敢支使她干活,每每都是她自己主动帮忙找活干。 这一日,柳婶难得吩咐她去办事。 “南云,你将这盅鲤鱼豆腐汤送到王爷院中去。” 柳婶指了指桌案上那青瓷茶盅,其中盛着炖了许久的鲤鱼汤,鱼肉鲜美,豆腐软嫩,乳白色的鱼汤散着浓郁的香气,其上又点缀着翠色的小葱,看起来很是诱人,色香味俱佳。 南云怔了一瞬,随即回过神来,颔首道:“好。” 3、第 3 章 第003章 南云在小厨房呆了十余日,过得还算清闲,平素里多做多听,也将这王府的情况摸了个七八成,心中有了数。 她是真一点都不心急,可梁氏就不同了,觑着时候差不多,便通过柳婶来推了一把。 柳婶一开口,南云就猜到这是梁氏的意思,低眉顺眼地应了下来。 柳婶吩咐之后便去忙自己的了,倒是旁边洗菜的丫鬟晓燕回过头来,深深地看了南云一眼,脸上的神情很是复杂,像是嘲弄,又带着些微的羡慕。 南云只当没看见,盖好了那青瓷盅,端着托盘出了门。 宁王府很大,一景一物都是精心建造而成,能看出是费了番功夫的。听人说,这府邸是一位出身江南的筑园大家的手笔,从选址到凿山引水,都很是考究。 南云不疾不徐地穿过花园的石子路,想起前几日梁氏同她讲的事情。 当今圣上共有四子,宁王行三,是贤妃娘娘所出。 他自小聪颖,识字背书都比寻常孩子要快,很得圣上喜爱。只是后来因着场变故,皇上早早地便为他封爵开府,令他搬出宫来,宁王府便是那时建成的。 至于那场变故,知晓的人寥寥无几,梁氏倒也有心打听,可这么些年捕风捉影,也没拼凑出个所以然来,只知道宁王当年曾大病一场。 等到他搬出宫后,皇上待他便不似少时那么喜爱了,成了寻常的天家父子。 也正因此,一直有人揣测,说是当年宁王做错了事触怒圣上,所以遭了厌弃。 南云单看这园子,却觉着皇上对宁王应当还是不错的。毕竟若真是不喜,随便打发了就是,又怎么会费人力物力来给他建这王府? 只不过众人并非当事之人,自然也不清楚事情的真相如何,都不过是凭空揣测罢了。 南云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等快到主院之时,便收敛了那些个心思,挺直了腰背,目不斜视地走着。 她面上不显,可端着托盘的手微微攥紧,心跳也加快了些。 虽说来这王府之前就已经想好,可真到了这时候,眼见着就要见着那位宁王殿下,却还是难免会紧张。 前几日,南云已经随着梁氏将这王府大半都看了,唯独正院是没踏足半步的。她深吸了一口气,露出点笑意来,又缓缓吐出,抬脚进了正门。 正院之中一片寂静。 有风吹过,院角的几从翠竹相拂,簌簌作响。 南云不由得将呼吸都放轻了些,随即想起这些日子以来,听小厨房那边的丫鬟们议论过的宁王的喜好。 宁王殿下喜静,院中的侍女小厮从不敢高声喧哗;他爱书画,平素里会留心搜寻前人笔墨,也很赏识有才能的读书人;他更偏爱天青色,院中还有当年亲自栽种的翠竹;饮食上,他口味偏淡,不爱辛辣或是过酸的菜色,更不喜甜…… 偌大一个王府,就宁王这么一个正经主子,所以下人们都会留意他的喜好,说起来头头是道。南云听了许多,也都记在了心上,虽说还未曾见过他这个人,但心中也差不多拼凑出个形象来。 再有,他还寡欲。 这么些年来,王府中连个侍妾都没有,听小丫鬟们说,他甚至都没碰过哪个侍女。年前有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想要勾|引王爷,最后却是挨了罚,还被赶出府去了。 南云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多心,但晓燕绘声绘色地讲述这件事时,的确是向她这边多看了几眼。 正院很大,南云进门口飞快地扫了眼,看了个大概。 廊下垂手侯了个小厮,随时等候着主子的吩咐,瞥见南云进门后,转身迎了上来。他看起来年龄不大,较之寻常男子偏瘦弱些,脊背不自觉地微弯,像是已经成了习惯一样。 南云曾听梁氏提过,随即意识到,这就是宁王当年搬出宫时带的仁蹋凶鏊匙樱孕【透谀跎肀撸缃窆茏诺钕碌囊称鹁拥仍邮隆 她上前几步,轻声道:“这是刚炖好的鱼汤,柳婶吩咐我送来的。” 顺子先是打开汤盅,看了看那鱼汤的成色,而后方才点了点头。他正想说些什么,可抬头看清南云的相貌时,却不由得一愣。 南云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垂下眼,也不言语。 顺子跟在宁王身边这么多年,早年又在宫中,自然是见过丹宁县主的,也不难看出南云的相貌与县主有些相仿。他心中飞快地盘算着,不动声色地改口问道:“你是厨房的人?我先前倒是没见过你。” “是前不久才到小厨房去的。”南云低声道。 顺子打量着她,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南云。” 她低眉顺眼地站在那里,问什么答什么,言行举止让人挑不出半点错来。 顺子犹豫了一瞬,抬了抬手:“送进去吧。”说完,又额外嘱咐了句,“轻点声,别惊扰了殿下。” “是。”南云应了,正欲上台阶进门去,却又被人给叫住了。 那是个身着碧色衣裙的姑娘,观其衣着打扮,比府中寻常的丫鬟要好上不少,她快步上前来,侧身拦住了南云的去路,似笑非笑道:“这是什么?” 南云注意到她眉尾有一点小痣,意识到眼前这位就是梁氏先前嘱咐过,要她小心留意的人。 这是正院的大丫鬟,叫做晚宁,是前两年贤妃娘娘指派到宁王身边的。 虽说宁王并没碰她,更没要收作通房侍妾的意思,但她到底是贤妃身边的人,与这王府中旁的侍女不同。 南云如实答道:“是刚炖好的鱼汤。” “既是如此,那我送进去给殿下就好。”没等南云说话,晚宁便直接上手去接那托盘,“你回去吧。” 顺子在旁看得眼皮一跳,皱了眉,见南云并没有争夺纠缠,而是毫不犹豫地松开托盘后,神色方才缓了下来。 他这些年跟在宁王身边,什么都见过,也很清楚晚宁打的什么主意,无非就是看着南云生得貌美,又与丹宁县主有几分相仿,怕入了王爷的眼,所以直接给拦了不让见。 其实说白了,都是姑娘家争风吃醋的小心思。 不过南云的反应倒是让顺子有些意外,能毫不犹豫地松手,要么是压根没那个心思,要么就是个有脑子,知道孰轻孰重的人。 这次见不着王爷,那还有旁的机会,可若是在这儿跟晚宁磨牙相争,那可就是自寻死路了。 南云很清楚这个道理,所以根本没想争执,将鱼汤交付过去后,便准备直接走人回去。若是梁氏回头问起来,她便直接推到晚宁身上就是。 但说来也巧,她还没来得及走,原本紧闭的书房门便从里面打开了,随后是顺子的声音:“殿下有何吩咐?” 南云低下头咬了咬唇,目光落在台阶上,恰能见着一抹青色的衣角,其上绣着精细的竹纹。 “左右无事,我到夫子那里坐坐。”宁王淡淡地吩咐道,“去将前两日得的那两幅书画取来,一并带上。” 他的声音很温和,并没有上位者的颐指气使,反而带了些漫不经心的懒散,像是山涧的溪流,让人听了便不由得放松下来。 鬼使神差的,南云抬起头,飞快地看了宁王一眼。 早前尚在家中时,梁氏曾向她夸赞过宁王的好相貌;而到王府这些日子,南云也不止一次听过那些个小丫鬟们私下议论自家主子的样貌才学,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 南云总觉着是溢美之词,毕竟这世上哪有样样都好的人? 如今亲眼见着宁王后,南云才不得不承认,虽说才学尚看不出什么,但至少在样貌上,她们是并没夸大的。 宁王的长相肖似其母,但却并不显得阴柔,通身气质如清风朗月,又像是院角的那从翠竹。 不像是天家养出的王孙贵胄,青衫广袖,倒更像是个文采风流的书生。 他正偏过头去同顺子说话,喉结微动,侧脸轮廓如勾画似的。 也不知是不是有所察觉,他回过头,恰对上南云没来得及收回的目光。 4、第 4 章 第004章 宁王站在阶上,居高临下地看了过来,凤眼微眯。 南云不妨,恰与他撞了个正着,心尖的那根弦似是被拨动了下,微微一颤。 随即反应过来,低下了头避开了他的目光。 说来也是奇怪,方才她看宁王同顺子说话之时,还觉着如沐春风,可那轻描淡写的一眼,却让她不由得生出些警惕来。 说到底,不管看起来再怎么温和好说话,宁王都是出身帝王家,言行见难免会带出不怒自威的气势来,让人不敢造次。 南云紧紧地抿着唇,垂手站在那里,大气都不敢出。 不知道方才漫不经心的一眼中,宁王是否看清楚了她的相貌,又能否看出她与丹宁县主的相仿之处。 若是,那他此刻又是怎么想的? 南云心中百转千回,顷刻之间便设想了许多,可这位宁王殿下竟什么都没说,就仿佛没看到她这个人一样,自顾自地离开了。 她垂着眼,只见着那天青色的衣衫从眼前一晃而过,还带着些若有似无的檀香气。 顺子吩咐小厮去藏书阁取书画来,自己则快步跟上了宁王。 书房门前,就剩了南云与晚宁,至于那盅方才还颇“抢手”的鱼汤,如今倒是没人在乎了。 晚宁挑了眉看着南云,莫名笑了声,似是有些得意。 她方才横插一手拦下这鱼汤,便是不想让宁王见着南云,生出什么枝节来。如今见王爷对她熟视无睹,心中自然是爽快。 南云原是没想理会她。毕竟不管两人心中如何想,可实际上都不过是王府的下人而已,八字还没一撇的事情,犯不着在这里拈酸,那就有些难看了。 但晚宁却不是这么想的,她将那托盘又递回了南云面前,笑着吩咐道:“既然殿下不想碰,看不上,那你就拿回去吧。” 这话说得一语双关,若是换个人,只怕都未必能听出其中讽刺的意味。 南云倒是听懂了,没觉着恼,只是有些好笑。 这位晚宁姑娘不愧是宫里出来的人,真真是说话夹枪带棒的好手,也难怪先前梁氏会着意嘱咐她要小心留意。 南云笑了声,没接她的话茬,只答道:“好。” 这些年来,打宁王殿下主意想要攀高枝的不在少数,可一个都没成。晚宁最爱的就是对此幸灾乐祸嘲讽一番,欣赏对方无地自容的神情,屡试不爽,没想到今日竟然在南云这里碰了壁。也不知她究竟是没听懂,还是脸皮厚得可以。 一拳打在棉花里的感觉着实有些不爽,晚宁不动声色地磨了磨牙,又问道:“说起来,你就是周嫂子的那个外侄女?” 她话中的这个“周嫂子”,指的便是梁氏。 南云接了托盘便想离开,却不料这人还没完没了了,只得耐着性子道:“是。” “好好的,怎么到王府来了?”晚宁大有一副要长谈的架势。 “家中出了些事,”南云简短地说了句,而后截断了她的话,含笑道,“我出来的时候不短,怕柳婶有事找,得先回去了。” 怕晚宁再拦,南云说完之后,没等她说话,便立即转身走人了。 及至出了这正院,一直悬着的那颗心方才算是落了下来。 南云放缓了脚步,慢悠悠地回小厨房去,心中却还是忍不住去想方才见着宁王时的情形,愈发地捉摸不定。 依着梁氏原本的打算,原本该是她来钓宁王的,如今到像是翻了个儿,是她被宁王拿捏。南云虽有些小聪明,但毕竟没经历过情|事,难免忐忑不安。 南云正想着回去后该怎么同梁氏交代,不妨一旁的路上忽而有个小厮快步蹿了出来,好在她眼疾手快,侧身躲了过去,不然只怕一盅鱼汤都是要摔出去的。 那小厮也吓了个半死,倒抽了口冷气,连忙去看怀中抱着的卷轴,见无恙之后方才道:“好险。”说完,他才又陪笑道:“急着去给王爷送书画,吓着姐姐了,还请见谅。” 他虽莽撞,但言辞带笑,也让人生不起气来。 “无妨。”南云含笑摇了摇头。 这小厮是个不见外的,边走便问道:“姐姐端的可是鱼汤?好香,我都闻着味了。” “是鲤鱼汤。” 小厮又同她絮叨道:“咱们王爷是最爱吃鱼的……” 说来也巧,两人恰好顺路,南云便有一搭没一搭地同他闲聊着,知道这人叫做煮茗,是正院里伺候的小厮。 绕过假山旁的山石小路,便是个凉亭,而先前离开的宁王殿下正坐在亭中等候。煮茗止了话头,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去送了书画。 南云走得慢,便落到了后头,及至走近了些,却见宁王展开那画轴看了眼,摇头道:“拿错了。” 他倒没动怒,但煮茗还是连忙请罪。 “行了,起来吧。”宁王漫不经心道,“画是没拿错的。至于字,你分辨不出来也是寻常。” 他前两日得了一幅古画,一幅字帖,观摩之后便留在了藏书阁里。煮茗识字有限,分辩不出来那几幅草书也不稀奇,他并不急着出门,倒也犯不着为此去施罚。 南云听了个大概,行至凉亭时,屈膝向宁王行了一礼。她原以为宁王这次也不会留意到自己,行礼之后便要走,结果刚一起身,就被宁王给叫住了。 宁王问:“你可认得字?” 他这话就像是随口一说,南云愣了一瞬,方才意识到他是在问自己,轻声道:“认得。” “过来,”宁王展开那卷轴,示意她来看,“认得上面写得什么吗?” 他言谈举止间都带着点漫不经心,倒是让南云的情绪得以缓和了些,她依言上前去,将托盘放到了一旁的石桌上,而后看向那字帖。 其上是龙飞凤舞的字迹,很是豪放不羁,笔锋顿挫转折如龙蛇,又自有其风骨。 “望江南,”南云只扫了眼,便知道这是何人的墨宝,能得宁王珍藏,想必应当是真迹才对。她眼神一亮,语气也轻快了些,“是‘烟雨暗千家’那阙。” 见她不假思索地点出,宁王略有些惊讶,抬头看向她。 南云满心都放在那墨宝上,并没注意到,不然八成又要紧张得眼神发飘了。 宁王抬手一拂,将那卷轴收起,吩咐道:“你既能识得,那就随煮茗到藏书阁去走一趟,将登临贴给我取来——在窗边的桌案上。” 南云这才回过神来,微微颔首道:“是。” 怪不得宁王会突然拦了她问这些,原来是为了支使去跑腿。 煮茗如蒙大赦,连忙上前给她带路,及至离开凉亭后,又笑道:“有劳云姐姐帮我跑一趟了。你可真是厉害,竟能认得那些字,在我看来都跟鬼画符似的,压根看不出都有什么不同……” 煮茗年纪虽不大,但心思活络,嘴又甜,一路上说个不停,也不会让人觉着不耐烦。 两人走得很快,不多时就到了藏书阁。 南云先前随梁氏看这王府时,曾听她提过,说是宁王有个专门藏书的地方,其中有他多年搜罗来的字画古玩,轻易不许旁人进入。 她好奇得很,但也只能远远地看了眼,没想到不过几日功夫,竟有机会亲自进来一观。 这藏书阁的确是费了心思的,南云一进门,就被墙上悬着的书画晃了眼,下意识地抬手掩了唇鼻,片刻后方才回过神来。 煮茗并不认得这都是哪些名家的手笔,只小声道:“这些字画,可都贵得厉害。” 南云忍俊不禁,颔首道:“是啊。” 她自小跟着父亲识字念书,对这些再了解不过。 这其中许多都是有价无市的珍宝,若非是宁王的身份摆在这里,只怕砸再多银钱,都未必能拿到。 思及宁王还在等着,南云也不敢耽搁时间,到大理石桌案前小心翼翼地翻找着,很快就寻着了那登临贴。 将离开前,南云又依依不舍地扫了眼藏书阁,依稀还能见着高阁上摆着的金石拓片、碑刻铭文,几乎有些走不动路。 姜父素爱这些,家中也曾有过不少藏品,南云耳濡目染,自小就很喜欢。只可惜后来家中出了变故,那些东西都拿去典当疏通关系,她也没那个闲情逸致再碰。 如今见着,着实是有些唏嘘。 因着有南云在,这一来一去也没花多大的功夫,煮茗再三道了谢。 及至再回到凉亭,宁王看了眼字帖,确认这次并没拿错后,便带着煮茗离开了。临走时倒是又看了南云一眼,但却并没说什么。 南云被他看得有些莫名其妙,也揣摩不透,索性就抛到一旁不去想。这么一番折腾下来,她就真已经出来太久,不能再耽搁下去了。 正要俯身去端托盘时,她才发现那汤盅竟然已经被动过了,少了小半。想来是方才她随煮茗到藏书阁去时,宁王闲得无趣,便喝了些。 这鱼汤实在是周折得很,几经转手,最后竟然还真能到宁王这里,也是有趣。 南云怔了下,随即又忍不住笑了声。 5、第 5 章 第005章 柳婶支使南云去给正院送鱼汤时,小厨房的一众人也都看在眼里,虽顾忌着南云的身份,没敢明着议论什么,但各自多少都是有想法的。 及至见她迟迟不归,众人的心思便难免活络起来。 晓燕四下看了眼,确定柳婶不在后,不阴不阳地笑了声:“正院也没多远吧,怎么送个鱼汤都要这么久了?” 她主动挑起话头之后,像是解除了什么禁忌一样,旁的人也附和着议论起来。 “许是有什么事情绊住了?” “这话说的,送个鱼汤罢了,能有什么事情。” “莫不是犯了什么错,触怒了王爷吧?”有人幸灾乐祸道,“前不久,正院不是还撵出个丫鬟来?” “那可说不准,”晓玉择着菜,随口道,“南云长得那么好看,说不准是入了王爷的眼……” 这话还没说完,晓燕便嗤笑着打断了:“王爷的性情你们还不知道吗?他这些年来清心寡欲,又怎么会看得上一个丫鬟?若要我说,某人怕不是要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她只顾着嘲南云,却不妨将自己并着这满屋的人都绕了进去。 晓玉一向与她不对付,当即道:“你又知王爷看不上了?南云生得美,又有学问,说话温温柔柔的,笑起来更好看,若我是男人,必定是会喜欢她的。” 晓燕原本是想引着众人嘲南云一番,结果到头来却被晓玉给气着了,口不择言道:“她就是再怎么样,也比不上丹宁县主,那才是天生的贵女。” “哦。”晓玉翻了个白眼,懒得再同她争辩。 南云跟丹宁县主自是没法比的,出身摆在那里,便先输了一截了。若是旁人这么说也就罢了,可明明自己也是丫鬟出身,说这些就忒没意思了。 眼见着两人要吵起来,众人连忙和稀泥打圆场。 南云回来时,见着的就是这么一副不尴不尬的情形,她也没多问,将东西放下后,到一旁去取水净手。 晓燕见她神情淡淡的,看不出喜色,便觉着事情没成,主动开口道:“南云,你怎么去了这么久?” “有事绊住了,耽搁了些时辰。”南云扯过帕子来擦了擦手,又道,“还有什么活没干完的,都交给我吧。” 在小厨房这边,没什么人敢支使她去干活,但南云并不会趁机偷懒,一闲下来就会自己找活干,或者跟着旁人学东西。 见南云如此,方才还在背后议论她的人都有些不大自在,连连摆手。 晓燕将那茶盅翻开来看了眼:“王爷往日是最爱这鱼汤的,怎么今日只尝了几口?” “大抵是因着有事要出府吧,我也不大清楚。”南云挽了衣袖,要去帮忙揉面。 “那他……” 见晓燕还要再问,晓玉不耐烦道:“王爷如何,跟咱们又有什么干系?你若是这么记挂,下次求了柳婶,让你去送汤算了。” 南云说话总是留三分,哪怕是不耐了,也不会这么直白,她却是不讲究那么多的。而且前一刻还在背后说人,如今又换了脸,她也实在看不上这种人。 晓燕变了脸色,片刻后冷笑了声:“我倒是想呢,可争不过旁人啊。” 南云揉着面,只当没听出来这话是针对自己。 她这是自小磨出来的脾气,这些年来都很少动怒,更不爱跟人扯皮争辩,毕竟吵赢了也没什么好处,浪费口舌。 少时好友嫌她性子软时,南云便声称自己是“四两拨千斤,不变应万变”。 横竖她自己看得开,不往心里去,反倒是那些挑事的,一拳打进棉花里,每每气得不行。 及至晚间吃过饭,南云绕着院子外散步消食,晓玉恰遇上她,便随口提及了白日里的事:“晓燕就那么个样子,说话夹枪带棒的,你别同她一般见识,更犯不着生气。说白了,她也就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罢了。” 这话直白得很,南云忍俊不禁:“我知道,多谢。” 晓玉同她一道走着,想了想,又问道:“你到正院去的时候,见着晚宁了吗?” “见着了。” “她跟晓燕是一个路子,只不过她是贤妃娘娘的人,所以更有底气些。”晓玉闲得无趣,便同南云聊了起来,“但这么久了,王爷也没碰过她,更没提过什么名分的事。也正因此,她愈发严防死守,生怕有旁人越过她去。” 南云想了想白日里的情形,笑了声:“的确是严防死守。” “但你若真打王爷的主意,那就绕不开她去。”晓玉来了兴致,好奇道,“你今日见着王爷了吧,觉着如何?” 晓玉与自家青梅竹马的表兄有约,等到了再过几年攒够了银钱,便要出府成亲去的,所以她对宁王这个主子并没什么想法。加之又对南云颇有好感,便凑热闹似的,忍不住多问了些。 南云知道晓玉并无恶意,便如实道:“很好。” 经过白日的种种,她现在对宁王的印象的确很好——相貌好,性情好,最难得的是那满藏书阁的珍品,着实让她心向往之。 晓玉正想再问,却见梁氏那边的小丫鬟来了,说是找南云过去有事。 南云一早就料到梁氏会来问,并没意外,直接随着这小丫鬟去了梁氏那边。 梁氏已经沏好了茶,等她坐定后,意味深长地笑道:“听说你今天还去了藏书阁?” 若说方才晓玉是好奇凑热闹,梁氏这就是单刀直入了,南云不由得坐直了些,将白日里的事情大略讲了。包括在正院被晚宁横插一手拦下,以及后来阴差阳错地又遇上宁王,被支使着去藏书阁去了书帖。 “我就知道晚宁必是要插手的,”梁氏眉尖微挑,满意地看着南云,“但好在运气不错,有藏书阁这事后,王爷必然会记着你的。” “这倒也说不准,”南云低头喝了口茶,“王爷从始至终并没问过我的名姓,仿佛也没看出我与丹宁县主的相仿。” 想了想,南云又补充道,“至少他表现出来的是这样。” “不必着急,慢慢来就是,”梁氏不以为意,“这事原就不可能一蹴而就的。” 南云点点头:“好。” “说起来我知道一位大夫,姓陈,医术很是高明,他前两年云游四方去了,听闻近些日子便会回京来。”梁氏忽而提起了旁的,“等他回来后,我会托关系请他帮你娘诊治,说不准能将那病给治了。” 南云原本神色淡淡的,听她这么一提,随即来了精神:“多谢姨母。” “你同我客气什么?原就是应该的。”梁氏看着她,笑道,“你母亲那里有我照拂,不必担忧,只管专心去做事就好。” 南云听出她话中的深意,若无其事地道:“好。” 答应得虽爽快,但实际上,南云也不知道自己下一步究竟该怎么做才好。虽说有柳婶推波助澜,但她跟宁王的往来还停留在偶尔过去送东西的阶段,而且还都会被晚宁给拦下。 晚宁仿佛也知道了藏书阁那件事,再见南云之时,连个假装客套的笑脸都没了,公事公办地将南云拦下,然后自己亲自送进去。 几次下来,南云压根连宁王的一片衣角都没见到。 晚宁这严防死守模样,一度让南云想起牢狱探监的情形,哭笑不得。 若没旁的事,南云倒也不介意就这么耗着,横竖也不吃亏。但先前梁氏提过陈大夫的事情后,她便少不得要多考量了。 如果她这边迟迟没有进展,只怕梁氏也不会那么轻易地兑现承诺,请那位陈大夫帮母亲诊治。 一想到这事,南云便难免有些焦虑。 “还是没见着?”晓玉一见她回来时的模样,便知道又是如此,给她出主意道,“其实你也不必非得到正院去,指望着送东西的时候见上王爷一眼,这条路行不通就换一条呗。” 南云若有所思。 “王爷他又不是日日呆在正院不出来了,”晓玉点了点她的额头,“什么花园啊,水榭啊,藏书阁的必经之路啊……这都是旁人信手拈来的,怎么你偏就不开窍呢?” 晓玉在王府呆了这么些年,什么样的戏码都看过,但像南云这么迟钝的还是头一次见,就她这所作所为,简直都对不起旁人在背后的非议。 一想到晓燕背后捣的鬼,晓玉就有些来气。 南云入王府也已经快一个月了,她生得好,哪怕不做什么,都是个天生的靶子。更别说她的确是“有贼心”,还往正院那边去了好几趟,虽说后来再没见着宁王,但也算是在众人看来也算是坐实了。 再加上有人推波助澜,各种各样的议论也就随之而来。 晓玉听得最多的一句就是——狐媚模样,不正经。 狐媚模样? 晓玉盯着南云玲珑有致的身形打量了会儿,半是羡慕地勉强同意了这一说法。 但不正经?这就实在是有点冤枉了。她眼前这美人在这方面分明是个不开窍的榆木脑子。 晓玉恨铁不成钢地给南云出谋划策,盼着她赶紧拿下宁王殿下,免得一直被人看笑话。 南云将信将疑:“这样真的行得通吗?” “信我,准没错。”晓玉拍胸脯保证道。 6、第 6 章 第006章 南云在情|事是不大通的,她自己也明白这一点,所以短暂地犹豫之后,还是决定听从晓玉的建议——想法子去“偶遇”宁王。 毕竟若是连人都见不着,那旁的自是不必提。 她这些日子隔三差五到正院去,虽每每被晚宁拦下,但却是时常能见着煮茗的,也算是渐渐地熟悉了起来。 这日,煮茗来小厨房这边逛,见南云在院中清洗晾晒槐花,便凑了过来。 “这是要做什么?”煮茗也不讲究,直接拿了朵槐花放嘴里嚼了,“好香。” “晒干的存放起来,赶明儿做菜的时候能用来提味。”南云仔仔细细地挑着水中的杂叶,“这些不晒的,晚些时候就能做糕点,或是蜂蜜槐花拌饭。” 宁王不爱吃甜食,这些自然不会往正院送,也就是与小厨房这边相熟的能饱口福。 煮茗咽了口水,同南云笑道:“云姐姐,这糕你可要给我留点。” “行啊。等晚饭后,你自己来拿。”南云爽快地应承了,又随口问道,“你这时候不在正院候着,怎么有空来这边?” “王爷今日不在府中。”煮茗承了南云的人情,态度愈发热络起来,同她笑道,“姐姐竟不知?今日是圣上的寿辰,王爷一早就进宫祝寿去了,晚间还有宴席,只怕深夜才能回来呢。” 南云原不过是随口一问,对这解释并没在意。 倒是一旁的晓玉听了进去,眉尖微动,等到煮茗离开后,转头便同南云道:“机会来了。” 南云怔了下,才算是想明白晓玉指的什么,将信将疑道:“真的成吗?” “成与不成,总是要试试才知道。”晓玉揽过了她手上的活,推着她起身,“别在这儿愣着了,快去换个衣裳,好好打扮一番。” 南云咬了咬牙,应了下来。 横竖从她进府那天起,就已经打算好了,如今也没必要再矫情什么。 更何况宁王其人的确不错。 哪怕就为着那藏书阁呢,也值了。 回到房中后,南云从箱底翻出条天水碧襦裙来摊在榻上。 这衣裳的料子很好,有隐隐约约的暗纹,轻轻拂过,碧色如水波微动。这是家中出事之前父亲送她的生辰礼,年前走投无路时她倒也想过要拿出去变卖,可是因着样式早就过了时,也卖不出什么好价钱,便作罢了。 她盯着这裙子看了许久,最后却并没动,而是挑了件前两日梁氏送她的青色衣裙换上,又拿了梳子来重新绾了个发髻。 净了手脸,翻出黛来画了眉眼,又点了唇脂。 不多时,便算是收拾妥当了。 南云生得虽好,但平日里是并不费心思打扮的,大都是素面朝天,如今难得打扮一番,便显得格外明艳动人。一抬眼一回眸,都仿佛带着些风情。 晓玉看了后,很是满意地连连点头:“真好看。若我是男人,一定要把你娶回家去,日日看着才好。” 她性子直,一向是想什么说什么,也没什么顾忌。 南云被这话给逗笑了,原本的那点紧张倒是消散许多。 等到晚间,小厨房的杂事都料理完后,众人便都各自散去了。南云仍留在这里,等着煮茗过来后,将笼中特地留的那份槐花糕给了他。 “有事来晚了,劳云姐姐专程在这儿等着。”煮茗掰了块糕点尝了,先是毫不吝啬地夸了几句,而后方才又解释道,“我原是想早些过来的,但临时被晚宁姐姐叫了去办事,耽搁了好一会儿。” 说着,他又忍不住小声嘀咕了句:“她总是这个样子,想起什么是什么。” 南云认识煮茗也有段时日了,只知道他不管说起谁都是好的,倒是难得从他口中听出抱怨的话来。她起身去倒了杯茶来,递给了煮茗:“毕竟是贤妃娘娘指来的人。你也莫要气了,不值当。” “话虽这么说,可既然是到了王府来,那大家还不都一样。”煮茗显然是积压了许久的气,如今借着这个由头说出来了,“王爷又没给什么名分,她倒是将自己当半个主子了,整日里管东管西的,又恨不得旁人都离王爷八丈远才好。” 晚宁是贤妃宫里出来的,自觉别旁的下人高贵,这两年来出格的事情也没少干,以致于正院那边的人对她一直颇有微词。 南云倒没说晚宁的不是,只是宽慰了煮茗几句。 煮茗吃完了一块糕点,拍来拍手上的碎屑,感慨了句:“也就是你脾气好。” 这大半个月来晚宁是怎么严防死守南云,他也是看在眼里的,如今这么两相对比,心中倒是替南云不平起来。 “好啦,”南云替他将剩下的槐花糕包了起来,“时候也不早了,你还是快些回去吧。” 煮茗扫了眼厨房,心中忽而生出个主意来,同她道:“今日宫宴,王爷想必是会饮酒的,云姐姐不如煮碗解酒汤送到正院去,以备万一要用。” 虽说他跟在宁王身边数年,就没见自家王爷醉过,但备了解酒汤总不算错。 南云原本在犯难,不知道该怎么拿捏这“偶遇”的分寸才好,煮茗这提议倒是省了功夫。她便起身去翻了莲子、红枣、核桃、山楂等食材出来,又添了冰糖,拿小炉来熬了碗八珍解酒汤。 “圣上是个爱热闹的人,这宫宴只怕还没结束呢。”煮茗算了算时辰,也不急,趁着煮汤的功夫同南云聊着些府中的事情。 煮茗是个聪明人,能看出南云在打王爷的主意,对此也不意外——府中有这样这样想法的人也不在少数。 相较之下,他还挺希望南云能成的,毕竟她性情好。 尤其在今日受了晚宁的气后,他也愿意顺势推一把,若是能气到晚宁那就再好不过了。 等南云盛好了解酒汤,煮茗也讲了不少正院的事,觑着时辰差不多了,便起身道:“云姐姐随我来吧。” 煮茗打定了主意要帮南云,他挑了盏灯笼在前引路,并没直接到正院去,而是从花园绕了个路,若是时机得当的话恰能遇着归来的王爷。 南云初时并没意会,还忍不住问了句,等到远远地见着宁王之后,方才领会过来,低声道了句谢。 煮茗算了个正着,得意地笑了声,提着灯笼快步上前去迎。 顺子见了他后,连忙吩咐道:“去让人煮解酒汤来。” 煮茗一愣,这才发现王爷竟真像是醉了,半靠着顺子,步伐踉跄,眼皮都快要合上了。 他的那点小心思恰巧歪打正着! “还愣着干什么?”顺子催促道。 “已经煮好了,”煮茗干巴巴地笑了声,随即又解释道,“我方才到小厨房时,为了以防万一,请南云帮着煮了碗。” 说着,他侧过身去,指了指不远处端着茶盅的南云。 顺子有些诧异,但也来不及细究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只说了句:“那成,过来吧。” 这事实在是太巧了,南云抿了抿唇,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 南云以前见过旁人醉酒的模样,大都不怎么好,撒泼骂人的更是难堪。可宁王却不大一样,他的酒品很好,哪怕醉得都要人搀扶了,也仍旧很安生。 昏黄的烛火映在他脸上,半明半暗,往日里那副温和的模样荡然无存,冰冷的神色显得不近人情。 南云不由得屏住了呼吸,忽然有些不大敢造次。 此时已是深夜,正院轮值的小丫鬟倚在那里昏昏欲睡,听到动静之后方才迎了出来,帮着将宁王扶进了房。 南云跟了进去,将醒酒汤放在桌案上,一时间进退两难,不知道是走是留。 她今日是用心打扮过的,灯下看美人,愈发显得容色出众。 顺子这时候也算是回过味来,瞪了眼自作主张的煮茗,迟疑了一瞬,又向南云道:“还愣着做什么?去伺候王爷把汤喝了。” 这算是默许了。 煮茗给南云使了个眼色,笑容满面地退出了卧房。 南云应了声,捧着解酒汤进了内室。 宁王已经脱了外衫,许是因为酒意发散犯热的缘故,雪白的中衣也扯开了领口。他看起来像是缓过来些,倚在床头闭目养神,并没有立时躺倒睡过去。 “王爷,”南云试探着叫了声,轻声道,“您可要喝点醒酒汤?” 萧元景睁开眼来,目光还有些发飘似的,片刻后方才定在了她脸上。 也不知是在想些什么,只看,并不说话。 南云被这目光看得紧张起来,也不知他心中究竟在想什么,只能将方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你过来。”萧元景开口道。 他声音有些哑,但却听不出什么醉意,仍旧是那股子漫不经心的懒散劲。 南云上前两步,站定了:“您有什么吩咐?” “怕什么?”萧元景见她一副全神戒备的紧张模样,似笑非笑道,“你是干什么来的?” “我来送醒酒汤……”南云的声音越来越小,自己都说不下去了。 她是为什么来的,顺子都能看出来,萧元景一个皇家养出来的王爷,又不是个傻子,怎么可能毫无所觉? 归根结底,什么花招手段都是虚的,她还没那个本事在萧元景面前耍心机。 意识到这一点后,南云的心跳如擂鼓似的,慌得厉害,甚至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如今这境况进退两难,眼见萧元景这模样,她意识到硬着头皮装傻充愣是行不通的,说不准还会招来厌恶,步上先前那婢女的后尘。 沉默片刻后,她艰难地开口道:“我是为您来的——您若是不喜欢,我这就走,若是不高兴,我也任您罚。” 这下无言以对的换成了萧元景。 这么些年,想方设法混到他身边的人不在少数,但像这样的却还是头一个。 他又盯着南云看了会儿,忽而笑了:“再过来些……你既然是为引诱我来的,该怎么做,难道还要我教不成?” 7、第 7 章 第007章 南云先前数次听人提起过,说宁王性情温和,梁氏更是言辞凿凿,让她不必害怕。 可真到跟萧元景打了交道,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温和并不意味着可欺,只是懒得计较罢了。 他比谁都看得明白。 至于那些所谓的手段,都不过是欲盖弥彰,她们自以为高明地算来算去,萧元景却是居高临下看得一清二楚。 南云是个有自知之明的人,看到他那个明了的眼神后,便知道没有嘴硬扯谎的必要了,遮遮掩掩只会让事情更糟,索性破罐子破摔摊了牌,听天由命了。 要罚也好,赶出去也罢。 横竖她不是这位爷的对手,骗不过去,也没法子。 南云都做好了挨罚的准备,但怎么也没想到萧元景竟会是这么个反应,几乎让她疑心自己是听错了—— 众人都说宁王殿下是个端方君子,可如今这模样,却实在是不搭边啊。 萧元景又挑了挑眉,意思也很明显——不想过来的话,那就出去。 南云僵了下,大着胆子在床榻边坐了下来,将手里的那碗解酒汤捧到了他面前。 萧元景却并没接,而是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仿佛是从她这僵硬的模样中得了什么乐趣似的,脸上的笑意也带了些戏谑的意味。 他不动,也不说话。南云只能揣度他的意思,试探着拿汤匙盛了勺解酒汤,喂到了他唇边,指尖微微发颤。 两人如今离得很近,南云又闻到了萧元景身上那股子淡淡的檀香味,与甜腻的酒气混在一起,掺杂出难以名状的效果,再搭上那人脸上似笑非笑的神情,倒像是一种无言的诱惑。 南云只觉着自己脸颊发热,心中生出股“兵败如山倒”的感觉。 明明她才是那个筹谋已久有贼心的人,怎么到这个时候,倒像是掉了个个儿似的? 她心中尤其懊恼着,红霞泛上脸颊脖颈,一双杏眼中水意渐浓,眼波流转,甚是动人。 萧元景将此看在眼里,笑了声:“这才像点样子。” 他侧过头喝掉了那一勺解酒汤,没再让南云喂,而是直接将她手中的小碗拿了过来,一饮而尽。 宫宴之上那酒的后劲大,如今酒意发散,萧元景整个人都是热的。但南云却不同,萧元景拿汤碗时碰着了她的手,倒像是上好的玉脂,触手生凉。 南云像是被灼了下似的,手一颤,随后忍不住道:“好热……要不要请大夫来看看?” “不必大惊小怪,”萧元景将碗一放,随口道,“等到酒气发散后,就没什么妨碍了。” 他嘴上说得轻松,但身上却多少有些难受,便没多想,直接将南云的手拉了过来。 南云的手很好看,十指纤长,又不显得过分消瘦,肌肤白皙细腻,像是美玉雕琢而成。她的一双手被萧元景握着把玩,原本泛凉的肌肤也沾染了他的温度,一点点热了起来。 她的脸愈发红了,但也并没挣脱,而是由着他摆布。 等到凉玉似的一双手成了温热,萧元景又抚上了她纤细的手腕,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随之攀爬而上,南云只觉得他指尖所到之处一片酥麻,下意识地咬住了唇。 昏黄的烛火映在两人身上,晕出旖旎的气氛来,仿佛周遭的温度都上升了许多。 但并没料想之中的水到渠成,南云是在懵着,萧元景则看不出什么醉酒的迹象,眼神愈发清明起来。美人在怀,却是拿来当解热的冰块用了。 “虽是个木头,但胜在乖巧。”萧元景抬手抚上她的脸颊,颇为平静地点评了句,而后吩咐道,“有些头疼,来帮我按按。” 南云回过神来,坐得更近了些,抬手替他按着额角的穴道。 她抬手时衣袖拂过,萧元景闭了闭眼,漫不经心地问道:“用的什么香?” 南云如实道:“并没用熏香。” 萧元景淡淡地应了声,合上眼,呼吸渐渐平缓下来,像是睡了过去。 一室寂静,仿佛落根针都能听到似的。 没了他那如锋芒在背的目光盯着,南云总算是捞回点理智来,将今夜这事好好地想了一番。 宁王今日是不大对劲的,且不说言行大异往常,就他会在宫宴上喝醉这件事,就能窥见一二了。这可是皇上的寿宴,他又不是那等孟浪不知规矩的人,平素尚不会醉酒,更别说是这种时候了。 这其中必然另有隐情。 南云想得入了神,手便慢了下来,她原以为萧元景已经睡去,却不料面前那人忽而又说了句:“别停。” 他眼都没睁,若不是声音听起来还很清楚,南云都要以为这是梦话了。 萧元景都发了话,南云只能照办,又过了不知多久,她手臂都酸得快要抬不起来了,便小心翼翼地停了下来。 然而几乎是下一刻,萧元景就睁开了眼。 这位爷竟然还没睡过去! 南云木着脸跟他对视,连点笑意都装不出来了。 如今早已过子时,她累得厉害,又不敢轻举妄动,那点贼心也早就消磨殆尽,只盼着能回去歇息。 萧元景见南云揉着手臂,眼神中还带了些不自觉的委屈,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而后抬手勾着她的腰一拽,让她在外侧躺了下来。 南云半个身子都贴在了萧元景身上,被他揽着腰,才稍一动弹,就被萧元景给按了回去。 他平素里看起来像是个书生,可力气却是不小。 南云身上那幽微的香气仿佛是有安神的功效,他不自觉地贴近了些,头疼之症渐缓,睡意袭来。 “我今夜没什么兴致,头疼得厉害,”萧元景抵着南云的鬓发,将试图挣扎的她又按了下来,含糊地说了声,“别折腾了,睡吧。” 南云:“……” 她委实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这么一番折腾下来,已经太晚了,夜色浓得化不开,昏黄的烛火也渐渐暗了下来,偶尔会有轻微的灯花声传来。 南云漫无目的地想了会儿,不知不觉中,也睡了过去。 萧元景是个冷静自持的人,这些年来,许多事情都成了习惯,譬如不管晚间什么时候入睡,第二日天刚亮便会醒过来。 梳洗之后,或是看书,或是练上两张字。 这是夫子教他的,倒不为学什么,而是磨性情。 然而这日却有所不同。 萧元景一睁眼,就见着了枕边的美人,眼皮一跳,昨夜的记忆逐渐复苏。 他昨夜倒也算不上醉酒,但在宫宴之上为了做戏,的确喝了不少。在宫中时绷着精神,言行举止都没半点差错,可回府之后那酒的后劲上来,便不自觉地放松下来,再加上南云的确是个美人,酒色凑在一处,事态便失了控。 萧元景将昨夜之事翻来覆去想了两遭,眉头微皱,心中涌上些说不出的情绪来。 还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就见一旁的南云像是觉察到什么似的,浓而细密的眼睫微微颤动,睁开了眼。 她刚睡醒,见着这陌生的地方,还有些懵。 等到看清身旁的萧元景后,原本微眯的杏眼霎时瞪圆了,仿佛受到什么莫大的惊吓一样,莫名让人想起受惊的兔子。 萧元景扯了扯嘴角,撑着坐了起来。 南云狼狈地下了床榻,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先倒抽了口凉气。 太疼了。 昨夜她睡得姿势不大对,不仅落了枕,还浑身酸疼,两臂更像是灌了铅似的。 她苦着脸,咬唇忍下了疼,原本好看的五官皱在了一处,手都不知道往哪放才好,狼狈得很。 萧元景坐在榻边,随意掩了掩衣襟,墨色的长发散在身后,一言不发地看着南云。 他是还没想好要怎么料理此事,但这沉默落在南云眼中,就成了另一种意味,恍若催命符。 南云紧张地攥着衣袖,惴惴不安地看着他。 萧元景有些头疼。 一时半会儿,他还真没想好该拿眼前这姑娘怎么办。 虽说起初南云送上门来的,可他也并没嫌弃发作,反而还颇为主动地回应了。醒酒汤是他让人喂的,手是他拉的,床也是他让人躺的……哦对,他还嫌弃过人太过木头。 若是现在翻脸,将人给罚了,实在有些说不过去。 其实若真要罚,南云也认了,毕竟她昨夜都做好了被赶出去的准备。可偏偏萧元景什么都不说,这就让她难免心慌,就像是头上悬了把随时可能落下来的利刃。 萧元景与南云对视着,只见她那双杏眼一点点红了起来,看起来可怜巴巴的。他心莫名一软,叹了口气:“你可真是……” 说起来,萧元景自己都觉着奇怪。 以前那些上赶着贴上来的,都被他给利落地处置了,偏偏眼前这个有贼心没贼胆、什么都不通的,倒让他束手无策。 “算了,”萧元景想不出个所以然,也懒得追究什么,“你先回去吧。” 南云如蒙大赦,立即长出了一口气,恭恭敬敬地向萧元景行了一礼,然后快步转身离开了,像是生怕他会反悔一样。 此时天色尚早,但因着萧元景有早起的习惯,所以正院这边的下人也得提前准备着。如今天刚亮,院中已经有洒扫的丫鬟,借着干活的间隙小声议论着。 及至卧房的门打开,南云轻手轻脚地出来,院中丫鬟小厮们都不约而同地看了过去,神情各异。 南云也没工夫去管旁人怎么看,她随手带上了门,低着头快步离开了这院子。 从正院到小厨房,她一路上也遇着两三人,但却是连招呼都没打,只管低头走路。昨夜之事实在是意料之外,大起大落,搅得她身心俱疲,只想快些回去缓缓。 回到小厨房时,众人也已经起了,一见她回来,也都放下手头的活看了过来。南云只当什么没看见,向柳婶告了假后,便自顾自地回了房。 这边是四人同住一间,好在同屋的都不在,南云关上门后长出了一口气,只觉得腿都是软的,仿佛被抽空了力气一样。 她发了会儿愣,抬手解了头发,将歪歪斜斜的珠花取了下来,摘耳坠的时候才发现少了一只,也不知是回来时太过匆忙落在了路上,还是……昨夜睡时落在了榻上。 南云将珠花随手仍在一旁,和衣躺在了榻上,明明又累又困,可却怎么都睡不着。一合眼,想得就都是萧元景,有昨夜他似笑非笑撩拨的情形,还有今早他难以捉摸的神情,越想越睡不着。 敲门声响起,南云强撑着去开了门,请晓玉进了门。 晓玉见她一夜未归,今晨方才回来,还以为是事成了,可如今看着南云这模样,却又觉着不大像,迟疑道:“你这是……” 南云知道她想问什么,抬手掩了脸,又摇了摇头。 晓玉“啊”了声,又追问道:“那你昨夜哪儿去了?” 南云自己倒了杯昨日的冷茶来,有气无力地将昨夜的事情大略讲了,最后深深地叹了口气。 “不是,”晓玉难以置信道,“你在王爷房中留了一夜,然后什么都没做?” 这么说倒也没错,南云点了点头,然后自己都觉得离谱。 两人面面相觑,半晌后,晓玉方才开口问了句:“为什么?” “我……”南云想了又想,如实道,“我不敢。” 其实她也知道自己该怎么做,勾之诱之,无非也就是那么点事。可真到了萧元景面前时,她却压根不敢妄动,只能任其拿捏。 这缘由实在出乎晓玉的意料,她不解道:“怕什么?王爷可是出了名的好性情。” 南云摇了摇头,并没解释。 人人都以为萧元景性情温润,可若是见了他昨夜的模样,只怕就不会这么说了。 见她不肯说,晓玉叹道:“那今晨,王爷是怎么说的?” “他并没说什么,只是让我回来。”南云如实道。 “你先歇息吧,”晓玉见她一脸倦色,便没再追问,只感慨了道,“这事若是说出去,只怕压根不会有人信的。” 的确不会有人信。 南云在正院中留宿了一夜,这件事很快就传开来,府中众人闲得无趣,这种事情便是最好的闲聊话题。 众人议论纷纷,有看热闹的,有含酸嘲的,说她刚来府中没多久,就想方设法爬了王爷的床,实在是狐媚模样。 还有人赌,王爷究竟会不会给她个名分。 但不管怎么说,众人是都默认她与宁王是有了关系的。 南云管不了旁人的嘴,便只能不去听,可及至午后,梁氏竟主动同她来谈此事了。 是时,南云刚补了觉睡醒,有气无力的,但还是强撑着精神给自己这位姨母倒了茶。 “你做得很好,”梁氏将她这困倦理解成了另一种意味,含笑同她道,“我就说你这样的样貌,必定能入得了王爷的眼。” 南云捧着杯子愣了片刻,方才领会到梁氏这话的深意,正想同她解释,却被打断了。 像是为了安她的心,梁氏又道:“我已经让人又送了些银钱到你家去,等过几日那位大夫回了京,我便立即托关系请他去为你娘诊治。” 先前梁氏提过这位大夫,但却是在暗示南云快些行动,如今听闻了南云夜宿正院的事,她觉得事成,便乐得兑现承诺。 南云解释的说辞都到了嘴边,但听了梁氏这话后,心中一动,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这件事情,只要她不说,便不会再有人知道。 可若是将实情告知,保不准梁氏就要改主意了…… 南云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决定由着她误解,默认下了此事:“那就多谢姨母了。” “不必同我客气,”梁氏打量着她,语气很是和善,“你若是缺什么、想要什么,尽管同我提。至于王爷那边……也要趁热打铁才是。” 换而言之,也就是让南云想办法要个名分。 南云垂下眼睫掩去情绪,低低地应了声。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她原以为这件事之后能得个喘息的功夫,结果一转眼,更难的事情就来了。 名分?一想到这俩字,南云就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可说出去的话就好比泼出去的水,她也不可能再去把梁氏找回来,告诉她,“方才我是骗你的,其实我在正院那一夜什么都没做,宁王殿下没把我罚了赶出府就已经是格外开恩了。” 只能自作自受。 南云在屋中发着愣,横竖已经告了假,不必出去帮忙干活。她虽一向不在乎旁人怎么说,但这时候也不想再出门去,由着众人指指点点。 但逃避终归只是一时的,等到晚间同屋的人回来,便开始旁敲侧击地打听昨夜的事,甚至还有旁屋的寻着借口过来。 南云并不想同她们闹僵,所以纵然不想提,也只能耐着性子圆过去。 饶是如此,仍旧有人不满地抱怨道:“南云,你怎么同我们还遮遮掩掩的啊?这事儿阖府上下都知道了,你就别在这儿打太极了。” 南云叹了口气:“这有什么可说的?” 那人分明已经看出南云的不耐,但仗着她性子好,从不会动怒,还是又起哄问道:“你就同我们说说,是怎么得了王爷宠幸的?王爷可许了你什么?” 这话实在是过了些,若是换了旁人,只怕立时就要翻脸了。 南云抿了抿唇,语气生硬道:“我有些困了。” “都散了吧,”原本一声不吭的晓燕忽而笑了声,“这有什么好问的?别戳人痛楚了。” 听前半句时,南云还诧异她怎么改了性,竟帮自己说起话来。等到听了后半截,方才意识到那不过是个幌子罢了,只是想要引着人来问。 果不其然,有人又道:“不过问上两句,怎么就是戳南云痛楚了?” “若王爷果真看重,那早就许了名分了,何至于让南云一大清早又巴巴地跑回咱们这小厨房来?”晓燕脸上带着掩不去的嘲讽,可说的话却偏偏是另外的意思,“你们是没见着,南云回来时狼狈得很,我看着都觉得心疼呢。” 旁人虽也有这么想的,但谁也没料到,晓燕竟然能当着南云的面把话说出来,原本乱糟糟的房间倒是鸦雀无声了。 南云烦了一整日,又耐着性子说了许多,见她这样,也懒得再去维系那所谓的关系。 “虽说我从你脸上没瞧见半点心疼,但既然你这么说,我姑且也就信了。只是王爷看重不看重我,就不牢你费心了。”南云扶了扶衣袖,红唇微勾,露出个嘲讽的笑来,“说白了,这事儿跟你又有什么干系呢?八竿子打不着吧。” 众人面面相觑。 她们早就习惯了晓燕明里暗里嘲讽,但却没想到,一向好说话的南云竟然会这么毫不留情地怼回去,半点情面都不留。 这话很诛心,但也没错。 看重也好,不看重也罢,那都是宁王与南云的事,还轮不着别人幸灾乐祸。 在座的人脸上多少有些尴尬,虽说这话不是冲她们说的,但放在她们身上也说得通。她们不过是仗着南云脾气好,所以才敢来问东问西罢了。 旁人尚且觉得脸上挂不住,就更别说晓燕了。 她也顾不得装模作样,咬着牙道:“姜南云,你觉着自己千方百计地爬了王爷的床,就能得意忘形了?你真以为自己这样的身份能入得了王爷的眼?我倒要看看你能得意几天……” “这是做什么呢?”有人直接推了门,若无其事地笑了声,“哟,姐姐们怎么都聚在这里了?” 众人连忙打圆场,随便找了个托辞,又转移话题问道:“煮茗,你怎么来了?” 煮茗方才在门外听了个一清二楚,但也没戳穿,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而后向着南云笑道:“云姐姐,王爷让你过去一趟。” 众人静默了一瞬,看了眼南云,又不约而同地看向了晓燕,不由得庆幸自己方才没多话。 晓燕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倒是什么都没说,直接甩手走人了。众人见此,也纷纷寻了借口散去了。 南云倒是没有快意,只觉得摸不着头脑——好好的,萧元景找她过去做什么? 等到煮茗催了句,她方才站起身来。 “夜间起了风,有些凉,”煮茗提醒道,“云姐姐还是再添件衣裳吧。” 南云道了句谢,开了箱去寻衣裳。 她今晨回来后便一直魂不守舍的,也没顾得上其他,直到如今开了箱,方才想起昨日自己那件天水碧的襦裙还未收起。 原是叠了放在榻上的,可却没了踪影,今日一整天都没见着。 南云一怔,还以为自己记岔了,连忙翻箱倒柜地去找。 煮茗不明所以:“怎么了?” 南云从没乱扔东西的习惯,翻遍了箱笼都没找到,心中一沉:“我丢了件衣裳。” “许是放到哪儿给忘了,等改日再找也行。”煮茗并不觉得一件衣裳有什么重要的,提醒道,“王爷还在等着呢。” 南云犹豫了下,不想让煮茗为难,只得道:“好吧。” 8、第 8 章 第008章 煮茗脚步轻快地在前面走着,心情大好。 其实他昨日不过是被晚宁给气着了,一时不忿,所以就干脆推了南云一把。虽说是冒了点风险,但就算是不成,也没什么大事。 平心而论,他最初是没报什么希望的,毕竟王爷的行事作风摆在那里。 万万没想到竟真成了! 煮茗一想到今日晚宁那张脸,就忍不住想笑,嘴角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云姐姐……”煮茗回头去同南云说话,这才发现她不知不觉中竟落了不短的距离,低着头慢慢走着,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煮茗莫名其妙地挠了挠头,又沿路返回,见她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奇道:“云姐姐,你这是怎么了?” 南云正在绞尽脑汁回忆着昨日的事情,试图想起来她出门前究竟将那衣裙放到何处去了,可却是怎么都记不清楚了。如今被煮茗突然叫了声,吓得后退了半步,而后方才抚着胸口道:“我在想,那件衣裙到底放到何处去了?” “你怎么就抓着这事儿不放了?”煮茗哭笑不得,“有这个功夫,还不如想想过会儿见着王爷该说什么?” 南云心神不宁,经他这么提醒后,方才问道:“王爷找我去,是为了什么?” “你问我?”煮茗被问懵了。 这种事情,他怎么会知道!昨夜同王爷在一处的人又不是他。 南云也意识到自己问了个傻话,顿了顿,换了个说法问道:“那王爷让你来叫我的时候,心情看起来怎么样?” “还成吧,”煮茗想了想,“王爷原是有每日晨起之后练两张字的习惯的,今晨耽搁了没写,晚上用过饭之后便在书房补。结果练着练着,就突然让我来叫你过去了。” 经南云这么一问,煮茗也觉得奇怪,便压低了声音问道:“云姐姐,容我多句嘴,你同王爷究竟是好还是不好啊?” 若是好,何必大清早的天刚亮就回小厨房去? 若是不好,怎么又巴巴地让他来叫人? 南云自己也觉得莫名其妙,抬头看了眼天:“我也不清楚。” 煮茗被她这模样弄得心里也没了底,但胜在心态好,片刻后便又回头来安慰南云:“其实想想,王爷没罚你,也没将你赶出去,这就已经很好了。” 至少比之前那几个强了不知多少倍。 南云腹诽,说不准特地叫过去,就是越想越气,所以要罚一顿赶走。 这事儿全看萧元景的心思,她想什么都没用,索性也就不白费功夫担心,转而又想起了她那没了踪迹的衣裙。 煮茗见她走着走着又出了神,忍不住道:“走这边……云姐姐,你还想着那衣裳呢?到底是什么宝贝,让你这么惦记着?” 南云略带歉疚地笑了声,解释道:“那是几年前过生日的时候,我爹送的生辰礼,倒也算不上贵重,只是对我来说意义非凡,所以难免惦念着。” 煮茗从没听她提过自己的家人,下意识地问道:“伯父他?” “他已经过世了。”南云平静道。 当年她乍听此消息的时候,只觉得天都塌了一样,可如今却已经能平静地提起,可见的确是长进了。 煮茗连连道歉,南云摇了摇头:“不妨碍。” 有这么一个插曲,煮茗也不便再插科打诨说什么,安静地将她带到了正院,低声道:“王爷在书房。” “多谢。” 书房的门半开着,南云在门槛前犹豫了一瞬,跨了进去。 萧元景已经写完了字,拿了本书漫不经心地看着。晚宁则是在桌边收拾着笔墨等物,见南云进门后,浑身一僵,随后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南云毫不怀疑,若是没萧元景在这里,只怕晚宁立时就要冲上来质问了。 她在桌案前几步远站定了,屈膝行了一礼:“见过王爷。” 萧元景像是这才注意到她,懒散地倚在那里,盯着她看了会儿,忽而向晚宁道:“让你收拾个桌案,还得半个时辰吗?” 晚宁手一颤,随即请了罪,知情识趣地出了门。 书房之中就只剩了他二人。 南云低眉顺眼地站着,目光落在了地毯的一角,仿佛能看出花儿来似的,萧元景不开口,她就也不说话。 萧元景同她耗了会儿,有些不耐,指节扣了扣桌案:“想什么呢?” 南云没敢说自己在惦记着那丢了的衣裙,想了想答道:“在想——您叫我来做什么?” “想出眉目来了吗?”萧元景问。 南云如实道:“并不曾。” “你倒真是有问有答啊。”萧元景嘲了句,片刻后方才又吩咐道,“我头疼,你来帮我按按。” 南云:“……” 原来是为了这个?难道这正院里就再寻不着个能用的丫鬟? 她腹诽了句,但面前却并没表露出来,不动声色地绕到萧元景身后去,像昨晚那样替他按着穴道。 萧元景将手上的书随手扔开,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南云的衣袖偶尔会从他脸侧拂过,离得近了,就又嗅着了那股若有似无的幽香。他随口问道:“你这手法是同谁学过?” “并不曾,自己琢磨的。”南云轻声道,“熟能生巧罢了。” 自打三年前家中出事后,姜母心气郁结一病不起,也时常有头疼之症。南云学着古书上的法子,琢磨着帮她按穴缓解,这些年也算是理出了个章程来。 萧元景道:“你还帮谁按过?” 南云并没多想,只当他是闲得无趣随便找话聊:“我娘。” 萧元景淡淡地哦了声,随即也觉得自己这话问得莫名其妙,便没再说话。书房之中一片安静,他几乎就要睡过去时,晚宁却推门而入,端了茶来。 “殿下,这是贤妃娘娘赐下的新茶,说是需得泡上好几遍才出成色,”晚宁笑盈盈地解释道,“留了一天了,如今正好,您尝尝吧。” 南云见晚宁端了茶送来,便趁机偷懒,放下了手。 她一整日都是腰酸背疼的,两臂也是酸疼,如今又被叫来伺候,实在是有些撑不住。 “就放这儿吧。”萧元景睁开眼,吩咐了句。 晚宁应了声,茶是放下了,但人却是没有要走的意思,反而看向了正在揉手臂的南云,微微一笑:“南云既然累了,就让我来替殿下按吧。” 打从第一天见着晚宁起,南云就没从她这里捞着过好脸色,如今听她语气这么温柔,反倒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愣了一瞬后随即让开了。 晚宁愿意来伺候,她乐得清闲。 然而还没等她松口气,就听萧元景凉凉地说了句:“我让你退下了吗?” 南云僵在了原地,进退两难。 晚宁被撂了脸,也有些难堪,硬着头皮解释道:“我看南云满脸倦色,想是累着了……” 萧元景抬眼看向南云,重复道:“累着了?” 南云看了个全程,也没明白这唱的到底是哪一出,更不知道这位殿下想听什么回答,只能试探着答道:“还成?” 萧元景忽而笑了:“你这是问我呢?” 南云低了头:“您说什么就是什么。” 若是说起来,她今儿一整日都还没吃饭呢,只喝了些茶水,是真没心力去算来算去的了。 萧元景听她的确是有气无力的,这才好好打量了一番。 只见她未施脂粉,连嘴唇都有些发白,原本灵动的杏眼看起来也没精打采的,与昨夜判若两人,也不知道她这一整天是做什么去了,能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 看着她这半死不活的模样,萧元景莫名有些烦躁,抬手示意晚宁出去,而后问道:“你白日里干什么去了?” “在房中歇息。”南云并没提旁的事。 萧元景似笑非笑道:“歇成这样?” 若不是他还能清楚地回忆起昨夜的事情,几乎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对她做了些什么,才让她这么一副有气无力样。 南云心下叹了口气,不明白萧元景怎么就在这件事上较真了,便又解释道:“睡过头误了饭点,没来得及吃东西。” 这话是个托辞,若是旁人或许就这么由她敷衍过去了,可萧元景是什么人,只一听就知道不对。 “你在小厨房当差,”萧元景毫不留情地戳破她扯的幌子,“若真想吃东西,难道还会找不着?” 南云彻底没了话,也不知道能说什么。 总不能把那些个破事抖落出来吧?像什么样子。 萧元景见她不肯说,便不耐烦起来,也没了那个闲心同她闲扯,冷声道:“出去。” “嗳。”南云低低地应了声,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煮茗一直在院中候着,见南云出了门,随即上前问道:“可还好?” 南云无奈道:“我怕是办错了事,将王爷给惹了。” 话虽这么说,但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怎么说怎么做才对,只能说宁王殿下实在是难伺候。 “那怎么办?”煮茗像是比她还着急些。 “我也不知道,再说吧。”南云摇了摇头,随即道,“我得回去找衣裳去。” 说完,她便头也不回地走。 煮茗“哎”了声,但也不好上前去拦。虽说他觉着那衣裳比不得王爷的喜怒重要,可南云就是这么想的,他也没法。 他暗自盘算了会儿,正想回房去歇息,却见自家王爷出了书房。 “她人呢?”萧元景问。 煮茗道:“云姐姐吗?她回去了。” 萧元景这次是真被气笑了:“本王只是让她出去,结果她二话不说就回去了?” 煮茗一愣,领会过来自家王爷的意思后,连忙替南云解释道:“云姐姐想是误会了您的意思。再者,她那边丢了重要的东西,来时惦记了一路,急着回去找呢。” 萧元景皱了皱眉:“什么东西?” “是件衣裳,”煮茗生怕他误会,连忙道,“听云姐姐说,那是她爹过世前送给她的生辰礼,所以格外珍视。” 听了这事儿,萧元景总算是弄明白为什么南云方才一直是副魂不守舍的模样。他神色渐缓,随即又道:“她并未提此事。” 若南云方才提了,他或许会令人去帮着查一查。 煮茗揣度了他的心思,陪笑道:“云姐姐许是觉着这不算什么大事,不值得兴师动众,便没拿来叨扰您。” 话虽这么说,煮茗打心底却觉得南云不开窍,若是方才将这事同王爷说了,再梨花带雨地抹个眼泪,岂不是一举两得? 既能得怜惜,又能将事情给解决了。 “行了,”萧元景似是随口问道,“她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处处帮着她说话。” 煮茗讪讪地笑着:“哪儿能啊。” 他原本还想替南云多描补些,见此,还是乖乖地闭了嘴,不敢再多说了。 南云并不知自己离开后,正院这边又发生了什么,步履匆匆地回了小厨房这边。同房的丫鬟已经歇下,她也不好翻箱倒柜地再找,只能将自己的床铺被褥翻了又翻,可到底也没找到那衣裙。 有人翻了个身,含糊地抱怨了句。 南云低声道了句歉,吹熄了蜡烛,脱了衣裳躺下了。 她几乎已经能确准,是有人动了她的东西。 箱笼里面没有,床上也没有,好好的衣裙总不会不翼而飞。 但现在太晚了,不可能兴师动众地去找,她也只能暂且压下疑虑,等到明日再说。 或许是因为这衣裙的缘故,她竟梦到了少时的事情—— 一切变故都还没发生,爹仍旧是众人尊敬的教书先生,娘的身体还好,幼弟也还在,虽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但也算家境殷实。 她什么都不缺,整日里都高高兴兴的,白日里混在学堂里听爹教书讲学,等到傍晚回了家,就去逗弄年纪尚小的弟弟,数他究竟长了几颗牙。 那时候还未定亲,也不需避讳,方晟若是得了什么好东西,便会献宝似的给她送过来,就为了逗她一笑…… 南云不算贪心,没奢求过更多,只盼着这样日子能长长久久就好。 可后来,幼弟在一年元宵灯会中走失,寻找数年未果,父亲入狱后自戕,母亲一病不起,一转头方家也提了退婚。 这些东西,她竟一样都没能留住。 南云已经很少去想过去的事,但一场颠倒的大梦,却让她尽数回忆起来,梦境的最后,是铺天盖地的天水碧色,让她喘不过气来。 从梦中惊醒后,南云摸了把脖颈,发现不知不觉竟出了一身冷汗。 一旁的丫鬟被她这模样给吓到了,小心翼翼地问了句:“南云,你怎么了?” “无妨,”南云的声音很是沙哑,她咳了声,而后道,“梦到些旧事罢了。” 说着,她自顾自地起身,到箱笼中翻出套新的中衣换了。 她昨日翻找衣裳的时候几乎像是发了疯,可如今却出奇地冷静,不慌不忙地穿了衣裳,绾了头发,甚至先出门去吃了些糕点填了肚子,而后才回来重新翻看。 南云仔仔细细地将箱笼、床铺的每一个角落都翻了,又挨个去问了同房的人,确定都没见着那衣裙后,方才去找了柳婶,将这件事讲了。 “若是旁的东西倒也罢了,但这衣裙对我来说很重要,非找到不可。”南云的态度很客气,可话却没有半点回寰的余地,“所以只能来麻烦您了。” 有梁氏这层关系在,柳婶对南云一向很好,有求必应。但这次却并没有立即应下来,而是同她商量道:“这事你得想好了,若真是要大张旗鼓地问话搜查,只怕会惹人非议。更何况,还极有可能搜不到。” 其实以往,王府也不是没人丢过东西,但大家都是私下里自个儿找。 若是运气好抓着了,再报上来请管事处置,若是运气不着找不到,也只能自认倒霉,骂两句就算了。断然没有为了件衣裳闹起来,要正儿八经问话搜查的。 毕竟如果主子丢了东西,那怎么找都不为过。 可南云到底不是主子,若是为此去挨个搜查,必然会惹得众人不满,觉得这是以权谋私。 “我若是在乎旁人非议,那怕是早就活不下去了。”南云自嘲了句,而后又道,“我知道您是为我好。若是能轻易找回衣裙,我也不想声张,可如今也没旁的法子了……” 柳婶见她这般坚定,只得让步道:“你既然已经想好了,那成。” 9、第 9 章 第009章 柳婶应下来后,当日正午,便趁着小厨房一众人都在时,将这事给讲了。 众人先是面面相觑,神色各异,而后方才七嘴八舌地说起来了。有惊讶这件事的,也有忙着撇清干系的。 南云也不说话,只沉默地看着。 这件事上,嫌疑最大的自然就是与南云同屋的那三人。 早些时候南云专程一个个来问过,但那时她们谁都没当回事,只推说自己也记不清了,并没见过她那衣裳,可却没想到南云竟然转头找了柳婶来。 如今在柳婶面前,她们倒是不敢敷衍了,一个个苦思冥想的,回忆着前天的事情。 “柳婶,我真没留意南云那衣裳。”小桃苦着脸说,“我那天回去得晚,又累得很,回房之后立刻就歇下了。”说着,她又问另外两人,“那日,你俩是谁先回的房?” 她三言两句将自己给摘了出来,另外两个不干了,连忙道:“我俩是前后脚回去的,就那么点功夫,压根来不及藏衣裳。你总不会觉得,是我俩合伙偷了南云的东西吧?” “我并不是这个意思。”小桃连忙摆了摆手,又向柳婶道,“虽说我们是同南云一个屋子,可却也未必就一定是我们之中哪个人做的……毕竟那门也不上锁,若是有人趁着我们都不在去了,那我们也不知道啊。” 这话说得也不无道理。 柳婶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事儿难查,所以想劝着南云息事宁人,可偏偏南云在这件事上固执得很,劝不动。 她皱了皱眉,又问道:“前日里,可曾有人见过谁进了她们房间?” 众人交换着目光,纷纷摇头。 小厨房这边其实一向松散,时常会有人过来,若是不忙的时候,大家也有寻了机会到别处玩的,并没什么一定之规。 众人都已经默认了这事,哪怕是有人不在,也不会多嘴问什么。 柳婶是个耳根子软的,对这种事情一向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没什么错处就都随着他们去,如今眼见着什么都问不出来,算是终于尝到了苦果。 南云将众人的反应都看在眼里,仍旧没说什么。 柳婶与她对视了一眼,心下叹了口气,开口道:“这事儿究竟是谁鬼迷心窍做下的?若是现在站出来认了,将东西交还回来,我便不追究了……可若是怀抱侥幸,抵死不认,等搜查出来,可就不会轻易揭过了。届时没了脸面是轻,挨罚赶出去,再后悔可就来不及了!” 柳婶难得这般声色俱厉,众人也都注意到了她话中那俩字,小声重复道:“搜查?” 原本,这一众人还是看戏的多。 毕竟她们没动过南云的东西,哪怕是问起来,也不会觉着心虚害怕。惊讶之后,便起了凑热闹的心思,想看看这事最后究竟能查出来个什么。 可等到听柳婶说要搜查后,却没办法再优哉游哉地看热闹了。 不管有没有私藏什么不该有的东西,一想到自己的东西要被挨个翻过去,没人能毫无芥蒂。 更何况这也太离谱了。众人虽不敢当面说出来,可心中却多少都是有意见的——以前也有人丢了东西,怎么不见这么大张旗鼓地去搜?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主子丢了什么呢! 一时间,众人都忍不住看了眼南云。 “大家都好好在厨房呆着,等到今日的活忙清了,若还是没人来找我交还衣裳的话,那晚间咱们就好好查一查。”柳婶板着脸,吩咐道,“行了,都继续忙去吧。” 柳婶离开后,众人四散开来,压低了声音小声议论着。 晓玉则是凑到南云这边,有些着急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你竟也不同我提。” “我也才发现没多久,一时情急,就忘了。”南云道。 晓玉凑近了打量着她的神情,将埋怨的话咽了回去,片刻后迟疑道:“那衣裳对你很重要,是吗?” 南云抬眼看向她,点了点头。 “我就说你怎么会如此行事,”晓玉叹了口气,“若不是那东西对你来说意义非凡,也不至于此了。” 南云不傻,怎会不知道这样做得罪人? 只不过她是宁愿将人都得罪了,受些指摘,也不想错过分毫的找回衣裳的机会。 见她如此关切,南云解释了缘由,又苦笑道:“其实若是旁的,首饰也好,银钱也罢,我都不会去这么较真。可唯独这个不行。” 其实若真是贵重东西,那贼却未必敢动,无非就是觉着一件旧衣裳不算什么,所以才起了念头。却没想到这背后还另有隐情,以至于南云咬死了不放。 晓玉轻轻地按了按她的肩,安慰道:“放心吧,必定能找回来的。” 南云勉强笑了声:“承你吉言。” 她忙着手头的事情,间或能听到几句旁人的议论。 有柳婶的话在前,众人都老老实实地呆在小厨房这边,不敢再随意出去。毕竟这种关头,瓜田李下,谁也不想凭空扯上嫌疑。 干完活儿后,左右无事,便聚在一处闲聊。 “究竟是谁偷了衣裳,快些还回去呗,”有人道,“非得拖着大家下水,带累着都被搜查一遍吗!” 在小厨房干活的一些人,隔三差五会藏点东西,虽说不算什么大事,可若是细究起来也是不合规矩的。 还有私相授受传情的,若真要搜查箱箧,自是再也瞒不了。 众人说着说着,又不由得有些埋怨起南云来,觉得她小题大做。 “去年我也丢了个簪子,可贵了,值二两银子呢。”有人小声抱怨道,“告到柳婶那里,也没说要挨个搜过去查啊。怎么南云丢个衣裳,就要这么大费周折了?” 有人嗤笑道:“你说呢?咱们怎么能跟南云比呢。” “这话说的,南云不也是个丫鬟吗?” “以为自己是什么正经主子?还不就是……” 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她们说这话时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够南云听个差不多。 南云神色自若地剥着竹笋,由着她们说,也不辩解。 “南云,”小桃从一旁绕了过来,揽着衣裙蹲了下来,拿了个竹笋帮她剥,“她们那样子说,你不生气吗?” “还成。”南云平静道。 当初尚在家中时,那些个地痞流氓的话,哪个不比这些下流露骨?打从进这王府,她就自觉把什么气节都扔了,由着别人怎么说。 气性再怎么大,这些年来也都磨平了,只要别来她面前跳脚,她就懒得管。 倒是小桃有些不忿似的,替她帮腔了两句,而后又同南云道:“她们说得这样难听,实在是过分……其实我觉着柳婶说要搜查,应当就是吓吓的意思吧?” 南云手上的动作一顿,抬眼看向她,似是被戳穿了什么事情一样,神情有点惊慌,随即又竖指挡在唇前,示意她小声些。而后低声问道:“为什么这么说?” 她虽没回答,但这一系列的反应却已经像是个无声的回答了。 “我就说嘛,哪有为了件旧衣裳大张旗鼓搜查的道理?”小桃也压低了声音同她道。 南云不动声色道:“柳婶也是这么说的。” “其实我觉得,若是能吓得那贼把衣裳送出来是最好的,若是万一不成,也就算了。毕竟如果真挨个搜查过去,不说未必能查到,就算是查到了,也难免会招惹来非议。”小桃同她推心置腹道,“你不知道她们在背后说得多难听,不值当。” 南云垂下眼,叹了口气。 “晓燕与你不对付,私底下时常会乱讲,”小桃又道,“依我看,这事儿她嫌疑最大。” “是吗?”南云将手中的笋剥好,“多谢提醒。” 小桃又同她说了几句,这才离开。 南云俯身拿过那个她半晌还没剥完了笋,利落地剪了,无声地笑了下。 晓玉洗完了菜,又将剥好的笋拿过去清洗,随口问道:“她方才同你说什么呢?” 南云站起身,眉眼舒展开来:“一些闲话。” “说起来……”晓玉也听到了那些议论,忍了忍,到底还是又问南云,“你为何不拿这事儿去求了王爷呢?若是他发话,那就名正言顺了,这些人也不敢多说什么。” 南云无奈道:“这种事情,怎么好拿去烦他?” 在南云看来,萧元景是个难伺候的人,在他面前,她是连话都不敢多说的,更别说要拿自己的私事去烦他了。 堂堂一个王爷,难道要管她丢了衣裙的事情? 怎么想,都觉得离谱。 晓玉想了想:“也是。” 撒娇讨宠这种事情也是要看时机的,一个不妨,说不准就会让王爷觉得多事,麻烦得很,的确应当稳妥为先。 南云倒是并没想这么多,只是下意识地不想多生事罢了。 及至傍晚,正院的小厮来取饭菜,但可巧多出一道汤顾不过来。若是以往,便是南云帮着送过去,可今日她却没这个心情,托晓玉替自己跑一趟。 “不费什么功夫,”南云同她道,“一到正院,晚宁就会接过去。” 晓玉利落地应了,见她气色不好,又额外嘱咐了句:“晌午是不是又没吃饭?多少吃点垫垫肚子,别把身体折腾坏了。” “我知道,”南云笑了声,“等过会儿找回了衣裳就吃。” 10、第 10 章 第010章 晓玉并不常来正院,更没怎么跟晚宁打过交道,但还是听过她的行事作风的。 毕竟王府就这么点儿人,有点风吹草动,很快就传遍了。 当年晚宁刚到王府时,众人都是小心翼翼地待她,毕竟是贤妃娘娘指过来的人,总不会是当丫鬟来的,怎么说也该是个侍妾。 若是得了王爷的宠幸,再怀个身孕,保不准还能当个侧妃。 然而谁也没料到,两年过去了,王爷竟然愣是没碰她,就真把她当了个大丫鬟用。 晚宁初时也是志得意满,觉着自己是半个主子了,结果两年下来什么名分也没捞着,可又没别的法子,只能严防死守不让别人逾越。 先前她还能安慰自己,王爷不碰她是有别的缘由,譬如一心都挂在县主身上,不想将宠爱分给旁人。可自打前夜南云在卧房留了一夜后,她就没法再自欺欺人了。 如今再看这正院里的人,都疑心他们在背地里嘲笑自己。 接连两日,她都神情恹恹的,没工夫再去多管,也怕又落了口舌。 厨房那边有人帮着送饭菜来,晚宁扫了眼,见不是南云,容色也一般,便没上前去拦,由着她将汤端了进去。 晓玉原本都想好了,将汤交给晚宁,然后快些回小厨房去看看南云。方才她来的时候,见南云的气色实在不好,便一直有些担心。 结果竟然没被拦,她也第一次进了正房。 这王府是当年圣上吩咐了筑园名家一手设计督造的,费了不少银钱,但更名贵的是正院这边的摆设——许多都是宫里赐下的,千金难求。 晓玉绕过那八宝架,只觉得都要被晃花了眼,一抬头恰对上了宁王看过来的眼神,又霎时清醒了过来。 她连忙低下头去,轻手轻脚地上前去,将汤摆到了桌上。正准备垂手离开的时候,却听宁王问了句:“怎么是你?” 晓玉愣了下,方才算是反应过来这话什么意思—— 这大半个月来,但凡小厨房送东西过来,就都是南云负责来送的,想是宁王没见着南云,所以有此一问。 这么看来,王爷倒是还记挂着南云。 “阿云她有事绊住了,便让我来送汤。”晓玉如实道。 “什么事?”萧元景随口追问了句,想起昨晚的事情后,又问道,“还是为了她那衣裳?” 晓玉忍不住抬头看了他一眼,发现一向随和的宁王竟像是有些不耐烦。 她心中也很是惊讶,明明南云说并不曾将此事告诉王爷,怎么他看起来倒像是一早就知道了此事? “是,”晓玉点点头,而后又大着胆子补了句,“她很看重那衣裳。” 萧元景意味不明地笑了声:“看出来了。” 先前还口口声声说着想要引|诱他,如今为了件衣裳,昨夜敢擅自离开,今天更是来都不来了。他倒挺想看看,是不是非得等找到那衣裳,姜南云才能又想起他来。 晓玉又站了会儿,见宁王不再说话,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后,出了房门。 等到回到小厨房时,众人已经各自忙完了事情,聚在了一处。 柳婶板着脸道:“偷了东西的,若是现在站出来,我还能从宽处置。若是还不知悔改,等过会儿搜出来,可就别怪我不留情面了。” 众人也纷纷附和着,然而那贼一下午都没认,如今就更不会站出来了。 “成,那就搜吧。”柳婶道,“从东边的屋子查起。” 众人虽不满,但也不敢多说什么,只是脸色大都不太好看。见柳婶竟真要开门去搜,小桃瞪大了眼,回头扯着南云道:“南云,你先前不是同我说,柳婶只不过是吓吓人吗?” “我说了吗?”南云拂开了她的手,看着她这模样,心中的猜测算是彻底得了证实。她上前两步,拦住了柳婶,而后道,“婶子,从我们屋开始查吧,最好是先搜搜小桃的箱笼。” 听她这么一说,众人不约而同地看向了小桃。 小桃没想到南云会突然来这么一出,神色慌乱起来,连忙摆手:“我没有……” 这下连搜都不用搜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她这是心虚。 柳婶倒是松了口气,冷声道:“小桃,你是自己拿出来,还是我带人去翻呢?” 小桃几乎有些站不住了,她背靠在门上,难以置信地看着南云,但还是试图狡辩:“南云,我不明白你什么意思,兴许是我平时得罪了你?那日我分明是最后一个回去的,你怎么会怀疑我……” “你先前来问我话,想看看柳婶是不是诓大家,只是为了恐吓那贼将衣裳交出来。”南云冷冷地打断了她,“还记得你那时候是怎么说的吗?你说,‘哪有为了件旧衣裳大张旗鼓搜查的道理?’可从始至终,柳婶压根没提过那是件旧衣。” “若真如你所说,从始至终没见过那衣裳,又从何得知是件旧衣?能让我这么大张旗鼓找的,不应该是贵重的新衣,才更说的通吗?” 小桃原就是个话多的,所以她初时来问,南云并没立即怀疑,但还是将计就计故意诓了她一下。果不其然,她以为不会搜查自己安全了以后,话便多了起来,而后便让她抓到了这一漏洞。 “行了,”柳婶快步走到门前,“是不是你,一搜就知道了。” “我,我错了……”小桃连忙上前去,顺势跪了下来,一边哭一边求情道,“我认。当时我因着妆花了,回去描补,看见南云那件旧衣的时候鬼迷心窍,所以私藏了下来。” 那衣裳的料子很好,样式过了时,是几年前的旧衣。 小桃原以为就算是拿了也无妨,可怎么都没料到南云竟然会这么较真,为了件旧衣闹到这种地步。 “南云,是我错了,我不该鬼迷心窍……” 她哭得涕泪齐下,看起来很是可怜,可南云却无动于衷,眉头都没皱一下,平静地问道:“我的衣裳呢?” “我这就拿给你。”小桃爬了起来,进屋去,从自己的箱底翻出个包得严严实实的包裹来。 解开包裹,那件天水碧的衣裙就在其中。 然而南云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发现那衣裙不大对,快步上前拿了起来。 只见原本好好的衣裙竟然被人给划了。 轻薄软柔的衣料被撕了口子,其上的暗纹更是划得破烂不堪,不成样子。 看清楚那衣裳的模样后,南云只觉得眼前一花,差点昏了过去,还好晓玉眼疾手快上前扶了她一把。 “怎么会这样?”小桃都顾不得哭了,难以置信道,“这不是我做的!”说着,她又指着众人道,“这是你们谁做的,为什么要害我!” 她当初既是看中了这衣裙,好好的,又怎么会划花了? 可究竟是谁划的,却是再难追究了。 场面乱作一团,若是再闹下去,谁都得不好去。 柳婶声色俱厉地喝退了众人,强行停下了此事,将小桃带走去见管家。 晓玉从香囊中摸了块糖来,给了南云,又问:“你这两日都没怎么进食,想吃什么,我去给你张罗点来。” 南云谢了她的好意,但却并没要,只推说自己太累了,想要歇息。 晓玉没了法子,只得离开。 等她走后,南云木然地坐了会儿,将那衣裳摊开来慢慢抚平,叠了起来。 其实说起来,不过是一件旧衣而已,旁人听了怕是都要觉得她矫情的。可对她而言,这却意味着许多。 可再怎么珍视,终归也没留住。 就好比她那曾经无忧无虑的时光,一片狼藉,惨淡收场。 家破人亡这三年,她以为自己已经把心磨得很硬,吃苦也好,旁人非议也好,她都能撑过去。 可如今看着这衣裳,却几乎要落下泪来。 不过到最后,她还是忍住了,将那衣裳收拾起来放到了枕边,和衣睡了过去。但第二日却没能起来,直接病倒了。 她发热发得厉害,同屋的丫鬟不敢耽搁,连忙告诉了柳婶,又回了管家请了大夫来看。 折腾了一整日,直到晚间,烧才渐渐退了些。 “你怎么就将自己弄成这副模样,”晓玉端了粥来,又是担心又是后怕,“还好缓过来了。” 南云接过碗来自己小口喝着,无声地笑了笑:“不妨事。” “还不妨事?你看看你……” 话还没说完,就有敲门声响起,晓玉只得歇了话,上前去开门。 来的竟然是煮茗。 “啊,云姐姐你这……”煮茗虽知道南云病了,但怎么也没想到会这么憔悴,顿了顿,又笑道,“不过啊,我倒是带了个好东西来。” “什么?”晓玉看着他手上捧的那托盘,好奇道。 “这个啊,是王爷让我送来的。”说着,煮茗掀开了上面防尘的绸子。 竟是套衣裙,天水碧色。 用的是江南那边上好的料子,一匹便得几十两,其上还有金线绣成的暗纹,在烛火的映衬下熠熠发光,让人移不开眼来。 煮茗凑近了些,同南云道:“别难过了。” 11、第 11 章 第011章 萧元景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会吩咐煮茗送衣裳过去,分明昨日想的还是不管这件事情,可晚间用饭的时候听煮茗有意无意提起,说是南云因着那件事情病得昏迷不醒,便鬼使神差似的改了决定。 若说在意姜南云,那远算不上,毕竟他也没生出想要去探望的想法。非要细究的话,更像是觉得她可怜,所以顺手给了个糖。 但就算是同情,对萧元景来说也已经算是罕见了。 毕竟以他一贯的作风,压根不会将这件事情放在心上,更别说让人送东西过去。 不多时,煮茗就又来回话了,说是已经将衣裳送到了南云手中。没等萧元景问,他就又主动道:“云姐姐已经醒了,虽说还有些发热,但只要好好休养,过几日就能好了。” 萧元景淡淡地“嗯”了声,片刻后方才又问了句:“她可说什么了?” 一向能言善辩的煮茗这次倒结巴了下,而后才笑道:“云姐姐让我代她谢过您的恩典。” 萧元景对这个跟在自己身边多年的小厮很了解,他如今是事事都帮着姜南云,言辞间也尽是偏帮之意。若姜南云真喜欢那衣裳,哪怕只夸上一句,那他也会添油加醋成十句来转述。可如今他却只回了这么一句,也就意味着,姜南云八成看都没看,只是按着规矩谢了句罢了。 对于这结果,萧元景也说不上是意料之外还是意料之中,心中更是五味陈杂,最后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让煮茗出去了。 煮茗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又关上了门,而后抚着胸口叹了口气。 他是真不敢把南云的反应一五一十地说出来,也觉得不可理喻。王爷肯送衣裳过去,不管怎么说,总是有点在意的,依着他的想法,南云怎么说都应该趁机亲自来谢恩才对。 可事实是,南云盯着那衣裳看了眼,说了句“代我谢过王爷”,便再没别的话了。 煮茗无奈地摇了摇头,他是真看不懂,南云跟王爷之间到底算是个什么。 小厨房那边,南云才将一小碗粥喝完。 病中并没什么食欲,可晓玉在一旁看着,说是大夫嘱咐了,必须得进些吃食才行。她无奈之下,只能慢慢地将这白粥一点点喝了下去。 “这衣裳可真漂亮,”晓玉小心翼翼地翻看着那衣裳,而后向南云道,“你真不想看看吗?” 南云随手将碗放到了一旁,摇了摇头:“你看完了,替我收起来放到箱中就是。” “其实我觉着……”晓玉在榻旁坐了,将那衣裳递到了南云眼前,“你应该趁着这个机会去见王爷,亲自谢个恩才对。” 南云半倚着墙,笑了声:“我如今这个模样,怎么能见人?” 她不过去谢恩倒不是托大,也不是不将宁王放在眼里,只是觉着不妥当罢了。 哪怕没照镜子,南云也知道自己如今这模样怕是不怎么好,形容憔悴,无精打采,脂粉都掩盖不了。 她若是想讨萧元景的喜欢,也就只能凭着相貌姿容,哪能顶着这么个丑样子去见他? 更何况,她如今的确也没什么心思去应对萧元景,索性便拖一拖。 “你这么想倒也不无道理,”晓玉一边叠着衣裳,一边同她道,“只是我不明白,王爷一心记挂着你,我看着都觉得动容,怎么你倒是如此冷淡?” “不是这么个道理,”南云笑着摇了摇头,“他才没将我放在心上。” 晓玉不解道:“他都差人送衣裳来了,还不算在意你吗?” 若换了不谙世事的姑娘,只怕见着那衣裳的时候就要感动得一塌糊涂,觉着王爷必定是十分在意自己了。再加上宁王原就是个有权有势的温润君子,能“纡尊降贵”地记挂着这么点小事,更是要一颗芳心牢牢地拴在他身上。 可南云却不是,她冷静得很。 其实她会突然倒下,根本是因为心病的缘故,毕竟谁都不会单纯因着丢了一件旧衣就莫名病倒。这样浅显的道理难道宁王会不懂吗? 他自然是懂的,只是不愿意在她身上费心神,所以就直接让人从库房拿了套衣裙打发了。 南云并没有埋怨萧元景的意思,毕竟不管从哪个角度来说,她都没有埋怨的立场,甚至还应该为这点恩典而庆幸——她在萧元景那里,还是有些许分量的——虽然现在还只是件衣裳。 但这些话是不宜说出来的,南云便寻了旁的借口,敷衍了过去。 “柳婶已经回了管家,将小桃给赶出府去,”晓玉顿了顿,硬着头皮说道,“但我看柳婶的意思,这件事情应当也就到此为止,不会再追查下去了。” 众人心知肚明,那衣裳并不是小桃划毁的,柳婶自然也清楚。可这件事情闹到现在已经过了头,再查下去,她这个厨房管事只怕都要受到牵连,所以便索性攒做一团,全部扣到了小桃身上。 “我知道。”南云平静地说道。 打从昨日见着那划花的衣裳,她就料到了如今,倒也不算惊讶。 晓玉仔细地打量着南云的神色,见她并没什么大碍,方才松了口气。她昨日实在是被南云那模样给吓到了,生怕她会接受不了这件事。 南云看出她的心思,安抚性地笑了笑:“你放心,我不会再做什么出格的事。” “那就好,”晓玉将衣裳叠好,又道,“只是我不明白,那衣裳好好的,怎么会被人给毁了?”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罢了,”南云想了许久,如今也差不多有了头绪,“小桃偷我那衣裙的时候,想必是有人偷偷看着了,所以等小桃离开后便寻机毁了。这么一来,就算是要追究,也有小桃在前面顶着,怎么也到不了她头上。” 晓玉追问道:“会是谁这么歹毒?你可有头绪?” “便是有猜疑的人,也拿不出证据来,做不得数。”南云抿了抿唇,“除非下了严令,挨个查问过去,才可能问出个所以然来。” 先前柳婶倒是也有问询,可那时候众人也都是先撇清自己的干系,而后便不肯多想多说了。因为她们并不怎么怕柳婶,而且心中多少都不大服气,所以不肯配合。 只有严令盘查挨个问过去,才有可能抓到那个下黑手的人。 晓玉皱眉道:“可这要怎么办?” “我倒是有个主意,”南云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唇,“虽未必能成,但也可试一试。” 她先前并不想拿这事去烦萧元景,可如今柳婶已经不管,想要名正言顺地查下去,就只唯有这么一条路子可走了。别无他法。 只是现如今,她在萧元景那里的分量,也就值得上库房里的一套衣裙。 得好好想想,怎么将自己的分量提一提才好。 12、第 12 章 第012章 南云这病来势汹汹,大夫反复叮嘱了要好好将养,但没两日她便向柳婶销了假,又每日按时按点地到小厨房来做活。 柳婶劝了两句,让她只管安心休养,不必在乎旁的。 南云只含笑谢了,并没听从。 大病一场,她看起来消瘦了些,但无损美貌,看起来反而添了些楚楚可怜。蹙眉抬眼间,更是让人生出种我见犹怜的感觉。 连柳婶都不由得看得一怔,便没再多说,及至晌午,又支使了南云送汤到正院去。 这正合了南云的心思,她轻快地应了下来,盛汤时却又忍不住问道:“怎么是甜汤?” 那小锅中熬着的是道红豆酒酿圆子,可众所周知,萧元景并不爱甜,更别说是这种近乎甜腻的汤了。南云在小厨房这么久,就没见过往正院送过甜食,唯一搭得上边的还是她那晚煮的醒酒汤。 “这个不是给王爷的,”柳婶同她解释道,“是来了客,所以正院那边方才来人吩咐了备下的。” 南云下意识地追问:“哪位客人?” “正院那边没说,”柳婶想了想,低声同她道,“不过我猜啊,应当是成玉公主,她向来最喜甜食。” 成玉公主也是贤妃所出,是萧元景的长姐,早两年嫁到了将军府。 当初刚入府时,梁氏同她提了许多有关的事情,其中便着重提到了这位成玉公主,说是宁王与成玉公主姐弟情深,关系甚好。 南云想着当时梁氏的说辞,利落地将酒酿圆子盛好,出了门。 等到了正院,南云见着小丫鬟们已经在撤碗筷,剩余酒菜都被端了出来,应当是刚刚用完了午饭。 “可算是来了,”顺子一见她进院门,连忙吩咐道,“公主的习惯就是要在饭后用甜汤,快送进去。” 南云应了声,正准备进门,却见晚宁又迎了上来。 若是以往,南云就直接将东西给了晚宁,免得再起无谓的争执。可如今她自己另有打算,还是想要趁机见上宁王一面,若是错过这次机会,下次就不知要到什么时候了。 晚宁见她这次竟一反常态,不肯松手,随即一挑眉道:“成玉公主还在等着,你莫要再耽搁……” “得了,”还没等南云说什么,顺子就不耐烦地打断了她,“这都什么时候了?” 以往他虽不管这些拈酸吃醋,但对晚宁也不是毫无意见,只是碍着她也是宫中来的,所以好歹给彼此留些面子罢了。 这几日王爷的反应他都看在眼里,心中早就有了数,知道孰轻孰重。如今这种关头晚宁还要再同南云纠缠争执,便忍不住出言制止了。 顺子实在想不明白,当初晚宁在宫中时分明也是个聪明人,怎么这两年倒是越活越倒退了?是女子沾染了情爱都难免犯蠢?还是这两年来她在府中欺压小丫鬟们霸道惯了?以至于掂量不清分寸。 顺子是自小就跟在宁王身边的,到如今十来年了,晚宁就算再怎么托大也不敢跟他闹,只得松手退开,恨恨地瞪了南云一眼。 南云对这眼刀子熟视无睹,面不改色地进了门。 桌上的杯碟碗筷已经尽数撤去,只留了茶盏,萧元景亲自倒了茶给成玉,余光瞥见进门来的南云,手上的动作一顿。 其实说起来,他也不过三四日未见姜南云罢了,但却又好像过了许久似的。 先前煮茗的话并没夸大,她如今的确是大病初愈的模样,原本就清瘦的身子骨几乎弱不胜衣,露出来的几寸手腕更显纤细。她唇上没什么血色,一看就是尚未养好身体,垂下的眼睫微微颤动,像是振翅欲飞的蝶。 萧元景看着她如今这模样,又莫名想起那夜灯下,她两颊绯红眼波动人的神情,只觉得判若两人。 不过是一件衣裳而已,对她而言就真那么重要?值得她把自己弄成这么个模样? 这想法转瞬即逝,萧元景平静地收回了模样,将倒好的茶水推至成玉面前,一抬眼,却恰撞上对方似笑非笑的玩味眼神。 萧元景:“……” 他对自己这长姐的性情再了解不过,一看她这模样,就知道是没安好心。 果不其然,等南云行了一礼,将那甜汤放到她跟前后,她便施施然地开了口:“好俊俏的美人,叫什么名字?” 南云原本只是想要借着送汤的机会见萧元景,万万没料到,自己还没来得及做什么,一旁的成玉公主竟然突然开了口。 她愣了片刻,方才意识到这话是问自己的,低声道:“回公主,奴婢叫做南云。” “这名字也不错,”成玉笑了声,又问道,“我先前来时并不曾见过你,你是何时到正院来伺候的?” 南云虽不明白公主为什么突然对自己起了兴致,但还是如实道:“奴婢眼下是在厨房帮工。” 听她这么说,成玉愈发地意外了,她瞟了眼一旁的萧元景,正欲再问,但却被拦下了。 萧元景欲盖弥彰地咳了声:“阿姐,你方才不是说还有旁的事要办?既是如此,就不要在我这里耽搁时间了。” “成,你不想让我管,那我就不多问了。”成玉忽地笑了声,“只不过啊,你自己心中要有数才行。” 说着,她拿过勺子喝了几口汤,便爽快地离开了。 南云在一旁垂手站着,大气都没敢出——她是有些怕这位成玉公主的。虽说公主是个美人,声音听起来也很和气,但她还是直觉着有些不大对劲。 一室寂静。 萧元景掸了掸衣襟,这才又看向她:“你先前走得倒快,怎么今日反倒不动了?” “我,”南云飞快地抬头看了他一眼,随即又挪开了视线,讷讷道,“我有一事想求王爷……” 来之前,她就想好了该以什么样的姿态来说这番话,最好是能借着这张脸勾起萧元景的恻隐之心,来达成自己的目的。 然而萧元景却压根没给她发挥的余地,直截了当地问:“还是为着那件衣裳?” 南云顿了顿,随即又解释道:“正是。您或许有所不知,那衣裙虽找回来了,但罪魁祸首却并非一人……” 萧元景倒也耐心,一动不动地听她讲完了此事,而后方才开口道:“你想让我下令,去彻查此事?把那划花了你衣裙的人也找出来?” 南云原本还准备了说辞,可萧元景看起来冷静得很,半点不像是有所动容的人,所以她也只能收敛了起来,低声应道:“是。” “阖府上下,这样小事多了去了。”萧元景倒也没发火,平静地说道,“难道人人都求到我这里不成?” 他这话一出,南云只觉得心都凉了半截。 她原以为,自己凭着这张与丹宁县主有几分相仿的脸,或许能博得萧元景心软,如今看来却是不成了。 “我……”南云动了动唇,跪下道,“是奴婢僭越了,还望王爷恕罪。” 时下不似百年前那般规矩严苛,回主子话时,倒也不必句句带上奴婢这样的自称。南云先前未曾留意过,萧元景也不曾说过什么,可如今她却是改了口。 萧元景见她跪下时,眼皮一跳,听完她这话后,更是半晌没能说出话来。 他算是明白了,跟姜南云说话是不能绕圈子的。旁人能听出来的暗示,在她这里就成了威胁。 “我若是真动了怒,你以为自己此刻还能在这里呆着吗?”萧元景气笑了,“你想让我出手帮你,就空口白牙两句话吗?” 南云愣住了,她抬头看向萧元景,心中浮现个隐约的猜测来,但又不大敢相信。 萧元景旧话重提:“你还真要我教不成?” 南云又怔了片刻,起身走到了萧元景身前,复又跪了下来。 但这次却与先前不同。先前是诚惶诚恐的请罪,这次却是贴得近了,衣衫若有似无地碰着。 她仰起头来,眼波流转,软声道:“求王爷帮我。” 13、第 13 章 第013章 此时恰是午后,暖洋洋的日光透过雕花窗洒在屋中,几乎让人的骨头都酥软了些。 萧元景懒散地倚在那里,垂眼看着跪在他身前的南云。 像是终于开了窍似的,她总算不似先前那般木讷,知道上前来服软恳求。这种时候,那张脸便算是派上了用场,眉间微蹙,杏眼中盈着哀求之意,让人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她原就有最好的资本,只是先前不会用罢了。 萧元景仍能从她僵硬的身体看出拘谨与生涩来,但却并没在意,甚至隐隐有些微的愉悦。 见他并没什么反应,南云却是越发地紧张起来,垂在身侧的手攥住了衣角,揉捏得不成样子。没什么血色的唇紧紧地抿了起来,原本楚楚可怜的神情也有些撑不下去。 “你究竟在怕些什么?”萧元景看出她的挣扎来,忽而笑了,“我若是想罚你,难道还会拖到现在不成?” 南云避而不答,只又固执地重复道:“求王爷帮我。” 见她这样,萧元景又莫名有些想叹气,沉默片刻后问道:“不过就是件衣裳,对你来说就真这么重要?” “是。”南云毫不犹豫地应了声,而后下意识地向前倾了些,仰头看着萧元景道,“只要王爷肯帮我,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萧元景:“……” 这话说的,倒像是他成了强抢民女的恶霸,逼着她献身一样。 难道最初不是她自己送上门来的吗? 南云看不出他究竟在想些什么,进退两难,不安地咬了咬唇。 “煮茗先前夸你,说你性情温柔好说话,”萧元景的目光落在她唇上,似是随口问道,“怎么这次你倒是咬死了这件事不放了?” 这么想的大有人在,尤其小厨房那边,她们这两日没少私底下议论,说是南云平素里看起来不声不响的,没想到在这件事情上竟然会这么执拗。因着南云先前执意要搜查,得罪了不少人,所以议论起来便更不留情,说她平日里的和善都是装出来的,丢了件衣裳便藏不住了。 南云无意中听过几句闲话,如今听萧元景这么问,还当他心中也是这么想的,便有些着急,可一时之间又没想好该怎么辩驳才好,不由得露出些委屈的神色。 她那双眼生得很好,情绪都不加掩饰地写在其中,生动得很。 萧元景被她看得心下一软,总算将语气放缓了些:“有什么话,直说就是。” “许多事情我不在意,旁人说什么是什么,便显得好说话。”南云垂下眼睫,小声道,“但这件事情我很在意,不想让步。” 若不是牵扯到那衣裳,她只怕压根不会细究,又或者到小桃这里也就见好就收了。可偏偏这事是她的逆鳞,哪怕只是轻轻碰一下,她也一定要让对方付出代价。 萧元景盯着她看了会儿,松口道:“行了,起来吧。” 南云随即抬起头:“您答应帮我了?” “我若是不松口,你就不准备起来了?”萧元景反问了句,见她连忙站起身来,方才又道,“这件事情我会让人去办。倒也不单是为了你,只不过这府中的风气,的确是该好好整整了。” 南云原就是为了他这句话来的,如今见他应允下来,悬着的那颗心总算放了下来。她眉眼一弯,露出笑意来,恭恭敬敬地向萧元景行了一礼:“谢王爷恩典。” 她平素都是客套的笑,并不入眼,此番倒是心诚了,眉眼弯弯,让人看了也觉得高兴。 萧元景自然能分辨出来这其中的差别,随之笑了声。 解决了这一桩心头大事,南云原本是想要告退离开的,可对上萧元景的目光后却是一凛,想了想后还是改了主意。 她试探着问道:“您可要小憩一会儿?” 萧元景眉尖一挑:“嗯?” 若是旁人这么问,他几乎不用想,就知道这其中暗含的意味。可换了姜南云,他还是不信她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能开窍到这般地步。 只听南云又道:“我帮您按按?” 果然如此。 萧元景颇有几分无语,但又莫名觉着好笑,片刻后方才矜贵地点了点头:“好。” 南云受了萧元景的恩惠,做起事来便格外尽心尽力,不仅替他按了头上的穴道,还顺势替他捏了肩背。 她的力气不算大,但手的落点却很准,恰到好处地能帮着缓解疲惫。 萧元景侧躺在榻上,由着她在一旁服侍,不多时竟真犯起困来,合上了眼。 南云留意观察着,见他呼吸渐缓,似是睡过去一样,便慢慢地停住了,准备悄无声息地离开。结果她刚停下,就被萧元景给握住了手腕。 南云看向萧元景,却发现他压根连眼都没睁,倒像是睡着之后下意识的反应。她生怕将人再给吵醒了,所以没敢强行挣脱,只能试探着想要去一点点将萧元景的手给掰开。 但却并没成功,萧元景还握得更紧了些。 南云:“……” 她没了法子,只能安静地陪在一旁,等萧元景醒后再说。 她的病尚未痊愈,身子骨也虚,一番劳心劳力的折腾下来倒像是耗多了精力,原本只是跪坐在一旁等候的,可不知不觉中竟也伏在榻上睡了过去。 暖洋洋的日光洒在两人身上,窗边间或传来两声清脆的鸟叫声,颇有几分岁月静好之感。 因着萧元景喜静,正院这边的仆从干活都是轻手轻脚的,更不会大声吵闹。唯有晚宁不死心,又借着换茶水的功夫想要进去看看,但却被顺子给拦下了。 “王爷近来睡得不安稳,如今好不容易歇下,你就不要去打扰了。”顺子示意晚宁随着自己走远了些,确保不会吵到屋中的人后,方才又道,“我知道你意难平,但事已至此,就好好替王爷做事,不要再有旁的心思了。” 他这也是一番好意,可晚宁却不大能听进去,她将手中的茶壶放到一旁,抿了抿唇:“你是知道的,当年贤妃娘娘令我到王爷身边来,便是想要我服侍王爷。如今却被旁人抢了先,我怎么能就这么算了?” 顺子回头瞥了眼,索性将话给挑明了:“你到这王府也有两年了,还看不明白吗?王爷若是喜欢,早就给你开了脸,他若是不喜欢,你再做什么也都是徒劳。” “人人都等着看我的笑话,可我难道就真不如姜南云吗?”晚宁恨恨地说道,“她无非就是占了那张脸的便宜罢了!” 顺子冷了脸:“慎言。” “那些人不知道,但你心里总是有数的,”晚宁冷笑道,“若不是因着那张脸与丹宁县主有几分相似,王爷又怎么会看得上她?只怕她还什么都不知道,一心做着美梦呢!” 顺子原本是一片好心相劝,没想到晚宁竟然已经执迷不悟到这种地步,他也不想再多说,只道:“不管是因着什么缘由,王爷如今至少是看中她的。你若非要不死心,将来别后悔就是。” 晚宁回过味来,也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话的确多有不妥,连忙同他道了歉。 顺子却是懒得再理,直接将她给打发了。 萧元景这几日歇的并不好,如今难得睡了个好觉,醒来后心情大好,一抬眼就见着了榻边伏着的南云。 南云枕在自己的手臂上,睡得正酣,长发如墨般铺洒开来,盖了小半张脸。露出来的眼睫长而浓密,日光照射着,在白瓷般的肌肤上洒下一道阴影。 她睡着的时候是毫无防备的模样,莫名带了些稚气,与平素大不相同。 萧元景怔了下,目光落在自己牢牢握着她的手上,随即松开来。 白皙的肌肤上留了道印子,看起来分外显眼。 他犹豫了一瞬,又将手搭了上去,指尖循着那道印子轻轻摩挲着,肌肤滑腻,像是上好的丝绸。 南云对此毫无所觉,萧元景自顾自地把玩了会儿,方才将人给叫醒了。 “嗳?”南云刚醒时还有些懵,及至想起来这是怎么回事,连忙向萧元景请罪。 萧元景自然不会跟她计较这么点小事,耐心听了她的解释后,抬了抬手:“我知道你身体尚未好全,也别折腾了,回去好好歇着吧。” “那……”南云欲言又止。 萧元景看出她的心思来,便说道:“我答应你的事,自然会令人去办。你难道还担心我会反悔不成?” 南云连忙否认,而后又毕恭毕敬地谢了萧元景,这才离开了正院,回小厨房去了。 有先前的事情在,她同小厨房的人关系便僵了。 人总是从众的,大半人都对她有意见的时候,没意见的也不敢过来示好,不落井下石就是好的了。 也就晓玉能对此置之不理,仍旧向先前那般待她。 “怎么去了这么久?”晓玉将留的糕点端给她,“我看你晌午吃得不多,特意给你留的。” 南云道了句谢,而后低声道:“我去求了王爷。” “那他怎么说?”晓玉追问。 “他应允了。”南云掰了块糕点,长出了一口气,“至于剩下的,就等着吧。” 14、第 14 章 第014章 虽说萧元景并未细说,只轻描淡写地承诺了一句,但南云对他却很是信任。 旁人总说宁王殿下为人和善不争,萧元景平日里看起来也确是一副懒散模样,可这一个多月下来,南云却觉着他与大多数人所想的模样不同。 他乍一看的确像是那些不求上进的世家纨绔子弟,可实则不然。 到底是皇家养出来的人,只是收敛了锋芒而已。 至于萧元景为什么要这么做,那就不是她能想的范畴了。 果不其然,及至晚些时候,周管家便带人来了小厨房这边,说是奉了王爷的命令来彻查此事。 若是按辈分来说,周管家算是南云的表姨父,但他主要管着王府这边的庄子生意等庶务,时常不在府中,所以南云见他的次数屈指可数。 如今再见,也只是问候了句,便不再多言了。 先前柳婶帮着南云问询的时候,是将众人叫到了一处,由着她们七嘴八舌地答话,可如今周管家却是挨个审了过去,仔仔细细地问了那日的情况。 在柳婶面前,她们撇清了干系后便是等着看戏,可如今却不敢再敷衍,一个个地都苦着脸皱着眉回想那日下午的情形——谁在小厨房干活?谁无缘无故地出门去了?又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周管家得了命令务必要将此事彻查清楚,如今是半点不敢疏忽,端了盏茶听着问询,时不时地插上两句。 耗费了不少时辰,那茶都凉透了,总算是理出了头绪。 这世上原没有不漏风的墙,更何况是众目睽睽之下?只要有心去查,总是能查到的。 “晓燕,”周管家打量着她那惨白的脸色,心中已经确准,“你还有什么话要说的?” 对于这个结果,南云并不觉着意外。 因为在小厨房这边,喜欢嘴碎背后议论她的大有人在,可真恨到损人不利己,要把她衣裳给毁了的,思来想去也就只有晓燕一人了。 更何况在先前的追查过程中,她太安静了,与以往见这个机会就要落井下石的模样判若两人。 但晓燕却并没认,强撑着说道:“我并没动过她的衣裙。那时离开小厨房,不过是因着身体不舒服,所以回房歇息会儿罢了。” 就算众人一点点对着推测出来又如何?横竖没人亲眼看到,只要她咬死了不认,周管家也不能拿她怎么样。 南云看出她的心思,不由得皱起眉来,觉着这事儿怕是要陷入僵局了。 晓燕的算盘打得很好,但周管家的反应却与她料想中的完全不一样,未见着急为难,反而笑了起来。 “你也不必多说,”周管家将茶盏一放,吩咐道,“自个儿把东西收拾了,等晚些时候叫了牙婆来,你跟着走就是。” 王府对待下人一向宽厚,纵然是犯了错,大都是责罚一顿赶出府去,很少有再转卖给牙婆的情况。毕竟若真是被牙婆领了去,那就保不准会被转手卖到何处去,断不能与王府相提并论,若是运气不好,说不准后半辈子都要毁了。 可周管家的模样却认真得很,显然并非是说说就算了。 晓燕大惊失色,难以置信地看着周管家,整个身子都微微发颤:“为什么?你没有证据,这是诬陷!我不走,我才不要跟什么牙婆离开……” 周管家冷笑了声:“纵然没这件事,难道我还处置不了个小丫鬟了?你既然是王府的下人,那是去是留,又或是发卖,都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晓燕瞪大了眼,面色苍白如纸。她原以为只要自己不认,那便不会有事,如今才总算意识到自己想得太天真了些。 主子若是存了心发落,哪用得上什么证据? “你若是乖乖认了,也就是同小桃一样领顿板子罚出去,可你偏要同我胡搅蛮缠,那就这么着吧。快些收拾东西去,别耽搁了时辰。”说着,周管家站起身来,作势要离开。 晓燕怔了一瞬,随即回过神来,连忙扑上前去跪了下来:“我认,这件事情的确我做的……” 周管家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果真?” 晓燕再不敢狡辩,一边哭一边讲道:“是我平素跟南云有嫌隙,也看不惯她的作风,那日见她突然离开,一时好奇便跟了上去。后来又见小桃将她的东西给藏了起来,便鬼迷心窍,趁着房中无人,划花了她的衣裳。这事的确是我有错,我认罚,但求您不要将我发卖出去……” 她平素也是个爱美的姑娘,可如今却是顾不得什么形象,跪坐在地上哭着认罪,狼狈得很。 南云移开了目光,但却并没有多说什么。 毕竟会有今日也都是因果循环,她性子虽好,但却不是什么错都能原谅的滥好人。那件衣裳对她而言意味着许多,家破人亡后她什么都没了,晓燕毁了最后一点念想,她无论如何都不会轻拿轻放的。 若不是有萧元景发了话,那决计不会追查到晓燕头上,她这个罪魁祸首仍旧逍遥法外,背地里不知会有多得意。 如今种种,皆是罪有应得。 等晓燕哭诉完,认了罪,周管家令人将她暂且关在柴房中,遣散了众人,唯独留下了南云。 南云虽不明白为什么,但还是先同他道了谢。 “你不必谢我,只管谢王爷去就是。”没了旁人在场,周管家的神色也缓了下来,同她笑道,“我留下你是想问问,晓燕你想如何处置?” 南云一怔:“啊?” “王爷先前吩咐了,让我查出来罪魁祸首,至于如何处置则由你全权来决定。”周管家颇为欣慰地看着她,“王爷是看重你的。” 南云着实没料到萧元景竟会这么说,她低头沉默了会儿,而后道:“就按着府中的规矩来就行,该怎么处置怎么处置,不必因着我的缘故影响规矩。” 她的确是恨晓燕的所作所为,但终归也是有分寸在的。 周管家有些意外,随后又道:“这样也好。毕竟若真是罚的重了,虽说出了一时之气,但传出去名声也不好。” 南云抿了抿唇,忍不住问了句:“方才您恐吓晓燕的时候,若她咬死了不认,那又该如何呢?” “我那不是吓她,”周管家有些好笑地看着南云,“是真准备那么办。” 见南云怔然,他又道:“府中的仆从大都是签了卖身契的,去留皆由主子决定,有的人家动辄责骂,闹出人命来的也不是没有,变卖又算得了什么?要我说就是王爷这些年太和善,纵得他们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 “更何况,我那话既然已经说出来,便没有再改的道理,不然今后如何服众?”周管家细细地同她分析道,“若晓燕当真咬死不认,那我必定是会将她发卖了的。” 南云生在小门小户,从来没人同她说过这些,到王府之后有人撑腰,也没受过什么大委屈,直到如今才算是彻底明白过来。 周管家一眼就能看出她在想什么,微微一笑:“若不然,众人为什么都想着攀高枝?你如今既是入了王爷的眼,今后便小心伺候着就是,有他护着,你便不用为了这些事情担忧。” 南云点点头。 周管家说得没错,若不是萧元景,她就只能吃了这个亏,如今却是不用再为此烦心了。 “我竟忘了提,”周管家走了两步,又回头道,“王爷还吩咐了句,让你今后到正院去伺候,不必再在这里耗着了。” 南云虽没就此诉过苦,但萧元景想也知道,她在小厨房这里怕是过得不怎么样,适逢午睡醒来心情不错,便顺道一并吩咐了周管家,将她调到正院来。 在眼皮底下放着,也能省了不少麻烦。 南云愕然,半晌没能回过神来。 她进这宁王府便是为了萧元景,能到正院去伺候,也说明她这些日子的功夫没白费,是件好事。 但或许是前几日一番周折,南云只觉得有些恍惚。 周管家疑惑道:“怎么了?” “没事,”南云摇了摇头,露出点笑意来,“只是有些不大敢相信。” 周管家没再细究,笑了声,便回去复命了。 南云又在原地站了许久,将这几日的事情从头到尾想了一回,方才慢悠悠地回房去了。 不管怎么说,这件事情的确是倚仗了萧元景,她心中自是十分感激的。如今萧元景要她去正院伺候,她也恰能向梁氏那边交差。 更何况…… 南云忽而想起了那满是金石拓片与前人字画的藏书阁,心中沉积了几日的阴霾逐渐散去,若是跟在萧元景身旁,想必是有机会多看上几眼的。 日子若是能这么下去,倒也不坏。 15、第 15 章 第015章 搬离小厨房,对南云而言的确是件好事,多少让她松了口气。 这些日子来她没少听到众人议论自己,尤其在丢衣裳这件事情上,大有愈演愈烈的势头。虽说她不爱去计较这些事,只要没刻意到她眼前来说,便权当是什么都不知道,但心中对这些人也不是全然没意见的。 如今要搬到正院去,她唯一不舍的也就只有晓玉了。 晓玉对此却是喜闻乐见的,听南云讲后,喜笑颜开道:“这是好事啊!”她是真心为南云高兴,想了想后又道,“王爷既是主动让你到正院去,那眼中便是有你的,你到那以后把握好机会,最好是能讨要个名分来,后半辈子便可高枕无忧了。” 南云自己尚未想那么远,晓玉却是早早地替她打算好了,不由得有些哭笑不得。 “笑什么?”晓玉推了她一把,又道,“你到府中的日子不短了,应当也看明白王爷的为人,我说的可有错?” 南云摇了摇头:“没错。” 萧元景虽是个没什么实权的闲散王爷,但以他的身份,若真是想要,那府中只怕早就姬妾成群了。 可他并没这么做。不像有的世家纨绔,身边的通房妾室一只手都数不过来的,名分仿佛不要钱一样随便给。 若真是能让萧元景认下给了名分,那大抵的确就是后半辈子都不用发愁了。 南云慢悠悠地收拾着东西,晓玉在一旁看着,同她闲聊。 “说起来……”晓玉犹豫了会儿,压低声音同她道,“不知道你可曾听过一种传言?” 南云听她神神秘秘的,手上的动作一顿,回过头来问:“什么?” “是我无意中听人说的,做不得数,你听听也就算了不必当真。”晓玉先反复强调了一番,而后方才又道,“有人说,王爷这么些年从来没碰过姑娘,大抵是他……”她深吸了口气,声音如蚊呐似的,“不行。” 她这一段话说的断断续续,南云怔了会儿,才总算是理解过来,脸随即就热了。 晓玉随即又道:“不过也有人说,是因为王爷先前爱慕着丹宁县主,所以才……” 这话说到一半,又卡了壳。 晓玉心中很是为难,她也掂量不清楚,这两种猜测对南云来说哪个更容易接受。 见南云不答,晓玉大为后悔自己提了这茬,犹豫着该说些什么来缓解眼下的氛围。 南云看出她的懊恼来,将衣裳叠好了置于一处,安抚性地笑了声:“其实对我而言,这些并不重要。他身体有碍也好,爱慕丹宁县主也罢,横竖都是他的事,与我干系不大。” 当初决定听从梁氏的意思入府时,她甚至都没见过萧元景,当然不会是为了他这个人来的,而是为了银钱、权势。 打从一开始,她就知道梁氏为什么会选中自己,所以并没对萧元景有过任何不切实际的奢求,如今自然也不会为此难过。 南云不是那种将情爱视作性命的小姑娘,而是将这看做一场交易——有足够的银钱给母亲治病,得以从困境中脱身,衣食无忧,这就够了。 至于萧元景心中究竟是怎么想的,她的确不大在乎。 大抵是被这论调给惊到了,晓玉竟没能答上来,不过她也知道不能再哪壶不开提哪壶,所以便没深究,知情识趣地换了话题,转而聊着旁的闲话。 南云晌午求了萧元景,周管家午后带着人来小厨房彻查了一番,如今她收拾好东西,已经是傍晚。她并没声张,只同晓玉道了别,又到柳婶那里报备了,顺道为先前之事再次道了谢,便拎着包袱离了小厨房。 她虽没说,众人却是看在眼里的,很快就都知道了,但这次却都没敢再说什么。这几日,小桃与晓燕接连倒了霉,一个被罚了赶出王府,另一个眼下还在柴房里管着,她们终于算是得了教训,暂时知道收敛些了。 此时恰是傍晚,太阳西沉,将漫天铺了红霞。 府中的景致看起来别有一番美妙,南云先前并没什么功夫欣赏,如今总算是得了闲,也不急着到正院去,慢悠悠地逛着。 她刚到正院,煮茗就迎了上来,笑嘻嘻地说:“早前听说云姐姐要过来,专程等了一下午,可算是将你给等过来了。” 南云含笑问候了声,此时正是饭点,但正院这边却不见人走动,她好奇道:“王爷不在吗?” “好像是有什么人相邀,爷赴宴去了。”煮茗引着她绕过正房,“住处已经收拾出来了,我带你看看去。” 正院这边的丫鬟原本也都是一起住的,唯有从宫里出来的晚宁特殊些,独自占了一间房。如今南云搬过来,要么是同晚宁一道住,要么就也是再收拾一间房出来。 顺子寻思着南云的身份特殊,横竖也不缺住处,便让她独自住了。 煮茗将顺子的话学给南云,笑道:“咱们府中就王爷这么一个主子,正院也不缺人手,所以倒也没什么活指派给你,随意看着办就是。” 南云道了句谢,感慨道:“这么清闲的吗?” “必定比你在小厨房那边清闲就是了,”煮茗将包袱放了,而后道,“你自个儿收拾吧,若是缺什么只管找我”临到门口,他又嘱咐了句,“王爷八成回来得晚,你不要歇太早,不然就见不着了。” 南云应了声:“好。” 等到煮茗离开,南云方才有闲心将这房间打量了一遍。 无论是地方大小还是装潢摆设,都比小厨房那边要好上许多,更难得的是独自住,不必再迁就旁人。 南云将包袱中的东西拿出来安置,其实也没多少,毕竟她来这王府时压根没带什么,不过就是些衣服,还有几个常用的小玩意配饰罢了。 所有都收拾妥当后,她倒杯茶喝了口,不顾形象地躺在绵软的被褥上,盯着床帐上的流苏定定地出神。 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了许多,最后归到了萧元景身上。 也不知过了多久,外间隐约传来声响,应当是萧元景回来了。 南云叹了口气,撑着坐起身来,理了理衣裳鬓发,而后出门到前院去。 她虽懒怠着动弹,前面必然也不缺服侍的人,但不去的话终归也说不过去,怎么都该去露个脸的。 说来也巧,她一出门就见着了晚宁,急匆匆地要往前面去。 她二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说话,不约而同地略过了对方。晚宁像是已经接受了此事一样,并没同南云过不去,只快步超过了她。 南云不疾不徐地走着,等到了前院时,萧元景已经进了门。 她想了想,还是也跟进了卧房。 萧元景又饮了酒,但并没醉,目光清明得很。他从晚宁手中接过茶盏,抬眼间瞥见了不声不响侯在卧房门口的南云,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到的。 “行了,都出去吧。”萧元景抬了抬手,侧过头去看向南云,“你过来。” 南云应了声,没等萧元景再吩咐,便知情识趣地上前来替他按着穴道。 萧元景意外地挑了挑眉,随口道:“搬过来了?” “嗯,”南云想了想,又补了句,“多谢王爷。” 萧元景每逢饮酒,便多少会有些头疼,太医看了也说没什么根治的法子,所以每每只能硬捱。南云的按摩倒是能帮着缓解一些,他垂眼倚着,漫不经心地同她闲谈:“毁你衣裳的人找出来了?” “周管家已经查出来了。” “好好的,她毁你衣裳做什么?”萧元景倒也不是真心想知道,只不过找个话题,随口闲聊罢了。 南云如实道:“她与我一向有嫌隙,怀恨在心。” 萧元景又追问道:“为何?” 南云叹了口气,她知道萧元景不喜欢被敷衍,只得实话实话:“大抵是看不惯我攀了高枝。” 她倒是实诚得很,萧元景作为“被攀的高枝”,先是一愣,而后忍不住笑了出来。 他被那些个麻烦事烦了一晚,如今才算是心情好了些。 萧元景倒是有心想聊,可南云坦诚得很,三言两语后便没什么可说到了。他想了想,又问道:“想知道我今晚做什么去了吗?” 南云想了想:“可以问吗?” “有什么不可以?难道我还能吃了你不成?”萧元景开了句玩笑,没等南云再问便又道,“前些日子科举出了金榜,我今日便是去见这些榜上有名的人去了。” 他只大略一提,并没将这宴饮在何处,又是谁做的东,怎么会将他给请过去。 南云虽得了允准,但却仍旧没有多问,只接了句不疼不痒的话:“想必都是些才子了。” “那可说不准,”萧元景平日里爱与读书人往来,但大多皆是不入仕的风流客,他漫不经心地感慨道,“科举试八股,真称得上才子的寥寥无几” 南云“嗯”了声,心中暗自记了一笔——萧元景喝了酒之后话会比平时多些。 萧元景并不知道她的腹诽,自顾自地说道:“他们仿前人曲水流觞,做的那些诗,也就探花郎方晟的能称得上个好字了。” 南云已经许久没再听到过这个名字,不由得一怔。 16、第 16 章 第016章 方晟。 南云已经许久未曾听过这个名字,打从方家提了退婚之后,母亲难过得将方家从上到下数落了一通,而后便再没在她面前提过了。 细论起来,方晟算是她父亲的得意门生,若不然当初也不会定下这门亲事。 姜父那时候说,方晟品行端正,少而聪颖,将来必定会有一番作为,实为良配。 如今看来良配不良配的不好说,但的确是有才学,不然也不能金榜题名,拿到探花的名头。 南云与方晟是自幼相识的,称得上是青梅竹马,少时方晟待她很好,得了有什么有趣的玩意便会献宝似的送过来,哄她一笑。 她一直以为等到彼此年纪再大些,方晟金榜题名后,自己便嫁过去,琴瑟和鸣。 却不料意外接踵而至,竟到了今日的境地。 原以为要白头偕老的人退了婚约,老死不相往来,倒是可能要与相识月余的人,长久地在一处了。 南云晃了晃神,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萧元景随即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南云回过神来,轻声道,“突然想起些不相干的事情。” 萧元景并未让人去查过南云的身世,只知道她是梁氏的远方亲戚,故而并不知道她与方晟之间的牵扯。 他将信将疑地挑了挑眉,没再追问下去,转而道:“停吧。” 南云低低地应了声,放下了手。 她先前并没有服侍过人,还是等到萧元景站起身来,与她对视了会儿,方才意识到自己得上前去替他更衣。 此时夜色已浓,屋中的两盏灯发出昏黄的光来,平添了些暧昧。 南云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这才硬着头皮上前去,替萧元景宽衣解带。 其实以往,这些事情都是萧元景自己来的,毕竟不过是脱个衣裳而已,并不用丫鬟来事无巨细地服侍。但看着南云这紧张的模样,他却像是得了什么乐子一样,什么都没说,只由着她来伺候。 虽然竭力抑制,但南云的指尖仍旧有些颤抖,她轻轻地搭上萧元景腰间的玉带勾,用了些力气,解开来。 她深深地埋着头,从萧元景这个角度,只能见着她乌黑如墨的鬓发,以及白腻如细瓷的脖颈。黑白两色映在一处,倒像是副绝佳的水墨画,又带着旖旎风情。 南云将玉带挂起,又大着胆子替他宽衣。 萧元景一动不动地站着,由着她动作,两人贴得很近,呼吸可闻,那股清淡的香气盈在他的鼻端,让人意动。 南云也嗅到了他身上的檀香味,还掺杂了些许酒气。 她的脸颊像是被熏红了似的,有些发热,连忙退后几步,将衣裳给叠了。 萧元景在床边坐了下来,南云犹豫了一瞬,眉间微蹙,迟疑着要半跪下替他脱靴。但方才俯身,就被萧元景给拦下了。 萧元景攥着她的手腕,一扯,南云先前并没防备,踉跄着跌到了床上。 有绵软的被褥垫着,倒并不疼。 但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就只觉得眼前一暗,身上也是一沉——萧元景倾身过来,挡住了大半的光亮。 南云从来没有跟哪个男子贴得这样近过,仿佛有些喘不过气来一样,脸霎时红了,呼吸也急促了起来。 萧元景仍旧没说话,抬手抚上她的脸颊,先是点了点她蹙着的眉,又顺势捏了捏她几乎都要红透了的耳垂。 并没再松开,像是得了什么趣似的,轻轻地揉捏着。 南云浑身一颤,呼吸愈发地急促起来,望向萧元景的目光显得茫然又无助。 她从没见识过这样的手段。 “别这么看我。”萧元景的声音微微有些哑,他抬起手,覆上了南云的眼。 眼前一片黑暗,只有些微的光从指缝中透过。 南云下意识地眨了眨眼,浓密纤长的眼睫从他的手心划过,却又像是在他心上撩了一把,让他有些心痒。 萧元景分明没醉,可此时却像是又饮了酒一样,目光落在南云没什么血色的唇上,毫不犹豫地覆了上去。 南云:“……” 像是有人在她脑子里放了把火,将理智都烧成了浆糊,眼前一片漆黑,唇上陌生的触感让她手足无措,几乎忘了该怎么呼吸。 她呆呆愣愣的,任由萧元景摆布。 萧元景咬着她的下唇轻噬,见她压根不懂回应,便又分开了她的唇齿,更深地交缠。 南云的身子不可抑制地颤抖了起来,舌尖像是品到了微甜的酒,昏昏沉沉的,像是也醉了。 什么都看不见,能够感知到的唯有萧元景一人。 她生涩得很,不懂回应,但好在听话得很,予取予求。 也不知过了多久,两人方才分开来。 萧元景挪开了手,微微退开,打量着身下的美人。 鬓发散乱,原本没什么血色的唇倒像是染了胭脂,红艳艳的,还带着水光。她眼中仍旧尽是茫然无措,像是还没弄清楚眼下的状况,但也盈着水意,仿佛下一刻就要哭出来一样。 像是有些委屈,又像是动|情。 但不管是哪一种,都让他格外地满意。 萧元景心情大好,又在她唇角落了一吻,而后撑着坐起身来,绕了缕她的头发把玩着。 没了遮掩,亮光复又入了眼,南云猛地回过神来,自己又抬手遮住了脸。 萧元景将此看在眼里,笑了声:“这有什么好难为情的?” 南云偏过脸去背对着他,不答。 “我倒是想问问,”萧元景的声音中带着些懒散,“你如今就这么一副模样了,当初送上门来引|诱我时,是想怎么做呢?” 若是要再多做些什么,她怕是都要找个洞藏起来了吧? 他说话时毫不避讳,仿佛不是在谈这种情|事,而是品茶闲聊一样随意。 南云愈发脸热了,并不想探讨这种问题,可萧元景又贴近了些:“嗯?” “这种事情……”南云见他一副不问出个结果不罢休的模样,只得小声道,“纸上谈兵,知易行难。” 她到底是脸皮薄,连这种事都能说得文绉绉的。 只是声音绵软,像是绕指柔,便显得不大正经了。 萧元景被南云给逗笑了,虽有心再做点什么,可明日一早还有旁的要事耽搁不得,再加上能看出她也隐隐有些抵触,便作罢了。 他勾着手腕,将南云拉了起来:“时辰不早了,回去歇息吧。” 南云如蒙大赦,低低地应了声,略微整理了下衣裳,快步出了门。 夜间微凉有风,南云出门后缓了许久,发热的脸颊才算是渐渐恢复如常。此时已经很晚,满院的仆从大都歇下,她便也没在外边逗留,直接回了房。 然而这一夜睡得却并不安稳,总是会断断续续梦到许多,又多年前的旧事,也有夜间的旖旎纠缠。 一时是方晟送她发簪,教她拿野草编些小玩意; 一时又是萧元景,压低了声音,在耳边问她些难以启齿的话。 这梦实在是杂乱无章,又难以挣脱,等到第二日醒来时竟已是天光大亮。南云盯着那床帐上的流苏看了会儿,深感莫名其妙,片刻后起身来穿衣洗漱。 挂起床帐后,南云被日光照得闭了闭眼。 这三年来,她早就改掉了赖床的毛病,起得很早,如今竟然会再睡过头,也着实是意外。 南云没敢再消磨时间,洗漱之后,便立即出门到前院去了。 好在萧元景已经出了门,这院中也没什么活,倒是不显得她躲懒了。 正院这边的丫鬟大都很和善,还专程给她留了糕点,南云含笑道了谢,又帮着她们修剪了院中的花枝。 等到空闲下来,她想了想,出门去寻梁氏。 17、第 17 章 第017章 到了梁氏的住处,南云在院外磨蹭了会儿,方才进了门。 先前梁氏百般暗示,让她想法设法去向萧元景讨个名分来,南云含含糊糊地应了下来,心中却一直在发愁该怎么办才好。 如今阴差阳错,她被调去了正院,多少也算是能给个交代了。 梁氏一见她,态度热络得很,先是问候了她在正院的情况,而后又笑道:“你此次过来,应当是为了问表姐的病情吧?我已经托人请了那陈大夫,只是他刚刚回京,如今忙得厉害,应当再过两三日才能前去。” “倒也不急,”南云抿唇笑了,“横竖也不差在这两日。” 只要梁氏已经去请了,那她就尽可以放下心了。 梁氏亲自为她倒了茶:“其实说起来你若是想的话,大可向告了假,然后亲自回去看看。也免得总是担心,隔三差五的就要来我这儿问。毕竟王爷如今看重你,这么点要求总是会应允的。” 南云双手接过,轻声道了句谢,但却并没有正面回应梁氏的提议,脸上的笑也有些勉强。 梁氏见此,愣了会儿,算是回过味来:“她仍旧是不愿你到王府来的?” 南云当初来得果断,对于其他事情却是只字未提,梁氏原以为她是已经说服了母亲,可如今看来并不是这个样子。 “她那样的性情,自然是不愿的。”南云垂下眼,叹了口气。 当初,她头一回在大事上没听母亲的话,也并没扯谎,毕竟这件事情到底是瞒不住的。且不说母亲是否会信,纵然是骗过一时,那也骗不了一世,与其将来闹得不可收拾,不如一开始就将利害关系给摆明白了。 最后,母亲到底没能拗得过她,可打心底里仍旧是不认同的。 南云虽时时惦记着,但却并不敢回去,怕见了之后反而又勾得母亲难过,更伤了身体。 在梁氏看来,自己这位表姐就是死脑筋。如今难道不好吗?衣食无忧,不必再为了生计操劳忧虑,由着旁人说几句又能怎样? 但这话她也只是在心中想想,面上还是要客套地安慰南云道:“那就先不回去了。你只管将王爷哄高兴了,照顾好自己。兴许将来看到你过得这样好,你娘就改了主意了。” 南云并没再多说什么,只低了头喝茶。 正说着,有小丫鬟进门来,想是要同梁氏说什么话的,可见了南云也在后,便没敢开口。 南云说道:“姨母既然有事,那我就先回去了。” 梁氏面色不改,向她道:“去吧。若是有什么事,只管来找我。” 南云应了声,而后便出了门。 她并没想过要窥探梁氏的私事,只是那小丫鬟说得有些急,声音也没压住,到底还是让她听到只字片语。 若说起来,这也不算什么私密之事,先前她在小厨房之时,还听人私下中议论过。只是那时她只当是众人随口乱说,没想到竟然是真的——她那位表姨父,也就是周管家,在外面养了房外室。 南云先前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梁氏会想方设法地让她入府,如今倒是隐约有了猜测。 前些年,梁氏靠着周管家过得风生水起,可如今周管家在外边养了人,她便有些坐不住了,所以一见南云便生出这么个主意来。 她娘家是靠不住的,但若侄女能入萧元景的眼,那周管家就不敢轻举妄动。 南云想明白这一点后,不由得有些唏嘘,慢悠悠地回了正院去。 萧元景尚未回来,南云四下转了圈,见并没有什么活要做,便到后院去了。 正院的小丫鬟们都聚在一处玩翻绳,见南云回来后,纷纷笑着同她问候了声,还有招呼她过来一块玩的。 南云能看出来她们并不是客套,而是真心,着实有些受宠若惊。 毕竟先前在小厨房时,她可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待遇。 南云原就是天生的好性情,旁人若是对她七分好,她就能还十分,当即便凑过去同她们一道玩了。 她起初是还有些不明白,不过一天下来,便渐渐弄清楚了。 这事竟还得多谢晚宁。 当年贤妃指了晚宁过来王府,伺候萧元景,她初时几乎是以半个主子自居的,由着自己的喜好撤换正院的丫鬟。若是看谁不好,随便寻个理由就将人给换了,那些别有用心的、长得娇艳的,一早就被她给清扫出门。 如今正院里的丫鬟大都是老实的,对萧元景是半点心思都不敢起,加上平素里常常受晚宁的气,如今自然是对南云怀有好感。 因着这个缘故,她后来再见晚宁时,都觉得没那么厌烦了,还能奉上个笑。 南云原以为萧元景晚间便会回来,却不料他这一走,竟是好几天。 “这是常事,”同院的丫鬟碧秋一边绣着香囊,一边同她道,“王爷交友广泛,偶尔会同人约出去游山玩水,三五日都是寻常,还曾出去过整整一个月呢。” 萧元景是个闲王,他自己从不插手朝政大事,乐得清闲自在,也能免去许多争端。 碧秋见她不语,便又揶揄道:“怎么,你可是想着王爷了?” 南云一笑,没承认也没反驳,只道:“你这绣活做得可真漂亮,能教教我吗?” 萧元景不在府中,南云心底其实是松了口气的,毕竟若他在,那她就是时刻被牵着心神,片刻不得闲。 如今正院这边的人都很和善,没两日便同都熟络了起来,她过得很是轻松。 但不管她心中怎么想,萧元景终归还是会回来的。 萧元景回来时,南云正在后院做绣活,碧秋急急忙忙地跑了过来通知她:“王爷回来了,晚宁都在前面伺候了,你怎么还在这里耽搁?” 她倒是一心为南云着想的,却发现南云还没自己激动,不由得有些懵。 “知道了,”南云绣完了那瓣花,而后方才将东西收了起来,含笑道,“我这就过去。” 碧秋半推着她往前院去,又随口笑道:“王爷这次回来,还带了位俊俏郎君,说是要请他看看自己珍藏的字画。” 南云眼神一亮,加快了脚步,随口问:“是哪位?” “我急着来叫你,只听了一耳朵,”碧秋想了想,“仿佛是今年的探花郎。” 南云脸上的笑意一僵,停下了脚步。 18、第 18 章 第018章 纵然没有铜镜在手边,南云也知道自己的脸色很差。 她原本是兴高采烈,想着说不准能趁这个机会,蹭那位来客的光,看看萧元景的那些个珍贵藏品。可听碧秋提到“探花郎”三字时,她就像是猝不及防地挨了一棒,压根顾不上掩饰,直接愣在了原地。 她的脉搏分明快了些,可面色却苍白如纸。 碧秋被她这模样给吓到了,连忙问道:“南云,你这是怎么了?” “我……”南云动了动唇,可又有些说不下去,片刻后方才算是缓了过来,勉强一笑,“我突然觉着身体有些不大舒服,想要回房去歇息,就不过去前院了。” 基于她方才还活蹦乱跳的,这借口实在是显得很苍白无力。 碧秋将信将疑地打量着,下意识地劝道:“也不会让你做什么体力活去,好歹在王爷面前露个脸,再回去歇息也行啊。” 她倒的确是为南云着想,毕竟萧元景离开了好几日,如今才回来,总是要露个脸才好。譬如晚宁一早就过去了。 南云低下头,固执地不肯再走,只道:“还是算了。” 见她脸色实在不大好,整个人又无精打采病恹恹的,碧秋叹了口气,改了口风:“其实倒也不急在这一时,你既是不舒服,那我送你回去吧。” 然而还没等两人回身,前院就有人过来了。 “云姐姐,你怎么还在这里耗着呢?”煮茗急急忙忙道,“王爷方才还问起来,说怎么不见你。” 南云勉强撑出些笑意来:“我身体不大舒服,你替我回了王爷……” 没等她说完,煮茗便拉了她的衣袖往前院去:“都走到这儿了,你亲自去回王爷一句,也费不了什么功夫啊。” 南云被他拉了个措手不及,跌跌撞撞地跟了上去,连忙又道:“可前院不是来了客人吗?我若是为了这么点小事去打扰,怕是不太好吧?” “你是说探花郎方公子?”煮茗并没多想,随口道,“王爷方才已经让顺子领他去了藏书阁,自个儿在房中更衣呢,说是过会儿再去。” 听闻方晟不在正院,南云那颗悬着的心算是暂且落了下来,劫后余生似的长出了一口气。 没了顾忌后,她快步跟上了煮茗。 碧秋在一旁紧跟着,将她这变脸似的反应看在眼里,愈发莫名其妙。 等到了卧房见着萧元景时,他已经换了衣裳,晚宁则将在一旁将换下的衣裳规规矩矩地叠好,送出去令人浣洗。 从南云身旁过时,晚宁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神情中似是有些得意。 南云却并没这个拈酸吃醋的功夫,她向萧元景行了一礼,低声道:“王爷您回来了。” 这纯属没话找话,萧元景抬眼看向她,眉尖一挑:“方才你是在忙什么呢?本王回来了,还得让人去请你才来不成?” 南云也没敢找什么托词,只道:“是奴婢疏忽了,还请王爷恕罪。” 其实她是不常自称“奴婢”的,只不过一旦察觉到萧元景有生气的苗头,就不由自主地用上了。至于有没有效果,会不会适得其反,她还没好好思虑过。 见她这么一副模样,萧元景也算是没了脾气,毕竟错也认了,他总不至于为这事去罚人。 “行了,”萧元景决定不跟她计较,“随我去藏书阁。” 南云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早知道这样,方才煮茗再怎么强拉硬拽,她都不会过来的。 萧元景走出了卧房,回头看向犹犹豫豫的南云:“又怎么了?” 南云犹豫了一瞬,还是决定扯谎:“我身体不大舒服……”苍白的脸色如今倒是成了佐证,她顶着萧元景的目光硬着头皮说道,“想要回去歇息。” 她说话时垂眼看着地面,纤长浓密的眼睫垂下,遮去了眼中的情绪。 萧元景也算将她的性格摸了个差不多,一见着模样,就知道她八成又是在找借口推脱,他也没戳穿,只笑了声:“既是不舒服,那让顺子去请大夫来好好看一看,免得耽搁了病症。” 南云:“……” 不用抬头看,单凭萧元景这个语气,她就知道自己必然是又被看穿了。她咬了咬唇:“不必那么麻烦。” “连大夫都不用请,那的确不是什么大病症。”萧元景又意味不明地笑了声,拂袖走人了,也没说到底要南云跟上,还是回去歇息。 南云茫然不安地看着他的背影,随后有些焦急地跺了跺脚,没来得及多想,下意识地跟了上去——萧元景这摆明是生气了,不用想也能猜到,若她这时候真敢回去歇息,那只怕以后就好过不了了。 至于方晟……也顾不得了。 毕竟如今萧元景才是她安身立命的倚仗,旁的事情早就过去了,当年毁约背信的人又不是她,有什么好怕的? 萧元景余光瞥见南云追了上来,并没等,任由她在后面快步追着。等到了藏书阁前,方才站定了,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南云:“怎么又跟过来了?” 南云追着他走了一路,好不容易停下来,抚着胸口喘了气,而后方才道:“我反思了下,不该太娇气,还是您的事情最为重要。” 虽然明知道这也是托词,但听她说完,萧元景的神色还是稍缓,不过语气依旧不大好:“我看你是将我当傻子糊弄。” 南云低着头,小声道:“不敢。” 萧元景正欲跟她继续算账,藏书阁的门从里面打开来,身着素白锦袍的方晟出现,同他笑道:“王爷来了。” 有外人在,自然不好再细究私事。 萧元景只得将这笔账暂且记下,进了门,同他闲谈着。 见他终于肯揭过这件事,南云松了口气,埋着头,磨磨蹭蹭地跟了进去。 方晟心神都放在萧元景与阁中藏品上,并没注意到她,南云一声也不敢出,但心中也明白这事是躲不掉的。毕竟方晟与她相识多年,熟悉得不得了,除非是瞎了,不然看一眼就能认出她来。 果不其然,等萧元景起身去取高阁上的一副字画时,方晟漫不经心地四下扫了眼,目光从南云身上掠过,随即瞳孔一缩,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南云是一早就想到会如此,所以并未失态,但方晟却是震惊得难以自抑,若不是还有一丝理智顾忌着宁王在侧,就要惊呼出声了。 方晟掩在袖下的双手都有些颤抖,脸上的神色如同走马灯似的,变了几变,望过来的眼神更是复杂得很。 南云将此看在眼中,莫名其妙的,竟突然平静下来。 当初方家提退亲之时,是指派了个嬷嬷来说的,方晟从始至终都没露过面。退婚之后,南云就更没见过他了。 那时方家的嬷嬷怠慢得很,没有丝毫毁约的愧疚,姜母听了她的来意后气急攻心,便又直接病倒了。南云吓得手足无措,又急又气,直接将当初定亲时的信物翻出来摔在了那嬷嬷脸上,彻底同方家断了来往。 等到母亲醒来后,她强作镇定地将这事讲了,说是已经退还了信物。 姜母心疼地直掉眼泪,将方家从上到下数落了一通,便再没提过,权当是没认识过这号人。 细究起来,两人已经有半年未曾见过。上次见面时还是关系极好的时候,方晟送了她根簪子,说着些甜言蜜语。如今再见,却像是已经隔了山海。 见他之前,南云有颇多顾忌,可真到见了之后,才发现原来也算不得什么。 大抵是受多了磋磨,这么点事情也就变得不疼不痒了。 若说有什么期待,南云只盼着方晟能赶紧收敛了那副神情,免得被萧元景看出什么端倪来。虽说萧元景未必会在乎她的那些个破事,但也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然而很明显,方晟是做不到的,而萧元景也不是瞎的。 萧元景原就是极敏锐的人,更何况方晟满脸都写着不对劲,他又怎么可能看不出来?他循着方晟的目光看向南云,挑了挑眉。 怪不得她方才怎么都不愿意过来,果然是另有隐情。 这种情形下,南云也不知该作何反应,只能面无表情地垂下眼,避开了他二人的目光。 萧元景轻咳了声,又以指节在桌案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总算是将那出了神的探花郎的神智给唤了回来。他将方才取下的画卷信手仍在一旁,没了谈诗论画的兴致,一改方才和善的态度,似笑非笑地问方晟道:“探花郎这是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先前与萧元景打交道时,方晟只觉得他是个很好说话的人,一点都不像出身皇家的王爷,可如今被他轻描淡写地扫了眼,便几乎被威压得喘不过气来,方才知道自己想岔了。 两人年龄差不了多少,方晟却再不敢将他当成平辈论交志趣相投的朋友,连忙道:“方才是臣失态了,还望王爷恕罪。” 萧元景看了看他,又瞥了眼站在一旁装死的南云,意味不明地笑了声。 19、第 19 章 第019章 南云垂眼看着裙角,一言不发。 在这种情形下,她原也没什么可说的,至于事态究竟会如何,全系在萧元景一人身上。他是会追问下去,还是一笔带过?南云也说不准。 全看他当下的心情罢了。 好在萧元景并没再问,意味不明地笑了声后,他就又恢复了先前的模样,就好似什么都没看出来一样。 他倒是翻脸比翻书还快,可方晟却做不到这么镇定自若,说话间眼风总是不自觉地向南云这边飘。 “我想喝鱼汤了。”萧元景倚在那里,慢悠悠地说了句。 南云愣了一瞬,随即回过神来,轻声道:“我这就去小厨房让她们准备,午膳添一道鱼汤。” “去吧。” 得了他这吩咐后,南云行了一礼,旋即出了这藏书阁,如蒙大赦。早前她还心心念念地想要来这里,如今却像是逃命似的,快步离开了。 才一到小厨房,在院中洗菜的晓玉见着她,连忙问道:“怎么了?” 南云轻喘着,将萧元景的吩咐讲了。 “就为着一道鱼汤?”晓玉擦了擦手,莫名其妙道,“我看你这模样,还当是有什么要紧事呢。” 说着,她进屋去传了话,随后又出来将南云拉到了院角的树下,低声道:“你是不是有事瞒我?” 毕竟就南云方才那个模样,实在不像是就为了添道菜来的。 “我,”南云犹豫了会儿,这件事情她手足无措,便索性如实相告,问问晓玉的意见,“方才我随王爷去藏书阁,见着了……曾与我有过婚约的人。” “啊?”晓玉瞠目结舌,满脸都写着震惊。 南云并不爱提自己家中事,她从不知道南云竟然还有过婚约,震惊过后,她算是理解了为何方才南云会是那么个模样。 南云咬了咬唇,将自己与方晟的情况三两句讲了:“我家中出了变故,又耗光了所有的银钱,他年前乡试夺魁后,方家大抵是觉着前途无限,便退掉了当年与我父亲定下的婚约。” 她曾经为这件事情难过得很,私底下也瞒着母亲落过泪,但要操劳的事情有那么多,渐渐地也就没那个心思去想。而今日见着方晟之后,则算是彻底将这件事情给揭过去了。不再难过,也不再愤懑意难平,再提起当初的旧事时也能心平气和了。 但晓玉却听得气愤不已,她原就是个直性子,加之又与南云交好,便更加为她不平。 南云听她骂方晟,苦笑道:“我倒不在乎他如何……只是王爷那里,不知会怎么想。” “这倒也是,”晓玉被她拉回了注意,想了想,又问道,“王爷是看出来了?他是怎么个反应?” 反应?南云低声道:“他倒没说什么。” 但那声莫名的笑还是让她心虚得很,总觉得这件事情不会这么简单地揭过去。 晓玉安慰她道:“倒也没什么,横竖你早就跟他撇清干系,也再没有过往来,王爷最多不过是问两句,你将实情讲了就是。” 得了她的宽慰,南云心下稍定:“好。” 如今时辰尚早,她又不可能再回到藏书阁去,便索性在小厨房留了会儿,帮晓玉干了些活。及至快到晌午,她才与晓玉道了别,回正院去了。 但说来也巧,她从花园过时,才一绕过假山就见着了方晟。 两人隔了段距离,齐齐愣住了。 南云最早回过神来,她直接回过头,沿路返回,准备另选条路避开方晟。 她一动,方晟也终于回神,旋即快步追了上去。 南云虽不想见他,但到底还是被追上了,她冷着脸甩开了方晟来抓她衣袖的手,义正辞严道:“还请公子自重。” 如今没了萧元景在一旁,方晟便也没了顾忌,毫不遮掩地直视着南云,眼中有震惊与愧疚,以及眷恋。 “云妹……”方晟动了动唇,声音竟都有些发颤,“你怎么会在宁王府?” 南云冷冷地看向他:“这与公子有什么干系吗?” 方晟脸上的愧疚之色愈重:“我知道你怪我,也的确是我对不住你,但……” “公子既然知道是自己有错在先,对不住我,那就劳烦不要再打扰我了。”南云将话说得很绝,没有留分毫的余地,“信物退还之后,你我之间便没再半点干系。” 说着,她回身就要走,方晟却并没有就此作罢,而是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 “当初退婚并非是我的意思,只是祖母病重,以此相要挟,我迫不得已只能听从。”方晟从没见过南云这样冷淡又厌恶的模样,连忙解释道,“可我一心系在你身上,从未更改过。” 南云不答,方晟又抬手攥了她的衣袖,她挣扎了下没能甩开,索性站定了同他道:“好,你迫不得已,然后呢?” 方晟这个人,自小聪颖,得诸多长辈看重。 他肩上担的期待太多,当初祖母提出退婚之时,他拒绝过,但到底没能拗得过。 那是他一生中最为软弱的时候,愣是没敢去见南云,如今猝不及防地在宁王府遇着她,那些深藏着的深情与愧疚便尽数被勾了出来。 南云认识他这么些年,很清楚他如今的话并没半句虚言,但却再难为此动容。 纵然他心意未改,又能怎么样呢? “方公子,覆水难收这个道理你总该明白的。”南云抬眼看向他,“事已至此,再说什么都晚了。婚约退了,信物还了,你我便没有任何牵扯了,自重这两个字还用我教你不成?” 早些年,南云虽有小女儿情态,也只是偶尔蛮横不讲理,从不会这样字字戳心地同他说话。 方晟失态得很,半晌说不出话来,但却仍旧攥着她的衣袖不肯松手。 南云有些不耐烦起来,冷声道:“你想如何?” “你在王府中……过得还好吗?”方晟艰难地开口道,“或许我可以求了王爷,将你带走,不必在这里伺候人。” 南云盯着他看了会儿,忽而笑了出来。 方家对这个长孙寄予厚望,当初一早就退了婚,无非就是想着金榜题名后,让他能娶个官家小姐。方晟如今想要将她带走,自然不会是要娶她,那能是什么呢?让她当个妾室?还是个通房呢? 当然了,方晟还是会说着一心系在她身上,只不过没有名分而已。 像是被她这笑灼了下,方晟下意识地松开了她的衣袖,眼中慌乱起来。 “我从没像今日这般厌恶过你。”南云一字一句地说。 她与萧元景之间素昧平生,不过是利益交换,这反倒让她好受许多。 方晟若是好聚好散,她也不会如何,可他口口声声说着什么心意,做的却是另一套,着实是让她觉得有些恶心。 方晟彻底慌了:“云妹……” “我在这王府过得很好,宁王殿下待我也很好,”南云笑了起来,“就不劳方公子费心了。” 说着,她便拂开方晟,离开了。 方晟听出她话中的意思来,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没再追上去。 南云看起来镇定得很,可绕过假山后,却忍不住抱膝蹲了下来,将额头抵在膝上,强忍着泪意。 她同方晟相识这么些年,青梅竹马,是真心喜欢过的。 今日种种,就像是将她当年的心意踩在地上践踏,让她知道自己何其瞎眼。 长裙铺开在地上,沾了许多灰尘,过腰的长发散在背后,遮去了她半个身子,看起来狼狈得很。 萧元景将此看在眼中,叹了口气。 他犹豫了一瞬,到底还是上前去,俯下身摸了摸她的鬓发,又拉着她的小臂将她给扶了起来。 南云眼圈红红的,满是慌乱与无措。 萧元景“啧”了声,松开她,颇有些嫌弃地说道:“你过去的眼光可真不大好。” 20、第 20 章 第020章 萧元景其实并没听着南云与方晟的争执,但见着她这模样,心中也能猜出个五六分来了。再想想方才在藏书阁时,方晟那又是愧疚又是眷恋不舍的神情,便能推断个八九不离十。 其实这也不是什么稀罕事,负心之人常有。 萧元景从没见过南云这个模样,茫然又惊惶,像是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可怜得很。以至于他原本想要问的话也说不出口了,只避重就轻地嘲了下她过去的眼光。 若说他完全不在意此事,也不现实,但的确没有到要刨根问底的地步——他对姜南云的感情还远没有到那一步。 些许的好感,并不足以让他为此去费什么心思,只要今后不要横生枝节就是。 再者,就姜南云如今这模样,萧元景觉着自己若是再问下去,只怕她立时就能哭起来。索性就算了,今后不准方晟再到王府来就是。 南云一见他便愣住了,及至回过神来,也顾不上讲究,直接以袖擦了擦眼角,而后忙不迭解释道:“我与方晟早就不再往来,今后也不会有任何牵扯,还请王爷不要误会。” 萧元景直视着她的眼,知道她这并不是扯谎敷衍,便轻飘飘道:“知道了。” 说着,他便直接转身离开,南云怔了下,随即也跟了上去。 萧元景这反应比她料想中的要好上许多,南云初时是有些难以置信,不过随即也就明白过来—— 对萧元景来说,只要她温顺听话,不要招惹麻烦就够了。 至于以前的那些个破事,他压根懒得去管。 想明白这一点后,南云算是彻底松了口气。 先前她被萧元景拉起来时,只觉得心都要从嗓子眼跳出去了,经此事这么一打岔,倒是将先前的难过给揭了过去。 回到正院后,南云回房去换了衣裳,净了手脸,又回前院来伺候萧元景用午膳,彻底将方晟给抛之脑后。 南云原以为这件事情算是过去了,却不料第二日,梁氏来正院时,竟然又问起此事来。 萧元景不知道方晟与她的关系,可梁氏却是知道的。 一听到方晟这俩字,南云便觉着头疼起来,并没直接回答梁氏的问题,而是敷衍道:“这事已经过了,姨母不必担心。” 这些日子以来,梁氏对她可以说是千依百顺,态度热络得很,可如今却敛了笑意,一本正经地又问道:“昨日方公子来府上,王爷可看出什么来了?是怎么说的?” 南云没了法子,只能将昨日的事情大略讲了讲,解释道:“王爷只说我以前的眼神不大好,并没多问,也没猜疑动怒,轻拿轻放地就过去了。” 见梁氏神色凝重,她又笑道:“王爷并没因此迁怒于我,您不必忧虑。” 梁氏的神色却未见缓和,摇头道:“这世上的男子,对自己极喜欢的人大都是有独占欲的,更何况是王爷这样身居高位的,眼中更应该容不得沙子才对。他会如此,怕是心中并不如我所想的那样在乎你。” 南云早就想明白这个道理,也没难过,只是笑道:“这不也挺好?难不成姨母希望他为此对我发作?” 更何况,萧元景堂堂一个王爷,若真是为了个婢女的旧事发怒,那未免太过了。 虽说府中不少人都觉得她狐媚子,勾|引了萧元景,甚至还破天荒地被调到正院来,是这几年来头一份。但南云心中比谁都清楚,萧元景待她不过是有好感,说得难听些,类似招猫逗狗的那种,远远算不上什么爱。 有些话旁人说说也就算了,她若是飘飘然信以为真了,日后必然会跌得很惨。 梁氏心中自然也明白,她被南云噎的没话说,半晌后方才又道:“虽说王爷将你调来了正院,可这终归不是长久之计,若哪天他忽然倦了烦了,你又该如何自处?” 南云沉默不答。 “你是个有主意的姑娘,姨母不知道你心中究竟是怎么想的,但少不得要提醒你一句,”梁氏像是看出什么来,抬眼看着她,缓缓说道,“有些路一旦踏上,就只能走下去,回不了头的。若是止步不前,那就是两头空。” 这话没说尽,但南云仍旧领会了其中的意思。 梁氏大抵看出来她如今的敷衍,所以暗示,若不想办法讨要个名分来,今后萧元景若是厌了烦了,她就什么都没了。 这话说得的确没错,当初南云进宁王府时,就自觉扔了名声,再敷衍了事下去,说不准就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南云垂首想了会儿,点点头:“我明白了。” “用点心,”梁氏起身要走,临行前拍了拍她的肩,“让王爷给你个名分,今后便可以高枕无忧了。” 21、第 21 章 第021章 无论梁氏心中打的什么主意,她这话确是半点没错的。 南云心中也明白这个道理,只是先前不愿去细想,总是下意识地逃避这个问题。如今梁氏毫不客气地将这事挑到了她面前,也让她没法再装傻。 对南云来说,梁氏这番话中最让她意动的是最后那句——讨个名分,今后便可高枕无忧了。 如果就这么耗着,保不准将来会如何,少不得又是一番折腾。 倒不如依着梁氏所说,求个一劳永逸。 南云送走梁氏之后,又反复掂量了许久,拿定了主意。 及至第二日,她早早地就起床梳洗,又开了箱挑衣裳。 柜子的最底处放着她那件被剪破的衣裳,再往上,则是先前萧元景吩咐煮茗送来的那套衣裙。当初她难过得很,只扫了眼,并没仔细看就让晓玉帮着收了起来,直到如今方才将它取出来翻看。 这衣裳用的是江南那边来的好料子,天水碧色,澄净得很。裙摆上的金线绣纹更是精致,让人移不开眼来。 南云小心翼翼地以指尖抚过,又有些为难,不知究竟该不该换上。 这衣裳的确太惹眼了。 犹豫了许久,南云咬了咬唇,终于将这套襦裙换上身来。 这是套小袖齐腰襦裙,南云系好腰间的系带,又理了理衣裙,走到铜镜前照了照。 说来也巧,这衣裙明明是随意从库房中翻出来的,但竟与她的尺寸差不离。身形窈窕,纤腰不盈一握,露出的皓腕在天水碧色的映衬下,愈发显得欺霜赛雪。 南云绾了发髻,斜插了两根蝴蝶簪,点了唇脂后便出了门。 因着这一番耽搁延误,南云到前院时萧元景已经起了,随意披了件外衫,倚在大开的窗边出神,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天生一副好相貌,面如冠玉雅致风流,应当是才起的缘故,并未束发,神态散漫得很。 南云觉着,旁人总说宁王殿下性情和善,大抵就是因为这个缘故。他对什么事情都是一副不甚在意的模样,所以就显得格外好说话。 她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进了门。 说来也是奇怪,原本日日都能见着的晚宁今儿居然不在,旁的小丫鬟也不大敢进去打扰萧元景,近身服侍的事情便落到了南云身上。 南云才进内室,萧元景便回过头来瞥了她一眼,微微一怔。 南云被他这目光看得紧张起来,垂着的手不由得攥紧了些,咬了咬唇。她知道自己长得好,但萧元景这些年见过的美人多了去了…… “这衣裳给你,倒也没浪费了。”萧元景也不知是想起什么来,笑了声。 南云心下稍定,也抿唇笑了,上前来伺候萧元景更衣梳洗。 她的手很巧,束发戴玉冠也是片刻间的事情,萧元景坐在那里由着她摆弄,及至事情都收拾妥当,南云又出去传了饭。 萧元景的目光大半时间都落在她身上,但却并没说什么,及至吃完了早膳,他才向后一倚,问出了自己一早上的疑惑:“我怎么觉着,你今日格外殷勤些?” 南云:“……” 她一直都知道萧元景很敏锐,但自觉今日并没露馅,却不料他竟又轻而易举地给戳破了。 “这原就是本分,怎么能算献殷勤呢?”南云勉强解释,但眼神却不由自主地发飘。 萧元景看向她的目光中戏谑之意渐浓:“这么说来,你以前就是有失本分了?” 这黑锅实在是扣得莫名其妙,纯属曲解意思。 南云冤得很,又不知道该如何反驳,看向他的眼神便多了些谴责与委屈。 萧元景笑出声来,总算是高抬贵手,放过了此事。 其实打从早上他见着南云换了这衣裳,就隐约能猜出她打的什么主意,所以寻机逗了两句。但她这小心翼翼的谨慎模样,若真是逗得过了,只怕立时就要缩回去再不敢有什么想法,所以他也就见好就收。 萧元景今日并不打算出门,早膳后,先是到花园中逛了逛,顺道又去了藏书阁。 南云是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的,见他要到藏书阁去,不由得打起些精神来,脸上的笑意也愈发真切起来。 她是一直惦记着这藏书阁的,初次来时是陪煮茗取东西,并没敢耽搁,再来时又有方晟在,满心都是忐忑不安,更没什么闲情逸致去观赏。 如今总算是寻着机会了。 这藏书阁分为上下两层,南云只大略看过楼下的书画古玩,就已经目不暇接,更不敢想楼上该是怎样的情形。 一进门,她就忍不住四下打量着,眼神都亮了起来,嘴角更是不自觉地翘着,像是个得了心仪礼物的小姑娘似的。 萧元景倚在书架旁抽了本书看,抬眼间见着她这模样,微微一愣,并没出声打扰,只是静静地看着。 他从没见过这个样子的南云。 在他的印象中,南云是个毋庸置疑的美人,天生好颜色,在情|事上有些木讷拘谨,偶尔又会有不自觉流露的风情。 而眼前这个模样,倒让他更觉出些新奇有趣来。 南云停在存放金石拓片的书架前,下意识地抬起手想要去碰,可指尖将要触到时又似是想起来什么一样,缩了回去,神色一黯。 萧元景将她这一连串的反应尽收眼底,只觉得心中莫名一软,开口问道:“你很喜欢这些?” 南云原以为萧元景是在一门心思地看书,不妨他突然开口,没半点防备,被吓得后退了两步,而后方才点了点头:“是。” “若是想看,只管拿就是,”萧元景随口道,“不必这么小心翼翼的。” 这藏书阁中,有珍稀的孤本、书画,也有各色古玩,金石拓片碑刻等……一些是他费了心思搜寻来的,但绝大多数,都是旁人投其所好送来的。 这些是他的兴趣所在,但却并不是视若珍宝不许旁人动的那种,不然先前也不会带方晟来此。 他甚至都没有嘱咐南云要小心,一来是的确不怎么在意,二来也是心中信任南云,知道她是个有分寸的人。 南云很是惊喜,连忙谢过了萧元景,而后回过头去小心翼翼地拿了架子上的拓片。 说来也巧,这是多年前她在庙会上淘来的,很是喜欢。但当初父亲入狱后,她为了找门路疏通,将家中的藏品尽数送给了那位赵大人,这拓片也在其中……只可惜事情到底也没能办成。 南云当初将眼都哭肿了,但再怎么难过,日子也得继续过下去。 她怎么也没想到,有朝一日竟会在萧元景的藏书阁再见着此物。 也是机缘巧合。 南云只觉得唏嘘不已,片刻后又将那拓片安放回去,到别处去看。只是这藏书阁中的东西实在太多,浮光掠影地看,足有半晌也没能过完。 萧元景倒也没催,自顾自地看着书,时不时地抬眼看看南云。 还是南云自个儿觉得时辰不早,将手中的字帖收好,到萧元景面前又道了谢,而后笑盈盈道:“一转眼都晌午了,王爷可要回去用饭?” 萧元景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你如今这模样,倒是愈发殷勤了。” 南云这次并没辩驳,笑意愈浓,不躲不避地同他对视着。 “走吧。”萧元景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将书一放。 及至回到正院,南云这才发现,先前那位成玉公主竟又来了,而且还带了自己刚满四岁的女儿。 成玉原本是在院中坐着,逗自家女儿玩,目光落在南云身上那天水碧的衣裙上时,先是一怔,随后又意味深长地看向了萧元景。 22、第 22 章 第022章 “阿姐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也不差人去告诉我。”萧元景对成玉那意味深长的眼神视若无睹,俯下身去,将迈着小碎步跑过来的小侄女抱入怀中,摸着她的鬓发笑道,“我们茜茜越来越好看了。” 身着粉裙的秦茜看起来玲珑可爱,她顺势抱上萧元景,奶声奶气地叫着舅舅。 萧元景平素里对谁都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但对自己这小侄女却上心得很,也不嫌麻烦,将她抱在怀中问些简单的问题,耐心地听她慢悠悠地回答。 “茜茜今晨起来,见着你先前送她的那些草编的小玩意,突然就闹着想要找舅舅了。”成玉安然坐在那里,同他笑道,“可巧我也有些事,便顺道带她过来玩了。” 她说着话,眼风却总是往一旁的南云身上瞟。 萧元景不动声色地吩咐道:“去让小厨房多添几道菜。” 南云随即应了,领命而去。 见她出了院子,成玉掩唇笑道:“这衣裳我看着眼熟得很啊。” 萧元景就知道她要拿这事出来说道,“呵呵”笑了声,索性不接话。 这衣裳是先前年节时候,成玉送来的各色年礼之一。萧元景那时还开玩笑说她不着调,自己府中压根用不着这东西,纯属放库房中积灰,如今算是自打了脸。 “我记得上次来时,那姑娘还是在小厨房帮工的,眼下这是被调到正院来了?”成玉明知故问,见萧元景不理会,便又道,“我觉着她不错,生得好看,就算是放到京中这些个贵女中,也是数一数二的。” 成玉是萧元景的嫡姐,自小看着他长大的,对他的脾性再了解不过。难得见着他对哪个姑娘家有兴趣,还知道送东西了,顿觉新奇之余也总算是松了口气。 她对此是乐见其成的,趁势又劝道:“你年纪也不小了,纵然不娶王妃,也该有个通房妾室才对。” 萧元景松开了茜茜,让晚宁哄着她到别处玩去,而后掸了掸衣袖,总算是接了成玉的话:“弄一群通房妾室,将来再娶个王妃,这后院还能不能消停了?” 成玉莫名其妙:“不都是这样?” 萧元景微微一笑:“若是姐夫要纳妾,你怎么看?” 秦大公子娶了成玉公主这么些年,夫妻恩爱,至今没有任何妾室。 成玉只一听他这假设就拧起眉来,片刻后又道:“这怎么一样?你可是王爷。”没等萧元景说话,她就又问道,“难不成你是想着这辈子只要一个人?” 她话音中的惊讶毫不掩饰,仿佛是听到什么匪夷所思的事情一样。 “这辈子倒是不敢担保,毕竟将来的事谁也说不准。”萧元景有些好笑,“阿姐,你自己想着一生一世一双人,怎么到我这里,反倒觉得我该妻妾双全了?” 成玉这下算是被问住了,虽觉得不是这么回事,但一时又说不上来。 “娶那么多有什么好?后院一团糟,还不够烦的。”萧元景不甚在意地举着例子,“你看看太子,再看看父皇。” 太子是出了名的“风流”,并非是文采学问,而是男女一道上。 他东宫之中的侧妃侍妾能数满两只手,偶尔还有传言,说他出入风月场合,与那名动京城的花魁有来往。 人一多总是难免会出乱子的,这几年来总是隔三差五会出点事,谁罚跪谁了,谁滑胎了,大大小小的事情没个停歇。 甚至那位先太子妃的死都颇有蹊跷,只是众人谁也不敢说罢了。 至于后宫之中的诸多争端,就更不必提了,成玉自小在宫里长大,见识得多了去了,其母贤妃的经历尽数看在眼中。也正因此,她是决不许自己的夫婿弄什么妾室通房来勾心斗角的。 经萧元景这么一提,成玉也意识到自己在这件事上颇为双重标准,悻悻然道:“话虽是这么说,但父皇可未必会允准。” “他如今正忙着教导太子,哪有功夫管这些。”萧元景勾了勾唇,“更何况,你觉着他如今还有脸面对我的亲事指指点点吗?” 年前,皇上一纸诏书赐婚,将丹宁县主徐知音指给太子当继妃。 因着这件事请,众人没少在背后议论。 成玉想起这件事来,随即拉了下脸来,没好气道:“父皇越来越不着调了。”见萧元景只笑却不说话,她又压低了声音问,“你究竟是怎么想的?到如今还有人说,你至今惦念着徐知音,为了这事意难平。” 徐知音少时在宫中住过几年,总是跟在萧元景身后粘着,萧元景也是个好说话的,大多数时候都是有求必应。 也正因此,有人说他二人是“青梅竹马”,一道长大的交情。 成玉待徐知音一直不错,有什么衣裳首饰也都会分给她,原本以为这姑娘是要给自己当弟媳的,结果一转眼,伯恩侯府竟然与太子一道来向皇上求了赐婚的旨意。 这事一出,众人议论纷纷,什么乱七八糟的话都有。 成玉每每想起,就觉得气得厉害,在心底将太子与徐知音翻来覆去地骂,恨他俩狼狈为奸在背后捅刀子。 但萧元景却跟没事人一样,仿佛被人在背后非议的不是自己。 “由着他们说去。”萧元景捻了捻指尖,意味不明地笑了声,“父皇又不是傻的,怎会不知道旁人怎么说?众人说得越多,他只会越愧疚,自然也就不好意思再苛求我什么。” 成玉:“……” 她先前一直没敢在萧元景面前提这件事,也是怕戳了他的痛楚,毕竟若真是心爱之人被兄长给抢了去,只怕是五内俱焚。 万万没想到,萧元景始终没澄清什么,竟然是打的这个主意。 成玉回过味来后,哭笑不得,半晌没能说出话来。 她原本还奇怪,太子这小半年来怎么屡遭皇上申饬,如今再想,大抵也是有这个缘由在其中的。 “我的事情,自己心里有数,”萧元景站起身来,要去找茜茜陪她玩,“阿姐你就不用费心了。” 成玉跟了上去:“哪怕我不说,母妃也会提的。前日我带着茜茜进宫去时,她还在说,不知你什么时候能让她抱上孙子孙女呢。” 萧元景随口道:“那她怕是得再等几年了。” 成玉余光瞥见南云回来,心中一动,低声问道:“你可曾碰过那姑娘?” 萧元景停住了脚步,无奈地看向她:“阿姐……” 成玉还没来得及再说,茜茜就迈着步子跑了过来攥着萧元景的衣袖撒娇,萧元景随即将她抱了起来,瞪了自家长姐一眼。 成玉再怎么不着调也知道不能在茜茜面前说这些,便止住了话,只向萧元景笑道:“你这么喜欢孩子,不如赶紧让人给你生个。” 萧元景不经意地瞥了眼南云,目光触及她端着的酥酪,向茜茜笑:“饿不饿?舅舅带你去吃点心。” 茜茜笑得眼都眯了起来:“要甜甜的!” 南云端着从厨房带来的糖蒸酥酪,随他一道进了门。 23、第 23 章 第023章 成玉并没急着跟进去,她踩着门槛,倚在那里看着。 萧元景将茜茜抱在怀中,南云则是端着小碗,小心又仔细地喂着她吃酥酪,这场面看起来倒也其乐融融的。 这么些年来,打萧元景主意的姑娘数不胜数,成玉尽数看在眼里,心中也自有比较。 成玉对南云算得上满意,毕竟生得好,性子看起来也是个温顺不作妖的。更难得的是入了萧元景的眼,只这一点,就胜过先前那些闺秀们了。 只可惜出身太低了。 做个妾室通房也就罢了,若是能生个孩子,侧妃或许也当得,可宁王妃这个位置却是她再怎么也高攀不上的。 成玉的目光在南云身上停了会儿,又看了眼萧元景,无奈地摇了摇头。 她这个弟弟,自小就是个有主意的人,看起来好说话得很,可一旦认定了什么事情,大半是听不进去劝的。 这事她的确是管不了。 南云喂茜茜吃完了酥酪,又扯了帕子来替她擦了擦嘴角,将茶盅汤匙收拾起来,端了出去。 侍女们则是陆陆续续地将酒菜端了进去,摆了一大桌子,碧秋将托盘递给了南云,小声同她道:“我看你气色不大好,这里也不缺人手,不如先去吃点东西垫垫?” 南云自清晨到前院,就一直跟在萧元景身边,在藏书阁消磨了一上午,方才又来回跑腿,可以说是水米未进。 她自觉状态不大好,也没勉强,同碧秋道了句谢,借着送托盘的功夫出了门。 她房中并没放什么吃的,便到茶水房去寻了几块点心垫了垫肚子,又喝了半盏茶。 这些日子一来,正院这边的小丫鬟都已经同南云混熟,知道她性情好,说话时也不会着意避讳。 南云捧着茶盏,在一旁的小凳上坐了,听她们议论些八卦消息。 说是贤妃娘娘跟在皇上身边多年,荣宠不衰,当年风头最盛之时连皇后都得让她三分。可后来不知为何,她与皇上大闹一场,砸了半个昭阳殿的东西,自那以后算是生了嫌隙,也不复旧日风光。 贤妃有一女一子,也就是成玉公主,以及宁王萧元景。 皇上当年很宠爱这对子女,时常会带在身边,可自打贤妃闹过一场后,便也逐渐冷落了,直接给萧元景封王开府,令他出了宫。 南云静静地听着,虽没插话,但心中也自有衡量。 她虽没见过这位贤妃娘娘,但单看萧元景与成玉公主如今的行事作风,便知道贤妃绝非是那种张扬跋扈的人。 至于皇上……就他给太子赐婚那件事,便着实让人不知道说什么好。 南云慢悠悠地喝完了一盏茶,又歇了会儿,见正屋那边已经用完了午膳开始撤杯盏碗碟,便起身帮忙去了。 成玉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些闲话,萧元景垂眼看着怀中眼皮都快睁不开的茜茜,含笑道:“茜茜可是困了?” 茜茜坐在他膝上,昏昏欲睡地点了点头。 “舅舅带你去……” 萧元景这话还没说完,就被成玉给打断了,她撑着额:“让侍女带茜茜去歇就是,我还有几句话要同你说。” “那好,”萧元景不甚情愿地应了声,而后同刚进门地南云道,“抱她去歇息。” 南云原是来帮忙收拾碗碟的,没想到刚进门就接了这么重的担子,愣了一瞬,方才点点头:“是。” 她上前来,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将茜茜从萧元景怀中抱了过来。 茜茜大抵是太困了的缘故,压根没睁眼看人,迷迷糊糊地到了南云怀中,抬手攥了她的衣襟,又下意识地动了动,在她怀中寻了个舒服的姿势,睡了过去。 她看起来玲珑可爱,抱起来软软的,又听话得很。 南云心下喜欢,不自觉得便笑了,温温柔柔地将她抱进了内室去安置。 萧元景在一旁看着,等她进了内室,方才收回了目光,示意屋中伺候的侍女都退出去,而后才向成玉问道:“还有什么事?” “这姑娘可真是漂亮又温顺,她若是能生个女儿,想来也是可爱得很。”成玉不着调地调侃了句,见萧元景不搭腔,方才坐直了些,略微正色道,“再过几日就是西山围猎,父皇近来身子骨不大好,不知是否还会如期前去?” 西山围猎是本朝历来的传统,放在每年春末,由皇上亲自主持,皇室中人大多都是要去的。 “你问我,我也说不准。”萧元景掸了掸衣袖,“你是知道的,我从来不管这些事情。” 成玉皱了皱眉:“我听说朝中有人提议,今年由太子代为主持此次围猎。” 萧元景未置可否,只淡淡地笑着。 “你笑什么,”成玉横了他一眼,又压低了声音问道,“你猜,父皇会同意吗?” 西山围猎并非小事,若今年真是由太子主持,那就相当于皇上已经将手中的权柄分出一些来了。 “父皇同意与否,那也是全凭他的心意。”萧元景打着太极不肯正面回答,等成玉不耐烦地又问了句,他才又无奈地笑道,“不会的。” 成玉将信将疑:“果真?” “不说别的,秦王就不会坐视不理。”萧元景替她续了茶,慢悠悠地说道,“且由着他们较劲去就是,你急什么?” 成玉被他轻描淡写地噎住了,没好气地在他手上拍了下:“我这不也是为你担心吗?” 不知道什么缘故,太子自小就跟萧元景过不去,攀比争抢了这么些年,成玉一直觉得他会娶徐知音,也是存了要给萧元景添堵的意思。 如今皇上尚在,太子都敢如此行事。 若他日太子登基,她一个女流之辈倒是无妨,可萧元景八成是讨不了什么好的。 萧元景自然是知道成玉是一番好意,见她焦急,便收敛了那副懒散的模样,同她笑道:“阿姐,你只管照顾好自己和茜茜,每日高高兴兴的就够了。这些事情我有分寸,你不必为此担忧。” 成玉同他对视了片刻,向后一倚,长出了口气:“算了,这些事情我也管不了,你自己明白就是了。” 萧元景笑了声,站起身道:“我去看看茜茜。” 他进了内室,只见茜茜躺在榻上,安稳地睡着,但那小手仍旧牢牢地攥着南云的衣襟,不肯松开。 南云生怕将她扰醒,便没敢硬挣,只得俯下身在榻旁跪坐了下来,也没嫌脏了衣裳。她托着腮出神,也不知是想起什么,脸上的神色很是温柔。 天水碧的裙摆铺开来,想是朵绽开的花。 萧元景在门口看了会儿,方才走近,低声道:“想什么呢?” 饶是他已经将声音放得很轻,南云还是被吓了一跳,惊魂未定地仰头看向他。 萧元景在榻边坐了,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南云眨了眨眼,轻声道:“想起些旧事。” 她从来没同萧元景提过自己家中的事情,自然也不会说,自己方才是想起了少时走失的幼弟。 不知是不是跪坐在那的缘故,萧元景莫名觉着南云这模样像是有些可怜,他没再追问下去,而是抬手在茜茜手腕上轻轻地点了几下,诱哄着她松开了南云的衣裳。 但衣襟处已经被她扯乱,能看见雪白的中衣,与其下起伏的线条。 南云背过身去,将衣裳理好。 萧元景将茜茜踢开的薄被盖好,漫不经心地问:“你喜欢孩子吗?” “啊?”南云被这问题给问懵了,只觉得莫名其妙,但还是如实道,“还成。” 萧元景眉尖微挑:“不喜欢?” “倒也不是,”南云想了想,有些苦恼地解释道,“我怕孩子哭闹……会哄不来。” 萧元景似是想起什么来,他看了眼熟睡的茜茜,低低地笑了声:“茜茜刚生下来时总是哭闹不止,任是谁哄都无济于事,将阿姐闹得头昏脑涨,也就见了我后会破涕为笑。阿姐那时候还开玩笑说,要将茜茜送给我。” 半日下来,南云能看出来萧元景是真心很疼爱这小姑娘,她先前怎么都想象不到萧元景哄孩子的模样,只觉得新奇又有趣。 小孩子总是缺睡,等到茜茜一觉睡醒的时候,已经要临近傍晚了。 成玉没再久留,等萧元景又拿野草亲手编了几个小玩意后,便带着依依不舍的茜茜回家去了。 南云看得愈发惊奇,她着实没料到,萧元景堂堂一个王爷,竟然会这些。 “这个给你了,”萧元景将一只草编的蝴蝶扔到了南云怀中,一边向书房走去,一边吩咐道,“来给我研墨。” 南云接过那蝴蝶,随即跟了上去。 她在正院数日,已经记下萧元景的诸多习惯,知道他每日都是要练两张字的。至于写什么,则是全看心情,有经史子集,也有山水游记,甚至于还有佛经。 在南云看来,萧元景的字已是好极,至少她是挑不出什么不好来的。她安安静静地研了墨,垂手侍立在一旁。 很少见,萧元景今日写的竟是篇兵书。 南云凝神看去,发现纸上字迹也不似往日那般飘逸不羁,笔锋间透着些掩不住的锋芒。 所谓字随心动,她不明白萧元景这是怎么了,明明方才还在耐心十足地给茜茜编蚱蜢,现在倒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这两张字写得一气呵成,萧元景放下笔,回头见着南云若有所思的神情,微微一顿,而后抬手将那纸团了扔到一旁。 “若我没记错,你是认得字的。”萧元景在一旁坐了,同她道,“来写几个字看看。” 南云并没推辞,上前来拿了支略小些的笔,蘸了墨,提笔来写。 她已经许久没写过字,刚落笔时似有些生涩,但很快就流畅起来。 大多闺秀练得都是簪花小楷,娟秀规整,但南云的字迹却不大相同,行云流水般,又不显虚浮,自有筋骨。 这绝非是朝夕间能练出的字,已远胜过大多男子。 这让萧元景很是意外,他原以为南云只是认得些字,念过几本书,如今看来当是经年累月的学问才对。 但那字迹细看起来又仿佛是有些眼熟,萧元景眼皮一跳,想起了前些日子看过方晟写的诗。 两人的字迹细看起来确是有三分相仿的,只是方晟的更规矩些,尽在框架中,南云的则更为自在随心。 萧元景心中涌出些说不出来的滋味,连他自己也说不明白。非要形容的话,就像是件他看中的古玩,却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过了别人的手,有种微妙的不爽。 让他想要在上面落个自己的章,再不许旁人动。 南云放了笔,乖巧地站在那里,却只见萧元景先是颇为意外地笑了,结果片刻后那神色又复杂起来。 她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也没敢说话,两只手不自觉地握着,十指交缠。 片刻后,萧元景忽而抬手拉了她一把,让她顺势坐在了自己膝上,目光沉沉,手落在了她那不盈一握的腰上。 南云低低地惊呼了声,随即又紧紧地抿了嘴,杏眼睁大了些,有些无措地看着萧元景。 “你今日穿这衣裳来,”萧元景绕着她腰间的系带,低声问道,“是为了什么?” 24、第 24 章 第024章 离得太近了。 南云的鼻端盈着股熟悉的檀香,虽然很浅淡,但却让她几乎有些喘不过气来,手足无措得很。 萧元景意味深长地问了那么一句,但却并没有催促她答的意思,反而慢悠悠地绕着她腰间那繁复的结,又轻轻地勾着。 与南云的局促大相径庭,萧元景的神情看起来自在得很,又游刃有余,仿佛是在品鉴什么感兴趣的古玩珍宝一样。 他总是这么个模样,喜欢变着法地捉弄人,看她又是含羞又是茫然无措的样子,仿佛能从中得到什么乐子似的。 在他这目光的注视下,南云只觉得周遭的空气都热了起来。不用照镜子,她也知道自己此时必定是面红耳赤的。 这情形太过暧昧了,让南云不由得想起先前那晚的事情,掌心出了层薄薄的汗。她心中隐隐有预感,觉着今日是要发生些什么的。 或许是转瞬之间,又或许是过了许久,南云在心中权衡了几回,想起昨日梁氏劝导的那番话,又想起今晨换这衣裳时的思量,小心翼翼地抬起了手。 攀上他的肩头,指尖微微发颤,像是风吹过时,枝头簌簌的繁花。 她原本白皙的肌肤已经染上胭脂色,含羞带怯的,但却并没就此停止。 萧元景没料到她竟突然有了这胆子,先是一怔,随后向后倚在那里,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想要看看她还有什么本事。 先前南云心中是千回百转,但迈出这一步后,便将那些顾忌尽数抛开了。 事到如今也回不了头,总不能再前功尽弃。 浓密纤长的眼睫轻颤着,她咬了咬唇,抬头看向萧元景,眼中雾气弥漫。 脸颊绯红,眉眼含春色,举止间的生涩无伤大雅,反而带出三分无辜来。风情与纯情恰到好处地掺在一处,让人难以自持。 萧元景喉结微动,抬手抚上她的脸颊,拇指在她唇角摩挲着,嫣红的唇脂晕开来,与她白瓷般的肌肤相映成趣。 南云不自觉地抿了抿唇,好巧不巧,恰含了他冰凉的指尖。 两人俱是一愣。 这实属意料之外,南云的耳垂红得仿佛滴血似的,但萧元景却是眸色一黯。 “你……”萧元景一开口,却发现自己的声音都有些沙哑了。 无论他看起来多么好整以暇,身体的反应总是最直观,不会骗人的。 南云回过神来,她闭了闭眼,有些懵,不知道究竟是该进该退。 她于此道不大通,方才也是破釜沉舟似的拼拼凑凑出些胆量来,一鼓作气再而衰,经这么一打岔,那点胆量便有些撑不住了。 萧元景则没了方才的游刃有余,他顺势捏了南云的下巴,半诱导地迫使她仰起头来,俯身吻了下去。 唇齿相依后,事态便完全由萧元景来掌控了,南云倚在他怀中,被动地承受着。 虽说已经有先前的经验在,但她这次也没什么长进,临到关头仍旧是手足无措。 与上次的浅尝辄止不同,萧元景显然并不满足于一个吻,他不满足地想要索求更多。 南云没有挣扎抵触,也顾不得什么,只觉得周遭都是热的,脑子里成了一团浆糊,心跳得很快。 萧元景将她发上的蝴蝶簪抽了下来,冰凉的坠子从脸颊划过,乌发如墨般铺洒下来,浅淡的桂花香弥散开来。 她仿佛被揉捏成了一团棉花,又娇又软。 怀中抱着这么个美人,萧元景已然情|动,也顾不得再去思虑什么,站起身来将她放在了桌案上,正准备更进一步时,门外却传来了敲门声。 这敲门声很轻,但于南云而言,却像是平地惊雷,将她恍惚的神智霎时唤醒过来。她被惊得通身一颤,手足无措地看向萧元景。 一向随和的萧元景此时脸上写满了不悦,他皱起眉来,但却并没松开南云。 “王爷,”顺子颤颤巍巍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他心中隐约猜到自己可能是坏了萧元景的好事,但这事的确耽搁不得,只能硬着头皮道,“宫中来了人,说是圣上请您即刻入宫一趟。” 萧元景:“……” 若是旁的事,他此刻大抵就要让人滚了。可就算再怎么情|动,他也是有理智在的,知道这事非同一般,的确不能随意敷衍过去。 只不过理智虽明白,但身体的反应却不是能即刻就褪去的。 他低下头,在南云肩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下,听到她小声地倒抽了口凉气,方才勉强压下了心中那股无名火。 “知道了。”萧元景的声音还带着些喑哑。 顺子心中那隐约的猜测落到了实处,欲哭无泪地应了声,随即逃难似的离了书房门口,让人备车马去了。 南云坐在桌案上,衣衫散乱着,眼中雾气朦朦的,茫然又委屈地看着萧元景。 “哎,”萧元景知道自己方才失了态,他抬手替南云拢上了衣衫,低声道,“方才是我不好。” 南云肩上还有些隐隐作痛,她垂下眼,也不说话,任由萧元景替她穿好了衣裳,又系上了腰间的衣带。 饶是萧元景这么个舌灿莲花的,也不知道此刻该说什么好。 片刻后,他安抚似的捧起南云的脸颊,理了理散乱的长发,在她唇边落了一吻,解释道:“父皇传召,我得入宫去了,你回去好好歇息。” 南云点点头:“好。” 萧元景隐约能猜到,皇上此次召他入宫是为了春末围猎之事,心知耽搁不得,所以安抚了南云两句后,便立即离了书房,到卧房更衣准备入宫去了。 他一走,书房中就只剩了南云一人,静悄悄的。 一时半会儿也没人敢过来,南云发了会儿愣,长出了一口气,也谈不上高兴或是失落,只是觉得心下有些空。 方才萧元景的样子其实多少是有些吓到她的,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她也不知道下次该怎么办才好。 只是天意如此,不赶巧,也没办法。 南云撑着桌案下了地,身子还有些发软,便顺势在方才萧元景的位置坐了下来。她缓了缓,俯身将自己的发簪捡了起来,偏过头去理了理长发,随意挽了个发髻。 估摸着萧元景已经离开后,南云静悄悄地出了书房,回了自己的住处。 明明也没做什么,她却像是被抽空了力气似的,过了许久方才缓过来。此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南云点了蜡烛,就听见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像是留了后遗症似的,她一听见这声音,脉搏便不由自主地快了些。 “南云,”碧秋又敲了敲门,同她笑道,“我留了些饭菜给你。” 南云这才想起自己还未曾吃饭,后知后觉地觉出些饿来,起身去开了门,向碧秋谢道:“有劳你惦记了。” 碧秋进了门,将饭菜放下,而后语重心长道:“还是要按时按点地吃饭才好,你总是这样,一时半会儿或许不显,若是落了病根,将来可就要吃苦头了。” 早前家中尚好的时候,南云也是好好吃饭的。但后来变故频出,又得照顾着母亲,分身乏术,便没那么讲究了,偶尔会顾不得吃饭,又或者腾出空去吃的时候已经饭菜已经凉了。 久而久之,也就养成了这个不大好的习惯。 “嗳,记下了。”南云知道她是一番好意,又再三道了谢。 碧秋也没久留,同她聊了几句闲话,便离开了。 南云没什么胃口,但还是多少吃了些,而后将碗筷送去收拾了,再回房歇息。她消磨了不少时间,但夜色渐浓,却未见萧元景回来。 今夜并非是她轮值,犹豫了片刻后,熄了灯歇下了。 第二日早起,仍旧没见着萧元景,南云便趁着吃饭的功夫随口问了煮茗一句。 “王爷昨儿傍晚进宫后就没再回来,许是见着天色已晚,所以宿在了宫中。”煮茗一五一十道,“这也是常有的事,今日就该回来了。” 南云应了声,帮着旁的丫鬟打扫了院落,浇花洒水后,便回后院继续做自己的针线活去了。 她自小跟着父亲读书习字,并没认真学过女红,后来家境窘迫之后才不得不拿起针线来,一点一点地学了起来。 可巧碧秋的针线活做得很好,南云得了空,便会趁机向她讨教一二。 一直到午后,萧元景方才从宫中回来,南云一进门,就闻着一股淡淡的酒气。 “你来得正好,”萧元景倚在榻上闭目养神,听见脚步声后,眼也不睁地吩咐道,“帮我按按……头疼。” 南云有些奇怪,没明白萧元景是怎么知道是她的,但并没多问,只轻轻地应了声:“是。” 她熟门熟路地绕到了一旁,替萧元景按着穴道。 衣袖从脸侧拂过,萧元景嗅着了那股熟悉的暗香,心下稍定,随即又想起了昨日傍晚的事情。 那时气氛正好,合该水到渠成的,但却被硬生生地打断了,他只能更衣进宫去。倒也不出所料,皇上的确是为了围猎的事情召他前去的。 围猎究竟该与该由太子代为主持? 太子与秦王两派为此事争执不休,明里暗里较着劲,皇上自然也能看出来,可一时又拿不定主意,便想着来问问萧元景的意思。 萧元景自然会明着说该或不该,他一向是不插手朝政的,皇上问起来,他也总是语焉不详地打太极。但这并不妨碍他不动声色地暗示两句,将皇上心中的那杆摇摆不定的秤向某个方向轻轻地推一把。 他的暗示也没白费,皇上留他在宫中宿了一夜,今日晌午又一道吃了饭喝了酒,言辞间颇有几分伤感,为着太子与秦王面和心不和的两个儿子唏嘘。 萧元景也不附和,只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一门心思喝着酒,很快就借着身体不适告退离宫了。他私心觉着,大抵年纪大了总是难免会多愁善感,九五之尊也不例外。 明明早些年杀伐决断,对兄弟也是毫不留情的人,如今却要因为儿子们如此行事而发愁。 经此事这么一搅和,加之饮酒之后头疼得厉害,他如今再见南云,一时半会儿也生不出什么旖|旎的心思来。 好在南云也乖巧得很,吩咐什么便做什么,并没有不分轻重地逾矩。 过了许久,他头疼的症状缓解了不少,这才睁开眼看向南云。 她与以往并没什么不同,神情依旧淡淡的,穿了件兰花绣纹的素色的襦裙,发上也没什么饰物,只一根簪。 看起来素了些。 萧元景随口问道:“怎么不穿昨日那衣裳了?” “沾了墨迹,脏了。”南云垂下眼,低声道。 她也是今晨起来才发现的,那衣裙上沾染了些墨迹,应当是在书房桌案上时不小心碰到的,能不能洗掉还另说。 着实是可惜了,那衣裳怕是价值不菲。 这不过就是一句轻描淡写的解释,但却像是个钩子,让萧元景霎时又想起当时在书房的情形来。分明先前还被那些个朝局之事烦得厉害,可只这么一句,就让他又起了些兴致。 但如今青天白日的,他也还没被冲昏的头脑,所以并没做什么出格之事,只是将南云的手握在掌中把玩着。 过了半晌,他像是拿定了什么主意似的,同南云道:“等过几日西山围猎,你随我去。” 虽说皇上尚未正式发话,但他能断定,这次西山围猎一定会如期举行,不会交由太子来管,而是由皇上亲自主持。 南云还没回过神来,就被这个消息给砸懵了。 西山围猎她自然是知道的,皇上亲自主持,为期五日,皇室之中但凡有名有姓的人都会过去。 这其中自然也包括太子,以及那位新任的太子妃——丹宁县主徐知音。 南云并不想见着她。 这是种很微妙的感觉,知道有这么个人是一回事,真见着了就是另一回事了。 “王爷,”南云面露犹豫之色,“我……” 萧元景漫不经心道:“怎么?” “我从未去过那样隆重的场合,只怕会出差错,”南云小声道,“晚宁是宫中出来的人,我觉得,或许她更合适跟去伺候。” “她自然是会去的,我又不会只带一个人。届时你只管留在行宫,又或是跟在我身边便可,会出什么差错?”萧元景偏过头来看着南云,见她仍旧是满脸犹豫,凤眼微眯,“我怎么觉着,你不单单是为了这个缘由呢?” 南云自然不会傻到主动去提什么太子妃,可偏偏一时半会儿又寻不出旁的理由来。她指尖微动,在萧元景手心轻轻地挠了下,看向他的目光也带了些恳求的意味,寄希望于他能不要再深究,直接将此事给揭过去。 她并没着意蓄指甲,力道也很轻,所以并不疼,像是被只软软的猫爪轻挠了一把似的。 萧元景被她看得心下一软,差点就脱口而出应允了她,好在还有些理智在,话到嘴边时又咽了下去。他舔了舔齿列,意味不明地笑了声:“若我不答应,你还能怎么求?” 这话乍一听像是好奇,但细品之后,却是带了些威胁的意味。 南云没敢再做什么小动作,规规矩矩地收回了手,在身前交叠着:“王爷既然执意如此,那我也别无二话。只是若届时真犯了什么错,还请王爷提前宽恕了才好。” 萧元景总觉得从她这话中听出些赌气的意味来,可偏偏人又低眉顺眼乖巧得很,挑不出什么错,索性也笑道:“成。” 南云道:“那就多谢王爷了。” 她虽应承了,但萧元景还是有些微妙的不爽,又道:“你若是跟在我身边,今后就免不了也见识这样的场面,难道还要时时躲着不成?” 南云心中觉得他这话说不通,毕竟自己不过是个寻常丫鬟,又不是什么侧妃正妃,怎么就免不了了?但眼见着萧元景已经不悦,她也不敢再去认真辩驳什么,只低眉顺眼道:“王爷说得是。” 萧元景:“……” 他这个人一向敏锐得很,自然能看出南云是不是真心诚意的,被她噎得愣是没再说上话来,原本缓解了些的头疼仿佛又有复发的征兆。 有那么一瞬,他简直想把人给赶了——去什么围猎?见什么世面?回小厨房帮工去算了。 然而到底也没这么做。 他木着脸,冷声道:“头疼。” 南云揣度不明白他的心意,但办事总是妥帖的,随即又替他按起穴道来。 然而还没过片刻,就被萧元景拉了一把,在榻边躺了下来。 “别动,”萧元景将她按在了怀中,嗅着她身上淡淡的香气,权当是安神香,低声道,“我困得很。” 他有择床的毛病,昨夜在宫中辗转反侧,统共也就睡了半个多时辰。晌午又喝了不少酒,如今的确是犯困了,没过多久就睡了过去。 南云听出他话音中的不悦与困意来,没再动弹,任由他抱着。 南云先前见过萧元景这个模样,气来也来得莫名其妙,散也散得莫名其妙,原以为睡醒之后就该好了,但谁知竟没有。 接下来的几日,萧元景待她一直是爱答不理的,这种情形一直持续到了要去西山行宫的时候。 一大早,南云便过来伺候梳洗更衣,为萧元景束了发戴了玉冠。 “去换件衣裳。”萧元景将她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遭,冷不丁地开了口。 南云这几日都习惯了他冷淡的态度,却不妨他会突然说这个,还以为自己的穿着打扮有什么不妥,连忙上下看着。 萧元景将她慌乱的模样看在眼里,刻意停了会儿,方才又道:“太素了。” 南云无言以对地看着他,不知说什么好。 毕竟她不过是个丫鬟,自然是穿得越不显眼越好,难道要花枝招展的抢风头吗? 萧元景分明是个聪明人,于人情世故一道上通得很,不该不明白这个道理,怎么如今反倒突然犯傻? “去换。”萧元景的态度分外坚决,没有分毫商量的余地。 南云没了法子,只得回房去换了件坦领襦裙来,鹅黄色的小袖衣与下裙,豆绿色的半臂外纱。临出门前犹豫了一瞬,又在发上簪了朵两朵绢花堆在一处,愈发衬得面若芙蓉。 她刚一出门,恰遇着了碧秋。 “你今日这打扮可真漂亮,”碧秋毫不吝啬地夸赞了句,同她一道往前院去,又笑道,“我昨日还想提醒你来着,结果一转头竟忘了。” 南云好奇道:“什么?” “你若是去见贤妃娘娘,可别穿平日里那过于素气的衣裳。”碧秋同她道,“先前晚宁为了显摆自己在贤妃娘娘身旁伺候过,同我们讲过不少她的喜好,其中一条就是说,她不爱那种素气的颜色。” 南云愣了下,这才算是明白过来萧元景执意让自己去换衣裳的缘故,想是怕贤妃娘娘见了不高兴,坏了心情。 碧秋又道:“王爷是个极孝敬的人,当年为娘娘侍疾,几天几夜都没正经休息过,人都憔悴了许多。你若是真见了贤妃娘娘,可千万得小心伺候着。” “好,”南云笑了笑,“多谢提醒了。” 前两日,皇上当朝宣布围猎如期进行,并且不顾部分朝臣阻拦,执意要亲自前去主持此事。这决定一出,自是几家欢喜几家愁,太子原本的期望落了空,秦王则得了意,觉着自己在这件事上争赢了。 在背后推了一把的萧元景则是跟没事儿人一样,着人准备了车马,如期赶赴西山行宫。 南云换好衣裳后,去让萧元景过了目,总算是得了这位爷的点头。 她松了口气,又小心翼翼地看着萧元景,想着他是不是消了气。 “你这几日可想明白自己错哪儿了?”萧元景忽而问道。 南云原以为这事就这么过了,好几天气也该散了,却不料萧元景忽而问了这么一句,她就像是在课上打盹的学生突然挨了夫子的抽查似的,懵了。 其实这几日萧元景着意冷落,她能看出来,私底下自然也是思量过的。 起初,她以为萧元景是为着自己不听话,擅自推脱而生气,但后来又觉着不大像。 想了想,南云试探着说道:“那日您问话时,我不该欺瞒敷衍。” 萧元景盯着她看了会儿,冷淡的脸色总算是缓和了,他在南云额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下,将忍了几天的话说了出来:“我生平最厌有人在我面前欺瞒敷衍,阳奉阴违,你若再犯,我就真把你打发回小厨房去。” 他这语气虽凶了些,但较之前几日爱答不理的情形,却是好了许多。 南云点点头,很是乖巧。 “你是我带去的人,哪怕是真出了什么差错,也有我兜着。你只管去就是,怕什么?”萧元景勾了下她的手,“走了。” 25、第 25 章 第025章 南云早年曾来过西山,此山一半被圈为皇家的猎场,另一半则是山明水秀的好去处,她曾随着爹娘来过数次,见识过此山四季的风景。 但那都是过去的事,后来变故频生,她为了生计左支右绌,再没了游山玩水的心境。 如今再到西山来,心中只觉着百感交集,说不出的滋味。 这马车很宽敞,内里的布置也舒适极了,萧元景上车后便懒散地倚在那里,从一旁抽了本书出来闲看着。南云却端端正正地靠着车厢坐在一旁,偶尔有风吹开一旁的窗帘时,又会忍不住向外瞥两眼。 萧元景将南云这模样看在眼中,等她第五次偏过头去时,忍不住说了句:“你若是真想看,只管挑了窗帘,随意看就是。” 何必非要趁机瞥上两眼,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个多严苛的主子似的。 南云原以为萧元景在专心看书,却不料自己这么细微的举动都会落在他眼中,轻轻地应了声,而后侧过身去挑开了窗帘。 此时恰是春末夏初,草木早就抽了枝条,繁茂得很,山上的花大半也都开了,夹杂在碧绿的藤蔓间。马车一路驶过,道旁有各色山花,或是红艳如火,或是浅淡如雪,如满天繁星似的。 这样的景色,让人看了仿佛心情都会好上许多。 萧元景见她看得出神,还当是有什么有趣的东西,便将手头的书随手扔下,坐起身来向外瞥了眼。 他每年都是要到西山来的,这条路不知看了多少遍,少时兴许还会觉得新奇有趣,如今却是看都懒得再看。 一想到进行宫后,要见着的人、摊上的事,他就恨不得打道回府去。 然而他到底是有分寸的人,平素里懒散,但大事上是绝不会耽搁的。 “这有什么好看的?”萧元景疑惑道。 南云正想着少时的事,冷不丁地被他打断了思绪,眉间微蹙,随即又笑道:“您常常出门去游山玩水,见惯了这些,也就不觉得如何好。” 但像她这样先是为生计奔劳,又到王府中伺候的,难得再见一次这样的景致,自然也就觉得无一处不好了。 她虽没说完,但萧元景还是领会了背后的意思,轻描淡写道:“你若是觉着府中无趣,下次我再出门时,将你带上就是。” 这承诺对萧元景来说并不算什么,但对南云来说却是意外之喜,她听完后眼都亮了,笑盈盈道:“那我就先谢过王爷了。” 萧元景复又倚了回去,轻飘飘地笑了声。 马车原本是在山路上平稳地行驶着,却忽然停了下来,南云“咦”了声,复又挑了车帘向外看去,只见山路旁竟停了辆马车。 围猎前后,西山是直接封山不许寻常百姓出入的,如今能出现在此地,必定也是同皇家沾亲带故才对。 南云打量着那马车的外饰,只见与萧元景这马车的规格差不离,心中便隐约有了猜测——这其中兴许应当也是哪位王爷。 那辆坏了的马车上跳下个人来,恭恭敬敬地隔着车帘同萧元景见礼问了安,将此事的来龙去脉讲了。 果不其然,这是□□的马车,说来不巧,竟坏在了半路。 同行的倒是还有家仆们乘坐的马车,可萧元驰一个王爷,总不能乘个下人的车马到行宫去,所以便只能停在了原地,另想办法。 但一直耽搁在这里也不是个事,毕竟若是一直修不好,难道要比皇上还晚到不成?可巧见着萧元景的马车从此过,秦王便生出搭个车的主意。 萧元景心中虽不大乐意,但于情于理都找不出拒绝的理由,沉默片刻后,到底还是应允了下来。 那仆从随即又去回话,萧元驰这才下了那坏掉的马车,向这边而来。 他身着圆领紫袍,行走间步子迈得大了些,虎虎生风的,能看出来是习武之人。论及相貌,他与萧元景并无什么相似之处,剑眉星目,棱角分明的。 明明是萧元景略年长些,可单看外形,却是他更像兄长。 南云只瞥了眼,就将窗帘放了下来,收回了目光。 她目不斜视地垂首坐在那里,眼睫落在车中铺着的地毯上,双手交叠置于身前,规矩得很,让人挑不出半点错来。 萧元驰掀了车帘上车后,先是同萧元景道了谢,又好奇地看了眼一旁的南云。 从他这个角度,只能见着南云乌黑如墨的鬓发,以及白皙似雪的肌肤,并不能看清她的相貌。 萧元景坐直了身,不动声色地挡了挡他的视线,而后又闲话家常似的说道:“许久未练,骑射功夫生疏得很,也不知今年能猎到什么。” “三哥倒是不必担心,”萧元驰被他的话吸引了主意,落了座,同他笑道,“再怎么样也比太子强……如果他今年不耍手段的话。” 萧元驰与太子萧元睿势同水火,这是众所知周的事情,他也从不掩饰,常常是连句大哥都不肯叫。 相较之下,他与萧元景的关系就称得上是不错了。 一来是因着没什么利益纠葛,萧元景整日里吃喝玩乐,从不插手政事,自然也就不会有什么争端。二来,则是因着太子素来与萧元景不对付,那他就乐得同萧元景交好。 他们几人年纪相差并不算大,在宫中时一道念书、学骑射功夫,对彼此水平都有数。萧元驰擅骑射功夫,萧元景在写诗作画上得心应手,太子则是哪边都不沾,也正因此,萧元驰难免会有些不服气。 去年,太子大抵是太久未曾练过骑射,什么也没猎着,最后还是拿了近身侍卫的猎物来充作自己的,算是勉强全了面子。 萧元驰知道此事后,一直为之不齿。 萧元景虽同太子不合,但人前人后却是没说过他半句不好的,只笑,并不说话。 萧元驰早就习惯了他这打太极似的作风,倒也没恼,只当他这是默认,转而又道:“三哥可知道先前的事情?” “什么?”萧元景道。 “前些日子父皇身体微恙,太子趁着这个机会,暗中差事人去上书提议,由他代为主持这次围猎。”萧元驰自觉在此次事情上胜了一筹,冷笑道,“父皇向来龙体康健,不过是稍微一病,他就打起主意来,实在是可笑。” 他说得义愤填膺,可实际上也不过就是那点恩怨罢了,不是为了皇上着想,而是为了自己的念想找个正义凛然的托词。 萧元景并没去戳穿,只道:“此举的确不大妥当。” 萧元驰难得从他那里得了句附和的话,当即来了兴致,将太子这小半年来干的事情历数了一遍。 萧元景原本还嫌路途无趣,如今听他这般聒噪,倒是怀念起来方才那点安静了。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掩在袖下的手不动声色地勾了南云腰间坠子的流苏,在指尖绕几下,又松开,很是无聊地往复着。 南云觉察到后,微微侧过头去看了他一眼。 但萧元景还是那副散漫的模样,压根看不出有什么不对来,仿佛暗戳戳做小动作的人不是他。 一直到西山行宫前,萧元驰才总算是止住了话头,又向萧元景道了句谢后,便下了马车。 他下车后,萧元景露出个如释重负的神情,这才放过了南云那坠子,抬手按了按额边的太阳穴。 南云听了这么一路,对这位秦王殿下的性情也算了解了些。 他对太子的敌意毫不掩饰,又莫名地信任萧元景,几乎都不用设圈套问,自己就将事情全都倒腾出来了。 相较而言,萧元景待他就没那么亲近了。 虽说萧元景仍旧是平素里那个模样,但南云能感觉到,他心中始终是有防备在的…… 西山行宫修筑多年,皇家每年春末都要来此围猎,各人的住处也大都是延用先例,偶尔微调变动。早几日,行宫这边的丫鬟內侍就已经打扫干净,收拾妥当,只等着贵人们入住。 萧元景仍旧如往年一样,住在临照殿。 这还是南云初次过来行宫,压根不认得这边的路径,亦步亦趋地跟在萧元景身后,目光低垂看着他的衣摆,目不斜视的,分外规矩。 萧元景余光瞥见她这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将脚步放缓了些,同她道:“你也看看这周遭,只顾低着头走,怎么能记得路径?” 这话的确很有道理,贴心得很,让南云不禁有些受宠若惊,随即应了声好。 萧元景兴致不错,一路上都走得慢悠悠的,南云则是尽力记着周遭的亭台楼阁,争取不辜负他的一番好意。 等到了临照殿,南云与晚宁自去收拾行李,将带来的东西都拿出来安放了。 从府中来时,萧元景只招南云与自己同车,晚宁则是与顺子、煮茗另乘了寻常的车马,一路上越想越气,但碍着萧元景在所以没敢发作。 如今这卧房中只剩了她二人,晚宁便率先挑了话头,同南云道:“行宫这边不比府中,一言一行都要三思后行,谨慎为先。若是出了什么岔子,你受责罚是轻,带累宁王府的脸面是重。” 南云虽向来与她不睦,但也明白这话道理并没错,也懒得去细究晚宁那颐指气使的语气和态度,点点头应了:“多谢提醒。” 南云倒是乖巧听话得很,晚宁又被噎住了,她是想要寻衅的,但南云就像是没察觉,又或是没脾气一样,就像是一圈打进了棉花里,无力得很。 晚宁早就察觉到这一点,但她行事作风如此,总是不自觉地重蹈覆辙,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想了想,她决定换个法子,又状似不经意地问道:“说起来,你可见过丹宁县主?也就是如今的太子妃。” 南云叠衣裳的动作一顿,若无其事道:“自然是没见过的。” “丹宁县主是伯恩侯的嫡孙女,得太后娘娘喜爱,少时常住在宫中。”晚宁像是生怕她不知道一样,很是热心地讲着,“她出身高贵,生得好看,又聪明伶俐的。当年我在昭阳殿伺候,贤妃娘娘很是喜欢县主,时常会送她衣裳首饰等物。” 南云一听她这话音就知道是打的什么主意,微微一笑,并不肯再接话。 晚宁见她沉默,只当是自己终于踩着了她的痛楚,掩唇笑道:“若细看起来,你与她的相貌还有三分相似呢,虽说少了些贵气,但也算是能沾点光。” 这话中的恶意几乎算是不加掩饰了,南云将萧元景的衣裳叠好,放进了柜中,仍旧没理会她。 毕竟这事原也没什么辩驳的必要,若真是争执着吵起来,谁也讨不了好去。 南云不肯搭话,晚宁便成了个演独角戏的,颇有几分滑稽,但她自己却并不觉着,反而愈发洋洋得意起来,为自己终于报复到南云而觉得高兴。 得意起来就难免会忘形,晚宁也不收拾东西了,抱臂倚在柜旁,同南云讲着些宫中的事情,拿来炫耀。 当年她在贤妃身边伺候时,也是个妥帖的人,不然当初也不会被贤妃指到宁王府来。但府中清闲日子让她再没了旧日在宫中时的如履薄冰,不过三四年功夫,就如同变了个人似的。 南云仍旧沉默不语,收拾完东西后,抬头看了晚宁一眼,将她这模样连着“居安思危”四个字一道存进了心中,权当是个用来自醒的前车之鉴。 “你方才还说着到了这行宫,说话做事前都得再三思量,”临出门前,南云回过头来向她问道,“你就是这么谨言慎行的吗?” 晚宁先是一愣,随即又像是吓白了脸。 南云则是有些莫名其妙,她这话虽有些过,但晚宁怎么也不该是这么个反应才对。及至回头见着一手挑着珠帘,好整以暇站在那里的萧元景,才算是领悟过来。 看他这模样,只怕不是刚来,而是听了会儿壁角的。 只是不知他是从哪儿听起的,是只听了晚宁滔滔不绝地讲述自己在宫中的见闻?还是再早一些,连着丹宁县主那段也一并听进去了? 晚宁方才还在颐指气使地教导南云,让她留意自己的言行,却不料一转头的功夫,竟然是自己先出了事。萧元景尚未发话,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可她却已经有些喘不上气来,吓得脸色苍白。 众人都说萧元景性情好,晚宁也是这么认为的,这些年来她随意撤换正院的丫鬟,萧元景都没过问过半句,她也不再像最初那般小心翼翼,一日日地养成了如今的脾气。 可在宫中多年养成的直觉告诉她,今日之事只怕不会再像先前那样轻轻揭过了。 26、第 26 章 第026章 南云与晚宁不同,她是从一开始就直觉着萧元景的性情并不像众人说得那样好,所以一直以来都是小心翼翼的,半点出格的事情都不敢做,自然也就不会得意忘形。 她站在萧元景两三步远处,看了看他的神情,又偏过头去看了眼晚宁煞白的脸色,索性一言不发地垂了眼。 横竖她方才并没说什么不该说的话,任由晚宁滔滔不绝,也全都当做没听见,如今看来这也是有好处的,至少撇清了自己的关系。 若方才没忍下,而是同晚宁争吵起来,只怕如今她也得在那面色如纸地,同晚宁面面相觑了。 两人俱以为萧元景会发作,晚宁更是被他看得整个人都慌乱了起来,心中七上八下的,片刻后鼓起勇气开了口,她将声音放轻了许多,话音里也带上了哀求的意味:“王爷……” 然而萧元景并没有让她将认错求情的话说出口,硬生生地打断了:“我要到昭阳殿去。” 行宫这边一部分是仿着皇城而建的,连宫殿的名字都差不离,如今这行宫中的昭阳殿,自然也是由贤妃娘娘居住的。方才来时南云也专程留意了,昭阳殿离这临照殿并不算远。 晚宁当初在昭阳殿中伺候多年,得贤妃娘娘青睐,往年来行宫时,必会随着萧元景过去。她听萧元景这么说,心中一喜,只当他是看在贤妃的面子上饶过了这一回。 然而她那紧张的神情才刚一缓和,就听见萧元景又轻飘飘地向南云道:“愣着做什么,还要我请你不成?” 晚宁还没来得及高兴,就被他这轻飘飘的一句话按回了地狱去,心霎时就凉了。 众所周知,萧元景是个极孝顺的人,在贤妃娘娘身边伺候过多年是晚宁的资本,可如今萧元景竟不肯再让她随着去昭阳殿,几乎相当于是拂了贤妃的面子。 如此一来,她就再没翻身的可能了。 晚宁吓得后背都出了层冷汗,她宁愿萧元景指着自己责罚,也承受不住这无形的打脸。 萧元景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但却轻而易举地将她吊在了那里,上下不沾地惴惴不安着。 这种比直接发落了还要更狠些,就像是头顶悬了把剑,说不准什么时候才会落下来,所以难免会惶惶不可终日。 萧元景并没再耽搁,直接向外走去,晚宁动了动脚,但到底没敢跟上去死缠着求情。事到如今,她当年在宫中养出的直觉总算是又发挥了些作用,知道若是追上去,只会让事态变得更糟糕。 南云则是连忙跟了出去,临走前瞥见晚宁那颓败的脸色,心中涌出些说不出的滋味来。 有些许的痛快,但也不全然是幸灾乐祸,又有些唏嘘。 但她并不是那种以德报怨的老好人,并没准备替晚宁说话。毕竟她在萧元景面前也是小心翼翼的,生怕说错了什么话,又怎么会替一个不对付的人去冒险。 见她跟了上来,萧元景随口道:“方才她都同你说了些什么?” 南云原是惯性似的想要拿一句“没什么”来推脱的,可想到临行前萧元景说过的话,又生生地咽了回去。但她又不想同萧元景谈及丹宁县主的事情,便挑了个折中的说辞:“也就是几句不疼不痒的话,说我见识短浅什么的。” 想了想,南云又小声补了句:“她虽说了许多,但我也都是左耳进右耳出,并没放在心上,如今想要复述出来也难。” 南云的态度较之先前,可谓是大有长进了,萧元景满意地点了点头,果然没有再追问下去,只是调侃道:“方才只听着她在那里说个不停,我还当你是被欺负得话都说不出来,怕是背地里都要抹泪了。” 南云跟在他身后,悄悄地松了口气,随后笑了声:“哪儿能啊?我才没那么娇气。” 她虽也哭,但都是因着触及肺腑的事,难过极了才会如此,旁人的话是伤不到她分毫的。 早些年没经历过什么磋磨时,她也在乎旁人怎么说、怎么看,可这几年种种事情经历下来,便再不会放在心上了。 萧元景回过头瞥了她一眼,似笑非笑道:“是吗?” 当日在书房中,他手上力气略大些,南云就要可怜巴巴地看着他,眼中雾气蒙蒙,仿佛立时就能落下泪来一样,分明娇气得很。 南云不明所以地同他对视了,又愣了片刻。 分明萧元景只说了这么两个字,但那着意挑起的尾音,却让她鬼使神差似的猜出了对方的意思来。 如今天光大亮,行宫之中四处都有丫鬟內侍,并非是房门紧闭的书房卧房……南云的耳垂渐渐红了起来,她低下头,不肯再看萧元景。 “我又没说什么,”萧元景原本也只是随口一提,见她这模样,反而又逗了句,“你想什么呢?” 南云咬了咬唇,不答。 好在昭阳殿离得并不远,不多时就到了宫门口,萧元景也算是放过了这件事。 南云心中其实是有些紧张的,毕竟她今日随着萧元景过来,完全是顶替了晚宁的位置,不知贤妃娘娘会作何感想?又会不会因此迁怒与她? 才一进昭阳殿,便有一红衣姑娘跑了过来。 “舅舅!”茜茜跑得很快,侍女都没来得及劝阻,她就已经飞也似的扑进了萧元景怀中。 南云抬头看了眼,只见她穿着橙红色的薄袄裙,细软的头发扎了个双丫髻,以同色的发带系着,显得玲珑可爱。她那袄裙的衣襟上挂了串银铃铛,跑起来的时候便有一阵清脆的响声,此时正攥了那铃铛给萧元景看。 “慢着些,”成玉公主慢悠悠地走了过来,同萧元景笑道,“我原是懒怠着过来的,可偏她不知从谁那听了消息,撒娇求着想要来这山上玩,只好将她带过来。横竖这昭阳殿也大得很,装得下她。” 萧元景一边逗着茜茜,一边问道:“母妃还未到吗?” “你是知道的,后妃都得同父皇一道从宫中过来。”成玉今日起了个大早,眼下竟有些犯困了,掩唇打了个哈欠,“父皇如今那身体,御驾怕是不会来得太早。” 留意到跟在萧元景身边的南云后,她先是笑了声,而后又若有所思道:“晚宁呢?” 她倒也不是在乎晚宁,只是知道晚宁跟过自家母妃的人,所以便多问了句。 南云手指微动,有些拘谨地看向萧元景。 “她犯了点错,”萧元景轻描淡写道,“我便让她留在临照殿反思去了。” 成玉是自小在宫中长大的人,闻琴音而知雅意,听他这么一说,就知道晚宁是触了他的霉头,不然绝不至于在这种时候不准她来。 毕竟萧元景看不上晚宁,会留她在身边,无非就是因为当初母妃的几句话罢了。 如今他既然不准晚宁跟过来,那就是不准备再留的意思了。 这并不是多大的事,成玉见他不想详提,便也没追问,只笑道:“既是犯了错,那就的确该罚,以免惯得不知天高地厚了。” 这话原是随口一附和,但萧元景竟一本正经地同她扣字眼,纠正道:“我并没惯过晚宁,只不过以往懒得计较罢了。” 成玉微微一怔,目光落到一旁的南云身上时,忽而福至心灵地明白过来,忍不住笑出了声。 萧元景其实也不过是下意识地驳了句,并没多想,听她这么一笑,自己方才后知后觉地回过味来,半晌没能说出话。 他一直觉得自己并没如何看重南云,只是略有些好感而已,如今看来,这程度仿佛是比自己想得要深些。 他姐弟二人心照不宣,但南云却并没领会到其中的意思,更没明白怎么两人都莫名向自己这边看了眼。 又在昭阳殿消磨了会儿,便有內侍来传话,说是御驾到了行宫。 此外还附赠了个消息,说是陛下一路车马劳顿,此时身体有些不适,正召了太医诊治,令众人暂且先各自安置,不必过去打扰。 萧元景与成玉对视了眼,颔首道:“知道了。” 及至那內侍退下,成玉忍不住道:“父皇的身体究竟如何?” 西山在京郊,从宫中一路过来的确是有段路途,但御驾必然是极尽舒适,怎么也不至于刚到就病倒。除非是身体底子已经亏空,所以压根支撑不来。 虽说过了年后皇上的身体的确不大好,但成玉觉着,怎么也不该到这般地步。 “我不是太医,更不会望闻问切,自然没法告诉你。”萧元景脸上并没焦急之色,慢悠悠道。 他不想说的事情,再怎么问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成玉虽疑心他有所欺瞒,可这话的确也没错,只能悻悻然作罢。 不多时,贤妃娘娘便到了。 南云退后些,恭恭敬敬地行了礼,起身后抬眼看去,终于见着了传说中的贤妃。 只一眼,南云便觉着十分惊艳,也明白了萧元景这好相貌的由来。 若算起来,她的年纪应当不小了,但看起来仍旧美貌,淡粉的衣裙穿在她身上半点都不显得违和,雍容华贵得很。墨色的长发高高盘起,露出光洁的额来,发上簪着金丝绕的珠花与步摇,阳光照在其上,熠熠发光,就像是她这个人一样光彩照人。 年岁仿佛并没在她身上留下痕迹,抬眼回眸间,便能让人沦陷。 绝佳的相貌,一等一的气韵。 自少时起,南云就没少听旁人夸赞她的相貌,也知道自己生得不错,可真到见了这位贤妃娘娘,方才知道自己是见得太少,井底之蛙了。 她看得愣了住了,还是等到萧元景在一旁低低地咳了声,方才算是回过神来。 “外祖母!”茜茜一见贤妃,立时抛下了方才还缠着的萧元景,一路小跑着扑了过去。 “嗳,”贤妃的声音很是绵软,带着些江南水乡那边吴侬软语的调子,她俯下身摸了摸茜茜的脸颊,笑道,“也就几日的功夫,怎么像是胖了些?” 茜茜一听她这么说,便有些不情愿了,委委屈屈地仰头看着。 “咱们茜茜怎么都好看,”贤妃顺势抚了抚她的鬓发,安慰道,“更何况小姑娘,自然是要丰腴些才显得可爱。” “母妃,”萧元景在一旁无奈道,“您就别逗她了。” 贤妃抿唇笑了声,牵着茜茜的手往正殿去。 萧元景慢悠悠地跟在后面,南云犹豫了一瞬,也随着他进了门。 贤妃这次来,统共带了四个随从,都是跟了她多年的人,年年都会来行宫这边伺候。不用吩咐,就熟门熟路地安放了东西,又沏了茶来。 “方才有內侍来传话,说是父皇一路车马劳顿,刚到行宫就宣了太医,还不准旁人去打扰。”成玉始终惦记着这件事,刚一落座,便忍不住问道,“他的情况可还好?” 后妃是随着御驾到这西山行宫来的,按理说应当是最清楚这事的人。 “这种事情,有皇后和杨妃在,我是从不过问的。”贤妃支使着侍女调了靠枕,慵懒地倚在那里,漫不经心地说道,“还宣了太医吗?应当不至于才是。” 她像是刚刚才知道了这件事一样,但却并没惊诧,也没有半点关切的意思,仿佛是在说个不相干的人。 南云侍立站在萧元景座位后,垂着眼睫。 她虽看不到贤妃的模样,但单听她这不疾不徐的语调,便知道她对这件事兴致缺缺,并没有丝毫关心。 当初在王府之时,她曾听小丫鬟们私下议论过,说贤妃当年一度宠冠六宫,连皇后都要让她三分。南云不知道这些消息都是从何而来,似真似假,但也编得有模有样。说是当初皇上都拟了晋贤妃为贵妃的旨意,可不知道贤妃娘娘怎么想的,在这种关头跟皇上大闹了一场,位分没晋成,连原本的情分都断了。 南云那时半信半疑,如今倒是信了这传闻——贤妃娘娘她看起来,的确是跟皇上没有半点情分的样子。 若是旁的妃嫔,听闻皇上病到宣太医,纵然是不怎么担忧,多少也是要想着趁机去献个殷勤露个脸的。可贤妃不是,她是真一点都没放在心上。 能到如此地步,想来是因着什么事情彻底寒了心。 成玉看了眼自家母妃,又看了眼自家弟弟,都是一副“懒得去管”的神情,便索性也破罐子破摔随他去了。她不再提那些个烦心事,转而聊起了近况。 萧元景大多时间都不怎么说话,只听着她们闲聊,但神情中却并没不耐烦,的确是有认真在听,偶尔会插上两句嘴。 过了小半个时辰,又有侍女端了些点心来。 贤妃拈了块桃花糕自己咬了口,又拿了块给茜茜,哄她背诗来听。 萧元景并不爱吃甜点,昭阳殿的嬷嬷自然是一清二楚的,所以专程另做了旁的点心,送到了他手边的小几上。饶是如此,他也只意意思思的吃了半块,便不肯再动了。 贤妃瞟了眼,同他道:“你既是不吃,拿来给我。” 萧元景笑了声,偏过头去看了南云一眼。 南云会意,她轻手轻脚地将那小碟端了起来,送到了贤妃手边。 她心中多少是有些紧张的,但并未表露出来,面上看起来从容不迫,一举一动更是按着规矩来,没出半点差错。 “好俊俏的姑娘,”贤妃这才留意到南云,随口夸了句,而后若有所思向着萧元景道,“是你带来的人?” 萧元景颔首道:“是。” 得了他这句,贤妃又仔仔细细地将南云上下打量了一遭,看得比先前细致多了。 南云低眉顺眼地站在那里,由着她看。 “是个美人,”贤妃又夸了句南云的相貌,而后调侃萧元景道,“我先前还同你阿姐说,你大抵是要学柳下惠的,如今看来倒是我误了,只是因着前边的不够漂亮而已。” 萧元景勾了勾唇,对她这话未置可否。 茜茜并不知道什么柳下惠的典故,只能听得懂前一句,便也奶声奶气地说:“先前到舅舅府中去时,我见过这个漂亮姐姐,她给我编了个干草蝴蝶。” 成玉笑道:“茜茜很喜欢那蝴蝶,眼下还在她房中那床帐上挂着呢。” “喜欢就好。”贤妃眼中的笑意愈深,话也似有双关之意。 南云虽不敢断定,但琢磨着她这态度,应当对自己并无不满,这才算是彻底松了口气,又退回到萧元景身后去了伺候着。 贤妃是个七巧玲珑心的主,一见着情形便猜了个差不多,便也没多问晚宁为何没来。 反倒是萧元景自己主动提了,他放下茶盏,开口道:“晚宁近来疏忽得很,犯了些错,我便让她自己留在临照殿,面壁思过去了。母妃若是还是见她,等到晚些时候我让她过来。” “不妨事,”贤妃掰了块糕点,轻飘飘道,“我当年将她指到你府中,是让她小心伺候去的,既然犯了错,该怎么罚就怎么罚,不必顾忌旁的。你若是烦了,将她打发了也行。” 得了她这句,萧元景便算是彻底没了顾忌:“好。” 贤妃带来的宫女中,有个厨艺极好的,比起宫中御膳房大厨也不遑多让,萧元景便留在这里同她们一道用了午膳,午后贤妃要歇息了,方才告了退。 南云全程在一旁伺候着,尚未来得及吃饭,不过她一日三餐本就没个定数,所以倒也不觉得如何。 但萧元景离了正殿后,却是向这昭阳殿中自带的小厨房而去,让那宫女打包一盒点心带走。 这宫女对萧元景的口味很了解,装点心的时候也着意避开了那些过甜的点心,却不料萧元景忽而又吩咐了句:“多装些甜点。” 她微微一愣,随即依言照办。 萧元景示意南云去接了那点心盒来,边向外走边说道:“她手艺很好,这些点心你带回去尝尝。” 南云原本以为他要这些是为了自己吃,又或是送人,怎么也没想到竟是专程为她要的,心下一软,随即谢道:“有劳王爷惦记。” 这事儿对旁人来说或许不算什么,也就是一句话的功夫,但萧元景这样一个高高在上的王爷,竟能惦记着,着实让她有些意外。 此时正是午后,暖风熏人,日光透过浓密的枝叶,洒在身上,将困意凭空勾出几分来。 萧元景眯了眯眼,趁着树荫慢悠悠地走着,叮嘱道:“回去后,让顺子去给你寻些热菜热饭来,而后好好歇息会儿。等到晚上应当会有大宴,八成又要折腾许久,得打起精神来。” 按理说,这些话原是不该主子来提醒的,但南云初来乍到,萧元景如今又不是将她当做下人来使唤,所以便多嘱咐了几句。 南云一一应了,心下却觉着有些奇怪——皇上的病不妨事吗?明明都病得要立即宣太医了,难道还有这个精力? 不过奇怪归奇怪,她还是按着萧元景的吩咐做了。 一想到要随着萧元景要到那么大的宴会上去伺候,南云心中还是不可抑制地有些忧虑,贤妃娘娘是个好说话的人,但不意味着旁人也是如此。 煮茗看出她的不安来,笑着宽慰道:“你是跟着王爷去的,谁会那么不长眼,过来难为?” 南云动了动唇,到底没敢说出口来。 不管她心中究竟是如何想的,但自打跟着萧元景过来这西山行宫,就再没回寰的余地了。无论情愿与否,有些人有些事总是躲不了的。 27、第 27 章 第027章 天色渐晚,又有內侍来传了话,说是皇上身体好转,晚宴照旧。 萧元景早就料到此事,并没惊讶,平淡地应了声,将人给打发了。 南云则仍旧意外得很,她到底也没想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但心知这并不是自己能够打探的,所以便将那点好奇心按了下去,到内室去服侍萧元景换了衣裳。 这种时候,大多人都是会提早过去,但萧元景也不见急,仿佛并没放在心上似的。 他不肯动身,南云也只能在随着。 在她看来,无论是贤妃还是萧元景,对皇上的态度实在过于冷淡了。并不只是为了求清净,所以不去献殷勤,以免卷入到后宫或朝局争斗中,而是心中存着芥蒂。 思来想去,应当就是当初贤妃同皇上大闹的那一场。 只是这种宫闱之事,必定是早就堵了嘴,不许传出来半点的,她就更无从得知了。 等到天色愈晚,殿门外都悬起宫灯来,萧元景才总算是站起身来,向外走去。 南云随即跟了上去,她心中杂七杂八地想着些事情,却不妨萧元景忽而一停,她压根没来得及停住脚步,直愣愣地撞在了他的后背上。 这一撞,倒是生生将她给惊醒,随即又吓懵了,连忙请罪。 萧元景原就是见着南云心不在焉的,所以有意“坑”了她一下,心中虽没真生气,但脸上的神情却颇为严厉,问道:“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我……”南云自己也说不上来,可又怕萧元景觉得自己是推脱敷衍,抿了抿唇,小声道,“这次真没想什么。” 像是为了增加这话的可信度一样,她还摇了摇头。 萧元景盯着她看了会儿,忽而抬起手。 南云吓得后退了半步,却见他只是抬手在自己鬓发上摆弄了下,将方才勾在发上的坠子给解了下来。 她就像是只骤然受了惊的猫,萧元景也没再装严厉,忍不住笑了声:“你怕什么?我还能打你不成?” 南云自然不会认为萧元景会对自己动手,只是他方才板着脸,她便忍不住有些怕。 “别晃神,”萧元景示意她跟上自己,又道,“虽然我是说了,你出什么差错也有我兜着,但你也得上心才是。” 方才装出来的严厉只撑了片刻,他如今的话音带了些无奈的意味,也能让人凭空觉出些许温柔来。 南云很清楚他这话没错,连忙道:“方才是我疏忽了,今后一定不会再犯。” 其实不用萧元景提,她心中也明白得很,到了宫宴上必定会加倍仔细。方才只是……因着在萧元景身边,所以不由自主地就放松了些。 只是这话不好解释,南云便也没提,只乖巧地应了萧元景的话。 暮色四合,各宫门前都已经悬了宫灯,一路上星星点点的,很是好看。 西山的景色原就很好,行宫这边建造时更是花了许多心思,依山而建,凿山、筑池、引水,花木丰茂,种类繁多。 白日里看起来是一番景致,如今趁着夜色再看,就是另一番风味。 南云跟在萧元景身后,不疾不徐地走着,穿过那一片湖,便到了举行宫宴的昭明殿。 这大殿内外灯火通明的,內侍与宫女们来来往往,将各色点心、饭菜并着美酒送了进去,殿中也很热闹,间或有笑声传来。 想来是皇上尚未到,不然众人应当不至于如此轻松。 南云原本是已经做好心理准备的,但一见这情形,就又不自觉地紧张起来,加快脚步跟紧了萧元景,仿佛能从他身上得到些安心似的。 殿中灯火通明的,将每个角落都照了出来。 一进这大殿,南云便觉着四面八方的目光都向这边望了过来,虽知道他们都是在看萧元景,但手心还是出了一层薄汗。 但萧元景是早就习惯了这样的情形,顶着众人的目光,慢悠悠地走着,见着相熟的还会问候上一两句。 西山围猎,大半个皇室都是要来的,沾亲带故的也会想方设法地托了路子,过来开开眼界,但后者是没法到宫宴上来露脸的。 如今这偌大一个宫殿,认真论起来,里面的人都算是或远或近的亲戚。 萧元景又是个好说话的,平素里同谁都能说上两句,这么一路问候过来,方才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以他的身份,在这宫宴中的位置自是极靠前的。 南云规规矩矩地随侍在一旁,先前的那点紧张也渐渐消散,低下身来替他斟了酒。 这位置也是按次序来的,太子独自一张桌案,萧元景则与晋王一张桌。 晋王萧元安行二,有先天不足之症,自小就身体不好,是拿着诸多珍贵的药材养着,药罐子里泡大的。他平素里并不爱与人来往,称得上是有些孤僻,整日里就在自己府中雕些东西消磨时间。 这围猎,他原是不想来的,但皇上着意嘱咐了让他出府散散心,无奈之下只能听从。 虽说将养了这么多年,萧元安看起来仍旧有些羸弱,脸色是一贯的苍白,他那神情中原本是有些不耐烦的,及至见着萧元景来落了座,方才露出些许笑意。 萧元景刚一落座,就同他笑道:“二哥,我先前托你帮我雕的那岁寒三友,可完工了?” 旁人见着萧元安,开口第一句话必然是问他身体如何,有的是客套寒暄,有的倒的确也有关切的意思。但不管是哪种,都让他高兴不起来。 毕竟那病反复无常这么些年了,总也好不了,无非就是那样,翻来覆去也就是两句话罢了。 但萧元景最爱同他提的,却是那些木雕,这也是为什么他会同萧元景更亲近些。 “那木雕,我画图时勾得太繁复了些,”萧元安笑道,“你怕是还得再等上半个月。” 萧元景道:“不急。那图我先前看了,很是喜欢,有劳二哥费心了。” 萧元安脸上的笑意愈深:“那就好。” 南云替他斟了酒后,复又站起身来,听着他二人闲聊些作画与木雕的事情。 “我昨日得了幅画,是当年秋山大师的千佛会,但却拿捏不准是否为真迹。今日来时顺道带了过来,你若是什么时候有兴致,不如到我那里去帮着鉴定一二。”萧元景道。 南云是听过这幅画的,前朝的秋山大师最擅工笔,笔下的画作俱是精品,其中有两幅最为出名,一个是千佛会,另一个则是百鬼行。 据说这两幅画作一出,惊艳世人,后来者仿照临摹不计其数。 那真迹流传多年,不知在多少人手中辗转过,如今再想要辨别出真迹来,并不容易。 萧元安显然对这画很感兴趣,若不是顾忌着尚在宫宴,只怕立时就要起身拉着萧元景前去看画了。 如今皇上都还没露面,他也只能安安稳稳地留在这大殿上,拉着萧元景问些画作的细节,聊以慰藉解馋。 正说着,一旁空着的桌案终于来了人,是太子萧元睿。 他先是四下看了圈,而后向着萧元安问候道:“二弟,数日不见,你近来身体可还好?” 萧元安原本正在兴致勃勃地问着那幅千佛会的细节,冷不丁地被打了岔,原就有些不乐意的,可巧被问的还是他最不喜欢的话题,脸上的笑意一僵。 他回过头来看向太子,客套地点了点头:“还好。” 他如今的态度与方才大相径庭,敷衍得不加掩饰,南云只听声音就能品出这其中的差别,更别说太子这个当着面的人了。 太子磨了磨牙,勉强维持住了脸上的笑,拿出兄长的关怀来:“那就好。” 这么些年,他也早就习惯了这个病秧子二弟的性格,知道从他那里得不来什么好话。可若是都如此也就罢了,可有方才他对萧元景的态度作比对,这冷淡就显得格外扎眼了。 但这不满他也是能藏在心里,不敢发作出来。 因着萧元安自小身体不好需要好好将养,皇上这些年就格外纵着,生怕他一个不遂意心气不顺,就病倒了。饶是太子,也不敢明着说什么,只能冷冷地哼了声,不再同他搭话。 横竖不过是个病秧子,便是翻出天去了,也不能怎么样。 又过了会儿,皇上总算是来了。 大殿之中霎时安静了下来,众人纷纷站起身来,行礼恭迎。 帝后是一道前来的,南云趁着行礼之时,以余光扫了眼。 皇上的气色看起来的确不大好,像是还在病中,但却也不像南云先前想得那般重,出席个宫宴是绝对没什么问题的。 也难怪先前萧元景会提醒,说这次宫宴怕是得耗上不短的时辰。 至于一旁的皇后,她身穿暗红色的宫装,其上有金线绣的凤凰,尾羽随着裙摆铺开,看起来雍容华贵得很。鬓发绾起,插着九尾的凤凰衔珠钗,那东珠成色极好,在满室的灯火映衬下熠熠生辉。 帝后落座后,皇上发了话,众人方才又坐了下来。 明日围猎便会正式开始,今夜这宫宴,则是个铺垫。皇上先是说了些场面话,而后又道:“在座的都是皇室中人,大家不必拘谨。” 众人纷纷笑着称是,但谁也没敢真放开,虽也有欢笑声,却与先前皇上来之前的情形不大相同。 总管太监得了皇上的话,一抬手,将早就等候在外的乐师舞姬们召了进来。 这歌舞都是准备已久,精心排演过数次的,与宫中那些绵软为主的舞不同,更为刚劲有力些,仿佛是为了配合明日围猎的气氛。 这舞别有意趣,不少人都兴致勃勃地看了起来,连太子都盯着其中那领舞的舞姬,有些入迷。 萧元景执了杯酒,漫不经心地抬眼看着,萧元安则满心都是那幅千佛图,虽想再问,但也知道不合时宜,只能暂且忍了下来。 歌舞之后,只留了乐师,在大殿的角落奏着和缓的音律。 皇上看着满殿的小辈们,心中原本的郁结之气也散去些,心情好上许多,开始从自己的儿子们一一过问。 南云垂手侍立在一旁,偶尔帮萧元景添个酒,留神听着。 太子是恨不得问一句答十句,殷勤得很,从朝政之事讲到了东宫为他新添的女儿,请皇上赐了大名。 萧元安看起来则是有些倦怠,撑着精神将自己近来的身体情况禀了。皇上见他这副模样,也没再多问,只叹了口气,让他好好将养,想要什么尽管提。 等到了萧元景这里,他坐直了些,问一句答一句,言辞让人挑不出什么错来,但却委实算不上热络。 皇上见他仍旧是这么个模样,又叹了口气。 相较之下,秦王萧元驰就显得很不错,几句话就将皇上给逗乐了。 五皇子年纪不算大,在这场合下竟像是有些不安似的,皇上便只过问了几句读书的事情,便没再说什么。 关照了几个儿子后,皇上又去向着女眷那边,问了几位公主,还专程招了招手让茜茜到自己身边来,听她背诗,赏了不少东西。 这情形看起来倒也算是其乐融融,南云算是明白,为什么萧元景会着意叮嘱自己了——感情高高在上的皇上,他是个话痨。 这与南云先前料想的差了太多,着实是惊讶了许久。 萧元景则是司空见惯,他也不着急,同一旁的萧元安闲聊着,将那幅千佛会的细节颠来倒去讲了许久,总算是得以换了话题,转而聊起旁的事情来。 他喝完了杯中的酒,随手放在一旁,等着南云再添,却迟迟不见她动手,于是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南云犹豫了一瞬,到底没说话,只是拿起那青玉壶,添了半杯酒。 她跟在萧元景身边这些日子,也算是对这情况有所了解。他的酒量不小,但饮酒之后却是有后遗症的,会犯头疼。 虽然他不会细说,但南云能看出来,那症状的确很是折磨人。 先前煮茗曾同她说过,萧元景并不爱饮酒,平素里在府中也是不碰酒的,只有出门参加宴饮的时候才会不可避免地喝上一些。 但南云却觉得,萧元景本质上是喜欢酒的,不过因着头疼症,所以平素里克制着不碰罢了。 萧元景扫了眼杯中那只有一半的酒,倒也没恼她自作主张,只是低低地笑了声,问她:“这杯若是喝完了,是不是就难从你那讨来酒了?” 他似是已经有些醉意一样,声音低柔,又带着些纵容。 南云擅作主张,原本是有些紧张的,见他这模样,才算是彻底放下心来。她抿唇笑了笑,轻声道:“不敢。” 萧元景抬眼看着她这笑盈盈的模样,将那半盏酒喝完,而后将那杯子倒扣在了桌案上。 这也就是不再喝酒的意思,任是谁来,都不奉陪了。 萧元安并没听到两人的交谈,见此,奇怪道:“先前宴饮上,我劝你不要再喝,你可从来没听过,怎么今日倒主动停了。” “忽然不想喝了。”萧元景轻描淡写道。 萧元安道:“这倒是桩好事。” 他脸上的倦容愈发地重了,想了想,差使着一旁的內侍去向皇上回了话,得了应允后,便要起身走了。 临行前,他又再三叮嘱萧元景,说是今日委实撑不住了,明日必定去看那千佛会。 萧元景也笑道:“放心吧,画就在那里,跑不了的。” 萧元安原是在太子与萧元景中间隔着的,如今他一走,那位置就空了出来,萧元景独占了一张桌案,与太子的位置临近。 好在太子也不知是做什么去了,并没在位置上,也省去些争端。 此时已经不早,殿内虽是灯火通明的,但殿外的夜色却浓得很。不多时,皇上也有些撑不住,便也离开了,让众人自便,不必顾忌。皇后紧随其后跟了过去。 这两尊大佛一走,众人霎时自在起来,推杯换盏热闹起来。 萧元景舒展了下身体,南云看出他的意思来,轻声问道:“可是要回去?” “在这里空耗着也无趣,还不如回去歇息好了。”萧元景按了按太阳穴,又同她抱怨道,“头疼。” 南云已经数次从他口中听到这俩字,先前还觉得他是迫于无奈,需得应酬交际,今日亲眼看了后才发现并不是这么回事,颇有些无言以对。 大抵是因着萧元景如今格外好说话,又很纵容,她的胆子也大了点,同他道:“您既是有头疼症,还是要少饮酒为好。” 虽说头几杯酒是要与众人一道举杯,可后面的,可都是他自己主动喝下去的。 萧元景辩驳道:“我平时并不沾酒,今日既是已经喝了,必是要头疼的,也就不差那几杯了。” 南云心中觉着这是歪理邪说,但也不好在此处同他辩驳,便闭了嘴不再说了。 原是要回去的,可是还没等萧元景起身,南云就见着有位美人款款而来。 这美人穿了条碧色的宫装襦裙,也不知是用的什么料子,在灯火的映衬下光华流动,分外好看。南云的目光上移,看清她的容貌后,微微一愣,算是弄明白了这美人的身份。 乍一看,二人的模样的确是三分相仿的,也难怪梁氏当初见了她后态度大改,生出这么个主意来。 南云敛了笑意,低下了头。 徐知音从她面前缓缓而过,先是到了太子的空位置那,而后又向着萧元景道:“许久不见了。” 她的神情、语调中都带了些怅然,又有些小心翼翼,像是深怕萧元景会生气一样。 萧元景微微颔首,却并不说话。 “我……”徐知音红唇微动,欲言又止。 不知道萧元景心中是怎么想的,会不会因着顾念旧情而依依不舍,又或是同样怅然。南云是一见这情形,就替他头疼起来。 这位丹宁县主既是被指给了太子,如今便已经是太子妃,按辈分来说还是萧元景的长嫂,如今这又算怎么回事? 退一万步来说,便是真有什么话也该私下里说才对。如今这殿中这么些人,总是会有人留意到的,这种情形落在别人眼中,届时若真是传出什么不好的话来,又该如何收场? 兴许萧元景也是这么想的,他并没陪着徐知音在这面面相觑,而是掸了掸衣袖,站起身要走。 徐知音却当他是还在生着气,竟也下意识地站起身来:“三殿下留步,我……我有几句话想同你说。” “时辰不早,我要回去了。”萧元景看都没看她,“若真是有什么话,也留到明日再说吧。” 说完,他便离开了。 徐知音被拂了面子,不由得有些羞愤,可及至看见他身边跟着的侍女时,却又一愣,定定地出了神,也不知是在想些什么。 行宫建在半山腰,虽已经快要入夏,但晚间还是有些凉的。 南云拢了拢衣袖,跟上了萧元景,将他脚步有些虚,便上前两步扶了他。 她心中还惦记着方才的事情,见徐知音没再跟出来,总算是舒了口气。 萧元景倒是淡然得很,可她却是心有余悸。 大抵是这些年来听多了风言风语,一见那情形,她仿佛都能猜到落在旁人眼中后,会被如何议论。 想来这位太子妃打小就被精心呵护着养大的,不知道人心险恶,才敢如此行事。 及至走出段路,南云这才注意到萧元景腰间的环佩少了,轻轻地“咦”了声。 那酒的后劲上来,萧元景已经有了些醉意,但却仍旧很是敏锐,随即问了句:“怎么了?” “您腰间的玉佩不见了,”南云想了想,“许是落在了大殿。” 那是块很小的青玉,玉质虽好,但也算不上绝佳。但不知为何,萧元景却很喜欢,一直带在身上。 萧元景看了眼,停下了脚步,似是有些犹豫该令人回去找,还是明日再说。 南云注意到一旁的凉亭,提议道:“若不然您在这里稍作歇息,我回大殿找找,才走了没多远,也就一会儿的功夫。” 行宫之中人多手杂,虽说未必,但也保不准会有人会鬼迷心窍私藏,趁着打扫大殿的时候私藏了,届时再找可就麻烦。 萧元景略一犹豫,颔首道:“那也行,我在这里散散酒气。” 南云扶着他进了凉亭,方才又沿路返回,向着大殿走去。 来时她跟着萧元景,走得并不快,将这路记在了心里,虽说如今夜色渐浓,但也能寻回去。 等到绕过假山,便是那灯火通明的大殿,路旁也有了照明的灯笼。 迎面恰有人过来,南云随即让在了路边,低头行了礼。 可那人却在她面前停了下来,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做什么的?” 这声音有些微耳熟,南云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这竟是方才一直不见踪影的太子。 她不明白太子为何会在这里,但还是低声道:“奴婢叫做南云,是宁王殿下的侍女,奉命回大殿去拿东西。” 太子沉默了一瞬,而后竟伸出手,挑起了南云的下巴,迫使着她抬起头来。 这实在是太过意外了,南云一时间都忘了规矩,错愕地看着他。 “难怪我方才便觉着你有些眼熟,”太子借着一旁微弱的灯光,看清了她的相貌,而后意味深长地笑道,“原来如此。” 南云愈发愕然。 她听明白了太子这话的意思,但却不明白他究竟想做什么。 太子显然也喝了不少酒,他捏着南云的下巴,轻轻地摩挲着:“不过细看起来,竟是你更漂亮些。” “太子殿下,”南云虽知道于礼不合,但还是抬手想要打开他的手,“宁王殿下还在等着我回去复命……” 太子反手攥了南云的手腕,打量着她惊慌失措的模样,语气轻佻道:“理什么宁王?随我走,要什么都给你。” 他说这话时熟稔得很,让人不由得怀疑,他当初就是这么哄的伯恩候府或徐知音。 男女之间力气悬殊,南云怎么也挣不开,又是急又是怕的。 听了他这话后,身体一僵,许是物极必反,她竟寻出些冷静来。 南云站定了,由他攥着自己的手,也不再挣扎,只是木着脸道:“太子殿下,您还知道这是何处吗?这不是您的东宫,而是西山行宫。” 她偏过头去看向那大殿,冷声道:“那里满是皇亲国戚,再往前走,还有皇上的住处。” 她的性情一向和软,如今对着太子,反倒不知从何处寻出来的底气,分毫不让。 或许是萧元景临行前的那句话。 南云莫名相信,就算是真出了什么差错,有萧元景在,也不会如何。 作者有话要说:晚些时候还有一更,记得来看 28、第 28 章 第028章 南云今日还是头一遭见着太子,但早在这之前,她就从梁氏那里得知了不少,尤其是太子、徐知音与萧元景之间的牵扯。 当时只是觉着惊讶,但却并没有实感,万万没料到有朝一日,自己竟会亲身牵扯到其中来。 方才太子颇为轻佻地说出那句话来时,南云先是惊诧羞恼,及至回过味来后,心中则是五味陈杂。 这话说得实在是太熟稔了,也不知这么些年来,太子办过多少这样的事。 她虽生得不错,可太子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会着意将她拦下来为难,无非是因着萧元景的缘故。 南云不知道萧元景与太子之间究竟有什么牵扯,可太子这模样,却实在是让她有些不齿。 在她看来,明里的较量无可指摘,但耍这样的手段,却实在是上不得台面。 亏得萧元睿还是堂堂的东宫太子,竟然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南云不知道徐知音当初是如何考量的,但她却是断然没准备顺从,所以毫不留情地怼了回去。 太子听出她话中的威胁,手上的力气不由得大了许多,咬牙笑道:“你竟敢威胁我?” 虽然他并未立即松手,但心中的确还是有所顾忌的。 南云不躲不避地抬头看着他,从他那装狠作势的眼中看出些犹疑来,轻声道:“可奴婢所说句句属实,并无半分不对。” 她态度坚定得很,仿佛他再敢做些什么,立时就要叫嚷起来一样。 太子与南云对视了片刻,猛地甩开了她的手,冷笑道:“三弟这次倒是养了条好狗,忠心得很啊。” 依着南云一贯的性情,大抵是会立时走人,可如今却忍不住也笑了声:“早就听过太子殿下的名声,今日算是开眼了。” 她语调温温柔柔的,可话里嘲讽的意思却不遑多让。 横竖她已经将太子给得罪惨了,也不差这一句。 说完,她便快步向着大殿而去。 大殿中的贵人们也开始三三两两地离开,南云到萧元景原本的位置上搜寻了会儿,却怎么也没翻到那块青玉。又想着萧元景还在凉亭等候着,只得作罢,急急忙忙地去寻萧元景。 饶是她已经加快脚步,可有太子的那一番打岔,依旧耗了不少时间。 回到凉亭时,萧元景先是笑了声:“你再不来,我的酒都要醒了。原是想直接走的,可一又想,你或许会晕头转向找不着路,实在可怜……” 他并没着急,甚至还有开玩笑的心思。但及至南云走近了,看清她的神情后,却不由得一顿。 “怎么了?”萧元景止住了玩笑话,正色道。 南云先是讷讷道:“我翻遍了,但还是没找着那青玉……” “这有什么妨碍,也值得你这样垂头丧气的?我还当你是受了什么委屈,”萧元景顿了顿,又追问道,“是不是还有旁的意外?” 他早就将南云的性情给摸清楚了,若只是寻不着玉佩,怎么也不该是这个模样。 南云咬了咬唇,心中多少还有些犹豫,但也知道这事不能瞒萧元景。若不让他知晓,将来出了什么事,再说就晚了。 “我……”南云吞吞吐吐的,她掐了自己一把,而后道,“我去大殿时,在半路上遇着了太子殿下。” 萧元景的脸色霎时冷了下来,但他知道南云此时心中必定是慌乱的,所以耐着性子,好声好气地追问道:“然后呢?他同你说什么了?” 既是已经开了口,那就没什么再犹豫的了,南云一五一十地将方才的情形讲了,包括太子的诱哄,以及最后她那堪称是以下犯上的话。 萧元景听着她的讲述,垂下眼,掩去的眸中的狠戾之色,及至听了她最后那话,却又抬眼笑道:“我先前还说你胆子小,如今看来倒是我看走了眼。倒也不错。” 南云说话时一直在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神情,见他如此,才算是放下心来。 其实将这件事情原原本本说出来,她是真冒了风险的。 因为这件事虽是萧元睿有错,于她而言是无妄之灾,可萧元睿到底是东宫太子,她不过是个婢女罢了,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若是换了旁人,可能会不愿为她得罪太子,甚至有可能迁怒于她。 但好在萧元景并不是这样的人。 “这件事……”萧元景站起身来,想了想后又道,“我会想法子料理,你不必担忧。” 南云点点头,跟了上去。 摊上这种事情,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也怕说错了什么惹得萧元景不悦,便只沉默着。 萧元景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向她,补了句:“我知道你素爱多想,所以挑明了同你讲。这件事情你做得很好,我并没半点怪罪的意思。” 南云尚站在台阶上,与萧元景隔了几步远。 夜色浓得化不开,就算离得不远,她也不大能看清萧元景脸上的神情,但这话却明明白白的,让她格外安心。 方才被太子吓得惊魂未定,虽纯属无妄之灾,但她满心都是想着该怎么向萧元景交代才好,压根顾不上难过。 反倒是如今被萧元景安慰之后,后知后觉地泛起些委屈来。 方才她是真的怕,既顾忌着太子的身份,也怕他会因为自己的威胁恼羞成怒,直接重重地罚了自己。 可再怎么怕,却终归是没低头。 她是跟着萧元景来的,来时他给了许诺,她就没有为了太子几句话而背叛的道理。 更何况论及人品,高下立判。 南云算是彻底明白,为何白日里在马车中,秦王能有那么多讽刺太子的话说,因为他的确是德不配位。 她冒了风险,虽却没有讲出来,还好萧元景能懂。 她就像是个小孩子似的,若是跌倒时身旁没人,大抵也就忍着疼,自己拍拍土爬起来了。可若是有亲近的人在一旁安慰,反倒是要委屈落泪的。 这三年来,南云早就习惯了前者,也舍去了少时的娇气,磨出了一辈子都要打落了牙活血吞的性情。 断没想到如今竟还能有人让她像少时那般,生出被娇惯的感觉。 萧元景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一句安慰,竟然能勾得她落下泪来,哭笑不得道:“今日早些时候,是谁同我说,自己不娇气的?” 别说萧元景了,南云自己都没料到,她也觉得有些矫情,连忙抬起手来抹了泪:“是我失态了,还请王爷见谅……” “不必硬撑,”萧元景又上前两步,抬手摸了摸她的鬓发,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委屈。” 毕竟摊上这样的事,谁能一点都不怕? 平时略碰一下都要脸红的,受了侮辱,又怎么会不委屈? 萧元睿顶着的可是东宫太子的身份,她能大着胆子,当场怼回去,就已经算是不容易了。 比徐知音强了不知多少。 萧元景一想起来早些时候徐知音那模样,就有些想笑—— 这些年来她先是追着粘着,后来也是自己应了太子的婚事,所以才有了赐婚。他对徐知音并无男女之情,自始至终没半点逾矩,到如今也没说过她的不是,可偏偏她今日又要做出一副迫不得已的模样,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倒是南云这个真受了委屈的却是半点不敢露,若不是他问起,怕是也不会再提起。 看着她眼中雾气蒙蒙的,萧元景的心忽而就软得一塌糊涂,他又上前两步,将南云抵在了凉亭的柱子旁。 南云擦了泪,原本都准备随萧元景回昭阳殿去了,却不料他竟忽然又逼近了些,不由得后退了半步,仰头看着他。 萧元景低下头,轻轻地勾起她的脸颊,在眼角落下一吻,舌尖仿佛还能品出些咸来,随后向下,吻上了她的唇。 夜色正浓,云遮月,只有些微的光亮洒下,朦朦胧胧地勾出两人的身形来。 过了许久,萧元景方才退开,他在南云腰间扶了一把,笑着戏谑道:“还能走吗?” 南云还有点懵,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她其实不太明白,为什么事情会突然发展到这样的境地,跟她先前料想的许多种情况截然不同。 萧元景被她这模样逗乐了,索性牵了她的手,向昭阳殿而去。 一路上都没松开。 两人虽有过更为亲密的接触,但大都是萧元景情|动时难以自抑,像这样还是头一遭。 南云此时虽还想不明白这其中的细微差别,但心中却隐约明白,自己如今才算是真入了萧元景的眼。 及至回到昭阳殿时,已经很晚,第二日一大早便要起来,萧元景权衡了一瞬,还是没让南云留在自己房中,叮嘱她回房去好好歇息。 南云原以为自己会辗转反侧睡不着,但回房之后略微收拾了下,竟很快就入睡了。 是夜,她做了个梦,梦到了旧日事情。 那时父亲还在,是决定与方家订婚前夕,按理说婚姻大事理应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父亲却亲自泡了茶,与她长聊。 “方晟这孩子天资聪颖,将来必有一番作为,”父亲抚着长须,同她道,“他与你又是一道长大的,待你很好,实为良配。” 南云揉着帕子,脸红着。 父亲又道:“你愿意还是不愿意,总要给爹个准话才好。” 南云小声道:“他如今待我好,可将来若是不好了,那可怎么办?” 这话问得太幼稚了些,父亲失声笑道:“那明儿定婚前,我让他立个誓,这辈子都要待你好好的。可好?” 南云笑了:“哪有这样的?” 父亲抚着她的鬓发,颇为自得地说:“我们阿云这样聪明伶俐,能写会画,又生得好看,谁会忍心待你不好?” 南云被夸得捂了脸:“爹爹看女儿,自然是觉得哪里都好了。” 父亲又笑道:“你总会寻着个人,将你视若珍宝,不叫你受半点委屈的。” 南云被他说得意动,咬了咬唇,小声笑道:“那他最好是快些来。” 作者有话要说:我们云当年真是个可爱的小姑娘orz 其实这本的初衷,就是想写萧元景一点点把她的遗憾都给补回来。虽然人生难免不如意,但总会遇到一个人把你视作珍宝,捧在手心里哒 29、第 29 章 第029章 近两年来,南云总是不喜欢做梦的。 因为难免会梦到当年旧事,强迫着她回忆起那些不愿再想的事情。无论初时是喜是悲,最后的结局都总是不大好,惊醒时总是难免一身冷汗。 她时常会梦到少时的事,但尚未来得及高兴,就急转而下,那些避之不及的变故一一发生,变成了个噩梦。 像是上好的古玩被猛地摔碎在地,又或是华美的布料被粗暴地撕开来。 可这次却很不一样。 这梦悠长又宁谧,第二日天光乍破时,南云自然而然地醒了过来,没有惊吓,也没有再出一身冷汗。 梦里父亲的一言一行都仿佛还盈在她的耳边,让她整个人都安心了不少。 南云平静地侧躺在榻上,漫无目的地怔了会儿,而后起身来梳洗。因着今日一早就要前往猎场,所以她利落地收拾好后,便赶去了萧元景那边。 萧元景尚未醒,顺子在卧房外来回踱着步子,很是为难。 “怎么了?”南云压低声音,问了句。 “殿下还没醒呢,”这段日子下来,顺子知道萧元景看重南云,他便也不再将南云当做寻常的婢女使唤,小声道,“我又不知该不该去将他叫醒。” 若是由着萧元景睡下去,兴许就要误了时辰。可昨晚他饮了酒,睡得又晚,若是贸贸然去打扰,怕是也讨不了好来。 南云权衡了片刻,低声道:“还是不能误了时辰。” “是这个道理。”顺子这么说着,但却并不动弹,而是含笑看向她。 南云明白了他的意思,无奈地同他对视了片刻,到底还是没撑得过去,轻手轻脚地进了内室。 床帐垂下,将外头的光亮遮得严严实实,南云看不清里面的情形,也不敢贸贸然地上手去掀。她又在床边磨蹭了片刻,而后咬咬牙下定了决心,先是试探性地轻轻地叫了声:“王爷?” 并没反应。 南云上前一步,离得近了些,将声音略微抬高,又叫了两声。 但却仍旧没有任何动静。 “王爷,时辰不早了,”南云这次没再着意压低声音,一板一眼地劝道,“若是再晚,只怕就要耽搁正事了。” 她心下是觉着奇怪的。 因为萧元景这个人虽一贯懒散,但在正事上是绝不含糊的,今日是围猎第一日,皇上必定会亲自出席的,耽搁不得。 难道是出了什么事? 这想法一生出来,南云便不可抑制地想了许多,也没敢再耽搁,直接抬手将那拢得严严实实的床帐挑开条缝隙来,小心翼翼地向里看去。 萧元景安然无恙地躺在榻上,南云略微松了口气,又抬手想要去碰他:“王爷,时辰不早了……” 她刚碰到萧元景的肩,就猝不及防地被反手攥住了手腕,拉了一把,跌坐在床边。 “别吵。”萧元景眼睫微动,但却不肯睁眼看她,声音中还带着浓重的睡意。他抬起南云的手,遮在了自己眼上。 南云被吓了一跳,心跳脉搏霎时都快了不少,随后又有些哭笑不得。 她坐在床边,手腕还被萧元景握着,正犹豫着该怎么办时,就见顺子出现在内室门口,冲她挤眉弄眼地,让她将萧元景给叫醒。 南云忍不住又叹了口气,硬着头皮,将方才的说辞再讲了一遍。 萧元景显然是已经醒过来了,攥着她的手微微收紧,见南云大有再啰嗦下去的势头,才总算是睁开了眼看向她:“颠来倒去就是这么几句,还没说烦吗?” 南云抿唇笑了声:“有用就好。” 被搅醒之后,也难再睡着,萧元景略微缓了片刻,撑着坐起身来。 顺子见此,连忙进了门,将他今日要穿的衣裳给了南云,由她来服侍。 这些日子来,南云倒是早就做惯了这些事,结果衣裳来,轻车熟路地服侍着萧元景换了。 因着今日要去围场的缘故,这件衣裳与萧元景平素里所穿的大不相同,不再是峨冠博带、广袖宽袍,而是红黑两色的劲装。 南云为他梳头时,也没再加玉冠,而是挑了条与衣裳同色的发带束了发。 萧元景像是还有些困,压根都没抬眼去看,等她束好发后,便起身要到外间去用饭了。 及至他站起身后,南云却不由得一愣。 萧元景身量很高,相貌又好,无论什么衣裳,穿在他身上都仿佛要比旁人好看些。南云早就习惯了他书生模样的打扮,这还是头一遭见他穿劲装。 暗红色并不是谁都能压得住的,可在他身上却相得益彰,愈发衬得他面如冠玉。 他的年纪原就不大,这样的穿着就更显得年轻了些,透出些少年英气来。 南云一时半刻也寻不着什么合适的词来形容,但就是觉着与以往大相径庭,又很让人惊艳。 她还从未见过这样的萧元景。 “愣着做什么?”萧元景回头瞥了眼,见她忽而目光躲闪起来,狐疑道,“你方才又在想什么?” 南云也知道对萧元景的问话应该有一说一,但这事实在是有些难以启齿——毕竟她总不能说,自己是看他看得出了神。所以就支支吾吾地,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倒是将自己的脸给闹红了。 萧元景原本只是随口一问,但见她这副模样,便愈发好奇起来。只是他原本就起得晚了些,再耽搁下去只怕就真要误事了,眼下并没工夫细问,便说道:“且记下,等晚间回来得了空,再好好审你。” 眼下虽是逃过了一劫,但南云总觉得他这话别有深意,忐忑不安地跟了上去。 外间已经摆好了饭菜,萧元景扫了眼,又向南云问道:“你可用过饭了?” 南云如实道:“吃了两块点心。” “那能抵什么?”萧元景略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下同自己一道吃饭。 南云虽看着了,但却难以置信,还当是自己会错了意。 萧元景道:“怎么又愣着了?方才是谁在一直催我,说时辰不早了,耽搁不得了。” “这……”南云还是没敢动,“只怕是不妥吧?” 萧元景的语气中带上些不耐:“妥不妥的,是你说了算,还是我说了算?” 南云有些无言以对,顿了顿,方才道:“自然是你说了算。” 说着,她也不再推脱,在一旁坐下,自个儿盛了碗粥来。 这顿饭吃得很安静,萧元景不开口,南云也不知道说什么,便老老实实地低头喝着粥。 温热的粥下了肚,的确让人舒服了不少。 及至用完饭,南云便直接随着萧元景赶去了猎场。 来得虽多少晚了些,但好在帝后还未到,所以倒也不算什么大事。 围场之中已经来了许多人,北方是早就搭建好的凉棚,中间是帝后的位置,此时尚空着。左边为男子休息的地方,右边则是给后妃女眷们歇脚看热闹的。 南云跟在萧元景身后,目不斜视地走着,但又忍不住以余光瞥着这围场四下的情形。 她还是初次来这样的场合,面上虽没敢表露出来,但心中却是难免雀跃的。 萧元景留意到她这模样后,脚步一顿,随即径直向着女眷们所在的凉棚而去,轻而易举地寻着了贤妃与成玉公主,茜茜则是被贤妃抱着放在膝上。 茜茜也是头一次来西山围场,好奇地四下张望着,见着不认识的东西便要指着来问东问西的,远远地看见萧元景过来后,便开开心心地冲他招手:“舅舅!” 萧元景冲她笑着点了点头,及至走近了些,又向贤妃笑道:“怎么不让茜茜四处看看去?她初次过来,正是好奇得很,母妃就别困着她了。” “如今太乱了些,”贤妃松开了茜茜,由着她扑到萧元景身旁,又道,“等皇上来了再说,也不急在这一时半会儿。” 萧元景颔首道:“那也成。” 成玉手中拿了个山果转着,看了眼南云,若有所思地同萧元景笑道:“你的位置可是在那边,眼见着父皇就要来了,你还不快些回去?” 萧元景垂下眼睫,瞥了她一眼,看起来似是有些不大高兴。 他们姐弟二人是一道长大的,这么些年来对彼此都熟悉得很,许多事情都不必说,一个眼神就能猜出对方的用意。 “得了,”成玉没忍住笑出声来,总算是没再刻意为难,主动提议道,“可巧我这里缺人手,你把南云留下,然后快些回自己位置去吧。” 成玉递了台阶,倒也省了他的事,萧元景回过头去向南云道:“你留在此处,帮着照看小姐。” 南云虽有些意外,但还是随即应了下来:“是。” 萧元景说完便离开了,南云站在那里,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 跟在萧元景身边之时倒没什么,许是知道有靠山,她无论是见着谁都不会如何。可如今萧元景一走,她面对贤妃娘娘与成玉公主这两尊大佛,便难免有些拘谨起来。 “进来吧,不必怕。”成玉待她倒是和善得很,主动招呼道,“前些日子你给茜茜编得那蝴蝶是怎么做的?来教教我。也免得她总是同我撒娇,说还想再要。” 成玉是在宫中长大的,在人情世故一道上通得很,她若是愿意,就能让人如沐春风一般自在。 南云看出她的好意来,露出些笑意,进了这凉棚。 大抵是因着那草编蝴蝶的缘故,茜茜对南云还是颇有好感的,在她身边目不转睛地看着。虽然因着年纪小弄不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但仍旧看得兴致勃勃。 不多时,帝后便到了。 众人纷纷起身行礼,得了允准后,方才又落了座。 总管太监拿了道圣旨,高声替皇上宣读着,虽说都是些往年的套话,兴许只是改动了几个字词,但众人还是恭恭敬敬地听着。 南云将那编了一半的蝴蝶暂且收了起来,侍立在一旁。 其实按着旧例,这些话原是该皇上亲自来说的,但许是因着身体不好的缘故,今年便由內侍来宣读,皇上只是在最后补了句,宣布围猎正式开始。 內侍们牵出早就备好的数匹马来,个个矫健俊美,称得上是百里挑一,由着贵人们挑选——说是挑选,也不尽然,因为许多都是早就定好的。 “秦王那匹踏乌跟在他身边好些年了,今年果然还是。”成玉捏着那果子,同贤妃小声笑道,“听说太子年初新得了匹骏马,叫做凌云,这次专程带到行宫来,就是想要在这次围猎中一雪前耻呢。” 去年围猎中,太子颗粒无收,只得拿了下属猎到的白狐来充数,他原以为瞒得挺好,可不知是谁多了嘴,最后还是渐渐传开来。 南云则是昨日来时,就从秦王口中得知了此事。 如今再想,这事能传开来,其中应当少不了秦王的推波助澜。也难怪他二人总是不对付。 贤妃微微一笑,虽不答言,但却并不制止成玉,由着她说,权当是听来解闷了。 “我先前同阿景提过,让他不要只顾着书画,好歹也看看别的。若不然,我送他匹骏马也是好的,可他又不要,如今也只能随便选一匹了。”成玉咬了口果子,酸得脸都皱了起来,连忙喝了口茶,而后又道,“他的骑射功夫也算不上好,去年运气倒是不错,今年也不知会如何。” 南云编着蝴蝶的手一顿,放缓了些。 这位成玉公主着实是个有趣的人,说起话来,倒让她觉得像是在听说书似的。 贤妃轻飘飘道:“便真是什么都没猎到,那也不怎么样。” “是这个道理。”成玉原也是随口一提,并没多在乎,“横竖他志不在此,也没必要样样都做得最好,不然又不得清净了。” 她这话说得语焉不详,但南云却还是明白过来。 如今太子与秦王针锋相对,你争我抢的,萧元景才能捞着点清净。 若是没秦王在,只怕太子早就一门心思地同他过不去了。 成玉又看了会儿,转而同贤妃笑道:“且不说旁的,单阿景这个模样,就不知又要招多少姑娘家的芳心了。” 南云下意识地偏过头,看向正在挑选马匹的一众人。明明那么些人,她却一眼就捕捉到了萧元景。 他好整以暇站在那里,随意一指,便算是定下来了自己过会儿要用的马。 那是匹通身如雪的白马,南云对此不了解,并不知道如何评判好或不好,只能从外表上来看——至少同萧元景的那身衣裳是很搭的。 这样鲜衣怒马的俊俏郎君,任是谁见了,都忍不住会多看上两眼。 贤妃却是不以为然,还颇有几分嫌弃:“那又有什么用?我都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抱到小孙子小孙女。” 成玉闻言,抬眼看向一旁的南云,原是想要说些什么的,但随即就被围场那边的动静给打断了。 众人都已经上了马,各自持了弓箭,及至皇上下了令,便纷纷进了山林。 能在此处的,都算得上是“皇亲国戚”了,但仍旧是能分出个三六九等来的,众人皆是不约而同地等着三位王爷先进。 太子与秦王率先驱马进了林子,似是争抢一般,倒是萧元景不慌不忙地缀在其后,悠闲得很,仿佛是来游山玩水散心,而不是围猎。 他三人进去后,其他人便也纷纷驱马进了山林,原本热闹的围场霎时空了出来。 早两年皇上身体尚好时,也会参与其中,可如今却是再不能的。 别说骑马,他甚至没能在这里留到晌午,不多时便回行宫去了。皇后这次倒是并没跟去,而是留在围场这边操持大局,杨妃犹豫之后仍是跟了过去。 成玉原本还在兴致勃勃地将这近来听的奇闻轶事,远远地见着皇上离开后,却是不由得一愣,也没了兴致。 贤妃却是跟没事儿人一样,抓了把炒瓜子,也没让宫女伺候,自己慢悠悠地剥着,权当是打发时间。 “母妃……”成玉眼神复杂地看向她,小声道,“您就真不去看看父皇吗?” 贤妃手上的动作一顿,又若无其事地说道:“我又不是太医,去看看,难不成他就好了?还是说他缺人伺候,满宫的侍女都没了,得我亲自去才行。” 她这语调轻飘飘的,让南云不由得想起萧元景来,真不愧是母子。 南云总觉得这话自己不该听的,可又不能离开,只得硬着头皮听下去。 这话说得凉薄了些,成玉不由得皱了皱眉,又道:“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贤妃显然并不想在这种地方讨价还价,将瓜子一扔,抬眼看向她,“如今多少双眼盯着,我去一趟,旁人会怎么想?” 这一句的效果立竿见影,成玉彻底没了话。 南云微微一怔,随即也明白过来。 贤妃与皇上闹了之后,冷淡多年,如今若是再热切起来,旁人保不准是要多想的,觉着她是另有图谋,为了给萧元景铺路。 届时就是无穷尽的麻烦了。 很明显,贤妃是不想要萧元景去争夺那个位置的,她与皇上撇得干干净净,不留一丁点的牵扯,以求个清净。 原本热热闹闹的凉棚中安静下来,茜茜虽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但直觉得不大对劲,看了看娘亲,又看了看外祖母,求助似的看向了南云。 南云倒是看出茜茜的意思,但也无可奈何。毕竟这种事情,哪有她插话的余地? 好在成玉及时注意到,她放缓了语气,同茜茜笑道:“你方才不是一直想要出去逛逛吗?让南云带你去好不好?” 茜茜年纪小,一听她这么说,便也顾不上方才的事,连连点头道:“好。” 这围场之中所留的大都是女眷,因嫌在各自的凉棚中无趣,便也三三两两地结伴出来,凑在一处到处看着,一时间又热闹起来。 南云也总算是得以借着这个机会出来,她紧紧地跟在茜茜身边,留意着四周。 茜茜出来是一时新奇,四下逛了后便又觉着无趣,要回去了。南云应了声好,又柔柔地问道:“累不累?要我抱你吗?” 茜茜想了想,向她伸出了手。 南云俯下身去,将她抱在了怀中,循着来时的路回去。 茜茜年岁小,抱起来倒也不算重,南云不疾不徐地走着,可刚转过弯,却迎面遇上了一位盛装的美人,恰是昨夜方才见过的太子妃徐知音。 南云随即让道一旁,微微屈膝向她行了一礼。 徐知音打量着南云,目光落在她脸上,露出些许意味不明的笑意来:“你是三殿下身旁伺候的人?” 这语调听起来很是奇怪,像是有些得意,又像是有些厌恶。 南云尚未来得及说话,茜茜便回过头去,看了徐知音一眼。 徐知音这才注意到她怀中抱的竟是茜茜,随即变了脸,语气和善地笑道:“茜茜,你怎么在这里?我送你回去好不好?” 茜茜被教得很好,并没什么小姐脾气,见了谁都是一副乖巧懂事的模样。可如今却向后缩了些,牢牢地抱着南云的脖颈,先是摇了摇头,而后又向着南云道:“我想娘亲了,咱们走吧。” 这句话倒是替南云解了围,她直接忽略了先前徐知音那句问话,又行了一礼,便抱着茜茜离开了。 等到走远了些,茜茜小声道:“她方才是不是凶你?” 她年纪小,不明白这其中的弯弯绕,可是对旁人的态度和语气却是极为敏感的。 南云微微一愣,抿唇笑道:“是啊,多谢帮我解围了,茜茜真厉害。” “不谢不谢,”茜茜笑了起来,而后又凑近了些,同她掰扯道,“娘亲不喜欢她,我就不喜欢。既然你也不喜欢她,那咱们就是一起了的。” 南云被她给逗笑了。 回到凉棚后,又等了会儿,便已经有人带着猎物出了林子。 拔得头筹的总是引人注目的,众人纷纷看了过去,及至他驱马近了些,南云也得以看清楚,那人正是秦王,带出来的猎物是只鹿。 “果然,”成玉露出个不出所料的神情,舒展了下身体,“他素爱习武,自小骑射就是拔尖的,每年围猎都是出风头的时候。” 秦王之后,开始有人陆陆续续地带着猎物出了山林,女眷们怕血腥气,纷纷回到了自家的凉棚。 萧元景一出来,南云就留意到了。 他仍旧是那么一副慢悠悠的模样,驱马到了围场,利落地翻身下了马,但并没到放猎物的地方去,而是直接来了凉棚这里。 及至走近了,南云才发现他怀中竟抱了只雪白的兔子,窝着一动不动。起初还以为是已经死了,可萧元景身上却并没半点血腥气,不由得有些疑惑。 茜茜很是好奇地问道:“这是什么?” “是只兔子,”萧元景还没说话,自己便笑了起来,“那箭原是擦着它的皮毛过去,钉在了树上,可偏偏它却吓得晕头转向,直接撞到了树上昏了过去,便被我给捡回来了。” 成玉听了,“噗嗤”笑了出来:“你这算是守株待兔,白捡了个便宜?” 南云虽没笑出声,但嘴角也翘了起来,笑盈盈地看着萧元景。 萧元景同她对视了一眼,随即将那兔子递了过去,意味深长道:“这傻兔子自己送上门来,那就带回府去,养着吧……” 然而他这话还没说完,就被茜茜扯了扯衣角,他低下头,只见茜茜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 “舅舅,”茜茜仰头看着他,委屈得不得了,“你以往得了什么好玩的,不都是给我的吗?你是不是不疼我了?” 萧元景一愣,南云则是默默收回了手。 成玉这个当娘的又不着调了,只掩着唇笑,却并不肯帮忙解围,兴致盎然地准备看看萧元景怎么办。 30、第 30 章 第030章 童言无忌。 像茜茜这样的年纪,是弄不明白许多弯弯绕的,若是在外人面前倒还好,到了亲近的人面前,便是心中想什么便说什么的。 如今这凉棚中,有娘亲在,有外祖母在,还有打小就很疼的舅舅在,她自然是有什么说什么。 更何况,她真是委屈得很——她是真喜欢这只白白的毛茸茸的兔子,见着的时候,满心以为舅舅是要送给自己的。结果一转眼,舅舅就当着自己的面,要把东西给别人了。 自小到大,从没这样的。 她方才有多高兴,眼下就有多失望,没当场掉眼泪都是好的。 看着茜茜这一副委屈到泫然欲泣的模样,向来游刃有余的萧元景也愣住了,一时间竟没能反应过来,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其实他进了林子后,最初是射死一只梅花鹿的,但并没捡——一来是那鹿溅了许多血,他并不想碰;二来,若是此时就出去,也太早了些。 后来又见着了这兔子,萧元景原是想逗它,便着意射歪了,可偏偏这只傻兔子居然撞了树。 他莫名乐了会儿,便将那兔子给捡了回来。 捡那兔子时,萧元景想的的确是要送给茜茜,毕竟小姑娘,应当是喜欢这种毛茸茸的小动物才对。 可方才见着南云笑盈盈的模样时,他一时兴起,便将兔子递了过去,顺口逗了她一句……结果愣是把茜茜给忘了。 于是落到了这尴尬的境地。 萧元景回过神来,俯下身去摸了摸茜茜的鬓发,先是安慰道:“舅舅怎么会不疼你呢?” “那你怎么不给我兔子?”茜茜问得正中要害。 萧元景:“……” 他觉着自己若是真敢说是因着忘了,茜茜怕是立时就能哭出来。 成玉欣赏了会儿自家弟弟这左右为难的模样,总算是看够了戏,想起自己也是个当娘的了。她同茜茜扯道:“这兔子若是急了是会咬人的,所以舅舅才没给你。你若是不怕,问他要就是,他必定是会给你的。” 她说得一本正经,茜茜年纪小又不懂,信以为真,当即犹豫起来,又是想要又是怕的。 见她总算不执着于方才那个问题,萧元景心下松了口气,又抬眼看向南云。 茜茜刚开始说话时,她就收回了手,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并没多言。也很平静,仿佛这件事情同她无关一样。 萧元景毫不怀疑,如果自己就这么把兔子给了茜茜,南云也不会有半点不高兴。或许是因为不在乎,也或许是因为从没报过期待,也就不会为此而失望。 他愣了下,心上涌出些莫名的情绪来,连他自己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茜茜还在皱着眉头犹豫着,若是以往,萧元景此时早就将这兔子给了她,可鬼使神差的,这次却并改了主意。 他说道:“等回了京城,舅舅再送你只温顺的兔子,拿笼子装了给你送到府中去,可好?” 这话一出,成玉倒是愣了下。 茜茜年纪小看不出所以然,但她却是门儿清的。方才萧元景的所作所为,还能解释为一时“为色所迷”,可如今显然就是经过深思熟虑后,却还是选择将这兔子留下来。 成玉忍不住偏过头去,看了眼南云。她先前是知道这姑娘入了自家弟弟的眼,但却并没料到,竟然已经到此程度。 南云低眉顺眼地站在那里,仿佛对这一切都毫无所觉。 茜茜原本一直在犹豫不决,听萧元景这么说后,便点点头:“好啊。”说完,她又认认真真地补了句,“那舅舅你可一定要记着才好,千万别再把我给忘了。” 萧元景愈发哭笑不得,他是一向很疼茜茜这个小外甥女的,视如己出,也不舍得让她为此难过。当即便俯下身,同她拉了拉勾,保证道:“你放心,舅舅一定会记着的。” 听他这么说,茜茜高高兴兴地同他拉了勾,总算是彻底将这事给揭了过去。 萧元景将茜茜给哄高兴了,站直了身,将那兔子递给了一旁的南云。 南云小心翼翼地接了过去,将那雪团似的白兔子抱在了怀里。她仍旧没说什么,但却伸出手,摸了摸那兔子柔软的毛皮,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些。 萧元景正欲说些什么,围场上忽而又热闹起来,他回头看去,是太子带着许多猎物从山林中出来了,引起众人一阵赞叹。 太子出来得虽晚,但带回的猎物却是最多的,比去年那捉襟见肘的模样强多了。是以众人纷纷吹捧,一旁的內侍更是兴高采烈地去回了坐镇的皇后娘娘。 萧元景的眼力很好,随即看见其中有一只眼熟的梅花鹿,一哂,也并没多说什么。 诸多猎物被摆在另一处,按理说原是该皇上过目的,可他一早就回了行宫,便由皇后代为操持。 皇后亲自看过后,令內侍们将猎物都带下去料理,充作晚宴的食材。 此时已过晌午,众人大都是饥肠辘辘的,只靠着凉棚中的瓜果点心垫了肚子,皇后便也没再让人久留,散去了。 “我倦了,”贤妃站起身来,扶着成玉道,“咱们回去吧。” 茜茜应当也有些累了,不像先前那么精神,成玉便令宫女将她抱了,一道回昭阳殿去了。 萧元景并没急着回去,他从盘中拿了块切好的瓜果,向着一旁沉默不语的南云道:“怎么不说话?” 方才有贤妃在,南云自是不敢多言的,如今这凉棚之中只剩了他二人,倒是少了些顾忌,可偏偏一时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又想了想,她开口道:“围猎有趣吗?” 这就纯属是没话找话了,萧元景舔了舔牙,评价道:“还成,至少捡了只傻兔子。” 南云“哦”了声,便又不知道说什么了。 她怀中的那只兔子此时已经醒了过来,但大抵是胆小得很,愣是没敢动弹,安安生生地窝在她怀里,一声不响的。 萧元景扫了眼那傻兔子,又看了眼南云,愈发地觉着这俩很像了。这么一对比,倒是又把自己给逗乐了,心中原本那点复杂的情绪渐渐也散去些。 见南云又不说话了,萧元景索性挑明了问:“若方才我将那兔子给了茜茜,你可会不乐意?” 南云虽觉着他这问题莫名其妙,但还是如实道:“自然不会。” 那兔子看起来的确可爱,她也的确有点喜欢,但那又不是她的东西,自然是萧元景乐意给谁就给谁,她有什么好不乐意的? 萧元景对这回答毫不意外,但却不依不饶道:“你不想要吗?” 南云愈发莫名其妙了,没明白萧元景为什么跟这件事过不去了,她想不出个所以然,又怕敷衍搪塞会惹得萧元景不高兴,便如实道:“我并没想过……您若是给,那我便要;若是不给,那就不要。” 更何况,她并没有那个资格去说这句“想要”,毕竟另一边可是茜茜。 亲疏有别,尊卑有别,她又怎么敢开口? 怎么都说不过去。 南云一早就将这道理想得明明白白,所以不会生出半点不该有的妄想,一切都由着萧元景,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南云这模样看起来乖巧极了,听话、知分寸,不会恃宠生娇,更不会得寸进尺。 若是别的男人,此时指不定该有多欣慰,可萧元景却并不觉得高兴。他宁愿南云不那么乖巧,心中想要什么便同他说什么,而不是像如今这样,说是温顺,又像是压根不在乎。 然而这点心思实在是太过迂回,萧元景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就更难同南云分辩明白了。他忽而有些不耐烦起来,站起身向外走去。 南云怔了一瞬,随即跟了上去。 围场之中有不少人,有结伴散去的女眷们,也有搬运猎物的內侍们,热闹得有些过了头。 南云跟在萧元景身后,从人群中穿过,可却与来时不同。来时,萧元景有刻意放慢脚步等她,如今却像是心情不大好,并没有再刻意等她。 南云还抱着那倒霉催的傻兔子,走得慢了些,可巧遇上好几个搬运猎物的內侍,被挡了路。及至內侍们终于从她面前过完,南云却已经寻不着萧元景的背影了。 此处的路颇有些绕,南云在原地停留了片刻,心中不由得有些慌,一方面是怕迷了路,一方面又惦记着萧元景生了气。她强定下心神,向附近的內侍问了路,又按着他所指的方向快步追了上去。 也不知究竟是那內侍给指错了路,还是她自己弄错了方向,竟愣是在假山石这边迷了路。 南云只觉着头都大了,又绕了个圈,这才总算见着了萧元景。 萧元景的脸色也不大好看,步子迈得比平时大了许多,他快步上前了,还没等南云说什么,便责问道:“你在这里兜什么圈子?还要我来寻你?” 这两日来,萧元景的态度大半时间称得上是温柔,如今陡然翻了脸,南云措手不及得很,又不由得生出些委屈来—— 她觉得自己仿佛是被骗了,萧元景给了两个甜枣,就当了真,不料如今会猝不及防地挨一棒,直接就懵了。 “我……”若依着南云以往的性情,大概就认了错再不说话的,可大抵是先前那“甜枣”给她的胆子,让她忍不住辩解了句,“你方才走得太快了,围场上人又多,我被送猎物的內侍们拦了路,只得停下来……等他们过去,就再寻不着你了……我对此地的路径又不熟,找人问了路后急急忙忙地赶过来,结果却迷了路,不知道该到哪儿寻你……” 她断断续续地说着,显得颇有几分可怜。 萧元景方才是也不知道说什么,所以只顾着走,结果等到缓过来时,一回头却不见了南云,又不得不亲自来找。 看着她这模样,萧元景心中那股无名之气总算是缓了缓,但还是冷着脸,及至她辩解完后,直截了当地问道:“你既是跟不上,为何不直接说?” 南云原本满心的委屈,又有些怕萧元景生气,却不料他冷不丁地问了这么一句,不由得愣住了。 “你明明是喜欢这兔子的,却不肯说;跟不上我,也不肯叫一声。”萧元景没好气道,“你这唇舌生来是干什么的?” 南云:“……” 这话问得,委实让人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她将那兔子抱紧了些,不说话了。 萧元景说完这话后,目光落在她那微抿着的红唇上,南云似是被看得有些不安,又咬了咬唇。这情形竟让萧元景生出些不合时宜的想法来,原本正经的思路一歪,奔着“下流”而去。 这么一来,他自己也气不下去了。 “算了,”萧元景缓了缓,长出了一口气,“先回去,晚些时候再同你一并算这件事。” 南云“哦”了声,紧紧地跟上了萧元景。 也不知是不是因着前车之鉴,萧元景这次总算是又走得慢下来了,让她不必急急忙忙地赶着,南云轻轻地松了口气。 横竖先过了眼前这一关,至于晚些时候是要怎么算账……那就另说。 说来也巧,萧元景带着她绕出这假山石后,南云却瞥见徐知音向这边过来。与先前那排场不同,她这次竟只带了个贴身宫女。 萧元景也不知是没看见,还是懒得理会,直接向着另一个方向而去。 “三殿下,”徐知音出声叫住了他,而后快步上前来,“我有话想同你说。” 萧元景站定了,南云则是随着止住了脚步,犹豫着要不要避开来。但萧元景没发话,她也不敢擅动,只能抱着那还在装死的兔子,一并“装死”。 徐知音身边那宫女却是很知情识趣,在远处站定了,并没跟过来。 “这是你昨晚落下的玉佩。”徐知音走近了,伸出手来,掌心正是昨日南云遍寻不着的那块青玉。可她却并没有直接还萧元景的意思,而是又道,“我有几句话,想单独同你说。” 萧元景面无表情地盯着她看了片刻,回过头去同南云道:“你且去那边等着。别乱跑,仔细再迷了路,我可不会管了。” 南云对此求之不得,如蒙大赦地抱着那兔子走了,但还是不可避免地听到三两句交谈。 “我知道你怨我,”徐知音这话中仿佛还含了无尽的委屈,她顿了顿,又说道,“可这事非我所愿,我也实在是迫不得已。” 南云一听这话,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我并没有怨你……” 相较之下,萧元景的声音就显得很是平静了,走得远了,剩下的便也听不见了。南云垂下眼,摸了摸那兔子软软的皮毛,又摸了摸它那长耳朵。 “我并没有怨你,也不在乎你究竟嫁给了何人,至于那是否为你所愿,又是否迫不得已,就更与我无关了。”萧元景平静地说道,“我不知道你还想同我说什么,但我能说的,也只有那么几句。” 跟徐知音的失态比起来,他仍旧是平日里那副漫不经心的调子,只是多少还带了些不耐烦。 这几句话诛心得很,徐知音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几乎都要落下泪来了。 可萧元景却并没什么怜香惜玉的心情,他统共就那么点耐性,方才全给了南云,如今再没什么好脾气给徐知音。他掸了掸衣袖,伸出手:“劳烦将玉佩还我,我还有旁的事。” 徐知音面色如纸,可却仍旧不肯将那青玉交给萧元景,而是又道:“景哥哥,我……” 这是少时的称呼,她那时养在太后身旁,与几位皇子、公主的关系都不错,彼此间也都是以名相称的。但后来年岁大了,便再没叫过。毕竟男女、尊卑皆有别,的确不合适。 她如今再叫,原是想要勾起萧元景的恻隐之心,可却不料适得其反。 萧元景撩起眼皮,脸上的不耐烦之意已经毫不掩饰,他冷冷地打断了徐知音:“太子妃,你是不是忘了自己的身份?” 太子妃这三个字,就像是把利剑似的,狠狠地钉在了徐知音心上。 “你自小也是跟着太傅念书的,瓜田李下的道理总不用我来提醒,”萧元景收回了手,平静地看着她,“你若不想将玉佩还我,那就只管留着吧,若真让人见着了,遭殃的总不会是我……东宫的日子,不好过吧。” 这话可谓是正中要害,徐知音几乎有些喘不上气来。 东宫的日子的确不好过,那么多侧妃侍妾,背地里都虎视眈眈地盯着,想要挑个出她的错处来。 当初太子透露出提亲的意思时,徐知音错愕不已,可后来却被长辈给劝了。 家中的长辈同她说,宁王只不过是个闲散王爷,又素来与太子有嫌隙,若是嫁过去,将来的日子不知道会如何。可若是嫁入东宫为太子妃,他日太子登基,那她那就是母仪天下的皇后了。 伯恩侯府想要一个皇后女儿,而徐知音,也被长辈们描绘的场景说动了心,半推半就地应允了下来。 毕竟皇后的位置,能有几个姑娘家不动心的? 可真到嫁入东宫之后,她方才知道这世上没有那么好的事情,太子妃这个位置也没那么好坐。太子原就是个重色的人,刚嫁过去时倒还算是情浓,夜夜宿在她那里,可没过多久就像是烦了,开始隔三差五地到旁的侧妃侍妾那里去。 那东宫之中那些个侧妃也不是省油的灯,其中有个怀了孕的,恃宠生娇,总是会给她添堵。 这才不过几个月的功夫,她却像是将过去几年的委屈都受了。 以至于再见萧元景之时,她又是后悔又是委屈的——若是当初没有一念之差嫁入东宫就好了,至少宁王府很清净,没有那些层出不穷的麻烦。 而萧元景论及人品论及才学,也都远胜过太子。 徐知音闭了闭眼,落下泪来,梨花带雨的,很是惹人怜惜。 萧元景却仍旧不为所动,毕竟路是徐知音自己选的,结果如何,自然也都是应该受着的,到他这里哭什么? 那玉佩算是他很喜欢的东西,带在身边许多年了,所以才会在这儿留着,可如今却是彻底不耐烦了。 便是再怎么合心意,被人拿着这么要挟,他也不想再要。 见萧元景转身要走,徐知音下意识地抬手扯了他的衣袖,但触及萧元景霎时变了的眼神后,又吓得立时松开来。她将玉佩给了萧元景,又说道:“你说你不在乎我……那跟在你身边那侍女又算什么?” 萧元景拿了玉佩,看都没看,直接反手一掷,竟将那块青玉扔到了不远处的湖中。 听徐知音这么说后,他回过头去,向南云的方向看了眼,却见她身边不知何时竟多了个人。及至认出那人后,萧元景不由得拧起眉来,脸色愈发难看了。 萧元景是知道方晟来了这次围猎的,皇上特地点了他来,让他为这次的围猎写诗作赋。可他没料到,方晟竟然还敢来纠缠南云。 这边还有徐知音不依不饶的,萧元景冷笑了声,问道:“她怎么了?” 徐知音从没见过他这个模样,心下慌乱,口不择言道:“你将她留在身边,难道不是因为她的相貌与我有几分相仿?” 萧元景打量着徐知音,像是初次见着她似的,片刻忽而笑道:“若非要论相貌,你怎么能同她相提并论?” 这话虽难听了些,但却是没什么大错的。 当初梁氏找到南云之时,也曾同提过,单只论相貌,南云是要更胜丹宁县主几分的。 许是真不耐烦了,萧元景这话直白得惊人,徐知音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脸白一阵红一阵的,随即难堪得掩了脸跑开了。 萧元景并没理会,他压根不在乎徐知音怎么想,难过不难过就更与他无关了。 更何况,眼下还有件旁的事情要料理。 萧元景转过身,向着南云的方向走去,及至走近了些,恰听到方晟说:“伯母的意思,还是不愿让你留在宁王府的。” 作者有话要说:跟基友聊天,感觉她形容得很有趣,元景跟南云就是小学生谈恋爱,别别扭扭的,一会儿甜一会儿恼233333 我最近挺萌这种的,大事上游刃有余不出错,到对于有好感的姑娘有点幼稚,气的时候又不舍得,只能自己闷闷不乐haha 31、第 31 章 第031章 南云并没料到会在此地再见着方晟。 此次能来这西山行宫的,大都是皇亲国戚,寻常朝臣断然是没这个门路跟过来的。方晟虽说在先前的春闱之中摘了探花的名头,可随后便应当是入翰林院熬资历,又怎么会在此处? 先前在宁王府见着他那一面后,南云对他已经算得上是彻底心灰意冷,半点念想都不曾留存的了。如今再见,心中也并没什么波澜,只是下意识地向萧元景那里看了眼——她并不想让萧元景看见,不妥。 从她这里,只能见着萧元景的背影,以及楚楚可怜的徐知音。 萧元景与徐知音的事情,她也只是从旁人口中听到过,并不知其中曲折,也不好多说什么。 更何况,这事她也管不了,多思无益。 等到她回过神时,方晟已经到了她面前。 南云不自觉地皱了皱眉,想要躲开,可一想到萧元景方才的叮嘱,只得又站定了等在原地,垂下眼睫不肯理会他。 方晟将南云这模样看在眼中,又是心酸又是无奈的,当初是他一念之差,如今也只好受着。他动了动唇,原是想要如旧日那般叫“云妹”,可到底也没能说出口。 终归是今时不同往日,再妄提旧日称呼,反而是辱没了那时的真心了。 “南云,”方晟小心翼翼地,轻声问道,“你近来可还好?” 南云却并不肯理会他这客套话,只当是没听见。 方晟自讨了个没趣,但却并没离开,而是又道:“前几日,我去见了伯母。” 南云原本是打定了主意不理他的,可这句一出,却是彻底忍不住了。她倏地抬起头来,难以置信地看着方晟,想要质问,可又半晌没能说出话来。 “你别恼,”方晟一见这神情,就知道她是生了气,随即又道,“我与一位宫中的太医有些交情,想着伯母的身体一直不好,便请他卖了个人情,过去为伯母诊治。” 见他并不是无故上门,南云的脸色稍缓,但仍旧不大好看。 “太医诊脉后,开了药方,我也已经让人抓了药送去。”方晟耐着性子同她解释道,“太医说,只要细心调理,伯母的身体还是能慢慢好起来的。” 南云抿了抿唇,知道于情于理自己都该道一句谢,可却并不想理会他。 方晟与南云相识多年,对她是再了解不过的,一见她的神情模样,就能猜出个□□分来。见此,又说道:“伯母初时见着我,的确是动了怒,但后来我解释清楚后,又同我聊了些……我看伯母的意思,还是不愿让你留在宁王府的。” 姜家与方家也是多年的交情,这些年来,姜母一直将方晟视若己出。虽说因着当初退婚之事失望之极,可如今见着方晟亲自上门来,又知晓他当初退婚是被长辈压着的,态度便不似先前那么强硬了。 归根结底,她是个没什么主见,又性情柔弱耳根子软的,难免会被说动。 可南云却并没那么好说话了,她听完之后,非但没有松动,反而愈发地恼了,终于开口道:“我的事情与你有什么干系?用得着你到我娘面前去指手画脚?我不在宁王府,难道要去你方家当妾?” 她显然已经是生气至极,接连着质问数句,若不是从来不打人,此刻只怕就要上手了。 接连几个质问砸了过来,方晟顾不得一一回答,只说道:“我娶你。” 南云愣住了,可脸上却没有什么喜色,神情复杂地看着他。 “你若愿意,我必定会娶你为妻。”方晟先是伸出手来立誓,及至看懂她的目光后,又缓缓地说道,“你若是当真厌恶了我,那我也不奢求谅解,今后必定离你远远的。只是宁王实非良配,他甚至都不肯给你个名分……” 他这话还没说完,就听见一旁身后传来道凉凉的声音:“背后议论人,可不是君子所为啊。” 这声音一出,南云才注意到,原本正在同徐知音互诉衷肠的萧元景不知何时竟然已经过来,显然还听到了方才的谈话。 方晟则是身体一僵,回过身去,与萧元景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萧元景好整以暇地站在那里,凉凉地看着他,片刻后方才又瞥了眼树下的南云,眉尖一挑。 南云看出他的意思来,连忙越过方晟,快步走到了他身旁。 她此时也顾不得什么方晟不方晟的,满心都是萧元景会不会动怒……毕竟方才那话,实在是好听不到哪儿去。 方晟脸上有难堪的神色一闪而过,但竟没服软,而是又道:“王爷心中既是另有所属,何必要再强留着南云?方才是我失言,但却也是为南云考虑……” “本王的人,用得着你来替她考虑吗?”萧元景似笑非笑地打断了他,又偏过头去看向南云,轻飘飘地问道,“是我强留你吗?” 南云并不想掺和这破事,但也知道此时断然没有装聋作哑的道理,她将怀中那兔子抱紧了些,轻声道:“是我心甘情愿的。” 听了这话后,方晟的神情一黯,欲言又止。 先前他带着太医去见姜母时,已经得知了此事背后的隐情,知道南云是为了银钱,所以才会应了梁氏的要求到宁王府去。 可这话却是没办法说的,毕竟南云如今尚在宁王府,若萧元景得知了此事,保不准会如何想。他虽巴不得南云离开宁王府,可却投鼠忌器,不敢贸贸然行事。 “方晟,”萧元景先前待他还算好,如今却是毫不客气地叫着他的名字,“今日之事我不同你计较,但若是再犯,也绝不会轻饶。” 说着,他便拂袖离开,南云则是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 萧元景余光瞥见她紧紧地跟了上来,又一副小心翼翼的神情,心中那点不悦才稍稍缓解了些,但一路上却都没再说话,任由南云忐忑不安地揣测着。 南云心中忐忑不安着,又烦得厉害。 她知道方晟是一番好意,可这不合时宜的好意,却不知给她添了多大的麻烦,实在是让她生不出什么谢意。 一直到临照殿,她才总算是追上了萧元景,讷讷不安地小声道:“王爷……” “你也不必急着说,”萧元景神色自若,轻飘飘道,“先吃饭,等到吃完了饭,咱们一桩桩地好好算。” 这句话,南云今日已经听了能有三次,竟莫名生出一种债多不压身的错觉来——横竖已经这样了,她也改变不了什么,干脆就放弃挣扎,由着萧元景发落得了。 南云秉着这么个破罐子破摔的心态,寻了个笼子来,将那傻兔子放了进去,而后随着萧元景一道吃饭去了。 一番耽搁下来,这午饭晚了许久。 南云早就是饥肠辘辘的,便埋头吃饭,也不多言。 萧元景倒是不急,慢悠悠地吃了,又喝了半碗汤,而后将汤匙一放,吩咐顺子将碗筷收拾出去,向内室走去。 南云自觉跟了进去,只见萧元景在榻旁坐了,拿出一副审犯人的姿态,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她垂下眼睫,低眉顺眼地站在他面前。 “从方才的事情开始算吧,”萧元景弹了弹指,问道,“什么叫‘伯母的意思,还是不愿让你留在宁王府的’?” 南云原以为萧元景会拿方晟来质问自己,又或者疑心是否她与方晟是否藕断丝连,尚有私情在。结果萧元景半句没问,而是先挑这句话问了起来,仿佛是在意她母亲怎么想一样。 南云磨蹭了会儿,小声道:“就是那么个意思……我娘自是想要我跟在她身边的。” 她避重就轻,不肯多说。 毕竟就算再怎么坦诚,她也不会傻到将自己当初与梁氏的考量说出来。有些事情,哪怕彼此都是心知肚明,也是不能说的。 萧元景未置可否,只是又问道:“我方才还听着方晟说——他想要娶你?” 南云:“……” 她有些怀疑,萧元景是准备将方才听到的话,一句句地挑出来质问了,不由得有些头大。 “他也不过是一时意气说说罢了,等回去见着他家那些个长辈,也就知道这事由不得自己了。”南云看得一清二楚,所以压根没把方晟的话当真,随后又道,“更何况我早就说得清清楚楚,与他之间再没半分瓜葛,又怎会同他谈婚论嫁?” 萧元景并没说话,只是平静地看着她。 南云一见他这模样,不由得有些着急。 这种事情实在是难分辩得很,毕竟瓜田李下,任是撇得再怎么干净,也保不准旁人会多想。 “我与方晟之间如今断没半分私情,”南云抬手赌咒立誓道,“此话若是有假,就让我天打……” “行了,”萧元景原是心气不顺,所以故意想晾她一晾,眼见着她要赌咒,便又忍不住拦了下来,“我想也是如此。毕竟你傻是傻了些,但总不至于眼瞎。” 这话虽是信她的意思,但怎么听怎么怪,南云忍不住抬眼看向他。 萧元景同她勾了勾手:“过来。”及至南云走近了,他又道,“刚才方晟还说,我不肯给你名分,实非良配……” 萧元景也想不明白,方晟好好一探花郎,为什么一到南云面前,就成了个婆婆妈妈的人,活像个碎嘴子的老嬷嬷似的。 他“啧”了声,慢悠悠地向南云道:“你也这么觉着吗?” 这话问的,一句比一句难回答。 南云颇为苦恼地皱起了眉,片刻后方才道:“您是王爷,您说了算。” “看来你虽不敢说,但心底也是这么想的了?”萧元景又勾了勾手,示意她更近些,而后一把将她拉到了榻上,翻身覆了上去,“那我倒是想问问,你想要什么名分?” 南云原本一直觉着自己是个受审的犯人,怎么都没料到,片刻间就成了眼下这模样。 她顿时手足无措起来,甚至比方才还要更紧张些,压根没顾得上思考萧元景的问话。 萧元景抬手点在了她微微抿着的唇上,一点一点地向下移,划过下巴、脖颈,最后落在了她心口处,而后低声道:“你心中既然是想要,为什么不说?” 审着审着,就到了第二桩事情上。 萧元景是真很不喜欢她这一点,像是个闷葫芦似的,什么都不肯说,疏离防备得很。 南云的脸已经开始红了,她不安地咬了咬唇,小声道:“这种事情……要怎么说?” 萧元景指尖触碰着她,隔着层层叠叠的衣衫,轻轻地打了个转,低声笑道:“再有,你我之间什么都还没做,要怎么给你名分?” 明明隔着衣裳,但南云却还是被他这动作刺激得浑身都轻颤起来,而他这轻描淡写的话,更像是添了把柴似的,让她整个人都热了起来。 此时恰是午后,日光正盛,南云像是被晃了下,闭了闭眼。 “所谓名分,无非也就是一句话的事。”萧元景不慌不忙地抚|弄着,欣赏着她愈发窘迫的模样,又低头含住了她像是能滴下血来的耳垂,声音微微发哑,“只是你总要拿些什么来换才好。” 他不轻不重地在她耳垂咬了下,抚过她僵硬的身体,而后撤开些,又道:“可我觉着,你并没准备好。” 萧元景是个极敏锐的人,自然也能分辨出来南云的情绪。 虽然她乖巧温顺地躺在这里,任由他摆弄着,但心中却始终是存了些旁的顾忌,所以放不开。 纵然她脸颊很红,眼中也含了水意,看起来雾气蒙蒙的,可那也只是仅限于身体上的情|动,而非心上的动情。 若按着萧元景一贯的性情,他是不会去细究的,毕竟感情一事缥缈得很,他自己都不会轻易去喜欢上哪个人,何必要去要求旁人? 可如今看着南云,他却没准备这么轻易揭过。 至少他并不想要看着她像个木头似的躺在这里,倒像是被强|迫了似的。 “我……”南云不知道说什么好,本能地抬起手来,揽上萧元景的脖颈,阻止了他的退开。 南云吞吞吐吐的,在萧元景的注视下,半晌方才说道:“我不会这些……你教我好不好?” 萧元景原本都想就此作罢的,没料到她竟然在最后关头开了窍,沉默片刻后,忽而笑道:“还有一事,今晨要出门的时候,你在发什么愣?” 他说要算账,就真个个记在了心上,非要算得清清楚楚不可。 南云回想了下当时的情形,脸颊愈发地热了,她目光躲闪着,轻声道:“我从没见过你穿这样的衣裳,所以一时看愣了。” 这回答误打误撞,恰好微妙地合了萧元景的意,他笑了声,又同南云调|笑道:“既是如此,那你来帮我脱了吧。” 南云与他对视了会儿,确定他这句话并不是在开玩笑后,犹犹豫豫地抬起了手,搭在他腰间的系带上。 这衣裳,还是今晨她服侍着萧元景穿上去的,并没费什么功夫,可如今要亲手脱下来,却像是要耗费掉全身的力气似的。 缓慢,又犹疑,但却并没停。 萧元景成功被她这模样给取悦到了,低下头,含住了她的唇,先是慢悠悠地轻噬着,随后又诱着她张开了唇,更进一步地攻城略地。 南云细碎地喘着,红黑两色的劲装被解开,随手扔到了地上,萧元景又抬手放下了床帐,将亮堂的日光遮在了外边。 周遭霎时暗了下来,南云闭上了眼,试着回应着。 这么久了,她难得这般主动过,效果也是立竿见影的。南云怔了下,方才反应过来那是什么,直接愣住了。 萧元景不满地在她舌尖上轻轻地咬了下,解开了她腰间的系结,指尖碰着了她细腻的肌肤,温热绵软。 自打说了那话后,南云就是被萧元景引导着一步步到现在,脑子里仿佛成了浆糊,什么都顾不得想。如今腰间一凉,她方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件事情来,连忙按住了萧元景的手。 萧元景略微有些不满地看着她,没说话,只“嗯?”了声,尾调上扬,催促的意思也很明显。 “我……”南云支支吾吾的,压根不知道该怎么说这事,但又怕萧元景误会自己是不情愿了所以临时反悔,急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萧元景顿了顿:“怎么了?” 南云窘迫得很:“我才想起来……今日不大方便。” “什么不方便?”这话问出来之后,萧元景方才后知后觉地也回过味来,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南云咬着唇,点了点头。 “你,”萧元景气结,他按着南云的手腕,简直都要怀疑她是不是成心的了,片刻后方才又道,“你早做什么去了?” 南云小声道:“我方才真的忘了。” 她并没经历过这种事,又被萧元景搞得五迷三道的,压根就没想起来还有这一茬事情。 她倒是无辜得很,萧元景气得说不出话来。 先前在书房那次,原也是快要成事,结果被宫中的传唤给打断了,他那时还在南云肩上咬了下,方才硬生生止住了身体上的反应。如今旧事重演,他是觉得像是被架在火上烤似的,通身血脉都是热的,可偏偏又无处发泄。 南云并不知道这对男子来说意味着什么,但单从萧元景的反应来看,应当不是什么好事,怕是还颇为折磨。 她也没料到会是这样,抬手掩了掩脸,小声道:“对不住……” 萧元景硬生生地被她给气笑了,口不择言:“再来这么两次,你也别想要什么名分不名分的了。” 南云并没听懂他这话的含义,期期艾艾道:“我能帮你做什么吗?” 她这话只是百般无奈之下,随口问的,可落在萧元景耳中,却又成了另一番意思。 目光落在她那纤细白皙的手上,萧元景眸光一黯,语气松快了些:“你真心想帮我?” 南云不明所以,点点头:“自然。” “那好。”萧元景撑着坐起身来,向后靠在迎枕上,随后将南云拉了起来,在她耳边轻声说了句什么。 南云的脸霎时就更红了,像是又涂了层厚厚的胭脂似的,她下意识地将手背在了身后,摇头小声道:“这,这怎么能行?” 萧元景也不说话,只静静地看着她。 南云窘迫得很,但见萧元景这模样,到底也没敢真就这么甩手走人,她又犹豫了会儿,到底还是按着萧元景所说的,颤颤巍巍地伸出了手。 午后的日光透过雕花窗照入屋中,又被层层帐幔拦住,在其上映出花窗的形状来。 床帐上悬着的流苏微微晃动,寂静的房中呼吸声渐重,偶尔还会有倒抽一口冷气的声音,随即便是小声的惊慌道歉,又或是强撑起耐性的指点。 过了许久,床帐被分开来,纤细却微微泛红的手探出,将方才落在地上的一方帕子捡了起来。 萧元景得了餍足,耐性也好了起来,不似先前那般横挑鼻子竖挑眼了。他懒散地倚在那里,同南云道:“放着就是,过会儿让人来收拾。” 南云红着脸,也不理他,自顾自地擦着衣裳、被褥。 萧元景这次倒没恼了,他饶有兴趣地看着,等南云尽数收拾完之后,方才抬手在她下颌上点了点:“这里。” 南云微微一怔,反应过来后,再不肯在他这里留,理了理衣裳后落荒而逃。 她逃难似的回了自己房中,随即关上了门,明知不会有人打扰,但还是又拴上了门,而后方才算是缓了口气。 方才的事情仿佛是刻在了她脑子里一般,任是她怎么转移注意力,都仍旧会不可避免地想起来,以至于过了半晌,她的脸却还是发热的。 今日之事实在是称得上一波三折,惊心动魄。 先是上午的围猎,又是正午的迷路,紧接着是方晟过来提什么旧事,而到最后竟然是以这样的事情收场的。 南云自己在房中转了不知多少个圈,又灌了好几杯冷茶。 等到晚些时候,顺子来敲门叫她,说是晚宴快要开始的时候,她才终于又出了门。 32、第 32 章 第032章 平心而论,南云是不想随着萧元景再去晚宴的。 一来是有昨日的事情在,她并不想见着太子等人;二来是有方才的事情在,她一时半会儿也不想再见萧元景。 也不知是心理作祟,还是因着方才灌下去的那几盏冷茶,她才一出门,便觉着小腹一阵绞痛,不由得皱起眉来。 顺子被她这模样吓了一跳,连忙问道:“怎么了?” “我……”南云犹豫了下,如实道,“兴许是喝了冷的,身子有些不舒服。” 她月事时本就受罪,需得小心留意着才行,方才却是晃了神,并没顾得上太多,如今难免要遭罪。 顺子并不知道内情,但见她脸色委实不大好看,便说道:“既是如此,我这就去替你回了王爷,你只管回去好好歇息就是。” 南云应了声,回了房中,和衣躺下。 她原以为顺子去回了萧元景,这事也就算过了,却没想到半晌后,竟又传来了敲门声。 “南云姐姐,”有声音隐隐约约传了过来,“你可还好?” 南云怔了下,方才听出是临照殿这边服侍的小宫女丹青。她有些疑惑,随即又起身去开了门:“你怎么来了?” 丹青同她笑道:“我奉王爷的命令,来给你送些东西。” 南云扫了眼,只见丹青提了壶热茶,另外还有注好水的汤婆子——如今已经快入夏,也不知是从哪个库房里寻出来的。 等她进了门后,又从怀中摸出个纸包来,正是一小包红糖。 南云见此,算是回过味来,脸颊微红。 “王爷惦记着你,所以特地让我送这些东西过来。”丹青颇有些羡慕道,“王爷还说,若你依旧觉着不适,便让我去寻太医过来诊治。” 南云连忙摇了摇头:“不必如此。” 这症状虽的确不大好受,但她也早就习惯忍着熬过去,断然没到要劳动太医的地步。 丹青替南云冲好了红糖水,又道:“姐姐喝了这水,好好歇息吧,若是有什么事情只管找我就是。” 她是个乖觉的,能看出来南云并非是寻常婢女,所以态度也特外热切些。 南云道了句谢,起身亲自将她送了出去,随手关上了门。 这水很热,南云拿汤匙搅了会儿,方才一点一点地将这红糖水喝了下去。 以前在家中时她身体不适,母亲都会小心照料着,可后来母亲病倒后,算是颠倒了个过,她也不再那么娇生惯养的了。如今红糖水下肚,仿佛将身体中的寒气驱散了些似的,较之先前多少舒服了些。 南云脱了衣裳,将那汤婆子裹了置于腹部,盖了床薄被,闭目养神。 她原本只是想着躺下缓缓,可兴许是折腾了一天,如今太过放松的缘故,竟然就这么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不大安稳,总是时梦时醒的,她甚至还仿佛梦着了萧元景,见他出现在自己房中,但只是在床榻边坐着,盯着自己看了会儿,便又离开了。 直到第二日早起,南云都没想明白自己怎么会做这样的梦。 她并不觉着这会是真实发生的事情,因为无论从哪种角度来看,萧元景都不像是会无聊到深夜过来她这边的人。 歇息了一夜后,折磨人的症状总算是缓了过去,南云将那汤婆子收了起来,又同丹青讨了些温水来洗漱梳洗。 南云绾了发,未施脂粉地出了门,随口同丹青道:“王爷醒了吗?” “应当是没有。”丹青摇了摇头,欲言又止。 南云见她的神情不大对,随即问道:“怎么了?” 丹青看了眼四周,又咬了咬唇,压低了声音同她道:“你昨儿歇得早,所以不知道……昨夜的晚宴上出了事。” 南云一愣:“什么事?” “这我也说不准,”丹青摆了摆手,示意她不要再问自己,但却还是忍不住又说了句,“只听说皇上龙颜大怒,还责骂了太子。” 说完这句后,丹青自觉失言,再不肯多言,寻了个借口离开了。 南云在原地愣了片刻,险些怀疑自己是听错了。 昨夜晚宴,必然是所有人都要去的,皇亲国戚不胜其数,还有皇后等后妃在,纵然是有什么事情也该压后再说,哪有当场发作闹出来的道理? 太子究竟做了什么事,竟然让皇上都不肯给他留脸面了? 南云心中掂量着这消息,转而进了正殿,却不料萧元景竟不在。 他昨晚必然回来得晚,一大早竟又不在,南云心中咯噔了下,不由得有些后悔自己昨日没跟去,如今只能两眼一抹黑,胡思乱想着。 又愣了会儿,南云出门去寻了煮茗,拿这事来问他。 “今日一大早,贤妃娘娘宫里来了人,将王爷给叫走了。”煮茗也是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将她扯到了一旁,小声道,“想是为了昨夜的事。” “昨夜宫宴究竟发生了什么?”南云不解道,“不是太子犯了错?跟王爷又有什么干系?” 她来时也了解过流程。 昨夜宫宴,原是该将白日里众人打到的猎物拿出来烤了,而后论功行赏加以表彰的,究竟能闹出什么事情来? 煮茗犹豫了会儿:“这话原是不该说的,但……” “我绝不外传,你只管说就是。”南云催促道。 煮茗是知晓南云的性情的,倒也不担心她会外传,只是这事儿着实是牵连甚广,让他都不知从何说起,只能断断续续地讲着。 昨夜那事,是太子的过错,由秦王挑起来,可又与萧元景脱不了干系。 因为归根结底,这事皆是由那只梅花鹿引起的。 当初萧元景射杀了那只梅花鹿,但并没取走,最后却被太子给拿了去,当做自己的众多猎物之一带了回来。 皇后并不知这背后的隐情,兴高采烈地令人回禀了皇上,好巧不巧地那鹿留了下来,等到晚间时呈给皇上看,算是讨个欢心。 可问题就出现在这里。 萧元景围猎时用的箭弩与寻常弓箭不同,在那鹿身上留下的伤口自然也不大一样,旁人或许看不出来,但秦王是自小擅骑射,对这些是再了解不过的,只一眼就看出了不对。 去年围猎时,太子拿了下属的猎物充作自己的,这事知道的人不少,但说起来也是捕风捉影,并没什么实际的证据,更没人敢到皇上面前去说道。 就连秦王,也只是背地里嘲讽两句。 如今却是不同,有确凿的证据在,秦王当即便站了出来,质疑此事。 这晚宴原本一片平和,皇上见着那梅花鹿时也是老怀甚慰,还说要令内务府将这鹿皮扒了存下来,赶明儿制成衣裳。 皇后与太子正高兴着,不妨半路突然杀出个秦王来,搅了局。 秦王言辞凿凿地质疑着,皇上先是震惊,随后便开始质问起太子来,随后又问了一旁始终沉默不语的萧元景。这事证据确凿,萧元景又没准备替太子圆谎,自是一五一十地说了。 太子断然没料到会有此变故,支支吾吾的说不出话来,皇上见此,震惊就成了震怒。 冒领功,还在众目睽睽下被抖落出来,丢人的不止是太子,还有皇上。 所以这晚宴到底没能开下去,皇上直接摔了杯盏,将一众皇亲国戚与后妃都遣散,单拎着三个儿子到书房长谈去了。 书房之中究竟发生了什么,谁也说不准,只知道太子与秦王是最先出来的,一个垂头丧气,一个志得意满。而萧元景却是留到了最后,直到深夜,方才回了临照殿。 煮茗断断续续地将此事讲了,而后道:“王爷昨夜回来的很晚,又耗了许久方才熄灯歇下,结果今日一大早昭阳殿那边就来了人,说是贤妃想要见王爷。” 萧元景是个极孝顺的人,听了这话,起身略微收拾了下,便赶去了昭阳殿。 煮茗将这来龙去脉讲完后,南云愣了半晌,都没说出话来。 她先前觉着,白日里的事情已经够一波三折,心累极了,怎么都想不到晚宴之上竟然还有如此令人震惊的事情。 单听煮茗转述,南云就已经觉着惊心动魄,实在难以想象若是亲身经历,又该是怎么样的感受。 说到太子,明明大前夜他还张狂得很,拦了她说些不三不四的轻佻话。那时他应当应当也没料到,不出一日的功夫,便会有大难临头吧? 众目睽睽之下被皇上责难,丢尽脸面,他今后又该如何自处? 至于萧元景……他如今又会是如何想的? 见南云犹自出着神,煮茗还当她是担忧萧元景的处境,便安慰道:“其实说白了,这事儿跟咱们王爷的干系并不大——事情是秦王殿下挑起的,申饬则是太子殿下挨的,皇上便是要迁怒那也到不了王爷头上。纯属无辜被牵扯进去,也不妨事。” 南云点点头,嘴上说着是这个道理,可心中却直觉着不大对,只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昭阳殿内,侍女们都被遣出了门,在院中候着。 连成玉都没能留在房中旁听,被贤妃态度强硬地赶了出来,只能抱着茜茜坐在院中,竖着耳朵,想要试图听清个只言片语。 成玉是知道昨夜之事的,她在一旁看了全程,但却理解不了贤妃为何会格外在乎,一大早就令人将萧元景给叫了过来。 毕竟在她看来,这事儿的确跟萧元景没多大干系,不过是太子与秦王斗法罢了。 “虽说人人都觉着你无辜被牵连,”贤妃冷着脸,抬眼看向满脸困意的萧元景,不轻不重地拍了下桌案,“可你总不会以为,能瞒得过我吧?” 萧元景昨夜统共就没睡多久,如今实在提不起精神来,他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随母妃怎么想。” 贤妃皱了皱眉:“你莫不是忘了当年的承诺?” 萧元景抬起手来,遮了遮眼,只觉得头疼欲裂,低声道:“不敢忘。” “当年你曾答应过我,今后远离那些个纷争,更不会去抢那个位置。”贤妃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音,质问道,“可你这次为何要掺和其中,着意设陷阱给太子?” 这事看起来与萧元景的确没多大干系,可细究起来,那鹿是他射杀后留着没动的,而箭弩,也是他自己给秦王看了的。 看似都是不起眼的小事,可若是缺了任何一件,都成就不了昨夜那场闹剧。 萧元景未置可否,只轻描淡写道:“我是射杀了那鹿,可却没让他拿。他自己鬼迷心窍故技重施,难道还成了我的错?” 见他避重就轻,贤妃冷声道:“你可是改了主意?” “我并没想要去同他争抢什么,当年如此,如今亦如此。”萧元景放下手来,睁开眼道,“可我不是任人揉圆搓扁都不会还击的好性情。他先招惹了我,就别怪我还回去。” 这些年来,萧元景都称得上是听话极了,这还是头一遭这么同她说话。 贤妃怔了怔,方才道:“他做什么了?” 萧元景并没隐瞒,但也没详提,三言两句将太子刁难南云的事情给讲了,随后道:“徐知音的事,我懒得同他计较什么,但却并不意味着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了,还能全身而退。” 萧元景如今一闭眼,还能想起那日南云委屈的模样来,若是连身边的人都护不住,那未免也太没用了。 所以他不动声色地设了个陷阱,安排好了所有的事情,借着太子的贪念引他踏进了陷阱,又将刀递到了秦王手中,趁其不备狠狠地捅了一刀。 不死也得脱层皮。 贤妃显然并不知道此事,听后,怔了会儿,深深地叹了口气。 “母妃,”萧元景定定地看着她,“我无意于皇位,可那个位置也不能落到太子手里。” 贤妃抬手掩住了半边脸,想起当年的旧事来。 一转眼,也已经过了七八年了。 那时她与皇上的感情很好,宠冠六宫,萧元景与成玉也是皇上极疼爱的孩子。她从未有过不该有的心思,可在宫中得宠就是原罪,所以皇后恨上了她,太子也恨上了萧元景。 一日,她正在昭阳殿给皇上绣着香囊,却忽然有內侍来报,说是三殿下落了水,被救上来时已经昏迷不醒。 她没来得及收回针,直接扎了手,疼得厉害。 十指连心,但这远远不上看见昏迷不醒的儿子时的心如刀绞。 那时正是隆冬,衣裳厚重,落水原就是要了大半条命的,可巧萧元景还有风寒在身,那就更是雪上加霜了。他还尚未从昏迷中醒来,就开始高烧发热,怎么都止不住。 连太医院资历最老的院判都束手无策,说是只能竭力医治,余下的,就还得看三殿下自个儿能否挺过来。 贤妃几乎都要疯了,一时只顾着哭,眼都哭肿了;一时又要彻查,非要抓出那个罪魁祸首来,杖杀了不可。 皇上将她搂在怀中安慰着,还陪她守在病榻前,等着萧元景醒来,可却并不肯下令彻查。 好在萧元景吉人天相,最后熬了过来,虽也落了时常头疼不已的病根,但好歹算是保住了这条命。 而也是直到他醒来后,贤妃方才知道,原来竟是太子争执之下将他推入了湖中。知道此事后,贤妃便立时去令人寻了皇上,请他做主。 她原也是个聪明人,可偏偏这事上却犯了傻。 皇上若真是有心去查的话,又怎么可能查不到?根本就是查到了,但是并不愿意闹大,所以反而替太子遮掩起来,以求大事化小罢了。 毕竟兄弟阋墙的事情若是传出去,皇家的颜面要往哪儿摆呢? 皇上好声好气地劝着,担保此事过后,必定会重重地责罚太子。还说既然元景已经醒过来,那便也就罢了,没有必要闹到不可开交的地步。 这么些年来,贤妃一直以为自己是皇上最爱的女人,自己的儿女也是皇上最疼爱的孩子,直到如今方才意识到自己想岔了。 不过是赏些东西、说两句甜言蜜语,临到这种时候,又有什么用? 她气得很了,将手边的东西都拿过来摔了,几乎砸了半个昭阳殿,不依不饶,也不肯顺着皇上给的台阶下。 皇上早就习惯了她温柔听话的模样,平时的小性子能当做是情|趣,可如今却也是被惹恼了,发火质问她,难道想要太子偿命不成? 贤妃砸得累了,也不顾什么形象,跌坐在那里垂着泪,又指了指殿外,让皇上离开。 经此一事,她与皇上算是彻底决裂,闹开来。 她再不想去邀宠讨巧,也让萧元景撇清干系,自此以后当个闲王,再不掺和半点。 这是她心灰意冷后做下的决定,萧元景很孝顺,听从了她的意思,由着太子与秦王为了皇位明里暗里较劲,自己却并没插过手。 直到如今,他不动声色地设下了这个陷阱,几乎要了太子半条命。 贤妃默然审视着萧元景,半晌没能说出话来,过了许久,方才又道:“既然你自己已经想好,那我也不再阻拦。只一句,那位置着实不是什么好的,你需得三思。” 萧元景坐直了些,颔首道:“好。” 贤妃将他叫过来,原本是怀了些责备的意思,可如今却是什么都说不出来。 归根结底,萧元景如今年纪大了,再不是当年那个稚嫩的少年,也不是她能约束得了的。 “你父皇昨夜同你说了什……”贤妃这话问到一半,又自己止住了,摇头道,“算了,你自己拿捏了决定局势,我不问了。” 说完,她似是有些累了,抬了抬手:“你回去吧。” 萧元景低低地应了声,站起身来走了两句,又似是忽而想起来什么似的,回过头来同贤妃道:“母妃,我这里倒是还有一事,希望您能应允。” 自从来到这昭阳殿,他看起来就是一副不大高兴的模样,可提到这事时,原本一直皱着的眉头却不自觉地舒展开来,连语气都仿佛缓和了些。 贤妃原本是不大认同的,可见着他这模样,却到底也没说反驳的话来,沉默片刻后,点点头:“你喜欢就好。” 萧元景得了这句后,又着意嘱咐她保重身体,这才离开。 他并没在昭阳殿中久留,三言两语敷衍了追着问询的成玉,又摸了摸茜茜的脸颊,便离开了。 萧元景头疼得很,只想回去歇息。 他快步走进临照殿后,一眼就见着了南云,不由得一愣。 南云从煮茗那里得知昨夜的来龙去脉后,翻来覆去地想了许久,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左右无事,便想起昨日带回来那傻兔子,所以特地寻了些嫩菜叶来,蹲在廊下喂兔子。 听见有人从外边回来的脚步声,南云便下意识地偏过头去,手中还拿着递过去的菜叶。 可巧那兔子也听到了动静,一并看向了萧元景。 萧元景踩在门槛上,见一人一兔齐齐地偏过头来看向自己,看起来格外乖巧,不知为何,心中原本的那点烦躁竟一扫而空。 他与南云对视了片刻,而后上前去,一撩衣裳也半蹲了下去,向南云伸出手。 南云怔了怔,分了两片菜叶子给他,并没多问什么,只一起喂起兔子来。 她不问,萧元景乐得自在,也不提自己反手坑了太子一把的事。 但这事儿却终归是发生了的,众目睽睽之下,哪怕众人不约而同地闭了嘴,但皇上自己却没办法再这么揭过去,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当年他为了颜面为了太子,硬生生地压下了萧元景落水之事,如今这么个阴差阳错的巧合,却像是个循环,终归还是尝到了因果报应。 他身体原就不大好,这么一气,便直接病倒了。 这种情况下,他也不再在行宫久留,直接回了宫去。 太子原本一直想着代替皇上主管围猎之事,如今倒是有了机会,可偏偏有先前那事,他自己一时半会儿也没什么脸面再出现,便索性借着侍疾的名头也回去了。 今年这围猎竟是以这种方式收场,众人谁也不敢说什么,但背地里却是自有思量。 也就是秦王,为此高兴不已,深觉这次围猎是赚大了。 萧元景就跟没事人似的,在西山行宫又留了几日,而后方才回了京。 自打先前见着方晟时,南云就生出了想要回家去看看的心思,如今一回王府,她便提出想要告三天的假。 萧元景问清了她的缘由后,眉尖一挑:“你要回家去?” “对,”南云小声道,“我想回去看看。” 她知道萧元景怕是也想起了那日方晟的话,犹豫着,不知该如何解释才好。 可却听萧元景道:“想回就回吧。可巧有个消息,你也能告诉你母亲。” 南云不明所以道:“什么?” “先前在行宫时,我已经回了母妃,过段时日会封你为侧妃。”萧元景轻描淡写道,“你顺道回了你母亲,以免她总觉得我苛待了你似的。” 33、第 33 章 第033章 听到“侧妃”两个字时,南云晃了晃神,几乎疑心自己是听错了。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萧元景,显得有些呆。 萧元景同她对视了眼,明知顾问道:“怎么了?” “这,”南云欲言又止,犹豫了会儿,方才又问道,“您怎么突然做此决定?” 萧元景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试图找出点高兴来,但却并没有,只有震惊。非要说的话,还有困惑不解。 宁王侧妃这个名头,对许多姑娘而言,已经够欣喜若狂的了,可南云却是这么个反应。 饶是萧元景,都觉着难以理解。 他原本还等着看南云惊喜的模样,如今也是深感莫名其妙:“先前想要名分的不是你吗?我如今给了,还是侧妃,你就这么个反应?” 侧妃这个名头,还是他那日同贤妃拉锯过的,想着既是要给,索性就大方些给个好的,也算是个惊喜。 可如今南云这个模样,倒是让萧元景怀疑自己这不是惊喜,而是吓到了她了。 南云听了他这话,仍旧没能缓过来,片刻后方才说道:“这……只怕不妥吧?” 当初她到宁王府来时,梁氏筹划得井井有条,想着让她先到萧元景身边来,混个侍妾的名头就很好。等到将来运气好,能生个小世子的话,说不准能顺理成章地当个侧妃。 南云倒没说什么,她原就是随波逐流的,更何况这也不是一时半刻就到眼前的事,说不准得几年的功夫来耗,远着呢。 结果突然之间,就到了侧妃? 什么侍妾什么生个小世子,就这么给略过去了,南云着实是充满了不真实的感觉。 萧元景同她说这话时,心情原本还不错,可见了她这反应,却难免有些扫兴,语气也没有先前那般好了,眉头一皱道:“有什么不妥?” 南云耐着性子同他掰扯道:“我出身低微,怕是担不起这个名分;再有……” 萧元景没料到她竟然还真敢跟自己算起来了,直接冷冷地打断了她:“你若是不想要,那就算了。” 说完,就要走。 南云怔了一瞬,连忙抬手拽了他的衣袖,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但却死活不肯松手。 萧元景回过头来瞥了眼,见南云似是也回过味来知道他生气了,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恨铁不成钢道:“不过是个侧妃名分罢了,我说给你,那你安心受着就是。你倒好,非倒没有半点惊喜感激的意思,反而还驳斥起我来了。” 南云方才纯属被“侧妃”两个字给砸懵了,并没顾得上多想,如今冷静下来再想,自己方才的态度的确不好,像是给人泼冷水似的。 “不是,”南云讷讷地解释道,“我方才只是……太高兴了,所以一时有点懵。” 萧元景并不肯信,毕竟他又不瞎,怎会分辨不出来高兴不高兴? 他虽有心想要甩开南云,但又没舍得用太大的力气,自然是没能成的。 南云仍旧攥着他的衣袖,无奈地叹了口气,如实道:“我只是有些害怕。” “你怕什么?” 已经开了口之后,剩下的话也就不难说了。南云垂下眼睫,轻声道:“我出身低微,你虽有心抬举,但的确担不起侧妃这个位分。届时旁人难免会有非议,我倒是不在乎这些,可于你的名声也不好。” 旁的王爷,府中的侧妃怎么也都是小官之女,萧元景若真是直接将她从个丫鬟提到侧妃,落在旁人口中,只怕是没什么好话的。 她倒是不在乎自己,但好歹要为萧元景思虑三分。 但萧元景却并不肯领情,冷着脸道:“你不在乎旁人怎么说,难道我就在乎了不成?” 南云一怔,倒不知该如何说才好了,攥着萧元景衣袖的手松开来。 萧元景并没离开,而是回过神来正对着她,又抬手挑起她的下巴来,逼着她与自己对视,低声道:“我给你的东西,你只管安心收着,高高兴兴地谢了我就是,不要想东想西的。” 南云抿了抿唇。 “再有,我看你平素不是妄自菲薄之人,所以也不必拿什么出身卑微的话来说道。”萧元景不轻不重地在她下巴上弹了下,“我都没嫌弃你,轮得到其他人说什么吗?” 南云吃痛,倒抽了口冷气,随即抬起手来掩住了自己的下巴。 见她这模样,萧元景总算露出些笑意来,又道:“回去吧,若是有什么需要的,只管让顺子去办。”他走出几步,又轻飘飘地留了句,“别耽搁太久,早些回来。” 南云揉了揉自己的下巴,目送萧元景出了门。 她将方才的事情颠来倒去地想了又想,仍旧有些难以置信,但却不自觉地露出点笑意来。 萧元景这个人一旦好起来,几乎能让人生出一种被宠溺的感觉,南云从没奢求过他什么,如今倒算是意外之喜了。 虽说萧元景已经发了话,但她并没去劳动顺子准备马车,而是自己收拾了个小包袱,离开了宁王府,花了点钱趁了个车回家去了。 其实若论起来,她离开家也不过两月有余,算不上久,但再回到这小镇上却已经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在过去的一段日子里,她仿佛见识了半辈子都没见过的人或事,早些年她怎么都料不到自己会有这样的际遇。如今再想起来,甚至还有种不真实感。 南云拎着个包袱,沿着熟悉的路向家中走去。 一路上遇着了几个相识的邻里,她们惊讶之后,都会询问南云这段时日的去向,南云只含笑敷衍着,并不肯同她们详谈。 及至到了家门口,南云并没立时进去,她站在那里愣了会儿,深吸了口气,方才进了门。 其实先前决定离开家到京城去时,她与母亲的意见依旧有分歧,只是母亲没能拗得过,只能由着她去罢了。若说起来,也算是不欢而散。 所以这些日子,南云一直都是从梁氏那里打听母亲的近况,并不肯亲自回家来看看。 一是刚入府的确不方便告假,二来也是没想好该怎么面对母亲,又怕一见面又勾得她难过起来,伤了身子,那就实在是不好了。 姜母是个柔弱的性子,没什么主见,又耳根子软。姜父在时,她是个贤惠温顺的妻子,但后来突发变故之后,她便病倒了,由南云想方设法地撑起这个家来。 当初南云要走,她却是不愿意的,可又争不过南云,只能默默地垂着泪,觉着是自己拖累了南云。 南云当时愁得焦头烂额,劝又劝不好,狠话又不舍地说,只能狠了狠心,将家中的东西收拾好,又托了相熟的手帕交得空来这边照看一二,便直接拎了包袱到京中寻梁氏去了。 如今再回到家中,她甚至都没想好,该怎么跟母亲说才好? 其实萧元景的确是一片好意,堪称体贴了,给了她侧妃的名分,好让她能跟母亲交代。但南云自己也说不准,这对母亲而言究竟算不算慰藉。 “阿云,”有个身着月白色衣裙的姑娘推开窗,探出头来,很是惊喜地同她笑道,“你回来了!” 说着,又似是想起来什么一样,捂了捂嘴,急匆匆地跑了出来。 这是南云自小的手帕交,叫做桑榆,两人在一处长大,关系极好。 南云一见她,也露出些笑意来。 “伯母方才服了药睡过去了,”桑榆快步走到她跟前,拉过她的手来,上上下下打量着,“你看起来倒没先前那般消瘦了,这段时日想来应当是过得不错,这我就放心了。” 家中收拾得井井有条,一看就是上了心的,南云再三同她道了谢。 “嗨呀,”桑榆摆了摆手,同南云到她的卧房去,“咱俩谁跟谁啊,你同我客气什么?你再这么生疏,我可就要恼了。” 见桑榆仍旧是这个熟悉的模样,南云抿唇笑了,一双杏眼眯了起来,这情绪仿佛是能感染似的,让人见了也觉得高兴。 这么久以来,她总算是毫无顾忌地笑了次。 先前在宁王府,虽说偶尔也有高兴的事,萧元景待她也算很好,可在那样的环境下,心上就像是系了根弦似的,片刻不得松懈,到底还是不自在。 也就是在桑榆这样自小玩到大的手帕交面前,才能完全放松。 桑榆将她按在了榻旁,又去拿杯子倒了茶来,而后方才道:“你这些日子都做什么去了?我听伯母说……” 先前南云要离开时,并没同她详细讲,只推说是要到京中去寻一位表姨母。但这些日子她一直会过来帮着照看姜母,或多或少也从她口中得知了些情况,隐约有了猜测。 但如今真拿来问南云,她却又有些难以启齿,怕一个不妨惹得南云难过。 两人相熟多年,一见她这模样,南云便知道她想问什么了,抿了抿唇,低声道:“我现下是在宁王府,至于旁的,也正是你所想的那般。” 南云倒是毫无隐瞒,桑榆怔了下,但却并没有露出怜悯或是同情的目光,片刻后转而又道:“旁的我不了解,也不便多说。但至少从你如今的模样来看,是比先前要好的,这就够了。” 南云捧着茶盏,垂眼笑了声:“是吗?” “对啊,”像是为了增加自己这话的可信度似的,桑榆连连点头,“先前你自己或许不觉得如何,但我却是一直担心的……你那时候都消瘦成什么模样?我看着都觉得担心,总觉得说不准哪日你自己都要倒下了。” 在桑榆看来,那时候的南云就像是根绷紧了的琴弦,让人时时担忧着,仿佛下一刻就可能会断掉。 如今旁的且不说,至少不像先前那样清瘦,精气神看起来也好了许多。 想来这些日子在宁王府,是并没受什么罪的。 孰是孰非向来见仁见智,但桑榆觉着,南云如今的确是比先前要好上许多的,这就够了。 至于旁人怎么说,面子上又如何,那都是虚的。 身为相熟的手帕交,她只盼着南云这个人都好好的就够了。 南云领会了桑榆的意思,心中一暖,随即抿唇笑道:“你这样说,我很高兴。”顿了顿后,她又问道,“我娘……近来可还好?” “伯母的身体已经在好转了,”桑榆先给她喂了颗定心丸,而后方才细细地解释道,“这段时日,倒是有两位大夫主动上门来。头一位大夫姓陈,仿佛是你那位表姨母托人请来的,他为伯母诊了脉后,留了个方子。再有就是前不久,方晟领了个宫中的太医来。” 说到方晟时,桑榆不由得磨了磨牙。 她与南云一道长大,自然是知道南云与方晟的关系,也知道后来方家退婚的事情。当年南云私底下哭的时候,还是她在一旁安慰的,所以格外同仇敌忾些。 先前方晟上门来时,她一见,差点直接就将人给赶出去,后来还是看在那位太医的份上,才放了进来。 据方晟所说,那位太医年纪虽不大,但祖上几代都在太医院供奉,称得上是家学渊博。那太医为姜母诊了脉后,又要了正在服的药方来,在那位陈大夫留下的方子上略删减了几味药。说是按这个新方子来调理,静心修养上两三年,便可好起来。 桑榆将那位陈大夫的原话学给了南云听,而后又同她笑道:“这么一来,你尽可以安心了。” 早两年为了姜母的病,南云也想方设法地请了好几位大夫来,可都未见什么成效,如今能得到这么一句准话,实在算得上是喜出望外了。 她闭了闭眼,轻声道:“那就好,那就好。” 桑榆喝了口茶,又将近来家中的事情都同南云讲了,她是个开朗外向的性情,这些无趣的事情竟也能讲得津津有味。 南云含笑听着,只觉得心情都好上许多。 过了半晌,正屋那边传来动静,南云微微一怔,桑榆则是起身看了眼,同她道:“伯母醒来了。” “我这就过去,”南云抚了抚衣袖,撑出些笑意来,同她道,“这些时日实在是有劳你了,这几日我在家中,便不用再劳动你了。” 桑榆会意,若无其事地同她笑道:“不妨事。我先回家去,等明儿得了空,再来找你闲聊。” “好啊。”南云起身送了她,带上门后,慢吞吞地向正房走去。 姜母方才醒过来,披着衣裳出了卧房,恰见着进门来的南云,先是一愣,而后连忙问道:“你何时回来的?” 她脸上的神情自是百感交集,南云垂下眼,轻声道:“方才回来的,才同桑榆闲聊了会儿,将人给送走了。” 姜母怔然,片刻后方才回过神来,抬手拢了拢衣裳:“回来就好……你可吃过饭了,我去给你张罗些。” “吃过了,”南云连忙上前去,将她给拦了下来,随即又道,“我回来前已经吃过饭了,方才还吃了块点心喝了茶水,现在并不饿。” 姜母不知道该做什么好,动了动唇,也没能说出什么来,便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娘,”南云看着她这模样,也觉得难过,低声道,“我挺好的,真的。方才桑榆还说我胖了些,您觉着呢?” 姜母拉过她的手来,摸了摸手腕:“还是瘦。” 南云笑了声:“若是再胖下去,那就不好看了。” 姜母虽性情柔弱,但却并不傻,知道南云这是着意安慰自己,便又觉得眼酸。但她也知道自己不能哭,伤身体不说,也会惹得女儿担心,因而强撑着忍了回去。 南云不在的这些日子,她与桑榆聊过,也想了许多,大为后悔自己以前的所作所为。 若她能早些想明白,不要一蹶不振这些年,南云也就不至于这般辛苦,甚至还要答应梁氏条件,到宁王府去受委屈。 她醒悟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许多,如今能做的,也就是快些养好身体,别让南云再为此担心。 “阿云,”姜母拉着她的手,一同在床边坐了下来,轻声道,“你怎么忽然回来了?可是有什么事?” 南云连忙道:“并没什么妨碍,您不必担心。” 不管有没有事,她都是大包大揽地自己扛过去,从不肯表露出来,以免让母亲担忧。 姜母见她这小心翼翼的模样,心中更是唏嘘,便叹道:“你若是有什么委屈,有什么难处,只管告诉娘。我不再不像先前那般了,你也不必自己全扛过去……哪怕我做不了什么,好歹听一听,也是好的。” 这两年来,南云从来没听她这样说过,一时间甚至还没能反应过来。片刻后,方才犹犹豫豫地问道:“娘,你不生我的气了吗?” 她虽没明说,但母女两人都很清楚,她说的是先前执意要入京到宁王府去的事情。 姜母怔了怔,叹道:“我从没气过你。” 若非要说,她也不过是气自己罢了。只不过她如今也已经明白过来,这样自责的话说出来,非但无济于事,还会也带累着南云难过,所以便不再说了。 南云回来时忐忑不已,生怕会与母亲再起争执,又或是惹得她落泪伤身,如今见着她这般模样,着实是意外极了。 惊讶之余,便是欣喜。 就仿佛是否极泰来一样,她先后经历了许多变故波折,为生计所困,一度都到了濒临崩溃的边缘。可如今却渐渐地都好起来了,不必再为银钱发愁,母亲的病也有了好的苗头,宁王府中的种种逐渐顺遂起来,而母亲的态度也与先前迥然不同。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我真的没什么麻烦事,”南云同母亲再三担保,而后又道,“只是离家数月,难免有些思念,所以回家来看看。” 姜母端详着她的神色,见不似作伪,方才稍稍放下心来,随后道:“我在家中一切都好,你也不必挂念。如今还有桑榆帮着,等过些时日我的病再好些,事事都能自己来做,也就不用劳动她过来了。” 南云回握住她的手,稍稍用了些力气:“那您可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快些好起来。” 姜母点点头,沉默片刻后,方才又问道:“你在宁王府……过得可还好?有没有人难为你?宁王的为人如何?” 她原是不想立时提的,可到底放心不下,忍不住还是问了。 南云倒是早就料到母亲会问此事,微微一笑:“我在宁王府过得很好,您看,我都胖了不少呢。没人难为我,还有几个相熟的朋友待我很好。” 她隐去了衣裙的事情不提,而后又笑道:“宁王殿下他是个很好的人,姨母当初将他夸得天花乱坠,也确是有道理的。” 这话倒不独是为了安慰母亲,南云打心底里,的确是觉着萧元景很好的。 从相貌上论,他生得龙章凤姿,一表人才;从才学上论,他写得一手好字,在书画上颇有造诣;从人品上论,他为人和善,德行俱佳。 尤其是在太子等一众纨绔的映衬下,他的确担得起那些个称赞。 更何况,萧元景待她的确很厚道了。 虽说萧元景偶尔会有些恶趣味,但大多数事情上,却都是嘴硬心软,能称得上是温柔了。 南云是个有自知之明的人,她自己尚不是多么好的人,自然也不会要求旁人十全十美。对她而言,萧元景能做到如今这地步,已经很足够了。 姜母一直在留心观察着自家女儿的神情,见她说这话时,不由自主地抿唇笑了起来,便知道是出自真心,而不是为了安稳自己所以扯的谎。 安心之余,却又有些担忧起来。 “阿云,”姜母犹豫了片刻,到底还是问道,“你是不是喜欢上了这位宁王殿下?” 南云没料到母亲竟然会直接问这种问题,不由得一怔。 她承认萧元景的优异,也知道他的好,但却从未去想过喜欢与否这件事。毕竟打从当初进宁王府时,她就已经思量清楚,将这当做是一场交易而已。更何况这其中还有许多前情,她至今都没弄清楚,萧元景与徐知音之间究竟是怎么回事。 许多事情若是当成是交易来看,就会省去许多麻烦。 一旦掺杂进感情,便容易患得患失,那就会有无穷的后患了。 想了想,南云并没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说道:“眼下他待我好,我自然是感念着,记在心中的。” 言下之意也就是说,若有朝一日萧元景待她不好了,那她也不会如何。 姜母对她这回答着实意外极了,愣了会儿,方才道:“这样也好。” 34、第 34 章 第034章 姜母虽说着“这样也好”,但只是针对着南云对萧元景的态度,见着南云并没动真感情,她才算是略微放下心来。 她是过来人,这些年也看了许多,知晓这男女之情中,谁若是先动了心,就得被对方牵着走。 以宁王的身份,他做什么事情都能随心所欲,如今待你好了,说不准过几日就又变了。若真是当了真,放在心上,那将来可就难免要伤心死了。 这也是为何姜母当初不愿让南云过去,不单单是为了什么声名,更是因着身份悬殊。 若是南云嫁个寻常人家,受委屈了还能闹上一闹,她这个当娘的也能想办法帮一帮。可若是到了宁王府,那就成了案板上的鱼肉,只能任人拿捏,她更是半点忙都帮不上。 如今南云自己心中有分寸,并未陷进去,的确是件好事。 沉默片刻后,姜母似是想起了什么,长长地叹了口气,转而又道:“前几日,方晟带了位太医来了咱们家……” “我知道,”南云轻声道,“方才阿榆同我提过了。” 姜母点点头,又道:“我原是还记恨着,不愿同他多说什么的,可他却说在宁王府见着了你,我便让他留了下来,聊了几句。他同我解释了当年退婚之事的隐情,并非他所愿,而是祖母病重逼着他应下了此事……” 方晟是姜父的学生,得姜父看重,而姜母这些年待他也很好,是一直将他当做准女婿来看的。不管再怎么当初再怎么恼,可听他情真意切地解释之后,却难免还是有些心软。 不管怎么说,方晟待南云的心意的确是真的,只是有许多旁的妨碍。 南云倒是一早就知道了此事,没等母亲讲完,便低声道:“事到如今,再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处?婚已经退了,信物也早就还了,覆水难道还能收回来不成?” 再者,方家那位祖母如今还健在,也不知年前那次究竟是真病重,还是编了个缘由趁机给方晟施压。 先前在西山行宫之时,方晟口口声声地说着要娶她,结果被萧元景给打断了。若不然,南云还有些想问一问,他准备怎么同自家祖母交代? 当初被胁迫着答应了下来,难道如今要改主意不成? 再者,经过这么一番退婚的折腾,她就是真到了方家去,能讨什么好?日子只怕也是难过。 她没半点容情,接连两句,倒是将姜母问得哑口无言。 “的确是晚了,”心软归心软,姜母在大事上还是拎得清的,摇头叹道,“造化弄人。” “说到这个,我倒是有件事忘了提。”南云欲言又止。 萧元景想要给她侧妃的名分,毋庸置疑,绝对是一番好意,南云心中也感念着,但她的确拿捏不准母亲会如何想。 只是算起来,这也是她的人生大事,总没有瞒着母亲的道理。 所以犹豫之后,南云到底还是怀揣着不安的心情,将萧元景的意思大略提了,低声道:“他既是说了,兴许过不了多久,就只公之于众。” 姜母愣了下,随即也惊讶道:“侧妃?” 南云能理解母亲的诧异,毕竟她刚从萧元景那里得知此事时,也是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她点点头,又重复道:“是侧妃没错。” 姜母低头沉默了会儿,轻声叹道:“看来宁王殿下待你的确是很好了。” 姜母心知自家并非大富大贵的人家,高攀不上,若宁王要让南云当个侍妾,也挑不出什么错来。 如今听闻宁王要立南云为侧妃,她惊讶之后,心情却是复杂了起来。虽仍旧算不上多高兴,但也的确是更容易接受些的。 方晟那日曾提过,说姜母不想让南云留在宁王府。萧元景这样聪敏的人,也能猜个七八分,所以才会让南云将这消息带回来,给个侧妃名头,以免姜母总觉得他苛待了南云。 也的确是有效用的。 姜母并未见过萧元景,但因着梁氏的缘故,对这位素未谋面的王爷确是有些偏见的,如今知晓他如此行事后,倒是说不出什么挑剔的话来了。 南云点点头:“宁王殿下的确是个很好的人。” 姜母一方面觉得松了口气,一方面却又隐隐有些担忧,到底是当娘的人,无论当下如何,总是难免会想得更远些。她叹道:“我听人提过,宁王如今尚未娶正妻,你在府中应当是没什么麻烦。可等到他将来娶了王妃,怕是就没如今这么容易了。” 南云一直都是走一步看一步,在萧元景提之前,压根就没想过什么侧妃的名头,就更没想过那遥不可及的正妃了。 如今听母亲这么一提,才算是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还有这么一茬子事在等着。 她自小也算是娇生惯养的,爹娘感情极好,加之父亲专情得很,这些年来并没有过任何越轨之事,所以很是清净。 有关妻妾之争,也就是听人议论旁家时知晓些,但想也知道不会是什么轻松的事。 “你并未亲历过,不知其中的难处。”姜母也不知是想起什么来,眉头微皱道,“尤其是那些个大户人家,有许多上不得台面的阴私之事,一旦置身其中,是再难有清净的……” 南云听母亲断断续续地说了不少,心中知道她是为此担忧,但也没旁的法子,只好沉默着。 在宁王府,丫鬟之间的勾心斗角都能排演出几场大戏了,就更别说旁的了。 平心而论,南云自己是并没什么争宠的心思,但却不能担保将来那位宁王妃会怎么想。若是遇上好相与的人,那算她走运;若是遇上不好相与的,就难免会有争端。 听母亲又忧心忡忡地说了许多,南云苦笑了声:“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随缘吧。” 姜母最初的情绪还算稳定,也不知这事究竟勾着她想起什么来,竟梗在了那里,怎么都过不去了,愈发忧愁起来。 见母亲这模样,南云哭笑不得道:“八字还没一撇的事情,您实在不必这么早就忧虑上。” 姜母却并没被她这话给宽慰过去,摇头道:“阿云,你不明白,那些个富贵人家后宅里的手段太多了,我怕你争不过……” “谁说我要争了?”南云回握着她的手,微微用力,“若将来真摊上位难缠的宁王妃,我才不同她争什么,都给她就是。” 南云打定了主意,若将来萧元景真看走了眼,娶回来个难缠的正妃,那她就立即同他撇清干系躲着走。就算那位正妃再怎么不讲道理,也没有必要揪着她不放吧? “再者,纵然是嫁个普通人家,也难免会有这样那样的麻烦事。”南云摇头笑道,“如今什么都还没发生,就要坐在这里一件件担忧过去,那日子还过不过了?” 说着,她扶着母亲到内室去:“您还是歇歇吧,我去收拾东西。” 南云一向是个随波逐流,既来之则安之的性子,母亲所说的事情她也有顾虑,但并不会为此就整日惴惴不安。 正如她所说的,在宁王府会有这样的顾虑,嫁个寻常人家或许能免了,但说不准又会有旁的麻烦冒头。就譬如她嫁到方家去,只怕难免会被婆母长辈磋磨,整日里小心翼翼地伺候着赔笑脸……如今在宁王府,倒是免了在公婆跟前立规矩。 说到底,将来的事谁也说不准,好与不好更没法一概而论,自己心中有数,拿定了主意就是。 不说旁的,至少萧元景这个人,是要比这世上大多数男子都靠谱的。 就为了这一点,南云也愿意将赌注压在他身上。 若真是不幸看走了眼押错了,大不了届时再改就是,不必如今就惶惶起来。 安抚了母亲,让她回去休息后,南云便回了自己房间,将带回来的包袱解开来,将其中的东西给收拾出来。 这次回来,她并没带太多东西,不过就是两套换洗的衣裳,还有些点心果子罢了。 等到收拾妥当,南云又出门去收拾院落。 桑榆替她将家中料理得井井有条,就连院外的一小片菜地也打理得很好,并没荒废。院中的花开了,南云寻了个瓢来浇了水,又出门去看菜地,心中琢磨着要怎么谢桑榆才好。 两人是自小一块长大的手帕交,有些话倒是不必说,但南云还是想趁着在家中这两日,绣个荷包香囊什么的当做谢礼。可巧她这些时日在宁王府新学了个绣法,如今倒是能派上用场了。 南云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在菜地旁转了圈,又上前去将零星几根杂草给拔了。 “哟,”有个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这不是姜家妹子吗?你前些日子到哪儿去了,我竟一直都没能见着你。” 南云的动作一顿,直起身子来,随手将杂草扔到了一旁,拍了拍手上无意中沾到的泥。 不用回头看,她就知道这是马媒婆。 先前方家退婚后的那半年,马媒婆不知往她家跑了多少次,收了旁人的银钱,什么歪瓜裂枣都要往她这里介绍。她若是看不上,还会被嘲讽几句眼高手低,没有自知之明。 南云回过头去,不冷不淡地同她客套了句,也算是想起来上次见面时的事情。 那时马媒婆巴巴地上门来,说是有一桩好亲事要给她说,一问,才知道是镇上那位年纪都能当她爹的王老爷,想要让她过门去当第六房小妾。 她自然是没同意,直接下了逐客令。 马媒婆便恼了,嘲讽她既想要家中富裕的,又想要年龄相当有才学的,谈何容易?若是再怎么挑三拣四下去,再后悔就来不及了。 南云那时并没驳斥,她清楚马媒婆说的有几分道理,也没指望真能找着个那样的人来。 她那时并没料到自己会遇上萧元景这么个人,如今时隔数月再想那番对话,倒像是个预兆似的,委实有些好笑。 马媒婆被她笑得一头雾水,目光却是下意识地上下打量着南云。 较之刚开春时,她看起来略丰腴了些,不似先前那般清瘦,气色也好了不少。脸上那病态的白褪去,未施脂粉,但脸颊却显得红润了些,露出的肌肤也是如玉脂般。 泼墨般的长发拿了根发簪随意绾着,额前有些许碎发垂下,带着些漫不经心的慵懒。 天青色的春衫将她姣好的身形勾勒出来,腰间不盈一握,玲珑有致,让人移不开眼来。 马媒婆常在十里八乡走动,也算是有见识的,怔了下,随即认出这衣裳的料子来。 那是近来京中时兴的料子,从江南大老远运过来的,价钱贵到令人咋舌,量还很有限,若是没门路是很难弄到的。她前几日到王老爷家时,见大夫人身上穿的那件衣裳就是这料子制成的,听府中下人议论说,这还是夫人辗转托关系花了高价,才买回来两匹。 马媒婆盯着南云愣了会儿,原本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堆出个笑来,语气不自觉地好了许多:“妹子近来到何处去了?” 南云自然不会同马媒婆提自己的事,只客套地笑了声,避重就轻道:“的确是月余未见了。” 说着,她便转身进了院中,打水来洗手。 上次见面的时候,南云已经算是同马媒婆撕破了脸,如今倒也不在乎她高不高兴,直接将她撇在了那里不管。 马媒婆脸色微变,但却并没离开,而是紧跟了进门。 像她这样当媒婆的,最重要的就是脸皮要厚实,不然怎么能若无其事地扯谎诓人,又怎么能同人拉关系套近乎?她就跟没事儿人似的,热络地追问着南云近来的去向。 南云慢悠悠地洗着手,又扯了帕子来擦干净,将她的话当做是耳旁风,间或不疼不痒地敷衍两句。 若真是让马媒婆知道了,以她一贯的作风,只怕过不了多久,这左邻右舍就都会知道了。南云虽也不觉得这事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但仍旧不想被旁人当做谈资。 马媒婆说得口干舌燥,都没能套出半点有用的消息来,算是傻了眼。 她见南云这么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才总算是打了退堂鼓,甩了甩手帕,同南云笑道:“这世上可没不透风的墙,你虽不肯说,但我就不信打听不出来。” 南云已经将院中的东西归置妥当,听了她这话,微微一笑:“随您怎么想。” 临走前,马媒婆又瞥了眼南云那衣裳,方才转身离开。 情|事之外,南云都还算得上是个敏锐的人,她早就注意到方才那会儿功夫,马媒婆能往她这衣衫上瞟了好几次,心中多少也有了点数——想来是这衣裳的料子贵重了些,马媒婆觉着惊奇,便忍不住想要打探打探她近日的去处。 南云抬手抚了抚衣袖上的暗纹,想起先前的萧元景给她这衣裳时的情形来。 那时刚从西山行宫回来,晌午到了王府,萧元景便令人备好了只兔子,下午亲自给茜茜送了过去。他这个舅舅当的还是很合格的,一直记着先前承诺茜茜的事情,早早地就让人准备了。 南云并没跟过去,她身体原就有些不适,一路车马劳累,回去时候没等吃饭便想要歇息了。 她一日三餐时常是不按时按点吃的,大都随着心情,旁人看了偶尔会劝上两句,她次次含笑谢了,但转头就仍旧还是这个样子。 只不过萧元景就没那么好说话了,南云被他按着在那里陪着吃了顿午饭,方才得以回房去。 她昏昏沉沉地睡了许久,醒来后发了会儿愣,便又溜达去小厨房,要了点新鲜的菜叶,来喂自己那只傻兔子。 几日下来,这兔子也同她熟悉了许多,不似先前那般怕人,至少再被摸的时候不会装死了。 南云坐在廊下,拿着菜叶子一边喂一边逗着兔子,也算是自得其乐。 结果好不容易喂完了,一回头,就见着萧元景在不远处看着,也不知是何时回来的,又看了多久。他就那么含笑站在那里,倒也不嫌无趣。 “王爷何时回来的?”南云站起身来,不自觉地将手背在身后,“怎么也不说一声。” 萧元景笑了声:“我看你逗它有趣,又怕吓着你俩,便没出声。” 说着,他将手中拎着的包袱随手扔给了南云。 南云不明所以,随即问道:“这是什么?收进库房,还是放在书房?” 萧元景将那兔子从笼中抱了出来,漫不经心道:“送你的。” “送我?”南云有些意外。 她没顾得上问这是什么,就听萧元景又问道:“这兔子叫什么名字?你可想好了?” 被这么一打岔,南云也顾不得去看那包袱里是什么,一本正经地琢磨起萧元景的问题来。她在傻兔子那雪白的毛皮上摸了两把,提议道:“叫它雪团怎么样?” “雪团?”萧元景重复了一遍,又笑了声,“那就雪团吧。” 说着,他也俯下身去,捡了片菜叶子来,逗着雪团玩。 南云是很喜欢这兔子的,在一旁兴致勃勃地看着,还是等到晚间才发现那包袱里装的竟然是两套全新的衣裳,一件是萧元景最喜欢的天青色,另一件则是很温柔的鹅黄色。 这衣裳的料子南云先前从未见过,但哪怕只是萧元景随手扔过来的,应当也不会差。 所以第二日一早,她便挑了这件天青色的衫子换上,小心翼翼地去同萧元景告了假,而后直接穿着回家来了。 南云来时并没想那么多,更没想到马媒婆竟然会因着这么一件衣裳态度大转,着实也是有趣。至于马媒婆究竟想要怎么打探,又能探听来什么消息,她倒是也不怎么在乎。 南云不慌不忙地将家中的东西收拾了一遍,觑着时辰不早,稍作歇息后便开始煮晚饭了。 炊烟袅袅升起,有熟悉的饭香逸散开来。 南云又不慌不忙地去寻家中的药,桑榆是知道她的习惯的,果然还在原来的地方放着,用纸包分好了每日的用量。 她点了小炉子,将药材放入砂锅中,慢慢地熬着。 说来也奇怪,先前在家中之时,她总是会因着各种事情手忙脚乱的,煮饭和煎药时常让她心力交瘁,只觉着腰背一直被压着,挺不直来。 如今也不知是不是因着心态变了,又或许是不必再日日忧虑,烦心朝不保夕,再做起这些事情来便得心应手得很。 她拿酱料腌了凉菜后,甚至还有工夫去炒了个热菜,慢悠悠的也不必着急。 姜母也起身从屋中出来,替她添了柴,又拿碗碟盛了饭菜出来。母女两人难得坐在一处,安安稳稳地吃了个晚饭。 南云将厨房收拾妥当后,药便熬得差不多了,将药送到母亲那边,等她喝了药又服侍着她歇下,复又回到厨房去将药碗给洗了,熄掉了炭火。 此时天色已暗,南云回到自己房中,略微收拾了下,便也歇下了。 这一觉睡得很安稳,一直到第二日天光大亮,南云方才悠悠转醒。 清晨柔和的日光透过窗子,在床帐上映出纹路来。 南云撑着坐起身来,抬手遮了遮眼,觉着心情一片大好。自父亲过世后,她仿佛就没有过这样开心的时候了。 早两年,诸多变故接踵而至,她需得担心着母亲的身体,又需要为生计而操劳,整日不得闲。每日睡前都要想着第二日该如何才好,早早地起来时,甚至会生出一种逃避的心态,但最终还是要硬着头皮起身就是了。 像这样静谧安详的清晨,已经许久都没有过了。 仿佛否极泰来,那些个麻烦一一得到解决,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南云起床穿衣梳洗,又到厨房去准备早饭、熬药,虽然事情很多,但眼中却始终带着笑意,动作也显得格外轻快。 她在家中呆了半日,左右无事,便准备去寻桑榆。 两家离得并不远,南云同母亲知会了声,便出了门。 说来也是背运,南云刚出门,就见着了曾经纠缠过她的地痞流氓。她虽是个好性情,但素来厌恶这些个人,见了也没什么好脸色,冷着脸快步走了过去。 那地痞像是没料到会突然见着南云,先是一愣,而后盯着她上下打量了会儿,到底没再上前去纠缠。他虽仍旧觊觎南云,但却是能看出来她不是先前落魄的时候了。 落魄的时候尚且没能成,如今就更不可能。 南云见他没再追上来说什么浑话,多少松了口气,放缓了脚步,向着桑榆家走去。 作者有话要说:一切都在变好,否极泰来 ps.最近比较忙,所以更新时间都在半夜,过几天会尽量调整到中午的orz 35、第 35 章 第035章 桑家离得并不算远,南云一路慢悠悠地走着,不多时也到了。 南云与桑榆是自小的手帕交,关系很好,时常会结伴出去。两人少时都是跳脱的性子,还曾因着凑在一处时做事太过出格,被家中长辈教训过。 后来她家中出了变故,也一直是桑榆陪着百般安慰,算是同甘共苦的交情。 桑家是南云来惯了的,远远地见着那熟悉的篱笆,便觉着亲切得很。 只是刚到院外,南云就听着里面传来了怒气冲冲的声音,还夹杂着低低的哭声,不由得站住了脚步。 想来是桑家发生了什么事情,她来的不巧了。 若是换了旁的人家,南云必然是要当做什么都没听见,转头走人的。可是她与桑榆的交情摆在这里,心中担忧更甚,便硬着头皮在半开着的院门敲了敲,抬高声音唤了唤桑榆的名字。 屋中静了下,随即传来了桑榆的声音,她抚了抚鬓发出了屋门,同南云笑道:“你怎么来了?” “家中无事,我便想着来看看你。”南云端详着她的神色,关切道,“可是出了什么事?我能帮得上忙吗?” 桑榆无奈地摇了摇头,请南云进了院子:“让你见笑了。”若是旁人,桑榆也断然是不会说的,可对着南云,倒是没那么多顾忌,直言道,“是我那混账哥哥的事。” 桑榆有一兄长,叫做桑朴,为人木讷了些,但也算是老实忠厚,这些年来并没做过什么出格之事。 南云听她说“混账哥哥”,还是愣了下,方才意识到说的是桑朴,惊讶道:“桑大哥怎么了?” 桑榆还没来得及说,桑母便从屋中出来了,眼圈还是红红的,勉强笑道:“南云来了?许久不见你了,近来可还好?” 南云点点头:“尚好,有劳伯母挂念了。” 见母亲又张罗着要去泡茶来,桑榆摆了摆手,道:“跟南云就不用客套了,您该做什么做什么去吧。”说着,她就将南云拉到了自己房间,在窗边的桌前相对而坐。 南云又问道:“究竟怎么了?” “你是知道的,我那兄长没什么本事,少时虽随着你父亲念过两年书,但终归不是那块料子。我爹便将索性他送到了京中的绸缎庄当学徒,好歹学门手艺,将来也能糊口。”桑榆幽幽地叹了口气,皱眉道,“早些年他也算是老实,管事还时常夸他勤恳能干,可偏偏近来不知是怎么了,突然改了性情……” 南云担忧道:“此话怎讲?” “原本啊,他隔几个月便会将挣来的银钱交给家中,可今年不但不再给,甚至还张手管家中要钱。”桑榆咬了咬唇,“我爹不放心,便托人去打听了,旁人说,他是被桃花巷的狐狸精给勾了魂,巴巴地送银子给人家。” 桃花巷是京中有名的风流去处,整条街上都热闹得很,尽是秦楼楚馆,总而言之就是“不正经”。 南云是听过这地方的,不由得一怔,呆呆地看着桑榆。 “不敢信是吧?”桑榆摇了摇头,苦笑道,“我原也不信的。毕竟我那大哥虽不成器,但好歹算是老实忠厚,这些年来一直听爹娘的话,没做过什么出格的事。可昨日他回家中来,今日一早就不见了踪影,倒是爹娘房中的银钱少了……” 这事实在是难以启齿,好在对面坐着的是南云,桑榆闭了闭眼:“如今我爹气得暴跳如雷,我娘则是只顾着哭,不知如何是好。” 南云愣了会儿,也不知该如何说才好,只抬手握了握桑榆的手,轻声道:“桑大哥想是一时糊涂。” “他是糊涂得很!”桑榆恨铁不成钢道,“咱们这样的小门小户,哪里经得住这样败?亏他先前还口口声声说着要赚钱孝敬父母,如今倒是好,为了个不知道哪儿来的女人,都学会从家中偷摸钱了!” 桑榆是个直性子,同南云相处时是难得的好脾气,但摊上这种事情后,便没办法再淡然了。 在爹娘面前的时候,她怕惹得原本就悲痛的母亲更难过,所以忍着没多说什么,可是在南云面前就没这么多顾忌了,毫不留情地将自家兄长从头到脚数落了一通。 “消消气,”南云坐近了些,抚了抚她的背,轻声道,“为今之计,还是要想办法解决才对。” “我爹托人捎话给大哥,让他尽快回家一趟。”桑榆拧着眉头道,“可我觉着没什么效用。他都能为了那女人偷拿家中的银钱了,难道还会在意这么一句话不成?只怕银子不花完,是不会回来的。” 南云垂眼想了想:“还是要见着他,当面说清楚才好。” “我也是这么说的,可我爹不听,觉着亲自寻过去,闹起来的话实在丢人。”桑榆揉着衣袖,咬牙道,“到这地步,脸面早就丢尽了,还有什么好说的?” 南云心下叹了口气,沉默下来。 她虽与桑榆关系很好,但这毕竟是桑家的家事,牵扯得还挺多,所以并不便过多地指手画脚。 桑榆凝神想了许久,半晌后,突然说道:“我要去京中走一趟。” 南云一怔:“啊?” “我爹好面子,我娘又是指望不上的,那就只能我来了。”桑榆原本还有些犹豫,但越说越笃定,“我要进京去找大哥,当面问个清楚。他若是躲着避着不肯见我,那我就去桃花巷,见一见那狐狸精。” 南云心中飞快地掂量着,片刻后点点头:“这倒也行。” 桑榆偏过头来看向她,脸上是她再熟悉不过的神情,南云随即领会了桑榆的意思,无奈地笑道:“好,我陪你去。” 两人少时聚在一处,没少干出格的事,什么爬树摸鱼,都是交换个眼神就能偷偷一道去的。 如今桑榆想要到京城去寻人,说不准还要去烟花巷,虽说一向大胆,但终归还是有些心虚的,便想要拉着南云一道过去,算是个安慰。 横竖家中也没什么要紧事,南云没怎么犹豫,便答应了下来。 等南云点了头后,桑榆便顿觉有了“同党”,底气也足了,当即就到正屋去同自家爹娘商量。 桑父桑母原是不肯同意的,觉着这事儿太过出格,可到底争辩不过桑榆那利落的嘴皮子,加之这件事情也不能拖着迟迟不管,最后再三叮嘱要小心之后,还是点头同意了这事儿。 桑榆办事一向雷厉风行得很,生出什么主意来,便立时要去办的。回房之后就开始收拾了东西,这就准备到京城去。 南云既是答应了下来,自是要陪桑榆一道进京去的。 她先回家去,寻了个旁的借口知会了母亲,只说是要同桑榆到京城去逛逛买些东西,明日便归。 姜母如今的精气神与身体都好了许多,并不需要旁人时时看顾着,倒是让南云省了不少心。她将家中的事情安置妥当,便随着桑榆离开了。 两人花了点银钱,趁着镇上的马车到京城去了。 及至晌午时分,马车过了城门,南云挑开车帘向外看了眼。她昨日才从宁王府离了京,如今才不过一天,就又回来了。 因着这车夫与两人相识,便顺路将她们送到了绸缎庄附近,而后才自去送货。 南云与桑榆向这车夫道了谢,下了马车。 “这边走。”桑榆早前是送兄长来过这里的,倒还记得路,七拐八拐地将南云带到了绸缎庄。 这绸缎庄叫做“元盛”,是京中有名的老字号,开了足有百年,颇负盛名。 元盛在外地也有诸多分号,每年都会招收不少学徒,当初桑朴能到元盛来当学徒,还是费了番折腾托了门路的。 桑榆来时气势汹汹的,可到了这绸缎庄后,却还是耐着性子堆出些笑意来,同人打听着。 那看门的仆从原本是一脸不耐的,但见桑榆与南云生得好,态度便不由得好转了,连说话的语气都放缓了许多:“这庄子里都是制衣的,不能随便放人进去。你兄长叫什么名字?我倒是可以替你去打听打听。” “那就多谢这位大哥了。” 桑榆报上了桑朴的名字,还没来得及讲是哪个字,那门房便恍然大悟似的“啊”了声。 “你要找的原来是他啊,”门房看向桑榆的目光带了些怜悯,低声道,“他近些日子玩忽职守,管事的说了几次,还是屡教不改,前几日便将他给赶走了。” 桑榆一怔:“赶走了?” 昨日桑朴回家之时,父亲问起近况,他还是敷衍着说一切都好,决口不提自己被赶了的事情。 “是啊,”那门房颇有些惋惜,“他在这里当了几年学徒,原本都能外放出去转正了,不料临到头落了这么结果,旁人提起也都觉着可惜。” 桑榆半晌没能说出话来,脸色也显得很是苍白,南云不动声色地握了握她的手,又向那门房笑道:“您既是知道他被辞退,想来应当也听说过旁的吧……譬如他去了哪儿?” 南云的语调温温柔柔的,没等她再问,门房就跟竹筒倒豆子似的,将自己所知道的事情都说了:“我倒是也听人提过,说他原本也是个老实肯干的,只是早些时候被桃花巷的女人给哄住了,所以才做了这傻事。如今若是没回家,想来就是又去了桃花巷吧。” 南云道了句谢,又问道:“你可曾听过,那女人叫什么名字?” 门房挠了挠头,咧嘴一笑:“自然是听过的,芙娘。” 南云记下了这名字,又道了句谢,牵着桑榆的手向外走去。她察觉到桑榆的手在微微发颤,也不知是气的,还是太过震惊难过。 “你莫要气坏了自己,”南云握着她的手腕,轻声安慰道,“等见了桑大哥,同他好好分辩就是。他本质并不坏,只是一时迷了心窍,说通了也就好了。” 桑榆磨牙道:“这事我同他没完。” 两人从绸缎庄的后门绕了过去,到了门面所在的大街上,南云四下看了眼,同她道:“饿不饿?若不然吃些东西再过去?” 桑榆心中虽气得厉害,但也知道并不急在这一时半刻,加之肚子的确是饿了,便同南云在一旁的摊子坐了,点了碗阳春面。 摊主收了钱后,利落地张罗起来。 南云余光瞥见那绸缎庄正门前停了辆马车,华丽得很,下意识地偏过头去看了眼。 在宁王府呆了数月,又跟着萧元景到西山行宫去了一趟后,南云也算是开了眼界,见识许多以前不知道的事情。就譬如眼前这辆富丽堂皇的马车,单看其规格,便知道必定是王侯之家才能用得起的,或许还要再往上些。 紧接着,从绸缎庄出来的人印证了她的猜测。 “看什么呢?” 桑榆见南云看着那边出神,也随之看了过去,只见一个珠光宝气的美人从绸缎庄正门出来,身边拥着好几个婢女,绸缎庄的掌柜更是亲自送了出来,恭敬得很。 桑榆好奇道:“这是什么人?” 南云不动声色道:“如今的太子妃。” “难怪这么大的排场。”桑榆只感慨了句,便收回了目光,并没多大兴趣似的。 南云犹豫了下,若无其事地问道:“阿榆,你觉不觉得我与这位太子妃的长相有几分相仿?” 听她这么问,桑榆方才又抬头看了眼,恰逢着那太子妃扶着丫鬟上了马车,瞥见了个侧脸。她虽不明白南云为何突然这么问,但还是说道:“若非要说的话,的确是有那么一丁点。但大家都是一双眼一张嘴,细扣起来相仿的人多了去了。” 想了想,桑榆又补了句:“而且你比她生得好。” 南云平素里虽从不同旁人提起,可心中多少还是有些在意这件事的,只不过多思无益,也就不去自找不痛快。她从不敢在萧元景面前问这样的话,更不知道他心中是怎么想的。 如今从桑榆这里捞着这么个评价,虽没什么用处,但心下却还是高兴了些的。 桑榆又好奇道:“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来?” 南云摇了摇头。 可巧摊主将两碗煮好的阳春面端上了桌,两人便没再多说,挑了面吃了起来。 等到一碗阳春面下肚,桑榆也从起初那难过的情绪中缓了过来,按了按心口,同南云道:“等我见着了大哥,非要揪着他,好好问上一问不可。” 桑榆年纪虽比桑朴小,可性情却是格外冲些的,自小家中就没人能管得了她。如今更是一副磨刀霍霍的模样,仿佛恨不得拎着把刀冲去桃花巷,找自己这混账兄长算账。 南云同摊主打听了桃花巷的位置,便准备过去。 那摊主是个徐娘半老的妇人,方才倒也听了一耳朵,见她二人就要这么过去,忍不住开口拦了下:“你俩就准备这么个模样过去?” 南云一愣,觑着这摊主像是好意提点,便虚心请教道:“可是有什么不妥?” 那妇人捋了袖子,点了点她二人这衣裙:“你们若是这样过去,岂不是脸上就写了要去找事的?能进得去门才怪。” 南云见她颇有经验的模样,又问道:“那该如何才好?” “扮男装。先混进去找着人了,再另说。”妇人打量着她二人的相貌,先指了指桑榆,“这姑娘身量高挑,眉眼间有英气,扮个男装倒也能像个俊俏公子。你就不行了,就算全套打扮上,也会被人一样给认出来。” 桑榆忍不住笑了声:“您怎么如此熟稔?” “我啊,早些年也曾到桃花巷去逮过人。”妇人抬手遮了遮日头,一边收拾一边道,“经验之谈罢了。” 桑榆没料到竟能是这么一回事,自觉地闭了嘴,不再多问,生怕触着她的痛楚。 倒是那妇人自己蛮不在乎地笑了声:“倒也没什么。我去了三次,头一次是女装被拦在门外,第二次倒是成了,闹了一场将他给抓了回来。至于第三次,则是直接提了把菜刀过去,让他签了张和离书……自那以后,也就得了清净。” 桑榆与南云对视了眼,两人从没听过这样的事,不由得有些肃然起敬。 这世间女子,大都心肠软牵挂多,也就难免会优柔寡断起来。能像这样快刀斩乱麻,说舍就舍的,实在是寥寥无几,难得得很。 那妇人看着她二人这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又道:“旁人听着我这事,都觉着我怕是疯了,你二人这反应倒是有趣得很。” 南云抿唇笑了声,桑榆则是摇头笑道:“我只盼着自己能同您这般果断了。” “这桃花巷中的女人,一旦沾染了,就再难撇开。你若是想要个清净,自然得远远地躲着。望你能有个好运气吧,若不然,最好也是该断就断。”那妇人收拾了桌案,“去吧,那边走。” 两人又同那妇人道了谢后,方才离开了。 直到走出好远,南云仍旧在为着方才那事惊奇,平复之后,又同桑榆商量道:“方才那摊主说若是想进桃花巷寻人,还是得扮男装……你可想好了怎么办?” 桑榆摇了摇头:“我出门时没考虑周全,并没带男装。” 若是要为这事儿去专程买衣裳,也并不划算,终归还是难办的。桑榆越想越觉着麻烦,狠狠地在桑朴身上记了一笔。 南云四下看了眼,同她道:“我倒是有个法子,只是要多跑一趟。” 桑榆连忙道:“什么法子?” 此处离宁王府并不算远,南云便回去了一趟,从煮茗那里借了件像模像样的男子衣裳来。煮茗是时常要随着萧元景出门的,所以衣着打扮都很过得去,比寻常人家要好上不少。 煮茗仍旧有些懵,接连问道:“云姐姐,你不是昨儿才回家去了吗?怎么今日又突然回来了?你借这衣裳,又是要做什么?” 桑榆还在门房处等着,南云并没耽搁,笑着敷衍了过去,又问道:“王爷今日不在府中,去了何处?” “王爷昨晚接了个请帖,今日赴宴去了,兴许大半夜才会回来呢。”煮茗还没来得及再问,南云便又从自己房中随手拿了个梳子并着把折扇,急匆匆地离开了。 南云寻了僻静的去处,给桑榆换上了男装,又将她的鬓发打散开来,用发带重新束了起来。 她这些日子常伺候萧元景更衣梳头,如今昨日来也是格外得心应手,转眼间就已经收拾妥当。 正如那位妇人所说,桑榆身量高挑,眉眼间又有英气,打扮起来后的确像是个俊俏的公子。若非是有心之人细看,打眼望去,的确是看不出来什么的。 桑榆忍不住临水照了照,自己都有些惊讶起来,挑了挑眉:“爹娘平素里总嫌弃我大大咧咧的,如今想来,我或许就是托错了胎,原本该是个男子才对。” “又胡说,”南云打量着桑榆这模样,忍不住摇头笑了声,将手中的折扇给了她,“今日容你过把瘾。” 桑榆初时是急躁得很,但听了那摊主的事迹后,反倒拿定了主意,平静了许多。 她压着嗓子咳了声,又在南云腰上勾了一把,低声道:“你是扮不了男装的,既是这样,就给我当个小丫鬟吧。” 南云抬手遮了遮眼,无奈道:“好,公子这边走。” 这么一番折腾,再来到桃花巷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旁的地方都显得暗淡起来,但这一条街上却开始悬挂上了各色的灯笼,星星点点的连成一片,在这无边的夜色之中硬生生地辟出片灯火通明的暧昧来。 此处尽是秦楼楚馆,有的看起来不怎么起眼的小院子,其中或许也住着个“声名在外”的美人。夜色愈重,亮起的灯笼也就更多,街上往来的人也就愈发地多了起来。 南云长这么大,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地方,才一踏进这条街,便不由得屏住了呼吸,向桑榆身边靠了靠。 桑榆虽也没见识过这样的,但还是强撑着淡定,她还记得自己的风流公子人设,抬手勾上南云的纤腰,向着那倚红楼而去。 倚红楼前已经有揽客的姑娘,身娇声媚的,热闹得很。 对面相错的那楼倒显得清净许多,南云瞥了眼,匾额上题着“拥翠”二字,一旁悬着的宫灯精致得很。 这拥翠阁的名声她倒是听过,虽也在这桃花巷,但与旁的秦楼楚馆却是不大相同。这是个仅供达官贵人的去处,虽说也是附庸风雅,但阁中的姑娘个个都是才艺双绝,很是出挑。 只不过这跟她就没什么干系了,桑朴自然是去不了这样的地方,而那位芙娘,所在的也是倚红楼。 南云正欲回过头时,却莫名觉察到了一道目光,锋芒在背似的,下意识地看了回去。 然后直接愣在了当场。 先前她见着煮茗时,煮茗的确是说过,萧元景出门赴宴去了。 但她那时听了也就忘了,并没放在心上,怎么也没料到,竟然会在这里,与萧元景撞个正着! 作者有话要说:嚯嚯嚯 36、第 36 章 第036章 夜色正浓,整条街挂满了各色灯笼,映得灯火通明。 巷子中有不少迎客的姑娘,衣香鬓影,尤其倚红楼前,热闹得很。各种各样的脂粉香气充斥在空气中,几乎让人觉得犯腻。 萧元景并不常来这样的地方,但今日既是接了帖子,便没有再返回的道理。 他一路都不自觉地皱着眉,及至穿过众人到了拥翠阁前,方才算是舒了口气。这里虽是附庸风雅,但的确是比旁的地方要令人好受些。 临进门前,他漫不经心地回头看了眼,然后就直接愣在了原地。 倚红楼前进进出出许多人,但萧元景的目光还是精准地落在了南云身上,再也没移开。他先是震惊,疑心自己看错了,不过是模样相仿的人,可等到他眯了眯眼看得更真切了些后,算是彻底确准了。 然后半晌没能说出话来。 萧元景宁愿相信是自己看走了眼,不然他着实想不通,为什么昨儿才殷殷切切地说着自己要回家去看望娘亲的人,会在这个地方? 她的确像是个走错了地方的人,与周遭的环境格格不入,细看起来,脸上还带着点茫然无措。 门口的姑娘掩着唇同她甩了帕子招了招手后,她就像是家中受了惊吓的雪团似的,还像身边那人怀里靠了靠…… 萧元景的目光随之移到她身边那俊俏公子身上,那衣裳乍看起来似乎有些眼熟,但他眼下却是没这个心情细想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那人搭在南云纤腰的手上。 萧元景不动声色地舔了舔齿列,下了结论——南云同这公子关系很好,很是亲近。 平素里他碰南云一下,对方就一副小心翼翼、努力克制着不逃开的模样,可如今竟然会主动往那人身上贴! 萧元景着实是不知道说什么好,等到南云仿佛是注意到他的视线,随之望回来时,他似笑非笑地勾了勾唇,凤眼微眯,一点不落地观察着南云的反应。 然后看见南云像受了莫大的惊吓一样,小脸“唰”地就白了,随后又下意识地像身边那人靠了靠…… 萧元景:“……” 他额上的青筋跳了跳,只恨不得快步上前去,将南云给拉回家去,好好算个明白账。 “王爷可是有什么事?怎么不进去?”有相熟的人见着他,殷勤地招呼了句。 萧元景回过神来,同那人寒暄两句,及至再向倚红楼那边看去时,南云已经不见了踪影,像是趁着方才的他同人说话的机会,开溜了。 他盯着那门口又看了两眼,又是好奇又是好笑的,拂袖进了拥翠阁。 “你怎么了?”桑榆头一回见着这样的阵仗,也颇有些手足无措,及至进了门后,方才注意到南云的神情不大对,仿佛是受了莫大的惊吓一样,“可是哪里不舒服?” 南云抬手揉了揉脸颊,轻声道:“没什么,你不用担心。” 她与萧元景的目光撞个正着的时候,是真的呼吸一窒,仿佛连脉搏都停了。她压根无暇去想萧元景怎么会在这里,满心都是“完了”,搜肠刮肚地找着借口,想着该怎么解释才好。 但这种情形下,她也着实是找不到什么理由,更没那个勇气现在就对上萧元景,索性就“三十六计走为上计”了。 直到如今,她仍旧是心有余悸。 但这种事情说出来也无济于事,只会让桑榆跟着分心,眼下还有别的事情要做,南云便压下不肯提。横竖已经这样了,好歹得先把桑朴的事情给解决了,再说旁的。 桑榆将信将疑:“果真?” “不妨事,”南云勉强笑了声,然后同她道,“此地不宜久留,还是快些找桑大哥吧。” 经她这么一提,桑榆暂且敛了心神,随便抓了个倚红楼中的侍女,问道:“芙娘在何处?” 那侍女打量着桑榆,见她相貌俊朗,衣裳也好,尤其是手中那把折扇,其上的玉坠更是价值不菲,立时便端了笑脸出来,同她道:“芙娘在楼上,只是她今日房中有人,怕是不方便呢。” “无妨,”桑榆张开了折扇,慢悠悠地扇了两下,趾高气昂道,“无非是多出点银子的事罢了。你带我去见她。” 桑榆虽从没出入过这样的场合,但却把一副浪荡公子哥样学了个八|九分,南云垂眼忍住了笑意,那侍女也被她给唬住了,依言带着她上了楼。 南云一言不发地跟在桑榆身后,她从没来过这样的地界,如今见着,难免觉着新奇,所以忍不住抬头四下张望着。 大厅之中热闹得很,丝竹声不绝于耳,正中的台子上还有身姿妖娆的红衣舞姬在献艺,周遭围满了人。还有搂着姑娘调笑的,杯盏一歪,洒出不少酒液。 方才在巷子里时,南云便难免拘谨起来,如今见着这样的情形,更是面红耳赤。 莫名奇妙的,她忽而就想起了方才的萧元景—— 不知拥翠阁中是怎么个情形?会不会也有这样衣着暴露的妖娆舞姬?萧元景又会不会也如这些男子一样,抱着姑娘们调笑取乐? 南云抿了抿唇,按理说她并不该在意这些才对,可心中还是莫名梗了下。 桑榆则是走在前面,不动声色地同那丫鬟打听着芙娘的事情。 她是个嘴皮子利落会说话的,再加上一副风流俊俏的公子哥样,不过寥寥几句,就从丫鬟那里哄出了不少话来。 “公子这边请,”丫鬟侧过身去请她先行,而后又笑道,“其实芙娘如今那客人,也是个扣扣索索的,前几日拿不出银钱来,都被红姨给扫地出门了……结果今儿不知又从何处凑了银钱上门来,仍旧要找芙娘。” 这丫鬟提起桑朴来,语气中便不自觉地带上了些不屑,言辞间也是句句恭维着桑榆。 桑榆咬了咬舌尖,强压下心中的怒火。 这丫鬟不知,她却是知情的,桑朴是昨夜偷了家中的银钱,今日一早便急匆匆地回了京城,来了这倚红楼。 桑家并不富裕,也就只是不必为衣食担忧罢了,哪里有多的银钱让他这样挥霍?他为了个青楼女子,好好的学徒不当了,辛辛苦苦好些年都白费了,自己的银钱尽数扔进去也就算了,如今还要来算计家里的。 这么些年,桑榆从没这样怒火攻心的时候,只恨不得将这混账兄长给吊起来抽一顿。 那丫鬟却是不知情的,来到芙娘门前扣了扣门,殷勤地唤着她的名字。 不多时,房门从里面打开来,露出个鬓发散乱的姑娘,她抬手拢了拢衣襟,轻声细语道:“这是怎么了?” 南云轻轻地勾了勾桑榆的手,示意她克制,不要立时就发作起来。毕竟万一在门外就闹起来,惊动了人,只怕就要被赶出去了。 桑榆会意,强压下怒气,打量着眼前这姑娘。 若认真论起来,芙娘的相貌也没多好,只算得上是清丽而已。但看起来却是楚楚可怜得很,轻声细语的,抬眼看过来便让人觉得心下一软。 这情形落在男子眼中,自然是予取予求,说什么都要应的。 可桑榆到底不是男子,也不会心软。 那丫鬟解释了来意,芙娘听了,回头向房中看了眼,颇有些为难道:“承蒙公子厚爱,只是我这边已经有人,今日怕是不能相陪了。” 她一边说,一边又咬唇看着桑榆,眼中仿佛含了钩子似的。 桑榆将折扇一合,敲了敲手心,似笑非笑道:“我倒要看看,是谁同我抢人。” 说着,她便要态度强硬地进门去。 芙娘愣了下,半推半就地让开来,随后紧跟了上去。 南云则是在房门口挡了下,同带她们来的那丫鬟笑道:“这事儿我家公子自己来就是,若是传出去只怕不好听,还请这位姐姐避一避了。” 南云跟在萧元景身边有段时日了,尤其是在去过西山行宫后,说起这些话来也是驾轻就熟得很。 这丫鬟在倚红楼中服侍,平素里也算见识得多了,知道有些公子哥并不愿旁人知道自己争抢姑娘的事,随即会意道:“明白。” 说着,她便帮着关上了门,避开来。 她并没疑心,一来是因为桑榆的架势很足,手中那把折扇更是贵重,绝非寻常人家能用得起的;二来,则是因着南云了——南云姿容极好,言谈举止的分寸也拿捏的很好,也就只有大户人家才能拿这样的当丫鬟来使。 这样人家出来的公子,不想被旁人窥探,也是说得通的。 南云反手拴上了门,抬眼看去。 桑榆已经挑开了珠帘,倚在那里,似笑非笑地向内看去。费了这么一番周折,她总算是见着了自家兄长,头发散着,正在慌慌张张地给身上套衣裳。 这模样让她隐隐有些犯恶心。 桑朴起初并没认出桑榆来,只是觉着有些眼熟。他先是急着穿衣裳,等到打理好,再看过去的时候,才算是认出这是自家妹子来,目瞪口呆地抬手指着她,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 桑榆也没避讳,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冷笑了声。 “阿榆,你怎么会来这里?”桑朴猛地站起身来,“怎么还这样打扮?你……” “别问我了,”桑榆将那珠帘甩开来,“来说说你自己吧。元盛绸缎庄的活怎么没了?家中的银钱,又是谁偷了?” 芙娘原本是站在一旁,打定了主意并不多话,只等着他二人相争的,万万没想到竟然是这么个发展。她不明所以地看了看桑朴,又看了看桑榆,总算觉出些不对来,然而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觉得肩上一沉。 南云不动声色地站在芙娘身后,按着她的肩,让她一旁坐了下来,微微一笑道:“还请姑娘歇一会儿吧,别多事。等料理完了我们就走。”想了想,她又补充道,“你若是叫了人,这事儿闹了起来,只怕你也捞不着什么好处。你说呢?” 芙娘的身子都有些颤,对上南云的目光后,紧紧地闭上嘴,点了点头。 另一边,桑朴认出桑榆后,便想要上前去拦她,嘴里说着:“阿榆,你这像什么样子?先回去,等到过两日我回家,再同你好好说这件事。” 桑榆毫不留情地拍开了他的手,她也不顾什么礼数,直接坐在了桌边,平视着桑朴:“都到了这时候,你还觉得我是三两句话就能打发走的傻子不成?要么你现在就同我回家去,要么,咱们就在这里闹一场。” 桑朴手上被重重地打了下,疼得倒抽了口凉气,不由得偏过头去看向芙娘。 芙娘肩上还搭着南云的手,她垂下眼,看着地面上的毯子,并不说话。 “我银子都给了,”桑朴挠了挠头,苦着脸同桑榆道,“等到再过两日,我就回去。” 南云听了这话,不由得皱了皱眉。 他能同自家妹子说这样的话,想来也就是破罐子破摔,连脸都不要了。 桑榆愣了下,随即也被气笑了,倏地抬手,甩了他一巴掌。 这一巴掌甩得干净利落,声音清脆得很,南云听得眼皮一跳,都替她手疼。 桑朴则是偏过头,直接愣住了。 他这妹子自小就是个一点就炸的脾气,但这些年来,在他面前也是乖巧得很,大哥长大哥短的,他怎么也没料到竟然会有这么一天。 “你没个兄长的样子,就别指望我还能好声好气的。”桑榆看出他的心思来,冷笑道,“你知道娘今日在家流了多少眼泪吗?知道我为了找过来,废了多少周折吗?桑朴,你为了个青楼里的女人神魂颠倒,连自己姓什么叫什么都忘了不成!” 桑榆声色俱厉,看起来凶得很,可说完一眨眼,就落下泪来。 她今日气了整整一天,见着大哥这样子,更是恨不得吊起来抽,可再怎么凶悍,心里却还是会伤心难过的。怨他不争气,也怕他不肯回头,这个家就要散了。 南云连忙上前去,扯了帕子来替她擦着,桑朴也手足无措起来,归根结底,他还是疼这个妹子的。 “来时我问了爹,他说这事由我来处置,都听我的。那我今儿就把话放这儿了,”桑榆狠狠地抹了把眼泪,随后道,“若是明日我在家中见不着你,那今后咱们家里,就再没你这个人。” 桑榆原本是打定了主意,要亲自揪着桑朴回家,可晌午听了那妇人的故事后,就改了主意。 毕竟若桑朴自己心中不肯悔改,她就算是拿绳子把他绑回家去,也没用。索性就发作一通,由他自己来选。 说着,她便拉了南云的手,急匆匆地向外走去。 南云踉跄了两步,连忙跟了上去,小声哄着道:“不气不气,我看桑大哥也已经有悔意,必定是会回家去的。” 南云认识桑榆这么久,就没见她这样落过泪,如今见她眼中通红,揪心得很,不住地安慰着。 桑榆直接拉着她出了倚红楼,而后方才像是卸下了担子,低下头,抵在她肩上,声音中还是带了些哭腔:“若他明日不回去,那该怎么办?” 南云只觉着肩头都被她眼泪沾湿了,有些无措地抬手抱了抱她,轻声道:“不会的。” 她专心致志地安慰着桑榆,却不妨头上一疼,像是被人砸了个什么似的。 南云懵了下,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就有个小东西被弹了过来,恰砸在她前额,疼得她倒抽了口冷气,眼泪立时就也出来了。 她抬手揉了揉额头,仰头看了过去,及至看清那人后,原本的怒气霎时烟消云散了。 拥翠阁二楼开了窗,萧元景倚在窗边,手中捏了粒花生米转着,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南云:“……” 她出来时只顾着安慰桑榆,倒把这一茬给忘了! 但她着实也没料到,毕竟萧元景进了拥翠阁,难道不应该是寻欢作乐去的,怎么还有闲情逸致在这里盯梢? 桑榆察觉到她身体一僵,退开些来,将泪意压了回去,又问道:“怎么了?” 南云昧着良心扯谎道:“没什么,咱们走吧……” 这话才说到一半,她就见着萧元景冲她勾了勾手,像是在示意她过去。 南云只觉得心跳霎时都快了不少,虽有心想当做没看见,但也知道这事儿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如果若是装瞎逃了,回头再回府去,只怕后果更糟。 萧元景的脾气她还是清楚的,真有什么事,也该立时就解决了才好。 若是想着敷衍拖延,只会让他更气。 所以掂量之后,南云还是改了口,同桑榆道:“阿榆,如今天色已晚,想是出不了城的。若不然你先在附近寻个客栈歇一晚,等到明日一早再回家去。” 桑榆先是点点头,而后又觉着不对,问道:“你不同我一道吗?” 南云心下叹了口气,但还是若无其事道:“我方才见着宁王殿下在拥翠阁,得过去一趟,怕是没法同你一起了。” 桑榆愣了下,随即又问道:“他可是动了怒?你……” “不会,”南云笑了笑,扯谎道,“我原就是同他告了假的,自然是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他若真是问起来,我据实回答就是,不算什么大事。” 她见萧元景又勾了勾手,不由得加快了语速:“我得过去服侍了,阿榆你先回去,等改日我再去寻你。” 桑榆也没旁的办法,只好点点头:“好,你去吧。” 南云同她摆了摆手,快步走向了拥翠阁。 在桑榆面前时,为了避免她担心,南云是强撑着没露什么怯意的。可一个人时,便不由得慌了起来,手心都出了层薄汗。 拥翠阁门口并没揽客的姑娘,但门内却是有伺候的侍女的。 侍女见着南云后,抬手拦了下:“姑娘是来做什么的?” “我家王爷在楼上,”南云定了定心神,同那侍女道,“劳烦姑娘引个路,我得去给他送东西。” 那侍女将信将疑道:“哪位王爷?” “宁王殿下。” 侍女是知道萧元景今日过来的,料想她也不敢撒谎,便道:“随我来。” 拥翠阁与倚红楼不同,大厅之中虽也有乐师弹唱,但却并不似那边那么喧闹,往来的侍女也都静悄悄的。更没当众调笑的,想来也是自矜身份,并不肯当众如此。 此处的布置的确称得上是雅致,与桃花巷旁的去处格格不入,闹中取静,又交织出一种难以严明的禁忌感来。 可南云却并没这个心思品鉴,她跟在那侍女身后上了楼,及至在雅间门口停下时,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那侍女轻轻地扣了扣门,随即有侍奉的人从里面打开来,小声道:“是酒来了吗?” “不是,”侍女摇了摇头,侧过身请南云进去,“这是来给宁王殿下送东西的。” 南云轻手轻脚地进了门,这才看清里面的情形。 很热闹,酒菜已经尽数铺开来,数位锦衣华服的公子聚在一处,身边则簇拥着环肥燕瘦的美人们服侍,一旁还有抱着琵琶的歌姬弹唱着。 萧元景却并没落座,而是倚在窗边,手中持了杯酒,目光凉凉地看了过来。 见有人进门,众人不约而同地看了过来。 南云垂下眼,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绕过那桌子及众人,向着萧元景而去。 有人笑道:“我还道哪儿来的美人,原来是来寻殿下的。” 几杯酒下肚,众人早不像平素那么拘谨,再加上也有与萧元景相熟的,便也笑道:“这是殿下在哪儿欠的风流债?” 萧元景由着他们调侃,轻笑了声:“喝你们的酒去。” 众人会意,纷纷收回了目光,不再多言。 萧元景这才看向站在他面前的南云,仰头喝完了杯中的酒,意味不明地笑了声:“我还当是自己看花了眼,竟真是你。昨日是谁同我告假,说想要回家去看娘亲的?” 南云是最怕他这语气的,眼皮一跳,讷讷道:“原是回了家的,只是出了些意外,所以……” 没等她说完,萧元景就将那空的杯子在她眼前晃了晃。 南云怔了下,随即回身去取了个酒壶来,替他添满了酒。 可萧元景却并没喝,微抬下巴,示意她向那边看过去:“旁人都是怎么劝酒的,你也学学。” 南云回头看了眼,脸当即就红了,不安地动了动手。 虽说她同萧元景更亲密的事情都做了,可那到底是私下里,如今这房中有那么些人,虽说方才萧元景发话后,都没再看过来。可她心中终究还是没办法迈过这道坎。 萧元景却将那酒杯递到了她唇边,笑了声:“你都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同旁的男人搂搂抱抱了,如今还羞什么?” 南云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随即想要辩解:“不是……” 然而萧元景却压根没给她说话的机会,她刚一张嘴,就将那大半杯酒给灌了下去。 南云瞳孔一缩,这酒于她而言有些烈了,但却没敢挣开或是吐出来,任由萧元景灌着,有些许酒液从她唇角溢出。 萧元景抬手将她揽近了,而后勾着她的下巴让她仰起头来,低头吻上了她的唇。这酒原本是有些呛,但许是她唇上涂了什么,如今再尝却品出些甜味来。 南云被酒呛了下,眼泪都要出来了,唇齿交缠间又有些喘不上气,忍不住抬手推据,但却被萧元景又攥住了手腕,反缚在了身后。 萧元景将她扣得更紧了些,并没给她说话的机会,肆无忌惮地索取着。 仿佛要将压抑了许久的怒气都发泄出来似的。 作者有话要说:嚯嚯嚯 37、第 37 章 第037章 南云整个人都是懵的,也说不出究竟是被吓到了,还是因为太过窘迫。 从前不管萧元景如何作弄,好歹都是私下里。 她原就是个脸皮薄的,先前每每都有些经不住,更别说是眼下这境况。不远处就是许多人,虽然他们也不会不识趣地往这边看,可一想到有人在,南云就觉得通身不自在起来,恨不得藏起来才好。 茫然之后,南云又有些委屈。 或许对萧元景以及这些公子哥来说,倚红拥翠是寻常事,大庭广众之下这样亲密地“喂酒”也不算什么大不了的,可她却还是觉着难堪。 南云于情|事上虽然不大通,可总是能辨别萧元景的情绪的。他究竟是情到浓处难以自制,还是存了折辱的心思,她还是能分得清的。 毫无疑问,眼下就属于后者,萧元景是有意的。 南云的手被反缚在身后,下颌被他捏着,挣又挣不开,只能被动地承受着。等到萧元景终于松开手时,她嘴唇嫣红,沾着水光,唇角竟已破了个口子,可见方才是多么不留情。 如今这房中有许多人,南云也不敢说什么,更不敢同萧元景闹,只垂下眼,抬手摸了摸唇角。 萧元景能看出她委屈得很,眼中都快落下泪来了,不由得愈发烦躁起来。 他眼见着南云同旁人搂搂抱抱,没将她立时赶走,还将人给叫过来,忍不住轻薄了一通,已经算是有悖常理了。如今看着她这模样,满腔怒火都憋在了心里,愣是没能发作出来,着实是将这辈子的耐心都拿出来给她了。 “你委屈什么,”萧元景压低了声音,“觉着我辱没了你?” 南云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不敢。” 萧元景咬了咬牙,额上的青筋又显了出来,质问道:“我平素里惯着你了是吧?” “能不能换个地方,”南云垂着眼,小声道,“然后我好好同你解释。” 萧元景盯着她看了会儿,心中虽气得厉害,但最后还是做了让步,倏地站起身来,攥着她的手腕向外走去。 原本还在饮酒作乐的一众人忍不住看了过来,但难得见萧元景动了怒,谁也没敢多嘴问,面面相觑着。 萧元景出了门,冷声同侍女道:“哪里有空房?” 秦楼楚馆最不缺的就是空房间了,侍女愣了下,随即引着他二人到了一处空房。 这里的房间布置得也很雅致,屋角的香炉中还燃着微甜的香料,袅袅升起。 萧元景却并没这个功夫去理会,直接在一旁坐了,不耐烦地问道:“你有什么好说的?” 没了旁人在周遭,南云总算不再像先前那般不安,她理了理思绪,先说道:“今日同我在一处的,是我自幼的手帕交。” 手、帕、交。 就算萧元景再怎么气得没了理智,愣了一刻后,也终于意识到不对来了。 他满是错愕地看着南云,半晌没能说出话来。 南云头也不抬,垂眼看着地毯上的纹路,小声将今日的来龙去脉都给讲了,然后一声不响地站在那里。 她不是那种会大吵大闹的性格,但的的确确是,满脸都写了不高兴。 萧元景则是从错愕到无措,一腔怒火霎时烟消云散,成了哭笑不得,见着南云这模样后,心中又难免生出些懊恼来。 方才外边灯火掩映,人来人往的,他的心思又不在南云身边那人上,只大略看了眼,印象中是个形容俊俏的公子。怎么也不会料到,那竟然会是个女扮男装的姑娘。 怒火中烧,他也没顾忌那么多,又或许是烈酒让他失了平素里的克制,便依着本性肆意轻薄了云浓。 以至于如今这样……他也不知道该如何收场才好。 半晌后,萧元景方才艰难地开口道:“你们真是好大的胆子,两个姑娘家来这样的地方,是嫌平素里过得太安逸了不成?” 南云:“……” 她仍旧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不肯说话。 分明是萧元景自己理亏,但又不肯认,所以非要先挑出个她的错处才行。 这件事上她的确有思虑不周,可却也不是说挑了她的错,萧元景方才所做的事情就合情合理,能就此揭过去了。 若是换了旁的时候,南云是不敢这样与他计较的,可方才之事的确太过出格,她心中也是存着委屈的,便忍不住任性了一回。 南云自小同桑榆凑在一处,是什么事情都敢做的,也没少被爹娘训斥过。 之前她从没见识过秦楼楚馆,如今亲眼见着,倒也意识到这次的确是冒了险,做得太过出格了些。可就算是要算账,那也得一笔一笔地算。 她有错可以认,但萧元景却也不是一点没错的。 萧元景方才怒火攻心发作了一通,他清楚南云的性情,还非要强迫着她做不喜欢的事,如今回过味来,心中也是后悔的。 所以就算南云爱答不理的,他也再生不起气来,只能无奈地看着她。 南云倒是这么惯了,就跟家中那“装死”的雪团似的,不动,也不吱声。 可萧元景却是没这个耐性跟她耗的,沉默许久后,抬手将她拉近了些,很是艰难地开口道:“方才是我不好。” 南云这才抬起眼,看向他,眼中尽是谴责的意味。 她嘴角还破着,像是个无声的控诉。 萧元景叹了口气,接下来的话总算说得顺遂了些:“方才灯火掩映,我并没认出那是个女子,误以为你在同旁的男人……” 这话说到一半,他就又噎住了。 人在昏了头的时候是真没什么理智可言的,如今冷静下来再想,他都觉得不可理喻。南云的性情他又不是不了解,怎么会做这样的事情? 南云眼睫微颤:“你竟这样想我。” 萧元景辩无可辩,忍不住又长叹了口气,无奈道:“我又没未卜先知的本事,如何知道这背后的曲折?” 他自小见过的姑娘家,个个都是循规蹈矩,最闹的也没有像这样,敢女扮男装到秦楼楚馆来的。他原本觉得南云是个持重的,胆子跟兔子似的,哪能想到她私底下见着手帕交,就变了个人似的? 他态度一软和起来,南云的顾忌便少了,大着胆子指责他道:“你问都不问,便那样对我。” 一想到方才在那雅间里的种种,南云就又委屈又气的,哪怕萧元景指着她责骂,都好过方才的做派。 萧元景弄错了事情,冲动之下又贸然行事,如今也只好对这指责照单全收。 以他的身份,便是真做错了什么,也没几个敢当面指出来的,所以在道歉这件事上委实没什么经验。看眼见着南云这模样,并不是能敷衍过去的,他斟酌片刻后,还是正儿八经地道了个歉。 “方才的事情,的确是我不对。”萧元景缓缓地说道,“误会在前,轻薄在后,是我的过错。” 听他这么说,南云心中总算是好过了些。 其实生气归生气,她也没指望能从萧元景这里捞来什么道歉,毕竟尊卑有别,便是真有什么她也只好受着。如今萧元景肯正经同她认错,着实是让她有些意外的。 萧元景又低声道:“不生气了,嗯?” 南云想了会儿,虽不怎么情愿,但还是点了点头。 然而她才点完头,就又听萧元景道:“既然这样,那我们就来说说你的事情吧。” 突然之间就掉了个过,成了被审的人,南云哑然。 “你一个姑娘家,到这种地界来,是嫌平时过得太顺遂安稳了不成?”萧元景向后靠着,恢复了平素里那个散漫的模样,掸了掸衣袖,“万一真出了什么事情,你后悔都来不及。” 南云在这件事上是自知理亏的,但还是小声犟了句:“可也没出事啊……” 萧元景瞥了她一眼,一脸“反了你”的神情,气笑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的道理,还要我教你不成?你平素在王府谨小慎微的,如今一回家去,就要翻出天去了?” 见南云不说话,他又训斥道:“你是觉着有人扮个男装,你充作个丫鬟,就能高枕无忧了?这种地方,明眼人多了去了,你们将旁人都当瞎子不成?” 南云抬头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垂下眼去。 萧元景噎了下,这才意识到这话把自己给绕进去了——他就是那个被气昏了头,连女扮男装都识不出来的“瞎子”。 “过来,”萧元景磨了磨牙,在她腰上不轻不重地掐了把,也不去讲什么大道理了,只冷着脸问,“知道错了没有?” 少时她若是做了什么出格的事,父亲就是这么冷着脸责问的。 南云下意识地答道:“知道了……我非但没劝着阿榆,还同她一道闹,是我的错。” 她认错认得飞快,萧元景都有些猝不及防,愣了愣方才又问道:“下次还敢不敢了?” 这问话实在是如出一辙,南云嘴角微翘,小声道:“再也不敢了。” 萧元景见着她这模样,倒也生不起什么气来,拉了她一把,让她在自己身旁坐了下来,低声道:“还敢笑,我看压根没诚心悔悟。” 南云正色道:“并不曾,是你看错了。” “是吗?”萧元景勾起她的下巴来,抬手在她唇角轻轻摩挲着,叹了口气,“还疼不疼?” 其实这么点小伤口,自然是不妨事的。 但见他这么问,南云便忍不住开玩笑道:“可疼了,疼得厉害。” 萧元景想了想,低低地笑了声:“我帮你止止疼。” 还没等南云反应过来究竟是怎么个止疼法,他就低头覆了上来,含着她的唇角轻轻地舔舐着。与先前的粗暴截然相反,他这次算得上是极尽温柔了,手中的力道着意控制着,唇舌间的纠缠也不疾不徐,循序渐进着。 南云被他吻得手脚发软,不自觉的向后靠,被他顺势压在了床褥之上。 萧元景耐着性子抚|慰着她,像是弥补,又像是不自觉间已经情动似的,不多时就起了反应。 南云觉察到后,先是一愣,随后用了些力气想要将他推开来。 “南云,”萧元景含着她的耳垂,唤着她的名字,低声道,“先前是身体不适,如今又是什么?” 见他并没因着自己的推拒着恼,南云又大着胆子道:“不要在这里。” 虽说已经说开了,但方才的事情她还是记在心上的,对这拥翠阁仍旧抵触得很。她不喜欢这个地方,若萧元景非要不可,那她的确也没旁的办法。 可若是能选,她不想要在此处。 萧元景看出南云的心思来,有方才的事在前,如今他也做不出什么强迫之举,只能硬生生地停了下来。 若是以往,他缓一缓或许也就过了,可今日却是有所不同,身体中的那股燥热始终挥之不去,就算他同南云隔开些,也无济于事。 萧元景不由得有些烦躁起来,他扫视四周后,目光落在了屋角那香炉上,总算是反应过来。 他虽未曾在秦楼楚馆留宿过,但也是听说过,知道这地方的许多东西都是动了手脚的,就譬如这香炉中燃着的香料,八成是掺了催|情的成分。 萧元景起身,直接将茶水倒进了那香炉,熄了香。 可那微甜的香气早就盈满了房间,并非是一时半刻就能散去的,萧元景犹豫了一瞬,复又向看向南云,想让她如上次那般帮着自己排解。 南云与他对视了会儿,总算后知后觉地意识过来,随即将手背在了身后,摇了摇头。 萧元景放下了床帐,同她商量道:“帮帮我。” “不要。”南云上次是懵然间被他给哄了,如今咬死了不肯松口。 萧元景眉尖一挑,露出个疑问的神情。 南云小声道:“太累了……而且我不喜欢这里。” 某种意义上来说,萧元景这也算是自作自受,方才雅间的事情到底还是给南云留下了些阴影,以至于她怎么都不肯在这里做什么亲密的事情。 萧元景扶了扶额,又道:“那你随我回府?” “不成的,”南云自己也觉着心虚,可还是硬着头皮道,“我明日还要去寻阿榆,不然放心不下。再有,今早出来时也同娘亲说好了,明日会回家去的……” 萧元景盯着南云看了会儿,意识到自己在她心中,怕是还比不过那个所谓的“阿榆”。 虽说意难平了点,但他自己也清楚这很正常,毕竟那可是她相熟多年的好友。 “不想留下,也不肯回府,”萧元景问道,“那你想如何?” 南云觑着他的脸色,一时间也拿捏不定他这是恼了,还是并不在乎,只能如实道:“暂且寻个客栈,然后明日一早回家去。” 萧元景点点头,而后道:“既是如此,还愣着做什么?” 南云惊疑不定地看向他:“啊?” “不是要找客栈?这么晚了,你难道想一个人去找?”萧元景拉了她一把,“走吧。” 直到走出拥翠阁,南云都没能反应过来,只呆呆地跟在萧元景身后,任由他攥着自己的手腕。 此时已经很晚,夜色浓得化不开,桃花巷中亮着的灯笼也显得格外孤寂起来。但街上仍有人来来往往,没有灯火的黑暗处,甚至会传来些微妙的动静。 南云回过味来后,下意识地向萧元景身边靠了靠,有些不安起来。 “现在知道怕了?”萧元景嗤笑了声,嘴上虽不容情,但攥着她手腕的手却下滑,分开她微微攥着的拳头,十指相扣。 这一动作看起来漫不经心的,但却很温柔。 南云微微怔了下,轻声笑道:“再不敢了。” 萧元景“啧”了声:“这还差不多。” 桃花巷附近便有客栈,萧元景轻车熟路地要了间上房,带着南云上了楼。注意到南云惊讶的目光后,他顿了顿,问道:“怎么了?” “没想到你会这么熟悉。”南云道。 “这又不是什么难事,”萧元景慢悠悠地解释道,“我时常会出门去四处转,有时并不爱带人,投宿什么的自然也都是自己来。” 南云了然地点了点头。 她其实多少还是有点懵的,没想明白萧元景为什么放着好好的王府不回,来陪她住客栈。原以为是怀了不可说的心思,可到客栈之后却也并没让她做什么,大略收拾一番后,便歇下了。 上房的床榻很大,容两个人绰绰有余,南云却是蜷在墙边,很是鲜明地同萧元景隔出个“楚河汉界”来。 萧元景见她这如惊弓之鸟的模样后,忍不住笑了声,又承诺道:“我不碰你。” 离了拥翠阁之后,一路走来,香料的作用已经褪去,他不会像先前那般急躁失态。 更何况南云第二日是要回家去的,他若是真做了什么,是怕明日她能不能起得来都另说。再者,他也不想在这客栈中行事,不急在这一时一刻了。 南云听他这么说,方才放下心来,闭眼佯装睡觉。 她起初虽是装睡,但不知不觉地,就真睡了过去。一夜无梦,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日天光乍破了。 南云一睁眼,见着旁边的萧元景,不由得恍惚了一瞬——她仍旧没想明白萧元景这是图个什么。 等到两人都起床收拾妥当,下楼用饭的时候,萧元景漫不经心地提了自己的打算:“你不是要回家去?我随你一道吧。” 像是被他这话给吓到了,南云一颤,手中的汤匙跌落在碗中。 她昨夜并着今晨翻来覆去想来许久,怎么也没料到,萧元景打的竟然是这么个主意! 即便是心血来潮,该有个限度才是,这算什么? 南云沉默片刻,迟疑道:“这不太好吧?” 萧元景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有什么不好的?” “您身份尊贵,”南云真心实意道,“我们那样的地界,实在盛不下这样的大佛。” 她压根就想象不到,如果萧元景出现在那种地方,会是怎么样的情形。 然而萧元景并不吃这一套:“我自己尚未说什么,你倒替我嫌弃起来了?” 见他不肯改主意,南云看着满桌丰盛的饭菜,顿时有些食不下咽了。 她想不明白萧元景为什么要跟过去,许是一时兴起,为了好玩?但不管怎么说,她打心底里是并不乐意的。 萧元景直截了当地问道:“你不高兴?” “只是觉着不妥。”南云放低了声音。 若她是嫁了个寻常的夫婿,那带着回门自是没什么问题的。可萧元景并非寻常人,更何况她还用不上“嫁”这个字眼。真是将人带过去了,她压根就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若是换了旁人,或许会觉得这是撑腰长脸的事情,可南云却只觉着不安。 萧元景是个聪明人,一看南云这神情,就猜出了她的心思来。 他倒也没苛责什么,只说道:“你只当我是去游山玩水,恰巧同路就是了。” 言下之意,也就是说不会挑明身份。 他已经让步到这般地步,南云也没有得寸进尺的道理,见好就收,点点头应了下来。 只是因着这件事,她吃饭都心不在焉起来,直到听到桑榆的声音叫着她的名字,才下意识地偏过头去。 “南云,”桑榆昨日与她分开后,就一直记挂着,如今竟恰巧在这客栈见着,喜出望外道,“你何时来的?昨晚可还好……” 她边说边走过来,及至走近了些,才注意到南云对面还坐了个看起来气度不凡的锦衣公子,将原本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她虽没见过萧元景,但看着他这模样,再联系昨晚的事情,也能猜个七八分了。 萧元景则是抬起眼来,平静地打量着这个昨夜的“罪魁祸首”。 桑榆仍旧是男装打扮,与昨夜殊无二致,可如今天光大亮,又离得近了,萧元景没费什么力气就看出她是个女子来。只是因着身量高挑,眉眼间含英气,所以在昨夜那种情况之下,很容易让人看走眼。 “阿榆,”南云犹豫了一瞬,将声音放低了许多,“这是宁王殿下。” 桑榆正欲行礼,但却被萧元景给拦了下来,示意她不要声张。 桑榆点点头,随即又给南云递了个眼色。 南云看出她是想问宁王为什么会在这里,但在萧元景面前也不敢说什么,只无奈地看了过去,表示这并不是自己的意思,自己同样很无辜。 萧元景在一旁看着,将两人的“眉来眼去”尽收眼底,虽然明知道桑榆是个姑娘家,但还是微妙地有些不爽。 他将筷子一放,咳了声:“走吧。” 38、第 38 章 第038章 有萧元景在,自然是不能按着来时的法子回去。 毕竟他平素里虽不怎么摆架子,可到底是王孙贵胄,南云实在也想象不到,让他趁着往来送货的马车的情形。 所以在客栈用完早饭后,还是回了宁王府一趟,调了辆马车来,顺道让桑榆换回了女装。 毕竟桑榆若是男子打扮回去,少不了会被问东问西,届时又是麻烦。她先前同父母商量,要到京中去寻兄长时,说的是去绸缎庄打听打听,可没说要去桃花巷逮人。 桑榆换回女装后,萧元景再看着她二人凑在一处窃窃私语、“眉来眼去”地交换眼神时,心中总算不像先前那般微妙了,转而又觉着新奇起来。 南云在宁王府时是个谨小慎微的人,纵然是同谁关系好,也始终恪守着规矩,相较而言便显得淡淡的。可她同桑榆在一处时,却霎时显得鲜活了不少,笑时不单单是嘴角翘起,眼中也盈着笑意。 由此也可以看出,她二人的确是关系极好的手帕交,所以南云在她面前才会这般放松。 宁王府的马车宽敞舒适,其中的布置也很是妥帖,但南云与桑榆却没敢有半点松懈,规规矩矩地坐着。也没再说话,只是时不时地互相看上一眼。 明明什么都没说,但就好像能看出对方的意思似的,乐此不疲。 萧元景看着看着,便又难免有些不自在了——上马车这么久,南云都还没往他这边看过一眼。 及至马车出了城,萧元景低低地咳了声,而后同桑榆道:“桑姑娘与南云是自幼相识?这么久以来,我还未曾见过她对哪个人这般热络。” 桑榆原本正在出神想着家中的事,不妨萧元景忽然开口,吓了一跳,而后方才笑了声:“回王爷的话,我与阿云的确是相识十来年了。” 萧元景微微一笑:“不必拘谨。” 桑榆点点头,随后下意识地偏过头来瞟了眼南云。 她从未见过像宁王这样出身的贵人,便先入为主地觉着都是十分威严才对,故而一路上大气都不敢喘,却没料到他竟然像是很好说话似的。 南云倒是早就习惯了萧元景平易近人的性情,冲桑榆抿唇笑了笑,示意她不用担心,而后又向萧元景道:“我家与桑家相距不远,也时有往来,打从记事起就与阿榆熟识的。” 萧元景颔首道:“难怪你待桑姑娘与旁人不同,格外好些。” 南云总觉得他是话中有话,可一时间又没回过味来,只懵然地点了点头。 毕竟他这话也没说错。 倒是桑榆隐约品出些意思来,犹豫了下,试探着答道:“阿云就是这样慢热的性子,我毕竟同她认识了这么些年,所以交情也就格外好些。其实她这个人,旁人待她七分好,她就能还上十分的,相处久了自然也就亲近了。” 萧元景原本的确是有些拈酸的,觉着南云待桑榆格外好,相较而言他倒显得不值一提了。如今听了桑榆这旁敲侧击帮着辩解的话,神色一缓,随即又半是无奈半是好笑地瞥了眼仍旧懵然的南云,埋汰道:“你同桑姑娘相熟多年,怎么也没学学人家的机敏?” 南云在旁的事情上倒还好,但在情|事上的确是要格外迟钝些的,并没听出他二人言谈间的机锋,只知道自己平白无故被埋汰了句,倍感冤枉,忍不住瞪了萧元景一眼。 若是当初刚认识时,便是借她十个胆子,也不敢这么对萧元景。如今虽不敢明着驳回去,但不自觉间却也敢表示自己的不满了。 可见“恃宠生娇”四个字总是有道理的。 萧元景素来是吃这一套的,横竖是他自己惯的,所以并不以为忤,反倒含笑在她额上轻轻地弹了下。 桑榆将此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地转过身去,心中却是替南云高兴的。 她先前知道南云为了筹措银钱去了宁王府,百般担忧,生怕南云会在那边受什么委屈。前日见南云的形容精气神都比先前好了许多,才算是稍稍放下心来。如今亲眼见着宁王待她的态度,悬着的那颗心总算可以安稳地放下来了。 将来的事谁也说不准,可至少如今,宁王殿下是看重南云的。 南云原以为有萧元景在,她与桑榆没办法闲聊打发时间,这一路上合该是无趣的,结果萧元景却是隔三差五地问上几句,桑榆则兴致勃勃地答着,将她少时的事情都给抖落了不少出来。 一路下来,她“被迫”回忆了许多原以为再也不会想起的事情,还要面对萧元景意味不明的眼神。等到了地方,才总算是松了口气。 “多谢王爷,”桑榆客客气气地谢了萧元景,而后利落地跳下了马车,同南云道,“我先回家去了,等解决了家中的事情,再去寻你。” 南云还没反应过来,桑榆就跳下马车走人了,只留了她独自与萧元景在这马车中。 如今这车是在小镇入口停着,按理说,她原是能与桑榆同路回去的,可桑榆却愣是没等她,这其中的意味也就很明显了。 南云先是“嗳”了声,等回过味来后,无奈地看了眼含笑的萧元景。 “你这位手帕交,可是比你知情识趣多了。” 萧元景起初对桑榆是有些微妙的不满,毕竟某种意义上来说,昨夜之事她算是“罪魁祸首”了。但这么一路下来后,那点不满便已经烟消云散了。 他挑开窗帘,向外看了眼,目光落在路旁那枝繁叶茂的粗壮老树上,揶揄道:“这就是你少时偏要跟着爬上去,结果又不敢下来的树吗?” 南云:“……” 她有生以来头一次开始嫌弃桑榆话多了。 她是觉着有些糗,可萧元景却是兴致勃勃,转而又笑道:“若不是听桑姑娘提起,我决计是想不到,你先前竟是那么个模样的。” 在萧元景的印象中,南云是个谨小慎微又内敛的人,仿佛对什么事情都满不在乎,让人看不出喜好来。非要说的话,像是个任人揉圆搓扁的面团。 可在桑榆的描述之中,她却是个显得有些跳脱的性子,什么大胆的事情都敢做。 萧元景虽没更进一步地问,但也知道,这期间必定是发生了些什么事情,才会让她的性情发生这样的转变。只是南云并不曾主动提起,他也不好贸贸然地去问。 南云并不知道他心中的思量,只轻声道:“都是少时的事情了。” 萧元景觑着南云这模样,抬手在她发上揉了下,而后道:“你家在何处?我送你过去。” “不必了,”南云摇了摇头,“离得并不远,走路的话不多时也就到了。” 说着,她便想要起身下车,可却又被萧元景勾着手腕给按了回去。 南云有些茫然地看了回去:“怎么了?” 萧元景目光沉沉地看着她,到底也没说什么,片刻后,轻描淡写道:“先不急着回去。同我讲讲,你们这里有什么好玩的去处?” 他来时,打的是游山玩水的旗号。 南云想了想,同他道:“这是个小地方,也没什么有名的去处。非要说的话,东边有个小灵山,山下的芦苇荡景色不错,山上有个小寺庙,据说挺灵验的。” 萧元景眉尖一挑:“据说?” “旁人都是这么说的,”南云也不知是想起什么来,垂眼道,“但我觉着也就那样。” 当年走投无路时,她也信过求神拜佛,可却也都无济于事。所以到后来,她便再不肯信什么神佛了,纵然是要信,也只信得过自己。 萧元景道:“我对此地并不熟悉,一人去也没什么意思……你陪我去。” 他这并不是商量的语气,而是已经拿定了主意。 南云心中虽不大情愿,可毕竟身份摆在这里,她终归是萧元景的侍女,没道理去一而再再而三地推脱。 虽说萧元景性情和善好说话,但她也不能太过。于是短暂地犹豫之后,便点头应了下来:“好。只是我得先回家走一趟,以免我娘担心。” 萧元景微微颔首,又与她四目相对,慢悠悠地问道:“你当真不用我送你?” 他旧话重提,南云怔了下,隐约猜出他的意思来,虽有些拿捏不准,但还是解释道:“我娘是乡野出身,并未见过贵人,届时怕是会有冲撞冒犯之处,所以……” 这话说得倒也周全,但归根结底还是那个意思,并不想让萧元景到家中去。 萧元景没耐心听她说这些车轱辘客套话,抬了抬手,示意她可以离开了。 “我在此处等你,快去快回,”萧元景微微一笑,“若是回来得晚了,可是要受罚的。” 南云心中原就忐忑不安,听了他这意味深长的话后,愈发惊疑不定起来,忍不住问道:“罚什么?” 萧元景故弄玄虚地拖长了声音,优哉游哉地说了句:“你猜。” 南云噎了下,心知问不出什么来,便提起裙摆来撑着跳下了车,步履轻快地向家中赶去。 作者有话要说:胃疼了一天,状态不好,所以今天的更新短小点。 这章24h内留言送红包,大家撒个花按个爪,或者夸一夸我们南云、元景都行(当然了也可以夸一夸作者orz 39、第 39 章 第039章 南云走后,车中便只剩了萧元景一人,他闲得无趣,从一旁的书中抽了本翻看着。马车中的书原本就是用来打发时间的,可如今却莫名看不下,片刻后又兴致阑珊地放了回去。 萧元景挑开车帘,打量着外边,随后也下了车。 “殿下,您这是要去哪儿?”顺子暂且充当了车夫,见自家主子下了车后,忍不住问了句。 萧元景不甚在意道:“随处逛逛。” 这小镇自然是没法同繁华的京城相提并论,但胜在风景不错,镇中有河流穿过,远远地望去,依稀能见着方才南云提到的小灵山。 静谧悠远,让人看了也觉得舒缓。 顺子随即也下了车,但还没跟着走两步,就被萧元景给赶了回去。 “我自己随意看看,你在这里候着就是,不必跟过来。”萧元景将他拦下,手背在身后,慢悠悠地四下看着。 此处分明也没什么新奇的,可他却像是颇感兴趣似的。 顺子得了吩咐,只能退回到了马车旁,等候着萧元景。 看着自家主子的背影,他嘴上虽不敢说什么,但心中却忍不住泛起了嘀咕。 顺子是打小就服侍在萧元景身旁的。 当年被贤妃选中,陪着尚是小皇子的萧元景一块玩,后来年纪大了些,又成了伴读,再后来贤妃同皇上闹翻之后,他便也随着萧元景出了宫,到王府来伺候。 若说起来,没几个人比他更清楚萧元景的性情。 萧元景这个人,自幼就是出了名的好脾气,宫中的內侍都想到三皇子身旁伺候,因为纵然不慎犯了些小错,也就是遭两句申饬,不会像东宫太子那边,动不动就打罚。一直到现在,旁人提起萧元景来,也都是说他和善、平易近人的。 但顺子却看得很明白,萧元景他只是对什么都淡淡的,所以在许多事情上并不会苛求什么,相应的,他也不会将什么人看得很重。 除了宫中的贤妃娘娘以及成玉公主,如今最多再添上个茜茜,以外,他仿佛就没再对谁上过心。 可如今,他竟然会一反常态地随着南云到这地方来,不仅没有丝毫不耐烦,反而还一副乐在其中的模样…… 顺子在心中觉着稀奇的同时,不由得又将南云的地位往上调了调。 毕竟就算是当初旁人总说青梅竹马的丹宁县主,都是她粘着萧元景,顺子跟在他身边这么些年,还是头一次见他对哪个姑娘上心的。 像萧元景这样出身的人,是不会笃信什么情爱的,更不会为此牵肠挂肚要死要活。能让他生出好奇心来,并且有兴趣去探究了解,就已经是极不容易的事情了。 萧元景并不知道顺子在腹诽什么,他百无聊赖地四下转了转,又盯着那镇口枝繁叶茂的老树看了会儿,试图去想象南云少时的模样。 据桑榆说,那时她二人随着伙伴们出来玩,旁人都爬上了树,只剩南云在下边。南云不肯服输,心中虽怕,可还是偏要硬着头皮爬上去。后来倒是好不容易上去了,可往下看了一眼之后,便吓懵了,死活不肯下来,抱着树杈一动不敢动的,最后还是惊动了长辈来,架了梯子将她给抱了下去。 那时南云吓得要死,抱着父亲的脖颈,结果还没来得及哭诉委屈,就被拎回家抄书去了……抄书抄了一晚上,第二日桑榆去找她时,正抱着被子在补觉,脸上还都是墨迹,跟个小花猫似的。 桑榆嘴皮子利落得很,讲起这些事情也是绘声绘色的,仿佛就是昨日发生的一样。 萧元景仰头看着那老树的枝丫,又想了想南云少时的模样,嘴角便不自觉地勾了起来。若不是他跟着过来,又怎么能想到,看起来跟个木头美人似的侍女,少时竟然会是这么个模样。 他绕着那老树转了两圈,而后循着南云的方向踱了过去。 倒也不是想追上去,只是左右闲得无事,便想要看看她自幼生长的地方。 这小镇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一路走过来,隔三差五还能见着些人。 萧元景无论是衣着还是气度,都与这小镇格格不入,走到哪里,都是会被人盯着打量的。他倒是早就习惯了这样的情形,并没烦,也没恼,大大方方地由着人看,仍旧漫不经心地逛着。 及至绕到了河边,倒是遇着几个聚在一处浣洗衣物的妇人,她们一边洗着衣裳,一边兴致勃勃地议论着闲话,连有人到了附近都没觉察出来。 萧元景原不是那种爱听壁角的人,可恰巧听着一句,便不由得站住了脚。 “方才我见着姜家那丫头从这边过去了,”有一石青色衣裳的妇人挑起了话头,意味不明地说道,“她前一段走了能有月余,如今再回来,通身的打扮看起来可是大不相同了。” 南云姓姜,这点萧元景还是知道的,但也拿捏不准她们说的究竟是不是南云。 像是为了佐证他的猜测似的,另有人搭话道:“你说南云啊……她的确是离开了些时日,我还问过姜家婶子与桑家阿榆,可她们口风严得很,谁也不肯说。” 有人挑起了话头,她们便开始兴致勃勃地议论起来。 萧元景还是头一次这么听人壁角,倒也有些新奇,他倚在垂柳旁,抬手折了几枝柳条下来,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顺手编着柳条。 对流言蜚语的热情大抵是人的天性,那些个妇人们议论得愈发起劲,连手头洗的衣裳都顾不得了。 有人装腔作势地咳了声,半遮半掩道:“我昨日见了马媒婆,听她说,南云可是攀上了高枝呢。如今她身上穿的那件衣裳,少说也要个几十两银子,哪是寻常人家供得起的?” “是哪家?”随即有人问道。 “这可不好说,”那人又笑道,“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总不会到处宣扬……要我说,南云也是够倒霉的,若是父亲还在的话,方家兴许也不会随意退婚,她便该是探花郎的夫人。可如今呢,只能当个见不得光的外室,银钱倒是有了,可脸面却是丢尽了。” 她说着南云倒霉,可话音里却并没有什么同情的意思,反倒更像是幸灾乐祸。 萧元景手头的动作一顿,抬头看了眼那人的背影。 兴许是这人说得太过,一旁便又有人忍不住道:“无论如何,总归是方家背信在先,这样的背信弃义的夫婿不要也罢。南云一个年纪轻轻的姑娘家,自父亲去世后便担了那么重的担子,母亲又是个病秧子,这些年也实属不易,何必再苛求她面面俱到?” “我怎么就苛求她了?分明是她自己心比天高,如今这样,还不准旁人说了不成?” “谁不知道你家年初托马媒婆向南云提亲了,可你兄弟那拈花惹草的模样,还怪人看不上吗?” “我兄弟怎么了,嫁到我家来,好歹是个正妻,怎么不比当人的外室强?如今一时好,将来说不准就遭了厌弃。” “那可说不准……” 这几位原本议论得兴致勃勃,可如今却是起了分歧,两方辩驳起来,还夹杂着几句劝架的,好不热闹。 不过这所有争论,都在远远地看见要过桥来的南云时戛然而止。 众人先是面面相觑了一瞬,而后不约而同地揭了过去,等南云走近了些,又都热情地打了招呼。 南云并不知道她们方才的争论,到底都是同镇子眼熟的,便也含笑一一问候了。 等过了桥,南云才发现不远处的垂柳旁,竟倚着个熟悉的身影,不由得一怔。 她原以为萧元景会在马车上等着,并没料到他会过来这边,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反应,是大大方方地认了,还是若无其事地揭过去。 然而还没等她想出个所以然来,萧元景便站直了身,向她走来,语气懒散道:“怎么才来,我等了你许久了。” 洗衣裳的众人这才发现萧元景的存在,愣了一刻后,神情霎时微妙起来。 有担心方才的话被他听了去的,也有打量着他的模样,揣度着他的身份以及与南云的关系的。 见萧元景发了话,南云也没理由装无事发生,便也快步上前,轻声道:“那咱们走吧。” 她看起来低眉顺眼的,又乖巧得很,浑然不知自己方才是如何被非议的,待这些人也是一样的和气。 萧元景素来见不得她这无辜的乖巧模样,只想抬手在她发上揉一把,可如今还有这么多双眼盯着,只能忍了下来。 他将方才编好的柳枝花环信手放在了她发上,懒洋洋地笑了声:“走吧。” 南云没料到他突然有此举动,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及至反应过来后,抿唇笑了笑,随即跟上了萧元景。 在来时的马车上,桑榆也曾提过,说她们少时一道出去野的时候,时常会折了河边的垂柳编花环,来遮太阳。 这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南云自己都快记不得,没想到萧元景听过之后还记在了心上。 两人并肩离开,留了河边洗衣裳的妇人们面面相觑,半晌没能说出话来。 她们便是再怎么没见识,也能看出萧元景其人气度不凡,绝非是寻常的富贵人家。一想到方才的话极有可能被他给听了去,她们便觉得背后一寒,没法再神色自若地讨论下去。 先前有人还非议,说南云可能是寻了个上了年纪的乡绅富豪,所以手头宽裕了,如今见着萧元景这模样,更是说不下去。 毕竟这样俊俏的郎君,十里八乡都寻不着一个,更何况举手投足间的气度,连近来大出风头的探花郎方晟都及不上,又岂会是个寻常商户? 及至走出段路途,远远地能见着马车后,萧元景方才开口问了句:“家中的事安排妥当了?” 南云抬手抚了抚发上的柳枝环,点点头:“已经安排好了。” 她还记挂着萧元景所说的“来晚了会有惩罚”,所以一路上皆是步履匆匆的,回到家后见了母亲,大略收拾了一通,便又寻了借口出门来了。 好在母亲如今身体渐好,状态也比先前好了许多,并不会过于依赖她,问过之后确保没什么事,便放她离开了。 萧元景犹豫了一瞬,到底还是问道:“我方才听人说,你母亲的身体不大好?” 方才那些人有的没的说了一大通,他隔三差五地听着,自动滤过了那些个闲话,关键的字眼还是记下了的。 “是。好在如今已经好转,不妨事了。”南云脚步一顿,叹了口气,“她们若是还说了什么旁的,您也别往心里去,都是些闲话罢了。” 萧元景侧过头瞥了她一眼:“你知道她们都说什么了?” 若是知道,自己没见生气,反倒还宽慰他来了? “无非就是那些话罢了,便是没听见,猜也能猜个八|九分。”南云的确没生气,只是多少有些无奈,“她们整日里闲着无事,聚在一处总是要议论议论旁人的,不是我,也会是其他人。” 萧元景想了想:“她们方才揣测,说你当了哪个乡绅富豪的外室。” 饶是早有猜测,南云还是怔了下,随后哭笑不得地看着萧元景:“她们可真是……” “我听她们议论了许多,还有猜是哪个外地来的客商,又或是京中上了年纪的商贾。”萧元景意味不明地笑了声,“也不知她们见了我之后,又会怎么猜。” 南云闻言,将萧元景上下打量了一遭,抿唇笑道:“总归是要比先前猜的要好。” “也罢,”萧元景到底没忍住,在她发上揉了下,“还是尽快正经立了你当侧妃,也就免得她们说三道四的了。” 顺子原本是百无聊赖地坐在那里等候着的,听着萧元景这句后,惊得都没绷住神情,目瞪口呆地看向了南云。 他先前并没听萧元景提过这打算,原以为侍妾就已经够抬举的了,怎么都没料到自家王爷竟然是要直接立南云为侧妃。 侍妾与侧妃差的也不是一星半点,如今府中并没正王妃,届时南云就是半个主子了。 南云倒并没什么惊喜之色,只是又谢了萧元景。 萧元景同南云上了马车,吩咐顺子驾车直接到小灵山去,自己则是懒散地倚在了那里。 南云一上车,就想起走时萧元景说的“惩罚”,她自觉来去匆匆,并没耗上多长时间,但却拿捏不准萧元景心中是如何衡量的,故而始终有些忐忑。 南云这个人素来是藏不住事的,尤其是在萧元景看来,心中想着什么,脸上都明明白白地写着,一眼扫过去清清楚楚。 其实萧元景原是都忘了这件事的,可一抬眼,见着她这神情,倒是霎时就又想起来了。 “你这一去……”萧元景掸了掸衣袖,着意拖长了声音,“可是费了不少时辰。” 南云倍感冤枉,忍不住辩驳了句:“还不到小半个时辰。” 她说得并没错,可萧元景却另有旁的算法。他略微坐直了些,同南云道:“我都在那桥边等了你许久了。除了父皇,还没人能让我站着等那么久的。” 南云同萧元景对视了片刻,险些想说,自己并没让他去等,可话到嘴边又觉着不妥,八成只会惹得萧元景不高兴,便只能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这算法实在是过于不讲道理,南云气鼓鼓的,可又辩驳不过,只能小声道:“那要怎么罚?” 她这模样看起来着实可怜又可怜的,萧元景原是想吓唬吓唬她,如今倒也绷不住了,失声笑道:“好了,是诓你的。” 南云怔了下,方才反应过来他是诈自己,先是松了口气,随即又有些气,忍不住瞪了他一眼。 她原就是个温柔模样,杏眼含春,便是瞪人的时候也不显得凶悍,眼波纵横,反倒带着些别样的风情。 萧元景原本的确只是逗她,可见了这模样,却不由得意动。 他抬手揽着腰将人给半抱了过来,顺势让她坐在了自己膝上,绕了缕头发,慢悠悠地逗弄着。 南云并没想到他会突然出手,下意识低低地惊呼了声,可随即意识到这是在马车中,隔着一层帷幔便是正在驾车的顺子,连忙抬手掩住了唇。 萧元景好整以暇地绕着她墨色的长发,又以发梢在她手背上来回扫了下,等她禁不住痒挪开手后,随即低头含住了她的唇。 宁王府的马车相较而言虽算得上是宽敞,可归根结底,却还是个窄小的环境,加之周遭又有杯盏书籍等物,南云压根不敢挣扎,只能由着萧元景肆意索取,予取予求。 两人不是头一回亲|热,南云也不似最初那般懵然,仿佛忘了自己姓甚名谁一样。她如今倒是能保着点清明,可到底还是含羞带怯的,不管萧元景怎么诱哄,都始终放不开,没办法同样热切地回应。 片刻后,萧元景意犹未尽地松开了她,还没等南云反应过来,就将她往旁边一放,两人隔开段距离来。 南云有些茫然地看着萧元景,还当是自己做错了什么,惹得他不高兴了。 毕竟在以往的亲|热中,都是她承受不住,百般推据求饶之后萧元景才会放过,而后也依旧会腻在一出,而不是像如今这样撇得干干净净。 她虽一直放不开,有所顾忌,可真到萧元景完全撇开后,她却又不由得开始忐忑不安起来,着实是纠结得很。 “我……”南云揪着自己的衣角,咬了咬唇,“我是不是做得不好?” 萧元景原本正在努力平心静气,没料到她会突然这么问,还是愣了下,方才反应过来她这话是什么意思,不由得笑了起来。 他如今是丝毫不顾及自己宁王殿下的架子了,倚着车厢,笑得停不下来。 南云被他笑得莫名其妙,觉着自己问了个傻问题,可又想不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不由得更懵了。 “我不是嫌弃你,”萧元景眼中仍旧含着笑意,同她解释道,“只是再不放开,就又要起反应了……”见她似乎并没理解,萧元景又低声道,“你若是愿意在车上帮我,我自然是乐意的。” 他说这话时,带着点促狭,南云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脸当即便更红了。 等到萧元景又问了句后,她连忙摇头加摆手的,非常直白地表示了自己的不情愿。 萧元景对此毫不意外,笑了声,便没再多说。 拥翠阁的事情也算是让他长了教训,对南云的性子愈发了解起来,私底下如何作弄那都是两人之间的事情,可若是有旁人在,她必定是不自在的。 昨夜他在拥翠阁的失态,是误会之后的一时情急,如今既然是清楚这一点,便不会勉强她。如今有顺子在外驾驶着马车,若是让她帮着纾解,无异于要了她的命。 所以他也只能自己把握着度,一早隔开来,以免再过了头后,又是自己吃苦。却不妨竟然带累着南云给想岔了,还小心翼翼地问是不是自己做的不好…… 萧元景一想到她那神情,便不由得垂眼笑了声,觉察到身体不大对劲后,偏过头去挑了车帘,看着外边的景致,不敢再轻易碰她。 他这个人,先前总是清心寡欲的,身边虽有许多美貌的宫女丫鬟,可却从来没生出个什么心思来。自从碰了南云后,却像是尝了什么新滋味一样,颇有些上瘾的征兆,但每每被各种事情打断,从没能尽兴地享用过。 萧元景将先前几次的事情在心中过了一遍,打定了主意,回府之后便要着人立即挑个好日子,将她立了侧妃。 毕竟若是再断断续续来几次,他怕是也经不住。 那镇子离小灵山并不算远,两人凑在一处闹了通,又分开来各自冷静了会儿,便到了山脚下。 南云先扶着车厢跳下了马车,却不妨山路不平,踉跄了下,还好有紧随其后的萧元景扶了一把,才算是站稳了。 “慢着些。”萧元景扶着她站稳了,方才松开了手,四下打量着。 这小灵山虽没什么名气,但也的确是个好去处,山林苍翠,郁郁葱葱,远处可见芦苇荡,上山的山石小路曲折通幽,间或能见着提着篮子上山去的香客。 “你在此处候着,”萧元景吩咐了顺子一句,而后向南云道,“走吧,带我上山去看看。” 南云已经许久未曾来过这地方,如今再看,只觉得又熟悉又陌生的,依稀还能记得自己先前来时那绝望的心境。 她定了定神,迈上了那山路。 山路崎岖,身旁紧跟着萧元景,倒是比先前孤身一人时,要好过许多。 作者有话要说:下次一定让元景吃上肉,真素可怜(是时候去翻一翻我忘了八百年的微博密码了 40、第 40 章 第040章 小灵山的寺庙在附近一带颇有名气,南云少时每年都会随爹娘过来,上香求个好运气,顺道也是游山玩水散散心。故而这条路她是走惯了的,在前带着路,时不时还会提醒萧元景两句,让他小心脚下。 她到底是姑娘家,山路走了过半便开始觉出累了,脚步不知不觉中就放缓了许多。虽如此,但她却还是半句都没喊累,只独自忍了下来。 萧元景不疾不徐地跟在南云身旁,他身强体健的,又常常四处游玩,这点山路对他来说并不算什么。及至听着南云说话的声音中带了些喘,他瞥了眼,主动开口道:“若是累了,就停下来歇歇吧。” 见南云有些犹豫,他又补了句:“也不是什么着急的事,哪儿就急在这一时三刻了?” 南云想了想:“再往上走,应当有个茶肆,到那里歇脚吧。” 她早年随着爹娘来上山烧香时,时常到了半山腰就要撒娇喊累的,那时候便会在茶肆歇歇脚。如今一转眼也两三年了,不知道那茶肆是否还在。 萧元景闻言,颔首道:“那也成。” 爬山这种事情,其实向来讲究个一鼓作气,若是中途生出停的心思来,后面走得便会愈发地艰难。南云停下来与萧元景商议了这么几句后,再抬脚去上台阶的时候,都觉着腿脚重了三分似的,更加吃力了。 她仍旧没说什么,只微微咬牙忍了下来。 但才走出几步远,她就觉得身侧一轻,是萧元景抬手扶了她一把。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萧元景便快步上前,走在了她前面,拉着她的手腕向上走。 他什么也没说,看起来仍旧风轻云淡的,仿佛只是随手为之。 南云怔了下,随即跟了上去,轻声道:“多谢。” 她声音中还带着些有气无力,软软的,萧元景勾了勾唇,将她的手腕握紧了些。 南云的记忆并没出错,那茶肆仍旧在,还是那个简朴随意的模样。她远远地见着那茶肆后,便不由得松了口气,但随即又像是想起什么一样,有些无奈地同萧元景道:“这茶肆中并没什么好茶……” 莫说什么好茶不好茶的了,不过是山野间自家种的,而后炒了炒罢了。只不过对于爬山的人而言,能有杯水润润喉已经是幸事,哪里还顾得上挑剔茶叶如何。 但萧元景就不一样了,南云在宁王府这些日子,见他衣食住行皆是上品,想必是受不了这样的粗茶的。 萧元景瞥了她一眼,轻描淡写道:“我若真是这般挑剔,眼下也不会在此处了。” 南云被他噎了下,随即意识到的确是这个道理。 如若萧元景真是那等只知锦衣玉食享受的人,无论是因着什么缘由,也不会随着她来到此处,还主动提出要来山上逛逛。 萧元景这个人,生在皇家,自小必定是锦衣玉食娇生惯养的,但他却与大多数王孙贵胄不同,身上并没那等好逸恶劳、眼高于顶的习性。 南云当初到宁王府来时,早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可相处这么久,除却偶尔有些恶趣味外,他身上的确让人挑不出什么错来。 若不是因着这个缘由,她也不会心生好感。 “我应当同你说过许多次了,”萧元景看出她的心思来,不甚在意道,“这些年来,我时常会出门,或是游山玩水,或是四处闲看。诸多事情见得多了,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不少上位者时常将民生多艰、体恤民情挂在嘴边,可那也不过是“纸上谈兵”罢了,唯有亲眼见过,亲身经历过,方才勉强能感同身受。 萧元景倒也不觉得自己有多好,只是比他那几个兄弟亲历得多些罢了。 说话间,便已经到了茶肆。 南云这次也没顾得上等萧元景落座,自己便先撑了把桌子,顺势坐了下来。 走了这么久,总是难免狼狈的,但萧元景却仍旧是脸不红气不喘的模样,半点风度都没丢,一撩衣裳施施然坐了下来。 茶肆的主人姓年,他无子无女,丧妻之后便始终孤身一人,在这山间开了个茶肆,一转眼也有二十余年了。南云自幼便知道他,后来每年上山之时也会在这边歇脚,每每都会客客气气地随着众人叫一声年伯。 这位年伯如今也上了岁数,苍颜白发,但身体倒还算是硬朗,见着南云后愣了片刻,竟还能认得她。 “你是姜家的小丫头,对吧?”年伯摆了茶碗来,又提了一壶茶,同南云笑道,“这两年仿佛是没再见过你了。” 南云坐直了身子,同他笑道:“这两年家中有事,便没顾得上来。” 年伯利落地为他二人倒了茶,目光落到了萧元景身上,和蔼地笑了声,同南云道:“你这夫婿倒是一表人才,配得上你了。” 许是膝下无子女的缘故,年伯这个人待谁都热络得很,但南云也没料到他会突然提这么一句,脸上的笑意略微僵了下。 她与萧元景自然是算不得夫妻的,可若是要解释起来,难免又要牵扯许多,就太过麻烦了。所以在短暂地犹豫之后,南云垂下眼捧起茶碗来,笑着含混了过去,又飞快地瞥了眼萧元景。 好在萧元景并没有要戳破的意思,他也只是含笑看了回来,并没反驳。 此时上山的人并不算多,茶肆这边歇脚的也就只有他二人,年伯便索性在一旁坐了,同他二人闲聊着。 南云是自幼就认得年伯的,将他当做长辈一样。 她小口地抿着茶水,很是耐心地听他絮絮叨叨些山间的事情,偶尔若是有什么关切的问题,也会笑着一一答了。 萧元景只在一旁听着,并没插话,也没不耐烦地催。 他的确没什么要紧事,并不急,便四下看着风景,由着他们叙旧。 年伯同南云聊了些后,转而又笑道:“我还记得当年你随着爹娘上山来时,每每到我这里,都要撒娇不肯走的……” 他自顾自地说着,萧元景则是若有所思地看了过来。 南云被提起少时的事,略有些不大好意思,垂眼笑道:“那时候不懂事,又爱耍赖,让您见笑了。” 年伯摆了摆手,同她道:“如今能有人再陪着你来,是件好事。” 他虽没明说,但南云很清楚,年伯是想起了三年前的事情。当年自家出了变故,自那以后,便再没爹娘能陪着她来这小灵山上香了。 当年她走途无路又束手无策,曾经孤身一人来这里拜佛上香。 那时适逢天阴落雨,狼狈得很,她到茶肆这里稍作歇息,触景伤情,独自在那里抹泪。年伯看在眼里,倒是也没问什么,只是给她添了碗热茶。 如今年伯想是见着她身侧有人相伴,所以想起了当年的事,额外说了这么一句。 南云一怔,再想起当年的事来,真真是恍如隔世的感觉。她掩下心中复杂的情绪,含笑点了点头:“是。” 在这里歇了会儿后,南云自觉缓了过来,便准备继续上山去。可谁知原本一直沉默着的萧元景却像是突然起了兴致,开始同年伯聊了起来。 南云也不好扫兴,便又续了碗茶,由着他。 此时天气略有些阴,山间有风,茶肆之中很凉快,是个歇脚的好去处。南云托着腮,偏过头去看着山间的风景,悠闲自在得很。 有一行人出现在山路拐角处,南云扫了眼,应当是哪家的夫人小姐来上香,身后跟着好几个伺候的丫鬟,看起来花红柳绿的。 南云起初并没放在心上,看了一眼也就过了,毕竟这小灵山的寺庙也算是附近一带出了名的,时常会有人来拜佛上香,这阵势倒也不算什么。 可等到那一行人走近后,南云这才看清为首之人的相貌,不由得一愣。 若算起来,她已经有大半年未曾见过方家的人了。 但当年两家关系交好,时常往来,南云对她们是再熟悉不过的。如今顶头这位夫人,便是方晟的母亲赵氏,而一旁那位打扮得格外娇艳的姑娘,便是方晟的二妹方灵。 父亲尚在时,方晟跟在他身旁念书,两家又定下了姻亲,那时方家长辈待南云一直很好,像是将她当做亲女儿一般看待。可后来变故突发之后,便渐渐地淡了,后来更是直接毁了婚约。 也是直到那时,南云方才知道,原来那些所谓的和善都是可以作伪的,归根结底,皆是一个“利”字当头。 打从退婚后,两家便算是彻底断了往来,逢年过节也再不会上门。南云并未再见过方家的人,如今突然在这半山腰再见面,着实是意料之外,惊讶至极。 认出赵氏与方灵后,南云就像是被灼了眼,随即回过头来,不经意间碰了下碗,有些许茶水溅出。 原本正在同年伯问询南云少时模样的萧元景听到动静,看了眼,随后问道:“怎么了?” 南云拿帕子来擦了擦手,摇了摇头:“方才不小心碰了下。” 她在萧元景面前,原就是个不怎么能藏得住事的,如今被抓了个正着,自然是瞒不过去的。 萧元景将信将疑地又问道:“究竟怎么了?” 南云知道他不喜自己欺瞒,瞥了眼越来越近的方家一行人,又咬了咬唇,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才好。 萧元景循着她的目光看了过去,眉尖微挑:“那是什么人?” 年伯许是察觉到气氛的微妙,借着续茶水的功夫,避开了。 南云无奈地叹了口气,略微凑近了些,小声道:“是方家的人。” 萧元景还是愣了下,方才反应过来“方家的人”是什么来历,他在南云手背拍了拍,低声笑道:“有我在呢,你怕什么?” 41、第 41 章 第041章 若说怕,那是绝不至于的。 毕竟身正不怕影子斜,南云扪心自问,并没半点对不住方家。 当年定亲是两家长辈合计的,悔婚则是方家挑起的,无论到了谁面前,南云都不会怕方家的人。 若非要说的话,她只是有些厌烦,又有些担心萧元景会不悦。 当初进宁王府时,南云就已经想得明明白白,将这当做是个生意,她按着梁氏的意思去做,解决了家中的困境,然后安安分分地在王府中生活。 她曾设想过最糟糕的情况,譬如若是宁王脾性极差该怎么办,好在梁氏并没有骗她,萧元景的确是个好性情,平易近人。 能遇上萧元景这样的人,是她的运气,所以南云并不准备招惹是非节外生枝,只想安安静静的。 可偏偏方家这回事没完没了似的,总是会在意想不到的情况下送上门来,打她个措手不及。 她自己尚且觉得厌烦,萧元景又会怎么想?南云拿捏不准,所以难免会忐忑不安。 但好在萧元景并没有不耐,也没有要因此迁怒她的意思,听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倒像是还准备给她撑腰一样。 见此,南云心中的顾忌总算是去了。 她挺直了腰背,一脸认真地同萧元景道:“我不怕的。只要你不生气,那就好。” 她心中的确是这么想的,便这么说了。 萧元景将她这模样看在眼里,忍不住笑了声,又道:“我是那么容易生气的人?这有什么值得动怒的。你像如今这样坦诚些,少气我,比什么都强。” 南云抿了抿唇,垂下眼睫。 不多时,赵氏与方灵便带着自家的丫鬟到了茶肆这边歇脚,刚一落座,方灵便带着些不满嚷嚷道:“若我要说,雇人抬轿子上来岂不省力?也不必这般劳累。兄长不允也就算了,娘亲你怎么也不听我的?” 赵氏示意丫鬟来捏肩捶背,等年伯倒了茶水来,方才慢悠悠地说道:“上山求佛,自然是要讲究一个心诚的。当初你大哥春闱前,我可是一步一步亲自走上来烧香,求佛祖保佑的,这般才能灵验。” 见方灵神色仍旧带着些不忿,她眉头微皱,语气也重了些:“你如今倒是愈发地娇贵了,多走两步路,都不情愿了?” 方灵虽骄纵了些,但却是个惯会察言观色的,见母亲不悦,随即改口笑道:“哪儿有,不过是随口说两句罢了。” 赵氏对自己这个女儿的脾性再清楚不过,见她乖顺后,也没再多计较,低头抿了口茶,不由得皱起眉来。 方灵见此,便又抱怨道:“这茶也忒差了些。” 年伯在一旁听了,和气地笑道:“的确不是什么好茶,自家炒的,禁不起细品,权当是解渴了。” 方灵这些年也没少见年伯,只是她向来脾性乖张,从不肯将寻常人放在眼中的,如今自然也不知道所谓体恤,嘴唇一勾,笑道:“若要我说,方伯你今后也大可备些许好茶,虽说寻常人是喝不起,可总是有人能用得上的。” 年伯在这里摆摊几十年了,从来都是这一种自家炒的茶,并不算讲究,所以价钱也便宜得很。 他上山下山折腾一天也赚不了多少银钱,曾有人劝过他,让他另谋生计,但他只是含笑谢了好意,并没听从。 他在这里摆摊,倒也不是为了赚银子,只是想热闹些,看着来来往往上香的人,供个歇脚的地方罢了。 对于方灵这个态度并不怎么和善的提议,年伯仍旧是笑着谢了,而后道:“年纪大了,脑子也不灵光了,搞不来这许多种花样。就这么一种茶,也蛮好。” 他若是真想赚钱,也就不会几十年在这里空耗了。可方灵却并没想过这个道理,只是下意识地觉着他“不识抬举”,不由得皱起眉来。 方灵正欲再说什么,却被自家母亲给拦了。 赵氏瞥了她一眼,不咸不淡地说道:“在这里歇歇脚,等你大哥过来就是,哪来那么多话?” 她们原是要一道上山来的,可临到山脚的时候,方晟遇着个相熟的人给绊住了,便让她们先上山来,自己随后便会追上来。 方灵挨了这么一句后,总算是闭了嘴,不再同年伯多说什么。她嫌弃这茶,不肯再碰,等得无趣,便四下看着。 从她这个角度,只能看见南云的背影,并着正在同年伯闲聊的萧元景。 方灵虽觉着这青衣女子的背影有些许眼熟,但却并没顾得上去细想,全部的注意力就都被萧元景给吸引了。 但凡有些眼力见的人,只看一眼,便知道萧元景绝非是寻常人。 且不论他的衣着打扮,就只那副谈吐模样,在这乡野之间,便显得格外惹眼了。再加上他相貌极好,便如鹤立鸡群似的,让人见了便难再移开眼。 方灵如今正是春心萌动,该议亲的年纪,只是向来眼高于顶,谁都看不上,便这么一直耽搁了下来。 她嘴上虽不肯说,可心中却也是暗自着急的,这次随着母亲上山来烧香拜佛,也是想要求个好姻缘……却没想到竟这般巧,还没见着佛祖,倒是先见着心仪的郎君了。 萧元景却并没将方家母女放在眼中,仍旧闲心十足地同年伯闲聊着,觉察到有人正在盯着这边看时,漫不经心地抬眼看了回去,旋即又移开了目光,请年伯再添碗茶来。 南云对此毫无所觉,仍旧是低头捧着茶碗,小口地抿着茶。 可方灵却被他这一眼给看红了脸,害羞似的低了头,片刻后又忍不住瞟了眼。虽说萧元景仍旧是那副淡淡的模样,甚至没再看过来,但她那心还是久久难以平静下来。 思来想去,方灵大着胆子,悄悄地碰了下母亲的小臂。 她一个待字闺中的少女,自然是不好贸贸然上前搭话的,若真想去打探对方的底细,也就只有赵氏这样的长辈才稳妥些。 赵氏先是有些疑惑地看了眼,及至看清萧元景的模样后,愣了下,算是明白了自己女儿的心思来。 她留着方灵,原就是想将她许配个家世好的,筹谋算计许久,所以如今对她这冒失的举动倒也并没不满,回过神后,便开始琢磨这位锦衣公子的身份来。 先前为了给自家儿女挑选合适的人家,她早就将附近一带家境尚好的人家给打听了个遍,印象中并没萧元景这样的人物。 这么说起来,就该是京中哪家的公子才对。 可若是如此,好好的,他到这地界来做什么?难不成也是为了烧香拜佛来的? 赵氏心中正暗自琢磨着,目光落到了那青衣姑娘身上后,略怔了下。她也觉着有三分眼熟,可一时又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说来也巧,恰有山风吹过,将桌上的帕子吹落,南云轻轻地“嗳”了声,随即起身去捡。 赵氏原就是对南云极熟悉的,这么一来,再没有认不出的道理。 她行事向来稳重,并没有立即出声,只是拧起眉头来,目光在南云与萧元景身上转了转。 而方灵就没这么沉得住气了,她原本满怀心思都放在了萧元景那边,自然也是立时就认出南云来,但又有些难以置信,脱口而出:“南云?你怎么会在这里?” 南云原本还想着说不准能相安无事,蒙混过去,可萧元景一时半会儿并没要走的打算,天又不做巧,到底还是撞上了。 方灵的声音不小,她也没办法装听不见,便略点了点头,不咸不淡地说了句:“巧了。” 她并没有多说的意思,毕竟早就同方家撕破脸,如今倒也没必要含笑应付。 南云是心中早有准备,加上有萧元景在,莫名有了些底气,所以算得上是从容。可相较之下,方灵就没那么淡定了。她又是惊讶于会在此处见着南云,又是诧异自己方才心仪的郎君竟然会同南云在一处,愣是半晌都没回过神来。 等到赵氏不轻不重地在她手上拍了下,方灵才总算是反应过来,这时南云已经坐回了原位,仍旧是背对着她们这一行人。 “娘,”方灵咬了咬牙,小声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赵氏心中也正摸不着头脑,她犹豫了一瞬,端出长辈的架子来,偏过头去同南云道:“南云,你近来可还好?如今这是也要上山去烧香?” 她知道南云一贯是个好说话的软性子,纵然心中不高兴,但嘴上也会客客气气的,所以便没什么顾忌地问了。心中也自有打算,准备等南云答了之后,再旁敲侧击地问她这位公子的身份。 可殊不知那是因着两家交好时,南云敬她为长辈,所以总是妥帖地捧着。 如今南云早就没了顾忌,一边掸着帕子上的灰尘,一边意味不明地笑了声:“托您的福,近来很好。” 这话倒是没什么问题,可配上这语气,却着实不像什么好话,赵氏被噎了下,一时间并没再说上话来。 南云难得会这样,萧元景有些好笑地看了她一眼。 “咱们走吧,”南云抖干净了帕子,忍不住同他道,“我歇够了。” 南云也知道,若是搬出萧元景的身份来,便更能压得赵氏说不出话来,而萧元景应当也不介意,但她却并不想这么去做。 她只想离这些人远远的,免得坏了好心情。 “既然你想走,那就走吧。”萧元景道。 南云点点头,从荷包中数了铜板出来,算是茶钱,又进了茶肆,客客气气地同年伯道别。 这么一番耽搁下来,原本落在后头的方晟却恰好赶到了茶肆这边。 他显然也并没料到会在此处见着萧元景,愣了片刻后,随即同萧元景见了礼:“见过宁王殿下。” 这话一出,原本想要出声招呼他过来的方灵与赵氏齐齐愣住了,又不约而同地看向正在茶肆中付钱的南云,神色复杂得一言难尽。 萧元景似笑非笑地打量着方晟,略微点了点头。 方晟又道:“王爷怎么到这里来了?” 他并没注意到正在茶肆中的南云,故而不解。 萧元景笑了声,轻描淡写道:“南云想要回家,我便随她来看看。” 42、第 42 章 第042章 萧元景虽看起来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说这话时也是轻描淡写的,可其中重视的意思却是不言而喻的。 毕竟以他这样的身份,若只是随便哪个人,哪儿值得他陪着过来? 原本正在同年伯道别的南云听到这边的动静后,偏过头来看了眼,见着方晟时,略微顿了下,但神情却并没什么变化。 当日在宁王府乍见方晟时,她称得上是失态,可这么几次三番下来,心中倒也没什么波折了。 南云这个人向来想得开,对许多事情也并不怎么执着,难过之后便算是翻篇,揭过去了。可显然方晟却还没有走出去,听了萧元景这话时,神色一僵,像是不知该作何反应才好。 赵氏在一旁看得焦急,可碍于萧元景的身份,一时间却也不敢轻举妄动,只能拼命地给方晟使眼色。方灵则是欲言又止,脸都有些白了,再没方才颐指气使的模样。 “若本王没记错,你如今该是在翰林院当值?”萧元景轻描淡写道。 方晟将目光从南云身上移了回来,攥紧了手,尽力让自己平静下来:“适逢今日休沐,便陪着家中长辈到山寺来上香。” “倒是巧了。”萧元景笑了声,又问了他几句旁的闲话。 早先萧元景初见金榜题名的进士们时,对方晟还算是青眼有加,还曾邀他到家中的藏书阁来一观。两人的年纪相差无几,萧元景又赏识他的才学,算是平辈论交的。 自从知晓他与南云的前缘后,萧元景便断了同他的往来;而西山行宫之事后,萧元景在他面前便端出了王爷的架子来,再没什么和善的好态度。 萧元景若是肯放下架子,那就能让人觉着如沐春风,可他若是不想,那就是十足的王孙做派。就譬如现在,虽说是在客套几句,可言辞间却总是带着些居高临下。 可他的身份摆在这里,方晟自然也不敢说什么不是,只能恭恭敬敬地一一回话。 赵氏在一旁听着,半句话都不敢多说,可脸上却是逐渐失了血色。 方晟天资聪颖,自小到大都是在旁人的称赞中过来的,赵氏也一直引以为傲。开春宫墙贴了金榜,方晟摘得探花的名头,周遭的人纷纷贺喜,说是前途无量,夸她教导有方。 赵氏这些日子来被人奉承得飘飘然,可如今顷刻之间,却像是被按回了地上。 寻常人家,出个举人都是值得庆贺的事,探花郎的确了不得,可真到了京城的权贵面前,却是半点都不够看的。 萧元景问了几句后,便不再同他多说什么,回过头去向南云道:“银钱付了吗?” “付了,这就来。”南云同年伯道了别,将衣袖的上的褶皱抚平,快步走到了萧元景面前。 萧元景漫不经心地扫了眼,而后道:“那就走吧。” 南云点点头,在方家人神色各异的目光中同萧元景一道离开了。 其实方家人会如何想,背地里又会怎么说,南云的确是不怎么在乎的,只要别到她面前来添堵,那就够了。 及至走出段距离,转过弯去,茶肆与方家几人已经被远远地甩在身后,看不见了。 萧元景瞥了南云一眼,见她欲言又止的,便主动开口道:“你有什么想说的?” “我不明白,”南云快步跟了上去,轻声问道,“您为什么要帮我呢?” 在南云原本的设想中,只要萧元景不会因此心生芥蒂就好了,断然没想过他会帮自己的。可方才那情形,虽然只是寥寥几句,但萧元景的确是回护着她的意思。 她并不想搬出萧元景的身份来压方家一头,将他牵扯其中,可萧元景自己却这么做了。 萧元景又瞥了她一眼,并没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慢悠悠道:“我原以为,你会先道谢才对。” 南云噎了下。 “倒也没什么缘由,一时兴起罢了。”萧元景仰起头看了下,依稀能见着那寺庙,又道,“若非要说的话,大抵是不想见着你忍气吞声的受气包样,也想看看他们大吃一惊的模样——的确有趣。” 萧元景方才的所做作为,的确是在回护南云,可如今的话却是半点煽情的意味都没,仿佛只是恶趣味作怪。他嘴上虽说着南云该谢他,其实心中却也并没当回事,不过是随口调侃罢了。 但南云想了想,还是正儿八经地同他道了谢。 萧元景想了想方才的情形,点评道:“摊上这样的人家,着实是你倒霉,好在福兮祸兮,总算没跳到火坑里去。” 南云自己也觉着唏嘘。 早年她家与方家多有往来,可却从没看出对方竟是这样的人。若是不是自家出了变故,家道中落,也不知何时才会认出方家人的真面目来。 在茶肆那边喝过茶解了渴,又歇息片刻后,南云也恢复了些力气,接下来的山路便不似方才那般吃力了。但萧元景却还是拉着她的手腕,在前面走着,帮她省了不少功夫。 偶尔遇着下山的香客,见了这模样,也俱是将他二人当做是关系和睦的小夫妻,报以和善的目光。 又走了许久,总算是到了这山寺前。 萧元景见南云长出了一口气,如释重负似的,不由得笑道:“你这模样,早些年都是怎么上山来的?方才听那位年伯说,你少时可是比如今娇气的。” 方才他同年伯闲聊时,问了不少南云的事情,年伯本就是个热络的性子,又将他当做是南云的夫婿,所以有的没的的事情讲了能有一箩筐。 萧元景也没不耐烦,一一都听了。 南云被他这话给问住了,含糊地笑了声:“磨磨蹭蹭,总是能上来的。” 萧元景上上下下打量着南云,知道她是不愿提那些,但思来想去,却也想不出来她撒娇的模样,颇有三分怅然。 两人在山门前歇了片刻,这才进了寺庙。 此处来来往往的香客并不算少,但也还算得上是安静,并不像逢年过年的护国寺那般喧闹。山风吹过,寺庙中的老树枝叶相拂,簌簌作响。 萧元景不疾不徐地走着,看着四下的景致,悠闲自在得很。 南云渐渐地缓过来,在这山寺中穿行,心倒也静了下来。 及至到了正殿,南云轻车熟路地去拿了柱香,她见萧元景并没动,有些疑惑地看了回去。 萧元景止步于殿外,负手而立,抬眼看着正殿中的佛像,眼中寻不着丝毫的虔诚,倒像是在欣赏品鉴一般,仿佛他面前的佛像与外边的奇石并没什么差别。 南云微微一怔。 姜母素来信佛,她少时耳濡目染,每年都会到这小灵山的寺庙来上香。先前之事后,她心灰意冷,知道所谓的神佛并不能庇护,只不过是凡人心中想要找个慰藉罢了。 可饶是如此,她再过来山寺,仍旧会如众人一般上香拜佛,绝不会像萧元景这般……丝毫不放在眼中。 只是不管怎么说,都是各人的习惯,南云见萧元景并没入内上香的意思,便也没出声提醒,自己拈了香,安安静静地进了大殿,跪拜上香。 萧元景的目光落在南云身上,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原本冷淡的神色不自觉地便温柔了些。 及至南云出了大殿,他随口问道:“你方才求了什么?” “左不过就是那些,”南云引着他绕过大殿,向后院走去,“万事顺遂,家人身体康健。” 虽说她也知道没什么用处,但终究不能免俗,权当是个安慰罢了。 这山寺虽不算大,但也是五脏俱全。 萧元景跟在南云身后四下看着,听她这么说后,勾了勾唇:“就没为我求点什么?” 南云不妨他会突然问上这么一句,一走神,被门槛给绊了下,若不是萧元景眼疾手快扶了一把,只怕是要摔惨了的。 “我……”南云卡了卡壳,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她方才的确没有为萧元景求什么——并没想起来,也没这个意识。 如今被这么挑明问了,南云才觉着不妥。 毕竟算起来,萧元景待她的确很说得过去了,相较而言,她就显得忒不厚道了。又不需要多做什么,只是空口白牙,都没想起人家来。 就算是做生意,也没有这样的道理。 南云倒抽了口冷气,有些歉疚地看向萧元景。 萧元景原本不过是随口一问,却没料到她能吓得跌倒,又见着她小脸皱着,满是愧疚的模样,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的。 他扶着南云给站好了,然后又问道:“是真把我给抛之脑后了?” 南云不大好意思地笑着,咬了咬唇,抬眼看向他,不自觉地便带上点撒娇讨饶的意思。 见此,萧元景来着点兴致,逗她道:“这账怎么算?” “这个……”南云皱着眉想了想,“不然我现在回去,重新上柱香,再专程向佛祖为你求个平安顺遂?” 她说这话时一脸认真,仿佛只要萧元景一点头,她立时就准备沿路折返正殿去,再上一炷香。 萧元景心中原本多少是有些介意的,可被她这么一搅和,倒也顾不得气,也懒得去追究她先前的所作所为了。他抬手捏了捏南云的脸颊,松口道:“罢了。我又不信这些,犯不着。” 南云下意识地抬手捂了捂脸,四下看了眼,而后方才松了口气。 萧元景打量着她这样,笑了声:“做贼呢?” “佛门清静之地,”南云对上萧元景似笑非笑的目光后,语气不自觉地弱了下来,但还是硬着头皮说了下去,“这样不好。” 萧元景深感冤枉,他也不过是碰了南云一下,听着这话劲,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做了什么格外过分的事情。他慢条斯理地磨了磨牙,问道:“若我还想做更出格的事情呢?” 南云虽还因着方才的事心虚,但在这点上却是不肯退的,斩钉截铁道:“不成。” “你如今倒是格外硬气了?”萧元景掸了掸指尖,似笑非笑道,“你如今既然说不成,那我也不勉强,且记在账上。只不过赊账总是要有利息的,回头过了明路,我讨利息的时候,你别后悔就是。” 萧元景这话说得遮遮掩掩,云里雾里的,南云愣了片刻,才总算是琢磨出点意思。 一想到他居然在山寺后院拿这样的事情打商量,南云的脸霎时就红了,也不管什么尊卑,一甩袖子就往前走去,再不肯停下来同他磨牙。 萧元景将她落荒而逃的模样看在眼里,笑出声来,不急不躁地追了上去。 43、第 43 章 第043章 南云原就是个脸皮薄的,被萧元景言辞调侃了几句后便有些受不住,一时意气,甩手走人了。 可等到走出段距离,她缓过来后,又觉得有些不妥。 毕竟身份在这里摆着,这么做,算得上是不敬了,便又有些心虚起来,站住了脚回头瞟了眼。 萧元景不远不近地缀在南云身后,见她回头,不由得笑了声。他稍稍加快了些脚步,赶上了南云,也没再火上浇油调侃下去。 南云咬了咬唇,心下松了口气,又带着萧元景将这山寺大致逛了圈。 因着并不用赶时间,所以很是悠闲。 只是这么一番折腾下来,早已经过了晌午,南云觉出些饿来,同萧元景提议道:“这山寺的斋饭虽不算很好,但也说得过去,若不然就在此吃些,再下山去吧?” 萧元景自然是没什么意见的,点头应了下来。 山寺这边每日都有供给香客的斋饭,南云少时随爹娘上山来时,必定是会在此吃上一顿的。她回忆了下地方,熟门熟路地带着萧元景到饭堂去了。 两人用了斋饭,便已是午后,天愈发地阴沉起来。 南云一出门,看了眼天色,便生出不妙的预感来:“怕是要落雨的。” “应当是,”萧元景却并没什么担忧的模样,他抬手揽了下南云,替她挡了一旁的香客,而后漫不经心地问道,“这山寺能留宿吗?” 南云是从没在山上留宿过的,听萧元景这么问,先是愣了下,随即道:“不成吧?” “若真想留宿,总是有办法的。”萧元景眯了眯眼,随后又笑道,“不过在这里也无趣得很,倒还是趁着没落雨,快些下山去。” 南云点点头,走出几步后又道:“我倒是可以去借个伞来,以防万一。” 说着,她便又急匆匆地回了饭堂,不多时,抱了把油纸伞出来。 她来去匆匆的,萧元景这才得以问了句:“你如今借了伞,打算什么时候还?” 南云让他给问住了。 毕竟若她想要上山一趟,只怕半日都能耗进去,赶明儿若是专程为了还伞上山来,要付出的代价未免也太大了。可若是不专程过来,等到下次再来,只怕就是一年半载后的事情了。 若是旁的地方,她或许就出银钱将这伞给买下了,可这佛门清净地,又着实办不出这事来。 萧元景早就料到她会是这么个反应,笑了会儿,才出主意道:“别为难了,到正殿前去多捐些香火钱就是。等回头什么时候想来了,再还伞。” 南云虽仍旧觉得不大妥当,可一时间又想不起来更好的法子,便只能依着萧元景的意思。 先前她到正殿来上香的时候,也捐了些许香火钱,不多,算是份心意。 萧元景这个未曾进大殿去上香跪拜过的,如今出手却阔绰得很,直接捐了张上百两的银票。南云看得眼皮一跳,连一旁的小沙弥都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似是有些好奇他的身份。 “施主可是有什么宏愿?”那沙弥年纪尚小,想是修行也不大够,忍不住问了句。 毕竟在这种地界,就算是富贵人家有什么要紧事,想求佛祖保佑庇护,也就捐个几十两银子。而且还要事先同寺中知会好,请大师们帮着念念经。 像这样什么都不说,连名姓都不要记,直接扔了上百两银票进去的,还是头一个。 “天色不好,借了贵寺一把伞,”萧元景瞥了眼南云,慢条斯理道,“再者,给自己求个平安顺遂。” 南云:“……” 萧元景虽没明说什么,可方才那欲盖弥彰的一眼,还是让她觉着这话是说给自己听的。 她算是发现了,萧元景这个人平素里是真没什么王爷的架子,还颇小气,若是记着了什么事情,寻着机会就要拿出来翻晒翻晒的。 但这事儿又的确是她理亏在先,所以只能哭笑不得地听着。 事实证明,这伞借得还是很有必要的,两人同行下山,才走了没多久,天际便开始隐约传来了阵阵雷声,间或还有电闪。 南云被吓得一激灵,下意识地抱紧了那油纸伞。 她倒并不是怕下雨天的雷声,只是这电闪来得太过突然,故而有些措手不及。 相较而言,下山是不费什么力气的,所以萧元景也并没再去牵着南云。但见她似是受了惊,便还是轻轻地勾了她的手过来,握在了掌心。 萧元景的手很好看,南云为他研墨的时候,就注意到了这一点。 他双手修长,骨节分明,握笔的时候看起来赏心悦目的。看起来并不像是舞刀弄枪的手,但只有接触之后,才会发现他的手很稳,力气也很大,掌心有一层薄薄的茧。 莫名让人觉出几分安全感来。 南云虽并不害怕,但却并没拂开,由萧元景牵着自己的手,并肩下山。 及至过了茶肆,走到半山腰时,酝酿许久的雨到底还是落了下来。 这种时节的雨水总是来势汹汹,不多时,豆大的雨点便毫不留情地砸了下来。南云急急忙忙地撑开了伞,高高举着,为萧元景遮雨。 她的身量在女子中并不算矮,可到了萧元景面前,就很不够看了,所以这撑伞的动作便显得格外勉强。 再加上这段山路崎岖,走起来艰难了许多。 没走两步,萧元景便叹了口气,从她手中拿过了纸伞,而后道:“凑近些。” 这油纸伞一个人撑绰绰有余,可两个人就不大足了,若是想都遮起来,就必须得紧紧地贴着才行。南云平素里或许会有所顾虑,但如今却是没半句废话的,当即就依着萧元景的意思,凑得近了些。 饶是如此,她另一侧的肩上却还是难免淋了雨。 萧元景见着后,索性抬手揽上了她的肩,将她向自己带得更近了些。 这么一来,南云便相当于是躲在了他怀中,被遮得严严实实,鼻端霎时盈了他惯用的那股檀香的味道。不知不觉的,她耳垂微微泛起红来。 随着雨势渐大,山风也呼呼作响,但萧元景的手却仍旧很稳,略调了调伞的朝向,若无其事地向前走着。 风雨交加,若是孤身一人在这山间,想必是会胡思乱想的。可如今有萧元景在,南云也顾不得想什么,仿佛满心都被那檀香给塞满了。 雨势虽来得迅疾,可这时节的雨,总是来的快去的也快,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原本豆大的雨滴就缓了许多,转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只是山风仍在,携卷着小雨吹进伞中。 南云的裙摆早就不成样子,沾满了雨水,好在有萧元景护着,上身倒是没什么大碍。 及至到了山脚下,萧元景松开了南云,又将油纸伞随手递给了她。 南云接过伞来,连忙要去给萧元景撑,这时才发现他的一身衣裳早就不成样子,仿佛是从雨水中捞出来似的,尤其是后背与左侧,早就已经湿透。 她愣愣地“啊”了声,随即连声认错。 虽说如今这样是萧元景自愿的选择,但南云还是觉得不好,若是早些发现,她是绝不会就这么听之任之的。 “得了,”萧元景抬手在她唇上点了下,“哪来那么多话?” 南云觑着他的脸色,知情识趣地闭了嘴。 萧元景通身的衣裳,从上到下,从里到外都差不多是湿透了的,如今的滋味自然不会有多好。他也并不想听南云请什么罪认什么错,自顾自地向候着的马车而去。 南云连忙快步跟了上去,心中揣度着萧元景的心思,琢磨着该怎么办才好。 自落雨开始,顺子就在忧心忡忡地等着,一见萧元景过来,先是松了口气,可等到看清他的模样后,却又险些一口气没上来,下意识地瞪了眼南云。 在他看来,南云的情况可是要比萧元景好些的。 让主子挨淋受凉,自己却撑着伞,这简直是大逆不道的事情。 情|事以外,南云的感觉一向是很敏锐的,当即就看出了顺子眼神中的谴责来,自觉冤枉,但也无话可说。 萧元景虽也知道顺子的想法,但还是凉凉地问了句:“看什么呢?” 顺子:“……” 这下无话可说的人换成了他。 等到萧元景与南云都上了马车,顺子才颇有些懊恼地在手背上抽了下,算是长个教训。他方才怎么就忘了?南云不是寻常的奴婢,而是将来宁王府的侧妃,王爷愿意宠着惯着,哪儿用他来有意见。 南云一上车,便随即去翻车上备着的衣裳。 这是萧元景惯乘的马车,里面一应的东西都是齐全的,有他爱的茶叶,有用来打发时间的闲书,自然也有备下的衣物,以防出门做客时弄脏了衣裳。 可等到翻出衣裳来,南云才意识到仍旧不成。 这马车上备着的只有外袍,并没中衣,可萧元景如今却是里里外外都湿透了,若不能换了里边的衣裳,单换个外袍也没什么用处。 在这种地界,还偏偏是这样的时候,想要临时添置衣裳并不方便,更何况萧元景也不见得有这个耐心等。 他如今的脸色实在算不上好,南云思来想去,硬着头皮提议道:“若不然,你随我回家中一趟?” 作者有话要说:二更 其实我挺喜欢这几章的日常的,不过马上就要回京城了,搞事orz 44、第 44 章 第044章 先前,南云是百般推拒,不想让萧元景到自己家中去。 但如今这种情形之下,她也顾不得这许多,眼见萧元景为了护着自己,弄得里里外外全都湿透,便脱口而出了。 萧元景却是被她这话给问得愣了下,他是清楚南云的性情的,也知道她一直以来的顾忌。故而眼下不爽归不爽,但并不曾提出要随她回家去安置,却不妨她自己竟然主动提了出来。 显然她也是一时起意,说完之后便又有些后悔了,咬了咬唇,像是恨不得将这句话给收回去一样。 萧元景看出她的犹豫来,笑了声:“当真?” 说出去的话就如同泼出去的水,便是再怎么样,也没有转头就食言的道理。南云犹自纠结了片刻,终于还是拿定了主意,点点头:“若你不嫌弃的话。” 萧元景自然没什么可嫌弃的,毕竟如今身上的滋味实在不好,这种地界的客栈,想必是没法同南云家中妥帖的。 更何况,他也的确想过去看看,便颔首应了。 顺子得了吩咐后,直接循着来路,驱车赶往姜家。 两人身上的衣物大半都已湿透,还滴着水,不多时便将马车中也弄得一片狼藉。南云将马车中的书与旁的东西都收拾了起来,以免沾水,而后规规矩矩地端坐在一旁。 萧元景拧了衣裳上的雨水,目光落在了南云身上。 虽说方才已经尽可能地护着,但雨势太大,裙摆到底还是被打湿了,想必也不可能舒服。但她却像是没事儿人一样,乖巧地坐在那边,并没抱怨半句。 萧元景看了会儿,冷不丁地开口道:“过来。” 南云先是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眼他的神情,而后方才挪近了些,轻声问道:“怎么了?” 因着身上不舒服,萧元景方才的神情中便不自觉地带上些不耐烦,如今见着南云这小心翼翼地模样,方才意识到自己怕是有些吓着她了。 思及此,萧元景无奈地叹了口气,脸色缓和了不少,他倒也没说什么,直接拉过南云的裙摆来,替她拧了上面的雨水。 南云没料到他会突然这么做,短促地“啊”了声,随即又压了压衣裙。 “你就这么着,不觉得难受?”萧元景将她这反应看在眼中,又有些好笑,调侃道,“如今这情形,我难道还会对你做什么不成?” 裙摆上的雨水被拧下,滴落在马车中铺着的地毯上,了无踪迹。 南云垂眼看着,一时无言。 她无意中曾听府中的随从议论过,说这马车中铺着的毯子是周边小国进贡来的,皇上过目之后就赐给了萧元景。如今这么一来,这毯子早就不成样子了,想必是毁得再也用不了。 可萧元景却没半点顾惜的模样,也不知是说财大气粗,还是压根没将这御赐之物放在眼里。 小灵山离姜家所在的镇子并不算远,不出半个时辰,便又到了那镇口。 顺子停了马车,试探着问了句:“接下来该怎么走?” 南云想了想,同他指了路,七拐八拐的,在胡同口停了下来。 “那就是我家,”南云挑开窗帘看了眼,又缓了口气,像是做了个莫大的决定似的,说道,“下车吧。” 因着落雨的缘故,街巷并没人。 南云下车后四下扫了眼,又撑开伞来,为紧随其后的萧元景遮着雨。萧元景站定后,仍旧从她手中接过伞来,低低地笑了声。 南云被他笑得莫名其妙,但也没心思细究,轻手轻脚地推开了家中的门。 如今这个时辰,母亲应该是服了药歇下,又适逢下雨天,所以这么一点动静便都被遮掩了过去,并没将人惊醒。 她尚未想好该怎么同母亲解释,所以自然是能瞒则瞒。 南云引着萧元景进了自己房中,反手关上了门,小声出了口气。 “你这模样……”萧元景将伞收起,竖在了门边,而后将自己心中所想说了出来,“让别人看了,只怕还以为是偷|情。” 私下里,他说话总是没个分寸,又或许是存了故意逗|弄的心思,显得十分促狭。 南云原就是个脸皮薄的,最听不得他说这些话,又是羞又是恼的,横了他一眼。 若不是还有理智,顾忌着身份,只怕就要上手挠他了。 萧元景一扫先前的阴霾,笑得很是愉悦。 “稍等片刻。”南云甩了这么一句后,也不多解释,急匆匆地出了门。 南云先到厨房去将水给烧上,准备熬些姜汤来驱寒,而后又轻手轻脚地到正屋去,看了眼母亲,将她正在安稳地歇着,略微松了口气。 她又缓了片刻,方才回了自己房中。 萧元景倒也没什么见外的意思,直接在她闺房中四下转着。 屋内的东西收拾得整整齐齐,并没什么装饰,显得有些素气。 墙上悬挂着副字画,虽不能与名家相比,看起来倒也不错,萧元景认出其上的字迹,是出自南云之手。 绣筐中扔了个绣了一半的香囊,萧元景挑起来看了眼,其上是火红的石榴花,煞是好看。 南云回到房中后,仍旧没理会萧元景,只是翻箱倒柜地寻出套中衣来,并着方才从车上取来的的外袍,一并扔给了他。 萧元景瞥了眼那中衣,看样式大小,是男子所穿,衣料倒也说得过去,只是其上的针脚却显得有些拙劣。他眉尖一挑,问道:“这是?” “这是我自己做的,”南云背过身去,低声道,“那时候没怎么练过女红,绣活不好,且凑活凑活吧。” 这是当年父亲还在时,她心血来潮准备的生辰礼,连带着的还有件外袍、鞋袜,是整整一套。虽说她绣工拙劣,但父亲总是不会嫌弃的。 只是尚未来得及送出去,家中就出了变故,再也没机会送出去了。 南云只轻描淡写地提了句,想了想,又去开了个箱子,将鞋袜也找了出来。说来也是巧,萧元景的衣裳鞋袜尺码与她父亲差不离,倒也都能将就地穿了。 萧元景原本是还想逗南云,让她帮着自己换衣裳的,可听了她这话音,便隐约猜到了七八分,将那不合时宜的话咽了回去。 他在房中换衣裳,南云又到厨房去,守着将那姜汤给熬好了。 虽说萧元景的身体底子好,可以防万一,还是被大雨浇了个透,熬碗姜汤驱驱寒为好。南云盛好了姜汤,刚出厨房的门,就恰好撞见母亲从正屋出来,不由得愣住了。 “阿云,你何时回来的?”姜母这是才醒,站在门口同她道,“可是淋着雨了?用不用喝点药?” 南云目光躲闪着,勉强笑道:“不妨事,我已经熬了姜汤。” “那就好,”因着有雨,姜母并没上前去看,只在门口站定了嘱咐道,“喝些姜汤驱寒,若是累了,便躺着歇会儿,晚饭过会儿我来做就是。” “嗳。”南云如今也没心情同她争,含糊地应了声,便端着姜汤回了自己房中。 萧元景已经换好了衣裳,在她床榻旁坐着,将这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很是配合地没出声。 南云一进屋,随即反手关上了房门,可那心跳却不是一时半会儿能缓过来的。再对上萧元景审视的目光后,她愈发地心虚起来,支支吾吾道:“我娘她……” 南云自作主张地将萧元景给带回家来,其实是不妥的。 毕竟两人如今的关系尚未明朗,虽说萧元景已经许了她位分,也必然不会反悔,可终究是没过明路,名不正言不顺。 若是落在姜母眼中,只怕是要多想的。 “无妨,”萧元景并没因着她这态度不悦,甚至还颇为理解地点了点头,转而又笑道,“说起来,我还从没体会过这种滋味……怎么说,还挺有趣的。” 南云愣了会儿,又回想起他先前的话,这才意识到他说的是所谓“偷|情”的滋味。想明白这一点后,南云心中那点愧疚荡然无存,可偏也再生不出什么恼怒来,哭笑不得地看着萧元景。 她从没见过这样不着调的人,着实太不像是个王爷的作风了。 像是看出她的心思似的,萧元景走到她跟前,接过姜汤来,低低地笑了声:“你是不是觉着,无论什么时候,都该光风霁月的才好?可你若是见过某些人私底下的模样,便知道这还是好的了。” 南云着实不知这有什么好攀比的,可又不知道如何辩驳,便只仰头看着他,眼神里还是颇为不认同。 她摸滚打爬几年,在人情世故上还算通,但却始终未曾接触过情|事,在这方面,就像是张白纸。 让人忍不住想要在上面涂抹几笔,最好是能落个自己的私印。 越是脸皮薄,听不得荤话,经不住戏弄,萧元景就越是想要说给她听,而后看她的反应。 萧元景喝了口姜汤,却并没咽,而是挑起她的下巴来,低头喂了过去。 如今是在家中,南云压根不敢声张,生怕弄出什么声响来惊动了母亲。她身体绷得很紧,脉搏不受控制地快了许多,只觉得心都快要从嗓子眼跳出去了。 她素来是不喜姜汤的味道,可如今却仿佛失了味觉,恍惚着被萧元景喂了许多下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萧元景方才撤开来,将剩下的小半碗姜汤喝完,而后将碗放回了她手中,低笑了声:“我若是留在这里,只怕你是要一直提心吊胆,难以安生的。所以先讨点利息,这就走。” 想了想,他又额外嘱咐了句:“你也快些回府来。” 45、第 45 章 第045章 萧元景像来说话算话,如今说走,便也没久留,寻了个合适的时机便快步出了门。 南云则是若无其事地到正房去,寻了几句闲话同母亲聊,以防万一会见着萧元景。 她一边同母亲说着话,一边竖着耳朵留神听着,及至外间传来轻微的关门声,悬着的那颗心方才算是彻底落了回去,长舒了一口气。 虽说不合时宜得很,但她还是莫名想起来方才萧元景调侃的那句偷|情,脸又不由得有些热。 他在这种事情上不着调得很,可每每却又说得让人没法反驳。 姜母见南云的神情不大对,便问道:“怎么了?可是淋了雨,有哪里不舒服?” “无妨,”南云连忙摆了摆手,又寻了个借口出门躲开了,“我去煮饭。” 送走萧元景后,南云便再没什么可担忧顾忌的,又恢复了先前悠闲自在的状态。她不慌不忙地到厨房去准备了晚饭,及至晚间,又捡起针线,将那绣了一半的香囊完成大半,觑着天色不早,方才吹了蜡烛歇下了。 及至第二日,南云收拾完家中的杂事后,将那香囊给绣完,带着它去了桑家。 昨日与桑榆分别之后,一连串的事情闹得她手忙脚乱的,好不容易喘过气来,却已经太晚,并不方便再到桑家去。但她心中始终还记挂着先前的事,便想借着送香囊的功夫,去见一见桑榆。 南云心中斟酌着,想着到了桑家该如何说,结果倒是巧了,还未进门,就见着桑朴随着桑父出门来,手中还拿着农具,像是要下地干活的样子。 一见这模样,南云便不由得松了口气,知道这事算是解决了,总算是没白费桑榆的一番折腾。 南云先前是随着桑榆到桃花巷去一道寻人的,桑朴如今见着她,也觉得没脸,支支吾吾地问候了声,便替父亲拿过农具来,快步离开了。 他走路的姿势看起来不大自然,像是身上有伤似的。 桑父神情复杂地看着他的背影,先是叹了口气,而后又同南云道:“是来寻阿榆的吧?她在家中,进去吧。” 南云并没多说,点点头问候了声,便进了桑家。 桑榆正在院中翻晒干菜,见她进门后,手上的活也没停,笑道:“你且等我会儿。” “我这两日在家中绣了个香囊,”南云同她熟悉得很,自是不必见外的,垂手在一旁看着,“是你喜欢的石榴花样式,特地来送给你。这些日子我不在家中,有劳你帮着照料了。” “若论这么细,我岂不是还要送你个什么,好谢谢你前日里冒险陪我到京中去?”桑榆随口开了个玩笑,“不必这么客气。” 南云也笑了声:“倒不是同你客气……你只当是我近来练了女红,绣来给你,想要讨两句夸赞就是。” 等到将筐中的干菜都翻晒妥当,安置在院中,桑榆拍了拍手上的尘土,从南云手中将那香囊给勾了过去,拎起来细细打量了眼,颇为捧场地夸赞道:“哟,那话怎么说的来着——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你如今这绣工,的确是长进了不少。” 两人玩笑着进了房中,桑榆又泡了茶来,给她倒了杯。 南云捧着茶盏,这才小声问了句:“桑大哥的事情算是解决了?” “眼下来看,算是吧。至少如今能老老实实地在家中呆着,能跟着下地帮忙去,不想着往桃花巷跑了。”桑榆漫不经心地说着,脸上却并没什么高兴的意思,很是平静地同南云讲了昨日的事情,“昨日一早我趁着你家宁王殿下的车回了家中,等了差不多一个时辰,他才算是回到了家中。” 南云眼皮一跳,因着是在说正事,便没去纠正桑榆话中的“你家宁王殿下”这个说法。 “我爹心中原本就憋着气,见了他后,直接动棍棒打了一通。”桑榆信手指了指门外,“又罚他在那水缸边跪了半晌。” 难怪方才桑朴是那么个模样,走路都显得不大顺畅,脸上的气色也很不好。 南云奇道:“你娘没拦?” “她倒是想拦来着,被我给按住了。”桑榆撇了撇嘴,“我没上去踹他两脚就是好的,做的混账事情,哪有那么轻易就揭过去的道理?” 南云给她添了茶,劝道:“消消气。一时走岔了路,能回头就好。” 桑榆却仍旧没什么好脸色,冷声道:“且看着,等他都改了再说。” 先前倚红楼的事情算是将她给气着了,并不是说兄长道个歉就能翻篇的。 “算了不提他,”桑榆嫌弃地摆了摆手,脸色总算是和缓了些,同南云笑道,“宁王殿下呢?” 南云没料到她会突然问到自己身上,莫名心虚地咳了声,掩去其中的曲折不提,含糊不清地答:“自然是回王府去了。” “我先前虽听你说,可终归担心,昨日见了宁王殿下后,算是能放下心来了。”桑榆轻轻地拍了下她的手背,“他的确是个很不错的人。” 南云反问道:“何以见得?” 虽说她自己不承认,但这举动,的确像是想要听桑榆多夸两句似的。 桑榆了然地笑了声,而后道:“他待你好,又上了心,只这一点就够了。更何况家世品貌无一不好,这样的人,怕是打着灯笼都难找。” 若不是真将南云放在眼中,萧元景堂堂一个王爷,又怎么会纡尊降贵地同她闲聊那么些话?无非就是想要听一听南云少时的事情罢了。 桑榆看得很清楚,所以也就投其所好,说了不少。 见南云却并没什么喜色,桑榆奇道:“这样的郎君,你难道还不满意?” 南云迟疑道:“倒也不是……” “那是什么缘故?”桑榆随即追问道。 南云叹了口气。 萧元景待她的确是好,她虽迟钝,但却并不傻,许多事情细想之后也能明白过来。 若是在旁人面前,南云并不会多言,可桑榆是她自小到大最好的手帕交,有些不能同母亲说的话,也就只能同桑榆商量一二了。 所以犹豫良久,南云咬了咬唇,说出了心中所想:“他如今也不过是一时兴起,恐不能长久。” 萧元景这个人脾性如此,若真是看上了什么东西,便会毫不吝啬,将大半的心力都倾注其中。就譬如他曾经有段时间喜爱金石碑拓,散尽千金四下收集着,更是专门在藏书阁中辟了地方来存放。 也正因此,这些年来时常有人投其所好,送这些东西过来。 可大多数人都不知道,萧元景其实早就不似当初那般喜爱,就算是得了珍品,看一眼后便束之高阁,还不如南云上心。 南云跟在他身边随侍,却是将此看得明明白白。 她是个有自知之明的人,知道自己并没什么独特之处,只得萧元景倾心的,容貌也好、学识也罢,虽都很说得过去,可却称不上数一数二。 萧元景如今对她,就像是当年对那些金石碑拓,入了眼起了心思,喜欢也是真的喜欢,可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歇了兴致。 萧元景这样的出身,造就了他如今的性情与行事,这世上许多东西于他而言皆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喜欢了就要,不喜欢了就丢开。 不必负什么责任,也没人敢去同他讨什么承诺。 可南云不一样,她骨子里是个长情的人。 所以无论旁人怎么同她夸萧元景,她都是不肯轻信,更不肯彻底放下防备的。 她心中想着许多,可又不知道该如何细说,好在桑榆对她是再了解不过的,只这么一句,就够猜出个七八分了。 “这……”桑榆迟疑着,不知道该如何说才好。 归根结底,她也不过是未出阁的姑娘家,对情|爱之事的了解也就来自话本子,或是看周遭的人是怎么个模样。 南云这种情形着实罕见,桑榆也不由得替她头疼起来,又是为难又是无奈的。 归根结底,萧元景同南云的身份相差太多,并不是说不在乎就能不在乎的。至少在感情一道上,他二人如今就注定不可能平等。 而一时半会儿,也没什么好的解决办法。 桑榆越想,就越是替南云发愁,她束手无策,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南云。 到最后,还是南云自己想开了,反过来安慰她道:“其实我这也是庸人自扰。毕竟这世上,哪有长久的事情呢?你看有些人海誓山盟,最后还是难免背信,届时更是伤心伤情。” 倒不如从一开始就看得明明白白,别抱奢求,将来也就免得难过了。 话虽这么说,可桑榆却仍旧高兴不起来,轻轻地握着南云的手,欲言又止。 “再者,萧元景的品性也是没得挑的。”南云像是说给桑榆听,又似是说给自己听一样,“既然他许了我侧妃的名分,便不会反悔。就算将来他不喜欢了、烦了,也不会苛待我,这就很好了。” 其实南云心中还横着一根刺,那就是徐知音。 这是她压根不愿意提起,更不想让桑榆知道的事情——若桑榆知晓此事,必定会愤懑,会替她难过。可偏偏又没什么办法解决,说出来,也没什么用处。 这根隐秘的刺始终横亘在她心里,也时时提醒着她,千万别因着一时的好就迷了眼,陷进去。 有方晟这个前车之鉴,她早就明白,感情之事犹如赌博,就是越当真,就越容易赔得血本无归。所以有些事情原没必要去细究,大被一遮,心照不宣地揭过去就是了。 南云拿定了主意,同桑榆笑道:“有钱有势、衣食无忧就够了,何必要去在乎什么爱不爱的?” “你说的是,”桑榆不轻不重地拍了下桌子,也笑了,“就该这么着。怎么高兴怎么来,才不为他们这些男人费心思难过。” 姑娘家的交情就是这样,护短护得不讲道理,也任性得很。 昨日从京中回来时,桑榆打量着萧元景,在心中给了他个很高的评价,也希望他能同南云白头偕老才好。可如今这么一来,却是霎时将评价给调低了不少,权当是他是个稳妥的饭票。 这也就是南云没提徐知音的事情,不然她只怕转头就要骂人的。 但这样毫不讲理的护短却让南云觉着轻松了许多,她又同桑榆闲聊了许久,及至快要晌午,方才回了家中。 南云长大后是个沉默内敛的性子,很少同旁人讲过自己的心思,有什么事情从来都是压在心里,如今难得说了许多,倒是心情舒畅了不少。 只是这样闲适的日子总是不长久的,她又在家中留了三日后,终归还是收拾了东西,回了京城。 先前萧元景离开的时候,曾反复叮嘱她要早些回京,南云仗着他并没详细规定时日,便硬着头皮拖了几天。萧元景回府之中左等右等,都没将人给等回来,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是被钻了空子。 他反应过来后,就被气笑了,狠狠地在账单上又添了一笔。好在南云没有得寸进尺,终归还是在他不耐烦之前赶了回来。 南云回到王府中时,恰是傍晚,正院里的丫鬟来来往往在给屋中送饭菜。 “你可算是回来了!”顺子一见她,如蒙大赦地说了句,随后半推着她向正房走去。 南云无措道:“我先去放个包袱……” “放什么包袱,”顺子见她这心大的模样便觉着愁,“王爷都气了大半日了,你还有心思回房收拾东西呢?” 南云隐约猜到些,为了确准,还是问了句:“他气什么呢?” 顺子还没来得及回答,屋中便传来句凉凉的声音:“你说我气什么呢?” 南云:“……” 她说这话的时候已经着意压低了声音,没料到还是被萧元景给听到了。 他这话音里满是不悦,压根不带掩饰的。 顺子一脸“坏了菜”的神情,将她往里面推了一把,而后又低声招呼了句,将房中的丫鬟都唤了出去。 偌大的房中,就只剩了他二人。 其实若说起来,两人也就三日没见,并不算什么。 可自打南云调到正院来,就是时时在萧元景眼前晃着的,就算是到行宫围猎都将人给带着,从来就没分开过。 南云手中还拎着个包袱,有些不安地站在那里,飞快地抬眼打量了下萧元景的脸色。 桌上摆满了饭菜,热腾腾的,刚出锅没多久。 萧元景却并没要动筷子的意思,似笑非笑地打量着南云,将她这模样看在眼里:“你这是怕什么呢?” 南云心下叹了口气,而后道:“怕你不高兴。” “你若是能早点惦记着我会不高兴,也就没现在了。”萧元景冷笑了声,“我让你早些回来,你都能拖个三五日。我若是没说这句话,你是不是还准备住个十天半个月呢?” 明明是三日,他却偏要说成三五日,然后还要拿分明没发生的“十天半个月”来一并算账。 南云仿佛当头被扣了个黑锅,有冤都没出申去,只摇了摇头,不知如何辩驳才好。 “你这是觉着冤?”萧元景一眼就看出她的心思来,直截了当地戳破了,随后问道,“你倒是说说,这几日都做什么去了?若是能给个合情合理的缘由,我也不同你计较。” 南云愈发没话说了。 毕竟她这几日的确没什么要紧事,清闲得很,只是不想这么快就回王府而已。 萧元景又问道:“那你知道我这几日做什么了吗?” 南云摇摇头。 “大前日,我亲自挑了个黄道吉日,立侧妃的;前日,我着人收拾了个院子出来,给侧妃住的;昨日,我令人去采买衣裳首饰,给侧妃用的。”萧元景顿了顿,忽而笑了,“然后我的那位侧妃,乐不思蜀,如今方才姗姗来迟。”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依旧不在同频道的两人# 阿云:被自己的脑补搞到难过忧虑,又自顾自地坚强起来,表示去tm的爱情,有钱有权就好。 阿景:情窦初开的处男忙活了三天,气死.jpg ps.其实认真说,阿云的担心也不是犯矫情。她只是吃苦太多,所以不敢指望别人,也不会轻易相信别人。 毕竟不到以后,谁知道自己遇到的是背信的渣男,还是能厮守一生的真爱呢 46、第 46 章 第046章 南云呆呆愣愣地看着萧元景,半晌没能说出话来。 这事…… 着实太出乎意料了。 南云原本并没觉着自己的所作所为有什么不妥,所以倍感冤枉,可等到萧元景条分缕析地列出来后,她算是彻底没话了。 原本那点委屈也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则是些许愧疚。 她是真没料到萧元景会做到这种地步。 相较而言,她的确显得太不上心了,也难怪萧元景会生气。 她向来是藏不住事的人,心中怎么想,压根就是写在脸上的。萧元景端详着她的神情,凉凉地开口道:“你现在倒是说说,我为什么生气?” 南云咬了咬唇,这问题着实棘手,措辞出了问题,就很容易火上浇油。所以犹豫之后,她到底还是没直接回答,而是软声道:“是我错了。” 她如今在萧元景面前,已经越来越会卖乖。 萧元景向来是吃她这一套的,可方才还在生气,断然没有转头就松口的道理,所以仍旧冷着脸问:“错哪儿了?” 他不依不饶,也不肯轻易放过去,非要南云说出个所以然才行。 这问话方式就像是审小孩子似的,南云想到这,愈发窘迫起来,抬头瞟了眼萧元景,目光中带上些哀求的意味。 萧元景与她对视了眼,喉结微动,声音也沉了两分:“别想着蒙混过去。” “我……”南云彻底没了办法,只得小声道,“我应该早些回来的。” 这回答仍旧是避重就轻,萧元景冲她勾了勾手,及至南云到了他身前,方才替她说道:“你不该将我的话当耳旁风,压根没放在心上。” 南云沉默片刻,轻轻地点了点头。 她一直推脱不肯说,就是因为这话实在不好,可偏偏萧元景不是个好糊弄的,非要把这个点的明明白白才行。 见萧元景沉默不语,她又低声重复了句:“是我错了,今后不这样了。” 南云认错态度好得很,垂着眼睫,颇为懊悔的样子。 萧元景原本就已经心软,将她这模样看在眼里,仅存的那点气也烟消云散,绷不住冷脸了。他自己都觉着倒戈得太快,无奈地笑了声,而后道:“算了,这次就不同你计较了,若是再犯……” “不会的。” 南云连忙摇了摇头,耳上的坠子随之晃动着,火红的石榴花将她的肌肤衬得愈发白皙细腻。 萧元景目光一沉,随即若无其事地挪开了,漫不经心地同她道:“别傻站着了。你回来得倒是也巧,刚好能赶上晚饭。” 南云见他如此,知道此事算是翻篇了,暗自松了口气。 她点点头应了声,随后将包袱放到了一旁,又去净了手,而后规规矩矩地同萧元景坐到一处来用饭。 这王府中的饭菜自是没得挑,色香味俱全,看着就令人食指大动。 南云大略扫了眼,发现其中竟有一道甜口的菜,不由得有些惊讶。毕竟阖府上下都是知道的,萧元景并不爱吃甜食,所以小厨房那边每日做菜时都会着意避开。 萧元景也的确没动这蜜汁藕片,倒像是专程给她留的一样。 南云想到这点后,有些受宠若惊,又有些疑心自己是自作多情,心情复杂地夹了片莲藕,小口吃了。 “黄历上说,这月初十宜嫁娶,”萧元景冷不丁地开口道,“我便将日子定在那天。” 南云没料到他会突然提起这件事来,手一颤,汤匙中的粥险些溢出。她咽下了那口鸡笋粥,而后点点头:“好。” 如今是初六,也就是说再过三四天,她就算是过了明路,正经成了萧元景的侧妃。 虽说早就知道了此事,可如今听他说起来,仍旧有些不大真实的感觉。 萧元景自顾自地说道:“我着人将风荷院收拾出来了,今后便是你的住处。里边的摆设布置我大略看了眼,你回头也可以去看看,有什么不合心意的便提出来,让顺子去改。” 风荷院离正院很近,也就是多走几步的功夫。 至于其中的陈设布置,萧元景都看过,南云自然是没什么好挑剔的。她原就是个很好养活的人,什么都能凑活,并不挑的。 南云又点点头,谢了萧元景。 “至于那些衣裳首饰,有现在就好了的,也有得再过几日才能送来的。”萧元景先前从来没过问过这些琐事,如今也没准备一一去管,只说道,“清单和东西都在顺子那里,晚些时候让他给你送去就是。” 他能了解到这种程度,已经算得上是用了心的,南云心知肚明,所以便又谢了一遭。 萧元景见此,却又有意见了:“除了‘多谢’,你就没旁的话可说了吗?” 他在这里絮絮叨叨说了许多,南云却总是轻描淡写一句话,这让他又有些微妙的不爽。 可这脾气来得实在莫名其妙,饶是南云性子软,如今也没法面不改色地供着了。她放下汤匙,眉尖微蹙着,一本正经地向着萧元景道:“那依王爷的意思,我应该说什么?” 这事与先前不同。 先前的确是她的疏忽,有错在先,所以该认就认,可如今分明就是萧元景莫名寻衅,总不能还让她小心翼翼地道歉吧? 然而萧元景却并不是个能讲理的人,听南云这么说后,他索性向后一靠,倚在了那里。虽然什么都没说,但脸上的神情却明明白白地写着——我不爽,你想办法来哄高兴了。 南云看出萧元景的意思后,噎了下,她就没见过这样不讲道理的人! 从家中匆匆赶回府中,她这一路也有些倦了,方才更是同萧元景僵持了会儿,如今再没什么心力去揣度他的心思。所以在犹豫了片刻后,南云索性放弃了,由着萧元景在那生气,自己复又拿起了汤匙,小口地喝着热粥。 萧元景:“……” 他先是有些难以置信,毕竟南云在他面前一向是谨小慎微的,哪能料到南云竟然敢将他就这么给晾在这里不管不顾。 萧元景沉默片刻后,着意压低了声音,吓唬南云道:“你这是恃宠生娇?还是觉着当了侧妃,就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他煞有介事的,仿佛是真动了怒,看起来比方才南云刚回来时,还有凶上三分。 方才那事,萧元景手里握着把柄,都只是高高拿起轻轻放下,可如今却像是要认真追究似的。 南云被吓了一跳,她也没料到萧元景会突然翻脸,饭也不吃了,规规矩矩地站了起来,准备挨训。她后知后觉地有些怕了,随之而来的还有委屈,便硬着头皮指责了句:“你不讲道理。” 她说这话时,声音中带着浓浓的委屈。 萧元景原本只是想要吓一下她,没想到她会信以为真,而且还像若是再挨句重话,当即就能落下泪来似的。他这下算是没了辙,虽说心气仍旧不平,但也没有为了这么点小事,把人给欺负哭的道理。 所以到最后,还是萧元景先让了步,他无奈道:“你又委屈什么?” 南云瞥了萧元景一眼,意思也很明显——你明知故问。 “若是我的疏忽,做错了什么事,我自然是会认错检讨的。”南云不高兴道,“可方才我并没做错,你却莫名生气,这难道还要怪我不成?” 见萧元景并没再动怒的意思,南云索性便将心中的话和盘托出了:“你送我这许多东西,我很感激,说句‘多谢’不是合情合理?你要因为这个动怒,难道不是无理取闹?” 南云虽不承认,但却的确是有恃宠生娇的缘由在的。 毕竟若是先前,她哪里敢指责萧元景无理取闹?从来只有自己默默受着罢了。 这么多年来,还没几个人敢同萧元景说他“无理取闹”的,他先是一愣,随即就给气笑了。 南云这话听起来合情合理,也寻不着什么漏洞来反驳,可萧元景原就不是按常理出牌的人,自然不会循规蹈矩地去争辩。他回过味来后,直截了当地同南云道:“想知道我为什么生气吗?” 他说这话时,脸上的神情似笑非笑的,仿佛带着点邪气。 南云心中莫名生出些不祥的预感来,后退了半步,迟疑着摇了摇头。 “因为我,”萧元景顿了顿,而后将声音压低了些,一字一句道,“欲|求不满。” 南云:“…………” 这四个字就像是谁在她脑后敲了一棍,直接将她给敲懵了,半晌说不出一个字来。又像是被架在了火上烤,脖颈脸颊都泛起红来,手足无措。 原本的那点委屈早就不知道抛到哪儿去了,满心都是萧元景说这话时的邪气模样。 看着她这反应,萧元景终于心气顺了。 他算是彻底明白过来,同南云相处时就该怎么直截了当,能省去不少麻烦。若是迂回曲折地表达不满,最后只能把自己给气得无言以对,她还能在那里委屈得不行。 “你过来。”萧元景轻飘飘道。 南云几乎是同手同脚地向前挪了两步,还有些恍惚似的,无措地看着他。 萧元景在她腰上揽了一把,轻轻一绊,使她跌坐在自己膝上,而后又低头含上了她的唇,耳鬓厮磨着。 他先前从不觉着自己会是个沉溺女色的人,还一直看不上太子的所作所为,宁愿将心思都放在古玩字画上,也懒得去沾染情|色。 可如今碰过南云后,却像是莫名上了瘾似的,总是会惦念着。 她像是水,可却并不能解渴,反而让人想要索求更多。 两人分开了三四日,萧元景一见着她,便生出些难以言明的心思来,可偏偏她却是半点不开窍,着实是让他有些不大爽。 “下次再想谢我,就这么来。”良久以后,萧元景方才松开些,临了,又在她唇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下,“再不济,也给我奉个笑脸,别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想打发过去。” 南云懵然地点了点头,再没方才同他辩驳的气势了。 “好了,”萧元景舔了舔唇角,“你赶路回来,想来也倦了,再喝些汤便回去歇息吧。” 他得了餍足后,再没方才横挑鼻子竖挑眼的劲头,连语气都温和了不少。 南云却并没什么吃饭的心思,她含糊地应了声,又就着萧元景的手喝了两勺汤后,便起身准备离开。走出几步后,方才想起来自己并没顾得上拿包袱,连忙回身去拿了,而后也没再看萧元景,急匆匆地出了门。 顺子则是一早就带着屋中的丫鬟们避开了,也没在正房外面守,只不远不近地候着。见南云出门后,他方才意意思思地凑上前去,同南云笑道:“殿下可消气了?” 南云脸上还有些热,她抬手按了按,含糊不清地应了声:“兴许吧。” 萧元景初时像是看什么都不顺眼,怎么都能挑出点错来,但听最后的语气,心情应当是好了许多才对。只是一想到他方才所说的不高兴的缘由,她便觉着匪夷所思,脸上的热度久久难褪。 所以面对顺子的疑问,她也不欲多说,只敷衍了句。 “你是不知道,殿下今日一整日都心气不顺。”顺子回想起来还觉得心有余悸。 顺子在萧元景身边服侍了这么多年,自然是清楚他的脾性的。能让他这样介怀的人寥寥无几,南云能在其中,就说明她在萧元景心中的地位不低。 南云不言,只低低地“嗯”了声,以示自己听了进去。 顺子同她絮叨了两句后,转而提了正事:“王爷着人为你添了些衣裳首饰——主要还是首饰,衣裳的话赶明儿让人来给你量了,再加紧赶制。” 南云点点头:“好。” “王爷说也不知道你喜欢哪种钗环首饰,便让人挑了金玉楼中最贵的那几样,等赶明儿你若是再想要,就自己挑去。”顺子一字不落地转述着萧元景的话,又道,“先前你不在,东西便直接放到了风荷院去,若是眼下想看的话,我过会儿就让人去给你拿来。” 宁王府并不缺银钱,不然萧元景也没法搜寻那么古玩字画来,可就算如此,听到他说挑最贵的几样买了时,南云还是生出些受宠若惊的感觉来。 她想了想,同顺子道:“不急。” 顺子随着她一路到了后院,事无巨细地交代着:“再者,伺候的丫鬟随从我也正在安排,你若是有哪个想要的,便知会一声,我帮你调过来。” 南云如今尚算不得侧妃,所以顺子同她说话时并未用敬语,但语气措辞较之先前都已经大不一样。 “你只管按规矩安排就是,”南云并没提什么要求,漫不经心地说道,“怎样都行。” 顺子在她房门前停住了脚,将旁的杂事说完后,又着意补充了句:“若是想起什么了,只管知会我。” “知道了,多谢。”南云又应了声,而后拎着包袱进了卧房。 她将从家中带来的东西大略收拾起来,觑着天色不早,便没再到前院去见萧元景,梳洗之后便歇下了。这房间她统共也没住过多久,再睡三两日,便该搬到风荷院去了。 南云并没进过风荷院,只知道那院子离藏书阁很近,是个好去处。 她平躺在床上闭目养神,脑子里想着些杂乱无章的东西,有这些年来的经历,也有这王府中的种种,最后都落在了萧元景身上。 南云这十几年来,有过少时的欢愉,也有过早几年的坎坷多磨,但无论是在何时,她都未曾料到自己会遇上萧元景这么个人。如今尘埃落定,能留在他身边安安静静地生活,倒也不错。 她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不知不觉中,便睡了过去。 第二日天刚亮,南云便早早地醒了过来,她如今早就养成了习惯,除非是有什么事情耽搁,不然总是睡得也早醒的也早。 梳洗之后,她又换了件月白色的齐腰襦裙,赶去了前院。 南云到卧房时,萧元景仍旧躺在榻上并没起身,她轻手轻脚地走近了些,才发现他不知何时已经醒了,只是并没让人来伺候罢了。 萧元景懒散地翻了个身,半睁着眼,含笑地同她道:“你醒得倒早。” “这几年都是这样,成了习惯,一到点便醒了。”南云解释了句,而后到一旁去为他翻找衣裳。 萧元景撑着坐起身来,漫不经心地说了句:“我今日要入宫去。” 南云应了声,将挑出来的衣裳又放了回去,转而换了套正经入宫穿的,替他来更衣。 萧元景只说了这么一句,并没多提自己要入宫做什么的,他也不见着急,慢悠悠地同南云吃了早饭,又练了两张字,方才带着顺子进了宫。 临行前,他又同南云说道:“去风荷院看看。终归是你的大事,上点心,缺什么想要什么尽管提。” 这话萧元景已经说了数次,但这次却有些不同,南云怔了一瞬,随即低低地应了声。 无论是对哪个姑娘家而言,婚姻大事的确是重中之重,尚在闺中之时就要着手准备了,攒嫁妆、绣嫁衣,满是期待地等候着。 就算是折腾了些、麻烦了些,心中也都是甜的。 南云也有过这样的时候。当年同方家定亲后,母亲便花了笔银子给她买了极好的红绸来,还催着她快些练女红,好给自己绣嫁衣。 但她的女红还没练熟,家中就出了事,一直耽搁了下来。 后来方家退婚后,她哭了一场,便直接将那红绸翻出来卖了当铺,对这所谓的婚姻大事再没半点期许。 所以不管萧元景让人给她添置了多少东西,她都提不起兴致来去亲自看上一眼。 可如今萧元景发了话,她就没有再推脱的道理,毕竟若真是看都不看,赶明儿萧元景知道了,八成又是要生气的。 南云送走了萧元景后,又在正院磨蹭了会儿,便准备到风荷院去走一趟。 说来也巧,她才出正院,迎面就遇上了梁氏。 梁氏仍旧是往常的打扮,只是脸上的妆略重了些,可饶是如此,也仍旧没办法全然遮盖住脸上的颓色。若是离得近些再细看,还会发现她眼底的红血丝,显然是昨夜并未睡好。 但她脸上却仍旧端着八风不动的笑意,一见到南云,便先道了贺。 这几日来,萧元景着人收拾了风荷院,又让人去金玉楼添置女子的衣裳首饰等物,虽没明说,可有人之心私下打探打探,便能知道是为着什么了。 梁氏本就是个消息灵通的,随即便知晓了萧元景准备立南云为侧妃的事情。昨日南云刚回府,她没敢来打扰,今日一早得知萧元景进宫后,便紧赶慢赶地来找南云了。 早前梁氏待南云总是有些居高临下的意味,如今倒是彻底转了态度,愈发亲近热络了,言辞间也再没了颐指气使。 她原以为南云最多不过当个通房侍妾,断然没料到,竟然会是侧妃。 意外惊喜之余,却又难免生出些忌惮来。 南云对自己这位表姨母说不上喜欢,也谈不上厌恶,只是并没什么感情,所以始终淡淡的。 “王爷的确是将你放在心上了,”梁氏随南云到了风荷院,打量着这里面的陈设,同她道,“这其中不少物件都是着人专程从库房中搬出来的,很贵重。” 南云四下看了圈,又进了卧房。 这里收拾得非常妥帖,床帐被褥等一应陈设都已经收拾妥当,梳妆台上摆了好几个匣子。南云信手拿过来一个,打开看了眼,其中盛着的是支珊瑚钗,嫣红的颜色十分抢眼,其上似是有光华流转,看起来十分珍贵。 梁氏在一旁贴心地解释道:“这支钗应当是近百两。” 南云当即将那匣子合上,放回了原位,又打开其他几个看了眼,皆是钗环首饰,个个看起来都贵重得吓人。而其中那最大的匣子,打开来,盛了一整套金玉的头面,成色极好,阳光照在其上,几乎有些灼眼。 顺子说得没错,萧元景的确是捡着贵的买的。 虽说早就听说了此事,但梁氏仍旧被眼前这一桌子的首饰给惊得合不拢嘴,也顾不上说什么花里胡哨的话,只干巴巴地重复了句:“王爷待你的确是很好了。” 南云扯了扯唇角,露出个浅浅的笑意,而后将那些匣子一一合上。 她将这风荷院里里外外地看着,算是能给萧元景个交代了,便不疾不徐地出了门,而后同梁氏道:“姨母这次来找我,想是还有旁的话吧?直说就好。” 47、第 47 章 第047章 虽然梁氏自打来了以后,就一直在说些恭贺的话,绝口不提自己的事情,但南云还是能够觉察到,她这次是带着目的来的。 当初家中困难走投无路时,梁氏主动找上门来,同她做了这么一桩交易,必定是有所图的。 南云心知肚明,只是没主动问过,如今看梁氏这模样,想必就是为了这桩事情。 在府中这么些日子,南云一直在留意着,心中也隐约有了揣测。 等到梁氏长叹了一口气,将事情和盘托出后,算是彻底坐实了南云的猜测。 梁氏这次过来,是为了周管家的事情,又或者说,从一开始她相中南云,想方设法地将她拐来这宁王府,就是未雨绸缪,为了这桩事情。 若要说这事,就不得不提多年前的事情。 当年梁氏嫁给周管家,当的是个继室。周管家的头一任夫人因病亡故,只留下了一双子女,他隔年偶然相中了梁氏,便着人去提了亲。 梁氏原本是并不愿去给人当继室的,可知晓周管家是宁王外祖家颇受重用的仆从,而且还得了恩典除了奴籍后,便又改了主意,应下了这桩亲事。 梁氏一直都是个颇有成算的人,也豁的出去,嫁给周管家后,称得上是尽心尽力。妥帖地伺候着周管家,还将先夫人留下的一双子女视若己出,她贤惠得很,周管家也喜欢,头几年也算得上是夫妻和睦。 只是有一点不合心意,那就是梁氏这些年在子嗣上艰难,始终未曾有过身孕。她各种法子都试过了,千奇百怪的偏方喝了不知多少,这些年也一直求神拜佛,可始终无济于事。 周管家倒是并没说什么,横竖他已经有子有女,可梁氏却始终不甘心,毕竟无子女傍身,终归是地位不稳固。自打周管家悄悄地在外面同旁的女人纠缠不清,甚至还有养了外室后,梁氏便更加坐不住了。 梁氏这些年来诸多事情见得多了,也知道男人上了年纪后的劣根性,若那外室是个作妖不省心的,她的地位只怕迟早会受到威胁。 她靠着周管家搬到京城来,离了那“穷乡僻壤”,这些年衣食无忧,临到头来才发现男人竟是半点靠不住的。所以在见到南云的时候,她便动了心思——若南云得了宁王殿下的宠爱,在这王府中有了立足地,那周兴行事就多少得存着些顾忌。 “姨母的意思,是想让我约束周管家?”南云耐着性子听完了梁氏的解释后,露出个无奈的神情来,推脱道,“这终归是您与周管家之间的私事,我只怕是不好插手。” 梁氏听了南云这话,眼皮一跳。 先前是南云有求于她,所以只能由着她拿捏,按着她的意思去办。可如今南云已经要成为这王府中的侧妃,两人的身份算是颠倒了个儿,又是她有求于人,所以自然不会像从前那般。 她缓了缓,将姿态放得更低了些,苦笑道:“我昨儿得了消息,说是他养在外边的那女人已经怀了身孕……你兴许不知道,这男人上了年纪,便会对子嗣格外在意些,我恐怕若是那狐媚子再多吹些耳旁风,他就真会昏了头。” 这些天来,周兴借着料理庄子上杂事的托词,一直都在外面留着不曾回家。梁氏觉着事情不大对,便着人去打听了,结果竟知晓了这么个消息。 她左思右想,愈发觉着不妥,昨夜辗转反侧,一整夜都没能入睡,今日一早便来寻了南云。 南云倒是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出,瞥了眼梁氏,算是明白了她为何会是这么个神情。 梁氏出身不高,攀上周管家之后就更是几乎同那些亲戚们断了来往,也没想过去帮扶,结果如今到了这时候,便也无人可以倚仗。若不是她早几个月觉着不好,所以预先埋下了南云这一步棋,只怕如今就只能由着周管家的喜好去留,没半点挣扎的余地了。 只是南云这个棋子如今也已经像是脱离的控制,不知还能否当做救命稻草。 一想到这一点,她便不由得慌了起来。 南云停下脚步,抬眼看着梁氏,心中涌出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来。 当初她走投无路,为了母亲的病找到梁氏这里,等了许久方才算是见了梁氏一面。再后来,她依着梁氏的意思到了宁王府来,还曾被梁氏隐晦地威胁过…… 一直以来,梁氏都是高高在上的,谁能料到竟有她低声下气来哀求的时候? 看着她这模样,南云心中倒也没什么爽快的感觉,只是觉着唏嘘。 沉默片刻后,南云轻声道:“你想让我怎么帮?” 听她这么问,梁氏顿觉眼前一亮,而后道:“也不用你费什么功夫,只要帮着敲打两句就是。过几日你就是宁王府的侧妃,也能算是这后院的半个主子,周兴纵然是有贼心,看在你的份上,也不敢轻易动我。” 事到如今,梁氏也不指望周兴能回心转意,只要他能别生出宠妾灭妻的心思来,那就足够了。 她无自己的子女傍身,若是因此被休弃,后半辈子便再没倚仗,所以无论如何也一定要保住自己正妻的位置才好。 南云想了想,又问道:“那个外室……” 她原以为,梁氏会让自己对周兴施压,逼着他舍了那个外室来着。 梁氏一愣,随即方才理解了南云的疑惑,摇了摇头,苦笑道:“我并没准备让他动那个狐媚子,也管不了那么多。” 先前她明知有那个外室的存在,都没底气去闹,如今连孩子都有了,她又能怎么办? 能保着自己正室的位置就好。 其实若说起来,梁氏这要求并不算难,对南云来说也不过是几句话的事情,但她到底也没完全答应下来。 “还是先前那句,这件事情我并不好插手。”南云轻声细语道,“不过这事原也用不着我亲自去说,不是吗?” 南云对梁氏的态度一直很复杂,说不上很厌恶,但也绝对算不上好感。 当初若不是梁氏及时给了银钱,家中的困境怕是也得不到缓和,可后来梁氏隐晦的威胁,又让她着实生不出什么感激的情绪来。 所以两相抵,南云懒得去费这个心神帮梁氏,但是可以默许她搬出自己来压周管家一头。 梁氏先是愣了下,随即领会过来南云的意思,且不说她心中究竟是如何想的,但至少面上仍旧是和和气气的,甚至还同南云道了谢,而后方才离开了。 南云站在原地,盯着梁氏的背影看了会儿,叹了口气,转身回了正院。 如今正院中的随从都已经知道了萧元景将要立南云为侧妃,见着她后便都算是恭恭敬敬的,自然也不会留着什么活给她来做。 偏萧元景又带着顺子进了宫,南云在正院里转了一大圈,都没能寻着什么事情来,无趣得很。 煮茗见她一副兴致阑珊的模样,拎了个浇花的壶来,先是同她道了贺,而后又笑道:“云姐姐方才去风荷院看过了?怎么样,还喜欢吗?” 在这正院里,南云最早认识的人便是煮茗,也正是当初险些撞上了他,方才阴差阳错地与萧元景有了交集。甚至后来也是煮茗在其中推了一把,方才促成了后来的许多事情。 她与煮茗的关系一直都很好,也没见外,客客气气地笑了声:“东西都很好。” “那些可都是我替王爷盯着置办下来的,”煮茗笑得很是灿烂,又同南云比了个手势,“算下来,花了足有这个数呢。” 南云倒也知道那些东西贵重,可听煮茗这么说,却还是吃了一惊。 “不过咱们王爷有钱,花都花不完,这些银子对他来说也不算什么。”见南云似是好奇,煮茗便多嘴解释了句,“姐姐有所不知,宫中每年都会赏赐下来许多。不过论起来,府中主要来钱的还是王爷名下的生意,我虽不清楚具体的,但曾听周管家提过一句,利润十分可观。” 南云并没了解过府中的生意和庄子,她对这些事情也不大上心,听煮茗闲谈了几句后,倒是想起一桩旁的事情,随口问道:“说起来,我怎么没见着晚宁?” 当初在西山行宫,晚宁寻衅的时候恰被萧元景发现,而后便一直在行宫中面壁思过,并没再有过任何动静,以至于南云都快将她给忘了。 方才在正院里四下转了一大圈后,方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还有这么个人。 “姐姐竟不知道?”煮茗一早就与晚宁不对付,如今提起来,也是幸灾乐祸得很,“从西山行宫回来后,王爷便令人将她给赶了。” 南云的确不知道这件事,她从行宫回来后便告假回了家中,并没见着,萧元景也没人同她提过。 “王爷到底是个宽厚的人,又许是看在贤妃娘娘的面子上,除了她的奴籍,还准许她将东西都给带走了。”煮茗撇了撇嘴,转而又笑道,“不过饶是如此,她仍旧是悲痛欲绝,收拾东西的时候哭得那叫一个惨。” 毕竟晚宁起初打的可是王府侍妾的主意,如何能接受这样的现实? 萧元景办事一向是干净利落得很,又不拖泥带水,看不惯的人说撵就撵了。就好比他今日入宫去,直截了当地知会了皇上,说是自己要立侧妃了。 御书房中。 萧元景端了盏茶,不慌不忙地吹着浮叶,仿佛自己只是说了桩鸡毛蒜皮的小事。 皇上却是气得厉害,难以置信道:“朕为你挑了那么多贵女,你都看不上,结果现在告诉朕,要立一个出身卑贱的丫鬟当侧妃?” 作者有话要说:我找回微博密码辣,不出意外大概后天吧orz 48、第 48 章 第048章 与皇上的反应相比,萧元景当真称得上是风轻云淡,只有在听到皇上贬低南云的身份时,眉尖微微挑了下,而后便再没什么异样。 皇上仍旧在怒斥着,若换了旁人,哪怕是东宫太子,此刻怕是都要诚惶诚恐地请罪了。可萧元景却仍旧像是个没事儿人一样,只是将手中的茶盏放到了一旁,做出一副规规矩矩听训的模样,但却是并没半点要认错的意思。 他的态度也很明显——你随便骂,横竖我没准备改。 面对萧元景这模样,皇上犹自愤怒了会儿,又后知后觉地倍感疲倦。 他倒像是苍老了许多,看向萧元景的目光中,愤怒逐渐褪去,涌现出复杂的底色来,声音中也带上些无奈:“你如今越长越大,也愈发不将朕的话放在眼里了。” 萧元景垂下眼:“儿臣不敢。” “朕近来时常会想起你少时的事情,那时你总是跟在朕的身旁,聪颖,又很懂事。”皇上向后靠在椅背上,整个人都显得有些颓唐,长叹了口气,“可如今呢?” 他如今已经上了年纪,或许是操劳太过的缘故,头发花白,精力也大不如前。 听他这么说,萧元景原本淡然的神情松动了些,但最终仍旧没有随着皇上追忆旧事,只平淡地答道:“儿臣只是想要立个侧妃而已,并不算什么大事,父皇何必如此在意?” “那么多出身高贵的世家闺秀,朕都由着你挑,你却偏偏要立一个婢女为侧妃,”许是方才已经发过火,皇上如今再提起此事,倒没有先前那般愤怒,只是无奈道,“你如此行事,莫不是记恨着朕?” 他虽没明说,但两人都很清楚,这指的是年前下旨赐婚太子与徐知音之事。 这罪名可就严重得很了,萧元景没法再敷衍了事,只得开口道:“儿臣绝无此意。”见皇上沉默不语,他又辩解道,“儿臣只是立个侧妃而已,自然是要挑看得过眼合心意的,至于家世背景如何,并不在我考虑的范围之内。” 其实皇上平素日理万机,原不该有这个心思去细究一个侧妃的出身如何,毕竟东宫好些个侍妾侧妃,他压根连名姓都不知道,更别说亲自过问了。 只不过他年前下旨赐婚后,自觉亏欠了萧元景,所以在这件事情上便格外多疑些,有些许不对,便会疑心是萧元景记恨着先前的事情,所以有意为之。 听了萧元景的解释后,皇上神色稍缓,但随即又说道:“先前提及娶妻之时,你总是百般推脱。如今既然都要立侧妃,那也是时候该筹备起来,挑个家世好性情好的王妃了。”想了想,他又额外补了句:“这京中的闺秀都由着你挑。” 他像是为了弥补什么一样,在这点上格外执着。 萧元景眼皮一跳,心中虽多少有些不耐起来,但面上却还是那副淡淡的模样,只是无奈道:“这种事情随缘就好,倒也不必非要去强凑。” 见他仍旧是这般推脱,皇上沉默片刻后,冷不丁地问了句:“你实话实说,是否是因着太子之事记恨于朕?” 这话问得就很有意思了。 既可以说是为太子与徐知音赐婚的这件事,也可以说是数年前他落水后,皇上偏袒着太子,不肯追究的事情。 萧元景顿了顿,仍旧是先前那番说辞:“儿臣不敢。” 不敢恨,但却不是丝毫不怨。 纵然他与徐知音之间并没什么情谊,也不在乎她究竟嫁给哪个人,可在许多人看来,却是太子横刀夺爱抢走了徐知音,而且还光明正大得很——毕竟是皇上下旨赐的婚。 也就是说,在他与太子之间,皇上仍旧是选择了偏袒太子,就好比是当年那桩事一样。 萧元景与太子自小不睦,所以压根没报过任何期待,所以不管太子如何动手脚,他都不会放在心上。可皇上就不一样了,这是他的父亲,少时他曾全心全意敬爱过的父亲,可每每获得的却总是失望。 若说一点都不怨,那自然是假的。 萧元景很清楚皇上的性情,也知道他不是三言两句就能欺瞒过去的,若趁着这个机会表忠心,只会让他愈发起疑,所以倒不如半遮半掩地这般回答,反而显得更可信些。 果不其然,皇上听了他这话后,非但没有恼怒,反而愈显颓色:“你果然还是怨朕的……” 说到如今,已经不是先前的侧妃之事,而是翻出了陈年旧账来。萧元景面上不显,心中却是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小心谨慎地应对着。 “父皇,”萧元景垂下眼,斟酌着措辞答道,“您是一国之君,所以许多事情都有额外的考量,为了顾全大局,不得不有所取舍。这些道理儿臣都明白,也能够理解,所以断然不会有记恨之说,这是大局为重。” 说着,他的声音中又带上些落寞,话锋一转:“只是您亦是儿臣的父亲,所以难免会有所期望,希望能一碗水端平。作为被舍弃的那个,心中的确会有些怨,这是儿臣见不得人的私心……您若是要罚,我也认。” 话虽这么说,但萧元景确很清楚,皇上并不会因为这个去罚他,反而会被勾出心中的愧疚来。 他原就是个聪颖的人,不仅仅是在念书做学问上,于玩弄人心一道,也颇有造诣,只是平素里不显山不露水的,所以众人都不清楚罢了。 真到了紧要关头,他也不会再藏拙,该用的心机还是要用的。 萧元景与生母贤妃不大相同。 当年那件事情后,贤妃心灰意冷,自觉满腔情爱都受了辜负、遭了背叛,所以砸坏了半个昭阳殿的东西,态度决绝地同皇上撇清了干系。甚至还压着萧元景让他也淡出皇权争斗,早早地搬出宫去开府,免得招惹是非。 她是真心错付,所以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但若平心而论,这种做法并不明智,甚至可以说是意气用事——毕竟退让之后,谁知道对方是会偃旗息鼓就此收手,还是得寸进尺? 萧元景一向孝顺得很,所以并没去劝贤妃为了自己去虚与委蛇,讨好奉承皇上固宠,而是事事都由着她。只是自己在背后不动声色地筹谋算计着,适时推着秦王萧元驰,以免太子过得太安逸了些,又不着痕迹地给太子上着眼药,削减着他的势力。 萧元景对皇位并没什么执念,也不是非要不可,只是不想让太子坐上那个位置罢了。 可是皇后出身名门世家,底蕴深厚,太子这些年来又一直受皇上重视,并非朝夕之间就能扳倒的。这些年来,萧元驰在明,他在暗,直到如今才总算是见了些成效。 果不其然,听了萧元景的“坦言”后,皇上非但没有动怒,反倒愈发愧疚起来,甚至也顾不上再去催着萧元景挑选什么贵女王妃,只是沉沉地叹了口气:“这些年来,你的确是受委屈了。” 萧元景适时沉默了会儿,而后方才开口道:“其实说起来,儿臣这些年过得也挺好。衣食无忧,不缺银钱,想要什么大都也能得到,没什么烦心事……那些事情都已经过了,您倒也不必再介怀。” 这几年来,他是真没怎么插手朝局政事,好好过着自己的闲散日子。因着并没担任何职务,所以朝会都是不去的,同久病在家的晋王萧元安如出一辙。 因着这个缘故,众人也没少在背后议论,说他不求上进什么的。 皇上心中顿时涌出些说不出的滋味,愈发不忍苛责,只是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便有內侍在门外通传,说是太子殿下来了。 “让他等着。”皇上说道。 那內侍大着胆子回道:“太子殿下说,他是有要紧的政务想回您……” 这宫中的人都是七巧玲珑心,这內侍自个儿也明白,太子的言下之意就是说,宁王这么个闲散人也不会有什么要紧的事,自然是该给他“让路”的才对。 內侍是不敢得罪太子的,所以只好一五一十地回禀了。 但皇上这次却并没宽纵,直接让他进来回话,反而一皱眉:“他能有什么要紧事?” 內侍被这语气吓得一哆嗦,连忙退了出去。 萧元景适时站起身来:“儿臣也没旁的事,这便告退了。” 皇上意味不明地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又道:“你既喜欢那丫鬟,让她当个侧妃也成,随你去吧。只是这正妃的人选,你还是要上些心,别再拖了。” 萧元景规规矩矩地应了声,而后便离开了。 他出门时,恰遇上了太子萧元睿,两人一向不对付,所以也懒得做什么兄友弟恭的戏,略一颔首便错身而过,出了宫。 他到宫中这一趟,虽也算是达到了目的,可却并没什么喜色。 及至回到正院,他见南云正抱着玉团在院中晒太阳,专心致志地替它梳着毛,眉目不自觉地便舒展开来,眼中也带上些笑意。 许是注意到他回来了,南云偏过头来,露出个温和的笑意,杏眼一弯,软声道:“回来啦。可巧,小厨房刚送来了鱼汤,我去给你端来。” 先前想着立南云为侧妃,是一时兴起想着许她个名分,也是为了“窃玉偷香”时更名正言顺些,免得她总是一副忐忑不安的模样,像是被登徒子轻薄了一样。 至于其他,萧元景并没有多考虑。 而就在这一刻,他忽而觉着,后宅中有这么个温温柔柔的美人时时等着他回来,也的确是件很好的事情。 49、第 49 章 第049章 南云原就是个温柔的性子,少时因着颇受爹娘宠爱,所以还有些跳脱,可长大后经受了不少坎坷磋磨后,便算是彻底耗去了那些少不经事的稚气。 她并不爱与人相争,许多事情只要是没触着底线,也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去计较。 也正因此,有时便显得像温吞水似的,有些无趣。 可浓墨重彩有其艳丽之处,留白也自有其韵味,只要是入了眼,便越看越喜欢。 萧元景如今看她,便是这样的感受。 南云将雪团放在石桌上,起身去屋中将那盅鱼汤给端了出来,刚一出门,就见萧元景正在拿着梳子逗雪团。 雪团便是当初西山行宫围猎之时,萧元景“守株待兔”抱回来的那只胆小的兔子,惯是会装死的。在这王府中呆了数日后,才算是渐渐熟悉起来,不像先前那般战战兢兢,一有点风吹草动就要闭眼装死了。 它与旁的兔子不同,并不爱四处撒欢跑,纵然是不用笼子关着,也不用担心它会溜走。 平日里阳光好的时候,它便会趴在廊下晒太阳,时时都有睡意似的。 被萧元景逗弄后,它偏了偏头,又调转了个方向,不肯理会。见南云过来后,便不着痕迹地向南云那边蹭了过去,仍旧要往她怀里钻。 萧元景随手将梳子丢开,评价道:“这小东西倒是喜欢你。” 南云将雪团抱了起来,顺势在一旁坐下,慢条斯理地替它顺着毛,耐着性子安抚着。 她先前在萧元景面前还多有拘束,但如今也已经习惯,不似先前那般执着于礼节,轻声笑道:“你方才欺负它,它自然是不同你亲近的。等赶明多喂它几次菜叶子,它也就同你亲近了。” 像雪团这种小动物,是没什么弯弯绕的心思的,一根筋,谁待它好它便同谁更亲近些。 萧元景瞥了眼正在拼命往南云怀里蹭的肥兔子,并没动那鱼汤,而是抬手将雪团从南云怀中一把捞了过来,随即又感慨了句:“我怎么觉着,它比先前还胖了不少?” 雪团突然离开温软的怀抱,一抬头,对上萧元景似笑非笑的眼神后,不禁打了个哆嗦。 南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萧元景就在雪团身上捏了一把,似是在掂量它的分量似的,然后轻描淡写地说道:“这么肥美的兔子,到底是炖汤好还是烤了好?” 南云:“……” 雪团自然是听不懂人话的,但却像是莫名觉察到什么似的,先是往南云那边望了眼,见逃走无望,便又眼睛一闭一趴,装死去了。 南云看得哭笑不得,同萧元景道:“怎么突然同它过不去了?” 萧元景并没答,只是将雪团往地上信手一放,这才拿了汤匙,慢悠悠地喝鱼汤去了。 雪团在地上“挺尸”似的躺了会儿,而后方才偷偷看了眼,这次也不敢再往南云身边凑,迈着小短腿,一溜烟地往廊下跑了。 南云同雪团在一处呆了数日,倒还是头一回见它跑得这么干净利落,总算是像个兔子了。 萧元景瞥了眼,总算是放过了这肥兔子,转而同南云道:“去过风荷院了吗?” 他像是漫不经心地随口问了句,但有前车之鉴,南云却是不敢将这当做个寻常的问话信口敷衍过去了,不由得坐直了些身子,抬眼看向萧元景,认认真真答道:“里里外外的摆设布置都看过了,卧房中的衣裳看了,梳妆台上的首饰环佩也一一看了,都很喜欢。” 没料到她会这么认真地答,萧元景愣了一瞬,方才反应过来是什么缘由,忍不住笑了声:“倒是长记性了。” 南云见他这反应,便知道这次算是过关了,心下松了口气。 长记性是理所当然的,毕竟先前那件事着实很难让人遗忘,直到如今再见着萧元景,她仿佛都能想起他昨日那邪气的模样。 她倒也早就知道萧元景绝非是表面上看起来那样温润如玉的性子,可真到这种事情上,却还是很难立即接受。 只不过能不能立即接受,却还总是要面对的,初十便是定下来的黄道吉日,她需得搬到风荷院去,而一直有所抵触的事情也没法再躲避过去。 若是旁的姑娘家,嫁人前都是会有母亲或是旁的长辈来教导的,可南云并不曾将母亲接到京中来,与梁氏又只不过是面子上的关系,并不熟识,更没到这般亲近的地步。 所以随着初十的临近,她一日日地愈发紧张起来。 萧元景看在眼中,倒是也隐约猜到些,但并没多说什么,只是还是让顺子寻了位嬷嬷来。 初九这日,南云并没再到萧元景身旁随侍,而是独自在房中收拾着东西。其实若说起来,她虽然也在宁王府呆了两月有余,可身旁仍旧没多少东西,收拾起来也不费什么功夫。 她亲自动手收拾妥当,封存起来,准备等明日让人搬到风荷院去。 及至晚间,暮色四合,院中也纷纷亮起灯来,萧元景着人请来的嬷嬷敲响了南云的房门。 这位嬷嬷已经上了点年纪,看起来慈眉善目的,眼中精光并不外露,温和得很,让人见了便不由得生出些亲近之感来。 及至南云开了门后,她便自报家门,又道明了来意。 南云微微一怔,随后侧身让开来,请这位柳嬷嬷进了屋,轻声道:“那就有劳您了。” 柳嬷嬷是贤妃娘娘的乳母,在宫中留过二十余年,后来上了年纪身体不好,贤妃不忍她再在宫中伺候,便让她出宫来了萧元景府上。 名义上是宁王府的仆从,可实际上也就是挂个名,毕竟谁也不会支使她去干活,这两年来清闲自在得很。 她并没因着资历老就志得意满,反而总是会自己找些事情来做,如今好不容易萧元景指派了个活儿,让她来操持这次侧妃的事情,当即便应了,也打定主意要将这事给办得漂漂亮亮。 以萧元景的身份,如今这事情该怎么办都是有规矩在的,柳嬷嬷要做的就是将明日之事交代给南云,好让她安心些。 依着本朝的规矩,若是王爷立正妃,自然是要明媒正娶拜堂成亲的,筹备起来也会费不少功夫,半点疏忽不得。可若只是立侧妃,便免了许多折腾,尤其是像南云这般本就在王府的,就更是省了不少程序。 柳嬷嬷很是妥帖地交代了诸事,南云认认真真地听了,又一一应了,而后道了句谢。 其实南云的出身着实不好,若要柳嬷嬷说,当个侍妾就正正好,起初知道王爷要立她为侧妃的时候,她也难免诧异过,但这毕竟是主子的意思,她一个奴婢总不好指手画脚。 如今见了南云这模样,柳嬷嬷倒是有些理解王爷了。 毕竟这么个乖巧温顺的美人,懂规矩,又听话得很,看起来不争不抢没什么野心,可却是愈发能勾起男人的恻隐之心来,愿意将所有好的东西都捧给她。 柳嬷嬷交代完正经事后,又从袖中抽出本小册子来,递给了南云:“姑娘看看吧。” 南云隐约有所猜测,她脸颊微红,将那册子接过来,只翻开来看了一眼,就又连忙给合了上去,眼神飘忽不定着,脸颊更是像是涂重了胭脂似的,绯红一片。 耳垂红得仿佛滴血一般,眼睫微颤,像是振翅欲飞的蝶。 柳嬷嬷将此看在眼中,不由得生出些感慨来。 她这样的年纪,又在宫中多年,是什么都见识过的,自然清楚,像这样美而不自知的,反而愈发能勾起人的欲|望来,让人忍不住想要揽在手心中,肆意揉捏。 “我知道姑娘难为情,”柳嬷嬷温和地笑了声,又劝道,“只是到底还是要看看。若是什么都不知道,到时候侍奉不好王爷,你自己也是要遭罪的。” 南云也知道这话是为自己好,所以犹豫之后,还是应了声,而后硬着头皮翻开了那册子。 她从没看过这样的。 虽说她少时是爱看闲书的,可这种却断然不在涉猎范畴,更别说如今这还不只是字,更多的都是画,冲击力极强,看得人面红耳赤。 整个人像是被放在了火上烤,脉搏都不受控制快了许多。 可偏偏柳嬷嬷像是怕她不懂一样,还会帮着指点两句,来教她怎么能侍奉好萧元景。 南云在不熟悉的人面前,是不会撒娇耍赖推脱过去的,所以如今再怎么惶然,也只能硬着头皮听了,而后点头应着。 她这模样,看起来乖巧极了。 柳嬷嬷看在眼里,很是满意,可另一方面却又忍不住为她担心,毕竟这乖巧的模样实在是可怜可爱,平素里倒还好,可明晚却极可能是要遭罪的。 等到半本册子翻完,柳嬷嬷也将能讲的都讲了,她想了想,又同南云道:“能教的都已经教了,姑娘可有什么想问的?” 南云如释重负地将那册子合上,扔在了身后,像是抛开了个烫手山芋似的。 她有些无措地揉捏着衣袖,犹豫了会儿,小声问道:“届时会疼么?可有什么法子?” 柳嬷嬷被她这问题给问住了,斟酌着措辞,同她讲道:“这种事情因人而异,但也是在所难免的,姑娘不能总是想着……若是如今就怕了起来,届时就更是难办了。” 南云点点头,表示自己已经听了进去,又追问道:“那有什么法子吗?” “这……”柳嬷嬷想了想,“我会备下些膏脂,届时或许可缓缓。” 南云并没留意到她话中这“或许”,只当是个法子,连忙应了下来,又谢过了柳嬷嬷。 “姑娘早些歇息吧。”柳嬷嬷像是个慈爱的长辈,抚了抚她的鬓发,轻声笑道,“明儿一早,我陪着你到风荷院去,届时你就是这宁王府的侧妃了。” 作者有话要说:临时有事没写到洞房,预估错误,不好意思orz but明天一定能让阿景吃到,我保证(明天作话会放微博,大家应该没有屏蔽作话叭 50、第 50 章 听了柳嬷嬷这一番“教导”后,南云心中起了波澜,久久难以平静下来。等到将人给送走,她大略收拾了一番,便躺下准备歇息了。 柳嬷嬷并没将那册子给带走,而是给她留了下来,让她可以自行揣摩。 南云含糊地应了声,但却是没敢再看的,眼不见心不烦地将那册子压在了枕下。可一合眼,却还是难免会想到那册子中的图画与内容,辗转反侧,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等到实在撑不住睡过去时,已经是深夜。 因着这个缘故,第二日她醒来时,便已经有些晚了。 好在已是初十,不必再到前院去服侍萧元景穿衣束发,所以就算是起晚了也无妨,没什么可担忧的。 如今算是木已成舟,断然不会再改,可南云仍旧充满了不真实的感觉,像是在梦中似的。 她仰面躺在床上,盯着那帐勾看了会儿,方才起身来准备梳洗。 说来也巧,她才刚起身,门外就传来了敲门声,随之而来的便是柳嬷嬷的声音。 南云愣了下,后知后觉地想起昨日柳嬷嬷的话来,连忙披了外衫,踩着绣鞋去给开了门。 较之昨夜,柳嬷嬷的态度中已经带上些许的恭敬。 昨夜的南云还算是个侍女,可今日,便算是宁王府的侧妃了,她自然得拿捏好分寸。 柳嬷嬷手中端了个托盘,其上放着的是一套杏红色的衣裙,并着一套镶宝石的头面。南云昨日里听柳嬷嬷提过,这套宫装衣裙是尚宫局的手笔,用的料子极好,其上的金线海棠纹更是精致得很,耗费的人力物力都非比寻常。 至于那套宝石的头面,在阳光的照射下,显得格外耀眼。 南云问候了声,而后侧过身来,请柳嬷嬷进了门。 其实她的身份是有些尴尬的,也没法全然套着旧例来,毕竟本朝这么久以来,还没有哪个王爷直接将身旁的侍女扶成侧妃的。 依着柳嬷嬷最初的意思,直接传个话算是过了明路就好,可偏偏萧元景又不肯这么敷衍地过去,特地令人收拾了风荷院出来,又采办了衣裳首饰等一应物件。 所以一应的流程,少不得得琢磨琢磨,费上些心思。 等柳嬷嬷进了门后,南云这才注意到,她身后竟然还跟了两个丫鬟。 “这是白芍,这是白芷。”柳嬷嬷将东西放下,同南云解释道,“今后她们便是您的侍女,跟到风荷院去伺候。当然,您若是不喜她们的名字,也尽可以改了。” 昨夜柳嬷嬷来时,态度温和得很,仿佛是个慈祥的长辈。可如今再说话时便已经用上了敬语。 从她口中听到“您”这个字眼后,南云先是有些无措,而后方才无比真切地意识到,她的身份的确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与先前大不相同了。 南云愣了片刻,方才说道:“如今这名字就很好,不必改了。” 柳嬷嬷无声地笑了笑,而后又吩咐白芍与白芷伺候南云梳洗更衣,自个儿则在一旁拢着衣袖随侍。 南云从没用过旁人来伺候穿衣,如今还反应不来,有些僵硬地站在那里,由她二人服侍着穿了那件杏红色的宫装。 这衣裳倒像是为她量体而制似的,很是妥帖,恰到好处地将她玲珑有致的身形给勾勒出来。 她平素里很少穿这样艳丽颜色的衣裳,如今穿上,倒让人眼前一亮。杏红色的衣料将她的肌肤衬得愈发白皙,凝脂般细腻光滑。纤腰不盈一握,丰盈有度。 衣裳上的金线海棠绣纹极尽巧思,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愈发为她添了三分颜色。 饶是柳嬷嬷这个在宫中多年,见惯了各色美人的,也不由得在心中称赞了句。 等到换好衣裳,南云又被按在了梳妆台前,由柳嬷嬷亲自来为她梳发髻。 “您的头发可真是好,倒像是上好的绸子。”柳嬷嬷执着发梳,不疾不徐地为南云顺着长发,见她仍旧有些紧张,便同她闲聊了几句。 柳嬷嬷原就是个手巧的,在宫中时为贤妃梳了多年的发髻,如今也是信手拈来。 不多时,她便将南云的头发尽数绾了起来,梳好了个已嫁的妇人发髻。随后又将那套宝石头面为她戴上,很是妥帖地调整着。 南云先前是待字闺中的未嫁女,这些年来,从没梳过这样的发髻,如今打量着铜镜中的自己,甚至有些不大敢认了。 柳嬷嬷随即退开来,又让白芍来为南云上妆。 她肌肤极好,像是毫无瑕疵的白瓷,并不用敷粉,也只是描了描眉,而后点了唇脂。 南云少时也是爱俏的姑娘家,可这些年便再没这个心思去认真打扮自己,甚至很少去照镜子。如今梳了这样的发髻,又盛装打扮起来,委实是觉着陌生极了。 柳嬷嬷凑过来看了眼,赞叹道:“您生得可真是好。” 镜中的美人有着小巧的瓜子脸,柳眉杏眼,一颦一笑都自有风情。如墨般的长发高高绾起,簪着精致的玛瑙珠花,步摇垂下,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着,仿佛能勾着人的心都随之荡漾起来。 南云抿了抿唇,微微一笑。 说话间,白芷又在外间将早饭摆开来,请南云到外间去用饭。 柳嬷嬷则是趁着这个时机,同南云道:“等用了早饭,便可以到风荷院去,那边一应东西都是收拾妥当了的。” 在这件事情上,南云是全听着柳嬷嬷的意思,所以并没多问,直接点头应了下来。 大抵是因着紧张的缘故,她也没什么胃口,只喝了小半碗的白粥,又吃了两块小糕点,便算是用完了早饭。 柳嬷嬷亲自替她描补了唇脂,又取了块面纱来替她戴上,遮去了半张脸,只留了那双灵动的杏眼在外。 依着本朝的旧例,侧室不能着正红,自然也就没有凤冠霞帔拜堂成亲这一节。若是讲究的人家,便退而求其次,以面纱来代替那红盖头来,算是半礼。 南云由着柳嬷嬷摆布,及至收拾妥当后,便随着她出了门。 正院距风荷院很近,不多时便到了,这一路上倒也遇着几个随从,皆是恭恭敬敬地避开来,半句不敢多说。 风荷院这边的确是已经收拾妥当,随从们也都聚在了一处,等候着南云的到来,及至南云一进门,他们不约而同地行礼问了安。 南云受了这一礼,又抬了抬手,示意他们起身来。 先前柳嬷嬷同她提过,萧元景应当是傍晚才会过来,所以白日里在风荷园,她可以稍作歇息养神,也可以过问这院中的随从,立威训话。 她如今心中仍旧忐忑,并没这个心思去立威,故而还是选择了前者。 卧房中早就收拾得妥妥帖帖,屋角的香炉中也已经燃上了香料,整个房间都盈了股浅淡的香气。 南云先前已经来过,如今倒也没什么好奇的心思,四下看了圈后,便在床榻边坐了下来。 她安静得很,竟也不嫌枯燥无趣,就这么坐了许久。 柳嬷嬷一时随侍在她身旁,将此看在眼中,适时提醒了句:“这房中也存了些书,您若是觉着无趣,可以看看,权当是打发时间。” 南云点点头,这才起身去寻了本书来,慢悠悠地翻看着。 这一看,就到了晌午。 因着有着面纱在,所以并不能正经吃什么饭,柳嬷嬷着人送了茶水与糕点来,趁着这个机会,旁敲侧击地问出了心中的所想:“您是不是昨夜没能休息好?” 南云慢条斯理地咬了口糕点,不明所以地看向柳嬷嬷。 柳嬷嬷又若无其事地笑道:“您看起来,兴致不大好的样子。” 南云将那糕点咽了,而后轻声道:“我只是有些紧张。” 说完,她便又垂眼翻看着手头那书,不肯再多说什么。 直到暮色四合,院中传来些动静,柳嬷嬷向外看了眼,低声提醒道:“王爷来了。” 南云随即将那书给丢开,规规矩矩地在床边坐了。 下一刻,萧元景便推门而入。 他身着天青色的衣裳,一如初见时的那副模样,像是个文采风流的公子,气质高邈出尘。可南云如今却知道,这个人私底下可没这么光风霁月。 萧元景抬了抬手,柳嬷嬷会意,带着随侍的丫鬟们一道退了出去,又紧紧地关上了门。 南云双手交叠,端坐在那里,垂眼看着地面。 屋中已经点起了红烛,灯火掩映下,她的容色愈显姝丽。 萧元景站定了打量着,心中不由得浮现出些惊艳来,又不可抑制地想——若她如今穿的是凤冠霞帔,该是何等艳色? “等了许久吧?”萧元景的声音中带了些笑意。 南云眼睫轻颤,而后方才抬起眼来看向他:“还好。” 萧元景在南云身前站定了,身体微俯,垂眼同她对视着。 他似是愣了神一般,等到南云眼中涌现出些无措来,方才抬手拂过,将她那面纱给揭下。 艳若桃李的容颜完整地呈现在萧元景眼前,他心中一动,莫名想起一句诗来——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 萧元景早就知道南云生得好,可如今许是气氛恰好,竟让他也不可免俗地晃了晃神。 及至回过神来,萧元景自己便先笑了起来,他站直了身体,又回身去倒了两杯酒来,递了一盏给南云。 南云平素里很少饮酒,可如今却是推拖不得的,便捧着那酒杯,抿了口。 不知是不是照顾她,这酒并不算冲,尝起来更多的是甜味,像是哪种果子酒。 萧元景却已经饮尽了自己杯中的酒,随即又就着南云的手,将她杯中剩下大半的酒喝下,而后吻上了她的唇,将那酒给渡了过去。 这动作已经极尽暧昧,可在如今这夜晚,却也不算什么。 像是解开了什么束缚一样,萧元景再没任何顾忌,倾身将她压在了床榻之上。 ………… 作者有话要说:微博私信“050”(只有这三个数字,别加其他,不然自动回复识别不出来 id:深碧色呀 51、第 051 章 作者有话要说:【因为被锁,这章先修一下文。因为有人反馈,现在更新很可能被锁,所以稳妥起见明天中午恢复更新。-】 ps.将来肯定会有排面很大的大婚,不用委屈阿云的 第051章 这几年来,南云早就习惯了早起,往往天刚亮的时候便会自然而然地醒过来。 可今日却是不同了。 她一直睡到天光大亮,连重重掩着的床帐都挡不住日光时,方才悠悠转醒。 院中伺候的婢女们许是得了吩咐,谁也没敢来打扰。 南云睁开眼,盯着这陌生的床帐愣了愣,方才想起自己身在何处、如今又是怎么个情形。一想到昨夜的事情,她便下意识地闭了闭眼,掩耳盗铃似的。 可越是如此,昨夜的种种就越是清晰。 更别说浑身难以忽略的酸疼,就像是干了什么重活似的,腰酸得厉害,只轻轻一动,便觉着有浓浓的不适感。 南云一直觉得自己也算多少摸清了萧元景的性情,知道他明面上温润如玉,私底下却并非如此,颇有几分恶趣味。可想象终归是有限的,直到昨夜亲身经历过,她方才知道萧元景在某些时候的占|有|欲能有多强。 初时,萧元景还算是有所顾忌,会着意照顾她的感受。可后来却像是彻底变了个人似的,任她怎么求饶也没用。 往日里她若是卖个惨,萧元景纵然是有什么气,也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地揭过去。可那时却总像是适得其反,是越软着声音求饶,只会换来越强硬的对待。 所以到最后她已经没了辙,断断续续还夹杂着些哭音,一直到凌晨,才总算是逃过一劫,得以睡去。 只略一想昨夜的事情,南云的脸颊便红了,她抬手捂了捂脸,又缓了许久,方才撑着坐了起来。 锦被从肩上滑下,露出她如白瓷般的肌肤,以及其上的痕迹,皆是萧元景昨夜留下的“罪证”。 南云四下看了眼,并没寻着自己的衣裳,依稀记得昨夜是被萧元景扯下随手扔到了地上,想来是已经被侍女给收了起来。 她抿了抿唇,而后唤道:“白芍?” 声音中还带着些沙哑,她轻轻地咳了声,又拢紧了锦被,将自己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 “娘娘醒了。”白芍应当是一直在外边候着,一听到动静后,立即招呼了白芷进了卧房来。 这两个侍女是柳嬷嬷挑来的,办事很妥帖,也知道分寸。 见南云牢牢地裹着被子,便也猜到三分,知道她如今怕是害羞得很,不欲被人看,便迅速将早就备好的中衣放到了枕旁,又借着去端水的功夫出了卧房。 南云松了口气,飞快地自行将那中衣给穿了。 她身上看起来就没多少好的地方,再加上她的肌肤原就白皙细腻得很,一眼看去,只觉着“触目惊心”的。 疼倒是不怎么疼,只是看起来格外扎眼些。 等到她穿好了中衣,白芍端着水进了门,同她回禀道:“白芷在外边招呼,娘娘梳洗之后,便能用上热饭了。” 南云点点头应了声,仍旧没用白芍来服侍,自己动手将外边的衣裳也穿了。 这是件鹅黄色的襦裙,样式也是当下时兴的,针脚细密,精致得很,正是前几日萧元景着人添置的衣裳之一。 料子很好,南云虽叫不上名字,但也知道应当是价值不菲。 看着这满室的东西,她心中不由自主地生出点好奇来——萧元景究竟有多少家底,能经得住他这么败? 南云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在梳妆台前坐定,由白芍帮着梳了发髻,簪了珠花耳坠。 优哉游哉的,倒也不急。 这宁王府中旁的不说,有一点好,那就是不必侍奉公婆。 若是在旁人家,她想必是要一大早就起来,过去立规矩的,如今倒是什么都不用想,清闲自在得很。。 虽说如此,但南云犹豫了下,还是开口道:“今后若是我迟迟未醒,你们可以来叫醒我,不必有什么顾忌。” “好,”白芍先是毫不犹豫地应了,而后又解释道,“今儿是王爷着意吩咐了,不准打扰您,由着您想歇到什么时候便歇到什么时候,所以便没敢来。” 经白芍这么一提,南云方才回忆起清晨迷迷糊糊的记忆。 她昨夜虽累得厉害,可睡觉是一向轻的,萧元景起身的时候她便有所察觉,强撑着睁开眼看了下。可还没等她看清什么,萧元景便抬手挡在了她眼上,语气很是温柔地说了句什么。 她原就累,再加上眼前一片暗,身侧也是熟悉的味道,随即便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南云回想起今晨的事情,愣了下,后知后觉地问了句:“王爷呢?” “王爷说是有事,要出门一趟,晌午便会回来。”白芍尽职尽责地转述着萧元景的话,“他说让您好好歇息就是,旁的事情不必多虑。” 南云点了点头:“知道了。” 白芍替她梳好了鬓发,又从梳妆匣中挑了宫花与发簪出来,簪在了发上。 她原是想要再替南云上妆的,但南云却抬手拦了下来:“不必这么麻烦。我饿了,吃饭去吧。” 南云昨日压根没吃什么东西,因着那面纱的缘故,只用了些糕点。加之昨夜又折腾了许久,如今早就是饥肠辘辘的了。 一出卧房,就见着了满桌子丰盛的菜色,其中还有她喜欢的几道菜,顿时食指大动。 柳嬷嬷在一旁候着,见她出来后,含笑问候了声,而后笑道:“这些菜是殿下专程嘱咐了,着小厨房备下的,娘娘可还喜欢?” 这些天来,南云一直是陪着萧元景用饭的,她虽不会挑剔饭菜,但平素里也是有所偏颇的。萧元景又是个细致的,稍一留意,便知道她最爱吃的是哪几道菜了。 “劳他挂念了。”南云微微一笑,客客气气地回了句。 南云吃饭的时候是不喜欢旁人伺候的,便将人都赶了,拿了筷子,慢条斯理地吃起了这顿迟了许久的早饭。 如今这天色,或许说是午饭都更合适些。 今日的天气正好,阳光明媚得很,院中栽种着的各色鲜花正是怒放的时节,微风吹过,坐在屋中都仿佛能嗅着那股子清香。 南云用了饭后,侍女们将碗筷盘碟撤下,柳嬷嬷则是沏了茶来,同她道:“娘娘可要见一见这院中伺候的人?” 这话是询问意见,也是提醒的意思,怕南云对这些事情不大了解,给忘了。 南云点点头:“自然,那就有劳嬷嬷了。” 柳嬷嬷原是被指来操持这次的事情,事情过了之后,也就用不着她了。但清晨萧元景又亲自问她愿不愿意留在这风荷院,她短暂地犹豫了下,便应了下来。 横竖她在府中也没旁的事,整日领着月钱不干活,心中也着实难安。 萧元景是怕南云管不来这后院的许多事,又想着她是在宫中呆过的老资历,便想着让她来帮着南云,能免去不少麻烦。 柳嬷嬷心知肚明,所以便不动声色地提醒着南云。 不多时,这风荷院中的人便都聚齐了。 南云原就不是什么雷厉风行的性子,所以也没想过要给这些人什么下马威,只让她们各自报了名姓,叮嘱了几句规矩,便赏了些银钱让人散了。 柳嬷嬷见此看在眼中,面上虽没表露什么,可心下却是忍不住叹了口气的。 她算是知道为什么王爷会着意让她来这边帮衬伺候了——这位姜侧妃娘娘的性子实在是温柔,若是这些下人都是安分守己消停的,倒还好,可若是有那等不安分的,见着她这般好说话,怕是就要生出些不该有的心思了。 如今这王府后院中只有一位侧妃,倒还不显得什么,可若是将来多了人,只怕姜侧妃未必斗得过…… 柳嬷嬷是在宫中呆过的人,所以便不由得想了许多,都快排演出一场大戏了。但她若是清楚南云的性子,便不会这么想了。 南云性子虽温柔,但却并不是那种软弱的滥好人。她只是对诸事都不上心罢了,若真是谁踩了她的底线,她必定也是不会容忍的。 萧元景也清楚这一点,毕竟有当初天水碧衣裙被毁南云不依不饶的事情在,他心中自然也是有数的。会调柳嬷嬷过来,也是因为知道南云懒得费心,所以替她省些麻烦。 南云并不知道柳嬷嬷心中是如何想的,她遣散了随从后,又喝了半盏茶,便到院中去看花了。 “说起来,”南云忽而想起一桩事来,偏过头去问柳嬷嬷,“雪团带来了吗?” 她先前收拾好的东西,昨日便从正院搬来了风荷院,但雪团却是不在其中的。 在正院那些天,她每日都会按时按点地喂雪团,如今突然没了它在身旁,还有些不大习惯。 柳嬷嬷愣了愣,方才想起她说的雪团就是正院养着的那只白兔,答道:“是我疏忽了。这就让人去将它给带过来。” “好,”南云含笑应了声,又嘱咐道,“记得将它的窝也一并……” 这话还没说完,她余光瞥见院门口的萧元景,直接卡了壳。 说来也巧,萧元景怀中抱了个毛茸茸,正是她心心念着的雪团。 可如今她却是顾不上雪团了,一见萧元景,便不可抑制地想起昨夜的种种,脸颊绯红。 52、第 52 章 第052章 南云原就是个脸皮薄的人,原以为嫁后能好些,可一想到昨夜的种种,却是更难为情了。分明并没上妆,但却像是抹了胭脂似的,平添了三分艳色。 萧元景原本并没多想的,可见着她这模样,却不由得被勾着想起了昨夜的事。 泼墨般的长发,滑腻的肌肤,强行压抑着的破碎喘息……无论是哪个,都让他目光沉了些,食髓知味大抵如此。 早些年他不近女色时,颇看不上太子的作风,如今倒是有些能理解了。 南云同萧元景对视了眼,见着他那暗潮涌动的目光,莫名生出一种想要躲避危险的感觉。但她也知道这么做不妥,所以犹豫了片刻后,慢慢地走了过去,一时间倒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抬手摸了摸雪团。 雪团在萧元景怀中时,温顺得很,就只一动不动地呆着。 如今被南云轻柔地抚摸后,下意识地偏了偏头,在她掌心蹭了蹭,看起来很是乖巧。 “先前我还说这是个蠢兔子,”萧元景将这前后的差异看在眼中,眯了眯眼道,“如今看来,它还是挺会看人下菜碟的。” 也不知道是何缘故,他才一开口,雪团就立刻僵在那里,也不敢再跟南云卖乖讨巧。 南云笑了声,又在它背上揉了把,轻声道:“它倒像是有灵似的。” 其实倒不是有灵,只不过这种越胆小的小动物,直觉就越准些罢了,虽不明白是何缘由,但却是能觉察到萧元景不喜它去太过亲近南云的。 南云着人去拿些新鲜的菜叶子来,原本想要亲自来喂雪团的,可萧元景却将雪团随手递给了一旁的丫鬟,吩咐道:“带下去随便喂喂就是。” 没等南云说什么,萧元景就直接勾住了她的手:“陪我用饭去。” 经他这么一说,南云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如今已经差不多晌午,是该用午饭的时候了。 “我方才吃过早饭不久,并不饿。”南云解释道。 萧元景回头瞥了眼,似笑非笑道:“看来我走后,你又睡了许久?想是真累着了。” 他虽没明说什么,可无论是这神情还是语调,都显得格外意味深长。 南云:“……” 她并不想同萧元景探讨这种问题,便乖乖闭了嘴,跟了进门。 萧元景来了风荷院,柳嬷嬷便吩咐人去小厨房传了话,直接将饭菜都送来了这里。 南云很是乖巧地坐了下来,并不说话,垂眼沉默着,间或端起茶盏来喝一小口茶,同萧元景耗着。萧元景也不多言,只若有所思地盯着她看,也不知是在想些什么。 他这目光赤|裸|裸的,不加掩饰,南云很快便觉察到,然后在这样的注视下,脸颊又不争气地泛起红来。她虽想装没注意到,可却到底撑不下去,不自觉地抬头瞪了眼萧元景。 萧元景的确是有意为之,等到南云忍不住有些羞恼后,总算是移开了目光,忍不住勾了勾唇。 仿佛是将人给当成了一只温顺的白猫,非要逗着她亮出爪子来才高兴,就算是挨了不轻不重的一爪子,也不见着恼,反而自得其乐。 萧元景自己都觉着幼稚得很,他好歹也是个王爷,平素里要什么有什么,可却偏偏要这么寻乐子,也不知究竟图个什么。 但不管怎么说,他却还是乐此不疲。 柳嬷嬷在一旁伺候着,将两人这你来我往的反应看在眼中,抿起唇来,无声地笑了笑。 她是自小看着萧元景长大的,也了解他的脾性,万万没想到有朝一日,他竟会同哪个姑娘如此这般。 这样新婚小夫妻的模样,若是贤妃娘娘看了,想必也是会舒心的。 等到侍女们将饭菜都摆上来后,萧元景便将侍女们都给打发了,屋中便只剩了他与南云。 这菜色仍旧丰盛得很,但南云却并不觉着饿,便没动筷子,只同萧元景道:“我当真是一点都不饿。” 萧元景平淡地“哦”了声,自顾自地夹了个笋片,理直气壮道:“那你看着我吃就是。” 南云算是彻底没了脾气:“好。” 她托着腮,百无聊赖地看着萧元景吃饭,目光在那满桌子的菜色与萧元景之间徘徊,慢慢地就又放了空,开始想些有的没的。 萧元景的相貌随贤妃娘娘,生得极好,面如冠玉身若松竹,气质高邈,让人见了便不由得生出些喜欢来。论及才学文识,也不差,尤其是那一手字写的好极,在南云生平所见之人中算得上数一数二的。 又因着出身的缘故,身上多少带着些贵气,可却又不是那种仗着身份就肆意跋扈的纨绔子弟,称得上是温和…… 他这样的人很讨喜,姑娘家见了,难免会意动。 南云也不能免俗,她如今就这么看着萧元景,心中便也觉着喜欢得很。 只不过因着种种缘故,早就暗自在心中画了根线,无论如何都不会逾越过去。她可以欣赏萧元景,也可以好感喜欢,但却不能动真感情,以免将来后患无穷。 像现在这样,不远不近的,就很好。 萧元景并不知道南云心中是如何打算的,只知道她正在直勾勾地看着自己,眼中还带了些笑意。对于方才开荤,食髓知味的人来讲,这已经算得上是“勾引”了。 他放下筷子,在南云眼前弹了弹指,意味深长地问道:“想什么呢?” 南云被他突然贴近的手吓了一跳,猛地回过神来,懵然地看着他,随后莫名心虚地摇了摇头:“没什么。” 萧元景的目光落在她手腕上那尚未褪去的淤青上,顿了顿,眼中的情欲倒是减了不少。 他自己也知道昨夜失态了,下手的时候失了轻重,南云又是个肌肤柔嫩的,怕是会留下不少痕迹。如今亲眼见着后,心中难免愧疚起来。 “疼吗?”萧元景轻轻地点了点她的手腕,声音也放轻了些。 南云愣了下,随即放下手去,将衣袖抚好遮住了那些痕迹。 她不敢与萧元景对视,错开目光,先是点了点头,而后又摇了摇头,小声道:“先前是有些疼,现在已经过了。” 其实若说起来,手腕上那些疼相对而言压根不算什么,她昨夜甚至都没留意到。真正疼得她落泪,仿佛半条命都折进去的,是另一种疼。 只是她脸皮薄,半句都没敢提。 萧元景先前数次未得,昨夜彻底没束缚后,情浓难以自抑,所以下手时重了些。那种时候是压根没道理可讲的,还能当做是种别样的情|趣。 如今有衣裳在见不着,但他很清楚,南云腰上必然也留了这样的淤青。 可如今冷静下来回过神,这些就都成了无声控诉的罪证。 “昨夜是我失态了,”萧元景放低了声音,安抚她道,“你别怕,今后不会这样了。” 南云似嗔似怨地看了他一眼,随后又迟疑着点了点头。 萧元景见此,倒也不好再欺负她,快速吃完了午饭后,同她笑道:“你是想歇会儿再补个觉,还是想做什么旁的事?” 南云先前睡到天光大亮方才起床,如今虽身体仍旧有些疲倦,但却没什么睡意的。 她想了想,试探着问道:“我想到藏书阁去看看,可以吗?” 先前南云在正院当侍女时,倒是偶尔也会跟着萧元景到藏书阁去,但那时终归名不正言不顺的,她也没法子随心所欲地翻看。如今过了明路,算是有了些底气,想要去好好看上一看了。 萧元景倒是没料到她会提出这样的要求来,愣了下,随后颔首道:“自然可以。” 南云得了允准,眼神一亮,随即眉眼弯弯地笑道:“那我这就过去。” 说着,她便站起身来,准备独自过去。 “藏书阁就在那,又不会长脚跑了,你这么着急做什么?”萧元景懒散地笑了声,而后也随着站起身来,“我陪你过去。” 南云脚步一顿,抿了抿唇:“好。” 毕竟这是萧元景的藏书阁,人家想过去,她总不能拦着不准。 萧元景三步并作两步跟上南云,并没叫人来跟着伺候,而是只同南云两人去了藏书阁。 白芍沏了茶来,见南云出了门,犹豫着该不该跟上去。 “你自去忙吧,不必管。”柳嬷嬷吩咐了句,又笑道,“像这样新婚的,便像是蜜里调油一样,总是喜欢寸步不离地黏在一处,你若是跟过去伺候,反倒打扰了他们。” 白芍含笑应了声,另去忙了。 南云打从进了藏书阁后,脸上的笑意就没断过,她兴致勃勃地四下翻看着,虽然早就来过,但如今心中还是忍不住会生出赞叹来。 也不知道萧元景究竟是费了多少心思,才能搜寻来这么多的藏品。 这么想着,她便问了出来。 “早两年我喜欢这些,的确是花了不少精力在其中,零零散散的也撒了不少银钱。”萧元景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边,并没看这些珍贵藏品,目光始终落在南云的脸上,漫不经心道,“再者,有些人知道我的喜好后,若是见着什么也会送来。” 不过他并没白收过旁人的东西,总是会折了价,将银钱给付了的。 毕竟他不缺银钱,犯不着去白拿东西,也免得太子会拿此事做文章。 南云四下看着,目不转睛,就算是同萧元景说话时也未曾看他,便显得有些敷衍。 萧元景挑了挑眉,忽而想起一桩事情来,同南云道:“再过几日,是我外祖母的六十大寿。” 南云先是无意识地点了点头,“嗯”了声,片刻后方才反应过来萧元景说了什么,倏地回过头来,咬了咬唇,迟疑道:“你是想要我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本来想写长点的,但是扁桃体发炎,高烧到39度,一整天状态都不好,就还是算了orz争取明天粗长更吧 ps.最近我身边的人也在各种生病,就真的,大家还是要多注意身体。 53、第 53 章 第053章 南云并没想到萧元景会主动提起这样的事情来。 依着她原本的想法,当了侧妃之后便也算是了却了所有事情,能安安生生地在府中过日子了。她近两年愈发爱静,所以也不会嫌闷或是无趣,细水长流就挺好。 无论是哪一种设想中,南云都没想过自己要出门去交际这件事。 如今猝不及防地被萧元景摆到面前来,她便不由得生出些无措来,又是诧异,又是茫然地同他对视着。 “你如今是这王府的侧妃,”萧元景将她的反应看在眼中,笑了声,“后院又再没旁人,这些往来交际你自然也去得。更何况那是外祖母的六十大寿,我的确想让她老人家见见你。” 毕竟这几年来,催他快些成亲的可不只是贤妃一人,每每到齐家去时,外祖母她老人家也是会一直催,说是想要抱重孙。 萧元景被催得没法,只能想方设法蒙混过关。 如今将南云带过去,多少也算是能给她老人家一个交代了。 南云如今是侧妃,府中又没正妃在,只要他发话允准,便可名正言顺地参与到这世家之间的交际中。萧元景也是想要借着这次机会,让南云光明正大地露个面,算是表明自己的态度,替她以后铺路。 毕竟南云的出身不高,若是他不肯撑腰,费点心思替她铺个路,今后的往来交际怕是要有不少难处的。 如今这次机会正正好。 萧元景倒的确是一番良苦用心,南云心中也明白他是为自己好,可却不大想领情——她是压根不想掺和到这些事情中的。 在这京城中,世家之间的关系盘根错节,若是想要理清楚,必然是要耗费不少精力的。 更何况这些人素来是极看出身的,纵然有萧元景撑腰,她们或许明面上不会说什么,可却未必会有好脸色,背后更不知会如何。 南云只一想,便觉着麻烦极了。 她只想图个清静,在后院中学学女红,练练字画,闲来无事便到藏经阁中去看一看就很好,何必非要费心费力地掺和这些? 萧元景是何等聪明的人,见她这模样,哪里还有不明白的道理,长眉一挑:“你不愿意?” “倒也不是,”南云先是下意识地否认了句,而后叹了口气,“我只是觉着这些事情有些麻烦,也怕自己办不好,届时岂不是扫你的颜面?” 萧元景将信将疑地打量着她,似是在怀疑这话的真实性。 南云有些心虚,垂下眼睫,掩去了眼中的复杂的情绪来,也不再说话,由着萧元景来决断。 “你既然当了我的侧妃,便总是要担些事的。难不成我纳你,便是想要将你当个花瓶摆设,在后院里放着?”萧元景并没有松口,一本正经地同她道,“再者,你也不必自谦。我看你的文才学识并不比那些个贵女们差,礼节规矩更是挑不出什么错的,何必这么小心翼翼的?” 他话是这么说,可却着意咬重了“自谦”这两个字,显然是并不怎么信南云的说辞。 南云眼睫微颤,知道自己瞒不过他,小声道:“我倒是想当个花瓶摆设,安安稳稳地在后院里呆着。那些个事情我不熟悉……” “所以懒得费心思?”萧元景一语中的,毫不留情地戳穿了她的想法。 南云默认。 萧元景一时也没话说了,只觉着气结。 南云是个聪明人,若真是肯上心,只怕也没多少事是她办不成的。如今百般推脱,不过是没放在心上,也懒得费心罢了。 他倒是满心为南云思量考虑着,可偏偏人家并不领情,将他的一番好意喂了狗。 南云见他迟迟不语,飞快地瞟了眼。萧元景今日原本是心情大好的,脸上不自觉地便带着笑意,可如今那点笑意却褪去了,显得有些冷淡。 “我……”南云掂量着如今的形势,率先服了软,“我这个人胸无大志,又怕麻烦,所以许多事情都不想管。不过你若是想让我去的话,我也绝无二话。” 她这是以退为进,想着将萧元景给哄好了,兴许也就能免去麻烦了。 可萧元景的反应却与她料想的截然不同。 也不知是不是看出她的打算来,萧元景垂眼与她对视了片刻,而后轻飘飘地说道:“既然如此,那你届时就乖乖地随我去吧。” 南云:“……” 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话已经说出去,断然没有立时就反悔不认的道理,所以在噎了半晌后,她终究还是点点头应了下来。 有这么个插曲,她也没什么心思四处翻看,从那偌大的书架上抽了本书来,在桌边坐定了,慢悠悠地翻看着。 此时是午后,日头正好,暖洋洋的阳光透过窗子照了进来,像是镀了层金沙似的。 南云托着腮,目光落在那书上,不多时便看得入迷了。 那是本志怪故事,萧元景依稀有些印象,具体的情节却已经不大记得清了。他也并没有上前去看,而是在一旁坐了,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南云。 南云是心中有什么事情都会写在脸上的,如今看这书也是如此,看到情节跌宕起伏处,便会下意识地蹙起眉来,及至这一难关过去,眉目方才会舒展开来,甚至会长出一口气。 她的确是个喜静的人,总是呆在家中也不会觉着无趣,拿一本有趣的书就能看上半晌。 萧元景盯着看了会儿,只觉得心也一点点静了下来,先前那些微妙的不满倒是逐渐散去,自己想通了。他的初衷的确是为南云好,可归根结底,却并没考虑过她真正想要什么,只是依着世俗的规矩安排。 这种好,也不怪南云不想受。 也不知她是又看到了什么情节,竟低低地倒抽了口凉气,又咬了咬唇,露出尖尖的小虎牙来。 萧元景的目光落在南云嫣红的唇上,心中一动。 他凑近了些,抬手勾起了她的脸颊来,低头含上了她的唇,先是轻噬着方才咬过的地方,而后又探入其中,舔了舔她那尖尖的虎牙。 这志怪故事前半段尚好,后面却像是鬼故事,格外惊悚了些。南云原本是看到了紧要的地方,心中正是又好奇又害怕的,不妨萧元景突然如此,吓得惊呼了声,又被萧元景给堵了回去。 她原就不算是个胆大的,被这么一吓,更是半个身子都软了,下意识地抬手环抱住了萧元景。 等到好不容易缓过来,南云先是后怕地喘了口气,而后又像是泄愤似的,在萧元景唇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下,小声抱怨道:“你方才吓死我了。” 她这声音软糯得很,还带着点埋怨与后怕。 萧元景眸色一暗,手掌不大安分地搭在她腰间,低声笑道:“谁让你看得那么入迷?” 南云不可思议地瞪了他一眼:“这难道还要怪我不成?” 许是方才一番纠缠的缘故,她那一双杏眼显得雾蒙蒙的,眼角绯红,瞪人的时候也就不显得凶悍,反而带着些别样的意味。 “怪我,”萧元景毫无底线地认了错,而后贴近了些,抵在她肩上,反复来回地叫着她的名字,“南云……” 他声音低沉得很,像是在压抑着什么,又像是在想要索求什么。 南云初时还没明白,及至回过神来,便忍不住颤了下,而后抬手去推他。 昨夜的事情她记得一清二楚,如今身上还隐隐有不适,并没有缓过来,如今断然是不成的。 只是两人之间的力量太过悬殊,若是萧元景不松开,她是绝无可能将人给推开的。 “不要,”南云自知较劲是比不过他的,便红着脸小声哀求道,“真不成,我如今身上还疼着呢。” 萧元景自己办的事情,心中也有数,知道南云这话并非托词。 可他却仍旧没推开,而是握住南云的手,将她牵引到某处,而后压低了声音道:“你瞧,我难受得很……你帮帮我。” 若是先前,萧元景或许也就咬牙忍了,可如今刚开了荤,食髓知味,那念头一旦升起来,是没法再压下去的。 南云像是被火灼了下似的,想要缩回手,但被萧元景牢牢地攥着,是挣不开的。 她脸上一片绯红,耳垂也红得像是滴血似的,随即被萧元景偏了偏头,含在唇齿间。 两人之间,若是萧元景执意想要做什么事,南云是没法拒绝的,所以心中挣扎之后,也只能掩耳盗铃地闭上了眼,将那双纤长白皙的手交付给了萧元景。 如今已经入夏,依稀能听到院中间或传来几声蝉鸣与鸟叫,各色鲜花都已怒放,微风拂过,仿佛还夹杂着淡淡的香味。 暖暖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洒在屋中,照得人昏昏欲睡。 也不知过了多久,藏书阁的门总算是从里边打开,神色餍足的萧元景先出了门,而后又回头笑道:“你不随我一道回去吗?” 南云磨磨蹭蹭地跟了上来,不肯看他。 萧元景见此,无奈地叹了口气,而后摸了摸自己脖颈上的几道划痕,指给她看,笑问道:“还没消气呢?” 他生得白,那几道划痕便显得格外明显些。 南云瞥了眼,随即虚虚地攥了攥手,而后道:“你着实是太过分了。” 方才的种种她还有些恍惚,只不过这藏书阁,怕是十天半月不想再来的。 她这样的温柔的性情,纵然是放狠话埋怨人,也没什么威慑力。萧元景低低地笑了声,而后抬手握住了她的手,十指相扣:“都让你出气了,别恼了。咱们回去。” 54、第 54 章 第054章 藏书阁原本是南云最喜爱的地方,可是有那桩事在前,她短期之内也不大好意思再过去,仿佛一进门就会想起先前的情形。 好在正院那边有萧元景的书房,里边存放着许多书籍,种类繁多,虽比不得藏书阁那边的孤本珍贵,但也够她拿来打发时间的。 南云问过萧元景的意思后,便过去挑挑拣拣地选了几本回来,闲暇之时便拿出来翻看,自得其乐得很。 自从先前得了萧元景的吩咐后,柳嬷嬷便留在了风荷院中伺候,替南云管着院中一应琐事。 如今这宁王府的后院中只有南云一人,便省去了勾心斗角,加之府中之人也知道萧元景对她格外看重,所以并没人敢多生事端,也算是清闲得很。 柳嬷嬷经手南云的饮食起居等事宜,几日下来,也算是对她的性情更了解了些。 先前柳嬷嬷是觉着她出身不好,看起来又是温温柔柔的,只怕是个没什么主见的,如今相处下来发现发现自己想岔了—— 南云虽然并不主动管事,更没有要同萧元景撒娇卖乖将后院的大权握在自己手中的意思,但若是偶然有什么事问到她面前,她也是三言两语便能料理了的。 虽是个温柔的脾性,但却并不软糯怕事。 更难得的是学识也不错,能同萧元景谈论得头头是道,也能玩些赌书之类的游戏。 柳嬷嬷留心看着,到如今竟开始有些替她惋惜了。若她能有个高贵的出身,正妃也是能当得的,只可惜偏偏如此,若不是萧元景有意抬举,只怕最多是个通房侍妾。 南云合上了书,抬眼见着柳嬷嬷站在一旁,也不知是想什么出了神。她轻声笑道:“嬷嬷可是有什么话想说?” 经她这么一问,柳嬷嬷方才回过神来,告了句罪。 “不妨事的,”南云抬手揉了揉脖颈,“我看书时容易入迷,竟没留意到嬷嬷何时来的。” “方才来了片刻,”柳嬷嬷笑道,“因见着您在看书,便没打扰。” 南云偏过头去看了眼天色,已经临近傍晚,透过敞着的雕花窗,能看见天际的红霞。她站起身来向外走去,随口道:“嬷嬷可是有什么事?” 柳嬷嬷这才道:“方才王爷令人传了消息来,说是有约,晚上得在外边用饭,怕是没法回来陪您了。” 说着,她留神观察着南云的神情。 南云并没什么失落的意思,略微愣了愣,颔首道:“知道了。” 她在廊下坐了,欣赏着那漫天红霞。 对于萧元景没法回来这件事,她的确不怎么介意,毕竟他堂堂一个王爷,总是难免会有往来应酬的。虽说这几日他日日呆在家中,两人几乎是寸步不离,但也不可能一直如此。 南云掂量得很清楚,但还是不由自主地多想了点——也不知道萧元景是接了何人的约?到何处去的?会不会是先前的桃花巷拥翠阁? 只不过这种事情想来也无用,所以片刻后,她还是果断地停了下来,转而同柳嬷嬷道:“既然他不回来用饭,那就不要让小厨房准备太多菜色了,我一个人也吃不了多少。” 柳嬷嬷随即应了声,征询意见道:“那就让她们准备四道您平素里喜欢的菜?” 南云点点头:“好。” 因着萧元景不在,她这顿晚饭吃得格外安静些,也很快,不多时就让人撤去了碗筷。 说起来也是有趣,当初萧元景头回让她坐下来一道吃饭的时候,她还是小心翼翼的,觉着不妥。可如今不过这么短的时间,身旁少了个人后,她竟然已经觉着不大习惯了。 习惯成自然,着实是有道理的。 南云敏锐地察觉到这一点后,自己都觉着意外,仿佛隐约间距她画的那条线已经越来越近了。 虽说尚未越过去,但这样终究不好。 南云将这想法在心中过了两遭,决定趁早改了,不能总是心心念念地惦记着,以免将来掰不回来。 “您这就要歇息了?”柳嬷嬷见她卸了钗环,准备上床睡觉后,忍不住问了句,“不等王爷回来吗?” 柳嬷嬷这话听起来像是疑问,但意思却也很明显,是暗示南云等一等萧元景。 这几日来,萧元景夜夜都是宿在风荷院的,今日想来也不例外,若是这么早就不管不顾地睡了,的确不好。 南云的动作一顿,随后寻了个托词:“我今日有些困,他既然是在外边有往来应酬,想必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我怕是撑不了那么久。” 想了想,她又似是找补地多加了句:“你让小厨房备下些醒酒汤,若是他醉了,也好用上。” 柳嬷嬷心中虽觉着不妥,可如今到底南云是主子,所以她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能应了下来,不再多劝了。 南云心下舒了口气,正欲躺下,外边便传来了白芷的声音:“王爷回来了。” 南云:“……” 她方才还在说萧元景一时半会儿怕是回不了,结果人就来了,着实是有些打脸。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萧元景便已经进了门,又分开珠帘,进了这卧房。 他看起来神色清明得很,并没半点酒意,身上的衣裳也仍旧是午后出门时的那件,规规整整的,并不像从那种声色犬马场合回来的人。 “这是要睡了?”萧元景见她已经上了床榻,略微有些意外,随即又问道,“可是身体不适?还是什么别的缘故?” 听他这么问,南云心中霎时涌出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来,一时间竟没能说上话来。 倒是一旁的柳嬷嬷为她打了圆场,笑道:“侧妃娘娘看了一下午的书,有些困,便想着先歇一歇。” “我先前同你说了,那些书都摆在那里,跑不了。我又不会反悔不准你看,你何必非要废寝忘食的?倒是把自己给累着了,傻不傻?”萧元景并没起疑,只是打趣了句,随即又笑道,“你既然是困了,那就先熄了蜡烛歇息吧。我去沐浴,过会儿再来。” 说着,他便又出了门。 南云原本是想着要提早歇息的,可如今这么一搅和,心中颇有些乱,到底也没躺下。 她漫无目的地发了会儿愣,等到回过神来,抬眼对上了柳嬷嬷意味深长的目光,咬了咬唇:“方才多谢嬷嬷了。” 方才柳嬷嬷帮她应付过去,这其中的意味,两人自是心照不宣的。 “我先前还想着娘娘是不是糊涂了,可如今看来,您分明是清清楚楚。”柳嬷嬷叹了口气,疑惑道,“既然如此,您又何必非要如此行事?” 南云自然也明白,若是能等着萧元景回来嘘寒问暖,能将两人之间的关系拉近些,也显得贤惠妥帖。可她因着心中那难以言明的顾忌,并没如此行事,而是选择了适当疏远些…… 这于情于理都不大说得通,也难怪柳嬷嬷会疑惑不解。 只不过那隐秘的心思,南云也只同桑榆提过几句,柳嬷嬷不过才认识短短几日,纵然知道她为人很好,也难就这么说出来。 见她不愿提,柳嬷嬷倒也没再执意追问下去,只是又叹了口气,同她道:“王爷是将您放在心上的。” 言下之意也就是说,她这事办得实在不妥。 南云无可辩驳,低低地应了声。 她并没歇,而是倚着迎枕出神,一直等到了萧元景沐浴回来。 “怎么没睡?”萧元景意外道。 萧元景只穿着雪白的中衣,并没严丝合缝地束紧,只是随手系了下,隐约能看见几寸胸膛。他平素里看起来像是个风雅俊秀,可实际上却并不是那等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身体很强健。 若是以往,南云或许会移开目光,不大敢直视。 可如今却是鬼使神差地,并没有躲避,甚至还凑近了些,同他道:“突然又不大困了,便没睡。” 萧元景将她这反常看在眼里,眉尖微挑,含笑道:“见着我就不困了?既是如此,那就来做些旁的吧。” 这话另有深意,南云听了出来,但却并没像以往那样躲避,虽仍旧红了脸,但却是又贴近了些,在他唇角落下一吻。 虽没说话,但意思却很明确了。 她从没像现在这般主动过,萧元景意外得很,可随即便又顾不得去细究,被拖进了情|欲的浪潮之中。 是种很新奇的感觉。 生涩与热情各有其妙处,偶尔换一换风味也很好,让人爱不释手。 南云自己也说不清究竟怎么想的,鬼使神差似的,不过到最后被萧元景压着不妨的时候,心中算是追悔莫及了。 除了头一次,萧元景这几日来都温存得很,可如今却像是受了什么刺激似的,翻来覆去得要。 也因着这个缘故,南云第二日又起晚了。 而萧元景则是陪着她一道睡了一大觉,南云一睁开眼,就对上了他含笑的目光。 她身上还泛着酸,一见萧元景便觉着有些疼,随即移开了目光,掩耳盗铃一般。 “怎么如今又害起羞来?”萧元景低低地笑了声,“昨夜投怀送抱的是谁?” 他是故意再提的。 南云装傻道:“不知道,忘了。” “你……”萧元景按着她的手腕,正想再做些什么帮她回忆回忆,就听见外间传来了战战兢兢的通传声。 “回禀王爷,”白芍硬着头皮道,“成玉公主带着小郡主来了。” 有客到访,而且还是成玉和茜茜,萧元景自然也不好再耽搁,只得松开南云坐起身来。 南云揉了揉脸颊,随即也起身来穿衣梳洗。 55、第 55 章 第055章 对于成玉公主带着茜茜过来这件事,南云先是觉着窘迫,毕竟这时辰还未起,总是人遐想的。就算是方才新婚没多久,这也不大妥。 可等到更衣梳洗,慢慢冷静下来之后,南云却又是庆幸的。 若不是有成玉她们过来打岔,只怕耳鬓厮磨后,萧元景就要追问昨夜之事了。 所谓事出反常必有妖,她昨夜的确一反常态,以萧元景一贯的性情,必然是瞒不过的。做不过昨夜情|动,并没有功夫去细究这些罢了。 如果萧元景真问起来,南云是不知道该如何作答的,因为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究竟怎么想的。心中百感交集,似是触动,又似是带了些微的愧疚,种种掺杂到一处,让她鬼使神差地主动起来……然后换来了今日的腰酸背疼。 撩拨起来,总是要付出些代价的。 今日要见客,便不能像平日里那般敷衍,白芍从箱子中取了套全新的天水碧衣裙服侍南云换上,又在梳妆匣中挑选着用以搭配的钗环耳饰。 而白芷则是仔仔细细地替南云绾了鬓发,转而又要替她上妆。 这么一番下来,少不得要耽搁一番时间,萧元景那边倒是快,利落地收拾妥当了,在一旁等候着她。 “成玉公主既然已经来了,你还是快些过去吧,以免怠慢了。”白芷正拿了黛笔来要替她描眉,南云也不敢动弹,只用余光瞥了眼萧元景,随后道,“我等到收拾妥当了,便也过去。” 萧元景倒是没急,他倚在梳妆台旁,手中拿了个翡翠雕的耳饰摩|挲着,好整以暇地看着南云上妆:“同阿姐可不必这么客套,她同茜茜不知来了我这里多少次,自然也不会拘谨。再说了,纵然是耽搁些时候,她也应当会谅解才对……” 他意味深长地笑了声,因着这卧房中有侍女在,怕南云着恼,所以便没再说下去。 可南云同他相处这么久,近墨者黑,对这些话是越发敏锐起来,如今他还什么都没说,便已经无师自通地领会了其中的意思。 白芷画好了一侧的眉,她便趁这个机会横了萧元景一眼,带着些嗔怪。 萧元景面不改色地受了她这眼刀,神情八风不动,凤眼中还带着促狭的笑意,着实让南云怀疑他的脸皮是不是如城墙那般厚。 “等等,”萧元景见白芷要替她描另一侧的眉,心中一动,出声拦住了,而后有笑道,“这边让我来。” 因着有典故在前,这画眉素来算是闺房中的乐趣。 只是前几日南云都未曾上过妆,萧元景便也没能想起来,如今见了之后却是动了心思。 白芷自然不敢有半分异议,随即便让开来,准备将黛笔递给萧元景。 “别,”南云却是出声拦了下,随即又解释道,“你若是画得不好,还得洗掉重来,届时便又得耽搁时间了。” 虽说成玉与萧元景自小姐弟情深,也不在乎这么点细枝末节的事情,可南云却终归觉着不妥,怕怠慢了对方。毕竟她与成玉可没什么亲缘关系,少不得得小心维护着彼此之间的关系。 可萧元景起了这个心思,便不肯轻易作罢的,随手将黛笔拿了过来,对南云道:“我说了不妨事,你便不必小心翼翼的。” 见南云的神情仍旧是将信将疑,他便又道:“你也是见过我的字画的,花鸟虫石也好,铺景画人也罢,难道还信不过吗?” 这理由倒算是说得过去。 萧元景写了一手好字,画工也很不错,南云是在书房中翻看过的,栩栩如生,惟妙惟肖。 思及此,她算是不再坚持,让步道:“那好,你来吧。” 萧元景看起来胸有成竹的,毕竟不过是画个眉而已,对他来说实在是小菜一碟,信手拈来。将南云的脸当做是上好的宣纸,将这小小的黛笔当做是狼毫,不过信手一勾就能完成的事情罢了。 他想得很是妥帖,但却偏偏忘了还有个典故叫做“纸上谈兵”。 萧元景是站在南云身前的,恰好将那铜镜给挡了,南云没法见着这眉毛究竟如何,只知道萧元景志得意满地信手一画,然后脸上的笑意便僵了僵。 这样的神情……就算不照镜子,南云也知道怕是给画毁了,倒是也没什么脾气,只幽幽地叹了口气。 萧元景:“……” 方才有多胸有成竹,如今就有多懊悔。 好在他是个应变过人的,倒也没露怯,只是摇了摇头,找借口道:“我先前从没给哪个姑娘画过眉,如今看来的确是不大熟练。” “想来阿姐与茜茜还在等着,我便不在这里耽搁了,过去看看。你不用急,慢慢来就是。” 说着,他便将那黛笔随手一放,堂而皇之地开溜了。 他一走,南云方才从那铜镜中看清了自己的模样,以及其上那“别具一格”的眉毛。 愣了愣,又偏过头去看萧元景,只见他的衣摆在卧房门口一闪而过,已经飞快地离开了,再不是先前那怎么催都不肯走的模样。 南云怔了下,回过头又看了看镜中的自己,忍不住笑了出来。 南云在王府之中这么久,大都是神情淡淡,少有笑着这么明媚开朗的时候,一旁的白芷都看愣了。还是等白芍提醒了句,白芷方才急急忙忙地来收拾“残局”。 原本就已经有些晚了,经萧元景这么一打岔,加以描补后,便更晚了。 南云收拾妥当后,片刻都没敢耽搁,带着白芍往正院去。才一进门,就见着了院中闲坐着的成玉公主,以及蹲在墙角竹子旁,也不知道在做什么的茜茜,萧元景则是半点架子都没有,陪在茜茜身边同她一块玩。 因着知道萧元景上了心的缘故,成玉待南云一向很好,如今南云已经是萧元景名正言顺的侧妃,她便愈发随和了。 “先前我便同阿景说你生得美,数日不见,竟还愈□□亮了。”成玉冲南云招了招手,示意她不必客气拘礼,等到南云在一旁坐了,她细细地打量了,又笑道,“看来阿景并没亏待你,气色好了许多,也不似先前那般瘦弱了。” 像是怕南云误会似的,成玉随即又补充了句:“先前太瘦了些,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似的,如今这样就很好。” 其实以成玉的身份,并没必要这般热情地待一个侧妃,只不过她知道萧元景格外看重南云,又是这些年来头一个,可巧南云又是个乖巧不惹事的,便难免会爱屋及乌。 南云被她夸得有些不大好意思,抿唇笑了笑,同成玉寒暄了几句后,又偏过头去看了眼仍旧蹲在那里玩的茜茜。 萧元景倒是已经站起身来,但是却并没过来,只是笑了声,而后又给成玉抛了个眼色。 成玉会意,又是好笑又是无奈地摇了摇头,随即同南云道:“你可知道我这次专程过来是为了什么?” 南云自然是不知道的,她原以为成玉只不过如往常一般,一时兴起便带着茜茜过来玩了,可如今听成玉这个意思……却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她心中飞快地盘算了一番,将近日重要的事情都在心中过了下,隐约有了些揣测。 想了想,南云试探着问道:“可是为了后日老夫人的六十大寿?” 她话中的这个“老夫人”,自然就是贤妃娘娘所在的齐家,也就是成玉与萧元景的外祖家。后日便是齐老夫人的六十大寿,她先前应允了萧元景,届时自然也是要去的。 近来并没什么大事,南云思来想去,能劳动得成玉亲自过来的,怕是也就只有这么一件事了。 “不错,”成玉没再卖关子,她瞥了眼不远处的萧元景,略抬了抬下巴,“我这次过来啊,是受人之托,同你讲些事情。” 至于究竟是受谁之托,自然也是不言而喻的。 南云忍不住又看了眼萧元景,恰好与他目光撞了个正着,随即收回了目光,正襟危坐,像是个乖乖听夫子训话的学生似的。 成玉将两人种种看在眼里,忍不住笑了声,而后方才提起了正事。 其实简单来说,她要讲给南云的便是如今齐家那边的种种,连带着的还有某些人家的忌讳,好让南云提早心中有个数,到时候也就不用有什么不妥了。 饶是萧元景再怎么运筹帷幄,这后宅中的事情也是知之甚少的,更没法亲自教南云,所以只能搬来了成玉。 成玉得了自家弟弟的叮嘱,自是半点都没藏私,一五一十地教了。 她原就是个性子偏直的,说起那些个事情来也是毫不避讳,比如齐家二房不好相处,需得离着远点,免得生出什么事端来。又譬如安西侯府那位夫人子嗣不顺,别戳人痛楚,诸如此类。 南云先前虽说着自己懒得在这些事情上费心,可真到了这时,却是半点都没偷懒懈怠,字字句句都记在了心上。 若是有什么疑惑不解的,也会直接向成玉请教。 说来说去,这终归是萧元景的一番心意。她若是先前没答应也就算了,可既然已经松口答应要去齐家,那自然得用心准备着。 要么就不做,要做的话,就尽心尽力做好,断没有敷衍了事的道理。 “大致就是这些了,”成玉舒展了下身体,见南云像是恨不得要拿纸笔来记下来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声,又抬手遮了遮日头,“你若实在是怕,届时就只管跟在我身边就是,谅她们也不敢找不痛快。” 作者有话要说:阿景翻车现场——画眉真的不容易! 56、第 56 章 第056章 成玉这话说得很爽快,俨然是将南云当成自己人,所以手一挥,言辞凿凿地要罩着她。 南云见着她这模样,忍俊不禁,又含笑谢过了成玉。 初见成玉时,南云还是小厨房那边帮工的小丫鬟,那时只觉着她是高高在上的公主,难免会有些忐忑不安,半句话都不敢多说。 那时她无论如何都没料到,竟然会有同成玉促膝长谈的时候。 其实南云自己心中也很明白,以成玉的身份,会坐在这里耐心十足地指教,全然是看在萧元景的面子上罢了。 思及此,南云忍不住又瞟了眼萧元景,心中生出些感慨来。 人生际遇实在是变幻无常,福兮祸兮。 就好比她少时无忧无虑,只知玩乐的时候,并没料到会有后来那许多的坎坷磋磨,几乎要了她半条命。而她仿佛溺水一般苦海沉浮的时候,断然也没料到会遇上萧元景这根浮木,让她得以喘息。 当初到宁王府来之前,南云设身处地地想过许多,但最乐观的设想,也及不上如今的十分之一。自打遇着萧元景后,仿佛所有的事情都在慢慢变好,也让她从苦海之中上了岸。 因着这个缘故,南云对萧元景一直是抱着感激的心情,纵然剖却了男女之情,她也依然感念着萧元景的好。 纵然这些对于萧元景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一句话的事,但对她而言却是意味着许多。 她心中犹自感慨着,但落在成玉眼中,就成了情谊缠|绵的表现,忍不住调侃道:“茜茜总喜欢粘着阿景,等过会儿用了饭我就将她带走,免得打扰了你们。” “怎会,”南云先是下意识地否认了句,随后方才意识到成玉这是开玩笑,略红了红脸,“小郡主很可爱,王爷素来疼爱她,我也很喜欢,如今得空来了,该多留些时辰才好。” 成玉捻着手中的扇坠,含笑打量着南云。 较之先前的清瘦,南云如今的确是丰腴了些,但却是恰到好处,像是朵国色天香的牡丹,让人移不开眼来。她肌肤欺霜赛雪般,如今又略透着红,便显得格外粉嫩。 天水碧的衣裙穿在她身上,倒是相得益彰,勾勒出玲珑有致的身形来。 发上簪了珠花步摇,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着,耳垂上的翡翠坠子成色极好,将她的肌肤衬得愈发白皙。 的确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胚子。 更难得的是她不仅相貌好,通身的气质也很好,并没那种小门小户出身的畏畏缩缩,言谈举止都让人挑不出什么错来。所谓“腹有诗书气自华”,她这些年来随着父亲念书做学问,终究是有成效的。 成玉对她是越看越满意,转而便又宽慰道:“其实说起来,也没什么可担忧的,届时你只管去拜见拜见外祖母,其他人也就是点头问候一声罢了。偏阿景放心不下,巴巴地让我来教你,这些年来还是头一回见他对这些家长里短的事情这么上心。” 南云抿唇笑了,想了想,又向成玉请教道:“老夫人她可有什么喜好?又或是有什么想要的吗?” 方才成玉只提了两句齐老夫人的忌讳,南云倒是都牢牢记下了,并没多问。可如今听到成玉又提起萧元景如此上心,便也不由得多问了句,也好看看能不能投其所好。 若她能讨齐老夫人的喜欢,好歹算是没辜负萧元景的一番好意。 “倒也没什么,老人家都喜欢些鲜亮的颜色,再者就是喜欢热闹了。”成玉将自己所知道的细节都告诉了南云,凝神想了想,忽而笑了声,“其实她素来偏爱阿景,待你自然也不会差。” 南云被她这声笑给弄得莫名其妙,来没来得及追问,就听见成玉继续说道:“若非要说有什么想要的,她老人家倒是一直都想着抱重外孙呢。” 先前南云还想着要投其所好,可听了成玉这话后,却是没法答了,倒是脸颊愈发地红了起来。 “这是说什么呢?”萧元景走过来,恰好见着这一幕。他看了眼垂着眼犹自脸红的南云,又瞥了眼笑得颇为促狭的成玉,长眉一挑。 “看看都脏成什么模样了,快洗手去。”成玉按住了要扑上来的茜茜,又让侍女将她带到一旁去洗手,而后方才将事情同萧元景讲了,“刚刚南云问我说,外祖母可有什么想要的?我只好据实以告了。” 听了她这话后,萧元景也不由得愣了下,不明所以道:“她老人家想要什么?” “你怎会不知?”成玉一直都爱开萧元景的玩笑,见他也上了勾,便掩唇笑了声,“她自然是想要个重外孙的。” 近两年来,齐老夫人的确没少提这桩事,也是借机来催婚的意思,可萧元景却是从来没放在心上的,故而一时半会儿也没想起来。 听了成玉这句之后,方才恍然大悟。 萧元景这才倒是明白过来为什么南云会是这么个反应,她原就脸皮薄,平素里连个玩笑话都不太能接,更别说还是这事了。 “不着调。”萧元景自己平时是最爱逗南云的,可如今却“义正辞严”地谴责起成玉来了。 成玉则是早就习惯了他这模样,也没恼,而是又笑道:“我可没说错。虽说再过两日就是她的大寿,今年是赶不上了,但你若是努努力,明年说不准还是恰好能赶上的。” 成玉与萧元景是一块长大的亲姐弟,年龄相差得又不多,少时便时常会斗嘴,长大了也仍旧是这个模样。 可南云却是没这么熟稔的,听了这话后,抬手捂了捂脸颊。 萧元景瞥了成玉一眼:“都是当娘的人了,还没个正形。” “我又没说错,”成玉无所畏惧地笑了声,眼见着丫鬟领着茜茜回来,亲自检查了她的手脸,而后将她抱在怀中问道,“茜茜,你想不想要个小玩伴呀?” 茜茜并不清楚自家娘亲为什么会突然这么问,但还是遵从本心点了点头,脆生生地答道:“想!” “你看,”成玉扬了扬眉,同萧元景道,“再说,你也都老大不小的年纪了,快些给茜茜找个玩伴吧。” 萧元景在旁人面前向来是巧舌如簧的,可在成玉这里,每每有什么言辞交锋,却大半都是输的。何况如今这事儿也不少多说什么,他抬手扶了扶额,到底还是认输让步道:“好好好,知道了。” 成玉这次过来,是受萧元景之托,过来给南云讲后宅那些个事情的,因着家中还有旁的事情要料理,所以并没久留,用过午饭便想要离开了。 可茜茜却是不依,撒娇耍赖着想要在舅舅这里多玩会儿。 成玉同她讲道理也讲不通,对峙了会儿,加之萧元景也在一旁劝着,便让了步:“成吧,那你就在这里留着,等到晚些时候我再让嬷嬷来接你。” 茜茜得偿所愿后,很是高兴,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好。” “届时你可给我乖乖回来,再耍赖的话,看我怎么同你算账。”成玉点了点茜茜的鼻尖后,同萧元景与南云告了别,便离开了。 亲娘一走,茜茜便彻底没了约束,缠着萧元景玩。 只不过她到底年纪小,精力有限,饭后虽是兴致勃勃的,可没过多久便又昏昏欲睡起来。 萧元景早有预料,将她抱到了内室去,耐性十足地哄她睡觉。 南云则是陪在一旁,先是替她调整了枕头,而后又熄了房中的香炉,悄无声息地开开窗来通风。 这几日萧元景一直都在她的风荷院那边歇息,许是丫鬟疏忽了,今日竟一直点着香炉,屋中的味道有些重,于大人倒是没什么妨碍,可却怕对茜茜不好。 等到做完这一切后,南云轻手轻脚地走到萧元景身旁,看了眼。 茜茜已经睡熟,侧着身子躺在枕上,双手相叠搭在脸侧,看起来乖巧得很。 她继承了成玉公主的好相貌,玉雪可爱的,让人见了便心生喜欢。再加上嘴甜会说话,性情又好,南云一直都很喜欢。 “你困吗?”萧元景忽而问了句。 南云并没答,而是抬手将食指竖在唇边,示意他噤声,别打扰了茜茜睡觉,而后方才轻轻地摇了摇头。 “无妨,她睡得一向安稳。”萧元景对茜茜很了解,轻声解释了句。话虽如此,但他还是站起身来,随着南云出了内室。 “这里也没旁的事情,”及至出了门,萧元景又道,“你若是困了、累了,也不必强撑,只管回去歇息就是。” 昨夜的事情他心中有数,知道做得有些过了,便一直惦记着南云会累。 南云的确是有些疲倦,她犹豫了会儿,点头应了声,将出门的时候又回头同萧元景道了句谢:“成玉公主今日教了我许多,很有用,多谢你费心了。” “不必这般客气,”萧元景话音中带上些笑意,压低声音道,“不过你若真想谢,我倒也的确有个想要的。” 南云原本只不过是随口提上一句,按理说,萧元景说完前半截就算是过了,可谁知他话锋一转,竟然还真自顾自地提起要求来了。 她愣了愣,迟疑道:“你想要什么?” “就阿姐早些时候说的,”萧元景好整以暇地看着南云的反应,逗她道,“我年纪的确也不小了,是时候要个孩子了。” 明明他先前还在义正辞严地谴责成玉不着调、没正行,结果一转头,他又依样画葫芦地拿这话来逗南云了。 仿佛是南云只能他来逗似的。 作者有话要说:六月过完啦,下个月要努力更新! ps.红包已经发过啦,如果有被遗漏的可以评论说一下,提供人工补发服务 57、第 57 章 第057章 先前成玉拿这事出来说道调侃时,南云便觉着窘迫,好在有萧元景在,算是替她分担了些。结果一转眼,萧元景竟然也依样画葫芦地搬出此事来。 南云一时语塞,没好气地横了萧元景一眼,直接将他撇在原地离开了。 其实南云也能看出来,萧元景并非是真想要什么孩子,不过寻个话茬来开玩笑逗她罢了。她也有心怼回去,只不过终归脸皮薄,没法镇定自若地同萧元景来谈论这些事情,所以只能甩手离开。 也算不上气,只是有些羞恼,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南云并不是个气性长的人,更何况这也算不上什么,及至回到风荷院,便被她给抛之脑后了。 至于孩子……南云并没正经考虑过。 她没想过拿孩子来邀宠固宠,更何况这种事也急不来,想也没用,便索性撇在一旁顺其自然了。 回到房中后,南云将先前成玉提过的诸多事情翻来覆去地想了几遭,确定都记下,再没什么疏漏之后,方才彻底放下心来,闭眼小憩去了。 她这一歇就是许久,再醒来的时候,萧元景已经来了风荷院。 “茜茜呢?”南云先是问了句,及至掀了帘子见着外边的天色后,吃惊道,“我竟睡了这么久?” 萧元景仍旧是精神抖擞,并没见着半点疲倦的模样,他在窗边坐了,随手翻着绣筐中的东西,低声笑道:“你先前累着了,今日又一直在听阿姐说话,颇费心神,如今多睡会儿也不算什么。” 若是在寻常人家,有婆母妯娌在,那就少不得要考虑许多,便是累了也不敢随随便便就躺下安睡,免得落个“痴懒”的名声。 可如今在这宁王府之中,一切都是萧元景说了算,并不用再有旁的顾虑。 南云久睡方醒,神态中不自觉地便带上些慵懒,她撑着缓了会儿,而后又随口抱怨了句:“这时候睡这么久,晚上怕是要睡不着了。” 就她醒的这时辰,只怕穿好衣裳就该吃晚饭了。 萧元景偏过头来瞥了眼,唇角一勾:“这不是正好?” 若是放在以前,南云决计是听不出他这话是什么意思的,便是能,那也得反应片刻才行。可如今大抵是被“带坏”了,她几乎没多想,就下意识地明白过来。 “嗳,”南云拿起枕边的香囊来朝他掷了过去,嗔道,“你总这样!” 萧元景眼疾手快地接住了那香囊,眉尖微挑:“你倒是说说我怎么了?若要我说,你才是不讲理,好好地说着话就要恼了。” 眼见着他还倒打一耙,南云便当真有些恼了,背过身去朝着里边,不肯再理会他。 明明是个高高在上的王爷,平素里也是温润如玉的模样,任谁不夸一句宁王殿下性情好?可偏偏私下里却是个登徒浪子模样,口齿伶俐也不见用到正道上,不讲理得很。 “这就恼了?”萧元景回过神来想了想,近来仿佛的确是有些过了。 他也是个能屈能伸的,见将人给撩拨炸毛了,便随即放下架子去顺毛。 “我原是想着,今晚外边有庙会,热闹得很,不如带你出去逛逛。”萧元景在床榻旁坐了,好声好气道,“你如今补了觉,晚上不困了,不是正正好吗?” 听到“庙会”二字后,南云随即来了兴致,回过身看着萧元景,但却不肯就这么揭过去:“你方才可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倒是说说,我方才什么意思?”萧元景像是同她猜哑谜似的,兜兜转转,就是不肯正面回答。 南云气结,偏又不好说什么。 近几日来她总是因着这个缘故被萧元景逗得手足无措,如今又是如此。所谓兔子急了还会咬人,她几次三番气结,心一横,生出个大胆的想法来。 沉默了片刻后,南云忽而跪坐起身来,凑近萧元景,吻上他的唇角。 随着她的贴近,那股熟悉的幽香席卷而来,这些日子下来,萧元景对她身上的这股子香味已经再熟悉不过,甚至快要成了习惯,嗓子一紧。 南云双手搭在他的肩上,垂着眼,细细地亲吻着他的唇,但却仅限如此,并不肯再进一步。 就像是一阵风,若即若离。 两人就这么无声地拉锯着,最后还是萧元景先禁不住,趁势将她压在了榻上,分开唇舌来,更深地耳鬓厮磨着。 然而等他的手正欲探进衣衫里的时候,却忽而被南云给按住了。 南云抬眼看着他,声音中还带着些喘|息的余韵,可态度却固执得很:“你方才就是这个意思,对不对?” 萧元景忍俊不禁。合着南云是说不出口,所以就借此机会,来让他承认自己方才的“居心不轨”。 他如今早就动了情,也懒得再兜圈子,索性便直接认了下来,低声笑道:“是,你说得对。” 说着,他便挣开了南云的手,想要去解腰间的系带。 “不行,”南云的眼神很亮,还带着些笑意,“你方才说要带我去庙会的,忘了吗?都这时辰了,再耽搁下去可不行。” 萧元景:“……” 他这下倒是笑不出来了。 方才萧元景的确有些奇怪,怎么南云会一反常态,突然投怀送抱起来?只不过情|动之后,便顾不得想那么多。 而后就被摆了一道。 萧元景舔了舔齿列,低声问道:“这个样子,你让我怎么出门?” 南云能感觉到他身体的异样,但却并没准备“帮忙”,而是在他肩上推了下:“这就是王爷自己的事情了。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您方才亲口说的要逛庙会,总不成要反悔吧?” 说着,她竟直接抬高了声音唤了声白芷,让人进内室来帮着梳妆。 以往被逗弄的时候,南云从来手足无措落荒而逃,萧元景怎么也没料到她竟然突然间就长了胆子,竟然都敢叫人来了。 萧元景同她对视了一眼,哭笑不得,但随即还是翻身起来坐在了一旁,而后又伸出手去,想要将南云给拉起来。 他神情中颇有些无奈,虽吃了瘪,但却并没有不悦的意思。 南云得了逞,眉眼一弯笑了起来。 “惯得你,”萧元景笑着摇了摇头,见白芷已经进了门,便没再多说,在她肩上轻轻地拍了下,“去收拾吧,带你出去好好玩一圈。” 南云见好就收,加之要出门去逛庙会,便由白芷服侍着更衣梳妆去了。 萧元景则是仍旧坐在床榻旁,并没动弹,过了会儿身上的悸动方才渐渐地平息下去。 方才的事情的确在他料想之外,如今这股滋味也不大好受,但细论起来,他却心中却并没半点不悦,甚至还有些隐秘的高兴——毕竟南云很少在他面前这般行事,不知不觉间,像是拉近了些关系似的。 先前因着身份的缘故,南云总是逆来顺受的,纵然是被调侃得过了,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能红着脸躲开。 如今她敢这样“报复”,反而证明是少了顾忌,不像先前那般小心翼翼了。 “用这个簪子可好?”白芷取出一支石榴花簪来,请南云过目。 南云点点头:“好。” 她一应的衣着首饰都是由白芷来管着的,自己并不怎么上心,怕是连有什么钗环头面都说不上来,也懒得去管。 等到梳妆打扮好,南云站起身来,小步挪到了萧元景面前。虽没说话,但望向他的目光中却不自觉地带着点希冀。 萧元景将此看在眼里,毫不吝啬地夸道:“很好看。” 南云笑意愈浓,抚了抚衣袖,笑道:“那咱们走吧。” 两人尚未用晚饭,萧元景原是想要吃些东西再去,但见南云兴致勃勃的,便并没出言扫兴,准备到庙会上买些小食来吃。 上了马车后,南云隔三差五地便会挑开帘子向外看去,像是盼着立时就能到一样。 “我见你平日里在后宅中呆得也挺安稳,整日里侍弄花草,看书学画的,还当你并不喜欢这热闹的地方,”萧元景倒了杯茶,似是随口道,“如今看来倒是我想岔了。” 南云这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她放下帘子来,规规矩矩地坐好了,而后方才道:“我倒也没什么偏好,不过是随遇而安。既然是在王府后宅之中,自然是安安稳稳的,不会多生什么事端。你要带我出来逛,能看看别的,我自然也是欢喜的。” 想了想,她又补充了句:“再者,若是运气好,说不准能遇上桑榆呢。” 桑父是个做小生意的货郎,桑榆平时也会鼓捣些胭脂水粉,若是赶上庙会的时候家中不忙,便会过来摆个摊,往往能赚些银钱。 先前萧元景一提到庙会,南云便想起这一茬,想着来碰碰运气。若是能遇上最好,若是遇不上,那就只当是出门散散心。 萧元景没料到会从她这里得到这么个回答,噎了下,但也不好为此多说什么。毕竟桑榆是个姑娘家,他就算是再怎么拈酸,也得讲点道理才是。所以到最后,他也只能语意不明地感慨了句:“你同桑姑娘的感情可真是好。” 他说这话时,马车恰好在庙会的街口停了下来。南云挑开帘子向外看去,一整条街都是灯火通明的,欢声笑语迎面而来,热闹极了。 她也没功夫去细究萧元景语气中的那点微妙不爽,只附和了句:“自然。” 萧元景皮笑肉不笑地瞥了她一眼,率先下了车。 他原本准备晾一晾南云的,可等到见她一手拎着重重裙摆,一手扶着车厢小心翼翼地想要下车来时,却还是忍不住伸出手,扶了她一把。 “多谢。”南云眉眼弯弯地笑着,同他道了谢,唇红齿白的,在灯火的掩映下显得煞是好看。 打从在王府算了他一笔之后,这一晚上南云都高兴得很,一双杏眼中波光潋滟的,让人见了便生不起气来。 算了。 萧元景心中那莫名的气来得快去的也快,转瞬之间,还没来得及发作出来就散了。 南云对此则是并无所觉,她下车之后便四处看着,许久未曾来过这样的场合,如今再来,的确是见着什么都觉着新奇有趣。 “想吃些什么?”萧元景并没让人跟过来,而是同南云两人进了这长街。 这庙会热闹得很,摊子摆满了两条十字长街,有卖胭脂水粉的,也有卖各式各样的新奇玩意的,交叉口处还有杂耍卖艺的,更少不了的就是各色吃食了。 这些吃食平素里看起来未必显眼,可在这种情形下,倒像是让人添了三分食欲似的,见着什么都想买。 半条街走下来,萧元景的手便已经占满了。 南云买了一小包千层酥,回头才发现竟已经有了这许多,她忍不住笑了声:“早知这样,还是该让白芷跟来的。” 说着,她自己咬了块千层酥,又拈了块递到了萧元景嘴边。 这一小包里分量并不多,不过五六块,直接吃完也就算了,免得拿着还要占地方。 见萧元景不动,南云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含糊不清地说道:“对不住,我一时间倒是忘了你不爱吃甜的。” 然而还没等她收回手,萧元景却忽而偏了偏头,咬上了那块千层酥。 萧元景的确并不爱吃甜,就着她的手来吃这千层酥时,还忍不住皱了皱眉,但饶是如此却仍旧还是完完整整地吃了下去。 他咽下后,方才解释了句:“还成,倒也没有很难吃……你头一回主动喂我东西,岂有回绝的道理?” 南云原本还在莫名其妙,不明白他为何会一反常态吃甜食,听了他这解释后,先是愣了愣,而后便觉着脸颊微热。 也不知是不是这千层酥太甜的缘故,她心情仿佛都好了许多,嘴角忍不住翘了翘。 街心有卖艺的在演杂耍,周遭围了不少人,层层叠叠的,间或还有拍手叫好声传来。 南云的身量有限,踮了踮脚也没能看清里边究竟是在演些什么,便也没再上前去凑热闹,准备直接绕开走。 “想看吗?”萧元景将此看在眼里,含笑问了声。 南云摇了摇头:“算了,我本来也不大爱看这些。” 更何况此处人多得很,她也不想拖着萧元景去同人挤来挤去的。 萧元景见她神情不似作伪,便也没强求,抬手替她挡了下一旁追逐玩闹的孩童。 那些孩子见他衣着华贵,知道是冲撞了贵人,霎时都一窝蜂似的散去了,倒是撞上他的那小少年站直了身子,乖乖地道了歉。 萧元景原就是个好说话的脾性,自然不会为了这么点小事为难,又看他顺眼,索性将手中剩的那几包小食都随手给了他。 那小少年直接懵了,一头雾水地看着萧元景,结结巴巴道:“这,这……” 没等他“这”出个所以然,萧元景便轻飘飘地笑了声,快步跟上了走在前边的南云。 南云则是一直在留神看着两侧的摊子,想要找到桑榆,但大半条街都逛下来了也没寻着人,不由得有些沮丧。 她咬着唇,四下看了眼,仍旧没见着桑榆,但却撞上了一道目光。 那是个形容俊秀的青年男子,衣着华贵,相貌生得也好,但许是因着通身的气质显得有些阴鸷,故而让人生不出什么好感来。细看起来,他神情中仿佛掺杂着些微的惊讶,但却并不明显。 南云见着这男人后,先是愣了一刻,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便觉着手心一热,被人给轻轻地握住了。 “看什么呢?”萧元景将手头的东西都给了那小少年后,总算是腾出空来,拉上了南云的手,及至循着她的目光看了过去,也是微微一怔。 南云下意识问道:“你认得他?” “这京中的世家公子,就没几个是我不认得的。”萧元景并没有告诉南云那人是谁,避重就轻地说了句,转而又问道,“反倒是你,怎么像是对他颇感兴趣的样子?” 虽说知道萧元景这话是说来开玩笑的,但南云还是立即否认道:“并没有,你不要胡说。” 萧元景笑了声,而后轻轻地在南云腰上揽了一把,带着她循着来路折返:“时候也不早,是时候回府去了。” 南云仰头看了眼天。 夜色已浓,繁星点点,这庙会倒依旧是热闹得很,灯火如昼。 这么一路逛下来,吃了许多东西,该看的也已经看过,的确也已经有些疲倦了。南云点点头,应了声:“好。” 南云是一向睡得早的,如今因着庙会的缘故在外边耽搁许久,回府之后卸了钗环首饰,大略收拾了一番,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其实南云能看出来,萧元景今日见着那阴郁青年时的反应不大对劲,但他不提,她也就知情识趣地不会去问。 她一向都是如此行事,过了也就算了,并不会记挂在心中深究。毕竟这人跟她也没什么干系,八成是同萧元景有什么私交或是过节。 南云这时尚未料到,她竟然还会有遇着那人的时候。 庙会之后又歇了两日,便是齐老夫人的六十大寿了。 南云为这事牵肠挂肚好几日,一大早便想要起来,好更衣梳洗打扮。结果还没坐起身来,就被萧元景给按了回去。 “做什么?”萧元景在她腰上揉了一把,“天才刚亮,这么急做什么?” “今日是老夫人的六十大寿,自然得早些起来准备。”南云只觉着腰间那股酸疼又泛了上来,有些费力地去掰萧元景的手,又同他理论道,“再者,你先前不都是差不多这时辰起床的吗?” 先前南云可是在正院里伺候过一段时日的,对萧元景的习惯再了解不过。除非有什么意外事情,不然他大都是这个时辰起身,或是练剑或是练字。她那时候为了赶到前院去伺候,起得还要更早一些。 如今倒是好,这些日子来两人跟较着劲比谁起得晚似的。 “先前是先前,现在是现在,如何能一概而论?”萧元景同她兜着圈子,自己反倒笑了起来,随后松开了她,坐起身来同她理论,“你便是现在起来,又能做什么?无非是换个衣裳梳个头发,然后就干坐着发愣吗?” 纵然是要早去,也没有这么早的道理。 南云也清楚这一点,但一想到今日就要到齐家去,却还是莫名有些心慌,没办法坦然地睡过去。 她揉了揉头发,又抬眼看向萧元景。 这模样看起来有些无措,又有些无辜,萧元景被她看得心软,叹了口气:“这有什么好慌的?” 萧元景终归是个男子,就算是他再怎么脾性好,平易近人,也没法全然理解姑娘家的小心思。 于南云而言,这就像是“丑媳妇见公婆”一样。 虽说她并不丑,甚至也算不上媳妇,可却还是难免忐忑,怕入不了长辈的眼。 无论她再怎么警醒自己,可不知不觉中,却还是已经渐渐将萧元景往心上放了,不然绝不至于会为了这么个事情不安。 毕竟像萧元景这么好的人,若是存了心对谁好,日日相处下来,没有几个姑娘家能不动心的。 南云亦不能免俗。 “你若真是怕,”萧元景想了想,让步道,“那今日就不去好了。” 虽说他已经费了心思,还专程托了成玉来,可眼见着南云如今这模样,却还是主动让了步。 倒是南云自己回绝了。 “我先前已经应下,便没有反悔的道理。”南云挺直了腰背,笃定道,“无妨,我应付得来。” 她说了这话后,便没有任何犹豫,如往常一般起身穿衣梳洗,用了饭后又随着萧元景练了两张大字。 及至时辰差不多,两人乘车赶去了齐家。 齐家是贤妃的娘家,也是煊赫的百年世家,如今老夫人六十大寿,但凡有些往来的都会送来贺礼,交情好的更是会上门来祝寿赴宴。 门前一整条街都停满了宾客们的车马,热闹非凡。 也不知是巧合,还是萧元景早就同成玉说好了,两人竟是差不多前后脚到的,恰好在正门前相遇。 茜茜一见萧元景就凑了过来,她今日穿了条红裙,看着格外喜庆些。 萧元景俯身将她给抱起来,同成玉问候了声,而后又笑道:“阿姐,今日我可把南云交给你了。” “知道了,”成玉见他这么一副小心谨慎的模样,开玩笑道,“保准给你全须全尾地还回来,可好?快数数她有多少根头发,届时少了一根,你就同我算账。” 南云被她这说辞给逗笑了,转而向萧元景道:“放心吧。”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断更很抱歉orz今天粗长更新补上 ps.最近真的是被扁桃体发炎折腾得没脾气,原来输了三天液,自我感觉好点了昨天就没去,结果晚上就开始低烧反复咳嗽。病去如抽丝是真的,等我病好了就去每天晨跑orz大家也要注意身体 58、第 58 章 第058章 玩笑归玩笑,萧元景说完后,仍旧是将南云留在自己身侧,同成玉、茜茜一道进了齐府。 齐家算是萧元景与成玉的外祖家,虽因着身份的缘故不能常来,但关系在那里摆着,仍旧是最亲近的。就如今宁王府的那位周管家,便是贤妃从齐家要过去的家仆。 几人尚未进门,负责迎客的管家便恭恭敬敬地上前来问了安。 萧元景将茜茜放了下来,抬了抬手,示意他不必多礼。 今日来的宾客颇多,从正门进府后到老夫人所在的院子去,一路上遇着不少相熟的人,萧元景与成玉便难免会停下来同他们寒暄一二。 茜茜年纪尚小,是认不得这许多人的,也不大耐烦去听那些千篇一律的客套话,不知不觉便凑到了南云身旁,抬手轻轻地拽了拽她的裙摆。 “怎么了?”南云低下头来,含笑问了句。 茜茜小声道:“先前舅舅在西山抓到的那只兔子,还养着吗?” “在府中养着呢。” 南云搬去风荷院后,就将雪团一并给接了过去,茜茜上次来时只在正院留了会儿,故而并没能见着它。 “那它还好吗?”茜茜跟在南云身旁,仰头道,“先前舅舅送我的那只兔子像是病了一样,先前总是活蹦乱跳,可这两日却总是病恹恹的。我想着或许它是缺玩伴,总是一只兔子太孤单了。” 南云想了想,同她道:“那赶明儿让舅舅再送你一只,让它们作伴去,这样可好?” 茜茜露出个笑脸来,点点头。 一旁刚同人寒暄完的萧元景听着这话,回头看了眼南云,笑道:“这就替我做主了?” 他这话音中带了些调侃,并非不满,不过是随口开个玩笑撩闲。 成玉看在眼中,忍不住笑了声:“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着逗人家呢?” 南云则是笑而不语。 一行人说说笑笑,不多时就到了老夫人居住的院落。 这边就更是热闹极了,客人们来来往往,大都是相熟有交情的世家女眷,赶在宴会前专程来给老夫人祝寿,显得更为亲近些。 再者,也能趁着这个机会将自家适龄的女儿拉来露个面。 先前成玉也同南云半开玩笑似的说过,这些个宴饮,大半都能当做是相亲宴来看,尤其是待字闺中的贵女们,个个都会精心打扮一番,好趁机出个风头。 萧元景与成玉既是贵客,又是极亲近的外孙、外孙女,她二人一露面,原本聚在老妇人面前凑趣的众人便都知情识趣地退开来,不动声色地暗自打量着。 宁王殿下与成玉公主虽难得一见,但众人对他二人还算了解,这次的注意力大半都放在了跟在宁王身旁的南云身上。 萧元景这些年来未有婚配,以他的出身、才貌,但凡家中有适龄的姑娘,便都或多或少地考虑过他。只是有的知道他与太子素来不睦,怕结亲之后得罪了太子;有的是觉着他与丹宁县主徐知音青梅竹马,八成是要在一起的,便弃了这想法。 去年皇上下旨将徐知音指给太子当了继室,众人背后没少议论,揣度着这其中的微妙之处。而前些日子萧元景破天荒地立了府中的婢女为侧妃,他虽没大肆宣扬,可总是瞒不住的。 不管怎么说,这行为都太出格了些。 众人大吃一惊后,又纷纷揣测起来,也不知这宁王殿下是因着年前之事心怀芥蒂,所以破罐子破摔了?还是那婢女当真是什么绝代佳人,我见犹怜? 如今萧元景身侧跟了个青衣美人,虽还未明说,但眼尖的人立即便注意到,也猜出了她的身份来,便愈发好奇。 南云早就料到自己露面后会引来众人的窥探,她顶着四面八方各式各样的目光,面不改色地向老夫人行了一礼,道了祝寿词。 她原就是个生得极好的美人,举止间进退得宜,从容有度,与同是青衣的萧元景站在一处,倒像是一对璧人似的。 萧元景也适时介绍了南云,语气中不掩偏爱。 齐老夫人抬了抬手,脸上带着和蔼的笑意,颔首道:“倒的确是个懂事的美人。” 这满屋大都是女眷,萧元景并不好久留,老夫人问了他几句近况后,便将他给打发了:“到前边去吧,你舅舅还等着呢。” 萧元景应了声,他不动声色地看了眼成玉,而后方才离开了。 成玉会意,直接挽着南云的手落了座,让她在自己身侧坐了下来,回护的意思十分明显。 在场的一众人皆是世家女眷,聪敏得很,闻弦音而知雅意,平素里一个眼神就能明白许多,如今自然能看出来成玉公主是护着这位姜侧妃的。 故而不管心中究竟如何想,看不看得上南云的出身,面子上却是谁都没敢表露出来的。 这屋中热闹得很,有来祝寿的外客,也有本家与旁支的好几位姑娘,凑在里屋给老夫人抄佛经、捡福豆,隔三差五地便有玩笑声传来。 南云安安静静地坐着,并不多言。 老夫人打发了这一批外客后,总算腾出些空来,她将茜茜揽在怀里,很是慈爱地问了许多,听她背了首诗后,而后又开始问起成玉的事情来。 大多上了年纪的老人家,问起事情来都是絮絮叨叨的,成玉同她亲近,倒也没半点不耐,一句句答着。 老夫人问过近况后,转而便又提起了孩子的事情。 大抵老人家牵挂着的就都是那些点事,一问起来,便止不住了。好心倒也的确是好心,只不过于对方就未必如此了。 “茜茜如今也有四岁了,”老夫人摸了摸茜茜的鬓发,向后倚在靠枕上,关切道,“也是时候再给她添个弟弟了……你那身子骨,不是说已经养回来了吗?怎么还迟迟不见动静。” 南云一直是敛眉垂眼的,并没掺和过半句,可老夫人问过这一句后,她却见着成玉搭在膝上的手微微一颤,但随即就又漫不经心地绕着团扇上的流苏,仿佛方才只不过是她的错觉一样。 成玉若无其事地笑了声:“这种事情急不来。再者,我有茜茜这么个乖女儿就很满意了,疼她还来不及,哪有功夫去再管一个?” 见她仍旧是这么个说辞,老夫人颇为不认同地摇了摇头:“哪有这样的?茜茜的确是乖巧伶俐,可终归还是要生个儿子傍身才好,若不然……” “哎哟,”成玉有些夸张地叹了声,她虽有许多话,但却并不适合拿到今日这好日子来说,便索性避而不答,寻了个旁的事情来说道,“早知如此,方才就不该放阿景走的。如今他不在,您老人家就只顾着念我了。” 听成玉这么说,老夫人看了眼南云,但却并没问她什么,只是又向成玉道:“方才是外人多不好多说,等晚些时候让阿景过来,我还是要念他的。” 成玉眼皮一跳,后知后觉地觉出些不妥来。 她以前是做惯了“祸水东引”的,先把锅甩给萧元景,让老夫人催他娶妻生子去,也就免了总是惦记着自己的事情。这次被催得急了,她并没多想,便故技重施,却忘了如今是有南云在的,说这话并不妥当。 果不其然,老夫人又自顾自地说道:“他先前总是百般推脱,说什么一个人更自在,免去许多拘束。可如今侧妃都立了,正妃岂有再拖下去的道理?” 成玉是知道自家弟弟难得能有个喜欢的姑娘,实在不易,加之又对南云怀有好感,所以并没提过这些。更何况萧元景是个不听劝的,如今正看重南云,她自然不会自讨没趣说这些话给人添堵。 可是对老夫人而言,却并不是这样的。 老夫人对南云倒是并无任何不满,但也算不上喜欢,故而想得更远些,盼着萧元景赶紧娶个门当户对的贵女当正妃,而后生个嫡子来。 成玉心中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可却是绝不会当着南云的面说这些的,可老夫人却是没这个顾忌。 以她的辈分,原就没那么多顾忌,方才都能催着成玉再生,如今自然不会在乎南云的感受,絮絮叨叨地说了起来。 于礼来说,这些话并没任何错,可于情,却无异于是“当着和尚骂秃驴”了。 成玉先前不过是无意识地一句话,没料到会引出这许多,顿时只觉着头都大了,忍不住看了眼南云。 可南云却像是没事人一样,八风不动地坐着,眉眼低垂,仿佛老夫人说的事情跟自己没半点干系。 她坐得住,也并没任何失态之举。 可成玉心中却涌出些愧疚来,连忙岔开了话题,不多时便寻了个借口带着南云与茜茜到摆宴的花厅去了。 成玉心中犹自后悔着,不知道该宽慰南云才好,更不知道该怎么跟萧元景交代。 她掂量了半路,留神听着——南云仍旧轻声细语与同茜茜探讨该怎么养兔子,声音中倒是听不出什么情绪来,但说着说着却忽而停住了。 “怎么了?”成玉寻着了个机会,随即问道。 南云抬眼看着不远处那玄衣青年,她先前方才在庙会上远远地见过一眼,当时虽没当回事,可不过这么短的时间,倒也没忘。 如今再见,南云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人的相貌有几分熟悉,倒像是在哪里见过似的。 成玉循着她的目光看了过去,低声解释道:“那是徐家的大公子,徐知行。” 徐知行——南云对这个名字依稀还有印象——徐知音的兄长,难怪会觉着面熟。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木有糖,明天说不准orz 59、第 59 章 第059章 当初到宁王府来时,南云曾从梁氏那里了解过徐家,有个大致的印象,依稀记得徐知行这个名字,知道他是徐知音的兄长。 但也仅限如此,此外便再没任何了解,从未见过他这个人,也不了解他的脾性。 先前在庙会之上匆匆见过一面,南云并没放在心上,直到如今方才算是认得了这位徐大公子。 徐知行注意到了成玉,但却并没上前来问候,只远远地拱了拱手,便转身离开了。 早两年,成玉待徐知音一直很好,可年前的事情后便算是厌上了徐家,见着了也没个好脸色。徐知行心知肚明,故而也没上前来自找没趣。 成玉见他避开,冷哼了声:“他倒是识趣。” 南云心下是有疑虑的,总觉得徐知行方才望过来的目光有些怪异,可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去问。毕竟她如今是萧元景的侧妃,平白无故去问一个不相干的男子,终归是不大妥当的。 好在成玉是个话痨,又许是一时半会儿没旁的话可聊,竟主动说起了徐知行。 南云不动声色地听着,一路到了花厅后,算是对这位徐公子有所了解。 徐知行是伯恩侯的嫡长子,自幼也是锦衣玉食娇惯出来的,可偏偏却是个孤僻的性子,旁人私下提起他也难免会说上一句生性凉薄。 不过以他这样的出身,原也没什么强求的,纵然是混混日子,靠着祖上的荫庇也够过了。 伯恩侯许是也想开了,没指望他能有什么成就,等他考了个进士名头后,便运作了一番,将人给放到吏部去了。 总而言之,听起来算是个靠着家世混日子的公子哥。 成玉因着徐知音的缘故看不惯徐家,可世家之间的关系原就错综复杂得很,并不会因着那么一件从未宣之于口的事情而闹得互不来往,所以面子上的礼节还是要走的。 如今是齐老夫人的六十大寿,沾亲带故的大都会上门来祝寿,徐家也不例外。 南云心中明白这个道理,也知道过会儿在这花厅中还会遇着徐家旁的女眷,她是打定了主意装聋作哑的,熬过这场宴饮,便能回家歇息去了。 饶是如此,一进花厅见着徐知音时,她却还是不由得愣了下。 成玉显然也没料到徐知音会来,脸色微变,但无论怎么说她总不能在今日闹出什么不痛快来,心下冷笑了声,带着南云落了座,并没理会她。 徐知音倒是长进了不少,没再凑上来试图同成玉套近乎,只略一颔首,便仍旧同身边的人闲聊去了。 其实若徐知音仍旧是待字闺中,那她今日过来也算是合情合理。可她如今已经是太子妃,这种时候差人送些贺礼全了礼数便是,亲自过来虽也挑不出什么错处来,但却未免显得太过隆重。 落在成玉眼中,便更是别有用心。 毕竟太子与萧元景不睦是众所周知的事情,齐家是贤妃一派,纵然没挑到明面上去,总是心知肚明的。 南云心下也觉着奇怪,但她是打定了主意“不关己事不张口”的,自然不会多问。 成玉贵为公主,一出现在花厅中,便少不了来搭话问候的。南云便眼观鼻鼻观心地坐着,偶尔陪茜茜说上几句话,倒也不算无趣。 及至时辰差不多,老夫人出现,宴饮正经开始,成玉才总算是得了闲。她喝了口酒,偏过头去看向南云。 南云脸上带着笑意,正在轻声细语地同茜茜说着些什么,并没半点不耐烦。可成玉却依旧觉着她与这满堂热闹毫无干系似的,界限分明,虽在此处坐着,但却是半点都没上心的。 成玉先前并未细想此事,如今倏然意识到,不由得困惑起来。 她这些年来也算是见过各式各样的人,自家夫婿虽无妾室,可平素却没少听旁人议论。但凡是妾室,十有八九都是要小心奉承巴结着,千方百计地争宠,可南云却并不是这样。 先前她觉着,南云大抵是性情和软故而不争,可如今看起来,却更像是压根没放在心上,懒得去争。 相较而言,倒是萧元景更积极些。 岂有这样的道理? 成玉理清之后,心中顿时生出种荒唐感来,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评判才好。 南云对此倒是毫无所觉,她并没有准备同旁人交际的意思,只慢条斯理地吃着菜,遇着合心意的便记下,准备回去之后自己亲自试上一试。 宴席开始后,早就准备好的戏班子也露了面,请老夫人点戏。 齐家请的是近来颇有名气的同德戏班,生旦净末丑,排演起来有模有样的,众人的注意力大都被吸引过去。南云并不常听戏,也就少时听过那么两场,如今倒也觉着新奇,看得津津有味。 正看到紧要处,一旁传来声低呼。 南云随即回头看去,只见一粉衣丫鬟正慌慌张张地低头请罪,成玉原本整洁的衣裙上如今却溅上了汤汁,想是方才这丫鬟来送汤时失手洒了。 “罢了,”眼见着这边的动静都要传到老夫人那里,成玉连忙叫停了,同那丫鬟道,“下次别再毛手毛脚的,下去吧。” 这原也算不上什么大事,更何况还是在老夫人的寿宴上,成玉自然不会大张旗鼓地去追究。她拿帕子大略擦下,又向南云道:“我去换个衣裳,茜茜就给你留在这里了。” 南云点点头:“好。” 茜茜正看戏看得入迷,乖巧地应了声,便又回过头去紧盯着戏台了。 成玉摇头笑了声,带着随侍的侍女离开。 南云替茜茜盛了碗甜汤晾在一旁,正准备继续听戏,却瞥见原本坐在对面的徐知音站起身来,向着这边而来。她心中霎时生出些不祥的预感来,眼皮一跳。 以徐知音如今的太子妃身份,连老夫人都要让三分,就更别说旁人了。她才刚一到这边来,周遭的夫人闺秀们便都客客气气地问候了,南云掩下心中的情绪,随着众人见了礼。 南云与成玉同桌,一旁坐着的则是礼部尚书白家的女眷,徐知音显然是与白姑娘相熟,态度亲昵地问了近况,像是专门为此过来的一样。 闲谈两三句后,徐知音像是后知后觉地注意到了南云,略带惊讶地问了声:“这是?” 明明早就清楚南云的身份来历,可她却偏偏表现得像是头回见着一样。 白姑娘并不知道这其中的弯弯绕,听徐知音问,便随即答道:“这是宁王府的姜侧妃。” “早就听说宁王纳了位侧妃,只是一直无缘见着。”徐知音掩唇笑了声,上上下下打量着南云,又回头同白姑娘笑道,“说起来,我怎么觉着姜侧妃的相貌与我有些相仿呢?” 南云原本还在疑惑,好好的徐知音过来做什么?如今一听她这话,倒算是明白过来了——是耀武扬威,变着法的给人添堵来了。 她的相貌与徐知音有几分相仿,梁氏早就提过,也正是因着这个缘故,她才得以进了宁王府。 至于后来入了萧元景的眼,乃至如今成了宁王府的侧妃,与这张脸究竟有多大的干系,南云自己说不清楚,也懒得去细究。 毕竟有些事情大被一遮,心照不宣地揭过去就是,想必萧元景是不愿意被人窥探心思的,而她也并没给自找不痛快的爱好。 可如今看来,徐知音显然并不是这么想的。 原本见着徐知音过来时,南云是有些许慌张的,可如今弄清楚对方的来意后,那点无措便荡然无存了,波澜不惊地看着徐知音。 就仿佛是在看戏台上装扮的丑角,等着她说出下面的念白。 这位白姑娘显然是个不怎么有心机的,听了徐知音的话后,认认真真地打量了南云的相貌,附和着笑道:“您这么一说,还真是……” 只不过她这话还没说完,就被一旁坐着的自家娘亲不着痕迹地拍了下,硬生生地止住了。 徐知音自顾自地笑道:“不知姜侧妃出自哪家?赶明我回去问问,说不准还沾亲带故,是我家的远方亲戚呢。” 论及相貌,徐知音的确也是个美人,如今也没什么架子,语气称得上是和善,仿佛是真心实意地想要来捋一捋关系似的。 但如白夫人这样的明眼人却不难看出来,太子妃这不过是拐弯抹角地想要让姜侧妃当众承认自己的出身罢了。她心下叹了口气,却又不好说话,只好盼着成玉公主能早些回来,止住这场闹剧。 南云微微一笑,直截了当道:“家父不过是个寻常的教书先生罢了,祖籍并不在京城,想来与伯恩侯府并无瓜葛。” “这么说来,就全然是凑巧了?”徐知音又意味深长道。 南云原以为徐知音会见好就收,见她不依不饶,便索性四两拨千斤地反问了回去:“若不然依您的意思,是如何呢?” 徐知音虽意有所指,暗示南云是因为与自己相貌相仿才成了萧元景的侧妃,但决计是不敢明着说出来的,除非她不要名声也不要命了。 所以面对南云这个反问,算是没了话。 徐知音原是为了奚落南云的,可如今却并没如愿以偿地从她脸上见着半点难堪的神情,心中愈发意难平起来,咬了咬牙,正准备再说些什么,成玉却已经换好衣裳回来了。 “这戏是不好听吗?”成玉凉凉地问道,“太子妃不好好在自己位置上坐着,来我这儿做什么呢?” 在座的所有人中,也就成玉敢毫不遮掩地给徐知音摆脸色了。 徐知音神情一僵,随即若无其事地笑道:“我过来同阿语叙叙旧,可巧见着姜侧妃,便聊了几句。” “是吗?”成玉一拢衣裳坐定了,皮笑肉不笑道,“既是如此那就继续聊吧,好让我也听听。” 作者有话要说:大概前面甜的写多了,这章写起来就很不顺手,修修改改到现在……先发了睡觉去了,下一章争取长一点。 哎我简直魔鬼作息orz这几天回家尽量调一下叭 60、第 60 章 第060章 徐知音打心底是有些惧怕成玉的,毕竟有先前的事情在,算是她伙同太子坑了萧元景一把。 成玉这个人脾气直,爱憎也分明得很。 早些年她待徐知音是极好的,得了什么好东西,也都会想着留一份给徐知音。可后来赐婚的圣旨一下,她便立即翻了脸,纵然徐知音如今已经贵为太子妃,她也再没半点好脸色。 徐知音敢在南云面前嚣张,话里话外冷嘲热讽,可如今成玉一摆脸色,她却是不敢再任性放肆的。 见徐知音不答,成玉冷笑了声:“若是无事,就请回吧。” 自从嫁到东宫后,徐知音私底下虽受了不少气,可明面上至少是光鲜亮丽的。毕竟顶着太子妃的名头,走到哪里旁人都是上赶着巴结奉承的,如今被成玉毫不留情地扫了颜面,脸上的笑便没能绷住,露出些难堪的神色来。 可成玉却并没给她递台阶缓和的意思,自顾自地偏过头去同南云闲聊,将徐知音晾在了一旁。 徐知音虽知道成玉不喜自己,但却没料到她竟然会这般直白,讨了个没趣,再没方才与南云闲谈时的游刃有余,脸都涨红了些。 一旁的白夫人叹了口气,递了个话来打圆场,徐知音勉强说了两句,便匆匆离开了。 她前后的态度判若两人,南云看在眼中,低声同成玉道了句谢。 “这有什么?”成玉不甚在意道,“我原就看不惯她那模样。今日你是随我过来的,她竟然还不肯老老实实地呆着,要过来找事,我能给她脸才怪了。” 说着,她又问道:“方才我去换衣裳时,徐知音都同你说了些什么?” “无非就是那些闲话罢了,不妨事。”南云温温柔柔地笑了声,并没将方才徐知音的话拿来告状。 既然已经过了,南云便没打算让成玉去替自己找场子。 更何况这本就是不宜宣之于口的事情,她尚且不会到萧元景面前去提,就更别说成玉了。 成玉见她不肯提,便也没勉强。 这场宴会,除却有徐知音这么个不和谐的插曲,旁的倒还算是一切顺遂。南云安安静静地听了半个多时辰的戏,等到老夫人离开,宾客也三三两两地退席,她方才同成玉提了要离开。 成玉有些意外,以为她是对此不大了解,便解释道:“咱们这边的宾客走得早,可前院的那边却是会热闹许久,阿景怕是一时半会儿没法回去的。” 前院的爷们凑在一处,取乐的花样多了去了。 更何况方才老夫人还提了,让萧元景回头再过去她那边一趟,想来是还有话要嘱咐的,保不准还会留他下来用晚饭。 只是因着先前老夫人那番话,成玉并不好详说,只能遮遮掩掩地提了句。 “我明白,”南云了然道,“今日是老夫人的大寿,王爷是晚辈,自然要多留些时候的,想来晚饭都是要在这边用的。” 她心中分明清楚得很,成玉愣了下,随后方才明白过来南云的意思:“你是想先回去?” “是,”南云神色不变,平静地解释道,“以我的身份,留在这里怕是也不大方便,还得劳动得您费心,倒不如先回府去。” 她这话有理有据,周全得很。 成玉挑不出什么错来,见她已经下定主意,只好松口道:“那也成。” 南云同她道了句谢,起身道:“那我便先行回府去了,有劳公主帮我转告王爷一声。” 成玉抬眼端详着她的神色,心中虽隐约觉着不对,可却也看不出什么异样来,颔首道:“好。” 得了这句后,南云便施施然离开了。 成玉盯着她的背影发了会儿愣,回过神来,状似不经意地问茜茜:“你可还记得,方才太子妃过来,同姜侧妃都说了些什么?” 茜茜掰着手指想了想,她记性好得很,虽没学出徐知音的神情模样,可那原话却是记了个八九不离十。 成玉是自幼在宫中长大的,耳濡目染,只听这话就能将徐知音的意思猜个差不离了,不由得脸色一沉。先前萧元景将南云托到她这里的时候,可以说是再三叮嘱了,她也是满口应了下来。 可先是老夫人,再是徐知音,这么轮番下来,她简直都不知道该怎么跟萧元景交代才好。 成玉心事重重地听了会儿戏,将今日之事翻来覆去地掂量了几遍。等到前院的宾客散去,她将侍女留下来照顾茜茜,差了个齐家的丫鬟去将萧元景给请到了花园来。 南云问过成玉的意思后便离开了,托她转告萧元景,并没再专门着人去知会萧元景,故而萧元景尚不知这许多事。他不慌不忙地到了后园来,见成玉神情不大对,眉头微皱,问道:“怎么,可是有什么事?” 成玉抬了抬手,屏退了齐家伺候的丫鬟,并没直接提今日的事,而是说道:“我有句话想问——关于南云,你究竟是如何打算的?” 萧元景却也并没直接回答,反问道:“南云人呢?” 成玉与他对峙了会儿,到底还是没能拗得过萧元景,松口道:“她先回府去了。” “发生什么事了?”萧元景是何等敏锐的人,只听这么一句,便知道背后必有隐情。 可成玉这次却没再让步,而是将方才那话又问了一遍。 “阿姐是非要在这种时候这种地方,来同我探讨这种事情吗?”萧元景语气中带上些微的不耐,但终归还是答道,“并没什么打算。我如今看她顺眼,便待她好,至于旁的顺其自然就是。” “当我觉着,人家可并没领你这番好意。”成玉脸上再没平素的笑意,正色道,“我先前以为,是她主动提出要来为外祖母祝寿,想要趁机露个脸见见众人。可如今再看,却像是被你压着过来才过来的。” 被她戳破后,萧元景脸色渐冷:“是又如何?” “阿景,你宠她、待她好,都由着你。”成玉叹了口气,“可你需得明白,以她的出身,当个侧妃就已经是到头了。正妃这个位置,她是无论如何都碰不到的。” 先前因着萧元景的缘故,成玉待南云一直很好。 可平素里好归好,真到了这种事上,却是没法因着这么点好就让步的。 成玉先前不提,是不想给人添堵,可今日种种算是让她彻底意识到,这事是躲不过去的。所以索性摊开来挑明了,以免久病成疾,再说就晚了。 显然萧元景是不乐意听这个话的,若不是因着对面坐着的是他嫡姐,怕是立时就能拂袖离开。 “我说这话你不爱听,因为你自己也清楚,的确是这个道理。”成玉平静道。 成玉平素里总爱打趣调侃萧元景,难得端出当姐姐的架子来。 今日之事,她知道南云多少受了委屈,原本是准备尽数告知萧元景的,可是后来反复掂量后,却改了主意。 大局为重,总是难免要有所牺牲的,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成玉见萧元景不答,便又适时补了句:“再者,我看你也不过是一厢情愿罢了。” 萧元景这个人,在朝局争斗、阴谋阳谋上游刃有余,不动声色地就能将人玩弄于鼓掌之中。可他在感情一道上,却是没什么经验的,更没费心钻研过。 这么久以来,他都奉行着顺其自然的准则,图个自己高兴罢了。 若说扶南云为正妃,他并没动过这个心思,毕竟未曾情浓至此,可也不否认有这个可能。如今被成玉一阵见血地挑到眼前,还煞有介事地分析起来,他被打了个措手不及,随即涌上来些不耐来。 “一厢情愿?”萧元景将这四字重复了一遍,嗤笑道,“我何曾说过要立她为正妃?” “那就再好不过了。”成玉心中存了些愧疚,但事已至此再无更改的余地,咬了咬牙,状似不经意地提了句,“今后你也不必再让南云出来了。她没这个心,也不自在,着实没必要勉强。” 其实南云今日的言谈举止,是挑不出什么错的,就算面对徐知音寻衅,她也没失态闹起来,而是四两拨千斤地揭了过去。 若非要说有什么不好,大抵是不够殷勤,也没有讨长辈喜欢的心思。 成玉这话倒也没错,只不过放到这时候来讲,便显得有挑事的嫌疑。 萧元景原本的好心情被毁了大半,原本还惦记着问一问今日究竟发生了什么,如今却也没了这个耐性,直接拂袖离开了。 他心中虽恨不得立时回家去,可今日到底是老夫人的大寿,孰轻孰重还是分得清的,所以还是留在这里用过晚饭,方才匆匆回了王府。 这期间,老夫人也念叨了不少,让他早日定个正妃下来,萧元景神色自若地应了,并没给她老人家添堵。 及至回到王府,萧元景直接去了风荷院,恰赶上南云正在梳妆台前卸钗环首饰,像是准备安寝的模样。 白芍在一旁伺候着,见萧元景进门来,尚未来得及行礼问安,就被他冷不丁地甩了句“出去”。 萧元景是个宽厚的主子,平素里几乎没说过什么重话,如今却是显而易见地不悦,白芍手一颤,随即将梳子放在了梳妆台上,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南云自然也看出萧元景不大高兴,她偏过头去,将头发拢在一侧,轻声问道:“怎么了?” 这些日子来,成玉一直和善得很,南云无论如何也没法料到,她竟然会突然改了主意。 她先前是同成玉说好了,方才离开的,自觉并没什么不妥,也不觉着是自己将萧元景给气成了这模样,还当是外边发生了什么事情。 萧元景内室门口站定了,面无表情地打量着南云。 若是以往,萧元景见着她总是会觉着心都静了许多,可如今心头那股无名火却是大有愈演愈烈之势。 “你今日回来,怎么没问我的意思?”萧元景问。 南云不明所以,着急辩解道:“我托成玉公主转告你了呀,她难道忘了……” 萧元景冷冷地打断了她:“你走之前问过我的意思了吗?” 这是怪她“先斩后奏”了。 南云一怔,随即意识到萧元景今日这火气是冲着自己来的,虽仍旧觉着莫名其妙,但还是又解释道:“你在前院那边,我不好让人去打扰,便问了成玉公主的意思,想着不出什么差错就是……” 其实这并不是什么紧要的事,南云着实不明白,一向好说话的萧元景怎么会为此动怒? 今日发生了许多事,她虽没向任何人提过,可心中却也不是毫不在意的。如今萧元景一回来就是问责,她心中也委屈得很,辩解的话都有些说不下去。 “你若是当真恼我没去请示,那我如今补一句,再告个罪。”南云神色中涌出些疲倦,无奈道,“可好?” 南云并不爱同人吵架,自觉态度已经很好,可萧元景的脸色却未见好转,毕竟他心中真正在乎的并非这个,不过是随意寻了个由头找茬罢了。 依萧元景的性情,这种情形下,他断然是问不出“你是不是没将我放在心上”这种话的。所以沉默片刻后,他忽而提了句:“今日外祖母同我说,是时候定个正妃了。” 南云先是有些茫然,随即垂下眼去,拿起妆台上的那牛角梳,一下一下梳着长发。 她觉着自己该点点头,应一声的,将萧元景晾在那里总是不好的。可嗓子眼就像是堵了团棉花似的,愣是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萧元景将她这模样看在眼中,心中竟微妙地有些爽快,又追问了句:“你觉着呢?” 南云攥着梳子的手用上些力气,指节都有些泛白。 她咬了咬唇,轻声道:“这样的大事,自然是由您自己决断,我不好说什么。” 萧元景缓步走到南云身前,抬手勾起她的下巴,半强迫似的逼她同自己对视着:“可我想听听你的意思。” 这些日子来,萧元景待她几乎算是千依百顺,捧在手心上,也就在床|事上偶有出格之举。可如今却像是变了个人似的,让南云想起初见之时,那个捉摸不透的宁王殿下。 她累极了,像是被抽干了力气似的。 也不知过了多久,南云轻声道:“我不明白您究竟想让我说什么。我困得厉害,想歇息了。” 萧元景不自觉地加重了力气,及至南云吃痛得皱起眉来,方才松开,冷笑了声:“阿姐可真是半点没说错。” 说完,便拂袖离去了。 若是前几日,南云或许还会同他辩驳两句,问一问成玉公主究竟说了些什么。可今日轮番下来,她却是再没了争辩的心思。 齐老夫人的话她记在心里了,知道自己的出身入不了世家的眼,更配不得宁王妃这个位置。徐知音的话她也听进去了,若不是凭着这张脸,怕也不会有今日的荣华富贵。 萧元景待她的好,未必有几分是真心,想必也长久不了。 还有什么可辩驳的? 她与萧元景之间是天堑之隔,断不该生出妄念的,到头来不过是自讨苦吃。 这些道理她进宁王府时分明想得清清楚楚,可却屡屡禁不住诱惑,又被一时的温柔迷了眼,几乎要飘飘然起来。 如今一日之间从云端跌回地上,摔得疼了,方才后悔起来。 白芍小心翼翼地掀了帘子,进门来,迟疑着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这些日子来,萧元景都是宿在风荷院的,可今日看来是不会了。 南云信手丢下那梳子,轻声道:“安置吧。” 作者有话要说:固有的误会+身份差异+导'火'索+阿云自卑+阿景暴躁=boom 人物性格使然,算不上谁对谁错,后期俩人一起慢慢改叭orz 61、第 61 章 第061章 宁王府的后院只南云一人,平素里倒是没什么勾心斗角,可一旦有个风吹草动,转眼间便能传得阖府皆知。 第二日一早,众人便都知道姜侧妃惹怒了王爷。 说是王爷从齐家回来后,便急匆匆地去了风荷院,呆了没多久便甩手离开了。也没回正院,直接离了王府,不知到何处去了。 这些日子以来,萧元景都是宿在风荷院的,像是极宠爱这位侧妃娘娘,如今却是破天荒动了怒。王府中的随从平日里闲的没事,如今好不容易得了个“趣事”,私下中便纷纷揣测议论起来。 只不过萧元景这怒气来得莫名其妙,连南云都没能彻底明白过来,就更别说这些不相干的人了。大都是捕风捉影,添油加醋,还夹杂着些幸灾乐祸。 小厨房这边也热闹得很,众人一边干着活,一边便聊起了这事。 “先前你们都说,王爷宠爱侧妃娘娘,如今这算什么?” “这世上的男人啊,大都如此。情|浓的时候,什么好的都能拿出来给你,眼里心里仿佛就只盛得下你一人似的。可过不了多久厌烦了,便什么都不是了。” “可咱们王爷是出了名的好性情,平素里待下人都甚少动怒,如今怎么反倒不给侧妃留脸面了?” “那想必是侧妃做错了什么呗?听说昨日王爷带她去了齐老夫人的寿宴,回来后就是这么个情形了……” “……” 这些人七嘴八舌议论着,但大都没怀什么好意,毕竟自个儿过得不如意时,最大的乐趣就是看别人笑话了。 南云原就是小厨房出去的人,攀了高枝方才有了今日,有些人明面上不说什么,可背后或多或少都是有些酸。如今知道王爷厌弃了她,自然是要拿来说道说道的。 晓玉听得头大,又见不得她们这副小人得志模样,冷笑道:“听你们说的,不知道的还以为王爷把姜侧妃给赶出府了。无非就是争执几句罢了,谁家夫妻过日子不拌嘴?多大点事?” 晓玉与南云的关系一直是好的,南云在小厨房时,便一直聊得来。后来南云调到正院、又成了侧妃后,也一直有往来。 南云是个长情又念旧的性子,旁人待她七分好,她便能还上十分。 晓玉是最清楚不过的,所以总是见不得有人在背后非议。 “这话说的,”有人阴阳怪气地笑了声,“若是正妃,那才算是夫妻拌嘴,可她是吗?不过是个出身寻常的侧妃罢了,又没有母家撑腰,得宠失势不全在王爷一念之间?” 晓玉手脚利落地将糕点装盘,反驳道:“若真是像你们说的,侧妃做错了事触怒了王爷,那怎么不见王爷罚她?” 说完,她也不懒得同这些人再争论什么,直接借着送糕点的由头到风荷院去了。 同旁人争论维护南云的时候,晓玉看起来理直气壮得很,可真出了门后,心中其实也是拿捏不定的,忧心忡忡地进了风荷院。 风荷院中安静得很,丫鬟们在院中做活,也是半句话都不敢多说的。 白芍见晓玉来,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她跟在南云身旁也就十余日的,虽知道侧妃是个温柔好说话的性子,却也不敢多问半句。偏生柳嬷嬷这两日告了假,并不在,如今晓玉过来,她就像是寻着个主心骨似的。 “好姐姐,”白芍压低了声音,同她道,“我正不知道该怎么办,好在你来了——快去劝劝娘娘吧。” 晓玉心中“咯噔”一声,还以为南云出了什么事,及至进了房中,才发现她正在窗下专心致志地做着针线活,神色平静得很,看起来跟往常并没什么差别。 晓玉不明所以地看了眼白芍,又退到门外,低声问道:“昨夜究竟是怎么了?” “我也说不好。王爷从齐家回来后脸色便不大好,直接将人都赶了出去,同娘娘说了没多久便不欢而散,直接甩袖走人了。”这事知道的人不少,也没什么必要隐瞒,白芍小声道,“娘娘今晨起来后一切照常,半句都没问过王爷。” 以往萧元景的起居都在风荷园,称得上是形影不离,如今陡然成了这样,白芍都有些不大习惯,可南云却跟没事人似的,看得她愈发忐忑不安起来。 “娘娘什么都不肯说,我怕她闷在心中,对身体不好。”白芍想了想,又低声道,“再者,王爷那边也不能晾着不管……” 白芍这么一说,晓玉倒是明白过来,她是想让自己开解开解南云,想法子将萧元景给哄得回心转意了。 旁人可能不大了解,但晓玉同南云相处这么些时日,却是再清楚不过。 她虽性情温柔,可看如今这模样,八成是没打算俯就的。 晓玉叹了口气,复又端着盘子进了门。 南云正眯着眼在穿针,及至晓玉走近了些,方才发现她来了,略微一愣,随即笑了声:“可巧我有些饿了,正想着吃些什么,你便给我送点心来了。” “那的确是巧了。”晓玉将点心摆在了南云面前,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才好,便又去倒了茶来。她原就不是个爱兜圈子的人,犹豫片刻后,还是选择了直接问,“我今晨听了些传言,不大放心,便想着来看看你。” 南云一早就猜到她的来意,将糕点咽了,又低头喝了口茶,轻声笑道:“不是什么大事,你不必为我担心。” “你若是有什么委屈难过的,大可同我说说,免得闷出个不好。”晓玉叹了口气,“我也帮不上什么忙……” 若是小姐妹在旁人那里受了委屈,她说不准还能多少帮上些。可偏偏那人是萧元景,这就实在是有心无力了。 “真没什么妨碍,”南云又拈了块糕点,轻轻地吹了吹上边的酥皮,神情自若地同晓玉道,“你看我如今仍旧是衣食无忧,更没挨罚,不是吗?” 萧元景昨日气归气,可到底也没说什么重话,更没发火惩罚,只不过把自己给气走了而已。她只要摆正了自己的位置,别自寻烦恼,便的确是没什么妨碍的。 至于旁人如何说如何看,也碍不着她什么事。 晓玉先是被她这论调给噎住了,及至回过神来想了想,倒也的确是这个道理。 “你能看开那就好。”晓玉舒了口气。 至于萧元景,爱离家出走就出走吧,还省了争吵了。 南云漫不经心地笑了声,将一应针线都收进了绣筐中,同晓玉道:“横竖也没旁的事,你既来了,就同我玩会儿叶子牌再回去吧。” 小厨房那边并没什么事情,晓玉想了想,便应了下来。 南云招呼了白芷与白芍过来,抓了把瓜子当筹码,四人凑在一处玩牌,一上午的时间便这么给打发过去了。 晓玉觑着时辰不早,要离开风荷院时还有些恍惚,几乎都忘了自己是为什么而来的了。 倒是白芍送她出门时,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娘娘看来并没什么妨碍,你还有什么可担心的?”晓玉问道。 白芍被拉着玩了许久的叶子牌,虽见南云心情尚好,但到底也没敢提萧元景的事情,如今忍不住说道:“我悄悄地遣人去正院看了看,王爷自打昨夜离府后,至今还没回来呢。” 白芍是风荷院伺候的人,因着萧元景宠爱南云,所以府中的人见着她与白芷也都是热切得很,如今便少不得多操心,生怕南云会因此失了宠。 但晓玉就不一样了。 她是全然偏袒着南云的,并不在乎萧元景如何,只要南云自个儿高兴就成。 “没回来就没回来呗,”晓玉看出她的心思来,忍不住劝了句,“这事你们别多嘴,由着娘娘自己决断就是,她心中有数。” 白芍原本是指望晓玉帮着劝劝的,如今眼见着不成,便没再多话,将人给送走了。 南云则是同往常一样,该吃吃该睡睡,闲了便会看书,或是做些针线活来打发时间。她并没开口问过萧元景的行踪,白芍也没敢贸贸然提起。 及至第二日柳嬷嬷回了风荷院,见情形不大对,便将白芍与白芷叫来问了句。 白芍如蒙大赦,连忙将这两日的事情尽数告知。柳嬷嬷认真地听了,沉默片刻后,到书房去寻了南云。 柳嬷嬷的资历摆在这儿,白芍与白芷不敢多嘴的事情,她却是没那么多顾忌的。 她进门时,南云正在那里聚精会神地练着字,桌角堆着几本书。柳嬷嬷扫了眼,认出那是南云先前从正院那边拿过来的,看样子应当是已经看完,但却并没像先前那般再去换新的书来。 柳嬷嬷想了会儿,等到南云练完字放下笔后,上前替她收拾桌案。 “嬷嬷何时回来的?”南云退开半步,又劝道,“这些事情让白芷她们来就是,您不必亲自动手。” “随手就收拾了,老奴还没那么金贵。”柳嬷嬷顺势将桌角摆的那几本书整了整,若无其事地笑道,“这些书,娘娘可是都已经看过了?” 南云一怔,随后点了点头:“是。” “那是该去换新的来了。”柳嬷嬷抬眼端详着她的神色,状似不经意地提了句。 以往换书的时候,都是南云亲自去的,萧元景若是无事,也会陪着她一道去挑选。 “嗳,”南云先是应了声,随后又改口道,“我近日倒是不怎么想看书,嬷嬷让人将这些送回正院书房就是,不必再取新的过来。” 她这个意思,便是不肯到正院去了。 柳嬷嬷来之前就听到些流言蜚语,说是姜侧妃触怒了王爷,以至于王爷至今都未曾回府。可如今看来,生气的显然不止萧元景一个人,南云面上虽看不出来什么端倪,可心中却也是存了芥蒂的。 只是前几日还跟蜜里调油似的,怎么突然就闹起别扭来了? 柳嬷嬷尚未弄清这其中的周折,也不好贸贸然地直接开口问南云,旁敲侧击地试探了她的态度,便止住了话头。 还书这样的小事,原本随意遣个人就是,但柳嬷嬷却是压了一日,着意等到萧元景第二日一早回了府,方才亲自带着这几本书去了正院。 说来也巧,萧元景恰好在书房中。 他这几日也不知是做什么去了,神情中带着掩不去的疲态,大抵是因着这个缘故,他也没了往日的好脾气,问话时的声音冷冷的。 “她让你来还书?”萧元景信手从其中抽了本书,翻了下,轻飘飘地落下半张折着的花笺。 他手上的动作一顿,随即将那花笺捡了起来,翻来覆去地看着。 可上面却并没任何字迹,更没什么服软俯就的言辞。 大抵是拿来当书签用的。 萧元景意味不明的笑了声,说不清是冷漠还是自嘲,随手将那书给扔开,并没半点爱惜的意思。 柳嬷嬷将此看在眼中,心下忍不住叹了口气,而后道:“侧妃娘娘说,近日没什么看书的心情,便暂时不借新的了。” “她这是同我赌气呢?”萧元景挑了挑眉。 柳嬷嬷愣了下,不知该如何答了。 她昨日试探了南云的反应,今日又见了萧元景,两相对比下,着实说不出南云是在赌气的话。 她这些年来见过许多,看人也很准。 如今这事上,分明是自家王爷在这里赌着气,而姜侧妃那里,则更像是心灰意冷半句都不想提了。 “恕老奴多嘴,”柳嬷嬷犹豫了下,大着胆子问了句,“姜侧妃可是做错的什么事情,惹得您不喜了?” 萧元景露出些不耐烦的神色来,但却没动怒,只是冷笑了声。 柳嬷嬷见萧元景这反应,便确定他如今是赌气,并非真厌弃了南云。若是后者,如今只怕连名字都不想听,断然不会是这种态度。 确定了此事后,柳嬷嬷心下稍定,又劝道:“这其中会不会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能有什么误会?”萧元景闭了闭眼,声音中也带上些疲倦,“姜南云自己都不肯来,嬷嬷你就费心别当这个说客了。她这个人凉薄得很,怕是只会嫌你多事,并不会存半点感激。” 柳嬷嬷昨日在南云那里旁敲侧击,半句有用的话都没问出来。如今听了萧元景这话,再一想两人是从齐家的寿宴回来后开始的争吵,总算是理出些头绪来了。 她先前就隐约看出些端倪,觉着南云的态度有些怪异,再联系这件事情,竟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 只不过这都是她的凭空揣测,拿不出什么证据来,如今的萧元景怕是也未必肯信。 思来想去,柳嬷嬷将那揣测压下不提,只是又道:“若姜侧妃当真是您说的这样,当初您又怎会力排众议,扶她为侧妃?以她的心计手段,应当还是欺瞒不了您的吧。” 萧元景噎了下。 “老奴虽在侧妃身旁服侍了没多久,可也知道她并无坏心。”柳嬷嬷行了一礼,“这其中想来还是有误会的,只不过究竟如何料理,还是看您自己的决断。” 萧元景抬手捏了捏额,昨夜宿醉,如今只觉着头疼欲裂。 有那么一瞬,他的确很想到风荷院去,让南云帮着按按穴道,而后再将她拥在怀中,嗅着那股熟悉的幽香入睡。 可一想到那晚不欢而散的争吵,他便又压下了这一想法。 在旁的事情上,萧元景杀伐决断,从没像如今这般犹疑过,进退维谷。 百炼钢化成了绕指柔,割舍不下,却又不想低头俯就。 沉默片刻后,萧元景抬了抬手,遣退了柳嬷嬷,而后回了空荡荡的卧房,让人点了加倍分量的安神香,想要睡上一觉。 这床榻他躺了数年,并没挑剔过,可如今却总是觉着硬得很,不似风荷院那边。 萧元景翻来覆去,最后有些暴躁地掀了被子,下了床。 顺子是守在外间的,听到里边有动静,小心翼翼地探头看了眼。 他这两日一直跟在萧元景身旁,知道他心情差到极点,便难免提心吊胆的。 萧元景只穿了中衣,在内室中来回踱步,最后总算是寻着了个理由—— 姜南云如今既是顶着侧妃的名头,那就合该伺候他才对。他何必要委屈着自己,让她在风荷园逍遥自在着? 思及此,萧元景直接自顾自地穿了外衫,大步向外走去。 顺子忙不迭地跟了上去,及至见着他是往风荷院的方向而去,心中先是下意识地松了口气,可随即却又提了起来。 毕竟这一去,谁知道是会和解?还是变本加厉? 萧元景来的时候,南云正在同白芷她们玩叶子牌,她近来闲得无事,又没书可看,便迷上了打牌。 因着是在自个儿院中,南云并没正经梳妆打扮,泼墨似的长发随意拿簪子挽了个发髻,额前还有几缕碎发垂下,显得很是慵懒。 夏日的衣衫原就单薄得很,水蓝色的纱衣将她姣好的身形勾勒出来,又仿佛能窥见欺霜赛雪般的肌肤。萧元景比谁都清楚她那身子生得有多好,肤若凝脂,像是上好的绸缎般,却又更为温软,让人爱不释手。 桌上还摆了盘瓜果,应当是拿冰镇过的,发凉,吃得唇色愈发嫣红起来。 萧元景先是心中一动,随即又生出些恼怒来。 他这几日来忙着旁的事情,却还是会时不时地想起那夜的争吵,甚至连梦中都摆脱不了。可姜南云却能跟没事儿人一样,仿佛那日的争吵压根不存在一样,没心没肺得很。 “王爷……”白芷最先发现了萧元景的到来,吓了一跳,连忙扔下了手中的叶子牌,起身来行礼问安。 白芍与另一个小丫鬟也忙不迭地行了礼,而后退出了房中,大气都不敢出。 南云也没料到萧元景会突然过来,她这几日从没主动问过,以至于甚至都不知道萧元景是何时回的府。 她愣了片刻,将叶子牌倒扣在桌上,也站起身来问候了声。 脸上带着客套的笑意,并没入眼。 萧元景打量着南云这神情模样,半晌后忽而笑了声。 他也是蠢得够可以,何必非要认真去计较那些,到头来也总是惹得自己不高兴。像姜南云这般,不也挺好? “我头疼。”萧元景并没再多看她,冷冷地甩了这么一句后,便进了内室。 南云发觉萧元景神色变幻,心都提了起来,生怕他又会突然发作。如今他倒是什么都没说,可她心中却还是沉甸甸的。 不见萧元景的时候,她还能强迫着自己不去想,如今见了面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南云愣了下,随即也跟进了内室。 萧元景已经在躺在了榻上,合着眼,像是睡过去似的。但南云知道他并不会这么快入睡,轻手轻脚地上前去,在榻旁坐了,抬手替他揉捏着穴道。 这几日来,萧元景先是有要事在身,后又赴宴饮酒,一番折腾下来愣是没能睡个好觉。如今躺在熟悉的床榻上,鼻端盈着的也是熟悉的幽香,头疼之症渐缓,不多时便睡了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萧元景忽而惊醒,南云却已经不在身侧。他皱了皱眉,偏过头去,这才见着坐在窗边发生的南云。 她一手托着腮,水蓝色的纱袖褪下,露出如藕节似的小臂。 也不知是在想些什么,目光定在虚空之中,脸上的神色平淡得很,看不出来是高兴还是不悦。 以往南云有什么情绪,都是写在脸上的,一看便知。萧元景如今忽而发现,自己竟然有些看不透她了。 “在想什么?”萧元景冷不丁地问了句。 南云不妨他突然开口,吓了一跳,有些茫然地看了过来,而后方才低声道:“一些陈年旧事。” 若依着往常,萧元景或许会不依不饶地追问,可如今却压下那股冲动,只同她勾了勾手。 南云定了定神,乖巧地上前来,关切道:“还是头疼?” 她正准备再替萧元景揉捏,却忽而被攥住了手腕,压在了枕上。 萧元景睡了会养回些精神来,便不由得生出了旁的心思。 自从扶了南云为侧妃后,他夜夜宿在风荷院,从没分开过这么久。他知道南云脸皮薄,抵触白日里行|事,以往会迁就着,可如今却懒得管这么多,全由着自己的兴致来。 若是前几日,南云或许会恼,会同他说不要,可如今却沉默得很,半句话都没多说,只平静地望着萧元景。 到最后还是没成事。 萧元景同南云对视了片刻,似是竭力压抑着什么,又似是泄愤一般在她肩上咬了口。而后包粽子似的,将人揽在了自己怀中,复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阿景:朝局搞事比谈恋爱简单多了,气成河豚.jpg 62、第 62 章 第062章 方才还是剑拔弩张的,一转眼却又风平浪静了。 南云被萧元景抱在怀中,不由得晃了神。 她肩上还有些发疼,萧元景方才咬上去的时候,的确是用了些力气的,虽然很快就又收住,可终归还是疼。 卧房中安静得很,南云仿佛都能听见萧元景近在咫尺的心跳声,渐渐放缓,应当是睡了过去。 先前的不痛快仿佛只是她的臆想。 南云愣了许久,半侧身子都是麻的,眼见萧元景已经睡了过去,就轻手轻脚地挪了下。 结果还没等她侧过身去,萧元景搭在她腰上的手便收紧了,甚至还顺势将人又往自己怀中带了带。 两人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隔着衣裳,南云仿佛都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 南云还以为自己将萧元景给吵醒了,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了眼,他依旧在闭眼沉睡,并不似要醒来的模样。 方才的举动像是下意识的反应。 饶是如此,南云也不敢再轻举妄动,生怕将萧元景给吵醒,再闹得彼此之间不痛快。 她躺在枕上,漫无目的地盯着萧元景出神,不多时,竟也涌上些困意来。 这几日来南云睡得并不好,只不过没表露出来,也没同白芍她们提。 入睡很难,所以白日里便会拉着人来陪自己玩牌,又或是做些别的来消耗精力,折腾得累些,夜间也就能睡得容易些。 但就算睡着了,也时不时地会做梦,有进了宁王府后的事情,也有早些年的种种。 迷迷糊糊的,南云不自觉地抬手回抱上了萧元景。 这些日子来二人几乎形影不离,许多事都已经快成了习惯,清醒的时候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可这种时候便又不自由自主了。 两人相拥而眠,皆是难得睡了个好觉。 最先醒来的是萧元景,一睁眼,便看见了南云的睡颜。他还有些恍惚,愣了片刻,方才想起睡前的种种—— 从自己忍不住来了风荷院,到强压下欲|念,怕真惹了南云伤心。 桩桩件件,简直不像他做出来的事情。 许是睡饱了觉的缘故,他如今的心情也好上不少,不似先前那般一点就炸。 萧元景抬手抚了抚南云的长发,又绕了缕来玩。 泼墨般的长发一圈圈地绕在纤长的指节上,复又松开,而后再往复循环着,倒也不嫌无趣。 南云仍旧在合眼睡着,雪肤乌发,煞是好看,但却不大安稳的样子,柳眉微蹙,也不知是梦到了什么。 萧元景盯着她这模样看了会儿,略微松开些,忍不住抬手抚上了她的眉心,极轻地叹了口气:“这是做什么梦呢?” 两人原本是紧紧地挨着的,萧元景这么一撤开,南云像是觉着身侧少了什么一样,下意识地抬手摸了下,又攥住了他的衣襟。 萧元景一愣。 这其实不过是个不自觉的小动作罢了,也代表不了什么,可却莫名让他心中顺畅了些。 南云显然是还深陷在梦中,眉头皱得愈发紧了,脸上也带出些委屈的神色来,仿佛下一刻就能哭出来似的。 她平日里看起来总是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就算是几日前争吵的时候,也并没失态,仿佛压根不在乎似的。 能从她脸上看到这样的神情,着实是让萧元景意外极了。 虽说前几日的帐还没算,仍旧有芥蒂横在那里,可萧元景却仍旧心软了不少,抬手揽上了南云的腰,又趁势在她背上轻轻地拍着,像是在哄茜茜睡觉时候那样。 两人都醒着的时候,萧元景还顾忌着先前的事,摆出一副冷淡的模样,可如今却像是回到了吵架之前,耐心十足,温柔得很。 他这几日并没在府中,但想来应当没人敢来给南云找不痛快,能让她这般在意,做梦都会梦到的事情,会是什么? 萧元景若有所思,不由得联想到了先前的争吵。 兴许她面上没露出来,可心中却是在乎的? 他漫不经心地抚着南云的脊背,像是顺毛似的,将人给安抚了下来。 南云倒是慢慢安定,眉目也舒展开来,但也没再睡太久,不多时便醒了过来。她一睁眼,与萧元景打了个照面,两人四目相对,又不约而同地齐齐挪开。 “都这个时辰了,”南云撑着坐了起来,分开床帐,向外看了眼天色,“午饭怕是都误了。” 萧元景收敛了先前的温柔神色,淡淡地说道:“让人再准备就是。” “嗯。”南云应了声,她垂眼将皱了的衣裳抚平,便准备叫人进来。 白芷与白芍都是知情识趣的,早就远远地避开来,若是没吩咐,是决计不会主动来打扰的。 但南云还没来得及起身,便听见萧元景状似不经意地问了句:“你方才梦着什么了?” 他问这话时漫不经心得很,仿佛只是突然想到,所以随口问了句。 南云一愣,下意识地回过头去看向他:“你怎么知道我做了梦?我说什么梦话了?” 她说话少有这般急迫的时候,像是被戳穿了什么事情,所以着急着掩盖一样。 萧元景原本只是想要旁敲侧击,试探试探南云的态度,好来佐证自己方才的猜测。见她这模样,心中愈发好奇起来,但却并没表露出来,只是不动声色地看了回去,略一颔首,默认了南云的问话。 南云脸色微变,沉默片刻后,方才又道:“……我说什么不该说的话了吗?” 见她这般小心翼翼,想问又不敢问的,萧元景不由得笑了声:“你倒是先说说,自己梦着什么不想让我知道的了?” 自打那次不欢而散闹崩之后,萧元景的脸色就没好过,如今这么一笑,倒像是云销雨霁似的,原本紧张的气氛总算是缓和了些。 南云垂下眼,抱着自己的双膝,迟疑道:“我梦着了父亲。” 萧元景:“……” 亏他还以为南云是为了前几日的事情在梦中难过! 他不动声色地磨了磨牙,继续套话:“我知道,继续说。” 南云的确是梦着了已经亡故的父亲。 梦中,父亲摸着她的鬓发,问她为什么看起来不高兴的样子,是不是被人欺负了? 她先是不肯说,等到父亲再三追问,才忍不住将萧元景的事情讲了。话匣子一开,便止不住,仿佛终于寻着了能信赖依靠的人,要将这几日的委屈都发泄出来似的。 她就像是捧了个烫手的山芋,吃不得,可是扔开后又失落,简直不知该如何才好。 父亲倒是没说什么,只是慈爱地拍着她的背,耐心地安抚着。 南云不确定自己究竟说了什么梦话,有没有将那些埋怨宣之于口,面对一脸高深莫测的萧元景,她只能遮遮掩掩地提了几句梦境,做了些扭曲。 实际上,萧元景并没听到半句梦话,自然也无从推断,只好将信将疑地放了过去。 南云暗自舒了口气,起身去叫人来摆饭。 63、第 63 章 第063章 接下来的几日,南云与萧元景就这么不咸不淡、别别扭扭地相处着。 不似那晚针锋相对,但也不似初时的温存缠绵。 萧元景仍旧会宿在风荷院中,该做的事情还是会做,有时甚至还会索求无度。饭也仍旧是在一处吃,只不过平日里的空闲时间不会再形影不离地黏在一起。 这样的日子,虽总觉着少了些什么,可也并非一时半会儿能解决得了的,只能暂且听之任之。 南云整日都在后宅之中,并没出过门,想不到有什么可做的,再者,也没这个心情。 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几日后桑榆上门来。 门房那边的小厮来回话时,南云在漫不经心地理着丝线,她心中不静,并不想绣什么花样,便想着要不要再将白芍她们叫来攒个牌局。 白芍问过那小厮后,轻手轻脚地进了内室,同南云道:“娘娘,门房那边传来了消息,说是有一位自称桑榆的姑娘想要见您。” 这几日来,南云总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不似难过,但也绝对算不上高兴,就算是玩牌的时候输赢都没什么变化。好在她是个温柔的性子,就算自己心气不顺,也绝不会迁怒发泄到下人身上。 但饶是如此,白芍却还是一直担心忧虑着。 她并不知道桑榆是谁,原也没当回事,可却见着原本沉默寡言的侧妃眼中一亮,随即露出个笑来,仿佛是听了什么莫大的好消息似的,同先前判若两人。 “快请她来。”南云也顾不上手头的活,将绕了一半的丝线信手扔在了绣筐中,忙不迭地吩咐了句,随即又像是坐不住似的,起身向外走去。 白芍连忙跟了上去,试探着笑道:“难得见娘娘这般高兴,看来这位桑姑娘必定是您的知交好友了。” 南云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了,这才放慢了些脚步,唇角微翘:“是啊。我同她自幼相识,这些年来更是一道长大,亲近得很。” 她同桑榆打小就投缘,这些年来几乎没拌过嘴,是顶好的手帕交。 早些年父亲还曾开过玩笑,说若桑榆是男孩子,那她二人就算得上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没方晟什么事情了。后来家中出了变故后,她步履维艰,再加上母亲病弱身体不好,许多事情都不好提,若不是有桑榆在一旁帮了许多,能不能撑得下去还两说。 自打先前同萧元景起了争执后,南云这些日子便都是闷闷的,身边并没什么能畅所欲言的人。如今听闻桑榆到来,她便像是“久旱逢甘霖”似的,立时便高兴起来,也等不及小厮将桑榆带过来,亲自起身接人去了。 但说来也巧,她出了风荷院从正院门口过时,竟恰巧撞上了萧元景。 先前两人闲暇时候也都是会腻在一处的,萧元景总是会在风荷院中,哪怕是各自做各自的事情,也是在一个房中。可这几日萧元景时常会回正院的书房,南云对此听之任之,毕竟这事原就不是她说了算的,更何况勉强在一处也不自在,倒不如分开来。 萧元景则是在书房听周管家汇报近来的生意,觑着时辰不早,快到了用午饭的时候,便拦下了周管家,想着到风荷院去用个午饭。 一出门,就见着了笑盈盈的南云,也不知是要做什么去。 有前车之鉴,萧元景倒也不会以为南云是为着自己来的,但还是好奇能有什么事情让她这么高兴,直截了当地问道:“这是要做什么去?” “方才门房那边传话,说是桑榆来了,”南云站直了身体,如实道,“我便想着去接她。” 萧元景不动声色地舔了舔齿列,盯着南云看了片刻,笑了声:“王府就这么大点地方,你还怕小厮能把她带丢了不成?” 这话虽是笑着说的,南云能听出萧元景话音中的嘲讽来,满心的欢喜像是被泼了盆冷水似的。她也不同萧元景辩驳,只低下头,掩在裙下的脚尖轻轻地蹭着地面,一副不服管教的模样。 萧元景不依不饶道:“你这样子,是不是在心里骂我呢?” 若是旁的事情,南云八成不会同他辩驳,忍一忍也就过去了。可如今却是没绷住,忍了又忍,最后还是忍不住说道:“你怎能如此不讲道理?” 眼见着他二人要吵起来,白芍忧心忡忡地同顺子对视了眼,递了个眼神。 顺子倒是明白白芍的意思,可这种时候他哪里敢插话?便索性望了望天,权当是什么都不知道。 这事说起来的确是萧元景不占理,但他并不打算讲道理,冷笑了声。 好不容易维系了几日的虚假和平,就这么破碎了。 南云也没了先前的好声好气,瞪了他一眼,甩手就要走,将萧元景撇在了原地。结果还没走出两步远,就被人给攥住了手腕。 不用回头,她也知道这人必定是萧元景。 “王爷能不能讲些道理?”南云回头看向他,“就算是不讲道理,也该知道家丑不可外扬,您就非要在这种时候跟我过不去?” 她尚未想好要不要将近来的事情告诉桑榆,如今倒是好了,桑榆一来,说不准就能撞上她同萧元景吵架的现场了! 萧元景显然并不在乎什么“家丑外扬”,反而笑了声:“你先前那逆来顺受的好脾气呢?” 南云被气得上头,也顾不得那许多,直接去掰萧元景手。 然而两人之间力气悬殊,更别说萧元景还是自小就练骑射功夫的,他不想松开的话,南云是决计没法挣脱的。 “别闹了成吗?”南云彻底没了办法,“你究竟想如何?” 她几乎是事事都依着萧元景的意思来了,着实不明白,他这些莫名其妙的火气都是从何而来的。 萧元景攥着南云纤细的手腕,几乎一用力就能折断似的。 南云已经远远地见着有小厮引着桑榆过来,心中着急得很,放软了声音道:“你先松开我,有什么事情,好歹也等到桑榆离开后再说,好不好?” “先前任人好说歹说,你都跟锯了嘴的葫芦似的,油盐不进、软硬不吃,现在倒想同我好好说了?”萧元景难得抓住南云的软肋,自然不会放过。 南云又是急又是气的,可眼见着桑榆越走越近,只能强压下心中的不满,好声好气地求着萧元景。 可萧元景却是置若罔闻,等到桑榆都到了跟前时,南云知道瞒不过去,索性憋着的怒火都发泄出来,在他手上挠了一把。 并没控制力气,八成都要见血了。 可萧元景却像是没感觉到似的,松开了她的手,神情自若地同桑榆颔首道:“桑姑娘,许久不见了。” “见过王爷,”桑榆行了一礼,看了看神色如常的萧元景,又看了看气呼呼但又要强壮淡定的南云,迟疑道,“这是……” “她同我闹脾气呢,”没等南云说话,萧元景便抢先一步道,“可巧桑姑娘来了,也好替我劝劝她。” 他说这话时甚至还带了些笑意,再没方才的阴郁。 这人恶人先告状!南云忍不住又瞪了眼萧元景。 桑榆的目光在他二人中间转了转,笑盈盈到:“好。” “我还有事,晌午就不过去了,你同桑姑娘好好叙旧,缺什么尽管要就是。”萧元景一副温文尔雅的模样,嘱咐完之后,又低头凑到南云耳旁,以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方才着急吗?生气吗?这就是我近几日的状态。” 南云原本还气着,听着他这话后,却霎时愣了下。 萧元景压低声音道:“记着你说的话。等送走了桑姑娘,咱们好好算一算。” 说完,他直起身来,向桑榆颔首一笑,便离开了。 作者有话要说:虽然还是短小,but最大助攻上线啦 明天争取更六千,让我们两天解决这件事,恢复糖糖糖车 64、第 64 章 第064章 萧元景走得干净利落,仿佛方才死死地攥着南云手腕,认她好说歹说都不肯松开的人不是他似的。 南云先前被逼得几近羞恼,可听他轻描淡写地说了那么几句后,一怔,心中的怨气倒是霎时烟消云散了。 这几日来萧元景总是阴晴不定的,南云弄不明白他究竟在想些什么,索性也就抛开不去多想了,断然没料到他竟会是这样的心情。 他竟真的在乎至此地步? 南云不由得出了神,犹自思索着。 桑榆将南云这模样看在眼里,又偏过头去看了眼萧元景的背影,抬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人都走没影了,还在愣什么呢?你若是有什么话,大可追上去同他说嘛,我等一会儿就是。” 被桑榆这么一打扰,南云方才回过神来,她莫名心虚地挪开了视线,也没敢同桑榆对视,只含含糊糊道:“没什么事。” 说着,她又挽了桑榆的手:“走,去我那里吧。” 遇上这种事情,白芍她们自是不敢多问的,可桑榆却是没半点顾忌,一边走一边同她笑道:“你别瞒我,究竟是有什么事?方才宁王殿下说你在闹脾气,这倒是个稀罕事。” 以南云的好性子,桑榆这么些年,也没见她闹过几次脾气。 “才不是,”南云忍不住辩驳了句,但声音随即又弱了下去,抱怨道,“分明是他不讲道理,如今倒是尽数甩到我身上了。” 桑榆含笑听着,她并不知此事的来龙去脉,只今日所见,倒像是对新婚的夫妇打情骂俏似的。 倒也不能怪她眼力差,只是方才萧元景那表现太过从容,语气也如同开玩笑似的,着实看不出来是动了怒的吵架。 “那你同我说说,宁王殿下是如何不讲道理了?”桑榆抬手遮了遮日头,眯着眼笑道。 南云只听这话音,便知道桑榆八成是误会了。 只不过她的确还没想好要如何来说这桩事,再加上桑榆刚来,她也不想那这件事来坏心情,便将错就错,由着桑榆误会了。 等到了风荷院,南云吩咐人摆了各色点心来,便尽数将人给遣了出去,亲自给桑榆沏了茶。 “你怎么想到来我这里了,可是有什么事?”南云将茶盏推到她面前,又挑了桑榆喜欢的糕点递了过去,关切道。 “不用担心,并没什么事。”桑榆摆了摆手,先让南云安了心,而后方才细细解释道,“你知道我大哥的事情,他因着先前干的那些个混账事,将元盛绸缎庄的活给丢了。我爹倒也又托人去问过,人家说是不缺人,不肯再收他。” 先前桑朴这件事,南云算是从头看到尾的,自然也清楚。 桑榆喝了口茶,继续道:“可他一个大男人,总在家中呆着也不算事,我爹便想着将家底都拿出来,让他正经做个生意试试。” 桑父原本就是个货郎,除了农忙时节脱不开身外,其他时候都会出门去走街串巷做生意,多少也能赚些银钱,这些年来或多或少也算攒下些家底。 他见独子已经改过自新,心思便活络起来,生出这么个主意来。 “不过我爹还没告诉大哥,只同我商量了,”桑榆虽是个姑娘家,但打小就强势得很,比桑朴这个大哥还要靠谱许多,所以家中有什么大事也都会问过她的意思。她咬了口点心,又说道,“可做生意又不是什么容易事,我便没立时应下来,想着来京中看看再说。” 南云点点头:“是这个道理。” 做生意的确不是什么容易事,先前家中举步维艰时,南云也想过各种法子。 可做生意要耗费的时间、精力都太多,一个不妨,说赔也就赔了,再加上她得照顾母亲分身乏术,最后还是只能作罢。 “我平素里难得到京中来一趟,恰好从宁王府附近过,便想着来看看你。”桑榆掸了掸落在袖上的糖霜,抿唇笑道,“你过得好,我便尽可以放下心来了。” 桑榆并不同南云见外,她站起身来,四下看着。 风荷院里里外外的布置都精致得很,萧元景当初放了话,私库中存着的东西流水似的往外搬,他又不缺银钱,这里用的所有东西都是在不逾矩的基准上挑得最好的。 就这么个院子,比许多世家贵女的住处都要好上许多。 桑榆虽认不出都是些什么,但一眼望过去,也知道是必定是费了不少银钱的。 南云轻声道:“他的确大方得很。” 除却先前那场争吵不提,旁的事情上,萧元景从来没亏待过她半分,又温柔又大方,让人说不出半句不好来。也正是因为这个缘故,她才会一点点沦陷,几乎生出一种被萧元景肆意宠爱着的感觉来。 很不真实,像是场美梦。 直到数天前宁老夫人的那场寿宴,方才倏然惊醒,不至于弥足深陷。 “娘娘,”白芷在门外回禀道,“小厨房已经送来了饭菜,可要摆饭?” 南云回过神来,出声道:“摆饭吧。” 因着萧元景的这些天来一直都是在她这里用饭,所以小厨房也都是默认一并都送到风荷院的。 眼见着饭菜摆了满桌,桑榆先是惊讶,随后方才回过味来,偏过头去同南云笑道:“我是不是将宁王殿下的位置给抢了?” 南云抿了抿唇:“无妨,厨房另做饭菜给他送到正院就是。” “看这模样,你二人平素必定都是在一处吃饭的,感情的确是很好。”桑榆拿了筷子,调侃道,“既是如此,你先前又是同他生得哪门子气?” 南云避而不答,随便寻了个借口搪塞过去,转而又问起了母亲的状况。 她如今的身份并不便离府,先前倒是也差人代为回去过,送了许多东西,那嬷嬷回来后倒也说了许多,可终归不如桑榆更让她放心。 “伯母的身体已经好了不少,”桑榆想了想,“其实依我说,倒也不是大夫高明了多少,归根结底还是她自己想开来。心病一好,其他事情自然也就迎刃而解了。” 南云先前回家去时,也已经看出母亲的变化,她颔首笑道:“也是万幸。” 桑榆将这几年的事情看在眼中,替南云舒了口气。 前头几年,任南云怎么开解,姜母始终未见好转;倒是南云离开家到了宁王府后,姜母像是陡然从浑浑噩噩中清醒过来似的,也着实是让人料想不到。 “前些日子,我遣人回去的时候,曾问过母亲想不想到京中来安置,”南云咬了咬筷子,“可她没应,也没同那嬷嬷说具体的缘由。” “我知道这事……前几日到你家去时,伯母曾同我提过。”桑榆心下叹了口气,面上却并没表露出来,不动声色道,“伯母说,她这些年来早就习惯了,骤然搬到京中来,周遭也没个认识的人。只要你在王府过得好好的,她也就放心了。” 这的确是主要的缘由,还有旁的,桑榆并没提。 姜母是觉着南云在王府中也未必容易,自己也没什么本事,搬到京中来少不得要南云时时接济,少不得会落人口角,平白带累了南云。 若是将来这王府中有了正妃,南云的日子只怕也未必好过,她来添这个乱,倒不如在家中,守着姜父留下来的旧物,平平淡淡地过着也好。 这话若是说出来,南云想必是会难过的,姜母掩下不提,桑榆便也半句没说。 南云不疑有他:“她若是这样想的,那也成。” 两人吃着饭,又聊了些旁的闲话。 及至侍女将碗筷都收拾下去,南云又笑道:“你这次来京城,是立时就要走呢?还是准备留上几日多看看呢?若是后者,不如就在我这里住下吧,同我说说话。” 桑榆方才被南云夹了许多菜,吃了个大饱,懒散地倚在美人榻上闭目养神,听她这么问,眼也不睁,只略带促狭地笑道:“我倒的确是想着留上几日,四下多看看,也好问问店面租金,再看看旁人都是怎么做的。只不过若是在你这里住下,岂不是平白打扰了你同宁王殿下?” 她这话说得意味深长,南云抬手在桑榆腰上轻轻拧了把:“你又来打趣我。” “嗨呀,”桑榆侧身避开来,睁开眼笑道,“我又没说错。你脸皮也忒薄,这就要恼羞成怒了?” 说着,她又指了指南云的脖颈。 南云一怔,随即抬手掩了掩。 萧元景这几日也不知是有什么癖好,总是会着意在她肩颈一带留下些痕迹,倒也不疼,只是她肌肤嫩,极容易留痕。 常常是好不容易褪了,睡一晚起来,便又有新的。 南云初时还会拿脂粉来掩盖,可萧元景不喜,再加上白芍白芷她们也看多了,她也就不再掩耳盗铃,听之任之了。 见了桑榆后,她只顾着高兴,倒是将这茬子事情给忘了,还是经桑榆这么一指,方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 眼见着南云脸上泛起红来,桑榆摇头笑道:“你同我还羞什么呀?” 南云抬手在桑榆眼上遮了下,也不同她磨牙,直截了当道:“你这几日就在我这里住下,不要再另找地方了,还不够折腾的。再说我平时也无趣得很,你好不容易来一趟,哪能这么轻易就放走。” “好好好,”桑榆笑着应了,又将她的手扯下来,扬眉问道,“可话说回来,你真不准备问问宁王殿下的意思?好歹也让人回过话去,好让他知道这件事。” 经桑榆这么一催,南云方才将白芷给叫了进来,吩咐道:“你去正院回王爷一句,就说我要将桑姑娘留下来小住几日。” 白芷应声而去。 桑榆在一旁看着,等人走后,方才又同南云笑道:“旁人总说恃宠生娇,如今看来也的确是有几分道理的。” 南云下意识地反驳道:“我哪有?” “你还不认了?若不是我提一句,只怕你压根都想不起来让人去回话。”桑榆掰着手指同她理论道,“着人去回话,也不是问成不成,而是知会一声,这就是说你笃定宁王殿下不会驳斥你。依着你一贯小心谨慎的行事风格,若不是在极信赖的人面前,又怎会如此?我说的可有道理?” 南云原本只是随口反驳一句,结果却被桑榆这一连串的问话给难住了,愣是没能理论下去。 俗话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她是早就习惯了如此,的确也很清楚萧元景会依着她的意思,但还是头一回被人这么给点出来。 桑榆并不知道南云已经想到旁的事情上去了,见她无言以对,自觉是赢了这场争辩,便又笑道:“若我没猜错,宁王殿下就没同你说过几个‘不’字吧?我倒是愈发想不明白,就这样,你二人怎么还能起争执?” 南云哑然。 平素里,萧元景待她的确算得上是千依百顺了,至于先前那场争吵……她的确至今都还没想明白从何而起,也不愿再去想。 可如今却忽而生出种冲动来,想要将这件事拿给桑榆看,请她来评评理。 桑榆见她又莫名出了神,坐起身来,在她额上点了下:“又想什么呢?” 南云道:“我怎么觉着,你话里行间都偏袒着他,觉着是我不讲道理呢?” 她说这话时,莫名带了点委屈,仿佛是看着自家人胳膊肘往外拐似的。 桑榆没忍住笑了声:“毕竟眼下我能看到的,宁王他的确没做错什么,让人怎么挑刺?若不然你同我好好说说,他都做什么错事了,若真是他的错,我帮你一块骂他。” 桑榆自然是南云这一边的,可就今日所见,萧元景的确算是好的了,她再怎么挑刺也得讲点道理才对。 正说着,白芷恰好从正院回来了,向南云回话:“王爷说这事都依您的意思,桑姑娘想留几日便留几日,不必见外。若是在府中无趣,也可出门去逛逛,不要整日闷在家中。” 这话委实是再妥帖不过的了,桑榆听后,忍不住笑了声,又看向南云。 南云:“……” 她有些心累地抬了抬手,将白芷给遣了出去,而后同桑榆理论道:“他在这些事情上的确很好,可不讲道理的时候,也实在是气人。” 桑榆掩唇笑道:“你先说说他怎么气人的,我再给你俩断案。” 南云硬着头皮回忆了下先前一直逃避的事情,咬了咬唇:“他那次从齐府回来,莫名就同我发了脾气,还说齐老夫人催他立正妃,问我怎么看?” 桑榆脸上的笑容一僵,满是茫然地同南云对视了眼,半晌之后方才问道:“你怎么答的?” “我能怎么答?”南云一想起那日的事情就头疼,“自然是随他的意思。” 桑榆:“……” 她也要头疼起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桑榆:小学生不要谈恋爱! ps.没写够六千qaq明天双更补 65、第 65 章 第065章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除却这个缘由,桑榆委实想不明白,还有什么能让萧元景与南云俩人闹到这般地步的。 萧元景好歹是个王爷,宫里长大的,这些年来想必勾心斗角也没少见;南云虽性子软,但却并不笨,察言观色上并没什么问题。 结果也不知因为什么缘由,竟能话赶话地将事情给弄成这样,也着实是让桑榆开了眼了。 南云原是等着她来“断案”评理的,却只见桑榆满是一言难尽的神情,半晌都没等到一句话来,便忍不住问了句:“这事儿怎么说?” “你容我再想想,”桑榆抬手遮了遮眼,又是无奈又是好笑的,“这一时之间,我还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南云将信将疑地看着她,捏了个帕子,无意识地揉着。 桑榆想了想,提议道:“既然你已经开了口,不如就将那日的来龙去脉都同我讲了,我再与你理论。” 南云垂下眼睫,脸上的笑意褪去,看起来一副不大高兴的模样。在桑榆都以为她不想多说的时候,忽而开了口,低声将那日的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从最初萧元景执意让她到齐老夫人的寿宴开始,到寿宴那日的所见所闻,但仍旧是掩去了徐知音的事情没提。 毕竟她从没同桑榆讲过自己入齐府的缘由,若提及徐知音,那要牵扯出来的就太多了些。 桑榆初时还是含笑听着的,可到后来,却也笑不出来了,神情逐渐凝重起来。等到南云连带着将那夜的争吵都讲完后,她再没了方才轻松的心境,忍不住叹了口气。 桑榆的确是被萧元景的态度给诓了,只当是夫妻间偶尔拌个嘴,无伤大雅,所以一直是以调侃的态度来看的。直到听完这事的来龙去脉,才算明白并没自己想得那么轻松。 不止是拌嘴,而是牵扯到根系,若不及早处置了,迟早会伤筋动骨。 先前桑榆是觉着萧元景极好,挑不出什么错来,如今回过味来后,却是后知后觉地恼了起来。 若认真论起来,这件事情算是两个人都有错,可她是南云的手帕交,自然不会去各打五十大板,而是直接就站在了南云这一方。 自打吵架过后,南云就再没提起过,看起来也是风轻云淡的。如今到了桑榆面前,她总算是不再自欺欺人,话音中都透着不自觉的难过,手上那好好的帕子也已经被她给揉得不成样子了。 “阿榆,”南云抬眼看向她,迷惑道,“这事难道真是我错了吗?” 桑榆将此看在眼里,心都揪了起来,她抬手将那帕子从南云手中抽了出来,轻轻地攥住她的手:“自然是宁王的错处更大些,你不过是……” 她不过是自轻,又不够信赖萧元景罢了。 横亘在两人之间的身份地位差距有如天堑,难以逾越,任是换了谁来,都没办法忽视这一点。再者,有方晟这个前车之鉴,也难怪南云不肯全然信赖萧元景。 毕竟相识相知多年的人都能背叛,何况是一个只认识了数月的人呢? 若是换了早些年的南云,或许不会闹成这样。她那时候积极又开朗,未曾遭过磋磨,自是无所畏惧,可偏偏是如今,也就难怪阴差阳错至此地步了。 桑榆忍不住在心中先将方晟给骂了个十来遍,而后方才怨起萧元景来,斩钉截铁地同南云道:“这事怪宁王。” 她这变脸跟翻书似的,方才还在夸着萧元景,转身就毫不留情地贬了。 南云知道她是回护自己的意思,忍不住笑了声,可随即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两人相对无言,片刻后,南云长长地叹了口气:“就是这么个事情,闹了好几日了……你若是有什么话,只管说就是,倒也不必一昧偏袒着我。” 桑榆颇为苦恼地揉了把头发,先是替南云将萧元景给埋怨了几句,而后方才又正经道:“这事上,我必然是站在你这一边的。你若是不想同他好了,那咱们就悄悄骂他一通,今后再不提了;你若是还想同他好,那我倒的确有些话得说。” 桑榆将这问题抛给了南云,主要还是想要看看她对萧元景究竟有多上心。 南云怔了下,垂眼道:“若是可以,我自然是不想同他争执不休的。” “既然这样,那我就不兜圈子了。”桑榆觑着她的态度,拿定了主意,一本正经同她道,“阿云,你可曾想过,宁王当时为何会拿那话来问你?” 南云语塞,她的确并没细想过这一点。 先前齐老夫人当着她的面提及要让萧元景尽快立正妃时,她极力克制着,方才没露出什么失态之色来。及至晚间,萧元景先是莫名发了一通脾气,随后又提及这事,她霎时心都凉了,哪还有功夫去细想萧元景究竟打的什么主意? 桑榆早就料到会是如此,好声好气同她解释道:“以宁王的身份,若他真想立正妃,只管立就是,难道还要问过你的意见才能行?” 南云蓦地抬眼看向桑榆:“他……” “你平素也是个聪明人,怎么偏偏在这件事情上犯糊涂?”桑榆见她终于明白过来,长叹了口气,随后又道,“当然,我也不是很明白宁王殿下怎么想的。有话不能好好说,偏要捡着戳心的来刺激人,生怕你不会误会似的。” 南云沉默不语,像是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似的。 其实这道理并不难懂,只不过她一吃痛就忙不迭地躲避开了,哪还有这个心情去多想? “再者,你在齐家受了委屈,为何不肯同他说呢?怕伤着他祖孙之间的情分?”桑榆恨铁不成钢道,“如今倒好,伤了你同他之间的情分,值当吗?” 南云垂首坐着,看起来乖巧得很,像是犯了错老老实实挨夫子训斥的学生似的。 桑榆看得心软,转身去倒了杯茶递给她,想了想,又与她分析道:“此外,若只是因着你不告而别,宁王应当不会发那么大的脾气才对。若我没猜错,此间必定是存着误会的,再不然就是有人在其中作梗,你应当问清楚才对,怎么能平白无故地就背了黑锅?” 她说的这些,南云当时倒也猜到些,只不过心灰意冷之下并没去追着萧元景细究,等到后来也就迟了。 桑榆是个爽利的性子,快刀斩乱麻一般替她理清了此事的利害关系后,便不再多言,只留着让她自己去想。 感情一事上,从来都是当局者迷。 饶是被桑榆这么直截了当地点醒,南云却还是有些犹豫不决,不知道该如何下手才好。 “我知你是如何想的,”桑榆略一犹豫,轻声道,“你害怕。” 南云低着头,眼睫微颤,片刻后方才颔首道:“是。” “你若是不知道该怎么办,那就先不想了。”桑榆摆了摆手,开解道,“更何况这种事情也不是朝夕之间就能改的,赶明寻个合适的时机,再同宁王说开就是。” 其实桑榆自己也说不好,此举究竟是对是错。 若真是说开了,南云同萧元景和好了,如今倒是没什么问题,可将来呢?萧元景堂堂一个王爷,总是要娶正妃的,届时岂不是更让人痛苦? 除非……萧元景能力排众议,不娶正妃,又或是将南云扶正。 然而太不可能了。 毕竟萧元景可是个王爷,上头有帝后,有贤妃娘娘,谁也不会允准他这般任性行事的。 这事从一开始就是注定难收场,桑榆也不便多说,怕自己会误了南云。 桑榆越想越后悔,正想着该怎么描补,一直沉默着的南云倒是开了口。 南云抬手按了按额上的穴道,长出了一口气:“不管了。等赶明儿得了空,我就将这些尽数都告诉萧元景,让他斟酌决断去。” 南云自知没多大本事,摊上感情之事又格外优柔寡断,便索性当个甩手掌柜。 至于究竟会如何,好或是坏,她都不想再愁了。 拿定了主意后,南云一扫这几日的阴霾,同桑榆笑道:“今日天热,也不好出门去逛,不如咱们来玩叶子牌吧。” 桑榆同南云对视了眼,见她的确是看来了,不由得松了口气:“好啊。” 南云与桑榆两人在房中长谈,并没要人伺候,白芍便到茶房中去,同白芷聊些有的没的。 白芍是个话多的,这些日子又听了不少流言蜚语,便格外操心些,聊着聊着就不免偏到了南云身上。 “这都是主子们的事情,你就别操心了。”白芷这几日来听她说过许多,忍不住道,“更何况娘娘不肯俯就,咱们说什么也没用,只小心伺候着,别出什么纰漏就是。” “你这话说的,”白芍不甚赞同道,“咱们都是风荷院的人,若娘娘真失了宠,咱们的日子怕是也不好过。你是不知道,那些人都在背后说成什么样了……” 白芷皱着眉打断了她的话:“那也与我们没什么干系。那些碎嘴子也就敢在背后议论两句罢了,上不得台面的,你还要当真不成?” 两人眼见着都要争吵起来,茶房外却忽而传来声咳嗽。 白芍吓得一激灵,连忙回头看去,只见柳嬷嬷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门口,也不知方才的话都听了多少。她与白芷资历相当,倒是敢争辩几句,如今一见了柳嬷嬷,立时便乖了,大气都不敢出。 白芷则是站起身来,规规矩矩地问候了声。 柳嬷嬷面无表情地盯着白芍看了片刻,见她脸色都白了,才总算是开了口:“无论如何,这都是王爷与侧妃娘娘的事,轮不到当下人的来置喙,少听风就是雨。下不为例,若是再犯,这风荷院你也不必留了。” 白芍连连认错,又再三保证。 “娘娘说想打叶子牌,”柳嬷嬷掸了掸衣袖,“你二人陪她玩了这么些天,想来也熟悉了,去吧。” 白芍得了这句话,如蒙大赦,连忙同白芷一道离了这茶房。 等她二人走后,柳嬷嬷沉着脸摇了摇头。 当初得了萧元景的吩咐后,这风荷院的一干人手都是她安排下来的,那时是觉着白芍与白芷在府中数年,也算是稳重妥帖的,方才提到了风荷院来伺候侧妃。 可没想到竟看走了眼,招来了个这样的。 背后议论是非也就算了,偏偏还是个蠢的,听风就是雨,若不是刚调来没这个胆子,怕是恨不得要到主子面前说去了。 这府中的风言风语柳嬷嬷也有所耳闻,只觉得可笑。 若王爷真厌弃了哪个人,又怎么会是眼下这模样?分明是割舍不下才对。如今只不过是碍着面子,所以不肯松口,若是侧妃肯递个台阶,立时就能好了。 柳嬷嬷回忆了下方才南云的神情模样,心中便有了数——那些擎等着看侧妃笑话的,八成是要失望了。 南云倒是看出白芍安稳了不少,却并不知道背后的插曲,也并没当回事。 她已经打算清楚,等送走桑榆之后,便去寻萧元景,将先前那事给说明白了。 安排好了心头这桩大事后,南云便专心致志地同桑榆一道玩,先是陪着她在王府中转了个遍,而后还破天荒地出了门,同桑榆一块出去打探做生意的行情。 这两三日,两人几乎是形影不离,时时凑在一块的,萧元景自然也就不便过来。 及至第四日,南云突发奇想,张罗着在院中搭了个秋千。 桑榆坐在秋千上慢悠悠地荡着,同她笑道:“我在京中呆了好几日,行情摸得差不多,心中大致有了数,也是时候该回去了。” 南云正高兴着,听桑榆提了这么一句,当即就愣住了。但她也知道桑榆不可能一直陪着自己,抿了抿唇,又打起精神笑了声:“好啊。等赶明儿得了空,你再来。” “成,”桑榆爽快地应了声,又似是忽而想起了什么,忍不住笑出了声,“只不过宁王殿下可未必欢迎我再来。昨日咱们从外边回来的时候,不是恰遇着他要出门来着?你是没见他看我那个眼神,可着实是一言难尽。” 这几日萧元景都未曾过来风荷院,昨日傍晚见着时,南云问候了声便离开了,并没注意旁的,不解道:“他怎么了?” “傻姑娘,他嫌我碍着你俩的事呢。”桑榆的笑容中带了些促狭,见南云红了脸后,又正经了些,同她道,“其实我还有句话,一直未曾说。” 南云疑惑道:“什么?” 桑榆在南云手背上点了下:“有些事情看起来不切实际,但也不妨一试,纵然是不成,也好过他日后悔。” 作者有话要说:一更 66、第 66 章 第066章 桑榆这话在心中存了许久,始终未提。因为她知道自己一句话,可能就会促使南云做出不同的选择来,一个不妨,说不准就会误了南云半辈子。 这代价太重,她不敢担。 可如今眼见着要离开了,思来想去,她还是没忍住提了句。 哪怕将来南云怨她,也认了。 毕竟这些话若是她不来说,只怕再没旁人会对南云讲了。 宁王在感情一事上当局者迷,至今都没能弄明白南云在纠结什么;而譬如齐老夫人那样的贵人们,只会打压南云,将她贬得一文不值。 她一直都是将南云当做自己的妹妹看待,如今这种时候,断没有躲避的道理。 桑榆说这话时认真极了,再没往日的戏谑与调侃。 她这几日是着意留心过的,将南云与萧元景二人看得透彻,方才有此一说。 南云听后便愣了,二人相熟多年,有些事情无需言明便能理解。她明白桑榆这话指的什么,惊诧过后,心中便生出些悸动来。 “当然,这话也只是我的一点建议,究竟如何去做还是看你自己决断。”桑榆认真地看着她,笑道,“阿云,无论如何我总是站在你这一边的,不要怕。” 南云抬手遮了遮眼,“嗳”了声,随后轻声道:“你再这样,我都要哭了。” “那也无妨,在姐姐面前哭,又不是什么丢脸的事情……”桑榆笑着安慰了句,抬手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背,正欲再说些什么,余光却瞥见萧元景出现在了院门口,看了眼他那脸色,随即改了口,“还是莫要哭了。宁王殿下怕是以为我做了什么,将你给欺负哭了,那脸色,看样子是想将我给扫地出门了。” 桑榆着意说了几句玩笑话来逗南云,见南云破涕为笑,方才站起身来向萧元景行了一礼,赶在萧元景质问之前主动辞行道:“我在贵府呆了几日,有劳招待,过会儿便要回家去了。” 这么一来,萧元景的话倒是被噎了回去。 这几日桑榆与南云同吃同住,他不便来打扰,初时还有些耐性,想着能有朋友来陪南云玩乐散心,也是件好事。 可等到独自在正院睡了几日,又自个儿吃了几天的三餐后,那点耐性便耗尽了。 萧元景这次过来,便是想要露个面,若桑榆知情识趣的话,便该离开了,但他也没料到桑榆竟然能这般知情识趣。 他看了看满是笑意的桑榆,又看了看眼角还含着泪的南云,一时间竟没能弄懂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王爷别误会,不是我欺负南云,只是略说了几句妥帖的话,她就突然落了泪。”桑榆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挤兑了萧元景一句。 这话便是暗示南云在府中受了委屈。 桑榆这几日将南云的委屈看在眼里,如今见了萧元景,便有意怼了他。 一来是心中憋着气,二来,也是想看看萧元景的反应,权当是试探。 萧元景目光一沉,但却并没发怒,沉默片刻后问道:“谁惹她不高兴了?许是我有疏漏,桑姑娘大可直说,我自然会为她做主,就不劳你费心了。” 他不动声色地将南云划到了自己这一方,言辞间,也是暗示桑榆是外人的意思。 桑榆也没恼,心中反倒愈发替南云高兴了些,她眯着眼笑道:“王爷若是想知道,过会儿直接问阿云便可。” 想了想,桑榆又意味深长地补了句:“阿云这些年来吃了不少苦,性子也被磋磨成了如今这样,不敢轻信于人,行事前也会思量再三,难免小心翼翼。若是有什么不妥之处,还望王爷多包涵了。” 萧元景心中对桑榆原是存了些火气的,听了这话后,却不由得一愣。 他本就是个聪明人,冷静下来一想,便霎时明白过来桑榆的用意,原本的那点火气烟消云散,转而笑了声:“好。” 他二人在这里兀自打着机锋,南云抹了泪,着人去帮桑榆收拾行礼。 因着知道桑家要做生意,南云便动了心思,想要将攒着的银钱拿给桑榆,可桑榆并没受。 “又不是要做什么大生意,我家中尽够了,哪儿还用再问你要银子?”桑榆心大得很,并不肯收南云的银子,“更何况大哥也不算什么聪明人,未必就能做好了,就那么点钱给他去试试水正好。若他真是有那个本事,届时我再找你来借本金做大生意。” 桑榆将话都说完了,南云拗不过,便只好让白芷装了些她爱吃的糕点,将自己近来绣的香囊给了她,此外还将一根石榴花簪悄悄地放在了包裹中。 萧元景并没离开,而是在院中坐了,眼见着南云来来回回收拾着东西,恨不得将王府都装了给桑榆带走,心中便不由得泛起些酸来。 等到将桑榆这尊大佛送走,萧元景不由得长舒了一口气——总算是能好好独处了。 南云一早就想好,等到送走桑榆后,就要同萧元景好好来谈一谈先前的争执。结果才刚将侍女们遣出去,还没来得及说话,萧元景就凑了过来。 两人霎时贴得极尽,呼吸可闻,南云直接准备好的说辞给忘了。 “我看你方才,都恨不得要跟着桑姑娘走了。”萧元景逼近了些,若有似无地笑了声。 南云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两步,后腰直接抵在了小几上,退无可退。她定了定神,答道:“阿榆是我最好要的手帕交,她要走,我自然是舍不得的。” “哦?”萧元景尾音上扬,又笑道,“可你终归还是要留在我这里的。” 若是换了先前,南云大概会觉着满头雾水,可自打被桑榆点醒后,倒是能隐约猜出萧元景的心思来了。她仰头同萧元景对视着:“我既是你的侧妃,自然是会留在你身边的。” 萧元景没料到她竟会这么答,微微一怔,随后勾起她的下巴摩挲着,低声笑道:“还有什么好话?一并都说了,让我听听。” 南云哭笑不得,将他那不大规矩的手给扒拉了下来,一本正经道:“阿瑜说,我不该总是想着躲躲闪闪,有些事情不妨一试。所以咱们坐下来,将那日的事情好好说说,可好?” 见她动了真格,萧元景在一旁坐了,正色道:“也好。” 南云深深地呼吸了几个来回,总算是将深藏在心里的话问了出来:“你那日回来后,为何要同我发脾气?可是谁同你说什么了?别说是因着不告而别,你我应该都清楚,若只是那么个缘由,绝不至于此。” 萧元景与她对视了片刻,移开目光,沉声道:“有人说,你不上心,皆是我一厢情愿。” 南云沉默片刻,问道:“成玉公主?” 萧元景并没承认,但也没反驳。 这态度已经很明显了。 饶是南云早有猜测,可仍旧有些难以置信,毕竟成玉一向待她很好,为何会突然背后翻脸插她一刀?可若不是成玉亲口所说,旁人的话萧元景想必也是听不进去的。 南云绞紧了手中的帕子,她的确有失望,倒也不至于恨上成玉。毕竟这话,倒也并非全然是错。 思来想去,南云并没直接回答萧元景的问题,而是讲起了那日的事情。 “你那夜回来后说,老夫人想让你尽快定下正妃来,问我怎么想……其实那日上午,老夫人就当着我的面提过了。”南云的声音很轻,并没去看萧元景,“她老人家说,你如今侧妃都立了,正妃岂有再拖下去的道理?” “老夫人还说,你应当娶个出身名门的世家淑女,尽快生个嫡子才好。” “她也有几个中意的姑娘,皆是高贵出身,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你若是想知道,我还能说出她们的身份来。” 南云当时并没说话,但却将老夫人的说辞记得清清楚楚。 萧元景愕然——成玉并没同他提过此事。 当初他是见南云冷淡不上心,情急失态,所以着意将这事说给南云听,刺她的。如今方才知道,原来在他不知情的时候,南云早就被这事翻来覆去地刺过了。 听南云平静地讲述着当时的情形,萧元景甚至不敢去想,她当时是怀揣着怎么样的心情留在那里听的?所谓的“不告而别”,又是不是应当归为狼狈离开? 他原本将南云托付给了成玉,反复叮嘱,便是想要护着她,也自以为周全。 但实际上并没什么用处。 更荒唐的是,南云白日里受了委屈,晚上竟然还要被他将伤口挑开来,再撒上些盐。 而若不是有桑榆来了一趟,开解了南云,这事或许就这么过去了,他永远不会知道南云曾受过这样的委屈。 萧元景心中百感交集,竟有些坐立不安起来。 这么些年,自打他打定主意搬出宫后,便再没过这样的感受了。 他这些年来不显山不露水,可诸事皆在掌握之中,从来没出过什么差错,自然也就不会懊恼后悔至此地步。如今再看着平静的南云,他愣是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是先道歉认错?还是先将她拥在怀中安慰一番? 之前被桑榆挤兑时,萧元景还曾觉着她一个外人管的太多,如今总算是明白桑榆那若有似无的敌意从何而来。若易地而处,他只怕根本不会轻描淡写地放过。 “成玉公主说我不上心,倒也没错,”南云抬手遮了遮眼,轻声道,“宁王殿下,我没那个立场去上心。不配,也不敢……” 她从没想过,自己竟然有将这话说出来的一日。 就像是卸下什么沉重的包袱似的,又后知后觉地泛起些委屈,狠狠地闭了闭眼。 没等她回过神来,萧元景便倾身过来,将她遮着眼的手拂开来,吻上了她的眼睫。 作者有话要说:二更 67、第 67 章 第067章 南云原是有三分泪意,若是独自一人,说不准也就忍下了。 可有萧元景在一旁安慰着,她倒是忍不住委屈起来,眼泪怎么也止不住,抵在他肩上。虽没出声,可不多时却将衣裳都给沾湿了。 夏日的衣衫原就单薄,萧元景只觉着肩上一片温热,他将南云拥在怀中,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心中百感交集。 有懊恼,怪成玉欺瞒,也恼自己竟然毫不怀疑地就信了,让南云受了这样大的委屈; 也有揪心。知道此事的来龙去脉后,萧元景便觉着南云再怎么样生气都不为过,可她却连半句埋怨的话都未曾说,只小声地哭着。 越是如此,萧元景的心就越软,一时间只恨不得将所有的好都捧给她。 其实以萧元景的心计,原不该被这样的陷阱给算计到,更不该直到如今方才回过味来。只不过他向来信任成玉,加之成玉一直待南云很好,故而并没料到她会从中作梗。 再者,也是因着他在情|事一道上并不熟悉。 他并不知道姑娘家的心思如何,被成玉的话激得着恼,心头乍起无名之火,哪还顾得上去细细地梳理? 大意之下,如今便是追悔莫及。 “不难过了,好不好?”萧元景揽着她的腰,将她抱起来安安稳稳地放在自己膝上,略微犹豫了片刻,低声道,“阿云。” 这还是他头一次这么称呼南云。 声音低沉,蕴着些难以言明的情感,缱|绻温柔。 南云也没顾得上害羞,抬手抹了抹泪,小声说道:“其实也没什么妨碍,都已经过去了……是我失态。” 见她下意识地要将错处往自己身上揽,萧元景心下忍不住叹了口气,安抚道:“这怎么能怪你?我知你受了委屈,便是再怎么哭闹,也不为过。” 自打那日争吵之后,两人之间就生出了隔阂,就算是在做最亲密的事情时,也始终未能放下过。 而如今,南云能够明显地感觉到,芥蒂已经散去,萧元景恢复了先前的模样,甚至还要更为温柔妥帖些。 “阿云,这件事是我的错。” 萧元景再叫这个称呼时,已经顺口许多,难得苦笑了声。 他向来舌灿莲花,若是想,便能将大多数人给哄得晕头转向,可如今却委实不知道该说什么。毕竟那些委屈南云已经尽数咽了下去,说什么也都无济于事了。 “我从没这样哄过姑娘家,也不知道说什么才能让你不那么难过,”萧元景抚了抚她的鬓发,诚恳道,“但今后我会尽自己所能护着你,绝不再让你受这样的委屈。” 南云抬眼同萧元景对视着,目光交缠,谁都没躲避开。 她能看出萧元景眼中的懊恼与笃定,知道他如今并非搪塞,而是真心如此。 沉默片刻后,南云轻声道:“我不用你千方百计地护着……只要你今后不再误会,那就够了。” 南云并不是柔柔弱弱的性子,这些年受的磋磨多了去了,只要有人能站在她身旁,无论何时都能坦诚相待全然信赖,那她就有勇气去面对那许多——流言蜚语也好,风刀霜剑也罢。 归根结底,她并不怕不相干的人如何说如何做,只怕萧元景也是那般想的。 萧元景微微一怔,揽在她腰上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些,片刻后应道:“我答应你,再不相疑。” 他这话说得很是缓慢,一字一句,笃定而深情,像是在承许誓言一般。 南云心尖一颤,她仰起头来,吻了吻萧元景的唇角。 当初进宁王府的时候,南云自觉将一切都思量清楚,条分缕析地安排好了所有的退路。可世事总是出人意料,一池春水被搅乱。 她弃掉了所有安排好的退路,义无反顾地踏出脚步。 或许正如桑榆先前所说,有些事情不妨一试,纵然是不成,也好过他日后悔。 唇齿相依,萧元景珍而重之地将她抱到了榻上。 床帐散下,遮去一室旖旎。 日落西山,暮色四合。 到了饭点后,小厨房那边已经差人将饭菜都送来了风荷院,但却被白芷给拦了下来。 白芍先前被柳嬷嬷申饬之后,倒是老实安分了许多,如今也不敢多说什么,但眼风却是忍不住向卧房那边瞟着。 白芷与白芍是同时进府的,相识数年,关系一直很好。虽说前两日起过争执,但过了也就算了,并不会放在心上。 犹豫片刻后,白芷扯了扯她的袖子,轻声道:“你就别担心了。我看啊,王爷与娘娘应当是已经说开,彻底和解了。” 白芍随即问道:“你方才可是听到了什么?” 白芷笑而不答,只说道:“你信我就是。” 又过了许久,正屋的房门方才被人从里打开。 萧元景很是随意地散着头发,披了个外衫,传了水,及至收拾妥当后方才让人摆饭。 先前送来的饭菜已经凉了,白芷早就遣人送回了厨房,得了吩咐后,便又遣人去取热好的饭菜来,自己则是进了内室去伺候。 南云并没下床,也披了个衣裳,倚在床头迎枕上闭目养神,脸上带了些倦色,看起来似是有些疲惫。 白芷一见她这模样,算是确准了自己的猜测,无声地笑了笑,快速地收拾了东西后便退出了内室。 “饿不饿?是不是累着了?”萧元景在榻旁坐了,低声笑道,“若是不想起身的话,要么我端了东西来喂你?” 他说话时,眼里、话音里尽是掩不住的笑意,又带着些餍足。 一听这声音,南云就不可抑制地想起方才堪称“荒唐”的种种,她就跟被蛊惑了似的,竟也没说出什么拒绝的话,对萧元景的要求听之任之。 也或许是终于放下了芥蒂的缘故,所以更为亲近了。 不过这也并不意味着她能坦然接受喂饭这种事情。 南云红了红脸,摇头道:“不用,我自己吃。” 萧元景并没再叫侍女来伺候,而是替南云拿来了新的衣裳,亲自替她穿上。 南云累归累,但也决计没有到抬不起手,穿个衣裳都要人帮忙的地步,可萧元景却是乐得如此。堂堂一个王爷,丝毫不顾忌自己的身份,纡尊降贵,帮她穿着衣裳,系好了腰间的系带,又俯下身去抚平了裙摆上的褶皱。 南云几乎有些无所适从,下意识地想要避开,可却被萧元景给攥住了手腕按下了。 “躲什么?”萧元景的手缓缓下移,握住了她的指尖,牵着她向外走去,“这都要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将来可怎么才好?” 他的手生得很好,纤长,指节分明,平素里执笔写字的时候看起来赏心悦目的。同时又很有力气,掌心温热,能够给人以安全感。 南云像是得到了安抚似的,没再挣动,安静地跟在他的身旁,嘴角不自觉的翘了起来。 前些日子两人尚在闹别扭的时候,虽说饭仍旧是在一起吃的,可彼此间却几乎没什么交流,谁也不看谁。尤其是南云,仿佛要将“食不言寝不语”六个大字写在脸上似的。 偶尔说上一两句话,也都压抑得很。 白芍在一旁伺候着,更是大气都不敢出,生怕一个不妨触了霉头。 可如今却是彻底变了个模样,两人有说有笑的,萧元景还会隔三差五地替南云夹菜,就算是不说话时,目光也会不自觉地往对方那里飘。 俨然又恢复了新婚小夫妻蜜里调油的状态,甚至还要更亲近些。 先前白芷让她不必担心时,白芍还将信将疑的,直到见着如今这情形,才总算是彻底放了心。 虽觉着意外与不解,但却是格外高兴,毕竟无论怎么说,她总是盼着侧妃娘娘好的。 “说起来,你前两日随桑姑娘出府,都去了哪儿玩?”萧元景先前知道南云与桑榆结伴出去时,心中是颇为微妙的,如今说开之后,他对桑榆就只剩了感激,“你整日闷在府中,也是难得出门一趟,可是寻着了什么好去处?” “那倒没有。”南云也没瞒他,大略将桑榆的来意提了提,而后道,“我并不是出去玩的,就是陪着她在京中转了转,看看有什么合适的铺面,又大致问了问租金。” 她同旁的夫人小姐们不一样,并不爱逛什么绸缎庄首饰铺子,加之京中并没有相熟的朋友,所以平素里也不爱出门去。 如今是有桑榆在,同性情相投的朋友在一处,做什么也都是有趣的。 萧元景听后,提议道:“桑姑娘若是想做生意,王府倒是有许多铺子,可以拨一间给她。” 他与南云能和解,是因为桑榆在其中推了一把,可以说是居功甚伟。别说是一间铺子,纵然是再多的银钱,萧元景都能眼都不眨地给出去。 南云却摇了摇头:“她连我的银钱都不肯收,更别说铺子了。” 她对桑榆的性情再了解不过,除非是走投无路,不然就算关系好,也不会平白同人伸手的。 她如今能做的,也就是多关心着点,若是桑榆有什么需要,及时帮上一把就是。 萧元景见她提起做生意之事时兴致勃勃的,心中一动,转而又提议道:“先不说桑姑娘。阿云,你可想做生意?” 跟着桑榆东走西逛的时候,南云也生出过这样的想法,听萧元景问起,便如实道:“我的确是有考虑过,手头的银钱应当也够去试试水……” “咱们家中的铺子两只手都数不过来,”萧元景又是无奈又是好笑地看着她,“你若是想试,随便拿个去玩就是,哪用再去算自己的私房钱?” 南云:“……” 作者有话要说:阿景:有钱任性.jpg ps.三次元有事,欠的更新忙完一定补上。 68、第 68 章 第068章 南云是一直都知道萧元景很富有的,但听到他毫不在意地说“拿个铺子去玩”的时候,却还是恍惚了下。 要知道她从没正经做过生意,像宁王府名下的那种大商铺,交给她这种外行来管,八成都是要打水漂的。 那么多银钱扔进去,就为听个响,何必呢? 南云不信萧元景会不清楚这个道理。 萧元景自然明白得很,只不过他并不缺银钱,也不在乎一个铺子,扔给南云去玩也乐得高兴。 南云虽说自小家境殷实,可却也绝没到这般地步,故而压根理解不了这种财大气粗之人的想法。她沉默片刻后,摆了摆手:“还是不要了。” 她是个有自知之明的人,虽说这两日生出些兴趣来,也的确有些想拿自己的银钱来试试。但那都是小打小闹,权当是打发时间的。 若真是接手了宁王府的生意,不说最后是赔是赚,只怕从一开始就是提心吊胆,还不够愁的。 萧元景是不大明白南云的心理的,毕竟舍一个铺子出去,于他而言压根不算什么。但见南云执意不肯受,他便也没勉强,只说道:“你若是不想要府中的铺子,想要自己玩,那也都随你。若是短了银钱,尽管从账上支就是,不必有顾忌。” 南云忍不住笑了声:“纵然是有银子,也不是这么败的呀。” “赚那么多银子,不就是为了花的吗?”萧元景替她盛了碗甜汤,慢条斯理道,“自然是怎么高兴怎么来。” 他这言行称得上是“财大气粗”了,大有千金博一笑的架势。 南云抿唇笑着,虽没再推脱,但却仍旧没准备去用王府账上的银子。 立她为侧妃的时候,萧元景除却让人准备了衣裳首饰,还拨了些现银,先前柳嬷嬷拿着院中的库房册子给她看,她看着那数目时吓了一跳。 但在这王府之中,一应的吃穿用度都是公里出的,南云又不爱出门去闲逛,除却偶尔给个赏银,压根用不到什么银钱。 她着人送了百两银子回家去,便再没动过,如今还余了许多。 就这两日与桑榆逛下来看的行情,剩的那些银钱,足够她在不错的地段买个小铺子,布置起来做个小生意了。 南云手头宽裕,并不缺钱,所以倒也不指望那生意能赚来多少银钱,权当是个乐趣,能够顾得住本就行。 她虽不提,但萧元景却像是来了兴致,又追问道:“你想做什么生意?可有眉目了?” 南云喝了小半碗甜汤便饱了,放了汤匙,托着腮,若有所思地琢磨着。 “你若是有什么不懂的,尽可以来问我。”萧元景也放了筷子,同她笑道。 南云好奇道:“你会做生意?” 在她的印象中,萧元景就是个无心政务,也不问俗事的人,像是个志趣高雅的文人墨客,整日里摆弄摆弄字画,又或是同好友出门游山玩水去。 不管怎么看,都不像是个会拨弄算盘做生意的商贾之人。 虽说宁王府名下有不少生意,可连带着庄子田地,这些一直都是周管家在外奔波管着的,南云到王府这么久,就没见萧元景问过这些事情。 萧元景将她惊讶的神情看在眼里,摇头笑了声:“怎么,你觉着不像吗?” 南云打量着他青衫广袖的模样,诚恳道:“不像。” “那你可就猜错了,”萧元景挑了挑眉,站起身来,“早些年,那些生意都是我亲自管着的,这两年都步上正轨,按部就班地来也不会出什么差错,方才交给了周管家。” 南云也随之出了门,掰着指头算了算:“你那时候,年纪应当也不大吧?” 晚间天阴沉下来,倒是起了阵阵凉风,将暑热吹散了些。 两人并没让侍女们跟随,直接出了风荷院,结伴到花园中散步消食去了。 萧元景回忆了下当年的旧事,颔首道:“应当是十四五的时候。” 当年他因着寒冬腊月落水的缘故大病一场,落下了头疼的病根,贤妃与皇上撕破脸,闹到了决裂的地步,心灰意冷之下也让他求了开府出宫。 皇上许是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便应允了下来,又出于补偿的心理,着筑园大师筹建了这宁王府,还将宫中的许多珍品尽数拨给了他。 那时候萧元景十四岁,早慧,会的本事不少,可杀伐决断的心机之上却差了许多。 离宫之后,他便打定了主意不插手任何政务,撇得干干净净,更没任何结党营私的打算。可这么一来,整日里便闲得无事。 若是喜欢斗鸡走狗、沉溺声色的纨绔子弟,大概是要乐疯了的,但萧元景却并不爱这些。百无聊赖之下,他便亲自接管了府中的内务,什么铺子生意、庄子田地,事无巨细。 最初萧元景只是为了打发时间,可渐渐地却从中得到了许多乐趣。 周兴原本是贤妃从娘家调过来,替萧元景操持庶务的,可实际上却被萧元景安排成了个打下手的。 虽说士农工商,大半世家都是看不上商贾的,也不屑为之。但萧元景这么个出身尊贵的王爷,做起这些事情来却兴高采烈的。 他很喜欢那种运筹帷幄的感觉,通过观察行情,买进卖出,便能赚上一大笔银钱。 萧元景并不缺银钱,只是满足于能从中获得的掌控|欲。 在他刚离宫的那两三年间,几乎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这上面,甚至还因此挨过皇上的申饬,说他不求上进自甘堕落。 萧元景对此不以为然,仍旧是我行我素,知道后来赚多了银钱,大半生意也都迈上正轨后,他也开始觉着厌倦,便将这些事情都移交到了周管家手中,只隔几个月听一次汇报,确保并没出现什么差池就够了。 他不再做生意后,便将心力都放在了收集古玩字画、金石碑拓上,专门在府中辟了藏书阁来存放,一转眼又是两三年。 再开始觉着无趣的时候,便恰好遇上了南云,初次触碰了情|事。 而这一次,甚至比先前来得都要更热切些。 萧元景回忆着这些年来的旧事,简略地同南云提了提,又挑出几件格外有趣的事情讲了。 两人慢悠悠地散着步,不知不觉间,便已经逛了大半个花园。 南云还是头一次听说这些。 与先前听旁人偶然议论的三言两语不同,是由萧元景亲自来讲的,只这一点,就够她兴致高涨的了。 及至萧元景讲完后,南云很是捧场地夸了句:“那你可真是太厉害了。” 这倒并非是着意恭维,而是真心话。 南云一直好奇这府中哪来那么多银钱给萧元景来挥霍,毕竟做生意可不是什么简单的事,如今知道是他亲手攒下的基业,便格外感慨。 萧元景这王爷当的,可真是与众不同。 “这下你尽可以放心了,有什么不懂、不会的,尽可以拿来问我。”萧元景捏了捏她的指节,拖长了声音笑道,“至于束脩,我也不多要……” 南云惊奇道:“还要束脩?” “难不成你想白学?看在你我这么亲近的份上,我不多要的,”萧元景低低地笑了声,“略给点好处,意思一下就行了。” 他这显然是玩笑话,南云强忍着笑意,仰头看向他:“什么好处?” 萧元景低下头,凑近她耳边说了句什么,话音刚落,就被南云抬手给推开了。 眼见着南云加快脚步,忙不迭地离开,似是落荒而逃一般,萧元景不疾不徐地跟在她身后,放声笑了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双更orz 69、第 69 章 第069章 自从与萧元景剖白心意后,南云的日子过得可谓是顺遂得很,衣食无忧,整日里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更不用到婆母跟前立规矩。 这宁王府中,除却萧元景,便是南云地位最高。 加之萧元景待她称得上是百依百顺,尤其是在将事情说开后,像是恨不得将她捧在手心里护着似的,故而她在这王府之中完全是可以横着走,不需有任何顾忌。 因着先前那次误会致使的争吵,府中有不少幸灾乐祸等着看南云笑话的人,然而想等的戏码并没等来,却只见着王爷又日夜留在风荷院,而且仿佛是为了弥补什么似的,流水似的送东西过去。 原本兴致勃勃在背后议论的人都自觉脸疼,闭了嘴,只有寥寥几人还死鸭子嘴硬,坚持王爷不过是图个新鲜罢了,等到这股子劲儿过去了,迟早有厌弃的那一天,攀得有多高,将来跌的就会有多疼。 晓玉出院门时听见这话,嗤笑道:“等真有那么一天,再说也不迟。有在这里碎嘴子的功夫,倒不如去把菜做好,说不准合了娘娘的胃口,王爷高兴了还会赏你个银钱。” 因着盛夏入伏的缘故,南云近日来胃口一直不大好,吃饭的时候有萧元景在一旁管着,吃得也不多。 前两日小厨房这边有厨娘研制了道新菜式,可巧合了南云的胃口,难得就着菜吃了一碗米饭,萧元景便着人赏了几两银子给那厨娘。 为此,小厨房这边的人不乏酸的,但更多都是铆足了劲,也想投侧妃所好,得些赏银。 晓玉这话摆明了是嘲讽,还是不留半点情面的,那丫鬟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最后也没说出什么来,冷哼了声便转身走了。 一旁的人也都知道晓玉与侧妃亲近得很,生怕她会把这话传到侧妃那里去,将事情尽数推到走了的那丫鬟身上,随即也都闭了嘴,散去了。 晓玉见此,冷笑了声便出门去了。 她先前总是会在意这些,打心底替南云不平。 毕竟南云并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当了侧妃之后也没什么架子,待这府中的随从们很是温厚,可这些人却总是会背地里说这说那,恶意揣测的。 但或许是被南云淡然的反应给感染了,晓玉如今倒也不会为此动肝火,只觉着这些人分外可笑。 如今虽已是傍晚,但暑热未消,走在外边仍旧是闷得厉害。 晓玉以手作扇,兀自扇着风,及至到了风荷院后,一进正房方才觉着好了许多。 卧房里放了冰盆,沁着凉意。 南云今夏格外怯热,要了许多冰块来。 因着萧元景在这边长住,风荷院一应的吃穿用度自然是最好的,到了盛夏这冰也是要多少有多少,纵然她要把这内室堆成冰窖,也没人会说什么。 最后还是萧元景怕她受凉,劝着撤去了一半。 晓玉进门时,南云正倚在美人榻上看书,可手中那书页却是半晌没翻动过,也不知是在想什么出了神。 直到晓玉行至跟前,南云方才回过神来,将书放在一旁,同她笑道:“快坐。” 晓玉见她起身要去亲自沏茶,连忙拦了下,自个儿倒了茶来,坐定了后开口问道:“你专程找我来,可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南云坐直了身子,问白芷要了碟冰着的瓜果来,等人出去后方才开口道:“我偶然听了些话,有些担心,所以想找你来问问。” 这事与晓玉的亲事有关。 先前在小厨房帮工的时候,南云就知道晓玉是有个青梅竹马的表兄,想着再过两年,求了恩典自赎出府,便完婚的。可今晨她却听白芍提了几句,说是听闻晓玉近来有些麻烦,仿佛是与这亲事有关。 南云听后便记在了心上,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将晓玉请过来问问清楚。 “你若是有什么麻烦,不妨说说,我兴许能帮上,”南云摩挲着那团扇上的绣纹,轻声细语道,“若只是纯属误会,那说开也是好的,我便不用多担心了。” 南云考虑周全得很,晓玉心中一热,先道了句谢。 晓玉的确是有麻烦的。 若说起来,她与那表兄并无实际的婚约在身,只不过私下有约。两家长辈倒是也都默认了,可却并没过明路。 前日里,家中忽而递了消息过来,说是表兄家中在为他议亲。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也还没完全弄清楚,”晓玉叹了口气,她并不能随随便便地离府,只能又托人回乡去问,“兴许再过两日,就能再得来消息了。” 南云听此,垂眸想了想:“辗转传消息,说不准会有疏漏之处,而且有些话也不便说。若不然我让人去知会管家一声,给你放几日的假,你回家去亲自看看?” 更何况若是传话的人口风不紧,转头泄露出去,难免又要遭人议论。 晓玉面色一喜,随即又道了句谢。 其实先前她就曾想过,要不要来求南云帮忙,只是事情尚未弄清,怕会闹个乌龙,便将这念头压了下来。 如今南云能主动帮忙,她自是感激不尽的。 “不必这般客气,”南云安抚似的笑了笑,“这其中许是有什么误会,你回去弄明白了,再做打算就是。” 晓玉并不是个喜欢示弱的人,便是有什么事,也不肯轻易同旁人倾诉的。可如今见着南云这温温柔柔的模样,却不由得开口道:“我有些怕……这两日来我想了许多,怕是他家中出了什么事,所以逼着另择婚配,更怕他变了心。” 虽说是青梅竹马一道长大,可如今分开这么久,运气好一年能见上两面,谁也说不准会如何。 南云沉默片刻,轻声道:“我明白。” 晓玉正欲再说什么,却只听外间传来声低咳,连忙起身道:“王爷回来了,那我就先回小厨房去,不打扰了。” 南云却是一愣,她先是将那碟中剩的一块瓜果都吃了,而后方才站起身来送晓玉。 “我会让人去知会管家的,你明日便可回家去,”南云轻声道,“若是再有什么麻烦,只管同我说就是,不要见外。” 晓玉知道南云这并非是客套的虚词,又珍而重之地道了谢。 一出内室后,果然见着了萧元景,晓玉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而后便退了出去。 “你不是同人出去玩了吗,怎么回来得这般早?”南云站在内室门口,挑着帘子,同萧元景笑道。 依着萧元景早前的习惯,晚饭应该都是在外边吃的才对。 方才有外人在的时候,萧元景还算有个王爷的架势,等到晓玉一走,他便没了正形,懒懒散散地向内室走去:“有什么好玩的?办完了事,自然就回来了。” 他走近了些,南云便闻着了股浅淡的酒味,眉头微皱道:“你又喝酒。” 因着早年落下的病根,萧元景一喝酒,便免不了会头疼,他自己也很清楚这一点,平素里有意克制,但出门会客的时候却还是会喝。 南云先前是不会多说什么的,只默默地替他揉捏按穴,可如今亲近起来,便忍不住抱怨了句。 “你这鼻子倒是敏锐?”萧元景在她手上勾了一把,拉着她向床榻走去,又轻轻地摩挲着她的腕骨,“并没多喝,也就两杯而已。” 说完,他便顺势倒在了榻上,将南云的位置给占了。 枕上还有淡淡的香味,颇有安神的效果。 萧元景并没什么不适的神情,眉头都不带皱的,但面色却比平时略白了些。南云将此看在眼里,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没再念叨,只抬手替他揉着额头上的穴道。 “好凉,”萧元景却将南云的一双手给拉了下来,握在手中,睁开眼问道,“你是不是又吃冰的东西了?” 先前的那碟瓜果,晓玉并没动多少,大半都进了她的肚子。 但南云自是不肯认的,狡辩道:“是你从外边回来,太热了的缘故。” 萧元景一看她这神情模样便心知肚明,抬手捏了捏她的脸颊,又在她唇上抹了下:“没涂唇脂,若不是吃了冰的,怎么会这么红?还发凉,想来吃完了没多久。” 南云:“……” 她吃完后,还特地将那碟子都收了起来,却没想到还是被萧元景给看出来了。 “既是这样,那晚间就不许再吃了。”萧元景见南云一脸不情愿,便同她理论道,“先前可都是说好了的,你不能吃太多冰的,若是生起病来,再后悔可就来不及了。” 南云先前的确是答应过的,可仗着萧元景好说话,转头就想不认账了。 但萧元景在这事上却并没依她,执拗得很。 南云争不过,没再多说,但脸上却是显而易见的不高兴,气鼓鼓的,看起来倒是显出几分稚气来。 剖白心意后,南云便不再像先前那般待什么都淡淡的,无论何时都显得温顺听话。而是高兴了会笑得眉眼弯弯,不高兴了便都写在脸上,偶尔也会使些无伤大雅的小性子,显得很是生动。 萧元景原就喜欢她,对这些自是照单全收。 “莫要不高兴了,”萧元景一用力,直接将南云抱在了怀中,又抽掉了她束发的簪子,万千情丝倾泻而下,低声笑道,“来同我说说,可想好了要做什么生意?” 南云顺势躺了下来,成功被转移了注意:“先前我同阿榆商量过,她家是想要赁个铺子卖些杂货,那个就要麻烦些。我呢想省些力气,可许多生意也不熟悉怕做不来,这些日子思来想去,最后觉着不如开个书铺……” 萧元景绕了缕青丝,听她讲那些鸡毛蒜皮的小生意,也没有丝毫不耐。 作者有话要说:一更 二更还是会有,但是在凌晨,大家明早来看吧orz 70、第 70 章 第070章 南云原就不大出府,入伏之后,因着怯热的缘故,更是连房门都不怎么出,大半时间都呆在房中。 仅有清晨或是傍晚不那么热的时候,方才会随着萧元景到花园中去逛逛。 也亏得她这些年性子磋磨出来了,竟也没嫌闷。 萧元景倒也曾经试探着提过,想要将后院的一些事情交给南云来管,换而言之,也就是有将管家的权利给她的意思。 这些年来,宁王府之中始终没有女主人,一应事务都是周管家操持,而后向萧元景回禀。 对于世家而言,管家权象征着的意义非同一般,后院中的女眷们没少为此勾心斗角,可南云却并没要。 她推据的缘由也很简单,只说是自己能耐不够,顾不过来。 南云拒绝得干净利落,压根没给萧元景多说的机会,就直截了当地回绝了,声称要专心筹备自己的书铺。 萧元景见南云态度坚决得很,就只好随她去了。 其实王府之中诸事都有章程在,再不济,还有周管家、柳嬷嬷等人在一旁帮着,出不了什么大差错。以南云的心智本事,认真料理起来应当也是不成问题的。 可她不愿意,萧元景也只得作罢。 倒是柳嬷嬷忍不住问了句。她也是为南云好,毕竟接手管家的权利之后,便算是在府中站稳了,与先前的分量不同。 但南云仍旧没松口,只是谢了柳嬷嬷的好意。 她并没什么雄心壮志,更没想过要将王府牢牢地抓在自己手里。诚然她若是用些心,也是能管得过来,但一时半会儿却懒得费那个心思。 毕竟有那个功夫,还不如同看看书写写字,又或是同萧元景学棋。 至于在府中的地位,南云并不觉着管家权就意味着什么,毕竟这都不过是萧元景一句话的事罢了,能轻而易举地给她,也能轻而易举地收走。 再者……南云心中还有个不能言明的顾忌。 那就是若她如今接过了管家权,将来若万一有了正妃,还是要拱手送出去,说不准还会招惹来麻烦。 倒不如从一开始就不碰,省去不少事端。 只不过这话是不能同萧元景说的,毕竟两人如今感情正好,骤然去提此事,未免有些太不识趣。 因着这许多缘由,南云到底是没碰王府的管家事宜,仍旧是每日里寻些事情来做,打发时间,顺道开始准备自己的书铺。 她隔三差五就会同萧元景来商议,几番下来,倒也拟定出个像模像样的章程来。但碍于天气炎热不欲出门,便准备等出了夏,再去选址实施。 萧元景往年大都是会同好友出游,可今年只偶尔出门会客,一日便回,甚至不会在外边过夜。大半时间,都是同南云腻在一处,哪怕是不说话各自看各自的书,也必得在一个房间才好。 南云的女红练得初见成色,给萧元景绣了个竹纹的香囊,内里装了自己常用的香料。虽也算不错,可终归是没法同正经绣娘做出来的相提并论。 但萧元景并没嫌弃,佩戴上后,几乎是不离身的。 放下女红后,南云又开始同萧元景学起棋来。 她自幼跟着父亲念书,琴棋书画也没落下,只不过前两个都是浅尝辄止,勉强能唬人,绝对算不上精通,更没法跟萧元景比。 一次偶然的机会,南云同萧元景下了场棋,输得极惨,转头便开始钻研起来。 只不过下棋这种事情,并非朝夕间就能补回来的,更何况萧元景原就心机过人,下个棋自是不在话下。 南云屡战屡败,但又乐此不疲。 日子就这么一日日地过去,没什么波澜,静好而又心安。 只不过将要出三伏的时候,南云竟病倒了。 她原就总是胃口不好,较之往常又格外嗜睡些,只是并没当回事。原本想着出伏之后便会好了,结果偏偏临到头来,正正好病倒了,还有了热伤风的症状。 萧元景直接让人请了太医来,诊治之后开了药,内室中只留了一个冰盆,也不准她再碰那些生冷的东西,撒娇卖乖也没用。 南云无计可施,但也知道萧元景是为自己好,再加上这病实在磨人,只好忍痛割爱。 热伤风原就不易好,再加上来回反复,最后竟生生拖了大半个月。 这期间,桑榆还来了府中一趟,说是家中已经赁好了铺子,正在收拾铺面,过不了多久就能正经开张。 南云倒是有心想去看,但却被桑榆给按了下来。 “那边还在收拾,乱七八糟,有什么好看的?”桑榆打量着南云那脸色,摇头道,“再说了你这病还没好,我看宁王殿下那小心翼翼的模样,断然是不会允准你这时候出府去溜达的。” 虽说萧元景因着先前的事情,待她很是客气。可桑榆毫不怀疑,如果自己敢这时候拐了南云出府去闲逛,绝对是会被宁王殿下扫地出门。 早些时候,南云撒个娇卖个乖,还是能换得萧元景松口的。可自打病倒以后,他就开始变得“不近人情”了,半点都不肯通融。 南云这些日子很清楚这一点,认命地叹了口气。 桑榆将此看在眼里,忍不住笑了声:“你待别人妥帖心细,可到了自己身上总是粗心大意的,如今能有个人制着你,倒是正正好。” 闲聊时,桑榆始终带着浓浓的笑意。 上次来时,她劝南云“不妨一试”,如今再看他二人的模样,想是并没劝错,她也为此觉着高兴。 因着铺子那边还有许多事情要忙,桑榆并没留宿,只同南云吃了顿饭便走了。 南云依依不舍地送到门口,同她道:“等你们铺子开张的时候,我再过去。” 桑榆笑着应了。 萧元景则是在一旁陪着,等人一走,就立即将南云给拉回了房中,检查她有没有趁机乱吃凉食。 “真没有,”南云抬手做发誓状,“再说了,就算我想吃,桑榆也不会应允的。” 萧元景如今倒不会再为了桑榆拈酸,只是笑问道:“所以说,还是想了?” “只是想一想,难道也有错吗?”南云有气无力道,“我都那么些天没碰过凉食了。” 萧元景眉尖一挑,似是漫不经心道:“我也那么些天没碰过你了。” 萧元景自己倒是不怎么介意,可因着热伤风的缘故,南云怕过了病气给他,所以这半个月来都未曾亲近过。 南云抬手捂了捂脸颊,声音细如蚊呐地谴责道:“好好说着话呢,你怎么突然就……” 她脸皮薄,总是不大能听得了这种话,床帐中也就罢了,可青天白日里还是不习惯。可萧元景却不知为何,这些话说得信手拈来,仿佛只是聊一句今日要吃什么似的。 “食髓知味,”萧元景凑近了些,轻轻地咬了下她的耳垂,“自然是会惦记着的。” 南云连忙偏过头去,将团扇挡在两人中间,着急道:“小心过了病气。可别我好不容易痊愈,你又倒下了。” 虽说萧元景身子骨硬朗得很,这么些天也不见有任何不妥,但南云却还是难免担心。 她态度坚决得很,萧元景也没法子,只得坐得远了些。 过了几日,南云的病总算是彻底好了,本以为这就算了了,萧元景竟又让人将太医请了过来,确准她没什么大碍后方才算是过了。 撤了这禁制后,萧元景便又搬回了风荷院来,他素了太久,像是要将积攒的一次性给讨还回来似的,无所顾忌地索求着。 南云好不容易痊愈,可第二日却又是腰酸腿软,困得连眼都睁不开,直睡到日上三竿方才起身梳洗。 乍一看,倒是比先前病中时要憔悴几分。 又过了些时日,暑气渐渐消散,适逢落雨,竟难得有了些凉意。 南云一大早起床来,披着外衫推开雕花窗,看了会儿檐下的落雨,回过头同萧元景商量道:“阿榆家的铺子快要开张了,可巧今日凉快,我想过去看看可有什么要帮忙的。” 足有月余,南云都未曾出过府门。 萧元景这几日正琢磨着带她出去散散心,如今见她主动提出,随即应了下来:“也好。只是我过去的话,恐桑家人不自在,便不能陪你过去了。” 他虽没什么王爷的架子,可身份终归是在这里摆着,更何况桑家的人皆是寻常百姓,若真是见了他,只怕没几个人能自在得了。 南云也清楚这个道理,点点头,转而又笑道:“若是见着什么有趣的东西,我帮你带些回来。” 宁王府中什么都有,萧元景并不缺任何东西,但听她这么说,还是颔首道:“好。” 南云拿定了主意后,便着人去准备了车马,自己则是梳洗更衣,收拾了一番。 她倒也没急着过去,先同萧元景一道吃了早饭,又下了局棋。 这一个多月来,南云最爱的事情就是研究棋谱,然后同萧元景对弈,屡战屡败,屡败屡战,仍旧兴致勃勃的。 她做什么事情都认真得很,棋艺也是突飞猛进,但总是胜不过萧元景。 这一局也不例外,前期虽占了些优势,但后来仍旧是被杀得毫无还手之力。 萧元景在旁的事情上纵着她百依百顺,可下棋的时候却并不会有意相让,南云对此很满意,毕竟若是被放水应了,也没什么意思。 南云托着腮,盯着那棋局看了会儿,覆子认输。 她下棋的时候眉头微皱,认真得很,可随即就又笑盈盈地站起身来,抚了抚裙摆,同萧元景笑道:“时辰差不多了,我去桑榆那里玩会儿,晚间就回来。” “好,去吧。”萧元景也站起身来,替她理了理鬓发,“早些回来。” 外边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小雨,南云并没让人伺候,亲自撑了伞,三步并作两步地下了台阶,而后又回过头来同站在廊下的萧元景笑了声,声音清脆:“我走啦。” 南云生得极好,早前萧元景刚见着她的时候,就曾说她是个木头美人。 如今这美人却是生动鲜活了不少,像是从画中走了出来似的,一颦一笑都格外扣人心弦,让人移不开眼。 萧元景倚在廊下,目光落在她身上,颔首一笑。 她才刚走出几步,便有丫鬟急匆匆地来回禀,说是成玉公主带着小郡主来了。 听此,南云不由得一顿,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早些离开。 毕竟若她一早就不在,也就算了,可如今知道成玉与茜茜到了,还要再出门去,只怕是有些不大妥当,于礼不合。 她原本兴冲冲的,可如今却像是打湿了毛的雀儿,看起来狼狈得很,也不大高兴。 萧元景的目光始终在她身上,并没错过这细微的变化,顿了顿后,若无其事地开口道:“不是要去寻桑姑娘吗?愣在那里做什么?” 南云愣了下,随即眼神一亮:“还……可以去吗?” “自然可以,”萧元景掸了掸衣袖,微微一笑,“只管去就是,旁的不用管。” 71、第 71 章 第071章 成玉是从正门到的,南云有意避开,是想要从侧门离开的。只不过丫鬟来回禀时,成玉就已经快要到正院,风荷院与正院离得极近,想要完全避开也是不大可能的事情。 但南云仍旧不想同她打照面,从风荷院出来后,并没从正院门口那条路过,而是有意从相反的方向绕了个远路。 余光还能远远地瞥见成玉一行人,南云只当是没看见,快步离开了。 先前她与萧元景的那场争吵,可以说大半都是因着成玉在其中推波助澜的缘故,才会闹到那般地步。若不是桑榆恰巧过来推心置腹一番,只怕如今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模样。 或许就此疏远了也说不准。 虽说南云能心中明白成玉为何会这么做,但却并不代表她能坦然接受并甘之如饴。 若是萧元景没说什么,那她少不得要留下来全了规矩。 可如今萧元景都已经放了话,让她只管去玩,不必顾忌旁的,南云便任性了一番,由着自己的心意远远地避开成玉。 毕竟若真是见了面,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又要如何若无其事地寒暄。 白芷则是紧紧地跟在南云身后,她心中虽也疑惑南云为何要着意避开成玉公主,但却并没多嘴去问,只忍不住回头看了眼。 这么会儿的功夫,成玉一行人已经到了正院。 因着下雨的缘故,茜茜是由乳母抱着,她无所事事地左右张望着,忽而抬手指了指,同成玉道:“娘亲,那不是姜娘娘吗?” 成玉抬眼看去,只见着两人的背影,走在前面的看身形轮廓,的确像是南云。她脚步一顿,脸色说不上好或不好,只眯了眯眼:“兴许吧。” 茜茜终归年纪小,并不知道这其中的弯弯绕。加之南云又是个性情温柔脾气好的,一直以来,她都很喜欢南云,便不由得失落道:“姜娘娘可是有什么急事?她先前还说,等我来王府的时候,让我看看雪团呢。” 成玉眉尖微挑,正欲说话时,却见着萧元景不慌不忙地从风荷院过来。 茜茜望见萧元景后,便立时将那点失落抛之脑后,挣扎着要从乳母怀中下来了:“舅舅!” 以往成玉带着茜茜来时,萧元景总是笑容满面的,也热切得很,可如今看起来却不似往日那般。还是直到茜茜扬声叫他时,方才露出点笑意来,上前将她从乳母手中接了过来。 萧元景将茜茜抱在怀中,轻轻地捏了捏她的脸颊,含笑问她近来的事情,仍旧是那个温情和善的舅舅模样。可向着成玉时,却只是颔首问候了声,神情不咸不淡的,跟变脸似的。 成玉将此看在眼中,心中不由得“咯噔”一声。 她对自己这个弟弟的性情是再了解不过的,不需问,只看他这神情模样,就知道他心中必然是怀了什么芥蒂。 近来的事情……成玉并不迟钝,只略一想,就猜到必定是与南云有关。 眼见着萧元景抱着茜茜进了正屋,成玉眉头微蹙,捏着衣袖捻了捻,犹豫片刻后方才跟了进去。 前些日子南云因着热伤风的缘故病了半月,死活不肯与他同房,萧元景便只得搬回正院来住了些时日,及至南云病愈之后就随即在风荷院长住下来,起居饮食都是在那边的。 如今骤然有客来,丫鬟小厮们连忙都打起精神来,沏茶上点心,又到小厨房去传话。 成玉落了座,借着喝茶的功夫,不动声色地端详着萧元景的神情。 虽没表露出来,但成玉心中却是颇有几分忐忑的—— 萧元景这个人是出了名性情和善好说话,待自己亲近的人更是如此,这么些年,任她怎么玩闹,都未曾见自家弟弟生气动怒过。 如今这情形,她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在这件事上,成玉是自知理亏的,原想着瞒天过海也就罢了,可如今眼见着怕是没能成事,她便不知道该如何收场了。 倒是茜茜歪打正着地问了句:“舅舅,姜娘娘不在府中吗?先前她还说,等我来了王府,让我看看雪团如今长什么样子呢。” 萧元景正在慢悠悠地替茜茜剥着坚果,闻言微微一顿,随后吩咐丫鬟道:“到风荷院去,将雪团给抱过来给小郡主看看。” 成玉原以为萧元景会趁这个机会说些什么,哪怕是质问追责也好,甚至都在心中准备了套说辞。可偏偏萧元景却什么都没说,吩咐完之后就又一门心思地剥坚果去了。 茜茜吃不了那么多,他也没停手,剥了足有大半盘子,就这么将成玉给晾在了那里。 风荷院离正院很近,不多时,丫鬟就将雪团给抱了过来。 雪团一直养在风荷院中,可谓是吃好睡好,比先前胖了一圈不止。也不似先前那般胆小到见人就吓得要死,见了茜茜也没怕,由着她抚摸自己的皮毛,看起来乖巧得很。 茜茜将雪团抱在怀中,轻轻地顺着毛,忽而想起先前在猎场时候的事情,认真地同萧元景道:“舅舅,我看雪团乖得很,才不会咬人呢。” 萧元景怔了下,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当时信口扯的托词,不由得笑了起来。 茜茜抱着圆滚滚的雪团,自顾自地同它玩着。 没人再说话,屋中便霎时安静下来,显得有些尴尬。 萧元景倒是显得游刃有余,若无其事地继续自己的剥坚果大业,倒是成玉坐不住了。她知道自己是被萧元景有意晾在这里,但却实在是受不住如今这尴尬的情形,率先开了口。 沉吟片刻后,成玉道:“我来时,恰好见着像是南云的人出府去了。” 她尚没弄清楚萧元景究竟清楚多少,所以并没贸贸然亮底牌,而是抛出了这么一句话开了头,权当是试探试探。 萧元景将她的心思看得一清二楚,眼都没抬,只淡淡地应了声:“是。” 成玉眉头微皱,又问道:“这么急匆匆地离开,可是有什么急事要料理?” 见她是执意要聊此事,萧元景将手中的散壳反手扣在桌案上,掸了掸指尖的灰尘,轻飘飘地说道:“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只不过南云在府中闷了许久,想去寻她那位手帕交玩,只当是散散心。” 成玉:“……” 她几乎能笃定,萧元景这是在有意气自己。 于情于理,既然知道她过来,南云便不该在这种时候出门去。若是有什么要紧事也就罢了,可萧元景话里话外讲得明明白白,压根没什么事。 换而言之,也就是说她并没什么分量。 这些年来压根没几个人敢在成玉面前“出言不逊”,萧元景更是千依百顺,从没过这样拂她脸面的情形。 一时间,成玉脸上的笑差点没挂住,很是难以置信地盯着萧元景看。 萧元景将此看在眼中,又道:“她早就念着想要今日出门去的,听闻你来,原本是改了主意想着留下的……” 说着,萧元景顿了顿,招手将侍女给唤了过来,让她带着茜茜到别处玩,寻些菜叶子喂雪团去。 等到侍女带着茜茜离开后,房中便只剩了萧元景与成玉姐弟二人,萧元景微微一笑,继续说道:“只是被我给拦下了。我想着,横竖阿姐也不喜欢她,见了面彼此都不自在,倒不如让她出门逛去。” 成玉咬着牙听完了他这番话,算是确准了方才的猜测,她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片刻后冷声道:“你如今这样,是要为着她同我过不去?” 民间常说“娶了媳妇忘了娘”,成玉如今方才算是好好体会了一遭相类的心境。自小到大这么些年,她从没想到萧元景会有对自己恶语相向的一天,而且还只是为了个妾室。 成玉高高在上惯了,平时还算是好说话,可如今着恼起来,早就忘了究竟是谁理亏在前。 萧元景同她对视了会儿,见她又是着恼又是难堪,总算收起脸上那嘲讽的笑意。 “不是我要同你过不去,”萧元景眯了眯眼,“阿姐,你可别忘了究竟是谁有错在先?当日外祖母寿宴之际,你做了什么、说了什么,难道都忘了不成?” 成玉抿了抿唇,正欲辩解,却又听萧元景说道:“你当日究竟是何意思,你我心知肚明。你如今若是想要揪着只言片语强行狡辩,那就真是将我当傻子了。” 他说话时并不见怒色,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可成玉却不由得将那些狡辩的托词给咽了下去,愣是没敢说。 两人就这么对峙着,萧元景的目光平静又带着些冷意。 以往任成玉做什么出格的事情,他都未曾放在心上,笑笑也就过了,可这件事情他却没准备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揭过去。 像是被当头浇了盆雪水似的,成玉原本的恼怒渐渐消了,后知后觉地涌上些无力来。 她的初衷并不坏,原也是一门心思地为着萧元景考虑的,结果反倒坏了姐弟之间的情谊,着实是在意料之外。 成玉垂下眼睫,沉默许久后,长长地叹了口气:“我知道你怪我欺瞒……可你是个聪明人,应当明白我为何会这么做。阿景,有些事情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他喜欢姜南云,什么都愿意给,可长此以往,难免会遭人非议。更何况出身摆在这里,那是不可逾越的天堑。 与其将来闹得不可收拾,成玉宁愿自己来当这个坏人。 “你不该打着为我好的名义擅作主张,”见她这模样,萧元景的语气放缓了些,“我知道你在担忧些什么。无非就是怕旁人议论沉溺女色,更怕将来我执意要扶正她,会遭到父皇的申饬……” 萧元景不甚在意嗤笑了声:“若我高兴去做,这些又算得了什么?难道我会担不起吗?” 他平素里总是不显山不露水的温吞模样,可说这话时,却像是抹去了那些个伪装,锋芒毕露。 只要他乐意,便没什么是不能做、不敢做的。 72、第 72 章 第072章 两人虽为姐弟,可萧元景这些年来从未将自己做过的事情告知成玉。 在他看来,劳心费神的事情由自己担着,不着痕迹地处理了也就够了,并没必要带累着母妃与长姐跟着提心吊胆。 世人皆以为萧元景是个闲王,成玉也不例外,如今见着他这锋芒毕露,堪称“狂妄”的模样,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半晌后,成玉方才开口道:“你若是铁了心如此,我也拦不住。只是……” 见她还想再劝,萧元景直截了当地打断了:“此事我自有打算,的确不劳阿姐费心了。” 成玉被萧元景噎了下,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的,抬手指了指他:“先前真是看岔你了。原以为你不近女色,如今看来,竟还是个格外痴情的。” 她这话带了点玩笑的意味,算是稍稍缓和了气氛。 没等萧元景说话,成玉叹了口气,总算是认了错:“先前那件事,我的确是对不住南云,等改日再见着了,我亲自向她赔礼道歉。” 若是个寻常妾室,那断然是担不起堂堂郡主的赔礼道歉,可如今眼见着萧元景是彻底将她放在了心上,将来说不准还会扶正……届时那可就是真是她的弟媳了,成玉并不想将关系闹僵。 萧元景也并没给她递台阶,客套两句揭过去,而是正儿八经地说道:“这件事上,你的确对不住她。” 俨然一副要替南云讨个公道的模样。 成玉无奈地看了他一眼,算是彻底没了脾气。 两人终归是亲姐弟,将话说明白后,成玉服了软、认了错,并且承诺会向南云赔礼道歉后,这件事情便算是揭了过去,并不至于留仇。 南云对此则是一无所知,兴高采烈地出府去寻桑榆去了。 她在府中呆了许久,寸步不出,倒也并没觉着烦闷,不过如今出府来闲逛,却又是另一番心情。 暑热渐渐褪去,加之又落了雨,凉爽许多,于她而言正是出门的好天气。 桑榆先前来探病时,便已经留下了铺子的地址,离宁王府颇有段距离,需得乘车前去才好。南云坐定了,半挑了窗帘,漫不经心地看着一路上的景致。 天色略微阴沉,周遭的草木经了雨水后,更显翠色。 因着落雨的缘故,街上的人并不多,出摊的商贩们也都纷纷撑起了遮雨的布,卖花的小姑娘梳着双丫髻,并没撑伞,顶着个荷叶遮雨,篮中的鲜花溅上了些雨水,娇艳欲滴。 这些皆是再寻常不过,可南云却看得出了神。 及至马车停下,白芷轻轻地唤了声,提醒道:“娘娘,咱们到了。” 南云这才回过神来,她拂了拂衣袖,向外看了眼,而后吩咐白芷道:“我自个儿过去,你不用跟着,回府去吧。” 白芷一怔:“这怎么行……” 旁的贵人出门,恨不得带上一众丫鬟伺候着,像南云这样的着实不多。 “我是来同阿榆闲玩的,没什么妨碍,不用你跟着伺候。”南云难得强硬了一次,“你回府去,等到晚间过来接我就是。” 没等白芷再劝,南云便扶着车厢,利落地跳下了马车。 见她执意如此,白芷也没法子,只得连忙将伞递了出去。 马车是在街巷口停下的,南云撑了伞,慢悠悠地向里走去,左右张望着。不多时,就见着了桑家的铺子,随即加快了脚步。 桑家开的是个杂货铺,卖的皆是日常要用的物什,此时虽还没正经开张,但东西已经置办得七七八八,货架上摆得满满当当。 南云尚未进门,就见着了柜台后面站着的桑榆。 桑榆拿了根笔,正在聚精会神地算着什么,眉头微皱,连南云进了门都未曾发觉。 南云收了伞,顺手放在了门边,轻手轻脚地走到了她跟前,瞥了眼。只见那纸上密密麻麻地记了好多账目,应当是近来置办货物的清单。 “愁什么呢?”南云含笑问道。 桑榆并没料到南云会突然过来,先是被吓得退了半步,手一抖,险些连笔都给扔出去。等到看清南云之后,她拍了拍胸口,长出了一口气,哭笑不得道:“你要吓死我……外边还下着雨呢,你怎么说来就来,也没提前知会我一声。” 南云将她这狼狈的模样尽收眼底,强忍着笑:“想来就来了呗,哪有那么多讲究?” 桑榆定了定神,将账单给收了起来,勾了勾手示意南云到里边来坐,又倒了杯茶水给她:“宁王殿下肯放你出门,想来先前的病应当是痊愈了吧?” “早就好了,”南云倚着柜台坐了,同桑榆抱怨道,“可他偏要说要多看几天,以观后效,才肯让我出门来。” 桑榆则是在她额上点了下:“正是要宁王这样的人来拘着你才好,若不然啊,你待自己总是没轻没重的。” 自打先前的事情说开后,桑榆对萧元景也再没什么异议,每每听着南云提起,总是会替她高兴。 南云只笑不答,她捧着杯子喝了口水,起身四下看着,关切道:“筹备得怎么样了?可有什么我能帮得上的忙?” “差不离了,只等个黄道吉日就开张。”桑榆并不同她见外,笑道,“你若是得空,给我写个招牌吧,也省得我爹再托人去。” 桑榆自幼同南云关系好,但她对笔墨是没什么兴趣的,只认得些字,可写出来就不成型了,自己私下记记账还好,断然是没法挂出去当招牌的。 原本是想着回头托个教书先生来写,可巧南云送上门来,倒是省得再去找外人了。 南云并没推辞,当即爽快地应了:“等我回府中去写了,明日便让人送过来。” 两人在柜台后坐了,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不觉就已经到了晌午。 外边淅淅沥沥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阴霾散去,又透出日光来。 桑榆算了算时辰:“你想吃什么?过会儿大哥就该来了,咱们出门逛去。” 说来也巧,她话音刚落,桑朴便背了些货物进了门。 桑榆上前去帮他卸了货,轻快地说道:“这些东西放着就是,等晚些时候我回来了再清点记账。你可吃过饭了?” 见南云在,桑朴头都没敢抬,含糊不清地应了声:“吃过了。” “那这铺子就交给你来看了,”桑榆挽着南云的手,向外走去,“我同阿云出去转转。” 天放晴后,路上还有积着的水,南云轻巧地从中绕了过去,左右看着。她对这一带并不熟悉,更不知道有什么好吃的,最后还是桑榆做了决定,到街尾的摊子去吃了碗家常的葱油面。 好在因着下过雨的缘故,天并不热,两人填饱了肚子之后便开始闲逛。 南云到京中已经许久,但却从没像如今这样闲适地逛过,她漫无目的地四下看着,目光落下不远处那店铺时,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 “怎么了?”桑榆疑惑地问了句,又循着她的目光看了过去,“集雅轩?听名字,应当是个古董铺子?” 南云点点头,解释道:“这是王府名下的生意。” 南云并没插手过王府的生意,可先前萧元景曾同她讲过,自己当初刚搬出皇宫开府之时,是如何做生意的,所以多少有些了解。 这集雅轩,是后来萧元景对古玩珍品感兴趣时,顺道开的一家铺子,高价收购各式各样的古玩,同时也会转卖些稀奇的物件。 初衷倒并非是为赚钱,纯属是兴趣所在,还能省点功夫。 当初听萧元景提及时,南云便生出些兴致来,如今闲逛偶然见着,更是觉着巧得很。 桑榆看出她的意动,顺势推了一把:“你既然想去看,只管去就是,怎么还犹豫起来了?” 及至走到集雅轩门前,南云仰头看了眼匾额,一眼便认出那是萧元景的字迹,清隽飘逸,煞是好看。 桑榆倒是没注意这些,她先南云一步进了集雅轩,随即就被里边的摆设布置给震慑到了。 并不似寻常的铺子那般,这集雅轩中竟摆了偌大个假山,其上穿石凿洞,恰到好处地摆放着诸多稀奇物件。周遭竟还蓄了水,尚未靠近,依稀能见着水中像是也安放了玉石等物。 四周的墙壁是以竹子铺就,其上还刻有词句,显得格外雅致。 桑榆认不出那些古玩物件来,也不怎么感兴趣,她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这铺子的装潢布置上。近来筹备铺子的事宜简直让她心力交瘁,如今只看着这些,只觉着每一寸都是银钱铺就的,简直肉疼。 等到南云进门来,桑榆忍不住感慨了句:“宁王殿下可真是……” 看清楚里边的情形后,南云也不由得怔住了。 这集雅轩中的物件其实算不上多好,远没法与王府藏书阁中的相提并论,可这装潢布置却实在是费了心思,任是谁头回见了,怕是都得愣一愣的。 先前萧元景说这铺子是拿来玩的,南云还不明白为什么,如今真亲眼见着了,方才算是领会了他这话的意思。 南云在门口站了片刻,等到有侍女上前来接待时,方才向内走去,绕着那假山端详起这其中的物件来。 桑榆的心思则仍旧挂在铺子的装潢上,片刻后,又同南云笑道:“若我将来有了足够的银钱,也要开一家这样的铺子来玩。” “好啊,”南云低低地笑了声,“届时我就给你捧场去。” 她这话才说完,就听见一旁传来声嗤笑。 集雅轩中很是安静,故而这笑声就显得格外刺耳。 南云循声看去,只见着个衣着华贵妆容精致的闺秀,正拿帕子掩着唇,神情中还带了些嘲弄。 作者有话要说:二更 今天还有一更,但是我刚又看了看,感觉不太满意,所以等回家忙完修修文,晚些时候再发出来叭orz 73、第 73 章 第073章 南云与桑榆关系极好,自小在一处,说话时并没什么顾忌。 桑榆有自知之明,也很清楚想要像萧元景这般大手笔,怕是难似登天,此生都未必能做到,但却并不妨碍同好友闲谈时候做做梦。 而南云也乐得给她捧场。 至于被人听了墙角,还要加以嘲笑,就全然是意料之外的事情了。 南云偏过头循声看去,那姑娘竟没半点心虚的意思,不躲不避地同她对视着,像是并不觉着自己的言行有丝毫不妥似的。 也正因着这个缘故,南云得以将她的相貌看得一清二楚,只觉着像是在何处见着。凝神思索片刻后,竟认出了这位闺秀的身份。 南云眉尖一挑,若是未曾记错的话,这位姑娘应当姓陈,是太傅陈家的掌上明珠,陈莹玉。 当初到齐家贺寿时,南云曾听老夫人遍数过为萧元景看中的正妃人选,其中就有这位陈姑娘。 据老夫人说,这位陈姑娘出身百年世家,家学渊博,又是陈家这一辈唯一一个姑娘,自出生起就被长辈兄长们视作掌上明珠。生得貌美如花,琴棋书画无一不通,诗词才学也是太傅反复夸赞过的,总而言之无一处不好。 那时南云心灰意冷,甚至于都生出几分自惭形秽来。 后来随着成玉离开老夫人的院落时,恰巧遇着有丫鬟来通传,说是陈家的女眷到了,她下意识地瞟了眼,其中就有如今眼前这位闺秀。 自从与萧元景说开后,南云便将在齐家的种种事情都抛之脑后,不愿再多想,却不妨竟然会在此处遇着这位陈姑娘,又被勾起了那时的心绪来。 只不过那时她狼狈不堪,只恨不得立时躲起来才好,可如今却莫名有了底气,再没当初的慌乱不安。 桑榆并不知这其中的隐情,见南云与那闺秀对峙着,只当是她是心有不忿,便不动声色地扯了扯她的衣袖,示意她不要为着这事闹起来。 南云并不是爱挑事的性子,加之方才陈莹玉也并未指名道姓说什么,她总不好揪着一声笑去计较,便也依样画葫芦地冷笑了声,这才回过头去。 她这笑学得极像,还带着些不屑与轻蔑。 陈莹玉方才笑别人的时候理直气壮得很,可轮到自己被原样奉还时,却没法再淡然相对了。 她是个心高气傲的,这些年来爹娘兄长个个捧着她,从来只有她给旁人甩脸色的时候,压根没人敢在她面前挤兑。 如今倒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不好贸然上去争辩,又不甘心就这么揭过去,只觉着满心憋闷。 桑榆在一旁看着,难得见南云会有这样使坏的模样,又见那闺秀脸色变了几变精彩得很,忍不住抿唇笑了起来。 她这一笑,倒像是火上浇油,算是将陈莹玉彻底给激恼了,拧眉呵斥道:“你笑什么?” 打从一进门起,陈莹玉便留意到了桑榆,毕竟桑榆的衣着打扮与这集雅轩可以说是格格不入。在她看来,这不过就是个寻常的民女罢了,哪配来这样的地方? 而如今,这么个人竟然也敢笑她,这如何能忍? 桑榆并不是个任人拿捏的软包子,闻言,随即反问道:“那姑娘方才是在笑什么?” 陈莹玉下意识地想要驳斥一句“与你何干”,话到了嘴边,却又意识到这是给旁人送刀子,连忙咽了回去。 这么一来,就被噎住了。 她并不会同人争吵拌嘴,气得脸都红了,回过头去瞪了眼身后的侍女。 那侍女心下叹了口气,也觉着无奈,毕竟这事原就不占理,能怎么办?她自觉寻不着什么合适的场面话,只能硬着头皮上前摆架势道:“你可知我家姑娘是什么身份?” 讲不过理,那就不讲了,反正家世身份一亮出来,对方总是要服软讨饶的。 桑榆一早就猜到对方非富即贵,但听此,还是不由得拧了拧眉。 倒是南云平静地开口道:“任你家姑娘是什么身份,也没有不准旁人笑的道理。更何况若非要细究,不也是姑娘招惹在先吗?还是说,姑娘敢做不敢认?” 陈莹玉被她这么一激,随即冷笑道:“有什么不敢认的?你们说些蠢话丢人现眼,我便是笑了又如何?” 见南云不答,她自以为占了上风,又逼问道:“你可知这集雅轩是谁的铺子?岂是寻常人及得上的?倒不如做梦去来得快些。” 桑榆的脸色原本已经不大好,听了陈莹玉这话后,倒像是打通了任督二脉似的,突然就明白了这位闺秀为何跟被踩了尾巴似的一跳三尺高。 她哭笑不得,又不知该从何说起,只好偏过头去看向南云。 南云在这种事情上向来是迟钝些的,可将先前在齐府听到的那些话联系起来想一想,也就不难理清这其中的头绪了。 其一,陈莹玉应当是不认得她,不然也问不出这样的话来;其二,这位陈姑娘怕是对萧元景有那么些小心思,所以言辞间才会这般维护。 南云抿了抿唇,觉着自己若是将身份抖落出来,这位脸皮薄又易怒的陈姑娘怕是能立时能羞恼得气昏过去。 不过思来想去,她还是没这么做,同桑榆交换了个眼神,便准备离开这地方。 可说来也巧,许是集雅轩的侍女见着这边起了争吵,又不敢贸贸然上前来多嘴,便去将管事的请了过来。 这位管事娘子南云也认得,叫做晴姑,每月都会到王府那边去请安,顺道将集雅轩这边新搜集来的古玩送去给萧元景过目。 而萧元景大半时间都在风荷院,所以晴姑过去请安问候,便不可避免地会见着南云。 晴姑到正堂来,第一眼就认出了南云,快步上前去行了一礼:“侧妃娘娘怎么来了?可有什么吩咐?” 及至问过了自家主子,方才又向着陈莹玉客套道:“陈姑娘可看中了什么东西?” 原本还趾高气昂的陈莹玉自打听到“侧妃”这个称呼后,就直接愣在了那里,满是难以置信地看向了南云。 及至回过神后,想起方才自己说的那些个话,陈莹玉的脸当即就涨红了。她只觉着锋芒在背似的,一刻都待不下去了,跺了跺脚,直接转身拂袖离开了。 晴姑还没弄清事情的来龙去脉,一头雾水地看向南云。 南云无奈地叹了口气,觉着这事简直不知该如何说道,只摇了摇头,示意她不必多问,片刻后便也同桑榆结伴离开了。 出了门后,桑榆长舒了一口气,同南云感慨道:“方才陈姑娘走时那模样,不知道的怕是还以为是我们欺负了她,可分明是她先挑事,又要拿身份出来压人的……” 她将方才的事情回想了一遍,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似的,忽而问南云:“说起来,你是不是早就认出她来了?” “是,”南云早就向桑榆提及过那日在齐府发生的事情,如今便也没隐瞒,直截了当地说道,“当日齐老夫人想要为王爷说亲,这位陈姑娘就是她最中意的人选。” 因着这件事,她背地里还曾难过了许久,直到前些日子与萧元景将话说开,才算释怀。 桑榆倒是没料到竟还有这样的事,她从荷包中摸了块糖出来,给了南云:“我看她相貌也好,性情也好,通通及不上你,宁王殿下想来是不会喜欢的。” 南云知道她是怕自己多想,所以着意拿这话来安慰,便没多言,只笑道:“随她去吧。” 经这事一搅和,两人也没了逛街的兴致,加之天色不早,便结伴回了铺子。不多时,王府那边便有马车来接了,南云同桑榆告了别,约好了等铺子开张那日再来。 在回去的路上,南云思来想去,还是觉着应该将遇着陈莹玉的事情如实告诉萧元景,只是不知该如何开口。 还是萧元景见她吃饭时漫不经心的,主动问道:“今日出去,可是遇着什么事情了?怎么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南云咬了咬筷子,趁着这个机会,断断续续地将集雅轩的诸事都一五一十地讲了,并没添油加醋地去抹黑陈莹玉,也没卖惨装可怜。 说完后,便很是乖巧地坐在那里。 萧元景替南云盛了碗汤放在跟前,不甚在意道:“又不是什么大事,哪值得你牵肠挂肚的,连饭都不好好吃了?” 南云早两年总是饮食不规律,常常是想起了才去吃点东西,当初太医来为她诊治热伤风的时候,还说了她胃不好。 自打那时起,萧元景就着意盯着她吃饭,旁的事情都要往后靠。 “陈姑娘离开时像是都要哭了,”南云咬了咬唇,补充道,“不知道回去后会不会告状……” 她倒是不担心自己,只怕会给萧元景招惹麻烦。 “那又如何?不必将闲人闲事挂在心上。”萧元景又给她夹了菜,慢悠悠地解释道,“陈家再怎么宠她,也是有度的,岂会为了个女儿同我过不去?” 南云这才舒了口气,她对朝局之事并不了解,但却是全然信赖萧元景的。 “再者,你不必这般小心翼翼的。”萧元景绕了缕她的长发,慢条斯理道,“便是跋扈一点也没什么,陈莹玉背后有人撑着,难道你就没有?” “在自家地盘上被欺负,像什么样子?”萧元景又顺势捏了捏她的耳垂,低声笑道,“小惩大诫,下不为例。” 作者有话要说:三更 修文比写文还难,叹气.jpg 74、第 74 章 第074章 萧元景这个人护短得很,有些时候也是个不讲道理的主。 毕竟南云的性子太软了些,一离了眼皮底下,萧元景就难免会担心她在外边受欺负。 先前那场阴差阳错挑起的争吵,对萧元景的影响颇大,南云倒像是已经揭过去,可他每每想到南云垂泪的模样,还是觉着懊恼得很。 因着这个缘故,他是宁愿南云出去时能“嚣张跋扈”些,也不想看她千般思量委曲求全。 毕竟前者纵然招惹来麻烦,他也有本事摆平,可后者却是让他束手无策,压根不知道该怎么宽慰才好。 南云听了他这“教唆”的话,忍不住摇头笑道:“哪有你这样教人的?” 自小到大,南云就没听过这样的话。 当年父亲在时无论怎么疼她,也会教导她与人为善,有些不必要的口舌之争能省就省。萧元景倒是好,仿佛都恨不得教她出去怎么摆架子颐指气使了。 思及此,南云随口又道:“你这样,将来怕是要将孩子给教歪了的。” 萧元景原本正专心致志地给她添菜,闻言,夹菜的手一顿,随即回过头来,打趣似的同她道:“将来教孩子,自然是旁的教法……不过话说回来,你什么时候给我生个?好让我来教养。” 南云说那话时并没考虑太多,不过是想到了自家父亲,故而随口提了一句。听到萧元景这回答后,脸当即便红了,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 可萧元景却像是来了兴致,看着她这局促的模样,也不肯就此放过,而是又压低声音问:“嗯?” “可这种事情……”南云低头捧着汤碗,含糊不清道,“又不是我说了算的。” 萧元景忍笑道:“那就是怪我了。” 南云没料到他会这么说,险些呛到,抚了抚胸口顺气,莫名其妙道:“如何能怪你?” “怪我不够努力,所以至今才没消息。”萧元景眼中带上了浓浓的戏谑。 南云愣了下,后知后觉地领会到他话中的深意,脸愈发地红了。这话委实没法接,她索性叫碗筷一放,起身到内室去了。 萧元景紧随其后,随她进了卧房。 侍女们悄无声息地收拾了外间的盘碟碗筷,知情识趣地没到内室去打扰。 南云在梳妆台前坐了,偏着头卸了耳饰,又将发上的钗环取下,长发泼墨般散下,在烛火的映衬下平添了三分旖|旎风|情。 她不去接萧元景那些混账话,拿了个牛角梳,自顾自地梳着头发。 萧元景也没恼,倚在一旁看着,等到南云收拾妥当后,又开玩笑似的提了句:“阿云,给我生个孩子吧……届时,我送你一份大礼。” 听这话音,仍旧是不正经的调子,可萧元景的神情却格外认真,尤其是说到“大礼”二字的时候,竟显出些珍而重之的意味。 南云仰头看向他,正琢磨着该如何回答,萧元景便倾身来,含上了她的唇…… 烛火微动,在床帐上映出交叠的人影。 也不知是不是因着对所谓孩子的执念,萧元景显得格外“努力”,第二日南云起身时,只觉得腰酸背疼,脑子更是昏昏沉沉的,恨不得立时就躺回去。 但已是日上三竿,纵然家中没婆母立规矩,她也觉着再睡下去不妥,招来白芷服侍着穿衣起身。 南云还惦记着昨日同桑榆说好的要替她家写招牌,等到梳洗之后用过早饭,便到书房去了。 她到时,萧元景正在翻看着闲书,听到动静后抬眼笑问道:“有没有好好吃饭?” “吃过了,”南云答了句,随后又抱怨道,“你又不叫醒我。” 萧元景见她似是要写字,便自觉让开了位置,漫不经心地解释道:“你睡得那般香甜,我怎么好打扰?横竖是在自己家中,不必有什么顾忌。” 说完,见南云挑了支大笔,又挑眉问道:“这是要写什么?” “我昨日答应了阿榆,要给她家铺子写招牌来着。”南云铺开了宣纸,寻了纸镇来压好,又抬了抬下巴,支使萧元景给自己研墨。 早前的南云断然是不敢这样支使萧元景的,毕竟尊卑地位摆在那里,纵然萧元景纵着她,她也不好“蹬鼻子上脸”。可自从先前说开之后,两人的感情便一日千里似的,她也渐渐地将那些个顾忌给抛开了。 萧元景本来就没什么正事,将书信手一放,便来给她打下手研墨了。 南云的字及不上萧元景,但也尽够看了,哪怕是放在那些个世家闺秀中,也绝不输。 萧元景在一旁看着,等到南云一气呵成写完后,又颇为捧场地夸了两句,笑问道:“你这手字,应当练了许多年吧。” “是啊,”南云放了笔,垂眼看着自己写完的字,随口道,“我自小就跟在父亲身边学东西,这字也是仿着他的字迹练的,只不过更绵软娟秀些,远及不上他。” 萧元景不动声色地抬眼看向她,张了张嘴,但最终却并没问下去。 相识至今,南云并没主动提过家中的事情,萧元景便也一直没问过。 起初是并不在乎,后来则是怕招惹得南云难过。 萧元景知道南云的父亲已经过世,当初一向软和南云会为了父亲留下的衣裙偏执成那模样,想来父女之间的感情应当极好。 他诚然是有些想知道南云过去的事,但能看出南云有意回避,便也不会着意去打听。 南云写好了字,等到晾干之后,便着人送去了桑榆那边。 解决了这桩事后,南云闲了下来,转而同萧元景讲起昨日的见闻。 她到京城后便进了宁王府,而后几乎没怎么出去,更没像昨日那般闲逛过,如今说起什么都觉着津津有味。 见她这般兴致勃勃的,萧元景笑道:“你既然喜欢,赶明儿随我出门玩去。” “好啊,”南云应了声,“那回头我要再到集雅轩去看看,昨日走得匆忙,压根没来得及好好看完。说起来,桑榆可是很喜欢那边的装潢摆设的,实在是新奇又有趣。” 萧元景见她满是好奇,站起身来:“择日不如撞日,你既然还惦记着,那不如现在就过去好了。” 说着,他便勾着南云的手向外走去,着人备车去了集雅轩。 他这着实是想一出是一出,又雷厉风行的,直到站在集雅轩门前,南云方才有了些真实感。 经昨日一事后,集雅轩这边的侍女也算是识得了南云,再加上有萧元景在,连忙恭恭敬敬地行了礼。 晴姑原本正在翻看着账册,见此,也连忙上前来行礼问安。 这铺子虽是萧元景的,可他却很少露面,这边的东西也都是由晴姑筛一遍,再送到王府去给他过目的,难得能来一趟。 晴姑行礼之后,便随侍在一旁,随时听候吩咐。 “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去吧,”萧元景却并没让人紧跟着伺候,一抬手,将人都给遣散了,“我陪侧妃来转转,不要来打扰。” 闻言,晴姑与侍女们随即散去。 南云绕着那假山,慢悠悠地欣赏着其上放置的诸多古玩珍宝,间或还有萧元景在一旁讲解上几句,悠闲自在得很。 只不过不多时便有客上门来。 会到集雅轩来的,大都是非富即贵的人家,认得萧元景的也不在少数,加之萧元景又是个性情和善好说话的,少不得要寒暄客套几句。 这么一来,南云反倒不似先前那般自在了。 “里间还有不少新收的藏品,只是还未来得及摆出来,”晴姑恭恭敬敬道,“娘娘可想去看看?” 南云看了眼正在同人叙旧的萧元景,冲他比划了个手势,而后含笑道:“好啊。” 临进里间时,南云又回头看了眼,恰好见着又有人进门来。 说来也巧,那人她也认识,正是徐知行。 作者有话要说:阿景是真的很想要孩子●v● ps.二更还是在晚上八点 75、第 75 章 第075章 对于徐知行这个人,南云的观感是很微妙的。 无论怎么说,他都是徐知音的兄长,只这一点,便让她生不出什么好感来。 再有,到如今她也算见了徐知行两三次,从那晚庙会,再到齐府之中,每每都觉着不大对劲。 两人从未说过话,可徐知行看她的目光,绝不是看陌生人之时该有的。 反复思量后,南云确准自己从未与徐知行打过交道,便也只能将此归于自己的长相上。 大抵徐知行是觉着她与徐知音长得有几分相仿,所以才会如此。 其实这解释也不大能说得通,可思来想去,南云也想不到什么旁的缘由,只得搁置下来。 集雅轩里间也摆了些古玩物件,大都是刚从各种渠道收来,还未来得及给萧元景过目,也没定价的。 晴姑能管得好这么一间铺子,自然也是个极会察言观色、嘴皮子利落的,她将南云请到了里间,又亲自沏了茶来,伺候得极为妥帖。 南云在里间留着,聚精会神地把玩着那些个藏品。萧元景将寒暄的人都打发了,亲自过来时,她正在埋头看着半片帛书,竟没能注意到。 见萧元景抬了抬手,晴姑与白芷交换了个眼神,随即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喜欢这里吗?”萧元景轻飘飘地笑道,“若是喜欢的话,我就将这铺子送与你好了。” 南云回过神来,毫不犹豫地回绝了:“喜欢归喜欢,又不一定要攥在自己手里。再者,我只想看看这里的藏品,可不想费神管那么大的账目。” 见她态度这般坚决,萧元景也没再勉强,转而问道:“那可有什么看中的东西?只管让人给你送过去就是。” “你先前让人送来的摆设物件,不少都还在库房积灰呢,”南云摇了摇头,“我不缺什么东西。” 萧元景啧了声,半带抱怨地说道:“你可真是无欲无求。” 简直让人连献殷勤都不知道从何下手。 “勤俭持家还不好?”南云笑盈盈的,同他玩笑道。 萧元景倒是莫名被取悦到了,顺势夸了句:“好,很好。” 两人在里间留了会儿,便准备回府去了。 南云原以为徐知行应当已经离开,可一到大堂,才发现他竟然还在。 徐知行刚选定好了一副字画,着人给取下装了起来,他目光落在南云身上,略微停顿了一瞬,随后方才向萧元景行礼问候。 萧元景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算是受了他这一礼,但却并没要多寒暄的意思,直接带着南云离了这集雅轩。 南云倒是倍感稀奇。 要知道萧元景可是出了名的好说话,就连对着方才上赶着来献殷勤的小官,也没表露出什么不耐。 相较而言,他对徐知行的态度,已然算得上是疏冷了。 也不知这两人之间是有什么过节。 许是因着将徐知音许给太子的缘故,萧元景与徐家坏了交情,连带着对他家的人也没什么好脸色? 南云漫不经心地想着。她向来不会遮掩情绪,萧元景一眼就看出她的走神,抬手扶着她上了马车后,慢悠悠地问道:“这又是在想什么呢?” “我觉着……”南云斟酌着措辞,谨慎地问道,“你仿佛不大喜欢那位徐公子?” 萧元景眉尖一挑:“你竟认得他?” “先前在齐府,我同成玉公主在一处时,曾远远地见了他一面,听公主提过了几句,故而认得。” 萧元景并没直接回答南云的问题,而是继续问道:“阿姐是怎么说的?” 南云回忆了下那日成玉的说辞,犹豫片刻后,轻声道:“公主说他性情孤僻,名声仿佛也不大好,格外凉薄些,是个靠着祖荫混日子的公子哥。” 她说这话时小心翼翼的,又着意压低了声音,像是生怕被旁人听到似的。显然是不常在背后说人是非,不过是转述成玉的话罢了,还未怎么,自己便先心虚起来了。 不说旁的,萧元景看着南云这模样,便忍不住先笑了起来,抬手在她脸颊上捏了一把。 南云向后仰了仰,想要避开他作|弄的手,又含糊不清地问了句:“我说的可是不对?” “半对半错。”萧元景言简意赅地评价了句,可却没多做解释。 萧元景不肯明说,南云也摸不清他这话究竟是说徐知行并不孤僻凉薄,还是说他并不是个靠祖荫混日子的,有些发懵。 “这些事情你就不用管了,与你没什么干系,”萧元景总算是松开了南云,转而却又额外嘱咐了句,“离他远些就是。” 虽说萧元景并没直接回答她最初那个问题,可这一番交谈下来,南云也不难意识到,萧元景的确是不怎么喜欢徐知行的。 她点点头,应了下来。 南云与徐知行八竿子打不着,萧元景也并不曾将这闲聊放在心上,可没出两日,他就在一场赏花诗宴上遇着了徐知行。 萧元景与徐知行性情不合,并无交情,再加上徐家如今已经是太子一派,平素里见了面也不过寒暄一句,并没什么旁的话好说。 可这一回,徐知行却破天荒地端了杯酒来,像是要与他攀谈的模样。 饶是萧元景素来淡定,也不由得吃了一惊,心中更是将近来的事情都想了个遍,试图琢磨徐知行究竟打的什么主意。 “若我没记错,你素来不喜这样的场合,今日怎么突然有了兴致?”萧元景喝了半盏酒,似笑非笑道。 这赏花宴松散得很,众人早就三三两两散开,作诗去了。 徐知行四下扫了眼,而后微微一笑:“我这次来,是专程为了见您一面。” 旁人这么说,接下来的话兴许会是奉承,可轮到徐知行来说这话,却霎时让萧元景没了闲情逸致。 都不用想,就知道不会是什么好事。 萧元景将杯盏放下,抬眼问道:“何事?” 徐知行倒是格外爽快些,也不兜圈子,直截了当地答道:“与您府中那位侧妃有关。” 萧元景:“……” 就方才那么会儿功夫,他心中已经将近来的朝事过了一遍,尤其是与太子有关的事宜,可无论如何也没料到,徐知行竟然会提到南云。 这一步棋实在是出人意料,萧元景脸色微变,并没说话,只是将长眉一挑,等着徐知行自己讲下去。 “王爷应当也看出来了,您府中那位姜侧妃的相貌,与舍妹有几分相仿。”徐知行道。 他口中的这个“舍妹”,指的便是如今已为太子妃的徐知音。 南云的相貌与徐知音相仿,这并不难看出,若非是因着这个缘故,当初梁氏也不会想方设法地将南云带进宁王府来。 萧元景不瞎,自然也能看得出来,只是他不大明白,徐知行骤然提起此事是为了什么。 当初徐知音一厢情愿,觉着他是因着这个缘故才会对南云另眼相看,还曾在行宫之时纠缠过。 可徐知行并不是个蠢人,萧元景并不觉着他会这么想。 徐知行自然不是打的这个主意,他停顿片刻后,见萧元景仍旧不接话,便自顾自地说道:“王爷或许有所不知,我还有一流落在外的妹妹。” 萧元景瞳孔一缩,心中霎时如翻江倒海一般,片刻后方才强压下那股震惊,反问道:“此话当真?这么些年来,我的确从未听人提过,伯恩侯府竟还曾有过姑娘失落在外?” 若真有这么个人,伯恩侯府如何能瞒得这么严实,半点风声都未曾泄露?这些年来,也从未遣人寻找过? 可话说回来,徐知行应当也不会专程撒这个会被戳破的谎。 “谁家还没个阴私之事?掩而不提,自然有其缘由。”徐知行说这话时面色如常,仿佛是在议论什么不相干的事情一样。 萧元景是个聪明人,初时的震惊过后,便开始冷静下来梳理这件事情。 虽然徐知行尚未说明,但萧元景几乎已经能确准,纵然南云真是伯恩侯府失落在外的姑娘,也不会是如今这位伯夫人所生。 若非如此,断然不会被遮掩许多年。 萧元景问道:“依你的意思,她是侯府庶出的女儿?” 徐知行摇了摇头,他像是带了张假面似的,神情几乎没什么变化,平静地说道:“王爷若想知道当年旧事,不如同我做个交易。” 周遭热闹得很,有风拂过,携卷着阵阵花香。 萧元景沉默了会儿,复又抬眼看向他:“你且说来听听。” 76、第 76 章 第076章 萧元景回到家时,南云正在窗下坐着,聚精会神地研究着手中的棋谱,听到外间传来侍女们行礼问安的声音后,随即站起身来迎了出去。 早些时候萧元景出门前,两人下了半局棋,而后搁在那里了。她在家中左右无事,便特地翻了不少棋谱,对着那残棋钻研了大半日,琢磨着怎么才能赢了萧元景。 “你可算回来了,”南云尚未出内室,便笑开了,“快来同我把早上那局棋给下完……” 她话还没说完,见着萧元景的神情不大对,哑了下,随即又关切道:“怎么了,可是有什么麻烦事?” 萧元景这个人向来是喜怒不形于色的,纵然是有什么麻烦事,也从来都是自己担,不会带到她面前。 只是今日从徐知行那里得知的事情实在太过出人意料,以至于他再见着南云,竟没能遮掩好。 这件事……他只听了徐知行的一面之词,虽知道八成没错,但在彻底确准、理清之前,是并没准备告诉南云的。 “没什么,”萧元景勾了勾唇,若无其事地笑道,“听那些人咬文嚼字了大半日,有些累。” 南云将信将疑地看着他:“果真?” 与萧元景相处这么久,她虽说不出个所以然,但还是直觉着萧元景瞒了些事情。 “不然还能是怎样,难道还有谁能为难我不成?”萧元景打定了主意要瞒她,做出与平时无异的模样,在她下巴上勾了下,调笑道,“这么担心我啊?” 这屋中还有侍女在,南云脸一红,转身回了内室,将方才的疑惑搁置下来。 萧元景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见南云又探出半个身子来,与他笑道:“快来同我下完那局棋,我钻研了许久,说不准能赢你呢。” 南云虽放了大话,但心中还是有自知之明的,她与萧元景在棋力上的差距可不只是一星半点,绝非是临时抱佛脚就能赢过去的。 可也不知是怎的,这棋越下越不对,南云原以为这是萧元景的新法子,可到最后她竟真险胜了。 “我赢了?”南云盯着那棋局看了会儿,抬头追问萧元景,“你是不是放水,有意让我了?” 萧元景:“……” 他在别的事情上宠着南云,可在下棋时,是不会刻意相让的。这次也只是因着心有杂念,总是屡屡跑神,再加上南云早有准备,所以最后没能赢。 “并没,”萧元景夸道,“是你比先前厉害了。” 南云受了他这句称赞,先是抿唇笑了,随即又正色道:“少懵我,我对自己的斤两还是有数的。” 想了想,她又皱眉问道:“你是不是太累了?若是这样,就不要陪我耗着了,先去歇息吧。” 萧元景含糊地应了声,起身道:“我忽而想起还有件事要料理,回正院一趟,晚些时候再来陪你。” “好,”南云点点头,“你只管去忙。” 南云已经能确准,萧元景的确是有事,只是不愿讲。想来她也帮不上什么,能做的就是不让他分心了。 萧元景抚了抚她的鬓发,这才离了风荷院,顺路将柳嬷嬷给叫走了。 正院书房。 柳嬷嬷不明所以地跟到了这里,一头雾水,见萧元景沉吟不语,忍不住问道:“王爷特地将老奴叫来,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嬷嬷先坐,我的确有一桩事想问一问您。”萧元景抬眼看向她,“你可听过宁烟这个名字?” 柳嬷嬷先是一愣,及至想起这名字的主人后,脸色微变,迟疑道:“王爷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 萧元景避而不答,反问道:“嬷嬷这样,就是知道的意思了。” 柳嬷嬷是自幼看着他长大的,一见这模样,便知道他是铁了心要问的,低头想了会儿,长叹道:“这些年是没人提了,可往前数个十几二十年,知道这名字的人也不少。” 萧元景也不说话,只微微颔首,示意她继续讲下去。 当年贤妃宠冠六宫,消息也灵通得很,柳嬷嬷跟在她身旁,对那些个世家间的事情了若指掌。 只是到底年岁久远,她需得好好想想,才能理清当年那事。 “宁烟这个人,算是伯恩候府的一笔债。”柳嬷嬷回想着当年的事情,也觉着唏嘘,“二十年前,老侯爷还在,如今的这位伯恩候还是世子……” 伯恩候姓徐,名承光,二十年前还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在京中的名声也很好。他自小习武,后又从军,不过弱冠之年便有军功在身,与那些仰仗着祖荫的纨绔子弟大不相同,可谓是前途不可限量。 只是那时他总归是年纪轻,志得意满时便难免心浮气躁,反而在阴沟里翻了船,险些丢了命,九死一生地逃出来。 他那时已是重伤在身,勉强脱困之后便昏迷不醒,倒在了山中。原以为会命丧于此,可等到再醒来的时候,却是在一户农家,睁眼见着的头一个人便是宁烟。 宁烟的爹娘皆已过世,一人独居,靠着卖绣活等零零散散的东西赚些银钱,倒也能过活。她是上山采草药的时候捡到的徐承光,见他还有气息,于心不忍,便千辛万苦地将他给带回了山下的家中。 孤男寡女在一处,总是难免会生出情愫来,更何况宁烟生得很好,性情温良和善,于他又有救命之恩。 徐承光在宁家养了半月的伤,定了情,他并没暴露自己的身份,只承许了宁烟将来定会明媒正娶迎她过门,将玉佩留下当了信物,而后便回了京。 他终归是年轻,一腔热血,并没考虑周全。 要知道两人的身份天差地隔,纵然是有情,家中的长辈也绝不会应允。毕竟他将来可是要承袭爵位的人,堂堂伯恩候的夫人,岂能是那样一个寻常的民女? 言及此,柳嬷嬷叹了口气,复又说道:“当初世子也算得上是左右为难吧,毕竟一方是家中长辈,一方是有恩有情的恋人,无论选了哪个,都是要负了另一方的……可他千万不该,做了最错的决定。” 在柳嬷嬷看来,这事上总是要有取舍的,要么就听从了长辈的意思,与那位宁姑娘断个彻底;要么索性就违逆到底,真娶了那位宁姑娘过门,也算是有始有终。 可徐承光兴许是既不敢违逆长辈,又不想同宁烟讲明,竟想方设法扯谎瞒住了她。 他给了宁烟锦衣玉食的生活,可唯独少了当初承许的明媒正娶,甚至还迫于家中的压力,同另一位贵女结了亲。 生生地将此事弄成了一笔糊涂账。 好在宁烟是个孤女,无权无势没倚仗的,又不在京中,所以这事一直瞒得很好。 可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世子夫人到底还是知道了宁烟的存在。又或许是早就有错察觉,只是等到自己生下儿子徐知行,在侯府中站稳了脚跟之后,才开始动手来料理。 “徐夫人当年究竟做了什么,只有当事之人才能说得清了,”柳嬷嬷缓缓说道,“毕竟家丑不可外扬,这事在伯恩侯府闹得厉害,可却传出来的也不过只字片语罢了。 “再后来,听闻那位宁烟姑娘没了,也不知是失踪了还是怎么的。世子疯魔了一样四处找寻,还曾因为耽搁职务遭过皇上申饬,最后不了了之。” 一转眼这么些年过去了,当年再怎么惊心动魄,如今也再无人提起,只怕当事之人都已经翻篇揭过去,就更别说旁观之人了。 柳嬷嬷讲完,复又问道:“王爷怎么想起问这件事?” 柳嬷嬷是贤妃的心腹,这些年来忠心耿耿,萧元景需得有人帮着办事,便没瞒她,隐晦地提了句:“我偶然听人说,宁烟当年曾有过一个女儿。” “老奴倒是未曾听过……”柳嬷嬷正说着,忽而想起与徐知音相貌有些相仿的南云来,一愣,而后难以置信道,“您的意思是说,侧妃娘娘是当年宁烟留下的那个女儿?” 这话一出,柳嬷嬷将自己都给吓着了。 她倒是早就看出来南云与徐知音的相仿,只当是巧合,从来没想过这背后竟然还会有此联系。 只是这么说来,她倒是能明白过来,为什么好好的,萧元景会忽然问起伯恩侯府的事情来。 见萧元景不答,柳嬷嬷又小心翼翼地提醒道:“这件事情牵连甚广,您若是想做什么,还望三思啊。” 萧元景自然是明白这一点的。 听徐知行的意思,倒是确准伯恩侯一旦知道南云的身份,必定会想要认回她。 可这件事情若真是传出去,定会引起轩然大波,后宅中的旧事倒是不值一提,可朝局之上要思虑的可就多了。 毕竟伯恩侯府如今可是太子一脉,届时又会如何? 这其中的关系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萧元景尚未想好,究竟要不要同徐知行做那笔交易。 “这事不许外传,”萧元景知道柳嬷嬷口风紧,但还是着意嘱咐了一句,“绝对不能让侧妃娘娘知道。” 作者有话要说:一更 ps.以防误解,事先说一句,阿云不是靠伯恩侯府的家世或者生孩子当上王妃的。 这么写省事,但我个人不太想这样。 故事梗概是早就定好的,剩下的大家慢慢看吧。 77、第 77 章 第077章 萧元景近些年来已经少有这样的犹豫不决的时候了。 大多事情都在他的料想之中,纵然是出了些意外,也自有法子解决了,不会像如今这般左右为难。 一方面得顾及着朝中的局势,另一方面,也得考虑到南云的感受,难免掣肘。 若南云知晓此事,会如何反应? 萧元景原以为自己已经很了解她,可到了这时,才发现自己根本拿捏不准。 南云在寻常小事上很好说话,可真到了这事上,却未必会如此。直到如今,萧元景还记得南云当初为了那么件衣裳近乎偏执的反应。 越是平素里脾气好的人,被踩了底线之后就越容易失控。 所以萧元景选择暂且瞒着南云,等到他将事情查证清楚,利害关系理清之后,再寻个合适的机会同她来提此事。 他交代了柳嬷嬷相关事宜,又在书房中独自想了会儿,而后方才去了风荷院。 再来之时,萧元景已经将心思牢牢地遮了起来,并没再露出分毫,与以往看起来并没什么分别。 相处这么久下来,南云极少过问萧元景的事情,想着应当都是外边的事情,自己未必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帮不上什么忙,便索性不浪费口舌。 见他神色自如,南云便没再问,两人一起用了晚饭后,歇下了。 及至第二日,萧元景又要出了门,并没解释自己要做什么去,只说是“有事”。 南云一听他这话音,就知道是不方便告诉自己,可又不想随便编个去处扯谎,所以只能这么含糊不清地说着。 其实以萧元景的身份,自然是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无需时时知会她的。 故而南云倒也没不高兴,点点头应了声。 萧元景有事瞒着她,不便多说,陪她吃完早饭之后便匆匆出门去了。 等到萧元景离开后,南云自个儿到书房去看了会儿闲书,又练了两张字,想起过几日桑榆家的铺子就要开张,便想着让柳嬷嬷准备些贺礼。 柳嬷嬷听了她的意思后,为难道:“说来不巧,老奴家中又有些事,想要告假回去几日……” “无妨,”南云打断了她告罪的话,“那让白芷去准备就是,也不是什么大事。嬷嬷家中既是有事,只管回去就是。” 柳嬷嬷谢了恩,自去收拾了东西,回家去了。 若是以往,南云并不会将这事放在心上,可如今却总觉着有些不大对劲。她先是将准备贺礼的事情吩咐了白芷,随后又忍不住问道:“柳嬷嬷家中可是有什么难处?怎么好好的,突然就急着回去了?” 白芷先是应承下来,凝神想了想,摇头道:“这我倒未曾听过。” 南云托着腮,垂眼看着案上摆着的书,过了许久也没看完一页,又抬头问白芷道:“你再想想,近日可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白芷依言回忆了下昨日种种,答道:“昨日傍晚,嬷嬷被王爷叫到了正院去,也不知说了些什么,回来后便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至于旁的,我就真说不上来什么了。” 南云眼皮一跳。 她执着于此事,就是莫名觉着有些奇怪,没想到这猜测竟成了真。 萧元景究竟有什么事瞒着她? 南云知道自己不该多想,毕竟萧元景摆明了是不想说的,她想得再多,也不过是徒增烦恼罢了。 可道理归道理,能不能控制得住就是另一回事了。 若只是昨日之事也就罢了,可再加上今天的种种,着实怪不得她多想。 南云也没了看书的闲情逸致,来回翻着,脑子里却总是不可抑制地想着萧元景,直到白芍进门来回禀,说是晓玉回来了。 先前晓玉家中有变故,南云知晓之后便令人知会了管家,拨了假给她回家去。 原以为最多不过几日的功夫就该弄清回来的,可晓玉后来又托人传了消息来,说是家中一团糟脱不开身,想要额外再讨个恩典,让她在家中多留些时日。 南云与她素有交情,何况这也算不上什么大事,当即就应允了下来,到如今也有段时日了。 听闻晓玉回来,南云也顾不上再去纠结那些个事情,随即起身道:“请她到书房来。” 晓玉是个心大的姑娘,性情直爽,做事也干净利落得很,南云从没见她这般的模样。她离开的日子不短,但也不算长,可整个人都瘦了一圈,看起来也没什么精气神,也不知这些日子来究竟是经历了什么。 “你……”南云欲言又止,抬手示意白芷与白芍离开,等到她二人将书房门关上后,方才问晓玉道,“你这模样,可是家中出了什么事?谁让你受了委屈?” 说着,她又亲自倒了茶给晓玉:“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只管开口,不要同我见外。” 晓玉低声道了句谢,而后苦笑道:“也没什么,都已经料理妥当了,你不必担心。” “你这模样,让我如何能不担心?”南云在一旁坐了,忍不住叹道,“你回家后,究竟发生了什么,怎么将自己折腾成这样子的?” 晓玉捧着那茶盏抿了口,沉默片刻后,方才缓缓开口道:“你是知道的,我有一青梅竹马的表兄。说出来也不怕你笑话,虽说没正儿八经地定亲,但私下里却是已经定了终身的。” “几年前赶上大旱,家中日子艰难,可巧宁王府这边买丫鬟,便将我卖到王府来做活。那时我也是同他说好了的,攒攒银钱,将来想法子自赎出去,便与他成亲。” “其实我运气是好的,王爷是个性情好的主子,又恰好认识了你,若是撇下脸面求一求,或许连银子都不用出就能走了。”晓玉的确有过这样的想法,所以并不避讳提起,苦笑道,“结果没料到,还没等我同他提起此事,他竟已经变了心。” 说来也可笑,晓玉起初并不信他会背信负心,只当是对方家中出了什么事,逼着他如此的。 等到回了家中,亲眼见了,方才知道是自己太蠢。 晓玉悲愤之下,怒气冲冲地前去质问,可原本信誓旦旦说此生钟情于她的人,却推脱说年纪已经不小,等不起她了。 “他先是说,周遭同龄的人早就娶妻生子,家中也一直在催促,所以才会如此。”晓玉再想起那日的情形来,仍旧觉着心如刀绞,“可笑的是我信以为真,还同他说,只要他不改主意,我立时就能离了王府,回乡去同他成亲。” 这话全然是在慌乱之下说出来的,已经是卑微至极。 “许是被我纠缠烦了,他这才明明白白地承认自己已经变心了,先前的都不过是借口,他只是喜欢上旁人了。” “阿云,我真是……”晓玉顿了顿,强忍下泪意:“满腔真心喂了狗。” 南云先前虽有猜测,可却没料到实情竟是如此。她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才好,愣了会儿,随即扯了自己的帕子来,给晓玉擦眼泪。 她能理解晓玉的心情,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与她和方晟的事情有些相仿。 当年方家退亲,于她而言就像是雪上加霜,表面上虽没表露出什么,可私底下却也没少落泪,每每想起来便觉着难过得很。 一直到遇着萧元景后,才算是能平淡地去看待这件事。 当年桑榆安慰她时,将话都说尽了,最后一直劝她“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南云那时只觉着桑榆不着调,没想到竟真被她给说中了。 “莫哭了,”南云起身走到晓玉身旁,轻轻地拍着她的肩,安慰道,“这种人不值得你为他掉眼泪,不值当。像这样的人,不要也罢。” 晓玉这次回乡去,可谓是受尽冷言冷语,就连爹娘都说常年不在一处,也难怪男人会变心,压根没人像南云这般安慰的。 她抹着泪,半晌方才平静下来,歉疚道:“方才失态,让你见笑了。” “不妨事,你我之间不必这般客气。”南云这才坐回原位去,温温柔柔地笑着。 饶是这么说,晓玉仍旧是正儿八经地又向她道了句谢,而后道:“我这就回小厨房去,同柳婶销个假,然后再将这些日子欠的活慢慢补了,这么些天不在,她们铁定是要有意见的……” 南云是在小厨房呆过的人,对那边的情形再清楚不过,知道晓玉若是就这么回去,难免会招惹来不少风言风语。 更何况晓玉平日里性情直爽,殊不知得罪了多少人,想必是不好过的。 思及此,南云打断了她:“我先前应当同你提过,想要开个铺子。” 晓玉点了点头,不解道:“怎么了?” “可巧我这边缺人手,你愿不愿意来?”南云又给她添满了茶,“只不过初时是会麻烦些、累些,折腾得很……” 晓玉并不笨,随即意识到南云这是在帮自己,随即满口应了下来:“你若是不嫌弃,我当然是愿意的。” 南云抿唇笑了:“那就好。” 作者有话要说:二更,忘了设存稿箱了orz 78、第 78 章 第078章 南云将晓玉留在风荷院中用了午饭,同她聊着自己想开的书铺,时不时地也问些她的意见,不动声色地将晓玉从先前的消沉中引出来些。 及至晚些时候,南云将白芷招来,吩咐道:“我想要将晓玉调到风荷院来,你去知会管家一声。” 白芷应声而去,不多时便回来复命。 南云自打当了侧妃时候,的确算得上是“无欲无求”,什么要求都没提过,更不曾苛刻为难过谁,对府中的下人而言,她算是个极温和的主子了。 若是旁人如此,有的刁奴兴许会生出不该有的心思,不将主子放在眼里。 可在这王府之中,众人皆知王爷极其看重南云这位侧妃,平日里大半时间都耗在风荷院,再加上有柳嬷嬷管着这边的庶务,故而并没人敢轻慢于她。 如今她好不容易提了个要求,也不是多大的事,不过就是调个人而已,管事的忙不迭地应了下来,没说半句不是。 南云听了白芷的回禀之后,回过头去向晓玉道:“你的东西应该都还在小厨房那边,让白芷陪你过去收拾,然后搬到风荷院来安置吧。” 晓玉应了声,又同她道了句谢,而后便随着白芷离开了。 解决了这桩事后,时辰已经不早了,暮色四合,外边的侍女已经在张罗着摆饭了,可萧元景却还未回来。 南云趴在窗边,看着院中的花树出神,等到白芍来请了两三次后,方才到外间用饭去了。 平素里萧元景在时倒不觉着如何,可如今少了这么个人之后,南云便总觉着空落落的,再加上早前记挂着的事情,连饭都吃得没什么滋味。 又等了许久,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萧元景方才回来。 南云听见外间传来动静,立时站起身来,带得桌上的烛火都轻轻地跳了下。她心中原本是存了些不悦的,可看出萧元景有意掩饰的疲色后,却又消散了大半。 以萧元景的身份,要顾忌的事情颇多,他在外边忙了一整日,南云并不想让他回到家中之后还要为自己费心。 思及此,南云彻底抛下了梗在心中的疑惑,同他笑道:“可吃过饭了?小厨房那边应当还备着饭菜,我让人去取来。” 萧元景摇了摇头,自个儿解了外衫:“我不饿的。” 南云在他衣衫上轻轻地嗅了下,闻到些残留的酒气,并不浓,她将外衫叠好收起,上前去替他按了按穴道。 “时辰不早了,”萧元景抬手在她腰上勾了一把,低声笑道,“早些歇息吧。” 两人安置后,吹熄了蜡烛,室内霎时便暗了下来,只能窥见隐约的月光。 南云的确是有些困了,闭眼躺在枕上,快要睡去的时候,却又听见一旁的萧元景忽而说道:“阿云,你仿佛还从未同我提起过家中的事情。” 他这话问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不经意间想起什么,所以随口问了句。 “是吗?”南云声音中都带着些困意,下意识地向他怀中靠了靠,漫不经心地答道,“你想听什么?” 萧元景垂下眼,他看不清南云的神情,沉默片刻后轻轻地在她背上拍了拍:“睡吧。” 说话间,南云便已经睡了过去,连他这句话都没回应。 萧元景无声地笑了笑,又贴近了些在她额上落了一吻,随后便也合眼睡了。 及至第二日,萧元景仍旧出了门。 南云打定了主意不想、不管、不问,免得还要让萧元景分心来安慰自己,将他送出门口,便去寻了晓玉来忙活自己的事情。 昨晚晓玉就已经收拾了自己的东西,从小厨房搬到了风荷院,南云想要找她方便得很,不用像先前那般费周折。 南云先前就想着要开个书铺,只是碍于天气炎热,自己又生了场病,便一直拖了下来。如今已入秋,天一日日地凉了下来,便想着将事情再提上议程。 只是以她的身份,是不好事事都亲自去做的,原本还在犹豫该挑谁去,可巧晓玉回来,省了她的纠结。 晓玉办事一向干净利落,又是个知根知底的,交给她来,南云放心得很。 两人凑在一处,慢慢商量着将事情都敲定了。 又两日,便是桑家铺子开张的时候。 先前闲聊的时候,萧元景曾听南云偶然提过一句,便记在了心上,再加上先前的事情已经忙得差不离,就没再出门,准备和南云一起过去。 南云正坐在梳妆台前,由着白芷帮自己绾发,听萧元景这么说,下意识地想要回头说些什么。只是白芷并没料到她会突然偏头,攥着的头发的手并没松,她尚未来得及说话,便疼得倒抽了口凉气。 白芷吓了一跳,连忙请罪。 “不妨事,是我自己不小心。”南云摆了摆手,而后又向萧元景玩笑道,“都怪你。” 萧元景起身走到南云跟前,先是替她揉了揉,随后才问道:“怎么就怪我了?” “若不是你说话,让我分了心,怎么会……”南云话说了一半,自己也觉得太过强词夺理,忍不住笑了起来。 等白芷重新替她梳好了发髻,又上了妆,收拾妥当后,南云复又接上了萧元景先前那话:“你若是过去的话,只怕是要将他们吓到的。” 萧元景眉尖一挑:“我可没觉得桑姑娘怕我。” “阿榆是不怕的,”南云顿了顿,见萧元景的确是想去的意思,便又改了说辞,“其实不过是个小铺子罢了,说是开张,也没多大的阵势,你若是不嫌弃,那咱们就一起去。” 萧元景想着过去,倒并非是真想看什么,不过是想着这几日冷落了南云,想着多陪陪她罢了,当即便应了下来。 这次出门,南云并没带白芷,而是带上了晓玉。 “等你见着阿榆,必定会同她投缘的。”南云笑道,“再者,将来若是有什么生意上的事,也可以同她商量。” 晓玉还没来得及说话,一旁的萧元景先笑了:“你那生意忙活得怎么样了?” 他这么一问,南云的注意力立即挪到了他身上,凑近了些,掰着指头同他细算近来的筹划。 南云谈及此事时,神情极为认真,脸上也不自觉地带出些笑意来。 其实这么点生意对萧元景而言压根不算什么,若是王府有这么个小铺子,他兴许都不会过问,直接就甩给管家来全权料理了。 可因着是南云喜欢的,他便有了许多耐心,不仅一一听了,甚至还会提上些建议。 晓玉在一旁听着,并没插嘴,心中满是感慨。 她先前并未见过萧元景与南云的相处,只听人说萧元景时常宿在风荷院,各种好东西流水似的往南云那里送,知道萧元景中意南云,但却没料到竟会有这么喜爱。 对于像萧元景这般身居高位的人而言,送些绫罗绸缎、钗环首饰,未必就一定是真心喜爱。可若是能如同这般,愿意费神陪南云聊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就真的是放在心上了。 晓玉将此看在眼中,有些羡慕,也替南云觉着高兴。 马车在路口停了下来,南云扶着萧元景下了车,她已经来过,轻车熟路地将萧元景带到了桑家的铺子前。 先前写的招牌已经做好挂上了,南云指着那招牌笑道:“看,我写的。” 她说这话时声音中带了浓浓的笑意,很是自得,像是在求夸奖似的。 萧元景也很是配合,看了眼,煞有介事道:“这字写得真好,秀丽飘逸,行云流水。” 桑榆刚一出门就听见这话,还没顾得上惊讶萧元景竟然会过来,便开始觉着牙酸,忍不住埋汰道:“也是够了。” 说完,方才向萧元景行了一礼。 “不必多礼,”萧元景抬了抬手,“我不过是陪南云来看看,只当我是寻常人就好。” 桑榆倒是没什么妨碍,毕竟她与萧元景打过交道,甚至还曾因为南云受委屈,阴阳怪气地挤兑过他,所以并不怕。 可桑家其他人,却是没法像她这般镇定自若的。 南云当了宁王府的侧妃,这事在镇子上已经传开了。 众人先前还曾背地里议论,说她是攀上了哪个富商,才能缓过家中的困境,得知那人竟是宁王后,纷纷大吃一惊。 桑家父母得知此事后,还特地问过桑榆究竟是真是假,而后又是唏嘘又是感慨的。 如今见南云过来,身边还跟了个衣着华贵气度不凡的男人,稍一想,便隐约能猜出他的身份来。桑家父母对视了眼,没敢问,可仍旧是吓得话都说不利索了,招呼客人时一举一动也都是小心翼翼的。 南云看出他们的不自在来,便没久留,同桑榆笑道:“今日开张,我们就不在这儿打扰了,祝财源广进,等赶明得了空再去找我玩。” “好好好。”桑榆忙不迭地应了。 等到送走这一尊大佛后,桑家父母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桑父缓了片刻,颤颤巍巍问道:“方才那位贵人可是……” 桑榆收了客人的银钱,含笑送走了人,而后回头道:“正是。” 桑母“哎哟”了声,仍旧觉着难以置信:“我竟见着了个王爷?” 她活了这么些年,最多也就是见过个县官,如今竟然这么近地见了个王爷,着实是震惊得很。 桑父沉吟片刻,试探着问道:“这么看来,南云应当是很得宁王爷的心了,竟会纡尊降贵到咱们这地方来。” 桑榆利落地收拾着货架上的东西,摆正了,不甚在意地点了点头。 79、第 79 章 第079章 有萧元景在,桑家父母难免不自在,所以南云并没久留,不一会儿便离开了。 “是我思虑不周,”萧元景跟在她身后,慢悠悠地说道,“带累着你也留不久。” 其实他先前早就料想到或许会如此,只是没当回事罢了,如今见成了真,少不得要描补两句。 南云倒是并没放在心上,她扶了扶斜插着的步摇,抿唇笑了声:“这也没什么。今日是人家铺子开张,正忙着呢,我一个外人也不便一直留着啊,过来看看也就尽够了。” 她说这句话时并非有意为之,但却将亲疏远近都分开了——虽与桑榆亲近得很,但她于桑家而言却仍旧是个外人,与萧元景才算是一家。 萧元景听出这话中的蕴意后,眼中的笑意愈浓,也不急着回府去,吩咐车夫到金玉楼去。 南云是知道金玉楼的,算是京中极有名气的首饰铺子,那些个世家夫人、闺秀的首饰许多都是从这里买的,价钱也贵得令人望而却步。 当初她为侧妃时,曾听柳嬷嬷提过,一应的钗环首饰都是从这里订做的。 “我不缺首饰,”南云想到那满梳妆盒的金玉首饰,下意识地拦道,“不必再买了。” 萧元景开玩笑道:“我也不缺银钱,买了也无妨。” 先前给南云添妆时,萧元景并没亲自过问,而是交给了仆从去办,如今倒是想陪南云去逛一圈了——看着她一一试过,再挑出最合心意的,滋味想必应当是不错。 南云拗不过萧元景,只得应了下来。 萧元景原就是个毫不吝啬的人,再加上乐得高兴,更是如同撒钱似的,连眉头都不带皱一下的。 等到出金玉楼的时候,南云看着晓玉捧着的那些个盒子,简直替萧元景觉着肉疼。 及至晚间,萧元景又问道:“你先前不是想着出门游玩?近来天气凉爽许多,正是适合出门的时候,你可有什么想去的地方?” 南云坐在梳妆镜前,慢悠悠地梳着头发,闻言愣了下,并没直接回答萧元景的这个问题,而是问道:“你……为何对我这般好?” 自小到大,南云身旁来来往往许多人,可大都是点头之交,全心全意待她好的并不算多。 爹娘待她好,疼她,这些年来始终如一。 方晟曾经也算一个,可中途改弦易辙,反而狠狠地伤了她。 再就是桑榆,两人自小一处长大,这些年来互相扶持,如亲姊妹一般。 除此之外,应当就是萧元景了。 当初刚入宁王府,见着萧元景之时,南云还曾惧怕过他,怎么也想不到会有今日。 高兴自然是高兴的,可除此之外,又难免会有些不安。 南云自觉并没什么能给萧元景的,如今单方面地受着他的好,便总觉着忐忑,像是在云里梦里,总担心有朝一日会一脚踏空。 归根结底,她与桑榆是互相给予,可与萧元景之间,却总觉得亏欠。 萧元景原本正筹划着该到何处游山玩水去,没料到她会问出这么一句来,先是一怔,而后笑道:“我待你好,你怎么反倒还愁起来了?” 南云心中也觉得自己是杞人忧天,纯属没事找事,一时间也答不上来,只抿唇看着萧元景。 萧元景原本是准备就这么敷衍过去的,可见南云这副模样,终归还是没忍心将她晾在那里,沉默片刻后,缓缓地说道:“你我相识至今,已有半载,想来你也应当熟悉我的性情才对……” 萧元景这个人,看起来性情和善好说话,可实际上却是个面热心冷的。毕竟是在宫中长大的皇子,若真是个纯良的性情,哪能顺遂至今? 他挑剔得很,这些年来看重的人,也就生母贤妃,长姐成玉,再添上一个茜茜罢了。 在外人面前,他总是一副光风霁月的模样,待谁都很好,可实际上能入得了他眼的人寥寥无几。 至于那些个世家闺秀们,就更不必提了。 姜南云的出现于他而言是个意外,起初兴许要算是“见|色起意”,他喜欢南云姣好的相貌、丰盈有度的身形,甚至于那股若有似无能让他安心的幽香。 他毕竟是个男人,有欲|求,也就不能免俗。 而转折,大概要追溯到当初行宫晚宴。 那时南云为了他顶撞了太子,受了委屈也没说,直到他有所觉察主动安慰,方才哭得跟个娇气的小姑娘似的,让他手足无措。 还是有生以来头一遭,萧元景为了个姑娘家,心软得一塌糊涂。 那晚夜色正浓,云遮月,萧元景极尽温柔地吻去了她眼角的泪,正儿八经地将姜南云这个人放在了眼中。 接下来的事情顺理成章得很,他未曾再细想过,由着自己的心意去办,就这么着到了如今。 萧元景有权有势,更不缺银钱,自觉给出的这些东西算不得什么,并没料到于南云而言,已经到了“受宠若惊”的地步。 “我这些年来看重的人寥寥无几,你算是其中之一,不给你还能给谁?”萧元景并没将感情和盘托出,只是开玩笑似的继续说道,“更何况这些也不过是身外之物,算不得什么。” 南云放下梳子,慢慢地挪到他跟前,小声道:“这些对你而言或许不算什么,可对我而言……” “我明白了,”萧元景总算是看明白了她的心思,忍俊不禁,调笑道,“你也不必觉着无以为报,毕竟,你不都已经以身相许了?” 南云原本正忐忑不安着,不曾想他竟来了这么一句没正形的,脸颊微红,险些没绷住笑了出来。 “好了,不逗你了,”萧元景将南云的手拉了过来,轻轻地摩挲着她的指节,无奈道,“阿云,这话我先前已经说了许多遍,你好歹也往心里去一次—— “我给你的,你安心接了就是。” 南云自己都觉得自己太过患得患失,难为萧元景没恼,还能这么妥帖地安慰着。她心中一热,向前扑到了萧元景怀中,仰头看着他:“好,我记着了。” 萧元景将她抱了个满怀,又翻身将人压在了身|下,顺势放下了床帐。 …… 秋高气爽,正是出门的好天气。 南云与萧元景商量了半日,定好了游玩的去处和日子,便兴高采烈地张罗起来。她并没让白芷她们去做,而是亲自动手收拾了行礼,满心欢喜地等着出门去。 可说来不巧,将要出门那日,宫中竟来了人,说是皇上传召宁王殿下。 內侍毕恭毕敬地传了消息后,便没走,而是垂手等候在一旁,算是个无声的催促。 南云在里间听着,不由得皱起眉来。 要知道萧元景可是彻头彻尾的闲王,没担任何职务,手头也没任何事,甚至连朝会都不去的。皇上如今毫无兆头地传召他,又会是为了什么? 萧元景瞥了眼那內侍,并不急着动身,而是先来内室见了南云。 “父皇传召,也不知是为了什么事,”萧元景一边换外袍,一边同她说道,“若是能早些回来,就还按着计划出门玩去;若是一时半会儿回不来,那就等明日再去,答应你的事情不会反悔的。” 都这时候了,他竟还惦记着这事。 南云哭笑不得,轻声道:“这不重要,什么时候出门去都行……只是皇上突然召你,可是有什么麻烦事?” 若是以往,南云断然是不会问这些的,如今却是不自觉地就上了心。 萧元景垂眼看着她,微微一笑:“不妨事。纵然是有麻烦,那也跟我没什么干系,你在家中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不必担心。” 说完,他便带着顺子与那內侍离开了。 南云兀自出了会儿神,将行礼包袱放回了柜中,随意抽了本书来看。 及至晌午,萧元景尚未回来,她倒是将晓玉与桑榆给等了过来。 这几日晓玉一直在外边看铺面,桑榆也会帮着参详,一来二去,两人熟悉了起来。 南云正对着满桌子的饭菜发愁,见她二人过来,招手笑道:“来得正好,跟我一块吃饭吧。” 桑榆并不同她见外,在一旁坐了,又问道:“你家王爷呢?” “被传唤进宫去了,到如今还没回来,”南云戳了戳米饭,小声嘀咕道,“也不知是为了什么。” 桑榆奇道:“难为你会担心这事。” 要知道先前遇着这种事,南云从来都是觉着自己管不了,而后便绝口不提的。 南云欲盖弥彰地咳了声:“这不是你先问的吗?” “狡辩,”桑榆利落地下了定论,小声笑她,“你这分明是越来越看重宁王了,还不承认?” 南云低下头吃菜,不理桑榆。 “你放宽心就是,要知道宁王殿下可是皇上的亲儿子,能有什么事?”桑榆抿了口茶,揣测道,“许是父子相见,留在宫中用个午膳,叙叙父子情什么的,这也是合情合理的事。” 她嘴皮子利落得很,南云好笑地摇了摇头,而后又问道:“前几日还听晓玉说,你那边生意极好,忙得很,怎么有功夫到我这里来了?” 听了这话,桑榆难得哑了下,脸上的神情也满是一言难尽。 倒是一旁的晓玉忍不住笑了声。 南云立即生出些兴致来,语气欢快地追问道:“怎么了?” 满是准备听乐子的架势。 “前两日,阿榆也不知怎的认识了个小公子,”晓玉抿唇笑着,“这几日来,天天到铺子那边去献殷勤,她不胜其烦,便到你这里来躲人了。” 作者有话要说:阿景的情感转折在第28章,算是这本文里,我个人比较满意的章节之一了 80、第 80 章 第080章 桑榆是个很好说话的人,晓玉这两日已经同她熟悉起来,再加上是南云发问,所以更加没了顾忌,三两句就将事情给她抖落了出来。 南云愣了下,随后不可抑制地笑了出来,偏过头去盯着桑榆看,眼神中满是促狭。 “笑什么?”桑榆横了她一眼。 她二人关系极好,某种意义上也算是损友,难得桑榆会摊上这样的事情,南云乐了半晌,复又笑道:“我着实是想不到,你竟然也会有这种时候?” 说着,南云又使了个眼神给晓玉,好奇道:“那小公子,是什么来头?” “这我就不清楚了,阿瑜不肯讲,”晓玉如实答道,“只不过我看他的衣着打扮,应当是非富即贵的人家才对。听其口音,又不大像是京城附近的,倒像是南边来的。” 晓玉说这话时,南云便盯着桑榆看,留意着她的神情,片刻后抿唇笑道:“看阿榆这模样,你猜得应该没错。” “阿榆,同我讲讲嘛,”南云凑近了些,推了推她的小臂,“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她说这话时还带了些撒娇的意味,桑榆听得头大,无奈道:“你就这么想知道?” 南云见她态度有所松动,毫不犹豫地点头:“是。” 这么些年来,南云从没见过桑榆同哪个男子有过私交。 因着桑榆相貌好,办事干净利落,向她献殷勤的不少,可桑榆从来都是置若罔闻,那些人遭了冷脸也就自觉远离了,难得竟有人能将桑榆逼得要来“躲难”。 说不好奇,那绝对是假的。 “他姓容,是我前几日出门到西市去时遇着的。”桑榆拗不过南云,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将她扶得坐直了些,这才又说道,“那时街尾有个‘卖身葬父’的姑娘,价钱开得还挺高,围观看热闹的人颇多,可谁也没想去花这个冤枉钱……” 毕竟若真是缺婢女,找牙婆来,十来两银子就能买个来,何必要花大价钱来买这个? 若是想讨老婆,那就更不会找这种不知底细的了。 更何况谁也说不准这会不会是个骗局,故而看热闹的多,真掏钱的却是没有。 桑榆从那过,瞥了眼,恰巧看出些不对劲来,但见无人上钩,便也懒得上前去戳穿。正欲离开的时候,却见一位身着银红衣袍的小公子露了面,要掏钱给这姑娘。 那姑娘当即感激涕零,楚楚可怜地下跪谢了他。 “我原以为他是看中了那姑娘,结果他倒好,不仅给银钱,而且还不要人,只说是被父女之情给触动了。”桑榆如今再提起这事,还是觉着离谱得很,忍不住嘀咕了句,“这傻子。” 南云忍着笑意,揣测道:“然后你就上前戳穿了?因着这个缘故,他对你很是感激,故而一直上门献殷勤?” 桑榆想起那日的情形来,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的:“才不是。” 那小公子脸嫩,看起来年纪不大,想来应当是没什么阅历,不然也不会做这个冤大头。 桑榆在一旁看着,忍不住上前去提醒了句,让他小心些,防人之心不可无。 这话已经说得颇为明白,可那小公子却没信,再加上那披麻戴孝的姑娘跪在地上梨花带雨地抹着泪,反倒将桑榆给衬成了个恶人。 南云初时还满是凑热闹的心,听桑榆说到此处,不由得皱起眉来:“竟有这事……那你怎么办才好?” “能怎么办?”桑榆不甚在意地笑了声,“自然是戳穿她们。” 她原本就注意到这是个骗局,只是懒得戳穿,被倒打一耙后便恼了,直截了当地将事情给抖落了出来。 围观看热闹的人越发多,那小公子倒是直接傻在原地了,脸红一阵白一阵的,愣是没说出话来。 桑榆嗤笑了声,也懒得再管这破事,分开众人便离开了。 结果没走出多远,那小公子竟然追了上来,先是讷讷地为方才的误会道了歉,而后又自报家门。说是姓容,名安,祖籍在苏州,才到京中没多久,这次过来是来做生意的。 因着方才的事情,桑榆懒得理他,一直冷着脸爱答不理的。 容安没恼,也没退却,絮絮叨叨地将自己的身份来历都抖落了个干净,又一路跟着桑榆到了她家的铺子。 而后就像是个牛皮糖似的,不依不饶地缠了上来。 “就这么回事,”桑榆摊了摊手,“我也不明白这位容公子怎么想的,同他说了不要再来,他也不听。” 说完,桑榆又忍不住嘀咕了他一句:“就他这模样,做什么生意?当冤大头还差不多。” 南云听桑榆讲完了这事,又觑着她这脸色,一时间倒拿捏不准了。 桑榆同这位容公子的相识算不上愉快,到如今也看不出什么情愫来,不过以南云对桑榆的了解,她应当是并不讨厌的,不然决计不会是这种反应。 “你就准备这么躲着他?”南云托着腮,若有所思道,“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你总是得回去的,毕竟铺子那边的生意不也得你帮着照看?” 桑家这铺子,原本是拿出了压箱底的钱,开来给桑朴做生意的。 可他做做力气活尚可,待人接物上是比不得桑榆的,如今铺子刚开没多久,桑榆一直都在那边帮忙招呼着。 桑榆自己也明白这个道理,被南云这么一提,忍不住叹了口气:“走一步算一步,说不准他过两天烦了,就不过来了。” 这种年纪的公子哥,大都是没定性的,纵然一时心血来潮喜欢上什么,过不了多久也就厌烦了。桑榆想得明明白白,所以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接茬。 “可他若是没放弃……” 南云这话还没说完,就被桑榆不轻不重地弹了下额头,她也不顾及什么形象,翻了个白眼道:“姜南云,我算是看出来了,你这是成心给我唱反调添堵的吧?” 晓玉在一旁笑着:“依我看,这也不是没可能。” 她先前到桑家铺子去时,曾见过那容公子一面,看着并不像是那种拈花惹草的纨绔子弟,倒是挺认真的。 “晓玉你也来起哄,”桑榆算是没了脾气,扶了扶额,“若真是如此,那就再说。” 若非要细论起来,她的确是不讨厌容安的。 虽说初识的时候闹了个不愉快,但他并不是个坏人,正相反,还滥好心的很。只是年纪不大,又或者是家中将他护得太好了些,不熟悉人心险恶罢了。 容安身上并没那种富贵公子的恶习,哪怕是被甩脸色的时候也始终好声好气的,桑榆只是觉得无奈,并没厌恶。 对着容安那张脸,她说不出什么恶言恶语来,只得躲开,来南云这里“避难”。 南云将她的心思猜了个七七八八,笑盈盈地补了句:“那等赶明得空了,我倒是要去看看,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能让你束手无策。” 桑榆没好气地笑了声,夹了个菜心给她:“吃你的饭!” 经此事这么一打岔,南云倒不似先前那般心事重重了,笑过之后,三人便正经吃起饭来。而此时在宫中,萧元景也正在同皇上一道用午膳。 倒是被桑榆给说中了,萧元景的确是被皇上留下来,借着用膳的机会来叙父子情了。 宫中御膳房做的菜,自是十分精致,色香味俱全,可萧元景看着满桌的菜,却并没什么胃口,只想回家去同南云一道吃饭。 菜色虽简单些,可却能全然放松,没什么拘束。 不像如今,吃个饭还得聚精会神的,揣度着皇上言辞间的深意。 也不知南云在家中有没有好好吃饭……萧元景分了下心,甚至讯速地想了下,原本计划好的出行该怎么办?今日应当是来不及了,不知明日天气如何? 好在皇上一门心思地追忆着旧事,并没留意到他的走神,而萧元景也很快回过神来,漫不经心地附和了句。 兴许是因着年纪大了的缘故,皇上越来越喜欢回忆当年事,就如同他两鬓越来越多的白发似的。 可生在天家,哪有什么父子、兄弟情分? 或许早年是有的——萧元景少时也曾真心孺慕过他——可在母妃同他决裂,自己也搬出皇宫开府之时,便已经尽数化为云烟,转眼就消散了。 今日皇上着人来召他,萧元景尚未进宫,便猜了个差不多。 近来太子与秦王党争愈演愈烈,其中不乏他的推波助澜,故而他虽未入朝,但却是比绝大多数人都看得清楚的。 太子虽占据了嫡长的名位,可本事及不上秦王,春末围猎之时又闹了大笑话,声势一落千丈,这半年来的日子一直很不好过。 此消彼长,秦王锋芒毕露,又办了几件漂亮的差事,近来的风评很是不错。 如今朝中两派已是旗帜鲜明,皇上虽为九五至尊,可有些事情却也并全然不由己,需得考虑均衡各方,故而难免被携卷着向前。 更何况相争的还是自己的亲儿子,兄弟阋墙,皇上便是再怎么铁石心肠,也总是会难免感伤的。这时候,就想起了萧元景这个撇得干干净净,“与世无争”的儿子来了。 召他入宫来,大半是为了寻个慰藉罢了。 萧元景将此看得一清二楚,所以任是皇上怎么说,心中也没什么触动,最多不过是觉着唏嘘。他时不时地附和上两句,正想着要不要趁机再给太子挖个坑,却不妨皇上忽而说了句话,直接愣住了。 皇上缓缓问道:“阿景,你想不想入朝?” 81、第 81 章 第081章 皇上絮絮叨叨说了许久,无非都是些追忆往日父子情分的话,萧元景早就听过许多遍,压根就没往心上去,只不过是碍于身份,只能耐着性子规规矩矩地听着。 而这一句,来得毫无预兆,犹如平地起波澜。 饶是萧元景事事周全,喜怒不形于色,都愣了下。 好在他素来机敏,顷刻之间,便反应过来。 萧元景并没立即作答,而是保持着愕然的神情,片刻后方才无奈地笑道:“父皇怎么突然说这个?” 当年贤妃与皇上决裂,萧元景离宫开府,就已经是无声地表明了自己的态度,自那以后明面上就再也没沾过朝局政务。 但再往前追溯的话,他素有早慧之名,皇上与贤妃感情深厚,闲暇时候总是会将他带在身边,亲自教授。 旁人只知道萧元景文采风流,少有人知道,他在朝局之事上也颇有见解。 皇上对此倒是清楚,当初萧元景离宫,又寻了个借口再不去朝会,反而一本正经地做起生意时,他又是懊悔又是惋惜,还曾拉下脸面亲自劝过萧元景。 可萧元景却是咬死了,任是怎么说,都不松口。 他那时将话说得明明白白:“儿臣无心同太子相争,一旦沾染政务,就难免会惹得旁人猜疑,届时就又是麻烦。若再有先前之事发生,父皇夹在其中不也是左右为难?倒不如撇得干净些,能省去不知多少麻烦。” 这话已经是明着说太子的不是了,可皇上也无从辩驳,只训斥道:“你堂堂一个皇子,竟去同那些商贾为伍,像什么样子?” 萧元景由着皇上训斥,半晌后方才问了句:“父皇让我入朝学做事,可学了,又有什么用处?” 他其实也明白皇上的心思,无非就是想父慈子孝,兄弟和睦,最好是太子将来继承大统,他当个辅佐的肱股之臣。 可这不是痴人说梦吗? 所谓怀璧其罪,就算他没有同太子争抢的心思,只要有那个本事,那太子就绝对不会安心。更何况还有旧怨在,注定不可能相安无事,何必还要粉饰太平? 皇上被萧元景这话给问住了,动了动唇,终究没说出话来。 自那儿以后,无论萧元景是自甘堕落做生意去,还是离京游山玩水数月方回,皇上都再也没管过,由着他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偶尔会弥补似的赏下许多东西给宁王府。 父子之间,也算是心照不宣地达成了共识。 萧元景着实想不明白,数年过去了,皇上怎么会突然又提起这么个旧事来。难道是觉着如今朝中有太子与秦王相争还不够乱,想着再添一个他,搅成一团就高兴了? 皇上目不转睛地看着萧元景,端详着他的神情,又问道:“你别兜圈子,只回答朕的问题,想还是不想?” 萧元景原本以为皇上是心血来潮,所以才会有此一问,见着他这模样后,随即意识到自己想岔了。他心中飞快地盘算着,联系近来的事情,试图揣度出皇上的用意。 萧元景自认算是很了解皇上这个人,如今却拿捏不准了。 皇上是发现了他的小动作,着意拿这个问题来试探?还是已经不准备容忍太子,要挑选新的继任者? 他沉默片刻后,斩钉截铁地答道:“父皇早些年不是已经问过了吗?我仍旧是那句话,不想。” “今时不同往日,”皇上低低地咳嗽了声,神情中显出些疲态来,“这些年来,是朕对不住你。为了避免同太子争执,你远远地避开,空有一身才华,却无处施展……” 萧元景垂下眼睫,掩去了眸中的情绪。 “阿景,如今的朝局你应当也有所了解,”皇上顿了顿,没再说下去,转而叹道,“你是朕一手栽培出来的,不比任何人差。朕再问你一次,你可愿入朝?” 说完,他死死地盯着萧元景,像是想要将人给看透似的。 萧元景抬起眼来,正色道:“不愿。” 他能听出皇上话中的亲近与暗示,也有些微的动容,但却并没就此放下戒备,反而愈发警惕起来。 皇上如今看烦了太子与秦王之间的勾心斗角,觉着他顺眼,可他一旦入朝,卷入混战之中,届时可就未必如此了。 更何况,他还不能确准,皇上这是试探还是真心这么想,自然不会轻举妄动。 再有……萧元景摩挲着腰间的香囊,没来由地想起了南云。 他看着头发花白,还要为朝局、立储费神的皇上,又想了想数月来逍遥自在的日子,忽而就觉着当皇帝也不是什么好事了。 手握大权诚然是好的,祸兮福兮,随之而来的还有诸多麻烦。 猜疑是躲不了的,前朝、后宫诸多算计,君臣乃至父子之间也注定不可能坦诚相待。 萧元景曾肖想过那个位置,可如今却觉得索然无味。 他对此并无执念,只要最后登基的不是太子,不会影响到自己的日子,那就够了。 所以像如今这样,放着秦王与太子相争,自己暗地里推波助澜,也挺好。 让旁人勾心斗角去,他过自己的清闲日子,赶明等南云生了孩子,恰好有功夫亲自来教导。 若是女儿,那就宠着惯着;若是儿子,那就略严苛些,但也绝不会让他受委屈,更不会让他自小就得百般防备。 儿女双全,那就再好不过了。 皇上见他仍旧是态度坚定,也没旁的话说了,只道:“你若是执意如此,那就随你。” 作者有话要说:太困了,二更短一些,明天多写点补上 82、第 82 章 第082章 萧元景回绝得干净利落,半点都不拖泥带水,皇上向来是拿他没辙的,便也没再做无用功,将此事搁置下来,转而又关心起他的亲事来。 却不料萧元景的态度比方才还要果决,只说自个儿并没中意的闺秀,强扭的瓜不甜,还是不要勉强为好。 皇上又是气又是无奈,只恨不得指着他骂,可见萧元景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忽而又颓了下来:“朕催着你成亲,难道还是害你不成?” “父皇自然是为儿臣好的,”萧元景的态度软和许多,但口风却是半点都没松动的,“只是儿臣着实不愿将就,还望父皇恕罪。” 皇上盯着他出了会儿神,再看着满桌的饭菜也没了胃口,抬了抬手示意萧元景退下:“朕乏了,你回去吧。” 萧元景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行了礼。 “等等,”皇上似是想起什么来,出声叫住了他,可又许久未曾说话。等到萧元景神情中满是疑惑,他方才又叹了声,“也不必立时就走,到昭阳殿去看看吧,贤妃近来身体仿佛不大好。” 自打当年决裂后,贤妃见着他便始终淡淡的,没什么好脸色。 皇上先是有意冷淡过她,后来又忍不住低下头去服软认错,可贤妃却始终是那副模样,软硬不吃。渐渐地,他也就不再去昭阳殿,权当是后宫之中没这个人。 萧元景已经许久未曾从他口中听到过贤妃,先是一怔,随后低低地应了声,而后便转身离开了。 及至出了门,萧元景这才发现天不知何时竟阴了,看这情形,晚些时候应当是会落雨。 明明清晨想要出门的时候还是晴空万里,不过半晌的功夫,竟已经变了天。 看这模样,原就计划好的出游,是得往后推一推了。 萧元景离了皇上这里,不疾不徐地向着昭阳殿而去,心中则是反复掂量着方才的事情。他至今仍未想明白,皇上怎么突然来了这么一手? 他是个极沉得住气的人,故而并不着急,打定了主意“以不变应万变”,在弄清楚形势之前是决计不会轻举妄动的。 昭阳殿这边,贤妃刚用完了午膳,正准备小憩会儿。 她懒懒散散地在美人榻上倚着,见萧元景过来,倒是去了几分困意,着侍女沏了茶来,慢悠悠地问道:“好好的,怎么想起到我这里来了?” 萧元景如实道:“早些时候,父皇着人宣我入宫,又留我用了午膳。他说您近来仿佛身体不好,让我来看看。” 闻言,贤妃不由得皱起眉来,片刻后嗤笑道:“他这又是操的哪门子闲心。” 在萧元景面前,贤妃是从来不会掩饰自己对皇上的嫌弃,萧元景也早就习惯,面不改色地听了,复又问道:“您近来有什么不舒服?怎么也没遣人告诉我?” “小事,”贤妃摆了摆手,不甚在意道,“一年到头总是会有个头疼脑热,哪儿值当兴师动众的。” 她倒是洒脱得很,萧元景无奈地摇了摇头:“多少还是要留心些。” “知道了。我这满宫的嬷嬷侍女又不是摆设,太医更不是吃干饭的,你就别操心了。”贤妃坐直了些,向萧元景道,“倒是你——皇上巴巴地让人将你叫过来,是为着什么事?” “父皇同我提了些当年旧事……” 萧元景这话还没说完,贤妃便先笑了起来,毫不留情地嘲讽道:“旁人总说,这一上了年纪,就难免会想东想西追忆旧情,没想到皇上也不例外。可如今这时候,黄花菜都凉了,再说那些还有什么用?” 当年皇上的所作所为,实在是伤透了贤妃的心,以至于再提起来,仍旧是不依不饶的。 “想是太子与秦王近来斗得厉害,让他这个当父亲的为难得很,所以便想起你来了。”贤妃冷笑了声,道破了皇上的心思,而后又问道,“他还说什么了?” 萧元景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没有提及皇上想要自己入朝这件事,只拿旁的话推脱过去。 纵然是不问,萧元景也能猜到贤妃的回答,必然是会让他远离朝局争斗,不要掺和进去——当年之事对贤妃的影响太大了,直至如今仍未能摆脱。 但在这件事上,萧元景有自己的考量,只是并不好道明,索性就只字不提,也免得贤妃为此劳神。 他仍旧是延续着自己一贯的做法,事情自己独自来担,贤妃与成玉只管无忧无虑地生活就好。 皇上已经多年未曾提过这话,贤妃怎么也料不到会有这种事,轻而易举地就被萧元景给糊弄了过去。她又问了些不打紧的闲话,而后道:“前两日你外祖母进宫来看我,同我提起了你的亲事……” 萧元景原本在漫不经心地喝着茶,一听这话,顿时觉着那茶没了滋味,眉尖挑了起来。 上次他与南云冷战的开端,便是齐府那场寿宴,虽说两人已经和好,可至今想起来,心中仍旧会有些微波澜。 外祖母待他一向很好,萧元景自然不会为此生出任何埋怨的心思,但多多少少还是会有些不耐。毕竟他也不是圣人,有些话翻来覆去地听,再加上还有那么一场误会,着实让人没法始终保持好脾性。 贤妃并没觉察出他的异常来,自顾自地说着:“听说陈太傅的女儿很好,相貌、才学都没得挑,仿佛还早就心仪于你,你若是感兴趣的话,倒不妨了解一二。” 她话中这个“陈太傅的女儿”,也就是南云先前遇着的陈莹玉。 萧元景不冷不淡地答道:“没什么兴趣。” 贤妃虽不大熟悉陈莹玉,但也是见过两三次的,印象还算可以,再加上先前齐老夫人力荐,所以便拿来同萧元景提了提,却不妨他竟会是这么个反应。 要知道萧元景这个人一向孝顺得很,在她面前从来都是好声好气的,少有这种不耐烦的时候。 “这是怎么了,”贤妃坐直了身子,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你对这位陈姑娘可是有什么不满?” “不满倒是谈不上,只是觉着她未必有夸得那么好。”萧元景已经开了话头,索性也不遮遮掩掩的了,直接说道,“正妃人选我有自己的考量,母妃就不必操心了。” 这么些年来,被催亲事的时候,萧元景只会避重就轻敷衍了事,这还是头一回明确表示。 贤妃很是惊奇,连连问道:“你有自己中意的姑娘了?怎么我倒没听人提过?是哪家的姑娘?” 萧元景被问得头大,原本想要将自己的打算和盘托出,可思及贤妃近来身体不大好,最终还是忍了下去,并没提。 南云的身份他还未能解决,也知道母妃就算是再怎么惯着自己,在这件事情上怕是也不会轻易让步,此时说出来难免会有分歧。 所以他只能含糊地敷衍了几句,草草带过。 贤妃见他不愿讲,心中愈发疑惑起来,想不明白这有什么可隐瞒的? “天色不好,像是要下雨的样子,”萧元景喝完了一盏茶,起身道,“我就不多留了。” 贤妃看出萧元景这是有意想躲,但也拿他没奈何:“成,那你就先回去吧,我也要歇会儿了。” “母妃保重身体,若是有什么事,只管让人告诉我。” 萧元景着意嘱咐了几句,这才离开。 天已经彻底阴沉下来,仰头看去,便能见着天际已是乌云密布,逐渐向这边压来,酝酿着狂风暴雨。 萧元景上了马车,犹自想着今日种种。 马车将要驶离皇城时,天边传来惊雷,马吓得长嘶一声。豆大的雨滴砸了下来,狂风吹开车帘,携卷着雨滴溅入车厢之中。 萧元景不动如山,安安稳稳地坐着,车夫连忙压好了车帘,又安抚着马匹。 一旁安放着的书也被吹得簌簌翻动,萧元景随手压下,顺势瞥了眼。 那是南云常看的棋谱之一,也不知何时落在了车上,风吹动时,依稀还能见着上面的蝇头小楷。 萧元景懒得再想皇上话中的机锋,将那棋谱拿了过来,漫不经心地翻看着。 这棋谱不知被南云翻了多少遍,有的页脚都卷了,上面满是标注,记着南云自己的心得和总结,认真得很。 只看着这一行行的字迹,萧元景仿佛都能想到南云在那里聚精会神地排演着棋谱,而后专心致志地记下感悟的模样。 明明在他手底下输了这么多次,非但没羞恼,甚至连泄气都没有,只认认真真地反思总结着,收拾好状态之后再来战。 平时看起来软糯,真认准什么之后,却比谁都坚韧。 萧元景一想到这些,无意识地勾了勾唇,露出些笑意来。 这雨来得急,及至回到府中时,雨势小了些,可却仍旧没见停。 萧元景虽撑了伞,可一路走到风荷院,衣裳还是湿了大半。他才一进院门,就见着了坐在廊下摇椅上的南云,怀中还抱着日益长胖的雪团。 见着他回来,南云抬起雪团的爪子,同他挥了挥,笑道:“我让人备了姜汤。” 作者有话要说:一更 83、第 83 章 第083章 桑榆与晓玉过来,吃了午饭后,便又要出门看店面去了。 南云想要开书铺,又不缺银钱,自然是要尽可能寻个合适的铺面,晓玉这几日一直在四处看,大致已经敲定了几家,特地找了桑榆来参谋。 桑榆见南云没什么事,便邀她一道出门逛去,可南云破天荒的竟没应。 “你一人在家中做什么?”桑榆莫名其妙,见南云支支吾吾地不答,愣了片刻,倏然福至心灵地想明白了,调侃道,“知道了,你是记挂着宁王殿下,要等他回来,是不是?” 先前她因着容安的事,被南云凑热闹打趣半晌,如今总算是捞着了个反击的机会,调侃了几句,等到南云脸都红了,方才同晓玉结伴离开。 南云送走了她二人后,闲得无事,又不想歇下,索性就让人搬了个摇椅到廊下,抱了雪团来喂它吃菜叶子。 及至阴云密布,骤雨忽至,她便着人去备下了姜汤。如今萧元景淋了个半透回来,果然派上了用场。 南云将雪团放在一旁,随着萧元景进了内室,替他寻了更换的衣裳来,又随口道:“皇上传你入宫,可有什么要紧事?” “没什么……”萧元景下意识地开了口,可说到一半,又临时改了主意,转而笑道,“父皇问我,想不想入朝?” 说来也奇怪,这事他甚至都没有同贤妃提,但却毫不避讳地告诉了南云。 细究起来,一方面是出于信任,另一方面,则是想要看看她怎么想。 南云原本只是随口一问,并没料到萧元景就这么毫无防备地和盘托出,直接愣住了,片刻后方才想明白这话的意思,顿时手足无措起来。 她平时最多过问下风荷院中的庶务,如今陡然面对这样的朝局大事,愣是不知道该怎么反应才好。 这倒也怪不得她。 毕竟此事非同一般,哪怕是朝中重臣听了,怕都是要震惊许久的。 萧元景将湿了的衣裳脱下,拿布巾擦了擦,又换上了南云准备好的衣裳。 他自顾自地束好了腰带,半带打趣地同南云笑道:“怎么,被吓傻了?” 南云回过神来,摇了摇头,迟疑道:“你……应了吗?” 萧元景并没回答她这问题,而是反问道:“你觉着我应该答应,还是回绝?” “这怎么能问我?”南云逐渐平静下来,随即想明白了这其中的利害关系,不疾不徐地答道,“你若是喜欢眼下清闲自在的日子,那就回绝;若是想争一争,那就点头答应。” 萧元景端详着她的神色,复又笑道:“那你呢?” 南云有些困惑地看着萧元景,没大懂他为何会这么问,垂眼想了想:“这事跟我干系不大,还是看你的心思……无论如何,我总是站在你这一边的。” 萧元景如愿听到了自己想听的话,也知道这是南云的本意,并非托词,嘴角不自觉地勾了起来:“你这么说,我很高兴。” 正说着,白芷端来了姜汤,南云随即止住了话头,低头绕着腰间的系带。 等到白芷离开后,南云想了想,忍不住又抬眼看向萧元景。 虽没说话,但神情中明明白白地写着好奇,显然是想知道他究竟是如何回复皇上的。 萧元景吹了吹那姜汤,慢条斯理道:“你猜?” 南云见他还有心思逗自己,神态也放松得很,心中便有了大概的揣测:“我猜,你并没答应。” “猜对了,”萧元景看向她的笑意愈浓,开玩笑道,“想要什么奖励?” 南云小小地呼了口气,转身推开了雕花窗,盯着那雨势看了会儿:“看这情形,几日内怕是都不适合出远门了。” 萧元景知道她还惦记着先前说好的游玩,上前两步在她身旁站定了,含笑哄她:“往后的日子还长得很,也不差在这几日,嗯?” “我知道,”南云原本还有些微失落,被他这么压着声音一哄,霎时就烟消云散了,“可巧阿榆这两日来我这里,既然不出去,能同她们一块出门闲逛看看铺面也是好的。” 她倒是高兴了,可萧元景却是神情一僵。 有先前的事情在,萧元景自是十分感激桑榆的,也不会再没来由地同她拈酸。可一想到桑榆过来,就几乎是霸占了南云,俩人时时刻刻都要在一块,自己还得搬回正院去,就还是有些微妙的不爽。 “晌午吃过饭后,阿榆就同晓玉一道出门去了,我想着要等你从宫中回来,便没出去。”南云倚在窗边,慢悠悠地絮叨道,“等明日,我还是要亲自去看看铺面,才好做决定……” 萧元景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等南云说完后,若无其事地提了句:“桑姑娘同你亲近得很,不如干脆给她收拾出个院子来,也好方便她时常来住。”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可实际上却满是私心。 “这倒不必麻烦,阿榆先前过来不都是同我住……”南云话说到一半,顿了顿,这才领会到萧元景话中的意思来,一时之间无言以对。 萧元景被她看破了心思,也没半点心虚的意思,反而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道:“好不好?” 两人之间的距离霎时拉得极近,南云甚至能数清他的睫毛,呼吸可闻。 像是喝了酒似的,南云只觉着晕晕乎乎的,等到回过神来时,才意识到自己已经点头答应了下来。 萧元景如愿以偿得了逞,眼中满是笑意,顺势在她唇角落了一吻,方才退开来。 南云:“……” 虽说这么形容仿佛不大得当,但她的确有种被□□了的感觉! 不管怎么说,她就这么晕晕乎乎地答应了下来,而萧元景摆明没有准备给她反悔的余地。等到晚间桑榆回来,南云硬着头皮,顶着她戏谑的目光,将这一安排给讲了。 虽说她并没提萧元景,但桑榆还是满脸“我懂”的神情,忍笑道:“好啊,我并没异议。” 南云被她看得脸都热了,又不好说什么,忍不住磨了磨牙。 “咱们这样的关系,还有什么可害羞的?”桑榆拈了块点心,意味深长地笑道,“我还等着你赶紧给我生个小侄女、小侄女呢。” “哦,”南云也学着她的样子,轻飘飘地笑道,“说起来,那位容小公子到底是什么来历来着?” 桑榆:“……” 她一提这事就觉着堵心,难得被南云噎得说不出话来,起身摆了摆手:“客居收拾好了吗,我要睡觉去了。” 南云强忍着笑意,吩咐白芍道:“给桑姑娘带路去。” 这雨来势凶猛,淅淅沥沥地下了一夜,第二日竟还没停。 外边已经有了积水,并不适合出门闲逛去,南云同萧元景用了早饭后,便张罗着将桑榆拉来打叶子牌。 萧元景恰好有事,叮嘱南云几句闲话后,便出门去了。 “我怎么觉着,宁王殿下近来忙了许久?”桑榆同南云打着牌,随口提了句。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南云手头的动作一顿,很快就又回过神来:“许是有什么事吧。” 桑榆对南云的情绪一向是极为敏感的,见她似是不愿提此事,随即就岔开了话题,转而聊起了旁的事情。 雨渐渐停了下来,日光愈盛,及至午后睡醒,积水已经消得差不离。 “我昨日与晓玉四下看了看,从中挑选了两个铺子,都紧俏得很,”桑榆提议道,“你若是无事,不如随我们去看看,若是满意的话就定下。钱货两讫,也免得被别人给抢了先。” 南云舒展了下身体,声音中还带了些没睡醒的困意:“好啊。” 她也懒得打扮,洗了手脸,随意挽了个寻常发髻,斜插了两根簪子,未施脂粉就要出门。 好在南云天生丽质,就算是丝毫不上心,也仍旧出众得很。 只不过与旁的富贵人家的夫人小姐比起来,就显得太素净了些。 桑榆在一旁看着,忍不住感慨了句:“你这模样,若是让旁人看了,怕是怎么也不会相信你是宁王府的侧妃娘娘。” “这不是正好?”南云并不以为耻,反而理直气壮得很,“若是我锦衣华服满头珠翠地出门,身后再跟三五个侍女,哪儿还算是闲逛啊?只怕是走到哪都要被人给盯着了。” “你这话倒也有道理。”桑榆笑道,“横竖宁王殿下都没嫌弃,旁人怎么想,就更没妨碍了。” 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不多时,马车便停了下来。 “这个铺面离王府近些,便是走着过来也成。”晓玉轻车熟路地向南云讲解道,“与另一处相比,地方略小了些,但所处的地界好。” 南云饶有兴致跟随晓玉进了门。 铺子中的东西已经收拾干净,不大能看出以前是做什么的,南云慢悠悠地四下看着。 说话间,铺子的原主从里间出来。 他认得晓玉,一见面便先讪讪地笑了起来,说道:“姑娘来得不巧,我这铺子已经转手卖出去了,今日收拾完就要交付过去的,姑娘还是到别处看看去吧。” 晓玉原本还在同南云说话,闻言,硬生生地噎住了,片刻后方才道:“明明我昨日来时,还是好好的。” “昨日的确是在的,并没骗姑娘。”原主解释道,“只是今日一早有位小公子来看铺子,相中之后直接就拿了银钱给买下了。” 他态度诚恳得很,并不似扯谎,更何况也没扯谎的必要。 “无妨,”南云同晓玉笑道,“咱们看看另一家就是。” 南云的态度极好,并没苛责,晓玉自己却觉着过不去,忍不住又问了句:“究竟是什么人?这么大方。” 那原主陪笑道:“是位姓容的公子。” 作者有话要说:二更 84、第 84 章 第084章 容这个姓氏并不常见,再加上昨日才听了桑榆的事情,很容易就让人联想到容安这个人。 南云愣了下,随即下意识地看向了桑榆。 桑榆倒是并没多大反应,自顾自地向外走去,南云与晓玉也随即跟了上去。等上了马车后,南云忍不住问道:“铺子主子方才说的‘容公子’,是那位吗?” “兴许吧,”桑榆掸了掸指尖,有理有据地分析道,“这铺子的价钱可不便宜,只上午来看一次就立即定下,掏钱买了,必定是个不缺银钱的。人傻钱多的样子,倒的确是挺像他的。” 南云被她这形容给逗笑了,晓玉则是若有所思地发散道:“阿榆,你说那位容公子买下这铺子,会不会是因为你的缘故?” “自然不是,你怎会这样想?”桑榆几乎没犹豫,就斩钉截铁地答道,“且不说他昨日并不知道我在何处,纵然是知道,也没有这般一厢情愿的道理。” 容安的确是人傻钱多,却并不是会做出这种事情的人。 桑榆并不觉着自己有多了解他,但在这件事情上,就是莫名很确定。 “若非如此,那未免也太巧了。”晓玉感慨道,“这叫什么来着?人生何处不相逢,是缘分啊。” 桑榆见晓玉又见缝插针地打趣自己,不轻不重地在她腰上拧了一把,正儿八经地分析道:“这铺子所处的地界好,里边的布局装潢也是上了心的,是个抢手货,咱们既然能看中,那他自然也很可能看中。” “可惜了,”晓玉仍旧有些懊恼,“早知如此,我昨儿就该同那掌柜说好的。” 南云虽并没半点责备的意思,可她仍旧觉着自己将事情给办砸了,很是对不住南云的信赖。 “这也没什么,”南云柔柔地笑了声,开解她道,“不还有一处吗?说不准我更喜欢另一处呢。退一步来说,纵然两处都不成,也大可以再等等,另寻合适的就是,横竖也不是什么急事。” 她要开这个铺子,并非是为了赚钱,只是闲来无事打发时间罢了,所以并不急在一时。 晓玉的脸色好了些,又担保道:“我必定给你寻个合心意的。” 好在第二个铺子还在,并没被人提前下手。 这铺子比先前那个要大上不少,敞亮得很,只是所在的地界略偏了些,周遭也不似先前那般热闹。不过既是拿来当书铺的,自然是安静些好。 南云最喜欢的是这铺子自带的后院,收拾得干干净净,院中还种了些花草,墙角甚至还有个葡萄架。 “这铺子也很好,”桑榆心中也是更倾向于这一处的,她引着南云四下闲看,“这铺子的主人家中出了事,急用银钱,所以才迫不得已拿出来变卖,价钱也不算高。” 南云点了点头,她将这铺子里里外外看了一遍,敲定了主意:“就买这个吧。” “不再到别处去看看了?”桑榆笑道。 “你们都替我提前筛选过来,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南云含笑谢了她二人,为了避免再出现上一个铺子的情形,并没再多做犹豫,直接拿了银票将这这铺子买了下来。 房屋地契握在手中后,南云莫名有种满足感,又开心得很,兴致勃勃地同桑榆、晓玉四下看着,商量着这铺子回头应该怎么改装潢。 何处摆书架?何处摆桌椅?墙上又该悬些什么字画? 她难得这么高兴,便也没急着回府去,及至暮色四合,又同桑榆笑道:“先不回府,我请你们到酒楼中去吃个晚饭吧?” 宁王府的厨子可以说是百里挑一,做出的菜色,就算是京中最有名的芳华酒楼也未必及得上。 南云倒也明白,可就是想换个地方,倒也不是真冲着酒菜去了,只不过图个氛围。 桑榆一看就猜出她的心思来,没扫兴,只掩唇笑道:“你出银子,我一蹭吃蹭喝的,自然是怎么都好。” 芳华楼是京中久负盛名的酒楼,传承了足有近百年。 当年先帝在时,曾专程将这里的大厨召进宫去做了顿晚宴,尝了之后赞不绝口,高兴之余更是亲笔替这酒楼题了匾额,实为殊荣。 因着这个缘故,但凡有外地人到京城来,只要银钱富足,必定是会到这芳华楼来尝尝鲜的。 如今这个时辰,芳华楼门庭若市,小厮们很是殷勤地迎来送往。 还未进门,南云就闻着了浓郁的香味,三人先前都从未来过这里,如今到算是涨了见识。 “的确是名不虚传。”桑榆赞了声,仰头看着门楣上高悬的匾额,“这应当就是先帝在时,给芳华楼题的匾额了?可真称得上是金招牌了。” 且不说里边的酒菜如何,就为着这个噱头,众人也会生出好奇心来,想要来一试究竟的。 三人进了门,由小厮引着上了楼。 南云不疾不徐地跟在小厮身后,四下看着,端详着这酒楼中的摆设,余光却瞥见桑榆忽而侧过身子来,甚至还欲盖弥彰地遮了半张脸。 “这是做什么呢?”南云不由自主地压低了声音,随手又忍不住道,“不知道的,怕是要以为你是遇着了债主,躲债呢?” 桑榆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并不答,快步超过她向前走去。 南云愈发觉着不对劲,索性停住了脚步,向着桑榆有意躲避的地方看去。 临窗的位置坐了位身穿暗红色长袍的公子哥,正在满是好奇地向外看去,他看起来并不大,应当是十五六的年纪,面如冠玉唇红齿白的。 只一眼,南云几乎就能确准他家境很好,应当是被长辈们娇惯着长大的。 再联想到桑榆的态度,南云也不难想到他的身份——容安。 也真是巧了,恰对上晓玉先前那句“人生何处不相逢”,明明只不过是心血来潮吃个饭,偌大个京城,竟还真遇上了。 南云忍不住抿唇笑了起来,想着要拿这件事去打趣桑榆。 兴许是注意到她的目光,那小公子偏过头看了过来,南云没来得及收回,与他四目相对看了个正着。 从南云这个角度,方才只能看见半张侧脸,再加上一心想着桑榆的事情,并没去细看容安的长相。如今毫无遮掩地对视着,看的清清楚楚,南云先是一怔,心头莫名浮现出一股熟悉的感觉来。 她眼皮一跳,可一时间又弄不明白这种熟悉的感觉从何而来。 容安并不认得她,倒也没什么反应,冲着她笑了笑,随即便很是守礼地移开了目光,同对面坐着的人说着些什么。 “阿云,”晓玉见她站在这里不动,回来几步轻轻地碰了碰她的小臂,问道,“怎么了?可是有什么事?” 南云倏地惊醒过来,她抚了抚胸口顺了口气,摇头道:“没什么,只是见着了个眼熟的人,可一时间又想不起来是在何处见过。” “这也是常有的,”晓玉并没当回事,随口道,“我也时常会有这种感觉,抓心挠肝的,可又偏偏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南云释然一笑:“的确是了。” 两人说话间,桑榆已经进了包厢,自顾自地点起菜来。等到南云也进了门,她情知逃不过打趣,很是无奈道:“这也值得你看这么久?” “怎么不值得?”南云将方才那点疑惑抛之脑后,在桑榆身旁坐了,“我倒的确是想好好看看,究竟什么人,能让你逃得如同躲债似的。” 桑榆白了她一眼:“看着了?” “的确是位富贵人家的小公子,”南云回想着方才所见,“看起来应当是被家中护得很好,长这么大没受过什么磋磨。”想了想,她又好奇道,“他多大年纪?” 桑榆撇了撇嘴:“再过半个月就十六了。” “这你都知道?”南云愈发惊奇。 “我可没问,他自个儿非要说的。”桑榆也很是无奈,见南云还想再问,随即倒了杯茶放到她面前去,“喝你的茶,哪来那么多话?” 南云强忍着笑意,没再问下去。 不多时,便又侍女陆陆续续地上菜,三人边聊些闲话边吃,悠闲自在得很。南云原是不怎么饮酒的,可恰逢今日高兴,便也喝了几杯。 等到吃了个尽兴,方才结伴回府去。 桑榆直接回了客居,南云则是由晓玉扶着,回了风荷院。 天色已晚,白芷有些焦急在等在院门口,远远地见着她回来后,先是向里边说了句什么,又随即快步上前来:“娘娘,您可算是回来了,王爷都在里边等了许久。您再不来,怕是都要遣人出去四下寻你了。” 南云已经有些醉意,她扶着白芍,慢悠悠地向风荷院走去。 等到过了片刻,方才像是想明白这话中的蕴意,脚步一顿,小心翼翼地问白芍道:“他生气了?” 白芍想了想萧元景那阴沉的脸色,一时间也分不清那是焦急还是生气,又或是两者皆有,只能先支支吾吾地说道:“您回去就知道了。” 被白芍这么一说,南云心虚得厉害,甚至想要先躲一躲了。但还没等她挣扎出个所以然,就听见了熟悉的声音。 “还知道回来呢?”萧元景凉凉地说道。 他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来,晓玉与白芍对视了眼,知情识趣地退开,南云便落在了他手中。 一靠近,萧元景就闻着了她身上沾染着的酒气,有些泛甜,并非是烈酒,而是姑娘家常喝的果子酿的甜酒。 南云身|上也比平时要热些,脸颊微红,醉眼朦胧的。 可萧元景此时却生不出什么旖旎的心思,不由得皱起眉来:“你还喝酒了?” 南云心头一凛,就像是被在课上跑神,被夫子点起来背书是的心境差不多,又是慌乱又是害怕的。她伸出手来,比划了下:“一点点而已。” 若真是一点点,绝不会是现在这样。 萧元景板着脸问道:“你是觉着我傻还是怎么的?” 南云沉默片刻,讷讷道:“……我傻。” 萧元景被她生生给气笑了,训是不舍得训,可就这么放过又觉着太纵容,索性松开了她的手,作势转身要走。 南云并没看出他这是虚张声势,还当他是这恼了,连忙追了上去,攥住了他的衣袖。 萧元景停下脚步来,冷着脸看她。 “我错了,”南云只觉得头晕沉沉的,下意识地想要往萧元景身上凑,她扯着萧元景的袖子撒娇道,“大人不记小人过,别生气了好不好?” 她声音软软的,再配上这副模样,显得格外诱|人。 萧元景眸色一黯,片刻后方才冷声道:“看你表现。” 作者有话要说:一更 85、第 85 章 第085章 南云性情一向温和,又是个静得住的,平素里并不常出门。 萧元景早就习惯了无论何时回来,都能见着南云在家中等候自己。虽不算什么大事,可总是会让他心情都莫名好上不少。 这次从外边回来,却破天荒地没见着南云。侍女解释说她随着桑姑娘出门去看铺子了,萧元景倒也能理解,自顾自地在书房补上今日的字,等着南云回家来。 萧元景初时并没觉着如何,可等到暮色四合,夜色渐浓,南云却仍旧没回来,更是连句话都没让人知会一声,这就让他不大能接受了。 若说气,倒也算不上,只是着实不高兴,又难免有些担心。 练字原本是修身养性的,可越写越草。 萧元景最后直接抛在了一旁不管,打定了主意等南云回来,一定要好好地同她算一算此事,绝不能像先前那般高高拿起轻轻放下。 他打算得倒是好,可真能见着南云这酒醉后的模样后,那冷脸却是怎么都撑不住了。 性情使然,南云平日里的情绪总是内敛得很,便显得淡淡的,像是清雅的睡莲一般。可如今酒醉之后,却像是除去了什么禁锢似的,神情、声音中都透着甜软,如同国色天香的牡丹,美艳得不可方物。 软玉温香在怀,饶是萧元景,也没能招架得住。兵败如山倒,抱着她进了内室,再顾不得什么教训与算账。 夜色渐浓,屋中的蜡烛很快就被人吹熄。 白芷小心翼翼地掩上未曾关好的房门,依稀还能听见里边传来的暧|昧声响,连忙冲白芍摆了摆手,红着脸避开了。 先前南云未曾回来时,萧元景将她叫过去问话,那脸色阴沉得很,看得她恨不得立时跪下磕头认罪,也担心侧妃娘娘回来后会起争执。 断然没想到竟会是这样的发展。 “方才可真是吓死我了,”白芍小声道,“王爷先前那模样,我还以为必定会发作一通的,没想到竟会如此……” 顿了顿后,她又感慨了句:“我看啊,侧妃娘娘真是将王爷吃得死死的。” “像侧妃娘娘这样的美人,哪个男人会不喜欢?”白芷抬手捂了捂脸,想起方才听到的声响,仍旧觉着脸热。 那声儿,就像是小猫似的,没了平日里的克制与压抑,叫得人骨头都要酥了,只觉着心中发痒。 只听声音便已如此,也不知其中,会是怎样的情形?也难怪王爷平素那么冷静自持的人会失态。 “先前,总是有人在背后议论,说娘娘是撞了大运才得王爷恩宠,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被厌弃了。”白芍撇了撇嘴,“我看呐,她们还是做梦去吧。” 南云待下人一向宽厚,出手也大方得很,白芷与白芍如今待她皆是忠心耿耿的。 “不过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罢了,理她们作甚。”白芷也觉着这说法着实是可笑,“且看着吧。王爷分明是已经将侧妃娘娘放在心上,她们就算怎么说,也碍不着半点。” 白芍抿唇笑道:“是这个道理。”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收拾了东西,便自去安置了。 南云长这么大,除却少时不知分寸与桑榆偷偷喝酒,就再也没像昨日那般醉过了。 宿醉的滋味并不好受,她也没能睡到日上三竿,一大早就醒了过来,只觉得头上隐隐作痛,昏昏沉沉的。 此外,身上也觉得疲倦得很,仿佛是下地干了什么力气活似的,筋骨都泛着酸疼。 她仍旧是觉着困,可偏又睡不着,这两种截然相反的感觉交织在一起,让人难受极了。 南云拧着眉头,还没回想起昨夜的事情来,就听见萧元景低沉的声音响起:“醒了?” 似是看出她的难受来,萧元景抬手替她按了按头上的穴道,学着她以往的这样子,着意减了些力气轻轻地按捏着。 “嗯?”南云含含糊糊地应了声,抬眼去看萧元景。 萧元景昨日的气早就消了,如今见着她这憔悴的模样,更是说不出什么责备的话来,一边替她按着穴道,一边低声安抚道:“若是觉着累,那就再多睡会儿吧。” 南云向他怀中靠了靠,揪着他的中衣抱怨道:“我难受。” 以往她就算是真生了病,也不见得会抱怨,如今却是被折腾得狠了,只觉得头疼欲裂。 “谁让你喝醉了?昨日的账我还没同你算呢,”萧元景略微加重了些力气,“回来得晚也就算了,怎么也不着人回来知会一声?竟还喝醉了酒?” 听了他这接连的几个问句后,南云一僵,后知后觉地想起昨日的事情来。 她也不敢抬头去看萧元景的脸色,埋着头,捞起被子来挡了半张脸,求饶似的说道:“我困了。” “成,那你就好好休息。”萧元景抚了抚她的鬓发,又慢悠悠地说道,“等睡饱了,再好好给我解释解释。” 南云果断装睡,能逃一时是一时。 萧元景很是耐心地替南云按捏着穴位,等到觉察到她呼吸渐缓,复又入睡之后,方才悄无声息地起了床。 在南云补觉的这段时间里,桑榆到风荷院来走了一趟。 她的酒量不错,昨日与南云喝得差不多,却并没醉,睡了一觉起来后仍旧是神清气爽的,没半点妨碍。 萧元景见着桑榆这模样,皮笑肉不笑道:“阿云昨晚喝醉了,如今觉着难受,正在房中补觉,尚未起。” 桑榆是个聪明人,随即就意识到萧元景的不满来。 她也知道自己这事儿没办好,加之听到南云不适,心中也觉着内疚:“昨晚的确怪我,没劝着阿云。” 见她认错认得这般顺遂,萧元景倒是不好说什么了,毕竟桑榆总不会是成心去害南云,抓着不放也没什么意思。 “你们昨日,是去看铺子了?”萧元景问道。 “是,”桑榆点点头,“阿云昨日付了银钱,将看中的铺子买了下来,心中觉着高兴,便一道到芳华楼去吃了顿晚饭。” 萧元景有些无言以对:“值得高兴成这样?” “她就是这个样子,”桑榆撑着下巴,看了眼院中新移栽来的秋菊,“只要是感兴趣的事情,就能自得其乐。” 萧元景闻言,又问了几句与那铺子有关的事宜,在心中记了下来。 等到日上三竿,南云方才又醒了过来,见萧元景不知何时已经离开,略微松了口气。 侯在外间的白芷听到动静,连忙进了里间来,服侍着南云穿衣梳洗。 “昨日我没回来时……”南云沉默片刻后,忍不住问道,“王爷是不是很生气?” 虽说如今萧元景已经消了气,面色如常,可白芷一想到他昨日那阴沉的脸色来,却还是觉着不寒而栗。她小心翼翼道:“是。您迟迟未归,王爷将我叫过去责问时,脸色的确不大好看。” 南云出门时一向是不喜欢带侍女的,加之若日又有晓玉与桑榆陪同,她便没让白芷跟过来。 若是平时,这倒也没什么,可昨日南云迟迟不归,白芷就不可避免地要担些责任,萧元景发作时她也是首当其冲。 毕竟柳嬷嬷不在,这风荷院中的庶务就都是暂由白芷管着,出了疏漏必然是要被问责。 南云愣了下,方才想明白这其中的干系,一时间倒也顾不得自己过会儿还要面对萧元景,而是先向白芷道了歉:“昨日是我不好,让你受委屈了。” 毕竟白芷原本也是想要陪着她出门的,只是她没应允,这才害得白芷被问责。 “娘娘言重了,”白芷连忙解释道,“王爷也只是问了几句,并没责罚我,更何况这事的确是我的责任,您无需如此。” 南云抿了抿唇,并没多说,只承诺道:“下次不会这样了。” 她并不出门,也没什么梳妆打扮的心思,只随意挽了个发髻,便到外间吃饭去了。 因着宿醉的缘故,南云并没什么胃口,捧着碗白粥慢慢地喝着。 萧元景听了白芍的回禀后,便从书房来了正房,一进门就见着南云无精打采的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下次还敢喝醉吗?” 南云吓了一跳,手中的汤匙都跌回了碗里,她看了眼萧元景,垂下眼道:“不敢了。” “那再说说旁的,”萧元景在她身旁坐下,好整以暇道,“你昨日在外边逍遥自在的时候,可曾想过我还在家中等着?” 南云方才与白芷说话时,就已经想明白了,随即担保道:“下次我若是再要出门,必定会带着人的,若是有事耽搁,也会让人回来知会一声。” 没等萧元景责问,她就抢先一步将话给说完了,认错态度堪称良好。 萧元景其实早就没了气,如今也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见南云这般识趣,抬手在她额上轻轻地弹了下,称赞了句:“乖。” 他这言行神态,像是将她当做了个小孩子似的,南云红了红脸,埋下头专心地喝起粥来。 萧元景在府中留了半日,陪着南云吃了午饭之后,就又出门去了。 南云送走了他,回房睡了个午觉后,醒来就去寻了桑榆。 “你这模样,看起来的确是不大好,难怪宁王殿下对我有意见。”桑榆从下到下审视着她,“下次还是不能让你沾酒了。” 饶是睡了许久,南云看起来仍旧有些憔悴,看起来无精打采的,像是生了病一样。 桑榆将此归为宿醉的后遗症,但南云自个儿却清楚得很,若不是昨夜换着法儿的折腾许久,也不至于如此。但这话并不能说,她便由着桑榆误会,含含糊糊地敷衍了过去。 “阿榆,”南云接过茶来,同她道,“我也有段日子没回家去了,想回去看看。” 作者有话要说:二更 86、第 86 章 第086章 出嫁女是不好时常回娘家去的,若是旁的王府侧妃,回去一次都得提前请示了才行。但萧元景平素里并不拘着她,南云甚至并不需要去问,就知道他必然会点头答应的。 这些日子以来,南云隔三差五地便会遣嬷嬷带些东西回去探看母亲,转眼又到了该遣人的时候,她掐着指头算了算,已经有数月未曾见过母亲,便想着亲自回去一趟。 桑榆闻言,倒是没什么惊讶的神色。 她知道萧元景一向惯着南云,想回就回了,并不需要有什么顾忌。 “既是这样,那我随你一道回去看看好了。”桑榆捏了捏脖颈,“这些日子我一直在铺子这边,也有十余日未曾回家了。” 铺子开张前,她得帮着筹备清点东西,开张后,她又得帮着招呼,若非是被容安的突然出现搅了局,她如今怕是还在那里忙着呢。 南云笑道:“我正是这个意思。” “今日有些晚了,怕是不方便。”桑榆看了眼外边的天色,“你同宁王殿下说好了,等明早吃了饭,咱们再一起回去。” 南云含笑应了下来,她在桑榆这边玩了会儿,等到天色渐晚便回了风荷院等候萧元景。 及至萧元景回来,南云便将自己的想法给说了。 “你想要回家去?”萧元景倒是没想到她会突然提起此事,沉吟不语。 他这模样看得南云莫名忐忑起来,小心翼翼问道:“不成吗?” 萧元景一听南云这语气,就知道她怕是误会了,哭笑不得地澄清道:“我怎会不允?只是我这几日有事在身,不好随随便便离京,你若是想要回家去的话,我怕是不能陪你了。” 南云舒了口气:“你只管忙就是,我同阿榆商量好了,明儿她陪我回去。” “那也好,”萧元景摸了摸她的鬓发,“等回头得了空,我再陪你回去。又或者可以将你娘亲接到京中来住,这样子你再想见她的话,也不必大老远地过去了。” 南云摇了摇头:“我先前同她提过,可她并没答应。只说是对京中不熟悉,来了怕也没趣,倒不如在家中守着,毕竟是住了十余年的地方了……” 所谓“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南云倒也知道母亲依旧是疼自己的,可一旦嫁了人后,就再不能像未出阁时那般粘着爹娘,难免会有些失落。 萧元景见她恹恹的,低声安慰道:“这长辈上些年纪后,总是会格外念旧些,不想换地方也是人之常情。你倒也不必难过,毕竟如今不是有我陪着你吗?” 南云抬眼看向萧元景,他神情温柔得很,让人意动。 她下意识地靠近了些,应声道:“是了。” 第二日一早,南云吃过饭后,便要准备回家去了。 萧元景虽也有事在身,但并没有急着离开,而是先将南云送上了马车,又支使着煮茗将许多礼盒搬上车,笑道:“这些补品,你带回去吧。” “这也太多了,”南云目瞪口呆,连忙道,“而且我娘并不爱吃什么补品,这么些带回去,怕是要放那儿积灰的。” “这些都是逢年过节旁人送的,我也用不着,”萧元景亲自扶她上了马车,复又笑道,“放在我这里也是积灰,倒不如让你带回家去。” 将要放下车帘时,他又嘱咐了句:“一切小心……这次可要早去早回。” 经他这么一提,南云也想起了先前那桩事,忍着笑意,满口应承道:“这次一定早去早回。” 萧元景满意地笑了,放下了车帘,退开来。 马车驶离了王府,南云又忍不住掀开窗帘,向外看了眼,恰好与尚未离开的萧元景四目相对,相视而笑。 “哎哟,”桑榆从头到尾看了个全程,只觉得难以理解,忍不住感慨了句,“我看你们都恨不得整日里腻在一出了,不过是暂别两日罢了,这么依依不舍的。” 马车拐过弯去,南云端端正正地坐好了,瞥了桑榆一眼:“等你有了心仪之人,兴许就能理解了。” 南云这话中的意思,已经算是毫不避讳地承认萧元景是自己的“心上人”了。 虽说她当初打定了主意不会沉溺其中,可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几番周折下来,仍旧是不可避免地动了心。 毕竟南云原就是个,旁人待她七分好她就能还个十分的人,更何况萧元景已经是待她十分好了,又怎能无动于衷? 桑榆既替她觉着高兴,又觉着甜得掉牙,摇头笑道:“那怕是远着呢。” 自小到大,桑榆就没什么心仪之人,追着她献殷勤的不少,可她却从未回应过任何一个。如今年纪渐长,托媒婆上门提亲的也有,只不过都被她给回绝了。 她是个极有主意的人,虽是个姑娘家,但却比自家兄长硬气果决多了。 就连桑家父母也没法强迫她做什么,看着她将媒婆都给回绝了,最多也就长吁短叹,催上几句。 南云曾问过桑榆,她想要什么样的夫婿? 桑榆思来想去,也答不上来,只说自己并不愿成亲,更不想相夫教子,如今一个人自由自在得也挺好。 如今见南云与萧元景的情形,桑榆觉着很好,但仍旧没什么嫁人成亲的想法。 南云含笑道:“这可说不准,毕竟有时候缘分到了,挡也挡不住。” 桑榆未置可否,笑而不答。 路上无趣,两人闲聊一会儿后,便拿出了早就备好的叶子牌来,拉了白芷与白芍来玩牌打发时间。 及至临近晌午,总算是到了镇子上。 南云挑开车帘来,一眼就见着了那熟悉的老树,明明离开也没多长时间,但却莫名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我每次见着这树,都会想起你少时偏要爬,结果最后不敢下来的糗事。”桑榆则是在一旁凉凉地说道,“最后哭得有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被拎回家去挨罚。” 那都是十余年前的旧事了,南云反手挠了她一爪子,鼓着脸颊话也不说。 先前她带着萧元景悄悄地回家换衣裳时,恰下着雨,并没什么人留意到。可如今天气甚好,秋高气爽的,街头坐了不少人唠嗑,一见这马车便指点议论起来。 这是宁王府的马车,但凡有点眼力见的人,都能看出非同一般来。 及至马车在南云家门口停下,周遭不少人都意意思思地围了过来,颇为好奇的样子。 “这应当是姜家那丫头回来了吧?这马车,看起来可真是气派得很啊。” “什么姜家丫头,人家如今可是王府的侧妃娘娘了。” “当初都穷成什么模样,攀上高枝后,倒是一朝得志了……” “……” 桑榆率先跳下马车来,她是认得这些邻里街坊的,四下扫了眼,倒也没出声理会。 毕竟看热闹是人之天性,赶也赶不走,说什么也没用。 白芷扶着南云下了车,她是王府教出来的丫鬟,对这样的情形也算是处变不惊,熟视无睹地开始同白芍一道将马车上的补品往里边搬。 南云低垂着眼,并没理会周遭看热闹的人,自顾自地进了家门。 桑榆落在后面,依稀还能听见众人的指点议论。 “姜姑娘可真美。” “这衣裳料子,这钗环首饰,不知堆了多少银钱在身上,能不好看吗?难怪人人都想着攀高枝,宁王府也真是阔绰。” “我家亲戚在宁王府做活,听她说,宁王爷可是很宠爱侧妃娘娘,好东西流水似的送呢。” “靠着那张脸,一时得宠罢了……” 众人议论纷纷,有真情实感羡慕的,也有冷嘲热讽酸的。 桑榆翻了个白眼,等白芷与白芍将马车上的东西搬完了,随即把大门一关,将众人连着闲言碎语都挡在了外边。 姜母在里间听到了动静,随即出门来看,恰好在门口与南云撞了个正着。 她先是一愣,随后问道:“阿云?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我想您了,便回来看看……”南云话说到一半,见母亲气色并不好,连忙问道,“您这是怎么了?可是旧疾又复发了?先前那嬷嬷还同我说您一切都好的,怎么……” 先前南云回家时,母亲的病情的确已经好转许多,大夫也说心结解开后,慢慢将养就好,没什么大碍。 也正因着这个缘故,她才会放心地让母亲留在这里,时不时地遣人来探看。 可如今姜母的气色着实不好,南云一看便急了,只恨不得将那嬷嬷叫来问话。 “你别着急,”姜母被南云连连追问,摇头笑了笑,拉着她的手进了里屋,“那嬷嬷并没搪塞你,我不过是这几日休息的不大好,并没什么大碍。” 南云将信将疑:“果真?” “娘难道还会骗你不成?”姜母轻轻地拍了拍她的手,拉着她坐了下来,这才又问道,“你突然回来,王爷可会不满?” “他能有什么不满?”南云忍不住笑了声,指了指外间白芷她们搬进来的礼盒,“这些补品都是他硬塞着让我带回来的,说是让您好好养身体呢。” 说话间,桑榆也进门来了,笑着帮腔道:“伯母您就不用担心了,宁王殿下待阿云很好,千依百顺的,这也算不得什么。” 打从南云到宁王府去,姜母就一直战战兢兢的,怕她受委屈,更怕她受了委屈自己咽了不说。虽说这些日子也听人提起过,说宁王很宠爱南云,可始终放心不下,如今见桑榆也这么说,又见了堆了半桌的补品,这才略微松了口气。 “那就好,那就好。” 姜母笑了笑,可眉目间仍旧笼着些许愁意。 87、第 87 章 第087章 难得回来一次,南云并没准备立即回府,以她对萧元景的了解,留个一日还是不成什么问题的。 母女二人已经有月余未曾见过面,如今再见着,自是问长问短。 桑榆陪着坐了会儿便离开了,并没打扰母女二人叙旧。 白芍与白芷还是初次随着南云回娘家来,原本是规规矩矩地在一旁伺候着,南云见母亲有些不大自在,便抬了抬手将人给遣开了。 姜母轻轻地攥着她的手腕摩挲着,似是要约莫出她的斤两似的,片刻后方才开口道:“的确是比先前在家中时圆润了些,气色也好。” “王府中厨子的手艺很好,”南云抿唇笑了笑,“再者,平日里也没什么正经事,整日里除了吃就是玩,也就难免会长肉。” 姜母留神观察着她的神情,也随之笑道:“这是好事啊。” 两人慢悠悠的聊着,姜母又问了些王府中的事情,知道如今后院还是只有南云一人后,心下暗自松了口气,随即又问起了南云平素里做什么。 “都是些闲事,无趣的时候看看书、练练字、做做女红,天气好的时候到花园里去逛逛,修剪个花枝什么的,”南云亲自动手添了茶,又笑道,“近来在同王爷学下棋,只可惜屡战屡败,他也不带让我的……” 南云说起这些事情来,脸上不自觉地就带了笑意,话也多了起来。 这种反应是不会骗人的,姜母看在眼里,总算是彻底放下心来,确准了南云这些日子以来在王府过得很好。 她没有了顾虑后,就轮到南云来问了。 南云问得也很细致,重点主要还是放在姜母的身体上,想了想后又道:“其实您或许可以随我进京去,让王爷请太医来,帮您再诊诊脉,也好调整一下药方。” 太医可不是谁想请就能请来的,就算是官宦人家,没点门道也断然做不到。但萧元景却没这个顾忌,先前为着南云那点热伤风的小病,他都请了两次太医,一次是看病开药,一次是病好之后确保无虞。 若是当初,南云决计是不会这么“自作主张”的,可如今却是无须顾忌,大可以随意承许,萧元景总是会依着她的意思来的。 可姜母却没同意,连连摇头道:“也不是什么大毛病,哪值得这么兴师动众的?” 她素来是个谨小慎微的性子,就算旁人都说南云很得宁王宠爱,她也不愿意去沾这个光,以免给南云招惹麻烦。 “您不必同他见外,”南云劝道,“他是这几日有事在身,若不然,还想着同我一道过来看您呢。” 姜母听了这话,先是一愣,随后喜忧掺半地看着南云。 她能从这话里听出两人感情极好,故而高兴;可另一方面,却又怕南云沉溺其中,将来追悔莫及,故而担忧。 “阿云,你年纪小不明白……”姜母顿了顿,原是不想在这种时候给南云泼冷水的,可见着她这模样,又着实发愁,犹豫片刻后继续说道,“有些甜言蜜语是做不得数的,尤其是对于那些达官贵人而言,若是当了真,将来才是要吃大亏的。” 她说这话时,神情颇有几分怅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人什么事一样。 南云一怔。 其实她倒是能理解母亲的想法,因为在同萧元景说开之前,她也是这么认为的。世事大都如此,倒也不怪旁人这么想。 “您若是见过他,就会知道他并非这样的人。”南云一时半会儿也不知道该怎么扭转母亲的想法,只能重复道,“他真的很好。” 姜母见她这模样,就知道是都上了心劝不动了,半晌无言。 与男子不同,姑娘家总是格外痴情些,一旦动了情,认定了什么就再难改了,旁人再怎么劝都是没用的。 姜母盯着南云这张熟悉的脸,不由得想起多年前的故人来,忍不住叹了口气。 南云并不知道她是回忆起了什么,只觉着莫名其妙,不明所以道:“母亲这么说,可是有什么缘故?” “都是些旧事罢了,”姜母摇了摇头,她自然不会同南云提那些事情,起身道,“你坐了半日的马车,想来也累了,回房中歇歇吧,我去给你张罗午饭来。” 南云看出母亲这是有意躲避,可也不好再勉强追问,只好就此作罢。她随着出了正屋,将白芍指过去帮着煮饭去,自己则回房中稍作歇息。 这房间依旧是她先前离开时的模样,东西并没动,但却并没积灰,应该是隔三差五就有来收拾。 南云心中一暖,可想起方才的事情来,又总觉得难以彻底安心。 她虽说不上来什么具体的缘由,但就是直觉着不大对劲,无论是母亲突然莫名反复的病情,还是方才的反应,都很不寻常。 这其中应当是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才对。 可究竟是什么事?母亲眼看着是绝对不会说的,她又该怎么办? 这事一时半会儿并没眉目,南云只好暂且搁置下来,稍作休息后,便陪着母亲吃午饭去了。 南云心中虽还惦记着,但却并没表露出来,而是等到母亲午睡后,轻手轻脚地离了家门。她并没带侍女,熟门熟路地独自去了桑家。 一路上倒是遇着好几个相识的人,南云并没同她们闲叙的想法,脚步都没停,略一点头算是问候了。 好在桑家离得不远,不多时便到了。 南云原本是想要来桑家打听打听消息,可尚未进门,就听见了里面的动静。 “阿榆,”桑母话音里透着些焦急,苦口婆心道,“你先别急着赶人,好歹听她把话说完啊。” “有什么好听的?”桑榆很是无奈道,“她说的那家我又不是不认得,夸的倒是天花乱坠,可哪是能嫁的人家?” “桑妹子,话可不是这么说的……” 南云一听这声音,就知道里面的是谁了,她将虚掩着的门一推,随即进了门。 桑母先是一愣,及至回过神来后连忙招呼道:“阿云来了,快往里面坐。” 虽说南云与桑榆关系很好,可到底是个外人,吵吵嚷嚷的家事实在不宜闹给外人看,桑母及时止住了,又同马媒婆使了个眼色让她离开。 马媒婆虽不太情愿,可她与南云原就有隙,也怕南云想起来会为难自己,悄悄地瞥了眼后便快步离开了。 南云觑着桑母的神色,知情识趣地没提方才的事情,权当是没有听见,寒暄了几句后道明来意:“我娘这几日的病情突然反复……伯母可知道其中的缘由?” 作者有话要说:存稿用完了,最近三次元压力很大,二次元也有很不开心的事情,状态非常差。现在是快凌晨五点,感觉又要陷入作息混乱的怪圈,很无奈。 这两天的更新时间和量都没法保证,我尽快调整状态,抱歉。 88、第 88 章 第088章 虽说南云也算是桑母看着长大的,可如今成了宁王府的侧妃后,桑母再见着她,也没法像先前那般自在,言谈举止中总是难免会带上些小心谨慎。 毕竟并不是谁都能像桑榆那般,不论身份如何,待她都始终如一的。 听到南云这么问后,桑母先是一愣,随后道:“前几日我见着你娘的时候,她还是好好的,怎么突然就病情反复了?” “我不知道,”南云摇了摇头,无奈道,“我娘说是因着没休息好的缘故,可我总觉着不大对。” 桑榆在一旁听着,她这几日一直在京城铺子那边招呼,并不知道家中的事情。想了想后,她问母亲道:“您再想想,这几日可有什么非同寻常的事情?” 如今姜家可不缺银钱,姜母身体尚未好全,也没必要再去劳心劳力干什么重活。如此想来,所谓的病情反复大半可能还是由心病引起的。 只是南云一切都好,能有什么事让她担忧? 桑母闻言,仔仔细细地回想了这两日的事情,忽而恍然道:“前日我出门的时候,远远地见着有人到你家去,看那身形模样,倒像是花嬷嬷。” 听到这名字时,南云眼皮一跳。 花嬷嬷算是她的乳母,自她记事起,就一直在家中伺候着。只是后来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大好,姜母看在伺候多年的份上,还了她的奴契让她回老家去了。 到如今,也有四五年的光景。 南云记得花嬷嬷的老家离这里并不算近,搭车赶过来,也得大半日的功夫……好好的,她过来做什么? 这其中必然有什么事情是她不知道的。 南云几乎已经能确准,母亲的病情反复,正是因为花嬷嬷的到来。可究竟是什么事情,竟会导致这样的结果? 南云一言不发,兀自发着愣,桑母疑惑不解地看了看她,又回过头去看了眼桑榆。 “您先忙去吧,”桑榆小声道,“我同阿云说几句话。” 等到母亲离开后,桑榆端详着南云这模样,了然道:“想来伯母是不肯告诉你了。” “她若是愿意说,也不会拿那话来搪塞我。”南云很是无奈。 “那就没法了,”桑榆顿了顿,转而又道,“除非你找到花嬷嬷那里,亲自去问问,说不准会有头绪。”没等南云说话,她就又自顾自地否决了这一提议,“我随口一提,你还是不要当真为好。” 南云下意识地追问道:“为何?” “这……”桑榆叹了口气,“伯母不想让你知道,那花嬷嬷说不准也会是这样想的,若真是去了,岂不是白跑一趟?” 桑榆没敢直说,可在她看来,这件事情八成是牵扯到南云的。 不然姜母何至于此? 南云愈发无奈了:“可我总不能当做什么都不知道,置之不理吧?” 有些事情若是一直都不知道也就算了,可一旦知道了,就很难当无事发生,更何况这事还牵扯到母亲的病情。 桑榆与南云面面相觑,她是极清楚南云的性情的,沉默片刻后说道:“你若真是放不下,那就去看看也成,最不济也就是白跑一趟,好过你在这里牵肠挂肚的。” “我亦是这样想的。”南云点点头,随后又眼巴巴地看着桑榆。 她眼中的意思再明显不过,虽没明说,但桑榆很快就明白过来,哭笑不得地应承道:“好好好,我陪你一道去看看。” 对于将要面对的事情,南云一无所知,不过有好友能陪在身边,多少也让她能安心些。 解决了这一桩事后,南云转而问桑榆道:“方才我来时,是怎么了?马媒婆又来给你说亲了?” “是啊,”桑榆提起这事,忍不住冷笑了声,“若不是我娘拦着,她压根连家门都别想进,哪还有在那里说话的机会。” 当初家中窘迫,又未曾到宁王府去时,南云也与这位马媒婆打过数次交道,最后已经算是撕破了脸,深知这人本性。 只要是拿了男方那边的银钱,她便能夸得天花乱坠,恨不得立时就将这亲事给促成,好继续讨钱去,压根不管会不会耽搁了姑娘家的一辈子。 而且这人脸皮还厚得很,任你怎么说,她仍旧能若无其事地黏上来。 饶是南云这样好脾气的人,当初都忍不住同她撕了,更别说是桑榆这样的性情了。 南云先是安慰了她两句,随后又叹道:“你若是在家中,就难免会被念叨此事。” 毕竟桑榆的确到了婚嫁的年纪,南云是不会催她半句的,可旁人就不这么看了,桑家的父母尤其着急,恨不得赶紧给她定下个人家才好。 这也就是桑榆从小就有自己的主意,硬气得很,不然说不准早就被爹娘压着认下了。 “他们愿意说那就说呗,”桑榆倒是很想得开,摆了摆手,“反正他们说破了嘴皮子,我也不会听的。” 她主意坚决得很,南云抿唇笑了笑,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着桑母端了盘茶点进来了,脸色不大好看,显然是听见了桑榆方才的话。 南云一怔,莫名心虚地看向了桑榆。 桑榆也没料到会这么巧,咬了咬唇,随即索性趁着这个机会挑明了说道:“娘,您今后就不要再让马媒婆进门了。我并没中意之人,她代为提亲的那些大都也是歪瓜裂枣,着实没必要多费口舌。” 桑母将茶点放下,她看了眼一旁坐着的南云,忍了又忍,可到底还是忍不住说道:“什么歪瓜裂枣?这十里八乡的人看遍了,能有一个你中意的吗?” 开了话头之后,接下来也就没什么可顾忌的了。 “阿榆,你平素里也是个懂事的姑娘,怎么在这件事上这么……”桑母重重地叹了口气,看向南云道,“阿云,你也帮着伯母劝劝她。她也老大不小的年纪了,总是拖着,算个什么事?如今好歹还有人上门提亲,若是由着她的性子再拖两年,怕是连挑拣的余地都没了。” 南云:“……” 她原就不擅长劝解,更何况在这件事情上,她是无条件站在桑榆那一边的,自然不会去给桑母帮腔。 犹豫片刻后,南云轻声细语道:“其实这种事情也急不来,说不准什么时候缘分就到了,如今若是就这么讲究了,将来后悔了可怎么办才好?” 桑母听出她的立场来,噎了下,可碍于南云的身份,也不好多说什么。 “儿孙自有儿孙福,您就别操心了。”桑榆将语气放缓了许多,同母亲笑道,“再说了,您有这个精力,去筹备大哥的亲事不好吗?让他赶紧将赵姑娘娶回家来,好给你生个乖孙子。” 桑朴的亲事是重中之重,桑母一直留心张罗着,而等到铺子在京中开张后,也就是这几日,双方彻底定了下来,是邻镇的一户人家。 解决了这一桩事情后,她就转头开始操心起了桑榆的终身大事来,可却碰了壁。 桑母瞪了桑榆一眼,重重地叹了口气,转身出了门。 南云安安静静地坐着,等到桑母离开后,方才同桑榆感慨道:“也真是难为你了。”低头喝了口茶后,她又突发奇想道,“其实说起来,先前我看那位容公子生得也很是俊俏,家境也好……” “打住,”桑榆随手拿了个茶点,塞进了南云嘴里,堵住了她将要说出来的话,“他相貌是不错,可年纪摆在那里,哪怕是熟了起来,我最多也是将他当弟弟一样看的。饶了我吧。” 南云含糊不清地问道:“果真?” “千真万确。”桑榆信誓旦旦道,“我就算是再怎么被催婚,再怎么找不着合眼缘的人,也不会跟容安那么个不谙世事的小公子在一起的。” 她这话说得斩钉截铁,不带半点犹豫的,南云信以为真,便没再多说下去。 南云同桑榆闲聊了几句后,约定好明日一块去寻花嬷嬷,便回了家中。 她将情绪遮掩得很好,并没表露出来,若无其事地陪母亲说着话,又在一处做了点针线活,及至第二日用完早饭,若无其事地吩咐白芷收拾东西回王府去。 姜母亲自送她上了马车:“阿云,不必再让人送东西和银钱过来了,娘什么都不缺,留着自己用吧。” 南云并没点头,只殷切叮嘱道:“我一切都好,您千万照顾好自己的身子,若是有什么不适,着人告诉我就是,别自己一个人担着……” 依依不舍地分开后,马车驶离了姜家,南云挑开窗帘向外看着,在镇口见着了等候的桑榆。 “停车,”南云叫停了马车,她先前并没将计划告诉白芷二人,直到如今方才吩咐道,“我有些事情要去办,白芷随我去。白芍你先回府知会一声王爷,就说我今日晚些时候,又或者是明日就回府去。” 她还不知道花嬷嬷家究竟有多远,只有个大概的印象,所以不敢断言承诺。 白芷与白芍俱是大吃一惊,先是着急去劝,等到发现南云一早就拿定了主意,压根劝不动后,也只能依言应了下来。 有前车之鉴,白芍小心翼翼地说道:“娘娘,您可得千万小心,早些回来啊。” “知道了,”南云又拿出一封昨晚写好的信来给了白芍,笑道,“你将这信交给王爷,他不会生气的,只管放心就是。” 南云同白芷下了车,向桑榆问道:“都准备妥当了吗?” “车已经租了,花嬷嬷的住址也打听来了,”桑榆扬了扬下巴,“走吧。” 89、第 89 章 第089章 白芍独自乘着车回了王府,到正院去给萧元景回话,心中忐忑得很。她小心翼翼地攥着那封信,就跟握着根救命稻草似的。 果不其然,萧元景听她说了南云有事不回时,便不由得皱起了眉。 虽说萧元景待南云千依百顺,可在她们面前,却不是那么好说话的。白芍吓得脉搏都快了不少,连忙将那信给呈了上去:“侧妃娘娘说,她会尽早回来的,这是她让奴婢给您带回来的信。” 萧元景接过那信来,却没急着打开,而是追问道:“她做什么去了?” 白芍被问住了,心中慌张得很,但也只能硬着头皮答道:“侧妃娘娘并没说……” 萧元景就知道会是这样,他不动声色地舔了舔齿列,这才垂眼看向桌案上的那封信,慢条斯理地抽出了里边的信笺,扫了眼。 白芍下意识地攥住了自己的衣袖,觑着萧元景的脸色。 那信上并没多少字,萧元景一眼也就看完了,先是一愣,随后又似是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而后神色便缓了下来。 “算了,”萧元景抬了抬手,“好歹这次知道让人回来传个话,也算是长进了。” 白芍心下松了口气,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 她将萧元景从头到尾的转变看在眼里,愈发佩服起自家侧妃来——这可真是将王爷给吃得死死的了。 另一边,南云带着白芷上了马车,桑榆嘱咐了那车夫两句,也上车落了座。 昨日南云与桑榆商定后,便约好了今日的安排。 她得在家陪着母亲,分身乏术,又许多事不便去做,所以租车马、打听花嬷嬷住址的事,便都落在了桑榆身上。 桑榆办事一向妥帖,南云很是信得过她,上车之后连问都没问。 “我昨儿也问过了,从咱们这里到花嬷嬷那边,少说也得半日才行。”桑榆同她解释道,“这一来一去,城门都要关了,你今晚八成是回不去王府的。” 南云早就料到兴许会如此,所以让白芍回去带话的时候也留了余地,她点点头:“无妨,我已经让白芍同他说了,只要明日能回去就成。” 桑榆抿唇笑了声。 南云倒是没什么心思想这些,她蹙着眉,似是自语一般:“花嬷嬷年事已高,身体也不好,大老远地过来见我娘,究竟是为着什么事?” 这事实在是越想越不对,南云一头雾水。 “除了当事之人,怕是谁也说不准,”桑榆也觉着蹊跷,转而安慰南云道,“你也别想了,担心也没什么用处,等见着花嬷嬷再问就是。” 南云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 这一路上的时辰可长得很,三人讲究着拿了叶子牌来玩,南云以往总是赢多输少,可兴许是因着心中记挂着事情,竟大半都是输的。 桑榆看在眼里,不由得暗自叹了口气。 等待的时间堪称漫长,等到马车在村口停下时,南云都没要白芷来扶,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跳下了马车。 “不急在这一时。”桑榆在她肩上轻轻地拍了拍,似是安抚一般。 这就是花嬷嬷的老家所在,桑榆四下看了眼,她并不怕生,见着村口有人,便笑盈盈地上去打听了花嬷嬷家的具体住处。 向人道了谢后,她领着南云向村里走去。 南云今早起床时,有意换了以前的衣裳,鬓发上也只插了两根银簪,看起来便不似先前那般打眼。只不过她的相貌摆在这里,一路过来,难免还是会被人看着。 “阿云,”桑榆在花家门前站定了,叩门之前,先问南云道,“你可想好了等过会儿见着花嬷嬷的时候,该怎么问?” 南云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桑榆这才敲了门,过了片刻,里边传来了声响,随后出来个抱着孩子的妇人。 这妇人见着南云一行人后,先是一惊,随后打量着她们的衣着打扮,问道:“你们是什么人?来我家做什么?” “花嬷嬷应当是在这里住的吧?”南云温温柔柔地笑道,“我这次过来,是有些事想要问她。” 妇人打量着南云,见她面色和善,并不像是张扬跋扈的性子,这才点头道:“你们且等等。” 说着,她快步进了屋中。 不多时,白发苍苍的花嬷嬷露了面,她腿脚已经不大利落,南云数年未曾见她,只觉得感慨万千,连忙迎上去扶了一把:“嬷嬷当心。” “姑娘?”花嬷嬷吓了一跳,她怎么都没料到南云竟会亲自过来,说话都不利索了,“您,您怎么过来了?” 花嬷嬷是看着南云自小长大的,前不久方才知道南云成了宁王的侧妃,如今骤然见着她,一时间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待她才好。 是当成当年看着长大的姑娘?还是高高在上的贵人? 南云并没摆架子,她亲自扶着花嬷嬷在院中坐下,唏嘘道:“一晃神,好些年过去了……” “是啊,”花嬷嬷也不由得叹了口气,抬头看着南云,“我当年离开时,你还像是个长不大的小姑娘似的,如今也已经嫁人了……” 南云眼睫微颤,她并没有去纠正花嬷嬷的措辞,只是垂眼看向她。 花嬷嬷被她勾上了感伤,兀自说了几句,方才想起来问道:“好好的,姑娘怎么到我这里来了?可是有什么事?” 她说这话时,显得格外迟疑些,显然心中已经是有所猜测了。 “的确是有事,”南云幽幽地叹了口气,将早就想好的说辞给搬了出来,“嬷嬷或许不知,我娘近两年来一直缠绵病榻,数月前请了宫中的太医来诊治,方才渐渐好些。可前两日忽而又病倒了,大夫说是心病,可问她什么缘故,她又怎么都不肯说。” 南云先前思量再三,若是直愣愣地来问,想必花嬷嬷是不肯说的,只能夸大些情况,来诈一诈她才好。 果不其然,花嬷嬷听后随即变了脸色,满是凝重。 她前两日是去过姜家的,连想都不用想,就知道这病情的恶化与自己带去的消息有关。 南云端详着她的神情,缓缓地道:“我听人说,嬷嬷那日恰好是去过我家的,所以便想着来问问,您可知道这其中的缘由?我娘究竟是为了什么事,又犯了心病?” 见花嬷嬷紧紧地抿着嘴,南云心知不妙,便又开口道:“这病总拖着也不好,嬷嬷若是肯告诉我缘由,让我想法子加以开解,兴许能有用。” 她这话说得进退得宜,于情于理都很妥帖,桑榆在一旁听着,在心中暗自道了个“好”。 花嬷嬷脸上的神情愈发纠结起来,似是天人交战一般,嘴唇却还是紧紧地抿着,都有些发白了。 过了许久,她方才叹道:“姑娘还是请回吧,这事我不能说。” 南云难以理解:“为何?” 花嬷嬷并没装傻充愣,她知道南云既是找上门来,就已经是有十分把握,不会被自己轻而易举地糊弄过去。所以她也没随便找个借口去推脱敷衍,沉默片刻后,又说道:“姑娘若真是为夫人着想,就不要再问了,否则她的心病非但不能好,怕是还会愈演愈烈。” 南云愣了愣,心中浮现出个猜测来:“这件事情与我有关?所以你与母亲都瞒着我,不想让我知道,对不对?” “姑娘,别问了。”花嬷嬷摇了摇头,“都是多年前的旧事,多说无益。” 见南云仍旧想再问,她扶着石桌站起身来,摆了摆手,向内走去,又出声叫了方才那妇人出来送客。 南云有些发懵,她不知所措地看了眼桑榆,一时间竟不知该怎么才好。 花嬷嬷不顾往日的情分,直接下了逐客令,那妇人有些不耐烦地同她三人道:“诸位请回吧。” 眼见着事情不成,南云又不好死皮赖脸地留着,只能离开。 及至出了门,桑榆忽而又回过头去,同那正要关门的妇人笑道:“嫂子,我想同你打听个事。” “什么事?” 桑榆先是从袖中取了张银票出来,而后低声笑道:“前两日,花嬷嬷应当是出了趟远门,对吧?嫂子可知道她老人家是做什么去的?” 南云并没想过拿银钱,毕竟花嬷嬷连情分都不念,就算真拿了,想必也不会接。 花嬷嬷是很有底线的一个人,再加上念姜家旧恩,不会为了点银钱就抖出内情,可旁人却未必如此了。那妇人瞟了眼银票上的数额,脸上原本的不耐烦荡然无存,她先是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眼里屋,而后方才又看向桑榆。 “有了这银钱,嫂子能添几件首饰衣裳,也能给孩子买些吃食,好好地养养,”桑榆像是只老谋深算的狐狸,诱哄道,“只要嫂子悄悄地告诉我几句话就够了,嗯?” 那妇人犹豫了片刻,随即从桑榆手中拿了银票,小心谨慎地收了起来,飞快地说:“你问的这些,我也说不好,只知道前些天有人过来寻了祖母。我听了一耳朵,像是在问当年姜家姑娘的身世,祖母说了没几句就让我将人给撵了出去。她自个儿想了几日,而后便大老远地出了趟远门。” 她就摆了摆手:“至于旁的,我再不知道了,你们快些走吧。” 没等桑榆再问,妇人就将门一关。 她口中所说的姜家姑娘,自然就是南云了。桑榆愣了片刻,方才回过头去看向南云,只见她脸色微微发白,也不知是在想些什么。 “你先别多想,”桑榆轻声道,“她这话说得语焉不详,等回去之后咱们再从长计议。” 作者有话要说:一更 忘了设存稿箱了我傻了,晚些时候还有二更qaq 90、第 90 章 第090章 桑榆拿银钱来诱哄那妇人,原是怕南云空跑一趟心中失望,所以才会想着试一试,没想到竟真成了。可得到这个回答后,她再看南云的反应,却忽而有些后悔了,觉着仿佛还不如什么都不知道来得好些。 毕竟有时候知道得越多,随之而来的麻烦也就更多,姜母与花嬷嬷竭力隐瞒,谁也不肯告诉她,正是因为这个道理。 桑榆心中反复掂量着,及至上了马车后,方才低低地唤了声:“阿云?” “我没事,”南云摇了摇头,尽力露出个笑容来,“我只是在想,她方才那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会有人来向花嬷嬷打探我的身世?我的身世……能有什么问题?” 南云来之前,想过许多可能的假设,可怎么也料不到竟然会与自己的身世有关。 对这件事,桑榆也束手无策,压根没什么建议能给,只能徒劳地安慰着她。 桑榆心中虽也有猜测,但却并不好随意提,倒是南云没什么顾忌,垂眼道:“难不成,我并不是姜家的女儿?所以才会有人专程来打探。” 除此之外,仿佛也没什么合理的解释。 其实桑榆也是这么想的,可并没附和,左右为难地看着南云。 南云原也没指望她能说出什么来,自顾自地念叨道:“若是这么着,我倒是想起一桩事来……” “什么?”桑榆凑近了些。 “当年,我那幼弟失踪之后,全家都要找疯魔了,也没能寻着他的下落。”此事虽已经过去多年,但南云再提起,仍旧不自觉地带上些伤感,停顿片刻后方才又道,“偶然间,我听花嬷嬷私底下感慨,说是母亲身体素来不好,子嗣一道上艰难,当年求仙拜佛好不容易才怀上了小公子,没想到竟会摊上这样的事情。” 当年南云的年纪并不大,又只顾着难过,并没琢磨过花嬷嬷这话究竟有什么不对。如今起了疑心之后,再想起这事来,极其敏锐地抓到了一直被自己忽略过去的点。 桑榆愣了愣,随意也回过味来,意识到南云这话中未尽之意。 南云与幼弟的年纪相差不过三岁,若她真是姜母所生,又何来“身体不好,子嗣一道上艰难”这一说法呢? 除非姜母只生过那么一个小公子,方才说得通。 “这……”桑榆迟疑片刻,“你要去问伯母吗?” 事到如今,若是真想弄清楚这件事,怕是也只能去问姜母了。 南云兀自沉默了会儿,摇了摇头:“不。这事已然是她的心病,我若是拿去问,那就是逼她了。” 无论南云究竟是不是姜母亲生的,这些年来的情谊总不是假的,她不可能为了这么个揣测,就不依不饶地逼着母亲提自己不想提的事情。 “其实若说起来,这也不算什么,无论当年究竟有过什么样的事,伯父伯母这些年来的确是将你视作己出。”桑榆抿了抿唇,轻声劝解道,“倒也没必要细究,不是吗?” 桑榆很清楚南云的性情,也知道她会怎么选。 “无论何时,她都是我的娘亲,这是绝对不会变的。”南云神色稍缓,随即又蹙眉道,“只不过这件事并不能轻易放过。毕竟这么些年来,一直风平浪静的,为什么会突然有人来打探我的身世?” 事出反常必有妖,也不怪她多心。 桑榆颔首道:“的确。” 十几年来从没什么异样,可如今却有人找上花嬷嬷这么个姜家旧仆,想要问询当年旧事,想必是对南云的身份生出疑虑来,所以想要寻求佐证。 “这事怕是难办,”桑榆叹了口气,“如今你在明,那人在暗,又得顾忌着伯母的身体不能惊扰她,想要弄清楚可就太难了。” 南云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她沉默许久,低声道:“这事得容我想想。” 在花嬷嬷那并没耗费多长时间,可一来一去,再回到镇子上时天色也已经暗了下来。 饿了一整日,南云却始终没什么胃口,还是在回来的路上被桑榆强压着,甚至搬出萧元景来,她方才吃了两块点心垫了垫肚子。 因记挂着这件事,她一直心不在焉的,晚间更是辗转反侧,第二日一大早就要回京城。 “我家中还有些杂事要料理,还得留两日,这次就不陪你回京了。”桑榆送她上了马车,又指了指她眼下的那抹黛色,忍不住提醒道,“你若是不想将此事告知宁王殿下,最好是提前就编圆了谎,不然他怕是要怀疑的。” 南云昨夜就没怎么睡,如今也是无精打采的,低低地应了声后,便钻进了马车。 她也知道自己的形容怕是不大好,可这租来的马车颇为简陋,并不适合休息。一路回到王府后,南云非但没有养回精神,反而愈发憔悴了些。 白芷扶着她下了马车,忧心忡忡道:“娘娘……” “没我的允准,不许将昨日之事告诉王爷。”南云先堵了白芷的嘴,而后暗自祈祷着,最好萧元景今日有事出门去了,好让她回房去歇息半晌再说。 然而天不遂人愿,她刚一进风荷院,白芍就喜笑颜开地迎了上来:“娘娘可算是回来了,王爷在书房等着您呢。” 南云神情一僵,还没想好推脱的理由,书房的门便被打开了,萧元景倚在门边,冲着她招了招手。 南云心知躲不掉,低下头,慢慢地挪到了萧元景面前。 “这是怎么了?”见着她这模样,萧元景好看的眉拧了起来,“看起来无精打采,病恹恹的,谁让你受了委屈?” 萧元景没等南云走过来,便快步上前,凑近了些打量着她。等到看清她那明显是没怎么休息的脸色,先是抬头看了眼白芷,而后方才低声问道:“究竟怎么了?” 他这一眼凌厉得很,仿佛还蕴着些杀气,白芷吓得后退了半步,险些没能绷住,就差立时跪下请罪了。 可等他再同南云说话时,语气又温和得很,像是在哄孩子似的。 南云自打从花嬷嬷家离开后,就一直心神不定,就算有桑榆一直在身边陪着安慰,也总觉着少了些什么,如今见了萧元景后,原本悬着的心倒像是有了依仗似的。 还没开口,她就下意识地向萧元景身边凑了凑,抬手攥住了他的衣袖。 这件事情非同小可,若说不在意,那是绝无可能的,只是南云知道桑榆也无能为力,所以并不想带累着她也惴惴不安。 可在萧元景这里,她就不用想那么多了。 有些信任来得毫无道理,南云就是觉着,萧元景无所不能,只要有他在,一切事情都能迎刃而解。 萧元景将她这下意识的动作看在眼里,只觉着心软得厉害,也顾不上追问她什么,只是低声道:“你若是觉着累,我就陪你去歇会儿。至于旁的事情……你若是愿意讲了,随时告诉我就好。” “好啊,”南云又凑近了些,顺势抱了抱萧元景,低声道,“我昨日出门在外,突然就有些想你了。” 以南云的性情,是很少说情话的,更不会当着侍女们同他有什么亲密的举动,如今这称得上是例外中的例外了。 萧元景一僵,愣了片刻后方才抬手拥住了她,低低地笑了声:“这么想我,所以一大早,就急匆匆地赶回来了?” 他低下头,南云的鬓发上落下一吻,而后又正色道:“不管是有什么事情,都不必怕,我在呢。” 作者有话要说:二更 91、第 91 章 第091章 南云就那么攥着萧元景的衣裳,额头抵在他肩上,鼻端立时就盈着他身上浅淡的檀香,仿佛有安神定志的功效一般,原本不安的心总算是渐渐地缓了下来。 一直紧绷着心弦松下来后,后知后觉地涌出些疲倦来,南云无精打采地说道:“我想歇一歇。” 她说话时都是有气无力的,萧元景点头应了声,拉着她的手腕,进了内室。 内室中燃着南云一贯用的香料,昨日奔波劳累,心中又始终记挂着事情一夜没怎么合眼,如今才刚一挨着枕头,便合上了眼。 但手却还是紧紧地勾着萧元景,并没松开。 萧元景替她掖了掖被子,目光落在两人相握的手上后,便没起身,索性和衣一道躺了下来。他并没什么困意,只是见着南云这模样,便不由得心软了。 南云看起来的确憔悴得很,眼下有黛色,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萧元景看了片刻,抬手抚了抚南云的脸颊,心中犹自思量着。 前日南云遣送来的信中,也不过是撒娇讨饶的说辞,并不曾提及自己要去做什么。他那时一笑置之,并没太放在心上,可如今从南云的反应来看,绝非是什么小事。 可……能有什么事情让她这般牵肠挂肚的? 不多时,南云已经沉沉睡去,也不知是惦记着什么,睡梦间眉头都是微微皱着的,看起来很是烦恼的样子。 萧元景忍不住点了点她的眉心,指尖顺势划过,轻轻地描摹了她的眉。南云睡得沉,对此毫无所觉,倒是方便了他的动作。 萧元景倒也没嫌无趣,绕了缕长发把玩着,等到南云轻轻地侧了侧身,松开手后,他方才轻手轻脚地起了身,到外间去了。 白芷在外间候着,一见萧元景出来,当即就绷紧了神经。 出乎意料的是,萧元景并没直接问她昨日的事情,而是漫不经心地吩咐道:“着小厨房去备好饭菜,等到娘娘醒来就立时送过来。我看她那模样,怕是压根没吃什么东西。” 白芷抿了抿唇:“是。” 萧元景猜得的确没错,从昨日到如今,南云的确是没吃多少,若不是有桑榆在一旁强压着,只怕还会更少。 一想到这个,白芷便愈发慌了,毕竟这也算是她的疏漏。诚然这件事并非因她而起,可没伺候好主子,总是要担责任的。 但萧元景并没这个心情去追究这点事,更何况他也清楚南云的性情,平素里再怎么好说话,真到执拗起来,绝非是一个侍女能劝得动的。 “她昨日,做什么去了?”萧元景问。 该来的还是来了…… 白芷一激灵,她埋下头咬着唇,犹豫片刻后,硬着头皮答道:“还请王爷恕罪,回来时,娘娘着意嘱咐了,不准我将昨日之事同任何人提起。” 听了这话,萧元景扫了她一眼,并没说话,脸上的神情也让人捉摸不透。 白芷只觉得腿脚都是软的,可还是硬挺着没松口。 毕竟她如今是在南云身边伺候着的,算是南云的人。若南云没提,那也就算了,可既然是着意嘱咐了,她就不能转头就将服侍的主子给卖了。 更何况……白芷也是暗自掂量过的,以王爷对侧妃的看重程度来说,搬出侧妃的话来,应当不会有太大的妨碍才对。 也正因此,她才敢大着胆子赌一把。 好在她赌对了,萧元景沉默片刻后,忽而说了句:“罢了。”而后便抬了抬手,示意她出去。 白芷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长舒了口气,自去着人给小厨房传话去。 南云的确是身心俱疲,这一睡,竟直到午后方才醒了过来。才一睁眼,就见着了坐在窗边的萧元景,他手中虽拿了本书,可心思却明显没放在上面,目光落在虚空之中,也不知是在想些什么。 “我睡了多久?”南云撑着坐了起来,只觉得头上还是昏昏沉沉的,但也比先前的情况要好了许多。 萧元景回过头来看向她,笑了声:“约三个时辰。” “都这么久了?”南云有些吃惊,她极少能在白日里睡得这么沉。 “不算久,更何况也没什么旁的事,若还是觉着累,再写一会儿也无妨。”萧元景并没让人在房中伺候打扰,亲自站起来了,出门吩咐了声,而后又回头向南云道,“我已经让人备好了饭菜,过会儿就送来。” 南云抬手揉了揉额,掀了被子,起身来梳洗。 萧元景心中虽记挂着,但也没急着追问昨日之事,耐着性子看南云收拾,直到坐在了桌前,他方才问了句:“看你这模样,离开这两日应当是没能好好吃饭吧?” 南云攥着筷子的手微微收紧,咬了咬唇,开始心虚起来。 她以前就是个对自己不上心的性子,时常是不想吃就不碰,一直到陪着萧元景用饭之后,方才渐渐地好转了些,大都能按时按点地吃饭。 先前太医来给她诊治之时,曾同萧元景提过这点,说是若不加以调理恐会落下病根。 自那以后,萧元景对此就格外上心,连桑榆都是清楚此事的,所以昨日才会搬出萧元景来。 萧元景问这话时,漫不经心的,像是想起来随口问上一句。可南云却觉着格外心虚,毕竟她也知道自己这两日做的不妥,简直是辜负他的一番心意。 “我错了,”南云颇有些可怜地抬眼看向萧元景,立即服软道,“一时大意,今后不会再有了。” 萧元景原就没打算如何,被她这么一讨饶,就更没什么气了,哭笑不得道:“你如今倒是越来越会撒娇卖乖了。” 当初萧元景嫌弃南云木讷,如今倒是彻底明白过来,南云并非不通风|情,只不过是在信赖的人面前才会如此罢了。 因着这个缘由,他对此一直是照单全收,颇为受用的。 南云见此,知道他并没有准备计较,嘴角微翘笑了起来。 萧元景原本是想要趁着这个机会,来追问她所日的事情,可见着南云好不容易露出个笑脸,不想坏了她的心情,便生生压下没问。 倒是南云吃了些饭后,自己主动提起了。 此事非同一般,不是她一个人能轻易拿定主意的,总是需要个亲近的人来帮着参详。 桑榆以外,也就只有萧元景了。 南云放下了筷子,沉默片刻后,缓缓地开口讲起了昨日的种种。 这事实在是出人意料得很,南云甚至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只能慢慢地想着措辞,讲几句就要想一想才好。 萧元景原本在慢条斯理地给她盛汤,听到南云转述那妇人的话后,瞳孔一缩,手上的动作也是一顿。 他原就知晓此事内情,听到这里,就已经尽数明白过来。 南云并没注意到他这些微的反常,自顾自地讲着。 这事萧元景一直瞒得严严实实,暂时还不想让南云知晓,却不料她只是回家一趟,就阴差阳错地知道了个大概。 震惊过后,萧元景很快就恢复了正常,神色自若地将那汤碗放到了南云面前,柔和地问道:“你是疑心,自己并非是姜家的亲女儿?” “对……虽说我也觉得匪夷所思,但只有这样,那些事情才说得通。”南云并没疑心过萧元景,她叹了口气,“其实我也不怎么在乎这件事,爹娘这些年来待我视若己出,并没必要去细究什么。” 南云顿了顿,皱眉道:“只是有人上门来打探,想必是跟我有所牵扯,是好是坏也说不准。再加上娘的病情反复,我着实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萧元景听着她的话音,试探着问道:“说真是如此,你并不想寻回自己的生身父母吗?” 南云愣了愣,神情中露出些苦恼来:“我不知道。只是若他们待我好,又怎么会将我遗弃?” 虽说南云并不清楚当年实情,但姜家父母的品行她这些年来是再了解不过的,绝不会做出什么恶事。 素未谋面的所谓的“生身父母”与姜家父母之间,南云是更倾向于后者的。 萧元景轻轻地扣了扣桌案:“这其中,有什么隐情也说不准。” “兴许吧,”南云抿了抿唇,“娘的病还没好,我不能拿这件事去打扰她,可置之不理又始终放心不下。思来想去,也只能托到你这里了……你能否帮我去查查?” 萧元景垂下眼,并没同她对视,只淡淡地应了声:“好?” 作者有话要说:一更 说起来是不是有人跳订了,阿云的身世其实76章就写了呀,如果忘了的话可以回去看看tt 92、第 92 章 第092章 将事情尽数托付给萧元景后,南云心中一直压着的那块石头总算是暂时挪开来,得以有了喘息的余地。 虽说萧元景并不曾担保什么,更没有提会如何去查,但南云对他就是有种没来由的信任。 南云从未疑心过萧元景,也知道这种多年前的旧事查起来不易,故而未曾催过半句。这件事情就这么暂时搁置了下来,日子恢复了以往的平静。 因惦记着母亲的病情,没过几日,南云又着意遣人代为回去看了,再三确认之后方才算是过了。 原本是准备着出门去游山玩水,可阴差阳错一番耽搁之后,竟生生拖了十来日。等到萧元景与南云两人都彻底闲下来后,随之而来的重阳宴又硬生生地打断了计划。 九九重阳,素来是登高祈福、赏秋宴饮的时候,皇上每年都会在宫中举行大宴,热闹得很,今年亦不例外。加之皇上身体好转,心中高兴,更是着意吩咐了内务府要大办宴饮。 不仅皇亲国戚,有头有脸的朝臣也都是要去的。 萧元景身为皇子,自然不能缺席。 “再过六日就是重阳宴,”南云知晓此事后,主动提道,“若是要出远门去玩,三五日怕是不够,万一路上再有什么事耽搁了回程,就不好了。倒不如等过了之后,再安安心心地出去游玩。” 萧元景原本还在犹豫,怕南云会失落,见她主动提起此事,心下也松了口气:“那就再搁置几天吧。等诸事忙清,咱们再清清静静地出去玩。” 南云笑道:“好啊。” 她心中虽也盼着同萧元景一道出门去游山玩水,可也是知道轻重缓急的,将来的日子还长得很,总不急在这几日。 萧元景捏着枚棋子,迟迟未曾落下,只抬眼看着南云,欲言又止。 “怎么了?”南云疑惑道。 “我在想……”萧元景落了子,若无其事地问道,“这次重阳宴,你可想进宫去?” 有先前齐家之事,萧元景的确是不大放心让南云进宫去的。 虽说成玉应当不会再像先前那般着意坑他,可前车之鉴,当初的争吵与懊恼他至今记忆犹新,着实不大敢冒这个险。毕竟若真是进了宫,他总不可能时时陪在南云身边,万一真有人为难她,那又该怎么办? 萧元景是有私心在的,但一想到南云可能受的委屈,就又改了主意,还没等南云回答,就又改口道:“还是算了。宫中届时乱糟糟的,去了吃也吃不好,更没得玩,还不如在家自个儿过。” 南云垂眼看着棋盘上的黑白棋子,轻声道:“我都听你的。” 她温温柔柔的,纯良无害得很,若真是受了委屈,为了大局只怕也会忍气吞声。 萧元景愈发不放心让她进宫去了,直截了当地说道:“届时我进宫去走一趟,会尽早回来,你在家中等我就是。” 南云点点头:“好。” 重阳宴前这几日,萧元景都没再出门,在书房中铺开了偌大的宣纸来,准备亲自绘一幅画,届时带到宫中去当做节礼。 南云并没去打扰他,将精力放在了自己的铺子上。 先前那铺子买下之后,接二连三地发生了许多事情,她甚至都还没空再去看一眼。 “原主已经将铺子和后院的东西都彻底收拾走,一应的钥匙也交付过来,”晓玉一桩桩地向南云回话,“你若是想看,随时都可以过去。旁的杂事我和桑榆可以代办,但其中的装潢摆设该如何改动,就还是得由你亲自来决定了。” 南云撑着腮琢磨了会儿,又同晓玉商量了许久,而后道:“大致就是这样。只是有些精细的地方怕说不清,等晚些时候我画个图纸,你照着图纸找工匠来改就是。” 晓玉原本正忙着记,只觉得丢东忘西,听南云这么说后,连忙抚掌笑道:“这就再好不过了。” 送走晓玉之后,南云转头就去了书房。 偌大的桌案上铺着张宣纸,空空荡荡的,萧元景仰头靠在那里,闭目养神一样,也不知是在想些什么。听到响声后,他眼也不睁,含笑问了声:“生意商量完了?” “我同晓玉商讨了下那铺子该怎么改,怕说得不清楚,所以想着画几张图纸出来给她。”南云慢悠悠地走到他身旁,笑盈盈地说道,“所以来蹭你点笔墨。” 因着萧元景要作画,这边一应的东西都是全的,各式各样型号的笔,以及诸多颜料,应有尽有。 听她这么说,萧元景睁开眼来,眸中也尽是笑意:“那正好。” 说完,萧元景便让人又搬来了张桌案,紧邻地放在一处,给南云画图纸用。 小厮们进进出出地收拾着,南云则是站在他身后,好奇道:“大半日了还没动笔,你是还没想好要画什么吗?” “是啊,”萧元景漫不经心地说道,“横竖还有好几日,也不必着急,慢慢来就是。” 毕竟这节礼是要送到皇上面前去的,其中大有门道,他也还没想好,究竟是信手涂一副敷衍了事,还是在其上做做文章。 南云并不知道他心中的算计,只道:“的确。” 不多时,小厮们就将新的桌案与椅子摆好,东西也都收拾妥当。 南云在萧元景对面坐了,铺了张小些的宣纸,又从笔海中挑了支紫毫来。她并没让丫鬟来伺候,毕竟也不赶时间,自个儿动手研起墨。 萧元景那画是要重阳宴献给皇上的,少不得要慎重,可南云这个就没什么妨碍,哪怕画毁了也能重来。 她凝神细细地回忆铺子的格局,拿定了主意后,蘸了墨,几乎没什么犹豫就落了笔,行云流水似的,成竹在胸。 萧元景也不急着想自己的画,好整以暇地倚在那里,抬眼看着南云。 当初随着南云悄悄地回姜家换衣裳的时候,他进过南云的闺房,见过房中悬着的字画,知道那是她的手笔。虽算不上顶尖,但放在京中的这些个贵女中,也是很够看的了。 如今让她来画个房屋布局,自是不成问题。 南云画得聚精会神,先是绘了原有的格局图纸,而后方才依着自己的心思慢慢往上添东西。像是寻着了乐趣似的,图纸上绘不清楚的细节,她还会专门另挑一张纸来画个完整的来当注释。 萧元景见她画得认真,也没出声打扰,还是等到了晚些时候要吃饭时,方才轻轻地在桌案上扣了扣。 南云如梦初醒,看了眼窗外的天色:“竟然都这时候了?” “再画下去就伤眼了,”萧元景并没管自己仍旧空荡荡的画纸,起身道,“走,同我吃饭去。” 南云点点头,她也没收拾那些图纸,就那么散在了桌上。 萧元景从旁过,特地夸了句:“你这字、画,都很好。” “若是旁人这么说也就算了,可你这么说,就让我觉着分外心虚。”南云跟在他身旁,出了书房的门,“毕竟在你面前提字画,岂不是班门弄斧?” 南云自问从小也算是勤勉,习字习画都是上了心的,可如今却是无一比得上萧元景,只能说天分如此了。 萧元景抬手摸了摸她的鬓发:“心虚什么?能得我一句夸赞,只管高兴就是。” 接下来两三日,两人在书房中各忙各的,萧元景画着给皇上的节礼,南云则是一本正经地画着铺子的图纸,格外精细。 大多时间都不说话,偶尔聊上两句,自在得很。 萧元景画了一幅很是闲适的山间垂钓图,闲云野鹤,天高地阔。他先前构思许久,下笔之时一气呵成,至于后来的上色就更是得心应手。 一旁的南云看得都愣住了,顾不得自己的图纸,时常托着腮看萧元景。 也亏得是萧元景定力过人,才能在她那不自觉的炙热目光下,完完整整地绘完了一整幅图。 等到贺图完工那日,南云也画完了所有的图纸,大到铺子的格局更改,小到书柜挂帘,她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晓玉看着那一打图纸,哭笑不得,桑榆则是毫不遮掩地道出了心思:“我算是看出来了,你开铺子也不是为了赚钱,跟你家宁王殿下一样,是为了玩的。” 南云并不否认,只向着晓玉柔声叮嘱道:“慢慢来就是,不急。” “这么多事,她的确也急不来。”桑榆翻了翻图纸,见有一张连柜子上的花纹都给画出来了,忍不住道,“你这几日是不是很闲?” “这么说也没错……”南云嘀咕了句。 她很喜欢同萧元景一道在书房的氛围,一来二去,便忍不住将这些都给画了。 见桑榆还想再说,南云连忙转移了话题,问道:“你回铺子应当也有几日了,那位容公子,可还在?” 桑榆方才话还很多,可南云这么一问,就像戳了她哑穴似的,紧紧地闭上了嘴。 一见她这模样,南云哪还有不明白的道理,吃吃地笑了起来:“既是这么着,我就真要去见见那位容公子了。说起来,我还觉着他颇为面善呢。” 南云说“面善”,是真觉着容安看起来很熟悉,但桑榆只当她是在凑趣,并没当真,拿了图纸就跑路了。 第二日便是重阳宴,萧元景是皇子,早早地便出了门。 南云在家中无事,思及昨日的事情,便想着出门去逛逛,顺道到桑家的铺子去看看桑榆。 她这次并没乘马车,只带了白芷,慢悠悠地闲逛去了。 因着重阳的缘故,街上也格外热闹些,南云走走停停,时不时会停下看看路边摊子上卖的小玩意。她看得专心致志,并没留意到不远处停下来的马车。 规格制式来看,这应当是哪户权贵人家。 车夫原本正驾着车往皇宫去,却不料忽然被叫停,稳住马车后,小心翼翼地问道:“侯爷有什么吩咐?” 宫中大宴,如今时辰已经不早,再耽搁下去怕是要晚的。 车夫正想旁敲侧击地提醒,却见自家一向沉稳的主子竟掀了车帘,毫不犹豫地下了马车,向着不远处的摊子走去。 作者有话要说:二更 明天有空,刚好这个大剧情不想卡,所以争取挑战一下四更(立个flag,万一倒了请不要槽我orz 93、第 93 章 第093章 伯恩侯掀了车帘下马车时,车夫陈六瞟了眼他的神色,愣是没敢说话,只听见车厢中传来一声惊呼:“侯爷,您这是做什么去?” 这声音不算小,可伯恩侯却是头也不回,像是压根没听到一样。 伯恩侯与侯夫人素来不睦这件事,在府中已经不是个秘密,陈六心知肚明,自然不会上去触霉头。他埋着头,连呼吸都放低了许多,但却还是被马车中的侯夫人给点了名。 “陈六,你还愣着做什么,快去将侯爷给请回来啊!”侯夫人自个儿也不明白,这好好的是犯的哪门子的病,连宫宴都不放在眼里了。 她心中急得不行,可碍于身份又不好亲自下车,只能将怒气尽数发泄在了车夫身上。 陈六给伯恩侯赶了十来年的马车,深知这位夫人的性情,心中暗自道了声“倒霉”,随即也跳下马车一路小跑着追了上去。 “侯爷,时辰不早了,”陈六压低了声音,陪笑道,“夫人命我来请您回去……” 也不知是不是因着声音太小还是旁的什么缘故,伯恩侯对他这话置若罔闻。陈六回头望了望马车,暗自捏了把汗,咬着牙上前两步,却发现自家主子竟然就那么愣在了这里。 神情复杂得很,似是百感交集,有震惊不解,也有些怅然怀念。 陈六跟在他身边这么些年,从来就没见过他这样的时候,不由得闭了嘴,没敢出声打扰。 循着他的视线看去,目光便落在了不远处摊子旁站着的那美人身上,陈六自觉这么些年也见了许多美人,可却少有能及得上眼前这位的。 这美人生得极好,柳眉杏眼,肤白胜雪,一颦一笑都煞是好看。 陈六看愣了,但很快就又回过神来,愈发迷惑起来——以侯爷的身份,想要什么美人便有什么,又怎么会冒着耽搁宫宴的风险,在这里发愣呢? 南云低着头,轻轻地拨弄着摊子上那些草编、竹编的小玩意,聚精会神得很,压根没注意到伯恩侯的到来。 倒是一旁的白芷觉察出不对来,她并不认得伯恩侯,但看其衣着打扮,便知道是个地位不凡的。她皱了皱眉,随即挪了挪位置,挡住了对方看过来的视线。 “我要这个,这个,还有最里边的那个……”南云对此毫无所觉,支使着摊主将自己看中的都拿了后,方才看向白芷笑道,“我虽也会编些小玩意,可像这种精巧的就不成了,也不知道他会不会?” 白芷想了想:“王爷以往会给郡主编些蚂蚱、草虫什么的,倒是没见过像这样的。” “那就带回去让他看看,”南云抿唇笑了,等白芷收好那些小玩意后,转身道,“我方才琢磨了半晌,也没看出是怎么编的,他比我聪明,兴许能琢磨出来……” 这话说了一半,恰对上了伯恩侯望过来的目光,南云话音一顿,不明所以地看了回去。 这目光不加丝毫掩饰,更没半分避讳的意思,绝非是一句误会就能解释过去的。 南云收敛了笑意,神情有些发冷。 她虽不知道眼前这人是谁,可这目光,却让她觉得很不适。 南云对这些世家权贵们并不熟悉,先前随萧元景到齐家时,也就是将女眷们认了个大概,对上眼前这人,也只知道他出身应当很好,其他就是一无所知了。 不过她也没这个兴趣去了解,皱了皱眉,转头就要离开。 原以为这事就该翻篇了,却不料那人竟出声叫住了她,又似是如梦初醒般,上前来绕到了她面前。 “阁下有何见教?”南云冷冷地看着他。 “你……叫什么名字?”伯恩侯死死地盯着南云那张熟悉的脸,明明是见惯了大风大浪的人,可如今声音中竟都不自觉地微微发颤,“家住何处?” 南云怎么都没料到他竟会如此直白地发问,只觉得匪夷所思。 毕竟眼前这位看起来也是有头有脸的,年纪也老大不小了,难道会不通人情世故?当街拦下个姑娘,追着人问名姓家世,这又算是什么? 白芷上前一步,将南云挡在了自己身后,维护道:“请自重。” 伯恩侯怔了下,像是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这举动的不妥之处,随即解释道:“姑娘不要误会,我并无歹意,只是见着姑娘的容貌肖似我的一位故人,所以……” 他很是急迫地解释着,陈六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简直不知该作何反应。 要知道堂堂伯恩侯,从来都是旁人上赶着讨好他,何曾有过这样的模样?就连在侯夫人、已经出嫁为太子妃的大小姐面前,他可都从来都是架势十足,从没有这样的时候。 南云并不知晓他的身份,更不会觉得荣幸,反而越听眉头皱得越紧。 若是早年,听人提起有与自己长得极像的人,兴许她还会生出些兴致来,可这半年来因着徐知音的缘故,她的确是不大喜欢再听旁人这么说的。 “我不知道您口中所说的‘故人’究竟是谁,”南云硬生生地打断了他,又道,“更何况天下相似之人何其多,难道您见着一位有些相仿的姑娘,就要冲上来质问吗?未免太失礼了些。” 南云这话说得毫不留情,这么些年来就没几个人敢这么同他说话的,伯恩侯神情一僵,险些没能挂住。 侯夫人见伯恩侯迟迟不回,挑开帘子看了眼,不耐烦地吩咐道:“去将侯爷给我请回来,若真耽搁的宫宴,是准备怎么交代?” 从她这里,只能见着南云的背影,并不清楚那边究竟发生了什么。 “夫人莫急,我这就去。” 随侍的年嬷嬷应了声,扶着车厢下了马车,快步向着伯恩侯走去。 “侯爷,再耽搁下去宫宴可就……”这年嬷嬷走近后,这才看清了南云的形容模样,先是一愣,原本准备好劝说的话也卡在了那里。 及至回过神来,想明白这股熟悉的感觉从何而来后,嬷嬷的脸色霎时就白了,眼睛瞪得老大,如同见了鬼似的,甚至都忘了自己的来意。 南云将她这反应看在眼中,愈发觉得莫名其妙,简直疑心今日是不是不宜出门,不然怎么接二连三遇着的人都不大正常? 伯恩侯的目光也随之落在了年嬷嬷身上,缓缓地问道:“你也觉着很像,对不对?” 他偏过头去同嬷嬷说话时,无论神情还是音调,都仿佛变了个人似的,带着些高高在上的倨傲。再细究的话,仿佛还能品出些扭曲的质问来。 年嬷嬷脸色煞白,也不知这问话究竟戳了她什么痛处,竟吓得整个人一颤。她没敢点头,也没敢说不是,只下意识地往马车那边看了眼,像是想要寻求庇护似的。 南云在一旁看了个全程,却还是压根弄不明白来龙去脉,只能将之归于旁人的家事,而自己纯属被无辜牵扯进来。 她也没这个耐性陪在这里耗时间,直接绕过了那人,快步离开了。 眼见着自家主子竟还想再追,陈六硬着头皮劝道:“侯爷,时辰真不早了,再耽搁下去怕是要担罪的。您若真想知道这姑娘的身世来历,回头着人来查就是,总是有法子的……” 伯恩侯抬头看了眼日头,犹豫了片刻,等到再看时南云已经消失在街尾。 他权衡片刻,什么也没说,转身回了马车。 陈六如蒙大赦,连忙紧紧地跟了上去,可年嬷嬷的脸色却还是白得吓人,真像是见了鬼似的,一直到上了马车都没缓过劲来。 “好好的,方才是怎么了?”侯夫人忍不住道,“若真是误了宫宴可怎么办才好?” 她在下人面前颐指气使,可真到了伯恩侯面前,语气不自觉得便收敛了许多,可饶是如此,伯恩侯也没理会半句,当做耳旁风一样。 两人感情不睦这并不是个秘密,但这么些年过来,就算是看在儿女的份上,大半时候也是不会拂脸面的,这次算是个例外。 侯夫人脸上挂不住,倒是没再念叨,偏过头去看了眼年嬷嬷。 年嬷嬷也不知是在想些什么,神游天外似的,直到被侯夫人不留痕迹地踢了一脚,方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她知道主子想问什么,可当着伯恩侯的面,却是半句都不敢说的。 当年的事虽过去近二十年,可年嬷嬷至今都记得伯恩侯当初发疯似的模样,也记得砍坏了桌角、削断她鬓发的那一剑,全然都是因为那个女人。 过了许久,才好不容易摆脱了“噩梦”,再没人敢提起。 可谁能想到这么些年过去了,竟会再见着个相仿的人?对年嬷嬷而言,可真真是夜半鬼敲门一样的惊悚。 侯夫人狠狠地瞪了年嬷嬷一眼,强压下心中的疑惑。一直等到入宫之后,与伯恩侯分开来,她才不耐烦地拧着眉,压低了生意道:“方才究竟发生了什么,值得让你吓成那副鬼样?” 宫女在前边引路,带着主仆二人到御花园中皇后摆的宴席。 年嬷嬷亦步亦趋地跟着,她在侯夫人身旁伺候多年,深知当年那事意味着什么,如今若是提了,只怕过会儿的宴席都无心应酬了。 思来想去,她劝道:“若不然,还是等回到侯府……” “这有什么?”侯夫人愈发不耐烦起来,“你只管说就是,少神神叨叨的,我就不信什么事情还能吓着我不成?” 年嬷嬷没忍住叹了口气,这些年来侯夫人的确是过得顺风顺水,没人敢忤逆她的意思。 可这事,真不能寻常视之。 眼见着主子都要动怒了,年嬷嬷没法,只能如实道:“老奴奉您之命去请侯爷回来的时候,发现他拦着的那位姑娘很是眼熟,像极了……当年那人。” 她甚至没敢提宁烟的名字,只是下意识地抬手,抚了抚自己的鬓发,仍旧心有余悸。 侯夫人初时并没能反应过来,甚至还有着恼,觉着年嬷嬷这是装神弄鬼有意欺瞒,及至余光瞥见她这动作后,却是不由得一愣。 当那猜测从浮现在心中时,她直接停住了脚步,难以置信地回头看向年嬷嬷,脸色亦是煞白。 年嬷嬷一早就知道她会是这反应,苦笑了声。 前面引路的那女史回过头来,恭恭敬敬地问道:“夫人有什么吩咐?” 侯夫人这才意识到尚在宫中,她暗地里掐了自己一把,随后强撑着笑道:“无事。” 女史看出她笑容中的勉强,但并没多问,只继续向着御花园走去。 片刻后,侯夫人压低了声音问道:“此话当真?” 年嬷嬷叹道:“老奴如何敢在这事上骗您?” “怎么可能?”侯夫人一想起当年那些旧事,只觉得都要上不来气了,“二十年了,她怎么还是阴魂不散的!” 她与伯恩侯虽没什么夫妻情分可言,但这些年来身居高位,儿女双全,可谓是逍遥自在得很。但宁烟这个名字对她而言,就像是死穴一样,碰都碰不得。 怎么也想不到,这么些年过去了,竟然还会有什么模样相仿的人! 年嬷嬷料想得不错,侯夫人打从知道这件事后,便再没法子专心应酬这次的重阳宫宴了,落座之后相熟的夫人们来问候,她也始终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至于伯恩侯那边,年嬷嬷虽没亲眼见着,但想也知道怕是也好不到哪儿去。 街上那美人的出现,生生地撕裂了伯恩侯府勉强维系十余年的平静,将当年那出闹剧带了回来。 宴席尚未正经开始,皇后未到,相熟的夫人们都会凑到一处来闲叙。 这边正说着,太子妃徐知音便过来了,旁人知情识趣地让开,留给母女之间说些私房话。 侯夫人想来是极宠爱徐知音这个女儿的,可如今心神不宁的,见了她后也没什么喜色,只强撑着笑意问了两句闲话。 徐知音原是有一腔委屈要倾诉的,见母亲这模样,忍不住问道:“娘,您这是怎么了?谁让你不痛快了?” “没什么。”侯夫人摇了摇头。 当年宁烟消失时,徐知音才刚出生,再那之后压根没人敢不长眼地提这个名字,故而她对这件事是一无所知的,侯夫人也没准备让她知道。 徐知音将信将疑道:“果真?” “嗯,”侯夫人点点头,定了定心神后,努力做出神色自若的模样,关切道,“你近来在东宫,诸事可还顺遂?” 当年太子暗示想要结亲之时,徐知音虽意动,但仍旧惦念着萧元景,左右为难,是侯夫人拍板定下了此事。原是想着等太子继承大统后,自家女儿便能当上母仪天下的皇后,至于旁的,在地位权势面前也就不值一提了。 可等到女儿嫁到东宫后,才发现与期望中的相去甚远。 徐知音是自小娇惯着养大的,虽也学了些后宅的手段,可在东宫那些个仿佛成了精的侧妃姬妾面前就不值一提了。她又是个受不得委屈的,初时太子觉着新鲜时,还会百般安慰她,后来厌烦了之后,就懒得再理会了,时常敷衍了事。 故而她虽为太子妃,可也就明面上光彩,背地里不知落了多少泪。 侯夫人也觉着心焦,只是木已成舟,此事并没有回头路,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她想方设法地给女儿出着主意,只希望能过得顺遂些。 “您先前说的话我都听进去了,没再找殿下哭诉过委屈,”徐知音压低了声音,抱怨道,“可那贱蹄子着实是猖狂得很,殿下近来又纵着她,都要爬到我头上去了。” 侯夫人心下叹了口气,缓缓地说道:“若是坏了规矩,你只管罚她就是;若是些小事,也不必跟她计较,横竖你的身份摆在那里,她也就是得意一时罢了。” 见女儿不情愿地撇了撇嘴,她又劝道:“这都是些细枝末节的事,为了这个生气,你还不如花点心思去将皇后娘娘给哄好了,那才是长久的。” 徐知音点点头:“我知道。” “再有,”侯夫人愁道,“你这肚子怎么还没动静?若是能生下一儿半女,这地位就稳了。” 她是过来人,有经验得很。 当年正是怀了长子之后,方才有恃无恐,发作了宁烟。 “这事也不是我一人说了算的,”徐知音近来也时常被皇后念叨此事,一提起就又是委屈又是生气的,“太子总是不来,我能怎么办?总不成要将他给绑来吧?” 侯夫人见她恼了,连忙又改口安慰道:“这事也不急,慢慢来就是。” 徐知音的脾气上来了,低声抱怨道:“当年您让我嫁给太子时,说得好好的,可如今呢?东宫那么多姬妾,我看着就来气……” 她还是有些理智在,所以并没说出口,可心中却不由得想起了萧元景来。 宁王自打纳了姜侧妃后,百般疼宠,偌大一个王府后宅中只有那一人,绫罗绸缎、金银玉石流水似的送,任是谁说起来都少不得要感慨两句的。 徐知音偶然听人提起,当即就记在了心上,再回头看看花红柳绿的东宫,对比之下更是大为后悔。 “慎言,越说越不成样子了,”侯夫人在她手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下,又放缓了语气说道,“男人三妻四妾本就是常态,更何况太子,你若是这点容人之量都没有,将来又当如何?” 虽说道理的确如此,可但凡女子,谁不想着夫婿能独爱自己一人?更何况还有姜南云那么个例子摆在那里,着实是让徐知音如鲠在喉。 但这话断然是没法说的,徐知音跺了跺脚,直接拂袖走人了。 侯夫人张了张嘴,神情中满是无奈,长叹了口气。 不多时,皇后驾到,重阳赏菊宴正经开始。 皇上着意嘱咐了大办宫宴,自是热闹得很,宫外也是如此。 南云鬓发上斜插了一小支茱萸,从桥上挤了下来,抚了抚胸口道:“早知道这边这么多人,还是该从原来那路过的。” 先前为了躲那奇奇怪怪的男人,她连路也没看,转身快步离开了,结果兜兜转转就绕到了这六福桥,同众人挤了一遭。 白芷替她扶正了鬓上的步摇,笑了声:“从这六福桥上过,也算是沾沾福气了。” “也是,全当求个好兆头,”南云笑了声,“可别再遇上方才那样莫名其妙的人了。” 白芷一想到方才的事情,也觉得来气,嘀咕道:“看起来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怎么行事这般出格?娘娘下次再出门的时候,还是再多带些人吧。” 南云笑了笑,未置可否。 方才她是只顾着生气,又觉着这事着实是匪夷所思,所以并没顾得上细想,如今缓过神来再想那男人的话,却品出些别的意味来。 他说的模样相仿……究竟指向什么? 南云先前只会联想到徐知音身上,可知晓自己的身世有蹊跷后,少不得多想了些。 难道会与自己的身世有关? 这事毫无头绪,南云翻来覆去地想了会儿,也没琢磨出个所以然来,便暂且搁置下来,准备等晚些时候回到家去时,再尽数告诉萧元景,让他来参详参详。 下了六福桥后又过了两条街,便到了桑家的铺子。 今日街上满是行人,铺子这边的生意也很好,南云尚未进铺子,就听见了桑榆的声音,似是在支使着谁帮她到里间取东西。 南云侧身避让过出门的客人,慢悠悠地进了门。 “您想要些什么?”桑榆含笑回过头来招呼道,及至看清是南云后,笑意愈浓,挑眉问她,“这大好的日子,怎么想起来到我这儿来了?” 说着,她又向南云身后望了望,还以为萧元景跟着一道过来了。 “他进宫去了,”南云简略地解释了句,同她笑道,“我来给你帮忙,还不好吗?” 听了这话后,桑榆脸上的笑意却是一僵。 “你这是什么反应,难道我还来错了不成?”南云不明所以,正欲再说话之时,见着有人从里间出来了,怀中还抱了些货品。 南云一愣。 她先前在外边听桑榆支使人时,只当是桑朴,万万没想到竟会是容安。 被先前的事一搅和,她倒是把这茬儿给忘了! “哦,”南云了然道,“我知道你为何不想我来了。” 桑榆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她,眼风一扫,示意她不要乱说话。 南云会意:“行吧。” 容安将东西补在了货架上,拂了拂衣袖,上前来,向着南云笑道:“这位姐姐如何称呼?” 作者有话要说:1+2更,双更合一六千字晚些时候还有 94、第 94 章 第094章 先前在芳华楼见着容安时,是惊鸿一瞥,一直到如今,南云方才算是近距离地看清了他的相貌。 容安的确是个俊俏的小公子,看起来不过十五六的年纪,唇红齿白的,眉眼间还透着些稚嫩,明显是还未长开。 他天生一双笑眼,让人见了便心生欢喜,生不出什么防备的心思。 南云仍旧是莫名觉着他有些熟悉,只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听容安叫自己“姐姐”后,不由得一愣。 容安脸上露出些困惑来,似是不明白自己方才的话有什么不对,怎么好好的她就愣在这里了? “阿云,”桑榆又打发走了一位客人后,抬起手在她面前摆了摆,“想什么呢?” “没什么,”南云避而不答,向着容安道,“若是不嫌弃的话,叫我一声云姐就是了。” 容安笑道:“好啊。” 桑榆则是在一旁见缝插针道:“我年纪比阿云还要大上三个月呢,按这个关系来算,你少不得也得叫我一声榆姐才对。” 容安偏过头去看了她一眼,笑了摇了摇头,任桑榆怎么说都不肯叫。 南云将此看在眼里,替他解围道:“行了,你也别为难人家了。” 桑榆横了她一眼:“你究竟是哪一边的?” 南云绕进了柜台后,寻了个高凳在桑榆身边坐了,托着腮看案上的账本:“今日生意不错啊,桑大哥呢?” “他回家去了,”桑榆不甚在意道,“毕竟重阳,他又刚定了亲。” 但铺子这边总是要有人看着的,刚好桑榆自个儿也不想回家去被爹娘念叨,便留了下来。 这铺子当初是给桑朴开的,可实际上,倒是桑榆在其上耗费的心力更多些。 “可巧我也没什么事,就在这里陪陪你好了。”南云百无聊赖地绕了缕头发,看着桑榆做生意,时不时地同她聊上两句。 与先前南云所想得不同,容安的话并不多,要么帮桑榆搭把手,要么就安安静静地在一旁待着。 南云余光扫到他,莫名有些心软,便凑过去同他闲聊。 容安这人堪称是毫无防备,旁人随意问上两句,他就将身家都抖落了出来。 不多时,南云便对他的身份来历都有了数,压低了声音同他笑道:“你既是来京中做生意的,怎么放着自己的生意不管,整日里跟着阿榆转啊?” 桑榆正在另一边忙着招呼客人,并没留意他二人在悄摸地议论什么。 若是旁人听了南云这话,大抵都是要不好意思的,可容安却并没有,反而认认真真地说道:“因为我很喜欢她。” 南云原本是想要逗容安的,结果非但没得逞,反倒被他这坦白直率的回答闹了个红脸:“你……” 缓了缓后,南云哭笑不得道:“你可真是敢说啊。” 容安心安理得地将此当做了夸奖,笑了起来,露出尖尖的虎牙来,看起来就是个无忧无虑的少年。 南云看着他这模样,却忽而想起些旧事来,怅然地垂下了眼。 “云姐……”容安能看出她莫名难过了起来,但却不明白这是怎么了,手足无措道,“我说错了什么,惹你不高兴了吗?” 南云摇了摇头,露出个安慰的笑来:“不干你的事。说起来,方才那话你对阿榆说过吗?” 容安点点头,如实道:“可她只让我不要再说了。” 这的确像是桑榆能说出的话来,南云又问道:“既是如此,那你为什么还来找她呢?” “她不想听,那我就不说了。”容安狡黠地笑了,“可只要我的心思没改,就还是会来的,说不准她什么时候就想听了。” 南云正想再问什么,就被桑榆扯着袖子给拉走了。 “你怎么还同他聊起来了?怕我的麻烦还不够吗?”桑榆在南云腰上掐了一把,又奇道,“说起来,你也不是那等自来熟的人啊,怎么待他这么例外?” 南云在她身旁坐了下来,轻声道:“容公子让我想起个人来。” 桑榆好奇道:“什么人?” “阿辰。”南云的声音放得很低,几不可闻地叹了声。 饶是桑榆,也是愣了片刻后方才意识到她在说什么。 姜南辰,是多年前南云那个走失了的幼弟。 当年因着幼子失踪,姜家耗费了不知多少银钱四处找寻,哪怕是有任何捕风捉影的消息都会大老远地去证实,可却总是无功而返。 这么些年过去,姜家又几经周折,才算是放下了这件事。 桑榆很清楚幼弟在南云心中的地位,听她这么说后,倒是再没什么嗔怪的意思,只是随之叹了口气。 “说来也巧,容公子与阿辰的年纪都是一样的。”南云自嘲地笑了声,“只不过天南海北,相去甚远,又哪有这样的巧事呢?不过是我不切实际的一点妄想罢了。” 桑榆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才好,抬手在她背上轻轻地拍了拍。 “算了,都是些旧事。”南云摇了摇头,没再提那些个扫兴的话,转而同桑榆聊起了旁的。 先前南云将铺子的图纸给了晓玉,让她找工匠来依着图纸更改装潢,到如今也有几日,南云倒也知道不会这么快就完工,可仍旧很是好奇。 “没什么好看的。有许多地方都得大改,里里外外肯定满是飞尘,还是等大概完工的时候再去为好。”桑榆先是劝她打消这念头,又说道,“我问了晓玉工期,说是紧赶慢赶也得大半个月,直到下月初才能行。” 南云原本是想着在桑榆这边玩会儿,等到晚些时候再去看看铺子的,听她这么说后,总算是放弃了。 萧元景进宫去了,南云左右无事,便在桑榆这里留了下来,午饭也没正经吃,而是随便吃了点糕点凑活。毕竟桑榆走不开,她独自出去也没什么意思。 倒是容安另有事情,知会了桑榆,又同南云道了别,便离开了。 “等改日有空了,我再来。”容安都走出门了,又探头回来说了句。 桑榆情知赶他也没用,无奈地摆了摆手。 南云目送着容安离开,若有所思道:“他的年纪的确小了些,少不经事。” 平心而论,南云对容安是颇有好感的,但也不得不说,他当做弟弟来看是好的,可若是挑夫婿,那就真的不大合适了。 以桑榆的性格,那就更不可能了。 “你总算是知道了。”桑榆抱怨了句。 南云又问:“那你准备怎么办?我看他一时半会儿可是没准备放弃的。” “我能怎么办?耗着呗。”桑榆一提起此事来也觉着头疼,“我这铺子是开来做生意的,总不能因着这耽搁了正事。少年人一时心血来潮,没什么定性,说不准什么时候他自个儿就厌烦了。” 南云心中是不大认同她这想法的,可一时间又想不出什么合适的办法来,也只能如此。 她在桑榆这边又消磨了会儿,及至过了晌午,便也离开了。 先前萧元景去宫中的时候,说的是会尽快回来,虽说知道不大可能,但南云还是提早回了府,以免萧元景回来后寻不着她。 “像这样的重阳宴,是不好提前离席的。”柳嬷嬷见她时不时地向窗外看去,解释道,“毕竟有皇上在,赏花之后说不准还要赋诗题句,究竟什么时候能散,全然是看皇上的兴致了。” “我知道,”南云颔首道,“他同我说过。” 道理是清楚的,可人坐在窗边,就总是会忍不住向院门口看。 柳嬷嬷看出她的心思来,忍不住笑道:“娘娘同王爷的感情可真是好。” 锦衣玉食、甜言蜜语未必是真,可这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却是做不得假的。 柳嬷嬷已然知道南云的真正身份,也猜到了萧元景的打算,虽觉着这事很是出格,但心下却是认同的。毕竟若萧元景真娶了旁人来,哪怕是再怎么门当户对,可感情怕是及不上如今的十之一二。 倒不如费些周折,将真心喜欢的扶正了。 也不知皇上究竟哪来的好兴致,南云在家中又等了许久,手中的棋谱都翻了一遍之后,萧元景才总算是回到家了。 他才刚一进院门,南云就瞥见了,随即将棋谱信手一扔,笑盈盈地迎了出去。 萧元景面上虽不显,但想来是喝了不少酒,还未近身,南云便闻着了浓浓的酒味,还是那种很冲的烈酒,不由得抬手以袖遮了遮。 到这种大宴去,饮酒总是不可避免的,南云心下叹了口气,上前去扶了他一把。 “无妨,”萧元景低低地笑了声,“我并没喝多少,这酒是洒在衣袖上的。” 南云原本还在担心他会犯头疼,闻言,总算是松了口气。 虽说是没醉,可萧元景却并没松开她,反而顺势半倚在她身上,抬手捻了捻她鬓上簪着的茱萸,笑问道:“出去逛了?” “到阿榆那里去坐了会儿,还在六福桥上沾了沾福气,”南云忽而想起自己买的那些小玩意来,兴致勃勃道,“对了,我在路旁见着个卖草编、竹编物什的摊子,买了好几个回来。” 萧元景随她向内走去,很是捧场地说道:“是吗?让我看看。” “我在那儿琢磨了许久,都没看明白这是怎么编出来的,”南云让白芷将东西拿了出来,献宝似的捧到了萧元景面前,“你看看呢?” 萧元景从她掌心拿了个草编的小马驹来,左右翻看着。 南云在他身侧坐了,摆弄着另外的东西,沉默片刻后开口道:“再有,我今日在街上还遇着个奇奇怪怪的人……” “是怎么个奇怪法儿?”萧元景仍旧在琢磨着那小马驹,头也不抬地问道。 南云如今再想起那件事来,仍旧觉着匪夷所思得很,慢慢地将来龙去脉都给讲了。 萧元景初时并没放在心上,可听着听着,却停住了手头的动作,抬眼看向了南云。 南云讲完后,自顾自地说道:“那人的言行实在是奇怪,与身份更是不符,我觉着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隐情?会不会……跟我的身世有关?” 不需多问,萧元景就已经差不多能确定南云在街上遇着的人是谁了。 这事着实是出乎意料,萧元景借着摆弄东西的缘由,掩去了短暂的失态,随后说道:“你想得的确有几分道理。” “但我当时只觉得莫名其妙,想要快些躲开,并没来得及去问那人的身份。”南云叹了口气,“怕是还得劳动你了。” “这倒不妨事,不过是吩咐一句的事罢了。”萧元景将那小马驹丢开,抬眼看向她,“若你猜的没错,有这条线索在,想要查出你的身世就不是什么难事了……” 萧元景一早就清楚此事,只是为南云着想,至今未曾揭出来,一直试图寻一个折中的法子。可如今发生这样的意外,南云竟这么巧撞上了伯恩侯,那事情注定是瞒不住了,不过是早晚的问题罢了。 毕竟伯恩侯也不是吃干饭的,只要留意到了,总是有法子查出来的。 南云下意识地咬着唇,迟疑不定地看着萧元景。 萧元景这些日子以来,早就对南云的身世了若指掌,完全能够理解为何姜母会想方设法地瞒着她,毕竟这的确不是什么好事。 但人算不如天算,如今别无他法。 萧元景心下叹了口气:“阿云,无论将来之事如何,你要知道,姜家父母的确是将你视作己出,而我也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的。” 南云掩在衣袖下的手微微收紧:“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了些什么?” 萧元景并没点头,但也没否认,只是凑近了些,将她揽在了自己怀中。 南云抵在他肩上,神情中满是茫然,过了许久后反而笑了声:“你可别小瞧了我。我没那么娇弱,你也不用这么小心翼翼地护着我。” 顿了顿后,她又继续说道:“最多不过是爹不疼娘不爱,那也没什么,我都这么大的年纪了……” 南云这话并不假,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娇里娇气的小姑娘了,这些年什么样的苦都吃过,最为窘迫的时候生计都是问题,相较而言所谓的“身世”的确不算什么。 更何况还有萧元景在,她没什么可怕的。 “乖,”萧元景顺势在她耳边落下一吻,“有什么委屈或是不高兴,都只管告诉我,不必独自忍着。” 南云先是摇了摇头,随后又追问道:“你还没告诉我,究竟是怎么回事儿呢?” “眼下还说不清,”萧元景不能暴露自己早就知道此事,只得撒了个谎,“等我遣人去核查,若是确准无误之后,再将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你,可好?” 虽还不知道事情的原委,但从萧元景的反应来看,南云便断定必定不是什么好事。她也没勉强,沉默片刻后笑了声:“好啊。” 毕竟既然知道不好,何必要去自找不痛快? 又不是什么火烧眉毛的急事。 平心而论,南云的确并不在乎自己的生身父母是什么人,如果有人能担保,她那所谓的身世不会节外生枝,那她甚至可以不去追查。 “旁的我都不管,”南云在震惊之后,很快就平静了下来,“只要别打扰到母亲就行,她身体不好,听不得这些。” 萧元景应承道:“好,我记下了。” 南云本质是个很怕麻烦的人,情知不对,便会有意躲避。她将这件事情彻底甩给了萧元景,而后便不闻不问,仿佛跟自己没什么干系似的。 萧元景看出南云的心思来,索性便也没提,一直等到五日后伯恩侯亲自上门造访,事情彻底瞒不住,他方才拿定了主意。 他少有这样优柔寡断的时候,原该先发制人才对,拖到现在,全因投鼠忌器,怕伤着南云这个“玉瓶”罢了。 “请侯爷进来吧。”萧元景道。 萧元景与伯恩侯府的关系一向算不得好,后又因着太子的缘故,算是彻底不对付了。平素伯恩侯见着他,也就是依礼问候一声,绝不会多说半句,更别说像如今这般上门造访了。 萧元景把玩着手中的香囊,那是南云这几日绣来打发时间的,因着绣得不好,完工之后就准备扔着压箱底的,但却被他给拿了过来。 其中装着的也是南云惯用的几味香料,萧元景很喜欢这个味道。 伯恩侯进了门后,萧元景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似笑非笑道:“侯爷怎么来了?可真是稀客啊。” 侍女沏了茶来,随即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 “殿下说笑了,”伯恩侯落了座,他留意着萧元景的神情,“我这次来,是有一桩事想要同你商量。” 萧元景心中明明白白,可却不肯轻易放过:“何事?” “我想见一见你府中的那位姜侧妃,”伯恩侯一动不动地看着萧元景,问道,“不知殿下是否清楚她的身份?” 他倒是不兜圈子,萧元景冷笑了声:“侯爷这话我是不大明白的。” 伯恩侯在官场这么些年,一听萧元景这语气,就知道他分明是清楚此事,只不过是在着意刁难自己罢了。可这事上他的确不占理,也不敢真得罪了萧元景,只能放低了姿态,缓缓地说道:“她是我失落在外的亲女儿……” 他说这话时,声音中都能听出些颤抖来,显然是极为在乎的。 萧元景不依不饶:“我倒是未曾听过,侯爷竟还有失落在外的女儿。” 其实以萧元景一贯的性情,是不会为了这点事情再三刁难的,毕竟没什么实质性的意义,倒不如做个人情,他日还能索回。 可一想到南云知晓此事后可能会有的反应,他就不欲轻易放过,非要伯恩侯亲口承认不可。 果不其然,被他这么问后,原本还算是平静的伯恩侯闭了闭眼,两鬓头发已经隐约见白,看起来很是狼狈。 “当年,我负了她的母亲……” 十几年前,世子徐承光继承了爵位,成了伯恩侯,这些年来在朝堂之上也是风光得很。那些旧事早就被掩埋起来,无人敢提及,只有在午夜梦回的时候,他偶尔还会梦见宁烟——有短暂的快乐,但更多的却是彼此之间的折磨。 这愧疚太过折磨人了,他自欺欺人想要遗忘,说来也可笑,没过几年,他竟然已经快要想不起来宁烟的模样。 而南云的出现,陡然将他拉扯回了当年旧事,后悔铺天盖地而来,让他喘不过气。 伯恩侯艰难地说道:“……那是我后悔半生的事情。” 作者有话要说:3+4更 其实差个四五百字……但是太累了,今天写了快1w2,状态已经不好了,就不勉强凑数了,明天再说吧orz 95、第 95 章 第095章 当年宁烟去后,徐承光便似是发疯一样,迁怒了许多人,甚至连身上担着的职务都弃之不顾,想方设法地寻找宁烟的踪迹,还曾为此遭过皇上申饬。 若不是有实打实的军功在身,必定是不能善了的。 可无论他怎么费尽心思,也没能将人给找回来,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疯魔之后,徐承光终于还是渐渐地回转过来,毕竟他是侯府独子,身上还担着许多责任。 他开始自欺欺人地想要将宁烟从自己的记忆中刨除,数年下来总算是有了些成效。就譬如当年他恨不得杀了自己那位夫人秦氏,可如今看在儿女的份上,竟也能容忍了。 他从那个出格忤逆的世子,一日日成了众人眼中不出半点差错的伯恩侯。 午夜梦回之时,故人都不再入梦,他原以为那些陈年旧事就此掩埋,再也不会有人提起,可却没想到会横生枝节。 南云的出现,摧枯拉朽似的毁掉了徐承光的自欺欺人,被着意压抑了多年的懊悔铺天盖地席卷而来,让他避无可避。 他这几日来未曾有过片刻安眠,一合眼总是会想起二十年前的旧事。多年过去,许多事情他已经记不大清,再回想时也是支离破碎的—— 受了重伤又被追杀时走投无路的绝望;在简陋的房间中醒过来时一眼见着宁烟时的刻骨铭心;山中那段短暂又格外珍贵的日子;在宁烟与父母之命间的纠结不定;鬼使神差想要两全,却错得离谱的欺瞒与背叛;以及后来漫长的折磨。 诸多情感绞在一处,让他魂不守舍,寝食难安。 在知道南云的真正身份后,他一宿没睡,今日便直接来了这宁王府。 徐承光淫\'浸朝堂多年,当然知道这件事情牵一发动全身,南云这个女儿认下之后必定会有许多随之而来麻烦——原本的计划打乱,太子那里也不好交代,但他还是来了。 甚至还放低了姿态,低声下气地求着萧元景。 萧元景并未亲历过二十年前的旧事,听人回禀时也觉得难以置信,毕竟他印象里的伯恩侯可做不出那样的事情来。 直到如今他亲眼见着伯恩侯低头,方才算是寻着些迹象。 伯恩侯这模样,看起来着实让人唏嘘,可萧元景却无动于衷。他站在南云的角度来看,只觉得眼前这人面目可憎罢了,谈何怜悯。 “侯爷既然都将话说到这地步,那我也不兜圈子了,”萧元景抬眼看向他,眉尖一挑,“纵然事情真如你所说——南云是你失落外在的女儿,可这么些年过去了,您再找上门来,又是想要做什么?” “她是我与宁烟的女儿,”伯恩侯又强调了一遍,方才答道,“这些年来我未曾尽到当父亲的责任,如今既然知道她的存在,自然是要让她认祖归宗,补回这些年来亏欠她的。” 萧元景注意到他话中“认祖归宗”四字,颇有些意外。 毕竟从世俗来看,南云的存在对伯恩侯而言算不上光彩,若真是挑破了总归是于名声有碍的,说不准也会将当年那些旧事牵扯出来。 若换了旁人,就算是再怎么愧疚,兴许也就是在银钱一道上额外弥补些,图个自己心安就够了。 伯恩侯这举动,倒也勉强能称得上一句有担当了,至少比二十年前的行径像样子。 心中虽这么想,但萧元景并没表露出来,而是不甚在意地笑了声:“南云如今已经是我的侧妃,什么都不缺,侯爷又能弥补什么?晚了。” 他这话中嘲讽的意味不加掩饰,伯恩侯竟没羞恼,沉默片刻后说道:“我能给她一个尊贵的出身和地位。” “当年她母亲失踪,我遍寻不着,百般折腾后得来的却是她的死讯,最后终于放弃,拿着她留下来的物什立了个衣冠冢。”没等萧元景回答,伯恩侯就又自顾自地说道,“修订族谱之时,记的是正妻之位。” 萧元景眼瞳一缩,险些怀疑自己是听岔了,再也没能维系住自若的神情,满是震惊地看着伯恩侯。 这事徐知行并没说过,他遣去打探的人,更是无从得知。 如今陡然听到,着实是惊诧不已。 伯恩侯又道:“当年在大凉山时,我给了她信物,承诺定会娶她为妻,绝不相负。只是我那时终究是年纪轻,优柔寡断又懦弱至极,生生将事情闹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 宁烟在时,徐承光对不住她,一直到她生死不知时方才大彻大悟,可为时已晚。 徐承光那时已经没什么能弥补的事情,思来想去,决定将自己亏欠宁烟数年的承诺给践行了——依着当年的誓言,给她一个名分。 其实于宁烟而言,这迟来的名分早就不重要,归根结底不过是他给自己的安慰罢了。 修订族谱于礼不合,可当年徐承光痛失所爱之后已然疯魔,那时的伯恩侯夫妇只盼着独子能够早日从中走出来,而秦氏的确也在宁烟身上动过手脚,自知理亏,生怕被徐承光休弃,在这件事情上是半句话都不敢多言的,于是稀里糊涂地竟办了下来。 故而在徐家的族谱之上,其实宁烟才是徐承光的原配,而秦氏则为继室。 秦氏并没将此放在心上,毕竟宁烟人都没了,让她个虚名又如何?只要能保全自己世子夫人的名位,那就够了。 更何况为着侯府的名声着想,知道此事的人寥寥无几,谁也不会外传,归根结底都是为了全徐承光的那点妄想罢了。 那时候,所有人都想着将此事给遮过去,谁也没料到十余年后的事情。若早知宁烟有一女儿留下,那秦氏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点头应允的。 “只要南云认祖归宗,她就会是我伯恩侯府的嫡长女。”伯恩侯毫不犹豫地说道,“我亏欠她母亲良多,这些年来也没能看着她长大,如今愿意倾尽所有来补偿她。” 萧元景垂下眼,看着腰间的香囊,心中飞快地盘算着。 事情的进展比萧元景先前所想要好了太多,若南云真能认回伯恩侯府,这样的出身便够她顺理成章地扶正了。再者,看伯恩侯如今的反应,绝对不会亏待南云的。 先前数次被催着立正妃时,萧元景为着南云的身份可谓是操碎了心,如今这简直是喜从天降,解决了他一直以来为难的事情。 伯恩侯见萧元景犹豫,随即又许诺道:“南云会是我最疼爱的女儿,有这层关系在,今后我必不会与你为难。” 他这话虽没明说,但彼此心知肚明,是牵涉朝堂之事。 萧元景沉吟道:“南云尚未知晓自己的身世,见或不见,我得问过南云之后再说,侯爷还是先请回吧。” 他心中虽有所偏向,但并没有越俎代庖承诺什么,也没准备转头就催着南云做决定。 伯恩侯已经将所有允诺的条件都拿出来当了筹码,沉默片刻后,只得起身道:“既然如此,那我就先告辞了。若是她点头同意,王爷随时可以遣人传话给我。” 萧元景颔首道:“好。” 南云一大早就出门去了,并不在家中,萧元景送走伯恩侯后,便去了风荷院等她回来。 身世之事,萧元景已经瞒了南云许久,到如今这地步,已经再也瞒不下去,可他仍旧没有想好该怎么跟南云提起。 姜家虽不算大富大贵的人家,可养父母对南云极好,是将她当做亲女儿一样看待的。从平素的言谈中,萧元景也能看出南云对他们的敬爱。 但伯恩侯与宁烟这对生身父母,却实在是算不上愉快。 无论伯恩侯如今如何大手笔地允诺,一副慈父做派,都掩盖不了当年他犯过的大错。 萧元景他一个局外人都觉着头疼,而对南云而言,这可是她的生父生母,又该如何看待? 可不管多难,总还是要开口的。 及至南云回府后,萧元景先是同她一道吃了午饭,又闲聊了几句,而后方才硬着头皮挑起了话头。 南云先是惊诧,随后又是沉默,嘴唇紧紧地抿着,脸色发白,但又没什么悲伤的神色。 在南云的注视之下,萧元景只觉得平生说话都没这么艰难过,等到终于将事情原委讲明之后,他总算是舒了口气,又道:“伯恩侯今日特地找过来,允诺了这许多,想要见见你。我并没应,想着来问问你的意思……” 平心而论,伯恩侯允诺的条件非常好,饶是萧元景用最苛刻的眼光来看,也提不出什么旁的要求了。如果说这是在做生意的话,绝对是一本万利,稳赚不赔的。 但南云却并没应。 她回府时原是高高兴兴的,可不过这一会儿的功夫,整个人都透着疲态,仿佛通身的力气都已经耗尽了似的。 南云并没看萧元景,只低垂着眼,轻轻地揉搓着袖口上的绣纹,轻声道:“可我不想见他。” 作者有话要说:欠的更新先记账,回头再补,抱歉orz ps.唠叨一下,其实我属于那种很看状态的人,好的时候就很顺,不好的时候修修改改怎么都不满意,半天写几百个字…… 作为网文作者来说,这样其实不太合格,我尽量调整,很抱歉影响阅读体验。 这本我会尽快写,之后大概会休息几个月,养养身体,把三次元积攒的很多事情处理一下,下本争取多点存稿再开文吧。 96、第 96 章 第096章 南云早就料想到,自己的身世不会多如意,私下底也曾有过诸多设想,但穷尽想象,也不会猜到竟会如此。 不仅和伯恩侯扯上了关系,长辈们的往事也是跌宕起伏得很。萧元景讲述的时候着意照顾着她的心情,可事实摆在那里,并不是三言两句就能加以美化的。 就像是话本里的离奇故事一般,一见倾心,而后便是负心与背叛。 其中还有些隐去的事情未提,比如当年宁烟究竟遭受了什么,又是如何逃离伯恩侯府的?伯恩侯未曾提,可从他对宁烟的愧疚中,可见一斑。 倒是南云与徐知音在长相上的那三分相仿有了解释,毕竟是同一个父亲。 刚知晓此事时,南云心中是震惊与难以置信,再然后是说不出的复杂,而到了最后,反倒莫名平静了下来。 难怪先前姜母与花嬷嬷都瞒着她,这事的确是不如不知道。 算起来,都是快二十年前的旧事了,南云先前从未见过这位伯恩侯,如今知晓这些后,更是生不出半点好感来。 若非要说恨,倒也不至于,毕竟她对自己的生母也毫无印象,那些个旧时恩怨听起来只觉着唏嘘罢了。 她只是单纯的不想同伯恩侯以及伯恩侯府扯上任何关系。 南云自小在姜家长大,养父母将她视作己出,她也很是敬重两位长辈,不管伯恩侯承许了多少好处,她都并不想碰。 来见南云之前,萧元景就已经揣测过她的态度,如今这反应,倒也不算是意料之外。 毕竟南云并不是趋炎附势之人,她素来无欲无求得很,又怕麻烦,再加上当年伯恩侯有犯了大错,她不想认这个父亲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只不过…… 萧元景心下叹了口气,若南云执意不想见伯恩侯,那就更不必提什么认祖归宗了。这么一来,他先前的打算便尽数泡汤,派不上用场了。 若说半点失望都没有,那是假的,毕竟这是一条捷径,能免去不少麻烦。 可萧元景并不愿意为此去勉强南云接受什么,所以很好地将这丝情绪给掩藏了起来,低声安慰她道:“你若是不想见他,我替你回绝了就是。” 南云心神恍惚,并没留意到萧元景那稍纵即逝的反常,她轻轻地点了点头:“好,多谢。” 萧元景无奈地叹了口气:“好好的,你怎么又同我客气起来了?”想了想后,他又开口道,“我知道这事很难接受……既是不高兴,那就不要去想了。” 他一早就下定决心,再不让南云受半点委屈,她既然不想认,那不认就是,大不了就是舍了这捷径,另寻路子。 萧元景如今是宁愿自己多费些心思,也不愿意看着南云在此事上委屈的。 南云咬了咬唇,凑近了些,倚在萧元景肩上。 她不知道究竟该说什么,索性便也不说了,只靠着萧元景,十指先是攥着他的衣袖,而后又一点点向下,轻轻地握住了他的指尖。 萧元景的手生得很好,骨肉匀停,修长有力,指尖覆着薄薄的茧,让人莫名觉出些安心来。 她什么抱怨都没说,看起来也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仿佛压根没将这件事放在心上一样,可如今这下意识的动作却是暴露了不少。 人心都是肉长的,怎么会毫不在意? 只不过这事实在离谱,让人不知从何说起,又不想惹得他担心罢了。 萧元景只觉得心软得厉害,像是被猫爪轻轻地挠了下似的,回握住了南云的手,着意加了些力道:“还记得先前我同你说过的话吗?” 南云仰起头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脸上并无笑意,反倒满是茫然无措。 “无论身世如何,姜家爹娘这些年都是将你当做亲女儿一样看待的,而从今往后,我也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的。” 萧元景与她十指交握,缓缓地说道,像是郑重其事地许诺誓言一般。 南云怔了片刻,只觉得眼酸,她低下头去轻声道:“我记下了。” 人是没法决定自己的生身父母的,二十年前的旧事惨淡收场,但好在这些年来始终有人真心待她。 就算亲生父亲是个混账,可有将她视作己出的养父母,如今还有萧元景,这也就够了。 萧元景将南云揽在怀中安抚着,将那些顾虑暂时抛之脑后,不再去想。 先前伯恩侯走时,萧元景答应他,若南云点头应了,便会着人去知会一声。可如今南云并不想见他,萧元景便索性当没有这么一回事,搁置了下来。 伯恩侯一直记挂着此事,等得焦急,但他也知道以自己的身份不宜再到宁王府去,只能遣小厮送了份问询的信过去。 那信写得很是诚恳,甚至还承许了许多,可以说是“有情有利”。 萧元景看后稍有意动,但态度却是半点都没松动,提笔回了封信过去,将实情讲了。只说是南云不想见,如今的日子已经很好,委实没必要多生波折。 这信回过去后,伯恩侯府究竟发生了什么,萧元景并不清楚,只知道第二日徐知行便亲自上门来了。 要知道因着姻亲的关系,伯恩侯府与东宫是一边的,连带着就与宁王府不对付,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 可短短几日内,伯恩侯与世子先前上门来,这事落在旁人眼中,必然是会多想的。 一见徐知行,萧元景直截了当地说道:“你不该这时候来的。” “我既然来了,王爷就该明白这其中的意思才对。”徐知行是早就与萧元景说开过的,如今也不兜圈子,“宁烟在家父心中的地位,比我先前料想的还要高上许多,他如今为了认回您那位侧妃,已经什么都不顾了。” 没等萧元景回答,徐知行就又自顾自地说道:“当然了,这是个好事。这么一来,不需要多费口舌,他就会站到您这一边来,而不是同太子绑死在同一条船上。” 这是徐知行一早同萧元景提过的“交易”,如今倒是得来全不费工夫了。 没了伯恩侯府当助力,太子相当于断了一臂,萧元景对此是喜闻乐见的,可此事必然会将南云牵扯其中。 如今南云不情愿,那他也只能投鼠忌器。 见萧元景沉吟不语,徐知行忽而笑了:“我先前以为,您是有意拖着家父,想要就此再谈谈条件。可如今看来……您莫非是真改了主意?” 这话说出来,徐知行自己都觉得可笑。 他一早就留意到宁王并非表面上那么“与世无争”,加之太子无能,阴差阳错地知晓南云的身份后,便想着将宝压在宁王身上。 可如今看来,事情倒不似他料想的那般了。 97、第 97 章 第097章 萧元景很清楚徐知行打的什么主意,从一开始主动找来谈“交易”,再到如今,他心中跟明镜似的。 无非就是觉着太子无能,可伯恩侯府早就将秦王给得罪透了,断没有倒戈到那边的道理,所以只能将他给拉下水。 旁人总说徐知行这个人薄情寡义,萧元景倒是真见识了,要知道他那亲妹妹可是太子妃,可他也不管不顾的,丝毫不妨碍背后捅刀。 不过长远来说,若太子事败,届时遭殃的就不止徐知音,连带着整个伯恩侯府都要受牵连。 他这也算是两害相权取其轻,还是有几分眼力和决断的。 只不过萧元景可没准备事事依着他的意思来。 徐知行见萧元景不答,算是坐实了猜测,顿时觉着荒谬得很。 先前他嫌弃太子无能,任是怎么出谋划策也扶不起来,故而选择了及时止损,想要利用南云的身份做做文章,将宝压在了萧元景身上。 在他看来,萧元景平素里不显山不露水,可本事却是有的,再加上皇上向来偏袒,若是真下手去抢夺储君之位,赢面还是很大的。 徐知行甚至都替他筹划好了路线,踌躇满志,可万万没想到竟然败在了起步——萧元景竟然要为了姜南云,弃大局不顾。 何其匪夷所思! 就算太子那个沉迷美色的草包,关键时候尚且知道以大业为重,怎么宁王这个平素里清心寡欲的,反倒着了道? 徐知行千算万算,怎么也没料到萧元景他竟是个用情至深的。 “您……”徐知行简直不知说什么好,毕竟尊卑有别,心中想的许多话都是不能当着萧元景的面来说的,沉默片刻后叹道,“王爷是个聪明人,应该很清楚怎么做最好,为何非要放着平坦的捷径不走?” 若非是顾忌着身份,徐知行简直想问一问萧元景有什么毛病? 当初徐知行还在替太子办事时,心思都用来对付秦王,原本倒是势均力敌隐隐占上风,可总是会横生枝节,再加上太子不中用,数次闹到狼狈收场。 他起初是以为秦王有什么暗藏的势力,又或是身边有内奸,可数次排查无果。 吃了许久的亏之后,他才将注意力落到了萧元景身上,陡然大悟,许多捉摸不透的事情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正是因为知道萧元景的本事,也觉察出皇上心中的偏向,他才会冒着风险倒戈,结果却又被摆了一道,简直是有苦说不出。 萧元景将他的心思看得一清二楚,笑了声,这才慢悠悠地开口道:“这不是唯一的路子,殊途同归,也没什么不可。” 徐知行并没被他三言两语给敷衍过去,转而又道:“恕我愚钝,不明白为何如此……难道就因着您那位侧妃心怀芥蒂?” “是,”萧元景没再跟他兜圈子,直截了当地说,“她不想认回侯府,那我就不会勉强。” 徐知行:“……” 他是个素来薄情的人,爹娘亲眷都未曾放在心上,就更不能理解为了个女人如此了。 就算萧元景已经将话说得明明白白,但徐知行并未就此作罢,沉默片刻后又试图劝道:“纵然是不想认祖归宗,请她与父亲见上一面,总不是什么难事吧?” 以伯恩侯如今的态度,只要南云能开口求上一句,他就能扔掉那些顾忌,转而投到萧元景这边来。 徐知行扪心自问,这算不得什么苛刻的要求,却不料萧元景竟仍旧没应。 萧元景毫不犹豫地说道:“这件事情从长计议就是,不要将她牵扯其中。” 以萧元景的本事,若真是下定决心想要拉拢人,并不难,无非就是多费些口舌、时间罢了。 他有这个底气,也愿意为了南云牺牲一部分利益,甘之如饴。 徐知行也很清楚这一点,只是他着实难以理解,为何要放着捷径不走,自找麻烦。 但见萧元景的态度十分坚决,并无半点转圜的余地,徐知行也只得作罢,叹道:“既然王爷执意如此,那我也没话说,只能回去再替您斡旋一二。” 萧元景含笑道:“那就多谢了。” 徐知行道了句“不敢当”,摇头苦笑了声,又同萧元景商议起了朝中之事。 事已至此早就没有回头路,他自个儿上了“贼船”,也只能走下去。 好在萧元景在旁的事情上很有分寸,知轻重,有些话不用挑明彼此就能会意,实在是轻松得很,比那位草包太子强了不知多少倍。 等到一番长谈后,徐知行喜忧掺半,起身告辞。 萧元景亲自将他送出了正院,而后便转身去了风荷院。 这几日来,南云嘴上虽没说过什么,可总是无精打采的,做什么都提不起兴致来。萧元景见了也觉得无奈,可这事并非是三言两句就能开解了的,他也只能陪在一旁,等她自个儿慢慢走出来。 萧元景到风荷院时,南云正在廊下抱着雪团喂菜叶,见他来了,动了动唇角露出点笑意来:“事情料理完了?” “是啊,”萧元景也不讲究,随意在廊下一坐,顺手摸了把雪团,又“啧”了声,“越来越胖了,再这么下去,能不能跑得动都另说。” 雪团耷拉着眼,专心致志地吃着自己的菜叶子,也不理会。 倒是南云被他这话给逗笑了,轻轻地将雪团放在了地上:“它懒得很,这么久以来,我就没见它跑过几次。”顿了顿后,南云又迟疑道,“方才来见你的,是伯恩侯府的人?” 萧元景替她捏下了衣裳上沾着的兔毛,偏过头去扫了眼白芷,而后向着南云笑道:“不过是点鸡毛蒜皮的小事罢了,你不必多想。” 相处这么久,南云对萧元景的态度再熟悉不过,先替白芷辩了句:“你别吓唬她,是我让人去问的。”随后又追问道,“伯恩侯府遣人来,还是为了我的事情,对吧?” 在这侯府之中,萧元景给南云的权利很大,众人都知道王爷宠爱侧妃,从不敢瞒她。 萧元景从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如今倒是“自食其果”了。 “是,”萧元景叹了口气,如实道,“伯恩侯仍旧是想让你认祖归宗,再不济,见他一面也行。” 南云垂下眼,沉默下来。 萧元景又道:“我已经替你回绝了。” 南云虽也想将此事抛之脑后,可这两日却一直忍不住会多想,朝局之事她是不大熟悉,但基本的关系还是能理得清的。 徐知音嫁给了太子,变相将伯恩侯府与东宫绑到了一起,可太子与萧元景一向是不对付的。若伯恩侯真认回了她,那又会如何? 此事牵连甚广,伯恩侯为何还要一意孤行? 她应或是不应,会对萧元景造成什么影响? …… 萧元景见她满眼犹疑,抬手遮了她的眼,低声笑道:“阿云,别再想这些了,你信我就是。”见南云欲言又止,他又竖起食指抵在了她唇上,语气轻快地说道,“你那铺子怎么样了,可收拾妥当了?名字可想好了?不如我来给你题个匾额吧。” 萧元景并不想让南云在这上面耗心思,一来是为了她好,二来也是自己的私心。 在旁的事情上他可以坦诚,可牵扯到那些个朝局争斗,他总是不想让南云知晓的。 南云怔了会儿,心中千回百转,最后还是抿唇笑了声:“你若是不提,我险些都要忘了。晓玉这几日也没来给我汇报进度,等明日我亲自去看看好了。” 两人就这么岔开了话题,不约而同地,谁也没再提此事。 及至第二日,南云一早起来梳洗了,同萧元景一道用了饭,便出门去看自己的铺子了。她打扮得素净,并没涂脂抹粉,素面朝天地出了门,身边也只带了白芷一人。 等到了铺子那边,南云方才发现桑榆竟也在。 “你怎么来了?”桑榆抬手掩了掩唇鼻,拉着她向外走去,“里面正在做木工装书架呢,你就别进去凑热闹了。” 及至出了门后,桑榆掸了掸衣裳上的尘土与木屑,这才得以打量着南云一眼,随即惊讶道:“你这几日莫不是身体不适,生了场病?先前重阳见你的时候,还神清气爽的,怎么突然就这副模样了?” 南云前几日都没能睡好,再加上未施脂粉,气色的确算不上好,但也没桑榆形容得这般夸张就是。她抬手替桑榆拂下了发上沾着的木屑,若无其事地笑道:“不过是没睡好罢了。” 桑榆将信将疑:“果真?” 自小到大,南云有什么事情都是会告诉桑榆的,并不瞒她。可这件事与往常不同,她犹豫再三,到底还是没说出来,只摇了摇头。 桑榆倒也能看出她有心事,但见她不愿说,便没勉强,只是转而笑道:“可巧今日闲着,你既然出来了,那咱们就四处逛逛好了。” 南云扒在门口又向铺子里望了眼,只见其中的确是乱糟糟的,便没进去凑热闹,随着桑榆离开了。 “晓玉今日有旁的事,便托我代她来这边监工。”桑榆一边走一边解释道,“我方才大致看了看,大半都已经做好,过了这两日就只剩下些细致的活,再过个十来天就彻底收拾妥当了。” 南云点点头:“倒也不急,慢慢来就是。” 左右无事,南云也不急着回府,与桑榆边走边逛,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些闲话,权当是打发时间,也免得独自一人时总是胡思乱想。 及至到了金玉楼前,桑榆停住了脚步,神情有些犹豫。 难得桑榆会对首饰感兴趣,南云直接挽着她的小臂向里走去,含笑问道:“想要什么?” “我自个儿是没什么想要的,”桑榆与寻常姑娘家不同,平素里并不看重这些,懒懒散散地随着南云往里走,解释道,“只不过你也是知道的,再过些时候大哥就要成亲,我娘就想着给未来的嫂子添个首饰,索性就大方一次。” 以桑家的家底,若非是这样正经的时候,也不会到金玉楼来。桑榆说这话时并没什么窘迫,她一向就是这样的性情,坦然得很。 南云笑了声:“我替你参详参详……” 才刚一进门,南云就见着了正下楼的徐知音,两人目光对了个正着,原本到了舌尖的话生生地卡在了那里。有那么一瞬,她简直想要转头走人。 南云与徐知音原本就不对付,在知道了所谓的身世之后,再见着这张与自己有几分相仿的脸,心情愈发复杂起来。 “怎么了?”桑榆奇怪道。 南云垂下眼,低声道:“没什么。” 她并不想与徐知音起争执,只盼着这位也能知情识趣点,别找不痛快。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日万(插上我的flag 98、第 98 章 第098章 徐知音停住了脚步,站在楼梯上,垂眼打量着南云,神情复杂得很。 当初她在母亲的撺掇之下,放弃萧元景,选择了嫁入东宫。那时太子待她极好,又有太子妃的名头在,可谓是风光得很。 虽然知道东宫有不少姬妾,但她并未放在心上,想着有太子的宠爱、太子妃的位分在,想要收拾那些女人还不是轻而易举?直到嫁入东宫之后方才知道,宠爱是不长久的,名分也不过是能勉强维系住在外人那里的体面罢了。 徐知音自小也算是一路顺遂,可偏偏在婚姻大事上看走了眼,自那以后便烦忧不断。既要千方百计想着如何留住太子的心,又谨防东宫那些姬妾们勾心斗角,如今还要被皇后明里暗里催着怀孩子……简直让她喘不上起来。 母亲同她说,这世上的女人大都如此,等过几年熬出来就好了。 徐知音无奈之下,也拿这话来安慰自己,可每当听人提起萧元景如何宠爱府中那位侧妃时,她就不可抑制地后悔、妒忌起来。有时候甚至会想,若当年自己未曾轻信太子,而是嫁了萧元景,如今又会如何? 纵然当初在行宫之时,萧元景曾亲口对她否认过,可听着旁人的揣测,徐知音却仍旧自欺欺人一般觉着萧元景对自己有情,所以才会选择了姜南云。 她曾责罚过私下议论此事的婢女,可心中却是颇为自得的。 如今再见着南云这张脸,徐知音只觉得意难平得很,心中那点扭曲而又隐秘的念头几乎要将她给折磨疯。 南云并不知徐知音那千回百转的心思,也懒得理会,自顾自地打量着柜台上的钗环。 当初南云的确曾经因为徐知音的缘故暗自神伤过,可如今与萧元景相知相许之后,便已经不再将这件事情放在心上了。 她在感情之事上迟钝些,但却并不蠢。 南云从没拿此事去明明白白地问过萧元景,起初是不知如何开口,后来是没这个必要。两人相知至此地步,若是连这点判断都没有,那岂不是白费了他的一番心意? 被萧元景娇养了许久,南云早不似当初那般妄自菲薄,被徐知音一两句话就刺得暗自神伤了。 南云并不理会徐知音,倒是桑榆莫名其妙地回看了几眼,忍不住嘀咕了句:“那位夫人怎么回事?不知道的,怕是还以为你欠了她多少银钱呢,这么死死盯着。” 南云被桑榆这说辞给逗笑了,抿了抿唇。她还未来得及说什么,便见着徐知音下了楼来,不疾不徐地往自己这边走来。 就知道徐知音不是什么善茬,更不能指望她知情识趣……南云脸上的笑意一僵,随即冷了下来。 徐知音出一趟门,架势摆得很大,身后跟了好几个伺候的丫鬟,金玉楼这边的侍女也是亦步亦趋地伺候着,生怕有什么疏忽惹了贵人生气。 眼见着这么一群人过来,桑榆一扫先前懒散的姿态,不由得站直了些,给南云使了个眼色——这什么情况? 转眼间,徐知音就已经到了跟前。 南云垂下眼睫,行了一礼:“见过太子妃。” “也是巧了,”徐知音话音中还带着笑意。她在东宫过了大半年,如今也算是长了心机,能将那点小心思掩藏得极好了,“许久不见姜侧妃,没想到竟会在这里遇着。” 桑榆随着行了一礼,听了这话后,不由得皱了皱眉。 这位所谓的太子妃语气很是熟稔,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遇着什么好友了。相较之下南云的态度就显得很是冷淡了,客客气气的,眼中殊无笑意。 以桑榆对南云的了解,不需问,就知道她与这位太子妃的关系绝对算不上好。 南云若是不喜欢谁,从来都是避着,绝不会上前去自找不痛快,故而十分不能理解徐知音的心态。但两人的身份在这里摆着,她也不能立时就甩手走人,只能敷衍着应付了句。 可徐知音明显没准备就此放过,又笑问道:“先前宫中重阳宴,皇家女眷大半都到了,热闹得很,怎么不见你去?” 南云抬眼看向她,忽而有些想笑。 从先前齐家老夫人寿宴到如今,徐知音仍旧没什么长进,明里暗里也就是贬低她的出身与家世,再不济就搬出所谓的相貌相仿来。 姜家父母将她养大,教她读书识字,教她如何做人,南云从没因着自己的出身而羞愧过,自然也不会将她这话放在心上。 只不过徐知音如今还会拿这话出来,想必是还不知道她的真正身份才对。若有朝一日知晓了,再想起今日的话来,也不知会作何感受? 南云不欲与她纠缠,只又敷衍了句:“身体不适,便没去。” “是吗?好在你不似我这般,得管着往来庶务,还得时不时帮着母后做事,总是有功夫好好将养的。” 徐知音这话看似关心,实是暗指南云不过一个侧妃,管不得那些后宅中的事,无形中还搬皇后出来炫耀了一番。 桑榆:“……” 这种人她倒也不是没见过,只是没料到,堂堂太子妃居然能这么小家子气,着实是让人无言以对。若不是顾忌着身份,怕招惹来麻烦,她简直都要笑出来了。 桑榆倒也不担心南云会难过,毕竟她这种话压根不会放在心上。 徐知音以己度人,自己在乎这些,便觉着旁人也必定会在乎,可实际上南云压根不在意什么出身地位,更不想管什么庶务,到皇后面前立规矩。 听完这话后,南云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轻声笑道:“是啊,府中的确清闲得很。” 南云这话并没旁的意思,只不过顺势敷衍一句,可徐知音自己心中有鬼,顿时疑心她这是着意讽刺东宫姬妾多,脸上的笑险些没挂住。 徐知音暗地里磨了磨牙,又道:“许久未见宁王,他仍旧是沉迷诗词字画,不理正事吗?早些年倒还罢了,可如今年纪也不小,总是如此也不大好……” 听她提及萧元景,还端出一副长嫂的模样来指点,南云连敷衍都懒得敷衍了,直截了当地说道:“这就不劳太子妃费心了。我还有旁的事,恕不奉陪。” 说完,她转身就要离开。 要知道这世家之间,就算是有嫌隙,面上也是不出差错的,最多言辞间打机锋,你来我往地讽刺一遭。像南云这样不想听了,就直接拂袖走人的,着实不多。 徐知音愣了下:“你……” 她这话还没说完,就见着门口进来个熟悉的人,震惊得瞪大了眼,一时语塞,愣是没能说出话来。 身旁的丫鬟也吓了一跳,结结巴巴道:“侯爷?” 来这金玉楼的大都是女眷,好好的,伯恩侯竟然会突然出现,实在是令人目瞪口呆。 南云停住了脚步,认出这人是先前在集市上见过的,换而言之,也就是伯恩侯……她的生身父亲。 若说先前还是有些不耐烦,见着伯恩侯后,她就已经是半刻都不想留了,快步向外走去。 伯恩侯神情中有愧疚,也有怅然,低声道:“阿云……” 南云权当是没听见、没看见,与他擦身而过,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父亲,”徐知音回过神来,连忙上前问道,“您怎么会来这里?可是有什么事?” 自打先前萧元景回绝之后,伯恩侯并不肯就此作罢,一直在着人留意着,知道南云今日出府之后,随即放下手头的事情赶了过来。 他并不知道徐知音这个女儿也在,惊讶之后,随即道:“无事。” 这话一听就知道是敷衍,徐知音自然不肯信,追上去不依不饶道:“那我有事要找您。太子殿下昨日还冲我发了一通脾气,说是早朝上他同秦王起了争执,您只管看戏不帮他……” 伯恩侯叹了口气,站定了脚步,耐着性子同她道:“朝堂上的事情你不了解,就不要插手。昨日那情况,我若是真出言帮腔,非但他好不了,连带着侯府也会遭殃。” “那您同他解释解释,免得他总是冲我发脾气。”徐知音委屈道。 眼见着南云走远,伯恩侯皱起眉来:“你当他真不清楚吗?” 太子虽然是不中用,但也不至于连形势都看不清,无非就是因着被秦王压了一头,心中堵了气,所以才会这么不依不饶。 若是以往,伯恩侯或许会想方设法地周全,可如今却是没那个耐性了。 毕竟之前是上了太子的船,又彻底得罪了秦王,没别的路,如今却并非如此。这大半年来,他也着实是厌倦了给太子收拾烂摊子。 当初太子求娶徐知音,是先哄得她松了口,然后方才来提的亲。 侯夫人看中了太子妃的位置,撺掇着应下来,伯恩侯是无可无不可,见妻女都有意,便连同太子去求了赐婚的圣旨来。 若早知今日,他当初必定不会点这个头的。 徐知音再没了方才在南云面前的趾高气昂,话音中也带上些哀怨:“那怎么办才好?他先前提亲的时候,承许了许多,如今却是半点都不作数,父亲您要为我做主……” “慎言,”伯恩侯扶了扶额,“你且回宫去,过两日回府,再同你娘从长计议。” 徐知音咬了咬唇,点头应了下来。 打发了这边,伯恩侯随即又向着南云先前的方向追了过去。 “这是怎么了?”桑榆三步并作两步跟上了南云,她将先前的事情仔仔细细地想了想,斟酌着措辞问道,“方才金玉楼门口站着的那位,是什么人?” 桑榆方才一直留意着南云的情绪,被太子妃变着法子阴阳怪气的时候,她都未见有什么反应,最多也就是有些不耐烦,可在见着出现在门口的那男人后,却霎时冷了脸,避之不及。 这么些年来,桑榆从没见过南云这般待哪个人。 南云慢下了脚步,觉出些累来,她动了动唇,无声地叹了口气。 桑榆连忙又道:“你若是不想提,那咱们就不提。” “我并非有意瞒你,只是不知道从何说起……”南云摇了摇头,半晌之后低声道,“那是我的生身父亲。” 她这话说得轻飘飘的,语气也很平淡,仿佛是闲话家常。 可于桑榆而言,这无异于平地惊雷,让她瞠目结舌,诸多疑问涌上心头,一时间愣是不知道先问什么: 南云是什么时候知道的此事?这人又是什么身份?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然而这所有的想法,都在她听到南云接下来的话之后,烟消云散,脑子里只剩下了一团浆糊。 南云又道:“他是伯恩侯,也就是太子妃的父亲。”像是自嘲一样,她又补了句,“换而言之,方才对我冷嘲热讽的那位太子妃,算是我的姊妹。” 桑榆:“……” 她算是彻底明白,为什么南云看起来像是大病了一场——任是谁知道这样的身世,怕是都要心力交瘁的。 见桑榆惊得说不出话来,南云莫名寻着点慰藉,笑了声:“吓着了?也是,话本里都不敢这么写的。” 桑榆咬了咬舌尖,长舒了一口气,总算是缓过神来:“其实吧,跟什么《狸猫换太子》《离魂记》比起来,这也不算太过。” 南云心知她是有意缓和气氛,附和道:“也是。” 桑榆正琢磨着该怎么安慰南云才好,就见着先前那位伯恩侯竟又追了过来,无奈地看了眼南云。 南云木着脸,没什么表情。 先前在金玉楼遇着伯恩侯时,她并没顾得上多想,只当是巧合。如今见他又追过来,倒是回过味来。 这压根不是什么巧合,而是人为。 既是这样,那就躲不过了。 一想到离府之后就被人跟踪留意着,南云心中霎时就泛起些恼怒来。 伯恩侯倒像是早就料到,到了她跟前之后,先是正儿八经地道了歉,而后又道:“我想见你一面,所以只能出此下策。” 毕竟南云在王府的时候,他是决计不可能见着的,也只能趁着她出府,才能寻着机会。 南云冷声道:“我以为,宁王已经将我的意思转告给您了。” “是,”伯恩侯神色一黯,随即说道,“但我有些话,想要亲自同你说。” “若是不让您说了,这事是不是就不会完?”南云问道。 她性情素来温柔,说话时大都也是好声好气的,像如今这般拒人千里之外实在是少之又少。桑榆在一旁看得心焦,但又不好贸然开口,只恨不得立时将萧元景给搬过来。 伯恩侯沉默不语,并未否认。 南云会意,冷笑了声:“那好。” 说着,她向着一旁的茶楼走去。 伯恩侯并没在意她这疏冷的态度,立即跟了上去。 作者有话要说:还没写完,二更估计会比较晚,建议明早看,比心 99、第 99 章 第099章 直到进了茶楼许久,桑榆都没能缓过来,仍旧觉着有些恍惚。 她自问也算是个处变不惊的人,但摊上这事,真是半点想法都没有,也难为南云竟然还能冷静下来。 至于同她一起等候在楼下的白芷,已经着急得快要原地打转了,压根不知道回去之后该怎么跟萧元景交代。 “你也别着急了,”桑榆看出她的心思来,叹了口气劝道,“有阿云在,必定不会让宁王殿下责罚你的。” 南云对身边的人一向很好,这点桑榆还是有把握的。 但白芷神情却未见缓和,仍旧是愁容满面的,忧心道:“娘娘的性子向来软,若是招架不住可怎么办……” “这倒不必担心,”桑榆撑着腮,慢悠悠地说道,“她平时是一个样,可真拿定了主意,就是另一个样,犟起来可真是十头牛都拉不回的。” 白芷欲言又止,桑榆添了杯茶,叹道:“且等着吧。” 就方才那个情形来看,南云是铁了心,不可能认伯恩侯这个父亲的。 桑榆想了想姜家伯父在时的模样,冷笑了声,也不怪南云不肯认,两相对比之下,实在是差了太多。 的确是天壤之别。 南云端坐在那里,抬眼打量着自己这位生父,晃了晃神,不由得想起姜家养父来。 姜父是个很温和的人,有真才实学,平生最喜欢的就是因材施教,将学问都传授给自己的学生。 南云是他的女儿,也算是他的弟子。 通身的学问,喜爱的字、画,乃至略通一二的琴、棋都是从他那里学来的,更珍贵的则是为人处世的道理。 少时被父亲娇惯着,不知世上多坎坷,无畏无惧的;犯了错的时候,也会被父亲按着教导,一点点地掰正回来;受了欺负的时候,转头回家个状,父亲就会百般安慰,而后替她讨公道。 直至今日,南云都记得当初他说,“你总会寻着个人,将你视作珍宝,不叫你受半点委屈的”。 在萧元景出现之前,一直都是父亲将她护得周全。 南云的性情随他,与人为善,温柔却不失坚定,不会主动去招惹麻烦,但是触及底线的事情又绝对不会妥协。 可以说,若没有他,也就没有如今的姜南云。 哪怕后来知晓他并非完人,也曾犯过错,南云仍旧敬爱着他这个人,未曾消磨半点。 虽然一直因着出身被人看低,但自始至终,南云从来没有半分嫌弃,更不后悔生在姜家。先前徐知音在她面前耀武扬威的时候,她也只觉得可笑。 没想到到头来,她竟然要面对伯恩侯这么个父亲—— 一个曾经背信负心,十余年来从未出现过的男人。 南云面无表情看着他,能从他脸上看出三分与自己的相仿来,但却并没有丝毫感伤触动,满心尽是不耐。 相较之下,伯恩侯就显得很是动容了,他盯着南云的脸,可目光却并未落到实处,更像是想要通过面前这个人回忆起什么一样。 南云看出他的执念来,目光落在他斑白鬓发,只觉着可怜又可笑的。 “侯爷方才说有话想同我讲,如今再无旁人,只管说就是。”南云冷声道,“我只希望今日之后,侯爷能就此收手,不要再遣人监视我。” 伯恩侯眼皮一颤,对她这话避而不答,好声好气道:“阿云,宁王可曾将事情都尽数告知于你?” 听到“阿云”这个称呼时,南云不由得皱起眉来,但又懒的就这么个称呼同他撕扯,只压下了心中的不适,点了点头。 “当年之事,的确是我对不住你娘。”伯恩侯怅然道,“我那时优柔寡断,又懦弱至极,使她失望之极离开了侯府。” 他提起此事时,脸上有痛苦的神色掠过,的确并非作假。 南云看得明明白白,知道他的痛苦、他的悔恨都是真的,但神情仍旧没什么变化。 伯恩侯自顾自地讲着,将那次对萧元景的说辞同南云讲了一遍,而后诚恳道:“这些年来我没能看着你长大,亏欠你们母女良多,如今只盼着你能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 “你什么都不用做,只要点点头,剩下的事情都有我来。”伯恩侯承诺道,“你会是伯恩侯府的嫡长女,从今以后不会再有人看低你的出身,自然而然的,宁王也能将你扶正,成为名正言顺的正妃……” 他滔滔不绝地说着,恨不得将所有的好处都罗列出来,让南云立时答应下来才好。至于会有什么麻烦,丝毫不管不顾的。 可南云仍旧不为所动,低头喝着茶,只有在听到萧元景时,抬了抬眼。 等到伯恩侯终于讲完之后,南云方才缓缓地开口道:“这些话,您不是已经让宁王告知于我了吗?我的回答也很清楚。难道您觉着,当面再说一次就能让我改主意?” 见面三分情是不假,可那也得本来有情分才行。 南云与他虽是血缘上的父女,但却是半点父女情都没有的,纵然是见了面,也只会心生厌烦罢了。 她这话称得上是凉薄了,伯恩侯先前虽有料想,可真听了之后,心中却还是一梗,如同被捅了一刀似的。 “阿云,我知道你恨我,可……” 没等伯恩侯说完,南云打断了他的话:“我并不恨你。” 她打从记事起,就只知道自己是姜家的女儿,这些年来过得也挺好,不知道那些旧事,自然谈不上怨恨。 如今有人将当年旧事挑了出来,她也只是觉得惊愕而已。 毕竟无论是对伯恩侯,还是对她那位生母宁烟,她先前都从未见过,哪来的深情厚谊?若非要说的话,她只知道伯恩侯大错特错,宁烟可怜无辜,谈不上爱恨。 直到如今,南云都不知道宁烟为何会将自己生下来,也不清楚自己为何会到姜家。 伯恩侯被南云这回答噎了下,后面的话也就说不下去了,很是意外地看着她:“你不恨我?那为何不肯认回侯府?” “我不恨你,只是觉着厌烦。”南云并没隐瞒,如实道,“再者,我也没有办法替……她谅解你。” 她说话时停顿了片刻,终究没有说出“娘”这个字眼。 伯恩侯愣了下,不解地看着南云。 他原以为自己见多识广,想要哄个小姑娘不成问题,如今才算是发现,自己从来就没有弄明白过她的心思。 “诚如你所说,你当年背信在先,负了她。到如今快二十年,她早就不在人世,再说这些也没什么意义。”南云缓缓地说道,“你方才承许了我那么多,不管麻烦不计代价,更不管我想不想要……说白了,并非是为了我好,只不过是想要给自己求个心安。” 若伯恩侯当真在乎她怎么想,就不会在明知道她的态度之后,还着人监视跟踪,想方设法地追着了。 南云看得明明白白,故而并不会为这所谓的亲情动容,只觉得可怜可笑。 二十年前,也不知这位究竟做了多亏心的事情,如今才会千方百计地想要在她身上找补。可斯人已逝,上穷碧落下黄泉也寻不着,这迟来的深情与补偿,又有什么意思呢? 死的人无知无觉,不过是为了宽慰自己罢了。 先前被南云各种摆脸色的时候,伯恩侯都是好声好气的,可如今却像是被这几句话戳中,脸上的和蔼都没能撑住,露出些颓色来。 “你方才说,只要我点头,那些好处就都是我的了。归根结底,是想要一个谅解。”南云平静地说道,“我不知道你当年究竟做过什么,可她选择了逃离侯府,哪怕怀有身孕,到死也没再想过见你……” 南云停顿了片刻,一字一句道:“所以,我不能替她点这个头。” 若换了旁人,或许会觉着没什么大不了,只要点个头,就有数不清的好处。但南云却过不了自己心中的这道坎。 她对宁烟并没多深厚的感情,未曾叫过她“娘”,自然也没这个资格来替她做决定。 无论认或不认,都得一视同仁才好。 没道理为了点利益认下伯恩侯这个爹,但却忽视了宁烟这个娘当年受的罪,轻飘飘一句话就将那些血泪给抹去了。 南云固守着自己初衷,撇得干干净净,并不愿掺和其中。 “我的意思已经很明白,希望侯爷不要再来打扰。”南云站起身来,看了眼伯恩侯灰败的脸色,摇头道,“覆水难收,又岂是从旁处能补得回来的。” 南云原以为此事到此为止,却不料将要开门离开的时候,伯恩侯却忽而又开了口。 “我知宁王待你很好,锦衣玉食,所以也不在乎我能给你什么,”伯恩侯低声道,“可你难道就不为他想想?” 南云扣在门上的手一紧,回过头来看向他:“侯爷此话何意?” “你若没有侯府的家世出身,如何能当得了宁王正妃?”伯恩侯低垂着眼,缓缓道,“你兴许会说,自己并不想当什么正妃,但宁王又不愿另娶,届时岂不是要为你左右为难?万一皇上再逼着他立妃,难道要他抗旨不成?” 他方才滔滔不绝的时候,留意了南云的反应,见她只在提及萧元景时略有反应,便知道她究竟在乎什么。 “宁王待你那般好,你难道就舍得他进退维谷?”伯恩侯端起了茶盏,抬眼看向她,“先前我到宁王府去,将你的身世告知于他时,你猜他是什么反应?” 这话说好听了是劝告,说不好听了,都能算的上是胁迫了。 南云听出了他话中的深意,呼吸一窒,咬紧了牙。 作者有话要说:二更 因为有前车之鉴,写的时候总觉得阿云可能会因为这个选择被槽,但是现在快凌晨三点,不想写小论文解释了,随缘叭 睡觉去了,没日完的万等我睡醒接着日(bushi…… 100、第 100 章 第100章 若南云方才顺水推舟地应了下来,如今就该是一副父慈女孝其乐融融的情形了。可她非但没应,还毫不留情地挑明了伯恩侯的用意,戳了他的痛处。 伯恩侯这些年来高高在上惯了,先前好声好气,可真被踩了痛脚之后,就不由得恼羞成怒了。他虽口口声声说着想要补偿南云,但实际上并不怎么爱这个女儿。 就如同南云所说,他归根结底是为了自己的心安罢了。 南云能看出来他对宁烟有情,也知道他的愧疚与懊恼都是真的,只不过事有先后,抵不过他自己就是了。 这么些年,他从世子到伯恩侯,手中的权利大了,可那点劣根性仍旧是没变的。 南云并没理会他这话,直接开了门,临走的时候又听见伯恩侯说道:“你若是什么时候改了主意,尽可以来寻我。今日所承诺的,依旧作数。” 南云冷笑了声,反手摔上了门。 她走得干净利落,并没半分犹豫,可及至出门下了楼后,神情却不由得凝重起来。 伯恩侯说的话,南云的确是听了进去,也挂在心上了的。 依着伯恩侯所说,萧元景起初是想要她认回侯府的,只不过后来见她不愿,所以才没勉强。 萧元景不会不清楚此事的利害关系,可她不情愿,萧元景便并没勉强,也没说她半句不是,甚至连提都没提…… 南云咬了咬唇,心中涌出些说不出的滋味来。 才刚一下楼,白芷便立即迎了上来,小心翼翼地唤了句:“娘娘……” 南云抬眼看向她,勉强笑了下:“不必担心。” 桑榆也跟了过来,关切道:“快晌午了,你是要在外边再转转,还是回府去?” “回府吧,”南云低下头,叹了口气,“阿榆,你若是无事,能否陪我回去……” 没等她说完,桑榆便满口应了下来:“当然可以。” 回去时一路上南云都安静得很,并不说话,垂着眼睫出神,漫无目的地想着事情。桑榆见此,也没出声打扰她,耐心十足地陪在一旁。 及至回到风荷院,南云方才发现萧元景不知何时离了府。 白芍传话道:“王爷说是有事要料理,晌午怕是回不来,得等到晚上了。” 南云点点头,心中暗自松了口气。 若萧元景在,只怕一见她这模样就会发现不对,而这事她还没想好究竟该怎么料理,如今这样倒也好。 等侍女们摆了饭菜后,南云将人尽数遣了出去,房中只余了她与桑榆两人。 桑榆见她欲言又止,半晌也没能说出话来,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事实在是一笔陈年烂账,如今更是牵扯了多方,想要理清的确不易。 南云咬了咬筷子,很是艰难地开了口,将先前在茶楼之时与伯恩侯的对话大致讲了。 桑榆起初是安静地听着,眉头越皱越紧,及至听南云转述了伯恩侯最后那疑似威胁的话后,忍不住骂了句。 她原本还以为,伯恩侯是良心发现,所以上赶着想要将南云给认回来。可没想到图穷匕见,最后竟是这么个德行,着实是让人齿寒。 摊上这样的生身父亲,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 南云的关注点主要在萧元景身上,并没将伯恩侯当回事,可桑榆却是按捺不住,翻来覆去地将这位侯爷骂了数遍。 “明明是惺惺作态的伪君子,还偏要做出一副深情模样,”桑榆点评得很是中肯,随即又道,“你做得没错。若真是认回了侯府,就遂了他的愿,还能让他自我感动一番。” “随便许些好处,就想要来个谅解,把当年的错一笔勾销了。哪有这样的好事?”桑榆冷笑了声,“偏不如他的愿。就该让他这辈子想起来,都寝食难安才好。” 桑榆这话直白得很,南云原本也是这么思量的,可牵扯到萧元景后,却没法再这样随心所欲了。 “伯恩侯有句话说的没错,”南云看着满桌丰盛的菜色,却只觉得食不下咽,“王爷的确为我做了许多,可我却并没回报。” 明明只要松口应下,就能替萧元景免去不少麻烦,可她仍旧没应。 一边是当年爹娘的旧怨,另一边则是如今的感情,此事必定不能两全,不管选哪一个,南云心中都觉得愧疚。 桑榆愣了愣,随即理解了南云的处境,一时无言。 因为这种事情并没有什么对错可言,南云作为当事之人尚不知该如何取舍,她就更不好贸然指手画脚了。 其实这件事,原本已经被萧元景给截了下来,并不会让南云来为难,可伯恩侯却将事情给捅了出来,逼着她来做这个注定怎么都不对的选择。 桑榆磨了磨牙,在心中又将伯恩侯这人骂了一遭。 “其实王爷已经替你做了选择,”桑榆斟酌着措辞,开口道,“你不想认回身份,他也没说半句不好,而是直接替你去回绝了伯恩侯府,不是吗?既然如此,那你就不要再多想了。他会这么做,总是有底气的,你信他就是。” 这是明仗着萧元景待她好罢了。 南云心知肚明,闭了闭眼,并没答言。 可若非如此,她就要去向伯恩侯低头,从今往后认下这个爹……一想到伯恩侯的所作所为,她就觉得呕心。 桑榆知她左右为难,不愿意让步,又总觉着这么一来亏欠了萧元景,想了想后开解道:“这事原本就没个对错可言,事已至此,多思无益。倒不如就先这么着,若将来真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再做决定也不迟。” 南云沉默许久,轻轻地应了声。 除此之外,她也想不到什么好的法子,只能暂且如此。 原本南云是不想让萧元景知晓此事的,可又怕瞒着会弄巧成拙,误了正经事。所以及至萧元景回来后,她还是提了出门之时遇着了伯恩侯之事。 萧元景很是敏锐,只听了两句,便意识到不对来,拧眉道:“他着人跟踪你?” 哪有这样的巧事? 若非是有人监视跟踪着侯府,伯恩侯又怎么会知道南云出了门,又怎么能这么精准地找过去? 想到这一点,萧元景顿时生出些恼怒来。 无论伯恩侯出于什么样的心理,此事都触了他的逆鳞,打南云的主意原就该死,更何况此举完完全全是没将他放在眼里。 背地里动手脚,还想趁他的东风,哪有这样的好事? 萧元景的脸色沉了下来,问道:“他同你说了什么?” 他说这话时,一扫往日的温和,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凌厉。 南云很少见他这副模样,先是一惊,而后方才轻声道:“倒也没什么,无非就是将那日让你转告我的话又重复了一遍,想要我认回侯府。” 萧元景见南云小心翼翼的,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没能收敛住情绪,怕是将她给吓到了。他着意将语气放缓了许多,耐性十足地问道:“他还同你说了什么?只管告诉我就是,不必有什么顾虑。” 南云短暂地犹豫了一瞬,摇了摇头。 出于难以名状的私心,她并没说出伯恩侯最后恼羞成怒的威胁,更没提自己的为难,只是问道:“你近来……可有什么难处?” 萧元景一怔,随即意识到南云这忐忑从何而来,又是无奈又是好笑:“你是怕我得罪了伯恩侯,被为难?” 这话不好回答,南云眼神飘忽不定,上看下看,就是不肯同萧元景对视。 “我连太子都不曾放在眼里,难道还会怕伯恩侯不成?”萧元景勾起她的下巴来,看着她的眼眸,“不管伯恩侯说了什么鬼话,你都不必放在心上,只管信我就是。” 没等南云开口,他就又气定神闲道:“没人能奈我何。” 其实论起来,萧元景在众人眼中也不过是个无权无势的闲王罢了,虽文采出众,但整日里也就做做生意玩玩古玩,没经手过什么政务,也没治事的手腕决断。 在太子与秦王分庭抗礼的情况下,他如同病弱的萧元安一样,并没什么存在感,旁人提起来也就是夸一句性情和善。 可他说这话时,斩钉截铁,像是身后站着千军万马似的。 南云将萧元景的话听了进去,的确也有心这件事撇开,可说来奇怪,这事却像是成了她的心病一样,怎么都没法摆脱。 忧思多梦,身体也隐隐觉着不适,白日里又总是格外嗜睡,总是没什么食欲。 好在萧元景忙着旁的事,接连几日出门,加之南云有意隐瞒,所以尚未被发觉。 “这样下去可不行,”白芷整日在南云身边伺候,将此看在眼里,忍不住劝道,“还是请大夫来看看吧,好歹开个方子。” 南云抬手掩着唇,打了个哈欠,漫不经心道:“又不是什么大事,犯不着,过几日兴许就好了……他最近有正事要忙,就别让他分心了。” 萧元景并不爱同她提及朝堂之事,南云也不会问,但隐约能猜到几分,知道他最近应当是有什么打算,所以并不想拿这么点小事打扰他。 白芷发愁得很,正准备再劝,却见南云侧过身去,合上了眼,准备休息,只能将话咽了回去。 她替南云盖好了毯子,叹了口气,转身出了门。 白芷一直跟在南云身边,知道的内情多些,见着南云这模样,也没多想,只将此归为心病。 但白芍并不知道那些,想得也就直接些。 她将白芷拉到院角,小声道:“你看咱们娘娘这几日的模样,像不像是有了身孕?” 作者有话要说:来自深夜的更新,请查收tt 以及这章24h内留言发红包,比心 然后给基友推个文,感兴趣可以了解一下 古言甜宠文《被渣后穿成自己的替身》by沈青鲤, 这是一个“新欢是我,白月光也是我的故事”,已经更新了四十万字肥肥的可以宰杀啦~文案:世人都说当今皇后是个好皇后,美若天仙不说,更难得是品德高尚。 就连皇上登基前生下的庶长子,皇后也对他视如己出,关怀备至,还一手扶持这庶长子压过自己的嫡子登上储君之位,真个雍肃持身、允协母仪于天下。 每每听到这些赞誉,薛溶溶总觉得怪不好意思,毕竟,这庶长子也是她生的。 直接搜索书名《被渣后穿成自己的替身》或者作者“沈青鲤”即可阅读啦~ 101、第 101 章 第101章 白芷原本是想着南云忧思过度,方才如此,并没往旁的地方多想。如今经白芍这么一提醒,倒似醍醐灌顶,突然就明白过来了。 这种种表现,不正是有孕的征兆吗? 想明白这一点后,白芷只觉得脉搏都加快了许多,又是惊讶又是欣喜的。 这么久以来,王爷对侧妃的恩宠她是看在眼中的,若是真有了孩子,这地位必定还会再上一层楼,也会稳固许多。 她这个当侍女的,自是盼着自家主子越来越好。 “是不是?”白芍压低了声音,眉飞色舞道,“我看着像,只是不能确准,也不敢贸贸然同娘娘提。” 毕竟若真是误会了,岂不是空欢喜一场? 柳嬷嬷这两日不在府中,白芍只能先同白芷商量了,而后再决定该如何去做。 白芷定了定神,同白芍算了算南云的小日子,心中一喜,但还是谨慎道:“我觉着有七八成。” 白芍同她交换了个眼神,笑道:“既是这样,咱们就应该去提醒侧妃娘娘,若不然就成了咱们的疏忽了。” “也是,”白芷犹豫了片刻后,拿定了主意,“等到娘娘睡醒后,我就去同她提一提此事。” 白芍点点头,随后又低声笑道:“若娘娘真是怀了身孕,王爷必定是十分高兴的。平时尚没什么呢,就绫罗绸缎、金石珠玉流水似的往风荷园送,如今也不知会如何奖赏?” “这就不是咱们能议论的了。” 白芷嘴上这么说着,但心里却还是不由得沿着白芍的话想了想—— 金银之外,能给的也就是位分了。可侧妃娘娘若是执意不肯认回伯恩侯府去,以她如今的出身,就算是有子女傍身,想要当正妃仍旧是不大够格的。 如此两难,王爷又会如何做? 左右无事,白芷有一搭没一搭地想了许久,等到里间传来动静后,连忙快步进了内室。 南云这一觉睡了许久,可仍旧没什么清醒的感觉,反而愈发困倦起来。她身子虽一向不好,可先前也没到这般柔弱的地步,只能将之归咎于心病。 “沏壶浓茶来。”南云披着外衫坐起身来,皱着眉吩咐了句。 方才她做了个光怪陆离的梦,如今醒来只觉着心悸,这种感觉实在是不舒服。 白芷应了声,先出门支使小丫鬟去办,而后又回来伺候南云。 南云穿好了衣裳,漫不经心道:“我到花园去走走,你做旁的事去就好,不必跟着了。” 若是以往,白芷得了吩咐之后也就离开了,可如今却是不大放心,眼见着南云过门槛下台阶的时候都恨不得上前去扶一把才好。 “你这是怎么了?”南云将她的反常看在眼中,疑惑道,“可是有什么话想说?” 白芷犹豫了一瞬,点点头:“方才我与白芍商议了下,都觉着娘娘您如今这模样,虽像是染病,但更像是……有了身孕。” 她说这话时小心翼翼的,声音也放得很轻,可最后几个字却像是砸在了南云心里,千钧重似的。 南云倏地停住了脚步,站在院门口,难以置信地回过头去看着白芷。 对于这些事情,南云是不大通的。 毕竟没人催着她备孕,更没人特地讲这些给她听,她自己又素来不上心,所以压根没往这上面想过,只觉着是身体不适染病了。 直到如今白芷提起,她方才想到还有这么个可能性。 南云像是受了莫大的惊吓,呆呆地站在那里,半晌后方才问道:“此话当真?” 虽说萧元景曾经数次同她开玩笑,说想要她为自己生个孩子,但也只是情浓之时的玩笑话,并没催促勉强的意思。南云也并没有认真思虑过,只想着随缘就好,如今骤然成真,反倒让她不知所措起来。 南云有些不安地攥着了衣袖,轻轻地揉搓着,她尚未想过该如何当一个母亲。 “您如今的确是有孕的征兆,只不过我与白芍到底不是大夫,并没十足的把握,”白芷并没有将话给说死了,只是提醒道,“不如请大夫来诊脉,今早确准下来。” 若真是怀了身孕,那就不比先前,得愈发小心才行。该忌口的忌口,身边的东西兴许也得撤换一轮,以免有什么不好的影响。 南云也清楚这个道理,她下意识地抬手覆上了小腹,沉默片刻后道:“那就先不要告诉王爷,等到确准之后再说。” 她很清楚萧元景有多期待孩子,所以在有十足的把握之前,并不想让他知道,以免空欢喜一场。 白芷点点头,应了下来。 “今日天色已晚,他应当也快要回来了,等到明日再说吧。” 南云看了眼天色,并没再到花园里转去,而是折返了房中。因着那个梦的缘故,她一直惦记着那些个旧事,如今被这么一搅和,倒是顾不上那些了,满心都是这个尚未确定的孩子。 她见过同乡街坊怀孕时候,如今想来,的确有几分相合。 若真是有了孩子…… 南云垂下眼,目光落在了尚看不出什么变化的小腹上,心中怀了些期待,以及些许不安。她其实是个随波逐流的性子,怎样都好,可若真有了孩子,要思量事情就多了。 南云杂七杂八地想着,这种复杂的情绪,一直持续到萧元景回来。 近几日,萧元景总是会出门去办事,可今日回来得格外迟,天都已经暗了下来方才见着人影。 南云听到院中问安的声音后,拢着披帛快步出了门,恰好在门口撞上了萧元景,险些没能站稳。 萧元景眼疾手快,在她腰上揽了一把,顺势将人抱了个满怀,含笑调侃道:“这么急着投怀送抱?” 说完这话后,他退开半步来,这才发现南云的脸色很白,像是受了什么惊吓似的,便抬手在她背上轻轻地拍了拍:“莫慌。也不是什么大事,哪里值得吓成这样?” 若是以往,南云自然是什么都不怕的,可如今一想到腹中可能怀了孩子,便觉着心跳脉搏都快了许多,一阵阵的后怕。 萧元景觉出些不对来,摸了摸她的脸颊,又抬眼看向了一旁随侍的白芷,冷声道:“娘娘白日里可是有什么不适?” 白芷骤然被问,脸上的神色变了几变。 她还记着南云嘱咐的不准提,但在萧元景这眼神下又不敢欺瞒,可谓是左右为难。 “我好好的,哪会有不适?”南云抿唇笑了声,勾着萧元景的手腕向内走去,“不过是方才撞着之后吓到了,没回过神而已,你就别吓白芷了。” 萧元景自然不会被她三两句蒙混过去,挑高了语调问:“果真?” “你今日怎么回来得这般晚,可用过饭了?”南云倒是想要岔开话题,但见萧元景并没准备轻易揭过,只得又叹道,“我白日里做了个梦,故而有些心神不宁。” 闻言,萧元景将声音放缓了许多,又问道:“梦着什么了?” 南云摇了摇头,并不肯讲。 那梦断断续续的,横跨十余年,碎片似的,她自己也拼凑不出来。沉默片刻后,她方才另提道:“我想要将母亲接到京中来,在府中住上几日,可以吗?” 其实自打那日在茶楼见过伯恩侯后,南云就已经有过这个想法,只是因着身体不适暂且搁置下来,怕姜母来了之后见着她这模样会担心。 可将姜母独自留在家中,南云又怕会有人去打扰。 毕竟伯恩侯可是什么都能做出来的人,再者,身世一旦泄露,说不准还会有旁人寻过去,届时都是麻烦。 今日做了这个梦后,南云愈发不安起来,再加上可能是怀了身孕,她便拿定了主意,想着将姜母接过来住上些时日,而后再从长计议。 这并不是什么苛刻的请求,萧元景立时就点头应了下来。 两人一道用了晚饭,南云卸去钗环耳饰,收拾了一番后,便吹熄了蜡烛准备安歇。 萧元景的手搭在她腰上,顺势挑开了系带,欺身上前。 南云仰头低低地喘\'息了声,等到中衣散开来,忽而想起不便来,倏地按住了萧元景的手,硬生生地止住了。 “怎么?”萧元景的声音中带了些喑哑,他在南云肩上轻轻咬了下,不解道。 两人的长发交|缠在一处,呼吸可闻,南云能感受到他身上炙热的温度,一时间意乱情|迷。实话自然是不能说的,她努力凑出些理智来,寻了个借口:“我、我不大舒服……” 她并不是个擅长撒谎的人,加之又是这种情形,好好一句话也说得结结巴巴,透着浓浓的心虚。 萧元景素来敏锐,又对南云的性情再了解不过,纵然是看不清她的神情,单听声音,也能觉察出不对来。 “果真?”萧元景半撑起身体来,借着月光打量着南云,低声诱\'哄道,“阿云,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南云仰头同他对视着,只觉得皎洁的月光仿佛都敛在了他眼中,险些松口说出了真话。可为了避免空欢喜一场,她还是决定暂且隐瞒,等到明日彻底弄清楚了再说。 见南云咬着唇,死活不肯认,萧元景也没了法子。 他低头在她唇上落了一吻,而后退开来,说道:“既是身体不适,等到明日我着人请太医来,为你诊脉。” 南云这次并没推脱,颔首应了下来:“好。” 及至第二日,萧元景仍旧有事出门,但还惦记着昨夜之事,着顺子去请太医来府中为南云诊治。 南云吩咐白芍去接母亲进京城,自个儿则老老实实地在家中,等候着太医的到来。 102、第 102 章 第102章 萧元景着人请来的太医姓姚,年纪轻轻,并不算是太医院的老资历。 但两人素有交情,萧元景知晓他的医术本领,也信得过他的人品,故而每次府中有什么事,都是直接找了他来的。 先前南云热伤风病倒时,就是这位姚太医来诊的病。 南云在屋中闲坐着,漫不经心地摆弄着瓶中的花枝。等到丫鬟进门来回禀,说是姚太医来了时,她莫名紧张起来,停顿了片刻后方才吩咐道:“请姚太医进来吧。” 姚太医年纪虽轻,但为人沉稳,是个沉默寡言的。他依着规矩问了安,得了南云的允准后,便认认真真地替她诊起脉来。 南云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地打量着姚太医的神情,她紧张得很,下意识地攥紧了另一只手。 诊脉之后,姚太医那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竟出现些笑意,同南云道:“恭喜娘娘,也恭喜王爷,您这脉象是有喜了。” 虽说先前早有揣测,可真听到这论断后,南云还是情不自禁地问了句:“果真?” 以姚太医的医术,诊个喜脉还是没什么难度的,他颔首道:“千真万确。” 南云尚没来得及反应,一旁的白芷却是忍不住笑道:“恭喜娘娘了。” “只不过据脉象而言,娘娘近来应当是忧思过度,于身体有碍。”姚太医并没同她掉书袋,直截了当地说道,“胎像不稳,需得好好将养才是。” 以往,南云是并不将自己的身体放在心上的,可如今却不敢再大意,点头应了下来。 “我会开个安胎的方子,每日按时服用,”姚太医顿了顿,而后又劝道,“只不过心病难医,还是得娘娘自己想开些才行。” 因着身世的缘故,自打在茶楼见过伯恩侯后,南云就心中就未曾有过清净。 纵然是知道要想开些才好,但她也没法断言自己一定能做到,只好苦笑了声:“我尽力。” 姚太医并没多言,只是将该注意的事项都一一嘱咐了,而后便到一旁去写方子了。 白芷开心得很,等到送走姚太医后,她将方子给了小丫鬟去抓药,自个儿则是同南云道:“这可真是大喜,等到晚些时候王爷知道了,必然也会非常高兴的。” 南云的手交叠着覆在小腹上,平坦得很,若不是有太医亲口告知,她怎么也想不到里面已经有了个小生命。 那会是她与萧元景的孩子。 一想到这一点,南云的嘴角便不自觉地翘了起来,数日以来的阴霾扫空许多。 “等他回来,我就亲口告诉他。”南云抿唇笑道。 这高兴还没持续多久,她就又开始“杞人忧天”了,轻声同白芷道:“其实这么久以来,我从没想过自己有了孩子会是怎么个情形,也压根没半点头绪……这孩子来得突然,我都还没想好还如何教导才好。” 她说这话时,神情认真得很,柳眉微蹙,的确是一本正经地在考虑这事。 白芷忍不住笑道:“怀胎十月呢,娘娘您尽可以慢慢想。再说了,不是还有王爷在吗?他素来喜欢孩子,一定会好好教导的。” 萧元景的确是很喜欢孩子,他性情原就好,在茜茜面前更是温柔和蔼,耐心十足。 南云凭空想了想他将来带孩子的情形,也笑了起来:“你说得有理。” 萧元景这几日时常出门,南云倒是也已经习惯,可今日却觉着格外难熬,总盼着萧元景能早些回来,好将这个消息告知他。 南云并没有闲情逸致去做旁的,平时拿来打发时间的消遣都索然无味得很,漫无目的地在廊下坐着。 及至傍晚,萧元景尚未等来,倒是白芍将姜母给请回了府中。 南云听到回禀后,立时就站起身来,出门去迎。才出院门,就见着了姜母,她快步上前去问候,而后又执着姜母的手进了风荷院。 姜母一直都是不愿进京的,可这次南云特地着人来接,她总不好再拒绝,便乘着王府的马车过来了。 她身子骨不好,这一路过来也倍感疲倦,但进了王府之后还是强打起精神,小心留意着,生怕自个儿有什么做得不好的,落了南云的脸面。 进府之后一路到风荷院,府中的小厮丫鬟并不认得她,但见着白芍之后都会客客气气地问候。姜母虽不了解王府种种,但还是通人情世故的,知道这是因着南云得宠,所以连带着院中伺候的侍女都分外有地位。 方才来时,姜母并没仔细打量这王府是何模样,及至被南云挽着手带进了风荷院后,方才得了空来细细地看。等到随着南云四下看了一番后,她才算是彻底明白那些传言不虚——宁王殿下的确是给了南云不少好东西。 丫鬟们摆了各式点心来,白芷沏了茶后,便连同众人一道退了出去。 房中只剩下母女二人,姜母这才问道:“阿云,你特地让人去将我接过来,可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南云的本意是怕会有人去打扰姜母,心中不安得很,所以才巴巴地将她给接了过来。 可这牵扯到身世之事,并不能提。 姜母尚不清楚她已经知晓了二十年前的旧事,她也没准备挑明。 犹豫了一瞬后,南云笑道:“的确是有一桩要紧的事……娘,我怀了身孕。” 姜母直接愣住了,瞪大了眼,等到回过神来后又是惊讶又是高兴的,拉过南云的手问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怀了多久了?临产期算好了吗?” 她问得很是急切,南云抿唇笑了声,而后慢悠悠地答道:“也是这两日方才知道的,因着不便回去,所以特地将您给接了过来。至于临产期,这还远着呢,不急。” 姜母原本还有些忐忑,听闻这消息后,诸多顾虑霎时抛之脑后,笑得合不拢嘴。 她兴高采烈地拉着南云问东问西,半晌后,含笑叹道:“在我心里,你始终都像是个没长大的小姑娘,可如今一转眼,你也是要当娘亲的人了。” 南云替她添了杯茶水,柔声道:“我年纪可不小了,哪儿还是什么小姑娘呀?” “在爹娘眼里,你哪怕儿女成群了,也始终都是孩子啊。”言及此,姜母神色一黯,及时止住了话头,并没说出那徒增伤感的话。 可她虽不说,南云心中却也是如同明镜似的,低下头垂着眼睫,掩去了感伤的神色。 纵然知晓了真正的身世,但南云对伯恩侯并无半分感情,仍旧是将姜家父母当做自己的爹娘。 姜父在时,真真是将南云当做掌上明珠,十分疼爱。 当年他千挑万选,为南云定下了与方家的亲事,也一直在给南云攒着嫁妆。可后来出了事,他到底也没能送自己最疼爱的女儿出嫁,看着她成亲生子。 这几年来坎坷多磨,原本都以为到了绝境,好在峰回路转柳暗花明。 如今衣食无忧,感情和睦,转眼间连孩子都要有了,南云也忍不住想,若父亲尚在人世间,能亲眼看一看就好了。 “这府中虽也有嬷嬷,可我还是想让您来暂住些时日,亲自教教我,”南云低头喝了口茶,同姜母撒娇道,“好不好?” 姜母迟疑道:“我在这府中长住,会不会不妥……” 没等她把话说完,南云便抢白道:“自然不会。我一早就问过王爷,他也应下了,说是都随我,您只管放心住下就是,不必多想。” “院子我已经着人收拾出来了,”南云见姜母神情松动,趁热打铁道,“您就留下来陪陪我吧。” 姜母一直都是将南云当做自己的亲女儿的,素来疼她,那里禁得住这样撒娇,立时就应了下来。 母女二人在一起说着些私房话,等到晚间摆饭时,姜母见她心不在焉的,方才想起来问了句:“宁王爷不在府中吗?” “他一早就出去了,应当是有事情要办。”南云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笑道,“如今这模样,想来是要在外边留饭了,不必管他,我陪您来吃。” 这话其实并不大对。 萧元景已经许久未曾在外边留过饭了,无论是有什么事,都会尽早回来陪着南云一道吃饭的。像如今这样迟迟不归,甚至没有遣人回来知会一声,实在是反常得很。 南云心中虽有疑虑,但为了避免姜母担心,并没有说出来,若无其事地陪着她用了晚饭,又亲自将人给送到了客居,折返风荷院后方才将白芷给叫了过来。 此时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屋中点起了蜡烛,有风吹过,惹得烛火跳动着,影子一摇一晃的。 南云揉了揉脸颊,问白芷道:“王爷可有什么话让人捎来?” 白芷摇了摇头,揣测道:“兴许是有什么事绊着,所以给忘了。” 南云并不曾过问萧元景的正事,甚至都不知道他今日是到何处去了,以至于如今两眼一抹黑,压根不知道从何问起。 见她神情不大好,白芷试探着提议道:“若不然,将管家给找来,让他去打探打探?” 南云犹豫了一瞬,摇头道:“那倒也不必。” 她虽想知道萧元景去了何处,为何迟迟不归,但也觉得大张旗鼓让人去找有些不妥,只能暂且压下。 因顾念着身体,她并没能撑到萧元景回来便歇下了,这一夜睡得并不安稳,辗转反侧的。恍惚间总觉着萧元景应当是回来了,可清醒些一看,却又没有。 南云夜里歇得不好,但惦记着萧元景,第二日还是早早地醒了过来。 她正准备将周管家叫来询问,白芍便急匆匆地进来回话,说是顺子回来了。 “快让他进来。”南云连忙道。 顺子进门后,先行了一礼,而后解释了来龙去脉。 原来昨日傍晚,宫中突然传了消息来,皇上旧病复发,召皇子们入宫侍疾。事态紧急,萧元景身边又只带了顺子一人,故而没来得及让人来回府来知会一声。 晚间宫门落了钥,就更没法遣人出宫来,只能搁置暂且下来。 等到今日一早,顺子方才得了机会,抢先一步回府来回话,以免南云担忧。 昨夜萧元景迟迟不归,南云便料到应该是出了事,可却并没敢往皇上那里想,震惊之后随即问道:“王爷可还好?” “王爷说,他并没任何妨碍,等到事态缓和之后就回府来,请您照顾好自己,不必担忧。”顺子道。 以萧元景的性情,就算真有什么妨碍,想必也是不会让她知晓的。南云的心情并未因着这句话有所好转,只低低地应了声:“好。” 103、第 103 章 第103章 未能亲眼见着萧元景,南云始终放心不下,一直惦念着。 只不过听着顺子传话的意思,他一时半会儿是回不来的,加之姜母又在府中,南云消沉片刻后,随即整理了心情换上一副笑脸,去陪着母亲用饭。 姜母并不知两人以往是如何相处,听闻萧元景在外有事,便只应了声,并没多问。 趁着吃饭的功夫,姜母同南云讲了些有孕之后需要忌口的食物,又叮嘱道:“怀孕之后,诸事都得上心才是,千万不能疏忽。” 南云一一应了:“我明白。” 她从白芷手中接过安胎药来,忍着苦意一口气灌了下去,随即拈了块甜点来压,但还是被苦得眉眼都皱了起来。 姜母看在眼中,无奈地叹了口气。 她虽心疼南云受苦,但也知道这种时候任性不得,需得好好调养着,方能平安无恙。 南云并没撒娇抱怨,她舔了舔唇角,同姜母笑道:“我看今日天气不错,您可想要出门去逛逛?” 自打家中出事后,姜母缠绵病榻数年,一直都没再出门去逛过,后来她病情好转,南云却已经进了宁王府,孤家寡人的。 如今好不容易来京城一趟,南云是想要陪着她四处看看的,也算补上这几年的缺。 姜母凝神想了想,点头道:“也好。我虽知道桑家在京中开了铺子,但还没去看过,离王府远吗?” “您若是想去看看,只管去就是,哪用管什么远不远的。”南云起身道,“这铺子如今是阿瑜在管着的,生意虽小了些,但也做得有模有样。” 姜家与桑家是十几年的交情,关系极好,姜母也素来是把桑榆当做自己的女儿一般来看的。先前南云入京进了王府后,她卧病在床,也是多亏了桑榆过来帮忙照料。 闻言,姜母也笑了起来:“阿榆的确是个办事利落的姑娘。” “说起来阿榆还不知道我有孕了呢,”南云忽而想起这一茬来,摇头笑道,“是得快些告诉她去,不然将来必定是会被她揪着埋怨的。” 拿定主意后,南云着人去备马车,又特地将白芍留了下来,而后带着白芷陪着母亲出了门。 京中的风物南云如今已是看惯了的,并不觉着稀奇,但还是十分耐心地陪着姜母闲逛着。及至看着桑家的铺子,她指点着道:“那就是阿榆家的铺子了,招牌还是我写的呢。” 姜母并没顾得上去细看,而是抬手抓着了南云的手腕:“慢些,小心门槛。” 经她这么一提,南云方才想起来自己肚子里已经揣着了个孩子,连忙放慢了脚步,讪讪地笑道:“我一时没想起来。” 虽也知道怀了孩子之后要多加注意,可兴许是因着没显怀的缘故,南云总是会时不时忘记。 姜母无奈地摇了摇头:“到底是头一回,需得多上些心才是。” 说着,她又向一旁的白芷叮嘱道:“阿云对自己素来不上心,你多加留意着点。” 白芷连忙应了下来。 这边说话间,桑榆已经注意到她们的到来,先是惊喜道:“伯母,您何时来的京城?快来里边坐。”而后又向着南云道,“你这是怎么了,还得小心翼翼的。” 南云同她卖关子道:“你猜?” 此时铺子中并没客人,桑榆到里间去沏茶来,不甚在意道:“少卖关子,才不猜呢。” “哦,因为啊……”南云拖长了声音,倚在柜台旁笑道,“我有孕了。” 里边静默了一瞬,随即就是桑榆急匆匆的脚步声。 她又是震惊又是高兴的,连沏了一半的茶都顾不上了,快步走到南云面前上下打量这:“果真?你莫不是同我开玩笑吧?” 南云对她这震惊的模样很是满意:“我怎么会拿这事哄你?” 桑榆看起来高兴得很,先是道了贺,而后转而又埋怨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怎么不早些告诉我?” “天地良心,我昨日方才知道的,今日就巴巴地来知会你了。”南云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出,哭笑不得地辩解道,“若说起来,连王爷都还不知道呢。” 听此,桑榆陡然就平衡了,甚至没顾得上去问萧元景做什么去了。她上手摸了摸南云平摊的小腹,小心翼翼的,随即又说道:“等你的孩子生下来,我要当干娘。” “好好好,”南云没有半分犹豫就应了下来,而后含笑推她,“别顾着看了,如今才一个月,能看出些什么来?” 桑榆横了她一样,这才又去沏了茶来。 姜母打量着这铺子,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打理得也是井井有条,足见用心。她从桑榆那里接过茶水来,坐定了,同桑榆聊些家常话。 南云并不觉着累,但还是被桑榆给按了下来,坐着歇息。她托着腮,漫无目的地四下看着,时不时地插句话。 姜母先是问了桑朴已经定了的亲事,等到知晓吉日已定后,转而就拐到了桑榆身上。作为上了个点年纪的长辈,催婚总是在所难免的,只不过不似桑家父母那般强硬就是。 桑榆也没厌烦,只笑道:“并没遇着合心意的。” “那倒也不急,慢慢挑就是,等到缘分到了自然就好了。”姜母开解道。 南云则是忍不住同桑榆嘀咕了句:“今日倒是没见着容公子,他可是有什么事要忙?” 听她提起容安,桑榆脸上的笑意淡了些:“我怎么知道?兴许是总算没了耐性,不来了,少年人原就没什么长性的。” 南云:“……” 这话乍听起来倒也没错,可她总觉着桑榆这反应有些奇怪。 姜母则是好奇道:“你们说的容公子是什么人?” 兴许背后议论人总是不好的,说曹操曹操就到,南云还没来得及同桑榆辩上两句,余光就瞥见门口那熟悉的身影。她随即以肘撞了下桑榆,示意她往门口看去:“喏,人这不是来了?” 容安仍旧是那副未语先笑的模样:“数日不见了,云姐。” 南云含笑同容安打了招呼,又偏过头去同姜母道:“这位公子就是……” 她原是想要介绍容安的,可见着姜母的反应后,这话硬是没能说完。 依着容安先前的说法,他自幼生在南边,这还是头一回入京来。按理说,姜母与容安应当是素未谋面,更不该有什么渊源。 可容安刚一进门,姜母就直接愣在了那里,她瞪大了眼,满脸难以置信,还掺杂着些伤感。 南云先是疑惑不解,可看清姜母这神情模样后,随即反应过来,知道她是想起了多年前失踪的幼子姜南辰。 当初见着容安之时,南云也曾有过这样的想法,明知道不大可能,但还是旁敲侧击地同容安打探着。最后发现怎么都合不上,只得作罢。 花嬷嬷曾经提过,以姜母的身体并不宜受孕,当年是想尽各种法子,好不容易才有了这个儿子。 一夕之间被拐失踪,简直是要了她的命。 哪怕是过去多年,也仍旧难以释怀。如今见着个有几分相仿的人,会有此反应但也不算什么。 南云在心中暗自叹了口气,轻轻地覆上姜母的手背,低声道:“这位是容公子,祖籍江南,是最近才到京城来做生意的。先前阿榆误打误撞地帮了他一次,他便时不时地会到这里来。” 她虽没明说,但话里话外皆是在暗示,容安并非是失踪多年的姜南辰。 姜母沉默不语,目光始终落在容安身上,随着他而动,仿佛是想要从他身上看出什么来。 容安虽也觉得莫名其妙,但他性情极好,并没因此不悦,大大方方地任由姜母打量。 姜母就像先前南云一样,旁敲侧击地打探着容安的身世来历,最后也不得不放弃了那一想法。 毕竟除却年纪外,旁的信息半点合不上,总不好空口白牙地断言。 经这么一桩事,姜母没了闲逛的闲情逸致,南云也始终惦念着府中,生怕萧元景突然回来会见不着自己 两人一拍即合,从桑家的铺子出来后,也没再闲逛,直接回了王府。 萧元景仍旧未回来,南云失落之后,强打起精神宽慰着姜母。她这种“表里不一”的状态一直持续到第二日,萧元景从宫中回来,才算是好。 听了白芷的回禀后,南云立即站了起来,快步往外走去。她步履匆匆,恨不得要跑起来似的,白芷则是连忙追了上去,殷殷劝阻道:“娘娘慢些,要小心啊。” 南云却并没理会,她在院门口接到了萧元景,没来得及细细打量,就直接扑到了他怀中。 虽什么都没说,但这两日的担心与忧虑已是溢于言表。 “我没事,这不是好好的吗,不必担心的,”萧元景有些手足无措,抬手在她背上轻轻地拍了拍,“顺子莫不是忘了将我的话告诉你?” 南云轻声道:“他说了的……” 但记挂着一个人,担心忧虑总是止不住的。 萧元景无奈地摇头笑了笑:“是我不好,让你……” “这怎么能怪你?”南云直截了当地打断了他的话,这事提起来牵扯颇多,便索性没追问。她抬手揉了揉脸颊,露出个笑容辣,“不过我倒是有一件好事要同你讲。” 萧元景语气温柔:“什么事?” 他神情中带这些掩不去的疲倦,但还是耐心十足地陪着南云。 “先前你不是让人请了姚太医来为我诊脉来着,姚太医说,我这并不是染病,”南云仰头看着萧元景,眼中盛着盈盈笑意,“我啊,是有孕了。” 萧元景眼瞳一缩,脸上的神情出现了空白,看起来有些呆。 他向来待人处事游刃有余,想要见着这模样,可真是太不容易了。 南云笑盈盈地看着他:“王爷,你就要当爹了,高兴……啊!” 她这话尚未说完,就直接被萧元景给抱了起来,猝不及防,吓得惊叫了声。 萧元景同她对视着,一字一句道:“这是我听到的,最好的消息了。” 104、第 104 章 第104章 萧元景素来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所表露出的感情就像是掐算好的一样,恰到好处。南云的印象中,就没见他有过失态的时候。 可如今他就像是揭掉了云遮雾绕,如同寻常人一般,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南云突然被他抱了起来,毫无防备,吓了一跳,而后下意识地抬手环住了他的脖颈,笑得眉眼弯弯。 萧元景的确高兴得很。 自小到大,他收过诸多奇珍异宝,可都及不上如今半分欣喜。 等到缓了片刻后,萧元景方才将南云给小心翼翼地放了下来,欲盖弥彰地咳了声,做出一副镇定的模样。 只不过举动总是瞒不了人的,他的目光始终挂在南云身上,进门时更是抬手扶了一把,像是生怕磕着碰着一样。直到南云安稳落座之后,方才松了手。 “不用这么小心翼翼的,”南云忍着笑意,同他道,“尚未显怀呢,也没挺着个大肚子,哪用这样呀?” 萧元景很是不认同,一本正经道:“便是再怎么小心,也不为过。” 南云见他认真,也不再反驳,点头应下:“好,都依你。”想了想后,她又问道,“你在宫中留了两日,可是有什么难事?” “父皇病倒,我们自然是得在宫中侍疾的,等到缓过来后才好出宫来。”萧元景轻描淡写地带过,避重就轻,并没有直接回答南云的疑惑。 有关朝局争斗的事,他自有决断,并不愿让南云为之担忧。 萧元景转而又岔开了话题,安抚她道:“这些事情你就不用管了,我自己应付得来,若是有闲工夫,倒不如想想旁的……” “想什么?” 萧元景一笑:“想一想,将来我们的孩子应该取个什么名字?” 他说这话时神情温柔得很,“我们的孩子”这几个字说出口后,眼中的笑意愈浓。 虽说南云才怀胎月余,但他已经开始想着许久以后的事情了。 经萧元景这么一提,南云垂下眼睫来,认认真真地想了起来。 她也算是有学识的人,可一时间却也挑不出什么合心意的名字。毕竟这事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也难,越是上心就越得细细斟酌,并非顷刻间就能定下的。 萧元景的确是给她找了个“差事”。 “不着急,慢慢想就是。”萧元景声音中也带着笑意。 两人已经离得很近,可他犹嫌不足,倾身过去,直接将南云给抱到了自己膝上,稳妥地安置着,耳鬓厮磨。 如今还是青天白日的,南云脸颊微红,轻轻地挣扎了下。 萧元景却将她拥得愈紧,抵在了她肩上,似是喃喃自语道:“阿云,你不知道我有多高兴……” 他这个人,其实算不上多有雄心壮志,对那个位置其实也并没执念,这些年来种种,大都是为了自保。若不是有太子咄咄相逼,或许他真的会做个闲王也说不准。 这些年来,能让他信赖、放在心上的人不多,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与南云的孩子他盼了许久,如今总算是得偿所愿。 “等孩子出生,我必定会好好教养,”萧元景低声道,“教他为人处世的道理,给他我所能给的,绝不会让他失望……” 他少时很是敬爱父皇,可到后来才明白天家无父子,失望透顶。 若将来自己有了子女,绝不会如此。 萧元景断断续续地说着,南云从他的话中听出些莫名的伤感来,不再挣动,安安稳稳地靠在他怀中,片刻后缓缓地回抱了他。 萧元景不肯说宫中之事,可南云也能听出来,怕不是什么好事。 “阿云,”萧元景轻轻地抚着她泼墨般的长发,低声道,“我这些日子兴许会有些忙,你不要多想,照顾好自己就是。我担保在孩子出生之前,所有的麻烦都会被摆平,让你们无忧无虑。” 南云攥着他衣裳的手微微收紧,点了点头:“好,我信你。” 萧元景的确很忙,若按着他以往的作风,知晓南云有孕后,必定会推掉所有的事情闭门不出,在家中陪着她消遣的。可如今也只是勉强挪出一两日来,客客气气地见了姜母,陪着南云下棋练字,之后就出门出去了。 皇上虽已经醒过来,但依着太医的说法,需得卧床静养才好,不能劳心劳力。故而免了早朝,至于那些个朝政之事,则是由太子来代理。 这一病非比先前,皇上卧病在床,连先天不足体弱多病的二皇子萧元安都得每日入宫来问安,萧元景自然也不例外。 年近半百,说不上年轻,但也算不上老。 许是家国大事实在消磨人,又许是这一病来得猛烈,皇上已经头发花白,气色萎顿,倒像是垂垂老矣。 萧元景看着他如今这模样,怎么也没法将这人同自己记忆中那个意气风发的父皇对上号。 皇上喝了药后,抬了抬手,将殿中伺候的內侍都赶了出去,抬眼盯着萧元景看。片刻后,他似是自嘲一般笑了声:“父皇老了,是不是?” 这话着实是棘手,仿佛怎么答都不对。 萧元景沉默了一瞬:“人食五谷杂粮,生病也是在所难免的,父皇不必为此消沉,还是且放宽心,按着太医的法子好好修养,兴许过不了多久就会好起来了。” “不必拿这些话来哄朕,”皇上摇了摇头,“朕自己的身体究竟如何,心里有数。” 萧元景沉默不语。 “朕这一生,于国问心无愧,于家……”皇上叹了口气,没能说下去。 他既为帝王,那就再没什么“家”可言了。 当年太子害得萧元景落水,贤妃哭着来求他主持公道,可那时适逢朝局动乱,他需得安抚着皇后母家,若是真动了太子,必然会使得朝堂局势更乱。 再者,手心手背都是肉,若真是重罚了太子,这私仇怕是就更深了。 为了顾全大局,也为了那点“和稀泥”的私心,他只罚了太子禁足抄书,算是轻轻落下,揭了过去。 可事情却并不如他所料想的那样,能就此相安无事,贤妃性情刚烈,直接与他断情离心,萧元景未到年纪便搬出宫去立府,到了今日地步。 唯一如愿的是,萧元景并没同太子争这个位置。 只不过萧元景让了,秦王萧元驰却并不会这么轻易就罢休,仍旧是兄弟阋墙,一副要斗得你死我活的模样。 若早知今日……皇上苦笑了声,神情复杂。 太子是愚钝了些,皇上当年是想着好好引导,等到有了阅历,应当也能担得起。 可近年来,太子却是屡屡犯错,层出不穷,兴许这其中有秦王动的手脚,可若是连这些都摆不平,将来又如何料理朝政,平衡制约群臣? 皇上失望之下,倒也考虑过易储,可秦王的出身、性情摆在那里,也并不算是合适的人选。 刨除掉体弱多病的二子,尚且年幼的五子,思来想去,也就萧元景最为合适。少慧而心仁,只可惜这些年来未曾接触过朝政,再者,性情也过于执拗了些…… 一想到他府中正妃的位置至今空悬,任是怎么说都不听,皇上就觉得头疼。 这么一来,他空有五个儿子,可最后竟寻不出个合心意的储君来,眼见着身体每况愈下,又怎么能放宽心得了? 犹豫再三后,皇上又开口问道:“到如今,你仍旧不愿娶亲?” 先前说明白之后,皇上已经许久未曾催过,可如今却突然又莫名提起,萧元景只一想,就知道这其中必有深意。 若是未曾猜错的话,皇上并不是在乎他娶哪个姑娘,而是想要试探他究竟能不能大局为重,服软听话。 萧元景很清楚,如果自己现在松口应下,就能轻而易举地换来利益。 如今正是关键的时候,全看皇上的心意。 他将利害关系想得明明白白,可最后却仍旧没有松口,只是摇头道:“儿臣并未遇着中意的姑娘,许是缘分未到。” “你……”皇上指着他摇了摇头,没能说下去,但看那神情却是痛心疾首得很。 父子二人相对无言,等到內侍来通传,说是太子到了时,皇上方才无奈地叹道:“罢了,你到昭阳殿去走一趟吧。” 萧元景应了,恭恭敬敬地告退。 及至行至门口时,恰与太子打了个照面,他颔首问候了声,并不多言。 太子以往见着萧元景时,总是难免要寻衅生事的,可许是近日来忙得厉害,加之被秦王搞得心力交瘁,如今倒是也顾不上萧元景如何了。 两人擦肩而过,难得相安无事。 萧元景离了寝殿后,向着昭阳殿而去。 相比于旁的宫室,昭阳殿这里可谓是清净得很。 朝堂之上太子与秦王斗得不可开交,后宫之中自然也会在利害牵扯之下分出阵营来,萧元景表面上未曾牵扯其中,贤妃也就有了清净。 她并不拉帮结派,甚至都很少出去走动,大半时间都在自己宫中消磨时间。 一见萧元景,贤妃便知道他是刚从皇上寝宫过来的,漫不经心地问道:“他身体可还好?” 先前皇上骤然晕倒,后宫但凡有点地位的妃嫔都聚在寝殿候着,贤妃随着众人等候许久,及至皇上醒来后看了一眼就离开了,并不曾多问。 这么些年,难得听她问一句皇上如何,萧元景也觉得意外极了。 “醒是醒过来了,旁的不好说。”此间只有母子二人,萧元景也没什么避讳的,直言道,“终归还是要他自己想开才是。” 心病总是难医的。 贤妃闻言,冷笑了声:“他自己心里有鬼,那也怪不得旁人了。”说完,她又向着萧元景问道,“如今太子与秦王斗得不可开交,你如何看?” 105、第 105 章 第105章 贤妃向来是主张萧元景远离那些个朝局争斗,母子之间也很少会提及这些。 如今骤然被问起,萧元景反倒有些不知如何回答了。 他如今的所作所为,已经与贤妃相去甚远,并不能直言,可若是撒谎蒙骗,将来也会总是会有瞒不住的一天。 虽没得到回答,可见他这模样,贤妃心中也大致有了数。她叹了口气,无奈道:“那位置就真有那么好?” 萧元景欲言又止,片刻后低声道:“并非是我想要,而是我不得不要。” 这些年来,若非有他在背后推波助澜,秦王又怎么可能与太子有一战之力,到如今分庭抗礼。 太子与他是深仇旧怨,并非是让步之后就能讨得了好的,若真是抽身而去不管不顾,等到太子登基之后,别说是他,怕是整个齐家都不会有好待遇。 别说是将来,就是过去这几年,太子明里暗里也没少使手段,只不过是被他给挡下罢了。 萧元景并不是个爱诉苦讨功劳的性情,纵然是有什么难处,也都是自己想方设法摆平,不会让贤妃与成玉来费心。 当年开府封王之时,他年纪也不算多大,但还是一己之力担着,这几年将母亲与长姐护得很好,没半点怨言。可如今听着贤妃的话,却着实是让他的心寒了些。 百般筹谋,倒是都被误解成了为那皇位了。 可话说得难听些,若非是他多年算计,如今还不定是什么个情形,又能不能这般安逸? 萧元景素来是个孝敬的人,也感念当年贤妃为自己所做的事,所以哪怕是寒了心,也并不会恶语相向,只是解释道:“我知道母妃是为了我好,可生在帝王家,就注定不可能撇清干系。退一步来说,我倒是想,可旁人也未必会信。” 贤妃垂下眼去,呆愣许久,幽幽地叹了口气:“罢了,你既然这般想,那就随你去好了……若是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只管说就是。” 两人都很清楚,若贤妃肯服个软,皇上必定会有所偏倚。 但萧元景却并没提,只说道:“母妃照顾好自己就是,不必为我费心。” 萧元景知道贤妃与皇上决裂后,再无半分感情,故而并不愿她为了自己前去俯就,就好比他并不愿南云为了自己去认下伯恩侯这个生父。 诚然这都是捷径,换了旁人大抵会兴高采烈地选了,可他并不愿自己看重的人为了自己受半点委屈。 横竖他有这个本事,大不了多费些功夫就是。 揭过此事后,萧元景转而又提起了南云有孕之事。这消息知道的人并不多,他压了下来,方才并未告诉皇上,但却并没准备瞒贤妃。 “太医说她身体不好,忧思过度,需得好好调养。”萧元景解释道,“所以我将这消息压了下来,等她胎像稳固之后再说。” 贤妃近年来一直都在催萧元景成亲生子,好让自己早日抱上孙子,听了这消息后先是一喜,可随即又露出些忧色。 要知道皇子娶亲极为重要,挑对了人,便能够拉拢势力来。就好比当初太子求娶徐知音,某种意义上来说就是为了伯恩侯府。 若是萧元景无意相争,那也就算了,可他如今既然是想要争夺皇位,亲事就不能轻视。 在贤妃看来,南云出身不好,当个侧妃已经算是出格,如今眼见着又要生下孩子来,于萧元景的亲事必然是有损的。若真是侧妃生了长子,于情于理,哪个家世好的闺秀会愿意嫁来? 思及此,贤妃不由得有些着急了。 若早知如此,她当初怎么都该拦下萧元景,又或是及早给他定下一门正经亲事的。 “你究竟是如何想的?”贤妃先前那点高兴早就被冲没了,皱眉道,“若是让侧妃生下长子,谁来给你当这个正妃?还是说,趁着她有孕的消息尚未传开,先将亲事定下……” 萧元景没料到贤妃竟然会有此一想,没等她说完,便直截了当地打断了:“我并未这样打算,压下消息也只是为了她的身体着想,绝无他想。至于正妃的位置,您也不必操心,等阿云生下孩子,就是她的了。” 他说的是“孩子”,而不是“世子”。 言下之意也就是说,无论南云此番生下的是儿是女,他都会将这个位置给她。 这事简直匪夷所思,贤妃虽知道他看重姜南云,但怎么也没料到竟会到如此地步。 对于皇家贵胄来说,有宠爱的女人很正常,但再怎么宠爱,也都是有分寸的,不会动正室的位置。就好比当年皇上再怎么宠爱贤妃,最多也就是赏赐东西,从未想过将皇后之位给她。 贤妃对此默认,并没想要过更多,没料到自家儿子竟然会糊涂至此。 贤妃与南云并没什么接触,也不大清楚她的性情,这种情形之下,自然而然地将她归入了“不安分”的那一类人中,认为萧元景会有如此想法,全然是她在背后唆使。 “你需得知道,这世上可没两全的事,”贤妃掩下心中的质疑,苦口婆心道,“你不能既想要那个位置,又不想为大局让步。退一步来讲,若你将来真拿到那个位置,难道姜南云的身份,配得上一朝皇后吗?” 南云的实际身份自然是配的上的,只不过如今尚没多少人知道罢了,萧元景也没准备提。 贤妃对自己儿子的性情是再了解不过的,见他沉默不语,就知道自己的话没起什么用处。对此,她一时间也没了法子,只又问道:“姜南云就真那么好?让你非她不可?你若是喜欢她,大不了将来给她个宠妃的位分就是,何必非要……” “她已经有我的孩子了,”萧元景打断了贤妃的话,“我喜欢一个人,就会将最好的都给她,若是再让旁的女人压她一头,那还算是什么喜欢?她性子柔不会与人争斗,可若是旁人不放过呢?届时她与孩子该如何自处?” 萧元景自己是这么过来的,知道其中的不易,自然不会想让南云的孩子再重蹈覆辙。 倒是贤妃,分明当年吃过大亏,如今却又不吝于加诸旁人。 归根结底,也就是看在意与否罢了。 贤妃被问得哑口无言,心中虽仍旧觉得不能这么做,但一时间找不出什么辩驳的话来。 “我尚未向父皇提及此事,告知于您,也是想让您为我高兴。”萧元景起身道,“我心意已定不会更改,您若是能认同那就再好不过了。” 这话未尽之意,也就是说,如果不认同那也没办法,横竖他是没准备改的。 这么些年来,贤妃就没被萧元景这般顶撞过,直到他离开许久后,心中那股气都没能疏散开。思来想去,转头就令人去将成玉给找进宫来了。 成玉想着许是宫中有事,便没带茜茜,只带了侍女便急匆匆地来了昭阳殿。及至听贤妃转述了萧元景来时的事情,颇为无言以对,只幽幽地叹了口气。 贤妃又道:“我只见过那姜南云一面,知她相貌生得好,看起来是个老实温顺的,却没料到竟然在背后这般撺掇……” 她并不肯信萧元景会无缘无故顶撞自己,便将错处尽数怪到了南云身上。 成玉愣了片刻后,方才理清了这其中的原委,小声替她辩解道:“母妃许是误会了,南云的确是个温顺不争的性子,也不想是会暗地里撺掇的人,这应当全然是阿景的主意才对。” 见贤妃仍旧不肯信,成玉又补充道:“更何况,您也是清楚阿景的,若他真没这个意思,又岂是旁人撺掇两句就会听的?” 贤妃被问住了,她拧起眉来,转而问起了成玉:“我怎么听着,你倒像是站在姜南云那一方的?” 成玉无奈地叹了口气:“倒不是站在南云那一方,而是依着阿景的意思罢了。” 自打齐府寿宴那件事之后,她就算是看明白,再没想过从中搅和了。 “这事有多离谱,你不会不清楚。”贤妃只觉得儿女一个个的突然就都不明事理得很,心累得很,“你非但不劝,竟然还由着他?” 见成玉眼神躲闪着不肯应,贤妃又道:“他一时糊涂,得想个法子制止才行,总不成要看着他就这么错下去。” 若萧元景不争皇位,贤妃的反应或许也不会如此激烈,但如今却是怎么都放心不下。 成玉与贤妃对视片刻,仍旧没应,只是苦笑道:“母妃,我已经当过一次恶人了,再来一次,只怕阿景再怎么脾气好,也要与我生气的……您就别让我再去当这个恶人了。” 贤妃疑惑道:“此话怎讲?” 先前齐府寿宴,成玉从中挑拨,当时是一厢情愿地觉着为萧元景好,可如今再想起来,成玉只恨不得此事压根没发生过,想都不愿意想起。 如今贤妃问起,她也只能硬着头皮大致讲了。包括自己当时是如何挑拨,后来萧元景是如何同她说,她后来又是如何向南云道歉的。 等到讲完后,成玉小心翼翼道:“当初他二人为了那事闹了一场,后来说开之后,感情倒是愈发地好了。我看阿景对南云的确是在意得不得了,劝也没什么用,我是不想再去当这个恶人的,不如就算了吧,由着他去好了。” 贤妃听了之后,脸色却是愈发地难看起来,于情于理,她这个当娘的都不想看到萧元景如此。 沉默片刻后,她低声道:“你既然不想,那就我来……我倒要看看,这个姜南云究竟是个多有本事的。” 作者有话要说:1更。 忙完了,今天来补之前欠的更新 106、第 106 章 第106章 若说起来,成玉是完全能够理解贤妃的想法的。 毕竟她先前从中挑拨时,也是觉着自己是在为萧元景好,直到后来惹恼了萧元景后,方才渐渐意识到自己纯属是一厢情愿,谁都讨不了好去。 有前车之鉴,成玉倒是也劝了,但并没半点用处。 这种事情旁人说是无用的,非得亲自体验一回,方才能明白过来。 再者,越是强调萧元景看重南云,反而会越招得贤妃不悦,实在是起不到劝解的效果。 成玉卡在其中左右为难,只恨不得自己压根不知道此事,又犹豫着要不要悄悄地知会萧元景一声,免得将来自己也被迁怒。 但贤妃像是看出她的小心思一样,开口道:“此事你不准告诉阿景。” 成玉:“……是。” 但萧元景又不是蠢人,一旦知道这件事后,怕是会更加生气。 这件事怎么做都不对,成玉惆怅得很,也没在昭阳殿久留,等贤妃吩咐完之后,寻了个借口就回府去了。 贤妃将成玉找来,原本是想要成玉来排忧解难的,结果非但没起到效用,反而像是搓火,更气了。 气归气,贤妃到底是在宫中多年的人,知道事情该怎么办才好。 如今萧元景这般护着姜南云,若是骤然让人去传,萧元景八成是会跟来的,并不能成。只有萧元景不在时,方才能好好地见一见她。 “着人去准备着,过两日,本宫要回齐府一趟。”贤妃吩咐道。 按理说,后妃是不能随随便便离宫的。 可当年皇上宠着贤妃,给了她一年回家一次探亲的机会,哪怕是后来两人决裂之后,也未曾废止。 贤妃心中很清楚,她若是想要见姜南云,也只有这个法子了。 嬷嬷应了声,转身着人去准备。 南云对于即将发生的事情还一无所知,她自有旁的事情忧心。 这事得从那日在桑家的铺子,姜母见着容安说起。 南云早前见着容安后,觉着熟悉得很,但伤感之后很快就揭了过去,只是将容安当做自己的弟弟一般看待,算是弥补不足。 可姜母就不同了,就算是旁敲侧击知道无望后,仍旧难以释怀。 姜母虽未曾明说,可神情模样总是瞒不过人的。 南云觉出不对劲来,将客居那边伺候的丫鬟叫过来一问,方才知道这两三日来,她夜夜梦魇,几乎就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 对此,南云倒也能够理解。 毕竟姜母只有南辰这么一个亲生的孩子,感情自是深厚,多年前南辰走失时,几乎是要了她的半条命。如今再见着相仿的人,被勾起情绪来,难免会伤情。 南云生怕姜母久病复发,见她情绪低沉得很,便提议道:“若不然,咱们再出去逛逛?” “不必了,”姜母摇头道,“你如今也该好好呆在家中养胎才对,不必为了我再往外跑。” 南云欲言又止,心中无奈地叹了口气。 “你倒也不用为我操心,都是陈年旧事了,过些日子缓一缓也就好了。”姜母低声道,“再过十来日便是你父亲的祭日,届时我也该回家去了。” 南云自然不会忘了这日子,一早就令人准备着了:“我随您一道回去。” 姜母抚摸着她的鬓发,神情怅然:“他在天有灵,见着你如今过得好,也尽可以瞑目了。” “您也该珍重身体才是,”南云趁机劝道,“若父亲还在,必然也是不忍见您如此伤怀的。” 姜母摇头苦笑了声:“这事由不得我。自打那日见过容小公子后,我就总是会梦见阿辰少时的模样,仿佛那些都在昨日一样……” “阿云,”姜母攥着了南云的手,微微收紧,“你说,容小公子会不会真是阿辰?只是他自己早就忘了少时的事情,所以任我怎么问,都毫无所获。” 明明没半点凭证,可兴许是血脉相连,冥冥之间有什么感应,她始终没法彻底放下。 这想法实在有些离谱,但哪怕有一丝希望,南云都不会直接将路给堵死。她沉吟片刻后,缓缓地说道:“倒也不是毫无可能。只不过据容公子所说,他家是在江南一带,想要迂回打听的话可能要费些力气……您还记得阿辰身上可有什么独特的印记?兴许可以从此下手。” 姜母未经思索,便直接答道:“阿辰左肩胛骨下,有一红痣。” 若是手腕脖颈倒也算了,可偏偏是这私密的地方,贸然问起实在不妥,所以姜母先前并未提及,只是旁敲侧击地问了他的家世来历,便暂且作罢了。 南云记了下来,安慰她道:“您且放心,我会着人想办法的。” 这办法,自然是能托到桑榆那里。 南云尚未想清楚该怎么向桑榆开口,可巧她就自个儿上门来探看了,便索性趁着这个机会,硬着头皮将事情给提了。 出乎南云的意料,桑榆只犹豫了一瞬,便应了下来。 “你……准备怎么办?”南云小心翼翼地问道。 “能怎么办?自然是直接问他了。”桑榆捧着茶盏,不以为然道,“若真是,那就皆大欢喜;若不是,我同他道个歉好了。总不成要再想这样那样的法子,绕着弯地去试探吧?” 桑榆是个并不爱兜圈子的人,想的法子也直爽得很。 南云抿了抿唇,向她道谢:“那就有劳你了。” “不算什么大事,我舍些脸面,也比伯母整日里牵肠挂肚寝食难安要好。”桑榆笑了声,“你就先欠着我好了,赶明儿我想起什么来,再问你讨要就是。” 与桑榆相处,从来都很舒服,南云含笑应了下来:“好呀,你只管提,但凡我能办得到的,绝不推辞。” 桑榆并没将此事挂在心上,她原就是为了南云而来,商定之后,就同她聊起了孩子的事情。 南云笑着打趣她:“八字还没一撇呢,你倒是比我这个当娘的还要积极。” “你是头一回当娘,我也是头一回当干娘,”桑榆一本正经地开玩笑道,“若不是怕王爷不乐意,赶明儿我就要在你这里住下了。” 与她闲聊起来,南云倒是一扫这几日的阴霾。 只不过她还没开心多久,白芷便急匆匆来进了门,神情中也满是不安。 “你这是怎么了?”南云怔了一瞬,随即问道,“可是王爷出了什么事?” 白芷连忙摇了摇头,随后解释道:“是齐府那边来了人,说是贤妃娘娘回府探亲,想要请您去走一趟。那人还说,贤妃娘娘指定要柳嬷嬷跟着您过去。” 南云脸色一变,咬了咬唇。 她并没与贤妃打过交道,更不明白,这好好的,贤妃怎么会突然传她过去? 桑榆是愣了会儿方才理清这其中的脉络,知道事情紧急,并没多说闲话,直截了当地问道:“你家王爷呢?” “王爷进宫去了……”白芷弱弱地解释道,“近来皇上卧病在床,王爷每次都会进宫去请安的。” 这话说完,她也意识到贤妃娘娘此举是有意的,怕是来者不善。 桑榆眸色一沉,脸上的笑意也褪去,向南云道:“若不然你托个病先混过去?等到王爷回来,同他商议之后再做打算。” “我若是如此,必然会惹得娘娘不悦。”南云摇了摇头。 南云知道萧元景素来孝顺,并不想要他在其中左右为难,她自己受点委屈倒是无妨。 犹豫片刻后,南云吩咐白芷道:“帮我更衣梳妆,快些,别耽搁了时辰。” 手忙脚乱地一番收拾后,南云梳妆打扮好,又请柳嬷嬷帮着看了,确保无误之后随即上了马车,赶赴齐府。 柳嬷嬷事先并不知晓此事,如今也是游移不定,在心中暗暗揣度着贤妃的意思。 南云端坐在车中,抬眼看向柳嬷嬷,轻声道:“嬷嬷可知道,贤妃娘娘召我过去是为着什么?” “老奴不知。”柳嬷嬷心中多少是有揣测的,但拿捏不定,也并不敢说。 南云也压根没指望能从她这里问出什么来,平静地说道:“贤妃娘娘着意让我将您带去,想来是准备问些府中的事,譬如我的行事作风……” 尚未等柳嬷嬷说话,她就又道:“这些事情由着您怎么说,我都不介意。只一点,我的身世决不能提只字片语。” 南云平日里说话,哪怕是对着下人,也都是好声好气的。可如今却将“决不能”三个字咬得极重,难免显得有些凶,倒是将柳嬷嬷给吓了一跳。 南云性子软、好说话,但却并不傻,真到了关键的时候,该有的手段也都有。 贤妃是柳嬷嬷的旧主,哪怕如今已经不在宫中伺候,可只要她不事先讲好,届时贤妃问上两句,柳嬷嬷怕是立时就能将事情都讲了。 这也是为什么,贤妃会着意让她将柳嬷嬷给带过去。 南云并不介意受点委屈,可这并不代表毫无底线。 “这件事情若是泄露出去,谁都讨不了好去,您应当也很清楚才对。”南云目不转睛地看着柳嬷嬷,将语气放得缓了些,“我并非是让您欺瞒贤妃娘娘,只不过她不问,您就不要提,可好?” 柳嬷嬷活了这么些年,自然清楚孰轻孰重,她如今已经算是宁王府而非昭阳殿的人,若真是违逆了南云的意思,必然讨不了好去。 所以犹豫了一瞬后,她点头应道:“就依您的意思。” 宁王府离齐家并不算远,马车停下后,南云扶着柳嬷嬷的手下了车,进了齐家。 她也就来过齐家一次,为了老夫人的寿宴,并不算是个愉快的经历。如今再来,虽还没见着贤妃,但想必也好不到哪儿去。 早就有侍女在候着,引着南云去了贤妃的住所。 那侍女是贤妃当年进宫之时带在身边的,算得上心腹,她对柳嬷嬷格外客气些,相较而言对南云的态度就算不上多好了。 这倒也不怪她,毕竟奴才如何,也都是看主子的意思罢了。 南云将此看在眼中,就知道贤妃不待见自己,进门之后恭恭敬敬地行礼问安之后,便不再多言了。 出乎意料的是,贤妃并没有为难她,而是抬了抬手道:“你如今也是有身子的人了,不必拘礼,坐吧。” 南云谢了恩,而后规规矩矩地落了座。 “阿景先前告诉我,说你已经怀了身孕,可巧我出宫一趟,便想着见见你。”贤妃上下打量着南云,见她形容举止倒是挑不出半点错来,方才又道,“太医既是看过了,可说了什么?” 南云将那日姚太医的话如实讲了,并未添油加醋,也并未趁机讨好奉承贤妃,说完之后就闭了嘴。 她倒是滴水不漏的,贤妃心下掂量着,复又问起了旁的,甚至还着人赐了不少东西。 这态度并不算差,若非是先前种种实在不对,南云都要怀疑是自己有所误会了。 贤妃在宫中多年,自然不是白活的。 她纵然是当恶人,也不会拍桌子瞪眼直接责罚的,真将南云给折腾出个好歹来,那只会惹得萧元景与她离心罢了。 等到关切地问了不少后,贤妃话锋一转,提起了朝堂中的事情。她先是讲了近来的局势一触即发,又提了萧元景的不易,而后叹道:“皇上病倒之后,也是上了年纪的缘故,愈发惦记儿孙之事,近来一直在催着阿景立妃……只可惜阿景这孩子,拗得很,一来二去倒是将皇上给触怒了。” 闻言,南云的心立时就提了起来。 哪怕是直接被贤妃责罚,兴许都不会这般在意。明知道贤妃或许是有意为之,但她却还是不可避免地担忧起来。 “这种关头,触怒了皇上,那可不是小事。”贤妃叹了口气,“我倒是劝了阿景,可他偏不听,一意孤行。你说这可怎么办才好?” 南云动了动唇,低声道:“您是想要我劝他?” “我知道这事于你是难为,”贤妃欲言又止,摇头道,“可事有轻重缓急,总是要有所取舍。” “我如今召你,是出于一个当娘的私心,想要他能平安度过。你纵然因此恨我,但有些话我还是得说。”贤妃看着南云,沉声道,“阿景已经为你做了许多,有些难处他兴许不会提,但你也应该心知肚明才对,难道就真能心安理得地享受着他给你的安逸?” “我先前问了成玉,她说阿景爱极了你,不顾家世地位,”贤妃苦笑了声,“他这个人重情,也无怨悔,但我这个当娘还是为他不平。” “他待你好,冒着诸多风险,为你违逆皇上,受人指点也无怨言……你能为他做些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粗长的二更 明天应该至少两更,过掉大剧情orz ps.贤妃的话本质就是双标,且并不觉得南云的出身家世配跟自己相提并论,所以不管阿景怎么暗示,她都没办法理解认同的……她初衷也的确是为了阿景好,不算私心,只不过太高高在上了。 不过人吧大都这样,像桑榆这种才是极稀少的 107、第 107 章 第107章 南云很清楚,贤妃为何会这般行事。 只有那等没什么脑子又自以为是的人,才会动不动就拍桌子瞪眼,只会拿刑罚来压人。像贤妃这样在宫中许多年的人,自然明白什么时候该软什么时候该硬。 贤妃今日这一番话,就是软着来的,纵然是被萧元景知道了也没什么妨碍。 若南云不识好歹,她自然还有旁的法子在手。 南云心中看得明白,知道贤妃如今这模样七分都是夸大出来的,但她也压根无从辩驳。 南云纵然是有几分小聪明,到了贤妃面前也是不够看的。 贤妃将她的死穴摸得一清二楚,一言一行都恰到好处地掐在七寸之上,让她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又或者说,这本就是她一直以来的心病——萧元景待她这般好,她又能如何回报? 两人相识至今,仿佛从来都是萧元景帮着她,不求回报地做了许多,而她却压根未曾给过萧元景什么。 先前是身份悬殊,她没什么能做的,可如今却不然,明明有伯恩侯之事摆在那里,只要认回侯府就能替萧元景免去不少麻烦,可她仍旧没应。 而来之时,她着意吩咐了柳嬷嬷不许提及半句有关事宜,大半也是出于自己的私心。 她享受着萧元景的付出,却并不想做出让步,来回报。 先前伯恩侯威胁之时,已经旁敲侧击地提过一次。 萧元景倒的确没放在心上过,只说无妨,她便也自欺欺人地揭了过去,不想面对此事,好像不提不看,就能回避掉自己的自私似的。 她掩耳盗铃,得过且过,所以如今在贤妃的质问面前无可辩驳、无处遁形。 南云活了近二十年,自问并不曾对不起哪个人,可如今却不得不承认,她的的确确是亏欠了萧元景。 “我并不会勉强你去如何做,”贤妃看着她这模样,心中已有七八成胜算,便又趁热打铁道,“只不过你若是想让他好过些,便总该是要做些什么的。” 南云低垂着眼,她紧紧地攥着衣袖,指节已然泛白,细看之下还会发现有些颤抖,像是在做什么很是为难的决定一般。 她脸上也没什么血色,嘴唇抿着,片刻后总算开口道:“娘娘说的话,我都记下了。” 这话说得模棱两可,可她颓败的脸色,却已经将心思泄露出来了。 贤妃唇角微动,长舒了一口气,又说道:“如今是紧要关头,为了阿景平安顺遂,少不得要让你受些委屈。但他是将你放在心上的,等到将来,必定会好好待你,本宫亦会记着你今日的好。” 她这么说,表面上像是安慰,顺便承许个以后的好处,可实际上却是怕南云反悔,趁机再添一把柴罢了。 南云心知肚明,并没半点喜色,只是又说道:“娘娘放心。若是没旁的事情,我这就回府去了。” 贤妃欲言又止:“阿景那里……” “您放心,”南云站起身来,平静地说道,“今日之事,我绝不会同他提起。” 若是提起,又能说什么呢?她没那个脸。 再者,若真是提起,萧元景八成不会与她置气,但总是难免会怪贤妃。她已经够对不起萧元景的了,并不想再害得他母子离心,那罪过就真太大了些。 听她这么保证后,贤妃总算露出个真切的笑意来,带了些怜爱:“好孩子。” 南云恭恭敬敬地向她行了礼,便离开了。 贤妃微微颔首,并没动弹,目送着她离开后,眉尖一挑:“倒是个知情识趣的。” 旁的且不提,若姜南云回去之后,真能老老实实不耍花样,劝着萧元景立正妃的话,那她那份心倒是真的,贤妃也不介意将来待她好些。 至于愧疚,那是没有的。 贤妃并不觉着自己此举有何不妥,萧元景被情爱冲昏了头,她自然得纠正才好。若真要怪,也只能怪姜南云出身不好,担不得王妃的位分。 先前萧元景曾隐晦地将南云与贤妃当年处境类比,寄希望于贤妃能为此共情,不要为难南云。在他看来,南云是与贤妃一样重要的,可在贤妃看来,南云的出身却是比不得自己半点,自然不可能感同身受。 料理完南云的事情后,贤妃又在齐府多留了些时候,她好不容易能够回家一趟,总是拖到宫门将要落钥之时方才回宫去的。 至于南云,则是乘车回了王府。 她一路上都安静得很,半句话都不多言,脸色仍旧如同白纸一般,不知道的怕是要以为贤妃如何体罚了她。 柳嬷嬷看得忧心忡忡,她跟在南云身边数月,多少也有了些感情,如今只觉着格外心疼些。犹豫许久后,她小心翼翼地开口道:“娘娘,若不然您就认下伯恩侯府吧……我知您心有芥蒂,可两害相权取其轻,怎么都比劝着王爷娶妻要好。” 贤妃是觉着,只要南云肯知情识趣地让步,这事就算是成了。可柳嬷嬷却是一想,就心惊肉跳的,压根难以想象萧元景听了这话后会作何反应。 “就算是认回侯府,也就是名分罢了,一年到头也未必能见几面,”柳嬷嬷苦口婆心道,“有了这个名分,您就能光明正大地坐上宁王妃的位置,届时哪怕是不想认,那也成啊。” 这其中,能耍赖的地方太多了,可南云却偏偏不肯去做,着实是让柳嬷嬷无奈得很。 南云听了她这话后,沉默许久,忽而开口道:“先前,您足有好些天不在府中,说是家中有事……但实际上是去替他办事,追查我的身世了,对不对?” 只要将来龙去脉都串起来,此事并不难猜,只不过南云先前一直逃避这件事,并没多问罢了。 柳嬷嬷噎了下,默认了此事。 “我前些天一直在想,既然王爷能查到我的身世来历,那么当年之事究竟如何,他应该也清楚才对。”南云端坐在那里,说着这些话,脸上却并没什么难过的神色,“可他却半句都不肯多提。若我没猜错,应当是那些事太过不堪,他怕我难过,对不对?” 柳嬷嬷绷紧了脸,她并不敢回答南云的问题。 “就我所知,伯恩侯当年背信在先,欺骗在后,以至于事情不可收拾。”南云轻声道,“那么他后来又做了些更过分的,才会让你们谁都不敢向我提起,对不对?” 这下白了脸的换成了柳嬷嬷,她的眼神都变得飘忽不定起来。 “伯恩侯为着当年事寝食难安,所以想要我的谅解,来寻求些许慰藉。我若真应下了,宁烟在九泉之下,可会后悔生了我这个不孝女?” 南云原也没指望从柳嬷嬷那里得到回答来,她自嘲地笑了声:“只不过到头来,我终归还是不孝。” 但凡是人,总是难免自私。 南云做不到去劝萧元景改立正妃,所以犹豫挣扎之后,还是只能选择对不住宁烟,依着伯恩侯的意思“认祖归宗”。 当初在茶楼,她走得干净利落,到头来却还是得向伯恩侯低头。 柳嬷嬷欲言又止,想要劝解上两句,可南云却摇了摇头:“您不必说了,我自己心中有数。” 世上并没两全法,她总不能什么都想要,那也太贪心了。 及至回到宁王府时,萧元景恰好从宫中回来,两人在门口撞了个正着。南云不动声色地掐了自己一把,露出些笑意来。 “你这是从哪里回来的?”萧元景亲自扶着她上了台阶,过了门槛,关切道,“我看你脸色不大好,可是身体不舒服?” 南云若无其事地笑道:“我有些事情要托桑榆帮忙,便去她那里走了一遭。身体并没不舒服,许是有些累了,回去之后休息会儿就好。” 萧元景并未起疑,只随之调侃道:“那我抱你回去?” 身后还跟着好些嬷嬷、小厮,他却并没当回事,仿佛人都不存在似的。 “不要,”南云脸颊微红,说话时都磕绊了下,她轻轻地握着萧元景的手腕,小声道,“这样就很好了。” 她语气温柔,带着些说不出的眷恋,很是深情。 萧元景听得心都软了,又见她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忍不住在她腰间比划了下:“明明有孕在身,怎么你近来却像是瘦了些。” 说着,又回头吩咐柳嬷嬷道:“让小厨房用些心,多做些菜色来。” 柳嬷嬷跟在两人身后,大气都不敢出的,闻言,连忙应了声。 南云无声地笑了笑,牵着萧元景的手,不疾不徐地向风荷院走去。 她心中虽已经做了取舍,但并没准备立时就去做。 一来是陡然改变主意要认下伯恩侯,萧元景怕是会因此起疑;二来,再过几日就是姜父的祭日,她并不想在此之前横生枝节。 纵然是有什么事,也要等祭日之后再说。 日子一天天地过着,眼见着祭日将至,南云同萧元景提了此事。 萧元景闻言,犹豫了片刻后,答道:“我随你一道回去。” “你若是有事要忙,就不必……” 没等南云说完,萧元景便正色道:“便是有什么事,也得给这个让路才对。难不成你父亲祭日,我却不管不顾?” 若是寻常妾室,能回乡去祭拜已经是不易,断然没有王爷亲自跟着去的道理。只不过两人到如今,早就心照不宣,南云也不会再拿什么地位一说来扫兴。 更何况此事之后她认回伯恩侯府,便能称得上是正经的夫妻,这倒也无妨。 更何况南云私心,的确是也想带着萧元景回去的,若父亲在天有灵,想来见着也该放心了。 “那好,”南云点点头,“明日一早,咱们一道回去。” 两人正说着,外间有侍女通传,说是桑姑娘来了。 南云愣了一瞬,随即想到先前自己托桑榆代为打听的事情,眼皮一跳,立时站起身来要出去迎接。 只不过她才刚起身,就被萧元景给按了回去。 “哪急在这一丝半会儿了?”萧元景无奈地笑问道,“她这次来,是又有什么事?” 他早前总是醋桑榆,如今却是半点脾气都没了。 南云想了想,如实道:“母亲先前随我去桑家铺子时,见着了容安,自那之后就总是疑心他是我那当年走失的幼弟。我见她始终放不下,便托了阿榆想法子验证……如今她过来,想必是为了这件事。” 她先前并没提过,萧元景也不知道有此事,神色当即正经起来:“既是如此,那你们聊就是,我就不打扰了。若是有什么为难的事情,只管告诉我,我着人去办。” 南云抿唇笑了笑:“好啊。” 萧元景并没打扰她二人,摸了摸南云的鬓发后,便出门到书房去了。南云很是听话地坐在那里,并没动弹,可手中反复揪着蹂|躏的帕子却将她的不安暴露无疑。 外间传来脚步声,随即帘子被分开,桑榆进了内室来。 南云抬眼打量着她的神色,眼皮又是莫名一跳。桑榆这神情模样,若是她没猜错,怕是…… “他肩胛骨下,的确有一点红痣。”桑榆并没吊胃口,开门见山地说了来意,而后方才在一旁坐了下来,喘了口气。 这几日,容安因着有事要忙,一直没有来过铺子这边。 今日好不容易过来,桑榆也没兜圈子,先同他道了歉,而后直接问了此事。等到确准之后,几乎没停歇,转头就来了宁王府,急着将此事告知南云。 南云倒茶的手一颤,溅了些茶水出去,缓了片刻后,方才长舒了一口气。 先前托桑榆去验证此事时,她并没抱有任何期待,只不过是为了让姜母安心罢了,断然没想到竟会从桑榆这里得到确准的回复。 这该是多离奇的事情,兜兜转转,居然能再遇上,还真认了出来。 又或许冥冥之中血脉自有牵扯。南云先前虽觉着容安看着眼熟,但很快就又否决掉,可姜母却是莫名笃定,认了下来。 桑榆也觉着惊奇,她喝了口茶缓过气来,同南云感慨道:“你先前同我提此事时,我还觉着离谱,却不妨竟是真的。旁人总说血脉相连,如今看来,还是颇有道理的。” 南云指尖仍旧有些颤,她并没急着令人请姜母过来,而是又向桑榆反复确认,以免闹得空欢喜一场。 “千真万确,”桑榆担保了句,随即又道,“此外,我还多问了容安几句。” “他如何说?” 桑榆叹了口气:“他说这身世来历,不能听信一面之词,得问过家中长辈之后再说。” 南云愣了愣,低声叹道:“这也是情理之中。只不过,他直愣愣地去问,若是对方有意相瞒不肯认,届时又该如何?” 毕竟养了这么多年的孩子,突然追究起身世来,谁知道容家是会如实相告,还是推脱敷衍? “这我也说不好……事情就是如此,我所知道的都告诉你了,”桑榆试探着问道,“你是立时就告诉伯母去,还是暂且压下,等到过些时候再说?” 她方才急着来告知南云此事,并没来得及多想,如今冷静下来再想,顾虑的确不少。 南云自个儿也拿不定主意,不过她也没来得及犹豫太久,便有丫鬟来传话,说是姜母到了。 姜母这些日子来,一直暂居王府陪着南云,准备等到姜父祭日一并回家去。此番过来,原本是想要同南云商议一下明日之事,却不妨正好撞见了桑榆。 她心中原就一直记挂着容安那事,见此,随即就反应过来。 在她追问之下,南云也没了法子,索性将此事和盘托出,尽数告知了姜母。 姜母听后又惊又喜,身子都有些发颤,她动了动唇,没能说出话来,片刻后却又忽而以手掩面,落下泪来。 百感交集,大抵就是如此了。 南云连忙扯了帕子去替她拭泪,桑榆也在一旁道:“失而复得,恭喜伯母了。” 姜母抹去了眼泪,随即问道:“他眼下在何处?” 南云为难得很,给桑榆使了个眼色,桑榆心下叹了口气,复又解释道:“这事……于他而言兴许太过突然,所以需要点时间缓一缓。” 姜母怔了下,领会到桑榆这话中的未尽之意,她先是垂下眼去,看起来似是有些难过,可随即却又抹泪笑了起来:“知道他平安,如今活得好好的,就已经足够了。至于旁的,并不重要。” 这些年来,姜母心中一直难安自责,觉着自己当年若是再小心谨慎些,孩子便不会丢。 午夜梦回之时,她时常会做噩梦,梦见孩子过得很是不好,质问她为何不看好自己。平素里,她见着路边的乞儿之时,都会忍不住多看两眼,触景生情。 如今知道他被大户人家收养,这些年来过得好好的,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姜母伏在南云肩上,又是哭又是笑的:“等明日见了你爹,我也总能给他一个交代了。” 南云心中亦是百感交集,她与南辰虽非血亲,但这些年来的的确确是将他当做自己的弟弟来看的。 一时间,被带得也落下泪来。 见她如此,姜母倒是竭力止住了,反过来劝她道:“阿云,你如今还怀着孩子呢,可不能哭伤了身子。” 桑榆也连忙在一旁手忙脚乱地帮腔劝着。 等到晚些时候,送走了桑榆,姜母也回了住处之后,萧元景总算是得了机会过来。他将南云拉到身边来,仔细地打量着,片刻后叹了口气:“不许再哭了,好不好?” 南云软着声音应道:“好。” 萧元景这才笑了,陪着她用了饭,自去休息。 及至第二日一早,萧元景早早地起身,陪着南云回家。 萧元景以往出门时总是轻车简从,可这次却额外带了四个侍卫,他虽什么都没说,可南云却莫名不安起来。 “并没什么事,”萧元景从她的神情中看出忐忑来,宽慰道,“不过是以防万一罢了。” 南云点点头,并没多问,但心中却也明白——如今局势怕是一触即发了。 若非如此,以萧元景平素的作风,是不会如此行事的。 萧元景倒是没什么异常,怕她无趣,一路上都在耐心地陪她闲聊。 及至到了镇上,马车在姜家门口停了下来,萧元景小心谨慎地扶着南云下了车。 姜母则从另一辆马车下来,祭奠所用南云早在王府就已经备好,带了过来,她回家中去换了件衣裳后,便带着南云与萧元景往镇子西边的林地去。 那是姜父安葬的地方,南云沉默不语地跟着,脑中不由得想起当年种种。 萧元景知晓姜父在南云心中的地位,倒也没出言安慰,只是轻轻地拉了她的手,十指相扣。 及至到了安葬的墓地,依着礼节将祭品摆好,又点了黄纸冥币。姜母跪在墓碑前,低声将近来的事情一一讲了,落泪道:“阿辰寻了回来,阿云如今过得也很好,你尽可以安心了……” 以萧元景的身份,自然是不能跪的,他站在两步远处,耐心十足又很是温柔地看着南云。 南云并没哭,她抬眼看着墓碑上的刻字,抿唇笑道:“爹,你在天上过得可还好?我又来看你了,不过今年呀,还带了旁人。” 她指了指萧元景:“这个是我的夫婿,他待我很好很好。您当年说,我总会寻着一个人,将我视作珍宝,不叫我受半点委屈……虽然他来得晚了些,但也不算太迟,我很高兴。” “再有,您兴许想不到,我如今还有了孩子,”南云抚了抚小腹,轻声细语道,“这些年来,您教了我许多学识和道理,多谢您……一转眼,我都是要当娘的人了。虽说我还没想好将来该怎么教养孩子,但有他在,我们会商量着慢慢学的。” “能有您这样一位父亲,是我莫大的荣幸。” 等回到王府,她就该认回伯恩侯府,可从始至终,她心中认定的父亲都只有一人。 萧元景上前两步,将她给扶了起来,郑重其事地向那墓碑道:“这些年来多谢您了,今后我会照顾好阿云的。” 祭拜之后,南云吩咐侍女扶着姜母回去歇息,自己则带着萧元景到不远处的河边去看姻缘树。 “那树并株双生,故名‘姻缘树’,在我们这一带也算是颇有名气了。”南云挽着萧元景向前走去,轻声笑道,“虽没什么依据,但她们都说,有情人来姻缘树下携手转过三圈,此生就能琴瑟和鸣、白头偕老。” 早前萧元景也曾随南云来过镇上,问她四下有什么有趣的地方,那时两人尚未互通心意,南云便并没提及此树。如今眼见着不远,便想着带萧元景去看了一看。 虽说并没依据,也做不得数,但她还是想去。 萧元景含笑扶着她,及至走近了,才发现这姻缘树上还系着许多红绳,很是好看。 “来吧,”萧元景嘱咐道,“小心些。” 南云与他十指相和,绕着这姻缘树走,小声数着:“一圈、两圈、三圈……” 她脸上笑意愈浓,话音刚落,还未来得及同萧元景说话,就听见身侧有尖锐的哨声传来。 萧元景飞快地说道:“侍卫马上就来,不要怕。” 南云这才发现,不远处竟有七八个黑衣人,手中持着刀剑,明显是来意不善。此处是河滩,开阔得很,萧元景先她一步发现,已经吹响了召集侍卫的哨声。 只是那几个侍卫被留在了林间,就算功夫再好,必然也是要晚于这些刺客的。 她尚未反应过来,就被萧元景拉着向相反的方向跑去。 萧元景会带侍卫来,全然是谨慎起见,并没料到真会有此意外,毕竟依着他的算计,无论是太子还是秦王,都还没到要狗急跳墙对他下手的地步。 究竟是有了什么变数,才会如此? 好在他带的侍卫都是一顶一的高手,只要忍过片刻,便不成问题。 萧元景察觉到南云脚步一顿,以为她是没了力气,随即道:“我抱你……” 这话尚未说完,他就敏锐地听到了羽箭破空之声。 南云被他拉着向前狂奔,是要落后一两步的,余光瞥见有刺客搭弓,羽箭向着萧元景而来,压根来不及出声提醒,下意识地反身挡在了他背后。 羽箭破空,狠狠地穿进了她的身体。 这一系列的事情皆是电光火石间,南云甚至自己都没能反应过来,就已经做出了这事情。 她此生都未受过这样的疼,一时间竟已经有些恍惚。 恍惚间,她会想起了前几日在齐府的情形,贤妃高高在上地问:“他待你好,冒着诸多风险,为你违逆皇上,受人指点也无怨言……你能为他做些什么?” 为着这话,她这几日转辗反侧,总是愧疚难安。 她与萧元景之间,家世地位相去甚远,在世人眼中是云泥之别。萧元景不缺权势地位,她纵然是有心,可寻遍了,也寻不着什么能给的。 如今,倒算是能给出个交代了。 作者有话要说:双更合一,七千字 108、第 108 章 第108章 萧元景平素是个处变不惊的人,很少失态。 他这些年见识过许多,更重的伤也见过,原本不该被血给吓到的,可看清南云的模样后,却几乎有些难以呼吸。 血从伤口涌出,很快就浸染透了素色的衣衫,染成一片。 还好萧元景尚有理智,明白如今并不是难过感伤的时候,他快速从随身带着的香囊中摸出两粒药来,给南云喂了下去。 而后将她安置在那里,低声道:“我一定会带你回去的。” 耽搁的这点时间,打头的那刺客已经快要追上来,萧元景并没再想着逃走,反而迎了上去。 萧元景心中掂量得很清楚,南云负伤,还有暗箭,逃是决计逃不了的。倒不如迎上去,以他的功夫,想要拦上一时半刻应当不难。 那些刺客显然并不知萧元景的深浅,只当他是个绣花枕头,见他主动迎上来,顶头那位竟愣了一瞬,方才挥刀劈砍。 这一瞬很短,稍纵即逝。 但萧元景却抓住了机会,快步抢上前,抬手抛出方才攥着的一把细土,而后侧身险险让过,随即趁着那刺客下意识地侧过脸去躲避之时,在他腕上一划。 有血珠飞溅开来,那刺客这才发现,原本两手空空的萧元景不知何时竟握了把匕首。那匕首很小,不过一掌长,但刀刃却极锋利,吹毛断发。 萧元景下手精准又狠辣,不仅割断了他手上的血脉,甚至深可见骨。 那刺客尚未来得及惨叫出声,就被萧元景劈手夺去了手上的刀,反手一挥,割断了他的脖颈上的血脉。 原本志得意满的刺客满眼不可置信地倒下,不过是顷刻之间的事情。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纵然是刺客轻敌在先,但萧元景的功夫也绝不差,放在那些个世家公子间,绝对是一等一的了。更可怕的是他下手极狠,没有一丝犹豫,远非常人能及。 有这么个前车之鉴,随之而来的刺客谁也不敢掉以轻心,摆开了阵势围攻上来。 萧元景的功夫虽好,但却并不是能以一敌多的顶尖高手,不多时就难免左支右绌起来。但他拖延的这些时候,也够从王府带来的四个侍卫赶来了。 这几个侍卫是萧元景千挑万选,费心笼络来的,对付这几个刺客自然不在话下。 萧元景连看都没看,便直接回头向着南云所在之处而去。 不过这么会儿的功夫,南云身前的衣裳已经被血浸透,大片的血迹显得格外刺眼。萧元景连忙将她给抱了起来,一边往姜家赶,一边同她说道:“阿云,你再撑一撑,已经平安了,我这就带你回家去。” 南云勉强睁开眼来看着他,眼神已经有些涣散,显然是在昏迷的边缘了。 “我、我有些疼……”南云紧紧地攥着他的衣衫,艰难地喘了口气,“不过没事……过会儿就好了……” 自打坦明心迹后,她在萧元景面前一直是很娇气的,平素里萧元景的力气大些,都会委屈地抱怨好几句。可如今受了这样的伤,却并没落泪,只是说“有些疼”。 萧元景有些喘不过气来,低声重复道:“会好的。我先前已经给你喂了宫中最好的药,能护住心脉,等回了家中我给你处理伤口,一定会好的。” 南云扯了扯唇角,无声地笑了笑:“就算是……”许是觉着这话不吉利,她顿了顿,并没说完,只是轻声叹道,“……我也不后悔。” 她疼得厉害,那羽箭几乎贯穿了她的身体,如今躺在萧元景怀中,略一动就觉得伤口仿佛撕裂开来,疼得她精神恍惚。 就算萧元景一直同她说着话,可渐渐地,还是难以为继,合上了眼。 萧元景听出她那话中未尽的意思,见她闭上眼昏迷过去,只觉得五脏仿佛都被狠狠地攥着,心急如焚。 许是因着失血过多的缘故,南云的脸色苍白如纸,气若游丝,看起来脆弱得很。 有生以来,萧元景这还是头一次如此畏惧生死。 他压根不敢想象,如果南云有个三长两短,该怎么办才好? 好在片刻的茫然之后,他很快就又恢复了理智,将心中的诸多情绪压了下来,冷静下来分析着眼前的局面。 萧元景虽不大通诊脉这样的医理,但处置外伤还是做得来的。 等到了姜家后,他要了热水来,剪断了半截羽箭,随后又小心翼翼地将南云体内的箭取了出来。 他出门在外,总是会随身带着些常用的药,如今倒算是派上了用场。宫中最好的止血金疮药,足足用了大半瓶,才勉强将伤口的血给止住,包扎好。 等到这边处理完伤口,白芷已经端出了足有三盆血水,整个房间里都弥漫着浓重的血气。 萧元景手上也沾着没能洗掉的血迹,红得刺眼。 他方才处理伤口时尚算得上冷静,如今包扎好后,反倒像是后怕似的,双手都有些发颤。 南云已经彻底昏迷过去,不省人事。 姜母打从见着南云这模样回来后,就险些吓得晕了过去,萧元景没敢让她看处理伤口,直到收拾妥当,方才让她进了门。 “怎么会这样……”姜母扶着床坐了下来,脸色煞白,声音都是颤抖的,“阿云可还好?她,她的孩子能保住吗?” “我已经先给她包扎过,处理了外伤,至于旁的,得等到大夫过来才能确准。”萧元景低声道。 打从一开始,萧元景就下意识地回避着,没有去想孩子的问题。 如今被姜母挑到明面上,才不得不去面对。 沉默片刻后,萧元景缓缓地说道:“只要阿云平安,旁的都不重要。” 按最坏的情况来打算,就算真没了孩子,只要南云无恙就好。 先过来的是镇上的大夫,他的医术治些寻常病症倒还够,可真到了这种病症面前,却还是拿捏不准的,只能开了些补血保胎的药。 直至晚间,萧元景的侍卫才总算是将姚太医给请了过来。 从这边到京城,一来一去,若是坐马车得耗去不少时辰。侍卫依着萧元景的吩咐,快马加鞭将人给带了回来,可怜姚太医一个文弱书生,一番颠簸下来几乎要了半条命。 “不必多礼,快来给她看看。”萧元景道。 姚太医挪到了病榻前,从侍卫那里要来了自己的药箱,摸出脉枕来,仔仔细细地给南云诊脉。他眉头逐渐皱了起来,道了声冒犯后,又拨开她的眼皮来,细细地打量着。 萧元景在一旁等候着,见着姚太医这模样,无意识地攥起手掌来,指甲几乎都要嵌进肉中。 “箭伤及心脉,若是再偏上这么一点,只怕……好在您应当是及时给她服了护心丹,也处理了伤口。”姚太医收起脉枕,斟酌着说道,“但就算如此,我也不敢担保一定能平安无恙。毕竟您是知道的,娘娘的身体一直都不算好,更何况有孕之后更是体弱……我另开个方子,若是能熬过这两日醒来,那慢慢调理也就能好起来了。” 若是熬不过,那恐怕就是不成了。 姚太医看着萧元景那脸色,没敢多说,只要来了笔墨飞快地写了药方,给侍卫拿去抓药。 萧元景一直没说话,等到他写完药方,方才低声问了句:“那这孩子能保住吗?” 姚太医沉默片刻,叹了口气:“我尽力而为。” 毕竟这种情形之下,能保住大人都已经不易,至于孩子能不能保住,就真的全看运气了。纵然是华佗再世,也没法打包票说必然无恙。 这么说,就是希望渺茫的意思了。 许久之后,萧元景方才又道:“能保住她就好,其他的我不苛求,你竭尽全力就是。她有伤在身不宜回京,劳烦你这几日在此住下,也好时时看着,以免有什么变数。至于太医院那边,我自会着人去知会一声,你不必担心。” 萧元景这样的人,就算再怎么焦急,也依旧会将事情安排妥当。 姚太医松了口气,应了下来。 打从出事起,萧元景就一直寸步不离地守在南云身边,到如今方才终于去将染了血的衣裳换下,大略收拾了一番。 饶是心力交瘁,但也没去歇息,随便吃了点东西,就又来了南云这里。 姚太医将此看在眼里,忧心忡忡得很,总担心萧元景也会随之病倒。他认识萧元景也有近十年光景,就没见过他这般失态的时候。 “王爷,这边有我守着,你就先去歇会儿吧。”姚太医道。 “依着你先前所说,今夜正是紧要的时候,我自然得守着她。”萧元景在床侧坐着,垂眼看着昏睡中的南云,“若不然,我总是放心不下。” 他也睡不着,只怕一合眼,就是白日里的情形。 更何况,他还有不少事情要想。 他向来是个眦睚必报的人,这场刺杀,自然得加倍还回去才好。 当年依着贤妃的意思,萧元景退出了朝局争斗,这些年来不插手政务,一身才能空放着,成了众人眼中无所事事的闲王。 他以前倒也并没后悔过自己的决定,直到今日。 眼见着南云这模样,他总是不可抑制地想,若这些年他并没有百般退让,而是一早就将障碍给扫平,是不是也就不会有今日之事了? 萧元景轻轻地握着南云的手,十指相和,断断续续地思虑着眼前的事。 姚太医的医术很好,预料得也很准。 南云这一晚睡得并不安稳,及至后半夜,竟发起热来。 萧元景一直在她身边陪着,察觉到不对劲后,随即着人去将姚太医给找了过来。 109、第 109 章 第109章 南云这高热来势汹汹,愈演愈烈,就算是有姚太医在一旁时刻看护着,也没能压下去。 冷敷、服药、针灸…… 但凡能想到的法子,都一一试了,可却都没多大的效用。 南云身上很热,露出来的肌肤都隐约透着红,只一碰就仿佛能被烫了手似的。 姜母亦是整夜都没能合眼,见着南云这模样,便忍不住暗自垂泪,双眼通红,神情尽是担忧。 相较之下,萧元景就显得很是安静。 他坐在南云身侧,轻轻地拉着她的手,不声不响地垂眼看着她,仿佛怎么都不会厌烦似的。 白芷递了浸了冷水的巾子来,萧元景这才动了,亲手替她换了额上覆着的帕子。 屋内灯火通明,姚太医的眉头紧紧地皱着,一整夜都没能舒展开来。他很清楚如今正是紧要时候,若是能熬得过去,便算是度过这一劫;若是熬不过去,只怕就不成了。 只不顾事已至此,他通身的手段都已经使出去,再也没旁的法子。 至于结果究竟如何,就全看侧妃能否挺过去……听天由命了。 及至东方渐白,折腾了这一整夜,南云的情况总算是稍稍好些。 姜母身体原就不大好,如今更是一副快要倒下的模样,萧元景出声道:“这里有我看着,您还是先去歇息会儿吧。万一等阿云醒过来,您若是再倒下,那她也是要担忧心疼的。” 说完,他就给白芷使了个眼色,令她将人给扶回房间歇息。 等到姜母离开后,萧元景方才又向姚太医问道:“她如今这情形,可还算好?” “这……”虽说情形略有好转,但姚太医仍旧不敢打包票,只能如实说道,“眼下的确是稍好些,只不过这种病症向来是晚间格外严重,白日里稍好,也未必就一定会好。还是得时刻看着,再三小心。” 姚太医的性情,向来是有一说一。 萧元景虽然失望,但却并没迁怒,沉默片刻后点了点头:“你先去稍作歇息,若是有什么不对,我再令人唤你。” 寻常人熬了这么一整夜,绝对是会精神不济的,姚太医早就有些撑不住,只不过没好提罢了。如今听萧元景这么说,便应了下来,自去休息去了。 将所有人都遣走后,房中就只剩了躺着昏迷不醒的南云,与在一旁候着的萧元景了。 说来也奇怪,萧元景分明也是一整夜没能合眼,提心吊胆着,但却并没觉着如何困,只是有些恍惚。 从出事到如今,尚不足十个时辰,可于他而言却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也难怪旁人总是说世事无常,一夕之间就能天翻地覆。 萧元景指尖轻轻地摩挲着南云掌心的脉络,许是一直没松手的缘故,他这只手也格外热些,片刻后低声道:“阿云、阿云……” 他只反复念着南云的名字,因着一夜未曾合眼的缘故,声音沙哑,但却蕴着无尽的缱绻温柔。 南云这一晚睡得并不安稳,伤口疼、高热,将她折磨得不轻,甚至会断断续续地说些胡话。萧元景曾凑近些去听,但并不能听清楚,只能隐约捕捉到一些字词罢了。 “阿云,”萧元景低声道,“你同我在姻缘树下走过,是要白头偕老的……” 他这个人,薄情又长情。 能入他眼的人不多,可一旦放在心上后,就会格外看重。 无论旁人如何非议南云,他从始至终就没改过心思,是真打定了主意要同南云长长久久的。他从未想过,如果南云有个三长两短,该如何是好? 这一夜来,他从见着南云第一面开始追溯起,翻来覆去地想了许久,又见着南云昏迷不醒的模样,算是好好体会了一番,何谓“摧心肝”。 “你心心念着的铺子应当已经收拾妥当,该开张了,你不去亲自看一眼吗?” “诸事我都已经安排好,将来必定会风风光光娶你过门,你总不能让我这一番心血白费,对不对?” “还有,我们的孩子……” 萧元景对这个孩子期盼已久,知晓这消息时欣喜若狂,满是期待地打算着将来,结果一夕之间戛然而止,让人猝不及防。 萧元景哑着声音,断断续续地说了许久。 他以前是见着南云就觉着喜欢,并没想过太多,如今彻底意识到,她在自己生命之中已经有了如此重的分量。重到让他无法割舍,连想都不敢去想。 生死之间,的确是最见真情的。 许久后,萧元景俯下身来,在南云紧闭着的眉眼间落下一吻,轻声道:“我在这里等着,你可不能失约啊。” 若从大局来说,萧元景此时应当回京去的。 毕竟刺杀之事刚闹出来,正是搅乱风云的好时机,说不准能趁着这个机会下手抢夺不少利益。若是耽搁下去,京中说不定会有什么变故发生,也是给幕后主使留了喘息的余地。 要知道迟则生变,这种情形之下快刀斩乱麻才是正理。 以萧元景的心智手段,不可能不清楚这个道理,可他却并没有这么做。除去吩咐侍卫,将留下的两个活口给压回了王府关押,而后便再没其他动作,一门心思都耗在了南云身上。 从京中又赶回来复命的侍卫康平劝道:“您遇刺的消息,终归是瞒不住的,届时皇上必定会过问此事,贤妃娘娘也会担心。您还是快些回京为好,若是有什么事,也能及时应对……” 康平跟在萧元景身边多年,忠心为主,这话说得的确也没错。 “她尚未醒来,如今的状况也不适合乘马车折腾。”萧元景负手而立,沉声道,“等她醒来,我自会回京。” 其实萧元景心中也很清楚,自己在这里陪着,也没多大用处。可若让他抛下昏迷不醒的南云,就此离开,他却实在是做不到。 理智与感情之间,他屈从了后者。 康平却是不能理解,在他眼里,自家王爷从来不缺决断,怎么如今这种紧要关头,反倒掂量不清了? 犹豫再三后,康平又硬着头皮劝道:“您一心记挂着侧妃娘娘,这也是情理之中。只不过若是这么耽搁下去,岂不是让那幕后主使有了销毁证据的功夫?届时找不出证据来,让那主使逍遥法外,娘娘这苦岂非是白受了?” 康平情知旁的理由怕是劝不动,便搬出南云来,迂回曲折地来劝。 可萧元景仍旧不为所动,反而冷笑了声:“这种关头暗算我的人,一只手都能数的过来,难道还怕他逃了不成?” 到如今这种地步,萧元景压根就没想过,再去想方设法地找证据来,递到皇上面前,求皇上给自己主持公道。此事之后,他没再准备韬光养晦借刀杀人,而是打定了主意,亲自操刀。 至于有没有证据,又有什么干系呢? 有深仇大恨至此地步的,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萧元景说这话时,并没再收敛杀意,看得康平不寒而栗,愣是半句话都没敢再说。 “再者,我也想趁此机会看看,某些人究竟是站在哪一方的。”萧元景语气稍缓,说完之后,便拂袖又进了房中。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就算已经过去一夜,也开了门窗,可他总觉着这房间之中还盈着些若有似无的血腥气。这让他很容易就想起了昨日的情形,心中随之生出些戾气来,激得他想要做些什么发泄才好。 这是南云在家中的闺房,萧元景先前来过,但却并没有仔仔细细地打量过。 他来回踱着步子,漫不经心地翻看着架子上摆着的书。 这里面的书很是齐全,还有南云少时用来开蒙的书,其上隔三差五会有她自己标的注脚,偶尔还有几句风马牛不相及的碎语以及随手勾画的图案,看起来像是听先生讲课之时跑神所为。 那个时候,她的字迹还很稚嫩,能明显看出与现在的差别。 萧元景依着次序一本本地翻看过去,能看出她字迹间的些微变化,眼见着越来越娟秀成熟,仿佛能从中窥见她一点点长大似的。 莫名地,他原本满是戾气的心绪也随之渐渐安定下来。 一直以来,南云都像是他安神定志的一味药似的,说不清道不明,但只要见着她就会觉着心安。 这一整个白日,萧元景都陪在南云身边,喂药、喂水都是亲自动手的,仔细又妥帖。及至晚间,南云复又发起热来,萧元景仍旧是陪着,并未去歇息。 倒是姜母看不下去了,劝道:“你已经近两天没有合眼,这怎么能行?还是快去歇息会儿,这里有姚太医、有我来看着就好。” 萧元景昨夜劝姜母之时倒是义正辞严得很,如今轮到自己,却是怎么都不肯应的:“我身体一向很好,不妨碍。” 这两日来,姜母将萧元景的言行看在眼中,总算是彻底相信了萧元景对南云的真心。毕竟若非是真爱上了,堂堂一个王爷,又怎么会做到这种地步。 她的阿云的确找到了个好归宿,若没有这么一出意外,该多好。 她又是心酸又是无奈地劝道:“就算是铁打的,也禁不起这样耗啊。” 萧元景仍旧没应:“若是累了,我就在一旁歇会儿。” 姜母苦劝不动,只得作罢,她身体赢弱撑不住,先歇息去了。 萧元景从始至终陪着,并没半点不耐。 许是一片诚心,终有回报,及至后半夜,南云身上的热竟渐渐褪去了。 萧元景稍稍放下心来,在床榻旁合眼睡了过去,手却并没松开,仍旧覆在南云手上。 他并没有睡太久,及至东方见白,便已经醒来。 正昏沉着,萧元景忽而察觉到南云的手挣动了下,瞬间清醒过来。 南云眼睫微颤,似是自语一般,声音极轻地唤了声:“阿景?” 作者有话要说:关于更新时间,我非常非常抱歉。 这种情况下,不管什么理由的解释都挺像是卖惨的,三次元问题和负面情绪的确也不应该带给读者,到头来还是只能说一句抱歉。 ps.二更在凌晨,建议明早看。 pps.我会在十天之内完结正文,大家也可以等到之后一起看。 110、第 110 章 第110章 南云仿佛是做了个极长的梦,恍惚得很。 这个梦并不算好,像是被层层迷雾包围着,耗尽了通身的力气,也始终寻不着出路。伤口疼得要命,持续的高热折磨得她痛不欲生,险些想要就此作罢。 太痛苦了。 可冥冥之中,又像是有只手在紧紧地攥着她,硬生生地将她从泥潭深渊中给拉了出来。 醒来时,简直有些不知今夕何夕。 才刚一动,胸口处就传来剧烈的疼痛,南云倒抽了口凉气,终于后知后觉地想起先前的事情来。 “小心,不要动。”萧元景关切的声音随即想起,还带着浓浓的惊喜。 南云怔了下,偏过头去看向萧元景。 此时晨光熹微,房中还有些暗,只能隐约看清萧元景的轮廓来,但饶是如此,仍旧让她倍感安心。 “王爷……”南云的声音很涩,才刚开口,就被萧元景按住了唇。 萧元景亲自去倒了杯茶来,而后同她笑道:“你可还记得,方才半梦半醒间是怎么称呼我的?” 南云的确不记得了,有些懵地看着他。 因着伤口尚未好的缘故,萧元景并没扶她起来喝茶,而是拿了汤匙来,很是耐心地喂她。及至南云喝了些茶水润喉,方才悠悠笑道:“你方才叫我——阿景。” 南云满是惊讶地看了回去。 还好萧元景很有先见之明,喂完了水方才说的话,不然她八成是会被呛到的。 相识至今,萧元景在那次坦诚说开后,就已经转而开始称呼她为“阿云”,但南云却并没改口。她自己也说不清是什么缘故,可能是碍于身份,也可能是觉着太过亲昵…… “你心中既然想着‘阿景’,为什么还要口是心非,叫什么王爷?”萧元景含笑调侃道。 先前南云昏迷不醒的时候,他心急如焚,满心的缱绻情话,如今失而复得后,竟也什么都说不出口。只是像往常一样,调侃着南云,亲昵得很。 他压根不敢去回忆那时的心境,更不知道如何提起。 南云被他打趣得有些窘迫起来,抿了抿唇,掐了萧元景一把。 两人的手依旧牵在一起,但南云尚在病中,压根没什么力气,自然也不会疼。萧元景则是顺势拉起她的手来,低头落了一吻,低声缓缓地道:“真是太好了……” 能醒过来,真是太好了。 南云倒是无措起来,她愣了愣,轻声道:“我昏迷了多久?” “快两日了。”萧元景道。 别说南云不敢信,连萧元景这个始终清醒的,都不大敢信。这两日于他而言,当真是度日如年。 震惊之后,南云渐渐地回过味来,轻声道:“你一定担心坏了吧……” 若易地而处,她只怕是要疯,压根不敢想萧元景这两日是如何度过的。 萧元景并没直接回答她这个问题,只是笑道:“你能醒过来,就够了。” 南云虽度过了最危险的时候,但病情依旧很重,精力也不济,说了这么几句话就显得很是疲倦了。萧元景轻轻地抚着她的鬓发,安抚着,不多时,她就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等她熟睡过去后,萧元景方才着人去将姚太医给找了过来。 姚太医这两日来劳心劳力,也没怎么休息过,但还是强打起精神给南云诊了脉,而后轻手轻脚地到了外间,向萧元景笑道:“恭喜王爷,侧妃娘娘已经撑过了最难的阶段,化险为夷。往后只要好好休养,便能慢慢好起来。” 总算得到了准话,萧元景长出了一口气,随后又问道:“她这伤能否痊愈?可会落下什么病根?” “这……”姚太医倒是被问住了,为难道,“这不大好说,各人体质不同。但安心静养,总是要好许多的,应当没什么大的妨碍。” 萧元景也知道这问得太难为人,点头应了声,顿了顿后又道:“那她腹中的孩子?” 姚太医如实道:“娘娘吉人天相,孩子也算是保住了。只是这伤太过严重,也不可能毫无影响,后续还得卧床好好休养才行。” 为了保住这孩子,他施针下药的时候都格外费心,不过如今能撑过来,的确也是运气。 萧元景先是一喜,随后又略有忧色,但最后还是正儿八经地同姚太医道了谢。 “王爷太过客气了,”姚太医连忙道,“这原也是我分内之事,您不必如此。” 虽说过程格外坎坷了些,但好在化险为夷。 萧元景心中一直紧绷着的那根弦松了下来,不多时,就也随着南云睡了过去。 他在这小镇上守着南云,宫中却已经因着此事乱了起来。 萧元景并没到皇上面前去喊屈,可他从太医院要了姚太医过来,火急火燎的,加之这两日并没有像往常一样进宫去给皇上请安,皇上觉出不对来,着人去查了详情。 等到得知事情的来龙去脉后,皇上又是急又是气的,立时就遣了人来,传萧元景入宫去。 內侍在皇上身边伺候多年,还是头一回来这地方宣旨,可对着萧元景,也不敢多说半句,反而赔笑道:“皇上得知您遇刺之后,担忧得很,殿下还是快些随我回宫吧。” 南云才醒没多久,可圣旨总是不能违逆的,萧元景颔首应了声:“知道了。” 他并没有急着立时回去,而是先进屋去见了南云,解释了一番。 “既是皇上传召,你只管去就是。”南云露出些笑意,“我已经好了许多,你不必担忧。” 南云虽熬过了危险期,但这伤绝非是几日就能好的,如今尚不能下床走动,就更别说是乘车回京了。萧元景此番回去是要处理掉那些障碍的,也没准备带南云回去,虽不舍得,但最终还是决定让她留在这边修养,除却姚太医外,还指派了暗卫来守着。 将诸事安排妥当,萧元景这才随着那內侍回了京。 及至萧元景离开后,南云脸上的笑意褪去,疼得皱起眉来。 那一箭太深了,就算是有再好的金疮药,也止不住疼。南云知道萧元景这两日必定是担心坏了,如今但凡能忍的,总是不想再表露出来,让他担忧。 白芷见着她这模样,连忙问道:“可是伤口裂了?” 南云摇了摇头,转而又叹了口气,感慨道:“我竟昏迷了这么久。” “好在您吉人天相,得以化险为夷,”白芷至今心有余悸,“您昏迷的这两日,王爷一直在旁边守着,几乎都没合过眼……” 南云先前昏迷,自己倒不觉得如何。 如今听白芷讲这两日种种,方才知道自己曾经历过多凶险的状况,真真是生死线上走了一遭。 分明萧元景才走了没多久,可她却已经有些想念起来。 111、第 111 章 第111章 萧元景走时,特地叮嘱南云安心修养,不必担忧,等到京中的事情料理妥当后,便会亲自来接她回王府去。 他虽未讲明自己的打算,南云多少也能猜到。 以萧元景的性情,兴许不会主动去争,可被摆了这么一道后,是绝对不可能坐以待毙的。 此事凶险,虽说萧元景让她不必担忧,但南云却是做不到半点不想的。不过她如今气血有亏、精力不济,整日里清醒的时候并不算多,仿佛怎么都睡不够似的,昏昏沉沉。 萧元景走后第二日,桑榆便来了。 她如今大多时候都是在京中,偶尔会回家一趟,听闻南云受伤的消息后,便急急忙忙地赶了过来。 桑榆来时,南云刚由白芷喂了药,昏昏欲睡的,见了她之后总算是打起些精神,露出点笑意。 “你……”桑榆过来时就知道南云受了伤,可真等到见着她这模样后,却还是吓了一跳,连忙上前问道,“好好的,你这又是怎么了?” 南云先前中箭之后,由萧元景一路抱了回来,后来又请大夫来看过,几日下来,总是会有消息传出的。桑榆起初还以为是传来传去难免有所夸大,如今方才知道竟是真的。 而且她如今尚是这样,桑榆压根没法想象,前两日该是如何? “你别动弹,”见她想要起身,桑榆连忙上前去,小心翼翼地将人给按了下来,“外边传得风风雨雨,说你受了重伤,你……” 南云见她满脸焦急,连忙解释道:“都已经好了。” “你这哪里像是好了?”桑榆瞪大了眼,因不知究竟伤在了何处,也并不敢随便碰她,顿了顿后问道,“伤着哪儿了?大夫怎么说?” 南云指了指心口,而后道:“已经熬过了最凶险的时候,以后只要安心调养,自会慢慢好起来,没什么大碍。” 南云说得倒是轻描淡写,可桑榆听得却是心有余悸。 等到再三追问,确准南云没什么妨碍之后,她方才松了口气,可又后知后觉地想起南云腹中的孩子来,愣是吓出了冷汗,连忙又问。 “孩子保住了,”南云轻轻地拍了拍她的手背,含笑道,“你还是能当干娘的。” “那就好,那就好……”桑榆长舒了一口气,哭笑不得道,“还有心思说笑,看来你是真没什么大碍了。” 话虽这么说,可桑榆却还是压着南云,将那日的来龙去脉都问了个清楚。 及至听到南云给萧元景挡箭之时,桑榆不由得皱起眉来:“你怎么这么傻?什么把握都没有,就敢去给他挡箭。万一若是再偏上那么些,你怎么办?” 一想到自己很有可能再也见不着南云,她就觉着后怕。 南云摇头笑道:“那种时候,哪顾得上去想那么多?心中想着,下意识地也就做了。” 如今再想起来,南云自己也怕,她自己是在生死线上走过的人,切身体会过,更知其中恐怖。然而就算如此,若是再选一次,她还是会这么做。 “那种情形下,我不会武功,原本就是拖累。”南云很是理智地分析道,“若是他中了那一箭,我断然是没法子牵制刺客的,兴许等不到侍卫来救,我二人就都折在其中了。” 这话倒也没错。 桑榆叹道:“你对宁王殿下,的确是动了真情。” “这不是挺好的吗,”南云抿唇笑了声,又轻声道,“更何况,他也值得。” 桑榆沉默了会儿,总算是笑了起来。 以南云与萧元景的感情,的确也没必要去细究什么值不值得,那就太见外了。能寻着个两情相悦,全然信赖的人,厮守一生,的确也是件幸事。 作为好友,桑榆心疼南云受此重伤的,但也高兴南云能遇上个相知相许的人。 见南云想要起身,桑榆很是小心地将她给扶了起来,又妥帖地调了迎枕,让她安稳地倚在那里,而后方才问道:“宁王殿下呢?” “皇上传召,他回京去了,”提起此事来,南云眉间微皱,“毕竟刺杀之事得查清楚……” 桑榆愣了下,随即理解了南云的担忧,沉默片刻后安慰道:“以宁王殿下的本事,料理这些事情想来不在话下,你倒也不必担心,安心修养就是。” 南云抿了抿唇,垂下眼睫道:“我明白。事到如今,我并没什么能为他做的,只能快些养好身体,不拖累他就是。” 她说这话时,语气中不自觉地就带出些失落来。 若是旁人,兴许不会察觉到什么异样,可桑榆对她是再了解不过的,很快就觉察出不对劲来。 “阿云,可是谁又同你说什么了?”桑榆皱起眉来。 南云不解道:“什么?” 桑榆没兜圈子,直截了当道:“是谁同你说了什么,才会让你总是觉着亏欠宁王,对不对?” 南云掩在袖下的手微微攥紧,她并没直接回答桑榆这个问题,而是低声道:“旁人说也好,不说也罢,这都是事实……不是吗?” 桑榆眉头拧得愈紧,她强压下情绪,努力心平气和地同南云讲道理:“事情不是这么算的。感情之事原就难细论清楚,难不成你还要拿着尺规去一分一毫地量清楚,算算谁欠谁的吗?” “若是如此,在一起还不够累的,图个什么呢?日子还怎么过?” 南云沉默不语。她知道桑榆这话没错,可却又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起贤妃所言,左右为难得很。 “情之所至,有几分给几分就是,何必要因着旁人的闲言碎语自轻?我认识你十余年,从未见过你如此模样……”桑榆觑着南云的神情,将话音放软了些,叹道,“更何况,宁王殿下都未曾说过什么,何曾轮得到旁人来苛求?他若见着你这模样,怕是也不会高兴。” 南云愈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贤妃那番话,实在是诛心,时时缠在她心上,每每想起来都觉着心梗。 “你连命都险些赔进去了,若这还不够,我当真是不知道还能做什么。”桑榆摇了摇头,又叹了口气,“我过去曾听老人们说,女人一旦怀了孩子,就难免会格外敏感些,也容易想偏,你兴许就是如此……但我必须得说,这样不好。” 南云眼睫微颤,点了点头。 “阿云,你很好很好,在我看来如此,在宁王殿下看来必定也是如此。至于那些别有用心之人怎么说,并不重要,你不要放在心上。”桑榆凑近了些,小心翼翼地避开伤口,抱了抱她,“你方才说宁王值得,那你也值得,不要妄自菲薄。” 因着贤妃那番话,南云暗自难过许久,她生怕坏了萧元景与贤妃的母子关系,从未提过,可心中却始终梗着,从未揭过。 许是因着有孕在身的缘故,她对这些事情,的确比以往要计较许多。 经桑榆百般安慰后,冷静下来再想,为着这种事情耿耿于怀,的确不像是她了。 这原是她与萧元景之间的事情,为何要被旁人三言两语影响到? 南云闭了闭眼,松开了攥紧的手,低低地应了声:“我明白了。” 桑榆轻轻地按了按她的肩,笑道:“你能想明白,那就再好不过了。” 将此事分辩清楚后,桑榆也没急着离开,而是同南云又闲聊了会儿,给她讲近来生意上有趣的事情。等到见着南云犯困后,方才准备起身走人。 “京中的铺子还得我照料,这两日脱不开身,等我回去将事情都交代清楚了,再过来。”桑榆起身笑道,“你啊,就安心养病,吃好喝好,可不能亏待了我未来的干儿子或是干女儿。” 南云躺了下来,忍不住笑了声:“知道了。我这里有太医照看着,并不用你专程过来,你忙生意去就是,不必为了我耽搁正事。” 桑榆替她盖好了被子,这才含笑离开。 在南云面前时,桑榆笑容满面的,可等到出门后,脸色却是立时就冷了下来。 虽说经她开解之后,南云总算是想开,并不再提什么拖累不拖累的,可她却并没就此揭过,心中始终记挂着。 以南云以往的作风,是从来不会将旁人的闲言碎语放在心上的,这些年她受的非议多了去了,也没见她像如今这样的。可她这次不但听了进去,甚至还暗自神伤至此,唯一的解释就是,说这话的人的身份非同寻常,让她不得不放在心上。 再想到先前齐府来人传话,也就不难推断出,到底是谁在背后动手脚了。 以桑榆对南云的了解,就算她真在贤妃那里受了什么委屈,怕是也压根不会将这事情告诉萧元景。若不然,也不会是如今这样。 桑榆是个极护短的人,摊上这种事情,实在没法子轻描淡写地略过。 毕竟贤妃的身份摆在那里,此次不成,说不准还会有下次。南云如今还怀有身孕,正是格外敏感的时候,如何能再受气? 纵然南云不在意,她也不能当做什么都不知道。 作者有话要说:1/3 112、第 112 章 第112章 桑榆时常觉着,南云的性情太软了些,若非踩着她的底线,是绝对不会反击的,所以难免会受欺负。 就譬如眼前这件事,贤妃就是明仗着南云脾性好、对萧元景有情,所以才能胁迫着她。 若真是换个会来事的,委屈巴巴地将事情往萧元景面前一捅,再落两滴泪,直接挑拨了母子之间的关系,轻而易举就能反将贤妃一军,岂不痛快? 可换而言之,若南云真是这样的人,萧元景怕是也就不会这般真心待她,就连桑榆自己,也未必会同她交好这么些年。 这世上的事原就因果循环,没法子一概而论。 依着桑榆原本的打算,是必定要将这件事情告知萧元景的。 可她也不知那等不知分寸的人,事有轻重缓急,萧元景如今必定正在为朝局之事焦头烂额,如今去提这事必然会让他分心,实在不好。 毕竟此事上,萧元景并没做错什么,只不过是贤妃动了手脚。 先前南云与萧元景那场闹得厉害的误会,也是因着那位成玉公主在其中挑拨,桑榆如今再想起来,分外无言以对。 遇上萧元景这么个人,是南云的幸事,只不过福兮祸兮,这世上的确没有全然的好事。 此时并没什么客人上门来,桑榆坐在柜台后,撑着腮,兀自出着神。却不妨忽而有人敲了敲柜台,将她吓了一跳,后仰了些,险些从高凳上跌下。 “小心,”容安也顾不上什么,连忙扶了一把,随即歉疚道,“我并没想吓你……” 桑榆稳住了身子,及至看清是容安之后,倒也没恼,只是舒了口气:“你怎么来了?” “事情忙完了,便想着来你这里看看。”容安笑道。 容安来这里也不是一日两日,桑榆早就习惯,甚至已经默许了。 先前是赶也赶不走,他态度又好,让人生不起气来,如今又添了姜家这一层关系,她就做不出什么事了,只由着他。 只不过任容安怎么明示暗示,桑榆从来都是不接茬,要么装傻,要么直接当没听到。可兴许是因着南云这件事,她这次却鬼使神差地问了句:“你时常来我这里,究竟是图个什么?” 容安没料到她会突然提此事,先是一怔,随后笑道:“自然是喜欢你。” “这个我知道,”桑榆点点头,“然后呢?” 见她突然一改先前的态度,容安又惊又喜,斟酌着措辞,小心又诚恳地答道:“你若是也情愿,那我就正儿八经地上门提亲去,将亲事定下来,然后娶你过门。” 许是被家中养得太好的缘故,容安看起来比实际的年纪要小些,还是个少年模样。纵然是一本正经地说着这些话,却仍旧让人觉得不大靠谱。 桑榆并没笑,只是又问道:“可你家中若是不同意呢?要知道自古结亲,总是要讲究个门当户对,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我家中并不讲究这些,”容安连忙摆手道,“他们的意思,一直都是我喜欢就好,所以你不必担心。”说完,像是怕桑榆不信似的,他又补了句,“你尽管放心,他们绝对不会为难你的。” 虽说并没见过容安的养父母,只知道他家中富裕,但桑榆也能猜到,不会是那等规矩森严的大家族。毕竟若真是那样的人家,哪里养得出容安这样的孩子? “若都能像你爹娘这般就好了。”桑榆感慨道。 容安细细打量着她的神情,从中窥见些担忧来,犹豫片刻后试探着问道:“你可是在担心云姐?” 打从容安进门起,桑榆并没同他提过半句南云的事情,听他这么问,不由得疑惑道:“你知道她出了事?” 容安点点头,解释道:“宁王殿下遇刺之事,虽还未传开来,但知道的人也不少。我有位长辈在朝为官,昨日去拜访之时,听他提起了几句。” “你还知道些什么?”桑榆追问道,“宁王如今的处境……可还算好?” “我对朝局之事并不了解,也说不准,”容安并没过多揣测,只是将自己所知晓的事情讲了,“前日皇上宣宁王殿下入宫之后,着三司联查此事,想是要还他一个公道的。我那位长辈还感慨说,宁王早慧,少时便是一众皇子中最为出色的,只可惜这些年来不问政事,没料到竟还能见着他入朝,倒也是因祸得福。” 容安对朝局并不感兴趣,提了几句后,转而问道:“云姐的身体可还好?” “虽已经过了紧要关头,不会再危及性命,可想要恢复如初怕是得养上许久。”桑榆叹了口气,“只盼着这些事能尽快过去吧。” 桑榆这里并没什么要紧的事,将生意交代清楚,尽数甩给兄长之后,自己便仍旧回了家,照看南云去。 南云依言静心养病,可萧元景那里却是忙得厉害,常常是一整日都寻不着什么空闲。 萧元景从皇上那里讨了旨意来,将那日留下的刺客活口挪入天牢后,得以监看三司会审,以免有人在其中动手脚。 那刺客倒也算是有点骨气,就算被严审了两日,始终也没松口供出幕后主使来。萧元景坐镇天牢,亲自看了半日,便再没盯下去,只吩咐令人反复地审——不必动酷刑,只不准他们睡觉。 这种法子虽不见血,但长久下去,却并不亚于诸多骨肉刑罚,到最后是能将人活活给逼到精神崩溃的。 唯一的不足,只是需要多等上几日罢了。 萧元景倒不着急,他不差在几日,真正该着急的是幕后主使。 因着他遇刺这件事,朝中议论纷纷,乱作一团,可萧元景本人却显得格外平静,每日按部就班地进宫去给皇上请安,盯着三司查案。 此外,皇上也会拨些事情给他来,大小皆有。萧元景有条不紊地料理着,虽忙,但却并没出过半点差错。 萧元景虽没什么出格的举动,但敏锐之人大都有所察觉,知道这朝中的格局怕是要变了。其中也不乏想要拉关系套近乎的,若是以往,萧元景会直接敷衍过去,可如今他却是仔细地处理着这其中的关系,慢慢地加以分化。 他未必会用这些人,但却并不介意给太子他们添些麻烦。 事已至此,他并没准备再隐藏,只想扫清障碍。 萧元景自幼便有早慧之名,宫中太傅提起来,总是赞不绝口,可谓是风光无限。自打当初贤妃与皇上决裂后,他搬出宫去,明面上便再没碰过朝局政事,反而“自甘堕落”做起什么生意来。 与太子、秦王比起来,他就像是个不求上进的纨绔子弟,整日里玩物丧志,搜集什么古玩字画,平素里往来的大都也是没什么地位的穷书生。 若不是出身摆在这里,早就被人轻贱了去。 久而久之,众人大都也忘了他当年是如何的惊才绝艳,纵然提起来,也是叹一句可惜。 直到如今他正经入朝,老臣们方才算是回忆起当年旧事,而这些年新提拔上来的官员,才算是见识了这位宁王殿下待人处事的手段。 但凡与萧元景打过交道的,再没人敢看轻他。 及至第十日,天牢那边传来消息,说是刺客终于招认了。萧元景将手头的事情料理完,便亲自赶了过去。 被折磨了这么久后,剩下的两个刺客早就不成人形,身上并没什么伤,可却已经近乎疯癫,再不复最初之时的嘴硬,几乎称得上是有问必答了。 身体上的伤痛兴许可以忍,可神智彻底崩溃之后,便是如此了。 而他们招供,甚至并不是为了求生,而是为了求死。 萧元景负手而立,面色如常地看着他们的疯癫模样,连眉都没皱一下。等到听完供词之后,他也只是轻描淡写地吩咐移交追查下去,便离开了。 倒是一旁的看守看得不寒而栗,他以前总是听人说,宁王殿下性情和善脾气好,如今方才知道什么叫眼见为实耳听为虚。 就如今这副冷面阎罗的模样,跟“和善”二字哪沾的上边? 三司联审,刺客招供之后,自有人根据其他线索一并追查下去。只不过人多手杂,倒也有人想要从中动手脚,但都被萧元景防着,给挑了出来,严加惩治。 这件事情牵扯颇多,朝局为之动荡,也开始有人上书,指责萧元景此举是趁机排除异己,包藏祸心。 可皇上从始至终却都是并没阻拦,算是默许了萧元景的所作所为。 当年为了保全大局,也为了皇家颜面,他已经亏待过萧元景,这些年来每每想起来都觉着后悔。如今事情又牵扯到萧元景的性命,他总是要有个当父亲的样子。 更何况,他如今年事已高,身体不济,终归要挑出一个储君的。 五个儿子中,太子近些年愈发糊涂不中用,安王先天不足体弱多病,秦王虎狼之性,最小的甚至尚未开府封王……思来想去,也就只剩了萧元景。 只是萧元景这些年来不涉朝政,没有威望,怕是不能服众。 皇上如今,也是意在考查萧元景的能耐,若他真有这个本事,那也不介意将位置留给他。 作者有话要说:2/3 113、第 113 章 第113章 自回京后,萧元景就没再有过什么闲暇,诸多事情蜂拥而至,他也再没了以往的闲情逸致。 这些日子以来,他唯一的消遣就是给南云写信。 每隔两三日,萧元景就会着人给南云那边送些东西,顺道附上一封自己的亲笔书信。他并不提自己的处境,只是像往常那般讲些闲事,偶尔掺杂着几句调侃的情话。 一来是为了让南云宽心,二来,也是他自己想写。 整日被那些朝局政事包围得密不透风,给南云写封书信,于萧元景而言,便算是极有趣的消遣了。 若非是顾忌着南云的身体,也怕她在这里时时看着会愈发担忧,萧元景是很想将她给接回府中的。若是这样,无论在外边有多少事情,至少回到府中能够安心些。 只不过想归想,萧元景还是更愿南云在家中安心养伤,这些事情有他来就够了。 再等些时日……等到尘埃落定后,就将人给接回来。 信笺上的字迹晾干后,萧元景亲手折了,连着些菊花瓣一并封进了信封中,令人给南云送过去,自个儿掸了掸衣袖,进宫应承去了。 事情几乎尽在萧元景的意料之中,包括诸多线索都指向了东宫太子,也包括怎么都寻不着实质性的证据。 先前刚遇刺,尚未回京之时,萧元景心中就已经有六七分把握。毕竟想要置他于死地的,不外乎就是太子与秦王。 以他对秦王的了解,如今必定是铆足了劲跟太子相争,纵然是真对他生出疑心来,也会选择先解决了太子,再来同他斗。 可太子就不一样了。 两人原就有旧怨,若太子觉出不对来,的确极有可能会起杀心。 归根结底,太子与萧元景的旧怨是少时就有的。打小就被作比较,他很清楚萧元景的本事,也很清楚萧元景在皇上心中的地位。只是这些年来萧元景不显山不露水,成了众人眼中不务正业的闲王,所以他才放松了警惕。 可一旦觉出不对来,这忌惮只会变本加厉。 对太子而言,萧元景若是想争皇位,那就是比秦王更值得防备的对象——甚至值得他铤而走险。 至于寻不着能够指认的证据,也不出萧元景的意料。 好歹也当了这么些年的东宫太子,就算再怎么无能,在这种重要的事情上,也会再三小心。万一刺杀没能成,万一没撑住招认了,该如何料理? 自然是从一开始就不要留下证据,若是留下了,杀人灭口就是。 从事发到现在已经十余日,想要销毁证据,总是不算难的。 萧元景一早就将所有的可能都想好,所以线索中断后,也没苛责经手的官员,只是让他们继续查。若是能寻着什么蛛丝马迹最好,若是不能,那也没什么妨碍。 及至皇上问起时,萧元景如实道:“三司联查,虽说最后呈上来的线索指向东宫,但并没寻着关键的人证物证,所以不好妄下结论。” 他有一说一,并没趁机添油加醋,也没要求皇上一定要严惩太子,还自己一个公道。 毕竟太子也是皇上的骨肉,拿不出实质性的证据来,仅凭手头这些,并不足够扳倒太子,若是咄咄相逼,效果反而会适得其反。 这些年来,萧元景早就将皇上的性情摸得一清二楚。 跳得越高逼得越狠的,反而会失了圣心。就譬如太子与秦王相争多年,满心将要压过对方,互相使绊子,殊不知谁也没能讨得了好去,只会让皇上觉着他二人凉薄罢了。 萧元景如今得皇上看重,那是因着他这些年来未曾争抢过什么,若如今他露出凶相,非要置太子于死地才肯罢休,那届时就是另一番情形了。 听了萧元景这话后,皇上沉默许久,方才开口道:“继续查,若是真有了证据,朕一定为你主持公道。”像是怕他心寒似的,皇上又道,“阿景,你只管专心办事,朕不会亏待你。” 萧元景并不多言,应了声后便告退了。 及至回到府中后,不多时,门房那边便传了消息来,说是徐知行上门拜访。 “他来得倒是快,”萧元景喝了口茶,吩咐道,“请他过来吧。” 这些天来,想要同他攀关系的人不少,可萧元景并不是会轻信于人的性情,更不会交浅言深。在这件事上,萧元景信得过,又的确用上的人,也就是徐知行了。 又或许也不能算是“信得过”徐知行这个人,只是彼此在一条船上,至少在这件事情上,确定他不会背叛就是。 萧元景近来肩上担了不少事,上门来的人也不在少数,可巧又的确是有事务在,徐知行再过来,也就不算是惹眼。 这次过来,徐知行先是回禀了正经差事,而后问道:“我听说,三司至今没能寻着证据?” 萧元景颔首道:“至少不足以让皇上发落太子。” 徐知行脸上有失望之色一闪而过,但随即又道:“倒也无妨。纵然皇上此番未曾重惩太子,可经此一事,太子怕是难得圣心了。” 毕竟有没有实质性的证据是一回事,心中如何想,就是另一回事了。 太子此番孤注一掷,若是成了,今后高枕无忧,可偏偏没成,那就必然不可能全身而退的。 皇上本就对他失望,如今想必是失望透顶了。 “近些天来,皇上将许多事情交给您来办,想来意在考查。以您的手段,料理这些总是不在话下的。”徐知行冷静地分析道,“等到您在朝中有了威望,朝臣信服,秦王自然也就不足为惧。” 这些话其实也不用徐知行来说,萧元景自己心中跟明镜似的,毕竟没人比他更了解皇上的心思了。 事到如今,他只要将差事办好,徐徐图之就足够了。 可萧元景却并不准备就这么轻易地放过太子。 他平素里并不会主动害人,但却绝不是以德报怨的性情。一想到南云满身的血,以及她高热昏迷的两日,萧元景就没办法咽下这口气来。 俗话虽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但萧元景却并没这个耐性。他现在只想尽快扫平了障碍,以免夜长梦多,再横生什么枝节。 若是像先前那样的意外再来一次……萧元景只一想,就觉着心都揪了起来。 徐知行看出萧元景的心思来,心中倍感无奈,但为了大局还是劝道:“太子已然失势,秦王如今必定也觉察出不对来,当务之急是要稳住局面,徐徐图之。若是再与太子缠斗下去,只怕会让秦王坐收渔利。” 徐知行知道萧元景对南云一往情深,此番南云险些将性命折了进去,萧元景必定是将太子这个幕后主使恨入骨髓。 但如今这局势,的确不大适合。 “话说得直白些,”徐知行也不避讳了,直截了当地同萧元景道,“等到将来尘埃落定,您大权在握,想要做什么不都是一句话的事吗?何必非要急在这一时呢?” 萧元景不为所动,这些事情是他打从一开始就筹划好了的,按部就班地走着,自然不会因着徐知行几句话就更改。 “你兴许有所误解,”萧元景开口道,“我如此行事,并非单单是为了私情。” 徐知行将信将疑道:“愿闻其详。” “刺杀之事没有实质性的证据,难以将他置之死地,我也没准备揪着不放。”萧元景轻轻地捻着指尖,“只是刚巧,我手中有史家的把柄。太子如今原就自顾不暇,史家一旦出事,必定会直接动摇他的地位。” 史家,也就是太子的外祖家,乃是绵延百年的显贵世家,在朝中地位不凡。门下学生遍及朝野,皇后的兄长更是常年驻守边关的大将军。 也正是因着有史家保驾护航,所以太子这些年才能过得这般顺遂。 当年贤妃百般哀求,软硬兼施,皇上都愣是将事情给压了下来,没有严惩太子。一方面是为了皇家颜面,另一方面则是因着那时朝局不稳,不能擅动史家。 徐知行闻言,随即问道:“什么把柄?” 他很清楚,若真能扳倒史家,那么就不只是动摇太子的地位了。兴许不出多久,就能直接尘埃落定。 “卖官鬻爵。” 这罪名可厉害得很了,徐知行迟疑道:“敢问您从何得知?” “你当初既然查过南云的身份,就该知道,她父亲是自戕于牢狱之中。”萧元景低声解释道,“这案子乍看起来没什么错,可若是细查下去,就会发现有说不通的地方……” 徐知行自然是知道这件事的。 可他当初心思全放在南云的身世上,对于姜父,也只是大略了解,并没有去细究。如今听萧元景讲起,方才知道自己错过了多重要的消息。 震惊之下,他甚至都没顾得上留意萧元景对姜父的称呼。 旁人兴许不知道,可萧元景却很清楚,南云的父亲应当是伯恩侯才对,姜父最多也就算是她的养父罢了。 他如今这么说,便算是彻底否认掉了南云与伯恩侯之间的牵扯。 徐知行问道:“您早就知道此事?” 萧元景垂下眼,并不答。 他知道这件事并不算早,但也的确有段日子,只是因着时机不对,所以从未向南云提起过,算是他的私心。 如今拿出来,既能重创史家与太子,也能给姜父平反,算是一举两得。 徐知行震惊之后,就满是欣喜了:“这件事情,只要筹划得当,必能得偿所愿。” 等到商议着定下个大概,徐知行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萧元景的态度:“依您的意思,无论如何,侧妃都不会认回伯恩侯府了。” 他这些日子看自家父亲的态度,应当还是想着认回南云,如今看来是半点希望都没了。 “自始至终,她认的父亲就只有姜家那位,与伯恩侯有什么干系?”萧元景平静道,“纵然她没那个出身,只要我愿意,就轮不到旁人来置喙。” 先前徐知行并不认同萧元景的做法,觉着他是放着捷径不走,非要自讨苦吃。这些天下来,倒是渐渐回过味来。 只要自己有足够的实力,原也不必在意这些。 萧元景的确有底气这么做。 114、第 114 章 第114章 南云伤得重,再加上有孕在身,用药之时还有诸多避讳,所以好得很慢。纵然是有太医每日看护着,也没多大用处。 她起初总是嗜睡,也不敢轻易下床,直到半月后方才渐渐好转。 不过除了伤痛之外,旁的事情可以说是十分顺遂,并不用她担忧。 各种补品流水似的往这边送,一应起居也有丫鬟、嬷嬷们伺候着,除却整日卧床修养无聊了些,便再没旁的难处了。 好在桑榆这些天都在家中,闲暇时候也能过来陪她聊天解闷,打发时间。 半月后,姚太医再三确准,终于点头解了禁。 南云这些天来整日躺在床上,只能偶尔下床走动,简直都要闲出病来了。如今总算是熬出了头,活似从牢狱中出来似的,当即就换了衣裳想要出门散散心。 白芷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边,小心翼翼的,生怕有什么不妥。 南云的身体倒是没什么大碍,但出门没多久,就又折返回家中。 原因无他,只不过出门总是会遇着同镇的人,纵然不敢来问东问西的,也会盯着她打量,委实不大自在。 刚一回家,恰好遇上了王府那边遣来的人。 南云并没去看萧元景这次又让人送来什么物什,急急忙忙地要来信后,便回房间看去了。 她在家中养病,对京城中的事情一无所知,总是难免会担忧,萧元景每隔两三日送来的信算是唯一的慰藉了。 虽说萧元景在信中讲的也都是些无关痛痒的事情,对朝局之事绝口不提,但每每看着这熟悉的字迹,就能让她安定下来。 抽出信笺后,还带出了几瓣菊花,纸上染着浅淡的香气。 南云将那信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仍旧没丢开,她轻轻地以指尖描摹着信上的落款字迹,像是能从中窥见萧元景写这信时的模样似的。 桑榆敲开了门,一见她这模样便忍不住笑道:“宁王殿下又差人送了信来?” 南云犹自出着神,听见声响后吓了一跳,随即将信笺妥善地收了起来,笑而不答。 “姚太医准你下床来了?”桑榆并不同她见外,自顾自地倒了茶来,上下打量着她,叹道,“比先前还要瘦……若是宁王殿下见了,想必是要心疼的。” 南云这些日子已经习惯被她打趣,到如今脸也不红了,只无奈道:“他若是这时候见着,以后必定得顿顿盯着我吃饭了。” 这话听起来像是抱怨,可实际上,又透着亲昵。 桑榆笑了声,在她小臂上捏了把:“可怜见的,都快成皮包骨头了,这样下去可不行,你还怀着身孕呢。” 姜母也反复念叨过此事,南云心中明白这样不好,可也没办法,毕竟该吃的她都吃了,事事也都依着医嘱。 病去如抽丝,总不是能一蹴而就的。 萧元景先前还特地将王府的厨娘调了个过来,依着南云平素里的喜欢来烧饭,可谓是体贴入微。 南云这些天总是没什么胃口,但为了身体和孩子,还是会按时按点地吃饭。加之有姚太医日日盯着,慢慢地,气色倒也在好转。 桑榆将此看在眼中,然而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又有麻烦随之而来了。 南云开始孕吐,见着饭食就会犯恶心。 她尚未显怀,以至于对这孩子总是会有种不真实感,如今倒是十分真切地感受到了孩子的存在。 厨娘变着法地换菜式,也没多大用处。 吃了犯恶心想吐,可不吃又不行,这孩子尚未出世,就已经将亲娘给折磨得痛不欲生。 桑榆看着南云吃了吐,然而还是得硬着头皮再吃,简直都要怕了,只能催着姚太医让他想法子,急得团团转。 南云有气无力地伏在案上,琢磨着给萧元景回信,抽空反过来安慰桑榆道:“往好处想,这孩子能这么折腾我,想来应当是个生龙活虎的……” “这又是什么歪理?”桑榆哭笑不得,“也就是眼下摸不着他,不然我想必是要忍不住动手收拾他的,怎么就这么能折磨人?” 想了想,她又问道:“你同王爷提此事了?” “没,”南云摇了摇头,随后坐直了身子提笔写信,“且不说他如今不能过来,就算是他在,怕是也没什么办法,只能干着急罢了。” 桑榆也明白,如今应当是大局为重。 以萧元景对南云的宠爱,若是事态允许,必定早就过来亲自陪着了。既然是没来,那就必然是有要事在身。 南云写了回信,报喜不报忧,等到将信封好给了小厮后,回过头去吩咐白芷道:“我现下仿佛好了些,拿些点心来。” 萧元景在京城周旋不易,她自然也能照顾好自己和孩子。 孕吐这症状断断续续地折磨着南云,这期间,倒是等来了个好消息。 先前南云借着桑榆之口,告知了容安身世之事,容安并没立时就认下,而是选择修书一封着人送回了家中问询。 这一来一去,到如今,总算是等来了回信。 南云曾有过担忧,怕容家会隐瞒事实,扯个幌子敷衍过去,好在并没有。 正如容安先前所说,家中的长辈很开明,在回信中认下了此事,也如实讲述了当年旧事。 这件事情并没什么弯弯绕,容安当年元宵夜被拐后,几经辗转,最后阴差阳错地被出门在外做生意的容夫人给收养了,而后带回了江南。 容夫人在信中说,当年是因着合眼缘,故而收养了容安,并不图什么。此番若是能确准寻回的是生身父母,如何抉择,也都由着容安自己。 随信寄来的,还有个已经很旧的平安符,依稀还能看清其上的“辰”字。 这平安符是当年姜父求来的,南云也有。 见着此物时,姜母直接落了泪,想要伸手去碰容安,可却又似是近乡情怯一般,并不敢。 容安是随着桑榆过来姜家的,见着姜母这模样,随即也不知所措起来。 “当年是我一时疏忽,才会致使你失落在外……”姜母抹了眼泪,竭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容家将你养大,恩同再造,这些年来想必也是感情深厚。我不会逼你认祖归宗,也不会强求其他,只要知道你好好的,就足够了。” 自从知晓容安的身世后,姜母辗转反侧思量许久,最终还是决定随缘,并不强求。她不舍得容安在其中左右为难,纵然容家长辈开明,她也不能得寸进尺。 “只一点,我希望你能随我去见见你的父亲。”姜母顿了顿,轻声道,“他在世之时,一直念着你……如今若是知道你平安无恙,在天之灵也可以安息了。” 容安低声道:“好。” 他终归是年纪轻,这些年来又被容家护得极好,几乎没经历过什么大事,如今只觉得手足无措。 直到祭拜过姜父之后,仍旧没能缓过神来。 桑榆始终在一旁陪着,将容安的心思看得一清二楚,及至回去之时,扯了扯他的衣袖,偏过头去轻声细语道:“其实你运气很好,无论是生父母还是养父母,都是通情达理之人。没人逼你做抉择,你也不必去逼自己……顺其自然就好。” 她难得有这样温柔的时候,容安先是一愣,随即点头道:“知道了。” 桑榆安抚性地冲他笑了笑,这才上前去,给南云递了个帕子:“解决了一桩大事,该高兴才对。” “我自然是高兴的,”南云并没要那帕子,闭了闭眼,“只是有些感慨罢了。” 林间的路不大平整,桑榆扶了她一把,提醒道:“小心些。” 南云应了声,自顾自地说道:“年初,尚未开春的时候,我自个儿悄悄地来过这里。那时候家中捉襟见肘,母亲的病不见起色,媒婆上门时还总是说些不着调的胡话……” 那时候,南云简直觉得天都塌了一样,独自扛了两年多,精疲力尽。 最崩溃的时候,她曾经悄悄地来看过父亲,在坟前跪坐了许久,甚至想过一死了之。但最后还是拍干净身上的土,独自回了家中。给母亲熬药、煮饭,然后加倍做绣活换银钱。 在最灰暗的那段时光里,南云觉着自己什么都没了,仿佛已经无路可走。怎么都没想到柳暗花明,竟然能到如今境地。 衣食无忧,不必再为了生计发愁,母亲的病一日日好了起来,连多年前失散的幼弟都寻了回来。 她也有了相知相许的人,等到明年,甚至会拥有一个孩子。 这一切,都是曾经难以想象的。 无论再怎么坎坷艰难,怀揣希望走下去,总是要比就此放弃要好的。若她当初没能撑下去,那才真是什么都没了。 所谓否极泰来,大抵如此。 “会越来越好的。”桑榆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笑道。 容安的事情尘埃落定,南云心中一直绷着的那根弦也松了下来,却不料没过几日,就又迎来了新的消息,还是与父亲当年的旧案有关。 此事是由御史当朝上书参史家挑起的,状告史家这些年来欺上瞒下,卖官鬻爵,甚至还曾操控科举舞弊。此外还有收受贿赂,纵容家奴行凶…… 一桩桩罪名罗列出来,骇人听闻,惹得皇上大怒,着人彻查此事。 而姜父那桩案子,就是这么被牵扯出来的。 115、第 115 章 第115章 事情要从多年前说起。 当初姜父进士及第,被遣到凉州担任地方官。他体恤民情,兢兢业业,称得上是政绩卓然。但后来却主动辞官,携妻女回到家乡定居,当了个教书先生。 南云那时少不经事,甚至还是经人提起,方才隐约能想起有过这么一段时光。她并不明白父亲好好的为何会辞官回乡,但也未曾问过。 直到四年前,父亲入狱,罪名是当年在凉州之时曾经收受贿赂,办案之时草菅人命。 南云自然是不肯信的,花了许多银钱打通关节,想方设法地混入监牢之中去见了父亲一面。 姜父见着她后惊骇得很,再三催促她离开,不要管这件事情。在她再三追问之下,姜父解释说,自己未曾收受贿赂,但的确曾经误断过案子,于心有愧,如今也是罪有应得。 南云失魂落魄地离开了监牢,她还未想好究竟该如何做之时,父亲却已经自戕于牢中,终结了此事,像是想要拿命来偿还曾经犯的错。 母亲受不得这样的刺激,直接病倒了,她那时候也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只能想方设法地安葬了父亲,接过了担子。 一忙就是三年,没有喘息的余地,也没有那个精力去细究真相。 又或许,是她也并不愿意接受,所以自欺欺人地不再多想。 这件事情南云未曾向任何人提起过,深深地埋在了心里。 而直到如今,彻查史家,牵扯出了当年的旧案,真相才得以浮出水面—— 史大将军这些年来驻守边关,凉州的官员近半数都是他的亲信,可谓是把持一方,欺上瞒下,从中贪墨良多。姜父辞官回乡,只是因为不愿与之同流合污,故而心灰意冷离开罢了。 而所谓收受贿赂,草菅人命,也是旁人的手笔。四年前事情被查出,可这人有史家庇护着,一番运作之后寻了个姜父这个无权无势的来顶缸。 萧元景着人详查了此事,刨根问底,方才知道原来姜父当初也并非自尽,而是被人在其中动了手脚,谋害了。 以姜父在南云心中的分量,萧元景深知此事会对南云造成多大的影响,思来想去总是放心不下,觉着这并非是一封信就能交代清楚的。 犹豫之后,他撕了已经写好的向南云解释的信,在关城门之前离开了京城,赶赴姜家。 如今朝堂上下,因着史家之事沸沸扬扬,陆续牵扯出不少旧案来,形势可谓是瞬息万变。此时离京,绝非明智之举。可萧元景一想到南云知晓此事后的反应,就怎么都放心不下。 再者,他也已经有月余未曾见过南云,心中也时刻惦念着。 所以反复掂量之后,萧元景还是决定连夜去见一见南云,等到明日一早再赶回来。 这一来一去,大半时辰都要耗在路上,兴许压根没有休息的时间,但他还是毅然而然地去了。这种事情,他不能让南云独自面对。 以姜家距京城的路途,纵然是快马加鞭,赶到之时也已经是深夜。 看守在外的侍卫见了萧元景后,连忙行了礼,萧元景翻身下马,进了姜家后直接向着南云的屋子而去。 屋中还燃着昏黄的烛火,显然是尚未睡去。 萧元景的脚步一顿,他心中明白,南云怕是已经听了风声,所以才会至今未曾歇息。 史家的事情闹得朝野震动,市井之间更是流言蜚语漫天,与之相关的事情都成了百姓们茶余饭后的谈资,传得极快。 萧元景心下叹了口气,他走近了些,听见里边传来桑榆的声音,正在开解着南云。他没再犹豫,直接敲响了门。 “白芷?”桑榆有些疑惑,走到外间来开了门,及至借着烛火看清萧元景的模样后,先是吓了一跳,随即又长舒了一口气,“还好你来了。” 南云正靠在迎枕上发愣,她低垂着眼睫,看起来无精打采的,还是等到萧元景走近之后方才察觉。她霎时瞪大了眼,几乎疑心自己是看错了:“你、你怎么来了?” 桑榆并没打扰他二人,话都没说,知情识趣地离开了。 萧元景快步上前,在榻旁坐了下来,他目光落在南云脸上,一动不动的:“我放心不下,便过来了。” 两人已经有月余未曾见过面,自打相识以来,从未分别过这么久,可谓是度日如年。 南云与萧元景对视着,百感交集,一时间竟什么都没能说出来,只张开手紧紧地抱住了他。 南云是傍晚出门散心的时候,从旁人口中知晓父亲之事的,震惊得很,几乎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的家。她将当年之事翻来覆去地想了又想,那是她的痛楚,如今却要再三翻检。 当年姜父入狱后,心中已经有了数,知道未必能洗白冤屈。他也知道以南云的性情,若真是知晓真相,必定会不依不饶地想要讨个公道。 可史家这些年来一手遮天,他当年在凉州为官之时,对这些人的手段再了解不过,绝非是南云一个无权无势的姑娘家能够对抗得了的。 所以权衡之下,姜父选择了对南云撒谎。 他是宁愿自己背上莫须有的罪名,哪怕南云会失望,也不想要她因此冒险。 但姜父也并未想过自戕,牢狱虽苦,可他却始终未曾画押认罪。最后逼得背后之人狗急跳墙,伪造了他畏罪自尽,这才算是交了差。 从姜父入狱到最后身死,不过十余日光景,匆匆结案。这件事情在史家的诸多罪行中,甚至算不得什么大案,可于南云而言,却是一生都难以过去的槛。 这件事情折磨她数年,每每想起,都觉着心如刀绞。 而父亲也蒙冤多年,直到如今,方才得以沉冤昭雪。 “我……我当初竟真怀疑了他,”南云紧紧地攥着萧元景的衣裳,声音中带了些哽咽,“他那样好一个人,又怎么会做那种事情呢?他不过是为了保全我所以才向我撒的谎,可我竟真信了……” 南云愧疚得很。 她甚至有想过,若自己当初没有听信这话,事情会不会有所不同? “凶手已经付出代价,史家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萧元景将她抱在怀中,低声安慰道,“阿云,这并不是你的错,你不必内疚自责。” 其实姜家无权无势,南云当初的年纪又那样小,就算是真知道内情,怕也是无能为力,并没法改变什么,甚至还会因此将自己给搭进去。 可懊悔这种情绪总是会反复折磨着,并非一时半会就能想开的。 萧元景并没半点不耐烦,他将南云拥在怀中,翻来覆去地安慰着。 南云的眼泪尽数蹭在了他衣襟上,过了许久,方才抬手抹了抹眼,同他道:“这件事,多谢你了。” “才月余未见,你怎么又同我见外了?”萧元景叹了口气,开玩笑道,“若是我再晚来些,你是不是都要不认得我了?” “怎么会?”南云咬了咬唇,她将脸埋在萧元景肩头,闷着声音道,“我很想你……孩子也是。” 萧元景顺势在她鬓发上落了一吻,随后将人给扶正了,看着她通红的眼,又是心疼又是无奈地:“不哭了。” 他这语气又低又温柔,倒像是在哄孩子似的。 南云下意识地抚了抚小腹,到如今,已经略微有些显怀了。打眼看去兴许看不出什么差别了,可摸起来,已经不是往日那般纤细到不盈一握的样子了。 “再过些日子,等到京中诸事都安定下来,我就接你们回去。”萧元景小心翼翼地覆上她的手,明知道以现在的月份,孩子并不会有什么反应,但心中还是不由自主地雀跃起来。 南云眉眼间的愁容褪去些,她抬眼看向萧元景,无声地笑了笑。 夜色愈浓,南云心知萧元景怕是一早便要离开,她向里边挪了挪,留出一半枕头给萧元景,轻声道:“时候不早了,多少歇会儿吧。” 萧元景应了声,和衣躺下,但却并没闭眼睡去,而是侧过身去看着南云。 自打进门起,他的目光就没从南云身上挪开过,像是一刻都不舍得似的。南云垂眼笑了声:“不困吗?” “太久没见你了,睡一刻就少一会儿。”萧元景绕着她的长发,低声问道,“你的伤……可还好?” “伤口已经痊愈了。” 只不过亏得气血,得慢慢养回来才行。 “你安心修养,旁的事情都有我。”萧元景承诺道。 南云点点头。她以往总是睡得很早,今日算是个例外,但到现在也已经有些撑不住了,再加上有萧元景在身旁陪着,不多时就倚在他怀中睡了过去。 萧元景并没歇息,他又留了不足半个时辰,便轻手轻脚地起身,替南云盖好了被子,而后便离开了。 更深露重,夜色浓得仿佛化不开似的。 他出了门后,便没再犹豫,直接带着侍卫快马加鞭赶赴京城。墨色的衣衫几乎要与夜色融为一体,披风扬起,银线绣着的仙鹤在微弱的月光之下熠熠生辉。 史家这案子牵连甚广,朝野上下为之震动。皇上沉疴在身,并没精力事事过问,太子又得避嫌,事情便自然而然地落在了萧元景与秦王身上。 两人皆与太子有多年旧怨,查起此案来,可谓是毫不留情。 这其中有些事情,倒也不独史家有犯,更像是世家之间未曾言明的默认规则,只不过一旦被揭出来,便成了清算的罪名之一。 萧元景心中早就估量,着意使人深究细查,果不其然,续上了先前先前刺杀之案的线索。他就知道,当初怎么都寻不着指向太子的证据,就是因为有史家在其中经手。 如果说,先前太子还能与史家撇清干系,暂时保住自己摇摇欲坠的太子之位,此事被挑出来后,他就当真是绝无翻身的可能了。 萧元景并没着急,等到所有事情理清之后,方才将证据尽数摆到皇上面前,一声不发,等着他的决断。 其实就算先前没有实质性证据时,皇上心中也有数,可如今真见着这些后,就连自欺欺人躲避的余地都没有了。 他像是顷刻之间老了许多,半晌没能说出话来。 纵然“天家无父子”,可虎毒尚且不食子,到了如今这个年纪,就更是难免更看重亲情。 皇上遣退了萧元景,在那里空坐了许久,最终还是下了诏书—— 废太子,圈禁,永世不得出。 诏书一下,众皆哗然。 这下子,连傻子都知道朝局变动,原本不显山不露水的宁王极有可能要当储君了。各怀鬼胎,上赶着想要来巴结的人不计其数。 可萧元景谁都没理,只吩咐顺子道:“准备车马,接娘娘回京来。” 作者有话要说:才发现这几章一直把设定搞错了orz 多谢指出来的姑娘,皇后娘家姓史,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写了三章都没觉得不对== 等完结之后会把全文过一遍,捉捉虫什么的 116、第 116 章 第116章 依着萧元景原本的打算,是想等到彻底尘埃落定后,再接南云回京来的。如今太子虽然已经倒台,但秦王尚在,需要善后的事情也不少,无论如何都算不上是清闲下来。 可他与南云已经分开许久,先前那夜匆匆一面,非但没有缓解,反而让他愈发惦念起来。 所以思量再三后,萧元景还是决定先遣人将南云给接回来。 诸事缠身,萧元景并不便亲自去接,但还是尽力腾出半日功夫来,在家中等候着南云的到来。他正掐时辰算着,门房那边却有人来报,说是徐知行到了。 萧元景犹豫一瞬后,吩咐道:“请他过来。” 若是旁人在这时候上门,兴许是为了攀附拉关系的,可徐知行却并没这个必要。萧元景很清楚他是为什么而来的,虽说不大乐意,但挪出点时间来见他一面。 毕竟这件事情总是要有个交代的,倒不如趁此机会彻底料理清净了。 这些日子来,徐知行为萧元景办了不少事情,两人虽算不上是私交甚好的知己,但在许多事情上还是能说上几句的。可徐知行这次过来,却是不敢有半分懈怠,恭恭敬敬地行礼问安,姿态放得很低。 萧元景将此看在眼中,端起茶盏来,漫不经心道:“坐吧,不必拘礼。” 打了这么久交道,萧元景也已经将徐知行的性情摸得差不多。 虽说他天性凉薄了些,但本事却是有的,只要能让他心悦诚服,倒也是个派得上用场的。 徐知行觑着萧元景的神情,低声叹道:“我这次,是向您请罪来的……” 他原也是个伶牙俐齿的人,平素里说起事情来头头是道的,可如今却像是被堵了嘴一样,说话磕磕绊绊,艰难得很。 萧元景抬眼盯着他看了会儿,一哂:“此事说白了,跟你也没多大干系,用不着你来请罪。我并不是不分青红皂白就要迁怒的人,只要伯恩侯府给出一个交代,就够了。” 徐知行虽还没道明来意,但萧元景很清楚,是为了太子遣人刺杀他之事来的。 萧元景先前一直没想明白,为何好好的,太子会突然冒这样大的风险对自己下杀手?这些年来虽多有嫌隙,但若非是其中发生了什么,绝不至于到此地步。 他回京后调查此事,倒是慢慢理清了来龙去脉。 其一,是因为贤妃破天荒地探看见了皇上。她与皇上撕破脸后冷淡了这么些年,如今低头,是为了给萧元景增添些胜算。但落在旁人眼中,自然是会有所防备的。 贤妃全然是好意,只不过当时的事态牵一发而动全身,并非一人能掌控。 其二,则是要归咎于伯恩侯夫人秦氏了。 当初伯恩侯在长街之上拦了南云,秦氏经嬷嬷之口得知了此事后,虽没敢多问什么,可私下里却一直想方设法地遣人去查。 宁烟是她的心病,如今有容貌与宁烟相仿的人出现,她岂能不防? 只不过秦氏的手段到底要弱些,一来二去折腾了许久,方才得知南云的身份。秦氏原本是怀疑,伯恩侯见着与宁烟相仿的人动了心,及至知道南云极有可能是宁烟当年留下的女儿时,便彻底坐不住了。 没有人比秦氏更清楚,伯恩侯可以为宁烟疯到什么地步。 更何况族谱之上,宁烟死后记的可是正妻的位分。秦氏当初认下,是想着保全自己的位置,毕竟宁烟死都死了,给她一个虚名又能怎样?若是早知道宁烟有女儿留下,便是再怎么说,秦氏也是不会让步的。 秦氏知晓此事后,辗转反侧,始终放心不下。 若伯恩侯真将南云给认回,届时她可就真是颜面无存,成了别人的笑柄,连带着女儿在东宫的处境也会愈发艰难。 在秦氏看来,南云必定会上赶着想要认回伯恩侯府,抢占这个高贵的出身,自己不得不防。她并不知道南云已经回绝,而是自顾自地忧虑着,又自以为聪明地想出个对策来。 事到如今,秦氏与伯恩侯早就没什么夫妻情分,更不会顾忌他的想法。她越过了伯恩侯,指使着徐知音,将此事描补之后透露给了太子。 她知道太子并不会为了这些家长里短的事情下场,便着意夸大,阴差阳错地竟真懵对了六七分。 再加上太子也隐约觉察出不对来,这一年来他诸事不顺,绝非秦王一己之力能办到的,便将矛头对准了萧元景。 这件事情牵扯颇多,繁复得很,萧元景也是直到近几日方才彻底理清楚的。 刺杀之事归根结底自然是太子的罪,但在这其中,秦氏与徐知音也脱不了干系。徐知行正是清楚这一点,所以才会特地上门来“请罪”,既有表明立场的意思,也有些许回护的意思。 毕竟若是装傻充愣,等着萧元景来收拾,届时再说什么可就晚了。 见萧元景并没有要她二人性命的意思,徐知行心下松了口气,再三谢过。 正说着,又有小厮来传话,说是侧妃娘娘快要到府中了。 萧元景立时站起身来,他也没工夫再同徐知行磨牙,商议如何处置秦氏与徐知音,只说道:“这件事情你看着办就是。” 徐知行并不是那等不知分寸的人,是能拿捏得准的。萧元景吩咐之后,便快步出了门。 马车缓缓地在王府门口停下,白芷掀了帘子,小心翼翼地扶着南云下了车。 虽说修养月余之后,伤口已经愈合,可南云身体虚弱,更别说腹中还怀着孩子,自是不能有半点闪失。 时隔月余,再见着这熟悉的门庭,南云不由得有些感慨。 她扶着白芷进了府门,才走没几步,就远远地见着快步赶来的萧元景。 那夜萧元景来去匆匆,也就留了一个多时辰,南云甚至不知他是何时离开的,睡醒之后看着身侧空了的地方,怅然若失许久。 兴许是有孕在身的缘故,她如今的情绪总是不稳,也格外容易惦念。 如今总算是不必再分隔两地。 见萧元景过来后,白芍便知情识趣地让开来,落后了几步。 萧元景亲自扶着南云,低声笑道:“总算是将你给盼回来了。” 南云半开玩笑道:“你总算是来接我了。” 她这话并没抱怨的意思,更像是随口撒个娇罢了,萧元景还是略带歉疚道:“是我不好,劳你久等了。” 南云摇了摇头:“你做得已经很好了。” 不过月余,局势就已经天翻地覆。 朝臣们以往的注意力都在太子与秦王身上,直到前不久,方才发现原来所谓的闲散王爷也非同一般。这一个多月下来,众人算是彻底开了眼,任是谁都没法否认萧元景的能耐。 “只不过,我也并没那么脆弱。”南云顿了顿,还是将心中藏了许久的话说了出来,“若是再有什么事,你不必这样小心翼翼地护着我……我想同你站在一处,不管是好是坏。” 这些日子,南云留在家中休养,心中就始终在想这些。 只不过这是萧元景的决定,他如今忙得厉害,南云总不好闹着要回京,那就全然是给人添乱了。如今诸事平歇下来,她便趁着这个机会,将近来所思所想尽数说了出来。 “我这个人,在许多事情上皆是随波逐流,兴许有些小聪明,但本事并不算大。”南云小声道,“故而我总是觉着,自己帮不上你什么忙,索性就不管也不问……” 也正是因为这个缘故,一旦出了什么大事,萧元景首先想的就是将她稳妥地护起来,而不是同她商议。 这家中休养的期间,南云想了又想,终于还是决定改掉自己以往的作风。 “今后我会慢慢学,不会总想着躲避,”南云仰头看着萧元景,“不管旁人怎么说,不管今后如何,我都要同你站在一处。” 她并不在意旁人如何议论,也不在意背上软糯无能的名声,但却不想再躲在萧元景身后,由他帮自己承担。 萧元景怔了怔,低声笑道:“好。” 虽然南云这些日子不在,但风荷院仍旧是井井有条,得知她要回来后,侍女们更是早就将一切都安置好。院中栽种着新移过来的各色秋菊,屋中也已经点上了她常用的香,尚未落座,白芍就已经沏了茶来。 萧元景挪出了半日空闲来,陪着南云闲谈叙旧,将近来的事情大略讲了,又一道用了晚饭。 及至天色暗了下来,便该安寝了。 南云一回来,萧元景仍旧是宿在风荷院中,正院那边又冷落下来。 萧元景将南云拥在怀中,有些急切,又很小心地索吻。 所谓小别胜新婚,只不过以南云如今的情况,也只能浅尝辄止,聊以慰藉罢了。 南云催着他吹熄蜡烛,萧元景却并没应,低声道:“我看看你的伤。” “不要,”南云下意识地拢了拢衣襟,“尚未好全,八成还是要留疤的,不好看。” 嬷嬷上药的时候,她看过那伤,的确很不好看,尤其是在白皙细腻的肌肤上,显得格外狰狞刺眼。虽说嬷嬷百般宽慰,说是用了宫中最好的药,可这些日子看来,八成也是没多大用处的。 “这是你为我受的伤,险些连命都赔进去了,”萧元景垂眼看着她,“难道我还会嫌弃?” 萧元景自然不可能嫌弃,南云很清楚这一点,只不过但凡姑娘家总是格外爱美些的,并不愿意心上人见着半点不好。 她抿了抿唇,挪开了手。 衣衫半|解,露出那尚未痊愈的伤口来,在心脉附近,若是再偏上些,怕是连命都未必能保得住。 萧元景并不知该说什么好,他低下头,在那伤口上落了一吻。 懊恼与后怕,并着无限深情尽在其中,不言而喻。 “我心甘情愿,并无半分后悔,”南云咬了咬唇,“阿景,我很想你……” 南云生得原就很好,雪肤乌发,眉眼如画,配上如今的神情模样,怕是圣人也难自持。 更何况萧元景也并非圣人,他眸色一黯,吹熄了灯,放下了床帐。 虽说不宜行|房,但总是有旁的法子。 及至第二日,萧元景早早地起来上朝,可南云仍旧是困得连眼都睁不开,含糊不清地叫了声他的名字。 “你只管睡就是,”萧元景遮了遮她的眼,声音中带着笑意,“等到料理完事情,我就回来。” 这些日子他总是孤身一人,早起出门时也是满心算计,已经许久未曾有过这样高兴的时候了。 南云则是困得厉害,顾不上旁的,应了声后,便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一更 117、第 117 章 第117章 废太子后,皇上并没急着改立新的储君,只是将不少事务移交给了萧元景,像是要继续考察他的能耐似的。 但明眼人都知道,以皇上如今的身体,怕是撑不了多久了,迟早是要立储的。 朝堂之中暗流涌动,众人各怀心思。 相较而言,萧元景这个处在纷闹中心的人,反倒显得格外淡定。他每日里按部就班地,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忙完之后便回府去,并没什么拉帮结派同秦王斗个你死我活的意思。 众人将此看在眼中,纷纷猜测他这是以退为进,以不变应万变,又或许是私下中有什么动作,只是未曾宣之于众。 萧元景由着旁人猜,并不多言,办完差事后,剩下的时间便都留给了南云。 南云回到府中后,也不似先前那般整日里只顾着玩乐消遣。 她接手了王府后宅的事情,开始学着料理庶务,若是有什么不懂、拿捏不准的,便会向柳嬷嬷请教。 柳嬷嬷是在宫中呆过的老人,对这些事情了如指掌,南云又是个态度极好还聪明的,学得极快。 对此,柳嬷嬷倒是倍感欣慰。 她一路看过来,心中明白萧元景是想要将南云扶成正妃的,对于南云一贯的作风,她虽不好多说什么,但心中总是不认同的。 如今见着南云肯主动上手,也像模像样的,着实是暗自松了口气。 倒是萧元景时常会劝,让南云不必太累,这些事情暂且搁置下来也无妨。 到如今,南云的身孕已经三月有余,显怀了。 不过她身形原就纤细,再加上如今深秋,衣裳穿得也厚重,所以打眼看倒是不显。只有晚间脱去重重衣裳,方才能看出个所以然来。 桑榆偶尔会上门来,她这个当干娘的,格外尽心,见着什么新奇有趣的玩意,都想着给孩子备上一份。 此外,桑榆始终还惦记着先前贤妃为难南云的事情,总想寻个合适的时机,在萧元景面前提一提。只不过萧元景忙得厉害,桑榆就算是过来,也见不着他的人影,只能一放再放。 及至好不容易寻着个机会,离开的时候碰巧遇着了回府来的萧元景,结果才刚开口,就被里间出来的南云给拦下了。 南云三两句将萧元景给敷衍了过去,而后推着桑榆往外走,同她笑道:“我就说总觉得你有些不大对劲,原来是打着这么个主意。” 见她走得快了些,桑榆连忙扶着南云,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地问道:“你既是知道,为何不让我说完?你能咽下这委屈,我可看不过去。” 就算南云先前已经再无妨碍,活蹦乱跳的,桑榆一想到先前她颓丧的模样,就仍旧觉得生气。 “你是想着不要坏了他们母子关系,可贤妃娘娘却未必领你这个情,说不准还正想着如何再为难为难你呢。”桑榆撇了撇嘴,又道,“再说了,宁王殿下也未必想要你这样委曲求全。倒不如将事情给说开了,谁是谁非都分清楚。” 她嘴皮子利索得很,说得头头是道。 南云知道她这是一心为自己好,并没反驳,只是顺毛似的解释道:“这些道理我都明白……” “都明白你还拦我?”桑榆横了她一眼,“若是贤妃将来再为难你,难不成,你还要这么忍气吞声?” “自然不会。”南云正色道,“先前是我糊涂,才会被她三言两语给说动了。如今既然已经明白过来,那就不会再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我拦你,并非是要护着贤妃。只不过事情已经过去,时隔许久,再提也没什么意思。 “再者,我也不用阿景帮我出头。若是再有这样的事情,自己就会怼回去。” 南云虽不爱惹事,但却并不是会就此扯谎敷衍的人,她既是这么说,就必然会做。 桑榆听此,这才放下心来:“那就好。” 南云亲自将桑榆给送出了门,慢慢回了风荷院。 其实如今再想当日贤妃的言行举动,南云自个儿也不太明白,怎么就因着那么几句话梗了许久?兴许是心境不同,看待同一件事情的反应也就不同。 当初诸多事情交织在一处,尤其是所谓的身世与贤妃那番话,几乎将她整个人都压垮了。 可如今经过生死之后,倒像是勘破了似的。 先前,南云并不以自己的出身为耻,但心底却是认同自己与萧元景的不对等,觉着配不上,所以才会被贤妃三言两语中伤。若是她自己没这个想法,任是谁说,也不会动摇。 而到如今历经生死之后,她总算是彻底明悟过来。 若是真在乎这些,那从一开始就不要在一处好;若是在一处了,那就不要瞻前顾后,不然岂非是自找不痛快? 更何况感情之事,哪有什么配得上配不上,两情相悦心甘情愿就足够了。 南云自己已然拿定了主意,自然不会再怕面对贤妃,这事她自己能料理好,也就不想告到萧元景那里去。 但萧元景是何等机敏的人,闻琴音而知雅意,纵然桑榆被南云拦下,没能将话给说完,他也不难猜到桑榆的意思。只不过见南云不肯提,他便也佯装不知,并没追着问下去,而是等到寻了个空将柳嬷嬷叫来问询。 柳嬷嬷原是一直替贤妃瞒着的,可如今被萧元景当头问到了脸上,并不敢当面扯谎,犹豫再三后,只能将那日的事情给大略讲了。 她还算是护着贤妃,并没依样画葫芦地学出来,饶是如此,萧元景的脸色却还是冷了下来。 “王爷息怒,”柳嬷嬷硬着头皮劝道,“贤妃娘娘当初的确也是为着您考虑,只不过用岔了法子……” “我先前一直觉着阿云那些日子不大对劲,只当她是有孕在身,所以格外敏感些,如今才算是明白过来,”萧元景冷笑了声,“若非是桑榆今日提了一句,你们就准备这么将我当傻子一样瞒在鼓里?” 这话就太重了些,柳嬷嬷连忙跪下请罪。 萧元景这个人,无论在旁人面前再怎么心机深沉,可却是不会防备亲近之人的。结果先是成玉后是贤妃,个个打着为他好的名义,在背后干着明知道他不会喜欢的事情。 最为可笑的是,到头来他竟没法说什么,毕竟她们的初衷的确不坏。 这种情形下,怕是只有圣人才能不动肝火了。 柳嬷嬷觑着他的脸色,心中一凉,许多年了,她就没见萧元景这般动怒过。正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敲门声响起,外边传来了南云的声音,低低地唤了声萧元景的名字。 萧元景是着意避开南云,将柳嬷嬷叫到正院书房来问话的。 如今天色已晚,他并没料到南云会突然过来,先是一愣,随后面上浮现出些无奈的神情来,向柳嬷嬷抬了抬手。 柳嬷嬷连忙站起身来,垂首侍立在侧,心下稍缓。 萧元景亲自上前去开了门。 南云裹得严严实实,笑盈盈的,及至进了门后,方才拂下了披风的兜帽,冲着萧元景道:“都这时候了,怎么还在这里?” 说着,她给柳嬷嬷使了个眼色。 柳嬷嬷看在眼中,如蒙大赦地退了出去。 萧元景在南云面前素来是生不起气的,但还会板着脸道:“明知故问。” 南云先前拦下了桑榆,但并不确准能不能在萧元景这里糊弄过去,及至晚间,见着萧元景迟迟不来,连带着柳嬷嬷也没了影子,便知道八成是没瞒过。 她特地赶来正院,一见着情形,便知道自己并没猜错。 南云凑近了些,软着声音向萧元景道:“你生气了?” 看着她这模样,纵然是真有什么气,大半也散了,更何况这事也并不是她的错。 萧元景无奈地叹道:“我不能生气吗?母妃瞒着我为难你,你也瞒着我半句话不说,若不是桑榆今日提了两句,我怕是还跟个傻子似的蒙在鼓里……这还不值得气一气吗?” 南云想了想,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答,索性就点起脚在他唇角亲了下。 萧元景被她这一招杀了个措手不及,直接愣住了。 “我先前不说,倒的确是想着委屈自己,好歹不坏了你们母子间的情谊,”南云并没再瞒他,如实说了,而后话锋一转,含笑道,“如今不说,却并没什么委屈不委屈的。只不过想着,婆媳之间的事情,你一个大男人掺和起来仿佛不妥。” 初相识时,萧元景还嫌弃过南云木讷,如今却是被安排得明明白白,连反驳的话都说不出了。 “莫要气了,今后我再不这样了。”南云扯了扯他的衣袖,笑盈盈地说道,“若是贤妃娘娘再为难我,我就好好同她争论,若是辩不过,再来你这里搬救兵可好?” 萧元景哭笑不得。 这些日子来,萧元景能察觉到南云的确是变了不少,说不出个所以然,但倒依稀像是桑榆曾讲过的,少时那无拘无束的模样了。 抚平了曾经经历过的坎坷磋磨,恢复了旧日的性情。 旁的尚且不好说……但卖乖撒娇的确是厉害得很。也的确很招人喜欢。 “走了,”南云扯着他的衣袖向外走去,“都这时辰了,你不困我都困了。” 萧元景跟了上去,抬手替南云戴上了兜帽,又半揽着她的腰,摇头笑道:“小心台阶。” 作者有话要说:二更我们云是个招人喜欢的小姑娘,属于那种温柔又活泼的 然后帮基友推个文,超好看,强烈推荐!!!感兴趣可以收藏一下 《江春入旧年(重生)》by林中有雾 苏九年命不好,给嫡姐当陪嫁丫鬟,安分做人,奈何生得越来越好看,被姐夫看中要纳为妾室。她誓死不从,嫡姐将她活捉了打死,甚至害了她的生母。 谁想到一睁眼,她就到姐姐劝她为妾时,为了保住自己的这条小命,她偷偷将目光对准了秦家的掌权人——秦三爷秦江春。 秦江春有隐疾,他不能人道,清心寡欲了很多年,突然有个姑娘撞进他怀里,红着脸笨拙地撩拨着。 他原先没什么反应,后来却觉得,唔,小姑娘身子很软,那里尤甚。 小剧场 去书院选人,秦三爷将女扮男装的苏九年带上了。苏九年凑在爷耳边,红唇张合: “我瞧着那青衫的公子不错,看起来斯斯文文的,想必学问不错,还有那紫衫的公子,生得真是高,还有……” 秦江春暗自记下,晚上的时候将人往死里折腾,沉声问:“谁最好?” 苏九年红着眼睛,断断续续说:“三爷是……最好的,他们都比不上。” 窗外是残夜,江春入旧年。 外面人都说,秦夫人命好,苏九年心里知道,她不过是遇到了一个好人而已。 118、第 118 章 第118章 南云的转变自然是好的,她就像是挺过了寒冬之后复又抽芽的花枝,生机勃勃的,很是招人喜爱,萧元景对此乐见其成。 只不过在贤妃这件事上,南云不想计较,那是她的温柔宽宏,萧元景却并没准备当做什么都不知道,就这么揭过去。 毕竟南云是实实在在受了委屈的,他既是知道了,就断然不可能无动于衷。 及至第二日,萧元景照例进宫去向皇上请安回话。 皇上病态愈显,纵然是强撑着,也没法子将每日的早朝撑下来,隔日便要休朝。 他的身体原就不济,废太子之后,就更是江河日下。 这件事对他的打击太大,心病难治,身体自然也就好不起来了。 他鬓发皆白,再不是当初那个威风赫赫的一国之君,垂垂老矣,如今也不过是用诸多珍贵药材吊着命罢了。 众人谁也不敢提,但都心知肚明,过不了多久这江山就要易主了。 有太子的前车之鉴,秦王并不敢贸然对萧元景动手,但事到如今,他也并不是能坐得住的人,忙着拉拢朝臣之余,也会每日到宫中来献殷勤侍奉。 秦王的生母出身并不算好,并没一个强大的外祖家做依仗,这是他的弱势,所以只能想方设法地从旁的地方补回来。 他与太子斗了好些年,早就做好了“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准备,却不料半路里突然杀出个萧元景来,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当初与太子相争之时,秦王还曾拉拢过萧元景,只不过每每都被萧元景给敷衍过去。 直到先前刺杀之事闹出来后,萧元景入朝,而后接连几桩大事,史家倒台、太子被废,他方才知道自己这些年何等愚笨—— 这么些年,他竟都没能看出萧元景的野心来。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他与太子斗了数年,到头来竟然被萧元景给抢了先。 秦王原本看萧元景,觉着他是个无所事事的闲散王爷,如今再看,只觉得他像是伺机而动的蛇蝎。 萧元景倒是没什么差别,见着他时,还是会客客气气地问候一声。 当着皇上的面,秦王也不敢造次,笑道:“三哥来了。” 皇上睁开眼来,目光在秦王与萧元景二人之间转了几转,他先是拿些朝局政务来问二人的见解,随后又将秦王给打发了,单独留下萧元景来过问差事。 萧元景一五一十地答了。 以他的本事,办这些并不算多难,尤其这些日子熟悉之后,更是得心应手。 饶是皇上,也说不出什么不好来。 “你近来可还好?”皇上忽而问了句。 这话语焉不详,听起来并不像是问正事,反而像是忽然闲谈起家常来。 “儿臣近来尚可,差事已经上手,也从中学到许多。”萧元景低声道,“等到父皇您的身体好起来,我也就再没什么可担忧的了。” 他这话说得倒也有几分真情流露,并非只是为了讨皇上欢心。 于萧元景而言,皇上终归是他的生身父亲,这些年来受的恩惠也的的确确存在,并不会为了皇位就生出什么歹念来。 更何况如今的局势是偏向他这方的,再拖下去,也不会吃亏。 倒是秦王,兴许会坐不住。 皇上执掌朝局这么些年,还是能分清真心假意的,他盯着萧元景看了会儿,摇头笑了声:“你倒是没让朕失望。” 萧元景并不知道先前秦王在时发生了什么,可是看皇上如今的反应,只怕是对秦王的言行并不满意。他也没多嘴试探,又关切了两句后,便琢磨着准备告退了。 按着以往的惯例,皇上如今也该歇息了,但他今日却留了萧元景,又问道:“朕听闻,你府中的那位侧妃怀了身孕?” 萧元景并没向皇上提过此事,但这消息总是不可能全然瞒住的,他怔了一瞬后,随即答道:“是。” 就眼下的局势而言,并不适合提南云之事,毕竟一旦提及,少不得就要扯到立正妃的事情上。之前为着这件事,萧元景明里暗里顶撞过皇上,皇上又是气又是无奈的,最终也只能由着他去了。 可如今却是不同。 萧元景当初是个不插手政事的闲王,拖着不立正妃,还能当成是任性而为。可如今他若是想当储君,断然是不能再这般随心所欲的。 果不其然,皇上随即就又提起了立正妃之事:“当初你不肯应,如今难道还不肯?” 萧元景沉默不语。 “你先前说,没有遇着合心意的姑娘,所以一直拖着迟迟不肯册立正妃。”皇上心中已经属意萧元景来当这个储君,所以难免格外操心些,耐着性子道,“可今时不同往日,你总该明白的。” 皇上随即又正色道:“事到如今,大局为重的道理,难道还要朕再来教你吗?” 闲散王爷、纨绔子弟可以任性,因为肩上并没担子,也没人对他们抱有什么期待。可一国储君,势必要以大局为重的。 娶一个出身名门的闺秀当正妃,相当于变相拉拢势力,同时也能稳固朝局与后宫。 萧元景很清楚这个道理,也很明白自己怎么做最好。 如果他现在松口,直接请皇上指婚,那么储君的位置便是十拿九稳。 毕竟这两个多月来,皇上对他料理政务的能力应当已经放下心,唯一不满的也就是他那一直空悬着的正妃之位了。 这是“聪明人”的做法,若是没有南云,萧元景兴许立时就这么做了。可如今为了南云,他宁愿去当这个“傻子”。哪怕是多绕点弯路,他也不会去辜负南云。 皇上见他如此,神情冷了下来,他倒也没立时发怒,只是沉声道:“此事你自己回去给朕好好想想。若是连‘大局为重’都做不到,你如何能担当得了重任?又如何能让朕放心?” “是。”萧元景应了声后,便离开了寝殿。 才刚一出殿门,萧元景就遇着了前来探看的成玉。 “你稍等等我。”成玉低声道,“我去给父皇请个安,然后随你一道往昭阳殿去。” 自打皇上病后,成玉也是时常会进宫来请安,大都是进去说几句话便出来了,所以便叫住了萧元景。结果这次请安,却被留住长谈了会儿,等到再出来的时候,萧元景已经等了许久。 “久等了。”成玉略带歉疚笑了笑,及至与萧元景离开寝殿后,又变了脸色,眉头微皱道,“你可知父皇方才同我说了什么?” 萧元景仰头看了看天色,漫不经心道:“无非就是想让我立正妃。” “父皇方才都快明着说了,”成玉抿了抿唇,压低声音道,“只要你能老老实实地娶个大家闺秀当正妃,他就将太子之位给你。” 萧元景方才在外边等候的时候,就已经隐约猜到会是这样,如今倒是不出意料。 见萧元景无动于衷,成玉顿时觉着头疼起来:“都到了这种关头,你还要为了南云来忤逆父皇不成?” 萧元景同成玉私下里说话,并没什么避讳,轻描淡写道:“我并没有刻意想要忤逆他的意思,一直以来,我都是这么个态度。” 成玉瞪了他一眼:“我看你真是被南云将魂都拘走了。”顿了顿后,又道,“等到了昭阳殿,我非得将此事告诉母妃不可,看她怎么……” 没等成玉将话说完,萧元景便开口道:“说到这个,我倒是想起来了……母妃先前曾经将南云叫过去问话,你可知道这件事?” 成玉:“……” 她是知道贤妃想要为难南云的,但究竟是如何打算、如何做的,却并不算清楚。如今猝不及防地被萧元景问起,一时之间,她竟没能想好该怎么回答。 见成玉这模样,萧元景岂有不清楚的道理,摇头一哂。 成玉知情识趣地闭上了嘴,一路上没再多言。 作者有话要说:先睡觉去了,剩下的章节会写完后一次性发出来,最晚周一完结正文。 番外暂定三个,有想看的梗可以提(没有的话我就依旧自由发挥(以及番外会当福利送字数,记得到时候不要屏蔽作话 119、第 119 章 第119章 平心而论,成玉现在是有点怵萧元景的。 一来是理亏在先,二来,也是因着萧元景近来的言行手段,着实是让她这个亲姐姐也大开眼界,几乎有些不敢认。 萧元景在她面前,从来都是性情温和好说话,直到他遇刺入朝之后,成玉方才算是见着了他另一面。 韬光养晦也好,扮猪吃老虎也罢,成玉都很是难以置信。 纵然她知道萧元景少时有多聪颖,但仍旧难以将那个整日里不务正业的闲王,与现在这个雷厉风行的人联系到一处去。 当初萧元景入朝,太子那时尚在,明里暗里使了不少绊子,想要看他笑话的人也不少,但却都没能如意。他待人处事软硬兼施,该狠的时候绝不手软,数月下来,朝野上下再没人敢看轻他。 成玉这些天来听了许多萧元景的事迹,虽知道其中不乏夸大的成分,但如今见着他,还是没法像以往那般自在。尤其是一想到南云替他挡箭险些没保住性命,心中就愈发地不是滋味。 先前贤妃决定为难南云之时,成玉是知情的,也试图劝过,只是没能成。她不敢违逆贤妃,故而并没有向萧元景透露过,算是默认了此事。 以至于如今被萧元景问到,压根不知该如何应答。 萧元景并没紧追不放,两人就这么一路安静地到了昭阳殿来。 贤妃倚在美人榻上闭目养神,听着他二人到来后,抬手遣走了一旁捶肩捏腿的宫女们,起身道:“你们今儿怎么想起一道过来了?” 成玉笑了声:“我去给父皇请安的时候,恰好遇着了阿景,便顺道结伴过来了。” 说着,她暗地里给贤妃使了个眼色。 萧元景倒是没什么反应,只是话比以往要少些,坐定了之后便只管喝茶,听着贤妃与成玉闲聊。 贤妃在宫中这么些年,待人接物上自然是要格外敏锐些,再加上有成玉暗地提醒着,她很快就意识到不对。略一想,便猜到八成是先前同南云那件事情被萧元景给知晓了。 她心中一沉,虽有三分心虚,但更多的却是着恼。 贤妃并不知道实情,只当是南云主动提了此事,想要离间她们母子情谊。此外,她也恼萧元景如今的态度,觉着他这是为了南云疏远了自己。 贤妃原已经想好了辩驳的话,可萧元景却迟迟不开口,大有不想提的意思。到最后,竟是她忍不住主动提起了此事。 她又是着恼又是委屈,忍不住又道:“若不是为了你好,我何必去当这个恶人?如今你年纪大了,倒是愈发长进了,为了那么个女人来给我摆脸色。” 萧元景放下茶盏来,抬眼看向她:“您口口声声说是为了我好,可实际上,甚至连这件事情都不敢让我知晓……恕我冒昧,您当真觉着自己半点错都没有吗?” 这话直白得很,完全就是不留情面了。 这么些年,萧元景从来没这么同贤妃说过话。 此话一出,贤妃当即就变了脸色,一旁的成玉抬手扶了扶额,心下重重地叹了口气。 贤妃气得没能说出话来,萧元景却又道:“我知道您嫌弃南云的出身,可我并不在意,也一早就向您说过。您办着明知道我不可能接受的事情,回过头来还想要让我感恩戴德,哪有这样的道理?” “再有,您兴许有所误会。这件事情并不是南云告诉我的,恰相反,她倒是还想着替您隐瞒。”萧元景平静地说道,“我自问并没任何偏颇,只是就事论事。您听得进去也好,听不进去也罢,在南云的事情上我绝不会让步的。” 说完,他便站起身来,恭恭敬敬道:“我还有些事情要料理,就先告退了,改日得了空再来看您。” 婆媳之间的矛盾是自古的难题,南云并不想让萧元景夹在其中左右为难,准备一肩担起,可萧元景却并没准备撇得干干净净置身之外。 他并没有偏颇哪方的意思,只是就事论事。 毕竟若是他为了清闲,躲着不闻不问,那必定会有无穷无尽的麻烦。只有站出来将态度给表明了,方才能免去不少争端。 萧元景是个极孝敬的孩子,自小到大,贤妃就没被他这般顶撞过,如今骤然听了这么多,简直气得头晕。 成玉在一旁从头到尾地看了下来,原是想要劝的,可萧元景的态度坚定得很,她压根就没能插上嘴。到后来,她却是有所感触,垂下眼来叹了口气,想起自家的破事来。 成玉嫁的夫婿,是个极好说话的,平素里对她倒也是言听计从。但一旦她与婆母起了争执,他却是压根拿不出什么态度来,只知道两方哄和稀泥。 因着这个缘故,成玉也只能为了“大局”忍气吞声,无可奈何得很。 如今见着萧元景这模样,她难免唏嘘。 成玉听着贤妃的抱怨,小心翼翼道:“我先前也觉着南云的出身配不上阿景,可如今想来,至少他们是两情相悦。若真是换个娇滴滴的世家闺秀来,当初阿景遇刺时,有几个能舍身为他挡箭呢?” 扪心自问,就连成玉自己都未必敢担保,在生死关头能毫不犹豫地为萧元景挡箭。 毕竟她有夫婿有女儿,总是难免会有顾虑。 在成玉看来,南云肯舍身挡箭,这份心意就远非旁人能及了。 “你也偏帮着她?”贤妃难以置信道。 “母妃息怒,我并非是要帮着姜南云说话,只是就事论事。”成玉忍不住叹了口气,“您冷静下来想想,阿景也并非是想要忤逆您,只是这件事上,南云的确没做错什么。若将来万一将来是南云冒犯了您,我相信,阿景是绝对不会纵容不管的。” 以贤妃的心智,自然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只不过是恼羞成怒,压根没法冷静下来好好想罢了。成玉耐着性子,又一点点地同她掰扯清楚,总算是将人给劝住了。 “阿景是个懂事的,这么些年来对您言听计从,也没招惹过什么事让您费心周全。”成玉叹道,“如今他好不容易有个喜欢的姑娘,眼看着连孩子都有了,不如就随着他去吧……” 贤妃没立时松口,但也没再像先前那般恼怒,垂下眼来沉默不语。 成玉觑着她这模样,暗自松了口气。 安抚完贤妃这边,她又出宫去寻了萧元景。 在贤妃面前时,成玉是想着先将人给稳下来,故而并没提及皇上的意思,但心中却始终记挂着。见着萧元景后,她直截了当地开口道:“母妃那边我已经替你劝下来,但你得告诉我,今后是如何打算的?” 皇上先前的意思是,若萧元景肯俯首,循规蹈矩地娶个世家闺秀,那储君之位就是他的了。可如今,萧元景满心满眼都是南云,想必是不会答应的。 成玉低声道:“其实,你也可以先依着父皇的意思办,等将来……不还是由你说了算?” 这的确是个法子,虽说缺德些,可却能省去不少功夫。 萧元景并没应,他无奈地笑道:“阿姐,你可还记得当年的情形?父皇那时独宠母妃,惹得皇后衔恨在心,太子更是记恨了我这么些年。在宫中时,说话做事都得百般小心,没自在过几日。” 萧元景顿了顿,又道:“打从那时起,我就打定了主意。若是喜欢哪个姑娘,必定会将她捧在手心里,金银也好地位也罢,都要给她最好的。等到有了孩子,必定不让他像我这些年一样。” 这些年来的明枪暗箭,萧元景并没抱怨过半句,可却的确是不易。 他不想让南云与孩子重蹈覆辙。 成玉怔了许久,摇头笑道:“我明白了。可父皇那里……” “立储之事上,要考虑的太多了,本事能耐、背后的家世、朝臣的意见……父皇很清楚我与秦王之间,谁是那个更适合掌权的,并不会因着这么一件事就随随便便更改。”萧元景早就思量清楚,故而并没因此慌乱,“再者,哪怕父皇真想改主意,我也留有后手,你不必担忧。” 听他这么说,成玉也终于算是放下心来,不再多问了。 萧元景并没料错,皇上虽声色俱厉地训斥了他,可最后也没拿他如何。 归根结底,皇上如今的身体已经撑不了多久,并不想再生出什么事端来。 萧元景能压制得住秦王,朝臣也是心悦诚服,这已经是最好的局面。若他要立秦王为太子,必定会引得朝局动荡,届时乱作一团谁也讨不了好去。 更何况,他心中也的确是更偏倚萧元景这个儿子的,哪怕他有这一点不好,旁的许多好处也已经能抵得过去了。 虽然有太医时时看顾着,但皇上的身体仍旧是每况愈下,入冬之后尤甚,算下来一整日里也清醒不了多久。 这日,京城落起第一场雪,放眼望去尽是白茫茫一片。 皇上披着大氅,扶着萧元景,在廊下看了会儿。 鹅毛大雪被狂风携卷着,萧元景有意侧过身替皇上遮挡着,但也没多大用处,只得低声劝道:“外边冷,我扶您回去歇息。” “无妨,”皇上咳了声,“看一眼少一眼了。” 话虽这么说,但他的身体的确已经撑不住,片刻后便折返了寝殿。 皇上指了个內侍,吩咐道:“去昭阳殿,请贤妃娘娘来。”他闭了闭眼,又向着萧元景问道,“你那侧妃,还有多久才能生产?” 萧元景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起此事来,怔了下,这才道:“应当是明年开春后了。” “那朕是见不着你的孩子,”皇上摇了摇头,“朕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你迟迟不肯立正妃,是想要等她生下孩子后,扶她为正妃,对不对?” 萧元景揣度着他的心思,如实承认了:“是。” 若是当年听了这话,皇上必定是会勃然大怒的,可如今却是生不起气来了,只是觉着无奈。他长叹了口气:“你糊涂啊……” “你在旁的事情上游刃有余,怎么在此事上如此糊涂?为了平衡各方,你总是要丰盈后宫;为了子嗣,你总得雨露均沾。”皇上缓缓地说道,“总有一日你会明白,帝王之情难以长久,更难付于一人。” 他这话像是说给萧元景听的,又像是在为自己辩解什么。 虽是不认同的意思,但却并非勒令。 萧元景跪下,低声道:“儿臣愿一试。” “贤妃娘娘到。”殿外传来通报声。 皇上病重后,贤妃便不似早些年那般决绝,偶尔也会过来探看,虽不算多,但较之先前也算是慰藉了。只可惜一念之差,荒废了这么些年,终归不似当年了。 他看了眼萧元景,长叹道:“你去吧。” 是夜,皇上强撑着病体,亲自写了诏书,盖了玉玺,立宁王萧元景为储君。 又三日,纷纷扬扬的大雪终于停下,天放晴。 众人还没从立储之事中缓过来,就又迎来了更震惊的消息——皇上驾崩。 作者有话要说:最后一章不太满意,还在修,修完马上发 120、第 120 章 第120章 接连而来的消息,将所有人都砸了个措手不及。 宁王府一众人尚未从“自家王爷已经是太子”的喜悦中缓过,就得立即阖府自查,撤去所有给年节准备的喜庆物件,换上了素色的衣裳。 皇上驾崩,举国哀悼。 南云如今已经显怀,虽还未妨碍行走,但却也不似往日那边轻盈灵巧。又因着先前受过重伤的缘故,她大半时间都是在暖阁休养的,并不出门。 宫中传来消息之时,南云正在随着嬷嬷学剪窗花,闻言先是一怔,随后立即吩咐管家娘子率人整改去,一应事宜都依着规矩行事,半点差错都不能出。 吩咐完后,她随即也换了素白色的衣裳,将钗环首饰都换了下来。 南云很清楚,萧元景此时必定是已经在宫中,等到一应事宜都料理妥当之后方才能回家来。皇上驾崩牵扯到的事情太多了,兹事体大,只怕这几日都未必能见着。 她信得过萧元景的本事,故而也不会忐忑不安,能做的就是将府中诸事都安排妥当,不出差错就好。 近日来,南云孕吐的症状已经减轻,腹中的孩子总算是乖乖地安静下来,不再折腾了。她按部就班地处理着府中事宜,若是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就去征询柳嬷嬷的意思,安排得井井有条。 至于朝堂中的事情,她也听萧元景提了些,有所了解,但有萧元景在,也并不用她来操心。 虽说宫中诸事繁多,但及至晚些时候,萧元景还是特地遣了顺子回府来,着意嘱咐南云不必担忧。 “我明白,”南云拥着手炉,轻声细语道,“你还回宫去伺候,就说请他务必多保重,我同孩子一道等着他。” 皇上驾崩,合宫痛哭哀悼,三日后,停灵于寿元殿。 朝堂、内宫纷纷忙碌起来,筹备着新帝登基大典。 又五日,萧元景正式登基为帝。 为了稳固朝局,萧元景这几日都未能离宫,但每日都会遣人来给南云捎话,以免她在府中担忧。 南云料理着府中事宜,虽未出门,但却始终听着外边的消息。 不过十余日,萧元景就从宁王成了太子,尚未搬入东宫,就又成了新帝,可谓是天翻地覆。 别说旁人,就连南云都充满了不大真实的感觉,听着嬷嬷和侍女再提起萧元景之时恭恭敬敬称呼的“陛下”,也觉着恍惚。 萧元景登基后,并没急着将南云接进宫去,甚至没有给她个位分。 这落在有心之人眼中,便动了心思。 先帝驾崩没多久,朝臣尚不敢明着催萧元景娶妻立后,但私底下打这个主意的人却不在少数。而王府之中,也有多嘴多舌的下人私底下议论,觉着南云这是“失宠”了。 当初南云刚成了侧妃时,那些人便没少酸,想要看笑话。只不过萧元景从来都是宠着南云的,她们自觉被打了脸,便纷纷闭了嘴。 如今眼见着有这个苗头后,便又开始传些风言风语。 南云从前是性情好,懒得同她们计较,如今虽也没将这些话放在心上,但却没再放任。毕竟她如今可是管着王府后院,纵着这些只知道搬弄是非的人并没半点好处,带得家风不争,说不准就会生出什么事端来。 以她如今的身份,也犯不着亲自同那些人争论去,直接吩咐了管家娘子,将最出头的那两个给拉出来重罚了,撵出府去,算是杀鸡儆猴。 南云是出了名的好脾气,这么久来就没动过怒,如今陡然改了作风,可谓是效果显著。 众人纷纷闭了嘴,再不敢多说半句。 “早该如此了,”晓玉看得痛快极了,同南云笑道,“这些人就是得寸进尺,你待她好,她也未必知道感恩戴德。非得重重地治了,方才能乖乖地闭上那张搬弄是非的嘴。” 说完,晓玉又隐晦地安慰着南云,让她不必将那些话放在心上。 南云小口地喝着燕窝,无声地笑了笑:“我信得过他,所以并不担心。” 任旁人怎么说,她自个儿的确是不急的。 南云与萧元景心照不宣,可绝大多数人,却都还在虎视眈眈地盯着空缺的那个皇后之位。 萧元景登基之后,雷厉风行地撤换了一部分朝臣,彻底剪去了秦王的羽翼,提拔上自己信得过的,又或是有真才实学的。 等到朝局稳固之后,他下旨迎南云进宫,封后。 诏书一下,朝臣纷纷炸开锅来。 原本家中有适龄的女儿,盯着皇后之位的,都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原本等着看笑话的,更是受了惊吓,只觉得脸火辣辣的,半晌没能说出话来。 除却早就知情的,谁也不敢信,新帝竟然真的要立这么个出身平庸的女子为皇后。 萧元景并没有征询朝臣意见的意思,可一众老臣却坐不住,结伴进宫来求见,希望于能够让萧元景收回成命。 老臣们痛心疾首,一副萧元景不改主意他们就要撞死当庭的模样。 加之萧元景刚继位,这些人便有些倚老卖老的意思,恨不得将三十六计都搬出来,说什么的都有。 先帝在时,曾很是怅然地同萧元景感慨,说身为帝王,要思虑的事情太多了,情爱也是由不得自己的,终有一日他会明白。 萧元景那时就不认同,到如今被群臣胁迫着,仍旧不认同。 诚然那话有三分道理,可归根结底,却还是看自己怎么想的。若是站定了不动摇,朝臣再怎么说,也碍不着什么事情。 只要朝堂政务能料理好,何必用后宫来稳固? 无非就是用情不够专一,又想着走个捷径,不愿意为此费力气罢了。 萧元景从来不吝于为南云多走些“弯路”,甘之如饴。 “诸位应当也知道,朕早先遇刺之事。”等他们都将话给说尽后,萧元景方才开口道,“若不是有她舍身相救,朕只怕早就命丧废太子之手,如今也不会坐在此处了。” 众人交换了眼神,有人上前来:“姜娘娘的确是有功在身,只是循着旧例,以她的出身,四妃之位也尽够了。一朝皇后之位,终归还是要出身名门世家的闺秀才担得起……” “是否担得起,是由朕说了算,还是诸位说了算?”萧元景问道。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间并没想好怎么答这话。 “她救了朕的命,在鬼门关前走过一遭,诸位口中的世家闺秀谁能以命予我?”萧元景挑了眉,“还是说,朕的命就这么不值钱?” 他这已经算是诡辩了,可身份在这里摆着,谁也不敢反驳。 “众卿应当也知道,朕早些年不问朝事,是个不入流的闲散之人。是遇刺之后,方才入朝。”萧元景垂眼看着跪在那里的一众老臣,始终并没让他们起身,“朕坐上这个位置,是想要护着自己看重的人,而不是为了被指手画脚。” “我留众卿官职,是想要你们为国为民出力,而不是将精力都放在朕的后院之上,为了这么点事,就拉帮结派来闹的。” 萧元景说这话时平静得很,并不似动怒,可却诛心得很。 众人连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见识过新帝的手段本事,但却没料到,他会在这件事上如此执拗。 “你们也不必再说什么出身如何,普天之下,哪位世家闺秀能比皇后尊贵?”萧元景道,“若是谁再敢非议皇后,朕绝不会轻饶了去。” 萧元景见他们都没了话,轻描淡写道:“还望诸位今后都能将心思往朝局正事上放一放,若是不想干了,直说就是……都退下吧。” 众人听出他话中的意思来,也毫不怀疑他真能做出此事,纷纷噤若寒蝉地告退。经此一事,他们算是意识到,新帝不似先帝。 出门后面面相觑,随即摇头苦笑着散去了。 萧元景干净利落地料理此事,而内务府那边,也在紧锣密鼓地筹备着封后大典。 只是南云如今有孕在身,并不适合太过繁琐的典礼,内务府便酌情删减了些琐碎的事宜,留了最重要的部分。 饶是如此,封后大典进行到一半时,南云却还是累得厉害,险些没等站稳。 身上的层层礼服、发上的钗环凤冠都太重了些,她受伤之后身体虚弱,尚未将养回来,如今自是力不从心。 好在萧元景及时扶了她一把,方才算是站稳。 南云偏过头去,飞快地冲萧元景笑了笑,又端正了神色,一本正经地依着礼节走着。 可萧元景却并没再松开她,而是顺势攥住了她的手,十指相和,不疾不徐地并肩登上了高阶。 南云先是一怔,随即垂下眼睫来,抿唇笑着。 正红色的衣摆铺开来,金线绣着的凤凰在暖阳的照射之下熠熠生辉,愈发衬出她的好容色来。 萧元景一身墨色的礼服,帝王气度尽显,可冠冕之下的神情却显得很是温柔。 帝后两人并肩站在玉阶之上,确是一对璧人。 众人匍匐在下,恭恭敬敬地行着礼。 南云攥着萧元景的手,轻声道:“像是做梦一样……” 自她在落魄之际遇上萧元景始,到如今,尚不足一载,可再想起来却像是恍如隔世一般。 打从进宁王府那一日起,她就自觉抛下了所谓的颜面,那时并没料到,萧元景会替她补上所有遗憾,还将她如珠似宝地捧在手心护着……就如同父亲在时所说的那样。 兜兜转转,好在她还是寻着了个这么一个人。 萧元景摩挲着她指节,低低地笑道:“往后余生,我都会陪着你。” 玉阶之下,众人毕恭毕敬的,谁也不敢抬头看。 玉阶之上的帝后二人,却在这种情形之下说起情话,互许终生来。 南云仰头看向他,笑盈盈的:“我亦然。” -正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正文完。 每次到收尾的时候,都会格外卡文,修修改改很多遍,最后还是决定这样结局,要发的糖就都放番外好了 本来是准备写三个番外,又想了想,会再添一两个(会是免费的福利感谢大家对我的包容orz ——关于这本文想说的—— 又到了每本必备的自我总结小论文时间orz 这本的初衷,其实挺明显的,就是想写一个落魄之时峰回路转的故事——就算再怎么落魄,都不要绝望,日子总是会好起来的。 这其实是个很理想化的设定,现实里或许压根不会有,但并不妨碍可以抱有这样的期待。就算遇不到阿景这样的绝世好男友,或许会一夜暴富也说不定(bushi……(总而言之,不管再怎么落魄,都不要放弃希望呀 在写作上,相对前两本而言,现在已经能把感情线写得让自己满意了,挺开心的。 但是缺点还是有的,不过进步总不是一蹴而就的,争取下本继续加油。 最后还是感谢所有支持正版的读者,谢谢大家喜欢这个故事,比心。 121、番外一 第121章:番外(一) 这个年节过得很闲适舒心。 短短月余天翻地覆后,终于尘埃落定。 朝堂之事步上正轨,有萧元景在,可以说是诸事无忧;而偌大后宫,只有南云一位皇后,此外再无任何妃嫔,省去不少争端麻烦。 后宫的大半庶务暂且都由已经从昭阳殿搬到长春宫去的太后来掌管,南云只管静心养胎,并不经手。 这一决定是南云主动提出的。 她如今已为皇后,执掌凤印,掌管六宫的权利自然也在她手中。 只不过到了年节时候宫中事务繁多,以她如今的身体状况,断然是撑不下来的。届时若是出了什么纰漏,又或是影响到孩子,都是她不想看到的。 所以在权衡之后,南云主动提出将后宫事务交由太后暂管。 萧元景确准是她自己的意思后,便由着她去了。 太后听闻此事后,则是大吃一惊。 毕竟有先前的事情在,她以为南云必定会衔恨在心,纵然面上不说什么,可背地里说不准会使什么绊子。万万没想到,南云竟然会拱手将掌管后宫的大权让出。 这简直是匪夷所思。 太后初时还以为南云是别有用心,直到过了段时日,见南云当真是一门心思养胎去了,方才算是放下心来。 成玉将此看在眼里,又是无奈又是好笑地解释道:“您不必将南云想得太坏,纵然是信不过她,也该信阿景的眼光才对。” 若南云真是那等心机深沉不折手段之人,压根就入不得萧元景的眼,更不会有如今地位。 “她当初为阿景挡箭,伤及心脉,以至于亏了身体根基,至今都没能养回来。加之她还怀有身孕,更是凶险,如今月份大了,太医叮嘱得万分小心,几乎都出不得门,自然没那个心力去操持后宫事宜。” 成玉如今是格外偏袒南云的,替她辩解了许多。 太后沉默片刻后,又道:“纵然是她自己忙不过来,那也可以交给身边人代管。好好的,怎么会想起托到我这里来?” “您如今可是太后,又在宫中多年,对这些再熟悉不过,将这些交给您不是合情合理吗?”成玉笑道,“若要我说,您应当是因着先前之事自知理亏,所以才会格外不放心。” 这话就有些出格了,也就是成玉这个亲女儿才敢这么说。 太后横了她一眼。 “我说什么想来您也未必信,反正日久见人心,南云究竟如何、值不值得阿景这般相待,您总会弄明白的。” 太后冷哼了声,嘴上虽没说什么,但心中的确是有所松动的。 先前她是从未见过南云,只听了些事迹,便想当然地先入为主。如今封后之后见得多了,对南云的性情了解得也就愈深,心下也明白这并不是个作妖的人。再加上萧元景喜欢得很,力排众议立南云为后,如今眼见着孩子都快有了,她对南云的观感不知不觉中便好了许多。 等到成玉离开后,太后兀自发了会儿愣,随后令人送了些东西给南云。 以她的身份,就算是真知道自己当初不对,也很难拉下脸去道歉,便只能用这种法子迂回,算是个缓和让步。 东西送到凤仪殿时,南云正在暖阁中同桑榆闲聊,闻言道:“代我谢过太后娘娘。” 等到长春宫的人退下后,桑榆挑眉道:“看来太后娘娘是改了主意了?也是难得。” 她话音中带了些讥讽的意味,显然是还记着先前太后打压为难南云的事情。 “兴许吧。”南云漫不经心地扫了眼那些东西,吩咐白芷收起来,“我也不求她待我多好,只要相安无事,不要生出什么事端就是。” 她如今对太后,全然是公事公办的态度,不会招惹,但也不会上赶着讨好。 至于将来如何,那也随缘。 她这个人,从来都是旁人待她十分好,她便能还上十分,可若是旁人不好,她也不会倒贴上去。 桑榆笑道:“这样也好。” “说起来,你大哥是快要成亲吧?”南云想起这件事来,惋惜道,“只不过我是没法过去了,届时只能让人送些礼了。” “初十成亲,为着这事,我家近来忙得厉害。这天寒地冻的,你身体又不好,好好暖阁中养着就是。”桑榆无奈地摇了摇头,随即又笑道,“你若真是去了,陛下怕是要再不准我入宫了。” 说完,她看了眼天色:“时候不早,我得回去了。你也好好歇息,千万别累着......” 家中近来忙的很,桑榆便没在宫中多留,千叮万嘱后,这才离开了。 及至暮色四合,萧元景忙完了政务,便来了南云这里。 虽说如今已经搬入宫中,两人也为帝后,但许多习惯却仍就如往常一样。萧元景的衣食起居都在南云这里,偌大一个寝宫反倒成了摆设。 宫人们摆好了饭菜后便都退下。帝后用饭之时并不用人在一旁步菜侍候,宫女们起初觉得匪夷所思,但如今也已经习以为常。 毕竟再怎么样,也及不上当初封后之时给的震憾。 两人就像是寻旁人家的夫妻一般,南云怀着身孕诸多不便,萧元景便亲自为她夹菜盛汤,并不因为如今的身份不同就如何。他妥贴细致得很,并无并点不耐。 南云近来的胃口很好,但有太医的嘱咐,也未敢敞开了大吃。七分饱之后依依不舍地放了碗筷,小声道:“不吃了。” 美食在前,却不能吃,着实是折磨得很。 南云这模样看起来委屈极了,萧元景看着也觉得心疼,只不过晚间的确不易吃太多,还是要听医嘱才好。 怀孩子的确是不易,先前孕吐之时几乎要了她半条命,如今又像是软刀子割肉,要留意到事情太多了,也不行那也不是,着实是磨人。 南云偏过头去不去看那满桌的饭菜,索性将头埋在了萧元景肩上:“等这孩子出来了,我必得大吃一顿。到时候也不必忌口,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萧元景含笑叹了口气,满口应下:“好好好,都依你。” 说着,他又夹了片蜜汁薄肉,喂到了南云唇边:“再吃一小口,就让人撤了,免得在这里勾着你。” “那你......” 南云还没说完,萧元景就将肉喂给了她,低低地笑道:“我吃饱了,你不用担心。” 及至宫女们将东西撤去,萧元景又亲自帮着南云卸了钗环首饰,梳着长发,而后又扶着她再暖阁中走了几圈,这才上床安置。 怀孕的确折磨人,南云偶尔会抱怨几句,萧元景都会妥贴地安抚,倒闹得她不大好意思,捂脸道:“我是不是太娇气了些......” “那有什么?”萧元景含笑道,“我乐意。” 月份越大,就越为不易。他这些日子眼见着南云倍受折磨,都快恨不得没这个要命的“小东西”了,又怎会因着这么点细枝末节的小事计较? 这漫长的折磨一直延续到开春后。 萧元景早就令人准备好了一切,南云一说觉着不对,便随即有产婆嬷嬷来伺候,太医也很快赶来。 萧元景原本正在同朝臣议事,听闻这消息后没任何犹豫,直接赶赴凤仪殿。就连太后,也早早地过来了。 就算是准备得再怎么万全,生育也非容易之事。 南云在里间痛苦得很,萧元景到来之后,直接进了产房。众人尚未来得急拦,他就已经进去了,当即面面相觑,又看向了坐镇在外的太后。 太后无奈地叹了口气:“随他去吧。” 倒是南云,见着萧元景进来后,分神拦他:“你出去......我这模样,想必是难看极了......” 鬓发散乱,疼得神情扭曲,南云自己都觉得没法看。 萧元景没等她说完,就直接倾身在她额上落了一吻,而后攥着她的手道:“阿云,我会陪着你。” 他看着南云这模样,只顾着心疼,压根顾不得旁的。就算是论起来,那她也是最好看不过的,再没任何人及得上。 南云先前受过重伤,好在悉心调理了半年,总是有效果的。 最后平安生下了孩子,有惊无险。 听到孩子响亮的哭声后,南云总算是松了口气,疲惫霎时涌上来。 “睡会儿吧,”萧元景的手上已经被掐出了重重的印子,但却并没在意,只是低声在她耳边道,“我在,你安心。” 得了他这句话后,南云轻轻地应了声,顷刻间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萧元景眼见着她睡去,但也并没离开,甚至没有出去看太后与孩子,只紧紧地攥着南云的手。 他方才未敢表露出来,但真真切切的,是在后怕的。 萧元景听人说过生孩子的凶险,可直到看着南云方才的痛苦挣扎,方才有了切身的体会。 有那么一瞬间,他仿佛回到了当初南云中箭之时,眼睁睁看着,但却无能为力。 这种感觉简直要了他的命。 周遭谁也没敢上前来打扰,等到收拾妥当后,乳母小心翼翼地将孩子抱回内室来给萧元景看,低声道:“是位小皇子。” 萧元景这才坐直了身体,看着那孩子,露出些笑意来,声音中还透着些许疲惫,与浓重的喜悦:“好。” 他几乎是手足无措地接过了孩子来,稳稳地抱在怀中,看了看孩子,又看了看沉睡中的南云,笑意愈浓:“乖。” 一旁的乳母愣了下。 这话听起来像是跟小皇子说的,可偏偏他的目光却落在皇后身上,仿佛无限柔情,尽在其中。 作者有话要说:本来想放作话免费送的,但是刚发现榜单字数还没够,未免被关小黑屋这篇就先不放作话了,后面几篇再免费送~比心~ 然后,推基友的幻言《我做偏执大佬未婚妻的日子[古穿今]》by白秋练 火热更新中,日更,动不动发红包的暴富作者,可以去收藏一波(强烈推荐!! 文案:林莞一睁眼穿成了现代炮灰女配。 亲爸娶了白富美后妈生了个千娇百宠的妹妹,从此后,妹妹吃肉她喝汤,妹妹身穿parda肩背hemers,她全身上下不到一百块。 还要代替妹妹嫁给一个残暴的残疾大佬。 成为大佬未婚妻后,她左靠医术治好了大佬的残疾,右靠医术,制霸娱乐圈。 很快吃瓜群众发现,影帝、导演、top流量的关注列表都多了一个十八线,林莞的资源,越来越好,无数大投资一个接一个地砸她头上。 此时#林莞偷偷养小鬼,大佬们纷纷被下降头##林莞深夜上豪车,一夜未出##林莞被潜# 妹妹站出来:“大家不要误会,我姐姐虽然一时误入歧途,但已经在努力改正了……” 林莞被潜坐实,一时间,#林莞滚出娱乐圈#的话题被刷上热搜,有关林莞的黑料被传得铺天盖地。 就在无数吃瓜路猜测林莞背后金主是谁时,从未在人前露过面的江城霸主沈彻,发了平生第一条微博: 我的小妻子林莞,并附上一张婚纱照。 照片中,一个比娱乐圈男星都要英俊的男人搂着林莞的纤腰,眼里满目柔情。 财经报道:…… 娱乐报道:…… 个大门户网站:…… 吃瓜群众:awsl!如果这个是金主,我愿意倒贴! 电脑→: 手机→: app用户直接搜索文名《我做残疾大佬未婚妻的日子[古穿今]》,或者作者白秋练,点进去就可以看啦 122、第 122 章 第122章:番外(二) 日子过得不快不慢。 南云生子之后,渐渐养好了身体,太后随即就将掌管后官之权还了回去,并没霸占着不让。南云也没推辞,她接手了后宫诸事,起初还有生疏之处,但很快料理得得心应手。 后宫再无其他妃嫔,省去不少勾心斗角,也免去了折腾。 南云并不算忙,除却经手后宫之事,便是同萧元景一道照看孩子,又或是寻着旁的消遣,日子称得上是既闲适又舒坦。 这孩子生下来时,有些不足,但精心调理后很快就好了起来。他相貌大体上随萧元景,眉眼却更像南云些,便显得格外秀气,很是讨喜。 太后很是喜欢这孩子,连带着,对南云的态度都越发地好起来。 萧元景与南云商量之后,为孩子取了“彻”字,又因着他肩上有一状似如意的胎记,亲近之人便将“如意”当做他的乳名来唤。 及至小皇子周岁,萧元景直接昭告天下,立皇长子萧明彻为太子。 这一年多下来,朝臣们早就习惯了皇上的作风,知道他在朝局政事上任人以贤、虚心纳谏,但在后宫——尤其是牵扯到姜皇后的事情上,却称得上是固执。故而都知情识趣得很,没再去指手画脚。 朝堂稳固,四海升平,后宫之中更是一片平和,称得上是圆满了。 太后先前还想过,等到出了孝期,催着萧元景再纳些妃嫔为皇室开枝散叶才好,如今也渐渐地改了主意。她抱着刚睡醒的小太子,同成玉感慨道:“如今的后宫可真是祥和,我几乎都要忘了,当年那勾心斗角的年岁了。” 先帝虽不似那些荒淫的帝王,可后宫之中的妃嫔也不少,随之而来的便是无穷无尽的争斗。人人都想踩着旁人往上爬,就算是身居高位,也得小心防备着,终日不得安宁。 太后入宫之后,便渐渐习惯了这样的日子,虽也觉着厌烦,但却无可奈何。 -后续在作话,不要屏蔽 作者有话要说:如今后宫只南云一人,着实是清净,若是再纳妃嫔,必然又会有无休止的争斗。若真是招了什么狠辣的,说不准还会对小太子心怀不轨。 “只不过……”太后说着又皱起眉头来,“偌大一个后宫,只有皇后一人,像什么样子?” 本朝从未有过这样的先例,太后也总觉着不妥。 成玉尚未来得及说什么,太后就自顾自地左右为难起来了,她怀中的小太子见着成玉后,奶声奶气地叫了声“姑姑”。 “小如意真乖,”成玉凑近了些,轻轻地捏了捏他的脸颊,笑容满面道,“还记着姑姑呢。” 成玉逗了会儿小太子,方才又坐定了,向太后道:“咱们不能仗着小如意听不懂,就在这里商量给他父皇母后添堵啊。” 这一年多来,太后与南云相安无事,虽还算不上多亲近,但也有一家人的模样了,成玉看着也觉得欣慰。可若是转头催着萧元景选秀纳妃嫔,且不说婆媳关系如何,只怕萧元景第一个站出来反对。 小太子的确弄不懂成玉这话,但听着她提了自己的名字,疑惑地看了看她,又仰头看了看太后。 小太子生得唇红齿白,乖巧极了,如今瞪大了眼满是疑惑地看了过来,太后莫名就心虚起来。她哄了小太子两句,随后横了成玉一眼:“我也只是说说而已,并没准备去做。” 成玉抿了抿唇,到底没忍住笑了出来,抚掌道:“依我说啊,这事您就别管了,随着他们去吧。与其想着纳妃嫔,倒不如去催催,让阿云早些给小如意添个弟弟或妹妹。” 太后被她说得哭笑不得,摇了摇头,掩下此事不再提了。 等到晚些时候,萧元景过来问安,顺道接走小太子的时候,太后犹豫了下,将白日里成玉的主意提了提。 萧元景沉默了一瞬后,笑道:“不急,顺其自然就是。” 萧元景并没让嬷嬷插手,而是亲自将小太子给抱在怀中,让他同太后告了别后,便离开了长春宫。 小太子倚在萧元景肩上,高高兴兴地叫着“父皇”,揪着他的衣裳玩。及至回到凤仪殿后,随即自己挣扎着要下地。萧元景抱着他过了门槛之后,将他放了下来,叮嘱道:“小心些。” 小太子已经能走,只是并不稳,需得时时看护着才行。 南云听到动静之后,便迎了出来,含笑道:“如意回来了,饿不饿?” 小太子摇了摇头,随即又扑进南云怀中撒娇。他如今年纪尚小,只能理解一些浅显的话,但记性却很好,一旦记着什么东西便不会忘。 他抓着南云的衣袖,鹦鹉学舌似的道:“弟弟、妹妹……” 南云初时还没反应过来,及至听清后,抬眼看向了萧元景,笑着挑了挑眉。 “是母后提了几句,他居然还记下来了。”萧元景好笑地摇了摇头,随即又道,“我已经回了母后,顺其自然就是。” 这种事情强求不来。 再者,他是亲眼见着南云怀如意时受了多少罪的,如今只想让南云好好调养身体,一时半会儿并没旁的想法。 “也是,”南云摸了摸如意软软的头发,感慨道,“有他一个就够费神的了,再来一个,我可真不知道如何才好了。” 小太子仰头看着南云,神情委屈,仿佛是听懂了这话一样。 南云的心霎时就软得一塌糊涂,将他抱了起来:“是娘亲说错了话,如意最乖了。”说着,又给萧元景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过来帮忙。 萧元景见南云手足无措的,脸上的笑意压根止不住,片刻后方才上前去帮着哄孩子了。 他虽为帝王,但在如意面前是从未摆架子的,就如同寻常人家的父子一般,如意也格外听他的话。 闲暇时,萧元景总会亲自教养如意,不仅会教他背些简单的诗词,春猎的时候也会带着如意,可谓是细致入微。 如意像萧元景少时一般,早慧,不管什么事情,学起来都很快,而且很懂事。 当初他刚生下来时,就像是个粉团子,南云这个当娘的只觉得无处下手,压根不知道该怎么教养才好。如今眼看着他一日日长大,越来越乖巧,心方才算是落在了实处。 在选秀纳妃嫔之事上,太后听从了成玉的意见,并没多管。可朝臣却是坐不住的,依着本朝的旧例,三年的孝期才过不久,就开始旁敲侧击地提议了。 朝臣们自觉此举合情合理,宠爱姜皇后无妨,可后宫之中总不能就这一人吧?且不说开枝散叶,难道就不会厌倦? 他们以己度人,觉着同为男人,美人岂有嫌多的道理?这次提议说不准正中下怀。 然而萧元景却压根没给他们多劝的机会,只听了一句,就给拦了下来。 先前初登帝位的时候,萧元景尚没退让过,如今在位三年,朝局稳固,自然更不会被他们几句话给胁迫了。眼看着近来并没什么大事,直接甩手走人,往避暑行宫去了。 准备了许多说辞准备劝谏的朝臣:??? 他们虽有不满,可偏偏萧元景在朝局政务上挑不出半点错来,与如今这独断专行的任性模样判若两人,连抱怨都不知道如何说起。 萧元景心知他们也翻不出什么浪来,直接晾着不管,及至到了避暑行宫后,他做了个更为出格的事情——将如意交给太后照看,自己则带着南云出门游玩去了。 来去六日,不长不短,算是补上了当年的遗憾。 登上帝位之后,他得到了许多,可却也有了身份的约束,再没法像当初在宁王府那般自在。他始终惦念着当初同南云计划好的出游,便索性趁着这个机会,给完成了。 南云很少出宫,像如今这般无拘无束地游玩,就更是仅此一次了。 她素来是个看得开的人,知晓世事有得有失,地位与自由不可得兼,也不会抱怨什么。在宫中时锦衣玉食掌着权,在宫外时就自由自在地四处玩乐。 回程之时,萧元景见南云依依不舍的,便勾着她的手道:“等到如意长大能担得起事了,我便将帝位早早地传给他,届时天高海阔,想要去哪里都由着我们。” “哪有这样的?”南云忍不住笑道。 萧元景反问道:“有何不可?” 南云一时语塞,便只倚在他怀中笑,片刻后又道:“其实无论宫里宫外,能同你在一处,我就很高兴了……不强求其他。” “我知道,”萧元景在她鬓发上落了一吻,“不过,如意还是快些长大吧。” 123、番外三 第124章:番外(四) 萧元景执意不肯选秀纳妃嫔,朝臣们试图劝阻,始终未见成效,到最后大抵是自己也终于觉着烦了,渐渐地没人再提此事。 民间倒是开始传开此事,当作一桩美谈。 说是帝后感情甚笃,陛下为姜后空置后宫,宠爱集于一身,多年来未曾削减半分,着实是一对神仙眷侣。 这其中,还有件令人哭笑不得的事—— 春闱高中的赵探花,新婚不久便想要纳妾,正室拈酸不准,大闹了一场。 婆母将赵夫人召来训斥,说是世间男子都如此,三妻四妾也是人之常情,当正室的需得有容人之量。 赵夫人是个性子泼辣的,被惹恼了,直接道:“皇上九五之尊真龙天子,尚且只有姜后一位夫人,可见世间男子并非都如此,都不过是借口罢了。” 她又撂了几句狠话,将婆母顶撞得险些昏厥,而后便直接收拾了嫁妆行礼,回自家去了。说是遇人不淑,日子不如不过,要同赵探花一刀两断。 作者有话要说: 这事传得沸沸扬扬,就连南云都有所耳闻,只是不知实情如何。及至桑榆进宫来的时候,随口提起了此事。 “这事你问我,算是问对人了。”桑榆笑了起来,“可巧我同那位赵夫人有些交情,前几日见她时,还听她抱怨了此事。” 南云提起兴致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些年来,各式各样的人她也见了许多,但是像赵夫人这样的,还是头一个。 “她姓连,闺名一个翘字,模样温温柔柔,可实际上却是个泼辣的——同我半斤八两。”桑榆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说道,“连家是做生意的,家中富裕,又只有连翘这么一个女儿,自然是千娇万宠的。那位赵探花家贫,但也算是有几分才学,看起来也是人模人样的,金榜题名后同连家定了这门亲。” “连家原以为给女儿挑了个好郎君,结果嫁过去之后才知道并非如此。新婚月余,赵探花便同连翘的陪嫁丫鬟勾搭上,还想将那丫鬟收作妾室。”说到这里,桑榆冷笑了声,“这事着实荒唐离谱,无异于打连翘的脸,她自然是不能应。可偏偏那位老太太觉着连翘嫁到他赵家,就该任人拿捏,将她叫过去好一通训斥。” “连翘何曾受过这样的气,当即驳斥回去,便收拾了嫁妆回了自家,准备和离。那赵探花如今倒是后悔起来,苦苦哀求着,死活不肯签这个和离书。” 听到这里,南云也明白过来。这位赵探花八成不是幡然悔悟,而是舍不得连家的钱财罢了。 “前几日我同连家谈生意,见着连翘,她正愁怎么甩脱这个死皮赖脸的呢。”桑榆替连翘不平,忍不住道,“这世上的男人,没几个好的。” 顿了顿后,她随即又补充道:“陛下自然是除外的。” 哪怕是用最苛刻的眼光来看,桑榆也挑不出萧元景的错来,真心诚意地夸一句好。 这是能拿来当标杆的,相较而言,赵探花那行就是“货比货得扔”的。 南云忍不住笑道:“你行行好,顺道把容安也划出来呗,他也不坏——说起来,你不是打算带着生意到南边去吗?那不如去见见他吧。” 这些年来,桑榆一直在忙着做生意,也算是有模有样的。 只不过桑家父母却是坐不住,总觉得她一个姑娘家,还是应当寻个夫婿嫁人才好。但桑榆自小就是个有主意的,决定的事情旁人压根拗不过,桑家父母也只能时常催促。 近来桑榆被催得烦了,索性打算带着银钱离了京,到南边做生意去了。这次进宫来,也是同南云辞行的意思。 “你先前嫌弃容安年纪轻,觉着少年人没定性,如今他已加冠,早就到了该成亲的年纪,却还是在等着你……这份心总是诚的。”南云摆弄着手中的团扇,转而又笑道,“不过你若是不想成亲,我便不再说了。” 南云是将容安当做亲弟弟一样看待的,见他不易,便想着帮上一把。但她也不会勉强桑榆,只是偶尔提上两句,算是当姐姐的一点私心。 桑榆垂下眼来,沉默许久。 当初她与容安因着一场误会阴差阳错相识,到如今也已经有五六年光景,称得上是旧相识了。容安在京中留了一年多后,便回南边去接手了自家的生意,天南海北地四处逛着,但书信却从来没断过。 容安会在信中向她描绘各地的风土人情,也会讲自己的生意做得如何,时常也会随信送来些当地的小玩意。这两年来虽未见面,可信却攒了一打,桑榆对容安的踪迹也算得上是了若指掌了。 只不过近来,那信却停了,没再送过来。 “当初他离京之时,曾说过,等到什么时候自己想开了、放下了,便不再打扰我。”桑榆看起来不大在意,轻描淡写道,“这些天他没再遣人送信来,想必是放下了,我又何必再去寻他?岂不是给人添麻烦?” 若是旁人,兴许并不会觉察出不对了,可南云与桑榆相识这么些年,对她的性情再了解不过。觑着她这模样,先是一愣,随即却又抿唇笑了:“我怎么觉着,你这话带着些酸?” 说着,南云又意味深长道:“说实在话,你这次想要往南边去,是真的只为了做生意,还是打心底里也想去看看究竟?” 到底是知交好友,三两句间,就将心思给猜了个七七八八。 桑榆顺势在南云手背挠了下,恼羞成怒,凶她道:“就你话多。”片刻后却又自嘲地笑了声,感慨道,“你说这人啊,真是奇怪,寻常时候不觉着如何,真等到失去了之后却又难免惦记着。” “这是人之常情。”南云安慰她道。 “我也不瞒你……”桑榆撑着额,低声道,“若是到南边去,我兴许的确会打听打听。若他真是喜欢上了旁人,甚至已经定了亲,那我今后也不再想了。” 为何会不再来信?兴许是移情别恋,也可能是出了什么意外。 桑榆思来想去,终归还是放心不下,想要借着做生意的机会亲自去看看,也免得总是牵挂。 以南云对容安的了解,他并不像是会移情别恋的,但也不敢将话给说死了,便只道:“这样也好。” 桑榆并不是个会沉溺消沉的性子,临别时,同南云道:“我这次去,兴许到入冬才会回来了,毕竟年节总是要在家中过的。要么就同容安撇得一干二净,要么,回来后就给你当弟妹。” 听了这话后,南云笑得花枝乱颤,亲自将人给送了出去。 及至入秋后,南云尚未盼来桑榆的信,反而等来了另一个消息——她又有孕了。 消息传出后,长春宫太后高兴得不得了,朝臣也都纷纷松了口气。 毕竟后宫就这么一位,皇上也是认定了不会再纳妃嫔,如今皇家子嗣就只有太子,着实是太过单薄了些。如今姜皇后有孕,着实是个好消息。 萧元景高兴之余,想起当年南云生如意之时的折磨,又隐隐有些忧虑,千叮万嘱要宫人小心伺候南云。 “还远着呢,你不必这么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南云笑着宽慰他,转而又问小太子道,“如意想要个弟弟还是妹妹?” 小太子如今已经快五岁,年纪虽小,可看起来却是有模有样,言行举止都很有气度,像是同萧元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不枉萧元景手把手地教着他。 他仰头看着南云,笑道:“都要。” 南云一怔,随后仰头看向萧元景,又是好笑又是无奈:“这可太难为娘亲了。” 萧元景摸了摸她的鬓发:“不管是弟弟还是妹妹,我都喜欢。” 两人都没将如意这话放在心上,笑过也就算了。 及至入冬之际,月份大了起来胎像也稳固之后,太医诊脉,说是有双生之像。虽不能确定男女,但姜皇后这次怀的应当是双生子。 这着实是意外之喜,太后愈发地高兴起来,从私库中挑了许多东西,着人送来了凤仪殿。 没两日,南云又从晓玉那里得了消息,说是桑榆同容安一道回了京城,当即就着人去请了他二人进宫来。 南云许久未曾见过容安,如今乍见,险些没能认出来。 容安当年模样怎么着都是个少年,带着些掩不去的稚气,可如今却判若两人,身量高了,模样也长开了。站在一处,气势上竟也能压制住桑榆了。 南云原以为,他二人此番一道回来,必定是已经互许终生,但桑榆的脸色却臭得很。怔了下后,她惊奇道:“你俩这算是什么?好还是不好?” 桑榆冷哼了声,容安含笑答道:“我做错事,惹她生气了......云姐帮我劝劝可好?” 南云愈发奇怪起来,向着他二人问道:“究竟怎么回事,可别让我猜谜了。” 桑榆又冷着脸“哼”了声,方才不情不愿地讲了起来。 原来当初桑榆南下后,辗转寻到了容家,打听一番后,知晓容安并非是移情别恋,而是在外做生意之时出了意外——据说是九死一生方才得以回到家中休养。 桑榆听就急了,也顾不上许多,直接就冒昧上门去了。 接下来的事情顺理成章,两人剖白了心思,耽搁了几年后,总算是在一处。容家父母开明得很,见了桑榆后也很喜欢,直接将准备给儿媳的镯子给了桑榆,算是口头约下了亲事。 容安这次随着桑榆一道回京,也是准备正而八经上门提亲。 “这不是挺好的?”南云困惑道。 桑榆一想起此事,便拧起眉头来,偏过头去瞪了容安一眼:“你问他。” 容安顶着南云疑惑的目光,总算是露出些心虚的神色,抬手蹭了蹭鼻尖,解释道:“我这些年一直在给阿榆写信,几年如一日,可却始终未见成效,一时鬼迷心窍,便听了位朋友的主意......” 桑榆又横了他一眼:“你少在这里‘无中生友’,我看分明是你自己在外数年学坏了,都算计到我头上来了。” 他二人你一句我一句的,南云总算是猜出了来龙去脉—— 桑榆是被容安有意设下的圈套诓过去的。 容安按时按点地让人送了两三年的信,突然停了,桑榆便忍不住追了过去,而后成就了如今的好事。只不过在回京途中,桑榆不知怎么知晓了事情,便恼了。 想明白后,南云忍不住盯着容安看了许久。当年他还是个被人骗得找不着北的小傻子,如今竟能骗桑榆了,着实是让人刮目相看。 “此事的确是我有错......但并不后悔。”容安总结道。 见桑榆拧起眉,南云帮着容安说了句话,同她道:“若非如此,只怕猴年马月你也未必能明白自己的心意啊。”说完,南云又训斥容安道,“但这事你的确做得不对。” 南云在其中调停着,但到最后,桑榆也没松口说不再计较。 容安倒是想得开,同南云道:“云姐不必替我说话,我会慢慢哄,等阿榆气消的。先前那么些年都等过来了,如今知晓她对我也有意,便是再久也等得。” 他这话恳切得很,还带了些笑意。 桑榆脸微红,气又不是笑也不是,绷着脸不说话。 南云将此看在眼中,心下了然,总算是彻底放下心来,索性不再多言,由着他二人去了。 兜兜转转,有情人总是会在一处的。 124、番外四 第124章:番外四 生在王侯家,不知是多少人求而不得的事。 但徐知行却并不觉得痛快。 他并不是个在爹娘纯粹的期待中出生的孩子,父亲并不喜欢,而母亲,也只是想要利用他在侯府站稳脚跟。 徐知行少时并不懂这些,只是从他记事起,母亲对他的要求就格外严苛,反反复复同他说,让他争气些。母亲仿佛是将他当做一把衬手的利刃,利用得多,但却并未付出多少爱意。 同龄的世家子弟,皆是家中捧着宠着,徐知行少时虽没敢说,但心中却是艳羡得很。 徐知行五岁时,偶然撞见母亲大发脾气。 那时他恰在里间,听了零星几句,年嬷嬷是在说什么“闲林居”的事情。 侯府后院有一大片竹林,其间有一小轩,叫做闲林居。那地方很偏僻,侯爷却是下了严令,未经允准任何人不可靠近那竹林。 这简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欲盖弥彰了。 但伯恩侯下的严令,府中无人敢违背,有前车之鉴,侯夫人就算是恨得咬碎了牙,也始终未敢插手。 可越是如此,徐知行少年天性,就越是难免好奇。 作者有话要说:一日,爹娘皆不在府中,他规规矩矩地练完三张大字后,忽而就生出个主意来,想方设法地绕开仆从,悄悄地进了那竹林。 竹林很大,加之天气阴沉,便显得很是阴森。 徐知行没敢从小径过,而是从一旁绕进去的,兜兜转转,竟险些迷了路。天际传来惊雷声,他在竹林中绕了许久,又是害怕又是后悔的,正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却忽而见着个女人。 那女人穿着青色的衣衫,在竹林间并不显眼,她墨色的长发并未梳起,只是拢在了一侧,用了根天水碧的发带松松垮垮地系了下。 她身量高挑,可看起来却瘦弱得很,仿佛弱不胜衣,风吹一吹就要倒了似的。 这人突然出现,乍一看,倒像是话本故事里常说的山林鬼魅似的。 徐知行吓了一跳,直接愣住了,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 “你是什么人,怎么在这里?”女人的声音很轻,像是没有什么力气,风吹一吹就散了。 徐知行紧张得几乎说不出话来,他攥着自己的衣袖,小声道:“我误打误撞进了这里,迷路了……” 他并不擅长扯谎,也很拙劣,可女人却并没怀疑。兴许是她本就没什么戒心,又兴许是压根懒得想,她向着徐知行道:“随我来。” 徐知行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七拐八绕地,终于出了竹林。 此时已经有雨落下,打湿了衣衫,可她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也没再理会徐知行,直接转身回了竹林。 青色的身影没入竹林,片刻间便不见了踪迹。 徐知行木木地盯着看了会儿,也不知想了些什么,等到雨势渐大,方才急急忙忙地跑开了。 先前,徐知行以为,只要进竹林看一眼,就能打消自己的好奇心。 可实际上却是,他愈发好奇起来。 那青衫女子的身影像是刻在他脑海中似的。 那日晚间,伯恩侯急急忙忙地让人请了大夫来,到闲林居去。侍女们私下议论,说是那位向来身体虚弱,八成是又病倒了。 徐知行年少早慧,隐约能猜到这女人的身份,也知道母亲不喜,但却莫名的,自己却对她生不出什么厌恶的心思。 兴许是因着竹林见过一面,总觉着她看起来并不似坏人,更不像府中旁的姨娘那般心怀鬼胎面目可憎。 又一日,徐知行无意中夹伤了手,以至于该练的字没能写完,母亲见着了还以为他懈怠,不问好歹便将他给训斥了一顿。 徐知行很清楚,母亲是将她受的气转嫁到了自己身上,解释也没什么用处,只沉默地站在那里挨训。 母亲便愈发生气起来,甚至将父亲不常过来看她,归咎到了他身上。 好歹是年嬷嬷劝了许久,方才算是止住了。 等到母亲走后,徐知行鬼使神差地,又溜去了那竹林。 可这竹林却像是与他犯克一样,这次倒是没迷路,可临近小轩的时候,却遇着了条蛇。那蛇通体碧绿,攀在竹枝之上,冲他吐着信子。 徐知行看清之后,呼吸一窒,直接僵在了原地,一动不敢动的。 一人一蛇就这么僵着,徐知行正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忽而一根细枝探到了蛇头附近,那蛇下意识地折回去扑咬,却正好被一只莹白如玉的手从相反的方向捏住了七寸。 徐知行长出了一口气,只觉着双腿都是软的,缓过来后这才抬头看去,恰好与女人那古井无波似的目光撞上了。 “这蛇没毒,你不必怕。”女人轻飘飘地说道。 徐知行张了张嘴,挺直了背,这才又说道:“我没怕。” 他分明怕的厉害,可却怎么都不肯承认,女人也没戳穿,只是唇角微勾,露出些浅淡的笑意来。她这一笑,终于有了些人气儿,看起来鲜活生动了许多。 “你怎么又来了?”女人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这难道是什么好地方?若是让你爹娘知道了,你可落不了半点好。” 徐知行愣了下:“你知道我是……” “我又不傻,”女人看了他一眼,似是有些好笑,又有些无奈,“快回去吧,别再来了。” 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女人的身影依旧瘦弱得很,宽袍广袖在风中猎猎作响,总让人觉着,她下一刻仿佛就要乘风而去似的。 徐知行没敢跟上去,但也没立时离开,只定定地看着,心中莫名想起前不久随着夫子背的几句—— 浩浩乎如冯虚御风,而不知其所止;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 多年过去后,他甚至早就记不清少时的许多事,可这背影却始终一清二楚。 悠悠转醒时,天际方才泛起鱼肚白。 帝后皆去了避暑行宫,这些日子免了早朝,并不必早早地起身。可徐知行却还是披了外衫,推开窗,发了会儿愣。 他又梦到了少时的事情,与那片梦中仿佛无边无际的竹林,与那个似鬼似仙的女人。 那是宁烟。 直到后来她想方设法地逃离了伯恩侯府,府中因此被搅得天翻地覆后,徐知行方才知道了她的名姓。而直到再后来,他长大了许多,手底下有了自己的人,方才渐渐拼凑出了当年的真相。 这事做来并不容易,如同剥茧抽丝一样,其实那些个旧事,再查来也没什么用处,但他还是做了。 多年前,尚为世子的徐承光濒死之时被宁烟捡回家去救了,养病之时情愫暗生,互许终身。可宁烟这样的家世,注定是入不得侯府贵人们的眼的,侯夫人也早有打算,想要将自己的外甥女来当侯府的儿媳,意在再提携一把娘家。 徐承光初时自是不情愿的,甚至同家中闹过一阵,可却在酒后糊涂,轻薄了自己这位表妹秦氏。这其中究竟有没有算计,谁也说不准,但侯夫人却是趁着这个机会定下了这门亲事。 亲事定下后,徐承光却又不舍得就这么放弃宁烟,竟想方设法地两边瞒着,将宁烟安置在京郊的别院。宁烟那时天真得很,并未起疑,可秦氏却不是善茬,在得知宁烟的存在后,暂且压下不提,直到自己生下徐知行有恃无恐后,方才对宁烟动了手。 直到这时,宁烟方才知道实情。 震惊崩溃之后,她想要离开,可徐承光却是怎么都不肯放她走,不依不饶的。可巧这时老侯爷因病逝世,徐承光承袭了爵位,接手了侯府。 也不知他究竟是如何想的,竟将宁烟强行带回了侯府,安置在了偏僻的闲林居——又或许说是“囚禁”更为恰当一些。 秦氏原本是想着逼走宁烟,可却没想到徐承光竟会偏执至此,反而弄巧成拙,将人给弄到了眼皮底下。她被徐承光警告之后,也不敢再做什么,只能勉强咽下这口气,直到宁烟有孕。 以徐承光对宁烟近乎偏执的喜爱程度,秦氏压根不敢想象,如果宁烟生下儿子,届时会是怎么个情形,所以她再次生出了除掉宁烟的心思。 …… 时隔多年,许多细节已经不可考,徐知行并不知道母亲当年究竟是如何打算的,只依稀记得当年宁烟失踪后,而父亲像是发了疯一样,甚至还提着剑到了正院,年嬷嬷在其中挡了下,被削断了一层鬓发。 这件事情中,他的双亲牵扯其中,甚至反目成仇,可徐知行却并没有太大的感触。他就像是个高高在上的局外人,看着父母这场闹剧。 旁人总说他这个人凉薄,徐知行并未辩驳过,心中也觉着这话没错。 他与父母姊妹都没什么情分,冷漠得很。 前些年萧元景遇刺的真相水落石出后,徐知行知晓其中有母亲与妹妹的手笔,但却并没回护的意思,能做的也就只是去见萧元景请罪,保住她二人的命。 到最后,徐知音与废太子一同圈禁,母亲被父亲休弃,他始终冷眼旁观着。 而如今父亲行将就木,他也仍旧没什么触动。 徐知行少时,未曾从这对荒唐的爹娘那里得到过半分温情,他并没以德报怨的兴趣,也并不信什么血脉亲情,凉薄且自在。 天亮了些,正院那边有小厮急急忙忙地来报,说是侯爷不好了。 徐知行淡淡地应了声,不疾不徐地往正院去。 近年来,伯恩侯的身体每况愈下,近来他自觉不好,总是想要再见姜皇后一面。可当年最艰难的时候,南云尚且不肯认他这个生父,更不肯原谅,如今就更是不必提了。 徐知行踏入正院时,屋中传来哭声,他脚步一顿,随即进了门。 伯恩侯已经合上了眼,垂下的手中紧紧地攥了块玉佩,像是个信物。 姜皇后不肯松口,他至死都未曾得到自己想要的原谅。 多年已过,那个山林鬼魅似的女人想必也早就投胎转世,怕是到了九泉之下,他也难释然吧。 毕竟犯过的错,是要用一生来还的,哪那么容易就能揭过的呢? 伯恩侯的死讯传开时,桑榆正在陪着姜母在绸缎庄挑布料,闻言一怔,下意识地看向了姜母。 她心中有话没敢说,倒是姜母轻声问了句:“阿云是不是早就知道……” 当年南云与桑榆去寻了花嬷嬷后,没多久,花嬷嬷就差人将这消息告诉了姜母。姜母也明白,南云八成已经猜到自己的身世,只是南云从未提过,她也不好说起。 如今听闻这消息后,鬼使神差似的,姜母问出了多年的疑惑。 她虽未明说,可桑榆却知道她的意思,沉默片刻后点了点头:“是。” 姜母放下手中的料子:“可阿云从未问过我。” “身世之事,她的确一早就知道了,只不过觉着不是多重要,便也没问过。”桑榆叹了口气,转而又道,“那也不是什么让人高兴的事,不问也好。生父是个混账,生母又是个冷心舍弃她的……” 桑榆看得很明白,南云对伯恩侯是厌恶,对宁烟,则是陌生。 “事情并非你们所想那样……”姜母叹道。 这段旧事,她在心中压了二十多年,如今再提起,也觉着唏嘘。 当年秦氏想要对宁烟下手,宁烟早就有所察觉,索性将计就计。她在闲林居住了几年,不声不响的,伯恩侯逐渐放下警惕,而她也将周遭都摸了个透,只是欠缺个“东风”罢了。 而秦氏就是这么个东风。 宁烟九死一生地逃了出去,随即远远地离了京城,她并未回乡,而是一路往西边去了,最后在凉州的小镇定了居。 姜母那时随着夫君在任上,她素有沉疴在身,到寺庙去上香之时犯了病,是宁烟凑巧救了她。也是因着这个缘故,算是有了交情,认识了。 宁烟那时已经有六个月的身孕,姜母不知她的底细,初识之时,无意中问过孩子的父亲。宁烟只笑答,“这是我自己的孩子。” 直到后来,宁烟生下南云之后亏了身体,有油尽灯枯之像,百般无奈之下只能将南云托付给了姜家。 宁烟先前也曾想过,要流掉腹中这个孩子,她自己懂得医术,不过就是一贴药的事情。可到最后,却没能下得去手。 她能感觉得到腹中的孩子一日日长大,虽恨极了徐承光,但却没法迁怒孩子,最后下定决心将孩子生下来,好好养大。 “她曾满怀憧憬,同我商议过孩子的名字,拟定了许多,想着到时候让孩子来抓阄。只可惜身体不济,没能撑下去……”姜母低声叹道,“她并非遗弃了南云,而是迫不得已……” 桑榆听完之后沉默许久,心中涌出些说不出的滋味来。 世事无常,造化弄人。 到最后,爱恨都湮没在了岁月中。 125、番外五 第125章:番外(五) 南云的生辰在开春之际,她并不爱大张旗鼓地庆生,早些年刚当上皇后之时,倒是会趁此机会见见命妇们,也算是认一认那些个世家女眷,近两年来却是压根不办什么宴席,只同亲近的人在一处聚一聚。 她虽不上心,可萧元景却是数年如一日,早早地就让人备下了生辰礼。 一年到头,他不知要给南云送多少东西,为了别出心裁有新意,内务府与尚宫局都快要愁坏了。 萧元景在位数年,朝堂之事井井有条,天下太平;后宫之中只有姜后一人,伉俪情深。 民间提起帝后来,皆以为神仙眷侣,艳羡得很。 作者有话要说: 近两年,桑榆同容安天南海北地跑着,难得在京城一次,南云便将他二人给邀进宫来叙旧。 桑榆绘声绘色地同她描述着这些年的见闻,正说着,外边宫人通传,说是太子与小皇子、小公主都到了。 如意到如今已经八岁,是个有模有样的小少年了,他是萧元景一手教出来的,任是谁提起他来都是赞不绝口。 而南云先前生下的一双儿女,也已经三岁。 说来也奇怪,二人最喜欢粘的人竟然是如意,总是跟在如意身后哥哥长哥哥短的,像是两个小尾巴。 “一转眼,如意都这么大了,眉眼真真是像极了你。”桑榆很是感慨,又向着那两个小的招了招手,“来,让干娘看看。” 南云瞥了她一眼,忍不住笑道:“这都什么辈分!” 年初,桑榆同容安正经成了亲,如今算是南云的弟妹,也就是她儿女们的舅母才对。 “论那么仔细做什么?”桑榆掩唇笑了声,又将自己带来的小玩意给了小孩子们。 桑榆带来的东西并不算贵重,毕竟皇家总不缺银钱,大都是走南闯北见着的有趣的玩意,小孩子们确是喜欢得很。 萧元景与南云的确是将孩子们教得很好,有天家气度,但却并非那种趾高气昂之辈。他们从桑榆那里接过东西后,高高兴兴地道了谢,方才凑在一处摆弄去了。 如意则是在一旁看着弟妹,时而指点,耐心得很。 “我原本不大喜欢小孩子,总觉得麻烦,”桑榆回过头来,同南云笑道,“可每每见了如意他们,却又意动……你是如何教孩子的,快给我传授传授经验。” 南云托着腮想了想:“你若是想问这个,怕是得找阿景。如意大半都是他教的,至于两个小的,你也看着了,都快成如意教的了。” “你这个当娘的就只负责享清福了?”桑榆打趣了声,转而又道,“罢了,随缘就是。” “有你与容安在,无论孩子像谁,都是极好的。”南云道。 南云与桑榆有一搭没一搭地闲叙着,容安则是在萧元景那里,商议着设立皇商的正事,及至晌午一块吃了饭,桑榆便同容安离宫了,没再打扰他们夫妻。 如意领着弟妹去歇息,南云也有些犯困,倚在榻上闭目养神。 萧元景在她身侧,绕了缕头发缠着。 南云下意识地往他身旁凑了凑,抬手攥着他的衣衫,不出片刻,便安稳地睡了过去。 萧元景将她这模样看在眼中,笑意愈浓,低头在她唇角落下一吻。 盛世升平,得心爱之人,有子女绕膝,便是最挑剔的人怕是也说不出半点不好。 时至如今,再圆满不过了。 ======完结======= 给自己撒花 忙三次元去啦,写文上会休息一段时间,下本预计十二月开。可以点进我的作者专栏看一看,如果有感兴趣的预收就收藏一下吧(如果收藏一下作者,就更好啦) ps.被人提醒说,如果正文放作话,是没法申请无线的。所以等过个十天半月,我会修一下番外放回正文去(已经买过的是不影响的,不需要再花钱买)。 总而言之,爱你们,比心,咱们下本再见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