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炮灰夫君》 第一回 草包夫君 天元三年,冬。长安城落起了大雪,白雪皑皑,天寒地冻,冷得叫人发抖,我被顾解桑气的发抖…… 自我嫁入护龙山庄那一日起,至今足足四载,顾解桑日日与风月楼舞女花锦绣厮混风流,我从不曾多言半句,尽所能替他藏着掖着。 前些时日花锦绣不知是抽了哪门子风,竟抛弃与她相知相许,缠缠绵绵到天涯四年之久的顾解桑,与顾解桑的亲爹,护龙山庄庄主,北朝汾阳王顾朝阳天雷勾地火生了情。 如今顾朝阳以聘妻之礼,迎娶花锦绣入护龙山庄做他第十七房妾室。 顾解桑那鸟人,伤心欲绝之余,竟无耻将花锦绣背弃他一事归咎于我。 十分可笑罢?还有更为可笑的,他此刻正拿剑指着我,那双平素宛若月牙的眼眸里熊熊烈火,仿佛要将我焚为灰烬:“谢凌玉,你当真是狗改不了吃屎,这等龌龊之事你也做的出来!” 龌龊?我行得正坐的端,怎的就龌龊了?我窝了满腹的火气,他竟还骂我是狗!我谢凌玉活了二十载,今日总算是见到了活生生的碧池!我娘亲说,碧池就是贱人!顾解桑不光是败家子,他还是贱人,活生生的贱人! 怒火上心头,我顾不得房内的婢女,更是顾不得他手中的剑,冷不伶仃的一巴掌扇了去,扇红了他的英俊面庞。 气得颤抖,声色俱厉:“骂谁狗呢?你才狗改不了吃屎!花锦绣嫁与你爹是她自己的决定,与我何干?你若真有本事便将她抢了去,反正她与你爹明日才成亲。” “你能将她抢了来,我谢凌玉给她让位。”我气的语无伦次,竟说起了胡话。 莫要说是我给不给花锦绣让位了,纵是我甘心让位,仅凭她一介青楼女子,又何担得起护龙山庄七公子的正妻。没了我,顾解桑的母亲也会为他再寻名门女子为妻。 顾解桑自然也知晓其中轻重,他狠狠的瞪我,咬牙切齿:“谢凌玉,你行!你行!” 最终,顾解桑气的愤愤离去,我想他大抵是找卓青月撒气儿去了。顾解桑终究没与我动手,他不能动手,也不敢动手。 最初成亲那两年,顾解桑日日和我打得你死我活。每一回他都用尽全力,恨不能置我于死地,自然,我也是十分想弄死他的。 他资质平凡,实乃中庸之辈,并非我的对手。然而弄死他这勾当,我唯有在心中想想,他是护龙山庄七公子,又乃嫡子,其母是顾朝阳正室,北朝狗皇帝的亲妹妹柔嘉公主李晚镜。顾解桑虽平庸,却是显贵。 我若当真取了他性命,只怕隔日天罗教便会死伤无数,到底我是天罗教公主,不得不顾忌天罗教众人安危。 四年前北朝狗皇帝使计俘虏我父君,以此胁我长兄俯首称臣,将我下嫁汾阳王嫡子顾解桑为妻。为保全父君性命,长兄不得不从。四年前天罗教元气受损,溃不成军,我为护天罗教周全亦安分做顾解桑妻子。 于是,每每与顾解桑动手,我皆是客气得很,只将他揍得鼻青脸肿,嘴歪骨断,至多躺上十天半个月,绝不会多!不似他那般不知轻重,一心想要人性命。 我与顾解桑平日里极少说话,但凡是开口便吵得天昏地暗。我从不奢求顾解桑喜欢我,反正我也不喜欢他,只希望他莫要找我麻烦。 可天不遂人愿,顾解桑就喜欢寻我的不是。表面瞧来,我是护龙山庄七少奶奶,事实上,我不过是狗皇帝与护龙山庄牵制天罗教的人质罢了。 除却我的陪嫁婢女青桐,在这座冷得没有人情味儿的长安城里,无一人是真心待我的。护龙山庄虽为武林名门,却是为北朝狗皇帝所用。 我乃魔教公主,纵然我从不曾做过伤天害理之事,在这些所谓名门正派的眼里,我依旧是心狠手辣的魔女。碍于天罗教在中原武林的地位,他们才不敢怠慢于我。 顾朝阳有九子一女,皆是精明之人,唯有顾解桑,委实平庸。长兄挑了他做我的夫婿,亦是因此,顾解桑打不过我,骂不过,我吃不了大亏。 他心无城府,不似旁人那样藏着掖着,时时将对我的厌恨摆在脸上。今日因花锦绣,明日因他房里的婢女,我说什么都是错,做什么都是错。时日久了,我也厌恨极了顾解桑。 然而,每每与顾解桑吵架之后,我却不见得高兴。望着顾解桑消失在大雪中的背影,我百般伤情的问青桐:“青桐,你说……顾解桑到底何时才能死啊?” 第二回 苍天有眼 青铜闻言,脸色巨变,慌忙道:“公主,这话可不能乱说,若是让有心之人听了去,只怕又得徒惹是非。” 青桐素来谨慎,生怕我祸从口出,招惹麻烦。对此,我不以为然:“能招惹什么是非?我与顾解桑不和乃是人尽皆知,我咒他早死,他咒我毒发身亡早已不是什么新鲜事儿了,若是有人喜欢说,大可传了去,气的顾解桑早日休了我最好!” 气的顾解桑休了我这等美事,唯有在梦中方可实现,我与顾解桑乃狗皇帝赐婚,倘若顾解桑休了我,我便有了理由离开长安城。狗皇帝惧我天罗教,因而无论顾解桑如何厌恶我,也不敢休弃我。 第一回与顾解桑打架时,我拿刀架在他脖子上逼他给我一纸休书。顾解桑坚决坚定,宁死不屈:“谢凌玉!你想离开长安城,除非我死!” 是,除非顾解桑死,北朝民风开明,他若死了,我便可再嫁,不必如前朝女子那般日日抱着贞节牌坊哭泣。从那以后,我日日夜夜盼着顾解桑早日往生。奈何盼了四年,顾解桑竟连一次重病都不曾患过,苍天无眼啊!!! “七少奶奶……不好了不好了!”我正对镜贴花黄,顺道在心里暗暗的唾骂瞎了狗眼的老天爷。却见顾解桑房里的婢女绿檀疾步而来,哭哭啼啼,哭的好似顾解桑要死了一般。 我端正身子,装模作样的一番训斥:“慌慌张张的做什么?还有没有规矩!” “七少奶奶,七公子……七公子他遭人暗算,昏迷不醒了!卓大夫……卓大夫说,公子命不久矣了……”绿檀哭的梨花带雨,伤心得连话也说不清楚。 “什么!”顾解桑要死了!啊哈哈哈哈!顾解桑要死了!苍天有眼啊!我激动得几乎站不稳,身子猛的一震,满面悲痛,结结巴巴:“相公……相公他怎么了!方才出门时还好好的,怎的……” 我怀着满腹激动,抹着满脸泪水,一路狂奔至顾解桑房里。我赶去的时候,屋子里已经站满了人,李晚镜泪眼婆娑的站在榻前,一双眼睛红肿得厉害。 如此瞧来,顾解桑当真要归西了!我谢凌玉终于可以离开这个鬼地方了?想想我便难以抑制内心的激动!揉了揉双眼,猛的扑上去,哭的比李晚镜还伤心欲绝:“相公……相公……这……这到底是怎的一回事啊?相公!是谁将你害成了这般模样……” 我颤颤巍巍,双眸不可置信的看着榻上面容苍白的顾解桑,歇斯底里,仿佛我与顾解桑的感情多么深厚似的。 旁人都知晓我是装的,不过也无人拆穿,护龙山庄里除却顾解桑,谁不装。 除了顾解桑的亲娘李晚镜,以及与他同母的胞妹顾解忧,这满屋子的人都巴不得他一命呜呼。自然也都不好拆穿我,任由我往顾解桑身上扑。 “阿凌……阿凌……”我戏唱的正是兴头,榻上的男人忽的睁眼,顺道握住我的手,满目深情,瞧得我浑身鸡皮疙瘩,苍白的唇一张一合,似在……唤我?顾解桑在叫我? 这厮莫不是想拉我与他一道下地狱罢!!我一惊,猛的抽手,生怕他拽住我不放。忐忑不安的盯着眼前愈发清醒的男人,他这是要活过来?方才绿檀不是说他快死了么?好端端的,怎的又不死了呢? 第三回 回光反照 顾解桑若不死,我也就找不到什么好的理由逃离长安城,此生唯有在护龙山庄虚度。 我愈想愈觉可怕,想到此处,我便忍不住伤感,真真儿的落泪:“相公,相公……奴家还以为你再醒不来了……可吓死奴家了……” 李晚镜比我更激动,顾不得护龙山庄女主人的身份,上前便是一阵痛哭流涕,哭的几近结巴:“儿啊……你可算是醒了……” 屋中的一起子人见状,立马围上去哭作一团,尤是顾解桑那几个巴不得他早死的姨娘们,一个个哭得的好似死了亲爹似的。 身为顾解桑的妻子,我也作得一副死了亲爹的模样,紧紧握住顾解桑的手,哭的跟个泪人儿似的,就怕人家觉得我不够伤心。 我哭的撕心裂肺,死抓住顾解桑的手只恨不能用他自己的手掐死他,这个天杀的,死都死了,又要活过来做什么?这不害人么? 我边哭边暗暗的为顾解桑把脉,越来越弱,越来越弱,停了!!就那么一瞬间,顾解桑就从眼眸清明到死得硬翘翘。顾解桑死了,顾解桑这一回是真的死了。 顾解桑是他娘亲的命根子,他这么一走,他娘亲李晚镜当场晕厥过去。 我原以为顾解桑死了,我会很高兴,可是此刻我却半点儿也笑不出来。虽然平日里顾解桑总与吵吵闹闹,但与护龙山庄那些个人比起来,他却是不算坏的。年纪轻轻的,就这样断送了性命,倘若不是生在官宦世家,顾解桑大约是可以活很久的。 可惜,他命不好,明明心无城府,偏偏就是生在了官宦之家,他那样无脑,怎能斗得过他那些个满腹城府的兄弟们。 顾解桑的兄弟们大都虚伪得很,顾解桑在世之时,他们个个明里暗里给他使绊子,这厢他死了,一个个倒是哭得比顾解忧都要伤心。更可笑的是,还嚷嚷着要报仇,说是……要杀了花锦绣,说什么顾解桑的死都是花锦绣那祸水害得,说那花锦绣水性杨花,招惹了江湖人士对害了顾解桑的性命。 于是,原来定在第二日入护龙山庄为顾朝阳第十七房小妾的花锦绣,现如今活生生成了整个护龙山庄的公敌。谁都知道,顾解桑的娘亲李晚镜与顾朝阳并无什么感情,顾朝阳纳妾不纳妾她总不在意,她在意的不过是皇权。 然,也是谁都知道的,顾解桑与顾解忧兄妹就是李晚镜的命,如今顾解桑死了,李晚镜必定是恨不得将害死他的凶手千刀万剐。 顾解桑的兄弟们为了在李晚镜面前立功,好让李晚镜在皇帝面前为他们说好话,皆是争先恐后的要去风月楼抓花锦绣问罪。顾朝阳喜欢美人,却更爱权力,顾解桑一死,他当下就翻了脸,由着他那一帮兔崽子们将罪过都推到花锦绣身上。 这帮人平日里做事趾高气昂,到了要紧时刻,却都似废物一般,找不到凶手,就拿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来开刀。一连几日,都跑去风月楼闹腾,直至顾解桑要下葬了,才算是消停。 对此我百般鄙夷,我一手将木匣子里的金银首饰往包袱里装,一手拿剑,问一旁收拾衣裳的的青桐道:“青桐,你说到底是谁杀了顾解桑?” 第四回 夜奔见鬼 “奴婢不知。”青桐摇摇头,眉头微蹙:“公主,咱们真的要走吗?七公子可是明日才下葬呢!咱们这样是不是有些不合礼数?” 青桐这姑娘,就是喜欢瞎操心,我将装了金银珠宝的包袱重重的扛在肩上,冷幽幽回她:“我与顾解桑本不是真正的夫妻,不过是个名头罢了,需要什么礼数?咱们现在不走,往后就是想走也走不了。顾解桑这刚刚离世,护龙山庄里乱作了一团,咱们要逃,就得趁乱逃走。” “怎么,你不想走?”我小心翼翼推开门,望着外头漆黑一片问青桐道。 青桐闻言立即摆手道:“不不不,奴婢想走,奴婢做梦都想走!” “那就别多想了,趁着没人,咱们赶紧走罢。”我左右环顾,眼见无人,赶紧朝青桐挥挥手道:“快出来,咱们从后门走!” 月黑风高,漫天飞雪,护龙山庄里一片冷寂,此刻后门的守卫并不算森严,凭着我那点儿三脚猫的本事,将守门的几个侍卫弄晕是绰绰有余。 腊月寒冬,满地白雪皑皑,夜里更是冷得叫人走也走不动。纵是轻功腾空,也须得费些时候。我与青桐一路匆匆忙忙,直至到了城外的破庙里才落脚歇息。破庙里漏风,也是冷得夜不能寐。我自小习武,倒还受得了,青桐没有半点功夫,冷得脸都白了。这样冷下去,明日她必定会病倒的,到时若是北朝追兵赶了上来,逃起来就难了。 于是我让青桐在庙里头待着,我去外头找些柴火取暖。长安城外那片林子什么都不多,唯独就是死人多,出了名儿的乱葬岗,许是一个人的缘故,走在林中,我总觉气氛十分诡异。速速捡了一些柴火,便匆匆往破庙去。 倒不是我做了什么亏心事,就是想起了长安城那些个莫名其妙的传言。于是我越走越快,越走特快,只恨不能立马飞到破庙里去。 砰!我低头狂奔,由于奔得太快,都来不及收脚就……貌似……似乎撞上了什么东西?这荒郊野外,深山老林的,能是什么东西?我虽是魔教女子,却其实和普通女子没什么不同,都一样是吃饭长大的。常常听人说起,我也害怕。 不!不对!若真是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又怎么会有身体呢?那东西不都是虚的么?肯定不是!对!不是!我颤颤巍巍,心惊胆战,缓缓抬头。这不抬头还好,一抬头险些没吓死我。这……这这……这还真是不干净的东西!且这东西我还认识。 “顾……顾解桑!!”我与他四目相对片刻,终还是没忍住尖叫出声,吓得连连后退,拔腿就跑。 可将将跑了两步,我就发觉我动弹不得。顾解桑他用念力控制了我!!随着一个冷意,顾解桑幽幽走来,面无表情,缓缓伸出他的魔爪,他……他……他这是要杀了我么? 我怎么这么倒霉啊,我是招他惹他了,我不过就是在他活着的时候多揍了他几顿而已,他的死可和我半点干系都没有! 他怎的就找上我了!难不成是因我平日里没事就咒他死,他认为是我咒死了他!他要带我下地狱!!这这这……这下地狱也轮不是我啊!我平日里是想着暗算他没错,可他的死与我当真是没有半点干系的!我以顾解桑的人格发誓,绝对不是我害他的。 还是说,他有什么遗言?他那日死得匆忙,连遗言也不曾来得及交代!可他若是有遗言理当去找他娘亲李晚镜亦或是他的同胞妹妹顾解忧,再不然也是那与他爱的轰轰烈烈,发誓要天长地久,执子之手,与子成说的花锦绣啊!找我作甚啊! 看到顾解桑那张惨白的脸,那只惨白的手,我内心都是颤抖的!他的手越靠越近,越靠越近,看样子他是要掐死我啊! 不行,我不能就这样死了,这死的也太冤屈了! “顾解桑,冤有头债有主,你我近日无仇,往日无怨的,你不该找我,你该去找害了你性命的人。诚然我时时刻刻都巴不得你死无全尸,但你要明白一件事,我没害你,你被暗算的时候我正在房里死睡胀饭呢!你若不信可去问问你的婢女绿檀!”我紧拽着包袱,吓得都快哭了。 “谢凌玉!为夫还没死呢,你就想改嫁了?”顾解桑一身寿衣,用那张冷冰冰的死人脸对着我片刻,忽然一把抢过我的包袱满面愤怒,咬牙切齿:“你说!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第五回 相濡以沫 什么玩意儿?他说什么玩意儿?我没听错吧?他问我是不是不爱他了?不是!我就没爱过,何来不爱之说?我心里是这样想的,可我不敢这样说,万一他忽然抓狂掐死我怎么办?据说人死后初期魂魄不太稳定,精神是有些错乱的。 难不成……顾解桑精神错乱了?他误以为与他爱的深切的是我不是花锦绣!我索性就将计就计,我忍住没哭,深情似水,笑得比哭的难看:“不!我还是爱你的!” “既然如此,就跟我回去好好做护龙山庄七少奶奶!”顾解桑一手拿着我的包袱,另一只手在我身上点了点,顺势握住我的手。 他有体温!!顾解桑握住我手的那一刹那,我发现他有体温!他同我说话时,我还能感觉到一股温热气息,他没死!!!他那身子让人戳得像个马蜂窝似的,卓清月都摇头叹息了,如今他竟活了!他不光没死,他还学会点穴了!我方才是被他点穴,又太过害怕,便以为他是用传说中的念力掌控了我。 他……他怎么会没死?我可是亲眼瞧着他断气儿的,怎么就没死呢?我又惊又怕,我总觉得顾解桑很诡异,寻常人伤成那般,根本没有生还的可能,况且他已在棺材里头躺了几日,明日就要下葬了。忽然就活了,这这这……太惊悚了!我很肯定,眼前的男子就是顾解桑,绝非旁人冒充,我与他相处足足四载,还不至于认不出他来。 可他……他怎么他就活了呢!他活了就活了,他还不辞辛苦,大半夜的,冒着风雪追了出来要带我回护龙山庄!我好容易逃出来,怎么会跟他回去。我小心翼翼的拉开他的手,干笑道:“不必了不必了,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就让我们相忘于江湖罢!” “我不喜欢相忘于江湖,我就喜欢相濡以沫。咱们夫妻四载,三日一小吵,五日一大吵,甚是有趣,你若是走了,我找谁吵去?”顾解桑再次抓住我的手,捏得比方才更紧了些,眉目间略含笑意,笑得叫我浑身不自在,更叫我毛骨悚然。 我怀疑顾解桑根本就是死了,不过是化作人的样子,伪装成人,他说的带我回家,实乃是带我进他的坟墓啊!!当然,我不能戳穿他,于是我继续笑,笑得就像是宫里头讨好后妃的宦官:“没趣没趣!这吵架有什么好的!我觉着,还是相忘于江湖更好。这也不早了,你还是早些回去歇着罢了,不必送我了,我自己能走……再见啊!” “行了!谢凌玉,别跟我磨嘴皮子,你若不肯跟我回去,明日就来护龙山庄替青桐收尸。”顾解桑松开了我的手,满面冷峻严肃。 “你把青桐怎么了?”我满心震惊,算计来算计去,唯独没算到他会对青桐下手。他是要连带着青桐一起带进坟墓里!!冤有头债有主,青桐可从来没得罪过他,做鬼做到这份儿上也委实是无耻了些,于是我怒了,我当下就拽住他,怒色质问:“死鬼!!你把青桐怎么了?” 第六回 今非昔比 我心急如焚,顾解桑风轻云淡,他两手一摊,满面无赖:“没怎么,不过是给她吃了点儿东西罢了。你不是一向喜欢暗里给人吃一些味道极好的东西么?我在你房里找的。” “你……你……你……你?”我让他气的说不出话来,我房里的东西,我房里那些个味道好的不是叫人闹肚子就是要人命的。 从前我与顾解桑吵架,我就暗地里给他吃了那些个东西,今日走的急,不曾收拾干净,竟叫他给钻了空子。 不是……他既然不是人,他怎么还用起了人的手段,我伸手指着他,愤愤质问:“你是人是鬼!你想干什么?” “你见过有体温的鬼么?”顾解桑剑眉微挑,眉下那双桃花眼似笑非笑:“谢凌玉,你可还记得,我曾说过,我还活着,你就还是我顾解桑的妻子。我若死了便罢了,现如今我没死,自然是要带你回去。否则让人晓得我妻子跑回了娘家,我这面子往哪儿搁?” 顾解桑是人!他不是鬼!知道他是人以后,我瞬时就冷静了不少,说话的底气也足了。我一把从他手中抢过我的包袱,冷笑威胁他道:“顾解桑!你认为你能将我带回去?识相点儿赶紧的把青桐放了,否则我打死你!” “哟哟哟,我好怕啊!”顾解桑绝对有气死人的本事,以前有,现在更甚从前,他挤眉弄眼的,满目挑衅:“我可真怕啊!一个连鸡都不敢杀的魔!女!说要打死我,我真的好怕啊!” 我是名门正派口中的魔女,我喜好研毒,却真是连鸡也不敢杀,拿我哥哥的话说就是没出息!没有半点魔女的样子!我能将顾解桑揍得鼻青脸肿,可真要他性命,我是做不出来的。 我做不出来,气势总要有的,我向前一步,靠近了他,一字一顿:“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杀了你!以往挨揍没挨够么?” “以往是以往,如今是如今,今非昔比。”顾解桑满面悠闲:“你确定你不会死在我手里?连我靠近你都没发觉,你凭什么杀我?今日要么杀了我,要么就乖乖跟我回去。” 我暗暗瞥了顾解桑一眼,他看上去是与从前有些不同,连内力都与从前个不同。过去他一靠近,我都是能察觉到的,可今日,却连半点儿感觉也没有。可见顾解桑的确是与从前有所不同,今日若真动起手来,我未必能胜得过他。 我咬牙切齿,恨恨的瞪着他,他笑意满面:“想好了没有?是要与我一同走着回去,还是要我带着你的尸体回去?” “回去就回去!谁怕谁!”识时务者为俊杰,目前的形势,我还是跟他回去最好。待哪日有了机会再逃便是,先保住我与青桐的命要紧。 苍天果真还是无眼的,否则顾解桑就不会活过来!夜色漫漫,寒风凛冽,世态炎凉,世风日下!想我堂堂的天罗教公主,竟叫这么一坨名门臭狗屎像拽兔崽子似的拽上马车,还是硬生生的将我扔进去的,差那么一丁点儿就能把骨头给摔断了。 顾解桑将我扔进去之后,自己也坐了上来,英俊的面庞没有什么表情:“谢凌玉,上来了,可就别想着跳马车逃走。这条山路上死过的人可一点儿也不比乱葬岗少。” “少吓唬人!”我挪了挪身子,尽量离得他远些,最后干脆将脑袋对着马车外头。 山路幽静,寒冬里连蛙鸣也没有。“呜……”没有蝉鸣,怎么好像有女人的哭声啊!!!且哭的凄厉!!就像在我耳边一般,大半夜的,这山里怎么会有女人哭? 脑袋!!卧槽!一颗女人脑袋!!舌头老长,那声音是这颗脑袋发出来的!一颗脑袋还能发出声音!! 我脑子顿时冒出一个字,鬼!!顾解桑没吓唬我!这山里真的有鬼!! “顾解桑!有鬼!外面有女鬼!你听见了么?有女鬼在哭!!”我想也没想,一转身就扑进了顾解桑怀里,全然忘记了我与他是相互仇恨,相互嫌弃的,整个人都在他怀里。 第七回 疯言疯语 待我回过神儿来时,顾解桑正在嘲笑我,他笑的活像个碧池,阴阳怪气道:“多大点儿事儿就吓成这样,就你这般的胆子还想从山里逃走?” “谁……谁说我害怕了,我只是那什么……太突然了,太突然了你明白么?”我从顾解桑怀中出来,心中怕得很,面上若无其事,死不承认:“若是你突然瞧见了,指不定比我还怕呢!” “顾解桑,有件事我不明白,你明明死了,怎么又活了?”我故意岔开,也是问出心中所惑:“你……你是怎么活的?” 仿佛,这是我第一回正正经经的,没有争吵的同顾解桑说话。四年来,顾解桑也是头一回没有与我针锋相对,他几分慵懒的坐在我身侧,勾勾手指道:“过来,我告诉你。” 我稍微狐疑,总觉他是有什么隐瞒,犹豫片刻,还是凑了过去。我一本正经的要听他说话,岂料他竟把嘴凑了过来,我吓得一震,还未来得及抽身,却叫他搂住了腰。一股柔软侵袭而来,我……我被顾解桑非礼了!我想挣扎,却发觉,我压根不是顾解桑的对手,他的力气比从前大了许多,我根本动弹不得。 “顾解桑!你混蛋!!”我活了二十载,从来都是我欺辱别人,今日,我竟被顾解桑给非礼。我让他气的两颊滚烫,犹如火烧,已不知如何去言说那种窘迫了。 总之,我想打死顾解桑,我是真想杀他了,可我是杀不了他的,我憋屈,我干脆我就骂他,我怒目圆睁,咬牙切齿:“顾解桑,你有病是不是!” 我真觉顾解桑有病,他死而复生以后,他就有病,他向来巴不得我滚蛋,却在深夜里跑来找我,硬要将我带回护龙山庄,这就罢了,最气人的是,他竟非礼我。他还理所当然,厚颜无耻:“谢凌玉,有件事你大约还没弄明白罢?你我是夫妻,夫妻是意思你可知道?” “顾解桑,你……你到底想做什么?”我无端端的被顾解桑给非礼了,这满肚子的窝火,索性直言:“谁都知道,你顾七郎心尖尖上的人是风月楼的花魁花锦绣,你我有夫妻之名,无夫妻之实,人人皆知,你与我谈夫妻!你不觉得可笑么?你说!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说着又往后退了退,格外戒备:“你……你别靠近啊!” “我若是靠近了,你能奈我何?”顾解桑说着就伸手过来,不顾我拒绝把我拉怀里,沉沉道:“不许动,若是想离开长安城,就好好待着。这山里不太干净,你若是夜里走,是出不去的,明日叫皇帝给逮回去,他可不像我这样仁慈。” 顾解桑这算是在关心我么?无端端的,他怎会关心我?他如此温声细语的,弄得我都有些不好意思凶神恶煞,我挣扎无果,无奈道:“顾解桑,你是疯了么?” “你若觉得是,那便是了。”顾解桑说着将一旁的披风裹在我身上,淡淡道:“夜里冷,裹上,别着凉了。” 第八回 白衣无头女 顾解桑疯了,顾解桑当真是疯了!这话像是顾解桑说出来的么?我无比诧异,愣了半响,结结巴巴道:“顾……顾解桑,你到底想干什么?” “以后你自然会知道。”顾解桑低眸看我,眼眸里温柔笑意:“这几日也是够折腾了,好好歇着,到了我叫你。” 我深知自己逃是逃不掉的,拒绝也未必能拒绝得了,于是便不与顾解桑多言,闭目养神。哎,也不知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本以为悲惨生涯就此结束,岂料顾解桑竟诈尸,诈尸便诈尸罢,还似变了个人一般,却又还是那个人。眼前的这个男子他不是旁人,真是我那有名无实的草包夫君顾解桑,只是,此刻的他少了过往的浮躁,平添了几分沉稳。 那是一种,与他年纪不符的沉稳,若说有人易容成他的样子,我不会认不出来,毕竟我日日都与他打架。一种遵循知己知彼,百战百胜的战术,他就是化成灰,我也能认得。 以前,我总能一眼看透了他,将他打的落花流水,叫他每一回找我茬都是惨败而归。这回子,我却捉摸不透,不知他意图何在。不论他是什么意图,现下境况,我逃不了便是了。 头一回与顾解桑和睦乘坐同一辆马车,一路颠簸,我竟是出奇的睡了去。醒来之时,已是第二日,躺在永宁轩的寝房内,大抵是昨夜颠簸得有些厉害,睡的姿势又不太合适,脖颈间传来阵阵疼痛。我顾及不得落枕的疼痛,将将醒来赶紧的从床榻上跳起来。我得去找顾解桑,问他将青桐如何了。 “公主,你醒了。”我步伐还未迈出房门,却见青桐迎面走来,手里头端着一铜盆水,娴熟搁置在一旁的架子上,同我说道:“公主,昨夜可真是吓死奴婢了。” “顾解桑对你做了什么!他喂你吃毒药了!!”我上下打量青桐,抬起她的手臂,又围着她转了一圈儿,看她这面色苍白的样子,必定是让顾解桑那个天杀的给喂了毒药,若不是因我,青桐也不会遭此厄运!想到这里,我就心中的愧疚便油然而生。我想,我定要救青桐的,瞧瞧这小样,定是被吓得不轻。 “青桐,你别怕,我定会救你的。你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就毒死顾解桑,让他给你偿命!”我使劲儿捏着手里头的帕子,只当它是顾解桑那般狠狠的捏死他! “公主,七公子没有喂我毒药啊!”我正深思如何对顾解桑下毒,青桐却满面迷茫的冒了这样一句话出来。 没有下毒!顾解桑不是说他给青桐吃了我房里的毒药么?他骗我!我如梦初醒,又满头雾水:“那你昨夜吓什么?” 闻言,青桐顿时白了脸,四下环顾,压低了声音,满面恐惧:“说来,公主大约不信,奴婢……奴婢昨夜在那破庙里见鬼了!一个穿白衣服的女人,没有脑袋!伸手过来就想掐死奴婢!若不是七公子和卓大夫及时赶到,奴婢只怕早已经没命了!奴婢当时可吓坏了,生怕公主您遇到了,便你告诉七公子您去了外头的林子里。” “你说……一个没有脑袋的白衣女人要掐死你!”我原本已经快忘记昨夜那颗死人脑袋,经由青桐这么一说,那颗脑袋又浮现在我眼前,我顿了顿道:“我昨夜见到了一颗女人脑袋……” “什么!”青桐大惊,小脸更为煞白,说话都打结:“看来……卓大夫说的是真的!” 第九回 女鬼男儿身 “卓大夫说什么了?”我心中一阵寒意,以前时常听人说长安城外头那乱葬岗不干净,我只当是旁人茶余饭后瞎说罢了。昨夜见了颗女人脑袋,可说是幻觉。可我见了女人脑袋,青桐见了没有脑袋的身子,不能两个人在不同的地方同时产生幻觉罢。 我心急如焚,急促问欲言又止的青桐道:“你倒是快说啊,卓大夫说什么了?” 青桐定了定神,娓娓道来:“卓大夫说,十多年前,还是太子妃的当今皇后,为了能成为唯一的皇后人选,教唆国师污蔑当时同样受宠的傅良娣是妖邪所化。尚是太子的当今皇上见了傅良娣的‘原形’,惊吓之下,便在当日夜命人将傅良娣砍杀,且遵循国师之意,将傅良娣的脑袋与身子分开。” “真有此事?也就是说昨夜的女鬼,是十多年前被狗皇帝砍杀的傅良娣。”我大为震惊,又大惑不解:“按理说,能入北朝皇宫的的女子,即非达官显贵,也是家世清白啊,若傅良娣真是妖孽所化,在家世背景岂会毫无破绽,狗皇帝又不是猪脑袋,他会看不出皇后的阴谋?青桐,你觉不觉这事儿很奇怪?” “此事的确是奇怪,因为傅良娣之死,本就是当今皇上所授意,皇后代其执行罢了。”青桐未语,进门的男子抢先了一步。 狗皇帝授意!狗皇帝为何要授意皇后杀自己的妃嫔,还扣上一顶妖孽的高帽子。我理了理衣裳,回过头问不请自来的顾解桑道:“这是为何?” 难道说,是这傅良娣与人私通?叫皇帝瞧见了,皇帝生怕自己失了颜面,于是就找了个不着边的罪名扣在傅良娣身上? “这个,我也说不明白。”顾解桑自觉坐下,说了跟没说似的。 青桐见顾解桑进了门,恭敬行了一礼,端着洗脸水踏出房门。于是房中只剩我与顾解桑,不知为何,我突然觉得有些不自在,一瞧见顾解桑那张脸,就想起昨夜被他非礼之事。想想真是羞愧,我堂堂天罗教公主,竟被一个出了名儿的草包给非礼了!最羞愧的是,我还奈何不了他。 当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我斜睨了犬一眼:“说了跟没说一样。” 顾解桑端起茶盏轻饮了一口,慢条斯理道:“长安城里,有三种传言。一说这傅良娣与侍卫私通,皇上拉不下颜面,便以她是妖物为罪名将其砍杀。二说傅良娣是邻国细作,皇上发觉了,自然是要她性命的。三说皇上有龙阳之癖,傅良娣实乃男儿之身,皇上与他情真意切,海誓山盟,最后却为保住自己太子之位,绝情残忍取其性命。” “你们北朝的人可真会以讹传讹,那傅良娣怎会是男儿身,明明是个女人,昨儿个夜里青桐也瞧见了,你与卓大夫也瞧见不是。”我当下否决了第三种传言,听来委实离谱。 我极力否决,顾解桑却摇摇头,高深莫测道:“未必,你可知这傅良娣是什么出身?” 第十回 傅良娣出身 顾解桑着实勾起了我的好奇心,想来昨夜若非顾解桑及时赶到,大约我已经死在傅良娣手里了。平素里对付功夫中上之人,我且还能轻而易举,与鬼过招,定是自寻死路。到底我算是从傅良娣的手里头捡回来一条命。自然,傅良娣十分好奇。 对顾解桑的救命之恩,我心里头还是感激的,他救了我还救了青桐。威胁我说是对青桐下了毒,却只是说说罢了,并未当真下毒手。我第一回觉得,顾解桑这个人不如我想的那样坏。 于是我同他说话时,也和气了许多,我侧身落座,和色问道:“什么出身?” 顾解桑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杆玉笛,依旧是不紧不慢的:“傅良娣单名一个衡字,是傅将军的小女儿,与当今皇后傅须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妹,。自小便是个美人胚子,聪颖贤惠,按理说,傅将军喜欢小女儿应当是胜过大女儿的。可不知何故,傅将军就是不喜欢这个小女儿,且在傅衡四岁那年将她送出长安城,寄养在振州的一个道观里。” “振州是什么地方?穷乡僻壤,时有贼匪出没。那道观也不是什么正经道观,说是道观,其实同风月楼是一样的。傅衡被送去那里能好过?傅夫人是不愿意的,但傅将军执意要如此,将傅衡一送就是十二年。”顾解桑像是在说书一般,说的极是精彩:“傅衡再回长安城时已是十六岁的大姑娘。” “容貌说是倾城倾国也不为过,但十二年过去,傅衡到底还是不是当年那个傅衡,连傅将军也不知道。这也就有人怀疑长安城的傅衡是邻国细作,真正的傅衡早已经死了。” “傅衡回到长安城第一个见到人不是傅夫人,也不是傅须,更不是狠心将她送走的傅将军。很巧,正是当年尚为太子的皇上。皇上对其一见倾心,点了名儿的就要傅衡为太子妃。傅将军偏爱傅须,当时的皇帝和皇后,也更喜欢傅须。于是,傅衡就只得了个良娣。” “起初六七年,皇上对傅衡还是很宠爱的。旁人都以为,这未来的皇后必定是傅衡了,傅须再好,顶多也就是皇贵妃了。岂料皇上登基前两月,忽以傅良娣是妖物为罪,生生的将其斩首,抛尸野外。” 顾解桑说到此处,长长的叹了口气:“后来啊,每逢落雪之夜,长安城外的林子总能听见女人的哭声,倒霉一些的,遇见了那颗脑袋,亦或是没有脑袋的身子,不是被咬死掐死就是被吓死。就是当时不死的,回家也会因着一些让人毛骨悚然的缘故而死去。” “怎么死的?”我原本是不太相信那些个传言的,不想却亲眼所见,容不得我不信。相信了,就起了一身凉意,定定的看着顾解桑道:“你莫不是吓唬我罢?” 顾解桑诈尸就已经够吓人了,这回子还冒出个无头女鬼,真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顾解桑两手一摊,满目悠然:“你认为我有必要吓你么?你说,我死了都能活过来,这世上还有什么不可能的?” 倒也是啊,顾解桑被戳成马蜂窝都能活过来,还有什么事不可能的,况且我都已经亲眼见着了,我还能不信?由不得我不信,我心里是有些害怕的,但我不想让顾解桑瞧出来,我冷哼一声,故作镇定:“吓唬谁呢!倘若她真有那样大的本事,何不杀了当今皇上和皇后。我瞧着,她就只能在那一片转悠,连城门也进不了。” “顾解桑,我记得你明明是死了啊,怎么……怎么现在连半点伤都没有?”比起傅良娣,我对顾解桑的死而复生更是好奇。 人被戳成那般,就是神仙下凡也无力回天的,他呢,却活的比从前更好。似乎,连脑子也变得好使了。脾气更是温和了许多,至少同他说话,比从前舒服得多。 唯一不好的,就是我似乎打不过他,也说不过他了,说多了都是泪。他满目笑意,看着我半响,悠悠道:“想知道?我偏不告诉你!” “七公子……七公子……不好了……”我正欲开口,忽见顾解桑侍卫慌忙的从外头跑进来,几乎是连滚带爬。 顾解桑含笑的面容顿时变得极度难看,冷声呵斥道:“有没有规矩,七少奶奶的寝居能随便闯的么?” “不是……七公子……死人了!红玉死了!”侍卫浑身的颤抖,满面恐惧。 第十一回 死相惨烈 红玉和绿檀一样,都是顾解桑房里伺候的婢女,比起绿檀,红玉在跟前更受宠。只要屋子里有旁的婢女在,那些个粗活便是轮不到她做的。 虽比不得九小姐顾解忧,但终归是比山庄里其余的婢女要娇贵,这厢没了性命,侍卫会惊慌也是情理之中。 顾解桑一向待红玉极好,因着红玉的缘故,都同我打过不少架。我原以为他会勃然大怒,岂料他只冷冷道:“死了就死了,死了埋了就是,慌张什么?” 这是顾解桑说出来的话!侍卫震惊了,我也震惊了。侍卫愣了片刻,又是连滚带爬的跑了出去。 我诧异的望着顾解桑半响,低声道:“你还是去瞧瞧罢,到底也要查清楚是谁做的,好让红玉能瞑目啊。” “一个卖主求荣的贱婢,死不足惜!”顾解桑言语冷厉,那双柳叶眼中浓浓怒意。 顾解桑又让我震惊了,红玉可是他房里头最受宠的婢女,弄不好除去风月楼的花锦绣,红玉就是他心尖尖上的人了。这厢他说什么?他说贱婢!死不足惜! 不是,这卖主求荣又是几个意思?难道说,顾解桑前些时日被暗算是红玉与人里应外合?否则以顾解桑对红玉的宠爱,不会因为她贪图一些蝇头小利就说出这样难听的话来,更不会不拿她的死当回事。 说来,顾解桑也是够倒霉的,这护龙山庄里头,人人都精明,就他最蠢。若不是有个权倾北朝的母亲,还有没有命在都是一说。 山庄里人人都敬他一声七公子,他的兄弟们也因他嫡子出身而待他与旁人不同,可到底有哪个是真心带他的,却是说不清楚。就连与他相知相许的风月楼花魁花锦绣,都能抛弃了他,嫁给比他更有权势的他亲爹。我忽觉顾解桑还挺可怜。 到底他是救了我一命,作为一个有良心的人,我的确很有良心。我抛开男女授受不亲的观念,以江湖儿女的豪迈,拍拍他的肩膀道:“行了行了,别生气了,人都死了,也算是卖主求荣的报应发了。明儿个再去找个更好的伺候,我瞧着柴房里劈柴的小翠儿就不错!漂亮机灵,纳了做妾你也不吃亏……” 我发誓,我说这话我是真心诚意的,以往在万花谷时,我就是这样安慰劈柴的阿牛的。当时阿牛那相好的抛弃了他,跟了个满脸横肉,老得都能当她爹的土员外,阿牛伤心欲绝,都快要切腹自尽了。我和薛绍卿给他说了隔壁村的杏花儿做媳妇儿,他不但不伤心了,还高兴得每日劈柴都唱小曲儿呢。 “谁说我要纳妾了!”但是顾解桑似乎不喜欢娶媳妇儿,他的脸色变得更难看:“我不纳妾!!!” “不纳就不纳,吼什么吼啊!”放在以前,我早就把这厮揪起来抽得连他娘都不认识了!现如今我打不赢他,只得弱弱回嘴。 我与顾解桑之间果真是和睦不了几时,他的脸色铁青,听起来像是在教训我:“你可真够贤惠的,抢着帮自己的丈夫纳妾。” “切,你我又不是真正的夫妻,有何不可?”我也不甘示弱,偷偷瞄了顾解桑一眼,轻咳两声,问道:“你真不想去看看红玉是怎么死的?到底她是你房里的婢女,你该去瞧瞧的,人都死了,好歹也让她好好下葬才是,否则不定长安城外又出了第二个傅良娣。” 顾解桑侧眸看着我半许,意味深长道:“是你想去看罢?你若是想弄个明白,就去瞧瞧,瞧了可别后悔。” 言罢,顾解桑起身朝门外走去,我赶紧跟上,一路匆匆到还未来得及拆去的灵堂,顾解桑的灵堂。只见一起子人将原来放置顾解桑的棺材围得严严实实,红玉死在顾解桑的棺材里了!! 顾解桑死而复生是一件喜事,谁料众人还没来得及上门贺喜,又出了红玉这等晦气事儿。 我不喜欢红玉,倒也算不是讨厌,也就是陌生人。昨夜瞧见了那无头女鬼,今日红玉又死了,如此巧合,我总觉这里头有什么干系。若不然我才懒得来瞧呢。 见了我与顾解桑,仆人们赶紧的散开了,站在前头的绿檀面色惨白,浑身颤抖,结结巴巴道:“公子,红玉死了……死……了” 顾解桑淡淡的看了她一眼,沉声道:“知道了。” 转而又问我:“你真要瞧?” 来都来了,哪有不瞧瞧的道理,不瞧我这心里没底,尤其是绿檀和那侍卫的反应,让我不得不怀疑红玉的死相是有多惨烈。 确实很惨烈,脑袋和身子都分开了!! 第十二回 如何酬谢 红玉的死相,简直和昨日夜里我与青桐瞧见的女鬼如出一辙。那双平素里顾盼生辉的美目,现下却是怒目圆睁,好似瞧见了什么恐惧的东西一般,眼珠子都要蹦出来了。脖颈间的断裂处血淋淋的,部分血迹已经干了。 瞧着棺材里的尸身,我眼前暮然浮现昨夜那女鬼的脑袋,胃中一阵翻江倒海,寒意袭遍全身。红玉的死与傅良娣脱不了干系,可傅良娣为何要找上她呢? 倘若如传言所说,但凡是见过傅良娣的人都必死无疑,且是以一种极其残忍特别的方式死去,那昨夜死的人不是我也该是青桐才对啊?除非红玉昨夜也见过傅良娣! 可是,如果都见过了傅良娣,为何我与青桐没有半点事?还是时候未到?我越想越害怕,此刻却又容不得我多想,光是瞧见红玉的尸体,就已经让我很不舒服了。 我强忍住恶心与恐惧,转身对顾解桑道:“我……我先走了……,你且看着办罢。” 红玉是顾解桑房里的婢女,不论如何,事情自然都是由顾解桑处理的。依着他的意思,就是将红玉给埋了,去寺庙里找几个和尚度化度化,省的人死了还出幺蛾子,变成了第二个傅良娣。 顾解桑再踏入永宁轩时,是午时,正是用午膳的时候。我一想到红玉的死相,进了嘴的菜都无法下咽,吃了没两口,干脆不吃了。恰逢顾解桑进门,他有意无意的扫了扫桌案上的菜肴,大有嘲笑的意思:“被吓着了?吓得吃不下了?” “没有!我不太舒服罢了!”我不想让顾解桑看扁了,本来昨夜已经被他看扁了,这会儿已经扁到不能再扁了,为了不让自己再扁下去,我自然是不承认的。 于是我又装作头疼的样子起身进屋歇息。顾解桑见我起身,一阵唉声叹气:“被吓到了就被吓到了,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儿,谢凌玉,你何必逞强呢?你若是承认了,也许我还能帮你。你若是想自己担着,今儿个夜里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可别怪我没提醒你啊。” “你是说?今儿个夜里,那傅良娣可能会找上我?”我心生恐惧,满面狐疑:“你能帮我?” “就你啊?”顾解桑是与从前有些不一样了,昨夜里也凭着本事救了我与青桐的命。可他再本事,他也是顾解桑,一个凡夫俗子罢了,他又不是道士,还能斗得过躲在鬼?敌暗我明,他自己都说了,但凡是遇见傅良娣的人,没有一个能逃得过的。 想起红玉的样子,我这心里头就凉飕飕的,我当真是要命丧异乡?我父兄皆远在万花谷,我若书信求救,只怕信还未到,我便已经死了。 现下唯有死马当活马医了,我朝着顾解桑靠近了些,望着他还是有些怀疑道:“你真有法子?” “我若是真将那傅良娣解决了,你拿什么酬谢我?”顾解桑自信满满,悠闲捏着手里那杆玉笛。 我就说顾解桑怎会无端端的帮我,果真是有阴谋的。我左右思量,果断决绝道:“你若真能收了傅良娣,我便请求婆婆为你娶花锦绣做平妻,如何?” 第十三回 一诺千金 我不知花锦绣是何故要抛弃了顾解桑,偏偏还要想跟了他爹,不论是何缘由,如今她不是没进门么?顾解桑当日为了她,可是要与我拼命。如今事情已经过去,纵是再娶花锦绣,顾解桑心有芥蒂,也还不是几日的事。 再言,花锦绣也可能是畏惧于顾朝阳的淫威,才答应做顾朝阳的妾。谁晓得暗里是不是哭得死去活来,亦或是想好了上花轿之时服毒自尽。我朝顾解桑挑挑眉道:“这等酬谢你可满意?我瞅着,花锦绣定是被迫嫁你爹的,你爹那样老,还有成群妻妾,她又不眼瞎,怎会自己跟了你爹呢?想来,其中是有缘由的……” “谢凌玉,我要说多少遍?我不纳妾!”我话音未落,顾解桑忽然厉声打断了我,眼眸里熊熊烈火,像是要将我生吞活剥了一般:“不纳妾的意思,你听不懂么?” “我又不是说纳妾,我是说平妻……”不知为何,顾解桑这样说话,竟有一种莫名的气势,令我不觉弱了下来,当真是愈发琢磨不明白了,四年以来,他都想着娶花锦绣进门。这回子却变了卦,难不成花锦绣当真是移情于他爹了? 哎哟,这似乎不太合理啊。罢了罢了,他若是不愿意就算了,反正我要保住性命才是。我幽幽瞧了他一眼:“那你说,要我如何酬谢你?” 顾解桑微微抬了抬素白衣袖,扶额深思片刻,最后却是故弄玄虚:“我还没想好,等我想好了再告诉你。” “放心,我不会让你杀人放火。”话说完,顾解桑又加了这样一句。 我半信半疑的围着他转了一圈儿,最终还是同意:“行!你若能解决此事,便是救了我与青桐两条命,我谢凌玉向来知恩图报。但凡不是什么伤天害理,有违道义之事,我谢凌玉都竭力替你做到。” “此话当真?”顾解桑方才还满面冰霜的脸,莫名流露出意味深长的笑:“你确定?” 这个世上,还有什么是比性命更重要的,只要不去害旁人,又有什么不能做的。不过…顾解桑会不会提出让我替他杀人的条件啊?我虽是外人眼中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可我活了二十年,还真没杀过人,父君和兄长从不让我上战场。 前些年战争连连,我却一直是过得安稳的,若非狗皇帝用卑鄙计谋俘虏了父君,兄长也不会让我嫁入北朝。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我底气有些不足:“我们天罗教的女子,向来一诺千金,我既答应了你,自然会做到的。只要不是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我自当替你做到。” “希望你真的能信守承诺。”顾解桑说着便起身道:“走罢。” “走去哪儿?”我满头雾水:“这没头没尾的,连个法师都没有,去哪儿啊?” “皇宫!”顾解桑一把握住我的手,不容我拒绝,拽着就走。 入宫是何等繁复之事,到了顾解桑这里,却都变得简单了。理由简单得很,说是死而复生,要去瞧瞧他的姥姥,也就是当今太后。顾解桑出身显贵,虽然游手好闲,却甚得太后宠爱。无须传召,自由进出。因他是个草包,旁人也不会疑他别有居心,只会疑我图谋不轨! 算是初与顾解桑成婚之时,这是我第二回进宫。按礼数,我与顾解桑是要为老太后备上一些薄礼的。北朝皇室向来奢侈,缺人情味儿,缺自在,唯独不缺的就是金银财宝。送什么都是俗,倒不如送点儿实在的。老太后原是平民女子出身,就喜欢桂花糕。 于是进宫以前,顾解桑便拉我一同去东大街给老太后买一些桂花糕。 天寒地冻的,依旧不影响小商小贩做生意。顾解桑付了银两,满意的瞧了眼手中两大袋子的桂花糕,塞了一袋到我手里头道:“上马车!见了姥姥便说是你买的。” “七郎……”我接过桂花糕,正是要上马车,不知从哪里冒出了一个漂亮姑娘挡在了马车前头。 第十四回 花锦绣 姑娘着藕荷色广袖衣裳,手握一把素白油纸伞,形容修饰素雅,却藏不住美目妖娆。目光楚楚可怜,眼里映出的是顾解桑,轻柔细语:“七郎,当日我是迫不得已,那些都不是我的真心话。” 七郎……迫不得已,我细细打量将眼前的女子打量了一番,想必这便是花锦绣了。花锦绣想来早就打探到了顾解桑会出行,往日里顾解桑待她情深意重,顾解桑的随从们都将她当做顾解桑的夫人,她若是想知道护龙山庄里的事,并不难。 再言,花锦绣乃风月楼花魁,相识的达官显贵不止顾解桑父子。若不然,前几日顾解桑那起子装模作样的兄弟前去闹事之时,花锦绣就已经没有命在了。不过,想来日子也不好过。到底顾解桑的娘亲,柔嘉公主李晚镜在朝堂之上的地位,丝毫不比当朝皇后傅须的父亲,傅炎傅老将军低。 倘若李晚镜想要为难花锦绣,平日里那些个垂涎于她的达官贵人,怕是都是袖手旁观。现下,花锦绣唯一能依靠的也就唯有顾解桑了。进不了护龙山庄,她便只得在顾解桑去往皇宫的必经之路拦下马车。 说来也是顾解桑奇怪,他以往进宫都是诸多随从跟其左右,这会儿却只带看一名车夫。 见了花锦绣,他没有恨,似乎也没有见了心爱之人的柔情。神色淡薄如水,不回花锦绣的话,也不上马车,冷幽幽的扫了一眼牵着马的车夫。 “花姑娘,公子今日还有要事,劳烦姑娘移步。”车夫琢磨不透顾解桑的意思,又生怕这回儿得罪了花锦绣,来日顾解桑与之和好,怕是要怪罪自己,斟酌之下,和和气气的请花锦绣让路。 花锦绣哪里肯,也不顾忌站在顾解桑身侧的我,当下就落了泪,梨花带雨:“七郎,你是不肯原谅我么?我自知那日说话过分了,可那都不是我的真心话,我也是被逼无奈。王爷给了妈妈许多钱财,我若不肯,妈妈会杀了秋若的,你也晓得妈妈的手段,我不能眼睁睁的看着秋若死,我不能!” “七郎,你若不肯原谅,我也生无可恋了!”花锦绣手中的油纸伞应景落地,她闭目,大有一副你若不肯原谅我,就让马车踏死我的意思。 “东来,既然这位姑娘已生无可恋,那便成全她罢。”顾解桑眸光如利剑,伸手拉我上马车,冷声使唤车夫道:“赶车!” 花锦绣声泪俱下的哭诉一番,我以为顾解桑会气的立即跑回家与顾朝阳翻脸,指责顾朝阳不择手段拆散他与花锦绣。谁料他竟是这种反应,匪夷所思啊匪夷所思! 花锦绣闻言,猛的睁开双目,不可置信的瞪着我与顾解桑。东来愣在原地没有行动,顾解桑神色变得难看起来,厉声道:“赶车!” 东来吓得一抖,急忙跳上前头挥鞭赶车,两匹红马挨了鞭子,刹那间狂奔与街市,活生生的从花锦绣身上踩了过去。对!竟是踩过去的! 花锦绣不过是个弱女子,那样踩过去,不死也会残的!顾解桑就是这样对他曾经深爱的女子的?这是要闹出人命的事儿啊!草菅人命啊!我惊出了一身的冷汗,愣住半响,慌忙喊车夫:“东来东来,快停下!快停下!” “东来,别理她。”顾解桑抓住我的手,若无其事道:“自己都自身难保,管别人的闲事做什么,坐好。” 第十五回 狐狸精 这是顾解桑死而复生以来,我第一回感觉他变了,是真的变了。从前的顾解桑是很讨人厌,不会做人,满脑子稻草,但他不会这样不拿人命当回事。 况且,花锦绣还是曾经与他相知相许四年之久的女子,纵是心中有恨,也不该要她的性命啊。她又没有像红玉那样要他性命,我这等魔教女子都不如他绝情。 “顾解桑!你这是草菅人命!”我意图起身前去阻挠东来赶马车,边挣扎边朝着顾解桑怒吼:“到底她与你有过一段情,她又没有像红玉那般要害你的命,你若是恨她,往后不见她就是了,何必要把人往绝路上逼呢?” 马车颠簸得厉害,顾解桑平稳坐在身侧,单手将我拦住,面若霜色:“妇人之仁,成不了大事。” “你没有妇人之仁,你能成大事!你那样对待一个弱女子,就是成大事的英雄了?”我被他气的险些就要一口老血喷出来,不是我这人善良,就他这样的行事作风,是个寻常人都看不过去。 顾解桑却不以为然:“我从不是什么英雄,谢凌玉,先管你自己再说,别多管闲事。该死的人迟早要死,死不了的,就是万剑穿心也死不了。马蹄算什么?就是凌迟她也未必能死的了。” “此话何意?花锦绣不寻常?”顾解桑是何意?他是说花锦绣不是寻常人么? 我稳当坐回原来的位置,双眸紧紧盯着顾解桑。顾解桑挑了挑眉,悠然道:“方才不是责骂我绝情么?寻常不寻常都是一样,我终究是对曾经喜欢的人下了毒手不是么?既然你都这样看不起我了,又多问什么?” “你……”我被他气的说不出话来,咬牙片刻道:“若是花锦绣当真死了呢?” “死了就死了,死了埋了就是……”顾解桑像是懒得搭理我,又是这样一句,随后闭目养神。 我满腹的怒气,想要唾骂他,又想起了我自己都自身难保,不仅是我自身难保,青桐也是不保。罢了罢了,管他如何待他曾经喜欢过的女子,能保住我与青桐的性命才是。比起素不相识花锦绣,还是我和青桐这两条命更重要。 于是,我也不再说话,侧身背对顾解桑闭目歇息。过了约莫一两个时辰,马车逐渐缓慢下来。我睁开双眼,待马车停得稳当了,这才下了马车。 顾解桑也慢条斯理的下了马车,姿势很是温文尔雅,脸冷得像块棺材板儿!步伐平稳的走到前头。不像从前,总是蹦来蹦去的像个草包,现下与他相比较,我反倒更像是个草包。草包就草包罢,反正都已经低了过一次头了,也不在乎第二回第三回。 我急忙跟了上去,走在顾解桑身旁,低声问他:“喂,那个……花锦绣到底是何方妖孽啊?” “最擅长勾引男人的邪祟,你说是什么?”顾解桑依旧是那张棺材脸,嘴里却丝毫不知矜持,不知羞耻。 最擅长勾引男人的……“狐狸精!!”我大为震惊,登时想起了顾解桑被戳得像个马蜂窝还能活过来,我恍然大悟,脱口而出:“所以你被暗算不过是障眼法,事实上你是被她吸尽精气而死!!!!!” 第十六回 一梦醒来 “可后来你怎么又活了?你被吸光了精气,精气在几日之内又恢复了?”我忽觉顾解桑忽然变得城府深厚,必定是死而复生的缘故。说不好在某个月黑风高的夜里,他躺在棺材里头被轰雷劈中了天灵盖,于是活过来以后就变得比过去智慧了。 对于顾解桑的死而复生,我一直是十分好奇的,可他就是不肯告诉我,他面若菜色:“我没有被吸光精气,我命不该绝!别胡乱猜测。” 我不喜欢如今的顾解桑,虽然从前也不喜欢,可现在更不喜欢。我打不过,也骂不过,偏偏他还要变得一本正经,甚是无趣。 还是从前的顾解桑好啊,虽说没什么本事,但却也没有满肚子的心思。不高兴就是不高兴了,从来都是直接说,不想现在,拐弯抹角的。 以前我同他起了争执,他都是直接辱骂我,实在是找不到骂的,便污蔑我的容貌,骂我长得难看,说:“谢凌玉!你也不好好照照镜子,瞧瞧你那副惊世骇俗的样子,就是东来都比你长得好看!!” 他骂我,我也骂他,我骂的比他更难听。我说:“你好看!就你那张破脸你也配说我么?铜镜瞧不清就撒泡尿照照,一张丑脸长得就像就武大郎的炊饼似的。你要再早生几年,你也可以去卖炊饼了!顾大郎炊饼!!” 往事如烟啊,想想曾几何时,他顾解桑也是我的手下家败将。如今我却像个讨好皇贵妃的宦官那般跟在他身后,当真是乾坤轮流转。十年河东十年河西啊! 我娘亲说得真对,最不满意的是当下,最美的是回忆。 “阿凌!”走了几步,顾解桑忽然唤了我的小名。 吓得我虎躯一震,抬眸诧异而警戒的问他:“有事?” 我怀疑顾解桑中邪了,他若不是中邪了,怎会忽然唤我的小名,平日里他都是叫我魔女,亦或是直呼全名。 而今,他唤了我的小名,还握住了我的手,牵着我的手走在黄瓦红墙的北朝皇宫里头。轻声对我道:“阿凌,别的你不需要知道,你只要记得,我是你的夫君,我会永远保护你。无论发生了什么,你都是最重要的,我不会让旁人欺负你,明白了么?” 明白个屁!我被他吓到了!我小心翼翼的想收回手,皮笑肉不笑,我边抽手边强颜欢笑:“顾解桑,你没事儿吧啊?你是不是睡棺材睡得太久,脑袋睡出毛病来了?” “我没有中邪,也没有生病。”就在我手快要抽出来的时候,顾解桑又迅速抓了回去。 不管我有没有在听,不管我是不是拒绝的,自顾自的感叹人生:“阿凌,你可知道,睡去的这些天,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面娘死了,爹也死了,兄长们和小九儿都死了。小九儿在火海里喊哥哥救我,救我,可我救不了她。后来连你也死了,我怎么叫你,你也不理我。现在,我却能牵着你的手。一梦醒来,你还活着,真好。” 第十七回 不曾看不起 顾解桑到底是怎么了?说起这样没头没尾,莫名其妙的话来了。我被他抓着手,浑身都不自在,想抽出来,他又抓的更紧。 “顾解桑,你得了失心疯是不是!说的什么胡话!”是可忍也孰不可忍,我忍无可忍。 若非在北朝皇宫内,我的巴掌早已落到了顾解桑脸上,从昨夜这厮非礼于我,我就已经想要打死他了,奈何一直没有机会,更没有能力。我是打不赢他的,若是将他惹怒了,他打我可如何是好。识时务者为俊杰,我向来是个识时务的机敏人,定不会傻到与他起正面冲突。 硬的不行,来软的才是。我先是叹了一口气,紧接着对顾解桑掏心掏肺:“顾七公子,我知道,你心里苦闷得很,你那红颜知己是妖物,你很失望。可你也犯不着抓了我找慰藉罢。” 我想顾解桑大约就是近日来受的打击太多,导致他看起来像是中邪了,不正常得很,连自己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都分不清了。他向来是不喜欢我的,唯一喜欢,喜欢戏弄我。譬如昨夜里对我做出那等……卑鄙下流之事,那便是他的戏弄。见我满面的尴尬,他就嘲笑我。今日对我说这些话,想来不是得了失心疯就是存了心思戏弄于我。 “阿凌,你是不是以为我在戏弄你?”顾解桑侧眸看我,灼灼目光仿佛要将我整个人都看透了。我确实是被他看透了。 既然如此,我也不再拐弯抹角,反问他道:“难道不是?长安城里谁不知道,你不喜欢我,我不喜欢你。” “谁说我不喜欢你?”顾解桑不知道害臊为何物,话就这样说了出来。 我着实被他吓得不轻,未免叫他瞧不起,我并没有表现出任何蛛丝马迹,于是我故作镇定:“不是你说的么?你说你讨厌我,你巴不得我死!” “那是你先说你讨厌我的!”顾解桑不依不饶:“若不是你先说你讨厌我,你先说我是草包,我又怎会讨厌你?” “啊?我有说过么?我怎么记不清了?”我觉着紧要时候还是不要承认的好,虽然我是骂过他草包,可这会儿的确是承认不得。 顾解桑过去脑袋不好使,倒是挺记仇,就因着我骂他草包,他将我兄长赠与我的宝剑扔到了茅坑里,我气的揍了他一顿,他才差使山庄里的仆人下去坑里给捞上来。 从前记仇,而今也不见得不记仇。他记得清清楚楚,我说我记不得,他一本正经的帮我回忆:“咱们成婚之夜,我才掀了盖头,你便辱骂我是草包。其实我也明白,那时候你是看不起我的,毕竟,我是臭名远扬的草包。” “我那时候骂你是草包,那是因为你掀开走过来的时候踩到了我的脚,踩疼了我,我才骂你的。”我略感惊讶,还真没想到一句草包给顾解桑带来这般的伤害,便如实解释道:“那个时候我也不是看不起你,我只是心里头不舒坦,换作是你们北朝任何一名男子,我都会骂他草包。” 第十八回 繁文缛节 “其实,我觉得你以前挺好的,虽然是讨厌了一些,也笨了一些。但从不似旁人,满肚子的坏心思。同我打完了架,还会叫了卓清月替我瞧瞧。整日闷着,偶尔打上一架,倒也挺解闷儿的。”我顿了顿,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竟与顾解桑说起了这些。 想来,如若他不是北朝狗皇帝的外甥,我也不至于那样讨厌他。他也是一样,他觉着我是魔女,他被迫娶了一个魔女,甚是委屈得很。 顾解桑大约真是今日见了花锦绣受了刺激,听了我的话,稍微沉默了一会儿,低眸冲我露出笑容:“你若想打,以后我每日都陪你切磋。” “不用了不用了!不劳烦你了!”我吓得赶紧摆手,今时不同往日,我岂是他的对手,若是切磋起来,只怕我会被他打得连我自己都不认识。我又不傻,我才不跟他动手呢。 “咱们往哪儿走啊?”趁顾解桑还未说话,我抢先一步,转移了他的注意力。日日都是同顾解桑吵架,不吵架也不能是这样和谐的。还叫他抓着手,我很是不自在。 顾解桑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意味不明,却没有再说什么莫名其妙的话,正经回答我道:“就快到了,前头,过了玄清门就是了。你不是来过么?” “我就在四年前来过一回,还是坐在轿子里头的,哪里会记得。”我没有半句虚言,确实是只来过一回,还是坐着轿子的,也没注意哪儿是哪儿,只望着见了老太后赶紧的出宫。 闻言,顾解桑摇摇头,满面无奈:“是,你一向是如此,不喜欢的,都不爱记。” 这话说得,像是他很了解我似的,我和他除了打架吵架,逢年过节的貌合神离的走一遭,再无别的交集。他说这话,让我浑身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我都不知该如何接下去了,索性就不接了,静静跟着他走便是。 穿过玄清门,再左转,便是北朝老太后所居的长乐宫。想来护龙山庄早早的就派了人往宫里头报信,除了太后,宫中的几位皇子公主也在。 我与顾解桑同来,原是为了解决那傅良娣之事,并未想待得太久。同太后说说话,倒是还好,老太后是民女出身,年轻的时候也是吃尽了苦头,游走于江湖的。后在机缘巧合之下与少年天子相识,几番波折,才走到如今太后之位。 虽然不喜欢我这个魔教女子,倒也不会像旁人那般讲话难听。最喜欢冷嘲热讽的,便是年岁最小的两位公主和那心智同顾解桑从前不相上下的皇四子了。 “桑儿给姥姥请安。”顾解桑一进门,便朝着主位上坐着的老太后磕了头。我是不太喜欢这些个繁文缛节的,除了我父君与我娘亲,我并不愿意向旁人磕头。到底我与顾解桑也不是真正的夫妻,他的姥姥又不是我的姥姥。叫我下跪,着实有些别扭。 哎,北朝的规矩就是繁复,不光是晚辈见了长辈要行礼,大臣见了老太后也要行跪礼。入乡随俗,我只当是随俗罢。我学着顾解桑的样子,恭敬的给老太后行了一礼。 老太后似乎是很满意的,布满褶子的面容慈祥笑容:“好孩子,都起来罢。” “桑儿,来,坐到姥姥这儿来。”老太后一向对顾解桑宠爱有加,有时候宠得甚至都叫宫里头的皇子公主们心生妒忌了。 此刻也不例外,爱招惹事的皇四子已迫不及待的挑事儿了,顾解桑将将盘腿坐下,皇四子李言恩就装模作样的对顾解桑表关怀道:“表弟啊,哥哥真没想到,你还能活了过来。前些时日遭遇不测,都已进了棺材,本说是今日下葬的,不想,你却活了过来!对了,那谋害你的凶手可找到了?我听你六哥说,害你的是那风月楼的舞女,此事可否属实?” 第十九回 李言笙 李言恩这哪里是关怀,分明是在讥讽。顾解桑遇刺之后,长安城里屡屡有传言,说他是死在花锦绣床榻之上的。这其中一部分的谣言,也都是顾解桑那几个兄弟给闹出来的,顾解桑丧命以后,他们便一连几天跑去风月楼闹。 没能对花锦绣做出点儿什么,反倒是让顾解桑死后要遗臭万年,好在顾解桑活了过来。名声依旧是臭的,但人活着,尚且还有余地。 若是从前的顾解桑,怕是会傻乎乎的以为李言恩是真心诚意的关怀他。现如今的顾解桑自是一眼看得透彻,将李言恩话里的意思读得明明白白。 顾解桑心里明白,却不发作,连半点怒意也没有,一派和颜悦色:“多谢表哥关心,父亲已派人去彻查此事了,究竟是何人所为,表弟我也不敢下定论。” “如此说来,不是那风月楼的舞女所为?”顾解桑是官宦名门里的草包,李言恩则是皇室贵胄里的草包。说起话来没有半点分寸,老太后脸色都变得铁青了,他竟还问出这等话来。 老太后不喜欢我,却更不喜欢花锦绣,说白了,她就是不喜欢烟花女子。一来是老旧的思想,皇家的颜面。二来,据说老太后年轻的时候,正是与一位舞女争宠,为那舞女所陷害,与当时的皇帝,也就是顾解桑的姥爷,生了间隙。两人整日的忙着赌气,不想邻国刺客趁虚而入,杀了当时的皇长子。老太后也因此许多年不曾跟老皇帝说过话,直至老皇帝去世,也不曾谅解。 传言仅是传言,真相究竟是如何,连顾解桑也不清楚。他也不愿意多问他娘亲,亦或是他姥姥,毕竟那是伤口,戳不得。 李言恩比顾解桑要蠢,专挑了老太后的伤口戳。顾解桑没开口,老太后已经气的不成样子了。 若非多年的风雨沧桑历练出来,恐怕老太后这回子早已经拍桌子翻脸了。然此刻,她却只是沉声训斥李言恩:“言恩,满嘴乱语的,还有个皇子的样子吗?” “奶奶,孩儿只是关心表弟,并没有其余的意思。”李言恩被老太后训斥之后,还竭力的为自己辩解。 老太后年纪大了,眼睛却不瞎,心更不瞎,哪里会看不出李言恩那点儿心思。莫说是老太后了,几位公主皇子也是深知其意。 北朝皇子各成三派,一派是中立党,一派是皇长子党,另一派则是嫡子出身的皇九子。皇四子属皇长子一派,时常与争夺你死我活。自然也是如此,的皇六子李言承见老太后训斥李言恩便是幸灾乐祸:“四哥,没有你这样关心的!” “六哥,四哥向来快人快语,你就别难为他了,咱们今日都是来陪皇祖母的,一家人就该高高兴兴的,你们这互找不痛快是做什么?”说话的是与太子一母同胞的嫡出公主李言笙,美目含笑,话语里大有取笑李言恩的意思,却又像是在说李言承不懂事。 宫里头也就是那么回事儿,皇子公主的争权争的跟乌眼鸡似的。倒是没时间像过去那样对我尖酸刻薄了,我乐的自在,埋头一个劲儿的吃东西。 临近夜色之时,顾解桑便向老太后辞行出宫。然而,刚踏出长乐宫,顾解桑便拉着我往东宫那一片的方向去。说是傅良娣曾经就住在东宫的景衡宫里头,若要彻底除去那傅良娣,必然要先到景衡宫里一探究竟。 十多年无人居住,景衡宫冷清阴森得很,将将踏入,我就浑身不舒服。 “顾解桑,这里面……不会有鬼罢?”我拽住顾解桑的衣袖,生怕附近会忽然冒出一个无头女鬼来。 “鬼没有,装神弄鬼的倒是有。”顾解桑言语间眸光落在那凄冷的院子里头。 我不由的随他的目光忘去,鬼!白衣女鬼! “不是鬼,是李言笙……”顾解桑仿佛读懂了我的心思,握住我的手道:“别害怕,不是傅良娣。” 第二十回 诡异公主 傅良娣的样子,以及红玉的死相,现在依旧在我脑中挥之不去。光是想想,我就不寒而栗。出于我平日里与顾解桑的不和,我便是时时刻刻都不愿意让他瞧不起我,让他觉得我胆儿小。 虽说,我的面子早已经在他跟前丢得干干净净了,我依然要维护最后的自尊。我向前靠了一步,若无其事,装作镇定从容的样子说道:“我没害怕,有什么可怕的。” “逞强!”顾解桑毫不留情的拆穿了我,将我往回拉道:“别往前。” 顾解桑也不告诉我为何不能往前,只将我拉到身后,食指放在唇边,目光紧随院里白影。 夜色浓郁,除却那一身白的醒目的衣裳,我根本瞧不清白衣女子的脸。不知顾解桑是如何看出来的,或许,是因着李言笙与他一同长大的缘故罢,我与顾解桑不过相处了四载,我都能在黑夜里将他认出来。他能在黑暗中,认出伪装成女鬼的李言笙倒也不奇怪。 只是,李言笙半夜三更的装扮这副模样,跑到早已废弃的景衡宫是想做什么?我站在顾解桑身后,同顾解桑一样悄然看着院落里一袭白衣的李言笙。 她左右环顾,非常警惕,好在我和顾解桑躲藏的地方隐蔽,她瞧了好一会儿也没有发现。然后便鬼鬼祟祟的推开景衡宫的门,老旧的木门伴随寒风吱吱呀呀的响着,听起来很是刺耳。李言笙进门以后又再次伸出头来瞧了瞧,最后才关上了门。 一个嫡公主,半夜不睡觉,跑到一个已故废妃的宫殿里,是想做什么?我不由往坏的地方想,毕竟景衡宫就不是什么好地方。宫里头的其他人都是敬而远之,按理说,李言笙身为皇后傅须所生,更应该避而远之才是。 李言笙进门一会儿的功夫,顾解桑低声喊我到:“阿凌,跟着我。” 在这北朝皇宫里我人生地不熟的,不跟着顾解桑我怕是连走出北皇宫都要费些力气,费了力气也未必能走的出去。再说了,我本来就是随他进来的,不跟着他我跟着谁? 这样一想,我就平衡多了,也不觉被他指挥是一件不好的事儿。不多言半句,轻手轻脚的跟在他身后。走过了入景衡宫殿内的大门,顾解桑在景衡宫西侧停下脚步。随后伸手将那纱糊的窗户弄了个洞。 哎,北朝地大物博,说起来,是要比我们天罗教富饶许多。就是这糊窗户的本事比不上天罗教。难怪总是有姑娘被采花大盗偷窥,总是有达官显贵被人药晕了偷光了家里的金银财宝,恶劣一些的,甚至连人家身上穿的丝绸缎子都要扒。 这等惨事,顾解桑的狐朋狗友,也就是礼部尚书薛礼的长子薛琮就经历过。可北朝人也不长记性,窗户一如既往的没有改进。 透过那个洞,映入眼帘的是昏暗的烛光。暗是暗了些,但隐约还能瞧得清里头的陈设,还有站在老旧大铜镜前的李言笙。李言笙手里拿着一把剪刀,对!是剪刀!她举起了剪刀!她是要在景衡宫里自尽!! “嘘!”我张嘴,正要喊顾解桑赶紧阻止她,顾解桑却将食指轻覆在我唇边,低语道:“看……” 第二十一回 铜镜渗血 砰!有东西掉到了地上,李言笙的脑袋在地上!她拿剪刀是将自己的脑袋剪了下来。她……她是怎么做到的?不是!剪刀怎么能把那么粗的脖子给剪断了!这都不是事儿,最叫我害怕的是,李言笙的身子还在动,那穿了诡异白衣的身子弯腰将脑袋捡了起来。 隐隐约约之间我似乎听见她在叹气:“这具身子还是不好使啊……” 一个活生生的人,脑袋掉了还怎么能动?李言笙不是人!李言笙她不是人!白日里在长乐宫里有说有笑的洛平公主李言笙不是人!她不仅不是人,她必定还与傅良娣有什么特殊的关系,定不止是皇后傅须的女儿那样简单。 我被她吓得拔腿就想跑,可转念一想,我是来解决傅良娣的事的,怎能这样就跑了。于是我站在原地没有动,我不想让顾解桑觉得我害怕,两条腿却不听使唤,颤抖的我无力控制。 “她走了,我们进去。”我颤抖得如此明显,顾解桑自是感觉到了,他没有多的安慰,却是轻轻抱了抱我,又伸手拉住我的胳膊道:“走罢,先进去瞧瞧,那镜中必有蹊跷。” 原本就是天寒地冻,踏入景衡宫内,更是寒意倍增。顾解桑不说话,静静的往里头走,他这不说话,我背后凉意腾腾升起。我忙赶上他的脚步,装模作样的同他搭话:“顾解桑,你饿不饿?” “不饿。”顾解桑面无表情,继续往前走。 “顾解桑你身上被戳了那么多洞,你漏水么?” “害怕就跟紧我。”顾解桑停下步伐,伸出手臂道:“别逞强。” “我害怕……我哪里怕了?我就是……就是有点儿饿了……”我边说边抓住了他的手臂,明显的心口不一,找的是什么不靠谱的理由啊!丢人啊丢人! 有些时候,我很鄙夷我自己,做人实在是太过心口不一。我抓住了顾解桑的手臂,我整个人都贴着他,就怕这屋子里忽然冒出一个没有头的女人。 顾解桑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火种,吹了吹便点着往前走。有了眼前的亮光,我心里踏实了不少。宫殿里头很是破旧,如此昏暗的火光下,依旧能瞧见布满尘土的陈设。走过大殿,再多几步就是寝殿里,方才李言笙所在的地方。 此刻,寝殿内的烛光已被熄灭,唯有顾解桑手上微弱的火光引路。方才李言笙对镜的那铜镜盖上了一层缟素,看着实在是阴森可怖。顾解桑缓缓将缟素掀开,大铜镜逐渐显露,我心中愈发紧张。只觉那镜中会跳出些古里古怪的东西。 待缟素全部被顾解桑掀开之时,我猛的合眼,听闻半响没有动静,又缓缓睁开。镜中确实是没有冒出什么古里古怪的东西,只是……这铜镜,怎么……怎么在冒血。镜中央有一道裂痕,乍一看犹如人的伤口。可怕的是,裂痕里在渗血,猩红的,正如红玉死时那一滩血。触目惊心,让人毛骨悚然。 我不由的将顾解桑的胳膊抓得更紧,想问他,又不敢说话。顾解桑微微瞧了一眼,不紧不慢的将缟素重新盖上道:“原来是这样……” 第二十二回 共赴黄泉 “顾解桑,这是……怎样的情况啊?”我抓着顾解桑的胳膊不撒手,随他疾步走出景衡宫,这才敢低声问他。 顾解桑摇摇头道:“那镜子里头啊,藏了个邪祟,只怕傅良娣是与它脱不了干系的。” “此话何意?”光是一个傅良娣,一个李言笙已经闹得长安城里人心惶惶,鸡飞狗跳了,而今又来了一个铜镜邪祟,还给不给人活路了?我心里惶恐得很,这面儿上也是掩藏不下去了,我边走边问顾解桑:“今夜那傅良娣会不会寻我与青铜的麻烦?” “我是不是活不过今夜了!!”我心中没底,抓着顾解桑问个没完没了,若非顾解桑在我跟前,我恐是要怕得哭出来了。 我才活了二十个年头,四年前为形势所逼,不得不背井离乡,远嫁千里之外的长安城。在长安城里凄凄凉凉,无尽苦楚。不想还未再见上双亲和兄长一面,现如今就要英年早逝了! 想到此处,我不禁悲从中来,泪流满面:“顾解桑,我若是死了,劳烦你将我的尸骨送会万花谷。再告诉我娘亲,多给我烧一些纸钱……” “谢凌玉,你又在胡说八道些什么?”顾解桑沉声打断了我的话:“我既然说了会解决此事,自然是说到做到。我方才已在那铜镜上施术,你大可不必担心。三五日之内,那邪祟是不敢近身于你的。” 听了顾解桑的话,我莫名的感到踏实安稳。我也不知这种安稳是从何而来,顾解桑他就是个纨绔子弟,死而复生以后与我相处不到两日,行为怪诞之极。可不管如何,他终究还是顾解桑,护龙山庄七公子顾解桑竟让我感觉安稳。我都对自己的感觉产生质疑了,我这是病急乱投医所致? 总之,我就是安心了不少,对顾解桑有一种没来由的信任。我点了点头,自觉还是应当交待遗言道:“万事没有绝对的,我与你说正经的,我若是不幸身亡,还劳烦七公子将我的尸骨送回万花谷。” “我说了多少遍,有我在,你死不了的!”顾解桑满面不悦。 “你若是死了,我也会来陪着你的。”顾解桑稍微顿了顿,神色凝重:“如此,黄泉路上也不孤独。” 顾解桑是说……我若是死了,他会与我共赴黄泉?他怎会说出这种话?纵是得知花锦绣为狐狸所化,受了刺激也不至忽然之间移情别恋,对我生了情罢?顾解桑也是个极其怕死的东西,除却花锦绣以外,就是他爹,他也不肯陪他共赴黄泉的。 这会儿竟同我说,我若是死了,他要与我共同赴死!!我怔了半响,支支吾吾问道:“你是不是……近日……受得打击过多,心智闹出毛病了?” “净瞎说,别胡思乱想,回家。”顾解桑话语间的神情语调,仿佛是久经沧桑,与他过往的截然不同。 若非是他平日里一些小动作依旧未改,我大抵会怀疑他是中了邪。这个世上能有傅良娣那般的无头鬼,自然也有旁的邪祟。现如今我是深刻的理解到了何为‘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我偷偷瞟了他一眼,不再多言,默默点头。折腾了整整一日,谈不上困,累却是有的。在北朝皇宫里与那些个皇室中人说话,委实要比在护龙山庄与顾解桑打架更累。是该回去歇着了…… 我与顾解桑归家之时,已是丑时,管家王叔饲养的大公鸡已经开始打鸣。我同顾解桑一路避过山庄里夜巡的侍卫,我更是小心翼翼,不敢发出半点声响,直至到了永宁轩才松了口气。 “公主……你回来了……”黑暗中传来青桐的声音,随之声响烛光摇曳,青桐一手端着烛火,一手揉着双眼道:“公主,您用膳了没有?是要歇着还是用膳?” 我稍微瞧了瞧青桐,她的脸色难看得很,想必是等了我许久了。她总是这般,我没回来,她便不睡。天儿热就罢了,这样天寒地冻的,她竟也没有穿厚实一些。我点亮了另一盏灯火,柔声对她道:“青桐,你先下去歇着罢,不用管我,快去罢。” 青桐犹犹豫豫半许,终还是退了出去。我也该歇息了,我点着灯火往里去。顾解桑跟着我进了门,他不回他自己的房里去,跟着我作甚?这叫我怎么睡?于是我停下脚步,转头问他:“顾七公子,你不回房歇息么?” 第二十三回 有名无实 “今夜就歇在这里罢。”顾解桑回得从容冷静,没有半点委婉。 什么!!今夜他要歇在永宁轩,还要歇在我的房里!!顾解桑果真是心智出了毛病,得了失心疯了!! 我倍感诧异,十分纳闷儿:“你歇在这里,我歇哪儿?天寒地冻的,你总不能让躺在冰冷的地上罢。” “自然是一起歇。”顾解桑随手拿了侧旁的油灯,走到床榻前,喊我道:“早些歇着,好好儿的睡上一觉,明日才有精气神儿。” 我以为,说这种话,无论是男女总归都是会委婉一些的。可顾解桑,他丝毫不委婉。这叫我犯了难,我站在原地,寸步未挪,想了想,很是大度的将床榻腾给顾解桑:“那个,你若是嫌你那里太远,就暂且在此歇着罢,我去书房歇息就好。” “不必了,床榻宽广,足够躺下你我二人。”顾解桑伸手拦住了我的去路,语气不容拒绝。 同床共枕!顾解桑这是要与我同床共枕,我与他成婚四载,从未同床共枕,就连新婚之夜,他也是被我揍得躺在地上,那也是寒冬,我心地不算坏,给他扔了枕头和被褥。这厢他若是要睡在我的床榻上,我怕是无力将他踹下床榻。 顾解桑的怪诞行事,我看不懂,更读不懂。我推了推他挡在前头的手臂,耐住性子:“顾七公子,你我同床而眠,怕是不妥罢?” “有何不妥,我以为很妥当。”顾解桑眉目含笑,嗓音温润。 我斟酌些许时刻,索性直言:“你我是有名无实的夫妻,你不喜欢我,我不喜欢你。若是今夜同床共枕,来日叫人听了去……往后,我还如何……改嫁……” 最后的两个字,我不敢说的太大声,底气十分不足。昨夜顾解桑说的话还犹在耳边,他说,为夫还没死,你就想改嫁了!我捉摸不透他是何用意,但我知道他不喜欢我改嫁就是了。到底是为何,我能想到的也就是颜面。 顾解桑又不喜欢我,他不愿意我改嫁,许是觉着失了颜面,毕竟他们顾家男丁都是很好面子的。 “谢凌玉,你想改嫁?”果然,顾解桑一听我提改嫁,翻脸比翻书还快,一只手将我拉着到了床榻旁,硬生生的将我按在床榻上,面若霜色:“我还活着,你说你将来要改嫁,你认为,同自己的相公说这种话又妥当么?” “今夜你若给不了我一个满意的答案,那咱们谁也别睡了。”顾解桑自己也侧身落座于身旁,认真得好像我与他真是夫妻似的。 我实在是无奈,索性直言:“顾解桑,你别闹了行不行?你若是心情不好,想捉弄我,明日随便你怎么玩儿都好。可今日,我当真是累了。你说你不喜欢我,我不喜欢你,我们二人都不过是旁人的棋子。同是天涯沦落棋,相逢何必要相煎。你若真想在这里歇,我去书房便是了,别折腾了啊!” “谁说我不喜欢你的?”我刚起身,却被身后的顾解桑狠狠一拽,生生拽进他怀里,手臂环在我腰间,双眸紧紧凝视我,出言便是霸道得很:“就在这里,不许走。” 第二十四回 从来只有你 对上顾解桑看似深情款款的眼眸,我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顾解桑,你莫不是真对我生了爱慕之情罢?” “是又如何?”顾解桑的答案很是出人意料,神态自若,好似他这样回答是理所当然很正常的。 我觉着他是不正常,十分不正常,就是因着花锦绣是狐狸所化,他也不应当如此快的就移情了啊。我以为,到底还是因着花锦绣要嫁给他爹为妾而导致的。 毕竟花锦绣不是寻常女子,一只狐妖,哪里有对付不了一个凡夫俗子的道理,况且还是顾解桑他爹那般纵情声色,生活糜烂不堪的凡夫俗子。难不成,花锦绣是另有所图,还是顾解桑用虚言诓骗于我。那花锦绣根本不是狐妖,顾解桑对其因爱生恨,找了理由加害于她!! 我有些糊涂了,伸手去拉顾解桑的手臂道:“你以为我会相信?相信你去黄泉走了一遭,一觉醒来就移情于我?你当我傻啊?” “你难道不傻?”顾解桑丝毫没有要退步的意思,我从腰间拉开了他的手臂,他又搭上了我的肩,悠然自得:“移情?何来移情?从来只有你。” 顾解桑真当我是傻子,这样离谱的话都说出来了,整个长安城里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我与顾解桑从来都是水火不容。 顾解桑对花锦绣更是爱的入骨,我闹不懂他究竟是怎么了,若说他是鬼附身了,又不像。一个人的脾气可以随着时间改变,才学也可以随着时间改变,但有些细微的生活习惯却是改不了的。倘若不是顾解桑那些个细微的习惯,我倒是真要怀疑他是被鬼附身了。 难不成他当真是中邪了!看来哪日要往他脑袋上泼上一盆黑狗血试试,我娘亲说,若是中了邪的人,往他脑袋上泼一盆黑狗血,驱邪效果极佳。 “顾解桑,你莫不是中邪了罢?”我满腹纳闷儿:“你莫不是被鬼附身了罢?还是当真得了失心疯,不如叫卓清月来替你瞧瞧!” 昏暗的灯火下,顾解桑突然变得难看的脸色还是看的很清楚的,我不禁心中一颤,他莫不是真中邪了,留在我房中是意图咬死我罢!我退了退,戒备道:“你这样瞧着我做什么?顾解桑我告诉你,诚然你帮了我,救了我,我也是宁死不屈的!” “谢凌玉,你想到哪里去了?我睡在这里,不过是怕到了夜里有什么不干不净的东西找上你,你以为我想做什么?”顾解桑能言善辩,明明方才还搂着我的腰,这回子辩驳起来却是一套一套的,好似他方才就没有搂过我的腰似的。 遇上这等碧池,我自知多说无用,索性不宽衣也不拖鞋就躺了上去,将被褥裹得死死的,除了脑袋露在外头,全身都裹得严严实实。 顾解桑与我截然相反,他慢条斯理的宽衣,然后又不紧不慢的躺上床榻,拉了另一层被褥盖上。叹了口气,言语听似淡然,却是在挑衅我道:“你不是常说江湖儿女不拘小节么?这样在意做什么?木兰代父从军,行军打仗不是与异性将士同吃同住?裹得像个粽子,你是怕我吃了你,还是怕我杀了你?” 第二十五回 身份悬殊 “我不过习惯裹着被褥罢了!”我想了想,找了个听起来似乎还算是比较合理的理由,好歹,我也不能让顾解桑觉着我是怕了他。 我本不想让顾解桑瞧出什么的,不知为何,却是心口不一,说话间,我不由自主的伴着被褥往里头挪了挪,尽量和顾解桑保持一段距离。 顾解桑吹熄了灯火,微微动了动身子,虽没有挨着我,却是靠近了一些的。 说实话,今夜若是没有顾解桑在,我这心里倒真是不踏实,自打从乱葬岗回来以后我便很不踏实。 可顾解桑躺在我身侧,我又觉着很不自在,到底,我是不喜欢他的,他也不喜欢我。我是天罗教魔女,他是名门嫡子,就是这悬殊的身份,我们也只能是做有名无实的夫妻。我迟早要离开长安城,从四年前嫁入护龙山庄,我也就知道,我不能喜欢顾解桑,不能喜欢这里的任何一个人。 我顿了顿,警告顾解桑道:“睡在这里可以,离我远些,不许靠近我!!” “我若是要靠近了,你能奈我何?”顾解桑故意向我靠近了些,听上去像是在嘲笑我:“是要与我动手,还是要捉弄我?” “你……”我和顾解桑果真是合不来的,待在一块儿久了,就要打架拌嘴。以往都是我打他,我骂他,现在我被他气的说不出话。 如此,顾解桑高兴了,心满意足的把身子往外头挪了挪,言语里听不出语调:“别胡思乱想了,我不是鬼,更不曾中邪。我帮你也不是有所图谋,你是我妻子,我自然是要保护你的。” “睡吧,以后你就会明白的。”顾解桑说完,又发出一声叹息,似乎无奈得很。 我也无奈,我不明白,我想了一夜也没想明白,顾解桑怎会对我说那样的话。他说,我是他的妻子,自然是要保护我的。他还说,从来都是我,没有别人。那前些时日他为了花锦绣与我吵天翻地覆,恨不得拿刀子把我捅死算是怎么回事?他与花锦绣四年之久的长安绝恋又算是怎么回事?我想不明白,非常的不明白! 翌日,天将将大亮,护龙山庄里就乱成了一锅粥。我醒来的时候,是青桐在一旁伺候着,顾解桑早已经没了影子。 我刚睡醒,脑袋有些糊涂,不该说的话脱口而出:“青桐,七公子呢?” “七公子,七公子不是该在他自己的房里么?”青桐满脸莫名其妙,盯着半许,手中的盆子哐当一声放在木架上,嘴巴张得犹如鸡蛋:“昨夜七公子宿在这里!!公主你……你和七公子昨夜……” “胡说八道什么!”我被她这话吓得瞬间清醒,急忙解释加以告诫:“我不过是问问七公子在哪儿,在做什么?再乱说我拔了你的舌头!!” 青桐闻言,立即闭嘴,将素白的帕子递到我手中。瞧她的样子,似乎不知道顾解桑昨夜宿在永宁轩。难道顾解桑天还未亮就走了,所以连平日里最早来我房里的青桐也不曾察觉到。 “七少奶奶,公子说,让您起来了就去前厅用膳,他晚些过来。”我正琢磨着顾解桑是做什么去了,顾解桑房里伺候的婢女绿檀从外头走来,姿态和声音与平素里相比,显得格外恭敬有礼。 我一时之间不大习惯绿檀的恭敬,很不自在的点点头道:“知道了。” 走了两步,我还是纳闷儿,于是又开口问道:“七公子去哪儿了?” “回少奶奶,七公子昨儿个夜里和卓大夫一起去城外了。” 第二十六回 天罗教遭祸 顾解桑和卓清月昨夜里去了城外?去城外何处?去长安城外的乱葬岗了?半夜三更的,他带着卓清月跑去乱葬岗做什么? 他自己都说了,乱葬岗的脏东西可不少。白日里都是阴森可怖的,到了夜里那种可怕更是不言而喻。虽然顾解桑无论是武功还是才学智慧都是从前所不能比,可说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的境地。然而他终究也只是一个凡夫俗子,去皇宫里,也就那么一两个。乱葬岗可是千军万马,寡不敌众,顾解桑和卓清月这是去送死啊! “只有七公子和卓大夫两个人?”我心急如焚,想了想却又觉顾解桑不可能那么大意,当下疾言问绿檀:“可带了护卫?” “没有,只有卓大夫,公子不让旁人跟,更不让绿檀告诉旁人。”绿檀低着头,仿佛是有些怕我:“公子说,怕……怕少奶奶您知道了瞎折腾,所以昨夜不曾告诉您,让绿檀今早前来与您说一声。” 顾解桑这明摆着是要避开了我自己去乱葬岗,也不晓得是去做些什么,竟只带个卓大夫。他这不是在活生生的寻死么?他应该不会蠢到如此地步罢?毕竟他不是从前那个草包顾解桑了。 他当日能救了我,又救了青桐,多少还是有些本事的罢?打不过,逃走的本事应该还是有的。 虽然我是这样自我安慰的,但还是觉得很不安稳,忐忑不安。自然也是没有心思用膳,当下起身出门。哪料步子还未踏出永宁轩,却叫绿檀拦住了去路。 正儿八经的拦她当是拦不住的,她噗通跪在我跟前,好似我出了永宁轩会要了她的命一般,诚惶诚恐道:“七少奶奶,少爷说,在他回山庄以前,您不能出永宁轩。” “我为何不能出永宁轩?”我当真是琢磨不透顾解桑,他这是何意?软禁我?不是!我现在连长安城也出不了,不管如何,我也要先摆脱了傅良娣才敢离开长安城,他若是怕我逃走了,怕北朝失去牵制天罗教的筹码,也犯不着在此时软禁我罢? 况且,仅凭绿檀,她是拦不住我的。我就纳闷了,绿檀的回答更令我纳闷儿,她结结巴巴,仿佛怕我打死她似的:“回七少奶奶,奴婢不知,七公子说,七少奶奶若是踏出永宁轩半步,奴婢便拿命去见七公子。” 威胁,她在威胁我!以死相逼!顾解桑明知我从未杀过人,说起来,是连鸡也没杀过的,他这不是为难我么? 我暗暗瞥了绿檀一眼,她跪在冰凉凉的地上,埋着头不敢说话。她该不是吓唬我罢?顾解桑虽然与以往大不相同,偶尔手段是残忍了些,但那仅仅是对有心害他的,亦或是因爱生恨的。 绿檀没招他没惹他,比起其余几房的婢女们,委实是安分守己的了。顾解桑应该不会残忍的真要了她的命罢? “我说绿檀,这话你也相信?我瞧着七公子不过是吓唬吓唬你,你一向安分守己,他怎会要你的性命呢?”我边说边伸手去扶跪在地上的绿檀:“快起来快起来,地上多冷啊!” “七少奶奶,您可别扶奴婢,奴婢身份低贱,不敢劳烦您。您就可怜可怜奴婢,奴婢不想死。”绿檀大抵是吃错药了,平日里哪会说出这等话,她素来是瞧不起我的,表面喊一声少奶奶,该做的面子事都得做,却从来不是真正的拿我当女主人,护龙山庄里的奴仆没有一个是瞧得起我的。 名门正派,向来是瞧不上我们这些个魔教人士。顾解桑亦是如此,只是最近不晓得是不是吃了卓清月炼的那些个稀奇古怪的丹药,性情大变不说,连行事作风也是怪诞得很。 作风怪诞不是什么事儿,最要紧的是,他怪诞到带着卓清月就跑去了长安城外的乱葬岗。还拿他自己房里婢女的性命就要挟我,我若是真出去了,他当真会要了绿檀的性命。 我本想踏出去,可又觉着,现如今的顾解桑,他是做的出这样的事情来的,但也要他能活着回来才能啊。 不行,我得将此事告知李晚镜,万一顾解桑真死了,我怕是也活不了了,我根本对付不了那傅良娣。而绿檀未必也能活。她平日里得罪了不少人,若是没有顾解桑,不出几日,她便会意外惨死。都用不上顾解桑回来拿她性命了。 于是我干脆狠狠将绿檀推开,疾步往外头去,我不能让顾解桑死了,他死了,我也会没命的! “谢凌玉,不是说了不许出来么?”我将将走出没几步,便叫迎面而来的男子给拽住了。 顾解桑今日着了荼白的衣裳,玉冠束发,脸色极难看:“用完早膳没有?” 我被顾解桑吓得愣了半响,见着他先是松了一口气,接着便是怨气:“顾解桑,我又没杀人放火,你凭什么不许我出永宁轩?我告诉你,来日我不仅要出永宁轩,我还要出长安城!” “阿菊,你说这七少奶奶往后还能有活路么?听闻七少奶奶的爹前两日遭人暗算,现如今只剩下半口气了!七少奶奶的长兄又忽然不知去向……” 第二十七回 未卜先知 我怔了怔,一把推开顾解桑,直奔前头扫地的老嬷嬷,我倒要问问,我父君怎么就只剩半口气了,我哥哥怎的就忽然不知去向了!我都不曾听说,她一个与天罗教丝毫不相干的人,怎会知道!胡说八道!定然是这老嬷嬷在胡言乱语! 我父君遭人暗算,我哥哥不知去向。天罗教发生了这等大事,且连护龙山庄的奴仆都听闻了,我怎会全然不知?顾解桑看起来,倒像是早就知道了。 “不好好做事,整日就知道嚼舌根,护龙山庄养你们何用!”顾解桑握住了我的手臂,猛的将我拉了回去,自己走了过去,怒容满面,声色俱厉的训斥正在同阿菊说话的老嬷嬷。 老嬷嬷不是练武之人,不曾察觉到我与顾解桑,顾解桑忽然出现,并且厉声训斥,吓得她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阿菊更是吓得脸色惨白,噗通的往地上一跪,当下就哭着求饶:“七公子饶命……七公子饶命啊……” “滚!”顾解桑越是生气,我心里却是觉着那老嬷嬷说的可能是真的,可能她不是在胡说八道。 我站在原地,只觉脑中一片空白。自嫁入护龙山庄,我已经有四年没有见过父君,娘亲,没有见过哥哥了。大多时候,仅是通过书信联络。按着父君和哥哥以往的习惯,前两日就该给我来信了。只是前些时日护龙山庄里发生了许多事,我自己也生了要命的祸事,所以将这事给忘了。 “顾解桑,老嬷嬷所言是否属实?”我心里忐忑不安,总觉老嬷嬷说的是真的,却还是要问顾解桑。我希望他告诉我,是旁人以讹传讹的,天罗教什么事也没有,我父君什么事也没有,我哥哥完好无损的在万花谷。 我巴巴的望着顾解桑,除了问他,我不知该问谁。青桐与我一样,除却几封书信以外,平日里若想知道天罗教的消息,也都是从旁人的嘴里听来的。 顾解桑则不一样,他在几个兄弟里虽然是游手好闲,可长安城始终是他从小长到大的地方,外头那些个消息,他总归是要比我多知道一些,且更准确一些。 “天罗教确实……出了一些不太好的事。”顾解桑顿了顿,皱了眉头:“你父君伤的也确实不轻,不过你也别多想,你知道,江湖上那些心怀不轨之徒,总是喜欢以讹传讹。” 护龙山庄里乱成了一锅粥,我心里也乱成了一锅粥。我沉默了片刻,尽量冷静:“如此说来,此事的确属实是不是?我兄长也确实是忽然不知去向对么?” “阿凌,相信我,你兄长你父君都会没事的。”顾解桑没有如往日那般听到半点关于天罗教不好的消息,就想尽法子的刺激我,奚落我,反而是安慰我。 我没有说话,不知该说些什么,我想回万花谷,可我又回不去。明知天罗教出了大事,我却无能为力。我缄默半许,抑制住心中的无助,故作镇定的问顾解桑:“那傅良娣何时能解决?” “你是想回万花谷?”顾解桑拉着我走进永宁轩,极其认真,近似在承诺那般,信誓旦旦道:“阿凌,天罗教不会有事的,过两日,你的兄长便会完好无损的出现在你面前。若你哥哥真有个三长两短,你父君真没了性命,我顾解桑拿命相抵,行不行?” “行了,别安慰我了,我知道,我着急也是干着急,什么忙也帮不上。”说这话时,我心里是无尽凄凉的,于是言语间也不禁凄凉了起来:“我远在长安城,就是想做点儿什么,也是什么都做不了,我连自身都难保。” 闻言,顾解桑似乎有些无奈:“我与你说了不会有事就不会有事的,我确定天罗教不会有半点事!你不相信我,难道还不相信你娘亲?你娘亲是何等的女中豪杰你还不知道吗?” “你又不在万花谷,你一个名门嫡子,你知道什么!你未卜先知呢!”我心里焦急,火气也不觉大了些。 于是顾解桑也被我惹怒了,脸色变得难看起来,忽然停下脚步来,目光冷峻,声音阴沉:“谢凌玉,若我证明了我确实是未卜先知,你是不是就愿意相信我说的话?” 第二十八回 虚名 我心中稍许怔了怔,深不知顾解桑为何会说出这等话来。听起来,倒像是关心我才出此言的。 自他死而复生以后,他便是处处对我关怀。虽然他没有明说,可我是感觉的出来的。许多时候,他待我的确是与从前大不相同。他今日不许我出永宁轩,是因为此事? 我不知顾解桑到底是因何故变成现在这般,我更不解他为何突然待我如此。我也不想去有更多的猜测,在这里,除却青桐,唯有顾解桑可以让我相信。 从前是,现在也是。从前他是草包,自然是什么都藏不住。如今他救了我性命,我嘴上不说,到底还是心存感激的。 我沉默半刻,情绪稍微稳定了些:“你不必证明什么,我相信你,我只是……有些害怕。” 也不知是怎么了,自从那一日从乱葬岗回来以后,我对顾解桑就多了一种没来由的信任。我时常在嘴上说不相信他,我自己心里却是明明白白,我是信任他的。 因着信任,我竟说出了我平素最不愿意让旁人听见的话。 顾解桑也是有些诧异,他略感惊讶,遂又恢复了平日里沉稳神色:“怕什么?你要记得你是天罗教的公主,是令江湖上那些个名门正派闻风丧胆的魔女,该他们怕你才是。” “闻风丧胆?魔女!不过是名不副实的虚名罢了……”我摇摇头,心中说不尽的苦楚。我从未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却自小就被人冠以女魔头的恶名。不知情的人,以为我当真是杀人如麻,有通天的本事。唯有我自己知道,我连逃出长安城都是那么难,还闻风丧胆呢!呵,没有死在长安城就已是万幸了。 寒冬的天儿变得挺快,方才踏入院子时,天气尚还晴朗,这会儿还未走到厅堂,却忽然落起了大雪。白雪落在脸上,一丝冷意袭面而来。 顾解桑不语,眼眸轻望忽然而至的白雪,目光里说不出的神情。修长的手指划过我脸颊,很自然的拭去那一抹凉意。遂拉我疾步而行,匆匆踏入厅堂。 青桐和绿檀正在厅堂中说话,大抵说的就是顾解桑回来会不会要了绿檀性命的事。绿檀本就是诚惶诚恐,见了顾解桑更是吓得面如死灰,噗通跪在地上,连说话也在颤抖:“公子,奴婢不是故意放了少奶奶出去的,奴婢……奴婢实在是拦不住……” 绿檀的反应着实令我惊讶,到底她是自小就跟着顾解桑的贴身婢女,怎么怕成这个样子。 顾解桑轻瞥了她一眼,声音冷到了骨子里:“罢了,都下去罢。” 闻言,绿檀赶紧从地上爬起来,慌忙退了去。青桐眉目微蹙的望向我,我朝她点点头,她这才退了去。偌大的永宁轩里,素来唯有我与青铜二人。 于是这会儿厅堂里只剩下我与顾解桑二人,顾解桑倒了杯热茶递到我手中,神色比方才要和气了许多:“先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坐。”顾解桑自己落座与一旁的木椅上,又伸手向他对面的椅子示意我坐下。 我心中慌乱得很,我不知父君到底如何了,哥哥到底如何了,娘亲一个人是不是又撑得过来。天罗教的长老们会不会欺负娘亲一个女人,在此时找她的麻烦? “七公子,我想回万花谷……”我饮下一口热茶,抬眸看着顾解桑,平生第一回这样温柔的同他说话,也是平生第一回正正经经的唤他七公子。 “回万花谷?谢凌玉,你以为你回万花谷又能帮的上什么忙么?”顾解桑的神色没有什么变化,语调里却略有不悦:“况且,你连自身都难保。傅良娣之事若是不能彻底根除,你就是不死,来日也会落下病根。轻则武功尽失,重则半身瘫痪。” 武功近失!半身瘫痪!顾解桑之前可不是这样说的,我心中一惊,转而又十分怀疑顾解桑:“你吓唬我!你之前可不是这样说的!” “我没说,那是怕吓着你!”顾解桑那张棺材脸终于有了变化,目光冷峻,说话的语气不容拒绝:“总之,不许胡来。你怨我也好,恨我也罢。傅良娣未铲除以前,都不许踏出永宁轩一步。” 顾解桑说完,顿了顿又添了一句:“阿凌,我是为你好。” “你这是在软禁我!”因着天罗教的事,我已是满腹的焦急,这一急,火气也大,满面怒色,脱口而出。 我满面怒气,顾解桑却丝毫没有怒,神情淡然的看着我:“你若是这样认为,那便是吧。别想着钻了空子跑出去,我若是不在,卓清月会在外头守着。绿檀拦不住你,卓清月还拦不住你?” “七公子,七公子!”说曹操曹操到,顾解桑话音将落,只见一名宝蓝袍子的男子疾步走来,敢对顾解桑这样没有规矩的,也唯有卓清月了。 卓清月边走边喊顾解桑,走过来一屁股坐在顾解桑身侧的椅子上,满面急色,气虚喘喘道:“七公子!李言笙来了!” 李言笙!那个自己拿剪刀把头剪下来的洛平公主李言笙!!她来做什么? 第二十九回 与我何干 我心中一颤,不由的想起昨夜里李言笙脑袋落地的样子,想着,这身子就有些发冷。 顾解桑一如之前那般,平静得好似李言笙不是什么邪祟,仅仅只是随手就能捏死的蝼蚁一般问道“她来做什么?” “说是来看望庄主夫人的,这会儿还在夫人房里说话呢!”卓清月边说边拿了顾解桑面前的茶饮下,长长的吐了口气继续道:“哎呦,真够能闹腾的!” 卓清月大口饮茶,顾解桑面若菜色,盯着卓清月半响,没有问李言笙的事儿,而是幽幽道:“卓大夫,劳烦你注意一些,不要拿着别人的杯子就乱往嘴里塞。” “你喝过的!!”卓清月看上去似乎更嫌弃顾解桑,脸都绿了,就差没吐出来了。 顾解桑脸黑的像是锅底一般,夺过卓清月手里的茶杯,面无表情道:“李言笙素来与我娘毫无交集的,今日怎的想起来看望我娘了,究竟是怎么回事?” 卓清月与顾解桑平日里关系极好,倒也没有丝毫拘束,重新倒上了一杯茶,饮下一口才接着说道:“听闻是因着李言笙的婚事,前些年,皇上不是将李言笙指婚给了礼部尚书薛礼的次子薛尧吗?你也知道,李言笙一直以来都是瞧不上那薛尧的。前些时日据说是上吊自尽,以此逼迫皇上退去这门婚事。谁料,死没死成,还弄得自己病了好一段时候。今日又闹腾上了,结果你猜皇上怎么说?” 卓清月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顾解桑,见我们都没问他,停顿了一会儿又继续道:“皇上说,她若是不愿意嫁给薛尧,干脆就嫁给顾家的七公子当妾室好了!” 卓清月顿了顿,似乎有些为难的瞟了我一眼:“……整日让那天罗教的魔女欺负!皇上说了,让李言笙自己选,谁料她就来了护龙山庄。” “她不是瞧上你了罢!!”我和卓清月异口同声,心境却是不同的。 也不知为什么,听了卓清月这一番话,我心里忽然很不舒服。倒不是因为想起了李言笙昨夜血腥可怖的样子,就是莫名的很不舒服。 于是顾解桑叫卓清月带他前去见李言笙时,我立刻跟了上去。顾解桑倒也奇怪,说是不许我出永宁轩,我这会儿跟着他出了永宁轩,他却没有说什么,只在出门时吩咐青桐将我的披风拿了出来。 我们到李晚镜的住处之时,远远的便听见李言笙的笑声。大抵是昨夜见了她头身分家的样子,我觉得那笑声听起来特别的阴森。 大白日的,我愣是听出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进去以后,见了她那张漂亮脸蛋,我更是满身凉意。 “别害怕,大白天的,她不敢乱来。”顾解桑仿佛是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一般,轻轻在我耳边低语:“还有我在呢,咱们好好会会她,没有什么好怕的,知道吗?” 我微微点头,嗯了一声,接着默默跟着顾解桑进了门。李晚镜见我与顾解桑一道起来,且还两人还和和气气的,略微震惊了一下。转而又恢复了方才的满脸笑意道:“桑儿,娘正要找你呢!你瞧瞧。你这就来了。阿凌也来的是时候,娘正有事要与你们说呢。” “娘,孩儿也正是为此事而来。”顾解桑略略扫了李言笙一眼,语不惊人死不休:“孩儿是不会娶言笙表妹的……” 我被顾解桑吓到了,李言笙虽然来了护龙山庄,可人家又没有说要嫁给他。他怎能仅凭卓清月的一面之词就说出这等话来,若李言笙本无此意,那他顾解桑岂非尴尬非常。 顾解桑的话也叫旁人尴尬,李晚镜尴尬至极,尴尬了没一会儿,又立即恢复了原本的神态:“桑儿,你是怎么说话的?” “表哥莫不是瞧不上言笙?”顾解桑话说的直接,李言笙倒也是直接:“表哥,父皇逼迫言笙一事,想必你也有所耳闻……” “那是你的事,与我何干?”顾解桑冷声打断了李言笙的话。 第三十回 各怀鬼胎 顾解桑的反应着实令我惊讶,李言笙可是当朝皇后傅须唯一的女儿,北朝唯一的嫡公主。 纵然她真被邪祟附身,亦或是说她原本已经是死人了,不过是披着一副人的皮囊游走于人间。那顾解桑也不应当着李晚镜的面这般驳她面子啊,这不就是在驳李晚镜的面子么? 我是个江湖中人,素来不喜欢北朝的繁文缛节,好歹我也知道在这个时候不能直接拒绝。就是过去的草包顾解桑,他也不会这样直接的拒绝了。 顾解桑此言一出,李晚镜自然是不高兴了,她微微瞥了我一眼,肃色呵斥顾解桑:“桑儿,你是怎么说话的?” “娘,孩儿一向是直言不讳,您又不是不知道。”顾解桑倒也不客气,冷冰冰的就回了这样一句。 我嫁入护龙山庄四载,还是头一回听见顾解桑这样顶撞他娘亲。比起汾阳王顾朝阳,顾解桑对李晚镜更是畏惧一些,以往顶撞李晚镜多是为了花锦绣。且都是顾解桑顶撞得都是没有什么底气,没有什么道理的。 而今这一回的顶撞,他却是满口大道理:“言笙表妹与薛尧定亲,乃是当年言笙表妹自己应允的。身为一国公主,拿姻亲当儿戏,不高兴了就反悔。这是一个公主该有的作为吗?还拿了我当盾牌!娘,言笙表妹糊涂,连你也糊涂了吗?” “皇上对礼部尚书薛大人青眼有加,薛尧虽为薛大人庶子,能力却丝毫不比长子薛琮差。皇上乃金口玉言,薛尧并没有什么过错。因着言笙表妹任性胡闹,就悔婚,实乃不是一国之君所作为。皇上不过是说了几句气话,您倒也当真了。孩儿是什么人?孩儿是长安城里出了名儿的草包,皇上此举何意,言笙表妹不明白,您还能不明白?您当真以为孩儿能帮言笙表妹躲过婚约?”顾解桑为了推脱当真是六亲不认了,骂他自己是草包也就罢了,反正大家都知道他是草包。 结果这厮连他最要好的朋友,那时常与他一道混迹于风月楼的好友薛琮都不放过。竟说薛琮的能力不如他的庶弟薛尧,这话若是叫薛琮听了去,定要气的吐血三升。 不过他所言倒也属实,若谈及能力,薛琮确实是不如薛尧。北朝狗皇帝虽然阴险狡诈,却也是惜才之人,自然是更看重薛尧一些的。说什么李言笙若不愿意嫁薛尧,干脆就嫁给顾解桑当妾室,很显然是气话。 李言笙不是愚钝之人,她不会不明白狗皇帝意思,想来是另有所谋,毕竟她是个能就将脑袋从脖子上拿下来,却还活着的‘奇人’。 至于李晚镜,想必就是想借机拉拢傅皇后。这也不对啊,李晚镜喜弄权术,却也不是凭着一个长公主的身份胡作非为的,她可以说是一只笑里藏刀的老狐狸。怎会如此糊涂?反正我瞧着她那意思,就是想让顾解桑娶了李言笙。 即便我与顾解桑只是有名无实的夫妻,即便如今天罗教遭难,她也不必当着我的面如此明显的要顾解桑娶李言笙罢了。再说了,李言笙乃北朝公主,李晚镜不能真让她做了顾解桑的妾室罢。顾解桑答应了,傅皇后还不答应呢。 同这一样勾心斗角的一家子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连说话也累。于是我不说话,就那么静静的瞧着他们。 顾解桑勾心斗角起来也是厉害得很,一番话竟让平日里巧言善辩的李晚镜哑口无言,李晚镜脸色都变了,明知自己没有道理可讲,似乎还想用母亲的身份去强迫顾解桑。 安知顾解桑早已不是从前的顾解桑,他比过往更无礼了,对他自己的娘亲也是如此。李晚镜嘴里的话还没说完,他就起身离开。 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像是在劝诫又像是别有深意道:“娘,该说的我已经说了,孰轻孰重您自己掂量,为了一己私怨掀起腥风血雨实在不值得。” “阿凌,走。”顾解桑说完,拉着我就走。 我被顾解桑弄得满头雾水,李晚镜为了一己私怨掀起腥风血雨,她是和谁结怨?这非得要顾解桑娶李言笙,这不明摆着与狗皇帝作对么? 难道说……李晚镜的故意得罪狗皇帝的,与她结怨的人是狗皇帝!还是说她自己想要当女皇帝!! 我被自己的猜测吓得一惊,遂悄声询问走在身侧的顾解桑:“喂,顾解桑,你娘与谁结怨啊?还非得让你娶李言笙?她……和皇帝结怨?” 顾解桑眼眸扫过园中腊梅,长长叹息:“说来,那已是二十多年前的陈年旧事了……” “那个时候,我娘尚是碧玉之年。在嫁我爹以前,我娘原来是订过另一门亲事的。”顾解桑步伐放慢了些,侧眸看着我道:“订亲对象,想必整个护龙山庄里没有人比你更熟悉了。” 第三十一回 父辈旧事 护龙山庄里没有人比我更熟悉,那能是谁?想来当年与李晚镜订亲的也是与她年龄相仿的,我熟悉的除了我父君,再就是我二叔谢清了,说得再远一些,不过就是天罗教的长老们,父君的左右护法,林伯伯,朱伯伯。 不过,说起来,最熟悉的还是我父君与我二叔。我父君自然是不可能的,他与我娘亲自小一起长大,据说他们二人乃是指腹为婚。我祖父乃是天罗教上一任教主,我外祖父则是天罗教长老。二人为君臣,又为挚友,因此,我父君与娘亲尚且在腹中之时,便结下姻亲。 如此,我能想到的,唯有我二叔谢清,不过,我二叔在我童年之时便因病离世了。 “不会……是我二叔谢清吧?”我满心怀疑,不大确定的问道。 顾解桑眉头微蹙,轻轻点头:“对,那个人就是你二叔谢清。” 天呐!我原本只是猜测,听顾解桑亲口说出来,倒真是有些震惊。在我的印象里,我二叔一直以来是个性情寡淡之人,可以说是没有七情六欲的。他这一生,也从未娶妻。我原来以为,他是个没有七情六欲的人。 如今想来,哪有人会没有七情六欲的,他若是没有七情六欲,那他便不是一个完整的人了。大抵是受过什么巨大的打击,才变得看似无情无欲。 虽说,顾解桑起先说起之时,我就有些怀疑,然而这厢亲耳从他口中得到答案,还是免不了惊讶。 我震惊得久久说不出话来,天罗教与北朝自北朝开国以来就势不两立,常年激战。好端端的,北朝公主怎会与我二叔订了亲。 我定了定色,这才开口问顾解桑道:“据我所知,北朝与天罗教祖辈皆是水火不容,一个北朝公主,怎会与天罗教二公子订亲?” 顾解桑摇摇头,又是一声叹息:“说来,那都是一段孽缘。二十多年前,北朝与天罗教之间曾有过一场比四年多前更激烈的战争。那一场战争,天罗教胜了。” “当年的皇上,也就是我的外祖父,有着同你父君一样的遭遇。为敌人所俘获,战乱之中,我娘与外祖父走散,落入奸人之手,险遭侮辱。是你二叔,谢清救了她,悉心照料,吵吵闹闹日子久了,二人便生了情意。我外祖父为保性命,答应将我娘嫁给你二叔,割让两座城池,你祖父也答应从此再不进犯。于是,这门亲事就这样订下了。” “原本也是一桩美事,岂料回长安途中外祖父与娘险些遭奸人所害,归来才知晓是天罗教设下的圈套,割让两座城池以后却依旧进犯。一气之下,我娘便嫁给我爹。就在她嫁给我爹几年以后,也就是皇帝舅舅登基几月之后。长安城里传言说,当年在刺杀外祖父和娘的其实是皇帝舅舅。娘虽为女流,却深得外祖父喜爱,外祖父甚至有立她为皇太女之意。皇帝舅舅为谋帝位,派人刺杀外祖父与娘亲,并且嫁祸天罗教,让娘与谢清彻底决裂……” “我不知这些是不是属实,可娘是相信的,再加之十四年前你二叔离世,娘也就更恨皇帝舅舅了。” “虽然她从来不怨爹,但也从没有什么情意可言,这些年来,明里暗里也给皇帝舅舅使了不少绊子。不过,从没有一次,像这一回如此疯狂的。” 我听得是心惊胆战,又是满心同情,感同身受。李晚镜同我一样,都嫁了个不喜欢的人。她比我更倒霉,她是在为人算计的情况下嫁的。待察觉真相之时,孩子都能打酱油了。想悔也和悔不了,唯有满腹的怨恨,肆意的报复。皇权果真不是什么好东西,将一个天真少女活生生的算计成了深闺怨妇。 只是我没太明白,顾解桑说李晚镜这一回比过往更疯狂,到底是如何疯狂?我甚感纳闷儿,疑惑问顾解桑道:“何出此言?你娘不过就是想让你娶李言笙罢了,哪里疯狂了?你娘又不晓得那李言笙不寻常,想来也没有什么可疯狂的。况且,你过去也挺喜欢李言笙的啊!” 顾解桑以前喜欢的人挺多的,他喜欢花锦绣,喜欢红玉,喜欢李言笙,我也闹不清他究竟喜欢谁,大约最喜欢花锦绣罢。反正多娶几个他也不介意,娶得越多越好。 “谢凌玉,你真以为我过去喜欢李言笙?喜欢红玉,喜欢花锦绣?”顾解桑面无表情的看着我半许,忽然苦笑:“有一件事,从没有人告诉过你罢。你我的亲事,不是皇帝舅舅所赐,是我自己求来的……” 第三十二回 心悦君兮 啥玩意儿!我和顾解桑的这门亲事不是狗皇帝为了牵制天罗教,处心积虑所赐的么?虽说顾解桑是我哥哥选的,但顾解桑娶我是心不甘情不愿的,如同我嫁他一般,我们都恨不得掐死对方。 现在他告诉我,我与他的亲事是他自己向狗皇帝求来的!我不相信,半个字也不相信。 在我眼前的这个顾解桑,他不是草包,更是不是游手好闲,只知风花雪月的顾七公子。他是阴险狡诈,狡猾之极的。 同我说这番话,不知是有什么企图,我承认他不是什么坏人,可他不喜欢我,我不喜欢他,这是铁铮铮的事实。我们很少说话,但凡一说话就吵个没完没了,吵得最厉害的时候便是动手。 有好几回,他还想要我的命,长剑直指。说这门亲事是他自己求来的,笑话,天大的笑话。 “顾解桑,你当我是傻子吗?”我不懂他为何要同我说这等子虚乌有的事,只觉得他这话说得好笑,不由发笑:“当年你有多厌恶我,你我心知肚明,好几回都想要我的命,你是当我不记得了?” 从一开始,我就知道,顾解桑是有千般万般不愿意娶我的。他不喜欢我,他厌恶极了我,他时常出言辱骂我是心狠手辣的魔女。即便这些日子他是帮了我不少,甚至是救了我的命,我也绝不相信他口中所言。 顾解桑这话的确是非常可笑,我一番反驳,他仿佛还有点儿受伤,故意装得满面凄凉:“这些年来,咱们之间误会太多,现如今我是百口莫辩。” “误会?何来误会?你说这门亲事是你自己求来的,那你此举为何?你与花锦绣四年之久的感情又算是什么?”我抬眸面无表情的看着他,连连反问。 倘若没有往日的争吵,就凭这些时日顾解桑待的好,我大约真的会相信这门亲事是他求来的。可惜有些事发生了就是发生了,曾经他有多厌恶我,整个长安城的人都知道。 顾解桑低眸沉默片刻,嗓音沉沉,严肃认真:“我与花锦绣,我与花锦绣从来都没有过半点情意。你可还记得,我同你说过,她乃狐妖所化,狐妖最擅长的便是迷惑人心。” “你不会想说,你被她蛊惑了心智吧?”我觉顾解桑很适合去说书,这样离谱的话都能说得出来。 花锦绣是不是狐狸精我尚且都还不确定,这厢顾解桑又说什么,他与花锦绣四年的感情都是因着花锦绣蛊惑了他的心智,当真是越说越离谱了。 对于这样的离谱的话,他点点头一本正经:“是,就在咱们大婚的前两日,我原以为,我是可以撑得住的,可终究还是……” “你若不肯相信花锦绣乃狐妖所化,三日后,可与我一同前往风月楼。”顾解桑煞有介事的说道。 原本我是有所怀疑的,顾解桑这般一说,我又有些相信了。可我就是弄不懂,顾解桑要同我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作甚,若他所言属实,当年亲事是他自己所求,他此举又是为何?他……他不会喜欢我吧!!!!不对!这没有可能,在与他成亲以前,我从未见过他,他怎会喜欢我。 我暗暗偷觑顾解桑一眼,他依旧是面无表情,每每瞧见他这样冷冰冰的神情,我就不大敢说话。 迟疑片刻之后,我微微向他靠近了,放低了声音问出心中所惑:“顾解桑,你同我证明这些做什么?还有……你我的亲事当真是你所求?” 顾解桑眉目间略有不悦,双眸极其认真的看着我:“你若不信,大可询问你哥哥,自然,你也可询问皇帝舅舅。” 这话说得,我一个姑娘家家怎么好意思去问旁人这种话,虽说我是天罗教的公主,半只脚踏入江湖的‘魔女’,可我到底也是知道矜持的女子。 于是我干脆问顾解桑:“当真如此?我说你放着好好儿的贵族女子不娶,求这门亲事做什么?” “你说呢?”顾解桑眼中浮上一抹笑意:“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好端端的一个草包,怎么就变成了酸溜溜的文人骚客,酸的叫我浑身上下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顾解桑果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我虽谈不上饱读诗书,可他此话的意思,我还是听得明白的。 但我装作听不懂的样子:“什么乱七八糟的酸词儿……那个……我饿了,我先回永宁轩用早膳……” 天寒地冻的,我忽觉两腮发热,不觉加快了脚步。谁料走得太急,连脚下台阶也不曾瞧见,险些摔了个狗吃屎。这都不算什么,最可怕的是,顾解桑扶住了我。 宛若清泉那把干净的声音伴着温热气息,温柔似水:“小心点儿。” 我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些什么,于是什么也不说,继续往前走。顾解桑依然是不紧不慢的走在我身侧,我仿佛听见他在笑,他在嘲笑我!! “顾解桑!”我窘迫得很,虽然我不愿意承认,但我的确是怒了,我恼羞成怒:“不许笑!有什么好笑的!!” “嘘!”我愤怒不已,顾解桑却忽然捂住了我的嘴,神情瞬时变得严肃冷峻:“谢凌玉别说话……” 原本就是寒风凛冽的天气,凭空又多出了一股阴冷气息,这种感觉……就……就好像那夜在长安城外的破庙里那样的感觉。 难道……我猛然抬头,梅园深处一名白衣女子,乍一看并未有异,细细一瞧,却发觉,那白衣女子脖子以上是空荡荡的…… 第三十三回 信守诺言 傅良娣!我惊得险些惊叫出来,幸而顾解桑捂着我的嘴,我才没有惊了那邪祟。 我脑中顿时浮现出红玉死去时的模样,背脊冷汗直冒,不由的靠近了顾解桑,瞪大了眼睛望着他。 顾解桑的手轻轻搭在我肩上,顺手将我拉入怀中,许是被那无头女鬼给吓着了,吓得我脚下瘫软,就那样静静的在顾解桑怀里,一句话也不敢说。 我吓得都快哭出来了,哪里有精力去管是不是在顾解桑怀里,是不是被他吃了豆腐。 我现在只有恐惧,我想,傅良娣一定是来索我性命,不是说,见过她的人没有一个活命的么?看来我也要英年早逝了,真是流年不利啊,我父君和我哥哥出事,现下连我也要没了性命。 我越想越伤感,我一伤感,我就有点儿想哭。我娘亲说,哭是解决不了什么的,自小我便谨遵娘亲教诲。 我强忍着恐惧,强忍着泪水,定定看着飘荡在梅园中,愈飘愈近的无头女鬼。镇定自若的同顾解桑交代遗言:“顾解桑,你快走罢。她只是来我要性命的,我若是死了,劳烦你把我尸骨送回万花谷……” 轰!我话音未落,却见一道惊雷直劈那无头女鬼,腊月的天儿,竟然打雷!!只在刹那间,无头女鬼就变成了一道烟雾。顾解桑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杆玉笛,他悠悠将玉笛放到唇边,所吹曲调极为诡异。 随着顾解桑笛声,那一道白雾徐徐而来,悠悠进入玉笛之中。顾解桑慢条斯理的将玉笛收了起来,低眸笑看着我:“谢凌玉,可还记得你自己说过什么?” “我说过什么?她……她被你收服了?”我被惊得都不知道说什么了,顾解桑……顾解桑竟然这样轻而易举的就把傅良娣给收了,看来我先前担心他会为所累都是思虑过多了。 顾解桑不光不会为我所累,他这样的本事,去道观里当道士都能混个观主了。 我瞪大眼睛看着顾解桑,结结巴巴:“你是如何做到的?你……你……你学过道术?” “略懂一二。”顾解桑随手摘下一小朵秋香色腊梅,掰开我的手掌,将其放入我手心,眉目含笑:“谢凌玉,可曾记得你允我的诺言?” “我允你什么诺言?”我满头雾水,我何时允他诺言了? “你这忘性倒是挺大的。”顾解桑眼眸微眯,凑近了凝视着我道:“你说,我若能帮你解决了那傅良娣,我有什么要求,你都会答应。不知,谢姑娘说话算不算数?” 对啊!我怎么将这事给我忘了。说来,我原以为顾解桑是解决不了的,也就答应了。未曾想到,他这样轻松的就解决了。 纵然我有千般万般的不情愿,还是要信守诺言,我立即回应:“自然是算数的,你若是有什么要求尽管说来便是。只要不是什么伤天害理,违背江湖道义之事,我谢凌玉定当尽我所能替你办到。” 顾解桑点点头,眸中和色笑意:“算数就好。你放心,我要你做的事,只要你愿意,轻而易举便能做到。” 出于一个女人的直觉,我总觉顾解桑有阴谋,我总觉他要我办的必定不是什么好事,且根本不像他说的那样好办到。 可到底我是答应了他,既然答应了,自然就要说到做到。我理了理朱红广袖,全然是一副江湖儿女的豁达:“你说。” “今年除夕夜,我们一起过。”顾解桑满目认真:“今年的除夕,不要再一个人躲起来掉泪。” 第三十四回 一失足成千古恨 我万万没有想到顾解桑提出的要求竟是这个,我原以为,他必定会提一些奇奇怪怪的要求来为难于我,却没有想到,他只是要去一同过除夕夜。 他又是如何得知我偷偷掉泪的,我哭的时候,连青桐都不晓得。每逢过节,我这心里就不由的伤感,尤其是到了除夕。顾家老小坐在一起吃饭,他们不喜欢叫我,我也不喜欢去。通常都是和青桐一起过的,两个人吃上一些汤圆,便算是过了个节。 顾解桑的要求,让我略感诧异,我怔怔看着他半许道:“顾解桑,你莫不是吃错药了罢?就这样?” “对,就这样。”顾解桑点点头,遂又似笑非笑道:“你嫌太简单?” “不简单不简单!”我赶紧否认,未免他忽然提出什么为难的我的要求。 说来,这个要求倒也让我有些为难了。我不想与北朝皇室亦或官宦有任何牵扯,我不怕他们待我冷漠,我也不怕他们瞧不起我,更不怕他们恶言相向。我最怕的,不过是他们待我的好,尤其……这个人还是我名义上的夫君护龙山庄七公子。我时常与他打的不可开交,但我心里知道,往日的顾解桑是整个护龙山庄里唯一待还有点儿真心的。 高兴就是高兴,不高兴就是不高兴,同我打完了架还知道叫卓清月来瞧瞧的伤情。前三年冬日里,总会命人往永宁轩里送一些木炭。如今回想起来,顾解桑是有好几回似乎想要我的命,可在衣食上却从未亏待过我。山庄里的仆人有意刻薄,他却命人往我这里送一些东西。 不过那个时候,我以为他只是怕我有个三长两短,他担不起罪责。我倒希望是如此,我不喜欢顾解桑待我好,我也受不起。我是天罗教的公主,天罗教向来与北朝势不两立,虽然我现在是顾解桑的妻子,但总有一天不是,我终究是会离开的。所以我很怕,我怕顾解桑待我好。 越怕什么就越来什么,顾解桑重新握住了我的手,那张原本就好看的脸,笑起来更好看:“既然不简单,可不准耍赖。” “我谢凌玉从不耍赖!”我瞟了眼他那张清朗英俊的面容,睁着眼睛说瞎话。大事我从不耍赖,不过这种事儿就说不准了。 顾解桑低眸看着我,目光温柔又是光彩熠熠:“我还不知道你,嘴上信誓旦旦,心里头却是另外一番思量。” “我说了不耍赖就是不耍赖,你这是不相信人!”我当即矢口否认,他看穿了我,我也不能承认。 顾解桑就是摆出一副不相信我的样子:“你耍赖何止是一回了,过去你耍的赖还少么?你说说与我这样的风度翩翩的公子共度除夕,你还要拒绝,是不是不太合理?” 噗!我原是想忍着的,却没能忍住,当下便笑出了声儿:“我可从未在你身上瞧出风度翩翩来,别往自己脸上贴金。” 顾解桑的确是称得上风度翩翩,在顾家几个兄弟里他是最不精明,可他的容貌,却是最出众的。我原来想,老天定是因为给了他一副好皮相,所以没有给他一颗七巧玲珑心,这才是公平的。不想他死而复生以后,却变得精明无比。奇怪的是,无论是过去那个愚钝的他,还是现如今这个城府沉厚的他,我都从不似讨厌旁人那样讨厌他。虽然……也不见得喜欢,讨厌也是另外一种讨厌,总之就是和护龙山庄里的其他人不同。 连说话也是不一样的,从前我对顾解桑没有客气过,现如今也是。唯独不同的是,我今日竟在这梅园之中同他说笑。笑过以后,我便后悔了。 顾解桑正看着我,犹如深潭的眼眸里映出我的影子,面含浅笑,声音温润如玉:“笑了?笑了就好,走罢,回永宁轩用早膳。午后随我出去一趟。” 在这一瞬间,我忽然很怕同他走近,如今的顾解桑的确和以往大不相同,我不知以这样与他相处下去会发生什么。我也不敢想,于是我唯有找了理由拒绝:“傅良娣都已经被你收了,还出去做什么?况且你不是说了不许踏出永宁轩半步么?” “你有那样听话?再说了,有我在你身边,自然是另当别论。”顾解桑当即戳穿了我:“我看……你是不想与我一同出行罢?你怕你喜欢上我……” “胡说!去就去!谁怕谁!”我当时就怒言打断了顾解桑,一失足成千古恨,一冲动流满脸泪!! 顾解桑叫我同他出门儿不是为了什么正经的事,是拉着我同他那起子狐朋狗友一道去骑马。他的狐朋狗友同他一样,都对我嗤之以鼻。 我不怕他们,我就是很不自在,走到马场外时,我就退缩了。我抓住正欲往前走的顾解桑,结结巴巴道:“我能不能不进去?” “来都来了,怎能不进去?”顾解桑无情的拒绝了我,并且威胁我:“你若是不想自己走进去,我抱你进去……” “不不不!我还是自己走吧!”我吓得慌忙甩开他的手臂,大步流星,疾步如风,就怕他忽然发疯真抱我进去。毕竟顾解桑这会儿不大正常,他也不是干不出这等惊世骇俗的奇葩事儿来。 我与顾解桑才将将进去,便见一名紫衣男子迎面走来,笑脸盈盈的喊顾解桑:“子然,你可来了,你说说你,每一回都迟到,可让我们好等!” 子然是顾解桑的字,到底是何意我也不晓得,反正他的狐朋狗友都是叫他子然。紫衣男子大约二十三四的年岁,我不知他是哪家的公子,顾解桑的朋友太多,我也记不得几个。 自然,他们也记不得我,除了薛琮,薛琮被我揍过两回,因此对我印象是极为深刻。 眼前这位紫衣男子我不认识,他也不认识我,见我跟在顾解桑身旁,顿时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子然,这位红衣姑娘又是你哪位红颜知己,怎的从前没有见过?是风月楼的还是兰梦阁的姑娘?子然,今日锦绣姑娘也来了,你……” “这是我娘子……”顾解桑面色如土,冷声打断了紫衣男子的话:“不是什么风月楼的姑娘。” 第三十五回 狐朋狗友 原本就寒冷的天气,让顾解桑这冷幽幽的一句话又平添了几分冷意。顾解桑的脸色难看得可怕,眼眸里的霜色丝毫不亚于天气最冷之时那铺天盖地的白雪。冷冰冰的又添了一句:“她是我妻子,谢凌玉。” 我很少见人,我的名字却是人尽皆知。不受顾七公子喜欢的魔女谢凌玉,屡次派人暗杀顾解桑相好花锦绣的毒辣女子。顾解桑最厌恶的魔教女子,谢凌玉。 如此一个令顾解桑厌恶的女子,顾解桑竟一本正经的同人说,她是我妻子谢凌玉。连我都受到了惊吓,更莫要说是旁人。 紫衣男子被顾解桑吓得半响回不过神儿来,愣了好一会儿才满面尴尬,拱手笑道:“原来是弟妹,在下陆沂南,方才失礼了,还望弟妹莫要见怪。” “自知失礼就少说些话!”我未开口,顾解桑却替我说了。 顾解桑此言叫陆沂南更为尴尬,他支支吾吾,结结巴巴,像是在提醒顾解桑,又像是在责怪顾解桑:“子然,你说你要带弟妹来也不提前说一声,弄得我这般失礼,况且……” “有何不妥吗?”顾解桑硬生生打断了陆沂南的话,显然的明知故问,刚刚还听见这陆沂南说花锦绣也来了,但凡是个正常人,都觉得顾解桑不打声招呼就带了我来十分不妥。 可顾解桑别有见解,他似乎认为很是妥当,冷着一张棺材脸,眸光犹如利剑,连说话的口吻也是冷得吓人:“难道我带自己的妻子散心,还需要经过旁人同意?” “子然,你瞧你这话说得……”陆沂南似乎想说什么,看了看我,又仿若适才什么都不曾说过的样子,笑呵呵道:“弟妹是头一回来马场罢?弟妹怕是很少来这些个地方罢?我告诉你,这里可是长安城最大的马场,这里的马也是全长安城最好的……” “全长安城最好的马明明在傅将军府上!陆沂南你就瞎掰吧!”陆沂南话语未落,却叫另一个声音给打断了。 说话的这位我认识,这就是那位不如嫡子的薛家长子薛琮,大抵是因为今日我是站在顾解桑身侧的,薛琮便忘了往日被我打得鼻青脸肿的悲伤,走过来阴阳怪气道:“子然,昨日就听闻你死而复生,与自家娘子琴瑟和鸣,原以为是传闻罢了,现如今看来,倒像是真的了……” 我不知顾解桑带我前来究竟用意何在,纵然觉着很不舒服,也没有多言一句,只默默站在顾解桑身侧。顾解桑的脸色比方才更难看,冷冷瞥了薛琮一眼,阴沉沉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今日陪我娘子前来散心,我不与你计较。下回若再敢这般阴阳怪气的,我定叫你站着出门,叫人抬着回去。” 话说完,顾解桑拉着我就直奔马棚。他的那帮狐朋狗友也一道儿往马棚挑选马匹,一到了马棚一个个就神色怪异,摇头叹气。不用想我也知道是怎么回事,花锦绣也来了,此刻她正朝着我们走来。 她竟然真如顾解桑所言,毫发无伤!!且还精神奕奕,满目柔情秋水对着顾解桑道:“七公子待七少奶奶真是情深意重啊,连骑马都要带了七少奶奶一同前来,此情此意可真是令锦绣艳羡不已!” 花锦绣言语间那双妖媚的眼眸中,那……那眼珠子居然在变绿,她……她是在蛊惑顾解桑的心智!! 第三十六回 皆是棋子 花锦绣乃是狐妖所化!如此瞧来,顾解桑所言皆是属实。花锦绣若是真的再一次蛊惑顾解桑,顾解桑是不是又会为她所操控。虽然我不太相信顾解桑说什么,我们之间的这门姻亲是他自己向狗皇帝求来的,但如今回想起来,过去的四年里,他有些时候的确是不太正常。 譬如前一刻还在与我持剑相对,下一刻又叫了卓清月前来为我诊脉。还有一回,我们二人吵得面红耳赤,其缘故是他说我父君是懦夫,我一生气就给他一个巴掌,他深觉受辱,挥起拳头便要往我脸上来,我眼尖手快,趁他手还未伸过来,狠狠一脚将他踹到了护龙山庄的荷花池里。 我清楚的记得,那是三年前的冬日,寒冷比如今更胜几分。顾解桑跌入那样冰寒彻骨的池水中,自然是大病一场,毕竟他当年不像而今这般身强体壮。虽说是会点儿三脚猫的功夫,到底还是抵御不了池水的寒冷。 那会儿害得他大病了一场,我原以为待他有所好转大约会找我的麻烦,岂料没过几日,他却差使护龙山庄的管家王叔送来一些吃食,说是依附于北朝的齐国所上贡,送过来给我尝个鲜。我当时以为他是在里头下了毒要加害于我,即便是害不死,也定然不会叫我轻松,于是我全给扔了。 这回子想来,他许是真的好心给我尝个鲜。说起来,到底也是除却青桐意外,整个护龙山庄里唯一真心待的人。我万不能让花锦绣再一次蛊惑于他,可花锦绣是妖物所化,我又能拿她如何? 眼见花锦绣的眼眸越来越绿,我是心急如焚,我……我干脆捂住眼睛!我娘亲说,无论是人还是妖物,蛊惑旁人心智之时,多是用眼睛。 “锦绣姑娘过誉了,不过是寻常之举罢了,谈何情深意重?”我手将将抬起,却被顾解桑握住了手臂,他神情看上去与方才并无两样,然他的眼睛是死死盯着花锦绣的。 只是……那样的眼神与往日截然不同,往日里但凡是提及花锦绣,他眼里都是极其温柔的,然而此刻我看得到的,唯有杀气。且是针对花锦绣的杀气,他没有被花锦绣蛊惑心智?可他的眼睛明明是看着花锦绣的。 花锦绣娇俏面柔美笑意:“那也倒是,想必平日里七公子待七少奶奶更是体贴入微,七少奶奶可真是有福气。” 我依旧是不说话,只暗暗偷觑顾解桑。他目光冷若冰霜,嘴角却是浅浅含笑,并再与花锦绣多言,转身挑了两匹枣红色的马驹,一手牵着马匹,一手拉我,只当他那些个狐朋狗友都不在,倒是装的一副我与他当真琴瑟和鸣的样子。我深深觉得我更像是他牵的另外一匹马,但我不能挣开他的手。 不远处的花锦绣可是狐妖所化,倘若她一个不高兴取了我性命,我要找谁说理去?于是我任由顾解桑抓住我的手臂,直至走得不见花锦绣,我才小心翼翼的挣脱,满腹困惑的问他:“顾解桑,你带我来这里,到底是要做什么?” 我有一种直觉,顾解桑是一早就料到了花锦绣也会同来,他明明知道,还要应约故意带我一同前来。依着顾解桑如今的性子,不会无端端的来与这起子整日无所事事的公子哥儿浪费时间,他得忙着收拾护龙山庄那帮无事总算计他的兔崽子们。 果然,顾解桑不会无端前来的,他一如既往的慢条斯理,不紧不慢,将马匹拴在一旁的树干上,一本正经的同我说道:“自然是来处理你那邪祟缠身的事儿了,你以为事情就这样完了?那傅良娣不过为人所利用的一颗棋子罢了,真正的幕后者怕是与花锦绣脱不了干系的。” “你的意思是说……那景衡宫里中的邪祟?”经历这些怪异的事,我到底还是猜得到几分,当下凉意上心头:“花锦绣与景衡宫铜镜中的邪祟,甚至是李言笙都有干系是吗?” 顾解桑紧蹙的眉头微微舒展,眉目略含笑意,却像是在嘲笑我:“谢凌玉,看来你也不算愚钝。” “我本就不愚钝!”我翻了个白眼,愤愤反击:“我机灵得很,若不是在护龙山庄里闷得太久,我更是机敏!” “是是是……你素来机敏,机敏都不用到正道上。”顾解桑唉声叹气:“整日就琢磨怎么逃出长安城,为了逃走,还将侍卫打晕,险些没把人脖子给打歪了!” 我……我差点儿把人脖子打歪了!这个人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好端端的提这个做什么,我立即打断他,极其严肃的提醒他“顾解桑,咱们今日来是办正事的,不是来这里闲聊的!” “自然不是闲聊的。”顾解桑伸手牵了一匹马,又示意我牵上另外一匹马,故作神秘的问我:“谢凌玉,你可知这马场原来是什么地方?” 第三十七回 它就是薛琮 马场就是马场啊,还能是什么地方?我看了眼远处略显稀落的树林,不觉想起了长安城外的乱葬岗,于是顿时就有点儿结巴了:“这儿……原来不会是乱葬岗吧!!” 一想起乱葬岗我就满身寒意,总觉得脚下遍地尸骨。顾解桑大约是死过一回的缘故,对于乱葬岗邪祟之类的似乎都没有太大的感觉。 譬如这会儿我内心都在颤抖,他却还是风轻云淡,手里头牵着马匹,悠悠散步。同一只狐妖共处于一个马场,却丝毫没有恐惧,满面从容,边走边道:“哪有那样多的乱葬岗,两百年以前,这里原来是妖物邪祟的修行之地,我想花锦绣大抵也是在此修行的,那藏在铜镜里的妖邪想来也是出自此处。” “妖物的修行之地!”我吓得一惊,赶紧的朝顾解桑靠近了些,乱葬岗就够吓人了,妖物聚集的地方比起乱葬岗,更叫人害怕。那鬼它再怎么可怕,那到底也是人变得,妖就不一样了,妖是没有人性的! 年幼时,万花谷说书的张老爷子常说,妖物是极为可怕的,它们不比鬼物还有些人性所在。妖就是妖,它们是要挖人心肝,吸食人精气的。虽然顾解桑与花锦绣相处四载也不曾被她挖了心肝,但身处此处我还是挺怕。 我左顾右看,一手牵着马,一手去拽顾解桑的衣袖,畏畏缩缩,结结巴巴:“我们不会被妖物给掏了心肝罢!!” “掏了心肝倒是不至于,不过……会不会掉脑袋就说不准了。” “顾解桑,别吓唬我啊!我告诉你我胆子虽然不大,但我报复心是很强的!”我死拉着顾解桑的袖子,咬牙切齿:“小心我报复你!!” 砰!顾解桑正欲开口,忽然一声巨响,紧接着从天而降一颗巨大石头,生生的就砸在顾解桑脚边,深入土坑,最要紧的是,那大石头……貌似还有眼睛,眼睛里在冒绿光。若不是顾解桑躲得快,那石头就不是砸在他脚边了,而是砸在他脑袋上了。 我吓得目瞪口呆,愣愣的盯着顾解桑,顾解桑神色难看,瞬时跳上马匹,我还呆在原地,他又一把将我拽上马。我被忽如其来的大石头吓得魂儿都快没了,哪里顾得上是不是与顾解桑同起一匹马,当下就十分豪迈从身后抱住顾解桑。直至奔到马棚,我才算是回过神儿来,立即收回抱在顾解桑腰间的手,慌忙跳下马。 薛琮和陆沂南他们大约还在别的地儿骑马,马棚里除了我与顾解桑,便是马夫,再而就是眼神怪异的马。不知是不是被那长了眼睛的石头给吓出了阴影,我现在瞧着马棚里的马,总是觉着它们眼神怪异得很,那种眼神不像是马,倒像……像是人!而且那眼神看起来,还特别熟悉,好像是在哪里见过。不是好像!是根本就见过!! 不对啊,这不太可能啊,一匹马怎么会有着和人一样的眼神,最可怕的是,它还在盯着我看。我被它看得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我越看它我这心里就越不踏实。 比起面子,还是命更重要,万一这马是像花锦绣那般的邪祟,这样盯着我的意思是想要我的命怎么办?我顾不得面子,跌跌撞撞的直奔正在同马夫说话的顾解桑。 或许是我神色太明显,我才将将走过去,顾解桑就发觉了我的不对劲儿:“阿凌,脸色怎么这样白?是不是方才那石头……” “不是,是马!那匹马……那匹马……”我想想那匹的眼神就浑身发冷,连说话也紧张,拽着顾解桑结结巴巴说了半天才说清楚:“那匹马的眼睛看起来……很奇怪……” “奇怪?哪里奇怪了?”顾解桑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匹马,神色微变,声音也变得低沉:“你是不是觉得它的眼神很奇怪,看起来像是人?而且很像一个咱们都认识的人对不对?” “顾解桑,你说……它……它……它不会是妖物吧?你有没有觉得它看人的眼神很像……很像……”我被傅良娣吓得都落下了后遗症,但凡是见着点儿诡异的东西就吓得连自尊都抛弃。 我吓得脸色惨白,根本不敢靠近那匹目光诡异的马,更不敢说出心中所想。 “你是不是觉得它的目光很像薛琮。”顾解桑盯着那马匹,神色极其凝重:“你没猜错,它就是薛琮……” 第三十八回 梦话 “他是薛琮!”我震惊不已,我原本还怀疑是我自己被那长了眼睛的大石头给吓出了阴影,然顾解桑却告诉我说,眼前这匹诡异的马就是薛琮! 我活了二十年,前十六年生活在万花谷里,天罗教以制毒闻名天下,我什么奇怪的东西都见过。可从未如这几日,连连遭遇离奇诡异。 起先是顾解桑诈尸,再而便是无头女鬼,紧接着又是狐妖惑世,现如今倒好,连人变成马这等怪异之事都亲眼见着了。 我认为顾解桑在胡言乱语,毕竟那马的目光的确与薛琮如出一辙。难道薛琮是马妖!不可能,薛琮乃是薛礼之子,薛家祖上世代为官,也不曾听闻有过什么离奇诡异的事。 可是好端端的,薛琮怎会变成马了呢?我思来想去,只能想到花锦绣。我小心翼翼的看了看周围,没见着花锦绣,这才带着满身凉意问顾解桑:“这好端端的,薛琮怎会变成马的?他明明是人啊?不会……不会是……” 我没敢将邪祟二字说出口,我怕我一开口,就忽然冒出个邪祟来。顾解桑自然是明白我的意思的,他悠悠瞧了匹马一眼,非但没有惧色,反倒是调侃嘲笑:“除了花锦绣,怕是没有旁人了。不过若不是薛琮自己起了色心,意志不坚定,依着花锦绣的修行做不到如此的。” 言罢,他又冲那满目幽怨的马匹发出嘲笑:“薛琮,是不是?” 马匹受到嘲笑,立即发出一声马鸣,似乎在言表对顾解桑的不满。 当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傅良娣都还没能解决彻底,又生了薛琮的事端来。 我暗暗瞥了化身为马匹的薛琮一眼,心中略有恐惧的问顾解桑:“顾解桑,这可如何是好?” “让他先待上几日吧,咱们还有正事要办,死不了的。”顾解桑的反应当真是让我始料未及,我以为他就是救不了薛琮,也不会将薛琮一个人孤零零的扔在这妖物横行的马场里。 岂料他不仅将薛琮丢在此处,还有意奚落一番:“薛琮,你不是很喜欢马匹么?就在此处好好享受一阵子,放心,她不会要你的命,毕竟,你也是薛大人的长子,她不敢那样明目张胆。兄弟我还有要事,就不陪你闲聊了……” 我活了二十年,真是头一回见着像顾解桑这般万恶的人,但我也不多言,我自己都自身难保,哪有精力去管别人。若是说错了话,顾解桑一个不高兴将傅良娣放了出来,我和青桐岂不是要命丧黄泉!我就是哪一日真要死了,也不是这么死的,我要死……我也要回万花谷,死,我也要弄清哥哥到底去了哪里。 反正我现在不想死就对了!于是我看也不看薛琮一眼,果决跟上顾解桑的步伐。 作为一个识时务的江湖女侠,我绝口不提薛琮的事儿,小心翼翼的坐上马车,只问我自己的事。我一边偷觑顾解桑变幻莫测的的神色,一边询问:“顾解桑,那个……傅良娣若是除了,我和青桐是不是就没有性命之忧了?” 闻言,顾解桑侧眸看了我一眼,并未回答,而是反问:“没了性命之忧又如何?你想收拾包袱趁着月黑风高逃回万花谷?” “我可没说过!”我即刻否认,纵使我心里的确是那样想的,但我打死不认:“我要走也是光明正大的从护龙山庄正门走出去,才不会偷偷摸摸的!” “你倒是告诉我,那些个邪祟妖物的究竟还会不会找我麻烦?”我心急如焚,若是这些个邪祟一日不根除,我就一日回不了万花谷,天罗教如今也不知是怎样的一番境况。 顾解桑这厮似乎就喜欢看着人着急,他思量片刻,皮笑肉不笑:“谢凌玉,我同你说过多少遍了,想离开长安城,除非哪一日我顾解桑死了。别想着逃回万花谷嫁给那薛绍卿!” 我逃回万花谷是想嫁给薛绍卿!!不是……这都不是要紧的,最重要的是,顾解桑他是怎么知道薛绍卿的!薛绍卿是万花谷医仙薛伯母的养子,素来很少参与北朝与天罗教的纷争,虽然他与薛伯母都是天罗教的人。但鲜少有人知道薛绍卿的存在,更没有人能随意说出他的名讳,就连北朝狗皇帝也不知我天罗教还有个医术了得的薛绍卿。 顾解桑是怎么知道的?我心中略感震惊,盯着他片刻,无比诧异的问道:“你认识薛绍卿?” “我怎么会认识!你做梦的时候说的!”顾解桑神情瞬间变得怪异,明明能言善辩的他,莫名其妙的结结巴巴起来:“那个……就是遇见傅良娣的那个夜里,你……你说梦话来得……” 第三十九回 哥哥 我甚感莫名,刚想问他怎么知道薛绍卿,他却完全不给我说话的机会,立即一本正经的说起了邪祟的事儿来:“反正,近日内你都别想着逃走,盯上你的,可不止是那傅良娣背后的黑手。你若执意要在此时回天罗教,只怕还未走到一半,就得叫那些个居心叵测的妖邪取了性命。即便是丢不了性命,也得丢了半身修为。” “我不让你走,并非是不顾你父君和兄长安危,阿凌,我是为你好。”顾解桑语重心长,字字关怀,说得跟真的似的:“有些事情,我现在同你说了,你也不肯相信半分,以后你就会明白的。” 我明白?我能明白什么?我就明白我见鬼了,被鬼缠身。顾解桑告诉我说他能帮我驱鬼,然后现在他又告诉我鬼的背后还有鬼,我若是不听话执意要回万花谷,走不到不一半就会让鬼拿走了命。拿不走命,也得把我弄成残废。 我连连遭遇诡异邪祟,那日若不是他的话,大约我早已经没命了,所以纵然他总是故弄玄虚,我还是有几分相信他说的话。 相信归相信,该着急的还是要着急,我着急也害怕。我怕父君和哥哥真有个三长两短,我怕自己摆脱不了邪祟,我怕我会死在这里。顾解桑总是什么都不说,只告诉我应当做什么,我心里也没个数,自然是担心得很。 顾解桑嘴紧,他若是不愿意说,我怎么问他都不会透露半个字。有的时候,我甚至觉得他是故意的,故意叫我整日惴惴不安,以报复我过往对他痛下打手,揍得他鼻青脸肿的仇恨。 问了半天,他什么也不说,还一番语重心长的教训我,再问下去也问不出什么来。只得先回去,再好好琢磨琢磨。 于是我没回话,挪了挪身子,靠窗而坐。马车驰骋,摇摇晃晃的,实在的抖得厉害。顾解桑往我身边挪了挪,手臂搭在我肩上,顺势一拉,我生生的被他拉进怀里。我挣扎着要从他怀着出来,他却揽得更紧,伴着温热气息,略有几许失落:“怎么不说话了?又不高兴了?阿凌,你……就那么想离开长安城?待在我身边,你很难受?” “难受,这四年以来都难受,近两年更是难受。”既然他话都说到了这样的份儿上,我也就不否认了:“我不知你为何突然待我如此好,我也不知你口中所言你我姻亲之事是否属实。可我……我从来都不想来到这座没有人情味儿的繁华都城。四年了,我无时无刻都不在想着回到天罗教。我已经有四年没有见过父君,娘亲,兄长,还有薛绍卿。” 每每想起这些,我便忍不住惆怅,以往都是逢年过节时才会如此。今年大约是发生了太多事情,我便愈发的思念家乡,思念娘亲,思念万花谷的一切。 “过几个月,等过完年,一切都妥当了……我……我给你一纸休书……”顾解桑不知是抽了什么风,方才还说什么我若是想逃走,除非他死,这会儿又告诉我,过完年一切都妥当以后就给我一纸休书。 我原本是满腹郁闷的,听见顾解桑这一番话,瞬间觉得精神抖擞,激动得连说话都说不清:“顾解桑……你……你……你此言当真?” “自然当真。”顾解桑点点头:“我说到做到,但眼下,你要听我的。你若是听我的话,我保证,明日,你便能见到你哥哥。” “顾解桑,你不会骗我吧?明日我真能见到哥哥?”前面那话我还相信几分,可顾解桑后面那话我就怀疑了,他这话说的实在是叫人难以相信。 对于这种离谱的话,顾解桑却是信誓旦旦:“若我所言虚假,我顾解桑此生当家破人亡,死无全尸,万劫不复……” “行行行!动不动就发毒誓,你们北朝人都是怎么想的!”我赶紧打断了他,可当真是被他的毒誓吓得不轻。 大抵是我产生了错觉,后来的一路上,我都觉着顾解桑很不对劲,直至回到护龙山庄他也没有多说一句话。一下马车便忙着去书房了。进去之前又再三叮嘱我不许独自走出永宁轩,说是出了永宁轩我哥哥来了找不到我。我就纳闷了,他凭什么纳闷肯定我哥哥会来永宁轩找我。我就是这么问他的,结果他摆出一副算命先生的样子回我说:“我未卜先知。” 未卜先知,鬼才信呢!他若真能未卜先知,何至于如今这般。我不相信他所谓的未卜先知,半点也不信。我还是担心,又是一个难眠之夜。 我躺在榻上良久,直至半夜里才睡了去,且还睡得十分不安稳。以至于天还未亮就醒了过来,虽然天是暗沉沉的,我依旧习惯性的打开窗子…… “阿凌……”将将一开窗,一张熟悉的面孔映入眼帘,面无表情的看着我:“阿凌,哥哥来接你了。” 第四十回 生了情 我不可置信的看着这张四年不曾想见的熟悉面孔,惊得半响才回过神来:“哥哥!你怎么会来长安城,江湖上都说哥哥失踪了,父君受了重伤,现下究竟如何?父君如何?娘亲如何?” “哥哥你先进来说话!”我看了看周围,让出地儿叫我哥哥进来。 四年不见,哥哥看上去瘦了也黑了,却也是高了许多。哥哥名唤承玉,比我年长四载。今日他的出现是我始料未及的,激动之余,我也满腹担心,连连问话:“哥哥,你从哪里进来的?可有人瞧见你?” “放心,我是从东面翻墙进来的,不曾有人瞧见。”哥哥敏捷的从外面跳窗而入,顺势又将窗子关上,低声对我道:“阿凌,赶紧收拾包袱,与哥哥一道回天罗教,这护龙山庄不宜久留。” 四年前,哥哥是说过有一日会接我回天罗教,因而选了顾解桑做我的夫婿,只因着顾解桑奈何不得我,也因着顾解桑是草包。哪一日我若是要离开了,也无前无挂,来日战场相见更没有什么可顾及的。 不过,不到万不得已时,我想哥哥是不会以身犯险独闯护龙山庄。纵然我名义上是顾解桑的妻子,可人人都心知肚明,我只是北朝牵制天罗教的人质罢了。天罗教之人未经允许不得擅入护龙山庄的。 若是发现了,指不定就要丢了性命。于是我没有先忙着收拾行囊,而是先将门关上,连着永宁轩的大门一道关上。这才开口:“哥哥,怎么这样突然?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前些时日谋害父君之人不是旁人,正是你的夫婿顾解桑。顾解桑只怕不是什么愚钝之人,往日不过是在韬光养晦,而今是有意挑起北朝与天罗教的纷争,以造成天下大乱,继而名正言顺的谋逆。若要天下大乱,伤了父君是其一,要你性命是其二。”哥哥眉心紧皱,说了一番叫我十分惊讶的话。 他说顾解桑不是草包,他只是在韬光养晦!可过去的顾解桑明明就是草包啊!他还说顾解桑有谋逆之心,故意引起天下大乱,以名正言顺的夺李氏天下!!顾解桑竟有这般狼子野心,我怎么不知道!!! 想来顾解桑虽然是讨人厌了一些,爱找茬了一些,与旁人相比,待我委实是好的了。可我哥哥却说他是要我性命的。 我呆呆的看着哥哥片刻,也不知自己是怎么想的,当即便脱口而出:“不可能!顾解桑他明明就是个草包,一个无所事事的纨绔子弟罢了!再说了,父君遇刺之时,顾解桑是与我在一起的。就是离开过,也不足以那样短的时间内赶到天罗教谋杀父君啊!” 话说完,我才发觉我竟在出言维护顾解桑。我怎的当着自己哥哥的面维护北朝官宦!我抬眸对上哥哥惊讶的目光,慌忙解释道:“哥哥,阿凌并非有意维护顾解桑,阿凌所言句句属实,依着顾解桑的能力,他连天罗教的门都进不了,更莫要说是行刺父君了!况且这两日他都是与在一起的,又怎能抽身去刺杀父君?” “父君遇刺也并非这几日,而是在两月以前。”哥哥神色冷峻:“娘亲生怕旁人知晓了再生歹心,更怕天罗教起了内讧,于是便将父君遇刺的消息隐瞒了下来。两月前便令我前来接你回去。父君,是顾解桑所刺杀。这几日父君遇刺卧床危在旦夕的消息,只怕也是顾解桑传出去的。所以咱们得尽快离开。” 父君是两月前遇刺的,我脑海中顿时一片空白,那段时间顾解桑的确不在长安城,我原以为他是寻花问柳去了,但如今细细想来,的确是疑点重重。 我脑海中顿时乱作了一团,我想不通,顾解桑既然是要我性命的,为何又要救我!因为,因为他是被花锦绣蛊惑了心智! 我想要这样同哥哥解释,可话说到嘴边,却生生变成了:“哥哥,我怕是,暂时不能跟你走了。知道你没事我就放心了,你且先回去,等过了年,我便回来。” “为何?”原本我出言维护顾解桑已经让哥哥惊讶了,这会儿他不仅惊讶,且质疑:“阿凌,过去你是日日望着离开这个地方的,现如今哥哥来带你离开,怎么又不愿意走了?” 我要怎么和他解释,说我被邪祟缠身,若是贸然离开会丢了性命!丢了自己的性命还不算,怕是要连着青桐的性命一起丢了。他肯定不会相信,认为我是在胡诌,莫说是哥哥,如若我不是亲身经历,我也不会相信世间还有这等诡异奇事。 我左思右想,索性编了个看起来稍微合理一些的理由哄骗哥哥:“前些时日我也曾离开过,可还未踏出护龙山庄的大门,就叫旁人察觉了,他们将我看的紧,青桐又不会丝毫武功。现下你又是暗潜护龙山庄,若是被察觉,只怕我们一个也走不了。” “有这样难?”我认认真真的编造了这么一番美丽的谎言,自认是伪装得十分到位的,哪知还是被哥哥一眼看穿,并且他对我有了更深一步的离谱质疑:“阿凌,你莫不是对顾解桑生了情,不愿意走了罢?” 第四十一回 为人棋子 什么!我对顾解桑生了情!!哥哥这话说的实在太过离谱,我被他这奇葩的猜测吓得一震,立即否认:“哥哥!你这是说得哪里的话!我……我怎会对北朝皇亲国戚生了情,我就是对薛绍卿生了情也不能对顾解桑生了情啊!哥哥你想的太多了……” “阿凌,好端端的,你关了门做什么?”我嘴里的话还没说完,永宁轩外忽然传来顾解桑的声音,他这人时而很在意形象,时而又拿形象当茅坑,什么脏的臭的都往上扔。 这会儿更是不当回事,扯着嗓子在外头喊我:“你是不是又在琢磨你那些个没有用的毒药?我要同你说多少回,不要整日捣鼓你那些个毒药,赶紧的出来用早膳!” “我不饿,你自己先去用罢!”我生怕顾解桑瞧见我哥哥,当下就开始胡编乱造:“我不舒服,今日不想见人,你不必管我。” “怎么,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叫卓清月来替你瞧瞧。”顾解桑字里行间都透着关怀,更是交焦急:“不舒服得看大夫,闷在里头就能舒服了?快开门,否则我撞门了啊!” 顾解桑焦急,我更焦急。原本哥哥就怀疑我与顾解桑生了情,现如今顾解桑还说了这样一你番话,于是我哥哥就不是怀疑了,他是确定:“还说不是?阿凌,你还说没有与顾解桑生了情!你是天罗教的公主,怎可对北朝官宦子弟有了情意!即便你与他是名义上的夫妻也不可,再说这顾解桑还是这等卑鄙狡猾之徒!” “不管如何,你今日都得随哥哥走!”哥哥完全都不给我解释的机会,拽住我的手臂就要往窗外去! “谢兄这是在做什么?”北朝的窗子果然是不可靠的,我哥哥爬窗子,顾解桑守窗子。 我被他吓得心惊肉跳,下意识得到挡在我哥哥身前结结巴巴道:“顾解桑,这是我哥哥!” 说完这话我就觉得自己简直蠢得无可救药了,他是见过我哥哥的,他能不知道这是我哥哥! 然而我现在是顾不得尴尬,更顾不得哥哥的脸色多么难看,伸手就去抓顾解桑的衣袖:“我哥哥只是来看看我,并无别的企图,你别为难于他!” 我忐忑不安,七上八下,生怕我哥哥会和顾解桑动手。若是真动起手来,吃亏的肯定是我哥哥。顾解桑早已不是过去的顾解桑,况且这护龙山庄还是顾解桑的地儿,他比任何人都要熟悉这个地方,我哥哥定是要吃亏的。 我哥哥这人脾气也是不大好,他固执的认定了顾解桑过去就是在韬光养晦,他就是个狼子野心的混蛋。于是顾解桑还没开始为难他,他就先要动手了。 他要动手,顾解桑自然也就要反击,眼见二人要开战,我干脆挽住顾解桑的手臂,挽得他没法动手。更是竭力用言语阻止他:“顾解桑!不许跟我哥哥动手,他什么都不知道!” “阿凌,你那是什么样子?你是在求这个意图谋杀父君的北朝狗贼吗?”不知内情的我哥哥见我这副低三下四,低眉顺眼,没有出息的样子,气得都快要吐血三升了。咬牙切齿,恨铁不成钢的教训我:“阿凌,你当真是对这个阴狠毒辣的北朝狗贼生了情!” “谢兄长这话说得好笑,我娘子对我有情有什么奇怪的?”顾解桑那个鸟人,眼见我哥哥怒色满面,还要火山浇油:“谢兄长,这一句一个狗贼的,说的好生难听。” “谢兄长,好歹您也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侠士,不想却愚钝到这般境地。”顾解桑似乎并未有动手的意思,满目嘲讽:“一个易容的冒牌货也能让您大动肝火,还要带走我娘子,谢兄长怕是为人利用还不自知,若当真是顾某所为,何必要明目张胆,落下痕迹。” 第四十二回 变化 什么玩意儿!易容!冒充!顾解桑此话的意思是说,他并非受花锦绣蛊惑而谋杀我父君,而是有人易容冒充他刺杀我父君,然后让人人都以为他狼子野心,故意挑起战争。若顾解桑要挑起北朝与天罗教之间的矛盾,他不光会刺杀我父君,更会要我性命。 我哥哥和娘亲自然明白这个道理,于是早在父君遇刺让哥哥前来长安城接我回天罗教。这听起来似乎的确是不合理的。正如顾解桑所言,他若真是有心算计天下,怎会轻易的让我父君和哥哥知晓是他所为。若是以为北朝狗皇帝的名义,岂非更好。 到底我与顾解桑朝夕相对足足四载,我以为必定不是他。可有些事也让我困惑,若是有人冒充顾解桑刺杀我父君,那对方目的何在,顾解桑前两月又去了哪里?如若顾解桑不是韬光养晦,他怎的又在一夜之间从一个一位一无是处的草包,到满腹经纶,城府深厚。这些皆是我心中所惑。 于是我又摇摆不定了,我不知该不该继续相信顾解桑所言。不等我哥哥开口,我忍不住先开了口:“顾解桑,你说我哥哥是为人利用,你说有人冒充你刺杀我父君,可前两月你的确是出了趟远门,回来的时候似乎也有负伤。” 我也不知自己是哪儿来的勇气,明知如今的顾解桑已非昨日任人戏弄的草包,明知我与哥哥两个人加起来都未必是他的对手,明知他深不可测到可能会随时要了我的性命,我还是问出了口。 我的手依旧是挽着顾解桑的胳膊的,我想如若真如我哥哥所言他往日是韬光养晦,我就牵制住他,我哥哥便逃走。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前两月我出远门的确是受了花锦绣的蛊惑要去刺杀你父君,但我意志还算坚定,便没有如她所愿。”顾解桑看了看我,又看向我哥哥道:“谢兄长,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看,咱们还是先换个地方再说。” 我哥哥认定了是顾解桑刺杀我父君的,站在原地纹丝不动。我哥哥这人并不愚钝,却是极其固执。 好汉不吃眼前亏,不管是不是顾解桑谋害我父君,如今最要紧的还是保住我与哥哥的性命才是。眼见哥哥满面铁青,愣是没有半点要走的意思,甚至还有与顾解桑动手的迹象。我赶忙在他动手以前及时制止他。 我放开顾解桑,上前低声劝道:“哥哥,现如今你我加起来都未必是顾解桑对手。你说父君乃是顾解桑所刺杀,我不曾亲眼瞧见,我也不知该信谁。毕竟,顾解桑是救过我性命的。当然,我相信谁不重要,你相信谁也不重要。现在最要紧的是,保住性命。顾解桑已非昨日愚钝草包,咱们还是先进去说话。否则让旁人瞧见了,后果不堪设想。这里是长安城,不是天罗教,一切自当小心为上。” 我这话倒也是句句属实,没有半句虚言。毕竟我们身在长安城,在北朝狗皇帝的眼皮子底下,这偌大的护龙山庄里头,必定也有他的眼线在。 若是叫人瞧见了我哥哥,怕是会趁机取其性命,趁人之危一向是北朝狗皇帝的作风。如今天罗教遭遇如此重击,以狗皇帝的性子必定是要趁机踩上一脚的。 我哥哥想来也是明白这个道理的,我苦口婆心一番话之后,他总算是动了脚。 顾解桑巍为了不让我哥哥觉得他是有心算计,便提议到永宁轩的书房里头谈话。 “谢凌玉,相信我,你父君真不是我所刺杀。”走入书房门口时,一路沉默的顾解桑忽然停下脚步,低声对我说道。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眉宇之间夹杂着几许莫名的忧郁。那是过去四年里我从不曾在顾解桑脸上见过的神情。 “顾解桑,我不曾亲眼所见,我也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你。我甚至都不知道过去的你是不是真的你,一梦醒来性情大变,从胸无点墨到满度经纶,实在是太过诡异。”说来当真是奇怪,这几日以来,但凡是有所怀疑,我便会开口问顾解桑。 就好似……好似他真的是我丈夫一般,有些话,我总要听他亲口说了,这心里才能安心,放在过去,这是绝无可能的。 说实话,听我哥哥说刺杀我父君的是顾解桑,我心里很不是滋味。哥哥在的时候尚且能控制,这会儿哥哥先进了门,唯独我与顾解桑二人站在门口我,我便有些难以抑制:“起初哥哥说起的时候,我丝毫不相信是你所为,可现在,我已然不知该相信谁来。到底他是我哥哥,而你则是救过我性命的救命恩人。” “顾解桑,我想问你一句话,我希望你能如实回答。”我顿了顿,抬眸看着顾解桑,心里五味杂陈,格外紧张:“过去四年里,你是不是韬光养晦?” 顾解桑低眸凝视着我,眉头微蹙:“阿凌,我若是韬光养晦,何至于落的今天这样的局面。我与你说过了,早些年,我是受花锦绣蛊惑了心智,因而才日日为难于你,甚至是有好几回险些要了你的性命,至于前两月的出行,也是为那帮妖物所蛊惑,我顾解桑今日若是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顾解桑,你不必在我面前发什么毒誓,我从不相信誓言,我只要你给我一个解释。”我闭了闭眼,也不知自己到底在难过些什么,这种感觉从前几日顾解桑诈尸以后便有了。我定了定色,怀着一颗沉重的心开口:“若早些年你并非韬晦,那么你告诉我,为何你在一夜之间犹如变了个人一般。从前你连寻常的诗词都背不全,而今你却满腹经纶。虽然你不曾表现,但你我到底是相处四年,单从你的言行举止,我就知道,你与从前是大不相同的。” “你告诉我,是什么样的缘故可以让一个人在一夜之间彻底改变。” 第四十三回 重活 原本就略显得低沉的气氛,此刻仿佛更为低沉,顾解桑久久不语,眼眸里说不出的无奈与悲伤,还有几分压抑。顿了片刻,才开口:“阿凌,有一些话,我不知道该如何与你解释。只怕我说了,你也会认为我在胡说八道,会认为我在骗你。” “你不说,又怎能肯定我不相信你?”我望着他,认真严肃道:“我问你,你都不说,让我如何相信你?我真的希望不是你谋害我父君,我希望你能给我一个连我哥哥也能相信的理由。” 说完这一番话我又觉自己是脑袋进水了,我又不爱顾解桑,顾解桑他待我是说不清的。我却用问他这些莫名其妙的话,仿佛我与他已经有了很深的交情似的。 顾解桑倒也是很配合,他的手都搭在我肩上了,眉目间犹豫不决,顿了顿终究还是开了口,他双眸紧紧凝视着我,声音凝重:“我若是告诉你,我重新活了一回,你可相信?” “你,相信么?”顾解桑捏着我双肩的手力度忽然大了些,神情从凝重转而满面苦笑:“不相信对不对?是啊,连我自己都不相信,又凭什么让你相信。” 顾解桑在说疯话,他是在说疯话!人死了就是死了,怎的会又重活了一回!若当真有这种事儿,那他明知有些于他自己不利的祸事要发生,又怎会不阻止? 阻止……他似乎是阻止过的,长安城外那无头女鬼险些要了我与青桐的性命,那日若非顾解桑及时赶到,我怕是早已经暴尸荒野了!即便没有死,也不会像现在这般完好无损的同顾解桑说话。 可是,想想重活一回这种事,我还是觉得荒诞荒谬。兴许顾解桑那日前往乱葬岗是因我回天罗教的途径,除却那里便是水路,大半夜的,我自然不能走水路,理所当然是要走陆路的。 我看着顾解桑,不知该怎么回应他。我要说相信,连我自己都不信。我若说不信,却又有半分相信。 “不相信是不是?”顾解桑见我久久不语,无奈苦笑:“换作是我,我也不相信!” “罢了,阿凌,无论你信或是不信。我绝对不会害你,更不会加害你在乎的人。”顾解桑满目深情,顺道握住了我的手。 我被他看得浑身起来了一层鸡皮疙瘩,深觉他话说的荒唐非常,奇怪的是,我竟是有半分相信的。毕竟连鬼和狐狸精都见过了,这个世上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我小心翼翼地想将手收回来,顾解桑却是抓得更紧,面容间已然没了方才的凄凉,取而代之的是沉稳平和的笑意:“走罢,别让你哥哥久等了。” 过去顾解桑不常来这永宁轩,书房里除了我,也少有人进。因此,书房里的陈设也很简单。我哥哥已经盘坐于案前,神色有些不大好看。顾解桑则是平和的很,悠悠落座,遂又拉着我坐下,这才缓缓开口:“谢长兄,岳父大人遇刺一事,的确不是我所为。你若不信,过两日与我一道前去风月楼,一切自见分晓。” 第四十四回 新帐旧账一起算 顾解桑此话说的自信心满满,正如当日他说定会替我解决了那傅良娣之事一般,那时我相信他,究竟为何相信我自己也不知道。 但我哥哥不是我,他是不会相信的,他不曾见过那些个邪祟,不相信也实乃寻常之事。可当下也没有别的法子,到底我们身在长安城,即便哥哥早有准备,也未必能带着我离开。 于是他沉默了良久,终是答应了,只是脸色不大好看,但这终究是让我放心了许多。 我就怕我哥哥会依着他过去那般的拗性子,非得与顾解桑动手。说实在的,我对顾解桑说的许多话也是心存质疑,我现在甚至都不知道他到底哪句是真那句是假。自然,我希望是真的。若他所言皆是属实,至少我与哥哥不会有什么危险,若他是虚假谎言,那我便不会感激他对我的救命之恩。 我们随顾解桑去风月楼那一日,雪比前些时日更密实了些,整个长安城都覆盖上了一层白雪。天寒地冻的,那种冷,从裸露在外的皮肤一直渗透到了骨子里。 这样的寒冬里,不知又有多少百姓死于雪灾,北朝地处素来爱落雪。雪灾自然是比别国多了些,每年赈灾的银两不少,却大部分都是落到了那些个贪官污吏的私库里。有那么一部分贪官污吏更是胆大妄为,竟公开出现在烟花之地。 我作了男子装扮,将将迎进门就见了老熟人。我一时没忍住,就盯着远处搂着个漂亮姑娘笑得满脸萎靡的薛礼道:“顾解桑,那不是薛礼吗?他长子都变成马了,他怎么还有心思来风月楼找姑娘?” “怕是他还没察觉到薛琮有什么异常。”顾解桑看了看站在我身旁的我哥哥,见我哥哥没有任何异样,又将目光挪到了薛礼身上,面无表情道:“薛礼年轻的时候也是有着一腔热血,一心报效国家,虽是文人,功劳却可与傅将军相媲。大抵是年老之后日子过得太舒心,也是愈发的放肆了,全然不将朝廷制度放在眼中。混迹在烟花之地早已不是一两日了。” 哎!这人就是奇怪,年轻的时候好端端的一个热血青年,怎么老了就变成猥琐老乌龟了呢?这要是让他自己儿子瞧见了,当真是晚节不保啊晚节不保! 出于八卦心里,我又问顾解桑:“薛琮知道么?” “知道又如何?他母亲虽为薛礼正室,却不受宠爱也不受重视。薛琮更是整日无所事事,他哪敢多言半句,即便是知道,也只得装作不知道。”顾解桑冷笑了一声,这话听来不像是在说他的挚友,倒像是在说一个痞子流氓。 顾解桑与薛琮乃是长安城中最为‘风流’的两名贵公子,且都是嫡子出身,兴趣爱好相投,自然而然就成了挚友。哪曾料到有朝一日顾解桑竟会这样鄙夷自己的挚友,真是人心隔肚皮啊! 顾解桑那一声冷笑笑得我满身寒意,我哥哥神情稍有变化,大约他也察觉到了顾解桑的不对劲儿,与从前相比,顾解桑的变化实在是太过诡异。 不过这都不重要了,现如今最重要的,还是得保住性命,然后回万花谷。于是我哥哥只是用怪异的眼神看了顾解桑一眼,什么也没说。我亦不再开口,警惕的跟在顾解桑身后,以防老鸨前来拉我,非得塞个姑娘给我什么的。话本子里都是这样写的,姑娘女扮男装逛勾栏院,结果老鸨硬是要塞一个姑娘给她。接受也不是,不接受也不是,实在是万分为难。 未免我也陷入此局,我紧跟着顾解桑,心说若是老鸨要塞个姑娘给我,我就把她塞给顾解桑,反正顾解桑不就是出了名儿的风流么?到底是不是被花锦绣蛊惑不要紧,最要紧的是,旁人都认为他风流便是了。 果不其然,他就是风流。将将踏入不久,花枝招展的老鸨便迎了上来,笑得满面讨好:“顾公子您可来了,您都不知道,这些天我们金秀姑娘可是日日念着您呢。哎呦你是不知道啊……” “锦绣姑娘呢?”大约是看不下去老鸨子一副老脸,还要发嗲装嫩的样子,顾解桑即刻打断了她的话,脸冷得像棺材板儿。 我哥哥的脸也像是棺材板儿,不过,那仅是对着顾解桑。平素里我哥哥对着薛绍卿,那脸笑得像朵喇叭花儿似的。顾解桑则不同,自打他死而复生以来,大部分时候都像是棺材板儿。 老鸨被他那张棺材板儿的脸吓得不轻,于是不再多言废话,慌忙道:“锦绣姑娘在上面呢,早就候着顾公子了。” “好,我自己上去便是,你不必跟着。”一听是花锦绣在上面,顾解桑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那变幻莫测的神情,装的挺真,好似他还是从前的他,一个垂涎花锦绣许多年的嫖客。一听说花锦绣思念着他,顿时乐开了花儿。 我不知他是真乐还是假乐,反正我哥哥认为他是真乐,原本就不好看的脸色变得更为难看。说起来我哥哥也是喜欢往勾栏院里钻的人,也不晓得为何就对顾解桑露出了鄙夷的目光。不是我故意抹黑我那哥哥谢承玉,他进了勾栏院,见了喜欢的姑娘,也是这般神情。 果然如我娘亲所言,富二代还有黑二代都没有一个是好东西。我暗暗扫了眼两位二代,在心里狠狠的鄙视他们。 一路鄙夷,最终在一扇看起来格外亮眼的门外停了下来,顾解桑做了个禁声的动作。 “姐姐,九爷近来可好?”这个声音……这是花锦绣的声音,九爷是谁? “九爷一切安好,青羽你不必担心,倒是你自己要小心一些。前些时日我去过护龙山庄,那顾解桑与从前是大不相同,只怕是不好对付了。”这个稍微英气一些的声音,是……是李言笙!李言笙怎么会和花锦绣混到一起!并且她还叫花锦绣什么青羽! 我将耳朵贴在门上,继续探听。 “不瞒姐姐说,这个顾解桑原本就不太好掌控,如今更是不好掌控了。”花锦绣言语间满满困惑:“我原是依着姐姐吩咐,差使了红玉在顾解桑的膳食里下了假死药,这才出手刺杀他,更是在那药里施了咒,原想着他死而复生以后完全为我们所用。可也不知是哪里出了纰漏,他一梦醒来之后非但不如过往那样好控制,反倒是变得更难对付了。” 以前的顾解桑还不好对付?以前的顾解桑不是草包么?怎会不好对付?我不由的看了顾解桑一眼,他也恰好转了过来,我吓得赶忙收回目光。 身为妖物,里头的李言笙和花锦绣竟没有一丝察觉。 “那顾解桑原本也不是什么愚钝之人,只是少时遭遇了他二娘的算计,才变成了后来那般的草包模样。”李言笙长长的叹了口气,说话的语调宛若一个百年沧桑的老人:“那时,我尚且藏身于傅衡的身子里。傅衡随着李君灼去过好几回护龙山庄,每一回都能见着顾解桑,不过五六岁,便是一副小人精的样子,见了李君灼三言两语就哄得李君灼乐呵呵。连素来与顾家相互敌视的傅皇后也对顾解桑喜爱不得了。人人都以为这顾解桑长大以后会有一番作为,岂料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也就是在五六岁那年,顾解桑他二娘为了让自己的儿子地位更加稳固,便对顾解桑下了咒。从此人精变草包。” “不过有一点,他的心智依旧是不好掌控的。这也怪不得你。”李言笙言语间又是一声长叹:“这些年来,他屡屡出手要那魔女的性命,却是每一回都及时收手。这个顾解桑,实在是不寻常。” 魔女?谁是魔女?我?我是招谁惹谁了,那些个名门正派的叫我魔女也就罢了,怎么连妖精也叫我魔女!!我越听越觉得不对劲儿,这里面的事情不像是表面这么简单。其中牵扯只怕不止是近几年,约莫要追溯回许多年前。 里头的二人依旧没有察觉,依然继续说着,花锦绣言语间困惑不已:“姐姐,你说那顾解桑到底是什么来头?我掌控人心智多年来,从未失手,可偏偏就是对这顾解桑时而有用,时而无用。前几月我原是想着利用他挑起天罗教与北朝的战争,岂料却叫他搅得乱七八糟的。好在阿若幻术了得,化作了他的样子,这才将事情办成。” “本以为一切都妥当了,谁料那顾解桑现如今跟变了个人似的,甚至……甚至还懂得一些异术,前两日在马场,我险些就命丧他手。哎,以至于现如今只得以这副容颜见姐姐……” 砰!花锦绣话未完,顾解桑忽然一脚将门踹开了,房门敞开,映入眼帘的情景却是惊呆了我。我瞧着眼前长着人脑袋和狐狸身子的花锦绣,吓得半许说不出话来,我哥哥更是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的盯着眼前的两个妖物。 李言笙和花锦绣同样是震惊,唯有顾解桑依是满面笑意,和颜悦色:“两位,咱们新帐旧账一起算如何?” 第四十五回 斩草未除根 顾解桑忽然出现让花锦绣和李言笙一时之间措手不及,尤其是半人半狐的花锦绣。妩媚的双眼死死瞪着我,挣扎着想要起来,却似生了根一般怎的也动不了。李言笙比花锦绣要镇定,震惊的瞪着顾解桑半许,脸色瞬时大变:“你不是顾解桑?你是谁?” “我就是顾解桑。”顾解桑手中的玉笛总是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忽然出现,手中玉笛缓缓生烟。 顿时阴风阵阵,地动山摇,刹那间,只见房中一名女子伏地而起,乌黑的长发散乱披肩,素白囚衣鲜血蔓延。苍白容颜朱唇猩红恰似涂满了鲜血,眼中红光凶恶。眉间一颗朱砂痣,整个人呈半透明。傅良娣!眼前这个半透明的女子是傅良娣!这颗脑袋我是见过的,虽然那是满面狰狞,我却依旧能认出这张吓得我险些丢了三魂七魄的脸。 尽管已经见过一回,我这心里的恐惧依旧不减。我哥哥常年驰骋沙场,只得是震惊,并无畏惧。不像我这般没有出息,整个人都躲到了顾解桑身后。我不知顾解桑是要作甚,但躲在他身后总是好的,若是那三个邪祟抓了狂,死在前面的也是顾解桑。于是我赶紧朝我哥哥使眼色叫他站到我这边来,可别为了那点儿微不足道的自尊白白断送了性命。而且……我私以为咱们也不算是不要自尊,到底都是人,遇上了邪祟哪里有不互相庇护的道理。 可惜我哥哥是个倔驴,他站在原地连动也不动一下。我哥哥这人在战场上有勇有谋,人情世故也处得极好,唯独是性子倔。年少之时因着这倔驴性子,没少被我父君揍,每一回都揍得不轻。十几年过去了,他始终没有长记性,一如既往的倔。 对付这般的倔驴,跟他说道理是无用的,唯有武力镇压。他站在那里不动,我索性将他拽过来,我们二人乃是亲兄妹,他不至为了那点儿所谓自尊就要揍我一顿,亦或是捅我一刀。只是有些不大高兴:“没有这顾解桑,你我也死不了。” “哥哥,你以为邪祟好对付?你是不晓得,前些时日我险些被那傅良娣要了性命!”我有意将事情夸大其词:“傅良娣就是咱们眼前这个白衣女鬼,但凡是死在她手中的人都是头身分家,惨得简直不能看!” 眼见哥哥还要靠前,似乎意图靠近,我立即抓住他的胳膊,继续危言耸听:“哥哥!我不是在与你开玩笑,这些个邪祟都是不好对付的。少说也活了有两百年!你我虽为武林世家,自小习武,但只能对付人,可对付不了妖物,这种事儿还是交给顾解桑罢。据我这几日观察,他似乎是会茅山之术,搞不好是张天师的后人!斩妖除魔这种事儿本就是他分内的……” “茅山乃是三茅真君所创,与张天师并半点干系。”作为一个江湖中人,我哥哥不喜欢给人面子,我话音未落,他就这样冷冰冰的打断了我。满面严肃,一本正经的。 我略感尴尬,虽然我不是什么学识渊博,满腹经纶的才女,到底也还是有点儿自尊的,也不必如此直接的就拆穿了罢。好在这里并无旁人,顾解桑只注意意欲逃走的李言笙和花锦绣,并未听到我方才浅薄无知的言论。 我就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暗暗的拽我哥哥的衣角,低声道:“总之你站在这里就行,千万不要插手,咱们不是那妖物的对手。” 我哥哥低眸看了我一眼,转而将目光转向步步朝着李言笙和花锦绣靠近的傅良娣,眉目间有几分疑惑,我不知道他在疑惑什么,但我总觉得我哥哥此刻看着傅良娣的眼神很的怪异。 顾解桑则是面含笑意的站在前头,悠悠把玩着手中的玉笛,不急不缓道:“傅良娣,仇人就在眼前,此刻便是报仇的好时机。” 我原以为顾解桑是要吹响玉笛,正如那日收了傅良娣一般收了李言笙和花锦绣,岂料他竟是要让她们相互残杀。看来还真是我把顾解桑想的太简单了,歹毒!果然歹毒! 顾解桑话语将落,只见那傅良娣飞身而起,随其腾空,脑袋霎时与身体分离,明明是半透明的脑袋却好似一颗石头生生的砸在了李言笙的脖颈之上。这还不算,更血腥的是,那颗脑袋竟然咬住了李言笙的脖子,若是咬住常人也就罢了,偏偏她咬住的是李言笙。 李言笙原就不是人,那脖子,用一把剪刀都能剪断了。自然不堪傅良娣那般利齿的撕咬,那颗脑袋生生被傅良娣扯了下来。花锦绣见状自然是想跑,不想步子还未迈出,却叫顾解桑拦住了去路。顾解桑手中的玉笛瞬间化作一把利剑,直刺花锦绣那已变成狐狸身躯的腹部。 花锦绣原本就是受了重伤,被顾解桑这样一剑下去,立马化为原形,一只青狐,模样与那山海经里所述的九尾妖狐颇为相似。我呆呆的站在原地,一手拽住我哥哥,一手扶着旁边的柱子,惊得说不出话来。 我活了二十年,竟然当真见着了话本子里所写的人妖相斗!!原来我以为这些个东西只有书里才有,幼时时常望着能够见着一只狐狸精亦或是乌龟精的教我习得法术。如今真真儿的见着了,我却是吓得脚都软了。 我哥哥见惯了战场杀戮,不似我这般瞧了一眼胃中就是翻江倒海,他抱着一双手臂,从容的看着打作一团的四个人,眉头紧皱,似乎在思量些什么。 前面李言笙和傅良娣的脑袋撕咬得不可开交,二人的身子自然也闲着,虽说傅良娣乃是鬼魂,不像李言笙拥有肉身。但恰恰因此,傅良娣反而占了上风。不过是利用鬼魂念力便将李言笙的身子满屋子摔打。最后只闻得一声惨叫,一道白烟闪过,李言笙的身子只在刹那间就化成了一堆白骨,那颗脑袋也随即变成了一颗白森森的头颅。傅良娣也在刹那间回到了那玉笛之中。 我是目瞪口呆,瞠目结舌。然而顾解桑接下来更是做出了令我更目瞪口呆的举动,他硬生生的将狐狸尾巴砍了下来!!本身就受了重伤的狐狸此刻更是伤上加伤,顾解桑若是再狠一点,大约狐狸就要去见阎王爷了。 我原以为顾解桑会要了狐狸的命,谁知道他并没有,只拿了一条狐狸尾巴,任由狐狸跳窗窜逃。九尾狐少了一条尾巴,那不得还有九条么?肯定还能为祸苍生的。还有那李言笙,显然就是邪祟附身,现如今真正的邪祟走了,就留下了一堆白骨!这算是什么事儿啊? 顾解桑这是想做什么呢?不是说斩草要除根吗?这除妖不都是一个道理,他却只得是取了一条尾巴。实在不是我这个人恶毒,不给妖留余地,妖物这东西实在是可怕,若是不彻底铲除,只怕来日会祸害更多的人。搞不好还会弄死我,方才她们的对话我可是听得清清楚楚,什么九爷什么魔女,什么要取魔女的性命。我就是再笨,我也知道她们口中的魔女就是我,联想起我父君遇刺,顾解桑这些年来的诡异举动,傻子都知道她们要杀的魔女就是我。 毕竟我是个怕死的人,眼睁睁的见着顾解桑放走了那两只妖物,我怎能安心。我顾不得我哥哥在场,更顾不得自己到底有没有道理,我心急如焚的冲上去,满面不解与愤怒:“顾解桑……你怎么放她走了,你……” 噗!我话还没问完,顾解桑嘴角溢出猩红的血液,脸色变得惨白如纸。顾解桑受伤了!可我刚才看他明明好好的!我吓了一跳,慌忙扶住他,莫名其妙的就害怕起来:“顾解桑,你怎么吐血了!” “废话,受了重伤自然吐血了。”我哥哥不知何时忽然走了过来,面若冰霜道:“还愣着做什么?赶紧扶他离开这里。” 也许是因为我需要顾解桑保命,因而见他受了重伤,我就无比紧张,紧张到一时之间竟不知所措。明明受了重伤,顾解桑却是异常的冷静,悠悠推开我哥哥扶着他的手,又将我的手拉了下来,故作轻松的冲我笑笑:“我没事,小伤而已,没有那么严重,看起来吓人罢了,不必扶着。” 我看见顾解桑那张苍白的脸,就忍不住担心:“可是你……你不会死罢?” 顾解桑的脸色根本就是从棺材里爬出来的样子,这会儿是真正的棺材板了。他依旧是满面轻松:“哪里那样容易死?好了,别瞎担心了,快走罢,若是那些个邪祟搬来救兵就不好了。” “顾解桑,你真没事吧?你看看你的脸色都难看成什么样子了?”看着顾解桑的脸色,我还是不放心,固执的上前扶住他,发自内心的不希望他有任何的不测:“你可不能死,你若是死了,我也活不了了……” 不是!我这在说什么呢?说的好像我真和顾解桑伉俪情深似的,我可不能让我哥哥误会,更不能让顾解桑误会,于是我赶紧加了一句:“我是说,你若是死了,谁来收拾那些个邪祟!我可不想英年早逝!我不想死!” 闻言,顾解桑不语,只低眸看我,眼里藏着说不明白的笑意:“行了,走罢,若是再不走,你真的会英年早逝的!” “七表哥,七表哥是你吗?”顾解桑正说着,屋子里忽然传来一个极其温柔的女声,却又有一种莫名的阴森,听声音的方向……好像……好像是从地上传来的。 第四十六回 莫名的恨意 地上还有人吗?地上似乎是没有人的,倘若我没记错,地上只有一堆白骨,一堆李言笙的白骨。 刚才那个温柔似水,又略显稚嫩的女声该不是她发出来的罢?方才那妖物不是已经逃走了么?怎么还有声音?不过,这个声音听着仿佛与平日里的李言笙不大一样。难道……还能是真正的李言笙不成?李言笙的鬼魂? 我抬眸看了看顾解桑,又看了看我哥哥,他们二人皆是冷静从容。虽然他们冷静,我却是不太冷静的。我战战兢兢的回过头,顾解桑也转身。 “七表哥,你还在吗?”随着温柔如水的女声,地上那颗白森森的头颅骨微微滚动。 “顾解桑……那颗头颅好像在说话……”我扶着顾解桑,盯着地上那堆白骨结结巴巴问道。 顾解桑眉头微皱,沉默了半响忽然道:“言笙表妹?” “七表哥……真的是你!”头颅骨滚动得更厉害,女孩儿听上去很是激动,激动得连说话也不利索,甚至是带了哭腔:“我是言笙……我是言笙!是那妖邪害了我的性命,将我封印在这白骨里的。” 李言笙话未说完,就已经哭的说不出话来。顾解桑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些,许是受了伤的缘故,低沉沉却有气无力道:“我知道了,咱们先离开这里,言笙这一路上千万别发出声音,否则叫人听见了便不好办了。” “好……”女孩儿略微哽咽,却是十分温顺的便答应了。这般的语气,与平日里那个伶牙俐齿,素喜为难宫人的李言笙是大相径庭。 听顾解桑同她说话的口吻,我想,这个藏在白骨里的鬼魂,的确就是真正的李言笙。只是,她早在许多年前就死了,那样稚嫩的声音,最多也就是十四岁。 真正的李言笙与那个占据她身体许多年的妖物全然不同,性子温顺得很,不像之前的李言笙,也不像她的母亲北朝皇后傅须。顾解桑叫她别说话,她便一路都不曾发出半点声音。 虽然是这样,但依旧是有些引人注目。顾解桑受了伤,我哥哥主动帮忙收拾了已然化作一堆白骨的李言笙,随意在房内找了块儿布料便将其包裹在里头。 进门之时什么也没拿,出门之时却背了一个包袱,若非因顾解桑乃是常客,又是汾阳王长子,更是当朝皇帝亲外甥,老鸨只怕会以为我们是吃了霸王餐又要掠夺钱财的匪徒。 不过,花锦绣消失了,恐怕会在长安城中引起不小的震动。况且花锦绣消失以前唯独就见过我们三人,若是追究起来,那老鸨不能拿我们怎么着影响也不太好啊。 总之,在这种时候,还是走为上策。顾解桑自然也是明白这一点的,他装作全然无伤的样子大步出门。大抵他是在强撑着,将将上了马车,便瘫软下来,脸色比方才更为难看。 他这副样子,与那日被暗算还剩半口气的样子简直如出一辙,不知为何,我心中忽然莫名的害怕起来,那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与过去遭遇傅良娣之时完全不同。我很怕,怕顾解桑会像上回那般死去,然后永远也不再醒来。为了不让旁人起疑,哥哥又没有同我们一起走,他且先带着李言笙去客栈,我则带顾解桑回护龙山庄。 “顾解桑,你撑住,马上就到家了……”我心中很是害怕,可我想顾解桑都伤成这样了,他必定比我更怕,在我的记忆中,顾解桑他是个怕死的人。除却牵涉花锦绣,其他的事情他都是以他自己的性命为主。因而我不能表现出害怕的样子,我坐在他身侧,强忍担心与害怕安慰他道:“你……你不会死的,你都死了一回又活过来了,大难不死必有后福,顾解桑你往后的福还多着呢!” “阿凌,不过是看起来严重罢了,我没事,你别紧张。”顾解桑总是这般冷静,即便是受了重伤依旧是冷静从容,言语间温文儒雅得有些过分。看着他微微闭目的样子,我才想起,顾解桑早已经不是过往的那个顾解桑了,他能带着我和哥哥前去风月楼捉妖,必定早已经料到会遭此重创。 可即使是如此,我还是忍不住担心,我都不知到底是在安慰顾解桑还是在安慰自己:“我……我没有紧张,我这不是怕你紧张吗?那个……你放心,卓清月医术高明,只要咱们回去了,你断然会没事的,过不了几日依旧是活蹦乱跳的,能吃能喝,能跟你那个喜欢欺负人的长兄打架。你若是打不过,我帮你打,反正……你不必担心……” 说了一大堆,我都不知道我扯到哪儿去了,扯得乱七八糟的,也不知自己在说些什么,索性我不说,伸手扶住顾解桑,以免他因为不舒服忽然间倒下。 与我相比,顾解桑自己倒是真的很冷静。他微微低头,虽然脸色看起来很难看,脸上却依旧是挂着浅浅笑容:“你瞧瞧你,连说话都乱了,我与你说了没有什么事自然就是没有的,我还能骗你不成?” “顾解桑,我……我这不是怕你死了么?你死了,我也会死!咱们是拴在一根绳子上的蚂蚱,咱们是盟友!那个……你若是觉得难受就抓着我手,咬我也成!可别硬撑着!我小的时候扎针太痛,父君就是给我东西抓着咬着,那样便不那么难受了。”我将手伸到他眼前,就生怕他太难受:“来吧!不必客气!” 他抓了我的手,的确是抓住,只是这抓得有些太过温柔。放在以往我怕是浑身舒服,今日却莫名的踏实。顾解桑手心的温暖让我觉得很踏实,一个人的身子是温暖的,那么就说明这个人还是活着的。 顾解桑轻轻握住我的手,缓缓闭目,声音有些无力:“阿凌,陪我说会儿话罢。” “你……想说什么?还是你想听我说什么?”我动了动,本想抽回手的,可抽到了一半,又莫名其妙的放了回去。 顾解桑紧紧闭着双眼,嘴却没有停下来,他沉默了半许,忽然问我道:“阿凌,你可还记得我曾与你说过,你我的亲事乃是我自己求来的,我……并没有骗你……” “顾解桑,你都受伤了,还是别说这些长篇大论了……”我打断了他,说来奇怪,每一回他说起此事时,我心里就有一种莫名的抵触,甚至是……有一丝恨意。我能清楚的感觉到,那种恨意并非来自我对北朝的恨意,而是……对顾解桑的恨意。所以,我不愿意听他说起这件事。 我越是不愿意听的事,顾解桑便越是要说,正如我越不希望他待我好,他偏偏就是要待我好。顾解桑仿佛是看透了我的心思一般:“阿凌,我知道不愿意听,可我还是要说。你若希望说我能好受一写,你便听我说。” 第四十七回 虎头帽公子 他都将话说到这样的份儿上了,我若还不愿意听他说,那倒显得我自私又不近人情了。 “我不是不愿意听你说,我只是……怕你说太多话,身子会受不了。你若是想同我说,待你身子好些了再说罢,来日方长,也不急于这一时是不是?”这算是为我自己那点儿莫名的恨意找一点儿掩饰的理由,却也是真心实意的话。顾解桑现在连站也站不稳当,还要说那么多话,委实的让人担心。 可这些理由对顾解桑起不了任何作用,他不光要说,他还将我的心思一道说了出来:“阿凌,倘若我身子好了,你还愿意听我说?只怕是连坐也不愿意与我坐在一起罢。” “我命都在你身上,别说是和你坐在一起了,就是背着你也行。”我颇感无奈:“只是你现在身子实在是不宜说过多的话,你若是想说,就说罢,我听着便是。但若是身子受不住了,定要告诉我,可硬撑着。” 闻言,顾解桑微微点头,紧闭的双目慢慢睁开,低眸看着我,眉间多了一丝光彩,眼眸里含笑,似是在回忆着什么:“你可记得,我曾与你说过,原本皇帝舅舅是要将你许给太子的。这件事在你与你哥哥前来长安城时便已经定好了,皇帝舅舅原是想着你嫁给太子,在宫城之内,更容易掌控。” “包括太子在内,都没有什么异议。直至你与你哥哥的到来,事情才发生改变。我还记得,那一日依是大雪纷飞,天气冷得连走路都在打颤。你着了一件素白的衣袍,外头则是宛若红梅的裘衣。如同腊月里傲雪暗香,就那样骄傲的走进承瑛殿。那时,我也在,只是那个时候你的眼中只看得见太子,只顾着与他争论。” “你同皇帝舅舅辩论,同太子辩论,小小年纪,却没有丝毫的畏惧。巧言善辩,字字珠玑,竟然说得皇帝舅舅答应先放了你父君。你可知道,皇帝舅舅这个人疑心病重,从来不愿意做这种没有把握的事的。那时我就在想,到底是怎样一个厉害的姑娘,能将皇帝舅舅和太子都说得哑口无言。” 难道……顾解桑就因为我将狗皇帝说得哑口无言,便去向狗皇帝求来了这门亲事?他有被虐狂?他喜欢找个整日里辱骂他,欺负他,打得他鼻青脸肿的……额……泼妇! 这……这什么人啊!口味也太重了点儿吧!我果断受到了惊吓,当即脱口而出:“所以你想整日被骂,你就向狗皇帝求来了这门亲事,只为整日挨揍?你……你有被虐狂啊?” “自然不是。”顾解桑双眸紧紧凝视着我,眼中深情让我很不自在,他自己自在的很,浅浅笑容,娓娓道来:“你可还记得,后来你与你哥哥离宫往驿站之时,路过护龙山庄之时瞧几个吵得不可开交的青年,这其中一个便是我。那一日,我遭了家中兄弟设计,被逼着前去偷十三姨娘的肚兜,若是不去,他们便要与我动手。我若是告知娘亲,便不是男子汉,我若是还手,便是没有诚信。那时我愚钝,便由着他们动手,也不敢还手” “那一日……你是不是穿了一件玄色袍子?还戴了一顶……很丑的虎头帽子?”我朝着顾解桑靠近了些,细细盯着他的脸道:“然后你被追得没有法子,跳上我的马!!” 第四十八回 永远不要问 顾解桑不语,却显然是默认了。我当真是万分惊愕,四年多前那个跳上我马的傻蛋儿竟是顾解桑。 我如今尤记那戴了虎头帽的青年,大抵十八九岁的年纪,同他脑袋上戴的那顶虎头帽一般,虎头虎脑的。那日我与哥哥路过护龙山庄时,见一群青年围着一个傻乎乎的傻小子欺负,还当是哪家的傻儿子被顾家那起子纨绔子弟给欺辱了呢。全然不曾想到,竟是护龙山庄七公子,更是北朝皇帝的亲外甥,更可能是未来的汾阳王世子。 拿薛绍卿的话说,这智力不够出身来凑。顾解桑乃是顾朝阳嫡子,又是北朝狗皇帝的亲外甥。纵然是他那些个兄弟都比他要聪明,懂权谋,但凡是有他娘亲在,这汾阳王世子必定是他这个汾阳王嫡子的囊中之物。反正,有他娘在,旁人暗地里再怎么欺辱他,依旧只得巴巴的望着那世子之位,却是别无他法。顾解桑的娘虽是疯魔了些,城府却丝毫不比狗皇帝浅,毕竟都是一个爹生的的,看似迥异,却到底是有着共同之处的。 正如顾解桑,他再怎么蠢,他依旧与他的兄弟们有着共同之处,都一样的看不起天罗教,亦或是与其余他们口中所谓的邪教。 既然这样瞧不起,我就弄不明白顾解桑为何还要向狗皇帝求来这亲事了。倘若是因着当日我不曾赶他下马,那也不太说得过去啊。我当时是没有赶他下马,但到了驿站我一脚将他踹了下去。 说起来,至始至终,我都不曾瞧清过他的脸。倘若不是瞧着他蠢,我早就出手将他打得满地找牙了,哪里会是一脚踹下马那样简单。 于是我还是不明白,我满心困惑:“不是……就因着我当时没有赶你下马,载了你一程,你就向狗皇帝求了这门亲事?你……你这也太离谱了!后来在驿站,我可是一脚将你踹下了马。” 顾解桑看着我,眉间笑意,脸色仿佛更加苍白了些:“你只记得你将我踹下了马,却不曾记得,你赠予我一瓶万蚁蚀心粉。你说,这东西伤不了人,却足以收拾那帮欺负人的混蛋。你说,来日他们若是再敢与我动手,大可报上谢凌玉名字……” “我说过这种话吗?”我大为震惊。 顾解桑微微点头:“的确是说过的。” 细细回想,我好像的确是说过这种话,也曾送出过许多万蚁蚀心粉,到底送了多少人,我也不大记得清了。 年少之时不晓事,不曾上过战场,不是在天罗教里惹事,便是与薛绍卿一同闯荡江湖。 那时我与薛绍卿都有着一颗积极上进的心,我们一同行走江湖,一同捉弄卖假酒的黑心老板。一同进勾栏院里解救被迫害的姑娘,我们说好要在江湖上闯出一番名堂。定要威名远扬,叱咤江湖。 忧伤的是,还没能威名远扬,我便嫁给了顾解桑。当时对顾解桑是恨的咬牙切齿,不过也不是针对他,怕是嫁给了旁人,我也是咬牙切齿。 顾解桑起初也是对我恨得咬牙切齿,新婚之夜,三言两语不和,我们打得不可开交,幸运的是那会儿他正是愚钝愚蠢的巅峰期。毋庸置疑,我将他揍得惨绝人寰都不足以形容。总之就是青桐见了都觉着实在太过残忍。 我想不明白,我曾经将他揍得那样惨,无事便用最恶毒的言语去侮辱他。譬如草包,蠢货诸如此类难听的话。纵然他曾是受花锦绣所迷惑与我为敌,可仅凭我平日里说得那些伤人的话,他也该是讨厌我的。此前我帮他的一份情,也会彻底冲散,为何一梦醒来,他竟似变了个人。且还同我说起了往事,更是待我愈发好,这叫我无所适从。 比起死,我更怕北朝任何人待我有一丝的好,何况这个人还是顾解桑。 我沉默片刻,顿时忧愁上心头,不禁开口问顾解桑:“为何同我说这些,过去的事情,都已经不重要了,不是么?” “可我认为很重要。”顾解桑的眼睛里总是有一种说不出是压抑,这种目光是从他死而复生以后才有的,叫我看不透,看见的那一瞬间,又觉得这样的眼神好像很熟悉。 每每看到他这种目光,我心里便会莫名生出一丝复杂的悸动,虽然我很不想承认,可我必须承认。我似乎会被顾解桑那样的眼神吸引,我也说不上来的是为何。 于是我干脆不看他的眼睛,侧过头盯着忽起忽落的帘子道:“别说了,歇着罢,你伤的太重,不宜再多言。” 约莫是想说的都已经说完了,顾解桑便不再多言,只是握住我的手拉也拉不开。 自打顾解桑经历了死而复生的诡异之后,他总喜欢握着我的手。十分矫情的同我说什么,一觉醒来发觉那一切不过是个噩梦,那一场大火并未烧去所有的温暖,还能再握着我的走在护龙山庄的梅园中是一件再幸福不过的事情。胡言乱语一大堆,我都忍不住怀疑他是中邪了,反正……我是不相信他口中所谓的重活一次的。人死了就是死了,死而复生不过是当下,哪怕是化作灵魂也不可能在重活一次。 这个世上,什么都能悔,唯独时间是悔不回去的。我以为,他大概是死了一回,脑袋有些糊涂了。他不曾受伤时,我可以拒绝,甚至是出手扇他巴掌。现下的境况,我却是不忍收回手。、 这一路上,我都是极其害怕的,我怕顾解桑会有个三长两短,我也怕自己因着顾解桑日日待我的好而对他生了什么不该有的情分。正如哥哥说得那般,我怕我那日对他生了情,便舍不得再走了。天罗教与北朝势不两立,我与顾解桑之间也是没有任何一丝可能的。 怀着如此心情,一路颠簸终是回到了护龙山庄。顾解桑将将躺下,卓清月便来了永宁轩。白皙的面容整个五官都皱到了一块儿,满目不悦的问顾解桑道:“七公子,我说你是嫌命长是不是?你才从鬼门关捡回你这条命有几日?就这般糟蹋,你若是在这般任性妄为,大罗神仙下凡也救不了你!” 卓清月满面愤愤,顾解桑却是不以为然:“多大点事,卓清月你犯得着吗?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知道,你只管将我治好便是,不要胡言乱语。” “我胡言乱语!顾七公子,我这都是为了你好!你若是想早死,便尽管作践你这身子!若是死了,可千万记得要留下遗书与夫人交代清楚。”卓清月平日里瞧着温文儒雅,到了顾解桑跟前,却活脱脱的是一个话多啰嗦的……小痞子,他的脸黑的宛如锅底:“你得告诉夫人,不是我卓清月医术不精,实在是你七公子太不懂得爱惜自己的身体。” 我听着卓清月这话里的意思,怎么好似顾解桑身子有什么毛病似的,他的身子能有什么毛病?难不成他今日如此,不仅仅是因为被那两只妖物所伤,还有别的缘故。还是说,前些时日遭人按算之后,他的身子压根就没有痊愈,他且是拖着病体帮我的。 倘若真是这般,他如果有个三长两短,我岂非罪孽深重。当日要逃走是我自己要逃走的,遇上那傅良娣也是我自己倒霉遇上的。听着花锦绣与假李言笙的谈话,我也听得明白,他们之所以要对顾解桑下手,掌控顾解桑的心智并非是因为想害顾解桑,而是想借着顾解桑害我。 如此说来,顾解桑一切的祸事都是我招来的。我却还对他刻薄凶狠,如今也是有过河拆桥之举。我越想越觉着愧疚,越看顾解桑那张苍白的脸便越发的担心。 我忐忑不安的盯着顾解桑,有几分难受,以至于说话都有些结巴:“顾解桑……顾解桑……你的身子到底怎么了?” 顾解桑未说话,卓清月便满目不平:“怎么了?自然是那日为救你所致,七少奶奶,你以为你招惹了那般邪祟为何能完好无损……” “卓大夫!别说了!”顾解桑的脸色难看得可怕,原本是无力的,愣是硬生生的从床榻上坐了起来。那双好看的柳叶眼狠狠瞪着卓清月,满目怒气道:“别说了!” “顾解桑……你先躺下!”自顾解桑从鬼门关回来以后,我从未见他发过如此大的火,着实被吓到了。 对于卓清月口中所说的,说顾解桑会如此,全是因为我的话更为好奇。我伸出食指轻覆在顾解桑唇边,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不觉便温柔了些:“顾解桑,不要说话,若你当真是为我如此的,我必定要知道的,我谢凌玉向来不喜欢欠人人情,你是知晓的。你若是不好好医治,因我而丢了性命,我想我此生都不会安宁,这一辈子也不会好过。” “阿凌……”顾解桑眉头紧皱,明明没有什么力气,却还要硬撑着,极力的想要阻止我问卓清月什么,近似在向我要一个承诺一般:“阿凌,你若真希望我无事,答应我,不要问,永远永远都不要问。” 第四十九回 陪嫁婢女 顾解桑越是这样说,我就越想问。他越是叫我不要问,我便越发沉重。 “罢了,我不问了,等你身上的伤好些了再说罢。”我想,倘若我再多问下去,只怕顾解桑便是撑不住了。 以前他是极其怕死的,然现如今的他,却早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戴了虎头帽的傻小子,亦或是那个日日与我争吵,总是被我揍得鼻青脸肿的草包顾解桑了。 虽然,我不知道顾解桑到底是因何种缘故变成了现在这般,可我心里明白。我面前的这个顾解桑,他不怕死。否则,他也不会明知会受了这等重伤,还要拽着我与哥哥前去风月楼。只为证明他不曾说谎,只为证明,我父君遇刺的确不是他所为。 我甚至都有些不相信,现在在我眼前的这个男子,他是顾解桑,曾经臭名远扬的名门草包顾解桑! 而今的他,哪有过去半分的戾气与浮躁,整个人都是十分温和的,温文尔雅,温润如玉。言谈举止之间更是有一种无法言喻的深沉,让人第一眼就觉得这个人定是饱读诗书,满腹经纶的。安知过往的顾解桑乃是胸无点墨,若是能将孔孟之道说出一二,也怕是卓清月帮起作弊而来。 踏出房门时,我是满心忧虑。比起现今这个翩翩公子,曾经那个日日与我吵闹得不可开交的草包倒是让我更加安心。 我打得过他,骂得过他,一眼便将他看透。最重要的是,那个时候他不会待我好,那个时候他不与我吵架,我便已是感恩戴德,哪里敢妄想他像如今这般待我。自然,我也不希望他待我好,如此,我便可心安理得的敌视他。来日若是要离开长安城,若是……天罗教与北朝起了争端,我也没有什么好顾忌的。 “公主,喝杯热茶罢。”我盘坐于厅堂之中,望着外头漫天飞雪,思绪万千。连青桐进门也不曾察觉,直至她将手里的热茶递到我手中,我才回过神来。 “青桐,你说,为何会有四季之分?时而热时而冷?”我接过青桐递过来的茶水,不由叹息:“你说,这天气若是永远不变,那该多好啊?” 青桐素来与我亲近,眼见无人,便是盘坐了下来,托腮靠在案上,眉头紧蹙问我道:“公主,怎么忽然问起这个来了?” 我与青桐素来是无话不谈的,可这一回话说到嘴边,我却又硬生生的咽了回去,只抬眸凝望外头白雪美景,摇头回道:“没什么,只是突然感慨罢了。” “公主,这可不像是你说的话!”到底青桐是自小与我一起长大的,不过是两三句话她便瞧出了端倪,将脑袋凑了过来,目光在我身上流转:“说起来,您这几日也是颇为怪异,以前您从不愿意七公子待在永宁轩的,也不愿意与七公子单独出门。可这几日,全都变了。并且,您都没有日日咒七公子死了!” “公主,您是不是喜欢上七公子了!!”青桐左顾右盼,最后冷不伶仃冒出这样一句话来。 吓得我差点儿没将嘴里的茶水吐出来,我怎么会喜欢顾解桑,他是名门嫡子,我是魔教公主。即便我们名义上是夫妻,即便我们现在是绑在同一条绳子上的蚂蚱,我们依旧是水火不相容的。我不知顾解桑当日究竟是出于何种心态向狗皇帝求来了这门亲事,无论是何种心态,都与我没有干系。只要是嫁给北朝贵胄,嫁给谁不是嫁,都一样是当人质。说到底,我就如一只被关在牢笼里的鸟儿,只是这个牢笼大了些。 反正,不管如何,我都是不会喜欢顾解桑的,我也不能喜欢。我可以感激他对我的救命之恩,我可以兑现当日许他的承诺,唯独不能的就是喜欢他。 于是我当即否认,并且斥责青桐道:“不许胡说八道!我怎会喜欢上北朝皇亲国戚,永远也不会!” 青桐今日也不晓得是吃错了什么药,一个劲儿的将我和顾解桑扯到一起:“可是公主,七公子受伤,你明明是很担心的。以往……以往教主受了伤,夫人也是与你一样担心……” “我娘亲是我娘亲,我是我!怎能相提并论!”说这话时,我却是莫名的心虚,不知自己到底在心虚些什么。我明明……我明明不喜欢顾解桑的,我不过是担心他的伤,到底他是因我才伤成这般的,他也是因我才招惹上了那些个邪祟的。我是他们口中的魔女没错,可我也是个有良心的人。 顾解桑救过我,还因我而伤,我自然是要担心的。我顿了顿,语气稍微缓和:“青桐,我之所以担心顾解桑,是因为他是为我而伤,他也救过你我的性命。并无半点男女之情,你也知晓,天罗教与北朝虽表面以和亲交好,其实却是势不两立的。所以,我是绝对不会喜欢顾解桑,亦或是对这里的任何一个人生了情分的,你懂不懂?” 青桐虽然偶尔愚钝了一些,但此刻还是能听懂我话里的意思的,于是便不再多言,只默默盘坐我身旁,陪我一同等着。 卓清月从房中出来之时,神色极其难看,走过来想同我说什么,最后却又什么也没有多说,只说顾解桑已无大碍,让顾解桑好生歇着,莫要再去招惹那些个邪祟。 其实,卓清月身为大夫,提及邪祟却宛若一个道长那般知根知底,我本该觉得奇怪的。但不知为何,我总觉得卓清月本就应该知道的。于是,便没有多问。 待他出了门,我便急匆匆的进入房内。屋子里烧上了一些炭,比起前些年的冬日,永宁轩里暖和了不少,倒是托了顾解桑的福。用的木炭,也比前些年好了许多。 顾解桑的脸色也比刚回来的时候要好上许多,见了我,则是淡淡笑道:“都说了没事自然是没事的,我都是死过一回的人,还能怕些什么?别担心了。” “顾解桑,你别说话了,卓清月说,你要好生歇息着才是。”我原本是想问他,卓清月说他若非因我,也不会落得如今这般是何意?可看着顾解桑这般的气色,我又生生的将话咽了下去。 我想,卓清月的意思,绝非是他招惹妖孽,今日受了重伤这事儿。定然……还有其他的隐情。 对此,顾解桑是绝口不提,他受着伤,我也不好多问。索性便坐在床榻旁陪着他。这一陪便是到了夜里,想来是顾解桑不许旁人走漏风声,他受了这等重伤,躺在永宁轩里,整整半日,永宁轩里却无人踏访。到了夜里,更是安静得很。 本来,平日里也只有我与青桐二人,今夜我便叫青桐先下去歇着。我想,我今夜是睡不着了,我得陪着顾解桑,若是他夜里有个好歹,突然死了,我岂非是罪孽深重。 万籁俱寂的夜里,顾解桑紧闭着双眼,他已经睡了一个下午了,到如今还睡着。也不知到底是好转了多少,虽然卓清月说并无大碍,我依旧是有些担心。据说,这伤的太重,容易引得病温之症,继而便是醒不来了。 顾解桑不会是引发了病温,醒不过来了罢!每每一个人之时,我便爱胡思乱想,拿薛绍卿的话说,杞人忧天!我越看顾解桑越忧心,索性伸手去触摸他的额头,以及他的脸…… “谢凌玉,别趁人睡着的时候到处乱摸。”床榻上的人忽然开口说话,且睁着一双大眼睛将我看着:“若是想非礼我就直言,偷偷摸摸哪里有半点魔教公主的样子?” 顾解桑醒来的太突然,我吓得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结结巴巴,无比窘迫,满面愤愤:“谁……谁要非礼你了!再说了,魔教公主怎么了,我……我……我告诉你,我是很矜持的!我就是想摸摸你死了没!摸摸你的身子是不是还是热的!我没有想非礼你!!” “我说说而已,何必动这样大的气?”顾解桑边说边从床榻上起来,全然是一副从不曾受过伤的样子,精神奕奕,满目光彩:“今日……吓坏了罢?” 说起来,我当真是吓坏了,但我不能承认,我可不会让顾解桑觉得我有多担心他,虽然说我表现得已经很明星了,但我嘴上也不能承认啊,我是……不能承认的。我当即否认:“你想多了,我丝毫没有担心你,我是怕你死了,我和哥哥都会死在那邪祟的手里。我是魔女,我哪儿会在乎旁人的生死……” 闻言,顾解桑并没有说话,眼眸里含着意味不明的笑,看的我浑身都是鸡皮疙瘩,看的我浑身不自在。我往后退了退,将架子上的裘递给他道:“你……你没事了?” “你说呢?”顾解桑将雪白的裘披上,眉目间神采奕奕:“我若是有事,还能这样同你说话。倒是你,守到这深更半夜的,累坏了罢?” “你……你真没事吧?”看着顾解桑那样子,我有点儿怀疑他是回光反照,我异常质疑,脱口而出:“你不是回光反照罢?上一回……” “救命啊!救命啊!不要……不要带我走!不要!良娣……不要带我走!”顾解桑正欲开口,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还有……女人的惊恐而凄厉的哭喊声,我怎么听着这个声音像是……像是顾解桑的二娘!也就是顾解桑娘亲李晚镜的陪嫁婢女! 第五十回 已经死了 三更半夜的,顾解桑的二娘无端端的鬼吼鬼叫什么,她一向是端庄典雅的,也素来稳重,勾心斗角都是来暗的,最擅放冷箭。在顾朝阳面前,那是温柔的可人儿,在李晚镜面前亦是贴心婢女。若非在风月楼中听到李言笙和花锦绣对话,我大抵还以为她对李晚镜是忠心耿耿。 掩藏的这样深的她,竟在寒冷的夜里闹出这等大的动静,我好奇心颇重,听见如此动静,顿时便来了精神头。看热闹不闲事大,况且还是顾解桑二娘的热闹,我想看,顾解桑也想看。 我与顾解桑对视一眼,一同走出永宁轩。平素但凡是到了夜里万籁俱寂,一片漆黑的护龙山庄,此刻是熙熙攘攘,灯火通明。 “疯疯癫癫成何体统!”我们出去的时候,顾朝阳正差使侍卫将她拿下,满面的愤怒,老脸气的通红,就差七窍生烟了。 顾解桑的二娘平日为人圆滑,又阴狠毒辣,但在顾朝阳跟前还是很会掩饰的。顾朝阳的的神色稍有变化,她便能洞悉,无论在何时何地,总能是一副识得大体的稳重姿态。 现如今顾朝阳气的就要拔剑杀人了,她却依旧疯癫,自个儿死死的掐着自己的脖颈,满目惊恐盯着空荡荡的黑夜,似是脑子都糊涂了,嘴里结结巴巴的说起了胡话:“良娣……良娣……良娣不要杀我,当年并非,曼柔有意谋害您,奴婢是迫不得已的……” “顾解桑,是你将傅良娣放出来的?你二娘谋害过傅良娣?”我看着身旁平静如斯的顾解桑,回想这些时日的事,忽然恍然大悟。顾解桑将傅良娣收了却不要她的命,不单是因为我,怕是也与眼前这事儿脱不了干系的。 眼见这等状况,就是傻子也能能揣测中其中一二,何况我并非傻子。自然猜到了一大半。 顾解桑手里捏着那杆玉笛,眼眸中毫无波澜,不轻不重道:“你不是已经猜到了吗?” 顾解桑的二娘虽是李晚镜的贴身婢女,但在此之前,她可是当今皇后宫里的人。当年李晚镜出嫁之时,尚且为太子妃的傅皇后担心李晚镜不习惯,便将宫里最为心灵手巧的宫女赵曼柔送给了李晚镜,随其一同入了护龙山庄。 谁料入了山庄不到几日,就与顾解桑的色胚子老爹生了情,二人王八看绿豆看对了眼儿,尔后天雷勾地火便有了顾解桑前头几个哥哥。赵曼柔这些年来,俨然成了护龙山庄第二位女主人,打理护龙山庄上下不说,穿戴住宿更是不比李晚镜差到哪里去。 李晚镜对顾朝阳毫无半点感情可言,二人之间利用更多一些,只要不曾阻碍李晚镜,李晚镜也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赵曼柔去做那女主人。日子久了,赵曼柔便是愈发有女主人的样子了。 护龙山庄上上下下,自然也将她原来的出身自然也被逐渐遗忘。不想今日却是以这样的方式重新提起。 赵曼柔神情十分恍惚,仿佛那空中当真有些什么邪祟鬼怪似的,掐住脖颈的手更加大力。若是在这样下去,她就是不被自己掐死,也要被活生生的吓死。 赵曼柔的儿子,也就是顾解桑的长兄顾解淮,见了自己的母亲这般模样,自然是吓坏。慌忙冲上去,又是惊吓又是担心的,边竭力阻止赵曼柔边喊着赵曼柔:“娘!您醒醒啊,您可别吓孩儿!娘!……” “来人啊,还不快些带下去!”顾朝阳的脸色由红转青,全然是铁青,满目怒意的对着站在旁边不敢妄动的侍卫道:“没听见本王说的话么?还愣着做什么?赶紧带下去!” 顾朝阳虽被封为汾阳王,是北朝唯一的异性王爷,但平日里他很少自称本王,多数时候都是以庄主的身份自居。现下这般,定然是当真动怒了。 这倒是让我更为不解了,过去就是顾解桑为了花锦绣与他争吵,也不见他如此动怒啊。今夜却因着赵曼柔的发疯而气的自居本王爷。 搞得我都忍不住怀疑,这个顾朝阳是不是年轻的时候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而这些个见不得人的事情定然是与赵曼柔有关系。 赵曼柔被傅良娣吓得魂不附体,疯疯癫癫,大半夜的闹得鸡飞狗跳的,又是当着众人的面胡言乱语,难免会说错些什么。顾朝阳……定是怕她说了些什么! 我越看越是困惑,不由附在顾解桑耳边低声问道:“顾解桑,傅良娣现下是不是在此处,你将她放出来了还不曾收回?” 闻言,顾解桑只淡淡的看了我一眼,转而又将目光重新落到了赵曼柔身上。赵曼柔原本叫得甚是凄厉的,却在看到顾解桑的那一瞬间,立刻安静了下来。 别人不曾发觉,我可是看的清清楚楚,顾解桑在对着赵曼柔笑,就那么冷冷的一笑,笑得我都浑身发凉,更莫要说是曾经害得他草包多年的赵曼柔。 赵曼柔眼中的恐惧更深了几分,眼眸死死的盯着顾解桑,仿佛是看到了什么邪祟怪物一般。然而顾解桑很快换了个位置,旁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也不曾发觉她原是在看顾解桑。 我看的清清楚楚,看完赵曼柔眼睛里的恐惧,一转头看到是顾解桑温润如玉的样子,我这心里莫名的颤抖。我怎么有一种,这一切都是顾解桑预谋的感觉。从最初红玉死亡,到现在赵曼柔疯癫,顾解桑仿佛都是早早的料到了一般。即便他今日受了重伤,看起来像是要丢了半条命的样子,他依旧是平静从容的。 “戏也看完了,回去歇着罢。”顾解桑目送着渐行渐远的一行人,言语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 今日顾解桑受伤,我原本是担心的,可事情发展到现下这个地步,他不过是躺了那么一个下午伤势便已经痊愈,一个正常人,哪里能好得这样快。从他死而复生,带我回到护龙山庄的那一日起,似乎,有心谋害他的人都一一遭了厄运。从红玉到花锦绣再到李言笙,哪一个不是他从前所喜欢的女子。可是这一个个的现在都…… 反正我是越想越困惑,越想越害怕,想起顾解桑竟有了收鬼的本事,我更是害怕。于是回去的一路上,愣是没敢和顾解桑说一句话,连问也不敢问。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我忽然有点儿怀疑他不是人,搞不好他已经死了。 “谢凌玉,离得那样远做什么?怕我吃了你?”许是我表现得太过明显,顾解桑才没走了几步便有所察觉。 我自然是不会承认的,就算我怀疑他不是人,我也不会承认。我不知现如今的顾解桑到底是人是鬼,我也不知他目的何在。我心里后怕,却又要假装镇静:“你好好儿的,无须人搀扶,走得稳稳当当的,我离得你那么近做什么?” “谢凌玉,你是不是在怕我?”顾解桑什么都变了,唯独是从不给人留颜面这臭德行不曾改变,他当即就戳穿了我。 “你有什么好怕的,你又不是什么妖魔鬼怪的……”我努力装作不知情的样子,还故意发出一声嘲笑:“你是不是以为你收了个鬼,就变成了天师了!切,我会怕你?我怕你作甚?我就是不想离得你太近……” “阿凌,倘若……我就是妖魔鬼怪呢?”顾解桑打断了我的话,满目认真:“阿凌,你没有猜错,我的确已算不上是一个寻常人了。” 这不废话么?寻常人死了还能活过来?寻常人被戳的像个马蜂窝能不留半点伤痕?寻常人受了重伤能睡一下午就痊愈?就是江湖上数一数二的武林高手也做不到如此。更莫要说是内力浅薄,外力更浅薄的顾解桑了。 我心里是这样先的,但我嘴上不说。我心口不一,委实的虚伪,强颜欢笑:“你当然不算是寻常人了,你若是寻常人你能收鬼?你若是寻常人你能睡一个下午伤势便痊愈?” “老实说,你幼年之时是不是被雷劈过?”我凑了过去,满脸八卦,尽量掩盖住我的恐惧。 偏偏顾解桑就要为我增加恐惧,他神色严肃,双眸盯着,十分沉重道:“阿凌,我不是寻常人。” “我的意思是……我大抵连人也算不上。”顾解桑顿了顿道:“其实,在前几日我就已经死了?” 顾解桑的样子看上去不像是在开玩笑,我心里顿时打起鼓来,他说……他前几日就已经死了。所以说,他是死了,才变得聪明,他是因为死了,才能与鬼怪打交道而丝毫不畏惧。 其实我心里早有些猜测,可听到顾解桑亲自说出口,我还是觉得害怕,也觉得不可思议,更是莫名的想起了顾解桑曾和我说他重新活了一回。回想起这几日的情形,他总是一副什么都在意料之中的样子,的确……像是重活一回。这……这不太可能吧!!我抬眸望着顾解桑半许,结结巴巴,颤颤巍巍道:“顾解桑……你……不会真的重活了一回吧?” 第五十一回 年轻皮相沧桑魂 “我不过是说些胡话糊弄你,你还真的信了?”顾解桑愣住片刻,英俊面容忽然露出笑容,看起来像是在嘲笑我愚钝。 什么!顾解桑之前所言皆是糊弄我的?那我方才所猜测,也全都是我自己臆测,事实上,顾解桑就是胡说八道糊弄我!什么他早已经死了,重新活了一回都是在糊弄我! 我觉得不对劲儿,很不对劲儿,依着顾解桑的性子,他不可能无端端的说那些话来糊弄我。以前他会糊弄我,现如今的顾解桑不会,眼前的这他,虽然偶尔会调侃于我,嘲笑我。但绝对不会拿生死来开玩笑。而且,最重要的是,他受了那样重的伤,怎的能睡一觉就痊愈了。 这……这个根本就不是寻常人能做到的!就是江湖上数一数二的高手也做不到,何况是他一个年仅二十二岁的年轻人。还有他方才看着赵曼柔的目光,显然就是知道赵曼柔会被傅良娣吓得疯癫,他却还说方才是说胡话在糊弄我!! 我不相信,非常不相信。纵然我有些害怕,却还是鼓起勇气戳穿了他:“不对!你不是在说胡话?顾解桑,你从前可是不通文墨,心无城府的,怎会在一夜之间变得满腹经纶,心思缜密,且内力深厚?你可别告诉我,你躺在棺材里的时候被雷劈中了天灵感,劈得你灵光一闪,忽然从文武不通的草包变成了一个文武双全的奇才?” “更莫要拿你二娘在你幼时谋害你当做借口,就算她当年谋害于你,害得你变成了草包,那也不过是在六七岁以前,六七岁以后你便是不爱读书,不思进取!这是满城皆知的事。纵然如今你恢复了原本的聪颖,但过往不曾学过的知识,你又是何从得知的?”我没有给顾解桑辩解的机会,咄咄逼人的说了这样一番话。 我娘亲说,吵架这种事儿吧,就是你没有道理,你也要有气势。你若是有道理,更要拿出气势。先用气势压倒对方!年少之时,万花谷的孩子们,可没有一个吵得过我的。 成年以后,与薛绍卿吵架,也从来都是我赢。嫁到护龙山庄以后,日日与顾解桑吵得不眠不休,也从不曾占过下风,时常给他下了套,叫他钻进去就出不来。 往事如烟,物是人非,今非昔比啊。现在立在我眼前的这位儒雅公子似乎并不吃这一套,我说了那样一长串,他却只是风轻云淡的几个字:“你说的没错,我就是被雷劈中了天灵盖……” “…………”我想他可能会各种辩解,也可能没有可辩解的直接说了实话,万万没想到,他回我的竟是这样一句。 我委实有些无言以对,满面不悦的看着他,想要问他,却又实在找不到理由继续追问了。毕竟,我与他只是名义上的夫妻,他没有道理要告诉我太多。他愿意说就说,他若是不愿意说,我还要问,那便是逾越了我二人之间的干系。可若是不弄清楚,我这心里就没底儿。 我现在想起顾解桑方才那冷冷一笑,都还心有余悸呢。 “阿凌,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些什么。”我正琢磨着还得找个什么理由询问,顾解桑先开了口:“你不必害怕,不管我是重活了一回也好,是人是鬼是别的也罢,也绝不会谋害于你。” “其实,我自己也解释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顾解桑眉宇间几许凄凉,长长的叹息道:“我也不知如今的我究竟是怎样的一个存在,原本我已经死了,可不知怎么回事,一梦醒来,却发现自己回到了十多年以前,连我自己都弄不明白,到底哪个才是梦。” “倘若眼下是在做梦,我倒希望永远也不要醒来。”顾解桑说罢,轻轻握住了我的手道:“我这样说,你可明白了?” 顾解桑这话的意思,是承认了他的确是重活了一回?现在这个他,是十多年以后的他?也就是说,他十多年以后死了!而且看他这样满目伤感的,肯定死得很凄惨,搞不好因为他爹他娘先死,他脑子不好使,得罪了狗皇帝让狗皇帝五马分尸呢!然后他被五马分尸以后,以为自己死了,结果发现自己回到了十几年前!! 卧槽!这也太离谱了吧!虽说我是有些怀疑,但听到顾解桑亲口所言,还是觉得此事实在是荒诞至极!如此一说,我倒是想起了顾解桑快断气的那会儿,他说的那些话,还有那日去北朝皇宫,他与我说他做了一个梦。 当时我只以为是他被人暗算,脑子给打坏了,出现了记忆错乱,自己在胡说八道,胡言乱语的编故事以安慰他那颗素爱幻想的少年之心。却原来,都不是在胡说八道!再想想,得知红玉死亡的消息,他的表现,那样冷静,那样绝情。 换作是过往,就算他得知是红玉害他,也不会那样冷静的。我不相信这个世上有重活一回这等事,可眼下的一切又容不得我不信。顾解桑对我的态度发生那样大的转变,想来也不仅仅是因为不再受花锦绣控制的缘故,而是因为……人年纪大了,经历多了,脾气也就变好了,而且……变得多愁善感,动不动的就要忧郁上一番。 细细想来,顾解桑……的确很像是一个经历了许多的人。他……他是真的重活了一回,得到这样的答案,我是震惊的,惊得久久说不出话来。 直至顾解桑喊我,我才回过神儿来。顾解桑见我这般痴呆的样子,嘴角浮上一抹笑意,听起来像是在嘲笑我:“怎么吓到了?我记得过去你可是天不怕地不怕的?这等小事就将你吓得说不出话来?” “我才没有吓到,我只是惊讶……”我是半惊半吓,但在顾解桑面前,我只承认惊而不承认吓。 “你怎么就不认为我是在骗你?”顾解桑见我没有说出质疑的话,而是相信,甚是不解道:“你生性多疑,怎么没有半点怀疑就信了?万一我是故意设下拳套骗你呢?” 我生性多疑?我又不是他们北朝的狗皇帝,我要是多疑早就成婚的时候打死顾解桑了,还能让他活到现在。不过回头想想,我没有打死他是对的,若是我当时打死了他,他像如今这样死而复生,那我的下场岂不是要比红玉花锦绣更为悲惨。不对!我的下场定然是和红玉差不多的,花锦绣她是妖物所化,自然有逃生的本事。 我不过是个寻常人,除了会玩儿一些小打小闹的所谓奇毒药以外,也就会那么点儿三脚猫的功夫。至少,对于现在的顾解桑而言,我那就是三脚猫的功夫。 一想到现在顶着年轻皮相的顾解桑竟然是一个可能快要四十岁的糟老头,我就特别不自在,倒不是我鄙视糟老头,毕竟过个十多年,我也会变成糟老婆子的。大抵是因为习惯了与我同龄的顾解桑,忽然知道眼前男子比我多出十多年的人生阅历,然而我还动不动的就同他说人生大道理,丢人啊丢人,委实的丢人! 于是我越看顾解桑越不自在,连说话也很不自在,我侧过头,不敢看他的眼睛,故作镇定道:“直觉,我相信我的直觉不会错。你我到底朝夕相处四载,你有没有骗我,难道我还看不出来?” 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得知这具年轻帅气身体里是一个糟老头的灵魂,我连说话也莫名其妙的变得一本正经。 身体里藏着个糟老头的顾解桑阅人无数,自然立即就看出了我的不自在。都说这人年纪大了,脾气好了懂得给人留颜面。顾解桑不一样,年纪大了的顾解桑还是一样的嘴欠,他丝毫不给我留面子,当下就拆穿我:“对对对,你我朝夕相处四载,你自然是看得出来的。只是,你我既然都这样熟悉了,你同我说话为何还要将脑袋转到一旁去?” 果然,天杀的就是天杀的,欠揍就是欠揍。这人嘴欠,委实和年纪没有太大关系,无论是二十岁还是三十岁,亦或是四十岁,说出来的话,一样的欠揍。 我是倒了几辈子的血霉,才遇上顾解桑这种人。为了不让他觉得我不自在,我立刻将脑袋转过去,正对着他,正儿八经道:“我脖子不舒服,转动转动怎么了?谁说说话的时候一定要对着人,我就喜欢对着地怎么了?” “强词夺理!永远都是这样……”顾解桑微微叹气,伸手拉我,缓缓往永宁轩的方向去。 “我才没有强词夺理,我所言皆是属实!”我继续正儿八经,顺便将话往别的地方岔:“再说了,你凭什么说我永远都是这样?你既是重活了一回,理当料到,我终有一日是要离开长安城的。到时,你我便不会再见,你凭什么说我永远强词夺理,你才强词夺理……” 不过,这岔着岔着,我倒是真的想问问顾解桑,我未来如何了?我是不是称霸武林,一统江湖了?按着我这等资质,四十岁以后还是很有可能的! 我越想越兴奋,几乎是困意全无了,回到了永宁轩还拽住顾解桑问话,我笑得山花灿烂的凑上去问顾解桑道:“喂顾解桑,既然你是重活了一回,那你一定知道以后的事情对不对?你告诉我,我以后会如何?我是不是称霸武林,一统江湖了?” “你……”顾解桑的脸色忽然变得异常难看,昏暗的烛光下,我仿佛从他眼中看到了泪光,苍白的面容变得更为苍白:“你……你……” 第五十二回 梦中女子 “你甚好……”顾解桑你了半天,最后面无表情的说了这么一句话:“如今局势早已发生了改变,一切是不是同以往一样,我也不好说,时间不早了,早些歇着罢。” 我总觉着顾解桑有意在隐瞒什么,我想继续问他,可想想他的身体里是个阅人无数的糟老头,他若是不愿意说,只怕我是问不出什么来。 心里头藏着事儿,总是睡不着。我琢磨顾解桑是个什么东西,琢磨他死而复生的缘故,苦思冥想良久也没有想出点儿什么来。唯独不一样的,大约就是不再像之前那样惧怕他。 有些事情,只要是弄清了原因,就不觉得有什么可怕。这个夜里,我睡得很不好,起先满脑子是顾解桑的事儿,后来又做梦。 想必是听了顾解桑的话,不知不觉中又回忆起了他前些时日同我说的他曾做的一个梦。我梦见护龙山庄变成了一片火海,顾解桑的妹妹顾解忧穿着一身缟素在火海中哭喊,而顾解桑只是远远的看着,离得太远了,我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只看得清他一身白衣,身畔还站着一名女子。单凭那女子的身影瞧来,不像是花锦绣。 “阿鸢,不要再执迷不悟了!”我正欲靠近,眼前的火海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富丽堂皇的皇宫,一名男子与一名女子,飞檐走壁。男子黑衣锦袍,女子红衣妖冶,只是女子蒙了脸的,朱红面纱将整张脸蒙得只徒留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极其熟悉的眼睛,我总是在哪儿见过,看了半许,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女子从天而降落,稳落于皇宫石地上。尔后黑衣锦袍的男子急促跟上,似乎想要拦着女子做些什么。 女子瞧来火气很大,还未等男子再开口说话,便拔剑相指,看起来情绪很是激动,像是在同男子理论什么。我原是想听个究竟的,于是我偷偷向前,不想我每走一步,他们也走远了一步。我根本听不见女子在说些什么。 “柳清鸢!为了这样一个负心人一身修为,值得吗?”啪!两人争得正激烈之时,男子……居然出手打了女子。 那巴掌出得实在是太重,吓得我都感同身受了,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疼。 “柳清鸢,你可还有半分魔族公主的骄傲!若是有,就不要再与这凡夫俗子纠缠不清!”薛绍卿暮然出现的大脸吓得我一颤,随即惊醒过来,惊得一身冷汗。 我睁眼的时候,没看到薛绍卿的脸,看见的是青桐紧张兮兮的脸,她整个眉头都皱在了一块儿,满面担心道:“公主,您可算是醒了,您若是再不醒,青桐恐怕得去叫七公子来了?” “我怎么了?”我瞧着青桐这神态举止,像是受了什么惊吓。 青桐的确是受到了惊吓,小脸吓得惨白惨白:“公主您方才睡梦之中,一直在哭,任由奴婢怎么喊都没有反应。这还不算,您还起来将少主送给您的剑从剑鞘中拔了出来,差点儿奴婢吓死……” “奴婢想叫醒您,可又听人说,梦游之人不可轻易叫醒,否则会出人命的!”青桐边说边掉泪:“公主,您到底是怎么了?您莫不是中了那无头鬼的诅咒罢!您以前可不会如此的!您是不知道,您险些用长剑抹了自己的脖子……” “什么!我险些用长剑抹了自己的脖子!”这不听没什么,一听吓得我差点儿就魂飞魄散,我……我……居然在睡梦中用剑抹脖子!若是真下去了,我岂不是就成死鬼了? 想想我都心有余悸,惊出了一身冷汗,很就有一身冷汗了,再来一些,我便是冷得颤抖了。 青桐怕也是惊出了一身冷汗的,她微微点头道:“是,您还在屋子里舞剑,奴婢正要去叫七公子,您就醒了。” 我低眸看了一眼,地上确实躺着一把剑,那是我出嫁之时,哥哥赠予我的斩心剑。这剑之所以叫斩心剑,是因为哥哥希望我斩心,莫要对北朝任何一个人都一丝感情,哪怕是旁人待我再好,也千万要记住,我不过是北朝用来牵制天罗教的人质罢了。今日待我好,来日却可能在背后插上一刀。我不知哥哥为何会同我说这些,但我想,终究还是为了我好。 因而每每看到这把剑,我便能时时可靠地提醒自己,北朝与天罗教势不两立,我不过是北朝牵制天罗教的一个人质。断不可对这里的何人何物生了情分,动半点恻隐之心。 可我……我这些时日都做了些什么?昨夜我与顾解桑走的那样近,险些将哥哥的教诲忘记。即便他是重新活了一回,与以往不同,他终究还是北朝狗皇帝的外甥,北朝的皇亲国戚。我可以感激他对我救命之恩,然断断不可生了别的情分。 我定了定色,对青桐道:“若是没有什么大事就不要叫七公子,此事也不要告诉七公子。” 青桐那一根筋的脑子又犯了傻,满面不解,甚为担忧问道:“为何?公主您这病症奴婢曾在书上瞧见过,如不及时医治……” “若不及时医治也死不了,叫你别说就别说。”我委实是无奈:“顾解桑虽然救了我们性命,可他终究是北朝之人,不宜走得太近,早晚有一日我是要离开长安城的。这里,不属于我,也不属于你,青桐你明不明白?” 我已经话说到了这个份儿上,青桐再愚钝,也懂了其中的意思,微微点了点头,依旧是有些担忧道:“可是公主……” “我没有大碍,不过是梦游之症,薛绍卿小的时候还梦游呢。你看他如今不是活的好好儿的?”我一边梳洗着,一边同正收拾屋子的青桐说道,算是在安慰她,顺道的吓唬她:“这梦游是死不了人的,可若是让有心之人知道了,那也就说不清楚了。倘若有人拿了此事大做文章,你我处境更加艰难。现如今的天罗教的状况你也是知道的,别什么事都与人说,也别什么事都去麻烦顾解桑,毕竟,他也是北朝之人。” 这话我既是在提醒青桐,也是在提醒我自己。顾解桑重新活了一回,他终究还是北朝之人。仅凭女人的直觉,我是相信他的,可为哥哥的安全,为天罗教的安然,我又不敢全信他。 所以,早膳时见了顾解桑,我只当昨夜什么也不曾发生。只如以往那样用膳,以往顾解桑是很少与我一同用膳的,即便是一同用膳,也是吵得不可开交,最后我们谁也吃不好,打饭了菜肴,各自散去吃独食。后来他死而复生,倒是和谐了许多,不过也还是会吵上两句。他说我挑食,我指责他多管闲事。 今日倒好,他一句话也没有,我更是埋头苦吃,全当他不存在。自从昨夜与他确认那件事以后,我每每瞧见他,都有一种被他看得透彻,无处躲藏的感觉,很是不舒服。 “七公子,皇后娘娘来了……”我与顾解桑正用着,顾解桑的贴身侍卫走了进来,神色看着不大好看。 看起来这个皇后似乎是来者不善啊,否则顾解桑的侍卫也不必露出这等神色。顾解桑手中捏着筷子,淡淡然道:“皇后娘娘这个时候来做什么?” “说是……来找公主的……”侍卫言语间不由的看了看我,又将目光重新落到顾解桑身上,欲言又止。 “无妨,说。”顾解桑头也不抬的说道。 得了顾解桑的应允,侍卫才继续道:“据皇后娘娘说,公主前些时日因着皇上一句气话,闹着要嫁给七公子您,皇上不同意,公主闹了一段时间,昨日一个人偷偷的溜出宫去。到现在也不见人影,皇后娘娘着急,今日一早的就来了,翻遍了整个护龙山庄也不曾找到公主。现下,也就唯有七少奶奶的永宁轩不曾找过……” “所以,皇后娘娘这是想要搜永宁轩?”顾解桑冷哼一声,声音不高不低道:“先退下罢,我倒要瞧瞧,这皇后娘娘能从永宁轩里搜出些什么来。” 顾解桑似早已有所预料,依旧平静的用膳。我却是无法平静了,见着那侍卫走远了,立即开口说出心中疑虑:“李言笙不归宫,皇后寻找到护龙山庄来并不奇怪,可她连永宁轩都要搜,就委实奇怪了些。我与李言笙一向素无交集,李言笙怎会藏到我这里来?并且……李言笙如今已经化作了一堆白骨,我这里又能找出些什么来?” “她才不是来找言笙表妹的,她来找的,只是那颗替她害人的棋子罢了。”顾解桑放下筷子,不紧不慢道:“那妖孽一夜未归,她自然是要着急了。” “你是说,她知道自己的女儿早已不是自己的女儿,而是妖孽!!”我满心惊讶:“她明知道还让妖孽在宫中横行!” 对于我的一惊一乍,顾解桑已经习以为常,两手一摊,丝毫没有要见妖孽的紧张道:“因为她自己本就是妖孽,否则她的胞妹傅衡傅良娣也不会落得如今这般田地,全都是拜这位皇后娘娘所赐。” 第五十三回 斩心笛 傅衡落得如今田地都是拜北朝皇后傅须所赐?我越听越是糊涂,满心纳闷儿:“傅良娣落得这般,不是被花锦绣他们那起子妖孽所害么?” 闻言,顾解桑满眼你太天真的目光看着我,摇摇头道:“无论是花锦绣还是那个假的李言笙都不过是一颗握在他人手中的棋子罢了,真正的幕后主使,可不会这样轻易的就露面。” “如此说来,皇后傅须可能也是为人所用的棋子罢了?”我怎么也想不透,身为皇后,傅须还会为谁效力?好好的皇后不当,非要招惹妖孽作甚?仅仅是为了铲除后宫异敌?就为了铲除与她争宠的妃嫔而为妖孽所控,这并不值得。 能稳坐皇后宝座这么多年,可见傅须并非等闲之辈,自然是辩得清孰轻孰重。我大为不解:“堂堂皇后,怎会任人摆布?” “可她若本就是妖孽所化,那么就另当别论了。”顾解桑不知何时又将那玉笛捏在了手中,悠悠把玩,嘴里好似酒肆里的说书先生,绘声绘色道:“你可知北朝开国多少年了?” “两百年。”我不假思索,据我所知,北朝开国是两百年,与天罗教创教的时间差不了多久。都是在两百年左右。这个与皇后傅须是妖孽有什么干系吗? 我不由抬眸盯着顾解桑,侧耳恭听,生怕听漏了半个字。顾解桑微微起身,从对面绕到我身侧,盘坐下来,将捏在手里那杆玉笛塞入我手中,示意我拿好,紧接着又问我道:“你可还记得,前些时日你我一道前去马场,我同你说过什么。” “你说过什么?”他那日说得太多,一时半会儿的,我也想不起了来他问的是哪句了。 “两百年!那马场两百年前乃是妖物修行之地,那地方聚集了许多妖邪!!”看着顾解桑半许,我忽的恍然大悟,顾解桑那日与我说那骑马场的前身只怕也是别有深意。 闻言,顾解桑点点头,一脸孺子可教道:“记性倒是挺好,不错,北朝开国,与妖邪歼灭皆是在两百年前,若是我没有记错,天罗教创教也是在两百年前左右。” “你是说,这三件事有所关联?”顾解桑说了这样多,我若是还听不明白,我就与从前的草包顾解桑没有什么分别了。 顾解桑继续点头,娓娓道来:“两百多年前,天罗教与北朝本是一家,后因两位领头者意见不合,继而发生了分歧,接着便是各奔东西。北朝开国立朝,天罗教则成为江湖中一方邪教。两虎相争,显然是天罗教落败,你可知这其中是何缘故?” 诚然我不是很愿意承认这段历史,然事实就是如此,当年的确是天罗教落败。成者为王,败者为寇。如若当年取胜的是天罗教,那么今日被诟为邪教的,怕就是北朝李氏,而非我天罗教谢氏。这段历史,我自小就背的滚瓜烂熟。我祖上谢秋与北朝开国皇帝李禛结为兄弟,共讨腐败不堪的源氏王朝,相约共享天下。事成之后,二人因政见不和分裂,究竟是何政见,我也不晓得。只知李禛将我祖谢秋赶出中原,谢秋被逼上绝路只得落草为寇,其医门出身占据优势,在万花谷里设下数道花毒屏障,这才挡住了赶尽杀绝的李禛。 因着万花谷地利,从那以后,李禛也再没有闯入过万花谷。我祖谢秋也逐渐将天罗教壮大,好景不长,在天罗教根基稳固之后,谢秋却忧愤而死。我父君说他是被李禛不念兄弟情义而气死的,我娘亲则说,谢秋是被李禛伤透了心而死的…… 反正他们二人都说得是有鼻子有眼的,我也不知道谁说的才是真的,天罗教正史野史上更是众说纷纭,但更多的说法,总之我祖先的死都怪李禛,我祖奶奶对北朝对李禛是恨得咬牙切齿。屡次告诫她的儿子们,不要和北朝的那些个不守诺言的王八蛋来往。 然而许多年以后,我却嫁给了北朝的皇亲国戚,险些就嫁给了北朝的皇太子,倒也算是辱没了我天罗教祖训。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儿,迫不得已唯有辱没祖训了,于我而言,还是我父君的性命更为重要,祖训不过是老祖宗定下来的规矩。然我父君就是很遵守的,就因着辱没了祖训,他时常懊悔伤感,又觉着对不住我。 说起这些个事儿,我更为好奇,当年谢秋与李禛可以说是实力相当的,可最后为何谢秋会落败。按理说,谢秋懂得毒术,理当更占优势才对,他却成了败寇者,实在是匪夷所思。 我盯着顾解桑,满目疑惑:“是何缘故?” “是因李禛与妖邪联手,这才得以完成大业,后来这些妖邪以人的方式生活,入朝为官,渐渐的连他们自己都忘记了自己本不是人。”顾解桑边说着看了看外头飘零的雪,又接着道:“他们与人一样有了欲望,于是也逐渐的与人勾结,自然也有政治联姻。人生怕妖威胁其主宰地位,更是主动拉拢。那傅须与傅衡就是人妖结合所生,傅衡出生时,她娘身体太弱,因而,傅衡不如傅须那般完全化作了人的样子。就连雄雌也难辨。” 我越听越玄乎,总觉得这种事儿唯有在书里才有的,北朝……北朝竟到处是妖邪,并且连北朝皇后都是妖邪。顾解桑该不会也是妖邪所化吧?我越想越觉得很有可能,不觉抬头看顾解桑。 “我身上没有半点妖邪的血脉……”对上我的眼眸,顾解桑面若菜色:“现如今,除却那些个稍微强一些的妖邪,其他的妖其实也和人并无两样,养尊处优久了,有的妖邪连法术也不会了。” “那……那这个皇后是什么妖啊?她法术是否与那马场中的妖邪一样高明?”一想到这屋子里可能到处都是妖怪,我心里就发毛。 闻言,顾解桑摇摇头:“傅须本身的法术并不算高明,只是她工于心计,懂得利用同类来稳固自己的地位,甚至迫害自己的亲妹妹。” “那傅须与傅衡原身什么?”有些人生来犯贱,明明害怕,却非得问个究竟,我恰恰就是这种犯贱的人。 顾解桑倒也丝毫不藏着掖着,如实回答道:“傅须与傅衡的母亲乃是蛇妖后裔,蛇妖在未曾化为人形以前雄雌同体,傅须化作了女体,而傅衡则是男不男女不女的,偶尔还会露出蛇尾巴。据悉年少之时,还曾现了蛇身吓坏了将军府中的仆人。最后才被送到瀛洲那等荒凉之地,后来再回来,本已经化作女儿身安然度日多年,不想最后还是遭胞姐谋害,侍寝当日不仅出现男性特征,且还显露了蛇尾巴。当时尚且为太子的皇上吓坏了,这还不算,第二日,东宫所有女眷都遭蛇咬伤,严重者甚至丧命……” “所以狗皇帝因着这些个陷害,就要了傅良娣的性命,并且将其头身分尸,抛尸野外?”我听得心惊胆战,到底曾经是爱过的,怎的就这样不信任?果然是凉薄的皇帝,谁也不爱,只爱他自己。 顾解桑没有答话,看着我的眼神却算是默认了。在这一瞬间,我忽然觉得,人和妖其实都一样,凉薄的终究是凉薄的。难怪傅良娣会频频害人,只怕是叫那狗皇帝伤透了心,又叫自己的亲人给伤透了心,换作是谁,只怕也得癫狂。 我心情格外沉重,顿了半响,又才开口问顾解桑:“你明明早就知晓一切,为何现如今才告诉我?你若是早些说了,我也不必那样害怕。” “我若是早些说了,你根本就不会相信,一时之间也无法接受。”顾解桑当即接道:“况且说了,你只会更害怕罢了。” 他这话说得也有道理,他若是一早的说,我必定认为他有病。 “你现在说了我也害怕,并没有什么分别。”我是真害怕,想想可能到处都是妖物,想想一条蛇妖要来永宁轩,我不害怕才怪呢。 我都开始担心我会不会有性命之忧了,我瞄了顾解桑一眼,低声道:“顾解桑,那蛇妖该不会杀了我罢!我昨日好像听见李言笙和花锦绣说什么杀魔女……” “放心,你手里有玉笛在,她不敢轻易动你。”说着,顾解桑拉我起身,意味深长道:“毕竟这是斩心笛,玉笛的主人足以让识货者忌惮……” 第五十四回 七郎,好久不见 斩心笛!这玉笛原来叫斩心笛!我不由的想起了哥哥赠与我的那把长剑,无端端的,怎么起了一样的名字。 我不禁对这斩心笛的主人生了好奇心,能让那些个妖孽畏惧的,能是怎样的一个人?我一边打量着那精巧的玉笛,一边问顾解桑:“这玉笛的主人是什么来路,还能叫那些个妖物忌惮?” “喂喂喂,顾解桑你是从哪里得来这玉笛的?以前我怎么没有瞧见过?”说起来,我对这玉笛可是充满了好奇。在顾解桑遭遇暗算以前,我从未见过这杆玉笛。 单从顾解桑用它收鬼看来,便知此笛绝非凡物。都不是凡物,顾解桑竟还给我拿着,他就不怕我带着玉笛偷偷逃走了?反正有这玉笛,怕是那些个妖邪是不敢近身于我的。 顾解桑看着我手里的玉笛,眉目紧凝:“据我所知,斩心笛原来的主人也是妖邪所化,只是这个妖邪与如今横行于北朝的妖邪有所不同,据说仙魔结合所生。身上既有仙的血脉,也有魔的血脉,其法力深不可测,以一人之力,足以颠覆人间。” “既然这样厉害?那这玉笛怎么会落到你的手里?你认识玉笛的主人?”我甚感纳闷,既然玉笛的主人这等厉害,又怎会容忍法器落到一个凡夫俗子的手里。 顾解桑也不知是怎么回事,神情忽然变得怪异,沉默了半许才道:“怎会落到我手里?我也想问问,为何这玉笛会落到我的手里?为何……” “你别多想了,总之这杆玉笛对你是百利无一害的。”顾解桑眉目和色,微微笑了笑好似在有意掩藏些什么:“你不是问我为何会死而复生,身上没有一丝伤痕么?且受了那样重的伤还能在短时间之内痊愈么?都是因为斩心笛,可这斩心笛到底为何会落在我手里,我也不太明白。只是那日,我醒来以后就在我手里了。” “关于斩心笛主人的事,我也是在十多年以后才听闻的。”顾解桑顿了顿,似乎还怕我不安心,又解释道:“总之这东西好用就是了,不是偷的也不是抢的,问那么多做什么?能用的上保住性命才是。若是斩心笛的主人找上门儿来,那也是找我,与你没干系。” 说得倒也是,玉笛的主人找也是找他,和我并没有太大的关系,到时我只需装作什么也不晓得,做得满面无辜的样子便是了。哎,谢凌玉啊谢凌玉,你怎能这样无耻,好歹与顾解桑也算是队友,怎能有这样不讲道义的想法。 我心里是无耻的,嘴巴却要装的十分义气,我紧捏着玉笛,正义凛然道:“既是人家的东西,等用完了,定是要归还的。今日我既然用了这玉笛,来日主人若是找上门俩,我自然与你一同承担。” 当然,这些话我只是说给顾解桑听听,万一他不高兴了要收回去怎么办?我一介凡人,又不会未卜先知,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于是正义凛然完之后,我又凑上去,乐呵呵的问顾解桑道:“这玉笛是怎么使的?快教教我?” “来人啊,将那妖女给我拿下!”顾解桑没有说话,外头传来了妇人极度尖利的声音。 我这步伐还未踏出院门,只见红衣锦袍,凤冠墨发的浓妆妇人迎面而来,满面愤怒,身后跟着一起子奴仆,浩浩荡荡的踏入永宁轩的院门,修长葱白的手指直指我道:“拿下!” “皇后娘娘这是做什么?”我不知傅须到底是想做什么,一时之间也是慌乱的,但顾解桑却是从而冷静,还未等傅须的人马靠近,便挡在了我身前,满目冷意,神色冷峻:“皇后娘娘无端端的闯入永宁轩,二话不说就差使人抓走子然的妻子。” 傅须的长相看上去的确是有几分蛇蝎妇人,生得是妖媚无比,眉目间却有几分与身具来的凌厉。凌厉的之下,满目的惊讶,仿佛没想到顾解桑会挡在我前面。我这人生来不要脸,顾解桑既然要挡在我前面,我也不拦着他。 毕竟他是重活的人,说不准早就料到皇后会有此举,未卜先知,断然是有解决的法子。 这样一想,我果断从容的藏在他身后,愣是装出一副弱女子的样子。哎,说好的离他远些,可这好像是没有办法的事儿,这事儿不能怪我!是迫不得已,形势所逼,对!就是迫不得已! 如此,我更加心安理得的躲在顾解桑的身后。傅须怒容满面,呵斥顾解桑道:“子然,让开,你可知这妖女做了什么?魔女就是魔女,心肠就是毒辣,无论嫁入长安城多少年,也还是改不了。” “皇后娘娘,麻烦您说话注意些,阿凌心肠毒辣,阿凌心肠如何毒辣了?好歹阿凌也是护龙山庄七少奶奶,虽不比皇后娘娘您显贵,但到底也是子然的妻子。您随便给她安上一个毒辣的罪名,就抓了人,这是什么道理?”若按着灵魂年龄算,顾解桑不比傅须年轻几岁,都一样是上了年纪的,因而无论傅须怎么呵斥,他都是从容不迫。 以前我不怕傅须抓我,现如今我是有些怕的,她是蛇妖,那起子妖邪又是想害我的,她若是将我抓回去活吞了,我不是就真真儿的客死他乡了,并且还尸骨无存。现如今,还是跟着顾解桑更安全一些。我竭力的抓住顾解桑的袖子,生怕一松开,傅须就扑过来一口将我吞了。 然而傅须没有扑过来,她以一派长辈的姿态教训顾解桑:“子然,你可知晓这个魔女做了什么?她想杀了你言笙表妹……” “阿凌想杀了言笙表妹?呵,皇后娘娘,您这玩笑开得有些大了。”顾解桑冷笑一声:“无端端的阿凌要杀言笙表妹做什么?皇后娘娘,言笙表妹失踪之事,子然也有所耳闻。子然也知道您担心,担心归担心,在担心您也不能随便将屎盆子往我家阿凌的头上扣罢?就因着她乃是天罗教女子,您就异想天开的将言笙表妹失踪一事怪罪到她的身上,还说她要杀言笙表妹。阿凌与言笙表妹往日无怨近日无仇,她害言笙表妹做什么?” “听闻言笙表妹是昨日失踪的,从昨日到今早,阿凌一直都不曾离开我半步,她去害人,难道子然会不晓得?”顾解桑完全不给傅须说话的机会,言语甚是咄咄逼人:“还是……皇后娘娘认为阿凌是妖物,有分身之术?” 顾解桑是故意的!绝对是故意的,妖物二字简直裸的刺激到了傅须。傅须的脸色变得更为难看,不再如方才那般以长辈的姿态训斥顾解桑,而是同他说起了证据:“昨日有人瞧见言笙随这魔女进了永宁轩,而后就再也不曾出来过。” “有人瞧见?谁瞧见了?”我看的出来顾解桑是知道的,但他偏要装作完全不知道样子。 “汾阳王二夫人可是亲眼所见,就在昨日,公主随七少奶奶进了永宁轩就再也不曾出来过。”傅须没有说话,她身侧的宫女煞有介事的说道:“公主素来准时回宫,纵然不回,也会告知皇后娘娘一声,可昨日到现在,却无半点音讯,倘若不是为七少奶奶拘禁,怎会没有半点消息?” 这话说得,真够牵强的,我暗暗觉得这二人是狗急跳墙了,大抵是想故意污蔑,逼着我与顾解桑说出点儿什么来。 我们又不傻,自然不会着了道儿,顾解桑闻言,满目惊讶道:“二娘说的?一个疯子的话也能信?” “不仅是二夫人,七公子的婢女绿檀姑娘也看见了!”那宫女说得很是肯定:“王府里有许多人都看见了!包括七少奶奶自己的贴身婢女青桐姑娘也看见了。” 什么!护龙山庄里许多人都看见了!若说是顾解桑的二娘看见了还可以说是在说谎,可所有人都看见了,连青桐也看见了!!这……这怎么可能?我昨日根本不曾带人进过永宁轩啊,除了顾解桑,再无旁人了! 我抬头看着顾解桑,顾解桑也看着我,看他是神情,似乎并未料到。 “来人啊!将这妖女给本宫拿下!”傅须厉声命令随其而来的侍卫,这些侍卫都不是善类,有一部分,搞不好还是妖孽。 我该如何是好?我慌乱抓住顾解桑的衣袖,顾解桑袖子猛的一挥,靠近的侍卫瞬时飞出一丈远。顾解桑一手挡在我身前,满目怒色厉声厚道:“我看谁敢!” “一群废物!”那些个侍卫躺在地上正欲爬起来,空中忽然传来一个极其熟悉且是阴森的女声:“要你们何用?” “是她……”顾解桑身子猛的一震,仿佛是听到了什么来自地狱的索命之音。顿时睁大了双眸,连说话都在颤抖:“是她……” 顾解桑自言自语之际,我眼前暮然出现了一名红衣女子,我觉着她很是熟悉,但又想不起到底在哪儿见过,唯独能确定的就是她并非花锦绣。 朱红面纱将脸遮盖得严严实实,露在外头的眼睛死死的看着顾解桑,眼眸间一股浓郁的杀气,嘴里却是温柔:“七郎,好久不见……” 第五十五回 旧相识 顾解桑和眼前这名红衣女子是旧相识,这女子是他的老相好?比花锦绣还要相好的相好?反正我瞧着顾解桑看她的眼神跟看着花锦绣全然不同。 顾解桑瞧着花锦绣的时候,眼睛里有恨意,有厌恶,唯独就是没有半点念及旧情的温存可言。 对着红衣女子却是没有半点恨意的,而且人家姑娘都唤他七郎了,若是二人不相识,没有什么关系,人家会无端端这样喊他。 他却还要同我说什么,我和他的亲事是他向狗皇帝求来的,是因为他向皇帝求了这门婚事,我才没嫁给北朝太子的。 骗子!大骗子!肯定是骗我的!大抵是受了欺骗的缘故,我肚子里顿时一股无名火腾腾升起。尤其是瞧着顾解桑看那红衣女子的眼神,我就恨不得出戳瞎的他的双眼!然后拿针线缝了他的嘴巴,叫他再胡说八道的骗人! 但我并没有,我还得保命,因而我不能一巴掌呼过去然后大骂顾解桑骗子。我就静静的看着,我看着顾解桑,顾解桑看着那红衣女子。 那样的眼神仿佛是要将女子刻入眼中似的,人家显然是想要杀了他,他却用这般眼神看着人家。简直不要脸!! 我紧捏着玉笛,以防顾解桑中了美人计突然要弄死我。看他那般色胚子的欠揍样,看美人看的都说不出话来了。果然是江上易改,本性难移,重活一回又如何?还是见了美人就腿软,喜欢到处拈花惹草,狗改不了吃屎!!! “错的是我,何必这样折磨自己?”狗说话了,还是满目的深情,藏都藏不住。 看看看!我就说吧!他就是和这女子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如此看来,他大约是不会保我性命了,搞不好为了讨美人欢心拱手将我送出去。 趁着他们僵持,我得赶紧逃走才是,青桐还在永宁轩的小厨房里,我得带着她一块儿走,这地方我是待不下去了,顾解桑太过反复无常。方才还要保我性命,现如今又对想害我的人满目深情! 他满目深情,可惜人家不领情,女子声音听上去略显稚气,冷得犹如寒冬里的冰雪:“少废话,要动手便动手,人我要定了,你若觉得你有本事拦得住我,尽管来便是!” “非要闹得这般地步?”顾解桑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竟是有些温柔的,我确定!他就是对着花锦绣也没有这样的眼神! 我一边儿在心中暗暗鄙视他,一边儿后退,哪料还未退出半步,红衣女子的手掌已经朝我袭来。我自知打不过她,可也别无他法,可以说是穷途末路,顾解桑若是不肯帮我,我唯有硬碰硬了。 她出掌,我也出掌,顺利给挡了回去。女子自然是不甘,干脆出脚,刹那间腾空而起。不过是出脚,我却觉有些难以抵挡,眼前的女子就是不用妖术,单凭功夫也能将我打的落花流水。我瞧着她的武功绝不在我哥哥之下,甚至不在如今的顾解桑之下。 她招招狠辣,我只有守的能力,毫无攻的能力,几乎是节节败退。百招不到便已经倒在了地上,女子眉目中杀气浓郁,飞身直朝我来。顾解桑那个混蛋却站在原地动也不动,看来他真的是被美人给迷了心窍!不要脸,没义气! 我在心里怒骂顾解桑的同时,慌忙出掌,女子的掌心恰与我触碰的瞬间,忽然一股力量直冲我身体。女子猛的一颤,瞬时收回了手,袖中一把飞刀飞来。 砰!正当我以为飞刀会插在我心房之时,飞刀却落在了地上,随着激烈的撞击声,顾解桑挡在了我身前。女子狠狠的瞪着他,顾解桑则是看着女子,半句话也不说,也没有要出手的意思。 想想花锦绣被他伤的多重,那起子靠近的侍卫被他打得何等凄惨,我就知他对这女子是如何不同于他人。对这女子,他只守不攻,显然是不到万不得已时绝不出手。 若是方才女子不出飞刀要我性命,他只怕还是站在原地不施以援手。飞刀……我怎么觉得女子使飞刀的手法,很像是天罗教!不仅是飞刀,她方才的腿功也与天罗教的腿功很是相似啊! 她是天罗教的!不不不!绝不可能,天罗教像她这般年纪的女子,并没有她这等修为的。可她的功夫,的确是很像天罗教的。 罢了罢了,先不管了,还是逃命要紧。趁着他们二人对峙,我拔腿就跑。 这一回运气好,跑的快,没等那红衣女子追上来,我一口气就跑进了永宁轩的后院儿。我得叫上青桐,带着她离开这个鬼地方。虽然我受了伤,但只要他们不追上来,以我的轻功带青桐逃离护龙山庄应该是不难的。 “小玉,小玉!”我连滚带爬的往厨房奔去,正想叫青桐,却闻周围传来一个男声。 我四周环顾,并没有半个人啊!莫非是妖邪!不对!妖邪怎会叫我小玉? “小玉,是我!”我左顾右盼,忽见一名黑衣男子从天而降,稳稳当当的落在我眼前,挤眉弄眼道:“小玉,我啊!我薛绍卿!” 我定睛一看,薛绍卿!的确是薛绍卿!的确是那个与我一同闯荡江湖的薛绍卿!薛绍卿与我同岁,只比我年长两三个月,年少时不如我长得高,当年我出嫁之时,他也才同我一般高,四年不见,他竟是比我高出了一个头,都与我哥哥一样高了。 在这种情况下见到薛绍卿,我简直激动,还有些不可置信,我一边往后看顾解桑他们进来了没有,一边问薛绍卿:“薛绍卿,你何时来的?你……你是怎么进来的?” “我翻墙进来的!”薛绍卿指了指远处高高的围墙,一本正经的说道:“听闻你遇险,我连糖葫芦都没吃就赶来了,你没事吧?” “我现在是没事,不过我们再说下去,就要有事了。”我边说便进厨房,正要开口喊青桐,却发现厨房里空无一人,别说是青铜了,连红豆也没有! 不是……青桐哪里去了?我左看看右看看,然后回过头问薛绍卿:“你来的时候,有没有瞧见青桐?” “青桐,青桐已经离开护龙山庄了,我跟她说顾解桑那个王八犊子不是好东西要害你,她不相信,死活不肯走,我没办法只好将她打晕了先行带走,再来找你。”薛绍卿说着将脑袋往外探:“我看还是赶紧走罢,我原来还担心来晚了你遭了北朝狗贼谋害,幸亏你无事……” “阿凌。”我们二人将将要踏出厨房,顾解桑便赶了上来,只有他一个人。 傅须和红衣女子走了?被顾解桑劝退了?还是藏起来了,等着我出去? 反正无论如何,我都是要逃走的,顺道的把顾解桑的玉笛一起拿走,我得用这玉笛保命。对,为了保命我就是这等无耻!我先让薛绍卿藏起来,然后装作没有要彻底和顾解桑翻脸的样子,只是合理的生气,质问他道:“顾解桑!你还跟来做什么?跟来要我的命?拿去送给那红衣美人,好讨她欢心是不是?骗子!大骗子!” 说完这番话之后,我又觉着我仿佛说的太合理,毕竟我不喜欢顾解桑,我这是在跟他生哪门子的气?他若是与那红衣女子是旧相识,有过什么感天动地的爱情故事,他不出手也是在情理之中的。倒是我,我这般发火,倒显得我在吃醋似的?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那是没法儿收回来的,这火都发了,我还得继续发。我一边儿偷偷看薛绍卿有没有趁机藏好,薛绍卿这厮机灵,就是武功不怎样,和我是半斤八两。但他擅长机关之术,更比我擅长使毒。我俩要和顾解桑硬碰硬那是找死,所以,咱得干点儿邪教应该干的事儿,拿药弄晕顾解桑,然后逃走!等眼前的关卡过了,我再思量思量要如何彻底摆脱那些个妖孽。 于是我一个劲儿的对着顾解桑发火,发得恰到好处,我佯装出一副我似乎喜欢他的假象,满面失望带愤怒的对他喊道:“顾解桑,你想要拿我的命,你尽管拿去,拿去好好讨好美人!!” 事实上,我的确是有点儿不舒服,尤其是想到顾解桑看着那红衣女子的眼神,我就……我就恨不得一巴掌过去拍他脸上。 我骂完之后,我就抡起巴掌往他脸上去。顾解桑哪里是任由女人动手的人,我的巴掌挥到半空中便被他截住了,顾解桑紧紧捏住我的手臂,眉目紧蹙:“阿凌,有些事情不是你想到那般,我说过会保你性命便会保你性命,有些话,我现在也与你说不清楚。可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要害你,我宁愿我自己死,也绝不容旁人伤你半分……” “顾解桑!不要同我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我告诉你,我今日就走!以后是死是活是我自己的事!”我打断了顾解桑的话,原本只是假装发火的,这会儿火却真的来了,我挣扎着将手臂挣脱,满目怒火:“不容旁人伤我半分?说的可真好听,那方才算是怎么回事!我说你若是喜欢人家就不要负了人家,还要跑到我跟前装模作样,顾解桑你有病吧!!你……” “厨房里是不是有人?”我正愤愤的指责顾解桑,顾解桑却打断了我的话,神情忽然变得阴冷,看着我冷声问道:“是不是薛绍卿在里面?” 第五十六回 打他一顿就好 我一愣,这才想起顾解桑本就不是当初那个草包顾解桑了,他的警惕力极高,有所察觉的再寻常不过的。 可那又如何?我是绝对不会承认的,我若是承认了,那不是在自寻死路?我完全都摸不透顾解桑的心思,我甚至不知他到底是要帮我还是害我了。总之,面对顾解桑,我心里是害怕的,我不知他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我想即便他所言的北朝皇后是妖孽,他当年为花锦绣蛊惑了心智皆是属实,但他也一定还有别的什么不曾说明。 反正都不是什么好事,说好的会保我性命,结果呢?再多呆下去,我没有被邪祟给害死,也让顾解桑给郁闷死了。 我得竭力欺瞒他,不让他发现薛绍卿在厨房里。他问我薛绍卿是不是在厨房里,我怒色指责他故意把话岔开,我煞有介事愤愤道:“顾解桑,别把话岔开!我告诉你,我现在就走,我现在就去收拾东西!往后我谢凌玉的死活与你顾解桑再无半点干系。” 我边说边往内阁里去,我边走还边假惺惺的抹泪,嘴里不听的骂顾解桑:“顾解桑,你这个骗子,我不会相信你了!永远都不会再相信你了!!” 能说出这种话,连我自己都佩服我自己。这种话分明是被负心的女子对负心汉说的,我不喜欢顾解桑,顾解桑也不见得喜欢我,我却要装出一副我们曾经爱的深沉,现如今他伤透了我的心的样子。也唯有如此瞎闹才能将顾解桑引开了,我边走边露出半只眼睛偷偷看顾解桑。 顾解桑面色如霜的看着厨房片刻,然后急急跟了上来。见他跟上来,我顿时就松了一口气,我就担心他不跟上来,冲进厨房和薛绍卿打起来。薛绍卿那个人使用计谋厉害,玩儿机关厉害,使毒厉害,可这要硬打起来,他是会被顾解桑打死的啊!他揍顾解桑那些个兄弟倒是可以的,然而与顾解桑动手还不如直接让顾解桑打。他连我哥哥的都打不过,更别说是身体里住着一个糟老头的顾解桑了。 为了薛绍卿的命,我得继续装,我冲进屋子里就开始收拾包袱。专抓了贵重的往包袱里塞,出门在外,银两带少了可怎么行,虽然我现在是装的,但趁着顾解桑松懈,我也是真要走的。能拿多是多少罢!大不了以后找了机会再还回来便是,谁没有个需要救急的时候。若不是没有办法,我才不想拿他们北朝的东西。 “阿凌,这是在做什么!”顾解桑一把夺过我的包袱,满目焦灼:“有些话,我不知该怎么与你解释,正如当初我一时半会儿无法告诉你,我是重活了一回一般?” “有什么可解释的!不必解释!你若是看我不顺眼要么放我走,要么杀了我便是!”我自知不能与顾解桑硬碰硬,干脆就以柔克刚,我竭力挤出眼泪,哭得梨花带雨,额……我想应该是梨花带雨罢,总之就是很伤心的样子,肝肠寸断,泪眼朦胧:“你说,是不是从一开始,你就设计好了!” “你当日救我,都是为了将我交给那红衣姑娘,讨她欢心是不是?亏我还心存幻想,以为你是当真待我好!原来都是假的!”我果断胡说八道,胡诌乱造:“你不过是想亲自将我交给那红衣姑娘……” “阿凌!”顾解桑……顾解桑他抱住了我,我没料到他会突然抱住我,吓得差点儿就忘了哭,我懵了半许,才想起来要挣扎。薛绍卿可在外面呢!万一他不小心窥到了,必定会误以为我与顾解桑生了情,然后再去告知我哥哥,说我与顾解桑抱在一起,我哥哥定会打断我的腿的! 可顾解桑将我抱得更紧,温热的气息喷洒在我脸上,语气不容拒绝:“我知道,你现在心里一定以为我与那红衣姑娘有些什么……” “我与那红衣姑娘的确是有些什么……”顾解桑承认了,居然承认了!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但事情绝非你想的那般,别这样好吗?” 说着,顾解桑的手又摸上了我的脸,极其温柔的替我擦干脸上的泪水,然而我脸上却没有多少泪水,毕竟不是真的哭,吼得再厉害,也掉不出多少眼泪来。眼泪没擦到,我却被他摸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我微微后退,意图脱离顾解桑的魔爪。 顾解桑不是善茬,我后退,他便靠前,还拿他的柳叶眼深情款款的看着我,说出来的话恶心得我想一巴掌抽死他。 他说:“阿凌,你若是生气,打我便是,不要这般好么?如今皇后依旧不死心,你这样出去,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叫我如何是好?” 我不过装装样子糊弄糊弄他,谁知他比我装得更认真,装得!绝对是装的!我被他恶心的都快没心情哭了。我连连后退,结结巴巴道:“我有什么三长两短都与你没有干系,你……你……你那个……你……你只当我是陌生人就是对我最好的关怀……” 我后退到无路可退,顾解桑却越靠越近,他手都伸到我腰上来了,薛绍卿怎么还没用药!我一边往床榻上退,一边不住的往外头看,看看有没有一股白烟什么的冒出来。看了半天没见着白烟,却是见着顾解桑的脸。顾解桑脸凑得很近,手从腰间紧紧将我环住。手一拉,我硬生生的扑进他怀里,那种感觉与方才不一样,我仿佛听见了他的心跳,他身上那种特有的气息扑面而来。 许是太靠近,又是在这般情况下,我顿觉两腮发热,浑身都不自在。慌忙伸手去推开顾解桑,然而怎么都推不开,顾解桑低眸看着我,脸越贴越近,越贴越近! 回想起上回在马车里,他……他强吻了,我顿感不妙!他……他……他要耍流氓!我吓得慌不择路,居然蠢到去捂住他的嘴,结果却他将手给禁锢。下一瞬,我便被欺压与那榻上。眼睁睁的看着顾解桑脸越靠越近,温热柔软贴合上来,一股丝滑缠绕流连于舌间,尔后又在我脖颈间游走,过了许久许久,顾解桑才渐渐起身。 我差点儿没被憋死,这厢是真真儿的满肚子火,啪的一巴掌就扇到他那张俊脸上,顷刻间原形毕露冲着他吼道:“顾解桑!你做什么?你我不过是有名无实,除了一个虚名,半点干系都没有!你却做出这等下流之事!混蛋!” 我被他气的完全不能控制情绪,扇完巴掌,我抡拳头,我抡起拳头想揍他。奈何他这回有了防备,立即抓了我的手,眼眸里似笑非笑:“既然你我只是有名无实的夫妻,那你方才与我发那样大的火作甚?” “我……我那是气你不讲义气!重色轻友!”我总不能我是故意骗他进屋的罢。 “我重色轻友?我不讲义气,那请问你现在可有半点伤损?”顾解桑不依不饶:“我可有不救你了?” 呵,倒是救了!可我不太相信他是真救,我总觉得他有阴谋,一定有阴谋,搞不好去风月楼所看到都是他合着那帮妖孽骗我的!不对,这也说不通啊,他绕那样大一个圈子,合着那帮妖孽骗我作甚?他若要害我,直接弄死多省事儿,何必要搞出那多事来? 怎么说都是说不通的,说到救我,他也是真的救了我,除了对那红衣姑娘有所不同以外,好像……的确是没有什么要害我的迹象。 那我在气些什么?真的是气他不讲义气?根本没有什么可气的!我却还真的气了好一会儿……,最后还被他占了便宜!!没有人比我更倒霉了! 薛绍卿那厮,怎么到了此刻还没有放毒药晕顾解桑,我没有道理再回击顾解桑,只得强词夺理,强行歪曲:“你是救了!可你救我当真是因为你讲义气?你就是为了那红衣姑娘!你肯定与她达成了什么邪恶的交易!否则,他们怎会甘心这样就走了?” 顾解桑没有因我强词夺理而生气,他意味深长的看着我,噗嗤一声笑道:“我哪有那样大的本事,不过是运气好,遇上了大罗神仙罢了?你跑的太快,没有瞧见。” “你以为我会相信你?”我冷笑一声,完全不相信他说的话,斩钉截铁:“一定是因为你和她有什么交易!” “阿凌,其实你是信的,你只是……”顾解桑眼中闪过一抹阴沉,接着道:“你只是在拖延时间,你以为我真的不知道?” 说完,顾解桑还故意冷笑一声,刻意挑衅我。贱人!果真是活生生的贱人!他……他是一早就看出我是装的,可他不拆穿我,他还占了我便宜,占完便宜再拆穿我!天呐,这个世上怎么会有这样无耻的人! 既然他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我也没有必要再装下去,我当时我就怒了,咬牙切齿,恨不得咬死他:“顾解桑!你……你明知道你还……你……” “我乐……”顾解桑后面的意字还未说出口,便站不稳当了,随即砰的一声倒地,闭眼前还满面愤怒…… “小玉!这个王八犊子方才是不是想非礼你!”薛绍卿手里提着把菜刀从门口走进来,盯着地上的顾解桑咬牙道:“我都听见了,幸亏我来得及时!要不要我帮你把他脑袋砍下来,以绝后患……” 说着薛绍卿就要砍下去,我吓得一颤,慌忙拦住他道:“也没有什么事儿,你别乱来啊!好歹他也是救过我的命的,打他一顿就好了!” “伙同外人谋杀亲夫,谢凌玉,你可真行啊!”我抡起拳头正要打顾解桑那张俊脸,以报方才被他非礼之仇,拳头没上去,他却睁了眼,一双眼睛布满寒气,看得我浑身发冷。 第五十七回 老奸巨猾 顾解桑他根本没有被薛绍卿药晕,他是假装晕倒,故意以此引出薛绍卿的!!也对,顾解桑如今是个城府深厚的腹黑男,他既然早有察觉,肯定是有所防备的,只怪我太过年轻,太过天真。斗不过他这可能快要四十岁的糟老头,虽然他的脸看起来只有二十二岁,却依旧掩藏不住糟老头的老奸巨猾。 他老奸巨猾,我也不是吃素的,趁着顾解桑还没从地上站起来,我抓起被褥将他的脑袋蒙得严严实实。接着抓起桌案上的包袱对薛绍卿大喊:“薛绍卿快跑!” 不等顾解桑从被褥里挣脱出来,我和薛绍卿已经大步踏出了永宁轩。我跃身欲使轻功,却觉脚软了。 薛绍卿的药没有药晕顾解桑却药晕了我!!!我急忙对着已经到了半空中的薛绍卿大声呼救:“薛绍卿!薛绍卿,你怎么自己走了,快带上我啊!!” 听得我的呼救,薛绍卿才后知后觉的下来抓住我的肩,犹如提着一只死狗似的飞跃在空中。 砰!刚刚出了护龙山庄,薛绍卿那个天杀的就把我给扔地上了,摔得我是骨头都要断了。 “哎呦喂,我的娘诶!小玉你少吃点行吗?”貌似……薛绍卿并不是将我扔在地上,他学艺不精,自己也躺在对上了,那姿势比我更为壮烈,像一只千年老乌龟那般趴在地上,嘴里叫的惨绝人寰:“啊啊啊,我的脸……我的绝世美颜……” 薛绍卿这厮从小就自恋,自恋到见个水坑也要对着自我欣赏一番。这厢摔了脸,根本就不管我的死活了,首要的他那张脸。 若是平时就罢了,现如今的紧要关头,他还在为他的脸悲悲戚戚,我都快让他急得出三昧真火了! “薛绍卿,你就别注意那张脸了!你下的是什么毒,我都动不了了,快点儿快扶我起来!”我躺在地上,无力而凄惨的喊他:“快点,快把我扶起来!否则那个王八犊子就追上来了!他现在可和以往不同了,咱俩合起来都打不过他,搞不好还会死!” 薛绍卿一听会死,脸都不要了,刹那间冲到我眼前将我扶起来。果然,命还是比脸更重要!但脸还是很重要的,在薛绍卿的眼里,他的那张脸比我重要。 他一边儿扶我还一边儿抱怨:“小玉,你敢不敢少吃点儿,你从小就吃得多!你看看,如今都快胖成猪了!” “你说谁胖呢!说谁胖呢!薛绍卿你找死是不是!”我能容忍人家说我魔女,说我恶毒,甚至说我心智出了毛病。唯独不能容忍的就是人家说我胖!!尤其这个人还是薛绍卿,我用尽全身的力气去捏薛绍卿的手臂,咬牙切齿,凶神恶煞:“你再说一遍试试!信不信我弄断你的手臂!!” 幼年时,我是胖,我娘说那是婴儿肥!!然而薛绍卿还是拿此事取笑我,他天天刺激我,说我小胖子!他常年对我进行言语侮辱,精神攻击吗,饱受摧残的我,终于在一个秋高气爽的日子里,一屁股将他的手臂坐骨折了,那年我和薛绍卿八岁,从那以后,薛绍卿再也不敢说我胖了! 手臂骨折这件事对薛绍卿的童年造成了阴影,每每谈及手臂这事儿,薛绍卿就谈虎色变。但是今日,我动也动不得,也没了当年十分占据优势的体态。 薛绍卿丝毫没有畏惧,他对着我挤眉弄眼:“胖子!小胖子!你要是不胖,能摔下来?” “呵?我胖?明明是你学艺不精!!还敢说我胖?”他拿我当年的体态侮辱我,我就拿他学艺不精侮辱他。 果然,薛绍卿被我深深的刺激到了,作为一个要名扬江湖的少侠,他的自尊受到了严重的伤害,登时怒意上脸:“我哪里学艺不精了?我好心好意的来救你,你却要侮辱我!!” “是你先说我胖的!”我立即反击,丝毫不退让。 “谢凌玉,就这点儿本事?你还想走?”本来我和薛绍卿吵得不可开交的,听到这个清冷的声音,我的火气瞬间消失的无隐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满心凉意。 我想,我和薛绍卿闯荡江湖多年都不曾威名远扬的缘故,大约是爱起内讧,时常吵着吵着,就忘了正事儿……。莫不然就是为了正事儿争得面红耳赤,我也不知我和薛绍卿吵了那么多年,怎么还能做朋友,并且还成了生死之交!我俩从小吵到大,吵得最厉害的一回,我把他推进了粪坑里,他顺手把我拉下了粪坑,后来我们二人又一起爬出了粪坑。 到底我们是一起爬过粪坑的盟友,我和薛绍卿对视一眼,当下决定一起爬出眼下这个粪坑。 粪坑主人顾解桑面色如霜的看着我,眼中熊熊烈火,像是要将我烧成黑炭似的。 我紧抓住薛绍卿的手臂,就怕他待会儿又把我摔了。我一手抓着薛绍卿的手臂,故作镇定,加以挑衅:“就凭这点儿本事我就是想走怎么了?我就是走了又如何?别以为你曾经救过我,我就会客气?谁知道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顾解桑脸色铁青,好似他真与我有过什么轰轰烈烈的爱情似的,怒言打断我:“谢凌玉!” “吼什么吼!我说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啊!你与小玉之间不过是为情势所逼才作了这样一桩假婚事,你整日花天酒地,那臭名都传到江湖上去了。现如今是如何?装作一副情痴的样子!欺骗无知少女吗?别以为你会点儿茅山道术我们就怕了你!我告诉你!我们万花谷的谷民都不是好欺负的!今日小玉是走定了!你要敢再靠近一步,信不信我放毒让你变成草包!!”顾解桑打断了我的话,薛绍卿打断了他的话,薛绍卿武功没有什么修为,这嘴上功夫倒是厉害。顾解桑最厌恶人家叫他草包,这会儿让薛绍卿气的脸都绿了。 “薛绍卿别客气了!快放毒快放毒!毒死他!”我果断火上浇油,竭力唆使薛绍卿毒死顾解桑。 哎,逼急了的兔子都会咬人,何况我本身就不是什么善茬。我都不知道顾解桑到底是不是真心帮我,更不知道他会不会忽然要我性命。即便他不会要我的性命,我自认我也不能信守承诺陪他一同渡过除夕夜,不过是短短的几日,我的情绪已经很容易被他所触动。我承认,这也是我急忙想要离开的缘故。再继续在长安城待下去,我不知将来会变成什么样子。 现如今已经很糟糕了,我不想变得更糟糕。反正待在哪儿都是一样要被追杀的,我又何必要继续待在长安城呢。搞不好待在长安城死得更快,毕竟这里那么多妖孽,一个个都想弄死我。无论从哪方面来说,我离开都是最好的选择。早晚都要离开的,有薛绍卿这种奸诈的擅毒高手在,我自然更要抓了住机会。 薛绍卿与我十分默契,我话音刚落,他广袖一挥,周围烟雾重重,完全看不清谁是谁,在这般环境之下,顾解桑和瞎子没有任何分别。 对,我是这样想的,奈何我太年轻太天真,误以为瞎子就不老奸巨猾。我竟被瞎子顾解桑给擒住了,我张嘴想叫,却发现一只手捂住了我的嘴,我叫也叫不出来,动也动不了。我能感觉得出这双手……这是顾解桑的手!! 薛绍卿是猪队友,我被顾解桑擒了他竟然全然不知,自己腾空会飞了,等他回过头来的时候,我已经被顾解桑搂着飞出了很远,以薛绍卿的功夫,他追不上来。 顾解桑并未将我擒回护龙山庄,而是把我弄到了一座奇鸟不拉屎的,杳无人烟的别院。他的脸色冷得正如那日的棺材板,指着我身后,严肃道:“坐下……” 识时务者为俊杰,我是个俊杰,我没了方才的嚣张气势,小心翼翼的盘腿坐下,警惕的盯着顾解桑,生怕他忽然弄死我。 顾解桑的样子看上去的确像是想要弄死我,他也盘腿坐下,面目阴冷道:“谢凌玉,能不能别任性?你可知你擅自离开长安城会有什么后果?” “什么后果?”我倒要听听,他能说出点儿什么吓唬人的话来,他吓不吓我,都会有妖孽找上我,听了倒也无纺。等回到了天罗教,找个道士求道符纸,亦或是收了那些个妖怪。我就不信,除了他顾解桑,旁人就收不了妖了? 顾解桑又皱上了眉头,满目阴寒,危言耸听:“你会武功尽失,这一身都再无法习武,并且……天罗教会因你的归去而受到牵连,灭教……” 对他的话充满了质疑,我知道那些个妖孽会对我紧追不舍,我也知道他们本事大,但我不认为他们有本事灭了天罗教。天罗教近日是受挫,可当年他们没能灭了天罗教,这便说明,他们的确是没有那样的大的本事。我冷笑一声看着顾解桑道:“我凭什么相信你?” “就凭我是你孩子的爹……”顾解桑满目苍凉:“虽然……那个孩子没有机会来到人世……” 那一瞬间我脑中一幅画卷一闪而过,一名红衣女子依偎在男子怀着,随之而来的还有一个熟悉而温柔的女声:“七郎,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第五十八回 狡辩 我心中猛的一阵抽痛,我不知为何会有这样的感觉,也不曾多想,抬眸看着一脸严肃的顾解桑,比他更为严肃:“你以为我会相信你?” 其余的事情我可以相信,到底他是重活了一回,有些事情他可以未卜先知。但这件事,我非常肯定,他在骗我!肯定是在骗我!他是北朝汾阳王之子,照着他现如今这般的城府,未来必定是汾阳王世子,最后会成为是下一代汾阳王,也就是下一任护龙山庄庄主。 单凭这些,我就不可能和他有什么牵扯,一向是个理智的人。顾解桑是什么身份,我自己又是什么身份,我心中是清清楚楚。 顾解桑仿佛以为我傻,他还继续骗我,并且还满目凄凉的,搞得好似我与他以后真有个孩子什么的,苦笑道:“这种事,我会欺骗你?” “谁知道呢!”我冷哼,继而直接问道:“顾解桑,你究竟想如何你给个痛快话,不要如此拖拖拉拉,你不舒服,可我也不舒服。” “我若说我并无什么目的,你可愿意相信?”顾解还是不承认他根本不是有心救,更不承认他有什么目的,他满目的诚恳诚挚道:“我知道,你自是不愿相信的。可我还是要告诉你,我所做的一切皆是真心,绝无半点不轨之心。” 我没有说话,我说什么他都有说辞,谁叫他重活了一回呢,他喜欢说什么就是什么,他胡编乱造,我也辩不出真假。索性我就什么都不说,任由他自己说,反正我说什么他都不会说实话,也不会放我走。 “谢凌玉……”顾解桑说完那一番大道理之后,忽然喊了我的名字。 但凡是有人喊我全名,我便知大事不好。但我强装镇定,淡然问顾解桑道:“做什么?” “我与你说了这么多,你有没有听进去?”顾解桑这话说得,俨然就是糟老头说的话,他两个眼睛盯着我,非得我说出点儿什么来。 我无可奈何,幽幽回应:“没有……” 顾解桑的面若菜色,大抵想不到我会如此老实的回应,顿了半响,似乎比我更为无可奈何道:“罢了罢了,我现在说什么你都不相信。但我告诉你,你是逃不了的,你可记得你答应过我什么?” “我答应过你什么?”我故作糊涂,装作忘记了答应要同他过除夕夜的事儿,呵,我要真同他一起过除夕夜,一定会少活几年。搞不好他当夜就把我送给那红衣姑娘做了礼物。 想到红衣姑娘我就来气,我满肚子的气,额……其实想想并没有什么,若是顾解桑喜欢那个姑娘,他不愿插手,直至她要取我性命之时才插手也实属寻常。可我……我这心里我就是不舒服。这种不舒服,导致现在顾解桑说什么我都不相信。他讲什么我都觉得他在骗我。 顾解桑幽幽看着我,嘴里冷冷吐出几个字:“你说,我若是帮你铲除了那傅良娣,便答应我任何要求。” “那你不是没有铲除吗?还引来了别的妖孽!”我这话说得格外心虚,那些妖孽是我引来的,我想,无论我走到哪里,他们都会抓着我不放。如此,更坚定了我要离开护龙山庄的心。 我想走,顾解桑死都不让我走,他威胁我:“那仅是看我愿意不愿意铲除,你也看到了,傅良娣现如今听我号令,你若是敢再跑,我就将她放出来,第一个便要了你那毫无半点功夫的丫鬟青桐的命!” “你……”我原想的是鱼死网破,把哥哥算进去了,把我自己算进去了,把旁人都算进去了,唯独忘了将青桐算进去。 青桐身上没有半点武功,若是无人庇护,必定会死得和红玉一般凄惨。我‘你’了半天,抽风的从嘴里吐出几个字:“顾解桑,我说,你又不喜欢我,你明明是喜欢那红衣姑娘的,何必要如此纠缠不休。你放了我,对你并没有半点坏处,北朝狗皇帝也不会责难于你,你也可与你喜欢的姑娘天长地久……” “谁说对我没有半点坏处?我乃北朝子民,为皇上分忧是理所应当的。”顾解桑讲完情义又与我将其了为国效力:“到底你嫁给我,是北朝与天罗教共同商议的,乃是为和平。如今你的兄长反悔,你反悔,谁知是安了什么心?不管于情于理,我都不该放你走不是吗?” 我无话可说,过去的顾解桑眼睛里只看得到小情小爱,现在的顾解桑思虑格外长远,我那点儿欺骗小孩儿的歪理,在他这里完全是行不通的。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偏偏他非人非鬼,我什么也说不出来。索性就不说了,撇过头去不看他。 现下唯有先行屈服。待我来日找到了契机再逃走,我就不信逃不出去,除非顾解桑弄死我,否则我必定宁死不屈的逃! 我不再言语,顾解桑也不言语,只是一阵长吁短叹,叹得甚是无奈,宛若教书先生对着不听话的学子一般。 不知过了多久,我坐的脚下都麻木了,因着天气的缘故,冷得稍微一抖。顾解桑手中端着茶水,皱眉看着我道:“冷了?” “没有!”我斩钉截铁的否认:“习武之人,怎会怕这点寒冷。” “若是冷了就进屋去。”顾解桑缓缓起身,从对面走到我身侧,伸手道:“脚下麻木了是不是?起来!” 我没有搭理他,我也不知为何没有搭理他,反正瞧见他,我心里就是不太舒服。 “你在生气?”顾解桑收回了手,欠身坐到我身侧,眼里似有笑意:“你是……因为那红衣女子,你是不是以为我喜欢那红衣女子?” “难道不是!”我满面怒色的问出这么一句,然而问了以后我就后悔了,他喜欢红衣姑娘和我有什么干系?无端端的我生什么气?他喜欢的姑娘多了去了!我一向是不在在乎的。 可今日,我好像……的确是不太舒服,无端端的,我不舒服什么?我心里犯了嘀咕,难道……就这样短短的几日,就因顾解桑帮了我,就因现如今的顾解桑有所不同,我就……我就喜欢上他了!!天呐!我被自己的揣测吓了一跳。若是放在过去,顾解桑敢碰我一下,我千方百计的也要打得他躺上十天半个月,可今日……今日我是没有机会,对!并没有旁的什么仅是因为我没有机会揍他罢了。 为不让他觉得我喜欢他,我急忙补救道:“你别误会啊,我没有别的意思!” “我又没说你有别的意思!”他笑,眼眸里透着丝丝光彩:“你急着解释做什么?莫非……你在掩藏什么?” “我没有我没有!!!”我脾气本身就不算好,到了顾解桑这里就更不好了,几乎是气急败坏的喊出这些字来的。 在顾解桑跟前,我觉得自己仿佛没有穿衣服一般,被他看的透彻。这样的感觉很不舒服,总之我是不喜欢的。我抬眸瞪着顾解桑,一字一顿道:“少自作多情!我并没有喜欢你!” “我自作多情?我哪里自作多情了?我可没说过你喜欢我。”顾解桑暮然靠近,温热气息喷洒在我耳边,他语中带笑:“莫非,你喜欢我?额,所以你是吃了那红玉姑娘的醋?” “没有!”我力证清白,我把薛绍卿拉下了水,我极为不屑的瞥了顾解桑一眼道:“实话告诉你,我早已有了心仪之人,当初倘若不是因父君被擒,现如今我与他早已经成亲了。那人你也见过,就是今日与我一道逃走的薛绍卿。” 闻言,顾解桑不语,看着我半许,噗嗤笑道:“就那个连你被擒了都不曾发觉的毛头小子?谢凌玉,你会喜欢他?” “毛头小子怎么了,在我看来,他就是比你好!”我竭力辩驳:“我就是喜欢他,他功夫再差,我还是喜欢他!” “行了,别狡辩了。”兴许是我装得不太像,顾解桑竟没有半点相信,还死不要脸的说:“谢凌玉,我知道你喜欢我,你不过是不敢承认,这没有什么,来日方长,总有一日,你会承认的。” 瞧瞧这什么人啊!也不知是从哪里来的自信,以为自己是银子呢,人人都喜欢他!!我万般不屑:“那你就等来日罢!你看我来日信是不信!” 顾解桑并未因我的愤怒而生气,他看着我,轻轻摇头,转而十分认真的看着我道:“为夫与那红衣女子的确是旧相识,但并不是你所想的那般,我之所以会死而复生其实与她是有着莫大的干系的。” 第五十九回 行尸走肉 关于顾解桑死而复生这件事,我问过他不止一回,他不是避而不谈便拿话搪塞我。譬如说什么,现如今我无法与你解释,来日方长,总有一日你会知晓的。 来日方长,谁想与他来日方长,我问他缘故,不过是心里头害怕,怕他是什么诡异的存在,怕他哪日发疯一口咬死了我。死而复生这等奇事,以前我只在话本子里看过,狐妖蛇妖的,我也只在少时听万花谷的老人说过,不过那都是些年代久远,无可考究的荒唐故事。 若非顾解桑死而复生,我又亲眼见证了花锦绣变成狐狸,薛琮变成马,我也难以置信这个世上有这些个奇怪的东西。 对于顾解桑,我心里一直是存在疑惑的,也一直忐忑不安。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我总会安心一些。正如最初对傅良娣怕得要死,得知她本来的身份以后,反倒没有那么害怕了。 我屏住呼吸,心中莫名的紧张,双眸与顾解桑相对,肃声问道:“有何干系?” 顾解桑手中端着茶盏,无奈叹息道:“我之所以会死而复生,是那红衣女子施法所为,她同我一样是来自十几年以后。只是,她与我不同,我原本就已经死了,带着一缕执念回到了这里,而她,则是逆天而行,她是连魂带人都回到了这里。” 那个红衣女子同顾解桑一样,都是重新活了一回?而且,她还是带着身子一起回到了这里。这……这未免也太过惊世骇俗了吧!我感觉我这脑子都不太够用了,我瞧着那女子的年岁应当就是在十六七岁,她若是连着身子一起回到了这里。那她年纪应该不止如此罢,她唤顾解桑一声七郎,可见二人关系不寻常,顾解桑红颜知己颇多,不过年岁都不会相差太多,眼下这一位的年纪实在是太过年轻。 难道说,顾解桑人到中年,变得更为奢靡腐败,找了比他年轻十几岁的姑娘,还伤透了人家的心,恰巧这姑娘不是寻常人,而是藏匿在人间法力高深的妖孽。 然后妖女遭遇负心汉以后,从一个天真可爱的小精灵变成了一个杀人不眨眼,见人就杀的女魔头!!话本子里都是这样写的! 我小心翼翼的瞧了顾解桑一眼,眼见他的神色寻常,并无不悦,这才继续问他:“所以,那红衣女子她是何人?” “她乃魔尊之女,原是来人间历劫,我不慎开罪了她,她便穷追不舍,在我死后动用逆天之术将我送到了十几年以前。”顾解桑说的有鼻子有眼的。 我越听越玄乎,什么玩意儿,魔尊都出来了!!魔尊那是什么东西?年幼时,我娘亲说故事,说那魔尊乃是妖魔中在至尊,正如这人间的帝王,能号令万妖。说这魔尊之位并非人人都能担得起。若要成为万妖之王,必得击败所有妖邪,方可成为至尊,掌管妖魔生死。 顾解桑说那红衣女子乃是魔尊之女,那不就是魔女!!真正的魔女,与我这个功夫不到家的魔女全然是两种境界,人家挥一挥袖子就能杀了我。我没招她没惹她,她为何要杀我呢? 难道……是因为顾解桑,因为我是顾解桑的妻子,红衣女子对他又爱又恨,又舍不得杀他,于是就杀我!不过有件事我格外纳闷儿,人家好歹也是魔尊之女,怎会看上顾解桑这等凡夫俗子,还是在十多年以后看上他的!!那时候他都已经是糟老头了,这不合理! 于是我八卦了,当下就问起了最紧要的事情:“她乃魔尊之女,好歹也是有身份的人,怎会与你纠缠不清?即是凡尘历劫,也不至于瞧……瞧上一个草包罢。” 说完这话,我警惕的看了顾解桑一眼,他不喜欢人家说他草包,万一他要打我,我这会儿毒未散去,我是打不过他的。即便没有中毒,我也未必打得过他。 眼见顾解桑的神色没有什么变化,我这才松了口气,双眸盯着他的双眼,要他给一个答案。 “怎的就瞧不上?你不就瞧上了么?”顾解桑没生气也就罢了,他倒还笑了,且同我说起玩笑话来:“你不是时常说草包最单纯吗?魔女天生就喜欢与单纯的人交好。” “所以说……你和她有一腿!!”我脱口而出,当即后悔,说起来我也是个文雅的人,却说出了这样粗俗的话来。我应该说:“你与她有过一段感情。” 话都说出去了,自然是收不回来的。我也就不收回来,顺水推舟道:“既如此,你之前还与我说你同她之间不是我所想的那般?你负了人家,还敢说没有什么特别密切的关系!你说,那些个妖孽要取我性命,是不是因为你惹得桃花债!哎呦呦,小伙子你藏得还挺深的,都说你傻,原来你一点儿也不傻,连妖物都被你伤透了心,可见你这个人心机多么的深沉,简直就是扮猪吃老虎……” “谢凌玉,你能不能听我把话说完!”顾解桑恼羞成怒,打断了我的话,还教训我:“我说你这听人说话只听一半的坏毛病,怎么一辈子都改不了啊!” “闭嘴!听我说!”我刚刚想反驳,顾解桑又抢先了一步,完全不容我拒绝:“我要同你说多少遍,过去我是受狐妖迷惑了心智,糊涂了许多年,直至死去那一刻,才彻底明白一切。那女子,也是我在糊涂之时无意所伤,许是因为心里头恨我,便行了逆天之术将我的灵魂送回到十多年前。起先我也不知是她所为,直至今日见到了她,我才想明白。我从十多年以后回到这里,定是她所为,这人间,除了她,旁人再无这样的本事。我早该想明白的,只是当时想到了别处去,反倒是忽略了最紧要的。” “对了,你手中那斩心笛原来主人就是她。”顾解桑风轻云淡的一句话,吓得我当时就想将玉笛扔掉。 我没扔,我立即拿出来还给顾解桑,我一个劲儿的往他手里塞道:“原来这东西是你老相好的,既然如此,我怎么好意思要呢?我若是拿了实在是太无耻了,来来来,快拿回去,拿回去还给人家!” 玉笛虽好,却是烫手山芋,落到谁手里谁倒霉。我不想倒霉,唯有让顾解桑倒霉。顾解桑不是笨蛋,他既然将这烫手山芋扔出去了,又怎会再拿回去。 他又立即塞进我手里,推辞道:“送都送出去了,哪有要回来的道理。” “你若是要送,送别的就行,斩心笛可是人家姑娘的,你还是拿回去物归原主罢!”我下定了决心要还回去,搞不好还回去了,红衣姑娘就不会找上我了,她肯定只找顾解桑。我越想越角儿,果真应该要把玉笛还回去的。 我使劲儿往顾解桑手里塞,顾解桑许是被我塞得恼火了,索性将玉笛放在桌案上,甚是不悦的教训我道:“若是想要性命就拿好!这东西原来的主人虽然是她,但你也是它的主人,明白么?” “我……我怎么成它主人了!顾解桑你别忽悠我啊!这东西一看就很邪门儿,我才不要呢!”我越听越糊涂了,好端端的,怎么我也是它的主人了。这种烫手的东西,我才不要!我可不想英年早逝,这个世上除了我父君和娘亲以及我哥哥,还有什么比命更重要!额……薛绍卿姑且算是一个罢! 想想那红衣姑娘,我还心有余悸呢,哪里还敢要这玩意儿,那不自寻死路吗? “阿凌,你难道没有发觉,她想对你下手的时候,自己也遭到反噬吗?”顾解桑拿过那杆玉笛,重新塞回我手中:“若想活命,就拿好它,莫要想着原来的主人是谁,你不是一向把命看的最重要么!” 本来我没有多想的,经顾解桑这么一说,好像……真是这样,红衣女子今日想伤我之时,她自己似乎也受到了巨大的反噬,甚至……我当时都感觉有一股力量进入我的身体里。难道……一切都是因为这杆玉笛!!我深思熟虑之后,还是将玉笛重新握回手中。 然后接着问顾解桑,问我这些时日以来心中最大的疑惑:“那你呢,顾解桑你死而复生究竟是怎么回事?倘若如你所言,你是死后重新回到了十多年以前,那在十多年以前,也就是现下,你的武功是没有十多年后的修为的,且你是没有法术的。学识有所变化实属寻常,身体也与往日截然不同那就奇怪了?你不会又说你是被雷劈中了天灵盖导致的吧?” “你真想知道?”顾解桑原本轻松的神色忽然变得几许沉重,连说话也跟着沉重:“只怕说出来会吓到你,你的胆子一向不算太大。” “你尽管说便是,我若是被吓死了,也不怪你!”都已经问到这样的份儿上了,我能因为害怕而不去询问答案么? 顾解桑端起茶盏轻饮下一口,踌躇犹豫半许之后,抬眸看着我,语气沉沉:“阿凌,我与你说过,我其实早已经死了,从我醒来的那一刻就已经死了,现如今的我,不过是……” “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一具看似有血有肉的行尸走肉……”顾解桑说这话时,声音在颤抖。 第六十回 小时候的我 吓人,的确是够吓人!我被他吓得心中一震,完全想象不到,有血有肉的行尸走肉那是怎样的一种存在! 我定了定色,结结巴巴道:“什么是……有血有肉的行尸走肉?” “也就是说,我这副皮相,它现在看上去与常人无异,但若是一时疏忽,它就会如言笙表妹的身子那般瞬间化作白骨。”顾解桑像是在说着书里的故事,从容不迫的与我解释。 有些事情,我过去本来是不相信的,却在如今短短的时日里全都遇到,容不得我不信。我上下打量顾解桑片刻,心中顿生一股凉意,他倒是真了解我,原来我是因为不知情而怕,现今我则是得知了真相,实实在在的恐惧。 我没有表现出来,故作冷静:“你……你是白骨精!” 我已经想不到该用什么形容现在的顾解桑了,总之不是人就对了。顾解桑不是人了,我……我居然被一个白骨精三番五次的非礼!天呐,我怀疑我会因此而死亡。据说妖邪与常人亲近,就拿顾解桑强吻于我这件事,他完全可以借此吸走我的精气。难道说,他其实是故意借此吸走我的精气!!这般一想,我对顾解桑又生了几分恐惧。 “你瞧瞧,我早已经说过了,我说了你会害怕,你却还要我说。”顾解桑仿若看透了我的心思,言罢又笑笑道:“你大可放心,我不会吸走你的精气,更不会要了你的性命。” 他沉默了半许,微微叹息:“我想要的,不过是改变现状,摆脱锁魂之困。我这一身的本事,原本也是来自一丝执念,若是那一丝执念都没有了,一切便会在瞬间瓦解。” “额……”虽然顾解桑说他不会害我,我这心里依旧惴惴不安,方才在护龙山庄之时,我与薛绍卿三番五次的暗算他。这会儿回想起来,完全是在找死!! 顾解桑他可不是寻常人,他的身体里住着一个来自十多年以后能够未卜先知的灵魂,他有一身的本事,不仅能对付人,还能对付妖魔鬼怪,最可怕的是,他连传说中才有的魔尊之女也能驱退,可见他果真是一个很可怕的存在。 我觉得我都吓得不敢说话了,就生怕一说错话他就要弄死我,所谓多说多错。我想,我还是沉默一些好,于是我就沉默了,我埋头喝茶,喝完了又满上,我也不敢问顾解桑接下来要如何是好。毕竟我方才还在算计他,不晓得他心里是如何想的,到底可曾记着那等仇恨?总之,我是乱的。我乱的依然不知说些什么才好。 “阿凌,你不必这样怕我……”顾解桑叹了口气,颇感无奈:“你说说,我这身上,你哪里没有打过。你就当我依旧是过去的我,并没有什么可怕的。” “可你不是……”我声音极小,我怕我说得太大声吓着他,他会忽然动手弄死我。到底我是个爱惜生命的人,说话自然是要注意些。 顾解桑摇摇头,又是一声叹息,最后似乎有些无可奈何,对我说道:“罢了罢了,日子久了,你总归不会像现在这样害怕的。走罢,随我去宫中一趟。” “去宫中!去宫中作甚?”北朝皇宫里头满皇宫的妖孽,我才不想去,半点也不想去。 我倒是真的不想去,可哪里能容我说不去就不去,我可以说是被顾解桑给提上马车。我心里是拒绝的,临行前,我死抱着石头柱子不肯走。我都如此坚定了,顾解桑还是季度残忍的将我的手从那石柱子上掰下来,如同提了一只小鸡仔一般将我提上马车。 到了皇宫外,又将我提了下来,根本不顾我的反对就把我拉进了皇宫。许是知晓当今皇后是蛇妖的缘故,我看着老太后也觉着她是蛇妖,搞不好也可能是是狐妖!还有老太后身边那个老嬷嬷,没有半点儿的慈祥和睦,整日耷拉着一张脸,简直就像是顾解桑的棺材板儿,指不定这位老嬷嬷就是棺材板儿呢!还有接应我们进门的小太监,我看着他特别像一只老鼠,尤其是那两颗大板牙,一看就很能吃偷米吃。 还有北朝太子李言卿,他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莫名的阴森感,这个可不是我的错觉,这个太子,也就是狗皇帝的第九个儿子,连笑起来都让人觉得可怕。不过,那倒是也不奇怪了,他的生母当今皇后傅须乃是蛇妖之身,李言卿的身上有一些妖物的特质倒也不奇怪,就是可怕! 这些都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顾解桑他要带我去景衡宫。景衡宫!那是什么鬼地方!那可是傅良娣死前所居住的宫殿,那更是一个妖怪夜里横行的地方。就那面铜镜,那面会流血的铜镜已经吓得我完全不能自理了。再想想当日假李言笙对着那铜镜割下了自己的脑袋,而后又重新装了上去,可见这铜镜里是有玄机的。 当然,有没有玄机我半点也不想晓得,于是顾解桑拉我进去的时候,我索性蹲在地上。顾解桑大约是被我磨得没了耐心,他似乎有些不高兴了,冷声呵斥我道:“起来!” “我……我不起来,我打死都不起来!”我果断拒绝,意志非常的坚定:“你打死我我都不起来!我……我不进去!” “你若是不肯进去,就等死罢!”顾解桑抱着一双手臂,声色严厉:“斩草要除根,你之所以被那些个妖孽纠缠,根源就在此处。” “我凭什么相信你!”我立即对他的话提出质疑:“谁知道你是不是想把我送进去给妖孽做礼物,搞不好那位红衣女子就在里头呢!” “除了相信我,你还能相信谁?”顾解桑一句话说得我哑口无言,是啊,遇上这种事儿,我除了相信他,我还有谁是可信的。 无论是我哥哥,亦或者是鬼点子很多的薛绍卿,在对付妖怪这些事情上,都是无可奈何的。我和我哥哥以及薛绍卿三个臭皮匠加起来,也不过是以卵击石,估摸着是会死的连渣都不剩。 我踌躇片刻,不情不愿的跟着顾解桑进了门,景衡宫与之前相比,并无什么变化,依旧是布满灰尘,满屋子的阴森可怖,大部分的陈设都是用白布搭着的,于是看上又多了几分诡异感。 随着步步靠近,我心里越发的紧张,到了顾解桑拿手去将盖在铜镜上的白布帘子掀开的时候,我几乎觉得那里头会忽然冒出一个满身是血的人来要了我的命。 意料之外的是,今日的这面铜镜瞧上去与往日并无两样。顾解桑扫了眼铜镜,命令我道:“伸手。” “做什么?”我满头雾水,但还是把手伸了过去…… 然后……然后顾解桑咬了我,他咬了我的手指!!把血的咬出来了,他想吸我的血!!!我吓得差点儿就要尖叫,猛地把手抽回来。 顾解桑又一把抓住我的手,不容我拒绝,生生的按在那铜镜上。不等我反应过来,周围便是一阵地动山摇,紧接着我眼前居然变了个样儿,若不是回头瞧见顾解桑在我身旁,我得以为我已经不在这个人世了。我回头看着顾解桑,满心恐惧,结结巴巴低声问道:“那……那是怎么回事啊?” “你看……”顾解桑眼眸盯着那镜子,示意我看。 我总觉得那里面会有什么可怕的东西,颤颤巍巍的转过头去,是……是一名青衣女子,手里还牵着一个小女孩儿,看周围景色好像……好像是万花谷,那个小女孩儿的脸,我怎么……我怎么觉得那是……那是小时候的我! 第六十一回 转生镜里见三生 我定睛细看,那着了一身黄衣的小女孩儿的确是同我年幼之时生得一模一样,可牵着小女孩儿的那名青衣女子并非是我娘亲。 我满头雾水,盯着镜中不断在变换的景象问顾解桑道:“这……这是怎么回事?这里头的女子怎会生了一张同一模一样的脸。” “你也觉得和你很像对不对?”顾解桑此话说得似有深意,眼神意味不明道:“你可知这面镜子自何处而来?” “自何处而来?”我继续看着镜中景象,这厢景象已经变了,碧色湖水之上,落得一块巨石,青衣女子手握书卷,似是在教导坐在跟前的黄衣小女孩儿。小女孩儿手里握着毛笔,看起来好像不太愿意待在那里。东瞅瞅西瞅瞅,十分好动。 顾解桑眼睛微眯,随着景象变换,指着镜中一块石头道:“自这里而来,此乃是地府,你可知这名青衣女子是谁?” “是谁?”我对于这个可能与我有着什么关系的女子很是感兴趣。 顾解桑看了看提笔的青衣女子,幽幽道:“当年的执笔女官宁沉香,女娲娘娘补天之时遗落的一块灵石所化,方才那块巨石,原也是她本身。世人皆称之为三生石。这三生石上头记载了人的前生、今、来生。” “那黄衣裳的小姑娘又同这宁沉香有什么干系?”离奇的事情见多了,顾解桑同我说起什么女娲娘娘,三生石,甚至是地府执笔女官的,我也不再震惊,只是很纳闷。 小姑娘同那执笔女官瞧上去很是亲密,很显然那小姑娘不是什么死后需要轮回的鬼魂。 顾解桑盯着铜镜,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悲凉:“这位小姑娘乃是执笔女官的女儿,本体也是石头。” “可这个与我的性命有何干系?”我没有说出小姑娘与我幼年之时生得一般无二,那是我还没有被我娘亲喂成一个小胖子之时的模样,大抵四五岁之时。说来颇为奇怪,四五岁之时的事我到如今依旧记得清清楚楚,就连三岁之时打扰哥哥念书,大我四岁的哥哥将我提着打了屁股我都记得。 难道说,我和这名小姑娘有什么干系?我不由的遐想连篇,我有点儿怀疑我是神仙下凡,搞不好我是女娲转世呢!如果我真是女娲转世,我一定要回到过去,然后阻止顾解桑来到这个人世,更要将北朝狗皇帝变成千年老乌龟!! 我正是满脑子臆想,顾解桑冷幽幽的回答打断了我的思绪,他的回答虽冷,却是惊世骇俗,他极其从容的说:“镜中的小姑娘就是你,你所见的也不过是过往。” “还有这面铜镜,它本身也不是这般模样的,原来是灵石所化,名为转生镜。若是操控者法力高强不仅能降妖除魔,更能逆天而行,扭转时空。”顾解桑说得极是认真。 我却听得糊里糊涂,什么玩意儿?转生镜,扭转时空!!逆天而行!真是吓得我虎躯一震! 我的虎躯稍微震了一下,觉得此事实在是惊世骇俗,最后我万分质疑的问顾解桑:“这该不会是你使的障眼法罢?” “你觉得我使用障眼法骗你于我又有什么好处?”顾解桑略有不悦,遂又叹气道:“再说,我也根本不会什么障眼法,你以为障眼法是人人都会的?若是没有千百年的修为,很难做到。” 即便顾解桑这样说,我还是有些不相信,我甚至有一些不敢再看镜中景象,索性将白布重新盖上,当即提出疑问:“倘若我真是地府执笔女官的女儿,那我定当是法力无边,即是化身为人,娿应当是有特别的能力的!怎会连你也打不过!” “你打不过我本就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有什么好奇怪的。”对于我提出的疑问,顾解桑非但否定,并且对我加以讥讽:“你是不是以为若是神仙,就得有一身无边的法力?只可惜你是个异类,为仙时学艺不精,还要成天惹祸,为人时脑子不好使,也没有什么修为。唯一与旁人不同的地方,也就是你的前身,乃是宁沉香的女儿。宁沉香在地府为官之时,可是得罪了不少妖魔鬼怪。” “所以这些妖魔鬼怪都找上了?”我还是不可置信,我最纳闷儿的还是我为何没有半点特别的天赋。 顾解桑不语,微微点头表示事情的确是如此的。但我还是不相信。按着话本子里说的,神仙降世人间,那都是自小就天赋异禀,自带神力。然我,则是什么也没有,唯有一张嘴会吃饭。这能是所谓的神仙转世? 我看着不说话的顾解桑,冷笑一声:“你当我傻啊!我自己是什么人我还能不知道?我不过是一介凡人,一个倒霉的让妖怪找上的凡人。倘若不是你招惹了那魔女,我也不会被妖孽缠身,还想骗我!” “你若觉得我在骗你,我也无话可说。只是我要告诉你,你若是在近日离开长安城。必会遭到妖魔鬼怪报复,他们取不了你的性命,但能取了你爹娘你哥哥,以及那薛绍卿的性命。你则会变成一个一无是处的废人。除了做顾七少奶奶,你没有别的出路。”顾解桑满脸的无可奈何:“来日方长,总有一日,你会知道我是不是在骗你。走了!” “这样就走了?”我这更是纳闷儿了,我不相信他的荒唐之言是一回事,他说这景衡宫与我的性命息息相关又是另外一回事,怎么就这样走了? 事实上,他的的确确就是走了,他拉着我就走。边走边拿我方才说的话嘲讽我:“既然不相信,想必接下来所行之事也是无用的。走了。” 砰!我刚刚走了一步,只听身后传来一声巨响,这屋子里能有什么东西能发出如此巨大的声音。我心里头害怕,又忍不住回头,我颤颤巍巍的回头。不回头只是背脊发凉,这一回头吓得我险些就要魂飞魄散。 那铜镜,那铜镜居然长出了人的手脚,而且那手脚还是青桐所铸,青桐是非常沉重的,那么沉重的一块青桐在屋子里走,能没有声响么? 这倒还不算可怕,最叫我害怕的是,铜镜中竟然出现了一张人脸。那是一张女子的脸,生得算不上倾国倾城,却有一种旁人都没有的干净气质。这样一张脸与巨大的四肢实在是不符。 我吓得赶紧的躲到顾解桑身后,心说那妖孽若是要杀人,也就可以先杀他,而我就能趁机逃走。想到这里,我觉得自己有些无耻。不过……顾解桑应该不会是死在这铜镜的手里罢,到底他还是有点儿法力的,打不过他总能跑吧!薛绍卿时常说,打不过咱就跑!又不是傻子,打不过还站在那里做什么?能跑多远跑多远,若是一些细小的动作,尚且可以应付。要打死人,或者打残的,那是千万要跑的,否则打残了就是自己活该! 于是我拔腿就跑,我一路狂奔,一口气就奔到了皇宫门口。奔到皇宫门口以后,我才发觉,我出不去!我从正门是出不去的,除非我飞出去!北朝皇宫的城墙那高的吓人,少说也有三丈高。这也不是最大的阻碍,最大的阻碍是这皇宫里有数不清的邪祟。若是我贸然使轻功,叫哪个好事之徒瞧见了,不定使了邪术将我弄死!! 我站在皇宫门口左右踌躇,忧愁之极。 “说你胆子小,果真是没有半点错的。”顾解桑不知什么那时候赶了上来,一只手搭在我肩上,冷哼道:“胆子小到连情义也没有了是不是?” “顾解桑!你没死啊!太好了!你没死!”我转过身子,笑得满脸惊喜:“你没死就太好了!你饿了吧?走走走,咱们赶紧回去……” “哼……”顾解桑冷笑一声,并未说话。随后幽幽走在前头,我心虚的像个狗腿子似的跟了上去,边走边问他:“顾解桑,你喜欢冰糖葫芦么?你喜欢吃大朗卖的炊饼么?我告诉你,我可喜欢炊饼了……” “行了谢凌玉,我没有生气。”顾解桑面若菜色:“你一向胆子小,又怕死,打不过就跑!我习惯了。” 顾解桑眼眸里浮上一丝无奈,还有几许悲凉。在那一瞬间,我忽然发觉,我是不是有点儿太没有义气了。我们二人是一起来的,我却自己跑了。猥琐!实在是猥琐!我顿时感到十分愧疚。 这种愧疚感直至回到护龙山庄也没有消失,顾解桑不知道是不是被我的自私无情给伤到了,一直没有说话,躲在书房里闷不吭声的,连晚膳也没有用。虽然,他可能是用不着。按常理,他还是应该要用一些的。我在厅堂里来回踱步,终还是决定进去看看他。要不要那点儿什么赠与他?以薄礼表我的歉意? 送些什么才好呢?我左思右想,决定将我从万花谷带来的水袋赠予他,那水袋是我娘亲亲手所制,灌上一些热水还可取暖,只此一家,别无分号!!也是贵重之物。 想着,我便起身往内阁去。砰!刚刚踏入内阁,我耳边顿时传来一阵巨响,只觉地动山摇的。我慌忙扶住门框,抬眸朝着声音的方向往前。 “顾解桑!!”眼前的一切吓得我都忘记我得罪顾解桑了,当时就惊慌的脱口而出。 第六十二回 有戏看 明明在景衡宫中的青桐镜,居然跑到我房里了,镜中的女子面无表情的与我对视,干净清冷的面容配以巨大健壮的四肢,外形看起来颇为怪异。 “少主,您终归还是回来了。”女子面色苍白,同样没有血色的唇一张一合,眼睛里浮上一抹光彩,可她的眼神却又有些空洞。 大抵邪祟的眼神都是如此,改日我要好好瞧瞧顾解桑的眼神是不是也是空洞的。话说顾解桑怎么还没有来!这样大的声响,他不会听不见的!难道他真怒了,他记仇他要眼睁睁的看着我死! 不是……不对,这身材壮实的女子何故要唤我少主?您终归还是回来又是何意? 我没有精力去琢磨这些,我只想保住我自己的命,回想当日李言笙对着铜镜割下脑袋,我便觉得眼前的铜镜妖孽绝非善类。搞不好我一回应她,她就从镜中伸出她可怕的手,一把将我拉进去。然后她自己跑出来,替换了我的身份,而我则要永生永世被禁锢于此,直至谋害下一个人,让下一个人替换我。年幼时我娘亲给我讲的那些个故事里,都是这样的。 我……我得跑!我不能被她拽进去了!我扶着门框,定了定色,紧接着拔腿就跑。 我奋力的跑,然后我发觉我似乎貌似……我还在原地跑!!而那面铜镜越靠越近,莫说是她将我拉进铜镜里,就是这巨大的铜镜压在我身上,也能将我压得直接去见阎罗王。我才不想去见阎罗王!我只想见我娘啊!可无论我怎么跑,我都还在原地跑!! 眼见挣扎无用,索性我就不挣扎了,我停下步伐,转过身,站的那是……那是四平八稳的,比北朝皇宫的铜鼎还要稳当。 对上女子清冷的面容,我手心都在冒汗,然而我表面却要佯装得镇定无比,我打不过,我得有气势啊。我气势磅礴的问她:“你究竟是何方妖孽?此乃人间,岂容你在此作乱!” 话本子里都是这样说的,法力高深的道士遇见了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妖,就是这样说的。 “少主,属下不是妖孽,属下是云若啊,是这转生镜的镜魂。”女子神情稍微有所变化,继续称呼我为少主,态度十分恭敬。 纵然她态度恭敬,我依旧以为她不是善类,安知还有笑面虎这等东西的存在。搞不好她是故意让我放松戒备,进而迷惑我的心智,最终将我变成杀人的工具。 我怎会轻易从了,我故作得穷凶极恶,怒道:“谁是你的少主!镜魂!我还剑魂呢!莫要妄想迷惑我的心智!” 话说完,我索性闭上眼睛,眼不见为净,我若是不看她的眼睛,她就无法迷惑我的心智。 “少主,属下真的不是妖孽……”自称镜魂云若的女子倒是颇感委屈了:“云若已经等了少主许多年了,云若知道,少主近日遭遇妖魔追杀,见了我这般奇怪的模样,自然有所防备。” “云若现如今法力不足,无法彻底化作人形,少主若是看着云若不习惯,云若恢复本身便是了。”女子不等我多言,依然化作了一块……石镜!她变成一块石镜,并且不似之前那样巨大,镜面如同一个瓷碗的大小,窝在手中倒是很合适。 “阿凌,你方才在叫我?”石镜将将落地,顾解桑便从外头踏了进来,睡眼惺忪的问我。 瞧瞧这人,还说我没有义气,该出现的时候不出现,一切都尘埃落定了,反倒是出现了。我刻意将石镜遮挡住,摇摇头否认:“没有,你大约是听错了。” 我不想让顾解桑知道那石镜到底是怎的一回事,当然,也许他可能是知道的,毕竟他是来自十多年以后,甚至连我未来会遭遇些什么不幸都清清楚楚,想必铜镜的来历他心里也是有数的。 可现在,我就是不想让他知道,连我自己都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连我都是糊涂的,又能同他说些什么呢?索性不让他知道。 顾解桑毕竟不是什么好糊弄的人,他有意无意的看我身后,质疑道:“你确定你适才没有叫我?可我怎么觉得我好像听见你在叫我?” “你做梦了!”我看着他好似刚刚睡醒的样子,果断将发生的一切扯成一场梦。 顾解桑依旧不相信,他还在往我身后看,步步靠近,最后一把将我拉开。 “顾……”我未说完,却发现地上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明明方才是有一块石镜的,怎么就没有了?难道一切都是我幻觉,是我最近受得惊吓过多,产生了幻觉? 我左看看右看看,什么也没有!难道真是我产生了错觉?可一切都那样真实,哪里会是错觉。我当真有些分不清虚实了。 顾解桑眼见地上空空如也,眉目间震惊不已,但他一向冷静,这种神情在他的脸上只停留了一小会儿,转瞬即逝。 为了不让他觉得我方才是在叫他,我故作纳闷的问他道:“顾解桑你在找什么?” 顾解桑收回目光,转而落在我身上,一副语重心长的样子说道:“阿凌,转生镜乃是执笔女官法器,但在许多年前早已经变了质,正邪只在一念之间,倘若没有能力,千万不可妄图操纵。” 都说这人年纪大了,就变得愈发爱啰嗦,顾解桑大约就是年纪大了,说话越来越像是私塾里的教书先生。一开口便是一堆大道理,什么正邪不两立,邪不胜正,诸如此类的话。 可顾解桑也不轻易说这种大道理,大概是生怕说多了暴露他本身的年纪。他既然这样说了,那就是说方才的一切都不是幻觉。 我没有说话,顾解桑见我不说话,显得格外郁闷。有时候这不说话,比不住的说话让人更不舒服。 顾解桑很自觉的落座在床榻旁,像个垂暮的老头一般,言语中尽显沧桑:“阿凌,你不必欺瞒于我,我早已经与你说过,我重活了一回,你知道的事情我都知道,你不知道我也知道。” “既然你都知道了,何必又要问我?”反正瞒不住,我索性就直接说了出来:“你若是想说什么,尽管说就是了,正如你所言,我知道你都知道,我不知道的你也知道。” “据我所知,你的前身的确就是那执笔官宁沉香之女,原身是一块灵石。”顾解桑长叹了一口气:“听起来好像是要比常人好一些,天生仙骨。但现如今这与你而言并非好事。宁沉香为官之时得罪了太多妖魔,如今她不知去向,旁人自然是要拿她的女儿开刀。仙人落入凡间,并非都会得到成仙,稍有不慎,便会成魔。尤其是得了法力高强的法器以后,更是容易误入歧途。法器是好东西,然所持之人担不担得起又是另外一回事……” “所以,你如此长篇大论,究竟是想说什么?”我被顾解桑那一堆大道理说得脑袋疼,半途便打断了他。这人说了这么多,也没有一句是重点的。 顾解桑两手一摊,解释道:“也就是说,你现如今还没有能力去操纵转生镜,不要以为得到了法器便能够征服天下。天上不会掉馅儿饼,一旦得到一些东西,就会付出相应的代价。” “谁要征服天下了,你有病啊!”我不禁对顾解桑翻白眼:“整日满嘴的大道理,多活了十几年了不起啊!” 顾解桑不语,想来习惯了我与他争吵,毕竟在他死而复生以前,我们每每说话都是吵得不可开交,严重一些则是打的你死我活,只要没打出人命,谁也不肯让着谁。 如今我说他有病,倒也算是轻的了,是他自己先把我说得像个神经病。我不过是不想让他瞧见那石镜罢了,他却说那么一大堆莫名其妙的话。 “罢了罢了,反正你别随意操纵那转生镜便是。”顾解桑颇为无奈:“我有些饿了,你可吃了?” “我吃了!”我可不会等他,这人自打从黄泉路上归来以后,便时时待在永宁轩,很少回他自己的院子里。 好在这几日他都是宿在书房里,也不曾打扰我歇息,只是偶尔啰嗦了些,时常说一些叫人听不懂的话。这厢啰嗦完了,又往厅堂去用膳了,瞧来他并未生气,不过是在书房里头睡觉罢了。亏我还愧疚了整整一下午。 顾解桑出去以后,我即刻寻找那石镜,找了好一会儿,却什么也没有瞧见。直至夜深了,才心有不安的躺下,也不晓得青桐如何了,我哥哥如何了,薛绍卿又如何了?说来,我一直很纳闷儿薛绍卿是如何知晓我今日要遭人迫害的,他又不会未卜先知,等见了他定要问个明白。 我再见薛绍卿时,是在除夕降至的前两日。因除夕的到来,护龙山庄很早开始准备。青桐不在,顾解桑便将他房里的婢女差使到永宁轩来给我使唤。除了青桐,我不喜欢旁人靠近。 于是便叫她们自己随意,这些婢女平日里都是嬉闹惯了。这几日却不晓得是怎么了,一个个的都畏畏缩缩的,让她们自己去玩儿,她们却是站在原地不动。 我无可奈何,便随她们了。这几日顾解桑又是时常出门,说是趁着除夕以前将傅良娣的事情处理干净,了她最后的心愿。然却不让我出门,非说要过了除夕才可,否则成了废人别找他说理。想来,除夕也没有两日了,我又何必急于这一两日呢,毕竟顾解桑不是好招惹的,那外头的妖邪也不是好招惹的。等过这两日出门,我倒也安心。 “阿凌,你可在里头?”我无聊得端着话本子打发时间,未来得及回答,顾解桑已经推门而入。 他素来是没有什么情绪起伏的,这会儿却是兴冲冲的走进来,满脸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样子说道:“阿凌,赶紧的随我去马场,今日可有戏看了。” “什么戏?”我还从未见他兴奋成这般模样呢,就是看热闹罢了,至于高兴成这样吗? 第六十三回 跪下给本宫行礼 顾解桑一向少露声色,如此兴高采烈我倒是头一回见,于是我不禁怀疑他是出门摔坏了脑子。 “今日几位皇子公主都去了马场。”顾解桑眼眸中盛满狡黠:“这几位都不是省油的灯,马场的几位主人更不是什么善茬。” “然后呢?”我还是不明白,北朝的皇子公主和马场的妖邪起了干戈,这有什么好兴奋的,北朝的皇子想必有一部分都是有妖物血统的,若是真与马场里的妖邪动起手来,也吃不了大亏。即是他们吃了亏,那也不值得顾解桑兴奋成这般啊。 顾解桑盘坐于一旁,接着说道:“魏王和太子斗得如火如荼,这两位今日也一道去了。” “那又当如何?”我更为不解了,魏王和皇太子再怎么斗,想必今日也闹不出多大动静来,就算真的闹出了点儿动静,一个不小心弄死了对方,对顾解桑也没有任何利益啊。 顾解桑笑笑,像是在说着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那般道:“你知道太子乃是当今皇后所出,他的身体里流着蛇妖的血液,而魏王身上则没有半点妖物血统,前些时日,皇长子得知皇后乃是蛇妖之身,太子也遗传了皇后的一些特性。这皇长子的生母,可是被毒蛇咬死的。马场是什么地方,但凡是知道北朝开国内情的,都晓得几分。你说,魏王会不抓住这样好的机会为母报仇?” “你是说,魏王会借此要了太子的命,而后再将这一切都推脱到马场妖邪的身上去,自己则全身而退!”我大为震惊,这些个北朝皇室,对付我们天罗教便罢了,连自己的手足都不放过。不过,出身皇室,一旦上去了,就别想着下来,否则可能连命都搭上,名声也搭上。所谓成者为王,败者为寇,胜利的一方为了不让自己有污点,自会将败得那个抹黑的体无完肤,使其遗臭万年。 于是,为了不遗臭万年,其中的一方就会拼尽全力让另外一个人遗臭万年。不过我还是想不通,魏王要对付太子而已,顾解桑犯得着这样兴奋么?他与他们近日无仇无往日无怨的,高兴成这般,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和北朝皇室有什么深仇大恨呢。 虽说平日里有几位皇子时常戏弄于他,但要说坏心,也没有几个人心是坏到哪里去的,坏也是对我坏,对顾解桑多是一个鼻孔出气,对我指桑骂槐。那会儿我心情若是好便不予计较,心情若是差了些,他们一个个都吃不了兜着走。当然,也就是玩儿一些小把戏,叫他们浑身痒痒,动不动的闹闹肚子。 诶,如此一想,这些个皇子公主的似乎也没有太大的本事,否则早已经动手教训我了。北朝几位皇子里头,出彩的也就是皇长子也就是魏王李言修和皇九子即嫡子出身的太子李言卿。这两位连顾解桑都很少见,他是臭名远扬的名门草包,聪明人自然不喜欢与他交好。毕竟同他交好是得不到什么好处的,薛琮是个例外,薛琮虽然不比他同父异母的兄弟薛尧出色,却到底还是有些脑子的,也不知怎么就跟顾解桑混在一起了。 说到薛琮,我倒是才想起,薛琮还在马场里被人当马骑呢!!于是我又立刻问了一句:“薛琮是不是还在马场里?” “在啊!”顾解桑似乎丝毫不担心薛琮的死活,悠悠道:“前两日我去马场还瞧见了他,他适应能力不错,已经学会吃马草了。倘若我没记错,今日太子要骑的那匹马就是薛琮。” “今日啊,有很多戏看了,顺道的将言笙表妹和傅良娣事情彻底解决,也算是对得起言笙表妹多年的庇佑了。”顾解桑又说了一堆莫名其妙的话。 唯独听得明白的,就是彻底解决李言笙与傅良娣的事情。不过,顾解桑不是说了除夕以前,我不宜出门吗?怎的今日又要拉我去马场了,我可不想看到北朝那些个皇室贵胄,名门世子的。我满心疑惑的问他:“你不是说除夕以前都不适宜出门吗?现在又说去马场,我若是有个三长两短,那前些时日的一切岂不是白费了?” “我说让你除夕以前不要出门,那是指你一个人不要出门,有我在你身边那便另当别论了。”顾解桑看我的眼神如同在看一个草包:“我在,那些个妖魔鬼怪是不敢近你身的。” “你就吹牛吧。”我万般不屑,满眼的不信任,残忍拆穿他:“不敢近我身?那红衣女子是怎么回事?傅须又是怎么回事?你逗我呢!出门靠你,还不如直接等死。” “可现在你除了靠我,你也靠不了谁?”顾解桑被我说得哑口无言,索性耍起了无赖来:“你无路可择!” 我的确是无路可择,我若是有路可择,早已经收拾包袱逃之夭夭,怎的也不会留在护龙山庄里头,整日提心吊胆。李言笙失踪以后,护龙山庄上上下下都怀疑是我害了她,从顾解桑的姨娘们到后院扫地的小泉子,都认为是我将李言笙谋害了,亦或是软禁了起来。 长安城里更有传言说天罗教魔女谢凌玉谋害皇后所出的嫡出公主,更出手伤了皇后,简直是穷凶极恶,丧尽天良,罪恶滔天!奈何皇后没有证据,人证所言不过是空口无凭,皇后也只得作罢。为保北朝百姓安危,皇后只得忍气吞声…… 于是,傅须活生生的成了为国为民,无私伟大的北朝。而我则是唯恐天下不乱的魔教魔女,我倒也不觉得难过,反正自我入长安城的那一日起,就被扣上了女魔头的帽子。想摘也摘不掉,时日久了,我也就习惯了,懒得去摘。大多数人也就是嘴上说话难听,当真让他们做点儿实事,多是自扫门前雪的姿态。即是现如今我‘谋害’北朝公主的情况下,也不见有谁奋起。说得越是慷慨激昂,义愤填膺的,越是像缩头乌龟。 譬如顾解桑那些个狐朋狗友,陆沂南等人。听护龙山庄里的人说,他是最愤怒的,因为他自认是李言笙护花使者。更到处胡言,说当初若不是他有苦衷,怎的也轮不到薛尧与李言笙订亲。反正李言笙不在,随便他怎么说都好。若是当着李言笙和薛尧的面儿,只怕他会死不承认。 正如见了我,陆沂南好似从来不曾在背后说过我似的,笑得乐呵呵的同顾解桑和我打招呼:“哟,子然来了,弟妹也来了。” 顾解桑面含笑容,眼睛里却没有半分笑意,很是客套回道:“陆兄今日可要好好在太子殿下面前表现一番,马场上赢了魏王的人,也是替太子殿下夺回了一些颜面,想来太子殿下也不会再计较陆兄安州一事了……” “什么太子殿下?什么安州啊?子然这是在说什么……”陆沂南微微一震,脸色变得极度难看,似乎不曾料到顾解桑会忽然说出这些话来。 顾解桑此话说的有深意,虽然是拐弯抹角的谈及赛马之事,却更直接的戳穿了平素里看似不参与党争的陆沂南为太子李言卿效力一事,更将陆沂南在安州做的荒唐事摆到了台面上来,让陆沂南顿时尴尬不已。我不知道陆沂南在安州做过什么荒唐事,不过从顾解桑的话里听得出来,那绝对不是什么小事儿。 顾解桑多火了十几年,无论是从城府还是未来局面的掌控,他都要比陆沂南要占优势。顾解桑这厮委实阴险狡诈,他一番莫名其妙的话将陆沂南弄得满面尴尬以后,自己却似局外人那般若无其事道:“没有什么,陆兄自便,子然先去拜见太子殿下和各位王爷……” 陆沂南站在原地,满脸不可置信,仿佛是不相信顾解桑会说出这样的话。换句话说,他似乎不太相信顾解桑会知道他也涉党争一事。倘若顾解桑不说,我也不知道,我一直认为陆沂南就是和薛琮一般的庸人罢了。 “顾解桑,你怎么知道陆沂南为太子效力的?”话问出口,我才惊觉自己愚蠢了。顾解桑既然重活了一回,自然能预知未来会发生的事情。来日北朝一干皇子中谁成谁败,他都是知道的。自然也能知道陆沂南做过什么荒唐事,陆沂南若是参与党争,必定有人时时抓他的把柄,以利于将他上头那位一并牵连。 于是我又问了一句:“人家为太子效力就为太子效力,你何故这样的态度,他不是你的朋友么?” “不过是酒肉朋友,有利可图罢了,哪有半分真情实意。”顾解桑满目凄凉:“没有几个是真心的。” 难道说,在未来陆沂南会谋害顾解桑,拿他当作棋子,用完了就将其一脚踹开。我瞧着顾解桑这等凄楚的神情,必定是这样。想来也是够可怜的,本以为是真情实意的挚友,不想却只有利用罢了。可怜啊可怜!我拍拍肩膀安慰他道:“既如此,那也不必为了这等狼心狗肺的东西伤心,友不在多,在于有心。” “谢凌玉,能听你安慰人,倒也是稀奇啊。”顾解桑微皱的眉头舒展开来,眼眸里有了些许笑意:“是啊,有心就成。” 言语间,已然走到了几位皇子世子的跟前,顾解桑抬起宝素白广袖,向着站在最中的一位锦衣青年行礼道:“见过太子殿下……” 眼前这位面如冠玉,器宇轩昂,着藏青色便服的男子便是北朝太子李言卿了。李言卿点点头道:“子然请起。” “弟媳妇也来了?”李言卿眼睛转来转去,最终落在我身上,那眼神像是在说:“大胆刁民!见了本宫竟敢不行礼!快跪下给本宫行礼!” 第六十四回 装疯卖傻 我天生胆小,打不过就跑,已经不要脸到了一种无人能及的境界,但我还就不跪了。我连北朝皇帝都不跪,自然不会跪他的儿子。顾解桑一道进宫见老太后之时我会行礼,那全然是对老人家的 尊敬。老太后的与狗皇帝不同,她待人温厚。虽然我不喜欢北朝皇室,更不喜欢北朝一众的贵族官宦的,然对这个老太后还是有些许尊敬的。入乡随俗,我也只跪他。 对着太子李言卿,我只得是礼貌性的行了江湖礼仪,拱手相对,并不多言。 李言卿想必是不高兴的,他毕竟是高高在上的天之骄子,比顾解桑还要娇贵许多的天之骄子。不过,他也是北朝太子,自他为太子多年以来,在百姓里一直享有盛誉。据说,在君中也很受尊敬,甚至是在江湖上也颇有人脉。这一点,怕是魏王李言修永远都比不上的。 李言卿年纪轻轻便能有如此成就,自然是城府颇深,也能沉得住气。同以拱手礼回我:“弟媳妇到长安城已经有四年多了吧?淡居长安城四载,江湖的豪迈侠气依旧不减,倒是难得。” “太子殿下过誉了。”我和颜悦色,谦虚回应。 我当然知道他不是在夸我,他这是在骂我呢,裸的骂我到长安城四年多还没学会何为礼数,依旧是满身草莽之气。我却是不能说穿的,毕竟这是在人家的地盘上。我得罪人也要有个度,他骂我,我只当做听不懂就是了。在皇室里什么人活的最久?与世无争,装疯卖傻的。 这个李言卿乃是傅须所出,身体可是有蛇妖血统的,对着这等人,我就要装傻。我不给行跪拜之礼,我装傻倒是还可以的。 我如此装疯卖傻,李言卿也不好说什么,他到底是北朝太子,现下魏王李言修也在,他若是再多言什么,倒显得他度量小了。李言卿怎么说在江湖上也有许多人脉,知道些江湖规矩并不奇怪。既然我不愿意入乡随俗跪拜他,他提醒一遍就罢了,提醒第二遍,倒真是斤斤计较了。毕竟我是来自江湖的,不习惯他们这些个繁文缛节也实属寻常。虽说我已经嫁给顾解桑思念,可他们谁都知道,我和顾解桑是有名无分的夫妻。我只是一个人质罢了,一个北朝用来牵制天罗教的人质罢了。 于是旁人也不便再说什么,薛琮的弟弟薛尧是个和事老,当下岔开了话道:“太子殿下,今日单是赛马甚是简单了些,微臣有个建议,不知殿下能否应允。” “薛卿有何建议,说来听听。”李言卿闻言,饶有兴趣道。事实上,他对赛马简单不简单并无兴趣,想来只对如何对付李言修有兴趣。今日赛马,只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当然,装还是要装的,李言卿和李言卿暗地里斗得你死我活,到了狗皇帝跟前却是又是另外一副样子,简直就如一个娘生的似的。 这些都是顾解桑说的,他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若是没有什么事情了,就同我说北朝皇室秘辛,也不管我听不听,总归就在我耳边啰嗦个没完没了。听得久了,逐渐的也就更为了解了。本来平日里就从丫鬟嬷嬷的嘴里听过一些,顾解桑再一说,我现如今见了哪个皇室中人,便能莫名的想起他背后的那些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自然,也包括他仇恨谁,想要谋杀谁。李言修想借今日杀了李言卿,连眼神里都带着杀气,虽然他极力的表现得和颜悦色,作为一个习武之人,我还是从他眼中看到了杀气。反倒是李言卿,他的眼睛里,我是什么也看不到。 李言卿同薛尧说话时,也叫人看不出感情。薛尧在朝堂之上游刃有余,混的风生水起,即便是揣摩不出李言卿的意思,还是有法子应付。他先是恭敬的对李言卿行了一礼,接着道:“微臣以为,赢了的人该有奖赏,输了的人则要受罚。” “如何赏?如何罚?”李言卿显得更有兴致的样子,旁人也都定睛看着薛尧,包括‘薛琮’,‘薛琮’今日也来了,只是神情看上去颇为怪异。我怀疑薛琮身体里是一匹马的灵魂。 看到薛琮那憨厚的眼神,我有些杞人忧天,我担心他会突然趴在地上双手如马蹄那样奔跑,我担心他会忽然发出一声马鸣。这种事情,光是想想就觉得吓人。 众人都盯着薛尧,听他说说他葫芦里卖的药。我轻轻戳了戳顾解桑,顾解桑低眸看我,低沉嗓音悄声问道:“怎么了?” “顾解桑,你瞧见没,薛琮也来了。”我用眼神示意顾解桑看薛琮。 顾解桑轻轻的扫了一眼,风轻云淡道:“是来了,来了又如何?” “薛琮的灵魂不是在马的身上么?那这个是……”我盯着到处东张西望的薛琮,低声问顾解桑。 顾解桑想是见惯了这些个怪诞的现象,似乎是见怪不怪:“如今这个薛琮,便是薛琮附身的那匹马。” “你不是说,待会儿太子要骑的马,就是薛琮附身的那匹吗?你要不要帮你好兄弟把身体换回来?”我光是想想李言卿骑着薛琮在马场上狂奔就觉得可怕,虽然我把不太喜欢薛琮,但说到底他也不什么坏人,这叫人骑着跑,似乎是太侮辱他了点儿。 对此,顾解桑却是笑笑道:“不必,待这赛完了马再帮他换回来,薛琮可是仇恨太子许久了,怎能不给他机会呢?” 我与顾解桑这厢嘀嘀咕咕,李言卿等一干人在一旁听薛尧的建议。说什么,赢了的人可得一匹宝马,而输了的人,也就是最后一名,则要将马场整个马棚的马都洗的干干净净。 这一干皇子世子的个个各怀鬼胎,谁都巴不得谁出丑,当下便欣然同意了。 洗整个马场的马,哎呦,也不知道谁会那么倒霉,这洗完了浑身臭不说,怕是腰都要断了。 说起来,我倒是很想知道,这场赛马是谁输了?于是我又附在顾解桑耳边,满目八卦,兴致勃勃,低声问他道:“顾解桑,今日谁会输啊?” “你想知道?”顾解桑挑眉,故意卖关子。 我一记白眼:“不想知道问你做什么?” “谢凌玉,你说话就不能稍微温柔点儿吗?”顾解桑似乎有些不满:“这是在外头,别用那样的神情看我,多少给我留点儿面子。” “说得你好像有过面子似的。”我不禁出言打击,过去的顾解桑,可从来没有过面子,现在他跟我谈面子,我倒是真真儿的不太习惯。 顾解桑自讨了没趣,也就不再卖关子了,摇摇头道:“我也不知道……” “你不是……你不是未卜先知吗?”我觉得这人是有意不告诉我的。 顾解桑装出了一副他不是有意的样子,满脸无辜道:“根本就没来得及赛,赛到一半,太子就叫人抬着会皇宫了。而且,那会儿你根本不在此处,自然就没有输了洗马一事。” “所以你的意思是说?一切都变了?”我大惊,本来以为顾解桑什么都知道,这才敢来,他这样一说,我顿时觉得周围会忽然冒出许多妖怪将我撕成碎片。 顾解桑看了看我,一手握住我的手臂道:“放心罢,有我在,自当不会有什么妖邪近身。那日所见的巨石,只怕现如今正被关着闭门思过呢。” “走罢,要开始了。”顾解桑眼眸望向李言卿一干人。随后,众人一道前往马场。 正如顾解桑所料,李言卿选中了薛琮附身的马匹。薛琮被牵出来的时候,目光幽怨的盯着顾解桑,遂又郁闷的看了看‘薛琮’。 李言卿乐呵呵的跃上马匹,看着傻乐的李言卿,我不禁为他捏了把汗,低声道:“顾解桑,他会如何?” 顾解桑不语,只让我牵着另外一匹马。一时之间,马蹄声声,众人狂奔于林中。正是跑得汹涌澎湃,忽闻一声马鸣…… 第六十五回 将计就计 李言卿摔了!我和顾解桑这马匹都还没牵出马棚,李言卿就摔了!!可见薛琮是有多仇恨他,出于对北朝皇室的厌恶,我打心底里希望李言卿被抬着出马场。 顾解桑说我用心实在是歹毒,我百般鄙夷的瞥了他一眼:“说的好像你用心不歹毒似的?” 他若没有什么歹毒的用心,何必要在今日兴冲冲的拉着我来马场,且明知李言卿骑着薛琮附身的马匹会摔,他却没有任何行动,可见他也是巴巴望着李言卿被抬回去的。 用心歹毒顾解桑跃身上马,一本正经的说着不太正经的话:“走吧,看戏去!” 我和顾解桑赶过去的时候,李言卿正躺在地上,看他那鼻青脸肿的样子,像是脸先着地的,他果真是摔了个狗吃屎!! 再优雅的人,摔了狗吃屎也会被摔得没了优雅,李言卿也不例外。虽然他已经翻过身来了,还是失去了一个太子该有的优雅与贵气,整个人看上去十分狼狈。 站在一旁的侍卫们个个面面相觑,李言卿的贴身侍卫欲将他扶起来,还未走近,李言卿立马制止,他四仰八叉的躺在地上,龇牙咧嘴道:“别动……” 如此,侍卫们更是紧张了。与太子同行,保护太子的安全乃是他们的职责所在,如今太子摔得都起不来了,他们自然是害怕。 他们怕,不过身为汾阳王七子的顾解桑不怕,一来因他的身份比侍卫们要显贵,二来则是因他是出了名儿的草包。他好心前去扶摔了跤的太子殿下,无意间弄出点儿什么小伤,狗皇帝也不会过重的怪罪,顶多就是说两句。因着他娘李晚镜的缘故,指不定连说也不会说。 我都明白的道理,顾解桑更明白,他不仅明白,他还善加利用。他焦灼万分,急急忙忙的,上去就将李言卿拉起来。 “啊!!!”李言卿被顾解桑这么‘好心’的一扶,顿时发出杀猪一般的叫声。 随着李言卿杀猪的叫声,其余人已经赶了过来,一个个又是焦急又是担心,仿佛李言卿是他们的亲爹似的。那虚伪的关怀简直堪比顾解桑他爹那起子勾心斗角的姨娘,唯一不同的就是没有抱着李言卿哀嚎。 北朝极其忌讳男色,若是谁不小心抱了谁一下,谁不小心搭了谁的肩膀一下,让人瞧见了,再传了出去,过不了几日那二人只怕就在北朝待不下去了。待得下去的,都要整日受辱。我娘亲说,她最看不上北朝的就是这点,爱情哪有什么性别之分,是男是女不重要,喜欢的是那个人就对了。当然,我娘亲的这个观点遭到了我父君的反对。我父君反对我也是相当理解,听薛绍卿说。我娘亲在年轻的时候曾经试图撮合我父君与秦长老,那秦长老可是个大胡子,嗓门儿也特大。 李言卿的嗓门儿也大,他那一声叫得是惊天动地,叫完以后许是觉得尴尬,愣是硬撑着保持平日里的优雅姿态,奈何他摔得实在是有些太过严重,他自认为的优雅,在我看来是蹒跚步履。他边走还边看顾解桑,看起来似乎很不高兴。 看到顾解桑那般劳心劳力,不辞辛苦,甚至都不怕流言蜚语的扶着李言卿,我脑中忽然有一个很是阴谋论的想法。我觉得李言卿根本就没有摔伤,他好歹也是有蛇妖血统的,难道看不出端倪来?搞不好他是早就知道了马匹乃是薛琮附身,更早一步知道了李言修要害他,于是就将计就计,用苦肉计,既惹了狗皇帝的心疼,又让狗皇帝责怪李言修。狗皇帝毕竟不是瞎子,李言卿和李言修表面兄弟情深,暗地里你死我活,他不是不知道,只是不做的太过火,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若是李言卿受伤了,且非妖邪所伤,而是活生生的从马上摔下来,皇帝不免会怀疑是李言修在马匹上动了手脚。当皇帝的,疑心病都重。莫要说是当皇帝的,就连天罗教厨房里的掌厨铁柱哥疑心病都重得不得了,动不动就怀疑厨房里帮忙的小厮偷了馒头,采购食材时吃了回扣诸如此类的。 皇帝的疑心病自然更不用说了,李言卿只怕就是知道皇帝疑心病中,才故意如此。本来一切都在预料之中的,谁知半路杀出个顾解桑,人家伤的本来是不算严重的,被他这样一扶,硬生生的扶得连走路都艰难了。 李言卿的脸色难看得不得了,还不能怪罪顾解桑,毕竟他是好心,毕竟他是草包,他蠢他有理,他不是故意的! 李言卿一路狼狈的上了马车,他的贴身侍卫赶紧的上前去伺候着,李言修也上前去表关怀,此时此刻的李言修全然是一副张兄的样子,掀开了帘子问李言卿道:“九弟,你可还好?” “皇兄不必担心,这点小伤算不得什么,并无大碍。”李言卿的脸色如同霜打的茄子,脸上还得客气赔笑,一个惨字已不足以形容。 “九弟,你还是要小心一些才是,你说说你,挑的什么疯马!这等不知趣的畜生,留着何用!来人,将那畜生给本宫杖毙!”李言修简直是暴跳如雷,搞得像是他亲儿子被摔了似的。 遂又传来随行的太医为其诊治,李言修和李言卿正在兄弟情深,顾解桑已经走了过来,我看了看远处被栓在树干上的马匹,问他道:“诶,你可听见了,魏王说要将那马匹杖毙,那薛琮……” “薛琮无碍,他一生都不曾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儿,不会这样容易就死的。”顾解桑笑看看身为马匹的薛琮,又回过头来,眉目间依有笑意:“你看,太子摔成那般还笑得出来,过一会儿,我叫他彻底笑不出来。” “你往他身上放了硫磺?”我瞅着顾解桑,非常怀疑。李言卿乃是有蛇妖血统的,若是放了硫磺,只怕是要原形毕露。 放硫磺这种事情,顾解桑是做的出来的,他和李言卿有仇,且是深仇大恨!瞧他对李言卿这般表面关心,暗地里插刀的行为,我便能猜出几分了,只怕那仇恨和他与花锦绣之间的仇恨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所以,顾解桑绝对是做的出往李言卿身上放硫磺的事来的。 我细心揣测一番,顾解桑瞬间推翻,他轻摇摇头道:“不是,我是只是放了傅须和言笙的元神在他身体里。” “此举何意?”我深思良久也思不出个所以然来,索性直接问顾解桑。 顾解桑喜欢卖关子,我越是好奇,他就越是不说,神秘兮兮道:“待会儿回到长安城你就知道了?” “到底是何意啊?你倒是说来听听看啊。”他越是不说,我就越是想知道。 这人也是讨人嫌,说话只说一半,委实的欠揍。都说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顾解桑就是那茅坑里的石头,他就是闭嘴不言。 回长安城的路上,我一路缠着问他,他硬是不透露半个字,说什么现在说了就没有惊喜了。我深深的以为,不是惊喜,而是惊吓。要知无论是真正的李言笙还是傅良娣,那都不是人啊!连妖也不是。 其实做妖若是做不好,那不过是挂个妖的虚名,同人一样,摔得险些残废也只能哭着求着找大夫。 李言卿一路上不吭一声,竭力维护他身为北朝太子的尊严,任由路途多么颠簸,都硬撑着,倒也是不容易。 李言卿的马车走在最前头,后面依次是各位北朝皇子,以及世子,我与顾解桑走在皇子后面,诸多世子,包括顾解桑的兄弟前头。 隔得太远,也看不清李言卿的马车。眼见到了长安城最热闹的集市,我迫不及待的问顾解桑:“顾解桑,究竟是什么惊喜啊?你倒是快告诉我啊,你看都已经到了长安城了!” “啊!!!!”我话语将落,忽闻得前方男子的惨叫声,这……这是李言卿的声音。 李言卿如此鬼哭狼嚎,吓得后面的一起子人都下了马车,个个都争先恐后的前去对李言卿表关怀,我和顾解桑也一样。 “太子殿下!太子殿下你怎么了!来人啊,太医太医!!”我和顾解桑走过去时,只见李言卿的侍卫焦急的喊太医。 随行的太医闻声,连滚带爬的赶了来,慌慌忙忙的掀开帘子。看到李言卿的那一瞬间,我震惊了,李言卿的肚子竟像一个有孕妇人那样大,而且看他那满脸的痛苦,像是……像是要生了。 “啊!!!”这回是太医和侍卫齐齐惊叫,李言卿真的生了,随着他的肚子逐渐焉下去,两条蛇缓缓从他的衣裳里爬了出来…… 第六十六回 许你一封休书 李言卿生了两条蛇!!我惊得说不出话来,瞧见那两条蛇,我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慌忙后退几步,生怕那两条蛇爬到我身上来。太医更是不敢靠近,随行的太医已经有些年纪了,想必对两百年前的陈年旧事早有耳闻,见了两条蛇自然是吓得魂飞魄散。 李言卿面色惨白,额间布满细密汗珠,看上起倒真像是刚刚生完孩子。尽管身子虚弱得很,他依旧摆足了太子的架子,躺在马车里歇斯底里的命令侍卫和太医:“快将这两条畜生拿走!快快快!” 之前在马场之时竭力支撑的李言卿,在生下两条蛇以后,依然陷入惊慌,完全没了他本来的风度翩翩。有的只是狼狈,甚至是恐惧,他并非恐惧那两条蛇,而是恐惧旁人的眼光,恐惧长安城闹市里来来往往的人流。 他害怕,太医和侍卫更害怕,不过再怕也是徒然,身为李言卿的贴身侍卫,小白脸侍卫再怕也得去抓蛇。随行的一起子达官显贵都是远远的看着,这些人里除了少数部分时常在外游历的,其余的平日里都是娇生惯养的,杀人个个厉害得很,让他们抓蛇却都焉了。 两条蛇跑的极快,不等侍卫出手,已经爬下了马车。眼见蛇到了脚下,围堵在马车跟前的一干人吓得立即散开。有些带了女眷的,女眷更是被吓得惊叫。 说起来,我也是有些害怕的,但不是怕蛇,只是想到这两条蛇的来历,我才觉得怕。我自小在万花谷长大,万花谷里除了花儿还有各色毒物,毒蛇自然也是有的。两条蛇还不足以让我怕,让我怕的是藏在蛇身体里的元神。 倘若我没猜错的话,顾解桑将傅良娣和李言笙的元神放在李言卿身上,应当是想借助他,使得傅良娣和李言笙复活过来。虽然我不知道这是什么道理,却能肯定,这两条蛇就是傅良娣和李言卿。 想想我就毛骨悚然,我默默的退到顾解桑身后,顾解桑也同其余人一样,故意装出一副害怕的样子,对游走在街道上的两条是蛇退避三舍。 转眼之间,两条蛇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众人见蛇走了,又哄上去对李言卿表示关怀,李言卿现在是颜面尽失,还可能与本是囊中之物的皇位失之交臂。 安知当年傅良娣就是以妖邪为名斩首,头身分离,被抛尸野外,怎一个惨字了得。如今李言卿在长安街头诞下一白一红两条蛇,不出两日,只怕就会传遍整个北朝。 北朝狗皇帝当年以傅良娣乃妖邪为名将其斩杀,现如今李言卿也显露妖邪之迹,倘若狗皇帝区别对待,有意庇护,来日定会为天下人所诟病。 如此,李言卿这个东宫之位恐是坐不牢固了,魏王李言修上位便是理所应当了。我偷偷觑了觑李言修一眼,他表面为李言卿善后,满面的担忧,眼睛里却藏着难以察觉的笑。 李言卿落得这般,也没有精力与李言修再争夺什么,只盼着赶紧回宫。 闹腾了一阵子,马车还是依计划回宫。皇子公主的回宫里去,我和顾解桑就不凑热闹了。顾解桑极有礼数的拜别了他的几位表兄表弟的,随后站在原地目送他们离开。 “顾解桑,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两条蛇是不是李言笙和傅须啊?”我心里已经有了答案,还是想要与顾解桑确认一下。 顾解桑点点头,眉间笑意甚浓,似有嘲笑我的意思:“不错,这回倒是聪明了。” “我何时不聪明过?我自小就聪明伶俐!”我一记冷眼过去,又继续问道:“你将傅须和李言笙的元神放在李言卿身上,他就生下了两条蛇,这又是何道理?” “言笙表妹与傅良娣本身同太子就是血脉相承,蛇本也是雄雌同体,但凡是血亲者,不曾魂飞魄散,皆可借着血亲肉体重生。”顾解桑十分耐心的同我解释:“傅良娣怨气极深,言笙表妹心愿未了,二人求生意志都是极强的,自然更能借李言卿的身体复活过来。” “所以傅须和李言笙吸收了李言卿的血肉复活了?”活了二十年,我头一回听说靠着血亲的血肉复活的。 既然要靠着血肉复活,那被剥夺血肉者,应该会有所损伤吧?我满心的好奇道:“那李言卿……是不是要死了?” “死不了。”顾解桑摇摇头:“不过,也算是废了,半生修为尽失。当然,若是有人想要他的性命,他自然也是活不久的,连魂魄也未必保得住。如今这个东宫之位也是坐不稳当的。他平生作孽太多,倒也是他的报应。” 顾解桑说起李言卿时,眼中浓郁杀气,看来,他和这个李言卿当真是有着解不开的深仇大恨啊,若是小仇小怨的,大可不必将人逼上绝路。虽然顾解桑没有亲手要了李言卿的性命,如今却是等同要了他的性命。 对于顾解桑和李言卿的仇恨,我略感好奇,于是我又问顾解桑:“顾解桑,你和李言卿到底是有什么深仇大恨啊,人家兴许就是用点儿苦肉计,在皇帝跟前跟魏王争宠,你说你至于把人往绝路上逼吗?” “今日不把他往绝路上逼,来日他便将你我往绝路上逼,你说是堵死他的路还是堵死自己的路?”顾解桑有些不高兴。 我倒越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好奇罢了。到底顾解桑是重新活了一回的人,有许多事想来也是看透了,倘若不是什么必须杀人害人的,想必他也不会轻易要人性命。 听他这话,似乎在将来,李言卿会要了他的性命,好似连我也不会放过。我果断点头:“自然堵死他的路,傻子才会堵死自己的路。” 顾解桑深深的看了我一眼,并未继续说这件事,沉沉道:“如今傅良娣已经复活,她在你身上下的咒,自然迎刃而解,其余的事情我自会解决。我原不许你除夕出门,是因你除夕有一劫,轻则废掉一身修为,重则失去性命,所以,你若要离开长安城,还得等到除夕以后再议。过了除夕,你若执意要走,我会给你一封休书。如此,你若回了万花谷,也可另择良人。斩心笛莫离身,转生镜也莫轻易使用,且能保一世安宁。” 这话,我期盼了整整四年,可顾解桑这会儿说出来,我却并不感到高兴。暮然想起,他曾说,在以后,他与我还有过一个孩子,虽然那个孩子不曾来到这个世上。难道,我当真对他生了情?倘若不是生了情,又怎会有了孩子? 前些时日顾解桑总是不许我走,今日忽然说了这样的话,我倒是不太习惯了。我明明应该高兴的,可怎么没有半点兴奋,反倒是有些莫名的难过。 我不想让顾解桑看出来,便竭力扯出笑容,故意佯装兴奋:“顾解桑,你说话算数,可不能反悔!”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顾解桑眉头微蹙,像是有什么心事。 我本想问的,可话到了嘴边却又变成了:“顾解桑,我哥哥如何了?还有薛绍卿,他们可都还好?你前去寻回李言笙的元神,应当是见到我哥哥了吧?他可还好?” “你哥哥甚好。”顾解桑边说边扶手上马车,上去之后又伸手拉我道:“你若是不放心,今日可以去你哥哥住的客栈里瞧瞧。不过,且要小心一些,别叫人察觉了。” “罢了,还是我与你同去吧。”顾解桑很是不放心,上了马车差使马夫前往客栈,一路上甚是啰嗦。 他话多的,仿佛我们此生都不会再见似的。眉头皱得厉害,眼睛里藏着说不出的悲凉:“阿凌,若是回了万花谷,定要睁大眼睛找个良人,别……别再找一个负心人,伤了一辈子,痛了一辈子,最后连自己也丢了。” “天儿冷了,要多穿一些衣裳,虽说你是习武之人,但到底只是个弱女子。不要再在冬日里光着脚走路,听你父君的话,无论如何都不要修炼天罗教所禁止的毒术。回了万花谷就别再来北朝这等虎穴之地了……” 顾解桑说得越多,我心里越是难受,当即便打断了他,压抑着满腹伤情,故作得无所谓:“顾解桑你别这么啰嗦行不行?我又不是三岁的小孩儿,我自小就长在万花谷,我自己知道应该如何?你就别瞎操心了!” “你向来任性,怎能叫人不操心!”顾解桑无奈的看着我,眼眸里略有几分悲悯,嘴上却又是语重心长:“阿凌,你我一别,怕是此生都不再见,我说得再多,你也要好好听着,正如你所说,我身体里住着一个糟老头,这个糟老头比你年长了十几岁,能未卜先知。所以,你都要听着。” “什么此生都不再见,改日天罗教与北朝若是再起战火,你我定当会在战场上见,现在说这样多做什么?”我听得莫名的烦躁,已然有些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恼火的打断了顾解桑的话。 顾解桑才不管我是不是恼火,还要絮絮叨叨。我听得烦躁,不等他开口说话,当下捂住他的嘴。我捂住他的嘴,他便伸手拉开我的手,于是我又去拉开他的手。 触碰顾解桑手臂的瞬间,我不由的一震,顾解桑的手臂怎么忽然变得这样软了,软得……就像是……就像是腐烂的尸体…… 顾解桑手一抖,神色慌张的抽回手,立即与我拉出一段距离。而我却不由自主的将他的手臂拉了过来,猛的掀起他的衣袖。顾解桑的手臂……怎么腐烂了……虽然我闻不到腐臭味,却看得出,他的手臂已经腐烂许久了。 暮然间,我想起卓清月说的话,顾解桑死而复生体质本就异常,那日他为证明花锦绣是狐妖,受了重伤,于是他的身子便慢慢腐烂。他做了那样多的事情,却都是为了解开我身上的毒咒,保我一条性命,他……一定……一定很疼吧!他方才同我说了那么一番话,难道是因为……他……他命不久矣了!我恍然大悟,心中的愧疚感层层升起,情绪完全不受控制,泪瞬间夺眶而出,连说话都在哽咽:“是因为我!都是因为我对不对?” 第六十七回 态度转变 顾解桑终究是个镇静的人,片刻的慌张,下一刻又立即恢复了素日里的平静:“我不是说过,我早就死了吗?原本就已经不是活人了,如此也实属正常,别担心。” “可是……你的手臂都成这样?难道不疼么?”我泪眼朦胧的说完这一番话,才察觉到自己失态了,我竟为顾解桑哭了。 话都已经说出去了,多想也无益。我现在只想知道,顾解桑究竟会如何?比起他的性命,所谓颜面一点也不重要。他会弄成这般田地,说来说去都是因为我,也许……从一开始就是因为我。那日在风月楼我是听得清清楚楚。 他们原本要对付的人是我,掌控顾解桑的心智不过是为了利用他取我性命。虽然,我想不通他们那样大的本事为何不自己动手,但我能确定是,顾解桑变成今天这般,与我是脱不了关系。 明明看着很是严重,他却没有丝毫痛苦,倒是满脸轻松,竟还笑得出来:“谢凌玉,哭什么?这有什么好哭的?人死一堆土,早晚都是要死的,死得其所就好。再说我这不还没死吗?掉什么眼泪?” “顾解桑,我们不去客栈了,会护龙山庄,找卓清月瞧瞧。”我抹去眼泪,当下决定不去客栈。只要知道我哥哥和青桐他们无事就好,我现下最担心的是顾解桑,他的身子是闻不道腐臭味,可我心里明白,闻不到味道,也不代表他没有什么事儿。 卓清月是大夫,他定然会有法子的。心急如焚,急忙起身往马车外去。步伐不曾迈出,却叫顾解桑制止。 看着他这样,我又是恼火又是担心,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立即就跟他发了火:“你这是在做什么?顾解桑我告诉你!你不许死!不许有任何损伤!我谢凌玉再卑鄙,也不会拿别人命来换自己的命!你若是认为你为我搭上了性命,我就会感激,那你就大错特错!我是魔女,从不懂得感激。即使你今日为我搭上了性命,来日我一样会将你忘得干干净净!” “我当真无碍。”顾解桑的目光依旧是平静如水,缓缓开口道:“不过是失了一些气血罢了,过几日就会好的。你看我,脸不是没有腐烂吗?不是还有呼吸吗?客栈也快到了,既然都走了这么远了,又何必在乎这一小会儿,先进去瞧瞧你哥哥吧。若是青桐对护龙山庄没有什么偏见,你可将她带回护龙山庄,我瞧着,你一个人平时也挺寂寞的。” “来,别哭了,若是叫你哥哥瞧见,还当是我欺负了你呢。”顾解桑先踏下马车,遂伸手牵我。 顾解桑的手长得很好看,手指尤其修长,我真的难以想象,这双手以上的手臂已经腐烂得如同埋在地底下许多天的死尸。 很奇怪,过去无论他做什么我都嫌弃他,今日明知他的广袖掩盖住的地方是何等可怖,我却毫不犹豫的伸出手去。 顾解桑脸上的没有什么变化,可我却很明显的感觉他的手微微颤抖,他嘴上说无碍,心里是何等的在乎,我怎会不知道。 他握住我的手也是那么松,不敢握紧,似乎生怕我嫌弃。他越是这般,我心里越是难受。我知道,再难受我也得忍着,我不能叫我哥哥瞧见我这个样子,更不能让我哥哥知道顾解桑的情况。 在这一刻我忽然很怕,我怕我哥哥会趁机要了顾解桑的性命,我也怕顾解桑会伤及我哥哥的性命。 我以为,我只在乎我哥哥的,我以为……我一点也不会在意顾解桑。我以为无论发生什么,我也不会在乎顾解桑。不因别的,只因他是北朝狗皇帝外甥,只因他是皇亲贵戚。 “顾解桑,我自己进去就行了,你不必与我同去,我哥哥和薛绍卿向来对你有偏见。”走到客栈外,我终还是忍不住停下步伐。 我忧心忡忡,担心顾解桑的安危,他自己却不在乎,竟还笑了,一双眼睛极为狡猾的看着我,仿佛要将我看透了:“怎么,你担心我同你哥哥动手?你担心我会吃了亏?你放心,就算我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也吃不了亏,顶多就是变得丑陋一些。” “顾解桑,你别开玩笑了,我进去看看,咱们就赶紧回护龙山庄。”我略微不悦,语调却在不知不觉中变得温柔。 以前薛绍卿说我不懂温柔,没有个姑娘的样子。我娘亲却说,那是因为不曾遇到一个值得温柔的人。倘若有一日遇到了一个属于你的良人,相信不用旁人多言,你自己也会变得温柔。 良人,难道我把顾解桑当做了我的良人!我……我这是在想些什么,现在并不是该想这些事情的时候。 我摆正了脸色,语气严肃的对顾解桑道:“听见没有,我不是在同你开玩笑。” “我也不是在同你开玩笑。”顾解桑也变得严肃起来:“除夕夜未过,谁晓得哪一日天雷就会劈到你的脑袋上。” “雷只劈坏了良心的人!我未曾害人,我怕什么?”我说着,挡在了他前面,死活就是不让他进客栈,并且不由自主的啰嗦:“为了避免更多的麻烦,你就不要前去了,再说前些时日你取李言笙的尸骨,不是见到我哥哥了吗?今日就不必见了……” “我今日若是进门了又当如何?”顾解桑一只手将我拉开。 换作平日里,我早就狠狠挣扎,抓的咬的,甚至是掐的都一并用上。今日,我却不敢,我承认,我有些怕恶心,我怕我一不小心就从他的手臂上抓瞎一块腐肉,亦或是咬下一块。两一方面,我也怕我太过用力,他的手臂会突然掉下来。 见识过拿剪刀把拿到剪下来的李言笙,我自然也就怕顾解桑的手臂会掉下来。我不敢跟他动手,我只能动嘴,我又是生气又是担心:“顾解桑!你说说……你都多大岁数了……” “你……你都已经那么大年纪了,还要如此胡闹!”我蹙眉斥责他,本想说他已经是个糟老头了,想了想觉得在客栈说这种话实在是欠妥,索性干脆说他一大把年纪。 闻言,顾解桑变了脸色,俨然一副教书老先生的口吻教训我道:“胡闹的是你!我费尽心思的救你,保你修为,你若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点儿什么事,怎么对得起我的一番苦心。” “莫非……你是见我变了样子,嫌弃我?”顾解桑说话语调没有半分凌厉,却是咄咄逼人。 我自认脑子也还算好使,脾气虽然不太好,骨子里却不是个冲动的人。这脾气不好,和冲动是两回事。谁招惹我了,我揍他那是肯定的,可揍他之前我会三思,我得想到最坏的结果,才动手打人,想好了应对的法子,才会轻易说一些话。 但这些,在顾解桑面前好像完全消失了,他的话刚刚说完,我疾言否认:“没有!我怎会是那种人!” “倘若不是,那就一道儿进去。”顾解桑生生给我下了个套。 如此,我不得不同意,只是进门前再三叮嘱他,若是能用嘴解决的事情,尽量不可动手,君子动口不动手。 顾解桑两手一摊:“那要看你哥哥咯?他若是动手,我也没有办法,还有那个薛绍卿,我瞧着那个毛小子也很是喜欢动手。” “什么毛小子!薛绍卿不过比你小两岁!”我瞪了他一眼,继续叮嘱:“你,不许与薛绍卿动手,可能他是打不过你,但他的使毒的能力可一点儿却是比卓清月医人的本领强上许多倍,他母亲可是闻名江湖的医仙薛九娘,你可长点儿心吧!” “诶!顾解桑,既然卓清月可利用药物为你医治,那薛姨是不是也可以?”我想卓清月的医术都不及薛姨十分之一,若是将顾解桑带去万花谷让薛姨医治,不定就痊愈了呢。 “卓清月并非用药物为我医治。”顾解桑不动声色的泼了我一盆冰凉凉的冷水:“他乃是用一些奇门异术为我治疗,罢了,别多想,赶紧的进去。” 顾解桑这一盆冷水泼得我心里哇凉哇凉的,心里将将燃起的希望,又被生生的浇灭了。 怀揣一颗哇凉凉的心,我见到了我哥哥和薛绍卿,以及青桐。青桐见了我,立即满眼泪花,抓住我上下打量,说话都在哽咽:“公主,你可还好?” “你看我像是不好吗?”我满脸轻松的冲她笑道:“青桐,你可真没良心,为了见哥哥,连我也不要了!” “没有!公主你胡说什么呢!”青桐闻言,立即止住了哭泣,那张俏生生的脸瞬时浮上红晕。 哥哥的脸色也不大自然,狠狠瞪了我一眼,低声训斥道:“胡说八道什么呢!你这丫头,越来越没有规矩了!” “小玉何时有过规矩!我说谢允墨,你若是喜欢青桐妹妹就赶紧的娶回去,可别让她跟着小玉在护龙山庄,那可不是好地方!”薛绍卿身手不行,倒也是个不怕死的,明明看见顾解桑在此,还故意说出这种话。 顾解桑不愧是多活了十多年,听了薛绍卿这一番冷嘲热讽,丝毫不为其所动,仿佛没有瞧见薛绍卿一般。一派知礼儒雅,先行向我哥哥行了一个拱手礼,接着搞得好似我和他当真是一家人一般,同我哥哥解释道:“谢兄长不必挂怀,阿凌说话向来口无遮拦,就连我也时常遭她调侃。” “那倒是,也算得你大度,不与她计较。”我哥哥闻言,且是笑笑,全然没了前些时日对顾解桑的敌意,倒是同顾解桑说起了我的不是来。如此,二人便莫名其妙的聊了起来。 “岳父大人可曾还好?” “一切甚好,贤弟的法子倒是管用。” 正好,我还有些事情想问薛绍卿,趁他们聊着,我对薛绍卿挤眉弄眼。到底是一起闯荡过江湖的,薛绍卿立即就明白了我的用意。我们二人鬼鬼祟祟的出了房门。 刚出去,薛绍卿就满面惊奇的对我道:“小玉,你哥哥这几天太诡异了!他……他居然对那顾氏草包赞不绝口!你瞧瞧,一进门连你这个亲妹妹都不顾就说上话了,你说说,他到底是被灌了多少迷魂汤!” “你就别管他被灌了多少迷魂汤了!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你……是怎么知道那日我会有难的?”我本想问问他我父君近况如何,想想倒还不如待会儿问顾解桑,便先问了这个问题。 薛绍卿懵了懵,转而恍然大悟:“额,你是说你被那北朝皇后为难一事?那事,是旁人告诉我的!那人手中还拿谢允墨赠与你的斩心剑做信物。” “是何人?”我心中大惊,我记得那斩心剑一直都在的。 第六十八回 是人都会死 薛绍卿微眯着眼睛,细细回想,回想片刻后道:“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人,只是觉得很熟悉。” “那人长成什么样子?”我继续追问,到底是谁能拿走了我的斩心剑当信物,让薛绍卿来救我。而且这人又怎么知道我会在那日遭遇劫难?若不是因为这人和傅须又什么牵连,早就得知内情,那么就是因此人同顾解桑一样,未卜先知!! 若是不问个清楚,我这心里就不踏实,薛绍卿知道的,我都得叫他倒出来。 薛绍卿深思半许,接着道:“那人穿了一件黑色锦袍,锦袍上绣着金色龙纹,还戴了一个黑色的面具。看起来气势非凡,听声音,应是一位翩翩公子。” “我觉着那声音和我的声音很是相似啊!果然,天生丽质的美男子连说话也是差不多的。”薛绍卿描述那人的外貌时,十分不要脸的将自己夸赞了一遍,紧接着说了句废话:“可我真看不清他的脸,整张脸都被面具蒙住一半,我想知道是谁也瞧不出来。” 听薛绍卿这样说,我怎么觉得,我好像在哪儿见过那。黑衣裳,我熟识的人里头倒是有那么一个爱穿黑衣裳的,不过他的衣裳却没有金色的龙纹,只有一些普通的暗纹,没有什么含义的,都是装饰装饰,以免一身黑衣看起来太过单调,不像是素日里的便装,倒像是夜行衣了。 薛绍卿说他又不是贼人,于是就挑了又暗纹的,事实上,他心底里最喜欢的还是黑衣。说是穿起来极具冷艳气质,堂堂七尺男儿,也不知怎么的就会用冷艳来形容自己,简直不要脸!! 说起来,我忽然想起前些时日我梦中那一对男女,男的似乎……就是穿了一身黑衣锦袍,且还是戴着面具的。面具具体长成什么样子我也记不清楚了,但好像是有点儿像是薛绍卿说的那人。 如此一想,我倒是想起那日梦中所见的红衣女子,她的戴了面纱,朱红的面纱,浑身上下都是朱色。我忽然觉得梦中那红衣女子前些日子要我性命的红衣姑娘颇有许多相似,要说哪里相似,我也说不上来。我思来想去,大抵是那一身红妆的缘故。 在此之前,我不曾多想,现如今回想起来,那个梦委实诡异。红衣女子和黑衣男子也都来的凑巧,难道说,那是个预兆,那个梦预兆着红衣女子会找我麻烦!!黑衣男子会阻止她。 倘若我没记错的话,梦中之时,男子似乎在劝女子,说:“不要再执迷不悟……” 梦里的事情太模糊,我也不能够完完全全的记得,也就只记得这一句,可光是这一句,就已经很值得让人深思了。 于是我陷入深思中,我总觉得这一切都来的太凑巧,本来就不简单的事情,恐怕更不简单。 “阿凌!”我想得太入神,连顾解桑何时出现在我眼前的都不曾察觉,直至他的手在我眼前晃,我这才从回忆中抽身出来。 我抬头看顾解桑,脑子依旧有些糊的:“啊,你出来了?我哥哥呢?青桐恩呢?诶,薛绍卿去哪儿了?” “发什么呆呢?”顾解桑敲了敲我的脑门儿道:“真不知道你这脑袋瓜子里都在想些什么,跟人说了两句话就发起呆来了。” “都说了些什么啊?你……你和……”顾解桑咳嗽了两声,又接着问了这么一句,还问得支支吾吾。 这人不是一向平静的很么?任由风云变色,他脸上都还是那副天塌下来也不怕的神情,这会儿却在此支支吾吾。 我感到莫名其妙:“顾解桑,你支支吾吾些什么?想问就问啊?” “我何时支支吾吾了?”他死不承认:“我就是想问问你,薛绍卿同你说了些什么?” 我觉得此事没有什么可隐瞒的,如实回道:“也没有什么,就是他来救我的事,原来事先有人告诉他。” “我觉得这事儿有些奇怪。”我扶着栅栏,低眸盯着下面大堂里来来往往的人群,对顾解桑说出了我心中的疑惑:“前些时日,就是在红衣姑娘不曾出现的时候,我曾经做过一个梦,梦里面也有个红衣姑娘,还有个穿黑色锦袍戴了面具的男子。薛绍卿今日说,是一个穿了黑色锦袍,戴了面具的男子告知他我有危险的!顾解桑,你觉不觉得,这事儿太奇怪了?” 我问顾解桑话,他却久久不语,眼睛盯着大堂望得出神。哎呦这人,还说我发呆,他自己也跟着发起来了。 “顾解桑!”我凑近了,对着他的耳朵大声喝了一声。 顾解桑比我多活了十几年,还是被吓得一颤,随后似乎才回过神来,点点头道:“确实是有些奇怪了,难道……来的不止她一个人?” “什么不止她一个人?”我听得越发糊涂。 顾解桑却是摇摇头:“没有什么,我随口说说,你可还有什么话要和你哥哥说的。” 顾解桑的反应颇为奇怪,我甚是纳闷儿,他却不再继续说下去。我进去问了哥哥父君的近况,又询问哥哥何时启程回天罗教。原来以为哥哥怕是要等着我一道走的,岂料他却说是明日就要启程,且还要带走青桐!!他就这样将我一个人放在护龙山庄,才几日啊,他他……他怎的就变了卦了? 哥哥只说让我且先留在此处,不会有什么危险,还跟我讲了一大堆道理,什么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我就郁闷了,我又不是狗皇帝,我搞什么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我哥哥这是吃错药了吧!我和薛绍卿一致认为我哥哥是吃错了药,哥哥临行前,薛绍卿还嚷嚷着要给他治脑病。哥哥走的时候,原本想将薛绍卿也一起带走的,结果薛绍卿那厮死活不肯走,一溜烟儿的,人不不知跑到哪儿去了。 顾解桑当日回去以后,又是昏睡,这一回昏睡了足足一天一夜,等醒来之时,他手臂上原本已经腐烂的地方,却又完好无损。 顾解桑醒来的时候,我恰逢进门,一进门就看见顾解桑在换衣裳,并且,他半个身子都裸露在外。我被吓得一抖,赶紧拉上门出来。这人也真是的,换衣裳也不知道把门关好。 我虽然已经二十岁了,且成婚四年了,却还是个黄花大闺女,瞧见男子裸露的身子,哪有不尴尬的,我尴尬得脸都红了。 顾解桑那个天杀的,却没有半点尴尬,他已经穿好了衣裳,穿的是一身玄色,看上去挺风骚。 衣服的颜色导致他的走路姿态也格外风骚,他风骚的走了过来,不紧不慢的盘腿落座在我身畔,盯着我的脸若无其事的问道:“阿凌,你脸怎么那么红?” “热的……”我实在找不到更好的理由了,说完这话,我又觉得自己太愚蠢,大冬天的,热什么热? “大冬天的,你热?”顾解桑拆穿了我:“莫不是因为方才……” “方才什么方才!”我打断了他,瞟了眼根本,没在我跟前的火盆儿,极其牵强道:“让火盆儿给烤的。” “哎呦,这火盆儿可真够厉害的”顾解桑向我靠近,阴阳怪气道。 明知故问最为可恶,尤其还是问这种问题,更可恶!!实在是可恶至极!! 我瞪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我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毕竟我是真的很尴尬,我简直羞愧!顾解桑不羞愧,他一点儿也不羞愧,且还乐呵呵:“看了就看了,都已经成婚四年了,有什么好尴尬的。” “你……”我瞪着他,却说不出话来。 顾解桑拍拍我的肩膀,看着我微微叹了口气,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我开玩笑的,你别往心里去,明日便是除夕了,过了明日,你我怕是此生都不会再见了,可别到分开的时候还闹得不愉快,闹了四年已经够了,是不是?” 明日就是除夕了,顾解桑这么一说,我才惊觉,明日就是除夕了,过了明日……我就可以离开长安城了,可我……怎么却没有半点开心。 “顾解桑,你……你会死吗?”听见他说什么以后不会再见面,我就担心他会死,在我离开不久以后,说不准就……就没了。那样一个活生生的人,就那样化作尘土,好像从来不曾来过这个世间似的。 顾解桑稍微怔了怔,遂满面不解:“怎么这样问?” “你说呢?”我想起他那日手臂腐烂得那样触目惊心,到现在也还心有余悸。加之他适才说什么,以后都不会见面了,我越听越觉得他在说遗言。 以前他死了,我顶多惋惜他英年早逝。现如今,光是想想,我心里就觉得难过。哪怕以后不再见面了,只要知道他还是活着的,我心里就好舒服一些。 我抬眸,凝视着他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眸又问了一遍:“顾解桑,告诉我,你会死吗?” 顾解桑盯着我,久久不语,遂将脑袋撇到一边去,闭了闭眼,长叹了一口气,情绪终于有了一些不同平常的变化。 他似乎是有意避开了我的目光,手里攥着茶杯,语气沉重:“阿凌,别这样,但凡是人都会死的,这没有什么。” 第六十九回 你不后悔? 顾解桑此话何意?所以,他是真的会死吗?这一刻,我觉得,好像……天都快要塌下来了。毫不夸张,我真的很怕,我怕顾解桑当真死了。 我低眸沉默良久,情绪才稍微稳定了一些,终究还是不愿意死心:“有好办法的,总是有办法的是不是?你死了都能活过来,可见你的命有多硬,怎会轻易就死了呢?” “阿凌,我与你说过,我早已经死了,其实那一日,万箭穿心之时,我就已经死了。”顾解桑脸上的神色异常平静,言语清冷:“反正,我本就该死的,又何必在乎早死晚死呢?” “你自己都说已经死了,又怎么会再死呢?”现如今但凡是听到顾解桑提起这事儿,我的情绪就不受控制:“人已经死了,又怎会再死一回呢?” “会的……”顾解桑闭了闭眼,犹豫片刻,像是在说着旁人的故事那样,平静开口:“阿凌,我曾经与你说过。你看着我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但事实上,我却已经死了。上一回,我不明白,以为自己是患了什么重病,这一回我明白了,我不过是受人诅咒罢了。虽然,我平时与常人是没有什么分别,但我的身体会腐烂,即便我不曾受伤,到了一定的时间里,依旧会腐烂。直至有一日,我成了一堆白骨,我依旧还是有呼吸的,若是要脱离,必须要等到我阳寿尽的那一日。如今的我,已然和死了没有什么分别。” 人明明活着,却要看着自己的身体一点点的腐烂,那是何等的痛苦。所以,顾解桑虽然活了过来,但他其实不过是一个被禁锢在尸身里的灵魂。不对,这样说也不对,他同一般的尸身还是有不同之处的,他有血有肉,有呼吸,这说明,他……他还是活着的,他还有救的。 我当下就开了口问他道:“可有解咒的法子?” “解咒的法子?有是有,不过,未必能解。”顾解桑摇摇头,剑眉微蹙:“阿凌,你就别多想了。上一世我对不住你,权当是让我安心一些,你就别管了。与其如此活着,倒不如早日死了的好,如今老天有意拿走我的性命,我便只当老天施恩。原本,我是不想让你知道的,但既然你都知道了,我也就不再多瞒。你不必愧疚,这是欠你的,我曾经欠了你……两条命。只当让我心安……” “我让你心安!那谁让我心安?”我终还是没有忍住,又气又急,也不经大脑的胡说八道起来:“我不知你所谓的上一世有多么对不起我,我只知,现在,在我眼前的这个你救过我的性命。你说,我怎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救命恩人丢了性命,而我却视而不见,不出手相救,让我如何心安?” 对,倘若顾解桑就这样死去,我这一辈子也无法心安,此一生都活在愧疚中。我相信,顾解桑不会不明白,他既然会因他所谓的上一世做了对不住的事而愧疚,甚至难以心安,理当明白我。 顾解桑沉默了片刻,沉沉道:“这个咒,只怕是永远也解不开的,一个循环的定数,又怎能改变?” “什么循环的定数!我只知道,但凡是咒,总有解开的法子。”我不相信,我绝不相信什么定数,我只信人定胜天,顾解桑既能从十多年以后回来,那么一切就注定了是要改变的。我太过激动,竟失态的抓住了他的手:“顾解桑,是谁在你身上下了这样恶毒的咒,咱们找到他,定然会有法子解决的。你不是说,是有的法子的吗?你告诉我,也许我能帮忙!再不然,我找我哥哥,我也可找薛绍卿,三个臭裨将顶个诸葛亮,总会有法子的!” “除非,有一日你不再恨我……”顾解桑撇过头去,嘴里极沉重的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不再恨他?我被他弄糊涂了,立即摇头道:“我并没有恨你啊,我承认,过去我是有那么一些恨你,可现在,我真的没有半分恨你!” “阿凌,别再问了,有些事情,是永远也改变不了的,即便是改变一千回,一万回,还是改变不了。”顾解桑眼中浮上一抹苍凉,言语沧桑:“以前我想不透,也以为是可以解开,可直到那日……我终于明白了,那是永远也解不了的,挣扎多少回都是徒劳。作了一回孽,便注定了要造许多回报应的。” 他顿了顿,转而看着我,语重心长道:“阿凌,你与我不一样,你还有许多路要走。终有一日,你是要回到那个属于你的地方的,就是,你曾在转生镜中见过的那个地方。所以,你要记得,切莫因一些不值得的事情而让自己误入歧途……” 我很不喜欢顾解桑说这种话,说得似乎他马上就要死去了一般似的,一个劲儿的跟我交代遗言。我不喜欢,极不喜欢。 我打断了他的话,有些恼火:“顾解桑,不要同我交代遗言,你都还没死呢,交代什么遗言,你就告诉我,你身上的咒要如何解开,其他的事情我一概不想知道。” 其实,我心底里是害怕的。我不是傻子,听顾解桑说了那么多,我大抵已经猜到了一些,可我……我不敢正面接受,我不敢知道真相,我不敢承认……顾解桑身上的毒咒可能是我下的。他说,哪一日,我不再恨他了,这咒便会解开了。若不是我下的咒,又何须我来解开。 还有他说,这个咒是一个循环的定数,永远也解不开。我想,也许,从一开始,顾解桑便已经被下咒了,也许,他重活的不止这一回。也许……我也曾经重活过。我之所以会这样想,是因为娘亲曾经同我说过一个规律,叫蝴蝶效应。娘亲一直以来都和旁人有所不同,她知道的东西很多,虽然父君认为她有些时候说的话荒唐了些,当时我也认为荒唐,甚至那蝴蝶效应,我也曾在《吕氏春秋》上读过,那会儿没有当回事,如今想起来,顾解桑这毒咒委实奇怪。 即便是再恨,一般人也想不到下这样的毒咒啊,可我……每回顾解桑招惹了我,我都往他身上撒毒粉,弄得他浑身瘙痒,身上起了一块儿块儿的红斑。 娘亲说,蝴蝶效应就是说,一件事会因为一个微小的细节,而产生变化。一个极其微小的变化,可以影响事物的发展。她又说,有的时候,倘若出了错,事情会变得更糟糕。正如顾解桑重活了一回,本以为可以改变一些事情,不想,现在却变得更糟糕,本来他是可以活到十多年以后,哪怕是身子会腐烂。可现在,他却就要死了。 而这一切,可能都是因为我,我不想知道曾经究竟发生了些什么,我只希望,顾解桑能活着。 于是我没有将自己的揣测说出来,只是固执的问顾解桑解咒的法子,我双眸紧紧盯着他的眼睛,就怕他说谎,又问了一遍:“顾解桑,你告诉我,到底有什么法子可以解咒?” “我无须解咒,阿凌,我只要你此生好好的活着便是,你若感激我的救命之恩,只须好好活着,那便是对我最大的回报。” “谁要回报你!你自己都说了,这原本就是你欠我的,有什么可回报的!”我立即否认了自己想要回报他的事实:“我不过是想让自己心安,所以,你只需告诉我,如何解开你身上的毒咒?若是解不开了,除夕过后我也不走了,我就天天盯着,直至你慢慢腐烂,慢慢死去。我日日看着你丑陋的样子,日日拿铜镜让你自己瞧瞧你丑陋的样子!” 顾解桑看着我,久久不语,眼神里意思不明,盯着半许,忽然握住了我的手,随着顾解桑手心的温度,他温和的声音也在我耳边响起:“你真的愿意为我解咒,阿凌,你不后悔?” 第七十回 与以往不同 “倘若你因我而少活了十多年,我才会后悔!”我原也是实话实说,若是顾解桑因我而死,我会后悔一辈子,一辈子都无法心安。 他口中所说的,曾经对不住我,我是一概不知。我只知眼前他还是对得住我的,我与他非亲非故,他却拿命相救。虽说,我们是名义上的夫妻,可谁人不知,我和顾解桑不过有名无实的夫妻。 即便现在我们不再像过去那样整日吵得天翻地覆,在旁人的眼中依旧是水火不相容的,总之,我就是不能让顾解桑因我而死。 顾解桑看着我,神情凝重,又问了一遍:“你当真不后悔?” “我谢凌玉从不愿意欠人人情,若是欠了别的尚且可以还,可人命是还不了的。”我实在找不到更好的理由。呵,其实,也的确如此,欠了人命,我还不起。 我没有半分的犹豫,十分肯定:“无论是何种代价,只要我能救你,我定是要救你的,我要你活着,我要我自己心安!” 闻言,顾解桑眉间浮上笑意,笑看着我道:“只为心安?” “我是知恩图报,你既然救了我的性命,我理当救你的。”不知为何,说这话时,我竟有些心虚,心里更是乱腾腾的。 我这是在心虚些什么,我本来就是为了让自己心安,我本就是知恩图报,莫不然还能为了别的什么? 我是这样想的,可是顾解桑他不是这样想的。他向我靠近了些,几乎是附在我耳边,熟悉的气息喷洒在我脸上,语调略温柔:“只是知恩图报?” “自然,不然你以为是什么?”我总觉得他这话里有话的,但他既然没有说穿,我也就不说破了。想来,他这个人出身名门,说话还是委婉的。 “若只是知恩图报,那你方才在哭些什么?谢凌玉,你是不是因为我救了你,便喜欢上我了?”我收回我刚才说的话,顾解桑这厮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委婉。 我因为他救了我就喜欢他?呵呵!这说的是什么话?我又不是没有见过男人,他救我一命我就喜欢他了?好像……好像是有点儿!不对!那是感激,才不是什么喜欢,我定然是被他给闹糊涂了。 我当即否认,非常肯定的否认:“我哭那是因为……因为你死了,我就得一辈子寝食难安,我就……我就欠了北朝人一条人命,往后若是上了战场,这扯都扯不清。” “额,原来是这样啊,我还以为你是因为喜欢我才哭的呢。”顾解桑顿时失落,借着摇头叹气:“算了,既然如此,说了也是徒劳。” “你不说又怎么知道是徒劳?”我就不明白这人怎么这样喜欢卖关子,连关乎自己性命的事情都这样,难道真是因为活的太久了,所以越发不怕死了? 顾解桑可能果真是不怕死了,他倒是倔强得很,死活不肯说,撇过头道:“的确是徒劳。” “你都没有说,你怎的就说是徒劳!顾解桑,好死不如赖活着,虽然你现在……是……是不太正常,但我相信,总会有解决的法子的。”我打心底里怀疑,顾解桑是因为他的身体时不时的腐烂,所以才有心寻死。 听他的意思,似乎上一回,他就活得如此,身子动不动就腐烂,已经这样凄惨的活了一回,换作是任何一个寻常人,都不愿意再如此活一回。 连我都这样想了,顾解桑……顾解桑可能真的很想死!难怪他什么也不肯说。我起身,转了一个圈儿,走到他面前,继续劝他道:“你倒是说啊,你没说怎么知道没有法子解,再说了,你说你重活一回你容易吗?怎能这样轻易的就放弃了呢?” “你若是不喜欢我,这个毒咒是永远也解不开的。”顾解桑低沉沉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一双墨如深潭的眼眸幽幽看着我:“阿凌,若要解开这个毒咒,须得赔上你一生。” 什么!赔上我的一生?我愣住了,这是什么道理?解一个毒咒,怎的就非得要我……要我喜欢他?这……这也太离谱了一些罢!他方才不是说,除非有一日我不再恨他,这咒自然就会解开么?怎的现在又变成了我喜欢他才行。 可是……我却不认为顾解桑是在糊弄我,他的样子看上去不像是在糊弄我。喜欢上他,赔上一生?同他过一辈子吗? “你看,我就说了你是解不开的。”我久久不语,顾解桑却先开了口,话语间甚是凄凉:“罢了,你也别多想。此生,我只望你能好好活着,莫要再承受那些个原本不该你承受的东西。哎,年总是如此,总是要问个彻底,叫人藏也藏不住。” “顾解桑,除了如此,就没有别的法子吗?”其实,我真的不如我自己想象中那样仗义,我做不到毫不犹豫的去为顾解桑解咒,毕竟,那是一辈子。 一个人的一生是很长的,我前四年已经过得很不好了,我不想接下来的几十年还对着一个自己不爱的人。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顾解桑他是北朝汾阳王之子,我可以想尽法子去救他,但唯一不能的就是爱上他,同他过一辈子。我不相信,除了这般就没有别的法子。 “没有……”顾解桑简短的两个字说出口,打碎了我所有的希望。 我忽然觉得手足无措,我想救顾解桑,可是我又不想同他过一辈子。我承认,我可能是有那么一丁点儿喜欢顾解桑,但还没有在乎他在乎到愿意付出一切。 谢凌玉啊谢凌玉,你果然是自私的,方才还信誓旦旦的说无论付出任何代价也要救人家,可现在人家说了解决的法子,你却犹豫了。 我鄙夷自己,打心底里鄙夷,再鄙夷又能如何,我把自己踩在脚底下鄙夷还是改变不了我无法同顾解桑过一辈子的事实。 “我……我想想……”此事我做不到,自然不能轻易承诺,倘若承诺了又不兑现,那便是给了人希望,却又让人失望。 那一日,我心中都是极度纠结的,我担心顾解桑很快就会死去,我又不想和他过一辈子,他是北朝之人,无论发生了什么,他终究不是我生命里的良人。 我想,那一日顾解桑的心里定然也是不好受的,其实直至除夕那一日,他的心里依旧不好受,他都不大愿意见我了。说好的一起过除夕,我们二人什么都没有准备,他却没有派人来问过半句。可见,他心里是极其不舒服的。 除夕那一日,天气比平时更冷了一些,雪也来得更密实。青桐不在,顾解桑也没有来同我说话,永宁轩比去年除夕更为冷清,就是烧了火盆,还是冷得叫人发抖。 天气的冷都算不得什么,最叫人害怕的冷却的人心,顾解桑……一定以为我的心是冷的,是像这漫天飞雪那样冷的。他为救我,都快要没命了,而我……我却还在百般犹豫。 我如此,心是不是真是有些太冷了,血也有有点儿冷。此刻,我真希望娘亲在我身侧,我想问问娘亲,我到底……该是不是该?顾解桑的性命重要,女子一生的幸福也是很重要的。 “七少奶奶,七公子叫您前去厅堂里与大家一起过除夕。”我靠在桌案上,心中百般纠结,顾解桑房里的丫鬟却不知何时走了进来,手里呈着一件衣裳,朱红色的,上面还绣着一些花纹,我瞧不出是什么花纹,只是看着很好看。衣裳的款式,也甚为独特,颜色艳而不俗。 这衣裳是顾解桑准备的?还有他们顾家的人愿意我同他们一起过除夕?他们从来都是对我嗤之以鼻的,怎会愿意?顾解桑现如今想必心也是冷的,还会叫我前去过除夕?只怕……他只是随口问问,怕是连看也不愿意看到我。他救了我,我却不愿意救他,我这是活生生的白眼狼啊。顾解桑还想着与我一同过除夕夜?我想,他是不愿意的。可往年他是从来不曾给我送过衣裳的? 我犹豫许久,最终还是决定不去,这不去,我就得一个人过,甚是清冷得很,我摇摇头,心里说不出的凄凉:“我就不去了,我若是去了,只怕会惹得大家都不高兴。罢了,你下去罢了,七公子不会怪罪于你的。” 绿檀如今是极怕顾解桑,就生怕顾解桑交代的事情做不好受了罚,于是蹙了娥眉,站在原地纹丝不动,低声道:“七少奶奶……” “七公子不会怪罪你的,你大可放心。”我借过她手中的衣裳,笑笑道:“绿檀啊,想来你也跟了七公子许多年了,他的脾气你是知道的,他这个人虽然有的时候说话是严厉一些,但绝对不是什么暴虐之人。再说,这每年他都叫我去过。谁都知道,不过是装装样子罢了,我每年都没去,他也不曾怪罪你啊?下去吧,衣裳留下就行了。” “七少奶奶,可是……今年与以往不同,公子……公子也与过去不同了……”绿檀脸色巨变,结结巴巴,甚至可以说是惊恐,眼睛里竟缀上了泪花:“您若是不去……公子……公子怕杀了奴婢的,红玉姐姐已经死了,奴婢不想死……” 第七十一回 奴婢污蔑 绿檀哭得是泪眼朦胧的,她与红玉完全是截然相反的性子,说不上两句就哭得梨花带雨。以往红玉撺掇顾解桑找我麻烦,就让绿檀在顾解桑跟前哭。当然,绿檀也差不多是被她骗的,红玉和绿檀感情极好,红玉说什么她就相信什么。 所以过去绿檀对我不敬,亦或是冷嘲热讽,我也不曾太在意,更不曾像收拾红玉那般收拾她。没有收拾她,她也总爱哭哭啼啼的。 这厢又哭上了,我就纳闷儿了,红玉的死和顾解桑有什么关系?像绿檀这样手无缚鸡之力的小丫鬟,就是差事没有办好,顾解桑也不会要了她的性命啊,顾解桑他又不是杀人狂! 看着哭的凄凄惨惨的绿檀,我有些无奈:“绿檀,红玉会死,那是……那是为邪祟所害,又不是七公子要了她的命,你怕什么?七公子生性也算是温和的,不会因着这么一点儿小事就要你的命的,可别多想了,下去吧,我有些累了。” “七少奶奶,您就可怜可怜奴婢罢,您不知道,七公子真的和过去不一样了。”绿檀噗通跪下,说话都在颤抖:“您是不知道,七公子……七公子现如今……” “七公子怎么了?”我满心纳闷儿,越看绿檀的神情也觉得不对劲儿,顾解桑脾气再坏,她也不必怕成这样啊。 顾解桑以前脾气也算不上多好,但总归是比他的兄弟们要好好上许多,整日里喊打喊杀,却从不见他真正的杀过谁。 “七公子……七公子他杀了红玉姐姐!”绿檀脸色苍白,话说完以后,似乎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什么,顿时满脸惊慌,结结巴巴:“七少奶奶,奴婢说错了……奴婢方才说错了……” 不对劲儿,绿檀当真是很不对劲儿,她的样子看上去不像是在说谎,而且……绿檀也不像红玉那般圆滑,她根本就不会说谎。 红玉死的那一日,顾解桑的反应的确是镇定,好像早就料到了。但这也不奇怪啊,顾解桑本来就是重活了一回的,哪里会有不知道道理?他能未卜先知,那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了。再言,就是他真的要杀红玉,也不会傻到让一个婢女瞧了去吧!毕竟顾解桑早已经不是过去那个草包顾解桑了,他才不会蠢到叫人看了去呢? 我第一感觉还是比较相信顾解桑的,我觉得他做不出那样残忍的事儿来,即使是红玉曾经害他,他也顶多就是杀了她啊,哪至于把而人头都给割下来了。 于是我当即就否定了绿檀的话,甚至觉得很生气:“绿檀,你在胡说八道什么?红玉是怎么死的,我想你也有所耳闻,怎么就能说是七公子杀的呢?虽然七公子现在是和过去有所不同,但他到底还是你的主子,他待你也一向不薄,你自己想想,整个护龙山庄里,除了夫人房里的婢女,有谁像你这般吃好穿好的,你怎能因为旁人的风言风语就说出这种污蔑七公子的话来呢?” “奴婢……奴婢不曾污蔑七公子!”绿檀眼睛里的泪花比方才更甚,脸色也更为苍白,显然是被我的反应给吓到了,但她并没有因此停止对顾解桑的污蔑,反而非常确定的告诉我道:“奴婢所言句句属实,奴婢……奴婢亲眼看见七公子要了红玉姐姐的性命,这些天来,奴婢一直都不敢说,就是怕……就是怕七公子连奴婢也一起杀了。” 呵,这又是什么话?既然因为害怕不敢说,怎么现在又说了。我开始觉得这绿檀往日恐怕是藏着的,不定是同红玉一样卖主求荣的东西。不由的冷笑了一声:“绿檀,你怕七公子会要了你的性命,所以一直不敢说,那你现在怎么又说了?偏偏还不与旁人说,非得跑来告诉我?” “到底是何居心!”我猛的一拍桌案,厉声呵道。 桌案上的茶盏被我这样一拍,晃晃悠悠的,绿檀更是颤抖,哭得比方才更为厉害,却还是死不改口,一口咬定了是顾解桑杀死了红玉,继续狡辩:“奴婢日日担惊受怕,实在……实在是受不了了。如今整个护龙山庄里,七公子就肯听七少奶奶您的话。奴婢求您,可怜可怜奴婢这条小命吧。您若是不愿意去,就请您将奴婢收了在永宁轩伺候罢,反正……青桐姑娘也不在了,唯有您房里的婢女,七公子才不会要了性命去。” “额,你说了这么多话,原来就是处心积虑的想让我收了你到身边做贴身婢女?”我恍然大悟,原来绿檀安的是这等心思。想来也是近些时日顾解桑的脾气实在是坏得很,她是怕了。因自小就在护龙山庄长大,也没有别的去处,往日里跟着红玉在人前飞扬跋扈惯了,这回子就是找人帮忙也找不到了,于是就找上了我。 “为了能拜托坏脾气的七公子,你就污蔑七公子,说他杀人?”我觉得顾解桑真够倒霉的,这都是养了一群什么人啊,全是白眼狼,一个个都没有良心,为了自己的利益,连污蔑他杀人这种事儿都做出来了。不过,这也说明,顾解桑的脾气可能真的挺坏。 但他脾气坏,却也不能成为绿檀污蔑他的理由。我冷眼看着绿檀,声色冷厉:“你以为这样没有良心,为了自己的利益污蔑主子杀人的奴婢,我会出手相救,我会留在身边?绿檀,你不傻吧,你应该知道,我不会。你同我说这么一番话,到底是何居心?” “奴婢没有任何不轨之心,奴婢句句属实。”绿檀这话说得非常坚定:“奴婢原本是不敢多说的,可七公子说奴婢若是做不好交代的事情,绝不会轻易放过奴婢,奴婢整日心惊胆战的,今日前来,更是害怕得很。在七少奶奶面前,奴婢绝不敢胡言乱语。现如今,能保住奴婢性命的,也唯有七少奶奶您了。这青月山庄里头,七公子也就愿意听您说上几句。要说庄主和夫人,奴婢更是不敢在他们跟前多言半句的,否则,只怕会死的更快。” 我想了许久,实在是想不透绿檀为何要与我说这些?当真是为了保命,还是有意挑拨我和顾解桑,挑拨了我和顾解桑于她又能有什么好处?似乎是没有好处的?而且,她同我说了,就算我相信了,我也未必会帮她啊。绿檀不是不知道,我乃是天罗教魔女,我一向懒得管他们的家务事的,只要不是伤及了青桐和我天罗教的事情,我一概不会多管,旁人找我帮忙,我也未必会管。 总之,他们护龙山庄的事情,我一向是不爱管的。多管闲事容易遭雷劈,顾解桑就是闲事管得太多了,才被扎成了马蜂窝,最后大概是被雷给劈了才死而复生的。 我不愿意去管绿檀的事情,只要顾解桑不是要将她打得半死不活还是别而的怎么着,我都不想多管。 可是现在,好像由不得我不管了,她都说出这种话了,我怎么能容她如此污蔑于顾解桑。 我不想与她废话,直言道:“就算你说的事实,你我非亲非故,我又凭什么要帮你?” “奴婢……奴婢……奴婢知道七公子当日为何死而复生,当日……奴婢就在那灵堂里。”绿檀显然是豁出去了,连这等瞎话都编了出来。 我虽然觉得她在说瞎话,不过还是很想知道她接下来会怎么编。于是我盘坐下来,端了桌案上的茶盏,轻抿了一口,悠悠道:“为何?说来听听,若是说得有道理,我会考虑从七公子那里将你要过来的。” 闻言,绿檀小心翼翼的环视了周围一眼,抹去脸上的泪水,娓娓道来:“是一位穿了红衣裳的女子将七公子救了过来,那红衣女子是蒙了面的,奴婢瞧不清楚脸,只是依稀能看见她……她往七公子的棺材里头放了什么东西,还……” “还什么?”我原本是半个字也不愿意相信的,听到她说是蒙了面的红衣女子救醒了顾解桑时,我就莫名的有几分相信了。到现在,我依旧记得顾解桑看着那红衣女子时的满目深情,我看得清清楚楚。 绿檀畏畏缩缩的,沉默了半响,才接着道:“还……还吻了七公子,后来……后来七公子就醒了……” 果然!我没有猜错,顾解桑果然是与那个红衣女子是有奸情的!如此,我又怎能同他共度一生,我为救他,与他携手一生,他却要与我同床异梦。我甚至怀疑顾解桑曾经说什么这门亲事是他求来的话都是欺骗我的!我是不能与一个不爱我的人过一辈子的。可是……顾解桑会死,他是为了救我才受伤的,我…… 我心里乱腾腾的,淡淡扫了绿檀一眼道:“我会去与大家共度除夕夜的,你先下去吧。” 穿上那一身红衣时,我觉得浑身都被刺戳穿了一般,包括我的眼睛。红衣,那女子就是穿了一身红衣,我看着铜镜中的红衣,觉得无比刺眼。 见到顾解桑的时候,我觉得他也很刺眼。我走进那大堂中时,众人都投以惊讶的目光,但更多的是厌恶。唯有顾解桑,顾解桑见了我,稍微动了动身子,让我盘坐在他身侧。 我盘腿而坐,看着顾解桑那张英俊的面庞,耳边不断响起绿檀说的话,因而心情也很不好。 大堂中央又奏乐又是歌舞的,更是吵得叫人心烦。我憋了许久,终还是憋不住,我本想问顾解桑和那红衣女子究竟是何干系,但觉得自己好像不够格问。于是我戳了戳顾解桑,低声问他道:“顾解桑,我问你一件事,你要如实作答,若是你给是我想要的答案,我愿用一生,换你性命。” 我这话并非一时冲动,我想,倘若顾解桑真如他自己所言,他是……喜欢我的,我愿意用一生去换他的性命。我想了许久,他若是因我而死,我这一生都不会心安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双眸看着顾解桑,心情格外沉重:“你……是不是深爱着那红衣女子?” 第七十二回 膳食 话还是问得直接一些好,许是被我的直接给吓到了,顾解桑愣了半响,甚是纳闷道:“你这是在说什么呢?” “我说什么你自己心里明白。”虽然说话要说得直接一些,但太过直接了也不是什么好事。我总归是不能在这除夕宴上,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儿同顾解桑说我愿与他共度一生,但在此之前,我要知道他先到底是不是还有别人? 没有哪个女子希望自己丈夫心中还有旁人,即便是那北朝皇宫的皇后妃嫔也是如此,除非她们心里本身就没有自己的丈夫。我若是选择与顾解桑携手一生,自然也容不得他心中还有别的女子。顾解桑的性命重要,我的一生幸福也重要。 若是唯有如此才能解去顾解桑身上的毒咒,也唯有如此了,我总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他死的。到底他是救了我的性命,要说天罗教与北朝的恩怨,我在此时也不能多想些什么了。 作出如此决定,我也不单单是为报恩。或许……我是在乎顾解桑的。说起来可笑,就这么短短的一段日子里,我竟发觉,我好像……是喜欢他的,虽然不是喜欢到愿意为他死,但也是不能看着他死而视若无睹。 是因为在乎也好,为了保他性命也罢,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我能如何?我唯有真正的与他携手一生。说来,我其实已经决定为他解咒了,只是,有一些话还是想要问问。 “阿凌,你若是仅是为报我救命之恩而选择与我共度一生,大可不必。”顾解桑没有作答,而是语重心长的同我说了一番话:“人都是要死的,不必为了报恩而和一个不爱的人白首。我只怕……只怕你将来会怨我。” “这么说来,你当真是深爱着那红衣女子了?”我听着他这话就是那个意思。他是深爱着那红衣女子的,我同他在一起,往后会变成深闺怨妇,日日自怨自艾,哭哭啼啼,最后含恨而死,然后带着怨念诅咒顾解桑一身不好过!! 每每提起那红衣女子,我心中就极度不舒服,此前我还弄不明白是和缘故,现在我想我是明白了。因为……不知从何时开始,我心里已然有了顾解桑。这种感觉在顾解桑告诉我他命不久矣时更为强烈,也是从那个时候起,我忽然明白,我喜欢顾解桑。谈不上生死相许,却是不愿意他死的。 我看着顾解桑,想要从他口中得到答案,他脸色怪异的看着我,良久之后才道:“阿凌,倘若我说是,又如何?我说不是,你又能如何?哪个答案才是令你满意的?” “你不回答,又怎么知道哪个答案能令我满意。”我瞧着顾解桑就是刻意在转移,如此看来,他同那红衣女子确实是有着非比寻常的关系。 我若是与他做了名副其实的夫妻,那个红衣女子会不会找上门来将我碎尸万段啊!说起来,我总觉得那名红衣女子的眼睛很是熟悉,不仅是在梦里见过,我总觉着我是在哪里看过。但这一时半会儿的又想不起来。 顾解桑自然是不愿意告诉我的,他连我问的话都不愿意回答,一直在避开:“阿凌,咱们今日不说这些可好?过几日你就要离开了,除夕好好行不行?” “谁告诉你我要离开了!”我打断了他的话,支支吾吾,结结巴巴道:“我……我若是决定了要许一个人一生,自然要问清楚他的心里是不是还有旁人,我不是北朝皇宫里的女人,我的眼睛里容不得一粒沙子……” 说完这话,我只觉两腮滚烫,连头也不敢抬。我开始后悔了,我后悔我为何要选择在除夕宴上同顾解桑说这种话。一个不小心说得太大声,怕是要让旁人听了去。冲动害人,害人不浅啊。 我低着头,紧张的要死,瞧着桌案上有酒水,便端着往嘴里倒。都说这饮酒容易上脸,若是让旁人瞧了去,我倒是有理由了。 “那是我喝过的……”我将将喝下去,耳边传来顾解桑震惊的声音。我一向是嫌弃他的,那时他吻了我,我都恨不得打死他。不是,他既然喜欢的是那红衣女子,为何又要吻我?这不是不要脸吗!! 我脑袋里乱腾腾的,其实,从我发觉我喜欢顾解桑的那一刻起,我的脑袋里就是乱腾腾的,乱的不像样子。 经由顾解桑那么一说,我就更乱了,乱起来就是多说多错,我索性不说话,只当没听见。 “罢了,你若是愿意用就用罢,反正我在这里,也出不了什么事。”顾解桑言语间略有笑意,一如之前那样温柔:“我知道,你有许多事情想要问,不过,现在不是问这些话的时候,你再好好想想,想清楚了再问。我只怕,来日你会怨恨于我。” 言语间,顾解桑拿了另一个酒杯为我斟酒道:“来,咱俩干一杯,说来,咱们成婚四年,却从没有一起喝过一杯酒,连新婚之夜的交杯酒也没有。” “七哥,你到底吃不吃啊?”我正欲说话,却被忽如其来的童声打断。 问话都是顾解桑的十弟,虽然他和顾解桑中间只隔着顾解桑的八弟和九妹,但他这个十弟年纪却他差的有些远了。顾解桑的七弟名唤顾解诺,今年不过是八岁的年纪。这孩子生得不像顾朝阳,他长得像他娘亲,也就是顾朝阳的第十六房小妾周玉墨。 听山庄里的人说,这周玉墨原来也是名门出身,琴棋书画样样精通,那样貌更是不在话下。原本是与丞相府的大公子有婚约的,岂料造化弄人。周玉墨的父亲因通外敌,导致周家满门抄斩。周玉墨之所以没有被处斩,听闻是因顾朝阳看上了她,也有人说。其实是狗皇帝忌惮顾家,因而将周玉墨安插在周家当眼线。周玉墨为了活命,自然也就答应了。 自此,就做了顾朝阳的第十七房小妾。周玉墨性子冷淡,平日里话也不多,她的着装打扮同平时行事风格也是如出一辙,就是这样喜庆的日子里,依旧是一身湖蓝色的衣袍。一头乌黑的长发梳作朝云近香髻,以简单的玉钗饰之。虽然如此,但这周玉墨依旧很讨顾朝阳喜欢。 于是顾解桑的十弟也颇得顾朝阳喜欢,不过,周玉墨似乎都不在意。她不太喜欢顾解睿与旁人一起玩耍,偏偏这顾解诺天生活泼,就是喜欢往人多的地方蹿,更喜欢往美食多的地方蹿。 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盯着顾解桑面前的美味佳肴,满脸的讨好:“嘿嘿嘿……七哥,你要吃吗?我看您和七嫂说了半天话,一口也没吃,你是不是不喜欢吃啊?” 没等顾解桑说话,顾解诺又兴冲冲道:“你不喜吃的话,我就拿走了!” “你的不是还没吃完吗?”顾解桑不见得喜欢吃这些美味佳肴,不过他倒是喜欢逗顾解诺,他那些个兄弟里,他唯一喜欢多说话的,大抵就是顾解诺了。顾解诺年纪小,不似旁人有着满肚子的坏水,整日里除了吃就是玩儿,莫不然就是因着不喜欢念书捉弄先生。 比起那些个整日里想要顾解桑命的人,顾解诺实在是可爱得打紧。顾解桑眉头紧皱,眼眸盯着对面顾解诺的桌案,悠悠道:“你看看你自己都还有,还要拿我的,这是什么搭理?再说了,你看看你都多胖了?还吃那么多?少吃点儿,干脆别吃了最好!” 说着顾解桑夺过顾解诺手中的食物,对,那是顾解诺自己的食物,他方才从他的座上一路捏着走过来的膳食。这厢顾解桑夺了去,顾解诺顿时就愣住。他这那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哥啊!愣愣的盯着顾解桑,一边是对顾解桑残忍说他胖的仇恨目光,一边又是对顾解桑的畏惧。到底顾解桑是嫡子出身,又是狗皇帝的亲外甥,他那些个兄弟也唯有在他脑子不好使的时候用一些看似无害的阴招害他,如今他不似过往那般了,他那些个兄弟们都是一副巴结讨好的嘴脸。 近日里他又收拾了一些个家仆,旁人都对他忌惮得很,也就顾解诺这般天真的孩子敢从他这里拿走吃的。这会儿顾解诺大抵是想起了顾解桑近些时日的‘凶残’,索性连膳食也不要了,带着满脸畏惧、仇恨与委屈的复杂神情转身走了。 “诺儿,过来。”顾解诺刚刚迈出步伐,顾解桑却将他叫住了,且叫的是诺儿,而不是顾解诺,亦或是十胖子,又或者是胖小子。 于是顾解诺又是一惊,不可置信的看着顾解桑,忐忑不安的走过来,顾解桑冲他笑笑,温和道:“把这些都拿过去罢,你自己的就不要吃了。” 顾解诺满面疑惑的看着顾解桑,伸出手端了碟子,又略带几分忐忑道:“我想连我自己的一起吃。” “说了不能吃就是不能吃,你瞧瞧你都多胖了,胖成这样以后不光走路不便,连媳妇儿也找不到。”顾解桑一本正经的同顾解诺说着,挪了挪身子,朝着我靠近了些,对顾解诺道:“就在七哥这里吃罢。” 我对顾解桑的举动很不理解,顾解诺也不懂,但出于对顾解桑的畏惧,他还是盘坐了下来,坐的是焦躁不安的,到底是小孩子脾气,最后还是问了顾解桑一句:“七哥,我为什么要坐在这里啊?” “不为什么,七哥觉得天气有些冷了,挨着你暖和一些。”顾解桑的语气很温和,然他的眼神却是凌厉得很,而且……他的眼睛在盯着他长兄顾解淮看…… 第七十三回 除夕风波 难道……难道顾解淮在顾解诺的膳食了下了毒?他们这些个名门贵族最喜欢玩儿这种见不得人的把戏,尤其是名门后院,那是时常起火。顾顾朝阳的后院也是时常起火,平日里在顾朝阳和李晚镜跟前,一个个装的是一团和气,暗地里却斗得好似乌眼鸡一般,谁都恨不得弄死谁。 当然,他们最想弄死的还是顾解桑和顾解诺,顾解桑乃是嫡子,顾解诺尚未成年,顾朝阳见惯了其他的儿子针锋相对,对于天真无邪顾解诺的是宠爱得很。就连顾解桑的娘亲李晚镜也对顾解诺甚为喜爱,说起来,膝下有个未成年的孩子,整日欢声笑语倒也是天伦之乐。 这大抵就是顾朝阳最想要的,权力在手,美人在怀,膝下有子。但这不过是顾朝阳的所希望的,并非顾解淮所希望。顾解淮乃是长子,虽然也得顾朝阳倚重,却终究与世子之位无缘。他乃庶子出生,但凡是顾解桑在一日,他就没有机会。 如此说来,顾解诺于他而言也是没有什么威胁的,他下毒谋害顾解诺做什么?顾解诺的母亲周玉墨也是淡泊名利之人,不过是想带着儿子过安生日子,到底是哪里招惹了他顾解淮,惹得他竟心狠手辣的要下毒谋害未成年的亲兄弟。 从顾解桑看着他的眼神,以及顾解桑方才的举动看来,肯定是顾解淮在膳食里下了毒。而且…顾解桑是一早就知道了,这也不奇怪,顾解桑重活了一回,自然是知道的,弄不好顾解诺今日管他要膳食,他也料到了。 我不动声色,低头饮酒,只当做什么都不曾瞧见。顾解诺当真是天真得很,这厢还在缠着顾解桑,愣是对他桌案上的食物不死心,略微忌惮的问顾解桑道:“七哥,我可以拿过来吃吗?” “不可以……”顾解桑的声音依旧是温和的,只是这温和里头带了几分严厉。 吓得顾解诺立即就闭了嘴,低头猛吃眼前的膳食,生怕有人给他抢了似的。 “哟,这十弟怎么到七哥那里去了?”说话的是顾解桑的八弟顾解蒙,素日里旁人暗地里都喊他八哥,并非敬他,而是因为他这人委实像一只八哥,几个兄弟里头就属他话最多。 大多时候,兄弟之间的口舌之争也是由他引起的,这厢他如此阴阳怪气的样子,想来又是想要引发争端矛盾了。 换作以往,顾解桑大抵会傻不愣登的如实说出来,现如今他已然从一个满脑子都是草的草包变成了满腹文墨的才子,换句话说,是满腹阴谋诡计的阴险之人,他才不会把话放到台面儿上来说。 他是平静得很,闻言,神色间并无太大的变化,只是眼神从方才看着顾解淮的冷厉变成了……过往的草包,言语也是憨厚得打紧。 他是这样说的,他说:“天气有些冷了,十弟身子暖和,挨着十弟也是暖和一些。” “原来如此……哈哈哈哈哈,七哥脑子是越发好使了。这过年天气确实是冷,烧炭又有些呛人,在十弟身旁自然就不怕冷了。”八哥发出了嘲笑的声音,虽然他表现得不算明显,然满屋子的人都是心知肚明。 此话一出,整个屋子里的气氛变得很是尴尬,众人神色各有不同,有等着看热闹的,有暗笑顾解桑草包的,还有不高兴的。 李晚镜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顾朝阳亦是如此。他和李晚镜乃政治联姻,没有什么感情可言是真的,但到底李晚镜乃是当今皇上亲妹妹,他顾朝阳的正妻,乃是护龙山庄的女主人。顾解桑乃是他顾朝阳的嫡子,即便是个草包,怎的也轮不到一个身份低微,且没有太大成就的庶出子来嘲讽。 即便是要戏弄顾解桑,也不能如此明目张胆,如此顾朝阳倒还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然这明目张胆就是不行,那是在打李晚镜的脸,也是在打顾朝阳的脸。顾朝阳虽然妾室诸多,但还是很敬重李晚镜的,他可以百般宠爱一名小妾,任由她胡闹,给她好吃好喝,穿金戴银,李晚镜有的,她都不会少,但倘若这名小妾妄图争夺护龙山庄庄主的正妻的位置,那便是触及了顾朝阳的底线。 拿顾解桑的话说,这就是北朝,尊卑有别,什么都能乱了,就是不能乱了规矩。说起来,我还挺纳闷儿的。顾朝阳这样一个讲规矩的人,怎会去青楼呢?去就去吧,还要和而儿子抢女人,当真是晚节不保啊晚节不保! 晚节不保的顾朝阳此刻脸色难看得很,满眸冷意,目光落在顾解蒙身上。对上父亲的目光,顾解蒙还是很惧怕的,当时就闭口不提顾解淮的事情。 顾解桑只当做什么都不曾看见,继续用膳看歌舞,看样子他今日并不像挑起什么事端来,只是想安安静静的过一个除夕罢了。 可惜在他们这样的名门望族里,过一个平淡的除夕也是一种奢侈。八哥走了九妹来了,顾解桑的九妹顾解忧和顾解桑乃是一母同胞,与顾解桑有所不同,她攻击力是极强的,说起来话来也是毫不留情,平日里只有她欺负旁人的份儿,没有人敢欺负她。顾解桑的兄弟们也不敢欺负她,顾解忧是顾朝阳唯一的女儿,与顾解桑遭遇不同,她一出生就注定了是顾朝阳的掌上明珠。 这颗掌上明珠火气有点儿大,纵然她平日里爱与顾解桑吵架,但她却容不得旁人说顾解桑半句不是,也容不得旁人说顾解桑是草包。因着这事儿,方才那位八哥还挨过她的巴掌,所以说,顾解桑那么一个草包,被常年捉弄,被兄弟们暗地里欺负,却长存于世二十几年而没有走上黄泉路,那也是有一定的道理的。 顾解忧看不得旁人如此嘲讽顾解桑,“八哥这话是何意?什么叫七哥脑子越发好使了?你的意思是说,七哥以前脑子不好使是吗?” 原本被顾朝阳瞪了一眼,打算收敛的顾解蒙登时愣住了,大抵是没有料到顾解忧会如此直接的就问了出来。 顾解蒙愣住半响,赶忙摆手否认:“九妹这是在说些什么呢?我怎会是那个意思?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何意?”顾解忧不依不饶,似乎今日顾朝阳不将顾解蒙拖出去打一顿,她就誓不罢休。 “说不上话来了吧?”顾解忧宛若一朵带刺的花儿,话里时时带刺,甚是咄咄逼人:“我看你就是那个意思?平日里就喜欢在人背后说三道四,现如今倒好,都拿到台面儿上来说了,你还当七哥是你的兄长吗?” “我说九妹,你与七哥感情甚笃我明白,可你也太敏感了罢!七哥都没有说什么,你倒是一个劲儿的往我身上泼脏水了,你可还当我是你的兄长!”顾解蒙气急败坏,仿佛想用他的气急败坏来证明他的确不是在侮辱顾解桑。 可这事实就是事实,他出言讥讽,但凡是个脑袋正常的人都能听得出来。顾解忧哪能容他如此狡辩,怒色满面的质问他:“那你倒是说说,你那话是何意?” “小九儿,我看八弟也没有恶意,你就别跟他闹了。”顾解桑在二人吵得真是乌烟瘴气之时,很合适宜的开了口,倒是显得大度。 顾解忧很是见不得顾解桑忍气吞声,息事宁人的样子,不过,顾解桑过去不是息事宁人,他是蠢,蠢到人家骂他,他还以为人家在夸他呢。 顾解忧对此简直深恶痛绝,娥眉紧蹙,言语里满是不平与怒意:“七哥……” “好了,小九儿,好不容易一家人在一起吃一顿饭,你胡闹些什么。”顾解桑言语间略严厉,与过往相比,倒真真是更像哥哥,脸上的神情也同方才有所不同,完全没有了方才的草包样,眉宇间更有几分无奈。 大约,他是想继续装疯卖傻的,岂料他的妹妹要跳出来挑事,于是他就瞒不过去了。说到底,也是因为在乎这个妹妹,我记得顾解桑曾经告诉我说,在他的那个梦里,顾解忧死了,死在了一场大火里,她一直在喊哥哥救我,顾解桑却怎么都救不了她。重活了一回,自然是要守护住自己最珍惜的东西,还有最亲的人。 但是,这话一旦出口,就意味着,往后顾解桑再也不能装疯卖傻了,再也不能让对手轻敌了。果然,顾解桑说出这些话以后,满屋子的人都投来诧异的目光,包括顾解桑的娘李晚镜,顾朝阳更是震惊不已,包括顾解忧在内,都满面震惊的看着顾解桑。 他这话的意思显然是在说,我不是不明白八弟在嘲讽你兄长我,我只是看在过节份儿上不与他计较,所以妹妹你也莫要与他计较了。 说完这话,顾解桑还冲顾解蒙笑了笑道:“八弟,你也别和小九儿计较了,她被惯坏了,一向喜欢张嘴胡说,你是兄长,就该有个兄长的样子,千万不要像小九儿一样张嘴就胡说,只图一时口舌之快,却从不考虑后果。” 顾解桑虽然是笑着的,眼睛里却是满眸冷意,双眼盯着顾解蒙道:“八弟,你心胸一向宽广,七哥知道你不会与她计较,是不是?” 第七十四回 取你首级 顾解桑不曾被扎成马蜂窝,又死而复生以前,他素来是不温柔的,莫要说是不温柔了,他简直就是粗暴。说话行事都粗暴,但由于他脑子不好使,粗暴也无用,一向是遭人戏弄的对象。 平日里最爱戏弄他的就是顾解蒙了,被顾解蒙戏弄以后,他还傻乎乎的以为人家是喜欢他呢。总之,他就是一个粗鲁的草包。 现下用这样温和的语气与顾解蒙说话,着实吓坏了顾解蒙,顾解蒙又是一愣,接着连连附和:“是是是,七哥说的是,解忧向来是如此的,我早已经习惯了。” 顾解蒙脸上带笑,却是笑得十分尴尬,并且还是有几分畏惧的,大抵是被顾解桑那阴冷的眼神给吓到了。 顾解蒙虽然比往日的草包顾解桑好了许多,但终究是个胆儿小的,平日里素爱挑事儿,常年依附于顾解桑的大哥顾解淮。 按理说,他和顾解淮是一路人,这会儿顾解淮该出来替他解围的,可顾解淮并没有,顾解淮自己都是心虚的,怕是还在琢磨着如何让他下毒谋害顾解诺的事情不败露出来,哪里有心思管顾解蒙。于是顾解蒙就一直尴尬着,直至除夕宴散去,这才算是摆脱了尴尬。 除夕宴散去,顾家那一家子人就在院子里放起了爆竹,往日里,顾解桑也喜欢去凑热闹的。而今他身子里是一个快要四十岁可能都不止的沧桑老头,早已经没有了玩儿心。说起来,我倒是想玩儿,不过出于面子,我也装作一本正经的样子,我可不能让顾家那一家子人察觉我也爱玩儿,否则一旦暴露了我并非传闻中杀人如麻,心狠手辣的女魔头,他们还不定怎么对付我呢。这四年来,我与顾解桑关系不好,整日里除了吵架就是打架,因此很少与顾家子弟一起玩耍,更莫要说是像今日这般一同放爆竹,一同守岁了,只要不打起来,便已是万幸。 顾家那帮兄弟里,最爱玩儿当属顾解诺,再而便是顾解忧,其他的几个兄弟,除却顾解桑的五哥是个性子洒脱一些,旁的都是拉帮结派的,谁都没有心思玩儿。就是除夕夜里守岁也是勾心斗角,针锋相对,只恨不能用将爆竹将对方爆死。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有脑子的文斗,没脑子的武斗。 武斗的终究是没有好结果了,顾解桑的四哥和六哥一言不合就动起了手,俩人谁也不肯让着谁,打得你死我活。顾解桑的大哥和二哥往日里本是文斗,今日由于顾解淮没有心思斗,只一个劲儿的瞅着顾解桑看,于是就成了顾解桑的二哥顾解轩一个人斗。 换言之,顾解淮现在换了斗的对象,他看起来像是要和顾解桑斗。 “七弟,今年你看起来好像与过去有些不一样了。”我和顾解桑站在一旁看他们放爆竹,顾解淮就走了过来,笑容可掬,语调温和,甚有一位长兄该有的态度。 可惜他光有长兄的态度,却没有长兄的气度,拿顾解桑的话说,全都是让他那个杀千刀的娘给教的。顾解淮的娘就是顾解桑的二娘,顾解桑娘亲的陪嫁婢女,那个傅须送给李晚镜的婢女,顾解桑疯癫的二娘。总之一句话,就不是个好东西就对了。说起来,顾解桑的二娘自打疯癫以后,我就再也没见过她了,也不曾听到半点关于她的消息。 不知是被顾朝阳给关在了那个不见天日的地方,还是已经暗暗的处死了。看顾解淮整日里意气风发的样子,倒也不像是死了亲娘。 不过,他们护龙山庄的人向来善于伪装,谁知道他是不是装的。譬如此刻,他明明恨不得弄死顾解桑,然却是一派长兄的样子,对顾解桑的脑子关怀备至。 对于顾解淮的话,顾解桑没有回,冷冷笑了一声反问道:“敢问大哥,七弟今日哪里不一样了?” 看起来,顾解桑似乎并不打算对其拐弯抹角,想来也是,顾解淮平日里和顾解轩斗斗也就罢了,现如今还要对一个尚未成年的孩子下手,顾解桑自然是深恶痛绝。哎呦,顾解桑自打死而复生以后,仿佛变得正直了,连说话也是正直得没有半点儿弯儿。 他这样一反问,倒是叫顾解淮一时之间难以回答了。顾解淮大抵是回答不上来的缘故,笑笑道:“哪里不一样?哪里不一样为兄我也说不上来,只是的确是与往日里不一样了。” “大哥是想说,七弟看起来不像以往那样痴傻了,连说话也夹枪带棒了是不是?”顾解淮拐弯抹角,顾解桑可没有打算跟他拐弯抹角,当下就戳穿了他。 顾解淮被拆穿了,显得有些尴尬。只是再尴尬他都不会承认的,当即否认道:“为兄怎么会是这个意思呢?为兄只是欣慰,欣慰七弟如今懂事了……” “只怕大哥现在心里不是欣慰,而是想着怎么要了七弟的性命吧?”顾解桑冷声笑道:“上一回七弟我没有丧命,大哥是不是很失望? 难道顾解桑上一回被暗算,顾解淮也有份儿?我暗暗一惊,表面并未有任何的表示,只默默站在顾解桑身后。 顾解淮倒是沉得住气,顾解桑都将话说到这样的份儿上了,他依旧是和颜悦色,故作无辜:“七弟此话何意?七弟是认为上回暗算七弟的凶手是为兄派去的?” “自然不是大哥派去的,只是那些个凶手与大哥里应外合,共同勾结谋害于七弟我。谋害不成,现如今又谋害去尚未成年的十弟来了!”顾解桑越说越生气,整个人都透着一种叫人害怕的阴冷,话语更是咄咄逼人:“待十弟死了,就将谋害一事嫁祸给前些时日与十弟发生冲突的六哥,恰逢剪去二哥的羽翼,又除去了一个将来可能与你争夺世子之位的十弟!一石二鸟,大哥好计谋啊!” “可惜大哥你忘了,只要我这个嫡子在一日,你永远也无缘涉足世子之位!”顾解桑不给顾解淮说一句话的机会,言语咄咄逼人,眼睛里透着冷意,眼眸宛若深不见底的深潭,叫人看不透 顾解淮满眼的吃惊,万万想不到顾解桑会说出这种话,约莫是心虚的缘故,顾解淮的脸都白了。 瞪着顾解桑片刻,终于忍不住了,怒容满面道:“七弟!还有外人在呢,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顾解淮的声音有些大,立即引来了其余人的目光,众人都呆住了,一个个转头过来盯着顾解淮。尤其是顾解忧,她是瞪着顾解淮,估摸着是以为顾解淮欺负了顾解桑,跳过来就要和顾解淮吵。 只是她还未跳过来,顾解桑就先已经开口了,顾解淮吼,顾解桑也吼,并且吼得更厉害,方才的深不可测消失的无影无踪,满眼的怒火,冲着顾解淮吼道:“说是谁是外人呢?我胡说八道?我有没有胡说八道,大哥自己心里最清楚不过!有什么事情冲着我来!大哥,今日七弟我看在兄弟的情分上忠告你一句,好自为之!凡事不要做的太狠绝!” 顾解桑这话本是再警告顾解淮莫要再伤害手足,但在旁人看来,都以为顾解桑是在护着。他们都是不愿意多管的,毕竟这护龙山庄里头,没有一个人喜欢我的,就是顾解诺也不例外。他们虽然窝里斗得跟乌眼鸡似的,可在遇到我这个魔女时却是一致对外。于是就都静静的看着,包括顾解忧在内,然顾解忧同他们也是有些不一样的。我竟从她眼中看到了欣慰,还有兴奋……,她是瞧见顾解桑不似过往那样懦弱了,所以欣慰又兴奋。 顾解桑是不懦弱了,可他越发不要命了,他彻底触怒了顾解淮,那些个话简直犹如巴掌硬生生的往顾解淮的脸上扇去。 顾解淮恼羞成怒,为了挽回颜面,竟可笑的以顾解桑不省事为由,要教训顾解桑 “七弟!你看看你被这妖女迷惑成什么样子了?今日不好好教训教训你,我就不配做你的长兄,更不配做父亲的长子!”顾解淮当真不是个东西,一股脑的将所以罪过都推到我身上,颠倒黑白,虚伪的装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挥掌就朝顾解桑来,掌心直袭顾解桑要害的方向。 凭顾解淮的内力,伤不了顾解桑多少,可终究还是会伤,顾解桑现在身子就已经有了异样,还不知何时会变得更严重了,若是再让顾解淮伤了,岂非会更早的丢了性命!!可顾解桑又不能出手的,他已经暴露了并非草包的事实,若是再暴露了一身功夫,只怕有害而无一利。依着他隐忍的性子,他是绝对不会出手的。 果然,顾解桑站在原地动也不动,顾解淮也毫不客气的朝着顾解桑袭来。 砰!就在顾解淮掌心快要落到顾解桑胸口时,我不由自主的出了掌,只在刹那间,顾解淮瞬间倒在地上,口中鲜血溢出。我……我方才竟在潜意识里用了天罗教最狠毒的掌法…… 顾解淮不可置信的瞪着我,顾家那一起子崽子们也都震惊的看着我,顾解桑更是震惊,他是真的震惊。别说他们,连我自己都震惊了。瞧见旁人伤害顾解桑,我就生气,我一生气我就出掌了。我这掌法可能打不过顾解桑,但收拾顾解淮却是绰绰有余。 我越看顾解淮越不顺眼,简直恨不得一掌拍他天灵盖上将他拍死,但我没有。我步步靠近他,拿出他们平日里瞧见的女魔头嘴脸,居高临下的看着狼狈躺在地上的顾解淮冷声道:“你若敢动他一根汗毛,我便取你首级,你若是不信,尽管动手!” 第七十五回 如此直接 倘若我不动手,想来顾解桑是不会动手的,他若是想动手,也不会和顾解淮多言。可见,他的确是不想与顾解淮动手。到底顾解淮是顾解桑的长兄,想来在顾解桑的‘梦’里,他也没有得到什么好下场,因而顾解桑并未与他玩儿什么阴谋,什么事都是摆到了台面儿上来说。也不愿意与他动手,若是顾解桑与顾解淮动手,即便顾解桑会受伤,顾解淮只怕不死也残,顾解桑的功夫我不是不曾领教过。他若是出手,顾解淮必定是讨不了好果子吃。 可顾解桑不出手,他自己就得受伤。他不出手,唯有我替他出手了。 刹那间,整个院子里的人都将目光聚集在我身上,比方才更为震惊。我与顾解桑不和,众人皆知,即便是这些天我们没有再吵架,旁人也都以为我们不过是装模作样,当真有点儿什么事,怕是两个人都巴不得把对方拉到前面当盾牌使。 我一出手,旁人震惊也实属寻常,换我怕是也会觉得惊讶。 最为惊讶的莫过于顾解桑的大哥顾解淮,顾解淮一手捂住胸口,跌跌撞撞的从地上爬起来,一手指着我,结结巴巴道:果然……果然……果然是你这个妖女迷惑了七弟!!呵,我就奇怪了,我七弟好端端的怎会胡言乱语,原来都是你这妖女迷惑!” “呵,你都说了我乃是妖女,妖女自然是要迷惑人心,叫人手足相残的,若是不行妖女应行之事,岂非辜负了妖女这名号!”我刻意咬重了手足相残四个字。 许是我的话戳中了他的痛处,顾解淮的脸色比方才更为煞白,眼中盛满愤怒,眼睛瞪得老大,仿佛连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一般,咬牙切齿,却是气的说不出话来。 他既说我是妖女,我便承认了我是妖女。我是妖女又如何?他欲出手伤害我的夫君,我出手维护乃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并无半点过错,此事就是闹到了李晚镜那里去,那也怪不着我,恐怕倒是顾解淮会遭罪。李晚镜对顾解桑可是宝贝的紧,诚然上回为了与狗皇帝作对险些葬送了顾解桑一生幸福,但到底还是很疼爱顾解桑的。谁若是敢伤害她的宝贝儿子,她定会不惜一切代价要了那人的性命。 倘若她晓得顾解桑为人暗算,顾解淮也参与其中,想来必定会要了顾解淮的命的。自然,这事儿顾解淮是不敢闹到李晚镜那里去的。他被我气的说不上话来,唯有四处散播谣言,说我蛊惑顾解桑,说我兴风作浪。 即便料到他会如此,我也不想再与他多言,回过头拉着顾解桑,头也不会的就离开了那个热闹的院落。相比之下,永宁轩实在是冷清,整个院子里黑漆漆的一片,竟没有一点亮光。平日里除却我和青桐这里也就没有旁人了。偶尔有一些仆人来,也不过是打扫,打扫完了就离开了。 现下乃是除夕,仆人们做完了手里的事情,自然也都往热闹的地儿凑去了,谁乐意来这个冷冰冰的破院子。 除了顾解桑,谁也不愿意踏足。黑暗中,忽然传来顾解桑的笑声。我都被顾解淮气的吐血了,他却在笑,我感到莫名其妙:“顾解桑,你笑什么?” “我高兴。”顾解桑反握住我动手,手心的温暖让我觉得这个院落仿佛不那么冷清了。 不过,我依旧是莫名的:“你高兴什么?瞧瞧你那个颠倒黑白的长兄,我简直恨不得一掌拍死他!亏你还笑得出来!” “他啊,的确是颠倒黑白,但罪不至死。”顾解桑微微叹气,接着停下了步伐,低眸看着我道:“阿凌,今日虽然和我大哥闹得不愉快,可至少他让我知道,你是在意我的。只是……往后这长安城乃至整个北朝又要谣言四起,人人皆道你是妖女魔女,委屈你了。” 什么?顾解桑说委屈我了?这像是他顾解桑说的话吗?虽然现如今我们的关系比从前好许多,我也有与他共度一声的打算。然他说这种话,我这还是有点儿不太习惯。说不上来是感动还是难受。 我愣了愣,故作得无所谓道:“这有什么委屈的?反正自我入长安城那一日起,就被人称作是魔女,但凡是长安城里出了点儿什么事,都总有人把脏水往我身上泼,早已是满身污垢了,也不怕多一项罪名。” 闻言,顾解桑久久不语,只伸手将我拉入怀中,过了许久许久才开口,柔声道:“阿凌啊,你当真不后悔?我……其实很怕,我怕事情会变得更糟糕。” “顾解桑,从未尝试过,你又怎么知道会变得更糟糕……”我自然知道,他所言的是我们二人的结局。有些事情,无论改变多少次,都还是一样的结局,甚至会变得比过去更糟糕。可若是不尝试,又怎能知道会不会有好的结局呢? “我不知你所谓的过去,你对我做过什么?又是如何的伤害我?我也不想知道,我只知如今你救了我的命,你待我很好。我谢凌玉虽为魔教女子,知恩图报我且还是懂的。”我知道顾解桑在犹豫些什么,索性堵住了他心里替我相好的退路吗。 我也不知自己是哪里来的勇气,他想说话,我却捂住了他的嘴。黑暗中与他相对,丝毫没有犹豫道:“但我今日出手,背负一身骂名,并非为报恩。我决定留在长安城解你身上的毒咒也并非为报恩。我这样做,是因为我喜欢你!我不愿意眼睁睁的看着你去死!我喜欢你,便是要保护你的。你若是以为我离开了,便是最好的结局,那么你就错了。我谢凌玉生来喜欢钻牛角尖,我若是喜欢一个人,便会用一生去喜欢。即是离开了,也不过是落得个孤独终老的结局。” 顾解桑愣愣的看着我片刻,摇头叹气:“你一个姑娘家,怎能这样直接?” “我向来直接,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虽然我很不愿意承认,但我必须承认,我喜欢你!”话都已经说到这样的份儿上了,自然得更直接一些,这会儿再矜持就显得矫情了。 想我谢凌玉曾几何时也是矜持的姑娘,如今硬生生被顾解桑给逼成了这般,真是对不住我兄长多年来的教诲。 话说完,我还是有那么一些尴尬的,我生怕顾解桑忽然告诉我说,他不喜欢我,一点儿也不喜欢!他深爱着那红衣女子!于是我索性见将脑袋撇到一旁,顺道挣脱了顾解桑,匆匆进永宁轩,走远了,即是顾解桑说了什么,我也不听见。听不见也就不觉得难受,更不觉得尴尬了。明日一早,又是新的一天了,只当什么也不曾发生过便是。 “阿凌……”我步伐将将踏入永宁轩,却被人从身后抱住,来人正是顾解桑,他的一双手臂死死的将我环住。伴随独属他的气息在我耳边温声道:“若是有一日你后悔了,大可离开。可我……不敢承诺,我会不会放你走……” 顾解桑……这算是给最后的忠告么?听他这话里的意思,在他的那个梦里,我的结局,必定是凄惨得很。如娘亲所言,感情是这个世间最锋利的刀子,它可以让一个人万劫不复,也可以让一个人忘记一切的仇恨。我与顾解桑谈不上什么仇恨,我恨的也不过是北朝皇帝,并不是顾解桑。 我闭了闭眼,回望着顾解桑,心中莫名的沉重:“既然决定了,我绝不后悔。可我……也不希望自己的夫君对我有任何的欺瞒!” “你想问什么?”顾解桑眼眸里满目真诚:“你我既决定携手一生,我自然不会有任何欺瞒?你尽管问来便是。” 话是这样说的没错,然若是要问出口,我还是需要一些勇气。我心中是害怕的,我怕顾解桑给的答案,不是我想要的。 我深吸了口气,还是决定先问那红衣女子的事情:“顾解桑,你同那红衣姑娘究竟是何关系?为何当日她要我性命,为何她要唤你七郎,后来,她怎的又走了?” 顾解桑没有回答,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关于那个红衣女子,我暂且无法和你解释,我也不想编造一些谎言来骗你。至于她当日为何走了,我曾经与你说过,是因一位高人出现。你离开以后,那人便出现了,穿了一身墨衣金龙纹锦袍,戴了金灿灿的面具,你若非要问我是何人?我也不知道。” 墨衣金龙纹锦袍,金灿灿的面具,那不是……那不是给薛绍卿报信说我那日会有危险的人么?原本……我对顾解桑的话是有些怀疑的,然而待他说出这个人时,我却很是肯定,他所言属实。 那一日,红衣女子大约真是因着墨衣男子的出现才肯离去的。这一点我是深信不疑的,有一点我却很不舒服,顾解桑是不是喜欢红衣姑娘?他这样回答,便是承认他喜欢红衣姑娘了?既如此……又何必要告诉我他心中有我,还说什么我和他的亲事是他自己求来的,既然……那样喜欢红衣姑娘,何不去当魔尊的女婿,还要来招惹我! 我心中是倍感郁闷的,但我没有继续问下去,顾解桑不愿意说的事,我再问下去也问不出什么来。 “好,此事我相信你。”我点点头,接着又继续问他,再问第二件事时,我有些不敢开口,犹豫了好一会儿才结结巴巴道:“红玉……到底是怎么死的?绿檀说……” “绿檀说是我杀了红玉,她还亲眼瞧见了对不对?”我话音未落,顾解桑却打断了,那双温柔的眼眸暮然间浮上冰霜:“对,她说得没错,红玉是我杀的。” 第七十六回 吸食人血 红玉真的是顾解桑杀的?绿檀所言都是真的?一时之间,我竟有些难以接受,不敢相信顾解桑会杀人,纵然真的要了红玉的性命,也不会……用那样残忍的手段啊! 我震惊的看着顾解桑,背心冷汗直冒,愣愣的盯着顾解桑,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阿凌,红玉的确是我杀的,也是我将她引到灵堂里,造成她为傅良娣所害的假象。”顾解桑闭了闭眼,再次睁开时,脸上看不到一丝表情:“你一定认为我很残忍是不是?” 我依旧没有说话,一个人要杀掉一个谋害自己,卖主求荣的奴婢并不是什么可怕的事,可怕的是他的手段。我不相信顾解桑会用那样的手段害死一个人,从红玉的死相看来,她分明是受到了惊吓,又叫人活生生的拉扯而死的。换言之,她是活生生被人把脑袋给扯下来导致死亡的。 顾解桑……顾解桑会那般残忍?我不可置信的看着他,脑袋里浮现出红玉的死相。瞬时有了许多疑问,顾解桑不是说红玉是见过傅良娣,被那幕后主使所谋害吗?怎的……怎么的又是他杀死的! “你一定很奇怪,为何当初我告诉你红玉是因见了傅良娣,与长安城里那些个见过傅良娣的人一般,为邪祟所害!”顾解桑的眼里看不到一丝神色,拉着我一路走进了永宁轩。 这才有开口道:“我之所以那样做,是因你向来不信邪,若是没出点儿什么事,你定然不会听我的话,次日就会离开长安城,继续前行。往后怕是就会失去一身修为,甚至会使得天罗教遭遇前所未有的浩劫。这些都不是我想看到的,既然重活了一回,有些事情我将拼尽全力去改变,即便最后不能改变,我也是想试试的。” “阿凌,你现在是不是觉得我很残忍且幼稚?”顾解桑苦笑:“你若是怕了,明日一早便可离开,我绝不阻拦。” 从方才顾解桑拉我进门开始,我的身体一直是紧绷的,他的触碰让我极度害怕。可听完他的话,我已然不知该不该害怕了。是我要他说实话了,他的确是对我说了大实话。 我沉默片刻,终还是鼓起勇气开口:“为什么……要这样?顾解桑,你可以用别的法子,为什么一定用这种残忍阴毒的法子。” 我后背汗水直冒,说话都在颤抖,有害怕的缘故,也有一些难过。没有人愿意无缘无故的杀人,更没有人愿意用这等残暴的方式去要一个人的性命,除非是病态之人。 可顾解桑不是,他明明不是,他在做这件事的时候,他自己难道不会害怕吗?午夜梦回之时,他都不曾被噩梦惊醒过吗?我并不是责怪他,毕竟他重活了一回,谁知道他的前生,红玉是如何残害他的,也许是用了同样的方式。我不曾经历过,不敢妄加断言,可我……真的不想看到顾解桑变成一个残忍的杀人魔。他杀了红玉,被绿檀瞧了去,现如今绿檀告知于我,他是不是会要了绿檀的命,以免风声走漏。那他……他自己的命呢? 我的脑袋里乱腾腾的,浑身都在颤抖,有恐惧有痛苦。尽管我强忍着,眼泪还是顺着眼角滑下。顾解桑不知何时端来了烛火,厅堂内瞬间亮堂了许多。 烛光下,顾解桑面庞更是清晰,他脸上的神情我也看的清清楚楚,他的神情是痛苦的:“若是有别的法子,我也不想如此,有的时候,给别人留活路,便是断了自己的生路。为你我的活路,唯有如此。” “阿凌,还有一件事,我想告诉你,留下了还是厉害,你且三思。”顾解桑停顿了半许,又说了这样一番话,神色凝重得叫我越发紧张。 “别说了!”我捂住耳朵不愿意再听下去,我不敢想象,他还会说出一些什么样的话来,我不敢想象,他还会让我知道他多么残忍。 也许是因为这段时间顾解桑给我的印象都太过美好,温文儒雅,温润公子,虽是满腹阴谋,却绝不残忍,也不去谋害无辜之人。纵然我时常说他不好,我心里却也是明明白白,他是好的。如今的顾解桑再不是过去的顾解桑,他满腹经纶,待我极好…… 有些东西太过美好,一旦打破了,便让人无法接受。在这一刻,我才发觉,我原来也是一个会逃避的人。 可顾解桑不允许我逃避,我不愿意听,他却拉开了我捂住耳朵的手,眸色严肃,语调更是严肃:“阿凌,你必须听我说完,不要轻易做出决定。” 他将我的握住,不让我去捂耳朵,仿是在讲着别人的故事一般娓娓道来:“其实,我并非将将死去之时就回到了十几年以前,我曾在人间飘荡了许多年,也曾附身于白骨修行。后来被那红衣女子送回了十多年以前。许是因着一丝执念,我竟保留了为妖邪之时的功夫和法力。但这身子,依旧是会腐烂的。” “在未曾解开咒以前,要吸食人血动物血才可阻止身子腐烂,前生,我也就是靠在吸食人血度日。那一日受了重伤,须得吸食更多的血方才能恢复本来的样子。单凭那点儿法力是支撑不了多久的,我能支撑到此刻,已是大幸。倘若没有人血,仅是动物血,我怕是连两个月都熬不过去。可若是吸食人血,又该去哪里找?” 那红玉……红玉是……”我本来已经够震惊了,这会儿更是震惊,震惊得连说话也结巴。 “我的确是从红玉的身上吸收了一些气血,只是,红玉乃半妖,又没有什么修为,也维持不了多久。”顾解桑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扎在我心上,扎得那么疼那么疼…… 我原本认为他对红玉是颇为残忍的,此刻,我却觉得自己对他又是何等残忍,虽然他不曾说明,但他身上的毒咒是从何而来,我却是心知肚明。只是,他不愿意让我知道,我只当做不知道。如此,他心里也会好受一些。 我觉得心里酸酸的,想说点儿什么,话到了嘴边又说不出口,明明遭受这些痛苦的是顾解桑,我却觉得浑身都刺痛,仿佛万箭穿心那般痛苦,望着顾解桑说不出半句话来。 与我比起来,顾解桑反倒是很平静,他眸光严肃的看着我,又说了一遍:“阿凌,该说我都说了,是走是留,你自己决定。我现下的状况你是瞧见了,若是你决定与我共度一生,定要三思。这不是闹着玩儿的,你可明白?这些事并不是一句喜欢就能够解决的,若是你我当真要共度一生,未来的日子并不会如你想象中那样好走。未来……还乱着呢。” 顾解桑眉间沧桑,仿佛是在回忆着些什么:“你若留下来,大约我是不会死,可我不知道未来会如何?带着执念回来,我能做的,也唯有在此刻护住你的性命,护住你原本拥有的一切。现如今你要选择留下来,我却不晓得,我还护不护得住你……” “顾解桑,我谢凌玉决定的事情,从来不会轻易改变。”我打断了他的话,十分肯定道。 顾解桑所言我自然是明白,可我也明白,即便我是走了,结局也不会好。我一辈子都寝食难安,也许,这一辈子也都忘不了顾解桑,或许,会如娘亲说的那些个诡异的故事里那般,将事情变得更糟糕。 我神色肯定的看着顾解桑:“顾解桑,无论如何我都会留下来。我不知你到底做过些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可我明白,这些事情都和我有干系。我……不能让你一个人担着,自然我也会拦着你,你若是实在是难受就吸了我的气血,莫要再去做那些伤天害理的事。你不是说,若是我不再恨你,你身上的毒咒便会解去吗?顾解桑,我现在就不恨你,一点儿也不恨。既然上天给了你一次机会,自然是让你改变。” “阿凌,你难道不认为我……没有人性?”对于我的反应,顾解桑似乎很诧异,他几乎是不敢相信:“你当真不走?” “我不走。”我抬眸,对上顾解桑那双好看的眼眸:“你变成这般都是因我,我又怎能在这个时候走,但凡是有半点良心都不会走。况且我已经说过了。” “顾解桑我喜欢你,所以我不会走,我更不会看着你死去,亦或是继续残忍的以迫害他人性命的方式活下去。”我想我是疯魔了,顾解桑道我太偏执,他终是无可奈何。 这一夜,顾解桑同我说了许多,从他的生到死。顾家的兴盛到败落,那一场要了顾解忧性命大火,他都一一道来。唯独没有说的,就是关于我的一切。他不愿意说,我也不多问,更不想知道。我只希望现在,他好好的,我与他都是好好的,我在乎的一切都是好好的。其余的事情,我半点也不想知道。 除夕过后,我的名声在长安城里比往日更差了一些,但因着顾解桑的缘故,护龙山庄里的奴仆也不敢如往日那般对我不敬。平日里倒也没有几个奴仆来永宁轩,今日顾解桑进宫去了,永宁轩显得格外冷清。 “阿凌……”这冷清得都有点儿诡异了,背后传来的男声吓得我一抖,我紧捏着手中的扫帚,正欲动手,却被眼前男子的装扮给惊到了。 他身着墨袍锦衣,上面绣金色龙纹,脸上戴着一个金色面具,那着装像极了一位帝王,面具下那双眼睛,看着……很是熟悉,很像一个认识许久的人,不对,那个人……没有他这样高的修为。我后退了一步,警觉道:“你是谁?” 第七十七回 狼妖 黑衣锦袍,金色面具,眼前这个人的着装容貌让我不禁想起梦中曾经见过的男子。许是那个梦太过真实,以至于我能够清楚的记得男子着装,只是一直看不清他的容貌,现如今也是一样看不到,他戴着面具,我若是能看得到那才是奇怪了。 虽然我看不到他的容貌,却总觉得他很熟悉,那是一种感觉,一种很熟悉的感觉,仿佛我们已经认识很久很久了。可是在我的记忆中,我从来不曾认识过这样一名男子。眼前这名男子能够悄无声息的出现在身后,且当日能让那红衣女子退去,只怕他的修为乃是连我父君都自愧不如的。或许……他根本不是人,我被自己想法给吓了一跳。 但下一刻,他的行为立刻证实了我的想法是正确的。我……我竟从他的身后看到一条巨大的狼尾巴,那是一条雪白的狼尾巴,像极了娘亲曾经说过的雪狼。 他……他是狼妖!虽然长安城里早已是妖物横行,如今我跟前忽然出现一只狼妖,我也是极度害怕的。我心中无比害怕,手中的扫帚捏得很紧,连连后退,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不肯在说话的黑衣男子,结结巴巴:“你……你到底是谁?” 我心知这名男子来的绝非偶然,他曾经击退身为魔尊之女的红衣女子,又告知薛绍卿我有危险,说起来也算是帮助过我。可他是妖,我又不知他这样做究竟目的何在,自然是害怕得很。 “阿凌,既然重来了一回,何必要留在这里。”黑衣男子并未作答,步步向我靠近:“你究竟还要往这个火坑里跳多少回才会长记性?” 什么意思?他……他……他不是这个年代的人,他可能和那红衣女子一样,都是从许多年之后回来的。而且……听这个口吻,不像是要害我,倒像是在劝我,劝我离开顾解桑。 不是……这人是谁啊?不对!这妖是谁啊!我可记不得我认识哪个狼妖!难不成是后来认识的? 摸清了他的目的以后,我便不觉那样害怕了,定了定色,再次问他道:“你究竟是何人?” “我是何人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莫要再往火坑里跳了。”黑衣男子神情严肃,说话间竟抓住了我的手腕。 他这是想做什么?想要带我走?我一惊,下意识的出手,掌心方到半空中,却就叫他劫了去。他这是想做什么?让我离开顾解桑?让顾解桑就那么死去? 我心急如焚,却又无可奈何,想想几月前我还是整日里将顾解桑揍得满地找牙,对着年纪相当的兔崽子们几乎是横着走路的魔女,现如今不能横着走路也就罢了,还很有可能被人横着抬回天罗教。 我又气又急,张嘴想喊顾解桑,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妖物!果真是妖物!这妖物对我嗓子动了手脚。直接将我扛上了肩,我在他背上又打又抓。 他却是无动于衷,纵身一跃,眼前就变了样。这是……这是长安城外的那个破庙吗。我又惊又怕的瞪着眼前的男子,他不紧不慢的坐在我身侧的草堆上,声音极为清冷:“阿凌,我知道你认为是顾家七郎救了你的性命,你不愿看着一个救过你性命的人死去。可是阿凌,你若是留下来,只会永生永世的痛苦。你我相识多年,乃为挚友,我不愿看着你一次次的将自己毁掉。听我一句劝,离开长安城,只当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可一切都发生了!”我打断了他的话,我……我又能说话了。原本我是很害怕的,然越听他说话,我便越发觉得他像是我很熟悉的那个人,因而便不再如最初那样害怕。 虽然,我觉得他很像那个人,但我想他并不是,他乃是妖,那人可不是妖。我又不是傻子,认识十几年,整日混在一起,怎会连是人是妖都辨不清?但凡是妖物,总会有漏出马脚的时候,尤其是幼年,那是最容易暴露本来面目的。不是他,绝不是他! 我左思右想,苦思冥想,实在想不透我还有什么挚友,我的挚友除却薛绍卿,其余都是女的,而且女的也只有一个,那就是抛弃我跟我哥哥回了天罗教的青桐。 这人一来就说与我是挚友,我不相信,我唯独能肯定的就是我认识他,我曾经在梦中见过他,也见过那名红衣女子。说实话,我有些分不清是敌是友。 眼下我服软也不是,不服软也不是,倒不如不服软。我抬眸,盯着他的双眼,压抑住心中那股强烈的恐惧,强装镇定:“顾解桑既救了我的命,他也是我的夫君,我又怎会眼睁睁的看着他死而视若无睹?我不知你是何人?也不想知道,路是我自己选的,结局如何那也是我自己的选择。你若当真是我旧友,还望公子高抬贵手,放我回去。” “呵……”男子愣了一下,忽然发出一声苦笑,那双如墨的眼眸里看不出任何神情:“多少年了,你依旧如此固执!阿凌,你可知你在做什么?你在毁了你自己!我想顾家七郎也与你说过,你本是执笔女官宁沉香之女,生来天赋异禀。换言之,你来这尘世不过是历劫,成神成魔一念之间。” “我并未有天赋异禀,我以为我不过就是一个平凡得不能在平凡的寻常女子。”我也不曾欺骗他,我所言乃是大实话,我自小就没发现我有什么天赋,硬要说有什么天赋,也就只有一个,能吃! 我娘亲说我那是饭桶,才不是什么好的天赋,吃再多也还是个寻常人,又不能像杨戬那般多生出一只眼,更不想哪吒那般闹东海,吃再多也没有用。所以不管我前生是什么执笔官的女儿也好,地府里的阴灵也罢,如今我也就是个平常人。 “对,现如今你只是一个寻常女子,百年之后呢?千年之后呢?你可曾想过?”男子不知是抽了什么风,方才还平静如水,这会儿忽然暴怒,疾言厉色的教训我:“阿凌,你可曾想过顾解桑为何会回到这个时候,你废了这样大的力气,逆天而行,难道就是为了让自己再痛一回?让自己再入一次魔!这一回,我绝不会再纵容你!你恨我也好,怨我也罢,就是为了沉香姑姑,我也不能让你再往前踏。” “走!跟我回天罗教,该如何就如何,往后不许再涉足北朝任何人任何事!”黑衣男子就如疯了一般,抓住我的手腕就又要走。 眼见多言无用,我唯有死命挣扎。好在他虽然在拉我,却没有伤害的我意思,看来此人或许真与我有什么渊源,也许……是同那执笔女官有什么渊源,他唤执笔女官为姑姑!只怕是有什么剪不断理还乱的亲戚关系。总之,他不会要我性命就是了。 我心一横,干脆豁出去了,对着他的手臂狠狠一口下去!他瞬时将我松开,但他放开我的缘故,并非是因为被我咬了一口疼的忍不住松口我的。 而是因为……那名红衣女子出现了,依旧是红纱蒙面,眉目间妖冶无比,只是这妖冶之间又多了几分冷意。那双看起来冷得叫人发抖的眼眸,在看到黑衣男子时竟稍微温和了一些,只是说出口话依旧是透着一股冷意:“你别管!” “阿鸢!”男子似乎有些恼火,却在刻意的压制住,看着女子半许才吐出这么几个字:“我不能不管!” “人各有命!你管不了!”女子对黑衣男子的态度与对旁人是截然不同的,总归是多了几分与旁人不同的温和。 “既如此,那你呢?你现下这般,又算是什么?”男子忽然挡在我身前,看着女子的神情很是复杂。 “这是我的事情,连我爹爹都不管,你何必要管这么多?”女子沉默半响,微微撇过头去,似乎不愿看男子的眼睛。 “你爹爹是魔!”男子略有怒气,像是在责怪又像是关怀:“阿鸢,你心中比谁都清楚,你爹爹是魔,魔自然是魔的心思。” “魔又如何!魔界的人从来都不像凡人那样虚伪!更不像那九重宫的至尊那般忘恩负义!”女子回过头,冷笑了一声:“魔有什么不好?” 我才不想管他们是妖是要魔,我只想走,趁他们二人吵得激烈,我拔腿就跑,一路狂奔。狂奔一路之后,我发觉,我身前站了一个人,一个穿着墨色锦衣的人。 我愣愣的盯着他,不由的后退,他不是与那红衣女子在争执么?怎么这么快就追上来了?我手心紧攥,随着他越来越靠近,我只觉头晕目眩,不对……是……是地动山摇。 暮然间,一块巨大的石镜出现在我眼前,随即一道光刺入,我猛得捂住眼睛,再睁眼时,看到的是一名紫衣女子。这……这女子我见过,就是自称镜魂的那位……云若姑娘。 “云若姑姑!”见到云若的那一瞬间,男子几乎是惊叫出口,激动得几乎要扑过来,连说话都在结巴:“云若姑姑……云若姑姑……你……你还活着?” 第七十八回 红衣真容 云若姑姑?他方才唤云若什么?姑姑?云若不是转生镜的镜魂么?怎的又成了这狼妖的姑姑了?她也是狼妖? 我满心困惑,小心翼翼的躲到云若身后,我记得云若曾经说我乃是她的少主什么的!是少主还是庄主都无所谓,最重要的是,她的本事看起来是不小的,想来是能将这狼妖制服住。 如此一想,我顿时就挺直了腰杆,满面平静的看着眼前的两个人。透过黑衣男子的眼眸,我看到一抹淡淡的悲伤,更多是激动,那种激动就好似出嫁多年的女儿回娘家见到老母亲。 然云若却是没有任何的表情,或者是说她是同我一般疑惑,冷眼扫视黑衣男子,最终冷厉的吐出几个字:“谁是你姑姑!别瞎套近乎!” “云若姑姑,我是……”男子的情绪万分激动,简直就跪地抱着云若的大腿哭爹喊娘了!激动成这般模样,不应该立马说出自己的名讳吗?然男子话说到一半,却又停了下来。似乎没有要再继续说下去的意思。 难道说,他和云若之间并非他所表现的这般亲密,不过是因打不过云若,所以故意套近乎。 “云若姑姑,您怎么了?”此计不通,他又生一计,愣是装出一副云若亲儿子的样子,满目泪光:“您……不认得我了?我幼年之时,一直是您抚养的,您都不记得了?” 瞧瞧这人,额不对!是这妖,这狼妖可真是会睁着眼睛说瞎话,云若这样年轻貌美,怎会在他年幼时抚养他!他看起来比云若还要老!虽然我看不到他的脸,但就凭他身上那种气质,我就知道,他肯定比云若老! 这么老了还叫人家姑姑,还说人家抚养过他,真是不要脸啊!于是我戳了戳云若,也变得同他一样不要脸,完全不顾及他曾经替我与顾解桑打退红衣女子的恩情,低声对云若道:“云若你别理他,他是故意套近乎,故意混淆视听的,你一旦松懈,他便会杀了我!” 黑衣男子未曾预料到我会这等忘恩负义,那双看上去很是熟悉的眼眸中满目惊讶:“阿凌,你……” “小子,想动少主,你还嫩了点儿!”黑衣男子后面的话还未说出口,云若已经飞身朝他袭去。 我则抱着一双手臂在旁观战,黑衣男子的法力也不低,但他一直没有出手,只得防守。云若恰好相反,几乎是招招致命。 不过……我想以黑衣男子的修为,他也不至于被云若打死吧!就是打不过,他还会跑啊!难道他还会傻到打不过都不跑,站在那里白白送死不成?他看起来挺聪明的,应该不会做这等傻事吧! 我同云若说他想要的我的命,也不是希望云若杀了他,只是希望他莫要再纠缠。他说他与我乃旧友,这话我是信的。并非因他屡次出手帮我,而是因他的眼神,他的眼神太过熟悉,他身上的那种感觉也很熟悉。我总觉曾在哪儿见过,只是这一时半会儿的想不起来到底是在哪儿见过。 总之,我能肯定我是认识这个人的。也许他让我离开顾解桑是为我好,可我不想那样做,我自己的事情自然是由我自己决定。结果好坏我自己担着,将来若是后悔了那也是我自找的,我都不愿意多想,我只知现在我若是离开了,害得顾解桑死去,我必定会一生后悔。 所以,我必须得扫平一切障碍,包括眼前这个相助与我的黑衣男子。 “云若姑姑!”男子屡屡躲闪,却始终不肯出手,还在试图劝说云若停手:“云若姑姑!您即便记不得我,也应当记得沉香姑姑吧!阿凌这样做后果会如何,您心里应当比谁都清楚,她这是在自寻死路,她会毁掉自己的!” “少主做什么那都是少主自己的事情,哪里轮得到你一介狼妖来管!”云若声色俱厉,出手愈发凶狠。 黑衣男子被逼得无路可退,却还是迟迟不肯离去,几乎是垂死挣扎,却依旧在劝说云若:“云若姑姑!阿凌若是做得对了,自然是由着她,现下她要毁掉自己,您也要纵容么?您不记得我,可还记得这面具!” “哼!面具?现任阎王?”闻言,云若的怒意更浓了几分,几乎是由怒转恨,手中瞬时出现一把长剑,直指男子,眼眸里的仇恨犹如熊熊烈火,要将男子化为灰烬一般,咬牙切齿道:“你还敢替这面具!你们这些个妖物,当初是如何从主子手中夺去了阎王之位,你当我云若不知道?我云若从来只认宁沉香,你以为用那阴谋诡计篡位,你就能执掌转生镜!你以为那忘恩负义的天帝老儿让你掌权,我就会听命于你!去死吧!” 随着一阵地动山摇,周围忽然多出无数巨石,皆朝着黑衣男子滚去。 直至此刻,黑衣男子才肯退去,临走前深深的看了我一眼,没有再多说一句话。随着男子消失,云若身上的戾气也逐渐消散,那些围攻男子的巨石也随之消失得无影无踪,林中平静得好死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一般。 我站在原地,呆若木鸡的看着空空如也的泥地,耳边不断响起云若方才说的话。现任阎王!那戴了金色面具的黑衣男子是……阎王!传说中的阎罗王! 阎罗王不就是掌管人间生死的人吗?那是阴间的王啊!手中有着生死予夺的权力,我竟然撺掇云若杀了他,我隐隐感觉,我似乎是得罪了什么了不得的人!不对!是神仙!那地仙也是仙啊! “少主……少主!”我被吓得久久没有回过神来,直到云若纤细的手在我眼前晃动,我这才回过神来。 惊魂未定的问她道:“他……他是阎王?” “他不过是那天帝老儿的走狗罢了!”云若嗤之以鼻,满面不屑:“少主不必惧怕,他奈何不得你。” “可是他……他不是阎王吗?这人若是死了,便是要赴黄泉的!”我还是忐忑:“到了地底下,那不得任阎王宰割!况且,他若是提前要了我的命也不是不可能的!” 我想想都是害怕的,冷汗都跟着冒出来了,这这这……这得罪谁不好,非得得罪阎王。虽说我前生乃是地府执笔女官之女,但听云若这意思,只怕那执笔女官早已经不在这世间了,弄不好已经魂飞魄散了。 人间争权夺利,人死还尚且有一缕幽魂在,可这阎罗殿里的执笔女官死了,我想,肯定是没有灵魂。就是如李言笙她们那般有元神在,现如今也不知在那个阴冷角落里。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我哭天喊地的求救,也还是没有什么用。 “少主放心,您的命不归他管。”云若面无表情的吐出这么几句话:“就是那天帝老儿也不敢动您!” 什么!传说中的天帝也不能动我?这……这也太离谱了吧!光是那些个蛇妖狐妖马妖的就能把我五马分尸了,云若竟然说,我的命不归阎王管,连天帝也不敢动! 我不相信,很不相信!我以为她是在安慰我!我左右喵了一眼,眼见那黑衣男子走的彻底,才凑上去问云若:“此话何意?我不过是一介凡人,纵我曾是执笔女官之女,现今也只是个凡人,况且……执笔女官而今都……” “少主,您不仅是执笔女官的女儿,也是魔尊唯一的女儿,天帝不敢轻易动您!”云若接下来的话,是我听过最离谱的,她……她说我……我是魔尊唯一的女儿。 可是……魔尊的女儿……不是……不是那红衣女子吗!我听顾解桑说起过,是那名叫柳清鸢的红衣女子!云若竟说我是魔尊唯一的女儿!我感觉我有些承受不来。 我愣住许久,结结巴巴道:“你……你在开玩笑吧?魔尊的女儿不是那……那红衣女子么?” 我越听越糊涂了,顾解桑说过,按红衣女子乃是魔尊之女,因而才能使得那帮妖物听命于她。现在云若说什么我是魔尊的女儿,光从外形修为来看,显然红衣女子更像是魔尊的女儿,话本子里所说的魔界公主。 “红衣女子?”云若眉头紧蹙:“什么红衣女子?魔尊唯有您一个女儿!难道……是旁人借魔尊的名义为恶!” 魔尊……唯一的女儿,魔女,能够让众妖听命的魔界公主。红衣女子,众妖都听命于她,顾解桑亲口告诉我说,那红衣女子乃是魔尊之女,但她却不能要我的命。那日她出手伤我之时,我虽然受了伤,可是……好像身体里有一股力量窜入,就好像……吸收了旁人的内力。 而红衣女子当日却在触碰之时,瞬间收手。此前,她出手伤我,顾解桑却都不曾与她动手,并且,他看着女子的眼神,真的很奇怪,可以说是满目深情,却又夹杂着另外一种情绪。女子看着他的眼神,多是恨意。 我问他与那女子到底是什么关系,他屡屡岔开,后来实在是避不开了,又说是暂且无法解释。他……他自然无法解释,因为那红衣女子并非旁人,在未曾变成柳清鸢以前,她还有另外一个名字——谢凌玉。 第七十九回 讲个故事 如此离谱的想法跳入脑海中,连我自己都被自己的想法给吓到了,我就想不明白了,倘若红衣女子便是许多年以后的我,那她为何又屡次想要我性命,自己不得近身,竟还派了旁的邪祟鬼怪前来要我性命。甚至……连顾解桑被谋害,也可能是她在背后主使。 她又怎么会是我?哪个人会因为恨旁人而伤害自己?恨旁人也是害那曾恒的人啊,好端端的伤自己做什么? 我委实想不出她就是我的理由,然事实就是如此,顾解桑支支吾吾不肯解释,以及种种迹象足以证明,那名红衣女子,那个唤作柳清鸢的魔界公主。她就是我,是许多年以后的我。 可是……她的样子看起来,似乎……不是什么善类。那双眼睛里透着妖娆,透着冰冷,但更多的是仇恨和邪气。 一个人倘若不是受过太多的刺激,是不会有那般的眼神的。想起女子的眼神,我的眼前又出现了一些景象,红衣女子,是红衣女子。 一名红衣女子靠在男子怀中,修长的手轻抚过微微隆起的小腹,青黛娥眉,美目流转。她说:“七郎,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咱们的孩子,我都喜欢。”这一回,我看清了男子的脸,是……是顾解桑,那……竟是顾解桑的脸。 女子的脸也逐渐清晰,那是……那是我的脸!我猛的一震,瞬时抽出身来。脑中无比混乱,方才……方才我所见到的……那到底是怎的一回事?按理说,我并未经历过那些事情,不应当有记忆的。 还有我眼前的云若又是如何?我看方才那黑衣男子似乎真的认识她,可她,却是好似半点不认得黑衣男子。我心中疑问诸多,却不知从何问起,我想……有些事情还是得亲口去问顾解桑。 “大约是吧。”我想了想,心觉还是不要将红衣女子的身份告知云若的好,索性胡编了几句:“想来……就是一些借着名义狐假虎威的小妖罢了,云若姑姑不必挂怀……” 说完这话的瞬间,我忽然觉得这话……好像不是我说的,我……我方才竟然唤云若姑姑! 我有些害怕,我感觉仿佛不太像我自己了,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自己也不知道。可我害怕的并不是这个,我怕的……是我可能忘记了什么,我可能曾经做过什么连自己都难以容忍的事情。总之我整个人都有些糊涂了,一直到长安街头,我依旧是混乱的。 云若击退黑衣男子之后,便又消失了,她说,她乃镜魂,若是贸然出现,只怕会引来妖魔鬼怪的争端,平日里若是没有什么事,她便躲进那转生镜里头。 于是,我一个人在长安街头混乱着。我甚至有些犹豫,我是不是该回到护龙山庄,是不是……该与顾解桑携手走下去。我有一种很不好的感觉,我总觉得,我好像……我好像真的不是什么好人。 “阿凌!”耳畔熟悉的男声让我的心情变得更加沉重,是顾解桑,他回了护龙山庄,总会去永宁轩,大抵是见我不在,便找了出来。 今日顾解桑着了一身青衣,瞧上去不像是名门贵公子,倒像漂泊在江湖上的逍遥郎。那双好看的眼睛里满目的担心,急急问我道:“可曾伤到?” “我……无碍……”我摇摇头,想开口问他,那名红衣女子,是不是……就是我,可话到了嘴边,却始终无法开口。 “无碍就好!”顾解桑似乎松了口气,遂又皱眉道:“阿凌,脸色怎么这样难看?是不是……是不是那些个邪祟对你做了什么?” “他们不曾对我做什么!他们……也做不了。”我抬眸看着顾解桑,心情格外复杂。 一直以来,我始终耿耿于怀的就是顾解桑与那红衣女子是何干系,顾解桑看着那红衣女子的目光。可现在,我却发觉,她不是旁人,她就是我自己。这世上,最难战胜对手不是旁人,而是自己。我不知该不该与顾解桑捅破了。 我想,顾解桑一直都是知道的,否则他不会这样平静,他能这样平静,显然是知道带我走的人伤不了我。自己又怎能伤的了自己?可是……顾解桑又能确定,我就是往这个方向去的呢?我的心情很乱,很糟糕,我无法接受眼前的一切。一直以来追杀我,追杀顾解桑,甚至……甚至是冒出顾解桑迫害我父君的幕后主使。居然……居然很可能是我自己! 顾解桑向来敏锐,立刻就察觉到我的不对劲儿。神情变得很是凝重,似乎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却又闭上了。接着伸手拉我道:“回家吧,回去让卓清月瞧瞧。” “阿凌,你会不会怪我太懦弱。”不知不觉间,我们二人已经到了护龙山庄,这一路都没有多言一句,直至到了池塘边,顾解桑才问了这么一句。 其实,有些时候我们心里都明白,只是不愿意去戳穿。我故作糊涂:“何出此言?” “我终究……还是护不住你。”顾解桑长长叹了口气,颇为无奈:“我原以为,重来一次是可以阻止的,可终究还是……阻止不了。终究,还是动用了转生镜。” “阿凌,事已至此,你想问什么便问罢,不必憋着。”顾解桑闭了闭眼,语气沉重道:“我都会如实作答的。” 顾解桑这意思,显然是已经看透我了,他看得出,我已经知道了那红衣女子的身份。我倒是想问,可我却怎么也开不了口,更不知应该如何开口才是。 于是,我始终无法开口,我难道要问顾解桑说。那个屡次要我性命的女子她就是我自己吗?我要问他?在幕后迫害他,甚至是迫害我父君的人是我自己么?我不敢问,我害怕,我怕他告诉,对,那个人就是我。 一个人拼命的在寻找着杀人凶手,绕了一圈儿,最终却发觉自己竟然就是那个凶手,多可怕。我怕,所以我不敢问。 “顾解桑,我……是不是我?我……其实就是那四处害人的魔界女子是不是?”再怕,终究还是要面对的,娘亲说,不能因为怕就去逃避。终究我还是问了。 我浑身都在颤抖着,连说话都说不清。我不敢看顾解桑的眼睛,撇过头去,瞬间,眼泪滑下。 许是发觉我在颤抖,顾解桑没有急着回答,他伸手将我揽入了怀中,柔声道:“阿凌,不要害怕,我会陪着你,你……不会变成那般的。” “这不是你的错,不要让自己受折磨。”顾解桑顿了顿,又说了这样一句。 “顾解桑……谋害我父君的人……是不是……是不是……我?”我几乎不敢问出口,我口口声声说要诛灭的凶手,居然可能是我自己。呵……这……多可怕! 闻言,顾解桑沉默了良久才道:“凡事皆是有因的!阿凌,有些事并不是你的错。况且……现在还是有机会能够阻止的,你看,天罗教的命运,不是已经改写了吗?这说明,事情已经在改变了,事情会有转机的。” 我不知道顾解桑这话是在安慰我,还是在安慰他自己,方才他明明还说终究是没能阻止转生镜启动。我很怕,一切会如娘亲曾经说过的那样,以为可以改变,却指使结果变得更糟糕。 可是……我又能如何,除了努力的去改变,努力的去与红衣女子对抗,我又能如何?我没有别的选择,我不能眼睁睁的看着顾解桑死,我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她害人。呵,可笑,原本憎恶到了骨子里的妖女,竟然就是自己。 这一夜,我难以入眠,躺在榻上来来去去的滚了好几圈,却怎么也睡不着。脑海中不断浮现红衣女子的样子…… 吱呀,是推门的声音。随着开门,熟悉的步伐声随之传来。这是顾解桑的步伐声,他平日里都宿在书房里,今夜怎么来了。我不曾睡着,永宁轩里没有旁人,我便只将外面的门关了,房中的门只是随意推上。 “我想,你可能睡不着,便自己进来了。”顾解桑很不客气的坐上了床榻,嘴里却还在说着客气话:“可有打扰到你?” “顾解桑,我的确是魔女,是人人嗤之以鼻的魔女对不对?”我没有回答顾解桑,也不顾他有没有在听,只想吐出心中郁闷:“其实,旁人都没有说错,我……是魔女。” 我是魔女,货真价实的魔女,以前我认为是那些个名门正派的偏见,现如今我才真正明白,不是他们的偏见,只是我生来就是魔女,生来就该遭到名门正派的蔑视。我很厌恶这个身份,可我又不得不承认,我是……魔女柳清鸢。 顾解桑的情绪比白日里要轻松了许多,他似乎并未收到我的影响,微微动了动身子,向我靠近了些,忽然笑道:“魔女又如何?魔女又不丢人,阿凌,想听故事吗?我给你讲个故事罢……” 第八十回 还原真相 顾解桑的语调始终是平静如水的,仿佛真的只是在说着一个与我们都无关的故事:“在另外一个我们所不知道地方,还存在着另外一个世界。如今的魔尊,与前一任阎罗王,呵,也就是旁人口中的执笔女官,他们都曾经在那个地方历劫。最初的魔尊是一棵柳树,生来有灵气,却不懂得善加利用,野心勃勃。为成为至尊,刻意接近三生石之身的执笔女官,企图夺其心魄提高修为。也许,连他自己都不曾想到,在利用的过程中,他爱上了那位与他正邪不两立的执笔女官。二人纠缠许多年,有一个女儿。” “经历转世,女儿也回到了身边。这个时候,魔尊其实已经不愿意再夺执笔女官心魄了。可是因前世孽债,魔尊为保住自己的性命,亲手要了女儿的性命。执笔女官从此便痛恨魔尊。后来在那一场战争中,绝情遇之恩断义绝,致使魔尊以砚情笔自杀,打回原形。” “那以后,执笔女官正式成为了上神,为天敌效力。而魔尊,他不是不能死,只是因为自己亲手要了至亲骨肉的性命。生以为执笔女官已经恨他,恨他不在意了。哀莫大于心死,甘愿打回原形。许是想着,如此便可忘记曾经发生的一切。” “而执笔女官,成为上神以后,也不愿离开地府。人人都以为她早已经断情绝爱,却没有人知道,执笔女官不过是将心封了起来,大抵是不想再提及往事,所以装作不在意的样子。” “曾经的爱情可以忘记,至亲骨肉却是永远都无法忘怀的。在执笔女官归位之后,便将曾经被魔尊害得魂飞魄散的女儿的魂魄一点点收集,想要让女儿重生。其实让女儿重生并非难事,只是,那天帝是容不下已然成年的魔女的。虽然平日里,执笔女官与天帝素爱开玩笑,但她很清楚,于天帝而言,没有什么比他帝位更重要,他必定是容不下的。于是为保女儿性命,执笔女官便将女儿的魂魄交给自己的侍女,让其带着女儿到了另外一个世界,一个……与那个世界只有一墙之隔,却相差了千百年的世界。” “侍女在来这里的时候发生了一些意外,失去了法术,寄身于凡人之身,经过多年时间才恢复了法术,尔后因与凡人生了情,还诞下了一名男孩儿。几年之后,侍女找到了小主人。未免旁人伤害小主人。侍女用尽毕生修为将小主人的修为给封印起来,让她变成了一个女婴,并且告知自己的夫君,这个女婴是她的救命恩人唯一的血脉。” “从此,这名女婴便成为了这个侍女和那凡人的女儿,一个真正的凡人。这个秘密,除却他们夫妻二人,再无第三个人知道。后来,这个女婴长大了。侍女一直将这女婴当做掌中宝,一直在等待着执笔女官前来带这个女婴走。” “可是她不知道,执笔女官因遭天帝质疑,早已为天帝所害,连魂魄也不晓得去哪里。她等了十几年,直至小主人迫于无奈出嫁那一日,也没能等到执笔女官。” “小主人嫁人了,很不幸,她嫁给了一个草包。所有人都替她感到不值,可是她自己倒是乐在其中。只因为这个草包比周围的任何一个人都要单纯,不碍事儿。” “不过,她终究是不会喜欢一个草包的。有一天,草包遭人暗算,丢了性命。她便收拾行李逃跑,跑就跑吧。她还在临行前去跟草包道别,阴气太重,害得她自己体内特有的寒气外露,解开了旁人在草包身上下的封印,自己却遭了杀身之祸。在逃走的途中,武功全失,一路遭人追杀,情同姐妹的婢女为保护主人,活生生的叫人夺走了魂魄。待女子回到父母身边时,却又为父母带来杀身之祸,侍女死了,所有人的死了。全都是为妖孽所害。” “小主人凭着与生俱来的仙魔体质,活了下来,活的苟延残喘,父母的仇人,妖孽都找上了她。她本以为她会死的,可是天意弄人。那因她而活的草包救了她,只是他已不是草包……” 说到这里,顾解桑忽然停了下来,黑暗中除了他的呼吸声,再听不到半点声音。我伸手摸了摸,摸到顾解桑的手,深深的吸了口气问他道:“后来呢?” 顾解桑的手微微颤抖:“后来,他们相爱了。再后来……草包……因一个狐狸精,亲手……亲手……杀了妻子,那个时候,妻子的腹中还有个未出生的孩子,就这样……一起烟消云散了。在临死前,妻子得知父母之死都是丈夫一手所致,而父亲会死却是因为与妖孽争夺自己体内修为,意欲借此得永生,得天下。养母躲在暗中保护自己,与妖孽拼搏,终魂飞魄散。” “于是,妻子含恨而终,恨着这里的一切,最恨的终究是丈夫。可是丈夫不是故意的,他只是……只是为人所控制。”不知为何,我总觉顾解桑这话说得有些心虚。 他甚至是在刻意跳过,话音一转,继续说道:“妻子死后,恢复了本来的样子。许是因死前怨气太重,她没有如她生身母亲所望成仙,而是成了魔。无时无刻的不再想着报复丈夫,亲眼看着丈夫死去,行逆天之术废去半身修为,只为回到过去,在丈夫身上下毒咒。连她的父亲魔尊也拦不住,于是她就这样一次次的折磨着自己,被心魔所侵蚀。” “可是,无论她改变多少次,终究还是改不了结局。丈夫在妻子死后的十多年里,几乎每个夜里都会梦到妻子。后来为狐狸精所害,死后才得知真相。四处寻找妻子,却不知妻子就在身旁。在这最后一回逆天之术里,事情终于有所改变了,因为,她将丈夫也带回了过去。而她自己,却因逆天之术而无法进入自己的身体,只能以妖魔的形态存在。” “归来的丈夫,一心想要改变妻子的命运,而妻子却希望自己早些死去,早些成魔,早些离开这个虚伪的世间。或许,她也是想通过这样的法子,去保住一些在乎的人。” “所以,她要除掉一切迫害她的人,包括……她的养父?是吗?”我心中百种情绪同时涌上,心情十分复杂,想哭却早已经哭不出来了。 顾解桑紧握住我的手,没有说话,他是默认了。所以柳清鸢为保住养母,为保住自己曾经在乎的一切,要除掉所以对她心怀叵测的人。 其实她原本是没有错的,她不过是想要守住自己最在意的东西,又有什么错呢?可我就是觉得难过,我不敢想象,有一日什么都变了,一切都变得与我现在看到截然相反。我父君,我父君……一向是最慈祥的,他是这天底下最好的父亲,怎么会? 有那么一瞬间,我怀疑顾解桑是不是在骗我,但细细思量,他似乎没有什么理由骗我。毕竟,柳清鸢已经出现在我眼前了,他若是想要欺瞒,也瞒不住多少,早晚会穿帮的。即便他嘴巴骗得了我,我脑海中那些似乎不属于我的记忆却是骗不了人的。 我怕,我很怕。我不想被心魔所侵蚀,我不想我父君死去,到底他是我父君,幼年时,他时常抱着我同我说故事,让我骑在他的脖子上,带着我与哥哥一起去山里狩猎。我是天罗教最受宠爱的公主,父君……父君怎会那样对我?父君不会那样对我的!即便他真的做了那般的事情,也定不是出于本心。 也不知是在骗自己还是骗顾解桑,我鬼使神差道:“我父君,必定是为妖孽所控制,他不会害我的,他是我父君,他是这个世上,最疼爱我的人。他……不会的……。” “顾解桑,一定……一定可以改变的,对不对!”我抓住顾解桑的胳膊,抬眸望着他,语无伦次。 黑暗中,我不太看得清顾解桑的脸,只是能感觉得到他也在看着我。 “阿凌,其实你只要拿着斩心笛离开,一切都会好的。”黑暗中传来顾解桑的声音。 很奇怪,听了这样多,我依旧不太想离开顾解桑,就是想,也是怕自己连累了他。如今听他这样说,我又怕我走了,他反倒会遭人所害,又或者,因毒咒而亡。 “一切都会好,那你呢?你会如何?死去?还是一直这样痛苦下去?”我心里是惧怕的,我不仅怕顾解桑会死,我也怕他会那样痛苦下去。 而顾解桑,他似乎一直都是希望我能拿着斩心笛离开,这厢亦是如此。未等他开口说话,我伸手,拇指轻轻覆在他的唇上,口吻不由自主的温柔:“顾解桑,我不要你死,我也不要你痛苦。你不是说,只要哪一日我不再恨你,这咒便会解开么?那么……我愿意再赌一回,赌我可以改变一切,赌你此生不再负我。七郎,你可答应?” “唔……”回应我的是一双柔软的唇,热情而温柔…… 第八十一回 血窟窿 我微微一怔,却是没有拒绝。最初嫁入护龙山庄,我从未想过有一日我会爱上顾解桑,一切来得心甘情愿。 当然,我也不曾想到,有一日,顾解桑不再是草包。说来,我一直很纳闷,他究竟是如何变成草包的。按着护龙山庄里那些个老仆人的说法,顾解桑幼年之时十分聪明可爱的,后来之所以会变成草包,全都是他二娘所为。 说起来,他二娘又为何要这样做?单单是为了让她自己的儿子更有机会成为世子,倘若如此,何必不直接以邪术要了顾解桑的命,神不知鬼不觉,无人会怀疑到她身上,岂非更好? 此事我怎么想也想不透,我问他,他摇摇头,表示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倘若说顾解桑为花锦绣所控心智,原是为了要我的性命。那么他们当年封印顾解桑的智力又是为何?起先,我以为是那红衣女子所为,可转念一想,红衣女子归来的时日与顾解桑是差不多的,至多也是早一些,反正怎么着也不会是在我们尚且年幼的时候。 若是她能回到我与顾解桑都尚且年幼的时候,大可趁着那个时候,阻止一切,何必要到后来才阻止。所以,之前的事情必定不是她所为。 我左思右想,委实想不通究竟是何人所为。于是我又问顾解桑:“你小的时候,是不是爬过谁的坟头,亦或是得罪过那路神灵啊?” “我自小便温文儒雅,乖巧聪明,怎会去做那等野孩子做的事儿?”顾解桑回答的同时,还恬不知耻的自夸一番。 接着又自认为儒雅的落座于亭中,略略思量:“我倒是有所怀疑,只是,摸不清他们目的何在。” “你有怀疑的对象?谁?”闻言,我立即凑了上去问道。最可怕的是敌人在暗处,一旦摆到了明面儿上来,也就不那么可怕了。正如那红衣女子,原先我是很怕她的,现如今身份戳穿了,也就没有半点害怕了。 与我相比,顾解桑似乎从未怕过,死过一回的人,很怕死却又是最不怕死的。虽然一直为妖物所缠身,他却始终是从容自若:“我想,可能是数年前意图夺天帝至尊之位的狐妖余党。” “意图夺得帝位?狐妖余党?你……你跟狐妖结了什么仇啊?”细细想来,顾解桑仿佛一直都与狐妖纠缠不清,迫害他的,大多是狐妖。从那附身于李言笙身体里的妖狐,到掌控顾解桑心智的花锦绣,哪一个不是狐妖? “七公子……七公子!”我与顾解桑正聊着,他那整日里就慌慌张张的贴身侍卫,慌慌张张的,几乎是连滚带爬的跑了来,噗通一声摔倒在地上,隧又结结巴巴道:“七公子……七公子……” 顾解桑这副年轻的身子里,藏的是一个沧桑的灵魂,他相当瞧不惯这些个侍卫连滚带爬的样子,俊脸一黑,训斥侍卫:“慌慌张张的做什么?说了多少回不要这般大嚷大闹的!” “属下……属下知道了。”侍卫明显对顾解桑有几分畏惧,自顾解桑死而复生以来,变化的地方太多。以前不曾显露也就罢了,除夕那日,锋芒毕露,想必是让护龙山庄里许多人对他刮目相看,更多的却是畏惧。 护龙山庄的仆人,如今见了顾解桑都是一副恭恭敬敬,规规矩矩的样子,胆儿小一些的,连话也不敢说。 前些时日,我还听见管家同掌事的议论,说什么……七公子是越发像老太爷了,行事实在是狠绝,以前房里头的婢女向来宽容,现下却是容不得她们犯半点错,一旦犯错,不是逐出山庄,就是打得皮开肉绽。房里伺候的大丫鬟绿檀姑娘都给吓病了,已经有好几日不见出门儿了。 说起来,我也的确是很久不曾见到绿檀了,想来只要顾解桑不曾吩咐,她也就很少前来永宁轩的,没有什么奇怪的。那些个家仆一向喜欢以讹传讹,谁知道他们是不是在胡说八道,弄不好是受了顾解桑长兄的指使,到处破坏顾解桑的名声呢。 他虽然对妖物丝毫不留情面,待人倒还是极好的,只是在旁人面前看起来略冷了一些。 顾解桑冷着脸,沉声对侍卫道:“什么事?” 侍卫跌跌撞撞的从地上爬起来,神色慌张:“十……十公子死了!” “什么!”闻言顾解桑瞬时脸色大变,声色俱厉:“怎么回事?前些时日不是还好好的吗?” 顾解桑的反应很激烈,对于顾解诺这个弟弟,他到底是有几分真情在的。顾解诺年幼,与顾解桑那些个只知道勾心斗角,争夺世子之位,不顾念兄弟情义的兄弟们是不同的。 经历过一次人生,走过一次生死的顾解桑,对顾解诺格外不同。他的面色惨白,虽然脸上没有表现出任何悲伤的情绪,但我依旧从他的眼中看出了悲伤。却又要硬撑着,面无表情道:“去看看。” 春日的天儿比前些日子要暖和了许多,花园中更是万紫千红,一切都该是充满活力的。可是顾解桑最年幼的兄弟却丧命了。 我和顾解桑赶过去时,顾解桑的几位姨娘已经到了,他的兄弟们但凡是在山庄里不曾出门的也都到了。一个个却都手足无措,傻愣愣的盯着,唯有顾解诺的娘,面色苍白的抱着地上已经无生命迹象的顾解诺,脸上没有一丝表情,眼神极为空洞。 顾解诺原本胖乎乎的,气色红润的脸,现已是惨白。那双圆圆的眼睛比平日里瞪得更大,仿佛是受到了什么惊吓,看他手的姿势,似乎是挡着什么东西靠近。 见了他这般的死相,众人都吓傻了,顾解诺的娘许是失去了儿子,连哭也忘了,就是抱着顾解诺不肯撒手。 当初看见红玉死去,我只觉恐怖,可现在看到顾解诺死了,我却觉得难过。他不过是个尚未成年的孩子,除了吃玩儿,平日里喜欢跟在哥哥后面当跟屁虫,别的什么也不会干。从未害过人,待人也是和善,虽然胆子小了一些,到底是个好孩子。前些时日这孩子还闹着要顾解桑给绿豆糕,怎么才几日,就……就没了性命。 我若说不难受都是假的,我口口声声说厌恶极了护龙山庄里所有人,巴不得北朝人都死,那也不过是说说。看着那样一个天真可爱的孩子就这样没了,竟还是以如此方式死去的,连我都难过。更莫要说是顾解桑了,也许他曾经眼睁睁的看着亲人一个个死去,好不容易有机会再见他们,却又要再一次看着他们死去。 “七公子……”山庄里的仆人见了顾解桑,恭敬行了一礼,移步让出道儿来。 旁人见了顾解桑,也都散开来。这些人里,有一些人是因为害怕,另一些则是不愿意碰这烫手山芋,生怕处理不好遭来杀身之祸。 唯有顾解桑,他曾经经历过生死,也是算是见惯了生死,即便心中难过,也不曾表现出来。大步流星的靠近了,闭了闭眼,吩咐一旁的侍卫道:“把十六姨娘带下去,好好看着。” 遂又对着站在一旁呆若木鸡的王叔道:“王叔,赶紧派个人去通知娘,再派人去宫外等着爹。” 毕竟顾解诺是护龙山庄十公子,又是顾朝阳最宠爱的儿子,他死了,可不比一个丫鬟死了那样简单。除却不在山庄里的顾解淮,顾解臣以外,旁人都避而远之,唯有顾解桑出来主持大局。 呆立在原地仆人以及他的那些个姨娘兄弟们立即按着他的吩咐行事,前些时日出言侮辱于他的顾解蒙也凑了上来,脸色吓得惨白,结结巴巴问顾解桑道:“七哥,这接下来该怎么做啊?” “十弟……是谁先发现的?”顾解桑眼眸冰冷,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仿佛要将所有人都看透了似的。 言语间,目光又在顾解诺身上流转,最后停留在顾解诺脖颈之间。我随着他目光看去,顾解诺的脖颈处竟有牙印,不对,应该说是血窟窿,看起来像是被咬过的,连外面的衣服都被咬破了,就连衣服上也沾有少许血迹,因掩藏得好,若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掀开衣裳一瞧,两个触目惊心的血窟窿映入眼帘。 “血窟窿!十弟是被妖孽害死的!”顾解蒙向来咋咋呼呼的,胆子也不大,见了这般状况,吓得顿时就惊叫。 顾解桑其余的几位兄弟也是个个面面相觑,顾解桑的眉头一直紧皱着,冷声又问了一遍:“是谁发现十弟的?” “回七公子……是……是……”回话的是打扫后花园的福贵,他躬着身子,战战兢兢,结结巴巴道:“是……是绿檀姑娘!” 闻言,众人都惊了一下,毕竟绿檀是顾解桑房里伺候的大丫头,平日里谁也不敢说她的不是,除却已故的红玉。说到底也都是怕顾解桑,这厢亦是如此。 然顾解桑却是平静得很,语气冰冷的问道:“绿檀人呢?” 第八十二回 报复 偌大的花园里,此刻是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目光都聚集在王叔身上。王叔以往在顾解桑跟前是很有威信的,那会儿顾解桑还是个草包,王叔又是看着他长大的,对王叔的尊敬丝毫不亚于对李晚镜。 但是自打那件事以后,顾解桑对王叔也就生分了许多,不仅是生分了,可说是完全陌生。他待王叔与待旁的那些个家仆并无两样。 王叔回话也是战战兢兢,满面忐忑:“绿檀姑娘被吓到了……” “来人,去把绿檀带过来。”顾解桑不等王叔把话说完,冷声打断了王叔。 王叔对如今的顾解桑是畏惧的,哪敢不听,就是不听从顾解淮以及顾解蒙的,他也是要听从顾解桑的。 以往顾解桑是草包,世子之位还有可能落到旁人的手里。现下却是大不相同,顾解桑非但不是草包,且还是才华横溢,满腹经纶,心思更是叫人捉摸不透。这可不是我说的,这是山庄里那些个对嘴的婆子婢女们说的。既然顾解桑已今非昔比,那么身为嫡子的他,自然就是世子的最佳人选,有他在,旁人与世子之位也都是无缘的。 王叔是明白这个道理的,因此也不敢忤逆顾解桑,当下差使了人前去将绿檀带来。 绿檀被带来之时,身上着的十分单薄,浑身都在颤抖,脸色苍白得像是将将从棺材里爬出来的死尸。 看着顾解桑的目光充满恐惧,整个人都都缩在地上,时不时的看看顾解诺,时不时的看看顾解桑,接着眸光又一一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在场的无论是主子还是仆人,皆是害怕的,他们都生怕绿檀会忽然指出谁是要了顾解诺性命的凶手,弄不好,因着绿檀一两句话就丢了性命。这等听旁人信口胡言而造就冤案的事情,不是没有在护龙山庄里发生过。顾解桑的二哥顾解蒙就这么干过,我记得那会儿好像是因为顾解蒙的夫人丢了一个耳环,非说是房里头的婢女春桃偷的,连问也不多问一句,当天就乱棍将春桃打死了。 打死以后,那俩人心虚,就请了道士给春桃做了一场法事。据顾解桑说,做的那场法事并非是为了超度春桃,而是将春桃的灵魂永远禁锢,让她永不超生,也没法找他们寻仇。 时日久了,旁人也都将这事儿忘记了。今日顾解诺一死,顾解桑追查,无论是老少主仆都又想了起来。一个个生怕自己被冤枉。 不过顾解桑终究不是顾解蒙,他性子是冷了一些,为人确实也略阴狠,但他是做不出这种事儿来的。 顾解桑神色冷峻的瞥着缩在地上的绿檀,语气里没有任何感情,说话的语调寒到了骨子里:“绿檀,你是什么时候发现十公子的,在哪儿发现的?” “在……在就在这里,大约半个时辰前,奴婢想来花园里采摘些鲜花给公子做糕点,哪曾想……一进来就……”话语间绿檀捂住脸,眼泪顺着指缝流落,浑身颤颤,结结巴巴。 “半个时辰前?”顾解桑的神色显然是不相信绿檀的话,他看着绿檀的眼神十分不对劲儿:“你确定是在半个时辰前?” “是,奴婢不敢说谎。”绿檀眼神坚定,看起来比刚才冷静了许多。 顾解桑依旧不太相信的样子,吩咐王叔道:“去请卓大夫来,我倒要瞧瞧是谁敢如此明目张胆的在护龙山庄谋害护龙山庄十公子。” 卓清月来的时候,顾朝阳和李晚镜以及顾解忧也到了。顾朝阳瞪大了眼睛看着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顾解诺,浑身颤抖着,连站也不稳当,脸色煞白,一声歇斯底里悲嚎:“诺儿!” “爹。”顾解桑微微挪步,给顾朝阳让出一条路来。 顾朝阳并未多瞧他一眼额,径直的走到了顾解诺跟前,老泪纵横。遂怒容满面的对着一旁浑身颤抖的奶娘爆吼:“你是怎么看着十公子的!不是让你好好看着十公子吗?没用的东西!来人啊,把这个废物拖下去乱棍打死!” “且慢!”就在一旁的侍卫要动手之时,顾解桑立即出手阻拦。转而又对气的几乎要毙命的顾朝阳道:“爹,当务之急是要查清十弟是何人所伤,加强护龙山庄守卫,以免再有人受伤。儿方才已经看过了,十弟……的脖子上有两个血窟窿,这事儿,只怕是……” 闻言,顾朝阳顿时脸色大变,北朝有妖乃是众所周知的,反正他们这些个名门贵族都是知道的。顾朝阳自然更是明白。 他闭了闭眼,吩咐卓清月道:“卓大夫,你去瞧瞧。” “其他人都下去罢,老七留下。”顾朝阳似乎不太愿意旁人知道些什么,将所有人都遣了去。只留下几个有所牵连的人,以及可能知晓顾解诺死因的顾解桑,还有顾解桑的娘李晚镜。 当然,顾朝阳是使唤不动李晚镜的,这个护龙山庄之所以能在北朝拥有如此显赫的地位,与这位长公主是脱不开关系的。 因此,最后就剩下他们一家三口,我也回了永宁轩。临行前,顾解桑的脸色很是难看,也没顾着他爹娘的目光。附在我耳边低语叮嘱道:“阿凌,你可千万别真的回去,我担心……这谋害十弟可能是蛇妖,也可能是狐妖,还有另外一种最大的可能,那就是……与我一样的存在,中了活尸咒需得靠吸食人血维持样貌,减轻痛苦。永宁轩人少,极易被袭击,你就在花园附近等着我,千万不能走远,你可明白?” 什么?与顾解桑一样的存在!我是愈发糊涂了,顾解桑身上的毒咒不是我下的么?怎么还有别人被诅咒了?我来不及多想,微微点头嗯了一声,遂假装走了出去,走到附近稍微隐蔽的地方,便躲了下来。 “喂!你躲在这里做什么?想偷听?”我将将蹲下,耳边传来一个响亮的女声,吓得我一震,一回头对上顾解忧那张凶神恶煞的脸。 顾解忧对我从来没有什么好感,她觉得我是邪魔外道,是邪教的女子,配不上她的兄长,再加之往日里我与顾解桑时常打得你死我活,顾解忧出手帮助顾解桑,也没少吃我的亏。她若是能对我有好感才是见了鬼呢。 我没有回答她,这会儿也不是回答她的时候,我微微瞥了她一眼,低声道:“你不也是来偷听的吗?别大声嚷嚷,若是被察觉了,有你的苦头吃。” “切,那是我爹娘,我的兄长,被发现了不过就是一顿训斥!你以为我是你,一个外来的妖女,不晓得用了什么手段迷惑哥哥。真以为自己是护龙山庄的七少奶奶?”顾解忧满面不屑,声音更是故意放大了些。 虽然我知道她本就是这个性子,但听了这些话还是觉得不舒服,若非因为先下不能发出太大的声响,我定会与她好好理论一番,我倒要问问她,我究竟使了什么手段迷惑顾解桑?我究竟是做了什么,我天罗教女子又如何?我就应该被他们这些个名门正派鄙夷吗?他们有什么资格? 但我并没有,以免她再吵闹,干脆趁其不备,点了她的哑穴。顾解忧没有料到我会来这一招,狠狠的瞪着我,似乎想要与我动手,衬趁着她还没来得及动手。我索性直接将她弄晕,想来,顾解桑也是不愿意让顾解忧听到这些个事情的。据他所言,在他的前生里,顾解忧是死于火海,且还是为妖孽所害。那妖孽不是旁人,正是北朝太子李言卿。顾解忧对李言卿痴心一片,李言卿最后却要了她的性命,死了,连魂魄也没有了。 如今想起来,顾解桑为何对李言卿做出那般的事情,倒也就不奇怪了。顾解桑就这么一个妹妹,李言卿却用那样残忍的手段害死了顾解忧,听顾解桑的意思,似乎他的死也和李言卿脱不了干系。总之,就是恨之入骨,恨不得将李言卿碎尸万段。 说来,顾解忧到如今也对李言卿是痴心一片。李言卿在长安街头生下两条蛇传遍了长安城,她非但不嫌弃,还时常前去看望李言卿。顾解桑拦也拦不住,只得跟她发脾气,她也跟顾解桑发脾气,认为顾解桑是被我这个魔女迷惑,才对她的太子哥哥有了成见。总之,她从未认为李言卿是妖孽,顾解桑也不愿意让她知道。 我看了看身旁的顾解忧,见她没有动静了,这才侧耳细听。 “老七,你方才想说什么?”顾朝阳与顾解桑说话的口吻与平日里在众人面前截然不同,根本没有半点糊涂老色鬼糟老头的样子。 李晚镜的态度也与平日里有所不同,随顾朝阳问道:“桑儿,你是怎么看的?” “儿以为,十弟,只怕不是人害的,而是……妖孽。”当着绿檀和奶妈以及卓清月的面儿,顾解桑也丝毫不含糊,妖孽二字就这样说出口。 “庄主,属下查看过了,十公子的这伤口的确不是人为的,十公子体内的血液都吸食干净了,寻常人根本做不到,只怕是……”卓清月语气有些沉重,欲言又止。 顾朝阳痛失爱子,哪里容得卓清月支支吾吾,怒声道:“只怕是什么?快说!” “只怕……是那二姨娘别的邪祟勾结,报复庄主您!” 第八十三回 叶氏狐族 什么?顾解桑的二娘报复顾朝阳?这么说来,顾解诺的的死恐怕是和顾解桑的二娘脱不了干系了?这也不是没有可能的,顾解桑的二娘乃是当朝皇后傅须的人,傅须是什么人?她乃是蛇妖后裔,想必顾解桑的二娘也非人。如此,顾解桑的大哥顾解淮也是十分有嫌疑的,上一回他就想弄死顾解诺,这一回不定是勾结了妖怪弄死了顾解诺。 不过,这也不太说得过去。顾解淮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他更不是草包啊,在除夕宴上他已经谋害过顾解诺一回了,这风浪都还没过去,他怎会蠢到在这个时候动手。况且他娘乃是傅须的人,这一点李晚镜知道,顾朝阳知道,想必那周玉墨也是知晓一二的。倘若顾解淮在这个时候勾结妖孽害人,岂非人人都会怀疑他。顾解桑的二娘不会为了所谓的主子傅须如此坑害自己的亲儿子吧?他们谋害顾解诺目的何在,何故三番五次要其性命? 还是说,这些事情只是一场意外,并没有我想的那样复杂,我脑中冒出诸多疑问,还是先听听他们是怎么说的。 “卓大夫,何出此言?”顾解桑明知故问,也对,他虽说不似从前那般愚钝,知晓北朝妖物存在,但这件事他理应不知道的。 卓清月倒也是配合得好,支支吾吾道:“此事,还要问庄主自己了。” “卓大夫!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顾朝阳的声音听上去很是恼怒,看来这当真有可能是顾解桑二娘为报复顾朝阳所为了。 可是,顾解桑二娘为何要报复顾朝阳呢?当年,不是她自己心甘情愿的做了顾朝阳的小妾的吗?况且这些年来,她在护龙山庄里还算过得滋润。纵然谋害,那多半也是为她的主子傅须效力而为啊,怎的却成了报复顾朝阳呢?我百思不得其解,继续侧耳细听。 “庄主,事情既都已经到了这样的份儿上,又何必要在桑儿面前遮遮掩掩,有些事情如何都是瞒不住的。错了就是错了,为了山庄的安危,依我看还是让卓大夫说清楚较好。也好让这两个人吃里扒外的早些供出赵曼柔的下落。”这会儿说话的是李晚镜,都说知子莫若父,到了顾解桑一家子这儿却是知子莫若母更好用一些。 平日里,李晚镜颇给顾朝阳颜面,但凡不是触及她底线的事情,李晚镜一向很少插手。顾朝阳在外头说话,她也素来少插嘴,更不似今日这般当着晚辈和家仆的面儿,让顾朝阳承认了自己曾经犯下的错。诚然,众人皆知,顾朝阳是依附李晚镜这长公主的身份才走到今日这般荣耀显赫,可到底顾朝阳还是封了王的,乃是整个北朝唯一的异性王,与那些个侯爷丞相的都是有所区别的,所以在外头,李晚镜很是给顾朝阳颜面,他纳妾无数,李晚镜从不多言,当然,这可能是因为李晚镜对顾朝阳并无半点感情的缘故。 两个没有感情的人,能共同生活这么多年,且还剩下一双儿女,也着实的为难了他们。顾朝阳被这没有感情的姻亲为难了半辈子,这厢还要被年轻时候做的轻狂事给为难。 他显得很为难,为难到说话的声音都变小了,小的叫我听不太清楚。 不对!不是他说话的声音太小了,我所藏身的这个地方,他们说什么我都是听得见的,有顾解桑庇护,旁人也很难发觉我。那……这怎么突然就听不见了! 这……这他们人怎么不见了?不不不!不是他们不见了,似乎……是我和顾解忧不见了,这……这周围怎么变样了?我们原本是在护龙山庄的花园里,怎的一转眼就……就跑到了马场!!!有……有妖怪,我和顾解忧中了妖怪的障眼法?还是进入了幻境?我曾听云若说过,有一些妖力足够强大的妖物是可以编织出幻境的,而且连顾解忧这般晕厥过去的人都能一道拉入幻境,可见此妖妖力是多么强大。这入境之人若是破解不了,大有可能就此丧命。严重一些的连魂魄都得困在里头,是不生不死,非人非鬼。 我战战兢兢的看了顾解忧一眼,顾解忧被我打晕了躺在地上睡得跟死猪一样。我是扛不动她的,我更不可能背着她走出这个幻境,于是我赶紧的将她弄醒,揭开她的哑穴。 “顾解忧,顾解忧!快醒醒!”我伸手推了推顾解忧。 顾解忧迷迷糊糊的睁开双眼,一手摸着被我打疼了的后脑勺,一手扶着地,缓缓从地上爬起来,愣愣的看着周围片刻,这才反应过来。许是察觉到不对劲儿,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的顾解忧也有些害怕了,她左看看右看看,最后目光落在我身上,满面困惑,略有戒备的问我道:“这……这是哪里?” “你家花园里。”我也丝毫不含糊,事情都到了这个份儿上,只怕瞒也是瞒不住了。我干脆直接说了:“我们怕是进了妖怪所编织的环境里了。” “妖怪!”顾解忧虽然有所怀疑,但到底是不太相信妖怪的存在的,她乃是顾朝阳的掌上明珠,有些事情谁都可以知道,唯独是他这个宝贝女儿,他是保护的极好的。顾解桑也将她保护的好。 可不像我这样倒霉,什么都知道,知道的越多,也就越害怕。无知无畏,大抵就是顾解忧这样了。 然现下,我是不得不告知她了。我左右环视,一边注意妖物的动静,一边与她解释道:“你们北朝妖物横行你不会不知晓吧?当朝皇后傅须乃是蛇妖之身,你的太子哥哥李言卿也是蛇妖……” “喂!妖女!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那些都是旁人妒忌太子哥哥,故意谣传的!”顾解忧果真是对李言卿一往情深,我这话都没说完,她就要跳起来揍我了。 好在她那三脚猫的功夫揍不过我,她也就不敢动手。我顾不得她能不能接受,抓紧时间与她解释:“是不是谣传,往后你就知道了,我不想去多解释什么。顾解忧你听好,北朝处处是妖,你的十弟顾解诺也是为妖物所谋害,包括你七哥之前被人暗算险些丧命,也是为妖物所害。现如今,咱们进了妖物所编织的幻境,你若是任性妄为,让那妖物迷惑了心智,便很可能死在这儿,连魂儿也出不去,永不超生。” “你若是想活命,就别和我吵,也别生气,以免妖物入心,闭上眼睛,静下心来。”其实我也不清楚这样的法子管用不管用,只是时常听顾解桑提起。有一些又是云若说的。 到底能不能破了这个幻境,我也说不准,我其实也是害怕的。但我不敢表现出来,顾解忧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这一回我却是从她眼中看到了恐惧,纵然她不会承认,我还是看得清清楚楚。她不是没有感觉的傻子,就算不知道那些个妖孽的事情,多少还是能有些感觉的,比如……周围那种阴冷的气氛,冷得太不正常了。 顾解忧自然会感觉道不对劲儿,也就会害怕,她已经害怕了,我若是也表现出害怕的样子,那我们二人怕是就没有活命的机会了,两个人只会活生生的吓死在这个鬼地方。 顾解忧心里害怕,嘴上还要与我抬杠,狠狠瞪了我一眼:“我凭什么相信你?你以为我是七哥,会为你所迷惑?” “你只能相信我。”说这话的时候,我内心竟有一种莫名的快感,曾经顾解桑也这样恐吓过我,那给我吓得,那是又怕又气还拿他没有法子。 一报还一报,兄债妹还。我闭上眼睛,摇头道:“你若是不相信我就算了。” “阿凌,阿凌……”闭上双眼片刻,我耳边传来……一个很熟悉的男声,很熟悉,但却……不是顾解桑的声音。 难道……是幻听!!是妖孽的声音,我闭了眼,对方便用声来扰乱我的心智。 “阿凌,快用斩心笛,吹响笛子,便能破解这幻境。”不对,不是妖孽!这……这声音听起来怎么像是那黑衣男子,就是那什么阎王的声音。 “阿凌,快!”的确是阎王!!!我上回将他弄得那般狼狈,他还肯来帮我! 不管了,还是先破解了这幻境再说,我好不容易死里逃生,从那些个狐狸精蛇妖的手里捡回来一条命,怎么能这样轻易的丢了性命呢。 我睁开双眼,见顾解忧紧闭着眼睛,眉头紧蹙。她本是凡人之身,又无法器护身,若是我没法破了这幻境,怕是我二人就无法出去了。 死马当活马医,我赶紧将斩心笛摸出来,我会的曲子不多,最为熟悉也就是年幼之时,娘亲所授的镜中痕,索性就吹了这首曲子。 悠扬婉转的笛声响起,只在瞬间,周围便是一片漆黑,紧接着我耳边传来女人凄厉的惨叫声。轰隆!随着一声巨响,我……我看到的是顾解桑的脸。 他的脸色异常难看,可以说是惨白,嘴角……在流血,他背上竟然压着一块巨石!!苍白的唇一张一合:“阿凌,果真……果真如我所料,是那叶氏狐族报复” 第八十四回 狐族储君旧人 “顾解桑!你……你怎么样了?”我四下环顾,眼前的并非护龙山庄的花园,顾解忧也不在我身侧,这里……这里的确是马场。 那……那方才不是幻境么?可是前一刻我明明就与顾解忧一同待在护龙山庄的花园里啊,我几乎确定方才所见就是幻境。那么……那么眼前的又是什么?难道眼前是另一层幻境,我自己跌入了另外一个幻境里,所以瞧不见顾解忧。 眼前这个顾解桑,他也是假的,他是妖孽虚幻所化,不对,他若是虚幻所化,怎会说一些我根本不曾听过的东西。 幻境都是随人心而变幻的,不可能无端端的生出一些人心之外的东西。所以……真的是顾解桑,他真的被一块大石头压着,而且……看上去好像不太好。 我脑海一片空白,呆呆的望着顾解桑,极度的恐惧,我生怕他会死了,我想推他起来,可是那巨石压在他的身上,他替我挡住了那石头,我们二人都是被压得完全动弹不得。 “顾解桑……顾解桑你还撑得住么?”每每看到顾解桑受了伤,我便担心他会消失,毕竟他的体质非比常人,看似很强,却是弱得很的,稍有不慎便可能丢了性命。 顾解桑没有说话,他试着动了动,巨石丝毫没有变化。倘若再这般下去,他恐怕……真的会死的。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 云若!对!云若!我不会什么法术,跟不懂得旁人是如何使用法器的,云若虽然时常与我提及一些神灵之事,却从不曾告知过我这法器该如何使。好几回她都是自己忽然出现的,我也不知她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她消失的时候,甚至连着转生镜也一起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我要如何叫她出来,我……我干脆直接喊她好了,我用尽全身的力气,扯着嗓子大喊:“云若……云若……云若你在哪里?” 此处并非幻境,云若是能出现的罢,不管了,现下也是别无他法了,我唯有死马当活马医:“云若……” 砰!随着一声巨响,我只觉身上轻松了不少,顾解桑缓缓起身。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剧烈了咳嗽,上下打量我道:“阿凌,你没事吧?” 我心中疑问诸多,却都来不及问,我伸手扶住顾解桑,紧张的心情终于轻松了一些。但看到他那般难看的脸色,我依旧是很不安的。 我没有回答他,看着他惨白的脸色,不知怎么回事,眼泪莫名的就掉了下来,连说话也是哽咽的:“顾解桑,你……你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你替我挡什么呢?你……你没事吧?疼不疼啊!” “我没事,只是点儿轻伤罢了。”顾解桑蹙眉看着我,伸手将我抱住,略有些虚弱的声音在我耳边轻喃:“阿凌,答应我,以后不要再动用这种禁术,我无碍。” 禁术?什么禁术?言语间,顾解桑轻轻放开我,目光落在不远处已然碎裂的石头上,那块巨石……居然裂成了,一颗散发着红光的珠子缓缓飘来。 我稍微愣了一下,在那颗珠子进入我身体里的瞬间,我恍然大悟。方才那大石头……不是云若挪开的,是我……是我挪开的。 可是……那红色巨石又是什么东西?上一回我与顾解桑在马场里就曾经被它袭击过一回。这回这东西竟然编织幻境,更离谱的是,利用妖力将我带到此处,就是为了砸死我们?那颗珠子……又为何会进入我的身体。 随着珠子进入的瞬间,我只觉浑身冰冷,仿佛置身于冰窖。眼前浮现出许多莫名其妙的景象,是一名青衣女子,还有……还有红衣女子,手里拿着一把剑,坐在北朝皇宫的城墙上,她的身侧还坐着一名黑衣男子,男子戴着面具的看不清脸,两个人仿佛在争吵些什么,我想继续看下去,眼前却忽然一片漆黑。 “阿凌。”我睁眼的时候,看到的是顾解桑,他手里端着一个瓷碗,轻声唤我道:“醒了。” 我四下环顾,缓缓起身,只觉脑袋疼的厉害,一手扶着脑袋低声问他道:“顾解桑……这是发生了什么?我……我记得我们不是在马场么?怎么……不对!是在花园里,怎么?怎么?” “一切都结束了……”顾解桑长叹了口气,吹了吹勺子里的药汁,递到我嘴边道:“先把药喝了,我慢慢与你说。” “药?我为何要吃药?”我自知我是受了伤,但那是为妖物所伤,不像顾解桑是被石头给砸了,我这吃药根本就不管用。 顾解桑才不顾管不管用,干脆强行塞我嘴里,没好气道:“与你说了多少遍了不许用那转生镜,现如今可好,弄得自己满身的寒气,你且先喝下这些药压制住,以免那些个心怀叵测之人找到你。” “转生镜?寒气?什么意思?”我更是糊涂了。 顾解桑抬眸看了我一眼,没好气道:“那颗珠子,乃是……柳清鸢元神所在……” “那个巨大的石头,是她的本体!”我震惊同时,也是顿悟。顾解桑曾经就与我说过,我那前生乃是三生石所化的执笔女官宁沉香的女儿,不对!应当说此生就是。那么本体定是石头,所以在那马场袭击我与顾解桑的……是柳清鸢,也就是……是以后的我! 可是现在,那石头裂了,她的元神进入了我的身体,那……那是不是说明,她消失了。我又是惊喜又是害怕,她若是消失了自然是好,可这是不是代表了未来的我会消失? 顾解桑仿佛看出来我的心思,他放下瓷碗,握住我的手道:“你放心,你不会消失。她会突然消失,是因为……一切改变了,这个时候她不该存在于这里。” “自咱们回来以后,我就能感觉到,我……我身上的活尸咒好像是消失了。”顾解桑顿了顿,满面忧心道:“大概,在诺儿死之前,我身上的活尸咒就消失了。可是,诺儿的确是被身中活尸咒的人袭击而亡。” 对,顾解诺死了,我当时躲在那隐蔽之处,莫名其妙的就被人弄到马场,然后再醒来就躺在永宁轩的床榻上了。我瞧着顾解桑这般模样,想来是已经查出了谋害顾解诺的人。 我动了动身子,问他道:“对了,谋害你十弟的凶手可找到了。” “找到了……”顾解诺叹了口气,眉间浮上几许悲伤:“是绿檀,是她与那奶妈和我二娘合谋所害,绿檀早已经死了,除夕前一夜就已经死了,只是她背后的人将她操纵,连我都没有看出什么来。” 绿檀!是……绿檀!顾解桑如此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绿檀在我跟前说红玉乃顾解桑所谋害一事,她过去因为害怕什么也没有说,怎么偏偏那天就说了呢?如此想起了,倒是一点儿也不奇怪。可是……她怎么偏偏就挑了顾解诺下手呢? 我还没开口,顾解桑又继续道:“但凡是人都怕死,绿檀也一样,她不过是为了保命罢了,哪曾想到,竟叫人害得魂飞魄散。说来,也都是我爹造的孽,怎么这报应偏偏就落到了诺儿身上,什么都变了,可诺儿还是死了,我重活了一回,终究还是没能保他一世安宁。” 我看得出来,顾解桑对这个同父异母的幼弟还是颇有感情的,他知道顾解诺会在这个年纪了死去,三番五次的想要救他,可是最后……却导致他以最悲惨的方式死去。除却伤心,更有愧疚。 “人死不能复生,也许,他去了一个比这里更好的地方。”我不知该怎么安慰他,只得学着过往薛绍卿安慰阿牛的话来安慰他。 顾解桑摇摇头,目光沧桑:“是啊,人都会死的,又有什么可难过的呢。大抵都是报应罢,当年我爹负心二娘,为攀龙附凤,娶了我娘,害得二娘的第一个孩子胎死腹中,尔后却丝毫没有愧疚,整日里花天酒地,纳了十多房小妾。容那小妾多次出言欺辱二娘,哎,再深的情也会磨得干干净净。可是呢,二娘还是舍不得要爹的命,所以,唯有一次次的谋害爹的儿子。当年对我下了恶毒之术,如今害死了诺儿,也都是为了报复爹。” “那你二娘……”所谓一报还一报大抵就是如此,顾朝阳负心于人,最后却都报应在了子女身上。顾解桑的二娘倒也是傻,只是她不是疯了么?真的还能联合旁人谋害顾解诺。 于是我又问顾解桑:“你二娘不是疯了么?怎的还能联合旁人谋害你十弟?” “你以为她是真的疯么?”顾解桑轻摇头,问我道:“你可还记得她是什么出身?她年轻的时候乃是傅须身边的人,她可不是常人,怎能轻易的就被傅衡给吓疯呢?这段时间她并未疯,也并未被爹关起来,而是……回到了她的家乡,叶氏狐族,她本是狐妖,彼岸狐族。曾经的狐族储君叶景臣的身边的旧人,对了,叶景臣是执笔女官的师兄,可是他的死与执笔女官脱不了干系。” 第八十五回 是他 这下我是听明白了,那些个狐狸精一直对我纠缠不休,想尽法子谋害我,并非是因柳清鸢的命令行事。纵然是听了柳清鸢的命令,那也是为她所用,更不是畏惧于她魔界公主的身份,不过是相互利用,各取所需罢了。 无论是花锦绣亦或是冒牌李言笙,所行之事,怕都是为主子报仇,顾解桑的二娘来到人间,在年轻的时候在傅须身边行事怕也都是为了替主子复仇。而且这些狐妖的名讳,应该都是化名。彼岸狐族以叶氏为大姓,但凡是能为狐族皇室效力的,也都不是什么地位卑微的妖狐。在彼岸狐族中,颇有些身份的,都是叶氏。若是我没有记错,我记得,那个冒牌李言笙似乎是叫花锦绣是什么青羽…… 这些都不是最要紧,最要紧的是,曾经的狐族储君为执笔女官所害死。即便是执笔女官消失了,他们要复仇也理当是找我啊,为何要冲着顾解桑呢?若是顾解桑的二娘因复仇的私心谋害,直接要了顾解桑的性命岂非更好,何故要将顾解桑变成一个草包呢? 我当下便问出了口:“狐族要报复也理当是报复我才是啊?为何要在你年幼之时对你下手,而且……还是将你变成草包。若是你二娘报复你爹的私心,直接要了你性命岂非更好?何必要养虎为患,让你活到如今有机会反击?” 我说了一大堆,把顾解桑也给闹糊涂了,他微眯着双眼,摇摇头道:“此事我也甚为疑惑,起初我以为是你恨透了我所为,如今看来,事情好像更复杂了一些。你曾在我身上下的活尸咒已然消失,证明未来已改,你已不再恨我。既如此,我也可能不会再回到十几年前,可现在,我依旧还在。你乃魔尊之女,尚有机会且还说的过去,按理说,我是不该有记忆的。” 听顾解桑这么说,似乎是这个理,我满心的疑惑,也是格外不安。一切都改变了,而谋害我们的狐妖还在,一切都已经不在顾解桑所能预料的范围之内了,这未来不是他能预料的,也不是我能揣测的。不过,唯一让我觉得安慰的是,顾解桑身上的毒咒没有了,他无须再忍受痛苦,更无须再担心何时会丧命。 罢了,有些事情想多了也没有什么用。于是我开口安慰他道:“别想了,这轮回转生的事情我们这些个凡夫俗子是看不透的,多想无益,如今你身上的毒咒解去了便是最好。” “对了,那在背后操纵绿檀之人可是你二娘?”这点我是颇为困惑的,看得出顾解桑的二娘修为很普通,似乎是没有本事对人下咒的,顶多就是与旁人一道勾结谋害顾解诺的人。对方谋害顾解诺又是什么目的? “在背后操纵绿檀和奶妈的人,不是我二娘,她的修为做不到如此。她连我都打不过,又怎能对人下活尸咒呢?”顾解桑当场否定了,继而又道:“我觉得这事儿倒很有可能是……是李言卿所为。” “李言卿,就是那位诞下两条蛇的北朝太子!”我略感震惊:“他的修为似乎也不高啊,况且他是蛇妖,又是北朝太子,何故要去谋害一个对他毫无威胁的孩子,且还是用了这样的方式。” 我百思不得其解,顾解桑同样不理解:“这个我也不明白,不过有一点我可以肯定,李言卿的修为远远高于我们所看到的,他……是刻意隐藏。我原本以为利用傅衡和李言笙夺走了他体内的修为,他便只得是寻常人一个,可近日发生的事情让我不得不重新思量。” “近日发生了些什么?”我努力回想,除却我与顾解忧入幻境险些丧命一事,也就是顾解诺为人所害了,难道还有旁的什么我不知道的? 我抬眸看着顾解桑,顾解桑淡淡扫了门外一眼,眉目间闪过一抹寒冷,悠悠道:“你可还记得言笙表妹,当然皇后硬说是你谋害了那冒牌货,你可知尔后为何没有找你的麻烦了?” “为何?”顾解桑这厮就喜欢卖关子,然后就等着人家开口问他。 见我问了,他这才继续道:“因为那冒牌货在逃走之后去见过皇后,大抵是说了她的身份被戳穿一事,想来皇后也是料到了言笙表妹会复活。那日言笙表妹利用李言卿之身复活,必定是要回宫的,她要回去问问她的娘亲,当今皇后傅须,为何要联合旁人一同谋害于她!她回去了,见了太后,见了皇上,皇后自然就没有理由再怪罪于你。傅衡恨透了皇上,必定会闹得满城风雨,” “但这么长时间宫里头都没有半点动静,未曾听闻有什么对李言卿不利的消息就罢了,昨日你昏厥过去之时,言笙表妹派人来传话,说是……李言卿出手伤了她。”顾解桑眉头微蹙:“按理说,言笙如今乃是全妖之身,不应该那样容易就为李言卿所伤的。” “所以,你的意思是说,李言卿他并非表面那样无用,甚至……可以说是这幕后操纵之人?” “你可还记得,那花锦绣与冒充言笙表妹的狐狸精口中的九爷?”顾解桑神色严肃:“李言卿乃是皇上第九子……” “所以,你的意思是说,花锦绣等人是听李言卿的命令行事?”我更加闹不明白了:“李言卿乃是傅须之子,乃是蛇妖,那些个狐妖顶多是与蛇妖合作,怎会听蛇妖的命令行事?” “这个我也想不透。”顾解桑面容间略有忧愁:“那日将你与小九儿卷入幻境的人,只怕也是与李言卿脱不了干系,总之,咱们得小心一些才是。” 顾解桑起身走到窗前将窗户推开,又走到床榻前对我道:“这药也喝了,你啊,从昨日躺到今日,现下都快傍晚了,起来走两步,再吃一些东西,可不能一直躺着。咱们……得去送送诺儿…… ” 说这话时,顾解桑有些难过,又有些无奈。据他所说,在他的记忆里,顾解诺是死于除夕宴,死因是中毒,下毒的人就是他的长兄顾解淮。那日他阻止了顾解诺死亡,本以为这个坎儿就过去了,岂料,终究还是阻止不了,反倒让顾解诺以更悲惨的方式死去。 顾解诺死的时候浑身的血液都被吸得干干净净,也不晓得灵魂还在不在。我伸手握住顾解桑的手,没有多言,我不知该说些什么去安慰他,陪伴也许是我唯一能做的。 春日的天儿不及冬日暗的那样早,但与炎炎夏季相比,天儿还是暗得早了些。不过是傍晚时分,已然黑的只瞧得见人影,看不清人的面容。 宽广的堂中,四处点满了烛火,灵堂中央的蒲团上坐着一名女子,从身影上看来,像是周玉墨。她面前放着一个火盆子,周围浓郁的纸钱味儿,闻上去诡异而凄凉。加之整个灵堂里除却周玉墨以外,再没有旁人,显得更是凄冷。 北朝有个规矩,人死之后不得马上下葬,须得将尸体放上几日,夜里不许人靠近,等已故者的魂魄尽然散去,这才能下葬。若是已故之人魂魄不曾散尽,便是不吉利,会让家宅不得安宁。 顾朝阳很少疼爱这个年幼的儿子,但他也是很遵守规矩的人,因而顾解诺死后的第二个夜里,他不许旁人靠近。这个周玉墨乃是顾解诺的亲娘,她对顾朝阳没有什么感情可言,在护龙山庄里,她唯一的亲人怕就是顾解诺了。如今这顾解诺没了,她大抵是受不起这个刺激的,更顾不得所谓规矩,只想守着自己的儿子。 走到门口时,顾解桑忽然停了下来,目光落在周玉墨身上,久久没有移开。言语间愧疚不已:“我终究还是没能保住十弟的命……” “顾解桑,这原本也不是你的错……”我握住他的手,有那么一瞬间,我似乎从他眼中看到了泪光。 都说这人经历得越多便看得越淡,而顾解桑,他似乎恰恰相反。经历得多了,他反而更加接受不了这样的生离死别。也许是因为曾经经历过一次,再一次眼睁睁的失去,反而更痛苦。 “走吧,咱们还是回去吧。”顾解桑深深的看了周玉墨一眼,转身朝着黑暗中踏去。 “阿凌,等一切结束了,咱们离开可好?”走了两步,顾解桑忽然停下步伐,侧眸看着我,柔声道:“一切结束以后,我们一起去钦州如何,钦州是个好地方。” “好。”曾经,我想名扬天下,我想成为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女侠。我想嫁给世间最好的男子。年少之时,我希望我的夫君是一个游走在江湖上的大侠。可现在,我只希望我与顾解桑能够平平凡凡的渡过此生,有我们的孩子,有一个我们自己的家,在那里没有江湖血腥,也没有朝野纷争…… “混蛋!你为何要害我的儿子!我答应你的事情都已经做到了,你为什么还要杀我儿子!为什么!!”里头忽然传来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这……这是周玉墨的声音。 我和顾解桑对视一眼,疾步返回。昏暗的灯光下,除了周玉墨,还有另外一道身影,是……是……是他!! 第八十六回 弄错了 是那个一袭黑衣,戴着金色面具的男子!他……他不是阎罗王么?怎会做出杀人这种勾当!!我不可置信的看着浮在半空中的男子,他缓缓落地,眸光在我们三人身上游走,最后落在周玉墨的身上。语调冷得仿佛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不带一丝感情:“你儿子阳寿已尽,早就该走了。” “你……你答应过我不会带走他的!!”周玉墨猝然起身,活像个疯婆子一般冲着黑衣男子歇斯底里:“你这个恶魔!你这个恶魔!你答应过我不会带走我儿子的!!” “滚开!”黑衣男子完全不像是我之前见过的那般,完全无视我与顾解桑的存在,手一挥,狠狠将周玉墨摔在地上,手中瞬时多出一把长剑,直指周玉墨:“记得你的身份。” 他的眼睛里没有初见时的那种柔和,倒是有很浓的杀气,难道……他们不是同一人,不对……他的声音是那个熟悉的声音。我见过他许多回,他的眼睛我是分辨得出来的。 眼见他的剑已然到了周玉墨脖颈间,我的心也跟着绷了起来,他这是要杀了周玉墨吗? “住手!”我正欲开口,顾解桑已然打落了他手中的剑。 顾解桑……居然打落了他手中的剑,我原来以为顾解桑的修为连靠近黑衣男子都是很难的,毕竟顾解桑连柳清鸢都打不过,而黑衣男子却能轻易的让柳清鸢就范,可现在顾解桑竟然打落了黑衣男子的剑,而且并非趁着黑衣男子没有防范之时动手的。 我惊讶得说不出话来,愣愣的看着二人,周玉墨更是吃惊的看着我和顾解桑,大抵方才我和顾解桑靠近,她都不曾发觉,这会儿看到我们二人赫然出现,自然是被惊到了。同时也是有些恐惧的,毕竟我和顾解桑已经听到了她和黑衣男子说的话。他们之间,有着什么不能摆到台面儿上来的交易。 但周玉墨没有说话,跌跌撞撞的从地上爬起来,站在原地愣愣的看着顾解桑和黑衣男子。 黑衣男子眼神冰冷的看着顾解桑,忽然发出一声冷笑:“自己都顾不上,还有心思去顾别人?” “你……究竟想做什么?”顾解桑仿佛是认识这名男子的,脸色极度难看:“你是狼族之人,为何要掺和狐族的事?” “七公子,看来,你知道的还不少嘛。”黑衣男子冷笑一声,目光越过周玉墨,落在我身上,似笑非笑:“阿鸢,好久不见了……” 我越听他的声音越怀疑,甚至是对上他的目光我都怀疑他就是那个人,可是我又不敢确定,我与那人相识十多年,他有几斤几两我是心知肚明的,他的性子我也是知晓的,眼前这个男子怎么会是他?他的声音的确很像,眼神也颇为相似,可他身上的感觉,与我最熟悉的那个人是截然相反的。 每一次见到他,我都在猜测着他的身份,以往我不怕,这一刻我却感到害怕。我总觉得,他和我前几回见到之时不太一样。我怕他会出手伤顾解桑,纵然顾解桑能与他抗衡,但未必是他的对手,他是阎王,万一他要是耍阴招直接把顾解桑的魂儿给勾走了,那顾解桑岂不是就死了? 于是趁着他还没动手,我立即挡在顾解桑身前,故作镇定的威胁他:“你既知晓我的身份,就休要在这里胡来,否则我不管你是谁,绝不会手下留情。” 我手下留情,我跟他过招若是能保住自己的性命就不错了,虽然我知道自己的实力,但还是要装一下的,这打不过,我总能拿气势吓唬吓唬他吧,毕竟我是魔尊的女儿。 据说这魔尊可是个很厉害的角色,那不是一般人能惹得起的,我就不信,魔尊还吓不到他!于是我又赶紧补上一句:“得罪魔界是什么下场,你应该是清楚的。” “呵,倒是学会威胁人了。”黑衣男子不觉发出笑声:“阿鸢啊阿鸢,你以为我会怕魔界?你以为魔尊会与我动手?” “你到底想做什么?”沉默许久的顾解桑忽然插了这么一句,将我拉到身后,面色如霜:“你乃狼族王子,又是地府主宰,却屡屡插手人间之事,甚至威胁凡人替你为祸苍生,你难道就不怕天帝追究?” 闻言,黑衣男子嗤笑,从眼神到说话的语气都充满了嘲讽:“我说七公子,你以为我是你,会怕天帝?天帝是个什么玩意儿?不过就是个忘恩负义的老东西罢了!不过这也不能怪你,毕竟你自小便受了天界那些个迂腐老东西的荼毒,这脑子不正常也是在所难免的。” “你……”顾解桑一向是能言善辩,这厢却叫黑衣男子气的说不出话来,也是不想争辩。因为这黑衣男子根本就是在胡说八道啊!顾解桑是凡夫俗子,又没有什么特别的前生,好端端的怎会受了天界那帮老东西的荼毒! 黑衣男子见顾解桑说不出话来,更加狂妄嚣张:“就你如今这般,还想管旁人的事!还是先管好你自己罢,可别又莫名其妙的着了旁人的道儿。害了自己不说,还害得阿鸢一同受累。” “将你变成草包的不是我!我父亲与狐族有所交集,不过那和我没有干系,可别想着往我身上泼脏水!”黑衣男子步步靠近,解释一番以后,又冲我嬉皮笑脸:“阿鸢,这一回,你可要睁大眼睛看清楚了,可别再让人给欺骗了!我先走了!” 话语将落,黑衣男子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周玉墨面色呆滞的看着已然空荡荡的地面。顾解桑则是捏紧了拳头,似乎很生气,但他终究没有表现得太过明显。 他的眸光缓缓从黑衣男子消失的方向移到了周玉墨身上,冷声质问:“你……到底是什么人?诺儿的死究竟是怎么回事?” 说实话,我也想知道是怎么回事。于是赶紧劝她:“十六娘,反正我们都瞧见了,你还是告诉我们吧,兴许我们能帮你一把。” “帮不了,你们谁也帮不了。”周玉墨面色凄凉,摇摇头道:“你们是斗不过他的,他是阎王,他掌管着人间生死。他又是狼族王子,雪狼一族,连天界都忌惮几分,谁也帮不了。” “你不说又怎么知道我们帮不了我。”顾解桑向着周玉墨靠近了些:“难道就让诺儿这样白白的死了?” “诺儿……他早就死了。”周玉墨闭了闭眼,泪水划过两腮:“我的诺儿从一出身就死了,若非当时的鬼差出了差错,诺儿根本活不到现在。” 早就死了!如此说来,顾解诺这些年来都是白捡了十年,按着那些个老人的说法,他命里本该一出生就死了的,但是因为鬼差的疏忽,忘了收走他的魂魄,于是他又多活了十年。这不太对劲儿啊,那阎王都找上门儿来了,怎么还能让他多活十年呢? 我能想到的,顾解桑也想到了,他没有半分委婉,直接问道:“那你……是与他做了什么交易才换取了诺儿这十年来的阳寿。” 周玉墨盯着灵堂中央的棺材许久,声音有些沙哑:“我答应他,替他除掉当年入凡尘的天神,我明明已经做到了,可他……还是带走了我儿子的命,呵呵……什么神灵,都是骗人的……” “难道……”周玉墨笑得凄凉,笑着笑着,却忽然瞪着顾解桑,脸色巨变,结结巴巴:“难道……是我弄错了!” 第八十七回 突变 “呵呵呵……是我错看了!我……我竟错看了!”周玉墨看着顾解桑,神色慌张,又是哭又是笑:“命啊,这都是命啊……我周玉墨命该如此!命该如此!” 碰!随着一声巨响,周玉墨……她撞上了顾解诺的棺材,顿时满头鲜血,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周玉墨已然没了半点生气。 她……她是撞死了么?我吓得立即抓住顾解桑的手臂,浑身颤抖:“她……她是不是死了?要不要叫卓大夫前来瞧瞧……” “不必了……”顾解桑不知抽了什么疯,忽然就变了脸,方才还可怜那周玉墨,此刻却是冷着脸,拉我走:“别管她。” 我对于顾解桑的反应感到很惊讶,慌忙拉住他道:“顾解桑,你这是在做什么?她……她可能还有救呢!” “她没救了,别看了,只当我们今日没有来过。”顾解桑的态度很强硬,根本不搭理我的话,几乎是连拖带拽的把我拉走了。此刻的顾解桑与那个温文儒雅,对于弟弟的死充满愧疚的顾解桑大相径庭。 我一路挣扎,叫他赶紧的去找卓清月,兴许周玉墨还有救。可顾解桑根本不听我说,最后将我拉进永宁轩砰的将门关上。 我整个人都懵了,刚想开口问顾解桑,他却将我推倒在床榻上,接着自己也挤了上来,一把将我揽入怀中,冰冷的声音伴随温热气息在耳边道:“睡觉。” “顾解桑!你究竟是怎么回事!十六娘,她真的会死的!”我终于忍无可忍,在顾解桑怀里挣扎着。 “谢凌玉,不要再问了,我叫你睡觉!听见没有!”我越是挣扎,顾解桑越是将我搂得紧我,他失去了耐心,顿时厉声道:“谢凌玉,不许再动了!睡觉!” “顾解桑,你到底是怎么了!”我既莫名又害怕,我不知道顾解桑怎么突然间就这样了,我被他吓得眼泪都掉出来了,不觉哽咽:“你怎么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没有再挣扎,只蜷缩在顾解桑怀中,哭着问他:“顾解桑,你怎么了?你不要吓我好不好?” “我……我只是不想再管旁人的事了,有些事试图去改变,反倒会变得更糟糕。”顾解桑见我哭了,便也温和了一些,像是在解释:“我只是……不想让事情变得更糟糕而已。” “阿凌,无论你是谁,无论……我是谁,我依旧是爱你的。”顾解桑说完,又忽然道:“无论是谢凌玉还是柳清鸢,你都是我的妻子。谁都改变不了……” 言语间,顾解桑将我搂得更紧了些,温热的唇在我额间轻轻吻了吻,柔声道:“阿凌,睡吧,有些事情我们管不了。” 管不了,可那是一条人命啊,我们不曾瞧见也就罢了,可是我们明明知道周玉墨会死,却还见死不救,这又是什么道理。 “顾解桑,那是一条人命啊!”我几乎是歇斯底里,带着哭腔:“顾解桑,我们不可以这样,你不可以这样,这不是你会做的事,你……” “阿凌,我们管不了,她的命是阎王夺去的,我们夺不回来。”顾解桑打断了我的话:“也许,她离开是最好的解脱。” “可是她明明还有救的!”我娘亲说,该救的人咱们就得救,这般见死不救,那又与那些满嘴仁义道德,暗地里却总是害人的伪君子有什么分别?总之,明明可以救,却要见死不救就是不应该的。 “好了阿凌!”顾解桑再次打断了我:“我们只需要过好我们自己的日子便是,其他的无须多管!不要再说了!” 我倒是像继续说,可我发觉我根本就说不出话来了,我被顾解桑点了穴,说不出话来,也动弹不得。顾解桑拉了拉被褥,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这一夜,我难以入眠,接下来的日子里,我想我也是难以入眠的。 周玉墨死了,就在第二天,一大早便有人来传话,说是周玉墨死了。我早已经料到了,却装作刚刚得知的样子,先是吃惊,接着惋惜。 我实在弄不明白顾解桑在想什么,他自己不愿意去救周玉墨的命就算了,他也不让我救。我心中极度恼火,啪的一个巴掌就落在顾解桑的脸上。 顾解桑并不感到意外,他沉默半许,苦笑道:“阿凌,我知道你现在心里是怎么想的,你觉得我是因为她曾与那阎王有交易,认为她不是好人,故而有意不救她的。” “无论你怎么想都好,但有一点你要明白。”顾解桑摸了摸被我打得通红的脸:“她本就应该死,你昨夜里没听见她说什么吗?她若是再为诺儿换一次命,再伸出一些事端来,只会更多的人丢了性命。” “不是!顾解桑你在狡辩!”我很确定顾解桑是在狡辩,他的神色就告诉我,他是在狡辩。 可他不承认,他还倒打一耙,怒色训斥我:“谢凌玉!你怎么就是听不懂人话?那情形你也见着了,她根本就是与阎王勾结,在谋害人间一些落难的神,那肯定是因为阎王与天界有仇,自己又不方便动手,所以才安排一个凡人下手。神是不能轻易对凡人动手的,倘若凡人都了特别的法子,是完全可以置神于死地的!她今日死了倒好,她若是不死,她所招惹的仇恨,只怕会给护龙山庄带来灾难。我们若是救了她,那就是在自找麻烦!自己把自己往火坑里推!” 顾解桑那张嘴简直能将黑的都说成白的,他一番辩解之后,认真而严肃的看着我:“谢凌玉,纵然我是重生而来,可我依旧是一个平凡人,一个把自己的命看的很重要的平凡人。我不会为了一个不相干……甚至是可能会谋害我的人,而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我是自私的,我只是一个平凡人,我不愿意为了这样一个不相干的人去招来更多的仇恨,天界可不是好惹的!” “那若是我呢?我是魔尊之女,你与我在一起就不怕招来天界的追杀?你就不怕我会给你带来灾难!”我承认他说得还是有几分道理的,可我心里就是不舒服,顾解桑他以前不是这般的,现如今他却眼睁睁的看着周玉墨死。 我不知道顾解桑怎么忽然就变成这样了,我总觉得这里头不是那么简单的,可顾解桑他是什么都不肯说的。我们二人为此事闹了好几日,他终究还是没有说什么。 许是因为这几日我与他闹得厉害的缘故,他这些时日都不曾来永宁轩,我想去找他,又不知该说些什么,最终还是没去。而是一个人在长安街头上闲逛。 顾解桑这个混蛋!我不就是同他吵架的时候说了几句不想看见他么?我不过是说说而已,我不是不明白其中的道理,我就是觉得周玉墨好歹是一条人命,因而才同他吵得厉害。哪料他就真的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顾解桑!我正在心里唾骂着他,前方一道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是……是顾解桑,那是顾解桑!他同薛琮还有他那些个狐朋狗友在一起,同他们在一起准没好事儿!不是……他们这是要去哪儿啊?我怎么觉得他们这方向是要去风月楼!他……他真的进了风月楼!!! 我不过是与他吵了几句,他却背着我跑到这里风花雪月,还说什么此生只爱我一个人,骗子!混蛋!一股怒气从我的腹部直至胸口,我想跟进风月楼,然我身上穿的女装,那是进不去的。 “你听说没,最近风月楼新来了一个姑娘,听说啊,是从西域来的,那舞啊,可是一绝!”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顾解桑这个混蛋!肯定是去招惹那位新来的姑娘了,他以前还是个草包之时就喜欢那些个所谓的头牌!口口声声说喜欢我,却背着往这种地方跑!王八蛋!混蛋! 我心里郁闷之极,我竟然真的相信他只爱我一个人,他们北朝的男子,不都是三妻四妾么?顾解桑也是一样的!一样的花心。 可我不是北朝的女子,我不会那般逆来顺受,我进不去,我还不能在外面等着他么? 于是我就站在外头,不知过了多久,才顾解桑从里头出来。我没有立即上去,而是远远的跟在他身后,直至回到护龙山庄,才走到他跟前,强忍着满肚子的火气问他:“你去哪里了?” “怎么,才几日不见,就想我了?”顾解桑微微含笑,伸手欲触碰我的头发。 我侧身一躲,继而又才向着他靠近了,细细嗅了嗅,他的身上有酒味儿,还有……有胭脂的味道,很浓郁的胭脂味儿,若非人家都蹭到他身上了,怎么会有这样浓的味道。 我越想越生气,强压着打死他的冲动,冷声问道:“你身上有胭脂的味道。” “去了风月楼自然有胭脂的味道……” 第八十八回 魔气入体 所谓厚颜无耻,当真是在顾解桑的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我本想着,他若是不承认,我便拆穿他,劲谁料他竟这样大方的就承认了。 果真是狗改不了吃屎,我瞪着他,气的说不出话来。他都承认了,我还能说些什么?他这是连骗也不愿意骗我么?想来我当日是瞎了狗眼,真以为他会待我一心一意,他们北朝男子哪个不是三妻四妾,但凡是有权有势一些的,家中妾室皆不少于四人,瞧着顾解桑这架势,只怕往后是和他爹一样的花心,弄不好还同他爹一般负心。 “新来的花魁漂亮吧?听说那舞技可是长安一绝!”我强压着没有揍他,皮笑肉不笑的同他谈论那新来的西域女子。 我本不是北朝之人,并没有北朝女子的容忍,更没有北朝皇后的气度,旁人受得了这般,我却是受不得的。 倘若顾解桑如以往那般整日花天酒地,我定是容忍不得。他若如北朝皇帝那般薄情寡义,我也不会再与他纠缠下去。纵然,我与他成为夫妻,也绝不会让自己一生凄冷孤苦,他不再爱我,我离开便是。反正,如今他身上毒咒已解,我不再亏欠他什么。只当自己是瞎了狗眼。 “谢凌玉,你不高兴啊?”顾解桑一改往日的一本正经,冰冷如霜,满面纨绔犹如过去四年多那般,微微挑眉:“怎么……想和我动手?这里可是护龙山庄,是在北朝的帝都,况且,你又未必能打的过我!” 瞧瞧!瞧瞧!这厮果真是病犯了,重活多少回都是花心大萝卜,重活多少回都是不要脸的!年轻的时候是混蛋,老了以后就是老混蛋!生生死死多少回都是个混蛋! 我被混蛋气的快哭了,可我不能哭,我不能让顾解桑看了笑话,他都这样说了,可见并不似他说的那般在乎我。他既然不那么在乎我,既然能背着我去青楼寻乐子,我又何故要为他难过?我不难过,一点儿也不难过,我死鸭子嘴硬,立即否认,对着他一阵冷嘲热讽:“我不高兴?我有什么不高兴的!你我姻亲乃是为和平而结下,又不是什么缠缠绵绵到天涯,爱的死去活来才成亲的,我又什么可难过的?我不过是想提醒你,去了青楼把摊子收拾干净,若是叫你娘察觉了,必定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说到最后,我几乎是咬牙切齿,恨不得一口咬死顾解桑。 顾解桑一双手臂放在身前,宝蓝色广袖微微垂下,那双生来就勾人魂魄的眼睛静静的看着,似笑非笑 我这心里头本来就不舒服,我说了他一顿,他却什么也不说,还这样盯着我,我更不舒坦,于是抬眸瞪他,顺道的骂他:“看什么看?你以为这样看着我,我就会替你藏着掖着!顾解桑我告诉你!我不干了!自己做的事情自己收拾!我不会再替你藏着!!” “我不过是去风月楼捉一只狐妖,你动这样大的肝火做什么?”顾解桑看着我半许,风轻云淡的冒出这么一番话,眼中略有笑意:“我说谢凌玉,你发这么大的火做什么?还跟踪我,你本事够大的啊!” 闹了半天他不是去找乐子的,他是去捉狐妖的?不是……他怎么知道我跟踪他!我……我私以为我隐藏得挺好的,他……怎么就发觉了,发觉了就发觉了,他还不拆穿,非得等我闹成了这样,然后才说出来。他……他就是故意让难堪啊!心机太深沉了!心机男!! 我瞟了心机男一眼,故作镇定,继续装模作样:“谁跟踪你了?你以为你是谁?我没事跟踪你做什么?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行了,你瞧瞧你这个什么样子!”顾解桑眉目间温柔含笑,神色有些无奈:“疑心病可真够重的,我去风月楼就是为了寻乐子?我是那种人吗?” “是!”我斩钉截铁,确定以及肯定:“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过去是什么人,你就是个见了漂亮姑娘就说不出话来的色胚子!” “对,我见了你就说不出话来!”顾解桑脸上的笑意更浓,不紧不慢的从衣袖中拿出一个朱红色的小匣子道:“这位漂亮姑娘,请问小生可否为你戴上这玉簪子?” 没等我开口,他已经从里头拿出一支翠色玉簪插入我发髻之间,接着十分满意的点点头:“好看,你说怎么就这么好看呢?看起来比我都好看了!” “噗……”我本来还想再装一会儿的,却被他几句话就给逗笑了,这厮平日里一副冷冰冰的样子,竟还会这般油嘴滑舌。 说来,他这个人本就是油嘴滑舌,什么冷冰冰都是装的,他这心里可没有表面那么冷。见我笑了,顾解桑似乎松了一口气,满面无奈道:“谢凌玉,你怎么就这么不相信我?” “谁……谁让你要去风月楼的!”我有些莫名的紧张,暗暗的看了顾解桑一眼,结结巴巴道:“换作是谁,都会想到别处去!” “对了,你说你去风月楼捉拿狐妖,可曾捉到了?”未免继续尴尬,我赶紧的将话岔开。 顾解桑知道我是故意岔开的,但他没有拆穿我,而是正儿八经的回答我的话:“没能捉到,这回前来的狐妖与花锦绣不大一样,她的修为不低,没那么容易捉住。” “你可知那狐妖去风月楼做什么?”我继续打破砂锅问到底:“可与那日我入幻境有干系?对了,那日顾解忧是与我一道入了幻境的,怎么她没有半点记忆,还有你爹娘,以及那卓清月,你不是说那妖孽施法之时,他们也亲眼所见么?怎么他们也没有半点记忆?” “你让我先回答哪个好?”顾解桑满面无言。 “狐妖去风月楼做什么?”我思来想去,挑了最重要的先问。 顾解桑伸手拉我往永宁轩的方向去,边走边道:“这个……我也不太清楚,这回这个狐妖似乎与其余的狐妖是有些不大一样的,不像是叶氏狐族的,不过还是得小心一些才是。” “至于小九儿和我爹娘的不记得那日幻境之事,大约是有人故意消除了他们的记忆。毕竟,我爹娘乃是凡人,知道得太多容易坏事。”顾解桑的话听上去很有道理。 可我还是想不明白:“北朝有妖,是他们一早就知晓的,况且你十弟也死了,你十六娘也死了,这消除了记忆又有何用?” “你问我我问谁?”顾解桑两手一摊:“我也想问问那编织环境之人,这样做又有何用?” “罢了,别想了,我有些饿了,赶快回永宁轩吧,待会儿若是遇上了我那个八弟,不定又要怎么闹腾。”顾解桑边说边拉我走,走的急匆匆,仿佛是怕谁追了上来一般,催促道:“快走快走,要是再遇上了我大哥,不定他会的出点儿什么幺蛾子,扰得我们连用个膳都不安宁。” 顾解桑说着越走越快,简直就像是没有吃过东西似的,整个一个饿死鬼投胎,生怕去晚了旁人会抢了他的食物。我被他拽得都快走不稳了,一边挣扎着拉开他的手,一边鄙夷他:“我说你是饿死鬼投胎么?你平日里不是挺严肃的,挺有形象的么?你跑得这样快,连形象都没有了。” “七公子!!”我正对他百般鄙夷,一名男子忽然从天而降,暮然出现我们眼前。 这男子不是旁人,正是那个又懂医术,又懂法术,家中世代为医的卓清月。此刻他手里正拿着一宗书卷,面若冰霜的的看着顾解桑,也不顾我在不在,冷着脸就开始训斥顾解桑:“七公子,我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不懂得爱惜自己的身体啊?我将你体内的魔气压制住我容易么?你说你不好好歇着,这个时候还要跑出去……去捉妖!我说你这是想做什么呢?” “卓大夫,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知道,本也不是什么重伤,阿凌还在呢!你瞎唠叨些什么?”顾解桑的脸色不大好,仿佛在刻意避开。 “卓大夫,你说什么?什么魔气?七公子何时被魔气所侵袭?”我看了看顾解桑,又看了看卓清月,深觉这事儿不对劲儿,无端端的,顾解桑怎会为魔气所伤?如今在这长安城里,有狐妖,有蛇妖,但偏偏就是没有魔的存在,顾解桑怎会被魔气所伤? 魔气……魔……哪里来的魔?这……这长安城里好像……的确是有一个魔的存在…… 第八十九回 并非平凡人 在长安城中,除却妖唯有一个魔的存在,她叫柳清鸢,现如今她叫谢凌玉。所以……卓清月的记忆消失了,顾解忧他们的记忆也消失了。我看了看卓清月又看了看顾解桑,最后上前挽住顾解桑的胳膊对卓清月道:“卓大夫,要如何做,你告诉我,我会看着他的。” “卓大夫!”卓清月正欲开口,顾解桑却是生生打断了,严重竟还有些怒意:“卓大夫,我希望你明白自己应该做些什么!” “属下知道……”卓清月愣了一下,继而拱手回应,接着深深的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身离开。 顾解桑与卓清月之间一直都没有什么主仆之分,可现在顾解桑竟对卓清月说出这种话,卓清月心里自然是不好受,于是没有再多言,铁青着脸就走了。 我想顾解桑大抵是不想让我知道他被魔气侵袭的事情,所以才以那样的方式阻止卓清月多言,可是现如今,我都已经知道了,他阻止了也没有什么用。 眼见着卓清月走了,我才略微不悦的说他:“顾解桑,你怎么这样和卓大夫说话,以往你脑袋不好使的时候,整个护龙山庄里,除了你爹娘你妹妹,也就人家真心待你。往后不能这样对人家!” “再说了,你就是不让他说,我也知道。”我低下头,忍不住埋怨:“顾解桑,我是你的妻子,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你怎能不告诉我?” “发生了什么事情?”顾解桑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我不说穿,他就四不承认。 他总是这般,从过去中了活尸咒到如今被魔气所伤,他都总是瞒我。 我想着还是有些生气的,瞪了他一眼责怪道:“你还想瞒我?是我……伤了你对不对?卓清月他们的记忆也都是你消除的是不是?你连那阎王的都能对抗,这一点我相信你是做得到的。” “然后呢?你要如何?”顾解桑被我拆穿了,别无他法,也唯有认了:“你要让我去恢复了他们的记忆?然后让所有人都指着你说你是魔女?说你要谋杀亲夫?” “你不让旁人知道便罢了,你怎的连我也不说。”其实我是害怕的,这些时日,我偶尔会做一些奇怪的梦,我真担心自己哪一日会再做出点儿什么伤害顾解桑的事儿来。我怕,我做了,我自己却什么都不知道。 譬如顾解桑他被魔气所侵袭,我却半点都不知道,还与他吵架。虽然,他不救周玉墨是有错,但他到底是我的丈夫,他受伤了,我却什么都不知道,还说了一些伤人的话!况且,他也从来都不是什么见死不救的人,他若是不救,必定是有他的道理。 这一点,我是知道的,只是那一日实在是太生气,也就没有平静下来去想这些个事。如今想来,我也颇为任性了一些。 “你怎么可以连我也不说?”我抬眸望着顾解桑,不觉红了眼眶:“你是傻子吗?上回人都快死了不说,这回被魔气侵袭,你也什么都不说!你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叫我如何是好?你是想让我痛苦永生么?你知道的,我是魔女之身,即便哪一日我死了,那也不是死,不过是换一种方式,永远的活下去。同样会有血有肉,有七情六欲,我会为此痛苦永生!” “对不起……”顾解桑看着我良久,忽然抬手抚去我脸颊上的泪水,柔声道:“我只是不想让你有负担。” “阿凌,我不会让你永生痛苦的。”顾解桑忽然将我揽入怀中,在我耳边轻声道:“我答应你,无论是这凡尘一世,还是以后的永生永世,我都会陪着你,永远陪着你。” “说什么没有的疯话呢!若是不想让痛苦,你就好好养身子,这几日不许再出去。”他说的的确是疯话,我们说好要白首同归,可我心里都明白,他是凡人,即便他死后为鬼灵,终有一日他也还是会饮下那忘川河之水,将我忘得干干净净,然后坠入轮回,在下辈子,他会遇上另外一名女子,又或者……是男子。 而我,则会回到魔界,正如顾解桑曾经所言,魔女不过是在人间历劫,终归还是会回去的。想到这些,我心里忍不住难受,我不敢想象,在未来的千年,万年里没有顾解桑。其实,我是不大愿意做什么魔女的,我也不愿意要什么永生,我只想和顾解桑在一起,我只想我在乎的人,我的朋友,我的亲人都能够一生平安,我只希望,我可以同他们一起,不管做什么都在一起。 我不想千万年都是一个人,即便在那千万年里,我可能会遇上与我一永远不会死去的人,可我知道,谁也代替不了顾解桑,谁也代替不了在这里的一切。 我不太愿意去多想这些,却总是忍不住去想。我从顾解桑怀中挣脱开,握住他的手,拉他进永宁轩,柔声道:“我只要你活着,我只要和你携手到老便是,其他的,我不愿意多想。以后不许瞒着我!否则无论你走到哪里,我都会像你前生所见的那般缠着你,缠得你不安宁。” “好,我答应你。”顾解桑反握住我的手,手心的温暖直入心底,他握着我的手,又说了一遍:“阿凌,无论你是谁,我都会永远陪着你,永生永世。” “好了,别说这些没有用的。”他说的这些真是没有什么用的,他和我都明白,他是不可能与我永生相守的他,终有一日,他会老去,他会离开,倘若我没有恨他,他会轮回。所以,我是不大愿意听到他给的这些无法兑现的诺言的。 我欠身落座,递给顾解桑一杯热茶,询问他道:“你身上的魔气,要如何才能散去,既是我伤了你,我必定有法子替你疗伤的是不是?” “这点儿伤不算什么。”顾解桑的血色很好,看上去的确不像是受伤的样子,不过他一向很擅于隐藏。 我自然也是担心他会故意隐瞒伤势,在我面前装作伤得并不严重。我很是不放心,盯着他的眼睛,以防他说谎:“真的?” “我本不是什么平凡人,自然没有什么,都是卓清月紧张过度了。”顾解桑看上去并不像是在说谎,满目温和道:“再过几日,魔气自然会消散,不必太担心。” “顾解桑,对不起啊,我……给你带来了那样多的麻烦,还伤了你,若是没有我,你也不会总是受伤。”我这话是说得真心实意,没有半分的矫情。我挺担忧我哪一日又控制不住自己而伤了人。 想着,我将转生镜和斩心笛都拿出来,递给顾解桑道:“你替我把它们都封存起来吧,最好是找一个连我都想不到的地方。” 顾解桑有些诧异,看着桌案上的转生镜和斩心笛,又将它们放到了我手中:“阿凌,你如今的法力还不足,曾经与你娘亲结仇的妖邪都对你虎视眈眈,个个都想要你的命,甚至是夺了你的魂魄提升自己的修为。妖邪不比天帝,它们本就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在乎的,不像天帝会为了神魔两界的和平而不敢对你下手。妖邪是没有根的,它们只想杀了你复仇,夺了你的魂魄以提高修为。所以,你万不能丢了这两样法器。” “可是……我若是将它们留在身边,我不知道……”我心中纠结万分,我自然是怕死的,顾解桑说得那般吓人,夺走魂魄,那是要永远消失的。我是害怕的,我也害怕我会伤了顾解桑,我心情格外复杂:“我不知道,我何时又会伤了你,我怕……我甚至会要了你的命。” 闻言,顾解桑笑了,他自信满满:“若非我让着你,你能伤得了我?若是你以为你能要了我的命,那你就太小看你的夫君了。连阎王都未必能伤得了我,你认为你能伤得了我?我既然敢娶魔女为妻,自然不是会轻易被伤到的。” 我以为他是在安慰我,古往今来,魔伤起人来都是叫人无法招架的,就是那神界,额……也就是如今的天界,天界里那些个神仙,也未必能得了便宜,何况顾解桑还是凡人。纵然他为鬼灵之时修炼了许多年,他也是容易被伤到的。 于是我再次将转生镜和斩心笛递了过去,低声道:“我不放心,这两样法器,还是你替我封存起来吧。” “封存起来,你倒是放心了,我不放心。”顾解桑看着我,一派夫子的样子,语重心长道:“听我的,相信我,你那点儿三脚猫的功夫是伤不了我的。” “就是伤了也是死不了的。”顾解桑说得信誓旦旦:“我命硬着呢,阎王可不敢要我的命,他要不起!” 我满心无奈:“顾解桑,你不会是在安慰我吧?虽然你是重活了一回,你也曾见惯了妖魔鬼怪,可我……我是魔女,我是一个……无法控制自己的魔女,我真的会伤了你的。” “我说了你伤不了我,你便是伤不了的。”说话间,顾解桑轻敲了敲我的额头,幽幽道:“你也不用脑子想想,我若只是平凡人,那狐妖为何对我纠缠不休?还在我年幼之时就对我下手?他们是疯了么?” 第九十回 众妖聚集 顾解桑不是平凡人,莫非他还能是什么妖魔鬼怪?难道还能是大罗神仙?我上下打量顾解桑,看了半天也看不出他是什么。 顾解桑见我这般瞧着他,笑笑摊手道:“别看了,你是看不出来的。你只要记得,保护好自己便是给我最大的安慰了。诺儿的死是命中注定,我没有办法阻止,可你不一样,你的劫难是可以阻止的。” “拿好这两件法器,有了他们,狐族才不干轻易对你下手。”顾解桑握住我的手,手心的温暖同他的眸光一样灼热。 对顾解桑的话,我半信半疑,我只怕他是在安慰我。我怕哪一日我又会失控伤及他。 我犹犹豫豫的将法器收了起来,依旧不大安心的问他道:“顾解桑,你真的没有关系?” “我甚好。”顾解桑又恢复了儒雅君子的姿态。自顾解桑死而复生以后,他的确是与过往大有不同了。 不仅是他的修为突增,他的气质也与从前大相径庭。也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有那么一瞬间看着顾解桑,我觉得自己仿佛是看到了花灯会时,那花灯上所绘的神仙,一身白衣偏偏,手握折扇。看似一介文弱公子,却谁都想不到,那位绘在花灯上的白衣公子竟是神界战神。 年幼之时,我随娘亲逛庙会,曾听娘亲说起过那白衣公子的来历。传说,天帝初掌三界之时,三界之内动荡不安,各路妖魔蠢蠢欲动,意图借机扰乱三界安宁。这初上位的天帝与人间刚上位的皇帝也没有什么两样,都是没有什么稳固的根基,三界之内人心动荡,神心动荡。 于是在妖魔攻上九重天宫之时,这天帝竟是手足无措,天神们要么乱了阵脚,要么心怀叵测,总之就是一盘散沙。这个时候,天帝的幼弟,宝月光皇后第七子以过人的谋略和胆识,亲自出战,这才将妖魔击退,如此换来了三界之内多年安宁,此后人间花灯上也会多了这样一位。因这第七子允文允武,平日里喜欢以儒雅公子形象见人,因而这花灯上也就是以白衣公子的形象去绘画的。据说男孩子得了战神的花灯,将来便会成为那沙场上最英勇的将军。 当然,我是不相信的,最初见到那花灯之时,我只觉上头的男子长得好看。大抵好看的男子都是长成这般吧,顾解桑怎会与神界战神扯上关系。 “阿凌……”顾解桑的手在我眼前晃了晃:“想什么呢?说着说着就开始发呆。” “顾解桑,我发觉你和一个人很像!”我盯着顾解桑,同他说起了那神界战神的故事:“你可知传说中神界战神,你看起来同他很像!” 闻言,顾解桑微微一惊,转而敲我脑袋道:“瞎说什么呢?所谓战神不过都是那花灯上绘画的,能有几个人知道他真正的样子,穿个白衣裳就像了?” “好了,我肚子有些饿了!”顾解桑说着起身,大声朝着外头喊道:“来人啊!来人啊……” 顾解桑这厮好似饿死鬼投胎,一口气吃了好几个人的分量。我问他是不是这几日没有吃饱?他说与我吵架之后没有心情用膳,茶不思饭不想,夜不能寐。我才不信呢,就是和猪一样的食量,自己还不肯承认。还说什么,吃饱了饭才有力气对付妖怪。 用完之后,他又急匆匆的要出门,说是要去看看那狐妖究竟是想作甚?他被魔气所袭,卓清月说了,应当好生歇着,我又怎能让他出去。 于是他步伐还没迈出去,我就拽住他,死活不让他走。顾解桑满面无奈:“阿凌,你这是在做什么?” “卓清月可说了,你须得好生歇着!”我拽住他:“不许出去!” “卓清月那就是大夫一贯的作风,什么事都说得夸张,吓唬人罢了。”顾解桑依旧不死心,尽力的劝说,希望我能让他出去。 他若是真想走,我是拦不住他的,反正我打也打不过他,跑也是跑不过他的。然而他是不肯能出手打我的,于是只得尽量的劝说我:“阿凌,江湖中人,不拘小节,你乃江湖女子,怎能这般婆婆妈妈?” “我是江湖女子,可我更是你的妻子!”我双眸望着他,自认为说得是很有道理的:“作为你的妻子,我怎能眼睁睁的看着你这样糟蹋自己的身子!” “你倒是愈发的伶牙俐齿了。”这话顾解桑向来受用,他无奈叹气:“可是阿凌,今日的事真的很重要,我答应你,今日事情处理好了,接下来都听你的,可好?” 顾解桑越说越着急,整个眉头都皱到了一起:“今日我是非出去不可的,否则我怕这长安城中又得出了人命。” “我同一起去吧!”我犹豫片刻,微微松开手。 若是不与顾解桑同去,我这心里便是忐忑不安,顾解桑大约也是知道我的心思,当即点头道:“你与我同去可以,不过,得听我的。” “听你的便是了!你可真啰嗦!”听他的才怪呢,每回遇见什么事儿他总让我先跑,我哪有那么没有良心,怎会丢下他一个人跑。于是我嘴上答应着,心里却捉摸着若是遇上了危险,应当如何应对。 我与顾解桑一路出了护龙山庄,而后又往风月楼的方向去,也许是身体里的本质逐渐显现,将将走到外头,我便感觉周围一股浓郁的妖气。 “这味道,少说也有上百只妖孽!”我停下步伐,暗暗扫视风月楼外来来往往的人。 顾解桑也停了下来,眼眸一一扫过门口接客的姑娘,眉头紧皱:“不过是一个晌午的时候,就多出上百只的妖物。” “是多了许多,顾解桑,你说这些妖物都聚集在这里所为何事?”说起来,我今早从这里路过之时,倒还真没闻到那么浓郁的妖气,也不曾看到那么多行径诡异之人。 可见,这些个妖孽的确是在午后才突然涨了起来的。虽然我乃是魔尊的女儿,但现在也不过是个普通人,那所谓的魔气也不知何时才会爆发,不爆发尚且还好,爆发起来就是六亲不认,只怕没有伤到妖孽反而伤了顾解桑。 如此一想,我跟着顾解桑前来,那当真是在拖累他,可不跟着他来,我又担心他会有个好歹,我纠结的很,终还是为了安心跟了来。 顾解桑拉着往后退了几步,低声道:“这样多的妖邪聚集在一起,只怕是有什么大事发生。” “你说他们也奇了怪了,他们要聚集也应当是去城外的马场啊,怎么的跑到风月楼这等人气旺盛的地方来了?”我略感纳闷。 “这风月楼本就是他们为监视朝中大臣而建,你可知这风月楼背后的人是谁?”顾解桑看着远处从风月楼出来薛琮意味深长道。 他就是喜欢卖关子,北朝皇室妖怪诸多,个个都是明争暗斗心怀叵测,个个都在暗地里培养自己的羽翼,我哪儿知道这风月楼背后的人是谁啊 我瞟了薛琮一眼,胡乱揣测:“难道还能是薛琮不成?” “薛琮那等只会吃喝玩乐的纨绔公子,你认为会是他?”顾解桑又开始鄙视薛琮了:“这个薛琮,总是这样不思进取,今日一大早就进去了,现如今才出来!” “哎呦,你就别管他什么时候出来的,你倒是告诉我,这风月楼背后是何人啊?”顾解桑话说一半又扯到了别的地方去,弄得我这心里直痒痒。 “那幕后之人……来了……”顾解桑握住我的手腕,声音严肃,目光阴沉的看着远处进门的一名男子。 我随着他的目光望去,不过是一名寻常男子,能是这风月楼幕后之人?我倍感困惑:“那不就是一个寻常的男子么?” “那是他藏得好!”顾解桑边说边拉着我往后退了退,继续与我说道:“看来,有些事情还是没有变,他今日还是来了这里。只是……怎会聚集这样多的妖物在此。” “七表哥……”顾解桑说话间,我忽觉脚下一股凉意,低头一看,一条白色小蛇从我脚上爬过,吓得我差点儿没叫出来。 幸亏顾解桑出手快,当即捂住了我的嘴。遂斥责小白蛇道:“言笙,你这是做什么?人吓人会吓死人的!” “我这不是怕被发现了么?”小白蛇委屈得很:“昨日午后,我去找尧哥哥,听他说太子哥哥今日要出门,想必没有什么好事,就一路跟了来。” 什么!方才那名看起来很平庸的男子,是李言卿所化!!我略惊,顾解桑却是满面平静问小白蛇道:“你可知道李言卿聚集这样多的妖怪在风月楼做什么?” 第九十一回 黑衣男子真面目 这也正是我纳闷儿的事儿,这些个妖怪都聚集在风月楼作甚。虽说长安城里妖怪诸多,到底也还是人的天下。北朝统治者乃是凡人,纵使我一直认为北朝皇帝李君灼是个卑鄙无耻的小人,但我必须承认,李君灼是一位有能力的君王,他能够让诸多妖邪臣服于他的脚下,便足以证明他的实力。这样的能力,不是仅靠一些法器就能做到的,靠的是谋略,是君王之道。 我不相信,李言卿和傅须在他眼皮子底下做的一切他不知道,想来是知道的,只是他们不做的太过分,李君灼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为君者,朝野均衡游刃有余。当然,有的时候难免也会有所失算,譬如傅衡的复生,只怕是李君灼如何也不曾想到的。李言笙的复活,大抵也是傅须没有想到的。 这世上的事千变万化,我们想不到的事情太多太多。譬如顾解忧的出现,小白蛇正想说话,却又见那风月楼外迎来一位俊俏小公子。 此公子不是旁人,正是女扮男装的顾解忧。这些个官宦小姐,总以为自己女扮男装人家就瞧不出她是谁了,纯属扯淡!就是她着了裹胸布,胸前一片平坦,那张脸蛋还是暴露了一切。 顾解桑眉头微蹙,目光阴沉的看着往里头去的顾解忧,又问小白蛇道:“言笙,这些时日以来,你可察觉到你哥哥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太子哥哥自小性子就孤僻,表面看起来待谁都和善有礼,暗里却是冷得很。这些天,和从前也没有什么分别。该和善的时候和善,该害人的时候依旧照常害人。”地上的小白蛇已然化作了人身,这是真正的李言笙复生以来,我第一次看见她。 真正的李言笙与那个冒牌货相比,要多了几分少女活泼,连眼睛里都多了几分灵气。李言笙偷偷瞥了一眼顾解桑,微微露出雪白的牙齿冲我笑道:“你是七表嫂吧,上回都没能好好的说过话吗,想来你是不曾见过我的,我叫李言笙……” “行了言笙,那么多废话做什么?”顾解桑打断了她的话,又问了一遍:李言卿聚集这样多的妖怪在风月楼意欲何为?” “我也不知道……”李言笙说话的声音温柔得很,又略带调皮:“不过,听尧哥哥说,前些天儿,长安城里出现了一个黑衣人,专对长安城里那些显贵的妖们下手。” 言语间,李言笙脸上露出些许惧色:“据说,每一个妖都被吸光了妖力,个个都打回了原型。就连……就连薛尧哥哥家的胖堂哥,也变成了一匹马。薛尧哥哥大伯父可急坏了,连国师的去瞧了,也没法恢复人身。” “黑衣人?什么黑衣人?”我和顾解桑异口同声,听李言笙说起黑衣人时,我的脑海中瞬时浮现那张戴着金色面具的脸。 难道……是他?这不太对劲儿啊!他可是阎罗王,没事吸妖力做什么?按常理说,阎罗王虽在地府,却也是仙身,吸收了妖力,与他自己体内的仙气是相互排斥的。弄不好,自己还会受伤。他疯了才会去吸取妖力。 不过,这还有谁能有本事吸了旁人的妖力,却让那些个妖怪什么也抓不住,一山更比一山高,这也可能是其余的什么高人。譬如那些个以修炼邪术为生的妖道。 “听尧哥哥说,那黑衣人还戴了面具,金灿灿的面具,看起来不像是普通的妖人。而且,薛尧哥哥也瞧不出他是什么所化,说他是人吧,他身上又没有半点儿人味,若说是妖,却也没有半点妖气,更奇怪的是,他吸了那样多的妖力,每回动手,也还是让人闻不出妖气。” “也许,这妖气不是在他自己身上。”顾解桑面目阴沉:“或许是给旁人用了。” “所以,李言卿今日聚集诸多妖物前来,怕是想要引出那黑衣人。”顾解桑一本正经的分析道,继而他自己又困惑:“既然是为引出黑衣人,那小九儿跑来这里做什么?” “阿凌,你在外面等我,我且进去瞧瞧。”顾解桑左顾右盼,最后摆出与过往一样的草包姿态大步踏入风月楼的大门。 风月楼外迎客的姑娘个个妖里妖气,见了顾解桑便贴上去,顾解桑倒也不拒绝,伸手就揽住两个姑娘的腰。明知他是装的,我这心里还是不太舒服。 李言笙也皱着眉头,因为薛尧也进去了,都知道是为议事而去,但就是不舒服。李言笙方才还笑盈盈的面容瞬间僵住了,怨气颇浓的对我道:“七表嫂,要不我们也进去瞧瞧?” “我倒是想进去,我这样子只怕是进不去的!”我穿了一身女装,那些个姑娘自然是不会让我进去,我也不能动手揍她们,唯有在外头等着顾解桑,若是他在里头有个万一,好歹我还能接应一下。于是我斩钉截铁:“我就不进去了,你若是想去,你就去瞧瞧。不过……你这身打扮……” “我有法子!”说话间,李言笙摇身一变,活脱脱的一位俊俏公子,可要比顾解忧那装扮强多了。 同样都得唤顾解桑一声兄长,怎的差别就这样大啊?哎,同样都是妖魔鬼怪,可我与他们比起来,那也差得不是一般的远。除却发起疯来胡乱伤人以外,我还真没有别的天赋。 “少主,你且还是小心一些为上,那顾家七郎不在你身边,怕是妖魔鬼怪是要寻上你的。”李言笙将将走,云若赫然出现在我身旁,吓得我差点儿没摔了一大跟头。 我扫了她一眼,没有在意她所说的话,低声问道:“云若,依你所见,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想必是他的旧人有意策划复仇,怕是想将与主子有干系的人都一网打尽。”言语间,云若长叹了口气:“只希望,那孩子不要来。” 他的旧人,他是说狐族储君叶景臣么?不过,云若口中的那孩子又是什么人?我觉得云若今日与过去不太一样,她的眼睛里多了几分沉稳,眉头深锁道:“少主,我看那蛇妖暂且没有察觉到你的存在,若是察觉到了就不好了,你该听顾家七郎的话,且在护龙山庄好好待着,待魔界之门开启之日,您便可回到魔界,与魔尊大人相聚。” “我为何要回魔界?我觉得人间挺好的?”我边说边看风月楼外,只怕错过了哪个大人物。 云若出现一回没有同我说什么如何修炼,却同唠叨起了如何保住自己的性命,如何早些回到魔界。她也不管我听不听,就在我耳边叨叨:“今年年末,腊月初七便是魔界之门开启之日,在此期间,少主您可千万要保护好自己。待腊月初七回到了魔界,恢复了真身,您便不会像现如今这般无法控制自己体内的魔气。” “云若,你倒是告诉我,这些个人要怎么复仇啊!别和我说什么回到魔界,还是回到地府的!”说起来,我确实是不太愿意回到云若口中属于我的地方。我自知我并非投胎转世,不过是被娘亲封印,一旦回到本来的地方,便会自动解开,那些个属于魔女柳清鸢的记忆也会随之恢复。 但我不想恢复,一点儿也不想恢复,我就想做个平凡人,做不了平凡人,我做个不平凡的凡人也好。至少,那样可以同顾解桑白头偕老。 可就连这样一个简单的愿望仿佛也是奢侈,云若显然是知道内情,但她并没有要告知我的意思,此刻出现不像是要帮助除妖,倒像是阻止我去掺和此事。自打柳清鸢消失之后,云若就变成了这般,整日唠唠叨叨,像个上了年纪的老嬷嬷。 这会儿又在我耳边叨叨,她也就是趁着顾解桑不在的时候喜欢出来叨叨。 “少主,为了您的安全,且还是听云若一句劝。莫要去管那狐族与人界又或是神界的事情,你只需自保,等到腊月初七随我回到魔界便大功告成。”云若一个劲儿的跟我灌输你别管闲事,你得回魔界的思想。 我是个意志力坚毅的人,哪能她几句话就给说动了的。我也有些不耐烦了,颇为纳闷道:“云若,我怎么觉着,你就那么希望我与顾解桑决裂呢?” “少主与顾家七郎本就不是一路人。”云若倒是直接:“听云若一句劝,能早些离开就早些离开罢。现如今那顾家七郎也无须少主您替他解咒,您这人间轮回劫算是过了,好不容易改了命运,您可不能再犯糊涂了!” “不是我说云若,我和顾解桑怎么就不是一路人了!”我真是越来越不理解云若的想法了。 云若张了张嘴,意味深长道:“总之少主您与他就不是一路人,那狐族储君被害一事,顾家七郎也没少掺和,可最后被担后果的却是主子。少主,云若这样说,你可明白?倘若不是雪狼一族相助,只怕连少主您也保不住。” “你的意思说……顾解桑……他不是寻常人!”若是我没记错,当年狐族储君被害,神界也参与其中,但最后担了后果的却是执笔女官,甚至神界还要了执笔女官的性命。难道!顾解桑前生……乃是神界之人!! 我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大跳,正想问话,忽然白光金光乍现,只见一黑一白两道身影落地。随着白衣男子手中的剑打落黑衣男子面具的瞬间,一张熟悉的面容出现在我眼前。 我目瞪口呆的看着眼前的黑衣男子,不由自主的喊出他的名字:“薛绍卿……” 第九十二回 命里姻缘 我曾经几度质疑,但怎么想都觉得不太可能,薛绍卿……薛绍卿他怎会是阎罗王,我记得云若说过,他那一身打扮就是阎王。并且,那是旁人冒充不了的,我瞧不出来,但云若是辩得清的。 我震惊的看着眼前的男子,他的神色与我平日里所见的小痞子薛绍卿全然不同,难道……只是长得像。 “阿凌。”接下来他的话否定了我的质疑,他不是长得像薛绍卿,他就是薛绍卿。 薛绍卿……薛绍卿怎会是阎王?薛绍卿他……他就是个略懂医术的小痞子,一时之间我有些反应不过来。 我不可置信的看着他,结结巴巴道:“你……你是薛绍卿?” “阿凌,我是绍卿,我的确也是云若姑姑口中的阎王。”薛绍卿闭了闭眼,似乎很不大愿意承认,或者说,他很不愿意让我们瞧见他的真面目。 “薛绍卿,你乃地府主宰,掌管人间生死,为何要迫害长安城中无辜妖类。”我还在思量该说些什么,顾解桑却已抢先一步,愤怒质问薛绍卿:“身为地府主宰,你竟扰乱人间,你可知你在做什么?” 此刻的薛绍卿,与我印象中那个整日乐呵呵,平日里就喜欢干些偷桃子盗李子勾当的薛绍卿大相径庭。眼前的男子从上到下都透着一种阴冷的气息,那是一种来自地狱的气息。倘若我没记错,初见他时,他好像露出了狼尾巴。他不是狼妖么?可奇怪的是,这会儿我从他身上闻不到半点妖气,云若也说了,他本不是妖,乃属于神仙一类。难道说是由狼妖修炼成了仙? 若是如此,那他肯定会有一些妖精老友,搞不好,他吸取长安城里那些个妖物的妖力是为了输送给哪位妖怪朋友!这种事情薛绍卿完全是干的出来的。 我自己是这样揣测的,不过薛绍卿到底是何目的,我就不知道了。我小心翼翼的从顾解桑手中拿过他的长剑,看着沉默不语的薛绍卿,心中有许多话想问,最终挑了眼前最要紧的:“绍卿,你……为何要做这种事?某些妖是有错,可有一些本是没有错的。” 到底我与薛绍卿是自小一起长大的,虽然小的时候他时常说我胖,我时常将他揍得鼻青脸肿,但说到底他也是我朋友。我不知他怎么突然就变成阎王了,可不管他变成什么,他也是曾与我一起长大的……好兄弟。毕竟我自小便像个男孩子,我娘亲说我从没有半点姑娘家的样子,反倒是薛绍卿,他跟我相比,倒更像是姑娘。 也就是曾经那个被我娘亲说像姑娘的毛小子,那个连我都打不过的薛绍卿,他……他竟是阎王,他竟吸取诸妖妖力。而顾解桑突然猛增的修为也叫我想不明白,按理说,他与阎王动手是占不到便宜的,眼前这个穿黑衣的薛绍卿修为是何等,我曾经见识过的。顾解桑与他动手却能占了上风,委实有些出乎意料。 我脑海中浮出无数疑问,却只问了当前旁人都想问的话。我看着薛绍卿,再一次问他:“绍卿……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阿凌……”薛绍卿捂住胸口,冷冷的看了一眼顾解桑,眼中布满杀气,转而又将目光落在我身上:“或许,我该唤你一声阿鸢,阿鸢,这件事原谅我不能说。不过,我现在说什么你也不会相信。” “但有一件事我要提醒你,你身边的这个人,不是你的良人。”薛绍卿目光阴冷的看着顾解桑,冷声道:“今日败在你手中是我一时疏忽,我告诉你,你若敢伤阿鸢半分,我薛绍卿即是魂飞魄散,也绝不不会放过你!” 那最后一句,薛绍卿几乎是嘶吼出来的,话音刚落,他便消失的无影无踪,独留下我与顾解桑二人。云若不知怎么回事,一见顾解桑就躲了起来。但凡是顾解桑在的时候,她都不会出现。 倘若不是顾解桑在我之前就知道云若的存在,我与他谈起云若之时,只怕他会认为我脑子有毛病。 于是,只剩下我与顾解桑二人,顾解桑的脸色很难看,眸中阴冷的目光与他平日里那种微冷,却又不失儒雅的神态大相径庭。 不过,那样的神色只是转瞬之间,下一刻顾解桑就恢复了平日里的神情,对我道:“走吧回家。” “究竟是怎么回事?”他看起来很平静,但我却丝毫不能平静,我总觉得这里头有些什么隐情。到底是怎样的隐情我也说不清楚,只是一种感觉。方才看见顾解桑那一瞬而过的阴冷,让我心里格外不安。 顾解桑到底是重活了一世的人,虽然我尽量在掩藏,尽量装作在问李言卿聚集众妖的缘故。顾解桑却还是一眼看出我为何不安,他有意无意的朝着适才薛绍卿站过的地方瞧了一眼,继而问我道:“你不相信我?仅是因旁人几句话?” “我没有不相信你。”我赶忙摇头否认,略心虚的偷觑了顾解桑一眼。 他的脸色铁青,眉宇间少有的怒意。说实话,顾解桑发火的时候我还是有点儿害怕的,毕竟他是心机深沉的男子。 作为一个心机深沉的男子,他在生气的时候是少言寡语,于是他就看着我不说话,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顾解桑,你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行么?我只是问问而已,并没有别的意思。”我看他这阴沉沉的样子,与其避开那些话,还不如直接说穿了:“毕竟,薛绍卿与我相识多年,他从不会无缘无故的说那种话。” 说完这话我顿时就后悔了,若是顾解桑问我一些莫名其妙的话,还说旁人不会莫名其妙的说我不好,那我必定会生气,弄不好还会动手揍他。 我定定的看着顾解桑,结结巴巴道:“顾解桑……我……我真没有别的意思……” “阿凌,你现在……是不是后悔了?”顾解桑沉默了许久,忽然冒了这么一句。 我原以为他会很生气,不曾想到他却这样平静,可他越是平静,我这心里倒是更紧张了。顾解桑不喜欢薛绍卿,打从他死而复生以来我就能深刻的感觉到,虽然他从来没有明说过,我还是心知肚明的。他总认为我曾经喜欢薛绍卿,也许就因着薛绍卿自小与我一同长大,有的时候我无意间也会跟顾解桑提起年少时同薛绍卿一起做过的各种奇葩勾当。 我觉得好笑,顾解桑每一回都是面若冰霜,时日久了,我渐渐的也就不多说了。毕竟,我不想同顾解桑吵架。他若是与我吵倒还好,然他现在问我是不是后悔了,我倒不知所措了。 “顾解桑,你在说什么,我不过是随意问问,你扯到这些做什么?”我有些无奈。 顾解桑静静看着我,长叹了口气,沉声道:“是,很早以前我便知道那黑衣人就是薛绍卿,从一开始我也就知道他是阎罗王。长安城中诸妖被吸去妖力一事,我也曾怀疑过他。我隐瞒本身的修为,是为了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烦,并无欺骗你的意思。” 我虽然听得糊里糊涂,但大抵还是明白了一些,顾解桑他是一开始就知道了黑衣人的身份,顾解桑的修为不在薛绍卿之下,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他一直隐瞒自己的修为。可是!他怎么能连我也瞒着,害得我整日提心吊胆的,总怕他有个万一。哼,难怪他说我伤不了他,我连花锦绣都打不过,我如何伤的了他。 我满腹郁闷,满腹疑问,甚为不悦的瞪了他一眼道:“顾解桑,你说你喜欢我,你说要与我共度一生,可你竟然连我也瞒着。今日若非薛绍卿的出现,你是不是打算欺瞒我一辈子,看我整日担心,你很高兴是不是?” “我并无永远欺瞒之意,我本想等李言卿一事解决之后慢慢与你说的,岂料……那薛绍卿竟跑来人间捣乱。”说起薛绍卿时,顾解桑的眼神不由变得阴狠。 那样的目光叫人不寒而栗,仿佛不是我认识的那个顾解桑。我环顾周围,眼见无人,才开口继续问他:“薛绍卿本是人,怎么会变成了阎王。成了阎王便罢了,他……他又怎会跑到人间吸取诸妖妖力。若是我没猜错,这个薛绍卿同你一样,都是从十多年以后来的是不是?” “是,我想他大抵是随你一起来的。”顾解桑神色间稍有犹豫,顿了顿才继续道:“薛绍卿,他本是雪狼一族皇室成员,多年前因狼族内部争斗,险些丢了性命,为执笔女官所救,从此于地府修炼成长。后来连执笔女官自己也出了事,薛绍卿受执笔女官之托,答应帮其保住其女性命。于是便以凡人之身入人间,保你周全,并在封印自己以前,于天庭偷了月老的红线,将你与他此生相连,以此护你一生。若非因我,你命里姻缘本该是他的……” 第九十三回 身份 顾解桑眉头紧锁,神色严肃:“你可还记得当日皇后闯入护龙山庄,当初皇后与……柳清鸢闯入护龙山庄意图对你下手时,我曾与你说有人阻止了她。” “那人不是旁人,正是薛绍卿。”顾解桑面露苦笑:“她入魔以后谁都话都不愿意听,就连魔尊的话也听不进去,唯有对薛绍卿,尚且愿意听两句。” “而后她执念深,行逆天之术让一切回到十多年前。薛绍卿大抵是有所担心,也跟了来。”顾解桑长叹了口气,转而看着我道:“后来的事你也都知道了,我看得出来,薛绍卿并不愿意一切发生改变。但现在一切变了,柳清鸢消失了,在这个世上的唯有你……谢凌玉。我想,他吸取妖力,许都是想要唤醒你体内的魔气,唤醒……柳清鸢。如此,那么一切都会回到原点,你我也将无缘到老。” 听了顾解桑的话,我不禁在内心冷笑三声,这……这都什么跟什么啊?他若说薛绍卿本是雪狼一族我尚且相信,毕竟我曾见过那条雪白的狼尾巴,当时给我吓得差点儿就丢了魂儿。可顾解桑说什么薛绍卿为报恩,偷了月老的红线,与我结下一世姻缘,这便离谱了。 薛绍卿自小拿我当好兄弟,就是没有顾解桑出现,他也定不会喜欢我的,我也不喜欢他。要知他喜欢的素来是温柔的女子,而我则喜欢大侠。可我是整日喊打喊杀的小魔女,他是整日跟我一块儿偷鸡摸狗的小痞子,纵然医术还算不错,毒术也学的不错,却终归是与小魔女四处惹祸的小痞子。 我记得薛绍卿曾说过,他有喜欢的姑娘,那姑娘好着呢,不像我这样整日喊打喊杀,不是骂他就是揍他,从来都不顾他曾帮我被黑锅的恩情,狼心狗肺,无情无义,整日凌虐完他身体凌虐他的心,害得他身心受创,时常夜不能寐。他说的是夸张了些,但足以证明他对我无半点意思, 薛绍卿会为了阻止我与顾解桑白首到来,而做出如此丧心病狂的事儿?顾解桑一向对薛绍卿有意见,总是认为我与薛绍卿青梅竹马,有些什么超乎朋友的感情。听我娘亲说,这人年纪越大疑心病就越重,我的年纪尚且不算高龄,却也有了疑心病。 我怀疑这一切都是顾解桑自己瞎揣测的,薛绍卿吸取妖力是为了唤醒我体内的魔气?阻止我与顾解桑在一起?离谱,实在是离谱。 我上下打量顾解桑,不禁否定他的说法:“顾解桑,我说你整日疑心病也是够重的。我与薛绍卿向来以兄弟相称,在他眼中我和我哥哥是没有什么分别的,你……你说什么他吸取诸妖魔气皆是为唤醒我体内魔气,断了你我姻缘,这也太离谱了罢!况且……你是从哪儿知道他偷了月老的红线的,我说你编故事也编得像样点儿,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我重活了一回,自然是知道。”顾解桑又拿他重活一回当借口:“这种事,我何须欺瞒你?再言,薛绍卿现如今已隶属仙,他吸取妖力有何用?在这里,除却……你,还有谁会让他如此犯险。” “上一回,你入魔,想必与他脱不了干系。”顾解桑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上一回入幻境时,我似乎是听到了薛绍卿的声音,可是等我睁眼时候看到的是顾解桑的脸。那时我以为是自己入幻境产生了错觉,如今想来,顾解桑说得好像是有些道理。 说到这里,薛绍卿已经有好一段日子没有消息了,我说的薛绍卿是三脚猫功夫的薛绍卿,并非那一身黑衣,金色面具罩面的地府主宰。 按理说,黑衣男子回到这里,是没有身子的,可说是与之前的柳清鸢一般,皆是虚身。据顾解桑说,柳清鸢之所以会那般,原是因行逆天之术耗了元气,导致其无法到我的身体里。那黑衣男子如今看起来……好像不是虚身,难道……我心中一惊,顾不得顾解桑不悦,瞪大了眼睛,结结巴巴问顾解桑:“倘若真如你所言,那……那薛绍卿会不会有危险,我记得上一回见黑衣男子之时,他虽有身子,却总有一种虚无缥缈的感觉,可是这一回……” “这一回……他不再虚无是不是?”顾解桑接了话茬,幽幽道:“你没猜错,如今他已然与现如今的薛绍卿灵肉结合,而且……已然从当年谋害执笔女官的人手中拿回了地府至尊之位。” “所以……”我本是不愿意相信,然想到这些日子薛绍卿的消失,的确是有些离奇。以往薛绍卿就是消失了,但江湖上偶尔还会有他的消息,他生来爱招惹是非,时常惹得江湖上那些个无论是老前辈亦或是无名鼠辈追着他满江湖跑,更夸张的还得对他下江湖追杀令。 可是这些时日,江湖上却不见半点他的消息,若非今日之事,我只当他是被医仙抓回了万花谷,现如今我不得不往最坏的方向去想。可话说到嘴边,我却又说不出口,或许……是因为不能接受。 “所以你所熟识的那个薛绍卿消失了,现如今的薛绍卿他早已不是你认识的那个人。”终究,我不愿意接受的事实还是从顾解桑口中说了出来。 他满面肃色的看着我,又问了一遍:“阿凌,告诉我,你是不是后悔了。” “我从不曾后悔过。”虽然在顾解桑看来,我可能是睁着眼睛说瞎话,但我自己很清楚。无论我再怎么跟顾解桑生气,再怎么同他吵架,也从不曾后悔过。当初下定决心救他时,我就知我与他之间还会有许多的摩擦。不仅是寻常夫妻之间的摩擦,还有他们所谓的名门正派与邪教之间的摩擦。 我心里乱糟糟的,也不想再多去纠结什么前世今生,我只想过好当下。我定了定神,问顾解桑道:“李言笙和顾解忧呢?她们不是都一道儿进去了么?怎么没有同你一起出来?” “李言卿方才遭薛绍卿袭击,伤的不轻,那些个妖物也都被薛绍卿给伤了,掀不起什么大风大浪。”顾解桑看了看风月楼,伸手拉我道:“再说了,有薛尧在里头,她们也闹不出什么事来。” “阿凌,答应我,永远不要变成柳清鸢。”我好容易绕开了,顾解桑又莫名其妙给绕了回来,语调极其沧桑,握住我的手也握得更紧了些。 无法兑现的诺言,我不想许他,我沉默半许低声回应:“倘若可以,我自然不想。” “七郎……”这是我第二回如此唤他,我柔声问他:“倘若……有一日我变成了柳清鸢,你可还愿意像如今这般牵着的手。” “你若愿意,我愿永生护你。”顾解桑侧眸看我,满目深情。 这一回,我并未像以往那般不自在,反倒是安心了许多,回顾解桑道:“这可是你说的,来日你若敢负我,我可不管你究竟是何方神圣都不会轻易放过你!” “倘若我是天神,你也敢找我的麻烦?”顾解桑那张冷若冰霜的脸露出一抹浅笑,像是在吓唬我。 我又不是吓大的,我瞥了他一眼,万般鄙夷道:“天神算什么,我是谁!我可是魔尊的女儿,我会怕天神?” 明明是满肚子的气,满腹的困惑,到最后,却是与顾解桑说说笑笑一道回了护龙山庄。 护龙山庄今日平静得出奇,顾朝阳的小妾们没有吵架,顾解桑的兄弟们没有像往日那般一个个斗得恰如乌眼鸡。太过平静反倒让我有些不自在,上一回顾解诺出事以前,这护龙山庄也是是这样平静。所谓的暴风雨前的宁静,大抵就是如此。 若是在过去,我不会有过多的忧虑,如今知晓妖魔鬼怪的存在,护龙山庄里没什么事鸡毛蒜皮的家长里短,我倒是不安了。 还有一件令我不安的事,薛绍卿,我一方面很担心他有个好歹,另一方面又担心他会出现。那种感觉矛盾无比,尽管顾解桑与我说了许多,但在我这里,薛绍卿终究只是与我一起长大的好朋友。他是像青桐一样的存在,亦是像我哥哥一样的存在。 后来没有再多说,是怕惹得顾解桑不高兴,到底他是我的丈夫,我应当考虑他的感受。正如他时常会考虑到我的感受,我不喜欢的人,他也不会去多提,我不喜欢的事,他更不会强迫我去做,譬如进宫,自我与顾解桑不再如以前那般以后,长安城里时有传言说是我蛊惑了顾解桑。老太后年纪大了,又向来相信鬼神之说,极是担心我这个妖女会对顾解桑做些什么。不过是一些风言风语,在老太后看来却是严重得很。 倘若哪一日,她知道自己的外孙真实面目,不知会是怎样的反应?什么反应都好,反正对老太后,我是能不见则不见。 天算不如人算,我是不想见,不想去宫里的。平静不过几月,初夏将至,宫里头便传来消息,说是老太后大寿。依着礼数,整个护龙山庄,即皇室中人口中的汾阳王府,所有子女辈,孙子辈都要前去。 “顾解桑,可否不去?”我自知是逃不掉的,临行前却还得挣扎一番。 “依礼,你是必去的。”顾解桑显然是拒绝的,他一边拿上礼品,一边劝我道:“平日里便罢了,今日是要去的。怎么……你还信不过我?” “不是……我就是不想进宫,我不喜欢那地方。”我摇摇头:“我不想瞧见狗皇帝……” “他到底是我舅舅,你可别这样说。”顾解桑拍了拍我的肩膀,温和道:“有我在呢,可没有人敢胡说八道。” 到太后的大殿之时,除却老太后和皇帝皇后,皇子皇孙们都到了,包括李言卿和李言笙。这对兄妹暗地里相互争斗,这厢却是相安无事。我与顾解桑向着他们一一行完礼,这才落座。 “谢姑娘,你真的以为顾七郎是真心待你?”我将将落座,耳边忽然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而且……旁人似乎听不见,这声音……似乎是……李言卿。 “谢姑娘,你可知他是何人?”我没有回应,耳边再次响起李言卿的声音。 第九十四回 战神 我抬眸,对面的一身正红袍子的男子面容含笑,看起来十分温文儒雅,正与身侧另一位素雅白衣的皇子说笑。许是察觉到我不善的目光,他忽然抬头看我,眼眸里蕴藏意味深长的笑。 方才我仅是怀疑,这会儿我是确定以及肯定,方才与我说话的就是李言卿,想来他是用了妖术与我传音。 我没有搭理他,这个李言卿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连自己的亲妹妹都不放过,定不是什么好东西。他必定是想挑拨我与顾解桑的关系,好借机谋害顾解桑。 我弄不明白李言卿乃是蛇妖,无端端的怎会和狐妖勾结在一起,且……那些个狐妖似乎还听尊敬他的。那日在风月楼,花锦绣和冒充李言笙的狐妖口中的九爷也就是李言卿,在北朝诸多皇子中李言卿排行老九,乃是当今皇后傅须的儿子,李君灼嫡子。身份何等尊贵,已是如此,他却要同狐妖勾结,甚至为达目的,连自己的亲妹妹也不放过。 李言卿如此便罢了,可傅须也是如此对待李言笙,到底李言笙是她的女儿,是她身上落下的一块肉,她怎的就忍心让旁人占据了她的身子,让她的魂魄被封印于尸骨之中。 总之,无论是李言卿还是傅须都不是什么善类,我若是听信李言卿胡言乱语,那便是傻了蠢了!我又不傻,我自然不会搭理。我打算告诉顾解桑,于是我戳了戳身侧的顾解桑。 “顾解桑……顾解桑……”顾解桑不知在发什么呆,我戳了他好几下都没有反应,我喊了他两声,他才回过神儿来。 满头雾水的看着我道:“阿凌,你叫我?” “顾解桑……你怎么了?”顾解桑太异常,这是以前从来不曾有过的。于是我到嘴边的话,又深深的咽了回去,倍感纳闷儿:“你在看什么呢?” “没什么,我好像看见诺儿了。”顾解桑的脸色不大好看,眼神格外飘忽,他以前不是没有对我说过谎,可是从没有哪一回是像此刻这般明显的。 他这谎言说得,只怕是连顾解忧都欺骗不了,他倒还骗起我来了。我极度怀疑的朝着他方才所看的方向望去,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还是说……原本是什么的,只是此刻没有了? 我收回目光,丝毫没有委婉,盯着顾解桑双眼,直接道:“顾解桑,你今日不太正常,你到底怎么了?” “不是说了,方才看见诺儿了么?”顾解桑有些心绪不宁,以至于他说的谎言听上去特别的假。 我本想继续问他的,不过想了想没有再问,依着顾解桑的性子,他若是不愿意说,我撬了他的牙,也问不出什么来。 我索性就不问了,但也不搭理他,撇过头去饮茶。 “阿凌,你生气了?”顾解桑见我不再说话,暗暗将手覆在我手上,低沉的嗓音很是温和:“我没有骗你,当真是瞧见诺儿了。” “没骗就没骗,说这样多做什么!”我白了他一眼,略有些怨气,狠狠抽回手。 每个人都有自己不愿意说的事情,可是顾解桑此刻那种心虚不像是不愿意说,倒像是有意瞒着,他从来不曾如此过。 见我抽回手,顾解桑也没有再多言,转过头去不再说话。拿他的话说,有时候说多错多,这厢他说的越多,越是暴露了他的心虚,他自然是不说了。 我偷偷瞅了顾解桑一眼,他满目焦灼,轻摇着手里的茶水杯,似乎在思量些什么。 “谢姑娘,你可察觉你的丈夫有异样?”李言卿也是够执着的,我坚持不听他挑拨,完全都不搭理他,他却没完没了,当下又用内力与我传音道:“你身旁这个顾家七郎不过是一个糊弄人的分身罢了,就在方才他的真身已经出了这宫殿的大门。” 我虽然手中有法器,却是无法操纵,若非到万不得已之时,我与凡人是没有什么分别的。我没法用法术传音,更没法用内力传音,便瞪了李言卿一眼,以此警告他不要再胡说八道,在我耳边蛊惑我。无论他说什么,我都万不会相信。 尽管我已经表现得如此明显了,他依旧不死心:“谢姑娘,你若是不相信,大可出门去瞧瞧,若是我没猜错,你的丈夫此刻必定在那少有人去的冷宫里与墨兰仙子私会。” 墨兰仙子?谁是墨兰仙子?我想要故作镇定,可我手中的小动作却生生的出卖了我。李言卿这妖孽不知是什么来路,修为高的很,他的修为可不在薛绍卿之下。他的观察力也是很敏锐,我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他却一眼看穿了我的心思。 于是我耳边又传来他的声音:“谢姑娘若是想出去瞧瞧,在下可助你一臂之力,顾家七郎能用分身糊弄人,在下也可帮你造一个分身。” 暗里传音的李言卿与平日里那个太子李言卿截然不同,他的自称不像是皇族中人,倒像是长期行走江湖的侠士。 像归像,他终究不是。我是不会相信他的,无端端的,他为何要帮我?再说了,我凭什么相信他的话。 “你若是不信你身边的分身,你大可起身离去,只要你不与他说话,身在外面的顾家七郎就不会察觉。”我正在怀疑着,李言卿就开了口。 我侧眸看了看顾解桑,与平日里并无两样,只是不说话而已。我小心翼翼的起身,从顾解桑身后走了好几步,但不曾与他说一句话。顾解桑……竟然没有任何反应?难道……真如李言卿所言,在我眼前这个不过是顾解桑的分身? 我不愿意相信,也不想受人挑拨,可是顾解桑的确是没有任何反应。我稍微愣了一下,趁旁人都不曾注意我,暗暗出了宫殿。没出去一会儿,只见一名与我生得一般无二的女子缓缓入门。这……就是李言卿口中的分身? 我不懂李言卿为何要助我,我也猜不透他玩儿的什么把戏,我只想知道,顾解桑到底是有什么事瞒着,他方才真的很异常。可是……冷宫在哪儿?我刚才急着出来,竟忘记了问问冷宫在哪儿。 “谢姑娘,在下带你去吧。你找不到地方且不说,仅凭你的修为,只怕还未靠近,就叫他们察觉了。”我正是困惑,李言卿却暮然出现在我眼前,吓得我一颤,险些摔倒。 我故作镇定:“我凭什么相信你?” “你现在不是已经信了么?”他笑:“顾家七郎很异常,你一早就瞧出来了不是么?” “罢了,别废话,还是快随我来罢了,去晚了,可就什么都瞧不见了。”李言卿说着已经迈出步伐。 我紧跟他身后,警惕道:“你为何要帮我?” “我不是帮你,我不过是为了我狐族生存罢了。”李言卿的话让颇为吃惊,虽然我怀疑过,但他不是蛇妖么?怎的又扯上了狐族? 出于好奇心,我连自己的事儿都顾不上,还问上了旁人的事儿:“你不是……蛇妖么?” “我乃狐仙……”李言卿有些不高兴。 我还是不明白:“可你明明是蛇妖?” “我原身乃是狐仙,这蛇妖之身不过是表象罢了。”李言卿沉默了半许,悠悠道:“自当年三界大战之后,天界早已容不下我狐族,若非藏身于他人躯壳,只怕我只得是与殿下一样的下场。” “殿下?”我更纳闷儿了,他自己不就是殿下么? “殿下,狐族储君叶景臣,当年死于你娘亲和天帝之手。殿下死后,天帝对我狐族赶尽杀绝,连帝君……也是死于他手。”话语间,李言卿神情凄凉:“想我狐族当年是何等风光,帝君对天帝忠心耿耿,天帝却因储君一人的过错,几乎叫我狐族灭族……” “不过,这其中也少不了你娘亲执笔女官的功劳。”李言卿忽然回头看着我,摇摇头道:“只可惜,执笔女官自己也没有好下场,一片赤诚,却被天帝亲手诛杀。你娘亲死了,你却活着,你乃神魔之女,身死魂不死,除非你自毁魂魄。曾经因你娘亲的缘故,我一心想要你性命。不过现在我忽然发觉,若是我当真要你性命,要不了且不说,还让那天界得利。你可知……你的丈夫顾解桑本身是何人?” 我没有回答,也不想听李言卿说。但李言卿并不在意我的拒绝,神色严肃道:“他乃是天帝七弟,天界,额也就是神界战神。天帝怕狐族魔界与狼族结盟会给他们造成威胁,你娘亲去了,你便是魔界与狼族狐族唯一的联盟的可能,天帝自然是想尽法子要你性命,而让你永远消失唯一法子就是让你自毁魂魄,为要你性命,可是下够了本。” 他此话何意?他是说……顾解桑其实是天帝派来算计我的?我脑海中顿时一片空白,我不相信,这绝不可能!顾解桑怎会是天界战神?不对……顾解桑曾经说过,他问我,他若是天神我当如何?当时我没有想太多,现如今回想起来,却是愈发不对劲儿。 谈话间,我们二人已经到了。站在门外,我一眼就瞧了顾解桑,还有一名白衣女子。难道……李言卿说的是真的?我身子不由的颤抖了一下,侧耳细听。 “七夜,你何时动手?”女子声音温柔:“天帝说了,等除掉那魔女,你我便可成亲。” “现在还不是动手的时候……”这……这的确是顾解桑的声音,难道……一切真如李言卿所言,顾解桑是天神,他是来要我性命的。这女子与他又是什么关系? “现在不是时候?何时才是?”女子有些怨气:“七夜……你是不是……爱上那魔女了?你可莫要忘了,当初化身凡人,有意让那狐族伤你,又受了这样多的苦都是为了什么?” “我从来不曾忘记过!”顾解桑的声音里有些冷意:“我自知该怎么做,你且先回天宫,替我问长兄好。” “七夜,你这是在赶我走么?”女子不依不饶:“你我自小相识,我待你如何,你从来都是知晓的,你若爱上旁人,我绝无半句怨言,可她……是魔女!你入世凡尘,本就是为了取她性命……” “好了墨兰!”顾解桑再一次打断了她的话:“我说过,我知道如何处理。” “顾解桑!”我本想忍着,装作什么也不知道,起码能保住性命,可是那种锥心的痛却怎么也压不住,我以为真心待我的人,竟是……竟是处心积虑要我性命的人,我忽然明白了薛绍卿那日为何说顾解桑会伤害我,原来……他说的都是真的。那一瞬间,我只觉胸口万箭穿心一般疼痛,全然无法容忍,冲出去便对着顾解桑的俊脸一巴掌。两个眼睛通红的瞪着他:“战神,呵呵……神界战神,想要我性命?为了要我的命,可真是委屈您了!!你们想要我性命我偏不死!” “该死的,是你们这些虚伪的神仙!”伴随着刺骨的痛,我只觉身体里有一股力量在向外冲,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长剑,不由自主的插入顾解桑的胸口。顾解桑不可置信的看着我,我死死瞪着他,冷笑:“疼么?” 第九十五回 你要放了我 顾解桑没有说话,猛的一震,我生生被震出两三丈远,落地之时,我觉得浑身骨头都要被摔断了,痛的几乎是无法呼吸,可是这样的痛,却远远比不上心中的痛。 从一开始我就该明白,我与顾解桑不是一路人,他乃名门嫡子,我是邪教魔女。即便是身份有所变化,有些东西依旧是变不了的。他……堂堂的战神,怎会真的爱上我这个魔女。呵,为了要我性命,轮回两世,洗去记忆……呵,或许他第一回就是想要我性命的,奈何我魂不灭,这一回便想让我自毁魂魄。 我爱他,倘若有一日,为保他性命叫我自毁魂魄,我未尝不愿意。这棋局,布得可真够好的。现如今被戳穿了便丝毫不念及旧情,我躺在地上疼痛难忍,他却步步靠近。 那名被他唤作墨兰的白衣女子也随其靠近,满眼怒意,全然失去了方才的温柔,冲过来就想要性命,嘴里歇斯底里:“魔女!你是什么东西!竟敢伤七夜!” “墨兰!”顾解桑拦住了她,言语间虽冷,却是关怀:“你不是她的对手。” “七夜……七夜……既然她已知道,咱们将她带回神界罢,倘若她恢复了魔女本性,那便更难对付了。”白衣女子躲在顾解桑身后,瞪大了眼睛看着我,咬牙切齿道:“将她关在天牢里,虽不能要她性命,但她到底是逃不出去的!” “带她回神界,那便是让长兄知道,今日你我坏了大局。”顾解桑依旧是面若冰霜:“长兄的脾气你是知道的,他要的是柳清鸢魂飞魄散,你却将她带回去?其中后果你可担得起?” “那……那怎么办?”白衣女子显然是慌乱的,看来要我的命很重要啊。 既然如此重要,我怎能让他们要了我的命,我起身就想走,步伐还未迈出,却被身后一股强大吸力硬生生的扯了回去。下一瞬我就被顾解桑卡住了脖子,身为魔女,我竟毫无反抗之力。想来是行逆天之术时伤了元气,呵呵,当真是够厉害的。 无力反抗,我索性便不反抗,反正他也不会直接要我性命,他要的是我自毁魂魄。顾解桑一手将我卡住,同时对身侧的白衣女子交代道:“墨兰,别慌张,你且先回去,这里的事情我会处理。” “好,七夜,你定要看好这女子,我改日再来。”白衣女子神色慌张,却还不忘狠狠的瞪我一眼。 我全身无力,任由顾解桑卡住,看着女子消失的背影,我不由的发出一声冷笑:“七夜,原来七夜才是你……” 明明同自己说,不要哭,不必为了这样一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哭,可是眼泪还是掉了下来。 顾解桑看着我久久不语,眼中的情绪十分复杂,然我已经看不出他到底是哪般神色了,我摸不透的他的心思。倘若是草包顾解桑我还能摸得透,脑子好使的顾解桑,我尚且一知半解。 可眼前这个,去看不透,一点也看不透。七夜,天帝的兄弟,未免狐族、狼族、魔界结盟而要彻底的除掉。呵,堂堂战神,竟是用这样卑劣的方法。为了彻底除掉我,连记忆都可以洗去。也许,在这之前,他待我的确是真心,重生一回也是有几分真心。可这些不过都是他为了不露馅儿而制造的假象,为了让这些假象真实一点,他彻底化身凡人,丢掉过往记忆,两世轮回。直至我将一颗心都给了他。曾经为了他,我想可以连命都不要,若是能保住他的命,要我自毁魂魄,我也绝无半句怨言。 却原来,他是步步为营,步步逼近,一步步的用他所谓的爱情将我逼上绝路。甚至想利用我的感情,不费一兵一卒的将我除掉,以保他们神界安宁。 安宁?何来安宁?神,多么神圣,那些祷告词又说的多么好听?全都是装模作样的伪君子罢了!堂堂战神,堂堂天帝竟怕我一个魔女的存在,说出来是何等可笑? 我笑着笑着又哭了,哭着哭着又笑了。随着身体里那股力量,我笑得凄厉,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了转生镜,刹那间,镜子化作一把长剑,我飞身而起,直袭顾解桑。 他们怕我,他们想要我死,我就偏不死!一道红光随我手中长剑袭向顾解桑,那样的红让我想起了鲜血,死亡的气息随之蔓延。他骗了我,他想要我的命,他与那女子是有婚约的,却要来迫害我的姻缘。我的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杀了他! “阿凌!”就在剑锋快要再次刺入顾解桑胸膛的瞬间,他的身体忽然发出一道白光,彻底将他笼罩在其中。 伴随白光的还有一股强大的阻力,令我无法靠近。人在失去理智之后总会做出许多疯狂的事,而我……是神也是魔。成神成魔一念之间,我选择成魔,至少魔不像神那样虚伪。 “顾解桑!要么你死!要么!北朝亡!”他不仁我便不义,他想要利用感情毁掉我,我也可以拿北朝人的性命威胁他。 我歇斯底里的吼着,顾解桑却是面无表情,静静的看着,既不出手,也不让我靠近。 他总是这样平静,总是这般面对什么事情都能无动于衷,他越是如此,我越是恼火。腾空而起,只一道惊雷猛的劈在那辉煌壮观的房屋上,瞬间,房屋倒塌。周围惨叫连连,我微微瞥了一眼,大抵,是那宫殿里头的宫人死了,弄不好还有一些皇室贵族呢。 顾解桑他可是这些个皇室贵族中的一员,可他依旧毫无反应。 “啊!”顾解桑……呵果然是个伪君子,只会趁人之危,我想万箭穿心也也不过如此罢。剑,穿透胸膛的痛,远远比不上心上的痛。 只怪我没有早些听了薛绍卿的话,离开这个伪君子,任由他死也好活也好,我该好好做一个魔女,我该听薛绍卿的话,如此也不至技不如人,落得这般凄凉下场,没有关系,反正他们是杀不了我的,死一回又何妨?总归还是会回来的。 谢凌玉……额不,柳清鸢,倘若再活一回,绝不能再活的这样窝囊。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我仿佛看到了顾解桑那张英俊的脸,他依旧是白衣翩翩,笑起来那样好看。 错觉,定是错觉。我望着他,眼泪不由流了下来。 “倘若再做一回谢凌玉,我定不再爱你……” 我想,这大抵是我最后一回与顾解桑说话了,是以谢凌玉的身份同顾解桑说话。我自知我是死不了的,这所谓的死不过是彻底变成柳清鸢,虽然会因此遭来无数妖孽觊觎,却未必不是什么事情。这一刻,我终于明白,那个身着红衣蒙着朱红面纱的女子为何屡屡想要我的性命。 她不过是想让我早点看清这个虚伪的人世,以及我身边这个最虚伪的人。终于,这一天还是来了。 都说人在临死之前会在那一瞬间回忆此生,我原来是不相信的,可现在我信了。我想起了与顾解桑初遇的那一日,他的头上戴着一顶丑的不像样子的虎头帽。我想起了,那日进宫时,他说想要永远这样牵着我的手,我想起了他说希望我永远做谢凌玉。我想起了……娘亲……哥哥…… 再睁眼之时,我看到的是昏暗的洞口。我身前还有还有一堆火堆,这里……不像是长安城,也不像是长安城外?我四下打量,看了半天也没有看出是哪儿。 我……是躺着的,我……我好像没有死,倘若死了,即便是化身为魔,也应当是要去阴曹地府走一遭的,不去阴曹地府,至少也和从前不同。可我……从上到下,仿佛和以往并没有什么不同的。 我难道……没有死?我在做梦?不对!我记得清清楚楚,不是做梦!绝不是做梦! 我正疑惑之时,却见门口一道白影缓缓而来,随着白影逼近,我看清了他的脸,是……顾解桑……,不……应该说是七夜。他脸上的神色,还有身上的……仙气,是七夜。 七夜,神界战神,天帝的七弟。传闻,他对天帝忠心不二。所以七夜和顾解桑不能相提并论。 我下意识的起身后退,他却淡然的落座于我身侧,递给我一个水壶,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一般,神态自若道:“喝水。” “滚开!”现如今,看到这张脸,我能想到的唯有欺骗。我还想起了那名白衣女子,我若是没记错,她似是叫墨兰,她是要与战神七夜成婚的女子。而七夜心里的人,怕也是她。我……我不过就是他处心积虑要杀的魔女。 “这里很安全,他们都以为你已魂飞魄散。”他并未在意我的怒吼,还是将水壶往我手中塞,不紧不慢道:“这里,是我曾经修炼过的地方,除了我自己,旁人是找不到这里来的。没有人会发现,在这里等到腊月初三,沿山脚一直往下走,然后过湖,再从那湖里就到魔界了。” 他……他这是要放了我?我半信半疑,又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略微吃惊的看了他一眼道:“你要放了我?那你呢?” 第九十六回 帝皆疑心 他稍许沉默:“那是我的事,你不必管。” 对,那是他的事,他乃神界战神,我乃魔女,他若是想放了我,我走便是了,在乎他的死活作甚? 可他……当真是要放我走?我张了张嘴,想要问他,却不知该唤他是顾解桑,还是战神,又或者是七夜。 于是我干脆直接问:“你当真要放了我?你不怕天帝责罚?不怕墨兰仙子不高兴?” “他们都以为你已魂飞魄散。”他撇过头去,言语简短而清冷。 “可我若是回了魔界,他们迟早会发现的,到时你又当如何?”我不太相信他会放了我,我冷笑:“你乃战神,天帝的亲兄弟,你当真会放了我?莫不是又生了另外的阴谋?” 闻言,顾解桑僵了僵,回头看着我,说不出是哭还是在笑。过了良久才开口道:“阿凌,你没有别的选择。魔界之门尚未开启,你身上的魔气已然暴露,再去人间,不会魂飞魄散,但也不会好过。就连你的养父,也对你身上的修为有所觊觎。” “你可知你的长兄是如何同意你留在长安城的?”顾解桑没等我问话,幽幽开口:“我告知他,你与他并无血缘关系,你不过妖物所化,唯有在我身边,才不会为天罗教带来灭顶之灾。他若不信,大可回去问你的娘亲。于是……他带走了青桐,而将你一个人留下,我想,他大抵已经从你娘亲口中得知真相。你可还记得当初天罗教与北朝争斗之时是如何败的?你在他们眼里是妖……” “你胡说!”我打断了他的话,怒色反驳:“你在骗我!我哥哥不会那样对我!!” “你若是不信,我现在就可以带你去天罗教走一遭!”顾解桑火堆里加了一些柴火,嘴里风轻云淡。 明知他是天神,明知他是要害我的,我竟可笑的有几分相信,但我表面依旧是不信,我摇摇头:“你胡说!你胡说!你胡说!……” 到了最后,我几乎是泣不成声,却还在摇头:“你胡说……” “阿凌!”我听不出顾解桑的语气,他的怀抱依旧是那么温暖,可我知道,这个怀抱它不属于我。它就是一把利剑,随时可能要我的性命。 这样的安慰,我也不要!它们都是虚伪的,全都是虚伪的!我狠狠的推开顾解桑,顺手抓起一旁的火把朝他扔去,咬牙切齿道:“滚开!不要碰我!你这个伪君子!混蛋!” 这一回顾解桑没有躲,火把硬生生的就落在他的身上,灼伤了裸露在外的皮肤。虽然不会造成什么伤害,甚至在刹那之间就会复原,可是,依旧是会痛的。 我恨他,却在看见他受伤时还有疼痛,我呆呆的看着顾解桑。他步步逼近,一把将我拉入怀中,死死将我扣在怀中。 任由我如何挣扎,他死也不放。我终究还是不争气的哭了:“顾解桑,你想做什么?你究竟想做什么?” “我……会保你周全的……”他的手轻抚过我的面庞,语调一如既往的温柔:“神与魔又有什么分别?终究不过是北朝与天罗教的分别,可是……我乃神,便应当做神应当做的事情。我乃你的夫君,自然也理当护着你。” 我已然分不清顾解桑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唯独能肯定的是,那一剑,他没有要我的性命。可他,终究是欺骗了我,他终究是天神。 我抬眸,冷声回应:“你我夫妻也不过是你要我性命其中一步罢了,你真正的妻子,是那墨兰仙子不是么?不必假惺惺的,我无须你护着。” “墨兰……”他叹了口气:“从一开始,我便只当她是妹妹。按着辈分,她许该唤我一声师伯了。她未过门,我也曾向天帝表明不会与墨兰成婚。怎的能算是妻子?” “你不需要与我解释……”我以为的确是没有必要,他乃天神,我乃魔女,再解释又有何用?终究是要拔剑相对的。 倘若不是拔剑相对,那么他是无法向天帝交代的,他当如何? 顾解桑缓缓将我放开,温和道:“自然需要解释的,其实……从转生镜出现的那一刻,我就已经想好了该当如何,不管你信不信。” “我都会护你周全。”顾解桑默了默道:“你可知云若为何第二回出现记不得过往,尔后又记得了。起初……是我封了她的记忆,后来是我解了封印。我以为你可能会离开的,可云若说了那样多,薛绍卿说了那样多,你终究是不肯走。你……还是那样执着,无论是过去还是如今,都一样。” “你若当真有心护我,当初为何不告诉我真相,让我直接走了便是,却还要装模作样说什么中了活尸咒,顾解桑别为自己解释,若想杀我,现在要了我的性命便是,我是不会自毁魂魄的!”我连连问了一长串,本以为会问的顾解桑哑口无言。 岂料他却还有话说,且说的十分有道理:“这一个局,原本就是我与天帝共同设下,我走的每一步,但凡是在这个棋局中,天帝都会看着。我必须依计去完成,才能完全恢复本身。否则,只怕我是护不住你的。” 很可笑,我又信了顾解桑,且还有些担心他:“倘若……腊月初三我回了魔界,你……会如何?” “我乃天帝亲兄弟,他就是知道了,也不会拿我如何的,顶多就是削职,做个闲差王爷罢了,求之不得。”顾解桑笑着,伸手抚过的我发丝:“阿凌,成魔也好成神也好,莫要失了自己的心智。” “为何要护我?”我还是不相信,战神对天帝是忠心耿耿,会为了一个魔女而背叛天帝。那样的故事,唯有在娘亲平日里读的话本子里才会出现。并且,那话本子里,若是谁护着谁,必定都不会说出来的,反倒是让对方恨透了自己,许多年后那个护着对方的人都死了,另一方才会知晓。 顾解桑这样直接的告诉我,说他要护着我,说他为护着我欺瞒天帝。他虽是天帝的兄弟,但说到底,他终究是天帝的臣子。放在北朝,他这等行为就是欺君,欺君是何罪?那是要诛九族的。若是诛九族,似乎天帝自己也是算在里头的。当然他是不会将自己算在里头的,于是遭殃的还是顾解桑。应该说,遭殃的是七夜, 他说天帝会顾念兄弟之情?要知当年北朝狗皇帝可是连父子之情都不顾念的,何况是那执手三界的天帝,手中的权力越大,疑心就越大。古往今来,哪一位皇帝不是如此疑心,若说是没有疑心的皇帝,委实少见。我不相信天帝是个不疑心的帝王,单从他将狐族赶尽杀绝,要了执笔女官这两件事上便足以证明,这个天帝绝非是顾解桑口中那个会顾念兄弟之情的人。 我看着顾解桑,毫不犹豫的戳穿了他:“你见过哪个帝王会顾念兄弟之情的,但凡是顾念兄弟之情的最后不是国破家亡便是被人篡位,天帝在位多年,手韧过多少亲信臣子,你应当比我更为清楚吧?你若就此放了我,那天帝岂会留你?” 想起在宫中之时,顾解桑同墨兰说的那些话,我忽然顿悟,他是有意支走她的。可我……却捅了他一剑,好在我修为不高,并未给他造成太大的伤害。说来倒也奇怪,那一瞬间我仿佛完全不能控制自己的行为,几乎是失去理智的,想起那一剑,我到现在还是胆战心惊的。 不过,每一回失控之时,我的脑海中总会出现一些莫名其妙的画面。有无数的美艳女子,有时候又是一片漆黑,有的时候是一个奇怪的世界,街道上许多铁匣子安上了车轮来来去去。甚至……连他们的着装也颇为奇怪,还有一个男人一个女人,他们的着装都是很怪诞的。 有的时候,我又看见了一身黄衣的女子,十六七岁左右,坐在湖边唱歌。还有一名长得极为好看的男子,我仿佛听见女子在唤他师伯。我总是想看清女子的面容,可是每一回快要看清的时候就惊醒过来。 说来,对于天帝的事情,有一些我是从云若那里听来的,另外一些,则是莫名其妙知晓的,我想大抵是从那些个怪诞的梦中得来的罢。 也许……我正在一步步的变成柳清鸢,纵然我很不愿意,可事实就是如此,柳清鸢就是柳清鸢,而谢凌玉……不过是柳清鸢化身伪装的人间身份罢了。 顾解桑无论是帮了谢凌玉还是帮了柳清鸢,结果终是一样。明明之前还在恨着他,这一刻却是无比担心。 我心中忐忑不安,顾解桑倒是平静,我不知他是真的平静,还是佯装平静,终究就是平静的,平静的叫我越发害怕。 “旁人是旁人,我与他乃是同母所出,当年入神界之时同生共死,他会对旁人下手,但不会要我的性命。”顾解桑说得无比淡定,仿佛天帝仅是他的长兄,并非天帝一般。 我不知道天帝会不会放过他,比起天帝是否会惩戒于他,我更担心另外一件事。 第九十七回 活鬼族 早就听云若说起过神界战神,据说战神虽然战斗力极高,却是愚忠,可以说,天帝就是要月亮他也要去给摘下来。当然,他乃是战神,摘月亮这种事情,他倒真的是很可能去做,搞不好真的给天帝摘过月亮。 这样一个对帝王忠心耿耿的臣子,他岂会为了一个女子而背叛了天帝?倘若他背叛了天帝,只怕他自己心里都是过不去的,他又当如何?以死谢罪? 我心有所虑的问顾解桑:“你乃战神,你当真会背叛天帝?你可知,我是魔女,神魔向来势不两立。我想,在未曾入世以前你必定也是痛恨魔的对不对?” 闻言,顾解桑稍微愣了一下,继而道:“是,在未曾如世以前,我是恨透了魔的,我的兄弟曾经死在魔手中……” 他倒是说起了大实话,顿了顿又继续道:“其实,神魔有何不同?胜者为王败者为寇,赢的那一个无论曾经做过些什么,他也还是神,是每个人都景仰信奉的神,而输的那一个,无论曾经对人有过什么恩惠,人都不会记得。他们只记得,是赢的那一个给予了他们一个安居乐业的繁华盛世。曾几何时,我也是这样想的。” “那么现在呢?现在不这样想了,所以你要放了我?”我知道顾解桑是有意绕开,于是又给绕了回来:“你放了我,你便是背叛了天帝。” “顾解桑,你该不会学史书上那些个愚忠臣子那般,以死谢罪吧?”我凑了过去,一边小心翼翼的观察顾解桑的神色,一边试探性的问道。 顾解桑明显的一怔,那是被人看透以后的表现,虽然他很快就恢复了镇定,但我依旧是看在眼中。 他故作轻松的摇摇头,摊手笑道:“你认为我会做出这等愚蠢之事么?” “会。”我丝毫不犹豫,斩钉截铁。 “这世上没有什么东西比命更重要,我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顾解桑急于解释,反而更加暴露了他的心思。 他怕我不肯相信,又赶紧的添了几句:“再说了,你与我相处的日子还短么?我是什么人你还不知道?” “我的确不知道。”我摇摇头,如实所言,他是什么人我还真不知道。 草包?重生而来的儒雅公子?神界战神七夜?他都是,我已然有些分不清他究竟是谁了。我也不能完全摸透他的心思,关于他可能会以死谢罪这件事,我也不过是根据史书上那些个愚忠臣子的经典演义揣测而来。 只是没有想到,还真是叫我给猜中了。说起来可笑,我恨他骗了我,又感激他没有要我的性命。我一边想要保住自己的性命,又不想他丢了性命。 鱼和熊掌不可兼得,可偏偏这鱼和熊掌我都想要。我想要我活着,我想要顾解桑活着,我想要他只是顾解桑,而我只是谢凌玉,仅仅如此而已。 然这些如今却都是触不可及的,正如他所言,我身上的魔气已然暴露,倘若我离开了这个地方,只怕是死路一条的。也许我不会如神界所愿魂飞魄散,但也会因此重新来过。而我……我不想,我只想做谢凌玉,做一个记得父君,记得顾解桑,记得这里的一切一切的谢凌玉。 尽管,这些记忆未必是好的,我也希望是记得的。我不想自己,做一个没有过去的人。亦或是说,做一个没有记忆的魔。倘若散魂再聚,怕又是什么都记不得的。 我抬眸望着顾解桑,他的眼睛里显而易见的心虚,我低声唤他道:“顾解桑,你若是为我丧命,我倒是宁愿你现在就要了我的命。” “你不是恨我骗了你么?”眼见瞒不住,顾解桑索性都说了出来:“保你性命,丢我性命又有什么不可的?” “我不愿意欠人家人情,尤其是天神。”我这个理由找的很没有说服力,方才我还在担忧顾解桑,这会儿又说是不愿意欠人家人情,显然是在找理由。 连我自己都不相信的理由,又怎能骗得了别人?顾解桑自然是不相信的,他当下就找了个更好的理由生生给我呛了回去:“我是你的夫君,怎能说是欠了人情?只当……是我欠你的,毕竟前生我的的确确是欠了你的。” “那不过都是你们设下的局不是么?一计不成又生一计罢了,各有立场,何来谁欠谁的?”我就是如此,但凡他对我稍好一些,我仿佛就失去了理智,无论过去是如何,总能找到理由说服自己。这一点,连我自己都瞧不起自己,可那又如何,我就是不想顾解桑为我而死。我不想……一个爱着我的顾解桑为我而死。 他是天神没错,他曾经与天帝设局要我魂飞魄散也没错。可是……他也是我的夫君,此刻,他是想尽一切法子护我的丈夫。算来算去,我还真不知道该恨他还是该感激他。 于是,我不感激我也不恨他,但我……就是不想他死。 顾解桑皱了眉头,一副沧桑老头的口吻,语重心长的对我道:“阿凌,别任性。我同你不一样,我是神界战神。天帝再责怪我,他也是要为神界安危斟酌而行的,至多就是再入一次凡尘,经历千百世的轮回罢了。” “若是经历千百世的轮回,你是不是会忘了我?”我自然知道千百世的轮回是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顾解桑会变成另外一个人,或许是张三,或许是李四,也可能是村头打铁的李狗蛋儿。 总之,他就是忘了我。想到这些,我竟是有些难受,不免问出那样一番矫情的话来。 顾解桑良久不语,忽然将我拉入怀中,在我耳边低语:“倘若……我当真坠入轮回,你是否会来寻我?” “我也要寻得到才是啊!若是我寻错了人,又或者你爱上了旁人,我当如何是好?”明明前些时日我们还只是寻常夫妻,此刻却成了所谓天神和魔女。随时可能永生不见,我……没有出息的怕了。 我怕顾解桑会忘记我,我也怕我会忘记顾解桑。魔是不灭的,永生永世,时日久了,我怕我顾解桑的样子都记不得,我还要如何去寻他? 时间,真的是一件很可怕的东西,它可以磨灭到许多情义,甚至可以磨灭掉一些本意里不想忘记的人和事。 “顾解桑,我想回去。”我顿了顿,对顾解桑说了这样一句话,心情无比沉重。 “回去?你是要回去送死么?”顾解桑有些恼怒:“阿凌,不要这样任性……” “除非我自毁魂魄,否则我是死不了的不是么?”我打断了顾解桑的话。 闻言,顾解桑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一些,话语中的怒火也更浓:“对,你是不会死!可你会成魔,就如曾经那般,一个无法控制自己行为的魔,为世间邪恶所操控的魔!你……会失去你自己!” “可我不想失去你!我不想你为我死!”我心中是极度纠结的,我知顾解桑对天帝忠诚,亦看得出他乃真心护我。 如若他护了我,又背叛了天帝,不说顾解桑,且说战神,以战神七夜的性子,绝不会苟活于世。 想到这些,我便不觉红了眼眶,决绝道:“你若敢为我死,我便随而去!我便自毁魂魄!” “好,我们回去。可是阿凌,我希望你永远记得,无论你是谢凌玉还是柳清鸢,你都是那个喜欢行侠仗义是女子。”顾解桑满面认真。 我自然知道回去意味着什么,可比起顾解桑一个人去面对,我宁愿同他一起面对,我……我……其实还想回去问问我父君,问问我哥哥,倘若我是妖,他们是不是当真便不愿意认我这个女儿亦或是亲人了。 我与顾解桑下山之时,正是清晨,山脚下的湖水绿意满目。春意正浓,百花争艳。不过很奇怪,连湖中的莲花也盛开了,莲花不是不该在此刻盛开的么?我格外纳闷儿。 正是纳闷儿之时,忽见数道身影凭空而降,看起来不像是天帝的人,也不像是狐族,但人并不少。而且修为似乎都不低的样子,一个个气势汹汹,除了神界与狐族,我可记不得与谁还有仇恨。我瞟了顾解桑一眼,幽幽道:“顾解桑,你是不是得罪什么妖物了?” “不是我,这怕是……是你父君得罪的……”言语间,顾解桑不禁往后退了退,低声道:“为首的那个男子叫霍森,乃活鬼族之首。他的夫人……夏君兰曾死于你的父君,也就是魔尊的算计……” 第九十八回 她就在里面 活鬼族?那是什么东西?很显然,我已经来不及想了。我话还未开口,领头的男子便已逼近,他的速度太快。而我……我的速度仿佛也快得有些离谱,刹那间便移到湖面。年幼之时,经常听天罗教的长老们说什么水上漂,那等功夫只有内力最为深厚,四肢也及极其敏捷的人才得以练成。 换句话说,那是生来骨骼清奇,天生的练武奇才方可修成的。倘若我不什么魔女,哪怕在修炼个几十年也漂不起来。因我乃是魔女,先前法力已然恢复了一些,这会儿遭遇攻击,倒是莫名的就漂了起来,我在水上漂浮,手中瞬时多了转生镜,斩心笛也随之化作利剑,千万利剑霎时皆袭像那活鬼族。 砰砰砰!就在万剑齐行之时,那个被顾解桑称作是霍森的男子忽然挥手,红色衣袖发出一道刺眼的金光,仿佛要刺瞎了人的眼。紧接着,我发出去剑即刻落入湖中。 霍森满目杀气,金光化身为巨蟒,张口便要活吞。偏偏在这个时候,我好似……我好似漂不起来了。巨蟒嘴张得巨大,就在它冲过来的瞬间,我眼前顿时又多出一道白光,那白光以利剑之形戳破了巨蟒的身子。 一计不成又生一计,霍森干脆对我们进行近身攻击。 “霍公子!”顾解桑忽然喊了霍森,又移身到我跟前,双眸看着霍森,丝毫没有一点担忧,好似平日里对一个平凡人那般的语气对霍森道:“你对魔族公主下手,不就是为了引出魔尊替你的夫人夏君兰报仇么?” “可是,你报仇了又如何?夏君兰能回来么?”顾解桑说的好像是很有道理的样子,但事实上是没有什么道理的,害人性命,理当偿命。 人家夫人被我爹弄死了,人家想要我性命也是应该的。但,在我的记忆中,我是谢凌玉,而非柳清鸢,所以自然是不愿意被他要了性命的。 不过,顾解桑这样说好像也不对啊!这有点儿不太讲道理啊! “霍公子,你若是肯相信我,我可以告诉你,你的夫人在何处。你的夫人是因容貌尽毁而自杀身亡,不过,她并未魂飞魄散。”顾解桑满面镇定,即便是霍森已然到了他眼前依旧是平静如斯,纹丝不动的站在湖面上。 原本气势汹汹的霍森,闻听顾解桑的话以后,立刻止住手中的动作,半信半疑,略冷的嗓音里夹杂着一丝激动:“你所言属实?” “我凭什么相信你?”霍森的警惕性极强,稍微激动了一会儿,又立即恢复了警惕。 霍森的表情千变万化,顾解桑却始终是一副淡若清水的神色:“你若是不信我,我也别无他法。霍公子,你今日若真要拼上性命,我们夫妻也愿意与你一战,只是这其中的伤损,霍公子你怕是也受不起。我夫妻二人死了便是死了,你这活鬼族帝王可是划不来的。” 顾解桑那三寸不烂之舌,为人之时厉害得很,现如今为神倒也是丝毫不减当年犀利。他心思沉重,又将霍森的心思摸得透。 霍森神色纠结,最终还是点头表示愿意与我们一同前往去见夏君兰。只是……他是带了千军万马的,一个个紧跟其后,浩浩荡荡的。 就这等阵势,跟着我和顾解桑到了北朝,那北朝狗皇帝还不以为顾解桑要造反呢?莫说是北朝皇帝,怕是天帝也得以为顾解桑要造反。 那霍森脸色苍白,满身邪气,他尚且还能压制住,他所带的兵马,那身上的邪气是全然压不住的。 坐在马车内,我掀开窗帘,看了看走在前头那辆很是华丽的马车,忍不住问顾解桑道:“咱们这样回去,北朝皇帝会不会以为你要造反啊?还有你的天帝兄长,会不会认为你要带着这些兵马攻上九重天啊?” “这些你不必担心,我既然能带他来,自然是有解决的法子。”这是顾解桑最常说的一句话,可是有些时候,我却是不那么相信的。 他总说叫我不必担心,他总说一切他来解决,可是……每一回他都是冒着极大的风险去做的。我哪能真的不担心。于是我一问到底:“你有法子,什么法子?” “夏君兰就是最好的法子。”顾解桑露出浅浅笑容,满面神秘:“到时你就知晓了。” “当真?”我担心顾解桑是糊弄那霍森的,倘若霍森发觉顾解桑欺骗他,弄不好不仅要杀我,可能连那些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平凡人不放过。 很显然,是我想得太多了。顾解桑没有欺骗霍森,将将到长安城外,霍森便遣散了他的兵马。神色凝重的盯着长安城门良久,低声道:“你倒是说了实话,她……的确是在这里,我能感觉得到。” 言罢,霍森便大步流星的走在前头,似乎已然对我们没了防备。我暗暗看了看走在前面的霍森,低声问顾解桑:“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我与成神尚且在你的生身母亲执笔女官沉香之前,这些个事情大部分是司命星君所撰写,包括先前你母亲在另外一个世界所经历的一切,有很大一部分都是司命星君所撰写。那时神界并无战争,闲来无事我便翻开来看了一些。”顾解桑不紧不慢的走着,嘴里也是不急不缓:“那些不在司命星君笔下的事情,我则是从……你母亲口中得知的。” “执笔女官在未曾散魂以前,与我的兄长,天帝实为挚友,有的时候倒也会受天帝之邀前来神界饮酒,天帝会叫上一众当年一道入世的友人,一同高谈阔论。倘若……不是因兄长的疑心,兴许你母亲现如今已是地府主宰了。而你母亲的师父,也不会选择去昆仑山隐居,从此不问世事。”言语间,顾解桑发出一声长长叹息:“世事难料啊,当年执笔女官是何等风光,谁又能料得到,最后她竟是死于自己竭力效忠的君主手中。” “你说我母亲竭力效忠天帝,那为何天帝还会对她起了疑心?甚至……甚至要了她的性命?”我甚是不解,虽说帝王都是一个样子,可是,如若真如顾解桑所言,执笔女官竭力效忠天帝,与天帝乃是挚友,那他是不该轻易疑心执笔女官的。 顾解桑顿了顿,似乎是想开口,又难以开口,沉默良久道:“因为……她暗自寻找年少不知事时与魔尊所生子嗣,并且……暗自协助当年被打回原形的魔尊重新修炼,甚至是……做了他的师父。天帝察觉之后,她便使人将那孩子送到了神所造的无数空间中其中一个极小的空间。在那里,无论是历史还是别的,都与和神界魔界冥界相对应的那个庞大的世界有所不同。那里有个各国中最强的国家,北朝……” 所以……执笔女官的死,有很大一部分与我脱不了干系。可……也有一部分与魔尊脱不了干系。或许……她仅仅只是想要保住自己的丈夫和孩子,然在天帝看来,身为臣子的她便是忤逆,是生了异心。这帝王,无论是天上的还是地下的,亦或是水里的,只要一旦有人危及他们的地位,无论是谁,他们都会出之而后快。 站在天帝的立场来说,他是没有错的,他须得保住属于他的国家,他须得保护他的子民,他须得保住他的地位。这件事……谁也没有错,错的……也许是缘分。我不太记得曾经发生了些什么,可当我听到执笔女官为丈夫和女儿而死之后,心情还是很沉重。 我默然片刻,问顾解桑道:“那后来呢?” “后来,重新修炼成人身的魔尊,因执笔女官的死,一念成魔,又想起了曾经的种种。其实,他本是可以成神的,终却还是成了魔。因着执笔女官临死前叮嘱他莫要报仇,莫造成生灵涂炭,因此,直至如今,魔尊也不曾出手报复天帝。就是前生,他也曾出手……阻止过你。”顾解桑抬眸轻凝望了一眼碧蓝天空,忽然苦笑道:“说到底造成这一切的都是一个权字。可若是没有这个权字,三界便是要乱了套的。” 这话,顾解桑说得很无奈,他乃是神界战神,本该保神界安危的。到凡间本是为除去魔女,为天帝排解分忧。现如今,他却……连自己也陷进去了。想到这里,我心中便有些不舒服,倘若……顾解桑从不曾真正的喜欢我,我也不曾爱上他,我们之间是不是就无须这样纠结。顾解桑越也不必如此纠结。他嘴上虽然不说,可我知道,他的心里必定是不好受的。 “顾解桑,那霍森究竟是什么来头?”我刻意岔开话。 顾解桑是察觉到了的,但他没有说穿,依旧正经的回答我:“你可记得我曾与你说过的活尸咒,那个令人浑身腐烂,却终究不会死去的毒咒。活尸咒最早是从活鬼族传出来的。活鬼族的人,最初出生之时皆要以吸食鲜血为生,修为至少要五百年,才能拜托这种困境。而长期吸食血液存活,在某些活鬼族人看来是极度痛苦的。当年的活鬼族王后,因活鬼族帝王移情人间女子,与人间女子诞下子嗣,甚至宠爱有佳。心中妒恨,便创活尸咒诅咒那个孩子,自此便离开活鬼族。这个毒咒后来随着王后的消失而传遍三界。” “那个孩子被诅咒的孩子便是霍森,霍森的母亲带给王后痛苦,而这一切的痛苦又加诸在霍森身上,他曾经为活鬼族皇室多次残害鄙夷。最后……连自己的妻子也保不住……” “走吧,到了。”顾解桑眼睛微眯,抬眸看着匾额上‘护龙山庄’四个字,幽幽道:“霍森该还的债也都还得差不多了,现如今也该是时候让他的夫人回去了,她就在里面。” 第九十九回 暗战 霍森的夫人在护龙山庄里?难道……顾解桑口中的夏君兰,转世之后居身于护龙山庄? 我竭力将整个护龙山庄的人都想了一遍,上至下至小,但凡是女的我都细细的思量了一遍。 最后还是没有得出结论,想不出到底是谁是夏君兰。毕竟转世这种事情,那不是换件衣服而已,性格会变,名字会变,可能连容貌都变。最可怕的还有可能男子变女子,女子变男子。倘若前生恋人千辛万苦将其找到,却发觉心爱之人变成了同性。这能接受龙阳之癖的倒还好,接受不了的,大约就此结束宿世之情。 哎呦,万一霍森的夫人变成了一个男子,他会不会因为接受不了,而动手杀我和顾解桑泄愤啊?我暗暗瞄了霍森一眼,又问顾解桑道:“到底谁是夏君兰?” “等夏君兰出现,你自然就知道了。”顾解桑喜欢卖关子,他死活不肯说。 只以霍森为好友,带其参观护龙山庄为由,带着他在护龙山庄里瞎逛。说来奇怪,我与顾解桑那日在宫里头闹出那样大的动静,这会儿回到护龙山庄,这些人却是无半点异常,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这也就罢了,我与顾解桑失踪那么久,他们怎么也没有半点的疑惑。见了我与顾解桑,依旧是恭敬的唤一声七公子,七少奶奶。我委实有些纳闷儿,忍不住问顾解桑道:“顾解桑,这究竟是怎的一回事?那日我们闹出那样大的动静,又消失了那么长一段时日,怎的这山庄里头的人好像完全不知道似的?” “那日的事情,但凡是平凡人亦或是一些低阶的妖物都叫我洗去了记忆。”顾解桑边说目光边一一扫过路过的一些家仆:“尔后,我又留了替身在此地。虽然我终有一日是要离开的,但我与你不一样,你是为人所封印,从来不曾转世。而我到底是转世成了顾家七公子,若是没有完成命格里本该完成的一切便离开了,怕是会造成错乱。” 做人就是麻烦,做神更难,一边要完成上头给的任务,一面又要跟着命格走,就是一个不小心破了命格,记起了前尘往事,还得跟着命格走。也就是说,明明知道自己会死的多凄惨,还得往死路上走。说起来,顾解桑这死路都是天帝赐予他的。想到这里,我不禁有些同情顾解桑,我幽幽看了他一眼,叹气道:“倘若天帝知晓你并未要魂飞魄散,怕是不用你自己造成错乱,他便要让你错乱了。” “这些事情你就别瞎操心了。”顾解桑不太喜欢我老提这件事,说实话,我也不愿意老提的,毕竟这不是什么好事,但我又忍不住要提,忍不住要担心。 我担心顾解桑背叛了天帝会遭到天打雷劈,会被天帝打的魂飞魄散,会……,我不敢继续想下去。于是便强行让自己不再想,眼睛紧盯着走在前头的霍森,将心思都放在帮他寻找他夫人上面。 随霍森一路穿过后花园,又过小桥。眼前的是……顾解忧的院子。不知为何,我有一种不详的预感。眼见霍森的步伐越来越靠近院子,我不由的为他捏了一把汗,他这样进去,只怕里头的人会认为他有病,认为他有病其实也没有什么,最重要的是,里头的人早已经有了心上人。尽管那心上人不是个东西,将她当真棋子任意玩弄,可她就是对那不是东西的东西爱得深沉,爱的是死去活来。 “太子哥哥,你答应过我的!你说长大了要娶我做太子妃的!你现在!你现在怎能娶那薛家的女子!”敢用这等口吻与李言卿说话,且丝毫不避讳的人除了顾解忧还真就没有旁人了。 “小九儿,我与你说过多少遍了,幼时说过的话怎能当真!”这个声音是李言卿,李言卿不是一直处心积虑的利用顾解忧的么?怎的……竟然这样裸的拒绝了顾解忧。 这……这不大符合情理啊?更令我纳闷的是,李言卿警惕性那样高,城府那样深沉的……妖物,竟然没有察觉到我们三人已进门。 见了我们眼中闪过一抹震惊,也许他以为我和顾解桑会互相残杀,如今见我二人完好无损的归来,自然是震惊。但他到底是老谋深算的老狐狸,震惊也不过是一瞬间,很快就恢复了镇定,冲顾解桑笑道:“七表弟,好久不见。” “太子殿下好久不见。”顾解桑也笑,嘴里唤着太子殿下,却不曾行应向太子行的礼。还略有调侃道:“太子殿下今日又来找小九儿玩儿了?” 据顾解桑说,这李言卿幼时便喜欢找顾解忧玩耍,对顾解忧可比对他自己的亲妹妹李言笙好太多了。想来,可能是怕自己妹妹发觉自己是狐妖藏身,所以不会过多的接近。不过,他与他的母亲傅须皇后倒是母子情深。这母子二人伙同要弄死李言笙,搞不好,那傅须也是为狐妖所操控,早已不是原本的灵魂了。 毕竟,蛇妖一族在人间养尊处优多年,疏远修炼,修为妖术早已经大不如前。这种事情是不无可能的,若说傅须为争宠而害死自己的亲妹妹傅衡那尚且说的过去,可她为了让别的妖物代替自己的女儿就要了自己女儿的性命,这也太不合情理了。 现如今还有更不合清理的,李言卿看起来似乎……是有心护着顾解忧。他脸上虽然是笑着的,眼睛里却毫无笑意,眸光犀利无比,一一从我们三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了霍森身上。一副客气的样子问顾解桑道:“七表弟,这位是……” “这位是霍公子,子然游历江湖之时结识的朋友。”李言卿会装,顾解桑也会装,他简直就是睁着眼睛说瞎话。他整天待在长安城里,究竟何时游历过江湖了? 然而,他倒还丝毫没有心虚之色。而霍森一双眼睛都落在顾解忧身上,察觉顾解忧神色不对,这才收回目光,装的同顾解桑一样真实,笑呵呵道:“在下霍森。” “在下李言卿。”李言卿拱手没有半分太子的样子,倒更像是一个江湖中人。 只是他的眼眸中是充满了敌意,那分明是对霍森的敌意。这终其原因好像是因为霍森看了顾解忧一眼。李言卿不是不喜欢顾解忧么? 据顾解桑所言,前生他可是害死顾解忧的凶手,处心积虑的让她葬身于火海。同那花锦绣,或许……该说是叶青羽一起将顾解忧推向绝路,顾解忧死得凄惨。 那现在,这李言卿又是何意?他非但要娶了旁的女子,似乎还对任何一个接近顾解忧的男子都抱有敌意。他虽然表现得很含蓄,但他的眼神丝毫不含蓄,像是要将霍森生吞活剥了一般。 难道……顾解桑的重生,改变了一切。这有些事情可以改变,这感情可不是那么容易变的。 但李言卿似乎是变了,他虽然处处算计,甚至是想让我和顾解桑互相厮杀,接着让狼族和魔界替我复仇,与神界大动干戈,然后他们狐族坐收渔翁之利。可他待顾解忧,似乎的确没有半点阴谋。倘若他要有心利用顾解忧,大可如果顾解桑前生所见那般,娶了顾解忧,然后利用顾解忧彻底摧毁顾家,将北朝大权掌握在自己手中,利用北朝大权,以令俯首于北朝君王脚下的众妖,复兴狐族。 然现在,他居然是拒绝顾解忧的,而且却瞧得出来,他是在乎顾解忧的。 这越是在乎一个人,就越是容易暴露。人家霍森还没开口说话,李言卿就开口了,满嘴的味儿:“霍公子这脸色不大好啊,是不是身体不大好啊? 但凡是知道北朝又妖存在的人,都听得明白李言卿这言外之意,他这是裸的在说霍森看起来不像是人。 霍森的脸色看起来的确不像是人,痴迷李言卿多年的顾解忧一向是附和李言卿,听见李言卿这样一说,也跟着说道:“霍公子这脸色的确是不大好啊!七哥,要不让卓大夫给他瞧瞧罢,反正来都来了。” “多谢姑娘关心,在下生来就是这副面色,身子向来好得很。”霍森笑言回应,却是单谢顾解忧,完全对李言卿视若无睹。 本来我方才是怀疑的,这会儿我更加确信了。顾解桑的妹妹,顾解忧就是霍森的夫人夏君兰转世。 看这李言卿和霍森这架势,怕是免不了一场腥风血雨了。然顾解忧迟钝,加之平日里顾朝阳对她宠爱有加,北朝狗皇帝也将她捧在手心上,那老太后更是拿她当宝贝。所以,她脑袋好使,却没有半点城府,完全没瞧出二人互掐的敌意。不过,顾解忧过去不认识霍森,只当霍森是自己哥哥的朋友,没有往旁的地方想也是在情理之中。 我就是不太明白,李言卿怎么突然就变了,看着对峙的二人,我戳了戳顾解桑,低语道:“什么情况?” “看来,李言卿对小九儿也许还是有些感情的。”顾解桑用法术与我传音:“也许,此生因我改变了一些事情,让他尽早发觉了自己对小九儿的感情。” “所以……现在是要如何?”我对现下的局面已经感到糊涂了。 “霍公子,你不必客气,你是我哥哥的朋友,便是我的朋友,我家中大夫医术高明,来都来了,瞧瞧也无妨。”自我认识顾解忧以来,这是我第一回瞧见她对李言卿以外的男子如此温柔。 第一百回 设计 于是李言卿的脸色顿时不大好看了,我不知他待顾解忧究竟是何心思。不过现在看来,他的情况仿佛不太乐观。方才他跟顾解忧说什么,什么年幼之时说喜欢她,长大了要娶她做太子妃都是假的。顾解忧表面看来,似乎没有受到伤害。 但这不代表她真的没有受到伤害,莫不然她怎会对霍森这样温柔?可别提什么狗屁前世,前世的事情今生早忘了,所谓因着前世缘分,今生相见就一见钟情爱对方爱得死去活来的都是扯淡。那什么都记不得了,能一见钟情么?况且还是顾解忧这等大户人家的女子,她什么样的男子没有见过,能对霍森一见钟情。 霍森长得的确是不错,不过和李言卿相比,倒还真的差了那么一截儿。毕竟李言卿本身是狐狸,在人家孩子刚出生之时就占据了人家的身体,这会儿这模样就是他本来的样子。据说狐狸精大部分都是长得很好看的,包括那花锦绣在内,都是极其好看的。 要说本事,霍森可不曾有半点显露,又怎么会知道到底谁更有本事呢?不过说到底,顾解忧终还是不会对一个陌生人就这样生了情的。 她爱慕李言卿多年,从幼年的仰慕到少女的思慕,哪能是说变心就变心的。我觉着她是刻意在做给李言卿看,毕竟霍森与旁的贵族子弟相比,单论长相也是不差的。且还是江湖中人,听顾解桑说,顾解忧自小就想闯荡江湖,做江湖侠女。奈何生在了顾家,纵然是顾朝阳最宠爱的小女儿,有些规矩却还是不敢触犯的。 当然,这其中最大的缘故,是因为李言卿。李言卿乃是北朝太子,他的太子妃绝不能是一个长期游荡在江湖上的女子。 顾解忧在江湖与李言卿之间,最终选择了李言卿。李言卿方才却说,他小时候说的那些话是说着玩儿的。 我想,这是顾解忧平生第一回装得这样不在乎李言卿罢。自然,在场的几个人,包括李言卿和霍森在内,大抵都知道她是故意佯装作不在意的。 但谁也没有拆穿,霍森更是配合得很:“额?是么?说起来,霍某身子的确是有些不舒服,家中大夫治了许多回也不见好。贵府有一位妙手回春的大夫,霍某倒是希望能得一见。还望顾兄能替霍某引荐引荐……” 顾解忧不过是随意说说,岂料霍森真的有病!其实他也未必有病,看起来更像是装的。 顾解桑说,他们活鬼族生来肤色苍白,这身体也是冰凉的。要比那蛇妖的身体更为冰凉,若是不知内情的人,还真以为他有病。 但依着顾解忧的性子,但凡是和李言卿无关的事情,她可懒得多管闲事,方才也就是听李言卿那样一说,随口跟着说说罢了。 这会儿霍森说出这等话来,她是略感郁闷的。顾解桑带霍森前来,原就是替他找到他的夫人夏君兰的转世,于是便顺着霍森说道:“霍兄弟若是不嫌弃,顾某乐意引荐。” 如此,几个人便匆匆的往永宁轩的去。进门之时,我就十分想不透了,拽着顾解桑低声问话:“顾解桑,你说这个霍森怀的什么心思啊?还有你妹妹,她那明显就是故意在气李言卿的。还有那个李言卿……” “无论是李言卿还是李言卿,都不是小九儿的良人。”顾解桑看着走在前面的三人,眼眸深沉,说出来的话听得我糊里糊涂。 我满头雾水:“什么无论是李言卿还是李言卿啊?那都不是李言卿么?” “无论是北朝太子李言卿,还是狐族储君的旧部首领狐将军叶言之都不是小九儿的良人。”顾解桑微微叹了一口气:“现如今瞧着他是为小九儿好,可未来我也不知道。毕竟前生,小九儿是死在他手中的。当年他待小九儿也是深情,不想最后却是伙同那花锦绣一道害了小九儿的命,更是要了我护龙山庄上下几百条人命。除去我,也除去了你,倒真是渔翁得利。现如今,我是看不透的他的心思。倘若小九儿跟霍森走,或许会过得好一些。” “可你九妹明显是喜欢李言卿的,她肯跟霍森走?”我极度怀疑:“她怎么可能跟霍森走,仅凭霍森几句,前生她是他的夫人?莫要说是顾解忧了,这话说给万花谷的阿牛听他都觉得荒唐!” “那就要看霍森有什么法子了?小九儿的脾气我知道,倘若叫她亲眼瞧见这李言卿同别的女子卿卿我我,甚至是为了旁的女子对她出手,她必定会死心。就是不喜欢霍森也会跟他走。”顾解桑满目阴沉,一看就是在酝酿什么不得了的大阴谋。 对,他在酝酿如何挑拨顾解忧和李言卿,换句话说,他在酝酿该如何陷害李言卿。这法子虽然是卑鄙了一点,也不像是一个天神所为,但顾解桑说,本就不是凡尘之人,来尘世走一遭有几个至亲之人不容易,趁着还有机会在这人世间,自然是要为自己的亲人铺陈最好的路。 听到顾解桑说这话时,我心中是有些酸酸的,不禁又想起了我父君和我哥哥,还有我娘亲。我父君与我哥哥当真因我乃妖便将我一个人丢在长安城,将我一个人丢在北朝么?我还是不愿意相信的,可这话是顾解桑亲自说的,他没有理由欺骗我。 我本想问他,话到了嘴边却又咽了下去。紧跟顾解桑身后,默默看着他同李言卿以及霍森说话。他说话的时候,脸上总是和颜悦色,叫人猜不透他心里在想些什么。 老谋深算的狐狸李言卿也瞧不出来,若是他能瞧得出来,也不至于被顾解桑所陷害。 顾解桑这个人看起来似乎对什么都漠不关心,但他却真能为了护住亲人而去做一些他本不愿做的事情。他如此,反倒是让我心里忐忑不安。倘若不是因为要离开,何至于急着去做这些事情?我所说的离开,并非成仙成神,而是离开这个世界。人死之后化作鬼,鬼死之后什么也没有。而神呢?神死之后又当如何?是转世投胎,还彻底消失在这个世上?我不敢过多的想下去,现如今我和顾解桑的处境实在是太糟糕。 而他现在所做的事情,就像是一个临死之前要安排好一切一般。为了能让顾解忧对李言卿死心,他竟能动用当地地仙,找到了花锦绣和那冒充李言笙的女子。化身李言卿,对她们下令让他们谋杀顾解忧,并且将真相都告知顾解忧。 若是在过去,他的身份定然会被拆穿,然如今他的仙身已然恢复,一时半会儿的,花锦绣她们还瞧不出什么来。顾解桑化身那日,我也在附近,花锦绣瞧着他的眼神……或许该说是瞧着李言卿的眼神,那简直是深情款款。可比当年看着顾解桑的时候深情多了,花锦绣乃是狐妖,李言卿也是狐妖,弄不好他们二人本就是一对儿呢! 我在心中暗暗揣测之时,顾解桑已经开口说话了:“青羽,我交代的事情,你可记清楚了?” “青羽知道了。”花锦绣的目光略失望,犹豫片刻,略畏惧道:“可是九爷,倘若现在就说穿了身份,要了那顾家九小姐的命,还要如何笼络护龙山庄?” “现如今那顾解桑都现了原身,就是笼络也无用!”顾解桑一派肃色:“我看他是不会轻易放过狐族的,现下我们首要是取了顾解忧的性命。” “顾解桑虽已现了仙身,但依旧对这个妹妹疼爱有加。”顾解桑顶着李言卿的皮相,说得有鼻子有眼:“若是能取了顾解忧的性命,可使他方寸大乱,如此我们便有机会除去他,以免他同顾朝阳以及北朝皇帝道出我与母亲的身份。” “与其要那顾解忧的命,倒还不如取魔女的性命。”这个花锦绣对我是恨得深刻啊,到现在还不忘要我的性命,简直恶毒!简直狠毒! “那个魔女身上有执笔女官留下的法器,还有那魔界魔器斩心笛,要她的命谈何容易,为今之计,且还是对顾解忧下手最为妥当。”顾解桑说的似乎很有道理,他向来很会颠倒是非黑白。花锦绣和冒牌李言笙对李言卿又多少言听计从。 被顾解桑这样一说,便不再有疑问。几日后,我正与顾解桑说着话,忽闻外头惊呼:“来人啊!有刺客!有刺客!” 想来是花锦绣来了,我与顾解桑赶紧的朝着声音的方向去。将将到了那里,便见霍森腾空接住顾解忧,出手便要取了花锦绣的性命。就在那千钧一发之际,李言卿忽然移到了花锦绣身前,这些天来,李言卿时不时的就得到护龙山庄来。顾解桑也是算准了他今日什么时辰来,这才告诉花锦绣何时下手最为合适。 于是霍森那一掌没有落在花锦绣身上,而是扎扎实实的落在了李言卿身上。霍森可不是什么好惹的主,那一掌落在花锦绣的身上她是必死无疑,落在李言卿的身上,他便是重伤。 顾解忧一见李言卿受伤便急了,什么也顾不得便要扑上去:“太子哥哥” “将军!”只是,她这还未扑上去,便有人先替她扑上去了。 第一百零一回 早已不在了 正如顾解桑所料,李言卿见霍森出手,当即便暴露了身份,前去护住花锦绣。而花锦绣见李言卿受了重伤,也是沉不住气了。 顾解桑重活了一回,对某些人和事终究是了解得透彻。当然,不包括霍森的出现,据顾解桑说,霍森和夏君兰的事,乃是在他重生以后恢复仙身之后方才想起的。 前生里,他倒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说起来,他前生也是死的够悲惨的。与我提起之时,顾解桑都是支支吾吾,说起来他是死于李言卿和花锦绣的算计。但,他最终却是被一个丫鬟纵火烧死的,虽然那个丫鬟似乎也是妖邪所化,然而到底不过是个小虾米。身为战神,并非战死,而是被一个小妖怪放货烧死。 顾解桑说起这事儿,自己都觉得丢人。自然,那也是他的噩梦。有一些东西,无论过了多久,无论自己变得多么强大,依旧是难以忘记的噩梦。譬如顾解桑的前生的死,即便……即便是有一天他反悔了,要履行一个战神该有的职责,要了我这个魔女的性命,再归神位,那样的噩梦依旧是他永生永世也无法忘记的。 正如,我到现在依旧会有些琐碎的记忆一般,那些记忆并非是我要的。但总会莫名其妙的浮现,叫我害怕。 我不知道现如今的一切,有一天是不是会变成噩梦。不知为何,看到隔世再见的霍森和顾解忧,我竟莫名其妙的觉得,有那么一天,我和顾解桑可能也会如同他们一般。终有一个不再记得另外一个,或许,我们都记不得对方。 顾解桑以往都是不缓不急的,如今却想尽法子的要将自己的妹妹送走。那种感觉,就像是当年父君和哥哥要远赴战场,便将我和娘亲安排好一般。 为了能让顾解忧安全的渡过此生,他设计李言卿。许是因为李言卿的确在乎花锦绣的缘故,他便中了计。 顾解忧见自己爱慕了十多年的太子哥哥竟为了保护要谋害自己的凶手,而受了重伤,心里不好受,自然也是明白了。 顾解忧不可置信的看着李言卿和花锦绣,一瞬间泪水夺眶而出。花锦绣她是知道的,曾经风月楼的头牌,自顾解桑出事以后又莫名消失。如今再出现,却是以这样的方式出现。还有花锦绣方才叫李言卿将军。这下可算是彻底暴露了。 对上顾解忧那双含泪的眼睛,李言卿恍然大悟,然而已经来不及了。于是李言卿干脆不再伪装,跌跌撞撞的站起来,面色惨白,阴沉沉的问花锦绣道:“青羽,没事吧?” “将军……对不起,青羽无能,青羽……青羽不但没有完成任务,还暴露了您的身份!”花锦绣看了看顾解忧,又听李言卿这样说话,自然知道因为自己让李言卿暴露了身份,说话都有些结巴。 而顾解忧始终没有说话,只得是呆呆的看着李言卿。李言卿的脸色极其难看,正想说话。 顾解桑却捷足先登,先开了口:“你不是太子?你是何人?” “我是何人?七公子不是早已经知道了么?今日设计这么一出,不就是为了拆穿我的身份,让你妹妹死心吗?”李言卿不是不知道这是顾解桑设下的计谋,他本是可以不出手的,终却为了花锦绣而出手。 顾解桑同我说起这个计谋的时候,我还提心吊胆的,担心李言卿会为狐族利益,心狠手辣到完全不管花锦绣的死活。毕竟他看起来很像是那般的人。可顾解桑说,李言卿本是狐身,与花锦绣相识多年,这二人皆是心狠手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但他们都有软肋,那就是对方。 起初我还不太相信,毕竟这二人平日行事的狠辣劲儿完全没有半分会为谁而牺牲的样子。然此刻,看到李言卿的反应,我便是信了。无论他再狠毒,也无法置伴随多年的红颜知己不管不顾。 李言卿虽然受了重伤,依旧挡在花锦绣身前,神情冷峻道:“青羽,你先走……” “将军,我……我不走……”花锦绣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顾解桑,接着看了看霍森,神色坚定道。 倘若单凭我和顾解桑二人,未必能拿他们怎样,当然加上霍森,也不能如何。顾解桑是仙身,他修为虽高,却也不能随意出手。就是要李言卿的命,也得有个像样的理由,让狗皇帝自己弄死他。若是直接要他性命,我与顾解桑便罢了,我们一个是魔一个是神,直接跑了就是。可顾解桑家里的其余人则不一样,他们多是凡人。若是顾解桑杀了李言卿,狗皇帝必定追究,顾解桑逃了,便将罪过都加诸在顾家人身上。 若是要李言卿的命,唯有让狗皇帝自己判他的罪。当年,傅衡以妖孽之罪被斩杀。倘若……狗皇帝知道养了十多年的儿子并非自己的儿子,在身侧相伴十多年的妻子并非自己的妻子,不知会有怎样的反应。 那俩人正是磨磨唧唧之时,霍森突然出手,顾解桑见状,赶紧出手阻拦。霍森不知这北朝是怎的一番情况,甚是不解,一边提防着李言卿和花锦绣趁机逃走,一边问顾解桑道:“顾兄这是何意?你难道瞧不出来么?这个北朝太子,他根本不是北朝太子!他是狐妖!定是这厮冒充害死了真正的北朝太子,现如今又要来谋害解忧姑娘,今日我便除了这妖怪,也省的他日后再冒充太子来谋害解忧姑娘。” “他……就是太子。”沉默良久的顾解忧忽然开了口,轻轻推开挡在她身前的霍森,缓缓往前走,神色间有几分凄凉,两个眼睛无比红肿:“这么多年了,你装得倒是很像啊!真正的太子哥哥……去哪里了?” “他在多年前便已经彻底去了……”李言卿对上顾解忧的眼眸时,有一丝躲闪。也许,他对顾解忧的确是有那么一些感情的。但这点儿感情比起花锦绣,比起狐族就显得那么的微不足道。 而于顾解忧而言,曾经……李言卿就是她的一切。她自小的的梦想便是当太子妃。并非喜弄权术,而是因为喜欢李言卿。喜欢那个走到哪里都带着她,时常说她爱哭鬼,鼻涕虫,却始终还是会带着她的李言卿。 顾解忧眼中一震,随后忽然笑了,笑得那么凄凉:“难怪,我说太子哥哥怎会忽然就变了。忽然就变得不再喜欢旁人靠近了,就连年纪最小的云商弟弟,你也对他发脾气。原来……原来……你这个妖怪早就害死了太子哥哥!” “你……你为什么要害太子哥哥!”顾解忧瞪大了双眼,忽然往前一步,丝毫没有畏惧花锦绣和李言卿狐妖的身份,情绪十分激动,歇斯底里道:“你这个妖怪!你杀了太子哥哥!我……我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说着,顾解忧就拔下头上的簪子,她身上也没有旁的利器可以当做武器,她只得选择簪子。 李言卿倒也没有反抗,只是定定的看着顾解忧,嘴里缓缓吐出几个字:“小九儿,对不起,是我……夺走了你的太子哥哥。” “倘若他还活着,你定是他唯一的太子妃罢。”李言卿苦笑,看着顾解忧道:“我本是狐妖,狐族将军。青羽,亦是狐妖。我们狐族本不愿害人,倘若不是为了保命也不愿如此。你若是恨我,便动手罢!” “呵……你以为……我会傻到杀了你?”顾解忧忽然抽回手,冷笑道:“我若是杀了你,你便是死在我护龙山庄,护龙山庄上下几百口必遭株连,你以为……我真有那么傻么?我不会杀你,我要让皇帝舅舅亲自杀了你!!” 言罢,她又回头对霍森道:“霍公子,劳烦你了。” 霍森闻言,立即上前将李言卿擒住。顾解桑随即跟了上去,想来是要带着李言卿和花锦绣前去见顾朝阳和李晚镜,这才带到狗皇帝面前。 眼见顾解桑和霍森带走了已显露出狐狸特征的李言卿,顾解忧站在原地纹丝不动,两眼空洞无神。受了这样的打击,也有神不起来。 我没随顾解桑他们走,站在顾解忧身旁,也不说话。 “我……是不是很傻?”我没有说话,顾解忧却开了口。 她缓缓侧眸,眼中凄色:“你们是不是都认为我很傻?都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其实我什么都知道,我知道北朝妖物横行。我知道皇后是蛇妖,我也知道……太子哥哥蛇妖。可是……太子哥哥从小就待人很好,即便知道他的那些个兄弟们陷害他,他也从不曾将他们往绝路上逼。他是整个皇室里最善良的人,他排行第九,我也排行第九。小的时候,我总喜欢跟在大孩子身后,旁人都嫌我年纪太小,没有人愿意和我一起玩儿,只有太子哥哥,可是……不知从何时起,他就变了。变得开始嫌弃我,变得……开始对我不耐烦。” “有一回,因为我无意间闯入他的书房,他便吼我。我吓得哭了,他又跟我说对不起。我以为,一切只是我的错觉,原来……太子哥哥……早已经不在了。” “小九儿……”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我好像……听见有人在喊小九儿。 第一百零二回 不曾察觉 那个声音听起来十分空洞且苍凉,随着背后传来的声音,一阵冷风随即而来,凉飕飕的。 不过,顾解忧似乎是感觉不到的,她还沉浸在真正的李言卿早已离世的悲伤中。或许亦是被假李言卿所伤。真正的李言卿早已离世多年,这些年来顾解忧一心一意的喜欢的,是假的李言卿。若说,对他没有半点感情那是假的。正如假李言卿对顾解忧是一样,他原本是想要利用她的,许是因为这些年来的感情,所以选择娶了旁人作太子妃的法子来保护顾解忧。 他那样做,是保护了顾解忧。但却只是一时的,倘若来日狐族掌控北朝,掌控俯首于北朝朝廷的众妖。这些个妖怪再加之修炼,掌控人间,那么在未来,凡人只怕就是陷入了地狱。 虽说妖也分正邪,但妖终究是妖,留在人间,甚至成为人间帝王终究是不可行的。倘若真让李言卿当了这人间的帝王,仅凭李言卿与顾解忧之间的那些个众人皆知的男女之情,花锦绣便不会放过她。即便是她如愿做了李言卿枕边之人,又如何能斗得过那些个妖魔鬼怪。 顾解忧生来聪颖,却没有什么城府,又是凡人。再言,狗皇帝一直忌惮顾氏,忌惮自己的妹妹李晚镜。因为一直利用傅家制衡顾家,又以为顾家制衡傅家。李言卿虽早已不是当初的李言卿了,但那傅须也并非过去的傅须了。但傅须依旧是傅家女儿,是傅老将军的掌上明珠。 倘若让李言卿登上了帝王,掌控了人间,但凡是与顾家有所牵连的人,怕是都不会有好下场。 在顾解桑的前生里,护龙山庄的人,没有一个活了的。死的最为悲惨的当属顾解桑的妹妹顾解忧,做了太子妃,离皇后之仅一步之遥,最后却被自己爱了一生的人活生生的烧死。顾家旁人也没有一个是有好下场的,不是被斩首就是为妖物所害。 顾解桑身为护龙山庄七公子,既然知道了,自然是要想尽法子护着的。纵然,顾解诺因他的出手而死的更为悲惨,顾解桑似乎也不愿意放弃。 顾解桑就是如此,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他希望的,不过是能够保护好自己的家人。正如他自己所说,重活了一回,理当保护好自己在乎的一切。 于是他陷害李言卿,只为让他的妹妹顾解忧安度此生。而这样做的,不止是他一个人。真正的李言卿亦是如此。那二个苍凉声音的主人。 随着那阵阴风,一名玄衣少年郎从我身侧走过,半透明身子看上去轻飘飘的,缓缓移到顾解忧身侧。那面容虽然稚嫩,却是瞧得见狗皇帝李君灼的影子。 这位玄衣少年郎,想来便是真正的李言卿了。他的样貌与狐妖李言卿大不相同,大约要比顾解忧高出半个多脑袋,浑身透着一股皇族贵气。看起来大约十五六载的年岁。想来,他离世的时候,也就是十五六的年岁。算起来,李言卿今年已是二十四的年岁。 快十年,他的魂魄竟还在人间。只是,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顾解忧都看不见。 “你是李言卿吧?”我开了口,顾解忧微微一惊,四处看。 玄衣少年郎亦是震惊:“你瞧得见我?” “自然是瞧得见。”我应声回答:“只是……她是瞧不见的。” 听了我这样一番话,顾解忧自然明白了。这个世上既有妖,就有鬼,顾解忧泪水未干,又惊道:“你……你在与谁说话?太子哥哥!是太子哥哥吗?你看见太子哥哥了么?我知道……我知道你看得见,是太子哥哥吗?” 顾解忧激动的连说话也语无伦次,双眸含泪在院中到处乱找,玄衣少年郎见着顾解忧这副模样,亦是满面悲伤,却又无可奈何。 我看他的样子,灵力应当是相当薄弱的,通常来说,唯有灵力极强的鬼才能在人的眼前现身,身子越是透明的鬼,灵力就越是薄弱。 这个玄衣少年郎,看起来是薄弱得厉害啊,几乎是快要消失的样子了。 想来,也是受了迫害的可怜人。倘若他没有死,也许如今他与顾解忧早已经成婚,琴瑟在御,莫不静好。然,眼下却是阴阳相隔。 “顾解忧,不要找了,他就在你旁边。”我看着那玄衣少年郎所站的地方,喊住了满院子乱窜的顾解忧。 闻言,顾解忧瞬时僵住了,颤颤回头看着在身侧的玄衣少年郎,泪眼朦胧:“太子哥哥……是你么?” 尽管,玄衣少年郎自知顾解忧是瞧不见他的,依旧温声回应:“是我,小九儿。” “七嫂!你……你看的见他,你一定有办法让我也瞧见他,对么?”这是我入护龙山庄以来,顾解忧第一回唤我七嫂,却是在这样的情况下。 按理说,普通的鬼魂,只需我往他身上灌一些灵力便可在短时间内现身,但眼前这个玄衣少年郎实在是太弱了。想必,是他在这人间飘荡得太久,又不似其余的那些个妖魔鬼怪一般吸收了人的精气,所以他的身子是愈发的薄弱。 我倒是想让他现身,只是曾听云若说起过,这般的鬼魂,倘若强行灌入灵力让其现身,怕是会导致其魂飞魄散。 顾解忧大抵是不愿意看到这样的结局的,于是我如实所说:“让你瞧见他也不是不可,只是……他在人间待得时间实在是太久,倘若是强行现身,怕是会魂飞魄散……” “魂飞魄散……就是……会彻底消失么?”顾解忧闻言,顿时就慌了神。 我看了看一旁的神色凄楚的玄衣少年郎,点头道:“是,他不过是一介凡人,死后也只是普通鬼魂。我若是强行往他体内灌入灵力,他怕是承受不住。况且,他在人间待得太久了,实在是太薄弱了。” “我不怕魂飞魄散,姑娘……”顾解忧呆住了,玄衣少年郎却开了口:“额,你是七表弟的娘子罢,按理说,我该唤你一声弟妹。” “弟妹,我瞧着你不是凡人,倘若可以,希望你能助我现身,魂飞魄散我不怕。多年前,我为狐妖侵占身体,后来他将我谋害,将我的身子彻底毁去,冒充我多年。”玄衣少年郎怕我不答应,娓娓说着他的故事:“这些年来,我本想回宫,可宫中阳气太重,我进不去,这些年以来,我都在小九儿身边。我一直不肯离去,是怕他伤害了我身边的人,也是想见见小九儿,好好的与她道个别。我不怕消失,还望弟妹成全。” 这神魔魂飞魄散了,尚还有机会将魂魄找回来,普通人的鬼魂若是魂飞魄散了,就算是彻底消失了。这位玄衣少年郎,倒也是一位多情之人啊。可他若是为此魂飞魄散,只怕顾解忧是不愿意的。 于是我并未立即回答他,而是将他的话转达给顾解忧:“顾解忧,他说,他这些年来一直在你身边,如今想与好好的道个别。他不怕魂飞魄散,你若是同意……” “我不同意!”方才还求着我让玄衣少年郎现身的顾解忧此刻却是坚决不同意,剧烈的摇头道:“我……我宁愿不见他,七嫂,你告诉他,就说我知道了,无须他现身。” “他就在你身侧,他是听得见的。”不知为何,看着玄衣少年郎与顾解忧,我这心里竟有些难受。说起来,这本该是一对令人艳羡的神仙眷侣的。却因妖邪纷争,权力纷争落得阴阳相隔,连最后一面也不能见的凄凉下场。 顾解忧是个固执的女子,而玄衣少年郎同样固执。听了顾解忧的话,他情绪略有些激动道:“弟妹,我只想好好的与小九儿道别。反正我已在这人间飘荡多年,去了地府,只怕也早已没有了容身之地,更莫要说是投胎转世了。想来,你也瞧得出,我……就快要消失了,我只想与小九儿道个别。” “可是……”他的想法可以理解,按理说,他迟迟未去地府报道,自然是不可能再投胎了,地府也不会收他。他想要现身与顾解忧见最后一面也是在情理之中的,可顾解忧的断是不会同意的。 我想了想,还是将他的话与顾解忧说了一遍:“他说,他在人间飘荡得太久,本来就快要消失了,如今唯一的心愿,就是想与你见最后一面。” “消失!你说太子哥哥不现身也会消失!”顾解忧愣了许久,结结巴巴道:“七嫂……你……你快救救他,我不见他,我不见他!我只希望太子哥哥能好好的。若是回不来,来生投个好人家,,莫要再生帝王家了。” 说实话,玄衣少年郎这种情况,我还真不知道怎么办,我是恢复了一些妖力和记忆,不过还不能救一个快要消失的鬼魂。倘若顾解桑在的话,他大抵是有法子的。可依着他的性子,我不知道他会不会出手相救,听这玄衣少年郎话里的意思,他虽然是狐妖害死的,却是阳寿已尽。按理说,若是再救回来就是有违天理,扰乱生死。虽说顾解桑是做了不少违背天理的事儿,但他心里终究是个固执的神仙。 不过,仅是让他灵魂不消失,并非让他复活,应当不会有什么罢?我思虑片刻,对顾解忧道:“我且问问你哥哥,好了,你先回去歇着罢,别胡思乱想。一切是事情,你哥哥会处理好的。” “李言卿,我还是叫你李言卿罢。”言罢,我又对一旁的玄衣少年郎道:“你先莫要急,待我夫君回来,许是有法子的。不过,我不敢保证。” 闻言,玄衣少年郎微微点头,遂消失在空气中,想必是随顾解忧而去了。他虽想与顾解忧道别,却也不愿顾解忧伤心。 傍晚时分,顾解桑将将进门,我便同他说起了玄衣少年郎的事儿:“顾解桑,今日你走后,真正的李言卿出现了,据他所说,他这些年来,都在你妹妹身边,只是……他似乎快要消失了。你妹妹顾解忧希望咱能保住他一命,你……可有法子?” “什么?你说……”顾解桑微微一震:“李言卿!他一直在小九儿身边,奇怪!我怎么一点也不曾察觉到!” 第一百零三回 选择 “那时你不过是个凡人,你能察觉到些什么?后来你恢复了法力,那些个灵力薄弱的妖魔鬼怪的都对你敬而远之。你在顾解忧身旁时,他自然是藏了起来,莫不然还站在那里等着你揍他不成?”我白了顾解桑一眼,私以为他是想多了。 听我这么一说,顾解桑也觉得很有道理,继而问我道:“你方才说,保他命是怎么回事?” “据我看,那个李言卿离世之时,应当是十五六岁,尚且是个少年郎。”我案前盘坐,与之一一道来:“而且,就是狐妖不谋害他,他也应当是在那个年岁离世。可他死后心愿未了,一直不愿离去。可他又不像旁的恶鬼那般,以吸食是活人的精气阳气来维持自己的灵力。他在人间飘荡的时间太长,且部分白昼。灵力耗损不说,只怕地府也已将他除名,他若是想回地府投胎怕也是不容易的。” 说到地府,我便想起了薛绍卿,也不知他如今怎样了。当初我误解于他,没有多说半句话,他便走了。我并不似顾解桑曾经胡言乱语的那般对薛绍卿有什么儿女私情,但我依旧是担心他的。 到底我们是一同长大的,不说别的,就这一份发小情义,我也应当是担心他的。当日他受了重伤,不知是回了地府,还是去了哪里。 那个只有三脚猫功夫,整日里在江湖上惹祸生事端的薛绍卿因着这个薛绍卿的到来,已然一去不复返。可不管是哪个薛绍卿,依旧是与我一同长大,年少时与我一道四处惹是生非的薛绍卿。我终究是希望他过得好的。 “你是说,李言卿的灵魂快要消失了?”顾解桑微微皱眉:“他现在身在何处,且快带我去瞧瞧。” 顾解桑这个人,最在意的便是亲情。若非因为亲情,想来他也不会在人间多留,更不会在要走之前,想尽一切法子护住自己妹妹的安全。虽然只是凡间一遭,顾解桑却是看的很重的。 正如我,许也不过是凡间一遭,但在我眼里,父君和哥哥还有娘亲依旧是我最亲的人。我与顾解桑商量好了,待这长安城里的事情安排好了,我们便前往万花谷。我要亲口问问我父君,是不是还认我这个女儿,我要亲自问我哥哥,我是否还是他的妹妹。 他们知道我是妖,想来也会知道娘亲非人,但娘亲身份与我不同,她乃仙身。尚且不会有危险,我只怕,我的归去会给娘亲带来麻烦。也许众人已经忘记了这些个事儿,随着我回去,又都想起来了,怕是要为难娘亲的。 想到这些我竟是犹豫了,不知该不该回去。罢了罢了,本是在说着李言卿的事的,我怎么又想到了别处去。 于是我赶紧抽回思绪,带着顾解桑一起去了顾解忧的院子里,怕去完了,便是无力挽救了。 我与顾解桑过去的时候,霍森也在,只是,他是一直站外院外头的,看起来,顾解忧是不想见他。也对,这种时候,顾解忧怕是谁也不想见。 之所以会见我和顾解桑,多也是因我们有法子救李言卿的缘故。 “小九儿……”顾解桑看着盘坐在案前,面色苍白的顾解忧,温声喊他。 顾解忧缓缓抬头,脸上的泪痕依存,说话听起来很没有精气神儿:“哥哥,你回来了,那件事是如何处理的?” “那狐妖为保族人性命,愿赴死,当众揭穿了傅须的真面目,自己又现了形。皇上,命国师将其斩杀。”顾解桑顿了顿,温声安慰顾解忧道:“小九儿,别难过。” “我不难过!”明明是含泪,顾解忧却是摇头:“不过是一个意图谋害我北朝的妖孽,有何可难过的,除了才好呢!” 倘若那李言卿那狐妖不是对北朝造成威胁,可能会给北朝带来灾难,甚至是给顾家带来灾难。依着顾解忧的性子,兴许会求着顾解桑放他一命。 我嫁入护龙山庄四年多,平日里虽与顾解忧接触不多。但我对她还是有些了解的,她素来是敢爱敢恨的女子。一旦爱上一个人便是无比执着,可为那人付出一切,这也是前生她为何会死在李言卿手里的缘故。说到底,不过是一个情字。 但她也绝非是一个死缠烂打的女子,她是护龙山庄九小姐,汾阳王顾朝阳唯一的女儿,自小捧在被顾朝阳捧在手心上的掌上明珠。她自小饱读诗书,世家小姐该通的琴棋书画她样样精通,江湖侠女的英气,她也有。她有她的傲气,倘若李言卿早早的告诉她,你我是没有可能的,我从来只拿你当妹妹。不曾给过她半点希望,她也绝不会去纠缠她半分。 还是那句话,顾解忧有她的傲气。唯有在李言卿的面前,她才将这份傲气收起,只因她以为他是喜欢她的。此情可见有多深,随着时间的推移,她爱上的,早已不是曾经那个在年幼之时带着她的太子哥哥,而是狐妖李言卿。 如今狐妖就这样没了性命,若说她不难过,必定是假的。但她的傲气使得她强迫自己不去难过,就是难过,她也为自己找了个很好的理由,为已故的太子哥哥难过。说起来的确是为已故的太子难过,但这其中必定也夹杂着对那狐妖的感情。 顾解忧闭了闭眼,收拾好情绪,开口问起了关于那玄衣少年郎的事:“哥哥,我知道,自你死而复生以来,便多了许多本事。你能阻止大哥谋害十弟,你也能在风月楼内与妖斗法。你……更能瞧得见那些个鬼魂妖物的。你……也有法子救救太子哥哥是不是?七嫂说,太子哥哥的魂魄怕是散了,怕是要魂飞魄散了。你……你一定有法子救他的是不是?” “小九儿你先别慌,能不能救,我尚且看看再说。他本该去地府报道,他却迟迟未去,倘若强行救回是违背天理的。”顾解桑叹了口气,看着在顾解忧身侧逐渐显现的玄衣少年郎又添了一句:“不过,倒也是没有别的法子。” “那哥哥,你可有什么法子?且快说来听听。”顾解忧一听顾解桑说夜蒲法子情绪便激动起来。 站在一旁的玄衣少年郎神情稍许惊讶,却又是欣喜的,或许他以为他就要这样消失了,安知顾解桑却给了他这样的希望。 顾解桑缓缓盘坐下,我亦盘坐。他沉默半响,幽幽道:“他若要还阳,或是去地府是不可能的了。地府有地府的规矩,过时不候。若是要通过超度让他去转生,依他现如今的状况怕是也不行,就是投胎了,不是痴傻也是四肢不全。” “那如何是好?”顾解忧皱眉,急急道:“太子哥哥乃是皇族子弟,怎能做了那痴傻儿,哥哥,可还有别法子。” “有倒是有,只是要看他愿意不愿意。”顾解桑看了看顾解忧身侧的玄衣少年郎,满面肃色:“要他再世为人已是不能的了,如今唯一的法子便是让他做了剑魂,长期栖身与剑中。与剑合为一体。” “只要做了剑魂,太子哥哥便可活下去了是不是?”顾解桑话音还未落,顾解忧便匆匆打断了:“若是可以让太子哥哥活下去,什么都可行。我……我能帮什么忙?” 我瞧着顾解桑的神色,只怕这事儿没有那么简单。 “是可活下去,但是……”果然顾解桑说出了这两个字:“他将失去记忆,失去自由。” “若能现身与小九儿道别,若能再回北朝皇宫瞧上一眼,什么都可以。”这回开口的是玄衣少年郎,他的声音空洞,却还有几分少年郎的青涩。 明明,他是顾解桑的表兄,如今瞧来,却更像是表弟。顾解桑微微点了点头,继续道:“这自由不是一时半会儿的,而是千年百年,亦或许是永生永世。” “为剑魂,将失去此生记忆,为剑主人所用。换句话说,与奴没有什么分别。”顾解桑说着,将目光落在顾解忧身上:“身为剑魂,每换一次主人,都会丢掉前尘记忆,一切从零开始。谁得了剑,掌控了剑,便是他的主人。主人为善,剑魂则善,主人为恶,剑魂则为恶。倘若遇到恶徒持剑,为祸人间,可能会被长埋地下千年百年。我这样说,你们可明白了?” 原本激动不已的顾解忧听之后,瞬时焉了,幽幽道:“就没有别的法子了么?” “有,为痴傻儿!”顾解桑轻饮了一口茶:“来生若为痴傻儿,历时几生,便可恢复正常,不过,这几生有多长就说不准了。可是,与为剑魂相比,做痴傻儿总归是要好些的。” “让太子哥哥投胎转世做一名痴傻儿罢,总归是要比为奴的强。太子哥哥乃是北朝储君,向来是旁人对他唯命是从,他怎能为奴呢?他是不能为奴的。”顾解忧毅然决然的选择了让玄衣少年郎为痴傻儿。 这本是最好的选择,这未来是玄衣少年郎的,自然是要遵从他的意见。顾解桑将目光转向那满面忧郁的玄衣少年郎道:“太子殿下,您意下如何?” 第一百零四回 为宁沉香 玄衣少年郎空洞的声音坚毅而果决:“我愿为剑魂,愿此生可护小九儿。” 我原以为他会选择投胎转世,哪怕几世为痴傻儿,但几世之后总归是能变成正常人的。可若是为剑魂,便是永生永世的事情。 对于他的决定,我很震惊。顾解桑却是丝毫不震惊,他微微点头,对玄衣少年郎道:“你……真的决定了。” “永不后悔。”玄衣少年郎侧眸看着身侧的顾解忧,目光灼灼,原本忧郁的面容终于有一抹光彩。 转而又对顾解桑道:“还望七表弟莫要告知小九儿。” “我明白。”顾解桑微微点头:“你的时间不多了,倘若现身,也只有不过是一炷香的时间,你要把握好。” 语罢,顾解桑合上双眼,掌心来回旋转,最后以一道白光注入玄衣少年郎身体里。 只在刹那间,玄衣少年郎便出现在眼前,那样的面色,那样的风采,那是在他尚为灵魂之时所看不到的。 顾解桑对他笑了笑,回头对我低语:“咱们先出去。” 顾解忧和玄衣少年郎的确是有许多话要说,这一炷香的时间怕是不够的。我与顾解桑一道出了顾解忧的院子,霍森还在外头。 顾解桑拍了拍他的肩膀道:“霍公子,她如今早已没有了前生的记忆。” “我明白。”霍森微微点头:“过去,是我对不住她,倘若当日我待她好一些,何至落得今日的下场。没有关系,我在这里等着。那狐族首领没了性命,狐族那些个虾兵蟹将只怕是不会放过兰儿的。” 顾解桑说,无论是人还是妖,亦或是神,但凡是有七情六欲的,大都有一种病。一种,失去后才知道珍惜的病。 “老天许是为了替我治好这种病,所以让我重新活了一回。”走到永宁轩外面,顾解桑忽然说了这样一句。 他这忽然来了这样一句,我本该如掉进了蜜罐子里似的甜蜜,可我这心里却是不踏实,我抬头看了他一眼,忐忑不安道:“怎么忽然说起这种话了?” “没有什么,只是……忽然想到了。”顾解桑摇摇头,这话听起来像是在安慰我,又像是在安慰他自己。 虽然他不说,可我心里都明白。他欺瞒天帝说已将魔女除去,如今魔女却还活着。他背叛了自己的哥哥,背板了自己的君主,终有一天,天帝是会察觉的。到了那时,只怕,天帝是不会轻易放过他的。说起来,我其实挺矛盾的。我希望顾解桑不要难过,也不想死。 我不希望他做一个不忠不义之人。他背叛了自己的君主便是不忠了,那也是他自己最不愿意做的人。这世间谁不知道,战神是天帝最为忠诚的臣子。如今,他却为我对天帝阳奉阴违。 可他若是不去违背天帝,那我便会死,我不想死。我自认我是没有错的,在此之间,我并未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我唯一的错,仅因我是神魔之女。但那仅是在天帝看来,他认为我的存在会威胁他的至尊地位,所以我便是错。 但在我自己看来,我是没有错的,我只是想要活下去,我不想去害谁,难道,我想活下去也是一种错。 然而,如今我想活下去,似乎的确是一种错。我只怕我活下去,会让顾解桑永远的消失。想到此处,我不禁握住了顾解桑的手:“七郎,你说,我们能走多久?有的时候我在想,我……是不是错了,我是不是本不该来到这个世上。” “胡说什么?你没有错!”顾解桑反握住了我的手,握得那样紧:“错的不过是一个权字!” “一个权字,害了多少人啊!”顾解桑抬眸望着湛蓝天空,微微叹息:“无论是人间还是神界,亦或是魔界,甚至是冥界,但凡是沾上一个权字,便再无安宁。有的时候,就是不想去沾,身在其中也不得不沾。罢了,不说这个了,你不是说,想见见你父君,见见你哥哥么?待这里的事处理好了,过几日我们便一道去万花谷。” “七夜!”我正欲开口,忽见一道光乍现,一名白衣女子暮然出现在我眼前。 我记得,这女子不是旁人,正是当日说什么与战神七夜有婚约的墨兰仙子。此刻她的神色已不似那日那般温柔,她满目凌厉,声色俱厉:“七夜!你竟敢背叛天帝!现如今收手,尚还来得及!” “墨兰,事已至此,就是我想收手,也是无法收手了。”顾解桑摇摇头,一手将护在身后,大声与墨兰说完之后,低声对我道:“依我对她的了解,她不可能一个人前来,怕是带了不少人的,你且小心一些。” “只要你愿意,便是可以收手的!”墨兰微微向前靠近,看了看我,满目恨意:“只要,你亲手杀了这个魔女,便是将功补过。” “她是我妻子,当日我既做出了决定,今日便不会为求天帝原谅而杀了她。”我可以想象,顾解桑在说出这些话时有多挣扎,他与天帝乃是亲兄弟,他原本是天帝最信任的战神,如今却为了我,一个魔女,说出这等忤逆天帝的话来。 我曾问顾解桑,你后悔么?他说若是可以再来一回,他依旧会如此选择。不因别的,只因……他认为天帝错了。他说,我的父亲柳砚生重登魔尊之位多年,魔界一直不曾进犯。旁人不知,他却是知晓,这全都是因我母亲宁沉香在临终前与魔尊要了一个承诺。而我,虽为魔女,少时却也是半个仙人。本不该遭受如此的待遇,却因天帝的疑心而落得如此下场。 尽管,他不愿意承认,却必须承认,如今的三界,除却魔界以外,都叫天帝治理得一团糟。他说,天帝原本不是这般的,他本是以为宽厚仁慈的明君,如今不知怎么的就变成了这般模样。 可即便是这样,他依旧不愿意去背叛他,天帝让他来这人间,他便来了。他乃忠臣,理当听从君命。 现在,他已然违背了君命,他在说出每一句违背天帝话时,该有多难受是可想而知的。 在这般的情况下,我却是什么也帮不了他,只得静静站在一旁看着,尽量不与那名叫做墨兰的女子起争端。 我不与她起争端,她却是要找我麻烦的,且不说她乃神界仙子,仅凭她与七夜有婚约,便该对我有敌意。 于是,顾解桑的话便是彻底激怒了她。她本来还想继续劝说顾解桑的,此刻却是情绪激动,仿佛失去了理智一般,对着顾解桑嘶吼:“她是你的妻子!那我又是什么?我又是什么?” “墨兰,我一直都待你如妹妹。”顾解桑神色些略愧疚:“早些年,我便向天帝请辞过这桩婚事,你是知晓的。” “七夜!”墨兰几乎是声嘶力竭,泪水顷刻间夺眶而出:“我到底是哪里不如这个魔女?我与你相识多少年,她呢?她不过是在现世与你相识十几年而已。即便是过去,你也不过是与她见过几面。我到底是哪里不如她!” “我堂堂墨兰仙子,我也是有我的尊严的,你……你凭什么这样伤我?”墨兰眼中含泪,摇摇头道:“我不信,我不相信!我不相信!” 墨兰脸色惨白,双眼通红。顾解桑却没有因此有什么安慰,他沉默了片刻,再次开口:“对,我与她是相识了不过十多年,可不管是十多年,还是几个月,甚至是几日,她都是我的妻子。我深爱的妻子。” “胡说!七夜!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当真喜欢她?你不过是记挂着她的娘亲,那与你自小便相识的三生石宁沉香!”墨兰冷笑,笑得凄凉:“可惜,她看不见你,更看不见那狐族储君,偏偏是喜欢那柳树精!你当真以为我是什么都不知道?想你战神,当年连伴自己多年的左膀右臂都不放过,会轻易为了一个魔女为背叛天帝?” 第一百零五回 梦醒 为宁沉香!他如今为护我而忤逆天帝都是因宁沉香?那执笔女官,我的娘亲宁沉香。我稍微怔了一下,细细一想,顾解桑曾说与执笔女官一道饮酒。想来,本也是年岁相当。若是如此,那他……岂非是我的父亲那一辈?我顿觉他更老了一些,心底里又有些不舒服。按着年岁算,战神七夜在年少时喜欢过执笔女官也没有什么奇怪的。 只是,这事儿是从墨兰的嘴里说出来,我倒是又有几分不信。倘若她是有意挑拨,这会儿我与顾解桑吵架,起了内讧,岂不是正中下怀。 我索性什么也不说,就站在顾解桑身后,看看他要怎么回应。 “墨兰,你愿意如何说便如何说,可无论你说什么,我终不会改变决定。”顾解桑神情淡然:“在当日作出决定以前,我便料到了后果,你若要禀告天帝,大可去禀告。” “你……”墨兰气的说不出来,眼泪顺着眼角滑落:“你就这样不拿我当回事么?我堂堂的墨兰仙子,你为一个魔女宁愿背叛天帝,你为一个魔女不要我!你叫我有何颜面去面对神界同僚。” “墨兰,颜面就那么重要?”顾解桑的神色依旧是淡淡然:“也对,当年你抛弃与你一同修道的竹子精,继而答应了天帝赐予你我的婚约,不就是因颜面二字么?墨兰,你说你是我的未婚妻,你说你要嫁给我,可你……对我当真有半点感情?” 我越听是越糊涂了,感情这个墨兰并不喜欢顾解桑,或许该说,她并不喜欢战神七夜。却为了颜面,为了地位,选择与他订下婚约。并抛弃与自己相知相许的竹子精,只为成为天帝的弟媳妇!以在神界立足,在众仙跟前有颜面? 起先,我还觉得顾解桑说话过分了些。纵然他早已说过并不喜欢墨兰,但对一个女子说那种话终究是伤人的。现下,听了他这一番话,又见墨兰的神情,我顿时没了半点愧疚,也不觉他说话过分。 我就纳闷了,这是什么人啊!明明不喜欢,还非得装作一副痴情的样子。搞得好像没了谁就活不成似的,然,终究是为了一个权字。还真是如顾解桑所言,无论是神界,人界,亦或是魔界。有许多人终究是逃不过一个权字。有的人,甚至是可以为了权力为出卖自己的灵魂,甚至是对自己的最在乎的人痛下杀手。 墨兰愣愣的站在原地片刻,忽然拔剑,飞身袭来。那双原本清澈的眼睛,忽然透出一抹邪气:“都是因为她!都是因为她!都是因为她你才不知悔改!” 砰!墨兰还未靠近,手中的剑已被顾解桑震飞了出去,她也随即落地,眼中依旧是满目的不甘心。 顾解桑眼眸扫过四周,最后落在墨兰身上:“其实你心里都明白,只是不愿承认罢了。” “既然来了,就都出来吧。”顾解桑身上一道白光闪过,那一身的白衣不知何时变成了铠甲,对着空荡荡的天空道:“何必躲躲藏藏呢?” “七夜,好久不见。”顾解桑话音将落,那空中暮然出现成千上万的天兵天将,皆是腾云驾雾,说话的是一名着宝蓝衣衫的男子。手有拂尘,看起来不像是武将。 看样子,天帝已知道了。但顾解桑到底是神界战神,乃是神界一员大将。且不说兄弟情分,单是论战神在神界的分量,他便不会这样轻易地就要了顾解桑的命,要,也不会在这等情况下要。所以他派来了一名文臣。 虽然有一名文臣,但文臣身后亦是有成千上万的天兵天将。许是见惯了这般的情况,顾解桑并未有任何慌乱,他握住我的手,在我耳边轻语:“阿凌,别怕。” “我不怕!”说不怕那是假的,可有顾解桑在身侧,我便是安心了许多。 顾解桑的面带笑意,抬眸看着那高处的宝蓝衫子道:“司命,好久不见。” “七夜,天帝派你下凡除魔女,你怎的弄成了这般天地?”司命身后的天兵天将气势汹汹,司命却是满面轻松,活像在和顾解桑闲聊。 顾解桑亦是如此,他低低笑了一声:“我如今很好啊!倒是你司命,这带兵打仗可不是你的事儿,你怎么来了?” “到底咱们多年交情,我有些挂念你了,便来了。”司命把玩着手中的拂尘,嘴里不紧不慢,似乎并没有要开战的意思。 “挂念我?哎呦,这话可别叫红莲给听了去,否则他怕是要了我的命!”顾解桑满面调侃:“额,对了,若是让红莲知道,你带兵围攻他那大侄女,可不知会作何感想?” “七夜,你到人间什么也没学会,倒是学会算计人了,倒也没有白来。”司命说着,已然靠近:“这该学的也学到了,甚好!既然如此,那就与我一道回神界罢。” 闻言,顾解桑神色立即变得冷肃:“司命,你这是什么意思?”、 “七夜,你是战神,你应当明白我的意思。”司命看了看我,沉声道:“你只需完成你本该完成的事情,便可回到神界,相信天帝陛下会明白的。” “所以,你的意思是,让我杀了她?还是,你们要以我威胁她自毁魂魄?”顾解桑冷笑一声:“我想,我方才已经说的很明白了,就不必再说第二遍了罢?她本没有任何错,我不会去杀一个没有错的人,况且,她是我的妻子。” “七夜,当年我们不是没有向天帝求过情,可结果你是知道的!”司命叹了口气:“天帝的脾气,你是知道的。你若再这般执迷不悟,便是毁了自己千万年修为,值么?” 闻言,顾解桑笑了:“司命,你不必劝我了,从我答应下界那一日起,你就应当明白。” 原来……从一开始,他便没有要我魂飞魄散的意思,前生因没了记忆,他将我害得凄惨,甚至害得自己也被诅咒。重活一回,又为瞒住天帝而做了那样多。我忽然觉得我很对不住顾解桑,倘若不是因我,他也不至背叛天帝,更不至来到人间,他本是堂堂的战神。为我如此,不值。 司命神色间有些许无奈:“七夜,你这样做值得么?我知道,你是记挂着执笔女官,可执笔女官……” “当年是,如今不是……”顾解桑打断了司命的话,言语间微微看了我一眼:“当年我为执笔女官护她,为天地公正护她。如今我只为护我的妻子,仅此而已。” “既然如此,就休要怪我不念旧情了!”司命声音忽然变得冰冷,宝蓝广绣一挥。那千军万马瞬时袭来,顾解桑手中立即多出一把长剑,泛着白光…… “七郎!!”猛地惊醒过来,那刺眼的白光依旧在脑海中挥之不去,那张好看的脸也挥之不去。 我缓缓从床榻上起来,穿戴好了,推开了房门。那日光犹如梦里那道白光一样刺眼,魔界的花儿比去年开的要好许多。东方又在花园里练功,见了我赶紧行礼:“公主。” 我点点头,没有说话,迈步往父尊的宫殿走去。瑾儿急急忙忙的从对面跑来,见了我慌慌张张道:“公主,您起来了?瑾儿都还没……” “我说过多少回了,我无须旁人伺候,你是知道的。”我打断了她的话:“你也别总挂在心上,这慌慌张张的是做什么呢?” “对了!公主,今日一早,薛公子来了,魔尊这会儿正在北湖凉亭里同他说话呢。魔尊说了,您若是醒了,便赶紧过去,别叫薛公子久等了。” 第一百零六回时间错(结局篇) “好,我知道了。”我点点头,脑海中又浮现出那张英俊的脸,那双好看的柳叶眼。 多少年了,我依旧无法忘记那一日,几乎每个早上都是从噩梦中惊醒过来的。 每一回醒来时,我都希望自己是做了一场梦而已,可我没有做梦,的确是没有做梦。曾经有一位姓顾的公子走进了我的生命里,他喜欢牵着我的手,他说要同我一起过除夕,他说,若是能永生永世牵着我的手那是多好。他说,他希望我永远做谢凌玉,永远不要变成魔女柳清鸢。 那时我不太明白,直至如今,我才想明白他那话里的意思。他是希望我不要失了心智,不要被仇恨掌控了心智。 七郎啊,我做到了,我答应你的事我已经做到了。每一年除夕,我都会去凡间走一走,看一看。可是,七郎,你在哪里? 许是起初哭得太多了,现如今我已经哭不出来了。走过石子小路,又过了木桥,我这才到北湖凉亭。 近日的天气正是炎热,北湖凉亭正是乘凉的好去处,父尊平日里无事总会来这里,娘亲离开以后,他也没有个说话的人。平日里无事了,便在这地方走走。 约了往日旧友也是在这里,连见薛绍卿也是在这里。 “阿鸢,绍卿可是等你很久了,你看看你,这太阳都晒屁股了才起来,倒是让绍卿好等。”父尊见了我,先是夸了薛绍卿脾气好,能等人,又说我起的晚了。 我瞥薛绍卿一眼,摊摊手道:“我素日里就是起的这样晚,再说了,薛绍卿来之前也没有派个人来说一声,我怎么知道他今日会来?” “你这个丫头,可当真是会为自己辩解,伶牙俐齿的!”父尊略无奈了的笑了笑,说来父尊的年岁也不算是轻了,但他容貌与我年幼之时并无二样,只是头发已经白了些许,瞧上去花白花白的,倒像是上了年纪的人。 而我,我的年纪其实也不算是小了,放在人间,都可以当人家祖奶奶了,不过是徒生了一张骗人的脸蛋。我看了看一本正经的坐在一旁的薛绍卿,笑言回我父尊:“我这,不都是得了您的真传么?” “哎呦喂,阿鸢你就别调侃你爹了,你爹可没你这么油嘴滑舌。”父尊连忙否认。 我甚是鄙夷瞅了他一眼,略显鄙视道:“您还不油嘴滑舌啊?哎呦呦……一大早的就听了这样的笑话,有点儿承受不住!” “行了,你这丫头,有你这样和你爹说话的么?罢了罢了,既然你来了,就好好跟绍卿聊聊,最近有几个道士闯入魔界,看伤了不少人,爹得去收拾收拾他们……”话音将落,我那个天生的父尊大人就跑的不见了人影,真可谓是跑得比狗快!一大把年纪了还能跑的那样快!生了那样一张招桃花儿的脸,难怪那些个女妖精,明知他丧妻,有个难缠的女儿还时常送上门。 换成是以前,他大概是来者不拒的,在我幼年之时,我这个父尊对女妖精的确是来者不拒。甚至……为了个女人,差点……罢了,这些前尘往事不提也罢,毕竟他是我爹,提多了伤感情。 父尊走了以后,我和薛绍卿之间显得有些尴尬,这些年来,我们很少说话,但凡是没有必要都不会多说什么。事实上,也不刻意如此,只是有些东西已经变了,我再也不知该和他说些什么。除了父尊,与旁人的话更是少。除了那些个有事没事在背后妩媚我娘亲的老嬷嬷,见了她们,我准得是多说两句,当然在说之前得先逮住打一顿! 久而久之,魔宫里也没有人敢说我娘亲的坏话,年轻的小妖女们巴巴望着魔后的位置,也只得趁我不在的时候,去接近我父尊。以前,我不喜欢旁的女子接近父尊,那是因为娘亲会伤心。可现在,我希望他身边能有个人。 然而,他却都是将其拒之门外,他总说,娘亲总有一日会回来的。父尊在这点上,其实与我很像,我也总以为顾解桑总有一日会活过来的。 我端起石桌上的茶盏轻饮了一口,抬眸看薛绍卿:“薛绍卿你干什么来了?找我什么事?” “阿鸢,你是不是还在为当年的事儿记恨我?”薛绍卿一本正经的:“你说你这些年,把日子过成这样,这是在做什么?见了人也不爱说话,你可知人家都是怎么说你的?” “爱怎么说怎么说。”我显得很无所谓,我并没有因当年的事记恨薛绍卿,只是真的不知该说些什么才是。再说了,当年将我带走,本是顾解桑的主意。 哎,顾解桑就是个大骗子!他说等这场战役之后,他会带我去万花谷。他说,等一切过去以后,会带我去我们过去走过的每一个地方。可是,最后的最后他却算计了我,而我,连最后一面也不曾见到,醒来的时候已经在地府了。我问薛绍卿是怎么回事,他说顾解桑先前找过他,就是在那日墨兰初到人间,顾解桑故意将打伤,以至我昏迷之时去找过薛绍卿。 那时我才知道,他早已经算计好了一切,他早早的就有了要赴死的心,可他却骗了我。薛绍卿也骗了我,他明明知道……却什么都不说。 我自然晓得,薛绍卿是为我好,我也知道……顾解桑是不愿我死在神界之人的手中,然他也不能背叛天帝,所有……他选择让自己永远消失。 薛绍卿说,顾解桑曾交代他,给我喝下忘川河之水,以便于忘却前尘往事。可薛绍卿没有,曾经我娘亲也喝下过忘川河之水,但最后她还记了起来,却是更痛苦。 与其再痛苦一次,不如一次痛苦完的好。起初,我几乎日日的在哭,甚至都想着自毁魂魄。可后来想想,顾解桑为保住我这条不值钱的命将自己都搭进去了,我若是没了性命,岂非是辜负了他。 所以,我最终选择活下来,在冥界待到腊月初三,等魔界之门打开之时,便回到了这里。在临行以前,我曾去了护龙山庄一趟,往顾解桑的坟头上上了几炷香。又去见了顾解桑的母亲一面,她说顾解桑走的时候,什么也没有留下,也不知是遭了什么邪,只是留下一封信,说是自己本就该走的,如今走了,还望母亲莫要挂怀,就是欺骗旁人,也请母亲为他立碑,牌位进顾家祠堂。最后,希望他母亲莫要责怪我,说什么,我与他原本就没有什么感情,如今不过是各走各的撸,终究,顾解桑还是没有告诉他母亲说他消失了。 顾解忧也不见了,说是要去闯荡江湖。顾解忧临走前几日神经兮兮的,对着一把剑说话,当时她就觉着不对劲儿,只以为顾解忧是因为李言卿是狐妖的缘故受了些许刺激。让卓清月看了一下,吃了些药又好了,本以为她不会有什么事的,谁料没几日却失踪了。 说起这一双儿女,李晚镜总归是要掉上一些眼泪的,她这一生就这么一对儿女,最后却两个都失踪了。她自是难受得很。那是我最后一回见她,后来回了魔界,父尊为了不让魔界的魔出去惹是生非,便定了时候,那魔界的门百年才能开一回。 百年前,我还去过人间,碰到了娘亲,是那位养我的娘亲。父君已离世,娘亲还保持着最初的模样,哥哥因着体内有娘亲的血脉,自然也是活得久。二人依旧守在那个地方。那年临走之时,我便问过娘亲,是否要与我同回魔界。到底天罗教是最忌讳妖物的。可她说,父君那会儿初初知道时,是有些生气,甚至要休了她,不认我这个女儿。但最后气过了,还是时时念叨我。 百年前见到她时,她还同我说,父君临终之前还念叨着我,说什么对不住,当日就不该为保天罗教将我嫁去北朝。 想起这些个前尘往事,不免难过,时日久了便不想多提,埋在心里便是,也不想和谁多言,每每看到薛绍卿,我便会想起那些个事儿,因而,也不爱与他说话。 他说我没有良心,不知感恩,却还时常会来找我,与我说话。譬如这厢我不想说话,他却开口了:“顾解忧,过几日,魔界通往人间的门就要开了,你可想去走走?我算了算日子,人间正是除夕。” “除夕”我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决定去,只是我不想去那个属于北朝的空间,我想……去娘亲曾经去过的空间。 同样是除夕,这里的除夕却与北朝大不相同,他们的服装也都不同。熟悉的街道,这是娘亲曾带着我走过的,连阳光的味道都是那么熟悉。 “葛飞,你要撑住……一会儿……一会儿就到医院了……”我与薛绍卿正走着,前面一对男女迎面而来,看上去大约是十六七岁,女孩子背着男孩子似乎很吃力。 “薛绍卿,你有没有觉得,这个姑娘……很像我娘亲!!”我定睛一看,不光那姑娘像我娘亲,她背上的男孩更像是我父尊,只是两个人看上去都青涩许多。 薛绍卿一看,也是惊呆了。我们二人面面相觑,难道……我们走错了时间!!不过既然来都来了,瞧见了自然是要出手。索性我便朝着二人施法,使得女孩儿轻松了一些。 看着二人渐渐走远,我不知是该难过还该高兴,娘亲……始终是走了…… “走吧……”我低声喊了喊身侧的薛绍卿,他却不动,只定定的看着前方,神色格外奇怪。 我朝着他看的方向看去,只见不远处站着一名白衣男子,抱着一双手臂,那双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眼睛冷冷的看着我和薛绍卿:“你们两个是妖怪么?大晚上的在这里做什么?想袭击人类么?”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