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此一生》 第一章 平妻 大齐景熙二十年,春夜。济南。 “沐云与我,自小青梅竹马,如今她和离之后,孤身一人,我若不照顾她,让她一个女子如何在这个世上生存!”男子略显激动的声音,回荡在耳边。 穿越而来的陆清容,在睁开眼睛前的那个瞬间,听到的就是这么一句。 脸上突地一热,似是有一滴水,落上了她圆圆胖胖的小脸。 自己没哭吧,这不是才刚醒吗? 睁开眼,在陆清容的正上方出现一张轮廓柔和的脸。 屋里很暗,眼前女子又背着光,陆清容用力眨了眨眼,始终无法看清眼前人的五官。 或许就是这位在哭吧。 “娘把你吵醒了?天色还早,再睡一会儿吧。”说着,抱起陆清容,将她往床里挪了挪,然后起身与那男子面对而立。 这应该就是刚才说话的男子,陆清容心里想着。 看窗外还是灰蒙蒙的,天色尚未大亮。这个时辰,屋里这两位,一个是娘,另一个,应该就是爹了吧? 屋子正中摆着一个黑漆圆桌,贺楷在桌边负手而立,脸很消瘦,眼角微垂,眼中那似是慌张,又像迫切的神色,使整个人显得尤为急躁。 这更与他对面女子的淡然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女子的脸上已经不见泪水,“我想再问一遍,即使纳她为妾,也不成么?” “那怎么行!难道刚才说了这么多,我都白说了吗?”贺楷声音骤然提高,叹了口气,改为极力控制的低沉嗓音,“屏茹,你是我的妻子,永远都是。成亲当日,我就向你保证过,现在仍旧不会改变。即使让沐云做了平妻,也丝毫威胁不到你的地位……” “行了,你别再说了。”尹屏茹表情出奇的平淡,完全看不到任何情绪波动,“我会仔细考虑的。” “那好。”贺楷很是松了一口气,“你先考虑着,希望等我回来时,咱们不要再这么剑拔弩张的。” 语罢,没等尹屏茹做出反应,径直走了出去。 屋里顿时变得极安静,落针可闻。 尹屏茹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躺在床上望着她的背影,陆清容并不知道此刻她在想什么,只是感觉时间过了好久。 窗外已经不再是灰蒙蒙一片,屋里逐渐亮堂起来。 阳光透过窗子照进来,经过窗棂,变成斑斓的花纹,映在尹屏茹的湖绿色衣裙上。像是一幅画,有着油画的柔和,却透着股子冷清。 陆清容觉得阳光变得越来越刺眼的时候,尹屏茹终于转过身,朝她走来。 “醒了?”伸出双臂将陆清容抱起。一抹微笑挂在尹屏茹的脸上,如春风般和煦而温暖。好似刚才的一幕从未发生。 只是听到声音,陆清容小小的身体,就跟着跟着一暖。 下一刻,当她看到尹屏茹的脸,顿时惊呆了! 陆清容在穿越到这里以前,是21世纪一名职业女青年,但是她的成长经历却比同龄人要辛苦。由于母亲早逝,是父亲一个人把她带大的。即使在陆清容儿时的记忆里,也没有关于妈妈的半点印象。唯一对母亲的认知,就是常年摆在父亲书桌上那几张照片。 而现在抱着她的这个人,她的脸与照片上的母亲一模一样! 意外穿越到古代,使前生从小失去母亲的陆清容,重新又有了娘亲! 如果说刚发现自己穿越时陆清容的心情是慌张、是彷徨,那么现在就是激动、是兴奋! 她很想问问,娘亲是否还记得她,是否和她一样也是穿越过来的。还有,父亲呢?毕竟相依为命二十余年,即使刚才的光线再不好,陆清容也完全可以断定刚才那位绝对不是她的父亲! 可惜刚刚想到这里,便被一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了。 “**奶,夫人跟前的丽鹃过来说,老爷回来想看二小姐,让抱去正院一趟。”一个青色衣裙丫鬟装扮的女子,神色恭敬地走进来,在屋中桌前站定:“丽鹃现在正在外面,等着给您问安。” “听兰,知道二爷去哪儿了吗?”尹屏茹问道。 “刚听丽鹃说,也在正院。”被唤作听兰的丫鬟回话。 “嗯。让她进来吧。”尹屏茹一手抱着陆清容,用右手扶了扶头上的发髻,轻声道。 听兰转身出去,再次进来的时候,身后跟着一个粉衣丫鬟,看着十五六岁的样子,便是刚才说的丽鹃了。 丽鹃先给尹屏茹请了安,说道:“早起夫人和老爷说起给二小姐办周岁的事儿,老爷说想看看二小姐,夫人便让我过来把二小姐抱到正院去给老爷瞅瞅,用了早膳就回来。” 尹屏茹正想着,要不要一起过去正院给夫人请安。 丽鹃接着道:“夫人知道**奶这些天身体抱恙,免了晨昏定省,让**奶好生养着,身子要紧,等大好了再去请安也不迟。至于二小姐,让乳娘抱过去就行了。” 看来,这是不想让自己过去。 也好,想是老爷和夫人有话要跟贺楷说,自己在反而不方便了。 “也不必喊乳娘了。听兰,你抱二小姐过去吧。”说着,把怀中的陆清容小心翼翼地递过给听兰,“清容乖,先去见祖父和祖母,一会儿再回来找娘。”说着还用食指轻轻点了下她的小脸蛋。 陆青容很是激动!原来这个不满周岁的小胖妞,也叫清容啊! 陆清容很想做出些回应,但这小身体似是还不太会讲话的样子。最后直到被抱走前,也只是“啊……啊……”了两下。 贺府并不算太大,被听兰抱着,出了东跨院,再到正院,总共用了不到一盏茶的时间。 正屋厅堂,贺楷一人站在中央,主位上分左右坐着一男一女,看着有五十岁左右的样子。男的身着玄色长袍,虽然上了年纪,但仍旧能从轮廓中看出与贺楷有五分相像。女的则略显圆润,一张圆脸虽没让她显得多么富态,但总算看着有些和蔼。 这便是贺老爷和贺夫人了。 “夫人,二小姐来了。”丽鹃一边领着听兰进门一边道。马上便有一个紫衣丫鬟迎上来,将陆清容从听兰手上接过,送到端坐在右侧的贺夫人怀中。 等陆清容回过头去看的时候,屋里的丫鬟已经窸窸窣窣都退了下去。 一时间屋里出奇的安静,无人说话,气氛非常不好。 “下个月清容就要过周岁了。”贺老爷终于开了腔,“既然你媳妇身体抱恙,周岁宴请的事儿,你就多帮你母亲操持操持。你须明白,这是我贺家长房的嫡长女。不是什么婚前失德的女子随便怀上的孩子能与之相比的!” 第二章 态度 听到这话,陆清容心里一惊。 这信息量着实是有些大。 婚前失德?还怀了孩子?难道就是刚才贺楷跟娘提到的那位,有过和离经历,现在要来当平妻的青梅竹马? 再看贺楷,听到老爷的话,皱了皱眉道:“沐云的事情,是儿子之前欠考虑,本是不干她的事的。可不管怎样,孩子总是贺家的骨肉,还是认祖归宗的好些。” “你住嘴!”贺老爷满面怒容,心里着实不是滋味。 想他贺致远,也曾**名声在外,但现如今,两子两女均为嫡出。这在整个济南城的大户人家里,也是不多见的。偏偏这二儿子,不知道是吃了什么迷魂药,一门心思要娶那个不守妇道的女子进门。还是和离过的!还要当平妻! “认祖归宗?你说的倒好听!” 贺致远越想越生气:“可你有没有想过,你现在还没有嫡子,这女人肚子里若是个男孩,那就是庶长子!这世上有多少的后宅不宁,都是因为嫡庶不分!更何况你还想让她做平妻,那就变成嫡长子了!屏茹自从嫁到我们贺家,一向品行端方、恪守本分。你……你让为父如何向尹家交代!” 贺致远声音越来越大。 坐在旁边的贺夫人,怀里抱着陆清容,心思却一点也不在孩子身上。 她想着帮二儿子说几句好话,但看贺致远正发着火,还是忍住了。 贺楷见一向偏爱自己的母亲没有帮腔,只好硬着头皮回道:“这不孩子还没生下来,是男是女还不知道。若只是个女儿,也就没那么多麻烦了。况且以父亲您现在的身份和地位,尹家自然不敢太反对……” “混账!这是个读书人说出来的话吗?”贺致远斩钉截铁地道:“我不论她生的是男是女,她要是想进我贺家的门,就只能做妾。平妻的事你想都不要想!” 贺致远表明了立场。 贺楷见父亲如此坚决,一时也想不出别的说辞。 “那……如果屏茹主动提出来呢?”贺楷试探着问。 “胡闹!现在的形势如何你难道不知道吗?”贺致远恨铁不成钢,却也压着脾气给他摆道理:“如今皇上亲政,辅政王失势已成定局。一朝天子一朝臣,现在上到内阁六部,下到知府县令,无不谨小慎微,生怕跟辅政王一派扯上半点关系。” “为父苦心经营多年,如今做了这个山东布政司参政,并不指望着以后还能高升。但贺家还有你和你大哥,如今都在准备科考,以后早晚也会入仕。即使你们不需要岳家的助力,但也不能被拖了后腿不是?”贺致远轻叹了一口气,“那邱沐云一家素来与辅政王一派纠缠不清。当初辅政王掌权之时,我们尚有顾虑,更何况是现在!皇上以后会不会与辅政王清算,还都是个未知。” “反观尹家,虽说屏茹的父亲早逝,家里衰败了这些年,但屏茹的胞兄年纪轻轻就已经是举人了,未来的尹家未必还如现在这般清淡……” “父亲!”贺楷猛地一下跪在了贺致远面前,接着道:“您说的这些儿子都明白。可是儿子已经放弃过沐云一次了。还望父亲就算看在她肚子里孩子的份上,成全我们这一次!” 贺楷慢慢低下头去,竟是给贺致远磕了个头。 看着儿子跪在自己面前,还一直保持着磕头的姿势,并未抬起头来。贺致远面色凝重地摇了摇头,又转头看了一眼抱着陆清容坐在旁边的贺夫人。 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就走了出去。 贺夫人站起来走到儿子的面前,俯身将陆清容送入贺楷的怀中。 “老爷现在正在气头上,你先不要急于这一时。”这是今天贺夫人首次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也知道当初屏茹她爹和老爷是同科,你和屏茹的婚事就是他们二人老早给定下的,如今你要娶平妻,老爷面子上觉得过不去也是正常。别太着急,这事儿得慢慢来。” 贺夫人望着眼前神色坚定的儿子,轻轻拍了两下他的肩膀,也跟着走了出去。 屋中只剩下贺楷和他怀中的陆清容。 两人大眼瞪小眼地对看。 贺楷望向陆清容的目光一片迷茫,让陆清容觉得他仿佛并没在看自己一样。 而陆清容此时,竟然通过眼前这张无论五官还是感觉都毫无相似度的脸上,想到了自己前世的父亲…… 父亲现在怎么样了呢? 虽然刚刚看到娘亲时,感觉自己并不是孤身一人,心里有些温暖。但毕竟自己与父亲相伴二十余年,现在突然离开父亲的身边,而且有可能再也不能相见了…… 陆清容越想越难过,小小圆圆的眼睛里出现了晶莹的泪光,视线变得模糊起来。 贺楷也看到了怀中小人的变化,神色顿时由迷茫变得有些慌乱,但却只维持了一瞬。 “来人!”贺楷对着门外喊道。 听兰和丽鹃连忙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 贺楷早已站起身来,见到听兰,便不由分说把陆清容塞到她的手里,只留了句“抱回去太太屋里”便大步流星头也不回地走了。 听兰看着贺楷远去的背影,不由一怔。 再一见怀中陆清容微皱的小脸,眼中还闪烁着泪光,顿时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听兰是**奶尹屏茹在娘家时,就跟在身边的丫头,情分自然不同。刚刚看着二爷贺楷对二小姐那不痛不痒的态度,很是替**奶担心。忽地又想到,刚才**奶拒绝了让乳娘抱二小姐过来的提议,执意要让自己跑这一趟,这是……对贺家人开始有些排斥了吗…… 见听兰愣在那里不动,丽鹃过去轻拽了下她的衣襟。 这一缓过神来,听兰也觉得刚才自己想得也太偏了……赶紧与丽鹃道别后,抱着陆清容回去**奶屋里。 尹屏茹听闻陆清容还没用过早膳,连忙喊了身旁的彩娟去准备吃的。 被安置在床上的陆清容,小脑袋晃来晃去,一双乌黑的大眼睛四处张望。 去正院逛了一圈回来,陆清容掌握的信息量有了大幅增加。 首先,贺老爷现在是不同意贺楷娶个平妻回来的。 但让人揪心的是,贺楷同志的立场貌似也很坚定,有着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劲头。 另外,看样子娘亲的娘家和这贺家的实力很是悬殊……当初贺楷迎娶娘亲,又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还有让陆清容奇怪的是,原来这个家姓“贺”,那自己应该是叫贺清容了,好不习惯啊! 陆清容不由开始胡思乱想。 想到刚刚在正院时,贺楷看着她的样子。 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丝毫不带感情的样子。 又想到刚才贺致远对贺楷说过的话,有权衡利弊,也有晓之以情,但似乎都没起到任何作用。而且贺夫人的态度还有些**不明。 一丝不好的预感蔓延在陆清容心中。 也不知道现在自己的娘亲尹屏茹都知道些什么,又是怎么个打算。 毕竟她是原配正室,要是咬死了不松口的话,这平妻也没戏吧? 陆清容特别想赶紧和她沟通沟通,可无奈不管怎么努力,就是说不出话来。 一个尚未满周岁的身体,让陆清容非常焦急,却又无能为力。 最终在用尽全身力气各种尝试之后,终于让她喊出一声“娘”。 就这一声“娘”,足以让尹屏茹激动万分,不禁又把她抱了起来。 看来这是她第一次喊娘,陆清容偷偷地想。 看着娘亲目光仍然有丝晶莹的模样,陆清容刚才还有些阴霾的心情,像是被一阵春风拂过……这就是有娘的感觉吗,好温暖。 陆清容正在娘亲怀里享受着这种从未有过的温馨感觉。 突然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 听兰从外面走进来,对尹屏茹道:“**奶,二爷在外院的书房,让您立刻过去一趟。” 尹屏茹有些奇怪。 这才刚过去不到两个时辰,又想出什么新的说辞来劝她了? 尹屏茹不禁暗暗叹气,这贺楷竟是这么着急…… 尹屏茹抱着陆清容站起来,犹豫着要不要带她一起过去。自从清容出生,他们父女俩接触的时间实在太少了,尹屏茹有心想让他们多亲近亲近。 听兰看着尹屏茹似乎不想放下二小姐的样子,有些为难地道:“**奶……二爷书房里还坐着一个女人,看着眼生,不像是家里的亲戚……” 听兰尽可能说得婉转些。 尹屏茹还是听明白了。 这大白天的,居然就登堂入室了! 第三章 登门 刚刚还想着让他们父女亲近的心思,一下子淡了,便想将陆清容放下。 谁知此时陆清容反而不肯了,一双胖胖的小手使劲搂着她的脖子,怎么也不肯松开。听兰帮着哄了半天,也不管用。 陆清容的想法很简单,难得小三如此勇敢地上了门,没道理不去瞅一眼。即使现在自己还太小,帮不上什么忙,但看看总是可以的。 尹屏茹无奈,只好抱着她,往外院的书房去了。 往外院走的这一路上,尹屏茹的心里出奇的平静。贺楷口中的那个“青梅竹马”是个怎样的女人?被登堂入室了该如何应对?这些寻常人大都会有的想法,尹屏茹一概没去想,她现在只想知道,贺楷,他的夫君,叫她过去到底想干什么…… 书房门口,贺楷的丫鬟小厮们都立在那里。 见到**奶抱着二小姐过来,问了安之后,一个个都低着头,不知如何是好的样子。 尹屏茹站在书房门口,深吸了一口气,便抱着陆清容走了进去。 这个书房比陆清容想象的要大一些。靠西的整整一面墙是一个大书架,上面整齐摆放着各种书籍,书架前面是一张花梨木博古纹书案,北面贴墙立着一排多宝阁,各种花瓶摆件置于其中。南边墙正中上方挂着一幅水墨山水图,下面一张方方正正的条几,两侧各有一把圈椅。此时已近正午的阳光,透过窗子正好照在水墨山水图旁的一男一女身上。 邱沐云坐在圈椅上,贺楷站在旁边,正要递一杯茶过去…… 发现尹屏茹抱着孩子进来,贺楷手中的动作一顿,有些局促地讪笑了一下,把茶杯放在了一旁的条几上。 邱沐云此时也施施然站了起来,垂首站在贺楷身旁。 陆清容被抱着进门后,看到邱沐云的第一眼,心中就暗道:坏了! 好一朵“纯情小白花”…… 只见邱沐云身上一件月白色暗纹褙子,配着同色的罗裙,头发挽了个随云髻,簪上一枝顶端有颗珍珠的银色簪子。这一身装扮让本就有些瘦的她显得更加弱不禁风。脸长得算不上美人,姿色是不如尹屏茹,却也能算得上清秀佳人。而且看她这举手投足的身段,也是个有规矩的大家出身。 邱沐云站在贺楷身旁,低头望着自己的脚下。 但不知为什么,陆清容却总觉得邱沐云的眼神在她们母女二人身上飘来飘去…… 陆清容不禁打了一个寒颤。 想到之前贺楷在贺老爷面前说过“邱沐云有了他们的骨肉”,也不知道是真是假。陆清容忍不住望着她的肚子看了看,倒是没看出什么端倪。 “屏茹,这位就是我之前跟你提过的,历城邱家的大小姐邱沐云。”贺楷出声打破了屋里之前的安静。 看到尹屏茹毫无反应,贺楷尴尬地摸了摸下巴,对邱沐云说道:“这位是……” “这就是**奶和二小姐了吧!”邱沐云抬起头,对着尹屏茹略福了一福,目光却绕过尹屏茹,一直盯着陆清容看。 “二小姐长得可真标致!瞧这乌溜溜的大眼睛,以后长大了定是个和**奶一样的大美人!”邱沐云的声音很轻柔,说完还略显羞涩地向贺楷那边望了一眼。 这话乍一听像是在奉承,却是借着陆清容这个不满周岁的小孩,议论起尹屏茹的长相…… 尹屏茹心中失笑,脸上倒是看不出有什么流露。 陆清容却是被邱沐云那如水般的眼神盯得有些不自在,毕竟自己并不真是个小孩子,这样被人盯着看,总有些不舒服。 “二爷叫妾身过来,可是有什么事?”尹屏茹直接开口向贺楷问道。 “呃……”贺楷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的本意,就是想让尹屏茹见见邱沐云。让尹屏茹看到沐云其实是个很好相处的人,知书达理又善良温顺。他怕尹屏茹知道沐云是和离过的,就先入为主地认为她品行有问题,让她们有机会相处一下,尹屏茹才能发现沐云的好…… 可谁知道尹屏茹竟是这样一副视而不见的样子。 贺楷顿时有些词穷。 看着尹屏茹仍旧注视着贺楷,等他回答,邱沐云想要替他解围。 “是这样的,是沐云素闻姐姐贤名,早就起了结识之心,只是一直苦于没有机会,才特意央求了二爷为沐云引荐的。今日一见,才知道姐姐果真是如传闻般的品貌双全。”邱沐云似是不经意地瞥了贺楷一眼,继续说道:“姐姐若是觉得唐突了,都是沐云的不是。” 语毕,邱沐云低下头,不再出声。 贺楷的脸上果然就出现了不豫之色。 此时此刻的陆清容,一向坚持以理服人的她,苦于人小体胖又说不出话来,居然瞬间有种想动手打人的冲动…… 这邱沐云是要将小白花进行到底的节奏啊! 陆清容有些替娘亲尹屏茹担心,不知道她会怎样应对。 尹屏茹脸上看不出丝毫喜怒,声音温和而平稳地说道:“姐姐?这位……”她上下打量了邱沐云一番,微笑着说,“这位小娘子,可不好乱叫!你我非亲非故,何况今日也是初次相见,这‘姐姐’我实在是不敢受用。” 邱沐云听了这话不禁面有愠色,但很快镇定下来,展颜一笑,轻声说道:“现在……的确还不适合叫姐姐……” “这话怎么说的!什么现在不现在的,我可是永远变不成小娘子的姐姐!”尹屏茹觉得自己已经把话说得不能再明白了,便不打算再跟她继续纠缠,转向一旁的贺楷说道:“想来二爷也没有什么急事,正巧你这儿有客人,妾身就不妨碍你们,先带清容回内院了。” 说完,并没等着贺楷的回答,就转身走出了书房。 贺楷不自觉地也跟着往前迈了两步。 尹屏茹摆出如此高的姿态,他心里是有些恼怒的。但如果让她就这么走了,今天这见面不是就白安排了吗?想到这儿,他有心追上去规劝几句,却又觉得会失了脸面,不由有些踌躇起来…… 第四章 妾意 被娘亲抱着从书房出来,陆清容在尹屏茹怀里不安地扭动着。 她是不希望这么快走的,还想多看一会儿,让邱沐云再发挥发挥。要想干掉小三,知己知彼才能有备无患嘛! 尹屏茹显然并不这么想。 尹屏茹觉得自己该看的都看到了,该说的也都说了,反而比来的时候还要轻松些。 她一直认为有些事情是需要自己努力去做的。就像她嫁入贺家的这两年,除了为贺楷生儿育女,还要孝敬公婆,和睦妯娌。而贺楷从来只顾着读他的圣贤书,对她遇到的困难一向不闻不问。即使是刚嫁过来那会儿,对婆婆和大嫂以及家里的人都毫无了解,感觉最孤单无助的时候,也是自己一个人挺了过来。因为她觉得,作为贺楷的妻子,作为贺家的媳妇,这些都是她应该做的,是她的责任,所以再难她也毫无怨言。 但这次这件事,她认为自己实在没什么可以去努力的。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贺楷的选择。 这并不是听天由命,而是因为,只有贺楷做出了选择,尹屏茹才能知道,她接下来想怎么办…… 陆清容见尹屏茹进了内院回到了她们所住的东跨院,一路无话,心事重重的样子,便伸出胖胖的小手轻轻拍着她的肩膀,嘴里还大声喊“娘!娘!饿……饿!”声音清脆而响亮。 “哟,我们清容真聪明,知道喊饿呢!”尹屏茹总算发自内心地笑了笑,把陆清容放在临窗的暖炕上玩,吩咐丫鬟们摆饭。 此时外院的书房里,仍旧是一男一女,面对面站着。 贺楷到底是没有出来追尹屏茹。 尹屏茹刚刚走出书房的时候,邱沐云就轻轻拽了下他的袖子,然后一脸幽怨地看着他。 一见邱沐云似水似雾的双眸,紧绷着小嘴,鼻尖微翕,一副怅然欲泣的模样,贺楷的怜香惜玉之心大起。 贺楷往前一步,右手轻轻搭在她的肩膀上,轻声劝慰着:“你别难过了,今儿不该这么贸贸然把你叫来,让你看了人的脸色,是我的不对……” “和你有什么相干,你也是为了我们好,希望我们能彼此多了解,日后相处起来能少些误会……都是我不好,不会说话,惹姐姐不高兴了……” 邱沐云的声音柔软甜腻,和刚才判若两人。 听得贺楷周身一震,赶忙说道:“没有没有,你今天表现得已经很好了!只是屏茹才刚刚知道我们的事,脑子还没转过弯来,等她想明白了,自然就不会像今天这样了,你别着急。” 邱沐云心里知道,尹屏茹根本不可能真正的“转过弯来”。女人了解女人,遇到这种事儿,其实尹屏茹刚刚的表现已经算是很冷静了,嘴上却认真地说道:“嗯,我不着急,不管姐姐要想多久,我等就是了。你千万别担心我,要是因为我使你和姐姐之间有了嫌隙,我就罪该万死了……”边说边用手抚了抚自己还很平坦的小腹。 “别瞎说!什么死不死的,我可不许你死。”贺楷一边拥着邱沐云,用另一只手握住她的小手,语气十分坚定,“她还能想多久?我们的孩子还等不及了呢。你放一百个心,这事儿说到底不还是得听我的。想等她亲口答应,无非是给她做做面子*,她要真敢不答应,难道我还不娶你了不成?” “你就在家里好好地等着,当我的新娘子吧。” “嗯,”邱沐云略带娇羞地应着,“旁的我都不在乎,只要能一直陪在你身边,我就心满意足了。”说着,把头轻轻靠在了贺楷的肩上。 郎情妾意,书房内一片柔情荡漾。 其实邱沐云心里是一点都不担心的。能和睦相处落得个好名声,那固然好,尹屏茹要是真容不下她,也无所谓。她压根就没把尹屏茹放在眼里。 论门第,邱沐云的父亲邱长山是吏部考功司的郎中。虽说品级不算太高,但吏部是六部之首,考功司又是吏部的重中之重,官员的考核、京察都是由考功司来经手。正是因为他在由考功司负责的六年一度的京察中,为当今太后的亲弟弟安乐侯,暗地里做了不少事情,如今虽然辅政王因皇上登基而失势,一向依附于辅政王的邱长山不但没有遭到罢免或降级,反而由原来的考功司主事越级升为了郎中。 而尹屏茹的父亲尹照,虽然曾经和贺楷的父亲贺致远是同科的进士,并在首次外放之时还高出贺致远两级,但却没过几年就死在了任上。而尹屏茹的母亲,也在她和贺楷成亲的那年病逝了。 现在尹屏茹唯一的亲人,就是他那进京参加会试的举人哥哥。 当初尹屏茹嫁入贺家的时候,整个济南城的人都认为是她高攀了。都在夸赞贺家,信守诺言、不计门第云云。 但邱沐云心里却明白,当初只是贺楷的父亲贺致远不想跟她们邱家结亲,才扯出这么一段陈年的婚约来。 当时的邱沐云也是乐见其成的。 那时辅政王一派的势力正值鼎盛,父亲做主把她嫁给了辅政王的内弟孙一鸣。 与贺楷的文弱书生气质截然不同,孙一鸣的高大英武着实让邱沐云一见倾心,何况那孙一鸣又百般殷勤,邱沐云也就欢欢喜喜嫁了过去。速度之快,竟是赶在了贺楷与尹屏茹婚礼的前面。 谁知道好景不长,新婚热乎劲还没过,那孙一鸣就忍不住犯了老毛病,沾花惹草不断,让邱沐云不胜其烦,连连懊悔。故而当辅政王失势,她父亲邱长山为了撇清关系找她商量和离之事时,她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和离之后回到济南才发现,原来贺楷仍旧对她念念不忘。这也让邱沐云重新对贺楷又有了念想,和那朝三暮四的孙一鸣比起来,贺楷对她算是非常死心塌地了,这才有了后来的珠胎暗结之事。 那个半路杀出来的尹屏茹,根本不足为惧。尹家和邱家的实力悬殊太大了。况且尹屏茹有个进京赶考的举人哥哥,她邱沐云也有啊,今年的会试她大哥邱永安也有份呢…… 想来想去,邱沐云唯一不确定的,就是尹屏茹在贺楷心中的地位。 今日这般娇柔作态,只不过为了试探贺楷的态度罢了。 邱沐云觉得,这趟贺府算是没有白来。在贺楷的心里,明显已经偏着自己这边了。以后进了门,那尹屏茹还不是要任由自己搓圆揉扁…… 想到这儿,邱沐云忍不住嘴角微微翘起。 贺楷看她转悲为喜,觉得是自己把她哄过来了,颇为得意。想着等送走了邱沐云之后,再去给尹屏茹些压力,让她早点松口。若是等到邱沐云肚子大起来才进门,自己脸上也无光…… 拿定了主意,便告诉邱沐云回家安心等他的消息。 贺楷亲自领着家丁护送邱沐云回到邱家在济南的宅院。 等他回到自己家中,已近酉正三刻,掌灯时分。贺楷觉得尹屏茹应该已经用过饭了。 待到进屋后才发现,屋中灯火通明,中间的酸枝木圆桌上摆满了一整桌的菜,尹屏茹正站在一旁,面带微笑地望着他…… 第五章 对酒 眼前的场景对贺楷来说实在是有些陌生,看着那一大桌子菜,还有旁边冲着他笑的妻子,他不由有些无措。 屋里一个服侍的下人都没有,就只有尹屏茹和在暖炕上玩耍的陆清容。 说是玩耍,其实陆清容只是坐在那里,对着手中的拨浪鼓发呆而已。 中午用过饭娘亲陪她午睡了一会儿,起来之后就一直忙活着这顿晚饭,而且都是亲自动手。山珍海味、鸡鸭鱼肉、煎炒烹炸,样样俱全。光是用青花酒壶盛着的陈年佳酿,就准备了好几壶…… 这是……上午在书房受刺激了吧?化悲愤为食量?她正琢磨着娘亲到底要干嘛。 想着想着,手中的拨浪鼓一不小心掉在了地上,她这才回过神来,发现贺楷已经回来了。 贺楷见尹屏茹换了件大红丝刻如意纹褙子,配着玫瑰色马面裙,头发挽起个简单的堕马髻,只有枚红色的丝绳处别着一朵同色的珠花,在屋内柔黄的灯光下熠熠生辉,却仍无法掩盖那张未施粉黛却明艳端庄的脸。 贺楷忽然想到了两年前他们成亲时,掀开盖头那一刻看到一张娇艳妩媚的如花美颜,他有惊喜,也有自豪,自己居然娶到了整个济南城里最美的女子…… 原本他听说父亲给他订了这门亲事,是坚决反对的。 那年正赶上尹屏茹的哥哥尹清华要参加乡试,贺楷代表他父亲去送一些笔墨纸砚的礼物预祝他榜上有名。当时意外看到了院中桃花树旁匆匆走过的一抹身影,那时尹屏茹并没有看到贺楷,而贺楷也只是远远望见了她的侧脸,却已惊叹人比花娇! 正好当时传来邱沐云要嫁入京城孙家的消息,贺楷也就没有再坚持,半推半就地和尹家结了亲。 想到成亲后这两年,虽然他常常在心里埋怨尹屏茹沉闷无趣,但也不得不承认她是一个贤惠温柔的妻子。 再看到她这么晚了还在等着自己吃饭,还有圆圆胖胖的小女儿坐在暖炕上目不转睛地盯着地上的拨浪鼓,室内一片温馨宁静。 贺楷心中一软,刚才回来路上准备了一腔强硬的说辞,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 他走到暖炕前,捡起了地上的拨浪鼓放回陆清容手中,伸手抱起她,在酸枝木圆桌旁的坐下。 “准备了这么多菜啊!本来不觉得,一看到这些菜才感觉饿了!” “都这会儿了能不饿吗!今儿怎么回来这么晚?也没让人过来说一声。” “啊,下午送沐云回去,耽搁了会儿。” 尹屏茹没有接话,在贺楷对面坐下。 “好久没做过菜了,也不知道还行不行。”尹屏茹拿起筷子夹了个佛手卷放入他的盘中:“饿了就先尝尝这个垫一垫肚子,空腹喝酒可不好。” “哦?还准备了酒?”贺楷感觉尹屏茹和以往有些不同,平日从不喝酒的她,今天面前也放了盏酒杯。 “那我先敬娘子一杯,准备这么一大桌菜,娘子辛苦了!” 尹屏茹丝毫没有推让,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贺楷心中微动,觉得今晚的尹屏茹格外好说话,便斟酌着开了口,“今天沐云还一直在担心,怕惹了你不高兴,我早就告诉她你不是那么小气的人!” “沐云就是这样,胆小得很,就知道整天瞎操心!不过你放心,她是很明事理的人,以后若是进了门,定然会恪守本分,事事以你为尊的。你怎么说也算是她姐姐,即便是平妻,无论如何她也是越不过你去的。” 胆小?明事理?坐在贺楷怀里的陆清容一听这话,气得小脸通红。 要真是胆小,她能和那孙一鸣说和离就和离了吗?这个世道,女子和离岂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要真是胆小,她能以一个和离之身与人珠胎暗结,还上门示威毫不畏惧吗? 明事理,那就更是无从谈起了! 也就她这个以怜香惜玉为己任的爹,对她无法抗拒,言听计从! 陆清容气呼呼地扭过头向尹屏茹看去。 一丝无奈的苦笑在尹屏茹的脸上一闪而过,只见她抿了抿嘴,才抬头说道:“容我再想想吧,其实说到底,最后还是要看你……这事儿先放一边,咱们先吃饭……” 尹屏茹说得含糊其辞。 贺楷却觉得有戏,心中大喜。 陆清容搞不清娘亲这到底是什么意思,但有一点她似乎能感觉到,尹屏茹是想给贺楷灌酒吧? 是要酒后吐真言吗? 总算有个她这小胖妞力所能及的事了。 陆清容二话不说,把手中的拨浪鼓往桌上一扔,端起一个酒杯就朝贺楷的脸伸过去,嘴里还大声喊着:“酒!酒!” “哟,清荣都会说话了?还知道这是酒!”贺楷非常意外。 哼,我不只会喊“酒”,我还会喊“娘”了呢!就是不会喊你“爹”而已……陆清容心里暗道。 想什么来什么,贺楷果然接着说道:“清荣,快喊声爹爹给我听!” 说完,用期待的眼神瞧着陆清容。 陆清容默念了句“想得美”,然后装作没听到他的话一样,继续拿着酒杯往贺楷的嘴边送。 只要贺楷一喝完,陆清容立马用她那胖胖的小手使劲伸向桌上的酒壶,摇摇晃晃地把酒杯斟满,然后继续往他嘴边杵。 没过多久,贺楷再张口说话的时候,舌头就不由自主地开始打结了…… “好屏茹,你就依了我这一回好不好?你看父亲和大哥他们,都有几个姨娘,我就从来没想过什么抬姨娘、纳小妾的。这次真是好不容易碰到个合心意的人,你就应了我好不好?” 贺楷面色通红,同样一句话来回来去地说。 “你若只是纳妾,我自然不会拦着。况且这些话你这两天已经说过好几遍了,但我就是不明白,纳妾还不够吗?她既然已经……已经有了你的骨肉,难不成还会不愿意吗?况且她一个和离之人,做妾实在不算委屈了。为什么一定要做平妻?” “你不明白……你不明白……”贺楷竟是有些哽咽起来。 “我们曾经……还有过一个孩子……不是现在这个……是以前……我们都没成亲的时候……” 尹屏茹大惊! 以前!还没成亲的时候! 她眉头紧蹙地盯着贺楷,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那时候我们还小,什么都不懂,就想着这事千万不能被别人知道……” “那……那孩子呢?”尹屏茹声音有些颤抖地问。 “三个多月的时候,落了下来……后来沐云跟着邱大人去京城上任,我们就再没见过了……” 贺楷说得断断续续,尹屏茹却是听得明明白白。 尹屏茹使劲绞着手里的帕子,心里像被一块大石头压着一样难受,又像是吃了苍蝇般恶心…… 她今天忙了一下午准备酒菜,就是想和贺楷坐下好好谈一谈。为什么非要做平妻不可?她的心里还是有些疑惑的。成亲两年来,她和贺楷虽然算不上十分恩爱,但也都是互相尊重的,他不会不知道娶一个和离过的女人做平妻,是对自己一种变相的侮辱,但他仍然坚持要这么做。 尹屏茹开始还认为,他这是在跟自己较劲,问题出在她们夫妻二人的关系上。 她一直希望有一个能交心的夫君,遇到什么问题,两个人一起想办法。所以才想借着酒意,互相敞开心扉。 却没想到贺楷居然喝得这样醉,更没想到原来真相是那样的不堪! 尹屏茹顿时心灰意冷。 此时陆清容的心里却如翻江倒海一般。 这穿越的质量也太没有保证了!怎么让她摊上这么一个极品渣男爹! 她真恨不得能早穿越过来两年,撮合撮合他和那个小白花!省的娘亲如今被人这样糟蹋! 陆清容越想越气,终于攥紧了拳头,向贺楷的脸上打过去! 无奈她这不满一岁的小身体,实在力气有限,这一拳到了贺楷脸上,完全没有什么效果。 陆清容觉得心里憋得难受,卯足了一口气,张开嘴狠狠咬在贺楷的肩膀上…… 贺楷吃痛,手臂一松,陆清容险些要摔下来。 尹屏茹连忙起身过去,把陆清容抱在了自己怀里,高声喊道:“来人!” 听兰闻声走了进来。 “二爷喝醉了,你去喊两个人把二爷搀回书房吧。顺便醒醒酒!”尹屏茹吩咐道。 听兰虽觉这样似乎有些不妥,但看尹屏茹一脸坚定的样子,还是很快喊了人来,把已经快要人事不省的贺楷馋走了。 一番折腾,屋里再次剩下尹屏茹和陆清容两人。 陆清容明显地感觉到,尹屏茹抱着她的双手在发抖…… 过了很久很久,才慢慢平静下来。 “清容,想不想跟娘亲一起去舅舅家住几天?” 第六章 离去 舅舅家? 陆清容一时有点反应不过来。 娘亲这是要不战而退的节奏吗…… 陆清容的第一反应,还是希望尹屏茹能鼓起精神,和小三死磕到底的。毕竟是在古代,夫为妻纲的观念十分根深蒂固,一遇到事情就回娘家,肯定不是妥善的解决之道。 但她转念一想,现在这情况和普通的夫妻吵架完全不是一回事。 陆清容对这“平妻”多少也是知道些的,古时候的平妻大都是商人长期在外而另娶的妻子,官宦之家很少有“平妻”这一说。 虽说勋贵官宦之家中纳良妾、抬姨娘都是非常稀松平常之事,但“一夫一妻”却是被严格遵守着。正妻的地位是唯一的,不可撼动。 贺家的老爷贺致远官居山东布政司参政,正三品。别说在济南城,就是在整个山东省那品级也不算低了。 这样一个高门大户的官宦之家,居然要娶个和离过的平妻,对尹屏茹这个正妻来说可想而知是何等的羞辱! 尹屏茹不能接受,陆清容非常理解。 所以当尹屏茹问道愿不愿意跟她一起去舅舅家的时候,陆清容一边使劲点着头,一边清脆地喊着:“想!想!” 即使把所有道理和感情都抛在一边,只看尹屏茹这张上一世只能在照片上怀念的母亲的脸,陆清容也是绝对不愿意跟她分开的! 尹屏茹见女儿小小的脑袋一个劲儿在点头,一副生怕自己把她丢下的小模样,心中逐渐温暖起来。 第二天一早,尹屏茹先是抱着陆清容去正院给夫人冯氏请安兼辞行,然后领着丫鬟听兰和陆清容一起坐上了往尹宅驶去的马车。 马车里的陆清容不肯老老实实地坐着,每隔一会儿就伸手将马车一侧的帷裳掀起一个小角,看着街上的风景,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转来转去,还总要拽着尹屏茹跟她一起看。 陆清容对路边的街景的确是有些兴趣,初来乍到,总是想看看街上的样子和电视里演的古装戏有什么不同。但更多的却是想在马车里营造出一种欢乐的气氛,转移下尹屏茹的注意力…… 想起刚刚随娘亲一起去给贺夫人冯氏请安的时候,在正屋门口碰到了贺楷的大哥贺棣的妻子杨氏。 一听说尹屏茹打算回尹家住些时日,杨氏的脸上露出了掩饰不住的惊讶,贺楷最近闹平妻的事她也多少听到些风声,赶忙劝着尹屏茹“不要意气用事,从长计议,没什么事情是解决不了的”云云。 谁知与杨氏一起进屋给冯氏请安后,冯氏听到尹屏茹要回娘家,很是淡定。 仿佛这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只是嘱她“代我问舅太太好”,就再也不提其他。 只有杨氏在和尹屏茹一起出门之后,不停地劝她“过去住几天散散心就好,清容就快满周岁了,大家还要一起帮她好好办一场”。 尹屏茹当时也只有苦笑。 陆清容知道被婆母冯氏如此冷淡,尹屏茹心里肯定不好过,所以便在马车里可劲儿折腾,搞得娘亲应接不暇顾不上再想其他。 此时的贺府,外院书房中,贺楷刚刚醒来,发现已近正午。 他有些奇怪自己怎么会在书房。 问了身边的丫鬟春枝,才知道是昨晚喝醉了,尹屏茹吩咐把他送过来的,心中暗叫不好! 他对昨晚的记忆很是模糊,零零散散,无法连贯起来。 别是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吧? 他不得不这样想,自他成亲之后的这两年,尹屏茹从来没有对他红过脸,更别提把他赶到书房来了。虽然以前他也经常睡在书房,但那都是他自己乐意的…… “去看看**奶那边摆了午饭没。”贺楷对春枝吩咐道。 “**奶……**奶今儿个一早带着二小姐去了舅老爷家。” 尹清华家?他不是进京参加会试了吗?这不年不节的跑去串门……贺楷心中不禁有些腻烦。 “午饭也不回来吃吗?” “奴婢听正院的丽鹃姐姐说,早晨**奶去给夫人请安,说是要去舅老爷家住些天……” 什么?贺楷现在也意识到有些不对劲了,赶忙疾步走去了正院。 “娘!屏茹回娘家去住了?”贺楷一进屋,就满脸焦急地问道。 “嗯,又不是什么大事,看把你急的。”冯氏不紧不慢地说着,“快坐下,这样慌慌张张的,像什么样子!” “娘,现在正是要紧的时候,屏茹这要是跑娘家去住了,父亲就更不会同意娶沐云做平妻的事了!” “哼,我可不觉得!她这一不高兴,说走就走,亏得老爷还总说她是个温良孝顺的,现在也让他看看他当初给你定的是门什么亲!”冯氏有些得意地说道:“她走得容易,脑子一热就回了娘家,可这要再想回来,还不是得听你的!你若是不去接她,她怎么有脸回来?所以你什么可担心的,她还能一辈子跟着兄嫂住不成?” 贺楷也认为她最终还是会和自己服软的,所以被冯氏这么三两句话就给劝住了。但心里总是隐隐感觉有哪里不太对。 尹屏茹的马车走了半个时辰后,到了尹宅。 尹屏茹的哥哥尹清华进京参加会试,现在只有嫂子顾氏和刚满三岁的侄儿尹子昊在济南。 尹屏茹一大早就派人过来送了信,说想回来住上几天。 贺楷折腾着要娶平妻一事,不知为何已在济南城传得满城风雨,顾氏自然也有所耳闻,所以大概猜到为什么这时候尹屏茹会回来。 听到看门的婆子说尹屏茹她们到了,顾氏连忙带着儿子迎了出来。 尹屏茹走在前面,听兰抱着陆清容跟在后面。 陆清容看到迎面而来的顾氏和尹子昊。 顾氏穿着一件米黄色对襟印花褙子,白色的长裙,头发简单挽了个圆髻,一张白净圆润的脸让人看着有种很舒服的感觉。 顾氏一见尹屏茹,就过来握住了她的双手,没有过分的热情,却透着股自然的亲近。 陆清容在马车上已经被告诉了很多遍“舅舅”和“舅母”,现在总算看到顾氏,便大声喊道:“舅母!” “哟,我们清容又长大了好多呢!”说着,拉过旁边的小男孩,“子昊,这是姑姑和你清容妹妹。” “姑姑!”尹子昊的声音比陆清容要响亮得多。 喊过姑姑,尹子昊用一双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比他小很多的妹妹,然后用同样响亮的声音对着顾氏道:“娘!妹妹好丑!” 第七章 舅母 陆清容瞬间满脸黑线。 自己丑吗? 昨天她可是对着娘亲的梳妆镜照了好半天的。 虽然现在才一岁,五官尚未完全长开,但从眉眼之间已经能看出来和尹屏茹十分的相似了。 娘亲可是个大美人,那自己应该也不会差到哪儿去吧? 现在居然有人如此大声嚷嚷说她丑。 陆清容把刚刚准备要喊的一声“表哥”生生咽了回去,瘪着小嘴看着尹屏茹,希望娘亲帮她出头。 尹屏茹丝毫不觉得被冒犯,反而感到十分有趣。 “哦?子昊为什么会说妹妹丑呢?”她上前拉住尹子昊的小手。 “嗯……娘亲前些天吃饭吃得少,说是女子身材要匀称些才好,太胖了就不好看了。姑姑你看,表妹多胖啊!” 奶声奶气的声音,把大家都逗乐了。 胖……陆清容倒是知道,这个评价还是比较中肯的。 看着自己圆圆胖胖的小身体,还有那双小手,无论伸直或是握拳,都能清楚地看到上面的小肉坑…… 顾氏把陆清容从听兰手中接过,抱在自己怀里,说道:“别听你表哥瞎说,我们清容才不胖呢!” 顾氏一边哄着陆清容,一边带着尹屏茹一行人往内宅走去,进了垂花门,沿着右侧的抄手游廊一路走下去,便到了东厢房门前。 “一早接到信说你们要过来,我就让人把这儿里里外外都打扫了一遍,不过总是仓促些,你先将就着梳洗一番,马上咱们就要用午饭了,再让她们接着收拾。” 顾氏重新将陆清容放回听兰的怀中,就赶忙去了正屋安排摆饭。 如今的尹宅,是一处三进的宅院。 当初尹屏茹的父亲去世,母亲带着她们兄妹二人回到济南后,就一直住在这里。 陆清容看着娘亲一边梳洗,一边讲个不停。 她说,她出嫁前就一直住在这里,现在感觉还能闻到那种熟悉的味道。 她说,抄手游廊一旁的那棵香椿树,是小时候她和哥哥一起种的。 她说,垂花门和宅门之间靠东边的地方,一到夏天就会有很多蜻蜓在那里飞来飞去…… 陆清容明显感觉到,一回到尹家,尹屏茹整个人都变得不一样了,不再像在贺府的时候,时刻都小心翼翼地压抑着自己。 母女二人梳洗完毕,便到正屋与顾氏一同用午饭。 饭后顾氏与尹屏茹去了内室说话。 留下听兰陪着陆清容和尹子昊,在厅堂玩耍。 刚才吃饭的时候,尹子昊一直耷拉着小脑袋,从始至终都严格遵守着“食不言,寝不语”。 此时的尹子昊,看了看陆清容,又看了看桌上摆着的点心,然后拿了个桂花糖过去塞到陆清容手中。 “表妹……之前是我不好……我不该说你丑。” 尹子昊说得吞吞吐吐,一双大眼睛极其无辜地望着陆清容。 想是饭前的时候被顾氏教训了吧? 陆清容自然不会跟个三岁小孩子较真,拿起手中的糖大口咬了下去。 尹子昊的小脸立马有了精神,然后不断地从桌上拿点心给陆清容吃。 陆清容来者不拒,用小胖手拿过来就直接往嘴里塞。 听兰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想着这才刚吃过午饭,怕陆清容把自己给撑坏了,赶忙上前阻拦…… 此时内室中尹屏茹和顾氏的气氛,就没有这般轻松了。 “屏茹,你有没有想过,现在他闹着要娶平妻,你这时候一离开,岂不是让那有心之人更能趁虚而入了?”顾氏很替尹屏茹担心。 “嫂嫂,我这也是实在没法子了。现在在家里,他一见到我就没旁的话说了,一张嘴就是要娶平妻,要不然就是讲那邱沐云如何如何好……” “唉……”顾氏可以想象出尹屏茹的处境,“当初母亲病重,她老人家最大的愿望就是能亲眼看见你嫁人,有个好归宿。看中贺家二爷,一个是你们小时候两家有过口头的约定,另一个是那贺楷看着像是个老实本分的人,书读得也不错。谁想到,如今竟变成这个样子!他是非要娶平妻不可吗?纳妾就不成?” “嗯。”想到贺楷醉酒后说的那些话,尹屏茹心如刀绞。 “我就不明白了,一个和离过的女人,怎么还非要当平妻不可?那贺楷竟糊涂成这个样子吗?” “其实……”尹屏茹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把贺楷和邱沐云成亲前就有过苟且之事还落过孩子的事情告诉了顾氏。 “什么!”顾氏又惊又怒,“此话当真?” 尹屏茹紧咬着唇,点了点头。 顾氏觉得,这事难办了。 原本以为那贺楷只是图的一时新鲜,时间一长自然也就淡了。 没想到居然还扯出青梅竹马、旧情复燃的戏码来。 “嫂嫂,在你面前我也就有什么说什么了。我绝对不能接受那个女人进门!以前是不同意她当平妻,现在则是进门都不行!若是二爷坚持要这样做的话,这个**奶……我就不当了!”尹屏茹说完,有些惴惴不安地望着顾氏。 顾氏并没有马上说话,而是陷入了沉思,仿佛真在考虑这样做的可能性。 “你是想……和离吗?”顾氏试探着问道。 “嗯。”尹屏茹承认了自己的想法,“以前总是觉得,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后来想想清容,又觉得若是他能彻底断了和那女人的来往,就还继续这么过下去……可现在,我的心都凉透了,真是再也挺不住了。” 顾氏心想,若是自己摊上这样的事,十有八九也会做出这种决定。 当初若是母亲知道贺楷和邱沐云之间发生过的那些事,一定是死也不肯把屏茹嫁过去的。 “你有没有想过,若是和离了,清容怎么办?”顾氏比较担心这个。 “清容是我的女儿,我一定不会离开她,要走也要带她一起走!”尹屏茹表情十分坚定。 “嗯。”顾氏点了点头,“不过你要知道,贺家的老爷是官身,在济南城势力不小,你若是想带着清容和离,我们还需要从长计议……一会儿我给你哥哥写封信,看看他有没有什么妥善的法子。” 听了顾氏的一番话,尹屏茹顿时心里踏实了许多。 此时外院一阵喧哗,丫鬟进来通传,说一个跟着尹清华进京的小厮在门外求见! 第八章 贡士 顾氏与尹屏茹一起回到厅堂,让那小厮进来回话。 陆清容正在厅堂里和尹子昊一起玩耍。 只见一个十五六岁,样子看着很机灵的小厮,一脸喜色地跑进来,高声喊道:“喜报!喜报!恭喜太太!会试放榜,咱们家老爷考了第七名,已经成为大齐的贡士了!” 顾氏大喜,忙让丫鬟拿了赏钱给这小厮。 尹屏茹也不禁双手合十,感谢菩萨保佑。 哥哥尹清华以举人的身份进京参加会试,如今考了第七名,后面就只剩下殿试了。 按照大齐的科举制度,通过会试后的举人即可称为“贡士”,待殿试过后,便成了正经八百的进士出身。 而历年来的惯例,殿试基本不会再有筛选,只是将贡士们的名次重新排个顺序罢了。 尹清华的进士可以说是十拿九稳了,贡士第七名,若是殿试的时候超常发挥,位列三甲都未必没可能。 尹屏茹从心底替自己的哥哥高兴,一脸喜色地向顾氏道贺。 顾氏喜极而泣,用帕子掩面,竟然哭了起来。 一旁的尹子昊见娘亲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开始还有些惊讶,后来也看出来娘亲这是高兴的,三岁的他随了父亲,很是聪慧,现在大人们说话行事,他都能理解得差不多。 陆清容就更不用说了,自从刚才小厮一报喜,她就已经开始冲着娘亲和舅妈咧着嘴傻乐了。 虽然这个舅舅自己还从没见过,但是只要娘亲高兴她自然也就跟着高兴,而且她一直觉得舅妈很是亲切和善,所以对那素未谋面的舅舅也平添了几分好感。 况且以现在尹屏茹在贺家的处境,有个进士出身的哥哥,不管娘以后有怎样的打算,总是比现在要好些的吧。 陆清容心里暗暗地想。 顾氏也总算擦干了眼泪,笑容重新回到她脸上。又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向那小厮问道:“除了咱们家老爷,可还有其他咱们听说过的人上榜?” “刚一放榜,老爷看到自己的名次,就吩咐小的马上回来给您报信了!”小厮连忙殷勤地回话,“对了,有!有!咱们山东的解元邱永安,考中了第二十名!” 邱永安,正是邱沐云的大哥。 这尹屏茹和顾氏都是知道的。 陆清容虽然并不知道,但看着娘亲和舅母同时有些收敛的笑容,而且这人又姓“邱”,也猜出了大概。 哼,比舅舅的第七名差好多呢,陆清容撇了撇嘴。 大家并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很快恢复了刚才的欢乐。 整个尹宅都被一团喜气笼罩着。 到了晚上,顾氏准备了比中午还要丰盛的餐食,与尹屏茹一起还小喝了两杯。 饭后,顾氏把给尹清华写好的信先拿给尹屏茹看了看。 信里把贺家发生的事情,以及尹屏茹的态度都写得很清楚。 尹屏茹怕将这些告诉了尹清华,会影响到他准备殿试。 但顾氏坚持“殿试考的是真学问,不在乎这一两日”,便叫来今天报信的那小厮,让他明日一早就启程去京城给尹清华送去。 尹屏茹也希望能得到哥哥的支持,她现在的想法虽然很坚定,却还是经常莫名地感到不安,尤其是看到陆清容的时候。 她不能和自己的女儿分开,绝对不能! 这两日陆清容晚上都是跟着尹屏茹睡。 到了晚上,陆清容一被放上床,就非常自觉地爬起被子,把自己盖起来。 看着像个小胖球一样的女儿钻进被子,一下子拿被子盖住了大半张脸,就只有眼睛露在外面,亮晶晶的,一眨一眨。尹屏茹忍不住笑出声来。 陆清容见尹屏茹因为喝了点酒而面颊微红,一双如水的眸子正望着自己开心地笑着,她也不自觉地把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一整张小胖脸,对着尹屏茹咯咯地傻笑。 “清容在笑什么?” “娘!舅舅!舅舅!”陆清容面带兴奋地一个字一个字往出蹦。 “舅舅当了贡士,我们小清容也跟着高兴,是不是?”尹屏茹觉得女儿真是个懂事的孩子。 “嗯!嗯!”陆清容使劲点头。 “清容真聪明。”尹屏茹说着也上了床,躺在陆清容旁边看着她,“娘亲想问清容一个问题好不好?” 陆清容见她语气突然变得有些凝重,用询问地目光回望着她。 “如果娘亲和你爹不住在一起了,清容是想跟着爹爹住,还是想跟着娘亲一起住在舅舅家呢?”尹屏茹觉得女儿肯定不知道什么是“和离”,便尽量讲得简单些。 陆清容一下就听明白了,赶紧表态道:“娘……不要……丢下……清容!” “不会,娘怎么会丢下清容呢,绝对不会!”尹屏茹声音淡淡的,却有着轻微的颤动,把一脸紧张的小胖妞搂在了怀里,轻轻拍着陆清容的后背,“清容放心的睡吧!娘会一直陪着你的。” 陆清容安心地窝在尹屏茹怀里,直到耳边传来了尹屏茹平稳而规律的呼吸声,陆清容仍然睁着眼睛没有睡着。 刚刚陆清容对尹屏茹说不要丢下她,绝对是发自肺腑的。 上一世从小就和父亲二人相依为命,从来没有感受过母亲的温暖。 如今意外穿越,虽然摊上个渣男亲爹,但是因为有了娘亲的陪伴,她对未来还是充满了希望。 她不愿意尹屏茹把她留在贺家,一个是舍不得这个娘亲,另一个是若那贺楷真的娶了邱沐云进门,难道她要用自己宝贵的穿越生命陪那小白花玩宅斗不成? 陆清容本就坚信“有了后娘,就有后爹”,更何况那贺楷一看就是个当后爹的好苗子。 一想起贺楷,陆清容就有些头疼…… 这两天,在陆清容的心中,还总有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如今的娘亲和上一世早逝的母亲长得一模一样,自己也还是叫“清容”,怎么想都有种前世今生的感觉。 但自己现在却不姓“陆”了,这又是怎么回事呢? 这是不是预示着还会有其他不同的际遇呢? 陆清容在自己越来越离谱的胡思乱想中,逐渐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一大早,陆清容正跟着尹屏茹与顾氏和尹子昊一起用早饭,有丫鬟进来禀告,贺楷来了。 第九章 挑明 这才住了不到一天,贺楷就找上门来。 听到贺楷来了的消息,陆清容心里咯噔一下。 嘴里原本吃得津津有味的香酥蒸饼,顿时觉得没了滋味。 陆清容现在最怕的就是尹屏茹一时心软,跟了他回去。 来舅舅家住的这一日,陆清容能感觉到尹屏茹脸上的笑容明显增多,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而贺府里的尹屏茹,在外院书房时那风淡云轻中的落寞,去正院请安时小心谨慎中的隐忍,回到房中那唉声叹气中的无奈…… 尹屏茹从来无法放开做自己,永远要隐藏着真实的情绪。 陆清容看着娘亲如此,也觉得贺家连空气都是那么的压抑。 陆清容不想回去,她并不是一个真正的一岁小孩,他能感觉出贺楷和他母亲冯氏看她的眼神,是那么的淡漠和疏离。 她喜欢舅舅家,喜欢舅母抱着她一口一口喂她吃玫瑰饼,然后一边看着她笑,一边用满是羡慕的语气对尹屏茹说“我要是有个这样的女儿该多好”。 她甚至喜欢那个大人都说他聪明,她却觉得有些呆头呆脑的表哥,自从昨天说她丑被舅母教训了之后,就一直围着她转来转去,见到吃的就往她跟前拿…… 所以当贺楷走进厅堂,站在她们面前时,陆清容马上用胳膊圈住尹屏茹的脖子,小脑袋挂在尹屏茹的肩膀上,看也不看贺楷一眼。 刚刚进门的贺楷看到了她这个动作,稍稍有些不虞。 但很快他就面带微笑,对着顾氏拱手说道:“昨日听闻大哥会试考中了第七名,真是可喜可贺,今儿个特来向嫂嫂道喜。” “只是个贡士,还有殿试这一关没过,现在就道喜,怕是早了些吧?”顾氏不咸不淡地回应着。 “不早不早!昨儿一听着信儿,我们全家都跟着高兴,父亲还把我喊去教训了一番,让我务必要以大哥为榜样,起码也要先考个举人回来……这可真是为难人了,即使学古人悬梁刺股,我也未必能赶得上大哥一半啊!”贺楷越说越来劲。 他昨天的确被贺致远教训了,却不是因为这个。 昨晚贺致远一听说尹屏茹带着女儿会了娘家,而冯氏和贺楷都像个没事人一样,顿时大发雷霆,让贺楷赶紧去把尹屏茹接回来。 今儿个一早,贺楷顾不上用饭,先跑去邱家找邱沐云商议了一番,方才来到尹家。 如今看顾氏这拒人千里的姿态,贺楷想着还是得从尹屏茹身上下手。 “嫂嫂,家里有些事想跟屏茹商量一下,您看……” 顾氏看了尹屏茹一眼,见她并无反对的意思,便让丫鬟们都退下。 顾氏本想将陆清容也抱走,无奈陆清容抱着尹屏茹的脖子就是不撒手,她也只好作罢,独自走了出去。 陆清容可不能出去。 这个贺楷巧舌如簧,不能让娘亲单独跟她相处。 女人大都感性,吃软不吃硬的居多,这要是被贺楷几句甜言蜜语糊弄回去,就真不好办了。 她如今虽然人小力薄,但破坏下气氛的能力还是有的。 尹屏茹随手把陆清容放在身边的罗汉床上,自己站在旁边看着贺楷,一言不发。 “你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就跑到哥哥家来住了,让我好生着急!”贺楷一张嘴,竟然先是发难,“前日是我喝多了酒,若是讲了什么那也是胡话,当不得真,你别往心里去。赶快将东西收拾收拾,随我回府去吧!” 尹屏茹仍旧不言,身体微微向一旁侧了侧,以此表示自己的态度。 “你倒是说话啊,要不要跟我回去?”贺楷略有些不耐烦。 “你若想让我回去,就答应我一件事。”尹屏茹望着贺楷的眼睛,郑重地说道:“以后不再与那女人见面,你答应我,我就跟你回去。” “你!”贺楷面色微愠,“你不要这么任性行吗!” “做不到么?”尹屏茹不禁黯然。 “屏茹,之前你还是同意纳妾的,现在怎么反而如此不通情理。”贺楷叹了口气,“沐云说了,只要能让她进门,做妾她也是甘愿的。你就不要再咄咄逼人了好不好!” 贺楷心里有些后悔,今天就不该过来。 应该听母亲的,等着她自己央求着回来。她还能在尹家住一辈子不成? 可是又转念一想,他和沐云可以等,但沐云肚子里的孩子可是一天比一天大,不能这么无休止地等下去。 “沐云一听说你因气我而回了娘家,内疚得不行,让我无论如何也要把你请回去,否则她是绝对不会进贺家门的。”贺楷始终不放弃替邱沐云说好话。 尹屏茹感觉自己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陆清容则是满腔的怒火! 张口闭口都是“沐云”,他到底有没有真正考虑过娘亲的感受? 陆清容不由自主地爬上罗汉床中间的小桌子,慢慢地站了起来,想再给贺楷一拳。 可当她站来,看着贺楷身体的一侧,却是愣住了。 贺楷穿着一件湖蓝色交领直裰,肩膀近领口处有一小块印记。远看像是隐隐有些紫色,但离近了便能看出,那是一抹桃红色的胭脂,毫无疑问是个唇印! 陆清容惊讶之余,不知道该不该让尹屏茹也看一看。 她当然希望尹屏茹能看穿贺楷的本质,又怕她见了伤心。 陆清容还在纠结着,尹屏茹却已经沿着她的视线看了过去…… “你刚刚……是从她那里过来的?”尹屏茹的声音几不可闻。 “哦,沐云的大哥也过了会试,过去道了个喜。” 尹屏茹觉得身上最后的一丝力气也被瞬间抽干了。 她死死地盯着那个印记看着,就那么一直看着。 仿佛那是个千斤重的大石,活生生砸碎了她对贺楷的最后一丝念想。 她还记得,那日她走到院子里甬道边的桃花树旁,看到垂花门边一抹青蓝色的身影,是那样的温文尔雅,风度翩翩,她用尽全力控制住自己的心跳,才没有慌乱了脚步。 她还记得,他来家里提亲的时候,母亲特地留了他说话。她在门口偷偷听到他说,要“一辈子只对她一个人好”。 她还记得,大红花轿落在贺府的那一刻,天地高堂见证的那一刻,绣花凤红盖头被他掀起的那一刻,她曾觉得那是她一生中最快乐的一天…… 而现在,这些曾经让她怦然心动的瞬间,都如燃尽般随风而散。 尹屏茹不自觉地抬起手,用手中的帕子轻轻擦拭着那抹桃红。 印记并没有变淡,她的视线却逐渐模糊起来。 尹屏茹手收回来的同时,眼泪潸然而下。 “贺楷,我们和离吧!放了我,也放了清容。” 第十章 商议 贺楷一时怔在那里。 他没有想到,僵持了这么些天,尹屏茹不但没有松口,反而说出要“和离”的话来,不由有些恼羞成怒。 “好!好!和离就和离!”贺楷的声音骤然提高,“这我倒省事了!话是你说的,你可不要反悔才好!” 话音未落,人就拂袖而去。 望着贺楷疾步离去的背影,陆清容心里有些不是滋味,真是替娘亲不值。 这贺楷前后判若两人的态度,让她觉得这变化得也太快了! 竟然直接就同意了?还怕尹屏茹反悔? 这是不是正中他的下怀了啊? 扭过小脸看看身旁的尹屏茹,见她已不再垂泪,神色安然,陆清容这才放心了些。 尹屏茹的确已经不似刚才那般难过。 现实总是要面对,她不能永远抱着那既苍白又支离破碎的回忆,自欺欺人地过一辈子。既然选择了了断,就要勇敢地走下去。想到这里,尹屏茹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板…… 之后的几天,尹屏茹和陆清容在尹家过得很是平静,只等着尹清华回信帮她拿定主意,就去向贺楷索要放妻书。 而贺家居然也是一样的平静了几天。 因为贺致远如今不在济南。 贺致远官居山东布政司参政,兼督粮道,这几天正去了兖州府督办公事。 贺楷这些天都在考虑到底该怎么办。 尹屏茹刚刚说要和离的时候,他是有些愤怒的,但没过多久就转怒为喜了。 贺楷现在一心想着要迎娶邱沐云。和离了也不错,正好可以明媒正娶让邱沐云当正妻,省得还要当什么平妻,以后永远被尹屏茹压着一头。 成亲两年来,贺楷内心深处其实对尹屏茹有诸多不满,觉得她既死板又木讷,还爱自命清高,一点情趣都没有。 他甚至都已经开始憧憬与邱沐云以后的日子会如何滋润了。 想到母亲素来和他一条心,他这一想通了,马上就赶去和冯氏商量和离的事情。 这次还叫上了他的大哥贺棣。 贺棣近年来为求功名,一直在济南的天青书院苦读。这次是被贺楷专门请回来商量的。 “二弟,我觉得这事儿你还是应该等父亲回来再做决断,婚姻大事本就是父母之命,你若擅自和离了,等父亲回来后,恐怕会没法交待。”在去正院的路上,贺棣对贺楷如是说。 “这我也知道,可现在不是有些……等不及了吗!” 贺楷与邱沐云一直以来的这些事,贺棣都是知道的,也就没有再说什么。 贺楷接着道:“其实我和沐云已经商议过这事,她大哥也答应会帮我们,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应该就快有好消息传来了!” “什么好消息?”贺棣问道。 “具体的我和沐云也不是很清楚,但听她说他大哥邱永安这次好像很有把握的样子,应该问题不大。”贺楷面带得意。 贺棣想不通,那个邱永安再有把握,也把握不到他们家头上吧? 待二人一同进了正院的厅堂,冯氏摆手让丫鬟们出去,屋中只剩了他们三人。 “母亲,我正在跟二弟说,看这事儿是不是等父亲回来再做决定。”贺棣说道。 “话不是这么说,这可不是咱们决定的,是屏茹自己说的。你说是不是,老二?”冯氏明显不赞同贺棣的说法。 “正是,和离的事的确是屏茹先提出来的。”贺楷连忙应和,然后有些犹豫地说道:“屏茹还希望能带着清容一起走……我觉得既然屏茹放不下清容,让清容跟着她倒也没什么不好。” “不行!”冯氏和贺棣同时出声反对。 “清容是贺家的小姐,怎么能说带走就带走!”贺棣觉得自己这个弟弟实在是有些胡闹。 “你大哥说的对,清容是贺家的小姐,必须留在贺家。”冯氏认为贺楷想得过于简单了,“原本清容只是个女孩子,跟着她娘走我倒是没什么意见。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你父亲是个极好面子的人,你与尹屏茹和离已经是下了他的面子,若再让清容改作他姓,你父亲肯定第一个不答应!到时候你能不能和离都是个问题了。” “可是……如果屏茹不同意呢?”贺楷就怕万一拒绝了尹屏茹的要求,她会反悔。 “这可由不得她同不同意!”冯氏露出一丝不屑的表情,“咱们当然也要先礼后兵,回头你先去尹家接清容,她们要是不答应,你也不要硬来,我们报官就是了!横竖那知府衙门离咱们不到两条街!” 听到冯氏的话,贺棣有些惊讶,母亲不但不反对二弟和离,居然还给他出起主意来。 而冯氏这边,虽然原因与贺楷不尽相同,却也的确是支持他与尹屏茹和离。 冯氏对尹屏茹的不满,一点都不比贺楷少。 那时是贺致远不顾她的反对,硬是要履行当年和尹屏茹父亲的那个口头约定,将尹屏茹娶进了门。 冯氏也承认,自打尹屏茹进了门,一向恪守本分,帮着大儿媳杨氏一起管家,晨昏定省从不懈怠…… 可冯氏就是看不上尹屏茹。 究其原因,无非是尹屏茹十分不善逢迎,但冯氏又只爱听好话。 而且尹屏茹自小跟着父亲和哥哥读了些书,虽说也不算精通,但总是好过只读过女戒的冯氏。 总之,冯氏觉得她驾驭不了尹屏茹,这是她不能接受的。 那个邱沐云,冯氏也并不十分喜欢,但她是和离过的人,自己答应娶她进门那就是有恩于她,日后拿捏起来总是容易些…… “好了,就这么定了。你明天就去尹家接清容回来吧!”冯氏最终拍板。 贺楷连忙应是。 贺棣愣是没找到插嘴的机会,最终只好随着贺楷一起出了正院。 在回书院的路上,贺棣越想越觉得不妥。 二弟想和弟妹和离,然后娶邱沐云。 当初邱沐云仍待字闺中时,父亲都不同意,现在虽然邱家投靠了当今太后的弟弟安乐侯,已然和辅政王一派撇清了关系,但那邱沐云毕竟是和离之身,二弟为了娶她,自己居然也要和离……怎么想父亲都是不会赞成的。 最终贺棣还是让人给贺致远送了封信去。 第二天贺楷去尹家接陆清容,结果连母女二人的面都没有见到,就被顾氏挡了下来。 贺楷回去后告诉了冯氏。 冯氏大怒,道:“这是敬酒不吃要吃罚酒了!你现在就拿着你父亲的帖子,去府衙走一趟!” 第十一章 府衙 冯氏说的是不是气话尚不得知,贺楷就真的带着帖子去了府衙。 济南府属于山东布政司下面一级,听说是贺家的二爷带着帖子来了府衙,知府陈大人亲自在内堂接待了他。 贺楷直截了当说明了来意,想让府衙派人去尹家,把陆清容接回贺府。 陈大人不由汗颜。 原来是贺家想要与尹氏和离,尹氏把女儿也一起带了走,现在贺家想先把女儿要回来。 这种内宅丑闻,眼前这位贺二爷竟说得如此理所当然。 贺家为什么自己不去把孩子要回来?跑到府衙来,是要弄得人尽皆知吗? 陈知府赶忙悄悄地让手下的师爷去查查户籍,看贺二爷与尹氏现在和离了没有。 知府陈尧如今年近古稀,唯一的愿望就是在知府这个位子上安稳退休,所以保住自己的位子是他现在断一切案子的主要原则。 此事牵涉到山东布政司参政贺致远,他当然要加倍小心。 听完师爷回来禀告,贺楷与尹氏尚未和离,陈知府心中有了计较:先让尹屏茹带着孩子过来,能劝和就劝和,不能劝和就让孩子跟贺楷回去。他觉得这是最安全的做法。 陈知府连忙安排人去尹府接尹屏茹母女,并嘱咐定要以礼待之。 此时的陆清容,正在尹家的院子里和尹子昊玩捉迷藏。 这些日子,尹子昊天天在陆清容身旁转悠。 自从发现陆清容实在太小,吃不了那么多东西之后,便不再没完没了地给她拿吃的,而改为找她做游戏了。 一会儿教她翻绳,一会儿教她认字,一会儿又想起跟她玩捉迷藏。 翻绳和认字之类,陆清容虽然没多大兴趣,但起码不用费什么力气,毕竟尹子昊拢共也不认识几个字。 可这捉迷藏就有些难为她了。 尹子昊已经三岁出头,能跑能跳,而她才一岁,小胳膊小腿的上个床都得要人抱。玩起捉迷藏来,也只能让听兰抱着她,然后咿咿呀呀地指挥着听兰把自己藏在哪里…… 当尹子昊再一次不过片刻就轻轻松松把藏在正屋铁梨木八仙桌下的陆清容拎出来时,外面传来一阵锣鼓喧天的声响。 这一次,是朝廷正式的喜报。 尹清华通过殿试,名列二甲第五名,赐进士出身。 尹家顿时一片欢腾。 就在尹家的下人都凑在院子里道喜领赏之时,府衙的师爷带着衙差来接尹屏茹和陆清容。 府衙内,陪着贺楷一起等在内堂的陈知府也收到了尹清华高中进士的消息,与他一同中进士的,还有邱永安,名列二甲第十九名。 此时看着对面的贺楷,陈知府心里想道:这还真是巧了,贺家这位二爷的现任大舅子,和未来的大舅子一起中了进士…… 可是这也不好跟他道喜啊!一个正闹着要和离,另一个毕竟还没过明路…… 不怪陈知府会这样想,实在是贺楷闹着要娶平妻的事有太多人知道了。 陈大人正犹豫着,尹屏茹她们已经到了。 尹屏茹今天穿了件紫色百合花刺绣褙子,藕荷色百褶裙,头发梳着扇形髻,未施粉黛,款步姗姗而入,身后跟着抱着陆清容的听兰。 陈知府心中暗暗吃惊,没想到这尹氏的容貌如此出众!未施粉黛就明**人,若是再装扮起来,岂不要惊为天人了?真不知道这贺楷是怎么想的…… 再看贺楷,由于那日与尹屏茹不欢而散,后来去尹家又受了顾氏的气,现在看到尹屏茹,竟似陌生人一般,站在那里不做声。 陈知府见他二人谁也不理谁,心中暗暗叫苦,这如何劝起呢…… “不知陈大人叫民妇过来,可有什么事?”尹屏茹向陈大人行了礼,问道。 “是这样,今日二爷跟老夫说想接二小姐回家。”陈大人斟酌着说道:“想是**奶回娘家住了些天,和二爷之间有了什么误会。所以今天请了**奶过来,二位把误会解释清楚,也就皆大欢喜了。” 二人依旧无话,场面让陈大人很是尴尬。 陈大人心中暗想,难道这贺楷是想借自己的手,生生把孩子抢回去不成? 而陆清容一听陈大人这话,心里更加忐忑,没想到贺楷居然不同意她跟着尹屏茹,更没想到为了这个他居然闹到知府衙门来了! 听到这个知府一口一个“二爷”、“**奶”的叫着,摆明是在讨好贺家。 现在尹屏茹还没有和离,还能被以礼相待。 这要真是和离了,那知府是绝对会偏帮贺楷的吧? 说到底,还是尹屏茹势单力薄。 虽说舅舅尹清华刚刚高中了进士,但一个新科进士外放最多是个知县,比知府还差得远。 而贺致远可是比知府还要高上一级的。 眼前这个和稀泥的知府,会站在谁那边,简直不言而喻。 陆清容也知道,这个事情难度有点大。 古代男女和离的事,倒是常有。可若说是孩子跟着母亲走的,就实在是凤毛麟角了。 更何况现在贺家和尹家的地位相差悬殊,除非贺家主动放弃。 怎么才能让贺家主动放弃自己呢?陆清容心中盘算着。 装病?装傻?装疯? 装病,这没人串通很难做到。 装傻,一岁孩童的智力本身就没完全开发呢,也无从装起。 装疯,倒是可以考虑…… 陆清容正天马行空地想着如何摆脱贺家,贺楷此时开口打破了屋中的僵持。 “清容是贺家的女儿,按常理,我们和离后必然要留在贺家。”贺楷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前日我去尹家接清容,被拦了出去,都没能见上一面,无奈之下今天才来了府衙,让知府大人来主持公道。” 陆清容对贺楷这种道貌岸然之态已经十分习以为常。 只见尹屏茹低着头,面色如常地说道:“可是,我们现在还没有和离……” “什么!你……你难道想反悔不成?”贺楷一着急,不由有些失态。 陆清容听到尹屏茹如此说,也是有些奇怪。 之前尹屏茹说好等尹清华回了信,就去找贺楷索要放妻书的。 其实尹清华的信两天前就已经到了。 尹清华在信中表示,和离与否他完全尊重尹屏茹的选择。但是关于陆清容的事,却建议尹屏茹再好好想想。毕竟即使贺家同意了让陆清容跟她走,她带着个孩子,若想再嫁,就更不易了。 陆清容也看到了信上的内容。 她并不因为舅舅这样说而伤心,反而替娘亲感到欣慰,这个舅舅是真正关心她的。 不过看来尹屏茹最终还是没听他的劝告。 娘亲没有急着和离,应该是想确保能带着自己一起走吧? “哪有反悔?我只是想带着清容罢了。”尹屏茹的回答印证了陆清容的猜测。 贺楷恼羞成怒,刚欲发作,就见有衙差进来禀报,贺府的大管家来找贺二爷。 贺楷一脸狐疑地向门口看去,果真见到自家的管家正站在门口,一脸焦急地望着他。 移步过去和那管家低声交谈了两句,贺楷回来对着陈大人道:“家中有急事,贺某先行一步,还请陈大人不要见怪!” 第十二章 媒人 贺楷随着贺家的管家这一走,府衙内堂里只剩下陈大人和尹屏茹她们面面相觑。 不过既然今天的事都是他搞出来的,现在他走了,也就没事了。 恭敬地将尹屏茹送出内堂,陈大人吩咐衙差护送尹家的马车回去,心里还在琢磨着,贺家这位二爷可真是有些不知所谓…… 陆清容对贺楷的举动也很是诧异。 把大家叫到府衙来,翻脸无情步步紧逼的是他,现在什么结果都没有,就这么毫无征兆走掉的也是他。 而此时的贺楷,正在贺府祠堂中罚跪。 “老爷,让老二去府衙的主意是我出的,你要怪就怪我吧!”冯夫人护短心切。 “你以为这里面没你的事儿吗?“他如今胡闹至此,还不都是你惯出来的,真是慈母多败儿!”贺致远怒气不减反增,“居然跑到府衙去丢人,真亏你们想得出来!” “这不也是没办法了……尹屏茹把清容带回了尹家,清容可是我们贺家的人,自然要接回来才好……” “清容是贺家的人,那屏茹就不是了吗?怎么单单接清容一人?”贺致远反问道。 “和离了,自然就不是了……”冯夫人小声嘟囔。 “这个家到底是由谁来做主?我不在家,你们还闹起和离来了……我看你该和他一起跪着去!” 贺致远一接到贺棣送来的信,二话不说就从兖州赶了回来。 回到贺府,得知贺楷居然跑去府衙闹腾,顿时火冒三丈,冲冯氏发作了一通。 他自己是绝对不好意思去府衙的,觉得这次实在是丢人丢到家了。 派人去把贺楷叫了回来,又是一阵大发雷霆后,便叫他去祠堂罚跪。 贺致远的想法是,先好好敲打一下贺楷和冯氏,然后明天再带着贺楷一起去趟尹家,和离这事儿就算揭过去了。 自己亲自上门给尹家这么大的面子,尹屏茹没道理不跟他们回来。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 贺楷在祠堂的跪还没有罚完,邱家的媒人就登门了。 大齐朝的媒人,尤其是官宦人家请的媒人,大都是与主家地位相近的夫人太太。 邱家这次请的,是山东按察使李成敏的夫人邢氏。 虽然这位李大人和贺致远不是一个系统的,但要论起来,官职还是要比贺致远这个参政大一些。 邢夫人被贺致远夫妇恭敬地请到了正院的花厅。 一路走进来,邢夫人脸上笑容不断,配着身上穿的茶色绣金花褙子,显得格外富态。 “贺大人、夫人,我今儿个来,可是想向你们讨一双媒人鞋穿穿喽!”邢夫人一上来就说明来意。 “邢夫人此话怎讲?”贺致远有些不解。 “放眼这整个山东,论起这做媒来,我可是敢和所有人比的!”邢夫人十分得意,“今天过来,是为了你们家二爷的事儿!” 贺致远心里咯噔一下,忙道:“邢夫人您是贵人多忘事,我们家老二已经成亲有两年了!” 邢夫人步入花厅,在花梨藤心扶手椅上坐下,左右看了看,见丫鬟们都已经退下。 “不是马上就要和离了吗?”邢夫人缓缓说道:“贺大人,你们也不必不好意思,总归这事儿大家早晚也都要知道的。” 贺致远一时讪讪然不知如何作答,冯氏只顾在一旁陪着笑脸。 邢夫人接着说道:“前些日子我随我们老爷去京城公干,今日才刚回到济南。这次来府上,也是在京城受了邱大人和邱都尉所托。” 邱大人,指的便是邱沐云的父亲邱长山,贺致远当然知道。 邱家一家如今都住在京城,邱沐云是因为与孙一鸣和离之事,才回到邱家在济南的老宅暂避风头。 “这邱都尉是?”贺致远问道。 “想必贺大人和夫人还不知道,如今邱家的大爷邱永安,已被圣上授官驸马都尉!” “这是?”贺致远有些惊讶。 “在为今年的新科进士御赐的恩荣宴上,邱家的大爷蒙圣上垂青,赐婚成阳公主。如今乃是新科进士第一人,风头竟是连状元郎都比不过呢!”邢夫人掩嘴而笑。 邱永安,贺致远是见过的,的确是高大英俊,仪表堂堂。 不过那可是在恩荣宴上! 他一个二甲第十九名,排在他前面的就有二十多个人,怎的就偏偏看中了他?这里面定然还有文章。想必是邱长山走通了安乐侯吴兴春的路子。 那成阳公主乃是当今吴太后亲生,看来邱家是要兴盛些时日了…… 但贺致远仍旧不十分愿意与邱家结亲,便只是拱手说道:“那真要恭喜邱都尉了!” “邱家的喜事可不只这一桩呢!”邢夫人接着道:“吏部的公文已经下来,邱大人补了山东布政使的缺!” 什么? 贺致远掩饰不住地露出震惊的表情。 邱长山竟然从吏部的郎中,一跃升为山东布政使,变成了自己的上峰! “此话当真?”贺致远有些不敢相信。 “那是当然,过不了几日就要来上任了!”邢夫人绕回到正题,“邱大人也是希望两家能早日结成秦晋之好,这才托我先来走一趟!” 听了邢夫人的话,贺致远不置可否。 冯氏却是再也憋不住了,有些喜形于色地道:“老爷还有什么可考虑的?依我看,这门亲事十分不错!” 贺致远用眼神阻止了冯氏继续说下去。 “婚姻大事,自当仔细思量一番才是!”贺致远对邢夫人道。 “贺大人说的是,这自然是应当的。”邢夫人笑着道:“我也不是今天就一定要您答复,过两日我再来,也是一样的。” “那就有劳邢夫人了。”贺致远向邢夫人拱了拱手。 冯氏却是有些不满,她实在不觉得这有什么可考虑的。邱家如今势头正盛,邱长山又变成了贺致远的上峰,况且贺楷与邱沐云更是已经…… 这些贺致远也不是没想过。 但他多年来一直与邱长山互相看不上眼,如今人家突然变成自己的上峰,他心里总归有些不是滋味。 再加上当年他自己就十分反对贺楷和邱沐云的关系,如今让他再去接受,也需要时间适应。 邢夫人此时觉得,该说的已经都说了,便告辞离开了贺府。 邢夫人走后,贺致远与冯氏关起门讨论了很久。 第二天,尹屏茹就收到一封贺家送来的正式的放妻书。 第十三章 碰面 前一天从府衙回来后,尹屏茹一直有些惴惴不安,担心贺家随时会将陆清容从她身边抢走。 如果说拿到放妻书后的尹屏茹,复杂的情感中夹杂着一丝欣慰的话,那就是她不用再担心和女儿分开了。 陆清容当时就在尹屏茹身边,探着小脑袋,也把放妻书上的内容看了个大概。 ……一别两宽,各生欢喜。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永无争执。愿娘子和离之后,抚育幼儿,重梳云鬓,再嫁高门…… 尹屏茹盯着那张纸,一直就那么目不转睛地看着,仿佛要把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刻入心里一般。 之后她就把自己一个人关在屋里,一整天都没有再出来。 陆清容有些担心,怕她出什么意外,便吵着听兰带她在院子里玩,然后坐在离东厢房最近的抄手走廊旁,随时关注着屋里的动静。 陆清容知道,娘亲心里肯定不好过。 虽然“和离”这两个字,是最先从尹屏茹口中说出的,但那完全是形势所逼,万般无奈之举。 世上总是有那么一些事情,明明非你所愿,却是被你先说出来,最终如了别人的意。但即使时间倒流,你仍旧会说同样的话,做同样的决定。因为或许并非没有更好的办法,但你却坚持着自己不愿舍弃的信念。 尹屏茹应该就是如此。 陆清容相信尹屏茹一定能挺过这一关,而以后的日子也会越来越好。 好在那放妻书上白纸黑字的写了,以后她可以跟着尹屏茹,与贺家再无关系。 陆清容心里踏实了许多。 再看向院子里,乱哄哄带着一群人正在摘香椿的尹子昊,也不再显得吵闹,反而给人一派生机的感觉…… 陆清容的舅母顾氏,得知尹屏茹已经与贺楷和离之后,便决定带着儿子和尹屏茹母女去京城找尹清华。 尹清华如今金榜题名做了进士,无论是备考庶吉士,还是等着外放,都还要在京城再待些时日。 顾氏原本是想等尹清华的差事定了,再随他一同去上任。但现在这种情况,还是赶紧带着尹屏茹离开济南这片是非之地的好。 贺家送来放妻书的同时,还把尹屏茹的嫁妆也悉数还了回来。这副急着与尹屏茹撇清关系的架势,看来是迫不及待要与邱家结亲了。早点离开济南,眼不见心不烦…… 三日之后陆清容就满周岁了,顾氏商量了尹屏茹,说好等陆清容过了周岁,就动身去京城。 陆清容周岁前两日,尹屏茹决定带她去城外的清潭寺进香。 一来,为即将满周岁的陆清容祈求平安;二来,也为哥哥尹清华求得仕途顺畅。 尹屏茹信佛。以前在贺家的时候,就常往清潭寺去烧头香。 不过那时候因为贺家是官家,香火钱捐得也多,寺院行了方便,她才得以每回都烧到头香。 今时不同往日,为了烧头香,尹屏茹寅正时分就带着陆清容和丫鬟听兰坐上了尹家的马车,直奔城外的清潭寺。 陆清容根本还没有睡醒,在马车上一路瞌睡到了城外。 卯初三刻,尹家的马车停在了清潭寺门前。 从车上下来,一股清晨的冷风吹过,陆清容总算彻底醒了过来,向清潭寺望去。 只见一片郁郁葱葱的苍天古树下,杏红色的院墙坐落其中,绿荫环绕之间,青灰色的殿脊隐约可见。 与前世去过的那些满是游客、人声鼎沸的名寺古刹想比,这里的确更像佛门清净之地。 突然一阵声响打破了这清晨的宁静,陆清容转头望去,看到又是一辆马车驶来,停在了清潭寺门口。 待看到马车上走下来的人时,陆清容心中暗暗感叹,真是冤家路窄。 邱沐云身着烟粉色绣金交领褙子,桃红色百褶裙,头发梳了堕马髻,插着一根赤金镶宝蝶簪子。 整个人金光闪闪的,与那日外院书房中的女子判若两人。 尤其是她头上的金簪,一缕晨光划过,反射着刺眼的光芒,晃得陆清容眼睛都有些睁不开。 “原来尹家姐姐也在这里,我还琢磨呢,谁居然能赶在了我的前头!”邱沐云也看到了她们,娇笑着说道。 尹屏茹客气地冲她点了下头,并没有说话。 “哎呀,我差点忘了,您不喜欢听我叫‘姐姐’的!”邱沐云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不过,您真是有远见,当初就说永远也不会成为我的姐姐……说得还真是准呢!” 陆清容心中暗暗嗤笑,嫁给贺楷可真不见得是件好事,亏得她高兴成这个样子。 见尹屏茹仍旧不说话,邱沐云接着说道:“尹家姐姐今日来进香,是想求姻缘吗?” 陆清容觉得这邱沐云有些太过分了。 但尹屏茹却不以为忤,缓缓说道:“这次来清潭寺,是为了给我的孩子祈福的。” 说完,尹屏茹视线扫过邱沐云的腹部,继续道:“想必邱小姐此行,也是同我一样吧?” 邱沐云顿时红了脸,面带愠色。 陆清容则是差点笑出了声,顺势盯着邱沐云的腹部看了一会儿。 她今日穿的褙子略有些宽大,倒是瞧不出什么来。 邱沐云很快恢复了常态,微笑地道:“听闻尹家姐姐以往来清潭寺,都是要烧头香的,今儿个不巧,恐怕这头柱香要让与我了!” 是不是头柱香,尹屏茹其实并不十分在意。她只觉得这是心诚的一种表达方式,能烧上固然好,即使烧不上,也依然虔诚参拜。 邱沐云却很是得意,自认为终于压过了尹屏茹一头。 其实今天这场碰面,并非巧合。 自打尹屏茹从贺府搬出来,邱沐云就一直派人盯着尹家的一举一动。 上次她去贺府,在外院书房被尹屏茹不冷不热地无视了一番,心中一直不忿。 今儿个一大早听说尹屏茹要去清潭寺进香,她连忙梳妆打扮,紧赶慢赶地跟过来,就为了能在尹屏茹面前出口气。 看着对面的尹屏茹不再出声,邱沐云心里格外舒畅。 此时,一阵纷乱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几十个护卫装束的人,骑着高头大马,簇拥着一辆马车缓缓驶来。 待到近处,众人方才看清那是一辆金饰银螭绣带的青缦四轮马车。相比之下,尹家和邱家的马车则显得十分简陋。 马车刚一停下,就见寺门大开,清潭寺的方丈带着一众僧人迎出门外。 第十四章 进香 马车停稳,一位年轻的妇人,带着一个小男孩从车里走了出来。 那妇人身着鹅黄色对襟立领百蝶穿花褙子,樱草色的八幅湘裙,头发挽成凌云髻,插着赤金点翠镶宝石簪子,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却敌不过浓丽长眉下的那一双炯炯有光的明眸。举手投足间,雍容闲雅,大家气质尽显。 再看跟在她身后的那男孩,身穿宝蓝色团花刻丝袍子,腰间系着石青色云纹腰带,面容与那妇人有几分相似,却多了些神采英拔之感。明明看着只有六七岁的样子,走起路来不仅步伐轻快娴熟,而且十分沉稳有力。 男孩走在妇人的身旁,数十个护卫跟在他们身后,径直步入了清潭寺的大门。 门口出来迎接的方丈和僧人们也连忙跟了上去。 见到如此阵仗,尤其是还配备了这么多的护卫,尹屏茹也看出这妇人必定身份不凡,绝不是普通的官宦之家。 陆清容心里却是想着,这次邱沐云恐怕还是没能烧到头炷香…… 但此时的邱沐云,早就顾不上什么头香不头香的了。 刚刚从她们面前走过的二人,她是见过的。 那是靖远侯夫人姜氏,和靖远侯世子蒋轩。 当初她嫁到京城孙家的时候,曾经和孙一鸣一起去过辅政王府举办的春宴,靖远侯蒋成化和姜夫人,还有靖远侯世子,她都是见过的。 虽说那靖远侯夫人的容貌她也有些记不太清,但靖远侯世子蒋轩,她却是不会认错。 那次的春宴,辅政王专门为勋贵之家的年轻子弟安排了一场射箭比赛,本是为了让自己那擅长射箭的儿子能出一出风头。不成想,当时年仅五岁的蒋轩,手持一把特制的小弓箭,竟是赢过了场上那些大他好几岁的孩子们,最终摘得了彩头…… 邱沐云此时有些犹豫。 如果现在转身就走,未免在尹屏茹面前有失体面。 若是不走,虽然那次春宴上靖远侯夫人并没有与她有过什么交流,定然不会对她有印象,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真要是被靖远侯夫人当众认出她曾是孙一鸣的妻子,那她可就在尹屏茹面前丢人丢大了! 虽然这些事大家本就都知道,但知道是一会事,在大庭广众之下被人说出来,就是另一回事了…… 想到此处,邱沐云悄悄往后退了退,钻进了马车,往回城的方向驶去…… 一直留意着邱沐云一举一动的陆清容,见她这副耗子见了猫似的样子,心中暗暗有些好奇。也不知刚刚进寺院的那两位,到底是什么人? 刚才那一行人进入寺院后,并没有关闭寺门。其他来拜佛的香客们依然可以进去。 尹屏茹带着陆清容和听兰,也走入了清潭寺。 陆清容一进去,便好奇地四处张望着。 寺院内松柏成荫,青砖铺成的甬道上还带着清晨特有的潮湿。 数十名护卫的涌入,并没有打破寺院原有的宁静,而是井然有序地列在甬道两旁,保持安静。 尹屏茹一行步入大雄宝殿的时候,也无人阻拦。 陆清容被听兰抱着,一进入大雄宝殿,就见到刚刚那位夫人,正跪在大殿正中虔诚地参拜。身旁那个男孩,也学着她的样子拜了一拜。 陆清容抬头向前望去,见一尊金身大佛端坐正中,两旁还各立着一尊小一些的佛像。 这佛像的来历,陆清容并不了解。 前世的她对于求神拜佛之说,谈不上相信,也谈不上不信,主要还是因为她对此所知甚少,不敢轻言妄断。 如今不知是不是因为穿越的缘故,虽说还谈不上相信,但却是多出了几分敬畏之感。 陆清容觉得自己以前从未如此认真地端详过这些佛像。 看到大殿两侧供奉的十八罗汉像,神态各异,栩栩如生,她不禁感到有些好奇。 再见其中的一尊罗汉,居然是一副仰头望天的姿态,陆清容也不由自主地跟随着他的视线向上望去。 漆红的柱子和房梁,错落有致地支撑着大殿的屋顶。 陆清容突然觉得有些不对。 大殿内的空气十分平静,任何方向都没有风吹过来。 但屋顶上方,垂直于主房梁的一根很粗的红木房梁,竟是有些晃动,一副摇摇欲坠的样子。 往下一看,那晃动的房梁正对着的,便是还在一心参拜的那位夫人。 陆清容有些拿不准,觉得应该出声提醒她一下,却又怕在殿内喧哗反而惹人不喜。 正在犹豫之时,她发现那房梁竟是摇晃得愈发厉害了。 陆清容赶忙伸出一只小手,使劲拽着旁边的尹屏茹,另一只手指着那晃动的房梁,大声叫着:“娘!娘!” 尹屏茹有些诧异,抬头望去,不由大惊失色。 “夫人小心头顶!”尹屏茹出声喊道。 门边立着的侍卫一看不对,赶忙上前,将靖远侯夫人和世子扶到一旁。 靖远侯夫人和世子刚刚站到大殿的一侧,就听见“咔”的一声,屋顶的那根房梁应声而落。 不偏不倚,正好砸在刚才靖远侯夫人曾跪着的那个蒲团之上。 靖远侯夫人听见那声巨响,下意识地将身旁的儿子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屋里已经恢复了安静,但她仍旧心有余悸。 陆清容顿时有些后怕,方才若是尹屏茹喊得再晚一点,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显然在场的每一位,心中也都是这样想。 尤其是刚刚就一直站在旁边的清潭寺方丈,一时间愣在那里,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待那方丈终于缓过神来,立刻走到靖远侯夫人面前,连番告罪,说自己之前没有排查到位,并询问她是否受到了惊吓云云,还建议她去寺院的厢房中稍作歇息,压一压惊。 靖远侯夫人只是看了那方丈一眼,又转过头看了看刚才落下的那段房梁,对身边的侍卫吩咐道:“你们帮着寺里把大殿修葺好,顺便把这寺院里旁的地方也都检查一遍,以后万不可再出今天这样的事了!” 那方丈听得直冒冷汗,不知该如何作答。 靖远侯夫人却没有再理会他,径直往尹屏茹她们这边走了过来。 第十五章 结缘 “多谢这位娘子出声相救!”靖远侯夫人面带微笑,冲着尹屏茹微微颌首。 “夫人客气了,举手之劳而已。若是旁人见了,也一样会提醒的。”尹屏茹如是说。 “话可不是这么说!刚刚若不是娘子提醒得及时,现在恐怕……”靖远侯夫人顿了顿,“若说你是我的救命恩人,都不为过!还没问这位娘子,怎么称呼?” “民妇娘家姓尹……其实刚才是我的女儿见到那屋顶的房梁有异样……”尹屏茹实话实说。 “我娘家姓姜,家住京城。今日到此,是因为早听说清潭寺许愿祈福最为灵验,便特地绕道来了这里,不曾想却遭此意外……想来也是我们有缘,不然怎么就让这小娃娃帮我躲过了一难呢!”说完,她眉目含笑地望着一旁听兰怀里的陆清容。 见姜夫人向她这边看过来,陆清容感到有种莫名的亲切。 她自己也说不清楚这种奇怪的感觉从何而来。 可能是想起刚才邱沐云一看到姜夫人就灰溜溜跑掉的样子,让陆清容对面前这位夫人产生了好感。 再听到她与尹屏茹说话时,礼貌得体的态度,好感又多了几分。 “此处乃是佛门圣地,许是有神灵保佑,也说不定呢!”尹屏茹果真不是一般的信佛。 “那就借娘子的吉言了。”姜夫人听到这话,心里稍稍释然了些。 今日之事,是意外还是人为的暂且不论,就只是发生在清潭寺大殿里这一点,就让她心中郁闷难当。 她很早以前就听闻济南城外的清潭寺,是大齐少有的许愿最灵验的寺院之一,才想着来这里为身负重伤的靖远侯祈求早日痊愈,平安康健。 靖远侯的爵位是从他父亲那里袭来的。当年他父亲为太祖皇帝四方征战,立下赫赫战功,被封了这个世袭的靖远侯。 那时的靖远侯,威名远播。无论是连年战乱的西北边境,还是骁勇善战的辽人大军,听到靖远侯的大名,无不闻风丧胆,抱头鼠窜。以至于到了后来,靖远侯想跟谁打上一仗,都变得十分困难,因为没有人敢跟他打。 如今的这位靖远侯,虽说从小就跟着父亲练兵习武。史书兵法、弓马骑射,样样都没落下,但却没有继承到他父亲那用兵如神、运筹帷幄的本领,对带兵打仗这事实在是没有什么天分。 但即便如此,上一代靖远侯积下的威名,仍旧使得每次大齐一有战事发生,朝堂上总会有人去推举他上阵。这一次,便是如此。 年初,盘踞西北的藩王平阳王起兵造反,皇帝命靖远侯率十万大军前往镇压,封西北总兵官,挂镇西将军印。 谁知靖远侯却因轻敌冒进,导致前锋将士损失惨重,自己身负重伤,还险些被人掳了去。 好在随军的右将军徐翼临危受命,稳定住了大局,并最终成功平叛。这才使得归朝后的靖远侯除了被撤职,并未受到更多的责难。 但回京两月有余,靖远侯的箭伤是痊愈了,但身体却是大不如前,而且还常常精神恍惚,太医说许是在战场上受了过度的刺激。 这次回山东祭祖,本应是靖远侯的事情,无奈他仍需静养,蒋夫人只好替他带着蒋轩来走这一趟。 如今靖远侯的身体状况本就是姜夫人最担心的事,偏又在清潭寺拜佛祈福时出了这样的岔子,心里不郁闷才怪。 姜夫人不愿在此久留。 “我们今日还要赶着回去祭祖,不便再耽搁了,望他日有缘我们还能够再见面……” 与尹屏茹告辞后,姜夫人就带着蒋轩离开了清潭寺,只留下几个侍卫负责这里善后的事情。 陆清容见尹屏茹并没有马上离开,而是在佛前认真参拜过后才走。 陆清容倒是并不担心尹屏茹的安全。 大殿屋顶上横横竖竖的房梁,除了刚刚掉下来的那一段之外,其余的都是纹丝不动,坚固异常。 坐在回城的马车上,陆清容还在琢磨,这一看就是有人蓄意为之,而且用心险恶。 大雄宝殿不同于其他地方,大齐上至皇族,下到百姓,信佛之人众多。在寺院里发生的一切事情,都会被赋予“佛祖的旨意”。 若是谁在佛门净地出了意外,无不被人认为是咎由自取,触犯了神灵。 既想要人的命,还想毁人的名声……这是有多大的仇啊! 待回到了尹家,尹屏茹并没有将清潭寺遇到的事情告诉顾氏。 离陆清容周岁还有两天,大家很快就要动身去京城了,顾氏正在家里指挥着下人收拾行李。 尹屏茹见了,便也过去帮忙。 她自己实在是没有什么可收拾的。 当初从贺府出来时带的东西,还有贺府送回来的嫁妆,都原封不动的在库里放着,倒是省了打包的麻烦。 陆清容见顾氏已经收拾出两大车的东西,尹清华的文房四宝和各种书籍就占了好几大箱子,另外还有他们的四季衣裳、日常的物件、装饰摆设等等,就连库房里的东西都被清了出来。 看这架势,是不打算再回来了吧? 陆清容觉得这样也挺好。 自从来了这大齐朝,身边一直风波不断。离开济南,起码对尹屏茹来说事件好事。 这就是古代的好处,距离可以隔断一切。那贺楷以后想干嘛就干嘛,爱娶谁就娶谁,都不会再在尹屏茹心中激起任何涟漪。 而陆清容也对京城有着向往。 此生对她来说已是新生,现在又即将要去一个陌生的地方,必定会迎来更多的新鲜际遇,没有什么比一个充满了无限可能的未来对她更有吸引力了。 一想到此,顿时觉得院子里大家一副忙碌的景象是如此的生机勃勃。 尹子昊从刚才就一直在屋里跟着起哄,摸摸这儿,动动那儿,间或去院子里跑一圈又回来。 此时的尹子昊发现了一个箱子,里面装的都是自己小时候的玩具,瞬间觉得像找到宝藏一般,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的刨出来,拿到陆清容面前献宝。 五颜六色的七巧板,易拆难装的孔明锁,哗哗作响的陶响球……既精致又新鲜,陆清容看着也都十分喜欢。 于是两个小孩就在那装玩具的箱子旁边一起捣鼓起来…… “嫂嫂,我们这次去京城,要带这么多东西吗?” “嗯,以后你大哥或是留在京城,或是外放,总归都是没什么机会回济南的了。” “大哥现在借住在别人家里,我们一下子去那么多人,会不会不太方便?” 第十六章 客人 “这个倒是不用担心,陆家与咱们是通家之好。你大哥在信中也提到过,陆老夫人待他更是与亲生儿子一般无二!”顾氏向尹屏茹解释道。 “嗯……想来这次大哥能高中,与陆家周到的照顾也不无关系。”尹屏茹觉得大哥首次参加京试就能高中进士,实属少见。 “正是,日后咱们见了陆老夫人,定要好好感谢才是。”顾氏停顿了片刻,又接着说道:“到时还得向陆老夫人道喜呢!陆老夫人一共有两个儿子,陆家大爷时任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巡抚河南,在今年的官员京察中评了个‘优’,升迁指日可待;陆家二爷与你大哥是同科的进士,二甲第四十五名!” “那可算是双喜临门啊,陆老夫人真是个有福气的人!”尹屏茹感慨道。 陆清容一直在旁边和尹子昊一起“收拾”那些玩具,待听到顾氏与尹屏茹提到“陆家”时,心中不免有丝异样。 也姓陆……会不会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呢? 陆清容明知道自己这想法十分牵强,世上姓陆的人多了,难道都与自己有关系不成? 但她还是不由自主地往尹屏茹她们那边凑了凑,伸长了耳朵听着。 顾氏与尹屏茹早已结束了刚才的话题,开始讨论起陆清容的周岁宴。 她们早已对陆清容的周岁宴达成了共识,只有家里的几个人一起庆祝,不邀请任何客人。 毕竟尹屏茹现在的处境有些特殊,与贺家和离的事情在济南城中几乎人尽皆知。 顾氏觉得与其广请宾客、大操大办,倒不如就家里的几个人一起热闹热闹,尹屏茹也能更自在些。 尹屏茹也觉得如此安排甚好,心里却总是有些惭愧,觉得因为自己和离一事,让陆清容没能有个更隆重的周岁宴…… 殊不知陆清容自己已经非常满足了。 看着尹屏茹和顾氏一起又是帮自己做新衣裳,又是打新首饰,还费劲心机地准备着抓周需要的东西,陆清容心中十分感动。 前一世,每年生日都是只有自己和父亲两个人过,虽然气氛也都十分温馨,但难免总觉得有些冷清。 现在有了娘亲,还有舅妈,再加上那个有点呆呆的表哥,陆清容想着周岁那天一定会过得非常热闹。 陆清容对自己的周岁宴满怀期待,却也无法控制地想念起自己前世的父亲…… 到了陆清容周岁那天,她一大早就被尹屏茹从被窝里拽了出来。 尹屏茹给她换上了一件大红如意纹刻丝小袄,配着同色百褶裙,头发梳了个双螺髻,两边各插上一个蝴蝶垂流苏珠花,脖子上还给她戴了个赤金璎珞项圈。 陆清容站在屋内的铜镜前,觉得镜子里面的小女孩,就像是年画里那个抱着大鲤鱼的童女…… 尹屏茹却是仍觉得不够,又在她手上戴了一对镶着个小小长命锁的赤金镯子,方才罢休。 尹子昊站在陆清容旁边,用好奇的眼神打量着她这身装扮。 当尹屏茹问他“你看表妹今天打扮得好看吗”的时候,赶忙拍着小手喊道:“好看!好看!” 上次说陆清容“丑”被娘亲好一通训斥,如今早就长了记性。何况他觉得今天的陆清容的确非常好看,像画里的人一样。 陆清容顶着这一身装扮,摇摇晃晃地过了一整天。 到了晚上,周岁宴正式开始了。 正屋厅堂的花梨木圆桌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菜肴,这是顾氏特地从济南城最有名的春喜楼订的。 陆清容望着桌上的山珍海味直吞口水,可惜自己刚满周岁,也只能是看的多吃的少。 众人刚刚落座,有丫鬟进来禀道:“太太,姑奶奶,外面来了位姜夫人,说是给表小姐贺周岁的!” 姜夫人?顾氏完全不知道有这么个人,用询问的眼神望向尹屏茹。 尹屏茹也很是诧异,虽然她很快想起可能是前两日在清潭寺碰到的那位姜夫人,但没想到她居然会找上门来,何况今日陆清容的周岁宴本就没有邀请任何人。 “前些天去清潭寺的时候,是碰到一位姜夫人……”尹屏茹将那日发生的事,简单地给顾氏讲了。 顾氏便吩咐那丫鬟道:“快请那姜夫人进来吧!” 陆清容抬头向门口望去。 见姜夫人穿了件月白樱花纹交领褙子,浅湖绿马面裙,头发依旧是梳的凌云髻,只插了个青玉簪子,比上次在清潭寺时,素净了不少。 姜夫人一脸笑意地步入厅堂,蒋轩和一个手捧礼盒的丫鬟紧跟在她两旁。 “原来真是姜夫人!您怎么知道我们住在这里的?”尹屏茹有些疑惑。 “这倒是不难打听!”姜夫人说得含糊,“我们今天一早启程回京,原本是想派人送份谢礼过来,但听说今儿个府上办周岁宴,便不请自来了!尹家娘子不要见怪才是!” “姜夫人太客气了,快快请坐。”尹屏茹心中不禁感叹,这位姜夫人消息真是灵通。 而姜夫人说的,其实也并不完全。 打听出尹屏茹住在哪里,对她来说的确轻而易举。 她原本只是打算派个人过来,为清潭寺之事送了谢礼便罢。 但负责打探消息的那个侍卫,将尹屏茹的底细查了个清清楚楚,将她与贺楷和邱沐云之间的种种纠葛,也都上报给了姜夫人听。 姜夫人听后,不禁对尹屏茹的遭遇十分同情,又对她的毅然和离之举有些钦佩。 这种情感并非毫无来由,因为她们靖远侯府里,就有一个平妻…… 姜夫人当即决定,亲自上门走一趟,也算是在周岁宴上帮尹屏茹做做面子。 此时姜夫人看到桌旁只有一位妇人带着一个孩子,转头对尹屏茹问道:“我是不是来得太早了?” “那倒没有……我们只是家宴,并未邀请宾客。今儿个姜夫人就是我们唯一的贵客了!”尹屏茹给姜夫人介绍,“这位是我的嫂嫂,和我的侄儿。” 姜夫人与顾氏互相见了礼,大家在桌旁落座。 桌上都是女人和孩子,这顿饭吃得倒也十分热闹,光是聊起孩子们的趣事,就已经有说不完的话了。 尹子昊和陆清容却是低头猛吃,很快就吃完了饭,跑开一旁玩去了。 尹屏茹和顾氏见两个孩子只知道玩,再看看同样比他们大不了几岁的蒋轩,虽然也已经吃完,但仍旧安静地坐在那里,不免觉得有些失礼。 姜夫人却不甚在意,觉得孩子还小,不要太苛求为好,还让蒋轩也过去和他们一起玩。 蒋轩走过去一看,发现尹子昊和陆清容正拿着个七零八落的孔明锁,拼来拼去。 他不知道的是,尹子昊和陆清容从吃饭之前就一直在捣鼓这个,就是怎么都拼不回去。 蒋轩从尹子昊手里接过那孔明锁,摆弄了几下,瞬间就把它拼了个结实。 尹子昊一脸崇拜的看着蒋轩。 蒋轩见状便又重新拆开,一边装一边给尹子昊讲起来…… 陆清蓉看着蒋轩那极为认真的样子,突然发现这还是第一次听见他说话。 第十七章 抓周 尹子昊听得极其认真,按照蒋轩说的,居然也很快就能将孔明锁拼好了,立时对蒋轩更加崇拜。 陆清容比他小太多,平日里他搞不定的游戏,陆清容也大都没什么办法,而且还总是有种兴致怏怏的感觉。 此时尹子昊终于找到了玩伴,与蒋轩玩得不亦乐乎。 等桌上的大人们用过饭,准备开始给陆清容抓周的时候,竟然发现刚刚凑在一起玩耍的三个小孩,现在只剩下陆清容一个人还在屋里。 姜夫人倒是丝毫不觉得奇怪。尹屏茹和顾氏连忙问陆清容另外两个孩子去哪儿了。 陆清容迈着小短腿,摇摇晃晃地走到门边,向门外指去。 大家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蒋轩此时正站在抄手游廊的房顶上,伸手摘着一旁的香椿树顶端那前些天尹子昊带人用竹竿怎么也够不到的几颗香椿。抄手游廊的屋檐旁立着一架木头梯子,正是今日为布置院子挂灯笼时用的。 尹子昊此刻正站在树下拍手叫好。 姜夫人并不似顾氏她们那样焦急,却也让蒋轩“赶紧下来,在人家做客不得无礼”,并对顾氏她们说不用担心,他自小习武,不会有什么危险。 顾氏忙吩咐丫鬟过去扶稳梯子。 蒋轩三两下就顺着梯子下来后,尹子昊更是一直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蒋轩后面,心想这个大哥哥真是神通广大…… 陆清容虽不似尹子昊那般夸张,但也觉得这个蒋轩算是个四肢发达,头脑也不简单的孩子。 众人虚惊一场,总算是跟着顾氏回到正屋,开始了抓周。 正屋东稍间的罗汉床上,摆了各种各样的小物件。 陆清容被尹屏茹抱着放在罗汉床上。 看着面前的文房四宝、算盘元宝、尺子剪刀,还有勺子筷子,真是应有尽有。在最靠里面的一个角落,还有个盘子上面居然放了个烤熟的大鸡腿…… 陆清容顿时觉得心里一暖,娘亲与舅母都是真心希望她能平安顺遂、吃穿不愁的吧! 要是没有姜夫人她们在,她倒是真挺想抓了那个大鸡腿,逗娘亲和舅母开心的。但现在有客人在,还是应该注意点形象…… 陆清容在罗汉床上爬来爬去,看看这个,摸摸那个,拿不定主意。 抓起离自己最近的一张像是素描一样的画,端详了一会儿,总觉得和一般的画不太一样,再一看旁边放的都是些尺子、绣线一类的东西,才明白原来这是张绣花样子,赶紧给放回了原处。 陆清容前世有过类似的经验,那时毫无音乐细胞的她,就因为曾经对邻居家姐姐的电子琴表示出了一点点很小的兴趣,结果不到四岁就被父亲送去音乐班学电子琴,持续了数年,搞得她苦不堪言。 一想到此,陆清容皱起了小眉头,下意识地把身体又往远处挪了挪,一不小心碰倒了身侧的一摞书。 陆清容捡起来看了看,除了三字经、千字文这些常见的启蒙读本,竟然还有几本不同版本的经书……这经书一定是娘亲放上去的,她心中暗想。 随手翻了翻那些书,陆清容忽然发现,那本千字文与其他的书有些不同,整整齐齐的簪花小楷,字迹清婉灵动、笔短意长,十分好看。 陆清容前世极不擅长拿笔,却尤其喜欢别人漂亮的字,不由看了好半天,最终抱在了怀里,爬到罗汉床的另一端,以示挑选完毕。 尹屏茹和顾氏自打看到陆清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认真翻书的小模样,就感觉十分有趣。待看到她最终正是挑了本书出来,不由更加欢喜,都想着她日后定能成为个知书达理的女子。 抓周其实就是对未来的一个美好憧憬,无论抓到了什么,都能有个吉祥如意的说辞。 此时的姜夫人也是异常开心,因为那本千字文就是唯一一件她放上去的东西。这是她出门前顺手从蒋轩随身行李的书袋中所拿,还是前两年她亲自给蒋轩抄写的。 看到陆清容在一大堆物件中左挑右选,连书都是每本翻了个遍,才最后选了这本,姜夫人觉得自己和这个小女孩真是有些缘分。 “小清容抓到了本书,看来以后是要做个才女了!”姜夫人望着尹屏茹轻声笑道。 “倒是不敢想什么才女,但愿能从书中多明些事理也就好了!”尹屏茹真心说道。 “我们准备了那么多东西,却是没敌过姜夫人那一本书呢!”顾氏跟着凑趣儿。 “是你们家小清容跟我有缘分!今儿的书是这样,前些日在清潭寺也是这样……” 姜夫人顿了顿,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般,从袖中取出一枚玛瑙石玉佩,亲手挂在了陆清容的脖子上。 陆清容见姜夫人有些郑重的样子,低头看了看胸前的玉佩,又抬起头看了眼姜夫人身旁的蒋轩,心中暗叫不好。 赠这玉佩给她不会是有什么特殊的含义吧? 也不怨陆清容多想,实在是有尹屏茹活生生的例子摆在那里,她不想重蹈覆辙,让自己也弄一个娃娃亲出来。她开始有些后悔不该抓了那本千字文…… 再看对面的蒋轩,也是一脸惊诧地望着姜夫人。陆清容心中暗想,难道他也怕被定上娃娃亲吗?却又不禁失笑,觉得自己实在是想太多了。 “姜夫人已经送过贺礼了,怎好再让您如此破费!”尹屏茹有些不好意思。 “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只当是我的一片心意。”姜夫人想了想又道:“希望能陪着小清容长大,不要转送他人才是。” “那是一定。”尹屏茹抱起陆清容,教她向姜夫人道谢。 “多谢姜夫人!”陆清容声音清脆明朗。刚听到真的只是送自己礼物,并无其他的意思,心中不再紧张。 姜夫人见天色渐暗,并未再久留,带着蒋轩告辞而去。 今日的姜夫人去尹家,将侍卫都留在了门外,身边只跟着一个丫鬟。 但顾氏仍旧从她言谈举止之间的气度看出,恐怕是来头不小。问了尹屏茹,才发现原来她也不知道这位姜夫人的来历,只知道是家住京城。 “明日我们也要启程前往京城,你可曾与姜夫人提起?”顾氏问道。 “那倒不曾。”尹屏茹想着姜夫人在京城定也是有身份之人,便没有刻意攀谈,想着若真是有缘自然能再相见。 “那你看看行李还有没有落下的,和清容也早些歇了吧,明儿个一早咱们就要走了!”顾氏嘱咐道。 尹屏茹便带着陆清容回到了她们住的东厢房。 陆清容在灯下举着那个红色的玉佩看来看去,总觉得有些奇怪,上面的图案既不是文字,也不是常见的如意吉祥类花纹,倒像是某种图腾…… 尹屏茹也不知此物价值到底如何,没敢让陆清容一直这么戴着,帮她摘下来放入了打包好的行李中。 陆清容看着屋里空空如也的柜子,想着这不到一月内发生的种种,也该算是告一段落了吧。 第十八章 闻讯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尹家院内就一片忙碌。 大部分的行李早已装车完毕,只剩下一些手边常用的东西,也陆陆续续收拾妥当。 尹家的下人本就不多,前几日顾氏也问过了大家的意见,是愿意跟着一起进京,或是留在这里照看宅子,都是可以的。还有想借这个机会赎了身返家的,顾氏也直截了当地发放了身契。 听兰自是要跟着尹屏茹母女,顾氏身边带了两个丫鬟和几个婆子,剩下几个家小都在济南不愿离开的,正好可以留下来看宅子,月钱不变。 刚一出门,陆清容就见到大门外排着一队马车,放眼望去有十几辆的样子,且都装得满满当当,看来真是要彻底搬走了…… 尹家这次上路的大都是女眷,随行的也是妇孺居多,故而专门请了镖师护行。 十几辆马车中,前面和后面的是行李车,顾氏和尹屏茹的两辆马车位于中间。 陆清容正要和尹屏茹一起上马车,就看见车边突然跑出来一个身着布衣的妇人,一手拎着包行李,一手拉着个三岁女童,冲到尹屏茹面前跪了下来。 “**奶!”那妇人边磕头边喊道。 尹屏茹先是吓了一跳,而后一眼就认出这妇人正是陆清容在贺府的奶娘丁氏,但她并没有应下这声“**奶”。 丁奶娘也意识到这称呼不对,连忙改了口。 “尹娘子!我们娘俩如今无家可归,还望尹娘子大发慈悲,收留了我们!”丁奶娘语带哭腔。 “你们先起来。这是怎么一回事儿?”尹屏茹问道。 “昨儿个**奶一进门,就将我们娘俩赶出了贺家!我们也是实在没办法了,便想着来投奔您!”丁奶娘拉着那女童站了起来。 **奶……进门…… 别说尹屏茹了,就是陆清容的脑子里都在嗡嗡作响,二人不约而同地将目光转向了顾氏。 顾氏的眼神有些闪躲,神色十分尴尬,但还是开口道:“昨日那贺楷和邱沐云成亲了……” 陆清容和尹屏茹都愣在那里,一时没有反应。 丁奶娘此时才明白过来,原来尹屏茹还不知道这事儿,但她实在顾不上这些了,继续说道:“我们娘俩现在已是无家可归……” 丁奶娘后面说了些什么,尹屏茹大都没有听到,过了好半天,她才勉强恢复了镇定。 丁奶娘的事情,她原本就知道一些。丁奶娘是陆清容出生之后进的贺府,当时她除了现在身旁这个女儿绿竹以外,还有一个与陆清容年龄相仿的儿子。但她家里男人嗜赌如命,几个月前为了躲债,带着未满周岁的儿子离了家,便再无音信。 如今她们被邱沐云赶了出来,多半也是因为曾和自己走得近…… “正好我们也要搬家,就跟着我们一起走吧!”尹屏茹说道。 “谢谢娘子!谢谢娘子!”丁奶娘复又拉着绿竹跪下去磕头。 “行了!快把你们的包袱也放到行李车上去,后面丫鬟婆子的车都满了,你就带着绿竹来坐我的车吧!”尹屏茹吩咐道。 顾氏一听这话,不免有些担心。但转念一想,有些事情尹屏茹早晚也是会知道的,便没有去阻拦,带着尹子昊上了自己的马车。 马车很快便出了尹家所在的胡同,缓缓往城门驶去。 陆清容坐在车上,小心翼翼地望着尹屏茹。 尹屏茹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一言不发。 陆清容看到她眼底有一丝晶莹,随着马车的颠簸在眼眶里摇摇欲坠,却始终没有滴落下来…… 陆清容特别理解尹屏茹此刻的心情。 前世她也有过类似的经历。 明明心里知道不合适,明明是自己决定放弃的,有时候甚至清楚自己从来就没有喜欢过,但当看到对方另结新欢的时候,仍旧会有些难受。 更何况尹屏茹与贺楷成亲两年,还生了孩子…… 与尹屏茹和离不过短短数日,贺楷就迫不及待地迎娶了邱沐云。 还有那贺致远,当初一副义愤填膺要帮尹屏茹主持公道的模样,如今一见邱长山和邱永泰父子二人,一个做了自己的上峰,一个尚了公主,立马翻脸不认人,竟是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就与邱家过完六礼,结了亲家。 最让陆清容心里难受的还是,贺楷和邱沐云居然在她周岁那天成了亲。 一年前的那一天,尹屏茹正为了贺楷,在生产这道鬼门关上徘徊。 而贺楷却在一年后的这一天,与另一个女子成了亲…… 想到这里,陆清容鼻子一酸,眼泪不争气地夺眶而出。 尹屏茹见状,赶忙把她搂在自己怀里,轻抚着她的后背。 陆清容将满脸泪痕的小脸在尹屏茹的胸前蹭了蹭,不再像刚才那样激动。 看着尹屏茹故作镇定的模样,陆清容心里想着,这就是作为母亲所独有的那份坚强吧。 而自己呢?刚刚竟然窝在娘亲怀里哭起来…… 一反应过来,陆清容瞬间挺直了小腰板,重新坐回了尹屏茹身旁。 既然已经离开了济南,就不要再纠结于往事,离开了渣男,她们只会过得更好不是? 此时车中的丁奶娘也感觉出气氛有些压抑,一直没有作声。 刚刚尹屏茹让她们上车时,她还琢磨着肯定是有什么话要问她。 想到昨日贺府那张灯结彩、锣鼓喧天、宾客满堂的景象,她有些怕尹屏茹万一要是问起来,该怎么应对…… 但尹屏茹却完全没有再提此事,而是对着她们道:“我身边现在也不缺什么人,等到了京城,你就听嫂嫂的安排吧。倒是清容身边没个伴儿,我看绿竹一向乖巧,不如以后就跟着清容吧!” 丁奶娘连连应是,心中十分欢喜,觉得女儿能跟着小姐真是再好不过了。 陆清容看着坐在对面的绿竹,白净的脸蛋,眼睛虽然不大,却是炯炯有神,此刻正冲她憨憨的笑着。 陆清容不由自主也跟着笑起来…… 马车一出济南城,速度便加快了很多,一路颠簸,直奔京城。 十日之后,尹家的马车停在京城朝阳门外,众人终于见到了站在城门口翘首以盼的尹清华。 第十九章 陆府 陆清容这是第一次见尹清华。 尹清华身穿一件青灰色交领直缀,迎着她们走过来,一派文质彬彬之感。 等他走近了些,方才发现他长得五官分明、有棱有角,如果不仔细看,倒是觉不出和尹屏茹有任何相似的地方。 尹清华一接到她们已经过了通州快要到京城的消息,就来到城门口守候,现在见了顾氏与尹屏茹一行四人,自然十分欢喜。 “爹!”尹子昊大喊着跑过去。 尹清华也是很久没有见到儿子,直接蹲下将他抱了起来,左右来回地摇晃着。尹子昊开心得“咯咯”直笑。 尹清华将尹子昊放下,从尹屏茹的怀里接过陆清容。 “清容真是长大了不少,上次见还是她满月的时候呢!”尹清华抱着陆清容说道。 “舅舅!”陆清容声音不大,吐字却十分清晰。 尹清华听了十分高兴,一边抱着她,一边问起尹屏茹她们路上可还顺利。 陆清容这时才发现,就在刚刚尹清华过来的那个方向的一辆黑油平顶马车上,还下来了另一个青衣男子,年龄与尹清华相仿,也往她们这边走来。 此人正是尹清华所住的陆家的二爷,与尹清华同科二甲第四十五名的进士,陆亦钟。 陆家与尹家同是祖籍济南,陆家的老爷生前与尹清华的父亲乃是莫逆之交,两家交往很是频繁,即使后来陆老爷一直在京城做官,也没断了联系。 所以这陆亦钟,顾氏和尹屏茹都是认得的。 “陆二爷。” “陆二哥。” 顾氏与尹屏茹分别轻声喊道。 相互之间见了礼,陆亦钟还不忘夸了夸尹子昊以及初次见面的陆清容,无外乎是些“聪慧、机灵”之言。 陆清容见面前这个男子肤色偏白、眉目俊朗、鼻梁挺直,若是抛开那略有些轻佻的眼神,竟与自己前世的父亲有几分相似,不由多看了几眼…… 时值四月,此时又快要日落,京城的天气还是有些寒冷。 众人并未在车外久站,纷纷回到车中,跟着前面那辆黑油平顶马车,向陆府驶去。 陆府位于京城北边的静林胡同,在京城的宅院中不能算特别大,却也比尹家在济南的宅子要宽敞许多。 正院是陆夫人住着,大爷陆亦铎和二爷陆亦钟分居东西两院。 近些年陆亦铎在河南任上,陆府的东院也就一直空着。 尹清华现在就住在东院靠南边的一个小院子里,院子有个门可以直接进出,不必绕过正院,倒是方便了许多。 尹屏茹和顾氏她们进了院子,并未停留片刻,就直接带着孩子去往正院拜见陆夫人。 跟着尹清华和陆亦钟走出东院的漆红月亮门,往西走了几十步进了正院的垂花门,沿着青石甬道一路往北,便到了一进的花厅。 陆清容看着这一路经过的地方,整个院子粉墙环绕,绿树成荫,青灰砖石铺就的甬道交错相连,给人一种安稳沉静之感。 花厅的四扇暗红色雕花门此时都敞开着,才一进去就先看到了端坐正中的陆夫人。 陆夫人年近五旬,头发已经花白,穿着姜黄色竹叶纹妆花褙子,秋香色八幅襦裙,体型稍稍有些发福,但神色却十分清朗。 尹屏茹一行人先是向陆夫人问了安。 陆夫人见了尹子昊和陆清容这两个孩子,也是十分喜欢,分送了翡翠玉佩和镯子做见面礼。 两个小孩接过礼物,似模似样地给陆夫人道谢。 陆夫人连连点头,对他们又是好一顿夸赞。 “我们家大爷在京应考期间,承蒙陆夫人照顾,还没跟您道谢!”顾氏恭敬地说道:“现在我们一家又要过来叨扰,真是有些不好意思……” “这是什么话!你们能来这里住,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又不是没地方,那东院冷清了这些年,现在总算是有点人气了。今儿个就留在正院陪我用饭吧。” 陆夫人说着,叫来丫鬟吩咐过准备摆饭,又对陆亦钟说道:“叫你媳妇也带着孩子过来吧,咱们一起热闹热闹。” 陆亦钟连忙应是,出去安排了。 陆夫人继续对尹屏茹和顾氏道:“家里好久没有这么热闹了,老大这些年一直在外做官,过年都未准能回来一趟……好在任期就快到了,过不了多少时日就能进京述职了……” 尹屏茹依旧淡定恭顺地听着陆夫人拉家常。 顾氏在听到“陆亦铎就快回京述职”的时候,则是隐隐有些担心起来…… 陆家的大爷陆亦铎,正在河南任巡抚,他的一子两女也跟着他在任上。而他的妻子在三年前生下幼女后不久就病逝了。 这些事情尹家的人也全都知道。 但有些事尹屏茹不知道,顾氏却是清楚的。 当年陆亦铎之妻刚刚病逝没多久,由于家有幼子无人照顾,丧期一过,陆夫人就张罗着为陆亦铎另娶填房。 陆夫人那时十分中意尹屏茹,曾经请人去向尹屏茹的母亲探过口风,尹屏茹的母亲便叫了顾氏一起商量。 顾氏还记得,当时母亲对陆亦铎这个人还是很满意的,认为他是个才德兼备之人,但却不愿让尹屏茹去做这个填房。 一是因为陆亦铎年纪比尹屏茹大了许多,母亲觉得不是十分般配。 另一个则是因为陆亦铎的孩子。 陆亦铎已经有了一子两女,均为嫡出。这后娘不好当,可谓左也不是,右也不是。她不希望尹屏茹面对这么复杂的环境。 正巧当时贺家上门来为贺楷求亲,母亲便将陆家这一事彻底回绝了。 现如今两年过去了,这些按说早就已变成陈年往事,而且看陆夫人现在的态度,也是早就放下了的。 更何况尹屏茹根本就不知道这些曲折。 但顾氏担心的并不是陆夫人或尹屏茹,而是陆亦铎。 那时刚一过了丧期,陆夫人就着急给他娶填房,就是为了能更好地照顾孩子。既然是这样,那尹家回绝了,必然是会再另寻别家的。 可两年过去了,陆亦铎依然是一个人带着孩子在任上,又是怎么回事呢? 第二十章 席间 这些事顾氏也只能放在心里。 转念一想,反正那陆亦铎现在不在家,而他们也只是在陆府暂住,等在京城找好了宅子搬出去,自然就相安无事了。 陆清容看着顾氏的脸色一会儿凝重,一会儿又释然的样子,正觉得纳闷,就听到外面一阵脚步声响,陆亦钟带着一个妇人和两个孩子走进了花厅。 这三人便是陆亦钟的妻子耿氏,还有他们的一儿一女,熹哥儿和蔓姐儿。 二少爷陆永熹和三小姐陆蔓玉,尹屏茹和顾氏都是头回见,连忙拿出了准备好的装着小银裸子的彩绣葫芦荷包,赠与二人。 耿氏也拿了两个红色花鸟图案的四方荷包,送给尹子昊和陆清容。 陆清容人小个儿矮,视线内先看到的就是熹哥儿和蔓姐儿二人。 熹哥儿的年纪与尹子昊相仿,也是三岁左右的样子,长得十分清秀,细眉细眼,唇红齿白,倒像是个小女孩的样子。 反观蔓姐儿,粗眉杏眼,虽然才两岁,眼神却是比熹哥儿要强劲许多。 陆清容见这蔓姐儿比自己要高了一头,穿着桃红色锦纹小袄,粉色百褶裙,头发的双丫髻上插满了赤金石榴珠花,胸前还带着赤金盘螭里璎珞圈,整个人都金光闪闪的。 看到她这副装束,陆清容就想起了自己周岁那天的沉重装扮,不由有些同情起她来。 接过耿氏送的荷包后,陆清容抬头看了看耿氏,见她穿了一件玫瑰红织金牡丹纹褙子,芙蓉色的综裙,头发梳的堕马髻,插着支带流苏的点翠镶金花簪。 耿氏年纪和尹屏茹差不太多,长得却是要丰润不少,一张圆圆的脸上那对丹凤三角眼正在上下打量着尹屏茹。 尹屏茹淡淡地回以微笑。 陆清容却觉得耿氏的眼神有些唐突。 刚刚见她们互相见礼的时候不难看出,耿氏与尹屏茹和顾氏都不是第一次见了,这样盯着尹屏茹看来看去,不免有失分寸。 此时有丫鬟进来请示陆夫人,晚饭已经备好了,是否立刻摆饭。 陆夫人命人在花厅摆了两桌。 花厅正中的花梨木雕花大圆桌旁,陆夫人、陆亦钟、尹清华、顾氏和尹屏茹纷纷落座,耿氏则是在一旁帮着布菜。 旁边还摆了个小一些桌子,丫鬟们服侍着陆清容、尹子昊,还有熹哥儿、蔓姐儿在小桌上用饭。 尹子昊和熹哥儿要大一些,二人使起筷子来已经非常熟练,都在夹着自己面前的菜,有的菜离得太远,才由丫鬟帮忙夹过来。 蔓姐儿就完全不一样了,坐在那儿指指这个,再指指那个,丝毫都不自己动手,丫鬟动作要是稍微慢了点,她就用另一只手在桌上使劲的拍。 陆清容见到此景,不禁往主桌上看了一眼,心想着这陆府还真是一点儿都不重男轻女…… 与小桌上几个孩子各吃各的不同,此时主桌上的气氛十分热烈。 陆亦钟和尹清华都是新科进士,此时正讲着他们参加御赐恩荣宴上遇到的趣闻。 “在京城住了这么些年,进皇宫见皇上这可还是头一遭!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有这样的机会。”陆亦钟现在想起来还有些兴奋。 “二爷这是第一次见皇上,以后做了官,机会自然会多起来!”顾氏由衷地说。 “嘿嘿,不瞒嫂子您说,我这名次有点靠后,席位离皇上远得很,倒是都没怎么看清。尹大哥是二甲第五名,比我可靠前多了!” 大家见陆亦钟说得有趣,都跟着笑起来。 “我也只是坐在第三排,这次的座位也不全是按照名次安排的。”尹清华解释道。 “就是就是!”陆亦钟点了点头,“那个邱永安,比尹大哥还差了有十几名,居然坐在了第一排!” 尹清华听他提到邱永安,便没有再接话,悄悄望了尹屏茹一眼,见她神色从容依旧,才放下心来。 “看他坐在安乐侯的边上,大家也都心知肚明了,谁不知道邱家最近和安乐侯走得近!”陆亦钟越说越上瘾,“我看这个驸马都尉,怕也不是皇上临时起意,而是他们早就安排好了的!” 陆清容没想到这个陆亦钟竟然如此八卦。 陆夫人见陆亦钟说得越来越离谱,居然连当今圣上也议论了起来,正要出言喝止,旁边小孩子的那桌却突然喧闹起来。 “那是我的!”尹子昊伸着小手,冲着蔓姐儿一脸紧张地喊道。 此时蔓姐儿手里正抓着一个翡翠平安扣玉佩,正是陆夫人方才送给尹子昊的见面礼。 玉佩本是挂在尹子昊的腰间,刚刚正吃着饭,突然被蔓姐儿一把抓了去,无论如何都不肯还给他。 尹子昊伸手去够,反而被蔓姐儿用力一推,差点从锦凳上摔了下去。 尹子昊从小被顾氏教育“君子动口不动手”,故而并未还手,只是坐在那里一脸委屈地看着蔓姐儿。 蔓姐儿见状十分得意。 耿氏却是看得着急,赶紧放下手中布菜的筷子,过去拿过她手里的玉佩,还给了尹子昊。 “这是祖母送给尹家哥哥的东西,你怎么能随便乱抢!”耿氏声音带着几分严厉。 蔓姐儿见平时一向疼爱自己的母亲居然向着外人,小嘴一瘪,哇哇大哭起来。 耿氏顿时有些无措,有心哄上几句,却又不好开口。 此时坐在旁边的陆清容,放下手中的筷子,一边伸手拉了拉蔓姐儿的衣袖,一边将陆夫人送的那翡翠镯子从怀中拿出。 “这个给姐姐!姐姐不哭!”陆清容奶声奶气地说道。 蔓姐儿接过陆清容手里的镯子,又气呼呼地瞥了尹子昊一眼,才停住了哭声,破涕为笑。 主桌上的大人们见了此景,则是有的欣慰,有的尴尬。 耿氏更是面色赧然,心想平日里蔓姐儿任性些也就罢了,今日竟然在一个比自己还小一岁的娃娃面前,被人这么比了下去…… 耿氏正琢磨着应该说些什么,好找回点面子。 外面快步走进来一个青衣丫鬟,倒是打破了屋中尴尬的气氛。 “夫人,大爷从河南派人给您送信来了!”丫鬟将信封恭敬地递到陆夫人手中。 陆夫人难掩欢喜之色,赶忙拆了信读起来。 看完了信的陆夫人显得很是兴奋,问道:“送信的人可还在外面?” 丫鬟点都应是。 “叫他进来,我有话问。” 第二十一章 忐忑 送信的小厮很快走进了花厅。 “大爷在信上说他们已经启程返京,现在走到哪儿了?孩子们也都一起回来吗?”陆夫人问道。 “回夫人,大少爷、大小姐和二小姐也都和大爷一起回来,大爷让小的来送信的时候,已经行至顺天府境内,现在又过了两天,想是就快到京城了!” 陆夫人眉开眼笑地对众人说道:“这真是不禁念叨!刚才还说他过年也没能回家一趟,这就马上要回来了!” 陆夫人赏了那小厮一两银子,让他下去歇了。 顾氏听说陆亦铎马上就要回来,有些有踌躇地对陆夫人说道:“大爷就要回来了,我们这样住在东院会不会打扰到大爷?” “不碍的!每次他们回来,孩子们都是跟着我住在正院,他就一个人能用得着多大地方!更何况你们那个小院,连东院的三分都占不到!” 陆夫人觉得顾氏实在是多虑了。 顾氏听了陆夫人的话,也没有再说什么。 众人用过晚饭,便各回各处地散了去。 陆亦钟和耿氏一回到西院,便与耿氏说起今天蔓姐儿的事。 “今日蔓姐儿实在是太过失礼,我看你平时还是要对她多加管束才是!”陆亦钟觉得刚才在尹家人面前丢了脸。 “母亲都没有说什么,你还在这里揪住不放!”耿氏嘴硬道。 “我看母亲也和你一样下不了狠心管教她,不如咱们专门去请个教养嬷嬷来如何?”陆亦钟早就听人说教养嬷嬷教出来的女子,都是大家闺秀不说,而且等到将来议亲的时候,也是名门世家相互争抢的对象。 顾氏也听过教养嬷嬷的手段,心中不愿让女儿吃苦,便不置可否,只对陆亦钟说“要好好思量一下”,就岔开了话题。 “你说母亲心里是怎么想的,眼看大哥就要回来了,还让尹家的人住在东院。别人也便罢了,那个和离过的女人住在东院,到时候这瓜田李下的……” 耿氏一想到尹屏茹那张明**人的脸,心里就别扭。 “你胡说什么呢,尹家妹妹可不是这种人!”陆亦钟觉得耿氏这话说得有些过分。 “哟,我倒是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又多出这么一个妹妹!”耿氏见陆亦钟这种态度,心中更加不忿,“再怎么说也是个和离之人,和一般妇人怎么能一样!我听邱家的人说,这和离还是她主动提出来的呢!” “说过你多少次了,你怎么还和邱家的人搅合在一起!”陆亦钟十分不悦。 耿氏抿了抿嘴,终是没有再做声。 此时东院的南小院里,尹清华和尹屏茹正在说话,顾氏在一旁哄着两个孩子。 这还是尹屏茹和离之后,兄妹二人首次面对面交谈。 “那个贺楷所做之事,简直荒唐至极。既然已看清他并非良人,现在和离了便不要再去想了。”尹清华语气十分坚定,“如今你就踏踏实实地跟着我和你嫂嫂,无论以后是否再嫁,都要慎之又慎才是。” 尹屏茹听到大哥如此说,眼睛不受控制地有些湿润。 她心里知道,大齐上下都遵从夫为妻纲之道,但凡女子和离的,无论是非对错,都是件另娘家蒙羞的事情。 当初嫂嫂说要带她一起去京城,并没有把她们母女二人留在济南老宅,她就已经十分感激。 尹清华又接着说道:“我这次是留京或是外放还没定下来,横竖你都是要跟着我和你嫂嫂的。旁的事你都不用操心,就只管照顾好清容。” “嗯,我知道了。”尹屏茹觉得这些日子一直萦绕在心头的彷徨之感顿时消散了不少。 见天色已晚,尹屏茹本打算带着陆清容回她们的厢房,没想到陆清容却一副和尹子昊玩得上瘾的模样,怎么也不肯走。 陆清容心里一直惦记着刚才在花厅用饭时顾氏那心事重重的样子,不弄个清楚她心里也不踏实。 “让两个孩子再玩会儿吧。”顾氏对尹屏茹说道:“正好你们的行李怕是也还没安置好,你先回去收拾妥当了,再让听兰过来接她吧。” 尹屏茹闻言便先行离去,留下了陆清容在顾氏这里。 顾氏果然还有话对尹清华说,虽然二人进了内室,陆清容还是能清楚地听到。 “陆家的大爷眼看就要回来了,我总觉得我们这样住在这里,怕是对屏茹不太好。你看咱们是不是赶紧先在京城找个宅子?”顾氏斟酌着说道。 “你是还想着陆家说亲那档事吧?那都是三年前了!何况当时母亲处理得干净利落,陆夫人应该也早就放下了!”尹清华颇不以为然。 “陆夫人怎么想暂且不说,那陆家大爷可是至今还未再娶呢!”顾氏觉得尹清华想得有些简单。 “这……”尹清华略迟疑了一下,很快便恢复正常,“陆大哥的为人你尽管放心,他绝不会做出令屏茹或是我们为难的事。” 顾氏看尹清华始终没有明白她的意思,不禁有些着急。 “你们自小就认识,他的为人你当然比我要了解。但是这跟他的为人实在并没有太大关系。你想想,毕竟屏茹现在身份特殊,万一要是被人传出什么不好听的话来,不论真假,她都是要吃亏的。” 顾氏继续道:“其实屏茹和陆家大爷要是真能……我倒觉得也是个不错的结果。但无论如何也不能八字没一撇就传出风言风语来……” 尹清华没再接话,而是认真考虑起这件事来。 陆清容听到内室陷入一片安静,而她此时的心里却是有点不太平静。 原来舅母担心的是陆亦铎这些年一直未再娶是因为对娘亲有想法…… 舅母的担心的事会发生吗? 这陆亦铎又是个什么样的人? 陆清容眼前不禁浮现出贺楷那张薄情寡义的面孔,心中有些惴惴不安起来。 陆清容很怕尹屏茹再次遇人不淑,心中有些忐忑,同时又因为自己太小没办法帮娘亲什么忙而有些无奈。 直到听兰接了陆清容回到尹屏茹那里,她仍是止不住胡思乱想,一晚上都没有睡好。 第二天早晨尹屏茹一起来,就发现陆清容一张小脸十分憔悴,还隐隐能看出黑眼圈来。 尹屏茹心中正纳闷着,陆夫人派来丫鬟请她们去正院。 “尹娘子,我们夫人请您和尹大爷过去呢,我们家大爷今儿个一早回了京城,此刻已经进府了!” 尹屏茹听说是陆亦铎回来了,便让听兰抱着陆清容随自己去了正院。 陆清容一路上心里都在感叹,怎么这么快就到了! 待她们再一次踏入正院,花厅中的气氛比昨日还要热闹几分。 陆夫人及陆亦钟夫妇都在,尹清华和顾氏也早她们一步到了。 尹屏茹一进门,先与屋中众人见礼。 而陆清容则是直接向陆夫人身旁的陆亦铎望去。 待看清了陆亦铎的脸,陆清容不禁目瞪口呆,动弹不得。 第二十二章 归家 陆亦铎未着官服,身穿一件玄色湖绸素面直裰,一路上风尘仆仆却未见疲态。 阳光透过花厅的雕花窗棂照在他的脸上,只见他面色沉稳,目若朗星…… “爸!”陆清容脱口而出。 声音并不算大,却是正好赶上众人见礼后那瞬间的安静。 罢? 陆亦铎循声望去,看见了听兰怀里一脸惊诧状的陆清容。 陆亦铎缓步走过去,对尹屏茹道:“这就是清容吧?刚才听二弟说她长得和你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我还想着准又是他在夸张,现在见了才发现,还真是冤枉二弟了!” 说着还从听兰手中接过了陆清容,一只手抱着她,另一只手不知从哪里掏出个彩漆如意六角小盒子放在了陆清容手里。 陆清容机械地接过小盒子,目不转睛地盯着正在与众人寒暄的陆亦铎。 现在她的心中正如惊涛骇浪一般翻腾不停。 这陆亦铎,竟是和自己前世的父亲长得一模一样! 父亲三十多岁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陆清容绝对不会记错。 可现在这又是怎么回事? 难道父亲也和他一起穿越了吗? 但仔细一想,又觉得不可能。 当初看到尹屏茹的脸时,她就有着同样的疑惑,后来发现尹屏茹完全是实打实的大齐朝土生土长的女子。 现在这个陆亦铎,应该也是一样的吧? 而且陆清容前世对这张脸的喜怒哀乐各种表情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这种初次见她的陌生眼神和姿态,绝对不是装出来的。 但她仍旧很是激动,仿佛见到亲人一般。 从前的她对因果轮回、前生今世这些说法向来不太在意,而现在却是有些动摇了,同时还对上苍有着一丝感恩,能让独处异世的她,身边出现这些熟悉的面孔。 此时的她已经完全将昨晚对陆亦铎各种不好的揣测抛在了脑后,一只小手紧紧抱着那个如意小盒子,另一只手轻轻戳着陆亦铎的斜领,希望他再看看自己。 这时丫鬟们簇拥着刚刚梳洗完毕的几个孩子走近了花厅。 大少爷陆呈杰今年六岁,穿了个亮蓝色绫缎袍子,斯文有礼地向各位长辈请了安。 大小姐陆芳玉也有五岁,一身藕荷色的衣裙,温婉娴静地对长辈们行礼。 而跟在最后面的二小姐陆芊玉,与她的哥哥姐姐有些不太相同,只有两岁的她一进来先是眼睛在花厅里环顾一周,然后盯着陆亦铎怀里的陆清容看了看,径直跑到了陆亦铎的跟前,用小手拽了拽他的袍子下摆。 陆亦铎把陆清容送回给听兰,伸手抱起了陆芊玉。 陆清容不由有些依依不舍。 陆亦铎却是很快将陆芊玉放了下来,随着陆夫人去了正屋的东稍间说话。 花厅的众人也都纷纷散去。 从花厅回东院的路上,尹清华有些心不在焉,想着刚才陆亦铎对尹屏茹的态度,心里总觉得有些别扭。 其实陆亦铎从头到尾也就跟尹屏茹说了一句话,比与在场其他任何人的交流都要少,但有时候人的情感越是想隐藏,反而会显得越明显。 尹清华一向对陆亦铎十分敬重,当初陆府请人去尹家说项时,他就是主张同意的,但最终也没能劝动母亲…… 等回到东院之后,尹清华立马与顾氏商量起找房子的事情:“我一会儿就去宅行问问,看有没有适合咱们的宅子。回头让亦钟也帮着打听打听,他认识的人多。” 顾氏见尹清华突然间的转变,有些奇怪地问道:“昨儿你还不是这个态度呢,怎么今天就……今日陆家大爷的举止没有什么不妥吧?” “这跟他的行为举止完全没关系。你昨儿个说得对,不管他们二人有没有缘分,事情没有定论之前都绝不能传出什么闲言碎语来。之前是我想得不够周全,咱们还是早些搬了的好!” “嗯。”顾氏赞同地点了点头,送尹清华出了门去。 正屋的东稍间里,此时只有陆夫人和陆亦铎二人,在香枝木罗汉床的两端面对而坐。 “这次回来,能在家里待上多久?”陆夫人问道。 “现在还说不准,这次的京察是当今圣上亲政后的头一次,官员的考评以及任免升迁都要由皇上亲自核准,自然要慢一些。今年新科进士的庶吉士和外放的名单都还没有着落,也是同样的原因。像清华和二弟这样的进士,要是搁在往年,现在恐怕早就到任上了!” “你二弟这个进士考得还算顺利,只是名次有些靠后,翰林院的庶吉士历来都是取二甲的前几名,他应该没有什么希望了。”想着当庶吉士是日后平步青云最好的一个途径,陆夫人不免有些可惜。 “外放其实也没什么不好,尤其是像二弟这种常年住在京城的,出去也好多见些世面,日后总能用得上。”陆亦铎给母亲解释道。 “嗯,我也就是说说,他能得到这个功名,我也就知足了。现在我担心的反而是你。” “母亲不用担心,如今在京里这么等着的人多着呢,也不是只我一个!” “话不是这么说的!”陆夫人有些无奈地说道:“当年你父亲在兵部任职的时候,和靖远侯府的老侯爷交情颇深。直到如今,你父亲和老侯爷都不在了,我们和靖远侯府仍有来往。你中进士那年能补了个好缺,也是受了那边的照拂。可如今的靖远侯从西北战场回来后就一病不起,几个月都闭门谢客,我是怕你这次的差事出什么岔子……” “母亲无须担心,儿子这次的考评好歹也是个‘忧’,即使不能升迁,留任总是没问题的!” “可这做官就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啊!如今的同僚若是变成了你的上峰,以后你的升迁只能是更难,所谓一步差步步差……” 陆亦铎心里清楚,母亲说的话是在理的,一时倒不知道如何劝解才好。 此时陆夫人的大丫鬟翠云有些慌乱地从外面走了进来。 “夫人,大爷,刚刚靖远侯府来人报丧,姜夫人两个时辰前仙逝了!” 什么? 陆夫人和陆亦铎惊诧地相互对望了一眼,同时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前几日姜夫人才刚从老家祭祖回来,当时还往各府送了些土仪,怎么突然就……”陆夫人始终觉得难以置信。 “说是突发急病。”翠云回答道。 陆夫人沉默了片刻,对陆亦铎道:“你亲自过去侯府走一趟吧。” 陆亦铎点头应是。 第二十三章 求证 陆亦铎换上一件玄色素面直裰,匆匆用了午饭,就直奔靖远侯府而去。 靖远侯夫人两个时辰前才去世,真正的祭拜还要等些时日。 他现在过去,乃是因为和靖远侯府素有往来,提前去看看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这也是应有的礼节。 陆亦铎心里也清楚,此时去靖远侯府,不太可能见到侯府的主人。 之前靖远侯就一直病着,如今又遭受丧妻之痛,恐怕病情不大可能会好转,而靖远侯世子尚且年幼,现在府里能掌控大局的怕也就剩吴夫人一人了。 这位吴夫人,便是靖远侯府的那位平妻。 按说以姜夫人镇北将军府嫡长女的身份,是绝容不下有这个么平妻的。 但偏偏这吴夫人的来头也不小,乃是当今吴太后的娘家表妹,虽说只是旁支,却也跟吴太后走得颇为亲近。 当年吴家的人对靖远侯蒋成化十分看重,以为他继承了老侯爷骁勇善战的本领,一旦有机会奔赴战场,定能立下奇功,便不顾人家已有妻室,执意想把自家的女儿嫁过来。 而当时的吴太后对蒋成化也有拉拢之意,便想尽办法达成了吴家人这个愿望,让吴家的女儿做了靖远侯的平妻。 其实要不是因为想到自己并不是皇帝的亲生母亲,加上那时候辅政王仍把持朝政,让吴夫人有所顾虑,她倒是很想直接让姜夫人下堂,而不是让吴夫人去做什么平妻…… 吴夫人今日没有见陆亦铎,只是由管家陪着在门房坐了片刻。这已是意料之中,毕竟是女眷,要是来的客人都要见,也的确不太方便。 但让陆亦铎没有想到的是,镇北将军府来的人,也就是姜夫人娘家的人,也受到了和他差不多的待遇,被请进府里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就同他一起走出了靖远侯府的大门。 陆亦铎并未多言,与镇北将军府的人告了辞,回到了静林胡同的陆府。 刚一进到东院,就看见月亮门前蹲着一个小小的身影,手里拿个石头在青石砖地上划来划去。 陆清容一直蹲在这里等陆亦铎。 早晨从正院花厅回来后,尹屏茹带着陆清容在她们住的小院子里玩了会儿。 陆清容吵着想往陆亦铎住的那边去,尹屏茹却是怎么也不肯出南小院,她也只好作罢。 待到用过午饭,陆清容趁着午睡的时候偷偷溜出了南小院,她并没有直接跑去陆亦铎住的地方,而是等在东院的月亮门前,这样不管他是出去或回来,就都能见到了。 陆清容还抱着一丝幻想,就是万一父亲也是穿越了呢……总要单独见上一面她才能死心。 东院月亮门内的一侧,有一个石桌并四个石凳,旁边有颗西府海棠,四月中旬正是海棠花开的时节。 密密层层的海棠花,几束细细的阳光透过花团锦簇的枝叶落在树下那个一身粉衣的小人儿身上,像是一幅画,画中还飘出了淡淡的花香。 陆亦铎站了好一会儿才走过去,待一走近居然发现,陆清容在地上并不是乱划,而是在写字。 陆清容听到背后的脚步声,连忙想盖住自己写的字,但她实在是人太小,只能用脚踩在了那个“陆”上,露出“清容”二字在外面。 陆亦铎见了,不免有些惊讶。 “清容知道这两个是什么字吗?”陆亦铎问道。 陆清容一边用小手指了指自己,一边两只脚使劲蹭着地,想蹭掉地上那个“陆”字。 “真是聪明,是谁教清容写的名字?” “娘亲。” 这倒不算撒谎,尹屏茹的确告诉过她,但并没指望她能记住罢了。 “来,让陆伯伯看看,你还会些什么字?” 说着,陆亦铎抱起陆清容把她放在了旁边的石桌上,自己则是在石凳上坐下。 陆清容手里还攥着刚才那块小石头,站在桌上思索了片刻。 她看了看陆亦铎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心中有了计较,立刻在石桌上蹲下写了起来。 陆清容写完后慢慢抬起头,一脸紧张地观察着陆亦铎的反应。 陆亦铎往石桌上看了一眼,便哈哈大笑起来。 “原来清容还不会写别的字啊!” 陆亦铎见陆清容有些失望的表情,又接着道:“这么小就能写出自己的名字,已经很厉害了!陆伯伯小时候可是都到了三四岁才会写呢!” 陆清容依旧神色不改,陆亦铎不禁有些奇怪。 他哪里知道陆清容的心思。 陆清容刚刚随意写了几个英文字母,想确认一下陆亦铎是否也是穿越而来。 而陆亦铎只把那些当成是她在乱划…… 陆清容终是不再心存侥幸,面对了眼前这个人并非父亲的事实。 而此时在东院的南小院里,尹屏茹已是带着人把院子找了个遍,也没见到陆清容的影子,不由有些着急,带着听兰出来寻找。 尹屏茹犹豫了片刻,并没有先去陆亦铎所住的方向,而是往东院院门这边走来。 一过来就看到了那西府海棠树旁,桌凳上那一蹲一坐的两个人,正相互对望着。 见陆清容脸上一副愁眉苦脸的小模样,尹屏茹赶紧走了过去。 “怎么自己跑到这里来了?让娘亲好一通找!” 尹屏茹佯装嗔怪,却并不真生气。 陆清容眨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回望着尹屏茹。 “不碍的,你不用担心,府里的门房绝不会让她跑出去的,无非就是在自家院子里转转。”陆亦铎帮着陆清容解释。 “倒不是怕她跑出去,只是跑到别的院子,打扰了大家也不好……”尹屏茹说着,抬头看了陆亦铎一眼。 陆亦铎连忙表示“没有打扰到他”,然后跟着尹屏茹她们一起走到了南小院的门口,才转身离去。 陆清容望着那个熟悉的背影,再回过头看看娘亲,琢磨起那天在顾氏屋里听到的话…… 尹屏茹她们刚一回到南小院,就见陆亦钟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 这陆二爷倒是毫不避讳……陆清容心中想到。 “尹大哥在家吗?” “上午好像是出去了一趟,现在该是回来了吧!”尹屏茹也不十分清楚。 陆亦钟闻言直接去了尹清华那边,见他果真已经回来。 “尹大哥不是让我帮着留意京城的宅子吗,我现在就知道有个不错的!” “上午才跟你提的,这么快就有消息了?” “赶得早不如赶得巧!这次是有个御史被贬去了岭南,着急卖了这宅子好过去疏通打点。宅院本身是好得很,就是地段差点儿,在南城的木樨胡同,离皇宫和各大衙门都有些远……” “那倒无妨。京城本就是寸土寸金的地方,况且那些好的地段也不是我们想买就能买的。”尹清华现在着急想搬出去,也就顾不上那许多了。 第二十四章 消息 尹清华与陆亦钟说了没多一会儿,就跟着他一起去城南看宅子了。 陆亦钟虽然在京城认识的人多,但这个宅子还真不是他打听出来的,而是从耿氏那里得到的消息。 上午尹清华托了他帮着打听,他回去跟耿氏一提,耿氏立马就给他找到了这处宅子。 耿氏是真心真意在帮尹家这个忙,因为她盼着他们能早些搬出去才好。 她与尹家本是没有任何利益冲突的,但说不上为什么,她就是不喜欢这家人住在陆府。 尤其耿氏平日又是极喜打扮,好与人争奇斗艳,现在府里有尹屏茹这个容色夺目的人在,让她都没有了妆扮的兴致…… 陆亦钟却觉得这次耿氏总算是没有帮倒忙,找了个不错的宅子。 尹清华跟着陆亦钟到了木樨胡同,二人在宅院里粗略转了一圈。 这是一间三进宅院,布局和大小都同济南的老宅有些相似,院子和房屋才翻新过不久,若是买下了基本不用太修缮就能搬过来。而且这木樨胡同的位置也不似陆亦钟说得那么偏远,尹清华看了之后十分满意。 “我看这个宅子挺合适,亦钟你帮我向人家问问价钱吧!”坐在回陆府的马车上,尹清华跟陆亦钟说道。 “嗯,他们家正着急出手呢,应该比较好说话。”陆亦钟答应得爽快。 尹清华谢过陆亦钟,马车内进入片刻的安静。 陆亦钟这时候突然想起了件事,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 “尹大哥,我今儿个还听说了件事,说出来你别嫌我多事……”陆亦钟还是开了口。 “什么事?”尹清华看他吞吞吐吐的样子有些好笑。 “邱家走通安乐侯的路子,给贺楷捐了个官,据说是个礼部的主事,不日就要到京城上任了。” 陆亦钟一口气说完,小心地观察着尹清华的反应。 尹清华的确有些意外,却也没有太过惊讶。 “哦。”尹清华面无表情地应道。 “这贺家也太着急了些,成亲才几天啊,就迫不及待地想借着邱家上位了。”陆亦钟语带不屑,“我也不是非要多嘴,只是想着让你们提前知道了,有个心理准备,省得到时候若是碰上了尴尬……” 尹清华缓缓点了下头:“嗯,日后大家同为朝廷的官员,难免要见面,到时公事公办也就是了,没什么尴尬不尴尬的……” “你和尹妹妹自然无妨,已经与那贺家断了个干净。但这不是还有清容吗,总归是血脉相连,孩子还小又不懂事,可别受了什么影响才好。” 陆亦钟说完后便不再出声。 尹清华顺着他的话陷入了沉思。 马车中再次归于安静。 回到陆府,尹清华先把木樨胡同的情况跟顾氏说了,顾氏听后也很是满意。 尹清华犹豫了片刻,还是将贺楷就要进京上任的消息也讲了,让顾氏好生照顾着尹屏茹母女,尽量不要与不相干的人碰面。 顾氏自然也是知道的,这点并不需要他多说。 “刚才你出去的时候,陆家大爷遣了人来找你。”顾氏提醒道。 “哦,那我过去看看有什么事。” 尹清华说完,往东院的书房去了。 陆亦铎在家里的时候多半都是待在书房,这他是知道的。 “听说陆大哥刚让人去找我了!”尹清华一进书房,就看见陆亦铎正坐在紫檀书案旁的藤心扶手椅上看书。 “是啊。”陆亦铎闻声放下了手中的书,“我今儿一早回来到现在,咱们还没说上几句话呢,你先坐下吧。” 陆亦铎指了指东面的两张花梨藤心圈椅,自己也过去先坐下,说道:“听说你刚才跟亦钟出去了?” “是,之前让他帮忙看京城有没有合适的宅子,刚才随着他去看了看。”尹清华回答道。 “哦?你们要搬出去?” “原本就知道京城的宅子不好找,想着是先看看,没想到竟是十分合适,也就打算定下来了。” “这么着急啊……”陆亦铎顿了顿,接着道:“不是因为我突然回来,让你们觉得不方便吧?” “怎么会!只是我们也不能一辈子住在你们府上。而且这次还不知道还要在京城待多久……” 陆亦铎没有再阻拦,顺着尹清华的话头往下说:“这你不用着急,你们可是皇上亲政后的第一批进士,这等的时间越长,说明越是受重视。” “嗯,我现在也想明白了。不瞒陆大哥说,之前我的确是想过,要不要找一找父亲以前的同僚或是同科,去吏部的文选司疏通疏通,最终还是没有去。” 尹清华对陆亦铎无所隐瞒,继续实话实说道:“其实,当时也因为我自己根本就都拿不定主意,不知道哪里才是个好去处,倒不如就听老天爷安排了,该去哪儿去哪儿。” “你这话听着莽撞,却是真正稳妥的做法。”陆亦铎点头肯定道:“皇上才刚亲政,很多人和事都还不明朗,你若贸然去找了人、站了队,搞不好还会引火上身。还是以不变应万变,静待佳音的好!” “大哥说的是,我当时也是有点这种担心。”尹清华承认道。 “倒是你们这次的主考官,文华殿大学士冀铭冀大人,你应该多多重视才是。” 陆亦铎耐心为尹清华指点。 “皇上年幼时,辅政王不希望帝师日后对皇上的影响力过大,故而并未让皇上有固定的老师,那时候翰林院里只要是个能数得上的,基本都去宫里为皇上讲过课。但你要知道,皇上如今亲了政,当年那些讲过课的数十位翰林,可只有冀大人一人入了阁……” “多谢陆大哥提醒,只是这冀大人贵为内阁大学士,又岂是我等能轻易接近的……”陆亦铎有些失落地说。 “倒不用刻意接近什么的,他是你们这次的主考官,也就算是你们的师座了,日后自有接触的机会,只是要将自己分内之事做到最好即可。冀大人当年能在辅政王的眼皮子底下取得了皇上的信任,必不是个愚钝之人,谁的差事办得好,他心中自有计较。” 尹清华听了连连点头。 第二十五章 询问 陆亦铎知道尹清华是个通透之人,并未再就此多言。 “我今天回来,母亲本想着中午让大家都去正院用饭的,没承想中午突然有些急事,就改在了晚上。”陆亦铎望了眼天色,“快要日落了,咱们先过去吧!” 说完,与尹清华一同往正院走去。 此时东院的南小院里,陆清容正在院子里溜达着望天,比她大了两岁的绿竹跟在她身后寸步不离。 毕竟还在陆家寄居,顾氏与尹屏茹原本都没有给丁奶娘和绿竹母女安排事做。但是中午陆清容一个人偷偷跑出去之后,尹屏茹就开始让丁奶娘和绿竹轮番跟着陆清容。 绿竹看着十分安静乖巧,但是却极认真负责,陆清容要是想自己溜达出南小院,那是完全没可能了。 其实陆清容也没有想再偷跑出去,此刻她正在琢磨着尹屏茹和陆亦铎的事。 陆亦铎对尹屏茹有好感,那已经是毋庸置疑的了。 虽然他一直都是止乎于礼,但他望向尹屏茹时那格外温和的眼神,说话时的那种小心翼翼,让一向对感情方便很是迟钝的陆清容都轻而易举地看了出来。 现在不能确定的就是娘亲的态度,陆清容心想。 女人本就擅长隐藏真实的情感,尤其尹屏茹又刚刚才和离过,想是本就还没有心情去考虑这些事。 陆清容当然希望尹屏茹能再嫁,这样对尹屏茹也更好一些。 贺楷若是死了,尹屏茹为他守一守,倒是还能落下一个好名声。可他们是和离,而且那贺楷如今更是春风得意地娶了邱沐云,尹屏茹要是一直自己带陆清容这么过下去,反而会有损名声。 这个世界对女人总是有着更苛刻的标准,有时候甚至是毫无道理的苛求。 陆清容有些无奈,如果是在现代社会就好了,她还能想想办法撮合一下尹屏茹和陆亦铎。 可是在这个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朝代,只是他们两厢情愿也不顶用啊…… 陆清容正在望天的时候,陆夫人派了丫鬟过来请,说是晚上叫大家都去正院用饭,算是给大爷接风。 顾氏与尹屏茹很快收拾停当,带着两个孩子去了正院。 走进正院的花厅,发现陆亦铎和陆亦钟夫妇连同孩子们都已经到了。 大家仍旧同昨晚一样,分坐了两桌。 正中的花梨木雕花大圆桌上,比昨日只多了陆亦铎一人,而旁边的小桌子却是人多了不少。 大少爷陆呈杰、大小姐陆芳玉、二小姐陆芊玉,也都加入到小桌当中。 人虽然是多了,但席间的气氛却不似昨日那般热烈。 大家都安静地吃着饭,除了陆夫人偶尔挑起话题,大家跟着应和几句以外,并无人再出声。 就连昨日口若悬河的陆亦钟,今日也没怎么见他说话。 小桌这边,陆蔓玉见了与自己年龄相仿的二姐陆芊玉,一上来就凑过去坐在陆芊玉的旁边,想跟她一起玩。 陆芊玉本也很是欢快的样子,但随即往主桌的陆亦铎那边偷偷望了一眼后,想起父亲平日里叮嘱的各种规矩,便低下小脑袋认真吃起饭来。 陆蔓玉也只好作罢。 陆清容看着身穿大红刻丝小袄配着同色百褶裙的陆蔓玉,依旧珠翠环绕、金光闪闪的样子,心中不禁奇怪,难道她天天都这么穿啊…… 不过最令陆清容奇怪的并不是这个,而是今日席间颇为严肃的气氛。 陆亦铎给她的感觉是极好相处的,怎么家里的人反而跟他不是特别亲近的样子…… 这顿晚饭最终就在陆清容的各种奇怪中平静地结束了。 当陆清容跟随尹屏茹从花厅出来时,居然有一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刚刚这顿晚饭的气氛实在是有些压抑。 晚饭过后,陆亦铎再次随陆夫人来到正屋的东稍间。 他先是将今日去靖远侯府的事大概说了说。 “我过去的时候,门口已经挂上了白色的绫布和灯笼,虽然只是在门房坐了坐,但也能看到院中已是一片素缟。听府里的管家说,姜夫人的病是半夜发作的,大夫赶到的时候已经不行了……” “竟是这么快!可知道是什么病?”陆夫人问道。 “那管家不曾提起。事实上关于姜夫人的事情,就只说了这么一句,问到其他的,则都是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不肯再多言。只是提到过两日再请众人去祭拜。” “看样子这次姜夫人的病,恐怕是有些蹊跷了。”陆夫人低声说道。 “今日还看见了镇北将军府的人,进府一炷香的时间便出来了。不过如今姜夫人的胞弟仍在北边与番蒙人对阵,来的是姜夫人一个庶弟……” “唉,将军府竟是没个能给姜夫人出头的人,老将军若是还在……这些话咱们也就在家里说说。”陆夫人叹了口气,“不提这些了,你今儿个才到家,又跑了这么一趟,也早点去歇了吧!” 陆亦铎站起身来,却并没有急着走,仿佛有些犹豫的样子。 “二弟今日帮清华他们在城南找了个宅子,清华的意思是想近期就搬过去。” 陆亦铎说到此处便停住,等着陆夫人的反应。 “哦?那你觉得,他们应不应该早些搬出去呢?”陆夫人嘴角的一丝笑容转瞬即逝,看着陆亦铎等他回答。 陆亦铎没想到母亲竟然会先问自己的看法,有些迟疑道:“我本是想不用那么着急,好好找个合适的宅子再搬也不迟,咱们家也不缺那么点儿地方……” “说到底这还是尹家的事情,你让清华自己做主便是了。住在这里咱们自然是欢迎的,若是要搬走咱们也不能拦着不是?” 听母亲如此说,陆亦铎轻笑着点了下头。 陆夫人却是打算趁机把话挑明了说个清楚。 “两年前我曾经想过要替你求娶尹屏茹,这件事你也是知道的。但毕竟今时不同往日,她已经不是当初尹家那待嫁的姑娘,何况身边还带着个孩子……我的这个心思是早就已经放下了。” 陆夫人一边说,一边观察着陆亦铎神色的变化。 见他沉默不语,陆夫人直接开口问道:“我的意思已经跟你说了,你是怎么想的也说说吧!” 第二十六章 决心 “无论儿子心里怎么想,这终身大事都是要由母亲做主的。”陆亦铎缓缓说道。 陆夫人闻言有些无奈地道:“你也就别跟娘绕圈子了。这两年里,你说说我给你寻了多少个合适的人,十个指头怕是都数不过来了。可你倒好,每次都是一句话:等你回来再商议。可你每次回来皆是风尘仆仆而归,又行色匆匆而去。这次总算是能踏实在京城住些天了,那咱们就好好商议一下,我以往信中提到的那些人,可有你合意的?” 陆夫人并没真指望他能说出个人来。 陆亦铎也的确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定了定神色,反问道:“母亲为什么觉得尹屏茹不再合适了呢?” “你总算是把心里话说出来了。”陆夫人并不觉得出乎意料,“她哪里不合适,还用我说吗?虽说你要娶的是个填房,并非原配,但你放眼望去,这整个大齐朝有几个人像你这般年纪就做到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河南巡抚的?若娶个和离过的妻室,就不怕京城的人笑话吗?” “母亲,这日子终归是给自己过的……”陆亦铎说得直接,“娶妻娶德,还是人品性格更重要些,旁的无需过多在意的。更何况,屏茹虽然和离过,但这是非曲直,您也是知道的,怕是整个济南城的人都知道!” “是非对错暂且不论,就算全是贺家的不对,那又怎么样呢?” 陆夫人有着自己的担心,接着道:“贺家与邱家结了亲家,那邱家凭借一个驸马都尉青云直上,此刻正是如日中天,贺家也跟着有了不少起色。我是怕你日后在官场上,无故受了连累!” “官场之中的事本就是瞬息万变,兴衰荣辱很多时候都无法预知,谁又能知道以后会是怎样呢?”陆亦铎轻声说着。 “她可还有一个孩子呢!你也觉得没所谓吗?”陆夫人本是挺喜欢陆清容的乖巧,但此时提到她却突然有了几分嫌恶。 陆亦铎想起那个一见面就使劲盯着自己看的小娃娃,还有她蹲在海棠树下写字的那副画面,不由一笑,随即说道:“母亲难道忘了,我也有三个孩子呢!” 陆夫人无言以对,甚至有了一丝无力感,觉得跟他完全是在对牛弹琴。 “算了,今天咱们不说这个了。你把我刚才的话再好好想想。”陆夫人思索了片刻,“其他的,等你和清华的差事有了着落再说吧!” 陆亦铎并没奢望母亲会赞同他的想法,能像现在这样留有余地已经很好了。何况母亲这最后一句话,似乎还让他看到了点希望…… 从正屋出来后,陆亦铎也开始琢磨起自己的差事来。 此次进京,虽然从未与人提起,但陆亦铎一直对以后的任职有些担心。 他这些年的官路能够如此平坦,一来是他每次在考核中的成绩都遥遥领先,且得到了上峰和同僚们的一致称赞;二来也是跟靖远侯府的关照脱不了干系。 但靖远侯府具体是如何关照的,其中是否涉及了辅政王一派的官员,他就不得而知了。 他如今年纪轻轻就官居四品,这一向是母亲夸耀得意的资本,却也让他被当做出头鸟的可能性大大增加。 当然,这可能是自己杞人忧天了,但对于以后的任职问题,他却真是十分犹豫不定。 虽说皇上要亲自核准这次官员的任免,但名单还是要由吏部递上去,说白了皇上有的是决定权,而吏部才是真正在行使选择权。 吏部文选司的郎中周洪,和他在同科中关系最为亲密,之前就曾跟他提起过,两淮盐运使正在出缺,若他有意可以帮他举荐。 陆亦铎却是有些举棋不定,辅政王独揽朝政的这些年,江南的盐税已是一盘烂账,现在去做这个两淮盐运使,很可能就是去顶缸而已,可谓风险大于机遇。 他本有心继续留在河南,好在下一任期上将赈灾和兴修水利的事情做完,却又怕辜负了母亲对他升迁的期盼。 回京的一路上,陆亦铎都在考虑着是原职留任还是去江南接那个烫手山芋,始终没能拿定主意。 正在冥思苦想却是毫无头绪的陆亦铎猛然抬头,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竟走到了南小院的门口。 透过敞开的漆红木门,能看到院中那颗盛开的桃花树下,一个小小胖胖的身影围着树在转圈。 正是陆清容。 此时她正带着绿竹在仔细观察着树上的桃花,到底哪支最漂亮。 这是尹屏茹交给她的任务。 自从尹屏茹发现陆清容比同年纪的小孩子要活泼好动得多,就喜欢找些事情让她做,以免她乱跑。 这次就是尹屏茹说,屋里的白瓷长颈花瓶空空的不好看,让她去院中找一支最漂亮的桃花插上去。 陆清容本来正和尹子昊一起玩,便带着尹子昊一起去摘花。 尹子昊到了桃花树下,就说了句“我看每支都挺好看的”,就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石阶上,一副毫无兴趣的样子,催着陆清容赶紧摘完了好去玩。 陆清容也不管他,只是带着绿竹不停地转来转去,仿佛把树上的每朵桃花都看了个遍。 总觉得这支太松散了,那支又太浓密了…… 陆清容继续抬头认真望着树上的花朵,心中暗暗感叹:原来前世的选择强迫症仍旧如影随形地跟着自己…… 当尹子昊坐在石阶上快要睡着的时候,陆清容终于在接近树顶的位置找到了自己想要的那支,喊了听兰抱她上去摘了下来。 陆亦铎一直在院门口驻足观看,刚刚她那左挑右选的样子就让他觉得十分有趣,此时只见桃花树下那个小女孩,一只小手使劲攥着那支桃花,一脸满足地盯着看。 此刻面向院门的陆清容,也突然发现了门口站着的陆亦铎。 陆清容立刻举起她那胖胖的小胳膊,向陆亦铎挥动着手中的桃花,脸上露出如阳光般的笑容。 陆亦铎顿时被这笑容晃了一下,晃到了眼睛,似是也晃到了心里, 不知不觉也跟着笑起来。 他并没有走进院子,而转身而去之时,心中顿生豁然开朗之感。 从东院的月亮门绕过正院,陆亦铎一路走出陆府,坐上马车去了吏部郎中周洪的家中…… 两日后,两则消息几乎同时传入陆府。 尹清华入选翰林院庶吉士。 陆亦铎留任河南巡抚。 第二十七章 转变 听到消息,正可谓是有人欢喜有人愁。 尹家的人都是万分欢喜。 翰林院庶吉士,有着“储相”之称,内阁皆翰林,翰林皆进士,而进士却不是所有人都有机会进入翰林院,每科除了状元、榜眼、探花能直接进入,其余进士只有争取那仅有的几个庶吉士名额才有机会成为翰林。 这无疑是尹清华在仕途之路上最好的起点。 陆家的人却有些失落,尤其是陆夫人。 其实考评为优仍原职留任的官员,每次京察中都比比皆是。 与其说是因为陆亦铎考评中得了优却只是留任,倒不如说是因为陆亦铎以前太过平坦的升迁道路让陆夫人对此次有了过高的期待。 陆亦铎对此心中很是满意,却不敢过分表露,只是做出一副无奈的样子,安慰着陆夫人。 “这次朝廷让我留任,自然有着权衡考量,也是对儿子寄予厚望,希望我能把赈灾和兴修水利这些事继续做下去。这事情做到一半突然换了人接手,肯定不好不是?” 陆亦铎看母亲仍有些愁眉苦脸,继续道:“其实这对我也不一定是件坏事。所谓为官一任,造福一方,若真能在这两件事上做出成绩来,还愁以后无法升迁吗?” 陆夫人也知道,这吏部的公文已经下来了,那是铁板钉钉,不容更改。 她心里觉得陆亦铎所言也是有些道理的,便不再烦闷,转而盼着自己最疼爱的二儿子能补个好缺。 “吏部的公文上说一个月内上任即可,这次可以在家里多待些天了。” 陆亦铎说着,望向陆夫人的眼神似乎意有所指。 陆夫人心中了然。 “前两日咱们说的那事,容我再好好想想。”陆夫人终于有些松动,“总也得先探探清华他们的口风……” 陆亦铎听了这话,脸上难掩喜色。 陆夫人这两天反复考量,加上今日听到的消息,最终还是决定妥协。 陆亦铎这两年里看似模糊实则坚定的态度,让她很是忧心。 大齐历来遵从儒道,正所谓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连房正经的妻室都没有,何谈管理自己的家庭?不齐家,又何以治国平天下…… 陆夫人甚至觉得,这次陆亦铎没能升迁,恐怕多多少少也因此受了些拖累。 既然自己没法劝服他,倒不如就依了他,总是不要影响到他的仕途才好。 所幸那尹清华已入选庶吉士,以后是否能平步青云也未可知。虽不能马上对陆家有什么助益,但总算是让尹家的门第有了些提升。 想到此处,尹屏茹的再嫁之身也不让她膈应到无法忍受了。 她现在唯一不太放心的,就是陆亦铎的一儿二女,生怕他们被后娘慢待了,琢磨着最好能留在自己身边教养。 陆夫人把陆亦铎打发了出去,自己留在屋里盘算起来。 陆亦铎出了正屋,想到还没来得及向尹清华道贺,便往南小院走去。 此时的南小院中,已是一片欢腾。 就连陆府里的下人们,也是一波又一波的赶过来道喜,顾氏在屋中忙着派丫鬟们挨个打赏,脸上抑制不住地挂满了喜色。 尹屏茹闻讯赶忙带着陆清容过来了。 陆清容同样从心底里高兴,嘴上大喊着“恭喜舅舅”,还得了顾氏的一个十分精致的小银元宝。 “看来大哥这次是要常住京城了,这庶吉士起码也要在翰林院研习三年呢!”尹屏茹也知道只有进士中的精英才能选上庶吉士,觉得大哥非常了不起。 “是啊!好在前些天就和你嫂子商量着,在城南的木樨胡同找到个合适的宅子,咱们以后在京城也算是有个家了。” 尹清华心情舒畅,满面春风,说起话来都比平时轻快了几分。 看着院子里道喜领赏的人络绎不绝,尹清华继续道:“我也已经在陆府打扰了许久,今日又搞得府里不得安宁,心中实在不安。既然宅子已经买下了,且一应家具都是新的,我看不如咱们将东西收拾收拾,明日就搬过去吧。还缺什么,再慢慢置办就是!” 顾氏心里早有准备,闻言并不觉得仓促,点头应下会尽快收拾好行李。 尹屏茹只顾着替大哥高兴,是搬去新宅子还是住在陆府,对她来说倒是没有什么差别。 陆清容却是不太乐意这么快搬走,听到舅舅如此说,小脸顿时垮了下来。 她舍不得离开那个和父亲有着相同面容的陆亦铎。 而且她本还打算着撮合他与娘亲呢! 这要是搬走了,可怎么是好? 陆清容正在发愁,说曹操曹操到,陆亦铎过来给尹清华道贺。 这还是陆亦铎回京后,第一次踏进南小院,脚步有着他自己都未曾觉察的轻快。 “恭喜恭喜!”陆亦铎今日穿了件青灰色交领直裰,神色朗逸,一进门就冲着尹清华拱手道。 “多谢陆大哥!”尹清华连忙还礼,“以后若是有什么不明白之处,还望陆大哥能给我指点一二!” “那是当然。”陆亦铎答应得痛快,“不过我也指点不了你几天,下个月就要回河南任上去了。” 陆亦铎留任河南的事,尹清华已有耳闻。 “现如今这个世道,陆大哥回到河南,其实是个既能避祸,又能建立一番政绩的好事。”尹清华对陆亦铎一向有什么说什么。 陆亦铎哈哈大笑,随即道:“你不用劝我,留任的事儿我也是乐意的。不过你这话说得好,又直白,一会儿见了我母亲可别忘了再说一次!” 尹清华见陆亦铎不像是故作轻松,心里便踏实下来。 “还有件事要跟陆大哥说,上次提到的那个城南的宅子,已经买了下来,我们打算明日就搬过去了,一会儿就去告诉陆夫人。” “这么快啊?” 陆亦铎并不像之前那般紧张,想着今日母亲态度的转变,他反而觉得尹清华他们搬出去倒是也挺好。 “已经在府上叨扰多日,心里实在不安,以后要在京城常住了,还是早些把家置办起来的好。”尹清华解释道。 “也好,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那是一定。” 陆亦铎突然想起了什么,嘱咐道:“对了,明日靖远侯府的姜夫人出殡,你们经过荣恩街的时候务必小心一点。” 第二十八章 搬离 陆亦铎又嘱咐了几句之后,才带着尹清华去向陆夫人告辞。 陆夫人听到他们要搬出去,也没有过分惊讶或挽留,先是就入选庶吉士一事夸赞了尹清华一番,又再三叮咛着“即使搬走了也要常来常往,切莫疏远了”云云。 尹清华连连应是。 陆夫人并未再多言,吩咐丫鬟们去开她的库房,要将那个四扇紫檀木雕的四季如意屏风赏给尹清华当做迁居之礼。 尹清华不免有些错愕,觉得这礼物似乎过于贵重了,面带疑虑地朝陆亦铎望去。 陆亦铎使眼色让他尽管收下。 尹清华便不再多想,恭敬地向陆夫人道了谢,告辞离开了正院。 正在南小院忙着整理行李的顾氏,见了正院差人送过来的那个四扇屏风,也先是愣了一下,转而又会心一笑,继续收拾东西去了。 旁边的尹子昊一直十分兴奋地在屋里转来转去,他最喜欢搬家什么的了,因为可以将平日里顾氏不让他动的玩具全部翻上一遍。 本来他还想叫陆清容一起来玩,但陆清容理都没理他。 陆清容自知没有办法阻挡大家搬家的步伐了,只好跟在尹屏茹身旁,心不在焉地往自己的小箱子里扔着各种物件。 尹屏茹见她双手攥着原本陆家屋里摆着的一对卉纹青花烛台,正要往箱子里扔去,赶忙伸手轻轻接过去,小心放回了桌上。 陆清容也意识到自己有些添乱,便摇摇晃晃地跑回床上去,不再捣乱。 第二天一早,尹清华他们本打算直接从南小院临街的门出去,不想惊动府里的人。 而陆亦钟和耿氏,带着自己的两个孩子,还有陆亦铎的一儿二女,特意赶过来送行。 “今天靖远侯府出殡,大哥一大早就出去安排路祭祭棚的事,不能过来送行了。”陆亦钟首先说明陆亦铎为什么没过来,“我就代大哥一起祝你们迁居吉顺,德昭邻壑!” “搬个家而已,还劳烦各位相送,真是愧不敢当!”尹清华客气地道谢。 后面五个小孩子也纷纷上前说着“如意平安”一类的吉祥话。 六岁的大少爷陆呈杰,以及五岁的大小姐陆芳玉都开始习字读书了,举止礼仪已是有些模样。 三岁的二少爷陆呈熹跟在他们二人后面,有样学样。 而二小姐陆芊玉和三小姐陆蔓玉都只有两岁,说话还不十分利索。 陆芊玉甚至完全搞不清楚为何一大早就要跟着二叔他们来这里,只很是天真地望着陆清容,似乎并记不太起她是谁了。 而陆蔓玉就不一样了。 今日陆蔓玉穿了件大红色五彩刻丝小袄,芙蓉色绣金马面裙,一对小小的双丫髻上,插了不下七八只赤金蝴蝶……此刻正昂头,一脸得意地盯着陆清容。 直到陆清容随尹屏茹上了马车,仿佛还能感到一道金灿灿的视线在背后跟着自己。 尹家的十几辆马车于辰正时分,驶出了静林胡同,往城南而去。 此时在他们去往城南必经之路的荣恩街上,已是白茫茫的一片。 从靖远侯府大门往西的一整条街上,高棚林立,摆烛台、设筵席、奏乐音的皆有之,正是各家的路祭。 第一座是燕国公唐家的祭棚,第二座是安乐侯吴家,第三座是武定侯崔家,第四座是承平侯宋家。 后面各路文武百官的祭棚更是不胜枚举,陆家的就在其中。 陆亦铎今日天还没亮就已经过来,亲自监督搭建自家的祭棚,并设好香烛纸钱以及供品用来祭拜。想着等姜夫人的灵柩过去之后再回去,以示对亡灵的尊敬。 辰正三刻,靖远侯府正门大开,出殡的队伍如白色河水一般从府内慢慢涌出。 队伍中最前面是负责开路插路旗的几十个人,而后便是靖远侯世子蒋轩。 蒋轩已在府内完成了摔丧驾灵之礼,此刻正抱着姜夫人的灵位走在前面,悲不自胜。 在他身后是浩浩荡荡的出殡队伍。 先是上书“奉天封诰世袭靖远侯正妻蒋门姜氏国夫人之灵柩”的明旌长幡,然后是请灵之人以及姜夫人的灵柩紧随其后。 蒋轩通身孝服,面无表情地在前面走着。 他此时甚至有种失魂之感,觉得现在的一切都不是真实的,而是一个梦。 等梦醒来,母亲仍旧在那里,与他一起吃饭,陪他一同读书…… 他始终不能理解,那个前些天还带他远赴山东祭祖的母亲,那个在回来路上的清潭寺躲过一难的母亲,那个被身边人恭维着“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的母亲,那个前一天还因为贪玩而对自己好一番训诫的母亲……怎会突然就这么离开了他。 母亲一向身体康健,人人都说他的这副好身体就是随了母亲,如何一夜之间就病无可医了? 他有太多的事想不明白,他想去找那个大夫问个清楚,家里的所有人却都拦着他。 他知道是吴夫人让他们这样做的,却也无能为力。 蒋轩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迫切地希望自己能即刻变成一个大人,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不管自己想说什么,想做什么,都被人以“小孩子任性”为由轻易阻拦。 蒋轩就这样压抑着心中的凌乱,低着头一步一步往前走。 行至第二座祭棚,也就是安乐侯吴家的祭棚时,他不禁抬头望了一眼,复又低下头继续走着,心中腾起一股难掩的恨意。 自从他开始记事儿起,吴夫人就已经是靖远侯府的平妻了,每当有人在母亲面前提起她时,母亲那黯然神伤的样子,就像是烙印一般印在他心里。 原本他对吴家只是有些厌恶,而母亲的离去让他把这种厌恶直接变成了憎恨…… 此时尹家的车队刚好从北边而来,停在了荣恩街西头的北侧。 因昨日陆亦铎的提醒,今日尹清华他们几人的马车都驶在最前面。 刚一见到有人在前面荣恩街的两旁插旗,尹清华连忙让马车停在路边,等送殡的队伍过去后再穿过荣恩街往南去。 车内的陆清容感觉到马车骤停,不禁掀起帷裳探出小脑袋好奇地张望。 只见如同银山袭来一般的队伍从东边而来,又浩浩荡荡往西边而去,走了好久才全部走完。 当中前面一抹身姿挺拔的小小身影,让陆清容顿生熟悉之感,不由盯着那背影看了许久。 第二十九章 重提 直到那小小的背影淹没在那片白色的海洋中逐渐远去,陆清容也没能想起什么。 送殡的队伍已经全数经过她们面前,荣恩街上再次只剩下两旁的路祭棚。 尹家的马车依次开动,缓缓穿过荣恩街往南行进。 陆清容还没有把掀开的帷裳落下去,而是继续张望着,看能否在两旁的路祭中找到陆亦铎的身影。 搜寻陆亦铎未果,却是让她在荣恩街靠南侧的一个祭棚下,发现一个她最不想见到的人。 此人身着墨色素面锦缎袍子,头戴一支羊脂白玉簪,站在祭棚下与身旁的男子说着话,正是贺楷。 陆清容并未定睛细看,下意识地迅速落下手中的帷裳,赶紧往身旁的尹屏茹那里偷望一眼,见娘亲并未跟着她的视线往外看,才稍微镇定下来。 她觉得自己肯定没看错,毕竟曾经那么近距离接触过。 可这贺楷怎么也到京城来了?他不是才和邱沐云成亲吗? 古代可没有度蜜月这一说,刚成亲的新人若无要事,是不该轻易离家的。 陆清容不管贺楷为什么会出现在京城,只盼着他早点离开才是,别让尹屏茹碰见了又徒增烦恼…… 之后的一路上,陆清容都不再东张西望,乖乖坐在那里一直到了她们在木樨胡同的新家。 由于新宅子与济南老宅的布局类似,众人的住处很快便安排妥当。 尹屏茹还是坚持住在了二进的东厢房。 东厢房靠南的那一间给了陆清容,绿竹陪着她一起,并没有和丁奶娘一样住在后罩房。 陆清容也发现这里和济南老宅实在是太像了,只是树木花草要少上许多,除了抄手游廊下的那一小片地方,整个院子基本都暴露在阳光之下。 如今一安顿下来,陆清容觉得住在这里其实挺好。 毕竟是尹家的宅院,不再寄人篱下,想来尹屏茹也能少些拘谨吧。 只是撮合陆亦铎和娘亲的事情变得有些麻烦…… 谁知第二天一早,尹清华刚刚出门前往翰林院报到,陆夫人就派了人来请顾氏过府一叙。 顾氏这两天也对陆夫人的态度隐隐有些察觉,这才搬出来一天又找她过去说话……想着自己应该是猜得不错,便欣然前往。 为了以示亲近,这次陆夫人是在正屋的东稍间见的顾氏,身边也只站着大丫鬟翠云一人。 按照大齐朝的常理,这说亲之事应是先请媒人上门才对,但陆家与尹家关系匪浅,历来不太在乎这些虚礼。当初若不是一个在京城一个在济南,陆夫人也不会还专门请人去探口风。 顾氏今日穿了件湖色竹纹妆花褙子,带了套素银点翠的头面,既不十分随意,也不过分隆重,进来见了陆夫人先福身行礼。 “快坐!”陆夫人指着香枝木罗汉床的另一边,“我今儿个找你来啊,是有事要与你商量!” 顾氏依言坐下,恭敬地道:“陆夫人有什么事直接吩咐便是。” “这件事可不同,一定要商量才行!”陆夫人意有所指。 见顾氏仍然未领会,陆夫人也不再继续打哑谜。 “以前你们母亲还在的时候,我曾请人去府上提过亲,被她一口回绝了。”陆夫人面色含笑,语气十分自然,“想必你也曾听说过吧?” “这……”顾氏一时也不知该如何作答,似乎说知道或是不知道都不太妥当。 陆夫人一看她的表情,便清楚她定是知晓的,并不等她作答。 “我这次请了你过来,就是想要旧事重提!”陆夫人说得直白。 顾氏见陆夫人终于把话挑明了,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尹屏茹和陆亦铎,顾氏当然十分乐意,而且她断定尹清华也必是赞同的。 “陆夫人说的提亲是指?”顾氏在尹家就是出了名的小心谨慎。 “自然是我们家老大,和你们家屏茹。”陆夫人笑了笑,接着道:“他们二人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了,虽说之后各自的……都有些不尽如人意,如今他们都是一个人,我们两家又是通家之好,知根知底的,若能结成亲家,也是件难得的喜事。” 顾氏也觉得自己刚刚太过小心翼翼。 “不瞒陆夫人说,听您这么一讲,我也认为此事甚好。”顾氏直言道:“只是这毕竟是屏茹的终身大事,我只是个做嫂嫂的,还要回去商量了她哥哥方才敢给您回话。” 这还不是最主要的,顾氏是想着问问尹屏茹自己的意思。已是再嫁,顾氏希望尹屏茹这次能自己拿主意。 陆夫人表示理解,说了会“静候佳音”,便又与顾氏闲谈了一盏茶的功夫。 顾氏告辞之后,陆夫人心里突然有些别扭,对身旁的丫鬟翠云问道:“你说,我刚才是不是太主动了些?” 翠云当然回答没有。 这时,外面的丫鬟进来禀告:承平侯府的二夫人来了。 承平侯府的二夫人是宋家二房的夫人,也就是当今承平侯的弟媳。 陆夫人有些纳闷,她平日与承平侯宋家并无过多的往来,只是以前在春宴一类的场合曾经打过照面罢了。 这几年她孀居之后,见面的机会更是少之又少,不知这二夫人突然登门所为何故。 陆夫人吩咐将二夫人请到正院花厅,自己也将刚刚的常服换下,穿了件秋香色梅花暗纹对襟褙子,换了套祖母绿的头面,便往花厅去了。 “不知道您今日来访,有失远迎,二夫人莫怪。”陆夫人一进花厅先说道。 “陆夫人太客气了!”二夫人身着石榴红十样锦妆花褙子,同色的八幅襦裙,掩嘴而笑时,堕马髻上一支赤金丁香花簪子的流苏一晃一晃的,乍一看竟不像是个年逾四旬的妇人。 二夫人刚一落座,便开门见山道:“我今儿个是来做媒的!你们家大爷不是至今还未娶填房吗,现在就有个合适得不能再合适的了!” 陆夫人有些发愣,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这不才跟顾氏通了气,媒人就上门了? 二夫人见陆夫人没说话,以为是默认了,便继续说道:“是安乐侯吴家的五小姐。虽说是庶出,却是端庄娴雅,品貌双全,而且还读过书,和你们家大爷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 第三十章 促使 陆夫人这才明白过来,原来承平侯府的二夫人这是为别人提亲来了。 但刚一缓过神,陆夫人心里顿时有些不是滋味。 安乐侯家的五小姐是否合适暂且不论,单就让承平侯府二夫人贸然上门提亲的举动,便叫人心里别扭至极。 大齐的婚嫁之事,尤其在八字还没一瞥的时候,向来都是要由男方先提出的。 除非两家关系十分亲密,才会不顾这些礼节由女方先提出来。 他们两家的情况,显然不符合这一点。 再不然就是女方身份尊贵,属于招赘或者下嫁。 陆夫人心中对安乐侯府自以为是的莽撞作风嗤之以鼻,却又得礼貌以对。 “二夫人先等等!”陆夫人出言打断了她对安乐侯府那位五小姐的溢美之词,“刚刚是我老糊涂了,一时没反应过来您的来意。” 见二夫人有些不解,陆夫人继续道:“是这么回事儿,我们家老大现在的确还未娶填房,但如今已经开始议亲了,只因还没来得及过礼,故而不曾向外宣扬。有劳二夫人如此惦记着我们,等日子定了,必是会第一个告诉您!” 话虽客气,但却是不留余地地拒绝了,而且连跟谁议亲都不肯说。 二夫人面色微沉。 原本这说媒就是这样,有成的就有不成的,她也不是第一次遇到说媒被拒的事情,但想到安乐侯府承诺事成之后给她的谢礼,还是有些不太死心。 “那我先恭喜陆夫人了!”二夫人瞬间恢复眉开眼笑,“不过您也说了,这礼还没过,日子也没定,若是有什么变故也未可知……我这人说话直来直去,这也是就是论事,您可千万别怪罪!” 见陆夫人神色如常,并未动怒,二夫人又开始数落起那五小姐的好处来:“安乐侯府的孩子多,平日里五小姐和幼弟幼妹处得极好,照顾起孩子来很是熟稔呢……” 陆夫人实在是有些听不下去,随口夸赞几句,便把话题扯开了。 二夫人见今日已然无望,悻悻然告辞离去。 她这一走,陆夫人才长出了一口气,耳边总算清静了。 陆夫人虽然同意了替儿子求娶尹屏茹,但这也是无奈之举,她心中多少都有些不情愿。 但如今安乐侯府出来横生枝节,反而让她变得更为坚定了。 安乐侯府在京城里可以说是个独特的存在,没人敢得罪,却也没人看得起。 凭借吴皇后这座大靠山,吴家近年里日子过得十分滋润,安乐侯吴兴春这些年光小妾就娶了十几房,更别提外面传言的那些外室了。这庶出的五小姐,也不知是哪个小妾生的…… 陆夫人对小妾偏房之类,向来没有好感,也很不习惯。 陆家的这两代人,皆是嫡出,陆亦铎和陆亦钟都是陆夫人亲生。 陆亦铎不用说了,连个通房都不曾有。陆亦钟虽说有两个姨娘,但那都是耿氏自己抬的陪嫁丫鬟,且并无子嗣。 在陆家这个全是嫡子嫡女的环境里,一个庶出的儿媳是她绝对不能接受的,别说安乐侯府了,就是靖远侯府都不成! 唯一让陆夫人有些欣慰的是,若说安乐侯吴兴春有什么是最擅长的,那绝对是利字当头、见风使舵,吴家在这个时候想跟陆家结亲,是不是说明陆亦铎虽然只是原职留任,却依旧很受重用…… 陆夫人现在也顾不上细想了,一想起刚刚承平侯府二夫人那软磨硬泡的架势,顿时觉得陆亦铎的亲事不能再这么不紧不慢地拖着了,得速战速决才好。 明日顾氏若是不给回信,自己就再去请她一次。陆夫人心中暗暗做了决定。 此时的顾氏已经回到了木樨胡同。 尹清华也已从翰林院回到家中,今日只是报到,并无其他事要做。 顾氏衣服都没换,连口水也顾不上喝,就先把刚才同陆夫人的对话原原本本讲给尹清华听。 尹清华对陆亦铎一向敬重有加,自是完全没有异议的。 顾氏便换上了居家的衣裙,去东厢房找尹屏茹。 尹屏茹此时正拿着陆清容抓周抓到的那本千字文,拣了里面简单的字讲给陆清容听。 想着陆清容只是个一岁的孩子,顾氏也就没有避着她。 顾氏对自己这个小姑还是有些了解的,脸皮子薄又心思敏感,最后她绕来绕去说了好半天才把事情说明白。 语毕,顾氏就看到面前那一大一小有些相似的两张面孔上都露出了惊讶错愕的表情。 陆清容自然不用说,那是惊喜地说不出话了。 尹屏茹却是真的很意外。 对于陆亦铎,她自始至终从没往这上面想过。 尹屏茹是个温顺而传统的女子,真心觉得婚姻大事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是该由自己考虑的事情。 当年嫁入贺家就是由母亲一手操办,除了绣绣嫁妆,其余的都轮不到她自己来想。 以前她一直觉得,她对贺楷也是动过心的。 现在再忆起往事,恐怕那时更多的是因为自己在闺中从未见过其他男人所致。 陆亦铎和陆亦钟当然不能算在内,她从很小的时候就已经见过他们了。 不过那时候她多是和陆亦钟玩在一起,陆亦钟比尹清华年纪小,跟她差距没那么大。 而陆亦铎在尹屏茹的记忆中却是要模糊一些,只记得她刚刚三岁的时候,陆亦铎就已经以童生之身通过院试,成为了大齐朝的一名秀才。 要知道,那贺楷时至今日也不过才是个秀才的功名…… 尹屏茹虽然与陆亦铎接触甚少,但对他是很有些好感的。 这全要归功于尹清华。 尹清华很早以前就将陆亦铎当成自己的榜样,尹屏茹从小就没少听尹清华那些“陆大哥又如何如何了”之类的言论,在这种熏陶之下想让尹屏茹对陆亦铎哪怕有一丝反感那都是相当困难的。 尹屏茹唯一担心的就是陆清容,她知道陆清容如果一直跟着她一起长大是不行的…… 又想到陆清容似乎与陆亦铎格外亲近…… 最终,尹屏茹思索了很久,还是与顾氏说了“听哥哥和嫂嫂的就是了”…… 陆清容听到这话,真是觉得一切都不一样了。 一想到娘亲即将要和“父亲”成亲,陆清容感觉自己做梦可能都会笑醒。 但此刻的另陆清容万万没能想到的是,这一天竟会来得如此之快…… 第三十一章 再遇 第二天一早,顾氏刚刚换好了衣服准备前往陆府,陆夫人派来请顾氏的人就上门了。 顾氏一路上还有些疑惑,之前陆夫人的态度一直是不紧不慢的,怎的突然这般着急起来? 很快,顾氏的疑问就有了答案。 陆夫人将承平侯府二夫人上门为安乐侯府五小姐说媒的事情告诉了顾氏。 一来,陆夫人觉得需要解释一下自己如此急迫的行为,也就直接选择了实话实说。 二来,她也着实想表达一下“我们家老大的行情好得很,除了尹屏茹其实还有很多的选择”这层意思。 顾氏心下了然,自然不会与陆夫人争这个高低,只是告诉了陆夫人她回去和尹清华商量过,都觉得陆亦铎和尹屏茹这门亲事十分可行,并表示一切皆听从陆夫人安排就是。 陆夫人闻言笑逐颜开,与顾氏二人相谈甚欢。 之后的几天里,事情进展出奇的顺利,而且十分迅速。 纳采、问名、纳吉等一系列礼节,紧锣密鼓又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婚期也经过双方的商议,定在了五月初二,也就是十日之后。 按照常理来说,这婚期定得实在是有些过于仓促。 但陆亦铎情况特殊,尹家的人也表示理解。 再过不到一个月,陆亦铎就要回河南任上去了,若想在此之前完婚,过程稍许匆忙一些也是无可厚非。 但陆家该有的礼节却是一项都没落下,样样做得极为周到,让尹清华和顾氏很是欣慰。 尹屏茹这几天一直待在东厢房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有时做做绣活,或是跟顾氏说说话,再不然就教陆清容认几个字,虽看不出她对日后的生活有过多期盼,却因那份顺其自然的态度显得格外淡定从容。 相比之下,陆清容的好心情就表现得要明显许多。 平日里跟着尹屏茹识字,是让陆清容感到极为无聊的活动,如今也能津津有味地听下去了。 再不然就是拉着绿竹,收拾起她的小行李。 顾氏和尹屏茹看到她那一副欢喜的小模样,都忍不住开怀大笑起来。 如果说尹家现在最忙的人,那就非顾氏莫属了。 顾氏最近在忙着添补尹屏茹的嫁妆。 不是亲朋好友意思意思的那种添妆,而是真正补上了一大堆东西,家具摆设、首饰布匹,一应俱全。 原本尹屏茹与贺楷和离的时候,贺家是将她当初的嫁妆都送了回来。 但毕竟在贺府的两年间,人情往来免不了要折损一些,再如那些家具之类的物件,即使送回来也是不能再用的了。 顾氏见尹屏茹嫁妆里的首饰成色已经不太新,好说歹说才拉动她去了京城最有名的祥宝斋置办几样新首饰,也带上了陆清容。 这也算是陆清容来到这里之后,第一次逛街吧。 祥宝斋位于京城最为繁华热闹的长桥大街,是一座雕梁画栋、华丽异常的二层小楼,即使在这商铺林立的长桥大街上,仍旧十分显眼。 掌柜的见她们一行人坐的黑漆平头马车,知道是官家女眷,直接将她们请上了二楼的雅间,拿了店里的首饰供她们挑选。 尹屏茹不愿顾氏为了她的亲事太过破费,只是挑了一套普通的珍珠赤银头面、一对赤金掐丝的镯子和一对赤金柳叶耳环。 顾氏觉得如此太过简单,又帮着选了一套赤金点翠头面、一套珊瑚玳瑁头面、一对镶金红宝石镯子、一支赤金碧玺石簪子,还有耳环及珠花若干。 最后还给陆清容也选了件带着吉祥如意金锁片的项圈,方才起身准备回去。 谁知她们才刚走出雅间,就在楼梯前的大厅里碰到了熟人。 面前这人身穿浅金色撒花缎面比甲,里面是橙黄色杭绸长裙,头发梳的堕马髻,插了支一看就有些分量的赤金蝶形花簪,正是贺楷现在的妻子,邱沐云。 顾氏见状心中懊恼,尹清华早就嘱咐过她尽量避免让尹屏茹再见到贺家的人,这次还是她大意了。 陆清容见眼前的邱沐云比上次清潭寺看到的时候明显丰腴了许多,小腹隐隐有些微凸的样子,不由有些担心地看了眼尹屏茹。 尹屏茹视若无睹,仍旧缓步向楼梯走去。 邱沐云却是不甘心就这么擦身而过。 “原来尹家娘子也在这里,我们二人还真是有缘呢!”邱沐云笑得开心。 尹屏茹闻言停下了脚步。 “没想到你们也来了京城。”尹屏茹声音很轻,像是在和自己说话一样。 “是啊,我这次是跟着二爷来京城上任的,以后我们也要常住京城,咱们日后见面的机会就更多了!”邱沐云说到一半,佯装思考了片刻,“不过我差点忘了,尹家娘子现在是一个人的未嫁之身,出门什么的怕是不太方便吧?” 看样子邱沐云还没听说尹屏茹快要成亲的消息。 顾氏没想到这邱沐云说话如此张狂,有心要呛上几句,却被尹屏茹按住手臂拦了下来。 尹屏茹往前走了两步,站到邱沐云跟前,视线似是不经意扫过她已有些显怀的腹部。 “你这个样子都敢堂而皇之地出门,我们行得正坐得端,有什么不方便的?”尹屏茹说得依旧轻缓。 陆清容已经在心里给尹屏茹叫好了。 邱沐云顿时无言以对,便说起别的来。 “靖远侯府姜夫人出殡那天,我和二爷就曾在荣恩街见到尹府的马车经过,没想到尹家娘子居然没下来祭拜一二,毕竟您也是与姜夫人有过一面之缘呢!” 尹屏茹三人听到这话,一时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难道尹家娘子忘了,那日在清潭寺见过姜夫人一面吗?”虽然那天邱沐云遁走了,但那阵子她一直是使了人跟着尹屏茹的。 尹屏茹与顾氏听了这话,方才恍然大悟,原来那个先在清潭寺逃过一难,又在陆清容周岁宴上亲自上门的姜夫人,就是靖远侯府的姜夫人! 陆清容也跟着回想起来,原来那天看到觉得眼熟的背影,就是靖远侯世子蒋轩,那个爬上她们家房顶摘香椿的蒋轩…… 见面前三人皆是一脸错愕,邱沐云不由十分得意,继续挖苦道:“只可惜姜夫人已经病逝了,否则你们在京城也算有了个靠山呢!” 陆清容觉得这个邱沐云实在是不可理喻,尹屏茹和顾氏与她更是话不投机。 没人再去回应邱沐云的话,尹屏茹和顾氏只是微微同她点了下头,便带着陆清容离开了祥宝斋。 第三十二章 再嫁 回去的路上尹屏茹和顾氏都在谈论着姜夫人。 之前她们就猜到姜夫人应该来头不小,没想到竟是靖远侯府的一品夫人。 只是没承想才回京几天就病逝了。 想起在济南老宅时还同她们一起用饭,与她们一同给陆清容抓周,尹屏茹和顾氏二人都不禁有些伤感唏嘘。 待回到了尹家,陆清容先是把那本千字文拿出来看了看,又拉着绿竹一起在自己的小箱子里翻了半天,终于找到了当初姜夫人送她的那个玉佩。 看着手中那个红色玛瑙石玉佩,陆清容仿佛还能记起那个端庄而诚挚的女子笑吟吟地望着自己的样子。 正如当时她对姜夫人的那种莫名的亲近之感,如今她心中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悲伤。 这是她来到这大齐朝之后,第一次有身边曾活生生出现过的人离开了人世,而她也因缘际会中亲眼见到了那场极其隆重的出殡。陆清容心中不禁感慨,原来任何一个世界的生命都是如此无常…… 陆清容自己都没有发觉,她拿着玉佩的那支小手越攥越紧。 等她想把玉佩放回去时,发现手上竟然染了一抹淡淡的红色,连忙将其举起在灯下仔细端详。 只见红玛瑙玉佩那酷似图腾般的奇异纹路上,似乎是沾染着一丝已经凝固的朱红色颜料。 陆清容让绿竹拿了帕子过来,用小手认认真真地把它擦拭干净,方才又找了块干净的帕子将其包起,放入箱子最里面的角落…… 三日后,便是五月初一,陆亦铎和尹屏茹成亲的前一天。 按照大齐的习俗,是要在女子出嫁前的头一天送嫁妆的。 尹家陪送的三十二台嫁妆,由木樨胡同一路送到了静林胡同,只等第二天陆家上门迎亲了。 当天晚上,尹屏茹留了陆清容在她的房间睡。 前几天陆清容一直是欢喜异常地收拾着她的小行李,今日却一副眉头微皱、撅着小嘴的模样。 尹屏茹看了心中有些不安,以为她是想到要搬去陆府才会如此。 “清容怎么不高兴了?是今晚不想跟娘亲睡吗?”尹屏茹声音轻柔。 陆清容摇了摇头,还是撅着小嘴不说话。 “清容在这里,只有子昊表哥一个人和你玩,以后住在陆府,会有更多的哥哥姐姐和你一起玩呢!” 尹屏茹心里清楚,日后陆府的少爷小姐们并不一定能轻易接纳自己,更何况是陆清容。但孩子还小,当着她的面是绝不能这么说的。 她此次之所以同意这么快就再嫁,也是为陆清容考虑了很多。 女子的出身与男子不同,无法通过考取功名而改变,也与你是否贤惠、有无才德不甚相关,而只是看你是哪家的小姐。 所以尹屏茹不能自己一个人带着陆清容,而是必须给她一个符合这个世俗的名分。 当然,陆清容还小,这些想法是无法与陆清容说明的。 “而且清容不是一直很喜欢陆伯伯吗,以后住在陆府,就能经常见到陆伯伯了。”陆清容从第一次见到陆亦铎就对他格外亲近,尹屏茹自是看在眼里。 陆清容见尹屏茹越说越远,知道她是误会了,赶紧抿了抿嘴,冲她挤了个笑容出来。 尹屏茹果然不再似刚才那般担心。 其实陆清容心里的确是不高兴,却不是因为尹屏茹想的那些。 而是因为今日她和尹子昊在正屋里玩耍之时,被顾氏告知,明日从在尹家迎亲开始,一直到去陆府拜堂,她都无法近距离参与,只能跟着送亲的队伍到陆家,然后再与陆家的小辈一同入席。 这本是最基本的礼仪,陆清容也十分理解。 毕竟她的身份有些尴尬,在明日这种场合上大摇大摆地出现在尹屏茹身旁,的确不太合适。 但陆清容总是不免有些遗憾。 在她的心中,总是感觉陆亦铎和尹屏茹与自己前世的父母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就仿佛他们都是穿越而来,却只有自己仍保留着前世的记忆…… 她虽然知道这种想法很是荒唐,但却一直盼着娘亲能再次嫁给“父亲”。 一听到自己无法亲眼见到他们拜堂,自然心中不悦。 然而为了不让娘亲东想西想地瞎担心,她还是放下心中小小的不快,与尹屏茹同枕而眠,很快便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一早,寅时刚过,尹屏茹就被叫起来梳妆装扮。 陆清容看着娘亲被一群丫鬟婆子围绕着,不一会儿便打扮得面白唇红,眉眼间更是顾盼生辉。 待将整套喜服穿上,大红纻丝通袖喜袍,素光银丝如意纹腰带,头戴点翠垂金的喜冠, 更是衬得她花容月貌,不可方物。 陆清容目不转睛地盯着看了许久。 她早知道娘亲素来美貌,却没想到盛装打扮后的尹屏茹竟如此明**人。 等陆家的迎亲队伍一到,陆清容便不再陪在尹屏茹身旁。 她远远地看到迎面而来的迎亲队伍,最前面是一匹戴着红绸花的枣红色高头大马,马上坐着的人身姿挺拔、仪表堂堂,正是陆亦铎。 他的身后是一顶八人抬的大红花轿,轿身红幔环盖,四角上还挂着金黄色的丝穗。 头顶大红盖头的尹屏茹,被人搀扶着步入轿子。 迎亲的队伍随即在一片锣鼓喧天的热闹声中,从木樨胡同出来,一路向北。 此时陆清容正和绿竹坐在迎亲队伍之中的红色马车上,车中还有顾氏特地安排给她的两个丫鬟,采青和采月。 顾氏想着尹屏茹嫁入陆府以后,定然不会像以前那般有太多的时间照顾陆清容,而绿竹现在还太小,故而挑了采青和采月二人专门负责照看她。 而她们现在坐的这辆马车,是陆亦铎之前就特意派人为陆清容安排好的。 大红的四轮马车,整个马车从车顶到帷裳,全以大红绸缎覆盖。车内的坐垫、靠背之类,也皆是全红。 陆清容越看越觉得自己穿的这件大红刻丝如意小袄,跟车里的坐垫很是相似……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马车在一片爆竹的喧嚣声中停了下来。 听声音,新人很快完成了门前的一系列仪式,在众人的簇拥下进了陆府。 陆清容她们也跟着下了车。 门前两个身着桃红色衣衫的丫鬟快步迎上。 “四小姐,大爷安排我们在这里候着您呢!” 第三十三章 宴席 陆清容主仆四人皆是一怔。 随后她才反应过来,这个“四小姐”就是在叫自己。 两名丫鬟在前面引路,带着陆清容一行四人进入了陆府。 一路经过东院的漆红月亮门和那颗已有些凋零的西府海棠,没有往她们之前所住的南小院方向走,而是往北一拐,进了陆亦铎的院子,也正是今日新房所在。 陆清容还是头一次到这里来,今日陆府整个府里都是张灯结彩,此院尤甚。 两扇院门各贴着一个大红双喜字,上方挂着一对大红金丝绒灯笼。院子两旁的抄手游廊以及各个屋檐上,也都挂了同色稍小些的丝绒灯笼。 院中通往厅堂的青石甬道两旁,摆着两排三尺来高的立柱式紫檀雕花方几,上面各摆着一盏芙蓉薄纱宫灯。 此时酉正时分已过,天色本有些昏暗,但各处的灯火将院子照得如同白昼。 陆清容她们穿过厅堂,便见到了二进院中的正屋,也就是今日的新房。 此时陆亦铎和尹屏茹还在正院进行繁复的拜堂仪式,新房那边还安静的很,除了门口立着两个丫鬟之外,再无他人进出。 而陆清容她们则是从两旁的抄手走廊绕过,来到了正屋后面的紫藤阁。 紫藤阁因门前花廊上的紫藤而得名,是一座二层小楼,一楼有正房三间,就是陆亦铎给陆清容安排的住处了。 “大爷说四小姐还小,上上下下的不方便,就住在这一楼最合适了。”其中一个领路的丫鬟一进屋便与她们说道:“不过这整个紫藤阁都是空着的,您也可以把一些不常用的东西堆放在楼上。” 采青和采月连忙应是。 采青从顾氏出门前给准备好的钱袋中取了碎银子给二人打赏。 两个丫鬟欢天喜地地向陆清容谢了赏,又提醒道:“一会儿新人入了洞房,大爷还要去外面宴客,四小姐也是要入席的。屋中一应物品都很齐全,您先梳洗一番吧。” 说完,两个丫鬟就告退了出来,等在紫藤阁外面。 陆清容都顾不上先参观一下这个新家,就让采青采月二人帮她胡乱梳洗了一番,衣服也没换,她觉得身上这件大红丝刻如意小袄就挺应景的。 拜堂和洞房都没份参加,所以她对这个宴席格外期盼。 前面的正屋传来阵阵热闹喧哗的声响,似是新人已经进了洞房。 采青让采月和绿竹留在屋中,将她们带过来的东西归置好,便与陆清容一起往正院去了。 此时的正院也是灯火通明,院中席开数十桌,从花厅内开始,一直摆到了临近垂花门。 花厅内摆有四桌,皆是女眷。 见陆清容到了,耿氏上前想将她安置在小辈们那桌。 站在耿氏身旁的一个四旬妇人,身穿湖绿色缠枝花刻丝褙子,碧蓝色综裙,头发梳着个大大的元宝髻,正是之前来陆府提过亲的那位承平侯府的二夫人。一见到陆清容,也跟着走了上来。 “哎哟,这个就是四小姐吧?”她一过来先是上下打量了陆清容一番,“看四小姐这水汪汪的大眼睛,还有这白里透红的小脸,想必今天的新娘子也必是个百里挑一的美人!” 说完,还以丝帕掩唇轻声笑了笑。 陆清容脸上继续保持着天真无邪的模样,心中却极为诧异。 这其中的来龙去脉她自然是不了解的,也不知道眼前这妇人到底是谁。 不过想想,这人和陆府的关系应该不算太密切。此刻除了耿氏在外面帮着陆夫人待客,其余与陆家关系亲近的女眷应该都在新房才对…… 耿氏也觉得这位二夫人的言语有些不妥,却是状似不明就里地跟着笑了笑,便将陆清容领去东边的那桌入席。 若说以前耿氏只是因为尹屏茹的容貌心中对她有些莫名的敌意,那从此刻开始是真的有了利益冲突。 近些年,陆夫人已不理家事,陆府一直是由耿氏主持中馈。 就连陆亦铎的俸禄和他名下庄子的进项,也都会交于公中帮着打理。 为此耿氏自然是得了不少好处。 之前耿氏心里就在盘算,这尹屏茹一进门,陆亦铎的那份她肯定是不用再想了。万一尹屏茹要是不随着陆亦铎去河南,这主持中馈的权利恐怕也得拱手让人。 但那时的耿氏并没有太担心。 横竖陆亦钟没能考上庶吉士,自己定是要跟着他去外放的,这掌家的好处早晚也得交出去。 此时却是不一样了。 就在前几日,吏部的公文已经下来,陆亦钟补了个礼部司务厅司务的缺。尽管只有从九品,却是京官。虽说现在看似比贺楷那个礼部主事的品级要低些,但毕竟是正经的进士出身,以后升迁要容易得多。 这一确定要留京,耿氏的心又活泛起来,巴不得尹屏茹与陆亦铎成亲之后赶紧跟着他去河南任上才好。 为此,她之后没少在尹屏茹面前撺掇,此为后话。 陆清容被耿氏安排在了陆家小辈的这一桌,坐下之后她才发现,与以前住在陆府之时在花厅用饭的情景十分相似。 陆呈杰仍旧一副正襟危坐的样子,年纪虽小却恪守礼仪。陆呈熹还是在旁边学着他的样子,却连加个菜都不免有些摇摇晃晃。 陆芳玉依然大家闺秀的派头十足,就连吃饭的时候,头上戴的那支樱花宝石簪子上的流苏都不见怎么晃动。 陆亦铎此时不在,陆芊玉倒是比以往要活泼一些,和陆蔓玉坐在一起拿着个不知道从哪儿摘下的红色花球扔来扔去,连饭都顾不上吃。 陆蔓玉自然还是一身红衣,大红底绣牡丹花的交领小袄,石榴红锦纹综裙,头上也照旧金光闪闪,各种形状的赤金珠花插得几乎看不到头发。 陆清容心中暗想,她要是长大以后还一直这么个穿法,肯定经常会被人认错成新娘…… 席间虽然不似陆清容想象的那样,如现代婚礼那般热闹,却也因为周围熟悉的人和环境让她感到十分自然。 陆芊玉和陆蔓玉都还小,压根就弄不清楚所谓的成亲是什么意思。 陆芳玉却是与她们不同,今日她望向陆清容的眼神,在如同平日般的温和有礼中,似乎还夹杂了一丝审视的意味。 第三十四章 族谱 当陆清容以好奇的眼神回望过去时,陆芳玉已经收回了那抹审视的目光,重新吃起饭来。 陆清容心中不免有些好笑,这陆芳玉也不过是个大孩子而已…… 正想着,院中的气氛突然变得热烈起来,在花厅里也能听到外面笑声不断。 原来是陆亦铎已经回到正院,开始为大家敬酒。 陆清容透过花厅敞开的雕花门向外看去,便见到一身大红喜服的陆亦铎正手持酒杯而立,在众宾客之中穿梭。 没过多久,当陆亦铎走进花厅的时候,脸色已有些微微发红。 陆芊玉一见到父亲,连忙放下手中的花球,不再与陆蔓玉嬉闹。 由于屋里都是女眷,陆亦铎并未挨桌敬酒,只是站在花厅北面正中的紫檀木大案前,举杯对大家说了些感谢之类的话语,便复又出去招待院中的那些人了。 陆清容她们桌上的几个孩子,并没能坚持到宴席结束。 戌正刚过,陆夫人就吩咐人安排她们去休息。 陆呈杰兄妹三人一直随陆夫人住在正院,倒是不用走远。 采青带着陆清容,同陆呈熹、陆蔓玉他们一起走出垂花门,便一东一西而去。 待回到东院的紫藤阁,陆清容方才感觉到自己已经累得不行。 今日比往常起得都要早,而且足足折腾到了晚上,她现在还这么小,不累才怪。 想着明日一大早还要跟着娘亲去给陆夫人请安,陆清容立刻换衣梳洗,倒头就睡。 谁知第二天才卯正三刻,听兰就过来把她喊了起来。 原来是先要随着几个孩子去正屋给陆亦铎和尹屏茹问安,然后才是大家一起去陆夫人那里。 陆清容原先还想着,这家里又没个小妾,隔日敬茶的这环节就省了呢…… 听兰一边帮着采青给陆清容换衣裳,一边传达着尹屏茹的嘱咐:“小姐一会儿别忘了,要称呼大爷‘父亲’了。还有见了大少爷、大小姐和二小姐,也要喊哥哥姐姐才是。” 陆清容不断地点着头。 穿了件青碧色杭绸小袄,粉蓝色的综裙,头发只是简单梳了双螺髻,一边戴了一朵小小的鎏银南珠珠花,陆清容便跟着听兰去了前面的正屋。 进到正屋的厅堂,见陆呈杰兄妹三人已经等在那里,陆清容顿时有些不好意思。 想着自己最晚来,不吱声似乎不太好,便有些不太习惯地小声喊了“哥哥、姐姐”。 陆呈杰和陆芳玉都斯文有礼地回了句“四妹”。 陆芊玉则是冲陆清容咧开嘴乐了起来。 之前陆芊玉对陆清容基本属于不太关注的状态,主要是跟她不太熟悉,而且身边又有了陆蔓玉这个同龄的玩伴。 平日时常被哥哥姐姐教训的陆芊玉,现在听说自己也多了个妹妹,不由心中十分舒畅, 此时陆亦铎和尹屏茹也从内室一前一后走出来,分别在厅堂中间黄花梨四方案两旁的雕花圈椅上落座。 丫鬟们过来在他们面前摆上了四个红绫布蒲团。 四个孩子依次跪下去,给陆亦铎和尹屏茹磕头行礼,一起喊过“父亲、母亲”,方才起身。 尹屏茹赏了陆呈杰一方雕竹纹四方端砚,陆芳玉和陆芊玉各一支满绿翡翠镯子。 陆亦铎则是赏了陆清容两支善琏镇的羊毫湖笔。 陆呈杰与陆芳玉见了都颇有些诧异。 陆清容心中却是哭笑不得,原来陆亦铎还记着她上次写字的事情…… “从今往后你们兄妹四人要和睦相处,做哥哥、姐姐的要爱护幼妹,做妹妹的也要尊敬兄、姐,家和万事兴,你们之间亲和了,也就算是对我和你母亲的孝顺了。” 陆亦铎简单训诫了几句。 几个孩子纷纷点头称是。 尹屏茹并未再多言,带着几个孩子随陆亦铎一起去了正院。 今日的请安兼认亲,并没有再多的人出席。 陆家祖上连续几辈一脉单传,直到陆亦铎这一辈才有了兄弟两个,由于这次成亲赶得急,济南的那些远亲都没能出席,故而认亲的过程并不十分复杂。 陆亦铎及陆亦钟两房的人都齐聚在正院花厅,陆夫人端坐在正中的紫檀云纹扶手椅上。 陆亦铎和尹屏茹跪在母亲面前行了叩拜之礼,并由尹屏茹向陆夫人敬茶。陆夫人赏了套赤金石榴石头面,外加一对绿玉镯子。 谢过赏起身,尹屏茹与陆亦钟、耿氏相互行了礼,这认亲也就算成了。 如果说认亲只是走个形式的话,后面还有更为重要的一环,那便是入族谱。 大齐朝对正妻之位的认可方式,主要就是通过两个途径,一个是以婚书在官府记档备案,另外一个就是写上夫家的族谱。 众人在陆夫人的带领之下,由花厅转至位于陆府最深处的陆家祠堂。 尹屏茹再次跪下叩拜了陆家祖先,便由现今已是陆家族长的陆亦铎亲自将尹屏茹的姓氏写上了族谱。 尹屏茹随即起身。 众人本以为今日之事已经全部完成。 没想到陆亦铎却让陆清容也跪了下去! 见此情景,陆亦钟和耿氏不禁满脸惊诧。 这改嫁的时候带着孩子一起去夫家,还是比较常见的,但无非就是在府里养着罢了,有几个能正经上了族谱的?何况还是个女孩! 二人不约而同地望向陆夫人,见陆夫人面色淡然,并无惊讶之色,便都没有出声。 跪在中间的陆清容,心中也是难掩吃惊和激动,看着陆亦铎在自己名字下面的“长女、幼女”之后,又添上了“三女”二字,眼前突然控制不住地模糊了起来。 现在,她终于又姓陆了…… 陆夫人见她一副知恩感动的模样,心中原本的不快稍稍散去了些。 陆亦铎要让陆清容入谱的事情,之前是商量过她的。 她原先并不同意,觉得完全没有必要。 况且尹屏茹若是守寡再嫁的还好说,可如今陆清容的生父还活得好好的,何必多此一举,若是以后纠缠起来徒增麻烦。 但后来想想陆亦铎说的也不无道理,原本那和离书上就写明陆清容与贺家再无瓜葛,若是不入陆家的家谱,日后万一因此再起争执,才真是落了陆家的面子…… 此时的陆夫人还为对陆清容入谱一事的妥协有些烦闷。 但多年之后,她将会感叹当初的自己做了个多么正确的决定。 ※ 青云榜加更~ 感谢大家一个月以来对本书的每一次点击、推荐和收藏~~ 晚上照常更新(n_n) 第三十五章 打算 拜过祖先,写上了族谱,陆清容跟着尹屏茹和陆亦铎回到东院。 陆亦铎有些公事要处理,直接去了书房。 尹屏茹还没去看过陆清容的住处,便随她一起到了紫藤阁。 这些日子以来,尹屏茹今天才总算有了踏实的感觉。 陆清容入陆家族谱的事,昨日陆亦铎就曾与她说起。 当时她是既感动又不安。 陆亦铎能真心为她们母女考虑,这让她心中十分动容,却又担心此事受到陆家其他人的反对。 如今开过祠堂,族谱上也已是白纸黑字,不容更改,她心里这块大石头才总算落了地。 来到紫藤阁,先看到了门前那被一团淡紫色围绕着的花廊。 花廊的两侧皆是白色的细长方形石柱,上面交错搭着木质的花架,紫藤花枝在头顶上攀援缠绕,而后垂下的紫藤花则像是一层厚厚的紫色窗帘,仿佛把那花廊隔成了一个小小的世界,而无论里外,皆是清香一片。 进到屋中,入眼便是整套的崭新黄花梨木质家具,鲜亮的颜色比正屋那些黑漆木可是要显得年轻许多。 而最让尹屏茹心中一暖的是,无论是内室的黄花梨雕花拔步床,还是桌子、椅子、条案、锦凳之类,皆是要比一般的尺寸矮上一些。 陆清容自己也是刚刚才发觉,昨天没时间仔细端详,现在想想怪不得平时觉得爬起来很困难的床,昨天那么容易就上去了…… 一整个上午,尹屏茹都在陪着陆清容归置她那些小东西。 陆亦铎早就打了招呼,中午会在外面用饭,于是母女二人便一同在紫藤阁用了午饭。 陆清容能看到尹屏茹眼中流露出的那份心安,她自己心中也同样难掩兴奋,想到她们一定会跟着陆亦铎一起去河南任上,那必然是同在济南时的压抑与挣扎截然不同…… 此时在正院里,陆亦钟已经从礼部报到归来,正在绘声绘色地给陆夫人讲着衙门里的事情。 “原来今年的进士,不止我一个人去了礼部!还有二甲第八名的陈赞,就差一点儿没能考上庶吉士,也跟我一同去做了司务。” 陆亦钟说着,“嘿嘿”一笑,有些得意地继续道:“今日礼部尚书孙大人还专门见了我们二人,勉励我们要勤学上进,修身省身,还夸了我们学问扎实、年轻有为呢!” 陆夫人见他一副眉飞色舞的样子,也跟着笑了笑,并没有多说什么。 心中不免感叹,自己最疼的这个小儿子,总是机灵有余,沉稳不足。 其实他这次能与人家二甲第八名的陈赞补了同一个级别的缺,个中缘由只要略一细想,便知一二。 此次京察后的任免,陆亦铎按理说无论如何都应该是升迁才对,却因为吏部实在找不到能接替他去河南的人,最终让他原职留任。 现在陆亦钟一个二甲第四十五名的进士,居然直接进了六部,做了京官,不能不说是朝廷的一种权衡之术。 不过这礼部司务厅的司务,只不过就是在衙门里做一些文书收发、保管印信之类的内部庶务,竟也让陆亦钟如此高兴…… 陆夫人自然不会去泼他冷水,便说起旁的事来。 “上次听你说打算要给蔓姐儿请个教养嬷嬷,不知道找得怎么样了?” 陆亦钟没想到母亲突然提起这事儿,愣了一下才开口道:“只是有这么个想法,后来与耿氏合计了一下,觉得孩子还是太小了点儿,等过两年再请也不迟。” 陆夫人闻言,略思索了片刻。 “这倒不打紧,要是碰到合适的就先请到府里来吧,可以先教着芳姐儿,等芊姐儿和蔓姐儿长大些再一起学就是了!” 陆亦钟闻言微怔,直接问道:“芳姐儿和芊姐儿不和大哥一起回河南了吗?” 前两天陆亦铎还让他帮着留意,说想在京城给陆呈杰请个好一些的西席,跟着一起去河南。所以母亲这话说得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 陆夫人却没打算详细解释,只是说了句“这不是还没走吗,先找找看吧”便不再多说。 陆亦钟心中带着疑惑从正院出来,一回到西院,就和耿氏说起了这事儿…… 而陆亦铎那边,公事刚刚处理完,就被陆夫人叫了去。 陆夫人见他从外面走进来的样子,大步流星、春风满面,心中不免有些不快。 她的确不太想让陆呈杰兄妹三人随他回河南。 她也承认尹屏茹是性情温婉、知书达理,但心中却总是不太放心。 尤其陆呈杰是陆家的长房长孙,又是陆亦铎现在唯一的儿子,陆夫人对他寄予了很高的期望,生怕被尹屏茹稍有不慎给耽误了。 陆亦铎刚刚坐下,她就开门见山地道;“你看让杰哥儿他们兄妹三人先留在京城一阵儿,可好?” 陆亦铎轻声笑了笑,似乎并不意外母亲会有这个想法。 “娘,您这是怎么了?当初儿子一个人在外面,都能带着他们三个长到现在。如今又多了个屏茹,怎会反而要麻烦您了!” 就是因为多了她才让人不放心…… 陆夫人心中暗道,嘴上却不能这么说。 “倒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杰哥儿已经六岁了,日后若想把书读出成绩,也该换个学问更好的西席了,在京城更方便找到不是?” “娘这次可是跟儿子想到一块儿去了!”陆亦铎面露喜色,接着说道:“我这几天也正惦记着这事,想给杰哥儿请个合适的西席随我们一起走。” 陆夫人心中暗忖,请个好西席哪有那么容易?既得知识渊博,又要精通八股,而往往这样的人,不是已经考取功名,就是还在为了科考悬梁苦读。可见找个合适的西席实在不是件容易事,更何况还要让人家跟着他们去河南…… 想到陆亦铎过不了几天就必须要启程,陆夫人反而松了口:“那你就先寻摸着看看,若是找不到合适的,就先把杰哥儿他们留下吧!” 陆亦铎爽快地应了下来。 陆夫人觉得这次总算让自己如意了一回,心中暗喜。 没承想两天的功夫不到,陆亦钟就给陆亦铎找了个西席先生回来。 第三十六章 西席 那天正屋的东稍间里,陆夫人正在询问陆亦铎打算什么时候启程,陆亦钟就兴冲冲地走了进来。 他先是向陆夫人问了安,便转头对陆亦铎说道:“大哥你可让我好找!刚才去东院的书房和正屋,都没见到你的人影,碰到了大嫂才听说你在母亲这里。” 陆亦钟在丫鬟搬来的锦凳上坐下,嘴里还嘟囔着:“这么叫真是有点不习惯,以前她还要喊我一声陆二哥呢,现在换我喊她大嫂了……” 见陆亦铎看他的目光不善,才感到有些不好意思,赶忙闭嘴。 “你找我有事儿?”陆亦铎面无表情地问道。 陆亦钟想到自己刚才要找他说的事儿,瞬间又恢复了精神。 “大哥,这次我总算是立了一个大功,等日后咱们杰哥儿考上了状元,叫他可别忘了谢我!” 陆夫人听着十分不解,不知道这小儿子又在搞什么名堂。 陆亦铎却是了然地笑了笑,说道:“那就先借你吉言了!你也别再这儿卖官司了,可是给杰哥儿找西席的事有了眉目?” “正是,正是。我已经帮你谈好了,一年一百五十两的束修,跟着你们去河南!”陆亦钟十分得意。 连个招呼都不打就帮陆亦铎找了西席回来,陆夫人心中已然十分不快,一听这“一百五十两束修”,更是有些头疼。 “你怎么不先回来和我们商量一下,就自己做了主!”陆夫人觉得这小儿子的行事越发毛躁了,“再说什么人要一年一百五十两?如今以京城的行情,一百两束修就顶天了!” 陆夫人越说越生气。 陆亦钟倒是不着急,慢条斯理地道:“娘,您先别发火,江慎之这名字您可听说过?” 话音一落,陆夫人和陆亦铎都愣住了。 他们当然知道那是谁。 江慎之,景熙十六年京师地区乡试的头名解元。 自从大齐开国以来,京师出的解元在参加后面会试、殿试上从未有过落榜之人,他是第一个。 四年前江慎之高中解元的时候,因素有才名,很多人都觉得他极有可能在会试、殿试中也取得头名,成为大齐朝首个连中三元之人。没想到却最终名落孙山。 其中的隐情如今早已不是什么秘密。 景熙十七年的殿试上,江慎之因一篇谈到“越位逾制”的策论,得罪了当时仍在掌权的辅政王,最终成为了唯一一个在殿试中落榜之人。据说还是皇上亲自为他求了情,才免于受到终身禁考的责罚。 到如今,三年过去了,江慎之却因父亲去世而守孝,没能参加皇上亲政后的这一次科举。 原本以江慎之的学问,再等三年便是了,怎么肯去别人家做西席先生? 陆亦铎也觉得这可能性实在是太小了。 暂且不论江慎之的学问,就凭当日皇上亲自为他求情的这份渊源,来日朝廷再次开科取士之日,必是他金榜题名之时。 “你是怎么请动江先生的?”陆亦铎问道。 “大哥你有所不知,那个江老爷一过世,江家的几个儿子就分了家。江慎之是庶子,对他来说这个分家就跟净身出户没什么分别了!所以他才要找户人家去坐馆。” “那定是被众人争相邀请的,怎就单被你请了来?”陆亦铎仍有不解。 “我去的时机好啊,那会儿他刚刚被江家赶出来。这江家也真是鼠目寸光,守着个能光耀门楣的宝贝,居然还急着往出赶!” 陆亦铎闻言也很不齿江家的行为,却又庆幸能碰到个如此好的先生,不免稍有担心:“江先生愿意跟我们去河南?” “是,我这次能请到他,还有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他不愿待在京城。以他在顺天府甚至整个京师的名气,留在京城反而没个清净!” 陆亦铎这才放下心来,不由喜出望外,现在唯一的难题也解决了,他面带微笑向陆夫人望去…… 陆夫人此时也无话可说了。 江慎之学识渊博,又精通八股,要能力有能力,要经验有经验,又愿意跟去河南,她也承认这实在是再合适不过的。若强行把孩子们留在京城,她自认也是绝找不到更好的西席。 陆夫人只能默认,同意让孩子跟着陆亦铎他们走。 但她在心里先是把陆亦钟腹诽了一顿,这小儿子平日一向跟自己一条心,最近怎么总给老大当帮手……转而又想到,自从尹屏茹她们进了陆府,自己总是诸事不顺…… 这人要是想迁怒,真是总能想到理由…… 陆亦钟此时却全无察觉,只是高兴自己终于也能帮上大哥的忙了,心中又给耿氏暗暗记了一功。 这次他能恰逢时机地赶到通州,的确全靠耿氏的消息灵通。 自从上次他跟耿氏提了母亲想留几个孩子在京城的事,耿氏心中就警铃大作,生怕这一留把尹屏茹也给留下。 这两天她是一有空就往东院跑,尹屏茹自不必说,就连陆清容都陪着听出了一耳朵茧子。 耿氏的样子看似闲谈,但来来回回就那么两个主题,一个是河南如何如何好,另一个就是她的御夫之道……次次都把尹屏茹听个大红脸方才罢休。 陆清容现在一看到耿氏来东院,就赶紧跑去别处玩。 耿氏最近十分忙碌,一边对尹屏茹进行“坚决不能两地分居”的教育,一边还要帮陆亦钟留意合适的西席先生。 按说这与读书相关的事宜,本不是耿氏的长项,但江慎之家里兄弟闹分家的事情可就另当别论了…… 故而才有了陆亦钟及时赶到,抢到头筹的结果。 陆亦铎对陆亦钟自然是千般感谢,直到从正屋东稍间里出来,兄弟二人一路上仍旧有说有笑。 “江先生虽然只答应教杰哥儿一人,但也说了,只要不单开课堂,你家里的孩子都是可以去旁听的。”陆亦钟边走边说道。 “那就更好了!咱们家可不搞‘女子无才便是德’那一套,到时候让芳姐儿她们也一起去听便是。”陆亦铎愈加高兴。 陆亦钟也猜到大哥定会是这个态度,忽然又想起一事。 “差点忘了说,江先生家中妻子早逝,如今只有个四岁的儿子,也是要跟着江先生一起去河南的。” 第三十七章 赴宴 “那是自然!正好杰哥儿现在也是一个人读书,江先生的公子只比他小两岁,以后一起念书就是了!” 陆亦铎答应得痛快,又接着问道:“江先生他们现在住在哪儿?” “暂时住在通州的一个客栈里。”陆亦钟解释道:“我原本是想直接带他们来家里的,但江先生听说你还不知道这事,执意要等你同意了才过来……” “那你就再跑一趟吧,尽快把江先生父子二人接来,现在南小院正好空着,离京之前可以先住在那儿。” 陆亦钟点头应是。 兄弟二人并肩走出了正院的垂花门。 陆亦钟却迟迟不往他所住的西院走,而是站在门口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陆亦铎见状,也停住了脚步。 “还有件事,我想着得问问你的意见……”陆亦钟吞吞吐吐地开了口:“那个贺楷现在不是在我们礼部当主事吗,虽然也是个小官,却比我和陈赞的级别要高些,昨儿个他邀请了几个同僚今日去他家吃顿便饭,也叫了我和陈赞,你说我去还是不去?” 陆亦钟一口气说完,站在那里小心谨慎地等着陆亦铎的回答。 陆亦铎却丝毫没有一点为难的样子。 “既然都是同僚,你去便是了,以后还要在衙门一起共事,也不可能完全不来往。” 陆亦铎想了想,又加了句:“咱们又没做那对不起别人的事,你别一提起贺楷就遮遮掩掩的,以后在你嫂子面前也是一样!” 陆亦钟点了点头,与陆亦铎在垂花门前告辞回了西院,准备一会儿去贺府赴宴。 陆亦铎则是刚一进东院的月亮门,就看见一旁的石桌旁陆清容正和绿竹在那里不知捣鼓些什么。 今天下午耿氏又去东院找尹屏茹聊天,陆清容就有些无聊地带着绿竹在院子里闲逛。 看见地上被风吹落的海棠花,便捡起来用手帕包上,想试试看能不能做成干花。 陆亦铎见她小心翼翼包着那些花瓣的样子,觉得好笑,过去将陆清容抱了起来,往正屋走去。 待到进了正屋,耿氏一见陆亦铎回来,便起身告辞了。 尹屏茹也似松了口气般,过去把陆清容接到自己怀里。 “这几日每天回来都能看见她啊!”陆亦铎没想到尹屏茹跟耿氏居然能聊到一起。 “是啊,每天都过来跟我说话呢。”尹屏茹倒是很少能插上话,“一直在给我讲河南的风光,中岳嵩山、少林寺之类的,刚刚正说着开封的北边有个地方,是远眺黄河风光的好去处……” 陆亦铎听着不禁有些诧异,这耿氏从出生就没离开过京城,怎么对河南的风光如数家珍起来……却也没有深究。 他今天最高兴的事莫过于给陆呈杰请到个好西席,赶忙把这好消息告诉了尹屏茹。 “江先生还同意其他几个孩子可以去旁听,我看清容也能去!”陆亦铎望向陆清容,“清容虽然还小,但却从不哭闹,而且上次我见她把自己名字写得就挺有样子。” “她才多大啊!哪能听懂江先生讲些什么……”尹屏茹笑他这也太拔苗助长了些,心里却是十分欢喜。 “这倒无妨,也不指望她现在就能听懂,就当是去玩,先看看她有没有兴趣再说。”陆亦铎笑道。 与尹屏茹和陆清容一同用晚饭的时候,他把这位江先生的来历以及能请到他的前因后果都讲了一遍。 原本对跟着一起去读书没有太大兴趣的陆清容,也逐渐对这位江先生有些好奇起来。 尹屏茹更是觉得陆亦钟真是帮了他们一个大忙。 “你说我这个做母亲的要不要过去向二叔道声谢?” “今儿个都这么晚了,明天再说吧!” 陆亦铎赶紧阻止了尹屏茹的想法。 因为他知道陆亦钟现在根本不在家,而是出去赴宴了…… 此时的陆亦钟,正与礼部的同僚一起在贺家的厅堂里用饭。 说是宴请,其实也就一桌不到十人上下,大都是才进入礼部不久的新人。 贺楷这个主事,在今天的桌上就算品级较高的了。 但为了在同僚面前更有面子些,他还把邱沐云的大哥邱永安也请了来。 这个邱永安,陆亦钟在恩荣宴上是见过的,印象中是一副文质彬彬的斯文公子模样。 今日一见,似乎与记忆中相差甚远。 只见如今的驸马都尉邱永安,一袭宝蓝色绣金云纹团花直裰,头冠上插着一支碧玉簪,举手投足间,居高临下之意尽显,竟是与那日在恩荣宴上判若两人。 邱永安并未打算与他们一同用饭,只是开席的时候举杯说了几句场面话,就以“有事在身”为由先行离去了。 倒是邱沐云,虽说是女眷,又身怀六甲,还是出来和大家寒暄了几句。 今日邱沐云穿了一件青绿色竹纹圆领对襟褙子,湖色的综裙,头发挽了凌云髻,只插了支赤金镶绿石的簪子,倒是并不张扬。 刚刚邱永安说话的时候,她就一直站在一旁。 陆亦钟见了,下意识地还以为那是贺楷的小妾。 直到贺楷给大家介绍了,方才知道原来这就是邱沐云! 陆亦钟不禁心中十分惊讶。 先是与贺楷私相授受,后又把尹屏茹逼得和离,陆亦钟一直觉得这个女人定然是长得有几分颜色的。 尤其是她逼走的可是尹屏茹啊!那肯定得是个绝色美人吧? 没想到眼前这个顶多能称得上清秀佳人的女人,就是邱沐云。 陆亦钟不免有些诧异,真是人不可貌相…… 陆亦钟不太擅长隐藏情绪,向来是心里有什么都摆在了脸上,这次当然也不例外。 见陆亦钟如此眼神复杂地望着自己,邱沐云心中大为不快。 当时听说尹屏茹这么快就带着陆清容再嫁,而且陆亦铎的官职又比贺楷高了那么多,她心中就已经开始愤愤不平。 凭什么好事都让尹屏茹一个人占了,处处坐享其成,而她却还要靠着娘家的关系帮贺楷捐官、搏前程…… 而且贺楷最后居然去了礼部,为了这事儿她还与哥哥闹了好久的脾气。 礼部的主事原本是个不错的职位,但也要看在谁手底下当差啊,如今的礼部尚书好死不死正是那与她和离过的孙一鸣的堂叔! 第三十八章 玩伴 邱沐云是真的不想再跟孙家扯上任何关系,只得盼着贺楷以后有机会能换个差事。 可这捐的官与那些科举出身之人是没法比的,升迁或调职都是难上加难…… 邱沐云越想越生气。 上次在祥宝斋还自认为奚落了尹屏茹一番,没想到现在事情竟变成了这个样子! 最后还是想起贺楷听到尹屏茹成亲时那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心里才稍稍释然了些。 见邱沐云与大家寒暄几句之后便离开厅堂,陆亦钟也将刚才的思绪收回,专心与大家吃起酒来。 虽然桌上众人都不算太熟悉,但在推杯换盏*之间,这顿饭吃得也是有说有笑。 待到散了席,陆亦钟扶着已经喝得有些面红耳赤的陈赞一起从贺府出来,上了自己的马车。 在送他回去的路上,陈赞竟是和他议论起邱沐云来。 “你听说了吗?刚刚那位贺家的**奶,以前的夫君正是咱们礼部尚书孙大人的堂侄儿……” 陆亦钟有些尴尬,并没有接他的话,心里想着陈赞居然在他面前议论起邱沐云的过往,看来他的消息也不怎么灵通…… 先送了陈赞回家,陆亦钟随后也回了静林胡同。 第二天一早,他就连忙赶去通州,将江慎之他们请回了陆府。 原来江慎之身边除了四岁的儿子江凌,还有一个略小一些的女儿江云佩。 想着上次没有跟陆亦铎交代清楚,回去又要被大哥念叨办事不牢靠了…… 陆亦铎却并没在意这些,十分恭敬地招待了江慎之,二人在书房关起门谈了一个多时辰,方才安排江慎之一行三人住在了东院的南小院。 陆清容听说江先生到了,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带着绿竹一起轻车熟路地跑去了南小院。 江慎之此时正在收拾他带来的那几箱子书,想着在这里也住不了几天,只是挑了常用的几本拿出来。 见陆清容走进来,听到屋外的丫鬟喊着“四小姐”,才知道原来她是陆府的小姐。 陆清容很是礼貌地喊了“江先生”。 江慎之点了点头,面带微笑地站在那里望着她。 眼前的江慎之和陆清容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身穿深蓝色素面交领直裰,发间一支黄杨木簪,江慎之竟是一副虎背熊腰、身材魁梧的样子。 江慎之见陆清容还这么小,自己又一向不太会哄小孩,便喊了正在院子里玩的江凌和江云佩,想让他们同陆清容一起玩。 顺着江慎之的视线望过去,陆清容才看见在院子东面抄手游廊下趴着的两个小人儿。 江凌应该就是那个略高一些的男孩,约有四岁上下,穿了件天青色绫缎袍子,陆清容只能看到他的侧面,此刻他正聚精会神地盯着眼下的什么东西看着,一动不动,对江慎之刚才的呼喊一副置若罔闻的样子。 在他对面的江云佩则是很快就抬起头,向陆清容这边跑了过来。 一袭水粉色衣裙的江云佩看着有三岁左右的样子,比陆芊玉和陆蔓玉稍稍大了一点,给人的感觉也和她们截然不同。 只见她跑到陆清容面前,一边冲着她笑,一边伸出小手拉着她,与她一起走回了东面的抄手游廊。 走到近前,陆清容才发现原来江凌一直盯着看的是一个围棋棋盘,此刻正有个残局摆在那里。 陆清容顿时心中很是佩服。 人人都说江慎之是状元之才,看来他这一双儿女也十分了得,两个三四岁的小孩居然就下起围棋了。 陆清容对围棋是一窍不通的,故而看向二人的眼神愈加崇拜。 江云佩一看便知陆清容误会了,连忙给她指了指江凌身旁放着的一本古谱残局,显然是想说“我也没有那么高深”。 陆清容恍然大悟,原来他这是在跟古谱上的残局较劲,看来自己刚才还是低估了人家…… 与江云佩一起趴在旁边看了会儿,陆清容实在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江云佩也发现了陆清容盯着棋盘一直皱着眉头,便主动拉了她去别处玩。 陆清容跟着江云佩去了她住的屋子,还不忘回头望了江凌一眼,只见他从头到尾并未曾抬眼看她,始终都是那副旁若无人的模样。 江云佩则是十分热情,一进屋就把自己收集的小宝贝都拿出来给陆清容看。 “这个是垂了玉珠的拨浪鼓。” “这个是爹爹帮我做的喜鹊风筝。” “这个是不倒翁。” …… 陆清容对这些兴趣不大,却是被桌上一摞图文并茂的字画吸引了视线。 每张纸上都是一个小故事,右边是苍劲俊雅的蝇头小楷,左边是画,虽然皆是极为通俗的“孔融让梨”、“刻舟求剑”一类的典故,但配图却是惟妙惟肖,只有单一的墨色,却让每个故事都活灵活现地跃然纸上。 “江先生画的吗?”陆清容歪着小脑袋好奇地问道。 “旁边的字是爹爹写的,画是哥哥画的!”江云佩很是自豪地回答。 陆清容闻言,不禁对江凌的佩服又强烈了几分。 今日的陆清容心中非常开心,只因她终于找到了江云佩这个玩伴。 平日里陆亦铎的几个孩子都住在正院,只有早晨随尹屏茹去给陆夫人请安时才能偶尔碰到。 而且陆芳玉比她大太多,似乎也不太喜欢与她亲近;陆芊玉则更多的时候都跟陆蔓玉闹在一团…… 江云佩就不一样了,虽然年纪也不大,却格外谦和稳重,又不失活泼。 这几日,陆清容一有空就往南小院跑,和江云佩一起练写字、画画。 她还把自己前些天收集的已经晾干的海棠花也拿了来,二人找了一些棉布和丝绸,费了好大劲缝制出两个香包,把那些风干的花瓣塞了进去。 虽然香包有些歪歪扭扭的,也没什么香气,但二人都十分欢喜地戴在了身上。 而江凌一连几日仍旧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时而琢磨棋谱,时而提笔作画,从来就没搭理过陆清容。 陆清容则是完全不在意,始终与江云佩玩得不亦乐乎。 转眼间,就到了陆亦铎即将启程离京的日子。 第三十九章 侯府 原本吏部的文书上写着让陆亦铎一个月内到任,后来因为他成亲一事,又给宽限了十天。 眼看五月快要过半,陆亦铎决定三日之后就启程前往河南,争取在月底前赶到。 以往每次回京,临走之前都要去靖远侯府辞行的。如今明知道靖远侯蒋成化还在闭门养病,去了十有八/九也是见不到,但该去还是要去。 一大早陆亦铎先是与尹屏茹一同去给母亲问安,顺便把离京的时间安排禀了陆夫人,回来用过早饭后,就往直奔荣恩街而去。 陆亦铎从靖远侯府回来的时候,陆清容正在和尹屏茹一起整理她过去的小衣裳,一些已经穿不下的就不再带去河南了。 虽然紫藤阁才是陆清容的住处,但这些日子她基本只有晚上睡觉才会回去,白天或是去南小院找江云佩,或是在正屋陪着尹屏茹。 陆亦铎一进来,看到屋中的情景,便对尹屏茹说道:“帮清容也找件素净的衣裳吧,明日你们随我去一趟靖远侯府!” “我们也要去?”尹屏茹有些诧异,“你刚刚不就是去的靖远侯府?” “今日吴夫人请了白云观的道长给侯爷做法事,驱除病魔,说是要做上一整天,不能见客。” 陆亦铎接着道:“是吴夫人让人传的话,特地提到还没见过你和清容,让我明日带着你们一起过去!” “只带着清容一个孩子吗?” “对。” “那杰哥儿和芳姐儿他们,吴夫人都见过?”尹屏茹有些犹豫地问道。 “见倒是都见过……”陆亦铎回想了片刻,“不过也是春宴之类的,人多得很,这么单独见面倒不曾有过。而且那时候有姜夫人在,吴夫人多是陪在一旁,显有说话的机会。” 其实陆亦铎心里也有点纳闷,之前自己两次拜访都没能见到正主儿,为何这次陆夫人竟如此热情还点名要见尹屏茹母女。 但由于陆家与靖远侯府素有往来,他也并未再多想,只是提醒尹屏茹靖远侯府的丧期未过,明日的穿戴装扮务必在意些。 一旁的陆清容听到明日要去见吴夫人,心里瞬间晃过两个画面,一个是济南城外清潭寺门前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另一个则是那日荣恩街银山压顶般的出殡场景…… 未曾谋面,她已经对吴夫人有种莫名的抵触。 隔天一早,尹屏茹自己身着一件素色梅花暗纹对襟褙子,牙色的综裙,给陆清容穿了月白色的杭绸小袄,白色挑线裙子,二人通身的首饰也都是白玉、素银为主。 辰正时分,陆亦铎带着她们母女二人坐上陆家的黑漆平头马车驶出静林胡同,巳初便到了荣恩街。 荣恩街一共住着三家,靖远侯蒋家居中,燕国公唐家和武定侯崔家一东一西,只三个府邸便占据了一整条街。 陆家的马车由东边进入荣恩街,经过燕国公府之后,便停在了靖远侯府门前。 陆清容一下车,先是看到了门前立于两旁的石狮子,威严傲立、面目狰狞,旁边各有一名护卫把守,正中是两扇朱漆大门,上方挂着“敕造靖远侯府”的匾额。 陆亦铎他们一行人进了大门,并没等多久就有府中的人出来接。 吴夫人没打算见陆亦铎,而是直接安排了管家,带他去蒋成化所住的靖春堂探望。 陆清容则是跟着尹屏茹,在内院丫鬟婆子的服侍下上了一辆青绸小车。 坐在车中的陆清容格外安静,始终未曾窥视外面的风景。约莫走了一炷香的时间,便到了吴夫人的住处:沁宜院。 吴夫人自打嫁入侯府,就一直住在此处,虽说如今姜夫人不在了,她也未曾搬进靖春堂。 进了沁宜院,在丫鬟的引领下经过院中的青石甬道,直接步入了沁宜院的厅堂。 厅堂正中左侧的紫檀木雕花圈椅上,端坐着一位三十岁左右的妇人,身形十分消瘦,一袭霜白云纹交领褙子,同色的百褶裙,头发简单地挽了圆髻,只插了一根白玉梅花簪子。乍一看去,给人一种十分虚弱之感。 尹屏茹一进门,就先给吴夫人行了礼。 昨日陆亦铎就已经嘱咐过她,吴夫人待人看似随和没有架子,但却是极重礼数的。 “快别客气,这位就是陆夫人吧?”吴夫人有些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 “不敢当。”尹屏茹这也并非客气,陆亦铎为她请封诰命的文书礼部还没有正式批下来。 “你和陆大人成亲也有几日了,按说早就该找你来说说话的,可近日侯府里事多,实在脱不开身……眼看你们就要离京,怎么也得见上一面才好!” 吴夫人如此平易近人的态度,让尹屏茹一时有些不太适应。 “夫人言重了,自然是府里的事更重要些。”尹屏茹恭敬地回道。 吴夫人笑了笑,指了下手的位置让尹屏茹坐,转眼看着陆清容,招手示意让她过去。 陆清容有些小心地望了娘亲一眼,得到默许后才摇晃着胖胖的小身体走到吴夫人跟前。 “可真是个小美人胚子,以后定能出落成个标致的姑娘!”吴夫人异常亲热地握住她的小手,目光又转向尹屏茹,“听说姜夫人生前去济南的时候,还曾和你们有过一面之缘?” 尹屏茹心里咯噔一下,她没想到吴夫人居然也知道这件事,而且还如此突然地问了出来。 “是。”尹屏茹斟字酌句地说道:“在济南城外的清潭寺进香时,曾有幸见了姜夫人一面,当时却不知道姜夫人的身份……” “我听说,后来姜夫人还去府上给这孩子过周岁了?”吴夫人继续追问。 居然连这个都知道! 尹屏茹虽并未打算隐瞒,却也不禁有些忐忑:“是曾在我们家用过一顿便饭。” 吴夫人并没有再问下去,而是与尹屏茹随意拉起家常,并吩咐身旁的丫鬟给她上茶。 丫鬟端茶过来,没有放在桌上,而是直接向尹屏茹手中递去。 尹屏茹连忙接过,那丫鬟似是在她还没有拿稳之时便松了手,茶杯应声而落,水花四溅,沾湿了尹屏茹的裙角,让她顿时大为尴尬。 “还不快带陆夫人去换件干净的裙子!”吴夫人厉声吩咐着。 尹屏茹只好跟着丫鬟走进了东稍间更衣,有些担心地回头望了一眼仍在吴夫人身侧的陆清容。 第四十章 礼物 吴夫人身边刚才就只站着一个丫鬟,现在领了尹屏茹去东稍间,厅堂之中便只剩下吴夫人和陆清容。 陆清容感觉吴夫人的神色比刚才还要精神几分,脸上挂着分外和蔼的笑容。 只见吴夫人松开了刚才握着她的手,从袖中取出一枚墨翠吉祥如意玉牌,亲手放在了陆清容的小手上。 “这个是给你的见面礼。” 陆清容手里攥着玉牌,按照尹屏茹之前的叮嘱,清脆地道“谢吴夫人赏!” 吴夫人看她小小年纪,说话既清楚又连贯,心中不免有些期待。 “你叫什么名字?” “清容。” “那时候姜夫人参加你的周岁宴,可有送什么东西给你?” 吴夫人语气十分温柔,笑眯眯地望着她,但陆清容总觉得那笑容里面有种说不清的味道。 “有贺礼,还有书!”陆清容脱口而出。 姜夫人着人准备的贺礼,吴夫人是知道的,内宅账本上事无巨细地都写着,只是不确定是否单独送了她什么。 听到只是一本书,吴夫人脸上难掩失望,却也随口问了:“是本什么书?” 陆清容抬着小脑袋,一副很努力想着的样子:“天地玄黄……” 她没有接着背下去,而是撅着小嘴有点委屈地说道:“娘亲只告诉了我这几个字。” 原来是本千字文。 吴夫人仍旧不太甘心,指着刚刚送给陆清容的那枚玉牌问道:“有没有和这个差不多的物件?” 陆清容眨着大大的眼睛,看了看吴夫人,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玉牌,最终还是摇头表示并无其他。 她刚刚没有提到那块玉佩只是一时没想起来,但现在却是故意不想说了。 此刻的陆清容也似乎觉察到了吴夫人叫她们来是另有目的。 难道那玉佩并不像看着那样普通,竟是价值不菲?亦或是传家之宝? 陆清容有些犹豫,若真是这样,那拿在她手里的确不太合适…… 吴夫人见她有些发呆的样子,还以为她又想起了什么,但马上就看到了她更为坚定地摇头。 陆清容并非起了贪念,而是她突然想起,当初姜夫人送她玉佩时曾说过,不希望她再转赠他人…… 吴夫人并未继续纠缠,一来觉得陆清容还这么小,自然是不会撒谎的;二来她也觉得自己有些多心了,姜夫人和尹屏茹母女只是萍水相逢,又怎会…… 正想着,尹屏茹已经换好了衣服出来,崭新的米白色综裙,若不细看倒是发现不了与来时有什么区别。 见吴夫人依旧拉着陆清容的小手,笑容可掬,尹屏茹也放下心来。 “你们过两日就要离京了,侯爷现在精神不大好,顾不上那许多,这两百两算是我替侯爷给你们的仪程。”吴夫人语气很是平淡。 尹屏茹却是连忙道谢。 之后吴夫人又问了尹屏茹三日回门的情形,还有尹清华的差事之类的琐事,但明显已有些心不在焉。 正当尹屏茹她们打算告辞之时,厅堂外突然来了个梳着双丫髻的小丫头,缩手缩脚地站在门边,似是在向吴夫人身旁的大丫鬟使着眼色。 那大丫鬟见状,忙过去询问,复又回来在吴夫人身旁耳语了几句。 陆清容隐约听到了“世子……要出去……劝不住……”。 吴夫人听了立马站起身来,忽又强作镇定地对尹屏茹说着:“小孩子没事儿就总想往外跑……” 陆清容听了不免有些奇怪,其实吴夫人完全没必要同她们解释的。 尹屏茹则只是跟着点头。 “您府里有事,就先去忙吧,时辰已经不早,我们也该告辞了!” 听尹屏茹这么说,吴夫人心下稍安,客气道:“那我也就不留你们了,陆大人已经从靖春堂出来,此刻正在前院等你们。” 说完,吴夫人便头也不回急匆匆离去。 世子……是蒋轩吗?陆清容想起在济南时那个活泼好动的小男孩,与那日荣恩街一身孝服的萧瑟背影。姜夫人的离世,对他的打击一定很大吧…… 跟着尹屏茹走出沁宜院,上了来时的那辆青绸小车,陆清容心中又琢磨着,这吴夫人刚刚一直同她们待在厅堂,并未离开,却知道陆亦铎已经从靖春堂出来了…… 青绸小车停在二门外,陆亦铎果真站在外院等着她们。 “走吧。”陆亦铎领着二人走出靖远侯府的大门,坐上了自家的马车。 “等很久了吗?”尹屏茹问道。 “嗯,靖春堂离二门本就更近些,而且和侯爷并没说太久的话。”陆亦铎欲言又止。 “靖远侯……还好吧?”尹屏茹也看出他的表情不太对。 “刚才见我的时候,一直在榻上半靠着,气色倒是看着还不错。”陆亦铎想着刚才靖远侯的模样,“只是,精神似乎不太好的样子……” 见尹屏茹有些不解地看着他,陆亦铎又接着道:“我刚进去的时候,问了我何时到京的,几时回河南,还提了咱们成亲的事儿,都挺正常。后来就越说越离谱了,什么敌情啊,粮草啊……还让我出去传话,说什么誓死不投降……” 一听这话,陆清容也明白过来,这靖远侯是在西北战场受了刺激,有些神志不清了,怪不得昨儿个要请道士去作法。 尹屏茹也不禁有些感叹。 “看来现在侯府上下都要靠吴夫人打理了,还要照顾靖远侯,当真是够辛苦。”想着刚才吴夫人略显虚弱的神态,她心中难免有些同情,“吴夫人是不是就快能扶正了?” 陆亦铎闻言微微一笑,心中因尹屏茹的善良有些动容,却也实话实说道:“难。听二弟说,礼部已经收到了以靖远侯名义为吴夫人请封的申报,但最终还是压了下来。” “这是为何?” “若是早些时日,兴许希望还大些。”陆亦铎摇了摇头,“如今姜夫人的胞弟姜元昭领兵在与番蒙人的战役中大获全胜,不日即将归朝,皇上龙心大悦,加官进爵那是一定的。日后靖远侯府的正妻请封,恐怕还要顾忌着镇北将军府的意思了。” 第四十一章 启程 陆清容听了陆亦铎这番说辞,心情反而比刚刚要舒畅一些。 她的确不像尹屏茹那般容易轻信别人,但最主要还是因为吴夫人平妻的身份,再加上那副单薄羸弱外表之下的闪烁眼神,总让她不经意地想起邱沐云来。 不过她心里也清楚,以如今靖远侯府里的情形看,吴夫人扶正即使这次成不了,多半也是早晚的事…… 此时的靖远侯府内,吴夫人已经匆忙赶到了蒋轩所住的榆院。 世子蒋轩今年才六岁,虽然之前就有自己的小院子,却也是在靖春堂内的。 姜夫人去世后,蒋轩就由吴夫人做主搬出了靖春堂,住进后面的榆院,说是为了让靖远侯养病的环境能更为清静。 这个举动,让侯府里的下人也不禁偷偷议论,大家觉得作为世子,蒋轩住的这个榆院,比吴夫人生的二爷蒋轲所住的枫院也没好到哪去。 蒋轩倒是颇不以为然,他尚未从失去母亲的悲痛中走出来,觉得母亲不在了,住在哪里又有什么区别?只是周围服侍的人都换成了陌生的面孔,让他有些不太适应。 原本父亲病了以后,他依旧每天都要过去请安的。 谁知今日还没走出榆院的门,就被护卫当了回来,说父亲那边有客人,吴夫人让他等会儿再过去。 自从母亲离世后,蒋轩对吴夫人那种本能的抗拒已经上升到极点,越是不让他做的,他就越要去做。 而门口的护卫不敢与他动手,只得排成人墙堵在门口,等着吴夫人到来。 吴夫人一到,就命令大家不必顾忌,很快便将蒋轩架回院子,送进了他自己的卧房。 站在榆院的厅堂中,吴夫人把蒋轩屋里的管事妈妈找了来。 “曹妈妈,以前在靖春堂伺候世子的人,可只有你跟了过来,你莫要辜负了我的信任!” 吴夫人这话说得声色俱厉。 曹妈妈一脸惊慌,额头冒汗,赶忙回应着:“刚才都是奴婢没能及时劝住世子,日后定会多加约束,还请夫人放心!” 吴夫人面色稍有缓和。 “做世子就要有世子的样子,如此莽撞无礼、率性而为怎么成!这些天就不要出去了,先待在榆院里学学规矩吧。好好把他的性子磨一磨,也是为了他好!” 曹妈妈连忙点头应是。 吴夫人并没有再去看蒋轩,而是直接回沁宜院去了…… 陆亦铎他们此时也回到了静林胡同。 他先回东院换了件常服,就去正院见陆夫人,把今日探望靖远侯的情形大致给母亲讲了。 陆夫人听说蒋成化如今竟有些神志不清,心中唏嘘不已。 早先那些对蒋成化十分看好的人中,陆夫人便是一个。 当初老侯爷四方征战、屡传捷报的那番光景仿佛还历历在目,却不想今日的靖远侯竟落得这番田地。 “以前老侯爷待我们是何等亲厚,咱们不能忘了本,你切莫因此有所怠慢才是!” 陆夫人叮嘱着陆亦铎。 “娘您放心,这些道理儿子明白。”陆亦铎点了点头,“更何况,侯爷现在许是身体欠佳的缘故导致精神不大好,日后自然会恢复的,您也不要太担心了。” 陆夫人微微颌首,也不再提此事,转而问起陆亦铎离京的事宜:“东西都准备得怎么样了?” “屏茹都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陆亦铎嘴角轻翘,“别说是后日启程了,就算明儿个就走,怕是都来得及!” 陆夫人见他这幅神情,心中五味杂陈,却也有丝欣慰。 “杰哥儿他们几个的行李,应该也都打点停当了,回头让你媳妇帮着查看查看吧!” “是。”陆亦铎声音中有种说不出的欣喜。 此时的尹屏茹,正在紫藤阁帮陆清容整理东西。 陆清容坐在一旁,吃着尹子昊给她捎来的桂花糖。 尹屏茹三朝回门那天并没有带着她,据说规矩就是如此。 绿竹却是跟着回了趟尹家。 当初尹屏茹嫁入陆府的时候,丁奶娘并没有跟着一起,而是留在了尹家。带着绿竹回门,也是让她在离京前可以再见她娘一面。 尹子昊见陆清容并没有跟着来,不由有些失望,忙拿了好多藤萝饼、山药糕、百合酥、桂花糖之类的点心,一股脑都塞给绿竹,让她带给陆清容带回去。 当时陆清容看见绿竹拎回的大包小包,打开一看都是自己爱吃的,心里着实一暖。 她这个表哥以前有个爱好,就是喜欢把家里的吃的往她面前堆,看来他这爱好还保留着。 尹屏茹当时还特地把从尹家带回的点心包了几份给陆呈杰、陆芳玉他们送了去,但即使这样,直到离京那天,陆清容也没能把剩下的都吃完。 景熙二十年五月十三,陆亦铎携家眷启程赶往河南赴任。 一大早,陆府门前又是一幅送别景象。 陆清容觉得这场面有些眼熟,当初她们搬离南小院的时候,就是陆亦钟和耿氏在这里送的她们。 只是时过境迁,现在已经是一家人。 上次陆呈杰兄妹三人是跟着陆亦钟来相送的,这次却是要同她一起去河南了。 唯一不变的,就是仍旧一身红衣、金光闪闪的陆蔓玉。 陆蔓玉此时正拉着陆芊玉的手,一脸的依依不舍。其他人走了她都没什么感觉,唯独就舍不得这个和自己年纪相仿的玩伴。 陆亦铎见孩子们感情深厚,心下也略有动容。 他上前一步走到陆亦钟面前:“母亲就要劳烦二弟多照顾了!” “理应如此,大哥你尽管放心!” 陆亦铎继续道:“你的差事也要好好干,虽然现在的品阶不高,但礼部下面的人里进士出身的不多,你日后升迁的机会还是很大的!” 陆亦钟笑着点头。 众人相互道别后,陆亦铎一行人纷纷登上马车,驶离了静林胡同…… 静林胡同位于京城北侧,他们需要沿着北边路过德胜门,出西边的阜华门再往南行。 却不料,马车刚刚行至德胜门内,便在一片锣鼓喧闹声中停下。 镇北将军今日由德胜门凯旋回京,所有行人车辆一律两旁等候,待将军进城后方可通行。 陆清容心中不禁感叹,为何每次出门都能赶上这种大场面…… 第四十二章 离京 陆家的马车停在德胜门内的道路东侧,陆清容透过车窗向外望去,也只能见到城内的景象。 此时由城门往南的道路已经被士兵层层把守,禁止通行。 德胜门城门大开,暂时并无人出入。 陆清容听到的是来自城墙另一边的锣鼓之音,“咚咚”的声响十分有节奏地敲击着,不禁让她有些好奇城外到底是怎样一番景象。 这次陆清容并没有和尹屏茹一起,而是同陆呈杰、陆芳玉和陆芊玉坐了一辆马车。 陆芊玉此时也凑过来,和她一起探头向窗外四处张望着。 而陆芳玉则要沉稳许多,心中虽也觉得新奇,却只是眼神透过已被她们掀开的帷裳往外看着。 一直端坐正中的陆呈杰,见她们三人如此好奇,缓缓开口道:“应该是镇北将军凯旋回京了。” 陆清容三人闻言立刻收回了目光,都望向陆呈杰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我是听二叔与祖母闲谈时提起的,说镇北将军战胜了番蒙人,俘虏人数近万,连番蒙的大将军都活捉了回来,就在这几日便会回京,向皇上献俘。” 原来是这样。 陆清容之前就听陆亦铎说起过这个镇北将军姜元昭,故而很快就明白过来。 陆芳玉却是有些不解地问道:“二叔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献俘是在安排在皇宫的午门,但在城门外还有个迎接仪式,据说不少京城的官员都要出席呢!”陆呈杰一副小大人的样子,继续道:“这献俘和迎接的仪式,都是二叔他们礼部负责安排的。” “那二叔怎么没来?”陆芳玉接着问道。 陆呈杰愣了一下,这个他也不太清楚了。 其实原因很简单,名额有限,陆亦钟的品阶还不够参加这种礼部最为出风头的活动。 陆清容正听着陆呈杰与陆芳玉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话,城外的锣鼓声突然变了样子。 刚才节奏井然的鼓点现在变得时而低沉、时而高亢,同时还有各种号角的加入,旋律鲜明、气势宏浑,声音婉转而高昂,竟是让人顿生荡气回肠之感。 陆清容此时听了,也不禁有些心潮澎湃、热血沸腾。 乐声奏响之后,又过了约一炷香的功夫,开始有将士兵马陆续进入城中。 最前面是手持长矛的士兵,列成四队并排行进。 紧跟着的便是骑在昂首扬尾的汗血宝马之上,头顶束发金冠,身着赤鹰肩铠黄甲战袍的镇北将军姜元昭。 只见姜元昭身姿如松,稳坐于马上,气宇轩昂之感甚为强烈。 待一走近,陆清容才猛然发现,他的相貌并没有想象中的剑眉星目与灼人寒气,而是格外阴柔俊俏,那眉如墨画、眼若星辰的面庞,竟是与姜夫人十分相仿。 尤其是当姜元昭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两旁,与陆清容视线相对的那一瞬,更是连神情都极为相似…… 姜元昭的视线并未在此停留,而是随着他行进的身影逐渐远去。 在他身后的是数百名身着铠甲、骑着高头战马的镇北铁骑,或是手持战矛,或是身背羽箭。 最前面的一名将士举着帅旗,红底黑字,正是一个大大的“姜”。 战无不克的镇北铁骑,还有另一个响当当的名字,那就是“姜家军”。 这种情况在大齐朝可是并不常见。 大齐为了防将专擅,历来讲究以文制武,大都是战时挂帅,卸甲归朝,很少有将军能长时间率领同一支兵马,姜家是个例外。 姜家世代为朝廷镇守漠北,只要有姜家军在,番蒙人就永远只有落败这一条路。辅政王掌权之时,曾尝试过派自己的亲信前往漠北接管防务,却屡战屡败,输掉了数座城池。皇上亲政后再次启用了姜元昭率领的姜家军,才又使那些城池失而复得。 如今姜元昭手下的镇北铁骑,有八万人之多,此次随他归朝的有二万余人。 但京城是不能随意进入兵马的,他带来的那两万人分别驻扎于西山和丰台,跟随他由德胜门凯旋入城的只有数百人而已。 这数百人很快就从陆清容的眼前悉数而过。 陆清容还看到在队伍的最后面,有几辆重兵把守的囚车,大都关着十来个人的样子,皆是蓬头垢面、衣衫褴褛。 只有最前面那辆囚车,里面只关着一个人。此人满脸胡须,头发也落了下来,并看不清相貌,只隐约能见到他那狠厉的眼神,对两旁看热闹的百姓怒目而视。 这应该就是那个番蒙大将军吧?陆清容心中暗想。 而此时的陆芊玉一见这阵势,连忙吓得缩回了脑袋,往陆芳玉身旁凑了凑,不敢再向外看。 待最后一辆囚车也从她们跟前走过,逐渐走远,街上再次恢复了安静。 这时陆清容才发现,原来刚刚将士们经过的时候,陆亦铎就已经下了车,一直满脸肃然地站在那里,直至队伍消失得看不见了,才回到车上。 陆亦铎虽然与姜家素无来往,却对姜元昭镇守漠北、夺回城池、救百姓于水火的功绩甚为敬佩。 他曾听说这次姜元昭在漠北战场上身负重伤,仍坐镇中军,运筹帷幄的事迹。刚刚见了,看他已经恢复英姿勃勃之态,想是伤势已无大碍了…… 镇北将军的队伍已经尽数走过,震天动地的凯旋乐也已停止,但道路两旁把守的士兵仍旧没有放行的意思。 陆清容正纳闷着,就见城外又突然涌入很多人,有四人小娇,有黑漆平头马车,中间也夹杂着有步行的,正是刚刚在城外迎接镇北将军的京城官员。 等这些人也逐渐散去,两旁的士兵方才撤走,道路恢复了畅通。 在刚刚那些步行的官员之中,陆清容又见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 一身官服,跟在上峰身旁俯首帖耳的贺楷。 陆清容并未细看,而是直接把帷裳放下,学着陆芳玉的样子端坐车中。 故而她并没能看到,帷裳落下的一瞬间,贺楷回望过来的目光。 见到马车上陆家的标识,贺楷眼中透露出的情绪,说不清是怅然还是失落…… 此时的陆清容对他并无憎恨,只是无感,不愿让这种人再次进入自己的视线罢了。 随着马车再次启动,陆清容与贺楷的距离越来越远…… 第四十三章 十年 陆家的马车很快驶出了城西的阜华门,一路向南。 回望京城,陆清容心中很是有些不舍。 在这里,娘亲有了一个新的开始,而她自己也在陆家感受到了来到大齐朝之后从未有过的安宁。 陆清容自认从来就不是一个有远大抱负的人,前世与父亲相依为命的经历,让她今生最大的愿望就是能有一个温馨完整的家庭。而就是这个小小的愿望,竟也经过了诸多波折后才终于见到些曙光。 看着车内不知什么时候掏出一本论语认真看起来的陆呈杰,还有一旁正襟危坐的陆芳玉,以及窜来窜去轮番掀开左右两边帷裳玩得不亦乐乎的陆芊玉,陆清容不自觉地嘴角轻扬,对以后的日子充满了期待。 离开京城的那一刻,陆清容本以为过不了几年她们就会回来了,没想到事实却比她想象中的时间要长了许多。 …… 十年后。 大齐景熙三十年,四月。 十一岁的陆清容终于再次坐上了去往京城的马车,同车的还有陆芳玉和陆芊玉二人。 而此时的她们,已经是湖广总督的家眷了。 陆亦铎去河南任上一干就是六年,开仓赈灾、安置流民、恢复生产,六年来兢兢业业、成效显著。当修河道之事也告一段落之时,本以为可以回京述职,没想到朝廷的升迁任命直接送到了河南,陆亦铎升任湖广总督,即刻前往武昌上任,协助云南总督处置土司叛乱。 陆清容她们也就随着陆亦铎由开封搬去了武昌,一住又是四年。 直到今年年初,土司叛乱完全被镇压,为首的几名主犯尽数落网,陆亦铎才与云南总督一同接到圣旨,命他们回京述职。 期间陆亦铎倒是因为朝廷上的公务,去过几次京城,但都是来去匆匆,并未携带家眷。 故而此时车中的姐们三人,回京城的路上都怀揣着激动而欢快的心情。 已经年满十六岁的陆呈杰,此次没有再和她们同车,而是与弟弟陆呈煦坐了一辆马车。 陆呈煦,尹屏茹三年前生于武昌,也是她与陆亦铎所生的唯一一个孩子。 对此,陆清容觉得再正常不过了,她也真心为娘亲和父亲高兴。 大哥陆呈杰同样是如此。 但陆芳玉她们似乎并不这样认为。自从尹屏茹生下了陆呈煦,一向与陆清容并不十分热络的她们,也同她逐渐亲近了起来。 不管这种转变是因为什么,陆清容对现在的情形还是比较满意的。 最初她们刚到河南开封那一阵,陆芳玉对她虽然是礼貌至极,也时常表现出作为长姐应有的关心,但陆清容总能从中感觉出一丝抗拒和疏远。 单看她平时数落陆芊玉时的劈头盖脸、毫不留情,反观对自己就实在是过于客气了。 而陆芊玉从小被长姐教训到大,习惯性以陆芳玉马首是瞻,故而对陆清容也较为冷淡。 那时候和陆清容最亲近的,就只有西席江慎之的女儿江云佩了。二人平日里一起读书认字,一起学习绣花,一起尝试抚琴,感情日益深厚,但却只持续了三年。 景熙二十三年的时候,江慎之北上赶考,一举夺魁,在殿试上被皇上钦点为状元。 好在之后他以状元之身放了咸宁县令,再过三年,升了武昌知府,正值陆亦铎在武昌任湖广总督的那年。 这才使得两家又交往频繁起来。 此时陆清容坐于车中,还在想着留在武昌的江云佩,以及她那个博览群书、涉略广泛,却单单不好八股的哥哥江凌。 一旁陆芊玉突然出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大姐!大姐!你快说说,母亲给你备选的夫婿里面,有没有江公子?” 这江公子说的正是江凌。 陆芳玉瞬间脸上布满红云,衬得身上那件玫瑰红净面妆花褙子的颜色都淡了下来。 “你乱说些什么,这哪是一个姑娘家能随便说的!”陆芳玉嗔道:“亏得你这个做二姐的,竟还不如四妹稳重。” 陆清容闻言没能憋住笑,此时她心中也十分好奇。陆芳玉今年刚好及笄,尹屏茹的确在忙着给她张罗定亲的事。 陆芊玉闻言不以为然,继续逼问:“大姐你不要打岔,我本来就没四妹稳重,这个我认。那你也认了吧,到底有没有江公子?” 见她仍旧揪着不放,陆芳玉佯装生气道:“根本没有的事儿,就你在这里胡说八道!” 陆芊玉对这个大姐还是很了解的,一看她并不是真生气,直接揭穿道:“我才不是胡说,那天去母亲那里,我亲耳听到母亲跟你商量定亲的事,还说想听听你对这些人的看法。可惜我去晚了没听全,不知道‘这些人’都有谁罢了!” 一番话说得陆芳玉脸色越来越红,坚持矢口否认。 陆清容绝对相信陆芊玉说的是真话,一来她撒谎向来不会如此理直气壮,二来这也的确符合尹屏茹的行事作风。 尹屏茹是一朝被蛇咬,现在对孩子定亲之事格外谨慎,尤其她又将陆芳玉姐妹二人视为己出,和陆芳玉商量这事实在再正常不过了。 但此刻陆芳玉就是不肯承认,说了句“不信你自己去问母亲!”便不再答话。 “问就问,一会儿到了通州驿站,我就问去!”陆芊玉今天也较上了真。 见她如此执着,陆清容也有些纳闷,平日里陆芳玉可是随便一瞪眼就能唬住她的…… 很快马车就停在了通州驿站门前,大家纷纷下车休整。 他们昨日住在了廊坊,今日一早赶至通州,并不打算多做停留,这样有望在日落之前抵达京城。 众人简单用了点心,稍事休整后,再次登上马车往京城而去。 陆芊玉刚一上车,就凑到陆清容身旁,神神秘秘地说道:“我刚才问过母亲了,果真有江公子呢!” 刚才陆清容一直和她待在一起,就连上净房也不例外,自然知道她在说谎,却也没有揭穿。 “真的啊?”陆清容假装惊讶的样子。 “当然!”陆芊玉十分得意地瞟了陆芳玉一眼。 陆芳玉已经不再扭捏,一脸好奇地反问道:“几次三番的问起江公子,可是你自己看中了人家?” 陆芊玉顿时无言以对。 刚才是陆芳玉一时太过害羞,现在一恢复正常,陆芊玉马上就不是对手了…… 陆清容与陆芳玉相视一笑,笑声中夹杂着陆芊玉撒娇的声音,马车内的气氛顿时变得欢快起来。 随着马车离京城越来越近,陆清容心中希望以后的日子也能像现在这般无忧无虑…… 第四十四章 归家 酉初时分,离日落还有不到一个时辰,陆家的马车终于从朝阳门驶入京城。 间隔十年,陆清容和陆芳玉再次回到京城,都还有着一份熟悉之感, 十年前陆清容跟随尹屏茹和顾氏从济南进京之时,就是走的这条路,她隐约还能发现街道两旁有些店铺和以前不一样了。 而陆芊玉则与她们不同,离京时她才两岁,记忆早已模糊不清,此时正在十分好奇地向道路两旁不停地张望,看什么都新鲜。马车停在陆府门前时,她都是先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陆府的门房见了陆亦铎一行人的马车,赶忙出来将他们迎入府内。 之前捎回的信中说,起码要再过两日才能到,没想到这突然就回来了,陆府下上都没有准备。 陆亦铎领着尹屏茹和孩子们,也顾不上换衣服,一下车就直奔正院。 太夫人听到“大老爷回来了”的消息,也迫不及待地迎到了一进花厅的门前。 陆清容看到眼前这位老人,身着墨蓝色菊花纹对襟比甲,栗色综裙,挽成半高髻的头发由原先的花白变成了全白,已经是名副其实的太夫人了。 陆亦铎和尹屏茹首先向母亲行了礼,几个孩子也跟着上前喊着“祖母”,直把太夫人喊得笑逐颜开。 待众人在花厅中落了座,太夫人方才细细打量起几个孩子。 这些年陆亦铎进京公干的时候,太夫人是见过他几次的,但这几个孩子却是整整十年未见了。 虽说过了这么多年,孩子们相貌变化都很大,但由于年纪上的差别,倒是也不会认错。 唯有陆清容只比陆芊玉小了一岁,却因她那与尹屏茹极为相似的面容,也不难认。 看着眼前长身而立、仪表堂堂的陆呈杰,以及他身旁三个亭亭玉立的妹妹,太夫人心中欣喜,脸上也难掩笑容。 最让她高兴的,还是头一次见到年仅三岁的陆呈煦。 人人都说陆呈煦长得像尹屏茹,但太夫人却总觉得在那张白嫩的小脸上能看出陆亦铎儿时的样子。 太夫人连忙招呼了陆呈煦过去,将他抱在膝上,听他再次用稚嫩的声音喊着“祖母”,笑得嘴都合不上了。 在屋内的一片欢笑声中,陆亦钟和耿氏也闻讯带着两个孩子赶了过来。 花厅里顿时变得更为热闹。 陆清容抬眼望去,耿氏今日穿了件湖色十样锦妆花褙子,天青色八幅襦裙,头发梳了个扇形髻,显得她的脸尤其圆润,却也从有些微垂的眼角中看出了岁月的痕迹。 “这么多年未见,大嫂竟然一点都没变样!”耿氏笑着说道,语气十分夸张。 尹屏茹闻言但笑不语。 其实这话倒不全是恭维。 陆清容之前还觉得,是因为自己和娘亲一直朝夕相处,故而觉不出她有太大变化。但现在看到尹屏茹和耿氏站在一起,才发现似乎也不完全是这样。 或许是耿氏这些年掌家十分操劳的缘故吧……而且虽然耿氏这些年未再生养,但陆亦钟房里的两个妾室也始终没有子嗣,想来需要耿氏操心的事还真是不少…… 见尹屏茹没有说话,耿氏继续说道:“大嫂你们可回来了,这掌家之事有了主人,我总算能好好享享清闲了!” 说完,她仍旧满脸堆笑地看着尹屏茹。 尹屏茹实在没想到,她还没说几句话就扯到掌家的事上,不禁有些诧异地和陆亦铎对望了一眼。 “这些年我们不在家,家里的事情多亏弟妹照顾了。”尹屏茹缓缓开口道:“只是我们这次回京还不一定能待多久,恐怕还要再劳烦弟妹一阵了……” “大嫂太客气了,既然是大嫂的吩咐,我自当照做,哪有什么劳烦之说!”耿氏笑得十分真切。 陆清容心中不禁失笑。她等的就是娘亲这句话吧? 虽说这次陆亦铎十有八\九是会留京了,但毕竟还没确定,此时就着急交出掌家之权,是真情还是假意,一目了然。 陆清容正天马行空地胡思乱想着,耿氏的目光已经转向了她。 “哎呦,这个就是清容吧,已经出落成大姑娘了,没想到我们陆家还能出个这么标致的姐儿!” 这话真是怎么听怎么别扭! 陆清容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可毕竟是长辈,她也只能强挤出个笑容作为回应。 “四妹长得和大伯一点儿都不像呢!”站在耿氏身旁的红衣少女突然说了这么一句,让本已有些尴尬的气氛变得更为紧张。 陆清容循声望去,大红色绣金立领对襟褙子,茜红色百褶裙,发髻上的赤金珠花实在不太容易数清……这一身装扮,外加与耿氏甚为相似的一双丹凤三角眼,定是陆蔓玉无疑了。 她这话一出,屋中瞬时变得极为安静,落针可闻。 陆清容倒是一点也不生气,边笑边说道:“三姐姐和二叔也是一点儿都不像呢!” 语毕,大家都盯着陆蔓玉和陆亦钟看起来。就连陆蔓玉身旁一直默不作声的陆呈熹也有些好奇地看了妹妹和父亲一眼。 太夫人见陆清容小小年纪竟能如此不急不躁,心中也很是欣慰,连忙帮着岔开了话题,问起陆亦铎在武昌的事来,又吩咐丫鬟赶紧去摆饭。 屋中这才又恢复刚才的热闹气氛,并一直持续到了晚饭结束。 饭后,陆亦钟跟着陆亦铎一同去了东院的书房。 耿氏和孩子们也都纷纷辞过太夫人回了东西两院。 正屋东稍间里,太夫人只留了尹屏茹一人说话。 “你们这些年一直在外头,眼看孩子们也都长大了,杰哥儿和芳姐儿的亲事可有着落了?” 太夫人最放心不下的还是杰哥儿他们兄妹三人。 尹屏茹能理解太夫人的担心,也并未把此当做心结。 “老爷的意思是,杰哥儿毕竟是男孩,不用太着急,起码也要等有个秀才的功名再议亲,也能更体面些。”尹屏茹略顿了顿,接着说道:“至于芳姐儿,我倒是已经留意了好一阵子,现在有两个看着不错的,只是还想再多观察观察。” 第四十五章 姐妹 太夫人闻言心下稍安,随即问道:“都是哪家的公子?” “一个是原湖广按察使,现任刑部侍郎狄大人的长子,今年十七岁,已经有秀才的功名在身。狄大人之前在湖广任上的时候,狄公子聪颖过人的名声就已经在武昌传开了。” 太夫人听了觉得甚好。 “我看这个狄公子很不错,怎么还要再观察?” “狄夫人是通过书信跟我提起的这事,那时狄大人已经从武昌来了京城,故而我并没有见过那位狄公子,心里总是不太踏实。”尹屏茹解释道:“我总觉得,这聪明才智倒是其次,还是品行更重要些,所以想着等来了京城,找机会先见上一面再说。” 太夫人心中不禁暗暗点头,又接着问:“那还有一个呢?” “另一个您也见过,就是江大人的儿子江凌,我们离京之前曾经在咱们府里住过。”尹屏茹回忆起往事,“我们去河南的头三年,江大人在家里坐馆,我也算是看着那孩子长起来的。后来江大人高中状元,辗转几年任了武昌知府,我们又成了近邻,要说知根知底那是谁也比不上的!” 江凌,太夫人也是有点印象的。 “那孩子的性子,是不是太孤僻了些?”太夫人记忆中就没听他说过话。 “江公子平日的确话不多,却也是知礼、敬贤,而且小小年纪自有一种不卑不亢的态度,我看着很是难得。”尹屏茹说到这里顿了顿,“只是虽然他自幼极好读书,却偏对八股之类提不起兴趣,恐怕也是年纪还小的缘故吧。江公子比芳姐儿要小上一岁。” “嗯,改日咱们请位高僧来算算芳姐儿的八字,看适不适合找个比她小的……” 太夫人信佛。 这点倒是和尹屏茹不谋而合。 “我也这么想来着。”尹屏茹点头说道。 太夫人没再继续追问,脸上神情也缓和了许多。 “你们一路上车马劳顿,想是也累了,先回去歇了吧,这些事咱们以后再慢慢说。”太夫人想了片刻,又嘱咐道:“这次让几个孩子跟你们住了东院,若是有什么没准备周到的,直接让老二媳妇去置办就是!” 尹屏茹谢过太夫人,便离开正院,回东院去了。 此时已过戌正,天色完全黑下来,陆府东院的紫藤阁却是灯火通明,十分热闹。 陆呈杰和陆呈煦分别住了东院正屋前的东西厢房,而陆清容她们姐妹三人则是一起住在了紫藤阁。 紫藤阁上下两层,由于厅堂在下面,所以上面的房间要多些,陆芳玉和陆芊玉都住了楼上,陆清容仍旧在楼下她小时候曾住过的屋子。 看着屋中一应家具摆设都是正常规格的样子,陆清容不禁怀念起小时候那些格外矮小的座椅床榻…… “四妹四妹,你记得我把首饰匣子放在哪个箱子里了吗?”陆芊玉噔噔地从楼上跑到楼梯一半的位置,“荷叶那丫头真是笨死了,干什么都让人不放心!” “这我还真不太记得,是不是大姐帮你收起来了?”陆清容帮她回忆着,“你去问问大姐。” 陆芊玉闻言撅了撅嘴。 “大姐还为上午打趣她的事生我气呢,先不问了,我自己再翻翻去!” 说完,她又一阵风般地跑回了楼上。 陆清容可没她这么有精神,从早晨一直折腾到现在,她已经累得不行,只是让绿竹将平日在家里穿的几件衣服找出来,便熄了灯,倒头睡去。 太夫人顾念她们路上辛苦,说了早晨不用过去请安,使得陆清容这一觉直接睡到了巳初时分。 而陆清容没醒之前,陆蔓玉就已经来紫藤阁找陆芊玉了。 陆蔓玉今日穿了件暗红滚边大红底印花对襟褙子,玫瑰红长裙,赤金镶红宝石珠花在晨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一进了紫藤阁,她就直奔楼上去找陆芊玉。 她不太爱和陆芳玉一起玩,总觉得这个大姐有些严肃,隐约还能记起小时候一不小心就会被她说教的情景。 而陆清容她就更不喜欢了,原因无他,只为那张和尹屏茹一般面若桃花的脸, 在她印象中,陆清容小时候就是一个胖胖的小娃娃,和她并没什么不同。可昨日一见,竟是出落成这般模样,心中不禁有些泛酸,便不愿与她亲近…… “二姐,你们可回来了!”刚进了屋,陆蔓玉就热情地挽着陆芊玉的手臂说道。 “这话怎么说?”陆芊玉眨着大眼睛。 “你们要是再不回来,我在家里都快闷死了。”陆蔓玉这话说得绝对真心,“家里的小辈只有我和二哥两个人,二哥又整天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不出来,都没人跟我玩!” 陆芊玉听了呵呵笑着。 陆蔓玉接着说道:“好在这两年去了女学,还算有点意思。明日又到了上学的日子,二姐你跟我一起去吧?” 陆芊玉一听要读书,头摇得如拨浪鼓一般。 “我不去。当初父亲请人在家坐馆,非让我们几个姐妹也去听,把我折磨得够呛。那时候先生安排的功课,还都是四妹替我写的……”陆芊玉觉得往事简直不堪回首,又连忙说道:“这事你可别告诉我母亲!” “保证不告诉!”陆蔓玉特别能理解二姐的心情,因为她自己也对读书没什么兴趣,“我说女学有意思,并不是真让你去读书,而是那里能结识到很多人呢!” “哦?是些什么人?”陆芊玉开始有些好奇,她还真不知道女学是什么样子。 “有和咱们一样的官宦小姐,也有公卿贵女,就连成阳公主的女儿邱瑾亭也偶尔会来呢!”陆蔓玉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 陆芊玉最好热闹,听了也不禁有点动心。 正说着,陆蔓玉突然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转而说道:“咱们去楼下问问四妹,看她要不要也一起去!” “这不用问,她肯定愿意。”陆芊玉十分自信,“不过你一会儿得把女学的先生说得厉害些,自从江先生不在家里坐馆,四妹总觉得别的西席都不如江先生有学问。” “放心吧。”陆蔓玉是一定要让陆清容跟她们一起去的,她还等着看好戏呢…… 第四十六章 女学 陆蔓玉跟着陆芊玉一起下了楼。 正好陆清容刚刚梳洗完毕,便和她们一起在厅堂落座。 陆蔓玉又把女学的好处大肆渲染了一遍,当然不忘陆芊玉的提醒,将一男一女两位先生的学问说得堪比状元。 “甄先生虽是个女子,却出身山西阳城甄家,据说那可是百年书香世家,出过数不清的进士呢!” 陆清容听了忍不住掩嘴而笑。 “你别笑啊,这我可没骗你。”陆蔓玉一本正经地继续说道:“另外还有一个贾先生,是京城本地人士,据说十几岁的时候就考中了秀才,只因视功名如粪土,没有去参加过乡试罢了……” 视功名如粪土,那考秀才干嘛?陆清容心中暗想,却也并未深究。 “我们在武昌的时候,也听说过有女学,但真能请到女先生的却不多。”陆清容反而对那个甄先生有些兴趣。 “听说是甄先生是孀居守节之人,燕国公夫人费了好大的劲,才请到她来女学坐馆的。你明天一定要跟我们一起去,说不定就能见到她了!”陆蔓玉极力邀请。 “怎么还说不定?”陆清容不解。 “甄先生和贾先生是轮流坐馆的。”陆蔓玉有些不好意思,“我也不记得明天该是谁了……” 陆清容顿时有些无语,说得如此天花乱坠,连明天是哪位先生都不知道。 不过反正她也无事可做,便答应了若是母亲同意,明天就与她们一起去。 陆蔓玉总算松了口气,约好明日卯正三刻出发,便离开了紫藤阁。 陆清容和陆芊玉一起去到前面的正屋,跟母亲说了这事儿。 尹屏茹自然没有意见,还张罗着帮她们准备了笔墨书本之类的东西。 开始陆清容还有些担心,听说这个女学都是公卿官宦之家的贵女,怕不能随便说去就去,但母亲让她只管放心,那女学先生们的束修,陆亦铎也是出了一份的。 这个女学就开在燕国公府的墨香院,虽然包含在燕国公府内,却算是个独立的院子,有单独的院门可以进出,和陆府东院的南小院颇为类似。 女学当初就是由燕国公府唐家牵头建起来的,收了一些京城的勋贵朝臣之女,目的倒不是要她们做才女,只是增长些见识罢了。 原本以陆蔓玉的情况,是不太够资格的。陆亦钟虽说如今升到了礼部仪制司的员外郎,却也只有从五品而已,是当初陆亦铎出面给的束修,才让她得以顺利入学…… 第二天一早,陆家的马车在卯初三刻准时驶出,前往荣恩街的燕国公府墨香院。 陆清容坐在车里,看着坐在对面的陆蔓玉,心中不禁腹诽起她这身打扮。 大红绣金丝牡丹团花褙子,桃红色百褶长裙,头上倒是没见金色,而是在双螺髻上各戴了一支红珊瑚流苏珠花。 早晨陆蔓玉去紫藤阁找她们的时候,陆清容见到这身装束就不由一怔。 原以为她只是在家里这样打扮,没想到出门竟也是如此。但转念一想,陆蔓玉也不是第一天去女学,想是旁的人也都已经看习惯了…… 马车由东边驶入荣恩街,第一家便是燕国公府。 墨香院位于燕国公府西南角,两扇的漆红院门南面临街,与燕国公府的大门比起来,显得低调了很多。 陆清容一下马车,便觉得这里似是有些眼熟,方才记起小时候曾经不止一次路过此处。 想起往事,她不禁转头向西边望去。 再往前走,就是靖远侯府了吧?陆清容心中暗道。 此时陆蔓玉已经领着她们进了院门。 墨香院是个二进的院子,一进的厅堂正是学堂所在,南边的倒座和东西两边厢房主要是供随行的丫鬟婆子们等候歇息之处。 通往厅堂的甬道两旁,交错种着桃树与梨花树,粉白相间,甚是好看。一阵春风拂过,青石甬道上散落的花瓣就又多了一层。 待进入了厅堂,才终于感受到学堂的气氛。 屋中的黑漆木长桌由西向东,足足摆了近十排,每排后面都有四张椅子。 此时学堂中已经有了七八个人,一眼望去,年纪与她们都十分相仿,也皆是十岁上下的样子。陆清容心想,怪不得大姐不愿意来…… 陆蔓玉并没有与其他人打招呼,而是带着她们在靠中间的一排坐了下来。 直到看见外面两个并肩走入学堂的身影,陆蔓玉方才一脸兴奋地拽着她们迎上去。 陆清容抬眼望去,见是两个十岁左右的小姑娘。 左边那个身着枚红色五彩团花比甲,烟霞色马面裙,头发挽的飞仙髻,正中那颗镶金红宝石足有拇指大小,只是简单地站在那里,杏眼挑眉之间就已经盛气凌人之势尽显。 而右边那身穿湖碧色素面妆花褙子,淡青色镶襕边综裙的女孩,就被衬得文静了许多。 陆蔓玉先给她们介绍了陆清容二人:“这是我大伯家的二姐和四妹。” 对面的两人态度各异,一个仿佛没听见般站在那里不动,而另一个则很是礼貌地冲她们点了点头。 陆蔓玉这才转过身,对陆清容二人说道:“这位是康宁县主,成阳长公主之女。”接着又指了右边的那位,“这位是县主的表姐,礼部主事贺大人的长女,贺清宛。” 陆清容跟着陆芊玉一起,同康宁县主和贺小姐打过招呼。 此时学堂中其他人也看到了来人正是康宁县主,都纷纷凑上前来。陆蔓玉她们三人反倒被隔在了外边,直到之后先生进来上课也没能再说上句话。 发现陆清容见到贺清宛时的表情丝毫没有异常,陆蔓玉不禁有些泄气,心中暗想,难道她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不成?那贺清宛竟然也不知道? 贺清宛的确是不知道。无论如何,贺楷和邱沐云都没有道理让她知道这些,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至于陆清容那番平淡自如,却也不是装的。 听到陆蔓玉介绍“贺清宛”,她马上就反应过来这是谁了,只是心中失笑,原来陆蔓玉费那么多口舌把她诓来,就是为的这一出。 但恐怕要让她失望了。 贺家于她,早已是如同路人般的存在,无法在心中掀起丝毫涟漪。 她只是不禁有些好奇,看陆蔓玉这架势,倒是来龙去脉知道得挺清楚啊…… 第四十七章 学堂 陆清容真没想到耿氏连这事都告诉了她。 其实这次她是误会了,耿氏就是再不吝,也不至于对年纪尚小的女儿讲这些,这都是陆蔓玉自己偷听来的。 陆蔓玉偶然听到母亲向父亲议论大伯母的往事,当时母亲还很罕见的被父亲教训了一顿,让她不要总提这些陈年旧事。 陆蔓玉本以为陆清容多少也应该有些了解的,现在却发现只是自己一个人知道的秘密,顿时觉得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力气尽失。 但她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她本也只是想看看热闹罢了。更何况,那个贺青宛一副唯唯诺诺、胆小怕事的样子,若真是因此不再来女学,自己就又变成了这里最没身份的一个。 贺清宛的父亲贺楷,这十年在礼部主事的位子上就没挪过窝,现如今已经被陆亦钟越了过去,如果不是有邱瑾亭这个县主表姐,贺清宛是绝对来不了这个学堂的。 康宁县主邱瑾亭,正是邱沐云的大哥邱永安和成阳公主之女,原本身份就尊贵,自从去年得了个县主的封号,更是变成了女学中当之无愧的第一人。 陆蔓玉心中思绪千回百转。 陆清容看着她脸上时而纠结、时而舒展的神情,心中不由感慨她这位三姐的心思也太多了些。 环顾学堂一周,此时来的人总共也不到二十个,屋中一多半的座位都空着。 “不是说辰正时分上课吗,怎么人还没来齐?”陆清容轻声问道。 “没什么齐不齐的,又不指着咱们去考状元,今天的人就不算少了!这里是每隔两天有一天的课,先生也不会对出勤做出要求的。”陆蔓玉转头看着陆芊玉继续道:“就是留下来的功课,做不做也都不强求。” 见陆芊玉一听这话那副松了口气的样子,陆清容实在没忍住笑。 此时,学堂前侧的那座屏风后面有了动静,是今日的先生到了。 “看来今天是轮到贾先生上课。”陆蔓玉坐在陆清容和陆芊玉的中间,小声跟二人说道。 如果是甄先生的话,自然不用坐在屏风后面了。男女有别,这在名门世家的女学中是非常严格的。 陆清容抬眼望去,透过那座四扇梅兰松柏雕花屏风,只能从缝隙处隐约看到此人穿着一袭青灰色的外衫,再看不清其他。 很快,屏风后面便传出了那位贾先生低沉而平淡无波的声音。 今日讲的是列女传第二卷仁智传里的一篇,叫做许穆夫人。 贾先生引经据典、口沫横飞,竟是将短短一小篇文章讲成了好长的一个故事。 陆清容心中暗暗佩服,怪不得只是个不出名的秀才,却能到这燕国公府的女学来坐馆。 这个故事以前陆清容曾经听过。 许穆夫人的父亲卫懿公让她嫁给许国,而她自己则认为嫁去齐国对卫国更有好处,但后来还是被父亲执意嫁去了许国,导致卫国临难之时未能及时援助,国力折损惨重。 对这个故事,陆清容是不太喜欢的,她也知道许穆夫人这种以保卫国家为出发点看待诸侯婚姻的态度,实属形势使然,顾全大局的做法,本是无可厚非,但她毕竟身处现代二十余年,这种古代盛行的婚姻观总让她接受起来有些困难。 陆清容正想着,学堂中突然有一个清脆的女声说道:“先生,我有一个问题。” 那是坐在她斜前方的一个紫衣少女,此时只能看到一个背影,身形消瘦,坐姿优雅,头略显骄傲地微微抬着。 屏风后面的先生并未应答,却也停下了讲课的声音,默许她继续说下去。 “那个许穆夫人既然有自己的想法,为什么不坚持呢?如果她坚持不嫁去许国,结果是不是能更好些?”紫衣少女发了问。 屏风之后稍静了片刻,贾先生才开口说道:“世上之事多是瞬息万变,很难预测结果,而因缘复杂,坚持与否只在一念之间。更何况作为女子,仍需以从父、从夫为首要,不能一意孤行。更何况许穆夫人在卫国遭难之后,仍旧重返故土,忧心思国,这或许才是我们更应多多关注之处。” 贾先生一口气说完,并没有留下让人继续发问的空隙,而是接着讲起许穆夫人所做的爱国诗句来。 此时陆蔓玉凑过来悄声说道:“刚才那个就是燕国公府的二小姐唐珊,她算是沾了燕国公府的光,这女学里可就她一个人是庶女,还总摆出一副心高气傲的模样……她前面坐着的那个,就是她的嫡姐,燕国公府的大小姐唐玥。” 陆清容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见到前面端坐这一个绿衣少女,半天动都没动一下,竟像一副静止的画卷一般。 陆蔓玉竟是说上了瘾,小声给陆清容介绍起来:“这个是武定侯家的长女崔诗云,那个是刑部尚书家的徐樱……”陆蔓玉一边说一边指着,“还有承平侯府二房的宋妙雪,她可是这里消息最灵通的人呢,什么事情都知道!” 陆清容闻言不禁汗颜,听陆蔓玉津津乐道的这劲头,还真不像是来读书的。 在贾先生将许穆夫人的事迹洋洋洒洒讲了一个多时辰之后,上午的课也就结束了。 由于下午还要继续上课,大家都留在墨香院用午饭。 唐玥是燕国公府的大小姐,也就算是这墨香院的主人,见陆清容二人今日是头一次来,一散了课就先朝她们走过来。 “这就是二小姐和四小姐吧?午饭摆在二进的小厅里,你们随我来吧。” 唐玥的声音既婉转又温和,和她那个在课堂上发问的庶妹完全不同。 陆清容她们谢过了唐玥,便跟着她一同往后院走去。 陆芊玉轻轻拉了拉陆蔓玉的袖子,低声问道:“原来要上一天的课啊,下午又要讲什么?” “上午列女传,下午孝经,这些日子贾先生的课都是这样!”陆蔓玉已经十分熟悉。 “早知道这课要上一整天,我就不来了……”陆芊玉小声嘀咕着。 “上课自然无趣些,今天承平侯府二房的宋妙雪也来了,平日里只要有她在,就总能听到些新奇的事,你等着便是了!” 第四十八章 闲言 其实陆蔓玉对女学已经十分熟悉,但唐玥仍旧一直领着陆清容她们到了二进的小厅。 厅中摆了两张黑漆楠木雕花圆桌,饭菜皆已备齐,学生们分桌而坐。 陆蔓玉拉着她们坐在了靠西边的那一桌,同桌的还有燕国公府的唐玥和唐珊,康宁县主邱瑾亭和贺清宛,以及武定侯府的崔诗云、承平侯府的宋妙雪、刑部尚书之女徐樱。 陆清容见她们这桌满满当当坐了十个人,而旁边那桌只零散坐着五六个人。 她本想换到一旁去平衡一下,却被陆蔓玉轻轻拉了一下衣角,同时使着眼色阻止,方才作罢。 席间皆是年龄相仿的同学,并无任何长辈在场,但毕竟大家都出身名门,各种礼仪举止丝毫不见差错。 一顿饭竟是吃得鸦雀无声,碗盘相碰的声音都不曾有。 陆清容心中有些奇怪,陆蔓玉老早就盼着下课,又特意拽着她们坐了这桌,她本还以为会是十分热闹才对,谁知道竟是在全桌都“食不言”的情况下结束了用饭。 众人并非一同离席,而是谁吃好了就默默站起来走去一侧的稍间休息。 不知道是因为陆芊玉第一次在墨香院用饭食欲太好,还是她的食量本来就大,总之她们这桌上最后一个离席的便是陆芊玉,以及一旁陪着她的姐妹二人。 在陆蔓玉不断催促的眼神中,陆芊玉总算是放下了筷子。 当姐妹三人步入稍间时,才发现这里竟已经十分热闹,与刚才饭桌上的气氛截然不同。 “御花园中有好大一片桃花林,我这才见识了什么叫‘芳草鲜美,落英缤纷’,而且春风吹来时,花片纷飞,迎风飘洒,简直像仙境一般!我们家的花园也有桃树,却没有那样的景致。还有咱们学堂前院的桃树,也显得落俗了许多……” 这是徐樱正在讲着她前日去宫中参加赏花宴的情形。 吴太后对桃花的喜爱远胜其他,每年春天桃花盛开之时,都会在御花园举办十分隆重的赏花宴,邀请朝廷的外命妇入宫共赏。 原本那些未出嫁的闺中少女向来是不参加这种宴会的,但这次吴太后却破例请了几位公卿官宦之家的子女,其中自有她的深意。 当今皇上只有两个儿子。大皇子就是太子,已过弱冠之年,娶的是吴氏正房嫡女,也就是吴太后的亲侄女。 但二皇子虽已年满十七,但至今尚未成婚。 吴太后这次宴请还有一个目的,就是想为了二皇子的婚事,相看下各家的女儿。 虽说不能与太子相提并论,但毕竟是皇子,选妻之事也要慎重,故而吴太后请去的很多都是与她有着些许亲戚关系之人。 若徐樱只是刑部尚书之女的身份,肯定不会在邀请之列,她能参加赏花宴,因为她的母亲也是出自吴家正房,正是承平侯府二夫人曾经上门与陆家提过亲的那位安乐侯府五小姐。 所以她此时才能正兴致勃勃地给大家分享着赏花宴的盛况。 在座众人中,唐玥和崔诗云也是去了赏花宴的。 但她二人并不是爱出风头之人,故而只是静静聆听而已。 康宁县主邱瑾亭当然也是有份,却自持身份不愿多谈。 毕竟她与母亲成阳公主时常进宫给太后请安,自认不像徐樱这么少见多怪。 屋中其余之人听着徐樱天花乱坠的描述,亦是神态各异。 陆蔓玉与贺清宛听着,都是毫不掩盖一脸羡慕之色,对徐樱描述的景象十分向往。 唐珊则是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目光只在徐樱身上略打了个转,便看向了别处。 她因是庶女,没能和唐玥一起去赴宴,心中很是不忿,却又不愿表现出来。 而在陆蔓玉眼中一向以消息灵通著称的宋妙雪,并没能受邀赴宴。 平日里在女学,她都是大家关注的焦点,此刻也绞尽脑汁想着如何能转移下众人的注意力…… 趁徐樱的描述刚刚告一段落,宋妙雪随便找了个话题便开了口。 “蔓玉,你的这位四妹,可是叫清容?” “正是。”陆蔓玉见她们开始受到关注,也积极回应着。 “康宁县主的表妹叫清宛,她们的名字很相像呢!”宋妙雪也是刚刚突然发现的。 陆蔓玉之前一直盼着看好戏,但此刻突然被问到此处,才猛然发觉她们如今已是姐妹,在外人眼中其实是一损俱损的关系。 一想到此,她也只是尴尬一笑,并未搭腔。 见陆蔓玉没有言语,宋妙雪将头转向了陆清容。 “咦,你的名字怎么起得和清宛如此相似呢?” 陆清容闻言心中失笑,看来这个宋妙雪已经对贺清宛先入为主了,才会认为是她的名字“起得有问题”。 陆清容没有直接回答宋妙雪,而是转头看着贺清宛,面带微笑地说道:“我是景熙十九年三月生人,请问贺小姐可是比我要大?” 贺清宛突然被点到名,心里没有准备,定了定神才回答道:“没有,没有四小姐大,我是景熙二十年九月的生辰。” 闻言,陆清容满意地点了点头,才转而对着宋妙雪道:“你看,我可是比贺小姐要大呢,这问题怎么也要问贺小姐才是。” 宋妙雪听罢也发现是自己疏忽了,却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 贺清宛她还是了解的,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说话也总是支支吾吾,与她讲话甚是无趣。 正想着该换个什么话题好,那边徐樱却是又讲起赏花宴的趣闻来。 “这次赏花宴真是盛况空前,就连太子也带着皇长孙前来赴宴,我们还从远处见到了呢!”徐樱的语气十分骄傲,“太子还专门为满园盛开的桃花做了首诗,太后娘娘听了十分欢喜呢。” 随后徐樱拧眉思索了片刻,似是要把那首诗背出来,却始终没能想起。 “还有二皇子也来了。”徐樱最终补充了这么一句。 旁边一直惦记着插话的宋妙雪,听到此处,总算是想到了一事。 “我听说靖远侯世子在御花园与二皇子起了争执,可有此事?” 第四十九章 蒋轩 众人闻言,先是齐齐看向宋妙雪,因她提出的问题而惊讶,接着又都转头望着徐樱,等待她的回答。 徐樱愣了愣,并没有马上说话。 这事她还真不知道,因为她的座位实在是离得太远了些,关于太子作诗的那一段,也是出宫之时听周围人说起的。 “这个……我就不太清楚了。”徐樱实话实说道。 听她如此说,众人不免感到非常扫兴。 这次连陆清容也有些失望,毕竟靖远侯世子蒋轩,她小时候也是见过的。 可就在此时,方才一直作矜持状沉默不语的康宁县主邱瑾亭开了口。 “是有这么回事儿。”她肯定了宋妙雪的说法。她是吴太后的外孙女,自然坐得近些。 大家顿时又来了兴致,都等着听她继续说下去。 “真的?居然有人敢跟二皇子起争执?”陆蔓玉忍不住问道。 “二皇子见太子殿下做了首诗献给太后,便让人去拿了笔墨,自己也想写一首。”邱瑾亭故意停顿了一下,“谁知道刚刚写好,就被一旁的靖远侯世子给撕了。” “啊!”屋中不知是谁惊呼了一声。 陆清容心中也很是吃惊,这个蒋轩,竟然变得如此胆大妄为了吗? 此时邱瑾亭继续说道:“那真是撕了个粉碎,拼都拼不上。二皇子立马拉下脸,推搡了他一下,然后倒是没什么别的动作,自己生起闷气来。” “那太后娘娘呢,也没有怪罪吗?”连平日从未参与过讨论的唐珊,此刻也忍不住问道。 “太后娘娘开始有些不悦,看样子是想要惩罚靖远侯世子的。可后来靖远侯夫人站出来说情,又提到靖远侯世子自幼丧母,父亲多年来卧病在床之类的事情,最后太后也不好过多苛责,只是让他在家闭门思过一个月,先不要进宫伴读了。” 蒋轩原是二皇子的伴读,故而才会在赏花宴的时候坐在二皇子的旁边。 陆蔓玉听到这里,不由感慨道:“幸亏有靖远侯夫人求情,不然太后的责罚一定不仅如此!” 众人也纷纷赞同,认为靖远侯夫人对世子真是关爱有加。 而陆清容却是有些纳闷,她还隐约记得以前吴夫人听到蒋轩时的那副如临大敌般的表情,怎么看都不像是关爱有加的样子…… 大家都在看着邱瑾亭,似乎是还想听她继续说下去。 但邱瑾亭已经恢复了刚才的冷淡模样,不再开口。 反而宋妙雪接着说道:“听说那靖远侯世子平日里就十分顽劣,公卿之家的子弟里,很多人都被他打过。” “这胆子也太大了吧!”陆蔓玉脱口而出。 “谁说不是呢!”宋妙雪越说越来劲,“不过每次状一告到吴夫人那里,就都被她息事宁人了,听说也只是口头训诫世子一顿便罢,所以才使得他越来越胆大,谁都不放在眼里了。” “那靖远侯也不管吗?”陆蔓玉仍旧不解。 “靖远侯的病这也年都不见好转,一直卧病在床,哪有力气管教他!” 听宋妙雪这么说,众人有的跟着点头,有的心中也很是赞同。。 “听说靖远侯世子的名声现在不是很好,京城勋贵之家的子弟,都不愿与他结交。”就连一向不爱凑热闹的崔诗云,也破天荒开了口。 “我也听说过,据说他连自己的弟弟都欺负呢!”徐樱跟着应和道:“可见这母亲太疼爱了也不是件好事。” 母亲疼爱?陆清容心中可是不敢苟同。 这个弟弟估计说的就是吴夫人的亲生儿子蒋轲,陆清容无论如何也不太相信吴夫人能放任蒋轩欺负自己的儿子。 但看现在的样子,这些事迹怕是在京城已经人尽皆知了。 接着,她又不断从宋妙雪和徐樱的嘴里,听到了很多关于蒋轩的过往。 此时如果让陆清容来做个评价,恐怕也只有“劣迹斑斑、臭名远扬”之类的词才能用上。 而唐珊也觉得有些错愕,再次发问:“如此顽劣之人,是怎么选上做了二皇子的伴读呢?” 话音一落,众人也都面露疑惑。 宋妙雪倒是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 “应该是沾了靖远侯府的光吧?而且估计是受了他的蒙蔽,说不定他在皇上和太后面前不是这个样子呢!” 邱瑾亭听了这话,也点头说道:“这倒是,太后娘娘以前多次设宴,他也都是跟着二皇子一起出席,以往从没见他如此冒失过。” 一旁的徐樱听邱瑾亭如此说,也不禁回忆起那天进宫的情形。 赏花宴设在御花园,进入皇宫之后还需要走一段路。 那天就在她们快要走到御花园门口的时候,碰巧看到了二皇子和靖远侯世子一同向御花园走来。 她们站在一旁回避的时候,徐樱曾经偷偷抬眼向他二人望去。 二皇子当时穿的朱红色常服,一副温文尔雅的模样,不像高高在上的皇子,反而像个文弱书生一般。 而身旁的靖远侯世子则是一身石青色紫金团花袍子,头戴白玉发冠,行走之间神采英拔,风度翩翩…… 徐樱现在仍旧清晰地记着,当时自己的心竟是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 就是此时想起来,也有些脸上发烫,面色微红。 众人倒并未发现她的异样,只是认真听着宋妙雪和邱瑾亭的对话,心中无不认为蒋轩一定是个表里不一的人,在皇上和太后面前曲意逢迎才有机会伴读二皇子。 恐怕现在心中仍有疑问的,就只剩下陆清容了。 但她并未讲出来,只是自己心里想着而已。 先不论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是否真能蒙蔽的了皇上和太后,单说他那人人皆知的**名声,就连这些名门深闺中的少女都能如数家珍,难道皇上和太后就从无耳闻吗? 陆清容定然不会这么认为,觉得里面肯定是有些文章的。 皇子们历来成亲都比普通人早些,二皇子年逾十七还尚未娶亲,已经从某种程度上说明了皇上和太后对他的重视程度。 明知道蒋轩生性顽劣还让他给二皇子做伴读,看来这个二皇子在宫里的日子也不怎么好过…… 第五十章 挑拨 不知道大家是没想到这一层,还是同她一样只是没说出来而已。 陆清容转念一想,现在屋中的人里,最大的唐玥也不过才十四岁,恐怕并不会想这么多。 靖远侯世子的这个话题,一直热烈地讨论到了午歇结束。 直到下午返回前院的学堂上课,大家还仍有些意犹未尽。 讲课的仍旧是上午那位贾先生,内容也果真如陆蔓玉所言,是孝经。 此时课堂上的众人,显然已经没有了中午闲谈时的热情,未正时分又正是最容易犯困的时间,大家都有些昏昏欲睡起来。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立身行道,扬名于后世……” 贾先生依旧低沉而平淡的声音从屏风后传出,回荡在学堂之中,连陆清容都觉得实在是很有催眠的效果。 好在下午的课时间不长,只持续了一个时辰。 申初一刻刚过,贾先生就给今天的课做了总结,随后起身离开。 在座的众人也顿时恢复了精神,开始收拾书本,准备回去。 邱瑾亭第一个起身,率先走出了学堂。 因屋中并无丫鬟伺候,贺清宛只好帮她收起书本,紧跟着走了出去。 燕国公府的二小姐唐珊随即也站起来,并未与其他人说话,径直离开了学堂。 而唐玥依旧温和有礼地与众人道别,并将大家送到了学堂门口,看着她们领了丫鬟走出墨香院,方才转身回了燕国公府。 陆清容姐们三人在回静林胡同的路上,马车里的陆蔓玉还有些兴致未消。 “我说的没错吧,女学还是有些意思的,常听大家谈天,能长不少见识呢!”陆蔓玉有些得意地说道。 陆清容但笑不语,总觉得她说得太夸张了些。 而一向活泼话多的陆芊玉,此时却也没有接话。 马车中顿时有些安静起来。 待回到陆府,陆蔓玉跟着她们一路走进了东院,一副要随她们回紫藤阁的样子。 陆清容对着陆芊玉说道:“二姐,母亲说让咱们回来先去正屋一趟。” 陆蔓玉闻言有些尴尬,不知道是该走还是该留。 而此时陆芊玉却说:“四妹你先过去吧,我今天有些累,想先回去歇一歇,待会儿再去。”然后看了陆蔓玉一眼,转身要回紫藤阁。 陆蔓玉随即跟上,一同往紫藤阁走去。 陆清容望着二人离去的背影,心中有些不解,却也未作他想,去正屋找尹屏茹去了。 紫藤阁这边,陆芊玉和陆蔓玉刚一进屋,陆蔓玉就语气夸张地说道:“你胆子挺大啊,大伯母叫你们都敢不去。” 陆芊玉瞪了她一眼,并没理会。 陆蔓玉有些讪讪地说起别的:“我就说这个女学一点也不累吧,你看今日先生都没有留功课,下次你们还和我一起去吧!” “要去你自己去,别再叫我了!”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的陆芊玉,此时终于开了口,“还有四妹也一样,我们都不去了!” 见她说出这样的话,脸上还一副生气的模样,陆蔓玉有些摸不着头脑。 “你这是怎么了?”陆蔓玉小心地问道。 “你还问我怎么了?那个贺清宛也在女学,你为什么不提前说一声?”陆芊玉气呼呼地说道。 陆蔓玉没想到连陆清容都不知情的事,她居然知道,而且此刻还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 “贺清宛有什么不同?怎么就不能在女学?”陆蔓玉假装疑惑地反问。 “你可别装不知道,今天看你那表情,分明就是要看好戏的模样!”陆芊玉怒气不减。 陆蔓玉不再坚持,转而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陆芊玉并没有回答。 原本陆亦铎和尹屏茹成亲之时,她还很小,但她大姐陆芳玉已经不小了。 而且那时候她们一直都是和太夫人一起住在正院,陆芳玉自然是听了个全套。 最初听大姐说起这事的时候,陆芊玉只是觉得十分惊讶,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情绪在。 随着这些年和尹屏茹的朝夕相处,对这个母亲逐渐熟悉起来,也就越来越觉得,那个贺家一定都不是什么好人…… 但这些话她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陆蔓玉见她沉默不语,倒也并不追问,只是有些好奇地说道:“没想到你和四妹的关系还挺好!你就不嫉妒大伯母对她更好些吗?” “谁说母亲偏向四妹了?母亲对我们可都是一样的。”陆蔓玉完全不认同她这说法。 “怎么可能一样?”陆蔓玉不信。 “当然一样!平日里置办衣裳首饰,我们的比四妹还要多些呢。而且若是谁犯了错,都是大家一起受罚的。” 陆芊玉回忆起往事,有些不自然地说道:“大部分都是我犯了错,要四妹陪着一起受罚……” 陆蔓玉听了颇不以为然:“那些都是小事,自然无所谓。就怕在大事上可就没那么容易一视同仁了。” “你净瞎说,什么才是大事?成亲算不算大事?你都不知道为了大姐的亲事,母亲有多重视呢!” 陆芊玉始终维护着尹屏茹。 陆蔓玉却坚持觉得这个二姐实在是太天真了,又想起母亲平日里就说过大伯母惯会做样子……心中不禁有些恨铁不成钢之感。 “这是不是真重视,别人又怎么能知道?也有可能只是做做样子罢了。”陆蔓玉觉得自己这是在提醒她。 陆芊玉则是完全不信,语气不善地说道:“是真是假我们自然能感觉出来,更何况,母亲有什么必要在我们面前做样子?” 这么一问,陆蔓玉也有些答不上来,却是脑子一转,想到了别的说辞。 “就算大伯母对大姐亲事的重视是真的,可你有没有想过,等到你成亲的时候还能有这么好的运气吗?” 听到她说自己“成亲”的时候,陆芊玉瞬间脸上一红,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陆蔓玉接着说道:“大姐比四妹大了有四岁,自然嫁给谁都与四妹不相干。但二姐你可就不一样了,你才比她大一岁,你说到时候大伯母要是有了什么中意之人,能舍了四妹先紧着你吗?” 陆芊玉被她说得一愣,瞬间有些无言以对。 第五十一章 母女 陆蔓玉见陆芊玉终于因她的话有些动容,开始有些得意,反而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今天去学堂的事,就算是我的不对,我给你认错还不行吗!”陆蔓玉央求道:“好不容易你们现在回了京城,我可不想再一个人去学堂了!” 陆蔓玉小心翼翼地等着陆芊玉回答。 陆芊玉则还没有从刚才的那些话里缓过神来。 她和陆芳玉不同,她们的亲娘去世之时,她还是襁褓之中的婴孩。所以从她有记忆的时候开始,就只有尹屏茹这么一个母亲。从小到大,母亲在她心中都是无比的温柔和善,即使偶尔严厉训斥,也必是事出有因,而且从来都只是言语训诫,不曾动过她们一根手指。 无论怎么想,她都不会觉得母亲这是在装样子。 但刚才陆蔓玉最后那番话,却让她无法反驳,心里也隐约觉得是有些道理的…… 陆芊玉独自陷入了沉思。 而陆蔓玉还在等着她松口。 “二姐?”陆蔓玉清喊了一声,“下次去学堂前,我还来找你们吧!” “啊?”陆芊玉这才回过神来,“再说吧,我去和四妹商量一下,回头再告诉你。” 她也不清楚陆清容到底是否知情,不过不管怎样,还是先问问她的意见再说吧。 陆蔓玉见她总算不再像刚才那般生气,才放下心来,却也没了来时的兴致,告辞回西院去了。 陆芊玉梳洗一番,换了件家常的粉红色素面杭绸小袄配着同色襦裙,准备过去前面的正屋。 此时东院正屋的内室中,尹屏茹与陆清容在雕花楠木罗汉床上对面而坐。 “怎么就你一个人回来了?芊姐儿呢?” 陆清容刚一坐下,尹屏茹就开口问道。 “二姐累了,说是歇一歇就过来。”陆清容随口说着。 一听这话,尹屏茹倒是没觉得任何不妥。上了一整天的课,要是不累那才不符合陆芊玉的习惯。 “女学的先生如何?”尹屏茹一边继续绣着手上的一件浅橘色中衣,一边问道:“你不会又嫌人家不如江先生有学问吧?” “江先生可是状元,学问不如他那也是正常的。”陆清容回想起今日学堂里的贾先生,如此说道。 “你啊,自己才读了几本书,就褒贬起先生来了!”尹屏茹语气带笑。 “呵呵。”陆清容也不解释,转而问道:“您手里这件衣服,是给谁绣的啊?” “原本是给芳姐儿做的,可我这绣得还没有她长得快,恐怕已经不能穿了。”尹屏茹将衣服举起来看了看,“不过等我绣好了,芊姐儿应该刚好能穿。” “那您可得快点儿绣好,不然二姐也长高了,就变成我的了!”陆清容打趣道。 尹屏茹笑着嗔了她一眼,随即问道:“女学里的学生多吗?都是哪家的小姐?” “并不太多,今日学堂里也就十几个人。听三姐说,这还算是最多的时候了。” 陆清容一边回答,一边在心里盘算着该怎么继续说下去。 “有燕国公府、武定侯府、承平侯府家的小姐,还有刑部尚书的女儿。”讲到此处,陆清容略顿了顿,又很是自然地继续说道:“还有成阳公主的女儿康宁县主,礼部主事贺大人之女贺清宛,她和康宁县主是表姐妹。” 说完,陆清容状似不经意地观察着母亲的反应。 她心中觉得,母亲跟她的情况肯定不一样。 想当初她刚一到这里没几天,母亲就同贺楷和离了,所以她与贺楷完全谈不上有任何的父女之情,充其量也就是个挂名的生父罢了。 但尹屏茹就不同了,毕竟他们做了两年的夫妻。而且以尹屏茹的性格,那两年里对他定是一心一意的。 虽说如今早已时过境迁,但听人提起贺楷和邱沐云的女儿,心里一定也是不好受的吧。尤其那个女儿又是在他们尚未和离之时就有了的…… 可这事她又不能不说,现在她们随父亲回了京城,以后难免会听到些贺家的消息,与其让母亲日后从别人嘴里得知,还不如她现在直接说了的好。 而此时尹屏茹听到陆清容提起“贺大人之女贺清宛”,竟是一时没反应过来。等明白过来这说的是谁,尹屏茹一直挂在脸上的笑容顿时一僵,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这些年来,她已经很少再想起往事了。 “嗯,你们以后在学堂中一定要认真读书,莫要在那些同学面前失了陆府的面子才是。”尹屏茹叮嘱道。 陆清容很认真地点了点头,心里想着赶快说些别的才好。 “今日午歇的时候,听去过御花园赏花宴的同学说了不少趣事呢。” 陆清容接着不等尹屏茹问起,就把今日听来的有关靖远侯世子的那些事完整讲了一遍。 尹屏茹也是见过蒋轩的,现在听说他竟然变得如此大胆张狂,心中的惊讶一点也不比陆清容少。同时也感到十分惋惜,想着若是姜夫人还在,必然不会如现在这般。 “原来靖远侯的病这么多年还没好……今日你父亲出门,还说过要去一趟靖远侯府,若真是像你说的这样,又不知道能不能见到侯爷了。”尹屏茹担心地说道。 陆清容正不知该如何作答,一身粉衣的陆芊玉如一阵风般进了内室。 尹屏茹见她进来,把她喊到面前,拿起手中绣了一半的衣服在她身上比了比,嘴里念叨着:“现在还大那么一点儿,等我做好了也就正合适了。” 陆芊玉见那浅橘色中衣上的一朵朵蝴蝶,绣得栩栩如生,像是马上会飞走一般,心里十分欢喜,刚才因陆蔓玉那些话而有些阴霾的心情早已不复存在。 “母亲,我们今天不在家,你有没有觉得很寂寞啊?”陆芊玉一副撒娇的口吻。 “嗯……”尹屏茹假装想了一想,“没有。还有芳姐儿和煦哥儿陪着我一起吃饭呢。” 陆芊玉闻言果真撅起了小嘴,却是很快又眉开眼笑地道:“明天不去上课,我们也陪母亲一起吃饭!” 尹屏茹哈哈大笑,随即说道:“明天可不行,明日你们要随我和你父亲一起去你舅舅家。” 第五十二章 尹家 过了酉正时分,陆亦铎还没回来,尹屏茹便和几个孩子一起用了晚饭。 席间,尹屏茹告诉大家明日要带他们去舅舅家,也就是木樨胡同的尹家。 几个孩子闻言神态各异。 陆呈杰和陆芳玉先是微微一怔,然后纷纷点头应是。 陆清容和陆芊玉下午就已经知道,此刻并没有什么反应。 而一旁的陆呈煦,则压根不知道舅舅为何物,只是坐在那里拿着筷子傻笑。年仅三岁的陆呈煦平日里说话不多,却十分爱笑。 用过晚饭,陆清容跟着陆芳玉和陆芊玉一起回了紫藤阁。 路上陆芳玉问起她们去女学的事情。 “明日要去舅舅家,你们不用向先生告假吗?” 陆芊玉没有做声,等着看陆清容怎么说。 “不用。”陆清容解释道:“这个女学每隔两天才上一天课,明日正好不用去。” “原来是这样。那先生可有布置了什么功课?”陆芳玉接着问道。 “今天这位贾先生什么功课都没留,不知道下次那位甄先生会是怎么样。” 听到陆清容如此回答,话里话外的意思是以后还会去女学,陆芊玉心里总算踏实下来。 姐们三人并肩而行,一路闲谈着走回了紫藤阁。 第二日一早,陆亦铎和尹屏茹先是带着孩子去正院给太夫人问安,用早饭的时候顺便说了一会儿要去木樨胡同的事。 太夫人嘱咐着他们别忘了将武昌带回来的土仪给尹清华送去些,还吩咐丫鬟去开自己的库房,取了两匹福禄贵喜锦缎出来,特意强调要给顾氏带过去。 尹屏茹谢过太夫人,便随陆亦铎一起带着孩子们去了木樨胡同。 如今的尹清华,早已不是当年的庶吉士,而成为货真价实的正牌翰林,从五品的侍讲学士了。 虽说品级不高,但翰林院是进入内阁最便捷也是唯一的途径,故而品级倒是其次。 当年尹清华的师座文华殿大学士冀铭,如今已经位列内阁首辅,可以算是堪比前朝宰相的朝廷第一重臣。 尹清华能在翰林院如此顺利地步步晋升,也同冀大人的器重不无关系。 自从尹屏茹随陆亦铎离京赴任,兄妹二人也是多年未见,只能通过书信联系。 昨日听说尹屏茹她们要过来,本来不是休沐的日子,尹清华还专门告了一天假。 故而当陆家的马车刚在木樨胡同的尹府门前停稳,尹清华和顾氏就已经得到消息迎出了门外。 尹屏茹一下马车,顾氏就上前一步握住了她的手。 跟在身后的陆清容向顾氏看过去,见她今日穿了一件琥珀色素面妆花褙子,秋香色八幅襦裙,头发挽了个圆髻,其中隐约能看出已经有了些许白发,但此时却是精神焕发,满脸笑意,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见了她们所以格外高兴。 一旁的尹清华倒是变化不大,一袭鸭青色湖绸直裰,站在那里也是一直笑。 顾氏和尹清华见到如今的尹屏茹面容依旧如同往日,只是身姿比以往略显丰腴,心中皆是十分欣慰。 待看到后面马车上下来的几个孩子,都面色恭顺地唤着“舅舅、舅母”,二人更加欢喜,一进到院中,连忙拿出准备好的金银锞子,无论男女,每人一对。 陆清容小时候在济南和京城都曾在尹家住过一段时间,顾氏与她当然更为熟稔。 但此刻顾氏却并没有对她表现得格外亲热,而且对头一次见到的陆呈煦也只是给了见面礼便罢,反而在领着众人往厅堂去的一路上都拉着陆芊玉的手,问起她们在武昌时的情况来。 陆清容不禁回忆起往事,那时候她虽然只有一岁,却并不是真正的小孩,所以顾氏对尹屏茹和她的关心与照顾她都是看在眼里,记在了心中的。 这个舅母,一直是设身处地为她们着想着。此时也不例外。 看着舅母此刻对陆芊玉姐妹的这番热情招待,陆清容眼前竟然瞬间变得模糊,险些掉下泪来。 但很快就被等在厅堂里的尹子昊搞得哭笑不得了。 尹子昊如今已经有十三岁,此时穿了件碧青色绫缎袍子,个子看着竟然比陆呈杰还要猛一些,面容也与小时候完全不同,原先那张圆圆的脸变瘦了许多,反而衬得眼睛更大了些。 这么多年不见,陆清容还能认出他的原因,其实是因为他手里抱着的那一大盒点心拼盘:玉豆糕,桂花糖,玫瑰酥,藤萝饼……都是以前他拿给自己吃的东西。 见到这副光景,陆清容除了想笑,再无其他。 见状,尹屏茹走上前去,先是给尹子昊介绍了陆呈杰和陆芳玉:“这是表哥和表姐。” 尹子昊照着喊了。 尹屏茹接着又让陆芊玉她们喊了他“表哥”,众人方才在厅堂中落座。 尹子昊坐下之前,先把那盒点心放在了陆清容和陆芊玉中间的那张黄梨木梅纹方几上。 一旁的陆芊玉见了,顿时有些挪不开眼睛,转头向坐在前面的尹屏茹望去,见母亲冲她微微点头,方才拿起盒中的一个藤萝饼吃了起来。 都这么大了,尹子昊喜欢把吃的往陆清容面前堆的习惯还是没能改,但其实陆清容一向都很少吃这些,最多就是拿起来敷衍几口。现在见陆芊玉吃东西时那一脸满足的模样,尹子昊心里也十分欢喜。 倒是陆芳玉,看向这个二妹的眼神里总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感觉。 尹屏茹带着孩子们在厅堂与顾氏相聚,而此时的陆亦铎已经随着尹清华进了书房。 “陆大哥这次不会再离开京城了吧?”尹清华还是习惯称呼他“陆大哥”。 “应该是不走了,只不过还要等吏部的公文下来,才能确定。”陆亦铎这次还是比较有把握的,“你在翰林院一切还好吧?今日就这么告假一天,不会耽误了二皇子那边的课吗?” “放心,不碍的。去给二皇子讲课的,又不止我一人。”尹清华刻意压低了声音,继续说道:“更何况当初冀大人举荐我去的时候,就曾经嘱咐过,用心即可,莫要太激进……” 第五十三章 不易 那时尹清华刚刚从翰林院编修升至试讲学士,冀铭冀大人曾经单独和他谈了很久,见尹清华并无投机钻营之心,方才放心让他去宫中为二皇子讲学。 尹清华现在回想起那时冀大人的话,仍旧言犹在耳。 “冀大人曾跟我说过,给二皇子讲学并不是件容易的事,定要控制好一个度,既不能有所怠慢,也不能操之过急。” “这是……二皇子学得吃力,还是根本就不喜读书?”陆亦铎问道。 “都不是。而且恰恰相反,二皇子十分聪敏,读起书来一点就透,而且从小就十分好学。”尹清华依旧小声说道:“依我看肯定不止我一个人被提醒过那些话,每次皇上问起二皇子的功课,翰林院的几个人都只说些中规中矩的话,对二皇子聪颖过人之事从未提及。” 陆亦铎闻言沉思了片刻,才缓缓开了口:“若说是太后娘娘不喜欢二皇子也就罢了,毕竟太子殿下娶了吴氏女,如今皇长孙身上又有着吴家的血脉,但皇上难道也不想看到自己的儿子有出息不成?” “这谁又说得清,我看皇上恐怕也同太后娘娘一样,把心都扑在太子身上了,根本不怎么关心二皇子的学业。” 尹清华想起每次皇上问他们时都是一副心不在焉、敷衍了事的样子,一共也说不了几句话,而给太子授课的那些老翰林们每次被召见都要许久才会出来。 “皇上如此行事,应该也有他的道理。”陆亦铎倒是觉得这也无可厚非,“毕竟家无二主,国无二君。既然早就立了太子,且太子又深得皇上器重,那其他皇子太出挑就未必是件好事了。 陆亦铎想了想,又补充道:“你也不要太在意这些。将来二皇子若是能忠心辅佐太子,有所作为,他日无论皇上还是太子,都不会忘了你们的功劳。” “功劳不功劳倒是其次,只是看着二皇子这两年有些日渐消沉,心中实在不忍罢了。” “这又是怎么回事?” “最近这些日子,二皇子已经不复往日般用功读书了,上课的时候还时常走神,功课或是乱写或是不交……” 陆亦铎闻言叹了口气道:“看来冀大人说得对,你这差事的确不容易啊!” “唉,不提这些了。”尹清华摇了摇头,接着说:“你们好不容易才过来一趟,今日咱们一定要好好喝两杯!” 陆亦铎连连点头,却是说道:“今天孩子们都在,还是悠着些的好!” 尹清华也不反驳,突然又想起一事:“说起孩子,我还有些奇怪,杰哥儿自小就擅长读书,怎么到现在还是个童生,不让他去参加院试?” “这是我的主意,为了这个,他母亲也没少埋怨我呢,说我既想等杰哥儿有了功名再说亲,又耗着不让他去参加院试……” 陆亦铎有些无奈地轻轻一笑,“我觉得这学问还是要扎实些才好,让他通过院试得个秀才是不成问题的,但当了秀才就想考举人,当了举人又想考进士……更何况像咱们这样的家世,一旦考上了举人,也就相当于半个官了。我觉得还是让他稳一稳的好。不过现在已经年满十六岁,打算今年就让他去考秀才。” 尹清华倒也明白这厚积薄发的道理,随即说道:“我也想着今年让子昊去试一试呢,不过情况和杰哥儿正好相反。你是不愿让杰哥儿因过早取得成绩而自满,我是知道他肯定通不过,让他去锻炼锻炼。” 尹子昊其实是个用功的孩子,但不知怎么就是在读书这事上不太开窍。 “你们府里有坐馆的西席吗?”陆亦铎突然问道。 “先生倒是请了,但不肯坐馆。” 尹清华说起这个先生也很是无奈,“学问倒是一顶一的,当年也是两榜进士出身,可惜后来意外伤了腿,走起路来有些跛脚,不能再出仕。他来做西席,还是冀大人给我推荐的,据说当年也是冀大人的门生。” “那不住在你这儿吗?”陆亦铎有些不解。 “不住,每天都是晨初过来,天黑之前回去。”尹清华倒是很认可这位先生的能力,“他虽然性格有些孤僻怪异,但学问和经验都很是厉害。屏茹在信中说你们这次并没有带着西席回京,既然杰哥儿准备今年下场,我看不如就过来和子昊一起读书吧!” “我本来也有这个意思,只不知道那位先生是否愿意?” “一定没问题,杰哥儿可是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好学生,他怎会不愿意,明日商量了他我再给你回信。” 陆亦铎满意地点点头,谢过尹清华,又详细问了问那位先生的情况…… 此时厅堂里的顾氏和尹屏茹,也单独去了内室说话。 陆清容姐们三人仍旧坐在厅堂中吃点心。 陆呈杰和尹子昊领了煦哥儿去院子里玩。 “你这些年还好吧?”一进内室,顾氏就拉着尹屏茹的手问道。 “嗯。”尹屏茹轻轻点头,“家里也没有旁的人,就我和几个孩子。孩子们也都懂事,我倒是不用操什么心。” “那就好。”顾氏见她的说话的样子也很欣慰,“看今天那几个孩子,跟你很是亲热的样子,我这心里也替你高兴。都说后母难为,你能做到这份上,着实是不易。” 尹屏茹被顾氏说得有些不好意思。 “都是孩子,只要真对他们好,日子久了自然能体会得到。只是有些委屈了清容,平日里没多受到照顾不说,有什么好事还总要把她放在后面……” 顾氏微微一笑:“清容是个懂事的,自然不会计较这些。” 尹屏茹想起平日陆清容从未和姐妹们发生过口角,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顾氏见正好提到陆清容,状似随口问道:“清容今年也有十一岁了,你可有为她说亲?” “那倒不曾,当初想着在武昌也待不了许久,不希望她日后离我们太远。”而且毕竟她上面还有两个姐姐,尹屏茹觉得还是得一个一个来。 顾氏听了便接着问道:“那现在回了京城,是不是该考虑一下了?” 第五十四章 考虑 尹屏茹对顾氏一向是有什么说什么,这次也不例外。 “说实话,还真没开始考虑这事。” 尹屏茹跟着解释道:“我不太想这么早给清容定亲。如今清容年纪尚小,来说亲的人家孩子必然也不大,还根本还看不出性**品如何,让我怎么能放心!” 顾氏想起尹屏茹以前的遭遇,再看她现在为清容的亲事如此谨慎,倒也十分理解。 原本她是想向尹屏茹提一提尹子昊的,但听了她刚才的话,琢磨着尹屏茹和尹子昊也许多年没见了,或者还是让她们多熟悉一些,再提吧。 “你这担心是有道理的。只是你别忘了,现在京城官宦家的女子大都定亲很早,若是拖得太久,反而没有那么多可挑选的了。” 顾氏提醒着尹屏茹。 “嗯,这我也知道。”尹屏茹不是没想过这些,“只是无论如何,也要等芳姐儿和芊姐儿先定亲,才能轮到她这个妹妹。” 顾氏发觉这次是自己没有想周全,关切地问道:“那芳姐儿她们的事,可有眉目了?” 尹屏茹随即把那日和太夫人说的两个人给顾氏也讲了一遍。 “刑部侍郎狄大人家的公子,我还真见过一次。”顾氏稍稍回忆了下,“长得十分端正,一表人才的样子,看起来和芳姐儿倒是很登对。” 尹屏茹神情专注地看着顾氏,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听说他学问做得很好,其余也就不太清楚了。”顾氏主要是当时并未在意,“那日是冀大人的夫人寿辰,我们去贺寿,在冀府碰到了同来贺寿的狄夫人和狄公子,那孩子谈吐之间倒很是稳重,只是一共也没说上几句话……” 尹屏茹闻言,不禁很想赶快见见这位狄公子。 顾氏看出了她的心思。 “你不用急,也不用特意安排,应该很快就能见到狄公子了。”顾氏还卖了个关子。 “嫂嫂明知道我着急,还说一半留一半!”尹屏茹假意嗔道。 “我们昨日收到了靖远侯府的请帖,说五月初五的端阳节要在府里举办一个龙舟宴,还专门说了让带着孩子,好参加龙舟比赛。” 顾氏补充道:“听你大哥说,狄大人家也收到了帖子。” “哦?我倒是不知道有这么个事儿。”尹屏茹没听陆亦铎提起过。 “想是还没来得及告诉你吧。连我们都收到了帖子,不可能没你们的份。”顾氏十分肯定地说道。 尹屏茹也觉得有可能。 此时丫鬟进来请示要不要摆饭。 屋中的两人这才惊觉已经快到正午了,连忙吩咐了摆饭,又派人去书房请尹清华和陆亦铎。 厅堂正中摆了张黄柏木黑漆雕花圆桌,众人皆围桌而坐。 陆呈杰和陆芳玉见到并未把他们单放一桌,而是与长辈同桌用饭,多少都有些拘谨。 陆芊玉则是觉得很新鲜,她现在早已不像小时候那样害怕陆亦铎了,此刻倒是觉得人多更热闹些。 菜刚一端上来,陆芊玉就对盯着桌上的水晶肘子和胭脂鹅脯再也挪不开视线。 只待长辈们一动筷子,她就立马跟着大快朵颐起来。 坐在对面的尹子昊看了不禁有些吃惊,之后还时不时地抬头想她望去,像是十分喜欢看她吃东西一样。 陆芊玉身旁坐着的陆清容见他二人这副样子,心里实在很是纳闷。 陆芊玉就不用说了,一直就是走到哪吃到哪,要是陌生人见了她这副吃相,准以为家里不给她饱饭。 尹子昊就更奇怪了,似乎从小就喜欢看别人吃东西。想到舅舅和舅母只有他这么一个独子,估计是独生子女太寂寞的缘故…… 而此时注意到他们俩的,并不只是陆清容,还有顾氏。 顾氏的目光先是在陆芊玉和尹子昊之间停了停,转而又看向陆清容那边,似是有了些拿不定主意的样子。 用过午饭后没多久,陆亦铎他们就告辞准备回府。 顾氏嘱咐着尹屏茹千万别忘了代她向太夫人道谢,并和尹清华一起将他们送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驶出木樨胡同,第一辆车里坐着陆亦铎和尹屏茹。 “我们今天商量着让杰哥儿与子昊一起跟着先生读书,打算今年就让杰哥儿下场,功课可不能荒废了。”陆亦铎给尹屏茹讲着。 “是去书院吗?” “不是,就在尹府,先生若是同意了,让杰哥儿每天过来就是了。” “嗯。”尹屏茹觉得很好,她从心里希望陆呈杰能早点考个功名在身。 马车中安静了片刻,尹屏茹突然又想起一事。 “听嫂嫂说,靖远侯府端阳节的时候要举办龙舟宴,没有请咱们吗?” 一听这话,陆亦铎伸手轻拍了下自己的前额,“瞧我这记性!请了!昨儿个我去靖远侯府的时候收到的帖子,忘记告诉你了。” “昨天你见到靖远侯了吗?”尹屏茹轻声问道。 “没有,说是最近侯爷的身体时好时坏,这几天又不大好,不能见客。” 尹屏茹听了不禁有些奇怪。 “离端阳节也没几天了,既然侯爷身体欠佳,为何还要办宴席啊?” “听说正是因为侯爷身体欠佳,才要办这个龙舟宴。”陆亦铎这也是昨日从侯府听来的,“说是吴夫人经高人指点,让在府里举办一次大规模的宴席,方可驱散病气、恢复康健,还说若与水相关最好。所以吴夫人就挑了端阳节的日子赛龙舟。” “什么高人?”尹屏茹有些好奇。 “这就不清楚了,八成又是那个白云观的道士吧?”陆亦铎想起吴夫人很久以前就请过道士做法。 尹屏茹一听是道士,也没做任何评论,只是叹了口气:“靖远侯病了那么多年,希望这次真的能管用!” 陆亦铎跟着点头。 尹屏茹想起顾氏今日说的话,又开口问道:“是所有的男孩子都要去划龙舟吗?能不能不去?杰哥儿可是一点都不会水,万一出什么危险就不好了……” 陆亦铎觉得尹屏茹这也未免太过谨慎,边笑边说道:“杰哥儿都这么大了,划个船能出什么危险。再说,到时候人一定很多,不会出什么问题的!” 第五十五章 先生 尹屏茹倒也没有继续坚持,只是心中想着,到了龙舟宴的时候多加留心便是。 一回到陆府,尹屏茹和陆亦铎先是去了正院,替顾氏向太夫人道了谢。 陆亦铎还把打算让杰哥儿今年下场,以及之后可能会和尹子昊一起读书的事情简单说了下。 太夫人对陆亦铎办事一向很信任,之前总是怕尹屏茹有意无意地疏忽了孩子们,如今这么多年了,虽说远离京城,不在她身边,但单从孩子们这些年写来的信中语气的变化,也不难看出尹屏茹对他们是十分上心的。 现在听了陆亦铎的打算,太夫人也点头道:“你们做主就是了,这些年杰哥儿的学问到了什么程度,你们自然比我了解。” 陆亦铎和尹屏茹见以往总是为孩子们操心的太夫人,今日什么都没问就痛快答应了,不禁有些诧异地相互对望了一眼。 “你们出去一天想是也累了,我就不留你们用饭了。”太夫人体谅着说道:“快回去歇歇吧。” 陆亦铎他们告辞太夫人,回了东院。 路上尹屏茹忍不住问道:“那个先生怎么样?我听嫂嫂说子昊的功课可是不太好,别是那位先生水平不高吧?” 尹屏茹之前还没想到这一层,现在突然想起来,不由有些担心。 “听清华那意思,应该和先生的水平关系不大。”陆亦铎说得含蓄。 “那跟江大人比起来如何?”尹屏茹紧跟着问。 当初陆呈杰的西席江先生,如今早已是江大人了。 “这还真不好说。”陆亦铎心里认真比较着,“现在这位褚先生也曾经中过进士,只因腿有顽疾,故而不再能出仕。何况这文无第一武无第二,但凡能上得了皇榜的人,其实大都难分高下。” 尹屏茹闻言点了点头,心里多少放心了些。 陆亦铎又补充道:“而且这位褚先生曾是现任内阁首辅冀大人的学生,听清华的口气,似是比其他学生同冀大人的关系更为亲近。而且这褚先生脾气也古怪,就是不肯坐馆,我看这自古能人多古怪……” 尹屏茹忍不住笑起来:“这脾气不好被你们一说也变成优点了!” “这的确有点说笑了。”陆亦铎语气变严肃了些,“若是明日褚先生答应收杰哥儿,我自然是要去会会他,心里才能踏实。” 二人说着回到了东院。 没承想还不到用晚饭的时候,尹清华就亲自上门给他们带来了消息。 褚先生同意收杰哥儿了。 陆亦铎留了尹清华在东院用饭,陆呈杰他们几个孩子也一同作陪。 用过饭刚一从正屋出来,陆清容的手臂就被陆芊玉拽住不放。 “四妹,你去和父亲说说,咱们明日也跟着大哥去舅舅家吧!” 陆清容有些奇怪:“大哥是去念书的,咱们去做什么?” 陆芊玉抿着嘴想了片刻:“咱们也去念书啊!就像在河南江先生坐馆的时候一样!” 她这么一说,陆清容不但没有明白,反而更糊涂了。 陆芊玉主动要求去念书,这实在超出了她的认知范围。 “你不去女学念书了吗?”陆清容问道。 “女学要等后日才有课,明天咱们先去舅舅家,好不好?”陆芊玉略顿了顿,“去读书的话,午饭也是在舅舅家用,对吧?” 原来是为的这个…… “应该是吧。”陆清容有些哭笑不得,实在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现在父亲送舅舅出门去了,咱们在院门口等他回来了,你就去和父亲说!”陆芊玉出谋划策。 陆清容看她这么有兴致,也只好应了下来。 平日里若是想要尹屏茹答应些什么事,陆芊玉从来都是自告奋勇抢着去的。 但若是对象换成陆亦铎,便每次都要怂恿她去说。 对此,陆清容也已经习惯了。 姐妹二人在东院的月亮门前等到了陆亦铎。 陆亦铎听说是她们明日想跟着陆呈杰去尹家,只当是要去串门,立刻就答应下来。 第二日一早,陆呈杰就带了两个妹妹坐上马车去了木樨胡同。 原本陆亦铎是要送他们去的,但他的那位同科,曾任吏部文选司郎中,现任吏部右侍郎的周洪,一大早就来家里找他。 陆亦铎便让陆呈杰兄妹三人自行前往,说好晚些时候去接他们。 待他们一到尹府,陆芊玉便再也不提读书的事,只是跟在顾氏身旁转悠。 顾氏见她们来了也很是欢喜,忙叫人摆了她自己做的鸳鸯绿豆糕和一些其他的点心出来。 陆清容原本是想跟着陆呈杰一起去看看那位先生的,但见陆芊玉坐在顾氏身旁吃得开心,也不忍打扰她,独自一人找陆呈杰他们去了。 尹子昊和陆呈杰他们上课的地方,就在一进院子的西厢房。 陆清容小时候曾和尹屏茹在对面的东厢房住过一段时日,故而对这里很熟悉。 一走进西厢房,就看见尹子昊和陆呈杰二人正坐在一张宽大的紫檀雕花长书桌后面,收拾着今天要用的书本。 陆清容正要找个合适的地方坐下,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规律的脚步声。 回头一看,只见一个身着灰白纻丝长袍,头戴白玉冠的身影,迈着四方步缓缓朝这边走来。 因有些逆光,她并未看清来人的长相,脑中却闪过“道骨仙风”四个大字。 待来人走近,陆清容方才看到他的脸,面型消瘦、细目长眉、肤色微白,乍一看像是三十来岁的样子,但见他眼角眉间的纹路不浅,或许实际要更大些。 “这位就是陆公子吧?”褚先生直接绕过陆清容,冲着陆呈杰问道。 陆呈杰连忙上前,恭敬地向先生行了礼。 褚先生微微颌首,方才转向陆清容。 “这位是?” “这是我的表妹陆清容,也是陆家哥哥的妹妹。”尹子昊向先生介绍道。 褚先生闻言,面无表情地开口道:“烦请陆小姐移步,我们要上课了。” “褚先生,能让我也在一侧旁听吗?” “抱歉,褚某的课堂之上,是不收女学生的。” 陆清容本想再说些什么,但看到一旁的尹子昊在向她使眼色,又早就听说这褚先生性情古怪,便没有再坚持,悄悄退出了西厢房。 陆清容一边走,一边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又说不上是哪里不对劲。 突然前,她才猛然想起,不是说这个褚先生有些跛脚吗,怎么刚刚一点都没看出来…… 第五十六章 落定 难道是自己刚才没太注意? 但这也不需要看太仔细才能发现吧? 无论如何,陆清容都觉得他这个状况绝对没到不能出仕的程度。看来这个褚先生还真是个怪人…… 陆清容一边想着,一边回到了陆芊玉这边。 只见陆芊玉坐在顾氏身旁,手里正拿着一张月季花开的绣花样子正研究着。 “四妹你看,舅母给我找了个简单的花样子,好不好看?我给你绣个帕子如何?”陆芊玉一见她进来,就抬头说道。 “好啊。那我就等着二姐的帕子了。”陆清容笑道。 边说边往那花样子上望去,画上有一朵绽放的月季花,除了花朵之外只有简单的两片叶子,但即使这样,陆清容还是不由多看了几眼,因为她知道就算陆芊玉能绣完,也绝对不会是这个样子了…… 姐妹二人一直在尹府待到了下午。 当然,中午用了一顿让陆芊玉赞不绝口的午饭。 陆呈杰和尹子昊的课上了整整一天。不像她们女学那般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课业安排得满满当当,直到过了申初三刻,方才下课。 依顾氏的说法,这还算早的了。 陆亦铎早在半个时辰前就已经过来尹府,一看陆呈杰他们下了课,就直接去西厢房找褚先生。 尹清华今日衙门事多,回来得晚,故而西厢房中只有陆亦铎和褚先生两个人。 陆清容不晓得他们二人都说了些什么,只知道从申初三刻一直到过了酉正时分,足足一个多时辰之后,陆亦铎才出来。 因褚先生从来不在尹府用晚饭,所以虽然天色渐暗,陆亦铎他们也并未留下吃饭,而是同褚先生一起出了尹府。 待回到陆家,已经快到戌时,别说陆芊玉,就是陆清容都感觉有些饿。 尹屏茹没想到他们回来这么晚,忙吩咐丫鬟把早就准备好的饭菜再去热一热。 “你们都见过褚先生了?”尹屏茹看着他们问道。 陆亦铎只是点了点头,几个孩子则各有说辞。 “褚先生学识渊博、贯通古今,讲起课来更是引经据典、旁征博引。以后跟着江先生读书,学问定能有所精进。”陆呈杰最先说道。 陆呈杰自小性格就严谨而内敛,在尹屏茹的印象中,除了当初的江先生,还从未见他这般夸过别人,可见这个褚先生的学问果真很好。 能被陆呈杰评价如此,陆清容也有些惊讶:“原来褚先生这么厉害!可惜他不肯收女学生……” 陆清容倒没十分在意,只是一次课都没听过,稍稍有些遗憾。 而陆芊玉则是对褚先生基本没什么印象,隐约只记得那人一袭灰衣,是同他们一起从尹府出来的。 直到用过晚饭,孩子们都回了自己的屋子,陆亦铎方才说出自己的看法。 “这位褚先生果真实力超群,必不是个凡人!”陆亦铎一上来就形容的比陆呈杰还夸张。 尹屏茹忍不住轻笑着打趣道:“能让你们父子二人都如此称赞,看来真的不是凡人,而是神仙了!” 陆亦铎哈哈大笑:“就算不是,也差不多了!” “此话怎讲?”尹屏茹显然不太明白。 “褚先生的学问自不必说,进士的功名已经在那儿摆着。”陆亦铎缓缓道来,“如今他虽远离庙堂,却对朝廷之事了若指掌,恐怕他与内阁首辅冀大人的关系,不只是表面上的师徒那么简单。杰哥儿能跟着他学习,以后做起策论来,又能多了几分把握。” 尹屏茹还是有些糊涂,继而问道:“你今天才第一次见他,就看出这么多了?” “今天早晨周洪来找我,说他昨日得到信儿,我这次述职可能会调往六部,只是具体去哪里、什么职位并不确定,没想到这件事褚先生竟然也有所耳闻。” 周洪是吏部侍郎,知道这些并不稀奇,但褚先生竟然比他知晓得还早…… “你们居然连这些事都提到了?”尹屏茹有些吃惊。 “连我自己也没想到,今日见了褚先生,竟有种一见如故之感。”陆亦铎感慨着,“话赶话地就说到这儿了。” 尹屏茹听了倒也没太觉得不妥。陆亦铎不是个莽撞草率的性格,他能敞开去说的人,应该是可以相信的吧…… 二人并未再就此多言,早早歇下了。 谁知第二天一早,吏部经内阁和皇上批复的文书就出来了。陆亦铎接任兵部左侍郎,兼翰林院学士。 得到消息之后的陆府,欢腾之气氛不亚于过年。 虽说陆亦铎曾官至湖广总督,已经算是朝廷中的封疆大吏,但那毕竟是在地方,而且历来的各省总督们,在那位子上一直做到致仕的人不在少数。 陆亦铎对兵部的情况还是知道一些的,兵部尚书孔大人年近古稀,当年从皇上还是太子的时候就是立场坚定的支持派,故而皇上念着以往的情分,他自己不提致仕,就一直让他这么待着。但他已经多年都不理什么事了,所以这兵部侍郎,才是实际掌权之人。 况且在京城为官,是不以品级论的,想当年大齐开国初期,内阁大学士最高才只有五品,地位却依旧凌驾于六部九卿之上。 陆亦铎此次能迈过这道坎,以翰林院学士的身份入驻六部,既成为名符其实的京城大员,又留有日后进入内阁的资格,着实值得庆贺。 一夕之间,陆亦铎在京城官员之中突然变成了炙手可热的人物。 陆清容直到晚上回府才知道这个消息,今日女学有课,她和陆芊玉一整天都在燕国公府的墨香院。 刚一回了静林胡同,陆清容就见到陆府门口络绎不绝的马车,待进到进入府中,才明白这些都是前来道贺的。 向来低调的陆亦铎并没有宴请众人,只是一一谢过便罢。 但陆家的家宴却不能免。 当天晚上,陆亦钟和耿氏从顺德楼订了一桌酒席,摆在陆府的正院为陆亦铎庆贺。 与面色未见波澜的陆亦铎不同,陆亦钟和耿氏都是喜形于色,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们自己升了官。 太夫人更是难掩欢喜,面上的笑容挂了一整晚。 此时被众人簇拥着的陆亦铎还并没有意识到,这次述职如此顺利和昨日之事有什么关联。 第五十七章 龙舟 连续好几日,陆亦铎任职兵部侍郎兼翰林院学士的好消息让陆家都沉浸在一派欢乐的气氛之中。 陆清容开始是有些不太明白的。 她觉得陆亦铎这次并没有升迁,而且如果只从品级的角度来看,似乎还有些降低了,但家里每个人脸上的喜色都不是假的,想来是因为自己对大齐朝官场不大了解的缘故。 直到后来又去过两次女学,发现大家对她们的态度有了些微妙的变化。 比如午歇闲谈的时候会主动拉她们加入讨论,散了课之后有人会同她们一起走出学堂……还有康宁县主邱瑾亭,虽然依旧对她们十分冷淡,却也不像之前那样眼高于顶。 女学之中的众人还都是小孩子,会有这番转变,必然也是家中有人嘱咐过。 后来还是陆芳玉把这其中的曲折讲给她听,虽说讲得也不甚全面,但起码陆清容终于意识到,陆亦铎这次是真的不太一样了。 陆亦铎很快就到了兵部上任,开始每天去衙门的忙碌生活。 而陆清容也有些习惯了京城的一切,每隔两日和陆芊玉去燕国公府的女学,不去上课的日子有时候自己待在紫藤阁里看看闲书,或者弹弹她始终学不太会的古琴,再不然就是被陆芊玉拉着“陪陆呈杰去尹家读书”。 悠闲而宁静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一转眼,明天就是端阳节了。 这次靖远侯府举办的龙舟宴,比陆清容想象中的规模还要大,不只陆亦铎,就连陆亦钟也受邀携家眷赴宴。 节前的那天晚上,尹屏茹就开始给几个孩子准备赴宴时穿的衣裳。 陆清容她们姐妹三人每人一套。 陆呈杰因要参加龙舟赛,还另外给他准备了一套短褐。 为这几套衣裳,尹屏茹还是费了一番脑筋的。 毕竟靖远侯仍在病中,故而既要体现出节日的喜庆,又不能太过艳丽。 第二天下午,尹屏茹精心把几个孩子打扮停当,大家准备启程时,在陆府的二门处见到了等着他们的陆亦铎一家四口。 今日陆蔓玉的装束让陆清容都不禁多看了她两眼。 暗红素面妆花褙子,浅红八幅襦裙,皆不是大红颜色。头上戴的赤金蝶形珠花也不及平日数量的三分之一。 结果就是陆蔓玉和陆清容她们三姐妹坐的同一辆马车,一路上都在念叨她被父亲教训了一顿,不让她穿之前准备好的那件大红刻丝五彩云纹比甲…… 待到马车刚一驶入荣恩街,速度骤然变慢,往常十分宽阔的街道此时竟变得有些拥挤起来。 可见今日靖远侯府请了有多少人。 平日半柱香都用不了的路程,今日足足走了两刻钟才到。 此刻靖远侯府府门大敞,前来赴宴的官员家眷络绎不绝。府里的大管家站在门口迎接,并将客人们安排坐上二门前列成一排等候的青绸小车,前往后院的景湖。 今日的靖远侯府办的是晚宴,龙舟赛安排在开席之前进行。 因青绸小车里的空间并不宽敞,陆清容姐妹四人分坐了两辆,陆芊玉和陆蔓玉一辆,陆清容则和陆芳玉同乘。 陆芳玉在车中都是目不斜视,更别提向外张望了,陆清容也跟着规矩地坐着。 她隐约还记得小时候曾和尹屏茹来过一次靖远侯府,那次是去的吴夫人所住的沁宜院,印象中这次用得时间远比上次要长了许多。 此次举行龙舟赛的景湖,位于府中的最北边。 与大多数府邸所挖的观景湖不同,这景湖之中乃是一潭活水。 它与护城河的河水,以及皇家西苑的太液池水,在地下皆是相连通的。 这在京城的府邸之中并不常见。 陆清容虽然来过一次靖远侯府,却也并不知晓府中还有如此一个绝佳的去处。 从青绸小车里下来,一汪碧水的景湖出现在眼前。湖中碧波荡漾、翠色欲流的景象让一贯维持淑女形象的陆芳玉都忍不住感叹“好美”。 陆芊玉和陆蔓玉则是已经兴奋得叽叽喳喳起来,惹得走在前面的尹屏茹和耿氏同时回头向她们使眼色方才罢休。 景湖大致呈长方形,东西为长,南北为宽,观景台位于湖的北岸。 此时观景台早已搭好了帷幔,男女分席而坐。 陆家的女眷被安排在了第二排靠西边的位置,大家围着那张榆木圆桌纷纷落座。 “蔓玉!”刚一坐下,东边就有个少女的声音喊道。 陆蔓玉和陆清容同时转过头去,见是女学中最活跃的那位宋妙雪。 原来东边那桌做的是承平侯府的女眷,此时靠她们这一侧的正是承平侯府的二夫人和她的女儿宋妙雪。 尹屏茹和二夫人是初次相见,互相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这位就是陆夫人吧,当初你和陆大人成亲的时候,我还去府上道贺了呢,只是没有进去新房,没想到隔了这么多年才见到新娘子的真容!” 承平侯府的二夫人掩嘴而笑,发间孔雀点翠金簪上的流苏随着她的动作一晃一晃的,和她略显臃肿的面容不甚搭配。 尹屏茹闻言微微一笑,心里却想着这位二夫人怎么突然提起那么久远的事情。 此时身旁的耿氏,倒是一点都不奇怪。 陆亦铎迎娶尹屏茹进门前,这位二夫人曾经上门给安乐侯家的五小姐说媒……看来这么多年过去了,二夫人还在为当初被拒绝的事耿耿于怀。 其实耿氏只想对了一半。 原本承平侯府的二夫人的确因为此事有些不忿,但当她刚才看到尹屏茹的容貌之时,心中早已释然。 此刻的尹屏茹身着藕荷色竹纹对襟褙子,丁香色素面综裙,头发挽的堕马髻,只戴了一支珍珠发簪,虽只略施粉黛,却也在今日的席间足够引人注目了。 现在尚且如此,更何况是十年前。 二夫人顿时觉得她帮安乐侯府提亲被拒一事,实在是再正常不过了。 大人们心中各有所思,孩子们则是早已聊成了一团。 “你们快猜猜,今日是红舟能赢,还是蓝舟能赢?”宋妙雪指着湖中停着的两艘不同颜色的龙舟问道。 “我们还不知道都有谁参加呢!”陆蔓玉回应道。 “我也不知道。”宋妙雪实话实说,“不过猜也能猜到了,肯定是世子爷一队,轲二爷一队。” 宋妙雪口中的轲二爷,就是吴夫人的儿子蒋轲。 “那肯定是世子爷赢啊!”陆蔓玉不假思索地道。 此时一直沉默的陆清容也开了口。 “他不是在闭门思过吗,现在还没到一个月吧?” 第五十八章 遇见 “只要不出这靖远侯府的大门,就算闭门思过了吧,难道非要关在屋里像坐牢一样?”宋妙雪觉得应该是这样。 陆清容可不这么认为,毕竟是太后娘娘亲自责罚的,恐怕没人敢如此阳奉阴违。 但她并没有出声反驳。 倒是陆芊玉冲口问道:“当时你又不在场,怎么知道太后娘娘到底是怎么罚的?” 宋妙雪顿时有些哑口无言,她的确不在场,这也只是她的猜测而已,抬头求助般四处张望了一番,指着前排最东边那张桌子说道:“我们去问问康宁县主,她肯定知道!” “好啊!”陆芊玉自然不服输。 陆清容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前排最东边的桌子旁坐了四个少女,倒都是认识的,康宁县主右边坐着的是贺清宛,左边是燕国公府的唐玥和唐珊。 看到贺清宛的那一瞬,陆清容的双眉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其实她对贺清宛并没有什么厌恶之感,在女学也曾碰上过几次,贺清宛的话不多,偶尔讲话时也很有礼貌,二人的交流都是极为平和。 陆清容对她也并无探究之心,她是真温顺也好,或是继承了邱沐云当初的小白花性情也罢,对她来说都没什么分别。 但毕竟今日尹屏茹也在场,陆清容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好。 只是陆芊玉这些日子见陆清容在女学对贺清宛与其他人一般无二,早就把这其中的曲折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此刻陆芊玉已经拉着尹屏茹的袖子,轻声央求着想带三妹和四妹去康宁县主那桌和女学的同窗们一起坐。 别看陆芊玉平日见了陆亦铎总有些畏手畏脚,但一换成尹屏茹,立马摇身一变成了行动派。 陆清容都没来得及拦住她。 尹屏茹一听是女学的同窗,便也没有阻拦,只是笑着嘱咐道:“我们在侯府做客,要守着规矩才是,莫要过于嬉闹。” 而一旁的耿氏更是连自己都在目不暇接地四处张望。哪里还顾得上约束陆蔓玉。 陆清容见状,虽有些无奈,却也因母亲脸上柔和平静的笑容心下稍安。 而且她刚才环顾四周,并没有看到邱沐云的身影。便随着陆芊玉和陆蔓玉去了康宁县主她们那桌。 宋妙雪也跟着一起过来了。 那张榆木大圆桌旁边,原本只坐着四个少女,现在又来了四个,倒也刚刚合适,并不拥挤。 众人纷纷打过了招呼。 康宁县主依旧高贵冷艳的模样,不太理人。 唐珊也仍然不及唐玥的随和温柔,只是略显孤傲地点了点头。 陆清容见了唐珊,倒是觉得她作为一个庶女,虽说去不了宫里的宴会,但今日能被带来侯府。说明她在家中还是十分受宠的,想来她的孤傲也不是没有缘由。 大家刚一坐下,宋妙雪先是冲着贺清宛问了一句:“怎么没看见你母亲?” 这是在问邱沐云了。 在座的几个人中,邱瑾亭的母亲成阳公主对这种宴会是不太放在眼里的,来不来都凭心情。 而燕国公府的女眷就座在前排靠中间的位置。 只有贺清宛的母亲没看到。宋妙雪才有此一问。 其实陆清容心中也有些不解,默默等着听贺清宛的回答。 “母亲现在身体不大好,怕在外面久坐,吹了冷风。此刻正在侯府的沁宜院中歇息,等开宴了再过来。” 贺清宛声音本来就小,现在大家又坐在室外,显得更加弱不可闻。 陆清容听了这话。疑惑一点儿也没变少,身体不适可以不来嘛……而且看贺清宛说话时的样子,竟还有些害羞之色。 宋妙雪得了答案便罢,没有继续追问的打算。她有更好奇的事。 “你们说今日靖远侯世子会不会参加赛龙舟?太后娘娘当时到底是怎么说的?这闭门思过是只要不出靖远侯府就成吗?如果世子一会儿来了,算不算抗旨?” 宋妙雪一口气问了出来。 在座的人中,只有康宁县主和唐玥去过赏花宴。 唐玥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回答她这些问题。 而邱瑾亭则是开了口:“太后娘娘哪有功夫说那么详细。管他是把自己关在府里,还是关在屋里,全凭自觉。总之这一个月内,他是别想再进宫去就是了。” 陆清容听了这话,知道她估计也并不太确定。看来当时太后娘娘说的话应该是有些含糊。 此时倒是唐玥说了自己的猜测:“我觉得世子爷应该不会参加赛龙舟。既然有了这‘闭门思过’的旨意。即使太后娘娘并没有把话说死,但为了世子爷的名声着想,吴夫人也不会让他在今日府中宾客云集的场合露面吧?” 众人纷纷点头,觉得唐玥的话有道理。 一旁的陆蔓玉则是有些失望。 她从小在京城长大,听到关于靖远侯世子的各种传言数不胜数,却从没亲眼见过。陆蔓玉对他声名狼藉的品行并不关心,却因徐樱经常提到他英俊的外表而有所期待。 而此时的陆清容,心里反倒有点莫名的担心。 原本她是觉得今日不会看到蒋轩的,可刚听了唐玥的话,尤其是那句“为了世子爷的名声着想”,她突然觉得或许一会儿蒋轩真有可能会过来。 答案很快就被揭晓了。 坐在第一排正中位置的吴夫人,见客人差不多都已来齐,便缓缓站起身来,回头对大家说着客气话。 无非就是欢迎大家来侯府同庆端午节,还有赛龙舟获胜的一方会有哪些彩头云云。 陆清容看着眼前的吴夫人,身穿一件紫色绣梅花对襟长褙子,绛红色马面裙,发髻间戴着的赤金镶红宝石流苏簪子随着她说话不停地摆动。 陆清容觉得她非但没有因上了年纪更显疲惫,反而与十年前的羸弱之态比起来,还精神焕发了许多。 吴夫人并没有说太多话,就宣布了赛龙舟开始。 此时景湖里的两艘龙舟之中,都纷纷登上了很多少年。 虽然大家的服装是自行准备的,但也都不约而同地换上了一身短褐的打扮。 红舟和蓝舟上各坐了十名少年,分成两行,每人手中各持一桨。 陆清容远远望去,很容易就从中找到了坐在红舟上的陆呈杰和陆呈熹,其余之人就都不认识了。 这些少年大都与陆呈熹年龄相仿,陆呈杰基本算是里面最大的了。 可见蒋轩并不在其中。 两艘龙舟之上,除了持桨的众人之外,在每艘船的船头,还放着一面大鼓。 蓝舟之上的大鼓前面,已经有了一个少年,背对着船头而坐,从远处并看不清容貌,只是身材略显消瘦,陆清容看着有一种“他手中的鼓槌一定很重”的感觉。 这便是蓝舟上指挥的人了。 此时宋妙雪悄悄告诉她们,这个就是靖远侯府的轲二爷。 原来这就是蒋轲,倒是很有吴夫人年轻时的风范。陆清容心中打趣道。 而旁边红舟之上的指挥位置,则是空空如也。 这么看来,那空着的位置应该是留给蒋轩的吧? 但直到其余少年在龙舟之上等了约莫两柱香的时候,众人依旧没有看到蒋轩的身影。 最后有个身穿宝蓝色直裰的少年匆匆过去坐在那个位置,比赛才得以开始。 衣服都没有换,可见是临时拉来充数的。 比赛开始,两艘龙舟在整齐的鼓点声中,由西向东缓缓行进。 鼓声虽然整齐,但船上之人多是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官家公子,在他们杂乱无章的摇桨中,龙舟能往前走就不容易。 但在岸上观看的人们兴致倒是丝毫不减。 尤其是陆清容身旁的陆芊玉,十分紧张地攥着手中的茶杯。 就在红舟之上有个少年把桨掉到了河里的时候,陆芊玉跟着手一抖,杯中的茶也尽数洒在了自己身上。 陆蔓玉她们正因为掉桨之事一个个笑弯了腰,根本顾不上其他。 最后只有对比赛结果不甚关心的陆清容,陪着陆芊玉一起退下去整装。 侯府的宴席,准备自然周全。 陆清容她们二人刚一站起来,就有府里的一个青衣丫鬟上前领着她们去了后面不远处的梨春院。 梨春院本是侯府的听戏之所,平日里并无人居住,今日正好用来当作客人梳洗歇息之处。 方才赛龙舟那些少年,就是在这里换的装。 因陆芊玉她们是女眷,青衣丫鬟一直带她们到了最里面的一排,方才走进靠东边的一间。 刚一进去,陆清容还没来得及看清屋中的摆设,就被里面一股似是檀香与玫瑰混合的强烈香味呛了出来,只留给陆芳玉一句“外面等你”。 陆清容一向对味道十分敏感,此时捂着鼻子跑出来,见院中无人,便有些失态地大口大口出着气。 院中上方传来的一阵轻笑,让陆清容吓了一大跳。 抬头望去,才看见是前面为看戏而修建的二层小楼上,有个人影正扶栏而立。 陆清容被人看到窘状,有些不好意思地移开了视线,故而并没看清楼上之人的面容。 但低头站在院中的陆清容,很快就听到了一阵下楼梯的脚步声,再抬头时,来人已到眼前。 第五十九章 故人 待陆清容抬头看清来人,心中难掩惊讶。 面前这个比她高了一头还多的少年,身着月白色交领直裰,头顶云纹青玉发冠,浓眉之下的双眼目若朗星,此刻正似笑非笑地低头望着她。 看到他的第一眼,陆清容还有些不太确定,毕竟时隔太多年了。但此刻他笑起来那与姜夫人有几分相似的神情,让她断定,这就是蒋轩。 见他就这么站在自己面前,又不说话,陆清容无比尴尬,心中祈祷陆芊玉赶紧换好衣服出来。 但天不遂人愿,院中只有他们二人。 陆清容极不习惯这种谁也不出声的气氛,没话找话道:“你怎么没去赛龙舟?” 蒋轩眼中的笑容玩味更深。 “我为什么就要去赛龙舟?”他反问道:“你知道我是谁?” 陆清容还没等他话音落下,就连忙摇了摇头。 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摇头,那只是个下意识的动作,或者只有这样才能比较不尴尬。 蒋轩往院门的方向望了望,继而问道:“你一个人在这里做什么?” 原来他并没有看见她们进来,只是碰巧见到了那最窘的一幕。 陆清容心里感叹自己真是倒霉。 此时陆清容突然发觉,蒋轩眼中的笑容已经逐渐逝去,取而代之的是有些严肃的神情,正等着她的回答。 陆清容有些不解,下意识地往他刚才站过的楼上看了一眼,并未见什么异常。 “我们是来观看赛龙舟的,我三姐不小心弄脏了衣裳,正在屋里面梳洗整理。”陆清容停顿了片刻,又接着说道,“我是听说今日参赛之人也是在这里换装的,才问你为什么没去赛龙舟。” 直觉告诉她,蒋轩并不想别人认出他来。 听了她的解释。蒋轩的面色果真重新缓和下来。 “那你怎么不进去等着?”此时的语气已经不像刚才那般严肃。 “里面的香气太重了,我有些头晕。”陆清容随手指向后面的那排屋子。 吴夫人对熏香情有独钟,蒋轩当然也知道,只是没想到还有女孩子不喜欢这些。 又想起刚才陆清容大口喘气时的夸张模样。蒋轩哈哈大笑起来:“有那么难闻吗?” “再好闻的味道,也经不起弄得那么浓,太呛人了。”陆清容实话实说。 “那怎么没见别人也跑出来?”蒋轩忍不住打趣道。 陆清容完全没发现自己的嘴已经有些轻轻撅起,正打算说话,就见蒋轩将食指放于唇边,做了个嘘声的动作。 紧接着,陆清容也听到院门方向传来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你姐姐在那个屋里?”蒋轩悄声问道。 陆清容没明白他的意思,但还是把最东边那间屋子指给了他看。 蒋轩没有再说话,而是急速跑进了旁边一间空着的屋子,动作十分敏捷。 过了片刻。从梨春院外面跑进两个小厮模样的孩子,均不到十岁的样子。 一进到院中就分头把前面每间屋子都跑了个遍,显然是在找人。 到了最后一排为女眷安排的屋子,二人有些踌躇,其中一人恭敬地向陆清容问道:“请问这位小姐。这些屋中可有人在?” “我姐姐在更衣。”陆清容只回答了这么一句,也并不提是在哪间屋子更衣。 刚才蒋轩跑开之前虽然什么话都没说,但行动已经表明,是不愿让人找到的。 提问的那个小厮听了,便转头想走,却被另一个小厮拉住。 “能否烦请这位小姐,帮我们看看其余的屋子里可有人在?” 陆清容面色微沉。这话说得显然有些无理了。 你们不敢擅闯女眷歇息之处,可以去找丫鬟来,怎么连自己这个客人也指使上了。 但陆清容只是心里想着,并没有说出口。 她突然反应过来,现在找丫鬟过来,似乎也不太合适。 陆清容亲自走过每间屋子的门口。状似挨个环顾一番。 “其余的屋子都没有人,你们可以进去了。”陆清容故意这样说道。 二人显然没有打算进去的意思,连忙向陆清容行礼告退,转身离开了梨春院。 此时陆芊玉也终于整装完毕,与那青衣丫鬟一起走出屋来。 “你刚才在跟谁说话?”陆芊玉在屋里的时候就隐约听到了有人说话。 “侯府的小厮。好像是在找什么人。”陆清容轻描淡写地说道,转而又嗔道:“你可真行,那么呛人的屋子,你都能待那么久!” “呛人吗?我觉得屋里的熏香挺好闻的啊。”陆芊玉完全没感觉不适。 陆清容也不再言语,和陆芊玉一起走出了梨春院。 离开之前,还不自觉地回头望了旁边那屋子一眼。 待她们重新返回岸边,龙舟早已赛完了。 “谁赢了?”陆芊玉着急地问道。 “那还用问么,红舟的桨都掉河里了,自然是蓝舟赢了。”陆蔓玉说道:“蓝舟上每个人都得了吴夫人给的彩头呢,竟是个赤金小船!不过就是很小罢了。” 众人一边说笑着方才的各种趣事,一边纷纷坐上了来时的青绸小车,前往沁宜院。 因靖远侯仍在病重,故而他所住的靖春堂并未设宴。 今日来的男宾客的宴席摆在了外院,而女眷的宴席就设在吴夫人住的沁宜院。 待到众人来了沁宜院,走进厅堂,陆清容第一眼就看到了立于门前的邱沐云。 今日的邱沐云穿了件枚红色绣牡丹宽幅对襟褙子,桃粉色百褶裙,同尹屏茹一样挽的堕马髻,只是头上的首饰多出了许多,皆是各种样式的赤金点翠珠花。 此时的邱沐云,早已褪去了以往清丽的模样,而变成一幅十足的贵妇人姿态。 而多年前同尹屏茹站在一起分不出年纪大小的她,如今明显比尹屏茹要打上许多岁的样子。 而最令陆清容惊讶的倒不是这些。 之前还一直不解她为何这般拿乔作态,又是怕吹风,又是要歇息的,现在原因就摆在眼前了。 此时邱沐云宽大的褙子之下,腹部高高隆起,起码有了七八个月的身孕。 第六十章 入席 邱沐云一直到现在,都只有贺清宛一个孩子,这陆清容是听说过的。 倒不是陆清容刻意想去打听,而是毕竟大家同在女学,贺清宛并无兄弟姐妹,大家都知道。 没想到时隔这么多年,她竟然又有了身孕。 此时站在门前的邱沐云也见到了尹屏茹一行人,面带微笑地等着她们走过来。 尹屏茹并没有一下认出她来,待走近些方才发觉,面上表情却也没有什么变化,十分自然地与耿氏领着几个孩子继续往前走。 “尹姐姐,不对,应该称您陆夫人了!”邱沐云的声音与以前似乎不太相同,变得尖厉了些,“多年不见,您看上去倒是一点儿都没变呢!” 邱沐云心中到底有些不是滋味,故而这话说出来都有些泛酸。 尹屏茹闻言停下了脚步,耿氏她们也跟着站在那里。 “你的变化倒是也不大。”尹屏茹笑着说道。 一旁的陆清容听了这话,差点没笑出声来。 这变化还不大? 但转念一想,尹屏茹此话的意思还真有点含糊,说的恐怕不是她的外表。 “陆夫人和贺夫人原来是旧识?”刚要进门的承平侯府二夫人停住了脚步,一副惊讶的口吻,其实却是明知故问。 这次是尹屏茹率先做了回应。 “旧识倒谈不上,只是见过几次罢了。” 邱沐云听了这话,倒也神色依旧,转头往尹屏茹身旁的几个孩子看去。 陆清容那酷似尹屏茹的脸庞,让邱沐云瞬间就看了出来。 “这个是清容吧,都快长成大姑娘了!”邱沐云一边轻抚着高高隆起的肚子,一边笑这对陆清容说道:“当年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那时候你才一岁,你可还记得?” 陆清容立马摇了摇头,还不忘出声道:“不记得了。” 何止不记得。根本就没有这么一回事。 当年母亲同贺楷尚未和离的时候,邱沐云倒是上门示威过一次,但“曾经抱过她”可就是无中生有了。 邱沐云听了仍不罢休,继续讲起她小时候的样子。什么比现在可要胖上许多倍之类的。 陆清容听着这些话,心里不由暗忖,这邱沐云到底是怎么想的? 她真当别人都不知道过去那些事吗? 若是邱沐云见到她们躲着走,她都觉得可以理解,却没想到此时邱沐云会拉开了架势和她们叙旧。 其实正如陆清容所想,在场的人都对当年那段往事有所耳闻。 以前承平侯府的二夫人并没有见过尹屏茹,而耿氏与几个孩子则是没有见过邱沐云。 此时大家都头一次同时见到这两个人,皆在心中不禁腹诽着,与尹屏茹比起来,这邱沐云的容貌也太普通了些…… 邱沐云心中当然不这么想。 在尹屏茹面前。她一向以胜利者的身份自居。 如果说以前她还因子嗣问题不那么理直气壮,那此刻怀有身孕的她,已经完全控制不住那份张狂了。 这些年她在贺家的日子,并不十分顺心。 除了贺楷对她尚算不错,贺家其余的人都一副不拿她当回事的样子。尤其是贺楷母亲经常对她的颐指气使,让她心中一直抑郁难平。 好在没多久就随贺楷来了京城,而她的公婆以及贺楷的大哥大嫂一直都留在济南,日子总算能过得清净一些。 但她与贺楷成亲十年,始终只有贺清宛一个女儿,也让她越来越坐立难安,甚至虽然百般不愿。仍旧给贺楷抬了房良妾进门。如今那妾室没有动静,自己却有了身孕,怎能不让她又扬眉吐气一番。 所以好不容易赶上靖远侯府设宴,她即使身体不便也坚持前来,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有孕一般。 而今天在这里会碰到尹屏茹,她也是早就知道的。 陆家现在如日中天。想必以尹屏茹和离过的身份,而且身边还带着个拖油瓶……邱沐云坚信,她的日子一定很不好过 当初尹屏茹嫁去陆家,着实让她好生烦闷了许久,尤其是听说尹屏茹生了陆呈煦之后。这种烦闷之感简直让她备受煎熬。 想到这里她不由再次看向尹屏茹的身后,却没再发现要找的人。 陆呈煦今日跟着父亲和大哥在外院赴宴。 陆亦铎想到今日尹屏茹要领着这么多孩子,实在怕她照顾不过来,便将陆呈煦带在了自己身边。 此时尹屏茹见邱沐云总算停止了唠叨,便不再理会她,与众人一起进了厅堂准备入席。 而跟在母亲身后的陆清容,则因为邱沐云对她小时候的各种形容,不禁陷入了儿时的回忆之中。 那时她刚刚来到这个世界,就赶上家庭遇到变故,却阴差阳错有了新的亲人…… 等陆清容回过神来,除了身后刚刚进入院门的吴夫人以外,其余众人皆已在她前面走入厅堂。 她正想紧走两步跟上去的时候,就见从西边抄手走廊一侧的角门进来一个小厮,跑得气喘吁吁,见了吴夫人都顾不得行礼,急声禀告着什么。 因与吴夫人还有段距离,陆清容并未听清那小厮的话,只是隐约听到“世子爷”、“景湖”这些字眼。 而且很快那小厮就被吴夫人出声喝止,不再言语,反而是吴夫人悄声对那小厮吩咐着什么。 这陆清容就一个字都听不到了。 她也并未再驻足,赶忙进了厅堂,随尹屏茹她们一同入席。 尹屏茹和耿氏以及几个孩子,被安排在了东侧靠门的第二桌,同桌的还有承平侯府的二夫人和宋妙雪。 而挨着她们的那桌,则有邱沐云、贺清宛母女,以及算是邱沐云侄女的康宁县主邱瑾亭。 陆清容挨着陆芊玉坐了,心中已经无暇再顾忌旁桌的邱沐云,现在她脑子里想的都是刚才那小厮的话。 世子爷……景湖…… 是说蒋轩现在去景湖了吗?赛龙舟早就结束了,他去那里干嘛? 不过一想到刚才在梨春院碰面时,他那有些阴晴不定的面孔,时而放松、时而提防的样子,倒是觉得在他身上发生什么都是有可能的。 陆清容想着这些,眼神不经意往坐在主桌的吴夫人看去。 只见吴夫人已经端坐于桌前,与众人寒暄说笑,但不知为何总给人一种心不在焉的感觉。 第六十一章 意外 陆清容觉得此时吴夫人的神情与刚才龙舟宴时相比,变得有些不太自然。 虽然表面依旧谈笑风生,却总是每隔一会儿就似不经意般向门口望去。 陆清容看着她的时间并没有多久,却已经见她往外望了好几次。 即使心中疑惑,陆清容也还是收回了自己的视线,毕竟这样一直盯着人看有些不太礼貌。 此时她们这桌上也有些热闹起来。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耿氏和承平侯府的二夫人聊在了一起。 “咦,刚才的赛龙舟,怎么只见到轲二爷,没见到世子爷啊?”一向消息灵通的耿氏,这次竟不知道其中缘由。 “想是有什么事情耽搁了吧。”难得二夫人居然没有提闭门思过之事。 她心里想着,毕竟这是在靖远侯府赴宴,对人家的世子说长道短,总是不太好。 耿氏则是信以为真,没有再问。 而旁边几个女学中的孩子,听了二夫人的话,明知真相并非如此,却也没人说破。 就连尹屏茹都从陆清容那里听到过此事,当然也没言语。 就在此时,门外突然跑进来一个小厮,十一二岁的模样,正是刚才陆清容在门口见到的那人。 原本厅堂之中的众人并没有注意到他。 但他一跑进来,也没有走向主桌,而是就站在门口处,大声喊了起来。 “夫人!世子爷方才在景湖边玩耍,失足落水了!” 声音贯穿整个大厅,众人皆是一惊。 吴夫人闻言立刻站起身来。 “什么时候的事情?现在怎样了?”语气既惊慌又关切。 “刚才小的们正在景湖收拾观景台的帷幔,世子爷一落水就赶紧冲上去给救上来了。” 这小厮呼吸平顺,说话也很是响亮。 “世子现在人在何处?”吴夫人继续追问。 “小的赶过来报信,其余的人已经将世子爷抬回榆院去了。” 吴夫人闻言松了口气,先是吩咐那小厮快去请太医,接着转身对席间众人说道:“真是失礼,府上突然有些事情,我心里实在不放心,先过去看看,马上就回来。” 席间也有人跟着站起来,吴夫人见状接着道:“大家千万别被搅了兴致才是,那我心中就更是不安了。” 语毕,连忙带着丫鬟离开了厅堂,往榆院那边去了。 而刚刚站起来的那几位,也顺势又坐了回去。 此时席间的气氛与刚才截然不同,大家心中都有些担心靖远侯世子的情况。 虽然吴夫人并未与众人明言,但方才那小厮禀告时那么大的嗓门,恐怕只有聋子才听不到。 而陆清容当然也替蒋轩担心,但心中更是有很多疑问。 先是那个小厮,明明就是刚才院中之人,怎么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就在沁宜院和景湖之间打了个来回? 方才赛龙舟结束之后,她们坐着青绸小车还足足走了一盏茶的时间才从景湖到了这里。 而且在院中看到他时,还是跑得一副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而刚才在厅堂之中,则呼吸平顺,声音平稳,虽然话说得急,却是调理分明,连蒋轩落水之前是在湖边“玩耍”都不忘提及。 “世子爷不是尚在闭门思过的期限内吗,怎么龙舟宴都不参加,反而去了湖边玩耍?” 二夫人此时不再有所顾及,直接说了出来,语气似是有些不满,觉得是靖远侯世子没有将她们这些宾客放在眼里。 陆清容见她突然转变了态度,倒也不太奇怪。 毕竟蒋轩的名声实在是糟糕,一遇到事就把他往坏处想,已经是很多人的习惯。 只是人家才落了水,身体是否安然无恙还未可知,就揪着这些不放,着实有些不太合适。 尹屏茹也有同感。 “先不管世子为何去湖边,希望现在没事了就好,我们等等看吴夫人回来怎么说吧。”尹屏茹有些担心地说道。 此时吴夫人刚刚赶到了榆院。 一进院子,就将蒋轩的两个贴身小厮劈头盖脸教训了一顿。 “昨天就嘱咐过你们,今日世子是要参加赛龙舟的,让你们好生伺候着他过去,千万别处岔子。可你们倒好,眼看着其他人都准备就绪了,唯独不见世子的人影,让你们找也找不到!” 原来吴夫人的发作竟是为了这事。 面前这两个小厮,正是陆清容早些时候在梨春园碰到的二人。 二人低着头,连连告罪,心里却纳闷吴夫人怎么这么久才过来。 吴夫人一边往内室走去,一边问道:“怎么又跑到景湖去,还落了水?” “小的们也不知道,当时府中四处都找不到世子爷,从景湖经过的时候就看见那边一团乱,过去才发现是世子爷被捞了上来……”当时着实把二人惊出一身冷汗。 “世子现在怎么样了?”吴夫人缓缓问道,并不着急进去内室。 “刚刚靖春堂的大夫已经过来看过,说是因为捞上来的及时,并没有吸入太多的水,身体没有大碍,还开了副安神汤,正在后面熬着,不过世子爷现在好像已经睡了。” 二人事无巨细地回禀着。 因靖远侯常年卧病在床,靖春堂随时都有大夫候在那里,所以才能来这么快。 吴夫人听到这些,微微点了点头,开口说道:“既然大夫已经看过世子,说没事了,我也就放心了,一会儿还会有太医过来,不管世子是醒着还是睡着,都叫太医看上一眼便罢。” 二人连忙点头应是,心里多少也有些奇怪,既然大夫都说世子爷没事了,为什么还要让太医过来。 但既然是吴夫人的吩咐,自然不容置喙。 “你们去看看药熬得怎么样了。”吴夫人接着吩咐道。 等二人没用片刻就去后面将熬好的药端回来时,早已不见吴夫人的人影。 而厅堂席间的众位宾客,并没有等候太久,吴夫人就回到了沁宜院。 回来先是又说了些失礼、告罪之类的话,并未提及其他,吴夫人就坐回了主桌。 众人一直悬着的心没有得到回复,却一时也没人出声询问。 此时,与吴夫人同坐主桌的燕国公夫人开口问道:“刚才听说世子落了水,现在没有大碍了吧?”rs 第六十二章 印象 听到燕国公夫人开口询问,席中众人都跟着安静下来。 吴夫人先是一副错愕的表情,好像并没料到会有人这样问。 “不碍的,让您跟着操心了。”吴夫人说着,把视线转向大家,“小孩子不小心而已,没什么大事。” 说完,便岔开了话题,谈起先前赛龙舟的趣事来,俨然不愿继续讲明。 众人也算得到了答复,不再挂心,也就未再提及。 陆清容本以为有刚才那小厮的话在先,此时吴夫人无论如何都该为蒋轩解释几句,没想到她就这么有些躲闪地含糊了过去。 想着,她的视线也下意识地往主桌那边看去。 这一看不要紧,正好与吴夫人望过来的目光相撞。 陆清容连忙收回视线,盯着自己面前那碗百合雪耳马蹄羹,不再抬头。 桌上的承平侯府二夫人和耿氏也不再关心刚才的事,先是从桌上的菜肴谈到顺德楼的席面,又从东大街的成衣店讲到西大街的胭脂铺,滔滔不绝,俨然有些相逢恨晚的样子。 没过多久,主桌那边又有了动静。 吴夫人站起身来,开始穿梭于各桌之间。 靖远侯府是今日的主家,吴夫人如此这般也是在情理之中。 不一会儿,就走到了陆清容她们这桌。 众人连忙站起身来。 “大家快坐,我就是过来说说话。”吴夫人抬手示意大家坐下,“方才观看赛龙舟虽然热闹,却并未与大家都说上话,若有怠慢之处,还望大家包涵。” “那怎么敢!”承平侯府二夫人抢着说道:“如今侯府上下之事全仗吴夫人您一人料理,今日能请我们来赴宴,已经感激不尽了。” 尹屏茹和耿氏虽未开口,也站在一旁微微颌首。 见大家依旧站在那里。吴夫人在尹屏茹旁边的座位上坐了下来:“大家也都坐吧。” 众人先是有些讶异,刚才并未见吴夫人在其他桌落座,但也很快都跟着坐了。 因吴夫人占了耿氏的位子,耿氏和几个孩子只好顺势挪了挪。 承平侯府的二夫人刚一见吴夫人坐下。连忙拉着自己的女儿,把宋妙雪介绍给吴夫人。 吴夫人随口夸赞了句“是个机灵的小姑娘”,便转头看向尹屏茹。 “上次见到陆夫人,距现在该有十年了吧?”吴夫人对尹屏茹说道。 “正是。那是我们随老爷去河南上任之前。”尹屏茹恭敬地回答,又补充道:“之后我和孩子们就一直没有回过京城,上个月月底才刚回来。知道夫人事忙,也不敢贸然上门叨扰。” 吴夫人闻言微微一笑,打趣道:“你们一个两个的都不敢来叨扰,也只好让我办宴席请你们来了!” 尹屏茹也以微笑回应,一时倒不知该如何作答。 吴夫人并没有等她的回答的意思。转头在桌上扫了一圈。 “这些都是你的女儿吗?” 见吴夫人如此问,尹屏茹连忙把耿氏以及孩子们介绍给吴夫人。 吴夫人自然又说了些“聪慧、灵秀”之类的客气话,还不忘从随身的荷包中取出几枚金锞子给了桌上的孩子,宋妙雪当然也有份。 陆清容是最后一个接过金锞子的。 吴夫人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方才问道:“这是陆家的四小姐吧。上次你带她来过沁宜院的?” 这又是在问尹屏茹了。 尹屏茹点头称是。 “和小时候不太一样了,那时候可是个小胖子呢……” 吴夫人说起陆清容小时候的样子,语气亲昵,心中却不禁有些担心。 方才小厮第一次来报蒋轩落水之时,其实并不是在厅堂,而是在院中。 那时她灵机一动,决定让他过一会儿再去厅堂里大声回禀一次。 既然赛龙舟不肯露面。就让满堂的宾客都听听,蒋轩在闭门思过期间还出来玩耍…… 当时她也曾看到厅堂门口处站着的陆清容,却见只是个不到十岁的小孩,并未在意。 陆清容长得慢,明明已满十一岁,但看起来总是更小些。 现在吴夫人才发现。原来她就是多年前来过府里的陆家四小姐。 而且因当年她曾刻意试探一番,故而对两人当时的对话还有些印象,记得那是才一岁多就能念出“天地玄黄”的孩子……不由开始担心,她刚才是否听到了什么,万一传出去。可就有损她的贤名了…… 吴夫人心中的曲折众人当然并不知晓。 但承平侯府二夫人和耿氏却因吴夫人格外亲昵的语气有些讶异。 方才吴夫人主动与尹屏茹说话之时,她们就已经很是艳羡了,没想到靖远侯夫人竟对尹屏茹母女如此不同。 陆清容听了这话,心里并不十分高兴。 怎么今天一个两个都提起她小时候是个胖子的事情…… 在邱沐云面前,她当然是毫无顾忌地撇了撇嘴,但此刻面对吴夫人,多少还是有些收敛。 吴夫人见她面色微红,以为是害羞了,倒也没继续往下说。 就在众人以为吴夫人在她们这桌已经待得足够久,应该快要离开的时候,陆夫人却突然抬手轻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瞧我这记性,连今天过的什么节都给忘了!” 众人见状不明所以。 “今日是端阳节,我本来亲手给大家包了粽子的,却忘了给你们拿出来!你们稍等片刻,我去给大家取来。” 耿氏闻言忍不住说道:“怎敢劳烦夫人,还是让丫鬟们去拿吧!” “既然是我亲手包的,自然要我亲自取来才好。”吴夫人坚持道,随即站起身来。 刚才她正谈起陆清容,现在便也状似随意地问道:“粽子有些多呢,四小姐可否与我同去?” 只是领着丫鬟们去而已,又不需要亲自动手,此时吴夫人如此说,自然被大家当做她对陆清容格外喜爱。 尤其是桌上几个少女,眼神多少有些羡慕,宋妙雪更是神色向往地望着吴夫人。 吴夫人当然并未理会。 陆清容只好在大家的注视下站起身来,跟着吴夫人一起走出了厅堂。 的确如大家所料,陆清容从始至终并不需要自己动手。 她先是跟着吴夫人沿着厅堂西侧的抄手游廊绕到了后面的院子,粽子就放在沁宜院的小厨房,故而并不用走多远的路。 到了小厨房门口,吴夫人吩咐身边的丫鬟进去拿,自己则是和陆清容一起站在外面等。 突然变成二人独处,陆清容不由想起十年前的情景,觉得与现在实在有些相似。 吴夫人总归还是把陆清容当做孩子,直接就开了口。 “方才院中的小厮鲁莽,没有冲撞了四小姐吧?” 陆清容原本就对今日吴夫人的行事感到蹊跷,此刻见她这么问,便也更加肯定了自己之前的猜测。 “啊?”陆清容一副摸不着头脑的样子,“您是如何知道的?夫人是说早先在梨春院的事吗?当时是我三姐弄脏了衣裙,府里的丫鬟领了我们去后面屋子换装。虽然后来有小厮进来寻人,但并未进入屋内,算不上冲撞的。” 陆清容一边说,一边还使劲摆着小手。 陆清容当然知道她想问刚才在沁宜院的事,但她当时的确并没有听清那小厮说了些什么,此刻若是自己先反应到那件事,反而不合适。 吴夫人开始完全被她说懵了,后来才反应过来,她这说的是旁的事情,顿时有些无奈。但转念一想,自己才问了这么一句,陆清容就如竹筒倒豆子般把梨春院的事情讲了个详细,故而更加确信她就是个毫无城府的孩子。 “那在沁宜院的时候呢?四小姐可有听到那小厮说了些什么?” 吴夫人这次问得直截了当,丝毫不加掩饰。 “沁宜院?”陆清容这次反应得更快,点头道:“当然听到了,他那么大声,厅堂里每个人都听到了。” 吴夫人顿感无力,却也不放弃:“在那之前,四小姐没见过他吗?” 陆清容这次并没有急着说话,而是眨着大眼睛冥思苦想起来。 “之前……” 陆清容边想边挠头,发间的珠花都险些被她抓了下来。 见她这副娇憨之色,吴夫人不由长叹了一口气,正打算让她别再想下去了,陆清容那厢却有了动静。 “我想起来了!他是不是赛龙舟时红舟那个敲鼓的?”刚一说完,陆清容马上又摇了摇头,“不对,赛龙舟只有今日的宾客才能参加的……” 看着她越说越远,吴夫人也不再理会,而是冲着小厨房催起里面的丫鬟。 丫鬟们听了,赶紧端着一盘盘粽子走了出来。 陆清容这才又跟在吴夫人后面,一同返回了席间。 路上她们二人都没有再说话。 陆清容心里盘算着,自己这傻装的是不是有些过了,但转念一想,她才十一岁,吴夫人应该不会怀疑才对。 吴夫人看着陆清容回来路上依旧心事重重的样子,以为她还在想着刚才的问题,心中不禁暗想自己有些小题大做了。 这个陆四小姐,别说并无自己想象中的聪敏,反而娇憨到有些痴傻的程度了。 此刻的陆清容并不知道,她竟是给吴夫人留下了这么个印象。 第六十三章 心思 吴夫人此时已经完全放下心来,与陆清容一起回到了厅堂。 丫鬟们往席间的每桌都端上了粽子。 陆清容回到座位,跟着大家一同吃起来。 尹屏茹看她刚才去了这么久,不免有些担心,却碍着桌上众人在,并未开口询问。 此时见陆清容脸上并无异色,专心吃着面前的金丝小枣粽子,倒也不再多想。 尝过了粽子,没过多久,靖远侯府的端阳龙舟宴就在一片祥和的气氛中正式结束。 众人纷纷散去。 坐在驶回陆府的马车上,尹屏茹忍不住和陆亦铎提起今日发生的事情。 陆亦铎听说靖远侯世子居然在闭门思过期间因在湖边玩耍而落水,也非常惊讶。 “靖远侯爷一直没露面倒是意料之中,前院的宴席都是在由侯府的大管家殷勤地支应着,我原本还在纳闷,怎么只见到了府里的二爷,却没有看见世子爷!”陆亦铎此刻才明白缘由,“世子被罚闭门思过一事,我也是今日席间才得知的。只是没想到,他竟会在府中宾客满堂之际跑去湖边玩耍。” 尹屏茹不由长叹了口气。 “原先听说靖远侯世子性情乖张、行为荒唐,我心里总想着可能是事出有因,但如今却又不得不相信了!”尹屏茹不禁回忆道:“他小时候我还曾见过两次,虽说比起一般孩子要更活泼些,却也是规矩知礼的,怎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许是吴夫人对他太过迁就的缘故,可见这‘慈母多败儿’也是有些道理的!” 说完,陆亦铎意有所指地看了看尹屏茹,接着道:“以后我若是教训杰哥儿的时候,你可莫要再护着了。” 尹屏茹并没在意陆亦铎看似指责的话语,心中突然又想起了别的。 “还有一件事,让我始终有些不解。”尹屏茹也不知该怎么说。“我总觉得吴夫人似是对清容格外的关心。” 陆亦铎听了也不甚明白:“这话怎么说?” “就是今日席间,吴夫人在我们这桌待得最久,而且多是提到清容,后来还带了清容一起去小厨房取粽子。听说小厨房就在厅堂的后面,却用了起码两柱香的时间才回来。” 尹屏茹最终还是说出了心中的疑问:“你说吴夫人是不是看上清容了?” “这……”陆亦铎见都没见过吴夫人,又怎能知道这些。 不等陆亦铎回答,尹屏茹就急着先表了态:“我是觉得这嫁女儿,还是低嫁的好,侯府女眷可不是那么好当的!” 陆亦铎听了不免失笑:“这八字没一撇的事,你也能这么着急!更何况,同世子爷比起来,侯府的二爷跟清容年龄更相近些,而且名声要好上许多。”陆亦铎发觉自己也想得有点远了。“不管怎样,咱们以后都会谨慎挑选,定不会委屈了清容的!” 尹屏茹微微颌首,不再提此事,心里却想着。若是吴夫人真有这层意思,她务必要想个万全的法子拒绝了才是。 陆亦铎和尹屏茹的马车,顿时陷入了一片安静。 而此时陆清容姐妹四人所乘的马车,已是热闹无比。 陆清容原本还独自想着今日之事,觉得吴夫人在京城被传的贤名恐怕和实际情况有所出入。无论蒋轩的顽劣名声是真是假,她都忍不住有些同情起那个年少丧母的世子,这些年的日子一定不似传言中那般洒脱…… “四妹。你快说说,靖远侯夫人带你一同出去,可与你说了些什么?”陆蔓玉突如其来的提问打断了陆清容的思绪。 “都说是去取粽子了,还能说什么别的?”陆清容显然不能实话实说。 陆蔓玉听了,并不打算放弃,故作神秘地说道:“之前你跟着二姐去换衣裳的时候。景湖这边可也有事情发生呢,你们想不想听?” 说完,陆蔓玉还状似无意地看了陆芳玉一眼。 陆芳玉脸上瞬时染上一抹红晕。 一旁的陆芊玉见状忍不住好奇,催促道:“快说快说!” 陆蔓玉并未理会,而是对着陆清容道:“那你先告诉我吴夫人跟你说了些什么?” 陆清容自己也被她说得有些好奇了。又看陆芊玉一脸期待地望着自己,便缓缓开口说道:“吴夫人听说咱们陆家的女孩也都读过书,便问我谁书读得最好。” “那你怎么回答的?”陆蔓玉信以为真。 “当时是大姐啊!难道还是三姐不成?”陆清容说完,自己忍不住先笑出了声。 一旁的陆芊玉闻言也跟着笑起来。 就连脸上红晕未散的陆芳玉,也翘起了嘴角。 陆蔓玉却不以为忤,她本就对读书之事没有什么追求,此时见陆清容解了她心中的疑惑,也不再深究,专心讲起她今日所见之事。 “赛龙舟结束之后,我离开康宁县主的桌子,回到了母亲那里,正赶上刑部侍郎狄大人的夫人带着狄公子过来。” 陆蔓玉讲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陆芳玉闻言在一旁默不作声,红晕已经蔓延到了耳根。 陆清容她们原本还有些不明所以,现在见了陆芳玉的这番娇羞之态,也都恍然大悟。 看来尹屏茹这是为了她的亲事在相看人家狄公子了。 “三妹你倒是接着说啊,这个狄公子品貌如何?可配得上咱们大姐?” 陆芊玉问得尤其直白。 “狄公子长得一表人才,回答起母亲的问话也是彬彬有礼,一派文雅书生的样子。听说他平日就十分擅长读书。”陆蔓玉回想着当时的情景,“他们的对话我也不是太懂,总之母亲听完就好生夸赞了狄公子的学问一番。” “学问好的人,一般都恃才傲物,不易接近。”陆芊玉不知是想起了谁,竟说出这番感慨。 “狄公子倒不曾如此,我看他的性格十分温和。”陆蔓玉不赞成她的说法。 “这你也能看出来?”陆芊玉显然不信。 “真的!狄公子参加了今日的赛龙舟,是获胜的蓝舟成员,故而得了吴夫人赏的一个赤金小船,二哥看那小船做得精致,很是喜欢,狄公子还主动要将它送与二哥呢!” 陆蔓玉话音未落,刚才一直垂首不言的陆芳玉突然“扑哧”一下笑出声来。 “哪是人家主动要送,分明是熹哥儿喜欢那赤金小船,非要用自己的金锞子跟人家换不可!”陆芳玉笑着说道。 陆清容她们听了,仿佛能想象出当时的情景,忍不住跟着一起掩嘴而笑。 陆芊玉知道她讲的是实情,也不再遮掩,接着说道:“总之狄公子性格很好就是了,你们看,大姐都开始替他说话了呢!” 这话一出口,倒是的确扳回了一成,使得陆芳玉再次恢复了沉默。 尹屏茹最近在为陆芳玉的亲事做打算,陆清容也是知道的。 上次只是从陆芊玉口中知道有江凌这个候选,心里还有些替大姐担心,觉得江凌性格实在有些过于不流世俗,现在又多出了这个狄公子,听着倒是与陆芳玉十分般配的样子。 陆清容也是真心替她高兴。 而让她感到奇怪的是,一旁的陆芊玉竟也是一脸喜色,就差咧开嘴乐了,这让她实在有些不解。 大家各想着心事,一直回到静林胡同都没有人再多言。 今日靖远侯府摆的是晚宴,待她们回到陆府已过了戌正,陆清容直接跟着两个姐姐回了紫藤阁。 陆芳玉一路上都没有讲话,进了紫藤阁直接走上了二楼歇息,陆芊玉也跟着大姐身后一起上了楼。 陆清容回到自己的房间,正要准备洗漱就寝,方才同陆芳玉一起上楼的陆芊玉此时又折了回来。 见陆芊玉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陆清容让屋里的丫鬟绿竹先下去休息了。 “二姐有事找我?”看陆芊玉仍旧不说话,陆清容开口问道。 “也没什么事,就是想跟你聊聊天。”陆芊玉模样很是吞吞吐吐。 “好,我也不着急睡觉,那咱们聊些什么?” “就说说大姐吧!你说她真的会嫁给狄公子吗?” “还不一定吧,之前先要定亲才行的,这还要看父亲和母亲的意思了。”陆清容一直不明白,为什么她总是对大姐的亲事如此感兴趣。 “上次在武昌的时候,我明明听母亲提到了江公子,你说现在母亲怎么又改主意了?”陆芊玉问道。 “二姐很希望大姐嫁给江公子吗?”陆清容想起上次在回京城的马车上,她就曾经有此疑问。 “倒也不是。”陆芊玉想了想,接着说道:“我就是想,会不会是母亲对江公子有什么不满,所以才另寻了他人的?” 原来是这样! 陆清容终于反应过来,却轻易不敢相信,心里略想了一下,便开口试探着道:“江公子又没做过什么错事,母亲怎么会对他不满呢?也许是母亲认为他的性格过于内向,觉得和同样内向的大姐不太合适,应该找个活泼些的才能互补长短呢!” 眼看着陆芊玉一听这话那转忧为喜的神情,陆清容不由有些问她担心。 她若真是对江凌有了想法,那还真是不太好办…… 第六十四章 旧友 “会是这样吗?”陆芊玉一脸期待地等着陆清容的回应。 “我觉得是如此。”陆清容思索了片刻,“而且江公子比大姐年纪要小,母亲肯定去找高僧给算过了,八成是不合适。” 一听这话,陆芊玉认为可能性极大,面上喜色更甚。 这次还真是被陆清容猜对了,尹屏茹和太夫人的确请高僧帮陆芳玉算过,方才放弃了江凌这个选择。 “二姐你不是常说他是个书呆子吗,怎么突然如此关心起他来了?”陆清容佯装不解。 “谁说我关心他了?我是关心大姐!”陆芊玉格外着急地解释。 话音刚落,也不等陆清容有所反应,就如一阵风般跑回了楼上。 谁知到了第二天,就说曹操曹操到了。 翌日,正好是陆亦铎休沐的日子,江慎之带着一双儿女从武昌赶回京城,来了陆府。 江慎之在金榜提名以前,一直在陆亦铎的府里做西席,之后也只有放了咸宁县令的那三年里,两家离得稍远些,江慎之升任武昌知府后,又与时任湖广总督的陆亦铎再次成了近邻。 故而陆府东院的几个孩子也都对江慎之熟悉得很,听说他来了,也都跟着出来迎接。 江慎之这么多年一直都未再娶,所以这次和他一同回京的也只有江凌和江云佩。 陆清容她们赶过来的时候,陆亦铎已经领着他们三人走进了东院的月亮门。 江慎之穿了一件鸭青色素面杭绸直缀,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却也从脸上略显出的疲惫看出,这一路应该赶得很急。 一旁的江云佩身着白绸立领中衣,藕荷色鸡心领绣竹叶襦裙,神色比她父亲轻松了许多,快两个月没见陆清容,此时一见了便笑吟吟地看着她。 陆清容也同样回以微笑。 再看到立于江云佩身旁的江凌。陆清容觉得他似乎比两个月前长高了不少。 此时江凌身着宝蓝色云纹锦缎袍子,背手而立,脸上既没有如江慎之的风尘仆仆,也不像江云佩那般欢喜重逢。只是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神色淡然。 他这副样子,陆清容倒一点也不感觉奇怪。 而陆芊玉则更是习以为常。其实在她的记忆中,这么多年来江凌跟她说话的次数大概两只手就能数过来了。 但她就是一看见他就高兴,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 想到刚才听父亲说,这次江凌他们将会留在京城,心里更是欢喜。 此次江慎之这么着急赶回来,是接到了皇上的圣旨,让他即日返京参与编撰《景熙大典》,并任命他为《景熙大典》的纂修官。 当今皇上亲政十年有余。勤于朝政之余,不免总想着再做些什么以求流芳百世,故而打算要编撰一部将古今文化集大成的旷世奇书,亲自起了《景熙大典》的书名,并任命内阁首辅、文华殿大学士冀铭为总纂修。 但冀大人身兼要职、朝事众多。并无分身之术,于是又投其所好地向皇上举荐了江慎之,很快一道圣旨便将武昌知府任上的江慎之火速召回了京城。 江慎之这次回来得急,皇上对他家里的情况也不甚了解,故而并未赐宅子给他。 自从多年前江家分家之时,江慎之净身出户,他在京城就再无落脚之处。于是陆亦铎诚邀他在找到宅子之前,依旧住在他以前住过的东院的南小院。 陆亦铎亲自领着他们一行人到了南小院:“刚把你们要回来的消息告诉拙荆,她第二天就把这里收拾停当了,当时我还说她太着急了,没想到你们来得这样快,幸亏没听我的!” “还请陆大人替在下谢过夫人了。”江慎之拱手道。 众人在南小院并没有待多久。就纷纷离去了。 江慎之随着陆亦铎去了东院的书房。 南小院中只留下了江凌一人。 而江云佩则是跟着陆清容姐妹几个去给尹屏茹问安。 陆芊玉一步三回头地跟着大家往正屋的方向走去,陆清容见了她这副样子,心中不免暗暗叹气。 待到正屋,尹屏茹见了江云佩也是十分高兴,拉着她的手问东问西。 直到用过了午饭。江云佩才随着她们姐妹一起出了正屋。 陆芳玉和陆芊玉走在前面,陆清容跟江云佩跟在后面慢悠悠地边走边聊,很快就和前面二人拉开了距离。 走到往南小院去的岔路口,陆清容所幸停下了脚步。 “江姐姐跟我去紫藤阁吧,小时候都是我跑去南小院找你,你还没来过我这里吧?” 那时候陆清容刚随着尹屏茹嫁过来,陆芳玉和陆芊玉还很少同她讲话,她多数时间都是和江云佩待在一处。即使后来无论是在河南,还是在武昌的时候,她都是感觉和江云佩更亲近些。 江云佩自然没有异议,跟着她一道去了紫藤阁。 此时陆芳玉和陆芊玉早已去了楼上午睡,不用去女学的日子里,她们二人的作息还是非常规律的。 陆清容拉着江云佩进了自己的房间,直接坐在了屋中的黄花梨雕花拔步床上。 “明天学堂有课,江姐姐和我们一起去吧?”陆清容最近有些郁闷,陆芊玉和陆蔓玉纯属就是去学堂闲谈的,有时候一天下来竟记不起来是哪位先生来上的课。 “就是你信中提到的女学吗?”江云佩饶有兴趣地问道。 “嗯,正是。”陆清容兴奋地说道:“那位女先生还是很不错的,不是只会《女诫》、《女训》那些死板的东西,对琴棋书画都多有指点,尤其是抚得一手好琴,如行云流水一般,咱们定要把她的技艺学来才是!” 江云佩听着很是向往,却担心地说道:“那学堂怕不是想去就能去的吧?” “这你放心,母亲已经跟父亲提过此事,父亲也向学堂打过招呼,不会有问题的。” 江云佩闻言十分喜悦,立马答应下来。 陆清容看着比她还要开心,却突然又想到了一事。 “你大哥现在还是跟着江大人念书,没有请专门的西席吗?” 陆清容也搞不清楚是自己想知道,还是在替陆芊玉问的。 “没有,还是跟着父亲念书。”江云佩讲起来也有几分无奈,“其实他大多数时间都是自己研究,只是有了问题才去找父亲讨论。” “那他还是不愿意参加科举吗?”陆清容接着问道。 江云佩点了点头:“他这阵子又有了新说法,说是要做先知,当圣贤……” 陆清容听了这话,一时愣在那里,心想这理想实在是和陆芊玉差太远了…… 而此时东院书房中的二人,也正在谈论着江凌。 “原先想着他天资聪慧,不愿过多约束了他,现在看来却是越发荒唐了。”江慎之说着还不忘叹了口气,“像你我这样曾金榜题名的人都不敢企及能与圣贤有半分关系,他一个小孩子,才考了个秀才,就张口闭口地要做圣贤了!” 陆亦铎倒是认为江凌很有些个性:“你也别一味只想着打压他,说不定他真有什么过人的天资,是你我二人没有的呢。” “不管他有什么天资,总要先给我考回个功名来。”江慎之十分坚持,“我也不要求他能有多好的名次,只要是个进士,我也就知足了,以后他想干什么我都不再阻拦。” 陆亦铎听了不禁汗颜,“只要是个进士”这话也只有江慎之能如此淡定地说出口了。 “如今你就要开始组织编撰《景熙大典了》,冀大人虽说是总纂修,但他整日公务缠身,怕也就是挂个名,修书一事估计全靠你多操劳了,怕是没时间指点江凌读书了吧。” 看江慎之无奈地点着头,陆亦铎接着道:“杰哥儿也要准备下场了,现在跟着褚先生念书,你看让江凌跟着一起去如何?” “那自是最好不过了!”褚先生的经历,江慎之也是知道一些的。 “不过话先说在前面,这褚先生性格有些怪癖,虽说江凌资质自是要高过杰哥儿的,可还要投了他的眼缘才行,明日就先让他跟杰哥儿一起过去,让褚先生看看吧!” 听陆亦铎如是说,江慎之自是千恩万谢。 第二天一早,江凌就不情不愿地跟着陆呈杰一起前往了尹府。 而江云佩则是与陆清容她们一同去了位于燕国公府墨香院的女学。 今日正好赶上甄先生授课,又刚好是讲琴艺。 在一众少女群魔乱舞的声响中,江云佩起码能完整弹完一首,且节奏准确,音色悠扬,不禁立刻吸引了大家的目光。 午歇之时,一向很少讲话的武定侯府的嫡女崔诗云,都主动过来跟她讨教。 一旁的宋妙雪见状,不由千方百计想着要转移大家的注意力。 “你们听说了吗,最近皇上正在勋贵世家之中,给二皇子挑选伴读呢!” 众人果真齐刷刷把目光转向了她。 “二皇子的伴读不是靖远侯世子吗?”陆蔓玉替大家问道。 宋妙雪故作神秘地顿了顿,方才开口:“靖远侯世子落水后,太医说他身体抱恙,需要静养,少则三四个月,多则半年。” 第六十五章 转变 陆清容闻言难掩惊讶。 当时在靖远侯府的沁宜院,吴夫人明明说了蒋轩并无大碍。 这才过了两天,怎么就严重到“少则三四个月,多则半年”的程度了? 但她同时也意识到,宋妙雪这次的话题有些逾越了。 既提到皇上,又涉及二皇子……怪不得大家都不支声,只有陆蔓玉一人出言询问。 此时陆蔓玉也反应过来,压抑住心中的不解,不再吱声。 见众人虽然面露好奇之色,却都只是安静坐在那里,宋妙雪也终于意识到自己的言语失当。 不再提及二皇子伴读一事,她继续说起靖远侯世子的病情来。 “原本那天世子爷从景湖中上来之后,身体是没什么大碍,但听说到了晚上就开始发高热,怎么都不退。太医看了说是寒气入体,恐伤元气,要好生将养一阵了。” 宋妙雪说得头头是道。 要搁以前,陆清容一定会质疑她一个闺中少女如何能知道这些事情。 但现在却是不觉得奇怪。 一个是宋妙雪的母亲,那位承平侯府的二夫人,若说京城发生了什么事是她不知道的,恐怕都不太好找。 更何况以吴夫人端阳节那天的行事做派,即使没人打听,她自己估计都要想办法传出去。 之前陆清容还一直为那日蒋轩为什么会落水而感到蹊跷,而此刻她只是想着,但愿他的病情没有传言中那么严重就好。 没承想却听到燕国公府的二小姐唐珊开口说道:“这也算因祸得福了,省得若是被太后娘娘知道他闭门思过之时跑去玩耍,再多加责罚。” 陆清容实在没想到她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而此时还有更听不惯这话的人,正是没能去参加龙舟宴,刚听说蒋轩落水就在一旁黯然神伤的徐樱。 刚要上前去同唐珊理论,午歇时间已近尾声,众人开始纷纷起身回学堂。 徐樱也只得跟着大家往学堂走去。 陆清容隐约听到她一边走一边小声嘀咕着:“庶女就是庶女。心思果真和别人不一样……” 进了学堂,陆清容和江云佩坐了靠中间位置北边的两个座位,陆芊玉和陆蔓玉则是坐了同一排的南边。 一整个下午,陆清容都觉得似是有哪里不太对。最后终于发现,问题就出在坐在她左边的陆芊玉身上。 平日里发呆、晃神、瞌睡轮番上阵的陆芊玉,今日一直端坐于桌前,一副很是用心的样子听着先生授课。 下午甄先生没有继续教习琴艺,而是讲起了《论语》。 此时正讲着《论语》中的第四篇,里仁篇。 此篇涉及颇广、寓意较深,其中关于道德修养以及义与利的关系等内容,对学堂中这些十岁出头的少女来说,远比“学而时习之”要难懂一些。 陆清容转头看到陆芊玉仍旧十分认真的模样,很是怀疑她是否真能领会其中的含义。 再看到她被陆蔓玉拽了几次袖子都不为所动的样子。陆清容突然意识到,她这位二姐今日如此反常,别是也要做个女圣贤吧? 直到女学散了课,她们四人坐上回陆府的马车,陆芊玉依然没有恢复以往的嬉闹。反而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此时陆芊玉抬眼在车内环顾了一周,最后对着陆清容开了口。 “四妹,你说这‘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该当何解?” 陆清容被这个问题惊得直出冷汗。 倒不是问题本身有多难,而是从陆芊玉的嘴里问出来,实在是让她难以适应。 一旁的江云佩也同样惊诧。 当初陆芊玉对读书有多敷衍,没有人别她们更清楚了。 曾经有一次,江慎之问她如何解释“唯仁者能好人。能恶人”的意思,陆芊玉给出的回答是:只有仁者既能当好人,又能当恶人。 当时听了陆芊玉的解答,陆清容头一次在江慎之的脸上看到了挫败的神情…… 此刻看到陆芊玉求知若渴的眼神,陆清容连忙收回了思绪,言简意赅地给她解释道:“这句话就是告诉人们说话要谨慎。做事要勤奋。” 陆芊玉听完,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低着头自己思考起来。 马车内这种十分不常见的气氛,一直持续到了最后回到陆府。 江云佩并不知其缘由,还以为是这两个月里陆芊玉逐渐对读书产生了兴趣。 只有陆清容心里清楚。这正是江凌回来之后才发生的变化,只希望陆芊玉不要走火入魔才好…… 江云佩与众人别过,回了南小院。 陆清容姐妹三人则是先分别回紫藤阁和西院换了衣裳,便往太夫人所住的正院而去。 早晨出门时尹屏茹就嘱咐过她们,今日晚饭大家都要在正院用,让她们莫要来迟了。 待陆清容和陆芊玉到了正院,见陆亦钟和耿氏已经领着陆呈熹和陆蔓玉先到了一步,尹屏茹也带着煦哥儿和陆呈杰等在那里,只剩下陆亦铎还没有从衙门回来。 酉正时分,当陆亦铎换了件玄色家常袍子来到正院,众人方才开始入席用饭。 这些日子陆亦铎从衙门回来都比较晚,晚饭大家一般都是在各自院子里用,陆清容原本还纳闷今日也不是什么节日,太夫人为何要叫他们都过来正院。 不过直到最后撤席,这顿饭用得也十分平常,并无特别之处。 唯一不同的是,太夫人并没有让他们立刻回去歇息,而是将陆亦铎和陆亦钟夫妇都叫入了东稍间说话。 几个小辈依旧留在了厅堂。 陆呈杰正拿着桌上的桂花糖哄着煦哥儿玩。 因今日的陆芊玉格外沉静,陆蔓玉一个人也嬉闹不起来,厅堂之中比往日要安静了许多。 故而坐在离东稍间最近位置的陆清容,即使无心,便也将屋中的话听了个清清楚楚。 陆亦铎他们四人刚一进去,太夫人便先开了口。 “杰哥儿和芳姐儿如今都不小了,杰哥儿现在要专心准备下场的事,但芳姐儿的亲事却是不能再拖了。”太夫人缓缓说道:“前日芳姐儿她母亲相看过刑部侍郎狄大人家的公子,回来也跟我讲了,我觉得甚好。既然昨日狄家已经找了人来提亲,我看咱们也该开始准备准备了!” 尹屏茹没想到太夫人一上来就说了这个,原本她们已经就此事商量过了,也达成了共识,此时为何又拿出来提一遍? 而陆亦钟和耿氏此时更是有些不解,心里想着这是大哥嫁女儿,不用商量他们吧? 但陆亦钟见此时母亲正望着自己,便开口应了句:“是要早些准备才是。” 太夫人闻言点了点头,接着说起来:“芳姐儿是咱们家的长女,出嫁的事自然不能马虎,这嫁妆定要好好为她准备才是。” 这话是对着尹屏茹说的。 尹屏茹听着太夫人将昨日的话又讲了一遍,却也丝毫没有怠慢,恭敬地点头应是。 太夫人紧接着就转头看向了耿氏,开始了进入了正题:“之前你大哥大嫂他们离京多年,一直让你帮着管家之事,现在你大哥的差事定下来,以后就久居京城了。我看你也找时间把这管家之事交待给你大嫂吧,总不能老让你替她这么受累!” 说道最后,太夫人已是一副打趣的口吻。 但此时的耿氏听了这话,心里可是一点儿都笑不出来。 原来绕了这么一大圈,是为了这事。 而尹屏茹也有些出乎意料,不禁转头和陆亦铎对视了一眼,见陆亦铎目光沉稳地冲她微微点了下头,她心里才踏实了下来。 之前她们刚从武昌回到京城之时,耿氏曾经在众人面前提到过要将管家之权交给她的事。 那时候陆亦铎是否能留京还没有准信,所以也不想操之过急,便没有应承。 但自从陆亦铎去兵部上了任之后,耿氏便再也没有提过此事。 陆亦铎他们一走十年,家中之事都是靠陆亦钟和耿氏料理,尹屏茹心中多少也有些过意不去,所以只要耿氏不提,她也不好说什么。 没想到这次居然是太夫人先把这事提了出来,尹屏茹此时看向太夫人的眼神也很是复杂,既有些激动,又很是感激。 太夫人见了尹屏茹的样子,自然也清楚她的想法。 “我看捡日不如撞日,就从明天开始,十日之内把这管家的事情交接一下吧。”太夫人对耿氏说道。 见耿氏有些犹豫的样子,太夫人问道:“可是有什么难处?” “那倒没有!”耿氏连忙摇头,“只是这事物众多,账目繁杂,怕是时间有点紧。” 说完,耿氏还求助般地转头看了看陆亦钟。 陆亦钟却是不以为意,他心里觉得耿氏掌家这么多年,如今大嫂回来了,把这职责交出去也是理所应当的。 看耿氏此刻有些吞吞吐吐的模样,太夫人倒是意料之中:“那就再多些时日,总要交接清楚才好,半个月如何?” 耿氏见太夫人已经让步,也不好再有异议,勉强点了点头。 “那就这么说定了。”太夫人当机立断,“明日开始,就去你嫂子那里对账吧!” 外面的陆清容听到这里,心中多少因祖母对母亲的信任而替尹屏茹高兴,却也不知道接过这掌家的责任,对尹屏茹来说到底是福是祸。 第六十六章 心意 陆清容听到尹屏茹要开始掌家的事,正独自陷入沉思。 突然陆蔓玉走过来拽了她的袖子一下,小声说道:“你看二姐今天这是怎么了?” 陆蔓玉指着陆芊玉,语气十分不解。 陆清容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只见陆芊玉此刻正坐在陆呈杰的身旁,和他说着话。 “这有什么不正常吗?”陆清容这次倒是没太明白。 “这还正常啊?”陆蔓玉声音陡然提高,“刚才她一直拉着大姐讨论《论语》,把大姐问得表情都不太对了,现在又跑去大哥那边,关心起今日大哥去学堂读书的事情来。” 看着面前陆蔓玉一脸迷惑的样子,陆清容心中倒有些了然,陆芊玉真正关心的恐怕不是大哥在学堂如何。 此时正好听到陆呈杰对陆芊玉说着:“对,从明日起,江凌就要和我一起去尹府读书了。事实上今天他已经与我和子昊一处上课了。” “不是说那位褚先生收学生特别严苛吗?”陆芊玉问道。 “这倒是,听父亲说先生曾经拒绝过不少人。”陆呈杰想到了今日学堂上的情形,“不过先生对江凌似是十分满意,还夸了他‘天资聪慧,见识过人’,我可是第一次听先生这样夸一个人!” 陆呈杰面色有一丝惭愧,却也很替江凌高兴。 旁边的陆芊玉更是一副与有荣焉的表情。 而陆清容则是想着,估计这褚先生对江凌的好感维持不了太久。 当初她想去旁听褚先生的课,被他以“不收女学生”为由回绝,由此便觉得他也是个刻板守旧之人。她倒是很想看看,等以后被江凌问到那些“吾等从何而来,又将往何处去”之类的哲学终极问题时,褚先生会是怎样一副表情。 想到此处,陆清容也不由因自己的促狭而失笑。 而就在这时,陆亦铎他们几人纷纷从东稍间内走了出来。 前面三人的神色与往常一般无二。只是走在最后面的耿氏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似是已经在心中开始算起账来。 很快众人相互告辞后,就分别回了东西两院。 耿氏一路上碍着有孩子们在,一直没有开口说话。 待回到西院。只剩她和陆亦钟二人时,方才埋怨道:“刚才你为何不帮着说两句!这家里那么多事情,突然说要交出去,怎么也得再多宽限些天才好!” 陆亦钟不以为然:“你尽力就好,若真是交接不完,母亲和大嫂还能怪你不成?” “若真是那样,倒成了我的不是了。明明是她们催得太紧……”耿氏口气十分不悦。 “其实这本就是理所应当的事情,你也别想太多。”陆亦钟有些不耐地劝着,“况且芳姐儿就要开始准备嫁妆了,母亲也是为了大嫂以后行事能方便些。” 耿氏则是觉得他完全不理解自己的意思。 她在陆家主持中馈十余年。自认为是兢兢业业、费心劳神,当然好处也是没少捞…… 太夫人疼惜陆亦钟,对她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故而这些年下来,难免有不少糊涂账。哪是十天半月就能理顺的? 陆亦钟却已不再言语,转身往书房走去,留下耿氏一个人在屋中。 耿氏自然也琢磨不出什么办法,只希望尹屏茹不要在账目上跟她太过较真才好…… 此时陆府东院的紫藤阁,陆清容她们也刚刚回来。 姐妹三人正在楼下的厅堂里说着话,尹屏茹就过来找陆芳玉了。 二人上楼去了陆芳玉的屋里。 陆芊玉在楼下总算恢复了以往的活泼,拉着陆清容猜测道:“你说母亲这么晚来找大姐干什么?是不是大姐的亲事有眉目了?” 陆芊玉越说声音越小。 陆清容则是深感佩服。没想到她竟然一猜就中。不过想想也可以理解,毕竟之前尹屏茹曾考虑过江凌,恐怕她还一直为此悬着心呢。 “嗯,很有可能。”陆清容点着头,却也没有说更多。 过了将近一个时辰,陆芳玉才送了尹屏茹下楼来。 见陆芳玉脸上的红晕直接蔓延到了耳根。一直等在楼下的陆芊玉开口道:“大姐的脸怎么这么红?” 陆芳玉闻言低头不语。 尹屏茹则没有要瞒着她们的意思,斟酌着说道:“以后你大姐要开始绣嫁妆了,你们不去上学的时候也可以多陪着些,切莫扰了她的进度就是。” 听了这话,陆芊玉倒是丝毫不害羞。反而十分雀跃,直接问道:“母亲选了哪家的公子?” 尹屏茹笑着嗔了她一眼,似是提醒她要矜持些,但最后还是将狄公子的事说给了她们听。 陆芊玉听完,心里总算踏实了下来。 待尹屏茹刚一离开紫藤阁,她就蹦蹦跳跳地上楼睡觉去了。 陆清容看着她那欢快的背影,着实有些替她担心…… 第二天,因不用去女学,陆清容用过早饭后,就带着绿竹去了南小院找江云佩。 原本以为江慎之要去翰林院修书,江凌要去尹府上课,院子里应该就剩下江云佩才对。没想到一进南小院,就看见独自站在院中桃树旁,此刻正背对着她的江凌。 陆清容也就愣了那么一瞬,随即开口问道:“江姐姐在吗?” 江凌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绫锻袍子,头发看似松散,却也很规矩地束于头上,只戴了一支青玉簪,倒是与衣裳的颜色很是相配。 听到陆清容的声音,他缓缓转过身,像是思考了好久,方才开口:“你来晚了,她被别人叫走了。” “被谁?”陆清容没想到陆府里除了自己,还有谁会这么早跑来找江云佩。 “忘了。”江凌这次想都没想就回道。 忘了?陆清容当然不信,却也对他这种态度习以为常了。 江凌却一反常态地解释了道:“不是任何人、任何事都需要牢记心中的,当忘则忘。” 陆清容似懂非懂,却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你怎么没跟大哥去尹府上课?” 她突然想起来,褚先生的课可不像她们女学那样三天打渔两天晒网的,陆呈杰一个月也就只有两三天能休息。 “今天不想去。”江凌的回答言简意赅。 陆清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能被褚先生收作学生不容易,你要珍惜才是。” 看着眼前这个矮了自己一头的小姑娘居然对自己说教起来,江凌微微一笑:“嗯。” 原以为会被反驳甚至无视,他这一声“嗯”反而让陆清容顿时愣在了那里。 就在这时,一旁的绿竹轻轻碰了下她的手臂。 陆清容也意识到,这么单独和江凌站在这里似乎不太好。 好在对话已经告一段落,她便转身打算离开。 “等等。”江凌轻声说道,接着走向一旁摆着笔墨纸砚的石桌,拿了上面一张写满字的纸走过来,要递给陆清容。 陆清容瞬间有些茫然,并没有马上接过。 “把我拿回去给她,下不为例。”江凌语气十分冷淡。 陆清容这才赶紧接过来,看了一眼。 原来是一篇关于《论语》里仁篇的心得,这正是昨日女学甄先生布置的功课。 陆清容瞬间明白了,看来一大早把江云佩叫走的,应该非陆芊玉莫属了。 只是没想到陆芊玉居然出了这么个昏招。 找江凌做枪手?真亏她想得出来。 如此一来,她昨日那般认真读书还有什么用…… 陆清容手里拿着那张功课,想说声“谢谢”,却又觉得不太合适,一时有些尴尬地站在那里。 此时江凌对她摆了摆手:“回去让她自己抄写一遍,我可没有些人那么好的兴致,还仿着她的笔迹写。” “啊?” 陆清容开始还没有反应过来,转念一想,才明白这是在说自己。 以前无论是在河南还是在武昌的时候,她都没少给陆芊玉当枪手,抄书、作文都是家常便饭,久而久之也就形成了一套固定的枪手字体。 其实倒没有仿着陆芊玉的笔迹,只是刻意和自己原有的字迹做出些区别而已。 此刻出乎陆清容意料的是,江凌居然也知道这事。 估计是江云佩告诉她的吧。 陆清容没再多想,只是点了点头,就拿着那张功课,匆忙带着绿竹离开了南小院。 出了南小院的门,陆清容带着绿竹径直往紫藤阁走去。 而走远的主仆二人,若是有人回头看一下,便能发现此时的江凌正一动不动站在那棵桃树旁,十分专注地望着她们离去的背影,知道她们消失在前方的拐角处,都仍旧没有收回视线…… 陆清容并不真是一个十岁出头的孩子,刚才江凌无论是言语还是神色,都让她感觉到了异样,但这也只是在她脑海中存在了一瞬间,并未深究。 一来她心中清楚陆芊玉对江凌的心意,那么江凌自然早已归在了敬而远之的队伍里。 二来她觉得自己现在实在还太小了,远不该这么早想这些事。 却不曾想,她自己觉得早,别人却并不这么认为。 翌日,承平侯府的二夫人就再次登门陆府,目的同上次一样,还是说媒。 只不过上次是受安乐侯府所托,给陆亦铎说媒。 这次却是代表的靖远侯府。 第六十七章 提亲 就在陆清容去南小院的同时,承平侯府的二夫人来到了东院。 原本耿氏一早就过来和尹屏茹移交账本,二人正在对账。 乍一听承平侯府的二夫人来了,尹屏茹十分讶异。 在此之前,她和二夫人只是在端阳节那天见过一面而已,话也没说过几句,怎么今日连个招呼都没打就登门了? 耿氏闻言倒是有些了然,毕竟她一直待在京城,对于这位二夫人的事迹多少听过一些。 “我先回去了,等你忙完了差人去喊我就是。”耿氏站起身来,“希望到时候能有好消息!” 耿氏语气。 尹屏茹则是听得一头雾水。 很快,二夫人就被请到了一进的花厅。 尹屏茹连忙换下了身上的家常杭绸小袄,穿上件湖绿色葫芦纹刻丝褙子,翠青色八幅襦裙,头发来不及重梳,只是略整了整,便来到花厅。 “不知道二夫人前来,有失远迎。”尹屏茹客气地说道:“方才正在料理家事,来得晚了,还请二夫人莫要见怪。” 二夫人不以为意,反而有些奇怪地说:“哦?看来您已经接过府里的中馈,真是得先恭喜您了!” 上次见面时还听耿氏说起,陆府是由她主持中馈的,没想到这才几天,就易了主。 二夫人这话让尹屏茹听起来很是变扭,却又不好不回应,只得硬着头皮说道:“让弟妹受累那么多年,我们心里也实在过意不去。” 二夫人听了也并未多说,只是带着一脸若有似无的笑容,看着尹屏茹,。 尹屏茹坦然回望,见今日二夫人身着一件亮紫色滚粉边软绸比甲,桃红色绣牡丹长裙,头发梳的高髻。发间那支金簪顶端的南珠足有拇指大小,下面片片金柳叶做成的流苏微微晃动,衬着她那张似笑非笑的脸,让尹屏茹觉得一切都是那么的不搭。 最终还是二夫人开口打破了沉默。 “我今日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不知道你么家四小姐,可曾定过亲?” 二夫人脸上展开笑容,直表来意。 尹屏茹一听这话,心里咯噔一下。 直觉告诉她,面前这位二夫人不太可能提出让她满意的人选。 但就在她正犹豫的时候,对面的二夫人接着说道:“一看您这个表情,就是还没有吧!” 这的确是实情,尹屏茹只是沉默,并没有否认。 “我今日是受了靖远侯夫人所托,来给她们家世子和府上四小姐说媒的!” 说完。二夫人双手交叠,原本端坐在雕花红木圈椅上的她,此刻还挺了挺腰板,似乎正等着看尹屏茹听到后受宠若惊的表情。 尹屏茹闻言的确面色微怔,心中如同惊涛骇浪般翻腾。但却与“受宠若惊”之感相差甚远。 她本能的反应是想立刻回绝。 年纪还小、身体孱弱、高僧算命等等,理由是张口就来的。而且既然要回绝,此刻马上说,总比拖到以后再说要好些。 可毕竟这事涉及到靖远侯府,尹屏茹实在不敢独断,心中百转千回过后,还是决定等陆亦铎回来跟他商量过再答复。 “是这样。清容如今还小,我和我们老爷也从未提及过此事,这总要问过他的意思才是。”尹屏茹缓缓说道:“也怕万一他跟别人有过什么口头约定之类的……” 她想着尽量多留下些转圜的余地。 二夫人却不以为然,只当她是在故作姿态。 历来这说亲之事,女方那边格外矜持一些也是常有的。 她想不出有什么理由,能让人抵挡住嫁入侯府的诱惑。 况且靖远侯府可不是一般的勋贵世家。 当年老侯爷屡建不世之功。让靖远侯府多年来在京城勋贵之中屹立不倒。虽说今时不如往日,但依旧是众侯爵中的第一份,即使燕国公府也要对他们礼让三分。 尽管靖远侯世子如今有些顽劣,但毕竟日后他是要袭爵的,谁嫁过去。那就是未来的靖远侯夫人了! 更何况这陆家的四小姐,和别人还不大相同…… 陆亦铎一家多年不在京城,故而很多人并不知道这位陆四小姐的底细,但二夫人心里却如明镜一般。 让她心中不解的是,吴夫人明知道陆清容不是陆亦铎亲生,而是尹屏茹嫁入陆家时带来的拖油瓶,为什么还要放弃其他高门贵女,一心求娶? 此时她显然也顾不上这些了,先把事情敲定要紧。 “都说抬头嫁女儿,低头娶媳妇,这即便是侯府也不能例外。哪有上门一次就说成的?”二夫人脸上笑意不断,“您尽管和陆大人商量,我过两日再来就是了!” 尹屏茹被她这话说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好不尴尬,却也强迫自己定了定心神。 “那就有劳二夫人了,还望您不要见怪。”尹屏茹略顿了顿,“这事若是能成固然好,若是万一不成,也切莫疏远了来往才是。” 只是一句客气话,二夫人却认了真:“您这话是和我说的,还是和靖远侯夫人说的?” “都有,自然是都有。” 尹屏茹已经彻底领教了二夫人的这种说话方式,开始微笑以对,不再主动开口。 而二夫人也觉得与尹屏茹不如耿氏聊得来,见该说的都说完了,就起身告辞而去。 将二夫人送至花厅门口,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尹屏茹就开始陷入了沉思…… 而此时走在回紫藤阁路上的陆清容,心中更是忐忑不安。 刚才从南小院出来,她想着陆芊玉既然大早上没有叫上她就一个人跑去找江云佩,估计是又有了什么小心思,不想打扰到她,也就没有直接回紫藤阁,而是先去了正屋。 听说尹屏茹有客人,原本已经打算离开的陆清容,却在路过花厅之时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成亲之事,她自己还从未想过。 且不说如今她才刚过十一岁。还是个小女孩,即使前一世活了二十几年,她也尚未有过谈婚论嫁的经验。 现在来提亲的居然还是靖远侯府! 那蒋轩已经到了成亲的年龄倒是没错,可也不用找一个她这么小的吧?况且她自认那日实在没给吴夫人留下什么好印象。怎么这提亲还轮到她头上了? 陆清容百思不得其解。 而且她现在并不想这么早定亲,倒不是对蒋轩有什么成见,而是尹屏茹活生生的例子摆在前面,让她对成亲一事有种莫名的抵触。 在这种盲婚哑嫁的时代,谁知道等着她的人到底是和陆亦铎一样,还是如贺楷那般? 陆清容所有的这些担心,尹屏茹也同样都有,恐怕还要更甚几分。 一整天,尹屏茹都有些魂不守舍的,也不再去找耿氏对账。直到晚上陆亦铎从衙门回来,顾不上吃饭,就先说起今日有人上门提亲的事。 “承平侯府的二夫人来替靖远侯府提亲,说是看上了咱们家清容,我说等商量了你再做答复……” “为谁提亲?侯府的二爷吗?”陆亦铎一脸茫然。“世子爷不是还没成亲呢吗,怎么都张罗起二爷的亲事了?” “不是二爷,就是为世子蒋轩来提亲的。”尹屏茹叹了口气,要是二爷倒好了,她心中暗道。 尹屏茹并没有表示自己的想法,她想先听听陆亦铎怎么看。 陆亦铎这一明白过来,脸色顿时一怔。只是先说了句:“你没有马上答复她,这是对的。” 接着就沉默思虑了许久。 约莫过了半柱香的时间,陆亦铎才缓缓说道:“有关靖远侯府的事情,我总归接触比你要多一些,我看这次还是听我的吧。” 尹屏茹一听这话,心中多少都有些不安。 没承想陆亦铎紧跟着说道:“这事儿。不成。” 见尹屏茹一脸讶异的神色,陆亦铎还以为她有些失望。 “你不能只看着靖远侯府外表光鲜,还有嫁给世子以后能当侯夫人什么的,这些都是外人想当然的论调。”陆亦铎认为还是一次给她讲清楚的好,“先不说这侯府主母不是那么好做的。单说能不能等到这一天就还是未知。世子并非吴夫人亲生,这些年来侯府又全都在吴夫人的掌控之下,以后会怎样,现在真的很难说。更何况还听说世子爷自从端阳节那天落水之后,身体似是得了很严重的症候……无论如何也不能在这种时候给清容定亲!” 尹屏茹闻言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只感觉眼前仿佛变得有些模糊。 “都听老爷的。”她自己都能听出这声音的颤动,连忙定了定神,开口问道:“世子爷的病这么严重?” “其实这病不病的倒是次要,总归会好就是了。”陆亦铎犹豫了一下,还是接着说道,“只是世子爷在京城勋贵之中的名声一向不是太好……无论那些传言是真是假,他自己肯定也或多或少有些问题。” 尹屏茹连连点头:“我也是不放心这个,你也听过那些传言?” 她以前并未和陆亦铎说起过这些。 “衙门里听人提过,说是我们兵部尚书孔大人的嫡孙就被他带人打过,一连在床上躺了三个月才痊愈。据说当时孔大人把状告到皇上那里,最后都不了了之……” 若是把清容嫁给了这种人……尹屏茹想想就一身冷汗。 她心中的担忧还远不止这一件,只是不大好在陆亦铎面前说。 蒋轩今年已经满十六岁,若真是同他定亲,怕是过不了多久就得把陆清容嫁过去,可女儿如今还这么小…… 第六十八章 沉寂 尹屏茹和陆亦铎的想法虽然不尽相同,意见倒是也很一致。 二人当即就商量起拒绝的说辞。 若说陆亦铎之前曾与人有过口头婚约,那或许是最彻底的法子,可如此仓促给女儿定下亲事,让他们都不太能接受。 最后还是决定,先以陆清容年纪太小、长幼有序之理暂且推掉。 尹屏茹心中还暗暗打算,如果那承平侯府二夫人不肯退让,她即使豁出去把自己后娘难做的事情拿出来讲,也不能妥协分毫。 到了和孩子们一起用晚饭之时,二人已经商量完毕。 陆清容边吃边注意着父母的神色,见与平时一般无二,既没有显出兴奋,也没有任何沮丧,不知为何,她的心里竟是安稳了许多…… 让人没想到的是,就在尹屏茹意志坚定地等着承平侯府二夫人再次上门的时候,连续几天过去了,都是杳无音信。 这并没有让她感到放松,而是仿佛有个东西悬在头上,既不掉下来,也无从闪躲。 过了将近半个月无声无息的日子,尹屏茹终于按捺不住,和陆亦铎商量了去打听下消息。 尹屏茹当然不能自己去,这八字还没有一撇,又是避恐不及的事,无论是去靖远侯府还是承平侯府,都不太合适。 最终还是陆亦铎以探望靖远侯的名义,去了侯府。 以往只要陆亦铎在京城的时候,都是会去靖远侯府拜见的。虽说近年来去了也大多见不到靖远侯,但随着陆亦铎身份逐渐变化,原来只能等在门房的他,现在起码也会被请去外院由管家来应酬一番。 待陆亦铎从侯府刚一回来,尹屏茹等他更衣出来,就迫不及待迎上去询问。 “可有什么消息?是不是靖远侯府又有别的人选了?” 尹屏茹语气中隐隐有着期待。 “这倒不是。”陆亦铎面色有些沉重,“是世子的身体……病情突然加重了。” “这……”尹屏茹不知该说什么好,她无论如何也没想到。竟是这个原因。回想端阳节那天,吴夫人轻描淡写地将世子落水之事带过,大家便都没有放在心上,“不会还是因为落水那事吧?” “应该是。起码太医是这么说。听侯府的管家说,这些日子太医基本天天都会去府里给世子诊脉,却也不见好转。” “不是说早晚都会痊愈的吗?总不至于因为这个,连亲都不说了吧?”尹屏茹虽然反对这门亲事,但仍觉得这似乎不太符合常理。 “这次是真的很严重,吴夫人近日来一直守在榆院,想是其他事情也都顾不上了罢。” 尹屏茹闻言不由替蒋轩的身体担心,却也不忘心中对承平侯府二夫人的腹诽。 既然做了媒人,无论事情成与不成,总要对两边都有个交代。 像现在这样。突然没了音讯,毕竟话还没说清楚,让她这心里总是有丝不安。 总不能让她主动上门去拒绝人家…… 但转念一想,既然自己也没什么能做的,也只好静观其变了。 而陆清容过了这么大半个月。早已经将此事抛于脑后。 因为她知道,这事一准儿黄了。 前些日子给陆芳玉定亲之时,狄家请了媒人过来后没多久,两家就已经敲定,尹屏茹也亲自去紫藤阁和陆芳玉谈了此事。 而且若是按照陆芊玉的说法,尹屏茹可是在武昌的时候就已经跟陆芳玉提起过狄公子了。 如今自己的亲事,要真是成了。尹屏茹不可能像现在这般无声无息,绝口不提。 所以这事一定没成。 至于为什么没成,陆清容则是完全不关心。 虽说心里也清楚不能指望像身处现代时一样自由恋爱,但若真让她就这么嫁给一个自己并不了解的人,还是过不了心里这道坎。 故而此时陆清容是发自内心地松了一口气。 待到进了六月,陆清容更是顾不上再想这些。因为陆府东院有了件大事,陆呈杰要和尹子昊一起去参加院试考秀才了。 陆亦铎为了让他稳扎稳打地做学问,致使勤奋好学的陆呈杰如今还只是个童生,陆府上到太夫人,下至陆清容姐妹几人都跟着有些着急。 如今陆亦铎终于同意让他去参加院试。众人自然十分替陆呈杰高兴,觉得他这个秀才简直是十拿九稳的。 就在院试开考的前三天,太夫人还特意在正院摆了家宴,说是要给陆呈杰践行。 其实就是在顺天府参加院试,说是践行不免有些夸张,陆亦铎原本不愿他只去考个秀才就如此张扬,却也不好驳了母亲的意思。 席间,太夫人以及陆亦钟夫妇都送了笔墨砚台一类的物品给陆呈杰,太夫人还专门挑了个黄翡玉子登科坠子,让陆呈杰戴在身上以求好运。 一旁坐着的陆呈熹,对读书之事向来兴趣不大,却也被今日那些外观精致的文房四宝吸引了目光,不由对着耿氏说道:“母亲,我也想像大哥一样,去参加科举!” 陆呈熹到现在为止,连个童生都不是。 陆亦钟听了这话,不禁认为儿子终于开窍了,心中有些欣慰。 但耿氏却是不以为然。 她心里一直觉得,陆亦铎现在有两个儿子,自然希望陆呈杰能争气些,自己挣个功名回来。 但她们这房就不一样了,到现在为止陆亦钟也只有熹哥儿这么一个儿子。 与其让不擅长读书的熹哥儿去参加科举,争取那每三年只有两百来个的进士名额,倒还不如指望着陆亦钟能快些升迁,将来能让儿子走恩荫这条路。 不过此刻当着那么多人,耿氏还是鼓励地说道:“那你得先用功读书,先过了县试、府试,才能像你大哥一样去考秀才!” 陆呈熹刚才只是头脑一热,现在听了这话,也意识到自己和陆呈杰之间的差距,倒是不再坚持。 毕竟只是践行,这次的家宴并没有持续很久,众人便纷纷散去。 回了东院,尹屏茹也给陆呈杰送去了一套在京城洗宣斋定做的文房四宝,她想着这东西也不嫌多,留着以后慢慢用就是,此时只是借这个寓意而已。 而她在洗宣斋同样给尹子昊也定做了一套。 第二天一早,正赶上女学不上课的日子,陆亦铎去了衙门后,尹屏茹就带着几个孩子一起,来到了木樨胡同的尹府。 褚先生的课并没有因为陆呈杰和尹子昊要参加院试而调整,依旧是如往常一般上课。 尹屏茹她们先是去顾氏那里待了一整个上午,等着尹子昊他们午歇的时候再来说话。 今日陆芳玉并没有同她们一起过来,而是留在家里专心绣着嫁妆。 而陆芊玉则是还没等到下课的时间,就拉着陆清容一起等在了课堂门口。 待上午的课刚一结束,一袭灰色袍子的褚先生走出西厢房,陆芊玉就如一阵风般飘了进去。 “表哥,表哥!”她一进去就喊着尹子昊,“母亲带着我们给你送礼物来了,说是预祝你能考个好成绩!” 尹子昊摸了摸头,有些不好意思:“就怕到时候让姑母失望就不好了。” 听他语气如此不自信,陆芊玉接着说道:“怎么会!表哥和我大哥一样是童生,你还比我大哥小几岁呢!” 话说得倒是没错,但尹子昊心里却明白,这只是表面上看到的而已。 陆呈杰现在只是童生,那是因为他父亲一直没有让他去参加院试。 而自己这个童生,却是参加了好几次府试才考下来的…… 尹子昊正不知道该如何回答,陆芊玉已经转头看向了江凌。 “江大哥这次怎么不和他们一起去考试?”声音突然变得柔和了许多。 陆清容听了汗毛都有些竖了起来,尤其是那句“江大哥”,她以前不都是喊他江公子的吗? 而最让陆清容汗颜的是,江凌早就已经是秀才了,别人不清楚也就算了,陆芊玉居然也不知道。 听到陆芊玉如此问,江凌依旧保持他一贯的沉默,并没有做声。 一旁的尹子昊则开口提醒:“江大哥早就已经通过院试了啊!如果这次我们也能通过,就可以和江大哥一起参加明年的乡试了。” 陆芊玉闻言难掩诧异,她之前的确没听说过,此刻惊讶之余还有些尴尬,脸色微红地低着头,小声嘟囔着:“我之前真的没听说……” 其实这也不能怪陆芊玉,是江家父子对这件事过于低调了。 以江慎之的状元出身,自然是不把区区一个秀才功名放在眼里的。 而江凌就更不能以常人论了,即使现在给他个状元,他会不会高兴还两说着…… 陆清容的心里一直有一个疑问,见此时没有人说话,她方才开口问道:“你会去参加明年的乡试吗?” 这显然是在问江凌。 其他人听了都一头雾水,乡试可是三年才一次,既然已经是秀才了,怎么可能不去参加? 但江凌的回答果然让大家都怔住了。 只见他低头思考了片刻,方才说道:“看情况罢。” 第六十九章 功名 此话一出,陆家的兄妹三人倒是很快就缓过神来,毕竟认识江凌不是一两天了。 尹子昊则眼睛瞪得老大,不解地问道:“看什么情况?” 江凌并没有回答他,而是又恢复了方才的沉默。 “江大哥,你为什么不想像江大人一样考个状元回来呢?”这问题已经在陆芊玉心里憋了许久,今日终于问了出来。 江凌原本没打算开口,但当他抬眼看见陆清容此刻正拧眉望着自己,突然改变了注意。 “我为什么就要像父亲一样,去考状元呢?”江凌对着刚才提问的陆芊玉反问道。 陆芊玉瞬间愣住,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回答,绞尽脑汁后小声说道:“这不应该是所有读书人最高的目标吗?” 江凌但笑不语。 旁边等着听他解释的尹子昊满脸困惑,而陆呈杰也并不十分理解江凌的想法。 只有陆清容听了这话似是有些理解他的意思。 志向也好,抱负也罢,本都是因人而异的,不存在高低对错之分,并不是所有读书人都要以科举入仕为最高理想。 但正是周围人们过于相似的价值观念,让江凌原本十分坦率的想法,竟是显得那么格格不入。 虽然陆清容心里多少也觉得,他这“做圣贤”的理想实在有些过于高远了,但还是希望他能一直像现在这样做自己,无论以后能否实现所愿。 此时西厢房中的几个孩子,心里都各自想着事情,一时没人再开口讲话。 而正屋内室里的顾氏和尹屏茹,则是你一句我一句地正聊着。 煦哥儿此时在厅堂里由丫鬟陪着吃点心,内室之中只有她们二人。 “你在陆府主持中馈的事现在如何了?和耿氏的交接可还顺利?”顾氏关切地问道。 “比预计的多用了些天,但也总算全部交接完了,并无横生枝节。”尹屏茹笑着说道。 顾氏听了不由十分欣慰:“之前我还总担心那耿氏会做出什么让你为难的事……现在这样自然最好。” 尹屏茹闻言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水至清则无鱼,这道理我还是懂得。”尹屏茹接着道:“还没开始对账的时候。老爷就曾经提醒过我,毕竟耿氏帮我们打理陆府那么多年,即使有些什么不妥的地方,只要不太过分。就无需太较真了,还是家和万事兴更要紧些。” “嗯。”顾氏赞许地点了点头,“正是这个道理。你们能这么快把账目理清,太夫人见了也必然是欢喜的。” 尹屏茹略犹豫了一下,实话实说道:“其实本来还能更快的,并不用多拖那些天,但老爷嘱咐我务必要找些不伤大雅的错处指出来,别让耿氏那么轻易就过了关。” 听了这话,顾氏掩嘴轻笑:“那你可有听他的话?” “当然听了。叫我别较真的是他,让我挑人家错处的也是他!”尹屏茹语带嗔怪:“最后从公中库房的账本上挑了几处不详尽的地方。让耿氏重新核对去了。” 说到这里,尹屏茹也忍不住抿着嘴轻笑了一下:“就这么几处,她足足改了有四、五天,想是怕我再寻她别的错处罢。” “那倒未必。”顾氏缓缓说道:“若只是写得不详细,改起来自然快些。就怕是这东西本身就……” 尹屏茹自然明白她这话的意思,却也笑意不减,不再多言。 顾氏见尹屏茹不愿多言,心中十分理解,一边岔开话题讲起尹子昊他们准备下场的事,一边喊了丫鬟去看看,若是西厢房那边散了课。就立刻摆饭。 此时西厢房里的几人见丫鬟来请,也都纷纷往正屋去了。 陆呈杰大步流星走在最前面。 紧跟着的是陆芊玉和尹子昊,此时他们正在讨论中午吃什么的话题,气氛十分热烈。 陆清容和江凌落在了最后面,二人相对无言,默默往前走着。 直到前面几人已经步入正屋厅堂。江凌突然在门外停住了脚步。 “你怎么从来没问过我,为何不愿去考状元?”江凌双眉微蹙,低声问道:“难道你是不相信我说的话?” “当然不是。”陆清容虽然不知他为什么突然发问,却也认真回答道:“我只是觉得这并没有什么值得奇怪的。” “哦?”江凌仍旧站在那里不动,似乎是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或是不在乎世俗功名的认可。或是不愿作违心之论,总之你有自己的道理便是了。” 陆清容被他注视得有些不自在,尽量简单地说着。 而江凌闻言嘴角微微翘起,继续问道:“你也觉得世俗功名不值一提吗?” 听着他话中明显带着些许期待,陆清容还是选择实话实说。 “不是,我并不这样觉得。”陆清容眼中有着与她年龄完全不符的沉着,“你想要做圣贤,可那与考功名其实并不冲突。试问做圣贤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教化我们这些凡人吗。在你的眼中,学问与功名是两码事,但在大多数普通人的眼中,那就是一回事。即使有朝一日你具备了圣贤之德,没有被世人认可的功名在身,又有多少人会听你的圣贤之论呢?自古以来,所谓圣贤之人,有的能在当时就受到尊重和推崇,而有的则是过了很久才被后世认可,这又是为何?” 说完,她目光清澈地回望过去。 只见江凌脸上原有的微笑戏虐之色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神色凝重。 陆清容不再多言,绕过他站的位置,走进了厅堂。 江凌也随即转身,有些魂不守舍地跟在后面。 屋中众人早已围坐在中间的黑漆木雕花圆桌旁,只等她二人落座便可开席。 陆芊玉则是一看到她们就开口喊道:“江大哥,四妹,你们怎么走那么慢!” 显然已经迫不及待要开席了。 见大家就等着他们了,陆清容有些不好意思,连忙紧走了两步,在陆芊玉身旁坐下。 而陆芊玉今日倒是没着急下筷子,先是对着她说道:“你看,舅母让人做了你最爱吃的蟹黄豆腐。”说完,又转头看向刚刚落座的江凌:“还有西湖醋鱼,舅母说读书的人多吃些鱼对身体好!” 而江凌似乎并没有听到一般,只是盯着自己面前的碗筷发呆。 一旁的尹子昊闻言,笑着问道:“真的吗?那我可要多吃一些!” 众人听了,不禁都跟着笑起来。 顾氏此时也跟着一起笑,心里却是有些越来越矛盾。 尹子昊今年已经满十三岁了,她早就开始盘算着给他说亲的事情。 原本她心中十分中意陆清容,一来从小就熟悉,对陆清容的性情也喜欢,又知根知底,若是能嫁到她们家来,还算是亲上加亲了。 自从这次尹屏茹一家回了京城,没少带着几个孩子过来串门,尤其是陆清容和陆芊玉,还经常在陆呈杰来上课的时候跟着一起过来尹府。 顾氏也就逐渐发现,尹子昊和陆清容似乎并不是很谈得来,倒是跟陆芊玉的话更多一些。 而陆芊玉活泼开朗、心直口快的性格,她也很是喜欢。 所以顾氏的心中也就有些矛盾起来。 尤其是之前听尹屏茹提到,有人为靖远侯府世子向陆清容提亲一事,当时她差一点就冲口说出提尹子昊提亲的事,但终究还是忍住了。 一来她的心里也实在不确定,到底是陆清容还是陆芊玉更合适些。 二来她也怕尹屏茹心中早有打算,大家关系一向亲近,若是为了此事生出嫌隙,实在是不值当,故而还是想找个更好的时机。 好在如今尹子昊就要去参加院试了,若是能考个秀才回来,有了功名,她也能更有底气去提这些事。 而且这次尹屏茹还亲自带了礼物给尹子昊,想必对他也是有些满意的…… 想到此处,顾氏终于收回了心神,招呼起众人用饭。 待到用过了午饭,尹屏茹将带来的文房四宝送了尹子昊,又不免鼓励他一番之后,便只留下陆呈杰下午继续上课,带着陆清容她们回了静林胡同。 等到了晚上,陆亦铎从衙门回来,在东院同尹屏茹和几个孩子一起用了饭。 之后陆清容刚一从正屋出来,正准备同两个姐姐一起回紫藤阁,就被陆呈杰悄悄叫去了一旁。 她还是头一次见到陆呈杰这副有些鬼鬼祟祟的样子,不由觉得十分好笑。 “大哥找我有事?” 陆呈杰站在那里十分不自在,想着赶紧把话带到好走人。 “江凌让我告诉你,明年他会去参加秋闱。” “啊?”陆清容先是一愣,转瞬间才明白过来这是对她在尹府厅堂外那一番话的回复,却也只是打趣着说道:“我上午问他要不要去参加乡试,他到现在才想起来回答!你们这些读书人都是这样的吗?” 陆呈杰并没有回答,只是尴尬地笑了笑,就要转身离去。 陆清容赶忙喊道:“大哥!后日就要下场了,希望你能得偿所愿,考个好成绩。” 听到此话,又看到陆清容格外诚恳的眼神,陆呈杰恢复了往日的神采,坚定地点了点头。 陆呈杰一向擅长读书,他能考上秀才对陆清容来说是毋庸置疑的事情。 但让她没想到的是,这次院试,尹子昊居然也考上了。 第七十章 热闹 那天别过了陆呈杰回紫藤阁的路上,陆芊玉还问了她大哥这么神秘找她做什么。 陆清容当时说是表哥尹子昊让大哥带话,谢过咱们今日专门为了他下场的事过去一趟。 陆芊玉闻言当即就撅起了嘴:“既然是谢咱们,怎么单跟你一个人说?下次见到表哥不理他了!” 看着她说完就甩手而去的模样,陆清容心中不由暗道,幸亏自己没有提到江凌…… 她倒是一点也不担心尹子昊。 陆芊玉的脾气向来过不了夜。 更何况尹子昊的美食攻略对陆芊玉来说根本就是毫无招架之力。 待到月底,陆呈杰和尹子昊双双通过院试的消息传来之时,陆芊玉果然已经将这话抛到了九霄云外。 众人在家里为陆呈杰稍作庆贺了一番。 原本按照陆亦钟的想法,是要大肆热闹一下才好,但陆亦铎坚决不同意,认为不过是个秀才,还是莫要张扬的好。 最终大家只是太夫人的正院摆了家宴,和之前践行那次相比唯一不同的是,这次还邀请了住在南小院的江慎之一家三口。 太夫人听闻江凌早已是秀才了,便语重心长地对陆呈杰和江凌说了很多鼓励的话,希望他们能一举通过明年的乡试。 陆呈杰自然是恭敬地听着。 而江凌更是一反常态地主动表示,自己一定会全力以赴,不让大家失望。 看着江凌居然在那里表起决心来,席间众人多少都有些不适应。 尤其是江慎之,对儿子的这番转变十分摸不着头脑,甚至还有点怀疑他是不是在搞什么花样。 刚回到京城那些天,自从江慎之发现江凌经常不和陆呈杰一起去尹府上课,便每天早晨去翰林院的时候就把他带上,提前将他送到尹府方才放心。 就连院试开考那天,他也是实在放不下心,告了一天假亲自送江凌去的考场。 而这些天他因为修书一事实在分身乏术,经常连续多日住在翰林院无法回家,但居然听说江凌参加院试之后,非但没有再不去上课,反而还变得格外认真起来。 若不是从一向诚实的陆呈杰那里听来的,他绝对会怀疑这话的真实性。 儿子突然有了如此大的转变,江慎之自然乐见其成,却也百思不得其解。 即使是陆清容自己,也不敢相信那短短几句话居然对他产生了这么大的影响。 而事实证明,不但对他产生了影响,而且还维持了相当久的时间…… 与陆府家宴的低调而安静比起来,尹府为了尹子昊考中秀才一事所举行的庆祝就显得热闹了许多。 当第二天陆亦铎和尹屏茹带着几个孩子去尹府的时候,大家才一进到木樨胡同,就听到了震耳欲聋的鞭炮声音。 陆清容姐们三人同坐在一辆马车内,此时也都有些诧异。 “这不会是舅舅家的鞭炮吧?”陆芊玉掀开帷裳往外张望,“是不是谁家在成亲啊?” 陆清容也觉得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些。 此时马车突然停了下来。 陆芊玉放下帷裳,对陆清容她们说道:“还真是舅舅家,看来要等鞭炮放完了马车才能过去。” 陆清容心中不禁很是纳闷,尹清华的低调和陆亦铎比起来绝对有过之无不及,而且他自己也是进士出身,怎么儿子才考上个秀才就如此大肆庆祝? 估计这八成是舅母顾氏坚持要如此。 但陆清容其实猜错了,这次还真就是尹清华的主意。 尹子昊毕竟和陆呈杰不同,他连当初的府试都是考了好几次才过,此次能考中秀才,尹清华觉得这恐怕是他唯一为儿子获取功名而庆贺的机会……故而才有了今日尹府门前热闹的景象。 陆家的马车在门外等了起码两柱香的时间,鞭炮声方才停住。 今日顾氏也一改往日装束,身着暗红色提花镶边绣芙蓉褙子,浅桃红色综裙,头上挽了个高髻,还插着只赤金银杏叶簪子。 虽说不能和陆蔓玉平日里那些亮金大红相比,但与顾氏以往的装扮比起来已是十分鲜亮。 陆清容她们几个和尹屏茹刚一进院,就被满面喜色的顾氏迎上来领去了厅堂。 而陆亦铎则是跟着尹清华往书房而去。 陆亦铎今天跟着来尹府,除了为庆贺尹子昊的功名,还有件更重要的事,就是对褚先生表示感谢。 今日褚先生放了他们三人一天假,本不用上课,但仍旧在尹清华的盛情邀请之下来到了尹府。 “犬子这次能通过院试,还要感谢褚先生的精心教导!” 陆亦铎刚一走进书房,就对着褚先生拱手说道。 褚先生闻言摆了摆手,又指向尹清华那边,“刚才他已经谢过我了,你就不用再谢了。” 不等陆亦铎有所反应,褚先生接着解释道:“他的确是该谢我。你嘛……我一共还没教过陆呈杰几天,而且想必你心里也清楚,他就是不来我这儿,这个秀才也是跑不了的。等以后若能中了举人、进士,再来谢我也不迟!” 陆亦铎听了他这番坦诚之言,不禁有些尴尬地看了看尹清华,发现他脸上的笑意不减,并无任何不快。 而褚先生原本好静,刚才那阵鞭炮声已经让他很是头晕,现在该见的人也都见到了,便执意不肯留饭,告辞而去。 而此时最热闹的还要算是尹府的厅堂之中。 尹子昊正热情地招呼着大家吃点心。 以前虽然几个孩子也经常同在尹府,但陆芳玉最近不大出门所以来得少,陆呈杰和尹子昊平日要在待在西厢房上课,也不太能过来玩。今日却是连同煦哥儿一起,大家都聚在了厅堂之中。 除了顾氏和尹屏茹。 方才众人一到厅堂,顾氏招呼大家坐下后,就迫不及待地拉着尹屏茹去了内室。 “大嫂有句话想问你。咱们素来亲近,只希望你无论有什么想法都别瞒着我才是。” “出了什么事?”尹屏茹见顾氏的脸上喜色依旧,倒也不太担心。 “如果我想让子昊和陆家的小姐结亲,你可觉得有合适的人选?”顾氏开口问道。 尹屏茹先是一怔,继而想到顾氏心里一定是有了中意之人,她在脑子里瞬间把陆家几个女儿过了一遍,觉得除了陆芳玉,似乎都有可能。 “嫂嫂快别跟我打哑谜了,有什么话你直接问就是!”尹屏茹佯装嗔道。 顾氏闻言也不再绕圈子:“你们家芊姐儿可曾定了亲?” 这话一出口,尹屏茹多少也有些惊讶,她原本还以为顾氏看上陆清容的可能性更大些。 顾氏原本的确是在陆芊玉和陆清容之间摇摆不定,但最终让她下定决心的并不是她自己,而是尹子昊。 昨日得知院试通过的消息后,顾氏趁着尹子昊高兴的时候问了他“如果要接一位陆家表妹来咱们家住些时日,你更想让谁来呢?” 按说一般十三岁的孩子被问到这话,多少都会有些明白其中的意思。 但尹子昊却是实实在在按照字面的意思理解了,绞尽脑汁想了好久也没有结果。 按说他和陆清容的感情更深一些,印象中从小就常和她一起玩,但他感觉陆芊玉仿佛和自己更像一点…… 直到今天早晨用早饭的时候,他才吞吞吐吐地问耿氏:“如果我们让芊表妹过来住,那可不可以让清容表妹经常来找我们玩?” 当时耿氏听了这话,心中便立刻有了答案。 于是才有了此番对尹屏茹的询问。 尹屏茹倒也发现了尹子昊和陆芊玉的确更默契一些。 “不曾定亲。”尹屏茹实话实说,“我们家除了芳姐儿,其他人都还不曾定亲。今日嫂嫂问到芊姐儿,我以前是从未往这上面想,现在一思量,倒也觉得十分合适。等回去商量了我们老爷,再来给嫂嫂回话可好?” 顾氏见尹屏茹说得真心实意,心里也踏实了不少:“你今天就权当是我在跟你说心里话,若是万一不成,咱们也还是跟原来一样,莫要生分了。若是能成,咱们大人心里有个数就行,定亲之类的我倒是也不着急,等孩子长大些再说也是一样的。” 顾氏之所以会说后面这句话,完全是出于她对尹屏茹的了解。 尹屏茹因自己早年的经历,操办起孩子们的亲事变得十分慎重,而且不愿过早定亲。 陆亦铎的几个孩子里,只有芳姐儿一人定了亲,而且还是在及笄之年过了之后方才定下。 故而此时顾氏才主动提出不着急定亲,却怕尹屏茹想偏了,复又解释道:“孩子们还小,咱们又是亲戚,这常来常往的能增进感情就好,若是太早定了亲,互相之间有了顾忌,反而不一定是好事。” 尹屏茹听顾氏说得有道理,点头应道:“听嫂嫂的。不过商量了老爷过后,总也要给你个回话才是,不然也太不像样了!” 语毕,尹屏茹与顾氏很有默契地相视而笑。 方才尹屏茹这话倒是让顾氏想起了另一件事。 “上次听你说起靖远侯府向清容提亲的事,你们最后把话说清楚没有?” 尹屏茹闻言,脸色瞬间变得有些凝重:“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这事。”rs 第七十一章 风闻 见顾氏面露不解,尹屏茹只好勉强开了口。 “快一个月了,承平侯府的二夫人一直没再过来。” 顾氏皱了皱眉:“那你岂不是想拒绝都找不到人去说?” “可不是!”尹屏茹叹了口气,“早知如此,还不如当时立刻婉拒了来得干脆!” “你们没请那二夫人到府里来一趟?”顾氏问道。 “请了,二夫人说是家里有事脱不开身。”尹屏茹对这个说辞实在也很无奈,“后来我还想过,耿氏既然和那二夫人聊得投机,不如让她帮我跑一趟把话说清楚了,可我们家老爷又说这样未免有些不妥,而且也怕耿氏越帮越忙……” “既然这样,你也就忘了这事罢。横竖这么久不再提起,也就当不得真了。”顾氏劝解道。 这些尹屏茹也明白,毕竟自己当初并没有给出任何承诺,但不知为何,她心里总是觉得不太踏实。 而当初意外听到此事的陆清容,现在早就已经将其忘得一干二净了。 只是偶尔在女学听人提到蒋轩之时,才会想起不知他的病痊愈了没有。 毕竟蒋轩落水那天是端阳节,已经算是夏天,即使得了风寒,多将养些时日也就好了。 但让她没想到的是,直到第二年乡试开考之时,蒋轩依旧没有好起来。 乡试开考的第一天,正好女学有课,这也是一年多以来陆清容见到墨香院最热闹的一天。 因正好赶上那位贾先生的课,故而从上午的课堂上开始看,众人就已经在下面小声议论起乡试的趣事。 就连读书一向认真的陆清容和江云佩,都不禁被那些趣事吸引。 这也着实不能怪她们,那位贾先生的《列女传》已经足足讲了一年有余,一共就一百来个故事,他还就怎么也讲不完了。 此时宋妙雪正小声说着:“今早我来燕国公府的路上路过了贡院,看见马车外有个考生头发都白了。拄着拐杖还有些走不稳,看样子恐怕已近古稀之年了……” “这算什么!”徐樱此时接话道:“我还听说有人的学生都当了乡试主考,自己作为老师居然屡屡落地,依旧是考生呢!这要真是考上了。可怎么拜师座啊!” 众人听了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而屋前坐于屏风之后贾先生,声音不见任何波动,依旧讲着他的《列女传》。 陆清容却发现,就在刚刚大家哄笑之际,身旁的陆芊玉居然完全没有反应,而是坐在那里发呆。 此时宋妙雪那边又开始了新的话题。 “你们说这次谁能高中顺天府的解元?” “听说刑部侍郎狄大人的公子狄谦学问了得,想是能在顺天府拔得头筹!” 说话的正是刑部尚书之女徐樱,狄大人正是她父亲的下属。 而这狄谦,陆清容她们也是知道的,正是陆芳玉定了亲的未来夫婿。婚期都已经定好,就在乡试放榜之后。 原来不只是母亲听说过狄公子的学问好,就连徐樱也觉得她能高中解元。陆清容心中暗想。 但宋妙雪似乎并不认同此话。 “我可听说江慎之大人的公子这次也参加了乡试,怕是那狄公子希望不大了吧?”宋妙雪小声说着,“江大人是谁你们知道吧。那可是曾经的顺天府第一才子,想必他家的公子肯定也差不了!” 陆清容闻言不由失笑,江慎之的背景她当然听陆亦铎提过,当年他名震京师的时候,还没有她呢,没想到宋妙雪居然也知道。 此时坐在一旁的江云佩听闻此话,不禁面色微红。心中却难免欢喜。 而方才一直发呆的陆芊玉此时听人提到江凌,也突然缓过神来,似乎还跟着微微点了点头。 待到上午的课结束后,众人在二进的小厅用过了午饭,便又聚在了一侧的稍间。 “那个江公子的学问真的很好吗?”徐樱接着刚才的话题问道。 宋妙雪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指了指陆清容她们这边:“她妹妹不是就在这里。或者你问问陆家的姐妹也是一样,他们不是一直住在陆府吗?” 江云佩当然不会搭茬,只是端坐在那里微笑不语。 而陆芊玉居然也没有答话,她觉得还是等着看放榜的好,万一说了大话反而连累江凌被嘲笑。 此时反倒是陆蔓玉出来说道:“听我大哥说。江公子的学问十分了得,连先生都经常夸赞他呢!” “我看,未必当了解元就是学问最好的。”燕国公府的二小姐唐珊突然开口道:“像诗云的哥哥那样,不显山不露水的就被选去做了二皇子的伴读,怕是才真有学问罢?” 这是说的武定侯家的嫡子崔琰,也就是崔诗云的胞兄。 自从去年蒋轩落水之后,身体便一直没有痊愈,据说总是时好时坏的。 故而一个月闭门思过的期限到了之后,也没有再进宫伴读二皇子,而是由崔琰顶了上去。 唐珊这话说得有些阴阳怪气,众人听了也并没人接话。 反而是徐樱听了“二皇子伴读”的字眼,又想起了蒋轩。 “也不知道靖远侯世子的病好些了没有。” 她这话像是在自言自语,屋中众人却是都听见了。 陆清容也发现大家的神色都变得有些异样,有的面露不屑,有的依旧淡然,有的摇头叹息,还有的干脆就装作没听到。 只有宋妙雪接着她说道:“他的病好不好又怎样,即使好了,也不可能再进宫给皇子伴读了罢!” 屋中瞬间陷入了安静,没有人再说话。 大家心中都认同宋妙雪的说法,即使是徐樱也不得不这样认为。 陆清容自然也明白这话的意思。 如果说蒋轩以前的名声十分不好的话,那么近一年来,他早已就没有什么名声可言了。 一年间,蒋轩的病时好时坏,一种说法是去年落水导致的病根未去。 但还有另一种说法,未免就有些不堪了。 这些传言陆清容就不是在女学中听来的了,而是偶然听到陆府下人们提起的。 说蒋轩这段时间和孙一鸣交往甚密,时常一同流连于京城的花街柳巷…… 第七十二章 厚望 陆清容当时听到孙一鸣这个名字的时候,就觉得耳熟。 过了许久才想起,那就是邱沐云和离前的夫君。 她本不该知道这些过往的,但那时因她实在太小,无论是顾氏或尹屏茹,说话的时候都并不避着她。 所以她对这个孙一鸣还真是知道一些。 当年辅政王得势之时,孙一鸣借着辅政王内弟的身份,做到了五军都督府后军都督府的都督监事,官位高居正二品。 而自从十几年前皇上亲政,那些曾与辅政王关系亲近之人,不断有人被削爵、撤职,甚至抄了家,能够平安致仕、净身离京的都算是善终了。 如此一比,孙一鸣还真是个比较不同的存在。 当年邱沐云的父亲邱长山为了和摄政王一派撇清关系,不惜支持女儿与他和离,自己还投奔了安乐侯吴家,方才避过此难。 而孙一鸣虽然和摄政王沾亲带故,十几年过去了,也只是屡遭降级,由原先的都督监事沦为了个从七品的都事而已。 由于他生性不羁、恶习难改,这些年来无论是往家里纳妾还是在外面寻花之事都没有少做,且自从与邱沐云和离之后,再也没有娶过正房嫡妻。 不少人都认为,正是他这种与众不同的生活作风,反而让他在摄政王一派遭到大清洗的劫难中没有受到更大的打击。 正所谓多做多错,他什么正经事都没干过,皇上自然对他无所记恨,何况如今辅政王本人还好好的养在王府里,对他这个亲戚网开一面,也是对他们仁慈的一种展示。 此时陆清容唯一不理解的是,蒋轩怎么就跟他混到了一起去。 论关系,没听说孙一鸣和靖远侯府有什么瓜葛。 论年龄,孙一鸣足足要比蒋轩大了十好几岁。都不能算是一代人了。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物以类聚的忘年交? 蒋轩的身体一直不好,真的与落水无关,而是如传言中所讲的眠花宿柳所致? 陆清容觉得恐怕自己永远也不会知道答案,横竖与自己没关系。便不作他想。 但听了孙一鸣的名字后,她下意识地将视线扫过屋中众人,却发现平日即使邱瑾亭不来也会独自前来女学上课的贺清宛,今日竟然不在其中。 身旁的陆蔓玉见她左右环顾、面露不解,也跟着看了看四周。 “咦,怎么今日康宁县主和她表姐没来学堂?” 陆蔓玉突然问起邱瑾亭和贺清宛,打破了方才屋中的沉默。 众人却也大都不知道缘由。 只有宋妙雪开口道:“今日贺家给贺清宛的弟弟办周岁宴,她们俩肯定是脱不开身的。” 陆清容闻言一怔。 陆蔓玉也没有再开口。 而徐樱此时已经从刚才的失落中恢复过来,打趣道:“你怎么连这都知道?” “他们也请我母亲去赴宴了。”宋妙雪回应道。 看来这位承平侯府的二夫人还真是交友广泛,陆清容心中暗想。 “你怎么没跟着一起去?”徐樱接着问道。 “那里肯定还没女学热闹呢。我才不去。“宋妙雪撇了撇嘴。 陆清容此时的注意力已经不在二人的对话上,而是随着思绪越飘越远。 上次见到邱沐云,还是在去年靖远侯府的端阳节龙舟宴。 那时她正有孕在身,一副神气活现的样子。 这一年多过去,她的儿子都满周岁了。 想着此时贺府上下正在为那孩子的周岁宴忙碌着。陆清容心中突生一种异样的情愫。 她自己也说不清这是什么感觉,只是很多以往的片段在脑海中一一闪过。 刚来到这里时见到贺楷与尹屏茹僵持的一幕,贺楷抱着她时那淡漠疏离的眼神,还有母亲毅然带着她离开贺府…… 那年,正好也是她的周岁宴。 陆清容继而又想到了当时面容青涩的蒋轩,以及和蔼可亲的姜夫人。 自己上一世并不会写毛笔字,如今她的字还是从临那本姜夫人亲笔写的千字文开始练起的。 再后来便是母亲再嫁。陆亦铎力排众议,坚持让她也跟着入了陆家的族谱…… 没想到就在弟弟陆呈煦出生四年之后,贺楷和邱沐云也生下了他们的长子。 这应该是贺楷第一次为自己的孩子办周岁宴,陆清容心中暗想。 当年自己与他没有这个缘分。 而贺清宛的周岁更不可能大操大办。 成亲一年半,女儿就满周岁了,任贺楷和邱沐云再无廉耻。也不至于去大肆宣扬这个…… 想到这里,陆清容不由失笑,自己真是越想越远了。 早就已经是不相干的人,却还让她感怀起往事来。 收回心绪,她才发现大家已经陆续回学堂去了。连忙起身跟上。 下午的课依旧在贾先生平缓无波的声音,以及下面众人的各种小声议论中结束了。 而陆清容她们这边,除了陆蔓玉偶尔出个声,其余的人都没怎么开过口,包括平日一向好热闹的陆芊玉。 待到一散课,她们四人上了回陆府的马车,陆芊玉才恢复了往日的活泼。 “那个狄公子真有那么厉害吗?连江大哥都比不过他?”这话陆芊玉是冲着江云佩说的。 江云佩但笑不语。 这一年多时间,由于皇上对《景熙大典》格外的重视,导致江慎之大多数时间都待在翰林院修书,有时甚至一个月都不回来一次,故而江家兄妹一直都住在陆府的南小院中,并未搬离。 再加上江云佩平素跟着陆清容她们三个一起去女学,对陆芊玉现在的脾气也熟悉了许多,此时见她这话实在没法回答,便只是笑。 陆芊玉见她不说话,转头看向了陆蔓玉和陆清容:“三妹、四妹,要不要咱们打个赌?我觉得这次乡试,大哥和江大哥,还有尹家表哥都能考上举人!” 陆蔓玉对这个压根没什么兴趣。 陆清容自然也不会跟她打这种赌:“我不赌,我当然也希望他们三个都能考上。” 但她心里觉得这种可能性简直微乎其微。 乡试每三年一次,若能考上举人,在大齐朝也就具备了入仕做官的资格,能去吏部备案待选了。可想而知这难度有多大。 “你真觉得你表哥也能考中?”陆蔓玉明显不信,她对尹子昊考过多次府试的事情也略有耳闻。 “当然!”陆芊玉格外认真地说道:“你是没看见,前两天我们见了表哥,他可比去年参加院试时看着还轻松呢!” 陆清容闻言忍不住“扑哧”一笑。 那天的尹子昊的确看起来很是轻松,但这恐怕并非来自他的自信,而是他根本就觉得自己希望渺茫,所以毫无压力。 但看着此时陆芊玉一脸严肃的样子,陆清容也连忙收住了笑。 陆芊玉却并没注意到她,而是自言自语道:“唉,可惜这乡试要考那么些天,考完了再等放榜,又不知道等多久才有结果。” 陆清容对她此时的迫切心下了然。 而陆蔓玉则是有些不解,笑着说道:“狄公子也参加了这次乡试,都没见大姐像你这么着急!” 原本只是个“皇帝不急太监急”的打趣,却没想到陆芊玉听过后瞬间变了个大红脸,低着头不再说话…… 乡试一共进行三场,一场三天,再加上每场中间要间隔一天,等所有的考试都结束,已经是十多天后了。 三人出了考场倒也与平时一般无二。 陆呈杰依然沉稳淡定,江凌照旧漫不经心,而尹子昊则还是一派轻松。 待到十月放榜之时,结果却多少有些出乎意料。 陆呈杰不负众望,考中了举人。 尹子昊也如大多数人所料,名落孙山。 而被大家寄予厚望,认为有着解元之才的江凌,竟也落了榜。 第七十三章 安慰 放榜当日,得知陆呈杰考中举人的消息,陆府顿时一片欢腾。 陆呈杰未满十七岁中举,这在陆家也是一个记录了,连陆亦铎和陆亦钟都稍有不及。 而尹家获悉尹子昊落榜之时,倒也并未沮丧。 尹清华和顾氏都觉得,儿子年岁尚小,以后再考就是。 唯独江慎之最为不解。 江凌的资质如何他比谁都清楚,更何况这一年来江凌对读书之事十分上心,故而此次落榜实在出乎江慎之的意料。 陆府众人同样也为江凌惋惜。 但很快又有新的喜讯传来。 本次顺天府的解元,正是刑部侍郎狄大人家的公子,狄谦。 也就是陆府未来的女婿。 因狄谦与陆芳玉的婚期就定在数日之后,这个解元的名头对两家来说,都是喜上加喜的好事。 故而这次尹屏茹给陆府下人们分发的赏钱,都是双份的。 而此时陆芊玉的状态,和陆府上下欢庆喜悦的气氛则是有些格格不入。 一听说江凌和尹子昊都落了榜,她就噔噔地从楼上跑下来找陆清容。 “四妹,你说我们要不要去舅舅家安慰一下表哥?” 看着陆芊玉一脸着急的样子,陆清容反而有些不解:“你这次怎么只想着表哥?江公子可也同样落榜了。” 陆芊玉闻言摆了摆手:“这你就不知道了,江大哥对功名之事似乎并不是太在乎,我也是回京之后才发现的……但表哥就不同了,他很希望能考中呢!”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 陆清容不禁有些汗颜,她真是有点佩服陆芊玉的观察力了。 或许这也是关心则乱。 尹子昊固然希望考中,但同时他对自己的实力也非常清楚,并不是那种自不量力之人,想来这次落榜对他自己来说也是意料之中的。 可江凌就不同了。 虽说他一向恃才傲物,视功名如粪土。若他不愿可能不会去考,但只要去考了那就是志在必得的。 所以陆清容觉得,这次落榜恐怕对江凌的打击还要更大一些。 她刚想出言提醒陆芊玉,却见她此刻已转身往紫藤阁外跑去。 “我去找母亲。看能不能带咱们去趟舅舅家!”陆芊玉边跑边说。 陆清容想拦都来不及了。 在紫藤阁等了许久都不见陆芊玉回来。 陆清容本想去前面正屋寻她,却在走出紫藤阁之时临时改变了主意,向南小院那边走去。 在离院门还有段距离的时候,她就看见有个白色的身影一动不动地站在南小院门前。 走进一看,正是江凌。 看着面前这人神色悠闲、嘴角轻翘的模样,陆清容也不由感慨,看来自己是想错了。 他这样子,哪里像是个失意的人。 “你来找云佩?”江凌先开了口。 “不是。”陆清容随口说道:“我就是路过。” 话音未落,她就已经开始后悔,这条路除了通向南小院。并无他处可去。 江凌倒是并没揭穿她,只是继续嘴角含笑地站在那里不动。 “我就是出来溜达溜达。”陆清容一边解释着,一边转而问道:“你一个人站在这里做什么?” “我等着看有没有人到这里来溜达。” 江凌的语气十分平淡。 陆清容听了却无比尴尬,转身就想走开。 “我都落榜了,你就不说安慰我几句?”江凌缓缓说道。 陆清容闻言转回身来:“你这个样子。可不太像需要人安慰的。” 她也承认自己之前想错了,竟然刚才还认为是陆芊玉的观察力有问题。 此时江凌居然随着她的话点了点头:“也是,这次落了榜,下次再考就是了!” 这话说得倒是轻巧。 陆清容心中暗想,下一次,那可要等三年以后了。 “你怎么不问问,这次我为何会落榜?”江凌见她没有说话。便再次主动开口。 此时陆清容似是有些恍然大悟:“这还用问吗?肯定是你写了什么不恰当的话在答卷上。” 她这话原本只是试探着说的。 却看到江凌脸上挂满了笑意,一副默认了的神情。 陆清容顿时有些气愤:“你既然已经决定去参加科举,为何还要这样给自己捣乱?” 只见江凌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陷入了一阵沉默。 就在陆清容以为他不打算再回答之时,他才轻轻说道:“科举需要怎样的文章,我当然清楚。之是不知道写些与自己本心不符的话,原来并没有想象中那样容易……” 语气中还夹杂着些许无奈的落寞。 陆清容听了不由一怔。 原来他并不是有意捣乱。 “你到底写了些什么?” 陆清容现在开始担心,他是不是写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在上面。 落榜事小,若是因此获罪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看到陆清容脸上毫不遮掩的担忧之色,江凌倒是突然又轻松了些。 “你放心。没有什么罪大恶极、犯上作乱的内容。” 见陆清容依旧一脸凝重、闭口不语,江凌接着解释道:“只是对某些圣人之言不敢苟同罢了。自古圣人有言‘存天理,灭人欲’,我却不这样认为。天理自然存于世间万物之中,但同样也存在于我们每个人的心中,良心即本心,而本心又如何能灭?压制了本心,我们用什么来明理,又用什么来约束行为?” 陆清容闻言虽不似刚才那般担心,却也没她踏实多少。 他这番理与心的论调,即使在她上一世那个更为先进的现代社会都是被人争论不休的话题。 但孰对孰错尚且不论,科举考场并就不是让人自由发挥的场所。 虽说题目出来是让大家自由作答,但这自由是有范围的,所谓的“圣人之言”就是范围,你可以引经据典,却绝不能标新立异。 陆清容并没有接着江凌的话说,而是反问道:“那你还想不想考取功名了?” 只见江凌听了这话,真就垂首认真思索了片刻,方才抬起头来。 “要不这样,你帮我拿个主意。你说我是坚持自己的本心呢,还是为了功名说些违心的话呢?” 陆清容闻言微怔,一时也不知该如何作答。 第七十四章 路窄 自己如何能给他拿这个主意,陆清容心中暗想。 可面前的江凌十分严肃地等着她的答案。 “我不知道。”陆清容很怕又说出什么影响到他,“你既然如此看重本心,那随心而动便是了。” 江凌闻言竟然抿着嘴笑了笑,继而说道:“何必如此吞吞吐吐,我又不一定会听你的,你怎么想的,直说便是。” 陆清容一听这话,也不再顾忌。 “考场上的事我不懂,但我觉得这同与人相处的道理是一样的。”陆清容缓缓说道:“没有任何人的想法能和你完全契合,但你若碰到了想法截然不同的人就立刻站出来针锋相对,也未必就能改变人家,总要求同存异先得到别人的认可方才有机会陈述己见。” 江凌这还是头一次听她如此认真地讲着大道理,不由有些发愣。 而陆清容还在继续说着:“这些年想你也读了不少圣贤书,总不会一句得用的都没有罢?为何总揪住那些错处不放?即使有时受到题目限制,但那些圣人之言能被奉为真理成百上千年,必然有其正确之处,你挑那些对的讲出来不就好了!你如此才智过人,还能找不出来不成?” 见江凌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深,陆清容不再多说。 “你真觉得我才智过人?”江凌笑着问道。 这就是他听到的重点? 陆清容顿感无力,终是没有再开口,转身离开了南小院。 江凌在后面似乎又喃喃地说着什么,她却并没理会,而是越走越远。 陆清容一边走,心中还一边懊悔。 自从来到这大齐朝,她一向谨言慎行,时刻注意不要做出与世俗相悖的言行,也尽量避免显露出与她年龄不符的成熟。 但刚才也不知是怎么了。竟出口教训起江凌来。 看来还是本性难改。 前世的她就是如此,虽说并不是个口无遮拦之人,但遇到朋友有麻烦,总是比自己的事更加着急。 现在只希望刚才那番有些过激的胡言乱语。不要让江凌记恨上她就好。 其实正是江凌身上那种独立思考而不流世俗的态度,一向让身处异世的她感到格外的亲近。 陆清容是真心把他当做朋友的。 不过想到他方才的那副神情,应该并没有生气才对。 陆清容下意识地晃了晃头,不再胡思乱想,径直回了紫藤阁。 紫藤阁里,陆芊玉正坐在一楼的厅堂里等她。 “你去哪儿了?绿竹说你去正屋找我了,我怎么没碰见你?”陆芊玉一见她回来,立刻从椅子上跳起来问道。 “我去了趟南小院。”陆清容实话实说。 “原来又去找江姐姐了。”陆芊玉想当然地如此认为,继而又关心地问道“看到江大哥了吗?他没事吧?” “没事。”陆清容的回答简单明了。 陆芊玉见正如自己之前所想,便也没再追问。 而陆清容突然想起她刚才去正屋的目的。 “母亲答应带你去舅舅家了?” “不是我。是咱们!”陆芊玉更正道:“现在不行,母亲说要等父亲回来之后与我们一同去。也不知道父亲今天能不能早点从衙门回来。” 而让她们没想到的是,陆亦铎不但没有早回来,还差人来说,他和陆亦钟今晚都不回府用饭了。 原来是他们二人去了刑部侍郎狄大人府上赴宴。 狄谦高中解元。这在顺天府也算是三年一次的大事了。 虽说官场上的进士、举人们不计其数,但如此年轻就在乡试中拔得头筹的却不多见,肯定要好好庆贺一番。 狄大人也并未太过张扬,只是邀了一些相熟之人,还有往日的同僚而已。 陆亦铎和他在湖广任上就多有交往,眼看着又要变成儿女亲家,肯定不能错过。 而狄大人在做湖广按察使之前。曾在礼部任职过一段时间,故而和陆亦钟也曾经共过事。 在去往狄府的路上,陆亦铎已经知道狄大人邀请了不少昔日礼部的同僚,心中已有准备。 待陆亦铎兄弟二人被迎进狄府,果不其然在前院花厅宴席之上见到了贺楷,与他一同前来的还有他的大舅兄。驸马都尉邱永安。 实际上这么多年以来,虽然同朝为官,但陆亦铎和贺楷一直未曾谋面。 今日这是第一次。 陆亦铎原本并不确定那是贺楷,但看到身旁陆亦钟此刻正面露忐忑地偷眼望着自己,心下不由了然。 更何况一旁的邱永安他是见过的。这一年来京城中无论大宴小宴,陆亦铎已经多次看到过他的身影。 只见今日邱永安身着宝蓝色紫金团花交领直缀,头戴羊脂玉簪,与他们打了照面,也只是略点了下头便罢。 这与陆亦铎印象中的邱永安倒是一般无二。 陆亦铎正想绕过他们二人直接入席,狄大人正巧此时朝他迎面而来。 “恭喜恭喜,狄公子高中解元,实在可喜可贺!”陆亦铎率先拱手道。 “同喜同喜。”狄大人连忙笑着回礼,“陆公子这次也通过了乡试,日后一同参加会试,鹿死谁手还未可知!” 见狄大人出言如此客气,陆亦铎也随着开怀一笑。 而此时狄大人方才发现,邱永安和贺楷正站在一旁,顿时感到有些尴尬起来。 毕竟他和陆亦铎是儿女亲家,陆家的事情他自然也知道一些。 但总不能就这么站着干瞪眼,狄大人考虑了片刻,开口帮陆亦铎介绍起来。 “这位是成阳公主府的邱都尉,这位是礼部的贺郎中。” 陆亦铎闻言先是礼貌而淡然地同二人打过招呼,方才向陆亦钟投去一丝疑惑的眼神。 不是说贺楷在礼部任主事吗,什么时候升官做了郎中? 陆亦钟见大哥望向自己,不由露出个十分不自然的微笑。 贺楷升官的事他当然知道,毕竟同在礼部。虽说他这个郎中和自己并不同司,却也在品级上压过了自己一头。 这让陆亦钟着实郁闷了一阵。 他还曾在耿氏面前发过牢骚,想那贺楷在礼部主事之位连续十年都没挪过窝,如今邱沐云生了儿子,他竟在此时突然连升两级越过了自己。听说过女人生了儿子母凭子贵的,没想到这男人居然也行。 第七十五章 心结 实际上,这次还真被陆亦钟说对了。 虽说贺楷这个官是捐来的,不容易升迁,但若是邱永安肯帮他一把,那也是举手之劳的事。 但邱家人有着自己的想法。 邱沐云与贺楷成亲十年,只生了贺清宛一个女儿,未免让他们也跟着担心。 让他抬了房良妾进门,对邱家人来说已经是极限。他们可不希望贺楷因为升官,再生出什么活泛的心思来。 如今邱沐云生下了嫡子,一切又不同了。 帮贺楷谋得一个更好的前程,以后她们母子便也能跟着获益。 而贺楷却并未多想,这些日子来一直沉浸在升官的得意之中,沾沾自喜。 当初听说尹屏茹嫁入陆府时,虽然在邱沐云面前表现得满不在乎,其实他心中并非如此。 此时在狄府突然遇见了陆亦铎,贺楷心中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他自己也不清楚这到底是不甘,是后悔,还是别的什么。 而陆亦铎此刻看着贺楷就这样杵在自己面前发呆,既不让开,也不说话。 毕竟方才狄大人刚为他们介绍过,陆亦铎便客气地开了口:“原来是贺大人!之前也听舍弟提起过你,没想到如今已经升了官,现在恭喜是不是有些晚了?” 陆亦铎完全不避讳自己对贺楷背景的了解。 只不过,一个兵部侍郎兼翰林院学士,向区区一个礼部郎中如此恭贺,不禁使场面显得有些讽刺。 一旁的邱永安当即便皱起眉来,心中有些不悦。 但贺楷却是丝毫不曾察觉,拱手客气道:“不敢当,不敢当!” 原本狄大人就知道他二人的渊源,自然没有将他们安排在同一桌。 但让众人都没想到的是,贺楷居然拉着邱永安,与陆亦铎兄弟二人坐在了一起。 暂且不说其他人。即使是邱永安,此时也是十分尴尬。 狄大人见状,正想着该怎么把他们分开,却见陆亦铎向他摆了摆手道:“狄大人你自去招呼客人。莫要再管我们了。”便也没有再说什么,继续招呼其他客人去了。 陆亦铎的心思十分明确,正如多年前他对陆亦钟所说的,他们又没有做过对不起别人之事,碰到了谁都没有遮掩躲避的必要。 而此时的贺楷刚一坐下,就突然来了精神,竟然开始与陆亦铎攀谈起来。 “和令弟在礼部共事十年有余,也常听他提起陆大人,今日却是才初次见到您。” 陆亦铎还没来得及开口,就看见一旁的陆亦钟正冲着他挤眉弄眼。仿佛在辩解着“我可没跟他提起过你”,随即淡然一笑:“前些年一直不在京城,去年才回来。” “那陆大人一定还没去过城阳公主府吧?” 贺楷这话来得突然,见众人都面露不解,他继续说道:“公主府后花园有片枫林。如今正是枫叶火红之期,后日将要举办一年一次的枫林宴,不知陆大人可愿与我们同去?” 陆亦铎闻言难免诧异。 原来这贺楷竟是如此不着调。 公主府又不是他家的,他居然喧宾夺主地替别人邀请起客人来。 而此时一旁听着的邱永安心中无奈,明明不想邀请陆亦铎,却不好当众拨了贺楷的面子。 “不知陆大人可否赏光?”邱永安最终还是开了口,语气难掩轻佻。 成阳公主是吴太后唯一的女儿。地位自然非比寻常。故而邱永安也一向自持身份,既然出口邀请了,就不曾想过会被拒绝。 贺楷也同样这么认为。 不等陆亦铎有所回应,贺楷就接着说道:“听小女说起,陆家的小姐也同她一起在燕国公府的女学里读书,似是关系十分要好。不如陆大人带着四小姐同去。也好让她们多亲近亲近。” 这话一出,就连一旁的陆亦钟都生出一身冷汗。 陆亦铎心中更是瞬间大怒。 原本他就没打算去那个枫林宴,正要开口婉拒之时,贺楷居然又说出这番话来。 而且女学中有三位陆家小姐,他还专门点出了陆清容! 虽然心中气愤无比。但毕竟是在狄府的宴席之上,不好发作。 陆亦铎沉默了半饷方才开口,语气仍旧不善:“恐怕我们是无法前去了。再过几天我们家也要办喜事,这些天正忙着,实在无暇分身,还望邱都尉不要见怪。” 这次陆亦铎连看都没有看贺楷一眼。 邱永安没想到他居然语气生硬地拒绝了自己的邀请,既然无暇分身,怎么今日能狄府赴宴? 邱永安嘴上说着“以后有机会再来也是一样”,心里却在暗忖陆亦铎不识抬举。 毕竟他是邱沐云的大哥,对于同尹屏茹相关之人打心里就有些抵触,此时看陆亦铎更是一百个不顺眼。 陆亦铎却是不再理会,转头与同桌的其他人寒暄起来,直到宴毕离席,都没有同他们再做交流。 依陆亦铎所想,他已经十分克制了,并且对邱永安也足够礼貌。 却不曾想到,以邱永安的心胸,早已在心里给他记上了一笔…… 待陆亦铎回到陆府,已是戌正三刻。 经过多番思量后,他还是将今日之事,主要是贺楷邀请他和陆清容的那段,讲给了尹屏茹听。 成亲这么多年,二人素来交心,尹屏茹倒也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清容那时候才满周岁,必然不记得这些事情,我看这你倒不用太过担心。” 陆亦铎却不这样认为:“她自己肯定是不记得,但难免她以后也不会听说。与其日后从别人嘴里听到那些被传歪了的话,还不如你找个机会想跟她讲了。清容现在已经很懂事,自会有明辨是非的能力。” 尹屏茹也在认真考虑着他的话,却一时下不了决心。 “我是想着再等她长大些……这事咱们起码忙过了这几天,等芳姐儿成亲后再说罢。” 陆亦铎相信她能想明白,也不再多言。 又过了五日,终于到了陆芳玉成亲那天。 陆清容她们从天还没亮就起来陪着陆芳玉梳妆打扮。 看着一身喜服的陆芳玉拜别父母,看着她被盖上绣着鸳鸯的红盖头送上花轿,看着迎亲的队伍在一片锣鼓喧天声中逐渐远离静林胡同…… 陆清容心中也不禁感慨,时间过得真快,她们姐妹也开始嫁人了呢。 但毕竟陆芳玉比她大了四岁,她觉得自己成亲还是一件很远很远的事情。 却不曾想,事实总是让所有人都未曾预料。 第七十六章 往事 与陆亦铎所想的不太一样,这次尹屏茹拖了几个月,直到次年二月方才去找了陆清容谈。 当时看到尹屏茹一脸正色外加稍显局促不安的神情,陆清容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 直到尹屏茹一边回忆,一边将当年之事讲完,陆清容方才放下心来。 原来是为了这个。 尹屏茹只是拣了些关键之处,比如她同贺楷和离,陆清容同贺家早已断绝了关系,以及后来入了陆家族谱这些事情,讲给她听。 至于为什么会和离,以及与邱沐云相关的一切,都并未提及。 往事对于尹屏茹来说已经如同过眼云烟,她自己心中平静,也同样不希望陆清容因此生出什么烦恼来。 她只想让陆清容莫要听信旁人的传言,对于贺家的人做到敬而远之即可,无需徒增怨恨折磨自己。 她当然不知道的是,陆清容完全不需要她为此操心。 当年之事,陆清容与她一样感同身受,而由于那时所有人都把她当作婴孩看待,所以她听到的事情怕是比尹屏茹还要多些。 但既然明白了尹屏茹的意思,陆清容也顺着她的话问道:“贺清宛如今也在燕国公府的女学里,要不我以后就不要去上课了吧” 之所以如此问,只是想看看母亲对于过往是否真的已经释怀。 毕竟这是她们母女第一次针对此事面对面地谈话。 尹屏茹闻言果然摇了摇头:“那又何必?你只要心里有数,莫要和她太过亲近就是了。” 陆清容异常郑重地点了点头。 “母亲今日怎么突然跟我说起了这些?”陆清容有些不解,难道是那贺楷又来生事不成? “是你父亲让我把往事讲与你听,你也大了,下个月到生辰就满了十三岁,总不能一直这么瞒着你。”尹屏茹实话实说道。 原来是这样。 怪不得一向对此事讳莫如深的母亲,今日突然一反常态地说起这些。 这倒是让陆清容放松了些,以后也不用再故作不知了。 她反而一直比较好奇,那个贺清宛到底知不知道这些曲折。 若说她知道吧。她在自己面前从来未透露过半分,如果这副做派都是装出来的,那她的演技可比当初的邱沐云还要高上几分。 但若说她不知道,陆清容却总觉得她看向自己的眼神带着几分深意。与看别人时不大一样。 或许是自己心里想太多了吧。 按照陆清容自己的想法,贺家的人包括贺清宛,都已经同自己变为陌路人,毫无瓜葛可言。 但想到此处,她突然有些莫名的担心,不知道父亲是否清楚她心中所想。 方才母亲也曾提到,是陆亦铎希望她对过去之事有所了解,那现在她“了解”了,是否应该有所表示呢? 这十数年来,她和陆亦铎一直和亲生父女一般无二。甚至她隐隐能感觉出,父亲对自己比对两个姐姐还要更好一些。 上一世的她,就经常听到周围已婚的朋友说起,有了孩子再离婚和再婚都会有诸多麻烦,当时她并不以为意。 如今自己变成了这个“孩子”。才发现如果处理得不好,的确容易生出不必要的误会来。 陆清容心中暗想,还是得找个机会和陆亦铎说清楚才是。 却没想到,她很久都没能找到这个合适的机会。 景熙三十二年二月,正是三年一次的科举京城会试之期。 来自各省的举人们都纷纷进京赶考,为了进士的功名做着最后一搏,其中也包括陆清容的大哥陆呈杰。 原本因为儿子要参加考试。陆亦铎以为自己不会在本次会试中被安排什么职务。 没承想内阁首辅冀铭却保举了他做本次会试的主考。 陆亦铎是进士出身,又有翰林院学士的身份在,担任主考本是合情合理,但为了避嫌,他还是诚恳地推脱了一番。 最终,因首辅大人的大力举荐。以及本朝以往也有过类似的先例,本届会试主考的职位还是落在了陆亦铎的头上。 为此,陆亦铎心中还是有些欣喜的。 会试主考官在众考生之中的威望自然非同一般,且中进士者都会拜考官为师座,故而所有进士出身的官员对此都十分看重。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本次的副主考竟然是驸马都尉邱永安。 驸马都尉虽说地位最贵,且位列于伯爵之上,但却只是个称号,并无具体职位,历来不允许参与政事。 邱永安因是进士出身,加上成阳公主和吴太后的关系,当初被破例授了个翰林院编修的名,十多年间竟也累进升到了侍讲学士,当然仍旧是挂个名而已。 这次也不知是何故,居然能挤进来做了这个副主考。 陆亦铎倒是并未对此过于在意,怎么说都只是副主考,自己并不需要看他的脸色。 但却因邱永安不太管事,导致陆亦铎这个主考变得格外忙碌起来。 核对考生名录、布置贡院考场、安排监考官员等一众事物都要他亲自监督,忙得简直脚不沾地。 陆清容连续好多天都没能见到陆亦铎一面,更别提说话了。 今日她派去东院月亮门守着的小丫鬟终于来报,说陆亦铎回了东院,此刻一个人往书房去了。 陆清容闻言,连忙出了紫藤阁,往书房走去。 没承想在书房门口却被小厮拦在了外头。 “四小姐,大老爷书房里有客人。”小厮恭敬地说道。 “父亲不是一个人回来的吗?”陆清容刚才听丫鬟是这么说的。 “大老爷是一个人回来的,客人是刚刚才进的门。” “是谁来了?” “成阳公主府的邱都尉。” 陆清容闻言微微一怔。 “她来干什么?”陆清容本能地冲口而出。 “这小的就不清楚了。”只见那小厮低头回应道。 陆清容也知道自己这话问得不太恰当。 她原本还想在门口等会儿的,现在知道是邱永安在里面,便也不再久留,转身往回走去。 此时的她并不知道,自己离开后还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邱永安就满脸怒容地从书房里走了出来,愤然离去。 走在回紫藤阁的路上,陆清容心里还琢磨着,这个邱永安来找父亲做什么,不会是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吧…… 转念一想,那人正是此次会试的副主考,想来应该是与父亲商量公事才对。 由于精力过于集中,走到去南小院的岔路口时,差点和对面而来的江凌撞在一起。 “想什么呢?这么认真!”江凌一脸戏虐地笑着问道。 陆清容被他的声音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开口:“没想什么。” 江凌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也不说话,满脸含笑地望着她。 过了片刻,陆清容终于缓过神来,方才反问道:“你怎么在这里?今天没去上课吗?” “这不是正要去,就在路上碰到你了。” 陆清容抬头看了看已过正午的太阳,继而说道:“午饭都用过了,你现在才去上课?” “是啊。”江凌原本不想多说,但看到陆清容似乎不太高兴的样子,以为是自己惹了她生气,便接着解释道:“你大哥马上就要参加会试了,上午褚先生专门给他讲些注意事项之类,我们这些落地的秀才自然不用前去。” 陆清容听他说这“落地的秀才”,感觉格外刺耳,而且也不知道他所言是真是假,所幸不再深究,冲他摆了摆手:“那你赶紧走吧,别迟到了,路上小心。” 说完,陆清容也不等他回答,就心不在焉地径直往紫藤阁走去,并没有看到身后江凌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正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的背影。 然而陆清容没看到的景象,却是全盘落入了正巧经过的陆芊玉眼中。 第七十七章 事发 之后的几天,陆亦铎继续忙得很少回府,陆清容也就再也没找到机会跟他说话。 而且这些日子还有一件事让陆清容十分纳闷。 陆芊玉已经连续好几天没跟她说过话了。 在紫藤阁时不来她的屋子也就罢了,即使去女学的时候,也刻意跟她隔着人坐。 而且陆芊玉与陆蔓玉和江云佩的互动都与往常一般无二,唯一的区别就是不理自己。 陆清容如果主动跟她说话,她倒是也会回答,只是口气变得十分冷淡。 最后还是陆清容绷不住了,待她们从学堂回来进了紫藤阁,趁陆芊玉还没上楼,便主动开口问道:“二姐,你这几天是怎么了?” “没怎么。” 可看陆芊玉这副表情,无论如何都不像是“没怎么”的样子。 陆清容正想直接问她是不是自己做了什么让她误会的事情,陆芊玉则是吞吞吐吐地先开了口。 “你是不是心里有了中意的人,却不告诉我?” 中意的人? 陆清容被她这话问得一愣,完全摸不着头脑。 陆芊玉见状,继续追问道:“就是前几日的一天中午,在南小院那边的岔路口,你是不是和江公子……私会来着?” 原来是因为这个! 陆清容闻言不禁失笑,甚为佩服陆芊玉想象力的同时,心中却也多少松了口气。 “二姐你说什么呢!那天是我在回紫藤阁的路上,偶然碰到他罢了,哪里来的私会一说!” 陆芊玉却是有些不信:“平日刚用过午饭,咱们即使不午睡,也都是不会出门的。那天正巧我在母亲屋里待得久了,才会那时路过那里的。” 见陆芊玉越来越严肃的面容,陆清容也收住了笑,认真解释起那日的缘由。 “那天我是去书房找父亲的,却没想到父亲有客人在。这才在回来的路上碰到了江公子。” 陆清容想了想,又补充道:“若是不信,你可以去问问那天中午父亲是不是回来了一趟,还有书房是不是来了客人。” 见她说得如此详尽。陆芊玉这才相信了她,却也没再多言,只是留了句“不是私会就好”,便转头独自上楼而去。 陆清容见她似乎并未完全释怀,却也觉得自己已经解释得很清楚了。 其实她不明白的是,陆芊玉真正在意的并不是她们相遇之事,而是那天出现在江凌脸上的笑容。 江凌平时说话都很少,更别提笑了。 陆芊玉几乎从来没见到江凌对别人笑过,而且还笑得如此灿烂。 随着年龄的增长,陆芊玉对江凌的感觉似乎越来越清晰了起来。 当初尹屏茹和顾氏曾经私下讨论过陆芊玉和尹子昊的事情。而且陆亦铎对此也十分赞成,但由于二人年岁尚小,而尹屏茹一向不主张孩子过早定亲,这事情才一直这么拖了下来,故而陆芊玉对此毫不知情。也就无形中更加放任了自己对江凌那种与众不同的感觉…… 陆清容可是很早就看出了陆芊玉的心思,所以才会如此不遗余力地给她解释。 却不想陆芊玉虽然不再像前几天那般不理人,却也没有恢复往常那副热情的模样,对她多少还是有些冷淡。 一直到会试开考那天,大家一起送陆呈杰出门之时,陆芊玉仍旧对她不冷不热的。 陆清容倒是并未在意,毕竟自己已经解释得十分清楚。想是再过几天自然就好了。 会试同样是考三场,从二月初九开始,直到二月十七才能结束。 这些天陆呈杰当然都不能回府了。 而作为主考官的陆亦铎,为了秉承公平取士的原则,更是从之前好几天开始,就已经住在贡院。与外界杜绝了来往。 早上随众人送走了陆呈杰,陆清容便和江云佩一起在南小院抚起琴来。 原本小时候她们是在一起学的,陆清容的技艺一点都不比江云佩差,却因这两年与姐妹同住在紫藤阁,怕扰了大家的清净。方才有些疏于练习。 二人本来打算用过午饭后接着弹的,但中午的时候江慎之从翰林院回到了陆府。 江慎之已经很久都没有回来过了,这次是因为会试的原因,翰林院修书一事暂缓了些时日,他方才可以休沐。 陆清容便也没有打扰他们团聚,用过午饭后就留在了正屋陪母亲说话。 尹屏茹正在给手上那件玄色对襟长衫绣着滚边,此时一边绣一边说道:“你是不是和芊姐儿吵架了?我看她刚才对你的脸色可是不大好。” 听着母亲带着笑意的询问,陆清容也笑着回道:“怎么可能!我们何曾吵过架?只是误会罢了,已经解释清楚了!” 她可不想在母亲面前揭穿陆芊玉,故而摸了摸母亲手中那件长衫,接着说道:“这衣服是做给父亲的吧?” 尹屏茹点了点头,心里清楚她们姐妹素来要好,此时明知道她是在打岔,却也没有再追问。 而就在此时,外面突然有丫鬟跑进来禀告:“大少爷回来了!” 陆清容和尹屏茹闻言都是一惊! 会试一场也是要考满三天的,这早上才进的场,怎么现在就回来了? “快让他进来!”尹屏茹急着说道。 陆呈杰走进正屋,一边行礼一边喊着:“母亲。” “怎么会提前回来了?可是考场上出了什么事?” “是出了事,不过和咱们没什么关系。”陆呈杰神色未见异样,缓缓说道:“不只是我,所有的考生都先行离场了,何时开考需要另等通知。” 见尹屏茹和陆清容都一脸茫然的望着自己,陆呈杰回忆起刚才发生的事情。 “今日进场之后,考题刚发下来不久,考场就突然涌进了很多官兵,将每个考棚和考生都仔细翻查了一边,之后就让我们先回来了。” 尹屏茹听了立马反应过来:“可是有人舞弊?” “估计是。”陆呈杰接着说道:“我刚一出贡院的大门,就碰到了狄谦。听他说,他们那排考棚就有人被搜出了东西,当场就被官兵带走了。想是有问题的考生,今日都没能再回来了。” 待陆呈杰刚一说完,尹屏茹和陆清容都觉得似是有哪里不对。 陆清容突然开口问道:“那父亲呢?” 第七十八章 舞弊 陆呈杰被问得一愣。 他今日原本一心想着考试,后来又被考场的混乱搞得措手不及,直到回了陆府心里方才踏实了些。 被陆清容这么一问,他才突然想起了陆亦铎。 “这个……我也不知道。”陆呈杰回忆着刚才发生的一幕:“贡院已经被官兵围了起来,凡是出来的考生都不让在附近随意走动。” “哪里的官兵?”陆清容接着问道。 “听他们说话提到‘都督’如何如何,看样子不像是考场的守卫,有可能是五军都督府的人。” 听陆呈杰如此说,陆清容心中的担心更甚,不禁与同样一脸忧容的尹屏茹对望了一眼。 正在此时,外面又有丫鬟跑了进来。 “夫人,太夫人让您赶紧过去正院一趟。” 尹屏茹觉得这恐怕和今日会试之事有关,便带了陆呈杰一同前往。 陆清容心里放不下,也跟在后面去了正院。 待到了正院,尹屏茹刚一进门,太夫人也顾不上两个孩子还在一旁,就急忙开口问道:“老大今日有消息吗?” “没有,自从前几日提前进入贡院,就一直没有消息。杰哥儿今儿从考场出来,也没有见到老爷。”尹屏茹如实说道。 屋中顿时陷入了一阵安静。 太夫人很快转头看着一旁的陆呈杰,问起今日考场上发生的事。 听陆呈杰原原本本叙述了一遍后,却是更加心焦。 既然已经有考生被带走,还搜出了东西,那这科场舞弊之事则是板上钉钉了。 无论最终查证是何种情况,毕竟曾经让那些人顺利进了考场,作为主考官,陆亦铎玩忽职守的责任恐怕是无从推脱了。 而陆清容此时心中也想到了这层。 让夹带之人进入了考场,陆亦铎固然难辞其咎。 但那些突如其来的官兵又是怎么回事呢? 其中到底是否还有其他曲折,陆亦铎会不会受到更大的牵连。这些疑问都悬在陆清容心中。 就在此时,陆亦钟并未经过丫鬟通传就疾步走了进来。 见到屋中的尹屏茹几人,他也先是一愣,看着太夫人的神色不禁有些欲言又止。 太夫人方才就已经越想越着急。现在更是顾不上这许多,直接问他:“你如此慌张,可是出了什么事?是不是你大哥有消息了?” “我在礼部听人说,考场出了事情。安乐侯带着五军都督府的人去贡院好一番折腾,最后还把上面的几位考官都带走了,其中就包括大哥和那个副主考邱永安。” 太夫人等人闻言,心中更加不安。 陆亦钟接着说道:“听到这消息,我原本想去找今日监考的官员们打探下情况,后来还是决定先回府看一眼。” 说完,陆亦钟望向了陆呈杰。见他此时并没有开口,神色同样焦虑难安的模样,心下便暗道糟糕,看来传言可能是真的了。 “你还听到些什么了?”太夫人面色沉重地问道。 “暂时只有这些。母亲稍安勿躁,我这就去贡院走一趟。说不定能迎到大哥也未可知。”陆亦钟想了想,又接着说道:“这考生夹带的事情,一向就在科举考场之中屡禁不止,本朝也同样时有发生,当时的主考不过就是罚了些俸禄便罢,母亲无需过于担心。” 陆亦钟出言安慰着大家。 而不知为何,他越是这么说。陆清容心中就越忐忑。 陆亦钟说完,便转身离去。 直到酉正三刻,天色大暗,陆亦钟方才回来。 尹屏茹她们几人心中焦急,之间并未离开正院,而是一直待在太夫人那里等消息。 见陆亦钟回来后。脸上神色变得更加凝重,众人也跟着捏了一把汗。 “怎么样了?可有见到你大哥?”仍旧是太夫人首先发问。 陆亦钟摇了摇头,说道:“大哥他们并不是像传言中所说,被五军都督府的人带走了,而是仍旧待在贡院。只不过现在贡院把守森严,任何人不得出入。” 太夫人闻言心下稍安,以为事情很快就会过去了。 陆亦钟却接着说道:“下面监考的很多官员都已经出来了,听他们说,今日是安乐侯得了皇上的旨意,亲自带了五军都督府的人过来搜检,共查获夹带考生二十余人。” 与以往相比,这倒是不算多了。 太夫人心中暗想。 “就为了这个,动这么大阵仗?”太夫人有些不解。 陆亦钟此时表情十分纠结,看了看尹屏茹她们,似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方才开了口。 “这次同以往不太一样,搜出的东西除了一些四书五经的微本,还从有些人身上发现了早已写好的文章,竟是与本次考题完全吻合之作!” 众人闻言大惊。 泄题! 原来不仅仅是有考生夹带这么简单。 大齐自开国以来,一向对科举取士的公平尤为看重。每次京城会试的题目都是由皇上亲笔书写后,放入盒中封存,并由专人护送至贡院,交到主考官的手中,直到开考之时,方才能拆封。 这次竟然有人提前就知道了密封之中的考题,而陆亦铎又是本次的主考官…… 陆清容越想越害怕起来。 此时太夫人赶忙问道:“可有查出是何人泄了题?” “尚不可知。”陆亦钟叹了口气,“现在安乐侯还正在调查,可能与考题有过接触的几位考官,都被扣在了贡院,一直到刚才我回来为止,都未见有人出来。我看起码等到明天才能有结果了。” 大家心里都明白,如果查不出泄题之人,那身为主考的陆亦铎处境将十分堪忧。 屋中的气氛顿时变得异常紧张。 最后还是太夫人对众人说道:“你们都先回去吧。既然要到明天才能有结果,咱们在这里干着急也是无用。我自是相信这事与老大无关,让他们查便是了!” 众人依旧各怀心事地站在原地,太夫人又劝了几句,方才散去。 陆清容跟着尹屏茹和陆呈杰回到了东院,一路无言。 进了东院。陆呈杰踌躇了半饷,开口对尹屏茹说道:“母亲无需担心,父亲一向为官清正,最看不惯徇私舞弊之事。此次作为主考,对我也是一视同仁,不曾偏袒半分。泄题一事必是与父亲没有半分关系的。” 尹屏茹听了,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那是自然。你也早些回去歇息吧,万一明天复考,莫要没了精神才好。”接着又转头对陆清容说道:“你也回去吧!” 陆清容倒是并未多言,别过母亲和大哥,独自回了紫藤阁。 但整整一晚,她都在床上翻来覆去,无法入睡。 想着今日发生的事情。陆清容心中也难免担惊受怕。 虽然确信这泄题一事与陆亦铎没有半分关系,但事实真相如何,是否真能查个水落石出呢? 若是找不到罪魁祸首,又该当如何? 陆清容突然又想起了前几天陆亦铎回来陆府,她去书房找他的时候。正赶上邱永安上门来访的事情。 她是从来没有见过邱永安的,但单凭他是邱沐云大哥的这个身份,就让陆清容对他没什么好印象。 若说是他这个副主考泄了题,陆清容倒是觉得十分有可能。 但他那日来找父亲又是做什么呢? 一整晚,陆清容都陷入在这种复杂而矛盾的心情之中,只盼着天亮之后能有真相大白的好消息传来。 却没想到,第二天的确有了变化。却不是好消息。 贡院之中的几个考官,有的直接释放,有的收监待查。 其中,副主考邱永安一早便被释放,大摇大摆回了公主府。 而主考官陆亦铎,则被押往刑部大牢。收监待查。 太夫人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竟是直接晕了过去,过了好半响才恢复了直觉。 “怎么会这样?”太夫人一醒过来就向身旁的尹屏茹问道。 此时正屋的内室中,只有她们二人。 尹屏茹也同样不知该如何是好,开口说道:“现在还没有定罪。只是说有嫌疑,转去了刑部,由刑部尚书徐大人和安乐侯一同审理此案。” “刑部?”太夫人闻言恢复了些精神。 尹屏茹明白她的意思,接着说道:“二叔刚刚已经去了狄大人那里,看能不能打探些详细的情况。” 二人这次并没有等太久,陆亦钟很快就从刑部回来了。 “这次真是有些麻烦,他们不知道有了什么证据,似是认定大哥和泄题一事有所牵连。”陆亦钟难掩愤怒,“我看他们这是栽赃陷害!凭什么那邱永安就能直接放了,还不是因为安乐侯偏袒他!” 陆亦钟一进门就气愤地说道。 安乐侯吴兴春是吴太后的弟弟,若说他因成阳公主的关系而偏袒邱永安,倒也不值得奇怪。 “狄大人有没有说是什么证据?”尹屏茹始终不敢相信。 “那倒没有。其实狄大人对此也不十分了解,毕竟上面还有刑部尚书徐大人在,他也不好过问。尤其他和大哥又是亲家,原本就应该回避。”陆亦钟踌躇了片刻,最终还是说道:“我看这一次,狄大人怕是也帮不上什么忙了。” “狄大人倒是再三提醒,说咱们若是有什么关系,就要赶快用上。科场舞弊历来最被皇上所痛恨,断案定罪都快得很,若是被定了案,无论是否冤枉,再想翻案都难了!” 尹屏茹闻言不禁十分惶恐。 而太夫人则终于开口道:“狄大人说得有道理,我们不能再失了先机。你现在就赶紧去一趟靖远侯府!” 第七十九章 上门 如今除了靖远侯府,太夫人也实在想不出别的关系。 陆亦铎自为官以来,大多数时间都不在京城。何况他又是个不善钻营之人,虽说和同僚相处还算融洽,却从没见他动过攀附权贵之心,更别提给自己找靠山了。 若说之前太夫人还为陆亦铎这种不卑不亢的态度有些骄傲,现在则是让她陷入了一种大难临头无人可找的窘境。 想来想去,只剩下了靖远侯府这一条路。 虽说陆亦铎与靖远侯蒋成化的关系,早已不似当年他父亲和老侯爷那番亲厚,但毕竟这么多年也没断了来往,还是可以去试一试的。 “你到了侯府要见机行事,听说侯爷近日常因养病而闭门谢客,你务必想办法见到侯爷一面才是!” 太夫人出言嘱咐道。 陆亦钟点头应是,随即离开了正院。 刚一走出正院的垂花门,就碰到了在此等候他多时的江慎之。 江慎之正在休沐之中,昨日一听说考场出了事,就把陆呈杰叫去问了个详细。 与太夫人和陆亦钟不同,他一听就觉得这件事不简单,如果只是以往简单的考生夹带,怎么可能到了要所有考生散场重考的地步。 而今日果真就传来了陆亦铎被押赴刑部的消息。 “你这是要去哪儿?可是要去疏通关系?”江慎之问得直截了当。 “母亲让我赶紧去趟靖远侯府。”陆亦钟也知无不言。 江慎之思考了片刻:“我陪你一起去吧。就算不能跟着你进去,路上商量下说辞也好。” 陆亦钟点了点头,与江慎之一起去了靖远侯府。 与陆亦铎多次被拒之门外不同,这次陆亦钟直接就被请进靖春堂,如愿以偿见到了靖远侯蒋成化。 但是当他回了陆府,见到太夫人之时,脸上却无半分喜色。 一旁正在等候消息的尹屏茹见状也有些惴惴不安。 “没见到侯爷吗?”太夫人出言询问。 “见到了。” “侯爷怎么说?” “侯爷怎么说已经不重要了。”陆亦钟回想起今日在靖春堂的情形,“看来外面对侯爷病情的传言都是真的,侯爷的身体和精神现在都不大正常……” 见太夫人和尹屏茹都神色焦急地望着他。便接着说道:“我今日一进门也顾不上许多,直接就把大哥遇到麻烦现在被关在刑部的事情说了,求侯爷能不能向刑部尚书或是安乐侯那边递个话,即使不能立刻释放。起码也别让大哥受了冤屈。” “侯爷没答应?”太夫人十分着急。 “答应倒是答应了。” 陆亦钟看着母亲和大嫂那期盼的眼神,实在于心不忍,却也只能实话实说,“侯爷开始的时候一直半躺在床上,听了我的话也都是点头应下,我原本也以为事情有希望了……可后来我告辞出门之时,侯爷突然从床榻上坐了起来,慷慨激昂地跟我说,你放心,本侯这就带领收下兵马杀过去。定能收复叛军,将你大哥救出来……” 尹屏茹和太夫人听了,都是一怔。 她们之前倒也都听陆亦铎提起过,靖远侯从西北战场回来后,精神多少有些恍惚。 只不过那是十多年前的旧事了。谁也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靖远侯竟然还没有恢复。 此时她们也顾不上想这些,只是明白陆亦钟这一趟终是白跑了。 太夫人闻言过后,低头沉默了许久,方才对着尹屏茹说道:“要不然你去见吴夫人一面吧,听耿氏说吴夫人对你还算亲近……吴夫人虽是吴家的旁支,却和安乐侯也算是亲戚。要是能帮着说上话自然再好不过了。” 尹屏茹心里是有点忐忑的,吴夫人的确对她有些不同。 无论是十几年前她们离京之前去沁宜院拜访,还是在两年前的端阳节宴会上,吴夫人对她都格外热情。 可这热情来的蹊跷,让她总是有些摸不着头脑。 但现在陆亦铎之事是当务之急,只要有一丝希望就要去把握。 尹屏茹点头说道:“那我就去求见吴夫人试一试。” 太夫人正想再多嘱咐几句。一个丫鬟匆忙从外面走了进来。 “太夫人,东院有人过来回话,说承平侯府的二夫人来了,此刻正在东院等着见大夫人。” 尹屏茹闻言,没等太夫人说话。就直接吩咐道:“我正有事情要出门,你过去告诉那位二夫人,就说我此刻不在府里。” 丫鬟听了并没有马上离开,而是接着说道:“可是……那位二夫人说,事关咱们府上的大老爷,所以东院的人才着急过来请您的。” 一听与陆亦铎有关,尹屏茹和太夫人都不约而同地看了对方一眼。 “你先去过去看看吧。”太夫人神色严肃地摆了摆手。 尹屏茹连忙带着丫鬟回了东院。 待到进了厅堂,只见承平侯府二夫人今日穿了件石榴红鸡心领绣丁香褙子,杏花色八幅襦裙,头发挽的高髻,不知是否因为匆忙,只是戴了支赤金如意簪子。 此刻二夫人正坐在厅堂之中喝着茶。 “不知道二夫人今日前来,所为何事?”尹屏茹担心着陆亦铎的事,也顾不上寒暄。 “真是好久没来过府上了呢!”二夫人并没有直接回答她的话,“上一次来距现在都快有两年了……那次还是为了府上四小姐和靖远侯世子的亲事。” 尹屏茹听她说起这些,只是微笑以对,并未接话。 二夫人却是自顾自地接着说道:“只是之后靖远侯世子的身体出了些状况,吴夫人一直忙着给他请医问药,这事儿便被搁下了,真是可惜……” “二夫人。”尹屏茹忍不住打断了她的话,“听说您这次过来,是和我们老爷的事有关?” 贡院考场被封,主考官被押往刑部,这事今天已经传得满城皆知,尹屏茹便也不做遮掩。 二夫人见尹屏茹问得直接,倒也不再继续兜圈子。 “陆大人的事我也听说了,心里跟着很是着急,这考场之上一旦出事,总要牵连甚广方才罢休……你们可想到了营救的法子?” 尹屏茹叹了口气,摇头不语。 “我这里倒是有个办法,不知道陆夫人想不想听。” 第八十章 重提 “什么办法?”尹屏茹十分心急。 二夫人嘴角微翘,抬手扶了扶头上的发簪,方才开了口。 “听说皇上是让安乐侯和刑部尚书徐大人一同审理此案,而这次搜检考场就是安乐侯带着五军都督府的人去的。” 尹屏茹有些不明白她这话的意思。 二夫人给她解释道:“这查谁放谁,还不都是安乐侯一句话的事!您看人家邱都尉,可是早就回到公主府,与此事摆脱了干系。” “可我们与安乐侯平素并无来往,恐怕一时也说不上话。”尹屏茹老实说道。 二夫人了然一笑。 “你们说不上话,可别人能说上话啊!” “您指的是?” “靖远侯府的吴夫人,与当今太后和安乐侯可都是本家呢,若是有她出面说项,自然事半功倍。” 尹屏茹没料到,二夫人所谓的办法会是这个,却也并没告诉她自己原本就想去找吴夫人的。 “您是说让我们去请吴夫人帮忙?”尹屏茹试探着问道。 “吴夫人慈悲心肠,定然不会袖手旁观的。”二夫人顿了顿,继而说道:“只是这非亲非故的,让吴夫人也不大好开口啊!” 尹屏茹心中一惊,顿时有些不太好的预感。 二夫人果真接着说道:“我看不如你们两家重提旧事,把当初悬而未决的亲事敲定了,这要是做了亲家,别说让吴夫人出面说项了,我看说不定安乐侯直接就看在大家亲戚的份上……” 话虽没有说完,尹屏茹却彻底听懂了。 时隔将近两年,她原本已经不再把当初提亲之事放在心上。 没承想如今陆亦铎危难之时,又被重新提了出来。 而且当初明明是八字还没一撇,不了了之的事,此刻却被二夫人说成什么“悬而未决”。再加上话中那明显带有的胁迫意味,都让她心里听着十分别扭。 “您的意思是,只有我们同意了这门亲事,吴夫人才肯帮着出面?” 尹屏茹语气不善地反问。 二夫人倒是完全不动怒。反而笑意更深。 “也不是吴夫人非要如此。只是这次事出突然,被押往刑部的又远不只陆大人一人,听说连考官带监考,起码有十数人之多。想必去安乐侯那里说项的人也少不了,这非亲非故的,您让吴夫人如何张口呢?” 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却还是肯定了尹屏茹的想法。 尹屏茹原本正打算去靖远侯府的,看来现在先要搞清楚这番话到底是吴夫人让她来说的,还是二夫人自作主张的了。 “二夫人这番顾虑,不知是您自己的想法。还是吴夫人的意思呢?”尹屏茹开口问道。 “实不相瞒,今日我主要还是来府上提亲的。若是没有主家的托付,我又怎么敢乱说?” 二夫人虽然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但这含义已经很明显了。 这就是吴夫人本人的意思。 “您之前也说,上次提亲之事因世子的身体原因方才作罢。那现在世子的身体可大好了?”尹屏茹突然想起了蒋轩的病。 一听这话,二夫人也不由变得有些吞吞吐吐:“那倒是没有。世子的病一直是时好时坏的,最近似是越来越严重了……吴夫人其实也是听了道长的建议,看能不能借着成亲来冲冲喜……” 冲喜! 尹屏茹压着心中的怒气,告诉自己绝对不能发作。 陆亦铎此时正面临险境,即使她不愿对靖远侯府低头,也绝对不能轻言得罪。 “我们若是答应了这门亲事。就一定能保证我们老爷安然无恙吗?”尹屏茹转而问道。 “那是一定!”二夫人保证道:“您想想那位邱都尉,他可是这次的副主考呢,此刻还不是……总之,这次刑部尚书也只是协同办案,做主的还是安乐侯!” “这事出突然,得容我们考虑考虑。”尹屏茹终是不置可否。 她已经被各种情绪搞得方寸大乱。此时更不敢轻易决定什么。 二夫人貌似十分理解:“那是当然。您自考虑着,这成亲之事倒是也不怎么着急。只是陆大人那边……还是莫要耽误太久才是!” 接着,二夫人自作主张地说着明天再过来听消息,便告辞而去。 尹屏茹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心中百转千回。拿不准该不该去跟太夫人说明此事,最后还是往正院走去…… 而二夫人这边离开了陆府,就连忙去靖远侯府汇报了。 她今日一早就被吴夫人叫了去,让她再来陆府提亲。 其实她心中一直十分不解,怎么就非这个陆四小姐不可了?除了长得有几分颜色,她倒是没看出来这位陆四小姐还有什么特殊之处。想到那次端阳节在靖远侯府之时,吴夫人对她就很是另眼相看,实在想不明白缘由。 二夫人倒也不再多想,她只管提她的亲就好。 到了靖远侯府的沁宜院,她将今日的情况讲给了吴夫人听,最后还说着自己的想法:“虽说没有马上给咱们明确的答复,但我看这事已经八/九不离十了。今日我去陆府的时候,看他们府里皆是人心惶惶,想是太夫人她们也想不出旁的办法了!” 吴夫人端坐在花厅的紫檀木雕花圈椅之上,闻言也只是略点了点头,并未就此跟她多说。 “那二夫人也先回去歇歇吧。明日还要劳烦你再去跑一趟呢!” “可不敢当!都说促成一桩姻缘,胜造七级浮屠,我这也是给自己积功德不是!” 二夫人连忙客气应道。 吴夫人不再多言,端茶送了客。 待承平侯府二夫人刚一出去,站在吴夫人身旁的吕妈妈便开口说道:“我看那二夫人说得有些浮夸,也不知是不是真的十拿九稳了。” 吕妈妈从吴夫人嫁进侯府之前就一直服侍在她身旁,二人说话向来没有顾忌。 “我看倒是不会有什么问题了。”吴夫人缓缓说道:“即使陆夫人心中不愿让自己的女儿来冲喜,难道她连陆大人的安微也能不顾?陆家的情况我还是清楚的,现在想是也没什么其他人可找了。更何况陆家这不是还有太夫人在,这位四小姐在她心里算不算是亲人可还另说着呢!” 吕妈妈听了也不由跟着点头,却仍有疑问:“夫人为何一定非要那位陆四小姐不可呢?” 第八十一章 劝说 “倒也不是非她不可。”吴夫人神色淡然,“只是我看着那位四小姐有些憨直的样子,应该是个能让人放心的媳妇。而且她并非陆大人亲生……” 吴夫人没有接着说下去,一旁的吕妈妈已是心领神会地跟着点头。 “世子爷今年就要满十九岁了,再不成亲实在是有些说不过去。”吕妈妈小声说着。 “可不是!”吴夫人听了也有些激动,“早就说帮他定亲,可他这身体总是时好时坏的,就连太医也没什么好法子,这事便一直耽搁到现在。眼看着二爷也大了,世子要是再不成亲,也是个麻烦事。不管这冲喜之说是否有效,总归借着这说法先把亲事办了再说!” “这一成亲,或许能让世子爷的病情有什么变化也说不定呢。”吕妈妈这话似乎意有所指。 吴夫人了然一笑,想起那位陆四小姐如花似玉的模样,不由嘴角微翘…… 而自从承平侯府二夫人离开陆府之后,尹屏茹的心里就一直在挣扎。 原本陆亦铎出事就已经让她有些六神无主,现在又冒出一个让陆清容去冲喜的提议,偏偏还和陆亦铎的事情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若说是旁人也就罢了,可这蒋轩,她是万万不能同意的。 这些日子里,她可是没少从耿氏那里听到关于靖远侯世子的流言。 尤其是蒋轩与孙一鸣混在一处,流连于花街柳巷一事,更是让她当时好生惊讶了一番。 现在让她把女儿嫁给那样的人,还是为了冲喜…… 只是想想,都让尹屏茹感到毛乎悚然。 要不要把承平侯府二夫人上门的目的告诉太夫人,这也让尹屏茹有过犹豫,但毕竟事关陆亦铎,最终她还是决定实话实说。 尹屏茹将此事单独讲给了太夫人听。 太夫人闻言,低头沉思和许久。方才抬头:“依你看,我们该不该答应?” 见太夫人询问自己的意见,尹屏茹也不隐瞒:“清容还小,我和老爷原就不打算让她这么早定亲。何况那靖远侯世子病情堪忧,而且名声又实在是……” “你说的这些我也知道。”太夫人出言打断了尹屏茹的话,“可你有没有想过,现在情况特殊,老大还被关在刑部,是生是死很可能全凭我们一念之间,我们可不能意气用事。” 尹屏茹清楚太夫人这话并非危言耸听:“那母亲的意思是?” “无论如何都不能直接拒绝了靖远侯府。”太夫人说出自己的主张。 “总不能真的让清容去冲喜。”尹屏茹声音很轻,却坚持己见。 见尹屏茹不肯松口,太夫人随即说道:“那是当然。清容入了我陆家的族谱,也就是我的孙女。我怎么可能眼看着她去冲喜。这也只不过是权宜之计,我们先含糊应了,这成亲之事哪里会那么快,等老大的事情解决了,我们再从长计议便是。” 尹屏茹觉得这样出尔反尔实在风险太大。但她自己也着实想不出更好的法子,顿时有些不置可否。 太夫人见状,知道她心中终于有所松动,连忙接着说道:“我看明日那二夫人来了,你把她带到我这里来,咱们一起跟她说。” 似是还有些不放心尹屏茹。 正如吴夫人所料,太夫人对这冲喜的事情。是打心底里赞成的。 暂不论此时陆亦铎所处的险境,单说靖远侯府世子的这门亲事,她就十分看好。 陆家近些年与靖远侯府日渐疏远,此时若能促成这桩亲事,日后两家的关系必然能多些亲近。更何况嫁给了靖远侯世子,那日后就是侯府的主母了。怎么想都是件千载难逢的好事。 别说是陆清容了,就算让陆芊玉或者陆蔓玉嫁过去,她也肯定是毫无异议的。 上一次靖远侯府来提亲,陆亦铎他们都没有跟她商量就拒绝了,这让她心里将陆亦铎埋怨了许久。没想到时隔一年多。居然重新又有了希望。 再抬眼看着面前尹屏茹那犹豫不定的神色,太夫人心中暗暗下定决心,这事千万不能被她搞砸才是。 “你先回去好好想想吧,明日我们一同面对便是。”太夫人发了话。 尹屏茹微微点了点头,心事重重地走出了正屋的东稍间。 她实在找不出话来反驳太夫人的提议,心中只能寄希望于陆亦铎的事情能在这一天之内有所转机。 刚一出东稍间的门,低头沉思的尹屏茹差点和外面一脸惊慌的陆芊玉撞个满怀。 尹屏茹无暇顾及,径直走出了正屋。 陆芊玉则连忙跟在后面:“母亲,我刚才去找您,听丫鬟说您来了正院,方才过来寻您的。” 她先解释着自己为何会出现在这里,继而问道:“听府里的人都在传,说父亲出事了,现在被关在刑部大牢里,母亲,这些可都是真的?” 今日一大早陆芊玉就感觉到了陆府上上下下那种压抑的气氛,仔细询问过后,方才发现这次是自己后知后觉了,不由急得不行。 尹屏茹没有停下脚步,边走边说道:“你父亲的确暂时有些麻烦,但我们都相信他是被冤枉的,终究会有真相大白的那天,你也无须太过担心。” 虽说自己早已方寸大乱,但在孩子面前还是刻意保持着冷静。 “我们都相信父亲,他一定会没事的。”陆芊玉点头说道。 刚才去正院的路上,她心中的确有很多疑问,但此刻却已经明白了许多。 并不是因为尹屏茹刚刚的劝解之词。 而是她在正屋的东稍间门口,将母亲和祖母的对话听了个完全! 现在只有四妹能够救父亲了。 这就是此刻陆芊玉心中唯一的认知。 而此时紫藤阁内的陆清容,已经足足担忧了一整个上午。 昨日她是最早知道父亲出事的,也一直和陆呈杰一起陪母亲待在正院等消息,却最终未果。 而今天显然连府里的下人都开始人心惶惶,陆清容也跟着越来越恐慌。 直到中午去尹屏茹那边用饭,一顿饭下来,尹屏茹和陆芊玉都是沉默不语,屋中的安静简直落针可闻。 陆清容心中明白,无须多问,父亲的事情还是没有解决。 自从来到这大齐朝,陆清容自认为也经历了不少坎坷,却从未像今日这般无力。 多年身处深闺,家庭尚算和睦,父母对她也都很好,让她感觉甚至比前世得到的亲情还要更多一些。 却没想到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措手不及,又无能为力。 难道自己平静无忧的生活,就只有这短短十数年吗? 难道一向为官清正、刚正不阿的父亲,就这样被轻易诬陷、无法善终吗? 直到此时,陆清容还不知道,自己能和这件事有什么联系…… 待到午歇时分,陆清容依旧把自己关在屋中,绞尽脑汁却也不得其法。 而已经很多天没有主动和自己讲话的陆芊玉,却突然敲响了她的房门。 陆清容已经让绿竹下去歇了,此时自己亲自过去给她开了门。 “二姐?”见到门外一脸愁容、目中含泪的陆芊玉,陆清容多少有些惊讶。 而门刚一打开,看到了陆清容,陆芊玉眼中的泪水就夺眶而出,人也变得抽抽噎噎起来。 “二姐这是怎么了?”陆清容连忙拉了她进屋,一同坐在了屋中的黄花梨雕花拔步床之上,跟着问道:“可是为了父亲的事情?” 除了此事,恐怕也没有旁的事能让她如此激动了。 “嗯。”陆芊玉抽泣着说道:“四妹,你一定要救救父亲!现在只有你才能救父亲了!” 陆清容顿时被这番说辞搞得一怔,有些摸不着头脑。 陆芊玉并没有等她问起,便如同竹筒倒豆子一般,将今日在正屋东稍间门口听到的对话全盘讲给了陆清容听。 其中多少还夹杂了些自己的判断,比如“若是你不肯嫁入侯府,父亲恐怕生命堪忧”之类。 听完她这篇话,陆清容难掩心中的震惊。 冲喜! 她对这个词并不陌生。 前世的她从很多渠道都曾听说过这种事,而一旦冲喜,后面跟着都无非都是些悲惨的身世,凄凉的命运,惨淡的收场…… 即使阴差阳错地穿越异世,她也从未想过这种荒唐之事有朝一日能落到自己的头上。 蒋轩的病已经严重到需要冲喜的地步了吗? 自己若真的嫁入侯府,就一定能保父亲平安吗? 陆清容感觉现在脑中如同一团乱麻,已经无法正常思考。 “四妹!父亲一向把你当做亲生女儿一般看待,咱们姐妹三人之中,最偏爱的也是你,现在父亲有难,你可一定不能袖手旁观啊!” 陆芊玉此时也有些语无伦次。 而陆清容也早就顾不上想她如何知道的这些,只是在心里不断盘算着,这冲喜…… 多年无忧无虑的闺中生活,让陆清容早已没有了太多忧患的意识,只是想着以后在母亲和父亲的安排之下,给自己找一个如意郎君,然后今生就在这如米虫般的日子里度过…… 没想到,最终还是生出了波澜。 第八十二章 差别 陆清容不禁对自己的未来十分担忧。 虽然按照陆芊玉的说法,母亲现在并不太同意这件事。 可她自己心里知道,这并不是靖远侯府第一次提及此事,如今趁着陆亦铎危难之时旧事重提,恐怕没有那么容易善罢甘休。 至于靖远侯府怎么就认定了自己,陆清容依旧是百思不得其解。 “四妹?”见陆清容一直皱眉不语,陆芊玉抽泣着喊道。 陆芊玉这一哭起来便有些控制不住 陆清容定了定心神,语气郑重地说道:“二姐,我们都是陆家的女儿,如果事情真的到了这一步……” “四小姐!”绿竹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由远及近,“正院过来人说,太夫人有事找您,让您赶快过去一趟!” 陆清容和陆芊玉相视一望,似乎对于所为何事都是心知肚明。 “只找我吗?要和母亲一起去吗?”陆清容问道。 “说是只找您一个人。”绿竹站在门口应者。 陆清容闻言,先是过去拉了陆芊玉的手。 “二姐,你先回去吧……你只需记得,我对父亲的担心绝对不会比你少半分。” 说完,陆清容就从屋中走出,带着绿竹一起往正院去了。 只留下仍然有些呜咽的陆芊玉,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发呆。 待陆清容一到正院,就被丫鬟请进了正屋的东稍间。 绿竹并没有随着她一起进去。 一进门,陆清容便只看到太夫人一人,此时正端坐在屋中的香枝木罗汉床上。 今日太夫人穿了件浅驼色素面对襟褙子,秋香色的综裙,已经全白的发髻上插着一支吉祥纹点翠银簪,更显得发间除了那一抹亮蓝,再无他色。 陆清容此时微微有些局促之感。 在她的印象中,似乎从来没有和太夫人二人独处的经历,不由有些不太习惯。 而此时太夫人则不露声色。只是抬手示意陆清容坐到她面前来。 陆清容这才突然发现,太夫人面前正摆着一方鸡翅木素面圆凳,便慢慢走了过去。 “祖母。” 陆清容刚一坐下,太夫人就伸出双手。将自己的两只小手握于其中,笑容和煦地看着她,显得十分和蔼可亲。 却是把陆清容看得心里发毛。 太夫人想说什么话,她心里大概也能猜个七七八八,但这么一直这么盯着她不开口,反而让她有些无措。 “清容,去年你大姐成亲的情景,你可还记得?”太夫人终于打破了沉默。 “记得。”陆清容点了点头,“那日府里格外热闹,鞭炮齐鸣。锣鼓喧天,二姐还拉着我一起混在人群中,看见了迎亲的队伍和花轿浩浩荡荡地离开了静林胡同……” 陆清容回忆着那天看到的景象,心中却有种说不出的伤感。 自己的亲事,终究不能如大姐一般顺遂了吧。 太夫人则把她这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误认为是向往。跟着问道:“那清容想不想像你大姐一样,风风光光地嫁出去呢?” 终于来了。 陆清容心中暗道。 而她并没有马上说什么,只是低头不语,等着听太夫人接下来的话。 太夫人见了她的模样,自然当做她是在害羞:“你也不用害羞。女大当嫁,这是每个人都要经历的事。虽说你二姐和三姐都还没有成亲,但若是能遇上这百年难遇的好机会。咱们怎么也不能错过不是?你们母亲以前总说,要等你们过了及笄之年再议亲。若是真到了那时候,可不敢保证你还能不能当上这个世子夫人了!” 如果说陆清容之前还残存着一线希望的话,那此时听到这“世子夫人”,便已不再心存侥幸。 她听到“世子夫人”时身体不由有丝颤动,这并没能逃过太夫人的眼睛。 太夫人想当然地认为陆清容有些动心了。开始详细说起来:“靖远侯世子,想必你还没有见过,祖母却是在他小时候见过一面的。那时候他小小年纪,就身姿挺拔、目若朗星,而且听说十分擅长读书。又会习武,虽说出身勋贵世家,却是个文武全才,故而自小就被选入宫中做了二皇子的伴读。” 听到这话,一直低头不语的陆清容终于忍不住抬起头来,一脸惊诧地望着太夫人。 她万万没有想到,太夫人竟会如此描述蒋轩。 陆清容原本以为,即使太夫人不会像陆芊玉那番痛哭流涕,起码也会把事情摊开来讲给她听,再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没承想却是搞起这番哄小孩的作为。 这不禁让陆清容有些黯然。 “咦,在女学里听武定侯府的崔诗云说,她哥哥崔琰才是二皇子的伴读啊?” 陆清容语带天真地问道。 她自己也搞不懂怎么就冒出来这么一句。 太夫人闻言先是一愣,方才给她解释道:“那是这一两年靖远侯世子身体欠佳,才临时换了人的。” 见陆清容此时瞪着大眼睛,有些不解地望着自己,太夫人这才发觉是自己失言了,连忙又解释着:“事情也都是有两面的,若不是世子如今身体微恙,这世子夫人的名头如何也落不到咱们头上不是!” “更何况,你在此时嫁过去,小小年纪就能诰命加身不说,世子若是因此病情有所好转,那还不都成了你的功劳!” 太夫人从始至终不提冲喜二字。 那若是病情依旧没有好转,甚至是每况愈下呢? 陆清容心中暗道,却并没有说出口。 她此时已经有些心灰意冷。 太夫人没有跟她实话实说的意思,她便也没了说话的心情。 之后当太夫人再滔滔不绝地讲起靖远侯府的钟鸣鼎食之气,陆清容也皆是不再言语,只偶尔跟着点点头便罢,直到最后告辞离开了东稍间。 而太夫人一直把那当做小女儿的娇羞之态,故而对她的反应还是比较满意的。 今日把陆清容叫来说这一番话,并不是想征得她的同意。 婚姻之事自然轮不到她自己做主。 只是若陆清容嫁入侯府,日后两家的关系就要靠她来维系了。总得让她不要心存芥蒂,知道其中的轻重才是。 而此时从正院出来的陆清容,心情十分低落,带着绿竹一路无言地回了东院。 刚才在紫藤阁听陆芊玉第一次提起此事。她脑子里完全是懵的。 但静下心来稍一细想,就知道自己在这件事中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陆亦铎如今身陷囹圄,若想帮他洗清罪名,必须得查出真正的罪魁祸首,只要找不到真正的泄题之人,那么作为主考官的陆亦铎必定首当其冲做了这个替罪羊。 如果真的只有嫁去侯府冲喜才能救出父亲,陆清容在去正院的路上就已经下定了决心…… 却不想太夫人对自己连句实话都没有。 不知不觉间,陆清容走到了东院的正屋。 “母亲呢?”见尹屏茹不在,陆清容询问着屋中的丫鬟。 “尹家舅老爷来了,夫人去了前面见客。” 原来是舅舅来了。不知道是不是父亲的事情有了进展。 陆清容心中想着,便坐在屋中等着母亲回来。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后,尹屏茹神情沮丧地回了正屋。 “母亲,舅舅可是带了什么新消息来?”陆清容连忙站起来问道。 “嗯。”尹屏茹微微点头,“考场门口已经贴出了告示。明日将会解封贡院,考生即可进入复考。” 当时考场舞弊事发之后,贡院第一时间就被查封,以备搜捕证据之用。 陆清容没想到的是,这才过了没多久,怎么就解封了。 “那可曾搜到泄题之人的证据?”陆清容询问道。 尹屏茹愁眉紧锁,只是摇了摇头。 原来如此。陆清容暗道不好。 若是这样。就更加难以证明陆亦铎的清白了。 屋中陷入了片刻的安静。 陆清容深吸了一口气,方才开口道:“母亲,让我嫁去侯府冲喜吧。” 尹屏茹大惊。 “谁跟你说的这些?” 陆清容并没有回答,而是反问:“没有别的办法了,不是吗?” 见尹屏茹一脸愁容,不知如何作答。陆清容故作轻松地说道:“嫁入侯府也没什么不好啊,现在是世子夫人,以后还能做侯夫人,到时候可是比母亲的诰命品级还要高呢!” “休要胡言!”尹屏茹出声喝止,“你别跟我这插科打诨。那靖远侯世子的事情,你也没比我少知道多少,他开始的那些声名狼藉之事还是你讲与我听的。” 尹屏茹想了想,又声色俱厉地说道:“你想当侯夫人,那也要他有命当这个侯爷才行!” 此刻的尹屏茹已经完全顾不上忌讳,连这种话竟然都冲口而出。 陆清容闻言不禁泪盈于睫。 恐怕再也不会有人如同母亲这般为自己着想了。 但她同时也明白,母亲早已无计可施,此刻不过是强撑着罢了。 “可我早晚也都是要嫁人的,与其日后嫁给不知道什么人,还不如这次嫁了,尚能救父亲于危难之中。”陆清容这话的确发自内心,“靖远侯世子虽然声名狼藉,可谁又能保证,我以后所嫁之人就一定能比他好呢?” 尹屏茹被问得一愣,却也不敢苟同:“我们日后自会帮你谨慎挑选,怎么可能会不如他?” 陆清容冲口而出:“当初外祖母帮您挑选之时,想必也足够谨慎了,可结果又如何呢?” 话音未落,陆清容已经开始懊悔,自己实在是太过口不择言了。 第八十三章 日子 尹屏茹则被问得哑口无言。 这话她的确是无从反驳,却也并无恼怒,只因想起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不由黯然神伤。 陆清容看到母亲如此,心中很是自责。 见尹屏茹此刻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仿佛被抽了魂一般,陆清容眼中蓄积已久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人也跟着扑到了母亲的怀中。 她如今未满十三岁,身量刚刚勉强高过母亲的肩膀。 尹屏茹缓缓伸出双手,将她拥入怀中。 屋中一片静谧。 母女二人如此这般沉默相拥了许久。 陆清容还是将今日太夫人叫她过去的事情讲给了尹屏茹听。 虽说那些话让她心中阴郁了一阵,但转念一想,无非是作为母亲救子心切而已,在这个男尊女卑彻底深入人心的社会里,个中选择几乎完全不需要犹豫。 尹屏茹听后更是愁眉不展。陆清容有一句话说得很对,此刻她的确没有别的办法可想。 再之后,母女二人都不约而同地不再提及此事。 直到后来在正屋用了晚饭,和陆芊玉一起,陪着尹屏茹帮陆呈杰准备了明日复考要带的东西。 好在陆呈杰的考生身份并没有因此事而受到牵连,仍有资格参加这次的会试。 陆清容和陆芊玉跟着忙乎了半天,方才一起回了紫藤阁。 自从陆芳玉出嫁之后,紫藤阁就只剩下她们二人居住。 往常除了歇息的时候,陆芊玉一般很少上楼,都是在楼下陆清容这里来回晃悠。前段时间因为江凌的事情闹别扭,方才有阵子没在楼下溜达。 今日一回了紫藤阁,陆芊玉就如往日那般跟着陆清容走进了内室。 “四妹,你说大哥这次会试还能有机会上皇榜吗?” “应该有机会吧,既然保留了他的考生身份,想来不会再多为难他。就看大哥的成绩如何了。”陆清容如是说。 “嗯。”陆芊玉点了点头,继而又说道:“仍旧能参加会试,说明大哥是清白的,也就是说父亲并没有泄题给大哥。连大哥父亲都不肯告诉。又怎么可能泄题给别人!” 陆芊玉这次的思路倒是十分清晰。 可这要真有那么简单就好了。 陆清容无奈地露出一丝苦笑。 整个晚上,陆芊玉说说这个,讲讲那个,也同样对靖远侯府冲喜之事只字未提。 一切看似都和往常没有什么区别。 但陆清容还是从她的眼神中,感觉出了不同。 既不像平时那般热情灵动,也不似闹别扭这些天的冷漠淡然,而是有种说不出的忧伤和彷徨。 她也是不愿逼自己的吧? 陆清容心中暗想。 这一晚,陆家的每个人都各怀心事。 但时间过得再慢,第二天也依旧会来临。 翌日一早,众人刚送走了去参加会试的陆呈杰没多久。承平侯府的二夫人就如期而至。 门房的仆妇早就得了吩咐,一见到二夫人就直接把她迎进了正院太夫人那里。 尹屏茹同样在门口安排了人,还没等太夫人派人过来请,她就连忙赶去了正院。 即使迫于无奈非答应这门亲事不可,起码也要能拖多久是多久。 尹屏茹心中暗想。既然靖远侯世子的病情难料,那若是拖得久些…… 她此刻不由无比的自责,觉得把女儿的未来都寄托在这些虚无缥缈的可能性上,实在无法心安。 但想到此时陆亦铎的情况更加危急,若是真的被扣上科场舞弊这顶大帽子,那按照大齐律例,随时都有可能有杀身之祸…… 尹屏茹不敢再想下去。抬头见已经走到了正院的花厅,便稳了稳心神,抬脚而入。 花厅之中的下人们已经悉数退下,此时屋中只有端坐在左侧主位的太夫人,以及坐在她下首的承平侯府二夫人。 只见二夫人穿了件枚红色刻丝葫芦纹撒金褙子,石榴色的综裙。头发梳了个复杂的朝天髻,其上林林总总插了好几只赤金喜鹊珠花,整个人都一派喜气的模样。与昨日略显仓促的妆容不同,今日一看就是精心打扮过的。 见尹屏茹进了花厅,二夫人抢着开口道:“刚和太夫人说起您呢。可巧您这就过来了,真是说曹操曹操到呢。” 说完,二夫人扬起手中的芙蓉绣花丝帕,掩嘴而笑。 不知是否因为心情不佳,这原本很轻的笑声入了尹屏茹的耳,竟使她觉得十分刺耳。 “说我什么呢?”尹屏茹还是接了话。 “说昨天我就来过府上一次,在东院和您聊了许久。”二夫人笑着说,又转头看向坐于上首的太夫人,“这不是太夫人刚才还在埋怨我,说我昨天没过来见她老人家呢!” 尹屏茹跟着客气地微笑,那笑意却未及眼底。 二夫人见了倒是更加兴起,自顾自地说起来:“正好今天大家都在,也省得传话了,我看咱们就先把这日子定下来吧!” 尹屏茹闻言不禁有些愕然,立刻抬眼向太夫人望去。 这还没说上两句话,就直接要定日子了? 见太夫人此时面色淡然,看不出情绪有什么波动,安静了片刻后,竟还冲二夫人微微点了下头。 二夫人见状大喜,知道这事情算是成了,不由心里踏实了许多,立马打算趁热打铁地开口。 “您看这样如何!”尹屏茹抢在前面说道:“咱们先定亲。毕竟清容年岁尚小,到了下个月也才刚满十三,我看不如等她过了及笄之年再行成亲……这定亲可也是件大喜事,说不定这么一冲,靖远侯世子的身体就能有大起色也未可知!” 太夫人没想到一向少言寡语的尹屏茹今日居然主动抢起话来,还是这样的一番说辞,不禁眉头微蹙。 而承平侯府的二夫人则更是为难,若是这样个结果,那可和吴夫人交给她的任务差得远了点。 她飞快地往太夫人那边瞥了一眼,见太夫人神色变得有些不自然,方才心下稍安。 只要太夫人不是这个意思就好。 “既然是冲喜,自然是非成亲不可。”二夫人开了口,“这定亲可是不能作数的!” 尹屏茹极力压抑住听到“冲喜”二字之时的异样感觉:“只是清容的年纪实在太小,怕是嫁入了侯府也无法为吴夫人分忧,反而还要吴夫人为她操心……” “不碍的,不碍的!”二夫人打断了她的话,“靖远侯夫人对四小姐那可是喜欢的不得了,即使为她操心那也肯定是乐意的,否则也不会一而再地让我上门来说亲了!” 见尹屏茹一副仍有话说的样子,二夫人所幸使出了杀手锏:“陆大人如今还在刑部协同查案,若是始终没能查到舞弊之人的证据,那陆大人恐怕一时半会儿也无法脱身……但若是府上办喜事就不一样了,靖远侯夫人向安乐侯说项之时,也有个理由,想来陆大人是一定可以赶回来看着四小姐出嫁的!” 言下之意,如果这亲事不办,那陆亦铎即使脱了罪,也还要“协同查案”,出不了刑部…… 此话一出,果然非同一般。 先不说尹屏茹已经呆立在原地不再做声,就是太夫人都有些慌神,生怕大儿媳再说出什么阻挠的话来,忙率先表了态:“依我看,既然靖远侯夫人如此有诚意,不如这成亲的日子,就由她来定吧!我们只负责给清容准备好嫁妆便是。” 二夫人闻言大喜:“那自然好!不瞒您说,靖远侯夫人已经翻了好久的黄历,下个月十六就宜嫁娶又旺官运,是个难得的好日子,您看如何?” 下个月! 尹屏茹想过靖远侯府可能会比较着急,却没想到竟是急成这样。 念及仍然关在刑部大牢的陆亦铎,这反对的话在嘴里一时也无法出口。 而太夫人则已经张了口:“劳烦转告靖远侯夫人一声,这亲事就定在下个月十六吧!” 即使再早些,恐怕太夫人也依旧会同意,她巴不得陆亦铎能更早出来。 尹屏茹此时却是心中苦涩,陆亦铎能安然无恙固然可喜,但她现在唯一的心事,就是对不起女儿…… 二夫人自然欢喜异常,如此一来,她总算是把吴夫人交待的任务完成了。 “既然如此,我就先在这里恭喜太夫人,恭喜陆夫人了!”二夫人脸上乐开了花,便不欲久留,急着去靖远侯府交差表功,“那我也不多叨扰了,先去侯府那边回了话,想来日后要忙的事情还多着,咱们要常见面了!” 语罢,便与太夫人告辞,步出了厅堂。 尹屏茹略一思量,紧跟着她走出来相送。 既然已经事成定局,总还是要想办法帮陆清容争取些时间。 “二夫人,你也知道,清容的年纪……” 不等尹屏茹说完,二夫人已经了然一笑。 “我明白,陆夫人你放心。既然靖远侯府最主要的目的是冲喜,只要成亲能办得热热闹闹,那就足够了,其余的事,自然是不着急。” 二夫人接着又小声解释道:“靖远侯夫人也说了,四小姐年纪小,成亲只不过是先把喜事办了,等过上一两年再圆房也不迟!” 这的确是尹屏茹担心的事情,可吴夫人的保证又是否可信呢? 即使吴夫人所言皆是诚心诚意,但那蒋轩呢?他可是已经十八岁了…… 第八十四章 传开 尹屏茹的担心并没有因承平侯府二夫人的话而有所减轻。 二夫人则是因说定了这门亲事,心中既欢喜又得意,不免多劝了尹屏茹几句。 “刚才在厅堂的时候,太夫人并未提及此事,我也就忘了说。这的确是靖远侯夫人保证过的,让我告诉你们放心,这圆房之事自然会等四小姐长大些再说。如果陆夫人还是不放心,大可由您来定这个期限,过了及笄之年您看如何?” 尹屏茹无奈地微微颌首,心里却仍旧不踏实。 吴夫人留给她的印象一直有些耐人寻味,经过这件事之后,更是好感全无。 故而吴夫人的保证到底有几分能信,这实在是不好说。 尹屏茹此时就带着这种矛盾纠结的情绪,送走了承平侯府二夫人。 过了两天不到,四小姐要和靖远侯世子成亲这一消息,就在整个陆府传开了。 刚开始太夫人和尹屏茹还有些纳闷。 当时同二夫人商议之时,明明只有她们三人,并无旁人在场,怎么这事这么快就在府里传遍了。 殊不知这并不是陆府之内先传出的,而是靖远侯府那边早就阖府皆知,方才经由下人传到了陆府。 而陆府众人听到这个“喜讯”,也是心情各异。 一向以消息灵通著称的耿氏,这次却知道的最晚。 “承平侯府的二夫人几次上门,我竟是一点信儿都没得着,她也不说来看看我!”耿氏和陆亦钟在房里说着话,“清容真的要去靖远侯府当世子夫人了?” 陆亦钟见她这副一惊一乍的模样,不由有些烦躁,却也点了点头作为回应。 “怎么早没听你提起过?居然都瞒着我!”耿氏稍有不满。 “也是这一两天才定下来的,之前没有结果,怎么好乱说。况且这本是大哥那房的亲事,咱们又不能说什么。” 其实太夫人把这些事一早就都告诉了他。陆亦钟也看出尹屏茹对此事甚为纠结,便有些不放心耿氏的嘴,怕她当着尹屏茹的面乱讲,这才一直没有跟她提起。 “大嫂真是厉害。大哥如今还被关押着,她也能不声不响地就给女儿定了这么一门好亲事!”耿氏一脸的羡慕,“我看这亲一结,八成大哥也能跟着平安无事了……真是一举两得啊!” “你休要胡说!”陆亦钟出言喝止。 他实在没想到,此事到了耿氏的眼中,竟能理解出这样一番意思。 耿氏见他面色不悦地看着自己,便也知趣地不再多言。 其实如今陆府上上下下同耿氏一般想法的人不在少数,其中就包括陆蔓玉。 此时陆蔓玉正在紫藤阁的二楼,与陆芊玉一处说话。 “没想到咱们姐妹三人之中,竟是四妹先定了亲。”陆蔓玉的神色说不清是羡慕还是失望。 “嗯。”陆芊玉有些怏怏的。不愿谈及这个话题。 “四妹这次嫁去靖远侯府,可是比大姐还要高上了许多,现在是世子夫人,以后就是侯夫人了!”陆蔓玉并未察觉陆芊玉的异样,仍旧一脸向往的表情。“以后咱们姐妹若想越过四妹去,恐怕真是有些难了!” “干嘛非要越过四妹去?”陆芊玉语气不善,“像大姐一样有什么不好?那些表面的荣华富贵,谁知道是不是真那么好过啊!” 话音刚一落,陆芊玉心里就觉出了不妥,心里更觉得对不起陆清容。 陆蔓玉则是把她这话当成了气话,以为她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二人继续说了会儿话。陆蔓玉终于发现陆芊玉的情绪不太对,似是说什么都提不起精神的样子,便也失了兴致,没过多久就一人回了西院。 再说陆清容这边,反而是陆府众人中看起来最没有波澜之人,每天依旧是吃饭、看书。未见异样。 其实她心中必然不会如表面那般平静无波。 她也有些为自己感到遗憾,只因穿越到此,却仍旧不能完全掌控自己的命运。 一朝变故,瞬间决定了她以后的去处。 同时,她也对未来既感到恐慌。又有些好奇。 那个蒋轩,真如传言中那般荒唐吗? 上次见他还是前年的端阳节,当时他给自己的感觉有些复杂,让人时而放松,又时而害怕。 还有那个吴夫人,每次见到自己都是问东问西的,却总让人觉得不那么光明正大。 恐怕是自己的八字和她不太合……陆清容心中暗想。 但没过多久,她就不用担心八字的问题了。 三日之内,先是正式提亲,再到问名、纳吉,靖远侯府皆是做了全套。 从问名时的以雁为礼,再到纳吉时取回八字去祖庙占卜,一样不落。 占卜的接过自不必说,一定是吉兆。 当时取了陆清容的八字回去还不到半日,就传回了“天作之合”的说法。 尹屏茹始终放心不下,向媒人要来了蒋轩的八字,自己也找了高僧来算,同样得到了“天赐良缘”的结果。 然而一向信佛的尹屏茹,此次见了这个结果,竟也没能让她踏实多少。 陆清容对这些倒是不太在意,无非都是些自我安慰的手段罢了。 只是这几天在府里憋着,学堂也没什么心思去,反而让她越待心越慌。 这一日听了绿竹说,两边占卜的结果都是吉兆云云,不由心中更加烦躁,一个人出了紫藤阁溜达。 也不知道以后还能否像现在这般自在地闲晃,一边想着,一边习惯性地走到了南小院,所幸就去东厢房找了江云佩。 自从陆清容开始议亲,这还是二人头回见面。 “陆大人的事情怎么样了?”江云佩一上来就问道。 总算还有人关心父亲的事,陆清容心中暗道,连忙回答:“现在暂时没消息,但总归不关父亲的事,想是调查清楚后自然就会没事。江姐姐莫要再担心了。” 江云佩点了点头:“那就好。” 自从陆亦铎出事。江慎之一直也在帮着找门路。 大家都知道陆亦铎的主考是内阁首辅冀大人举荐的,江慎之便想着去求见冀铭。 当时怕上门也见不到冀大人,还专门去尹府找了褚先生陪着一起去,最后虽说是见到了。却也没能起到什么作用。 科场舞弊一案,完全是由安乐侯直接向皇上禀报,内阁对此都不甚明了,即使想帮忙,也无从下手。 更何况既然当初是冀大人举荐的,能否躲开连带责任才是他此时最担心的,恐怕这帮忙的心也就淡了。 这些天见父亲回来脸色一直不大好,江云佩也跟着捏了一把汗。 此时陆清容见她仍旧双眉微蹙,便接着说道:“最迟下个月,父亲就能回来了。” 听了这话。江云佩方才踏实了些,却也并未详细追问。 最近府里盛传四小姐定亲一事,她自然也有所耳闻,现在跟陆清容胸有成竹的语气联系到一起,多少也能看出些端倪。 陆清容不愿说。江云佩便也不提。 屋中顿时变得有些安静。 这一安静,倒是显出了外面的杂乱。 “外面这是在干什么?” 陆清容抬眼望去,只见对面江凌所住的西厢房不断有小厮抬着东西进进出出,一派繁忙的景象。 “是我大哥正在收拾行李,他要跟翰林院的一个编修出去游历。”江云佩看都没看就直接说道。 “游历?”陆清容一时没反应过来。 “嗯。”江云佩点头道:“《景熙大典》编修地理志的时候,发现舆图中关于一些地方的说法不一,相互矛盾。也不知道哪个才是正解,所以要派人去实地考察一番。我大哥听说了这事,磨了父亲好久,才答应让他跟着那位编修一同前往。” 想起一出是一出,这倒是有些像江凌的性格,陆清容心中想着。突然又问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就这两天。父亲原是不同意的,最后被他那番‘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的长篇大论说服了,今天才刚松了口,他就准备起行李来了。” “哦。”陆清容有些恍然,却也很快就回过神。与江云佩聊起旁的事来。 待到天色渐暗,陆清容方才告辞离开了东厢房,打算回东院用晚饭。 刚一出门,就见江凌迎面走来。 只见江凌一身月白色素面交领直裰,系着天青色的腰带,头发尚算整齐,但发间那支青玉簪却有些歪歪的,此时他正抱着一摞书,要到院中来晒。 看到陆清容,他便把那摞书交到了旁边小厮的手里,自己站在她面前,负手而立。 只是这么站着,总归有些尴尬。 “刚才听江姐姐说,你要出去游历?”陆清容开口问道。 “嗯。”江凌点了点头。 “去哪儿?” “先是出山海关,去关外转转。之后再去哪里还要看朝廷的命令,毕竟伍大人只是个编修,自己不能擅自做主,我这个跟班说了就更不算了。” 这话江凌是笑着说的,陆清容却觉得那笑意未及眼底。 见陆清容没有回应,江凌继续说道:“总归就是那些地方,宣同、漠北、云南……还有东南沿海的一些地方,都要去个遍的。” “怎么都这么远?”陆清容闻言不由惊讶。 “舆图都拿不准的地方,当然不会太近!”江凌失笑。 “那你又不打算参加科考了?”陆清容皱着眉问道。 第八十五章 抹黑 “还早着呢!离下次乡试还有两年多的时间,到那时候说不定都回来好几趟了。” 江凌语气十分轻松。 陆清容见他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也不愿多说。 江凌像是没有发觉一般,指着身旁晾在院子里的书:“这些都是路上要带着的,读书本就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总要慢慢来才行。” 这话倒是听着与女学的贾先生有几分神似,陆清容忍不住“扑哧”一笑。 随即又正了正神色说道:“那我们就等着你回来厚积薄发,金榜题名了.。” “你还能等到我回来吗?” 江凌这话不禁有些阴阳怪气。 “你这是什么意思?”陆清容闻言有些怔然,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好。 “我的意思是,金榜题名又算得了什么,即使做了状元,也无非就给个六、七品的官来当,那可不是一步登天的好法子。” 江凌佯装沉思了片刻。 “还不如学那位邱都尉,到时在恩荣宴上卯足了劲好好表现一番,弄个皇亲国戚来当当。” “你有什么话就直说,不要这样拐弯抹角的。”陆清容和江云佩聊得刚刚有些变好的心情,又瞬间低落了许多。 “这就听不明白了?”江凌面无表情地说道:“日后你可是要做侯夫人的,总是这样可不行,根本斗不过别人嘛!” 终于说出来了,陆清容也隐约感觉到他是因为这个。 “是啊。贪慕虚荣总是要付出些代价的。”陆清容索性说道。 江凌没想到她会这么说,反而微微一怔。 陆清容却是不再言语。 这可不是流行闪婚的现代,放眼大齐朝的那些官宦之家,有几个成亲定得如此仓促的?何况还是在这种家中遇事的节骨眼上…… 她就不信以江凌的脑子,会想不明白这些事。 其实江凌当然是明白的。 他自己也不知道,刚才怎么就冲口而出地说了那些话。 “我不是这个意思……”此时见陆清容闭口不语,他突然有些手足无措起来,“靖远侯府并不一定是个好去处。想必你也是清楚的……你真的做好这个心理准备了吗?” 陆清容的面色这才稍有缓和。 “不卑不亢,无欲则刚。自己本就没有什么奢望,想是也很难受到什么打击吧。” 陆清容自然知道这话说得太过简单,要真是如此容易。那倒好了。 只是此时的她真是不愿多想。 而江凌则仍旧琢磨着她刚刚的话,不卑不亢,无欲则刚…… 自己又何尝不想这样呢。 但天理人欲皆是不可磨灭,恐怕这不是想想就能做到的。 “你什么时候走?”陆清容不想再继续讨论这个。 “约莫三五日之后,具体还要看伍大人那边的安排。” “到时候大家再一起给你送行,这我还是能等到的。”陆清容自我调侃着。 说完她抬头看了眼渐暗的天色,不等江凌的回应,就转身疾步走出了南小院。 明日还是跟着陆芊玉她们去女学吧,陆清容边走边想着。 近些天因为心情的缘故,而且得知这定亲一事已经在京城传开。她有些不大愿意去女学上课。 但在府里闷了几天,决定还是出去转一圈权当散心便是。 第二天,当她跟着陆芊玉、陆蔓玉和江云佩一起去了燕国公府的墨香院,立马就有些后悔了。 先是在去女学路上的马车里,陆蔓玉的状态就有些奇怪。 原本最近这些日子。不知是因耿氏还是陆亦钟的吩咐,陆蔓玉在着装打扮上已经不似往日那般夸张,虽说一身红衣还是难以改变,却也在花色用料上尽量低调,而且佩戴的首饰也简洁了不少。 但今天的陆蔓玉,却是穿了件大红滚金边桃花纹对襟褙子,芙蓉色综裙。头发梳了个飞天髻,所带珠花倒是不多,但那根赤金石榴石簪子,加上底下的五串流苏,足有一个小拳头大小…… 往日她这么打扮,陆清容多少也看习惯了。只是心里想着有些不大妥当,却也觉得与自己无关。 今天见她这如同出嫁新娘般的装束,再配上自己近期的心事,心里别提多别扭了。 待到进了女学,陆清容方才发现。今日状态不对的可远不止陆蔓玉一人。 先是平时素来不理人的康宁县主邱瑾亭,今日一见到她,上下打量了一番不说,嘴边还总是挂着若有似无的微笑,让人看着就心里发毛。 而一向跟在邱瑾亭身后的贺清宛,目光也总是躲躲闪闪地往陆清容这边看。 整整一上午,陆清容听先生讲课之时,都能感觉四面八方而来的各种视线聚集在自己身上,不免有些坐如针毡。 好不容易等到中午散了课,用饭的时候倒还尚算安静,可到了午歇的稍间之中,才算真正炸了锅。 众人倒是都没有直接提陆清容定亲之事,只是这个说说靖远侯府,那个又提一提蒋轩……搞得陆清容不胜其烦。 反而是以往话最多的宋妙雪,今日并没有说上几句。 她母亲正是承平侯府的二夫人,故而她并没什么太多好奇之处。 “听说婚期就定在了下个月,是真的吗?”徐樱问得最为直白,脸上的表情也和旁人有些不同。 陆清容见这话是直接冲着自己问的,便只好跟着点了点头,当作回答。 而徐樱得到了肯定的答案,神情竟变得有些恍惚起来,不再出声。 “你以前可曾见过靖远侯世子?”燕国公府的二小姐唐珊开口问道。 她前两天听宋妙雪无意中提到,承平侯府的二夫人这并不是第一次去陆府提亲了,不由心中有些纳闷,这个陆四小姐怎么看都十分普通,如何就被靖远侯府看中了,还一副非她不娶的劲头。 这个问题却是让陆清容在心里琢磨了一下。 蒋轩他是见过的,面对面的次数就有三次。 前两次是在济南的时候,当时姜夫人并未表露身份。自然不便提及。 第三次是前年的端阳节,在靖远侯府的梨春院,情况就更加诡异了…… “不曾见过。”陆清容最终如是说。 唐珊听了,也并未再问其他。 而此时一旁的邱瑾亭就着这个话题开了口:“四小姐再仔细想想。真的没见过吗?比如说,前年端阳节的时候?” 陆清容心里咯噔一下,强作镇定地抬头看了邱瑾亭一眼,只见她脸上微笑依旧,正等着自己的回答。 “若是见过,我又怎么会不记得?定是没见过的。” 若说是前两次在济南之时的事也就罢了,梨春院那次毕竟有些孤男寡女了,是绝对不能承认的。 邱瑾亭没再开口,而是状似不经意地看了贺清宛一眼。 贺清宛紧跟着说道:“端阳节那日赛龙舟的时候,县主突然有些乏了。我们便想去梨春院为女客准备的厢房之中歇息片刻。” “还没走到梨春院的时候,就看到四小姐从里面走了出来。”贺清宛状似思索了片刻,“待我们进门之时,正巧又碰到个男子的身影匆忙跑了出来,我和县主急着回避。便也没大看清。只是想着那日赛龙舟时世子爷正好缺席……” 陆清容闻言不由微怔。 说得如此详细,那应该是真的看到了。 但出梨春院大门之时,她必定是和陆芊玉一起的,面前这个贺清宛却只提了她一个人! 果真不如表面这般老实,陆清容心中暗道,自己还真是不大会看人,居然今日才发现。 “那贺小姐没有看见我三姐吗?”陆清容反问。“那天我们可是一起进出的梨春院,而且自始至终并未看到什么世子。” 一旁的陆芊玉也跟着点头。 贺清宛却是仿佛没有听到陆清前面那句话,只是对着后面这句说道:“原来那个不是靖远侯世子啊!” 陆清容瞬间愣住。 原来真正的埋伏在这里! 若说她见到的是蒋轩,反正过不了几天她就要嫁了,倒也不算什么大事。 但如果是别人…… 陆清容心中暗忖,果然不愧是邱沐云的女儿。 “是不是靖远侯世子。我又如何得知?”陆清容缓缓说道:“横竖看到他的是你,不是我。” 语罢,她目光坦荡地回望着贺清宛,嘴角还挂着一丝嘲讽的微笑。 贺清宛倒是没再开口,低着头坐在了邱瑾亭身旁。 而适才她的一番作态。并没有逃出陆清容的眼睛。 刚刚她那些话虽然是对着陆清容说的,但眼神总是无意间瞥向宋妙雪,一副生怕她听不到的样子。 陆清容心中不由失笑,她这个算盘可就打错了。 她还真不怕有什么不好的名声传到吴夫人耳朵里去,虽然她也有很多事想不明白,但有一件事却是可以断定的,吴夫人从始至终就对自己就没什么好感。 正如陆清容所想,还没过一天,这捕风捉影的话,就传到了吴夫人那里。 自然是宋妙雪回家讲给了她母亲听,而承平侯府的二夫人还特意为此跑了一趟靖远侯府。 让她没想到的是,吴夫人听完这话,竟是毫无反应,随意敷衍了几句,就端茶送了客。 而刚送走了这位二夫人,一旁的吕妈妈就忍不住开了口:“您说,那日四小姐见到的,真是世子爷吗?” “你怎么也糊涂了!这是与不是又有什么关系?”想起榆院的那些美婢,蒋轩平日里连看都不看一眼,又想到陆清容那张格外明艳的面孔,吴夫人淡然一笑,“我还就怕他不喜欢呢!” 第八十六章 人心 吕妈妈自然明白了吴夫人的意思,却也不挑明。 “起码这也是一个话柄,我们就这么装不知道了吗?”吕妈妈问道。 “不然还能怎样?终归是发生在靖远侯府的事,还是不要过分较真了。” 吴夫人说着,又想起陆清容那副娇憨到有些愚笨的模样,颇不以为然:“若真的需要她的话柄,等以后嫁进侯府机会也有的是!” 见吴夫人如此自信,吕妈妈也跟着点了点头。 “对了,聘礼准备的怎样了?”吴夫人转而问道:“要是都备好了,明日就赶紧送去陆府吧。早些完成了这些礼数,也省得再出什么变故。” “已经准备妥当,我这就去把礼单拿过来给您过目。” 吕妈妈随即转身走了出去。 屋中只剩下吴夫人一人。 她不由长出了一口气。 这事情总算是按照自己的想法开始进行了。 蒋轩的亲事,一直是最令她头疼之事。 作为靖远侯世子,年满十八还尚未娶亲,本就险些让她多年来苦心经营的贤名毁于一旦。虽说蒋轩的身体最近有些每况愈下,可只要他还活着,成亲这事就势在必行。 只是这成亲的对象找起来有些麻烦。 既不能出身太过卑微,也不可家世过于强盛。她可不想自己请尊神回来给蒋轩助长气势。 另外,要是姿色能出众一些就更好了…… 正因为此,吴夫人才相中的陆清容。 陆清容的相貌自然不用说,然而她的家世更是让吴夫人十分满意。 陆亦铎本是朝廷大员,但这次的案子对他日后的影响可谓是不可估量的。她早已和安乐侯那边通了气,得知陆亦铎在刑部只是隔离关押,并不会搞屈打成招这一套,过些时日等皇上的怒气一过,定能赶在蒋轩成亲之前。就可以放出来了。 只是无论最后是以查无实据来结案,还是随便找个替罪羊,陆亦铎的疏忽之过都无法抹去,官复原职恐怕是不能够了。日后若想翻身亦或是升官入阁之类,也都变得难上加难。 还有一点最让吴夫人放心的就是,陆清容这个陆府四小姐,并不那么名副其实。 即使以后陆亦铎重振旗鼓,也未必就能为她和蒋轩出多大的力…… 存着这般心思的吴夫人,必然对于抹黑陆清容名声的流言置若罔闻。 而处心居虑抹黑陆清容的康宁县主与贺清宛,可是并不知道这番曲折。 就在那日女学回去的路上,邱瑾亭和贺清宛还在讨论着这件事。 邱瑾亭所住的成阳公主府和贺府在同一条街上,一个在街头,一个在结尾。故而每次去女学,贺清宛都是陪着邱瑾亭一起坐公主府的马车。 马车中的邱瑾亭似笑非笑地看着贺清宛。 “今天的你和往日很是不同啊,竟也变得伶牙俐齿起来。”邱瑾亭想起她中午说的那些话,忍不住轻笑出了声,“我看宋妙雪的母亲一定会把这事传到靖远侯夫人那边去!” 贺清宛闻言只是微微一笑。并没有接话。 她和邱瑾亭的心境毕竟还是不同的。 邱瑾亭对陆清容所谓的敌意,其实起因十分简单。 邱永安和成阳公主的相貌都是百里挑一的,邱瑾亭则更是有些青出于蓝的架势,故而在燕国公府的女学之中,一向自认艳压群芳。 可自从两年前陆清容来了学堂,一切就显得有些不同,尤其是两年间陆清容越发出落得有模有样。这不禁让邱瑾亭心里越来越不是滋味。 邱瑾亭心中那些莫名的排斥,主要都是来源于此。 而贺清宛就完全不同了。 贺清宛如今这副唯唯诺诺的做派,便和她在贺家所处的地位有关。 从小到大,她明显感觉出母亲的脾气越来越大,对自己的态度也越来越凶。 以前小的时候她搞不明白,总觉得可能是自己做错了什么。长大之后才渐渐发现,这和母亲一直膝下无子,还有贺家众人对她们母女二人的态度有关。 贺清宛自小就住在京城,但也同父亲母亲回过数次济南老宅,家里长辈对她们都不甚热情。 祖父看着她时眼神中总是充满了复杂和纠结。几次回济南的时间加在一起,跟她说过的话都不超过十句。 祖母就更是直白,对她总是一副视而不见的样子,还时常对母亲呼来喝去的。 大伯父和大伯母虽然对她们礼遇有加,却也透着一股子疏远。 那次她想和大伯父家的堂姐一起玩耍,大伯母杨氏见了,竟不由分说就把堂姐拽了回去……那一幕在之后的很长时间里都萦绕在贺清宛的心头,让她百思不得其解。 陆清容刚来女学的那段时间,贺清宛对她们之间的联系并不知晓。 还是邱沐云生了长子之后,脾气越发见长,在一次她和贺楷怒气冲冲的拌嘴之中,使得贺清宛意外听到了当年的一些事。 之后贺清宛再见到陆清容,心境就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她自己也说不清,这是羡慕,是嫉妒,还是别的什么情绪。 久而久之,竟开始把陆清容当做了一个假想敌,想着凭什么她可以离开这个家,去到姐妹和睦的高门官宦之家做小姐,而自己却要留在贺家受这份窝囊气。 如今又要嫁入侯府做世子夫人了…… 想到此处,贺清宛忍不住开口道:“你说若是她因此名声有损,靖远侯夫人还会同意这门亲事吗?” “怎么?没想到你还动了这样的心思,真想着搅黄这门亲事啊!”邱瑾亭闻言有些诧异,上下打量了贺清宛一番,“这不大可能,毕竟两家已经定亲,这礼都过了一半了,要是悔婚,靖远侯府同样会大失颜面。更何况这又不是什么大事,最多也就让吴夫人心里对她有些芥蒂。哪就到悔婚的地步了!” “是吗……”贺清宛像是在自言自语。 邱瑾亭见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觉得实在小家子气。 “这你有什么可羡慕的?”邱瑾亭语带不屑,“那个靖远侯世子的事迹你又不是没有耳闻!而且你没听说这门亲事主要是为了冲喜吗?既然是冲喜,那世子现在的身体状况也就可想而知了。说到底。也就世子夫人的名头好听些罢了!” 贺清宛听到这里,方才恢复了些精神,却也没有再说什么。 而此时坐在陆府马车上的陆清容,则完全没把这一切放在心上。 这些天她已经为了定亲一事烦闷了很久,但想到事情已成定局,反而不再那么纠结。 吴夫人对她的印象无论是好是坏,她都不甚关心。 前两次与吴夫人的碰面,都不由让她对这个人心生警惕,此次犹如趁火打劫般的提亲,更是使她对吴夫人没有了任何期望。 这样倒也没什么不好。陆清容心中暗道。 原本婆媳之间的关系就很微妙,与其日后相互试探,徒增烦恼,还不如想现在这般直接看清了她的真面目来得轻松。 “那个贺小姐怎么能这样,我就不相信那天她没看见我!偏偏只提到你一个人。搞得好像你和男人私会一样!”陆芊玉倒是十分生气。 一旁的江云佩闻言不禁有些皱眉。 而陆蔓玉则是“扑哧”一声笑出了声。 倒是陆清容最为平静,提醒她到:“二姐快别说了,那些无关之人说些有的没的,你竟也往心里去!” “况且,人家可没说出什么‘私会’的话,幸亏中午的时候你没有开口!” 陆清容忍不住打趣道。 陆芊玉这才反应过来,顿时变得有些不好意思。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嘴,不再提及此事。 马车之中的气氛有了稍许尴尬,大家都没有再开口,各自想着心事。 今日最让陆清容记忆犹新的并非那番抹黑的言论,而是崔诗云跟她说的一番话。 两年间,在墨香院的女学之中。陆清容也算是交到了两个真正的朋友,同她自己有些相似,都是在午歇之时很少参与讨论的人。 一个是燕国公府的大小姐唐玥,另一个就是武定侯府的崔诗云。 午歇结束大家返回学堂之时,崔诗云拽着她刻意放慢了脚步。悄悄跟她讲了些原本不该说出口的话。 她劝自己不要因为与侯府的亲事而过于担心。 她哥哥崔琰是二皇子现在的伴读,经年累月,也听了不少关于靖远侯世子的事情。 虽说二皇子偶尔提及的都是些细枝末节的小事,并未直接给予评价,却也让崔琰对蒋轩的看法与坊间的传言十分不同。 崔诗云受她哥哥的影响,自然也对靖远侯世子的印象有了些变化。 这次一听说陆清容定亲的事,她并不似别人那样认为陆清容是高攀了,反而猜到她心里一定不太好受,这才将她哥哥对蒋轩的那些“并非行事荒唐,只是有些特立独行”之类的评价讲给了陆清容听,希望能让她别太担心。 陆清容听了这些话,倒是并没有太过讶异。 毕竟小时候有过两面之缘,她始终无法相信那个眼神清澈而真诚的男孩,会变成传言之中那般不堪。 即使那些事都是真的,他也一定是有苦衷的吧…… 陆清容本以为自己想开了,也就没什么可烦心的了,却不想第二天又出了档子事。 第二天是靖远侯府来送聘礼的日子,两家提前就已经说好。 故而尹屏茹一大早就已经收拾停当,却是先等来了别人。 丫鬟来报:“礼部的郎中贺大人来求见夫人。” 礼部郎中贺大人? 尹屏茹一时都有些没反应过来。 第八十七章 聘礼 陆清容和靖远侯世子定亲一事,贺楷已经知道好几天了。 原本他虽然心中有些感慨,却也没打算要露面。 这次来陆府,是邱沐云的主意。 坐在陆府的门房里等着,他还想着昨日与邱沐云的一番对话。 “陆家的四小姐已经定亲,你可曾听说?”邱沐云的语气十分正常,完全没有以往提到尹屏茹母女时的那种阴阳怪气。 “听倒是听说了,只是又不关咱们的事。”贺楷直接撇清。 邱沐云却是摇了摇头:“若是嫁去别家,自然不关咱们的事,可现在……我看你还是找机会跟那孩子缓和一下为好。” 这话不用解释,贺楷也是明白的。 以靖远侯府在京城的地位,他自己也希望日后能和陆清容和睦相处,可这又谈何容易。 “你也不是不知道,当初和离之时,我就已经明确表示过,日后那孩子与贺家再无干系。更何况,她一早就改姓了陆,想是根本就不记得我是谁了。 “就是因为不记得,你才有机会去缓和啊!当年那孩子才一岁,怎么可能知道都发生过什么事?即使尹屏茹真的和她说过些什么,那也跟亲身经历的无法相比。你现在躲在家里,那可就真是任由别人怎么说怎么是了!” 贺楷也觉得这话有理,但他实在不愿去自讨没趣。 邱沐云见了他这副样子,多少也能猜到他的想法,又接着说道:“又不是让你去向别人低头认错,只不过示个好罢了。你也不希望以后那孩子嫁入侯府,借势来为难咱们吧?” “不瞒你说,这可是我大哥特意嘱咐过我的,靖远侯府在皇上和太子心中的地位都非同一般,否则靖远侯世子干了那么些荒唐事,怎么从来没受过严重的责罚?听说当初兵部尚书孔大人的嫡孙被他打得卧床三个月,结果告到皇上那里,直接被皇上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了……” 说道后面,邱沐云声音放低了许多。 贺楷却是逐渐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但终归有些抹不开颜面。 直到最后邱沐云说如果他不去,那自己就亲自去趟陆府,贺楷这才连忙应了下来。 好在陆亦铎如今不在,否则他是无论如何也不敢去的。 此刻坐在陆府的门房,贺楷又突然有些怯场,琢磨着一会儿见到了尹屏茹该说些什么,才能有机会见上陆清容一面。 而尹屏茹那边,很快也反应过来“礼部郎中贺大人”是哪一位,接着就是心中无限的惊讶和愤怒。 他来这里干什么? 光天化日,他居然这样大摇大摆地登了门,还点名要见自己。 他凭什么认为自己就会见他? “不见。”尹屏茹回答得干脆利落。 丫鬟转身要去传话,尹屏茹又喊住了她。 “告诉门房,以后这个人要是再来找我,直接打发他走便是。” 丫鬟愣了片刻,方才点头应是,这还是她头一次见到大夫人如此疾言厉色。 等待在门房的贺楷听到“夫人府中事忙,无暇见客”的客套说辞后,竟然还有些难以置信。 他真是不曾想过,尹屏茹居然连见都不见他。 转念一想,来都来了,若是就这么回去,不免邱沐云又要跟他唠叨,搞不好还会大肆吵闹一番。 “那请问可否见一下府上的二老爷?”贺楷所幸问起陆亦钟来。 今日靖远侯府要来送聘礼,府里总不好没个男主子,陆亦钟便告了一天假留在了家中。 听到下人来禀说贺楷要见他,陆亦钟的第一反应和尹屏茹相同,也是想把他撵走,可毕竟大家同在礼部共事,贺楷的品级又比他高……最后还是让人把他请到了西院的书房。 “听说府上的四小姐定了亲,我这次过来,是想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贺楷一进来就开门见山地说道。 陆亦钟有时候真的挺佩服面前这个人,这种话他居然也能如此大言不惭地说出来。 “府里倒是不缺人手,有劳贺大人挂心了。”陆亦钟自然不需要他忙帮。 “那可否让我与四小姐见上一面?”贺楷开始得寸进尺。 陆亦钟闻言有些按耐不住心中的怒火,正要出言拒绝,外面小厮进来报,靖远侯府来送聘礼了。 “您也看见了,我们府上实在忙得很,贺大人就先请回吧!” 陆亦钟所幸无视了他提的要求,说完之后也不等他反应,就大步流星走出了书房,留下贺楷一人还站在那里。 贺楷不禁有些尴尬,连忙跟着走出来,悻悻而去。 但他心中仍旧没有放弃,还在盘算着是不是等陆清容出嫁前再过来一趟为她添妆…… 而此时无论是陆亦钟,还是尹屏茹,都已经无暇再去管贺楷的事。 因为他们已经在靖远侯府送来的聘礼面前,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送聘礼的过程十分简单,只是把抬来的东西放在了东院,顺便还由媒人完成了正式的请期。迎娶的日期早已商定,这也不过就是走个过场。 只是靖远侯府送来的聘礼,实在是有些令人咋舌。 除了一些习俗上的茶饼、三牲、海味等物,皆以双数为礼,取其“好事成双”之意,另外还有不计其数的绸缎布匹、金银珠宝…… 而最为夸张的,还是那作为聘金的上万两白银与千两黄金。 大齐朝的王爷大婚,聘礼也不过如此了吧? 此时尹屏茹心里不禁想到,看来陆清容的嫁妆需要再好好调整一下了。 尹屏茹和陆亦钟完全没有这个心理准备,靖远侯府之前一副仗势欺人的样子,他们都想不明白为何会送出这等惊世骇俗的聘礼来。 而吴夫人当然有着她自己的打算。 这聘礼的各种物件包括黄金白银,都是要在礼单上尽数列出,属于明面上的东西。 还有什么比这些更能体现她对蒋轩的关心和照顾? 这可是一个展示贤名的好机会,她又怎能错过。 况且,这聘礼是先于嫁妆一步的,陆家又不是贪图小便宜的人家,收了如此巨额的聘礼,那嫁妆的分量自然也要跟着水涨船高,所以虽然这做法看似有些奢侈,最终靖远侯府未必就真能吃多大亏。 此时靖远侯府的沁宜院中,吴夫人正为自己这番盘算暗自得意,吕妈妈神色不安地跟着承平侯府二夫人一起从外面走了进来。 吴夫人并未在意,开口问道:“聘礼可送过去了?” “都送过去了!”承平侯府的二夫人十分激动,“您是没看见,陆府的人见到咱们的聘礼,一个个都愣在了那里,估计是没想到一个冲喜的亲事竟然能如此备受重视!” 二夫人以己度人,觉得陆府之人的反应就是受宠若惊无疑。 吴夫人颇不以为然,接着问道:“婚期也正式敲定了?” “敲定了。和原来说好的一样,下个月十六。” “嗯。”吴夫人这才露出了一丝浅笑,“有劳二夫人了,等这亲事办成之后,必然会有重谢。我答应过的事,都不会食言。” 二夫人一听这话,心中更是乐开了花,得到吴夫人的保证,她这心里才算踏实下来。 很快吴夫人便端茶送客,而二夫人也随即尽兴而归。 她这才转向一旁的吕妈妈:“你今日是怎么了,自打一进门就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吕妈妈见屋中已无旁人,这才开了口:“夫人,世子爷昨日一整晚彻夜未归!” “什么!”吴夫人瞬间大怒,“他干什么去了?” “奴婢也不清楚,只是知道昨儿个傍晚,孙大人来府里找世子爷,然后他就跟着一起走了。这也是今日一早,榆院的曹妈妈来找我说的,她昨晚还以为世子爷只是晚归,才没敢来打扰夫人。” 吕妈妈还不忘帮曹妈妈解释了一番。 “哪个孙大人?”吴夫人问道。 “后军都督府的都事,孙一鸣大人。” “那还能有什么好事!”吴夫人对孙一鸣的为人也有所耳闻,一听蒋轩是跟他出去了,忍不住抬起手在旁边的紫檀木方桌上狠狠地拍了下去,“他在侯府内外折腾也就罢了,如今还整夜不归,这不摆明了让外人以为我对他照顾不周!更何况他这还带着病,要是真……在了外面,我的一世贤名就算毁在他手里了!” 吕妈妈听吴夫人说出这种话,心里更加忐忑,连忙左右张望,见四下无人,方才劝说道:“夫人切莫动怒,别人说不定就想看到您在盛怒之下乱了方寸呢。” 此话倒是有些管用,吴夫人果然开始强行压下怒火。 “那他现在回来没有?” “回来了,今日一早还不到辰正,就回了榆院。” “你现在就去把他给我叫过来!” “这……”吕妈妈得了吩咐,却是有些踌躇地站在原地,“世子爷一回来,就说身体不适,需要休息,不让人进去打扰……” 见吴夫人沉默不语,吕妈妈接着解释:“听曹妈妈说,世子爷的气色的确不大好,脸色有些苍白,行走也无力……” “好!”吴夫人打断了她的话,“那咱们就去趟榆院,看看他到底有什么不适!”( 第八十八章 忙碌 吴夫人带着吕妈妈去了世子所住的榆院。 本就十分安静的榆院,当院中下人们见到吴夫人进来后变得更加鸦雀无声,人人都噤若寒蝉。 吴夫人一路走到蒋轩的内室门口,方才停住了脚步。 此时曹妈妈正惊惶失措地站在那里,也不敢直视吴夫人,而是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世子回来多久了?”吴夫人已经看不出怒气。 “不到两个时辰。”曹妈妈轻声应道:“世子爷回来的时候,起色看着不大好,奴婢本想请大夫过来看看,可世子爷怎么都不肯,只是说要歇息,便把下人们都赶了出来。” 见吴夫人沉默不语,曹妈妈试探着问道:“您看是不是请位太医过来?” 吴夫人对曹妈妈的提议置若罔闻,只是冲身旁的吕妈妈使了个眼色。 吕妈妈即刻上前打开了房门,并跟在吴夫人身后径直而入。 蒋轩所住的内室分为里外两间,中间原本有个八扇的隔扇门,后来蒋轩不知何故非要把那门拆了去,如今便只摆着座六扇柚木雕荷花的镂空双面屏风,用来隔开里外两间。 吴夫人进屋后,就在屏风之外便看到了蒋轩。 此刻他并未如同曹妈妈所说的在歇息,而是靠在外间的沉香木罗汉床上,举着本书在看。 即使吴夫人带着吕妈妈进来,他也并未抬眼,仍旧聚精会神地盯着手里的书。 吴夫人似乎对他这种态度已经习以为常,顾自坐在了罗汉床的另一端。 “你昨日去哪儿了?” 听到吴夫人的问话,蒋轩方才一副刚回过神来的模样,缓缓放下手中的书,人也略微坐直了些。 “夫人来了,可有什么要事?”蒋轩慢悠悠地开了口。 “我问你昨日去哪儿了,为什么整夜未归?”吴夫人重复着刚才的话。 “昨儿孙大人来找我去吃酒,后来天色已晚。又有些醉了,就没回来。” 蒋轩说得理所当然,似乎这一切并无什么不妥。 吴夫人看着他现在的样子,靠坐在那里都能明显感觉出他的无力。身上穿了件素白家常锦缎袍子,头上戴着一只白玉发簪,但与他此刻的脸色比起来,却是显得都不够白了。 “你的病还未痊愈,怎么能吃酒?睡在外面,出了危险又该如何?”吴夫人丝毫不见生气,反而比来之前的心情还要好上不少。 “嗯。”蒋轩应了声,却只有这一个字。 吴夫人本就没指望他能讲出什么,只顾着说完自己的话。 “下个月就是你成亲的日子,想必你也听说了。”吴夫人还是第一次跟他提这件事。“这一个月的时间你莫要再往出跑,好好把身体养一养才是首要。” 蒋轩的确是听说了成亲的事,从曹妈妈那里,想必也是吴夫人嘱咐她说的。 “哦?”此时他却像是从未听闻一般。 “是原兵部侍郎陆大人家的四小姐。”吴夫人给他介绍,“婚期定在了下个月十六。” 蒋轩想起两年前在梨春院看到的那个大口喘气的小姑娘。一副娇憨的模样,不禁失笑。 他心中暗自腹诽,吴夫人可真会挑人。 而吴夫人并不知他这笑从何来,只当是他对成亲多少有些欢喜,便接着说道:“成亲那天必定事务繁杂,你若还像现在这般有气无力可不大行,不舒服就让曹妈妈去请大夫。别自己扛着。” “还有那个孙大人,他在京城的名声实在有些差,我看你还是少和他来往为好。” 吴夫人边说边站起身来,蒋轩她已经看到了,便不打算在这里久留。 而此刻的蒋轩却是忍不住笑出了声:“名声……难道我又能比孙大人好到哪儿去?” 吴夫人不以为忤,轻笑着说道:“你好自为之便是。” 就在她快要走到门口之时。突然又想起了些什么,转过身对着蒋轩:“这次主要是听了道长的建议,看能不能给你冲冲喜,所以急着先把喜事办了。不过陆四小姐如今年纪尚小……我已经吩咐了吕妈妈,再给你这屋里添些人。” 说完。吴夫人她们立刻转身离开了内室。 屋中只剩下蒋轩一人,仍旧半靠在罗汉床上,脸上的笑容却逐渐褪去。 其实吴夫人从很早以前就开始张罗着要给他定亲,只是最后都因为他时好时坏的病情而搁置,本以为自己这副样子一时半刻不会再成亲,却没想到她所幸想出了个“冲喜”的法子。 想着自己这个榆院很快就会有别人住进来,蒋轩心里是有些别扭的。 但不知是因为得到消息有些天了,还是因为知道要来冲喜的是陆清容,总之他现在已经不似当初那般抗拒,而是开始盘算以后改如何应对…… 而此时的陆清容,就没有蒋轩这般的悠闲了。 由于婚期定得急,一个月的时间里需要准备的东西实在太多。 虽说嫁妆之类的东西都不需要她操心,但只是临时突击那些礼仪规矩,就已经让陆清容有些吃不消了。 之前无论是陆亦铎还是尹屏茹,并没有准备将孩子们嫁入勋贵世家,故而陆清容她们所学的规矩,都是些日常基本礼仪而已,现在当然是不够用了。 为此,还是陆亦钟帮着寻了个教养嬷嬷来,传授规矩给陆清容,同时陆芊玉和陆蔓玉也一起跟着学。 陆亦钟一早就像请个教养嬷嬷来管教陆蔓玉了,只是母亲和耿氏都不大愿意,方才一直耽误了下来,这次倒是正合他意。 只是苦了陆清容她们姐妹三人。 最近的女学她们也很少去了,都是留在家中,在紫藤阁中跟着教养嬷嬷学规矩。 这一日,刚刚结束了学习,教养嬷嬷一走,陆蔓玉就一屁股坐在厅堂的圈椅之上,开始抱怨起来。 “这走路、坐姿、说话之类的讲讲规矩也就罢了,连吃饭喝水都不让人踏实,合着咱们陆府平日吃饭的规矩都是上不得台面的不成?我看这个教养嬷嬷的气势未免也太过了些!” “这位嬷嬷是专门在勋贵之家中教小姐们规矩的,懂得特别多,而且听说以前还曾经在宫里伺候过,固然气势与旁人不同。”陆芊玉出言解释道:“她说得的一些规矩,我以往还真是闻所未闻。” “还在宫里待过啊?”陆蔓玉难掩惊讶,“怪不得,连如何参拜皇后娘娘都能讲得如此详细!” 说着,陆蔓玉又转头看向陆清容。 “可是四妹,我们又不用嫁入侯府,学这些规矩有什么用?”她觉得这实在是太累了,“要不,明天我还是不来陪你学规矩了吧?” 陆清容闻言不禁失笑,刚想说话,却被陆芊玉抢了先。 “又不是四妹让你过来陪着的!不是二叔坚持要让你学规矩吗?你要不想来,也得二叔同意才行。” 陆蔓玉有些无言以对,这的确是实情,只好愁眉苦脸地认了命,不再多言,没过多久就起身告辞离开紫藤阁,回了西院。 倒是陆芊玉,这些天明明没人逼她,她却一反常态地跟在陆清容身旁,每天都准时下楼一起学规矩。 “二姐你不累吗?赶紧上楼去歇会儿吧。”陆清容见陆蔓玉已经走了许久,陆芊玉还坐在那里,明显能看出她也很是疲倦,但就是不走。 “我再陪你待会儿吧。” 这些天陆芊玉又恢复了以往的作息,除了晚上睡觉的时间之外,都在楼下和陆清容待在一起,而且比以往更甚,连午歇的时候都不走了,无论陆清容干什么,她都在一旁陪着。 “二姐,你这几天是怎么了?”陆清容终于问出了口。 “没什么,就是想多跟你待会儿。”陆芊玉轻声说着,“还有不到一个月了,以后想再见你,肯定不那么容易了……” 她这的确是真心话。 自从得知陆清容的婚期就在下月,她一见到陆清容,心里就已经开始有些不舍,这种感觉比当初大姐陆芳玉出嫁之前还要强烈。 毕竟她和陆清容的年纪更相近,而且虽然自己是姐姐,但似乎从小到大都是陆清容迁就她的时间更多些,无论是在尹屏茹面前帮她犯的错做遮掩,还是上学堂的时候替她完成功课……还有自从陆芳玉出嫁之后,一年多以来只有她们两个住在紫藤阁里,感情自然又亲近了不少。 还有一件在陆芊玉心中挥之不去的事,就是这次陆清容要去冲喜的真正原因,总让她心里对这个四妹既佩服又担心…… 而此时的陆清容听了她这番有些感性的说辞,一时间也愣在那里。 “瞧你说的,荣恩街离这里可不远,又不是出了顺天府,怎么就见不到了!”陆清容故作轻松地说道:“而且说不定日后二姐嫁人了,咱们反而能离得更近呢!” 陆芊玉听了这不着调的打趣,果然面色缓和了不少,笑着说道:“果然是要嫁人了,说话都和往日不同!不跟你说了,我先上楼了,你也早点歇了吧,明日还要学规矩。” “看你这记性!明日咱们可以休息一天了,明天府里要设宴给江公子送行,还要准备迎接大哥会试归来的。”陆清容提醒道。 第八十九章 送迎 听到陆清容的话,陆芊玉也突然想起来,却什么都没有说就安静地上了楼。 陆清容知道她这些日子有些低落,一个是因为自己即将成亲的事,另一个就是因为江凌了。 只是陆芊玉从来没跟她正面提过这些,她反而也不好劝些什么。 她这个二姐显有扭捏的时候,而江凌恐怕是她心中唯一无法张口提及的事了。 原来无论在什么样的地方,感情都是最让人头疼,却又无法轻易割舍的东西。 而自己又将情归何处呢? 是否也会遭遇有缘无分,或是求之不得呢? 想到这里,陆清容不禁暗自失笑。 下个月她就要成亲了,再想这些还有什么用。 坦白的说,她以前还从没有对谁动过情,想是以后也没机会去尝试了。 踏踏实实地当一个世子夫人,才是她未来需要做的事。 陆清容突然觉得有些失落。 来到大齐朝十余年,从开始发现身处异世时的谨小慎微,生怕别人把自己当做异类,到逐渐融入这个世界,对这里的一切规则和习俗有些习以为常……真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转变。 自己终是变成一个名副其实的古代人了吗? 她的未来就要同这里的每个人一样,委屈就全,按部就班,直至终老吗? 陆清容自己也没有答案,难免会有些黯然神伤。 很快便不再多想,转身回了卧房。 此时的陆清容显然还没有意识到,前面等着她的生活将会完全不在她的预料之中…… 第二天,为了让江慎之和陆亦钟也能赶上参加,陆府给江凌办的送行宴安排在了晚上。 而下午的时候,陆呈杰就回来了。 往年会试,大都在二月中旬就能完成,但这次由于科场舞弊一案查封贡院等事延误了时间。且后面重考之时的程序又变得更为繁杂,故而一直拖到了二月下旬方才结束。 在贡院连续待了这么多天,陆呈杰简直像是变了个人。 一袭湖蓝色杭绸交领直裰倒是干净整齐,头发梳得也仍旧一丝不乱。只是脸上隐隐冒出的胡茬让他原本精神奕奕的模样显得不再利落。 陆呈杰来到东院正屋的时候,陆清容刚好从尹屏茹这里出来。 二人走了一个对脸,陆清容差点被吓着了。 “大哥?”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如此不修边幅的陆呈杰,“没想到你这么早就回来了!” “今日是会试最后一天,提前做完便可先行离场。”见陆清容一直盯着他的脸看,陆呈杰不好意思地摸着下巴说道。 “看来大哥对这次的成绩很是胸有成竹啊!”这话并非随口夸赞,陆清容知道以他的个性,如果没有十足的把握,绝对不会提前离场的。 “呵呵。”陆呈杰目光稍有闪烁,“我还年轻着呢。考不中也没什么打紧,下次再努力就是了!” 陆呈杰语气十分自然,一副轻描淡写的样子。 陆清容听着却感觉有点不对,一向颇有自信的陆呈杰,刚考完回来居然说起这种话。可不大符合他的性格…… 一抬头,却发现陆呈杰此刻正一脸纠结地望着自己。 陆清容顿感迷惑,却也没有主动开口询问。 平日里她和这个大哥很少闲谈,所以直到现在,二人说起话来,还都多少有些拘谨。 “大哥来找母亲?” “嗯。”陆呈杰点了点头。 “那你先进去吧,晚上去正院用饭的时候咱们再聊。我正要去南小院找江姐姐。就先走一步了。” 陆清容说完便要走开。 刚一转身,却是听到后面的陆呈杰喊了声:“四妹。” 回过头去,看到陆呈杰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脸上纠结的神情比刚才更甚。 陆清容面露不解,保持着回头的姿势没有动。 而陆呈杰则是轻轻摇了摇头:“没事,你去吧。” 陆清容见他不愿说。也没有追问什么,直接往南小院那边去了。 此时正屋之中的尹屏茹,看到面前的陆呈杰连衣服都没有换,一回府就先过来见她,也不由有些惊讶。 在她的印象中。陆呈杰跟她相处的时间实在是不多,更不用提主动来找她了。 许是因为陆呈杰在孩子里面年纪最长,许是因为他毕竟是男孩子,要顾忌着避讳,总之这么多年以来,她与他交谈的次数少之又少,远不及陆芳玉她们那么亲近。 “怎么也不先梳洗一下……”尹屏茹语气之中明显带有长辈特有的关爱,“连续考了这么多天,应该很累吧?” “是儿子唐突了,母亲莫怪。”陆呈杰忍不住又摸了摸下巴,“累倒是不累,只是心中始终有些担心……父亲现在如何了,还关押在刑部吗?” “嗯,还在刑部,仍旧不让探望。只是现在可以送些吃的用的进去了,这些天都是府里小厨房送饭过去,多少要比之前好上一些。” 尹屏茹说起来依然很无奈,自从开考前几天到现在,她一直都没有再见过陆亦铎。 “那可有找到真正的泄题之人?” 其实陆呈杰心里清楚,若是找到了,那陆亦铎也不会至今还关在刑部,但他心中仍不愿放弃一丝希望。 “没有,听刑部侍郎狄大人说,到现在为止还没什么进展。”尹屏茹突然顿了顿,似是有些犹豫不决,“不过靖远侯府答应了帮忙,也承诺最迟下个月,你父亲就能回府了……” 说的都是实情,这话却有些晦涩。 但陆呈杰还是听明白了。 今日刚一从考场出来,他就听到了“陆四小姐和靖远侯世子定亲”的消息。 当时就觉得这事有些蹊跷。 母亲向来不愿他们兄妹过早定亲,何况还是在父亲遇难之时如此仓促地决定。 个中缘由倒是不难猜,虽然刚才见到陆清容时始终没有开口确认,但现在听了母亲话中的意思,已经十分明显。 “没有别的办法了吗?”陆呈杰有些艰难地问道。 尹屏茹微微一愣,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挤出了一抹苦笑。 屋中二人顿时相对无言。 此时的陆清容已经到了南小院,今日是江云佩找她过来的,也不知道有什么事。 刚一进了江云佩所住的东厢房,陆清容就被眼前的景象搞得摸不着头脑。 屋中几乎没有一样东西还摆在原位,柜子和箱子里的东西都被翻出来放在桌椅或者床上,显得十分杂乱无章。 她还是头一次见到江云佩的屋子也能如此凌乱。 “你这是在干什么?”陆清容开口问道:“难不成你也要跟着你哥去关外?” “我倒想去呢,他们也得带我啊!”江云佩一边说,一边还在架子上翻来翻去,“你有没有看到我那本古琴谱,就是景熙元年那个珍藏本?” 陆清容一时也想不起来,她们平日的各种书经常混在一起,“你先别翻了,我现在也记不清了,一会儿回去给你找找。你叫我来就是为了这个?” “我不着急的!”江云佩连忙解释,“只是这几天对面一直乱哄哄地在收拾行李,我听着心里烦闷,这才想着把自己的东西也整理整理……” 原来是这样。 虽说江凌的话从来都很少,但毕竟这么多年一直没有和江云佩分开过,尤其现在江慎之又很少能休沐,想来他这再一走,江云佩心中定然十分不舍。 没想到江凌平日和谁都不曾多言,现在他要离开,还真有不少人因此感怀…… 陆清容陪着江云佩一起整理屋子,直到天色渐暗,方才一起出来打算去正院用饭。 “我刚才就觉得奇怪,怎么今天芊姐儿没跟着你一起过来?”江云佩一出门就问道。 “这些天学规矩累着了,我估计她的午觉怕是一直睡到了现在……” 二人正说着,就见江凌从对面的西厢房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摞书本。 “这几本书是你大哥的,我明日就走了,你帮我还给他吧。”江凌也不打招呼,直接有事说事。 陆清容看到最上面是一本《春秋》,想来也都是些四书五经之类。 “你不用看了吗?”陆清容记得他说要边游历边读书的。 “这些是早就读过的。”江凌微微一笑,“再说以后跟着伍大人这个翰林院的饱学之士,那还用得上这些书!” 陆清容不打算跟他抬杠,却也没有接过那些书。 “我大哥已经回来了,一会儿去正院的时候你自己交给他吧。” 江凌这才想起今日是会试的最后一天,连忙拿着那几本书,跟在陆清容她们身后,往正院走去。 晚间的送行宴上,大家分别给江凌送了礼物或者仪程。 而从始至终,宴席上的气氛都十分平淡,甚至有些低沉。 陆亦铎至今仍身陷囹圄,陆家的人自然难以轻松。 而江凌随行去关外游历一事,在大家眼中也基本是既浪费时间,又影响科考的事情,心中大都不能理解江慎之怎么就同意了他。 这顿饭最终就在众人各怀心事之中结束了。 直到进了三月,陆家上下依然一片压抑。 随着陆清容的婚期越来越临近,大家说不清心中是紧张,还是期盼。 唯一让人欣慰的是,陆亦铎的事情终于有了消息。 第九十章 送信 那日,江慎之和刑部侍郎狄大人都派人来陆府送了消息。 说陆亦铎的案子有了进展。 已经查出一个翰林院学士,乃是泄题之人,此人也是这次和陆亦铎一同押往刑部的考官之中的一位。 虽然暂时还不能离开刑部,但陆亦铎终于成为了名正言顺的“协助查案”,而不再是被彻查的对象。 除了派人来送信的二人之外,尹清华更是一得到消息就立马告假亲自来了陆府。 当时陆清容正好跟尹屏茹在一处,便随着一起去见了尹清华。 听他亲口说完,母女二人方才更踏实了些。 “可算是查了出来!”尹屏茹轻轻叹了口气。 “哪里是查出来的,是那位考官自己认了罪!”尹清华补充道。 自己认罪? 陆清容心中无法理解,科场舞弊一旦定罪,基本上就很难活命了,怎么还会有人自己认罪…… 尹屏茹同样有此担心:“那这件事不会再有什么反复吧?” “应该不会了。”尹清华很是肯定,“虽说他是自己认的罪,但他后来招认的窃题过程并无破绽,而且供出的那些泄题去向,也同安乐侯抓到的售卖考题之人十分吻合。故而基本排除了顶罪的可能。” 尹屏茹闻言已经非常放心。 而陆清容却觉得并不那么稳妥,看到此时屋中只有母亲和舅舅,她便也开了口:“不是顶罪,那也不一定就是主谋吧?会不会再牵连出别人?” “清容现在真是了不得!”尹清华没料到她居然能想到这一层,“不过你放心,那位翰林平日和你父亲并无交集,在这次考官进场之前,他们甚至连面都没有见过,无论如何都牵扯不到他身上去的。” 不知为何,陆清容总觉得这个人肯定不是主谋。 尤其是想起会试开考之前陆亦铎回到陆府那次。邱永安的上门拜访…… “父亲跟他并无交集,那其他人呢?”陆清容还是问了出来。 “这……”尹清华一时不知如何回答,面色显得有些犹豫,“在这次的众位考官之中。听闻他和副主考邱大人关系最为亲近,但邱大人是一早就被排除了嫌疑的……更何况也没有证据能说明他与此事有关,毕竟那位翰林已经把所有罪责都拦在了自己身上。” 如果说那位翰林为了自保随便牵出什么人来,陆清容倒觉得更符合情理些,这居然来了个大包大揽,让人不怀疑都难。 见陆清容不再发问,尹清华接着道:“你们无需过于担心,皇上当初下令要一月之内查出结果,如今期限就快到了,想来很快便会结案。到时候你父亲就能回来了。” 一月之期。 那正是她即将出嫁之时。 这还真与靖远侯府的说法很是一致呢。 没想到皇上亲自交办的案子,最终却变成了他们阳奉阴违、趁火打劫的工具。 不过想到父亲最终能安然无恙地回来,陆清容心中还是松了口气。 再向尹清华看去,发现他此时已经没再看向自己,而是望着尹屏茹。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尹屏茹见状很快反应过来,冲着陆清容说道:“你先回去吧,顺便把这事也讲给芊姐儿听听,我看她最近的也跟着着急,人都瘦了不少。” 陆清容点头应是,随即走了出来。 舅舅有什么话要单独跟母亲说呢? 难道是关于刚才的事情,还有后话不成? 出于对父亲的担心。陆清容一出门就停住了脚步,有些犹豫起来。 而正在此时,屋中已经传出了尹清华的声音。 “最近,那贺楷是不是来过陆府?” 尹屏茹猜到了他有话要说,没想到却是这件事。 “是来过一次,就是靖远侯府送来聘礼的那天。”尹屏茹实话实说。“我并没有见他。后来听说他又去找了二叔,也不知说了些什么,二叔没有提,我自然也不会问。” 尹清华这才放下心来,点了点头:“你做得对。日后他要是再来。你都不用理他就是。” 贺楷居然还来了陆府。 门外的陆清容听到此处,实在想不出缘由,便没再挪动脚步。 “大哥是如何知道的?”尹屏茹不解地问道。 “他前些天也去了我那里。”尹清华有些无奈,“第一次来的时候,直接被你大嫂吩咐人撵走了,第二次正好赶上我休沐,就见了他一面。” “他到底想干什么?”尹屏茹不禁有些烦躁。 “说是这么多年都没见到清容,想让你给个机会让他们父女重聚一番……” 尹清华说道后面,声音都变得有些听不清,还不时抬眼观察着尹屏茹的反应。 尹屏茹闻言并未见怒容,只是沉默了好久。 “原来是为了这个。你没答应他吧?” “当然没有!之前那份……上面写得明明白白,日后清容和他们贺家再无干系,也亏他如今能说得出口。”尹清华倒是显得更生气些,“我跟你提起这事,也是让你心里有个准备,毕竟他存了这样的心思,说不定之后还会搞出别的什么幺蛾子……清容那时还太小,对当年之事并不了解,千万别被他的花言巧语蒙蔽了才是。” “嗯。”尹屏茹轻轻应道。 而一直立于门外的陆清容,听到此处,已经头也不回地离开,会紫藤阁去了。 十多年过去,自从与尹屏茹和离之后,贺楷从未来见过她,怎么到了她临出嫁这个档口,又突然想起来要“父女重聚”了? 如果她不是要嫁去靖远侯府,而只是个普通的官宦人家,他是否还会这般上心? 答案简直不言而喻。 陆清容突然有些好奇,他若真是见了自己,又会说些什么呢? 是凭借所谓的骨肉亲情大打感情牌,还是干脆歪曲事实给当年的所作所为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呢? 想到此处,陆清容嘴角不经意露出嘲讽的笑容。 无论是哪种情况,都只能让自己对他的鄙视愈加严重罢了。 陆清容就在这种控制不住胡思乱想的状态中。回到了紫藤阁。 一进门就见到陆芊玉和江云佩正在厅堂中坐着。 “母亲不是喊你去量喜服的尺寸吗,怎么用了这么久?”陆芊玉一看见她,便站起来问道。 “正好赶上舅舅来了。”陆清容倒是直接坐在了对面,并未避讳江云佩。把尹清华带来的消息告诉了陆芊玉。 陆芊玉听完,果然露出了久违的笑容:“这么说父亲就快能回来了?” “是啊,按照一月之期来算,父亲在我……成亲之前,肯定就能回来了。”陆清容肯定道。 听到“成亲”二字,原本露出笑颜的陆芊玉,又突然有了一丝惆怅的神色。 陆清容也发现了她脸上的变化,怕她又说出什么煽情的话来,连忙转头看向江云佩,想着转移下话题。 “江姐姐今天怎么过来了?” “想着你们今儿下午不用学规矩。便过来坐一会儿。”江云佩顺着她的话说起来,“这不才刚坐下,你就回来了。” 陆清容见陆芊玉脸上的神色未变,继续想着说些什么才能吸引她的注意。 “江姐姐,最近可有你大哥的消息?” 江云佩听到这话。直接从袖子里掏出了一封信:“今天大哥才来的信,说已经到了山海关。” 陆芊玉果然对这个话题很有兴趣。 “这么快就到山海关了?”陆芊玉开口问道:“那现在出关了吗?” “那里离京城本就不远,这都算慢的了。倒是还没出关,说是要在那里盘旋几天。” “那江大哥在信中还说了些什么?”陆芊玉不好意思去看那信,只是接着问江云佩。 “一共也没有几句话。”江云佩把信纸抽出来晃了晃,的确连一页都没有填满,“对了。说是在那边见到了大海。” 语毕,还状似无意地瞥了陆清容一眼,嘴角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陆清容正有些纳闷,陆芊玉则已经开始感慨:“大海!我还没有见过呢。以前倒是随父亲去过开封、武昌,可是都没有海。听人说大海比湖泊的风浪要大上许多,而且是无边无际的。可这世上怎么会有东西是没有边际的,那又是什么样子呢?” “是。我在书上看到过,大海的确是没有边际,但我也没有亲眼见过。”江云佩很认真地跟她讨论着。 之后很长的时间里,陆清容都在听她们讲着各自脑海中大海的模样。 阳光、沙滩、海浪……自己也很久没见过大海了呢。 陆清容逐渐陷入了前世的一些回忆……最后还是江云佩喊了她。才使她回过神来。 “清容,上次你答应帮我找本书,可找到了?” 陆清容突然想起上次她要找的古谱,一拍脑门:“我竟然给忘了,我马上给你找!” “我跟你一起找吧!”江云佩笑着说道。 一旁的陆芊玉听到“书”这个东西,马上没了兴趣:“你们找吧,我先上去了。” 看着陆芊玉匆忙上楼的背影,陆清容和江云佩都是意料之中。 而陆清容刚要去书架那边翻找,就被江云佩拉住了手臂。 只见江云佩从另外一边袖子里拿出了一个比刚才那个小一些的信封:“这是我大哥给你的信。” “啊?我也有份啊?”陆清容难掩惊讶。 “这是夹在给我的那封信里面的”江云佩说着,便把信递给了陆清容。 陆清容伸手接过,顿时有些无措,她实在不知道江凌给她的信中能写些什么,心中难免忐忑。 此时当着江云佩,突然觉得拆也不是,不拆也不是。 第九十一章 规矩 陆清容拿着那封信,竟是感觉有些烫手。 心里难免腹诽起江凌,有什么话还非要写封信给她? 男女之间私相授受,本就是容易让人诟病,他竟然就这么明目张胆地送了信来。 好在江云佩是个知道轻重的人,起码刚才还先支开了陆芊玉才把信拿出来。 明明跟自己一点关系都没有,陆清容却难免心虚。 “江姐姐刚才怎么没一起拿出来?”陆清容看着江云佩手中那封之前给大家看的信,突然问道。 话刚一出口,她自己就有些后悔。 其实发现江凌寄寄给她的信中夹了另一封给陆清容的信,江云佩瞬间也有些无措。 想起江凌往日的行事就有些天马行空,向来不大重视世俗常规,这种行为于他而言实在不算太奇怪。 而且陆清容在陆家的几位小姐之中算是书读得比较多的,大哥有时见了她也能说上一两句话,所以这次寄信的举动她倒并没有太诧异。 既然大哥夹了这封信,她总不能不送,好不容易把陆芊玉支走,把信交给了陆清容,江云佩突然也感到有些尴尬,同样不知道该继续站在这里,还是该马上离去。 所以刚刚陆清容这句没头没脑的话,反而让她轻松了许多。 “怎么,难道你希望我当着芊姐儿的面拿出来啊?”江云佩佯装惊讶地问道。 陆芊玉一向心里藏不住事,但凡有心事,不是挂在了嘴边,就是露在了脸上。 细心如江云佩,自然也看出了些端倪。 陆清容闻言,也很快反应过来这是她在打趣自己,突然觉得自己那份心虚实在是多余,抬手将信封撕开。 取出里面唯一的信纸,上面居然一个字都没有。 那是一幅画。 正中间是一座城关。异常雄伟的城楼巍然耸立于天地之间,城楼的一侧是高低起伏、蜿蜒不绝的山脉,另一侧却是波涛汹涌、一望无垠的大海。在这一山一海的衬托中,更显出那座城关的威武磅礴之势。 整幅画只是由或轻或重的水墨勾勒而成。却将山海关的险要地势展现得淋漓尽致。 陆清容前世也曾听到过很多关于山海关的传说,知道那是一个难得的天险,享有“天下第一关”的赞誉,但自己却是从来没有去过。 此刻看到眼前这幅画,使得已经十多年没有见过大海的陆清容,竟然有了些热血沸腾的感觉。 她这才突然惊觉,与画中那浪花奔腾的景象相比,自己这些年来的日子实在是太过波澜不惊,心中竟隐隐有些期盼,希望以后的生活能有些不同。 以后? 自己究竟在期待些什么呢? 想起吴夫人那张永远在微笑。却是藏着各种心思的脸,还有蒋轩那副时而阴晴不定,时而玩世不恭的面庞,以后的日子一定会不同吧? 陆清容想到这里,不由露出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苦笑。 一直站在旁边的江云佩。看到信中只是一幅画,并不曾有只言片语,心中还是放松了些,便也凑过来一起看。 “这就是大哥所说的山海关吗?”江云佩看得入神,“这一副山水夹击的架势,的确是地势险要啊!所谓‘襟连沧海枕青山’,果真名不虚传!” 陆清容仍旧有些心不在焉。只是跟着点头:“没想到你大哥还会作画。” “啊?”江云佩被她说得有些摸不着头脑。 陆清容这才回过神来,她怎么可能不知道江凌会画画,在她很小的时候,就曾见过他的那些“孔融让梨”、“刻舟求剑”一类的传神画作了。 “我的意思是,以前那些都是在讲故事,没想到他还能画出这种让人仿佛身临其境的景色……” 听了陆清容的解释。江云佩也顿时感到有些骄傲。 此时陆清容随手在书架之上取下了一本书,将自己那个信封夹在了里面,又把那张画叠好,放入了江云佩的那个大一些的信封之中。 “一会儿二姐要是下来了,也把这个给她看看吧。我看她对那边的景色倒是也很有兴趣。” 江云佩微微颌首。她当然知道陆芊玉恐怕并不是对山海关的景色有兴趣……却也没有再多言。 直到第二天,陆清容姐妹三人在紫藤阁里跟着那位陆亦钟请回来的柴嬷嬷学规矩的时候,陆芊玉还对昨日看到的那幅画念念不忘。 此时柴嬷嬷正在费力地纠正陆蔓玉的走路姿势,告诉她很多遍走路要仪态万方、步履轻盈,但她走起来永远改不掉那有些摇头晃脑的样子,仿佛无时无刻不在向周围的人展示她的衣裳首饰一般。 终于被柴嬷嬷暂时放过的陆芊玉,此时凑到陆清容身边,小声说道:“四妹,要不你趁这几天的功夫,教教我作画吧?” “作画?”陆清容很快便反应过来,这显然又是被江凌那幅画所影响。 早知道这样,就不让江云佩拿给她看了。 之前陆芊玉有阵子一心想做女圣贤,读书读得有些走火入魔的情形如今还历历在目。 “让我教你?我哪里会作画啊!”陆清容说的倒也是实情,“你又不是没看过我在女学画的那些画,燕国公府的大小姐一向不对别人妄加评论,都说我那个是四不像……” “这倒也是。”陆芊玉不免有些垂头丧气,心中暗想等府里忙过了陆清容的亲事,她一定要去女学和甄先生好好学学作画。 正好这时柴嬷嬷又把注意力放在了陆芊玉身上,开始纠正起她的坐姿,陆清容方才松了口气。 在这学规矩的日子里,陆清容还算是姐们三人之中最为轻松的,不知是因为即将嫁人所以学得更为上心,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总之她甚少被柴嬷嬷再三纠正。 然而她并不知道,此刻正有一件会让她不太轻松的事情正在上演。 陆府东院的正屋里,尹屏茹听丫鬟禀告,靖远侯府的曹妈妈上门求见。 尹屏茹从未听过这位曹妈妈的名字,不过既然是靖远侯府的人,还是很快把她请了进来。 曹妈妈看着已经年过四旬,外面披了件深灰色布面连帽斗篷,里面是秋香色素面对襟褙子,深棕色襦裙,头发挽了个圆髻,只戴着一只素色银簪,乍一看只见她虽然身形有些高大,却并不粗壮,眼形细长、双眉微垂,倒显得十分和气。 曹妈妈一见到尹屏茹,连忙行礼请安。 “不用多礼了。”尹屏茹轻轻摆了摆手,“不知这位妈妈是?” “奴婢是靖远侯府榆院的管事妈妈,夫家姓曹。”曹妈妈恭敬地回道。 “原来是曹妈妈。”听她提到榆院,尹屏茹也知道那是蒋轩的住处,“不知您这次过来可有什么事?” “陆夫人严重了。”曹妈妈解释道:“今日是吴夫人派了我们过来,一来看看您这边关于成亲一事可有什么需要帮忙之处,二来也是吴夫人担心四小姐日后嫁进来不习惯,便吩咐我先过来给四小姐讲讲侯府的规矩。” 这话要是听语气,自然是十分礼貌的。 只是其中的内容就不敢恭维了。 陆家嫁女儿的事,哪需要旁人来帮忙?这第一项显然只是个客气话,不用当真。 尹屏茹心里明白,这重点是在后面那句。 靖远侯府在京城勋贵之中都是地位超然,想来规矩多些也无可厚非。 只是这还未成亲就来她们这里讲这些,让尹屏茹心中多少有些奇怪。 但她的确没有这方面的经验,无论是自己,还是之前陆芳玉的亲事,都同侯府的情况不大一样,故而一时也有些懵。 既然靖远侯府的人都大摇大摆的来了,应该是理应如此的吧…… “那曹妈妈稍等片刻,我让人叫清容过来。” “无需如此麻烦。”曹妈妈劝说道:“只是简单的说几句话,就不要折腾四小姐了,我看还是奴婢自己走一趟便是!” 尹屏茹虽然感到这位曹妈妈有些过于热情,却也觉得并无不可。 “那就有劳曹妈妈了。”说完,便吩咐丫鬟领着曹妈妈去后面的紫藤阁。 曹妈妈向尹屏茹行了礼,方才告辞走了出来。 丫鬟领着曹妈妈刚一出正屋,就看到门口站着一位与曹妈妈穿着同色斗篷的人等在那里,虽然只看到侧面,却也能发现她的身量比曹妈妈还要猛上许多,而且斗篷的帽子还戴在头上。 曹妈妈往紫藤阁去的时候,这个人便也一直跟在身侧。 此时曹妈妈的心里实在是有些纠结。 方才陆夫人对她十分客气,可她却知道,自己今日的行为实在有些无礼。 的确是吴夫人让她来的没错,但这可并不是勋贵之家娶亲之前的常规习俗。 按照吴夫人一早交代她的意思,是让她来随便给陆四小姐讲些规矩,并不是为了规矩本身,而是要让陆四小姐认识到侯府与陆府是不同的,日后嫁入侯府,切不可任性妄为。 说白了,就是要来给一个下马威。 这个任务对于一向安分守己的曹妈妈来说,的确难度有点大。这也正是她此刻心中的纠结之处。 而还有另一件事更让她惶惶不安。 曹妈妈微微侧过脸,看了一眼走在她身旁的人,不由感到有些头疼。 第九十二章 来人 紫藤阁里的陆清容正在和两个姐姐一起,跟随柴嬷嬷学规矩。 听闻靖远侯府派了人过来,众人也都大吃一惊。 尤其是柴嬷嬷。 派人到未过门媳妇的娘家来讲规矩,这还真是她闻所未闻的,难道靖远侯府还在效仿皇家的规矩不成? 但柴嬷嬷这么多年来,上至皇宫大内之地,下到勋贵官宦之家,都曾待过不少日子,这种内宅过招的小伎俩又如何能不被识破。 只是有时候看明白了是一回事,讲出来就是另一回事了。 “今天上午就先到这儿吧。”柴嬷嬷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便离开了紫藤阁。 陆蔓玉原本不想回避,却被陆芊玉拉着不情不愿地上了楼。 而绿竹进来通传之后,就顺势站在了陆清容身旁。 很快,正屋的丫鬟就领着曹妈妈二人走了进来。 待曹妈妈她们在屋中站定,陆清容只觉得面前这二人看着有些别扭。 与尹屏茹方才的感觉不同,她可是一点儿都没有感受到曹妈妈的和善。 其实曹妈妈除了身形比一般仆妇要高大一些,面相倒是十分正常。 只是她与身旁这个身材更为高壮,连披风帽子都不摘的“保镖”站在一起,总显得有些来势汹汹之感。 陆清容倒是并不害怕,却也忍不住好奇抬眼向那“保镖”看去,但她所站的位置本就有些逆光,更何况那人还带着帽子,着实是什么都看不清。 “四小姐。”曹妈妈首先给陆清容行了礼,接着便讲了自己今日来陆府的目的。 从始至终,旁边那个“保镖”都是纹丝不动地站在曹妈妈身后,不曾行礼,更不曾说话。 待陆清容听了曹妈妈自己表明来意,心里也觉得不大对劲儿。 所谓“讲讲侯府的规矩”一定只是个借口吧。陆清容心中暗想。 “曹妈妈有什么指教,尽管说吧。”她倒是想听听侯府能有什么不一般的规矩。 而曹妈妈却没有立刻开口,先是状似不经意地环顾了厅堂一周,方才说道:“这其中会涉及到一些侯府的重要事宜。可否请四小姐屏退左右?” 还要单独和自己讲? 陆清容并未思量许久:“你们先下去吧。” 这毕竟是在紫藤阁,她也不怕独自面对这位曹妈妈。 只是当正屋那位领路的丫鬟跟着绿竹一起走出门去,陆清容才发现,曹妈妈身后的那位“保镖”依旧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再看曹妈妈,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显然也不打算让她出去。 就在此时,曹妈妈缓缓开了口。 “吴夫人的意思是,靖远侯府的规矩多,怕四小姐若是知道的不周全。日后闹出笑话来就不好了。而且四小姐年纪尚小,恐怕很多东西还都来不及学。” 这话听着别扭,倒也是实情。 自己现在不就正在突击那些礼仪规矩…… 陆清容的面色难掩尴尬:“曹妈妈有什么话,就尽管直说吧!” “其他那些不重要的,等您日后进了侯府再学也不迟。只是有些关键的地方,切莫搞错了就好!” “如今咱们侯爷身体抱恙,多年来一直在靖春堂中静养,就是吴夫人也很少会去打扰,所以还望四小姐日后定当注意,千万别搅了侯爷的清净才是。” “十几年来,府中一应事物都是吴夫人说了算。所以您以后无论是请安,或是禀事,只需要去沁宜院便是。” 说了这么多,就是为了不让自己去靖春堂。 陆清容心中纳闷,这用得着专门拿出来讲吗? 既然连吴夫人都不住在靖春堂,她又怎么可能擅自往那里跑? 纳闷归纳闷。陆清容还是轻轻点了点头,以示自己记下了。 曹妈妈见状,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之后又讲了些不痛不痒的话。 无非就是些要恪守本分、择辞而言、谦顺为主,还有识大体、明大义之类的陈词滥调。 陆清容也都一一应下。 听到后面。她也逐渐发现这里面并没有什么新鲜的东西,看来吴夫人只是想借此予以警示,让自己日后进了侯府能谨言慎行。 只是不知道是曹妈妈并不理解吴夫人的用意,还是她原本就不善威慑于人,一番话下来,陆清容竟感觉到她有些语无伦次起来,强忍住才只是在心里笑了笑。 又过了一会儿,陆清容明显发觉曹妈妈开始重复起之前的话,嘴唇一张一合,似是十分不愿停住的样子。 就在她开始重复第二遍的时候,陆清容终于忍不住开口打断:“这些您之前都已经讲过了。” 曹妈妈这才不情不愿地停了下来。 “奴婢这也是老糊涂了。”她先解释一句,又接着说道:“那奴婢就先告退了。” 说完,曹妈妈犹豫了片刻,方才下定决心转身离开。 此时让陆清容疑惑的一幕发生了。 曹妈妈已经走得不见人影,但她那位“保镖”竟还是站在原地。 “你怎么还不走?”陆清容不开口也不行了。 和这样一个看不清样貌的人在屋中独处,让她心中顿生寒意。 靖远侯府不会是想悔婚,派人来杀人灭口吧? 陆清容正在为自己不找边际的想象力大发感慨,面前这人突然有了动作。 只见她往前迈出一步的同时,抬手掀开了披风上的帽子,将整张脸露出。 陆清容看清之后,整个人呆怔在那里。 由于披风宽大,之前并未看清那人的衣着,现在由于他不再遮掩,方才看清披风内的天青色锦缎袍子和厚底黑靴。 面前之人头上并无发冠,只有一支简单的木簪,只是看见他一双浓眉之下那目光如炬的眼神,便已不难认出。 不是蒋轩还是谁! “你怎么来了!” 陆清容一时也有些无措,她实在没想到蒋轩竟会如此大胆地跑到陆府,还来了她的紫藤阁。 而以前每每听到关于他行事荒唐的传言。她还总是在心中为他开脱一番,认为他可能有什么隐情…… 此刻的蒋轩却有些不以为然,直接坐在了厅堂的圈椅之上。 “这些天不让我出府,实在是憋得难受。好不容易曹妈妈得了这个差事,我自然要跟着出来透透气。” 透透气?陆府的空气有比较好吗? 陆清容心中暗道。 原来他被关在了府里…… 可是既然已经成功溜了出来,去哪里不行,为何非要跟着曹妈妈来自己这里? 但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孤男寡女独处一室,要是传了出去,她的名声也就算是毁了。 陆清容此刻只想把他弄走,让他怎么来的还怎么回去。 “那你现在透完气了,曹妈妈也走了,你还不赶紧跟上。小心侯府的人知道!” 蒋轩却是稳稳地坐在那里:“我还没出去,曹妈妈怎么可能会走?” 陆清容顿感无力,心中不由腹诽起曹妈妈来。 亏得她大老远跑来教自己规矩,自己竟然还帮蒋轩这些荒诞的行为打掩护…… 现在看着蒋轩就这样明目张胆地坐在那里,陆清容简直是心急如焚。 有曹妈妈在门口。她倒是不担心外面会突然有人闯进来,可是陆芊玉和陆蔓玉此刻还在楼上,随时都有下来的可能。 “你是专程来毁我名声的吗?” 陆清容所幸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口气不善地开了口。 蒋轩佯装思考了片刻,方才回到:“毁你的名声,对我有什么好处?” “好让咱们俩更般配啊。”陆清容冲口而出。 她是真有些气急了。 对面的蒋轩一听这话,立刻就哈哈大笑起来:“两年不见。你倒是比之前更有趣了!” 陆清容并未注意到他说了些什么。 因为她发现就在蒋轩刚才大笑之时,他那原本就十分苍白的脸上,变得更加没了颜色。 陆清容这才惊觉,虽然眼神依旧,但此刻的蒋轩简直与两年前的样子判若两人,即使坐在那里。都难免显得有些虚弱。 “你真的病了?”陆清容脱口而出。 “那是当然。”蒋轩嘴角微翘,“不然怎么需要人冲喜?” 见陆清容脸色阴沉地坐在那里不言语,他又接着说道:“一时半刻还死不了,你放心,绝对不会让你背上个克夫的名声!” 这是什么话! 自从应下这门亲事。陆清容还从未像现在这般后悔过。 此刻的蒋轩,其实也在为自己的口不择言而懊悔。 即使在侯府面对吴夫人的时候,他都不曾这般口无遮拦过,怎么今日自己如此反常…… “这些都是你的书?”蒋轩指着身旁花梨木方几上放着的几本书问道。 这话头转得难免生硬。 陆清容却也点了点头。 那些书是刚才学规矩之时,柴嬷嬷为了纠正陆蔓玉的走路姿势,让她顶于头上的,的确是陆清容随手从自己书架上拿下的几本。 蒋轩见她始终不再说话,顿时也有些坐如针毡。 尴尬之间,本想拿起方几之上的青瓷茶壶给自己倒一杯水,却一不小心洒在了旁边的书上。 蒋轩连忙拿起书来抖了抖。 这一抖不要紧,一枚信封就这样飘出来落在了他的脚下。 低头捡起,只见上面用俊秀而刚劲的小楷写着陆清容的名字。 而陆清容一看到那枚信封,顿时面色通红。 第九十三章 来意 那是她昨天随手夹进书里的。 正是江凌装画的那个信封。 为了拿给陆芊玉看,陆清容把那幅画放回了江云佩的信封里,想着之后再处理掉这个信封,没想到后来完全把这事忘了个干净。 更没想到的是,这才刚过一天,就无意间被人发现了。 偏偏还是蒋轩。 毕竟自己和蒋轩有婚约在身,此时被他看见这个,陆清容总觉得有些心虚。 “这字是你写的吗?” 蒋轩仔细端详着信封上的字。 有人会把自己的名字写在信封的抬头上吗?陆清容心中暗道。 “不是。”她如实回答。 “我就说嘛,女孩子怎么能写出如此刚劲有力的字来。”蒋轩说得理所当然。 但这却明显是话里有话了。 要不要解释两句呢? 陆清容此刻也有点拿不准,所幸就没再说话。 江凌的性格和行事风格,本就不是一句两句能说清楚的,而且此情此景,让她感觉一不小心反而会越描越黑。 此时蒋轩也注意到了陆清容的犹豫不决。 见她终是没有出言解释,他心里暗暗确认了自己刚才的猜测。 只是他非但没有因此而生气,反而心情更加轻松了许多。 如此这般……事情可能更好办了呢。 蒋轩心中暗想。 他此刻已经不再理会那枚信封,随便从旁边拿起本书,把它夹了回去。 “还是你们陆家自由一些,不像在侯府,这也不许,那也不让的。” 蒋轩这话说得随意,陆清容却觉得这还是和刚刚的话题连着的,并不仅是简单的抱怨。 “行事端正、严谨守礼,自然就会自由些。这还是因人而异,跟身在何处的关系反而不大。” 陆清容是容不得人说陆府半点不好的。 蒋轩似乎听不懂这旁敲侧击的话一般,突然问起了别的。 “陆大人的事情,你可都听说了?” 这一下可是把陆清容问懵了。 父亲的事情? 他指的是什么? 是之前因科场舞弊一事被关押刑部。还是现在案情有了进展重见曙光? “我父亲现在正和很多考官一起,被关在刑部,我已经很久没见过他了。”陆清容如是说。 “陆大人很快就会回来了。”蒋轩的语气严肃而肯定。 陆清容想不明白他为何突然对自己说这些。 “我知道。这不用你说,你母亲很久之前就已经保证过了。”她对吴夫人趁火打劫般的提亲一事毫不避讳。 蒋轩闻言不由轻笑了一声:“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安乐侯已经找到真正的泄题之人,也奏报了皇上,那这件事就算是定案了。即使有人要横生枝节,也很难再在这件事情上做文章了。你明白吗?” “你是说,虽然我父亲暂时还没有回府,但结果已经是板上钉钉,无可转圜的了?”即使她们现在悔婚也无所谓?陆清容心里还加了这么一句。 “没错。就是这个意思。”蒋轩肯定了她的说法。 “你今天来,就是要告诉我这个吗?”陆清容更明显感觉到,今天他从一进门就是一副漫不经心的随意模样,只有说起这件事时才格外的认真。 “主要还是出来透透气,有好消息当然就顺便说一下了。”蒋轩又变回刚才的样子。“难道还是为了来你这里看书不成?” 说完,蒋轩目光玩味地看了那本夹有信封的书一眼。 陆清容见了,顿时又有些恼火:“那就谢谢你的好意了。时间已经不早,我们马上就要去前面用午饭了。” 说完,陆清容站起身来,十足一副送客的姿态。 蒋轩却是跟没看到一般,突然又开口问道:“你今年多大了?” 陆清容当然不会回答这种问题。 别说是在这古代的大齐朝。即使在更为开放的现在社会,女孩的年龄也不是随便问得的。 蒋轩并不是真想听她回话,而是自顾自地说着:“你知道成亲是怎么一回事吗?到时候你就要从这里搬走,住进刚才曹妈妈所讲的那个规矩森严的侯府。还有之前你口口声声说的‘你母亲’,以后你也同样要喊她母亲。” 这……也是在给自己下马威吗?陆清容心中不解。 和刚才曹妈妈的方式倒是完全不同。 “这些都是你想要的吗?你确定自己能做好吗?”蒋轩竟然有些咄咄逼人的感觉。 “十几年来,你不是也这样过来了?我为何就不行?” 陆清容自己也没想到。竟是说出了这样的话。 她今日实在是被这些规矩冲昏了头脑。 短短一个上午,先是柴嬷嬷的教习,接着是曹妈妈杀出来三令五申,现在连蒋轩也要上来补一刀。 这有些超出陆清容的承受范围了,方才让她说出了那明显是在较劲的话。 而蒋轩听到她的反问。也瞬间一愣。 他之前也算见过陆清容好几次,从她小时候圆圆胖胖的包子模样,再到两年前梨春院那副有些好笑的场景……尤其是吴夫人选中她来定亲一事,更是让蒋轩觉得,她一定是有着任人揉圆捏扁的性子。 故而今日陆清容的一系列回应,都让他意识到自己原先可能想错了。 那还要不要继续说下去呢,蒋轩突然对他今日到陆府的来意开始有些动摇。 而陆清容这边,却是已经顾不上其他,随着时间逐渐接近正午,她越来越担心起楼上的两个人来。 而她的担心的确并非多余。 此时楼上的陆蔓玉,如果不是被陆芊玉拦着,早就打算要下楼了。 “我们过去看看吧?说不定侯府的人早就已经走了!”陆蔓玉劝说道。 “不可能。”陆芊玉完全不信,“人要是走了,四妹肯定会喊咱们下去的。” 陆蔓玉无言以对,转而说道:“不就是讲侯府的规矩吗,咱们如何就听不得了?柴嬷嬷连宫里的规矩都给咱们说过不少呢!” 这明摆着两回事儿,陆芊玉都懒得反驳。 陆蔓玉见她这次居然一点都不好奇,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一般:“靖远侯府的管事妈妈,想必气势一定非同一般。你说四妹不会受什么委屈吧?” 这话一出,果然奏效。 陆芊玉面色显得有些为难:“应该不会吧。”语气却十分不肯定。 “要只是走个过场,怎么用了这么久?都快有半个时辰了。”陆蔓玉接着说道:“不如我们悄悄去楼梯那边听一听,若是四妹没有受委屈,咱们不露面就是了!” 第九十四章 父亲 陆芊玉这次想都没想就说道:“好。” 陆蔓玉怕她反悔,连忙拉着她走到了楼梯口处。 但是二人在那里站了好半天,却是什么声音都没有听到。 紫藤阁的厅堂本就不小,而且陆清容和蒋轩所坐的位置又在另一侧。 更何况,陆清容和蒋轩已经相对无言了好一阵了。 从刚才曹妈妈出去之后,一直都是蒋轩主动挑起话题,陆清容被动地回应。、 此刻见到对面那人不再开口,陆清容自然不会主动说什么。 其实她心中也觉得有些异样。 这种大眼瞪小眼谁都不说话的情形,放在平日她定会感到尴尬的,但现在她非但不觉得不妥,反而乐得清静。 再看对面的蒋轩,似乎已经没了刚进门时那副有些玩世不恭,又带着点盛气凌人的模样,而是眉头微蹙像是独自思考着什么。 总让他这么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也不是办法,陆清容心中暗想。 “你……”她正打算开口说些什么,却被蒋轩突如其来的一个眼神制止了。 陆清容没有继续说下去,一边面露不解地望着他,一边心里郁闷地想着怎么他一个眼神过来,自己就真的不说话了。 蒋轩则是无声一笑,之后仍旧保持着嘴角微翘的模样,抬起手指了指楼上。 他怎么知道楼上有人? 陆清容一瞬间还有些诧异。 待到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上去,见楼梯最上面之处隐约露出的一方裙角,才明白了他的意思。 正是由于陆蔓玉她们一直听不到动静,不知不觉又往下走了几步。 陆清容顿时有些心慌,生怕她们就这样一直走下来,好在停在那里的裙角半天都没有再动。 而蒋轩倒是显得气定神闲了许多,他本来也不欲再继续说下去了,此时站起身来,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身上的披风。再次从头到脚包了个严实。 一切整理完毕,蒋轩抬手轻轻拍了两下手掌。 曹妈妈即刻应声而入。 “四小姐,时辰已经不早,奴婢就不耽误您用饭。先行告退了。” 曹妈妈俨然一副刚才并没有出去过的模样,说完这话,行礼、转身、离去,一气呵成。 而陆蔓玉听到这话,拉着陆芊玉从楼梯上下来之时,正好看到了曹妈妈和蒋轩一前一后两个背影。 “我的天,二姐你看到没有,侯府的仆妇竟然都如此强壮,我就说我担心四妹是有道理的!”陆蔓玉悄悄在陆芊玉耳边说道。 陆芊玉并没有回应她的话,而是转头对陆清容说道:“咱们快过去正屋吧。平日摆饭的时间已经过了,母亲肯定等急了。” 陆清容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随着陆芊玉去了前面的正屋。 陆蔓玉也只好一个人不情不愿地回了西院。 在正屋用饭之时,尹屏茹也关心地问到了曹妈妈的事情,陆清容当然不能实话实说。只是轻描淡写地用“讲规矩”之类含糊了过去。 之后的一整天里,陆清容在人前依旧一副风淡云轻的样子,只有到了晚上,方才能一个人静下来回想今天发生的事。 上午蒋轩的到来,让她实在是措手不及,后来二人对话之时,自己的情绪也或多或少受了他很大的影响。可以说并没能一直保持理性。 故而今日蒋轩来陆府的目的,她始终都不能理解。 即使此刻冷静下来,她仍然有些想不明白。 所谓的“出来透气”绝对是胡说八道,难道是专程为了父亲的是给她报信的? 怎么想都觉得不大可能。 尤其是今天他那副盛气凌人又话中有话的姿态,如果自己真是个未满十三岁的孩子,岂不是…… 想到这里。陆清容突然有了恍然大悟之感,却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猜测。 如果自己真的是个孩子,今日蒋轩的一番话,自然会激怒自己,估计除了当场立刻发作。恐怕之后还会对这门亲事有所抗拒。 而所谓“科场舞弊之案已成定论,不会转圜”的保证,自然让原本已经尘埃落定的亲事,似是又有了生出变数的可能…… 蒋轩,难道希望自己悔婚不成? 陆清容不禁被自己的这个猜测惊呆了,却是越琢磨越觉得就是这么回事儿。 蒋轩为何会有这个想法,并不是她现在关心的问题。 陆清容此刻在想的是,这悔婚,真的有可能吗…… 自己真是异想天开啊,她很快就反应过来,虽然母亲心中不愿她去冲喜,但太夫人呢?恐怕即使没有陆亦铎出事这个因由,她都是会极力赞成自己嫁入侯府的。 陆清容心里一直觉得,只要自己坚决反对,母亲是一定会站在她这一边的,但为了她一个人所谓的自由,就要牺牲掉陆府和陆亦铎的未来,更何况母亲是要一辈子生活在陆府的,如果真的为自己而违背了家族的利益,后果又当如何? 此刻躺在床上的陆清容,不由辗转反侧起来。 她并非一个多么无私的人,也从不想着那些为了别人牺牲自己的说辞。 这一切只是她内心深处做出的选择,因为父亲和母亲对她很重要。 既然已经选择,就不要再动摇了。 陆清容暗暗对自己说道。 今天蒋轩的那些话,还是忘记了吧。 陆清容再次翻了个身,强迫自己渐渐睡去。 第二天一早,因昨夜睡得晚,陆清容尚未起身,平日里一向稳重的绿竹就跑了进来。 “四小姐!大老爷回来了!” “什么!”陆清容腾地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 “大老爷回来了。”绿竹重复了一遍。 陆清容刚才起得太猛,却也顾不上头晕,接着问道:“父亲什么时候回来的?现在在哪儿?” “今日一早回来的,此刻在正院太夫人那里。” 陆清容闻言连忙下了床,一边洗漱更衣,一边接着问起:“母亲知道了吗?” “就是夫人派人来传的话,现在夫人估计已经到了正院了。” “快来帮我梳头,咱们也赶紧过去!”陆清容着急地说道。 为了节省时间,今日她梳了个最近已经很少梳的双螺髻。随便穿了件淡粉色绣红梅的交领褙子,陪着同色的综裙,就出了房门。 刚走到厅堂,就碰到了风风火火从楼上冲下来的陆芊玉。想必也是同她一样听到了消息。 姐妹二人结伴而行,去了正院。 待到正院,才发现她们竟然是最晚过来的了。 陆家的人都已经聚在花厅之中,就连早晨出了门的陆亦钟,还没到衙门就在路上听到消息,立马返了回来。 此时被众人围在中间的,正是陆清容已经一个多月未见的陆亦铎。 陆亦铎穿了件玄色净面杭绸直裰,衣衫十分整齐,头发也如往日般丝毫不见凌乱,看样子在刑部并没有受到皮肉之苦。 只是和一个月之前比起来。人明显消瘦了许多,这也让陆清容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父亲!” 陆清容和陆芊玉一进到花厅,就异口同声地喊道。 陆亦铎闻声转过头来,看着她们笑着说道:“咦,才月余没见。我怎么觉得你们两个似是都长高了!” 陆清容随着父亲的话一起笑了起来。 陆芊玉则是兴奋地说道:“是真的!您看我和母亲是不是差得没有以前那么多了?”说着,还不忘指了指自己和陆清容所穿的综裙:“还有裙子,都变短了呢!” 这话显然是十分夸张,却也让花厅之中众人原本有些低沉的气氛变得轻松了许多。 “回头让你母亲多给你们做几条长一些的!”陆亦铎也顺着她的话说道。 众人跟着又是一番欢笑。 陆亦铎此时走到了陆清容的面前:“今日正好是你的生辰,要是再晚一天,恐怕就赶不上了呢!” 陆清容瞬间有些愣住,她自己都把这事忘了个干净。 今日是三月十三。正是她十三岁的生辰。 最近这些天,她都是数着三月十六来过,她知道今日离成亲还有三天,却不记得具体是什么日子了。 而之前一直端坐于主位的太夫人,也突然开了口:“清容的生辰,是个吉祥的日子。咱们陆家今日总算又能一家团聚,晚上就在正院一起给她过个生辰吧。” 众人自然没有异议,尤其是耿氏,也跟着夸起今天的日子。 此时陆亦铎突然说道:“既然已经没事了,大家就先散了吧!” 说完。又转头看向陆亦钟:“你也赶紧去衙门吧,现在怕是都已经晚了些。” 陆亦钟见到大哥安然无恙,也放下心来,闻言点头应是,率先走了出去。 耿氏随后也带着陆呈熹和陆蔓玉回了西院。 只有尹屏茹和几个孩子没有动,想着等陆亦铎一起回东院。 陆亦铎却对她们说道:“你们也先回去吧,我先陪着母亲说会儿话。” 尹屏茹和几个孩子也都明白过来,这是他有话要单独和太夫人说。 只是年方五岁的陆呈煦一直拽着父亲的衣襟不愿离去,尹屏茹费了一番功夫才把他带走。 陆亦铎与太夫人二人走进了正屋的东稍间。 在屋中的香枝木罗汉床上,对面而坐。 “这次让母亲跟着担心,是儿子的不是。”陆亦铎率先开了口。 “又不是你的过错,现在没事了就好。”太夫人面带微笑地说道。 “您放心,既然已经回来,就不会再有什么事了。”陆亦铎想了想,又继续说着:“虽然暂时免了兵部的差事,算是对这次疏忽失察的惩戒,但总算还留着个翰林的名号,总不会一直让我这么闲待着的。” 太夫人闻言微微颌首。 想起三日后陆府的喜事,她对陆亦铎日后的前程倒是并不担心。 由于陆亦铎关在刑部的这段日子,一直不让里外互通消息,也不知道他是否知晓这门亲事。 太夫人正想开口说起这件事,陆亦铎却是先开了口。 “母亲,既然我已经回来了,我看清容的亲事是不是需要从长计议一下?” 太夫人闻言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笑容也瞬间消失。 从长计议? 这可是早已定下的事情,三日之后便是婚期了,还有什么商量的余地吗? 虽然心里难免惊讶,但太夫人却没有开口,只等着陆亦铎继续说下去。 “这一个多月虽说得不到府里的消息,但在刑部也听到不少事,想来对这来龙去脉还是清楚的,靖远侯府定是借着咱们无法通信之时大家心中的忐忑,趁势和你们定下了这门亲事。” 见太夫人默认了自己的话,陆亦铎接着说道:“科场舞弊一案,自始至终与我没有半分干系,他们无非也就是多关我几天罢了。这可是皇上亲自过问的案子,那些屈打成招、栽赃陷害的手段,他们自然不会为了这么点事就冒险使出来。您这次……恐怕是当事者迷了。” 太夫人不为所动:“无论靖远侯府这是顺水人情也好,趁火打劫也罢,总归这事已经定下,你就不要再想旁的了。”太夫人顿了顿,“我知道媳妇心里不大乐意,但往长远了说,这可绝对不是件坏事,你自己好好想想,莫要受了她的影响。” 陆亦铎叹了口气:“我今天还没顾上跟她说话,这都是我的意思,跟她没有关系。” 太夫人这才明白他为何一回来就急着先跟自己谈这些,不禁有些恼怒。 “你的意思?你的意思是什么?悔婚吗?”太夫人突然变得声色俱厉,“你只顾着自己的意思,也不想想别人是否领情!定亲一事可是清容那孩子自己答应过的,我看你还是把事情了解清楚了再说,莫要阻挡了别人的前程才是!” 陆亦铎闻言不由一怔,却也坚持己见:“她一个小孩子懂些什么!即使是她自己愿意,也做不得数的。” “我看你还是先去问问她吧,倘若她真的不愿意,你再来找我说这些也不迟!” 太夫人心中十分坚信,那日陆清容的表情分明很是动心。 陆亦铎顿时也有些无言以对,最终还是按照太夫人所说,打算先找陆清容谈一谈。 在陆亦铎心中,其实并未把陆清容当小孩子看待,而是一直认为她已经十分懂事明理。 从正院出来,陆亦铎就派人把陆清容喊到了东院的书房。 “与靖远侯府的亲事,你自己可愿意?”陆亦铎开门见山,“为父的案子并不似你们想象的那样,你无需为此有所顾忌。你只要说出自己真正的想法,我自会为你做主。” 陆清容听到父亲单独叫了自己来书房,也猜到可能与她的亲事有关,却没想到陆亦铎竟然一上来就说出这样一番话。 不知为何,此刻她突然想起贺楷一听说她与侯府定亲就要来“父女团聚”的事,突然间,视线无法控制地变得模糊起来。 第九十五章 添妆 透过模糊的视线,陆清容隐约能够看到陆亦铎略微下垂的眼角周围,已经生出些许细小的皱纹。 与十二年前第一次见到他时相比,变得有些不同。 岁月变迁导致的容貌变化,再加上这十数年的相处,面前这张脸早已和前世父亲的样子渐渐重合,难分彼此。 看到陆亦铎表情严肃而专注地等着她的回答。 “是我自己同意的。”陆清容如是说。 见陆亦铎面色有些阴沉,她又补充了一句:“没有人强迫我。” 陆亦铎有些犹豫地还想再次开口。 陆清容却抢在了前面。 “父亲!靖远侯府其实也没什么不好,勋贵世家,地位超然,说起来可比大姐的夫家还要高上几分,更何况您和靖远侯又是能说上话的,也不怕我以后被欺负了去。” 陆清容说得一派轻松。 陆亦铎心里却根本就不信。她要真是这么想,就不会用“其实也没什么不好”做开头了。 “和靖远侯说得上话又有何用?现在侯府里的情况,想必也不用我跟你多说吧?” 听到陆亦铎语气之中略显凝重,陆清容也正色了许多。 “侯府的情况也好,世子的名声也罢,我多少都是听说过一些的。”陆清容缓缓说道:“只是这又能说明什么呢?无非是那些无关之人口口相传罢了,谁又能真正了解其中的内情?就好像咱们家一样,外面的人肯定都以为我在陆府就是个拖油瓶一般的存在,又有谁能想到您为了我的亲事连自己的前程都不顾了?” 陆亦铎闻言不禁怔在那里。 陆清容却是不打算就此罢休,有些话如果此刻不说,也不知道以后是不是还有机会。 “父亲,前年靖远侯府来提亲您和母亲都不同意的事,我也听母亲说了。您的意思我明白,就是不希望我日后受委屈。可您现在只是觉得靖远侯府不是个好去处。若真的悔了婚,之后又当何如?即使您为此与侯府彻底撕破了脸,我也未必就能得到好归宿。如今两家定亲之事早已传遍京城,恐怕无论是以靖远侯府在大齐朝的威名。亦或是在京城的势力,日后我的亲事都会是难上加难!” 陆亦铎没想到她能说出这样一番话。 而且她说得没错,他是回来之前才刚刚听到的这件事,当时只想着靖远侯府如何不合适,也知道若是悔婚必定会得罪侯府进而影响到自己的前程,他对此倒不甚在意,却没有考虑到受影响的不只是自己,同样还有陆清容。 到底怎样做才是对女儿最好,他一时也开始动摇,变得有些举棋不定。 陆清容同样看出了他的犹豫。继而说道:“世事本就难料,姻缘自有天定,兜转了两年,最后还是与靖远侯府定了亲,这又何尝不是命运使然。我可是好不容易才下定这个决心的,您莫要泼了我的冷水才是!再者说,您总不能一辈子把我护在身后,无论嫁去那里,总是要我自己独自去面对。若是做得不好,即使嫁到低门小户,一样会受欺负。反之,即使高嫁去侯府,也是不会受委屈的。您可是不相信女儿?” 说到最后,陆清容已经变了一副天真自傲的模样,眨着一双杏眼,调皮地望着陆亦铎。 陆亦铎见了。也很难在维持刚才的严肃。 陆清容的行事,他还是很有信心的。 这十几年里,自己亲眼看着她一天天长大,虽说她一向不喜欢在兄弟姐妹之中拔尖,但只要留心便不难发现。她在各个方面都不比谁差。而且无论是几个姐姐,还是这两年陆府的太夫人和耿氏等人,都从不曾对她有过什么微词。 难道真的是自己关心则乱,过于紧张了? “谁说不能一辈子把你护在身后的?你必须保证,日后若是受了委屈,决不许瞒着我们!”陆亦铎故作严厉地说道。 陆清容一听这话,也终于放下心来,连忙举起手臂,做出对天起誓的模样:“我保证!若是受了委屈,定然找您去帮我出头。”她和父亲讲话一向无所顾忌,此时还打趣着说道:“那个靖远侯世子一副脸色煞白、体弱多病的模样,定是打不过您的!” 话音刚落,陆清容自己就意识到有些不对。 “你什么时候见过他?”陆亦铎果然一下就抓住了这话的漏洞。 “啊?”陆清容心中暗道不好,却也并不慌乱,“我怎么会见过他?我这都是听女学里的同学讲的……” 陆亦铎倒是信了她这说法,只是想到蒋轩的病,心里又难免有些沉重。 陆清容正想着要把话题岔开,门外有个小厮匆忙而入。 “大老爷,会试放榜了。” 父女二人立刻都被这话吸引了注意。 要搁在往年,这会儿殿试都已经开始了,今年因为科场舞弊一案延误了时间,皇上又对后面的批卷事宜格外关注,故而时间拖得尤其长。 “大少爷可有上榜?”陆亦铎不紧不慢地问道。 那小厮从进门之后就一直垂首而立,闻言也不曾抬头,只低声应道:“大少爷……落榜了。” “知道了。”陆亦铎十分平静,“你先下去吧。” 那小厮并未马上离去,而是犹豫了片刻,又接着说道:“狄家大姑爷考中了第五名。” 陆亦铎这才想起,他居然把狄谦给忘了,连忙吩咐道:“你去知会管家一声,让他备份贺礼,给狄家送去。” 小厮应声而去。 陆清容见父亲的神色并无异样,便也没有出声。 陆呈杰十分年轻,又有举人的功名在身,已经非常了不起了。父亲和舅舅像他这么大的时候,也都还不是进士呢。 而且如今情况又有些特殊,陆亦铎的事情刚过,若是此时让他中了进士,也未必就能有什么好去处。 想到这里,陆清容突然感觉有哪里不对。当时陆呈杰刚从考场回来的时候。就一副没信心上榜的模样,难道是…… 陆亦铎也同样有此疑惑。 一早在正院见到陆呈杰的时候,就有问到他有关会试之事,当时陆呈杰十分反常地说了些自己学问尚不扎实。过早考中未必是件好事云云,这不禁让陆亦铎感到有些蹊跷。 书房内突然变得安静,父女二人都各自琢磨着心事。 此刻又有小厮进来禀告,陆芳玉来了,此刻正在紫藤阁等着陆清容。 陆清容这才辞过了父亲,急忙回到紫藤阁。 此刻绿竹正服侍着陆芳玉坐在厅堂中喝茶,今日她穿着件浅紫色绣竹纹鸡心领褙子,藕荷色综裙,头发挽成堕马髻,别着支赤金镶蓝石的花簪。与以前住在紫藤阁时相比,变得丰腴了许多,却是娴静依旧。 “大姐,你怎么来了?这么着急听我们给你贺喜啊!”陆清容一进来就打趣道。 “对呀。”陆芳玉放下了手中的青瓷茶杯,顺着她的话道:“我倒是听听你打算怎么给我贺喜。” 陆清容很少见到大姐如此促狭的模样。也笑着开了口:“恭喜大姐现在变成了贡士夫人,而且很快就要变成进士夫人了!不对不对,姐夫会试考了第五名,殿试之后位列三甲也不是不可能的!” 陆芳玉忍不住扑哧一笑:“净瞎说,哪有贡士夫人这么个名号!” 陆清容嘿嘿一笑,等着听陆芳玉继续往下说。 “今日是你的生辰,晚上的家宴我是赶不上了。今日狄府也要摆宴庆祝,所以我就提前过来给你添妆了。”陆芳玉笑着表明来意。 “添妆?这么早啊?还有三天呢!” “嫁妆本就是要提早一天送过去的,我今天过来也不算太早了。祖母和二婶不是也打算今日给你添妆吗,你不知道?” 陆清容的确不知道。 太夫人也是今早派人告知陆芳玉之前刚刚决定的。 原本今日只是生日宴,要等到明天才为她添妆,最后是被耿氏劝说“借着今日全家团聚的好日子。不如一并办了”方才临时改了主意。 耿氏有着自己的心思。给陆清容的添妆她早已经准备好了,可如果今日只是生辰宴,那可就要另外多出一份礼,这可有些不太划算。 陆清容和陆芳玉自然想不到这些。 接过陆芳玉送来的一尊和田玉浮雕竹纹镇纸,陆清容十分喜欢。不由笑道:“这恐怕是我收到的最文雅的一份添妆了!” 陆芳玉见今日陆清容与往常很是不同,变得开朗许多,心里多少也踏实了些。 姐妹二人又说笑了一会儿,陆芳玉才匆匆回了狄府。 待到晚上的生辰宴,陆清容果然没再收到如此文雅的添妆。 太夫人送的是一套南珠头面,上面每颗珠子都有近拇指大小,让一旁的陆蔓玉看得眼睛都直了。 舅母顾氏也特地来到陆府,送了一套赤金如意头面,外加一对实心赤金镯子。 看着盘子里金晃晃的一堆,陆清容开始还有些纳闷,这可不大像是舅母的风格。 但很快她就反应过来舅母的良苦用心,古玩字画也好,珍珠翡翠也罢,无非都是附庸风雅、装饰点缀之物,只有这赤金的物件,遇到难处之时可以直接当做银钱…… 而耿氏这次出手竟也格外阔绰,送了座翡翠送子观音摆件给她。 陆清容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无法忘记,尹屏茹看到那送子观音之时,突然变得一脸凝重的神色…… 第九十六章 客人 一场生日宴,让陆清容收获颇丰。 只是席间众人形态各异的眼神,使她有些应接不暇。 自陆清容两年前回到京城,还从未见过太夫人如此频繁的笑容。 她当然不认为这笑容和自己的生辰有什么相关,想必是因陆亦铎今日回了府的缘故。 但却不能说完全和自己没关系,能与靖远侯府结亲,想必也是件让太夫人高兴的事。 当然还有一人看着比太夫人还要欢喜上几分,便是耿氏。 这多少让陆清容有一丝不解。 耿氏当初刚听说这门亲事之时,是有些吃味的。那阵子每次见了陆清容,都有点爱答不理的模样,故而今日这番热情着实显得反差略大。 尤其是她送的那座翡翠送子观音。 虽然玉质的透明度并没有很高,却是难得的通体满绿,尽管只有手掌大小,也已经是价值不菲。 正如陆清容所见,耿氏的欢喜的确不是假的。 刚得知这门亲事那会儿,她是有些嫉妒尹屏茹和陆清容的,但一个月过去,她心里也想明白了许多。 当初陆芳玉嫁入狄府,她就觉得有些可惜,认为没能给陆家的女儿开个好头。 而这次的靖远侯府,却是让她们又有了个新的参照,等日后陆蔓玉说亲之时,也能更硬气些。 正是存着这个心思,方才让她有了今日这番大手笔。 另一个让陆清容感到奇怪的,就是陆呈杰。 别人满脸笑容也就罢了,他上午刚刚获悉会试落榜,竟也同众人一般喜色,似是并不难过,反而十分开心。 看来自己之前的猜测搞不好就真的,为了不让陆亦铎再次授人以柄,陆呈杰这次恐怕是主动放弃了这次会试…… 待到戌正时分,众人的添妆都已经送过。正要散席之时,突然又来了两个意想不到的客人。 “太夫人,成阳公主已经进了府,说是来参加四小姐的生日宴的。” 丫鬟禀报的声音都有些颤抖。 众人闻言也皆是一惊。 陆府还从没来过身份如此最贵的客人。 更何况陆家与成阳公主府平素并无往来。 “快快有请!”太夫人连忙吩咐道。 过了片刻。只见一个贵妇人在众随从的簇拥之中款款而来,此人身着亮金色牡丹纹刻丝比甲,杏色的百褶裙,头发高耸的凌云髻之上,戴着一副赤金镶石榴石步摇。 这便是成阳公主了。 陆清容跟着大家起身行礼。 至于公主长得什么样子,则是完全看不清楚。 倒不是离得不够近,而是成阳公主满面妆容十分浓艳,已经很难看出真正的相貌。 只有她头上那副似凤似蝶的赤金步摇,随着她每一个动作不停摆动,在花厅的烛光映衬下。明晃晃的十分刺眼。 陆清容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的盘子,感觉那步摇一点都不比这盘子小。 再次抬头望去,却是一眼看到了跟在成阳公主身后一个刚才被众多随从淹没了的身影,居然是邱沐云! 这是什么组合? 不只是陆清容,陆家其余人等同样都很纳闷。 邱沐云和成阳公主的姑嫂关系。大家是知道的,只是想不明白这两个人,一个同陆家毫无来往,另一个则是比没来往还不如,怎的就突然一起出现在了陆府? “太夫人无须多礼。”成阳公主等众人都行完了大礼,方才开口说道,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不知公主驾到。未曾远迎,还望公主恕罪。”太夫人恭敬地回着话。 “我也就是来陆府串个门,你们莫要如此。”成阳公主对太夫人的态度十分满意,“大家快坐吧。”说完,就着太夫人的邀请,坐在了宴席的主位。邱沐云陪同在侧。 众人也都纷纷落座。 陆亦铎方才就已经退到了后面。此时正要带着陆呈杰他们回避,却突然被成阳公主点了名。 “陆大人请留步!” 陆亦铎随即转回身来,既没抬头,也未上前,只是垂首而立。等待下文。 “本宫听驸马说,陆大人今日刚刚回府,没有什么大碍了吧?”本是表示关心的话语,从公主口中说出,也难免显得有些生硬,但还是不难看出,她已经极力维持着这份亲厚的口吻。 “承蒙公主和驸马挂心。”陆亦铎听她问得并不具体,便也没有正面回答。 “驸马自从回府之后,一直对其余考官的情况十分关心,也多次向安乐侯求情,无论如何都坚持认为陆大人是清白的,看来还真被他说对了!” 这次陆亦铎虽然神色依旧恭顺,却是没再开口。 邱永安在这次科举舞弊之中所扮演的角色,他心里清楚,只是苦于没有真凭实据…… 此刻让他说出感谢邱永安的话来,那是万万不能的。 成阳公主却不打算就这么结束话题,继续说道:“驸马还有句话,让本宫转达给陆大人。昔日若有什么误会,陆大人不要放在心上,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之处,尽管去公主府找他便是!即使他帮不了的,这不是还有……”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完,但此番来意已经尽显,是否继续说下去都无妨。 她今日就是借着这个生辰宴,替邱永安来向陆亦铎示好。 至于所为何事,就算陆亦铎之前还有些拿不准,现在也逐渐清晰起来。 “还望公主代为转告,多谢驸马的好意。” 陆亦铎这话说得含糊,似乎怎么理解都有道理。 成阳公主一向自傲,还就按这字面的意思想了去,认为陆亦铎是个识时务的人,心里踏实了许多。 陆亦铎趁着这个空档行礼告退,公主那边也未作阻拦。 既然是打着赴生辰宴的名号过来的,自然要做完全套。 “这个就是府上的四小姐吧?”成阳公主侧过脸,对着陆清容说道。 陆清容这还是一次看到成阳公主,没想到竟是一下子就被认了出来。 想来倒也不难猜。毕竟今日是她的生辰宴,而自己又是紧挨着太夫人坐的。 学了这么些日子的规矩,陆清容此时也不忘站起身来,再次给公主见礼。 “瑾亭她们从女学回来也曾提到过你……果真是个聪慧知礼的孩子。” 成阳公主中间的这个停顿。不禁让陆清容浮想联翩。 邱瑾亭和贺清宛,若说她们会在背后说自己的好话,那是万万没可能的。 “公主谬赞了。”陆清容实在也没有别的话可说。 成阳公主满意地点点头,眼神往一旁随行的丫鬟身上瞟了一眼。 那丫鬟连忙端着个托盘走上前来。 盘中放有各式各样的首饰,从镯子到耳环再到珠花等等,质地也各不相同,赤金、和田玉、冰种翡翠各不相同。 “这些是本宫给你的添妆。”成阳公主淡淡地说道。 陆清容却不太敢接。 望着面前整整一托盘玲琅满目的首饰,咋舌之余,陆清容觉得实在是有些夸张,不由抬眼向尹屏茹和太夫人看去。 此时尹屏茹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低头像是在想着什么。 太夫人倒是很快给出了回应:“还不快谢过公主赏赐!” 既然太夫人发了话,陆清容也只好恭敬地接过那沉甸甸的托盘,由于比想象中还要沉些,一瞬间险些脱了手。 成阳公主那边,则是已经待得有些不耐烦了。 该说的都说了。改送的也送了,便不欲久留,打算起身离去。 此时一直跟在她身后的邱沐云却是突然站了出来。 “我这儿也有一份贺礼,一并送给四小姐做添妆吧!” 成阳公主皱了皱眉,觉得她实在有些多事了。 今日带她一同前来,主要是怕陆亦铎他们不识抬举,而邱沐云又自称对陆家的情况较为熟悉。方才让她跟着以备不时之需。 而现在从始至终都没处什么岔子,邱沐云此时开口就显得有些多余。 她当然不知道,邱沐云心里有着自己的打算。 前段时间一直撺掇着贺楷与陆清容重续父女之情,但无论是来陆府,还是去尹家,不是遭了拒绝。就是直接吃了闭门羹。 她这才想着趁机跟过来与陆清容热络一番。 不指望陆清容对她能有多亲厚,但总归是见面三分情,何况她还只是个小孩子,未必就能与她娘同仇敌忾。 邱沐云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口吻也跟着自信了许多:“不能和公主想必。四小姐别嫌弃就好!” 陆清容先是往母亲那边看了一眼,发现尹屏茹此刻依旧没有看向她们这边,而是低头盯着自己面前的几盘菜,目不斜视。 想来母亲从刚才开始那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也都是因为眼前这个人了。 今日邱沐云穿了件月白色百合花暗纹交领褙子,水蓝色综裙,头发梳成较为简单的圆髻,只戴了一支青玉素簪。 与之前几次见她时的样子相比,今日可谓大不相同。 倒是让陆清容想起了十多年前那次,在贺楷的书房,初次见到邱沐云时的样子。 那时她就是这种略显清淡而娇弱的装束,十足的白莲花扮相。 十多年过去,她早已没了当时那副羸弱的身材和尚算清秀的面容,再如此矫揉造作,让人看着就更加膈应。 陆清容看都没看她带来的添妆,就打算开口回绝。 没承想却被耿氏抢了先。 第九十七章 送客 “贺夫人!”耿氏站起身来,脸上笑意不减,“您这是做什么?” 自打刚才成阳公主一行人进了门,耿氏的目光就基本没离开过公主。 从开始对陆亦铎的异常热络,再到给陆清容添妆时的格外慷慨,都落入了她的眼中。 当邱沐云站出来说话之时,成阳公主眉头微皱的神情,自然也被她发觉。 故而此刻她更是十分坚定地打算帮着陆清容说话。 突如其来的这一句话,邱沐云却很快就反应过来。 “我和四小姐在济南之时就曾有过几面之缘,如今她出落成大姑娘,就要嫁人了,我也总要有所表示才行!” “哦?”耿氏故作惊讶,“贺夫人见过我们清容小时候?” 其实她已经不是第一次听邱沐云说类似的话了,两年前的端阳节,在靖远侯府的沁宜院,邱沐云对着陆清容喋喋不休之时,耿氏也是在场的。 “正是。”邱沐云回应着,“四小姐那时才刚要过周岁,跟着她娘去城外的清潭寺进香……” 邱沐云接着又讲起陆清容小时候的样子,最后还问了句:“四小姐可还记得?” “不记得了。”陆清容实在不愿多说。 清潭寺,她还真是会挑地方讲,她们第一次碰面,可不是在那里! 而且陆清容心里还微微有些担心,不知为何,那日在清潭寺遇到了姜夫人的事情,她不是很希望被人当众提及。 更何况邱沐云这人已经不能与常人相提并论,没人跟她搭话她都能自己说那么多,若是哪怕稍微应和她一下,指定会更加没完没了。 陆清容的态度果然让邱沐云有些不大好继续说下去。 但这时耿氏却主动开口问道:“清容周岁的时候……那可是十几年前了呢!贺夫人看着这么年轻,那时候,想必还没跟贺大人成亲呢吧?” 这话问得突兀,邱沐云一时也有些跟不上耿氏的思路。 陆清容却是忍笑忍得很辛苦。耿氏怎么就看出她“年轻”了…… 但很快,她就似乎有些猜到耿氏问这话的目的了。 只是邱沐云也并不愚钝,恐怕不会掉进她挖的这个坑里。 却不想,邱沐云此时许是被那句“看着那么年轻”冲昏了头。竟也跟着点头默认了耿氏的话。 耿氏闻言更加来了精神。 “那么多年前见过我们清容一面,今日还让贺夫人专程跑一趟,我们陆家人心里可有些过意不去!听闻府上的小姐也在燕国公府的女学读书,不知是何时的生辰?” 邱沐云以为她问这是打算要还礼,便未作隐瞒:“清宛要到今年九月才满十二岁。” 话音刚落,她自己就突然感到有些不对。 毕竟事情过去那么久,而且她已经当了十余年贺楷的正牌妻室,现在连儿子也生了,便更加肆无忌惮,早已对当年之事没有了最初那份处处小心遮掩的谨慎。 这话一出口。邱沐云就开始懊悔,心中祈祷耿氏千万不要听出什么破绽才好。 殊不知耿氏一直等的就是这个。 “哎呀,原来贺家小姐都这么大了啊!”耿氏语气十分夸张,声音也比刚才提高了不少,“比我们清容才小了一岁半!” 耿氏略顿了顿。又放慢语速重复了一遍:“整整一岁半!” 陆府众人对当年之事也有所耳闻,倒是没人把这当成什么新鲜事,却也用各色眼神注视了邱沐云片刻,直把她看得羞愧难当,厚厚的妆容都无法遮住脸上那赧然的潮红。 只是几个孩子搞不太清状况,都有些困惑。 陆芊玉和陆蔓玉都一副茫然的神色,两人对望了片刻。仍旧不明所以。 陆清容倒是并没有多少看她笑话的心思,反而有点担心尹屏茹。 当年的往事,对邱沐云来说是需要去遮掩的污点,然而对尹屏茹来说,却是难以言喻的伤害。 见此时尹屏茹依旧端坐于桌前,面色平静如常。似是没听到刚才的对话一般,陆清容的担心才减轻了几分。 正欲收回目光之时,陆清容不经意间看到了坐于主位之上的成阳公主那有些异样神色。 刚才耿氏和邱沐云二人你来我往的对话,原本已经让成阳公主感到有些不耐烦了。 直到听了耿氏那意有所指的话语,成阳公主脸上的神情先是茫然不解。再是困惑猜疑,最后则是越变越凝重。 陆清容见了这番变化,方才明白过来,原来这事情还是有人不知道的! 成阳公主还真就不知道。 当年她和邱永安成亲之时,倒也听说了他的妹妹正准备再嫁。 只是那时她们一个在京城,一个在济南,这成亲的具体时日她也并没放在心上。 后来邱沐云随贺楷来了京城,才逐渐开始了来往。 成阳公主隐约还记得,贺清宛出生的时候,邱永安的确提到过那孩子是有些早产…… 那会儿自己也刚成亲不久,对这生产之事完全不懂,也就随着他们说什么是什么了。 现在回想起来,才发现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儿。 按照耿氏所言,陆清容一岁之时,邱沐云还尚未再嫁,但贺清宛居然只比陆清容小了一岁半! 成阳公主越往下想,脸色就越阴沉。 今日为了邱永安的事亲自来到陆府,对陆亦铎一家频频示好,已经让她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没想到临走的时候,还被邱沐云连累出了这么大的丑! “天色已晚,我们就不再叨扰了。”成阳公主站起身来,也不等众人行礼恭送,就直接走出了花厅。 邱沐云见她走得如此匆忙,一边想赶紧跟上去,一边还不忘刚才要给陆清容添妆的事。 只是被耿氏那一番抢白,让她多少都有些无地自容,现在又急着走,更是说不出什么像样的话来,所幸也就什么都没说,只把刚才手中一直拿着的那个锦盒放于桌上就疾步而去。 众人见邱沐云落荒而逃般匆匆离去,顿时面面相觑,屋中变得极为安静起来。 就在此时,方才一直没有出声的尹屏茹,盯着桌上那个锦盒看了片刻后,吩咐门口的丫鬟道:“贺夫人落了东西在这里,你们去给她送回去。” 第九十八章 丫鬟 得了尹屏茹的吩咐,一个紫衣丫鬟缓缓走上前来,拿起了桌上的锦盒,却不敢急着离去。 刚才席间的一幕,大家都是看到了的,那分明是贺夫人送给四小姐的添妆,并非落下之物。 紫衣丫鬟有些左右为难地望向了尹屏茹和太夫人,见谁都没有打算出声阻止,方才径直走出花厅,去追成阳公主一行人。 陆清容这才跟着松了口气。 之前她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可以完全把贺家当做路人看待了。 可是刚刚一想到要让自己收下贺家的添妆时,心里还是有种难以抑制的厌恶。 希望以后永远都不要再见到贺家的人才好。 陆清容心中暗道。 只是老天是否打算让她轻松如愿,此时还不得而知。 既然成阳公主已经离开,之前本就要结束的生辰宴也终于散了。 今日得到的添妆,由尹屏茹帮着收了起来,与之前准备好的嫁妆放在一处。 最终,陆清容只是带着舅母另外给她送来的一个三层竹制雕花食盒回了紫藤阁。 这是每次顾氏来陆府的标配物件,不用问也知道,一准又是表哥尹子昊的主意。 回到紫藤阁,打开盖子一看,果然不出所料,里面全是各式各样的点心,百合酥、藕粉桂花糕、藤萝饼、蜜枣羹……还有几种连陆清容都叫不上名字来。 而且每样皆是两份。 陆清容不由失笑,抬头向旁边的陆芊玉看去。 陆芊玉见了,只是嘿嘿一笑,也不上楼了,就坐在厅堂的圈椅之上吃了起来。 “表哥这礼物才真是实惠!”陆芊玉边吃边说着:“我刚才都没吃饱!开始的时候,是三妹一直喊我看这个看那个的,又不是她的嫁妆,我看她瞅得眼睛都直了……” “后来成阳公主一来,就更没法吃饭了。公主的排场可真是大啊。你说她在公主府里也这样吗?动不动就让人给她行大礼!” 陆清容但笑不语,也在她旁边坐下,拿起一块藕粉桂花糕放进嘴里,方才她这个过生辰的正主就更是没顾上吃什么东西。 只是那桂花糕着实太甜。小小一块就让她腻住不饿了。 陆芊玉则还在继续讲着:“怪不得那个康宁县主眼睛长在了头顶上,对人都爱答不理的,想来这也怨不得她自己!”说完她撇了撇嘴,又想到什么一般,“那个贺清宛倒是比她这个表妹要好上不少,而且和她母亲完全不一样!”陆芊玉对邱沐云从来就没什么好印象。 不一样吗? 陆清容可不这么觉得,还是青出于蓝的可能性更大些吧…… “这话跟我说说也就罢了,出去可千万别发这种牢骚!”陆清容觉得她这口没遮拦的毛病恐怕一时半会儿也难改。 “放心吧,我知道。别说去外面了,我跟三妹都不会这样讲的!”陆芊玉说着。又从食盒中拿出了一块百合酥,左右张望着,“咦,绿竹呢?怎么没跟咱们一起回来?” “母亲叫她去了正屋,可能有话吩咐吧。” “吩咐什么?”陆芊玉突然一副很感兴趣的模样。放低声音问道:“不会是让她去给靖远侯世子做通房丫头吧?” “噗!” 此时正喝着茶的陆清容,直接一口喷了出来,还险些被呛到。 “你这是又偷听到什么了?”她的第一反应就是陆芊玉在尹屏茹那里听了些什么。 通房丫头,这可不是她应该知道的事情。 无论是以前的河南、湖广,还是近年来的陆府东院,陆亦铎的院子里都从没有出现过这种生物。 “这次我可没偷听!”陆芊玉咽下口中的百合酥,开始解释起来。“我是听三妹讲的,不过她八成真是偷听来的。是二婶说,靖远侯府不比一般官宦人家,母亲不能再像大姐出嫁时那样对待,一定会给你准备好通房丫头的。” “你知道通房丫头是做什么的吗?”陆清容开口问道。 “当然知道。”陆芊玉说得理所当然。 “知道?”陆清容可不大相信。 “做姨娘啊!你看西院不是就有两个姨娘,听说都是当初二婶带来的陪嫁丫鬟。”陆芊玉想了想。又接着道:“所以你看二婶平日里有人陪着,就不像母亲一个人那么寂寞!” 原来在她是这么理解通房丫头的。 陆清容闻言不禁有些哭笑不得:“不知道就不要乱说!”她觉得还是应该提醒陆芊玉一下才好。 “我说的不对吗?那通房丫头到底是干嘛的?”陆芊玉好奇地问道。 “你只需记得,母亲那才不是寂寞,而是清净。” 说完,陆清容不打算再继续这个话题。连忙站起来把桌上的食盒盖上,塞到陆芊玉手中:“这都是你的了。时辰已经不早,你也赶紧上楼歇了吧,这两天我这楼下肯定要有一番折腾,你想不早起都不成!” 陆芊玉接过食盒,也不再刨根问底,起身上了楼。 而回到内室的陆清容,却还在惦记着这事。 母亲找绿竹去说话,不会真是为了这个吧? 虽然这不大符合母亲平日的性子,但她心里也觉得有这种可能,毕竟她的年龄实在还太小,母亲出于对自己的保护,保不齐就真犯了糊涂…… 陆清容正独自在房里胡思乱想着,绿竹回来了。 绿竹一进门,陆清容就注意到她脸上有些不自在的神情,心中暗道不好。 绿竹虽然只比自己大了两岁,却一向最为稳重,这种神情对她来说可不多见。 “母亲叫你过去,可有什么事?”陆清容直接问道。 “三日之后就要跟着小姐去侯府,夫人嘱咐了几句,让我日后小心当差。”绿竹一边整理着陆清容刚刚换下的衣裳,一边说着:“还提到了我娘,说今日舅奶奶把我娘的身契送了来,日后她就去帮着您打理陪嫁的田庄。” 这个陆清容倒是也听母亲提起过。 当年丁奶娘和绿竹在济南被尹屏茹收留。跟着一起来到京城,一个留在尹府做了管事妈妈,一个陪着尹屏茹母女来了陆府。 “这是好事啊!丁妈妈虽然是去田庄,但毕竟你们算是都跟着我了。日后相见总是能更容易些。”陆清容有些不解,“可你现在的脸色,怎么看都不像是高兴的样子!” 绿竹原本还是一副故作镇定的模样,此刻听了这话,竟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小姐!” 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陆清容一跳:“你这是怎么了?” 陆清容一边说,一边想把她拽起来。 绿竹却执意跪在那里不动。 “刚才奴婢过去正屋的时候,二夫人也在旁边。” 一听说耿氏也在,陆清容想起方才陆芊玉的话,顿时有些明白过来。 此时绿竹也有些慌乱地讲了起来:“开始的时候。夫人只是嘱咐我日后在侯府要多陪着小姐,说小姐年纪小,莫要让小姐过早……过早与世子独处。”绿竹越说声音越小,“可是后来二夫人接过话,让我日后机灵着点。既然小姐还小,我就要多替小姐服侍世子……” “那你是如何回答的?”虽然是意料之中,陆清容还是难免皱起了眉头。 “奴婢当时都吓傻了,有心反驳二夫人的话,又不知该如何开口。夫人见了,许是知道我心中不愿,便也没有继续为难。只是让我不要把二夫人的话放在心上,把小姐照顾好便是。” 说到最后,绿竹的声音已经有了些颤抖。 绿竹的反应倒是和陆清容想象之中一般无二。 陆清容心里清楚,耿氏这话说得已经很直白,平日和丫鬟婆子们接触颇多的绿竹,绝对不会如同陆芊玉一般。认为通房丫头就是做姨娘陪着夫人解闷的。 “既然母亲都说让你不要放在心上,旁人的话,你权当没听到就是了。” “可是……夫人真的没有这个意思吗?”绿竹仍旧十分担心。 当时尹屏茹的态度十分晦涩,也不怪她有些拿不准。 原本尹屏茹的确是存了这个心思的,想着绿竹要是愿意。对陆清容来说总是多了一层保护,只是她并没打算强行命令,而是打算先看看绿竹的态度,所以耿氏说出那番话之时,她并未阻拦。 然而绿竹的态度非常明显,她不愿意。 故而尹屏茹也就没有再提。 但绿竹并不知晓尹屏茹心里的曲折变化。 陆清容有些了然,知道她心中的担心,直接回答道:“母亲都说了,你还不相信不成?她若真是要你去……也用不着跟二婶演双簧啊,肯定直接就吩咐你了!” 绿竹也是当事者迷,现在听了陆清容的话,终于放下心来。 “你也真是的,平时倒是挺精明,怎么能迷糊成这样!”陆清容再次伸手过去,把她从地上拉了起来。 绿竹顿时有些不好意思:“我这不是害怕么,当时脑子都是懵的……而且夫人对我们母女二人恩重如山,若真是夫人的吩咐,就是让我上刀山下油锅,我也得照样去啊!” “别瞎说,哪来的刀山和油锅!” 陆清容笑着打趣她,心里却明白,绿竹所说的话的确是真心的。 当年她和丁妈妈被贺府赶出来的时候,是尹屏茹收留的她们,而且并没有打算要她们的身契。 是因为绿竹她爹为了躲赌债,带了比她小两岁的弟弟一走了之,让当时的丁妈妈十分担心,既希望能把儿子找回来,又怕孩子他爹还不上赌债干脆把她们母女也卖了去,这才主动要求放下自由身,与当时的尹家签了卖身契。 前两年尹屏茹曾提起要将身契还给她们,丁妈妈和绿竹都执意不肯,表示要知恩图报,一辈子服侍夫人和小姐。 此时看着绿竹依旧一副紧张的模样,陆清容也郑重地说道:“到了侯府以后的事,自然由我为你做主,我是不会强迫你的,这你总该相信吧?” 绿竹想都没想就使劲点了点头。 陆清容这时突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母亲说陪嫁的粗使丫鬟和婆子已经都定好,只是身边还需要四个丫鬟,让我自己拿主意,你去帮我问问,紫藤阁里那些个丫鬟有没有不愿意离开陆府的!没剩多少时间了,赶紧把这事定下来才好。” 绿竹这才恢复平日的沉稳,应下了这差事。 只是她心中仍然不免有丝忐忑,就怕夫人会在这两天里突然反悔。 待到第二天晚上,尹屏茹过来紫藤阁找陆清容的时候,绿竹连忙有些慌张地避了出去。 陆清容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笑出声来,佯装嗔怪:“娘,您看您把她吓的!” 尹屏茹闻言也不禁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她这定是怕您反悔呢,您不是真的反悔了吧?” “当然不是!”尹屏茹正色道:“我过来是找你的。再过两天就是三月十六,明日你的嫁妆就要提前送去靖远侯府了,我这里还有些东西给你,你自己收好。” 说完,就递过来两个紫檀黑漆描金木盒。 陆清容伸手接过。 打开上面那个木盒,里面赫然放着一沓银票和很多张地契。 银票除了最上面几张是一百两一张的,其余皆是千两面额。 而那些地契大都是京城附近的庄子,也都在顺天府内。 “母亲,这?”陆清容觉得,这实在是有些多了。 虽说靖远侯府送来的聘礼十分夸张,但这嫁妆水涨船高得也太过了吧! “这里地契本就是我和你父亲之前准备好的,只是银票多加了些。”尹屏茹缓缓说道:“那也是把靖远侯府送来的聘礼都折成了银票,那些真金白银毕竟太招眼了,还是这样既方便又踏实。” 陆清容见母亲十分坚持,也没有在多说什么。 正要打开下面那个木盒,尹屏茹突然说道:“这个就先不用看了,你暂时也用不上。只不过是嫁妆必备之物,你找个妥善的地方放起来就是。” “哦。”陆清容嘴上答应,心里却忍不住好奇。 “那你先收拾吧,我看你这里的东西还都在外面摆着。” 说完,尹屏茹就离开紫藤阁回了正屋。 尹屏茹前脚走,绿竹后脚就进来紧张地盯着陆清容看。 “跟你没关系,是给我送东西来的!” 听了陆清容的话,方才放心地又出去了。 而此时陆清容却开始盯着那个刚才没打开的盒子看起来。 第九十九章 送妆 这两个紫檀黑漆描金木盒一般大小。 而且下面这个与那个装有地契和银票的盒子一样,也挂着把小小的铜锁。 陆清容着实非常好奇,刚才打开那个盒子时已经让她十分惊讶,这个里面装的又会是什么呢? 尹屏茹越是不让她看,她就越想知道,最后还是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打开一探究竟。 才一打开,陆清容就瞬间反应过来。 这些……她一时半刻的确是用不上。 木盒之中静静躺着两本精装书册,大红色封皮之上并无书名, 陆清容下意识地左右张望了一番,确定内室之中并无旁人,方才小心翼翼地打开了其中一本。 只翻了一页,她就心中暗道,果然如她猜想的那般,这便是嫁妆之中必不可少的一项物品,传说中压箱底的嫁妆画了。 与古代土生土长的大家闺秀不同,陆清容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反而津津有味地坐下来翻看了几页。 画中所绘对于陆清容来说,并不十分新鲜,只是这笔触细腻、古韵十足之感,是前世的她也从未见过的。 虽然每页皆是“两个妖精打架”的各种版本,却也场景不同、形态各异,而背景之中无论是自然风光的山水花鸟,还是府院内宅的雕梁画栋,亦无粗劣之感,甚至有些喧宾夺主之势。 这画册若是放在现代,肯定能跟博物馆里的古董珍品一较高下了。 陆清容心中暗想。 也不知道这是不是母亲帮她精心挑选的呢。 想起母亲刚才看到她要打开这个木盒之时,脸上的神色那么不自然,恐怕也只是应付形式之举吧。 毕竟这几天里,尹屏茹只要一和她说话,总是不忘翻来覆去地嘱咐她,以后到了侯府,先学规矩要紧,与世子相敬如宾最好。前几年先莫要独处云云…… 当初与靖远侯府议亲之时,说好的现在先不圆房,尹屏茹也婉转地告诉了陆清容。 再过两日就是三月十六了,剩下的日子逐渐变得越来越少。陆清容原本强作淡定的内心也开始有些忐忑起来。 两日之后,她的人生将要进入一个与以往完全不同的新阶段,一个更加漫长而又陌生的阶段。 等待她的将会是什么,陆清容无法预料。 人对于未知总是会有着或多或少的恐惧,她同样也不例外。 想到此处,陆清容突然对手中的画册没了兴趣。 她把那两本嫁妆画又放回木盒,挂上铜锁,打算找个妥帖的地方收好。 最终陆清容又把目光落在了她从小用到现在的那个樟木小箱子上,她已经习惯于把自己认为重要的东西放在那里。 由于今日正在收拾东西,那箱子此刻就放在内室正中的圆桌上。 陆清容过去打开箱子。将里面的东西悉数取出,把那两个装着地契银票和嫁妆画的木盒放在了最里面,方才感到踏实些。 之后,陆清容又将刚才拿出来的东西一件件放了回去,大都是她往年生辰之时家里众人送的礼物。 其中的一抹亮红吸引了她的注意。 那是一块玉佩从包着它的丝帕之中滑出。通体匀称的艳红之色,上面有着奇异纹路的图案。 陆清容拿起在灯下端详了片刻,想起这正是自己周岁宴之时,靖远侯府姜夫人亲手送给她的那个玛瑙玉佩。 此刻无意识地拿在手中掂了掂,才突然发现这玉质似乎比想象之中要重上一些,恐怕并非玛瑙,而是密度更大些的翡翠一类的硬玉。 想是那时候自己实在太小了。手里无论拿着什么都觉得沉甸甸的,分不出轻重,这才误认为是玛瑙。 现在看来,若是质地如此透明,色泽如此均匀的红翡翠,恐怕更是要价值连城了。 陆清容正要小心翼翼地再将其包起来。却又觉得那玉佩之上的纹路看着似乎有些眼熟。 后来一定是在哪里见过类似的图案…… 此时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最终只是又把它包好放回了箱子里。 这箱子明日不会跟着嫁妆一起送去靖远侯府,而是要等出嫁那天才一并带去的。 第二日,便是送妆的日子了。 按照大齐朝的规矩,送妆是要由女方娘家之中的亲人将陪嫁妆奁送至男方府上。 这次则是由陆清容的二叔陆亦钟、大哥陆呈杰一同前往。 一大早。陆亦钟和陆呈杰就带领送妆的队伍,浩浩荡荡出了陆府。 陆清容的妆奁共有全份六十四抬,每一抬皆是分量十足,家具摆设、古董字画、装饰首饰、绫罗布匹、四季衣裳应有尽有,就连药材、茶叶之类都包含其中。 第一抬已经离开了静林胡同,最后一台还没有出陆府的大门。 陆家送妆的人倒是十分低调,一路上的锣鼓之声都不算太过张扬,只是毕竟六十四抬妆奁在那儿摆着,想不引人注意都不行。 就连陆芊玉都跟着凑热闹,在陆府大门之内一直等到自后一抬出了门,方才回去紫藤阁。 “四妹,你刚才没去看送妆,实在是太可惜了!”一回到紫藤阁,陆芊玉就开始感慨。 “哪有……自己去看送妆的!”陆清容难免失笑。 “这倒是。”陆芊玉也反应过来,“你肯定想象不到,那六十四抬妆奁看起来有多壮观!比当初咱们一起看过的大姐的嫁妆,还要多了许多!我记得,大姐那时候似是只有三十二抬吧?” 见陆清容闻言眉间微蹙,有些尴尬地回望着她,陆芊玉接着说道:“你不用不好意思,嫁去靖远侯府本就非比寻常,妆奁多一些也是理所应当。更何况,侯府送来的聘礼可是有当初狄府的十几倍还多!” 陆芊玉说得头头是道。 “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陆清容还真没注意过这些事。 “三妹说的。”陆芊玉怕她不信,“她也是听二婶讲的,二婶的算账能力你总不能不信吧,东西从她眼前一过,她就能把价钱说个差不离!” 陆清容这次再也皱不起眉头,还忍不住笑出了声:“你居然连二婶都编排起来了!” “哪有!我说的是事实好不好!”陆芊玉嘟起小嘴,“你敢说二婶没那个本事?” 陆清容自然无从反驳,在整个陆府之中,论起算账,耿氏要是认了第二,就没人敢认第一了。 “唉,以后等我出嫁的时候,不知道是否也能有这番景象。”陆芊玉的表情说不清是憧憬还是失落。 “这都是摆给别人看的。”陆清容想起昨日母亲拿给她的那个装满银票和地契的盒子,“父亲和母亲一定会准备好的,哪里用你自己操心!况且钱财总是身外之物,千金也总有散尽之时。要把以后的日子过好,主要还是看人。” 陆芊玉觉得她这话有些道理,却也不愿细想。 今日送了妆,明日就要送亲了。 离别在即,一想到以后紫藤阁就剩下自己一个人,陆芊玉也难免有些伤感。 “除了绿竹,你还带哪些人走?”陆芊玉想起大姐成亲之时,就是带了好几个丫鬟的。 “田庄那边和粗使的丫鬟婆子不算,紫藤阁里还挑了四个丫鬟跟着,另外还有叶妈妈一家。” 陆清容口中的叶妈妈,就是当初母亲的陪嫁丫鬟听兰。 在河南的时候,尹屏茹做主嫁了家里一位姓叶的管事,如今也是儿女双全之人了。 当时母亲决定要让叶妈妈跟她去靖远侯府,陆清容还真心推辞了一番。 她知道母亲与叶妈妈的感情非同一般,母亲身边也只有叶妈妈一人是从尹家到贺家再到陆家都一直陪在她身边。 但尹屏茹这次却异常坚持,说是侯府不比寻常人家,没有个放心的人跟着,她心里实在不踏实。 陆清容也只好接受了母亲的好意。 “叶妈妈居然也跟你走了!”陆芊玉佯装嗔道:“就说我肯定比不过你了,叶妈妈可是只有这一个!”紫藤阁一直没有管事妈妈,以往有个大事小事,也都是叶妈妈照顾着,故而陆芊玉对她也十分亲近。 陆清容却知道陆芊玉并不是真的生气,也不去接她的话。 陆芊玉果然又开始说起别的,一整个上午,紫藤阁里的姐们二人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地聊得十分热闹。 而此时的靖远侯府更热闹。 陆家送妆的队伍辰初时分出的陆府,足足走了一个时辰才到了荣恩街。 靖远侯府早已等候多时的人们,见了那满满当当的全份六十四抬嫁妆,也不由有些咋舌。 陆府不是书香世家吗,怎么竟是如此财大气粗? 那个陆四小姐不是个拖油瓶吗,怎么会有这么多嫁妆? 尤其这次靖远侯府急着成亲又是为了冲喜。 但凡遇到冲喜这种亲事,女方的妆奁大都会格外少一些,怎么陆府竟然反其道而行之? 众人心中的疑问大都归于此类。 其中最为不解的,还要数靖远侯府的吴夫人。 看着那些摆在院中被众人赞不绝口的各式妆奁,吴夫人心中十分纳闷。 她可是费尽心机才找了陆清容这么个合适的世子夫人回来,难道自己有什么地方疏忽了吗? 第一百章 榆院 吴夫人心里突然变得很乱,也理不出个头绪。 那六十四抬妆奁此刻就摆在靖远侯府的前院,以供众人观看。 但凡与蒋轩成亲相关之事,吴夫人都是要大张旗鼓地来办。 故而今日靖远侯府的前院聚集了许多亲朋好友。 靖远侯蒋成化是老侯爷的独子,蒋家这边来的人大都是些叔辈亲戚,另外比较主要的就是镇北将军府姜家,以及吴家的人了。 除去这些亲戚,还有许多平日里走得近的女眷,包括荣恩街上另外两家,燕国公府和武定侯府都有人来,当然也少不了承平侯府。 此时的承平侯府二夫人凑到吴夫人身旁。 “看来世子夫人家底很是雄厚呢,您总算没白出那么多聘礼!” 二夫人对这门亲事的来龙去脉了解得很,靖远侯府送去了多少聘礼,没有人比她更清楚,看着院中堆放的全份妆奁,恐怕与那聘礼也不相上下。 吴夫人闻言并没接她的话,只是勉强挤出了一丝笑容。 陆清容的嫁妆,完全超出了她的想象。 吴夫人也有些按耐不住,趁着院中人少之时,带着吕妈妈走近细看起来。 第一抬放着一盘各式首饰,与后面的那些东西相比,倒是并不十分显眼。 这正是成阳公主赏给陆清容的添妆。 虽然陆亦铎和尹屏茹心里都有些不大情愿,但毕竟公主的身份摆在那里,按照大齐朝严格的等级规矩,也只好把它拿来做了第一抬。 而往后一看,就越来越夸张了。 东西好坏暂且不论,只说陆家这种密集摆放的方式,吴夫人和吕妈妈就都是头一次见。 即使在花梨木雕花拔步床之上,也摆满了一应物件,镜箱、灯台、花瓶、座钟。还有不同季节各种样式的帐子。这里每样东西拿出来,都可以单独当做一抬了。 再往后看,同样还是如此。 衣橱里塞满了四季衣裳,梳妆台内填放着金银珠宝。像是书桌、琴桌这一类不好往上堆东西的物件,却是大的套小的,好几个桌子拼在一起也算作了一抬。 更不用说那些大大小小的樟木箱子,里面无论是摆设物件、首饰器皿,还是绫罗绸缎、衣衫被褥,皆是装得满满当当,想伸一只手指进去都费劲。 怪不得方才抬嫁妆的那些人一个个都显得十分吃力的模样。 “这位陆四小姐的嫁妆,看着一点儿都不比咱们送去的聘礼少啊!”此时吕妈妈终于忍不住感叹道。 这话不用她说,吴夫人自己也能看出来。 此时吕妈妈像是又突然发现了什么:“您看后面这些妆奁,怎么感觉和咱们的聘礼那么像呢?” 吴夫人闻言。也顺着吕妈妈的视线望过去,果然觉得十分眼熟。 只是仔细一看,便会发现那并不是靖远侯府送去的聘礼,只是物件的类型十分相似,却都换了不同的样式。 “看来陆府还真是费了一番心思呢。” 吴夫人语气难免有些阴阳怪气。 但是转念一想。当时的聘礼之中可是还有大量的真金白银,这些在陆清容的嫁妆单子上可都并没有看到,这才又有些缓和地开了口:“总归都是些明面上的东西,做给旁人看的罢了!” 这话也不知是说给别人听的,还是安慰自己的。 吕妈妈了解吴夫人的心思,嘴上应和着“的确有些华而不实”,心里却觉得恐怕不是那么回事。 院子里摆放的这些妆奁。明眼人一看便知,即便拆成一百二十八抬也并无不妥,但陆家却硬是塞进了六十四抬之中,如此低调而不张扬,难道也是做给别人看的吗? 而且,若是嫁妆单子上的银两少一些。倒还说得过去,可现在不是多少的问题,而是根本没有! 那就让她不由自主想到了另一种可能,陆清容陪嫁的银两,根本就没有被列进去。 吴夫人又何尝想不到这一点。只是实在不希望这种情况发生而已。 “你赶紧去多叫点人来,把这些妆奁直接抬去榆院!”吴夫人吩咐道。 “您看……是不是等陆家送妆的人走了之后再抬过去?”吕妈妈觉得这样似乎有些不妥,犹豫片刻还是说出了口。 “不用。”吴夫人仍然坚持,“现在就去!” 看着这些东西摆在眼前,她就无法抑制心中的烦闷。 吕妈妈也只好点头应是,下去喊人把嫁妆抬去榆院。 而此时的陆亦钟和陆呈杰,也来到了榆院。 按照大齐朝的习俗,原本蒋轩是应该出面招待前来送妆之人的。但今日陆亦钟他们自打进了侯府的门,就一直没见到蒋轩的影子。 根据吴夫人的说法,是他身体不适,不便见客。 陆亦钟和陆呈杰这才在侯府管家的陪同下,来了榆院探望。 一进院门,就见到迎面走来两个粉衣丫鬟,描眉打鬓,妆容精致,有说有笑地从他们身旁走过之后,仍然能闻到一阵浓郁的混合香味,呛得陆呈杰忍不住打了好几个喷嚏。 再往里走,发现在这榆院之中的丫鬟还真是不少,且皆如门口见到的那两个一般,涂脂抹粉,香气扑鼻。 陆呈杰皱起眉头,不由想起往日听到的那些关于靖远侯世子的流言。 而陆亦钟心中也有些纳闷,世子还病着,院中的丫鬟们却一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还都有说有笑,哪里有半点侯府的规矩,而旁边带路的管家却一副视若无睹的模样,似是对周围的一切早就习以为常。 待走到内室门口,又碰到两位绿衣丫鬟,身姿似柳,眉目如画,袅袅婷婷地从屋里走出来。 这次连陆亦钟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只有陆呈杰仍旧目不斜视地往前走。 进入内室,才发现蒋轩并非如他们所想的一般卧床休息,而是坐在内室的外间里看书,虽然身上那件玄色素面袍子将他的脸色衬得格外苍白,却也没有丝毫孱弱之感。 见到他们进来,蒋轩立刻放下了手中的书,面带微笑地望着二人。 “我们今日送妆而来,听闻世子爷身体有恙,想着要过来探望一下才能放心。”行礼之后,陆亦钟率先开口。 “那是早晨的事,现在已经好了。”说着,蒋轩立刻站起身来,“没能亲自去迎接,还望二位不要见怪才是。嫁妆摆在前院吧?要不我现在过去一趟?”人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完全没有要出去的样子。 一旁的陆呈杰闻言,心中不禁腹诽起来,这让他们如何回答? 然而蒋轩的话音刚落,陆亦钟还来不及回应,就听到外面突然传来有些嘈杂的声音。 “世子爷,夫人派人把那些妆奁尽数搬来了榆院,此刻就放在厅堂前面的院子里。”刚才出去的其中一个绿衣丫鬟进来禀告。 陆亦钟二人闻言不禁十分诧异,这就看完了?也太快了吧! 而原本对嫁妆之事完全没放在心上的蒋轩,一听这话,也开始有些好奇。 这可一点都不像吴夫人的行事作风! “这倒是更近了。走,我也去看看!” 说完,蒋轩率先走出内室。 众人来到院中,只在那些妆奁之间转了一小圈,蒋轩心中便有些了然。 今日是吴夫人让他留在榆院好好休息,为明日成亲做好准备,而他自己也乐得清静,不愿去凑这个热闹。 现在见了陆清容的嫁妆如此出人意料,他倒是有点后悔没去前院,吴夫人见到这些时的表情,必定十分精彩…… 亲自将陆亦钟他们送到了榆院门口,蒋轩方才又折回院中。 走过堆放在那里的各色妆奁,想起那日在陆府见到陆清容时的种种,蒋轩步入内室的瞬间,嘴角不由微微翘起,恐怕这次某些人的如意算盘可是打错了呢…… 第一百零一章 婚前 若说之前蒋轩对这门所谓冲喜的亲事还有些抗拒的话,那此刻他自己也意识到这种情绪变得不再那么强烈。 作为一个侯府世子,能坚持到十八岁还未娶亲,已经是十分罕见。 既然无论如何自己都是要成亲,这个陆四小姐……起码并没有那么惹人讨厌。 此时连蒋轩自己都搞不清楚,那抹意味深长的微笑,到底是因为吴夫人打错了算盘,还是别的什么…… 而从靖远侯府送妆出来的陆亦钟和陆呈杰,就没有如他那般的好心情了,二人脸上皆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二叔,您说咱们回去要不要把今日在榆院所见告诉父亲他们?”陆呈杰一上马车,就有些犹豫地问道。 “你指的是?”陆亦钟不太确定他的意思。 是指的蒋轩的病情?还是院子里那些胭脂粉黛? 陆呈杰却觉得有点难以启齿,不知该如何开口。 陆亦钟见他略显尴尬的神色,顿时也觉得无须再多问。 回想起刚才蒋轩脸色十分苍白的模样,还有榆院满院的丫鬟美婢,这其中恐怕并非全无关联,看来往日听来的那些流言不是空穴来风…… “哎……”陆亦钟长叹了口气:“你也大了,想必自己心里自然会权衡,有些话若是说出来,只能让人徒增烦恼却又无计可施,那是不是应该说呢?” 陆呈杰闻言低下了头,不再言语。 他开始还有些惊讶一向心直口快的二叔居然说出这样的话,却也明白这的确是实情。 毕竟人家既没有纳妾,也没有收房,只是几个丫鬟,纵然靖远侯世子行为荒唐,他们也无法拿到台面上来讲。 回到静林胡同,二人都不约而同地对此事保持了沉默。 只是众人聚在正院用晚饭,太夫人问到侯府情况之时,说了些“满堂宾客都对陆家的妆奁赞不绝口”之类的话,这倒也不算夸张。 “靖远侯世子可有招待你们用饭?”太夫人细问起来。 “世子我们是见到了的,只是他身体略有不适,也没有说上太多话。”陆亦钟实话实说,“用饭时主要是侯府的轲二爷在招呼,虽然他年纪尚小,倒也十分尽心。” “那侯爷呢?今日可曾见到?” “没有。不过轲二爷也提到了这事,再三保证明日的拜堂和喜宴之上,侯爷一定会亲自出来主持的。” 太夫人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今日是陆清容出嫁前的最后一顿晚饭,无论是太夫人,还是耿氏,都对她说了不少嘘寒问暖的话,从陪嫁人等的准备,一直问到明日的喜服配饰,陆清容都一一作答。 一家人这顿饭吃得也算其乐融融。 只是散席之后,刚一回到西院,耿氏的脸色就拉了下来。 “今日的那些妆奁我可都看到了,以后咱们蔓姐儿成亲,也要比照着这个办!” “你胡说什么!八字还没一撇的事你就瞎惦记。”陆亦钟顿时感到有些头痛。 “我自然要早作打算,何况蔓姐儿的年纪还更大些呢,这定亲还不就是转眼之间事!” “你打算你的,可莫要和清容攀比,她那是要嫁入侯府的,嫁妆自然不能太过简单。”陆亦钟见耿氏此刻十分坚持的模样,也打算一次把这事给她说清楚,“而且侯府送来的聘礼你也是看到了的,试问日后蔓姐儿可能有那么多聘礼吗?更何况这次大哥大嫂并没有动用太多公中的银两,基本都是他们那一房自己出的,难道你不知道?” 耿氏正要开口,陆亦钟又接着说道:“还有这次清容为什么要去冲喜,咱们大家都心知肚明。别说蔓姐儿了,就是以后芊姐儿出嫁,也必定不能有这次的排场,否则岂不是太寒清容那丫头的心了?” 耿氏闻言只是抿了抿嘴,颇不以为然地说道:“大不了我们日后也给蔓姐儿找个侯府定亲就是了!” “你到底有没有听我在说什么?”陆亦钟觉得自己简直是在对牛弹琴,不由有些激动。 “我只是不想委屈了咱们女儿……”耿氏嘴唇微翕,竟是有些泫然欲泣之色。 陆亦钟见状顿时有些无措,急着劝慰起来:“我明白的心思,你放心,我定然不会让蔓姐儿受委屈的。你也要知道,这高嫁未必就是件好事……” 陆亦钟终是没有忍住,将今日在榆院的所见所闻讲给了她听。 本以为她会因此而有所顿悟,却不想耿氏虽然表面上不再与他争论,心中却依旧满不在乎。 男人还不都是这样? 耿氏心里暗道。 即使是陆亦钟,不也是小妾通房样样有? 像尹屏茹那么走运的人,又能有几个…… 耿氏的沉默看在陆亦钟眼里,还以为她是在为陆清容担心。 而此时也的确是有人在为陆清容担心。 从正院回到东院后,陆清容先是跟着尹屏茹去正屋,母女二人足足聊了近一个时辰。 待陆清容一个人走回紫藤阁,已经是戌正三刻。 门前花廊上的紫藤花已经含苞待放,在花架上随风徐徐清风微微垂荡。 而就在花廊的旁边,有个人影正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大哥?”陆清容看见了陆呈杰。 陆呈杰这才往前迈了两步,走出花廊那片阴影,月光照在他的脸上,陆清容能清晰地看到他纠结的表情。 “大哥是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吗?” 陆呈杰踌躇了片刻,方才开了口:“你明日就要出嫁了,靖远侯府虽然势力庞大,但你日后若是遇到什么难处,千万别自己憋在心里,母亲和祖母她们总是阅历更深些,多少都能帮你出出主意的。总之,莫要委屈了自己才是。” 陆清容这还是第一次听到他对自己这样说话,心中也着实一暖:“我明白,你放心把。大哥等了我这么久,就是为了说这个?” “嗯。”陆呈杰有些不自在地点着头,“这次总归是陆家对不起你,若不是为了父亲……” 后面的话,他并没有接着说下去。 “为了父亲的又何止我一人?”陆清容抬头看着陆呈杰,“如果不是为了父亲,明日的今科殿试,想必也是有大哥一份的吧?”rs 第一百零二章 送嫁 陆呈杰闻言不禁一怔,却很快释然而笑。 虽然他往日和这个四妹的交流并不十分多,却也能看出她是个心思玲珑之人。 此刻见她如此轻松而自信地望着自己,心中的担心也不似之前那般强烈。 “总之你记住,你并不是孤身一人的,还有我们这些娘家人在。” 说完,陆呈杰也不再久留,直接转身而去。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陆清容突然感觉,这越走越远的似乎并不只是陆呈杰,同样也包括自己…… 回到紫藤阁,绿竹连忙迎了上来。 “小姐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明日还要早起呢,我服侍您赶紧歇下吧。” “在母亲那里待得久了些。”陆清容一边说着,一边将绿竹递过来的月白色寝衣换上。 “咦?屋里的东西都收拾起来了?”看着屋中空空如也的柜橱和桌子,陆清容开口问道。 “是啊,怕明日的时间来不及。” “不是下午才迎亲吗?怎么会来不及!” “迎亲是下午,可还有好多别的事呢!”绿竹表情十分认真:“叶妈妈说了,明天您一早就要梳妆,还要向长辈辞别,而且晚上咱们陆府也是有宴席的,肯定会有女眷来送嫁,到时候您也都要应付着,哪里还有时间收拾东西!” “可你这收拾得也太干净了,以后我要是回来还怎么住?” 一听这话,绿竹也顾不上什么规矩,直接伸手捂住了陆清容的嘴:“小姐别乱说,什么‘要是回来’的,这话可不吉利,嫁出去的姑娘,哪有回娘家住的道理!” 陆清容这才惊觉自己的失言。 是啊,这可不是现代社会,古代的女子出嫁后,怎么还能回娘家住呢…… 陆清容耸了耸肩,不再多说,躺下准备休息。 绿竹则是站在屋中,双手合十地默念了好半天,才放心离去。 躺在床上的陆清容只听到了一句“坏的不灵好的灵”。 今日的陆清容心情格外轻松,忐忑担心了那么多天,现在成亲在即,她反而释然了许多。船到桥头自然直,有时候想太多了却反被聪明误。她所幸也就什么都不想了。 这一晚竟是睡得格外香甜,还做了一个梦。 没有完整的情节,梦里只是些零散的片段。 波光粼粼的湖面,郁郁葱葱的垂柳,绿油油的草地,巍峨的教堂。 眼前的一切都像是油画中的场景。 耳边回荡的是欢快而悠扬的乐曲。 母亲在帮她梳头,很快就把她的长发盘起,还为她戴上了头纱。 她低头一看,才发现此时自己正穿着白色的婚纱…… 场景交换,母亲不见了,身边的人变成了父亲,此刻她正挽着父亲的手,在草地上徐徐前行。 前方不远处站着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阳光把那个身影映衬得熠熠生辉,由于只是背影,陆清容完全见不到那人的相貌,只能看到他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 就在这时,前方的人影开始缓缓转过身来。 陆清容正想穿过刺眼的阳光看清那人的长相,却终究没能如愿。 “小姐!小姐!已经卯初时分,该起身了!”耳边响起绿竹的声音。 陆清容从梦中惊醒,睁开眼睛,在昏暗的灯光印衬下,看到黄梨木拔步床上的海棠雕花,就这样在自己的头顶上绽放。 有一瞬间,她竟有些分不清哪一个是现实,而哪一个又是梦境…… 但是很快,她就没时间再被那梦境所困扰了。 一大早,就由叶妈妈带了人为她梳妆。 在她脸上大肆涂抹了一番不说,发间所戴的步摇和全幅头面让她的头都有些快抬不起来了。 就在为她换上大红喜服之时,陆清容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不用这么早换衣裳吧?” “这可不早了,按规矩,新娘子出嫁前拜别长辈,是一定要穿着喜服的!”叶妈妈笑着说道。 原来还有这个规矩,陆清容只好穿戴了全套。 怪不得当初陆芳玉成亲之时,见她走路都比平日还要稳重许多,原来并不是因为稳,而是因为重! 陆清容最终就带着这估计有十数斤的装扮,先去正院拜别太夫人,又回到东院辞别父母。 太夫人满面欢喜,笑得灿烂,与她说话的时候,面上的笑容就一直没断过,至于都说了什么,陆清容则基本没了印象,无非都是按规矩的例行叮嘱,并无新意。 回了东院,陆亦铎和尹屏茹的脸上同样也挂着笑容,但却与太夫人有些不同。 陆亦铎笑容背后的那份黯然神伤,并没有逃过陆清容的眼睛,但她也只能装作没看到,继续笑着与父亲辞行。 而尹屏茹的情绪表现得就更明显些,从始至终眼中都含着泪水,虽然一直忍着并未落下,但看她那微红的眼眶,恐怕在自己来之前就已经哭过了,陆清容心中暗想。 陆清容自己也同样忍得辛苦。 “你想来聪慧懂事,我和你母亲也没有什么可叮嘱的了。只是你要记住,时刻都要照顾好自己,我和你母亲别无所求,只希望你们的生活能平安康健。” 陆亦铎只说了这么简短的一句。 尹屏茹在一旁含泪点着头。 陆清容泪盈于睫,在拜别父母,走出正屋之时,终于忍不住潸然泪下…… 回到紫藤阁,陆芳玉也来了,此刻正在同陆芊玉和陆蔓玉一起等着她。 “大姐也来了?”陆清容此时早已擦干了眼泪,笑着和陆芳玉打招呼,“今日姐夫不是要去殿试吗?” “一早送走了他,就赶紧过来了,还好赶得及!”陆芳玉笑着说:“你别忘了带些吃食在身上,恐怕你今天要到很晚才能吃上东西!” “大姐有经验,你可得听她的!”陆芊玉在一旁凑趣。 而陆蔓玉却是没出声,只是一直盯着陆清容身上的大红喜服看。 今日陆蔓玉罕见地穿了见桃粉色刻丝交领褙子,淡紫色综裙,包括头上的珠花,通身都没有一丝红色。 这是今日陆亦钟特别交代的,陆蔓玉心里十分不情愿。 自从陆芳玉出嫁,两年间,这还是她们姐妹四人头一次聚在一起,话自然多些,没过多一会儿,陆蔓玉就也忍不住一起说笑起来。 很快便到了下午。 陆家送嫁之人早已准备停当,只等靖远侯府来迎亲了。 等在陆府门口的陆亦钟心里有些担心,当时送妆去侯府,蒋轩都以身体为由没有出来迎接,今天的迎亲不会也不亲自来吧? 直到看见蒋轩的身影出现在了静林胡同,他这才放下心来。rs 第一百零三章 迎亲 大齐朝迎亲的吉时大都比较晚,此时已经到了傍晚时分。 夕阳就像一个发光的玉盘,悬在西边的半空中,四周的云朵映衬出漫天的霞光,与陆府此刻的张灯结彩遥相呼应,将这一派喜庆之色蔓延开来。 而站在陆府门前向西望去,静林胡同的那一端暂时还是空荡荡的,只有夕阳西下的景色如同静止的背景般挂在那里。 突然间,远处传来一阵阵锣鼓奏乐之声,由开始的隐约可闻逐渐变得声音越来越大。 待到那吹吹打打的喜庆旋律格外清晰之时,陆亦钟也终于看到了出现在静林胡同西端的迎亲队伍的身影。 上百人的迎亲队伍浩浩荡荡进入了静林胡同,远远望去,只见最前面一人通身红衣,骑在一匹挂有大红绸花的高头大马之上,身姿挺拔,神采奕奕。 行至近前,方才看清此人正是蒋轩。 陆亦钟之前一直悬着的心,总算踏实下来。 而看着眼前身着大红喜服的靖远侯世子,陆亦钟居然感到有些陌生。 不知是否因为在这大红色衣装的映衬之下,今日的蒋轩与以往看起来完全不同,身姿如松,全无往日的虚弱之态,面色如玉,却丝毫不显苍白,给人以格外的仪表堂堂、气宇轩昂之感。难道这就是所谓的人逢喜事精神爽? 在加上背后夕阳的光晕洒落在他身旁,让陆亦钟竟然有些无法直视。 直到蒋轩从容下马,立于身前,陆亦钟方才在身旁小厮的提醒之下缓过神来。 “快!快!放鞭炮!”陆亦钟急忙吩咐着。 陆府门前顿时鞭炮齐鸣,整个静林胡同都能听到那震耳欲聋的声音。 就连紫藤阁内等待已久的陆清容等人也不例外。 此时陆清容早已凤冠霞帔加身,头上蒙好了金银线盘绣喜大红盖头,隐约听到外面传来的鞭炮之声,让她不由有些紧张地握紧了双手。 “来了!来了!”陆芊玉大声喊着:“当时大姐成亲时就是如此,鞭炮一响。说明迎亲的人来了!” 陆清容听到耳边传来大家轻笑的声音,身前的手也开始越攥越紧。 此时,一双略显年纪的双手过来与她交握:“别紧张,一会儿我会领着你出门。你只需扶着我的手便是。” 说话的正是这次婚礼的全福人,刑部侍狄大人的夫人,也正是陆芳玉的婆母。 所谓全福人,一般由女方亲友之中有福气的妇人来担任,这个“有福气”是个很具体的要求,首先不能是孀居之人,而且需要父母健在、儿女双全方才可以。 在陆家众多亲友之中,就数狄夫人最为合适。 为了把全福人的福气传递给新人,也需要完成很多规定的步骤。 昨日,狄夫人就已经去过靖远侯府榆院的新房里。为新人扫床撒帐,祈福好运。一会儿,在新娘上轿之前,还要为其“扫轿”,以示将尘土污物拂去之意。 而此刻。狄夫人已经扶着陆清容缓缓走出了紫藤阁。 门前花廊的紫藤花还未到盛开的季节,而陆清容却感觉闻到了阵阵花香,是自己的错觉吗?还是盖上盖头后,看不到东西反而让嗅觉变得灵敏了? 陆清容现在只能看到自己脚下,无法看清前路,只能凭着感觉感知周围的一切。 出了紫藤阁。 到了东院门里的那棵桃树。 出了东院的月亮门。 震耳欲聋的鞭炮之声越来越近,最终变得似乎就如在耳旁响起一般。 陆清容便知道。这是到了门口。 她低着头,透过盖头下面的空隙不动声色地左右张望,似乎在寻找着什么,却是没有任何发现。 这时,狄夫人放开了她的手。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等着狄夫人完成扫轿、熏轿等一系列规矩习俗。 隔着那层红盖头。虽然陆清容什么都看不到,却总觉得正有人在某处注视着自己,或许这就是女人的直觉吧。 而她的直觉并没有错,已经重新回到马背之上的蒋轩,此刻目不转睛地盯着立于喜轿旁边的那抹红色身影。 几天不见。她好像看着又长高了些。 蒋轩心中暗暗笑着自己的胡思乱想,这才几天,哪能有什么变化…… 在喜轿到达靖远侯府之前,新人之间是不能有什么接触的。 蒋轩也只是坐在马上,看着狄夫人扫轿完毕,再过去扶了陆清容上轿,这才起轿直奔靖远侯府。 就在喜轿抬起的那一刻,陆清容感觉自己的心也跟着提起了一瞬。 没想到自己竟然这么快就出嫁了。 独自一人坐在花轿之中,陆清容竟然对周遭的景致完全没有任何好奇,外面迎亲的队伍那锣鼓之声依旧喧闹非常,但她心中却突然变得出奇的平静。 来到大齐朝之后的一幕幕,在自己的眼前一一闪过。 初见母亲时尹屏茹那怜惜而忧伤的神色,贺楷那淡漠疏离的眼神,舅舅和舅母对她的格外关爱……还有陆家祠堂入谱的场景,与陆亦铎十数年的父女之情…… 前世的陆清容没有兄弟姐妹,而这十几年来,她却感受到了一种与众不同的感情,陆呈杰、陆呈煦、陆芳玉、陆芊玉,甚至是陆蔓玉和陆呈熹,才刚刚离开陆府,此刻想起他们竟已然感到亲切,甚至还有些想念。 虽然同在京城,但以后即使再相聚,也终究有所不同了吧…… 陆清容就这样翻来覆去地胡思乱想着。 今日从早晨到现在她都没有正经吃过饭,只是中午稍稍用了两块点心,现在果真开始觉得肚子里有些空空的感觉。 早知道就应该听陆芳玉的话,偷偷带些吃的在身上的。出门之前绿竹还一直想着这事,是自己怕万一掉出来闹了笑话,坚持不肯带。 这一感到饿,时间也变得慢了起来,就在陆清容觉得这时间都够绕京城一整圈的时候,耳边终于再次传来了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似是比在陆府的时候还要猛烈些。 这是到了靖远侯府。 喜轿瞬间停住。 即使在四周震天的鞭炮声中,陆清容依然清晰地感觉到轿帘被掀了起来,掀帘的正是蒋轩。 又过了片刻,狄夫人再次过来亲自搀扶她出轿,将中间系有大红绸花的喜绸手牵的一端递到了陆清容手中。 陆清容紧紧攥住自己的那端,虽然看不见,却知道另一端此刻正握在蒋轩的手中。 不知为何,明明二人没有直接的接触,却也已经让她感觉到自己脸上有些发烫。 幸亏有这个盖头挡着,陆清容心中暗道。 喜绸很快有了晃动,这是蒋轩开始往前走了。 陆清容在狄夫人的搀扶之下,紧跟其后。 当脚下突然出现一团青烟之时,陆清容顿时有些手足无措。 这迈火盆的规矩柴嬷嬷早已给她讲过,当时她觉得这又能有多难。只是此刻摆在面前之物,远比自己想想之中要高了许多,早知道当初应该练一练就好了…… 但现在那团青烟已经离自己越来越近,根本没时间再让她犹豫不决。 前方的喜绸仍在缓缓向前移动,身旁扶着自己的狄夫人也没有任何要停下来的迹象。 陆清容把心一横,直接抬脚迈了上去。 几天前她才刚满十三岁,难免人小腿短,这一脚抬得过高,身体瞬间就失去了平衡。 完了! 陆清容心中暗叫。 没想到还没进门就要丢这么大的一个人。 此刻狄夫人也已经扶不住她,就在感觉自己正要跌落之际,突然身旁的一只强有力的手臂帮她稳住了身形。 第一百零四章 拜堂 陆清容这才没有栽倒在地。 透过盖头之下的空隙,她也只是看到了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手指修长、刚劲有力。 隔着衣裳,陆清容的手臂都能隐约感到那掌心之上带有的温热之感。 待陆清容顺利迈过火盆,那人的手也随即收回,离开了她的视线。 虽然看不到眼前之人,但方才见了那绣着如意云纹的大红衣袖,恐怕今日也只有一个人会这样穿了。 此时陆清容感觉自己从一下轿就有些发烫的脸,现在更是如火烧一般。 一定是因为刚才险些跌倒的缘故,陆清容心里默默解释道。 握着手中的红绸继续前行,终于从正门走进了靖远侯府。 为方便仪式进行和宾客的观礼,喜堂并没有设在靖远侯所住的靖春堂亦或是蒋轩所住的榆院,而是直接在前院的厅堂举行。 而陆清容从下轿那一刻,到进入侯府,再到往前院行进的过程中,脚并不能直接踩地。 一路之上都铺着近一丈宽的大红毡席,陆清容每走一步都感觉脚下软软的。 此时天色已经大暗,靖远侯府中张灯结彩、宾客满堂的场景都被那盖头挡在了外面,她能感受到的只有那热闹喧嚣的鞭炮之声已经逐渐被自己甩在身后,还有脚下红毡两侧露出的青石甬道,以及走在自己前面那个只能看到喜服下摆的身影。 跟随着那个身影走了约莫快一炷香时间,方才到达今日的喜堂。 迈入喜堂的一瞬间,陆清容发现聚在这里的人似乎要更多一些,四周众人以各种各样的语气小声议论着,略显嘈杂。 “看新娘子的身量,似乎年纪很小呢!” “听说陆四小姐是个有福之人,所以靖远侯府才不惜重金下聘求娶!” “这福气之说谁又说得准,不过聘礼丰厚倒是真的,毕竟是冲喜嘛!” “这么一说可能还真是管点用。你看世子爷今天的起色明显比往日好了不少!” “呵呵,那是当然,谁成亲不高兴啊!而且我听说陆四小姐长得十分可人……” 靖远侯府前院的厅堂十分宽敞,纵深也大。走到行礼之处时,身后那些嘈杂的议论之声已经不复存在。 只见前面那抹红色的身影率先停住脚步,狄夫人又扶着她往前走了两步,让她站在蒋轩的身旁,这才放手退至一侧。 而此时喜堂之中适时有人高唱“吉时到!”而后便是让陆清容晕头转向的各种跪拜。天地、高堂、夫妻对拜,这些柴嬷嬷原本就教了她,今日出门之前叶妈妈又无数次叮嘱着千万不能出错,故而拜堂的流程完成得很是顺畅。 只是其间陆清容注意到一个小小的细节,让她险些走了神。 拜过了天地,转身跪拜两位高堂之时。陆清容清楚地看到面前两人的座位并不对称。 今日主位上所座的自然是靖远侯和吴夫人无疑。 二人本该分坐在正中那张紫檀木供桌的东西两侧,此刻陆清容虽然只能看到他们的脚,却也不难分清,西侧紧挨着桌子坐的是靖远侯,而东侧与之相对的椅子上并没有人。吴夫人只是坐在了东边的第二把椅子。 陆清容很快就反应过来,那空着的椅子,定是给已经仙逝的姜夫人所留。 她只是没有料到,姜夫人离世许多年,而吴夫人已经在靖远侯府做了十余年的正牌夫人,到了蒋轩成亲之时,居然会是这番景象。 也不知这是不是她故意做给外人看的。 如果不是。那又是什么人能逼着她做出如此让步? 陆清容来不及细想,也不管吴夫人坐在何处,就按照之前学的规矩,正正地向前跪了下去。 待到起身之时,她还一直盯着面前那把空着的椅子,不由有些晃神。直到感觉手中的喜绸被人从另一端轻轻拽了下,才惊醒过来。 陆清容顺势露出歉意的微笑,却马上意识到现在哪里有人能看到自己,于是连忙转过身来,在“夫妻对拜”的高唱声中。对着面前的红色身影拜了下去…… 拜堂终于礼成,很快便有人过来引着他们上了一辆青绸小车,直奔榆院的新房。 陆清容突然被眼下的情形搞得十分紧张。 拜完堂要随蒋轩从前院回去榆院,这她是提前就清楚的,而且距离不近需要乘车,她也知道。 而她没想到的是,他们二人居然要坐在同一辆车上! 这青绸小车里面本来就不宽敞,以前来侯府赴宴之时,她们姐妹四人都是分坐两辆的,现在和一个大男人坐在里面,更是显得异常拥挤。 此时盖头还未揭开,但陆清容依然能感觉到对面那人强有力的呼吸之声,自己还是头一次和一个男人距离如此之近,她的心开始控制不住地砰砰直跳,远不及对面那呼吸声来得规律而平稳。 “你在干嘛?”蒋轩含笑问道。 而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更是把陆清容惊得一激灵。 “啊?”陆清容的第一反应竟拼命回想着之前学到的规矩,不知道此刻应不应该开口,接着才是听到蒋轩问她的问题。 她干嘛了? 正纳闷着,陆清容不经意间低头一看,才发现方才一直由二人各执一端的喜绸,现在已经连同中间那个大绸花一起,都被她抱在了自己怀里。 陆清容瞬间极为尴尬,心跳似是又变快了些,本能地把手里包括自己那端的整条喜绸都直接扔给了蒋轩。 而她没有看到的是,此刻蒋轩接过那团红绸,脸上露出难以抑制的笑容。 听到刚才那声“啊”,蒋轩眼前仿佛已经看到陆清容面色羞赧的模样,心中这才踏实了许多。 从迎亲到现在,陆清容一直都以盖头掩面,默不作声。 不知为何,蒋轩心里竟有些隐隐的担心,万一那层红布之下遮盖的面容不是之前几次见到的人。又该如何是好? 此时的蒋轩完全没有意识到,这担心是有多么的荒谬,也忘了自己之前曾经对吴夫人一手安排的婚事抗拒到打算去陆府劝退陆清容…… 而陆清容却还在为自己适才的无措之举而懊恼,完全没注意到此刻蒋轩的呼吸也远不及刚才那般平稳。 好在榆院没有赛龙舟时的景湖那么远。青绸小车没过多久就停住了。 早已在榆院门前等候多时的叶妈妈和绿竹等人,正站在车前等着迎接两位新人出来,却很快就被眼前的一幕看得有些愣住。 只见车帘打开之后,陆清容就如同小兔子一般冲出,都没用人扶就自己跳了下来。 而跟在他身后的蒋轩则是一脸似笑非笑的表情,独自一人抱着大红喜绸,慢条斯理地下了车。 看到叶妈妈和绿竹有些诧异的神色,蒋轩反应倒是快,连忙把喜绸的另一端向陆清容手里递去。 陆清容则是想也不想,一把就抓了过来。 这动作不禁又让叶妈妈和绿竹看得有些茫然。 这时坐在后面车上的狄夫人等人方才陆续下车。众人一起簇拥着二人进了新房。 新房之中也同样十分热闹。 按照大齐朝的习俗,在新房之中还有揭盖头、撒帐果、喝合卺酒等等一系列事情,而只有宾客之中身份较为尊贵的妇人,才能在新房里观礼。 新房就是以往蒋轩所住的内室,准确的说是内室的里间。此刻陆清容正端坐在里间的喜床之上。 狄夫人端着放了一柄白玉福寿双庆如意的托盘,走到床边的蒋轩面前。 随着蒋轩干脆利落地用那如意揭开了盖头,内室之中开始不断有人说着吉祥喜庆的祝福话。 “新娘子可真漂亮!”人群中不知是谁说了这么一句。 就连蒋轩都在心里跟着点了点头。 这不是他第一次见陆清容了,从小时候那个圆圆滚滚的小胖妞,到两年前梨春院偶遇时的略显娇憨,再到前些天去陆府相见时的淡然犀利…… 只是此时的陆清容倒像是与以往都不大相同,在那唇红齿白、鬓若堆鸦的面庞之上。如水般的双眸竟然罕见地带了一丝羞怯之色。 而这次蒋轩没看错,陆清容的确是害羞得有些心跳加速。 她此刻正在心里暗忖着自己,方才喜帕被揭开之时,蒋轩的神色未见异样,倒是自己的心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间不争气地漏跳了一拍。 今日的蒋轩在大红喜服的映衬之下,显得格外风度翩翩。神采英拔,往日那副漫不经心的戏谑之色全然无存,反而感觉十分彬彬有礼。 只见他的头发用一顶玄色发冠束与头上,五官如刀刻般轮廓分明,英挺的鼻梁。嘴唇轻抿,眉分八彩,目若朗星…… 这样一副相貌,任谁见了都会错愕一番的吧。 陆清容心中暗道。 怪不得名声不好,却总是女学闲谈之时被提及最多的人…… 新房之中本是十分热闹,这二人却都各想各的走起神来。 狄夫人见状连忙过来吩咐丫鬟们开始撒帐,顾名思义,也就是将红枣、花生、桂圆、栗子、石榴之类撒向喜床,取其谐音,早生贵子,吉祥如意。 见陆清容还一直盯着蒋轩在看,狄夫人一边继续指挥着丫鬟们撒帐,一边站在陆清容身旁,给她介绍起屋中几位主要的女宾。 “这位是燕国公夫人,这位是燕国公府的大奶奶,这位是武定侯夫人,这位是承平侯夫人……” 屋中本就人多,狄夫人这么个介绍法,陆清容根本就分不清谁是谁,好在今日新人最大,也不用起身行礼。 只有在狄夫人提到“安乐侯夫人”的时候,陆清容才特别注意了一下。 这便是吴夫人的娘家人了。 看着眼前这位穿着遍地金妆花褙子、秋香色综裙的妇人,年逾四旬,发髻之上戴着不止一只赤镶石榴石的流苏簪子,而其上的石榴石越大,就越显得她那双垂目三角眼尤其的小。 这位安乐侯夫人的面相,倒是和她心中对吴家人的想象甚为吻合。 陆清容很快便收回思绪,因为要喝合卺酒了。 两盏酒杯以彩结连之,二人互饮一盏。 这次陆清容吸取了之前的教训,从始至终看都没看蒋轩一眼,按照狄夫人所讲的规矩,拿起来就一饮而尽。 可当她用余光观察蒋轩之时,才发现他竟是比自己喝得还要快一些。 无论如何,合卺酒过后,新房之礼也就完成了。 接下来蒋轩要回到前院宴客,而她就可以待在这里好好歇一歇,陆清容一想到此,终于有了一丝轻松。 但很快她就轻松不起来了。 原本要跟着屋中女宾一起走出新房的蒋轩,才走到一半又折了回来,站在她面前用只有二人能听到的声音说着:“你自己先歇会儿,我很快就回来。” 说完,留下一脸呆滞的陆清容,大步流星走了出去。 什么?他还要回来?! 第一百零五章 晕倒 不是说好先不圆房的吗? 陆清容才有些放松的心瞬间又提了起来。 蒋轩刚刚说话的声音极小,旁边的叶妈妈和绿竹并没有听清。 但此刻见陆清容一脸纠结的模样,叶妈妈也猜了个大概,待蒋轩出门之后,方才开口道:“小姐莫要担心,这内室可是有里外两间呢!”说完,还向外间望了一眼。 绿竹一开始没明白叶妈妈所言何意,反应过来之后也不由脸色微红。 而陆清容则是抬起头来,顺着叶妈妈的视线望过去。 刚刚的各种规矩习俗搞得她手忙脚乱,一直担心怕出差错,即使揭了盖头也没顾上仔细打量这内室。 现在一看才发现,果真如叶妈妈所说,内室分为里外两间,中间立着一座六扇柚木雕荷花的镂空双面屏风,将两边隔成了相对独立的空间。 透过屏风上的镂空花纹之处,可以隐约看到外间那边人影绰绰,像是在收拾着什么。 待到那边没了动静,陆清容才忍不住站起身来,往外走去。 叶妈妈和绿竹也连忙跟上。 绕过屏风,陆清容便发觉这外间似乎比里间还要宽敞些,南边窗下是一张十分厚重的黑漆榆木书桌,北侧有一张沉香木罗汉床,旁边是一排快有她两人高的花梨木书架,一直延伸到东墙,东边靠北摆着一对紫檀木博古架和一张条案,条案上方挂了幅书法,四个斗大的颜体正楷写着:知行合一。 陆清容见到这四个字,不禁想起了此刻正在远方游历的江凌。 难不成这蒋轩也是个哲学爱好者?看着可不像。 陆清容正想凑近些看清那下面的落款,却被一旁的绿竹拽了下袖子。 “小姐你看,刚刚咱们进来时,罗汉床上还是有个小桌子的。”绿竹观察得细致。 陆清容转身看去,只见那沉香木罗汉床上此刻并没有小桌,而是铺着一床大红色百花彩绣被褥。西侧摆着个蓝田玉石枕,俨然是为就寝而准备的。 看来蒋轩今晚八成是打算睡在这里。 陆清容心中暗想。 也不知道是只今天一晚,还是以后都要这样。 想到此处,她不由转过头去。又仔细端详了那屏风片刻,这要是扇门就好了…… 叶妈妈看到那收拾停当的罗汉床,也微微露出满意的笑容:“今日已经没其他事,奴婢就先告退了,明日您还要早起去靖春堂敬茶,也早些歇了吧。” 陆清容点了点头,问道:“叶妈妈住在哪儿?” “奴婢一家被安排在侯府北边的群房之中。”叶妈妈接着又说:“因离榆院有些远了,又恐这几日事多,我先住在榆院的后罩房里,您这边若是有事。只管让绿竹去喊我便是。” 虽然心里明白对于自己所担心的事,这也顶不上什么用,但知道叶妈妈就住在附近,心里多少还是踏实了些。 叶妈妈一走,陆清容便冲着绿竹说道:“快点。帮我把头上这堆金子取下来,我的脖子都快被压断了!” 绿竹连忙笑着上前,帮她卸妆更衣。 陆清容原本打算直接换上寝衣的,但想到一会儿蒋轩可能还会回来,便仍在外面套了件水粉色杭绸常服。 其实今日都是该穿红的,无奈她实在没有陆蔓玉那嗜好,一整天入眼的满目大红。已经让她看得眼睛都晕了。 “除了世子,一会儿不会再有别人进来了吧?”陆清容还有些不确定。 “您都换了衣裳才想起问这个?”绿竹笑着打趣道:“不会了,不然叶妈妈也不能走了。” 陆清容这才稍稍放心,在里间桌边的紫檀嵌竹丝梅花凳上坐了下来。 看着满满一桌为了刚才喝合卺酒而准备的菜肴,陆清容还来不及动手,肚子就先咕噜了一声。 好在屋里除了绿竹。并么有旁人。 “你也来一起吃点,你们今天也不比我轻松!”陆清容招呼绿竹过来。 “您快吃吧!您和世子在前院拜堂的时候,我们已经在后面用过饭了。”绿竹一边说着,一边过去床边,清理起刚才撒帐时撒在床上的那些东西。 陆清容这才拿起一块桂花糖栗粉糕放在嘴里。瞬间就吞了下去,丝毫不觉得甜腻,接着对桌上的各式吃食大快朵颐起来。 吃到一半,眼睛瞟到之前喝合卺酒时那个酒盏,心里不禁暗想,也不知刚才那是什么酒,她这酒量趋近于没有的人,空腹喝下去居然一点都不晕…… 这一想起喝酒,陆清容突然问道:“世子爷去前院,是不是要喝酒?” “应该是吧。”绿竹想了想,“听说新郎官都会被宾客灌酒的,不灌醉不算完!” 陆清容也知道这个习俗,心里竟开始有些担心起蒋轩的身体。 今日他虽然远比往常神采飞扬了许多,但总归身体有恙,可别喝出什么事来。 陆清容也猛然意识到自己居然在担心他,连忙在心中给自己找起理由。 这才刚来“冲喜”,要是一上来就让他病情加重,还真是说不清楚了。嗯,一定是因为这个…… 陆清容正发着呆,忽然外面有了动静。 紧接着,像是在印证绿竹刚才的回答一般,几近不省人事的蒋轩被几个青衣丫鬟搀扶着进了内室。 进到里间,丫鬟们先是不由分说把蒋轩放在了作为喜床的花梨木拔步床之上,然后才回身向陆清容行了礼。 为首的一名丫鬟开口说道:“奴婢们是在前院伺候酒席的,方才世子爷向宾客敬酒之时突然晕倒了,夫人吩咐我们把世子爷送回来。” “怎么就晕倒了?可有请大夫?”陆清容刚才以为他只是醉酒而已。 “世子夫人不用着急,世子爷经常如此的。”那丫鬟脸上丝毫不见慌张,“太医早就开了个醒神汤的方子,已经有人在后面熬,世子爷喝过就没事了。” 经常如此? 陆清容一脸茫然地点了下头。 “奴婢们还要去前院当差,就先行告退了。” 语毕,几个青衣丫鬟便由内室鱼贯而出。 陆清容这才缓过神来,吩咐绿竹:“你快去后面看看,那个什么汤熬好了没有!” 绿竹连忙应声而去。 看着此刻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蒋轩,陆清容仍有些忐忑。 堂堂靖远侯世子晕倒了,侯府里的丫鬟竟然一个个都不慌不忙的,难道这场景真的很常见?连大夫都不用请,那醒神汤真有这么管用? 陆清容下意识地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见他气息平稳如同睡去一般,这才不似刚才那般紧张。 只是他现在躺在喜床之上,若是一晚上都不醒过来,那自己也只能到外间去睡了。 好在外间的罗汉床已经铺好,虽说枕头是个玉石硬枕,也总比没有强…… 正想着,绿竹已经端着放有药碗的托盘走了进来。 “这么快?”陆清容吃惊地问道。 “许是平时熬惯了吧。”绿竹想起刚才熬药那个小丫鬟十分娴熟的动作。 陆清容上前摸了摸药碗,说道:“先放下晾一晾吧,还有些烫。” 绿竹放下托盘,犹豫了片刻,还是开了口:“今晚奴婢在这里值夜吧?” 以往在陆府的紫藤阁,陆清容都是自己一个人睡,从来不让丫鬟们值夜。 看到刚才绿竹的欲言又止,现在再听她如此说,陆清容也明白她的担心。 只是她人都嫁进了侯府,成亲拜堂一切已成定论,很多事情早已超出了她的控制范围,所谓值夜,也无非就能给自己壮壮胆,没有其他实质性的作用。 “不用了,你下去歇着吧,有事我会喊你。”陆清容做了决定。 “可是……”绿竹仍不放心,“世子爷还没醒,奴婢怕……” 绿竹的话还没说完,陆清容就听到身后有了响动。 “不用怕,我醒了。”蒋轩突然开了口。 主仆二人循声望去,只见此时蒋轩已经坐了起来,含笑望着她们。 绿竹见状,也没了说辞,只好告退离开了内室。 屋中只剩下陆清容和蒋轩。 陆清容正想着该说些什么,就看到蒋轩突然站起身来,走到桌旁,拿起那碗行醒神汤,一口气喝了个干净。 将药碗放回桌上,蒋轩看着陆清容脸上难掩的关切神色,不由嘴角微翘:“我没事了,你也先歇了吧。” 话音未落,他已经走出了里间。 紧接着,陆清容便听到外间传来窸窸窣窣的掀被褥声音,而且很快就熄了灯,屏风的那头再也看不到任何光亮。 陆清容这才走回了喜床旁边,缓缓脱下外面的常服,只着件白色寝衣,上床躺下。 她并没有熄掉所有的灯,而是留了床边小小的一盏,虽然光线十分微弱,却也能让她更加安心。 只是不知是因为换了床的缘故,还是因为外间睡着蒋轩,陆清容躺了许久依然十分精神,毫无睡意。 宁谧的夜,落针可闻。 外间突然传来的声音,打破了这份宁静。 “怎么不熄灯?” 听到蒋轩声音的那一瞬,陆清容本打算装睡的,但最终还是回应道:“我习惯点着灯睡,是不是影响到你了?” “没有。” 第一百零六章 敬茶 屋中顿时又恢复了刚才的安静。 直到陆清容以为蒋轩已经睡着,外间突然又有了声音。 “你刚刚为何不让丫鬟来值夜?”平淡的声音,似乎夹杂着几分玩味。 虽然看不到他人,陆清容也能想象出此刻他脸上一定又是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我没有那个习惯。”她轻声回答道。 屏风那头的人闻言不再出声。 陆清容这才忍不住问出自己的疑问:“你刚才喝了很多酒吗?怎么会突然晕倒?现在完全没事了吗?” 屏风那边先是传出一阵轻笑,方才响起蒋轩的声音:“都知道我身体不好,并没有什么人灌我酒。晕倒是常事,没什么大碍,你无须担心,且那醒神汤很是有效,以后如果我再……你也不用惊慌,直接吩咐人给我熬药便是。” 陆清容应了一声,但心里的疑惑却丝毫没有减少。 那醒神汤很有效吗? 她清楚地记得刚才他可是先醒过来,才去自己去喝的药…… 就在此时,屏风那边突然也透过一丝微弱的灯光。 “我原本也习惯整夜点灯的,刚才是怕你睡不着。”蒋轩在那边解释。 “这屏风,是新摆在这里的吗?”陆清容望着那座将里外间隔开的六扇屏风,不知怎地就问了这么一句。 “摆了有阵子了。”蒋轩略顿了顿,“以前这中间是有门的,后来我让人拆了去,换了这座屏风。” 陆清容觉得这行为着实古怪。 陆府也有许多分为里外两间的屋子,没见哪个是用屏风隔开的。 好好的门,为何要拆掉?难道是…… “跟你没关系,都拆了好几年了。”蒋轩仿佛猜到她心中所想一般。 陆清容被人戳穿了心思,顿感无措,随口问起别的来:“明日我是否要去靖春堂敬茶?” “怎么这么问?”蒋轩倒不觉得她是明知故问。只以为可能之前没人给她讲过这些。 “我也知道按规矩是要去敬茶的。”陆清容解释道:“只是你们来陆府那次,曹妈妈不是专门嘱咐了,没事别去靖春堂乱跑……” 蒋轩想起了这茬,也有些无奈:“那是说以后。明日敬茶还是不能免的。” 今日靖远侯倒是去了喜堂,但陆清容一直蒙着头,什么也看不到。 “那靖远侯……你父亲……父亲的身体可好些了?”虽然还未敬茶,毕竟高堂已经拜过了,陆清容费了半天劲才改过口来。 蒋轩却是险些被她这番蹩脚的改口逗笑。 “父亲今日看着气色不错。”蒋轩没打算隐瞒,“想必你也应该听人提起过,父亲的身体倒是其次,主要是心病难医。” 他这话说得委婉,陆清容却也明白。 靖远侯的病,当初陆亦铎是见识过的。她多少也从尹屏茹那里听到了一些,此时蒋轩的话更是印证了这一说法。 “吴夫人明日也会在靖春堂吧?”陆清容接着问道,她知道吴夫人是住在沁宜院的。 “嗯。”蒋轩答得简单,心里却也注意到她对吴夫人的称呼,不禁有些微微动容。 陆清容完全没察觉出他的异样。 “那还会有别人吗?”她干脆一次问个清楚。省得明日手忙脚乱。 “没了,其他的亲戚要等到三日后认亲。” 陆清容正想询问都有哪些亲戚,蒋轩已经接着说道:“慢慢来吧,先把明天这关过了再说。” 之后,二人都不约而同地没有再出声。 只是简单地说了几句话,陆清容已经不似刚才那般紧张,看着床边那盏小灯泛出的些许火光。还有屏风那边隐隐透过的微弱光亮,心里也跟着平静下来。 毕竟今日起得尤其早,又足足折腾了一整天,此刻稍一放松,便再也抵挡不住阵阵袭来的困意,很快就沉沉睡去。 一夜无梦。 翌日清晨。陆清容是被进来服侍她起床的绿竹叫醒的。 没想到自己竟然睡得这样沉。 陆清容从床上坐起来,先冲着绿竹指了指那扇屏风。 绿竹会意地笑了笑,随即说道;“外间现在没有人,奴婢刚才进来的时候,就已经没看到世子爷了。” 陆清容这才放心地起身。一边穿着衣裳,一边问道:“世子去哪儿了?” “听世子爷屋里的丫鬟说,是去了书房,而且留了话,让您起来后就去书房找他一同去靖春堂。” 心里一直惦记着敬茶的事,故而陆清容并没有发觉绿竹提到“世子爷屋里的丫鬟”之时那有些不自然的神情。 匆匆梳洗完毕,陆清容换上件粉色立领中衣,外面套了芙蓉色绣梅花交领褙子,下着桃红色马面裙,头发梳起凌云髻,戴了支鎏金掐丝点翠的蝶形珠花。 站在镜子前面反复照了几次,发现并无不妥,陆清容这才到书房找蒋轩一起去了靖春堂。 这是陆清容第一次来到靖春堂。 进了院子,她就不由自主感到一种压抑的气氛,从门口经过东侧的抄手游廊走去厅堂的路上,见到的丫鬟都是低着头走路,个个敛声屏气,丝毫不见生机。 陆清容心中暗想,这恐怕都是因靖远侯常年养病的缘故。 跟在蒋轩身后步入厅堂,只见主位之上已经坐了一男一女,正是靖远侯和吴夫人。 吕妈妈立在吴夫人身后,还有两个与其年龄相仿的妇人一并站在那里。 初次见到靖远侯,陆清容难免多看了两眼。 不知是因为病体未愈,还是那藏蓝色杭绸道袍过于宽大,靖远侯的身形看着十分单薄,再加上那花白山羊胡须的衬托,更是显得他面容消瘦、精神萎靡。 再看一旁的吴夫人,今日穿了件湖色绣海棠浅金滚边对襟褙子,月白交领中衣,艾绿综裙,发间高髻之上戴了整套的祖母绿翡翠头面。面色与两年前相比似乎又圆润了不少。 见到他们进来,吴夫人的目光就在蒋轩和陆清容身上不停地来回打量。 “我们来晚了。”蒋轩一进门就先说道。 “不碍的,我们也才坐下。”吴夫人一边含笑说着,一边看向旁边的靖远侯。 靖远侯只是微微颌首。并未言语。 此时,立于一旁的吕妈妈端着放有茶杯的托盘走到了他们身旁。 陆清容先是随着蒋轩的动作,与他一同跪在靖远侯面前,从吕妈妈的托盘中拿过茶杯,跟着蒋轩一道请安:“父亲请用茶。” 靖远侯接过茶杯,略饮了一口便放下:“起来吧。”接着又冲蒋轩说道:“你既然已经成亲,日后要更加谨言慎行,奋发图强,他日若能为朝廷尽忠,不辱没我靖远侯府的威名。方才是对我们的孝顺!” 虽是对着蒋轩说的,但话音未落,陆清容就忍不住抬头向靖远侯看去。 只见靖远侯端坐于主位,此刻看着丝毫未见异常,只是刚才那番话。实在是过于严肃了。 正想着,旁边的蒋轩已经点头应是,随即站起身来。 陆清容连忙也跟着站起来,二人复又在吴夫人面前跪了下去。 这次她端着茶杯,没有立刻张口,而是先等着蒋轩说话。 待听到蒋轩行礼时唤她“夫人”,陆清容才把心一横。也跟着道:“夫人请用茶。” 吴夫人微微一怔,却也很快就面色释然地接过茶杯饮了一口。 一直以来,蒋轩都是喊她夫人的,现在多了个陆清容,倒也无甚所谓。 尤其今日一早她就得到消息,蒋轩昨晚歇在了新房。看来这门亲事自己还真没替他没选错呢! “快起来!”吴夫人满目含笑,“能看到你成亲,我这心里也是一块石头落了地,你们定要夫妻和睦,尽早为靖远侯府开枝散叶!” 开枝散叶? 正起身到一半的陆清容听到这话。身体顿时僵硬了一瞬。 看来这个吴夫人,已经全然不记得答应过尹屏茹什么了。 怪不得从方才一进门开始,就一直含笑盯着她打量,把她看得直发毛,原来是以为…… 对于吴夫人的话,陆清容和蒋轩二人都没有回应。 吴夫人也只当陆清容这是害羞。 其实昨晚他们是一个里间,一个外间,吴夫人自然不会不知道,只是她心里却十分笃定,毕竟蒋轩肯留在新房,已经是非常一反常态之举了。 “这是我和你父亲的心意。”吴夫人拿出两个红色信封,分别递到二人手中。 陆清容连忙接过,她本以为吴夫人会送些首饰之类的物件,没想到竟是直接给了红包。 “你们这两天也够累了,就先回吧。”吴夫人接着道:“这几天就不用过来请安了,别忘了成亲三日后的认亲就好。” 陆清容正琢磨着她所说的“不用过来”是指的靖春堂,还是沁宜院,见旁边的蒋轩已经转身往外走,她也立刻跟了上去。 回榆院的路上,陆清容暗自感叹,之前还有些担心的敬茶竟是如此速战速决。 想到刚才在靖春堂的情景,陆清容突然又想起一事:“吕妈妈身旁那两位妈妈也是沁宜院的人吗?” “那是陈姨娘和卫姨娘,在靖春堂服侍父亲的。” 蒋轩的回答完全出乎了陆清容的意料。 那两位姨娘穿着打扮可是与吕妈妈一般无二,而且看年纪似是比吴夫人还要更大些。 看出了陆清容的疑惑,蒋轩接着说道:“她们都是父亲以往的丫鬟,据说当年母亲一进门就抬了姨娘。吴夫人常年住在沁宜院,父亲那边大都是两位姨娘在照顾。” 陆清容知道,他口中的“母亲”便是指的姜夫人了,顿时心中有种莫名的伤感。 第一百零七章 请安 之后二人一路相对无言,回了榆院。 “我先去趟书房,早晨的字还有几个没写完,一会儿再回去。你要是饿了就先用早饭,不用等我。”蒋轩一进榆院的门,就对陆清容说道。 陆清容这才记起,刚刚去书房找他的时候,他就是在写字,没想到他竟然还有这个好习惯。 “我还是等你一起用吧。”陆清容想着这第一顿早饭就不等他怕是不大好,而且昨儿晚上那顿吃得太晚,现在也的确不饿。 蒋轩点了点头,径直奔书房去了。 陆清容站在原地注视着那个背影,直到他越走越远。 当年那个跟在姜夫人身旁顽皮好动的小男孩,长大后那个让她感到有些变化莫测的蒋轩,还有外面各色传言之中那个靖远侯世子,这些原本在陆清容心中的所有印象,此刻都无法与眼前这个背影完整地重合。 到底他是个怎样的人呢? 陆清容现在越来越捉摸不透了。 待到蒋轩的身影消失于她的视线,陆清容这才轻轻摇了摇头,往回走去。 “夫人回来了!”绿竹倒是改口改得快,只是有些不解地往陆清容空空如也的身后看了看,“这么早回来一定还没用饭吧,我这就去吩咐摆饭。” “待会儿吧。世子去书房了,等他回来再说。”陆清容说着,看也没看就把刚才敬茶之时收到的两个红包递到绿竹手中,“找个稳妥的地方先收着。” 绿竹点头接过,似是又想到了什么,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怎么了?”陆清容也发现了她的异样。 “方才您去靖春堂的时候,榆院的丫鬟们过来说是要给夫人请安,我让她们先回去了。您看是现在就喊她们过来,还是等世子爷回来再说?”绿竹的面色依旧不大自然。 陆清容直接说道:“等世子回来吧!”但看着绿竹的样子,心里难免纳闷,“那些丫鬟。有什么不妥吗?” “我也有点说不上来。”绿竹有些踌躇,“就是和咱们陆府的丫鬟很不一样……” 见绿竹面色微红之态,陆清容似乎也有些明白过来,却只是在心里叹了口气。 该面对的总还是要面对。 陆清容暂时先放下这事,问起了别的:“叶妈妈家里安顿得如何了?” “叶管事昨天就带着孩子们去群房里住了,他的差事还需要世子爷发话才能安排,所以现在正好闲着,能收拾一二。”绿竹想了想,又补充道:“刚才叶妈妈过来了一趟,我按照您的说法,让她先回去帮着收拾了。” 陆清容点了点头,又接着问道:“你们住的地方怎么样?” “后罩房给我们腾出来三间,我一间。春雨和夏月一间,秋兰和冬雪一间。” 绿竹口中这四人,便是陆清容带来的陪嫁丫鬟了。 这都是当初她们从湖广回来京城之时,由太夫人挑了送到紫藤阁的,年纪皆与陆清容相仿。比绿竹要小上一些,远没有绿竹那份稳重。 “你平日多看着点她们,咱们初来乍到的,总要小心些。”陆清容嘱咐道。 “你放心,奴婢省得。”绿竹一脸正色地应着。 她隐约发觉,今日的小姐似乎同以往在陆府时有些不大相同。 主仆二人正说着话,蒋轩回来了。 陆清容连忙让绿竹去传饭。 刚走了两步。绿竹又被陆清容喊住:“趁着用饭前这会儿功夫,谁要请安就让她们过来吧。” 绿竹应声而去。 “这么早就回来了?”陆清容转头看向蒋轩。 “刚才也没差几个字了。”蒋轩解释着。 “你每天早晨都要练字吗?” “是,已经很多年了。”蒋轩眼下闪过一丝黯然,很快便恢复正常,开口问道:“谁要来请安?” 陆清容并未直接作答,只是略带微笑地看着他。 蒋轩瞬间也反应过来。有些无奈地笑了笑:“刚才就来过了?你是专门等我回来才见的吗?” “咱们去靖春堂敬茶的时候来的。”陆清容点了点头,“不过也的确是想趁着你在的时候见,不然的话……我心里可没底。” 蒋轩正想要打趣她两句,外面堂屋已经有了动静。 二人一前一后从内室走了出来,只见堂屋里起码有十几个丫鬟站在那里。 陆清容先是跟着蒋轩坐在了主位的紫檀藤心圈椅之上。方才抬眼向屋中的丫鬟看去。 这一看,不禁心中一惊。 有刚才绿竹的言语在先,她多少也对这些丫鬟的情况有了些心理准备,但此刻眼前这些人的花容月貌和妩媚风韵,还是大大出乎了她的意料。 只见面前众人皆是身着统一样式的或粉或绿的衣裙,却与榆院之外的丫鬟们完全不同。相貌上的差别自然是其中之一,且身上的妆容及首饰也都格外精致,个个描眉打鬓,弄粉调脂。 众人先是齐齐向蒋轩和陆清容行了礼。 此时堂屋之中并没有风,陆清容坐在那里都能隐隐感到有阵阵香气朝自己这边飘了过来,不由端起一杯茶喝了一口,希望借由茶香能淡化一下这些古怪而刺鼻的味道。 屋中身穿粉衣的丫鬟居多,其中一人率先站了出来:“奴婢们今日专门来拜见世子夫人,愿夫人身体康健、平安喜乐。”说完,复又盈盈拜了下去。 旁边两个与别人不同,穿着绿色衣裙的丫鬟,身姿如柳,眉目如画,姿色明显胜过旁人一筹,在听到那粉衣丫鬟自称“奴婢”之时,二人脸上皆是闪过一丝不满之色。 陆清容碰巧注意到了这二人,却未加理会,对着刚刚那个粉衣丫鬟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海棠。”粉衣丫鬟恭敬地回话。 随后,在陆清容的示意下,众人陆续报了自己的名字。 海棠、紫薇、迎春、百合……清一色的花名。 陆清容听着,忍得很辛苦才没有笑出声来,心中不禁腹诽起蒋轩,他这可算是名副其实的置身花丛了…… 最后,除了那两个绿衣丫鬟之外,其余的人都报上了自己的名字。 陆清容面色平淡地望着二人,不慌不忙地再次拿起身侧的茶杯喝了一口。 就在此时,蒋轩开了口;“这个是花营,那个是锦阵。” “噗。” 这次陆清容可是再也忍不住,刚刚入口的茶水,被她全数喷了出来,还呛得她咳嗽了好半天方才停住。 “叫什么?”陆清容怕是自己听错了。 蒋轩却没再重复,转过头一脸严肃地对着那些丫鬟说道:“现在榆院有了主母,以后你们有什么事自当以夫人马首是瞻。安你们也请过了,都出去忙自己的去吧!” 众人闻言,再次向二人行礼过后,便陆续退出了堂屋。 只有那两个绿衣丫鬟,尤其显得依依不舍,见蒋轩神色不改,方才不情不愿地袅袅而去。 众人刚一离开,蒋轩脸上的严肃也立马散去。 “没想到,夫人懂的东西可真是不少啊!”蒋轩含笑说道。 见他脸上那玩味十足的神情,陆清容不禁对刚刚自己的失态有些懊恼。 刚才听到那两个绿衣丫鬟的名字,无法不让她联想到出嫁之前母亲给她的那两本压箱底的画册…… 这还是她来到大齐朝以来,头一次因为懂的多而让自己陷入窘迫。 陆清容此刻却不打算承认。 她坐在圈椅上稳了稳身形,缓缓说道:“世子这是何意?我只是觉得那名字不大好听罢了!” 蒋轩当然不信,却也不欲揭穿,反而夸张地点了点头,一本正经地说道:“我也觉得不怎么好听,要不你给她们改个名字吧?还有其他人,你不喜欢的都可以改!” 当然要改!陆清容心中暗道。 “听你这意思,那二人的名字不是你给起的?”陆清容有些不解。 “还真不是!”蒋轩实话实说,“吴夫人派人把她们俩送来的时候,碰巧孙大人也在,就随口起了这个名字。” “孙大人?”陆清容一时没反应过来是谁。 “五军都督府的都事孙一鸣大人,你可听说过?” 原来是他,邱沐云那个和离了的夫君,怪不得能给丫鬟起出那样的名字。 陆清容点了点头,对于那些陈年旧事,她倒没有丝毫要遮掩的意思。 此时绿竹正好带了丫鬟们过来摆饭,二人也未再多言。 直到早饭摆好,丫鬟们退出了堂屋,只剩下绿竹侍立一旁之时,陆清容方才开口问道:“你……跟孙大人很熟吗?” 成亲之前,在燕国公府女学的闲谈之中,陆清容就没少听到有关孙一鸣与蒋轩的流言,而有段时间连陆府的下人都在盛传孙一鸣带着蒋轩去花街柳巷云云…… 此刻她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 “算是熟吧。”蒋轩说得肯定。 “你怎么会认识他的?”陆清容知道这样追问有些不妥,却还是好奇心占了上风。 “我怎么就不能认识他?”蒋轩含笑反问。 果然是不愿自己过多追问,陆清容心中暗道,所幸低头不语地用起饭来。 蒋轩见状,笑意更深:“我们是以前当差的时候熟悉起来的。” 说完,看到陆清容一脸茫然之色,忍不住打趣起来:“夫人不会连为夫的差事都不知道吧?” 第一百零八章 相处 陆清容闻言并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端着手里的那碗山药粥思索了片刻。 有关蒋轩的差事,她很早以前就在女学的闲谈中听人提起过。 那时候蒋轩还是二皇子的伴读,身兼羽林卫指挥同知的官职。 年纪轻轻就位居从三品,无疑是当今皇上对靖远侯府以示恩宠的一种方式。 而羽林卫在大齐朝虽属皇城禁军,地位超然,但蒋轩这个指挥同知却被他自己变成了个不折不扣的闲职。 早先是因为要进宫伴读二皇子,没空去当差也是理所应当。 可后来自两年前端阳节落水之后,他一直都待在侯府养病,这是众人皆知的事。 况且此次靖远侯府去陆府提亲之时,自始至终都未提及此事,陆清容想当然地认为他这个差事早就没了。 可现在听他这意思…… “你这些年不是都在侯府养病吗?”陆清容还是问出了心中的不解,“难道那差事还在?” “当然。”蒋轩见她眉间微蹙,手里端着山药粥却也很久没动勺子,只是一脸茫然地看着自己,不由开口解释道:“自打父亲从西北战场回来后一病不起,皇上对靖远侯府难免心存歉疚,所以如果不出什么大问题,我这差事想丢掉都难!” 皇上心存歉疚? 这可有些超出了陆清容的理解范围。 当年靖远侯蒋成化的西北一战,若不是有随军的右将军徐翼力挽狂澜,以靖远侯的轻敌冒进,恐怕早就将带去的十万大军交代在西北了,又怎么可能得胜归来。 这事在整个京城都不算什么秘密了,当初班师回朝后,靖远侯也因此受到了撤职的惩罚。 “当年的西北战场……”陆清容只开了个头,并没有再说下去,只是她心里依旧觉得。这心怀愧疚的怎么也该是靖远侯才对。 蒋轩正欲开口,却是先抬头看了一眼侍立在旁的绿竹。 陆清容也想听他怎么说,便先让绿竹下去歇着。 “事情并非如表面大家看到的那样。”蒋轩接着她的话说起来,“由于祖父积下的赫赫威名。在旁观众人眼中,父亲挂印镇西将军去西北平叛是顺理成章之事,其实但凡对靖远侯府稍有了解的人,都知道父亲从来没有任何领兵的经验。” 陆清容还是头一次看到蒋轩如此严肃的神情,不由十分专注地听他继续说下去。 “当初皇上也是实在没辙了。盛世之朝缺猛将,天下太平了那么久,朝中骁勇善战且在军中又有威信之人,早已凤毛麟角。大舅舅那会儿在漠北镇守,又正值番蒙人闹得最凶之时,分身无术。皇上无奈之下。只有让父亲赶鸭子上架了。” 陆清容此时也发现,自己以往所闻的确是有些流于表面了,只是仍有一事不解:“听说当时的右将军徐大人立了大功,想必是个骁勇善战之人,为何当初没有让他挂帅?” “你还真是听说过不少事啊!”蒋轩看向陆清容的目光变得有些耐人寻味。 陆清容却不以为然。还放下了手中的粥碗:“京城里还有人不知道这事儿吗?想必是靖远侯府里少有人提罢了。” 蒋轩无奈地笑了笑:“你这话没错,徐大人的确是个有勇有谋之人,只是他毕竟在军中威望不足。那时候西北叛军声势浩大,朝廷召集的十万人马在人数上并没有压倒性的优势,故而必须在气势上更胜一筹。以当时的情形,没有谁比靖远侯这幅旗帜更能鼓舞军心了。” 原来是这样。 陆清容此刻也不得不承认,之前是自己想得过于简单了。 怪不得靖远侯损兵折将地回来。却并未被皇上过多苛责,只是撤了职,而且这还在蒋轩的官职上找补了回来。 陆清容觉得这话题扯得有些远了,正想绕回来继续说说孙一鸣的事,谁知对面蒋轩的脸色却似乎有了一丝阴沉。 陆清容转而问道:“那你现在都不用去当差吗?” “不用,等身体好些再说吧。”蒋轩的语气变得异常冷淡。 此刻他心里突然有些不是滋味。 自己从来不是个口无遮拦之人。刚才竟然一反常态对着陆清容说了这许多…… 而陆清容也看到他越来越沉的脸色,心里正纳闷着,蒋轩却突然站了起来。 “今日我要出去一趟,中午用饭就别等我了。”蒋轩一边往外走去,一边交代着。 走到门口之时。蒋轩的脚步最终还是停下片刻,留了句“晚上回来”,方才跨出门去。 他这变化来得太快,陆清容实在想不明白自己哪里惹到他了。 难道是因为自己议论靖远侯的缘故?若是如此,那他早就应该沉了脸,而不是给她讲了这么多前因后果之后才突然来了脾气…… 陆清容一时也想不出头绪。 而蒋轩刚出去没多久,绿竹就回了堂屋。 “奴婢刚才看见世子爷出了榆院。”见到桌上的早饭和自己刚才出去时一般无二,“连早饭都没来得及用吗?” 陆清容摇了摇头:“别管他了,你叫人把这些先撤了吧,我也吃好了。” 绿竹看着桌上只有陆清容面前那碗山药粥勉强算是下去了小半碗,却也没有多言,喊人进来撤了早饭。 “对了,趁着今日世子不在,咱们正好把带来的东西收拾一下。”陆清容进了内室,看着屋里略显空荡冷清的摆设,对着绿竹吩咐道:“先把我那箱子书搬过来吧,还有那个汝窑天青釉花口瓶也拿来,我这里间连片叶子都没有,着实不习惯,回头找两支竹子插起来,看着也舒服点。” 绿竹点头应是,正要出去取了来,刚走到门口又被陆清容叫了回来。 “等等!你记不记得咱们好像还有两幅珠帘,上面串了很多贝壳的那个!”陆清容问道。 绿竹琢磨了好半天才想起来:“您说的是咱们刚回到京城那会儿,老爷拿给您布置屋子用的两幅帘子?” 那珠帘是用大小均匀的贝壳串制而成,挂起来十分好看,只是当初陆清容嫌它被风轻轻一吹就叮当作响,觉得扰了清净,才只在紫藤阁挂了一天就被收了起来。 “对,就是那个。”陆清容点了点头,指着内室隔开里外间的那座六扇柚木雕荷花镂空双面屏风的两侧,“你把那两幅帘子找出来,就挂在那两边!” 绿竹闻言微怔,盯着那屏风的两侧看了看,总觉得有点怪怪的:“这……挂起来能好看吗?” “好不好看倒在其次,你只管挂上去就是!”陆清容十分坚持。 虽然心里纳闷,绿竹却也不再多言,按照陆清容的吩咐出去取东西。 内室便只剩下了陆清容一人,此刻正盯着那屏风发呆。 早晨去靖春堂敬茶之时,吴夫人那句“尽早为侯府开枝散叶”依旧萦绕在她的心头,挥之不去。 之前那些什么“暂不圆房”的所谓承诺,就并不见吴夫人为此有任何行动,今日又说出这样一番话…… 木已成舟,她若真就这样出尔反尔,自己倒也实在没什么办法。 好在蒋轩虽然有时语带调侃,但对自己还算尊重。 只是不知道他要在外间里住多久。 想着这夜深人静之时的孤男寡女,那屏风也好,珠帘也罢,无非都是防君子不防小人的摆设而已。 陆清容突然又想起刚才来给自己请安的那一群花容月貌的俏丫鬟,心里不由暗道,那蒋轩若真是……也不用非跟自己过不去吧? 其实刚才那群丫鬟到底是怎么回事,陆清容此刻还有些拿不准。 蒋轩没有妾室这是肯定的,但有没有通房可就不好说了。 适才那番请安倒是十分平常,只是丫鬟拜见主母的礼数,并无其他,但却因蒋轩那有些不明的态度,让陆清容心里也没个准谱。 想到此处,陆清容也不由微微叹气,看来要做这个榆院的主母,也不容易呢! 此时绿竹已经带人把东西都拿了来。 “这么快就找到竹子了?”陆清容看到绿竹抱着的汝窑花瓶里,已经插上了几根富贵竹,干枝细长,叶片翠绿。 “榆院的后面就有个小暖房,碰巧就有这竹子。” 绿竹一边应着,一边把花瓶摆在了内室里间靠窗的长案上,还吩咐跟来的小丫鬟将那箱子书也搬来里间,并把两幅珠帘风别挂在了屏风两侧,方才出去。 陆清容独自一人在里间收拾着自己的书,偶尔抬头看到窗下那几株生机盎然的竹子,心情也变得好了许多。 除了午饭的半个时辰之外,陆清容一整天都在归置那些书。 与旁的物件不同,这一边收拾,一边翻看的,等她都整理完毕,天色已经渐暗。 陆清容也惊觉天色已晚,连忙喊了绿竹进来:“世子可回来了?” “还没有,奴婢已经叫人在院门那边候着了。”绿竹回道。 “等世子一回来就摆饭吧。”折腾了一整天,陆清容也终于有些饿了。 然而一直等到戌正时分,都不见蒋轩的人影。 第一百零九章 晚归 又过了半个时辰,只见绿竹略显不安地走进来。 “可是世子回来了?”陆清容已经等了许久。 “世子差了人回府,说是今晚不回来了,让夫人别等他了。”绿竹越说声音越小。 “知道去哪儿了吗?” “不清楚。”绿竹实话实说,“不过刚才那小厮提到,世子爷之前原本已经回了侯府,只是还没到榆院,就又被孙大人派来的人请走了。” “哪个孙大人?”陆清容问道。 “五军都督府的都事孙一鸣大人。” 又是那个孙一鸣! 她还从来没有见过孙一鸣,但暂且不管那些流言,单就他与邱沐云有过瓜葛这一点,就让陆清容不可能对他有什么好印象了。 想到蒋轩跟他居然果真如此熟稔,心中也只能叹气。 “那就先摆饭吧!”陆清容淡淡地吩咐下去。 等她独自一人用过晚饭,都已经到了二更天。 绿竹侍立在一旁,见陆清容一顿饭吃得很是没精打采,便开口劝道:“说不定孙大人找世子爷,是有什么公事呢,早晨您不是也听到了,世子爷还是有差事在身的!” 其实孙一鸣是何许人也,绿竹心里也是清楚的,现在如此说,不过是想让陆清容宽心罢了。 “他一个从七品的都事,能有什么公事需要找羽林卫?”陆清容显然不信这说辞。 绿竹自然无言以对。 陆清容笑了笑,用轻松的口吻说道:“你也别劝我了,这本也不是什么意料之外的事……天色已晚,咱们也歇了吧!” “那今晚用不用奴婢在这里值夜?”绿竹仍有些担心。 “不用,你去歇你的!” 陆清容心里不由觉得好笑,蒋轩在的时候都不曾让她值夜,现在他不回来,就更用不着了。 绿竹这才依言退出了内室。 一个人躺在里间的拔步床上,看着床边那盏小灯泛出的微弱光芒。再看到屏风那头外间的一片漆黑,陆清容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才成亲一天新郎就夜不归宿,这要换做旁人,估计早就无法承受了吧? 她倒是没觉得怎么难受。只是心中实在有些好奇。 蒋轩和孙一鸣到底在搞些什么? 虽说有他们流连于花街柳巷这个说法在前,但凭借与蒋轩短暂的相处,陆清容的直觉告诉自己,事情应该没有这么简单。 只是她所知甚少,一时也难想出什么头绪。 最终在翻来覆去之后,沉沉睡去,竟也一夜无梦。 第二天一早起来,依旧不见蒋轩的人影,陆清容倒也乐得清静。 昨日吴夫人也说过,这几天不用去请安。陆清容便一整天都待在榆院没有出去。 “夫人,花营她们又过来要给您请安,您见是不见?”早饭过后,绿竹就进来内室说道。 “算了吧,我都歇着不用去靖春堂和沁宜院。让她们也歇歇吧!”陆清容一听这名字就有些头痛。 绿竹点头应是,正要出去传话,陆清容似是又想到了什么。 “等等!让她们在堂屋等着吧,我这就出去!”陆清容改变了注意。 换上一件芙蓉色梅花纹对襟褙子,水红色综裙,头发并未梳什么复杂的发髻,只是简单地挽于脑后。插了一支白玉百合花簪子,两滴如水珠般的同色玉坠垂于耳间,与之交相呼应。 陆清容刚一走进堂屋,就让等候在此的众人眼前一亮。 昨日夫人和世子在一起,她们的视线当然都围着世子转,并未太注意陆清容。而且昨日陆清容为了去靖春堂敬茶,整套妆容中规中矩,多少都显得有些死板。 今日换了这身随意的装扮,又未施粉黛,方才显出如出水芙蓉般的面庞。以及那顾盼生辉的双目。 这不禁让屋中众人多数产生了自惭形秽之感,气氛瞬间一滞。 只有最前面两名绿衣丫鬟面色不改,依旧昂首挺胸而立,即使方才陆清容进来众人请安之时,动作也比旁人要矜持上几分。 “你们两个就是花营和锦阵吧?”陆清容勉强忍住笑,才叫出了这两个名字。 “是。”二人齐声应道。 只这一声,陆清容也能感觉出那如水般的婉转动听。 “这名字实在太过拗口,我看还是改了的好。”陆清容直接说道:“以后你们就叫采梅和采莲吧!” 口吻是不容置疑的吩咐。 二人不知其意,只觉得是陆清容把她们的名字改得有些流俗,心里还隐隐有几分不愿,却也只能应道:“谢夫人赐名。”一边应着,还一边状似不经意地往内室瞟了一眼。 “好了,我也没别的事,你们先下去吧。”陆清容不欲再多说,这都是蒋轩的丫鬟,她还是少插手的好。 待到晚上,直至亥初时分,蒋轩依旧未归,也没有半分音信。 陆清容想着这怕是又不会回来了,梳洗之后,一个人靠在拔步床上,就着旁边那盏小灯,拿起一本《东周列国志》翻看起来。 就在逐渐有些昏昏欲睡之际,外间里突然有了细微的动静。 片刻之后,外间也亮起了灯,随之传来窸窸窣窣换衣裳的声音。 原来是蒋轩回来了,陆清容心中暗想。 只是时辰已近三更,陆清容也有些困倦,所幸就没有言声。 听着外间的动静,就在她以为蒋轩已经换好了衣裳,该是准备就寝之时,蒋轩突然开口问道:“睡了吗?” 声音很轻,陆清容依旧装睡。 既然刚才没吱声,现在再应声也不合适吧?她心中暗想。 “睡了吗?”蒋轩稍稍提高了些音量。 里间仍然没有丝毫动静。 接着,陆清容就听到了蒋轩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心中瞬间有些后悔,又有些紧张。 而刚刚走到屏风一侧,想看看里间是否有人的蒋轩,在碰到那珠帘之时,瞬间被那叮当之声吓了一跳。 贝壳相互之间清脆碰撞之声划破了夜的宁静,就连心里有所准备的陆清容也感到那声音有些刺耳,不由在里间轻轻咳了一声。 蒋轩闻声止步在珠帘之外:“吵醒你了?” “你回来了?可有用过饭?”陆清容的声音从里间缓缓传出,听到蒋轩耳中则有些软糯,倍感柔和。 “用过了。”蒋轩回答。 接着,陆清容又听到了他走开的脚步声,听动静他应该已经躺在了外间的罗汉床上。 “你为何没有问我这两天去哪儿了?”蒋轩过了好半天方才问道。 里间传出陆清容轻笑的声音:“你把我叫醒,就是为了让我问这个?” 蒋轩听了,也不由跟着笑了起来:“当然不是,明日要认亲了,我这不是怕你心里没底吗!” “啊!”哪里是心里没底,陆清容是把这事给忘了。 此刻在心里一数,才发现明天可不就是三日认亲之期! 蒋轩在外间都能听到陆清容似是噌地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开口问道:“这么紧张?” “我……把这事给忘了。”陆清容实话实说,“可是有什么需要我准备的?” “倒是也没什么。”蒋轩笑意更深,“你只需将给表妹们的见面礼备下就好。” “表妹?”陆清容有些诧异,她对靖远侯府的亲戚并不十分了解。 “镇北将军府的表妹。”蒋轩给她解释道:“明日镇北将军府会来些人,大舅和二舅家里都各有一个表妹。还有安乐侯吴家那边应该也会有人来,不知道他们会带些什么人,你多准备些见面礼总是好的。” 陆清容自动过滤掉“安乐侯吴家”的那部分,开口询问道:“大舅?就是十多年前大胜番蒙人的镇北大将军吗?” “嗯。”蒋轩与有荣焉地点着头,“这你也知道?” “当年跟随父亲离京去河南的时候,正好赶上镇北将军凯旋回京,我还在德胜门亲眼见过呢!” 陆清容回想起那时威风凛凛的镇北将军,还有跟在他身后浩浩荡荡、英姿飒爽的镇北铁骑……那气势宏浑、旋律高昂,让人听了热血沸腾的凯旋令仿佛又响彻在她的耳边。 蒋轩却是皱了皱眉:“那时候你才多大?” 坏了!陆清容心中暗道。 “我是听我大姐讲的……”陆清容连忙解释道:“只是当时我也的确在场的!” 蒋轩不由失笑:“明天你就能见到他本尊了。” “你刚刚只提到表妹,镇北将军只有一个女儿吗?”陆清容犹豫地问道。 “不是。大舅家还有个跟我同岁的表弟,被他送去了漠北历练,明天肯定是见不到的。”蒋轩接着道:“二舅家也有个表弟,在丰台大营当差,也不能随便出来。” 原来是这样。 这可真是将门世家啊,两个男丁都送去了军营。陆清容心中暗想。 “那安乐侯府……和吴夫人关系很近吗?”陆清容最终还是问道。 “若说亲戚关系,原本不近的。只是她真正的亲戚都不京城,而京城之中的也就数安乐侯府最为亲近了。” “那我明日见了安乐侯府的人,都该如何称呼?” “这你不用操心,跟着我叫便是了。”蒋轩笑着说道。 第一百一十章 认亲 想起蒋轩对吴夫人都只唤“夫人”,陆清容心里倒是不觉得有什么需要担心的。 之后蒋轩又讲了些有关镇北将军府的事,陆清容听得十分认真,直到屏风那端的声音逐渐小到弱不可闻。 陆清容知道,蒋轩这是睡着了。 只是从刚刚开始,她心里就隐隐有些纳闷。 蒋轩回来之后喊她的两声,声音很轻,她理所当然地以为是怕吵着她。 可后来二人说起话来,他的声音依旧与前两日不大相同,似乎给人一种有气无力的感觉。 陆清容心中暗想,该不会是他的身体又出什么问题了吧? 她有心出去外间看看。 盯着屏风两侧那副在宁谧烛光之下纹丝不动的珠帘,犹豫许久之后,陆清容最终还是没有出去。 这一晚睡得并不踏实。 第二天清晨,陆清容特意起得早了些,想着与蒋轩在认亲之前先用过早饭。 看到蒋轩那明显比往日苍白了不少的面容,也算印证了她昨晚的猜测。 以往就听过不少关于蒋轩病情的传言,最多的一句便是“时好时坏”,难道果真有什么疑难之症?陆清容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怎么突然脸色这么差?”看着对面而坐的蒋轩,陆清容开口问道。 其实她原本是想问他这两天去哪儿了,怎么休息了一晚还没缓过来。 “脸色很差吗?”蒋轩毫不在意地笑了笑,随手端起面前那碗红枣香米粥吃了一勺,“可能是昨晚没怎么睡好!现在已不似冬日那般寒冷,那被子盖着有些厚了,你回头叫人换床薄一些的吧。” 陆清容闻言看了旁边的绿竹一眼,绿竹见状连忙出去做事了。 而陆清容自然对蒋轩这番说辞不大相信,昨天他分明是一回来就有些虚弱,所谓被子太厚没睡好根本就是借口。 想到从昨晚到现在,蒋轩都对自己这两天去了哪里只字未提。显然是不想让自己知道。 此刻面对自己的提问,他起码还愿意编个理由出来,可信性如何暂且不论,至少他并没有拒绝和自己交流。 成亲已经三天。尽管他有两天的时间都不在榆院,但二人仅有的几次对话,气氛却还算融洽。虽然蒋轩的态度依旧时常让人捉摸不透,但比起当初乔装前往陆府劝退自己之时,她明显能感觉出那种抗拒的情绪要淡了许多。 这算是一个还不错的相处模式吧? 陆清容顾自琢磨着。 平心而论,任何人对于陌生人都不可能那么快就完全敞开心扉的,能像现在这样减少抵触、心平气和地相处,已经是个很好的开端了。 “我怎么看你身边来来回回就这么一个丫鬟?”蒋轩的问话将陆清容从方才的思绪中拉了回来。 愣了片刻,陆清容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刚刚出去的绿竹。 难道每个人都要想他那样丫鬟成群不成? 心里腹诽着,嘴上却不能这么说。陆清容本能地不希望跟他显得太过亲密。 “也不是。除了绿竹。还有四个丫鬟跟着我陪嫁过来。”陆清容解释着,“只是我不大习惯她们总在眼前晃来晃去的,平日没事的时候很少叫她们到跟前罢了。” 蒋轩想起她之前说过自己从来不让丫鬟值夜,心中倒也有些理解。 “这几天怎么没看见曹妈妈?”陆清容突然询问道。 作为榆院的管事妈妈,这些天都没见曹妈妈露面。她心里也有些纳闷。 “她家里出了点事,我让她这些天先回去料理。”蒋轩一边说着一边站起身来,“我先去书房了,巳正时分认亲,你吃好了过去找我便是。” 陆清容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想着自己还没有问出口的话。 刚刚本想就着他的话,问问他屋里那些丫鬟到底是怎么回事的。 这几天绿竹和叶妈妈也了解到不少情况。采莲、采梅和海棠那十几个丫鬟,全是近几年来吴夫人以各种名目派来榆院的,职责都是“服侍蒋轩”,并没有任何具体的差事可做。 陆清容想问问蒋轩,这几个丫鬟到底是怎么回事,若真是……也别再这么不明不白地待在榆院。该开脸就开脸。 陆清容现在对蒋轩的情绪有些复杂。 来到大齐朝十余载,她了解这里男尊女卑的社会现状,也深知在诸如靖远侯府这种勋贵之家里,没有小妾通房之类那才真是新鲜。 但此时心里有了要给丫鬟开脸的想法,倒不是因为这个。 陆清容表面随和。心中却一直都有自己的坚持。 作为现代人所拥有的那些爱情观,她始终未曾改变。 而现在的问题是,自己和蒋轩这种冲喜式成亲,让她心中很难产生“为人妻”的代入感,此刻的蒋轩对她来说,更像是一个需要相互尊重的同事,或是和睦相处的朋友。 所以心里想起为他张罗通房的事,非但没有觉得难过,似乎还能让自己变踏实一些。 还是找个时间跟他好好谈谈这事吧,陆清容下定决心。 看着时间差不多了,陆清容把绿竹喊进来帮自己更衣。 今日认亲,还是要穿得喜庆些才是。 换上一件玫瑰色刻丝如意纹妆花褙子,里面是浅粉色竹纹立领中衣,配着同色的综裙。头发挽成凌云髻,原本只戴了一套略显简单的珍珠头面,临出门前又让绿竹多找了几只质量上乘的南珠发簪和珠花一并插上,两只手也没空着,各戴了只镶金翡翠玉镯,方便需要的时候可以当做见面礼。 最后仍旧担心不够,还在身上带了几个装有金锞子的荷包,方才去了书房寻蒋轩。 陆清容和蒋轩来到靖春堂的时候,才刚巳初一刻。 已经等着靖春堂的吴夫人见二人来得这么早,开始还稍稍愣了一下。 待看到脸色有些虚弱的蒋轩,以及一旁略显倦容的陆清容,吴夫人嘴角不由微微翘起。 “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要到巳正方才开始认亲呢!”吴夫人脸上展开笑容。 蒋轩只是微微一笑,并未开口。 陆清容见状,也只好应道:“总不好让亲戚们等着,这才早了些过来。” “你们先去花厅后面等会儿吧,按照规矩,认亲是要等亲戚都到齐了新人方才能出来的。”吴夫人笑着说道。 陆清容这才跟着蒋轩去花厅后面等着。 巳正时分一到,前面有丫鬟准时来请他们过去。 今日来认亲的亲戚,和蒋轩昨天所说的相差无几。 镇北将军府的两位舅舅都来了。 “这是大舅舅和大舅母。”蒋轩首先引着陆清容走到姜元昭面前。 “大舅舅,大舅母。”陆清容行过了礼,方才微微抬头向前看去。 只见面前之人与十几年前相比并无太大的变化,依旧是眉如墨画、眼若星辰,与姜夫人十分相似的面庞,只是发间多了些许白发,比起当年德胜门凯旋之时又多了几分沧桑之感。 站在姜元昭身旁,被自己称作大舅母的,就是镇北将军夫人唐氏了。 唐夫人出身燕国公府,是当今燕国公的胞妹,虽然看起来已经年逾四旬,但站在英姿朗逸的姜元昭身旁却丝毫不限黯淡,身着石蓝底刻丝素面妆花褙子,湖色综裙,头发梳成堕马髻的唐夫人,妆容清淡,却是慈眉善目,让人看着就顿感亲近。 见陆清容行礼完毕,姜元昭只是站在原地含笑望着她微微颌首。 而唐夫人则是笑着退下了手上的一对全绿翡翠玉镯,亲自帮着陆清容戴上,只见那翡翠透明度极高,且通体碧绿,只看一眼也能感觉出价值不菲。 谢过大舅母,陆清容跟着蒋轩继续往前走。 “这是二舅舅和二舅母。”蒋轩接着道。 这位二舅舅姜元昌,相貌则显得粗狂了许多,与姜元昭完全不同。 而一旁这位二舅母宋氏,却是看着有些眼熟,竟与女学之中的宋妙雪长得有几分相似。 陆清容这才想起,昨日蒋轩跟她提过,二舅母宋氏出身承平侯府,这么算起来,应该算是宋妙雪的姑姑了,这样看来,宋妙雪的相貌不大像她母亲承平侯府二夫人,倒是随了这位姑姑。 陆清容接过二舅母所赠的那副赤金缠丝镯子之时,只觉入手略轻,心知定然不是实心之物,但恐怕也只有拿在手里的自己知晓。 陆清容同样面带微笑地谢过了二舅母。 再走两步,面前是两位亭亭玉立的少女,看着和自己年纪十分相仿。 这应该就是蒋轩提到的两位表妹了,陆清容心中暗想。 “这是大表妹和二表妹。”耳边蒋轩的声音适时想起。 同辈相见,相互行了礼,陆清容连忙摘下发间的两支南珠簪子,分别赠与二人。 “谢谢表嫂。”二人同声道谢。 只是那位二表妹开口的同时,还状似不经意地往蒋轩那边看去,过了许久方才收回目光。 陆清容也顺着那目光看过去,只见蒋轩面色如常,嘴边挂着的微笑未变。 就在陆清容刚要跟着蒋轩走向安乐侯那边的人时,一直端坐在主位上的靖远侯突然有了动静。 第一百一十一章 受邀 此时的靖远侯仿佛刚刚看到姜元昭一般,面带惊恐,对着他问道:“你怎么来了?” 姜元昭闻言不由皱眉。 陆清容听着同样摸不着头脑。 从成亲那天的拜堂,再到第二日的敬茶,靖远侯虽然偶尔略显神色恍惚,但整体来说还是十分正常的,今日怎么在认亲的场合突然这么激动? 靖远侯这话问得莫名,屋中一时并没有人应声。 谁知靖远侯自己又跟着开口道:“可是漠北的战场告急?” 众人一听这话,心里都明白这是他又糊涂了。 “你莫要惊慌,让他们坚持住!本侯手下还有十万大军,都可以派去增援!”靖远侯越说越激动。 姜元昭闻言先是叹了口气,却也没有反驳,只是顺着他的话道:“漠北的战事目前还很顺利,增援的事暂时还不需要,你先把自己的身体养好要紧!” 靖远侯这才放松了些,继续坐在那里不再出声。 吴夫人却不能让他再这么坐着,连忙喊来丫鬟扶他回房休息。 陆清容用余光环视一周,见屋中众人并未感到过于惊讶,心里明白恐怕这番情景已经不是第一次上演了。 靖远侯离开之后,花厅中的认亲依旧继续。 蒋轩此时带着陆清容来到了安乐侯的面前。 成亲那日,陆清容在新房里见过安乐侯夫人,当时那双三角眼就让她印象十分深刻,今日安乐侯府人也依旧是通身珠光宝气,金光闪闪。 而站在她身旁略显暗淡的安乐侯,陆清容还是第一次见。 只见他脸型消瘦,颧骨微凸,眼形竟与安乐侯府人有些相似。身着墨绿色刻丝偏襟直裰,靛蓝色镶玉石腰带,头发被一顶赤金发冠束上。不用细看便也能发现他的白发已经明显多于黑发,再配上他那张尖嘴猴腮的脸,让人看起来多少有些不大舒服。 当然,其实长得不是这样。陆清容看到他也不可能舒服。 陆清容已经端详了半天,仍旧不见蒋轩开口,她不由侧头向蒋轩投去询问的目光。 “这是安乐侯与安乐侯夫人。”蒋轩这才缓缓介绍道。 陆清容这才行礼道:“安乐侯,侯夫人。” 二人听了这称呼,原本挂在脸上的笑容也瞬间有些僵住。 从吴夫人那边论起,按说蒋轩应该称呼他们“表舅、表舅母”的,虽说蒋轩往日从没这么叫过,但今日毕竟是认亲,他们也没想到蒋轩居然还同平日一般无二,而这个世子夫人竟然也不假思索地跟着他喊。 看来这个世子夫人也不是什么通透之人。 二人一边想着。一边往吴夫人那边看去。 此时吴夫人的面色也有些尴尬,却只能无奈地冲二人笑了笑,算是安抚。 安乐侯夫人这才拿出了自己那份见面礼,一副赤金水纹镯子。 陆清容客气地道谢,心里暗想着。今日怎的都跟商量好了似的,见面礼竟然都是镯子。 接到手里后才发现,虽然表面和二舅母宋氏那副十分类似,分量却要沉上许多,看来安乐侯夫人不仅自己穿戴得张扬,出手也是十分阔绰。 靖远侯蒋成化是独子,远方的一些旁支亲戚也都不在京城。故而今日认亲都是姜家和吴家的人。 带着陆清容将今日的客人都见了一遍,蒋轩方才如同恍然大悟一般,领她走向了吴夫人身旁的一个紫衣少年。 “这是二弟,你还没见过吧?”蒋轩对着陆清容问道。 陆清容这才抬眼看去,只见那紫衣少年虽然比蒋轩要矮上半头,却还是比自己高了不少。 两年前赛龙舟之时。陆清容是见过蒋轲的。 不过那时只是远远望去,看得并不真切,只记得似乎是个略显消瘦的身影。 今日再看,已经是大不相同,明显比两年前壮实了些。却依旧一副彬彬有礼的模样,冲着自己行礼:“大嫂。” 声音也十分温润。 他长得倒是与吴夫人看不出相似,反而更像靖远侯一些。 还礼之后,陆清容从袖中拿出准备好的装有金锞子的荷包,递给了蒋轲。 蒋轲道谢过后,陆清容今日的认亲也就算结束了。 按照原本的计划,中午是要留大家用饭的,只是刚才靖远侯闹了那么一段,让大家心里多少都有些尴尬。 正在花厅陷入安静,吴夫人有些踌躇之时,姜元昭突然站了出来。 “我们府里还有些事情,既然这亲已经认过,靖远侯身体又有些不适,我们便不再叨扰了。”姜元昭说着,转向了蒋轩和陆清容,“你舅母平日在家也闷得很,如今你成了亲,以后带着你媳妇去镇北将军府坐坐,权当陪陪你舅母了!” 陆清容连忙跟着蒋轩一同应是。 姜元昭说完,也不等吴夫人做出反应,就转身而去,带着镇北将军府的一行人走出花厅,离开了靖春堂。 此时花厅中的客人只剩下了安乐侯夫妇。 方才的称呼已经让他们心里有些别扭,此时见镇北将军府的人先行离去,更是再也待不下去,便跟着告辞离开。 吴夫人也没有在靖春堂就留,甚至都没去看一眼靖远侯,就带着丫鬟仆妇们回沁宜院去了。临走之时还略带不满地看了蒋轩一眼。 蒋轩不为所动,等吴夫人和蒋轲都走了,本想去探望一下靖远侯,在门口得知靖远侯已经喝了药睡下,方才同陆清容一起出了靖春堂。 一出靖春堂,陆清容总算松了口气。 刚才靖远侯一番神志不清的说辞,无疑让场面变得十分尴尬,在加上与安乐侯认亲之时那种难以名状诡异气氛,都让陆清容难以抑制地有些紧张。 “怎么?刚才很紧张吗?”蒋轩也看出了她的情绪。 “没有!”陆清容本能地出言否认,很快又改口道:“好像有点儿。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到镇北将军,难免会紧张些!” 蒋轩闻言失笑,却也不反驳,看了看她此刻略显简单的妆面,不由开口道:“我就说刚才看你头上怎么那么多装饰,原来是为了送人的。” “那当然!你昨晚可是提醒过我的!”陆清容语气十分轻松,还不忘从袖中伸出双手到他面前,“这里还有呢!除了镯子,还带了好几个荷包,不过没想到并没有那么多人,大部分都剩下了!” 蒋轩并没有注意到她说的什么,而是盯着面前那双净白无暇的藕臂看直了眼睛…… 陆清容注意到他的目光,这才发现自己刚才的动作十分不妥,连忙收回了双手。 二人并肩前行。 陆清容为了缓解刚才略显尴尬的气氛,随口问道:“没想到今天认亲的人这么少,有很多亲戚没来吗?” “那倒没有。靖远侯府的亲戚本就不多。”蒋轩回答得简单,接着反问道:“陆家有很多亲戚吗?” 陆清容想了想,方才说道:“好像也不多。除了父亲和祖母,也就只有二叔一家了。再过几天等到六日回门,你就能看到了。”说完,还掰着手指头假装算了算,“看来也不会让你在见面礼上破费太多!” 听了陆清容这番打趣,蒋轩先是笑了笑,接着更正道:“六日回门恐怕是不成了,改到七日或九日吧!” “啊?”陆清容有些不解,按照大齐朝的习俗,一般勋贵官宦之家成亲,都是定在六日后归宁的,虽弱也有七日和九日的说法,但很少有人真正往后拖的。 “那天咱们要进宫赴宴,只能委屈你多等一天了。”蒋轩接着道。 “进宫?!”陆清容闻言更加茫然。 “太后娘娘每年都会举办赏花宴,你可曾听过?”蒋轩问道。 这个陆清容当然听说过,而且不仅是赏花宴,包括蒋轩当年赴宴时的英勇事迹也都一并听说过……只是没想到自己居然也有机会去参加而已。 “听说过。”陆清容仍有不解,“还是赏桃花吗?” “嗯。”蒋轩点了点头。 “我听说往年都是在清明之后才举行的,怎么今年才三月底就开始了?”陆清容问道。 “你还真是什么都知道!”蒋轩笑着打趣,又接着说道:“这我就不清楚了,想是今年天气比往年暖和些的缘故吧!” “那我也要去吗?”陆清容再次确认。 “当然,宫中来传话的人还专门提到了你。”蒋轩想了片刻,“估计是吴夫人在太后面前起过,到时候你自己也做好准备,万一太后要是心血来潮点到你名字,莫要惊慌才是!” “嗯。”陆清容答应得轻松,心里却已经翻腾了起来。太后,这可是大齐朝当今最为尊贵的人了吧,而且在某种程度上还跟吴夫人沾亲带故,着实让她一想起来心里就有些担心。 另一方面,想起以往听到蒋轩在赏花宴上的狂妄行径,也不禁让她十分头疼。虽然最近接触起来感觉蒋轩还算规矩守礼,也不知到了赏花宴上,会不会又闹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举动出来…… 越是担心,时间过得越快。 转眼间就到了赏花宴的日子。 第一百一十二章 进宫 前一天晚上,陆清容因心里有些担心,并没有睡好。 但到了赏花宴当天,虽然宫里举办的是晚宴,要到下午才能进宫,陆清容却起了个大早。 用过早饭,就喊了叶妈妈来,再加上绿竹,主仆三人在内室挑选着去宫里赴宴要穿的衣裳。 既不能太随意,又不能喧宾夺主。 陆清容挑来挑去也拿不定主意。 近日自己常穿的大红色肯定是不行,尽管自己尚在新婚之中,但宫中禁地非比寻常,穿着正红难免容易犯了忌讳。 最后在叶妈妈和绿竹翻出的各种颜色之中,陆清容选了一件中规中矩的桃粉色绣竹叶梅花领褙子,搭配水粉色八幅襦裙。 就在陆清容终于松了口气之时,刚刚在书房练完字的蒋轩回到了内室。 “哟,这是干嘛呢?”看着此时摆放着各式衣物仿佛成衣铺子一般的内室,蒋轩有些诧异。 “准备进宫穿的衣裳。”陆清容有些不好意思,却也实话实说。 叶妈妈和绿竹见蒋轩回来,赶紧把陆清容挑好的衣裳留下,将其余衣物一股脑收起来后,退出了内室。 “选了这件?”蒋轩看到现在只剩下一身粉色的衣裙。 “嗯。”陆清容点了点头。 “回头穿上像朵桃花似的,大家是赏花还是看你?”蒋轩笑着打趣道。 陆清容闻言一怔:“要不我换个颜色?”说着还真就起身要去重新找。 “不用!”蒋轩轻轻拉了下她的衣袖,很快就放开手,“就这个吧,挺好看的。” 看到他嘴角含笑的模样,陆清容这才发觉他之前那话完全是在调侃自己,心中不禁暗道,自己可能是对进宫赴宴这事过于紧张,险些被他给说糊涂了,若是真换了旁的颜色。在那桃花林之中岂不是要更加引人注目? 刚才她可是经过慎重考虑才选了这桃粉色,为的就是和满园的桃花一个颜色,这样才能达到她要当个布景的目的,尽量把别人的注意力降到最低。 “离进宫的时辰还早着呢。你可不像是这么急性子的人。”蒋轩继续说着。 “我这是真有点紧张。”陆清容轻声说道。 原本若只是进宫赴宴,对于穿越到此的陆清容来说实在用不着这么紧张,暂且不说前世那些小说话本或影视片段中的场景,即使在这一世出嫁之前,陆府请来的柴嬷嬷也曾给她们讲过不少宫中的行事礼仪。只是现在情况有些不同,赏花宴的主角当今太后出身吴家,和安乐侯是至亲,与吴夫人同样沾亲带故,这不免让陆清容的心总有些悬着,莫名地忐忑难安。 蒋轩看她一脸纠结的神情。不明就里,只当她是没见过这种大场面,此时有些怯场,便开口安慰道:“你别担心,今日吴夫人也是要去的。你跟在她后面就是了,她做什么你就照做,必然没什么需要你单独出面的。” “跟着她?”陆清容完全没有变得更安心,“那你呢?跟着你不行吗?” 难道他在赏花宴上又不打算守规矩了吗?陆清容心中暗想。 蒋轩自然不知道她在想着这个,只是笑了笑:“赏花宴是男女分席的,你不可能自始至终一直跟着我。” “哦?”陆清容回想起以前在女学时,听徐樱赴宴归来的那番绘声绘色的描述。不禁纳闷:“是这次才开始分席的吗?” “那倒不是,在我的印象中一直都是如此,只不过每次御花园的布置都不大相同,有时候虽然分席,但互相之间也能看到罢了。”蒋轩回忆着,突然又觉得有些奇怪。“你这么问,可是听到过关于赏花宴的事情?” 陆清容点了点头:“早先在女学的时候,听去赴宴的同学讲的。” 蒋轩想到之前几次和她讲话之时,就总感觉她知道的要比自己想象中多些,此时终于有些了然:“看来你们那个女学真是个好去处!可还有听到其他关于赏花宴的事?” “其他什么事?”陆清容见他语气有些古怪。一时也不知如何作答。 “比如……有没有提到过我?”蒋轩越问越具体。 “提到过。”陆清容考虑了片刻,方才看着略显惊讶的蒋轩继续说道:“说你当时因冲撞太后,被罚了闭门思过。” 陆清容最终还是没有把全部听说的都讲出来。 “那你可知道我到底是如何冲撞了太后?”蒋轩追问。 陆清容犹豫了一下:“你要告诉我吗?”她倒是想听听他自己的说法和自己在女学听来的有什么不同。 蒋轩闻言失笑,却只是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此时才想到陆清容对于进宫赴宴的担心恐怕还有这一层意思在,又开口说道:“放心吧,我今日一定会循规蹈矩的,你就别瞎操心了。” 说完,也不等陆清容反应,就径直走出了内室。 陆清容似是已经有些习惯他的阴晴不定了,便也没当回事。 想起蒋轩刚才说的话,陆清容也觉得只要进宫之后跟在吴夫人身后,一切都比照着她行事,应该不会被人挑出什么错处,更是踏实了许多。 直到中午同蒋轩一起去沁宜院用饭,才使得她的这个希望彻底破灭了。 原本自打陆清容嫁进靖远侯府,还从没去过沁宜院请安,今日也是上午吴夫人差了人到榆院来请他们二人的。 陆清容以为吴夫人是为了进宫赴宴一事要提前叮嘱她一番,倒也没觉得惊奇。 然而中午回来听她说起这事的蒋轩,明显露出了十分不解的表情。 他可不认为吴夫人会有这番好心,却也没有明说,只是跟着陆清容一起匆匆去了沁宜院。 午饭的整个过程十分和谐,除了吴夫人偶尔问问陆清容在榆院住得是否习惯,也没有太多的交流。 用过了饭,吴夫人一边在丫鬟端过的椭圆敞口铜盆中净手,一边缓缓说道:“我今儿个身体有些不适,怕把病气过给宫里的贵人。晚上就不陪你们去赴宴了。” 仍坐在桌边锦凳之上的陆清容和蒋轩,此时都诧异地抬头望向吴夫人。 只见她面色红润,气色也不错,怎么看都不像身体不适的样子。 陆清容心中暗道不好。吴夫人这要真不去,初次进宫的自己可就难保不会出什么差错了…… 想到此处,陆清容很快就顺着说道:“既然夫人身体有恙,我又怎好离开,不如我也不去了,留在府里侍疾吧!即使帮不上什么忙,陪着您解解闷也是好的。” “那怎么行!”吴夫人连忙出言阻止,她也着实没想到陆清容居然会这样说,一时有些语凝,想了片刻才赶紧说道:“宫里来人传话的时候。还专门提到了你,世子没有与你提起吗?”吴夫人说着,还不忘看了一旁的蒋轩一眼,“所以我们谁不去都可以,唯独你是一定要去的!” 陆清容闻言十分无奈。只好作罢。 她知道吴夫人此话并非虚言,这个蒋轩也曾经跟她提过。 待到同蒋轩一起走出沁宜院之时,陆清容难免变得有些没精打采。 蒋轩看出了她的异样,忍不出开口道:“她不去就算了,也不是什么大事,到时候御花园里人多得很,你想让别人注意到你都没那么容易呢!” 陆清容状似轻松地笑了笑。心里却依旧不太踏实。 这还没进宫呢,就先被吴夫人摆了一道,谁知道是不是还有后招在等着她……小心一点总是没错。 此时她突然想起了认亲那天那位慈眉善目的妇人。 “大舅母应该也会去吧?”陆清容询问道。 “嗯。”蒋轩失笑,“你就别惦记着大舅母了,镇北将军府的女眷一定不会和你坐在同一桌的。不出意外的话,你应该会和燕国公府、武定侯府的人被安排在一起。” 陆清容这才长叹一口气。跟着蒋轩回了榆院。 御花园的赏花宴定在酉初时分。 申初时分一到,陆清容梳妆打扮完毕,同蒋轩一起坐上了靖远侯府的马车,缓缓驶离荣恩街,往皇宫的方向去了。 之前心里忐忑了许久。一旦真的到了皇宫,反而不觉得那么紧张了。 马车在神武门前停下,二人跟着宫门迎接的内侍步入了皇宫。 走在蒋轩身旁,跟着前面的内侍缓缓行进,陆清容心里暗道,这可同自己前世印象中的皇宫完全不同。 此时的景象与当初随着旅行社进来那副人山人海的场面不同,也没有站在景山之顶俯览整个紫禁城时的那种一览无遗的全幅画面。 此刻的皇宫,在充满威严之气的同时,还给人一种格外的神秘之感。 四周皆是高高的红墙,你能看到的永远只有眼前的那一小段路,一路走来都路过了那些地方也无从知晓,只能亦步亦趋地跟着往前走。 虽然一直顾着礼仪,不曾左右张望,但陆清容还是隐隐感觉到有些奇怪。 自从刚才神武门迎接他们的内侍开始,再到这一路上碰到的侍卫内官,见了蒋轩皆是毕恭毕敬,这着实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平日在侯府也就罢了,毕竟作为靖远侯府世子,蒋轩绝对是个高高在上的存在。 可是在皇宫里呢?别说一个侯府世子,即使是皇子王孙、公侯将军都是比比皆是…… 想到此处,陆清容不由微微侧头看了蒋轩一眼,只见他今日紫衣玉冠,神采英拔,与三日前的起色想必明显精神了许多,看着他坚定沉稳的步伐,陆清容心中也跟着有种莫名的安宁。 收回眼神,继续垂目前行,突然前面的内侍和一旁的蒋轩都停住了脚步。 陆清容有些诧异地抬眼望去,只见前方右侧一个漆红宫门之中,一前一后走出了两个青年男子的身影。 前面那人身着朱红色常服,头戴镶玉金冠,行走之间,风度翩翩之感十足。 后面的人通身宝蓝色装扮,包括腰间的腰带和头上的发冠,皆是蓝色,跟在后面步伐稳健而行。既无傲慢之感,也无逢迎之态。 今日御花园设宴,神武门进来以后一路上也算是人来人往了,但都未见蒋轩停下来过。此时突然停住,想必是跟这二人关系匪浅。 陆清容正想着,发现那二人见到他们也止住了步伐。 “蒋轩!”前面身着朱红色常服那人先开了口,“我还以为今天看不到你了呢!” “二皇子。”蒋轩这才恭敬地应道。 原来这个就是二皇子!陆清容不由在心中感叹。 果真如女学中徐樱所描述的那般,举止温文尔雅,声音温润如玉,全然不似高高在上的皇子,反而像个文弱书生。 陆清容心里正纠结着,当初柴嬷嬷可没有教过她如何给皇子行礼…… “免礼,免礼!”二皇子却似看出她心中的矛盾一般开口说道:“这位就是世子夫人了吧?” 问的是她。却是对着蒋轩在说话。 “正是拙荆。”蒋轩回着话。 二皇子看他今日格外守礼,不由轻笑道:“成了亲果然不一样了!” 蒋轩只是微笑以对,并未接话。 站在一旁的陆清容看着他们二人貌似客气的对话,却隐约从中感觉出一丝熟稔的从容。 虽然蒋轩出言一直十分恭敬,但不难发现。明显是二皇子说的话要更多些。 正想着,二皇子那边又接着说道:“你成亲的时候我也没能去道贺,但这贺礼可是早就给你备好了的,晚是晚了些,之所以没直接给你送去,就是等着你自己来选一样!我和崔琰可是打了赌的,猜你会选哪样。今天正好能揭晓输赢了!” 贺礼让他自己选?还和别人打了赌? 陆清容心里腹诽着,难道这位二皇子并不像自己想象之中那样稳重不成?亦或是跟蒋轩着实亲厚到了这个份上? 不容她多想,二皇子居然就直接领着蒋轩走进了右侧那扇漆红宫门,只留下了一句“世子夫人稍等片刻,我们很快就出来。” 蒋轩迈进那扇门之前,还回头冲着她投以一丝安抚的目光。嘴角微翘,目光含笑,似是让她不用着急。 陆清容却是丝毫没有因为这个目光而安心。 让她在门口等着倒是无所谓,想来他们总不会耽搁了御花园开宴的时辰。 只是想起两年前赏花宴,听闻蒋轩就是因为跟二皇子起了争执。一气之下撕了二皇子的诗作……现在这俩人又碰上了,可别再闹出什么事情来。 “世子夫人莫要担心,二皇子他们很快就会出来,定然不会耽误了去御花园的时辰。”旁边那位蓝衣男子见陆清容似是有些惊慌失措的模样,忍不住开口劝道。 陆清容这才惊觉,原来被留在门口的不是她一个人。 抬眼望去,只见刚才跟着二皇子出来的那个蓝衣男子,此时虽然出言劝慰着她,目光却早已不在自己身上,而是在离自己较远的地方垂目而立。 这就是二皇子口中提到的崔琰了吧? 武定侯府的嫡子,崔诗云的胞兄,二皇子现在的伴读。 想到这里,再向他看去,陆清容这才发现那眉眼之间的确与崔诗云有着几分相似,想必定是崔琰无疑了。 之前他跟在二皇子后面那不卑不亢的姿态就让陆清容有些欣赏,方才出言劝慰自己时又十分礼貌得体,此刻再和崔诗云联系到一起,更让她对崔琰倍增好感。 不管他现在是否能看到,陆清容还是顾自点了点头,作为对他那句话的回应。 的确如他所说,一炷香的功夫不到,蒋轩就跟着二皇子走了出来。 这次二皇子没有再说话,也没有等着他们,而是径直向前走去。 崔琰连忙跟了上去。 蒋轩则是停了一会儿,方才与陆清容一起跟着那内侍继续缓缓前行。 陆清容看到他两手空空地出来,心中有些纳闷,忍不住悄悄问道:“不是说有贺礼吗?” 蒋轩忍不住扑哧一笑。 陆清容闻声连忙抬头向前看去,见那内侍丝毫没有反应,一副充耳不闻的模样,方才放下心来,又面带好奇地望向蒋轩。 “只是去选一下而已,二皇子稍后会送去靖远侯府的。”蒋轩语中带笑。“总不能抱着那贺礼去御花园,回头再被当成敬献给太后娘娘的被收了去!” 陆清容听了这话也差点笑出声来,不禁嗔了蒋轩一眼,却立马又有些后悔做出这样逾越的表情。只盼着他没有看到才好。 蒋轩自然不会没看到,连她之后那后悔的神色尽数收入眼中,只觉十分有趣。 又走了片刻,终于到了御花园。 只是一进入御花园,那内侍就恭敬地开口道:“请世子夫人在此稍后,很快会有宫女过来迎接。”说完就继续为蒋轩引路,往前去了。 陆清容只好停住脚步,站在那里等着前来迎接的宫女。 此时御花园的入口处已经零零星星有些人等在那里,举目望去,却皆是陌生面孔。 陆清容很努力地看看能不能找到镇北将军府的女眷。却是徒劳。 酉初开宴之时已近,也不知道是不是已经有人被迎进去了。或是他们刚刚在二皇子那边耽搁了的缘故? 陆清容正独自一人胡思乱想着,突然听到有人小声叫自己。 “清容?” 回过身去,竟然看到唐玥和崔诗云并肩站在后面。 “居然是你们!”陆清容的声音压得很低,仍能听出难以抑制的兴奋。 在女学之中。就是这二人和自己最为要好,而自从那次邱瑾亭和贺清宛在女学中有意抹黑自己之后,一来为了避嫌,二来需要留在家里学规矩,陆清容就再也没去过女学了。 此时相见,自然格外开心。 “你们两个怎么在一起?没跟在燕国公夫人和武定侯夫人身旁?”陆清容轻声问道。 唐玥和崔诗云悄悄往一旁指了指。 陆清容这才发现,就在离她们几十步远的位置。两位夫人正坐在那里歇息等候。 原来级别不同待遇也不同,她心中琢磨着。 “你……还好吧?”唐玥开口询问,旁边的崔诗云同样一脸担忧地望着她。 “好啊!”陆清容本就是个报喜不报忧的性子,何况现在的确也没什么不好,“吃得好,睡得好。你们看我……”低头看了看自己,发现并没有长胖的迹象,这才改口说道:“你们看我长高了没有!” 看着陆清容说话的同时,还故意又挺了挺腰板,唐玥和崔诗云也忍不住扑哧一笑。 “你才多大。不长高才奇怪呢!”崔诗云出言打趣道。 “呵呵。”陆清容无言以对,只好摸着头笑起来。 这一摸才发觉,自己此时梳的是朱钗妆点的堕马髻,早已不是出嫁前那个双螺髻了,手立刻嗖地一下又收了回来。 这个动作更是逗得唐玥二人笑得停不下来。 “你看,我就说清容还是原先的样子。”崔诗云笑着说道。 唐玥也跟着点头。 “怎么还能叫闺名,现在应该称呼她靖远侯世子夫人了!”突然身旁又多出了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 三人转头望去,发现说话之人正是徐樱,刑部尚书徐大人和安乐侯府五小姐的长女。 此时见到徐樱,陆清容第一反应并不在她略显挑衅的话语之上,而是想起了三日认亲时的情形。 当时她虽然没有称呼安乐侯表舅,但辈分还是摆在那里的,现在徐樱是不是比自己要小了一辈呢…… 陆清容被这混乱的辈分搞得笑出了声。 见陆清容并不理她,还顾自笑了起来,一旁的唐玥和崔诗云也丝毫没有要搭话的意思,徐樱顿时有些无措。 陆清容倒也不觉得尴尬。 要是真论起来,燕国公府和武定侯府的嫡女,完全有身份可以不用搭理她。 而自己原本作为陆府的四小姐,是要比徐樱差上一些的,但今时不同往日,世子夫人的名头暂且不说,自己起码还比她高了一辈呢。陆清容同时还在心里感叹自己居然也能如此促狭。 就在此时,御花园中出来迎接女眷的宫女们总算是打破了这有些僵持的气氛。 很快,众人随着宫女们缓缓往御花园深处走去。 就在眼看快要入席之时,突然有一名领头的宫女站出来:“请问哪位是靖远侯世子夫人?太后娘娘有请。” 第一百一十三章 召见 陆清容闻言来不及细想,赶紧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世子夫人这边请。” 只见那宫女先是做了个手势,紧接着转过身去缓缓前行。 陆清容连忙跟了上去。 一路走过桃花林中摆好的宴席,虽然并未东张西望,却也不难发现此刻有很多人正在入席,桃花林中已经十分热闹。 让陆清容没想到的是,此时那宫女并没有带着她向女眷席间的主位上走去,而是穿过那片桃花林,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陆清容除了跟随,也没有别的选择。 路上用余光打量着两旁的桃树,入目皆是桃花初绽之态,离盛开之期还要有些时日。 即使今年的气候再反常,也不可能把花期提前那么多,现在办赏花宴着实是太早了。 陆清容心中不由暗想,上位者的想法还真是难以捉摸。 在那宫女的带领下,很快来到了桃花林西侧的一处宫殿,因还在御花园的范围内,想来应该是个临时休憩之所。 步入殿内,陆清容突然感到一股冷意袭来,似是比外面还要寒上几分,同时也很快察觉,大殿之中已经坐了几个人,一副相谈甚欢的模样,然而自己仍旧谨记柴嬷嬷所教的规矩,始终微微低头,看着自己脚下那玉石地砖。 跟着那宫女一起停住了脚步,只听她对着上位端坐之人恭敬地禀告:“太后娘娘,靖远侯世子夫人到了。” 吴太后似是没听到一般,继续与坐在下面的人谈论着今年桃花开得格外早云云。 陆清容却不敢怠慢,连忙跪下行礼。 这时吴太后方才仿佛刚看到她一般,停住不再说话,而是盯着她看了片刻,才开口说着:“起来吧。抬起头让哀家看看。”声音不大,透着上位者特有的轻松与漫不经心。 陆清容缓缓抬起头来,向前面不远处端坐在主位上的吴太后看去。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衣摆之下的一双青纻丝描金云龙滴珍珠鞋。之后便是黄色暗纹衣裙和深青色织金云霞龙文霞帔,头戴一副珠翠金累丝嵌宝石头面,耳上一对金丝穿八珠耳环悠悠摆荡,在殿内灯火通明的照耀之下与头上那副皂罗描金云龙抹额上的珍珠交映生辉。 陆清容觉得自己几乎看不清在珠围翠绕之间那张妆容厚重的脸。只是通过那略显斑白的两鬓,隐约感觉到她的年纪的确够得上做安乐侯的姐姐了。 此时吴太后也在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着陆清容。 “你就是靖远侯世子夫人了?”不等陆清容答话,吴太后又接着感叹道:“果真如传言般花容月貌。靖远侯世子自小娇惯,难免顽劣,日后他若是欺负了你,你也不用怕,来找哀家,哀家给你做主。” 陆清容没想到吴太后居然在自己面前如此形容蒋轩,表情有些紧绷,正在琢磨着该如何措辞。一旁却有人打断了她的思路。 “母后说的这是什么话,靖远侯世子怎么会委屈了如此娇艳如花的夫人!”座在右侧首位的成阳公主突然开口说道。 陆清容这才看到座在右侧的成阳公主和康宁县主。 成阳公主在陆清容嫁入侯府之前曾经于陆府见过一次,而邱瑾亭这两年里更是在女学中多次碰面,但今天这母女二人的样子都和她印象之中有些不同。 公主一改往日高高在上的模样,陪在吴太后身旁娇笑凑趣。不亦乐乎。 而邱瑾亭也是低眉顺目,十分乖巧又专心地听着长辈们说话。 “你倒是什么都清楚!”吴太后笑着嗔道。 “我可是听说,靖远侯世子成亲之后,身体也跟着有了起色,假以时日定能康复痊愈。”成阳公主说得言之凿凿,好似她对蒋轩的病情有多了解似的,“母后要是不相信。您可以问问太子妃!” 太子妃? 陆清容顺着成阳公主的眼神看去,只见在左侧首位端坐着一个华衣少妇,看上去也就二十出头的样子,身着真红大衫和蓝底金绣鸾凤霞帔,头上发饰繁杂,只有两侧的珠翠金凤簪和前后两朵牡丹珠花尤其显眼。 不好长时间注视。陆清容很快收回目光,心里暗道,太子妃的长相与吴太后和成阳公主母女二人不敢说是如出一辙,但的确有着几分相似。 想到此处她才猛然记起,太子妃同样出身吴家……这也就难怪了。 只是此时大殿之中。除了侍立在侧的宫女之外,在座的四人居然都可以算作吴家的人或是有血缘关系的亲戚。 吴氏一家亲? 而且既然太后、公主、太子妃都在这里,怎么唯独不见皇后娘娘? 难道以皇后娘娘的身份和地位,还要被吴家人排挤不成? 陆清容心里胡乱琢磨着,尤其对吴太后把她叫来的举动甚为不解。 而太子妃那边,听到成阳公主提到自己,也只是跟着笑了笑,并未说什么。 原本她对靖远侯府就不十分了解,还是以前蒋轩跟在二皇子身边的时候远远见上过几回,自从他两年前称病之后,就再也没碰到过了。更何况太后娘娘和成阳公主皆是她的长辈,平日里她就大都是听得多说得少。 吴太后知道这个太子妃不善言辞,也不难为她,继续看着陆清容问道:“你父亲陆大人还好吧?” 父亲? 陆清容心里拿不准吴太后所指何事,只好含糊其辞地应着:“承蒙太后娘娘惦记,家父一切都好。” 吴太后点了点头:“之前科场舞弊一案,哀家也听你母亲提过,当时就认为不干陆大人的事,好在后来安乐侯最终查清了事情的始末……让陆大人无需担心,降职只是个形式上的惩罚罢了。” 刚提到“父亲”,现在这一说“母亲”,陆清容脑子里诧异了一瞬间才明白这指的是她现在的婆母吴夫人了。只是这称呼实在让她不大适应,毕竟她还从来没有如此叫过。 陆清容口中应道:“太后娘娘明察秋毫。”心里却腹诽着,吴太后这话乍一听好像在向着陆亦铎说话,但仔细一想,除了替安乐侯表了功之外,并没有任何实际上的内容。 “嗯,你一看就是个听话的孩子。”吴太后看着年纪尚小的陆清容,“你和世子这亲事办得仓促,哀家都没来得及把贺礼送去。”说完,眼睛向旁边瞥了一眼,连忙有宫女端了个托盘走到陆清容面前。 只见那托盘的红绸之上,摆着一对一尺来长的玳瑁如意,其上的雕纹十分精致。 陆清容对这种黑乎乎的材质并无什么好感,更何况又是从动物身上取材的物件……却仍不忘谢恩。 这时坐在左侧上首的太子妃也跟着赏了东西给她,一个拳头大小的满绿翡翠葫芦挂件,通体透亮,圆润饱满。 这是个十分吉祥的翡翠造型,同时隐含着夫妻和睦与多子多孙的寓意。 陆清容谢恩过后,还有些诧异于太子妃的分外用心,不由往她那边多看了一眼,太子妃见了,也回以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 太子妃赏赐过后,吴太后转头看向另一侧,似乎是在等着成阳公主有所表示。 成阳公主早已在她出嫁之前就送过一份夸张的添妆了,此时并没有再准备什么。 看样子,吴太后并不知道此事。 陆清容见状,心里犹豫了片刻,方才开口道:“公主殿下已经亲自去陆府送过添妆,实在不敢再收您的贺礼了!” 吴太后闻言有些不解:“你之前去过陆府?” 成阳公主则是微微一怔,她之前去安抚陆亦铎的事,并没有跟吴太后提起,此时难免略显尴尬:“驸马与陆大人十分投缘……” 吴太后脸上挂着将信将疑的表情,并没有再追问。 “好了,我看宴席该是准备得差不多了,你们也随哀家一道过去吧!”吴太后说着,率先站起身来,往外走去。 成阳公主连忙追上,搀扶着吴太后,并肩走在最前面。 太子妃跟在二人身后,再往后才是邱瑾亭。 陆清容保持着礼貌的距离,走在最后面,心里实在有些纳闷。 吴太后如此大张旗鼓地专门把她叫到大殿来,就是为了赏东西给她,再说上几句不咸不淡的话? 况且吴夫人今日称病没有进宫,太后想必也知道了,怎么都没有对吴夫人的身体询问一二? 陆清容着实想不通。 而此刻心中存有疑问的,还不止她一个人。 成阳公主同样心存不解,忍不住小声问道:“难道母后今日召见,就是为了赏赐与她?您明知道吴夫人……” 吴太后嘴角微翘,也压低着声音:“你懂什么!哀家堂堂一个太后,难道还要在明面上欺负一个小姑娘不成?还是我今日找个由头发落了她,这靖远侯世子就能换人做了?有什么比让众人都认为她是你的人,而实际上并非如此,来得更取巧呢?” 成阳公主似懂非懂:“可让大家都以为您看重她,岂不是助长了她的气势?” “那又怎样?该捧的时候就要捧!”吴太后有些恨铁不成钢,“你说这人是站在椅子上危险,还是站在房顶上危险?” 成阳公主思索片刻,方才恍然大悟,跟着吴太后一起往宴席处走去。 第一百一十四章 相谈 就在吴太后一行人快要走到宴席之时,一直走在陆清容前面的邱瑾亭突然放缓了脚步。 “你真的以为陆大人是你父亲吗?”邱瑾亭回过头轻声问道。 “啊?”陆清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她们刚从湖广回到京城那会儿,邱瑾亭明显是不知道内情的,怎么这都过了两年多了,突然提起了这事……陆清容不由微微皱眉。 邱瑾亭见状,自以为她是被自己问傻了。 “不然呢?”陆清容回过神来,淡然反问。 “你对自己的身世就一点都不好奇吗?”邱瑾亭有些惊讶于她的镇定。 “不好奇。” 陆清容目光凌厉地直视着邱瑾亭的眼睛,缓缓开了口,“我只有一个父亲。” 一字一句,异常坚定。 “我不清楚你从哪里听到了些什么。”陆清容接着说道:“但我所知道的,绝对不会比你想象中的少。所以你也不用再说下去,无论你要说什么,我都是这个回答。” 陆清容说话一向委婉,此刻出言如此,也是因为她对邱瑾亭的了解,尤其最后一次去女学遇到的不愉快,更是让她觉得不需要再顾忌那些所谓的面子。 一口气把话说完,陆清容就像没看到邱瑾亭那发愣的表情一般,直接越过她,紧走两步跟上了吴太后一行人。 而被她甩在身后的邱瑾亭,仍然站在原地发呆。 其实关于陆清容的身世,不久前贺清宛就已经偷偷告诉了她,当时除去心中对她的身份更加不屑之外,并没有投入过多的注意。毕竟与贺清宛不同,她与陆清容并没有什么纠葛。 即使陆清容嫁入靖远侯府做了世子夫人,邱瑾亭也不曾对她高看上半分。由于自小蒋轩对她就总是一副爱答不理的态度,故而她对蒋轩也没有什么好印象。 但是这一切情绪,都在刚刚随成阳公主进宫的路上。看到陆清容和蒋轩并肩而行之时,瞬间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时的她在坐在轿子里,眼看就要到御花园的时候,见到远处一高一矮的两个身影。男的身形挺拔、步履矫健,女的莲步轻移、款款而行。而且由于陆清容人小腿短,蒋轩似乎还在刻意放慢脚步迁就着她。这副情形和她印象中自以为是、特立独行的蒋轩完全不同。 待到她们的轿子超过了二人,她仍旧忍不住回头望去,这一次则是正好看到陆清容杏目圆瞪地斜嗔了蒋轩一眼,而旁边的蒋轩明明看到了,却不以为忤,甚至还嘴角微翘地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看到这幅画面,邱瑾亭控制不住地心中一睹,生气地甩下了轿帘。不再向外张望。 之后她的心里一直特别不是滋味,脑海中总是回闪出那副画面。 想起近些天成阳公主为了她的亲事,相看的那些世家子弟,不是轻浮无礼,就是古板木讷。与刚才所见的蒋轩一比,竟是完全无法相提并论! 邱瑾亭心中对陆清容的感觉,也就不知不觉地变了味。 凭什么她一个和离再嫁带去的拖油瓶,能够嫁给如此风度翩翩的蒋轩,自己却要跟那些扶不上墙的人谈婚论嫁…… 邱瑾亭心中生着闷气,却也不敢怠慢了赏花宴,连忙疾步往席间走去。 而陆清容这边。原本以为躲开了邱瑾亭,等一入席才发现,居然还是被安排在了同一桌。 此时有几个人已经围坐在了圆桌旁边,真是刚才见到过的唐玥、崔诗云,还有徐樱。 陆清容就是在唐玥和崔诗云略显担心的目光和徐樱那明显有些不忿的眼神注视下,坐到了她们旁边。很快邱瑾亭也过来坐了。 没想到席位居然是这样安排的,俨然又是燕国公府女学专座。 陆清容本以为即使自己年纪再小,毕竟已经成亲,属于有夫之妇的范围,肯定是要和那些夫人太太们坐在一桌。没想到居然还是和这些未出阁的小姐们安排到了一起。 这样也好,起码年龄相近,不会那么局促。只是如果邱瑾亭不在就更好了…… 就在此时,徐樱突然开口问道:“太后娘娘为什么要召见你?” 不只是徐樱,刚才陆清容入席之时,已经发现周围很多人都对她投来了好奇打量的目光。在众目睽睽之下跟着吴太后一行人从大殿过来,想不被注意都不容易。 “太后娘娘赏了些东西,说是作为成亲的贺礼。”陆清容说得简单明了。 “没有别的事?就为了这个?”徐樱有些不信。 “就为了这个。”陆清容这是实话,这的确就是太后召见她的全部内容了。 徐樱顿了顿,正欲再说些什么,却被唐玥抢在了前头:“我猜也是为了这个!当初我母亲就提起,靖远侯府的亲事办得太快了,险些没有时间准备妥当的贺礼。想是太后她老人家也是如此。” 这显然是在为自己解围了,陆清容冲着唐玥笑了笑,大家心领神会。 “女学最近可有讲什么新功课?贾先生的列女传讲完了没?”陆清容想了个新话题。 崔诗云闻言扑哧一笑:“自然是没讲完!列女传到了贾先生那里,就变成了个无穷无尽的故事,里面蕴含着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人生哲理,恐怕永远都讲不完了!” 听了崔诗云这话,不仅是陆清容,其他三人包括邱瑾亭也都跟着掩嘴而笑。 陆清容突然又想到了甄先生,面向唐玥问道:“甄先生可有教授大家弹奏新的曲子?” 唐玥并没有马上回答,居然还显得有些局促,脸颊微红,踌躇了片刻方才小声说道:“我也不知道……这些天我也没去学堂。” 陆清容闻言十分意外,在自己去女学的这两年里,还不记得有哪次课是唐玥缺席了的,何况学堂所在的墨香院就在燕国公府,唐玥连家门都不用出,怎么突然不去了? 再看看其他三人,竟全然没有惊讶,脸上皆是一副了然的神情,难道发生了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情? 正在此时,徐樱满含酸意的话语帮她解了惑。 “人家可是马上就要当皇妃了,那里还在乎那些寻常的功课!原来你还不知道?那肯定还没有恭喜过她吧?” 皇妃? 陆清容很是震惊,第一反应就是唐玥要进宫嫁给皇帝了,忍不住向远处根本看不清的男宾席位看去,那边的主位上坐的应该就是皇帝了吧?虽然完全看不见人,但如今皇长孙都已经好几岁了,这皇帝的年纪恐怕也小不了…… 想到此处,陆清容不禁心情有些低落,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看向唐玥的眼神肯定也带着掩饰不住的担忧。 这对唐玥来说……不值得恭喜吧。 一旁的崔诗云见到陆清容脸上瞬间挂满了愁容,知道她定是想歪了。 “皇上做主,把玥姐姐指给了二皇子做正妃!”崔诗云解释着。 原来是这样! 这次陆清容长出一口气的样子倒是毫不遮掩。 “那真要恭喜玥姐姐了!”陆清容有感而发。 想到刚才见到的二皇子,儒雅俊逸,温润如玉,她的确真心为唐玥而高兴。 二皇子比蒋轩还要略大上一点,皇上为着他的亲事一直左挑右选下不了决心,这次总算是有了定论。虽说二皇子的母族势弱,但毕竟是皇子,此次与燕国公府结亲,绝对可以算得上是强强联合,没想到一向把整颗心都扑在太子身上的吴太后居然也能同意. 但不管怎样,这总算是件好事情。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陆清容之前居然完全不知道。 “圣旨真正下来,也就有四五天吧。”唐玥小声说着,脸上的潮红依然未退。 原来是自己成亲之后的事情。 “那婚期可定下了?”陆清容接着问道。 “定在了今年秋天。” 皇子大婚,准备起来自然要费一番功夫,若不是二皇子年纪已经不小,恐怕定到明年都有可能。 陆清容她们这边聊得入神,对整个赏花宴反而没有过多的注意。 徐樱虽说和陆清容她们三人话不投机,却也没少跟着搭话,只是邱瑾亭又开始端起了架子,不怎么理人,只是眼睛不时往主桌那边瞟。 她们这桌原本离吴太后的主桌就不十分近,自然用不着陪着太后娘娘说话。而且宴上那些传统的舞蹈节目也实在吸引不了她们的注意,故而赏花宴自始至终就在她们的聊天声中度过了。 戌正三刻,赏花宴方才散席。 陆清容在御花园门口与蒋轩汇合,一起走出了皇宫。 刚一坐上侯府的马车,陆清容就忍不住问道:“二皇子被指婚的事你可知道了?” “嗯,知道,和燕国公府的大小姐。”蒋轩淡淡地回道。 “原来你知道了啊……”陆清容顿时有些失落,“居然都没人告诉过我。” 蒋轩闻言失笑:“你和燕国公府的大小姐很熟吗?” 陆清容点了点头:“我们的女学就是设在燕国公府的墨香院,经常能见到,和玥姐姐很谈得来。” 说完,陆清容有些欲言又止。 蒋轩自然也发现了:“你有什么话直说便是!” 第一百一十五章 准备 “其实也没什么事。”陆清容微微叹了口气。 蒋轩并未移开目光,依旧看着坐在马车另一侧的陆清容。 “以往去女学的时候,听她们讲那些有的没的,不觉得怎样,甚至有时还会有点烦。”陆清容神色难掩失落,“可是这么些日子没去,反而有点怀念那种感觉了。” 尤其是今天,唐玥指婚二皇子的事,大家都知道了,唯独她是刚刚听说。 “你……还想继续去学堂吗?”蒋轩轻声问道。 “可以吗?”陆清容瞬间精神起来,不过立刻就意识到自己失言了,还没听说有谁成了亲还去女学的,何况自己嫁入的还是靖远侯府这种人家。 见她是这种反应,蒋轩心中也有些了然:“去学堂自然是不成了。尽管我对这些规矩不甚在意,但这样终归对你的名声不好。” 陆清容心里当然也明白,只是脸上的神色又增添了几分落寞。 “不过……”蒋轩略顿了顿,“虽然不能去女学,但若是你还想接着读书,咱们可以请一位女先生来府里讲习便是。” “这恐怕也不大好吧。”陆清容倒是想继续读书,心里却清楚大齐朝历来讲究“男子有德便是才,女子无才便是德”的说法,还是不希望才嫁过来就过于特立独行。 “可以变通一下嘛。”蒋轩说道。 “如何变通?”陆清容有些动心。 “说是请教书先生肯定有些不妥,若是换个别的名义就好了很多,比如刺绣、琴艺之类的。”蒋轩突然想到了什么,“你的内室里不就摆着一张松雪琴吗,我看就以学琴的名义请个先生来好了!听闻女先生之中,精通琴艺之人也是有的,回头我去打听打听。” “真的可以吗?”陆清容十分高兴,虽然不能与昔日的同窗一起去学堂,但在寂寞单调的内宅生活中能跟随一位博学之士多读些书。也是件极好的事,“墨香院的甄先生就是为博古通今又通晓音律的女先生!” “那我改天去燕国公府走一趟。”蒋轩应下这事,看着陆清容此时难掩兴奋的神情,他并不知道自己的嘴角也跟着翘了起来。 “你怎么知道那是松雪琴?”陆清容突然想起成亲当日她还没有把琴摆出来。难道是那日蒋轩夜晚碰到珠帘时的匆匆一瞥?看来他对古琴也有些了解,“你会抚琴?” “不会。”蒋轩答得干脆,“只是早先在宫里见过一些,二皇子爱好收集这个。” “哦……”陆清容想起今日偶遇二皇子的事,“二皇子送了什么贺礼给你?” “你倒是忘不了这事!”蒋轩想起今天她已经不是第一次问这个,忍不住打趣她。 “我就是好奇,有什么宝贝还非要你自己去挑……” “是一座屏风。”蒋轩说得简单。 “屏风?像咱们内室那座那么大吗?” “差不多吧。” “那么大啊?”陆清容显然有些吃惊,“你怎么不挑个小点的?这个不太好拿吧。”说着,陆清容还作势往马车后面看了一眼。 蒋轩这次忍笑忍得有点辛苦:“哪用咱们操心,宫里自然会派人送到咱们府上。” “难道二皇子让你挑的都是这些大家伙。屏风已经算小的了?”与其说陆清容是在发问,倒不如说她在自言自语。 蒋轩似乎有意想避开这个问题,也并不接话,转而问道:“你那边如何?太后娘娘赏了什么好东西给你?” “你怎么知道太后娘娘赏了东西给我?”陆清容不解。 “那还用问吗,咱们才成亲。赏赐必然会有,这也是在给吴夫人做面子。” 听到蒋轩如此说,陆清容倒很是赞同,一口气把今日从吴太后还有太子妃那里得来的赏赐讲给他听。 “说起赏赐,今天还有个事。”陆清容突然想起来,“太后娘娘在大殿召见我时,皇后娘娘并不在其中。后来入了席。我们离主桌不很近,只是跟随众人远远给皇后娘娘行了礼,都没看清楚人。但赏花宴结束后,我刚走到御花园门口,就有宫女把那些赏赐送了过来,我见除了太后娘娘赏的玳瑁如意和太子妃赏的翡翠葫芦之外。还多了一串珊瑚手串,问过之后方才知晓是皇后娘娘的赏赐……可皇后娘娘早已摆驾回宫,我这连恩都没能谢,会不会有些不妥?” “不碍的。”蒋轩想都不想就说道:“皇后娘娘为人宽厚,不会在乎这些虚礼。况且既然这么悄无声息地赏了你。便是没打算非要让你去谢恩的,你无需为此过于在意!” 陆清容心里这才一块石头落了地。 想到皇后娘娘与吴家并无任何关联,她顿时觉得这个“为人宽厚”的形容还是有些可信的…… 待到马车回到荣恩街,陆清容的心情已经有了很大的变化。 一来不再为没有给皇后娘娘谢恩的事而担心。 二来蒋轩答应了帮忙请甄先生来府里讲学。 这让陆清容直到回了陆府,脸上都一直挂着笑容。 回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了沁宜院。 进宫赴宴毕竟是大事,回来了不去吴夫人那里汇报一声总是说不过去的,陆清容可不希望一上来就在礼仪规矩上被挑到错处。 与蒋轩一起来到沁宜院,吴夫人果真还没有歇息。 陆清容不忘先问候了她的身体,方才把今日进宫赴宴的大致情况讲了下,主要提到了太后的召见以及那些赏赐。 吴夫人起先还饶有兴致地听着,直到发现陆清容除了被召见和赏赐之外,并没有任何状况发生,顿时有些兴致怏怏的感觉。 待到听说皇后娘娘居然也给了赏赐,吴夫人终于忍不住问道:“你可曾见到皇后娘娘了?” “只是远远拜见过,想是皇后娘娘并未看到我。”陆清容实话实说。 吴夫人的面色这才稍有缓和,口气仍旧不如之前那般轻松:“天色已晚,你们赶紧回去歇了吧。别忘了明日还要回门,礼品我已经让吕妈妈备好送去榆院了,你们明日带上便是。” 陆清容和蒋轩点头应是,相继离开了沁宜院。 走在回榆院的路上,陆清容心里还在琢磨刚才的事。 吴夫人听说她得到赏赐且赴宴自始至终十分顺利之时,并没有任何喜色,反而一副情绪低落的模样。 看来她之前的猜测的确没错,吴夫人所谓的身体不适恐怕还真就是而为了摆她一道。但她也实在想不明白,即使自己在赏花宴上出了洋相,那又如何?还能对蒋轩有什么影响不成?如此看来,那位吴太后还真是要更精明上许多呢…… “想什么呢?”蒋轩见她自从出了沁宜院就一言不发。 “吴夫人居然还给咱们准备了归宁的礼品!”陆清容接着道:“我还以为需要咱们自己准备呢,前两日已经备下了不少东西……” “你倒是心急!”蒋轩笑着说道:“你不知道归宁的礼品是要女婿准备的吗!” “我当然知道。”陆清容小声嘀咕着,“我不是担心怕你把这事给忘了吗……” 近几日蒋轩也没提过这事,她又不好主动问。 “我早就备好了。”蒋轩状似无奈地开了口,“看来你和吴夫人那两份,都用不上了。” “啊?”陆清容有些惊讶,“吴夫人那份也不用啊?看都没看过呢!” 蒋轩却不再作答,脸上一副理所应当的表情,显然还是坚持自己的决定。 待到回了榆院,蒋轩果真看也不看一眼,就吩咐丫鬟们把吴夫人送来的东西直接搬去库房收了起来。 “你都准备了什么?拿出来给我看看。”蒋轩转过头看着她。 陆清容让绿竹把写好的礼单拿给他看。 蒋轩盯着那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看了好久,不由陷入了沉思。 陆清容的身世,他自然都是知道的。 她的亲生父亲并不是陆亦铎,而陆亦铎也有自己的亲生儿女,尤其这次她又是以冲喜的名义嫁进来的…… 联想到自己的情况,姜夫人英年早逝,在外人眼中吴夫人是个是贤良淑德、待人宽厚的继母,但实际上对自己家与蒋轲之间的区别,也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 所以他想当然地认为,陆清容在陆府的日子一定不会太好过。 虽然当初看到陆家送来的妆奁之时,他也曾微微惊讶了一番。 当然陆清容随身行李中的那些银票和地契他是没见过的。 当时他想着,这无非都是些华而不实的东西,最多算是和侯府的聘礼持平而已。 故而此时看着手中的礼单,的确与他的想象差距甚大。 “这些都是你自己置办的?”蒋轩的口吻难掩疑惑。 “是啊。”陆清容答得轻松,完全不理解此时蒋轩为何竟是一脸凝重的表情,“这些天你不在府里的时候,我都是在忙活这个!要不和你的礼单放在一起,一并送去吧?反正都是以你的名义。” 蒋轩并没有应声,而是沉默了片刻。 “天色不早了,你赶紧去歇了吧,明天咱们还要早起。”蒋轩终于开口,却仍旧没有回应她的话,一边转身走出内室,一边说道:“你先睡,我出去一趟,晚点回来。” 第一百一十六章 归宁 蒋轩突然间的离开,让陆清容有些茫然。喜欢就上。 刚才一直好好的,这又是怎么了? 陆清容虽然心有不解,却也不再计较,横竖明日归宁的东西她都已经准备妥当,蒋轩到时候只要按时出现便是。 “夫人,那礼单?”绿竹向着内室的门口望了一眼。 刚才蒋轩出去的时候,把那礼单也一并带了走。 “再去写一份备用吧,省得万一被他落在了外面。”陆清容吩咐道。 绿竹点头应是,服侍陆清容就寝之后,方才退出内室。 陆清容躺在床上,一时之间毫无困意。 嫁入侯府不过六、七天的时间,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在这短短数天之内,吴夫人一早就免了她的晨昏定省,蒋轩又时常不在房里,她在榆院实在清闲得很,每日读书抚琴,甚为自在,倒是与待字闺中只是还要清静些。 虽然与靖远侯和吴夫人碰面次数不多,但也让陆清容隐隐感觉到,以后的日子定然不会一直如此平静,只是此时的她不愿多想罢了。 现在她满脑子都是对明日回陆府的期盼。 自从来到这大齐朝,她还从来没有和母亲分别过这么长时间,想念是一定的,亦包括陆亦铎以及几个姐妹。 想到明日就能相见,陆清容直到入睡前那一刻,嘴角都还微微翘着。 蒋轩当晚就回到了内室的外间,只是已近深夜,他的声音又轻,已经沉沉睡去的陆清容并没有任何察觉。 第二天一早,陆清容梳洗完毕从里间走出来,就看到在外间的窗前负手而立背对着自己的蒋轩,心下终于踏实了些,并没有问他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我先吩咐人摆早饭。”陆清容开口,算是打了招呼,“用过饭咱们用不用先去沁宜院请安顺便辞行?” “不必。”蒋轩这才回过身来,“她既然说了不用去请安,咱们也别多此一举了。” 陆清容微微颌首,想到昨日那张礼单,便开口询问:“昨出去时拿走了那份礼单,现在可带回来了?” 蒋轩不知从哪里掏出了一份红色的礼单递给了她。 陆清容刚一接过,就发现有些不对劲。 这礼单的大小与昨日明显有异,定睛一看,内容果真也不一样。虽说物品的类别大同小异,但档次和分量都有所增加。 “这是?”陆清容一脸疑惑。 “昨天就曾说过归宁的礼品我有准备,礼单上的物品现在都已经备好,你的那份也就用不上了。”蒋轩淡淡地开了口,见陆清容还有些犹豫,又接着说道:“这是规矩。” 陆清容闻言只好作罢,只是心里仍然有些奇怪。 虽然昨日他是说过此话,只是现在眼前的这份礼单,虽然明显比自己那份丰厚了不少,但在类型上实在过于相似,让她很难相信是他之前就已经准备好的。 “那就有劳世子了。”陆清容把礼单递还给他,便去吩咐摆饭。 蒋轩望着她的背影似乎若有所思。 二人用过早饭,直接乘马车去了静林胡同。 今日陆清容穿了件大红色樱花纹浅金滚边对襟褙子,枚红色绣金襦裙,头上挽了堕马髻,林立总总戴了几只赤金点翠的簪子和珠花,妆容亦十分隆重。 以至于马车之中坐在她对面的蒋轩心里有些纳闷,平日陆清容一向妆容清淡,今日如何这般繁复起来,想必是十分看重归宁这件事的。 看重归宁的确不假,但陆清容最主要的却不是为了这个。 今日她此番装扮,完全都是为了陆蔓玉。 她这位三姐一向偏喜红色,平日最大的爱好就是穿红戴金,她是怕今日自己若是衣着过于素净,反而更加凸显了陆蔓玉的不得体,故而才有了这番夸张的装扮。 待到进入陆府见到陆蔓玉一身正红和发间的金饰,陆清容心中不由感叹自己的决定果真没有错。好在陆蔓玉也只是随着众人一起在二门处迎接她和蒋轩,作为待字闺中的小姐,之后也只能与陆芊玉一起先行回避。 陆清容与蒋轩先是跟随众人去了正院,拜见太夫人和陆亦铎夫妇。 除此之外,陆亦钟与耿氏,还有陆呈杰、陆呈熹、陆呈煦,以及今日特地回到娘家的陆芳玉和狄谦也都聚在了正院的花厅。 蒋轩由陆清容领着一个不落地认亲过后,众人便围绕着两位新人说起话来。 太夫人今日十分欢喜,脸上的笑容一直不曾止住,对蒋轩也格外客气,不停地问着他的病有没有好些,吴夫人一向可好云云。 耿氏自然也异常热情,对着蒋轩问长问短。看在陆清容眼里,甚至觉得她有些失了长辈的身份。旁边的陆亦钟同样感觉到了,几次眼神喝止都都没能让耿氏停住,也只好尴尬地站在一旁,面色赧然。 蒋轩倒是应对自如,无论陆家的人问什么,他的回答总是客气而得体,让陆清容也不由侧目,心想这与平日里那个玩味十足、阴晴不定的蒋轩着实不大相同。 只是陆亦铎与尹屏茹除了认亲之时与蒋轩寒暄过两句之后,便再无开口,而眼神却一直未曾离开自己和蒋轩。 尤其是尹屏茹,在众人与蒋轩对话之时,一直盯着陆清容打量,似乎想看看她脸上的笑容到底是真是假。 众人聚在花厅之中,直到用过午饭,方才散去。 先是蒋轩被陆亦铎请去了东院的书房。 想到方才在花厅之中众人面前蒋轩的应对自如,陆清容对此倒并不担心,随着尹屏茹一同回了东院。 刚一进屋,尹屏茹就打发了屋里的丫鬟婆子,拉住陆清容的手坐下。 “你在侯府过得可还好?那个世子……没有欺负你吧?”尹屏茹一脸担忧,出言难免有些唐突,却已顾不上这些。 “没人欺负我!这才几天,就算想欺负也还来不及吧?”陆清容轻松地应着,见尹屏茹眉间微蹙、面色沉重,连忙止住了说笑,“真的还好!靖远侯的身体和精神都尚未痊愈,平日里在靖春堂静养,我们都是不用去请安的,就连吴夫人也免了我们去沁宜院的晨昏定省,这些天我除了吃就是睡,您看看,我是不是比出嫁前高了,也胖了!” 说着,陆清容还不撸起袖子,让尹屏茹看看她是不是真的胖了。 尹屏茹连忙帮她放下袖子,笑着嗔道:“天气还没暖和到这份上,你小心着了凉!我可没看出你胖了,不过倒是比前些天高了些的样子!” 陆清容跟着呵呵一笑。 尹屏茹脸上的笑容突然淡了下来,似是有些欲言又止。 “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可得赶紧问。”陆清容笑着打趣道:“别回头等我走了,又担心些有的没的……” 尹屏茹并没有被她逗笑,去也犹豫地开了口:“你们……没有住在一起吧?” 陆清容一下就明白了母亲的意思:“没有,我一个人住在里间,世子睡在外间,这些天都是如此。” 陆清容实话实说,却也刻意没有提及吴夫人的不作为。 尹屏茹闻言,脸上一直未曾褪去的紧张神色终于有所缓解:“那就好……世子屋里的那些人,你可还管得住?” 陆亦铎的后宅虽然没有旁人,但尹屏茹对大齐朝的勋贵之家还是有些了解的,知道像自家这种情况实在是少之又少,所以想当然地认为以蒋轩的年纪和靖远侯府的地位,房里定然是有人的。 陆清容却是被她这话问得一怔,过了片刻才明白过来。 “榆院里没别的什么旁的人,只是一些以往服侍世子的丫鬟,平日里打照面的机会也不多,大家都相安无事。”陆清容尽量委婉地说着。 “只是普通的丫鬟?”尹屏茹继续问着,似乎有些不大相信。毕竟蒋轩早已名声在外,此时难免让她认为陆清容只是为了宽自己的心才如此说。 “是。”陆清容坚定地点头应道。 其实她也还没有机会跟蒋轩谈这件事,但此时母亲问起,也只好暂时先如此答了。 尹屏茹见她说得确定,便也不再追问:“以后若是遇到什么难处,千万别自己憋在心里。” 陆清容严肃地点着头。 母女二人只有短短几天没见,但说起话来却没完没了,从吃穿住行一直讲到花草首饰,总有说不完的话。 “咦,怎么没见到二姐?”陆清容终于想起陆芊玉,自刚进陆府在二门处远远瞅见了一眼,之后就回避得不见人影。 “这不是我有些话想单独跟你说,芊姐儿她们姐妹三人此时应该在紫藤阁等你呢。”尹屏茹笑着说道,接着又似是想到了什么,“你赶紧过去吧,为了你今日归宁的事,蔓姐儿已然耽误了大半天学规矩的时间,想是没多久空闲了!” “二姐和三姐还在跟着柴嬷嬷学规矩吗?”陆清容有些惊讶,她还以为自己出嫁之后,她们就不用再受这份罪了。 “只有蔓姐儿一人。”尹屏茹解释道:“今日皇上为太子选侧妃,蔓姐儿的名字也在待选名单上,这才又请了柴嬷嬷回来。”rs 第一百一十七章 畅谈 陆清容有些惊讶。 昨天才听刚听说二皇子大婚的消息,今天就得知太子也要选妃。 而且陆蔓玉居然也在名单之上。 想来定是耿氏不知走了哪里的门路。 陆清容心中感叹,若真是选上了,也不知对蔓姐儿来说是福是祸。 尹屏茹对这个话题并不十分热衷,只是一心惦记着陆清容的事。 “世子的病情……到底是怎么回事?”尹屏茹突然想起,又拉住她问道:“我看今日他的气色倒是不错,只是早先听到的说法就讲‘时好时坏’的,我实在有些担心……” 陆清容心里盘算着该如何作答。 “世子的身体的确尚未痊愈,这些天也偶尔会有虚弱的时候。”陆清容小心着措辞,“但看起来并没有外界传言的那般严重,想来只需要妥善调理,假以时日便能有所好转了。” 陆清容刻意没有提到蒋轩在成亲当日昏倒的事,还有他上次显出虚弱之时乃是彻夜未归…… 尹屏茹十分了解她的性格,此时对她这番说辞本也将信将疑,只是想起刚才见到的蒋轩虽不算身强体壮,但也在温润之中显得有些神采奕奕,心中多少还算松了口气。 陆清容怕母亲揪着这件事不放,连忙站起身来打算去紫藤阁。 “一会儿好好劝解一下你二姐……”尹屏茹嘱咐着,话说得却有些吞吞吐吐。 “劝解什么?二姐怎么了?”陆清容不解其意。 “也没什么。”尹屏茹叹了口气,“这几天她一个人住在紫藤阁不大习惯,你今日就多陪她会儿吧。” 陆清容点头应下,看着尹屏茹略显为难的神色,也没有再多问。 待她到了紫藤阁,三个姐姐以及江云佩早已等在那里。 之前带着蒋轩认亲之时,只有陆芳玉与狄谦在场,尚未出嫁的陆芊玉和陆蔓玉都回避了去。之时刚才见到陆芳玉。也只是打了招呼而已,未曾说上什么话。 “我还以为大姐今日来不了呢!”陆清容此时方才说道:“你们不用在府里等着放皇榜吗?殿试的结果想是也就在这一两天了。” “考都考完了,好名次又不是靠等出来的!”陆芳玉笑得十分轻快,“这是你姐夫的原话。可不是我说的。” “说得好!”陆清容一起笑着,看到陆芳玉如今比在闺阁之中时开朗了不少,她心里自然也跟着高兴,“不过话是这么说,你们总不好在外面待太久吧?” “怎么?才刚见到你的面,这就撵上我了?”陆芳玉假意嗔道,却又忍不住笑意。 陆清容似是格外喜欢眼前这个焕然一新的陆芳玉,也不反驳,只是望着她呵呵笑。 “其实还真是不能待太久。”陆芳玉实话实说,“刚才我学的你姐夫那番话。当时就是他对着我婆母说的,想来她老人家的确希望他这几天能安分在家里候着。虽说到现在还没消息,怕是今日也不大会放榜了,但总不好太晚回府。等他从大哥那里出来,我们也就回去了。” “姐夫在大哥那里啊?”陆清容好奇道:“他们何时如此要好了?” “自从参加会试之后。两个人的话就格外多了起来,兴许是聊得投缘吧。”陆芳玉解释道。 提起会试,陆清容突然想到了江凌,转头看向江云佩:“江姐姐,你大哥可是还在山海关?” 这话一出,方才一直微微低着头有些没精打采的陆芊玉,此时也抬起头来。只是眼神之中仍不见丝毫光彩。 “已经出了山海关,到二百多里外的宁远卫去了。前几天接到的信上是这么说的,故而应该去了有一阵了。”江云佩语气有些无奈,“当时真是吓了我一跳,那里可是戍边要地,那位翰林院的伍大人就算是要考察地形、完善舆图。也不用去那么危险的地方吧!” “越是战事要地,才越需要精确无误的舆图啊!”陆清容简单说着,她知道江云佩不会想不到这一点,无非是出于对江凌的关心罢了,“你也无需担心。大齐在宁远卫常年有精兵驻守,江公子定然不会出什么事的。” 江云佩闻言点了点头,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却被陆蔓玉打断了。 “你们这是怎么了?”陆蔓玉听得着实有些不耐烦,“咱们好不容易聚在一起,你们竟然一会儿说起科举,一会儿又谈到边关的,那些都是男人的事好不好!” “不然呢?我们应该说些什么好?”陆芳玉看着她发问,不等陆蔓玉回答,就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说道:“那我们就说说太子殿下吧!” 陆蔓玉顿时脸色羞红。 她的确希望话题能围绕着自己展开,却没想到陆芳玉说得如此直白,反而让她不好接话。 这时,从刚才陆清容一进来就一直没有做声的陆芊玉突然开口道:“你在侯府里,过得还好吗?” “挺好的。”陆清容把刚才在尹屏茹那里的说辞又搬出来讲了一遍。 原本这种问候之辞,也只能如此作答。 一旁的陆蔓玉却是来了精神,也跟着问起来:“咱们当初在女学可是听到过不少关于靖远侯世子的传言,可都是真的?你快讲讲!” 这明显是有些要看热闹的意思在了。 “我也才嫁过去不过几日,怎么能知道得那么周全。”陆清容随口说道:“这些天倒是没觉得世子如传言之中那般,想来那些无非尽是以讹传讹罢了!” 既然与蒋轩已是夫妻,无论实际情况如何,在外面自然都是要回护他的。更何况这些天接触下来,除去感觉他有些阴晴不定、神出鬼没的,也的确没发现别的什么不妥。 陆蔓玉听了这话,顿觉无趣,转而又问起别的:“听说昨日宫里的赏花宴你也去了?” “嗯。”陆清容简单应着。 能进宫去赴宴,一向是陆蔓玉极为向往之事。当初徐樱在女学之中绘声绘色地讲着赏花宴的趣闻,就让她十分憧憬,心中暗想自己以后若是能有机会能进宫该有多好。 此时想到自己这次已经上了名册,有机会入选太子侧妃,顿时萌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优越感,说话也轻快了许多:“听闻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还赏了你东西?” “你怎么知道?”陆清容反问,这可是昨天才刚刚发生的事,她又是如何得知。 “听我母亲讲的!”陆蔓玉理所应当地说道。 “是赏了东西,但也不算平白无故,说是当做成亲贺礼的。”陆清容解释道,突然又想起什么,心中略一犹豫,还是开了口,“其实不只是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太子妃也有赏赐。” 这话一出,陆蔓玉立马安静了。 屋中一时竟无人说话,这更让陆蔓玉尤为尴尬。 “时辰不早了,我还要去找柴嬷嬷学规矩,就不久留了。”陆蔓玉说完,一溜烟跑出去,回了西院。 陆芳玉和江云佩也隐隐感觉今日的陆清容似乎与往日有些不同,但心中都为这种转变有些欣喜。毕竟身处靖远侯府,若还像在陆府时那样天真烂漫不想事,未必是件好事。 正在此时,外面丫鬟进来报,说大姑爷派了人来请大姑奶奶了。 陆芳玉连忙看向陆清容,神色有些不好意思:“看来我也得走了。等这阵子忙完了,咱们姐妹定要好好聚一聚!”显然今日匆匆一件,有些意犹未尽。 “一言为定。”陆清容笑着应道:“大姐快随姐夫回去吧,说不定好消息就在今天也未可知。” “那就借你吉言了!”陆芳玉这才又绽开笑颜,跟妹妹们告了别,去前面寻狄谦去了。 此时屋中还剩下三人。 原本江云佩也是想和陆清容好好亲热一番的,此时她看了看情绪明显有些低落的陆芊玉,心中了然,便也没有过多逗留,又说上几句话后,便告辞回了南小院。 现在只剩下她和陆芊玉,陆清容便也不再跟她兜圈子,直接询问道:“二姐你怎么了?今天一进来看你的样子就不对劲。” “我没事。”陆芊玉还在嘴硬,但脸上的忧色却早已出卖了她。 陆清容不再追问,只是在对面看着她,等着她自己说出来。 “前几日,母亲打算要给我说亲来着。”陆芊玉果真还是开了口。 “与哪家公子说亲?”陆清容这才接着问。 “尹家表哥。” “表哥?”陆清容刚听到的一瞬间有些惊讶,但转念之间,发现只是自己从来没往这上面想过,如今突然这么一提,倒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合适,“那你为何愁眉苦脸的,可是对尹家表哥有什么不满?” 面前的陆芊玉默不作声。 陆清容继续问道:“可是因为尹家表哥没有举人的功名?还是不喜欢他这个人?”她也有些拿不准陆芊玉的心思。 “当然不是!”陆芊玉这次反应得快,“你还不知道我吗?听到读书就头疼,那些功名对我来说是在是可有可无。不喜欢他就更是无从说起了,我觉得和大哥二哥都没有尹家表哥那般亲近……” “那你这又是为何?” 陆清容嘴上本能地询问着,心里却已经有些明白过来。 第一百一十八章 回府 “我也说不清楚。”陆芊玉说完就抿起了嘴,低头绞着手里的帕子。 “刚才是你自己说的,与尹家表哥十分亲近,又并不在意他的功名高低,那为何对说亲之时如此抵触?” 陆清容话音未落,自己先略微蹙起了双眉。 陆芊玉的心情她并非不了解,在她前世所生活的那个现代世界,讲究缘分和感觉的婚姻才是社会的主流,而鲜有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论调。 但这毕竟身处大齐朝,陆芊玉这种过分执着于自己感觉的态度,反而不一定能为她找到幸福。 更何况,这还是她一个人一厢情愿…… 陆清容觉得必须要劝劝她才行。 “尹家表哥与我们知根知底,你与他既投缘又熟悉,你可知道这有多难得?”陆清容说的也是真心话,“想想我和大姐的亲事,成亲前也只是见过那么一两面,这才真是如撞大运一般,性格合与不合都没个准谱,后面的相处皆要从头开始……” “你成亲之前,什么时候见过靖远侯世子?”陆芳玉突然抬头问道。 陆清容心中暗道不好。 尽顾着开导陆芊玉,反而把这茬儿给忘了。 成亲之前两次与蒋轩的见面,都并不为外人所知。 “你别打岔。”陆清容并不打算解释什么。 “你说的这些我也都明白。”陆芊玉无奈地道:“可这明白是一回事,真能照着做就是另一回事了。你也别劝我了,反正母亲问我的时候,我当时一冲动就直接说了不愿意……” “什么?你直接就拒绝了?”陆清容不禁扶额,感叹这倒的确是陆芊玉的作风。 “好了好了!你就别再教训我了。”陆芊玉开始有些不耐烦,“母亲肯定是不会强迫我的,想来这一篇就算翻过去了,咱们说点别的吧!下次相见还不知是什么时候呢!” 陆清容却是不打算放过她。 “我问你,如果母亲当时提到的不是尹家表哥而是别人。你也会如此吗?” “别人?”陆芊玉轻声重复着。 “比如江凌。”陆清容这次说得直接。 陆芊玉被说中了心事,也不反驳,只是低着头不再言声。 “你怎么就认准他了呢?”虽然陆清容这是第一次跟她挑明了此事,但早在两年前她就已经感觉到。只是没承想自己这位平日做事三分钟热度的二姐,这次竟然坚持了这么久。 “你同江凌一共才说过几句话?你知道他心里都在想些什么吗?”陆清容语气有些不善。 对于江凌和陆芊玉,她心中的确不大看好。 如果说陆芊玉对自己内心情感格外忠实的态度很有超前于时代的感觉,那么江凌则是比她还要严重几十甚至上百倍,几乎已经接近对哲学终极问题的探索了。 而且更麻烦的是,这两个人大都不知道妥协为何物,尤其是江凌。故而陆清容实在不希望陆芊玉以后为了现在一时的动心而后悔。 “我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难道你就知道吗?”陆芊玉沉默了片刻方才反说道:“刚才你也说了,你和大姐成亲前几乎都没有见过新郎,可你看大姐如今可是比以往开朗了不少!还有你。今日我看着和世子也十分和谐的模样……” 是这样吗?自己和蒋轩在别人的眼中竟是这样的感觉。 陆清容不由有些呆住。 等她回过神来,绿竹已经从外面走进来说道:“世子爷从老爷的书房出来了,此刻正在前面等您呢!” 陆清容有些犹豫,毕竟与陆芊玉的话还没有说完,但抬眼向外望去。太阳居然已经快要落山,原来她们不知不觉竟聊了这么长时间。 想到出门前叶妈妈再三叮嘱,按照大齐的习俗,归宁的新人务必要在天黑之前归家方才妥当,她也只好就这样告辞了陆芊玉走出紫藤阁。 一边走一边心里安慰着自己,横竖这都是陆芊玉一厢情愿,难道她想嫁给谁就能嫁给谁不成?自己恐怕是有些关心则乱。反而想得过于简单了。 陆清容轻叹口气,抬起头来,正好看到了此刻站在紫藤花架旁边的蒋轩。 刚才绿竹说蒋轩在前面等她,没想到居然指的是紫藤阁的门前。 陆清容连忙过去喊了蒋轩一起往外走,心里盘算着这要是被陆芊玉看见了,下次碰面定少不了一番打趣。 “你干嘛走这么急?”蒋轩察觉到陆清容的异样。 “不是说天黑前回府才好吗?眼看太阳就要落山了。自然要走快些。”陆清容随口说着。 蒋轩但笑不语,只跟在她身旁走着。 一阵清风从陆清容那边向他吹来,夹杂着淡淡的香气,他也分不清这是她身上脂粉的香味,还是身后满架盛开的紫藤花飘来的味道。只是那种沁人心脾之感让他心情很是舒畅。 “你刚才一直同父亲待在书房?”陆清容转移话题道。 “嗯。” “怎么待了这么久?”陆清容微微皱眉。 今日刚用过午饭他就跟着陆亦铎去了,这段时间里她去见了母亲,又回到紫藤阁与几位姐姐相聚,而他居然一直待在书房。 陆亦铎对蒋轩的态度即使没有明显的厌恶,也绝对谈不上什么好感,这还是逃不过她的眼睛的。方才两个人独处这么久,不禁让陆清容有些担心。 “和岳父下棋来着。”蒋轩轻声说道。 这声“岳父”说得陆清容脸色一红。 与之前在正院花厅认亲时的客气拘礼不同,此时蒋轩恢复了平日的闲适淡然,再喊出来的感觉就显得格外不同。 “你还会下棋?”陆清容连忙问道,以此掩饰自己的尴尬。 蒋轩并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侧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那还用问”。 “谁赢了?”陆清容这次是真的有些好奇。 “各有输赢。”蒋轩应道。 看着蒋轩脸上的一派轻松不像作假,陆清容心里也不再担心,还不忘腹诽着自己,今天怎么总是想太多…… 最终二人紧赶慢赶,终于在天黑之前回到了侯府。 虽然早晨出门时并未向吴夫人辞行,但由于此时带着陆府的回礼,陆清容和蒋轩还是先到沁宜院给吴夫人送了去,方才回了榆院。 吴夫人并未留饭,回到榆院,趁等着摆饭的功夫,陆清容随口问道:“听说太子要选侧妃了?” “听你姐姐们说的?”蒋轩笑着反问。 陆清容点头:“我三姐也在名单之上。” “怎么你看着不大高兴的样子?”蒋轩望着她,“难道你不愿意她被选上?” “说不好。”陆清容实话实说,“我就是有些纳闷,我二姐也未曾定过婚约,为何名单上没有她?难道皇上对我父亲仍旧心存芥蒂?” “应该不是为了这个。”蒋轩依旧带着笑意,“这才刚列出名单而已,又不是最终定选,那就用到皇上圣裁了!况且这次名单上的人本就不多,除了你三姐,也就还有寥寥数人而已。” “哦?”陆清容没想到蒋轩居然知道得这么清楚,心下稍安。 见她面露好奇地望着自己,蒋轩继续说道:“旁的人想是你也没听说过,康宁县主还有刑部尚书徐大人家的嫡女你应该是见过的吧?” 邱瑾亭和徐樱? 陆清容不禁愕然。 徐樱也就罢了,邱瑾亭可是有着县主的封号,母亲又贵为公主,居然也要去选个侧妃? “康宁县主也在名单上?”陆清容实在不敢相信。 “是。”蒋轩也看到了她的表情,“这没什么好惊讶的,虽然现在只是个侧妃,但若是以后……有了那么一天,自然与其他皇子的侧妃不可同日而语。” 陆清容也明白过来。 尽管现在听着侧妃的名头还不太响亮,但只要太子一旦登基,那潜邸之中的侧妃即使风不了皇贵妃或者贵妃,一个妃位总是跑不了的。 估计这也正是陆蔓玉所希望的吧。 只是翻看历史,从古到今,又有几个太子最后真能顺利登基的呢…… 陆清容不再杞人忧天,转而问道:“太子府选妃不是三年一次吗?我怎么记得前两年就选过一次了?” 蒋轩思索了片刻,似乎是在犹豫要不要开口。 “太子子嗣单薄,与太子妃大婚多年膝下只有皇长孙一人,皇上和太后都有些着急了。”蒋轩缓缓说道:“而且听闻太后娘娘对太子妃也有些不甚满意……” “太子妃不也是吴家的人吗?”陆清容奇怪道。 “但吴家的人可不止太子妃一个,谁还会嫌多呢?”蒋轩轻声说着。 原来是这样。 如此看来,陆蔓玉应该不大可能会入选了吧。 “你说我三姐入选的机会有多大?”陆清容不知道自己怎么就问出这话,蒋轩又哪里能知道结果呢。 谁知蒋轩连想都没想就直接回答:“很大。” “啊?”陆清容难掩惊讶,“旁的人我不知道,但康宁县主和徐樱可都是与吴家或多或少有些联系的!” “若是没有还好,正是因为她们与吴家有联系,我看这次你三姐估计是跑不了了。” 第一百一十九章 直言 “此话怎讲?”陆清容不大相信。 蒋轩脸上又露出了一丝犹豫之色,只简单地说着:“怕是皇上并不愿意。” “皇上要是不愿意,这事怎么可能都开始办了?”陆清容有些不解,“原本今年的太子选妃,就是破例提前了一年多呢!” “你这是只看到了结果。” “嗯?” “皇上若是真愿意,提前的还会更多!”蒋轩还是说了出来。 “难道皇上也会有迫不得已的时候?”陆清容像是在感叹。 “谁都有迫不得已的时候,就好像……”蒋轩没有继续讲,而是转而说道:“咱们府里其实也一样。” “这话从何说起?”陆清容一时并无法把这件事和靖远侯府联系到一起。 “太子殿下子嗣单薄,吴太后一直主张为他广纳侧妃,但皇上心中有数,故而把这事压了很久,这次也是为了……”蒋轩突然顿了顿,“不然你以为二皇子的亲事搁置了那么久,如何突然就能突然选定了燕国公府的嫡女?” 陆清容似乎有些明白了。 原来这是在做利益交换。 皇上放手为太子选妃,而太后则同意了二皇子迎娶京城之中数一数二的名门贵女。 “那你怎么还说与吴家有联系的人不好选上呢?”陆清容听他的意思,皇上已经是有所妥协。 “从当今圣上亲政至今,似然行事看似温和,像是个好说话之人,但他真正打定主意的事,还鲜有做不成的。”蒋轩的语气十分肯定。 陆清容也暂时不去追究他为何会知道这么多,心里只想着如果此话当真,那陆蔓玉成为太子侧妃的可能性还真是增大了不少。 二房若是真能出个太子侧妃,对陆家绝对是有些好处的吧? 陆清容此刻却突然想到,陆蔓玉对红色一向有着近乎偏执的喜爱。这要是做了太子侧妃,以后的日子可是永远都与正红无缘了…… “想什么呢?”蒋轩看陆清容低头不语,开口问道。 “能做太子侧妃,终归是件好事吧?”陆清容的语气难掩疑惑。 蒋轩听了这话。心中暗暗有些惊讶。 一般女子不是都应该为自己有机会成为皇亲国戚而感到高兴吗?目前来看,这在表面上的确没有任何需要担忧之处。而陆清容既然有此一问,定然是对此并不十分确定。 蒋轩一直觉得,正是因为看陆清容年纪尚小,自己方才在她面前讲话有些没了顾忌,此刻突然对陆清容的印象有些不确定起来。 “兴许是吧。”蒋轩说得含糊。 陆清容正琢磨着再问些什么,丫鬟们已经进来开始摆饭。 绿竹走在最前头,海棠紧跟着,后面则是几个小丫鬟手中捧着各式各样的吃食。 陆清容这才没有继续再说什么,只是静静坐在桌旁。看着她们摆饭。 丫鬟们很快将饭摆好,在海棠的带领下退了出去。 而陆清容的视线却仍旧追随着她们行至门口,对着海棠的背影有些若有所思。 蒋轩和陆清容中午在陆府的宴席上受到了格外热情的招待,吃得都不少,此事还都没有饿的感觉。 蒋轩就着那盘莲蓬豆腐吃了小半碗饭。陆清容也只喝了一小碗虾仁粥,就都放下了筷子。 刚才吃饭之时,两人一直保持着安静,此刻陆清容似乎有些犹豫,要不要继续刚才的话题。 与蒋轩的心理有些类似,陆清容也觉得她刚才的话有些多了。 嫁入侯府不足十日,陆清容虽然清楚自己对于蒋轩妻子这个身份的认同感还有些欠缺。但总是自我安慰着,时日尚短,多适应些时间也就好了。而恰是今日在紫藤阁陆芊玉的个别话语,让她清醒地认识到自己已经是个有妇之夫。 她和蒋轩的关系,却并不像她们看到的那么和谐。 起码陆清容自己现在是这么认为的。 她经常感觉到蒋轩望向自己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小孩子。 是不是不该再这样被动下去。而是勇敢地迈出一步,让他对自己多一些了解呢? 许是因为今日回到陆府让她的精神仍旧有些兴奋,许是刚才蒋轩所讲之话有了一丝敞开心扉的意思,陆清容突然下定了决心。 “二叔,是不是也要开始议亲了?”陆清容突然问道。 竟然冷不丁问起了蒋轲。 蒋轩顿时有些诧异:“怎么突然想起他来了?”话刚出口。他心中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 “你刚刚说的‘咱们府里也一样’,难道不是指的这件事?”陆清容反问,眼神清澈而坚定地回望着他。 蒋轩释然,淡淡一笑:“没想到你小小年纪,倒是有着玲珑心思。” 陆清容静默不语。 蒋轩轻叹了口气,接着说道:“蒋轲年纪也不小了,原本早就该开始议亲,只是有我这个没成家的哥哥挡在前头,吴夫人如此贤明,又怎么可能越过我去给他议亲!” “咱们的婚期定得如此仓促,想必也跟这个有关系吧?”陆清容随口问道。 “有没有关系我也不能确定。”蒋轩语气淡淡的,“只是此刻吴夫人的确已经开始张罗着给蒋轲议亲的事了!” 陆清容心下了然。 至于吴夫人给蒋轲议亲一事蒋轩是如何得知的,他既然没有说,她便也没问。 “可定下了哪家的小姐?”陆清容问道。 “这我也不清楚了。横竖都跟咱们没多大关系。”蒋轩看着陆清容,脸色突然变得郑重起来,眼神亦十分严肃,“这些年来,侯府是侯府,榆院是榆院,早就不再是一回事了。” 陆清容似懂非懂,本想确定下自己的想法是否正确,却因看到蒋轩神色之间夹杂的一丝分不清是伤感还是落寞的情绪而作罢。 侯府是侯府,榆院是榆院。 一整个晚上,陆清容都在心里掂量着这句话。 蒋轩口中的“这些年来”,想必就是从姜夫人离世开始算起的吧? 他那忧伤的神情也是因为这个吗? 陆清容还记得十几年前,她们搬家那次路过荣恩街的时候,那场声势浩大的出殡场景,以及如同银山压顶般的送亲队伍。 当时的蒋轩年纪尚小,抱着姜夫人灵位走在最前面的他,虽然有着浩浩荡荡的人群陪伴,却给她一种形单影只的感觉…… 想到此处,陆清容的情绪也跟着有些低落起来,且一直持续到了就寝之时。 她和蒋轩依然和前几日一样,一里一外,在屏风的两边都点着微弱的灯光。 “你们今天一共下了几盘棋?”陆清容率先打破了宁静,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之前蒋轩有些落寞的神情,让她总想着缓解下气氛。 “四盘。”蒋轩的声音悠悠的从外间传来。 “这么说你赢了两盘?”陆清容一副惊讶的口吻。 “你不相信?” “有点。”陆清容继续道,“我父亲的棋艺有些造诣,连江先生都不常能赢他的。” “那改天咱们俩对上一局,让你检验一下如何?”蒋轩的声音中透着轻松。 “我不怎么行……”陆清容实话实说,“记忆中我就从来没有下赢过父亲。” “呵呵。”蒋轩不加掩饰的笑声传了进来。 陆清容不当回事:“不过想想,那么长的时间里,你们只下了四盘,估计还真是棋逢对手了。” “那么长的时间,你都待在紫藤阁吗?”蒋轩也有些好奇。 “后来过去的,之前在母亲那里。” 外间的蒋轩停顿了片刻,方才问道:“可有提到我?” “啊?”陆清容不解他何出此问。 “中午宴席间,我总觉得你母亲看我的眼神有些不大对,该不会是对我有什么成见吧?”蒋轩说出了心中的疑问。 陆清容一时语凝。 难道他自己不知道坊间那些各式各样的传言吗? 尹屏茹若是对他没有成见,那才真是奇怪了。 陆清容不知该如何作答,所幸没有直接回复,而是想起了另一件事:“母亲的确提醒了我一件事,跟你也有些关系……” 听着里间传出的话语有些吞吞吐吐的,蒋轩也控制不住好奇:“什么事?” “成亲之前,母亲原本就想专门给我准备一些陪嫁丫鬟的,想来是时间着实仓促,最后才没有……”陆清容艰难措辞着,心里庆幸此刻中间有那扇屏风隔着,没人能看到她已经有些发红的脸。 这话说得断断续续,但蒋轩却听了个明明白白。 “然后呢?”蒋轩淡淡的声音传进来。 “没有然后了。”陆清容这话开了头,发现也不是那么难以启齿,“我现在是你的妻子了,理应为你打理内宅,你若是有什么需要……可以跟我说。” 话音未落,陆清容就立刻发觉自己这话实在有些歧义,连忙补充道:“比如要把谁收房之类的……” 这不补充还好,蒋轩听了她后面这句,更是笑出了声:“说了半天就是为了这事儿啊!” “你可有中意的人选?”陆清容话一出口,竟然感觉心中暗暗有些失落。 两世为人,她从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第一百二十章 商量 话已出口,陆清容静静等着蒋轩的回应。 她在心中默默感叹,此番对话一过,以后她和蒋轩也就与大齐朝的其他夫妻一般无二了吧。 自己终究还是要按照这里的规矩,做一个贤惠的妻子了吗? 尚且不论她与蒋轩之前没有丝毫的感情基础,就算她真的对他有好感又能如何?难不成让一个已经年满十八的世子,就这样一直和她隔着屏风睡在外间吗? 虽然陆清容早先对于蒋轩流连花街柳巷的传言并不十分相信,但此时却突然想着,若真是把丫鬟收了房……总比他三天两头往出跑要好些。 外间的蒋轩久久没有回应。 需要考虑这么长时间吗? 就在陆清容打算再问一次之时,外间终于传来了蒋轩的声音。 “你这都是跟谁学的?”蒋轩语气之中隐隐带着一丝无奈。 “啊?”陆清容没明白他的意思。 “我听说陆大人的后院里并无旁人,你是从哪里知道这些事的?”蒋轩继续问道。 “你怎么知道我父亲的院子里……”陆清容立刻反应过来。 “难道不是吗?”蒋轩十分自信,“坊间的流言,既然有说我的,自然也有说旁人的。” 这话的信息量着实有些大。 难道陆亦铎也是名声在外了?不过倒也不是什么坏名声罢了,陆清容心中暗道。 原来蒋轩对关于他自己的那些流言也是有所耳闻的。 “我父亲的院中的确没有旁人。”陆清容还是承认了他的说法,“是我二叔有两位姨娘,听说也有……也有通房。” 屏风那端的蒋轩“嗯”了一声,就再次陷入了沉默。 陆清容感觉起码过了快半炷香的时间,他才再次开了口,但仍旧没有正面回答自己的问题。 “榆院的那些丫鬟,都是这两年里吴夫人隔三差五地送来的,这个之前我应该也跟你提过。”蒋轩缓缓说道:“起初我还拒绝过几次。但送走了旧的,又来了新的。于是我也就由她去了,横竖人到了我这里,还是要听我的。” 陆清容躺在里间的花梨木拔步床上。静静地听着蒋轩说话,心里对他的态度有些疑惑。 “她们的身契大都还在吴夫人那里,我也不想太过为难了她们。”蒋轩继续说道:“当时想着与其送走让吴夫人再换新人来,还不如就先留在榆院,等以后榆院有了主母,给她们寻了合适的人再放出去。” 陆清容此刻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 这是在向自己说明,那些丫鬟和他其实并无瓜葛吗? “我看着她们起码也有十好几个人,平日里在榆院都做些什么?”陆清容询问道。 “这几天你应该也发现了,我这里实在没那么多事,而且平日里也不让旁人进来内室。她们多是在后面随便干什么,我也并未太过在意。”蒋轩一副漠不关心的口吻。 陆清容对他这说法倒是深信不疑。 在榆院住了这几天,除了偶尔见到海棠趁蒋轩不在的时候来帮他收拾过屋子,还真没见其他人进来过。 现在想想,怪不得那几位每天都是弄粉调脂。浓妆艳抹的,原来是真的没有任何差事做。 其实若只是这样,陆清容也算能眼不见心不烦,大家都清净,但这些人偏偏不让她如愿。 以往蒋轩不许她们随便进来内室,着实让人找不到正经的理由过来。 现在可是不同了,榆院终于有了主母。 这些天众人每日都盛装打扮地过来给陆清容请好安。一个个站在堂屋,眼睛却都是齐刷刷地望内室里瞟。偏她们又都是在蒋轩早晨去书房练字的时候过来,自然次次都是无功而返。 原本陆清容倒是无所谓,总归自己最近也没什么事可做,每天抽出片刻来应付她们并不费力。只是那些人每次一进门,跟着飘来的阵阵香气都把她熏得够呛。 “她们的月钱很多吗?”陆清容想起那些人的衣裳都比普通的丫鬟要好上许多倍。而且天天这么涂脂抹粉的,挑费也小不了。 “这我就不清楚了,到现在她们的月钱还是从沁宜院那边领。”蒋轩停顿了片刻,“想是不会太少,要不然也不会一个两个都不愿意回去了。” 陆清容心里突然对蒋轩产生了一丝同情。 吴夫人毕竟素来贤明在外。这种发着丰厚的月钱往榆院里塞这么多妙龄少女的事情,若是放在以前,陆清容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这竟是出自她的手笔。 自己现在又该如何对待这些人呢?陆清容有些拿不定主意。 既然刚刚蒋轩表明了态度不打算收房,此刻她便想问问他的意见。 谁知却是蒋轩先开了口:“先别一口气全都打发出去,那样的话……”他想着陆清容是个通透之人,并没有继续讲下去,而是转而说道:“你这次不是带来了几个陪嫁丫鬟吗,就以人手过多为由,先挑几个放出去。至于婚配的人选,在侯府里挑,或是在你陪嫁的人里找都是可以的。” 陆清容闻言点了点头,想起蒋轩此时根本看不到她,连忙又应声道:“那我明天先问问她们自己的意见吧,万一有人原本就愿意出去呢!” “也好。”蒋轩随口说着,“不过你别太依着她们了,大主意还是得你自己拿。” “嗯。”陆清容听他这样说,心里顿时感到轻松许多,一直压在心底的大石头终于不见了。 她心中突然有些感谢蒋轩,正是他今晚坦诚直言的态度,让自己对未来的生活又多了一份希望。 陆清容以前并非没有任何希冀,只是自己那与世人格格不入的恋爱观和家庭观让她十分缺乏自信,便把自己的内心紧紧封闭起来,不愿轻易去尝试什么。 此刻她突然感觉到那颗尘封已久的心突然有了一丝异样的跳动,仿佛某种情感正在呼之欲出。 内室之中已经没人再说话,这种落针可闻的安静非但没有让她感到尴尬或冷清,反而心中异常平静。 这是嫁入侯府这些天以来,陆清容第一次产生了踏实的感觉。 在如此宁谧的气氛中渐渐睡去,一夜无梦。 第二天清晨,用过早饭,蒋轩雷打不动地去书房练字,陆清容则是装扮停当,等着那些丫鬟们来请安。 今日她穿了件烟霞红梅纹交领褙子,芙蓉色立领中衣和同色的综裙,头发随意地挽起,只戴了一支赤金点翠花簪,双耳却不忘坠上了两片白玉柳叶。 待到那些丫鬟们一进门,就看到陆清容已经坐在了堂屋的主位之上,妆容随意,慵懒中透着一丝闲适。清晨的阳光照在她的身上,更是像蒙上了一层光晕,让人无法直视。她们也不知道该怎样形容眼前的景象,只觉得简直如画中的人物一般。 这些天过来请安的时候,都是先要在堂屋里等一会儿,世子夫人才会从内室出来。 今日如何变成夫人等着她们了? 众人心中多少都有一些疑惑,却也不敢多问,纷纷给陆清容行礼请安。 只见采莲和采梅二人今日依旧是一袭绿衣,盈盈下拜。 陆清容发现这二人每次都是站在最前面,超过其他人小半步的样子。也不只是她们两个故意为之,还是后面的人不愿与她们并肩。 原本她还以为是这二人的身份要不同些,但有了昨日和蒋轩的一番对话,方知并非如此。当时蒋轩让她挑几个人放出去的时候,并没有提到任何人可以排除在外。 既然昨天蒋轩已经把权利都给了自己,此刻面对众人的陆清容很是轻松。 “今天我提前在这里等着你们,是有些事想跟你们商量。”陆清容缓缓说道。 “夫人有什么事直接吩咐便是,奴婢们怎么敢说商量!”海棠率先应声说道。 一旁的采莲和采梅听了她这话,不禁皱起了眉头,似乎对她这种卑躬屈膝的语气十分不满。 二人站在最前面,陆清容自然看了个真切,却也并不理睬。 “是这么回事。”陆清容把视线挪向了海棠,“你们想必也知道,我这次嫁过来,也带了不少陪嫁的人员,除了管事妈妈之外,丫鬟也有不少。” 陆清容说到这里顿了顿,看着众人的表情,只见除了海棠面色还算平静之外,其他人的脸上都或多或少地露出了吃惊的神色。 “这样一来,榆院的人手实在是太多了些。”陆清容继续说道:“我们是做小辈的,榆院总不好在这人员用度上把靖春堂和沁宜院越过去,所以打算放一部分人出去。” 此时众人脸上的表情已经不再是吃惊,而变得有些惊恐了。 “你们也不用担心。虽说是放出去,并不是就不管你们了。外院里也好,田庄别院里也好,都是需要人手的,总归还都是靖远侯府的人!” 听了陆清容的解释,众人的神色并未有丝毫的缓和。 “今天找你们来商量,就是想着提前知会一声,你们也回去好好考虑一番,若是有愿意出去的,就去找绿竹说,她自然会报给我听。”陆清容说完,静静等着大家的反应。 众人大都是沉默,只有采莲突然上前一步:“敢问夫人,这是您的意思,还是世子爷的意思?” “是我的意思。” 这句话却不是出自屋中陆清容之口。 第一百二十一章 阻挠 只见蒋轩此时慢悠悠地从外面走了进来。 屋中众人见了,除去陆清容仍然面色不改,其余人等皆是一脸惊慌。 虽然只是短短的一句话,却充满了对陆清容的回护之意。 刚才发问的采莲尤其无措,攥着帕子的双手指尖已经有些发白,此刻正泫然欲泣地望着蒋轩。 蒋轩并未理会,一进门就停住了脚步,向陆清容看去。 陆清容站起身来,隔着屋中众人与他相望。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以往蒋轩早晨练字最少也要超过半个时辰,今天这也太快了点。 “累了。”蒋轩随口说道。 其实是因为知道陆清容今早要找这些丫鬟谈话,惦记着她年纪小别再被欺负了去,这才一直静不下心来写字,想着先回来看看。 只是此时陆清容看到他回来,不但没有任何欣喜,反而眼神中还带着一点不大乐意的感觉。 原本蒋轩还以为自己是看错了,但陆清容这一出口就问起别的,似乎并没有就着他话头说下去的意思。看来她是打算自己一个人解决这件事了。 蒋轩这才没有继续往下说,在原地站了片刻。 而一直含情脉脉望着蒋轩的采莲发现他根本就没有看过自己,黯然地转回身去,就在转身的刹那,看到身旁的采梅正在冲她使着眼色。 采莲先是有一瞬间的疑惑,接着很快明白了她的意思,转回身的同时,扑通一声跪在了陆清容的面前。 “夫人,奴婢愿意留在榆院伺候世子和夫人,还望夫人成全!”采莲的声音似乎还有些哽咽。 陆清容淡然地望着面前的采莲,并未马上开口说什么。 此时采梅也突然站出来,跪在了她的旁边:“女婢也同采莲一样,愿意一辈子追随世子和夫人!” 一辈子? 陆清容心中暗笑。这话说得可是太过露骨了些。 而且如果自己没记错的话,这还是第一次听到采莲和采梅以“奴婢”自称。 不过这两个人能趁着蒋轩在堂屋的时候站出来表态,也算是有勇有谋了,自己之前完全把她们当做花瓶还真是有点小瞧她们了。 只是陆清容却并不希望蒋轩也跟着掺合进来。毕竟这也算是她第一次行使榆院主母的权利,正是立威的时候,若是在蒋轩的帮助下才有结果,不就全都白折腾了…… 陆清容心中暗暗打定主意,暂时无视了跪在自己面前的二人,向蒋轩那边看了过去。 “既然累了,那就赶紧进去歇歇吧!”陆清容此时的意思已经非常明显。 “嗯。”蒋轩面无表情地应了一声,完全没有理会屋中的众人,径直走进了内室。 看到蒋轩居然是如此反应,跪在地上的两个人顿时没了主意。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陆清容看着蒋轩走进内室,方才缓缓地坐回了主位,对着下面跪着的二人说道:“你们也起来吧,这样跪着又是何苦!” 二人听到这话如蒙大赦,二话不说就站起身来。 “我今天并不是要赶你们出去。”陆清容解释道:“只是榆院实在不需要这么多的人。要调些人手去他处,总归都还是靖远侯府的人!我这不也是在问你们自己的想法,原也没打算让你们今天就表态的,既然你们两个说得如此确定,我也记下了。其他的人都回去好好琢磨琢磨,这三日之内,有什么想法都可以去告诉了绿竹。虽不能保证人人如愿。总是能让我心里先有个谱不是!” 陆清容的目光紧跟着扫向屋中众人:“你们之中可还有人向她二人一样,已经想好了的?” 话音一落,屋中极为安静,没有人出来吱声。 即使原来有打算跟着采莲和采梅一起站出来表态的,可是见了蒋轩那不冷不热的态度,也不再敢轻举妄动。 陆清容半天没有说话。似乎还在等着有人站出来。 过了许久,她才谈谈地开了口:“既然没有了,那你们就回去好好考虑吧!” 说完,陆清容不再逗留,直接起身回了内室。 屋中众人完全没有松了口气的感觉。而是仍旧立在原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是一副无措的神情,但蒋轩和陆清容都在内室,她们也不敢在此议论什么,只是这么面面相觑地站了一会儿,便逐渐散去。 此时的内室之中,陆清容一进去就看见蒋轩正站在外间的窗边,手中拿着本书胡乱地翻着。 陆清容没有进去里间,而是也走到窗边,站在了蒋轩的身侧。她心里清楚,今日他匆匆回来,定然不是因为累了…… “你真打算听从她们的意愿?”蒋轩忍不住询问道。 “尽量吧!若真是没有一个愿意走的,免不了还是要直接指派了。”陆清容实话实说,“我就是想着,万一要有人自己想出去呢?我们也别太以己度人了,留了想走的,赶了想留的!” 身旁的蒋轩轻轻一笑,似乎对她这种说法十分不以为然,心想毕竟还是年纪小,才会如此这般优柔寡断。 陆清容注意到了他的神情,并没有过多解释自己的想法。 “这些人我也都不甚了解,这三天的时间是给她们的,同时也是给我自己的,多了解下她们,也好决定谁去谁留。”陆清容说着自己的打算。 对此蒋轩倒是有些赞同,便不再多问,放下了手中的书:“我也歇得差不多,这就会书房去了。” 待到蒋轩走到门口处,突然被陆清容喊住了。 “关于她们的去留,你可有什么意见?”陆清容再次确认。 “昨晚不是都说过了,你自己做主便是!”蒋轩的口吻格外轻松,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内室。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陆清容感到踏实了不少。 能让她独自放手去处理这件事,也算是有那么一点信任在里面的吧? 想到此处,陆清容不禁失笑,这成亲一共才几天,谈起信任恐怕还为时过早…… 陆清容正回想着方才堂屋之中众人神色各异的反应,心中开始盘算这第一批该放谁出去好,绿竹突然由外面走了进来。 “夫人,沁宜院那边派了人过来,说吴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世子也去吗?” “说是只请您一人过去。” 陆清容有些纳闷,自从嫁入靖远侯府,吴夫人还从未和她单独见面过,每日的晨昏定省也都免了去,二人更是连碰面的机会都少得很,今日怎么突然想起找她了? 难不成是因为刚才堂屋中所发生的事?那也传得太快了吧!陆清容觉得不大可能。 低头看了看自己今日的装束,这身衣裳倒是不用换了。 陆清容只是让绿竹把她刚才随意挽在脑后的头发重新打散,梳起了个凌云髻,便直接前往了沁宜院。 吴夫人此时正坐在花厅里等着她,面上的表情十分严肃。 陆清容刚一进门,吴夫人就吩咐丫鬟们都退下,只留了吕妈妈在身旁。 “听说你要把榆院的丫鬟们都撵出去?” 陆清容闻言一惊,居然真是为了这个! 稳了稳心神,陆清容并不慌乱:“正想着过来跟您说这事儿呢,没想到您竟然这么快就知道了!” “难不成这还是真的了?”吴夫人的声音有些严厉。 “是有这么个事儿,但若说撵出去怕是不大妥当,只是从榆院调去别处当差罢了!而且也不是所有人都要走,只是一部分人而已。”陆清容不慌不忙地解释着。 “这些人都是我亲自安排过去的,你可知道?” “知道!世子爷曾经提起过。”陆清容缓缓说道:“只是如今加上我带过来的陪嫁丫鬟,榆院的人实在多得有些不像话了,每每想起靖春堂和沁宜院的人员用度都十分简单,我们如此铺张实在有些诚惶诚恐,这才想着适当减少些丫鬟。” “那你又知不知道,这些人的月钱都是走的沁宜院这边,这你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吴夫人明明听懂了她的意思,却故意如此问道。 “正是因为知道是沁宜院出的月钱,心里才更无法坦然受之。”陆清容坚持说道:“我们年纪尚小,虽然不能为夫人分忧,总不能做了您的拖累不是?” 吴夫人瞬间有些无言以对,心里也更加纳闷。 如今面前这个伶牙俐齿的世子夫人,哪里还有半分当初那种娇憨的傻气! 难道真是自己老眼昏花,看错了人不成? 她当然不愿承认是自己看走了眼,既然讲道理说不通,那直接用身份压制便是。 “你这才刚进门,就要往出撵人,总是不大好的。依我看,这事情还是先放一放吧!”吴夫人的口吻不容置疑。 陆清容显然也不打算让步。 “夫人,其实我们此番作为,除了考虑到侯爷和夫人的体面,也是为了二叔着想!” 陆清容说完,面带微笑地抬头望着吴夫人。 任是吴夫人的想法再坚定,此时被人提到自己最疼爱的儿子蒋轲,也忍不住出言询问:“此话怎讲?” 第一百二十二章 化解 “二爷年纪已经不小,想必现在早就开始议亲了吧?”陆清容反问道。 吴夫人微微一怔,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给蒋轲议亲一事,目前只是她在悄悄筹划着,还不算过了明路,吴夫人并不想让陆清容知晓。 “这跟轲儿议亲的事有什么关系?”吴夫人觉得这完全是两件不相干的事情。 “不管二爷现在有没有开始议亲,但这毕竟是早晚的事!”陆清容也不戳穿她,“您想想,若是议亲的人家知道他大哥的院子里丫鬟成群的……难保不会有所顾虑。要是为此让二爷的亲事受到影响,我们可真就有些无地自容了……” 吴夫人闻言眉头微皱,她以往的确没想到这一层,但嘴上却不愿认输:“咱们府里的事,别人又如何得知?” 话音未落,她自己就觉出了不对。 如此一说,岂不是承认了自己也认为榆院丫鬟成群的事会引人非议! 吴夫人不由有些懊恼:“再说蒋轩毕竟是世子,特殊一些也是正常的。” 陆清容自然发现了她神色间的变化,并不理会她的狡辩,继续分析道:“虽说咱们府里规矩很严,但毕竟人多嘴杂,这些阖府皆知的事情,若是传了出去也实在不稀奇!” 陆清容注意到吴夫人的脸色越来越沉,知道这是把她的话听进去了,却并未就此打住。 “您刚才说的‘世子可以特殊一些’,在不相干的人眼中应该是挑不出什么错处,但若是谈婚论嫁的人家,可就另当别论了。虽然二爷与世子身份不同……”陆清容顿了一顿,发现吴夫人听到此处果然表情一滞,“但毕竟与世子是兄弟,又都住在这侯府里面,而且听闻枫院的大小和格局都与榆院十分类似,这让人如何不起了对比的心思?” 并不理会吴夫人此时愈加凝重的面孔。陆清容又补充道:“若是寻常人家也就罢了,恐怕越是高门勋贵,越会在意这些!” 这最后一句的确说中了吴夫人的心事。 近日给蒋轲议亲的事,着实让她颇费脑筋。 她先前中意的几家。都以各种各样的理由直接就给婉拒了,让她心中十分懊恼。 难道是自己的眼光真的太高了?吴夫人之前一直这样怀疑。 直到此刻,听了陆清容这一番话,心里方才有些动摇,难道真是因为榆院的事连累了蒋轲? 吴夫人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妾室通房一类,在勋贵之家的眼里压根就不值一提,但却一定要有规矩和秩序。在正妻诞下嫡子之前,是万不能出什么差错的。嫡庶混淆、宠妾灭妻历来都是大忌。而像榆院那种丫鬟成群的状态,无疑会让这种情况发生的几率更高一些。 难道真是因此殃及到了蒋轲? 吴夫人此时已经完全因陆清容的话而动容。 “我倒不觉得这件事跟轲儿能有什么关系。”吴夫人抓住这点不放,心中却已经妥协。“不过既然你觉得人手太多了,就自己看着办吧!” 见吴夫人终于松口,陆清容不再多言。 吴夫人也没话再跟她说,正要打发她走的时候,蒋轩突然来了沁宜院。 蒋轩刚才去书房把剩下的字练完。回去一听说陆清容被吴夫人喊了去,就连忙跟着来到了沁宜院。 直到走进了花厅的门,他都不明白自己究竟为何会如此焦急。只是看到陆清容面带笑容、神态从容地站在那里,心里才突然平和下来。 吴夫人见到蒋轩突然出现,难免有些惊讶,却极力控制着没有表现出来。 “你怎么过来了?”吴夫人平静地问道。 “夫人没有找我?”蒋轩状似不解,“想是丫鬟没说清楚。我还以为您也是找了我的!” 吴夫人当然不信,眼看着蒋轩神色紧张地走进来,见到陆清容后方才有所缓和……她要是相信他的话那才有鬼。 蒋轩很是不以为然,脸上也早已恢复了以往那份从容,他也只是随口说个理由便罢,无所谓她相不相信。 “我就是找你媳妇过来说说话。”吴夫人开口道:“现在话也说完了。你们就都回去吧!” 蒋轩和陆清容都不与她客气,直接告辞后就离开了沁宜院。 而厅堂中的吴夫人还一直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似乎是在心里琢磨着什么。 一旁的吕妈妈便也不去打扰,静静地陪在那里。 “你说……世子这是对她动心了吧?”吴夫人突然发问。 “有可能。”吕妈妈连忙应道:“刚才世子进来时有些着急的样子。的确与往日十分不同。” 吴夫人听了露出一丝了然的微笑:“看来我这还真没白忙活,他总算是开了窍了!只是……这位世子夫人和我印象中的陆四小姐有些对不上号,咱们日后还是得多多留心才好。” 吕妈妈点头应是,却又有些不解:“既然您也希望世子与世子夫人……为何刚刚还要因为丫鬟们的事为难于她?” 吴夫人这才深深叹了口气说道:“原本只要他能对女人有些兴趣,无论是陆清容还是别的什么人都是一样的,我也不是非要留着那些丫鬟不可。只是她刚嫁进府里,总不好让她的气焰太过嚣张!” “夫人说的是。”吕妈妈跟着应和道,心里却想着,那您最后不还是妥协了? 吴夫人就像看穿了她的心思一般,接着说道:“虽然想要打压她的气焰,但我也不是意气用事之人,若是为此影响了轲儿的亲事和前程,又怎么划得来?” “自然是二爷的亲事重要!”吕妈妈这次真是有感而发。 一提到这件事,吴夫人难掩有些失落:“原本成阳公主那边一直让我觉得有些希望的,没承想这次康宁县主竟然不声不响地上了太子选妃的名单!” 吴夫人一直想着,如果能帮蒋轲顺利求娶康宁县主,那以后的事情就要好办多了。 吕妈妈在旁边听着,这件事涉及到公主,恐怕与太后娘娘也是有些联系的,自己实在插不上话。 吴夫人一人牢骚了几句,便也没了兴致。 而此时刚从沁宜院出来的蒋轩和陆清容,并肩走在回榆院的路上。 蒋轩正为了刚才那莫名的紧张情绪感到有些不快,他从来不认为自己是一个容易被别人牵动情绪的人,此时也只是把刚才的失控当做一时之失,但心中依然有些烦闷。 陆清容见他急吼吼地赶去,在吴夫人那里也没说出什么事来,开始还猜测他是因为担心自己才过来,只是此刻见他一言不发,也不好出口问。 最后还是蒋轩自我劝慰之后变得有些释然,询问起陆清容:“刚才吴夫人找你过去可是有什么事?” “起初吴夫人不愿意把榆院的丫鬟们放出去。”陆清容说道。 “起初?这么说最后她还是改变态度了?” “嗯,后来让我自己拿主意了。” 蒋轩闻言难掩惊讶,吴夫人不是个好说话的人他是知道的,没想到陆清容居然能有办法让她妥协。 陆清容却并没有很得意,而是有些好奇:“这件事我是今天早晨才刚跟她们说过的,怎么转眼的功夫吴夫人就知道了?你就一点都不奇怪吗?”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她若是不知道,那才奇怪!”蒋轩不假思索地说道。 虽然没有正面回答,但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陆清容这才对他们的处境又有了新的认识。之前只是以为那些丫鬟是吴夫人送到榆院的,又领着沁宜院的月钱,里面有吴夫人的耳目也不难想象,却没想到这传话的速度能有如此之快!而且吴夫人摆明一副要帮她们做主的样子,若不是因为她抬了蒋轲的事出来,恐怕今天这关还真就难过了。 既然如此,若能趁着这次机会把那些耳目清出榆院自然最好,只是这么短的时间内恐怕有些难度,而且到底有多少人在传递消息?一个?两个?还是更多的人? 陆清容不禁陷入了沉思。 而蒋轩因为刚才情绪失控之事,心情仍然有些低落,便也没有说话。 二人就这样静静地走回了榆院。 刚进屋没多久,秋兰就拿着一封给陆清容的信走了进来。 陆清容的几个陪嫁丫鬟,春雨和夏月主要负责内室之事,例如首饰归置、衣裳浆洗一类,而秋兰和冬雪则是专管传饭吃食和其他一些需要与榆院外面往来的事物。 因为陆清容对空间的格外在意,平日里这几人很少出现在她面前,一应事物无论内外,大都是经由绿竹这边向她汇报。 而今天绿竹是被早晨那些丫鬟的事缠住了,这才有了秋兰进来送信的一幕。 陆清容见状眉间微蹙,蒋轩还在屋里,她怎么就单挑了这个时候进来。 而当她接过秋兰手中的信封之后,一种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 信封的落款是江云佩,这已经让她有些讶异。毕竟自从她嫁入侯府之后,她们还从来未曾通过信,而且昨日归宁才刚见过面,今日怎么突然又送了信来? 而最让她有些忐忑的是,那信封竟然异常厚实。 第一百二十三章 信封 陆清容手里拿着那封信,完全没有要打开看的意思。 蒋轩的眼神随意地掠过那个信封,并未多做停留。 陆清容有些犹豫,不知道该不该说点什么。 “江姐姐是江慎之大人的长女。我们从小就认识,这两年她一直跟随父兄住在陆府的南小院。” 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解释这么清楚。 蒋轩不甚在意,随口问道:“那昨日归宁应该也见到了吧?” “见到了。”陆清容接着说道:“昨天看江姐姐的帕子绣得好,就向她讨了花样子,谁知后来走得匆忙,没来得及拿。” 说完,陆清容把那信封重新递回给秋兰:“先把它放在绣筐里吧!” 秋兰接过信封,心里十分纳闷,夫人哪里来的秀筐? 以前在紫藤阁的时候,几乎就从没见夫人做过针线,后来住进了榆院,也没听说夫人有什么变化。 看着陆清容异常坚定的眼神,秋兰没有多问,心有疑虑地拿着那信封进了里间,果真在屋里寻摸了好久都没看见所谓的秀筐,干脆直接放在桌上走了出去。 陆清容看到秋兰这番行事,方才松了口气。 那边蒋轩却开了口:“你还会绣花?” “学过一点,却不擅长。”陆清容说得简单。 其实何止是不擅长,拿陆府里的这些小姐来说,陆芳玉和江云佩自然是比不了,就连陆芊玉恐怕都要差上一些。 “既然这样,那你也给我绣个帕子如何?也不需要多繁杂的样子,素净点就好。”蒋轩解释着,“榆院里别看人手不少,但就没有一个擅长针线的。” 陆清容实在找不出理由推辞,只好答应下来。 谁让是她自己提到绣帕子的呢! 好在虽然自己的针线绝对上不了台面,但丫鬟里面春雨的绣活十分出挑。到时候让她帮着绣一方帕子便是。 直到中午用过饭,蒋轩出去之后,陆清容才一个人回到了内室的里间。 打开桌上那个信封,里面没有江云佩的只言片语。而是直接夹着另一个信封,上面依旧写着陆清容的名字,却不再有落款。 映入眼帘的是有些熟悉的字体,陆清容不用猜都知道是谁寄来的。 而让她不解的是,江云佩历来是个稳妥谨慎之人,为何这次竟然明目张胆地替江凌送起信来,而且今时不同往日,往侯府里送信可是要危险得多。 陆清容相信江云佩绝对不会对自己的处境不加顾虑,定是江凌使了什么法子才会如此。 她也不再多想,把里面这个信封也撕开。 待看到里面的东西。陆清容更是有些愣住。 里面竟然也没有江凌的只言片语,这次连幅画都不曾有,而又是一个信封,这次的抬头却是江凌。 虽然照旧没有落款,但上面的字体却是陆清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这是一份陆芊玉寄给江凌的信。信封完好无损,根本就没有拆过。 陆清容紧皱眉头,十分头疼。 陆芊玉会给江凌寄信这事,倒是没有太过出乎她的意料。 可是江凌这又是何意? 把尚未拆封的信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寄给自己,到底想干嘛? 陆清容的第一反应并不是去考虑问题,而是有些生气。 江凌难道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亲了吗?虽然她这亲事有点仓促,但时至今日前前后后起码也折腾一个多月了。更何况带他去游历的那位翰林院伍大人也是捎回过贺礼的。 陆芊玉喜欢他这事。一向表现得很是明显,聪明如江凌,不可能没有任何察觉。 若是对陆芊玉无意,那亲自写信拒绝她便是,对于江凌来说,根本就不可能存在抹不开面子难以启齿这回事。 如今自己身处侯府。又正直新婚,即使想要回陆府见陆芊玉一面都十分不易,更别提去开导她了……这又让自己如何是好? 转瞬之间,陆清容突然又想到了另一种可能。 江凌的信中什么都没有说,想让她去开导陆芊玉这也是自己一厢情愿的想法。 难道他的意思并非如此。他并不是想让自己去劝说陆芊玉,而仅仅是要将这种拒绝的态度展示在自己面前? 从上一世起,陆清容就不是个自恋之人,这种可能性实在很难出现在她的脑海。 但江凌的思路一向跳脱,按照常理推测他的思路不大容易。 此刻的陆清容逐渐觉得这种说法十分有可能,毕竟如果是为了劝说陆芊玉,那么显然是寄给江云佩效果更好,江云佩就住在陆府,而且近两年与陆芊玉也已经十分亲近,江凌没道理舍近求远地送来给自己。 陆清容越想越头疼。 如果是旁人也就罢了,横竖自己已经成亲,任谁也必不会再有什么不恰当的举动。 现在偏偏是江凌。 江凌的性格如果让陆清容来概括的话,那就是“无所顾忌”,没有什么他不敢说不敢做的。从某种角度来说可以说他是有勇气、胆子大,但更本质的原因是他从内心里不受任何传统礼教的束缚,被芸芸众生奉若神明的圣人先贤,在他眼中都与寻常人无异。 难不成自己已为人妇的身份,在他心里都不值一提? 这即使是在自己前一世的现代世界,也不是一般人能敢想的吧? 陆清容开始有些不安,却也无计可施。 无论自己的猜测是否正确,无论江凌到底欲意何为,此时唯一的应对就只能是不予回复。 以此时的形势来讲,只要自己回信了,不管内容如何,都是极为不妥当的行为。 陆清容并未拆开陆芊玉的那封信,这又不是写给自己的,十分注重的她对别人的自然也很尊重。 正在陆清容把那几个信封攥在手里埋头沉思之时,里间的珠帘突然响起一阵清脆的声音,蒋轩撩帘而入。 这几日他们虽然分睡在里外两间,但白天的时候蒋轩偶尔还是会到里间来找陆清容。 陆清容此时心中一慌,连忙把陆芊玉那封写着江凌名字的信封叠起来,与另外一个信封一起塞进了第三个信封之中。 蒋轩看到陆清容的慌乱,一时有些尴尬:“我就是过来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陆清容依然把信封攥在手里。 “今日殿试放榜了。狄谦位列三甲,考中了探花!”蒋轩说道。 “是吗?”陆清容闻言十分欣喜,“当初会试的时候他是第五名,我就跟我大姐说过,若是殿试表现得好,位列三甲也不是不可能的,没想到果真让我给说中了!” “呵呵,这么说你大姐应该感谢你了?”蒋轩打趣道。 “当然!”陆清容替陆芳玉高兴,也跟着他凑趣。 “你准备件贺礼给狄府送过去吧!”蒋轩接着说道:“不管侯府送与不送,咱们榆院自己也要出一份。” “嗯。”陆清容点了点头,“你说送个玉殿传胪的黄翡摆件可好?” “人家都已经高中了,还要那个何用?”蒋轩难掩笑意。 “谁说高中了就没用了?”陆清容不同意他的说法,“这金榜题名一辈子可就一次,自然要好好纪念一下才是!我们送这个正好可以让他不时怀念一下,而且毕竟是个好兆头,对子孙后代也是个吉庆的预兆,这功名谁有嫌多?” 蒋轩失笑,也不跟她争辩:“你觉得好就行,那就送那个吧!” 陆清容闻言也跟着笑起来,心里想着一个摆件不知道够不够,是不是再加些什么才好。 对话之间,蒋轩的不光不经意间看到了陆清容手中的信封,神色瞬间一凝。 只见信封上的抬头仍然是写着陆清容,却与刚才秋兰送进来时的字体有些不同。 蒋轩对书法算是精通,这与刚才那个绝不是出自同一个人之手。 而且此时信封上那三个字,蒋轩总觉得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他一定是在哪里见过,只是现在一时也想不起来了。 “你们的花样子都是女孩子用的吧?”蒋轩开口问道。 “啊?”陆清容有一瞬间的失神,连忙应道:“嗯。” “那可怎么办?你总不能给我绣个女孩子的帕子吧?”蒋轩并没有对那信封提出疑问。 “这你不用担心。你既然想要素净一些的,那绣上些普通的花边就是了,而且可以用与帕子相同颜色的线,一定不会显得突兀的。”陆清容虽然动手不行,但嘴上说说还是可以的。 “哦,那就辛苦你了。”蒋轩说完,转身离开了里间。 陆清容有些摸不着头脑。 刚才蒋轩进来的时候,还有后来两人对话之时,他都是面带笑容的,即使自己对他的说法提出异议,也没见他半分不悦,怎么到后来突然就拉下了脸? 这些天蒋轩的阴晴不定已经不是第一次,陆清容也有些习惯了,此时也并未深想。 正想着赶紧把那烫手的信封找个稳妥的地方收起来,低头一看,陆清容顿时一脸煞白。 因为外面两个信封都是写着自己的名字,故而她刚才放的时候太过着急,竟是把江云佩的信封塞在了里面,刚在一直捏在手里的却是江凌的那个。 第一百二十四章 处置 不知道蒋轩刚才是否注意到了? 原本这实在只是细微之处的差别,江凌和江云佩的字还是有几分相像的。 可是如果蒋轩没发现的话,他那突然阴沉下来的面容就有些让人无法理解了。 陆清容心中异常纠结起来,要不要跟他解释一下呢? 只是若他并未发现,自己岂不是画蛇添足、自找麻烦? 而且这本就是解释不清的事,说来说去也只能越描越黑罢了。 之后的一整天里,蒋轩并没有问到此事,陆清容也自然而然地不再提及。 两天过去了,蒋轩待在书房的时间越来越长,而陆清容也有着需要她自己操心的事。 吴夫人那边已经放手不管,现在榆院丫鬟们的去留都是看她一句话了。 眼看三日之期就要到了,这天晚上,陆清容找了绿竹一起来商量。 “怎么样,这几日可有人主动愿意放出去的?”陆清容首先问道。 “有一个叫荷花的,说愿意离开榆院。” “只有一个人?” “是。”绿竹应道:“为了不落下什么人,即使那些没有主动来找我的,奴婢也自己过去问了她们,除了采梅和采莲之外,还有个叫丁香的也说愿意留在榆院,其余人等都表示听从夫人差遣。” “嗯。”陆清容心里开始琢磨起来,突然又问道:“那海棠呢?” “海棠也同多数人一样,愿意听夫人差遣。”绿竹想了想,又接着道:“只是海棠的情况与旁人稍有不同,她在被吴夫人送来榆院之前,就有过在世子院里当差的经历了。据她自己说,她原本是个无依无靠的孤儿。当年因缘巧合被姜夫人所救,方才得以进入侯府当差,最初姜夫人就是安排她服侍世子的。只是后来姜夫人离世。世子身边的人除了曹嬷嬷都被遣散了去,她因为年纪小方才得以留在侯府。于沁宜院当差数年后,这才兜兜转转又来了榆院。” “当年曾被姜夫人所救?”陆清容有些意外,“那她如今年纪不小了吧?” “是,海棠的年纪在这些丫鬟之中是最大的。”绿竹犹豫了片刻,终是开口问道:“夫人,海棠一定要走吗?” “你怎么会这样问?”陆清容不解。 “现在大家都觉得,荷花和海棠是一定会走的,只是不知道剩下的几人会是谁罢了。荷花是主动提出来的。而海棠则是因为年纪的关系。” “这跟年纪有什么相干!”陆清容转而问道:“我前日让你办的事,可有打听出结果?” “我问过了那日守门的婆子,从您早上和大家说完话,一直到吴夫人派人来请您去沁宜院,中间这段时间,在榆院进出的人只有一个。” “谁?” “丁香。” “就是那个想留下来的丁香?” “是。” 陆清容闻言,沉思片刻,继而缓缓说道:“算上你,我一共带来了五个随身丫鬟,我看这次就放出去五个好了!荷花算一个。丁香算一个,其余三个你看着写个名单给我便是。” 绿竹心里想着,看样子海棠是可以留下来了。 海棠平日里妆容十分朴素。从不浓妆艳抹,也不与旁人争奇斗艳,若说榆院原先这些个丫鬟里,能干点实事的也就只剩她一人了,故而绿竹对她的印象还是不错的。 此时绿竹正想着确认一下海棠的事,陆清容就先开了口:“海棠就先留下吧,还有采梅和采莲!” 听到海棠的名字,绿竹尚觉得有点合理,可这采梅和采莲…… “夫人为何要留下她们两个?”绿竹想不通。 “张扬到了那般境地。倒也没什么需要咱们担心的了。”陆清容想想觉得有些好笑,“她们俩无论走到哪儿。怕是隔着数十米就能闻见,都用不着看!” 绿竹忍不住笑出了声:“夫人真是和以往不大一样了呢!” “怎么不一样了?”陆清容自己完全没有感觉。 “奴婢也说不清。只是以往在紫藤阁的时候,很少听您如此说话。”绿竹如实回答道。 陆清容想了想,突然觉得这语气仿佛与蒋轩有着几分相似…… 这才几天,怎么就受了他如此大的影响?陆清容不由眉头紧锁,她似乎并不希望自己有这种变化,连忙故作严肃地吩咐道:“明天三日之期就到了,既然我的话已出口,明天自然要有定论的,你赶紧再补上三个人吧!” 绿竹点头应是,立刻就拿了纸笔,当着陆清容的面就写下了三个名字,还挨个给陆清容解释着原因,有喜欢搬弄是非的,有好吃懒做的,还有总爱出院子串门的…… 陆清容满意地点了点头:“就这么定了,明日一早宣布了便是。” 待到过了亥初时分,蒋轩终于回到了内室。 陆清容已经更衣歇下,此时听到动静,隔着屏风跟蒋轩说起她对丫鬟们去留所做的决定。 蒋轩却一副漠不关心的口吻:“都说了你做主便是!” 陆清容闻言一怔,这几天他一直是这种不冷不热的态度,让陆清容好生别扭:“这个我倒是可以做主,只是往后免不了还要给她们找个好人家的,你也别忘了这事才好!” 蒋轩在外间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想起陆清容在里面根本看不到,这才勉强开口:“我知道,这个再等等,先让她们去庄子上待些时日再说吧!” 陆清容这才放下心来,那几个丫鬟年岁尚小,倒的确不急于成亲。 陆清容没再言语,外间的蒋轩也不出声,二人一夜无话,直至天亮。 第二天一早,蒋轩用过早饭并没有急着去书房,也不解释,只是站在外间的窗边,看似悠闲地翻着手里的一本诗集。 陆清容有些纳闷,过去站在了她身侧,转头向蒋轩投去询问的目光。 他这是打算一会儿陪着自己面对那些丫鬟吗?陆清容心中暗想。 而一旁的蒋轩却对她的眼神视而不见,依旧全神贯注地盯着手里那本书。 “今日怎么不去写字了?”陆清容还是绷不住了。 “也不在那一时半刻,过会儿再去也是一样的。”蒋轩淡淡地开口。 陆清容依然保持侧头望着他的姿势,看着他面无表情的面庞被一缕穿过窗棱的晨光照得暖洋洋的,自己心里也跟着温暖起来。 虽然蒋轩这两天不知为何在给她闹别扭,但此时为了给她在榆院立威,还是愿意勉强自己留了下来,这种别扭还真是让人又好气又好笑,甚至还有些感动。 而事实证明,有蒋轩陪在一旁,对丫鬟们的处置的确事半功倍。 今日陆清容是等着丫鬟们在堂屋里都聚齐了,方才和蒋轩一前一后走了出去。 众人见到蒋轩跟在她身后,也都微微有些惊讶。 待到陆清容将那五个人的名字说了,告知她们先去大兴那边的庄子当差的时候,除了荷花之外的四人皆是十分难过,尤其是丁香,面如死灰,很是沮丧,但即使这样,也没有一个人敢开口求情。 反观采梅和采莲,脸上的惊讶之色一点都不亚于旁人,她们二人一向自恃美貌,担心夫人恐怕会先拿她们两人开刀。与旁人不同,她们见到蒋轩在场反而有些高兴,心中盘算着一会儿该如何表现才能让世子爷心生怜惜,驳回夫人的话留下她们,却不曾想到这次居然能如此轻易地就留了下来。 虚惊一场的采梅和采莲不知是因为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是心中突然袭来的一种因摸不透陆清容而产生的恐惧,总之今日对待陆清容的态度与往日截然不同,变得十分恭敬起来。 待到陆清容让大家散去之后,这二人仍旧留在原地没有走。 “夫人。”采梅先开口说道:“突然走了这么些人,您这边如果有什么事情缺了人手,女婢自当为夫人分忧!” 又是奴婢!她这改口改得还真是不含糊。陆清容心中暗道。 此时一旁的采莲也不甘人后,连忙站出来跟着一起表态:“还有女婢!也愿意为夫人分忧!” 然而采莲明显没有采梅的那份沉着内敛,她在嘴里向陆清容表态的同时,眼神还不忘向蒋轩那边看去,带着一份楚楚动人之感。 陆清容自然也注意到了,却只觉得好笑:“行了,你们的心意我记下了,今日你们就先回吧!” 采梅闻言立刻点头应是,行礼后迅速离开了堂屋。 而采莲的脚步明显有些犹豫,走出门口之时还不忘依依不舍地往回望了一眼。 这一眼让蒋轩都不由有些不耐烦地冲着陆清容问道:“怎么把她们留下来了?” “一次走五个人已经不少了。”陆清容笑着说道:“怎么也得慢慢来才是!” 蒋轩抿起了嘴,也没有再说话。 “你不去书房了吗?”陆清容提醒道。 蒋轩这才站起身来,径直走了出去。 而蒋轩刚一离开,绿竹后脚就走进门来,面带喜色。 “夫人大喜!”绿竹很少如此喜形于色。 “怎么了?”陆清容问道,她实在想不出自己最近还能有什么喜事。 “陆府刚刚来了消息,老爷官复原职了!”( 第一百二十五章 官职 “什么?”陆清容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是咱们大老爷官复原职了,仍旧出任兵部侍郎!”绿竹一字一句地说着。 “谁来送的信?消息可靠吗?”陆清容仍旧有些不大相信。 “是大爷亲自过来说的,奴婢刚刚去门房迎了大爷过来,此刻就等在前面厅堂呢!” “那你不早说!”陆清容没想到是陆呈杰亲自过来了,笑着嗔道:“快点帮我更衣!” 绿竹连忙上前,帮着她换了件藕荷色水草纹交领褙子,鹅黄色综裙,早晨梳的发髻依旧整齐,只是略整了整。 陆清容站在里间的铜镜前照了照,方才携着绿竹一同往前厅去了。 路上,陆清容突然又吩咐道:“你想着派个人去书房,把大哥带消息过来的事知会世子一声。” “是。”绿竹应道,先把陆清容送到了前厅,方才离去。 陆清容刚一走进前厅,正坐在紫檀藤心圈椅上用茶的陆呈杰连忙站起身来。 “大哥!”陆清容的声音难掩兴奋,“你快坐!父亲的事可是真的?” “千真万确。”陆呈杰又坐了回去,“吏部的公文是今天一大早到的。其实前两日就已经听了些消息,当时却不敢四处乱讲。” “告诉我怎么成四处乱讲了!”陆清容听了心里高兴,竟不自觉打趣起来。 “那时候吏部的公文没下来,你听了心里也不踏实!”陆呈杰一本正经地解释道。 陆呈杰说得没错,即使现在确认无误了,陆清容都难免觉得有些担心:“怎么会这么快?” 科场事发到现在还不足两月,陆亦铎被释放回府更是连一个月还没到,居然这么快就官复原职了! “当初父亲也有些不敢相信。后来听说是内阁首辅冀大人在皇上面前提了这事,皇上竟然一口就答应了。”陆呈杰说道。 “冀大人?就是当初推举父亲做主考的那位冀大人吗?”陆清容问道。 “正是。” 陆清容闻言心里有些纳闷。 对这位冀大人她是印象颇深的,当初陆亦铎身陷囹圄之时。他身为保举之人为了避嫌并未站出来说话,用“安乐侯直接绕过内阁向皇上禀报”的说辞委婉谢绝了陆府的求助。 陆清容对他此番作为倒是并不意外。毕竟冀铭身为一个两朝元老,无论朝中如何风云变幻,掌权之人由先帝变成辅政王再到当今皇上,这位冀大人丝毫不受影响,仕途只进不退,稳步升到了内阁首辅这个位极人臣的位置。可见此人定是个深谙官场之道的个中高手,陆清容自然也不会把他当成惩恶扬善的救世主。 只是这样一个人,在这么短的时日内。怎么态度有了如此大的转变? “可是父亲、舅舅或江大人去找过他?”陆清容也只能想到这三个人。 “未曾。”陆呈杰说得确定,“父亲最先还是从他在吏部的同科那里得到的消息,后来得知详情想去冀府道谢,冀大人也没见。” 陆清容想不明白其中的关节,心里却清楚她一个内宅的女子能得到的消息毕竟有限,便也没再深想。总归父亲安然无事,现在又能官复原职,还是十分让人欣喜的。 “大哥今日没去尹府听褚先生授课?”陆清容转移了话题。 “最近不是天天去了,现在江凌也不在,就我和子昊两个人。褚先生经常把我们分开来教。” 陆清容忍不住扑哧一笑,他这话说得婉转,其实就是他和表哥的差距越拉越远的意思吧! “而且这几日褚先生的腿疾复发。并没有去尹府授课。”陆呈杰接着说道:“前两天我和子昊结伴去褚先生家里探望,还碰巧遇到了世子。” “世子?”陆清容一时没反应过来,“你是说蒋轩吗?” 陆呈杰闻言一惊,连忙环顾四周,发现除了门口处站着两个小丫鬟之外并无旁人,方才松了口气。 “世子的名讳岂是随便能讲出来的!”陆呈杰异常严肃地说道,脸上的担忧之色溢于言表。 “我就是刚才一时没反应过来!”陆清容深知这位大哥极重礼教,不敢怠慢,连忙解释道:“这也是不经意地脱口而出。”并再三保证自己以往从来没直呼过世子的名讳。 陆呈杰正想着再嘱咐她几句。蒋轩已经从外面走了进来。 “谁叫我的名讳了啊?”蒋轩语气中带着轻快,明显比之前的心情要好上了许多。 “谁敢叫世子爷的名讳!”陆清容一副故作认真的神色。让蒋轩脸上的笑意更深。 陆呈杰起初还有些悬着的心,现在见到面前的两人竟是这副模样。虽然心里难掩讶异,却也的确踏实了不少。 陆呈杰站起身来与蒋轩见礼。 “无须多礼,快请坐!”蒋轩自己坐在刚才陆清容的位置,陆清容挪到了下首。 陆呈杰坐下后,连忙把陆亦铎官复原职的事情又说了一遍。 “这么快啊!”蒋轩笑着说道,丝毫没有任何的意外,“这可得好好庆贺一番了!” “正是,我这次过来除了报信之外,还有明日陆府为此设了家宴,特来邀请世子和四妹过去一聚。”陆呈杰表明来意。 “明日定当前往。”蒋轩一口答应下来。 旁边的陆清容见他如此,难免感到有些奇怪。 他怎么也不问问父亲为何如此轻松就官复原职了?而且蒋轩此时的样子,总让陆清容隐约觉得这件事好像根本就在他的意料之中…… 陆清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耳边是陆呈杰和蒋轩显得格外客气的寒暄。 蒋轩先是问了问陆呈杰读书的事,不知怎么话赶话地提到了江凌去关外游历的事,陆清容听了不由眼皮一跳。 “他倒是潇洒,能在大好年华游历于山水之间!”蒋轩之前对此人也略有耳闻,此时更是有点羡慕起他来。 陆呈杰也注意到他语气之中夹杂的那份微微的失落,跟着说道:“哪里有山水,他现在是越走越偏远,今儿出门前正好接到他的一封信,里面所画的场景连个完整的屋子都看不到,只能让人对京城的一切更加珍惜罢了!” 蒋轩轻轻叹了口气,脸上的微笑也略显勉强。 陆清容不知为何总有种心虚的感觉,心里开始盘算着要把话题扯开。 而陆呈杰并未察觉,仍旧说道:“世子若是不信,那幅画正好还在我身上。”话音未落,就看他已经做出了一副要掏信的架势。 陆清容这次可是有些坐不住了,正要开口阻拦,蒋轩的话却先说了出来:“不用了!” 陆呈杰闻言不再坚持。 蒋轩先是侧过头有些疑惑地看了看陆清容,方才继续说道:“关外偏远之处我也是见过的,现在想起漠北的漫天黄沙还犹如就在眼前,那里的确是会使人怀念京城之中的安逸,却又让人抑制不住地十分向往……” “是。”陆呈杰点了点头,“广阔的天地总是更令人神往。” 见二人都不再提到江凌,陆清容也轻松了许多。 没过多久,陆呈杰率先站起身来:“今日就不再叨扰了,我还要过去尹府一趟,邀请舅舅和舅母一家。” 蒋轩闻言没再挽留,将他送至厅堂门口方才转身回来。 “你真的去过漠北?”陆清容忍不住问道。 “当然是真的!”蒋轩失笑,“很小的时候,跟着大舅舅去的。” “大漠孤城,真的那么令人向往吗?”陆清容只读过诗中的“沙似雪、月如霜”,却不是亲眼所见。 “现在想想,还是会有些心潮澎湃。”蒋轩如是说。 “那时候不是还小吗?也会有这种感觉?”陆清容不解。 “当时自然没有,后来回忆时才渐渐感受到的。”蒋轩接着说道:“不过那时候特别得意倒是真的!你不知道大舅舅在那边有多厉害,尤其是漠北那些的番蒙人,就没有一个不怕他的。那时候番蒙人时常骚扰大齐边境的百姓,烧杀掠夺无恶不作。后来大舅舅到了漠北,我曾经亲眼看到,有一次番蒙人大群人马声势浩大地前来掠夺,远远见到他的帅旗就调转了方向,仓皇而去……” 蒋轩一口气讲了许多姜元昭的英勇往事,滔滔不绝。 陆清容听得极为认真,忍不住询问:“听闻这几年来漠北也时有战事,为何不再派镇北将军出马了呢?” “一来自从他们那个大将军被生擒之后,番蒙的队伍一直散乱的很,这些年无非都是些小打小闹,根本用不着镇北将军上阵。”蒋轩说着,眼神突然黯淡了下来,“二来大舅舅立下了不世之功,能够全身而退已实属难得,恐怕连他自己也不敢奢望能重返战场了。” 陆清容当然懂得这个道理,此时不免因自己的失言而有些懊悔。 “我就说你一个小孩子能懂什么,原来是到漠北狐假虎威去了!”陆清容突然说道。 “一针见血!”蒋轩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屋中的气氛顿时再次变得欢快起来。 而此时的沁宜院,却是沉闷异常。 “这么快就官复原职了?”吴夫人嘴里反复念叨着这一句。 “也没见陆府的人有什么动作。”吕妈妈在一旁应和道。 “这些天世子可有出过门?”吴夫人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问道。( 第一百二十六章 帕子 关于蒋轩出府后的行踪,吴夫人一直派人留意着。 吕妈妈听到吴夫人问起,连忙回道:“世子这些天出去了两次,一次是和孙一鸣大人一起,另一次是自己一个人,去的地方倒是都一样,城南的翠柳巷。” 翠柳巷,是京城首屈一指的烟花之地。 吴夫人嘴角不经意间露出一抹轻蔑的笑容,却又很快收住。 “不管怎么样,我总觉得这件事跟世子有点什么关系!”吴夫人格外坚持。 吕妈妈不知该说什么好。 回来报信的人言之凿凿地肯定,世子爷两次都是一出府就直接进了翠柳巷。 吕妈妈觉得吴夫人这次的想法有些牵强了。 “世子爷成亲这才几天,应该还不至于为了……” “这可说不准!”吴夫人打断了她的话,“这些天我也琢磨了很久,越来越觉得对这个陆氏我可能真是看走了眼。” “夫人这话怎么讲?” “她嫁进来之前,虽然榆院的内室也不大容易进人,但总算还是经常有消息传过来的。”吴夫人叹了口气,“现在可倒好,只要她在,从早到晚都不让丫鬟们进去,曹妈妈偏又在这个时候告了假,也不知她整天都在干些什么!” “或许这也没什么不好。”吕妈妈提醒道:“您当初不就是看中了陆氏的美貌……” “我是有这个意思。”吴夫人承认得十分干脆,“可是难道你就没听说?世子和她一直分住在内室的里外间!” “这还不是早晚的事!”吕妈妈觉得吴夫人实在太过心急,“世子爷的脾气您也是清楚的,他若是不愿意,谁又能逼着他干什么?如今他能老老实实地和陆氏一起住在内室,已经十分难得了!” “这倒也是。只是我怎么发现世子这些天的气色像是真的变好了些……难不成这陆氏真的给他冲了喜?”吴夫人双眉紧锁。“不管怎么说,我看这个陆氏,越来越让人不省心了!” “其实您也无须想太多。无非是个小孩子罢了,还能翻出什么风浪来!”吕妈妈一旁劝慰着。“您要是不放心,每日让她过来沁宜院请安便是。” “我才不用她来请安!把她娶进侯府,可不是为了让她给我请安的。”吴夫人想也不想就拒绝了,转而感叹道:“唉,轲儿的亲事到现在还没个着落,太子选侧妃的事也不知何时才能落定。康宁县主若真是中选了,我也好另寻他人,好过一直这么干等着!” “姻缘自有天定。康宁县主若是跟咱们二爷有缘,最后定然会有好结果的,您只需静待佳音便是。”吕妈妈为吴夫人宽心。 “希望吧。我也想着能尽快娶上一个真正的儿媳妇!”吴夫人在吕妈妈面前说话一向无所顾忌,此时再次想起榆院那边,又缓缓说道:“我看榆院现在就只住着陆氏一个,也着实太过冷清,不如……” 吴夫人的话没有说完,主仆二人就相视一笑。 而此时榆院之中的陆清容,突然间打了一个喷嚏…… 待到用过午饭,陆清容独自回了内室休息。 一进到里间。陆清容便看到了放在桌子上的一方帕子。 这是今儿个一早春雨送过来的。 前几日答应蒋轩的帕子,陆清容自己的确也有在绣,只是她对自己的绣工很有自知之明。一开始就交代擅长女红的春雨也绣了一份。 早晨春雨拿过来的时候,陆清容正忙着,还没来得及看就直接放在了桌上。此刻拿起仔细端详,发现果真绣得极为精细。 白色的素绢,上面绣着同色的竹纹,布满了整个帕子。不仅绣工细致,设计也十分精巧,无论如何折叠,都有或多或少的几片白色竹叶悠然地躺在上面。栩栩如生。 陆清容把帕子捧在手里,不知为何。突然不想把这个拿给蒋轩。 她在内室里翻箱倒柜了一番,终于把嫁妆之中的那些女红用具找了出来。 陆清容很快从中挑出一块类似的方形素绢。便照着春雨的那张帕子绣了起来。 刚绣完一片叶子,陆清容就把自己绣的拿起来左看右看,却没找到半分竹叶的感觉,棱角全无,纹路杂乱,说不清像什么,但肯定不像竹叶。 陆清容却是越绣越上瘾,一整个下午坐在那里几乎就没动过,还真把一整张帕子都绣完了。 正在她顾自欣赏着自己的作品,顺便仔细寻找着哪一片绣得更像竹叶一些的时候,蒋轩突然从外间撩帘而入。 “刚才喊了你几声都没人应,我还以为你不在里面!”蒋轩一边进来一边说道。 “喊我有事?”陆清容刚才的确没听到,想来是太过专注了。 “我刚吩咐了摆饭,应该快好了。”蒋轩越走越近,“你这是在做什么?” 陆清容本能地想把自己刚刚绣好的帕子收起来,却已经晚了。 蒋轩早已从她手中抽了过去,拿在自己手里看起来,横看竖看都有些古怪:“这绣的是什么?” “你看着像什么?”陆清容觉得若是认真观察,其中有几片还是隐约能看出端倪的。 蒋轩也的确认真地看了许久,有些不确定地问道:“谷莠子?” “嗯?”陆清容没听说竹子还有这个别称。 “坊间还有个粗俗一些的名字,叫狗尾草。”蒋轩解释道。 陆清容瞬间石化,却也没有生气。 因为蒋轩并不是在开玩笑,被他这么一说,陆清容自己再看过去,也觉得跟竹叶相比,的确更像狗尾草。 陆清容变得十分不好意思,甚至感觉到自己脸上有些发烫,声音细不可闻:“我绣着玩的。”说着,伸手就要把那帕子夺过来。 蒋轩抬手轻轻一躲,不但手里的帕子没有被陆清容夺走,反而将桌上放着的另一张帕子也捡了起来。 陆清容发现她和蒋轩的身高差距实在是太大,他把手往上一抬,自己就一点辙没有了,所幸不再管他,顾自坐在了桌旁的锦凳之上。 蒋轩这才放下手来,对比着两张帕子看了又看,见上面所绣的位置和大小都十分相似,这才突然意识到:“难不成你这绣的是竹叶?” 看着坐在一旁的陆清容点了点,蒋轩这才拿着那张竹叶帕子问道:“这是谁绣的?” “春雨。”陆清容实话实说,见蒋轩一脸茫然,又接着道:“我的陪嫁丫鬟。” 蒋轩不甚在意,转而问道:“你成亲前没学过女红?” “时间太仓促,就先紧着学规矩了。”陆清容自己都觉得这解释实在很无力。原本上一世的她绝对算得上擅长针线了,只是来到这里以后,才发现根本就是小巫见大巫, “这有什么关系!谁又能样样精通?”蒋轩不以为意,他对那些一丝不苟的绣品向来也没多大兴趣。 蒋轩一边说着,一边把春雨所绣的帕子放回了桌上,将陆清容绣的那张随手叠了几下就要往袖子里塞。 “你干什么?”陆清容连忙出言阻拦,“你确定自己没拿错吗?” “怎么,难道你真希望让我拿那个?”蒋轩的口吻带着几分玩味,眼神还跟着往桌上那帕子上瞟了一眼。 陆清容的确不希望,又不想说谎,便没再开口。 蒋轩最终还是把她绣的帕子塞进袖子,转身往外走去。 在隔住内外间的珠帘之前突然停住了脚步,蒋轩仿佛是在自言自语:“其实与那竹子的傲然清高相比,还是这谷莠子更适合我些。” 话音未落,蒋轩也没有再回头,直接撩帘而出。 贝壳珠帘相互撞击发出的清脆之声依旧在屋中回荡,陆清容望着那仍在晃动的珠帘微微有些发呆。 他这是在自嘲吗? 刚刚蒋轩说的话,她是听到了的,却又不解其意。 成亲这几天,她始终无法完全摸清蒋轩的脾气,时而玩味、时而郑重,让人猜不透他说的话到底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原本这种与语境相关的判断,没有一定时间的接触就是很难把握准确的。此刻自己为何突然那么渴望能参透他的想法,这是不是太过心急了…… 待到第二天,正是陆府家宴的日子。 以往陆府的家宴大都设在晚上,这次是考虑到嫁出去的姑奶奶们出行方便,这才改在了中午。 巳初刚过,陆清容和蒋轩就皆已收拾停当。 今日陆清容穿了件月白底绣兰花宝蓝滚边交领褙子,天青色的综裙,头发梳成了凌云髻,一支南珠流苏簪子,旁边配上两朵赤银点翠的梅花,和前些日子成亲时的各种穿红戴金比起来,看着要清爽了不少。 陆清容从里间走出来时,蒋轩足足盯着她看了好半天才有些尴尬地移开视线,疑惑地问道:“只是换件衣裳,怎么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他们男子又怎能明白妆容和衣裳的作用之大…… 陆清容并不打算跟他掰扯这个,而是注意到他袖口不小心露出的手帕一角,发现正是自己昨日所绣的那个,连忙好说歹说让蒋轩在出门前把它留在了内室。 直到坐上了陆府的马车,陆清容心中还在暗自庆幸,好在自己发现得早,要是在席间被陆家的人看见了,回头母亲难免又要念叨她的女红。( 第一百二十七章 蹊跷 而蒋轩此刻坐在马车之上,嘴角依然保持着翘起的弧度。 想起刚才陆清容因为不希望他带那张帕子,连再绣两张给他的要求都答应了下来,心中就不由好笑。 陆清容倒是没什么所谓,横竖就是这个水平了,再绣多少区别都不大。 “都是你的娘家人,还怕她们笑话你不成?”蒋轩忍不住问道。 陆清容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蒋轩也并不是真等着她回答。 归宁的时候陪着陆清容回过一次陆府,让蒋轩明显感觉到无论是自己还是吴夫人,之前对她那个“拖油瓶”的印象实在是不大贴切,甚至可以说有些荒谬。如果说陆家太夫人的和颜悦色以及二夫人的过分热情很大程度都是因为靖远侯世子这副招牌,那么陆亦铎夫妇二人的态度与她们则有着明显的不同。当初他们曾经拒绝过靖远侯府的提亲,这蒋轩也是知道的…… 坐在蒋轩对面的陆清容见他此刻面色沉静,并不知道他正在想什么。 “今日的家宴应该和归宁那天差不多吧?”蒋轩突然问道。 “嗯,陆家在京城没什么旁的亲戚,既然说是家宴,应该也就这些人了。”陆清容想了想,“舅舅一家想是也会过来,昨儿个你也听到我大哥说了。”陆清容想起归宁那日尹清华并不在场,“你还没见过我舅舅吧?” “你说的是翰林院的尹大人?”蒋轩问道。 “嗯。”陆清容有些好奇,“你见过他?” “当然。”蒋轩回忆起来,“是两年多以前了吧?那会儿与二皇子在宫中读书,尹大人也是授课的翰林之一,只是来得不算频繁。” 陆清容这才反应过来,其实尹清华去宫中授课和蒋轩伴读二皇子的事她都知道。只是没联系到一起去。 而此时她突然又想到了另一件事。 “褚先生你也认识吗?”陆清容开口问道。 蒋轩没想到她会问起这个,微微皱着眉有些犹豫的样子。 “是昨天听我大哥偶然讲到的。”陆清容解释道:“说在褚先生家碰到了你。” “是。”蒋轩像是松了口气一般,“我是听说褚先生旧疾复发。过去探望一二。” 陆清容依然一脸探究地望着蒋轩。 “褚先生也曾进宫为二皇子讲学,你不知道?”蒋轩反问道。 “是吗?这个我真不知道!”陆清容难掩惊讶。“当初只是听闻褚先生学问了得,是冀大人的门生且深受赏识,却因腿疾无缘入仕……其余的倒不曾听说。” 蒋轩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低沉了不少:“二皇子的课业,圣上一向不大过问,授课之人皆是由内阁首辅冀铭来安排,你舅舅肯定也是他派过去的。” “他居然敢安排翰林院以外的人进宫授课?”陆清容还是有些吃惊的。 “这事皇上也是知道的,不然谁敢如此胆大。”蒋轩笑了笑。“而且据说当年皇上对褚先生不能入仕一事也很是惋惜。” “褚先生的腿疾有那么严重吗?”陆清容曾经在尹府见过他,每次都是穿着灰白的纻丝长袍,一派道骨仙风的模样,怎么看都不像有腿疾的人。 “时轻时重吧!”蒋轩说得简单。 “听着倒是和你的病十分相似。”陆清容脱口而出,却马上意识到自己的失言,顿时有些不好意思。 “嗯。”蒋轩却毫不在意,“还真是。” 正巧此时马车已经进入静林胡同,停在陆府门前,陆清容这才暗自松了口气。 蒋轩先行下车,陆清容紧随其后。 刚一下来。她就注意到陆府门前停着一架黑漆平头马车,上面挂着大大的“宋”字。 在京城如此夸张的宋家,只能是承平侯府了。 陆清容心中暗自纳闷。今日不是陆府的家宴吗?怎么承平侯府也有人来了? 待到陆清容跟着蒋轩一起进入陆府,就碰到了迎面走来正要出府的承平侯府二夫人。 一袭玫瑰紫撒花鸡心领褙子,荔枝红的综裙,发间圆髻上赤金蝴蝶花簪的流苏摇摇晃晃,随着她与自己的距离逐渐拉近,陆清容觉得那反射过来的阳光也越来越刺眼。 “我还当是谁呢!原来是靖远侯世子和世子夫人!”承平侯府二夫人眉开眼笑地大声说道。 陆清容听着这话极其别扭,好歹她也算是个长辈,如此这番架势着实让人难以消受。 而旁边的蒋轩早就习以为常,十分从容地而客气地和她见了礼。却也并无过多的寒暄,直接向府内走去。 陆清容连忙跟上。心里暗自纳闷,也不知道这位二夫人今日为何会出现在陆府。 平日里陆府女眷跟她有些交情的也就是二婶耿氏了。但无非也就是碰到的时候热络一些,并无登门拜访的习惯。 回想起前几次承平侯府二夫人登门陆府,皆是为了提亲之事,难道这次也不例外? 陆清容正想着,前面的蒋轩突然停住了脚步。 “今儿咱们来得早,要不先去东院一趟?”蒋轩提议。 “也好。”陆清容原本正有此意,“父亲这时候一定是在书房的,你可以去找他下棋。” “那你呢?” “我去母亲那里坐坐。” 蒋轩点了点头,看向她的目光之中带着一丝了然的神色,竟使得陆清容有些心虚地避开了去。 二人一起进入东院,蒋轩往书房那边去了,陆清容则是直奔正屋尹屏茹那里。 陆清容其实并未说谎,不管她来东院的目的何在,总是要先去母亲那里一趟的。 正屋之中的尹屏茹早就得了消息,此时坐在屋里等着陆清容。 尹屏茹今日穿了件淡紫色绣兰花刻丝褙子,藕荷色八幅襦裙,头发挽起堕马髻,斜着插了一支鹦哥绿翡翠雕花簪子,整个人显得神清气爽。 “母亲!”陆清容一进来也就发现了她今日明显精神许多,“父亲这一官复原职,连您都跟着年轻了好几岁!” “你这孩子,都是出嫁的人了,怎么反而比以往还要顽皮!”尹屏茹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佯装嗔道:“在侯府可万不能这样,没的平白无故惹了长辈生气!” 陆清容自然不会当真,却也顺着她的话茬说起来:“哪来的长辈?”随着尹屏茹坐在正屋的罗汉床之上,陆清容接着说道:“侯爷一直在靖春堂里静养,平时也不让人去探望,自打认亲那天过后,就一直再没见过。吴夫人也不用我们晨昏定省,就算想惹长辈生气都不容易呢!” 陆清容语带调侃,说得却都是实情。 “总归是你的婆母,她可以不用你晨昏定省,但你不能真的就不去请安了!”尹屏茹不忘嘱咐道。 “嗯,这个我知道。”陆清容随口应着,转而问道:“刚才我们一进府就见到了承平侯府的二夫人,她今日怎么来了?” “就是过来说说话,也没什么事情。”尹屏茹说得含糊其辞。 陆清容并不十分相信,却见尹屏茹一副不欲多说的样子,便也没有刨根问底。 母女二人聊了许久,说的最多的还是这次陆亦铎官复原职的事。 吏部的公文昨日已经到了,两日后陆亦铎就要正式复任。而关于这次为何这么快就有了转机,尹屏茹也并不十分清楚,而且提到当时听到消息时整个陆府的人都非常意外。 回想起蒋轩听说这事时那意料之中的淡定神色,陆清容越来越觉得有些蹊跷。 约莫过了不到半个时辰,陆清容才从正屋出来,去了紫藤阁找陆芊玉。 今天她想着先来东院,主要就是为了找陆芊玉的。 前几日收到江凌的那封信,她一直拿不定主意要不要还给陆芊玉,早晨出门的时候也同样犹豫了许久,最后还是把信带了出来。既然江凌对陆芊玉完全没有意思,那还是赶紧让她死了这条心的好,省得以后尹屏茹给她说起亲来,她又直接拒绝了去。 “你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陆芊玉看到她过来,有些意外,也有些欣喜。 “不早了,已经在母亲那边坐了好半天。”陆清容状似不经意地环顾四周,“就你一个人在吗?” “荷叶去浆洗房取衣裳了。”陆芊玉说道。 陆清容这才放下心来,把那封信拿出来,直接递给了陆芊玉。 外面套着的两个信封陆清容早就自己收了起来,眼前这个只是陆芊玉寄给蒋轩的那封。 陆芊玉见到那信,眉间微蹙,略显诧异,却并没有陆清容意料之中的那种惊愕。 “怎么在你这儿?”陆芊玉的语气十分平淡,似乎在议论着今日的天气。 “这信尚未拆封,你自己找个妥善的地方处理吧。”陆清容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看她一副风淡云轻的模样,又不像是装出来的,反而有些担心,“你莫要太过执着,所谓姻缘终究是两个人的事……” “我知道!”陆芊玉打断了她的话,拿着那封信随手扔到一旁的桌上,“这都是过去的事了!” “过去?”陆清容脱口而出,“那现在呢?” 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何会这样问。 而陆芊玉却突然面带微红,有些扭捏地说道:“我告诉你,你可不要说出去……”( 第一百二十八章 转变 陆清容看着陆芊玉一脸娇羞的表情,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还是点了点头,表示不会说出去。 “我可能……也要定亲了。”陆芊玉小声说道。 “和谁?尹家表哥吗?”陆清容难掩吃惊,话虽然问出了口,但心里却总感觉那里不对。 “不是!不是尹家表哥。”陆芊玉连忙否认道,却又不说是谁。 “快别跟我卖关子了,到底是谁?”陆清容一头雾水。 “你可知道承平侯府的二爷?”陆芊玉终于开口。 “宋妙雪她父亲?”陆清容一听到承平侯府,整个人都有些不好,后面便没大听清。 “你胡说什么!”陆芊玉有些着急地纠正她,“她父亲是二房的老爷,我说的二爷是承平侯的次子宋世祥,也就是长房的二爷!” “哦。”陆清容使劲回忆着以前是否听说过这么个人,却实在没有印象。想起之前连与尹子昊定亲她都不愿意,而此时竟是如此含羞荡漾的模样,着实让人费解,“你见过他?” 陆芊玉果然点了点头:“前日陪着母亲去城外的光隐寺烧香,在后山上偶然碰到的……” “你跑后山干什么去了?”陆清容问得直接。 “那天正赶上寺院里有高僧的讲经法会,母亲烧过了香,要去听法会,我央求了好半天才答应让荷叶跟着我在寺里转转。说是后山,其实就是在光隐寺的后院里而已。” “那宋世祥是如何进去的?”陆清容皱着眉问道。光隐寺的后院她也是去过的,那是专门供女香客小憩之所,否则尹屏茹也不可能让陆芊玉带着个丫鬟去那里转悠。 “这我也不太清楚……”陆芊玉如实说道。 “那你如何知道他就是宋世祥?”陆清容追问。 “自然是他亲口说的。”陆芊玉回忆道:“当时正巧荷叶不在身旁,我让她去看看法会结束了没,突然间有个人过来跟我讲话。开始也吓了我一跳,后来才知道他是认错人了,就随口又说了几句话。结果第二天承平侯府的二夫人就来了陆府……提亲。” 陆清容想起刚才进府时也碰到了她。如此接二连三地来陆府,难道是亲事已经定下了?那母亲刚才为何支支吾吾不肯透露? “母亲这次可有问过你的想法?”陆清容询问道。 “还没。这是荷叶从正屋的丫鬟那里听来的……”陆芊玉心里也正忐忑着,不知道母亲为何还不找她说话,却又不好主动去提这事。 其实陆芊玉的想法,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出来。 陆清容没想到的是,她对江凌也算执着了有些年了,这宋世祥一出现就直接翻了盘,实在是有点太突然了。 自从刚才听到陆芊玉的描述,陆清容就一直觉得有哪里不对。此刻终于反应过来:“你说宋世祥开始是认错人了,他把你认成谁了?” “他堂妹。” “那不就是宋妙雪!”陆清容继而问道:“你那天可有看到宋妙雪?” “没有。荷叶很快就回来说法会已经结束,我们便赶紧找母亲去了。”陆芊玉认真回忆着,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陆清容却不这样想。 把陆芊玉认成宋妙雪,这得是眼神多不好的人才能干出来的事? 不知是否因为年纪的缘故,陆芊玉比宋妙雪要矮了不少,而且身形也明显瘦小一些。若是再算上样貌,无论审美多么不同的人,应该都会觉得陆芊玉更胜一筹。 所以单看陆芊玉被他误认成宋妙雪都并未生气这一点,就能看出她对宋世祥的感觉的确有些不一般了。 陆清容看她能这么快放下江凌的事。而且又有了新的目标,虽然快得有点让人难以适应,但心里也是有些为她高兴的。只是听她和宋世祥相遇的这番情景。总觉得好似并不十分妥当…… 而此时书房的陆亦铎和蒋轩,一盘棋还未下完。 自从归宁那日与蒋轩对弈过后,陆亦铎对他的印象有了很大的转变。 往日传言中那个肆意而荒唐的形象他并未看到半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彬彬有礼的靖远侯世子。 虽然深知凡事不能只看表面,但这也是他能想象的最好的状态了,毕竟陆清容已经嫁入侯府,陆亦铎下意识地希望蒋轩正如他眼前所见一般,是个谦逊温和之人。 “你的身体可好些了?”陆亦铎打破了书房的宁静,这也是另一个让他担心的问题。 “不碍的。”蒋轩说得轻描淡写。 “好些了也仍旧要注意。病去如抽丝,还是加倍小心的好。”陆亦铎依然不放心。 这种长辈唠叨般的话语。听到蒋轩的心里,非但没有任何的不耐烦。反而感到一丝温暖。 尽管明知道陆亦铎对他的关心完全是因为陆清容,但这些年在侯府的确很少能听到这种话语了。 “您不用担心,病在我自己身上,没人比我更清楚了。”蒋轩想了想,接着说道:“这两年一直因为身体的缘故在家里养病,既然现在没什么大碍,也不能总这么待着,过些日子我会向皇上递折子申请回去当差。” 至于他所说的“当差”是指去五军都督府,还是继续做二皇子的伴读,并没有细说。 陆亦铎见他把心中的打算说了出来,也有些始料未及:“差事倒是次要的,还是身体要紧!” 蒋轩同样没想到陆亦铎会是这个反应,此时有些意外,又有些欣慰。 一局过后,蒋轩最终以半子只差输给了陆亦铎。 而一直到跟随陆亦铎去正院赴宴,蒋轩始终没有提到半分与他官复原职相关的事。 陆府的家宴于午正时分正式开始。 与归宁那日作为主客不同,这次陆清容是和几位姐姐一起坐在了女眷的桌子。 陆芳玉是在开宴之前才匆匆赶到的,狄谦乃是今科探花,风头正盛。且位列三甲之人可以直接进入翰林院,故而他并不需要准备庶吉士的考试。这些天除了同科之间的相互恭贺,就是应付络绎不绝前往狄府道贺的人,陆芳玉同样跟着忙得脚不沾地。今日正是等着狄谦与同科去拜谢了师座回来,方才急忙赶到了陆府。 忙是忙,但无论是狄谦的高中,还是陆亦铎的复职,都让陆芳玉十分欣喜,坐在席间也一直露出难以抑制的微笑。 坐在陆清容旁边的陆芊玉,也是异常兴奋。有了刚才与她的一番对话,她当然知道这里面的真正原因。 只是想到刚才进门碰到表哥之时,一向轻快爱笑的尹子昊居然板着张脸,见了她也只是简单打了招呼,就面无表情地站在尹清华的身后,不再多言。 这让陆清容着实不大习惯,却又不好在众人面前多说些什么。 而还有更让她无法适应的,便是陆蔓玉了。 今日的陆蔓玉穿了件月白色素面妆花褙子,水蓝色八幅襦裙,发髻之上同样十分素净,只戴了两支青玉镂空桃花簪。整个人显得清秀异常。尤其是她通身没有任何金红之色,举手投足之间显得文雅而稳重,使得陆清容乍一看居然都没认出她来。 待看清眼前之人的确是陆蔓玉无误,陆清容心中不由暗暗感叹,看来这次二婶耿氏真是豁出去不再护短,恐怕她在柴嬷嬷那里没少受罪……否则怎么就能把陆家姐妹之中最为聒噪的陆蔓玉调教得这般安静。 而陆蔓玉自从坐下来一直到散席,严格遵守“食不言”的准则,愣是一句话都没说过。 直到散席之后,坐上侯府的马车离开陆府,陆清容依旧没有从她这巨大的反差中回过神来。 “给太子选侧妃的事,什么时候能有结果?”陆清容觉得陆蔓玉如此用功,很是有些志在必得的架势。 “这个还真没准,原本这次选妃就不是按照惯例来的。”蒋轩想了想,“不过照我的猜测,真要进东宫,怎么也要等二皇子大婚之后吧!” “要这么久?”陆清容算着时间,这起码还要过几个月了。 “进宫肯定是要等的,但人选确定应该能早些吧!”蒋轩继而问道:“你怎么又突然关心起这个了?” “今日看到我三姐,竟是有种脱胎换骨的感觉。”陆清容有些感慨,“以前我还想着她的性格怕是无法胜任太子宫中的生活,现在看来可能是我太过多虑了……柴嬷嬷真是厉害,这么短的时间就有了如此大的成效。” “你当初不是也跟着她学了,怎么没见有什么变化?”蒋轩面带笑意。 “我以前什么样子,你又怎么知道?”陆清容自己都感觉到这话里有些娇嗔的意味,顿时脸色微红。 蒋轩脸上的笑意更浓,却接起刚才的话题:“东宫的日子,可不是学几天规矩就能过好的。要真是为了她好,你还是应该希望她别选上。” 陆清容注视着蒋轩,看他的表情很是认真,并不像是在开玩笑。其实她又何尝不知道这些,只是虽然自小与陆蔓玉的关系就不十分亲近,也总不希望她过得太过艰辛。 此时陆清容突然又想到了今日陆芊玉在紫藤阁说的那些话,忍不住问道:“你可认识承平侯府的宋世祥?”( 第一百二十九章 隐忧 “你是说承平侯世子宋世吉的弟弟?”蒋轩表情有些怪异,“你怎么突然想到他了?” “偶然听人提到了这个名字。”陆清容含糊应着。 “见倒是见过,却没怎么说过话,在外面的场合一般都是宋世吉出面,很少能见到宋世祥的身影。”蒋轩想了想,“毕竟他是庶子,这也很正常。” 陆清容这才知道,原来他是承平侯的庶子,脱口问道:“你可清楚他为人如何?” “怎么,你们在燕国公府的女学里,就从来没有谈论过他?”蒋轩笑着反问。 “没有。”陆清容实话实说。 “不应该吧?”蒋轩有些不信。 “为何这么说?”陆清容愈加疑惑。 “如果你让我评价宋世祥的话,那我只能说……他长得不错。”蒋轩不像是在开玩笑。 “我是想问他为人如何,怎么扯到长相去了。”陆清容有点不好的预感。 “我这也是想先紧着他的优点说。”蒋轩不甚在意。 “那他可还有别的什么优点?” “这我就不知道了。” 陆清容见蒋轩一副不愿多谈的样子,心里开始有些焦急。 “是这样,这些日子承平侯府的二夫人又来陆府提亲了,就是为了宋世祥,想要求娶我三姐。”陆清容只好如实以告。 “那你母亲可同意了?” “这我就不知道了,原本母亲也没跟我提这事,我是听三姐说的。”陆清容解释道。 “这么说来,你三姐还是有点愿意的?”蒋轩不由有些皱眉,“她是不是见过宋世祥?” “是。”陆清容感受到了蒋轩神色的不妥,不再隐瞒。“前几日我二姐陪着母亲去光隐寺烧香,在寺院里偶然碰到了他,据说他当时是错把我二姐认作了旁人……” “这实在是太正常了。”蒋轩并不奇怪。“他每天不知要认错多少人!” “啊?”陆清容不确定自己的理解是否正确。 “现在承平侯府在京城早就变成了一个笑话,当年老侯爷积攒下来的名声已经被败了个干净。如今的承平侯原本就是带着整个府里的人在吃老本。却个个皆是一副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架势,下面这一辈尤甚,承平侯世子宋世吉和你说的这个宋世祥,早就青出于蓝了。在城南的翠柳巷之中,最出名的就要数他们兄弟二人了!” 翠柳巷,陆清容一听这名字,不用问也知道是什么地方。 她只是想不通,如果真像蒋轩所说的那般夸张。为何她和陆芊玉以前从来未曾听闻? 但很快就意识到,在女学之中,每次挑起话头讲这些风闻之事的都是宋妙雪,而那两个人又都是她的堂兄…… 原来是这样。 “也不知道我母亲是否知晓这些事……”陆清容小声自言自语。 “这个你不用担心,想来应该是知道的。”蒋轩十分肯定,“即使之前不知道,如今提亲的上了门,自然也会去打听一下,这根本就不是什么秘密,不可能打听不出来的。” 陆清容心下稍安。却仍旧暗暗决定,还是要知会母亲一声才好。 “明日我能否再去一趟陆府?”她看着蒋轩问道。 “我看还是算了,侯府这边暂且不管。单说陆府的人看了你三天两头的往回跑,传出去也不大好。”蒋轩考虑了片刻,“要不这样,你有什么话想对你母亲说的,可以写封信,我让墨南或砚北亲自跑一趟送去便是。” 陆清容愣了一下,想起来这两人正是在蒋轩书房伺候的小厮,这才跟着点了点头。 刚一回到榆院,陆清容就直奔内室。打算开始写信。 蒋轩站在内室的外间,等着里间的陆清容写完之后好吩咐人送信。 而陆清容进到里间之时。春雨正在那里帮她收拾着衣裳,近来天气渐暖。很多厚衣裳都要收起来了。 此时见到陆清容回来,春雨知道她一向不喜欢下人在眼前晃,便连忙将手头的几件衣裳收拾好,抱起来打算离开内室。 只是当她走到桌边,再次看见了自己绣的那张帕子的时候,终是没有忍住,停下了脚步。 “夫人,这帕子绣得可还得用?”春雨之前就听到脚步声,知道此时蒋轩就在外间,故而声音放得很低。 “嗯,不错。”陆清容心里仍旧惦记着写信的事,此时只是随口应道。 “夫人若是觉得那里不好,奴婢可以重新再绣一张!”春雨还没放弃这个话题。 其实当初陆清容吩咐她绣帕子的时候,虽然只是说了让她绣得素净一些,适合男子携带,并没有具体说给谁。但她又不傻,这明摆着是要绣给世子爷的。于是自己格外用心地设计了花样子,原本绣个帕子有半天的功夫就足够了,她愣是绣了好几日才完成。只是没想到拿给夫人也有些天了,夫人却只是在里间就这么放着。 知道她今日进来给夫人整理衣裳的时候,才在蒋轩所住的外间看到了另外一张帕子,乍一看跟自己那个样子有些像,但仔细看的话就有些不敢恭维了…… 原来夫人最终还是自己绣了给世子,那她这些天岂不是买忙活了? 陆清容又哪里知道她心里的这些弯绕。 “不用了。”陆清容拿起桌上的那张帕子,随手放在了春雨抱着的那一摞衣裳之上,“这个暂时用不上了,也先一起收了吧。” 春雨这下心里更加憋闷,却也不敢多言,连忙应了一声,就从里间走了出来。 待到了外间,从在窗边负手而立的蒋轩身后走过之时,她突然灵机一动,手臂轻轻一抖,上面的衣服通通散落了一地,尤其那张帕子,更是不偏不倚地落在了蒋轩的脚下。 蒋轩果然闻声转过身来。 见到散落在地的衣裳,他只是静静看着春雨一件件地拾了起来。 而就在他转身之时,竟不小心将那帕子踩在了脚下。 春雨看了那帕子一眼,就抬眼望向了蒋轩,眼神显得格外楚楚可怜。 蒋轩见她这副神色,不由微微皱眉,下意识地往里间那边的珠帘处看去。 而陆清容方才听到动静,此时刚好撩帘而出,正巧与蒋轩的视线相对。 陆清容自然也注意到了春雨的异样。 刚才她无所察觉,一来是因为心里惦记着给母亲写信的事,二来也是的确没往旁的地方去想。 此刻见到眼前这幅光景,两世为人的陆清容要再不知道春雨想干什么,就真是白活了。 只是她并未开口说什么,而是不动声色地站在那里,等着看蒋轩打算如何应对。 蒋轩此时也收回了视线,低头看看脚下的帕子,随即俯身拾了起来。 春雨见了,心中难掩欣喜。自己所绣的帕子比夫人那个精致了不知道多少倍,只要世子爷肯看一眼,定然会喜欢的。 蒋轩也的确拿着那帕子端详了片刻,发现正是之前在陆清容那里见到过的,他还依稀记得当时她说是个叫什么雨的丫鬟绣的。 “你……就是春雨?”蒋轩缓缓开了口,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春雨闻言,不由大喜过望。 她实在没想到世子爷居然直接喊出了自己的名字,连忙含羞应道:“奴婢正是春雨。” 蒋轩没再看她,顺手将那手帕放在了她手里那些衣裳上面,开口吩咐道:“这个刚才被我踩了一脚,榆院里的帕子多得是,这个既然已经脏了,直接扔掉便是!” 春雨直接呆立当场。 蒋轩的反应完全出乎她的意料,此时她已经控制不住地面色通红,想认错,想解释,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而蒋轩却已经回身重新面向窗外,直接无视了她的存在。 春雨尽管既无奈又不解,却也只能悄悄退出了内室。 陆清容这时才走了过来,站在蒋轩身旁。 “好好的帕子,怎么说扔就扔了!”陆清容这话说得促狭,却带着无论如何都掩饰不住的笑意。 “原来夫人舍不得?”蒋轩佯装惊讶,笑着说道:“你等等,我这就去给你追回来!” 说着,还一副真要往出走的模样。 陆清容原本就只是在开玩笑,现在见他如此,连忙伸手拉住他的衣袖,却瞬间又如烫手一般地弹开了去。 蒋轩自然不会真的出去追,顺势停住了脚步。 “有些东西,该扔就要扔,留着无用占地方不说,搞不好还会添乱。”蒋轩突然收起了笑容,变得有些严肃。 陆清容也听出了他的意有所指。 “你容我好好想想吧。”陆清容轻声说道。 蒋轩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心里想着,虽然陆清容时常会讲出些让他意想不到的话,似是十分成熟,但终归还是个小孩子…… 就在此时,屋外突然一阵喧闹。 片刻后,只见丁香跌跌撞撞地闯进了内室,头发蓬乱,衣衫不整,想必是刚刚那阵喧闹时在外面拉扯的。 丁香看见蒋轩也在屋里,先是有些惊讶,接着就不管不顾地扑通一声跪在陆清容面前。 “夫人!求您开开恩,不要让奴婢去庄子,奴婢愿意一辈子当牛做马报答夫人!”( 第一百三十章 异样 陆清容看着跪在她面前的丁香,倒也不觉得意外。 一辈子?不知为何,听到这三个字她的心里就莫名的不舒服。 “照你这个说法,连当牛做马都愿意,为何只是让你去侯府的庄子上,就这般疯癫起来?”陆清容等着她听她回答。 丁香顿时哑口无言。 当初吴夫人送了她们这些丫鬟过来,其中的意思不言而喻。 以前世子爷身体一直不大好,而且对她们都是爱答不理的。但大家心里并不着急,像靖远侯府这等身份的人家,在世子爷成亲之前,也不可能给她们什么名分。 可现在就不同了。 世子夫人进了门不说,就连世子爷的身体也明显有了不小的好转,于是乎她们这群人难免变得蠢蠢欲动起来。 让丁香没有想到的是,自己这还来不及有任何的动作,就直接被撵去了庄子,这还能有什么前途可言? 难道是自己给吴夫人传递消息的事情被夫人知道了?可夫人的年纪毕竟还小,想来自己只要做低伏小好生求情一番,应该还是有希望能留下的。 只是蒋轩这时候也在内室倒是有些出乎她的意料,但此刻已是箭在弦上,她也只得硬着头皮跪了下去。 倘若能勾起世子爷的怜香惜玉之心,那也算是一举两得了。 跪在地上的丁香心里正如此盘算着,却一下子就被陆清容问哑了口。 “夫人,奴婢不是不愿意去庄子。”丁香稳了稳心神,接着说道:“只是奴婢自小就在侯府里伺候,先前是在沁宜院,之后又来了榆院。对内宅的差事尚能得心应手,就怕去了庄子反而笨手笨脚地给夫人添了麻烦……” 丁香跪在那里没完没了地说起来,虽然始终没有向蒋轩那边看去。但脸上却一直刻意维持着那副楚楚可怜之态。 陆清容越听越无奈。 给我添麻烦?难道你如此不顾脸面地冲进来,想让主母把说出去的话再收回去。就不是在添麻烦了? “谁也不是生来就什么都会,到了庄子从头学起便是。”陆清容淡淡地说道:“再说又不是让你们去下地干活,无非都是些力所能及的差事罢了!” 丁香志不在此,陆清容这番话对她自然起不到任何安抚的作用。 “夫人!您有所不知,奴婢的老子娘也都在侯府的前院里当差,如此一来便要与双亲分离……”丁香说到此处,眼中泪水更是夺眶而出,“还望夫人开恩。不要让奴婢与老子娘分开!” 这个说辞的确让陆清容心中有了一丝不忍,但这朝令夕改是万万不能的,更何况是她来到榆院后第一次比较正式地处理事务。 既然这个丁香摆明了要死缠烂打到底,陆清容不打算再跟她多说,正想喊人进来把她带出去,旁边的蒋轩却已经不耐烦了。 “你说你老子娘都在前院当差?”蒋轩面无表情地问道。 “是!”丁香想着终于等来了转机,方才微微侧身朝蒋轩看去。 而陆清容同样也在望着蒋轩,此时听到他问出这样的话,心里立刻就知道了他要干什么,正犹豫着要不要拦上一拦。 “正好。前院的事情我就做得了主。”蒋轩已经丝毫不带犹豫地开了口,“你且安心地去,我让你老子娘都跟着你一起去庄子便是!” 丁香顿时如遭雷击。一脸煞白的跪在那里,不知该如何是好。 世子爷的脾气她是知道的,说出来的话就不会收回去,一向没有转圜的余地。 而蒋轩也早就没了耐心,高声向外喊道:“来人。” 这时除去方才在门口阻拦丁香的丫鬟,还进来了几个身材粗壮的婆子。 “把她给我架出去,莫要继续在这里扰人清净!”蒋轩直接吩咐道。 陆清容站在一旁,并没有说话。 此时蒋轩话已出口,她自然不能在下人面前驳了他的面子。但心里却开始担心,蒋轩这个袒护她的名声。恐怕不消片刻就会传入了旁人的耳朵…… 一直跪在地上的丁香听了蒋轩的话,垂死挣扎般扑向了陆清容。拽着她的裙摆不肯撒手,嘴里还在不断地求饶。 得到蒋轩吩咐的那些婆子连忙冲上前来,打算把她架走。 这一架不要紧,丁香的手攥着陆清容的裙摆死活不肯放开,愣是把有些心不在焉的陆清容拽了一个踉跄。 陆清容完全没有防备,一时失去了重心,眼看就要跌倒在地。 一旁的蒋轩突然伸出手来,从身后将她搂住,方才使她没有这么摔下去。 婆子们连忙用力将仍旧哭喊不断的丁香架出了内室。 内室之中瞬间变得只剩下陆清容和蒋轩,而二人的姿势仍旧一动未动。 陆清容的背靠在蒋轩的怀里,本想着他应该很快就会松开手,却迟迟不见动静。 现在这个姿势已经十分尴尬了,如果自己再用力挣开的话,岂不是变得更加? 蒋轩开始之时并没有过多的想法,只是感觉怀中这个小小的人似乎比看起来还要单薄一些。 但转瞬间,一缕馨香不知是从陆清容的发间亦或是衣领中飘出,从他的鼻尖经过,清新而淡雅,让他的心跳突然之间变快了许多。 蒋轩不由自主地低下头,似乎想要寻找那味道的来源,入眼却是陆清容墨如绸缎的青丝,和净白似藕的脖颈…… 蒋轩竟有些口干舌燥起来。 待看到自己的手仍旧保持着把陆清容搂在怀中的姿势,这才赶紧松开了手。 正巧此时陆清容也打算挣开,却并没有使上力。 二人连忙各自往后退了一步。 蒋轩神色难掩尴尬。 陆清容心中更是慌乱。 刚才蒋轩呼吸之间的异样,与他距离如此之近的自己又怎会没有察觉…… 屋里的气氛几近凝结之时,绿竹突然从外面走了进来。 “夫人,曹妈妈回来了,此刻正在门外等着给您请安。” “快请进来!”陆清容吩咐道,心里暗想,终于不用再跟蒋轩独处了。 蒋轩依旧站在原地,没有要出去的打算。 绿竹出去很快就领着曹妈妈进了屋。 曹妈妈一进来,看到世子居然也在内室,本就有些意外,待看到他脸上那明显十分不自然的神色,更是诧异得很。 曹妈妈分别给蒋轩和陆清容请了安,目光依旧在二人身上徘徊。 “曹妈妈家里的事情可都料理好了?”陆清容开口问道。 “都料理好了!劳烦夫人跟着操心,奴婢实在愧不敢当。”曹妈妈接着说道:“这些天虽然不在榆院,但奴婢心里一直惦记着世子和夫人,这才紧赶慢赶地要回来当差,还望夫人不要怪罪才是!” “曹妈妈休要如此,咱们也算是老相识了,当初侯府的规矩还是您讲与我听的!”陆清容笑着说道。 看着眼前笑容可掬的陆清容,曹妈妈实在没有想到年纪轻轻的世子夫人竟能如此沉稳,让人完全听不出她的情绪所在。 “夫人抬举奴婢了。”曹妈妈低头应道:“奴婢以后在榆院里自当听从夫人差遣!” 陆清容这次没有立刻开口。 曹妈妈原是榆院里的管事妈妈。 这次她嫁到侯府,尹屏茹让从小看着自己长大的叶妈妈跟着陪嫁过来,这些天来,榆院内宅的一应事物都是叶妈妈在操办。 其实为了这事,陆清容已经私下和蒋轩商量过,最后决定等曹妈妈回来后,让她和叶妈妈共同料理内宅的事物,暂时不分主次。 “这些日子里,您的那摊子事都是叶妈妈在管着,回头让绿竹先带着您过去见见叶妈妈。”陆清容缓缓说道:“日后这榆院里的事,就麻烦你们二位共同操持了。” 陆清容已经说得很明显了。 曹妈妈闻言立刻低头应是。 回来之前她就有这个心里准备,世子夫人年纪尚小,想必陆府陪嫁之人当中定然会有一些善理内宅的。自己不可能一下子得了夫人的心,总归来日方长,而且好在夫人只是让她们二人一起管事,虽然此时不分高下,但毕竟只是暂时的,以后谁升谁降还真就未可知了。 想到此处,曹妈妈放缓了神色,继续听着陆清容的吩咐。 “您这才刚回来,横竖也没什么要紧的事,就先回去歇了吧,明日再去找叶妈妈也是一样的。”陆清容此时对曹妈妈并不了解,也不欲跟她多说。 曹妈妈先是谢过了夫人关心,接着便要行礼告退。 而站在陆清容身后一直一言不发的蒋轩,突然开了口。 “既然现在榆院有了两个管事妈妈,有什么事都莫要擅作主张,自当商量着办才是!”蒋轩的声音漠然而严肃。 曹妈妈不敢怠慢,一口应下。 这显然是在为夫人撑腰了。 曹妈妈心中暗想。 之前她在门口的时候,就曾亲眼目睹了丁香被架出去的一幕。而她刚一回到榆院,就听说夫人撵了几个丫鬟去庄子的事情,心中早已对陆清容有些好奇。 此时见世子对她明显的回护之意,再想起刚才进门时看到二人皆是一副异样的神色……心中已经有些了然。( 第一百三十一章 失言 手机请访问 曹妈妈给蒋轩和陆清容行礼告辞后,一出来就直奔沁宜院。 吴夫人听说是曹妈妈过来了,便让丫鬟们都退下,只留了吕妈妈在身旁。 “家里的事可料理完了?”吴夫人漫不经心地随口问道。 “回夫人,都料理完了。”曹妈妈十分恭敬地回着,“今个儿一早奴婢就回榆院当差了,只是这么多天不在,难免事多些,拖到现在才来给您请安,还望夫人不要怪罪!” 其实这些天榆院里有叶妈妈在,并未积攒下太多事情,但蒋轩和陆清容一大早就去了陆府,不等他们回来先看上一眼,曹妈妈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你总归是榆院的人,先紧着那边也是分内之事。”吴夫人转而问道:“刚才听说榆院那边十分嘈杂,还架了人出来,是怎么回事?” 曹妈妈眼皮一跳,心想这吴夫人听说得也太快了些。 “回夫人的话,是被分配到庄子去的丁香,似是对世子夫人的安排不大能接受,在那里哭着求饶。”曹妈妈如实道。 吴夫人之前也只是听人来报,说榆院那边闹出了点动静,却并不知详情,此时方才有些了然。 处置榆院丫鬟的权利,她的确已经交给了陆清容。 虽然丁香被撵去庄子让她感觉着实有些可惜,但一来剩下的人多得是,不怕找不到得用的,二来毕竟采莲和采梅那两个最为出挑的留了下来……她也就没再出来横加阻挠。 “又不是让她一辈子留在庄子,也至于这般吵闹!”吴夫人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因想象着陆清容焦头烂额的模样而有些畅快。 曹妈妈不敢隐瞒,把丁香声称不愿和双亲分开结果连她老子娘也都被撵去庄子的事讲了出来,还顺便提到自己以后要和叶妈妈共同当差的事,之后便小心翼翼地注意着吴夫人的表情。 “你说是世子开口撵的人?”吴夫人的脸果然沉了下来。 “据说是。”曹妈妈也没亲耳听到。 “横竖都是她自找的!”吴夫人不愿多谈此事。只嘱咐着曹妈妈:“既然让你和曹妈妈一起做事,你更要打起十二分精神来,莫要被人比过去才好!”吴夫人顿了顿。“以后我这边若是有事,自会派人去喊你。你没事的时候就不要总往沁宜院跑了。” 曹妈妈闻言不禁有些愣住。 知道走在从沁宜院回榆院的路上,曹妈妈心里还在纳闷,吴夫人这是在顾忌什么? 难不成刚进门的世子夫人就让她感觉到威胁了? 一想到此,曹妈妈脸上反而露出一丝她自己都尚未察觉的浅笑。 陆家这位四小姐她以前也是见过一次的,那次因为蒋轩执意要乔装随行,自己心里一直很是提心吊胆,不曾仔细观察过陆清容,只是依稀记得是个长相可人、模样乖巧的小姑娘。 可现在一想。这才几天的功夫,不但吴夫人眼看着她随意处置榆院的那些丫鬟而不作声,就连蒋轩都开始有意无意地回护起她来。 蒋轩之前的想法,别人不知道,她可是看得出来的。 当初乔装打扮跟着她去陆府,根本就是想让陆清容知难而退。 短短几天过去,意志一向比同龄人坚定许多的蒋轩怎就有了如此大的转变? 而有这个疑问的,其实不仅仅是曹妈妈,也包括蒋轩自己。 刚才看着丁香一副恶奴欺主的行事做派,冲口地发落了她的家人。蒋轩也感觉到有些不妥。 倒不是这个处置本身有什么不当,而是如此一来可能是给陆清容帮了倒忙也未可知。 他从小长在靖远侯府,姜夫人过世之前一直随父母住在靖春堂。那时的靖远侯就有妻有妾。还有个平妻……他对这后宅里的事情并非全然不懂,有时候过于公开的袒护,反而会适得其反。 只是现在最让蒋轩不解的是,自己为何对陆清容的处境如此上心,竟三番四次地想着如何帮她解围…… 抬眼看去,见此时的陆清容仍然有些面红耳赤,似乎还没有从刚才两人略显亲密的身体接触中缓过身来,蒋轩的心情这才突然释然了不少。 “你不是要写信吗?”蒋轩提醒道。 “啊!”陆清容这才想起来,“我这就去写!” 蒋轩看着她匆匆跑回了内室。 而陆清容转身之间。一双白里透红的耳廓更加完整地呈现在蒋轩面前,那一瞬间让蒋轩忍不住轻咳了一声。 “你不用着急!”蒋轩出声掩饰着刚才的失态。“我在这里等着你,你写完了我就吩咐他们送去陆府。” 陆清容已经到了里间。一边随意应了声,一边翻出纸笔开始写信。 毕竟白纸黑字,为免落人口实,陆清容并没有把蒋轩讲给她的有关宋世祥的事都给写出来,只是含糊提到听了些关于他不好的传闻,望母亲多加了解云云。 既然按照蒋轩的说法,那宋世祥的名声在京城已经不是秘密,想来母亲只要稍微打听一下就能清楚了。 陆清容如此想着,很快装好了信封出来递给蒋轩。 蒋轩拿着信封还没来得及出去,绿竹就突然进来了内室。 “夫人,刚才沁宜院那边派了人来,说吴夫人让您明个儿一早过去一趟!” “可有说是什么事?”陆清容有些不解。 “没说。”绿竹回道。 陆清容闻言,转头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心中难免疑惑:“不用现在就过去吗?” “不用。”绿竹肯定地说道:“刚才沁宜院的人还特意强调吴夫人今天乏了,要早些歇息,让您明天再过去!” 陆清容这才作罢,心里却多少有些忐忑。 无论吴夫人想干嘛,都不怕她当面锣对面鼓地说出来。现在偏偏这样抻着她,心里反倒感觉总悬着件事。不大好受。 直到晚上二人分别在屏风两边就寝,陆清容还在惦记着这事,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外间的蒋轩听到动静。轻声说道:“你怎么了?” “你说明天吴夫人找我有什么事?”陆清容直接问道。 “这如何猜得到!”蒋轩失笑,“你别多想了。指定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否则也不会让你明天再过去了!” “嗯。”陆清容心不在焉地应道。 “我看她说不定压根就没什么事,只是为了让你像现在这般悬着心!”蒋轩一副开玩笑的口吻,说的却是真心话。 陆清容闻言这才扑哧一笑,随口问道:“吴夫人在你心里就是这样一个人吗? “差不多吧。”蒋轩状似不经意地应着。 这还是蒋轩第一次在自己面前评论吴夫人吧?虽然语气带着一丝玩笑的意味。陆清容心中暗想。 “我估计八成是为了今天丁香的事!”陆清容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她不是已经把让那些丫鬟去留的权利交给你了吗?”蒋轩当时虽然不在场,但也知道吴夫人的阻挠并没成功。 “她可没让我连人家的老子娘一起撵出去……”陆清容想到哪儿就说到哪儿,话一出口,也自知失言。 尤其这语气之中还不自觉地带着一份娇嗔。更是让她自己都有些无措。 蒋轩之前就意识到他此番行事的不妥,此时听到陆清容略带嗔怪的话语,不以为忤,反而有些内疚。 道歉的话肯定是说不出口,何况也没那个必要,蒋轩转而讲起了别的:“你的信我已经吩咐他们送去陆府,你母亲应该已经收到了。” “嗯。”陆清容的声音细不可闻,却总算不似刚才那般尴尬。 “其实这次兴许是你多虑了,想来你母亲自己也会去打听那个宋世祥的。”蒋轩轻声说道。 “我这不是怕万一……”陆清容实在替陆芊玉担心,尤其是想起她提到宋世祥时那脉脉含羞之态。 “你和你二姐关系很好吗?”蒋轩对陆家的情况多少也知道些。 “我从很小的时候就跟着两个姐姐一起念书。回到京城,更是一起住在紫藤阁里。尤其这两年大姐出嫁后,便只剩下我们两人了。”陆清容说得简单。“紫藤阁你不是也去过!二姐就住在我楼上。” 蒋轩觉得她有些答非所问,虽然没有追问,心中却自有想法。 “你不希望她嫁给宋世祥?”蒋轩如此问。 “当然不希望!”陆清容丝毫不加犹豫。 “你还是看开点为好,毕竟这事你又做不得主。”蒋轩不知怎地就说了这么一句。 “所以才要告诉母亲啊!就算母亲拿不定主意,还可以商量父亲。” “他们真的会管这些吗?” “当然。”陆清容觉得蒋轩的语气有些奇怪。 “那当初你不想嫁入侯府,他们不是还把你给嫁进来了!”蒋轩丝毫不带疑问,而是肯定地说道。 “你怎么知道我不想嫁?”陆清容冲口而出。 话音未落,她自己就觉得有些不对劲,连忙拽起被子蒙住头。仿佛这样做蒋轩就听不到了。 外间的蒋轩听到这话,自然十分意外。 他的眼前仿佛能看到陆清容此时满脸通红的窘态。 不知为何。他竟突然间想起下午她险些跌倒,自己揽她入怀之时。她那纤细莹白的脖颈,还有那被他的目光一注视就瞬间透红的耳廓…… 当陆清容片刻之后终于把头从棉被里露出来的时候,就听到蒋轩用略显沙哑的声音跟她说着:“你先睡吧,我有事出去一趟!”( 第一百三十二章 敲打 陆清容先是一怔。 刚才蒋轩沉默了许久都没说话,她还在担心他一张口说不准又要打趣她,却不想他居然要出去。 外间传来的话音刚落,陆清容紧跟着就听到一阵窸窸窣窣趿鞋下床的声响。 “这么晚了,你要去哪儿?”陆清容轻声问道。 “突然不困,去书房翻翻书。”蒋轩边起身边说,声音依旧沙哑,这次没有给陆清容再问的机会,匆匆披上衣服就快步走出了内室。 陆清容躺在里间的花梨木拔步床上,透过屏风看到外间微亮的灯光随着人影摇曳一番过后再次恢复了平静,心中暗道奇怪。 “刚才还说‘有事’,怎么转眼又变成‘突然不困’了?”陆清容因蒋轩怪异的举止有些疑惑。 大半夜的,怎么突然就走了? 回想她刚刚冲口而出的话语,即使尴尬也应该是自己吧,怎么倒是蒋轩变得反常起来。 想到蒋轩出门前说的那两句话,嗓音和语调皆是十分奇怪,陆清容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难道他这是…… 陆清容的脸控制不住地发烫起来。 这些日子的和平相处,几乎让她忘了蒋轩已经年满十八,如今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 刚才是没往这上头想,现在琢磨起来,越来越觉得肯定就是如此。 陆清容忍不住开始东想西想。 蒋轩现在真的是去了书房吗? 他一会儿还会不会回来? 万一他要是进到这里间来,自己又该如何应对? 其实陆清容心里清楚,自己想这些都是白搭。 她和蒋轩已经成亲,之前吴夫人那些所谓的口头保证又早就变成了老黄历,难以作数。 现在的他们是名正言顺的夫妻,蒋轩哪怕此刻就这么冲进来。于情于理也无可厚非。她又能耐他如何? 只是即使陆清容心里想得透彻,也无法控制自己不继续胡思乱想。 依旧躺在床上,看着床边那盏小灯淡淡的微亮与屏风外面的烛光交相辉映。陆清容还在辗转反侧着。 唯一的好处是,她此刻已经把吴夫人找她的事情完全抛在了脑后。不再去想。 再加上今日从早折腾到晚,最终她还是没能抵挡住阵阵困意袭来,不到半个时辰便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早,绿竹按时服侍她起床。 陆清容这才缓缓醒了过来,刚坐起身就朝着外间冲绿竹使了个眼色。 “世子爷不在外间。”绿竹连忙应道:“刚才书房的小厮砚北过来了一趟,说世子爷昨晚一直待在书房,而且很晚才歇下,现在还没起身。他们也不敢打扰。这才过来跟夫人禀一声,免得您一直等着世子爷用早饭。” 绿竹的声音透着一丝不安。 昨晚她从内室告退之时夫人和世子还都好好的,怎么大半夜世子就跑去书房歇了? 绿竹看向陆清容的眼神有些掩饰不住的担心。 “那就让世子好好休息吧,一会儿吩咐厨房送份早饭过去书房。”陆清容自然也看出绿竹心事重重的样子,却并未解释什么,直接吩咐道:“咱们就别等他了,按时摆饭吧!” 绿竹见她一副不以为然的模样,总怕是夫人在和世子闹变扭,有心要劝上几句,却因弄不清缘由。不知该如何开口。 绿竹的这番踌躇,陆清容都看在眼里,但对于昨晚之事。又实在有些难以启齿。 “别愣着了,快去摆饭吧!”陆清容所幸催促道:“用过饭我还要到沁宜院走一趟,去晚了可不好!” 绿竹这才没再坚持,仍然有些犹豫地走出了内室。 直到用过了饭,蒋轩还是没有露面。 陆清容反而觉得更自在些,自从昨晚猜出了蒋轩异样的来源,现在想想还都有些尴尬。 陆清容顾自摇了摇头,不再想这些,换过了衣裳。直奔沁宜院而去。 今日她穿了件鹅黄色净面竹纹对襟褙子,荼白色立领中衣。浅葱绿的综裙,显得格外素净。发间也只是戴了支不大不小的珍珠簪,全副打扮都极为低调。 陆清容原本就不大喜欢过于鲜艳的衣裳,何况她还总想着自己少些张扬,或许也能让吴夫人少些找她麻烦的念头。 但吴夫人显然不打算如她所愿。 见吴夫人摒退了左右,只留下吕妈妈在身旁,刚一进门的陆清容心里就暗暗叹了口气。 “听闻昨晚世子睡在了书房?”吴夫人一上来就问起了这个。 “是。”陆清容答得干脆,丝毫不奇怪吴夫人的消息灵通。 “这是为何?”吴夫人见她不肯多讲,只好继续追问。 “世子昨晚过去看书,读得晚了些,便直接歇在了书房。”陆清容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我怎么听说他是已经就寝之后才突然过去的书房?”吴夫人不肯善罢甘休。 “想必是突然来了兴致?”陆清容脸上一派轻松,不疾不徐地说着,“这个要等世子回来问过他才知道了!” 虽然表面上十分平淡,但陆清容的心里还是有些疑惑,不知吴夫人这番质问是纯属顺势而来,还是跟今日找自己的事有什么联系。 此时听了陆清容的应对之辞,吴夫人原本准备好的责备也不好说出口了。 “世子的身体本就不好,这么大半夜出来进去的,若是受了凉可就麻烦了!”吴夫人开始在蒋轩的身体上做文章,“你年纪小,不知道这病来如山倒的厉害!” 好好的怎么提起自己年纪小了? 陆清容不由微微蹙眉。 “夫人说的是。”陆清容接着说道:“既然这样,我看不如一会儿请大夫来给世子请个脉,也省得夫人跟着担心。” “那倒不必!”吴夫人想都不想就拒绝了,“我也不是专指这一次!况且这医病容易养病难,还是要咱们自己多上心才是!” 陆清容觉得她这话里似乎意有所指。 吴夫人果然接着说道:“我看既然你年纪小,经验少。不如给世子房里添几个人,帮着一起照顾世子方才更妥当些!” 原来是为了这个! 陆清容此刻并未感到慌张,反而因为知道了吴夫人找她来的真正目的。一直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 “夫人所说之事,我也是想过的。”陆清容缓缓说道:“之前也曾跟世子提过这事。只是似乎并没找到合适的人选。我看一时半会儿怕是办不成了!” 陆清容拒绝得干脆。 吴夫人则十分意外,看向她的目光难免带着一丝怀疑的神色。 陆清容丝毫没有退缩,理直气壮地回望着她。 关于屋里丫鬟名分的事情,她的确很早就跟蒋轩提起过。 那时蒋轩的意思十分明显,并没有要收房的意思,而且顺带给她讲了那些丫鬟的来历,言语之间还透露出有些排斥的情绪。 如果说当时陆清容尚未完全把蒋轩的话当真,那么今天早上得知他昨晚一个人独自在书房待了一整夜之后。总归是更相信了些。 而吴夫人却不肯就此作罢:“世子的意见当然是要听,但你作为榆院的主母,也不能放任不管,我看这事你还是要放在心上才是!” 陆清容见她这话没有丝毫的实质内容,无非是面子上过不去在硬撑而已,便随口点头应是。 吴夫人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嘱咐了几句小心照顾世子之类的话,就让她先回了。 如此轻易就让她拒绝了这事,陆清容自己心里都有些不敢相信。 回榆院的一路上,她都在琢磨着。吴夫人不会还有什么后招吧? 但仔细想想,方才自己的一番说辞皆是阐述实情,并无刻意推诿的意思。 倘若吴夫人以后真的相中了合适的人。而蒋轩也认可的话,到时候自己又有什么立场再来反对呢? 等等! 自己为什么想到要反对呢? 陆清容瞬间感到有些茫然,她不知道原本已经打算顺从于大齐习俗的自己,为何下意识地开始有点动摇…… 而此时的沁宜院内,吕妈妈同样也有些茫然,却是为了吴夫人刚才轻易妥协之事。 “世子收房的事,就这么算了?”吕妈妈不理解为何吴夫人专程把陆清容叫来,居然最后就这么放弃了。 “那是早晚的事!并不急于这一时。”吴夫人说道。 其实她刚才原本也没打算非要让陆清容答应下这事。 只是看陆清容这两日在榆院撵人撵得干净利落,且她娘家那边又适逢陆亦铎官复原职。未免她太过得意,想找个由头敲打她一番。当然。若是陆清容答应立刻给蒋轩收房,她也是乐见其成的。 见吕妈妈仍旧面露不解。吴夫人接着说道:“榆院的事情先放放,现在最重要的是把轲儿的亲事定下来,我这心里才能踏实!这段时间里,榆院若是闹出什么不好的来,对轲儿也有影响不是!” 吕妈妈这才明白过来,主仆二人不由同时冲着榆院的方向露出了一丝诡异的微笑。 而此刻回到了榆院的陆清容,心情变得有些低落。 微微低着头走进内室,却差点与蒋轩撞了个满怀。 “你回来啦!”陆清容想起昨晚的事,感觉脸上依然有些燥热。 “嗯。”蒋轩看着倒是与平常无异,“你母亲的回信到了,我来给你送过来。”( 第一百三十三章 来信 蒋轩说着,把尹屏茹的回信递到了陆清容面前。 陆清容连忙接过,正犹豫要不要当着蒋轩的面拆开。 “刚才过去沁宜院,那边没什么事吧?”蒋轩开口问道。 “吴夫人听闻你昨晚半夜去了书房,怕你受凉,让我好生注意你的身体。”陆清容不知怎么就先说了这个。 “她可是昨天找的你,那时候她就知道我半夜要去书房了?”蒋轩有些莫名其妙。 “还说到我年纪小,怕照顾不好你,提了要帮你收房的事。”陆清容把心一横,所幸直接说道:“我说了现在还没有合适的人选,一时半会儿定不下来……你自己也看看吧,有了中意的就告诉我一声!” 陆清容说完,拿着尹屏茹的回信,转身撩帘进了里间。 留下蒋轩怔怔地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心里突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感触。 自从陆清容嫁进侯府,他们二人的对话一向都是轻松而自然,甚至可以说有一种莫名的亲近感。 刚才虽然陆清容的话说得看似随意,但这还是第一次从她嘴里听到那种明显带着几分疏远的语气。 蒋轩难免有些晃神。 过了片刻,蒋轩方才轻轻摇了摇头,心中暗道,自己怎么突然婆婆妈妈了起来。 想起早晨刚一睁眼,都没顾得上用饭,就拿着陆府的回信过来这边等着她。也不知道到底是着急送信,还是担心她去沁宜院那边出什么事情…… 眼看现在都已临近巳正时分,自己早晨的字还一个都没写,蒋轩连忙转身往书房去了。 出门之前还不忘告诉绿竹,午饭他会回来用。 绿竹得了这声吩咐,紧张了一上午的情绪这才有所缓解。 待到中午吃饭的时候。陆清容的心情也明显变好了不少。 只是想起自己昨晚遇到的尴尬,以及早晨在蒋轩面前的失态,陆清容仍然不好意思主动说些什么。 倒是蒋轩先开了口。 “之前你不是想接着读书吗。这些天我和燕国公府女学里那位甄先生说了下这事,她答应了来府里给你单独授课。” “真的?”陆清容这些天几乎都要忘了这事。此时听到甄先生居然已经应下,自然十分欢喜。 “过两日请她来府里,你们自己商量具体的时间吧!”蒋轩的声音也跟着轻快起来。 “不会有什么不妥吧?”陆清容有些担心,如今身处信奉“女子无才便是德”的大齐朝,已经出嫁了还要读书的女子并不多见。 “毕竟是位女先生,并无大碍。”蒋轩不以为然,“而且即使在侯府之内,也是打着教授琴艺的名目。就更加没所谓了。” 陆清容这才放下心来,难掩兴奋地点了点头。 “不过……”蒋轩又补充道:“既然说是教授琴艺,你多少也得真的有些长进才是!” 看着蒋轩脸上那似笑非笑的表情,陆清容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陆清容在内室里间摆了一张松雪琴,因自知技艺粗糙,原不想于蒋轩面前献丑,那日自己在房中练习时蒋轩刚好进来,正巧听到了她最为生疏的那曲《广陵散》,这才有了刚才的那番打趣。 陆清容本想解释一下那首曲子难度实在很大……但归根结底还是自己练得不够,再想起蒋轩曾经提到过二皇子对收藏古琴情有独钟。想必他当年在宫里也跟着听了不少琴师的高超琴技吧? 想到此处,陆清容也不打算继续纠缠这个话题。 更何况甄先生能来侯府给她讲课一事着实让她开心得很,便更不会去计较这些有的没的。 “早晨母亲的来信我看过了。”陆清容突然觉得应该知会他一声。 “这么快就打听完了?”蒋轩顺着她问道。 “根本都没用打听。”陆清容之前也没想到。“母亲原本就对那个宋世祥的名声有所耳闻,信中还让我不用担心,说当初承平侯府二夫人第一次登门提亲的时候,她就直接找了个算命之类的理由婉拒了,所以那位二夫人才会再三登门劝说。” “这样也好。”蒋轩直接说道:“承平侯府如今从上到下都是在坐吃山空,即便不论宋世祥的为人如何,跟他们结亲也不是什么好主意。” 陆清容微微一怔,对蒋轩话里这句“不论宋世祥为人如何”的意思有些不大明白,却并未深究。 无论如何这门亲事没成。她还是在心里替陆芊玉感到庆幸的。 “怪不得母亲未曾询问过二姐的意见,原来她压根就没打算答应!”陆清容这话说得有些接近自言自语了。 蒋轩却听得清楚。 “你们姐妹的亲事。你母亲都会问你们意见吗?” “啊?”陆清容被他问得有点懵了,突然又发现无论怎么说似乎都有些别扭。干脆就没有正面回应:“有人来提亲,总是会告诉我们知道的!” 蒋轩嘴角微翘,并未再追问,却突然又想起一事:“尽管你母亲已经有了主意,总也要能说服你二姐才是!” 陆清容愣住,之前她似乎并没有将陆芊玉看着有些愿意的事情告诉蒋轩,此时听他如此说,难免惊诧:“这是何意?” “我也就是随口提醒一句。”蒋轩此时方才有些犹豫,最终还是说了出来:“那个宋世祥对女子很是有些办法,他要是动起真格的来……你二姐毕竟长居深闺,未必能是他的对手!” “有这么严重吗?”陆清容皱着眉问道。 “没有最好。”蒋轩自己也并不确定。 待二人用过了午饭,陆清容就并未再把此事放在心上。 横竖尹屏茹都已经拒绝了这门亲事,更何况陆芊玉与那宋世祥只不过有一面之缘罢了,想当初陆芊玉对江凌执着了那么些年,最后还不是轻而易举就放下了?这个宋世祥能有多大本事,让她见过一面就一辈子念念不忘了? 此时的陆清容并不知道,那个宋世祥还真就有这么大的本事。 转眼间几个月过去,入秋的天气再次微微转凉。 陆清容在靖远侯府的第一个夏天,就这么平淡无波地度过了。 这几个月里,靖远侯依然在靖春堂闭门静养,平日里由两位姨娘照顾,很少让旁人进出。 而沁宜院那边也出奇地宁静,一切都相安无事,这倒是陆清容没有料到的。 由于二皇子大婚在即,在此之前,太子选妃一事恐怕都不会有定论了。故而一直盘算着要和成阳公主府结亲的吴夫人,也仍旧不死心地等着康宁县主能否中选的消息,这一等,蒋轲的婚事自然而然地就耽搁了下来。 在此期间,吴夫人是万万不希望横生事端的,这方才有了陆清容这几个月难得的清净。 而陆清容和蒋轩的相处,相互之间熟悉了许多自不必说,却也同刚成亲的那些日子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变化。 晚上依旧是隔着屏风分睡在里外两间,且有了上次尴尬的经历,陆清容一到夜间说起话来都变得格外小心。 白天二人还是各做各的。 陆清容跟着甄先生读书、抚琴,这让她时常会产生一种错觉,以为自己还是陆府那个待字闺中无忧无虑的四小姐。榆院中的大小事务,皆有叶妈妈和绿竹帮着操持,而曹妈妈和采莲采梅她们几个,不知是不是因为沁宜院那边没有动静的缘故,也都十分安分,基本不用陆清容操心。 而唯一让她不大放心的,就只剩下蒋轩了。 蒋轩经常一出去就是一整天,偶尔还会夜不归宿。 若是问起他的去向,也只是得到一些“出去转转”之类的说辞,让人不由跟着担心。 尤其这些日子里,蒋轩还曾经晕倒过两三次,每次发病皆是当着侯府众人的面,又都是抬回榆院喝了太医那个醒神汤的方子就能恢复如初。 开始的时候的确把陆清容吓得够呛,之后一个是有些习惯了,另一个也是听榆院的人说世子现在发病的次数比起以前明显少了许多,府里已经渐渐有人在议论是夫人嫁进来的冲喜起了作用…… 想到她们成亲当晚蒋轩的那次晕倒,明明在喝那个醒神汤之前他就已经恢复了过来……陆清容不禁开始对他这来去自如的晕倒感到有些蹊跷,却一时也没有头绪。 再说陆家,陆亦铎回到兵部任职已经有些时日,而这几个月中陆家还办了一件喜事,经过陆呈杰的师傅褚先生保媒,陆家为陆呈杰迎娶了顺天府宛平知县范大人的嫡女为妻。虽然范大人官位不高,但范家却是名副其实的书香世家。 陆呈杰成亲那日,陆清容也见到过这位嫂嫂,只觉她端庄娴雅,大家闺秀之气十足。 而且自从上一次为了陆芊玉的亲事给尹屏茹写信之后,母女二人就时常有着书信往来,尹屏茹在信中每每提到范氏,大都是些知书达理、温婉娴静之类的夸奖之词。 这一日,蒋轩晚上回到内室,又带来了一封尹屏茹的信给她。 出嫁的女儿平日不好常往娘家跑,她和尹屏茹的信里无非都是些关于生活小事的闲谈。 陆清容接过信就直接拆开,当着蒋轩的面看了起来。 只是看过之后,她脸上的表情逐渐变得有些凝重。( 第一百三十四章 执迷 手机请访问 “出什么事了?”蒋轩并没有看信上的内容,却注意到了陆清容心事重重的神色。 “母亲想让我帮着她劝劝二姐。”陆清容有些无奈。 “还是为了宋世祥的的事?”蒋轩随口问道。 “你怎么知道?”陆清容叹了口气,想起很早以前蒋轩就曾经表示过这种担心。 “那宋世祥对付女子的确是有一套。”蒋轩说得直白,“这次又怎么了?” “二姐已经到了说亲的年纪,母亲这几个月里没少帮她张罗这事,可无论是谁她都死活不肯答应。”陆清容说到这里略顿了顿,“母亲原先也不知何故,只想着许是她都不大满意,后来找她谈过此事方才知晓,居然她还一直惦记着那宋世祥……” “于是就来找你帮忙?”蒋轩有些疑惑。 “想来母亲也是实在没辙了。”陆清容解释道:“母亲对我二姐一向很好,这才让她的性子难免有些固执……母亲自然可以直接替她做主,但却更希望她自己能想通。” “你母亲对你们姐妹还真是不错。”蒋轩有感而发,语气中带着一种分不清是羡慕还是失落的情绪。 陆清容对他的反应有些了然,却肯定不会主动去提他的伤心事。 “母亲在信中说,后日城外的光隐寺又有法会,她会带着二姐一同前去,让我如果方便的话也过去一趟,趁着她去听高僧讲经的时候,好好劝劝我二姐。” 陆清容说完,向蒋轩投去了询问的目光。 “行。”蒋轩自然不会反对,“正好这两天我也没事,到时候陪你一道去吧!” “你才递了折子申请复职。不留在家里等消息吗?”陆清容反问道。 蒋轩那个羽林卫指挥同知的差事,被他这些年活生生做成了个闲职,起先是因为在宫里伴读二皇子无暇分身。后来又因为身体的原因开始养病…… “这种折子,每隔个一年半载总是要递上一次。哪里就肯定能有消息!”蒋轩说得极为随意,“说不定让我再多将养一段日子也未可知。” 陆清容虽然对他的身体状况尤其是偶尔会昏倒一事感到有些蹊跷,但总归还是觉得健康远比差事重要,故而对他复职的事并不是很热衷。 而且她也希望蒋轩能跟她一起去光隐寺。 上次听陆芊玉讲述和宋世祥碰面的情形,看来男子都能随意出入那里的后院,陆清容还是觉得有蒋轩跟着能更踏实些。 “那我这就给母亲回信,说咱们后日也去光隐寺。”陆清容确认道。 “好。”蒋轩应了下来,又接着开口道:“你觉得你母亲都没办法的事。你去劝一下就真能管用吗?” 陆清容被他问得一愣,她心里的确没什么把握:“那也总要劝上一劝,总不能眼看着她嫁给宋世祥吧?你不是也说过,承平侯府本来已经不是个好去处了……” “承平侯府也没放弃提亲的事?”蒋轩问道。 “母亲在信中提到,承平侯府的二夫人为了这事又登门过几次。之前母亲是以算命的借口回绝的,她这几次上门都在讲着各种破解之法,搞得母亲不胜其烦……” 陆清容觉得尹屏茹这次真是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那宋世祥怎么就认准你二姐了呢?”蒋轩想不明白他一个流连花丛、朝三暮四之人,这次为何突然变得如此执着。他只是在陆清容归宁那日匆匆见过陆芊玉一眼,早就没了印象,此时有些犹豫地问道:“你二姐。样貌很出众吗?” 陆清容想着这两年陆芊玉的确出落得十分标致,若真是比较起来,定然已经超过了三姐陆蔓玉甚至是大姐陆芳玉。 陆清容便点了点头:“如果说他是看上了我二姐的样貌。倒是可以理解。我二姐在几个姐姐中的确算是出挑的。” “那比你如何?”蒋轩脱口而出,有些玩味地回望着她。 陆清容知道他这又是在打趣自己了。 这让她怎么回答? 总不能说二姐没自己好看吧? “你问这个做什么?”陆清容假装板起了脸。 蒋轩看着她那故作严肃的模样,竟忍不住笑出声来。 陆清容脸上瞬间透出一丝红晕。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蒋轩换上了一副认真的表情,“我倒是有个办法,兴许比你们的劝说要管用些!” “什么办法?”陆清容着急问道。 “与其你们苦口婆心地劝来劝去,倒不如让她亲眼看见宋世祥的为人。”蒋轩解释道:“你二姐之所以如此执迷不悟,显然是不相信你们对宋世祥的那些个说辞,既然是这样。也只能让她亲眼看到方才能想通了!” “亲眼看到?如何亲眼看到?”陆清容无法理解,总不能带着陆芊玉去烟花之巷参观吧? “这个你就别管了。总之后天的光隐寺,一定让宋世祥出现在她面前就是了!”蒋轩说得十分肯定。 陆清容也大概猜到了蒋轩是如何打算的。心想恐怕也只有这样才能让陆芊玉不再坚持了,继而冲着蒋轩点了点头。 蒋轩的想法很简单,到时候让人从翠柳巷找个花魁过去,以宋世祥的一贯作风,不怕陆芊玉看不到什么好戏……而且也不需要多么激烈,只要宋世祥那认错人的戏码再重演一次,陆芊玉但凡不是傻子,应该都能明白过来的吧! 蒋轩很快就把这件事吩咐了下去,一切准备妥当,就等着去光隐寺的那天了。 两日后,陆清容和蒋轩如约来到光隐寺,见到了刚刚进香过后的尹屏茹和陆芊玉。 陆芊玉见到他们难免有些意外。 尹屏茹却是意料之中:“你们姐妹也有日子没见了,我就不在这里碍眼,高僧讲经马上就要开始,我先过去前面的法会了!” 说完,就头也不回地走开了。 陆芊玉望着陆清容,又看了看回避在一侧的蒋轩,有些不确定是不是真能跟她聊上几句。 陆清容则连忙过来挽了她的胳膊:“咱们去后院说话!听说那里有专门为女香客准备的厢房。” 陆芊玉这才跟着陆清容一起走了。 今日陆清容和蒋轩特意打扮得十分低调,并没亮出靖远侯府的身份,故而未曾惊动寺中任何人。 蒋轩原本一直在她们身后不远处跟着,进入后院方才止住脚步,对着陆清容轻声说道:“我就在这里等着。” 陆芊玉没有错过蒋轩语气之中那一丝淡淡的温柔,不由感到有些惊讶。 陆清容只是微微点头,随即挽着陆芊玉走进了绿竹提前打点好的厢房。 陆芊玉却还在回想着刚才陆清容和蒋轩简单的交流之中隐隐带着的那份亲昵。 “你和世子……相处得很好吧?”陆芊玉突然问道。 “还算好吧,没出过什么大问题。”陆清容随口应着,今日时间紧迫,她也不想过多谈论自己的事情。 她和蒋轩已经约好,等宋世祥到了之后,待到合适的时机会派人请她们出去,到时候陆芊玉自然能看清宋世祥的为人,但以防万一,陆清容还是打算趁这之前的时间先劝上几句。 “上次二姐提到有人上门提亲,现在事情如何了?”陆清容明知故问。 “母亲没有答应。”陆芊玉答得干脆,又抿了抿唇,接着说道:“母亲说那个宋世祥名声不好,并非良人。” 听她如此轻描淡写,陆清容就知道她压根没把这些话往心里去。 “既然如此,再另寻他人便是!”陆清容理所应当地说道:“想必来陆府求亲的,定然不止他们承平侯府一家吧?” “可是……”陆芊玉有些吞吞吐吐起来,似是不知该如何措辞,“可是我真的不想和别人定亲……” “你这次怎么就认准他了?”陆清容问出了心中的疑惑,“他除了长相俊美,还有什么别的可取之处?” 陆芊玉没想到陆清容居然也是这个态度,脸色瞬间变得有些不好,抿着嘴也不答话。 陆清容显然不打算就此作罢:“母亲既然能如此说,必定是派人详细了解过的,你万不能当做耳旁风啊!你若是实在不相信,问问旁人也是一样的,那宋世祥的名声在京城可不是什么秘密!” 陆芊玉闻言,面色愈加不悦,终于忍不住开了口:“那靖远侯世子的名声又当如何?” 陆清容被她问得一愣。 陆芊玉却不肯罢休:“当初关于靖远侯世子的那些流言不也被传得沸沸扬扬,如今你嫁过去快有半年了,并没见你有什么不妥,而且每次回来都是开开心心,难道是装出来的不成?” “当然不是!”陆清容被她这一番抢白搞得有些头晕,却很快缓过神来,“这根本就不是一码事,无法相提并论!” “为何不能相提并论?” “你想想,当初咱们听到那些流言的来源,不是女学中的深闺少女,就是府里当差的下人,跟靖远侯府离着都是十万八千里,早就不知还有几分能信了!” “那如今关于宋世祥的种种,不也还是这些人传的吗?”陆芊玉有些奇怪,突然又问道:“难道是世子爷跟你说过些什么?” 陆清容不想把蒋轩也拉下水,正打算摇头否认,绿竹突然从外面走了进来。 “夫人,世子爷突然有事找您,让奴婢来请您过去一趟!”( 第一百三十五章 冒犯 陆清容闻言,便想带着陆芊玉一同走出厢房。 “夫人!”绿竹出声阻拦,“奴婢陪着二小姐在这里等您!” 陆清容有些奇怪地看了绿竹一眼,见她正在朝自己使着眼色。 难道是计划有变? 陆清容连忙转向陆芊玉:“二姐在此稍等片刻,我去去就回!” 陆芊玉也察觉到自己在刚才的话题上有些过分激动,现在见她要出去,也松了一口气。 陆清容刚一走出厢房,就看到了不远处站在池塘旁边的蒋轩。 由于香客们大都去了前面大殿之中的讲经法会,此时的光隐寺后院尤为清净。初秋时节,池塘四周的树木开始渐渐泛黄,却让面前这副景色显得更加柔和。 今日的蒋轩穿了一袭青灰色净面杭绸直裰,发间只有一支简单的白玉发簪,于池塘边那棵古树之下负手而立。 看着眼前这幅安静得如画一般的景象,陆清容不禁驻足了片刻。 直到一缕清凉的秋风忽然吹过,树间开始有偏偏落叶飘下,而蒋轩的衣摆也随风轻轻摆动,陆清容方才回过神来,朝他走去。 “怎么了?”陆清容轻声问道:“那个宋世祥没来吗?” “来了。”蒋轩转过身来面向她。 陆清容闻言状似不经意地四处张望了一番,却没看到后院里还有旁人。 蒋轩用眼神微微示意,陆清容这才顺着他的目光,透过树叶间的缝隙,隐约看到后山凉亭之上站着的一抹蓝色身影。 说是后山,其实只是以土石堆砌供人观赏之用,最高处也不过与前面的大殿平齐。 陆清容在此处望过去。已经可以将宋世祥的样貌看个大概。只见此人身形瘦高,站姿从容,面如冠玉。唇似点朱。由于这时他正目不转睛地向后院门口那边张望,故而陆清容未能看到他的正脸。却已经从那高挺的鼻梁所衬出的英俊侧脸中感觉到蒋轩之前对他那“长得不错”的评论的确不是妄言。 陆清容对宋世祥的异常俊俏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兴趣,却也对陆芊玉的执迷有了一丝理解。 “就他一个人?”陆清容收回了目光,对着蒋轩问道。 虽然蒋轩之前并未将详细的计划说与她听,但既然要在陆芊玉面前揭穿宋世祥的真面目,总该还有别的人在吧? “我叫你出来就是为了这个。”蒋轩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咱们可能要多等上一会儿了,原本派人找了翠柳巷最有名的花魁过来,没承想半路上翻了车,人也受了些伤。我让他们赶紧再找个人来,恐怕要晚些才能到了……” 陆清容开始听到“翠柳巷”时还没反应过来,再听到“花魁”方才了然,随即看向蒋轩的眼神便显得有些晦涩。 但一想到陆芊玉那执迷不悟的劲头,恐怕也只能用这种非常之法才能让她回心转意了。 “还要等多久?”陆清容有些着急,陆芊玉明显已经油盐不进,而且此时对自己也有了些抵触的情绪,无论再怎么劝都是徒劳了。 “说不准。”蒋轩实话实说,“墨南和砚北现在都去找人了,但这里毕竟是城外。应该不会太快。” 好在大殿里的法会一时半刻也不会结束,陆清容只是有些担心:“那个宋世祥能在这里待多久?” “这倒是不用担心。”蒋轩接着说道:“今日他就是听到你二姐会去光隐寺,方才来了这里。想来见不到你二姐定是不肯罢休的。” 陆清容将信将疑,下意识地转头向那凉亭看去,却发现此刻凉亭之中已经空无一人! 而就在这时,一个声音突然从陆清容和蒋轩的身后响起。 “世子爷?”一个略带阴柔的男声传了过来。 陆清容和蒋轩同时转过头去。 只见说话之人正是宋世祥。 陆清容原本以为有那枝繁叶茂的古树遮挡,宋世祥是看不到他们的,却不想还是被他发现了,此时想要回避已经来不及,她只是朝蒋轩那边挪了挪,紧挨着他站了。 蒋轩跟他平日并无往来。听他喊了自己,而只是略点了点头便罢。 “原来真的是世子爷!”宋世祥却没打算离开。眼神不断在蒋轩和陆清容之前徘徊打量着,“刚才我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呢!” 宋世祥的目光很快锁定在了陆清容身上。 陆清容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百合花纹的交领褙子。浅青色的襦裙,头上挽的凌云髻,再加上一副赤银点翠头面,使整个人显得异常素净,只是虽然未施粉黛,却仍旧不能掩盖住她那冰肌莹彻之下的月貌花容。 宋世祥看在眼里,不禁有些呆住。 蒋轩也注意到他那毫不避讳的目光,顿时心中有些不悦,轻咳了一声以示提醒。 宋世祥果然一副梦中惊醒之态,碍于蒋轩在场,只得十分收敛,却忍不住开口说道:“世子爷好兴致!没想到您也知道这光隐寺的后院是个好去处!”语气之中竟是带有几分揶揄,又像是遇到了志同道合之人在攀交情。 陆清容和蒋轩乍一听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宋世祥看到二人面露不解,又悄声说道:“您放心,我一定不会把今日见到您的事说出去的!” 见了宋世祥此时一副鬼鬼祟祟的姿态,陆清容和蒋轩方才反应过来。 原来是把他们当成在这里私会的了! 果真是淫者见淫!陆清容心中暗道。 看来还真是人不可貌相。刚才陆清容看到他的第一印象,虽然没什么好感,但也并无厌恶,可他这一张口不过几句话的功夫,就着实令人作呕。 身旁的蒋轩同样面露鄙夷。 本来若按照他以往的个性,是不屑与宋世祥解释什么的。 但事关陆清容的清誉。他有些无奈地正想开口表明她的身份。 陆清容此时突然伸出手来,轻轻拽了下他的衣袖。 蒋轩不知何意,微微皱眉回望着她。 “世子爷不是还有事吗。您先去办事吧!”陆清容突然说道,声音平淡如常。 蒋轩愣了一瞬。很快便知道她想干什么,眉间皱得更深,既不离开,也不回应。 陆清容目光掠过陆芊玉所在厢房,坚定地看着蒋轩。 刚才宋世祥的误解突然让她心生一计。 既然如此,不如就让他将错就错,从刚才他看向自己的眼神之中,不难看出他已经动了歪心。反正蒋轩就在这里,还有不少侯府的侍卫在暗处,她又吃不了什么亏。 陆清容现在一心就像赶紧让陆芊玉看到此人的真面目,才好回头是岸。 蒋轩本是有些不情愿,心中更对之前自己想出的这个主意开始有些懊悔,但看到陆清容十分坚持的模样,也只好顺着她道:“那我先走了!” 语毕,蒋轩依旧把宋世祥视为无物,径直与他擦肩而过,往后院的门口走去。 此刻的光隐寺后院之中。表面上只剩下陆清容和宋世祥二人。 宋世祥显得兴奋。 陆清容却没有理会,转回身去,佯装走向陆芊玉所在的厢房。 “娘子请留步!”宋世祥的声音果然在背后响起。 陆清容心中腹诽着。按照大齐的习俗,只有已婚的女子才被称作“娘子”,难得他还能从自己的装束上看出自己是个有夫之妇…… 陆清容的脚步没有丝毫放慢,继续往厢房那边走。 宋世祥一边喊着,一边快步追上前来。 就在离陆芊玉所在的厢房门口不远处,宋世祥终于超过了陆清容,挡在她的面前。 而此时刚才假意离去的蒋轩同样在站在远处观望,心里盘算着只要宋世祥敢有任何言语之外的举动,定让他有来无回…… “这位公子有什么事?”陆清容看着挡在自己面前的宋世祥。礼貌地开口问道。 “在下是承平侯府的宋世祥,不知娘子可曾听说过?”宋世祥一上来就直截了当地介绍起自己。 “没听说过。”陆清容摇了摇头。 宋世祥微微一怔。似乎没想到她会如此回答,京城里居然还有人没听过他宋世祥的名号! 但转念一下。面前这位有着倾城之容的小娘子,自己今日不也是头一次见! “家父乃是当今的承平侯,承平侯世子是我大哥……” 宋世祥开始介绍起来,却只字不提自己是庶子之事。 就在他越扯越远,竟然开始讲起承平侯府不知多少年前的丰功伟绩之时,陆清容终于忍不住打断了他。 “原来是宋二爷,请问您有何贵干?”陆清容听到陆芊玉所在厢房之中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方才强忍着不耐与他周旋。 “还没请教小娘子的芳名?”宋世祥一看就是个中老手,并不顺着她的话说,反而询问其陆清容来。 陆清容当然不吃他这一套,只是站在原地,并不理会。 宋世祥丝毫不觉尴尬,缓缓开口道:“是这样。在下知道在这光隐寺西边不远处,有座枫栌山,每逢秋天,漫山遍野的红叶煞是好看,竟如那人间仙境一般。不知这位娘子可否愿意赏光,与在下同去游览一番?” 居然这么容易就露出了真面目! 听到厢房那边突然止住的脚步声,隐约看到门口露出一角正是陆芊玉的裙摆,陆清容心里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红叶?那是每年深秋才有的吧!这才刚刚入秋不久,哪里来的红叶! 陆清容暗笑自己竟然在这个时候叫起真来,不过就是个说辞罢了,碰到心领神会之人,又哪里需要这么严谨呢?只可惜自己不是他以为的志同道合之人。 “多谢公子好意,我们还有事在身,恕不能赴约。”陆清容说完,抬脚就要走。 既然陆芊玉已经听到刚才的话,那便足够了,陆清容不欲与他再多费口舌。 不想宋世祥却不愿放弃,依然挡在她面前左右移步,虽然未曾碰到她半分,却也使她无法轻易走开。 宋世祥的想法很简单,既然靖远侯世子可以,没道理他就不行! 故而此番陆清容的拒绝都被他当成了欲拒还迎之词。 “娘子还有什么事?不如让在下代为去办如何?”宋世祥语气之中满含调笑,“或者等咱们游玩回来再去办也是一样的!” “宋二爷说笑了,别说我已嫁做人妇,就算仍是待嫁之身,也断没有随意与男子出游的道理!”既然一时无法走开,陆清容所幸提高了嗓音,再让陆芊玉多听到些,彻底死了心也好。 见她说得义正言辞,宋世祥稍感挫败。想他以往何曾费过这么多口舌?之前只要他勾勾手指,最多是和颜悦色地说上几句,还没有碰到过不上钩的女人。 “人生苦短,须当尽欢。更何况美景当前,小娘子又岂可辜负了上天这番美意?”宋世祥继续油嘴滑舌。 陆清容并不理他这些,而是犹豫了片刻,方才说道:“听闻宋二爷也是正在说亲的人了,依我看还是莫要太过尽欢的好!” 宋世祥微微一愣,转而笑起来:“刚才小娘子还说没听过我的名字,怎的现在连我正在说亲的事都知道了?” “我知不知道都无所谓,要紧的是人家女方家里若知道了你在外面是这副行径,可还会将女儿嫁给你?”陆清容着实搞不清这种人心里是怎么想的。 宋世祥丝毫不为所动,这对他来说根本就不算事,“人不风/流枉少年”才是他的人生信条。更何况以他流连花丛的见识之广,陆芊玉的相貌在看来着实有些平常,如此执着地向陆府提亲,无非是家中长辈的意愿罢了。 “嫁不嫁又怎样?”宋世祥不加掩饰地说道:“京城的女子之多,难道我还怕娶不到妻子?”说着,眼睛依旧盯着陆清容不放,“不如小娘子回去与你家相公和离了,嫁与我如何?” 陆清容见他越说越过分,已经有些后悔刚才问了他那样的话。 她只想让陆芊玉对他彻底死心即可,却不希望对她的打击过了头。 陆清容早就注意到蒋轩一直站在远处,此时便想喊他过来,结束这场荒诞可笑的对话。 却不想厢房之中的陆芊玉率先走出门来,冲着她喊道:“四妹!”( 第一百三十六章 牵手 宋世祥瞬间呆若木鸡。 陆芊玉的出现对他来说倒是没什么所谓。之前在光隐寺的那番偶遇,无非是想在说亲之前看看这位陆家小姐长得如何,而嫁与不嫁,却不是她自己能说了算的。 更何况即使陆家一直不同意,于他而言也不过是没能讨到承平侯府里的长辈欢心,之后再另选他人也就是了。 真正让他目瞪口呆的,是陆芊玉口中所喊的那声“四妹”。 陆芊玉的四妹是谁,他可是知道的。 正是靖远侯世子夫人! 此刻宋世祥才突然反应过来,自己这是搞了个大乌龙。 刚才见她与靖远侯世子站在树荫之下,觉得二人难免显得有些偷偷摸摸,再看到陆清容身上穿戴之物皆是十分平常,便直接把她当成了寻常官宦人家的家眷。 更何况陆清容的容貌实在过于娇艳,他真是压根就没忘正室夫人这上面想…… 此刻知道了陆清容的身份,恍然大悟的同时难免心中忐忑。 刚才的那番话有多么失礼,没人比他自己更清楚了……想起靖远侯府他是无论如何也招惹不起的,即使再难也要试着挽回一下。 “原来是世子夫人!”宋世祥脸上的惊讶的确不是假的,“失敬失敬!刚才不知夫人的身份,多有冒犯,还望您大人有大量,莫要跟在下计较才是!” 陆清容当然不为所动。 而早已走上前来站在她身侧的陆芊玉,原本听了刚才那些话就已经羞愤难耐,此时见到面前的宋世祥对自己完全视而不见,只顾着对陆清容一边行礼作揖,一边不停地赔礼道歉……心中更是如鲠在喉。 陆芊玉那泫然欲泣的模样,陆清容也看在眼里。此时也不理会宋世祥,拉着她就想离开此地。 宋世祥可不敢让她就这么走了,却又不能动手阻拦。只得开口说道:“还请夫人最后听我一言!” 陆清容已经完全没有再听他说下去的必要,但身旁的陆芊玉闻言却脚步一顿。 陆清容心中瞬间升起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无奈。用从未有过的凌厉眼神向陆芊玉看去。 恰在此时,宋世祥趁机说道:“在下自知行为鲁莽,也不希望奢求夫人能够宽恕……只是请夫人放心,自古女子的清誉比什么都重要,在下绝对不会将今日之事说出去的!无论是世子爷,还是其他人,都不会知道的!” 宋世祥心里清楚,陆清容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会原谅自己。此番说辞也并不是要在她面前讨好,只是出言稍加提醒,以免她一时冲动把自己的那些话讲给了靖远侯世子听。 蒋轩的为人他可是清楚的,万不敢让他知道这事…… 但宋世祥的这番话,听到陆清容耳朵里,则是又多出了一层意思。 他这是在威胁自己吗? 陆清容心中对他愈加鄙夷。 而陆芊玉刚才之所以停住脚步,还以为他是终于想起要和自己解释几句,此时听了宋世祥的话,方知又是自己自作多情了,心中终于凉了个彻底。 “宋二爷多虑了!”陆清容明知他是虚张声势。以防他真的狗急跳墙为了先声夺人而出去胡言乱语,所幸表明态度,“只要承平侯府日后莫再执着于去陆府求亲。今日之事便就此作罢。” 宋世祥将信将疑,却也不好再说些什么,只是有些局促地站在那里。 陆清容不再管他,拉着陆芊玉离开了光隐寺的后院。 出了院门,陆清容便注意到蒋轩一直跟在她们身后,脸色显得有些不悦,却因顾及陆芊玉的感受,与他没有任何交流。 此时的陆芊玉低头不语,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陆清容知道刚才的一幕对她来说很难承受。却也明白旁人多说无益,还要让她自己缓过来才是。只是仍旧不放心她一个人独处。 大殿的法会远不到结束的时辰,陆清容就派人把尹屏茹请了出来。 尹屏茹今日之意本就不在那些经文上。这还是她头一次在高僧讲经之时神游太虚,此时见陆清容派人来请,连忙悄悄退了出来。 在寺门口与陆清容她们会合,尹屏茹一眼就发现陆芊玉那副失魂之态,与刚才来的时候判若两人,不禁有些惊诧地向陆清容看去。 陆清容并未解释什么,只是吩咐丫鬟先搀扶着二小姐上马车。 看着陆芊玉默不作声地登上了陆府的马车,陆清容方才对着尹屏茹说道:“等她过几天情绪缓和过来,自然就没事了!” 尹屏茹有些担心地问道:“你们刚才可是吵架了?” “当然没有!”陆清容连忙否认,“您何时见我们吵过架?再说世子也在这里,我们更不可能当着他的面吵架了!” 尹屏茹将信将疑地把目光转向蒋轩。 蒋轩肯定不会拆陆清容的台,本想冲着尹屏茹微微一笑,谁知那表情做出来却更像苦笑。 陆清容赶紧接着说道:“二姐已经不再执着,只是需要些时日自然就能恢复如初,母亲也无需多虑了!” 陆清容只是说了结果,至于如何让她放弃执着的,绝对没打算如实告诉尹屏茹。 尹屏茹只得点了点头,顾及蒋轩还在旁边,便也不好多问。 好在陆芊玉能回心转意,这就实属不易。 尹屏茹与陆清容分开之后,心里盘算着这几天一定要多派人盯着点陆芊玉才好…… 看着陆府马车渐渐驶离寺门,陆清容和蒋轩也一同坐回了靖远侯府的马车上。 陆清容的注意力总算全部集中在了蒋轩身上,方才发现他一直沉着脸不说话,神情似乎愈加不悦。 刚才宋世祥的那些冒犯之词,陆清容听了也很是糟心,若不是为了让陆芊玉彻底死心,她才不会上赶着受这番折磨。 可是蒋轩刚才站得那么远。肯定是什么都听不到的。而他们自始至终又并无任何身体接触…… 陆清容自认这几个月里对他的脾气已经有些了解,但此时却不知他气从何来,只好主动开口缓和下气氛。 “能让二姐看清那人的真面目。今天总算没有白来!”陆清容故作轻松地说道。 谁知她的话音未落,原本坐在她对面的蒋轩突然伸出手来。用力拉着她的手把她拽到了自己那边。 蒋轩突如其来的举动,再加上因为她和蒋轩坐在了一侧而导致马车忽地一颠,都让陆清容险些惊呼出声。 蒋轩却没有任何松手的迹象,反而调整了一下姿势,用自己的左手将陆清容的右手牢牢握于掌心。 陆清容顿时面色通红,说不出话来。 虽然与蒋轩成亲几个月,但除去之前丁香险些让她摔倒之时蒋轩曾经扶过她一次,两人尚未有过任何碰触。 此时突然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陆清容不用看都能感觉出自己已经面红耳赤,心跳也在不自觉地加速。 而从握住她手的那一刻起,蒋轩的面色也跟着缓和了不少。 “刚才那个宋世祥都跟你说什么了?”蒋轩终是开口问道。 “没……没说什么……”陆清容看着蒋轩自然而然地拉着她的手,状似随意地放在他的腿上,脑子早已有些顿住,无法从容对答。 “没说什么?”蒋轩当然不信,“要真是没说什么,你二姐怎么突然就变成那副模样?” 陆清容见他不肯罢休,只好强稳了稳心神,开口说道:“他说。离光隐寺不远处,有座……有座什么山,红叶遍山。想要邀我同去观赏……” “枫栌山?”蒋轩问道。 “对!枫栌山!我还以为是他瞎编出来的……你也去过那里吗?”陆清容赶紧趁机转移话题。 “还有呢?”蒋轩显然不打算结束这个话题,“说了那么半天,不可能就这一件事吧?” “他又把那枫栌山的景色大肆渲染了一番。”陆清容略顿了顿,只好如实说了:“之后我主动提及了他向陆府提亲一事,他的反应难免有些张狂,摆出一副不愁娶不到老婆的架势,大放厥词了一番,想来也正是那些话让二姐最为接受不了……” 陆清容说到最后,显得有些郁闷起来。 但她仍旧没有把宋世祥的话全盘复述出来。尤其是那句“与你相公和离了嫁我”的荒唐之言…… 蒋轩发现了陆清容神色之间的变化,对自己刚才的刨根问底也有些懊悔。 只是不知为何。自从在光隐寺的后院见到宋世祥一直盯着陆清容看,他的心里就有一种莫名的烦躁。到后来甚至变成了恼怒。 这种情绪对他来说显然十分陌生,初次遭遇便让他有些失控。 待到刚才上了马车,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陆清容,发现她与几个月前初入侯府之时有了很大的不同,身量长高了不少,虽然仍旧有些瘦弱,却更显柔美,竟鬼使神差地把她拉到了自己身侧。 想到此处,蒋轩轻咳了一声以掩饰自己的失态,继而说到:“以后若是没有我跟着,你不要自己出门!” “嗯。”陆清容眼睛还在看着自己被他握住的右手,想都没想就应了这么一声。 之后两人一路无话,但蒋轩的手也始终没有松开。 直到马车驶入荣恩街,停在侯府门口,蒋轩牵着她的手走下马车。 陆清容甚至感觉到自己的手心都在冒汗,生怕被门口的下人看到,刚一下车连忙趁他不备,用力把手抽了出来。 蒋轩手中突然手中一空,正想转头看去,却有侯府门口等候已久的小厮冲上前来。 “世子爷您可回来了!宫中来人已经在府里等候您多时了!”( 第一百三十七章 奉召 手机请访问 蒋轩和陆清容闻言难免有些惊讶,连忙往府内走去。 蒋轩一边走,一边问着刚才那小厮:“宫里的人来多久了?” “回世子爷,约莫快有半个时辰了。”小厮恭敬地回道。 蒋轩不由拧眉:“你们不知道我去哪儿了吗?为什么不派人来报?” 那小厮显然有些慌张:“小的只是奉吴夫人之命在这里等候世子……” 蒋轩心中难免冷笑,却也知道与他无干,接着问道:“宫里来的是谁?现在何处?” “来的是常公公,现在正在靖春堂。”小厮不敢怠慢。 常公公乃是当今圣上身边数一数二之人,说是心腹也不为过,蒋轩脚下的步伐明显加快,只是心中仍有不解:“怎么去了靖春堂?” 这些年靖远侯闭门静养,即使是传旨的内侍也未曾踏入,大部分都是在前院,或是去沁宜院。 “说是圣上特意嘱咐过,让顺带探望侯爷的病情!”小厮如实应道。 蒋轩这才没有再继续问,疾步向靖春堂走去。 走到前院的岔路口时,蒋轩似乎是略顿了顿,方才对着身后的陆清容说道:“你也一起来吧。” 陆清容没有多言,点了点头就跟了上去。 待到进入靖春堂,早已等在厅堂之中的吴夫人见陆清容跟在蒋轩身后,瞬间有些讶异,却很快恢复正常。 “这一大早的去哪里了?让常公公好等!”吴夫人语气之中居然带着一丝长辈特有的宠溺口吻,不禁让陆清容听着有些难以适应。 蒋轩却早已习惯,只是过去和常公公说道:“劳烦公公久等,实在是罪过!” 陆清容从他身后微微抬眼看去,只见一人从主位之上站起身来,身着藏青色太监服。头戴银冠,手持拂尘,乍一看该是五十岁上下。头发已经有些花白,此时正笑眯眯地回望着蒋轩。 “世子爷莫要多礼!传旨恭候本就是咱家的职责所在。何谈劳烦?”常公公语气十分谦逊,“今日是圣上看了您递上去的折子,立马就让我过来传召您进宫回话!” “公公稍等片刻,我这就去换了衣服随您进宫!”蒋轩应声道,随即就要带着陆清容先回榆院。 常公公连忙上前一步:“这位就是世子夫人吧?” 陆清容还来不及还礼,就见常公公从袖口里拿出一个四方小盒递到了蒋轩手中:“说来惭愧,世子爷成亲那日没能前来道贺,这过了数月方才找到机会亲自送上贺礼。还望世子爷不要见怪才是!” 虽然话中的内容经不起推敲,但常公公说得实在是过于客气了。 平日里都是王公大臣们绞尽脑汁给这些内侍送礼,能收到他们的礼物实属罕见,尤其又是出自常公公之手。 蒋轩连忙接过,不忘客气道:“怎么敢让您破费!” 常公公只笑着催促道:“世子爷快去更衣吧!咱家刚刚已经去内室探望过靖远侯,只等着您一会儿回来就可以走了!” 蒋轩也不再客气,带着陆清容回去榆院,很快便换上朝服随常公公进宫去了。 陆清容在榆院独自用了午饭,虽然对皇帝召见蒋轩的事情有些好奇,却也并不担心。 如果说她刚听到这个消息之时还有些心怀忐忑的话。那么在常公公送出贺礼的那一刻也已经烟消云散。 虽然那木盒之中只是一个质地十分普通的飘绿花翡翠腰牌,但皇帝的近身内侍都是何等精明之人,他们成亲好几个月了才突然想起送贺礼来。这其中的意思不言而喻。 蒋轩这次奉召进宫,应该能带回好消息来吧? 陆清容这一放下心来,不由又把自己的右手举起来看来看去。 回来已经好一阵了,为什么她总感觉自己的手心还有些发烫呢? 陆清容心中暗暗数落起自己,好歹也是曾经在现代社会生活了那么多年的人,又不是没谈过恋爱,怎么从刚才在马车上的表现,再到此刻的念念不忘,仿佛真的变成了一个春心萌动的小女孩了? 等等! 自己真的动心了吗? 陆清容甩了甩头。似乎不太想面对这个问题。 一旁的绿竹看着她各种奇怪的举动,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夫人。你的手怎么了?” 陆清容正在独自胡思乱想着,突然听到绿竹的声音。下意识地赶紧把手收了回来:“没事!” “可是您从打一回来之后,已经盯着自己的右手看了快半个时辰了!”绿竹觉得这还是她把时辰说少了。 “有这么久吗?”陆清容还真是没想到。 绿竹十分肯定地点了点头。 陆清容有些不好意思:“真的没事,就是掌心有些出汗而已。” 绿竹闻言有些担心:“那用不用请大夫过来看看?” “不用不用!”陆清容着急道:“现在已经好了,不信你看!” 说着,还连忙把右手伸出来放于绿竹的面前。 绿竹虽然嘴上不再说什么,心中却更加纳闷起来。 夫人今天从光隐寺回来之后,就一直不大对劲。难道是被那姓宋的冲撞了的缘故? 可是夫人当时丝毫不见畏惧,那淡定自若的模样现在想起来还让她有些佩服呢……绿竹百思不得其解。 陆清容也意识到自己行为的反常,未免越描越黑之感,便也不再和绿竹说话,顺手拿起旁边的一本《梦溪笔谈》顾自看起来,却依旧心不在焉,来来回回都是翻那几页。 陆清容就这样一边翻书,一边等着蒋轩回来。 蒋轩午饭之前就进了宫,知道天色大暗方才回到榆院。 陆清容见他面色十分轻松,才真正踏实下来。 “在宫里可曾用过饭?” “皇上赐了午膳,晚饭还没有用。”蒋轩见她一上来没问旁的,先说起吃饭的事情,心中一暖。 “那正好,我也还没用晚饭。”陆清容转身吩咐绿竹摆饭。 “你也不问问皇上召我进宫所为何事?”蒋轩很是随意地坐在了陆清容对面,笑着问道。 “我这不是正要问!”陆清容语带娇嗔。 蒋轩笑意更深。 “皇上看了我的折子,说既然我的身体好些了,羽林卫那边自然要顾着些,只是现在二皇子大婚在即,事物繁多,让我先过去那边帮着料理一二。” “那你岂不是要忙起来了?”陆清容明知道这是个好消息,却忍不住担心,“你的身体真的无碍了?” “没有你想得那么夸张!”蒋轩解释道:“二皇子大婚的事,陆陆续续已经准备了好几个月,早就没什么可做的了,无非是大婚前那几天忙一阵也就完了。” “不是还要顾着羽林卫那边?”陆清容仍有不解。 “那就更无碍了,又不是什么新差事!以前如何做,现在照旧就是了!”蒋轩说得轻松,见陆清容双眉微蹙地看着自己,方才接着道:“皇城禁军虽然名声在外,但如今四海升平,朝局稳定,羽林卫的上层官员们也乐得清闲,这可不是专指我一个人!” 陆清容倒是挑不出他这话有什么毛病。 想来勋贵之家子弟们的差事,原本也不是殚精竭虑地办差那么简单,有时候做得多反而不如做得少…… 陆清容看着外面漆黑的天色,这才想起问道:“怎么在宫里待了这么久?” “既然皇上命我帮着二皇子料理大婚的事物,就顺道去二皇子的宫里走了一趟。”蒋轩突发感慨,“待到大婚之后,二皇子就要搬离宫中,单独开府了。” 陆清容倒不觉得这有什么,历朝历代皆是如此,除去太子之外,其余皇子都是不能长居宫中的,能留在京城不用就藩已经很不错了。 这时蒋轩又想起一事:“再过几天,咱们府里恐怕又要热闹一下了!” 陆清容不解其意。 “今天皇上特意问了父亲的病情,还突然提到再过几日就是父亲的生辰,赏下了一座福禄寿喜的蟠桃摆件,说是作为生辰贺礼……” 皇上对靖远侯府的此番示好,让蒋轩也有些意外。 “父亲的生辰就快到了吗?”陆清容之前还真不知道。 “十日之后便是。”蒋轩说道:“自从父亲生病之后,每逢生辰也从不大肆操办,尤其今年又不是整寿,更是没打算要办……不过如今连皇上都赏了生辰礼,看来不办是不成了!” “那咱们需不需要帮着做些什么?”陆清容自从嫁入侯府,出去榆院需要她来管理,侯府之内的一应事物还都是吴夫人的事情。 “这事自然还是沁宜院那边来做,不用麻烦到咱们。”蒋轩想了想,“这种皇恩浩荡的差事,吴夫人做起来自然得心应手,也不用担心她会出什么岔子。只是……之前这几天你没事也勤过去看看,不为帮忙,多了解下寿宴当天的流程和宾客安排也是好的。总归那日你也是要作为主家出席的,到时候两眼一抹黑总是不好!” 陆清容点头应是,想着这两天要多跑几趟沁宜院了。 “寿宴那天回请很多宾客吗?”陆清容有些好奇。 蒋轩失笑。 “有皇上的那份生辰礼在,恐怕就算不请他们,人也会来得格外齐整!”( 第一百三十八章 担心 之后的几天里,陆清容听了蒋轩的嘱咐。 即使吴夫人没安排她做什么事,她仍旧往沁宜院那边去了不少次,对侯府邀请的宾客多少有了些了解。 不求全部都能对上号,起码人家报了家门之后不要一头雾水即可。 好在陆清容最近的这些年,也接触过不少京城的官宦女眷,宾客名单上有很多人她都是知道的。 待到寿宴当天,陆清容已经准备得很是充分了。 按照这几年侯府设宴的习惯,依然是在前院招待男宾客,女眷们的宴席则是设在了沁宜院。 靖远侯府发出去的帖子写着酉初时分开宴,而尹屏茹和耿氏却是申初刚过就来到了侯府。 先去沁宜院和吴夫人寒暄片刻之后,便结伴来到了榆院。 陆清容之前并不知道她们会提前过来,此时正在堂屋里给榆院的丫鬟们分配任务。 今日靖远侯府大摆宴席,各院都要派人过去帮忙。 听闻尹屏茹她们已经到了榆院,陆清容看着眼前的这些丫鬟,尤其是站在前排的采莲和采梅,似是为了今日的宴席打扮得尤为妆容精致,不由有些头疼,心中担心母亲见了徒增烦恼,赶紧交代几句就连忙把她们打发了出去。 不过还是晚了一步。 尹屏茹和耿氏步入堂屋之前,正巧与刚出门来的丫鬟们打了个照面。 只见那为首的两名丫鬟面容格外娇俏,身姿更显婀娜,二人皆是微微一怔。 耿氏倒是十分了然,一点不觉得奇怪,心中还感慨道这侯府中的丫鬟侍妾果真不是寻常人家能比的。 但尹屏茹的脸色却变得有些不自然,虽然不能说感到多意外。但难免又对陆清容有了一丝愧疚之情。 待到进了屋,陆清容十分欢喜地迎了二人入座。 “母亲和二婶早过来了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陆清容的语气自然而亲昵,“看我这里还乱哄哄的!” “不过是想多跟你说上几句话罢了。”尹屏茹这才露出微笑。“若是等到开宴再过来,那时候那可就要忙了……” “可不是!”一旁的耿氏连忙接话道:“我看着你似是长高了不少!”耿氏上下打量着陆清容:“二婶可是有日子没见到你了。心里也怪想的!眼看着你三姐都快要成亲了……还好今日靖远侯府设宴,否则怕是要等到你三姐出嫁时才能见上你一面呢!” 耿氏的语气分外夸张,更是没两句就扯到了陆蔓玉的亲事上去,神色之间难掩夸耀之意。 太子选妃一事远还没有定论,此时看她却俨然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大有要以皇亲国戚身份自居的架势。 陆清容暗暗觉得有些好笑。 “这么说,三姐的亲事似乎要赶在二哥前头了?”陆清容随口问起陆呈熹的事情,以防耿氏现在把话说得太满。日后万一有变反而下不来台。 陆清容记得很早之前,在自己还没成亲的时候,就听尹屏茹提起过耿氏正在为陆呈熹说亲,似乎已经定下了钦天监监正胡大人家的嫡女。因为胡大人的官阶比陆亦钟还略微高了那么一点,当时的耿氏对这门亲事十分满意,但好几个月过去了,却是逐渐没了消息。 耿氏听她提起陆呈熹,目光变得有些闪烁,笑着说道:“熹哥儿的亲事不急,等有了合适的人家再定也不迟!” 她这态度显然与之前反差极大。陆清容难免有些惊讶,不由抬眼向旁边的尹屏茹看去,只见尹屏茹也回望着她。轻轻叹了口气。 陆清容对耿氏还是有些了解的,此时看到尹屏茹的反应,心里便也猜到了大概。 估计是因为陆蔓玉有望入选东宫,让耿氏的心态也产生了变化,倘若陆蔓玉真能中选,此一时彼一时,陆呈熹的身份自然跟着水涨船高,一个钦天监监正之女恐怕都入不了她的眼了。 想到此处,陆清容也在心里叹了口气。却不再接续这个话题。 之后她又问了问太夫人身体如何,煦哥儿可曾启蒙之类的琐事。 耿氏总还是有些眼力见的。想着她们母女相见总要说些体己话,便独自站起身来:“这屋里也怪闷的。我先去院子里透透气,大嫂一会儿赴宴的时候别忘了喊上我!” 说完,就径直走出了堂屋。 陆清容方才就注意到尹屏茹时常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此刻见耿氏主动离去也是有些感激的。 “母亲可是有话要跟我说?”陆清容开口问道,此时堂屋之中只剩下他们母女二人。 “这几个月来,你和世子……相处得可还好?”尹屏茹开门见山地说道:“前几日虽然在光隐寺碰了面,却因世子也在场,不好多说。” “挺好的啊……”陆清容也只能这么回答:“咱们可是没断过写信,信中我不是也说了,这些日子和世子的相处十分融洽。” “书信之中又哪能说得清楚!”尹屏茹还是有些担心,“娘知道你从小就懂事,只是毕竟你年纪还小,若是有什么事千万不要自己憋在心里,娘怎么说也比你多活了这么些年,帮你出出主意总是可以的。” “嗯。”陆清容认真地点着头,“您放心,我要是有什么为难的事,一准儿会去烦您的!” 尹屏茹着实拿她没有办法,只得无可奈何地笑了笑。 看着眼前出落得格外娇美可人的陆清容,尹屏茹还是问出了让自己最不放心的事:“你和世子可曾……” 尹屏茹的话停在了此处。 陆清容却不可能不明白她的意思,连忙面色通红地摇了摇头。 尹屏茹的神情这才稍有缓和。 和一般着急盼着让女儿为夫家开枝散叶的母亲不同,尹屏茹只希望陆清容能够平平安安的…… 陆清容当然明白母亲的苦心,却不好意思继续掰扯这件事,连忙转移话题道:“二姐这些日子可好些了?” “刚从光隐寺回来的那两日,一直茶不思饭不想,一整天也吃不了两口东西。”尹屏茹轻轻摇了摇头,“不过她的脾气你是知道的,来得快去得也快,最近这两日已经好多了。我倒想问呢,你那天在光隐寺到底跟她说了些什么?竟然还真就把她给劝住了!” “还能说什么,就是把宋世祥的真面目讲与她听而已。”陆清容轻描淡写地说着,未免尹屏茹继续追问,又紧跟着问道:“那您可是又开始为她说亲了?” “唉。”尹屏茹显得颇为无奈,“说实话,我心里还是最中意你表哥的,当初你舅母也十分乐意,没想到却因为那个宋世祥横生了枝节,此时我有心再重提此事,却是无论如何也不好意思张口了!” 陆清容同样感到可惜,开口劝慰道:“我看这事还需从长计议,横竖表哥不是也还没说亲,想来还是有些机会的……” 尹屏茹很是勉强地点了点头:“希望如此吧!” 陆清容正想着再开口说些轻松的话题,门外突然传来的蒋轩的声音。 “你看见我的帕子了吗?”蒋轩人未至声先到。 屋中二人闻声,皆是有些意外。 待到蒋轩进了屋,发现尹屏茹也在这里,同样微微一怔,连忙与尹屏茹见礼。 尹屏茹回了礼,因听到了刚才蒋轩话语之中的自然与亲昵,心中的担心又消散了不少。 “什么帕子?”陆清容询问道。 “就是你绣的那一张。”蒋轩应道。 尹屏茹听了这话,更是难掩惊讶。 陆清容有些后悔刚才的问话,连忙让尹屏茹稍等片刻,自己匆匆进入内室,取了一方帕子出来。 陆清容把手中的帕子团了个团,直接塞到了蒋轩手中,任尹屏茹再怎么瞅,也看不清那帕子的模样。 蒋轩笑得了然,十分配合地快速把帕子收入袖中。 “前院已经来了些宾客,我得赶紧过去一趟,只能先失陪了。”蒋轩礼貌地对尹屏茹解释过后,方才离开了榆院。 陆清容这才松了口气,转脸看向尹屏茹,却见她正满目含笑地望着自己,瞬间又有些无措。 “就是随便绣了个帕子,也不是什么繁杂的花样……”陆清容喃喃地说道。 “看你和世子相处得如此融洽,我这心里也踏实了许多。”尹屏茹发自内心地说道。 原来自己刚才说了半天,母亲压根就没当回事,非要亲眼见到才肯相信…… 陆清容被她看得越发不好意思起来。 眼看开宴的时辰就快到了,母女二人也不再相谈。 陆清容很快换好衣裳,和尹屏茹与耿氏一同去了沁宜院。 事实果真如蒋轩所言。 今日的靖远侯府的确是车马盈门、宾客满堂。很多未被邀请的官员,也都纷纷派人送上了贺礼。看来皇上那份赏赐的作用的确非同一般。 陆清容陪在吴夫人身侧,于沁宜院花厅门口迎接前来道贺的宾客。 此时的沁宜院,可以说是汇集了京城几乎所有勋贵之家的女眷。 而对于陆清容来说,则是该来的和不该来的,一个没落全来了。( 第一百三十九章 寿宴 虽然不知道前院是个什么光景,但仅从沁宜院此时纷纷而来的女眷不难看出,前院定然也是十分热闹。 与吴夫人一同站在花厅门口的陆清容,此刻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她突然想起自己刚回到京城那年的端阳节,靖远侯府举办了盛大而隆重的龙舟宴,那时的她跟着母亲和姐姐们以宾客的身份前来赴宴。也正是那天,她与时隔多年未见的蒋轩在侯府的梨春院偶遇…… 谁又能想到,两年多过去了,她居然变成了侯府的世子夫人,站在这里迎接起宾客来。 而今日前来赴宴的宾客,似乎比那年端阳节的人还要多上一些。 燕国公府、镇北将军府、武定侯府、承平侯府、安乐侯府……无一缺席。 就连平日极少出门赴宴的成阳公主,今日都在开宴前赶了过来。 而康宁县主邱瑾亭因为入选了太子选妃的名单,此时与陆蔓玉和徐樱等人一样,都是一心一意留在家里学规矩,不再抛头露面,今日也并未与成阳公主一同前来。 而此时跟在成阳公主身旁的,乃是邱沐云和贺清宛。 只见邱沐云今日穿了件玫瑰紫绣金牡丹纹褙子,暗红色综裙,头发梳成了朝天髻,戴着两支赤金镶红宝石流苏簪,脸上的脂粉厚到让人感觉她只要稍稍做个表情就会脱落一般。 成阳公主仍然是高贵冷艳的模样,径直走入花厅便于主桌上落了座。 而邱沐云却没有立刻跟上,而是领着贺清宛在门口与吴夫人和陆清容说起话来。 “多日不见,世子夫人出落得越发标致了呢!”邱沐云的语气依旧夸张,上下打量着陆清容,“瞧着通身的气派。竟是与以往判若两人了呢!” 毕竟今天是靖远侯寿辰,陆清容也特意换上了一身喜庆的装扮,桃红色对襟立领百蝶穿花褙子。芙蓉色的八幅襦裙,头发挽了堕马髻。戴了一支赤金串珠点翠花簪。由于这几个月间身量长高了不少,的确气势更胜从前。 只是邱沐云的这番讨好称赞之词,听到她耳朵里总觉有些别扭。 陆清容礼貌地冲她微微一笑。 而旁边的吴夫人则是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清宛在家中还经常提起世子夫人呢!”邱沐云接着说道:“说这自从世子夫人成亲之后,便不再去女学,让她还怪不习惯的!” 陆清容心中失笑,往日在燕国公府的女学之中,她和贺清宛说话的次数可是屈指可数。 邱沐云一边说着,目光还状似不经意地往贺清宛那边瞟了一眼。 贺清宛连忙笑着应道:“正是如此。多日不见。不知姐姐近日可好?” 姐姐?! 陆清容顿时感觉全身上下都跟着这声“姐姐”抖了一下。 此时她也不再顾及吴夫人在场而给她们留什么面子:“这声姐姐可不敢当!虽然我在年纪上的确虚长贺小姐一些,可也不是但凡年纪比你大就能喊姐姐的!” 陆清容语气很是坚定,但面上的笑容依旧不减。 而贺清宛却被她说得一愣,似是没想到她会在这种场合劈头盖脸地反驳了自己的称呼,此时难免有些无措,转头向邱沐云看去。 她今日如此称呼陆清容,完全是贺楷和邱沐云授意的。 从打陆清容和靖远侯府定了亲,贺楷和邱沐云就想尽各种办法试图缓和与陆清容的关系。先是贺楷屡屡登门陆府遭拒,后来去尹府也同样吃了闭门羹,而靖远侯府他尚还不敢贸然前来。几个月过去可以说毫无进展。 好不容易现在赶上了靖远侯寿辰设宴的机会,自然要好好把握,尤其尹屏茹又不能再时刻跟在陆清容身旁。这让邱沐云和贺清宛去示好也能更容易些。 却不想陆清容一上来就如此不给情面。 贺清宛此时见母亲脸上的笑容也是突然一僵,却很快恢复镇定地回望着她,似乎带着一丝鼓励的意味。 “这……是父亲让我如此喊的。”贺清宛如实解释道,一副唯唯诺诺的模样。 旁边的吴夫人闻言,嘴角竟微微露出了一丝浅笑。 这倒也在陆清容的意料之中,但她却不打算就此作罢:“原来不是贺小姐自己的意思!我刚才还以为是贺小姐搞不清楚状况,原来这搞不清状况的另有其人。那就劳烦贺小姐把我刚才的话转告给令尊了,这‘姐姐’可不是随便喊得的!” 贺清宛顿时呆愣在原地。 在她的印象之中,陆清容一直是个低调少言之人。往日在女学之中从未与人产生过争论,即使遇到不甚赞同的情况也都只是微微一笑便罢。从未如此刻这般与人针锋相对,更何况还是把矛头直接指向了贺楷。 邱沐云此时倒是比贺清宛要淡定了不少。 她对陆清容的逆反还是有些心理准备的。虽然当年她才是个周岁孩童,但毕竟这十几年一直跟着尹屏茹,想来定是受了她娘亲不小的影响,一时半刻让她与贺家的人亲近的确不大可能。 但她却并没放弃,想着今日不过是先把贺家的态度表现出来,来日方长,不怕她不会回心转意。贺楷再怎么说也是她的亲生父亲……邱沐云心中暗道。 “夫人。”邱沐云这是在喊吴夫人了,“今日来侯府赴宴,一来是为侯爷的寿辰庆贺,二来也是想邀请您和世子夫人到寒舍做客的!” “哦?不知贵府有何喜事?”吴夫人饶有兴致地问道。 “喜事倒是谈不上。”邱沐云缓缓说道:“是我们老爷的父亲和兄长就要从山东来到京城,想来家父也有多年未曾踏足京城,故而这次我们家老爷打算为此办一场堂会,好好热闹热闹。若是夫人能屈尊赏光,自当是我们贺家的荣幸!” 贺致远和贺棣也要来京城了? 陆清容心中纳闷,吴夫人和贺家可并没有那么深的交情,这邱沐云怎么连她们也请上了?难道又是在打自己的主意不成? 而此时吴夫人居然笑着应道:“这个热闹当然要凑上一凑!到时候你们什么时候办堂会,自当送了帖子过来便是!” “那就一言为定了!”邱沐云连忙眉开眼笑地跟着说道:“到时候一定第一个给您发帖子!” 陆清容却是不由皱起了眉头。 自从跟随尹屏茹搬离了贺府,这十数年来她便再也没有见过贺家的人,更何况和离书上写得明明白白,她和贺家早已没了半分关系。 陆清容可不想再跟他们扯上什么联系,此时心中琢磨着,到时候定要找个理由辞掉才是…… 而邱沐云得了吴夫人的肯定,也不再纠缠陆清容,顾自带着贺清宛入席,坐在了成阳公主身边。 陆清容便也不再理会她们,在门前迎接着刚刚到来的燕国公夫人。 唐玥并未随同前来,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毕竟与二皇子的大婚在即,她此刻最重要的就是为此做准备了。 而让陆清容稍稍有些意外的是,今日跟在燕国公夫人身后的,竟然是作为燕国公府庶女的二小姐唐珊。 而后面还有更让她惊讶的,一向把嫡庶身份看得格外重要的吴夫人,今日居然一反常态地对唐珊十分热情,各种嘘寒问暖不说,在席间还时常主动问及她平日都读写什么书云云。 由于今日沁宜院宾客众多,但是成阳公主加上公侯女眷,就已经人数不少了,席位着实不好安排,故而最后在花厅之中并设了双主桌,不分上下,吴夫人和陆清容各坐一桌。 陆清容坐在自己的那桌,都能听到吴夫人与唐珊这个既是庶女又是晚辈的客人聊得格外投缘的声音,不禁有些微微皱眉。 吴夫人可不像她表面上表现得那样亲善随和,此时对唐珊如此礼遇又是为的那般? 陆清容正在心里琢磨着缘由,旁边突然有人轻轻拽了拽她的衣袖。 转头一看,正是镇北将军府的那位二表妹。 二舅舅姜元昌之女,姜慧绢。 “表嫂。”姜慧绢尚未开口,脸就先红了。 “表妹有何事?”陆清容被她这一声喊回了神,笑着问道。 “听闻表嫂对女红有些研究,我最近正在学着刺绣,想跟表嫂讨要几个绣花样子来练练。”姜慧绢的声音极细。 “你这是听谁说的?”陆清容有些哭笑不得。 也就是这话出自平素没有什么往来的二表妹之口,若是别人说出来,她定然会当成是在取笑自己。 “听表哥说的。”姜慧绢如实回答。 “可别听他瞎说!”陆清容笑道:“女红之事我实在是不在行的!” “也不只是听说。”姜秀娟连忙解释道:“是前些天看到表哥,见他随身带了一方十分素雅的帕子,花样设计的十分精巧,询问之后才知道是出自表嫂之手,这才厚着脸皮想向表嫂讨来样子照着练习一二。” 陆清容微微一怔,有些不太确定地问道:“虽然我的手艺不精,但花样子倒是有一些,不知表妹想要的哪一幅?” 陆清容嘴里问着这个,心里却是在想,她什么时候见过了蒋轩?( 第一百四十章 表妹 手机请访问 “就是那张素白竹纹的样子。”姜慧绢轻声说道:“若是表嫂还有别的,也可以一并给我,我让她们照着描了样子,很快就能还给你的!” 陆清容不由微微汗颜。 她居然还看出了那绣的是竹子…… 陆清容大方地应下。 原本她是想着让绿竹帮忙取过来便是,后来却改变了主意。 今日沁宜院的宴席之上,由于邱沐云母女一直陪伴成阳公主身侧,故而也跟着在主桌落了座。 这一坐便让陆清容从头到尾都有些不得安生。 母女二人轮番对着她各种示好,语气之亲近,言谈之夸张,都让陆清容不胜其烦。 她这才临时决定,亲自带着姜慧绢回榆院去取,权当是躲清静了。 跟吴夫人打了声招呼,陆清容便同姜慧绢一起往榆院走去。 而陆清容此时还没有发现,就在她们二人离席的一瞬,坐在旁边的大表妹姜慧纯脸上露出了一丝担忧。 “表嫂,以后我可以经常来侯府找你玩吗?”走在路上的姜慧绢突然问道,声音之中透着一股天真,却似乎和她的人并不是很搭。 “可以啊。”陆清容随口应道:“我平日里还算清闲,你什么时候想过来,先派人送个信便是。” “听闻表嫂现在还跟着女学里的先生读书?”姜慧绢接着问道。 陆清容心里这才稍稍绷紧了些。 “读书倒谈不上,只是跟着甄先生练练琴艺罢了。”陆清容讲出了蒋轩之前准备好的说辞。 “那表嫂的女红也是跟甄先生学的吗?”姜慧绢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 “不是。”陆清容这次也没有多解释。 很快,二人便到了榆院。 陆清容让姜慧绢在堂屋里稍等片刻,自己进了内室取绣样。 对于相关之事,陆清容一贯比较看中。平日里连身边的丫鬟们,也只有绿竹能经常出入内室而已。 姜慧绢却对她的此举有些诧异。但也只好安静地在堂屋里等着。 这时有两个丫鬟从外面走了进来,给她端上点心和茶水。 姜慧绢不由抬头向来人望去。 只见二人皆是一袭绿色衣裙,眉眼如画、身姿婀娜。相貌很是出挑,妆容亦十分精致。 这一看。竟让姜慧绢心中顿生了隐隐的自惭形秽之感。 等采莲采梅二人退下之后,姜慧绢的脸上虽然依旧努力维持着平淡如常的神色,但目光却不经意间向内室的门口飘去。 表哥刚刚成亲不久,怎么屋中竟还有这般绝色的丫鬟?表嫂也不管吗? 姜慧绢的思绪忍不住越飘越远。 想起表哥如今潇洒俊逸的身姿,想起小时候他们一起玩闹的过往,想起曾经偷听到母亲与父亲商量着要把她嫁给表哥,而最终他却娶了旁人…… 而自从表哥成亲之后,即使见到了面。也都是总共说不上几句话,她这才突然奇想,打算要与陆清容多多亲近,至于这是所为哪般,她自己其实也说不清楚。 此时姜慧绢突然面色一僵,心里有些担心地想到,难不成是自己内心的情感掩饰得不够好,让表嫂发觉了,才如此这般让她知难而退? 姜慧绢的心中有了一丝不安。 而她着实是多虑了。 陆清容完全没有这个意思。 今日侯府大摆宴席,丫鬟们大都跟着过去沁宜院帮忙。榆院之中只留了春雨、夏月、采梅、采莲四人。 而之所以把采梅采莲二人留下,无非是怕她们跑去宾客面前搔首弄姿罢了。 陆清容回到内室,将自己放在深处的女红用具翻出来。把其中的绣样尽数取出,却突然发现里面根本没有那个竹纹帕子的花样。 这才想起当初她也没有绣样,只是照着春雨绣好的帕子绣的。 犹豫片刻后,她还是把春雨叫了进来。 “上次你绣好的那张帕子收在哪里了?现在先帮我找出来吧!”陆清容没忘了当初蒋轩让她扔掉之事,但并不认为她真的会把它扔了。 果然,春雨得了吩咐,虽然脸上难掩诧异,却很快就把一张干净如新的帕子送到了陆清容面前。 陆清容丝毫没有意外。 春雨心中庆幸自己没有把那帕子扔掉,而是将其洗干净收了起来。 陆清容伸手接过帕子。和刚刚那些绣样放在一起,方才拿着走出了内室。 “这些给你。”陆清容直接递给姜慧绢。“你要的那花样原本我也是没有的,不过是照着上面这张帕子绣而已。你一并拿去吧。” “谢谢表嫂!”姜慧绢客气地说道:“我会尽快还回来的。” “无需着急!这些东西我并不常用。”陆清容这倒是实话。 姜慧绢便也不再坚持,和陆清容一起回沁宜院去了。 没能进到榆院的内室,姜慧绢还是有些遗憾的,再加上刚才那两个俏丫鬟着实让她吓了一跳,回来的路上便有些闷闷的,不再主动挑起话题。 陆清容也没怎么主动开口,二人就这么相对无言地走着。 而此时姜慧绢无意间低头看了手中的那些绣样一眼,又有片刻愣住。 只见那一叠绣样上面放的,正是放着一张白色竹纹帕子。完全无需仔细端详就能发现,这绣工远比蒋轩身上的那个要精致考究了许多。 姜慧绢心里突然有种难言的憋闷。 表哥的穿着佩戴一向十分讲究,为何如今却放着如此精良的绣品不用,非要把那个绣得着实不敢恭维的帕子带在身上? 心中早有呼之欲出的答案,却因并不是她想要的,便不愿去面对。 待回到了席间,陆清容神色如常,笑容依旧。 姜慧绢却明显没有了刚才的活泼,有些沉默地坐回了原位。 一旁的姜慧纯见状,再三确认陆清容的脸上并无任何不悦之色,心中方才踏实了一些。 而邱沐云和贺清宛这边,一看到陆清容回来,又把注意力都放在了她一个人身上。 东扯西扯也就罢了,最后居然连“贺家老太爷和太夫人经常念叨起她”这种话也说了出来,不禁让陆清容很是啼笑皆非。 当时贺楷与尹屏茹和离时,异常痛快地就与她们母女二人一刀两断,背后若没有贺家的长辈支持,是根本不可能做到的。 此刻这番说辞,又怎能让人相信半分? 陆清容脸上依旧挂着从容的微笑,邱沐云的为人她已经再清楚不过,如今无论从其口中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都让她感到不足为奇。 陆清容一边状似继续听着邱沐云的啰嗦之言,一边注意着隔壁桌的吴夫人。 吴夫人此时正和席间众人谈笑风生。 说起蒋轩被圣上召见一事,还有皇上赏赐给靖远侯的生辰贺礼,皆是一副与有荣焉的神态,同时还有些夸张地讲了不少蒋轩诸如孝顺之类的话。 当然,这称赞的不只是蒋轩,偶尔也会提上一两句蒋轲,话语虽少,却更显真诚。 陆清容闻言嘴角微微一翘,露出的那抹笑容说不清是了然还是讥讽。 宴席接近尾声之时,吴夫人方才领着陆清容把席间的每一桌都转了一遍,以示对众人前来赴宴的感谢。而且这也是陆清容成亲之后,侯府首次设宴,如此这般,也算是正式将她介绍给了在场的所有宾客。 而席间众人之中,多数已经在以往其他的场合碰到过陆清容,只是个别没见过的,今日着实被惊艳了一把。 之前就听成亲那日进过新房的人提起,靖远侯世子夫人如何美貌云云,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却多少都对吴夫人娶了这么个容貌不俗的新娘来给世子冲喜感到有些费解…… 当中也不乏各种夸奖之词,其中以承平侯府的二夫人尤甚。 “我就一直说世子夫人是个百里挑一的,不但容貌出众,人品性格样样都十分出挑。而且听闻世子夫人嫁入侯府以后,世子爷的身体果真就大见起色,可见真真是个有福之人呢!” 说完,二夫人自己就先掩嘴笑了起来。 旁边有不少人跟着随声附和。 陆清容看着二夫人那张油光满面的脸,不知是因为听了她刚刚说的话,还是被她头上那跟着笑声一起晃动的赤金流苏簪晃了眼,竟感觉有些头晕。 好在待到临近亥时,沁宜院的宴席终于开始逐渐散去。 陆清容跟在吴夫人身旁,在花厅门口送走了一波又一波的宾客。 在燕国公府人领着唐珊离开之时,吴夫人依旧对她们显示出了格外的热情。 尤其是唐珊,不但对她的话比别人多谢,还不断嘱咐着“以后经常和你母亲到侯府来做客”云云,不禁让陆清容有些摸不清她这葫芦里到底在卖什么药。 以她对吴夫人的了解,如此这般着实透着古怪。 但陆清容的思路很快就又被邱沐云母女打断了。 二人离去之前,仍然不忘再三提醒陆清容,请她到时候务必来参加贺府的堂会。 陆清容依然不置可否,只是微笑以对,既没推辞,也未答应。 而这时遭此困扰的,并非只有陆清容一人。 正在前院送客的蒋轩也如是。( 第一百四十一章 散席 今日虽说是靖远侯蒋成化的寿宴,但实际上靖远侯只是在开宴之初稍稍坐了坐,便回去后面歇了。 毕竟是因为得了皇上的赏赐方才大摆宴席,如果连面都不露显然有些不敬,但若是让他呆久了,体力不支倒是其次,就怕他在满堂宾客面前说出什么不妥当的话来,可就得不偿失了。 靖远侯离席之后,前院的宾客都是由蒋轩兄弟二人在招呼。 蒋轲倒是有些分寸,虽说之前蒋轩养病那阵子,每逢侯府设宴,他都没少出风头,今日却十分知趣地一直默默跟在蒋轩身后。 即使如此,仍旧有不少宾客主动同蒋轲打招呼顺便寒暄上几句。 可见之前他给众人留下的印象应该是不错的。 蒋轩心中暗暗想着,看来他真是有些小瞧自己这个弟弟了。 只是逐渐他就顾不上再去注意蒋轲了。 一个是今日前来贺寿的宾客实在比想象中还要多,另一个则是贺楷一直见缝插针地在他身边各种搭话。 他原本对这个贺楷是没有什么印象的,一个礼部郎中而已,想要注意到他实在有些困难。 直到和陆清容成亲前夕,在了解陆清容的过往之时,这个小小的礼部郎中方才进入了他的视线。虽然那些陈年旧事的各种纠葛他并不十分清楚,却也大概知道是贺楷与陆清容的母亲和离之后,很快就迎娶了驸马都尉邱永安的胞妹…… 这就是陆清容的生父。 蒋轩刚反应过来的时候,突然有一瞬间的愣神,盯着贺楷看了片刻。 眼前这人身形微躬,面孔消瘦,格外低垂的眼角无论他如何努力地睁眼。都依然十分明显,再配上那有些花白的头发,蒋轩甚至觉得他比陆亦铎还要老上不少。 怎么突然就想起陆亦铎了呢? 或许是因为面前这位作为生父的贺楷。无论是相貌还是感觉,都与陆清容没有丝毫的相似之处。 这么看反而倒是陆亦铎和她更像亲生父女。 琢磨了片刻。蒋轩心中不禁失笑,觉得自己实在想得有些多了。 反观贺楷,今日不但自己来了,还让邱沐云把邱永安和成阳公主也游说着一起来赴宴。 他自己心里也清楚,单凭他一个礼部郎中,想要和靖远侯世子说上话实在有些不易,而有邱永安这个驸马都尉陪在身边就大不相同了。 许是因为邱永安对靖远侯府有些敬畏,许是因为他也希望贺家能与靖远侯世子交好。总之今日席间,邱永安自始至终都相当配合。先是将贺楷引荐给了靖远侯世子,接着又在贺楷邀请蒋轩参加贺府堂会之时,不停地在旁边帮腔。 蒋轩对他的邀请显然十分意外。 成亲数月,他还从来没从陆清容那里听她提起过贺家一分一毫。 而就他自己掌握的那些消息来看,陆清容应该是不希望和贺家扯上什么关系的,只是既然从未和她谈起过此事,心中尚不敢轻易下定论。 毕竟当初他对陆清容在陆府生存状况的猜测,基本上就完全错了…… 此时蒋轩也既未马上答应,也没有完全推辞。 贺楷见状。显然变得十分欢喜。 按照他心里的想法,自己和陆清容毕竟是亲生父女,想来陆清容心中对他还是有些挂念的。而蒋轩之所以对他还算客气。且并没有一口回绝他的邀请,或许正是顾及着陆清容的感情。 想到此处,贺楷终于松了口气。 近半年来他一直想着缓和一下与陆清容的父女关系,却始终不得法,如今总算是让他看到了一丝曙光。 而直到前院的宾客全部散去,蒋轩心里还有些拿不准,到底要不要把今天碰到贺楷的事情讲给陆清容听…… 待到散席过后,蒋轩和陆清容都回到榆院,已经快到亥正时分。 身心俱疲的二人也顾不上说话。就各自更衣梳洗后歇下,却是谁也没能马上没睡着。 二人心里都还有着惦记的事。 蒋轩想着刚才遇到贺楷的一幕。 陆清容则是琢磨着今日镇北将军府那位二表妹姜慧绢有些怪异的言行举止。 自从很久之前蒋轩晚上有些失控那次之后。以防类似事情再次发生,陆清容几乎很少在就寝之后和他说话。 但此时她着实越想越睡不着觉。 就在听到蒋轩在外间似乎同样是在辗转反侧之时。陆清容终于忍不住问道:“你这些天……去过镇北将军府吗?” “这个月去过一趟。”蒋轩有些纳闷,“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今天在沁宜院看到了二表妹。”陆清容略顿了顿,“她问我要你那帕子的绣样来着。” 蒋轩闻言微微一怔,似乎不确定是不是该就此解释一番。 “那次我是陪着孙大人过去的。”蒋轩终是开口道:“皇上要派孙大人过去漠北一趟,他对那边的情况不甚了解,想着要向大舅舅请教一番,我这才带着他去了趟镇北将军府。” 虽然这话说得跟那位二表妹一点关系都不挨着,却还是吸引了陆清容的注意。 “哪个孙大人?”陆清容有些不确定地问道。 “孙一鸣大人。”蒋轩说道。 居然还真是他!陆清容在心中感叹。 “他去漠北能干些什么?”陆清容忍不住问道。 “这个具体的我就不太清楚了,许是监察军务之类的事情。” “监察军务?”陆清容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惊讶,“他只是个五军都督府的都事而已,也能堪此重任?” 话音刚落,陆清容就听到外间传来一阵轻笑之声。 “你见都没见过他,怎就知道他不能胜任?”蒋轩的语气十分轻快。 “正因为我没见过他,只是知道他的品级而已,才觉得奇怪啊!”陆清容直言道。 “孙大人以前也曾在五军都督府身居要职,只是这些年因为受到一些牵连,方才被降了级。”蒋轩耐心地给她解释,“他曾经也是个领兵之人,能力远比现在的品级要高出许多。” 陆清容闻言不由有些惊愕,他还领过兵? 这实在比较出乎她的意料。 在此之前她听到过的孙一鸣,无非就是以前凭借辅政王小舅子的身份得了重用,后来又因辅政王失势而官级累降之人,而这都不是围绕在他身上最显著的特征。 让陆清容对他有印象的,还是邱沐云前夫这个身份,以及那些说他荒唐好/色的流言。 正如原先才采梅采莲二人的名字,蒋轩亲口说过就是他给起的,花营和锦阵,也亏他想得出来…… 蒋轩并不知道陆清容在心里暗忖着孙一鸣的过往,此时见里间久久没有声音传出,心里便有些犹豫不定。 “孙大人到了镇北将军府,跟着大舅舅去了书房说话,我也就一个人在院子里转了转。”蒋轩接着说道:“就是那个时候碰巧遇到了二表妹,又偶然让她见了那张帕子。” 蒋轩心里知道,陆清容似乎并不愿意让别人看到她那……有些与众不同的绣品。 陆清容听他如此说,方才从琢磨孙一鸣的思绪中回过神来,紧跟着问道:“那她可是仔细看过那帕子?” “啊?”蒋轩一时有些不明白她的意思,“应该不算太仔细吧,就是让她匆匆看了那么一眼。” “那她如何就能知道我绣的是竹叶?”陆清容觉得不太对,“当初你可是看了那么半天都没看出来。” 蒋轩忍不住想笑,不知道该不该回答她:“不是她看出来的,是我告诉她的……” 陆清容顿时有些不好意思,心中却也释然,不再追问。 不知是急于转移话题,还是心中一直惦记着的缘故,蒋轩突然开口说道:“今日礼部郎中贺大人,说过些日子想邀请咱们去他们府上的堂会。” 片刻之后,里间没有任何回应传出。 蒋轩接着说道:“我没有马上答应,也没有完全拒绝,想着回来问问你的意见再做决定。” 其实经过今日邱沐云的一番折腾,陆清容也想到了贺楷在前院必定不会太过安生,正不知该如何向蒋轩提起这事。 没想到却被蒋轩说在了前头,一时难免有些意外,却很快恢复了镇定。 “我不知道侯府与贺家是否有什么往来。”陆清容小心措辞着,“若单说我这边,和他们这些年里并无来往,也早就没有了任何的关系。” 蒋轩没想到她把话说得如此干净利索,便也直接表态道:“侯府与他们同样没有往来,既然如此,我直接回绝了他们便是!” 陆清容心下稍安,随口问道:“知道贺家的人为什么要来京城吗?” “这倒是没问。”蒋轩并不知缘由,“你若是想知道,我明天派人去打听一二。” “不用!”陆清容出言阻止,“没那个必要,我不过是随便问问,横竖都是没关系之人,做什么都不与我们想干!” 蒋轩见陆清容丝毫不加遮掩地表明了自己的态度,突然觉得自己刚才的表现显得有些不够磊落。 踌躇片刻后,蒋轩终于轻声说道:“关于二表妹,其实还有件事。”( 第一百四十二章 恶梦 陆清容倒是并未感到意外。 今天那个姜慧绢的言行处处透着古怪,若说没有什么事还真难以让人信服。 此时蒋轩仍然有些迟疑的声音从外间传来。 “早在很多年之前,二舅母就曾经想要和靖远侯府结亲……” 原来是这样。 陆清容静静地等着听他继续往下说。 “最早的时候,是母亲对此事一直没有表态,后来……”说到此处,蒋轩突然顿了顿,语气变得略显惆怅,“后来母亲过世了,也就渐渐不了了之。” “大概一两年前,听闻二舅母又跟吴夫人提起了这事,不过吴夫人倒是相当干脆,直接就给挡了回去,据说是以和陆府正在议亲为借口回绝的。”说到后来,蒋轩的情绪这才有些恢复过来,总算有了些笑意:“其实那时候陆府还远没有答应侯府的求亲。” 陆清容心中不由感叹,原来他们的渊源要追溯到那么久之前了,居然在姜夫人生前就险些定亲,只不过……那时候他们才多大? 姜夫人离世之时,蒋轩也不过才六七岁,姜慧绢可就更小了。 “那时候,是因为你们年纪尚小吧?”陆清容终是问道。 “也不全是为了这个。”蒋轩的声音显得有缥缈,似乎陷入了往昔的回忆,“其实母亲也挺希望能和镇北将军府结亲的,我曾听到母亲独自感叹过‘若是大舅母有此意愿就好了’之类的话,想来当时她是更中意大表妹一些。” 陆清容回想着大表妹姜慧纯的样子,印象却十分模糊。 无论是她新婚认亲那日,还是今日的席间,似乎这位大表妹都没有什么存在感,只隐约记得那是一位安静温婉的女子。旁的就再也想不起来了。 不过当初两位表妹年龄还那么小,哪里又能从性格上看出什么端倪,想必姜夫人只是对与自己庶弟结亲有些抗拒吧。 陆清容感觉蒋轩应该也知道姜夫人的意思。却因他并未明说,自己更不好对姜夫人的想法妄加议论。随即接着问起:“那吴夫人为何也不同意?” “她显然不会同意,一来二舅舅庶出的身份肯定让她觉得面子上过不去,二来她估计也不想和镇北将军府扯上什么关系……”蒋轩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陆清容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若说是吴夫人是顾忌姜慧绢父亲的庶出身份,陆清容并不十分相信,毕竟自己这个顶着拖油瓶名号的陆家小姐,都被她三番四次求娶进了门,想来她对这些身份之事也并非真心在乎,起码在蒋轩的亲事上是如此。 这样看来。应该是为了后面这个原因,她不愿跟镇北将军府扯上关系。 陆清容对吴夫人一直心存几分警惕,其中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在很早之前她就曾见识过吴夫人的两副面孔。 那时候自己才刚周岁,吴夫人专门将她们请到侯府,支开尹屏茹后对姜夫人在济南登门尹府的事情问东问西,让她总觉得这里面一定有什么文章。 只是那时的陆清容只是个旁观者,以局外人自居的她,对侯府之事并未上心,方才没有深究。 此刻回想起来,那时候还是靖远侯平妻的吴夫人。显然和姜夫人的关系不会太好。 若说她是刻意要与镇北将军府疏远,实在不足为奇。 蒋轩在见陆清容许久都没有回应,轻声询问道:“在想什么?” 陆清容躺在里间的拔步床上。在微弱的灯光中盯着床架上的花纹看了许久,眼前似乎总是会浮现出姜慧绢那时而欢笑、时而幽怨的面庞。 “那你自己呢,会不会感觉有些遗憾?”陆清容竟然冲口问出这样的话。 话音未落,她自己就有点后悔了。 她和蒋轩之间,还从未讨论过如此私密的问题。 外间的蒋轩同样有些诧异,却很快就放轻松道:“遗憾倒不至于,那时候我才多大啊!”蒋轩笑了笑,“后来长大了,逐渐明白些事理。便知道吴夫人根本不可能同意,故而也就从来没往这上面想过。” 陆清容对他的说法有些将信将疑。 她依稀还记得。当初蒋轩乔装打扮跟着曹妈妈去陆府的那次,分明就是想要劝退她。虽然后来又不知何故改变了主意,但她就是忘不这事,而且似乎逐渐变成了她心中的一个疙瘩,甚至有些越积越大之感。 陆清容悄悄晃了晃脑袋,仿佛想把这些奇怪的感觉驱散。 “嗯。”陆清容轻轻应了一声,不打算再继续这个话题。 蒋轩不知为何,因为刚才陆清容有此一问,心中竟感到有些畅快。 “明日的午饭不用等我了,明儿一早我要进宫一趟,恐怕要晚上才能回来。”蒋轩随意地说道。 “二皇子大婚的事,要开始忙碌了吗?”陆清容也知道大婚之期再过几日就要到了。 “嗯,是有不少事要开始准备了。”蒋轩解释道:“另外还要为了今日二皇子专门派人送来的寿礼去谢恩。” “哦?二皇子也送来了贺礼?”陆清容有些意外。 “何止是二皇子,这次就连太子都没有落下。”蒋轩的话里听不出是高兴还是无奈,“明日也要去东宫谢恩的。” 陆清容总有一种感觉,认为蒋轩和二皇子的关系似是与她之前的想象有些不同。 尤其是赏花宴那次,她和蒋轩在宫中偶遇二皇子,见他们二人之间非但并无任何隔阂,倒是给人一种异常亲近之感。 只是毕竟这话题有些敏感,陆清容也不好直接开口问,此时突然想到另外一事:“前些天为了府中寿宴之事,我往沁宜院走得勤了些,听吴夫人提到过两日要去燕国公府为玥姐姐添妆。你说,咱们应该添些什么合适?” 陆清容拿不准蒋轩和二皇子的关系,这才怕在添妆上出了差错。 虽然与唐玥私交甚好,但此时她送出去的东西早不只是代表自己,同样还代表着靖远侯世子的态度,所以她还是想要跟蒋轩商量一下。 蒋轩却有些不以为然:“这还要先看吴夫人那边的情况了。”提到吴夫人,蒋轩的语气显得更为随意,“你也不用为此过于担心,只是不要越过吴夫人的那份,其他的你自己看着挑选便是。你放心,这不是什么大事。” 听到蒋轩如此肯定的答复,陆清容心里肯定是踏实不少,却同时也暗暗想到,看来蒋轩和二皇子的关系或许真是非同一般,否则断不能在这些虚礼之上如此随意…… 之后陆清容又听蒋轩讲了很多事情,包括今日都收了哪些贺礼,有哪些宾客喝醉了酒是被抬着回去的…… 在蒋轩轻缓而平稳的话语声中,睡意慢慢袭来,陆清容逐渐睡去。 不知是因为今日太过忙碌有些累着了,还是因为一天之间听到了太多贺府的事情,平日里很少做梦的陆清容,今日突然做起梦来。 梦境之中的陆清容,突然回到了自己刚刚穿越的那一年。 那时候自己才刚周岁,仍旧同尹屏茹住在贺府,正是她初来大齐朝时的那副场景。 贺楷冷漠疏离的眼神,尹屏茹憔悴失落的面容,像是一张张幻灯片一样在陆清容的眼前一一闪过。 场景突然切换,陆清容感到自己瞬间长大了很多,似乎终于跟现在的自己一般年纪。 但很快眼前的场景便让她几近窒息。 因为虽然她自己长大了,但周围的一切,依然是那个本该在她周岁之时就已经搬离了的贺家。 陆清容忍住内心中的惊恐四下张望。 原本空无一人的院中,突然出现了很多的人,分散站在她的四周。 贺致远、冯氏、贺楷…… 甚至还有邱沐云和贺清宛。 唯独不见尹屏茹。 而他们每个人的嘴里,都在念念有词地说着什么。 “你是从哪里来的人?为什么会出现在我们贺家?” “你到底是不是我女儿?” “你母亲早就离开了贺府,你为何不跟她一起走?” “哼!还不是舍不得贺家小姐的名号,谁愿意跟着个和离的女人出去受苦!” 陆清容感觉这些声音越来越大,像是一阵阵风直接刮进了脑海深处,到最后几乎震得她头疼欲裂,即使双手使劲盖住耳朵也丝毫不能缓解。 母亲呢?母亲把她一个人丢下了吗? 她很想张开嘴大喊,却无论如何都发不出任何声音。 而越是喊不出声,她越是控制不住地一次又一次地尝试着,竭尽全力。 待到最后,她终于感觉到自己已经临近崩溃。 而就在她已经无法再坚持下去的时候,方才猛然惊醒。 乍一从恶梦中醒来,陆清容一时之间竟然分不清哪个才是现实。 她先是腾地一下从花梨木拔步床上坐了起来,扭头看向窗外,虽然还没有阳光照进来,但也隐约知道已是黎明时分。 但因为刚刚用力过猛,陆清容的眼前突然一黑,险些又摔回床上。 之所以没有跌落,乃是因为她在那一瞬间落入了另一个人的怀中。( 第一百四十三章 添妆 眼前的金星逐渐消散,陆清容这才看清当下的状况。 此时她还保持着起床的姿势,坐在里间的花梨木拔步床之上,唯一不同的是蒋轩正坐在她的身旁,双手拥着她。 因为是坐着的关系,两人的身高差距比站着时要略小一些,此刻陆清容的头正好靠在了蒋轩的肩膀。 陆清容刚一发觉,便本能地想要挣开他的怀抱,却又怕因此显得更加尴尬,一时间僵在了那里。 如此一来,这个明显有些暧/昧的姿势就维持了片刻。 “做恶梦了?”蒋轩的声音从她头顶上传来,语气很是自然。 “嗯。”陆清容轻轻应道,声音小得她自己都快听不见了。 “梦见什么了?”蒋轩显然没有安慰人的经验,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合适。 “先是梦见了小时候,刚刚周岁那会儿……”陆清容不愿再去细想,只是简单地说道。 蒋轩曾经专门了解过一些陆清容的过往,此时听她提到“周岁时”,也知道那对她来说是个动荡不安的年份…… 怪不得刚刚他一回到内室,就听见陆清容正在吐字含糊地呼喊着什么,声音不小,却完全听不出其中的内容,想来定是在恶梦之中所喊。 陆清容悄悄抬头看了眼蒋轩,见他似乎正有片刻失神,这才趁机轻轻退出了他的怀中。 可是直到与蒋轩只是并肩而坐,没有了任何肢体上的接触,陆清容仍能感觉自己的心砰砰直跳。 也不知是恶梦初醒的紧张之感尚未散去,还是刚才略显亲密的碰触让她有些无措。 而随着她的动作,蒋轩也从思绪中回过神来。 怀中突然一轻,蒋轩居然微微感到有些失落。 不过转瞬之间。他竟对上一刻自己怀中的那份柔软微暖的感觉有些还念起来。 余光状似不经意间从身旁的陆清容身上飘过,见她穿着一身白色竹纹绫锻寝衣,衣衫将她包得严严实实。与平日的装束相比并无更多的肌肤露出,却是仍让他看得喉头一紧。连忙移开了视线。 而陆清容此时也强作镇定地再次扭头向蒋轩看去,方才注意到他此刻早已穿戴整齐,一袭天青色素面锦缎袍子,白玉发冠之下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你这么早就起来了?”陆清容奇怪地问道。 “这还早?”蒋轩失笑,瞬间轻松了不少,“马上就快到巳初时分了!” “这么晚了?”陆清容刚才还觉得只是黎明而已,不由又向窗户那边看去。 “别看了。是今天的天色有些阴沉,没有太阳罢了。”蒋轩笑着解释道。 “绿竹怎么也没来叫醒我……”陆清容难免自言自语。她自从嫁入侯府,还是头一次起得这么晚。 “这你还真冤枉她了。我早晨去书房的时候,见她是要过来唤你起床的。”蒋轩轻笑道:“是我想着你昨天折腾了一天,晚上睡得又晚,方才没让她进来。” 原来是这样。 陆清容脸颊微红,有些不好意思。 “你可用过了早饭?”陆清容突然又问道:“不是还要进宫吗?” “刚刚用过了,一会儿就走。”蒋轩顿了顿,似乎有些犹豫,“我过来看看你起身没有……” 陆清容也看出了他这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怎么了?可是出什么事了?”陆清容担心地问道。 “那倒没有。”蒋轩状似随意地讲起早晨让墨南打听来的事情,“贺家的人的确已经从山东启程。现在正在来京城的路上了。” 蒋轩一边说,一边注意着陆清容的表情。 昨晚她虽然说了那都是不相干的人,并不希望知道他们的事情。但蒋轩却总觉得她没有那么轻易放下这件事。 再加上早晨又正巧碰上她做起了有关儿时的恶梦,可见这些人多少还是会让她心中起些波澜的。 此时陆清容果然没有阻止他继续往下说。 “这次贺家可以算是倾巢出动,除了贺致远夫妇,还有贺棣夫妇,而且就连贺府的姨娘也都要跟着来京城了。” 陆清容安静地听他讲着。 虽然对于贺家的事情,她不会去主动打听,但也没打算刻意回避什么。 听到此处,陆清容有些纳闷:“这是要搬到京城常住吗?” “还真有这个可能。”蒋轩给她解释道:“这次贺致远来京城,是打算来致仕的。事实上他已经递了折子上去。只等着皇上御笔恩准了。” “致仕?”在陆清容仅存不多的记忆中,贺致远似乎对自己的仕途一直小心经营着。完全不像是个会主动致仕的人。 “正是。”蒋轩肯定道:“他在山东布政司参政这个位置上坐了十余年了,放眼大齐。这种十年没动窝的官员都是屈指可数的,更何况他年事已高,想来对自己的升迁早就不再抱什么希望了。” 那也不用主动请辞吧? 想起当初贺致远原本十分抗拒贺楷和邱沐云的事情,但最后为了讨好上峰,不还是默许了贺楷的和离,甚至连他与女儿脱离关系都能同意…… 以陆清容对贺致远的认知,现在这事她仍旧不大能理解。 “他这么做,想必也是为了贺棣的仕途。”蒋轩接着说道:“那贺棣自从中举之后,在会试上一直是屡战屡败,最后只得以举人的身份补了山西临汾的学正,从九品,却多年来没有任何升迁的迹象。毕竟贺致远那个从三品的参政也算地方大员了,是有恩荫子嗣的恩典的,估计他想借这次自己致仕的机会,为贺棣的仕途争取一下吧。” 听蒋轩解释过后,陆清容方才了然。 若是这样,倒的确符合贺致远的一贯作风了。 “他们什么时候能到京城?”陆清容开口问道。 “他们拖家带口的,肯定走不了太快,估计怎么也要下个月了。”蒋轩回答道。 陆清容心中暗想,以最近贺楷和邱沐云对她的态度转变来看,恐怕等贺家人到了京城之后,定是还会有一番折腾。 只是好在时间还长,她此刻实在不愿再去想这些让自己头疼的事。 恶梦初醒的惆怅终于逐渐散去,陆清容见蒋轩依旧自然而然地坐在她身旁,开始觉得有些不妥,转而提醒道:“时辰已经不早,你是不是该进宫了?” 蒋轩见她此时面色开始有所缓和,便也不再多说,之嘱咐了一句:“今天府中无事,你若是没歇过来,再躺一躺也无妨。” 说完,不待陆清容有所反应,就站起身来,径直走出了内室。 陆清容闻言本就有些不好意思,等到微微低头后看见自己的这身穿着,更是变得脸色通红。 她当然没有再躺下,而是立刻喊了绿竹进来梳洗,并且自始至终都假装没有看到绿竹那略带怪异的含笑眼神…… 后面的几天,陆清容和蒋轩依旧恢复了之前那种既亲切又疏离的关系,不曾再有任何意外的碰触。 榆院之中亦十分平静。 转眼间,就到了去给唐玥添妆的日子。 陆清容吩咐绿竹提前准备了好几份添妆,有赤金镶玉的流苏发簪和坠子,祖母绿的冰种翡翠手镯,还有通体皆是拇指大小的南珠头面…… 只等着看到吴夫人送出的添妆后,再决定具体送哪一个。 陆清容一大早就带着绿竹去了沁宜院,而果然不出她所料,吴夫人根本没有任何要跟她沟通添妆该送什么礼的样子,只是随口嘱咐几句到了燕国公府切莫失礼云云。 直到跟着吴夫人一同来到燕国公府,见了燕国公夫人,陆清容方才看到吴夫人的添妆,乃是一副赤金镶红宝石的头面,看着很有几分分量。 陆清容这才连忙让绿竹拿了那对祖母绿的冰种翡翠镯子过来,一并送了过去。 虽然冰种在翡翠之中算不上水头最顶尖的,但好在这对镯子的色泽十分上乘,通体之绿很是均匀,此时与吴夫人的那副头面放在一起,既没有越过她去,又丝毫不显单薄。 燕国公府人见了,面色也着实欢喜。 今日是唐玥的添妆之日,前来燕国公府的宾客人数众多,并非只有靖远侯府而已。 毕竟唐玥要嫁的乃是当朝的二皇子,虽说与太子殿下不能比,但却也是尊贵至极的人物,前来添妆的人自然络绎不绝。 唐玥今日仍旧并未露面,只是由燕国公夫人在前厅招待来往的宾客。 收过靖远侯府的添妆,燕国公夫人转头看向陆清容:“小女这些天还一直念叨着你,世子夫人若是有空,可以过去后面和她聊上片刻,想来她这些天也要快憋坏了!” 说起唐玥,燕国公府人露出宠溺的微笑,随即又转头看向吴夫人,似乎是在征求她的同意。 吴夫人闻言眉头微蹙,似乎略有犹豫,却也不好推辞:“那你就过去陪着说说话吧!” 这则是对陆清容说的了。 陆清容心里也是愿意的,得了吴夫人的话,这才在燕国公府丫鬟的引路之下,来到了唐玥的闺房。 “你总算是来了!”唐玥一看到她就忍不住说道,语气显得有些着急。( 第一百四十四章 提醒 多日未见唐玥,陆清容心中欢喜。 “这么想我吗?”陆清容佯装吃惊,轻笑着打趣道。 “是啊!”唐玥此时方才绽开笑颜,但在看了刚刚领着陆清容过来的丫鬟一眼之后,便没有继续往下说。 陆清容也发现她神色之间细微的变化,主动开口道:“听甄先生说,你也有很久都没去过女学了,这些日子都在忙些什么?” “我本也是想去的,何况去墨香院我连府门都不用出。只是母亲千叮咛万嘱咐,让在大婚前待在房中专心准备,才能显出对皇家的尊重。其实着实没什么需要我自己做的事,当真有些无趣!”唐玥笑着抱怨道:“你现在起码还能时常见到甄先生,我可就惨了,若不是今天是添妆的日子,恐怕我又要被宫里来的嬷嬷缠住了。” 以唐玥燕国公府嫡长女的身份,从小到大那些礼仪规矩早就学得分毫不差,宫里派来的教习嬷嬷完全是走个形式罢了,偏这位嬷嬷认真地很,每日按时授课,不禁让唐玥十分无奈。 陆清容只得劝解道:“你再忍几天也就过去了,大婚之后肯定就不会这样了!” 唐玥点了点头:“其实那些规矩我都是懂的,何况以后又不住在宫里,哪里就能用得到那么多!” 陆清容闻言,想起之前蒋轩也曾给她讲过,二皇子大婚之后就要出宫开府了。 只是此时唐玥的抱怨似乎有些太过随意,陆清容难免悄悄左右张望了一番,见只有刚才给自己引路的那个丫鬟在场,却也犹豫着要不要阻止唐玥继续说下去。 此时唐玥的目光也在那丫鬟身上飘过,说起了别的:“大婚的衣裳今日一早已经送了过来,你来陪我一起看看吧!” 唐玥一边说。一边拉起陆清容的手,往内室走去。 刚走两步,唐玥突然停了下来。回头对着那丫鬟说道:“你先回去吧,稍后我会差人将世子夫人送回前厅的。” 那丫鬟倒是没有迟疑。立刻应声退了出去。 陆清容跟着唐玥进了她闺房的内室。 只见屋中皆是风格统一的黑漆木家具,就连帐子和椅垫之类,都是素雅的绀青色,对于少女的闺房来说,显得格外端庄沉稳,唯独窗前那张黑漆雕花条案之上摆着的一盆凤尾竹,算是屋中最为鲜亮的摆设了。 但此时此刻,屋里却丝毫不缺鲜艳之色。 大婚那日要穿的全套喜服和首饰。目前正摆放在屋中。 唐玥一进来就指着那喜服问道:“你成亲的时候,也是穿着这些吗?看着就很重的样子,穿起来一定更辛苦吧?” “你可是嫁入皇家,肯定比我那时候只重不轻!”陆清容安慰她,“不过你放心,到时候在大婚的气氛之下,你也就顾不上这许多了!” 唐玥笑了笑,拉着陆清容与她并肩坐在床上。 “上次见到你,还是在宫里的赏花宴上,当时人又多。咱们都没能说上什么话,而且那时候你也不过才刚成亲。”唐玥笑容渐浅,“如今几个月过去了。你和靖远侯世子相处得可还好?” “挺好的。”陆清容随口应道,只当她是在表示关心。 “真的吗?”唐玥的脸上已经不见笑容。 “啊?”陆清容怔愣了片刻,不知她所言何意。 “那靖远侯夫人呢?对你可还满意?”唐玥接着问道。 “应该也还好,我们相处还是挺融洽的。”陆清容有些不明白唐玥为何有此一问,却也只能如此作答。 唐玥的面色变得有些凝重,似乎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开了口。 “是这样,我从我母亲那里听到了些事情,觉得应该提前跟你说一声。”唐玥的声音很小。 “什么事情?”陆清容问道。 “虽然还不清楚是否定下了。但毕竟是我母亲亲口告诉我的。”唐玥接着说道:“徐姨娘,就是唐珊的生母。不知什么时候跟靖远侯夫人说上了话,似乎是想让唐珊嫁到靖远侯府给世子做妾……” 陆清容闻言先是一惊。紧接着便觉得有些荒唐。 虽说勋贵之家纳妾本是常事,但成亲不到一年就着急要纳良妾的实属少见。 “你说是燕国公夫人亲口跟你说的?”陆清容不禁有些怀疑。 “嗯。”唐玥点了点头,“原本像是这种事情,母亲以往是绝对不会在我面前提的。只因这几个月,母亲想着我就要嫁做人妇,也该对人情世故以及内宅之事多些接触,这才有什么事都不再避着我。” 陆清容这才有些皱起了眉头。 “母亲开始也不知道这事,是徐姨娘撺掇父亲去找母亲商量此事方才知晓。”唐玥接着道:“说是靖远侯夫人觉得世子夫人年纪尚小,怕对世子照顾不周,这才急着想要帮世子纳一房良妾。母亲原是不同意的,觉得虽是庶女,这做妾也难免有失燕国公府的颜面,但父亲与徐姨娘都十分坚持,母亲也不好多说什么。” “如此说来,这件事已经定下了?”陆清容询问道。 “那倒没有。”唐玥说得肯定,“正因为还没有定下,我才想着提前跟你说一声。听母亲的意思,靖远侯夫人只是跟徐姨娘提前打了声招呼,具体事宜还是要等你们府里的二爷成亲之后再行确定。” 要等蒋轲成亲之后吗? 陆清容心中冷笑,看来自己上次对吴夫人说得那番话还是起了些作用的。 在陆清容和蒋轩如今这种说是夫妻,其实更像朋友的关系中,她还真没有过与世间习俗作对,坚持不让他纳妾的想法。 陆清容面对自己此时心里的莫名反感,直觉地认为是自己有着一个曾经身处现代的灵魂,这才对纳妾有些难以接受。 “玥姐姐有心了!”陆清容还是很感激唐玥的,“只是尽管你提前告诉了我,若是吴夫人真的下定了决心,我还能一辈子拦着不让世子纳妾不成?” “要拦住一辈子不容易,但当下却不是没有办法的!”唐玥实话实说道。 “什么办法?”陆清容认真问道。 “靖远侯夫人想给世子纳妾,无论是出于什么目的,但明面上只有一个说得通的理由,就是为了子嗣。”唐玥给她分析道:“如果让这个理由变得无法成立,靖远侯夫人自然就不能随意给世子纳妾了。” 陆清容听得不甚明白:“你这话是有道理的没错,但如何能让这个理由变得不成立?” “既然靖远侯夫人打算等你们府上二爷成亲之后才给世子纳妾,那少说也要再等上几个月才行。”唐玥顿了顿,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开口:“你若是在这几个月中能……能有了身孕,那她自然就没理由给世子纳妾了!” “啊?这……”陆清容知道唐玥是真心替自己着急,这所谓的办法也着实合情合理,但以她和蒋轩如今的情况,显然是不可能有身孕的。 “怎么了?”唐玥见陆清容有些吞吞吐吐,以为她是有些害臊了。 “没……没怎么。”陆清容并不打算告诉唐玥实情,虽然她十分感激唐玥能如此设身处地地为自己着想,却实在不习惯将这种之事与旁人分享,只得含糊道:“不过这种事情,恐怕是强求不来的。” 唐玥也明白这个道理,突然又问道:“你们成亲也好几个月了,就一点动静都没有吗?” 说着,目光还向陆清容的小腹看去。 陆清容有些无奈地想要转移话题,笑着打趣道:“你一个未出嫁的姑娘,怎么说起这些头头是道的?” “我这还不是为了你好!”唐玥果然微微脸红,却没打算就此作罢,“你自己多上点心,请太医去把把脉是要紧,若是身体没问题自然好,若是万一有不足,也好早点对症下药。” 唐玥越说越具体。 陆清容听得越来越尴尬。 唐玥苦口婆心地劝说了一番,见陆清容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也只得叹了口气,却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起身走到那些喜服旁边的一个樟木箱子旁边,打开箱子翻找了片刻,取出一包东西,回来递到陆清容手中:“这个给你。” 陆清容低头看着手中那个砖头大小的纸包,淡黄色的桑皮纸,一般都是用来包药的。 “这是?”陆清容开口问道。 “补药。”唐玥的回答很干脆,“里面分了许多小包,你每隔七天取一包出来熬了,可以补身体,对女人尤其有好处……” 唐玥没有接着往下说。 陆清容当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只是十分惊讶:“你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这是前几日太后娘娘赏赐的。”唐玥解释道。 “那你就这么给了我,不太好吧?”陆清容如此说道,而且她也实在不想要这个东西。 “你放心吧,只是给了你一点点而已,我这里还多的是。”唐玥指着那个箱子说道:“听说这个很是有效,你一定要按时服用。” 陆清容不好再推辞,只能勉为其难地收下。( 第一百四十五章 入选 唐玥见她将补药收下,总算踏实了一些。 她是真心想要帮陆清容的。 唐玥不希望陆清容这么早就要面对世子纳妾这种事,而且心中或多或少也不大愿意让唐珊去给人做妾。 之后她又给陆清容强调了几次这药的好处,说是宫中秘制,如何如何有效。 陆清容心中苦笑,却也装作认真听着的样子。 这时外面有丫鬟进来禀告道:“小姐,靖远侯夫人派人过来问世子夫人,说是她们府里还有事,要回去了。” “时辰已经不早,那我就先走了。”陆清容连忙道:“等你大婚那日,我们许是还能来送亲!” 唐玥这才面带不舍地把陆清容送到了门口。 陆清容跟着那丫鬟回了前厅。 一路上,陆清容看着手里那包补药都难掩尴尬,感觉有些烫手,一副不知道该放哪里好的样子。 好在还没进到前厅,就看见绿竹正在门口等着她,这才大大松了一口气,赶紧把那包药递给了绿竹:“这个你拿着,你不用进去了,就在这里等着我吧。” 陆清容一个人踏进了前厅。 屋中并无其他宾客,只有燕国公夫人和吴夫人,还多了一个人,正是唐珊。 此时唐珊正陪着吴夫人说话,二人有说有笑,十分融洽的模样。 陆清容见此情景,再想到刚刚唐玥跟她说过的话,顿时心里又确定了几分。 之前靖远侯寿宴之时,她就曾有过不解,为何吴夫人会对唐珊这个庶女格外关切,原来是打着这样的算盘。 陆清容回到前厅后,并未再次落座。想着刚才丫鬟的话,以为她们这就该要告辞了,便向吴夫人投去了询问的目光。 谁知吴夫人竟一副没看到的样子。继续和唐珊有说有笑。 陆清容有些好奇地望向唐珊。 吴夫人的心意她已经明白了,可是这个唐珊又是否知情呢? 以陆清容这些年在女学对她的了解。唐珊是个十分自命清高之人,平日里言谈举止透着一股趾高气扬的感觉,即使与先生说话也都难掩孤芳自赏之态。 再看她现在,和吴夫人的交谈中,你一言我一语,丝毫不见矜持,不知道的定会以为她们是相识多年的忘年之交。 她若是不知情,为何对吴夫人的态度如此与众不同? 可她若是知情。又是什么让一个那般自命不凡之人甘愿做妾? 陆清容独自琢磨着。 吴夫人和唐珊此刻正巧聊到了琴艺之事。 “原来二小姐也喜好抚琴?”吴夫人面带微笑地向陆清容看去,“你不是请了个师傅教授琴艺吗,不如有空把二小姐也请去咱们府上,你也好有个作伴的人。” 燕国公夫人闻言皱了皱眉。 唐珊却有些跃跃欲试的模样。 “您这可是说笑了!”陆清容不慌不忙地说道:“燕国公府的女学正是由甄先生来讲课的,二小姐哪里用专程去咱们府里学习!” 陆清容一边说,一边笑着对唐珊问道:“二小姐觉得呢?” “自然不敢去侯府打扰。”唐珊也只能如此回答。 陆清容不再理他,转头对吴夫人说道:“刚才听您说府里还有事,要着急回去吗?” 吴夫人本还想再说上几句,此时听陆清容这么一问,也不好再继续了。 其实原本就没什么事需要急着回去。她只是不希望陆清容和唐玥太过亲近罢了。想那唐玥就要嫁给二皇子做正妃了,她当然不愿意陆清容和皇家之人扯上什么交情。 吴夫人只得站起身来,向燕国公夫人告辞后。带着陆清容离开了燕国公府。 “燕国公府的大小姐,刚才都跟你说什么了?”坐在回侯府的马车上,吴夫人状似随意地开口询问。 “宫里已经把大婚的喜服送了过来,她刚刚向我展示了一番。”陆清容说得简单。 “就只是这样?”吴夫人继续追问。 “嗯。”陆清容当然不会把唐玥的话说给她听,“皇子妃的喜服着实复杂上许多,那些配饰才刚展示了一半,丫鬟就来催了。” 吴夫人这才不再追问。 待到了侯府,陆清容和吴夫人各回各院。 陆清容回到榆院的第一件事,就是让绿竹把那包补药赶紧找个地方收起来。 “夫人。这是什么?”绿竹倒不是好奇,只是不知道该和什么东西收在一起。 “一些补品。”陆清容简单解释道:“你随便找个地方放了便是。估计以后都用不到了。” 绿竹点头应是,拿着那包药转身走出了内室。 但还是刚一出门就撞见了正要进门的蒋轩。 “你身体不舒服吗?”蒋轩一进来就冲着陆清容问道。 “没有啊。”陆清容一脸茫然。“为何这么问?” “我刚看见绿竹好像是拿了一包药出去。”蒋轩随口说道。 陆清容顿时脸色微红。 “你今日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陆清容连忙问道。 “回来拿几件衣服。这几天事情多,可能要等二皇子大婚之后才能回来了。”蒋轩交代道。 “这些天都要待在宫里吗?”陆清容也知道古代成亲事务都极其繁杂,皇家大婚尤甚。 “宫里和宫外的皇子府两边都要去。”蒋轩解释道:“虽然皇上恩准二皇子在皇宫大婚,但新婚之夜一过,就要搬出来了,所以皇子府这边有不少事需要准备。” 陆清容点了点头,连忙喊了丫鬟进来帮着蒋轩收拾衣裳。 蒋轩临走前,还突然回头对她嘱咐道:“天越来越凉了,你也要注意身体。” 说完就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内室。 只留下陆清容一个人看着他的背影,脸又不争气地红了。 原本十分平常的一句关心的话,也不知是否因为蒋轩刚刚看到了那包药的缘故,让她总有些不好意思。 蒋轩这一走,的确是连续好几日都没回来。 转眼就到了二皇子大婚的那天。 皇上还专门为此大赦天下,这不禁让朝中大臣都感到有些意外。 百姓们却只是高兴,那一天的皇城内外,皆是一片喜气洋洋之气。 燕国公府更是张灯结彩,好不热闹。 陆清容的确如约去给唐玥送亲。 但前来燕国公府送亲之人众多,陆清容和唐玥从头到尾几乎就没能说上句话。 只是在唐玥被周围之人七手八脚地装扮停当之后,环顾四周寻找陆清容之时,与她隔着众人相视一笑。 陆清容笑望着她,很快就看着她在众人簇拥之下走出了燕国公府。 陆清容没有跟着出去,之时在燕国公府的席间望着那渐行渐远的红色身影,听着四周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的声音,心里默默祝福着唐玥。 嫁入皇家,终究是更辛苦些吧。 她希望唐玥能拥有自己的幸福,也同样希望她们的友情不会因此而受到影响。 待她回到靖远侯府,终于见到了多日未归的蒋轩。 “我听说今天你有替二皇子去迎亲,怎么没提前告诉我一声?”陆清容知道按照大齐的规矩,皇子大婚是不会亲自迎亲的,只是没想到会是由蒋轩做了这个差事。 “这也是两天前才定下来的。”蒋轩解释道,突然又笑起来,“提前告诉你又能如何?” 陆清容没有答话,心里却想着,如果提前知道了,想必她今天肯定会跟着送亲的人一起出门观看的吧。 蒋轩依然笑得开心:“没看到我,有些后悔吧?” 被他说穿了心事,陆清容更不能承认了。 “我还以为你要等到明天才能回来。”陆清容转移话题道。 “原本是要等到明天的,不过事情提前都办完了,也就先回来了。”蒋轩略顿了顿,突然又说道:“而且今天还得到个消息,想着赶紧回来告诉你。” “什么消息?”陆清容难免好奇。 “太子侧妃的人选已经定下来。你三姐和徐樱都中选了。”蒋轩缓缓说道。 “真的吗?”陆清容很是惊讶。 “真的。”蒋轩肯定道:“虽然圣旨还没正是下来,但已经在拟写了。” “只有她们两个,康宁县主没有入选吗?”陆清容接着问道。 “没有。其实徐樱能选中就已经十分难得了,康宁县主落选也是情理之中。” 陆清容明白他的意思。 太子正妃已经是吴氏女,皇上不希望太子的侧妃还是出自吴家。虽然徐樱或多或少也跟吴家有些关系,但毕竟不算太过亲密。康宁县主就不同了,她可是吴太后的亲外孙。 “圣旨什么时候会下来?”陆清容总觉得有了圣旨才能确定。 “这我可说不准。”蒋轩失笑,“不过应该就是这两天的事了!” “那我们就等圣旨下了之后,再去道喜吧。”陆清容想着二婶耿氏得知喜讯时的表情,也不知她会不会太过激动而昏过去…… 圣旨比想象中来得还要快些。 第二天一早,就在二皇子夫妇开始搬离皇宫之时,太子侧妃选定的圣旨就这样传遍了京城。 陆府接旨之时自然满府欢庆,其中以太夫人和耿氏尤甚。 但同时还有一人也欣喜异常,正是在沁宜院得知康宁县主落选的吴夫人。( 第一百四十六章 盘算 吴夫人得知太子选侧妃的结果,既失望又欣喜。 欣喜的是她一直想为蒋轲求娶的康宁县主果真如她所愿,落选了。 失望的则是陆蔓玉居然被选中了。 不过转念一想,吴夫人很快就有些释然。 即使那个陆蔓玉做了太子侧妃,将来终究有一日会成为后宫的一宫之主,但那都是以后的事情了。 如今皇上正值壮年,要想等到陆蔓玉能帮衬陆家的那一天,日子可还长着,更不用提蒋轩能因此得到什么好处了。更何况他到时候说不定已经…… 吴夫人想到此处,嘴角不由微微翘起,又瞬间恢复了神情,向身旁的吕妈妈看去。 “既然康宁县主已经进不了东宫,咱们也别闲着了。”吴夫人笑着对吕妈妈说道:“你回头派人去把承平侯府的二夫人请来吧!” 吕妈妈自然明白话中的意思。 这是要正式去成阳公主府提亲了。 吕妈妈与吴夫人的关系非同寻常,此时屋中又只有她们二人在场,她没什么顾忌地开口提醒道:“夫人现在就请人去公主府提亲,是不是快了些?” “这还快?”吴夫人不大认同:“这事情我跟成阳公主提了少说也有几个月了,之前是被太子选侧妃的事情耽搁下,如今那边终于落定,我可不希望再横生枝节。” “话这么说是没错。”吕妈妈劝说道:“只是康宁县主前脚刚落选,我们后脚就去提亲……成阳公主的性子您也是知道的,千万别赶在她气头上才好!” “这你不需要担心,她的脾气我当然清楚。”吴夫人十分肯定地说道:“成阳公主可不是一直像现在这么风头无两的,想当初她并不被先帝所喜,无非是她母后做了太后娘娘之后。才能在大齐朝张扬跋扈起来。” 吕妈妈有些不解,想不出这与此事有什么干系。 “这人只要曾经隐忍过,定然能学会权衡得失。”吴夫人接着说道:“康宁县主进不成东宫。已经是事实了,公主必定一心一意想要给她找个好人家。而放眼大齐朝,适龄之人又有几个能和轲儿想比的?更何况,轲儿可不是池中之物,不会永远只顶着侯府二爷这个名头的……” 可成阳公主未必能想这么长远吧! 吕妈妈心中暗道,却并没有敢讲出来,只得点头应是,派了人去请承平侯府的二夫人。 吴夫人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你是觉得我这次太过心急了吧?”吴夫人的语气显然舒缓了不少。 吕妈妈没有直接回答。像是在默认这个说法。 “我自己其实也明白,只是实在没别的办法了。”吴夫人叹了口气,摆出一副要敞开心扉的模样。 吕妈妈只好出声询问:“夫人此话怎讲?” “我现在真是有些后悔,当初怎么就鬼迷心窍非要迎娶那个陆氏入府。”吴夫人实话实说,“陆氏嫁进了侯府,情况非但没有照着咱们预想的发展,反而还越偏越远了!” 吕妈妈默默地低着头,不知该如何劝解。 而吴夫人却一发不可收,忍不住开始抱怨起来。 “自从那陆氏进了榆院,世子虽然也偶尔出门。但明显没有以往那么频繁。原本我还以为他是被陆氏给迷住了,可没承想几个月过去,他的身体也大见起色。甚至还重新得了二皇子那边的差事!这让我如何还能忍得住?难不成我还真是给他找了个有福之人来冲了喜?” 吴夫人越说越气。 “夫人的意思奴婢明白了。”吕妈妈连忙接话:“您这是想赶紧把二爷的亲事办了,才好踏踏实实地把精力放在榆院……” “没错!”吴夫人这才又笑了笑,“陆氏上次有句话说得很对,榆院若是太乱了,对轲儿的议亲没什么好处。等到轲儿成亲之后,可不能再让她一个人这么继续得意下去了!” 吕妈妈在一旁附和着点头。 吴夫人经过一番倾诉,也痛快了许多。 而榆院这边的陆清容,此时并不知道她们的那些盘算。 她和蒋轩正在用早饭的时候,听到圣旨已经下来的消息。陆清容也难免惊讶。 “这么快!”陆清容感叹道。 “你总算相信了吧!”蒋轩看出了她昨天有些不敢置信的模样。 陆清容有些不要意思,很快转而问道:“你今天不是没事吗。那咱们下午是不是要过去道喜?这和寻常人家的亲事有所不同,我也不十分懂……” “下午怕是都晚了!”蒋轩直接说道:“这种事情一向传得最快。而且事关皇家,一般都是听了信就会去道喜的,我看咱们用过了早饭就去吧!” 陆清容点了点头,突然想到:“那你不用去书房写字了吗?” “今天起得早,已经写完了。”蒋轩随意答道。 陆清容却不禁开始想,难道他之前就知道上午要去陆府道喜吗…… 二人很快就用过早饭,一同往陆府而去。 刚一进入静林胡同,蒋轩的话就被印证了。 此时陆府门前早已门庭若市,不少人都赶在了他们前面。 耿氏原本很想趁着这个机会好好热闹一下,扬眉吐气一番,陆亦钟怎么劝她都没用。 但好在还有太夫人和陆亦铎都是明白人,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越要低调,这才安排了陆亦钟带着管家在门房里谢过众人便罢,并未请进府来。一应贺礼,能拒收的就拒收,实在无法推辞的就先收下,再差人准备一份同等价值的回礼送过去。 如此一来,几乎所有前来道喜之人都被挡在了门外。 陆清容和蒋轩当然不在其列。 门口的下人一看到靖远侯府的马车,连忙将他们迎了进去。 这次没有时间先去东院,二人直接就被请到了正院。 待到进入正院的花厅,陆清容才发现,不光是外面那些人来得比他们早,即使是陆家的亲眷也都已经聚齐。 舅舅尹清华因翰林院有要事做不开,此时只有舅母带着表哥在这里。 陆芳玉的夫婿狄谦同样也在。 众人脸上都带着微笑,似乎若不是这样,就无法表示对皇恩浩荡的感激之情。 其中最为欣喜的,当然以耿氏尤甚。 今日她总算是如愿当了一回众人的焦点。 当初无论是陆亦钟金榜题名之时,还是后来的入仕升迁,每次都被陆亦铎压了不只一头,而她的儿子陆呈熹在各个方面也都远不及陆呈杰半分,致使原本最好出风头的她自始至终都不能好好风光一回,如今总算是凭借女儿当选侧妃的事可以如愿以偿了。 “世子和世子夫人来了!”耿氏已经等不及别人道喜,自己先开了口。 “听说三姐入选了太子侧妃,真要恭喜二婶了!”陆清容连忙说道。 “也没什么可恭喜的!不过是个侧妃而已。”耿氏的语气中却听不到半分谦虚的感觉。 陆清容心中失笑。 这位二婶耿氏,她还是十分了解的。 此时这番像是谦虚之词的话,并非只是为了做高姿态,而是希望别人能夸赞几句。 “二婶此言差矣。”陆清容笑着配合她,“怎么能说‘不过是个侧妃’呢,太子的身份旁人可比不过,能进东宫,那可是多少人都求之不得的事情,现在不定有多少人都在羡慕二婶呢!” 话音未落,陆清容就觉得这番凑趣的话好像说得有点过了,连她自己都有些起鸡皮疙瘩的感觉。 她的余光也能看出,此时身旁的蒋轩一副憋笑憋得很辛苦的样子。 耿氏却是十分受用,高兴地连嘴都快合不拢了。 “世子夫人真会说笑!谁会羡慕我啊!”耿氏用手中的玫红色丝帕掩嘴而笑。 陆清容不打算继续配合她了,环顾了厅堂一周,见只有狄谦而不见陆芳玉,接着向着太夫人和尹屏茹那边问道:“怎么没看见大姐?” “你大姐和二姐都在西院你三姐那边,也是刚刚才去的。”尹屏茹笑着说道:“你要不要也过去找她们?” 陆清容先是侧头看了眼蒋轩,方才冲着尹屏茹点了点头。 “那让你大嫂带你过去吧!”尹屏茹转头看着旁边一个身姿匀称、面色白皙的紫衣少妇,后者连忙点头应是,走过来陆清容身边。 “那就有劳大嫂了!”陆清容对范氏十分客气,只因范氏是在她出嫁之后方才和陆呈杰成亲的,所以二人接触尚少,难免生疏。 陆清容跟着范氏告辞了屋中的长辈,方才一同走出正院,往西院而去。 陆清容这才发现,即使在自己出嫁之前,也鲜少来过西院。 那时候每次和陆蔓玉碰面,不是在正院太夫人那里,就是陆蔓玉跑来紫藤阁。 今日若不是有范氏引路,让她自己恐怕都找不到陆蔓玉的闺房。 待到进了西院,眼看陆蔓玉的闺房就在眼前,范氏突然停住了脚步。 陆清容只见她此时正盯着自己头上看。 “怎么了?”陆清容疑惑地问道。 “世子夫人头上这个红色的发簪……”范氏难免有些吞吞吐吐。( 第一百四十七章 变化 陆清容下意识地摸了摸头上的发簪。 今日来得有些仓促,她只是换了身衣裳就跟着蒋轩出了门。 当时还特别注意换了件藕荷色丁香花交领褙子,浅紫色襦裙,通身都未见红色。 此时被范氏一提醒,方才想起自己的发间还有一支赤金镶红宝石发簪。这是昨日去燕国公府送亲时候的装扮,一时间没顾上收起来,今早就随手戴在了头上。 就在陆清容思虑的片刻,范氏还以为自己惹了她不喜。 原本她和靖远侯世子夫人就不十分熟悉,按说不该为了陆蔓玉的忌讳开口说什么的,若是因此得罪了世子夫人,反而都会记在自己身上。 只是就在刚刚陆蔓玉还曾因为下人在她面前穿红而恼了好半天,虽说世子夫人自然不能同旁人相提并论,但眼看着今日陆芳玉和陆芊玉在打扮上也都十分注意,范氏是怕万一陆蔓玉在世子夫人面前失态可就不好了。 陆清容当然没有任何不喜,反而因为范氏的提醒对她产生了一些好感,但却只是友善地冲着范氏笑了笑,完全没有任何摘掉发簪的意思。 陆清容抬起手来扶了扶那发簪,径直往陆蔓玉的闺房走去。 走到门前她也停住了脚步,对身旁仍有些发愣的范氏轻声说道:“如今在家里,我们当然可以小心翼翼顾忌着她的感受,但以后呢?她是要住进东宫的,难不成宫里的人也能像我们一样吗?与其到时候她再因此而吃亏,还不如现在就让她习惯一下的好!” 说完,陆清容的脸上才再次换上微笑,走了进去。 范氏此时站在后面,望着她的背影。似乎没想到这个年纪不大的世子夫人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心中顿时有些汗颜,停了片刻放在跟着进了屋。 陆清容一进来。就看见三个姐姐已经在此聚齐。 “你总算来了!”陆芊玉最先过来拉住她,“你看大姐这个有身孕的人都比你来得早!” “啊?”陆清容闻言可以算是双重惊喜了。 先是陆芊玉活泼如初的样子让她有些吃惊。 上次见她还是在城外的光隐寺。那次为了让她看清宋世祥的真面目,自己牺牲不小不说,对陆芊玉的刺激也十分大。 现在看着她这么快就恢复了往常的模样,心里自然高兴。 另外当然就是陆芳玉的身孕了! “大姐居然就要当娘亲了!”陆清容转头向着陆芳玉仍旧平坦的小腹望去,“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按照大夫的说法,已经快三个月了。”陆芳玉面色难掩娇羞。 “这真是太好了!”陆清容有感而发。 陆芳玉和狄谦成亲已经两年有余,一直没有子嗣,对于一脉单传的狄家来说。陆芳玉的压力可想而知。 此番有孕,想必她自己一定也是大松了口气的。 陆清容这边正在真心替陆芳玉高兴。 而陆蔓玉则是因为自己这个主角被忽视而显得有些不满。 “四妹和世子成亲也有段日子了,怎么却一点动静都没有?”陆蔓玉一脸认真地问道,语气还透出几分得意。 刚才陆清容一进来,陆蔓玉就看到了她头上那个明晃晃的赤金镶红宝石发簪,想到以后自己都不能再穿红,心里泛酸得很,此时能趁这个机会奚落她一下也好。 陆清容却只觉她问得滑稽。 先不说自己年纪尚小,就说她和蒋轩成亲不过几个月,这就和陆芳玉的状况远不是一回事了。 陆清容但笑不语。是因为明摆着的事情不需要反驳。 陆芊玉却有些误解,还以为她之所以无言,是被陆蔓玉说中了痛处。忍不住要帮她出头。 “这着什么急!她成亲不过才几个月而已。”陆芊玉大声说道:“况且四妹可是正牌的世子夫人,将来无论什么时候有孩子,生下来就直接是小世子!不像有的人……”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在场之人显然不会不明白这意思。 陆芊玉呛起陆蔓玉来,从来都是不遗余力、一针见血。 场面顿时变得有些尴尬。 尤其是范氏,她以前没经历过这姐们四人如何聊天,此时见状,俨然觉得就是一副要吵起来的架势,甚至不知道该从何劝起。 殊不知陆清容她们早已经有些习惯了。 “圣旨什么时候宣读的?三姐可有亲自去接旨?”陆清容觉得根本就没有劝解的必要。所幸直接问起了别的。 “圣旨是辰正时分到的陆府,大家都有去正院接旨。”陆蔓玉讲起自己感兴趣的话题。自然就把刚才的不快抛在了脑后,“当时是我父亲接的圣旨。不过等宣旨的内侍走了之后,我也有拿过来看的!这还是我头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圣旨,手都有些发抖!” 陆蔓玉的声音充满着难以抑制的兴奋。 “圣旨上可有写你的名字?”陆芊玉好奇地问道。 “当然没有!”陆蔓玉一副嫌弃她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圣旨上怎么会有女子的闺名,都是说谁谁谁的长女之类的话。” “原来是这样!”陆芊玉的思路着实有些跳脱,“那你说太子殿下现在知道你叫什么吗?” “我怎么知道!”陆蔓玉脸色因为她提到的“太子殿下”而有些微红,“你这问得是什么鬼问题!” “我就是觉得,回头你都嫁到东宫去了,太子还不知道你叫什么,这听着多奇怪啊!”陆芊玉诚实地说着心中所想。 “这有什么奇怪的!”陆蔓玉面露不悦,“你以为都像你和你那尹家表哥似的,连对方爱吃什么都清楚得很!” 陆蔓玉这话一出,旁人倒是都是一副了然的神情,唯独陆清容有些惊讶。 “这话……怎么说?”陆清容觉得她们的了然有些古怪。 “你还不知道吧!”陆蔓玉率先解释道:“大伯和大伯母做主,二姐已经和她的尹家表哥定亲了!” “真的?”陆清容听到这个消息,肯定是高兴,尤其陆芊玉知道自己定亲还能如此欢快,显然也是从心里接受了的。 陆蔓玉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不再说话。 这次脸红的人则是换成了陆芊玉。 只有陆芳玉开口说道:“我也是方才刚知道的!” “这样一来,咱们姐妹四人竟是都嫁了出去!”陆清容忍不住感慨。 她突然觉得时间过得好快,尤其刚刚她们交谈之间依旧如在闺中那般言语无忌,恍惚之间竟让她觉得与自己出嫁之前的日子一般无二。 “是啊!”陆蔓玉连忙把话接过来,“若按定亲的时间算,二姐还是赶在我前头了呢!连我母亲都说,没想到我竟是最晚一个出嫁的,也没想到是我嫁得最好!” 陆蔓玉这番话说得大言不惭,一副理所应当的架势。 陆清容心中失笑,原来她急着接话,就是为了把话题扯回自己身上。 不过看来她还是有些不好意思,起码知道把“我母亲说”加在前面。 陆芊玉此时却是笑出了声:“这话是二婶说的,还是你自己说的啊?” “谁说的有什么打紧?”陆蔓玉不慌不忙,“横竖这话没错就对了!别说是在咱们府里比了,就算放眼女学中的同学们,想来也不会有人能超过我了吧?” 陆蔓玉这话越说越大。 陆清容闻言不由有些蹙眉。 虽然早就看出陆蔓玉随了她母亲,难免过于争强好胜,没想到现在竟变得如此嚣张起来。 陆清容对她倒是没有半分羡慕或嫉妒,自然不会因为她这话本身而有什么不满,何况若以门第论,她这说的也是实情。 只是刚刚入选太子侧妃,就让她有了这等变化,他日进了东宫,恐怕更加令人揪心。 一旁的陆芊玉自然想不到这些,只是琢磨着她刚才说的话。 “你说得也不全对吧!”陆芊玉开口反驳,“女学之中可不是只有你一人,你忘了徐樱也和你一起入选了?” “哼,她不过是现在能和我平起平坐罢了。”陆蔓玉十分不以为然,“以后怎样,可就说不准了!” 陆清容被她这话说得一身冷汗。 如果说刚才她的话只是有些许傲气,那此刻则是太过张狂了! 太子侧妃的意义大家心里都清楚,这大都不会是个永久的称谓。 有朝一日太子登基,东宫的侧妃们摇身一变都将成为皇帝的后妃,原本同是侧妃,那时也可能会分出高下,下至嫔妃,上至贵妃乃至皇贵妃都是有可能的。到了那个时候,定然又是一番明争暗斗和利益划分,鹿死谁手就不一定了。 想来每一个做侧妃的人都会幻想着能有那么一天,但像陆蔓玉这般将其挂在嘴上,可就有些危险了。 “这话可不能乱讲!”陆清容终于忍不住出声喝止。 陆蔓玉原本还很是不以为然,但看到一旁的陆芳玉和范氏皆是一脸严肃的神色看着自己,这才不情不愿地稍作收敛。 只是待到众人从陆蔓玉的闺房出来后,陆清容仍旧对她的未来有些揪心。 快要回到正院门口的时候,陆清容突然想到:“多日不见江姐姐了,我想趁今天的机会去南小院稍坐片刻。” 范氏面色如常,但陆芳玉和陆芊玉的表情都变得有些不大自然。( 第一百四十八章 归来 “劳烦大嫂帮我在母亲那里说一声,我去去就回。”陆清容对范氏说道。 范氏点了点头,她之前也曾听陆呈杰说起过,陆清容和江云佩的关系很是亲近,故而此时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妥。 陆芳玉和江云佩并不熟稔,而陆芊玉本身就住在陆府,自然都不会与陆清容同去。 范氏正在犹豫着要不要陪她走一趟。 陆清容已经开口道:“嫂嫂不用管我,江姐姐那边我是熟悉的,只唤了绿竹跟着便是!” 就在绿竹过来陪着陆清容正要离去时,陆芊玉觉得还是应该提醒她一下才好。 “江姐姐见了你一定更开心了!”陆芊玉碍于范氏在场,话说得格外婉转,“近日江姐姐本来就已经十分高兴,正因江大哥前几天回来了!” 陆清容微微一怔,这才突然明白刚才她们脸上那不大自然的表情所为何故。 陆清容此刻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她并不十分愿意见到江凌,尤其是在他外出游历时给自己寄了那两封不怎么正常的信之后。 如果说第一封信中那幅山海关的画只是有了灵感后的随意分享,那么之后那次把陆芊玉给他的信原封不动地寄给自己,就无论如何都有些说不通了。 只是既然江凌没有任何直言表示,那她也不必非要把话挑明。 陆清容原本没把这件事太过放在心上,毕竟自己已经嫁做人妇,无论江凌是否远行游历,若想避免相互之间的见面,还是十分轻而易举的。 刚刚因为不知道他回来的事情,才说出要去南小院坐坐的话来。此刻却已不好收回。 陆清容先是对着陆芊玉微微一笑,以示收到了她的那番提醒,方才带着绿竹一起往南小院那边去了。 “夫人……”绿竹走在陆清容身旁。吱吱呜呜地开了口,“要不然咱们在这边绕一圈就回去算了。回头跟江小姐写写信也是一样的……” 江凌两次来信之事,绿竹都是知道的,故而陆清容并不意外她的这番提议。 “不用了!”陆清容却并不赞同,“既然都说要过去了,自然没必要为了旁的事改变主意。” 陆清容这话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若真是为了避开江凌,就临时改变了注意,难免让她自己都觉得这是心虚所致。 她不觉得自己需要心虚。 待她们主仆二人到了南小院,果真刚一进门就看到了正站在院中的江云佩和江凌。 深秋时节。院中几颗银杏树上的叶子已经泛黄,阳光撒上去,竟是一片金灿灿的感觉,甚至有些晃眼。 江云佩今日穿了件浅橘色交领褙子,姜色的综裙,皆与银杏树叶的颜色有些相近。 这也让她身旁的江凌变得格外显眼。 江凌身着一件白色长袍,头上亦是白玉发冠,通身只有衣领处有一抹玄色,此时正与江云佩对面而立,二人似乎正在说着什么。 他们并未发现陆清容的到来。而陆清容也看着眼前这副如画般的景象有些失神,更不愿打破这份宁静。 突然一阵秋风袭来。 树上的叶子随风飘落,零零散散、四散纷飞。有一片正好落在了江凌的白衣之上。 江凌微微侧身,就在他拂去肩头落叶的那一瞬间,也看到了站在门口的陆清容,随即身形一顿。 “清容!”江云佩这才顺着江凌的目光看去,连忙出声喊道。 “江姐姐!”陆清容紧走了几步来到近前。 正听到江凌在纠正江云佩的称呼。 “莫要失礼,该称呼世子夫人才是。”江凌的话说得格外平淡无波。 但无论是江云佩,还是陆清容,都没把他这提醒当回事。 江云佩见只有绿竹跟着,丝毫没有见外。直接上前拉了陆清容的手就往自己住的东厢房走去。 江凌似乎踌躇了片刻,最终却没有挪动脚步。依旧留在了原地。 陆清容直到跟着江云佩走进东厢房,方才随意地回头望去。只见眼前的景象如同刚才进院时看到的那样,不过是换了个视角罢了。 “早晨听闻有人来陆府传旨,我就知道你八成会过来!”江云佩笑着说道。 “江姐姐怎么没一起去西院那边看看我三姐?”陆清容略有些心不在焉地问着。 “没有我父亲带着,我自作主张过去也挺不合适的。”江云佩缓缓说道:“最近修书的事情似乎越变越忙,我父亲又有好几日没回来过了。” “你大哥什么时候回来的?”陆清容还是问出了口。 刚才在院中她并未与江凌打招呼,毕竟她已经嫁人,而且同他又不是亲戚,这般行事尚且说得过去。但现在进了屋,若还是对江凌的事情避之不谈,似乎就有些奇怪了。 “五天前回来的。”江云佩又笑了起来,“你今日才来真是错过好戏了,若是赶上他刚回来的那天,就能看到他的模样有多狼狈了!” “啊?”陆清容不明其意。 “那天我险些没认出他来!”江云佩有些夸张地讲着,“说是从漠北那边回来的,整个人灰头土脸,衣衫也不甚整洁,我总感觉他当时要是晃上一晃,身上都能有沙子落下来!” 陆清容扑哧一笑,余光扫过院中江凌的身影:“现在倒是看不大出来了,不过听你这么一说,到的确感觉他似乎是比以往黑了些。” “可不是!”江云佩有些无奈,“也不知道出去游历有什么好的,这一走大半年,吃不好睡不好的,还都是去些关外漠北之类的地方。” “听你这口气,不像他妹妹,倒十足像是他姐姐!”陆清容忍不住打趣道。 江云佩的笑容变得有些腼腆起来。 陆清容这才接着她的话说道:“他走之前你不是就说过,多去些地方说不定能让他知道京城的好,现在如何?” “快别提了这个了!”江云佩先是叹了口气,才接着说道:“他这次非但没有觉出京城的好,反而有些乐不思蜀了。这次一去就是几个月,才刚回来便惦记着下次出去了!” 这并没有出乎陆清容的意料,江凌的确就是如此随性之人。 “这你不也用太担心!”陆清容劝说道:“他又不是想什么时候走就能走的,伍大人那边要有翰林院的安排才行,人家那可是有公务在身的。” 江云佩却是一副“你不了解情况”的模样:“伍大人的新任务已经定下了,这次是去江南一带,原本他若是还想跟着去,我倒也能少担点心,毕竟江南是富庶之地,又太平得很。可没承想,人家这次还不打算跟着伍大人去了!” “啊?”陆清容有些摸不着头脑,“不是说他还惦记着要出去吗?不跟着伍大人,难道自己一个人不成?” “这才几天的功夫,他就又寻到了别人。”江云佩一脸苦笑,“五军都督府有位姓孙的都事,你可曾听说过?” “你说孙一鸣大人吗?”陆清容有些不敢相信。 “对!”江云佩点了点头,“正是那位孙大人。” “他不是才从漠北回来吗,为什么还要再去?”陆清容疑惑地问道。 “你怎么知道孙大人是要去漠北?”江云佩有些惊讶。 “是听世子偶然提起过。”陆清容实话实说。 原本蒋轩当时只是随口提到此事,孙一鸣为了去漠北,专程去镇北将军府请教……但若是旁人,陆清容恐怕早就记不得了。 也不知道为什么,对这个孙一鸣,她总是格外关注一些。 “他是如何认识孙大人的?”陆清容记得以往从未听说江家和孙一鸣有过什么交集。 “原本是不认识的。”江云佩解释道:“是孙大人要去漠北,听说伍大人和我大哥刚从那边回来,特意请了他们二人过府一叙,只为了解现在漠北那边的一些情况。按照我大哥的说法,他们这一聊就感到十分投缘,竟是一番彻夜长谈。第二天一早,他就决定不跟伍大人去江南,打算随孙大人再去一趟漠北……” 聊得十分投缘? 陆清容心下纳闷。 虽然江凌的想法有些异于常人之处,而且行事难免随性,但为人还是十分正直的。 陆清容搞不明白,为什么无论是蒋轩还是江凌,竟一个两个地都和那个声名狼藉的孙一鸣十分投缘。 而且孙一鸣到底要去漠北干什么? 上次去请教了曾经领兵横扫漠北的姜元昭,现在又和刚从那边回来的江凌彻夜长谈…… 漠北本就是边塞险要之地,江凌若是随他而去,不会有什么危险吧? 之后江云佩又说了些什么,她都在有些心不在焉地回应,心里依旧惦记着刚刚的事情。 要不要提醒一下江凌呢? 想来江凌以前一直只顾读他自己喜欢的书,大有“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劲头,对旁人之事从来都一副漠不关心的模样,估计肯定没听说过孙一鸣的为人。 陆清容本来是拿不定主意要不要说的,但当她从江云佩的东厢房告辞出来后,见到江凌仍旧站在院中的银杏树下一动不动,只是犹豫了片刻,就朝着他那边走去。( 第一百四十九章 劝说 陆清容的脚步声非常轻。 但江凌还是一下就感觉到了。 “怎么了?”江凌并未转身,声音也同刚才一般平淡。 陆清容吓了一跳,本能地想要摇头,却发现他此时根本看不到。 “听说你刚从漠北回来?” “回来四五天了。”江凌这才转过身来,“之前那封信就是在漠北的时候送出的。” “你在漠北待了很久?”陆清容不愿意再提那封信的事。 “时间的确不短。”江凌似乎来了点精神,“我们这次一共也没去几个地方。离京后先是直奔山海关,哦,就是我那幅画中的地方,在那里盘旋了几天就出关往宁远卫去了,再后来便是长途跋涉到了漠北。在舆图上,这几处里需要完善的地方最多的就是漠北,而且那里的气候状况远不如山海关一代,考察起来尤其费时,再加上那边的总兵大人生怕我们出什么闪失,无论去哪里都要提前准备上好久,这才又耽搁了不少时日。” 陆清容听他这番描述,丝毫感觉不出他对那里有什么留恋。 “既然已经耽搁了那么久,为何才回来几天就又要再去?”陆清容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这你都知道了?”江凌露今日第一次露出了笑容。 陆清容没有说话,坚持等着他的回答。 “我并不是非要去漠北不可。”江凌这才开口说道:“只是觉得跟孙大人十分投缘,想着若是随他同去漠北,一来可以给他做个向导,二来在路上也能多些交流,知己本就难寻,如此结伴远行。岂不快哉?” 知己? 陆清容还从没见他把谁当过知己。 “你跟伍大人相处得很不好吗?”陆清容下意识地问道。 “那倒谈不上,只是话不投机罢了。”江凌想了想,“离京这半年里。我们说过的话恐怕数都能数清。” 陆清容知道他这形容难免夸张,但也多少有些理解。 原本能跟他说上话的人就不多。褚先生算一个,陆呈杰都尚算勉强,其他人就更没有了。 “你与那孙大人不过只有一面之缘,如何就能确定他是你的知己了?”陆清容忍不住问道:“你可知道他人品怎样,风评又如何?” 她的语气中难免带有很强的质疑 “不知道。”江凌回答得痛快,“那些无非都是旁人的世俗之言,管它作甚?”接着,他又突然像是想到什么一样。笑容变得有些奇怪,“不过我倒是听说,孙大人和靖远侯世子的关系匪浅,世子夫人这话,可不该问我才对!” 陆清容不打算跟他谈论蒋轩,却也还是担心他与孙一鸣同去的安危。 “这事你是否跟褚先生提过?”陆清容转而问道:“他可曾给你什么意见?” 江凌似乎有些意外她会在此时提到褚先生,却也如实告知:“褚先生也很赞成,说是孙大人毕竟是代表五军都督府前去漠北,此番与他同行,收获肯定会更大。起码那里的总兵不会再把我们当做妇孺一般对待,能看到些真刀真枪的东西,会是很有价值的经历!” 江凌此时的语气变得严肃许多。刚才那似笑非笑的神情也不见了。 陆清容也觉得这话有些道理,而且听闻褚先生是这个态度,心里多少有了些释然。 毕竟褚先生虽然没有身处朝堂,但以他的身份和背景,显然从未真正远离过官场,如果他都能支持江凌的想法,估计这次远行对他以后还是利大于弊的吧。 “那你自己小心吧。”陆清容觉得她也只能提醒到这儿了,不想再多说,转生要往门口等着她的绿竹那边走去。 刚走了一步。江凌突然开口问道:“这几个月,你还好吗?” 声音与刚才略有不同。平淡之中带了一丝隐隐的惆怅。 “我很好。”陆清容停住脚步,简单地回答。 “那就好。”江凌的声音极轻。像是在自言自语,然后又稍稍提高了音量,“我寄回来的信,你可曾收到?” 陆清容没有马上答话,而是犹豫着要不要开口。 “收到了。”她最终还是轻轻点了点头,“那张山海关画得不错,江姐姐还有我二姐看了,也都向往得不得了。” 江凌瞬间有些错愕,却很快明白了陆清容话中的意思,但仍是忍不出问道:“那……之后那封信……” “我二姐已经定亲了!”陆清容这才不等他说完就连忙开了口,“是和尹家的表哥,想必你也听说了吧?” 陆清容心里清楚他未必知道此事,但她如此说只是为了告诉江凌,那封信并不要紧,陆芊玉早已不再执着了。 而事实上岂止是不再执着,中间甚至还横生出宋世祥这么一个枝节,虽说那人着实令人作呕,却也让她真正相信陆芊玉不再痴迷于江凌。 江凌见她今日几次三番对他的信避之不谈,踌躇片刻之后,方才解释道:“寄信之事,是我有失周全了。你也知道,我对这些礼仪规矩向来不大在意,但后来经由云佩提醒,我也意识到这样怕是会给你增添不必要的麻烦,一直想跟你说声抱歉……” 江凌的声音越来越小,到了最后几乎已经不大能听清。 陆清容表面上一副淡定的神色,心里却难免惊讶,在她的印象中,江凌压根就不是一个会赔礼道歉的人。 “你也不必放在心上了。”陆清容安慰道:“既然意识到不妥也就是了,好在也还没给我添什么麻烦。” 陆清容表态之后,也不再纠结此事,接着说道:“我只是过来稍坐片刻,现在要回正院那边了,告辞!” 说完,便朝着南小院的门口走去。 这次脚步快了很多,而且再没回头。 故而她并没有看到,江凌站在院中的银杏树下微微侧身,目不转睛地望着她离去的背影,直到那背影消失在门口许久之后,他的这个姿势依旧维持了不短的时间。 陆清容很快回到了正院。 这次因为陆蔓玉毕竟还没有正式进入东宫,而且陆家又一直坚持低调,故而中午并未设什么家宴,陆清容和蒋轩在正院又待了片刻后,就告辞回府去了。 坐在侯府的马车上,陆清容发现对面蒋轩看她的眼神有些古怪,似乎有些玩味,又有些笑意。 “怎么了?”陆清容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和头发,还以为有什么不妥。 “我是想起你刚才说的话,就忍不住想笑。”蒋轩笑意更深。 “什么话?”陆清容去了西院一趟,又去南小院转了一圈,早就不记得自己之前说过什么话。 “就是‘那可是多少人都求之不得的事情!’那一句,你可还记得?”蒋轩貌似好奇地问道:“你真是那么认为吗?” 陆清容回忆了片刻,方才想起,这是今天刚一碰到耿氏时的那番寒暄。 当时她也觉得自己这话说得有些过,却没想到蒋轩居然一直记着。 “那当然了!”陆清容所幸跟他说笑起来,“太子侧妃,那可是前途无量的!说句大不敬的话,当今的太后娘娘,当初不是也从太子侧妃做起的……如今可是大齐朝最尊贵的女人了!恐怕东宫里的每一个女人,都希望自己也会有这么一天吧……” 蒋轩这次总算忍不住笑出了声:“这目标还真是高远啊!” 陆清容却突然没了玩笑的心思。 “若真是我这么想就好了。”陆清容不由开始担心起来,“就怕是我三姐自己这么想,那可真就让人揪心了……” 蒋轩也收起了笑意,定睛看着陆清容竟有片刻失神,半天才缓过神来,安慰她道:“这个你担心也是没用的,正如你所说,东宫中的每个女人都难免会这样想,不过是想多想少的区别罢了。有的人即使入宫的时候还能淡泊名利,时日一久,也会逐渐变得奋不顾身起来,什么顺其自然、明哲保身,全都抛在了脑后。旁人的劝说根本没用,唯有自己真正想通的人才能看淡这一切。” 陆清容点了点头:“希望她能想通吧!无论是父亲和母亲,还是我们几个姐妹,也都希望她能平安即可。” “哦?你们就不想做一做外戚吗?听说就还挺威风的!”蒋轩似乎也觉得刚才的气氛过于压抑,主动开起了玩笑。 “威风?”陆清容扑哧一笑,“你是说安乐侯吗?我可真没觉得他哪里威风了!” 蒋轩跟着一起笑起来:“那是你没见过他以前的样子!” “是吗?”陆清容愣了一下,瞬间反应过来,“说得跟你见过似的,从你出生的时候,他就已经很‘威风’了吧!” 蒋轩出生之时,吴太后就已经是太后了。 “我是听大舅舅说的。”蒋轩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 陆清容反而笑得更加畅快。 回到侯府的路上,马车之内的欢声笑语不断。 而此时的陆清容没想到的是,待到回了侯府,此时马车中她和蒋轩这种欢快的气氛,并没能保持多久。( 第一百五十章 误会 终于回到了荣恩街。 陆清容和蒋轩刚一下车,就看到侯府门口停着一辆承平侯府的马车。 “谁来了?”蒋轩随口问旁边的小厮。 “大概半个时辰前,承平侯府的二夫人受邀前来,此刻正在沁宜院。”那小厮说得详细。 陆清容这时都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蒋轩没有再说话。 直到和陆清容一路回到榆院,他才笑着问起:“你说承平侯府二夫人去沁宜院是要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陆清容想都没想就说道:“八成又是做媒!” “给谁做媒?”蒋轩的口气不像在询问,反而像是在考她。 陆清容这次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转头往蒋轲所住的枫院那边看了看。 蒋轩已经心领神会。 “虽然那边成亲看似跟咱们没多大关系,但你也要多加注意才是。”蒋轩接着感叹道:“以后咱们榆院若是还想像近日这般平静,恐怕要费上一番功夫了。” 陆清容听了他的提醒,很是郑重地点了点头,四下环顾后,发现此时的堂屋中只有她和蒋轩二人。 “知道是要和谁定亲吗?”陆清容这才问道。 “你猜呢?”蒋轩脸上依旧挂着笑容。 又来了! 明明是自己先问的,他却又把问题抛了回来。 而最让陆清容纠结的是,她不知道是否该把自己的猜测讲出来。 成亲这几个月里,她在蒋轩面前绝非毫无保留,甚至可以说有些谨慎。 一来她原本就是个慢热的人,不习惯和别人一下子推心置腹。 二来虽然蒋轩是她的丈夫,但这种看似很亲近的关系更让她无措。 陆清容自己心里清楚。即使在他们状似随意地说笑或调侃的时候,仍然会控制不出产生一种疏离的气息,越是客气。越是明显。 先不管蒋轩的态度如何,陆清容已经发现在自己的内心深处就总是有种抗拒。不愿把最真实的自己展露出来。 在蒋轩面前,她总是一副无害的样子,也很少发表太多看法,似乎这样就能保护自己不受伤害一般。 但此时此刻的陆清容,有个瞬间想去尝试一下,把自己的心稍稍敞开那么一点点。她突然间很不喜欢这种客气而疏离的感觉。 陆清容总算下定了决心。 “我猜……会不会是康宁县主?” 蒋轩显然十分意外,他真的没想到陆清容一下子就猜了出来,刚才如此问。不过是想逗她一逗罢了。 “你怎么会猜到康宁县主?”蒋轩忍不住问道。 “这不是很明显吗?”陆清容先是看着他笑了笑,方才缓缓说道:“既然吴夫人想给蒋轲定亲,那么定然不会选择门第太差的人家,而京城数得上的适龄女子本就不多,再加上恰巧赶在了皇上为太子殿下选侧妃的圣旨之后,想必也绝不是巧合。” 蒋轩低头看着陆清容的双眼,只觉那眼睛既像宝石一般晶亮,又像是磁石一般吸引着自己的目光无法移动。 “即使如你所想,但这次落选的人并不是只有康宁县主一个人,如何就确定是她呢?”蒋轩仍有不解。 “这么说还真是她了?”陆清容笑得开心。“这我可是随便猜的!” 陆清容觉得先说这么多就够了。 刚才蒋轩看她的眼神已经有些不对,还是适可而止的好。 “你是根本就不知道旁人的情况吧?”蒋轩试探着问道。 “是啊!”陆清容大方地承认:“这次名单上的人,我总共就认识三个。徐樱和我三姐都入选了,也就只剩下康宁县主一个了!” 蒋轩看着她那略显狡黠的笑容,自己也不自觉地跟着笑起来。 就在此时,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绿竹走进了厅堂。 “世子爷,刚才门房的人来报,孙大人来了侯府找您。” “请到我的书房吧!”蒋轩吩咐道。 绿竹应声而去。 陆清容心里想着,这人还真是不禁念叨,刚才在陆府与江云佩和江凌可是没少提到他。 “都已经这个时辰。午饭你也不用等我,我和孙大人在书房用了就好。”蒋轩嘱咐完毕。方才出门而去。 蒋轩来到书房的时候,孙一鸣已经等在那里。 二人拱手一番过后。孙一鸣直接表明了来意。 “我今日前来,是想让世子再帮我个忙。”他倒是完全不客气,“上次咱们一起去镇北将军府,的确让我受益匪浅,只是这两天突然又多出一些疑问,所以想着能在离京之前再去拜会镇北将军请教一二,你看可否帮我安排一下?” “这倒不难,等用过了午饭,咱们一同过去便是。”蒋轩答应得很痛快,想起上次他和大舅舅已经谈了不下两个时辰,便又问道:“怎么?可是漠北那边又出了什么事,还是有新的战报过来?” “那倒不是。”孙一鸣连忙解释道:“前阵子翰林院有人去漠北那边考察地形地貌,正好几日前刚刚回京,我想着他们毕竟才刚去过,便请了他们来府中做客,打算多了解下那边的现在的情况。可这一聊起来,竟发现很多东西和舆图上的记载不尽相同,这才把那些拿不准的东西记了下来,想有机会可以去向镇北将军请教一二。” “下午过去将军府,见到大舅舅应该不成问题。”蒋轩稍稍有些犹豫,还是开口提醒他,“只是他能否帮上你的忙可就不一定了,毕竟大舅舅已经多年没有再去漠北,也不知道还能清楚地记得多少。” “你切莫小看了镇北将军。”孙一鸣的语气中带着明显的崇拜,“漠北的一草一木皆在他的心中,多年未变,想来大齐朝上上下下,都不会有人比他更了解漠北了!” 蒋轩见他讲得十分认真,也不再多说,转而问道:“那你记下来的那些东西,可带在身上了?” “带了。”孙一鸣从袖口中取出了一叠纸。 蒋轩把那叠纸接过来,顺手翻开看了看。 每张纸上皆是画着一些简单的地形图,在各处还分布着许多看不太明白的特殊符号。 而吸引了蒋轩目光的,还是那上面作为标注的一些小字,并非内容,而是字体。 蒋轩总觉得有些眼熟,似乎是在哪里见过。 “这上面的字是你写的吗?”蒋轩对孙一鸣的字体还是十分熟悉的,纸上的字显然不像出自他手。 “不是。”孙一鸣回答道。 “那是谁写的?”蒋轩继续追问。 孙一鸣又看了看那几张纸,确认并没出什么问题,这才接着说道:“是这次从漠北回来的一个年轻后生。” “翰林院的人?”蒋轩也想不起来这字到底是在哪里见过。 “现在还不是。” 孙一鸣这话说得模棱两可,自然更是勾起了蒋轩的兴趣:“现在还不是?” “现在他还只是个秀才,但以他的天资,假以时日,翰林院的席位定然不在话下。”孙一鸣说得极为自信。 “说得这么玄乎,我怎么记不起京城有这么号人物?”蒋轩十分好奇。 “就是江慎之大人的长子,名叫江凌。这次他是跟着翰林院的伍大人一起去游历的,只为了多增长些见识。”孙一鸣解释道。 游历? 秀才不在家里埋头苦读参加乡试考举人,反而跑出去四处游历。 蒋轩心里对这个人的兴趣又多了几分。 江慎之,他还是听说过的,此时还一直寄住在陆府的南小院呢。 想到此处,蒋轩突然又向手上的那些字看去,只见有个标注陆地的“陆”字,似乎与记忆中的某处有些重合。 陆清容! 蒋轩终于想起来,正是那个陆字! 当初他乔装打扮跟着曹妈妈去了紫藤阁的那次,就曾在书间滑落的那个信封上见到过这个字。 还有就是前不久陆清容收到的那封很厚的信,前后两次的信封不尽相同,后面那次看到的也正是这个字。 蒋轩终于想起了为什么看这个会眼熟,却并没有因此而释然半分,反而不由自主地皱起了眉头。 “怎么了?”孙一鸣也注意到了他表情的变化,再三确定那些字并没有什么问题,心中很是疑惑。 “没事。”蒋轩摇了摇头,喊了墨南去安排摆饭,这才对着孙一鸣说道:“时辰不早了,咱们先吃饭,然后就直接去镇北将军府。” 孙一鸣见他的脸色并没有缓解,只是他明显在回避,自己也不好多问。 用过了午饭,二人结伴去了镇北将军府,待到从将军府出来,天色已经大暗。 蒋轩虽然不再像中午那样沉着一张脸,但神情也不似平日那般自然,仿佛有着心事,但问他又不肯说。 孙一鸣直到和他在半路分开之后,仍旧搞不明白他这到底是因为什么。 而蒋轩自己心里,也同样搞不明白。 因为那十分相像的字体,再加上江凌本就住在陆府的缘故,让蒋轩心中难免有些疑问。 而不知为何,之前孙一鸣对江凌的那番夸赞之词,竟也让他一想起来就有些不大舒服。 回去要不要问一问陆清容呢? 蒋轩一路上都在琢磨着该如何开口。( 第一百五十一章 心事 蒋轩从镇北将军府回来,已经是戌初时分,天色完全黑下来。 陆清容见了他,连忙吩咐摆饭。 “你也还没用饭?”蒋轩有些意外,神色也不似往日那般自然。 “你出去时没说晚上不回来。”陆清容笑着说道:“而且我之前的确还不饿。” 蒋轩看着面前的陆清容,此时身着葱绿色杭绸小袄,青碧色综裙,发间只随意戴了支木兰花羊脂玉簪,清新而淡雅。 他突然想起夏天的时候,侯府后院景湖之中那含苞欲放的荷花,似乎与眼前之人很有几分相似…… 片刻失神过后,蒋轩连忙收回了一直停留在陆清容身上的目光。 不知是因为刚才瞬间感到有些尴尬,还是本来就想说,蒋轩下意识地开口解释起来。 “我也没料到今天会在镇北将军府待那么长时间。”蒋轩实话实说,“对于这次去漠北的事,孙大人比我想象中还要上心。” “是漠北又有什么新战况吗?”陆清容记得孙一鸣前些天就曾经让蒋轩带他去向姜元昭请教过一次了。 “那倒没有。”蒋轩接着把今日孙一鸣同他说的话,给陆清容详细讲了。 听到最后,陆清容不由双眉微蹙。 孙一鸣口中那位年轻后生,无疑说的正是江凌。 但蒋轩提及此处之时明显带着的试探意味,让她心里咯噔一下。 陆清容首先想到的是,难道上午在陆府的时候,自己同江凌的几句对话被他听见了? 稍一细想便认为不大可能,当时的南小院并无旁人在。 “这位被孙大人如此看重的年轻后生,是何许人?”陆清容觉得经过他这么一番说辞。自己若是不闻不问,反而显得奇怪。 “说起这人,你应该也是认得的!”蒋轩似笑非笑地说道。 话一出口。他自己本是有些后悔的,却也只能接着问道:“正是江慎之大人的长子。江凌,你可曾知道?” 片刻的功夫,陆清容心中却是百转千回。 蒋轩怎么突然提起了他? 而且今日自打蒋轩一回来,便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难道也跟江凌有关?或是对自己有什么误会? 陆清容的第一反应是有些生气。 如果他真的对江凌和自己的关系有什么想法,大可直接开口询问,如此这般绕圈子,难免和她印象之中的蒋轩相差甚远。 蒋轩自己又何尝不知道。只是话已出口。也只好等着听她如何回答。 “当然知道!”陆清容并没有考虑多久就开了口,“他们一家就住在陆府的南小院,我怎么会不知道,而且今天上午我还看见过他呢!” 蒋轩对她的回答显然十分吃惊,竟是有些愣住的模样。 而陆清容如此这般作答,并非是在闹脾气,而是仔细考虑之后的选择。 她和江凌完全没有任何不妥的关系,心中自然坦荡。 而且蒋轩今日为何有此一问尚不得而知,与表达自己的不满相比,她还是更希望先把江凌的事情说清楚。以免产生什么不必要的误会,越积越深。 蒋轩还没从她刚刚的回答中缓过神来,陆清容已经接着说道:“上午顺便去南小院的江姐姐那里坐了片刻。听她讲了不少有关她大哥去漠北的事……也碰巧遇到了江凌本人。” 如果说刚才蒋轩还因为她的坦白而顿感无措,不知该如何说下去,那么听了她后面的话,则是突然产生了一丝莫名的欣喜,甚至之前一路上困扰着自己的关于信封上字迹的问题,此刻也显得不是那么重要了。 “听说他这一去走了有大半年,你们应该也很久没见了!”蒋轩轻松而随意地接着她的话往下说,不再有任何试探的意思。 陆清容却还没有结束。 “是有很久了,自从成亲之后。这还是第一次见到。”陆清容缓缓说道:“不过他外出游历之时,曾经寄过两封信给我。” 陆清容就说到了这里。然后便抬起头来,分外平静地注视着蒋轩。 此时蒋轩的心情十分复杂。 有意外。有欣喜,同时也隐约感到自己今天的发问许是有些唐突了。 陆清容已经把话说到了这份上,他显然不会再继续追问下去。 正在蒋轩打算把话题岔开,缓和一下二人之间略显尴尬的气氛,门外突然传来丫鬟们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接着便是进到屋里来摆饭。 起初蒋轩还觉得这正好帮他们缓解了气氛,但饭还没吃上几口,他就已经察觉出有些不对劲了。 平日里但凡他和陆清容单独在一起,都很少会遵循“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两人大部分时间都是有说有笑,即便安静的时候,也轻松自在得很。 而现在的情况就显得很反常。 陆清容的表情倒是依旧十分平静,看不出有什么情绪,但她一直顾自吃着自己碗里的米饭,即使夹菜也只夹离自己最近的那盘她平时并不怎么喜欢的清炒芥兰,从始至终都没有看向别处,更别提说话了。 直到二人悄无声息地用过晚饭,蒋轩才清楚地意识到,陆清容这是不高兴了。 就因为自己刚才唐突的提问吗? 蒋轩开始总觉得不至于,以他这几个月对陆清容的了解,她绝对不是个容易生气的人,而且有什么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想是再过片刻就好了吧。 可没想到的是,直到晚上二人在内室的屏风两侧分别就寝,陆清容依旧没有跟他说过一句话,直接导致了他一整晚都没睡踏实。 而陆清容也同样失眠了。 刚开始的时候,她的确是因为蒋轩问到江凌的事而有些不快,甚至可以说是委屈。 毕竟从始自终自己对江凌都没有半分的意思,也没有做过任何越矩之事。 更何况即使是江凌,她也尚不能完全肯定到底真的对自己有心,还是纯属性格洒脱而导致的行事随意。 但陆清容其实很快就想通了,蒋轩很可能也就是随口一问,未必是对她有什么猜疑。 她后面之所以仍旧有些郁闷,并非因为蒋轩,而是因为她自己。 越是回想晚饭前二人的对话,越感觉蒋轩的话没有半分不妥,平时他们也都是这样聊天的,甚至今天蒋轩并没有跟她开过任何的玩笑。 而越是这样,陆清容心里越纠结。 为什么蒋轩只是随口提到了江凌,她就如此小题大做起来? 是对自己的过往没有信心? 还是不能接受蒋轩对自己有半分的不信任? 然而不管是因为什么,都只能说明一点:她对蒋轩的感情已经产生了微妙的变化。 她似乎有些期待与蒋轩的关心能够更加亲密一些。 至于是友情发展到后来变得想要独占,还是又有了其他说不清的情愫,她自己也不十分确定。 而越是不确定,她心里就越是忐忑。 到最后变成了一见到蒋轩,就有些慌乱,不知道该说什么。 之前二人那种轻松随意的相处气氛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比陌生人还不如的局促不安。 蒋轩原本还想着,以陆清容的脾气,即使再生气,睡醒一觉也应该忘得差不多了。 没承想第二天一早就看到了顶着两个黑眼圈的陆清容,问她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也只得到了“没事,中午歇一歇就能缓过来”的说辞,便没再有其他交流。 之后连续好几天,陆清容虽然不再像那天一样一句话不说,却突然变得格外客气起来,有问必答,有求必应,但那种疏远的感觉无论如何都是藏不住的。 不只是蒋轩心里既纳闷又别扭,陆清容同样也不希望这样。 但她就是没有办法再找回原来那种轻松相处的状态。 有些情绪就是这样,来得猝不及防,让人不知该如何面对。有时即使在理智上已经完全想通了,但就是没办法指挥行动。只要一做事,一开口,那些本以为克服了的情绪又会突然出现,让一切都难以再恢复如初。 陆清容的心情如此纠结而复杂,但蒋轩却是不知道的。 他现在的认知只有一个,那就是陆清容生他的气了。 故而他这几天的目标也只有一个,就是想办法让陆清容消气。 好在二皇子还在新婚之中,而羽林卫的差事向来不用他操什么心,故而这些天他基本都是待在榆院,一日三餐,顿顿不落,还不时找些话题跟陆清容闲谈,却一直都未见什么进展。 这天用过了早饭,蒋轩从书房写字回来后,饶有兴致地回来找陆清容:“今天我带你去一个地方,保证你还从未去过!” “可是一会儿甄先生还要过来上课的。”陆清容本不想扫了他的兴致,但也只能实话实说。 “我已经派人去告诉了甄先生,今儿个给你放假一天!”蒋轩早有准备。 陆清容微微有些惊讶,原来他并非临时起意。 “我们要去哪儿?” “到地方你就知道了!” “那我穿些什么合适?” “轻便些就好。” 陆清容点了点头,很快回房更衣完毕,跟着蒋轩一起坐马车离开了侯府。( 第一百五十二章 出游 马车驶出了荣恩街,直往城外而去。 尽管不知道这是要去哪儿,但能走出侯府,来到视野更为开阔的城外,陆清容还是欢快了不少。 看着她有些坐不住的样子,还时不时掀开马车的帷裳向外张望,蒋轩的心情也跟着好起来。 从京城西侧的阜华门出来,一路向西。 陆清容一直觉得沿路的风景有些眼熟。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后,光隐寺的大门逐渐出现在远方。 原来是到了这里,陆清容心中暗道,并低头整了整衣衫准备下车。 却不想马车保持着原有的速度从光隐寺门口驶过,并未作任何停留。 陆清容转头看向蒋轩,面露疑惑。 “怎么?你以为我要带你来寺庙啊?”蒋轩笑着问道。 陆清容刚刚的确是这么想的,此时便没有出声,只是依旧有些好奇地望着他。 蒋轩见状,也没多想就接着说道:“自从母亲去世后,我就再也没去过什么寺庙。上次跟你去光隐寺,是唯一的一次。” 陆清容闻言,微微有些怔住。 她突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蒋轩时的情景。 当时她刚来到大齐朝不久,跟随尹屏茹去济南城外的清潭寺进香,在那里巧遇了姜夫人和蒋轩。 “母亲……也信佛吗?”陆清容见蒋轩提起姜夫人时虽然笑容渐敛,却也面色平和,方才问出了口。 “也不算太信。”蒋轩想了想,“小时候母亲常对我说些‘求佛不如求己’之类的话,但后来父亲病倒,府里的事又越来越不让人踏实。她就逐渐有了些宁可信其有的意思,故而每次但凡路过个寺庙,总要进去拜一拜才放心。当年在济南城外遇见你们的那次。也是如此。” 原来是这样。 陆清容心里琢磨着,当时吴夫人还是靖远侯的平妻。府里有这么一个来头不小的平妻,姜夫人这正妻的位子肯定是不好受的。 越是面对难以接受的现实,人就越希望能从神明之处寻求保佑。 陆清容突然想到,尹屏茹一直格外信佛,不知道是不是跟当初的坎坷经历有关。 “我母亲就是信佛的。”陆清容讲了出来,“无论家里有什么事,总想着要听听高僧的意见,不过这几年稍微好些了。但若是碰到大事,还是忘不了这茬。” “哦?”蒋轩有些意外,陆清容倒是丝毫都没有这方面的喜好。 蒋轩看她此时说话的语气很是轻松,终于不再有这些天的客气和拘谨,嘴角下意识地翘了起来,突然又接着问道:“碰到大事还会求问高僧?那当初咱们成亲的事,可有算过?” “当然有。”陆清容想都没想就直接说道:“那时你们已经取回八字去祖庙占卜过了,但母亲心里依旧不踏实,自己也找了高僧来算。” “那算出的结果如何?”蒋轩一脸好奇的模样。 “结果当然是好的了,不然也不会……” 陆清容说到一半突然停住。因为她发现蒋轩此时正含笑望着自己,眼神之中似乎还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情绪,让她看了不禁开始脸红。 马车内变得极为安静。这更让陆清容有些无措。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与蒋轩在如此狭小而密闭的环境中独处,竟是让她越来越难以应对。 还好就在此时,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外面传来小厮的声音:“世子爷,到了!” 陆清容这才松了口气,跟在蒋轩后面走出了马车。 刚一撩开车帘,陆清容就被眼前的景色震得愣在了那里。 马车此刻正停在一座山脚下,抬眼望去,入眼皆是红彤彤的一片。乍一看像是正在燃烧的火焰一般。 待她定睛看过,才发现那是漫山遍野的红叶。在阳光的照射下闪闪发亮,秋风徐徐。吹得满山的枝叶摇曳生姿。 此等景致,陆清容前世也曾在某个景区里见过,但伴随着的都是熙熙攘攘的游客和占满山路的人群。 如眼前这般幽静的满山红叶,她绝对是头一次见,难免看得有些失神。 蒋轩见状,忍不住轻笑着抬手在她面前晃了晃,方才让她缓过神来。 陆清容看着蒋轩的手放在她面前一动不动,只犹豫了一瞬间,便扶着他的手下了车。 “我们要上山吗?”陆清容松开了蒋轩的手,抬头望着山顶,似乎再估计着自己登上去的可能性。 如今她的这幅身板,可是还从未做过如此剧烈的运动。 蒋轩一看她的样子,就知道她在担心什么。 “枫栌山最高处有上千尺,虽然算不得什么高山,但也不太矮了。”蒋轩笑着说道。 “枫栌山?”陆清容感觉这名字有些耳熟,一时想不起在哪里听过。 蒋轩似笑非笑地回望着她,完全没有要提醒的意思。 此时刚刚路过的光隐寺倏地在脑海中闪过,陆清容这才记起,是上次在光隐寺的后院,宋世祥曾经跟她提及此处。 “真有这么个地方啊?”陆清容不禁感叹,“我当时还以为是那人信口胡诌的!” “这么说也不为过。”蒋轩的语气之中带着一丝嘲讽,“那时候这里的树叶远还没有变颜色!我这不也是等到现在才带你过来……”说到后面,又冲着陆清容展颜一笑。 陆清容没想到当时只是随口提了一句,蒋轩居然就记在了心上,此刻反而让她感到有些不好意思,回了他一个浅浅的微笑过后,就低头打量起自己的穿着。 出门前蒋轩嘱咐她穿得轻便些,于是她换了件浅绿色绣百合纹斜襟小袄,鹅黄色的综裙,看起来清爽利落,登上这个看着不太高的山应该问题不大。 “那咱们上去看看吧。”陆清容下定决心道。 她也希望近距离体会一下满山红叶环绕的感受,便和蒋轩一起拾级而上。 几个小厮打扮的随从远远跟在他们身后。 起初陆清容走得十分轻快。 而且越往上走,石阶道路两旁的树木越是密集,阳光透过枝叶的间隙洒在他们前行的道路上,脚下那斑驳的树影更显出一种别样的温暖。 陆清容忍不住深深吸了口气,感觉四周的空气都格外清甜。 “红叶不应该都是枫叶吗?”陆清容左右张望了一番,发现一路走来,两旁的树木之上并无掌状的枫叶,而皆是一片片圆形的橙黄到接近红色的叶子。 “这山上绝大部分都是黄栌,只有山顶上才有一片不小的枫树林,这里‘枫栌山’之名也是由此得来的。”蒋轩给她解释着,“你若是想看真正的枫叶,就要登上山顶才行了!到时候举目远眺,还能看到京城的全貌,那可是一幅你想象不到的景色。” 陆清容不以为然,回望身后,已经走完一小半的路程,她还是很有信心能登顶的。 却不想还没到半山腰处,她就有些力不从心了。 心跳突然加速,腿下愈加无力,步伐变得沉重起来。 而且原本一直保持与蒋轩并肩而行的状态,此刻维持起来也越来越困难。 在走到半山腰一处小小的平台之时,陆清容终于忍不住停下来休息,因为无论是继续往上爬,还是下山折返,都需要充足的体力才行。 陆清容自从来到大齐朝,对这里的生活适应得很快,几乎从来没有怀念过前世在现代的什么东西,但此时此刻她是多么希望这里能有个索道…… 蒋轩看着她神情纠结,面色通红,胸口还在剧烈起伏着,知道她是真的累得够呛。 “还往上走吗?”蒋轩问道。 “当然!”陆清容依旧自信,她只记得这个高度完全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却忽视了这副略显柔弱的身体早已和前世有所不同了。 “要不我让他们去山下抬个竹椅上来,你就不用走得这么辛苦了。”蒋轩看了看身后远处的随从,询问陆清容的意见。 “不用!”陆清容想都没想就直接拒绝了。 她一直觉得坐在竹椅上被抬着上山是件十分危险的事情,而且如此一来,便意境全无了。 蒋轩见她那红扑扑的小脸上表情异常坚定,也不再坚持。 在半山腰的平台上歇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陆清容终于恢复了些体力,继续跟着蒋轩往山顶走去。只是爬山这种事,虽然前面一口气走了一半,但只要一开始歇,后面就会变得越来越累,休息得也越来越频繁。 待到陆清容被蒋轩搀扶着登上了枫栌山的顶峰,已经足足用去了刚才两倍还多的时间。 但当她走进山顶那片红叶似火的枫树林中,身上的疲累之感顿时消失了一大半。 她也终于亲眼见到了“霜叶红于二月花”是怎样一副景象。 此时目光触及之处,皆是掌状五裂的枫叶,在徐徐秋风的吹动下,像是无数只环绕在她身旁的蝴蝶一般翩翩起舞。 只是当秋风吹过时,刚刚因一路爬山而满身大汗的陆清容,瞬间被这股冷意袭来,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下一个瞬间,背后突然一暖,她清楚地感觉到自己落入一个温热的怀抱。( 第一百五十三章 山顶 陆清容的心跳不可抑制地变快。 而连她自己都很意外,与前几次偶然碰触时有所不同,这次她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既没有挣脱,也不再紧张,甚至不觉得尴尬。 眼前是似火的枫林,耳边是瑟瑟的秋风,陆清容感觉时间仿佛静止在了这一刻,一切都不再变化,而她唯一要做的,就是感受身后这个与众不同的温暖。 她知道这些天自己的情绪有些不大对,而蒋轩一直在想办法让她开心。 陆清容很想告诉他,自己并没有生他的气。 可是之后呢? 难道要告诉他实情,是因为自己对他的感觉产生了微妙的变化,却不知该如何面对这种变化? 既然不知该如何开口,陆清容索性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待在蒋轩怀中。 然而陆清容此时的安静依偎,已经让蒋轩心下稍安。 低头看着怀中之人,这些日子陆清容长高了不少,但依然与自己有着不小的差距。 此时蒋轩看不见她的脸,只是盯着她头上戴的那支翡翠百合花簪子,居然有种闻到花香的错觉…… “很冷吗?”蒋轩后悔没带上一件披风,山上风大,怕陆清容会有些吃不消。 “现在好些了。”身前的陆清容小声回应道:“上山时出了些汗,刚才猛地一吹风有些凉,现在已经没事了。” “没想到你还真能自己走上来!”蒋轩轻笑,之前一直觉得她有些瘦弱,今日她的表现的确十分出乎意料。 陆清容能清楚地感到他轻笑之时胸前的微微颤动。 “好不容易来一趟枫栌山,总不能只看到山下那些黄栌,当然要见到山顶的枫叶才算不虚此行。”陆清容望着地上斑驳的阳光,形状随着树叶在风中的摇曳而不断变化。突然很想抬头看看天上的太阳,而她的头却因这突如其来的动作,碰到了蒋轩的下巴。 陆清容连忙回过身来。 “你没事吧?”她小声询问。 听着她语气中那份小心翼翼。蒋轩忍不住想逗逗她。 只见他伸手捂住了自己的下巴,脸上一副痛苦的表情。 陆清容顾不上多想。下意识地伸手过去,却被蒋轩猛地一下握在了手里。 陆清容有些气恼,更多的还是不好意思,连忙挣脱起来。 蒋轩则是越握越紧。 “跟我来。”蒋轩就这样牵着她的手,往枫树林的东侧走去。 此时他已经不像刚才握得那么紧,陆清容却没有再挣脱,只是安静地跟在他身后。 待走到枫林东侧,陆清容看着眼前的景象。微微有些呆住。 这里可以看到几乎整座京城。 陆清容不禁想起前世自己曾经到过一次首都,当时登上了香山的顶峰,和眼前这座山的海拔不相上下,不要提看到城市的全貌,就连山脚下在何方都不甚清楚,俨然一副云里雾里的状态。 而此时眼前的空气,则是清新得无以复加。 今日秋高气爽,碧空如洗,天上偶尔飘着的几朵白云也丝毫对视线产生不了任何影响。 陆清容刚才的那一点不快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雀跃。 “刚才我们出城走了这么久。我还以为看不到如此真切了!”陆清容不禁感叹,又指着远处问道:“那个高高的城楼,可是咱们出来的阜华门?” 蒋轩顺着她所指的方向看去:“正是。没想到你的方向感还挺强!” 蒋轩随口讲出的一句话,却换来陆清容转头横了他一眼。 陆清容自己完全没有意识到,这看似娇嗔的一眼,将蒋轩心中变得格外畅快。 “在看什么呢?”蒋轩发现她盯着远方的景色看得入神。 “我好像找到咱们的榆院了。”陆清容轻声叨念着。 这句“咱们的榆院”让蒋轩的嘴角不由微微翘起:“榆院可不似阜华门那般明显,你也能找到?” “榆院虽然不明显,但荣恩街还是很好找的!”陆清容轻轻抬起刚才一直被蒋轩握着的那只手,指向远方,“你看,京城里像荣恩街那样宽阔的街道可不多见。而且还有府里的景湖。也是个极大的目标,找到这两处。很容易就能辨别出榆院的位置了。” 陆清容说完之后,感觉过了许久。身边都没有一点动静。 转头看向蒋轩,只见他此时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目光望向远方,似乎是在发呆。 陆清容没有打扰他,只静静地站在他身旁。 又过去片刻,还是蒋轩率先打破了沉寂。 “我第一次登上枫栌山,是很小的时候,母亲带我来的。”蒋轩轻轻地开了口。 陆清容有些疑惑,却依旧保持着目视前方的姿势。 “那时我实在太小,一路走到这里,用的时间恐怕比你今日还要长些。”蒋轩的声音平淡无波,却显得格外空灵,“刚被母亲拽上来的时候,我还有些不大情愿,但后来也被眼前的景色吸引住,那是我第一次走上这么高的地方俯览京城……” 听着蒋轩回忆过往,陆清容的眼前仿佛也能浮现出姜夫人的轮廓,虽然相貌已经有些模糊,但举手投足间的那份淡定从容却一直让她记忆犹新。 想来是此时故地重游,熟悉的场景使得蒋轩有些触景生情。 却不想蒋轩又接着说道:“那天母亲给我讲的和你刚刚说得一模一样。” “啊?”陆清容一时没反应过来。 “当时我找了许久都不知道侯府在何处,母亲就把我抱起来,指了荣恩街和景湖给我看。只不过那时候找的不是榆院,而是和母亲一起住的靖春堂……” 蒋轩的声音依旧平稳。 而陆清容却听得心中一紧,眼前的视线也突然变得模糊起来,还忍不住主动伸出手再次和蒋轩交握。 蒋轩此时的心情,她是可以体会的。 前一世的她,母亲早逝,自己从小到大都没有任何关于母亲的记忆,那种失落和难过的情绪经常会猝不及防地出现在心头,让她感到一阵阵恐慌,既难以释怀,又无处倾诉。 而和她这种从小就没有母亲的情况不同,蒋轩是在姜夫人的呵护之下度过了多年的时光,这种突然失去的感觉,恐怕比她那时还要更痛苦些。 不知是因为对蒋轩遭遇的感同身受,还是对自己两世命运的离奇感叹,陆清容感觉眼前的视线变得越来越模糊,直至两滴泪珠滴落,脸颊微凉。 她没有用手去擦,甚至站在那里动都没动。 她不希望蒋轩注意到自己此刻的异常。 但蒋轩还是发现了。 他并不曾表现出惊讶,也没有出言询问,只是缓缓转过身来,站到陆清容面前。 蒋轩的左手依旧和陆清容握在一起,此时他抬起右手,用拇指轻轻拭去她脸颊上的泪痕。 就在陆清容看到他把手放下,终于松了口气之时,蒋轩的脸突然在她眼前慢慢放大…… 直到脸颊之上传来温柔的触感,她才清醒地意识到,那正是来自蒋轩的双唇。 陆清容瞬间呆立在原地,动弹不得,只有那颗心在砰砰地跳,似乎就要从胸腔中喷涌而出一般,完全不知该如何是好。 “原本是想让你开心才带你来了这里,却不想又惹得你哭了起来。”蒋轩轻声说着,声音就像在她耳边呢喃一般。 “我没哭!”陆清容总算可以出声缓解一下方才的紧张,还连忙伸手胡乱抹了抹两只眼睛,“只是被风吹的……” 陆清容的辩解丝毫没有说服力,蒋轩倒并未拆穿她。 看着她在自己面前故作坚强的模样,蒋轩的心里愈加柔软。 这些日子里,心中有所纠结的并非只有陆清容一人,蒋轩也同样如此。 从最初对吴夫人为他定亲的本能抗拒,到后来觉得娶陆清容也未尝不可,再到之后对她的态度逐渐从可有可无变得越来越重视…… 蒋轩之前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变化,而是那日在孙一鸣处见了江凌的字,那股莫名而陌生的感受让他开始正视自己的内心。 原来只是几个月间,面前这个强装坚强的女孩,就这样不经意间闯入了自己的生活,变得不再是一个可有可无之人。 换做几个月前,他是无论如何都不会相信的。 虽然他仍然不能确定陆清容在他心中到底是个怎样的存在,但起码此刻他已经逐渐卸下了心防。 “既然上面风大,咱们这就下去吧!”蒋轩顺着她的话说道。 陆清容缓过神来,轻轻点了点头,面色依然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红晕。 二人穿过枫树林往回走的时候,陆清容停下脚步,俯身在地上好生寻摸了一阵,终于捡起两片形状最为完整的枫叶,小心翼翼地用手帕包起来收入怀中。 蒋轩看着她这番举动,忍不住笑着说道:“你若想找漂亮的叶子,去树上摘了便是,何苦如此费力!” “那不一样!”陆清容的声音很轻。 似是倔强,又像是任性一般的话语,却让蒋轩无比受用。 “走吧!”他再次牵起陆清容的手,往下山的路上走去。( 第一百五十四章 关系 陆清容和蒋轩一起并肩往山下走去。 刚刚一直等在远处的随从,此时见到他们下来,连忙避到一旁,待他们走过之后方才继续远远跟着。 陆清容此时心里依旧很不平静。 但又说不清具体是什么感觉。 是紧张,是意外,还是甜蜜? 被蒋轩牵着的那只手,不时能感到一股温暖的气息传来,让她心里格外安宁。 而脸颊上刚刚那一吻所落之处,此时仿佛仍然有些发烫,秋风拂面,一冷一热之间更是不断刺激着她的感官。 这种有点亢奋,又带着些许不安的情绪,对于此生的陆清容来说显然是陌生的。 但无论是前世的经历或是常识,都在向她展示着一个无可辩驳的事实。 她心动了。 陆清容觉得自己是幸运的。 来到大齐朝十数年,礼仪教化也好,耳濡目染也罢,都没能对她原有的爱情观撼动半分,却着实让她心中的期望变得越来微小。 尤其在下定决心嫁入侯府的那一刻,虽然几乎整个陆府的人都认为她是为了救陆亦铎才答应下来,但她自己心里却并不这样想。或许她并没有那么高尚和无私,只不过是对未来的迷茫让她不敢轻易做出其他的选择罢了。 那时的她对未来甚至开始变得有些消极,既然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自由恋爱了,那嫁给谁又有什么区别呢? 直到现在,陆清容依旧觉得,当时她对自己的命运已经很难掌控,成亲之后会如何,很大程度上都是在碰运气。 现在看来。她的运气算是好的吧…… 之前关于蒋轩的各种流言,如今早已被她置之脑后,与其听信那些不相干的传言。她更愿意相信自己所看到的一切。 而且成亲至今,她明显能感觉出蒋轩的变化。虽然他们离无话不谈还相距甚远,但蒋轩对她那种淡淡的抗拒已经逐渐在减少。 就好像刚才在山顶上,他提到了小时候与母亲的往事,这还是蒋轩第一次在她面前主动提起姜夫人。 此时的陆清容把这一切的变化都归结于运气,难免有些妄自菲薄了,如果嫁侯府的换了别人,是否也能让蒋轩有如今的转变呢?陆清容没想过,她也不打算去想。 蒋轩微微转头看着陆清容的侧脸。见她表情时而羞涩,时而凝重,有个瞬间似乎还浅笑了一下,让他忍不住扑哧一声轻笑出声。 陆清容这才从自己的神游中回过神来,顿时感到有些不好意思。 她没有回望蒋轩,而是状似随意地左右张望起来。 这一张望,才后知后觉地发现:“看样子现在应该正是枫栌山景色最美的时节,为何咱们上来这么久都没碰到旁的游客?” “现在才发现?”蒋轩的笑意不减,“明日二皇子要来这里赏红叶,所以已经封了山。自然不会有别人。不对,应该称呼景王才是!” 二皇子已经在大婚的第二天获封景王。 “明天才来,今天就封山了?”陆清容好奇地反问道:“那你又是怎么进来的?” “皇家出行。自然稳妥为上,提前一天准备都算是晚的了。”蒋轩随口解释道,而对于她后面那个问题却没有作答,只是笑了笑便罢。 陆清容也觉得自己多此一问,却又想到一事:“那景王妃也会来吗?” 这是在问唐玥了。 “应该会吧。”蒋轩看了看陆清容,接着开口道:“没想到你们关系会这样好,虽然这次碰不到,以后还有的是机会!要不……明天我们再过来一趟?” 陆清容听出他这是在劝慰自己。 “倒不是这个意思,去燕国公府送嫁也不过就是前些天的事。更何况人家新婚出游,我们来凑什么热闹!”陆清容笑得轻快。“我只是想着,玥姐姐看到这里定然也会喜欢得不得了!她从小都很少出门。更别说爬山了。我看明日她要想上去山顶,八成是得有人抬才行……” 想起之前陆清容上山时被自己连搀带拽的模样,蒋轩下意识地又翘起了嘴角:“你以前爬过山?” “嗯!随父亲在河南任上的时候,我们曾经去过一趟嵩山。”陆清容显得有些兴奋,“那里最高的连天峰,比这里还要高上不少,但那时我实在太小,只是跟着父亲走过了半山腰而已……不过已经算是最好的了,母亲她们都是没走多远就停下了……” 看着她眉飞色舞地讲着自己小时候的事情,语气之中还极为少见地带了一丝小小的得意,蒋轩觉得今天这趟枫栌山真是来对了。 此时他还感到自己掌中的那只小手,已经不似之前那般僵硬,而是不知不觉间自然地回握着自己,心中更是又畅快了不少。 而此刻的陆清容,的确与上山之前判若两人。 因为她已经不再纠结,也不再逃避,而是选择正视自己的情感上的这个变化。 陆清容是个小心谨慎的人,又不喜争强好胜,再加上她平时在意的点和常人不大相同,故而难免有时会给人一种软弱的错觉,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有些东西,并非无力去争,而是实在从心里就不甚在意。 但面对感情,她还是很敏感的,之前觉得心生异样,会开始纠结,现在突然间拨云见日,更是毫不犹豫地选择直面自己的情感。 无论是环境的束缚,亦或是未来的不可控,都不会影响她此刻随心而动、义无反顾地投入到这份情感之中。 只是陆清容还是原来的那个陆清容,她依然不会去争什么。 她一直觉得,同样的东西,费尽心机争来的,和水到渠成得到的,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感觉,感情尤甚。 此时被蒋轩牵着手,在漫山的红叶中穿行,让她觉得自己像一只轻快的小鸟,似乎就要飞起来一样。 陆清容心中暗忖着自己,已经嫁为人妇数月,竟然还能因为牵个手就变成这副模样…… 她却并不在乎,依然轻松自然地讲着小时候在去嵩山的趣事。 蒋轩也极为认真地听着。 二人都不约而同地希望下山的路能再长些,好让他们一直这样牵手走下去…… 但这也只是希望,下山总是要比上山快些,没过多久,山脚已经近在眼前。 直到走近侯府的马车,二人的脚步方才停住了片刻,相视一笑,竟是心领神会般又接着往前走去。 身后的随从们见世子和夫人如此意犹未尽的架势,也只好牵上马车继续在他们身后不远处跟着。 刚才来的时候陆清容是坐着马车直接到的山脚下,此时走在路上,她才发现两旁的树林里已经有了不少官兵把守,将枫栌山围了个严严实实,怪不得刚才山上看不到旁人了。 陆清容庆幸此时他们已经没有再牵着手,只是并肩走着而已。 正想着,就见士兵把守的外围停了一辆马车,虽然未见挂有名号,但只看那尤显奢华的装潢以及拉车的枣红色高头大马,就不难看出定不是一般的官宦人家。 此时有两个少女模样的背影,正要被身旁丫鬟搀扶着走上马车,听到身后有动静,二人好奇地转过头来。 陆清容这才看清,那正是邱瑾亭和贺清宛。 那二人自然也看到了陆清容和蒋轩。 刚刚她们本要去枫栌山赏红叶,没承想被这些不知哪里来的官兵拦了下来,死说活说就是不让过,邱瑾亭搬出了成阳公主府的名号都不管用,她们也只得悻悻而归。 却不想还没来得及走,就看到陆清容和蒋轩从里面出来。 贺清宛有些愣住,正犹豫着要不要上前打招呼,旁边的邱瑾亭却早已经迎了上去。 邱瑾亭径直走到蒋轩的面前,就像没看到一旁的陆清容一般,开口问道:“刚才这些人自称是羽林卫,可是你让他们在这里封山的?” 陆清容见邱瑾亭的语气不善,而她故意对自己视而不见的模样,更让陆清容觉得这股无名火仿佛就是冲着自己来的,心中难免纳闷。 “他们也是奉命行事,县主还是莫要难为他们的好。”蒋轩并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 这不禁让邱瑾亭更加不满,却又不好发作,只是趁蒋轩不备,狠狠地瞪了陆清容一眼。 陆清容只觉莫名其妙,转念一想,许是刚才没能被放行的缘故吧…… 蒋轩此时已经有些不耐烦,也不欲跟她们多说,就想带着陆清容先行离开。 而贺清宛却快步走上前来。 “原来是世子爷和世子夫人!”虽然贺清宛的举止格外有礼,但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如此行事,其唐突程度也不亚于邱瑾亭了。 好在她今天没有再喊自己“姐姐”,陆清容心中暗道。 并不想跟她寒暄,陆清容只是微微点了下头,就打算跟着蒋轩离开。 “世子夫人可是刚刚从山上下来?”贺清宛却像没事人一般,并不纠缠蒋轩,只一脸好奇地对着陆清容问道:“不知在山顶之上赏红叶是怎样一番景象?可是比山下要好看很多倍?” 陆清容见她纯属没话找话,自然不会顺着她说下去。 视线越过面前的二人,见后面马车之中明显并无他人。 “你们是自己出来的?”陆清容皱着眉问道。( 第一百五十五章 嫉妒 陆清容这话把对面的两个人问得一愣。 邱瑾亭自然还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也不做任何解释。 最后还是贺清宛憋不住开了口:“我们本是跟着公主去光隐寺的,只是听那些僧人讲经实在无趣,这才想着来这边转一转。” “既然是这样,此时又不能上山,我看县主和贺小姐还是赶快回去吧,免得一会儿公主找不到你们就不好了。”陆清容说完,便不再理会,直接告辞后转身往靖远侯府的马车那边走去。 陆清容在林间漫步的轻松惬意,因偶遇这两个人而兴致大减。 蒋轩见状连忙跟在身后,扶了她上去,自己才紧随其后也上了马车。 看着靖远侯府的马车在自己面前绝尘而去,邱瑾亭和贺清宛的情绪都难掩低落。 虽然刚才邱瑾亭一直有意表现出忽视陆清容的样子,但其间蒋轩和陆清容眼神中那种微妙的互动,依旧被她看了个清清楚楚。 邱瑾亭自小就常在宫中行走,与当时作为二皇子伴读的蒋轩时常碰面,而无论是对她自己,亦或其他的功勋贵女,蒋轩向来都是一副无动于衷之态,行事全然我行我素,从未顾忌旁人的半分感受。 反观现在,似乎倒是十分在意陆清容的感受一般,甚至还有些亦步亦趋之感。 邱瑾亭也不知道她为何心里会如此愤愤不平,就算得知自己落选太子侧妃之时,恐怕都没有此刻的情绪激动。 虽然被淘汰的失落多少还是有点,但想那太子年纪略长,平日里又皆是一副不拘言笑的面孔示人,连表情都少得可怜。邱瑾亭一想起这个,就对进宫之事万分不愿。 而此刻最让她郁闷的还是另一件事。 在待选太子侧妃之前,母亲就曾经为她的亲事张罗过好一阵。当时入目的都是些扶不上墙的勋贵子弟,让她难免忧虑。 如今太子侧妃的事黄了。母亲连忙又开始紧锣密鼓地筹备起给她定亲的事,而且这一次明显要比以往有了眉目,正是靖远侯府的二爷,靖远侯夫人的亲生嫡子,蒋轲。 对于蒋轲,邱瑾亭的印象是模糊的,只隐约记得一个温文尔雅且有些瘦弱的轮廓。 母亲跟她提及此事之时,她本不十分乐意。 虽然蒋轲比起之前那些勋贵子弟看上去要好了不少。但一想到蒋轩,就让她觉得有些别扭。 原本陆清容嫁入侯府的时候,她是没什么感觉的,但后来几次偶然看到蒋轩,见他都是一副意气风发的模样,与传言中的久病缠身之态丝毫没有吻合之处,这样的人难道也需要冲喜吗?邱瑾亭越想越觉得陆清容这次是捡了个大便宜,更不希望自己嫁到侯府去反而还要在身份上被她永远压着一头。蒋轲就算真如母亲所说的那般“知书达理、一表人才”又如何?陆清容才是现在的世子夫人,未来的侯夫人!自己无论如何也不想去做她的陪衬…… 但最终她还是被母亲的一番说辞说动了心。 按照成阳公主的说法,现在靖远侯府的形势远还没有明朗。以后会是怎样的格局尚且不好说。但有一点可以确定的是,如今吴家正值如日中天,且靖远侯已多年不能理事。待靖远侯百年之后,吴夫人对侯府的控制程度更是只会增不会减,而蒋轲又是吴夫人唯一的儿子,跟着他还能吃亏不成?先不说有这个婆母在绝对不用担心受到世子夫人的打压,即使爵位的继承未来是否会生变都还未可知! 这时邱瑾亭再次想起母亲的这番话,心里方才释然了许多。 而此刻蒋轩和陆清容乘坐的马车早已绝尘而去,就连靖远侯府的一行人等也全部消失在远方。 邱瑾亭长出了口气,带着一种“鹿死谁手咱们还要走着瞧”的心情回到了马车上。 而跟在她身后的贺清宛,就没有她的这份从容了。坐在马车上也难免有些心不在焉。 邱瑾亭显然没有注意到她的异样,仍旧顾自说着:“青天白日的就出来游山玩水。靖远侯夫人也不管管他们!” 这话就连贺清宛听了,都觉得十分牵强。 人家是名正言顺的夫妻。怎么就不能出门玩水了?更何况她们自己还是未出阁的姑娘呢,不是也照样出来了…… 但她当然不能如此说。 在邱瑾亭的面前,贺清宛已经习惯了做低伏小、随声附和。 “这正好说明吴夫人是个好相处的婆母。”贺清宛挑着她爱听的说。 邱瑾亭和蒋轲正在说亲的事,她是知道的。 刚才来枫栌山的一路上,邱瑾亭都在跟她唠叨着这件事,时而开心,时而抱怨的,也摸不清她到底是什么态度。 但无论她是什么态度,贺清宛都只能挑她顺耳的话附和几句,绝对不敢跟着她一起抱怨。 因为贺清宛心里清楚,邱瑾亭和蒋轲的亲事,应该是八/九不离十了。 此时邱瑾亭听到她的说法,果然十分受用,却仍旧正色道:“太好相处就变成了纵容了,也未必就是什么好事!” 话音未落,她自己就感到了不妥,好在马车之内只有贺清宛在,她也没有再费力去解释什么。 贺清宛也的确没多想,只当她还是在随口抱怨而已。 邱瑾亭看了看贺清宛,打算要换个话题了,犹豫片刻后直接问道:“看来你那个姐姐,是不打算认你们了吧?” 这是又说起了陆清容。 她在贺清宛面前说话历来无所顾忌,而陆清容和贺家的关系在她们私下说话时经常被她挂在嘴边,似乎这样一来,就能让她生出些许莫名的优越感。 贺清宛闻言先是叹了口气,方才轻声说道:“按照父亲的意思,我们总归是亲姐妹,倒不在这一日两日的,时间久了自然会愈加亲近……但我自己却觉得恐怕没那么容易……” 邱瑾亭也有些同意她的看法,反正她是觉得陆清容和她记忆中那个随和少言的陆四小姐越来越不同,看着也越来越难搞了。 “母亲最近一直在想办法请靖远侯府的女眷来做客。”贺清宛接着说道,“祖父他们一行就快到京城了,到时候家里恐怕要好生热闹些日子了。” 贺清宛的语气似乎有些失落。 这一切对她来说,都没有什么可值得期盼的。 贺家的长辈们要来京城,但这些人无论是祖父祖母,还是伯父伯母,对她都极尽冷淡,甚至可以说还有些险恶。再加上这些年她鲜少回去济南,现在突然要面对这一大家子人,让她难免心有不安。 “这我也听说了!你们到时要办堂会是吧?”邱瑾亭倒是显得比她还要热衷些,“我看不如让我母亲帮你们去请请看,靖远侯夫人怎么也会给她这个面子的,只要靖远侯夫人答应了,想来你那位……姐姐应该也不好推辞了。” 贺清宛敷衍地点着头。 “说起你那个姐姐,我倒是觉得她最近变化可真不小!”邱瑾亭开始有些阴阳怪气,“你看她刚才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竟是完全没把咱们放在眼里的样子!还有靖远侯世子,居然也纵容她这般嚣张,咱们以前真是小瞧了她,想不到竟是个有些手段的人,让靖远侯世子都对她回护起来!” 其实在邱瑾亭开口之前,贺清宛已经大概猜到她要说什么了。 刚刚与靖远侯世子碰面之时,她就发现邱瑾亭的表情有些不大自然,至于是嫉妒亦或不屑,还是别的什么情绪,尚且不能确定。 但想在想想,八成是嫉妒要占了大头。 “像她那般容貌的女子,总是更容易让人倾心的吧……”贺清宛悠悠地说道,虽然她也不愿意承认自己不如陆清容,但这却是明摆着的事实。 “那倒也未必!”邱瑾亭不甚赞同,“堂堂的靖远侯府里,还能缺了美女不成?” 邱瑾亭就认准陆清容是个有手段的人了。 贺清宛只是笑笑,没有反驳她的话。 邱瑾亭以为她不相信,便接着讲起来:“我可是听说,就在世子爷所住的榆院里,就有好几个绝色的丫鬟,只等着时机成熟的时候就要收房了!” 这话说得贺清宛有些膛目结舌:“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邱瑾亭当然不会承认,因为最近正在和蒋轲议亲,故而她好生将靖远侯府内院的事情打听了个详细,其中有不少话还是从母亲那里听来的。眼看着女儿就要议亲出嫁,成阳公主也顾不得那许多,把费尽心机得来的那些消息,该说的不该说的都一股脑告诉了邱瑾亭,只希望她多知道些事情,日后能少吃点亏。 “我也是听别人说的。”邱瑾亭含糊了过去,“总之消息绝对可靠就是了!” 贺清宛也不再追问此事。 刚才听到邱瑾亭如此说,她心里也希望这件事情是真的。 她从心里不希望陆清容的日子过得太过顺遂,尤其是在自己的未来仍旧前途未卜的时候。 殊不知就在此时的贺府里,邱沐云和贺楷正在为她的终身大事讨论着。( 第一百五十六章 相左 此时贺府的厅堂之中,只有他和邱沐云二人。 “你能不能别一提到清宛的亲事,就总要把清容给扯进来?”贺楷无奈地说道。 “怎么能不提?”邱沐云很不服气,“两个都是你的女儿,这嫁人之事,总不能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的吧?” 邱沐云说得理所当然。 贺楷却因为她这“两个都是你女儿”的说法,明显变得有些面红耳赤起来。 当初和离时,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陆清容已经和贺府没有半分关系。无论他是否后悔,有无自责,清容早已经改姓陆,这都是不可更改的事实。 贺楷突然有种莫名的烦躁。 看着眼前的邱沐云身穿一件玫瑰紫锦缎斜襟褙子,深红色综裙,发髻之上戴了支镶有红宝石的赤金流苏簪子,明明和衣裳的颜色挺一致,却看起来十分别扭。尤其是那赤金的流苏,只是轻轻晃动,就让他看着有些头晕。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邱沐云逐渐换下了以往清丽淡雅的衣裳,妆容变得越来越俗艳。以前贺楷若是就此提醒两句,邱沐云还是会听话地收敛一二,但最近这几年里,大概就是从他们的儿子出生之后,邱沐云就鲜少再将他的话放在心上。 在穿着打扮上是这样,关于贺清宛定亲一事亦如此。 贺清宛早就到了定亲的年纪,也不是没人上门提亲,但邱沐云总是嫌弃这个门第太低,那个家底太薄,总之就是没有一个能让她满意的。 就像这次,有人上门替太常寺少卿的长子提亲,邱沐云居然也不同意。 “这怎么就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了?”贺楷开始反驳。“张大人这个太常寺少卿可是正四品的官职,比我还要高上两级!再说又是张大人的嫡长子,你还有什么不满意?” “正四品又如何?又没什么实权在手!”邱沐云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再说官职当然要比你高才行,嫁女儿不‘高嫁’怎么成?只有这样清宛日后的地位才会更尊贵些。而等咱们岚哥儿长大了也能多个助力……” “岚哥儿不过是个两岁的孩子,你这也想得太长远了!”贺楷不禁叹了口气,“你既然想要实权,那为何上次有人为顺天府大兴知县的长子提亲,你也不同意?” “你居然还提起了那件事!”邱沐云有些生气,语气也变得不善起来:“他再有实权,也不过是个知县,以我们家的身份地位。如何能把女儿嫁到那里去!亏得他们也好意思来上门提亲!” 邱沐云越说越激动。 贺楷看着她此时明显已经有些扭曲的脸,想起多年前那个温柔如水的女子,两副面孔无论如何都没法重合,只觉恍如隔世。 “算了!”贺楷不愿意再跟她争辩,“既然你不同意,清宛的亲事就再等等看吧。只是机不可失,若是以后寻不到更好的人家,你也莫要回过头来埋怨才是。” “那是当然。”邱沐云意识到自己刚才有些失控,此时连忙放低了声音,“你放心吧。咱们清宛样样都不比别人差,以后定然能加入高门……不管怎样,总要找个和靖远侯府不相上下的人家才是!” 贺楷觉得她实在有些异想天开:“你不要总拿这事和清容攀比。当时的情况很复杂,清容也是赶巧了才能嫁入侯府的。” “话可不能这么说。既然她可以,没道理咱们清宛就不成。”邱沐云仍旧坚持。 “和靖远侯府不相上下的,你可着这京城里找,又能有几家?”贺楷还是想让她认清现实,“就算能找到,八成也都是定过亲了的,难不成你还要让咱们女儿去给人做妾不成?” 邱沐云犹豫片刻后,最终选择了沉默。 并不是因为她被贺楷说服了。而是她知道如果自己再说下去,他恐怕就要发怒了。 按照她心中的真实想法。做妾也是未尝不可的事情。若是嫁给寒门子弟做正妻,倒不如去那勋贵之家做妾来得尊贵。 自己两次嫁人都是做的正室。也没见得到什么好处。 贺楷不成大器,即使有城阳公主府那边的助力,依然难以再往上晋升,这让她时常怀疑自己当初的决定是否正确。 尤其是最近听闻孙一鸣又有要被重用的苗头,不由让她心中开始产生了莫名的烦闷。 当初她决定和离,孙一鸣花天酒地的那些事还属其次,主要的原因是孙家和辅政王是姻亲,想着这层关系必然会使他在皇上亲征之后被大肆清算,这才下定决心回济南去找贺楷,并想办法让他回心转意。那时她为此也着实费了好大一番功夫。 没承想最后清算倒是有,但对孙一鸣的影响着实不算大。如今过了这么多年,居然还让他有了翻身的希望。 尤其是每每想到孙一鸣这些年一直都没再娶,邱沐云的心里就更加不是滋味,有时甚至忍不住去想,如果当初没有和离,现在自己又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她心里这些曲折,贺楷自然是猜不到的。 见她半天都没言语,贺楷还以为她是在认真考虑自己刚刚说的话,心中顿时舒畅了不少。 “早晨接到大哥的来信,父亲他们再过两天就能到京城。”贺楷缓缓说道:“家里还缺什么,你这两天想着置办齐整。现在有了具体的日子,堂会的事也可以开始张罗了。” 邱沐云闻言方才回过神来,连忙含糊应下。 “已经都开始准备了。”邱沐云定了定心神,接着说道:“昨天我还为这事去了一趟公主府,一来是让公主帮着为堂会的事出出主意,二来是想求她忙帮邀请靖远侯府的女眷,她和吴夫人本就亲厚,如今两家又正在议亲,让她去说肯定比咱们自己请管用!” 贺楷附和地点了点头,此时邱沐云脸上明显的得意之色并没有让他感到丝毫厌倦。 因为他也希望能借着与陆清容和骨肉情分,同靖远侯世子攀上关系。 “若是世子爷也能一同前来,就更好了。”贺楷说出了心中所想。 自从上次见到靖远侯府大摆寿宴的场面,又听说蒋轩被圣上单独召见的消息,贺楷对与陆清容缓和关系之事,变得主动了不少。 而此时的陆清容,当然不知道他们正在处心积虑地算计着自己。 侯府的马车驶在回城的路上,而坐在里面的陆清容却显得有些无措。 与来的时候不同,此刻的陆清容和蒋轩没有在分坐在马车两侧,而是并肩坐到了一处。 经过刚刚在山上的一番互动,二人突然在如此狭小的空间之内独处,让陆清容实在很不适应。 就像是两个刚刚确定恋爱关系的人,一时还不知该如何换个模式相处。 陆清容微微侧头看了一眼蒋轩,见他倒是面色十分自然。 而她这一瞥也没逃过蒋轩的注意。 “你可是在偷看我?”蒋轩轻笑着说道。 陆清容刚要否认,旁边的人已经伸出手来,轻轻抚着她的下巴,将她的脸转向自己,“要看就大大方方的看嘛。” 陆清容只和他对视了一刹那的功夫,就连忙把头转了回来。 突如其来的碰触,再加上他口中略显暧/昧的话语,都让她的脸瞬间有些发烫。 发现身边的蒋轩半天都没有动静,陆清容缓缓看过去,见他那带着笑意的目光此刻正盯在自己的脸上。 “你的脸红了。”蒋轩一脸正色地说道,仿佛和在说“外面的天晴了”一样自然。 陆清容心中懊恼,为何自己就不能如他那般从容,难道这就是男女之间的区别? “刚刚你收起来的那两片红叶可还在?”蒋轩突然说道:“给我看一看!” 陆清容不明所以,从怀中取出来给他。 蒋轩从手帕之中拿出了其中的一片,举起来放在陆清容面前,目光在枫叶和她的脸上来回徘徊:“我还以为几乎应该一样红了,现在看来还是差一些的……” 陆清容这才反应过来,立刻一把夺回他手中的枫叶,小心翼翼地重新收了起来。 她本想坐到对面去的,只是才微微起身,就被蒋轩拉了回去。 见她略显娇嗔的模样,又不再搭理自己,蒋轩赶紧笑着赔起了不是,声音格外轻柔:“你别生气,我不再逗你就是了。我这也是高兴的,才一时有些忘形……” 陆清容头一次听他用这种语调说话,若说不为所动那是假的,脱口而出道:“你高兴什么?” 话音一落,她就感觉自己这样明知故问明显带着撒娇的嫌疑。 蒋轩笑而不语,继而反问道:“你不高兴吗?” 看着蒋轩认真而期待的目光,陆清容只感觉自己的心砰砰直跳,甚至担心近在咫尺的蒋轩是否也挺听到,心中那“高兴”二字是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的。 蒋轩却不再强求,他已经从陆清容如水的眼神中找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待马车回到荣恩街,停在侯府门口之时,无论是门前当差的小厮,还是今日跟着上山的随从,都觉得世子和夫人的状态与以前完全不同了。( 第一百五十七章 交代 其实陆清容倒看不出什么异样,明显有些反常的是蒋轩。 此刻站在蒋轩面前的小厮,看着平日很少有笑脸的世子爷嘴角竟然一直带着笑,甚至忘了自己上前是要说什么的。 “有事?”还是蒋轩先开口问道。 只见那小厮猛地打了一个激灵,连忙回报:“夫人请您和世子夫人回府之后过去沁宜院一趟。” “府里来客人了?”蒋轩微微皱了下眉。 “没有。”小厮恭敬地回道。 蒋轩没有再问什么,只随口应了一声,就带着陆清容先回了榆院。 “我们不先过去沁宜院看看吗?”陆清容轻声询问。 “等回去更衣后再去也不迟。”蒋轩不以为意,“想来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陆清容跟着他回到榆院,换了件藕荷色净面杭绸褙子,淡紫色的综裙,发髻没有重梳,只是简单整了整,便又随他一同去了沁宜院。 才一走进院门,陆清容就明显感觉出这里的气氛与平日十分不同。 往来的丫鬟仆妇们一改往日低眉顺眼、面无表情之态,取而代之的皆是精神抖擞、满脸喜色。 “这是……怎么了?”陆清容难掩疑惑,悄声问着走在身旁的蒋轩。 “不清楚,八成是领了赏?”蒋轩随意猜测着。 待到二人进入厅堂,只见端坐主位的吴夫人以及立在她身侧的吕妈妈也都是一脸欢喜之色。 看到他们来了,吴夫人轻轻摆了摆手,屋中丫鬟们悉数退下,只留吕妈妈一人在身旁伺候。 不等他们二人行礼完毕,吴夫人就笑着开了口:“快坐下吧!其实我也没什么要紧的事,只是想跟你们聊上几句罢了。” 陆清容跟着蒋轩在左侧的金丝楠雕花圈椅上落了座。心里却完全不信吴夫人这套说辞。 没事找他们来闲聊? 她嫁入侯府数月有余,这种事可还从没发生过。 吴夫人见他们二人只是静静坐在那里,也不出声。倒并不十分在意,仍旧带着笑意主动开了口。 “这些天我给你们二弟说了门亲事。想着无论如何也应该知会你们一声!”吴夫人直奔主题。 这事之前陆清容就和蒋轩私下有过猜测,故而此时听到,并没有太过惊讶。 “夫人说笑了。”蒋轩率先回应道:“成亲本就是遵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二弟的婚事有您和父亲做主便是,是否知会我们也都是一样的。” 蒋轩的话内容虽然稍许生硬,但语气却是带着笑容。 而且吴夫人平日习惯了他这种态度,也没觉得什么不妥。 “话是这么说没错。”吴夫人依旧和颜悦色,“只是你父亲如今有病在身。还是要以静养为主,而我再怎么说都只是个妇道人家,很多事情不好亲自出面,恐怕后面一些规矩礼节之类的事宜,还需要你们帮衬着些!” 吴夫人这话说得格外谦逊,为了蒋轲的亲事能顺利些,她倒是不在乎把姿态放得低一点。 蒋轩只是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转头状似不经意地看了一眼陆清容。 陆清容立刻心领神会。 “夫人说得是。”陆清容开了口,“既然是侯府里的喜事,我们自然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若是有什么习俗仪式之类的需要由我们出面。您到时候只管吩咐便是!” 陆清容说完之后,蒋轩也没有任何反驳。 虽然吴夫人因蒋轩没有亲口应下此事而有些别扭,但不管怎样。陆清容算是明确地表态了。 吴夫人继续笑盈盈地坐在那里,本以为他们接下来怎么也要问一下定亲的是哪家小姐。 却不想陆清容和蒋轩只是面带微笑地回望着她,丝毫没有要开口的意思。 吴夫人心中微恼,只得自己说起来。 “这次咱们要和城阳公主府做亲家了,定的正是康宁县主邱瑾亭。如今生辰八字也都合过,皆是上上之选,就差婚期还没定下具体的日子了。” “按照咱们大齐的习俗,不是合过了八字就要立刻定下婚期吗?”陆清容有些疑惑。 而她这个问题则是正中吴夫人的下怀。 “寻常的亲事的确是这样没错。”吴夫人的语气变得异常骄傲,“只是这次有些不同。按照成阳公主的意思,是想向圣上请旨赐婚。如若获了恩准,那具体的日子自然要由圣上亲自来定了。” 那就是现在还没请到圣旨了?陆清容心中暗道。 她着实不大理解吴夫人此时那副与有荣焉的模样所为何故。 还是说能为蒋轲娶到邱瑾亭。就已经足够她如此骄傲了? 事实还真就是这样。 在吴夫人心中,康宁县主一直是她的最佳人选。 身份背景自不必说,整个京城的贵女之中那也绝对是数一数二的,而且还和吴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可以说邱瑾亭一旦嫁入侯府,她和吴太后的关系也从某种程度上变得更为亲近,而蒋轲也有了城阳公主府这么一个强大的岳家作为助力,那以后…… 吴夫人越想越得意起来,不禁转头向陆清容看去。 康宁县主即将成为她的妯娌,想必她此时定然很是忐忑吧? 吴夫人顾自揣测着,但却意外地在陆清容脸上看不到任何不安的痕迹,只见她神色依旧平静如常,脸上似乎还带着一丝自然的浅笑。 此时竟然一副全无危机感的模样,又不像装出来的,难不成之前是自己想太多,她根本就不是个厉害的角色? 吴夫人的想法开始摇摆,瞬间想到个办法,打算试她一试。 “成亲可是件麻烦事,府里大大小小的事务都要开始准备,只我一个人怕是顾不上周全。”吴夫人讲到此处,先是长叹了一口气,才接着说道:“你嫁过来的时间也不短了,我看不如趁着这次机会,跟着我一起在府中理事如何?” 说完,吴夫人含笑望着陆清容,等她的答复。 “这……”陆清容一时搞不清吴夫人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而且这话说得本也有些含糊,她不由朝蒋轩那边看了一眼。 只见蒋轩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目不斜视地坐在那里,甚至眼神都没有和她对上。 但正是如此,反而让陆清容心中有了底。 “着实想为夫人分忧,只怕我这笨手笨脚的,别再帮了倒忙才好!”陆清容轻笑着说道,既没有应下,也不似回绝。 吴夫人微微一愣。 刚才她说出这番话,本就是想随意试探一番,此刻却突然改了主意,大有非要让她应下的不可的意思。 “这有什么打紧!谁都是从这时候过来的,多锻炼锻炼,以后自然就能熟悉了。”吴夫人的语气格外和蔼,“而且我找你来帮忙,也不是就撒手不管了,自然不会让你一个人为难的!” 听到这里,陆清容也感受到了她的决心,几乎没再有任何犹豫地接了话:“既然夫人都如此说了,我若再是推辞,便显得不知好歹了。日后我若是有什么不懂的地方,还要劳烦夫人指点。” 陆清容恭敬地说着,竟是直接答应了下来。 这多少让吴夫人有些意外。 她本以为自己还要再费上好一番口舌才行的。 如此这样倒是也好,陆清容此刻身为靖远侯世子夫人,总不让她参与内宅理事,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之前还能用她年纪尚小的借口搪塞一二,但总不能一直这么下去。既然这样,那就不如赶早让她来试试,自己也要趁这次机会,近距离观察下她到底是有几斤几两。 吴夫人越想越觉得这是件一举两得之事,心情顿时豁然开朗。 “那就这么说定了!明日一早你就过来沁宜院,我先把府里的事情给你大概讲讲。”吴夫人笑着吩咐道。 陆清容点头应下。 而在这整个过程中,蒋轩都没有任何的表示。 吴夫人见该说的都说了,便没有再多留他们。 走出沁宜院,蒋轩这才笑着问道:“你怎么这么快就应了下来,也不怕这是个陷阱吗?” “你不是也想让我应下来的吗?”陆清容理直气壮地反问,她确定自己没有理解错。 蒋轩但笑不语,但并不难看出他此刻的好心情。 陆清容一边走,一边环顾左右,见四下无人,方才轻声说道:“我自己也的确想试一试。既然早晚都要接触府中的事物,那自然是赶早不赶晚。旁的先不说,起码能先看看吴夫人那边到底是个什么情况……而且若是等邱瑾亭嫁过来后,府里怕是难得有现在这般清静了……” “嗯。”蒋轩点了点头,对她这番说法倒是赞同的,“到时候就看你自己随机应变了,横竖只是协同她理事,若是遇到什么棘手的问题,尽管丢出去,你须知道,即使你费尽心机帮着解决了,也未必就能得到好……总之遇事三思,莫要逞一时之快。” 蒋轩忍不住嘱咐起来。 陆清容看着他一本正经说话的样子,心里却总是想笑。 今天的蒋轩,的确是与以前很不一样了。( 第一百五十八章 邀请 陆清容和蒋轩一路回到榆院。 刚进院子不久,蒋轩就再次牵起她的手,动作熟练且十分自然。 而陆清容也不似之前那般紧张,变得从容了许多,丝毫没有惊讶,只感觉到一股莫名的心安。 直到在屋门口迎面碰上绿竹,陆清容才本能地轻轻把自己的手抽了出来。 绿竹当然还是看到了。 刚刚夫人回来更衣之时,她就曾察觉出一丝异样,总觉得夫人当时的笑容和往日有些不同。 现在再看二人并肩而归,世子爷脸上带着轻松自然的浅笑,而夫人的笑颜在看到自己的那一瞬间顿时被一抹娇羞之态所替代。 绿竹从小和夫人一起长大,这还是头一次在她脸上见到这种表情。 蒋轩送陆清容回房之后,便说还有事要办,今日用饭都不用等他了。 待到蒋轩独自离开,绿竹终于忍不住心中的好奇,开口问道“夫人今天一早是去哪儿了?” “枫栌山。”陆清容笑着说起来,“漫山遍野的红叶,煞是好看,要早知道是去那里,应该带上你的!” 绿竹倒并不觉得可惜,此时能见到陆清容发自内心的笑容,她就已经很开心了。 “想来那红叶应该还能坚持些时日,等过几天咱们可以找时间再去一趟!”陆清容意犹未尽,开始计划起下一次。 绿竹跟着点了点头。 “就是不知道今后是否有空了。”陆清容突然感叹道:“刚刚吴夫人说起让我以后跟着她在府中理事” 绿竹闻言,脸色变得有些凝重:“夫人嫁过来也有几个月了,终于等来这一天,就是不知道……” “就是不知道是只走个过场,还是要真正忙起来了……”陆清容和绿竹说话无需顾忌太多,“明儿个一早你陪我去沁宜院吧。我要是有什么没想周全的,你千万在旁边提醒着点,头一天千万别出什么岔子才好。” 绿竹自然感受到了陆清容言语之间的那份信任。十分郑重地点了点头。 直到用过了午饭,二人还在研究明日吴夫人若是考她关于当家理事的问题。该如何作答方才妥当,力求既不显得无知,又不太过张扬。 而到了傍晚,酉初一刻刚过,陆清容正要吩咐摆饭,就有沁宜院的丫鬟过来请。 是吴夫人请她去沁宜院用饭。 “可是有什么事?”上午才过去一趟,陆清容此时难免纳闷。 “成阳公主来了府里做客,留下用饭。夫人请世子夫人过去作陪。”那丫鬟恭敬地回话。 原来是这样。 陆清容忙去换下身上的家常小袄,穿了件鹅黄色荷花纹刻丝褙子,素色综裙,头发也让绿竹重新帮着梳了个堕马髻,方才出门而去。 走在去沁宜院的路上,陆清容心里还在琢磨。 成阳公主怎么突然来侯府做客了? 上午吴夫人对她提都没提这事,想来应该是突然到访的没错。 只是虽然两家很快就要结亲家了,但怎么说邱瑾亭这次都算是下嫁,公主用不着这么殷勤地大驾光临吧…… 转眼之间就到了沁宜院。 只见此时在沁宜院的厅堂之中摆了张楠木雕花圆桌,成阳公主和吴夫人已经分坐两旁。 陆清容分别给二人问过安。便在吴夫人的下首坐了。 眼神扫过桌上的酒菜,这才发现此刻她们应该已经接近尾声,更加不解为何还要叫了自己过来。 吴夫人这才出言解释道:“是公主说有日子没看见你了。这才叫了你过来。” 只是这仍然不能让陆清容心中的疑惑有所减少。 之后成阳公主同她寒暄了几句,倒也没说出什么特别的事来。 一盏茶的功夫不到,这顿晚饭就在陆清容一口没吃的情况下结束了。 而成阳公主也不欲久留,立即起身告辞。 “今日天色已晚,我就不多叨扰了。”成阳公主客气地说着。 陆清容想起当初她去陆府给自己添妆的那次,一句一个“本宫”不离口,如此看来,她还真是很给吴夫人面子了。 “怎么能说叨扰,我们巴不得公主能待得久一些!”吴夫人一副情真意切的模样。 “改天吧。”成阳公主显然十分受用。浓妆遮面依然能看出她笑了一下,“而且三日后咱们还能见着呢!” 吴夫人在旁边满脸堆笑地连连应是。 陆清容却听得有些一头雾水。 三天后? 陆清容绞尽脑汁也没想出三天后有什么事。 直到跟着吴夫人一路把公主送出沁宜院大门。陆清容方才正想开口询问,吴夫人却已抢先她一步说了起来。 “刚刚公主提到。三日后贺府要举办堂会,到时候会有不少京城的名角,请咱们也一起去热闹热闹。” 陆清容瞬间一怔。 这是哪一个贺家,已经不用问了。 只没想到居然是成阳公主来请。 “贺家办堂会,怎么还劳烦公主亲自过来了?”陆清容终是忍不住问道。 “中午的时候贺家就送了帖子来。”吴夫人随口解释,“公主应该只是顺口那么一提!” 陆清容心中暗暗摇了摇头,对贺家这种做法实在不敢苟同。 若是换了以前,她肯定会斩钉截铁地拒绝,或者到时候找个身体不适之类的理由不去。 但今天她反而不这么想了。 她自己也搞不清楚缘由,是因为今天的心情格外好,还是和蒋轩之间关系的微妙改变让她更能直面自己那些不愿提及的过往。 陆清容直接应了下来,不禁让吴夫人有些担心她是不是还有什么后招…… 辞过吴夫人回了榆院,陆清容赶紧吩咐绿竹摆饭。 “可是在沁宜院没吃好?”绿竹先是传了话下去,方才关切地问道。 “岂止没吃好,根本就是没吃!”陆清容向内室望了一眼:“世子可回来了?” “还没。” 蒋轩出去的时候就交代过不用等他,陆清容倒并不意外。 “三日后贺府要办堂会,到时候你陪我一起去!”陆清容转回头看着绿竹。 “贺府?堂会?”当初靖远侯寿宴的时候绿竹未在身侧,故而她还是初次听到此事。 “是贺府的老太爷要来京城。”陆清容说得简单,“你这两天也去打听一下,他们这次都来了些什么人。” 绿竹连忙应下,却有些不理解为什么要打听这些,有些担心地看着陆清容:“夫人……” “你不用担心我。”陆清容露出一丝轻笑,“我只是想着多知道些,省得到时候出什么岔子,反而变得被动了。自从我这亲事定下之后,几个月间,贺府已经不止一次有所动作了,咱们还是小心些为好,别被人算计了去才是。” 绿竹连连点头。 当初她们离开贺府的时候,她可是比陆清容还要大的,自然记得些事情,故而对陆清容的这番说辞十分认可。 晚饭很快摆上,陆清容连忙坐在桌旁大口吃起来,她是真的有些饿了。 此时蒋轩正好走了进来。 “怎么这么晚才用饭?”蒋轩一进来就问道。 陆清容咽下了嘴里那口汤,刚才跟他说了:“刚从趟沁宜院回来,成阳公主来做客,叫我过去作陪。” “她来干什么?”蒋轩问得直接。 “我过去的时候已经接近尾声了,也不知道主要是为的什么。”陆清容猜测道:“许是跟两家的亲事有关吧!” 蒋轩不再深究,居然坐在陆清容对面看着她吃起饭来。 陆清容感觉到有束目光一直盯在自己身上,胃口倒也没受到什么影响,依然不紧不慢地用过了晚饭。 等到丫鬟们把晚饭撤下,绿竹也跟着一并退了出去,屋中只剩下陆清容和蒋轩二人。 “还有一件事……”陆清容这才开口,“贺府请了吴夫人和我去他们三日后的堂会,今天吴夫人收到了帖子,而且成阳公主还专门提到了此时,吴夫人的意思是要去的了。” “那你的意思呢?”蒋轩反问道。 陆清容有些意外,她原本只是想告诉蒋轩一声,没想到他居然会这样问。 看着陆清容发愣的样子,蒋轩笑了笑,接着说道:“你若是不想去,也不用强求,身体不适之类的理由多得是,谁也强迫不了你。” 陆清容心中难掩感动,跟着实话实说道:“原本我也是不怎么想去,但他们这样三番四次地来请了,若还是不去,反而显得有些刻意,便想着不如跟着吴夫人走一趟,无非是个普通的宾客罢了,横竖他们也不能把我怎么样。” 蒋轩没想到陆清容讲得如此直白,也没有再说什么,沉默了许久,似乎是在犹豫。 片刻之后,蒋轩才轻声说道:“那也好,是三日后对吧?我也陪你们一起去!” “这……”陆清容有些不知该说什么好。 “我这几天也没什么要紧事,就当是去凑热闹了。”蒋轩说得随意,还做出一副感兴趣的模样,“不是说会有很多名角到场吗?不是糊弄咱们就好!” 陆清容忍不住扑哧一笑,接着点了点头,没有拒绝他的好意。 二人之间的气氛顿时变得轻松了不少,直到夜幕渐渐来临……( 第一百五十九章 夜晚 随着夜晚的临近,陆清容隐隐开始担心起来。 她和蒋轩的关系在今天有了些许微妙的变化,而这恰恰是她担心的所在。 几个月来,他们二人夜晚一直分睡在内室的里外两间,相安无事。 陆清容在这件事上难免鸵鸟了些,大有过一天算一天的架势,着实不愿意想得太长远。 其实她心里明白,先不说蒋轩作为她的丈夫对她的一切有着绝对的权利,单就之前所谓的年龄太小不宜同房,其实也不过只是陆家一厢情愿的想法罢了。 尹屏茹是她的母亲,当然一切以她为中心想问题,但放眼大齐朝,像她这样的年纪,别说成亲了,就算生过孩子都不是什么罕见的事。 更何况,蒋轩比她还要大上几岁,有什么需求应该很正常吧…… 而且一连数月,陆清容发现他都是老老实实地歇在外间,鲜有外宿之时。 虽然理智告诉她即使以后发生什么也是很正常的,但情感上她总觉得自己还没有完全准备好。 蒋轩哪里知道陆清容心中的这些挣扎,只是看着她自从用过晚饭,脸上的表情就开始变得十分古怪。 “你这是……不舒服?”蒋轩轻声询问。 “没有!”陆清容本能地否认。 “那可是还有什么担心之事?” 陆清容被她问得脸色瞬间一红,连忙摇了摇头,心中暗道还不如刚才说自己是身体不适。 蒋轩没有再追问。 之后的一整晚,陆清容虽然和往常一般随意说着话,但蒋轩总觉得她神色不大自然。 甚至还有些没话找话的感觉。 眼看天色渐晚,蒋轩终于忍不住打断了她:“时辰不早了。今天你也折腾了一天,早点歇了吧。” 陆清容见他说得十分随意,与往日一般无二。心中不禁暗道,看来是她自己想多了。 刚刚在心里松了口气。就见蒋轩起身往内室走去。 陆清容连忙跟上。 然而二人进入内室,蒋轩并未像往常那般停在外间,而是继续往里走着。 忐忑之余,陆清容只见前面的蒋轩在隔开内外室的屏风一侧停住了脚步,随即帮她撩起了珠帘。 陆清容二话不说赶紧快走了两步,进到里间。 却不想蒋轩并没有放下帘子留在外面,而是紧跟在她后面走到了里间。 虽然蒋轩平日里也时常进来,但那大都是在白天。此时已是亥初时分,二人突然独处一室,顿时让陆清容刚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看着她愈加泛红的双颊,蒋轩微微皱着眉问道:“是不是今儿个在山上的时候着凉了?真的不用找个大夫来看看?” 陆清容不难发现蒋轩脸上明显的担忧之色,却实在控制不了自己紧张的情绪,只得伸出手向脸上扇风,试图能快点降温。 “不用不用!”陆清容继续保持着扇风的动作:“我不冷,还热呢,可能是晚上那顿饭吃得有些急……” 陆清容自己都发现这理由完全驴唇不对马嘴,连忙补充道:“可能是衣裳穿太厚了!” 话一出口。她立刻因为居然说出这么个显然带有歧义的说辞而感到后悔,恨不得把自己的嘴缝上才好。 陆清容连忙低下了头,半天都没再说话。 只见蒋轩一直站在自己面前一动未动。片刻之后,方才伸出手来,目标似乎正是自己的脸,这才让她下意识地抬眼望去。 此时刚好看到蒋轩突然把手收了回去。 陆清容正在心中庆幸自己这头抬得刚刚好,却不想他的手虽然收回去了,取而代之的却是蒋轩逐渐向自己靠近的脸庞。 看着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俊脸在眼前逐渐放大,陆清容觉得此时她的心跳一定快得不能再快了。 然而心跳虽快,她的脑子却似乎已经完全停滞,没了思考。 身体仿佛僵住一般站在那里无法动弹。 就在蒋轩的脸几乎要碰到她时。陆清容瞬间闭上了双眼。 此刻的她完全不清楚自己这番举动到底是出于本能,还是随心而动。 接着便是意料之中的碰触。和意料之外的感觉。 陆清容只觉得自己的额头忽地一紧,碰到了一个同样温热的所在。 这次她很确定。绝对不是来自他的唇。 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蒋轩此时正微微俯身,用自己的额头贴着她的。 此刻的陆清容完全顾不上羞涩,也来不及腹诽自己刚才的胡乱猜测。 她现在想的居然是,现在他们二人互碰额头的场景,应该是一幅不错的画面吧?只可惜自己看不到全貌,要是能拍下来就好了…… 就在陆清容走神的功夫,蒋轩已经重新站直在她面前。 “脸那么红,额头倒是不烫,不像发烧的样子。”蒋轩的眉头这才舒展开来,像是在自言自语。 听他这么一说,陆清容才反应过来刚才那番动作所为何意。原来是自己想歪了,难免显得有些不好意思。 蒋轩没太在意,接着说道:“看来是今天累着了,那你赶紧睡吧,明儿个还要早起。” 陆清容如蒙大赦,红着脸点了点头。 蒋轩见状,方才转身往外间走去。 走到屏风旁边,突然停住脚步,回头嘱咐道:“夜里要是不舒服,别不吱声,记着喊我。” 陆清容连忙极为认真地点着头。 蒋轩这才笑着转身撩帘去了外间。 听着外间逐渐响起窸窸窣窣更衣的声音,陆清容还站在原地保持着刚才的姿势。 她突然发现,自己今天从早到晚总是不断地在脸红,次数恐怕比之前几个月的总和还要多了。 但心中却是欢喜的。 多久不曾有过如此怦然心动的感觉了,陆清容已经记不清楚,但她可以确定的是,来到大齐朝以后,这绝对是头一次。 当听到外间蒋轩上床就寝后,变得格外宁静,陆清容才赶紧也换上寝衣躺下。 虽说是躺下了,人却还精神得很。 尽管今天一天进进出出的,着实有些累了,陆清容就是睁着一双眼睛睡不着。 温和的烛光映在花梨木雕花床架上,陆清容盯着上方的一朵雕花仔细看着。 这是朵百合花吧?陆清容向来喜欢百合,但今天却觉得这花似乎与往日有了几分不同,竟是开得格外喜人的模样。 陆清容忍不住在心里嘲笑起自己,果真是物随心转,境由心生。 回想刚刚蒋轩对自己的关心,还有今日在枫栌山上产生的微妙变化,终究是甜蜜的吧。 陆清容没想到自己会这么快地陷入一段感情,但她已经下定决心,要坦诚地面对自己的内心,面对以后可能遇到的种种或是苦涩,或是甜蜜。 随心而动,随遇而安。 听着像是一句认命而被动的姿态,殊不知若真是能做到,却需要更大的勇气。 她还从未像此刻一般,对未来充满希望。 陆清容一直盯着花梨木床架上的那朵百合花,嘴角带着她自己都不曾意识到的笑容,渐渐进入了梦乡。 梦里依旧天气晴朗,清风拂面。 而这次出现在梦里的,则不再只有她一个人。 身旁的蒋轩牵着自己的手,场景不断切换着。 时而在榆院的庭院之中,时而在紫藤阁的花架之下,时而又身处枫栌山的山脚下,只有他们二人相互交握的手一直没变。 场景最后定格在山顶的枫树林。蒋轩站在她面前,双手轻轻捧着她的脸,她缓缓闭上了眼睛,接着就是一个柔软无比的吻落在了自己的额头。 就在那一瞬间,这个吻显得无比真实。 当陆清容再次挣开眼睛的时候,蒋轩仍然保持着刚才样子,整张脸就在她的眼前,触手可及。 但陆清容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 因为蒋轩的身后的景色不再是漫山遍野的似火枫林,而分明是她的卧室! 难道刚才的一吻,不完全是梦境? 刚刚挣开眼的陆清容,显然还没有完全睡醒,有些蒙蒙的状态。 蒋轩看着她睡眼惺忪的模样,忍不住轻笑起来,笑得竟是那样畅快,那样好看。 陆清容下意识地就要伸手过去,而就在她的手触及到蒋轩温热的脸颊,她才终于完全清醒过来,连忙瞬间把手缩回来,而且缩得非常彻底,直接放到了被子里面。 蒋轩笑意更深。 “绿竹呢?”陆清容赶紧岔开话题。 平日里都是绿竹叫她起床的,今天怎么不声不响地就换了人。( 第一百六十章 理事 “我让她去准备早饭了。”蒋轩笑着说道:“平日里觉得绿竹的差事简单,今儿个才发现其实不然。” “啊?”陆清容仍然还被窝里,难免有些迷糊。 “你可知道我叫了你多久?”蒋轩的笑容里带着一丝无奈。 陆清容没有回答。 她知道自己很不容易叫醒,所谓生物钟之类的事情在她身上一直没太大影响,即使天天都同一时辰起身,仍旧需要人叫。 而此刻让她微微有些怔住的,还有蒋轩脸上的那副表情。 笑容很浅,却直达眼底。 恍惚之间,陆清容简直觉得那像是大人看自己孩子的那种特有的溺爱神情。 她还从来没有被人用这种眼神盯着看过,此时不禁有些无措,悄悄把手中的棉被越拉越高,恨不得盖上整张脸才好。 蒋轩看她的眼睛已经有了些精神,这才站起身来:“我在外面等着你,你可别又睡着了。” 陆清容依然保持着遮住半张脸的状态,点了点头。 恰巧在这时,绿竹也已经将准备早饭的事吩咐下去,回到了内室。 陆清容一听到外间的脚步声,连忙把绿竹喊了进来。 蒋轩这才满意地一笑,去到外面等了。 陆清容总算从床上起来,在绿竹的服侍下更衣梳洗。 “夫人怎么才刚起来,我可是老早就看见世子爷进来喊您了!”绿竹一边给她梳头,一边轻声说道。 “连你也打趣我!”陆清容佯装生气,“我还没说你呢,怎么就让世子进来喊我了?” “这您可就错怪奴婢了!”绿竹一副假装求饶的模样,“早晨是被世子爷抢先了一步,我过来的时候。世子爷已经要进来喊您了!说是您用了早饭要过去沁宜院,怕您起晚了。” 这和陆清容的猜测倒也差不多,只是突然想起刚刚印在额头上的那个吻。又让她不禁有些脸红心跳。 看着夫人的面色较往日更加红润,绿竹心下了然。接着说道:“想必是世子爷怕您过去晚了,在吴夫人那边落下话柄。” 陆清容这才把注意力集中在去沁宜院的事上,思虑了片刻。 “一会儿你随我我一起去沁宜院。”陆清容顿了顿,“再把曹妈妈也叫上。” “曹妈妈?”绿竹难掩不解,“为何不叫叶妈妈陪着?” 在绿竹的心里,自然更信任从小看着她们长大的叶妈妈,而榆院里的曹妈妈,纵然不是吴夫人那边的人。也肯定不能与叶妈妈相提并论的。 对于绿竹的疑惑,陆清容十分理解。 “我当然知道叶妈妈更值得信任。”陆清容先表示了赞同,“只是今天的事,并不一定非要亲近的人跟着,我看那个曹妈妈倒是更合适。” 绿竹仍旧一头雾水,显然没明白她的意思。 “若是叫了叶妈妈,表面上都是咱们自己人,难免显得过于兴师动众,而实际上却不一定更能讨到什么巧。”陆清容接着解释道:“叶妈妈虽然对内宅之事很有经验,但此一时彼一时。如今身在侯府,帮咱们出主意想办法自然得心应手,但在吴夫人面前未必就能有很快的反应。毕竟她对侯府的事情远没有曹妈妈那般熟悉。” “曹妈妈更熟悉些是没错,但她是否会在吴夫人面前帮着咱们,那就未可知了!”绿竹说出了心中所想。 “就因为不知道她到底是什么情况,才更要带着她过去。”陆清容缓缓说道:“这几个月来,曹妈妈同叶妈妈一起在榆院里管事,自始至终都十分得体,未见任何差错,遇到事情既不推诿,也不邀功。让人挑不出半分毛病。只是毕竟她是榆院的老人了,若没有吴夫人的安排。她也不可能做这么久的管事妈妈,所以我才想要让她跟着一起过去。也好方便咱们多加观察……” 陆清容和绿竹向来不掖着藏着,所幸把心里的想法都讲了出来。 绿竹先是恍然大悟,之后却有些暗暗自责起来。 她的年纪比夫人要大一些,故而从小到大都有一种强烈的责任感,自己应该是多加思虑,去照顾人的那个。 然而现在居然还没有夫人考虑得周全。 陆清容却完全不在意,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照了一会儿,转头看着绿竹:“为什么我自己就梳不成这样,你这头是怎么梳的,教教我吧,我也想练练。” 绿竹有些诧异,头发还是普通的堕马髻,并没什么新的花样,夫人如何格外在意起来了……却也没有深究,直接说道:“您什么时候想梳,唤了奴婢便是,学这个做什么!” “那万一要是你不在的时候呢?还是自己学会了方便。”陆清容随口说道。 “奴婢怎么会不在?”绿竹觉得哪里有让夫人自己梳头的道理,这次十分坚持:“即使女婢真的不在了,那自然还有别人在,无论如何都不会让您亲自动手的。” 陆清容见她说得如此认真,也明白这还是受了传统尊卑观念根深蒂固的影响,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 梳洗更衣完毕,陆清容来到堂屋和蒋轩一起用早饭。 蒋轩看着面前收拾停当的陆清容,身着鹅黄色绣梅花纹对襟褙子,领口处露出素色的立领中衣,配着同为素色的综裙,头发挽成了堕马髻,戴着一支含苞欲放状的白玉木兰花簪。她似乎有很多形态各异的木兰花簪,蒋轩心中想着,又马上暗暗嘲笑自己,竟然开始注意起这些女人的物件。 “不过是去趟沁宜院,打扮这么漂亮做什么!”蒋轩轻笑着打趣道。 陆清容刚在他的对面落座,就听到了这么一句,连忙下意识地左右张望了一番,见只有绿竹在场,方才没有太难为情。 自己不过是随便挑的衣裳。妆容也皆是往常的打扮,哪里有什么不同了。 想到此处,陆清容反而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身旁的绿竹见状。也不用人吩咐,自己就悄声退到了门外。 “打扮得好看些。自己做起事来也有精神!”陆清容索性如此说道。 蒋轩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这是什么歪理,应该是吃得饱些才有精神吧!” 说着,蒋轩把一小碗百合红枣羹递到陆清容面前。 陆清容伸手接过,随即问道:“你今天也这么早起来,可是要出去?” 蒋轩并没有告诉她,其实自己每日都是这么早起的,只是回答道:“嗯,是要出去一趟。这些日子羽林卫可能会有些变动。二皇子的意思是让我这几天勤过去看看。” 陆清容眉头微蹙。 羽林卫会有什么变动?会影响到蒋轩吗?以前蒋轩很少跟她提起这些,所以她知道的并不多。 而蒋轩此刻看到她的表情,安慰她道:“不过是常过去看看,耽误不了太多时间,到时候贺府的堂会还是能陪你去的。” 听他如此说,陆清容方才知道他这是误会了。 “这没什么所谓的,还是正事要紧。”贺府的堂会他去不去又有什么打紧,难道贺家人还能把她吃了不成,陆清容心中暗道。 “你放心吧,我心里有数。”蒋轩显得十分从容。 陆清容便没有再说什么。低头吃起那碗百合红枣羹来。 待到二人用过了早饭,蒋轩关心地问起陆清容:“你一会儿打算一个人去沁宜院吗?” “不是。”陆清容如实说道:“还要带上曹妈妈和绿竹。” “曹妈妈?”蒋轩虽然也如此问,但表情明显有些耐人寻味。似乎不像是惊讶。 “嗯。”陆清容轻轻点头,“我们毕竟是初来乍到的,很多事情还完全没有头绪,曹妈妈是府里的老人了,多少都能帮着我们点。” 陆清容这次只说了一半,她觉得蒋轩应该能明白其中的意思。 蒋轩果然满意地点了点头:“你能想到这些就好,当家理事不比寻常,凡是都要多往后想着几步,方才游刃有余。不致慌乱。” 看着他这副有些严肃的神情,让陆清容不禁想到了以往陆亦铎对她们谆谆教诲时的模样。突然觉得十分相像,竟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起来。 “在笑什么?”蒋轩有些摸不着头脑。 “突然想起我父亲了……”陆清容收住了笑容。实话实说道。 蒋轩愣了片刻,方才明白过来,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你且放心,我自会注意的。”陆清容不再玩笑,认真地保证着,“何况这次吴夫人只是说让我跟着她学学理事,想来并不需要我自己做太多决断,但我也会事事上心的。” 蒋轩对她还是比较放心的,此时听她如此说,也不打算再多加嘱咐。 而就在此时,绿竹从外面走进来禀告:“夫人,曹妈妈来了,说是等您一起去沁宜院。” “啊?”陆清容有些愣住,接着对绿竹问道:“怎么这么快?是你喊她来的?” “不是奴婢。”绿竹连忙否认,“曹妈妈说,是奉了世子爷的命令。” 陆清容这才转头向蒋轩看去,只见他此时也正在回望着自己,脸上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微笑。 刚才他问自己是不是一个人去,原来也是为了这个。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心有灵犀……陆清容以前从来没发现,有个人能跟自己的想法不谋而合,真是件让人开心的事情。 直到带着曹妈妈和绿竹往沁宜院而去,路上陆清容的心情依旧格外舒畅。 待到了进了沁宜院,让陆清容没想到的是,吴夫人早已经等在了厅堂。 她原本还以为,吴夫人应该给自己来个下马威什么的,起码会让自己一番好等。 而当吴夫人看到跟在陆清容身后的曹妈妈,也有些出于意料,却不算太过吃惊。 想必这一定是蒋轩交待过的,吴夫人心中暗道。 此时沁宜院厅堂中的人,其实也有陆清容完全没想到的。 除去吴夫人从来不离身的吕妈妈之外,靖远侯的两位姨娘,卫姨娘和陈姨娘,竟也赫然在列。 陆清容不动声色,给吴夫人问安过后,就静静等着对方先开口。 “这当家理事可不是个容易的差事!”吴夫人直入正题,“这些年来都是我一个人在忙活,着实累得够呛,如今总算有人可以分担,我当然高兴。只是既然不是件容易的事,就要从头学起,从小事做起,也不能太过着急了……” 陆清容耐心听着她讲这些场面话,不时跟着点点头。 “不过既然你已经是世子夫人了,总不能让你做那些太过琐碎之事。”吴夫人话锋一转,“今天专门把两位姨娘也叫来,就是想让你从靖春堂开始着手。” 从靖春堂开始? 陆清容心中难免狐疑。 靖春堂是历代靖远侯所住的正院,在整个侯府里的地位举足轻重,虽然如今的靖远侯养病多年,不再管事,却依旧是个不可小视的存在。 吴夫人居然让她从那里开始。 不过如此一来,说出去倒是十分好听。 侯府里最为尊贵的靖春堂,吴夫人都放心交给她打理……看来吴夫人在自己名声之上所下的功夫的确不小,怪不得侯府出现那么多莫名其妙的事,而她在旁人眼中却始终一副贤良淑德的模样。 见吴夫人此时正等着自己的回应,陆清容连忙收回了思绪。 “那就劳烦两位姨娘了。”陆清容侧身向着她们微微颌首,以示对吴夫人刚刚那番话的回应。 这着实让吴夫人有些意外,她原本还以为陆清容无论如何都会推辞一二才是,却不想她直接一口应了下来。 好在吴夫人本就是想让她去打理靖春堂的,便接着说道:“既然要理事,就要先从了解情况做起,一会儿你就跟着两位姨娘一起,去看看这些年靖春堂的账目之类,心中先有个谱。若有什么不明白之处,直接问她们便是。” 陆清容点头应是,心中却难免有些波动。 居然直接就让她去看靖春堂的账目,吴夫人就这么相信自己? 但转念一想,这些年由于靖远侯的身体原因,恐怕靖春堂早就已经握在吴夫人手中,就算给自己看再多的东西,怕也不会有什么破绽。 而吴夫人当然也是这么想的。 但没想到的是,她们这次似乎都想错了。( 第一百六十一章 账目 陆清容没有在沁宜院待太久,就随着两位姨娘往靖春堂去了。 吴夫人并未与她们同去。 看着陆清容离开的背影,吴夫人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身旁的吕妈妈却多少有些担忧。 “夫人,您看用不用奴婢跟着她们过去……” “不必。”吴夫人摆了摆手。 “您就不怕……世子夫人看到些不该看的东西……”吕妈妈吞吞吐吐地说着,似乎拿不准该如何措辞。 “这有什么可担心的!”吴夫人颇不以为然,“这么多年了,若真是有什么,还用等到今天让她来发现?” 吕妈妈仍旧很难像她那样轻松,但也没再多说什么。 “再说那边不是还有曹妈妈在!”吴夫人很是胸有成竹的模样。 吕妈妈在一旁附和着点了点头,心里却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曹妈妈是她们的人没错,而且与自己也十分要好,但她就是抑制不住心中的担心,无法像吴夫人那般气定神闲。 吴夫人却不欲再纠缠此事,转而和她商量起蒋轲成亲的种种事宜。 沁宜院的主仆二人逐渐把其他事情都抛在了脑后。 而陆清容这边则才刚刚开始。 跟着两位姨娘到了靖春堂,陆清容难免有些陌生。 嫁入侯府数月,若说最不熟悉的地方,恐怕就是靖春堂了。 一共也没来过几次,且每次都行色匆匆。 直到现在,她才能放慢速度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漆红的大门无疑有着整个侯府中最高的规制,只在陆清容她们一行人进去的时候才微微开启了片刻。 回头看着身后再次关闭的大门,不禁让人觉得这里与外面俨然两个世界一般。 院中甬道两旁的树叶早已泛黄。偶尔一阵秋风吹过,便会有片片落叶随风而下,但青石甬道上散落的树叶却寥寥可数。可见清扫得十分及时。 只是放眼望去,却几乎看不到在靖春堂伺候的下人。显得很是萧条。 偶尔见了两个丫鬟并肩而行,也皆是低着头,走路的声音轻得几乎完全淹没在瑟瑟秋风之中,待她们行至陆清容近前,规矩地行了礼,紧跟着又悄悄地离去。 陆清容突然觉得,这种安静到极致的氛围,已经让她有些发冷。 如果不是身边有这么多人陪着。她敢不敢一个人在这里行走都不一定。 “咱们先去给侯爷请个安吧!”陆清容看着两位姨娘说道。 今日既然已经进了院子,过门而不入总是不大妥当。 但两位姨娘显然不这么想,听她如此说,脸上皆是露出了为难之色。 二人瞬间交换了一下眼神,卫姨娘方才开了口:“侯爷昨夜身体不适,睡得不安稳,今早用了药,才刚刚歇下。世子夫人您看……”意思很明显,请安就不必了。 陆清容微微蹙眉,继而问起:“不用请太医来过来看看吗?” “太医已经来过。正是遵他吩咐用的药。”卫姨娘想了想,又接着说道:“太医临走时还再三嘱咐,侯爷需要静养。” “那咱们就别去打扰了。”陆清容也不是非要去请安不可。 两位姨娘这才松了口气。 吴夫人吩咐的事情里。可不包括带着世子夫人去给侯爷请安。 领着陆清容进入靖春堂的正厅,卫姨娘殷勤地说道:“世子夫人稍坐片刻,我们先去取了账册过来。” 一旁的陈姨娘看到卫姨娘朝她使来的眼色,也跟着一起走了出去。 “这两个人在搞什么名堂?”绿竹站在陆清容身侧悄声说着。 陆清容默不作声,只以眼神稍加安抚。 而就在此时,曹妈妈居然开了口。 “靖春堂的各类账册都不与公中一起,而是单独存放在院子后面的库房里,想必两位姨娘正是去后面取了。” “哦?”陆清容这也是头一次听说,“靖春堂一直都是如此?” “从靖远侯府开府之日。就是如此。”曹妈妈的语气十分肯定。 陆清容没有再问下去,而是静静等着两位姨娘回来。 此时在后面的库房里。有两个身影正凑在一起嘀咕。 “你说吴夫人这是演的哪一出?”陈姨娘既疑惑又担心,“平日里把靖春堂管得严严实实。怎么突然就想起让世子夫人过来理事了?” “吴夫人的心思又怎是你我能猜透的!”卫姨娘倒是不甚在乎,“何况就是猜到了又能怎样?还不是只有乖乖听话这一条路!你也别想那么多了,赶紧先把账册都拿过去,别让世子夫人等太久了。” “就这么直接拿?不用先挑拣一番?”陈姨娘尤为谨慎。 “我看用不着!”卫姨娘不以为意,“再说又能如何挑拣?既然吴夫人并未特别交待,咱们还是别多事的好。” 见陈姨娘仍旧愣在原地不动,卫姨娘接着劝她:“你也别瞎担心了,这里本就没什么把柄可让她找的,更何况那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小孩子,夫人让她理事,无非是场面上过得去便罢,还能真折腾出风浪不成?” 陈姨娘并没有把世子夫人当做小孩子,却一时不知该如何反驳她的话,只得跟着卫姨娘取了账册和名录,返回正厅。 陆清容眼看她们身后跟着一排丫鬟,每人手中都抱着一大摞账本,心中着实有些意外。 这是要来真的啊? 等那些丫鬟们不声不响地将账本放在黑漆木条案之上,又窸窸窣窣退下之后,陆清容方才起身走了过去。 只见那些账本按照摆放的顺序不同,新旧差异也很大。 前面的看着略新一些,后面的则是越来越显得有些年头,甚至只从侧面就能看出里面的纸张已经泛黄得不成样子。 “这么多?”陆清容感叹道。 “这是靖春堂近二十年的各种账册和记录。”卫姨娘不敢怠慢。 陆清容随手拿起最前面的一册。翻开来看。 里面所记的正是近几个月来靖春堂的日常账目,其中一大半的开支几乎都用在了各种药上。每页都写着为数不少的药材名称,虽然陆清容看得一头雾水。但从旁边标注的银两数目上不难看出,应该都属于十分珍贵的药材。 陆清容合上了手中这本。拿起旁边的一册。 翻开一看,乃是靖春堂中丫鬟仆妇的名册,旁边详细写着每个人所领的月钱,以及一些简单的资料,包括是何年何月进的靖春堂等等。 “这么多人都是近两年才进来的?”陆清容翻着手中的名录,觉得有些奇怪。 “您看的这一册正好是最新的。”卫姨娘连忙应道,算是肯定了她的说法。 “那可有早一些的?”陆清容继续问道。 “这……”卫姨娘明显有些犹豫,才用手指着最后面的一摞。“那边的应该要早些。” 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的确看到那些册子格外显旧,上面甚至还有不少尘土。 绿竹过去拿了其中的一册,用帕子拂去上面的灰尘,方才递到陆清容手中。 陆清容发现这也是一本名册,上面所列之人则与刚才完全不同,都是十几年前甚至二十年前就在靖春堂当差的。 她还在上面看到了曹妈妈的名字,可见的确比较久远了。 陆清容开始认真地翻看起来,却渐渐不由自主地皱起了双眉。 “这些账册,我能否带回榆院去看?”陆清容突然抬头问道:“实在是太多了。我怕一时半刻也看不完全。” 陈姨娘从一进门就未发一言,此时依旧沉默不语,只是有些为难地看着卫姨娘。 “世子夫人。不是咱们有意阻拦,而是这着实不合规矩。”最后还是卫姨娘开了口,“靖春堂的账册不能出院门,这历来都是侯府里的惯例,即使吴夫人也未曾破例过,否则今天咱们就该带着这些去沁宜院,而不是特地劳烦您跟着跑一趟了。” 见她说得如此头头是道,条理清晰,陆清容也没有再坚持。继续低头认真翻看起来。 整整一天,陆清容几乎都待在了靖春堂。 只有中午的时候回了趟榆院。由于蒋轩并没有回来,她独自用过午饭。直接就又去了靖春堂,直到酉正时分,天色渐暗,方才离去。 走在回榆院的路上,迎面吹来的秋风已经带着一丝寒意,不禁让她有些发抖。 而今日在靖春堂看到的一切,则更是让她心中一凉。 靖春堂的人员变动明显十分古怪。 早在十几年前,院中的丫鬟仆妇还是比较稳定的,几年都未有太大的变化,不过偶尔有年纪大的丫鬟会被放出去而已。 但最近这十余年,却有着极大的变动。 先是一次性几乎换了所有的人,且在后面这十数年中,人员流动也十分频繁,能坚持两年以上的都极为鲜见。 陆清容很快就发现,这前后明显产生反差的时间点,正是姜夫人离世的那年。 就是在那一年,靖春堂几乎可以说经历了一次大换血。 除了曹妈妈跟着蒋轩去了榆院,其他的人都淡出了视线。 陆清容当时就曾问了曹妈妈,那些人都去了哪里,也只得到“去了城外田庄”的回应,其他再多的便说不出了。 而此时跟在她身后的曹妈妈,心中更加忐忑。 今日陆清容在靖春堂的各种表现,都让她难免开始有些担惊受怕。( 第一百六十二章 回忆 靖春堂这明显有些蹊跷的事,蒋轩应该也是有察觉的吧。 陆清容心中暗想。 只是他们以往对于侯府里的事情从未深谈,大都只是点到即止。 要不要跟他提起这件事,陆清容现在还有些拿不定主意。 回到榆院,发现蒋轩也已经回来了,此刻正坐在堂屋中喝茶,采梅和采莲二人立于一旁。 “这么晚?”蒋轩看了眼外面的天色,“给你安排了很多事?” “那倒没有。”陆清容在蒋轩身侧的圈椅上坐下,状似不经意地看了旁边的两人一眼。 只见她们依旧身着绿色衣裙,妆容精细,却比以前明显收敛了许多。 自从丁香她们几人去了庄子之后,其余留下的人都变得规矩了不少。 陆清容只希望她们能一直维持现在的状态,就谢天谢地了。 “你们先下去吧。”蒋轩的目光还在陆清容身上,随意冲她们挥了挥手。 采梅和采莲见状,难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就应声而去。 陆清容这才接着讲起自己今天做的事情。 “只有早晨在沁宜院待了片刻,吴夫人说是从靖春堂的事务开始着手,便安排了卫姨娘和陈姨娘带我去看靖春堂这些年的账册。”陆清容简单说了。 “靖春堂?”蒋轩微微沉思了片刻,“你这一整天都在看那些东西?” “正是。”陆清容点了点头,“只不过看了连一半都不到,那些账册又不让带出来,说是侯府里的规矩如此。” “嗯,这倒是真的。”蒋轩肯定了这个说法,“你也莫要太过着急,靖春堂里的很多事,不是看了那些账册就能弄清楚的,有什么不明白之处可以去问曹妈妈,虽然她离开了些年,但仍旧是在靖春堂当差最久的人。” “这我也知道。”陆清容趁着说提起曹妈妈的机会,接着说道:“我今天看了靖春堂这二十年的人员名册,的确只有曹妈妈待的时间最久,而且早先当差的那些人,只有她还留在府中。” 陆清容看了看蒋轩的表情,未见任何异样,又试探着问道:“那些人……现在还都在田庄?” “没有。”蒋轩答得干脆,“已经很久不见踪影了。” 陆清容瞬间有些错愕。 他把这话说得如此平常,仿佛在在谈论今天的天气一般。 “这是为何?”陆清容忍不住脱口而出,“一个都找不到了吗?” “找不到了。”蒋轩的声音依旧平淡,视线从陆清容身上收回,变成盯着自己手中那盏青瓷茶杯,“那时候我还小,想从府里出去一趟都十分不易,后来长大了自己跑去田庄,却早已找不到任何人了。听田庄里的管事说,她们有的生病去世了,有的被家里人赎了身,总之是一个人都不剩了。” 蒋轩说到最后,方才显出有些难以言喻的无奈。 陆清容突然有些犹豫,最后还是开了口:“你可是也觉得她们的离开有些蹊跷?” 蒋轩的目光一直在手中的茶杯上,但却有种穿透茶杯的感觉。 屋中顿时安静了好一会儿,方才再次响起他略显空灵的声音。 “起初并没想那么多,只是觉得一夜之间,如何就天塌地陷了……前一晚母亲还好好的,一切和往常没有任何分别,可第二天一早,一切都不同了,我甚至连和她告别的机会都不曾有。然而得到的只有噩耗,没有解释,所以才总想着自己去问个清楚。” “我也曾听闻过此事。”陆清容的语气不由有些低沉起来,“据说是突发急症。” “突发急症……这用来对付不明原委的旁人,的确够用了。”蒋轩说到此处,方才从回忆中走出来,声音也变得沉稳而坚定,“不会永远这样的,一定会有真相大白那一天。” 陆清容同样觉得一定存在所谓的真相,也感受到了他此刻的决心。 原来他一直没有放弃。 “嗯。”陆清容看向蒋轩的眼神变得十分郑重。 此时蒋轩也正巧抬起头,将她的表情尽收眼底,竟有片刻失神。 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神情,眼中未见丝毫的质疑,皆是满满的信任。 这一瞬间,蒋轩突然有一种荒唐的想法,自己可能真的被冲了喜了。 倒不是指身体上的变化,他的身体究竟如何,自己心里还是十分了然的。 而是因为他觉得自己有了这种被信任着的感觉,让他变得倍加轻松,以往苦苦坚持的诸多信念,此刻也显得不再艰难。 “你也别太过拼命了,慢慢来,靖春堂那边不过只是个开始。”蒋轩关心地说道。 陆清容见他转换了话题,自己便也不再提及那些往事。 “我明白。”陆清容转而问道:“你今天出去,一切可还顺利。” 她不过也想表示下自己的关心,并没有要打听细节的意思。 对于蒋轩在外面的事情,她总是不想过多干涉。 或许是因为受到大齐朝男主外女主内这个习俗的影响,也可能是自己原本就觉得该给对方留下一些空间。 蒋轩却没想那么多,一边放下了手中的青瓷茶杯,一边说道:“二皇子得到的消息是真是假尚不确定,今日羽林军那边倒是没什么动静,只是仍旧不能掉以轻心,若真有什么变动,切勿失了先机便是。” 陆清容轻轻点头,觉得他这话有些道理。 然而这明显属于朝事范畴,她也不欲妄加评论。 蒋轩同样点到即止,未再接着说下去。 “差点忘了,今日收到了孙大人给咱们捎回的东西,说是些土产,让咱们尝鲜的。”蒋轩脸上总算有了一丝笑容。 在确定了他口中这个“孙大人”就是孙一鸣之后,陆清容有些诧异:“他这才出发几天,离漠北还远吧?” “那是肯定,这一来一回的,就算他们出了顺天府,应该也还没走太远。”蒋轩解释道。 “刚出顺天府就开始给咱们捎东西,难道他这一路都要如此不成?”陆清容觉得好笑,同时也在心中感叹他和蒋轩的关系的确非同寻常。 “还真被你说中了!”蒋轩失笑,“按照他信中的意思,等真到了漠北,怕是就没什么东西可捎了,这才在路上多留意些。” “漠北真就那样荒凉?”陆清容随口问道。 “原本没那么严重。他会有此一说,也是因为对那边不熟悉。”蒋轩笑了笑,“否则他也不会千方百计各处搜罗信息,最后还拽了个陪绑的跟他一起去了!” 这说的是江凌了吧。 陆清容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她突然感觉刚才蒋轩在提起江凌的时候,似乎有些不易察觉的异样。 “这个陪绑的是否真能帮上他的忙,还不一定。”陆清容没再多想,实话实说道:“听江姐姐说,江凌在那边待的时间也不算长,而且行动自始至终都受了不少限制……且他那个人多少有些恃才傲物,不大听得进去旁人的意见。” 陆清容说者无意,蒋轩却难免有些上心。 “后面这句,也是他妹妹说的?”蒋轩好奇地问道。 “当然不是……”陆清容笑得自然,“我从很小就认识他们兄妹了,后来他们又在陆府住了那么久,我们自然也会知道一些。说他才华过人那是肯定不假,但其他的就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而且毕竟未曾深交,故而许是偏见也未可知。” 陆清容不愿武断地去评价他人,只是说出自己的感受而已。 而蒋轩则对她如此形容江凌十分好奇,却又不想表现得过于关心,只含糊说着:“孙大人看人还是很准的,这点咱们倒不用替他担心!” 其实陆清容同样不解,他怎么就对孙一鸣如此推崇。 在她这几个月的记忆之中,除了二皇子之外,蒋轩最长提起的就是这个孙一鸣,而且每每提及,虽不说皆是夸赞之词,却也从无贬损之意。 陆清容虽然嘴上不说,但脸上那种不以为然的表情却有些明显。 蒋轩自然也注意到了。 “看来你对孙大人的成见不小啊!” “若说是成见,京城之中对他如此的,恐怕远不止我一个人吧?”陆清容这是承认了。 蒋轩无奈地摇了摇头,他并不认为陆清容是个人云亦云之人,突然想起一事,便开口解释道:“那时不过是孙大人一时玩笑,倒是我有些荒唐,方才真的给她们起了那样的名字……” 陆清容微微一愣,过了片刻才想起来,他说的应该是当初采梅和采莲的名字。 其实她对孙一鸣的所谓成见,应该和这件事没多大关系,早在此之前,她就已经很不喜欢这个人了。 不管她自己愿不愿意承认,应该都是跟邱沐云有些关系的吧。 蒋轩见她没再做声,也不好在接着说什么了。 之后的一天,陆清容同样还是在靖春堂看了整整一天的账册。 而且越是有不太想见的人,时间就过得越快。 转眼间,就到了贺府堂会的日子。 而蒋轩也的确如他所说,跟着陆清容和吴夫人一同前去。r1152 第一百六十三章 堂会 从侯府往贺府去的路上,吴夫人所乘的马车在最前面。 陆清容与蒋轩同乘,紧随其后。 见陆清容自打坐上马车,就一直有些晃神,蒋轩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怎么了?”他的声音和动作一样轻,“可是昨日收到的信中有什么事?” 昨天他拿给陆清容一封信,是陆府派人送来,尹屏茹写给她的。 自从上次之后,蒋轩早就吩咐下去,但凡有陆清容的信,都要先跟他打声招呼,于是下面的人所幸就都直接送去他那边了。 他倒是绝对不会擅自拆开,确切地说其实他什么都没做,不过是充当了送信的人。但说不清原因,就这样也能让他心中踏实不少。 陆清容却并没太在意。 “也没什么要事。”陆清容缓缓翻过手掌,以掌心回握住蒋轩,“前些天我二姐来信,告诉我今天是三姐进宫的日子,于是我就写了封信给母亲,问用不用回去一趟。母亲昨天的信,就是说的这件事。” “我猜一定是告诉你不用回去!”蒋轩说道。 “你怎么知道?” “这还用问,不然你今日怎么可能还会去贺府!”蒋轩笑道。 “嗯。”陆清容先是应了一声,“母亲的意思是,家里也不打算太过张扬,何况三姐所嫁之处十分特殊,仪式什么的都是设在宫中,又是侧妃,娘家本也没有大办的道理……而且我大姐如今正在狄府安心养胎,也是不方便过去的,所以让我也不用回去了。” 陆府在这方面的低调行事,倒是在蒋轩的意料之中:“那不是挺正常的。我看你刚刚有些心不在焉,还以为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陆清容表情略显为难,显然有些犹豫。 低头的瞬间。看到二人交握的双手,她才又缓缓抬起头来。开口说道:“后来我给母亲的回信中,也没提到今天出门的事……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只是场面上的去别家做客而已,可我总觉得有点心虚,担心母亲知道了会不高兴……” 虽然有些吞吞吐吐,但陆清容还是把心里的话讲了出来。 蒋轩闻言微微一怔。 陆清容感觉到他握着自己的手比之前更加用力。 “无非是走个过场,你完全没必要去应酬他们。”蒋轩想了想,又接着说道:“而且如果你现在不愿去了。咱们直接回府也是可以的。” 蒋轩认真等着陆清容的回答,表情很是郑重,完全不像在开玩笑。 陆清容却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当然不是这种出尔反尔的人。 只是蒋轩刚刚能如此说,还是让她有些动容的。 “一会儿到了贺府,万一有人惹你不喜……你也别跟他们一般见识。”陆清容反而有些担心蒋轩。 “放心吧。”蒋轩失笑,“我知道你巴不得跟他们扯不上半点关系,肯定不会给他们得罪我的机会!” 陆清容觉得他这话说得既张狂又好笑,却是说中了她的心事。 蒋轩也不难发现,之后的一路上,陆清容的神色明显正常了许多。 待到了贺府。刚一进门,陆清容和蒋轩便分开而行。 蒋轩直接被迎进了前院,而陆清容则是跟随吴夫人。被请到后院与众女宾客一起。 在后院的院门口,陆清容远远就看到两个立于门前的身影,正是贺棣的妻子杨氏,和邱沐云。 走到近前,只见杨氏今日穿了件秋香色滚蓝边刻丝比甲,绛紫色的八幅襦裙,头发梳成圆髻,戴着一副中规中矩的赤金镶蓝石头面,与身旁一身芙蓉色衣裙的邱沐云比起来。显得格外端庄稳重。 杨氏的面相变化也很小,似乎只是稍稍有那么一点发福。与十几年前的模样十分相仿,故而陆清容才能一眼就认出她来。 但她显然不认为陆清容能认得自己。毕竟那时候陆清容不过才周岁。 “前面过来的就是靖远侯夫人和世子夫人了。”邱沐云在杨氏耳边悄声提醒。 杨氏连忙礼貌地上前打过招呼,方才看了身旁的邱沐云一眼。 邱沐云赶紧向吴夫人介绍道:“这位是我大嫂。” 吴夫人点了点头,并无过多寒暄,就领着陆清容进到了院中。 之前在贺府门口时,陆清容就注意到门外停了不少马车,有的甚至规格并不在靖远侯府之下。 这一进到后院,方才发现,今天贺府竟然请到了这么多宾客,且勋贵之家也不在少数。 承平侯夫人,武定侯夫人,就连燕国公夫人都来了。 这不禁让陆清容十分惊讶。 贺府的情况她还是知道的,这些人显然同贺致远或者贺棣和贺楷都没什么交情,不用想都知道,定是邱沐云那边使了力,由邱永安或是成阳公主出面请来的。 陆清容突然觉得,这场面俨然就像是暴发户办喜事,为了充场面,找来很多八竿子打不着的成功人士充当亲朋好友的感觉。 看来邱沐云这次还真是卖力,想必对于格外注重面子的贺致远和冯氏面前,肯定算是立了个大功。 起初陆清容还纳闷,觉得这不年不节的,又没人过寿,办起堂会难免显得奇怪。现在想想,也只有如此才能请到这些人,若是打着给贺致远贺寿的名义,恐怕这些人还真就没法屈尊了。 陆清容随意地琢磨着这些有的没的,心中却是极为放松的。 原本还以为成阳公主只请了她们来,难免显得突兀,如今搞得像勋贵之家的聚会一般,反而自在许多。 跟着引路的丫鬟进到厅堂,吴夫人同几位公侯夫人坐了一桌,陆清容则是坐在了她们的隔壁桌。 她们这桌倒都是熟人。 康宁县主邱瑾亭和贺清宛已经坐在那里,见她过来,贺清宛立刻站起身来,而邱瑾亭则纹丝不动地坐在那里,似乎并没看到她一般。 陆清容只冲着贺清宛略点了下头。 正要落座之时,方才看到一旁的崔诗云。 陆清容没想到居然能在这里看到她。 “你怎么也来了?”陆清容虽然吃惊,但还是高兴的,连忙拉了崔诗云坐了。 “本来我母亲没想带我来,是我自己非要跟来的。”崔诗云笑得开心,“这不就看到你了!” 陆清容也跟着一起笑,却仍旧好奇地看着她,显然对她这个说辞不大相信。 崔诗云这才抬头看了看圆桌另一端坐着的邱瑾亭和贺清宛,在确定离得够远的前提下,方才开了口。 “起初收到贺府的帖子,我母亲是不愿意来的。”崔诗云压低了声音,“后来成阳公主也提到这事,她才决定给贺府这个面子。她对贺家的人没什么了解,但我怕她吃亏,才跟了来的。” 崔诗云的表情十分认真。 陆清容扑哧一笑,接着说道:“你母亲可是武定侯府人,贺府的人怎么敢惹她!况且她不了解贺家的人,你就了解了?” 听了陆清容满含笑意的反问,崔诗云继续坚持道:“别人不好说,那贺清宛咱们可都是熟悉的,我就不觉得她像表面上那么温顺,可见她们家人定然也会有些问题!” 陆清容被崔诗云这副言之凿凿的模样逗得不轻。 崔诗云却不以为意,左右张望了一番,接着问起:“不是说贺家有长辈来了京城,怎么没看到?” 陆清容这才发现,从刚才到现在,还一直都没看到冯氏露面。 就在此时,陆清容听到隔壁桌也有人有此疑惑。 “为何不见贺老夫人?”乃是燕国公夫人开口问道。 “母亲一路颠簸,身体抱恙,这几日正在调养,方才来得晚了些。”邱沐云连忙替冯氏告罪道:“还望诸位夫人莫要怪罪才是。” 话说到这份上,燕国公夫人也不好再为难。 不过今日始终是为了给成阳公主面子,也不便太过计较。 邱沐云不敢怠慢,连忙派了人去催。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冯氏终于在一个妙龄少女的搀扶下,来到了厅堂。 这一见到冯氏,陆清容方才明白,原来刚才邱沐云那番说辞并非作假。 只见冯氏身穿一袭暗红色绣月季花刻丝褙子,栗色的综裙,头上整套的祖母绿翡翠头面,却显得脸上格外没精打采。 不是是否因为身着红衣的缘故,反而更显得脸色蜡黄。 十几年来不见,冯氏竟然像是变了个人一般,面上皱纹横生,原本花白的头发变得几近全白。 陆清容暗想,如果不是在贺府,而是在旁的什么地方,她一定忍不出这就是冯氏。 再看她身旁的妙龄少女,身穿鹅黄色水草纹对襟褙子,同色的综裙,发髻之上两朵赤银点翠的珠花,显出几分淡雅,又十分利落。 看她的装扮不像丫鬟,陆清容顿时反应过来,这应该就是贺棣和杨氏的女儿贺清宁了。 当年她也只是听说,直到随尹屏茹搬离贺府,都始终未曾见过一面,此时难免多看了几眼。 虽然对她的第一印象颇佳,但有往年邱沐云和如今贺清宛的例子在先,让她深知人不可貌相的道理。 冯氏一进来,先是亲自向众位宾客告罪,方才在主桌坐了。 而贺清宁则是过来了陆清容这桌。( 第一百六十四章 戏台 陆清容看着对面的贺清宁。 在圆桌的另一端,贺清宁正坐在贺清宛旁边。 而贺清宛几乎就没跟她说过一句话,自始至终都只与坐在自己另一侧的邱瑾亭有说有笑。 如果不是刚刚贺清宁搀扶着冯氏去主位的时候,承平侯夫人对她大加赞赏了一番,说了些“府上大小姐果然秀外慧中”之类的话,陆清容险些以为是自己认错了人。 但陆清容的心里还是略有疑惑的。 贺清宛与贺清宁有些疏远,完全不足为奇,毕竟她们一直分居两地,想来并没太多相处的机会。 让她纳闷的是,承平侯夫人今日应该也是第一次见贺清宁,如何就一副十分投缘的模样? 与承平侯府的二夫人不同,承平侯夫人向来自持身份,很少会与别人主动寒暄的,何况还是个地位悬殊的晚辈…… 陆清容正在独自琢磨着,厅堂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打断了她的思绪。 “母亲!我要母亲!” 在丫鬟们纷乱嘈杂的声音之中,夹杂着一个很是稚嫩的童声。 转瞬间,一个身着宝蓝色绣金滚边刻丝袍子的孩童,在一众丫鬟的簇拥之下,迈着明显还走不太稳的步子进了厅堂。 就在走到门口的时候,身旁有个略显瘦弱的青衣丫鬟有些为难地拽住了他的小手,企图在做最后的阻拦,但那孩童丝毫不为所动,竟一口咬在了青衣丫鬟的手上,这才趁机将她甩开,跑了进来。 那孩童一进来就直接奔着站在冯氏身后招呼主桌宾客的邱沐云而去,嘴里还不停喊着:“母亲,母亲!” 原来这就是邱沐云的儿子贺岚,陆清容还是头一次见。 虽然只是如此简单的一个亮相,就已不难发现这定是个娇生惯养的小少爷,陆清容心中暗想。 只见邱沐云的面色变得有些尴尬,却也很快蹲下身去,冲着正向自己跑来的儿子张开了双臂。 原本看到屋中的满堂宾客,那孩童已经有了些怯场,但此刻见母亲如此,瞬间又来了精神,径直跑过去扑在了邱沐云怀中。 “怎么让岚哥儿跑到这里来了?”邱沐云放开怀中的儿子,冲着他身后的丫鬟问道。 “是奴婢的疏忽!”为首的那名青衣丫鬟连忙应道,倒也没有为自己辩解,连忙伸过手来,打算将岚哥儿带回去。 但岚哥儿此时却一直拽着邱沐云不撒手,任其他人怎么拉都拉不走。 “母亲!母亲!跟我去摘花!”岚哥儿也不顾周围众人的目光,坚持喊道。 “岚哥儿听话,先跟着她们回去,等过会儿母亲再带你去摘花!”邱沐云温声细语地劝着。 此时不只是主桌上的宾客,就连其他桌的人也纷纷向她们母子二人看去。 眼看气氛越来越尴尬,仍旧是承平侯夫人开了口:“如今早已是秋风落叶的时节,府上还有花可摘?” “正是为了今日的堂会,前不久在后院搭了个临时的暖房,放了些盆花。”邱沐云很感激此刻能有人跟她说话,“此时那些花都摆在了前院的戏台附近,稍后开戏的时候您就能看到了。” 承平侯夫人点了点头,一时也没什么可说的了。 但岚哥儿那边却丝毫不见松动,仍旧死拽着邱沐云的手:“我不要等会儿去,就现在去!现在去!” 声音还有越来越大的趋势。 陆清容知道小孩子总是容易声音大些,却没想到能夸张至此。 其间冯氏也曾开口劝阻,但没有任何作用。 就在岚哥儿已经像是在嘶吼,而且情绪愈加激动,还带了些哭腔的时候,邱沐云终于抵挡不住了。 “快别哭了!我们现在就去,现在就去!” 邱沐云完全丧失了抵抗,先是满脸歉意地向主桌的众人告了罪,便俯身抱起岚哥儿,疾步而去。 陆清容不禁在心中暗暗摇头,没想到邱沐云竟让将孩子娇惯到如此程度。 而此时和她有着同样想法的人不在少数,无论是燕国公夫人还是武定侯夫人,都微微皱起了眉头。 其中以冯氏尤甚。 冯氏甚至直接就摇起头来,还忍不住用力叹了口气。 明眼人不难看出,虽然今日的堂会能请来这么多勋贵,基本都是邱沐云那边出力的结果。但是作为贺家唯一生了男丁的儿媳,邱沐云的地位似乎还是要矮上杨氏半头,冯氏对她们之间的态度差异十分显而易见。 此时又上演了这么一出,让邱沐云变得更加难堪,这次则不仅是在冯氏面前,而是在满堂宾客的注视之下。 厅堂之中顿时陷入了片刻的安静,主桌之上皆是显贵,更没人愿意去做化解尴尬之人。 而出乎大家意料的,最后还是承平侯夫人率先开口,问起之后的堂会都有哪些戏文。 杨氏连忙给众人解惑,详细介绍起今日请来的戏班,说是个文戏武戏皆有准备,到时候任由大家点戏云云。 这才让厅堂之中的气氛逐渐恢复如初。 而坐在隔壁桌的陆清容,却因今日承平侯夫人几次三番地为贺家解围,变得倍加疑惑。 没过多久,邱沐云终于回来了。 “着实对不住,让大家久等了。”邱沐云一语双关,“前院的戏班已经准备就绪,烦请各位移步前往。” 屋中众人早已等候多时,尤其主桌上的宾客与贺家本就不熟,早已经寒暄到无话可说,听闻此话,大家都即刻起身,欣然前往。 冯氏和燕国公夫人走在最前面,杨氏和邱沐云随侍在侧。 之后是吴夫人和另外两位侯夫人,陆清容与崔诗云一同跟在她们身后。 邱沐云发现,燕国公夫人宁可一直隔着冯氏跟杨氏说个不停,都不曾与自己交谈半句。 压抑着心中的不悦,邱沐云主动攀谈道:“燕国公夫人可有什么想听的戏要点?我这就让他们赶紧去准备!” 燕国公夫人略顿了片刻,方才看向她这边,十分随意地说道:“我年纪大了,这些年很少听戏,知道的本来就少,一会儿孙夫人帮我点一出便是!” 这一声“孙夫人”,愣是把周围几丈之内的人都搞得尴尬无比。 邱沐云更像是被定在了原地,满脸通红,口不能言。 燕国公夫人这才自嘲道:“果真是老了,人都糊涂起来。” 虽然算是解释了一句,但并未作出任何更正。 后面直到众人来到前院,邱沐云都没有再说一句话。 贺府本就不大,能在前院勉强搭个戏台已经十分不易,而这时男女宾客都被请到了院中,只是中间拉了一道帷幕。 一路上走在陆清容她们前面的人,此时都在第一排的檀香木圈椅之上落了座,旁边还余下几个空位。 陆清容为了图清净,并没有过去,而是与崔诗云一起坐在了后面那排。 没承想刚一落座,不过瞬间的功夫,贺清宁就在她左边空着的位子上坐了下来。 陆清容并未过多在意,只是在发现她笑着看自己的时候,也回了一个礼貌而得体的微笑。 此时戏台之上逐渐想起了锣鼓之音,两个武生装扮的戏子开始在上面摆开了架势。 “这是哪一出戏?”陆清容压低声音,悄悄问崔诗云。 “我也不清楚。”崔诗云兴致不高,“你知道我不爱看这个。” “是《杨家将》。”另一侧的贺清宁主动说道。 陆清容冲她微微颌首,立刻转回头来。 不知道为什么,虽然贺清宁的言谈举止皆十分得体,但她就是本能地对她有些抗拒,不欲与她有太多的接触。 许是因为她是贺家人的缘故,陆清容心里也隐隐感觉到,却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妥。 她刻意往崔诗云这边靠了靠,而贺清宁几次主动搭话,她也只是应一声便罢,不欲多说的意思表现得十分明显。 贺清宁却不以为意,仍旧不时与陆清容说上几句。 然而陆清容越是不希望和她过多接触,情况越是事与愿违。 就在戏台之上的打斗愈加激烈,锣鼓之声也愈加急促之时,陆清容身旁突然发出的咣当一声,并未引起旁人的注意。 但陆清容却不能不在意了,因为贺清宁手上整整一满杯茶水,都洒在了自己所穿的淡紫色综裙上。 好在水温已经不高,并未烫到她半分。 但却更让陆清容怀疑,贺清宁这是故意为之。 在陆清容的记忆之中,这种破茶水的戏码已经不是第一次上演了,不过自己被泼却还是头一遭。 这倒并未让她有丝毫的慌乱。 来贺府赴宴,陆清容当然是考虑到了各种意外状况,准备得极为充分。 此时别说是弄湿了裙子,就算是一杯茶水当头泼下,她都能在片刻之后妆容整齐地出现在众人面前。 就在陆清容从容起身之时,绿竹也早已从远处走了过来,打算陪她一同去更衣。 贺清宁这时连忙紧跟着站起身来:“世子夫人恕罪,都是我不好……” 陆清容抬手阻止她继续说下去:“不碍的,我这就去换下来便是。” 只是贺清宁却不肯罢休,最后还是坚持跟着她们主仆二人一起去了更衣的厢房。 一进厢房,陆清容反而先是把绿竹遣了出去,然后直截了当地对贺清宁问道:“说吧,找我有什么事?”r1152 第一百六十五章 求助 没想到陆清容会如此直截了当地问起来。 贺清宁先是一怔,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陆清容也不催她,过了片刻,方才见她缓缓抬起头来。 “我是想请世子夫人帮帮我……”贺清宁试探着开了口,“我也真的没办法了,着实不认识旁的人……” 陆清容闻言不禁双眉微蹙。 她们应该也算不认识吧? 虽然陆清容对自己周岁之前的过往没有记忆,但那时候贺清宁也不过是个三岁孩童,又能对自己有多大印象? 此时见到贺清宁一脸为难的神色,陆清容终是有些心软:“你先说说,到底出了什么事?” 贺清宁见状,心中燃起了一丝希望。 “我们刚随着祖父到了京城,就有人上门来提亲……”贺清宁说道此处,终究还是有些羞怯,“原本我父亲和母亲都有些犹豫,但祖父已经一口答应了下来……” 她说得断断续续,陆清容倒是明白了个大概。 不过贺清宁比自己还要大上两岁,谈及婚嫁也算顺理成章,此时见她吞吞吐吐的模样,未免有些怪异。 难不成她是自己有了意中人?但这也犯不着跟自己说吧…… 陆清容虽然满心疑惑,却不知该从何问起,所幸没有作声,等着她自己说下去。 贺清宁见她一言未发,有了一瞬的犹豫,却还是咬着牙说道:“世子夫人可否帮我劝劝祖父和祖母,我实在不愿……” 尽管刚才已经有点料到她的意思,陆清容眉头仍然得更紧:“为何不愿?可是你自己有了意中人?” “当然不是!”贺清宁急得满脸通红,连忙否认,“上门提亲之人,是受了承平侯府所托,为他们的二爷来提亲……” 贺清宁没有再说下去,她知道陆清容住在京城多年,对此人应该是有所耳闻的。 而事实也的确是这样,陆清容眼前马上浮现出了宋世祥那张令人作呕的脸,却努力控制着自己的表情,并未露出丝毫嫌恶之色。 这也让正在观察她反应的贺清宁一时有些拿不准主意。 “你不愿意和承平侯府的二爷定亲?”陆清容的语调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其实此刻她心中已经在腹诽自己了。 之前走来厢房的一路上,她已经打定主意,无论贺清宁想干什么,都与自己无关。 但听说她是要和宋世祥定亲,终归还是有了一丝同情。 “不愿意。”贺清宁异常坚定地回答,“原本我是初来京城,并不知道这是个何许人也,但后来偶然听到清宛和康宁县主的对话,方才直到原来那宋世祥在京城声名狼藉,早就找不到门当户对的人家,这才趁着我们刚来京城,就赶忙上门提亲……” 这话乍一听很是正常,但陆清容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她们俩的话,你就直接相信了?”陆清容质疑道。 “刚听到的时候也是有些不信,于是跑去母亲跟前确认。母亲虽然没有直接回答,但从她略带幽怨又满怀歉意的眼神中,一切已经十分了然。”贺清宁的语气愈加失落。 陆清容终于想出了是哪里不对劲。 虽说宋世祥名声不好,又是庶子,但毕竟出身承平侯府,且是侯爷的亲生儿子,单凭这一点,像贺清宁这种家世背景的女子,父母为了贪图富贵或前程而愿意结亲的人想必不在少数。所谓的“早就找不到门当户对的人家”,根本就是贺清宛与邱瑾亭的一面之词。 想到此处,陆清容抬眼向面前的贺清宁看去。 肌肤净白无暇,鹅蛋般的脸上细眉如画,杏眼桃腮之间还带有一抹恰到好处的淡淡红晕。 正直及笄之年的贺清宁,无疑长相十分标致。 “来到京城之后,你可曾出过门?”陆清容突然问道。 贺清宁回忆了片刻,虽有不解,还是如实相告:“到了京城之后,一直都未曾出门。”但很快又想起一事,“不过进京当天,路过城外的光隐寺,祖母要进殿参拜,我和母亲也陪着去了,这个算吗?” 陆清容没有回答,但心中已如明镜一般。 这个宋世祥,就不能换个地方吗?陆清容心中感叹。 “那宋世祥是什么人暂且不论,承平侯府为何单看中了你也深究无益,你须明白,自古婚姻大事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陆清容同情归同情,但这终究不是自己该插手的事。 “可是……”贺清宁显得更加委屈,“可是父亲母亲都不十分愿意,只是祖父十分坚持而已。” “那又如何?”陆清容忍不住反问。 贺棣和杨氏还敢顶撞贺致远不成? 这一点陆清容还是可以确定的,绝对不可能。 贺致远在贺家有着说一不二的地位,当初贺楷那么一门心思想让邱沐云进门,但无论和离还是再娶,都是等他松了口方才能够办成。 而眼下的形势十分明显,这次贺家举家进京最主要的目的就是为了贺棣的仕途活动一二,此时这等找上门的好事,贺致远就算再糊涂都是不可能往外推的。 见贺清宁此时不再说话,眼中似有晶莹闪动,陆清容脑子还是保持着清醒:“你的心情我多少也能了解,不过连你父母都无法转圜的事,你跟我说了又有何用?我终究是一个外人,又能帮上什么忙?” 虽然不忍,但陆清容还是把“外人”二字说得格外清楚。 贺清宁明白这个道理,也承认自己现在是病急乱投医,但她即使绞尽脑汁,也实在想不出还有别的什么办法了。 “以前的事,我也曾听母亲提起过。”贺清宁略有犹豫,但还是接着说道:“如果换做我是你,也不希望和……再扯上什么关系。只是近几个月来,总能听到祖母大发感慨,提起世子夫人嫁了个好人家,话里话外都希望我们姐妹也能有此好命,为贺家光耀门楣,想来祖父也一定是如此想的。我就琢磨着,如果您能帮我出面说项,说不定真能让他们改变想法……” 陆清容听着她说了这么多,皆是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也没见什么头绪,知道她已经开始口不择言了。 就在这时,贺清宁又接着说道:“我知道世子夫人也有难处,不敢强求您能帮我……” 陆清容不确定她这话到底是真心实意,还是以退为进,但这已经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你的意思我已经明白。也正如你所说,我并不方便在你祖父和祖母面前说什么。”陆清容说得直接,“但你既然不想与宋世祥定亲,办法肯定不止这一个,你容我好好想想。” 说完,陆清容不再理会贺清宁那感激涕零的神情,刚要唤绿竹进来帮她更衣,却又被她拦住。 “还有一件事,想要提醒世子夫人一句……”贺清宁脸上再次露出了为难之色,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才说道:“您和清宛,还是不要太过亲近的好。” 尽管陆清容自己也知道应该离贺清宛远点,但突然被人如此提醒,还是难免有些不解。 “你可是还听说了别的什么?”陆清容直接问出口。 贺清宁这次却不再言声,完全不打算解释自己为何会有此一说。 陆清容不欲强求,转而问道:“那你所说的‘太过亲近’是指什么,总可以告诉我吧?” “比如……比如让她去侯府做客。”贺清宁果然支支吾吾地说了。 “嗯,我自己会当心。” 陆清容不再多说,顾自转身去了屏风后面,喊了绿竹进来,帮她被茶水打湿的淡紫色裙子脱下,换上件藕荷色样式相同的综裙。 而绿竹进来之后,贺清宁便连忙收敛了自己的情绪,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般,也不再提刚才的事。 无论陆清容是真情还是假意,能答应帮她想办法,已经是自己现在唯一能抱有的希望了,她唯有相信。 陆清容很快更衣完毕,再次回到了前院看戏。 此时戏台之上已经不再是刚才那出,而换成了略显清淡的文戏。 席间也因此不再喧闹,明显变得安静了许多。 坐在第二排的陆清容因为心中有事,便没了和崔诗云闲谈的心情,而另一边的贺清宁也知趣地不再没话找话。 这样一来,反而让前排的动静显得格外明显。 坐在陆清容正前方的是冯氏,她两边分别坐着吴夫人和承平侯夫人。 如今再看到冯氏和承平侯夫人的异常热络,也不再觉得疑惑。 反而是冯氏和吴夫人此时也同样相谈甚欢,让她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俩人,之前应该并没什么交情吧? 不用刻意关注,就能听到冯氏正在吴夫人面前夸着贺清宛,什么知书达理,温柔娴静之类的。 陆清容难免纳闷,贺家和邱家是姻亲,应该不会不知道蒋轲已经要和邱瑾亭定亲的事,那冯氏像是在推销似的把贺清宛夸成了一朵花,又是为的那般? 陆清容突然觉得,今天这场堂会,处处都透着诡异。 而此时正在帷幕另一侧的蒋轩,同样也有些不胜其烦。r1152 第一百六十六章 感受 和陆清容那边不同的是,蒋轩发现他们这边根本没来什么自己熟悉的人。 无论是燕国公府还是武定侯府,都是只来了女眷,只有承平侯府那个不着调的宋世祥在宾客之中。 蒋轩倒是没有意外,之前为了陆芊玉的事情,他曾经帮着打听过这个人,导致这次宋世祥那边刚有点风吹草动,就有人向他报告了承平侯府想和贺家结亲的事。 只因知道陆清容对宋世祥的厌恶,且是贺家的事,便没有在她面前提起罢了。 而今日的宋世祥仗着自己侯府二爷的身份原本在贺府十分不亦乐乎,但发现靖远侯世子也来了之后,先是意外,接着就有些打蔫。 蒋轩以往很少参加这类宴请,别说区区一个贺家,就算是公侯之家甚至皇宫大内的邀请,也时常被他以身体不适为由或拒绝、或称病。 然而自从上次在光隐寺碰到蒋轩和陆清容,闹了那么大一个乌龙之后,宋世祥无论在什么场合再遇到蒋轩,都是悄悄绕着走,不敢吱声。 今天也同样如此。 只是蒋轩却没能因此得到什么清净。 从他今天踏入贺府的大门开始,贺家的人似乎就一直盯住自己不放。 贺棣倒是还算正常,客气而恭敬地寒暄了几句,便没再过多纠缠。 但贺楷和贺致远就截然不同了。 这是蒋轩第一次见到贺致远。虽然没从陆清容那里听她说起过,但当初成亲之前了解陆清容过往的时候,对这个人的事情也知道了不少,尤其是他在当年那场和离变故之中所起的作用。 “世子爷大驾光临,真是让整个贺府都蓬荜生辉!”贺致远异常谦恭地说道。 眼前这个头发花白,消瘦到显得有些尖酸的脸孔。让蒋轩看着就不怎么舒服。 “贺大人言重了。”蒋轩表情淡然。 看到蒋轩如此不冷不热的态度,贺致远心里倒是有所准备。 蒋轩的名号他很早之前就曾听说过,隐约知道那是个张扬跋扈的纨绔子弟。却在圣上面前十分得宠,只是后来因为在皇宫的赏花宴上冲撞了二皇子。先是被罚了闭门思过,后来又因为身体原因免了他的皇子伴读……故而他在济南刚听说陆清容要去侯府冲喜当世子夫人的时候,心里并未产生太大的波动,觉得无非是个已然失势的勋贵子弟罢了。 却不想,在之后短短数月中,靖远侯世子的身体大见起色,甚至还再次得到了圣上的眷顾,亲自召见不说。还恢复了往日的差事,连在家静养多年的靖远侯都得了赏赐,大办寿宴…… 于是贺致远开始心神不宁起来。 想借着陆清容和靖远侯世子拉近关系,贺致远动的心思一点都不比贺楷和邱沐云要少,今日终于有了机会。 “是世子爷客气了。”贺致远面不改色,姿态依然低得离谱,“按道理既然来了京城,该是我们登门拜访才对。” “按道理?什么道理?”蒋轩嘴角露出一丝嘲讽的笑容,声音仍旧漠然。 “这……”贺致远微微一愣,原本准备好想说是“亲戚之间”的话。因见了蒋轩此时格外凌厉的神情,便再也说不出口,踌躇了片刻。方才接着说道:“听闻靖远侯爷仍未痊愈,我们难免也跟着担心,想着若是您什么时候方便,我们也好去探望一二。” 蒋轩闻言,不由看了站在贺致远身旁的贺楷一眼。 以前觉得他就算是个难缠的人了,没想到他这个父亲还要更甚,不禁有些替陆清容庆幸起来,陆家虽然也有些不尽人意之处,但起码陆亦铎要比眼前这两位好太多了。 好在他完全不吃这一套。状似思考了一会儿,接着问道:“贺大人以前可曾见过我父亲?” “这个……”贺致远又顿了顿。也只能实话实说,“之前很长一段时间都在山东任上。很少有机会来京城,并不曾见过侯爷。” “这就是了。太医嘱咐家父静养,这么多年都很少见客,更不用提陌生人了!”蒋轩将这个“陌生人”格外突出。 贺致远终于脸上有些挂不住,呆立在那里一时语凝。 蒋轩却似乎还嫌不够,又继续补充道:“更何况贺大人与我们非亲非故,实在没有道理让您一把年纪了还白跑一趟,这才把话说在了前头,您不要介意才是。” 说完,蒋轩没再理会怔在原地的父子二人,直接过去第一排边上靠近帷幕的圈椅上落了座。 而这时正在帷幕附近,鬼鬼祟祟、探头探脑地往女宾客坐席那边张望的宋世祥,一看到他过来,连忙悄悄挪到了另一侧远离蒋轩的位置坐了。 虽然戏台上开唱之后,贺致远父子又挪到了蒋轩的边上,但他已经进入了专心听戏的状态,鲜有再搭腔。 此时帷幕的另一边,陆清容又有了新的疑惑。 “怎么一直都没看到成阳公主?”陆清容终于从刚才贺清宁的那番话中缓过神来,转头问起崔诗云。 今日之所以能来这么多人,不少都是为了给公主的面子,无论如何她本人不该连面都不露吧? “刚才听康宁县主的意思,是公主早晨正要出门时突然偶感不适,说是等晚些时候再过来。”崔诗云解释道,虽然她自己也不信这种说辞,但成阳公主一贯喜欢拿乔,这倒也没什么意外的。 陆清容点了点头,心中同样有此腹诽,却只是无奈地笑了笑。 最后直到中午用过了宴席,戏台再次开唱,成阳公主方才与邱永安双双而至。 只见公主的装扮真是实打实的光彩照人,身着大红撒金滚边绣百蝶的刻丝比甲,玫瑰色襦裙,将她那张浓妆艳抹的脸衬得格外苍白,头上赤金环绕,最耀眼的还是那支碗口大小的点翠步摇,正午的阳光本就热烈,再经过她那满头赤金的反射,照的面前很多人都有些睁不开眼。 但着实有不少人见到了成阳公主都十分高兴,其中就包括燕国公夫人、武定侯夫人,还有陆清容。 因为终于可以走了。 待到将成阳公主请到主位,一场戏过后,便开始有人陆续告辞而去。 第一个起身的就是燕国公夫人,武定侯夫人紧随其后。 虽然看吴夫人和冯氏格外热络的架势,感觉她并不想这么早走,但毕竟身份摆在那里,别人都走了,她也不便久留。 令陆清容没想到的是,原本精神不济,连走路都需要人搀扶的冯氏,居然一路把她们送到了门口。 临别之时,还被吴夫人邀请了改天去靖远侯府做客。 冯氏丝毫没有掩盖她那受宠若惊的表情:“靖远侯夫人都发了话,我们自然遵命。” 之后二人又说了好半天,她们方才在冯氏的亲自送别之下登上了各自的马车。 蒋轩早已经先她一步出来,等在那里,见陆清容上车之时面色有些奇怪,便开口询问:“怎么了?我看你倒是一副吃惊的样子!” “的确是有点吃惊。”陆清容点了点头,“吴夫人这应该是头一回见冯氏吧?我看她们倒是十分投缘,着实有些相见恨晚的模样。” 蒋轩想起刚才贺致远的那番态度,并不意外冯氏会如此。 陆清容却觉得吴夫人更古怪些。 耳边突然又响起刚才贺清宁提醒她的话,“比如不要让她们去侯府做客”……她当时并没有细想,是因为觉得这个发生的可能性不大,但居然还就说什么来什么,此时明显变成了件需要小心提防的事。 而陆清容此时需要考虑的事,还不止这一件。 既然她当时鬼使神差地答应了帮贺清宁想办法,便不打算出尔反尔。只是有些拿不定主意,要不要跟蒋轩提上一提。毕竟上次陆芊玉的事情,如果没有他插手,也没那么容易解决,而且即使这次不用他帮忙,但如果不知会他一声总是不太好。 蒋轩看着她明显变得纠结的模样,以为是在贺府触景生情的缘故,待听她讲完贺清宁的事情,方才松了口气。 “这件事我也听说了。”蒋轩实话实说,又接着问道:“你真的想帮她想办法?” “嗯。”陆清容简单应道,语气不容置疑。 蒋轩轻点了下头,没有多说什么。 如果说以前他对贺家的了解,仅限于那些送到他面前的各种汇报,毫无感情,那么此刻他总算是对陆清容所谓的血缘至亲有了一个更明确的认识。不敢说能对陆清容的遭遇感同身受,但起码对那些人有了些提防之心。 反观陆清容,虽然曾经受到贺家如此不公平的对待,她仍旧不忍心看着贺清宁羊入虎口,这恐怕也只有陆清容能做到如此了。 蒋轩心中感慨,也不知道她如此心善,到底是不是件好事…… 想到此处,蒋轩难以抑制地有些动容,握住了陆清容靠近自己的那只手,又以右臂将她带入到自己怀中。 “凡是别只顾着别人,也要时常想着点自己。” 蒋轩的话音刚落,就听到怀中传出了“扑哧”的笑声。( 第一百六十七章 提前 在陆清容的印象中,虽然蒋轩跟她讲话一向比较随意,却总能感觉出在他那漫不经心的外表之下显露出的与年龄并不相符的成熟。 但刚刚那句话,怎么听都是在看似沉着稳重之中带着一丝幼稚。 “笑什么?”蒋轩看着缩在自己怀中笑个不停的陆清容,完全摸不着头脑。 “没什么,就是突然想笑……”陆清容当然不会明说,却也因自己出口这句有些耍赖的言语搞得面色微红,定了定心神方才接着说道:“你放心吧,我也考虑过自己的,不过是帮着贺清宁想想办法,必定是以不把自己掺和进去为前提的。毕竟我可不是贺家的人,这事无论如何都算计不到我头上的,总不会让我替她嫁过去吧?” 陆清容最后这句打趣,终于把蒋轩的注意力从刚才的笑容上成功移开,却是有些皱起眉来,似乎很不喜欢她这个说法。 陆清容感受到他突然僵硬的身躯,便也有所察觉,老老实实窝在蒋轩怀里不再说话。 蒋轩沉思了一会儿,想到刚才陆清容坚定地表示要帮贺清宁,又想起之前在光隐寺宋世祥脸上那种惊艳而贪婪的神情,方才缓缓开口道:“这事用不着你操心了,我来办就是。” 蒋轩说得风淡云轻,陆清容却噌地一下坐直了身体:“你可别……那个宋世祥有什么下场都不足惜,但万一把你自己也扯进去就不值当了……” “这个你放心,不过是小事一桩。”蒋轩嘴角微翘,看到陆清容脸上掩饰不住的担心,心里格外舒畅,“他不过是个好/色之徒。无非是找个人让他喜新厌旧罢了,哪里会把我扯进去。”看陆清容仍然有些不放心,又接着说道:“上次的事。让你跟着一起,因为是你二姐自己转不过弯来。现在这个贺家小姐自己就不同意,反而容易了许多,也就完全用不着你出面了。” 听他如此一说,陆清容这才踏实下来,不再纠结此事。 这样也好,让蒋轩不声不响地把事情解决掉,自己也就不用跟贺家人再有过多接触了。 殊不知蒋轩其实也想到了这一层,不过是没说出来罢了。 自从今天见识到贺致远的一番行事作风。蒋轩心里一直不大舒服,在对陆清容遭遇的同情之余,巴不得她永远都不要再跟贺家有什么关系才好。 回到荣恩街,马车在陆府大门口停下。 陆清容随蒋轩从车上下来,看到前面同样刚下车的吴夫人时,显然吃了一惊。 此时吴夫人的脸色和刚才在贺府的时候判若两人,笑意全无不说,似乎还有些愠怒,下车之后对周围所有人都视若无睹,疾步走进了大门。回沁宜院去了。整个过程连看都没看陆清容和蒋轩一眼。 “他怎么了?”蒋轩的语调很是轻松。 “不知道。”陆清容只有纳闷,“之前一切都好好的,没看出什么异常。只是……听戏中途我曾经离席了一段时间。不知道是不是有人招惹她了。不过席间除了燕国公夫人就属她身份尊贵了,而燕国公夫人想来也不会和她……” 陆清容最后还是把“一般见识”这四个字咽了回去。 身旁的蒋轩却像是听到了一般,会心一笑,没有再多问。 二人看着吴夫人远去的背影,直接转身回榆院去了。 归根结底,吴夫人是否不高兴,为什么不高兴,他们着实都不大关心。 只是没想到,还没过多久。就在他们在榆院晚饭的时候,吴夫人就主动派人来找了。还专门吩咐让蒋轩和陆清容一起过去沁宜院。 陆清容心里琢磨着,既然还叫上了蒋轩。那应该和她最近在靖春堂的事没什么干系,只是仍旧不知道吴夫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可知道夫人找我们有何事?”陆清容对沁宜院派来的那个丫鬟问道。 “奴婢也不清楚。”丫鬟的声音极小。 陆清容本已挥手让她退下,却突然又将其喝住,接着问道:“下午沁宜院可有来客人?” “承平侯府的二夫人来过。”那丫鬟先是脱口而出,然后犹豫了片刻,想起吴夫人并没有嘱咐过不让说,方才补充道:“还有刚回来的时候叫二爷过去了一趟。” 陆清容下意识地和蒋轩交换了一个眼神,知道不方便再接着问下去了。 用过晚饭,二人不疾不徐地来到了沁宜院。 只见此时的吴夫人已经恢复了往日的从容,下午回府时的怒气完全消失,脸上甚至还挂着一丝笑容,只是总让人觉得有些勉强。 刚请过安,吴夫人就迫不及待地先开了口:“今天把你们叫来,还是为了你们二弟的亲事。” 蒋轲的亲事? 陆清容心中暗想,不是要等着皇上赐婚吗,难道这么快就有了消息? “原本依着公主的意思,是想请圣上赐婚的。”吴夫人自己也提起来,“不过我又考虑了些日子,总觉得有些不妥。毕竟轲儿是弟弟,在这上面把你们越过去总是不好的,反而显得失了分寸,倒不如就普普通通地定亲来得好……” 吴夫人坐在那里滔滔不绝。 陆清容却听得一头雾水。 这番说辞,她自然是不信的。如果吴夫人真这么想,那早干什么去了?这么简单的道理,又怎么用考虑那么久。 想来想去,八成是因为圣旨没请下来?她觉得也只有这样才说得通了。 陆清容不经意地往蒋轩那边看了一眼,见他一直不动声色,自己便也没有言语。 目前吴夫人一直在讲个不停,也没有具体说明到底想让他们干什么。 就在她讲完一大套“世子为尊、长幼有序”的大道理之后,终于停下了片刻。 吴夫人见这两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心中开始有些气恼,却强行把火压了下去,所幸直接说道:“既然不打算请旨赐婚,那这婚期便可以自行定下了,今日我已经和公主府商量过,把婚期就定在了下个月二十八。” 下个月? 这次陆清容和蒋轩都难掩吃惊。 今天已经是二十九了,竟然就定在了一个月之后! 先不说吴夫人到底是怎么想的,但康宁县主的身份摆在那里,公主府的人怎么会答应她如此仓促地出嫁? “这么快?”蒋轩随口问道,即使再不关心,但这显然已经到了有些蹊跷的地步了。 “其实也不算快了!”吴夫人笑着解释道:“虽说成亲是件大事,但需要准备的东西都有规矩可循,咱们府里人手又充足,定然不会耽误的。” “也要公主府那边和咱们一样人手充足才行!”蒋轩失笑道。 陆清容明显从这话里听出了一丝嘲讽。 吴夫人却不以为意:“那自然没问题!听闻公主府早就为康宁县主准备好了全副嫁妆。” 听着二人这样一问一答,却丝毫没有解开陆清容心中的疑惑。 婚期如此着急,其中的矛盾压根就不是准备时间是否充足的问题,而是这在大齐的习俗之中,实属非常不合规矩的做法。尤其对于女方,显得没有一点尊重。这般行事,靖远侯府倒还好,可公主府如此匆忙嫁女,传出去是件十分有失体面的事情。 “公主府那边也同意了?”陆清容开口问道。 “那是当然!”吴夫人语气异常肯定。 陆清容甚至还从她的神色之中看到一种莫名的优越感,这还是她头一次在涉及公主府的时候如此自信。 “靖春堂那边的事情就先放一放。”吴夫人吩咐道:“这些天先过来和我一起置办府里的喜事吧,公中的账目可是要比靖春堂复杂多了,想来过了这一段,你会更有长进的。” 公中的账目? 为了让她帮着筹办喜事,连公中的账目都向她开放了? “你是世子夫人,以后这府里的中馈都是要交由你掌管的,总要心里有数才行。”吴夫人补充道。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陆清容总觉得她这话说得有些阴阳怪气的。 奇怪之余,陆清容很快就反应过来,其实这并不是真的要让了解账目,不过是个名目罢了…… 待到他们二人从沁宜院出来,陆清容向蒋轩确认道:“真的要让我接触公中的账目吗?” “这还真不好说。”蒋轩也有些模棱两可,“无论真假,总是又成全了她的好名声的。” 看着蒋轩有些无奈的样子,陆清容轻轻叹了口气。 “怎么,你就只好奇这件事吗?”蒋轩却很快恢复了轻松。 “你是指下个月府里的喜事?”陆清容左右张望了一番,见四下无人,方才开口道:“这个倒更明显些,肯定是出了什么事。” 陆清容的语气十分肯定。 虽然她并没有确切的答案,但可以肯定绝对是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才会让两家如此急着办喜事。 在她的印象中,还从来没有那个官宦之家成亲这么仓促的,更何况他们还不是普通的官宦之家。一个是深受皇恩的靖远侯府,另一个是在当今太后面前最得宠的公主府。 转瞬间,陆清容突然想到一个先例,邱沐云和贺楷……( 第一百六十八章 猜测 陆清容先是被自己冒出的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当年的贺楷从和离到迎娶邱沐云进门,一共只用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 其中的原因早已人尽皆知,因为邱沐云肚子里的孩子等不了了。 难道…… 陆清容觉得这个想法实在荒唐,却又找不到其他说得通的解释。 脑海中突然闪现出这两个人的轮廓,一个是蒋轲,虽然没见过几次面,但总给人留下彬彬有礼的印象;另一个则是邱瑾亭,永远自持身份、骄傲异常,似乎生怕别人不知道她高贵的出身。 这样两个人,怎么都不太可能犯下贺楷和邱沐云那种错误吧? 陆清容心中暗想。 蒋轩注视着陆清容的表情,见她似乎很是纠结,便开口问道:“在想什么?” “想起了礼部的那位贺大人和他的夫人……”陆清容实话实说,“当初他们成亲的时候,就像现在这般着急。” 因曾经调查过陆清容的过往,像贺楷和邱沐云这种在济南城已经接近全城轰动的故事,想不知道都难。 但蒋轩却没有陆清容的那种吃惊,而是微微点了下头,平静地笑道:“嗯……还真有这个可能。” 见他语气轻松,既没有装听不懂,也没有丝毫遮掩,陆清容还是有些意外的。 “二爷不是连读书都不用走出枫院吗?”陆清容索性反问道。 吴夫人对蒋轲十分呵护,总是担心他过于劳累,给他请的西席也就在枫院里面坐馆,所以其实蒋轲并不常走出枫院,出府的机会就更加少了。 虽然这一点陆清容始终有些想不通,但毕竟此事与榆院毫无干系。她便没有再往深里想。 而走在她身侧的蒋轩,却突然皱起了眉头,不等陆清容发问。就自己说起来:“这若是是真的,可有些不好办。” 声音没了刚才的轻松。但陆清容总感觉这深沉来得古怪。 “谁不好办?怎么不好办?”陆清容不解其意。 “当然是咱们不好办。”蒋轩说得理所应当。 “咱们?”陆清容停下了脚步,疑惑地看向蒋轩。 “长幼有序,若是二房先有了子嗣,说出去总是不大好听……”蒋轩那故作严肃的表情终于再也坚持不住。 陆清容看着他憋笑憋得十分辛苦的模样,愣是过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这一反应过来,顿时脸上开始发烫,可想而知肯定已经红得不成样子。 陆清容心中不停腹诽着自己。 好歹曾经在现代社会生活了那么多年,这种级别的调/戏居然也能让自己脸红心跳成这样。 自从遇见了蒋轩。她的自控能力是真的有些变低。 陆清容清楚地意识到,她恼羞成怒了。 与其说是在气蒋轩,倒不如说是在气她自己。 蒋轩哪里知道陆清容心中的想法,以为是自己的玩笑过分了,连忙笑着追了上去。 只是陆清容看都不看他,一路走回了榆院。 而当绿竹看到夫人和世子一前一后地走进来,便是这样一幅景象:陆清容在前面走得飞快,面无表情。蒋轩跟在后边陪着笑脸,却似乎没见什么效果。 当着蒋轩的面,绿竹也不好询问陆清容这到底是怎么了。只得按照她的吩咐铺好床后,便退了下去。 眼看着陆清容就要进去里间,而在她正要撩起珠帘的那一刻,身后响起了蒋轩的声音:“刚才是我鲁莽了……” 语气格外温柔,明显哄人的口吻。 陆清容的动作一顿,不好再跟自己赌气,留下一句略显轻柔的“不关你的事”,方才撩帘而入。 这一晚,二人都没有再说话。榆院内室之中显得格外安静。 而此时的沁宜院则是截然相反。 自从陆清容与蒋轩一走,吴夫人和吕妈妈开始嘀咕起来。 “公中的账目可是和靖春堂完全不能相提并论。您这次……是真的要让世子夫人插手此事?”吕妈妈先开了口。 “让她插手又能怎样?”吴夫人不以为然,也懒得解释。“这事已经定了,就不要再说了。” 吕妈妈想着吴夫人今天的情绪波动很大,有些烦躁也实属正常,便知趣地保持了沉默。 “只是也不能太过放纵了。”吴夫人的口气略有缓和,“我若是总跟着她也不像话,这些天你就多在她身旁照应着点,有什么事也好随机应变。” 吕妈妈连忙点头应是。 吴夫人这才露出了一丝满意的微笑,接着说道:“成亲需要准备的那些东西,咱们之前列的那张单子放哪儿了?” 吕妈妈早有准备,从袖中拿出了那张写着聘礼、彩礼和新房等一系列环节所需的清单。 吴夫人并没有接过,只是开口吩咐道:“今时不同往日,既然情形有变,这清单也得跟着变动变动了。” “还请夫人明示。”今天发生的一切,吕妈妈都是知晓的,却怕万一误会了吴夫人的意思,不敢自己对清单进行删减。 “留下原来的一半即可。”吴夫人这次算是说得比较明白了。 “这……会不会太少了?”吕妈妈有些迟疑,“毕竟您也表示过,一应规格都依照原先的准备,不会有所减少。这万一触怒了公主府的人,可不要影响咱们的喜事才好……” 吴夫人毫不在意,觉得她这纯属杞人忧天。 “影响了喜事?”吴夫人失笑,“恐怕公主府比咱们还要担心上许多倍!以现如今的境况,就算咱们侯府一两银子不出,难道他们还能把康宁县主嫁给别人不成?不过只减去一半,已经是看在公主府的面子上了!” 吴夫人越说越激动。 “原本我就有些担心,公主府虽然看着地位超然。但驸马都尉并无什么实权,平时又喜欢讲排场,依我看根本就是在坐吃山空。若按照咱们之前的准备。公主府根本就不可能送出相应的嫁妆来,到时候吃亏的还不是咱们二爷!” 吕妈妈在一旁应和着点头。 吴夫人这才叹了口气。强迫自己压下心中的怨念。 其实这样也没什么不好的,既省了银子,又能让陆清容亲眼看到她所谓“世子为尊”那番话并不是说说而已。到时候看了账目,自然知道兄弟二人成亲的挑费孰轻孰重,也省得传出什么她偏爱蒋轲的话,毁了自己这么多年苦心经营的好名声。 而且如今搞了这么一出,在乍听之下那种“伤风败俗”的烦躁过去之后,冷静想想。其实反而解决了她一个心病。 为蒋轲迎娶邱瑾亭,主要就是为他找个背景深厚的帮手。而且陆清容现在毕竟是世子夫人,如果给蒋轲也娶个和她门第相仿的,那定然是要被她牢牢踩在脚下了。 不过邱瑾亭虽然有着跟陆清容抗衡的资本,却不容易控制。 这才是吴夫人的担心所在。 如今闹出这么一档子事,自己手里有了把柄,想来邱瑾亭以后也能老实不少。 想到此处,吴夫人终于长出了一口气,却又不忘对着吕妈妈提醒道:“这件事情,你知我知。千万不能传出去。若是让榆院那边听到风声,咱们这么久可就都白忙活了!” 吕妈妈认真点头应下,心里却有着自己的想法。 谁都不说榆院那边就猜不到了吗?恐怕未必。 并非刻意隐瞒。是吕妈妈知道,这话即使说出来,也不过让人徒增烦恼罢了。 今日的吴夫人被各种刺激,想法难免有些偏颇,但有一点却是被她说中了的。 成阳公主此时巴不得马上就将邱瑾亭嫁出去才好。 今日因成阳公主很晚才去贺府赴宴,所以并未察觉异常。 但是刚到回公主府,贺府就派人送了养胃的补品过来,说是给康宁县主的。 成阳公主有些不解,便去询问了邱瑾亭。 按照邱瑾亭的说法。是她在贺府听戏的时候,突然胃部不适。干呕了两次,贺家人这才有此一举。 当时邱瑾亭说得极为平常。成阳公主也未作他想。 故而当前来看诊的太医在反复确认之下,终于吞吞吐吐地说出了“喜脉”二字的时候,母女二人顿时石化当场。 成阳公主总算不太糊涂,先是压抑着心中的怒火,对那位太医好一番威逼利诱。 待到送走了太医,仍旧没有立刻对邱瑾亭大发雷霆,先是问道:“今天在贺府,都谁看见你不舒服了?” “应该只有贺家的大夫人杨氏,还有清宛。”邱瑾亭早就吓傻了,有些呆愣地回答道。 “靖远侯夫人呢?”成阳公主接着问。 “吴夫人肯定不知道。”邱瑾亭本能地否认着。其实席间吴夫人曾多次向她这边看过来,眼神十分晦涩,但此时的她,是无论如何都不敢跟母亲承认的。 成阳公主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方才微微感到一丝庆幸,又接着问道:“是谁?” 她刻意压低自己的声调,就怕因吓着邱瑾亭而得不到答案。 却不想邱瑾亭仍旧没有任何反应。 二人僵持了片刻,成阳公主转而问道:“你只需告诉我,是不是蒋轲?” 邱瑾亭毫无血色的脸上,突然有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 只见她犹豫了很久,方才下定决心摇了摇头。 看到她的回答,成阳公主瞬间变得绝望无比。 原本以为只是需要想办法让两家的亲事提前,现在看来,如何让靖远侯府不悔婚才是要紧…… 可谁都没想到的是,没过多久,承平侯府二夫人就带来了靖远侯府居然主动提出要把婚期提前的消息。( 第一百六十九章 疑惑 成阳公主这次没有任何犹豫,立刻答应了下来。 看到靖远侯府如此行事,她想当然地认为刚才是邱瑾亭撒了谎,那人分明就是蒋轲。 此时的成阳公主,心中唯有庆幸,刚刚邱瑾亭冲着她摇头之时,她感觉自己已经临近崩溃了。至于邱瑾亭为什么会说谎,她并未深究。 与成阳公主不同的是,听到靖远侯府将婚期提前的消息,邱瑾亭非但没有释然半分,反而更加惶恐不安,对未来的担忧甚至比刚才太医给出定论之时还要严重几分。 以前两家议亲的一些细节,她也是知道的,包括准备请旨赐婚之类的。 靖远侯府在此时突然改变主意,显然是知道了什么。, 但吴夫人在做决定的之前,难道没有先问过蒋轲吗?如果问过,难道不是应该选择退婚才对吗? 邱瑾亭百思不得其解。 事实上,有一点她是想对了的。 吴夫人的确注意到了她的异样,而且刚一回府就把蒋轲叫去问了。 也正是因为从蒋轲那里得到了肯定的答案,才决定赶在一个月内将亲事办妥。 第二天一早,赶在陆清容过来之前,吕妈妈就把一份改好的清单交给了吴夫人过目。 昨晚得了吩咐后,她整整忙活了大半夜,该减的减,该换的换,这才按照吴夫人的要求将原来的清单在不失礼数的前提下删去了一半。 但此时吴夫人盯着改好的清单看了许久,方才缓缓抬头问道:“这是原来的一半?” “是。”吕妈妈拿不准她这是何意,担心可能是自己减多了。 吴夫人闻言,先是微微皱了皱眉,紧接着就让她取了笔墨来。 就在她以为吴夫人要往上写些什么的时候,只见吴夫人大笔一挥。又划去了上面的几项,方才递回给她。 吕妈妈接过一看,发现之前已经被自己删得所剩无几的聘礼。再次被吴夫人去掉了不少,只有关于喜宴的那部分没有再动。 吕妈妈心中了然。也不多话,直接把清单收了起来。 此时的榆院这边,陆清容倒是也不着急去理事。 昨天在她自己的认知里,算是无缘无故给蒋轩摆了脸色看,一夜无话后,她倒并没觉得蒋轩有什么异常。 这些日子蒋轩都是一早起来先去书房写字,然后回来和陆清容一起用早饭,今日也同往常一般无二。 “这几天会很忙吗?”陆清容先开了口。 “不一定。”蒋轩想了想说道:“这两日太子告了病。羽林军那边上上下下都有些紧张,遇到拿不定主意的事谁也不敢去向皇上请示,偏这时候想起我来,被他们推在了前头。” 蒋轩倒是并不太把这当回事,只有些无奈罢了。 羽林军这边一向由太子主管,这个陆清容也是知道的。 不过说实话,她一直以为这不过是表面上的说法。皇城禁军于情于理都是要牢牢掌握在皇帝自己手中的,而历朝历代的太子和皇帝都是一种十分微妙的关系,可以说既亲近又紧张,无论被皇帝多么信任的太子。都很少能拥有这项权利。 显然,当朝的太子着实有些不一般。 “羽林军……往常真的都是太子在管?”陆清容还是问了出来。 蒋轩闻言微微一怔,也明白了陆清容话中隐含的疑惑。倒是并不惊讶。 “的确是。”蒋轩解释道:“虽然一些最高级别的命令仍需要有皇上的手谕,但日常调度之类的权利则是完全交给了太子。”说到这里,他略有停顿,看到陆清容的面色仍有不解,又补充道:“皇上对太子是非常信任的。” 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何会加上这么一句。 陆清容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有继续再说下去。 尽管只说了短短几句话,蒋轩心里却踏实了不少,见陆清容不再气他。这才放心地走了。 陆清容直到蒋轩离开榆院,方才带着绿竹去了沁宜院。 今日吴夫人并没和她有太多交流。而是让吕妈妈陪在她身旁协同理事,还十分体贴地嘱咐了不用非留在沁宜院。回去榆院处理也是一样的。 陆清容没有回绝这份好意,直接带着吕妈妈回了榆院。 “听夫人的意思,二爷成亲所需的物品和银两已经有了清单。”陆清容不疾不徐地说着,“既然这样,咱们一样不落地准备了便是。既然万事总要有个先后,我看喜宴什么的倒可以缓一缓,先紧着聘礼之类的准备,吕妈妈觉得如何?” “世子夫人说的是。”吕妈妈连连点头,立刻从袖中把吴夫人刚才改过的清单恭敬地递给陆清容。 陆清容接过来,只看了一眼,就注意到上面几处明显划去的痕迹,不由眉头微蹙地看了吕妈妈一眼。 “奴婢写得着急了些,有点乱,要不给您再抄写一份?”吕妈妈连忙说道。 她之前只想着在陆清容去沁宜院之前先让吴夫人过目,却没料到会有如此大的改动。早知如此,她就应该更早些送过去,留下重新誊写的时间。 “不用了,能看清楚就行。”陆清容觉得从这里面反而更能瞧出端倪。 她仔细看了看手中那份清单,越看越是吃惊。 即使把那些被划去的都算上,这也显得十分不合理。堂堂县主出嫁,若说喜宴的计划还勉强说得过去,那么聘礼和彩礼那部分,则是太过失礼了。 陆清容脑海中突然闪现出成阳公主那趾高气昂的模样,如果她看到这个,又会是怎样一番表情?会不会直接把它甩在吴夫人脸上,然后一拍两散? 险些被自己的胡思乱想逗笑,其实陆清容明白这都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吴夫人的行事作风,她多少还是知道些的。 那是个在表面功夫上十分上心的人,而且吴夫人和成阳公主算是比较熟稔,不可能在明知公主脾气的情况下做出这等匪夷所思的试探。也就是说她既然敢这么干,就是料定公主府不会有任何异议。 陆清容现在觉得,除了之前自己认为完全不可能的那个猜测,几乎再也找不到其他合理的解释了。 看着眼前这份连自己成亲时的一半都不到的清单,陆清容尽量保持着不动声色,“眼下这聘礼是最要紧的,今天咱们先按照清单去库房查看一番,把缺少的物件都标注出来,才好赶紧去置办。” 陆清容之后又交代了些细节,吕妈妈一一记下。 等到吕妈妈奉命离开榆院,独自走在去库房的路上,一直紧握着的手心已经出了许多的汗。 倒并不是对陆清容井井有条的安排太过吃惊,毕竟陆家也不是小门小户,学过些管家的事务也不算什么稀奇。 最让她担心的,却是陆清容对那份明显存在异常的清单,竟没有丝毫的质疑。 若说别人不清楚还算情有可原,但世子夫人自己嫁进来的时候是什么排场,她自己心里不可能不知道,却能以一副理所应当的模样看着刚才那份清单。 陆清容越是不动声色,她心里越不踏实。 夫人之前机关算计,到底是给自己找了个怎样的对手…… 吕妈妈现在只希望,世子夫人并没有猜到二爷那边发生的事才好。 此时的枫院,蒋轲正独自一人站在院中。 正如院名,枫院之中种了位数不少的枫树,深秋将过,似火的红叶已经过了最鲜艳的时期,开始了慢慢的凋零。 一袭青紫色锦袍的蒋轩,站在那片不停落叶的枫林之中,一动不动。 过了好半天,才突然伸手接住了一片正在落下的枫叶,仔细端详了片刻,用无比轻柔的动作将那叶子揉了个稀烂,才又缓缓放手,看着它坠落下去。 如果只看到蒋轲此时的表情,定然无法从那格外温和的目光中猜出他正在做的动作。 看着它落在地上,在满院落叶的衬托中仿佛再也找不到它那可怜的身影,方才满意地抬起头来,微微侧身转了个方向。 此时的蒋轲,视线似乎能够穿透面前的层层阻隔,看到榆院。 他所面对的方向,正是对着那里。 他也说不清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 昨日母亲外出赴宴,一回来就气冲冲地把他叫了去,问东问西地说了好大一通。 不知道是当时母亲本身有些语无伦次,还是自己被她那盛怒的模样吓住了,竟是听了好半天也不明白她的意思。 母亲问他,有没有私自去府外玩耍,有没有见过不该见的女眷…… 他当时真的一头雾水。 自己从小到大,别说出府,就是离开枫院的次数都并不是很多。 有时候他真的很羡慕自己那个大哥,可以那样肆意地生活,仿佛任谁都无法约束到他。 后来母亲又接二连三地说了许多,他才终于明白,是在问自己有没有私下接触过康宁县主,那个不久就要与他成亲的女子。 原来那个女子出了事…… 就在母亲等着他的答案,明确表示如果得到否定的答案就会退婚的时候,他竟然就那么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第一百七十章 繁忙 靖远侯府喜事将近。 就在这则喜讯传遍京城,婚期之近让所有人都有些大吃一惊的时候,侯府中的众人则是顾不上闲话,紧锣密鼓地开始了筹备。 陆清容也同样忙碌了起来,但她并不感到疲累,不过是占用了些时间罢了。 蒋轲成亲当日的喜宴,吴夫人决定亲自操持,所以她只负责送去成阳公主府的聘礼彩礼之类。而吴夫人对那些东西的要求,就是够数就行,并不十分在意。 陆清容做起事来也就异常轻松,几乎如同消遣一般。 与她的悠闲截然相反,蒋轩近日来变得格外繁忙。 原本太子的“偶感风寒”竟然许久都不见起色,故而蒋轩时常要为了羽林卫的事情进宫面圣。自从上次羽林卫指挥使以为碰到了可以表功之事亲自跑去觐见皇帝,结果却引得皇帝大发雷霆之后,几乎所有需要请示上意的事情就统统交给了蒋轩这个指挥同知。 陆清容这些天跟蒋轩说过的话,加在一起都没有几句。 而就连去成阳公主府送聘礼的那天,蒋轩都因公务在身未能出席。只是按照大齐朝的成亲习俗,靖远侯府送聘的时间已经是晚了,无论如何都不能再延后。 陆清容当时就在心中感叹,这场亲事绝对是她见过的最慌乱的一次,就连她这个局外人都经常因此而感到尴尬。 好在她需要准备的部分总算完成了,后面的迎亲和喜宴这种需要直面宾客的场合已经不再需要她操心。 恰巧这一日,不用再继续忙碌的陆清容收到两封来信。 分别来自陆府的尹屏茹,和贺府的贺清宁。 陆清容总觉得这两封信同时拿在手里显得格外别扭,连忙先把贺清宁那封放在一旁,先把母亲送来的那封信拆开。 和她们往常的通信没有太大区别。里面大都是讲了些日常琐事,例如陆芊玉和尹子昊的亲事准备得如何了,陆芳玉的肚子比上次见时又大了不少。还有陆蔓玉进宫的事情一切顺利等等。 陆清容一边看,一边不自觉地嘴角上扬。感觉每看到一个地方,眼前都能浮现出几个姐姐惟妙惟肖的形象。羞涩与娇蛮并存的陆芊玉,温柔娴淑的陆芳玉,已经对未来充满了无限遐想的陆蔓玉…… 看完了许久,陆清容仍旧保持着淡淡的笑容,小心翼翼地把信纸装回去收了起来,这才又拿起了贺清宁的那封。 其实她也是有点好奇的,这些天一直没有时间就此事询问蒋轩。此时更是不知道为什么贺清宁会写信给她。 展开一看,方才明白,原来这件事已经顺利解决了。 虽然承平侯府和贺家都很赞成这门亲事,但是在交换了八字之后,两边都分别得到“八字不合”的结果,也就只能作罢了。 这种算命,历来只是走个过场,想他们这种情况,定然是有人故意为之。 陆清容自然而然地想到了蒋轩。 这一日,总算有机会和蒋轩一同用晚饭。陆清容忍不住问道:“宋世祥他们的八字不合的事,可是你授意的?” “既然你答应过的事情已经解决,就别再为那些无关紧要的人操心了。”蒋轩笑着说道。虽然并没有直接回答,但意思已经十分明显。 陆清容闻言心中一暖。 蒋轩在如此繁忙的特殊时期,依然没有忘了她的事情,而且从他每次提到贺家之事的那种态度,也隐约能看出要与他们敬而远之的意思,这尤其让陆清容感到动容。 “太子殿下的身体……还是不见好转?”陆清容不再纠缠刚才的事,她对蒋轩最近每日早出晚归有些担心,毕竟他自己的身体也曾有顽疾,虽然近日几乎没有再发生过晕倒的状况。但还是小心谨慎为好。 “据说还要将养些时日,再多的我也不清楚了。”蒋轩实话实说道。脸上的表情却明显有了一丝凝重,似乎对这件事并不是很乐观。 陆清容当然也注意到了。但他既然没有继续说下去,她便也不好再问。 “枫院办喜事的那天,你应该能在府里吧?”陆清容不希望他因为缺席蒋轲的亲事而留下什么话柄。 “这个可以放心,我已经提前告了假。”蒋轩当然明白陆清容的担心。 陆清容原本想把今天收到母亲来信的事讲给他听,却突然觉得有哪里不对。 “我刚刚想起,今天母亲在信中说起三姐进宫之事一切顺利,竟是完全没提及太子殿下生病一事……”陆清容疑惑地问道。 “这倒是很正常。”蒋轩给她解释,“这些天都是太子妃在一旁侍疾,她是否见过太子殿下还两说着。而且即使见过,以她现在的身份和处境,也不能随意往宫外传递消息,更不用说是有关太子殿下病情的了!” 陆清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并没有问他为什么连是太子妃侍疾的事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之后的几日,又是很难见到蒋轩一面,直到靖远侯府办喜事的那天。 侯府当天的喜宴场面,可以说是既在情理之中,又多少有些意料之外。 虽然吴夫人在前期已经吝啬到有些夸张的地步,但是侯府的喜宴却准备得一点也不马虎。尽管仍旧不能与世子大婚时的盛况相提并论,但无论是席间的布置,还是宾客的身份,都使得这场亲事显得极为得体,丝毫没有辱没了康宁县主尊贵的出身。 陆清容想起前一天公主府送来妆奁的时候,即使数量多达一百二十八台,但那显然有些稀松的摆放,还是让前来观看的人们窃窃私语了一番。好在尚有太后、皇帝和太子的赏赐镇在那里,方才让这份妆奁显示出该有的地位。 一阵急促而响亮的锣鼓声让陆清容收回了思绪。 只是当一身大红喜服的蒋轲面色从容地牵着邱瑾亭走进喜堂之时,陆清容的目光总是忍不住往她的小腹看去…… 繁华落尽,靖远侯府终于在隔天迎来了一个宁静的清晨。 但陆清容却发现,这场亲事所产生的变化,对自己的影响远比想象中要大。( 第一百七十一章 交锋 翌日一早,蒋轩特意早些叫醒了陆清容,先用过早饭,才一起往靖春堂去了。 邱瑾亭敬茶的事,还是同样安排在了靖春堂。 昨日的喜宴,靖远侯只是在拜堂的时候出来坐了一小会儿,而且明显看出精神有些不济。 陆清容原以为今天很可能见不到靖远侯了,不过在跟随蒋轩走进靖春堂正厅的时候,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端坐在主位之上的靖远侯和吴夫人。 今日靖远侯穿了一件深蓝色素面杭绸直裰,头上戴着玄色玉质发冠,虽然装束与昨日相比简单了许多,但脸色却显得稍微有了些精神,不似昨日那般苍白。但陆清容仍旧能看到他坐在圈椅上的模样并不十分舒坦,而且身后还放着一个厚厚的靠垫。 以余光环顾屋中,此时并不见蒋轲和邱瑾亭。 不过陆清容他们刚刚请安完毕,还没顾得上对靖远侯的身体状况表示关心,两位新人就到了。 蒋轲身着一件绛红色绣云纹刻丝袍子,头戴一顶红翡发冠,颜色既体现出了喜庆,又不过分鲜艳。 只是在他身旁的邱瑾亭就不大一样了。 邱瑾亭刚一走进来的时候,陆清容就险些被她那一身装扮晃了眼。 此时邱瑾亭穿着大红刻丝百蝶纹交领褙子,茜红色八幅襦裙,头发挽成高髻,上面林林总总戴着许多赤金点翠的珠花,却都被正中间那巴掌大小的赤金镶红宝石牡丹花头钗抢尽了风头。 陆清容一时之间都有些分不清她头上那金光闪闪的具体来源。 很明显,今日邱瑾亭的装扮与昨天喜宴上相比,绝对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更让陆清容难免产生了疑惑。 昨晚闹洞房的时候,作为大嫂,她也是全程都在的。 那时邱瑾亭的状态和现在简直就是判若两人。 陆清容清晰地记得。平日一向盛气凌人的邱瑾亭,昨天显得格外拘谨,说是战战兢兢都不算过分。当全福太太指点她完成每一项礼仪习俗的时候。她都是按部就班地认真完成,丝毫没有任何推脱。甚至都没有摆过架子。 但是陆清容还注意到了一个细节,就是她从头到尾都没有与蒋轲对视,总是躲着他投来的目光,似乎有些担心害怕一般。 再看现在,邱瑾亭就像是变了个人,准确地说是变回了她原来的样子。 邱瑾亭一进来,就和蒋轲双双跪在了靖远侯和吴夫人面前,立刻有丫鬟端了准备好的茶到她面前。 端起茶杯的动作显得格外自信。邱瑾亭分别给靖远侯和吴夫人奉了茶。 靖远侯本就精神不济,只冲着她点了点头,当做接受的意思。 而吴夫人则是一反常态,非但没有对她表示出任何不满,甚至连训诫的话都没有提到半句,只是随口夸赞了几句“温婉贤良”之类的说辞,就让他们起身了。 陆清容倒是并不意外,吴夫人给蒋轲娶了这么个背景深厚的妻子,其中的含义不言而喻,无论她们之间出了什么样的问题。在自己面前定然都是一团和气的。 而邱瑾亭却没有想这么多,昨天蒋轲的态度已经让她格外惊喜,而唯一还让她有些担心的吴夫人刚刚也是和颜悦色没有丝毫异样。更是让她着实大松了一口气。 这一个月来,邱瑾亭都是在提心吊胆中度过的。 虽然靖远侯府主动要求提前婚期,但是却并没有说明任何原因,这不禁让邱瑾亭心里十分忐忑。 不过想来想去,她都不觉得吴夫人和蒋轲会知道她有孕的事。 尽管始终摸不透靖远侯府如此行事的原因,但假设他们真的知道了,邱瑾亭绞尽脑汁都想不出为什么他们不是退亲,而是提前婚期。 由于邱瑾亭自己心中有鬼,所以她基本上对其中的各种蹊跷视而不见。只顾着担心自己的事情会不会被别人发现。 而洞房之夜蒋轲的种种表现,都让她非常确定。他是丝毫不知情的。 昨夜的一切,现在想起来还让她不禁有些脸红。 她不是第一次接触这种事。但蒋轲的温柔与呵护大大超出了她的想象,加之解开了心中的疑虑,使得她能以更加轻松的心情享受一切。 今日再看到吴夫人的态度,更是让她把一切担心抛在了脑后。 既然他们都不知情,那就好办了……邱瑾亭心中暗道。 米已成粥,本来相隔的时间就不算太久,以后等她有了孩子,任谁也说不出什么闲话来了。 她此刻甚至有些兴奋,恨不得能赶紧回公主府告诉母亲,她们之前其实都白担心了,但转念一想,其实母亲和她担心的事情还是有些不一样的,因为认准了那人就是蒋轲……母亲的担心远没有她来得那么严重…… 如劫后余生般,邱瑾亭心情大好,也就自然而然地重新端起了趾高气昂的架势。 给长辈敬茶过后,面对蒋轩和陆清容的时候,她的信心明显更加强劲。 “大哥,大嫂。”邱瑾亭也不用旁人引荐,直接喊了他们二人。 蒋轩没有过多表示,也是和靖远侯一般点了点头。 “县主客气了。”陆清容接过话来,权衡片刻,还是觉得这么称呼更合适些。 邱瑾亭闻言微微一顿,她倒是没想到陆清容会用如此疏远的称呼,却因这个称谓更能凸显自己的身份而感到有些得意。 “大嫂莫要见外才是,以后咱们可就是一家人了!”邱瑾亭笑得张扬,但很快就有所收敛,略带羞涩地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蒋轲。 陆清容笑着微微颌首。 原本她正在心中腹诽着,这话怎么听着都应该是自己讲出来才对,却被邱瑾亭如此堂而皇之地说出了口。 但很快她的注意力就被邱瑾亭脸上的表情所吸引。 只见她看向蒋轲的眼神,眉目之间如水般温和,又带着一份娇羞。认识邱瑾亭那么久。从她脸上见到这种神情绝对还是头一次。 陆清容还在独自惊讶着,蒋轲那边已经有了反应。 “瑾亭初来乍到,对侯府的一切都尚不熟悉。还要劳烦大嫂多加提点。”蒋轲的语气明显礼貌了许多。 陆清容听到他把这个“瑾亭”说得如此自然,心中暗道佩服。 其实她虽然嫁入侯府这么长时间。但跟蒋轲之间的互动格外稀少,而这句分外客气的托付甚至可以算是他们唯一有内容的对话了。 “那是自然。二爷不必客气。”陆清容简单回应。 自始至终,蒋轩都未发一言。 但吴夫人并未因此有任何不快,反而一副志得意满的模样。 她此刻的心情确实很舒畅。 若说之前多少还对邱瑾亭婚前有孕的事情无法释怀,但现在看到蒋轲和她十分融洽的样子,似乎已经能够感受到他们以后会如何互相扶持了。 再加上刚才邱瑾亭在蒋轩他们二人面前所表现出的气势,更是让她万分满意。 一想到以后陆清容必定不是邱瑾亭的对手,吴夫人心中就如春风吹过一般。有种难以抑制的畅快之感。 “好了,昨天折腾一整天,大家都累了,何况侯爷也需要休息,咱们就别都杵在这里了!”吴夫人开了口。 话音刚落,她就带着满意的笑容,率先起身回了沁宜院。 邱瑾亭见状,本来也想抬脚就走,但才刚走了两步就突然停住,回头看了看后面的蒋轲。依旧用那格外温柔的眼神。直到蒋轲辞过陆清容和蒋轩,跟着她过去,二人方才并肩而去。 而陆清容不知道是心里感觉十分有趣。还是看戏看得出神,竟然直到蒋轩牵起了自己的手才回过神来。 见此时屋中已经没有旁人,陆清容被他牵着走到门口,才立刻将自己的手抽了出来。 走在回榆院的路上时,每每到了四下无人之处,蒋轩总是重新将她的手牵起。 其实榆院和靖春堂的距离并不算近,但蒋轩每次与陆清容过来的时候,从不乘车,都是溜达着来回。而且身边很少带着旁人。 “刚才在想什么想得那么出神?”蒋轩突然问道。 “二爷是什么情况我不知道,但康宁县主今日的很多表情我还都是头一次见。难免觉得有些有趣。”陆清容笑着说道。 蒋轩闻言先是扑哧一笑,接着换了略显严肃的语气说道:“蒋轲自小就很会掩饰自己的情绪。他在众人面前的样子做不得数的。” “嗯。”陆清容轻声应道,想到正常情况下自己和蒋轲根本不会有什么交集,也没太往心里去。 “你……很羡慕?”想起刚刚陆清容脸上的笑容,蒋轩突然又问道。 “羡慕什么?”陆清容放慢了脚步,有些疑惑地反问。 “他们才刚成亲……就那样亲近了。”蒋轩斟酌着措辞。 陆清容这才明白过来,原来他是这个意思。 想到自己的情况,且不说蒋轩在和她成亲之前的明显抗拒,即使他们成亲之后,也是过了好久的时间才逐渐变得亲近,而感情产生真的变化不过是最近的事情…… “不羡慕。”陆清容想让气氛变得轻松些,于是笑得有点夸张,“这有什么好羡慕的?如人饮水,咱们只是局外人,又怎么能看到实际的情形!更何况,我看咱们之前的猜测……八成还就是猜中了……” 陆清容没再继续说下去,她不太适应从自己口中讲出这种八卦,尤其是在蒋轩的面前。 但蒋轩却毫不在意,毕竟之前他们就十分有默契地想到了这一层,此时不过是更加确定罢了。 “是啊,果真是人不可貌相……”蒋轩感叹道。 陆清容不知道他指的是蒋轲还是邱瑾亭,但并没有再问下去,只默默与蒋轩牵着手,走回了榆院。 直到那天晚上,二人如往日般在里外间分别就寝。 过了许久,听到外间的呼吸声逐渐变得平稳,陆清容不知道哪来的勇气,突然轻声说道:“真的不羡慕……” 虽然像是自言自语一般,但在夜深人静只时也是格外清晰。 这五个字一出口,陆清容就后悔了,心中祈祷蒋轩一定要睡着了才好,等了好半天发现外间传来的呼吸声依然平稳,这才不再紧张。 但这的确是真心话。 即使已经对蒋轩有了感情,她仍旧不羡慕旁人那种看似快速产生的柔情蜜意。 在陆清容的认知里,不知道是因为前世多出那部分经历的原因,还是受了母亲之前那些遭遇的影响,她对那种一见钟情似的情感并不看好,也从不羡慕。 真正能让她向往的,反而是细水长流的那种感觉。 每一滴的积累,都能始她有种怦然心动的感觉。 以前的她不能算是个乐观的人,但自从遇到了蒋轩,陆清容觉得自己对未来越来越充满了希望,也开始逐渐相信自己是个能够拥有幸福的人…… 当然,总有些人并不希望她如愿。 之后的几天,陆清容发现榆院里原本已经趋于稳定的形势,似乎正在产生着某种变化。 自从上次把丁香她们几个送去田庄之后,榆院里包括采梅和采莲在内的丫鬟仆妇们一直都很是本份。 但最近几天,陆清容先是从叶妈妈和绿竹那里得知,最近榆院中的丫鬟们和沁宜院的联系又变得密切起来。 紧随其后的是,连她自己都发现原本已经消停了好一阵子的采梅和采莲,又开始重操旧业,变得浓妆艳抹起来。 起初她并没有太过在意,但是当她和蒋轩晚上一起用饭之时,数次被闯入的丫鬟们以各种理由打扰的时候,陆清容终于开始正视这个问题了。 联想到她们近些天和沁宜院的人走得格外近,陆清容不难想出引起这种变化的真正原因。 当初她刚嫁过来没几天的时候,吴夫人就已经跟她提过要给蒋轩收房的事情,想必现在蒋轲的亲事不再需要担心,吴夫人便想着要重提旧事了。 想到这里,陆清容反而不急着给丫鬟们立规矩了,她倒要看看吴夫人这次想要如何。 陆清容的猜测的确没错,榆院的丫鬟们的确是从沁宜院听到了风声,才有了此番行事。 但吴夫人这次却不打算让蒋轩将丫鬟收房了。 这一次,她是早就找好了目标。( 第一百七十二章 人选 “你说,咱们要不要向吴夫人汇报一下?” “汇报什么?” “世子夫人近些天一直不停地在翻看靖春堂往年的账目记录,我这心里总觉得有点不踏实,才想着要跟吴夫人打声招呼……” 靖春堂里,这次反而是卫姨娘开始担心了。 陈姨娘却换了一副不以为然的模样:“这本就是吴夫人吩咐的事,前段日子因为二爷的喜事耽搁了,如今世子夫人再过来理事也是理所应当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难道没有发现,世子夫人早先过来看账目的时候,还会时常问咱们些问题,可是这些日子则是什么话都不说了,只闷头自己看,我心里才难免有些嘀咕。”卫姨娘实话实说。 “这有什么可奇怪的!刚来那会儿不明白的事多,所以才经常问,如今大都熟悉了,自然也就跟咱们没那么多闲话了。”陈姨娘劝说道。 卫姨娘闻言,勉强点了点头,觉得她这话不无道理,只是心中仍隐隐感觉有哪里不对…… 陆清容这些天的活动十分单调,就是榆院和靖春堂两边跑。 只不过在榆院很少能见到近日格外忙碌的蒋轩,而在靖春堂则是完全见不到卧床静养的靖远侯。 她基本上都是一个人从容地翻着靖春堂往年的各种记录。 陆清容很享受这份清静。 这几日,叶妈妈和绿竹不断在她耳边提醒,明确表示榆院的丫鬟们实在需要好好立下规矩了。 就连曹妈妈一看到那些丫鬟都难免皱眉,几次在自己面前欲言又止。 陆清容却始终默不作声。 因为她知道,这次的关键并不在那些丫鬟们身上。 没过多久,她的猜测就得到了验证。 侯府的喜事办完还不到半个月。吴夫人已经有些按耐不住。 这一日,终于还是趁蒋轩不在府中的时候,把陆清容叫去了沁宜院。 “我和燕国公夫人已经说定。三日后她要来咱们侯府做客。”吴夫人没有一点铺垫,直接说道:“燕国公夫人身份本就尊贵。如今又是二皇子景王的岳母,到时候把宴席的事交给你准备,你可要好好表现才是!” 吴夫人说得眉飞色舞。 陆清容心中了然。 毕竟唐玥早在大婚之前,就曾经提醒过她……此时她若是还不知道吴夫人欲意何为,未免太过愚笨了。 “燕国公夫人一个人前来吗?”陆清容反问道。 “还有燕国公府的二小姐。”吴夫人尽量说得十分随意。 果然是唐珊,陆清容心中暗道,表面依然不动声色。 按照大齐的习俗,婚姻之事皆由父母做主。但纳妾却是必须有正妻的同意才行。 陆清容并未因此掉以轻心,而是想着她们到访时可能发生的各种情况,可千万不能因为自己的大意,给了旁人可乘之机…… 此时的陆清容似乎没有注意到,当初对蒋轩纳妾一事做过很多心理建设的自己,如今变得不再能容忍此事了。 见陆清容应下了这差事,吴夫人更是难掩喜悦,又分外热情地说了几句夸赞的话,方才让她回去。 关于唐珊的这件事,陆清容犹豫了一阵。还是决定先不要告诉蒋轩。 一来这事情还属于自己的猜测,吴夫人并没有任何明确的说法。 二来她开始对这个话题有些抗拒了,不像当初那样能坦然地问蒋轩有没有中意的丫鬟要收房…… 最终她也的确在蒋轩面前只字未提。 就在燕国公夫人和唐珊来侯府做客的前一天。陆清容受到一次意外的邀请。 景王府派了人来,说是王妃请她去一趟王府。 吴夫人再次因唐玥对陆清容的亲近而略显不悦,但在王府来人的面前还是保持着欣喜的微笑,连忙吩咐人送陆清容去了。 陆清容并不知道王府那边是怎么个情况,为求稳妥,还是换了一身浅金五彩绣花纹比甲,配着鹅黄色苏绣八幅襦裙,头发挽成精致的堕马髻,在全套的头面上又戴了一支点翠镶珍珠的木兰花流苏簪。不仅如此。平日习惯素颜的她,还微微上了一层淡妆。 待到了景王府主殿。陆清容正在向王妃行礼,就听到了唐玥轻笑的声音。 “不过是来见我。怎么打扮得像是进宫赴宴一般!”唐玥边笑边说。 拜见王妃的话,她这番装扮也还算合适吧,陆清容心里琢磨着,最后还是实话实说:“王府的人只说请我过来,我怕万一是什么人多的场合,太过随意就不合适了。” “那你可以放心,别说没有旁人,就连王爷今儿个都进宫去了,并不在府里。”唐玥看了看陆清容略显沉重的发饰,“你要不要先卸下来些?横竖也没别人看见。” “不用了,我还坚持得住。”陆清容抬手扶了扶自己的发髻,随口问道:“王爷这些天也很忙吧?” 唐玥没有说话,而是沉默了片刻。 正当陆清容琢磨着是不是自己出言欠妥时,唐玥已经让屋中的丫鬟们悉数退下。 “近日里王爷进宫的次数明显比前一段频繁许多。”唐玥叹了口气,“我也提醒过他,现在太子尚在病中,还是要注意些的好……不过今日有些不同,是受了皇上的召见。” 纵然和唐玥的关系再近,陆清容觉得这话也着实没法接。 唐玥当然明白陆清容的难处,也没打算让她跟着一起说。 “明日母亲和唐珊要去靖远侯府做客?”唐玥转入了正题。 “是。”陆清容没有惊讶,毕竟唐玥很久以前就曾经提醒过她,但还是反问道:“王妃如何得知的?” “我母亲昨日来过一趟。”唐玥也不隐瞒,“最近她也很为难。若只是徐姨娘一个人的主意,她尚能应付,但这次父亲也十分支持,选了许久都无法改变,着实是无能为力了。” 陆清容跟着点点头,脑海中闪现出燕国公夫人那日在贺府称呼邱沐云“孙夫人”的场景。 “您能不止一次地提醒我,已经让我非常感激了。”陆清容发自内心地说道,至于剩下的,就只能靠自己了。 “原本纳妾是件平常事,不该如此大惊小怪的。”唐玥忍不住解释道:“只是我总觉得,让唐珊嫁给靖远侯世子,无论如何都算不上合适……而且对于两家来说,很可能都不是件好事。” 这对燕国公府的名声的确有所影响,但为何说对侯府也不是好事呢?陆清容稍有不解。 唐玥几乎没有犹豫,接着说道:“昨日母亲提到,甄先生终于忍不住找了她告状,说唐珊近日来在女学的行径很是不妥,先是屡次在课堂上对先生所讲的内容表现出不屑一顾,这也就罢了,居然还欺负起同学来!据说这几日她一直在找贺清宛的麻烦,有一次甚至还把她搞得哭了起来……” 陆清容微微有些吃惊。 虽然唐珊一向不大合群,喜欢表现出自命清高之态,但如此张狂的行径还是很让人意外。 而且由于对邱沐云与贺清宛的先入为主,陆清容并不认为一定就是唐珊在欺负她。 但转念一想,康宁县主自从定亲以后就不再去女学了,想来原本地位就稍显尴尬的贺清宛,如今也是没了依靠。 这样看来,唐珊的一番行事,心中还是有过权衡的吧,并非完全肆意而为。 “您只管放心,我绝不会被她欺负哭的!”陆清容换上一副轻松的口吻。 唐玥依然有些为她担心:“只是我母亲就知道这么些了,着实不了解靖远侯夫人是如何计划的……” 陆清容明白她是指的明天,心中开始琢磨着该如何防范。 二人之后都很有默契地没再提到此时,闲话许久过后,陆清容方才告辞。 从景王府归来,起码有一件事让她很是欣慰。 今日无论是唐玥的言谈举止,还是她对二皇子那句有些逾越的抱怨,都能感觉出他们的关系应该很是亲近,而这种亲近在皇家之中显得尤为不易。 回到榆院,陆清容第一件事就是喊了叶妈妈和绿竹过来。 “明日的客宴原本只有你们跟着我过去,但毕竟咱们是主家,若对客人招呼不周就不大好了。”陆清容继而吩咐道:“我看不如多带上几个人,让春雨夏月,还有秋兰冬雪也都一起过去!” 绿竹微微一怔,自从她们来了侯府,这四个人是极少有机会走出榆院的。 叶妈妈同样愣了片刻。 但她们二人并不糊涂,世子夫人一回来,二话不说就先吩咐下这件事,必然有她的原因在。 二人点头应是。 叶妈妈还不放心地问道:“除了必要的那些规矩,可还有需要叮嘱她们的?” 陆清容听她这样问,顿时放心不少:“旁的都不用她们操心,就只管照顾好燕国公府的二小姐便是。” 叶妈妈心领神会:“夫人放心,我这就帮您吩咐下去,到时定然不会让燕国公府的二小姐身旁无人的。” 陆清容满意地点点头,只等着明日的到来了。 但第二天还是有一件事超出了她的意料。 最近一直异常忙碌的蒋轩,今日居然在家休沐。( 第一百七十三章 待客 陆清容见蒋轩用过早饭之后仍然十分悠闲地坐在那里,忍不住问道:“今日不出门了?” “不出去了。”蒋轩有些诧异,“你不知道今天是休沐的日子? “啊?”陆清容真不知道。在她的印象中,蒋轩这个差事当得完全没有任何规律可循,以前是整日待在府里,最近又忙得脚不沾地,休沐这件事似乎还是第一次和他扯上关系。 “许是我忘记跟你说了。”蒋轩轻声解释道,“当今圣上信佛,每逢十五都是皇上礼佛的日子。除了紧急军情或灾情之外,其余之事皆不可在这天请奏,而且皇上也不会召见任何人。故而内阁中的大人们基本都会选在这一日休沐,羽林卫的很多官员同样如此。” “明白了,就是趁皇上礼佛的日子,能踏实歇一天!”陆清容随口打趣。 她是真的初次听说,以前陆亦铎一直在外放,后来回京任职六部,皆算不上天子近臣,从没有十五休沐这一说。 蒋轩见她这话格外直白,忍不住笑了起来。 陆清容却突然觉得有哪里不对。 “吴夫人一早就知道你今天休沐?”陆清容问道。 “应该是知道。”蒋轩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皇上这个习惯可有不少年了。” 陆清容这才明白过来。 原来吴夫人是知道蒋轩今日休沐,专门选了这天把唐珊她们请来。 这也算用心良苦了吧?陆清容心中暗道。 “今日吴夫人请了燕国公夫人来府中做客。”陆清容这次不说不行了。 蒋轩倒是觉得很平常。 燕国公夫人在京城勋贵之中一向很受尊敬,尤其是唐玥和二皇子大婚之后,不知是否因为对自己王妃的满意,二皇子每次提及这位岳母,皆是赞美之词。这更让蒋轩对燕国公夫人的印象十分不错。 见蒋轩没有什么反应,陆清容觉得既然已经说了。还是讲明白些好。 “你……可知道唐珊?”陆清容询问道。 “谁?”蒋轩发现她的表情很认真,于是仔细回忆了下,才确定地摇了摇头。 “是景王妃的妹妹。燕国公府的二小姐。”陆清容停顿了片刻,才接着说道:“今日也会跟随燕国公夫人一同前来。” “景王妃不是唐家的独女吗?”蒋轩仍有不解。 “这位二小姐是庶女。”陆清容解释道。 “带着庶女来做客?”蒋轩更疑惑了。 “她之前已经到过侯府一次。”陆清容索性都说了。“上次侯爷寿辰的时候,燕国公夫人也是带着她来赴宴的。” 蒋轩闻言,不由锁起双眉:“燕国公夫人……不像是这么失礼的人。” “如果我猜得不错,应该是吴夫人专门请了她的。”陆清容没有隐瞒,“吴夫人与那位二小姐似乎十分投缘。” 话都说到了这里,如果蒋轩还感觉不出异常,那才真是奇怪。 “这是个什么人?”蒋轩皱着眉问道。 陆清容一时拿不准他的意思,想到什么就直接说出了口:“相貌十分不错。学问在女学里也绝对算是好的。” 话音未落,陆清容自己都觉得口气有些不对。 原本不提这事她还能忍住,现在一说起来反而有些不受控制。 那厢的蒋轩却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你笑什么!”陆清容的娇嗔一出口,她自己都变得更不好意思了。 蒋轩自然笑得越发欢畅:“我还当是什么事!就这你也能绕那么大一个圈子……” 陆清容红着脸坐在那里,不再和他对视,即使感觉出蒋轩已经起身走到自己身边,也依然一动不动。 直到蒋轩将手搭在她肩上,轻轻往自己怀里揽了揽,她才抬头向他看去。 “吴夫人总是会有动作的,无非是早些晚些的区别。”蒋轩的笑声早已无影无踪。此时声音中只剩下无比的温和,“但只要咱们不答应,她又能如何?” 陆清容心中一暖。似乎是脸上的温度转移到了别处。 蒋轩话中的“咱们”二字,更是让她有种莫名的动容。 就在她还没想到应该如何回应的时候,蒋轩突然俯下身来,在她额头上落下了一个轻轻的吻。 心中甜蜜之余,陆清容本能地向门口看了一眼,正巧就瞅见呆立在那边。 绿竹本来有事进来通报,但刚走到门口,就见到世子爷和夫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而站着的那个正俯身下去…… 正在进退两难之时。还是陆清容喊了她进去。 “是二爷来了榆院,说终于等到世子爷休沐的日子。问之前世子爷答应过让誊抄的文章,今天是否方便了?”绿竹尽量自然地禀告着。 “可以。”蒋轩答应得痛快。“让墨南跟着他一起去书房,东西不能带出来,就在书房外间里抄。” 蒋轩一口气吩咐完,自己没有任何要离开的意思。 绿竹连忙应声而去。 陆清容一脸好奇地正要开口询问,蒋轩就先讲起来:“是早先褚先生给二皇子讲学之时,写过的几篇以科举题目为主体的文章,蒋轲不知从哪里得知的,好久之前就来找我要,我说等休沐的时候让他过来自己抄。” “科举题目……”陆清容面露不解,“你们不是皇子就是勋贵,怎么也关心起科举的题目来了?” “我们自己固然不用考,但这满天下的官员都是从这里出来的呢!”蒋轩笑了笑:“回头你记得派人给他送点吃的,也不知道一天的功夫能不能抄完。” 陆清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看着时辰已经差不多,陆清容不像失礼让客人等着自己,便留下蒋轩在榆院,自己带着绿竹还有另外四个丫鬟一起往前院去了。 蒋轩还是头一次见她带这么多人出门,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嘴角笑意更深。 陆清容还不是来得最早的,她到前院的时候,吴夫人已经等在那里了。 没过多久,燕国公夫人携着唐玥一同前来。 只是陆清容没有想到,同行的还有承平侯府的二夫人。 承平侯府二夫人身着茜红色绣彩菊刻丝褙子,秋香色综裙,头上戴了整套的赤金头面,一看就分量不轻的样子,却丝毫不影响她动作娴熟地把在场众人都招呼了个遍。 陆清容还礼之时,不经意间发现燕国公夫人不甚自在,似乎并不知道今天这位二夫人也会在场。 二夫人却丝毫不以为意,俨然一副主人家的架势,帮着招呼起她们母女二人。 直到她们一行人来到前院的花厅落了座,唐珊从始至终都没有过多的言语,只是礼貌而得体地跟在燕国公夫人身后。 今日她穿了件湖绿色百合花纹斜襟褙子,月白色的襦裙,发间只带着几朵极小的蓝翠珠花,本身格外精致的同时,更将那支鹦哥绿翡翠玉簪显得分外清雅。 回想起她刚刚给自己行礼时的温顺模样,陆清容简直无法和女学里那个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唐珊对上号。 吴夫人本就对唐珊极为满意,见她今日这番装扮,虽然明艳不足,但却并不落俗。 若是以容貌来讲,要想压住陆清容的确并非易事,此时唐珊这般打扮,倒也算很是取巧了。 吴夫人不由心中更加满意。 在男人的心里,总是喜欢风格不同一些的吧。吴夫人越想越自信。 吴夫人今天的话格外多,直到中午开席,大多数时间听到的都是她的声音。基本上是每和燕国公夫人说上一会儿,就会把头转向唐珊,和颜悦色地问上她几句。 而当吴夫人和唐珊说话的时候,燕国公夫人便总是会看向陆清容,眼中带着一种莫名的情绪,像是无奈,又似乎带着一丝歉意。 陆清容则是回以微笑,她心中了然,这一切和燕国公夫人是没有任何关系的。 等到中午开席之后,陆清容就把注意力都集中在唐珊一个人身上了。 她专门带来的四个丫鬟,也一直都跟在旁边,与其说是伺候陆清容,倒不如说是盯着唐珊。 昨天世子夫人可是吩咐过,千万不能让这位二小姐在侯府里出什么差池。 尤其是秋兰和冬雪,此时就站在唐珊的身后,盛饭布菜皆由她们一手包办,就差直接喂她吃了。 而几次唐珊端着汤的手险些打滑,冬雪都抢先一步帮她扶稳了。 但唐珊非但没有感谢,反而有些气急败坏起来,只是一直顾着形象,憋得十分辛苦。 吴夫人终于看不过去,刚想出言让秋兰和冬雪退下,就看到唐珊一个不小心,将筷子上夹的那个鸭腿不偏不倚地掉在了自己腿上。 陆清容心中感叹,她们就不能想点新招数吗? 接下来的一切都十分无趣,自然是唐珊要找地方更衣。大家闺秀,如此明显的一个油印自然是无法忍受的。 其实原本陆清容早有准备,已经带了崭新的衣服过来。 但是当她想起早晨在榆院和蒋轩的一番对话,突然改变了主意。 当吴夫人提出前院人多眼杂,让唐珊去榆院更衣的时候,陆清容完全没有反对,甚至自己都不打算跟去。( 第一百七十四章 寻找 “你是说燕国公府的二小姐也来了?”邱瑾亭斜靠在鸡翅木罗汉床上,慵懒的样子因为听到这个消息变得精神了不少。 “是。”贴身丫鬟香巧连忙应道:“而且承平侯府的二夫人也来了。” 邱瑾亭闻言,沉默了片刻,突然坐起身来:“给我更衣,咱们也过去瞅瞅!” “您……之前不是说了身体欠佳……”香巧有些为难,早上还是她过去跟吴夫人禀告的。 “这不是已经好了!”邱瑾亭一贯任性,必然不会为了丫鬟一句话而改变初衷。 香巧清楚她的脾气,也不敢继续阻拦,按照邱瑾亭的吩咐拿了衣服帮她换上。 梳妆完毕,主仆二人匆匆赶到了前院的花厅。 此时宴席已经过半,席间却唯独缺了唐珊。 邱瑾亭与众人相互见礼过后,落座时还不忘斜了一眼身后的香巧,但随着看到桌上多出的那一副碗筷,方知道是错怪了她。 吴夫人非但对邱瑾亭的突然出现没有任何不满,见她此时盯着唐珊的那副碗筷发愣,还主动解释道:“燕国公府的二小姐也来了,刚才不慎弄脏衣裳,此刻由你大嫂的丫鬟陪着去了榆院更衣。” 就在吴夫人说话之时,燕国公夫人显得十分尴尬,心中一直后悔无论如何今天自己都不该来这一趟的。 然而邱瑾亭却难掩兴奋,很是得意地坐在那里等着看戏。 看着众人各怀心事的模样,陆清容心里倒是不怎么担心。 刚刚她还嘱咐了秋兰和冬雪,让她们带唐珊去榆院的前厅更衣即可。只要唐珊规规矩矩地更衣,几乎完全不可能出什么问题。 要知道即使蒋轩从她们所住的正屋前往书房,来回都是不会路过前厅的。更何况此刻蒋轲还在书房里誊写那些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写完的文章。想必蒋轩也不打算过去。 陆清容没有跟着一起回榆院,因为她相信蒋轩,尤其早晨自己又把唐珊的来意几乎挑明说了。此刻更加确定即使唐珊有什么旁的打算,也是无需担心了。 此时的榆院。留下来的叶妈妈一直保持着警惕。 当她看到两个小厮装扮的人一前一后从堂屋里出来,连忙走上前去:“等等!” 二人停下脚步,回过头来,叶妈妈方才看清刚刚走在后面的正是在书房伺候的小厮砚北,而前面那个身着沉香色直裰的人,竟然是蒋轩。 “原来是世子爷!”叶妈妈连忙行礼,她着实没想到蒋轩会是这幅打扮,就连头上的发冠都换了个木质的。怪不得自己会把他当成小厮。 “屋里憋闷,我们出府去转转,时辰不会太久,告诉夫人晚饭前一准儿回来。”蒋轩吩咐道。 叶妈妈点头应是。 蒋轩没有再多言,领着砚北往前面走去。 若是陆清容早点告诉他吴夫人搞了这么一出,他肯定不会选在今天休沐。此时蒋轲又在了书房,他才决定要出府去…… 而前厅这边,秋兰和冬雪领了唐珊过来更衣。 趁着秋兰出去拿干净衣裳的时候,唐珊突然喊起了口渴。 平日里榆院很少来客人,前厅并无丫鬟随时候着。冬雪虽有些为难,最终还是出去给她准备茶水了。 总算把这两个难缠的丫鬟支走,唐珊嘴角露出一丝轻蔑的微笑。接着就二话不说走出了前厅。 这次来侯府做客,她可是提前做足了准备的。 昨天徐姨娘还给了她一张榆院的图,上面简单画着几处重要的地方,但娘亲无论如何都不肯告诉她那是从何处得来的。 唐珊正想着此时到底该先去正屋还是书房,两个粉衣丫鬟从不远处走过。 见到这两人身上穿的皆是绫罗绸缎,与自己比起来都丝毫不逊色,唐珊正顾自惊讶着,就听到她们其中一人对另一个说道:“亏得你提醒了我,不然我真的险些忘了夫人吩咐过让咱们去书房送饭的事!” 看着二人逐渐远去的背影。唐珊立刻换了个方向,打算直奔书房。 本以为已经将榆院的地形牢记在心。当唐珊再一次绕回到前厅附近之时,方才后悔自己没有将那张图带在身上。 自己一个生面孔在榆院里四处晃荡已经担心被人发现。问路就更是不敢了。 而偏偏就在这时,蒋轩已经站在不远处看了她许久。 不用想也能猜到这是谁了,蒋轩微微皱了皱眉。 他知道这个定然就是燕国公府的二小姐了,只不过想起陆清容描述她的“长得不错,破有学问”,蒋轩觉得面前这个左顾右盼的身影与之完全不符。 留下砚北站在原地,蒋轩往前走了几步。 “你在找什么?”他先开了口。 一门心思在找路的唐珊,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一激灵。 循声望去,居然看到有个异常俊朗、仪表堂堂的男子正向自己这边走来。带他走近,方才发现自己需要抬起头才能与他直视。 不过片刻,当唐珊发现那如炬的目光险些让自己失神之时,连忙错开了视线。 蒋轩见她没有做声,重复了一遍:“你在找什么?” 略显低沉的声音,更是让唐珊抑制不住地心跳加速,但当她发现面前这人的穿着,怎么看都不像是主子或者客人,充其量就是个高等小厮罢了,心中不禁暗叹,真是可惜了这副好皮囊。 唐珊这才恢复了气势,端起她大家闺秀的架子,并不回答蒋轩的问话,而是以一种颐指气使的口吻反问道:“快告诉我书房怎么走?” 蒋轩差一点就笑出声来。 “你是新来的丫鬟?”他倒是想听听她会如何回答。 唐珊却没有出声,只是站得更直了些,仿佛在默认这个说法。 “沿着这条路一直走到头,左转就是了。”蒋轩指给她看。 唐珊傲气十足地从蒋轩面前走过之时,还忍不住又看了一眼他的脸。 蒋轩早已不愿在此就留。 “你跟着过去,一会儿如果二爷喊人,你们就赶紧进去,不可袖手旁观。”蒋轩对着砚北吩咐过后,独自转身回正屋去了。 砚北应声而去,一边往书房走,一边心里琢磨着,墨南刚刚不是跟着二爷去了书房,世子怎么还担心那边人手不够…… 蒋轩这个举动,还是为蒋轲着想过的,以他对蒋轲的了解,现在墨南八成已经不在书房里了。 而正如他所想,此时的书房之中,的确只有蒋轲一人。 从早上过来誊写,墨南就一直待在他身边。 蒋轲在外间一边写,一边还不时抬头向书房的里间望去,只是隔着那扇已经被关上的雕花木门,什么都看不到。 他也知道蒋轩的吩咐很明确,只让自己在外间写字,这才想尽了一切办法,总算将墨南支了开。 却不想当他起身往里间走去的时候,才发现那扇门上赫然多了一把明晃晃的大锁。 墨南竟然在离开之前在门上挂了锁! 就在蒋轲心中恼怒之时,门外突然传来很轻的脚步声,他连忙坐回桌前,收起情绪继续写起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蒋轲觉得这声音似乎并不像是墨南。 直到闻到一阵若有似乎的花香之气,他才终于抑制不住地抬起头来。 这一看,竟是有些呆住。 此刻就在他的面前,居然站着一个美貌的女子。 面目如花,身姿婀娜,乍一看像是从画中走出的一般。 不知道是这如花的容颜,还是那格外吸引人的阵阵香气,蒋轲的动作在很长时间内都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呆呆地看着面前之人。( 第一百七十五章 撞破 蒋轲过了许久才缓过神来,仍未开口,只认真地打量着唐珊。 面前这个女子,细看之下并没有大嫂的那份天生丽质,甚至不及邱瑾亭那种略显蛮横的娇美,但却有着一种说不出的气质,让自己莫名地受到吸引。 此时的唐珊,刚刚在院中那份高傲之气早就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如受惊的小鹿一般,双手不停绞着手中那张桃粉色的丝帕。 蒋轩看到她轻咬着下唇,头微微低着,目光盯住手中的帕子,却时不时抬头向自己这边看一眼……心中突然有一种难以名状的兴奋之感。 而唐珊这番作态,当然是事先准备好的。 整个燕国公府的人都算上,若论起吸引男人的功夫,如果唐珊的生母徐姨娘认了第二,是绝没人敢认第一的。 只是唐珊原本对这件事并不赞成,从小看着徐姨娘无论多么得宠,在燕国公夫人面前却永远抬不起头来,这让她比任何人都更希望能做一个正房嫡妻。但虽然出自燕国公府,这庶女的身份却让她在议亲的时候有些高不成低不就了。 起初她以为吴夫人只是想让她给蒋轩做妾,后来从娘亲那里得知,吴夫人曾私下保证过为她争取到平妻的地位,这才让她自己也心甘情愿地加入进来。 此刻见到书房中这个男子,看起来温文尔雅、一表人才,虽不及刚才院中那个小厮长得英俊,但也让她十分满意了,毕竟世子的身份摆在那里…… 蒋轲完全不知道她心中的盘算,只当她是害羞。 “这位姑娘……可有什么事?”蒋轩的直觉告诉自己,她并不是榆院的人。榆院里相貌出众的丫鬟都是沁宜院过来的。他都见过,而大嫂带来的丫鬟又绝不会是这种装扮。 “我……是跟着母亲来侯府做客的,刚才去更衣的时候。不慎迷了路……”唐珊轻声细语地说道,略带惊慌的口吻中。似乎还夹杂着一丝异样的甜美。 “你母亲是燕国公夫人?”蒋轲想到之前听母亲提起过。 “嗯。”唐珊娇羞地点着头。 “是谁领你来榆院更衣的?”蒋轲注意到她月白色裙子上面的确有个明显的油印子。 “我也记不起那两个丫鬟的名字了。”唐珊佯装思考了片刻。 她当然希望在这里待得越久越好…… 而就在她刚刚向没头苍蝇一样在榆院里四处乱转的时候,前院花厅的邱瑾亭已经有些等不及了。 “我这都过来好半天了,二小姐为何还没回来?”邱瑾亭开口问道,眼睛却只看着吴夫人一人。 “着实有些久了。”吴夫人非常配合地露出些许担忧。 “该不会是迷路了吧?”承平侯府二夫人顺着往下说,还转头看了陆清容一眼。 这三个人倒不像提前商量好的,不过还真是有默契。陆清容心中暗道。 “有秋兰和冬雪跟着,只要二小姐不独自走开,无论如何都不会迷路的。”陆清容意有所指地说道。 吴夫人她们没有任何反应。倒是燕国公夫人闻言显得有些难为情。 “这就怕有个万一。”最后还是吴夫人开了口,“要不咱们过去迎一迎她吧!刚刚用过饭,权当活动一下也好。” 说完,吴夫人率先站起身来。 邱瑾亭和二夫人几乎同时跟着一起站了起来。 陆清容没打算拦着她们,不慌不忙地起身,但还是比一脸愁容的燕国公夫人快了片刻。 五个人各怀心思,在一群丫鬟仆妇的簇拥之下,浩浩荡荡地往榆院而去。 进了榆院,吴夫人正拿不准该先去哪里的时候,就看见不远处书房外面的砚北。正在门口来回踱步,看着相当焦急的样子。 吴夫人嘴角浮现出一抹了然的微笑,当即带领众人走了过去。 砚北看清了面前的众人。更是由焦急变成了慌张,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见了他这副模样,吴夫人心中更有了底。 “砚北,你刚才可曾见到过燕国公府的二小姐?”吴夫人一副居高临下的口吻。 “这……”砚北想起刚刚那个衣着华丽,在院子里东张西望的女子,却并不确定她的身份,“应该是没见过。” 砚北本不是故意说谎,却使得吴夫人从他含糊的回答中更加认定,唐珊和蒋轩。此刻一定在书房里。 “世子可在里面?”吴夫人面无表情地追问。 “不在。”砚北这次答得干脆。 尽管全然不信,但吴夫人对这个答案很是满意。 “既然世子不在。我们正好进去看看,或许二小姐迷路走到了这里也未可知。”吴夫人笑着对大家说道。 众人皆无异议。包括陆清容在内。 唯有燕国公夫人略显踌躇,但终是没有反对。 此时书房里的蒋轲,刚听唐珊说记不得两个丫鬟的名字,正顾自微微皱眉,想着是不是该找人帮着她拿衣裳来换。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走到了唐珊的跟前,两人的距离几乎可以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还没等他做出决定,书房外面就传来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难道那两个丫鬟找来了?这听着可不止两个人…… 蒋轲正纳闷着,以吴夫人为首的一群人已经进了书房,甚至还有几个丫鬟仆妇,也在吴夫人的默许之下跟了进来。 吴夫人刚一进来,就看到了站在门口附近一脸娇羞的唐珊,脸上泛出的两片红晕尚未褪去。 吴夫人心中顿时升起一种大功告成的喜悦,但当她压抑着心中的得意,往唐珊身后看去,整个人瞬间怔在了那里。 跟在后面陆续进来的众人,也都纷纷看清了屋中的情形,都是面露惊色。 陆清容一进来先是环顾一周。确定蒋轩不在之后,便站在原地没有出声。 “你……你怎么在这里?”吴夫人指着蒋轲激动地问着,身体不禁有些摇摇欲坠。若不是一旁的吕妈妈扶了她一把,险些摔倒在地。 屋中的气氛瞬间凝固。安静至极,每个人都等着听蒋轲怎么说。 “我……”蒋轲被这个阵势搞得全无招架之力,过了好半天才解释道:“我是过来誊写文章的……” 众人并未因他这话而释然,因为这早已经不是关键。无论他有多么合理的理由出现在这里,都无法掩盖刚刚二人对面而立时的暧/昧画面。 而此时的唐珊,心中明显没有蒋轲那么慌乱,却必须表现出紧张而羞愧的神情,站在原地一言不发。 一定要坚持住。唐珊心中暗道。 只要过了这一关,以后便有美好的未来等着她。平妻只不过是个开始,以后还有世子夫人、侯夫人……有志者事竟成,是她一直信奉的真理。 想到此处,她的信心更是变得无比强大,甚至还趁众人听蒋轲解释的时候,偷偷看了陆清容一眼,眼神中带着无尽的挑衅。 陆清容只觉得啼笑皆非,面色无波地回望着她。 屋中顿时陷入一阵僵持,吴夫人绞尽脑汁想着该如何把此事揭过。 只可惜她之前一直都盘算着怎样推波助澜。如今突然变成要化解,一时间脑子实在转不过弯来。 然而就在此时,之前一直沉默着的燕国公夫人突然站了出来。 “光天化日之下。孤男寡女竟然独处一室,这成何体统!”她的语气有些激动,却并不失态。 话音一落,燕国公夫人并没有给他们辩解的机会,直接转过了身,拂袖而去。 这一下,屋中众人才真的尴尬至极。 因为燕国公夫人临走前这句看似发泄的话语,却是有将整件事情盖棺定论的意思。 光天化日,孤男寡女。独处一室。 这皆是实情。 无论他们二人怎样辩解,不管吴夫人如何帮腔。都是无法掩盖的了。 吴夫人自然明白这个道理。 偏偏就在此时,已经安静了许久的蒋轲。突然又来了一句:“这不关二小姐的事……” 话中的维护之意不言而喻。 原本燕国公夫人一走出书房,吴夫人就已经快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此时听到儿子居然说出这种话,更是气得有些发抖。 然而她还不是屋里最激动的一个人。 自打刚才一进门,邱瑾亭就一脸煞白地说不出半句话来,只能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眼前的一幕幕。 本来还坚信这一定是场误会的她,听到了蒋轲那句回护的话,再也无法抑制心中的愤怒,瞬间急火攻心,竟晕了过去。 “二奶奶!”身边的香巧连忙扶住她,却因力气不够,险些同她一起摔倒。 好在一旁的陆清容和二夫人都伸出手来,方才稳住了邱瑾亭的身形。 不过片刻,跟在陆清容身后的春雨和夏月两个丫鬟连忙上前,接替她们扶起邱瑾亭。 陆清容正想说把邱瑾亭抬到离这里最近的前厅,可以在榻上先休息片刻,吴夫人抢先一步开了口。 “你们先把二奶奶送回枫院。”吴夫人的口气不容置疑,“若是到了枫院还没有醒过来,赶紧派人去请太医!” 丫鬟们应声而去,好在人多力量大,倒是很容易就把邱瑾亭架走了。 屋中再次恢复安静后,吴夫人已经镇定了不少,貌似随意地看了承平侯府二夫人一眼。 二夫人连忙开口道:“既然县主身体有恙,我们也不便在多加叨扰,就先告辞了!”说完,还伸手拉了一下唐珊,见她不为所动,最后用了好一番力气才把她拽走。 吴夫人却不能就这样丢下客人,何况还有先行回了前厅的燕国公夫人在。 陆清容跟着吴夫人一起,陪着二夫人等人回了前厅。只留下蒋轲一人呆立在书房之中。 待到了前厅,吴夫人还没张口,燕国公夫人就先说道:“听闻府上二奶奶突然晕倒,你们先请了太医要紧。”只见她语气平稳,面无表情,顿了一顿才又接着说道:“至于其他的事,倒不是那么着急,恐怕还要从长计议才好。”说完,甚至还露出了一丝意味深长的微笑。 吴夫人只好在旁边陪着笑,没有丝毫反驳。 燕国公夫人也不再多话,直接带着唐珊告辞而去。 而直到现在,唐珊还以为自己已经大功告成,只等着回府静候佳音了。 至于为什么刚刚康宁县主会激动到晕倒,她心中虽感蹊跷,也并未深究。 此时的邱瑾亭,刚一回枫院,马上有丫鬟们过来将她抬到了内室的梓木雕花拔步床上。 毕竟刚刚只是一时气急,此时躺下去没多久,邱瑾亭就逐渐清醒过来。 当她听说吴夫人已经派人去请了太医,表情立刻由愤怒变成了惊慌……( 第一百七十六章 诊脉 “谁去请医了,快派人过去叫回来!”邱瑾亭抑制不住心中的慌张,冲着香巧大声喊道:“我已经好了!” 屋中的丫鬟们顿时面面相觑,看着二奶奶醒来之后的模样,心中都各自纳闷着。.. 尤其是送邱瑾亭回来的春雨和夏月,更是对她这种略显癫狂的样很不适应。 香巧见状,连忙上前应对:“二奶奶别担心,刚才奴婢已经去嘱咐过,您的身体平日都是由邹医在调理,怕万一请了旁人来,反而对您的情况不熟悉……您不要怪奴婢多嘴才好。” 邱瑾亭听她这么一说,才大大松了口气。 自己嫁进侯府还不足一个月,现在若是……无论如何都有些早了,还是再等一段时间更稳妥。 “你这话倒是有些道理,没什么值得怪罪的。”邱瑾亭淡淡地说,接着又对屋中其余丫鬟们吩咐道:“你们先出去吧,都站在这里我看着就闹腾!” 丫鬟们立刻纷纷退了出去,又不敢走远,只得都站在门口处。 入冬已经有些日,正午的时候倒还好,此时日头渐渐偏西,在外面站久了,一个个都难免开始哆嗦起来。 当陆清容跟着吴夫人送完客,一同来到枫院探望邱瑾亭的时候,在内室门外看到的就是这副景象。 “怎么都站在外面?”陆清容看着同样冷得发抖的春雨和夏月。 “县主嫌屋里人多了闹腾。”春雨实话实说。 夏月跟着解释道:“刚刚屋里只有香巧在服侍,怕万一有什么事她一个人顾不过来。现在医已经来了,我们就更不好走开了,万一有个熬药之类的事,都是需要人的。” 听闻医已经到了,陆清容和吴夫人不经意间对视了一眼。都未再多言,一前一后走了进去。 此时只能看到香巧和医两个人,而邱瑾亭正躺在床上。床帐拉下来将整个床挡了个严严实实,只露出了一只右手。以丝帕覆上,正在由医诊脉。 那位医看着也就年过四旬的样,但头发和胡须已经白了一大半。陆清容见状不由暗暗感叹,在宫闱之中行医,想来也是个压力不小的工作,超群的医术固然要有,更需要明哲保身的能力才行,比如现在。 只见邹医一副对诊脉为专注的模样。甚至屋中有人进入都没能引起他的注意,依然保持着原有了姿势一动不动。 过了许久,方才缓缓收回了手。 “侯夫人,世夫人。”邹医起身行礼,刚刚香巧已经提醒过他面前二人的身份。 “没有大碍吧?”吴夫人开口关心道。 “夫人放心,县主的身体并无大碍。刚才许是不小心受了惊吓,亦或是惊喜,皆会导致这种短暂的现象,尤其县主的身体平日就偏柔弱些。”邹医谨慎着措辞,“照着方进补些时日。定然能大有好转的。” 吴夫人等了片刻,确定邹医的确已经说完之后,难免微微一怔。但很快就缓过神来。既然邱瑾亭打算演全套,为了靖远侯府的声誉,更为了蒋轲的名声,她自然也乐得装糊涂。 陆清容就更是意料之中了。 进门之前看到丫鬟们都等在门外,她就已经有些了然,而且这位邹医面生得很,无论是靖春堂那边常来常往的医,还是前阵总来给蒋轩看诊的那位,都不是眼前这个人。可见这位一定是跟公主府有些关系。 很快。陆清容的这个方法就再次被印证了。 当邹医开过方,又嘱咐了一大堆调理方法之后。正要告辞之时,已经从床上起身的邱瑾亭开始不停地朝他这边使眼色。 邹医见状立刻停住脚步。思了一瞬,连忙补充道:“先照这个方吃着,过些天我再来诊脉,方才能确定是否大好。” 语毕,邹医不慌不忙地告辞而去。 吴夫人还惦记着今天榆院发生的事,并没有多耐心待在此处,故而留下句“先别想多,安心静养,有什么需要就告诉你大嫂”便先行离去。 而邱瑾亭这边,刚刚过了医这一关,也开始纠结起之前在榆院看到的那一幕,无心多谈。 确认她没什么需要帮忙的之后,陆清容才带着春雨和夏月离开了枫院。 总算回榆院见到蒋轩,她心中已经憋了许多的问题。 只是看到蒋轩那一身奇怪的装扮之后,将旁的事情暂时抛在了脑后:“你怎么穿成这个样?” “刚才本想带着砚北出府去的。”蒋轩无奈地笑了笑,“可惜还是没能避过。” 陆清容瞬间明白过来:“你刚才见过唐珊了?” 蒋轩点了点头。 “那你怎么还让她去了书房?”陆清容的脸色有些不好。 “是她问我书房怎么走,我不过是给她指罢了。”蒋轩振振有词。 “她想找谁你又不是不知道,这又是何苦……”陆清容虽然对邱瑾亭和唐珊没什么好感,但看到邱瑾亭都病了,蒋轲甚至没有第一时间回去枫院,心里总有些不是滋味,突然又问道:“二爷还在书房?” “嗯。”蒋轩却不打算就此作罢,继续解释道:“刚刚她不肯表明身份,我问她是不是新来的丫鬟,居然还默认了。况且她费尽心机甩掉身边的丫鬟,一门心思要去书房,竟是一副誓不罢休的模样。你有没有想过,即便这次她没有得手,难道就会放弃不成?你就不怕万一着了她的道……那她可就要永远跟你住在这榆院里了!” 蒋轩说道后面的时候,语速变得有些快,而且原本坐着的他突然站了起来,走到窗边负手而立。 陆清容清楚他这是有些不高兴了。 不知为何,看着他站在窗边的背影,陆清容突然觉得有些落寞之感。 她很不喜欢这种感觉,下意识地快步走了过去,伸手从背后环住了蒋轩的腰。 感受到来自身后的温热,低头看见两只嫩白的小手轻轻搭在自己腰间,蒋轩的身体也瞬间变得柔软。 陆清容感受到他的变化,心中一暖,继而说道:“我明白你的意思,刚刚不过是有些感叹,世事无常,很多时候我们都不能主宰自己的命运,所以看到那些阴差阳错的事情,总是不由自主地会去想,当初若是如何如何,是不是就能有更好的结果……” 蒋轩对陆清容的性情多少有些了解,清楚她说的都是实话,忍不住开口劝解:“我知道你时常由己及人,但你也需明白,不是每个人都值得你如此对待的。” 说着,蒋轩缓缓抬起手,覆在那双小手之上。 他的手很热,陆清容甚至觉得从他手心传来的那份温暖,渐渐遍布全身,很是享受这种感觉。 陆清容慵懒地靠在他的背上,性把自己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 当然,那也没有多重。 “我知道了。”陆清容轻声说道,只有这四个字而已。 其实她心里明白,如果唐珊不是一门心思四处乱闯,又怎会有此结果。而蒋轲若能安分守己地由墨南陪着誊写,即使唐珊有此行径,也不至于像刚刚那般孤男寡女独处一室…… 蒋轩听到她的回答,不再多话,低头盯着自己手里看起来。 古人有云“手如柔荑,肤如凝脂”,应该就是形容眼下的这双手吧。 虽然此时看不到陆清容的样,但蒋轩还是很快又想到了后面那句“领如蝤蛴”……刚刚放松下来的身体有突然变得紧绷起来,却依旧保持的原有的姿势未作改变。 天色已近黄昏,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棱上的花纹,照在屋中紧靠在一起的两人身上。光线逐渐变淡,却如同此刻两人轻浅的呼吸一般不易察觉。 如果现在屋里还有旁人,定会被眼前这副如画般的景象迷住。 这个画面,着实持续了很久很久…… 而此时的靖远侯府里,恐怕很难再有同榆院一般的安静闲适的了。 枫院的内室之中,邱瑾亭无比烦躁地等着香巧的消息。 而当香巧再次进来回报,越发吞吞吐吐起来:“二爷说……他的章还没写完……” 想象之中的暴风骤雨并没有向她袭来,此刻邱瑾亭脸上是一种比狂怒还要让人担心的神情,沉默了一瞬,她才接着问:“二爷可有问起医看诊的情况?” “这……”香巧实在不敢说谎,只得替蒋轲找起理由,“二爷要抄的章似乎有很多,又只能趁着世爷休沐的时间才能过去,时间很是紧张……” “别说了。”邱瑾亭的面色冷若冰霜,心里却更要凉上几分,“用不着你替他辩解。” 想起在榆院书房看到的画面,邱瑾亭心里既怨恨,又不解。 难道这些天蒋轲的温柔以待难道都是假的不成?为何一看到那个唐珊,他整个人就变成了另一副模样…… “香巧,你说我们以后该怎么办?”邱瑾亭的手下意识地覆住自己的小腹。 香巧是知道内情的,此刻甚至比邱瑾亭还要心焦。 “奴婢脑不好使……”香巧略带哭腔地说道:“若是表小姐能在咱们身边就好了!她一向主意多些。” 邱瑾亭被她一提醒,也突然想起来,似乎很久都没见过贺清宛了。 第一百七十七章 调和 沁宜院中,吴夫人打发走了刚刚过来认错的蒋轲,心里却比白天在榆院的时候还要阴郁。 “夫人,既然二爷已经知道错了,您就原谅他这一次吧!”吕妈妈在旁边劝道。 “刚才你也都听到了,你觉得他这真是在认错吗?”吴夫人指着门口的方向,仍有怒意。此时蒋轲已经离去多时,早已走得不见人影了。 吕妈妈无言以对。 “一句一个都是他的错,让咱们千万不要迁怒燕国公府的二小姐……还说无论燕国公府打算如何了解此事,他都没有异议。我看他倒是一副求之不得的样子!”吴夫人越说越气,“我费尽心机帮她求娶了康宁县主,他竟然自己拆起台来!这成亲才多久,若是此时纳妾,岂不是将公主府得罪了个干净!而且他以为这是他自己就能做主的事吗?” “夫人莫要动怒,小心伤了身子。”吕妈妈并不觉得有这么严重,“依奴婢看,今日燕国公夫人临走之前,情绪已经很是正常,似乎并没打算揪住此事不放。而且尽管燕国公府近年来今非昔比,但毕竟地位在那里摆着,又刚刚出了个王妃……这位二小姐虽是庶出,也不一定就愿意让她来做妾吧?” 吕妈妈挖空了心思,也只能想出这么多了。 殊不知,这番话非但没有让吴夫人有半分释然,反而更加读心。 燕国公夫人今天的样子明明就是“这事没完”的意思,虽然她自始至终一共也没说几句话,但句句都戳中要害,让人想含糊过去都变得难上加难。如果她今天非逼着靖远侯府给个说法,反倒能让吴夫人安心些,如此这般告辞而去,才更让人提心吊胆。 而更让吴夫人吃心的,还是吕妈妈后面的那些话。 什么叫“虽是庶出,也不一定愿意让她做妾”?今日她们来侯府做客,打的是什么算盘大家心知肚明,怎么换到蒋轲身上,就理所应当地要“不愿意”了? 虽然他也不希望蒋轲在此时纳妾,但吴夫人的内心深处,最不喜欢听到的就是别人有意无意把蒋轲和蒋轩比较。这种永远矮人一头的感觉,她曾经有过太多的体会,无论如何都不能让自己的儿子一直这样下去!陆夫人心中暗暗发誓。 隔天一早,吴夫人就请了承平侯府的二夫人,去燕国公府调和此事。 虽然吴夫人已经做好了燕国公府必然不会善罢甘休的准备,但二夫人带回来的答复,还是让她大出所料。 “你的意思是说,非平妻不做?”吴夫人忍着怒气。 “燕国公夫人非常坚持。”二夫人确认道:“说是国公府的小姐,无论如何也不能给人做妾,那样太过有失颜面。” “既然知道顾忌颜面,他们就不怕这件事情万一传了出去,又该当如何?”吴夫人反问,她并不觉得燕国公府有要挟的资本。 “燕国公夫人的意思是,公道自在人心,如果真要传遍京城,让天下的人来评理,他们也是不怕的……”二夫人异常艰难地转述着。 这话的确让吴夫人很是震动,她着实没想到燕国公夫人会如此坚持。以己度人,那位二小姐并不是燕国公夫人亲生,说不定真能把给豁出去也不一定。 吴夫人绝对不允许蒋轲的名声有任何被毁掉的可能性,此时此刻,直接拒绝的话就在嘴边,却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了。 “烦请二夫人再跑一趟,就说事关重大,我们还需要多加考虑,要过些天才能给出答复了。”吴夫人最终说道。 二夫人此时已经骑虎难下,只能硬着头皮答应下来。 说媒原本是她最得心应手的事情,但从来都是说的正室原配,这桩亲事着实让她感到头疼。 就在沁宜院送走二夫人的同时,榆院则是来了一位稀客。 邱瑾亭今天刚用过早饭,就直奔榆院而来。 昨晚蒋轲回到枫院,竟然对白天的事没有半句解释,倒在床上就呼呼大睡,把邱瑾亭气得几近一夜未眠。而这一腔的怨气又无处诉苦,便越发想赶紧见到贺清宛。 既然吴夫人让她有什么需要就找陆清容,她也就不打算客气了。 这还是她头一次踏足榆院,一进来就发现这里有些不大一样,先是丫鬟们的着装明显靓丽许多,再定睛一看,竟然一个个都容貌不俗。见到此景,邱瑾亭的心情莫名地就变好了不少,而这种好心情则是在看到采梅和采莲的时候达到了顶峰。 故而当陆清容看着昨日遭此一遇的邱瑾亭,居然面带微笑的站在自己面前,而且那笑容又不似作假,难免感到十分诡异。 “县主昨天才请过太医,怎么这就出来走动了!”陆清容先表示了关心,“有什么事情派个丫鬟过来就是,亦或请我过去枫院也是可以的。” “大嫂不用这么客气!”邱瑾亭笑意更深,“我已经大好了,待在屋里反而憋闷,还不如出来转转!” 这倒是实话,今天一看到蒋轲那副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般的面孔,邱瑾亭就郁闷至极。 陆清容当然知道她绝不只是出来转转这么简单,却不再跟她寒暄,吩咐绿竹给邱瑾亭上茶过后,就坐在那里等着她自己表明来意。 邱瑾亭见陆清容不再搭茬,只好主动开了口。 “母亲说过让我有什么需要就来找大嫂……不知道大嫂是否愿意帮我个忙?”邱瑾亭问道。 虽是请求的话语,却丝毫没有谦逊的语气,说是指使都不为过。 “那要看具体是什么事了。”陆清容不置可否。 “我在公主府的时候,每隔一段时日,都会叫清宛过去小住几日,这已经成了习惯。如今好些天都见不到她,心里怪想的,就琢磨着把她请到枫院来做客。”邱瑾亭表明来意。 “是普通的做客,还是像在以前那样的小住?”陆清容觉得这两者区别可大了。 “自然是像以前一样。”邱瑾亭说得理所应当。 “那可不行。”陆清容拒绝得直截了当,“此一时彼一时,如今你已经是靖远侯府的二奶奶了,枫院也不同于以往清一色都是女眷的闺阁,虽然你们是表姐妹,但她毕竟还是待字闺中的小姐,这样去别人家里小住,恐怕容易惹人闲话,还望县主三思才是。” “你!”邱瑾亭没想到她居然会直接拒绝自己,对陆清容后面说的话则是完全听不进去,只顾着挽回自己的颜面:“你可不要拿着鸡毛当令箭!大不了我直接找母亲说去,不过是小住几天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事!” 陆清容完全不为所动。 “我现在只是帮着夫人在府中理事,自然没有阻止你去找她的权利。”陆清容笑着说道:“只是既然你先找了我,我的意见就是不同意。若是你还要再去沁宜院,我还是要提醒一句,现在这当口夫人恐怕正在为别的事烦心,尤其你又是要请女客来小住。” 邱瑾亭闻言,也突然意识到这个请求有些不合时宜,毕竟昨天的女客刚刚闹出了事情…… “说不定吴夫人就同意了呢!”邱瑾亭嘴上不认输,告辞而去。 但她却并没有真的去沁宜院,而是回了枫院。 “打听得怎么样了?”邱瑾亭一会去就冲着香巧问道。 “承平侯府的二夫人刚走,看样子燕国公府并不打算善罢甘休。”香巧说到这里,抬头仔细看了看邱瑾亭的脸色,才又轻声说道:“他们似乎是想让那二小姐做平妻……” “她想得美!”邱瑾亭再也控制不住心中的怒气,“她自己也不照照镜子,凭她一个庶女,还想到侯府来做平妻!” “二奶奶说的是,燕国公府这的确是狮子大开口。”香巧在一旁附和道。 “吴夫人怎么说?”邱瑾亭也不喊“母亲”了。 “没有答应,但也没有拒绝。说是要考虑些时日。”香巧回答道。 邱瑾亭闻言,不禁陷入了沉思,许久都没有说话。 过了好半天,她才缓缓抬起头来,眼神变得比刚才清明了许多,嘴角还带着一丝诡异的笑容:“既然她下不了决心直接拒绝这种过分的提议,那我们就帮她下这个决心!” “二奶奶的意思是?”香巧这次完全没听明白。 “你明天派人去找邹太医,就说我感觉身体已经大好了,不确实是否可以停药,让他两日后过来给我诊脉。”邱瑾亭吩咐道。 香巧似懂非懂地应了下来。 等到邹太医来到侯府那天,一番请脉过后,枫院随即传出了喜讯:过门近一个月的二奶奶有了喜脉! 吴夫人并不惊讶,但是却没想到事情来得这样早,忍不住问起邹太医:“这才一个月,能确定吗?” 邹太医当然有准备好的说辞,说了好一番脉象的事情,意思就是已经有了明显的脉象,但是若想确定,还是再过一个月方才稳妥云云。 既然蒋轲已经确认过,吴夫人并不打算拆穿邱瑾亭。r1152 第一百七十八章 年关 年关将至,陆清容这两日变得忙碌了不少。 吴夫人把置办年节礼的差事全权交给了陆清容,却并未给她往年的章程。 没有任何参照,陆清容难免更加辛苦,只得找了近几次侯府设宴的宾客名单和贺礼,作为参考。 这一日,陆清容正和叶妈妈商量着礼单的事,枫院的喜讯就传了过来。 “太医已经确定了是喜脉,就是上次来过的那位邹太医。”绿竹进来禀告,“吴夫人此刻已经在枫院了,您看咱们要不要也过去?” “自然要过去看一看。”陆清容暂时放下了礼单的事,告诉叶妈妈晚一点再来商量。 到了枫院,穿过前厅一路走到内室,方才见到斜靠于梓木拔步床上的邱瑾亭,和旁边坐在锦凳上的吴夫人。 而自始至终都未见蒋轲的身影。 以前就曾听说蒋轲对读书的事情十分上心,在京城勋贵子弟之中显得尤为勤勉认真,此时陆清容则是更信了几分。 难得的是素来娇惯的邱瑾亭似乎并未因此而不爽,反而一副怡然自得的模样。 陆清容一进来先关心地问过她的身体,才又说了几句恭喜的话。 尽管之前就曾猜到她有喜的事,但如今毕竟她和蒋轲已经成亲,此时名正言顺地诊出了喜脉,总是值得恭喜的。 邱瑾亭自己显然也是这么认为,此刻回望陆清容的眼神之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之色。 而坐在一旁的吴夫人,从邹太医还没走的时候就已经过来,见到陆清容前来,又当着她的面对邱瑾亭说了些夸赞的话。才起身离去。临走之前,还不忘又留下句“有什么需要就找你大嫂”。 眼看邱瑾亭就要张口,陆清容抢先一步说道:“既然如今有了身子。万事更要多加小心。我虽然没有经验,也听说过这头几个月是最要紧的。如果有什么需要的物件。我倒是可以帮着置办,但若是要外出或者见客之类,恐怕还要问过了夫人才好。” 正如陆清容所料,邱瑾亭的确还惦记着请贺清宛的事。 虽然又被陆清容直截了当地挡了回去,她却并不气恼。想来即便问到吴夫人那里,念在自己身怀有孕的份上,也一定会卖自己这个面子的。 却不想,当送走了陆清容。派丫鬟去沁宜院请示此事的时候,居然得到了跟陆清容差不多的回复。吴夫人也让她:“先好生养身体要紧,见客的事情等过了这阵儿再说”…… 这着实让邱瑾亭很是气愤,却不打算就此作罢,而是把希望寄托到了蒋轲的身上。 其实当丫鬟到沁宜院请示之时,蒋轲正在吴夫人那里。 听到吴夫人拒绝得干脆利落,蒋轲有些奇怪地问道:“既然和她是表姐妹,过来小住几天也无可厚非吧?” “若是平常也就罢了,现在正赶上咱们和燕国公府有了这档子事,这段时间还是少让她接触外面的人为好。”吴夫人非常谨慎。 “您的意思是……”蒋轲闻言显得有些兴奋。又生怕是自己理解错了。 “燕国公府提出当平妻的要求,我已经答应了。”吴夫人接着说道。 蒋轲脸上的欢喜再也隐藏不住,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 “你先别顾着高兴。”吴夫人有些无奈。“虽然答应了,但若真的想办成此事,还需要过了成阳公主府那一关才行。” 按照大齐朝的规矩,娶平妻除非是皇上或者太后赐婚,否则必须要经过正妻家族的允许,方才能够成亲。 以唐珊这个庶女的身份,赐婚肯定是不用想了,于是便只剩下得到公主府许可这一个办法。 看到蒋轲此刻仍旧笑得欢畅,吴夫人只能实话实说道:“至于如何让公主府同意此事。我还完全没有把握,故而这段时间还是先不要传出什么风声。燕国公府那边我也打过招呼了。” 蒋轲似乎完全不担心这事。开口问道:“母亲的意思可是还没想好如何跟公主府说这事?” 吴夫人点了点头:“刚才我还想着要不要趁这次去公主府报喜的档口,将这件事一并说了。又担心万一不成的话,以后恐怕就更难办了……” 吴夫人在蒋轲面前毫无保留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蒋轲只是淡然一笑,似乎完全没有这种担忧,信心十足地说道:“如果母亲担心的只是公主府的问题,那就好办了。” “什么意思?”吴夫人不明所以。 “公主府那边,让瑾亭去说就是了。”蒋轲说得理所当然。 “这……”吴夫人显然有些摸不着头脑,“她能愿意吗?” 邱瑾亭的脾气,吴夫人多少还是有些了解的,她绝对不像是会同意这事的人。 “您放心吧,她肯定愿意。”蒋轲的口气非常确定。 吴夫人将信将疑地微微颌首:“那就让她先去说说看吧!不行的话我们再想办法就是了。” 蒋轲胸有成竹地跟着一起点头。 与此同时,陆清容则是回到了榆院,继续琢磨着年节礼的事情。 “夫人,您看咱们要不要让曹妈妈也过来看看。”叶妈妈突然说道:“毕竟她是府里的老人了,说不定能帮咱们出点主意。” 对叶妈妈的这个提议,陆清容多少都有些惊讶:“您的意思是……” “奴婢就是觉得,曹妈妈应该会帮咱们这个忙。”叶妈妈说得有些含糊。 陆清容却明白了她的意思。毕竟她和曹妈妈数月来一同在榆院管事,现在能如此说,定然是有些根据的。 陆清容没有再追问,直接派人请了曹妈妈过来。 曹妈妈听闻是让她帮着一起打点年节礼,也有些意外,但很快就表示:“既然是夫人的吩咐。奴婢自当尽力而为。只是虽然奴婢以前做过类似的差事,却都是十几年前姜夫人还在的时候,就怕与现在的情况有什么出入……” “不碍的。”陆清容笑着说道:“总不会比我们这种初来乍到的更差了!这还是我在侯府赶上的第一个春节。手里又没有往年的章程。” 见陆清容说得如此实在,曹妈妈便也不再推辞:“可有写好的礼单了?” 陆清容示意叶妈妈将之前写好的几份拿给曹妈妈看。还吩咐人拿来了笔墨:“只写好了这几家,有什么需要添减的,直接标记上即可,到时候再重新誊写一份。” 这几家都是和靖远侯府走得比较近的,包括同住在荣恩街的武定侯府和燕国公府,还有其他几个勋贵之家。 曹妈妈接过礼单,认真地看了许久,才根据以往的经验做上不少标记。 陆清容看着标记过后的礼单。发现虽然每张纸上都或增或减,但总体来说变化都不太大。 唯独只有给安乐侯吴家的那份,被曹妈妈标记掉了一大半。 曹妈妈也注意到陆清容有些疑惑的神色,主动解释道:“其他的或许还有记不完全之处,但安乐侯府的一定没错,当年姜夫人掌家的时候,咱们和安乐侯府几乎很少走动。” 发现陆清容一副陷入沉思的表情,曹妈妈接着补充道:“当然奴婢也知道,如今的情形定然不是这样的了……” “要不还是按照咱们原来的那份准备?”叶妈妈也跟着说道。 “不用!”陆清容突然出声反对,“别的暂且不论。安乐侯府的年节礼,就还按照姜夫人在世时的章程办!” 曹妈妈和叶妈妈闻言皆是一愣。 叶妈妈终是忍不住提醒道:“即使您这边如此,若是吴夫人看过之后。怕也还是会加回去的……” “那就是她的事了。既然现在让我操办此事,就该当如此。”陆清容非常坚持。 曹妈妈见状,心中突然有些激动,却尽量压抑着没有表现出来。 之后的一整天,主仆三人都为了给各府的礼单而忙碌着,直到晚上蒋轩回来。 与这些天一样,蒋轩回来的时候,陆清容已经用过了晚饭。 “可曾用过饭了?”陆清容照例询问着。 “用过了。”蒋轩一边说着,一边去屏风后面。在丫鬟的服侍下换了件石青色家常袍子。 换过了衣裳,蒋轩先让屋中的丫鬟们悉数退下。方才对着陆清容说道:“今天东宫有了消息,你三姐诊出了喜脉。” “啊?”陆清容略显诧异。她着实没料到,陆蔓玉进宫刚两个月,竟这么快就传出了喜讯,此时觉得既高兴又担心:“消息准确吗?今天我还收到了母亲的信,并没有提到这事。” “绝对准确。”蒋轩相当肯定,“只是时间尚短,照常例宫里遇到这种事,一般都要等到三个月后,才会昭告天下,接受恭贺。就算是你们家,恐怕也要过几天才能得到消息。” 陆清容并没有问那他又是如何得知的,只是感叹道:“真的如此严格?” “嗯。”蒋轩点了点头,“太子殿下多年来都只有皇长孙一个子嗣,皇上为此一直极为忧心。如今东宫终于再次传出喜讯,皇上龙颜大悦,开心得不得了,下面的人更是不敢含糊。” “那我们什么时候才能有机会去看看三姐?”陆清容总觉得,以她的个性,越是这种荣宠加身的时候,反而越让人担心。 “年前怕是都不成了。”蒋轩想了想,“不过也不用等太久,过年的时候咱们要进宫朝贺,到时候定然可以见上一面的。” 也只能这样了,陆清容心中暗道。 “差点忘了告诉你,今天咱们府里也有喜事,枫院那边刚刚诊出了喜脉。”陆清容笑着说道。 蒋轩微微一怔,很快就缓过神来,倒是一点都不觉得惊讶。毕竟他和陆清容之前就已经猜出了一二,只是没想到他们这么快就公之于众了。 而邱瑾亭之所以冒着被猜忌的风险如此迫不及待,心里自然有着她的盘算。( 第一百七十九章 送礼 夜晚的枫院,直到临近戌正时分,蒋轲才终于从书房回到内室。 邱瑾亭这几天已经习惯了。 自从燕国公夫人来做客那天起,蒋轲每日都在书房用过晚饭才回来。 邱瑾亭想当然地认为蒋轲是心中有愧才会如此,故而急着传出自己有喜的消息,希望趁着蒋轩此时的愧疚,将唐珊彻底挡在靖远侯府的门外。 “今日在书房读书,没受到什么打扰吧?”邱瑾亭试探着问道,她觉得蒋轲或许还不知道自己有喜的事。 “书房是个清净的去处,很少会有人打扰。”蒋轲没有任何犹豫地接着说道:“既然你身子不便,我从今晚起就去书房歇息好了!” 说完,就开始吩咐丫鬟过去帮他整理床铺。 不仅是邱瑾亭,就连站在她身后的香巧,此时都愣得说不出话来。 二奶奶诊出喜脉,二爷居然连一句关心的话都没有?香巧心中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邱瑾亭却没有这个意识,依然坚持认为蒋轲的反常行为乃是愧疚所致。 至于蒋轲要去睡书房,她倒是没觉得有何不妥。成亲之前邱瑾亭也曾被公主府里的老嬷嬷好生嘱咐过一番,知道这是个再正常不过的规矩。 没有阻拦蒋轲的打算,邱瑾亭不过是想多跟他说几句话,于是随口提起想让贺清宛到侯府小住几天的要求。 “这种事还是要去找母亲或大嫂吧!”蒋轲没有要坐下来的意思,一副随时打算离去的模样。 邱瑾亭心中微怒,仍是十分委屈地说了被陆清容拒绝的事,至于吴夫人的反对却丝毫没有提及。 原本是希望蒋轲能帮她在吴夫人面前说项,却不想他刚一听说陆清容拒绝了此事,立刻跟着表态:“既然大嫂不同意。你就莫要再坚持了。” 听到这话,邱瑾亭心中突然就生起一股无名火,也不再提及贺清宛。而是打算和蒋轲好好掰扯一下唐珊的事。 “听说燕国公府想把他们那个二小姐嫁过来,你可曾听说此事?”邱瑾亭直接问道。语气有了几分强硬。 “听说了。”蒋轲听她主动提起这个,反而不着急走了。 等了好久都不见蒋轲继续往下说,邱瑾亭只得压抑着心中的火气,接着问道:“那你是如何打算的?” “我能如何打算?”蒋轲不以为然,“这种事自然是要听从长辈的安排。” “那如果让你娶她做平妻,难不成咱们也要同意不成?”邱瑾亭这下有些急了。 能问出这样的话,显然她已经全然不记得当时在榆院的书房里,蒋轲是如何回护唐珊的了。 而蒋轲听到她话中那句“咱们”。不由眉头微皱,似乎对这种说法有些反感。 “既然今天你提到了这个,还的确有件事需要由你来做。”蒋轲没有任何犹豫地开了口。 邱瑾亭闻言一怔,她想不出这里面有什么事需要自己做,便一脸茫然地回望着蒋轲。 只见此时蒋轲的脸上终于恢复了以往的温和,缓缓说道:“你也知道咱们大齐的规矩,若是要娶平妻,必须得到正妻娘家的允许方才可行,所以我想了许久,觉得公主府那边还是由你出面最为稳妥。” 蒋轲说得直截了当。丝毫不带含糊。 话音未落,邱瑾亭已经有些头晕目眩,若不是身后的香巧连忙上来扶了一把。恐怕她就要直接栽倒在地了。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邱瑾亭仍然被香巧搀扶着,声音略显颤抖。 她不是没有想过最坏的打算,毕竟那日蒋轲和唐珊孤男寡女同处一室已成事实,但她觉得最不济就是勉为其难地纳个妾,也就顶天了。没想到此刻这“平妻”二字被蒋轲如此理所当然地说了出来,还要让自己出面去公主府游说?而且从头到尾都是他一个人在吩咐,竟是没有丝毫要商量的打算。 “我的意思,说得还不够明显?”蒋轲皱着眉反问。 “凭什么要让我去说?”邱瑾亭再也隐藏不住自己的情绪,“为什么自始至终都没人问过我的意见?我好歹也是堂堂大齐朝的县主。要让一个国公府的庶女来做平妻,这是何等的奇耻大辱?我又如何能同意?” 邱瑾亭越说越激动。 蒋轲脸上刚刚还有些温和。此时又变回阴沉,坚定之意溢于言表。 “你先不要这么激动。我觉得你还是仔细考虑一番为好。”蒋轲的语气极为平淡。 想象之中认错和道歉的戏码并未上演,邱瑾亭越发生气:“你确定要在这种时候跟我说这些吗?” 邱瑾亭伸手轻抚着自己的小腹,既然发脾气他也不为所动,就要另辟蹊径。 谁知蒋轲却没有任何要服软的意思。 “既然诊出了喜脉,这注意身体的事情,别人可是帮不上忙的。”蒋轲只往她腹部看了一眼,“原本我也是想过几天再说的,只是今日话赶话提到了这事儿,也就赶早不赶晚了。这些身份地位之类的说辞倒是次要,就算为了你肚子里的孩子,万事也该多加思量不是?” 邱瑾亭自从成亲那日吃了定心丸,已经踏实了不少天,此时并未马上听出蒋轲的话中有话。 反倒是一直扶着她的香巧,闻言顿时生出一身冷汗,手上的力气也下意识地加大了不少。 邱瑾亭微微吃痛,带着刚刚尤为不解的表情侧头瞥了香巧一眼。 而当主仆二人目光相对的瞬间,邱瑾亭脑中如电光火石般划过一个念头,让她当即变得惶恐不安起来。 蒋轲见状,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使得原本阴沉的脸显得更为诡异。 他没有再多言,只留了句“你再好好想想”,就转身离开内室,往书房去了。 只留下呆立在原地的邱瑾亭。 她几次想开口询问香巧,是不是也和自己有着同样的担心,却始终没能发出声音,仿佛很怕从香巧那里得到肯定的答案,那么她想再继续自己骗自己都难了。 此时枫院的内室之中,唯有沉默。 第二天一早,当吴夫人听闻蒋轲昨晚已经主动搬去了书房,难免有些吃惊,但很快就变成了欣慰。 “真是他自己主动的?”吴夫人问道。 “枫院的丫鬟是这么说的。”吕妈妈连忙回道:“据说当时二奶奶还有些不大乐意。” “嗯。”吴夫人满意地点了点头,“这孩子真是懂事了,年纪轻轻就知道自律,着实不易。” 听着吴夫人的感叹,吕妈妈也在一旁陪着点头。 就在此时,丫鬟进来禀告,世子夫人来了。 吴夫人并不意外,操办年节礼的事,算着时间陆清容也该来汇报了。 然而当陆清容进来后,看着她这些天写好的年节礼单,则是有些出乎吴夫人的意料。 最上面的三份是给燕国公府、武定侯府和承平侯府的,无论是礼品的种类或数量,皆十分妥帖,没有任何不当之处,吴夫人看完这几份,就没有再继续往下看。 “这些都是你自己列的单子?”吴夫人抬起头来问道。 “正是。”陆清容肯定道:“因为没有往年的章程,专门找了近几次宴客的名单和礼单,斟酌着列出来的。您帮着看看还有没有需要增减的地方!” 陆清容没有提到曹妈妈,直觉告诉她此时若是说了,未必对曹妈妈是件好事。 “不用改了,年节礼就按照你这单子准备吧。”吴夫人一看就明白她这是下过功夫的,恐怕也不容易挑出毛病,索性不再计较,“时间有些紧,切莫耽搁了才是,务必要在年前全部送出去!” 陆清容轻松应下。之前就料到这些东西八成要由自己来置办,心里已经有所准备。 只是没想到吴夫人居然只看了前面的几份,如此一来,安乐侯府的那一份必然是没有看到的。 看来这次真的要按照自己的方式送年节礼了……陆清容心中暗道。 回到榆院,陆清容连忙喊了叶妈妈和曹妈妈来。 “年节礼就照着这个来了,需要咱们来置办。”陆清容把礼单递给二人。 “还好咱们提前有准备,这上面并没有什么罕见的东西,时间应该很是富裕。”叶妈妈笑着说道。 曹妈妈接过礼单看了许久,方才有些不解地抬起头来,“没有任何需要修改之处?” “没有。”陆清容回得干脆。 “镇北将军府和安乐侯府的那两份,也无需增减?” 陆清容再次点头。 曹妈妈这才带着一脸的疑惑,随同叶妈妈一起下去准备了。 待到晚上蒋轩回来,听陆清容给他讲起这事,倒是完全不假思索,直接表示按照她的意思就好。 但陆清容还是从蒋轩的脸上看到一丝古怪的神情,似乎有什么事让他犹豫不决。 “可是有什么事?”陆清容直接问道。 只见蒋轩先是把手伸向怀中,动作却突然停住,迟疑片刻后,又把手收了回来,改为从袖中取出一张单子。 “这是孙大人送的年节礼单。”蒋轩略顿了顿,“今日收到了孙大人他们从漠北来的消息,因为路途遥远,这才提前就把年节礼送了出来。” 陆清容伸手接过,她就不明白了,孙一鸣的一份年节礼,为何就让蒋轩变得这么奇怪。( 第一百八十章 看信 陆清容拿起礼单仔细看过,并未发现什么特殊之处。 孙一鸣送漠北送来的,无非是些羊毛、蘑菇、鹿茸、木耳之类的东西,尽管数量或许有些夸张,看样子起码能装满一整车,但以他和蒋轩的关系而言,也不算太过稀奇。 “照这么个送法,孙大人派回来送年节礼的队伍想必很是壮观了!”陆清容还是感慨道。 “那倒没有。他这次除了咱们府里,就还送了镇北将军府而已。”蒋轩笑着说道。 “就这两家?”陆清容十分意外,若真是这样,那孙一鸣也太过随心所欲了,“连辅政王府都没送吗?” 好歹他们也是亲戚,虽说如今辅政王几乎等同于被软禁了,但总归爵位还在,应有的礼数总是不好省去的。 “没送。”蒋轩也明白陆清容的想法,“此时如果跟那边没仇的人,必定都是不会去送什么年节礼的。对于辅政王来说,没有什么比满朝文武对他的漠视来的更安全了。” 陆清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心里仍旧腹诽着孙一鸣行事果然特立独行。毕竟他在朝为官这么多年,即使再独来独往的人,也不至于只与这两家交好吧?更何况他与镇北将军府应该是才结交没多久,要不也不用每次过去都要由蒋轩带着了。 陆清容此刻终于有些明白,为何孙一鸣与江凌甚为投缘了,这么看来,二人的确是有些相似之处…… 见她半天都没有出声,蒋轩又接着说道:“孙大人还来了信,说他们也才到漠北没几天,好在带了江凌随行。果真帮上不少忙,想不到他也只是去过漠北一次,却对所经之路烂熟于心。竟是比当地人还要通透些。” “他若是用心,这对他的确不是件难事。”陆清容随口说道。 蒋轩那边却突然没了动静。 陆清容好奇地看过去。 这才看到蒋轩把手缓缓伸向怀中。取出一个封信来:“孙大人的来信之中,还夹了这么一封。”一边说,一边递到了她的面前。 陆清容闻言,都不用看,就能猜到是怎么回事了。 伸手接过信,果然在那信封之上赫然写着自己的名讳,无疑是出自江凌的手笔。 在信封之上公然写出女子的闺名,已经不是一般人能干出来的事了。更何况还夹在寄给蒋轩的信中…… 陆清容看着信封上那三个大字,只觉得头疼。 若不是有江凌和孙一鸣这种极致的组合,想必自己也不会有机会如此刻这般,甚是尴尬地对着面前这封信。 而此时的蒋轩,表情明显更不自然。 想起上次在陆清容面前提起江凌,不知是被她误当做对她的不信任,还是旁的什么原因,总之在那之后,足足跟他别扭了好些天,直到二人一起从了枫栌山回来。才有所改善。 故而当蒋轩看到江凌的信,难免就想起了那一次,不过即使再不情愿。也还是要拿给陆清容看的。 陆清容低头看着手中的信,又抬头看着一脸纠结的蒋轩。 好在此时堂屋之中只有他们二人,陆清容索性当着蒋轩的面,直接撕开了信封。 此情此景,她着实想不出其他更好的办法了。 陆清容一边取出信纸,一边在心里腹诽着江凌的鲁莽行径,只希望里面不要再有什么更为鲁莽的东西才好。 信纸只有很薄的一张,展开来看,又是一幅画。 与上次那张气势磅礴的山海关有所不同。这次这幅乍一看显得有些杂乱。 荒无人烟的戈壁,广阔无垠的沙漠。蜿蜒曲折的河流,宁静悠远的湖泊……所有的这一切。都出现在了同一幅画上。 看着画中错综复杂的各式场景,陆清容反而并不觉得有什么违和感,似乎这一切就该如此自然地分布在同一张纸上。 只不过这种画风,不用说在大齐朝了,即使很久以前陆清容身处的现代,也并不多见。 她对绘画没什么研究,此时只觉得这有那么一股超现实的味道。 但这一切还都是次要的,当看到眼前只有一张画,未曾见到任何只言片语,陆清容多少还是松了口气的。 毕竟当着蒋轩的面,这要再搞出什么信中信来,她还真不知该怎么收场了。 见蒋轩在自己看信的时候,一直目不斜视地坐在那里,陆清容主动把那幅画递了过去。 蒋轩先是有些犹豫的,见她十分坚持,方才伸手接过。 “这是江凌画的?”蒋轩好奇地问道。 “应该是。小时候看过他给江姐姐画的故事,就是这种笔法。”陆清容也凑了过去。 “没想到他画得这样好!”蒋轩笑着感叹道:“我是去过漠北的,若让我找出把漠北描绘得最传神的画作,必然以这幅画为首。” 陆清容忍不住噗嗤一笑:“你这也太夸张了,这种连着色都没有的画,如何就能是最好的了!” 大齐朝的名画,陆清容还是见过一些的,眼前这张明显不属于那种单一墨色的画风,像这种精细描画的,大都要上了颜色,才能算得上一幅完整的作品。 蒋轩却摇了摇头:“这回你可说错了,若真是带了颜色,那也就不是漠北了!” 话音未落,陆清容便发觉蒋轩似乎陷入了往日的回忆,他脸上的表情透着一种难以掩饰的向往。 陆清容顺势挽住了蒋轩的手臂:“以后我们也去漠北吧,我们两个一起!” 蒋轩这才回过神来,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摸了下她的头:“好,我们一起去。” 没有继续接着说下去,蒋轩把手中的那张画小心翼翼地递还给了陆清容。 陆清容随意折了几下,放回到信封中。 亥初时分,已经过了一更天。 陆清容觉得今天着实有些晚了,连忙起身回了内室。 然而跟在她身后的蒋轩,在陪她走到里间门口的珠帘之前,并没有立刻停住脚步。 当陆清容伸手撩帘之时,突然又一双手挡住了她的动作。 下一个瞬间,自己都不知是如何跌落到了一个温热的怀抱。( 第一百八十一章 亲密 陆清容缓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和蒋轩面对面站着了。 身后是那扇柚木雕荷花的镂空双面屏风,这让她想往后退都不成。 只见蒋轩那炽热的眼神,与刚才有着明显的不同。 陆清容看着看着,突然就想起了他们登上枫栌山顶那次,当时在那片火红的枫林之中,就曾见到过他这样的眼神。 而此时的蒋轩被她这么目不转睛地盯着,更像是受到了鼓舞一般。还有今天江凌的那封信,即使陆清容的反应已经让他不能更满意,却仍旧无法抹去心中那丝异样的冲动。 当蒋轩缓缓俯身下去的时候,眼看着他的脸离自己越来越近,陆清容心中瞬间百转千回。 一切来得太过猝不及防,她顾不上仔细考虑,那些或躲开、或喊人的念头在脑海中匆匆闪过,最终还是敌不过内心深处的那份颤动,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仿佛过了很长时间,尽管她能越来越清晰地感受到面前之人的呼吸,却也仅仅如此而已。 蒋轩刚刚拉她回来的那只手尚未松开,仍紧紧地攥着自己,再加上脸上传来的阵阵温热气息,更让她控制不住地脸红心跳。 而蒋轩之所以突然停住动作,也正是因为被她这副含羞带怯的模样吸引住了。 今日陆清容穿了件鹅黄色浅竹纹交领褙子,将她的肌肤衬得净白如雪,头发只简单挽了个髻,戴着一支黄翡木兰花玉簪,那上面的木兰花做含苞待放状,与陆清容此时的模样无比契合…… 此时陆清容终于忍不住缓缓睁开了双眼,入目的便是蒋轩略显痴迷的目光。 只是她还来不及作出回应。蒋轩那边就先是发出了一声轻笑。 笑声中明显带着的温柔和爱意,陆清容完全无暇顾及,只是被他这一声笑搞得有些不快。 自己都已经闭上了眼睛。他没有继续也就罢了,居然还笑话自己! 陆清容顿时拧紧了眉头。嘴唇微翕:“你笑什么?” 话一出口,她简直无法相信这种娇羞任性的语气竟是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面对蒋轩更是变得越发不好意思。 然而就在陆清容自己感觉十分狼狈,打算甩开蒋轩的手,赶紧逃开这份尴尬的时候,蒋轩的手却是越攥越紧。 下一个瞬间,就见蒋轩伸臂将她紧紧搂在了怀中,几乎与此同时。温热的双唇顺势而下,覆上了陆清容的朱唇。 陆清容之前各种紧张的思绪,在此刻都被替换成了一片空白。 她先是因过快的心跳而有些慌乱,接着开始渐渐习惯这种怦然心动的感觉,甚至可以说有些享受其中。 过了许久,她的脑海之中才逐渐恢复了清明,蒋轩却依旧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陆清容甚至开始想,若是她没有一回到榆院就擦掉嘴上的胭脂,不知道蒋轩还能不能坚持这么久…… 但是很快,陆清容的再也顾不上这种天马行空的胡思乱想了。 因为她明显感觉到。蒋轩的力道在不断加重,而那双拥着自己的手臂,也开始越收越紧…… 陆清容顿时陷入了一阵激烈的心理斗争。 自己早已是他的妻子。而蒋轩如今又正值血气方刚的年纪…… 于情于理,若是蒋轩真有更进一步的要求,她都没有理由拒绝。 但陆清容一直自认是个行为有些保守的人,更何况这些年又在尹屏茹的教导之下,耳濡目染过后,难免更加守旧。 另外还有一个更为关键的因素,她没有经验。 然而正当她被蒋轩的热情紧紧包围着,心中既忐忑又隐隐有些期盼的时候,蒋轩的动作突然停了下来。 怀抱还在。依然温暖,只是变得轻柔了许多。 蒋轩就这样轻揽着她。过了许久,直到二人急促而杂乱的呼吸逐渐趋于平静。方才缓缓放开了双臂。 “时辰不早了,你先去歇了吧。”蒋轩轻声说着,语气却透着一股僵硬,似乎生怕自己一个不留神就会反悔一般,“年前府里的事多,恐怕你早晨想多睡一会儿都不成!” 蒋轩尽量轻松地说着。 陆清容此时还愣在原地,脸上红晕未消,一时没有回应他的话。 蒋轩轻叹了口气,直接牵起她的手,带着她走进了里间,自己却并未驻足片刻,直接撩帘而出。 陆清容这时才回头望去。 那副珠帘仍未停止晃动,净房之中已经传来了蒋轩独自梳洗的声音。 唇边的温热犹在,陆清容看着珠帘上的一串串贝壳,在烛光中摇曳闪亮,她的心仿佛也跟着一起闪动着,忽上忽下,忽轻忽重,却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她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嘴角正在微微上扬…… 这一晚,陆清容睡得格外香甜。 有梦境,却再也没有什么大喜大悲,亦或大起大落的情节,而仅仅是一个安逸宁静的场景。 在梦里,她又变成了周岁的孩童,躺在一个藤编吊篮之中,屋中被阳光充满,四周温暖而明亮,阵阵和煦的春风吹过,吊篮随着风微微晃动,她所能感觉到的,唯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放松惬意。 由于这个梦太过平静,她也不记得自己是何时进入梦境,又是何时回到现实的…… 第二天一早进来叫起的绿竹,发现这个任务突然变得极为容易,而且陆清容醒来之后格外的神清气爽。 然而此时枫院之中的邱瑾亭,情况则完全相反。 昨晚她独自一人歇在内室,竟是辗转反侧了一整夜,几乎没有合过眼。 早晨香巧进来服侍她梳洗,一看到她的脸,就被那两个极为明显的黑眼圈吓了一跳。 “二奶奶,您这是怎么了?” 香巧的关心显然有些急切了,其实她又何尝不知道这其中的缘由。 自从前晚蒋轲留下一句让邱瑾亭“好好想想”的话就去了书房歇息,两个晚上过去了,便再也没有踏足过内室,而邱瑾亭也就足足两个晚上都没有睡好觉。 “香巧,你说我现在该怎么办?”邱瑾亭很少有如此无力的时候。 “这……”香巧此时甚至带了些哭腔,“奴婢也不知道。要不咱们捎个信回公主府,让公主帮您拿个主意……” “算了!”邱瑾亭摆了摆手,示意她不用再说了。 其实她并不真的指望香巧能说出什么好办法来,事实证明也的确如此。 让母亲帮着拿主意?若是旁的事情也就罢了,这件事绝对不行。 母亲一直认为她腹中胎儿就是蒋轲的,并对此深信不疑,所以很多话在她那里就很难说通了。 邱瑾亭并不是没想过对她和盘托出,但如果这样做了,以母亲一贯张扬的性情,若是一个不小心,在靖远侯府的人面前露出马脚,那自己可就要万劫不复了。 在这一天两夜的时间里,她一直在纠结着这个问题,最终还是决定在这件事上,暂时放弃公主府这个强有力的后盾。 而这也就意味着,唐珊势必要嫁到枫院来了。 好在不过是个国公府的庶女,即便做了平妻又能如何?还能将自己这个出身高贵的正妻比过去不成? 毕竟不是所有的平妻都能有吴夫人这么好命的。邱瑾亭心中暗想。 只是想起那晚蒋轲离去之前说过的话,她心里仍有一丝不安。 “香巧,你说二爷是不是知道了什么?”邱瑾亭犹豫地问道。 “奴婢觉得不可能。”香巧这次倒是回答得斩钉截铁,“起初奴婢也有此担心,但转念一想,二奶奶嫁过来这些日子,二爷对您一直体贴有加,奴婢们也是看在眼里的。不过是被那位燕国公府的二小姐一搅合,才无故生出许多事端。这次应该是您多虑了。” 邱瑾亭满意地点了点头,如愿从香巧那里听到这些话,她心中的确踏实不少。 新婚那些天的软语温存依然历历在目,蒋轲当时的表现完全看不出任何异常,想来必定是对自己深信不疑的。 如此一来,退一万步讲,即便此时蒋轲觉察出了什么不对,那也仅仅就是怀疑,他可能会疑惑,也可能会试探,但是只要自己死死守住,也就万事大吉了。 想到此处,她更加确信蒋轲突然间的转变,完全都是因为那个唐珊的缘故。 邱瑾亭顿时充满了斗志,恨不得马上就把她弄来枫院,让她知道一下自己的厉害。 原本还担心自己若是太过殷勤了,反而容易露出破绽。既然现在已经过去了一天两夜,也算歪打正着地把戏做足了。 邱瑾亭刚一想通,二话不说就带着香巧去了沁宜院。 吴夫人望着面前请求要回娘家一趟的邱瑾亭,怎么看都不像是在生气的样子。难不成蒋轲所言不虚,他真的说动了邱瑾亭,让她回去游说平妻的事? 虽然心有疑惑,还是立刻答应了让她回一趟公主府。 然而没过多久,邱瑾亭果真就带回了让众人都大为吃惊的消息,公主府十分爽快地答应了蒋轲娶唐珊做平妻的事。 消息传到了榆院,陆清容并没有太过意外,毕竟她之前就隐隐感觉这事十有八/九能成。 但连她都没想到的事,这件事竟然进展得格外迅速。 春节在即,就在大家还没开始进宫朝贺之前,靖远侯府二爷要去平妻的消息,已经在京城之中传得人尽皆知。( 第一百八十二章 年前 正是因为蒋轲要娶平妻的事,吴夫人接连好几天都十分欢喜。 其实娶妻倒是其次,主要是蒋轲竟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将康宁县主收得服服帖帖了,这实在出乎她的意料。 对吴夫人来说,蒋轲身边的好事简直就是一件接着一件。 想到成阳公主府和燕国公府以后都将成为他的助力,吴夫人心中的得意就再也抑制不住,更不用说蒋轲居然赶在蒋轩之前有了子嗣的事。 这些天吴夫人一直暗自祈祷,只希望邱瑾亭肚子里是个哥儿,那可就更加圆满了。 然而就在年前的最后一天,却让她气得不轻。 这一天早晨,靖远侯府终于收到了安乐侯府送来的年节礼。 京城之中,除了皇宫里那两位地位显赫的太后和太子妃算是吴夫人的亲戚之外,就剩下安乐侯府这一家了。这些年,吴夫人和安乐侯府走得格外亲近,按道理他们的年节礼早就该到了,却不想在最后一天才送了来。 吴夫人本也没太在意,只要在年前送到,就还是在大齐朝习俗惯常的范围内。不过当她从吕妈妈手中接过礼单时,只看一眼便紧锁了眉头。 “这是怎么回事?”吴夫人疑惑地看着吕妈妈发问,“是不是这礼单写得不全?” “都在这单子上了。”吕妈妈低声应道。 “可是安乐侯府出了什么事?”吴夫人难以理解,往年安乐侯府送来的年节礼都不知要是这次的多少倍! 吕妈妈摇了摇头,接着说道:“奴婢先前也很纳闷,想起上次世子夫人把咱们送到各府的年节礼单誊写一份留了下来,就过去翻了翻……” 她一边说,一边递给吴夫人过目。 此时上面第一张就是安乐侯府的。吴夫人看过之后,顿时怒火中烧。 “这是怎么回事?竟然给安乐侯府送了如此寒酸的年节礼!上次她拿礼单给我看的时候,明明都十分妥当……” “这些就是世子夫人当天留下来的。”吕妈妈解释道。 其实不用她提醒。吴夫人已经记起,当时她只是看了前面几张。发现都是中规中矩的样子,也就失了兴致,知道必定是曹妈妈或者别的什么人帮着出了主意,便没有全部看完。 没承想居然在安乐侯府那边出了岔子。 此刻再仔细一看,发现大多数依然较为妥帖,反常的只有两份而已。 一份是安乐侯府的,另一份是镇北将军府的。 与前者截然相反,镇北将军府的那份礼单上。密密麻麻的小字都快挤不下了,礼品数目之多,种类之丰富,可见一斑。 吕妈妈刚刚就已经注意到这点,却因为十分了解吴夫人,知道她对镇北将军府的态度一向有些抵触,故而此时只是站在那里,一言不发。 吴夫人盯着面前那两份价值甚为悬殊的礼单,心中五味杂陈。 已经很多年不曾有过的感受再次袭来,仿佛让她回到了姜夫人还在世的时候。那时每逢年节就是如此,自己是与太后娘娘同宗的吴氏女,又贵为靖远侯的平妻。但安乐侯府却完全得不到任何亲戚的礼遇…… 过了许久,吴夫人才从回忆之中缓过神来,而她的视线却依旧死死盯住那两份礼单不放。如今榆院的情形,可是与她当初千方百计娶陆清容来“冲喜”的目的越偏越远了…… “夫人。”吕妈妈终于忍不住出声询问,“您看要不要把世子夫人请来问问清楚?” “不必了!”吴夫人长叹一口气的同时,露出一丝讥讽的微笑,“既然是我当初同意了的,此时也没必要再纠缠,日后我们注意些也就是了。先补上一份厚礼去安乐侯府要紧!这个你亲自去办。就说之前是咱们的疏漏,千万不要让两家生出芥蒂才好。” 吕妈妈郑重地点了点头。退下办差去了。 吴夫人的思绪却依然无法平静,顾自生着闷气。 想起近一年来。自从陆清容嫁入侯府,情况和想象中完全不一样,这次在年节礼上闹出的幺蛾子不过是其中的一小部分。 如今的榆院,让她对付起来十分力不从心。 自己当初费尽力气挑选的那些相貌一等一的丫鬟,竟是没有一个能吸引住蒋轩的注意。如今陆清容来了,蒋轩的身体反而又变得越发精神了…… 尤其是这次唐珊的事,明明是为了榆院安排的,最终却阴差阳错地要嫁给蒋轲,虽然吴夫人已经想通,对此也乐见其成,却仍是对陆清容多了几分警惕。 以后万不能再掉以轻心,吴夫人暗自感叹,继而盘算着该如何主动出击了…… 而此时的陆清容,显然并不知道吴夫人已经开始琢磨着算计自己。 这几天她忙得完全顾不上想这些。 帮着吴夫人打理的那些侯府事务尚且不论,单就榆院这边,就有不少事需要她定夺。年底给榆院众人的封红打赏要准备,首次进宫朝贺的整套衣装和礼仪更是不能出任何差错,还有她陪嫁的那些田庄,也都要赶在年底对账。即便身边有叶妈妈帮衬着,陆清容同样无暇分身。 虽然劳累,心情却是好的。 近几日,蒋轩每天都尽量在晚饭前赶回来,二人有说有笑地一起用饭。饭后或是在院中无人的清静之处牵着手散步,或是在内室之中各自捧着本书看,总之都是一天之中难得的悠闲时刻。 而等到了就寝的时候,便能明显感觉出蒋轩的克制。 与以往不同的是,每每到了陆清容要回去里间之时,蒋轩总要在她脸上落下一吻方才罢休。 或是额头,或是眼睑,或是朱唇…… 陆清容每次仍会脸红,但蒋轩却越来越顺手。 不过,也仅限于此。 到了除夕这一日,陆清容感觉才刚用过午饭没多久,蒋轩就回来了。 “今天这么早?”陆清容边说边迎了上去。 “中午同僚一起去吃酒,没能推辞掉,不然还能更早些。”蒋轩见屋中只有绿竹伺候着,直接就牵起了陆清容的手。 绿竹见状连忙低头退了出去。 陆清容这才凑得更近些,鼻子在蒋轩的衣领附近佯装嗅了嗅:“好像是有一股酒味……” 蒋轩先是哈哈大笑了一阵,很快就收住笑声,故作认真地说道:“有没有酒味,那里如何闻得出来!” 说完,还俯下身来,保持着与陆清容对视的姿势,似乎是在等着她继续检查。 陆清容笑着推了他去净房:“我这就喊丫鬟来帮你更衣,晚些时候还要去靖春堂吃团圆饭。” 蒋轩点了点头,却还是抓着她的手不放。 直到外面的丫鬟领命而入,蒋轩才不情不愿地松开了她。 等他更衣出来,换上件蓝紫色净面杭绸直裰,头发也重新梳过,此时戴着顶青玉发冠,整个人一下清爽了不少。 走出来的那一瞬间,蒋轩冲着陆清容露出了一个大大的微笑。 午后的阳光照在他脸上,使那个笑容变得更加灿烂,尤其显得面如冠玉、目若朗星。 陆清容一时间有些晃神,竟是一副看得入神的模样,直到发现蒋轩脸上的笑意更深,方才清醒过来。 这人一定是故意的,陆清容心中暗想。 蒋轩不再逗她,开口问道:“明日进宫朝贺的事宜,可都准备好了?” “嗯。”陆清容想了片刻:“应该没落下什么,这次不只是绿竹,还有叶妈妈和曹妈妈都帮着一起准备了。上次进宫还是赏花宴那次,似乎这次要更加正式些。” 蒋轩点头表示赞同:“那是一定,过年的朝贺历来都是最为盛大的场面。” 陆清容对此并不十分热衷,只是担心道:“那身装扮着实十分复杂,尤其那头饰更是有些分量,到时候不用坚持太久吧?” “不出意外的话,是一定会赐宴的。”蒋轩直接打破了她的念想。 见到陆清容闻言过后那副垂头丧气的模样,蒋轩接着说道:“明日景王妃肯定也在,你应该很想见到她吧!” 蒋轩记得她跟唐玥很合得来。 “想是想,只怕到时候连说句话的机会都未必有。”陆清容倒是很期待。 “还有你三姐,到时也会在场的。”蒋轩想着一切跟她有关的人。 “我三姐?”陆清容有些意外,“侧妃也能参加朝贺?” 她曾经学过这些规矩,隐约记得东宫只有太子妃一人可以参与各种祭祀与朝贺的活动。 “她现在的情况,当然要特殊些。”蒋轩的意思很明显,这是因为陆蔓玉有喜的缘故了。 事实上陆清容前不久还去景王府见过唐玥,但是陆蔓玉她的确很久没见了。 陆清容是有些想她的,毕竟这许多年的姐妹之情,纵然性格上再合不来,也难免会挂念。 尤其在得知陆蔓玉诊出喜脉之后,陆清容更是时常替她担心,总怕她自持有孕,恃宠而骄,行事之间失了分寸。她如今还只是太子侧妃,皇宫之中比她地位高的人并不少,得罪了谁都是件吃不消的事。 然而陆清容很快就会发现,她这些担心并不是没有道理的杞人忧天。( 第一百八十三章 朝贺 大年初一,是大齐朝文武百官和外命妇进宫朝贺的日子。 陆清容卯初时分就已经起身,在绿竹和两位妈妈的服侍下更衣梳洗完毕。 进宫朝贺的一应装扮都是有定例的,倒不需要她太过操心。 身着丹矾红纻丝大衫,深青纻丝金绣云霞翟文褙子,头戴赤金珠翠冠的陆清容,看着镜子里发冠之上那些琳琅满目的珠翠金箔,只觉得无论是上面的几个珠翟,还是那翠口圈,亦或是数不清的金宝钿花,无一不让她感觉沉重异常。 等到出了靖远侯府,才刚坐上去往皇宫的马车,陆清容的脖子就已经有些受不住了。 看着一身墨青色官府,头戴金蝉发冠的蒋轩,既利落又洒脱,陆清容只想着自己若是男人就好了。 而此时的蒋轩也注意到了陆清容的反常,出门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她已经扶了不知道多少次头上的发冠。 “很重?”蒋轩自己都觉得这是明知故问。 “嗯。”陆清容原本是想点头,但头刚一低下去,感到发冠的重心一偏,吓得她赶紧又坐直了。 发冠自然不会掉下去的,陆清容只觉头发被揪得一紧。 蒋轩忍住笑,盯着她的头仔细看了看,关心地问道:“要不先把这东西摘下来,快到皇宫的时候再戴上?” “算了,这个是叶妈妈和绿竹二人搞了许久才戴上的。好在荣恩街离皇宫算是近的了。”陆清容说着,又扶了扶那发冠,“横竖今天要戴上大半天,也不在这一时半会儿的。” 想到前面马车上的吴夫人,因为品级高于自己,头上无论是珠翟还是钿花之类。皆比自己还要多上一些,顿时感觉自己着实有些娇气了。 不过今天还有个人要更娇气些。 邱瑾亭居然以身怀有孕为由,称病不去宫里朝贺。 按说如果嫁给蒋轲的是别人。那无论如何都是没资格进宫朝贺的。但邱瑾亭不同,她还有县主的封号。 一向乐于在这种场合出风头的邱瑾亭。这次恐怕或多或少都受到了唐珊那件事的影响。 陆清容想起了除夕家宴时的情形。 昨晚大家都聚在靖春堂,连靖远侯都被两位姨娘搀扶出来,与大家一同围坐了半个时辰。 当时最高兴的莫过于吴夫人,自始至终脸上都带着笑容,心满意足之态溢于言表。 而与之相比,蒋轲和邱瑾亭的貌合神离,就看着更加明显。 蒋轲倒是看不出太大变化,举手投足一如往昔。仍旧一派温文尔雅的书生之态。 但邱瑾亭新婚那阵子的温柔娇羞却已全然不见,换上了一种说不清是矜持还是疏离的神情…… 陆清容正在顾自回想着,突然感觉身旁的蒋轩有了动静。 只见他伸出双臂,将陆清容的脸捧在手中:“有没有轻松一点?” 这是在减轻自己脖子的负重吗? 陆清容顿觉好笑,随即挥手推开了他:“别摸我,小心脸上的粉蹭你一手……” 早晨曹妈妈在她脸上反复涂了好几层的粉,说这才能显出对皇家的尊重。陆清容也是进过宫的,明白曹妈妈所言非虚,也就任由她摆弄了。 只是梳妆过后,不知道是不是心里作用。每当她开口说话时,就能清楚感觉到脸上那层厚厚的粉。 蒋轩从小在宫里行走,见惯了这种妆容。此时并未多言,只是笑着把手收回来,但心里不受控制地想着,陆清容还是不化妆的时候更好看…… 荣恩街的确离皇宫很近,没过多久他们的马车就停在了宫门前。 与上回的赏花宴不同,这次进宫朝贺,文武百官和外命妇是严格分开的。 陆清容一进宫门,就与蒋轩分开而行了。 蒋轩是要与众臣一起去朝堂恭贺的,之后的赐宴同样要留在那边。 她只得跟在吴夫人身后。在引路宫女的带领下,一路行至后宫。到了当今太后宫中的奉宁殿。 上次赏花宴吴夫人称病没来,陆清容这还是第一次看到她在宫中的模样。 自打一进宫门。吴夫人就像是变了一个人,步履沉稳、仪态恭顺,与宫女打招呼时进退有度,行走于宫中时屏息静气、不发一言。 直到进了奉宁殿的大门,陆清容看着面前这个吴夫人还有些不大适应。 大殿之中,也不是所有外命妇都能进来,只有有爵位的勋贵之家方才有此待遇。 她们来得算是不早不晚。 虽然太后和皇后还都没来,但聚在大殿之内的人中,已经看到了几个熟面孔。武定侯夫人、承平侯夫人,还有舅母镇北将军夫人,都比她们早到了一步。 只不过奉宁殿不比寻常之处,大家并未过多寒暄,只是相互点了点头,便各自找了位置或站或坐。 随着奉宁殿中聚集的人越来越多,殿内却一直显得井然有序,安静异常。 直到太子妃驾到,众人方才起身列队,一同参拜。 陆清容没想到的是,太子妃居然没有跟吴太后一起出现。 赏花宴初见,她就隐约觉得太子妃虽然同样出身吴家,却给人一种与吴夫人甚至吴太后截然不同的感觉。此时再看她单独前来,倒也不觉奇怪。 今日太子妃身着真红大衫,金绣鸾凤霞帔,头戴九翬四凤冠,与赏花宴那日相比华贵依旧,却显得正式了不少。 然而当陆清容的目光向太子妃身后看去,便突然有些怔住。 只见那女子很快就上前一步,站在了太子妃身侧。 身着正红色大衫,深青色绣金霞帔,头上的发冠一时间看不出个所以然,但不难发现皆是由赤金珠玉堆砌而成,金光闪闪之余。显得比太子妃的凤冠还要重上几分。 正是她的三姐,陆蔓玉。 陆清容再往后看去,并未见到与她同时选中太子侧妃的徐樱。可见她今天之所以能够出席。定是因为怀有身孕的缘故。 多日不见,那份重逢的喜悦被惊讶掩住了大半。陆清容看着她通身上下的金红二色,顿时开始头疼起来。且不说她头上那些装扮是否逾制,单就那身正红色的衣裳,就已经不是她一个侧妃能够穿的! 虽然陆清容早就有这种担心,但此时看见她明晃晃地站在自己面前,还是觉得比想象中更夸张些。 陆清容下意识地用余光环顾四周,发现周围众人倒都是一副习以为常的表情。想来这种仗着有身孕就恃宠而骄的情况,在宫中并不是什么稀罕事。 只有早太子妃一步进殿的景王妃唐玥。此刻与她交换了一个略显担忧的眼神。 陆清容也只能回以苦笑。 然而如果她以为陆蔓玉的失当之举已经到此为止,那可就大错特错了。 此时奉宁殿的正中主位和一侧的空位,是给太后和皇后留着的。太子妃自觉地坐在了另一侧的空位之上。 就在这时,陆蔓玉竟然吩咐宫女搬了一把金丝楠木圈椅,大摇大摆地坐在了太子妃的身旁。 如此一来,连沉稳恬淡的太子妃都觉出了几分不妥,顿时显得有些尴尬。 恰巧燕国公夫人站了出来,面向太子妃,关心地询问道:“听闻太子殿下前段日子身体抱恙,我等甚为担忧。不知如今可曾大好了?” 原本是缓和气氛的说辞,陆清容却发现,太子妃的面色似乎变得更加紧张了。 “有劳燕国公夫人惦记。殿下的身体虽不能说完全痊愈,但也有了不小的好转。”太子妃的口吻极为客气。 燕国公夫人刚要接话,旁边的陆蔓玉已经忍不住要开口了。 “姐姐说得难免太过谨慎了!”陆蔓玉声音不大,语气也很是柔和,“依我看,殿下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姐姐许是不知道,今早太子殿下胃口极好,足足用了有两碗香米粥!” 陆蔓玉话中隐含的意思,在场没有一个人听不出来。 场面瞬间再次变得尴尬起来。 燕国公夫人陷入了沉默。倒是承平侯夫人接起话:“那就好!太子殿下身体康健,便是我大齐子民的福气。” 话音刚落。便有人继续随声附和。 看来陆蔓玉这个身怀有孕的太子侧妃,还是让某些人看到了一丝希望…… 而此刻陆清容的思绪早已飘远。目光不时瞟过陆蔓玉依然平坦的小腹,她已经开始盘算着,找人给母亲带信的时候,该说些什么了。 既是为了陆蔓玉,也是为了陆家,总不能眼睁睁看她一直这么荒唐下去。 巳初时分已过,约莫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太后娘娘终于驾临了奉宁殿。跟在她身后的,是皇后娘娘和成阳公主。 与紧跟在太后身后的成阳公主不同,皇后像是赶巧了才同太后一起进来的。 屋中众人连忙又是好一番叩拜请安。 太后坐在正中的主位之上,皇后和成阳公主在一侧落了座。 刚一坐下,太后娘娘就对着吴夫人这边开口道:“可有日子没见到岚英了!” 吴夫人连忙作受宠若惊状,嘴里不停地说着恭贺新春的吉祥话。 陆清容愣了片刻,才明白过来,这个“岚英”,应该就是吴夫人的闺名了。没想到吴太后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如此熟稔地称呼她。 突然又想到自己带来的陪嫁丫鬟秋兰,竟然蒋轩和曹妈妈都没人跟她提过避讳的事。 陆清容暗自琢磨着,回去是不是要给秋兰改个名字…… 正在她走神的时候,吴太后的视线已经从吴夫人的身上移开,朝陆清容这边看了过来。( 第一百八十四章 暖阁 “这个是靖远侯世子的媳妇儿吧?”吴太后开了口,看似和善的面容与刚刚同吴夫人说话时一般无二。 陆清容见状,随即上前一小步,再次给吴太后行了礼。 “模样没怎么变,倒是个头儿看着长高了些!”吴太后上下打量着她,笑容可掬地说道。 此话一出,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陆清容身上。 从靖远侯大摆生辰宴时起,皇上对靖远侯和世子蒋轩的再度重视,在京城勋贵及官宦人家之中早已不是什么秘密。 如今见到太后对靖远侯府女眷如此关注,也不知是因为她和吴夫人同宗的缘故,还是真与皇上同声共气了…… 众人并不打算深究,跟着夸赞陆清容一番,总是不会有错的。 一时间,陆清容耳边传来各种声音,有人说她明眸皓齿、冰肌玉骨,有人夸她天生丽质、琼姿花貌…… 还有更夸张的,承平侯夫人眼睁睁看着她这副略显瘦弱的身体,竟然说她一看就宜生养…… 陆清容自然知道这些都当不得真,却难免感到尴尬,脸颊也有些微微发红。 “你们莫要吓着她!”吴夫人再次开口,对众人佯装嗔道。 殿中总算安静了些。 “听闻靖远侯世子最近身体大好,之前景王成亲的时候他就出了不少力,如今更是在羽林卫替皇上分忧,这里面也缺不了你的功劳!”吴太后笑意不减,“总归这孩子是个有福气的!” 众人继续随声附和着。 唯独成阳公主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一直没有露出过笑容。 吴夫人的表情有些晦涩,却也尽量做出与有荣焉的模样。 陆清容觉得这阵夸奖来得极为莫名,甚至搞不清吴太后这到底是在夸她。还是在提醒她那个“冲喜”的身份……但上位者的情绪表达本就比较随意,且喜怒难测,她并不打算去揣测什么。只是维持着自己恭敬的姿态不变。 好在没过多久,大家的注意力就转移到陆蔓玉身上了。 虽然殿中众人之前大都对太子侧妃诊出喜脉一事有所耳闻。但直到此刻才算被太后正式告知。 大家连忙纷纷上前向太后、皇后和太子妃贺喜。 大殿之中的所有人,除去陆蔓玉之外,都是正室嫡妻,故而她这个真正有孕在身的人,反而并未受到太多关注,得到的问候也远不及太子妃那么多。 但陆蔓玉却丝毫不在意,此时的她似乎连太子妃都不大放在眼里,只是趁大家不注意的时候。盯着皇后和太后的座位看得出神。 自始至终都关心着陆蔓玉的陆清容,看到这一幕,心中忽地一紧…… 终于到了赐宴的时辰。 正午时分,准时开宴,地点仍旧是在奉宁殿。 正殿的席位有限,还是只有刚刚得以进入叩拜的这些人在,其余前来朝贺的外命妇,席位都设在了东西两侧的偏殿。故而明知道今日尹屏茹也是要进宫朝贺的,但陆清容自始至终都没能见到母亲一面,只能等着回陆府拜年的时候再说了。 宫女们进来一阵忙碌。不消片刻,正殿之中就正式开宴了。 吴太后和皇后依旧坐在中间的位置,前面各摆了一张填漆戗金凤纹宴桌。远远望去也不难感觉出那份华丽与考究,无时无刻不在彰显着皇家所独有的气派。 太子妃和成阳公主面前摆放的,乃是楠木洒螺钿宴桌,略微次之。 而陆蔓玉虽然依旧坐在太子妃身旁的位子,但面前摆的那张紫檀雕花长桌,则是与下首分列两侧而坐的外命妇们没有太大的不同。 陆清容和吴夫人坐在左边那排中间的位置,距离上首的主位不算太远,中间只隔着景王妃和燕国公夫人。 刚一开宴,便有宫廷乐师进来助兴。于大殿中央演奏起了古筝、埙、琵琶一类的乐器,还有几种是陆清容以前从没见过的样式。 奉宁殿中顿时回荡起悠扬的乐曲。虽不似民间喜宴的那种热闹至极,却独有一番婉转细致。格外清扬悠远,十分适合用来伴宴。 殿中众人不愿破坏这气氛,且又顾着用饭的礼仪规矩,便没有人再大声说话了。 即便是吴太后,也只是偶尔和成阳公主小声讲上几句。 陆清容跟吴夫人自然是没话聊的,与唐玥隔得又远,索性一个人安静地用着饭,但仍不时用余光往陆蔓玉那边看过去。 这一看,又让她有些头疼。 此时的正殿之中,除去太后、皇后和太子妃身边带了贴身的宫女,其余人等都是只身前来,即便是景王妃和成阳公主也不例外。 而陆蔓玉此刻正在使唤着太子妃的贴身宫女给自己夹菜。 陆清容注意到太子妃脸上并无异色,但那名宫女虽然不敢违抗陆蔓玉的命令,神情却明显有些不大自然。 陆清容在心中暗暗叹气,看着自己面前那一桌子菜,也提不起太大兴致了。 恰巧此时景王妃站起身来,过去跟太后说了些什么,接着便叫起陆清容一同离开了正殿。 直到出了殿门,陆清容才忍不住问道:“咱们这是去哪儿?” “出来透透气!”唐玥莞尔一笑,声音极轻地说道:“里面都快要憋死人了!” 这些日子以来,唐玥在她面前的形象,离昔日那个沉稳内敛的燕国公府大小姐是越来越远了。 陆清容也乐得清净,一路跟着唐玥来到了西边的暖阁,只是还有些担心:“咱们这么出来,不碍事吧?” “我刚刚跟太后娘娘说身体略有不适,让你陪我过来歇一歇。”唐玥让身后跟着的宫女先行退下,“没有贴身丫鬟跟着,只能有劳世子夫人了!” 唐玥笑得促狭。 陆清容也玩心大起,似模似样地过去扶起了她的手。 二人几乎同时噗嗤一声。笑作了一团。 “说真的,你在太后面前如此,会不会显得太过任性了?”陆清容关心道。 “没有太子妃贤良。这是理所应当的。”唐玥笑容不减。 陆清容瞬间领会了她的意思,难免有些惊讶。没想到唐玥年纪轻轻就能有这番见识,却不知是她自己的想法,还是景王的嘱咐。 此时唐玥又笑着开了口:“看你刚刚的样子,若再不把你拉出来,恐怕你就要冲上去教训你三姐了!” “那怎么可能!几位娘娘都在上面坐着呢!”陆清容苦笑,“你也看出她的不妥了?” “我见她的机会比你还要多些。”唐玥说道。 意思很明显,陆蔓玉不是第一次如此行事了。 “看来过年回陆府的时候,要好好跟家里提一下这事了。总要有人出面劝她一劝才好。”陆清容面露无奈。 “嗯。”唐玥缓缓说道:“劝是一定要劝的。不过你也别太较劲,这种事横竖还是要她自己想通才行。且不说她以前是什么性格,单就给太子孕育子嗣这件事,恐怕换了别人也同样难免得意忘形!” 陆清容点了点头,心里想着哪怕让陆蔓玉碰到些小教训也是好的,能迷途知返,总比以后捅出什么大娄子要强。 唐玥知道陆清容是个明白人,也不再就此事多说什么,而是想起了别的。 “对了,唐珊怎么就要嫁给蒋轲了?”她当时知道这事的时候。着实非常吃惊。 “燕国公夫人没给你讲吗?”陆清容问道。 “母亲把她亲眼见到的都讲了我听,但她看到的只是很小一部分吧?”唐玥仍有不解。 “那倒是。”陆清容回想起那天的情景,“她本来是想去找蒋轩的。阴差阳错就变成了后来的局面。” 陆清容未作隐瞒,把前因后果大致讲了一遍。 唐玥听完后不禁唏嘘:“她这也算是咎由自取了。”沉默片刻,又接着说道:“不过她能嫁过去做平妻,也算是万幸了。连我母亲都说,没想到你们居然会答应这事。” “不是燕国公夫人执意坚持的吗?”陆清容也略有耳闻。 “算不上坚持吧,只是跟初次上门的承平侯府二夫人提过一次,没承想几天之后你们就答应了。”唐玥感慨道:“要知道这事可是需要公主府那边点头才行,何况还是在康宁县主刚传出喜讯的档口!” “这个我也有些意外。”陆清容实话实说。 邱瑾亭未婚有孕的事,她并不会主动提起。但这件事毕竟她和蒋轲都是难逃其咎的。公主府在成亲的聘礼上吃些亏也就算了,居然在这种原则性问题上都松了口。陆清容同样心存疑惑。 “你怎么样?”唐玥突然问道。 “啊?”陆清容有些摸不着头脑。 “你看人家康宁县主。才成亲这么短的时日就有了喜脉,你这都成亲多久了?” “还不到一年呢!”陆清容冲口而出。 她和蒋轩还没那个什么……如何能有喜脉?她心里这样想着。却没有说出来。虽然和唐玥关系亲近,但她始终不习惯把这等私密之事与人分享。 “总之时间不短了!”唐玥继续问道:“我之前给你的那些补药,你可有按时吃?” 陆清容没有做声,她不想说谎。 “都说让你放心吃了,我这里还多的是,保证管够!”唐玥一副黑铁不成钢的样子。 陆清容只觉哭笑不得,却明白唐玥这是真的关心自己,连忙红着脸保证“一定尽快吃完”…… 只是唐玥仍旧不打算放过自己,开始苦口婆心地开导她,别不把这当回事云云。陆清容这才忍不住打趣道:“那你自己可吃了?” “当然!”唐玥回答得干脆,见陆清容开始盯着自己的腹部看,这才明白她的意思,“你别跟我比,我们早生晚生还不都一样,恐怕晚些反而更好……你就不同了,若是一直没有子嗣,这世子可是能换人做的!” 说不感动那是假的。在陆清容的印象中,除了尹屏茹,还没有人能如此设身处地地为她着想。更何况唐玥甚至连她自己的境况都没有任何避讳地说了出来。 “你放心吧,这些我都省得。”陆清容的语气格外认真,她明白像“年纪还小”这种理由,在唐玥这个真正的古代人面前是一定说不通的,毕竟她还不像尹屏茹那样有经验,知道这其中的凶险。 见陆清容终于听了进去,唐玥也不再多言。 二人在暖阁里又闲谈了片刻。听闻陆清容对宫廷乐师所奏之曲很是喜欢,唐玥还表示那个乐谱景王府里就有,改日可以送去给她抄一份。 眼看过去将近半个时辰,二人才恋恋不舍地走出暖阁,回了正殿。 好在没过多久,随着太后和皇后的纷纷离去,奉宁殿的赐宴终于散了。 跟随众人一同行至宫门,看到停在那里的马车少了一大半,陆清容才知道定是朝堂上的赐宴先一步结束了。 待看到等在靖远侯府马车之前的蒋轩,陆清容不由想起了刚刚唐玥的那番话,顿时有些抑制不住的脸红。( 第一百八十五章 祭祀 蒋轩注意到陆清容异样,仍不动声色地扶她上了马车。 回府的路上,看到陆清容的脸色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有越来越红的趋势。 “这是怎么了?”蒋轩自然地握住她的手,“是不是赐宴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 “没有!”陆清容连忙否认,却很快意识到自己的慌张,慢慢放缓了语速,“许是奉宁殿里人太多,有些闷热了。” 她当然知道蒋轩指的是她的脸色,因为她自己都能感觉到脸上有些发烫。 “太后娘娘没有为难你就好!”蒋轩嘴上如是说,心中仍有狐疑。 “那的确没有!”陆清容回想起刚刚在奉宁殿的情形,“不仅没有为难我,还算是夸奖了我一番。” “哦?夸你什么了?”蒋轩的表情总算不再紧绷,微笑着问道。 “说我是我是有福气的人。”陆清容想了想,带着几分俏皮地说道:“还有的你身体变好,办事勤勉,深受皇上器重等等这些事,都是我的功劳!” 陆清容越说越夸张,到最后连她自己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反而是蒋轩并未如她所料地哈哈大笑,一副认真思考的模样,片刻之后,还故作严肃地表示:“太后娘娘说得有道理!”一边说,还一边点头。 这倒是把陆清容搞得没了脾气,收起刚才的笑声,有些不知该如何往下进行。 看着蒋轩那炙热的眼神一直盯着自己,更是让陆清容不由自主地开始闪躲。 若是再和他这么对视下去,恐怕自己脸上的温度都快要烧起来了…… 绞尽脑汁想着如何转移话题,似乎过了好半天,才听到陆清容开口:“太后娘娘和吴夫人关系很好吗?” 这倒不算没话找话,她的确一直有此疑惑。 “应该算是好的。”蒋轩不再逗她。认真说道:“虽然表面上她们的接触并不频繁,但我猜应该是常有联系的。毕竟从吴夫人嫁进侯府,再到后来的扶正。可都是赶上了镇北将军府最为鼎盛的时期,她能够步步如愿。必定和那位脱不了干系……还有安乐侯府也是个例子,他们一向是逢高踩低,趋炎附势的高手,除了吴太后和太子,很少见到他们对别人亲近。然而他们对吴夫人这个旁支却很是看重,应该也是揣摩上意的结果吧。” 陆清容想着蒋轩的话,陷入了一阵沉默。 她觉得,所谓吴夫人的“步步如愿”。蒋轩还有一件事没有提起。是他不愿提起伤心的往事,还是对自己仍有顾虑?陆清容自己也无法确定。 但是没过多久,她似乎下定了决心。 以前几次她和蒋轩的关系有所突破,大都主要因为蒋轩的缘故,这次她也打算主动一次。 “也包括母亲离世……那件事吗?”陆清容的声音格外轻缓。 “你指的是?”蒋轩明显没有意料到她会有此一问,此时的镇定变得有些勉强。 “那时我实在太小了,并不知道当时京城里的人都如何看待此事。”陆清容努力回忆着,“但毕竟那时候陆家和侯府走得近,从老侯爷时起,就受到了侯府不少的照顾。只是近几年因为侯爷病重极少见客,才显得疏远了些……” “你……听到过什么吗?”蒋轩犹豫地问道。 “听我母亲讲过一些,她不是喜欢添油加醋的人。只是说了当初我父亲来侯府的所见所闻。”陆清容顿了顿,终于下定决心道:“虽然我们是局外人,但也觉得那丧事办得格外仓促,而且自始至终都给人一种很蹊跷的感觉,似乎是有什么秘密怕被外人知晓。当时的侯府上上下下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每个人都守口如瓶,反而使悲伤都显得次要了……” 陆清容小心翼翼地说着,她希望蒋轩能跟自己敞开心扉,但又不希望勾起他内心深处的悲伤。 因为自己离奇的穿越身份。她无法告诉蒋轩,她曾经亲眼目睹过过姜夫人出殡的场景。在那个如银山压顶般的送殡队伍中,那个失魂落魄的小小身影。至今仍然清晰地留在她脑海中,无法抹去。 此时的蒋轩,凝视着她的眼神变得有些激动,过了许久,才一字一句地说道:“无论是有什么秘密,都一定会有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他的声音很轻,却格外坚定。 “只要你不放弃,定能等到那一天。”陆清容很少这样鼓励别人,今天却有些忍不住。 “你放心,我永远都不可能放弃。”蒋轩的表情缓和了些,似乎还勉强挤出了一个笑容,“有些事情,是急不来的,就像我们刚才提到的事情,那位还在,即使我们真凭实据在手,也未必就能动她分毫。搞不好还会打草惊蛇,有些机会只有一次,错过了恐怕再翻盘就更难了……” 蒋轩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他相信陆清容应该能明白了。 陆清容心中感慨,蒋轩对她的直言不讳,让她十分感动的同时,也隐约能感到他这是要等待时机,一击制胜了的意思了。 她的手依然被蒋轩紧紧地握着,而此时感受到的已经不仅仅是他温热的体温,还包括那颗跳动着的心,似乎正在和自己的心跳重合在一起……陆清容静静地感受着这份契合。 她的思绪还是不断因为蒋轩刚刚的话而越飘越远,到底什么时候才是最好的时机呢?陆清容在心中暗暗发问,答案却好像早已摆在那里,无需点破。 “太子殿下的病,可好些了?”陆清容突然问道。 蒋轩一刹那的错愕,很快就了然一笑。 “说不好,今天朝堂的赐宴,倒是自始至终都伴在皇上身侧,但仍有些精神不济的样子。”蒋轩实话实说。 “怪不得今日太子妃提起此事,总显得有点含糊。希望太子殿下能尽快好起来。”陆清容由衷感叹。 “你想到的居然不是你三姐。而是太子妃?”蒋轩随口问道。 陆清容无奈地叹了口气,她并不打算跟蒋轩抱怨这些,只是解释道:“太子妃看着是个非常宅心仁厚之人。” 两次见到太子妃。虽然都没有太近的接触,但陆清容依然能感觉出她有些与众不同。与同样出自吴家的太后娘娘似乎并没有太过亲近,反而和皇后倒是更像一些,自有一种不卑不亢、独善其身的架势。 “嗯,的确不像是吴家出来的。”蒋轩说到一半,突然失笑,“我还从没有这样背地里议论过别人。” 这也算议论别人?陆清容没想到在旁人眼中一贯行为不受约束的蒋轩,竟然如此自律,忍不住凑过去打趣道:“感觉不错吧?” 蒋轩只愣了片刻。随即爆发出一阵哈哈大笑:“的确不错!” “有话自然要讲出来,憋着多难受。”陆清容不加犹豫地说道:“又不是跟外人说!” 她的这句“不是外人”,让蒋轩心中格外欢喜。 二人开始讲起今天各自赴宴的趣事来。 当然,陆清容和唐玥的那番令人脸红的对话,自始至终都未被提及。 然而陆清容和蒋轩前脚回到榆院,唐玥后脚就派了人过来,说是给她送来了乐谱。 当陆清容看着和乐谱一同送来的那一大包东西,问都不用问就知道又是那补药,连忙在蒋轩好奇而异样的眼神中,让人把那些东西都收了起来…… 过年的第一天。去皇宫朝贺只是其中的一个任务,还有另一件不得不做的,便是府中的祭祀。 靖远侯府许多代都是一脉单传。故而祭祀的动静并不十分热闹,京城之中,不过就是府里的这些人。 祭祀的地点就设在府中的祠堂。 陆清容和蒋轩回到榆院,几乎没有歇着的时间,各自更衣过后,一起奔祠堂去了。 由于榆院和祠堂的距离较远,陆清容和蒋轩又不喜在府中乘车,故而等他们二人到祠堂偏厅的时候,人已经基本到齐了。 吴夫人端坐在主位上等候。旁边站着蒋轲和邱瑾亭。 几乎就在他们到达的同时,靖远侯也在两位姨娘的搀扶之下走了进来。 按照常理。姨娘是没有资格参加祭祀的,但毕竟靖远侯情况特殊。也就不计较这些了。如果没有两位姨娘扶着,恐怕靖远侯站着都有些困难。 时辰一到,靖远侯便带领大家走出偏厅,正式开始了祭祀。 大齐朝的习俗,新春祭祀包括祭天地和祭祖先。 供奉的供品早已提前摆在了院中的檀香木供桌之上。众人先是在院中跪拜焚香,完成了祭天地的仪式,方才进入祠堂的正厅,开始祭拜祖先。 蒋家各代先祖的神位都摆在那里,以供后人参拜。 陆清容不是第一次进来这里,刚成亲上族谱的时候就已经来过,对其上的摆设也有些熟悉。此时上面供奉的众牌位之中,有几座算是比较新的,包括老侯爷和老夫人的牌位,还有就是姜夫人的了。 因为辈分的缘故,姜夫人的牌位放在了最偏远的位置上,但却仍旧让陆清容的目光久久无法从那上面移开。 等到祭拜祖先,跪拜焚香的时候,靖远侯和吴夫人在最中间,蒋轩和蒋轲分立左右,陆清容站在蒋轩的身侧,和他一同缓缓下拜,二人都不曾发现,当时他们的目光所向,是多么的一致。 而让他们更无从想到的是,此时祠堂中的几个人里,还远不止他二人的目光在此。 靖远侯虽然精神不济,但总有头脑清楚的时候,比如现在。 无论是在他祭拜祖先之前艰难跪下的时候,还是祭拜之后被两个姨娘搀扶而起的时候,他的视线都曾有一瞬间转向了那一侧,眼神说不清是遗憾还是落寞,亦或是悔恨。 靖远侯身旁的吴夫人也同样无法忽视那座牌位。尽管她从头到尾都没有往那边看去一眼,但心里却无时无刻不在惦记着。 取而代之的快意,忐忑不安的纠结,甚至仍然夹杂着一丝嫉妒的躁动。各种情绪都在吴夫人心中不停地翻滚,让她久久无法恢复平静。 与此同时,还有两个人和她一样不平静。正是卫姨娘和陈姨娘。 在服侍靖远侯跪下之后,她们也随着在其身后跪下。并不时在后面偷偷抬起头来,向姜夫人的牌位看去…… 这种诡异而寂静的气氛,很快就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大风所打破。 今年的春节正值隆冬,寒风阵阵并不稀奇。 突然一阵狂风袭来,将祠堂原本敞开着的雕花木门吹得关了起来,砰地一声,让祠堂中的众人都跟着心里一紧。 如果仅仅如此,也就罢了。 也许是门突然关上产生的气流。也许是刚刚聚集了太多人的视线,总之就在其他牌位都纹丝不动立在那里的时候,最偏远的那一座居然开始摇晃了起来。 只是摇晃,似乎维持了许久,既不曾停住,也没有倒下。 蒋轩见状,匆忙上前几步,以双手将其稳住,并小心翼翼地等那阵风完全停下后,方才松手。 整个过程。陆清容都在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那边,直到蒋轩走回到自己身侧。 刚刚松了口气,她就突然发现祠堂中另一个让人费解的场面。 卫姨娘和陈姨娘因为站位靠后。之前根本没有受到任何注意,但此时却是想不注意都不行了。 原本大家早就已经站起身来,然而就在刚才那阵风吹过之时,她们二人突然又跌跪在地,仿佛遇见什么可怕的东西一般,不停磕着头,却是未发一言。 众人回身过去的时候,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你们两个干什么!还不赶快给我起来!”吴夫人怒不可遏地大声喝止。 陆清容顿时更加诧异,没想到她第一次见到吴夫人大怒。竟是因为如此匪夷所思的场景。 跪在地上的卫姨娘闻声抬头,对上吴夫人那分外凌厉的眼神。瞬间清醒了大半,慌乱之中连忙站起身来。看到旁边的陈姨娘似乎完全没有听到一般,依然不停地磕着头,赶紧又过去拽她。 “快起来……”卫姨娘在她耳边小声叨念着什么,陆清容并没有听清。 但无论是吴夫人的大声喝止,还是为卫姨娘附耳劝说,都没能让陈姨娘缓过神来。她就这样在众人错愕的眼神中,活生生把额头磕出了血。 这一下连旁边看热闹的邱瑾亭都被搞得惊讶莫名。 吴夫人也不再指望她能自己清醒过来,以免她一会儿再说出什么不合时宜的话,吴夫人喊了丫鬟婆子进来,直接把她架了出去…… 而就在这场闹剧上演之时,祠堂中的众人可以说是形态各异。 靖远侯一直都是颤颤巍巍地站在那里,看不出任何波澜,只在陈姨娘被架出去的时候,似乎微微叹了口气。 蒋轲的反应就更为平淡了,一直都是事不关己的样子,看都没看陈姨娘一眼,似乎完全感觉不到这屋里发生过任何事。 陆清容的心中虽然有着不小的震动,却极力表现出平淡的神色,只是在祭祀之礼匆匆完成,大家纷纷走出祠堂之时,与蒋轩有过一次意味深长的对视。 陆清容嫁入侯府之后的第一次新春祭祀,就这样草草收场了。 靖远侯回去的时候,身旁扶着他的就只剩下卫姨娘一人。 而吴夫人更是理都没理任何人,直接转身就走。 刚一回到沁宜院,吴夫人便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怒火。 “那两个贱婢,果真是不争气的东西,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枉费我大发慈悲地留了她们这么多年!”吴夫人大发雷霆道:“今天我非要把她们赶出去不可!” 吕妈妈这一路跟着回来,也早就察觉吴夫人的怒气,却因为当时她只是等在祠堂门外,并不清楚里面发生了什么事。只是中途吴夫人喊人把陈姨娘架出来,让她知道里面定是闹出了什么乱子。 “夫人息怒,有什么事都等您的气顺了再做决断才好。”吕妈妈只好含糊劝着,“您往日不是也常说,人在盛怒之下最忌讳的就是做决定,大多以后是要后悔的……” 吴夫人依然怒形于色。将刚刚祠堂中的一幕讲给了吕妈妈听,说得难免有些断断续续,吕妈妈却是全明白了。 “夫人说得没错。那两个人的确是不争气,但您这次也万万不能轻举妄动!”吕妈妈苦口婆心地劝说。“世子爷已经不是当年的小孩子了,今天的事情必然会让他有所怀疑,咱们的反应越是激烈,只会让他的怀疑更加严重!” “那又如何?”吴夫人口气更冲,“没凭没据的事,还能硬扯到我身上不成?” “那万一……有了凭据呢?”吕妈妈还是问出了口。 “那定然是他捏造的!”吴夫人的气势丝毫不降,“退一万步讲,就算他真的有了什么……只要有太后娘娘在。最后还是要凭咱们怎么说怎么是!” 吕妈妈并非无言以对,却因为明白吴夫人此时已经气急,不欲跟她争辩,只是提醒道:“太后娘娘这个杀手锏,咱们一直留在身上,总是比用了要好。” 吴夫人安静了片刻,待到呼吸逐渐变回平稳,才叹了口气:“我也明白这些,刚刚不过是随口说说,太后娘娘能帮得了咱们一次两次。总不可能帮咱们一生一世,何况轲儿以后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见吴夫人终于心平气和了些,吕妈妈一直提着的一颗心。才又放了下来。 “你说得对,咱们的确不能反应得太激烈。”吴夫人认同了她的说法,“只是这事绝不能这么算了,夜长梦多,总是让人心里不踏实。我看需要从长计议,慢慢给那二人找个妥当的去处了。” 吕妈妈在一旁附和着点头。 天色渐暗,沁宜院里主仆二人的窃窃私语一直持续到很晚…… 反观陆清容和蒋轩这边,倒是安静得有些不大寻常。 从祠堂出来后,二人并肩走回榆院的一路上。都没有人开口说话。 他们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刚才两位姨娘的表现已经十分明显,似乎很多陈年往事中的蹊跷之处。都随着那二人的诡异行径,变得呼之欲出。 但无论蒋轩还是陆清容。心里更明白的一点是,现在绝不是一个好时机。 吴家的势力做不得假,当初陆亦铎的案子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 费尽心机找到证据又能怎样?无非是送上门让人轻松毁灭罢了。 陆清容非常清楚,在这个皇权至上的朝代,证据只是个辅料,还需要借助更强大的力量,才能让当年的事有一个真相大白的机会。而此时此刻,显然那个更为强大的力量并没有站在他们这边。 有过之前回府路上的那番对话,蒋轩反而纳闷,陆清容此时竟没有再跟他谈论此事。 难道她也能明白这其中的关节?蒋轩觉得陆清容实在是个难以捉摸的人,有时候格外的青涩,有时候又出奇的稳重…… 只是“静待时机”这种事,想明白很简单,做起来却不易。尤其想到年幼时母亲的音容笑貌,更是让蒋轩一时间难以释怀。 回到榆院之后,蒋轩突然将陆清容紧紧拥在怀中,久久不肯放手。 感受到他越收越紧的双臂,陆清容能体会到他此刻心中的纠结,没有询问,没有劝慰,只是静静待在他的怀中,伸出手环住他的腰。 陆清容突然有一种奇妙的感觉,明明自己被他拥在怀里,却像是自己在抱着他。 时间因为二人的紧紧相拥,似乎过得更快了。 就在陆清容和蒋轩觉得,他们已经在这种安静中停留了不知道有多久的时候,丫鬟秋兰从外面进来,请示是否要摆饭。 显然是被眼前景象搞得极为羞涩,当秋兰从屋里出来的时候,还一直低着头,整张脸都变得通红。 反而屋里的两个当事人,倒没她那么严重。许是平日里没少被绿竹撞见的缘故。 “刚刚怎么不是绿竹?”蒋轩先是干咳了一声,随即问道。 “我放了她一天假,让她去庄子里看她娘了。”陆清容轻声说着。( 第一百八十六章 娘家 陆清容的确只放了绿竹一天假,因为隔天还需要她陪着回陆府。 大年初二,按照习俗是要回娘家的。 当天清晨,陆清容醒得比平时都要早些,竟然没有用任何人来喊她起床。 正因如此,她居然第一次看到了沉睡中的蒋轩。 平时每天蒋轩都要早她很久起身,甚至很多次她才刚起来,蒋轩都已经从书房练字回来了。好在他们二人已经习惯了这种节奏。 此时陆清容把脚步放得极轻,走到珠帘面前,悄悄注视着躺在外间的蒋轩。 从她这个方向,几乎完全看不着蒋轩的脸,只能看到他的头顶。 原来他睡觉的时候,头发也是梳起来的,陆清容心中暗道。 冬天太阳出来得晚,此刻虽然还没有阳光直接照进来,但已经能看到外面的天色有些蒙蒙亮。蒋轩床边的那盏小灯,逐渐显得微弱,却一直不间断地亮着。 陆清容盯着那灯光看了一会儿,竟不自觉想过去帮他吹灭。 只是过去把等吹灭而已,陆清容心里念叨着,已经开始蹑手蹑脚地撩起了珠帘。她的动作很轻,尽量不让那些贝壳有机会撞出任何声音。 等她走到蒋轩的床前,却突然顾不上那盏灯了。 蒋轩平躺在床上,姿势规矩得很,他穿着件白色绫锻寝衣,被子拉在胸前,肩膀露在外面,呼吸轻缓而平稳。这一切都没有任何不寻常之处。 而陆清容的注意力,恰巧是在看到他脸的那一瞬间,被完全吸引住了。 高挺的鼻梁,禁闭的双眼,安静到极致的蒋轩给她一种很不一样的感觉。尤其是她头一次发现。蒋轩的额睫毛竟然甚为浓密,长长的睫毛覆盖在眼眸之上,随着他的呼吸一颤一颤。那种感觉……陆清容只感到自己的心跳也不自觉地跟着那节奏跳动。 心中突然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他这个睫毛该不会比自己的还要长吧? 陆清容随心而动。直接就把手往他眼睛那边伸过去,想着能不能碰巧拾到一根脱落的睫毛。 但凡她稍微有点清醒,都该知道这个想法有多么的荒唐。之后陆清容回想起这件事,坚持认为自己当时是起猛了,神智还不大清醒…… 而当她把手伸出去,还没有碰到蒋轩眼睛,就被一个突如其来的力量拽了过去。 等她缓过神来,自己正在以一种极为不妥的姿势。趴在蒋轩身上…… 抬头一看,蒋轩果然已经睁开眼睛,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眼神极为无辜,却让她感到一丝挑衅。 “你是不是早就醒了?”陆清容强作镇定,装出生气的样子。 “这可不能赖我。我睡觉本来就轻,你撩开珠帘的时候我就醒了。”蒋轩实话实说,笑意不减。 “我……我是看着天亮了,想帮你把灯吹灭!”陆清容没有放弃辩解。 “哦。”蒋轩应道。 没被揭穿,陆清容反而有些不适应。愣了片刻才接着说道:“你今天可是有些晚了,不用去书房写字了吗?” “这个姿势要是再维持一会儿,我还真不确定能不能去书房练字了……”蒋轩笑道。 陆清容被他这意有所指的话说了一个大红脸。方才注意到此时二人的姿势有多么暧/昧。 她整个身体几乎面对面的贴在蒋轩身上,只隔了一层棉被而已。尤其她也尚未更衣,虽然没有任何裸露,但毕竟只穿着一件白色寝衣。 此时她完全不用再看睫毛,就能清楚感觉到蒋轩的心跳。 而蒋轩感觉到的,则不只是陆清容的心跳了…… 意料之外的柔软压在自己身上,蒋轩着实有些惊讶。平日里看着陆清容十分瘦弱的样子,没想到居然是自己眼拙了。 蒋轩现在只想着一件事,到底是自己之前没有注意。还是陆清容这几天才变得如此…… 任陆清容再聪慧,也猜不到他此刻在想这些。 噌地一下站起身来。半天才站稳。陆清容站在床边总算恢复了点气势:“你还不起来,练完字咱们还要去陆府拜年的!” 蒋轩并没有起身。而是翻了个身朝里面侧躺着:“我还没醒透,你先去收拾吧。自然不会耽误了拜年就是!” 从内容到语气都透着古怪。 难道他还害羞了不成……陆清容狐疑地走回里间,喊了绿竹来帮她梳洗。 在绿竹帮她梳头的时候,她仍旧注意着外间的动静,竟是没有听到半点声音。 直到她以为是蒋轩破天荒地睡起了回笼觉,才突然听到外间开始有了窸窸窣窣的穿衣声。当她梳洗换装走出来的时候,蒋轩早已经去了书房。 绿竹倒没觉出任何异样,只知道夫人今天起得格外早。许是今天要回娘家,所以甚是期盼的缘故。 蒋轩的确没有失言,从书房回来,匆匆陪陆清容用了几口早饭,二人就准时出发前往陆府了。 既然是回娘家的正日子,今日陆府并不是只来了蒋轩一个女婿。狄谦同样带着身怀六甲的陆芳玉回来拜年。 狄谦去年高中探花,此时已是翰林院的编修了。 原本如今《景熙大典》的编撰正在紧要关头,为了能如期完成,翰林院里许多人能有这一天休沐都实属不易,而像江慎之这种主持大局的人,则是只能在翰林院里过年了。 蒋轩陪陆清容回来的时候,陆芳玉和狄谦已经先一步到了。 众人先是去了正院太夫人那里,相互拜年、派发红包,一时间欢声笑语不断。 无论是坐在主位上的太夫人,还是陆亦铎和陆亦钟夫妇,似乎都因为过年的气氛显得比平日精神了不少。 小辈们同样一个个欢喜异常。 其中以陆呈煦尤甚,毕竟他是这一辈里最小的孩子,又是唯一一个仍处在孩童期的。自然更活泼些。只见他在屋里小大人一般地走来走去,还不时把收到的红包或礼物塞给尹屏茹帮忙收着,更是把大家都逗得笑起来。 而陆呈熹则比以往稳重了不少。甚至变得有些沉默寡言了。按说以他的年纪,有此变化倒不算太过稀奇。只是没想到陆蔓玉进宫已经有些时日。耿氏竟然一直都没有打算给他说亲的意思,难免实在不符合她的性格。 再看今日的耿氏,若以装扮论,无疑是今日陆府之中最为瞩目的不二人选。 只见她穿了件大红绣百蝶立领对襟褙子,搭配着同色的襦裙和绣鞋,头发梳了个极为复杂的发髻,陆清容看了许久愣是没看出个所以然,许是她自己研究出来的也说不定。头上的金饰依然不能少。全幅的赤金如意纹头面那是必备,还加了许多各式各样的点翠珠花,见缝插针地戴在发间的每一处。 陆清容突然反应过来,怪不得看不大出来她这是什么发髻,原来想看到她的头发都有些困难了。 今日陆家的人格外齐整,除去陆蔓玉不能轻易出宫以外,其余之人都聚在了正院的花厅之中。 但耿氏的心情显然没有受到陆蔓玉缺席的影响,反而因此格外骄傲,不时把自己这个女儿挂在嘴边。 直到中午的宴席之上,还能听到她不停地说着“这个是我们蔓姐儿最爱吃的。也不知道宫里能不能吃得到……她此时有孕在身,正是要紧的时候,就怕她吃不好……” 陆清容早就对耿氏这番做派习以为常。只是忍不住在心里偷笑,宫里总不会连个糖醋里脊都没有吧? 众人也皆如此,似乎她要是不提上几句,那才需要奇怪一下。 包括席间唯一的客人江云佩,都甚是习惯。 这次过节,江大人要留在翰林院,江凌则是远在漠北,南小院里只剩下江云佩一人,便被太夫人请来坐在女眷这桌。和大家一起用饭。 宴席过后,毕竟太夫人年事已高。和大家凑趣着说了会儿话,就回屋歇着去了。 太夫人一走。陆亦铎和陆亦钟就带着儿子和女婿去了前院。 而陆亦铎刚一走,之前一直没怎么出声的陆芊玉突然来了精神,拽着陆清容几个就要她们跟着自己回紫藤阁。 陆清容有些为难地向尹屏茹望去,她是想跟母亲好好说说话的。 尹屏茹回以安慰的微笑:“你们先去吧!” 横竖今天一整天都无事,等大家都散了再去找母亲也是一样,陆清容跟着姐妹几人回到了紫藤阁。 如今这座两层小楼,早已只剩下陆芊玉一个人住。而且她年后不久也要和尹子昊成亲了。 今日紫藤阁倒是鲜有的热闹,除了陆清容和陆芳玉,大嫂范氏和江云佩也都被陆芊玉拉了来。 这些日子她真是憋得厉害,被尹屏茹关在府里学习女红,绣嫁妆。不过没有陆清容和陆蔓玉陪着,她自己也对女学没了太大兴致,索性心甘情愿地窝在府里了。 故而见到紫藤阁如此热闹,陆芊玉变得更加开朗了几分,先是如主人一般吩咐丫鬟给众人上茶和点心,接着便挨个打量起她们来。 待看到陆清容的时候,陆芊玉的表情尤其夸张:“四妹!我刚刚在正院就一直忍着没问,你怎么变得这么胖了?” “啊?”陆清容被她说得一头雾水,还撸起袖子在阳光下照了照自己的小臂,也没看出太大区别。 “我说的不是胳膊!”陆芊玉纠正道。 陆清容自己上上下下的看了一番,也没觉得哪里胖了,直到她面露不解地向陆芊玉望去,才通过她的视线所在看出了端倪。 此时的陆芊玉,一直盯着自己的胸前看。 有这么明显吗?陆清容顿时感到有些苦恼。自己身体的变化她当然不会毫无察觉,只是没想到别人竟然也那么容易发现,何况自己还专门挑了件宽松的交领褙子穿。 若只是这样还好,陆清容却是因为这话,联想到早晨蒋轩的古怪,顿时满面羞红起来。 陆芳玉和江云佩都习惯了陆芊玉这种表达方式。倒没觉得什么。 只有大嫂范氏还不大适应,且又是个天生敏感之人,难免急于替陆清容解围。便冲陆芊玉笑着嗔道:“就你少见多怪,赶明儿你也会有这么一天的!” “不会吧?我可是她姐!”陆芊玉一脸疑惑地指着陆清容说道。表情却仿佛正在认真思考着这事。 此话一出,屋中所有人都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就连陆清容和范氏也不例外。 随后大家的聊天便越来越轻松起来,大部分时间都是陆芊玉在抱怨她最近被管制得如何严,大家接二连三地嫁出去后,她又是如何的寂寞。 众人也都纷纷表示,等她自己嫁到尹府之后,肯定就有人陪她玩了。 这绝不是大家在忽悠她。而是发自肺腑的感慨。在众人心中,除了尹子昊,绝对再也找不出第二个更适合跟陆芊玉成亲的人了。范氏的感触虽然不及另外几个人那样深,却也多少有了些察觉。 没过多久,大家的注意力又都聚集在了陆芳玉的肚子上。此时她已经显怀,脸上也比往常圆润了不少,自然又被陆芊玉用“胖”攻击了一回。 陆芳玉丝毫不以为然,笑得比旁人还要更灿烂些。 此时陆清容也注意到,一直跟在旁边凑趣的范氏,在看向陆芳玉的时候。眼神之中的羡慕之色完全无法掩饰,甚至还透露出几分落寞。 尽管接触不多,陆清容也已经感觉出这位嫂嫂是个心思细腻之人。又极为敏感,想来是对子嗣之事过于上心了。 毕竟陆呈杰是陆家的长房长子,她有这种压力倒也无可厚非。 只是陆清容却觉得,她既然嫁进来有些时日,应该对陆府的情况有些了解吧,除了已经年迈不太管事的太夫人可能会稍微着急些,以尹屏茹和陆呈杰的性子,恐怕就算过个三年五载甚至更久,都完全不懂安心那些有的没的。 陆清容有心想要劝上一劝。却因范氏并没开口,自己反而不好主动说什么。 这时候。又是陆芊玉出来把话题再次扯远。 只见陆芊玉突然面向江云佩问道:“江姐姐,你大哥过年都不回来吗?” 语气极为普通。没有任何不妥。 但陆清容却差一点笑出声来,因为她注意到陆芊玉对江凌的称呼,就如此自然地由“江大哥”变成了“你大哥”…… 有时候她心中不禁对陆芊玉这种拿得起放得下的感情观极为佩服,如果不是和她从小一起长大,八成都会怀疑她是不是也是穿越来的。 “年前就接到大哥的信,提到过年肯定是回不来了。”江云佩笑着说道:“不过他信中还提到,他们会在年后会京城一趟。” “回一趟?难不成还要再去漠北?”陆芊玉没错过重点,“那种荒凉之地有那么吸引人吗?竟让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流连忘返!” 陆芊玉的话中带着浓浓的不解。 江云佩只是笑了笑,她自己也没去过,自认为没有发言权。而且即便去过,也未必就能理解江凌的想法。 陆清容这时心里想着,江凌他们要回京的事,倒是没听蒋轩提起过。 “还去漠北,他真不打算准备科举了吗?”陆清容随口问道。 “我也在给他的信中提到了此事,但他总说时间多得是,不在乎这一时半刻的……”江云佩有些无奈,每次提到江凌的时候,她不像是个妹妹,反而像是为他操心的姐姐一样。 “江姐姐你放心吧,你大哥那么聪明,只要开考之前能赶回来,就没什么问题!”陆芊玉倒是信心十足。 陆芊玉今天显然有些兴奋过度了。 陆清容看着她的样子,心里却是暖暖的,陆芊玉永远是这么生机勃勃地出现在众人面前,热心和善,又口没遮拦,如果没有她在场,想来不管多少人聚在这里,都会比现在要沉闷许多吧。 没有什么比姐妹们聚在一起东扯西扯更能让时间变快的了。转眼间,已近黄昏,陆芳玉有孕在身,也怕狄府的人担心。这才主动起身率先告辞。 陆清容也跟着一起,在陆芊玉意犹未尽又怨念异常的眼神中,跟着陆芳玉一同去了前面的正屋。向尹屏茹辞行。 而等陆芳玉辞行而去,又过了许久。陆清容还是赖着不肯走。 其实该说的都已经说得差不多了,让尹屏茹放心自己在侯府过得很好,也对陆蔓玉在宫里的情形毫不避讳地做出了提醒。 “天都黑了,你还不走?”尹屏茹假意嗔道。 “冬天天黑得早,其实还不算晚!”陆清容一本正经地坐在那里。 看着眼前的女儿刚刚说起宫里形势时还一副审时度势的口吻,稳重干练、头头是道,现在一转脸居然又撒起娇来,尹屏茹心里还是欢喜的。 “你还打算在这里用晚饭不成?”尹屏茹笑意更深。 陆清容伸头向外张望了一阵。认真考虑着尹屏茹的提议:“蒋轩也不来个信儿,不知道能不能留下来吃饭!” 等她回头看到母亲向自己横过来的那个略显责备的眼神,连忙改口道:“我是说世子,世子那边也没个动静……” 陆清容这副“他不来催,我就不走”的架势,着实让尹屏茹吃惊不小。 但还没等她开口准备教育陆清容一顿,蒋轩那边还真就有了动静。 陆亦铎书房的小厮过来禀告,说大老爷和世子爷在书房下棋,吩咐晚饭就在那边用,让不用等他了。 尹屏茹这下变得更惊讶了。靖远侯世子也打算赖在这儿不走了吗?这是她心中升起的第一个念头。 再看一旁陆清容那副称心如意的模样。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刚才那些准备好的教训之词,就这样憋了回去。 由于太夫人年事已高,坚持晚饭吃得极为简单。早就不用她们过去伺候,尹屏茹难得有机会跟女儿在自己屋里用饭,自然只有高兴。而当陆芊玉赶着饭点过来的时候,见到陆清容还没走,也同样十分欢喜。 而陆清容接下来的表现,更是让尹屏茹再次瞠目结舌。 原本尹屏茹认为这一桌子菜足够她们三人吃了,没想到竟然被这姐妹二人如风卷残云般消灭得所剩无几。 陆芊玉如此实属平常,陆清容何时也变成这样了?尹屏茹顾自纳闷着。 “你在侯府吃不饱饭吗?”陆芊玉依旧语出惊人。 陆清容嘴里还有最后一口饭,并未说话。只是换上个夸张至极的可怜表情,一脸忧郁地点了点头。惹得尹屏茹好一阵笑。 陆芊玉却没有笑,而是指着她。理直气壮地问道:“那你怎么还胖了!” “噗。”陆清容再也无法顾及形象,一口饭被她喷出了大半,想起刚才在紫藤阁的那番对话,更是咳嗽个不停。 这次尹屏茹就不大明白了,如果说陆清容长高了倒是有点,胖了这话从何说起? 但她也并未深究,只是因为感到女儿出嫁后变得更加开朗而欣慰。 说起来,从陆芳玉开始,再到陆清容,竟然都是出嫁后变得更为活泼,不禁让尹屏茹检讨起自己,是不是平日在家对她们过多苛责了…… 尽管明知道陆清容是在开玩笑,尹屏茹依旧在她离府的时候,帮她带上了小半车的食物。 而当陆清容在门前与蒋轩回合的时候,方才发现,蒋轩同样从陆亦铎那里弄了不少吃食,刚好和她的凑一整车。 “原来二老都喜欢送吃的啊!”蒋轩由衷感慨道。 陆清容却不这么以为,她心里琢磨的是,你刚才在书房难道也是和我一样的吃相…… 等二人坐上了马车,这一颠簸起来,陆清容顿时觉得胃里有些翻江倒海了,再看蒋轩,果然也是一副不怎么舒服的表情。 两人心照不宣地用聊天来分散注意力。 “咱们今天回去这么晚,会不会不太好?”陆清容先开了口。 “有我跟着呢,自然没事。”蒋轩完全不以为然,“只是回去早点歇了,明日还要出门拜年。” “明天是去哪儿?” “镇北将军府。”( 第一百八十七章 拜年 陆清容对镇北将军府是很有些好感的。 小时候在德胜门看到姜元昭率军凯旋的盛况,一直深深印在她的记忆中。 而这次得知要去镇北将军府拜年,陆清容心中难免有点腹诽起蒋轩,竟然没有提前些告诉她。 这还是她第一次去将军府,想到那是已故姜夫人的娘家,自然有着更高的重视程度。 第二天清晨,陆清容同样起得很早,装扮起来也比自己回娘家还要用心些。 绿竹知道轻重,帮她准备的衣裳也极为妥帖。 鹅黄带翠的刻丝梅纹比甲,里面是水粉色立领中衣和同色的八幅襦裙,既有了过年的气氛,也不失庄重。 只是临出门前,陆清容对着镜子里自己的衣裳和头上的堕马髻照了又照,让绿竹不大能理解,以往夫人似乎很少对自己的装扮如此在意,看来果然对镇北将军府的长辈很是重视。 殊不知陆清容这般反常,和长辈们倒是没太大关系。 只因想到会碰见将军府的二表妹姜慧绢,让她不自觉就想把自己打扮得更细致些。 意识到这一点的陆清容,自己心中都难免感叹,对蒋轩的感情这一变,的确一切都不同了。以前的她,何曾有过此等举动…… 但蒋轩见到她的装扮,只觉得十分妥当,并未看出具体哪里有什么不同,但又感到的确比往日更好看一些。 等到了镇北将军府,蒋轩和陆清容受到了极为热情的招待。 平日里并不一起用饭的两房舅舅家,今天为了宴客也坐在一个桌子上。姜元昭、姜元昌,大舅母唐氏,二舅母宋氏都到齐了。 而且让陆清容有些意外的事,竟然两两位表妹也没有回避。而是大大方方地同众人围坐在一起。想来这是将门之家独有的特色了,只不过都是亲戚,倒也不算过分。 只是依然未见到任何一个传说中的表弟。 大舅舅家的表弟在远在漠北军中。回不来是肯定的。没想到二舅舅家那位在丰台大营的表弟,居然也在当差。没有回府过年。 起初刚入席的时候,陆清容还有些拘谨,但很快就变得轻松了许多。因为她能够明显感觉出大舅母唐氏对自己的分外热情。 唐氏对陆清容的确十分喜欢,一来是她对蒋轩自小就十分疼爱,爱屋及乌正是如此;二来她多少还是有些迷信的,觉得正是蒋轩和陆清容成了亲,身体才跟着一天天好了起来。 二舅母宋氏虽然没有唐氏那般热情,却也一直笑脸迎人。不时还会嘘寒问暖一番。 桌上的所有人里,只有二表妹姜慧绢一个人,看着陆清容就很难从心里笑出来。 陆清容起初看着她勉强挤出笑容的样子,都有些替她感到累。姜慧绢倒是越笑越自然,到最后连陆清容都觉得她这极像是发自内心的了。 却不想,本性难改,姜慧绢还是出言挑起了让大家不那么高兴的话题。 “听说靖远侯府又要办喜事了?”姜慧绢一派天真的模样,好奇地问道。 “正是,二表妹消息真是灵通。”陆清容笑着回应,丝毫看不出别的情绪。而事实上她也的确没有生气。只是没想到姜慧绢居然知道这其中的曲折。 反而是大舅母唐氏听了这话,略显尴尬。毕竟她出身燕国公府,如今唐家的小姐用这种不光彩的方式。要嫁去人家做平妻,尽管只是庶女,仍旧是件有失颜面的事。燕国公府毕竟没有吴家那份钻营,平妻即使在大齐朝如何普遍,总无法和正室嫡妻相提并论的。 “那到时候也要宴请、认亲吗?”姜慧绢继续问道。 “这我就不清楚了。”陆清容耐心地解释道:“不过二表妹无需担心,即使要认亲,咱们将军府也是无需去凑这个热闹的。”吴夫人和姜夫人是两码事,蒋轲和蒋轩同样不是一回事。 陆清容话音一落,席间众人表情各异。似乎是没有想到这个看着温顺柔和的女子,能说出这番意有所指的话来。 只有姜元昭闻言。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欣慰之余。还在感叹那吴夫人千挑万选,机关算尽,竟然帮着蒋轩娶了这样一个妻子。 唯独问出此话的姜慧绢,反而被她这回答搞得一头雾水,甚至不明白为何旁人听了陆清容的话,竟都是这种表情。 姜慧绢原本还想继续追问的,但见姜元昭望向她的眼神已经带着明显的警告意味,这她还是能看出来的,立刻禁声不再言语,只在心里嘀咕,为何陆清容说出了这么有失礼仪的话,大伯居然还向着她。 在此之后,直到宴席结束,席间的气氛都十分融洽。 但散席过后,却变成男女分室而坐,陆清容只得跟蒋轩分开,与将军府的女眷在小花厅里用起茶点。尽管刚刚并没有吃得太饱,此时依然提不太起食欲,只是喝着茶听两位舅母拉家常。 然而此时姜元昭不在了,姜慧绢似乎又有要发问的意思。 原本二舅母宋氏对这个女儿一贯宠爱,从不曾过分苛责,即便刚刚在席间如此失礼,没有当即喝止。但此时听她还是揪住唐珊和蒋轲的亲事不放,心中也了些火气,毕竟陆清容的想法她倒不甚在意,但这毕竟是唐氏的忌讳,还是少提为妙。 这次当姜慧绢再次问道“侯府的喜事可定了日子?”的时候,宋氏直接将其打断,对着陆清容讲道:“说起这喜事来,我的娘家承平侯府倒是也有一桩,八成还是世子夫人认得的人!” “哦?”陆清容放下了手中的茶杯,毕竟是长辈跟自己拉家常,她十分恭敬地听着。 “正是我的侄女,二房的嫡长女,世子夫人可曾认得?”宋氏倒是完全没有长辈的样子。 这是说的宋妙雪了。 “认得。”陆清容跟着应道:“那时候我们曾经一起在燕国公府的墨香院读书。”一边说,一边还冲着唐夫人微微一笑。 虽然离开女学已经很久。但陆清容对宋妙雪的印象还是非常深的。当初女学中最还出风头的便是她了,大家午歇时候闲谈的话题,基本上全部都是由她提出来的。而且消息灵通的程度和她的母亲承平侯府二夫人不相上下。 倒是完全没听说她要成亲的消息。 宋氏一听陆清容果真认识,便说得更为起劲:“昨天回去拜年的时候。听说她已经和武定侯世子定了亲。” 崔诗云的哥哥崔琰?陆清容表现得很淡定,但心中却是惊讶的。 她和崔琰是有过一面之缘的,去年宫里的赏花宴,她和蒋轩曾经在宫里遇到过二皇子和崔琰。在蒋轩称病的这段时间,正是崔琰顶替他做了二皇子的伴读。 陆清容对崔琰的样子已经想不太起来,却记得当时的印象是极好的。 何况暂且不论人品相貌如何,单就出身背景而言,前途无量的武定侯府世子。和已经潦倒到坐吃山空的承平侯府二房,听着也不是很搭。 想到此处,陆清容突然有些暗中嗔怪自己,恐怕是在这古代待久了,竟然也不自觉地比起两家的身份来,着实不应该。且不说别的,就说她和蒋轩的亲事,听起来就更悬殊了…… 大舅母唐氏虽然热情,但并不很擅长闲谈,大表妹姜慧纯同样如此。 等到宋氏终于把她知道的这些一股脑都讲完之后。屋中便陷入了一阵安静。 而就在姜慧绢逮到机会准备再说些什么的时候,蒋轩已经从前厅派人过来接陆清容了。 陆清容如蒙大赦,随即起身向两位舅母和表妹告了辞。 “我还以为你会和大舅舅多聊些时辰。”陆清容坐在回府的马车上。轻松地靠在蒋轩身旁,“怎么这么快就走了?” “怕你待得不自在。”蒋轩如实说道:“我和大舅舅什么时候聊都一样!” “我没有不自在!”陆清容并不是偏要嘴硬,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会何如此表态。 蒋轩笑得随意,明白她是不想自己为难。 “二表妹对你不很友善,这我也是能看出来的。”蒋轩缓缓说道:“大舅母和大表妹格外和善,二舅母又宠她宠得厉害,怕是没人管得了她!” 他倒知道得清楚,陆清容心里想着,同时因他的关心而有些高兴。 “而且这还是母亲过世后。我第一次去将军府登门拜年。”蒋轩的口气平淡无波。 “这是为何?”陆清容无法理解。 “前两年是身体不好,再之前……可能还小吧。不懂事。”蒋轩说得很简单。 想到这些年蒋轩的处境,陆清容觉得这其中的原因恐怕又会引起一些不好的回忆。便没有再追问。 回到陆府,陆清容才觉得有些疲惫,虽然只出去了半天,却比昨天折腾一整天还要累。 “明日我们还要出去拜年吗?”陆清容询问道。 “不了。”蒋轩失笑:“哪有那么多地方可去?” 陆清容自然是高兴的,却突然想到了二皇子:“景王府也不用去吗?” “不用。”蒋轩答得干脆,“礼到了即可,王府与旁的人家不同,太热闹了反而不好。” 陆清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与出嫁之前完全不同,过年对她来说一转眼就变成件辛苦的差事,此时得知终于可以歇几天,顿时轻松了不少。 然而此时枫院之中的邱瑾亭,就远没有她那么轻松了。 一想起昨天和蒋轲一起回公主府的情景,她就憋了一肚子的火,任香巧在一旁如何劝她有孕之人不宜动气,都不顶用。 蒋轲这些天对她一直是爱答不理的样子,没想到一回公主府,他就摇身一变,俨然成了另一个人,温文知礼、进退有度,一天下来,公主府上上下下的人都对他赞不绝口。 若只是这样还好。横竖邱瑾亭也不是第一天认识蒋轲了,但正因为他的这番表现,直接导致成阳公主把自己叫去狠狠数落了一顿。 “上次你回府让我们答应蒋轲娶平妻。我原以为他变得不讲道理了,为了让你少受些委屈。才勉强答应这种无理的要求。今日再看,蒋轲明明还是以前的样子,甚是明理之人。你说说你,到底是抽的哪门子风,非要给自己的男人娶平妻不可!”成阳公主上来就一番抢白,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感觉。 邱瑾亭从小娇生惯养,从来没受过这种委屈,此时顿感里外不是人。似乎说什么都不对。 她当然无法跟母亲从实招来,只得硬找了别的理由:“反正他以后也是要纳妾的,早点晚点又有什么关系……” “那是纳妾,和平妻如何相同?”成阳公主实在不明白邱瑾亭是怎么想的,“平妻若是有了子嗣,也是嫡子你知不知道?” “知道,您上次就已经说过了。”邱瑾亭对这倒是不太在意,心中暗想,让唐珊生不出孩子应该不是件难事吧,“退一万步讲。就算她真的生出了嫡子,那也是平嫡,和正嫡如何能够相提并论!” 成阳公主越听越火。却顾念着她是个双身子的人,强忍着不再跟她置气。总归这平妻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她并不是打算反悔,只不过想让邱瑾亭引起足够的重视。 最终还是被母亲千叮咛万嘱咐了许久,邱瑾亭从公主府出来的时候,已经被打击得异常失落。 只不过还是有一个好消息的,就是终于有办法把贺清宛弄进侯府里陪她些天了。 成阳公主对贺清宛虽然谈不上喜欢,但也觉得那是个通透的孩子,起码在人情世故这方面比邱瑾亭要懂得多谢。倒也乐得帮邱瑾亭这个忙。 故而当邱瑾亭回到侯府的时候,吴夫人就听到了这样一个说辞。大意是公主府请了高僧为邱瑾亭占卜,得出结论是邱瑾亭和她腹中的胎儿会有劫难。需要一个某属相某时辰出生的人在她的孕期常伴左右,方能够度过此劫。 而这个符合条件的人自不必说,就是贺清宛。 邱瑾亭刚一离开沁宜院,吕妈妈就忍不住议论道:“二奶奶的这个说法,听着可是有些悬……” “何止是悬,根本就是胡扯!”吴夫人说得直接。 “那您还答应了她?”吕妈妈不解。 “这种涉及到轲儿子嗣的事,我也就宁可信其有了。”吴夫人叹了口气,“而且和燕国公府的亲事早已敲定,也不怕她们出什么岔子影响到咱们。” 吕妈妈在一旁陪笑。 “没想到,瑾亭倒是和那位贺家的小姐感情这么好!”吴夫人把这个“贺”字念得格外重。 吕妈妈自然明白其中的意思,却觉得如今吴夫人对待世子夫人的情绪,怕是已经有些失控了。 以前吴夫人做事都带有很强的目的性,一切皆是为了二爷的前程,可如今似乎因为榆院的事情总是不能如她所愿,开始处处针对起陆清容来。换句话说,就是她的目的已经不再明确,只要能恶心到陆清容的事,她就愿意做。就好像这次一样。 再看邱瑾亭那边,原本终于办成一件事,应该高兴才对,却因为蒋轲一回来又换上那副冷若冰霜的面孔,无论如何都让她高兴不起来了。 此刻邱瑾亭的之所以生气,便是因为昨晚蒋轲继续一声不吭地去了书房。 原来昨日在公主府的细心呵护和温言软语又全是假的。 “二爷只是担心您的身体,等您生完孩子,肯定会和刚成亲那会儿一样的!”香巧劝来劝去,永远只有这么一句,心里只想着赶紧过了元宵节,表小姐就能过来陪着二奶奶了。 然而过了元宵节贺清宛就要来侯府这件事,直到元宵节当天,吴夫人才把陆清容叫去沁宜院告诉了她。见到陆清容听闻此事依然面色如常,吴夫人坚持认为她不过是在故作镇定罢了。 其实陆清容是真的没把这事放在心上,贺清宛是去枫院陪邱瑾亭,跟她着实没什么关系。 反而是刚刚从沁宜院回来的路上,在蒋轩书房附近看到的一个身影,让她有些疑惑。 那人当时正往书房里走,离得很远,又有些逆光,她并没有看清他的面容,只是那一袭白衣,和那明显不在调上的走路姿势,让陆清容总觉得十分眼熟,却又认为不大可能是他。 “绿竹,你去一趟世子的书房,问问墨南他们,刚才进去的是何人!”陆清容还是忍不住吩咐道。 不消片刻,绿竹就回来回了话。 事实证明,陆清容居然没有看错,那人果真就是江凌。( 第一百八十八章 未归 “只有他一个人来?”陆清容询问绿竹。 “是,只有江公子一个人。”绿竹说道。 陆清容想不出为何此时江凌竟然会出现在靖远侯府,且不说他这时候本应该在漠北,就算他回来,又来了侯府做客,也应该由孙一鸣带着才对,怎么会只有他一个人? 看出陆清容的疑惑,绿竹接着补充道:“听墨南说,是江公子专门来拜访世子爷的,像是风尘仆仆刚到京城的模样。” “许是有什么急事吧……”陆清容心里完全没有头绪,江凌和蒋轩本是不认得的,即使孙一鸣要送个信之类的,也没必要派他过来吧,“你去书房看看他走了没有!” 绿竹应声而去。 也就一来一回的功夫,绿竹就回来了:“夫人,江公子已经走了,据说在书房总共也就待了不到一炷香的时辰,不过……世子爷也跟着他一起出府了。” 绿竹从小就跟在陆清容身旁,对江凌的那些心事多少也有些了解,直觉告诉她,江凌和世子爷凑在一处总是有些不大妥当。 这种想法,陆清容也或多或少有一些。 每当江凌这个名字被提起的时候,蒋轩都总有那么点反常,尽管每次过后,都让自己和蒋轩的关系更进了一步,但她还是忍不住有些担心…… 然而这次,显然是有什么事情发生了。刚才还想等江凌走了,找蒋轩回来问问看的,如此一来,只能等他回来之后再说了。 只不过她左等右等,直到酉正时分,天色大暗。蒋轩还是没有回来。 陆清容只好独自一人去了靖春堂。 今日是元宵佳节,侯府众人在靖春堂有家宴。 以为蒋轩能赶回来赴宴,陆清容在榆院多等了会儿。故而当她来到靖春堂时,靖远侯、吴夫人、蒋轲和邱瑾亭都已经在花厅落座了。 吴夫人原本因为陆清容的迟到有些不悦。待看到她是孤身一人前来,顿时换上了一张笑脸。蒋轩终于还是厌倦了吧……吴夫人暗道。 陆清容甚至觉得这是自己的错觉,从她嫁进侯府算起,吴夫人今天的笑容应该算是最夸张的了。 “世子怎么没来?”邱瑾亭娇笑着问道,还转头向门口望了望。 看来高兴的还不止吴夫人一个人。 “世子有事出府了,实在赶不回来,让我代为向大家告罪。”陆清容说着,却只是对着靖远侯和夫人。 今日靖远侯的精神似乎比祭祖那日要差些。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背后还放着个不小的软垫,听说蒋轩没来,也几乎没有反应。 陆清容还注意到,今日在靖远侯身旁侍候的只有卫姨娘一人,并没见到陈姨娘的身影。 “虽然世子的身体大有起色,但还是小心为好,莫要让他太过劳累了才是。”吴夫人摆出长辈的口吻,关心起蒋轩来,“出门赴宴、喝酒之类的。都要适可而止,即便不顾及着身体,玩物丧志也总是不好的。” 话里话完。竟是觉得蒋轩今日的缺席,必定是因为出去逍遥了。 陆清容搞不懂为何她就这么确定,但并不欲与其争辩,只回了句“知道了”,便没再说什么。 之后用饭的过程中,吴夫人又几次三番地嘱咐她,无非都是些让蒋轩注意身体之类的话。 毕竟靖远侯的精神不济,家宴并没有维持太久,虽然吴夫人和邱瑾亭心情都莫名地变好。但仍旧约莫半个时辰后就散了。 陆清容却觉得,这半个时辰过得格外漫长。 倒不是被吴夫人那些意有所指的话影响。只是担心蒋轩和江凌,不知道他们到底有什么事。 陆清容匆匆赶回榆院。蒋轩却还没回来。 直到过了二更天,她变得有些昏昏欲睡之时,蒋轩依然未归,只是让小厮捎了口信回来,叫陆清容不要等他了。 虽然收到了口信,但她还是又坚持了大半个时辰,才终于被困意击溃,沉沉睡去…… 第二天清晨,陆清容起得比任何一日都早,来不及换衣裳就先走到外间张望了一番。 蒋轩的床上与昨晚的样子一般无二,看来他是一整夜都没回来。 陆清容已经有些记不清,上一次发生这种情况是什么时候了。起码他昨天还派人回来捎了口信,也算是不同了吧…… 梳洗更衣,无精打采地用过了早饭,陆清容又被吴夫人请去了沁宜院。 贺清宛来了。 无论是她的身份,还是人品性情,都让陆清容没有什么好感,尤其今日心情又不大好,更是没了什么好脸色。 只不过作为靖远侯府的世子夫人,面子上还是要过得去的,即便不是自己请来的客人,陆清容还是同样以礼相待。 但贺清宛这次来侯府做客,却是与以往的样子有些不同。 在陆清容的印象中,想起贺清宛,就是一副畏畏缩缩、谨小慎微的模样。 然而此时的贺清宛,身着月白色绣荷花杭绸褙子,桃红色综裙,发髻梳得端庄得体,只戴了支白玉兰花簪子,站在那里显得格外端庄。 陆清容的脑中瞬间闪过了一幅画面,就是年轻时候的邱沐云…… 这不是贺清宛第一次来侯府了,以往她也没少跟着邱沐云前来赴宴,不知道是否因为这个,让她并没有太多拘束之感,反而很是淡然。 “你们以前应该就很是熟悉,我也就不介绍了!”吴夫人面向陆清容,笑着说道:“昨儿个我也跟你提了,这是高僧占卜给出的破解之法,贺家小姐来我们这里做客,也是为了瑾亭和她肚子里的孩子,算是有恩于我们的,你们可不要怠慢了人家才是!” 陆清容点头应是,心里却在腹诽着,难得吴夫人能把这种荒谬绝伦的说辞讲得如此冠冕堂皇。 好在贺清宛是要去枫院,跟自己并没有太大关系,陆清容心中暗想。 昨天得了消息,她就已经吩咐过绿竹,让她告诉榆院里的丫鬟婆子们,这段时间尽量减少和枫院的来往。小心一些总是没坏处的。 邱瑾亭见到了贺清宛,则是发自内心的高兴。 以前贺清宛如影随形跟在她身后的时候,倒是没太大的感觉,如今突然这么多日不见,方才发现平日里她真是帮自己做了很多事,也出过不少主意,显然比那个木讷的香巧要有用多了! 故而今日贺清宛一进门,就被她拉过去好一阵嘘寒问暖。 平日感受到的都是邱瑾亭颐指气使,突然被她如此热情地对待,贺清宛反而十分不适应。 好在她还是有些准备的,等邱瑾亭终于啰嗦完了,连忙谦恭有礼地给吴夫人问安,紧接着又转到陆清容这边。 “好久没见到世子夫人了!”贺清宛一副熟稔的语气,“没想到有机会能来侯府做客,看来果真和您很是有缘呢!” “的确是有缘。”陆清容没有否认,只不过缘分也有好有坏罢了。 “清宛很是想念世子夫人,如今难得离得这样近,不知可否时常过去榆院坐坐,就算能帮您解解闷也是好的!”贺清宛丝毫不见外。 连自己所住的院落都是张嘴就来,这个贺清宛还真是有备而来。 “贺小姐莫怪,绝对不是我不欢迎你,只是……”陆清容十分为难的样子。 贺清宛不错眼珠地盯着陆清容,模样极为天真,似乎坚持要等着她的说法。 吴夫人同样未做声,丝毫没有帮陆清容解围的样子,显然一副看戏的架势。 陆清容莞尔一笑:“只是贺小姐莫要忘了为什么会住进侯府。若只是来玩的,莫说是榆院,侯府的任何一处都理应欢迎,可是……为了县主的安全着想,我劝贺小姐还是不要到处乱走的好!毕竟高僧也说了,县主在孕期之中要由你常伴左右,方能度过一劫,还望贺小姐莫要太过任性,县主和她腹中的孩子可千万不能有什么差池……” 不顾贺清宛越发羞红的脸,陆清容转头看向吴夫人:“夫人您说呢?” “那是当然……一切都要以瑾亭的安全为重。”吴夫人不得已表了态。 贺清宛心中恼怒,却不敢表现出半分,恭敬地向吴夫人认了错,表示一定会照顾好邱瑾亭。 邱瑾亭反而没有任何不快,事不关己,她只是感到了不耐烦,推说自己有些乏了,便带着贺清宛回了枫院。 陆清容紧跟着离开沁宜院,回榆院去了。 才一进门,就看到了一日未见的蒋轩,此时正坐在堂屋喝茶,像是渴了很久的样子。 陆清容注意到,他穿得还是昨日出门时那件袍子,而且面容憔悴,似是一夜没睡。 盯着他愣了片刻,陆清容才缓缓开了口:“可用过早饭了?是先让人摆饭,还是先打水洗个澡?” 蒋轩闻言微微一怔,却又瞬间释然,在他的记忆中,陆清容似乎从未对他的事情刨根问底过。 “昨天江凌回来了。”蒋轩没有回答陆清容的问题,“不只是他,孙一鸣大人也回京了,还带着身负重伤的姜濛。” “谁?” “大舅舅的儿子。” 陆清容反应过来,这说的是那位在漠北军中历练的大表弟。( 第一百八十九章 相告 “姜蒙这次伤到了腿,随军的大夫已经束手无策,若是回京请太医过去,这一来一回的时间恐怕会耽误治病的时机,再加上孙大人他们本来就要准备回京,这才提前了几天动身。”蒋轩解释道。 陆清容心中有着太多的疑问,一时都不知道该先问什么好:“昨天太医可曾看过?能否医治?” “说是没有大碍了,只是伤到了骨头,恢复的时间要长些,这几个月里都要卧床了。”蒋轩说道。 “怎么就受了伤?”陆清容还记得去镇北将军府拜年的时候,大舅母提起这个大表哥时,很是引以为傲,说他短短几年的功夫,就凭借自己的实力在漠北当上了千户,没想到没过多久竟然就出了这样的事。 “近几年里,漠北那边的番蒙人不时会有些小打小闹,扰乱边境百姓的事情时有发生,全靠大齐的驻军不断压制,这也是为什么姜蒙年纪轻轻就能当上千户的原因。”蒋轩忽然叹了口气,变得有些无奈,“没承想这次居然搞出了大动静,据孙大人所见,像是一次蓄谋已久的进攻,当地驻军已经有些不堪重负,他这次之所以提前动身,也是有汇报战况的任务在身,故而昨日刚一进京,即刻就进宫面圣去了。” “那你昨日一整晚都待在将军府?”陆清容终于理出了点头绪,却丝毫没有放松的感觉,反而心情更加沉重起来,“漠北……又要打仗了吗?” “昨日我和江凌刚到将军府,大舅舅就奉诏入宫了,直到半夜才回府。我也是实在不放心,才一直等在那里。”蒋轩顿了顿,并没有犹豫太久。“想来你也猜到了,皇上之前对大舅舅在漠北的赫赫战功很是有些忌惮,这么多年来都不再让他沾手那边的事务。这次尽然如此着急地找了他去,战事的迫切程度不言而喻。” “皇上是想让他再度出征吗?”陆清容问道。 “我本来也有此猜测。但听大舅舅的意思,皇上并不是这么想的,只是跟他讨论了那边的战况,询问了如果朝廷打算派兵增援,是否有可用之人推荐。” 陆清容忽然变得更加紧张:“那……他推荐谁了?” “大舅舅当时的确推荐了几位将领,却都被皇上以各种理由否决了,所以现在暂时没有结论。”蒋轩如实说道。 陆清容点了点头,心里百转千回。总觉得有种隐隐的担忧,却又说不清道不明。 “知道皇上为什么会否决那些人吗?”陆清容突然问道。 “据说有的是缺乏经验,更多的是担心他们在军中没有威信。” 这两者镇北将军都有啊!陆清容暗中感叹,只可惜有时候上位者需要考虑的东西太过复杂,放着眼前最合适的人选却下不了决心。 但此刻填满她内心的,还是一种风雨欲来的预感,无法触及,又挥之不去…… 与此同时,枫院那边的气氛就要好上许多了。 沉闷了多日的邱瑾亭,终于如愿把贺清宛弄进了侯府。正在兴高采烈地安排着她的住处。 “你就住在后面的阁楼吧,既宽敞又清净,而且离正屋还近!”邱瑾亭很是兴奋。 “全听县主的安排!”贺清宛笑得温婉。想起刚才听到陆清容一直如此称呼她,便也有样学样。 “在这侯府里,以后还是不要叫我县主了。”邱瑾亭的情绪稍许低落了一些。 “那就谨遵二奶奶吩咐了!”贺清宛改口极快,在邱瑾亭面前,她一向都是言听计从的。 邱瑾亭缓和了不少,热情地拉着贺清宛的手,一起去了后面的阁楼。 那是一座二层小楼,家具摆设一应俱全,上下两层的空间加起来。比前面的正屋也小不了多少,而且都没人居住。 贺清宛见状难掩欢喜。对邱瑾亭更是亲热:“二奶奶准备得实在太周到了!” “我一个人在这里都快要闷死了!”邱瑾亭有感而发,“难得你愿意来这里陪我!” 贺清宛有些不太适应。这还是第一次听到她跟自己这样讲话,连忙回应道:“能跟二奶奶有缘,才是我的福气!” 从某种角度讲,贺清宛也算是被蒙在鼓里的,她所知道的来龙去脉并不比吴夫人多多少,只不过离府之前,邱沐云对她讲了一番若有所指的话,让她心中反复掂量了许久。 邱沐云的并不直接,只是跟她说了唐玥要嫁进侯府做平妻的事。 只不过,并不是简单说说,而是把她听来的其中很多曲折的关节都讲了出来,包括唐玥在侯府中的种种行径,以及侯府最后不得不同意娶她做平妻的各种缘由。 贺清宛并不知道母亲是从哪里听来的这些,也不知道这都是不是实情,但不可否认的是,她的确从母亲的话中感到了一丝异样,或者说是有了一种难以名状的诱/惑。 其实这也不能怪贺清宛。 自从唐珊要做平妻的事情传开之后,似乎让人对靖远侯府有了些不同的认知,也为那些攀附权贵的人士指出了一条捷径。虽然勋贵之家大都对此不屑一顾,但贺家显然是动起了心思的。 平妻这种事在大齐朝并不十分稀有,但大都是在商贾之家比较盛行,勋贵官员人家则极为鲜见了。这也是为何当初贺楷要娶平妻的时候,贺致远怒气冲天的原因。 但是偏偏这种勋贵之家极为鲜见的“平妻”,靖远侯府一家就占了两份,当初的吴夫人如是,现在又多加了一个唐珊。这难免让旁人都觉得,靖远侯府对平妻的接受程度远比其他人家都要更高些…… “二奶奶先去忙吧,这里我自己收拾就可以了!”贺清宛眼看就要到了午饭的时辰,连忙提醒邱瑾亭。 她知道侯府的二爷如一直都是在府里读书,想必中午他们应该要一同用饭才是。 “不碍的,回去也无事可做,不如咱们今天就跟你在这里用饭,倒也新鲜!”邱瑾亭直接说道。 贺清宛闻言,难掩诧异。( 第一百九十章 忧心 贺清宛脸上的表情却极为平常,还立刻换上一副高兴的模样,准备和邱瑾亭一起在此用饭。 而就在这时,有丫鬟从正屋过来:“二奶奶,表小姐,二爷已经从书房回来,刚吩咐过摆饭,现在正等着二奶奶回去!” 这次换成邱瑾亭诧异了。 蒋轲的邀请让她很不适应,甚至还有些担心。 自从年前唐珊来访过后,蒋轲对她一直都是不闻不问的态度,唯一一次跟她说了比较多话的那次,就是劝她回公主府为了平妻的事说项。 她现在一想起要和蒋轲单独用饭,竟然不自觉地就有些发憷。 “清宛,你也和我同去吧!”邱瑾亭完全不像邀请,分明就是直接吩咐。 “这……会不会不大方便?”贺清宛却不敢直接应下。 “本就是亲戚,哪里有那么多讲究,而且又是特殊时期,你也别计较这些虚礼了!”邱瑾亭异常坚持,“你陪着我,是为了侯府的子嗣着想,谁若敢在此事上面做文章,那真是吃了雄心豹子胆了!” 邱瑾亭越是心虚,话就说得越大。 有她的话在先,贺清宛也就不管那许多了。 高僧占卜的这个说法,简直是个万能的借口,贺清宛突然觉得,只要能用好这个挡箭牌,自己在侯府的这些时日应该并不难过…… 随着邱瑾亭回到正屋,蒋轲果然已经等在那里了。 有贺清宛陪在身边,邱瑾亭心里踏实了不少。 以她对蒋轲的了解,只要有外人在场,他的态度总是不会太差的,何况贺清宛又是公主府那边的亲戚。她就更有把握了。 邱瑾亭这次没有想错,蒋轲一看到陪着她身旁的贺清宛,刚刚还冷若冰霜的脸上立刻挂上了一抹温和的微笑。 原本他是要回来提醒邱瑾亭。让贺清宛在枫院谨守本分,不要生出什么事端来。别以为什么高僧占卜、帮助渡劫之类的说辞能唬住所有人,起码他自己是完全不信的。 但既然贺清宛此时也在场,这些话是不能说了。 “原来表妹也在!”蒋轲脸上的笑容不减,“此次表妹答应过来小住,我们皆是十分感谢的,若真能帮我们渡过这一劫,自当感激不尽!” 蒋轲像是发自内心一般的言语,再加上那格外谦逊的姿态。让本来一直低着头避嫌的贺清宛,忍不住微微抬头想他望去。 只见蒋轲身着一件靛蓝色杭绸直裰,头发以紫玉发冠梳起,乍一看去,便感到一股温润的气息扑面而来。 贺清宛很快就收回了视线,只知道他很是英俊,并不敢仔细端详他的面容,却开始在心里暗叹,怪不得邱瑾亭为了他娶平妻的事如此懊恼,想来不管是谁嫁给此人。都会难免患得患失吧。 贺清宛突然又想到了靖远侯世子,当初在枫栌山下,她们曾经偶遇过一次。那也是她第一次见到蒋轩,当时的惊艳犹在眼前。 想及此处,面前的蒋轲难免有些暗淡起来。但当初蒋轩看她时的那种高傲和不屑,却又让她一想起来就不大舒服…… “二爷太客气了!”贺清宛被邱瑾亭拽了一下,才意识到自己发呆了太久,连忙应道:“我与二奶奶自小就常在一处,感情自然不比寻常,跟何况只是需要常伴左右而已,于我而言可是个天大的好差事!” 贺清宛只得把姿态放得更低。 其实她听到蒋轲唤自己“表妹”的时候。心里已经有些不舒服了。 小时候母亲总是当着外人的面,说县主是自己的表姐。贺清宛心里是非常不服的。明明自己的生辰要早于邱瑾亭,难道就因为她的身份尊贵。就要连长幼都不顾了?但长辈义正言辞的吩咐,她又只能遵守,而邱瑾亭也就当了她十几年的表姐。 直到长大以后,她知道了父亲和母亲的许多陈年旧事,才终于明白其中的关节,也就不再执着于此,认命地把邱瑾亭当成了自己的表姐。 但这么多年来,贺清宛一直称呼她为“县主”,而邱瑾亭则永远都直呼自己的名字,如今被蒋轲喊了几声“表妹”,贺清宛不免心中感慨万千。 三人围坐在正屋的紫檀木圆桌旁用饭。 虽然每个人都各怀心思,但表面上谁也没有显露出半分,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 而当蒋轲礼貌告辞,回去书房之后,贺清宛则是开始了无尽的感叹。 “二奶奶的命果真是极好的,你看二爷多关心你,这一顿饭里,也不知道他给你夹了多少次菜,而且还都是你爱吃的!”贺清宛毫不掩饰自己的羡慕。 邱瑾亭虽然知道这一些都是虚的,但是听着这种艳羡的话语,心里还是有些得意的:“哪里是关心我!不过是为了孩子罢了……” 一边说,她的手还不忘轻抚着自己的小腹。 贺清宛的目光也随着这动作往她的小腹看去,这一看,难免有些疑惑:“我怎么看着二奶奶的肚子已经显出些样子了!这么日子还这么短……” 邱瑾亭闻言,脸色变得极为不自然。 贺清宛这次却有些大意,并没有察觉,视线仍旧没有移开她的肚子。 “难道里面有两个哥儿?”贺清宛的声音有些激动,“若真是这样,那可是难得一见的福气!到时候不知道二爷会高兴成什么样呢!” 本是凑趣的奉承话,贺清宛自然没有太多顾虑就说了出来。 没想到邱瑾亭听了,却是脸色煞白,好半天才勉强挤出一句:“但愿如此吧。” 在贺清宛又要接话之时,邱瑾亭突然打断了她:“这话不好乱说,咱们两个私下说说也就算了。”她也觉得自己的语气太过僵硬,连忙又解释道:“真是那样的话固然是喜事,但若是之前传了出去,到时候空欢喜一场可就不好了。” 贺清宛闻言。这才认真地点了点头,表示自己不会再乱说了。 邱瑾亭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再做纠缠。 “我现在还有个事,想让你帮着出出主意。”邱瑾亭说完。先让身边的香巧退了出去。 “二奶奶直说便是。”贺清宛似乎已经预感到她要说什么了。 “再过几日,唐珊那个……就要进门了。”邱瑾亭难掩无奈。“她是平妻,我又不能强迫她在我面前立规矩,你说该想些什么办法,才能好好挫一挫她的锐气?” 邱瑾亭说得有些咬牙切齿。 贺清宛听得却是心慌意乱。自己没有料错,果真是让自己给她出主意。 想她一个未出嫁的姑娘,哪里又有这些深宅内院的伎俩?而且她们家里的人口十分简单,虽然父亲也是有姨娘的,但对母亲无不俯首帖耳。且又都没有子嗣,根本不需要多费什么心思。 但既然来了,恐怕不出主意是不行了。 “依我看,二奶奶还是不要操之过急,先观察一段时间再说不迟。”贺清宛琢磨了片刻,“那个唐珊为什么会嫁过来,咱们大家都心知肚明,二爷对这件事到底是什么态度还未可知,想必哪个男人都希望自己当家作主,对这种被人胁迫的事情。心中未必就没有半分芥蒂,到时候会如何对她,咱们还是先观察一段时间的好。若是二爷本身就对她极为反感。咱们也犯不着做那个恶人,平白无故地帮她装了可怜!” 贺清宛的这番话,乍一听是有些道理的,但邱瑾亭却远没有这么乐观。 唐珊到访那日蒋轲对她的袒护之意,还有他后来在平妻一事上的坚持,没有人比邱瑾亭更清楚了,所以她实在无法因为贺清宛的这番话而释怀。 “那若是二爷对她并不反感,反而十分喜爱呢?”邱瑾亭直接问道。 贺清宛微微一怔,似乎没想到她会是这种反应。思索片刻之后,才有些犹豫地说道:“那就要看二奶奶想要的是什么了!” “这是何意?”邱瑾亭不明所以。 “如果二奶奶想要的是二爷的心。那么可能会困难些。前一段时间必须要忍住,待二爷的新鲜劲一过。才好开始笼络,那时候二奶奶的孩子也生了,办法自然多得事……再不济,也能收个丫鬟在自己房里。而唐珊那边……只要功夫下到了,不怕二爷和她不会心生嫌隙!”贺清宛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若二奶奶要的是地位的稳固,那就简单多了……” “此话怎讲?”邱瑾亭有些不确定她的意思。 “只要让她生不出孩子,以她一个庶女的身份,又只是平妻,如何能跟您斗?”贺清宛丝毫不加掩饰。 这话算是说到邱瑾亭心里去了。 至于到底是想要蒋轲的心,还是自己的地位,她并没有太多的纠结,地位若是没了,要心何用? 而贺清宛提供的解决办法,也正是和她自己的想法不谋而合。 看来把她弄进侯府,自己的确是多了帮手。邱瑾亭心中顿时轻松不少。 故而到了蒋轲娶平妻的那天,她早已没了前些天的那份焦灼,而是信心倍增地等着招待唐珊了…… 侯府办喜事的当天,枫院之中从一大早就开始忙碌个不停,但榆院却是出奇的安静。 陆清容这些天一直有些心神不宁。 自从知道了漠北再起战火,她就总觉得有种莫名的恐慌,似乎挂帅征战的人选一天不定下来,她就一天无法恢复平静。 江凌为什么要第一时间就来侯府报信? 皇上为什么接连否定了姜元昭推举的人选? 不知为何,她最近总想起靖远侯当年去西北平叛的事情。那时蒋成化侯既没有经验,也没有能力,却只因为“靖远侯”这面旗帜,就被赶鸭子上架去了西北,最后导致险些全军覆没。幸好当时的右将军临危受命,挽回了大局,才使身负重伤回朝的靖远侯没有受到更多的责罚。但是十几年过去了,他却仍旧没有从那场战事中真正走出来,无论是从身体上,还是精神上…… 陆清容最怕的,就是蒋轩会走上靖远侯的老路。 虽然她心里也明白,自己如此荒唐的想法,着实有些杞人忧天了,但无奈就是没办法控制这种胡思乱想。 正想着,这几日经常往返于将军府和侯府的蒋轩,在午饭之前就赶了回来。 “今天这么早?”陆清容询问道。 “晚上侯府不是要办喜事吗,我听吴夫人说,虽然场面不及成亲的时候,但还是有不少宾客会来的,这才早回来了些。”蒋轲随意地说道。 “就为了这个?”陆清容有些不信,她觉得在这种时候,蒋轩无论如何都不像是会在乎这些事的人。 “还有一个事,想回来告诉你一声。”蒋轩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去漠北增援的将领已经确定了,今日已经由皇上批准,即刻动身,追赶先遣队伍去了。” 虽然陆清容一直没有对他明说,但蒋轩却不难发现她近日的担心。 “是谁?”陆清容着急地问道。 “徐翼徐大人,你可曾记得?” “记得!”陆清容先是松了口气,感觉这些天的紧张总算烟消云散,才缓缓说道:“就是当初西北平叛时的那位镇西右将军?”她并没有提及他帮助靖远侯解围的事情。 “正是。”蒋轩倒是没有忌讳,“当年若不是徐大人,父亲恐怕就不是撤职这么简单了。说起来也算是对咱们侯府有恩了!” “想来徐大人真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了,既有经验,又正值壮年。”陆清容真心如此认为,“只是不明白,为何皇上要考虑了这么久……直到先遣的队伍离京好几天,才定下了挂帅的人选……” 其实这其中的曲折,蒋轩都是清楚的。 皇上之所以考虑了这么多时日,显然徐大人并不是他属意的第一人选,只是有时候利益关系太多错综复杂,带兵的能力变得不是唯一的衡量标准了。 陆清容当然也明白,若是只考虑胜败,那直接让姜元昭出征绝对十拿九稳。 “皇上原来是想派别人去的吧?”陆清容好奇道。 “这就不知道了。”蒋轩最终还是没说实话。( 第一百九十一章 照面 陆清容心里这一踏实,便不再追问此事,这才又想起了今日侯府的喜宴。 “居然请了那么多宾客,我也是刚知道。”陆清容感叹道,尽管她和邱瑾亭从认识至今一直都是话不投机,但今日之事,同作为女人,陆清容还是有些同情她的。 “也还好吧!相较蒋轲上次成亲,还是有很大区别的,更不用说跟咱们那会儿比了!”蒋轩见她终于转移了话题,笑着接话。 “那是当然。”陆清容在心里叹了口气。总归属于女人的心事,想来男人都是不大容易理解的。 其实蒋轩并非不理解,只是枫院的事,他着实没有太大兴趣。 而此时的枫院,正处在一种极为诡异的气氛当中。 毕竟今晚唐珊就要住进来了,屋子和院子皆需要收拾一番,丫鬟婆子们自然都不得闲,从天还没亮就开始了忙碌。只是折腾归折腾,谁也不敢大声言语,一个个都谨小慎微,能不说话就不说话,生怕万一谁搞出点动静来,惹怒了二奶奶。 但纵使枫院安静如斯,屋中的邱瑾亭仍然控制不住地心烦意乱。 “要不我这就去吩咐摆饭吧?”贺清宛站在她身旁,眼看就到了正午,终于忍不住开口道:“二爷今日事忙,赶不及过来用饭也是有的。” 这明显是在为邱瑾亭找台阶下了。 贺清宛住进枫院的这几日,除去晚上就寝之外,其余的时间都是和邱瑾亭在一处的,包括午饭和晚饭,但她也就第一天见过蒋轲一面。 邱瑾亭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满脑子想的都是晚上的喜宴:“我一直以为,娶平妻和纳妾没什么分别,就是一顶小轿抬进枫院而已……” 她的声音极小,像是在自言自语。 贺清宛听了,方才明白,原来侯府和蒋轲此番行事,并没有提前知会过邱瑾亭,却始终无法理解,以邱瑾亭的县主身份,以及成阳公主府的背景,为何他们竟能如此不放在眼里? “不过是给燕国公府的面子罢了,二奶奶完全不需要在意!”贺清宛只能劝解。 “哼,我倒要看看她以后是不是一直都能像今日这般风光!”邱瑾亭的面容变得有些扭曲,声音也格外咬牙切齿。 “正是这个话!来日方长……以后会怎样,可是谁都说不准的!”贺清宛应和道。 “你今天晚上就别走了,留在这里陪我吧!”邱瑾亭前些天就想如此了,只是碍于面子一直没开口,今日蒋轲理所当然地不会回来,她才好意思这么说。 贺清宛只能点头。 就在贺清宛出去吩咐摆饭之前,邱瑾亭还不忘喊住了她:“今日喜宴的这些事,等你回了家也不要乱说。” 贺清宛不假思索地点头应下,这才出去。 食不甘味地用过了午饭,晚饭亦然,邱瑾亭头一次有了度日如年的感觉。 好在晚上的喜宴她是不需要出席的,待在枫院尚算清净,只是听到开宴之前响过寥寥几声鞭炮,便再无其他。 再加上贺清宛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陪着,这一晚总算风平浪静地度过了。 本以为终于熬过了最难的时候,却不想第二天一早,吴夫人就派了人来请,说是唐珊要在靖春堂敬茶。 邱瑾亭闻言顿时怒火中烧:“我不去!” 她着实没想到会有如此安排,但心中也明白,这敬茶指的是向靖远侯和吴夫人,跟她是没有关系的。那凭什么还要自己过去? 来传话的丫鬟立刻变得无措起来,愣在原地说不出话。 贺清宛见状,连忙先让她在门外候着,才转过头劝说邱瑾亭:“只是敬茶而已,想必和二奶奶当初一定是有所不同的,您先不要自行揣测才是!”贺清宛实在有些词穷,最后只能说道:“这可是您和那唐珊第一次以新的身份面对面,怎么也不能避而不战不是?” 贺清宛果然是了解她的,邱瑾亭闻言,登时就来了斗志。 “给我更衣!”邱瑾亭的声音异常坚决。 贺清宛总算松了口气,把香巧喊进来帮她更衣梳妆。 邱瑾亭换了件大红遍地金牡丹纹褙子,原本她还想穿同色的中衣和综裙,贺清宛却觉得如此一来实在太像新娘的装束,费了好一番口舌才劝她将衣裙改成了芙蓉色,只留下件大红色的褙子,用以彰显其正室嫡妻的地位。 格外精细地上妆过后,在邱瑾亭的强烈要求之下,贺清宛跟着她一起去了靖春堂。 而与此同时,陆清容和蒋轩在榆院受到了邀请,也同样有些意外。 平妻过门的礼节,陆清容也不甚了解,只知道不用向正妻敬茶和立规矩,至于其他一应事宜,则是能省就省,但具体的标准似乎也没个明确的说法。 就好比昨日的喜堂,靖远侯就称病未到,当然这病不是假的,只不过之前两次侯府的喜事,他都未曾错过罢了。 这敬茶,应该也是可有可无的吧…… 陆清容对此倒是没太在意,随意换上件浅紫色兰花刺绣对襟褙子,白色立领中衣和藕荷色综裙,头发自然不能像在屋里这般随意,规规矩矩地梳起凌云髻,便随着蒋轩一道出了门。 进入靖春堂才发现,反而是枫院的人还都没到。 此时靖春堂正厅之中,只有吴夫人端坐在主位之上,她旁边本该靖远侯做的位子也是空着。 陆清容本以为靖远侯是打算等人齐了再出来,但这次的敬茶,他仍是和昨晚的喜宴一样,自始至终都未曾露面。 陆清容和蒋轩等了一炷香的功夫不到,蒋轲那边一行四人就到了。 蒋轲身着绛红色杭绸直裰,走在最前面。 本该走在她身旁的邱瑾亭,却像是在闹脾气,坚持跟在后面与贺清宛并肩而行。 此时的唐珊,身着正红色如意纹刻丝比甲,同色的襦裙,发髻之上的鹦哥绿玉石头面更是分量不轻,再加上她同样一丝不苟的妆容,看起来明显就是要和邱瑾亭一较长短的劲头。 而且她也的确做到了,此刻的她无论从装束还是气势上,看起来都与邱瑾亭难分高下。 显然唐珊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 但她发现蒋轲身旁的位置空着,立刻就紧走两步,站在了他身侧。 蒋轲没有太大的反应,只是微微侧头冲她笑了笑。 这一幕落入邱瑾亭的眼中,更是让她火冒三丈,碍于吴夫人和蒋轩他们在场,又只得忍住不敢露出异样。 直到发现靖远侯今日仍未出席,邱瑾亭的情绪才稍微缓和了一下。 敬茶的过程是十分刻板的,虽然靖远侯不在,但唐珊还是要端着茶做出样子,口中念着“父亲喝茶”将那杯茶恭敬地端给过来代接的丫鬟,再由丫鬟把茶杯放在原本该是靖远侯的座位上,之后才轮到吴夫人。 敬茶过后,唐珊先是对着邱瑾亭喊了“姐姐”,声音透着一股高傲之气,邱瑾亭面容僵硬地嗯了一声。 接着便是由蒋轲带着她走到了蒋轩和陆清容的面前。 之前的唐珊一直是昂首挺胸、目不斜视,故而并没有仔细看过面前的二人,现在要称呼哥哥嫂嫂了,方才抬眼望去。 这一望,立刻就怔在了原地。 陆清容自不必说,已经认识好几年了。 但是原本应该是今日初见的靖远侯世子,竟然看着有些面熟…… 蒋轩的相貌,任谁看了都不大可能会忘记,唐珊自然也不例外。 几乎只用了一瞬间,她就想起这便是那日在榆院看到的“小厮”!当时自己还曾暗中感叹,可惜了这副皮囊…… 当初乍一听说自己要嫁的其实是靖远侯府的二爷,唐珊的心中既感到震惊,又有些不甘,这些日子着实给自己做了不少的心理建设,才重燃信心,嫁进了侯府。好在蒋轲对她的确非常不错,这才让她心里又释然了不少。 此时站在蒋轩面前,她突然觉得心里像是哪里塌了一角,这句“大哥”也喊得没了底气,再看他身旁的陆清容,与蒋轩并肩而立,神色悠然地站在那里,便忍不住心中开始烦闷,五味杂陈涌上心头。 最后这声“大嫂”简直像是活生生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蒋轩的表情一直都是平静如水,只在听到唐珊喊自己的那会儿,嘴角似是隐约露出一丝嘲讽的笑容,稍纵即逝。 等到敬茶的过程完全结束,蒋轩第一个就带着陆清容离开了靖春堂。 若是平日,陆清容多少会觉得有些失礼,但今日人家亲母子、亲婆媳聚在一处,他们还是早些出来的好。 还有一点陆清容也不得不承认,她实在不愿意让蒋轩再被唐珊这么盯着看。 刚刚自从见了蒋轩,唐珊的视线就许久不曾移开,后来虽然看向了别处,但她脸上的表情还一直阴晴不定的…… “她刚刚肯定是认出你了!”陆清容微微皱着眉头。 “那还用说!”蒋轩理所当然地说道。 陆清容当然听出他这又是在逗自己,索性好奇地瞪起眼睛,瞪着他继续往下说。 “我这个样子,应该没有那么容易被忘记吧?”蒋轩装作一副大言不惭的模样,居然还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不用看也知道肯定是四下无人,不然他无论如何都不会如此没有正形。 陆清容想都没想就伸手轻轻推了他一下,以示对他这番自作多情的抗议。 只是她的手还没来得及收回来,就被蒋轩紧紧地握住了。r1152 第一百九十二章 来访 陆清容忍不住左右张望了一阵,见果真没有半个人影,才任由他牵着自己的手,往榆院的方向走去。 虽然已经立春,天气依旧有些寒冷,陆清容却觉得从他手心带来的那份热度,比天空之上的暖阳还要温和。 许久都没有人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蒋轩忽然长出了一口气:“现在突然觉得,我的运气也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不好!” 说话之间,二人已经迈入了榆院的大门,陆清容瞬间放松了不少:“当然!” “哦?”这次换成蒋轩愣了片刻,“你知道我指的是什么?” “嗯。”陆清容故作认真地点了点头,嘴边那句“指的就是娶了我”始终还是没好意思讲出来。 蒋轩却已经心领神会,顿时爆发出一阵哈哈大笑的声音:“刚才还在取笑我,你还不是一样!” 陆清容立刻明白过来,这是在说自己刚刚笑他大言不惭的事。 “一样就一样!有什么不好?”她并未争辩,反而显得很开心。 蒋轩有一瞬间的晃神,继而又接着笑起来。 正在二人牵着手,有说有笑地转向书房门前那里那条路时,眼前突然出现了好几个人。 陆清容先是止住笑,片刻之后又赶紧甩开了蒋轩的手。 只见眼前一共有四个人,站在后面的两人是蒋轩的小厮墨南和砚北。 前面两人,左边是一袭白衣的江凌。 右边那位身着玄色长袍的男子身姿挺拔、仪表堂堂,虽然看着有些年纪,但与蒋轩和江凌站在一起都不显逊色。 只是当那人看到自己和蒋轩的时候,脸上的表情突然变得玩味起来,还不停冲着蒋轩挤眉弄眼。 这便是孙一鸣了,陆清容心中暗道。 只不过纵使他的表情如此夸张,仍旧显得十分得体,与以往陆清容想象之中那个猥琐的形象相差甚远。 蒋轩对他使来的眼色视而不见,直接问道:“孙大人,你们怎么来了?” 但他其实把更多的注意都放在了江凌身上,陆清容和江凌同时出现在他的视线里,这还是第一次,难免让蒋轩感到有些好奇,同时又带着点莫名其妙的紧张。 江凌则完全没有发现他对自己的重视,从刚才看到他们二人出现,就一直盯着陆清容的右手,久久没有挪动目光。 刚刚蒋轩一直牵着的,就是这只右手。 “回京这几天,总有事务缠身,也没顾上过来,虽说在将军府见过好几面,也都是找急忙慌的。”孙一鸣笑着说道:“如今增援的事终于尘埃落定,我就想着带蒋轩过来拜访,咱们也好喝上两杯!” “怎么今日才来!”蒋轩也不见外,“昨晚侯府正好有喜宴,来了不少人,正是你最喜欢的酒局,错过了着实可惜!” “这有什么可惜的,又不是你办喜事!”孙一鸣不假思索地说道:“若是你的喜宴,我一准儿会来!” 说完,他还状似不经意地瞟了陆清容一眼。 陆清容顿感无力,心中失笑,看来这个孙一鸣的个性和年龄着实不大相符。 “那你可没机会了!”蒋轩笑得随意,却是立刻就接上了他的话。 话音一落,其他三人皆是一愣。 陆清容心中顿时一暖,使劲忍着告诉自己要矜持,千万不能笑得太明显。 再看孙一鸣,已经若有所思地望着自己了,表情甚为古怪。 反而是江凌在微微一愣过后,立刻恢复如常,看都没再看陆清容一眼。 “你们先去书房等我吧,我这就来!”蒋轩出言,又吩咐墨南他们好生招待两位客人,这才陪着陆清容先回了堂屋。 “你原不用陪我回来的,跟他们过去便是!”陆清容嘴上如此说,心里却是甜蜜的。 “说好今日跟你一起去陆府的,他们这么一来,怕是不能够了。”蒋轩有些歉意。 “本来也没你什么事,是你非要跟着去。”陆清容实话实说,“给我二姐添妆的事,哪里又用得到你了!” 看着陆清容含笑带嗔的表情,蒋轩知道她这是真心话,便没再说什么。 “你快过去吧,刚才那孙大人看我的眼神已经带了些挖苦的意味,你若再耽搁,准是又要被他取笑的!”陆清容嗔道。 “他就是这么个人,你别挂心才是。”蒋轩想了想,又嘱咐道:“回了陆府不用着急,若是晚些,搞不好我还能抽出功夫过去接你。” 陆清容认真地点了点头。 蒋轩这才放心地去了书房。 过了好半天,陆清容才突然想起来,忘了提醒他少喝酒了,犹豫片刻过后,还是没有派人过去传话,免得又给那孙一鸣留下话柄。 蒋轩自己应该有轻重的吧,陆清容心里想着。 原本是打算中午用过饭再回陆府的,既然蒋轩已经走了,她索性直接带着绿竹,在午饭前就赶到了陆府,却不想还是比陆芳玉晚了一步。 二人先是一同去拜见过太夫人,便跟着尹屏茹回东院用饭。 饭后,姐妹二人便跟着陆芊玉回了紫藤阁。 陆芳玉是双身子的人,而且月份已经很重,不便长时间待在外面,故而给陆芊玉留下了一副赤金镶红宝石头面,一对和田玉镯,外加一个四季常青挂件,没说上几句话就匆匆告辞了。 “大姐也太着急了,真是名副其实地送添妆来了,话都没说上几句!”陆芊玉果然抱怨道。 她对收礼倒是兴致不大,只是这些天憋得厉害,总想找人说话。 “大姐身怀六甲,眼看身子一天比一天重,能亲自过来你就知足吧!”陆清容直言不讳。 陆芊玉撅了撅嘴,拿起那件四季常青的翡翠挂件,对着阳光照了半天,疑惑起来:“这是什么,怎么看着那么像某种蔬菜?” “不是像,那就是!”陆清容给她解释,“这个是四季豆,里面的豆粒饱满,寓意多子多福!” “原来是这样。”陆芊玉表面上没有任何不好意思,却是立刻就转移了话题,“你的添妆呢?” 陆清容失笑,也不戳穿她,只是连忙让绿竹把东西拿过来。 一副祖母绿冰种翡翠头面,一个黄翡喜上眉梢牌子,一座一品清莲的摆件,外加一对翡翠金玉满堂镯子。 陆芊玉一边爱不释手地摸来摸去,一边感叹道:“做了世子夫人就是不一样,出手果然阔绰,竟都是质地上乘的翡翠!” 陆清容也不示弱,想来跟陆芊玉一起说话,温文尔雅那是绝不能够的:“明明是我跟你关系好,却被你说成这样,那我收回去好了!” 说着,陆清容还真的把手伸了过去。 “好妹妹,我这不是逗你玩呢!”陆芊玉连忙拦住,“我这么贪财,都到我手里的东西,休想再拿回去!” 她这语气听着更像是真的。 陆清容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这话,以后可要原原本本地说给尹家表哥听,省得他误会了你才是!” “那是自然!”陆芊玉更加理直气壮,“更跟你说的,当然也就能跟他说!” 听到这话,若是早几个月的陆清容,想必一定会羡慕得不行,此时却只有发自内心地替她高兴了。 陆芊玉这次自己说完,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连忙岔开说起别的:“对了,江姐姐也定了亲,你可知道?” “真的?是谁?”陆清容十分惊讶,这些天一直担心着蒋轩,其他事情都知之甚少。 “武定侯府的世子,崔诗云的大哥崔琰,你还记得吧?”陆芊玉问道。 “记得。”陆清容回答道,心里却突然想起了什么,“确定了吗?” “定了,江大人已经告诉父亲了,肯定不会有错。”陆芊玉说道。 想起当初在镇北将军府,二舅母宋氏言之凿凿地声称宋妙雪正在和崔琰说亲……陆清容倒是没有任何顾虑地就相信了陆芊玉的话。毕竟江慎之的为人她是清楚的,没有十分的把握,绝对不可能把自己女儿的亲事挂在嘴边乱说。只是不知道这其中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陆清容不想节外生枝,并没有把从二舅母那里听来的那些话告诉陆芊玉,只是心里想着一会儿抽时间过去南小院看看江云佩,好好责问她一番,这等大事居然没有写信告诉她一声。 然而陆清容还来不及过去南小院,就被尹屏茹派来的人喊去了正屋。 “母亲今日怎么这样着急?”陆清容一进门就打趣道:“今日虽然只有我一个人来,但也是不着急走的!” 尹屏茹的脸上却没有展现任何笑意,让身边丫鬟退下过后,反而面色更加凝重。 “找你过来,是有事情跟你商量。”尹屏茹开了口。 “怎么了?”陆清容有些紧张。 “你三姐出事了。” 第一百九十三章 出事 听闻陆蔓玉出事,陆清容心中瞬间闪过许多不好的念头,尤其尹屏茹又让丫鬟们都退了出去,更是感觉此事非同小可。 “出了什么事?”陆清容充满了担忧。 “你三姐的孩子……没了。”尹屏茹的声音很是低沉。 “什么时候的事?”陆清容并没听到任何风声,只希望这并不是真的。 “据说是昨个儿夜里突然动了胎气,太医赶到的时候已经无力回天了。消息传到咱们府里,已是今日清晨。你二婶得知此事,当时就厥了过去……” “大姐和二姐都不知道吗?”陆清容想起刚刚她们并未面露异色,尤其是陆芊玉,绝对不是个心里能藏住事的人。 尹屏茹果真摇了摇头。 “这消息来自一位和你二叔相熟的御医,并不是宫里来人告知的,所以在宫里正式传话之前,咱们只能装作不知情。”尹屏茹如实说道。 陆清容点了点头,等着母亲继续往下说。既然只能佯装不知,那么此刻告诉自己,一定是有原因的吧。 “宫中规矩森严,按例每逢十五才有机会进宫探望,如今宫里没传出消息,我们也不能贸然请求入宫……”尹屏茹难掩无奈,“无论此事究竟起因如何,孩子已经没了,即便其中有什么蹊跷,也需要从长计议。只是蔓姐儿的性子你是知道的,就怕她一个按耐不住,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太子殿下虽然宅心仁厚,但也架不住她折腾起来……东宫不比寻常人家,稍有闪失,就是生死之别。” 为了陆蔓玉的安危着想,陆清容甚至希望这件事都是她自己失当造成的。如若这般,起码她不会因心怀怨恨而导致什么过激的行为。 如今她们知道的情况有限,个中蹊跷实在毫无头绪。 “昨夜出事的时候。太子殿下在场吗?”陆清容突然问道。 尹屏茹先是一愣,接着回忆道:“据说是不在的。” 陆清容沉默片刻。才开口问道:“您的意思是想让我去劝劝她?” “正是此意。”尹屏茹点头承认,“是你二叔商量了你父亲,蔓姐儿是他女儿,他更了解些,就怕她因此往死胡同里钻,指着她自己想明白不大可能,万一身旁再有个煽风点火的,就更麻烦了……当然。我也是同意了的。你莫要太过为难,若实在无法带信进去,我们就再等等,宫里总不能一直掖着这事。” “我想想办法吧。”陆清容应下了此事,想来想去只有唐玥能帮她这个忙了,只是仍要先跟蒋轩商量一番才是。 之后陆清容和尹屏茹仔细商量了该如何劝说陆蔓玉,才能让她尽快平复心中的不忿,直到天色渐晚…… 此时榆院这边,蒋轩正在招待孙一鸣和江凌吃酒。 白天他们谈得投机,午饭仅仅是匆匆用过而已。 蒋轩和孙一鸣一直就谈得来。却不想这个江凌也是个奇人,谈起漠北的种种,无不一针见血、犀利异常。言语之间透露出的超然领悟,与他的实际年龄极为不符。 三人可以算是一拍即合,逐渐从漠北谈到了天下,直到天色渐暗,孙一鸣才等来了他盼望已久的这顿酒。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烈,席间充斥着各种高谈阔论、针砭时弊。 然而随着桌上的酒越来越少,他们的话题也越扯越远了。 先是孙一鸣开始叫屈,声称自己才是个如假包换的正人君子。没完没了地讲着什么“百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这种不恰当的话。不过没过多久。孙一鸣这个叫得最凶却最不胜酒力的人,就独自睡了过去。 蒋轩吩咐小厮把他架去了客房休息。而自己和江凌依然酒兴不减。 可见他其实也有些晕了,否则即便再投缘,他也无法想象自己居然和江凌把酒对饮。 当然,江凌也是一样。 “你果然是有些不同的,怪不得许多人提到你,都说若是下次科举开考,皇榜之上定有你的一席之地。”蒋轩由衷地感叹。 “许多人?”江凌也有些坐不稳了,仍努力维持着坐姿,“都谁这样说过?” “孙大人就是一个!”蒋轩实话实说,接着竟然自言自语起来,“还有谁说过来着……” “可是世子夫人?”江凌说话向来无所顾忌,倒未必是酒劲的缘故。 “她好像没说过……”蒋轩居然认真回答着,他并未撒谎,陆清容的确没说过这种话。 “她一直觉得我不够聪明。”江凌有些黯然地说道:“要不就是她不喜欢与聪明人为伍……” “此话怎讲?”蒋轩尤为好奇。 “陆家姐妹里,她和她二姐最为亲近,还有尹家那个傻小子……”江凌的话中没有任何褒贬之意,只是有感而发,此时他摇晃得愈发厉害,只好用一只手扶住桌子,“我有时候就想,这到底是物以类聚,还是大智若愚……” 蒋轩听了这话,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爆发出一阵难以抑制的大笑。 “你说呢?”江凌等他笑完,稍稍把身体往前探了探。 “大智若愚。”蒋轩一边说,一边还顾自点着头。 这次轮到江凌笑了,远没有蒋轩那般大的动静,只是嘴角微微翘起,倒像是在苦笑。 二人之后的对话之中,大都跟陆清容有些关联。 蒋轩不记得具体是说道哪里的时候,他自己也渐渐失去了意识…… 至于最后是他自己走回内室的,还是被丫鬟们搀扶过去的,更是毫无印象了。 而陆清容这边,只顾着和尹屏茹商量陆蔓玉的事情,到最后也没顾上去南小院探望江云佩。 眼看天色渐晚,蒋轩一直没有过来接她,倒是并未在意,辞过了母亲,带着绿竹回了侯府。 当她进了榆院,走到内室门口,方才觉得与往日有些不同。 守在门口的不是丫鬟们,反而是墨南和砚北,二人见到她回来,脸上都是一副尴尬至极的表情。 “世子爷有些醉了……”最后还是墨南艰难地开了口。 陆清容问过,得知已经熬好了醒酒汤,忙接过来端了进去。 结果一进到内室,她就有些傻眼了。( 第一百九十四章 探望 陆清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亲手端了醒酒汤进来,许是内心深处不愿让别人见到蒋轩醉酒的样子。 等她进了内室,才发现自己这个决定果然非常明智。 外间的床上空空如也,看不到半个人影。 端着那碗醒酒汤,陆清容撩帘走入了里间。 此时里间的花梨木雕花拔步床之上,蒋轩躺在那里和衣而卧。 陆清容已经没了惊讶,轻叹了口气,先把醒酒汤放在床边的黄花梨六足香几上,方才仔细向他看去。 只见他此刻闭着眼睛,呼吸平稳,似是已经睡着了,只是身上一件被子都没有盖。想来定是他自己不让墨南他们跟进来的。 天气本就寒冷,此刻又是晚上,陆清容摇了摇他的手臂想喊他起来更衣,却不见他有任何反应,索性打开被子帮他搭在了身上。 就在她要把手收回的时候,却被蒋轩突如其来伸出的双臂拽了过去。 起初陆清容还以为他刚刚是在装睡,借着酒劲跟自己玩笑,但很快他又恢复了规律而平稳的呼吸,只是双臂丝毫没有放开,仍然圈着自己。 陆清容已经顾不上尴尬或是害羞了,只觉得这个姿势既别扭又难受。 此刻她的上半身被蒋轩拥着躺在他身侧,而下边还是脚未离地坐在床边的姿态。 陆清容几次试图挣开他的双臂再次坐起来,都没能如愿,但这个扭曲的状态她实在有些坚持不住了,干脆把鞋踢掉,完全躺在了他的旁边,心里盘算着一会儿等他翻身或者手臂松开些的时候。自己趁机起身便是。 原本她以为不用等太久的,却不想直到自己已经有些发冷,蒋轩还是纹丝不动。 片刻过后。陆清容终于抵抗不住夜晚袭来的阵阵寒冷,把蒋轩身上的被子拽过一小半盖在了自己身上。 虽然二人都是和衣而卧。但同盖一床棉被还是显得格外暧/昧,尤其是对处于清醒状态的陆清容来说。 只不过她还来不及细细感受这种异样的感觉,蒋轩就把双臂收得更紧了些,使她整个人都陷入了这个温热的怀抱。 陆清容的脑子顿时停摆,有一瞬间似乎感到自己完全丧失了思考的能力,尽管很快便恢复过来,但那种宁静安逸之感却一直萦绕在她的四周。 此时她只是专心致志地感受着来自另一个人的心跳。 开始的时候,她能明显听到蒋轩那强有力的砰砰的心跳声。同时也察觉到自己那扑通扑通的心跳在逐渐变快。 不知道过了多久,这两个心跳开始逐渐趋于一致,几乎分不出彼此…… 正在陆清容因此有些莫名窃喜的时候,蒋轩突然抱着朝里翻了个身,两人相互依偎的模样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此刻陆清容变成了躺在里面的那个。 连翻身都没有让他的手臂松开半分,陆清容对起身的事几乎绝望了。 然而此时她的思绪开始不自觉地有些走神。 想起上一世的自己,从有记忆起就是独自睡在一张小床上,当时唯一陪在她身旁的就是父亲买给她的小熊。 而她之所以会想起这件事,正是因为刚刚蒋轩抱着她翻身的样子。简直和那时候自己抱着小熊的时候如出一辙…… 陆清容突然在心里笑起来,那算是她童年比较温馨的回忆了,难道蒋轩也有类似的经历吗?想及此处。她的笑意更深了。 就在她对自己童年的阵阵回忆以及对蒋轩幼年的种种幻想中,陆清容的意识逐渐模糊,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让她无论如何都想不到的是,在她第一次和蒋轩同床共枕的这晚,竟是睡得格外香甜。 等她第二天醒来时,天已大亮。 陆清容并没有忘记昨晚入睡前的场景,连忙侧头望去,身边早已没了人影。 她这才松了口气,其实她已经醒过来有一会儿了。却迟迟不敢睁眼,就是不知道万一蒋轩还在身侧。该如何应对。 起身坐起,将里间环视了一周。跟平日并无分别。 昨晚她放醒酒汤的那张黄花梨六足香几上,此刻也已经恢复了空空如也。 犹豫了片刻,陆清容先把昨日穿着的整套衣装脱下来后,才唤了绿竹进来帮她更衣梳洗。 绿竹的表情倒是没有任何异样,同往常一般无二。 毕竟陆清容心里还搁着事,昨晚蒋轩醉酒,根本无法与他沟通陆蔓玉的事情,此时陆清容很快就收拾停当,去了堂屋。 蒋轩果真已经等在那里。 他此刻换了件墨青色素面袍子,面色也已经焕然一新,十分神清气爽。 只是见到陆清容进来,蒋轩的眼神却突然有些闪烁,似乎不大自在的模样。 陆清容早已顾不上这些,坐在他对面就率先开口道:“不知道东宫发生的事情,你可知晓了?” “什么事情?”蒋轩这才注视着陆清容,略显茫然。 “我三姐……小产了。”陆清容直接说道。 “此话当真?”蒋轩非常惊讶。 陆清容认真地点了点头,明白他还不知道这事,随即把昨日从母亲那里听来的消息悉数讲给他听。 “原来如此。”蒋轩表情变得凝重了些。 “二叔还有父亲母亲的意思是,让我想办法赶紧劝劝她,我自己也这样认为。”陆清容先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我三姐从小没受过什么委屈,这要若是她自己的缘故也就罢了,万一其中有什么关节,引起她心中的不忿,再闹起来……” 听到陆清容的担心,蒋轩也点头表示认可。 “是这么个意思。”蒋轩似乎有些犹豫,最终还是直言不讳,“说句不中听的话,宫里这种事情并不少见。无论前因后果如何,最好就是牢记这个教训。以后多加小心,能再次为皇家开枝散叶,就算真有设计陷害之人。那也是对其最好的反击了。你的确需要好好劝劝她,切莫认了死理。纠缠的同时把自己也陷了进去……” 这正是和陆清容想到一起去了。 “那我怎么才能见到三姐呢?”陆清容询问道。 “一会儿用过早饭,你跟我一起去趟景王府,若要名正言顺又不引人注意地进宫,只能让王妃帮忙了。”蒋轩想了想,又嘱咐道:“你还是再写上一封信,晓之以理,点到即止。宫中的事情不好预料,万一去了见不到人。能安排送封信也是好的。” 陆清容连忙点头,之后胡乱吃过几口早饭,就跟随蒋轩往景王府去了。 路上坐在马车里,蒋轩像是又想起了什么,突然开口问道:“昨晚……我没说什么欠妥的话吧?” 这话把陆清容问得一头雾水。 昨晚他一直都睡得极沉,自始至终没有说过一个字,即使有不妥,也不是在言辞上,而应该是行为吧。 陆清容暗自腹诽了一阵,才意识到。他早晨醒来的时候必定是清醒的,不可能不知道二人的状态,那么之所以有此一问。定然是担心自己说了什么极为欠妥的话。再想起昨晚他是和江凌他们一起喝的酒…… “还好吧。”陆清容回答道:“你昨晚醉得很厉害。” 见她的说法非常模棱两可,蒋轩的心里更是含糊,想继续往下问,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殊不知陆清容现在心里琢磨的,也是想知道他到底以为自己说了些什么…… 好在景王府离荣恩街不远,很快就到了,使得这种尴尬并未持续太久。 门前侍卫看到来人乃是蒋轩,直接就把他迎了进去。 之后便是二皇子景王闻讯,把蒋轩请去了前厅。 而陆清容则是去了内院唐玥那里。 既然是来请人帮忙的。无论成与不成,都没有隐瞒的道理。更何况她与唐玥向来亲近,故而一见面就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 唐玥得知此事。同样难掩唏嘘,立刻表示如果王爷允许,自当尽快带她进宫。 于是二人一边推心置腹地交流着对此事的看法,一边等着前厅何时传来消息。 此时的前厅,二皇子同样眉头紧锁。 “这件事我也是昨晚才知道,本来也打算今天找了你过来的。”二皇子实话实说,“虽然我已经搬出了皇宫,但宫中的事情错综复杂,总是逃不过牵一发而动全身。东宫若是闹起来,皇上和太后怎么想咱们还真都不一定……” 蒋轩明白二皇子的处境,想必换成任何人,被宫闱之事耳濡目染了这么多年,也都会变得如此谨小慎微。 “我们也是想着,让内子过去劝说一二。”蒋轩表明来意。 “这样也好。”二皇子并不与他见外:“想来这事还需从长计议,别人不好说,但太子妃虽然出身吴家,却是个仁慈敦厚之人,本王倒不认为这事与她有关!” 二皇子在他面前鲜少以“本王”自称,此时如此郑重表态,不免让蒋轩也有些意外。但毕竟此话涉及到皇家成员,他并不适合开口说什么,只是在一旁恭敬地听着。 “这就让王妃带世子夫人走一趟吧!”二皇子终于表示。至于该怎么劝,却是没有任何指示。 后院的唐玥闻讯,早已经穿戴妥当,直接就领着陆清容进了宫。 平日里,唐玥隔长不短会去东宫陪太子妃小坐,虽说皇家的亲情远比旁人淡漠许多,但她和太子妃这对妯娌之间却是少见的融洽。 进入宫门十分顺利,还有个小太监自告奋勇领着她们往东宫去了。 碍于有旁人在场,一路上陆清容和唐玥都没有任何交流。 陆清容顾自在心里反复琢磨着要跟陆蔓玉说的话。 若真是能见到面,确保四下无人,自然可以把话敞开了说,无论是从她自身的安危出发,还是让她顾虑到日后的前程,总是要让她明白,此时只有淡然处之,让太子在怜惜的同时不失关怀,才是唯一的解决之道。其余的一切,都要暂时抛于脑后。 思绪万千,终于行至东宫门前。 陆清容却有些奇怪。 只见此时漆红色的宫门禁闭,门外把守之人颇多,而且并非一般的太监宫女,而是整齐划一的宫中侍卫,几乎将她入眼之内的地方围了个严实。 陆清容以前从未来过东宫,不知道本来是否就应该这样。 但悄悄侧头向唐玥看去,见到她脸上明显有些讶异的神情,方才明白这并非常态。 一路带她们过来的小太监显然也没有料到眼前的东宫会是这番景象,顿时愣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奴才也不知道……”他吞吞吐吐地开了口。 就在此时,从侍卫身后的某处突然闪出一个身影,同样身着太监的服饰。 “这是东宫的守门太监。”趁他还未走进,唐玥小声提点着陆清容。 “原来是景王妃您来了!”守门太监挤出一脸笑容,逐渐走进,“真是不巧,今日东宫出了些事,皇上有旨,任何人等不得出入。”说完,就立在她们面前一动不动,丝毫没有要让开的意思。 “太子妃……和太子还好吧?”唐玥沉默了好半天,才问出这么一句。她明白此时并不适合多言。 “奴才不知。”守门太监立刻回道:“还望景王妃和世子夫人莫要让奴才为难,等日后取消了门禁,再来东宫走动。” 尽管他的语气十分恭敬,但拒绝之意却更为坚定。 陆清容有些意外,他居然连自己都认出来了。 二人并未在东宫门前过多纠缠,径直往宫门而去。 回去的路上,那位领路的小太监一直在不断地告罪,说自己并不知道东宫是这番光景,若早知道就不该让王妃和世子夫人白跑一趟云云。 唐玥和陆清容显然都没有怪罪他的意思,只是各自在心里疑惑着东宫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会和陆蔓玉小产一事有关吗? 陆清容心中一时也没有头绪。 尤其看那位小太监的意思,东宫的门禁应该是今天才开始的,似乎时间上又不大吻合。 先陪着唐玥去了王府,陆清容才跟蒋轩一起回到荣恩街。 原本听陆清容提起今日并未见到陆蔓玉,蒋轩倒是没怎么惊讶,毕竟宫中的事情实在太难预料,一次就见到的几率着实不高。 等到听她说连信都没有送出,方才有些疑惑。 “送信的人早已安排妥当,如何没有用上?”蒋轩问道。 陆清容这才将东宫把守森严的情形讲明,说了自己担心这件事和陆蔓玉小产有关,虽然信写得十分委婉,但仍怕授人以柄。 蒋轩听了她的描述,却瞬间面色一沉,立刻起身道:“不对……你先歇着,我出去一趟。”( 第一百九十五章 骤变 没等陆清容有所反应,蒋轩已经转身而去。 看着他匆忙离开的背影,陆清容忍不住开始想,自己之前的估计恐怕不大对,看样子东宫如今把守如此森严,许是跟陆蔓玉没什么关系了…… 陆清容心中有种莫名的忐忑,说不清来由,后面的半天都有些魂不守舍,饭也没怎么吃,一心一意等着蒋轩。 直到天色大暗,又过了许久,蒋轩方才一脸凝重地回了榆院。 “怎么样?”陆清容没有犹豫,直接询问道。 “这件事,跟你三姐无关。”蒋轩紧接着又叹了口气,“是太子殿下……听说病得有些严重。” “太子殿下?”陆清容刚听到这事与陆蔓玉无关,还来不及松一口气,就听闻太子病重,仍然很是担忧,“之前那次风寒就折腾了数月才真正痊愈,怎么这么快又病了?” “太子殿下体质一向不太强健,上次的风寒又伤了根本,身体变得更为虚弱,这次据说是染了恶疾……”蒋轩越说声音越小。 陆清容有种不祥的预感,古代的医术本就十分有限,很多在现代医学看来极为简单的症候,在古代却都变成了无法医治的“恶疾”。这次太子又是在大病初愈之期,免疫力最低的时候再次染病,不知道以后能否根治…… “可知道是什么病?”陆清容小声问道。 “还不能确定。”蒋轩如实说道:“此时太医院院使一直守在东宫,未曾出来。只是听之前给太子殿下诊治过的太医说起,似乎太子殿下一直咳嗽不止,难不成又是染了寒疾?” 蒋轩对此也不甚了解,这些还是今日在景王府那边听来的。 寒疾? 陆清容心中暗道,但愿不是肺炎什么的才好。 “太医院院使的医术还是很高明的。既然他已经过去了,如果没事的话,想必明日东宫就能恢复如初了。”蒋轩说不清是在安慰陆清容。还是在说服自己。 “嗯。”陆清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亥正时分已过,二人这才各怀心事地分别在里外间就寝。 陆清容躺在里间。枕边似乎还有一丝蒋轩的味道,但她只注意了一瞬间,便开始想起别的。 她心中多少还是有些担心陆蔓玉的。 陆清容甚至在想,万一太子所染之病是会传染的,那么才刚小产身子正虚的陆蔓玉可千万不要被染上才是…… 她也知道自己这绝对算是胡思乱想了,但无奈就是停不下来思绪,一整晚都翻来覆去,无法入眠。 直到过了四更天。才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早晨绿竹像往常一样来叫起的时候,她费了好半天劲才完全清醒过来。 走出里间,看到外间的床铺早已收拾得十分整齐,陆清容随口问道:“世子去书房了?” 平日的这个时辰,蒋轩基本都是会在书房的。 “夫人,世子天不亮就出府了!”绿竹却回答道。 “什么?”陆清容很是惊讶。 “申正时分刚过,墨南就慌慌张张地过来喊走了世子。听说……是景王府那边来人请的。”绿竹回忆道:“当时世子专门嘱咐了不让吵醒您,说您昨夜睡得晚。” 陆清容只听到她说是景王府来人请的,不免立刻想到了昨日东宫的异样。 “可知道出什么事了?”陆清容并不抱太大希望地问道。 “来人并没细说,墨南也是不知道的。只是让世子爷即刻过去一趟。”绿竹如实回答。 陆清容陷入了一阵沉默。只能等蒋轩回来才能见分晓了。 左等右等,还是到了晚上才等回了蒋轩。 “可曾用过饭了?”陆清容见他一脸倦容,没有一开始就追问。 “用过了。”蒋轩的语气略显敷衍。也不知是真是假。 陆清容这才用询问的目光看向他。 蒋轩倒是没有犹豫,直接让屋里的丫鬟先退下。 等屋里只剩他们二人的时候,他才以低沉的声音说道:“太子薨逝了。” “什么!”陆清容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嘴,生怕自己的反应太过激动,此时的她眉头紧皱,似乎不敢相信这消息是真的。 “今日凌晨太子就已经生命垂危,太医院近半数的太医都被招去东宫,足足折腾了一整日,还是没能回天……”蒋轩的表情很是悲伤。 陆清容心中同样有种难以抑制的伤感。虽然当朝太子无论是在百姓眼中,还是据蒋轩的说法。都是一个勤政爱民的好人,但她对此却没有太多的切身感受。此时的伤感。更多是来自对陆蔓玉的担忧。 想起刚才蒋轩只悄悄讲给她一个人听,陆清容这才问起:“这事还没有昭告天下?” “要等皇上下旨才行。”蒋轩解释道:“想必皇上也是悲恸过度,今日并未传出任何旨意,估计最迟明天就要有消息了,总不能一直这么拖着。” 陆清容一边点着头,一边开始想起别的。 她此刻的脑子无比凌乱,于她而言,对于朝中之事并不算太过上心,但如今太子薨逝,却让她对局势有些紧张起来,毕竟陆蔓玉的将来变得让人极为担忧。 “那东宫里的人以后……”她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还不好说。”蒋轩这话似乎带了很多层意思,“虽然皇上还没有旨意昭告天下,但京城里的勋贵官员大都已经从各种渠道得到了消息,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恐怕所有人的目光都会紧盯着东宫,看看太子妃和皇长孙会不会搬去他处了。” 皇长孙……陆清容想起那个刚刚失去父亲的孩子,以后加诸在他身上的无形压力,不知道会有多大。 在她曾经看过的一些史书里,由于太子英年早逝,皇帝把储君之位传给皇孙的先例并不是没有。 此时,有着吴家血统的皇长孙,无疑变成了下一个皇储的有力竞争者。 而陆清容担心的,不过是陆蔓玉的安危罢了。 她甚至有些遗憾。当初还一门心思想要劝说陆蔓玉来日方长,没想到还没能见到她的面,甚至连那封信都未曾送过去,一切就已经变得物是人非了。她此刻心中突然无比遗憾,若是当初陆蔓玉的孩子能保住那该多好。 蒋轩也大概看出了她的心思。 “你别太过担心。本朝并无殉葬之说,而且按照以往的前例,曾经侍奉过先帝的那些宫人,无论有无子嗣,也都得到了妥善的安置。”蒋轩想了想,又接着说道:“你三姐虽然不能和先帝的嫔妃相比,但道理是差不多的,想来总不会差太远。” “嗯。”陆清容轻声应道。 关于先帝那些嫔妃和宫人的事,她也是听说过一些的。先帝宾天之后,那些人都被安置在皇宫西侧的院落之中,虽然衣食无忧,但总归是难见天日。至于那里面的日子究竟如何,谁又能说得清。 这一晚,陆清容比昨夜还要难以入眠。 第二日,太子薨逝的消息迅速在京城之中流传开来。 皇帝还专门传旨,先是将太子的德行人品进行了高度的赞扬,同时表示为了显示举国上下的哀痛之情,大齐朝无论官员百姓,三个月内禁止一切行乐之举,禁婚嫁。 京城内外的百姓对此倒是真心没有任何怨言,毕竟太子之前贤名远播,如今突然薨逝,大家心中多少都有些不是滋味。 而其中最为伤心的,还是算是陆府之中的人,其中以耿氏尤甚。 与陆清容单纯地担心陆蔓玉不同,耿氏担心的事情似乎要更多些。 之前千辛万苦把陆蔓玉送进宫,就是希望她有朝一日能飞上枝头,变成货真价实、独一无二的凤凰,好让她能在陆家扬眉吐气一番,同时在勋贵之家的女眷之中也能占有一席之地。他日陆蔓玉若能替太子诞下子嗣,那前途更是变得不可限量…… 如今突然得到噩耗,随着太子的英年早逝,她感觉自己之前的所有希望都在这一刻破灭了。种种对于未来的美好设想,瞬间烟消云散。 故而耿氏在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立刻就晕了过去,许久都没有醒过来。竟是比当初得知陆蔓玉小产之时,还要严重几分。 靖远侯府那边,陆清容一直惦记着想要进宫去探望陆蔓玉。 商量过蒋轩之后,二人再次来到了景王府。 唐玥对她的情况很是了解,见到了陆清容,问都没有问上一句,就主动答应再次带她进宫一趟。 “现在这种时候……是否会让你为难?”陆清容并不糊涂,虽然感觉按照表面上的迹象来看,皇长孙成为下一个皇储的可能性似乎更大些,但二皇子也不是全无希望的。 “先不提你的事,我也是正要去探望太子妃的。”唐玥如实说道。 陆清容便不再推让,直接跟随唐玥进宫去了。 这次再到东宫,果然已经不像上次那般宫门紧闭。虽然此时的东宫已经一片素缟,但门口的侍卫和宫女见到是景王妃来了,还是很快将她们请了进去。 待她们进入东宫,才知道此刻太子妃和皇长孙都不在。( 第一百九十六章 悲恸 问过了偏殿当值的宫女,方才知晓是皇上要召见皇长孙,太子妃陪着一起过去了。 想起仍然待在王府中的二皇子,无论是唐玥还是陆清容,心中都有一丝异样的感触。 “陆侧妃可在?”唐玥开口问道。 “回王妃,陆侧妃正在寝宫修养,您若是想要见上一面,让奴婢过去知会一声?”那丫鬟分外恭敬地回道。 陆清容明白,此时太子妃不在东宫,能让她们进来已经是看在唐玥的面子上了,若想进到陆蔓玉的寝宫想必不大容易。可是陆蔓玉才刚小产,肯定是不能出来走动的吧? “去吧!”唐玥吩咐道。 那丫鬟立刻应声而去。 原本陆清容还有些担心,依照陆蔓玉的脾气,真怕她此时不愿意与她们见面。 好在这次她的担心有些多余了,没过片刻,陆蔓玉就来到了偏殿。 今日的陆蔓玉穿了件素白色刻丝褙子,同色的襦裙,头发居然只是随意挽了个髻,戴着一支白玉兰花簪子,通身上下,没有没有一丝颜色。 然而陆清容却是难掩惊讶,随即上前一步:“你这么就这么走出来了?当心身体!” 她也顾不上礼节了,陆蔓玉小产不过几日,正是应该卧床静养的时候。 “身体要来何用?”陆蔓玉竟然露出一个笑容,看起来格外诡异,“总归是不能再有孕了。” 陆蔓玉这话说得无比直白,竟让陆清容和唐玥无言以对。 陆清容同时也发现,她虽然说话没有顾忌,但情绪却并没有像自己想象中那样失控,反而很是淡定的模样。 忍住心中的狐疑,陆清容开口道:“身体不只是你自己的。就算为了二叔和二婶,你也要倍加注意才是。” 她只好搬出了陆亦钟和耿氏,希望陆蔓玉能更加珍惜自己。莫让全家人都跟着揪心。 陆蔓玉似乎并未被她这个说法所打动,仍旧不咸不淡地说着:“你放心吧。我没事。” 未等陆清容有所反应,她又接着说道:“你回去也告诉我父亲和母亲,不用为我的事操心。我的将来,我自己自然会有准备。” 陆清容没能放心,听她的这番明显有些含糊的言辞,更是让人不安。 “你有什么准备?”陆清容忍不住反问。 陆蔓玉却不再回答,只是状似不经意地看了一眼唐玥。 陆清容还有些狐疑的时候,唐玥已经站起身来:“你们先聊着。我出去看看。听刚才的宫女说,太子妃已经出去很久了,就快回来了也说不定。” 说完,唐玥先冲陆清容微笑着点了点头,就径直走了出去,留下她们姐妹二人在偏殿独处。 陆清容心怀感激,这才完全不顾任何礼仪,上前几步站在陆蔓玉的面前:“你到底是什么意思?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可不能有什么不该有的念头……” 没等她说完,陆蔓玉那边就爆发出一阵笑声。尖利刺耳。 “你想到哪儿去了!”陆蔓玉仍带笑意,“现在不过是太子薨逝了,难不成你还怕我跟着殉了情不成?” 听她如此说。陆清容难免膛目结舌,连忙左右环顾一番,确认这偏殿之中的确再无旁人,方才小声叮嘱道:“三姐莫要胡言!现在大齐上下都为太子的薨逝哀痛万分,你这话若是传到了皇上的耳朵里……” “我只是说给你一人听而已,难道你还能去揭发我?”陆蔓玉不以为然。 “那你又何出此言?”陆清容险些怀疑她这是有些疯癫了。 “即使太子殿下活着,我也未必就再有机会怀上子嗣了。”陆蔓玉索性实话实说道:“嫁到东宫这些日子,我才逐渐发现,娶侧妃这些事情都是太子顺从了皇上的意思而已。他本身并不希望要什么侧妃!” 陆清容闻言,多少有些诧异。这还是她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 “太子和太子妃伉俪情深,眼中早已容不下他人。”陆蔓玉难免有些阴阳怪气。“我还算是走运的,趁着……一个机会,还曾经怀上过子嗣,那可徐樱可是更惨了,太子自始至终都未曾去过她那里一步。”说到这里,陆蔓玉显得有些得意,但很快又变得黯然,“所以即使太子尚在,以后的日子怕是也不会有太大的改变。” “这些话你放在心里便是,不要逢人便说。”陆清容虽然有些将信将疑,但是仍不忘叮嘱她,“尤其如今东宫正是危急的时候,就算为了你自己的将来,也当要谨言慎行才是。” “谨言慎行?那有何用?”陆蔓玉完全不把这个当回事,“我也想明白了,与其和太子妃一起被赶去那见不得光的院落,还不如盼着皇长孙有一天能……” 陆蔓玉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非常明显了。 如果皇长孙能成为储君,以后有朝一日登基称帝,那么太子妃自然是当之无愧的皇后,而她则也可以被追封为太妃,虽然依然是个边缘的封号,但比起去皇宫西侧的院落了却残生,还是要好上不知道多少倍的。 “这些事你放在心里便是,切莫一直挂在嘴边。”陆清容真是替她忧心,尤其是陆蔓玉竟然这么快就转过弯来,实在太过出乎她的意料。要知道太子薨逝还不足十二个时辰! “你放心吧,我也就跟你说说,自然不会对旁人讲。”陆蔓玉一边说,一边还向门口的方向瞟了一眼,“你回到陆府,也不要把这些话讲给我父亲和母亲听。” 得了她这个嘱托,陆清容心中终于有了一丝欣慰,她总算还知道不让陆亦铎和耿氏跟着她操心。 只是想起耿氏的种种,陆清容突然觉得,说不定陆蔓玉要是一五一十地跟她表明了心中所想,反而能让她更舒心些…… 尽管心中对陆蔓玉的想法仍感忧虑,但陆清容暂时不打算跟她争执,只退而求其次,希望她别把这些表现得太过明显。 只是还来不及多加劝说,偏殿之外已经有了动静。 正是唐玥跟着太子妃一起回来了。 陆清容连忙跟太子妃见了礼,说了几句“节哀”之类的场面话,见太子妃神色落寞,没有丝毫应酬的心思,便赶紧和唐玥一起告辞而去。 出门之前,仍不望面色凝重地盯着陆蔓玉看了许久,而陆蔓玉也依然不为所动。 陪同唐玥回到王府,陆清容跟随蒋轩坐上回府的马车之后,她甚至不知道该不该跟他说出陆蔓玉如今的状况。 好在蒋轩并没有问她,只是坐在她身旁,紧紧握着她的一只手。 而之后的许多天里,陆清容的心里都在不断地提心吊胆着,总担心陆蔓玉在什么场合做出些不合时宜的举动,受到责罚。 但日子一天一天过去,直到太子发丧以及之后的一系列仪式,陆蔓玉的表现都极为正常。该悲恸的时候悲恸,似乎一夜之间成熟稳重的许多。 只是陆清容始终没有机会在和她单独交流,也不知她的心境是否有所改变。 而且因为按照皇上的旨意,三个月内无论是官员还是百姓,都不能行嫁娶之事,故而原定要成亲的陆芊玉和尹子昊,也因此耽搁了下来。 月余的时间过去,一切都是风平浪静。 太子薨逝给众人带来的影响,也随着时间的推移变得越来越淡。 只是悬而未决的储位,让大家无时无刻不在紧盯着东宫的一举一动。 原本每个人心中的天平,都有着自己倾斜的方向,而当初皇上在第一时间曾经召见皇长孙的事,满朝文武已经人尽皆知过后,更是让这个天平不断地产生着各种变化。 只是在陆清容心中,似乎对此并没有太多的预想。 对她而言,无论是皇长孙,或是二皇子,似乎都没有太大的分别,可以说各有各的好处。 皇长孙算是陆蔓玉现在的精神寄托,虽然他和吴家有着千丝万缕、不可割舍的关系,但陆清容总是不希望让陆蔓玉这唯一的希望都破灭了。 二皇子那边就更不用说了,从蒋轩这边考虑,那绝对是对靖远侯府有利无害的。 虽然储位之争对陆清容产生不了任何影响,但是很快就发生了一件事,让她想不担心都成了。 就在徐翼将军挂帅出征不到两个月的时候,漠北终于传来了战报。却不是好消息。 战报上说,前去增援的军队被番蒙人击溃,几近全军覆没。作为主帅的徐翼当时就自裁于战场,以此谢罪。 而问题就出在当初跟随姜元昭的那些屡战屡胜的镇北铁骑身上。 镇北铁骑,自成体系,除了姜元昭,旁人很难驾驭。皇上这些年虽然对镇北铁骑不时会做出些调整,但出于对边境安危的考量,始终没有将其完全打散。故而下面无论是士兵还是将领,对谁来当大帅这件事看得远比想象中要重要。 之前都是小打小闹,弊端表现得不明显,如今真正开始两军对战,这种矛盾就再也无法掩盖了,即使身经百战的大将军徐翼,也同样有些力不从心。( 第一百九十七章 局变 朝廷派去漠北增援的兵力全军覆没,这是陆清容听蒋轩亲口说的,故而并没有什么质疑。 她只是没想到,这场惨败居然如此彻底。 “那镇北铁骑岂不是所剩无几了?”陆清容皱着眉询问。 “还不至于。镇北铁骑如今分布在漠北边境各处,大都未曾参战,并未伤及根本。”蒋轩如实说道:“这次增援的兵力,实际上镇北铁骑只占很小一部分,多数还是从附近几个省临时召集来的人马。” “临时召集?”陆清容之前并不知晓,“为何要如此?那些人想必都没有漠北作战的经验吧?” “若论起对阵番蒙人的经验,自然不会有人比镇北铁骑更强了。”蒋轩顿了顿,状似不经意地扫了眼门外,确定四周无人,方才对陆清容开了口,“看来皇上还就是不信这个邪,总想着不能让所有的功劳都被他们占了……” 陆清容闻言,心中唯有叹息。想不到姜元昭已经在京城之中蛰伏多年,皇帝对这支精锐之师仍旧有所忌惮。 “飞鸟尽良弓藏”这个陆清容是可以理解的。让她搞不懂的是,如今漠北烽烟再起,难道也不该以边境百姓为重,先把仗打赢了再说吗? 只能说上位者的想法,果真不是一般人能够揣测的。 “这次徐翼将军所领的增援兵力甚至还没有到达主战场,就在半路上中了番蒙人的埋伏。”蒋轩叹了口气。 “那岂不是对前线战事没有起到任何作用?”陆清容直接问道。 “也不尽然。虽然增援的人马全军覆没,但番蒙人同样不是毫发无伤,算是起到了一定的作用吧。”蒋轩的语气难掩无奈。 陆清容低头沉默许久,才再次抬起头来,问出了自己最担心的问题:“那这次又要派谁去了?” “还没有消息。”蒋轩如实回答。“如今的情况并不像上次那般紧急,故而朝廷没有太过慌张,想必这次是要好好权衡一番。力求稳妥,将番蒙人一举击溃。” 陆清容紧锁着双眉。似乎并不大理解他的意思。 增援的兵力全军覆没……这还不紧急? 蒋轩看出了她的疑惑,接着解释道:“番蒙人这次所过之处,皆被扫荡了个干净,边境百姓财物被抢、人员伤亡的数量都极为庞大,至今尚未统计出具体的数目……但番蒙人自身也有一定程度的损伤,已经暂时撤离了边境。按照以往的情形看,短时间内是不会再来进犯的。” 看来那些番蒙人只是图财,起码目前还没有要占地的意思。 陆清容想到此处。却是更为紧张了。 既然番蒙人已经退回了他们自己的境内,如若大齐朝再次出兵,必然是要主动出击,进到漠北深处去,那岂不是更加危险了…… “若是确定了出征的人选,你可得告诉我一声!”陆清容提醒道。 蒋轩点了点头,看着她一脸愁容的模样,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却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走到陆清容身旁。将她轻轻拥在自己怀中。 毕竟此刻有些事还不能确定,又何苦讲出来让她徒增烦恼。蒋轩心中暗想。 而陆清容一边感受着蒋轩的心跳,一边仍然抑制不住脑中思绪万千…… 之后接连几日。蒋轩变得异常忙碌起来。 每天都是早出晚归,披星戴月的,偶尔待在榆院,也是在书房见客。 陆清容倒是撞上过两个认识的,一个是孙一鸣,另一个是陆呈杰和尹子昊现在的老师,褚先生。 她对此并没有太过惊讶,只希望漠北之事尽快尘埃落定才好。 但侯府的沁宜院中,吴夫人却有些坐不住了。 “褚先生?”吴夫人听吕妈妈汇报了这些日子榆院的动静。唯独对这位褚先生倍感好奇,“可是内阁首辅冀大人的那位学生?” “正是。”吕妈妈回道。 “他来干什么?”吴夫人明知得不到答案。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难不成蒋轩他还真要惦记着去打仗?” 吕妈妈闻言。连忙快步走到门前,探头好一番张望,才小心翼翼地回来说道:“夫人谈及朝政,还是要当心些,如今府里人多嘴杂,莫要被传了出去才是!” “我明白。”吴夫人十分认真,随即把声音放低了些,“若真是撞了大运,让他打个胜仗回来,咱们这些年不是都白干了!轲儿以后若想……更是难上加难。” “夫人过虑了。打仗可不是轻松的差事,世子爷的身体这些日子才刚有起色,如何能担得起这等重任?更何况即便真让他去了,想打胜仗又谈何容易……”吕妈妈说到此处,眼神下意识地往靖春堂的方向看了过去。 吴夫人心领神会。 想起当初靖远侯率军平叛那次,愣是在士气强盛、人数占优的情况下,自己身受重伤不说,还险些战败而归,可见实战经验有多么重要。像蒋轩这种毫无阅历的毛头小子,若真是去了漠北,说不定所有事情还就一了百了了…… 吴夫人越想越远,嘴角不由自主地露出一丝笑容... :“你说得对,想打胜仗哪有那么容易!” 吕妈妈毕竟跟了她大半辈子,此刻见她阴晴不定的模样,也多少猜到了些。 “夫人可是改了主意,希望世子爷能有机会去漠北了?” “当然不是!” 吴夫人的语气很是肯定,难免让吕妈妈有些错愕。 “借番蒙人之手了结了这事,咱们落得轻松,我固然也是愿意的。”吴夫人实话实说,“只不过眼下还有更关键的事情需要顾及。” “您是说?”吕妈妈不敢挑明。 “太子薨逝已近两月,下一任储君还未明朗。虽然圣上对皇长孙格外喜欢,再加上太后娘娘更是不遗余力地支持皇长孙,导致满朝文武大都倾向于此,俨然一副大势所趋的样子。但毕竟还缺一道圣旨,总让人心里不那么踏实。”吴夫人轻叹了口气,“只有皇长孙当上储君,日后继位,才能保证我吴氏满门长久兴盛。如若不然,即使我们费尽心机帮轲儿争来一切,终究有一日会变成虚名……” 吕妈妈被她这番肺腑之言说得忐忑难安,生怕被旁人听去了一言半语,犹豫片刻,只得把自己的声音压得极低:“您的意思是,如果这次圣上真的让世子爷出征,便是对二皇子仍怀希望了?” 吴夫人无奈地点了点头,最后突然说道:“明儿个一早把蒋轩媳妇儿叫过来吧,也好几天没看见她了!” 吕妈妈若有所思地点头应是。 第二天一早,蒋轩才刚出门,陆清容就带着绿竹来了沁宜院。 她这是刻意来得早了些,希望不要碰到枫院那些人。 之前因为蒋轩身体欠佳等原因,吴夫人才免了他们每日去沁宜院晨昏定省,但蒋轩身体好转之后,依旧按照一贯行事,想来吴夫人也未必愿意看见他们成天在自己眼前晃。 不过枫院的人还是每日都会去那边请安的。 行至沁宜院,果然其他人还都没到,陆清容在花厅只看到吴夫人主仆二人。 按照规矩行礼问安过后,陆清容没有推辞,直接坐在了吴夫人下首。 “今儿个找你过来,只是想要嘱咐几句。”吴夫人率先开口,“听闻世子这些天忙碌得很,他的身体又才见起色,万不可再累坏了。你平日里要多加照顾,适时规劝才是。” “夫人说的是,我记下了。”陆清容礼貌应下,不再多说。 “你可知道他最近都在忙些什么,见些什么人?”吴夫人问得直接。如今她对陆清容多少有些了解,明白听到实情的希望不大,此时也不过是想看看她的反应罢了。 “忙些什么着实不清楚,这些天世子出门多是去宫里或景王府,不过平日里他的差事就是去这两处,倒也见没什么不同。”陆清容顿了顿,紧跟着又说道:“至于榆院来的人,我也认不全,只知道孙大人和褚先生。” 陆清容语气极为平常,竟是真的把她知道的都讲了出来,说完过后,还面带微笑地回望着吴夫人。 此刻就连立在一旁的吕妈妈,都被陆清容这副“有一说一”的架势搞得有些惊讶。 陆清容不以为然,这些事情即使自己不说,她们肯定也是知道的。 反而她这直言不讳的态度,倒是让吴夫人看不出个所以然了。 “常言说得好,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世子若是交友不慎,你可别忘了多多提醒他才是。”吴夫人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瞬间想到了孙一鸣,陆清容心中失笑,却有些拿不准吴夫人话中的意思,索性笑着回道:“怕是夫人对世子关心则乱了,世子的年纪比我大,懂的也比我多,又怎么会轮到我来提醒他?” 吴夫人正欲再说些什么,枫院来请安的人已经到了。 陆清容抬眼望去,只见蒋轲一人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邱瑾亭和唐珊,还有为了渡劫时刻跟在邱瑾亭身旁的贺清宛。( 第一百九十八章 心思 陆清容的视线绕过最前面的蒋轲,在邱瑾亭身上停留了片刻。 今日的邱瑾亭,穿着一件浅蓝色如意暗纹交领褙子,白色的综裙,身上的饰物依旧从简,只在发髻上戴了支和田玉花簪,还有耳朵上一对极为低调的玉珠坠子。 太子薨逝已有两月,但大家的装扮还都十分谨慎,生怕一个不注意被挑了错处。 最近又恰逢漠北的战况在京城传开,众人更是倍加小心。 再看后面的唐珊和贺清宛,身上的穿戴也皆是月白、淡青之类的颜色,比邱瑾亭还要再素净上几分。 陆清容之所以对邱瑾亭多了些注意,完全因为她的肚子。 今日她的衣裳算是合身,却更容易看出那已经有些微微隆起的小腹。 算算日子,邱瑾亭嫁给蒋轲尚不足四个月,与这怀相显然有些不符。 只因早就对此有过猜测,陆清容倒不觉得意外。往吴夫人那边看去,只见她端坐在主位之上,望向邱瑾亭的目光格外和蔼慈祥,欣慰之色溢于言表,正如陆清容所料,吴夫人也并不觉得她过早隆起的小腹有任何不妥。 再看邱瑾亭,此刻脸上的神色除了得意,再无其他。 在她心里,太子薨逝并不值得太过悲伤,以后谁来当这个储君也无甚所谓。她想的反而是,自己这些日子独守空房固然难熬,但谅他们也不敢在这种时候搞出旁的子嗣来…… 想及此处,邱瑾亭藏在心中的烦闷略有缓解,下意识地看了身旁的唐珊一眼,正巧与她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唐珊丝毫不畏惧地回望过来,嘴角露出难以抑制的笑意,既像在嘲笑邱瑾亭的落寞,又像在显示自己的与众不同。 自从她进入枫院以来。蒋轲便不再歇在书房,但凡不用念书的时候,大都与她待在一处。 蒋轲的温柔以待。使得在敬茶那天看到蒋轩后大受刺激的唐珊,心里那份莫名的纠结逐渐淡了许多。只是每当看到邱瑾亭那异乎寻常的肚子时,难免有些疑惑…… “都说让你别过来了!”吴夫人看着邱瑾亭,微笑开口道:“这跑来跑去的,可要千万小心。” “不碍的。给母亲问安,又不是什么辛苦的差事。”邱瑾亭状似不经意地看了旁边的陆清容一眼。见她完全不以为意。才又悻悻然说道:“而且邹太医也嘱咐过,平日里多走动些,对孩子也是好的。” 见她主动提起邹太医。在场的几个人也是神态各异。 陆清容和吴夫人听得极为平常,蒋轲同样脸色未变,后面的贺清宛也一如进门之时的低眉顺眼,唯独唐珊此时忍不住又向邱瑾亭的腹部看去。 虽然她自己没什么经验,但怀有身孕的妇人总是见过些的。难不成是双生子?或者…… 唐珊心里嘀咕这事已经不是一两天了,也曾有意无意在蒋轲面前提及,却没有得到过任何回应。 “哦?那邹太医可还说了什么别的?”吴夫人关切地问道。 “只是说这孩子长得快……”邱瑾亭的语气尽量保持平稳。声音却格外大了些,似乎生怕大家听不见,“所以这些天里,我一有空就在枫院里来回溜达,不敢怠慢。” “既然是太医的嘱咐,自是要听的。”吴夫人笑着点了点头。又转向贺清宛。“劳烦表小姐在一旁多加照料了!” 尽管这两个月里吴夫人一直如此客气,贺清宛却丝毫不曾大意。连忙表示不敢当。 邱瑾亭强撑之下的自以为是,唐珊神态从容之中的那份得意,在加上贺清宛唯唯诺诺里隐藏的那份钻营,陆清容皆看在眼里,却完全无心深究。 她的立场十分明确,只要这些人不来招惹自己,她并没有太大兴趣与她们攀比或是争斗。 尤其如今所有的心思都在蒋轩身上,更是无暇关心其他。 沁宜院中,母慈子孝、婆媳和睦的戏份没过多久就结束了。 吴夫人知道从陆清容嘴里压根探听不到什么消息,便也没有留她。 与枫院的几个人一同出门,陆清容有些心不在焉。 “大嫂!”邱瑾亭倒是分外热情,“大哥最近都在忙些什么?”问这话的同时,还一脸深意地往唐珊那边看了一眼。 陆清容心中失笑,之前在花厅时,唐珊一进门就打量起自己,目光还在自己身侧转了一圈,似乎在找什么人……想必邱瑾亭也发现了。 “只知道他最近忙了些,至于具体做什么就不清楚了。”陆清容回答得毫不犹豫,最后还加了句“朝堂上的事我也不懂。” 邱瑾亭自己没什么反应,蒋轲已经察觉她这话问得不妥,忍不住横了她一眼,正想着要开口说话,却再次被邱瑾亭抢了先。 “大嫂,这些天我都是在枫院里溜达,着实无趣,今日可否让我去榆院串个门?”邱瑾亭的语气一派天真。 在陆清容的印象里,很少听她如此说话,难免瞬间有些错愕,但很快就缓过神来。 “串门自然是欢迎的。”陆清容微笑以对,随即话锋一转,“只不过县主如今是双身子的人,还是事事小心才好,尤其高僧也曾提到过劫难之说,便更要多加注意了。” 陆清容一边说,一边还不忘向贺清宛看去。直觉告诉她,邱瑾亭今日的态度略显奇怪,居然还提出要去榆院串门,八成跟贺清宛有些关系。 收回视线,陆清容接着说道:“虽然有贺家小姐陪在身旁,也万不能大意,我看县主还是得了高僧的准许,再来串门不迟。” 毕竟心思不在这些事上,陆清容顾自说完,也不去理会面前众人微微诧异的神色,笑着告辞,转身回榆院去了。 她自然没能看到,在她身后的邱瑾亭和贺清宛,悄悄互相交换了个极为无奈的眼神…… 而此时被陆清容心中记挂的蒋轩,一大早就来到了镇北将军府。 镇北将军府的书房之中,只有蒋轩和姜元昭二人。 “这还有什么可犹豫的?”姜元昭有些不解,以他对蒋轩的了解,自认为他对去漠北一事甚是向往。 “主要是二皇子尚未决定,是否要向皇上推举我。”蒋轩如实说道:“皇上对朝臣举荐之人都不大满意,这已经是显而易见,但毕竟如今形势微妙,二皇子的立场尤为尴尬,如若皇上没有主动问起,的确不宜太过主动……” “的确如此。”姜元昭肯定了这个说法,继而说道:“这些暂且不论,只问若真的派了你去,你可愿意?” “当然是愿意的。”蒋轩语气如常,似乎只是在谈论一件极为平常的事,而与生死攸关、远赴战场没有关系,“小时候跟您去过一趟漠北,之后每每想起,心中都难免有些澎湃。自小母亲就曾请人教我习武,兵书读得也不算少,虽说都是纸上谈兵,但万事总有个第一次,经验只有在战场上真刀真枪才能换得来。” 看着蒋轩异常坚毅的神情,姜元昭似乎有一瞬间的恍惚。 “你一向是个胆大心细的孩子,有时候甚至觉得从你身上可以看到你祖父的影子。”姜元昭感叹道。 对于自己的祖父,那位传说中戎马一生、所向披靡的靖远侯,蒋轩是没有亲眼见过的。他出生之时,祖父就已经离世,故而他对祖父的一切印象,都是来自周围众人的口口相传。只知道那是一位传奇般的人物,在大齐近几十年的杰出将领之中,如果说有人可以凌驾于姜元昭之上,那必是自己这位祖父无疑了。 也正是因为老靖远侯曾经的赫赫威名,使得往日的蒋成化,乃至于现在的蒋轩,能够在紧要关头被众人想起。 “之前父亲那次出征纯属赶鸭子上架,不知道我又是否能够担此大任?”蒋轩恐怕只有在姜元昭面前,才会如此坦诚地发出这等感慨。 “你既有征战沙场的热血,又能意识到自己的不足,已经十分难得。”姜元昭认真地说道:“我对你是十分看好的,至于究竟是否能够担此大任,恐怕谁也不敢妄言,只能留给战场来检验。” 蒋轩郑重地点了点头,接着又说起:“今日来找您,便是想着提前有所准备,若皇上突然问起,不要一问三不知才好。” 姜元昭含笑颌首,在详细嘱咐之前,突然想到:“你家里的人,不会有什么阻碍吧?” 蒋轩微微一怔,继而回道:“我父亲的情况您也清楚的,‘打仗’之类的字眼,是万不能在他面前提及,即便真的成行,也要找个旁的理由含糊过去。至于沁宜院……应该巴不得我越早去越好吧……” 蒋轩只说了这两处,但在他的心里,却不停闪现着另一个身影。 明知道陆清容这些天一直为自己担着心,却始终不知该对她如何开口。陆清容是个通透明理之人,但战事总归是凶险的……蒋轩决定,还是等有了准信儿再跟她说,免得她白白替自己忧心一场…… 与此同时,回到榆院的陆清容突然有些坐立不安。 感觉屋中实在烦闷,陆清容带绿竹去了院中散步。 许是心中惦记的缘故,不知不觉间,主仆二人走到了书房门前。却不想没有看到蒋轩回来的迹象,反而碰到了另一个熟人。( 第一百九十九章 杂乱 不远处那个背影,乍一看十分眼熟。 “世子还没回来?”陆清容站在书房门前,目不斜视。 “回夫人,还没。”墨南规矩地应着。 陆清容这才微微侧身,随口问道:“那个是谁?” “是江公子。”墨南反应很快,“上次帮着孙大人来送信的就是这位江公子了,是《景熙大典》的纂修官江慎之大人的长子。” 果然是江凌。 此时他身着一袭牙色衣衫,立在离书房不远处的一颗柳树之下。 阳春三月,与初春乍暖时相比,树上垂下的枝叶又增添了几分浓绿。看着在和风中摆荡的柳条,摇曳轻扬、如线如丝,陆清容突然觉得,那姿态似乎与树旁之人有着几分相似。 陆清容对着墨南微微点了点头,领着绿竹向树旁走了过去。 “世子不在榆院,许是去了镇北将军府。”陆清容站在他身后,轻声说道。 江凌这才缓缓转过身来,不慌不忙:“我知道。” 陆清容只愣了片刻,并未问他是不是来了榆院才知道的,而是静静站在那里,听他自己说下去。 却不想,江凌好半天都没有再出声。 好在绿竹就站在她身后不远处,此时的片刻寂静没有让陆清容感到不适。 “我正是从镇北将军府过来的。”江凌还是先开了口,“姜千户的腿伤已经好了许多,可以让小厮扶着下地行走了。” “你和姜濛很熟悉?”陆清容记得,两个月前,正是孙一鸣和江凌把身负重伤的大表弟姜濛从漠北送回京城的。 “我和孙大人刚到漠北之时,就拿着镇北将军的亲笔信去找了姜千户。”江凌回忆道:“他着实帮了我们不少忙。漠北的官兵在孙大人面前,大都是在打官腔,一副遮遮掩掩之态,若不是姜千户,孙大人的差事恐怕还要多费几番工夫。” 陆清容听他说完,思虑了片刻。 原本只想过来和江凌寒暄几句便离开的,却因听到江凌提起漠北,触到了多日萦绕于她心中的担忧。 “孙大人去漠北,到底是有什么差事?”陆清容终于问出了心中的疑问,以往她也曾问过蒋轩,但总感觉他的回答有些含糊。 “勘察防务。”江凌说得直截了当,“皇上亲自安排的,想来是那时候就对番蒙人开始担心了。”漠北战事已起,江凌觉得早没了遮掩的必要。 这话但凡从别人嘴里说出,陆清容多少都会有些震惊。 “那勘察的结果如何?”陆清容并非明知故问,而是真的关心。 “我们去的时候,其实已经有些晚了。漠北的百姓屡遭番蒙人的抢掠,且已有了愈演愈烈的态势。孙大人当即写了密折,向皇上如实奏报,却还是慢了一步。”江凌的声音少有如此失落,“姜千户受伤的时候,我就在现场。当时一大队番蒙骑兵,声势浩大地来突袭,来势凶猛,人数上又站了压倒性优势,大齐的守军丝毫没有还手之力。我们几个之所以能撤回来,全是因为番蒙人希望留下活口,扰乱前线军心……” 听江凌讲着漠北百姓水深火热的境况,以及番蒙骑兵凶恶残暴的攻击,陆清容的心情越来越低落。 她早已无暇去思量,那孙一鸣究竟何德何能,让皇帝亲自安排他担此重任。 此时的她只有一个疑惑。既然皇帝对漠北战事早有预感,为何反应却是如此缓慢?孙一鸣的密折是否上晚了暂且不论,即便是在番蒙人已经大军进犯,战火燃起了许久之后,大齐内廷依旧显得尤为慌乱。就连徐翼将军率领的援军都几近全军覆没,可见果真是全无准备。 “徐将军的事……你也听说了吧?”陆清容试探着问道。 江凌点了点头。徐翼将军自裁于战场的事,早已不是什么秘密。 “徐将军的死,真的有些憋屈……”江凌没有再说下去。他心里也清楚,形势至此,徐将军若是活着回来,恐怕会给整个徐家带来灭顶之灾。 “你这些天可是经常去镇北将军府?”陆清容突然问道:“可有听到什么消息,比如接下来要派谁出征讨伐番蒙人?” 这才是她近日最关心的问题。 虽然她明白以江凌的身份,不大可能会知道太多内幕,但心中一直悬着这事,不愿放过任何一个机会。 江凌闻言,却变得迟疑起来。 在陆清容的印象中,从没见过他像现在这般踌躇。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江凌缓缓说着,“想来是皇上还没有定夺。若是有了旨意,你们府里不可能没有音信的。” 话音未落,江凌顿感语失,急忙解释道:“我是说,镇北将军府那边一定会有消息的……” 这句补充的话语,尤其显得有些欲盖弥彰之意。 陆清容感觉到了,却也不欲继续追问。江凌的为人她是清楚的,若真是有了定论,他必不会故意隐瞒的。 倒是江凌反而有些担心,生怕陆清容刨根问底,连忙从袖中抽出一个信封来。 他的动作故意做得很大,显得有点夸张。 陆清容顺势看了他手中的信封一眼,只觉得像是有些分量,顿时难免头痛。 江凌给她寄信,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难道这回还专门亲自送到榆院来了? 江凌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一般,见她终于转移了注意,才不紧不慢地说道:“这是云佩让带给你的。” 听了这话,陆清容方才将信将疑地接了过来,只见信封上的字果真出自江云佩不假。 然而拿过信封,她立刻感觉到里面放着东西,并非信纸,倒像是个物件。 抬头以询问的目光向江凌望去,并未得到任何回应,陆清容这才自己打开了信封。 原来里面放的是一个和田玉螺纹平安扣,配以红色编绳,玉质晶莹、圆形无暇、入手温润。 “这是?”陆清容不明其意。 “玉佩说,你的生辰就快到了,怕到时候见不到面,这才让我送了来。”江凌轻声说道。 他这话半真半假。江云佩和陆清容时有通信,皆是由家丁来送的,此次原本也不例外,却是被他主动要了来。 陆清容也不揭穿他,只是仔细端详着手中的玉佩。见其上的梅花结正如往日江云佩所编,每个花瓣都尤其玲珑小巧,这才放下心来。 “替我谢谢江姐姐吧。”陆清容真心说道。 “嗯。”江凌点点头,“倒是我,并没什么可准备的,只能提前说上句生辰吉乐!” 收起那玉佩的同时,陆清容的目光不经意间从书房门口处飘过,只见此时早已不见墨南的身影。 突然想起了蒋轩,不知为何,她不愿再和江凌继续自己生辰的话题。 “你回京也有两个月了,可曾和我大哥一起去褚先生那里读书?”陆清容随口问道。 “去了三五次吧。”江凌脸上闪过一丝苦笑,随即回应道:“如今不止是你大哥和尹子昊,还有你弟弟煦哥儿也跟着一起,褚先生准许他在一旁听着。” “这我倒是听母亲提起过,煦哥儿对读书认字之事兴趣极大。”陆清容想起自己那个脸上无时无刻不挂着笑容的弟弟,表情终于有所缓和,“只是煦哥儿才六岁,跟着褚先生会不会太早了些?而且褚先生居然同意了!想当初我也想去旁听,可是被他以不教女子为名黑着脸赶了出来的!” 说到此处,陆清容脸上已经有了些许笑意。 江凌见状,也来了精神。 “煦哥儿毕竟是男孩,自然不在褚先生赶人之列。”江凌轻笑,“他也的确伶俐,年纪虽小,却格外聪慧,这才得以褚先生的青睐。这些天我总忍不住想,我像他那么大的时候,是否有他的脑子那般清楚……” 如果没记错的话,陆清容从小到大,还是第一次见江凌如此谦虚,难免又多看了他两眼。 江凌对陆清容揶揄的眼神视而不见,继续说道:“而且,此一时彼一时……”他略顿了顿,才有些神秘地接着说道:“还有件事,想必你母亲和大哥都不曾跟你提及。褚先生就要成亲了,正所谓人逢喜事,总是与往日不同些!” “褚先生还没成亲啊?”陆清容难掩惊讶。 想起几年前初见褚先生时,虽然通身道骨仙风的他显得格外年轻,但总归还是上一辈的人,任谁也想不到居然还没成过亲! 江凌没多解释,而是继续说着,“若不是现在仍处在太子丧期,估计婚事早就已经办完了。听闻这位师娘要比褚先生年轻不少……” 惊讶过后,陆清容倒是觉得这也正常。毕竟那位褚先生自始至终都透着一种让人难以捉摸的感觉,无论跟蒋轩也好,还是跟内阁首辅冀大人,甚至是跟当今的皇上和皇子,都有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关系。 而且这种八卦消息,当年陆清容在女学可是没少听。只不过此时面前讲述的人变成了江凌,和他往日漫不经心的飘然之态一比,显得有些不搭。 正是出于这种强烈的对比,让陆清容忍不住笑了起来。 就连一直站在她身后的绿竹,见到陆清容终于有了笑容,都跟着松了口气。 然而此时的邱瑾亭,却是无论如何都笑不出来了。 今日自打从沁宜院请安出来,就没一件让她顺心的事。 先是陆清容完全无视了她的示好,对于她想去榆院串门的说辞,竟是直接搪塞了过去。 然而最让她生气的,还是蒋轲今天的态度。 平日里都跟唐珊混在一处也就罢了,总归她眼不见心不烦。如今二人在她眼皮底下你侬我侬起来,不禁让人十分膈应。 刚从沁宜院出来的时候,邱瑾亭拿出了邹太医让她多活动的说辞,坚持不肯乘车,要走着回枫院。当时的蒋轲居然二话不说就要带着唐珊登上青绸小车而去,反倒是唐珊在他身旁耳语了片刻,也不知说了什么,才让蒋轲回心转意,打发走了那车,随她们一同走路。 如此这般,比蒋轲就这么走了更让邱瑾亭的心里难受几分。 故而一路上,邱瑾亭都仗着身怀有孕,走得尤其慢吞吞。原本枫院距离沁宜院更近,但陆清容都已经回了榆院好半天,邱瑾亭她们这边还连枫院的影子都没看到。 途中蒋轲更是几次打算不顾邱瑾亭自行离去,皆是在唐珊的娇柔作态之下妥协了。 这更让邱瑾亭一次比一次火大。若不是贺清宛和香巧一左一右地扶着她,以她的脾气,恐怕直接过去扇唐珊几个巴掌都是有可能的。 前头两人就这样一路卿卿我我、郎情妾意地走回了榆院。 刚进入院门不久,就在唐珊状似不经意间回过头,面带笑意,向她投来一瞥难以名状的眼神之时,隐忍了一路的邱瑾亭终于破功。 只见邱瑾亭先是用力甩开了身侧的香巧和贺清宛,转身拂袖而去。 贺清宛和香巧先是一惊,见她并没有朝前面的二人过去,这才松了口气,连忙跟着转身,疾步追了上去。 唐珊见状,极力隐藏着心头更深的笑意,换了一脸委屈的表情看着蒋轲。毕竟她跟着蒋轲的时日尚短,还有些拿不准他的脾气,此时稳妥些总是好的。 蒋轲却丝毫不以为意,直到邱瑾亭她们主仆三人已经走得很远,方才回过头来,闪过轻蔑一笑,便领着唐珊径直而去。 邱瑾亭这边心里抑郁难消,走起路来也是晕头转向。刚才一气之下走出了枫院,现在只得在侯府里乱转起来。 贺清宛和香巧跟在身后,知道她的气还没消,也清楚刚才的情形还是少提为妙,故而谁都没有开口劝解,只是默默地跟着。 而邱瑾亭心中的思绪,却是半刻不曾停歇。 她是在劝着自己的。 出身公主府,自小行走于宫中,无论她平日里表现得多么目无下尘,对于这种内宅的常见戏码,心里都如明镜一般。 随着刚刚那份激动逐渐褪去,邱瑾亭的理智重新被找了回来,双手不知不觉间护住小腹。 最为艰辛的一关已经过了,没道理在那个庶女平妻面前败下阵来!想来等自己的孩子出生之后,蒋轲对唐珊的新鲜劲应该也就过了,到时候浓情不再,她还不是要任由自己揉圆搓扁。旁的伎俩都不提,单用身份就够压死她好几回了! 邱瑾亭沉浸在自己的想象之中,越想越解气。 此时的她,丝毫没有意识到所谓的那个“最艰难的一关已经过了”只不过是她自己一厢情愿的想法罢了…… 待到她收回思绪,方才发觉自己竟是不知不觉间走到了榆院的门前。 无心去想为何会走到这里,邱瑾亭直接无视了香巧在一旁想要阻止的眼神,直接带她们二人走了进去。 守门的婆子见是康宁县主,丝毫不敢阻拦。 看见刚才香巧又惊又怕的眼神,贺清宛原本也跟着有些忐忑,此时跟着邱瑾亭大大方方走了进来,即刻轻松了不少,忍不住左右张望起来。 自从她来到侯府,就一直盘算着怎么才能进来榆院,却屡遭陆清容的拒绝,眼看着日子一天一天过去,不免开始着急,若是等邱瑾亭的孩子出生了,恐怕就算自己还想赖在侯府也不能够了。 没想到这次邱瑾亭闹起脾气,竟无意间把她领了进来。 其实,邱瑾亭此举并非无意。 进了榆院,邱瑾亭并未打算走到里面去找陆清容,而是在离院门不远处的一处石凳上坐了下来。 坐稳之后,见石凳正好被一丛半人高的黄杨灌木挡住,遮住了院中往来之人的视线,邱瑾亭这才展颜一笑。 “突然有些乏了,让香巧陪我坐这歇会儿,你自己转转吧!”邱瑾亭说得十分随意,但这话却并不妥当。 贺清宛心里再愿意,此时也不想表示得太过明显,只扭捏道:“这怎么行!我来侯府就是为了陪着二奶奶的,此时断没有自己去转的道理。” “权当替我问候嫂嫂便是了!”邱瑾亭笑意不减,“而且你们姐妹总这么僵着也不是个事儿!既然你来府里帮我渡劫,母亲也说你算是我的恩人了,我自然也要回报一二才是!” 明知邱瑾亭这是话中有话,贺清宛却担心过了这村没这店,只有瞬间犹豫,便应了下来。 贺清宛转身绕过黄杨灌木,朝榆院深处走去。 待她走远,香巧终于忍不住问道:“二奶奶您这又是何苦,世子夫人摆明不愿意和表小姐有牵扯,咱们如此行事,若是世子夫人恼了,岂不是……” 看到邱瑾亭投过来的凌厉眼神,香巧的声音越来越小。 “你懂什么!”邱瑾亭并没有真生气,“难不成你以为我真的希望她们姐妹和睦?” 香巧不明所以。 邱瑾亭却出奇地耐心:“这些日子,咱们枫院因为平妻的事让人看尽了笑话,就不许咱们也来看次热闹?” “这……哪来的热闹?”香巧仍旧不解。 “正因为现在还没有,要先帮他们有了热闹,咱们才好来看啊!” 香巧闻言,变得慌张起来,左右张望了许久,生怕邱瑾亭的话被别人听了去…… 此时榆院书房前的柳树下,陆清容已经和江凌告辞回了内院。 今日的江凌,自始至终都透着一种古怪。除了帮江云佩送信还勉强算是个名目,其他的都是东一句西一句的,似乎只是陪着自己聊天解闷而已。若换了旁人,陆清容丝毫不会觉得奇怪,但江凌一向洒脱随心,从不会如此顺着旁人谈天,今日却是闲言碎语讲了一大车…… 顾自轻轻摇了摇头,陆清容索性不再揣摩他的意图,脚下的步子变快,回内院去了。 江凌则是独自一人在树下站了一会儿,见陆清容走得不见人影,又过了片刻,方才黯然离去。 只是才迈出两步,就看到一个女子的身影。 此女子身着月白色绣丁香对襟褙子,淡青色综裙,发间和耳上皆是素到接近无色的玉石妆点,乍一看甚为清丽。若不是见她双眼闪烁飘忽,江凌险些觉得此人跟陆清容竟有一分相似之感。 本能地向后一闪,江凌退回到树后,视线也随即被挡住。 并不是他有意要躲,只是见此人的装束,绝非府中下人,许是侯府里的女眷或女客,还是避嫌的好。 贺清宛却并没有注意到树边一闪而过的人影,仍在不停四下张望着。 退至树后的江凌不禁有些奇怪,等了这许久,也不见她走过去,正打算探头看去,忽地听到了不远处那女子的声音。 “世子爷!”贺清宛喜出望外,没想到第一次来榆院,就能“碰巧”遇到世子。 “你怎么在这?”蒋轩早就看见了她,本不想理她的,此时更是眉头紧锁,出口的话也十分生硬。 贺清宛微微一怔,立刻恢复了她一贯的温良面孔:“本是跟着二奶奶来找世子夫人的……” “那二奶奶人呢?”蒋轩立刻打断了她,不用看就知道,邱瑾亭根本不在附近。 “二奶奶突然乏了,正在歇着……”贺清宛看到蒋轩严肃的模样,格外紧张起来。 “那你不在身旁陪着,如何自己走到书房来了?”蒋轩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波澜。 贺清宛搞不清蒋轩的情绪究竟如何,干脆孤注一掷,也不正面回答他的问题,直接装起了可怜。 “近几年来,我和姐姐都住在京城,又曾同在女学读书,但许是姐姐对我有什么误会,始终不愿与我多言……每每想及此事,我的心中总是难过万分。还望世子念着和姐姐的情分,能帮我与姐姐重归于好,也算是解了姐姐的一番心事。再不济,让我知道误会何在,亦或是做错什么事惹恼了姐姐,我也好认错悔改……” 说到最后,贺清宛已是语带哽咽,泫然欲泣。 “谁是你姐姐?”蒋轩静静听她说完,方才面无表情地开了口。 贺清宛闻言,瞬间呆立当场。 她万万没想到,自己使尽浑身解术,竟是只得了蒋轩这么一句不咸不淡的话。 还没等她缓过神来,蒋轩已经不打算跟她继续纠缠,转身要向书房走去。 许是来不及多想,许是不愿放弃这次千载难逢的机会,贺清宛竟是突然伸出手来,抓住了蒋轩的衣袖。r1152 第二百章 成谶 ps:想听到更多你们的声音,想收到更多你们的建议,现在就搜索“qrea”并加关注,给《》更多支持! 蒋轩依旧面无表情。 只见他看着自己的衣袖,视线似是穿过了贺清宛抓着他的那只手。 贺清宛忽地浑身一激灵,分明从那眼神中感受到一股逼人的寒气。 “放开。”蒋轩的声音格外清冷。 事情的发展全然不在她的意料之中,贺清宛本已吓得不轻,却仍旧死死攥住蒋轩的袖子不撒手。不知这是慌乱之中失了方寸,还是她继承了邱沐云那般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劲头。 此刻的这一幕,恰巧都落入了江凌的眼中。 非礼勿视,江凌本没有要偷看的意思,这时却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得继续站在树后,一动不动。 而在他的心中,其实还是有些好奇的。 眼前的贺清宛,双眼堆满了晶莹,雾气迷蒙,再加上她那做低伏小的身段,楚楚可怜的神情,岂是寻常男子能够抵挡的?此时的蒋轩又是否能够把持得住? 江凌未曾想过,自己有一天居然会对他人的儿女情长有所好奇。 但此时此刻,在他的心中,分明就有那么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念头,似乎既希望蒋轩能为了陆清容抵挡住诱惑,又觉得若是他与寻常男人一般,倒也未必是件坏事…… 然而蒋轩并没有给他太多纠结的时间。 只见蒋轩眼底瞬间闪过一丝嫌恶,不欲和贺清宛多做纠缠,手臂只是看似轻轻一抖,便已将贺清宛的手甩到了一旁,之后完全没有再看她一眼,就拂袖而去。 原本是要去书房的,现在蒋轩已然没了兴致,转身向内院走去。 树后的江凌见状,未再多留片刻,独自一人悄悄离开了此处。此时并无人看到他飘然而落寞的身影,即便是他自己,也无法确定这心情究竟是欣慰,还是失落…… 反倒是贺清宛,一个人站在原地,未曾离去。 看着蒋轩越走越远,最终消失于她的视线。 贺清宛愈加空洞的眼神,在收回目光看到地下散落的一方丝帕之时,再次恢复了清明。 小心翼翼地左右张望一番,见四下无人,她才缓缓蹲下将其捡了起来。 那是一方白色素绢丝帕,上面绣着同色的纹路,花样有点难以辨认,想是绣这帕子的人并不精通此艺。 贺清宛非常确定,这帕子就是在刚才拉扯之间,从蒋轩袖中落下之物。忽地又回忆起以往在燕国公府女学,众人一同学习女红的场景,她对这帕子的来历更是有了几分肯定。 贺清宛突然有了一丝莫名的兴奋,连忙将那帕子收入怀中,稳了好半天心神,才轻移莲步,回去找邱瑾亭了。 依旧坐在石凳上歇脚的邱瑾亭,见到贺清宛眉间带笑又万般隐忍的模样,并没有过多询问,心中却还是有些奇怪的。 此时还有一个人,心里比她还要奇怪上许多倍,便是榆院的陆清容了。 自己刚辞过江凌回来,前脚刚进门,后脚蒋轩竟然也回来了。 而且他一进内室,二话不说,直奔净房,在里面足足折腾了小半个时辰,方才出来。 看着眼前的蒋轩,换了一身鸭青色家常锦缎袍子,从头到脚焕然一新,通身都与回来之时完全不同。 陆清容起身迎过去,围着他转了一圈,见他脖颈之处的发间还有些湿漉漉的,显然是沐浴之时溅上的水。 “你这是怎么了?”她终于忍不住问道:“刚才回来的时候,身上不是挺干净的……” 在陆清容的印象中,蒋轩虽然爱干净,但绝没达到这种洁癖的程度。 蒋轩闻言,先是有些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又很快放下手,下意识地掸了掸袖子。一番动作过后,更是让陆清容摸不着头脑。 “路上沾到些脏东西,洗过就好了。”蒋轩随口解释了一句,不想她再追问,率先问道:“早晨去沁宜院,没什么事吧?” “没事。”陆清容也不跟他较真,转而说道:“就是吴夫人叫我过去,问起你的近况,似乎对你在忙些什么、见了些什么人很是挂心。” “哦?”蒋轩轻笑,“那你又是如何应对的?” “当然是实话实说,提到了孙大人和褚先生……”陆清容顿了顿,“至于你最近在忙些什么,我就不清楚了,自然也没有可说的。” 陆清容的语气十分温和,蒋轩却从中听出一丝嗔怪的意味,不由加深了笑意。 “就这些?”蒋轩含笑问道。 “怎么?”陆清容微微一挑眉,“或是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你现在要告诉我?” 蒋轩眼中瞬时闪过一抹黯然,欲言又止。 陆清容注意到他神情的变化,突然有些内疚,不再继续追问。 “你回来之前,我散步路过书房,遇到了江凌。”陆清容主动换了话题。 蒋轩没有太过惊讶,他刚一进府,墨南就已经向他禀告了此事。 “早些时候,我在镇北将军府也碰到了他。”蒋轩原本只想借机讲了自己的去向,话一出口,突然发现似乎有些歧义。他可是没有半点想指责陆清容的意思。 陆清容心下了然,笑着说道:“他本也不是来找你的!是替江姐姐送了东西给我。”语罢,不等蒋轩反应,就将那枚和田玉螺纹平安扣拿了出来,“你看。” 知道她和江云佩素来亲近,蒋轩也顺着夸了那平安扣玉质温润云云,却突然一滞,皱着眉问道:“不年不节的,她送你这个做什么?” “说是我生辰的时候怕碰不上,这才让人提前把生辰礼送来。”陆清容说着,心中想起这还是她嫁到侯府之后的第一次生辰,竟控制不住有些期待起来。 谁知面前的蒋轩却突然沉了脸。 “我可是提前好久就开始准备了,以为这次能赶在陆府之前为你过生辰,没想到还是被人抢了先!”蒋轩长叹了一口气。 见他如此夸张的模样,陆清容顿觉好笑。 “不到正日子,都不作数的!”陆清容摆出一副安慰人的架势,又忍不住好奇,“你准备什么了?” “你也说了,要等到正日子才见分晓。总归与她的不同就是了!”蒋轩卖起关子,又突然提起,“说起来,你生辰倒是常收到这些玉佩之类的……” 在蒋轩的脑海中,闪过一丝红色的印记。他的话却没有继续说完,就这么停在了那里。 陆清容难免不解。这可是她嫁过来之后第一次过生辰,他又如何知道自己都收过些什么生辰礼? 陆清容的狐疑,转瞬间就已消散,并没再多想。 蒋轩却在心中失笑,想来那时候她年纪太小,又怎会记得这许多…… 然而这次蒋轩的瞬间失神,陆清容完全没有发现。她此时心里一直琢磨着,不知道蒋轩到底为她的生辰准备了什么。 之后的几天,任凭陆清容如何执着,甚至二人偶有亲密之时,她都未曾从蒋轩那里得到任何线索。最后她居然还让绿竹去墨南和砚北那里打听,自然也是全无头绪。 其实平心而论,陆清容对这些并不十分看重,她之所以连续数日在这事上较劲,无非是有意无意地在转移自己的注意力罢了。出征漠北一事,一直都是悬在她心上的一块大石头,人选一日不定下,她始终难以心安。 最后的结果就是,直至生辰前两日,陆清容仍旧不知道蒋轩想要如何,却是等来了另外一个消息。 “你说江姐姐要成亲了?”陆清容惊讶地看着蒋轩。 “应该就在这两天了。”蒋轩肯定道。 “为何这般匆忙?”陆清容还记得,上次听说江云佩与武定侯世子崔琰定亲,还没来得及和她谈及此事,竟突然就好事将近了。 陆清容所问,着实再寻常不过,却让蒋轩变得迟疑了起来。 过了好半天,他才缓缓说道:“江家小姐应该早些天就知道了,想来当时她提前给你送生辰礼,还说怕到了日子碰不上,许是就因为这个。” 陆清容点了点头,她知道蒋轩说得有些道理,却依然注意到,他这根本就是答非所问。 自打听说了江云佩要成亲,她就总觉得有哪里不对,此刻终于反应过来:“太子的丧期未过,他们如何敢成亲?” “这个你不用担心。”蒋轩苦笑,“让他们尽快成亲,是武定侯府上报过皇上,皇上亲自恩准的。” “为什么会有这个恩准?”陆清容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武定侯世子崔琰,不久就要随军去漠北了。”蒋轩的语气远不如往日那般平静,“崔琰是武定侯唯一的嫡子,皇上这才开恩,特准他无需顾忌丧期一事,在临行前低调完婚……” 陆清容突然同情起江云佩来,如此仓促地成亲,还将要面临新婚分别的无奈。 转瞬间,在看到蒋轩脸上那难以名状的纠结神情之后,陆清容猛然问道:“皇上这是要让武定侯世子挂帅了?” “不是。他只是随军的众副将之一。”蒋轩如实道。 “那挂帅的是谁?”陆清容的声音明显变得颤抖。 “我。”(我的小说《》将在官方微信平台上有更多新鲜内容哦,同时还有100抽奖大礼送给大家!现在就开启微信,点击右上方“”号“添加朋友”,搜索“qrea”并关注,速度抓紧啦!)r1152166网 第二百零一章 得知 ps:想听到更多你们的声音,想收到更多你们的建议,现在就搜索“qrea”并加关注,给《》更多支持! 陆清容顿时怔在那里。 她这些日子的担心,果然不是乱想。 时值正午,微风和煦,春日的暖阳透过窗棱洒入屋内,理应格外温暖才是。陆清容却突然感到一阵寒冷。 “已经定下了?”陆清容问得小心翼翼。 “嗯。”蒋轩看到她的反应,心里早先准备的那些大道理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了,只轻声解释着,“早晨奉召进宫,皇上亲口下的令,圣旨应该就在这两日了……本是要先去趟镇北将军府的,我想着还是应该先知会你一声……” 蒋轩少有如此吞吞吐吐的时候,陆清容却已经无暇注意这些。 “皇上怎么能这样……”陆清容忍不住说道:“出征漠北,守卫一方百姓平安,原是作为臣子的本份。以往听你回忆小时候去漠北之事,也能感觉到你对那片土地的向往。只是你昔日全无领兵打仗的经验,若是跟着去做个副将什么的,倒还符合常理,这挂帅……我总觉得太过凶险。父亲当年去西北平叛便是如此,直到今日还在靖春堂养病,难道这前车之鉴皇上都忘了?就这么相信靖远侯府这面旗帜?” 陆清容平日很少在他面前数落旁人的不是,蒋轩乍一听这话还有些不习惯,更何况这说的竟是当今圣上。 他自己又何尝不知道其中的凶险。陆清容如此说,着实算是十分克制了。 “的确如此。”蒋轩也不避讳,“任我读过再多的兵书,和真正的两军对战也无法相提并论……正如你所说,皇上看重的,无非是我这面旗帜而已,而这一次,靖远侯府倒只是其中之一。” 陆清容听得认真,她并不是没有意识到这次的不同:“你是说,还有大舅舅那边……” “正是。”蒋轩苦笑着点头,“徐翼大将军惨败,很大一个原因就是他无法完全调动起镇北铁骑的战斗力。你年纪小,许是没听说过,很多年前镇北铁骑还有另一个称谓,叫做‘姜家军’,大舅舅班师回朝后,当机立断摒弃了这个叫法,虽然这些年民间还偶有提及,却不似当年那般广为流传了。如今大舅舅被迫韬光养晦,就算他自己想上战场都不能够了。此时,自然没有比我这个姜家军的‘亲戚’更适合的人选了!” 蒋轩话说得直接,脸上的神情逐渐显现出几分坚毅。 “是我刚刚有些口不择言了。”陆清容突然意识到,既然事情已成定论,任何抱怨的话都只能徒增烦恼罢了,“你提到了武定侯世子崔琰是众副将之一,那其他人呢,可都定下了?” “皇上提前找了我,就是想让我举荐些人,明日奏报上去。”蒋轩如实说道:“我说要去趟镇北将军府,也正是为了此事。” “皇上就不打算派些什么人跟着你?”陆清容觉得奇怪,总不能都让他自己推举吧。 “皇上安排了褚先生随我同去漠北,算是做我的军师吧!”蒋轩放低了声音,“褚先生不算朝中之臣,也不会出现在圣旨里,你知道就行了,莫再讲给旁的人听。” 陆清容认真点着头。 她以往就觉得褚先生有些不一般,但最多也就以为他与内阁首辅冀铭关系匪浅,没承想连皇上都对他另眼相看。 正想着,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绿竹进来禀告,说墨南过来找世子爷,是镇北将军府遣了人来请,让世子爷即刻过去一趟。 陆清容不敢耽误,纵然心中还有万般疑问,还是连忙喊了丫鬟帮蒋轩更衣,又亲自送了他出去。 没过多久,绿竹领了丫鬟们过来摆饭。陆清容却是没有任何胃口,只喝了小半碗山药粥,便让人撤了下去。 镇北将军府那边,蒋轩更是连饭都顾不上吃,直接一头扎进了姜元昭的书房。 二人关门商量了近两个时辰,才拟定好要推荐的人选。 蒋轩却不急着走。 姜元昭也不多言,静静等着他开口。 说起来,蒋轩和姜元昭的关系,算是他和陆清容成亲之后,才逐渐有所缓和的。早些年因为年纪小,想不通其中的关节,总觉得大舅舅在娘亲去世一事上过于忍让,没能立刻站出来彻查此事,心中总是有个心结。这一年里,各种事情一来二去的,才又和姜元昭走得近了些,却总是和小时候的感觉差了那么一分。 “景王府那边……”蒋轩斟酌着说道:“我这一走,羽林卫这边只能暂时放下了。今时不同往日,太子薨逝后,二皇子的处境变得尤为微妙,若是万一有个什么变故,还望大舅舅莫要袖手旁观才是……” “你可曾去过景王府了?”姜元昭突然问道。 “不曾。”蒋轩实话实说,“这种时候,必然是不合适过去的。” “正是如此。”姜元昭甚是欣慰地点了点头,“我本知道你肯定要来找我,还急吼吼地派人去请你,就是怕你一时糊涂,跑去那边。可见,我还是白担心了!” 姜元昭笑意直达眼底,话说得也轻松,见蒋轩依旧面色严肃地等着自己答复,才继续说道:“你放心,景王那边定不会出什么问题。景王本就是个稳重之人,绝不会对皇上做无谓的试探。虽说圣心难测,但储君的位置毕竟还空着,那就一切皆有可能。原本皇上的属意就不大明显,这次派你出征漠北,难保不是心中已经有了倾斜。大好形势,聪明人都不会在这种时候轻举妄动的。” “您的话是有道理,但我担心的并不是王爷会轻举妄动,而是……”蒋轩没有说下去,只是望着皇宫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 姜元昭知道,他指的是东宫。 “你的意思我明白。”姜元昭缓缓说道:“太子薨逝后,羽林军已经由皇上直接管辖,包括城内的其他兵马,皆在圣上的控制之内。若是旁的人动了什么心思,无非是要从京郊那几处调兵,那若是想占到便宜,可就十分不易了。” 蒋轩同样清楚此事。 他之所以会向姜元昭讲这些,就是因为他知道,京郊几处分散的兵力,除了五军都督府的常驻兵马之外,同时还有镇北铁骑分散于各处。 京城位置特殊,虽自身处于平原地带,却离山海关不足百里,故而除了做为大齐朝的都城,同时还是个战事要地。山海关固然牢不可破,但如若万一被北方游牧民族攻入,京城便岌岌可危。因此京郊各处镇北铁骑的存在,对于镇守京师来说是个必不可少的安排。 “如若到了迫不得已之时,大舅舅是否可以调动京城周围的镇北铁骑?”蒋轩终于直截了当说了出来。 “这个……”姜元昭并非故意作态,而是的确有苦衷,“如今要让我调动镇北铁骑,着实有些困难。不瞒你说,我的声威的确还在,但想必你早就知道了,兵符很早以前就已经不在我的手中。虽然我应下了你的托付,但这保证却是万不敢说的……” 说完,姜元昭目光晦涩地看着蒋轩。 蒋轩有些迟疑,似乎想说些什么,却是欲言又止。姜元昭说的皆为实情,他是知道的。 然而他此刻的纠结并没有逃过姜元昭的注意,但却让姜元昭有了一丝欣慰。蒋轩不说话,总比骗他要好上许多倍…… “你放心,既然答应了你,我自当会竭尽全力。最不济我亲自涉险出城,有我这张老脸在,总能抵上几分兵符的作用了!” 姜元昭说得坚决。 蒋轩突然感到有些惭愧,却是始终没有再说什么。 待到他从镇北将军府回到榆院,陆清容已经没了最初的那种焦虑,变得同往日一般无二。 “我还以为你要天黑了才能回来!”陆清容面带微笑,“既然回来了,咱们早些用饭吧,我中午可是都没吃饱!” 看着她玩笑般的抱怨,蒋轩心情莫名地变好了许多。她定是知道自己中午也未曾用饭吧。 整个晚饭,陆清容都没有再提到任何关于漠北的事情,只是自顾自吃着,还不断跟蒋轩评论着桌上的菜色。直到用毕了晚饭,丫鬟们撤了桌,一直如此。 蒋轩同样说起了别的:“你小时候练字用那本《千字文》,可曾带到榆院来了?” “嗯。只是不常用,许是放在箱底了吧。”陆清容随口说着,突然意识到有些不对,“你怎么知道我是照着那个练的字?” “你的字简直和母亲的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了!”蒋轩轻笑,“你应该听说过那本书的来历吧?” 陆清容愣了片刻,方才反应过来那时自己才满周岁,理应不记得这些事的:“听说过,小时候曾经和母亲有过一面之缘,是她送来抓周的物件。” “那你可曾知道她还送了些别的什么?”蒋轩问得随意。 “还有一个红翡的玉佩。”陆清容从不曾向别人提起过,尤其想起小时候被吴夫人诱哄的那次,更是觉得此物有些蹊跷,“现在也在我这儿,你要看吗?我这就去拿!” 陆清容已经起身打算回内室,却被蒋轩拽了回来。 “不过是随口问问,看它作甚,你好好收着便是了。”(我的小说《》将在官方微信平台上有更多新鲜内容哦,同时还有100抽奖大礼送给大家!现在就开启微信,点击右上方“”号“添加朋友”,搜索“qrea”并关注,速度抓紧啦!)r1152 第二百零二章 圣旨 ps:想听到更多你们的声音,想收到更多你们的建议,现在就搜索“qrea”并加关注,给《》更多支持! 陆清容觉得蒋轩有些古怪。 分明是他绕了不小的圈子提起姜夫人玉佩的事,怎么看都不像是“随口问问”的。 静待片刻,见蒋轩那边没了下文,陆清容没再追问,只继续说道:“内室里间的柜橱里,有个樟木小箱,那玉佩就放在箱子里。”直觉告诉她,那或许真是什么重要的物件,这才说得格外详细。 蒋轩会心一笑,不再提及此事。 拉着陆清容坐回堂屋的紫檀圈椅上,蒋轩这才讲起去漠北的事。 先是把他在镇北将军府和姜元昭一起定下的人选说给了陆清容听,在陆清容看来,这都是些陌生的名字,无一例外。 只是说到最后,蒋轩面色开始变得不大自在。 “还有个人,我也想要带他一同去漠北。”蒋轩的语速慢了些。 “谁?”陆清容知道,这个人必定是自己认识的了,眼前瞬间闪过一个略显模糊的身影,“可是那位孙大人?”她几乎觉得定是孙一鸣无疑。 “不是!我们俩怎么好同时离京……”蒋轩话音未落,意识到自己有些失言了,却没太在意,接着解释道:“是江凌,这也是他自己要求的。自打他此次从漠北回来,我与他曾有过几面之缘,觉得他对那边的确有种异乎寻常的感知,大舅舅和孙大人也都认为如此。” “他自己要求,你就答应了?”陆清容是有点惊讶的,既没想到蒋轩他们如此看重他,也没料到江凌对漠北竟如此执着,“他终究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对你们真的能有帮助?” 蒋轩微微一怔,陆清容这个说法似乎让他很受用,只见他嘴角微微一翘,很快又恢复如常。 “倒是不能这样说。”蒋轩反驳道:“他和孙大人去的这一趟,赶上番蒙人来突袭,江凌算得上临危不乱,还曾在前线帮助照看伤患。这次护送姜濛回京,他一路上也出了不少力。另外,让他随行漠北,褚先生也是同意的。” 听到此处,陆清容不难发现,这并不是蒋轩临时起意的决定,便也不在多言。 若是旁的事,蒋轩出京还要捎上江凌,陆清容即便嘴上不说,心里也必定会笑上一笑。但如今战事临近,她的心里总是难免有些沉重。 陆清容就这样陪着蒋轩在堂屋里坐了许久。 亥正时分,还是蒋轩率先起身,二人这才回了内室。 进到内室,同样是拉着手走到柚木雕荷花的镂空双面屏风旁,同样是蒋轩俯身轻轻在她眉间落下一吻,同样是蒋轩帮她撩帘…… 一切的一切都如往日一般,二人分别在里外两间就寝。 翌日一早,寅正时分刚过,蒋轩就起身准备进宫了。 三个时辰后,进宫面圣的蒋轩才刚回到侯府,圣旨便紧随其后而来。 皇上下令,调集辽东、陕西、山东、山西以及河南之兵力,集于京师和宣府待命。五都司之兵力,再加上五万镇北铁骑,共计二十万大军,出征漠北。 蒋轩被封为总兵官,挂征北将军印,统领全军,三日后出征。 陆清容早已知情,听到消息,并没有其他人那般惊讶。 只不过,随之而来的,还有皇上的另一份旨意,算是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皇上给蒋轲封了个官,五城兵马司北城兵马司的副指挥使。 虽然只有正七品,又是个不管事的闲职,但仍旧把吴夫人和邱瑾亭一干人等高兴坏了。毕竟这是皇上亲自下旨封官,仅这份荣耀就足以让旁人刮目相看了。 蒋轩要出征,蒋轲有了官。吴夫人简直有种双喜临门的感觉…… 陆清容倒是对蒋轲封官的事没太大想法。蒋轩出征在即,皇上施恩与侯府,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只封了个北城兵马司的副指挥使,陆清容觉得这着实不算高了。 真正让她注意的,是那个“三日后”。 待到蒋轩刚一回榆院,她就忍不住迎上前去:“怎么这样急?要调那么多兵力来京城和宣府,三日之内怎么可能完成?” “三日当然远远不够!”蒋轩失笑,“皇上可是老早就开始准备这事了,恐怕用不了三日后,此时那些都司的兵马都已经聚集在这两处了!” 陆清容心里暗暗叹了口气,开始数起日子来。 三日后,三月十五,便是出征的期限了。 而明日,三月十三,正是她的生辰。 此时的陆清容,早已没了心情惦记自己的生辰,只想着能为蒋轩做些什么才好…… 然而到了第二天,竟是忙碌到陆清容险些记不起自己的生辰了。 三月十三,正是武定侯世子崔琰和江云佩成亲的日子。 若是旁人成亲,陆清容无非是在两边府上挑一处去贺喜即可。但毕竟是和她从小亲如姐妹的江云佩,故而她先是在蒋轩的陪同下回了趟陆府的南小院,才又跟着迎亲的队伍一起回到武定侯府的喜宴。 原本太子丧期未过,武定侯府是奉旨“低调完婚”,一路上的迎亲队伍几乎就没什么太大响动。但当陆清容来到了武定侯府后,着实被里面的情形吓了一跳。 只见侯府门前并无过多装点,只在大门两侧挂着一对大红灯笼,进到府里,也不过是红毡铺路,沿路掌灯,全套摆设皆无丝毫张扬。 唯一显得不大低调的,就是宾客的数量了。只看大门口停着的那些数不清的马车,便不难猜测里面来了多少勋贵官宦了。 此时的陆清容还没有意识到,为武定侯世子贺喜,自然是这些人纷纷前来的名目,但出征前最后一次公开露面的蒋轩,同样是某些人的关注所在。 陆清容和蒋轩刚被迎入府中,首先碰到的竟然是结伴而来的蒋轲和邱瑾亭。 昨天才刚得了官职,跻身大齐官员之列的蒋轲,竟然这么快就迫不及待地出来应酬了。陆清容心中暗道。再看站在他身旁邱瑾亭,身着蜜合色绣百蝶刻丝比甲,配着同色绣金综裙,头发挽成堕马髻,一副鹦哥绿翡翠头面衬得她比往日更稳重了几分。 陆清容来不及细看,只见身旁闪过一个人影,经过他们之时,竟是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就疾步而走,像是在躲着什么。 想起此人正是承平侯府那位莽撞无理的二爷宋世祥,陆清容想当然地以为他是因为光隐寺一事,躲着自己和蒋轩。(小说《》将在官方微信平台上有更多新鲜内容哦,同时还有100抽奖大礼送给大家!现在就开启微信,点击右上方“”号“添加朋友”,搜索“qrea”并关注,速度抓紧啦!)r1152166网 第二百零三章 离席 转眼再看邱瑾亭,陆清容突然觉得她神色有些怪异。 今日邱瑾亭所穿的刻丝比甲,本就比平日的褙子更硬挺些,偏她此刻的站姿又略显佝偻,更是让她的肚子非但没有像往日那般大,反而比正常月份还要小上一些。 大庭广众之下,一向自视甚高的邱瑾亭这般姿态,着实惹人费解。 “县主可是身体不适?”陆清容直接问道。 “没有!”邱瑾亭急忙否认,旋即恢复了方才的从容,展颜一笑:“不碍的,邹太医也说,到了这个月份,有胎动也属正常!” 再看旁边的蒋轲,自始至终对此置若罔闻,似是仍沉浸在自己初得官位的喜悦之中,对来往众人都报以微笑。 陆清容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见她已经恢复如常,也不欲多费唇舌,和蒋轩分开后,便随女客往内院去了。 今日虽是武定侯府崔家娶亲,但崔诗云仍待字闺中,自是不方便抛头露面的。唐玥这些日子大都待在王府,已经很少出来走动。就连陆芳玉,也因为临盆在即,在狄府待产。因此今日的陆清容,显得格外形单影只。 和邱瑾亭一前一后走着,全无交谈,陆清容丝毫不觉尴尬,唯有清静。 然而这份清静却没能维持多久。 尚未行至后院,就听到后面一声响亮的呼喊:“世子夫人!县主!” 陆清容不用回头,也知道这是谁了。 不消片刻,身着湖蓝色柳叶缎面褙子,天青色综裙的邱沐云已经站到她们面前。只见她头发挽着高髻,总算还有所顾忌,没有如同往日那般张扬,只是戴了整套的点翠嵌青玉头面。 邱沐云倒是丝毫不见外,先是同邱瑾亭姑侄二人寒暄了几句,就面向陆清容问道:“怎么没见靖远侯夫人?” “夫人身体微恙,只让我们替她把贺礼带了来。”陆清容简单应过,便想继续前行。 邱沐云却没打算完事,抢着说道:“小女在府上叨扰多日,我们心里怪不踏实的,但愿没扰了世子夫人的清静才好!” “我倒是鲜少能见着她。”陆清容也不跟她客气,“这话,您还是要向县主说才是!” 邱沐云正欲接话,却突然怔愣了一瞬。 随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只见院中的青石甬道上,前方有一行人向她们这边走了过来,看到此处有女眷,即刻避在了一旁。 见身着月白锦袍的江凌也在其中,陆清容知道,这八成是刚才过来送亲的人。 站在江凌身旁的,正是一身宝蓝色纻丝直裰,风流倜傥、英姿焕发的孙一鸣。 邱沐云的失神,正是来源于此吧。陆清容心中暗道。 而与此时孙一鸣的神采奕奕相比,邱沐云倒像是耗子见了猫一般,变得畏畏缩缩起来。 总归这二人曾是夫妻,虽说早已和离多年,但见面尴尬总是难免的,只没想到竟是这样一番光景,二人神态对比之强烈,着实出乎了陆清容的意料。邱沐云此刻的模样,倒像是做过亏心事一般,躲闪的眼神中夹杂着难掩的落寞,不知所措。 心中困惑,脚下却没有迟疑,陆清容径直走了过去,只是听着脚步声,知道邱瑾亭和邱沐云很快便跟了上来…… 待到了后院的席间,陆清容则是连片刻的安静都不曾有了。 刚一进来,便不断有人过来与她搭话。 无非都是随意扯上几句家常,亦或问到吴夫人为何没有来之类。当然也有像承平侯府二夫人这种,一上来就“预祝世子爷旗开得胜,靖远侯府重振声威”……陆清容怎么听着都有些别扭,又只能不动声色地与她们寒暄着。 好在江云佩和崔琰拜堂过后,陆清容便被请去新房,与一众亲友看着新人喝了合卺酒,又是一番折腾。 这是陆清容第一次见到别人的新房,无论是屋中鸡翅木雕花圆桌上的一对合卺杯,还是洒满了花生桂圆石榴之类的喜床,都让她不禁记起了自己和蒋轩成亲的时候…… 当时的自己既纠结又忐忑,想不到才一年的光景,便已今时不同往日。 突如其来一阵莫名的悸动,说不清是甜蜜还是期盼,却又忽地想起蒋轩即将远行之事,顿时增添了几许无奈。 陆清容顾自摇了摇头,这才回过神来,看着眼前凤冠霞帔加身的江云佩,以及她身侧那一身大红喜服的武定侯世子崔琰,心里一心一意祝福着他们。 新房礼成,众人散去,陆清容方才随着回到了宴席。 刚才的情景再次上演,这回连邱沐云也来了精神,跟着掺和进来,时不时还提上几句贺清宛。反观坐在陆清容身旁的邱瑾亭一直格外安静,却不似往日那种自持身份的架势,倒像是一直在晃神…… 众人的热情,着实让陆清容难以招架。本以为要一直这样坚持到散席,没承想坐下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前院就来人通报:“靖远侯世子请世子夫人一同回府,说是府里有事。” 虽然心里奇怪,但陆清容总算先是松了口气,即刻起身,告辞而去。 蒋轩早已等在了门口。 陆清容忍住没有多言,直到和蒋轩一起上了靖远侯府的马车。 “府里出了什么事?”陆清容这才开口。 “没事。只是随便寻个借口。”蒋轩直言,“两日后我就要走了,不想把时间都浪费在这些应酬上!” 心中一暖,陆清容紧接着噗嗤一笑:“你在宴席上也被缠住了?” 蒋轩无奈地摇头,只顾含笑望着陆清容。 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陆清容找起话题:“我今天在武定侯府看见孙大人了!”记得曾听蒋轩说起,孙一鸣和很多人都不来往。 “毕竟崔琰跟着景王有些日子了,难免熟悉了些吧!”蒋轩似是不假思索地说道。 陆清容登时一愣。 这话信息量实在有些大。孙一鸣,景王…… 这算是表明了他们都是站在二皇子那边的吗? 谈及朝事,蒋轩还是头一次如此直言不讳。 陆清容怔怔回望着他。 蒋轩此番并非失言,而是根本就不打算隐瞒什么,却也点到即止,没再继续。 陆清容心领神会,不再就此追问,她还有其他好奇的事:“孙大人为何一直没有再成亲?” 尽管平日里二人说话十分随意,听了这话,蒋轩还是忍不住笑出声来:“你怎么琢磨起这事了?” “倒不是平白无故想起的。今日那贺夫人撞见了孙大人,我看着总感觉有些古怪。”陆清容也不隐瞒,“但凡知道他们和离之事的人,都听说是因为孙大人生性风/流……邱家才主动提出了和离,当然,和那时正赶上辅政王失势也脱不了干系。但这也不至于让那贺夫人如此亏心吧?” 陆清容没说出口的是,当初邱沐云未婚有孕,去贺府找尹屏茹示威的时候,都没见她有过半分愧色。 “我对此也不甚了解,孙大人很少提及这些。”蒋轩回忆道:“当年孙大人成亲的时候,我还年幼,近些年倒是听人说过,他那时似是极为满意的,成亲后却不知为何,没过多久就和离了。奇怪的是,和离时他也是十分愿意的,而且竟还十数年都未再娶。” 蒋轩的话非但没能给陆清容解惑,反而让她觉得孙一鸣这人愈加复杂了…… “对了!上次听江凌说起,褚先生也要成亲了,只等太子丧期一过就办。如今褚先生要随你去漠北,亲事是否也要提前?” 见今天陆清容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想起什么说什么,却都是绕在“成亲”这件事上,蒋轩笑意更深。 “褚先生的意思是,成亲的事先放一放,等班师回朝后再说。” 陆清容很早就听说过,褚先生并没有什么亲人,情况自然与武定侯府无法相比。更何况飘然古怪如他,传宗接代这种事对他能有几分束缚,着实不好估量,如此决定倒也在情理之中。 但陆清容此时,心里对他还是多了一分敬佩。 当初听闻褚先生要娶的女子,比他年纪小了不少,陆清容还曾暗自腹诽过他…… 此时的蒋轩,就这样看着她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又失笑,竟忍不住想着,时间若就停在这一刻,倒是也没什么不好。 突然间,陆清容总算是觉察出,这时间有些不对劲了。 靖远侯府和武定侯府都在荣恩街上,基本就算是挨着,为何马车行进了这许久还没到? 顺手掀开一侧的帷裳,向外看去,陆清容这才惊觉,他们此刻早已驶离了荣恩街,就连阜华门的城楼都被甩在了身后,马车正朝城外疾驰而去。 面露不解地看着蒋轩,陆清容问道:“咱们这是去哪儿?” 今日在外面折腾了一整天,她还惦记着回去能吃上一碗长寿面呢。 蒋轩先是握住了陆清容的手,方才不紧不慢地说道:“你总不会把自己的生辰都忘了吧?” 只这一句,就让陆清容险些掉下泪来。 十几年来,顾及尹屏茹的感受,陆清容总怕她想起当年旧事,每逢生辰,始终坚持低调。唯独去年正值出嫁前夕,陆太夫人做主大办了一场,生辰加上添妆,却是热闹有余,亲近不足。 马车内突然变得很安静,安静到陆清容几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你正在阅读,如有! 第二百零四章 生辰 访问:.。. 陆清容就这样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片刻过后,心跳总算逐渐平稳。 “咱们这是去哪儿?” “枫栌山。” 陆清容心中纳闷。 枫栌山漫山遍野的黄栌,山顶成片的枫树,皆是秋日赏红叶的好去处。可如今正直三月,又是晚上,能有什么景‘色’? 蒋轩似是看出了她的疑‘惑’,紧跟着说道:“钦天监多日前曾上奏,说算出今日天有异象,能见到遮月的奇景。” “遮月?这他们也能算出来?”陆清容吃惊道。 蒋轩所说的遮月,想必就是月食了。这对于曾经身处现代的陆清容来说,着实不算新鲜。但即便知道其中道理,仍旧无法想象大齐朝这般的古代人是如何测算的。 “原本我也是不信的。”蒋轩笑道:“你也知道钦天监那帮人,整天就知道讲些似是而非的话,乍一听有些道理,实则跟没说一样。难得他们这次竟言之凿凿地说了这个,褚先生也证实确有此事。” 又是褚先生。 虽未在朝为官,从内阁到皇帝,皆对他另眼相看,竟然连天象星辰也有涉略。 陆清容似乎对这位褚先生的通天本领有点习以为常了。 “可算出是什么时辰?”陆清容问道。 “戌初三刻。” 怪不得要提前从武定侯府告辞。 他们是过了酉正时分出的‘门’,算起来只有约莫一个时辰不到,不知能否赶得及。 不过,即便上不到山顶,能在这夜‘色’之中随便寻得一处赏月,也算美事一桩了。 对陆清容而言,看什么,在哪儿看,都无甚所谓,身边的人才是关键。 难掩笑意,陆清容再次掀开帷裳,向外望去,只见天‘色’已暗,马车挂起了灯笼,道路两旁昏暗一片。 然而,靖远侯府的沁宜院里,此时却是灯火通明。 吴夫人正坐在厅堂之中,身旁只有吕妈妈陪着,只见她时而做沉思状,时而又长吁短叹一番。 今日吴夫人没去武定侯府的喜宴,并非是因为什么身体不适,而是进宫见了太后娘娘。 回来之后,便一直闷闷不乐。 吕妈妈不敢惊扰,只静静立于一旁。 最后还是吴夫人先开了口:“平日里,太后娘娘有什么话,都是直来直去。今日,我却是有点不明白了。在这个档口召我进宫,原想着该是会问起蒋轩出征一事,却不想太后娘娘愣是一句都没提!” “那太后娘娘都跟您说什么了?”吕妈妈鼓起胆子,声音却小得很。 “明面上像是在聊家常,但来来回回都在讲二皇子和皇长孙,甚至还提到了皇上。”吴夫人回忆道:“说起皇上近日来对二皇子格外亲厚,似是对……的人选十分摇摆不定。太后娘娘也有几分无奈,毕竟皇长孙才是咱们吴氏一‘门’的希望所在!” 吕妈妈虽有惊诧,却并不慌张。 自打吴夫人一回府,她便看出了些端倪,早就将丫鬟婆子们远远遣了去。 “你说,皇上到底是什么意思?”吴夫人直接问道。 任是吕妈妈再有准备,听到这话也难免一身冷汗,愣了好半天,才勉强着开口:“奴婢着实不懂这些,想来皇上是要多多思量的吧……” “若是一直这么思量下去,到底对咱们是好是坏呢?”吴夫人不肯罢休,她的脑子此刻着实有些‘乱’。 “这……”吕妈妈定了定神,索‘性’坦白说道:“奴婢觉得,是好是坏还真说不定。拖得越久,对两边都是各有利弊。皇长孙如今年幼,日后必然是一年一个光景,若是学有所成,必定会更得皇上器重。而景王那边,此时正当年,又已经大婚,如若将来子嗣繁盛,定然也是一大优势。” “子嗣?恐怕这可有的等了!”吴夫人冷笑一声。 吕妈妈心领神会,低眉顺眼不言声。 吴夫人这才接着说道:“怕只怕,这次让蒋轩出征,是皇上心里开始偏了……” “许是太后娘娘正是担心这个。”吕妈妈顺着说道。 “哼。深入漠北,远比侯爷当初去西北领兵平叛还要凶险数倍,说是九死一生都不为过。”吴夫人像是在说服自己,“到最后,指不定能不能替二皇子争上这口气呢!” 说到此处,吴夫人突然噤声,停了好半天,才继续说道:“今日在太后宫中,李嬷嬷送我出来的时候,状似无意间提起,这次漠北战事的粮草事宜,是由兵部与户部一同办理,皇上更是直接钦点时任兵部‘侍’郎的陆亦铎督办此事。还提到‘他们翁婿齐心,定能事半功倍’……” 吴夫人没有再往下说,她总算后知后觉地明白了太后娘娘叫她去的真正意图。 “您的意思是?”吕妈妈眼中闪过一抹异‘色’。 “自然是不能让他们齐心!” 此时,马车中的陆清容突然打了个喷嚏。 蒋轩正要说些什么,马车就在这时停住,枫栌山到了。 陆清容早已迫不及待,即刻撩帘而出。 刚一下车,冷不丁一阵凉意袭来,还来不及觉得冷,身后的蒋轩已经帮她披上件大红云锦斗篷。 陆清容转过头,笑容中都带着暖意,傻傻地回望着蒋轩。 蒋轩微微一怔。 晴朗的夜,繁星点点,皓月当空。 幽幽的月光之下,陆清容的笑容就这样映入他的眼底,印在了他的心上…… 蒋轩伸手接过小厮递上的灯笼,另一只手拉过陆清容,往山上走去。 陆清容这才放眼四周。 三月的枫栌山,与上次来时截然不同。 没有了漫山似火的红叶,取而代之的是‘春’意盎然的新绿。 山脚下几株樱‘花’树,枝叶上尚存些许‘花’朵,更多的‘花’瓣则是散落一地,阵阵清香四散开来,沁人心脾。 晚风微凉,陆清容藏在斗篷内的手觉不出冷,而被蒋轩牵着的那只手,更是温暖。 一口气走到半山腰的平台,石阶两旁皆是黄栌围绕,早已不见樱‘花’树的踪影,但陆清容始终觉得,那阵馨香一直萦绕在她四周。 “你不冷吗?”陆清容看着蒋轩,他自己的那件玄‘色’的斗篷,一直只是在手臂上搭着。 “我哪有这般柔弱,起码要到了山顶才用得上!”蒋轩语带调侃。 陆清容嗔了他一眼,也不多说,拉着他继续往前走。 蒋轩却原地未动,看着陆清容已经有些红扑扑的小脸:“要不要歇一歇?” 他还记得,上次来看红叶的时候,陆清容走到此处,早已累得不行了。 陆清容自己也纳闷,不知是这半年自己身体变得强健了,还是和蒋轩关系的转变让她格外轻松,亦或是一心想到山顶去赏月,总之,她一点都不觉得累。 “我不累!”陆清容坚持,“来都来了,万一钦天监真的不是胡说,咱们能在山顶观赏奇景,很是难得呢!也不枉你兴师动众地让人封了山!” 蒋轩失笑,与她并肩前行:“这你都看见了!” 那么明显,看不见才真是奇怪。陆清容认真问道:“这样兴师动众,真的没问题吗?” “不碍的。”蒋轩带了几分正‘色’,“今时今日,我这一身正气怕是嫌多了,总要有点‘私’‘欲’,才是为臣之道。” 陆清容深知其意,也不点破,只换了副玩笑的口‘吻’:“你这还没出征呢,就讲起‘私’‘欲’了,若是他日凯旋而归,又当如何?” 蒋轩佯装思索片刻,也随着她打趣:“自当更甚!” 话音刚落,二人就同时笑出声来。 笑声回‘荡’在原本幽静的山中,久久不曾散去。 上山的路是由东向西的,陆清容担心错过时辰,每走几步就忍不住回头,看一眼身后的月亮。每当此时,蒋轩都会转过头来,看着她被月光照得分外闪亮的双眸,嘴角含笑,心里默默希望,这条上山的路,能再长些。 他自然是没能如愿。 不消片刻,山顶已在眼前。 待到登上山顶,陆清容顾不得看别处,直接站了靠东边的一侧,对着那轮皓月。 三月十三,月亮已经圆得很。 如此干净的夜空,陆清容甚至觉得,眼前的月亮,让人有种触手可及的错觉。 而当蒋轩把手中灯笼小心翼翼地挂在旁边的一株枯枝上,回过身来,便看到了陆清容伸手够月亮的一幕。 大红‘色’斗篷,伸出的手,指若青葱,纯白‘色’的羽‘毛’领口之上,‘露’出一个小小的脑袋,月光洒在她脸上,镀上一层光晕,淡淡的,却深入人心。 这一幕,留存在蒋轩心里,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每每想起,犹如眼前。 此刻的陆清容,浑然不觉。 身后的目光,她没有注意。而刚刚一直远远跟在他们身后的小厮,此时正窸窸窣窣地在山顶中央的石桌旁摆放着什么,又迅速无声无息地退下,她就更是无从察觉了。 手臂缓缓放下,陆清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 她喜欢这个地方。 不是因为这里曾有漫山遍野的红叶,不是因为这里能将京城全貌收入眼底,更不是因为眼前那一轮皓月亦或可能会出现的什么奇景。 一切的喜欢,只因站在她身旁的那个人。r73033suaahhh27173177 第二百零五章 交心 陆清容沉浸于自己的思绪之中,想得出神。.访问:.。. 蒋轩就这样站在她身旁,也不出声。 一阵晚风拂过,陆清容恍惚间回过神来。 见蒋轩那件玄‘色’斗篷依然在手臂上搭着,她轻声说道:“山上风冷,还是穿上吧!” 蒋轩闻言,竟是直接把手中的斗篷递了过来。 陆清容先是一愣,看看自己面前的斗篷,又看看蒋轩期待的目光,忍不住横了他一眼,却也伸手接过。 轻轻踮起脚尖,陆清容才得以把那斗篷整整齐齐地披在蒋轩的肩上。转到身前,帮他系好领口,陆清容立刻站回他身侧。 刚才这一番动作,她是不大习惯的。 平日里,服‘侍’蒋轩更衣都是丫鬟们的差事,他自己动手也是常有的。陆清容这还是第一次。 此时的蒋轩,笑意直达眼底。 伴着又一阵微风,陆清容开口道:“你要小心身体,漠北的气候不比中原,千万别旧疾复发才好!” 虽说蒋轩近日来甚是康健,但总归才好了半年的光景,让她难免为此悬着心,生怕在漠北若有个闪失…… “若是为了这个,你完全无需担心。”蒋轩没有迟疑,直接说道:“那原本也不是真的!” 陆清容没有惊讶,只微微侧头看他一眼,旋即收回目光,仍旧与蒋轩一同望着前方的夜‘色’,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那一阵,是曾得过风寒,但很快就好了,远没有那么严重!”蒋轩略顿了顿,仍怕她不放心,“后来那些晕倒之类,大都是顺势而为……那时候没跟你说,吓着你了吧?” 说到后面,蒋轩面‘色’微赧,目光徘徊在茫茫夜‘色’之中,静静等着身旁那人的反应。 “当初……是你自己的意思吗?”陆清容犹豫着开了口。 一下子就问到了要害。 蒋轩深吸一口气,方才缓缓说道:“当时的情形,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那阵子,二皇子身旁的人,或是接连出事,或是被各种调换。我若不告病,许是也难以善终。而且,二皇子也需要一个在宫外办事的人……” “办事?”陆清容拿不准这意思。 “二皇子原非有野心之人,只求现世安稳。但这并不是只要踏踏实实读书、远离朝堂纷争就能行的。身为皇子,不争,也是挣了……”蒋轩说得通透,“总要知己知彼,方能柔韧有余,在各方冷箭之中,免于将自己陷入那不义的境地。” 这和陆清容自己的猜测是有几分接近的。 不难想象,当时太子殿下正如日中天,皇上对二皇子的重视程度远不如现在,再加上志在必得的太后娘娘,以及她身后虎视眈眈的吴氏满‘门’,二皇子的处境,可见一斑。 只是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蒋轩那边又继续说起来。 “二皇子一提这事,我即刻答应下来,也不是完全没有‘私’心的……”蒋轩微微转过头,陆清容在月光下尤显莹润的侧脸近在眼前,他不由凝视片刻,方才转回头来,接着说道:“任我是骄纵也好,狂妄也罢,婚姻大事,总是还要父母做主的。那时候,榆院内外,大都是沁宜院安排的人,想起内室还要再住进来一个,我实在是不想成亲……” 蒋轩说得格外坦白,却不是没有担心的。 “我知道。”陆清容也不虚言,笑道:“你那次跑去陆府,不就是想让我知难而退!” “那时候,可是惹你生气了?”蒋轩试探着问。 “没有吧……我也记不清了。你知道的,那时候我自己也没有很情愿……而且当时一心惦记着父亲的事,怕是也顾不上其他。”陆清容实话实说。 蒋轩闻言,突然转过身来,眉间微皱,故作惊讶道:“我不想娶你,你居然一点都不伤心?” “伤心!”陆清容立刻也端出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却终是没能忍住,噗嗤一笑破了功,索‘性’主动出击,“你可还做过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本是一句玩笑话,蒋轩那厢却认真思量起来。 片刻过后,只见蒋轩轻咳了一声,有些不自在地说道:“还有翠柳巷的事……不知你是否听说过,总归也不是真的就是了!” “翠柳巷?”陆清容只知道那是京城有名的烟‘花’之地,虽说早先听过坊间的传闻,跟蒋轩扯上了关系,但她本就不十分信,自从进了靖远侯府的‘门’,更是把这事抛到了九霄云外。 “那阵子一出‘门’,身后就有人远远跟着,便总是和孙大人一起,先去那边转上一圈,甩掉那尾巴。”蒋轩的口‘吻’颇显无奈。 “为何非要去那种地方?”陆清容已经在心里腹诽起孙一鸣了,就不能找个别的地方…… “孙大人领着,我也就跟着过去了。而且后面那些人是谁派的,想你也能猜到。”蒋轩带了一份不屑,“她若是知道我去那些地方,应该高兴的吧!” 陆清容想起吴夫人送去榆院的那些美婢,不由叹了口气。 蒋轩幼时丧母,靖远侯又变得疯疯癫癫,这些年来,他的苦处又有谁能知晓? 陆清容目光微垂,主动牵住了蒋轩的手,并未多言。 蒋轩迟疑了一瞬,以释然的口‘吻’继续说道:“想来人都是自‘私’的,咱们若有了自己的孩子,怕是也会全心全意的为了他争取一切吧!” “我却不这样想。”陆清容自有一股子倔强,“任谁也没规定一家只能有一个爵位,本不该是你死我活的争夺。建功立业、兴利捍患,难道就都不可为了?甚至都不愿一试,非要从自家人手中易主才成?” 蒋轩的话不过是为了陆清容宽心,本无为吴夫人开脱之意。 陆清容突然有些‘激’动。 而此时她表现出了少有的语无伦次,却让蒋轩深受触动。 蒋轩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已经不再是孤身一人。 冷静下来,陆清容心里一直都明白,蒋轩所言,并非为了替吴夫人开脱,而是劝她莫要冲动行事。 果不其然,蒋轩接着说道:“我离开的这些天,你在榆院过自己的日子就好,那些不相干的人和事,能敷衍就敷衍。若是有人徒增事端,你也莫要意气用事,等我回来,咱们一起面对!” 陆清容听了,不可能不感动。蒋轩能有跟她同进退的心思,让她格外欣慰。但是,她同样希望自己能够独当一面,不用事事依靠蒋轩,拖了他的后‘腿’。 心中自有计较,陆清容却并不争辩,认真点头应下。 蒋轩对她还是有些了解的,此时见她这番应对,也只能‘露’出无奈的一笑。 晚风徐徐的山顶,繁星闪烁的夜空,二人就这样牵着手,静静站在那里。 “你……进去过吗?”陆清容的声音轻轻飘过。 “什么?”蒋轩有些‘摸’不着头脑。 “翠柳巷的那些地方……” 陆清容竟然还惦记着这事。 蒋轩闻言,非但没有着恼,反而十分庆幸。陆清容原来这么在意,此时自己主动提了,总好过日后她从旁人那里听了来。 蒋轩正在斟酌着如何解释,不想在陆清容心里留下疙瘩。 陆清容却在话一出口之后,就开始后悔了。 这里毕竟不是现代。男尊‘女’卑在大齐朝向来是毋庸置疑的。即便无官无爵的普通男子,妻妾成群、寻欢作乐都极为平常。 蒋轩是不同的,陆清容早就有所感觉。 但她也有着自己的坚持,只愿能有一份完整的感情。 如此执着,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蒋轩真的能理解她吗? 倘若他真的说出些“逢场作戏”之类的话,又当何如? 陆清容正顾自胡思‘乱’想着,蒋轩那边已经开了口。 “每次过去,都是和孙大人在一处,大都是由正‘门’进去,又从小‘门’出来。偶有脱不开身,坐坐也是极限了,从未有过任何逾矩之事。”蒋轩说得极为认真。 陆清容心里长舒了一口气,总算没听到那些让她揪心的话。 蒋轩旋即换上一副玩味的表情,接着说道:“孙大人对那边很是熟悉,有他在,定然不会让人把你夫君欺负了去!” 陆清容的面‘色’刚刚缓和,一听这话,忍不住佯装气恼地嗔了他一眼,顺带把他的手也甩了开。 蒋轩笑意更深,直接张开双臂,将陆清容拥住。 瞬时,一抹馨香猝不及防地飘过,使人难免心猿意马。没承想只安静了片刻,就见怀中那人扭着身体,将他推开。 蒋轩一怔,以为陆清容还在恼着刚才的事。 只听陆清容突然问道:“什么时辰了?” 不等蒋轩作答,陆清容接着道:“不是说戌初三刻吗?我看现在都快亥时了,钦天监的话果真是靠不住!” 蒋轩释然。 只是看着天上那铮亮的一轮圆月,他也只有无奈:“幸亏我还有旁的准备,不然真就被钦天监的人害苦了!” 语罢,蒋轩揽着陆清容向山顶中间的石桌走去。 陆清容心里正纳闷着,钦天监的人草包也就算了,难得褚先生也有算错的时候……r73033suaahhh2721八60八 第二百零六章 酒后 晚间,武定侯府的喜宴结束。 宾客逐渐散席。一时间,侯府门前的马车纷纷离去。 邱瑾亭已经在马车中坐了许久,方才等到蒋轲。 只见蒋轲进来后,仿佛没看见她一般,静静坐在对面,一言不发。 邱瑾亭只矜持了片刻,终是抵不过心中的疑惑,先开了口。 “才刚开席没多久,大嫂就先行离去了,说是府中有事。府里可是出了什么事?” “我怎么会知道!即便府里真有什么事,怕也轮不到咱们知道!”蒋轲的声音明显比平时大了许多,不忿的口吻尤为明显。 邱瑾亭闻言,不由微怔。 这样的蒋轲,她还是头一回见。 以往,或是在人前的彬彬有礼、嘘寒问暖,或是私下里的冷若冰霜、不闻不问,都与现在的他截然不同。 然而,邱瑾亭很快就发现了缘由。 马车内的空间本就十分狭小,蒋轲刚才说话时,便有阵阵酒气飘过,甚是呛人。 邱瑾亭双眉紧蹙,以手帕掩鼻,纵然心中不虞,却也知趣地没再做声,只在心里腹诽着蒋轲,居然在武定侯府的喜宴上喝了这么多酒,不知道席间是否有什么失仪之举…… 此刻的蒋轲,若是知道邱瑾亭心中所虑,不知该作何感想。 事实上,在喜宴的席间,别说失仪了,就是话他一共都没说过几句。 原因无他,只是没人理他罢了。 说起来,这算是蒋轲第一次正式出门应酬。 他如今已经成了亲,一个县主嫡妻,一个燕国公府出身的平妻,再加上刚刚又得了官职,本应该正是春风得意之时。却不想,宴席上的一众宾客,愣是没人买他这个帐。 回想起蒋轩告病的那些日子,每逢靖远侯府摆宴,都是他在前院以主人的身份待客,来往之间,备受关注,也得过不少称赞。 这才一年的光景,竟已物是人非。 今日在武定侯府,大家似乎只能看到蒋轩一人,酒桌上的觥筹交错、推杯换盏,仿佛皆与自己没有任何关系。 直到蒋轩离席,他才稍稍松了口气。虽然依旧没人理他,但总好过之前投来的那些晦涩目光,对比也好,不屑也罢,都不如简单的无视来得清静。 这一“清静”,蒋轲便控制不住地多喝了几杯,若说喝醉到不至于,却使得心中更加烦闷。而这阵烦闷,在登上马车,看到小腹微隆的邱瑾亭之时,瞬间达到了顶峰。 好在邱瑾亭之后没再多言,否则他真不确定自己是否会做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举动来。 靖远侯府与武定侯府同在荣恩街上,没过多久,马车便行至府门前。 刚一停稳,蒋轲即刻撩帘而下,大步流星、头也不回地进了府。 待到香巧从后面马车上过来,扶了邱瑾亭下车,她们早已看不到蒋轲半分踪影。 见邱瑾亭一直维持着平静的姿态,香巧也不曾多言,低眉顺眼地扶她进了府,换上青绸小车回枫院。 一进枫院的正屋,果然和往日一般,未见蒋轲的身影。 毕竟今日他喝了酒,邱瑾亭终究有些不放心,差了香巧出去询问一二。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香巧便回了正屋,面带难色。 “二爷去哪儿了?”邱瑾亭自己都觉得,这有点明知故问了。 “去了唐……”香巧适时停住,改口道:“去了唐氏的屋里。唐氏的丫鬟出来说,二爷今天就歇在那边了,让二奶奶不用挂念。” 邱瑾亭心中冷笑,却已经有些习惯了。 见到此时香巧的吞吞吐吐,也只当做是她怕自己为了蒋轲的行为生气。 殊不知,香巧之所以顿住,是因为险些把唐珊叫做了“唐二奶奶”。而事实上,如今枫院上下,都是这么喊的,只是邱瑾亭一人不知罢了。 “表小姐可歇下了?”邱瑾亭难掩烦闷,于是想起贺清宛来。 “表小姐还没回来。让人带了话,说天色已晚,又许久不曾回过贺府,今日想住上一晚,明早再回来。” 邱瑾亭微微颌首。 贺清宛回贺府的事,是提前跟她打过招呼的。横竖那些“渡劫”之类的说辞,无非是成阳公主想出来的说法,大家虽不点破,却都心知肚明,故而也不在这一时半刻的,她也就没当回事。 反观贺清宛那边,就没有她这般从容了。 这些天里,贺清宛一直揣着那方帕子,冥思苦想,日夜难眠。 后来又得知蒋轩即将出征漠北,更是有些慌张。时间已经不多,看来她唯有在这帕子上做做文章了。只是出征的日子愈发临近,她还是要尽快回府和母亲商量一下才是。 好不容易挑了邱瑾亭陪蒋轲出门的机会,自己也回了趟贺府,却不想,平日和武定侯府并没什么往来的邱沐云,今日也去凑了这热闹,左等右等,都不见她回来,这才让人给邱瑾亭带了话,说自己要在贺府住上一晚。 最后直到亥时将近,方才等回了邱沐云。 贺清宛一股脑把自己这些天想好的说辞讲了出来。当然,除了那帕子的确是蒋轩的之外,便几乎不再有什么实情了。 贺清宛心里明白,即便邱沐云的胆子再大,她若是把蒋轩对自己的态度如实以告,也没把握贺家会为她出头,为求稳妥,只能铤而走险,胡乱斟酌了一番说辞。 大概的意思就是,这帕子是靖远侯世子给了她的,后来却是反悔了,不愿承认。 虽然这“赠帕子”的过程被她说得含糊其辞,但邱沐云却丝毫没有质疑。 许是这原本就和她心中所想十分符合,总之邱沐云完全没有要求证的心思,听罢贺清宛的话,即刻开始帮着出谋划策起来。 “这件事,你没有跟侯府里的人提起过吧?”邱沐云首先问道。 “没有。”贺清宛这倒是实话,“连二奶奶都没说过。” “嗯,这就好。”邱沐云顿了顿,似乎有些犹豫不定,最终说道:“既然世子爷的态度前后不一,为求稳妥,咱们还是要过些天再提这事为好。” “这……”贺清宛有些着急,以为母亲没打算帮她做这个主。 邱沐云却接着说道:“这两日,你依然要守口如瓶,与任何人都不要提及此事。待到两日后,世子爷启程离京,我自会登门……他不在,反而更容易些,见了吴夫人,争取一次就把这事定下来!” 邱沐云说得无比坚定。 贺清宛听了难掩兴奋。 果真还是母亲最有办法。 此时,枫栌山上的蒋轩和陆清容,完全不知道有人正在算计着他们。 尤其是陆清容,还在念叨着钦天监的这个乌龙。 “我可是费了好大的劲才爬上山顶,又在那儿傻傻等了这许久,竟然什么都没看到。你可得补偿我!” 听着陆清容佯装矫情的娇嗔,蒋轩脸上的笑意更深:“这就补偿!” 一边说着,一边揽着陆清容来到石桌旁边。 陆清容跟随蒋轩行至桌前,只见桌旁放着几个雕花木质食盒,此时里面的食物已经悉数摆在桌上。许是一直用下面的炭火温着,桌上那些酒菜,竟然还都是热气腾腾的模样。 “这是?”陆清容不知这些都是何时变出来的。 “生辰宴。” 陆清容刚才只是说笑,没想到还真的有“补偿”。 与蒋轩对面而坐,看着桌上摆放的一尊白玉细颈酒壶,还有一对精致小巧的酒杯,陆清容略显诧异:“这真是酒吗?” 蒋轩轻笑:“月下对酌,想来应是一番美景。只是你从来不喝酒的,咱们也就摆摆样子便是了。” 他这话是真心的。 陆清容此时却不依了,坚持打算要尝尝看。 蒋轩拗不过她,只得亲自执壶,稍稍给她倒上了小半杯。 陆清容从没喝过酒,却越是没喝过越不惧怕,拿起酒杯就一饮而尽。 等她反应过那其中的辛辣滋味,酒已下肚,几乎是瞬间过后,就开始张了嘴使劲地喘气,还不时用手扇,希望能减轻这股灼烧之感。 看着她就快要跳起来的模样,蒋轩忍不住哈哈大笑。 陆清容看着他笑,舌头辣得愣是说不出话来,过了好半天,才挤出几个字:“你还笑!” “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蒋轩也不反驳。 “想什么?”陆清容皱着眉问道,心想一定不是什么好事情。 “想起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那年的端午节,在景湖后面的梨春院,当时你站在院子里,就是如刚才那般大口喘着气,看着十分有趣。”蒋轩回忆道。 “那可不是你第一次见到我!”陆清容顺口纠正道。 “嗯,是你们来京城之后的第一次。”蒋轩有些奇怪,“再往前,你就太小了,那时候的事,你也能记得?” 陆清容一愣,连忙解释:“是母亲讲与我听的。” 此时的陆清容,尚能给自己的失言辩解,只因才刚有一杯酒下肚。 初次饮酒的她,在第一口的辛辣过后,并未感到任何不适。 于是,之后任蒋轩如何阻拦,都挡不住陆清容月下小酌的兴致了。r1152 第两百零七章 浅尝 第二杯酒下肚,陆清容的表情明显镇定了不少。 只见她虽然不再使劲吸气,却仍是抿紧了嘴,狠蹙着眉。 蒋轩看她这不认输的模样,知道自己劝也劝不住,索性佯装抱怨道:“你这可是要月下独酌?都不打算邀你夫君一起?” 这话要放在平时,肯定会换来一个瞪眼。 然而此刻的陆清容,只是抬起头来,双眉舒展,莞尔一笑,接着便微微欠身,将蒋轩面前的酒杯送到他手中,还不忘举起自己的酒杯,摆出一副要与他对饮的架势。 蒋轩被她的笑容一晃,瞬间有些失神。 待到他收回目光,扫过二人手中的酒杯,才发现皆是空空如也。 蒋轩无奈一笑,只得执壶斟酒,却是有意给自己杯中多倒了些,反观陆清容那杯,只有半杯不到。 陆清容也不计较,盯着那酒看了一眼,问道:“这是什么酒?” 蒋轩举杯放至鼻前,闻了闻,方才应道:“竹叶青。” “果真是‘竹酒澄芳’!”陆清容煞有介事地说道。 蒋轩含糊着点头,手下不闲着,赶紧从桌上挑了几样菜,夹到陆清容碗里。 刚才她一连喝了两杯,自己来不及阻拦,此时只能让她多吃些菜,起码不要继续空腹饮酒。 水晶肘花、荷叶鸭腿、蟹黄豆腐、酱汁山药,陆清容看着碗里的菜,原本在武定侯府的喜宴上就没来得及动筷子。此时面前都是自己平素喜欢吃的,忍不住每样都尝了一口。 蒋轩陪着她吃,刻意不再提酒的事。 却不想。陆清容碗里的食物还剩下一大半,她就又举起了酒杯,这次却没有独饮,而是向自己这边举过来。 端起自己那杯酒,蒋轩缓缓说道:“以后,每年你的生辰,咱们都在月下对酌。可好?” 他的声音沉稳而柔和,虽是询问的口吻,却透着一股坚定。 陆清容脸上的笑容一滞。眼前忽地腾起一阵雾气,强忍着待其散去,方才轻轻点了点头:“好。你可要言而有信才是。” 说完,她便一饮而尽。 蒋轩跟着一起喝了。心里却开始打起鼓来。 刚才注意到她表情的变化。以为她还为了天象奇景的事郁闷,蒋轩笑着说道:“钦天监这次上奏,可是连皇上一起都晃点了,恐怕到不了明日,钦天监监正就要换个人做了!” 这话说得倒是实情,并不算夸张。 陆清容却没什么反应。 她原本就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看不到遮月的奇景有什么打紧?我本也不喜欢这些!”陆清容抬头望了一眼天上的明月,“现在这样多好,人月两团圆。虽然阴晴圆缺。古来有之,但我就是不喜欢……如果月亮一直像今天这样。该多好……” 语罢,陆清容开始自斟自饮。 蒋轩这才明白,她喝的有些多了。 陆清容本就是初次饮酒,起先喝得急了些,又没吃多少东西,难免更容易醉。 蒋轩先是后悔,却又庆幸,好在只准备了这一壶酒…… 从陆清容手中接过酒壶,蒋轩给自己斟上满满一杯。 不消片刻,酒壶终于见底。 陆清容却意犹未尽。 蒋轩松了口气,见她已经许久不曾动筷,旋即喊了下面候着的小厮,上来把桌子收了,食盒撤掉。 生怕一会儿万一再从食盒里冒出一壶酒,蒋轩拉着陆清容起身,再次走到山顶东侧,对上那一轮皓月。 “才刚吃过东西,过会儿咱们再下山。”蒋轩轻声道。 “嗯。”陆清容边说边点头,这一点头,顿觉一阵眩晕,却并不感到难受。 这种飘忽之感,对她来说十分陌生,正顾自享受着,恰逢一阵晚风吹过,让她不禁打了个激灵。 “我冷。”陆清容冲口而出。 蒋轩侧过身,还来不及说什么,下一刻就眼看着她扑到了自己怀中。 陆清容的脸轻轻靠在蒋轩的胸膛,双手钻进蒋轩的玄色斗篷,紧紧抱住他的腰。 她自己心里明白,这定是喝了酒的缘故,才会有这么大胆子。 蒋轩同样心下了然,但当他感受到胸前突如其来的一阵暖意,即刻双臂一环,将那暖意紧紧留在自己怀中。 “你可有这样抱过别人?”陆清容突然问道,语气隐约夹杂着一丝委屈。 “没有。”蒋轩几乎是立刻作答,随即嘴角微翘。 陆清容没再说话,而是轻轻在他怀中扭了扭,似乎在寻找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这份宁静只持续了一瞬,蒋轩便听到自己怀中传出了阵阵抽泣的声音。 声音极小,在这宁谧的夜晚,却尤其清晰。 蒋轩难掩诧异,自己刚才明明斩钉截铁地回答了“没有”,如何就把陆清容惹得哭了起来。 就在此时,怀中的人方才开了口:“你放心,你走之后,我在府里会小心行事,照顾好自己,只等你回来。你在漠北……切莫为我分了神。要记得,你刚刚可是答应了我,以后每年都要陪我过生辰的!” 蒋轩低下头,看着怀中那人如蝉翼一般的睫毛轻轻颤动,其间的晶莹在月光下微微闪烁,让他的心也跟着一揪一揪的,刹那间,各种滋味涌上心头。 “我会记得,定会平安归来的!”蒋轩的口吻无比郑重,“你也莫要过于苛待自己,若是碰到棘手的事,别只跟自己过不去。孙大人是个靠得住的人,有什么不方便的事,可以让他帮着去做。还有陆府也好,镇北将军府也罢,尽管去求助,倘若事出紧急,王府也是去得的!” 蒋轩生怕陆清容受了委屈。 陆清容这一哭,让他难免有些慌乱,平日那些淡然处事的风范,无论如何都用不在这处,只能想到哪儿说到哪儿。 好在陆清容的抽泣声渐弱,总算让他心下稍安。 只是无论蒋轩怎么哄,绕在他腰间的那双手臂就是不肯松开。 平日里,陆清容行事总是带着一分谨小慎微,此番这般任性,反而让他更受触动。 蒋轩不再多言,只静静抱着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枫栌山上,皓月当空,映衬着山顶紧紧相拥的一双身影。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工夫,陆清容才恋恋不舍地松开手,跟着蒋轩往山下走去。 下山的路,随时抬头都能看到月亮。 陆清容却觉得,眼前的圆月似是不停地在摇晃着,让人眼晕。 又一阵风吹过,她只觉脚下一软,险些歪在那里,幸亏蒋轩一直在身侧扶着她。 陆清容不以为然,仍然打算迷迷糊糊地继续往下走。 蒋轩及时拦住了她,自己上前一步,不由分说地将她捞起,背在了自己身后。 陆清容突然双脚离地,既不慌张,也不挣扎,就这样任由他背着。 舒服地靠着他的背,陆清容有些昏昏欲睡。 整整一路,反而是蒋轩备受煎熬。 先是背后那人双手环住了自己的脖颈,紧接着她开始凑近嗅来嗅去,阵阵温热的呼吸传来,伴随着痒痒的碰触。 这还不是最要命的。 此刻的蒋轩,无比清晰地感受到,紧贴着背部的一团柔软。他已经把脚步放到最轻,却依然止不住那阵阵颤动。 陆清容早已不剩几分清醒,自始至终浑然不觉。 而在山脚下等候的随从,见到世子爷就这样背着世子夫人下山,心中的震撼自不必说。虽然好奇,但还是一个个立即低下头,不敢张望,直到世子爷和夫人上了马车,众人才纷纷抬起头来。 然而马车内的蒋轩,所受的煎熬却丝毫没有减轻。 陆清容上了车,依然一副迷迷瞪瞪的模样,行为却愈加任性。紧挨蒋轩坐着,依然抱着他不撒手。 一路上,陆清容仿佛对他从头到脚都感到格外好奇,一会儿伸出手指在他眉毛上使劲蹭来蹭去,嘴里还念叨着“不是画的啊”,一会儿又掀开他的玄色斗篷,探进头去寻摸良久,嘀咕着“月亮呢,怎么不见了”…… 蒋轩只有哭笑不得,双臂环着她,生怕马车一晃,把她磕着碰着,同时心里暗自琢磨,以后万不能让她随便沾酒了。自己再过两天即将离京,这事还要记得跟绿竹嘱咐一遍,让她看着陆清容才好…… 待到马车终于驶入城内,回了侯府,蒋轩第一件事就是让人给陆清容煮了醒酒汤。 看着她一滴不剩地喝完,蒋轩这才放下心来,吩咐绿竹服侍她回里间歇息。 事实上,枫栌山与侯府着实有段距离,夜晚路暗,马车走得又慢,这一路颠簸回来,陆清容的酒早就醒了大半。 许是蒋轩今晚的坦诚触动了她,许是对即将到来的分别感怀,许是酒后任性的劲头犹在,陆清容死活不肯让人帮她更衣,硬是直接把绿竹从里间撵了出来。 绿竹还是头一次碰到这种情况,只因熟悉陆清容的脾气,她倒并无忐忑,唯有纳闷。 想到夫人此时既没梳洗,也未更衣,绿竹一脸踌躇地站在珠帘外,不知如何是好。 蒋轩犹豫片刻,终是开口道:“你下去歇了吧,夫人交给我便是。” 第二百零八章 辄止 绿竹有些犹豫地站在外间。 但世子已经发了话,不容置喙,即便她再不放心,也只得应声退下。 蒋轩走到屏风一侧,在珠帘之前止步思虑了片刻,随即撩帘而入。 只见此时陆清容正歪在里间的花梨木拔步床上,没盖被子,却合着眼,呼吸缓和平稳,竟像是睡着了。 想起刚刚还听到她和绿竹说话,蒋轩轻声走上前去,打算把她喊起来梳洗更衣。 刚走到床边,就见陆清容突然噌地一下坐起身来。 蒋轩原以为她这是要自己去净房了。 却不想,陆清容一点要站起来的意思都没有,稳稳坐在那里不动,摇晃着脑袋,开始东张西望起来。 陆清容的视线,先从床边的那盏小灯看到窗下的条案,又在蒋轩的身上打了个转,之后看到那仍有些摇晃的珠帘,最后停在了蒋轩身后那座柚木雕荷花的镂空双面屏风上。 “这个屏风好生奇怪,摆在这里有什么用?什么都挡不住……”陆清容明明感觉此刻的脑子甚是清醒,却不知为何,出口的话,仍是带着难掩的任性,与往日十分不同。 蒋轩闻言,不由想起了这屏风的旧事。 当年的榆院,几乎上上下下全是沁宜院的人,出入行事,皆有无数双眼睛盯着,让他无时无刻都不得安生。经常自己打开里间的这扇门,惊觉外间里居然有人,虽然或是在收拾屋子的模样,或是正要进来传话,之前却都半分动静不曾有。蒋轩索性直接让人把那隔板和门都拆了去。摆座屏风在那里,还专门挑了个有镂空花纹的…… 这些前因,陆清容并不知晓,有此一问也是正常。 只是看着眼下陆清容这状况,跟她说这些恐怕没什么用,蒋轩直接顺着她道:“你不喜欢,咱们换了便是!若是嫌屏风不够严实。赶明儿等我回来。咱们重新换成门板。横竖有我在外间待着,你本也不需要这样眼观六路的……” 蒋轩话音一落,陆清容的眼睛又不争气地红了。 见她半天没说话。蒋轩以为这是同意了,方才开始劝着她去梳洗更衣。 他深知陆清容一向爱干净,今天这身衣裙,又是喜宴又是山顶的。若是就这么睡下,明早她指不定得多懊恼…… 谁知陆清容听了。倒是没像对绿竹那样让他出去,却还是一动不动在床上坐着发呆。 蒋轩正想再说些什么,陆清容那边突然有了动静。 “叫我去净房也行,你不许走……”陆清容的声音明显像在撒娇了。 蒋轩正拿不准这“不许走”是指的哪里。陆清容马上自己补充道:“就在这里等我!” 蒋轩无奈,笑着点了头。 陆清容这才站起来,独自转身去了里间的净房。 听着净房传来的阵阵水声。蒋轩仿佛觉得这水像是撩在了自己心上,涟漪不断。赶忙在里间环顾一周,想将注意力移开。 这才看到在窗下的条案上,摆着一个绣筐。这类东西出现在陆清容周围,绝对算稀罕物,蒋轩忍不住走上前去看个仔细。 只见那个小小的绣筐里,最上面放着一个未做完的荷包,比寻常见到的都要小上许多,乍一看只是一团红色,其实在红色的绸面上,绣着几片歪歪扭扭、颜色相近的枫叶。 难得自己一下子就认出了这绣的是枫叶,蒋轩一边在心里打趣,一边放下了那荷包。 拾起旁边一本《说文解字》翻看了数页过后,总算等到一身清爽的陆清容走出了净房。 此时的陆清容已经散了头发,换上件白色寝衣,通身遮得严实,倒不知道里面穿的什么。 蒋轩轻咳了一声,面色不十分自然地移开目光,看了眼那红色的荷包,继而说道:“这绣工真是进步了不少,回头再给我绣一方帕子吧!”蒋轩想了想,还是没把自己帕子找不到的事情讲出来。 “好!”陆清容一点都没有不好意思,往日那份藏拙的心思全然不见,直接伸手拿起那红色荷包,献宝一样放在蒋轩面前:“这个就是给你的,里面放着平安符,明天就能做好了,到时候你去漠北,可要随身带着!至于帕子,怕是没有时间,只能回来再给你了!” 蒋轩笑着点头,见她虽然走路仍有点摇晃,但说话已经逐渐有些条理。 眼看亥时都快过了,蒋轩连忙放下手中的书,扶了她坐在床上,然后直接转身要出去。 陆清容却不肯,立刻伸手拽住他的袖子,却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说辞,便冲口而出:“月亮都没了,我自己不敢睡觉!” 蒋轩有心告诉她,月亮还在外面好好挂着呢,但见她此时衣着单薄,又怕开窗让她吹了风。 还没来得及说别的,陆清容已经拉起他的手:“你陪我一起睡!” 蒋轩心中一震。 想着刚才陆清容一路回来的种种表现,此时自己若就这么走了,恐怕她还真就不睡了。 事实上,手被她紧紧地拉住,人被她那说不清是发愁还是害怕的眼神盯着,蒋轩想移动步子都难。 见蒋轩顾自点了点头,陆清容双眉即刻展开,登时脱了鞋,靠里侧躺下了。 纵然她把被子拉得连鼻子都能盖住,但仅凭露在外面的那一双杏眼,蒋轩就不难发现,她正在笑着。 蒋轩低头审视一番,刚才绿竹陪着陆清容进来的工夫,他已经换上了一身家常的天青色袍子,此时便直接和衣而卧,躺在了陆清容外侧。 内室依旧如同往日夜间那般幽静,里外间的小灯也同样闪烁着微微的光亮。 蒋轩记起来,上次睡在里间,是自己喝多了。那次在书房招待孙一鸣和江凌喝酒,自己真是醉了,隔天起来,不知为何就躺在陆清容的床上,好在二人都是衣着整齐……没承想,这一次睡在这里,依旧是因为有人喝多了…… 但事实与他想的不尽相同。 陆清容虽然喝了酒,但并不似他上次那般完全不省人事,只抱着陆清容便足以。 此刻,平日里极轻的碰触都能红透了脸的陆清容,正像个八爪鱼一般,抱着自己。 蒋轩心里暗道,以后再不能让她喝酒了…… 陆清容的心里,同样纠结难耐。 想起今日蒋轩跟她说过的话,想起成亲一年来两人之间的种种,想起后日即将出征漠北的无奈……陆清容心中黯然,格外珍惜二人独处的时光,下意识地将环在蒋轩腰间的双臂紧了紧。 这一紧,让蒋轩先是一惊,随即按住了她的手,使其老老实实地放在自己腰间不动,方才放下心来,轻舒了口气。 二人皆未再动。 陆清容的心里,却因为蒋轩这“一按”,产生了极大的变化。 原本,她只是不愿和蒋轩分开,想和他多待一会儿是一会儿,并无旁的心思。 此时因被会错意而招致的拒绝,才让她突然意识到,蒋轩对她的照顾和隐忍。 老实说,所谓的年纪太小,不过是母亲和自己的一厢情愿罢了,放眼大齐朝,这个年纪成亲的女子丝毫不足为奇,难道她们的夫君也都如蒋轩一般克制不成? 陆清容突然有些同情起他来,尤其是在如今这个档口。起先完全没有的念头,一股脑儿涌上心头…… 蒋轩哪里知道陆清容心里的曲折,见她半天没有动静,只当是来了睡意,心下稍安。 却不想,转瞬的工夫,腰间那双被自己按住的小手,竟开始慢慢摩挲起来…… 蒋轩看着怀里那人,眼神逐渐变得复杂。 她这是要干什么?此刻的她是清醒的吗? 蒋轩加重力气,再次按住她的手。 “等我……等我回来。”蒋轩低沉的声音,伴随着些许沙哑,飘在陆清容耳边。 陆清容鼻子忽地一酸,却是更加坚持。 若是蒋轩不去漠北,若是今夜自己没有喝酒,她都不会说出下面的话:“回来是回来,今天是今天……” 蒋轩愣住。 陆清容的想法,他多少能猜到些。 历来年轻的将领出征前,这种事都是屡见不鲜的,好似今日武定侯府的喜宴,便是如此。 但他总觉得,这样对陆清容不公平。 “万一我若是回不来……”蒋轩的声音极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一般。 “你必须给我回来!”陆清容有些急了,先是本能地伸手捂住他的嘴,似是不愿听他说这种话。 许是被蒋轩的话刺激了。 紧接着,她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做出了一个她这辈子最大胆的举动,也是之后蒋轩每每提及,都让她无地自容的动作。 她的另一只手,准确无误地捂住了另一个地方。 无论蒋轩有着再强大的自制力,瞬间也都全部瓦解了…… 没有激烈,没有抗拒,没有索求,亦没有悲伤。 连那细微的痛处,都让人心动。 一切是如此自然,却又令人震撼。 陆清容能感受到蒋轩小心翼翼的呵护。 蒋轩亦能感受到陆清容心中对这份感情的笃定。 心,没了距离,一切都没了距离……( 第二百零九章 临行 清晨,直到天色破晓,内室的里间才渐渐映入些许光亮。 看着床边那盏小灯,蒋轩心中忽地一软。 想起昨夜,陆清容坚持要把灯吹灭……后来完了事,蒋轩正要再把灯点起来,陆清容却还是不让,问她怎么不怕黑了,她也不言声,反正就是不许他去点灯…… 蒋轩的心里复杂而甜蜜,凝视着躺在里侧的小小身影,许久不曾移开目光。 此时的陆清容,白色寝衣干净整齐地穿在身上,一只手臂轻轻搭在蒋轩腰间。她的呼吸极轻,要离得非常近才能感受到那份平缓的触动。 过了好半天,蒋轩才从她那宛若凝脂又飘着红晕的脸上收回视线。 他实在不想吵醒陆清容。昨夜她也不知是怎么了,直到很晚都睡不着,一直翻来覆去的。于是蒋轩身上那八爪鱼是一会儿换一个样子,搞得他更难入睡。明知她是无心的,但这么被她不时蹭来蹭去,自己也跟着难受,顾着她初经人事,无论如何又只能忍住…… 先把自己的手臂从她头下轻轻撤出,蒋轩方才蹑手蹑脚地起身,去了外间。 珠帘落下的声音极轻,但陆清容还是立刻就睁开了双眼。 早在蒋轩小心翼翼将她的手从他腰间挪开的时候,陆清容就已经醒了。 只不过一夜过去,她不仅仅彻底恢复了清醒,那因为酒精而变得格外勇敢的劲头也跟着消失不见了。 事情的结果,她是不后悔的,但回忆起昨夜自己的种种言行,只盼望这屋里要能有个地缝,倒应该是个不错的容身之处…… 陆清容一边缩在被子里继续装睡,一边侧耳注意着外间的动静。 只听到蒋轩一到外间,就轻声喊了绿竹进来,说了许久的话,至于具体说的是什么,无论如何都听不清楚了。 一炷香的工夫后,陆清容确定蒋轩已经走了好半天,终于缓缓起身。 先是站在铜镜前,上上下下检查了一番,方才喊了绿竹进来。 陆清容先是看着外间,向绿竹使了个眼色,尽量做得和平日一般无二。 绿竹会意,回道:“世子不在外面,刚刚更衣去了书房。” 陆清容这才安下心来,任由绿竹帮着梳洗更衣。 正梳着头,陆清容才从镜子里发觉,绿竹一副心里有事、欲言又止的模样。许是昨晚自己的样子,让她担心了。陆清容暗暗有些歉疚。 “忘了让你早些叫我了。明日一早世子就要启程,一会儿大家都要去靖春堂坐一坐。今儿的头发不能太随便。”陆清容先开了口。 “嗯。”绿竹应道:“奴婢倒是记着这事儿,只是刚才世子爷还特地嘱咐过,不让吵了您的觉。” 陆清容闻言,脸上一热,没再接话。 绿竹原本是有些担心陆清容的,但见她早上的样子并无不妥,也就放下心来。此时她脑子里回荡着的,反而是早晨世子爷说的那些话。 先是让她不必急着服侍夫人起身,接着又再三嘱咐,以后尽量莫要让夫人饮酒…… 绿竹直到此刻,仍感觉有点怪怪的。在榆院丫鬟婆子们的眼中,蒋轩甚是不苟言笑,偶尔吩咐事情,都是简单明了,一共也说不了几个字,刚才只让夫人别喝酒这一件事,就来来回回讲了好一通,当真让她不大习惯。 心里琢磨着这些,绿竹手上的动作却没停,不消片刻,便为陆清容梳好了一个凌云髻。 陆清容挑了一套淡青的和田玉头面,换上一身月白色竹纹交领褙子,并着同色的综裙。 眼看去靖春堂的时辰就要到了,蒋轩一直都没回来。 这要搁在平时,陆清容也就去书房寻了他,一道过去了。 今天这情况……陆清容等到最后,只随便用了几口过早饭,便独自领着绿竹去了靖春堂。 陆清容算是来得很晚,此时除了蒋轩,其余的人都已经到了。 厅堂的主位上端坐着靖远侯和吴夫人,下首的右侧,坐着枫院的几个人,先是神清气爽的蒋轲,再是身怀六甲的邱瑾亭,还有目不斜视的唐珊。贺清宛也一早赶了回来,此刻正寸步不离地陪在邱瑾亭身旁。 见陆清容是一个人过来的,以吴夫人为首的几个女眷,都免不了有些看好戏的心思。 就连蒋轲,看向陆清容的目光都带着一股像是怜悯的意味。 唯独靖远侯,没有任何反应,只在陆清容请安之时,微微点了点头。 不知是否因为春天的气候使然,靖远侯的气色看着相当不错,但饶是如此,也没人敢跟他提蒋轩要出征的事。 陆清容才刚在另一侧落座,蒋轩就匆匆赶了过来。 他先是略带歉意地看了陆清容一眼,方才给主位上那两位请了安。 今日靖远侯的精神的确格外的好,一会儿问问蒋轩最近差事当得如何,一会儿又转向蒋轲,说这北城兵马司的副指挥使,虽然不是什么要职,但仍需严正以待,莫要失了侯府的脸面云云。 此情此景,若是初见靖远侯的人,定然会觉得他与寻常人无异。 靖远侯那些嘱咐的话语,竟一发不可收拾,滔滔不绝地讲来讲去。 下面坐着的人,表面皆是一副恭敬聆听的模样,心里早已各自走神了。 邱瑾亭真真是越听越烦。 昨日憋闷了一整晚,早晨过来之前,她已经向贺清宛吐了好半天的苦水。贺清宛听得心不在焉,但搪塞她的话那是信手拈来,什么“不可操之过急”,什么“看谁笑到最后”之类的说番上阵,邱瑾亭原本已经有些缓和的面容,在听到她说起“子嗣事大”的时候,再次皱起眉来。 此刻再听靖远侯数落蒋轲的话语,心里更是愈加烦躁。 然而坐在她下首的唐珊,同样也在晃神。 唐珊此刻仍有些后怕。昨日蒋轲喝醉去她屋里,口无遮拦地说了些“日后我若是做了靖远侯,你就是侯夫人”之类的话,把她吓得够呛。她倒不是没这个念想,当初知道自己在榆院书房撞错了人,心里也着实懊悔许久……但这种事放在心里想想就好,如今蒋轩好端端在那里,这话便只能烂在心里,如何能喝个酒就瞎嚷嚷出来!唐珊总怕被有心人听了去,心里不很踏实。 然而此时厅堂之中,心中最畅快的应该就算是贺清宛了。 自打昨晚在贺府得了邱沐云的保证,她禁不住各种心驰神往,一副胸有成竹的姿态,此时再见了蒋轩,更是控制不住地盯住不放,眉目之间尽含柔情。 坐在主位之上的吴夫人,倒是没工夫注意她那乱七八糟的眼神。 此时的吴夫人,目光一直在陆清容和蒋轩身上打转。 方才蒋轩一进门来,她就已经觉出有些不对劲了,之后那二人更是一个不停地投去讨好的目光,另一个坚持视而不见。她自己和靖远侯不是没有过琴瑟和鸣的日子,那些眼神透露出的意味,明眼人一看便知。 陆清容并不在乎吴夫人探究的眼神,却也佯装不知,只恭敬地听着靖远侯的“淳淳教诲”,同时还注意到,今日跟在靖远侯身后的,仍旧只有卫姨娘一人。自从新春祭祀那天,陈姨娘在祠堂失仪,犹如疯癫一般对着姜夫人的牌位把头都磕出了血,两个月多过去,都未曾见她再露面…… 靖远侯总算说够了,兴致上来还欲留众人在此用饭。 吴夫人立马接话:“两个孩子还有差事在身,怕是待不到中午了。” 蒋轲随即应和,顺着说了些“让父亲好生休养”的话。 就在众人正要告辞之时,吴夫人突然又对着陆清容说道:“不知道是不是天热了的缘故,我这身子格外困乏,想着让你继续帮我管管家里的事,可好?” 陆清容很是意外,之前倒是曾经让她学着管过一阵靖春堂和府里的账目,但后来府里又是过年又是办喜事的,逐渐就搁置下来。不知是否因为她做主送去安乐侯府的那份略显寒酸的年节礼,吴夫人更是提都没再提让她管事的事,如今怎么又…… 陆清容却没再多想,直接就答应了下来。 一来她是世子夫人,这本就是分内之事;二来蒋轩这一走,她着实需要点事情来分散一下注意力。不管吴夫人存的什么心思,她都不会畏惧。 见她这么爽快就应下,吴夫人满意地点了点头,未再多言。 待到靖远侯被卫姨娘搀扶着回了屋,众人便也纷纷散去。 回到沁宜院,吕妈妈先是按耐不住了,一边端了茶递过去,一边问道:“夫人您这是何意?” 吴夫人接过茶水,先喝了一口,才缓缓说道:“让她时常出来管管事,也没什么不好!若她一直这么窝在榆院,咱们反而不好掌握……咱们在榆院的人,虽然还留下了一部分,但已经个顶个的不中用的!你看看这些日子,哪还有什么像样的消息传过来?” 吕妈妈跟着点头,这她倒是也发现了,但总觉得把掌家的权利交给陆清容,总是透着一股子危险。看着吴夫人一脸的不以为然,她也不便多说,却又想起了另一事:“刚才在靖春堂,世子爷和世子夫人看着有些不大对劲。据说昨天他们回来得极晚,今日二人脸上又明显不如平时自在……眼看着世子爷就要出征,大家相安无事,此番竟横生了这么个枝节,万一让她有了……” “哼。”吴夫人鼻子里传出一声笑,打断了吕妈妈的话,“我看你也是瞎担心!不过就这么一两次,她年纪又小,哪那么容易就有了……随他们去吧!更何况,他这一走,可不是十天半月能回来的,倘若真的有那么巧,还不是全看咱们如何行事了!” “还是夫人沉稳,是奴婢有些昏头了。”吕妈妈这话,倒是真心实意的。 “咱们还有更要紧的事,那边要出征了,咱们可也不能闲着!”吴夫人冷笑一声,“上次说的事,你打听得如何了?” 吕妈妈连忙回道:“打听好了,陆府的尹氏是个信佛之人,每逢十五都会去光隐寺烧香。奴婢觉得,咱们若是想从尹氏那里入手,去光隐寺见上一面是再合适不过了!” “嗯。”吴夫人满意地点着头,“我也听闻那陆亦铎的后院,多年来都只有尹氏一人,想来从她身上入手,总是没错的!” 吴夫人越想越得意。 明日便是十五,正是蒋轩出征的日子,届时再去光隐寺和尹屏茹碰面,无论自己说些什么,蒋轩都没有反驳自清的机会了……r1152 第二百一十章 送别 陆清容和蒋轩这边,正走在回榆院的路上。 绿竹紧跟在陆清容的身侧,感受着有些诡异的安静。 原本她是打算远远走在后面的,但不知为何,夫人坚持让她就这么跟着,她也只得如此。 一路上,陆清容始终未发一言。 蒋轩几次想说些什么,碍着绿竹在旁,也没有开口。 行至榆院附近,周围极少再能见到府里的丫鬟婆子,逐渐变得清净许多。 蒋轩这才对着绿竹吩咐道:“你先回去,让她们中午早些摆饭!” 绿竹应声而去。 “我下午要出去一趟。”蒋轩停下脚步,看着陆清容解释道,接着又说:“刚才我回内室的时候,你们已经走了……” 原来他刚刚回过内室,怪不得比她们还要晚到靖春堂。 陆清容这才跟着停下来,回望着蒋轩。 撞上她那略显娇嗔的目光,蒋轩轻咳了一声,方才继续:“早晨砚北来书房回了些事,这才耽搁了时辰。” 他解释得非常清楚了,陆清容也早已释怀,却因想及昨晚之事,无论如何都没办法像往常一般和他说话,一时无措,竟随口问出:“砚北找你做什么?”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妥,成亲一年,她从未如此干涉过蒋轩的事情,从来都是他若说,她就听着,他若不说,她也不问。 蒋轩却丝毫没有顾忌,反而十分欣喜的模样:“倒也没什么重要的事。就是蒋轲昨儿个也喝醉了,说了些胡话……” 陆清容被这个“也”字,瞬时搞了个大红脸,定了定心神。并不好奇蒋轲到底说了什么胡话,而是问起:“枫院里……有你的人在?” “不算是我的人吧!只是各怀心思罢了。”蒋轩所言不虚,“既然话说到这儿了,我便再多讲一句,枫院那边,还是跟他们保持距离为好,蒋轲。不是个值得信任的人。” 这话算是说得很重了。 陆清容认真地点着头。 “我这一走。你自己要小心行事。方才又应下了掌家的事,以后外院那边的事,尽管放心交给管家去办。那是个牢靠的人。有什么不清楚的,就把墨南和砚北喊来问。” 说完,蒋轩主动伸出手,牵起她往榆院走去。 “你不带着墨南和砚北走?”陆清容颇有些不放心。“总要有人在身旁方便照顾吧!” “又不是去游完,带着小厮。保不齐到时候还得我来保护他们!”蒋轩失笑。 陆清容跟着微微一笑,瞬间放松了些,被蒋轩牵着的那只手,也不似刚才那般发烫。 等二人回了榆院。包括绿竹在内的丫鬟们看到的,便是和往常一般无二的世子和夫人了。 待到午饭过后,蒋轩方才出府。 一整个下午他都没闲着。去了镇北将军府和姜元昭道别,又奉召进宫觐见了皇帝。出宫之时,还“偶遇”了进宫问安的二皇子。 再次回到榆院,天色已经大暗。 用毕晚饭,陆清容将她捣鼓了一下午的那个荷包塞给蒋轩:“这绣得虽然不大好,但里面的平安符才是正经!” 蒋轩满面含笑地看着她。 往日陆清容对神明保佑之说从来不以为然,一直坚信人定胜天,此刻竟如此似模似样地求起平安来。 “你也信这个?”蒋轩忍不住打趣。 “谈不上信或不信。”陆清容想了想,接着说道:“平日里的那些琐碎小事,大都是要靠自己的,与时运无关,我求个佛,他也不能帮我吃饭睡觉。但你去漠北,便是另一回事了!打仗之类的事,我虽不懂,但也知道战场之上,各方形势皆是瞬息万变,任你再运筹帷幄,没有时运相助,恐怕仍难取胜。古人有云,‘天时、地利、人和’,可是把‘天时’放在了第一位呢!” “那‘天时’可不是指的这个……”蒋轩的笑意加深,他总觉得陆清容讲起这些“大道理”的时候,模样格外有趣。 “我知道不是指这个!”陆清容继续说道:“却总归还是有一部分运气在里面的。即便博学如褚先生,目观天象不是也有出错的时候!” 这话愣是把蒋轩说得无言以对。 蒋轩本也没想跟她较真,此刻顺势作罢,先是小心翼翼地将那荷包收入怀中,继而打岔道:“钦天监的监正果然被降了职,做了正八品的主簿,不过仍旧在钦天监,且监正的位置还空着,想来皇上也觉得观测天象并非易事,没打算狠罚他。” 陆清容难掩好奇:“皇上也去赏月了吗?” “何止去了,还专门在宫中御花园上摆了御宴,将后宫嫔妃聚在一处,共赏奇景……” 陆清容顿觉好笑:“好在昨夜的月亮,已近十五,也不算太煞风景。那位监正现在许是已经后悔了,早知道说成是明日,起码还有个满月可看,说不定责罚之事能免去也未可知!” 蒋轩闻言,突然严肃起来,用极其认真的口吻说道:“在我心中,不会有比昨日更美的月亮了。” “胡说八道!”陆清容不好意思地嗔道,心里却是动容的。 离别在即,二人言谈之间未见伤感,反而格外轻松。 直至夜色渐深,到了要就寝之时,陆清容方才有点不轻松了。 她既不想把蒋轩挡在外间,也绝做不到昨日酒后那番坦然,正在进退两难之时,蒋轩已经无比自然地撩帘进入了里间…… 但事实证明,陆清容的担心有些多余了。 一整晚,蒋轩只轻轻搂着她,二人就这样相拥而眠,一夜无梦。 三月十五。 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 靖远侯府的清晨,显得格外忙碌。 寅正时分刚过,榆院这边先有了动静。 蒋轩起身梳洗用饭,随即换上了他的全套衣装。 因武事尚威烈,故而大齐朝戎服皆以赤色为主,更衬得蒋轩英气逼人,而那盔甲带来的坚硬质感,使他显得清冷且不乏杀气。 一身戎装的蒋轩,先是去祠堂拜别祖先,继而在陆清容的陪同下,到了侯府门口。 大齐朝的将士出征,亦是有明文规定的,家人送行,只能送至府门口,不可继续跟随。 此时靖远侯府府门内,以吴夫人为首的众人早已等在那里。 众人正所谓神态各异。 吴夫人面无表情,叮嘱出来的话语同样不带丝毫感情,像是在背书一般,待发现门前等候蒋轩的褚先生和江凌,方才换上一副和蔼可亲的面容,语气倍加温和。 蒋轲脸上挂着含蓄得体的微笑,见蒋轩过来,即刻迎上前去,待吴夫人语毕,马上用既羡慕又佩服的口吻说道:“大哥为国征战,真正的勇士莫过如此,愿旗开得胜,凯旋而归!” 蒋轩微微颌首,淡然回道:“府里的事,就要有劳二弟了。” “大哥莫要如此,这都是我分内之事!” 蒋轩没再理会,转过身面向陆清容,对着她嘱咐起来。 与应对蒋轲的短短一句相比,对她说的话显得如同长篇大论一般。 虽都是些“孝敬父母、贤德持家”之类的陈词滥调,但这其中的用意,陆清容心里不言自明。 所谓的“一切尽在不言中”固然是她和蒋轩心中难得的默契,但若在这种场合二人没有任何交流,看在旁人眼里,必会认为她受到轻视了…… 而蒋轩此番显示出的重视,果然就引得了一些人的不快。 比如邱瑾亭。 一大清早被喊起来在大门口站着,她已经不怎么痛快了,又看到身旁那个阴魂不散的唐珊,一个平妻,府里什么大事小情都要跟着插上一脚,心里更添烦闷,此时再见蒋轩和陆清容在那里你侬我侬,愈加难耐。 身旁搀扶着她的贺清宛,却是满心期待,只想着等到世子爷得胜归来之时,一切应该都不同了…… 然而站在不远处等候的江凌,同样有些失神。 对于陆清容,无论是眼神亦或动作,他都自认能看透一二,此时见了她凝视蒋轩的目光,柔和如水,心下难掩失落…… 众人送别过后,蒋轩翻身上马。褚先生和江凌一起坐上了紧随其后的马车,再往后,是护送随行的两百名镇北铁骑,浩浩荡荡往城东的安定门而去。 江凌登上马车之际,仍忍不住回过头去。 陆清容却无从得见,只因她的视线片刻没有离开蒋轩的背影。 直到镇北铁骑的所有人都消失在荣恩街的尽头,陆清容方才收回目光。 然而对蒋轩来说,此刻京城的安定门,还有一场更为盛大的送行在等着他。 数百镇北铁骑,以及从各省调集兵马之中的两万余人,此时正在城门外等候。这只是此次出征兵马之中很少的一部分,更多的则是在京郊及宣府准备会和。 与此同时,文武百官列队于城外,也在等着蒋轩的到来。 原本这声势已经足够浩大,却在皇帝突然亲临,并亲手将一把尚方剑赐予蒋轩之时,在场的官员无不惶恐。 可见皇帝对征战漠北的决心,以及志在必得的态度。 但总有些人看不清局势,仍在心中希望蒋轩铩羽而归,甚至……不归。 在场的安乐侯吴兴春是一个。 靖远侯府刚刚送走了蒋轩的吴夫人,则是另一个。( 第二百一十一章 攻心 靖远侯府。 吴夫人前脚送走了蒋轩,后脚立刻吩咐吕妈妈备车。 对付尹屏茹的说辞,她已经差不多想好了,就从陆清容的未来入手。 蒋轩的名声本就不大好,这次出征漠北,虽然无论在朝堂亦或民间都有了些许赞同之声,但她多年来的苦心经营也不是白费的,想来此时若说他又动了旁的心思,像是娶平妻、纳良妾这种事,陆家人还是会相信的。 至于人选,她都已经想好,就借用安乐侯府做做文章。安乐侯妻妾众多,庶出女儿成群,要多大年纪的都有。当年安乐侯为了拉拢陆亦铎,还曾想过把五小姐嫁去陆府。倘若尹屏茹知道这些旧事,心里不难受才怪…… 她甚至都不需要提前知会安乐侯一声。 一来,这只是个说辞,蒋轩能不能回来都未可知;二来,大家皆属皇长孙一派,对蒋轩战败的迫切愿望那绝对是不谋而合,吴氏一族的立场,没有比现在更统一的时候了。 吴夫人此时满心期待。 没承想,她还没来得及去光隐寺截尹屏茹,就先被邱沐云堵在了侯府。 见时辰尚早,吴夫人让人领了她进来,心里琢磨着尽快把她打发走便是。 邱沐云今日起得比任何人都早,之前一直在侯府门前静候,只等蒋轩一走,方才上门求见。 进到沁宜院,她更是连场面话都省了,直接摆上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靖远侯夫人,您可要为我们做主啊!”邱沐云无比委屈地大声说道。 吴夫人敷衍之心再重,见了她这架势。也意识到事情不妙,立时让花厅之中的丫鬟悉数退下,只留了吕妈妈一人。 见吴夫人并不接招,只冷眼看着她等下文,邱沐云也不憷场,从怀中掏出那方帕子,将那日贺清宛所说之事。添油加醋地讲给了吴夫人听。 这一番“诉苦之言”甚为声情并茂。却大都是胡说八道。贺清宛跟邱沐云说的时候,已经不是实情了,此时再经过她夸张数倍的转述。更是尽数虚言。 但正是这些虚言,让吴夫人忍不住心里窃喜,诡异一笑过后,说道:“那帕子。拿过来我瞧瞧!” 邱沐云立刻上前,递上帕子。 “果然是世子爷之物。”吕妈妈在吴夫人身旁耳语。 吴夫人微微一笑。随即摆出一副无可奈何的神情:“让贺夫人见笑了。这都是我这个做母亲的不是!” “不敢当!”邱沐云见状,拿不准吴夫人的态度,也不敢胡乱表态。 “既然事已至此,我们也不能抵赖。”吴夫人缓缓说道:“靖远侯府从来不是那恃强凌弱、以大欺小的人家。定会给贺家小姐一个妥善的交代!既然是我们的错在先,无论贺家想要息事宁人、另行婚嫁,亦或将错就错。与我们结亲,都全听贺家的意思了!” 邱沐云闻言。甚是意外,原本心里想好的一大车话,顿时没了用武之地。 不承想吴夫人竟然这样好说话! 稳了稳心神,邱沐云这才故作踟蹰地开口:“只是世子爷已经成了亲,这事……” “怎么?”吴夫人双眉一挑,“贺家小姐看不上这个世子平妻?” 平妻! 邱沐云再也无法掩饰心中的激动:“怎么敢!全凭夫人做主!” 吴夫人也不含糊,立刻跟她商量了,如今太子丧期未过,婚嫁之事不宜操之过急,眼看三个月的期限将至,到时候再详细商议云云。 邱沐云自然没有异议,满怀欣喜地告辞而去。 此时正在榆院翻看账目的陆清容,也听说了邱沐云登门的消息。 她只是微微蹙眉,并未把这当做一回事。 而邱沐云一走,侯府立刻驶出一架黑漆平顶马车,悄然向城外的光隐寺疾驰而去。 “夫人如此轻易就应下了这门亲事?”吕妈妈陪坐在马车里,仍有不解。 “蒋轩不过才刚出征,以后会是怎样个光景,谁又说得准?”吴夫人言辞含糊,之所以答应得如此爽快,正因为她压根就没觉得蒋轩能安然无恙地回来! “还是夫人想得长远。”吕妈妈自然和她一条心。 “更何况,那贺清宛又与旁的人不同,真真是能戳了那尹氏的心!”吴夫人更是信心倍增。 马车行至光隐寺,已过了巳正一刻,大殿之内的讲经却尚未结束。 吴夫人在殿前等了两柱香的工夫,终于“碰到”了正要出门的尹屏茹。 今日尹屏茹穿了件淡青色绣梅花暗纹褙子,水色综裙,头发挽的堕马髻,只简单带着一副赤银点翠头面,显得格外低调。 而在她身旁,还跟着一身藕荷色衣裙,梳着双螺髻的陆芊玉。 二人见到吴夫人,皆是一愣。 当初吴夫人为了靖远侯的病情,各种请道士做法的事,京城之内早已无人不知,如今在佛门之地见到她的身影,怎能不让人惊讶。 吴夫人笑着上前:“原来是亲家夫人!咱们果真是有缘呢!我这正要去后院坐一坐,歇息片刻,亲家夫人可愿同行?” 尹屏茹念着两家这层关系,自然不好推辞,便领着陆芊玉和她去了光隐寺的后院。 在湖边的假山旁,寻得一处石桌,三人围桌而坐。 吴夫人仿佛真的只是要坐一坐,并没有先说话。 倒是尹屏茹忍不住心下疑惑:“素闻靖远侯夫人信奉道教,今日如何来到了此处?” 吴夫人这才顺势摆上一副悲容,愁眉苦脸地说道:“我这也是没辙了,总想着各路神仙都拜拜,说不定就真有能灵验的!” 尹屏茹虽不认同这种做法,但也愿闻其详。 吴夫人接续说道:“世子已于今日一早启程,前往漠北,想必亲家夫人也是知道的。咱们都不是外人,我也就不忌讳什么了。据说,那番蒙人大军早已撤退,如今想要与他们一站,势必得深入漠北,那是何等凶险!皇上这边克敌心切,只是苦了战场上拼杀的将士们……” 尹屏茹何尝不知道这些,此时只能劝道:“夫人莫要太过担心,既然皇上钦点了世子出征,必是相信他有此能力的。” “但愿如此。”吴夫人的面色不见缓和,“只是世子的身体又……当初咱们两家结亲,本就有着几分冲喜的意思,如今不过短短一年,又能好到哪里去?就算这身体不是问题……想起当年侯爷去西北平叛之前,身体硬朗不说,比世子此次还要信心百倍,却不还是……” 吴夫人说得悲悲戚戚,乍一听有些前言不搭后语,实则都是她精心预备的言辞。 尹屏茹的心情,着实因她的话变得低沉许多。 一旁的陆芊玉,更是忍不住紧锁了眉头,心中异常担忧,难道自己这个妹夫,还真是接了个有去无回的差事? 吴夫人将面前二人的变化看在眼里,进而说道:“还有一事,在我心里头难以释怀……” 没有继续往下说,吴夫人面露难色地看了一眼陆芊玉。 尹屏茹会意,让陆芊玉带着丫鬟先去寺院门口等她。 看着陆芊玉走远,吴夫人方才接着道:“世子自小丧母,原是个可怜之人,我也一向对他百般疼惜。殊不知,竟是让他行事越发任性,从小到大,看中的东西,就必须得到才肯罢休!” 尹屏茹眉间微蹙,觉得自己所见的蒋轩并非如此,却又想起早先听过的那些关于他的传言…… 也不给尹屏茹反应的时间,吴夫人便将“蒋轩赠帕贺清宛,邱沐云上门要平妻”的事一口气讲了出来。话里话外,竟是把这平妻当成了既定事实。 尹屏茹瞬间僵在了那里。 邱沐云、贺清宛、平妻……这些犹如剑刺一般的话语,在她脑中轰然作响。 吴夫人心中冷笑,脸上懊恼之色不褪:“当初府上四小姐为了世子的康健,顶着‘冲喜’的名头嫁进来,我们感激还来不及,却不曾想,终是我们对不起陆家……说句诛心的话,今早听闻此事,有一瞬间,我甚至想过若是让那孽子战死沙场……” 尹屏茹勉强回过神来,却是愁容满面。 “我这也是一时急火攻心……”吴夫人先解释了一句,继而保证道:“不过您放心,若是世子真的难逃此劫,他媳妇的地位绝不会受到任何影响,无论过继了谁家的孩子,她这世子夫人以及未来侯夫人的位置绝是跑不了的!” 语毕,吴夫人心中长舒一口气。 她准备的话,全说完了。剩下的,就要靠尹屏茹自己消化了。 只要尹屏茹不傻,这话中的意思不言自明。 尹屏茹默不作声,看不出喜怒。 假山背后偷听了好半天的陆芊玉,早已愤慨异常。 刚才忍不住好奇,且又替陆清容担心,这才绕了一大圈回来偷听,没承想却是讲的那靖远侯世子要娶平妻! 再也听不下去,陆芊玉拂袖而去。 丫鬟荷叶连忙跟上,就听见二小姐气呼呼地说道:“这靖远侯府怎么回事?就因为侯爷有个平妻,两个儿子也必须人手一个?这是想让全京城的官宦人家笑掉大牙不成?” 而坐在吴夫人对面的尹屏茹,远没有她那么激动,反而面色平和地抬起头来……( 第二百一十二章 未果 “世子凯旋归来之时,我才能真正放心!”尹屏茹的语气甚是沉稳。 吴夫人心里咯噔一下,这反应着实不在她的意料之中,却也附和着:“我们自然都是希望这样……” “既然如此,咱们一同许了这愿便是。求神拜佛之事,最忌贪得无厌,咱们若是所求太多,反而不容易灵验。”尹屏茹意有所指,也不点破,又继续道:“其余的事,还是等世子回来之后再说吧!此一时彼一时,经过漠北驰骋疆场的历练,想来人的心境也是会变的。” 言下之意,对所谓的“赠帕”和“平妻”,不予置评。 吴夫人此时已收敛了惊讶,自认为刚才自己所言十分严密,尹屏茹必定是听在了心里,此时她说的这些,不过是为了找台阶下的场面话罢了。 见吴夫人已经不再搭腔,只稳稳坐在对面的石凳上,尹屏茹立刻决定告辞。 几句寒暄之词过后,尹屏茹已经带着陆芊玉坐上了回府的马车。 一路上,平日里活泼好动又话多的陆芊玉,一反常态地没有出声,自己偷听来的东西,自然不好与母亲相问,何况又是这种棘手的内宅之事。 近日里,她都在准备着自己和尹子昊成亲的事,对于内宅后院的一些关系,难免有了些清醒的认识。起码她总算知道了,那些平妻良妾或者姨娘通房,并不是陪着当家主母解闷用的……心里忍不住替陆清容担心,这才一路无言。 而尹屏茹甚至都没发现她的异状,正因此时她自己也有点理不清头绪了。 回到陆府,尹屏茹一整天都有些茶饭不思。 因着战事的缘故,兵部这些日子格外忙碌。故而直到过了戌初,天色渐暗,她方才等回了陆亦铎。 刚摆上饭,尹屏茹就让丫鬟们退了出去,将今日光隐寺后院里吴夫人和她说的话原原本本讲给了陆亦铎听。 “他竟然去寺院拜佛?”陆亦铎一语中的。 “起初我倒是信了她的解释,后来也觉得,许是专程去寻我的了。”尹屏茹实话实说。“只是想不通她欲意何为?她的这些话。听着都没什么毛病,若与当初说亲之时相比,更是显得通情达理了不知道多少倍。但我总觉得似乎又不大妥当……” “这次世子出征漠北,粮草事宜皆由兵部与户部协同调配,皇上下旨由我负责督办。”陆亦铎缓缓说道。 “这……”尹屏茹不是没想过这层意思,仍犹豫道:“大军的粮草。不是早就已经运往漠北了?”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是再寻常不过的道理。更何况尹屏茹亲眼看着陆亦铎近日来奔波忙碌,大都为了这些事情。 “历来远征,拼的就是粮草,没有持续大量的补给。前方战斗力必会大打折扣。”陆亦铎顿了顿,似乎在考虑所讲的话是否适宜,最后还是说道:“之前运过去的那些。只能算是很小的一部分了!” “难道……她是想……”尹屏茹感觉难以置信,“先不说世子是不是她亲生。单就这次出征,便是本朝少有的攘外之战,无论是为了大齐的疆土,亦或边境的百姓,势必都不能轻易言败,她如何能为了一己之私……” “如何不能?”陆亦铎面露不屑,“漠北事关重大,但毕竟不是危急的守卫之战,京城安稳,疆土也暂时无忧,什么长远的事宜,远非这些争权夺势之人所虑。既然只是去免除后患,那输赢又有何妨?这次世子输了,换了他们的人再去赢回来,岂不是更好?什么百姓的疾苦,士兵的伤亡,又何足为虑?” 说道后面,陆亦铎已经难掩怒气。 尹屏茹同样愤然,但又仍有疑虑:“只是不知道,她所说那些关于世子的事,是不是真的?” “不管真假,都不是漠北战局变化能够左右的!”陆亦铎长叹了一口气,方才继续说道:“世子若是凯旋归朝,后续如何我不敢保证,但若是世子真的战死沙场,那清容的日子一定不会好过。吴夫人的那些‘保证’纯属无稽之谈!如果她的目的真像咱们猜测的那般,既然世子都成了她的眼中钉,清容的地位哪里还有可能保全?” 尹屏茹认真点着头。 吴夫人的话,她仔细掂量了一整天,心中早已逐渐清明,只不过“平妻、贺清宛”这些字眼,对她的刺激着实不是一般的大,方才有些乱了心智。 此刻听了陆亦铎的说法,心中安稳不少。 “你回她的话,说得极好。一切等到世子回京之后再说!”陆亦铎很是严肃,“以我所见,若说靖远侯世子是个朝秦暮楚的人,我不大相信。退一万步讲,就算真有这种可能,陆府也是清容坚定的后盾。成阳公主府能答应的事,不代表咱们就也会答应!” 尹屏茹心中一暖,甚至都忘了再点头。 陆亦铎的话,让她无比感动。 那些身份地位之论,并不能打动她分毫。无论如何,让陆清容守一辈子寡,都不是一个好的归宿。 若真是有了这个万一,蒋轩不是值得托付终身之人,让陆清容步了自己的后尘……大不了让她也把自己的路再走上一变,总好过汲汲营营最后只得了那些虚名! 陆亦铎和尹屏茹的想法极其一致。 吴夫人一定没有料到,她自己信心百倍的攻心之策,竟是连一个晚上都没能挺过去。 倒是榆院之中,陆清容始终踏实不下来了。 自从早晨送走了蒋轩,她无论是看账本还是翻书,都有些心不在焉的。拿来绣筐想给他绣帕子,都差点扎花了自己的手。 眼看天色渐晚,她更是越来越不习惯。 独自躺在里间的花梨木拔步床上,透过屏风看着外间的微弱灯光,总觉得内室不过少了个人,竟然变得如此空旷起来。最后一个人坚持到子时,还是破天荒地喊了绿竹在外间值夜,方才浅浅睡去…… 第二日一早,顶着一对大黑眼圈的陆清容,正愁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打发时间,便有事情找上门了。( 第二百一十三章 账册 从沁宜院出来,陆清容走在回榆院的路上。 回头看着丫鬟们手中捧着的账册,她心里还纳闷着。 “您说吴夫人这是何意?”绿竹走在陆清容身侧,同样不解,“上次咱们在靖春堂看账册的时候,想带回榆院去,都说这不合规矩,如今怎么直接就把账册拿给了咱们?” “现在还说不好,总要回去大概翻看了才可能知道。”陆清容想了想,“乍看上去,这些账本不像是以前看过的那些,且数量也远不及上次。” 今日一大早,吴夫人就把她请去了沁宜院,让她帮着核对这些靖春堂的账册,说是许多年都没有好好整理过了,而且直接就命人拿了出来,让她带回榆院慢慢看…… 吴夫人说这些话的时候,陈姨娘也在一旁,那表情透着十分不自然,更是让陆清容感到奇怪。 一回到榆院,她便立刻让丫鬟把账册放在堂屋,自己翻看起来。 的确如她所想,这些账册,都是之前在靖春堂未曾看过的,想必当时是被人刻意收起来了。 与上次不同,这次里面多数都是靖远侯近些年来的一些贴身用度,经手人无一例外,皆是陈姨娘和卫姨娘…… 与此同时,榆院的门外,陈姨娘正带着一个小丫鬟在门口徘徊。 “姨娘,咱们不进去吗?”小丫鬟见陈姨娘已经走了不知道多少来回,忍不住问道。 “容我再想想。”陈姨娘拿不定主意。 此刻陈姨娘的心里,不停地在回想着这两三个月发生的事情。 自从新春祭祀那天,卫姨娘在祠堂疯癫失仪,便被吴夫人关在了靖春堂的后院。事实上没过多久。卫姨娘就已经恢复了神智,但吴夫人就是不许她出来露面。 原本如果只是这样,陈姨娘最多在心里替卫姨娘喊喊冤,毕竟事不关己。 直到今天,吴夫人竟然将她与卫姨娘这些年经手的账目都拿给了世子夫人核对,这明显是在找寻她二人的把柄了。 她们只是府里的姨娘,膝下无子。老来无依。好不容易这些年有机会掌管侯爷的起居,不可能不在这贴身用度上得些油水的。如今让世子夫人查账,明显要对付的就不只是卫姨娘一个人了。 有心去榆院向世子夫人示好。只是又要如何显示自己的诚意呢?她并非找不到表忠心的法子,却是不敢贸然行事。 世子夫人嫁入侯府已满一年,却是一贯深居简出,虽然吴夫人始终没在她身上讨到半分便宜。自己却也没看出她有什么了不得的本事…… 事关重大,陈姨娘难免左右为难。最后还是没能迈出这一步,暂且带着小丫鬟先回了靖春堂。 榆院之中的陆清容,却是看账本看得异常无聊。 水至清则无鱼,这道理她是懂的。她压根就没觉得那两位姨娘会完全没有私心。而且前面看过的这些,并无太过分的情况出现。 没过多久,陆清容又开始心不在焉了。 思绪越飘越远。当她看到靖春堂小厨房那些粮食采买之时,硬是和对蒋轩的担心联系到了一起。 “漠北战事的粮草。不知道是兵部还是户部负责?”陆清容自言自语。 “说是兵部和户部一起办的,但主要还是兵部负责。”绿竹竟然能搭上话。 “你怎么知道?”陆清容纳闷,这事情蒋轩从没提过,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今天跟您去沁宜院的时候,听那边的丫鬟提起的。”绿竹解释道。 沁宜院的丫鬟? 陆清容只惊讶了片刻,来不及想那些丫鬟如何会知道这些,却是想起了另一件事。 蒋轩曾经把兵部尚书的嫡孙打得许久下不了床,这事是她老早以前就在女学听说过,后来又经蒋轩承认过的,如今…… 此时绿竹的声音适时响起:“奴婢还听说,皇上亲自下旨,让咱们家大老爷督办此事!” 父亲! 陆清容拿不准真假,却从心底希望是真的。 且不说陆亦铎和蒋轩是完全没有过节的,即便是有,以父亲的行事作风,也定会亲尽全力办差的。 正在心里盘算着这事,外面丫鬟送进一封信,正是尹屏茹写给她的。 拆开信封不过片刻,陆清容顿时面露喜色:“大姐生了个哥儿!” 绿竹闻言,也跟着喜笑颜开。 陆芳玉嫁入狄府两年有余,如今终于一举得男,这对于一脉单传的狄府亦或陆芳玉本人,都是一件天大的喜事。 “快去备一份贺礼,再寻些补身子的吃食,咱们明天亲自送到狄府去!”陆清容笑着说道。 绿竹高声应下,转而担忧道:“世子如今不在京城,咱们出府会不会不方便?” “不碍的!”陆清容不以为然,“母亲明日也会带着二姐过去狄府,我就算是和她们一道吧!” 她心里还琢磨着,到时候正好把陆亦铎督办粮草一事跟母亲确认一番。 二话不说撂下了手中的账本,陆清容带着绿竹开了自己的箱笼,一心一意地挑起明日带给陆芳玉的贺礼…… 再看陈姨娘那边,从榆院折返回去,刚回到靖春堂,便直奔后院,去寻卫姨娘了。 虽然吴夫人以养病为由,不让她出来,好在并没有明令禁止旁人探望。 陈姨娘刚一走进卫姨娘的屋子,一股浓浓的潮气扑面而来,像是有东西发霉了的味道,环顾一周,屋中的黑漆木家具都已经旧得不成样子,屋子正中那张八仙桌甚至都有些不稳当了,上面放着的食物,明显并不是今天所剩,却没有人及时收走。 这一切,都让人感到格外凄凉。 卫姨娘侧身躺在床上,见到陈姨娘进来,缓缓起身,眼神恍惚了好半天,才能在她身上定住。 “你怎么来了?”卫姨娘的声音有气无力。 “过来看看你。”陈姨娘尽量平和地说道。 “哼!”卫姨娘鼻子里冒出一声冷笑,“我有什么好看的?” 陈姨娘也不觉得尴尬,寻思了片刻,索性直言道:“我想到了一个可以搭救你的办法!”( 第二百一十四章 知情 “搭救我?”陈姨娘又是一声冷笑,“到底是救我,还是救你自己?” 卫姨娘闻言,先是一愣,接着说道:“已经到了这种时候,还计较这些做什么!横竖你我二人都是绑在一根绳上的蚂蚱!” “到了哪种时候?”陈姨娘上下打量着卫姨娘,阴阳怪气地说道:“你这不是还好端端地站在这儿!什么时候也懂得居安思危了?” 卫姨娘觉得她实在有些难以理喻,但自己实在没有其他可商量的人了,这才叹了口气,将吴夫人让世子夫人查账的事,一五一十地讲给了她听。 既然想要一起商量,总得让她打消疑虑,莫让她怀疑自己的动机才是。 果然,陈姨娘听完这话,不再像刚才那般针锋相对,只是仍不乐观:“你又能有什么法子?咱们身份低微,不过是在吴夫人手下苟活,她若真想对付咱们,还不就像碾死一只蚂蚁一般?” “这话不假,我承认咱们无法和吴夫人抗衡。”卫姨娘顿了一顿,转而说道:“咱们不行,总有人行!比如……” 陈姨娘循着她的视线,知道那边正是榆院的方向。 “且不论世子夫人有没有这个本事,即便她有,又凭什么替咱们出头?”陈姨娘难掩失落。 “如若决定投靠世子夫人,必定是要先表忠心的。”卫姨娘索性不再绕弯子,“世子夫人与世子相处和睦,这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得出来!既然和世子一条心,那当年姜夫人的事……她难道不想探个究竟吗?” “这个忠心……会不会表得太大了?”陈姨娘一想起当年的事,声音禁不住开始颤抖。 “除去此事,咱们还能有什么拿得出手的?”卫姨娘坚持。 “你这法子,实在太危险。开弓没有回头箭,到时候世子夫人若是没本事保咱们周全,又当如何?”陈姨娘对陆清容的实力完全拿不准,心中只有个模糊的印象:话不多,不喜欢凑热闹,对谁说话都一副不卑不亢的劲头……总之让人有点摸不透。 这的确也是卫姨娘的担心。 二人在屋里嘀咕有半个多时辰,意见总算达成了一致。 以前陆清容虽然没在吴夫人手里吃过亏,但毕竟有世子爷在后面护着。如今世子爷离京,一时半刻又回不来,如果世子夫人还能不受吴夫人掣肘,那她们就豁出去冒这个险了…… 此时的她们并不知道,陆清容其实根本就没打算计较那些账目的事。 一来,虽然账目不够清楚,但总数差得并不多,且又都是多年来的老黄历了;二来,吴夫人先是把陈姨娘关起来,现在又用账本把卫姨娘也扯了进来……不管这其中有什么过节,那都是她们之间的事,自己并不愿意趟这个浑水。 故而刚一听说陆芳玉生子的喜讯,她就顺势将那些账册撇在了一旁。 陆清容挑出一副金镶玉璎珞项圈,一个赤金实心藤纹长命锁,还有自己小时候戴过的一对镶红宝石镯子,准备明日去狄府贺喜。 第二天一早,陆清容带着绿竹来了狄府。 而尹屏茹和陆芊玉的马车,几乎和她同时到达。 碍着殷勤迎出府门的狄家下人在场,陆清容和她们只是礼貌地说着话,几乎没有太亲近的交流。 一路被请到狄府的正院,狄夫人步出花厅亲自迎了她们进去。 今日狄夫人穿了件绛红色石榴花纹褙子,浅褐色综裙,头发梳成圆髻,戴着一支通体碧绿的连珠翡翠簪,尤显得面色红润,精神焕发。 陆清容还是头一次见狄夫人如此穿红戴绿,且身上细节之处,不乏多子多孙的寓意隐含其中,显然是精心准备过的。 狄夫人热情地招呼着母女三人,言谈之间,对陆芳玉的夸赞不断,奉承尹屏茹的话也没少说。 陆清容和陆芊玉听着,丝毫不认为过分,只觉得都是她二人应得的评价。 尹屏茹却是有些不好意思,连忙提出想去探望陆芳玉。 狄夫人立刻起身,亲自领着她们母女三人,去了陆芳玉的院子。 有长辈在场,陆清容和陆芊玉都是有礼有节。待到狄夫人和尹屏茹相携回了正院叙话,这姐妹三人才算恢复了往日的自然。 先是陆芊玉,面带好奇地问道:“怎么样?生孩子是什么感觉?”语气夸张不说,还伸手过去像是要掀开陆芳玉的被子。 等到发现她真的过去拽了被角,陆清容立刻上前按住她的手:“产妇不能吹风!” 陆芊玉讪讪然把手收回,环顾一周,发现内室此刻门窗紧闭,忍不住问道:“哪里有风?” 陆清容没有回答,只无奈一笑。 陆芳玉则转过头去,见奶娘还抱着孩子站在屋中,发了话:“把诚哥儿放我床上,你先出去吧,半个时辰后再过来!” 奶娘应声退下,才刚出门,陆芊玉就坐在了床边,看着陆芳玉身侧那个一直呼呼大睡的小肉团子,总算知道放轻了声音:“你叫诚哥儿啊?谁给你起的名字?” 陆芳玉只得接过话来:“我公公起的,说是‘诚者,真实无妄之谓’。” “哦……总觉得这个字太过一板一眼了!”陆芊玉歪着脑袋想了想,“以后若是我有了孩子,就自己给他起名字!” 如此大言不惭的话,让陆清容实在没能忍住,先是噗嗤一笑。但转念一想,舅舅和舅母都是难得的和善之人,表哥尹子昊又是那么个性子,想来陆芊玉这话还真有几分可行性。 陆芳玉更是笑了好半天才停住,打趣道:“成啊!到时候你别又让四妹代笔就行!” 陆芊玉撇了撇嘴,也不反驳,继续扭头看着那小肉团子,跟他说起话来,什么“小胖子你多大啦?”、“记住这个声音,我是你二姨母!”之类的话,越说越来劲。 陆芳玉干脆随她去了,问起陆清容:“听闻世子前日已经离京,你一个人在侯府里,可还习惯?” 话音一落,陆芊玉那边突然没了声音,也转头盯着陆清容看。 “还真有些不习惯!”陆清容实话实说,“突然少了个人,感觉榆院有点空荡荡的……应该过些天就好了!” 陆芳玉完全可以理解,若是让她和狄谦突然分离,必定也是如此。 陆芊玉却听得眉头紧锁,突然变安静了许多。 又过了一炷香的工夫,眼看陆芊玉逐渐恢复了精神,陆清容直接拉着她告了辞,觉得不能在这么吵着陆芳玉和孩子了…… 回到正院,母女三人婉拒了狄夫人极为热情的留饭,方才坐上同一架马车,回陆府去了。 “你为什么不回侯府?”陆芊玉今天的问题格外多,“是不是侯府里有人欺负你,所以你不愿意回去?” 陆清容被问得哭笑不得:“我就不能回娘家吃顿饭啊?母亲,你看二姐也太小气了!” 尹屏茹早已习惯她二人如此说话,只是笑着,并不搭茬。 陆芊玉还想说些什么,却在看了一眼坐在正中的尹屏茹后,欲言又止。 等到三人回了陆府,陆芊玉二话不说,直接拽着陆清容回了紫藤阁。 门前的紫藤花正值盛开,淡淡的清香扑鼻而来,沁人心脾,陆芊玉却片刻不肯驻足。 陆清容一进屋,还没坐稳,陆芊玉更加犀利的问题便劈头盖脸砸了过来。 “靖远侯世子是不是要娶平妻?” “你记错了吧?是我们府里二爷娶了平妻,燕国公府的唐珊,你也认识的。” “你别打岔,我问的就是靖远侯世子!” 见陆芊玉异常认真的神情,陆清容这才收起了刚才那份不以为然:“你为何这样问?” 陆芊玉亲自走到门口,确认四周无人,立刻如竹筒倒豆子一般,将那日在光隐寺听到的事讲了出来。 “我也就知道这些,之前走开了一会儿,没听全,说是靖远侯世子把手帕给了什么人,人家找上门来,非做平妻不可……还听她们提到‘贺夫人’什么的……” 关于这个“贺夫人”,陆芊玉是有自己的猜测的,却不敢胡说。看到陆清容难掩惊讶的表情,定是之前没听过这事。 “一会儿用过饭,你向母亲问问清楚吧。”陆芊玉替她出主意。 陆清容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到了用午饭的时辰,依旧是她们母女三人。 煦哥儿如今跟着陆呈杰一起读书,即便褚先生暂时离京,他们仍不曾懈怠,中午都是不过来用饭的。 陆芊玉一上桌,就使劲扒拉饭,没过一会儿就吃完,一边说自己困了要回紫藤阁午歇,一边冲着陆清容使眼色…… 坐在回侯府的马车上,陆清容琢磨着母亲刚才的话。 尹屏茹将吴夫人那些话,一五一十转述了,同时还把自己和陆亦铎的态度一并说了。 想到真是父亲负责督办粮草,陆清容心下稍安,只是想起另外那件事,她就开始不舒服了。 果然是邱沐云和贺清宛。 自己已经尽可能做到敬而远之,她们为何仍然如此阴魂不散…… 赠帕子?真亏她们想的出来! 蒋轩的帕子,只有那么一张,正是自己当初给他绣的。前几日,他的确又向自己讨要帕子……难不成,是他落在哪里,被有心人拾了去? 陆清容想起,蒋轩临行前,内室的衣物,都是自己带着丫鬟们收拾的,的确未曾见过那帕子。 一回到榆院,她立即把墨南和砚北喊了来,询问他们在书房收拾行李之时,是否见过任何手帕之类的物件,他们也都说没见过。 陆清容更加确信,恐怕那帕子真是落入了他人之手! 打发走了墨南和砚北,陆清容心中突然升起一股无名火。 邱沐云,贺清宛……尽管放马过来! 既然躲无可躲,只能让她们得到点教训了…… “去把春雨叫过来!”陆清容突然吩咐道。 绿竹应声而去,不一会儿,就领了春雨进来。 “去年,我曾经绣过一张竹纹花样的帕子,你可还记得?”陆清容直接问道。 “奴婢记得。”春雨当然记得,当时想在世子面前显摆自己的女红,结果闹了个没趣。 “若是现在让你绣一张和我那个相似的,你是否能做到?”陆清容继续问。 春雨不敢质疑夫人的要求,只回道:“若是能拿着夫人绣的那张,比照着绣,可保证一模一样!” “用不着一模一样,差不多就行。反正我那个也是按你的样子绣的,布局都相同,就是我的女红……咳咳,你尽量模仿就是了!” “是。夫人什么时候要?” “越快越好。”r1152 第二百一十五章 争取 春雨接下这差事,知道世子夫人急着要,立刻回屋绣起了帕子。 翻出当时那个花样,春雨一针一线地回忆着夫人的绣法。 比想象中要困难些,平日最擅长女红的她,模仿起陆清容的针脚,远比自己绣还要费劲许多。 到了晚上就寝的时辰,春雨仍在灯下忙碌着。 “你不睡觉吗?”同屋的丫鬟夏月问道。 “夫人吩咐越快越好,今天晚些睡,明早就可以给夫人送过去了!”春雨头都没抬,手上的动作不停。 夏月忍不住探过头去,想看个究竟:“哎呀!你怎么绣成这样了?” 一把从春雨手中抢过还没绣完的帕子,夏月凑在灯下看着,越看越眼熟:“你这是……在模仿夫人的绣工?” “这是夫人的意思!”春雨连忙抢了回来,不再多言。 夏月觉得无聊,想先去睡,一边铺着被子,一边随口问:“那你怎么没把夫人那帕子拿来照着绣?” “许是世子爷带走了吧。”春雨猜测。 “平日里你总对着那帕子发呆,没承想此刻倒是派上用场了!”夏月打趣着她,说完,便顾自躺下睡了,没再出声。 春玉闻言,脸上不禁有些发热。 世子和夫人内室的衣裳被褥一类,每次浆洗房的人洗净晾干后,都是先送到她和夏月这里,由她们整理妥当,再交给绿竹。 春雨以前的确经常盯着世子爷的帕子发呆。 她左看右看,就是搞不明白,这么不成样子的女红,如何就偏偏入了世子爷的眼…… 第二天一早。绣了大半宿的春雨,将帕子交给了陆清容。 陆清容很是惊讶,拿着那帕子啧啧称奇,竟是和自己绣的一模一样! 夸赞了春雨几句,陆清容让绿竹把帕子收好。 当时的她还不知道,过不了多久这就派上用场了。 此时的沁宜院,邱沐云正和吴夫人对面而坐。 与上次不同的是。这次她并非主动上门。而是被吴夫人请来的。 原本以为是平妻的事有了眉目,没承想,她原本的那份自得。却因为吴夫人的话,变得愈加失落。 “您的意思是……陆家不同意?”邱沐云总算听出了些端倪。 “你也知道,按照大齐朝的规矩,这平妻必须要经过嫡妻那边同意才成。如今陆家的人不松口,我也真是没辙!”吴夫人一副忧心忡忡的口吻。“这事咱们还是先放一放,等着看是否会有转机吧。实在不行,等世子回来让他亲自去游说!” “总归是早晚的事,我们也不急于这一时。”邱沐云假意附和道。心里确如明镜一般,若真是等靖远侯世子回来,这事情八成就黄了! 看着邱沐云心中算计的模样。吴夫人知道目的已经达到,不再多费唇舌。寒暄几句过后就端茶送了客。 其实这平妻的事,成与不成,吴夫人并没有放在心上,上次不过是借这个事端,在尹屏茹面前抹黑蒋轩,以求陆亦铎能借助督办粮草之便,给蒋轩使个绊子。 却不想,陆家的人似是有些油盐不进。 昨日她让人带话过去,说城北的云柘寺香火旺盛,相传甚至灵验,想邀尹屏茹下月初一一同去进香,竟是被尹屏茹以“家女要出嫁,有许多事忙”为借口婉拒了。 吴夫人登时火冒三丈。 今日把邱沐云找来,说了这么多话,就是让她知道,陆家才是她们的阻力。以她对邱沐云的了解,那是绝对不会坐以待毙的人。 面对尹屏茹和陆清容,邱沐云的杀伤力估计比自己要大很多吧…… 吴夫人暗暗得意。 此时的邱沐云,缓缓从沁宜院走出,心中百转千回。 主动去找尹屏茹,那是绝对不成。尹屏茹的个性,想来吴夫人并不十分了解,但她可是清楚得很。 外表看上去温顺和善,其实真真是个外柔内刚之人。在她面前,装可怜、赔小心,甚至是威逼利诱,都没多大用。尤其是她对自己的偏见已经根深蒂固,任凭自己说什么,恐怕只会雪上加霜罢了。 但正如吴夫人所料,邱沐云为了女儿的前程,并不愿意这么干等下去。 转瞬之间,她的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登上侯府里的青绸小车,邱沐云直接来到了榆院门前。 “这么快就来了?”陆清容听到秋兰进来通传,并没有太过惊讶。 “您看,是把贺夫人请到这边吗?”秋兰请示道。 “不用!”陆清容可不想显得和她有多亲密,随即说道:“先领着贺夫人去前面花厅吧,我这就过去!” 秋兰应声退下。 陆清容先是向绿竹要了那方帕子,放入自己袖中,方才走出了堂屋。 刚一出来,差点被迎面而来的小丫鬟撞了个满怀。 “墨南让奴婢禀告夫人,孙大人来了,带了好几箱南边的水果过来,还说要见夫人。” 陆清容不由微微皱眉。 她对孙一鸣这人,总有一种抵触,或许是因为围绕在他身上那些不好的流言。 虽然蒋轩对他十分信任,甚至在临行前还嘱咐过她,若有什么难办的事情,可以放心让他帮忙……但那并不代表他就能这么堂而皇之地在蒋轩离京之时来串门。 “替我谢过孙大人,就说府里事忙,今日就不留他久坐了,等世子回来,定会亲自备酒致谢。” 小丫鬟领了命,还没走远,又被陆清容喊住:“孙大人现在在哪儿?” “在书房外间候着。” 想起此时等在花厅的邱沐云,陆清容突然改了主意:“你去跟墨南说,劳烦孙大人再在书房等一会儿,我这儿正有客。” 吩咐完毕,陆清容方才往花厅走去。 然而书房里的孙一鸣,却没打算老实等着,站起身在外间走了一圈,看到书房内间锁着的门,坐下后冲墨南问道:“该不会是听说我来,你们夫人才让人落的锁吧?” “世子爷走的那天,这门就锁上了。”墨南恭敬地应道。 “说是有客,可知道是谁来了?”孙一鸣继续问。 “这……小的就不清楚了。” “那你们夫人在哪儿见客呢?” “前头的花厅。” 话音未落,孙一鸣再次起身,直奔花厅而去。( 第二百一十六章 相克 沁宜院中。 吕妈妈刚一进屋,吴夫人就问道:“怎么样?” “从咱们这里出去后,就直接去了榆院。”吕妈妈回道。 “哼。”吴夫人鼻子里笑出声来,果然不出她的所料,接着问道:“吩咐你的事,办得如何了?” “夫人放心,都已经散步出去了!”吕妈妈一副胸有成竹的口吻,“估计不出三天,府里上下就都知道贺夫人上门所为何事了!” “好!”吴夫人冷笑,“我倒要看看,她是回陆府求助呢,还是一个人担下这‘妒妇’的名号!” 主仆二人相视而笑。 吕妈妈说的“三天”着实过谦了,不过片刻的功夫,靖春堂的卫姨娘便已知晓此事,且立即就去后院说给陈姨娘听了。 二人一致认为,这是个观察世子夫人的好机会! 由于实在没有旁的人可以投靠,她们此刻无比希望陆清容能够化解此事,显示出让她们信服的能力。 此时的榆院,陆清容来到前厅见了邱沐云。 今日邱沐云身穿一件秋香色桃花纹鎏金滚边的刻丝褙子,水绿色综裙,头发梳起高髻,带了一整套鹦哥绿翡翠头面,打扮得格外隆重。不知是这身衣装的衬托,还是她此时刻意端着架子,总之看在陆清容眼里,觉得她比往日的确端庄了不少。 “贺夫人真是稀客,今日来侯府可有什么事?”陆清容一句寒暄都没有,上来就询问来意。 “世子夫人这么说,可就见外了!”邱沐云并不在意,脸上堆了笑。“眼看着这天儿是越来越热,我给清宛送来些夏天穿的衣裳,刚去沁宜院拜见过吴夫人,想着如果不来见一见世子夫人,倒显得没了礼数!” 陆清容微微颌首,并不说话。以她的个性,是不大可能直接说出“我和你又不熟”的话来。 邱沐云见状。丝毫不觉尴尬。 “清宛在府中叨扰多日。承蒙世子和夫人的照顾,我们心里的感激也没机会表达,还望您不要挑我们的理才是!”邱沐云的口吻略显夸张。 陆清容不禁眉间微蹙。倒不是因为她的语气,而是她这话,怎么听着都有些别扭。 什么叫“承蒙世子和夫人的照顾”? “贺夫人这感激,我们可不敢接受!”陆清容不再沉默。“我自认从未照顾过府上的小姐,关于世子。那就更是没影的事儿了!贺夫人还是搞清楚再说才好!” 邱沐云听了这话,非但不着急,还露出一丝古怪的微笑,继而说道:“世子夫人的话。还是不要说这么绝对,说不定就有什么事情,是您没注意到的呢……” 陆清容看着她那得意的面孔。心中不屑,若不是猜到她们要耍什么花样。早就把她打发走了,那还有闲工夫跟她再次周旋。 果然,邱沐云见陆清容不搭腔,只好自己起了话头:“说起来,我这心里也有一件闹不明白的事。前几日清宛回了贺府一趟,我见她言辞闪烁,经常失神,问她怎么了又不肯说,最后逼问了她许久,才告诉我,原来是府上有人送了她一方帕子,这才导致她心生忐忑,毕竟还只是个待字闺中的女子,总怕对自己的名节有损……” “名节有损”这种担心,从邱沐云嘴里说出来,让陆清容有些难以适应。 但总算说到了正题,陆清容直接问道:“是谁送了她帕子?” “这……”邱沐云假意思虑了片刻,“原本清宛死都不肯说,我也是不知道的,但心里不踏实,将那帕子拿给吴夫人看过,方才知晓,那帕子竟然是世子爷的随身之物!” 话音未落,邱沐云就开始注意陆清容的反应,见她半天不说话,以为是受惊过度了,佯装为难地开口道:“这事,我们也着实是没办法了,女儿家的名节何等重要,如今出了这样的事,若是传了出去,以后还让清宛怎么嫁人?” 陆清容心中冷哼一声,若真是怕传出去,她还会这般上蹿下跳地行事? 转而又暗暗失笑,发现自己险些被邱沐云声情并茂的说辞搞晕,把这当成真事儿了! “那帕子,能否让我看一眼?”她淡然询问道。 邱沐云闻言,立刻将那帕子从怀中取出,双手捧于陆清容眼前:“世子夫人请过目。” 陆清容只看了一眼,便认出那的确是自己绣给蒋轩的帕子。 做出一副仔细观察的模样过后,陆清容这才抬起头来,缓缓说道:“这帕子,并非世子之物!” 语气淡然而坚定,不容置疑。 邱沐云有些错愕,没想到陆清容说起瞎话来如此义正言辞。 “世子夫人还是看清楚才好!”邱沐云依然举着那帕子,“这可是吴夫人都承认了的!” “吴夫人平日并不时常见到世子,请安的时候也都是来去匆匆的,想来并没太注意。”陆清容轻咳一声,先是略显尴尬地瞥了一眼站在她身旁的绿竹,方才继续正色道:“贺夫人也是见过世面的,你且看这帕子的绣工,可像是出自侯府之物?” 关于这一点,邱沐云曾经是有些含糊的,但贺清宛在她面前一再保证,那就是世子爷身上之物,才让她打消疑虑。 蒋轩随性不羁的性子,已经名声在外,说不定他就喜欢这种歪七扭八的花样呢! 邱沐云复又挺直了腰板:“不像,也不能说明就不是!清宛是个温顺知礼的女子,断不会贸然冤枉了世子爷的!” “哦?”陆清容第一次笑出声来,“这我听着有些不明白了,刚才贺夫人不是说她始终都不肯说是谁吗?” “这……她是后来才肯承认的!”邱沐云一时语凝,旋即变得急躁,“总之,这定是世子爷所赠之物,不是您一句否认的话,就能轻易了结的!” 陆清容也不问她到底想要如何了结,只一口咬定,这帕子就不是蒋轩的。 邱沐云无计可施,终于恼羞成怒,将帕子从陆清容眼前撤走:“世子夫人若是这般抵赖,我看咱们不如去见官,让官府的人评评理,看着到底是不是世子爷之物!” 陆清容并不着急。虽然以她对邱沐云的了解,那着实是个能干出此事的人,但毕竟贺家也算是个有头有脸的官宦人家,她的公婆又都来了京城,想来也不会允许她这般丢贺家的脸。 陆清容正想告诉她,暂且不提脸面的事,即便是官府,也不可能听信她一家之言。 却不想,门口突然传来的声音,抢在了她前面:“谁要告官啊?” 声音低沉而刚劲。 陆清容和邱沐云同时循声望去。 只见孙一鸣已经自行步入花厅,身穿一袭靛蓝色斜襟直裰,一支青簪束发,身形挺拔,面冠如玉,眉目之间坦然自若。如果不仔细看,很难发现岁月在他脸上留下的微小痕迹。 陆清容忍不住将他和眼前的邱沐云比较起来,俨然像是两辈人一般,很难想象二人曾经做过夫妻。 然而此时的邱沐云,见到走进来的竟然是孙一鸣,瞬间怔忪异常,站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刚才一时恼怒嚷嚷着要见官的气势,早已荡然无存。 “就为了一个帕子,闹得要见官?”孙一鸣这话,是对着陆清容说的,从他进来开始,还没有看过邱沐云一眼。 邱沐云那边却早已像个哑巴一样,不吱声了。 “贺夫人说这帕子是世子爷的,我说不是,这不,正说着要去官府评理呢!”陆清容的口气略显玩味。 孙一鸣这才转过身,向邱沐云那边走去,先是无比自然地从她手中拿过那帕子,举起来在阳光下面照来照去,继而说道:“我看这帕子倒是不错,要不也算我一份,回头把我也喊上,咱们一起去官府评评理,看看最后判给谁!” 孙一鸣说话之时,仍旧是看着陆清容的,只有说到“去官府评评理”的时候,意味深长地看了邱沐云一眼。 邱沐云登时浑身一震,脸上难以掩饰震惊之色,半天都憋不出一句话来。 “不去官府了?”孙一鸣这才斜眼俯视着邱沐云,“那这可就是我的了!” 说完,就真的要把帕子放入自己袖中。 陆清容见状,连忙上前,亲手拿回那帕子,眼神示意孙一鸣无需担心。 陆清容转身之间,孙一鸣在她身后,而邱沐云则是垂眼看着自己的脚,故而谁都没看见她将帕子放入袖中复又拿出的动作。 走到邱沐云面前,陆清容把帕子递给她:“这个还是贺夫人自己留着,来日若真的去告官,总要有个证物才像话!” “不敢!”邱沐云忙不迭解释道:“刚才是我胡言乱语,世子夫人莫要跟我计较才是,这事终究还是要两家商量着解决,闹到官府去岂不是平白让人笑话!” 邱沐云说出的话格外谦恭,却立即伸手接过帕子塞入自己怀中,动作一气呵成。 像是怕陆清容或孙一鸣反悔一般,邱沐云连句场面话都没有,就直接告辞而去。 看着她狼狈至极的背影,陆清容面露古怪地看着对面的孙一鸣……( 第二百一十七章 投靠 “她为何这样怕您?”陆清容好奇道。 “亏心事做多了,总要有怕的人吧!”孙一鸣说得含糊其辞。 陆清容原本还等着他继续说下去,孙一鸣却转而问道:“你为何不趁机把那帕子拿回来?” “我为何要拿回来?”陆清容反问。 “你可不是今天才认识她,那是个什么样的人,你心里应该有数。”孙一鸣看着邱沐云离去的方向,“今天这么轻易让她走了,他日必定会再生事端。” “您也不是今天才认识她。即便我将帕子要回来了,她就真能消停吗?”不知为何,陆清容对孙一鸣说起话来,丝毫没有面对长辈的意识。 孙一鸣并不介意,甚至还点了点头:“真的不用我帮你把帕子弄回来?” 陆清容盯着他看了片刻,知道他是真心询问,反而更加不解:“您和蒋……您和世子不是关系很亲近吗?怎么,像是很不愿意他娶平妻似的?” “平妻?”孙一鸣难掩惊讶,“她们还想要做平妻?真不知道是谁借给她们胆子了!你们靖远侯府真是有意思……且不论勋贵之家,单就那些商贾人士,也没见过谁家有这么多个平妻!” 陆清容只无奈一笑,关于这事,她实在没立场过多评论。 孙一鸣开始解释:“若真的是世子想娶妻纳妾,我自然是赞成的!”说完,还装作不经意间瞅了一眼陆清容的反应,方才继续道:“可是这次,摆明是那贺家的人胡说八道,说那帕子是世子所赠。简直满口胡言,谁知道她们是从哪里捡来的,或许是偷来的也说不定!” 陆清容皱了皱眉,看了一眼门口:“您刚才……一直在偷听啊?” “什么叫偷听,我是光明正大地听。”孙一鸣轻咳一声,“总之前因后果我都听全了,你别相信她。她那是诈你呢。” “您又为何如此确定?”陆清容心里是相信蒋轩的。却不能理解为何他能这般笃定。 “咳咳,我要是告诉了你,等那小子回来。你可不能出卖我!”孙一鸣这架势,哪还有半分长辈的样子。 陆清容忍着笑,点了点头。 “他帕子丢了这事,我是知道的。”孙一鸣故作神秘地顿了顿。才继续说道:“那天我和他从镇北将军府出来,马车眼看已经到了荣恩街。他突然说有东西找不到了,非要回去寻不可。问了好半天,才勉强告诉我,是一张白色的帕子。我是跟着他走回镇北将军府的。一路上都没有找到,我就不明白了,一张帕子。能从马车上掉下来的几率也太小了……后来他不知用了什么说辞,愣是去将军府里原路转了两圈。还是未果。问他上次见到帕子是什么时候,又说记不得了……总之你没能瞅见他那天的样子,着实有点可惜。” “果然是他不小心落的。”陆清容小声自言自语。 听完孙一鸣绘声绘色的描述,陆清容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只觉得鼻子都有些酸酸的。 孙一鸣的兴致却丝毫不减,似笑非笑地看了陆清容一眼,接着说道:“我当时就想,这得是什么样的精工绣品,才能让他宝贝成那样!刚才一见,果真是大开眼界了……” 陆清容也不掖着藏着,直接从袖子里抻出那帕子,举起来端详:“有那么差吗?” 孙一鸣是有些惊讶的,但只一瞬而已,很快就接过话来:“刚才是谁自己说,见过世面的人都应该知道,这不像是侯府之物……” 陆清容这才发现,他果然没说谎,他是真真从头听到了尾。 孙一鸣这才看着她手里的帕子:“没想到这还不止一件啊?” “那张是丫鬟模仿着绣的。”陆清容实话实说。 “那你费这么大周折,换了帕子,又是何意?”孙一鸣嘴角的笑意不减。 “还没想那么多,只是自己的东西,换回来心里踏实些。”陆清容想了想,“而且让她们以为东西还在手里,我反而容易处事,若是生生夺过来,回头她们真干出什么鱼死网破的事,就更不划算了。” 陆清容固然对孙一鸣有些刻板偏见,但有蒋轩的叮嘱在先,她也尽量让自己坦诚以对。 尤其这事涉及邱沐云,她觉得或许孙一鸣是个能帮上忙的人。 然而在此之前,孙一鸣一直把她当做小孩子看待。正因对她的身世有所了解,对去年京城传得沸沸扬扬的冲喜一事也有耳闻,故而先入为主地觉得,陆清容不过是陆府的继女,说得难听一点就是拖油瓶,想来定是个唯唯诺诺没主意的孩子。这才顾着蒋轩临行前的托付,担心她被吴夫人欺负,想着借送东西的机会过来看看。没想到却让他看到了一个与想象中截然不同的世子夫人。 孙一鸣只觉有趣。 “你看这样如何!现在贺家人拿走了丫鬟绣的帕子,而非世子之物,这多无趣!要不……咱们帮她给那帕子找个主人?” “不用!”陆清容立刻出言,随即轻叹了口气,摇头道:“若是她们就此作罢,这事就这么算了吧!” 孙一鸣心里想着,果然还是年纪小,不忍心把事做绝。 但想到贺家那边根本不可能就此作罢,这事倒也不急。 “行吧,都听你的!”孙一鸣表态,“我今天就是送些水果过来,人也见到了,看你这样子,倒也不担心被人欺负了去!这些天我没事就不过来瞎转悠了,你若有事情,直接派人过来即可。那个墨……墨什么的,他知道在哪些地方能找到我!” 说完,都没给陆清容反应的工夫,孙一鸣就转过身,大步流星而去。 看着他的背影很快在视线中消失,陆清容此时希望,以后能风平浪静,不需要他帮忙才好…… 然而,靖远侯府里的确风平浪静了几天,却仍挡不住隐藏着的暗潮汹涌。 吴夫人对邱沐云的手段有些把握,于是这些天没再一门心思跟陆清容过不去。 想起靖春堂那两个让人不省心的姨娘,吴夫人觉得是时候了结此事了。 其实自从新春祭祀的时候起,她就已经动了这个心思,总觉得留这二人是个祸患,却因为怕蒋轩疑心,没有马上动手。如今蒋轩离京,陆清容那边又自顾不暇,正是最好的时机了。 前几天把账本拿给陆清容,就是想借她的手,名正言顺地处置二人,没想到好几天过去了,陆清容竟是一点动静没有。自己主动叫了她来问,被告知“账目还没有全部看完,目前看完的这些,没什么大问题”! 没什么大问题! 吴夫人差点被她气死,心里腹诽着这个陆清容,一阵阵看着挺机灵的,一阵阵又愚钝得很…… 然而靖春堂里的两位姨娘,心中的忐忑却是越变越严重。 原本卫姨娘一边如往常一般行事,一边静静观察着陆清容那边的情况,陈姨娘也老老实实地待在后院,虽然比起卫姨娘要更有危机感,却也认同再观望一阵子再说。 可是短短几天过去,一切都不同了。 先是陈姨娘发现,最近送来给她的饭菜,总是隐隐有股怪味……她已经连续几天没敢吃过,只靠着卫姨娘帮她夹带进来的饽饽充饥了。 卫姨娘那边同样也感到了异样。吴夫人从沁宜院派了两个花容月貌的丫鬟过来靖春堂,说是怕她一个人太过劳累,找人帮她分担……但实际上,靖远侯身边的差事,她已经越来越插不上手了。 形势有变,这才让二人觉出紧迫。 不能再等了! “可是……世子夫人真的有本事保咱们周全吗?”陈姨娘半靠在床上,仍有些担心。 “我看着差不离!”卫姨娘已经没了选择,那日她在榆院门口“溜达”,贺夫人从里面狼狈而出、落荒而逃的样子被她看在眼里,心里多少增添了几分信心,“先不提别的,就说那账本的事,世子夫人可是看了好几天了,竟然没有挑出咱们一个错处!难不成她真是看不出来吗?我看未必。想来世子夫人的确是心中有数之人,心智远远超出了她这个年纪!” 卫姨娘这番话,既是劝说陈姨娘,又何尝不是在说服自己。 谨慎如陈姨娘,却也找不到旁的出路,而且她此刻面临的危险显然更大,看了一眼桌上那些被她刻意弄成残羹剩饭模样的吃食,当即决定,明日一早想办法溜出去,和卫姨娘一起去趟榆院。 第二日一早,陆清容才用过早饭,就听到丫鬟通报,卫姨娘求见。 本来陆清容是没当回事的,让人把卫姨娘领去堂屋,她很快就带着绿竹要过去。 走到门前,无意间透过窗边看到里面二人的侧脸,站在前面的是卫姨娘,后面立着一个丫鬟装束的人,身量和卫姨娘相仿,却是用力低着头,生怕别人看到自己一般。 只定睛看了片刻,便确信那人定是陈姨娘无疑。 陆清容没有进屋,而是又回了内室,吩咐绿竹:“你去把曹妈妈和叶妈妈叫来。”( 第二百一十八章 忠心 绿竹将曹妈妈和叶妈妈领进了内室。 在榆院里,这种场景并不多见。尤其是对曹妈妈来说。 三人一进来,陆清容只对着曹妈妈问道:“我陪嫁的丫鬟里,有一个叫秋兰的,曹妈妈可是一早就知道?” “是。”曹妈妈恭敬地应道。 “那为何你自始至终都没有提过要避讳的事?” 陆清容是直到那次进宫赴宴,听吴太后叫了吴夫人的闺名,才直到吴夫人的名字里有个“岚”字。但无论是蒋轩,还是曹妈妈,都没人跟她提过。 蒋轩可以理解,他对吴夫人的态度历来如此。别说是她带来丫鬟的名字,就算换成宠物的名字里有这个字,恐怕蒋轩都不会有要避讳的意思。 但曹妈妈就不同了。 当年姜夫人去世后,靖春堂当差的所有人里,只有曹妈妈一人还在府中当差,而且还做了世子院子里的管事妈妈。如果说她不是吴夫人的人,恐怕都没人信。 但陆清容住进榆院一年以来,却是觉得越来越不对劲。 自己刚成亲的那几天,曹妈妈就请了一个好些天的大假,等她把榆院一切人手安排停当,方才回来。而且之后也从没有做过任何有损蒋轩或者自己的事。 如果说这一切都是装的,陆清容觉得十分勉强,尤其名字避讳一事,更是让她想不通,此时干脆直接问了出来。 曹妈妈闻言一愣。 过来的路上,她也看见了等在堂屋的卫姨娘二人,本想着夫人许是要问与她们有关之事,却不想一上来就提起了这个。 “是奴婢之前疏忽了,竟然忘了这事!”曹妈妈一时词穷。 陆清容不喜不怒。也不作声,就这样静静地看着曹妈妈。 曹妈妈顿感无措,心中反复掂量,仍不知该如何是好。 环顾一周,此时屋里除了夫人,就只剩下夫人最为信任的绿竹和叶妈妈,这或许表示夫人是真心想问她话的。 这一年里发生的事。在她心中悉数闪现。她几乎可以确定,世子夫人和吴夫人绝对不是一条路上的人。 曹妈妈把心一横,缓缓跪在了地上。决定实话实说。 “奴婢是河南人士,景熙十三年的时候,刚生下一双儿女,整个河南就闹了大旱。家家颗粒无收,只好和男人带着孩子逃荒出来。却不想灾民成群,一个不小心和家里人冲散了,只剩下奴婢自己,险些……当时是上天垂帘。恰巧遇上回乡探亲的姜夫人,这才躲过一难,却是无论如何都找不到家里人了。姜夫人便将奴婢领回了京城。在靖春堂当差,同时还派了人帮着寻亲。” 曹妈妈的声音。从来没有想此刻这般颤抖。 “整整过了两年,终于在保定找到了他们。当时他们三人已经快要饿死,奴婢男人的腿也为了保护孩子落下了残疾,全仰仗着姜夫人,才把他们安然无恙地接来京城。但那时候朝廷有令,流民不得进京。所以姜夫人便做主,只当他们是城南的普通百姓,让奴婢‘又嫁了一次’,还帮着他找了差事,这才得以一家团聚!” 曹妈妈抬手擦了把眼泪,声音愈加激动。 “但府里的人不知内情,自那以后,便有人暗地里说,姜夫人是怕奴婢去爬主子的床,才做主便宜了那个带着拖油瓶的残废……奴婢有心去澄清,姜夫人却不以为意,还嘱咐奴婢千万别走漏风声,到时候被当做流民赶出京城,那才是真不值当……想必府里所有人心中都认定,奴婢一定是对姜夫人心存怨恨的。这才致使当初姜夫人去世后,吴夫人放心把我留在了榆院。当然,也是奴婢拼命请愿要留下的。姜夫人死得不明不白,奴婢必要等到真相大白的那天,方才对得起姜夫人当年的大恩大德!” 语毕,绿竹和叶妈妈听得目瞪口呆,忍不住都跟着抹了抹眼角。 陆清容心中,同样如翻江倒海一般,有感动,亦有愤然,却尽量不露声色。 “快了。”陆清容悠悠开了口,“咱们就快能等到那一天了!” 说完,陆清容站起身来,亲手扶起曹妈妈后,带着她们三人一同去了堂屋。 卫姨娘和陈姨娘看着她们一下子来了这么多人,心里都有点打鼓。 “我们有些话,想单独跟世子夫人相谈,您看……可否屏退左右?”卫姨娘试探着问道。 陆清容回望着她,又看了看旁边那个丫鬟装扮的陈姨娘,缓缓开口道:“我看没这个必要吧!” “事关重大,还望世子夫人三思!”陈妈妈也劝说道。 陆清容对于她们想说的事情,之前就有了大概的猜测,不然也不会把两位妈妈都找来,还逼着曹妈妈说了那么些掏心窝子的话。 此刻见到两位姨娘小心翼翼的态度,更加确信自己的猜测。 “不用三思了!”陆清容直言,“这几个人都是我信得过的,若是两位姨娘实在不放心,我看这话也就不必说了!” 卫姨娘闻言,几乎已经话到嘴边了,却是被陈姨娘轻轻拽了下衣襟。 循着陈姨娘的视线看过去,此刻她正面露踌躇地盯着曹妈妈,似乎格外不放心这个人。 陆清容看在眼里,也不着急,任凭屋中安静了许久,才轻声说道:“两位姨娘都是心思玲珑之人,榆院是个什么态度,想必你们心中有数。我若是跟你们过不去,那一摞摞的账本,就不会安静地放在这里,而是躺在沁宜院的桌上了,而若是那般,二位姨娘此刻正躺在何处,可就说不准了……” 这话果然奏效,话音未落,陈姨娘的双腿已经微微有些颤抖,卫姨娘更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求世子夫人饶我们一命!”陈姨娘也和卫姨娘跪在了一处,齐声喊道。 陆清容这才松了口气,缓缓说道:“我都不知道二位姨娘为何会有性命之忧,又如何能扬言能饶你们一命?” 话已至此,二人自知已无退路,这才按照之前商量好的,由陈姨娘开了口。 “当年,我们看到了一些不该看的东西。” 陆清容这边的四个人闻言,全都屏住了呼吸,静待下文。 “看到了什么?你们只管如实相告。”陆清容想了想,又接着道:“我把话先说在前头,你们只有这一次机会,若是有什么隐瞒,甚至编造之言,我可是不会给你们改口的机会!” 语罢,陆清容还意味深长地看了身旁的曹妈妈一眼。 意思很明显,怕她们看自己年纪轻,为求保命就胡乱编排,即使叶妈妈经历略丰富些,也同样是初来乍到。但曹妈妈就不同了,是靖春堂的老人,若想用诳语将其骗过,并不现实。 陈姨娘本就不敢虚言,被陆清容这么一警告,更是斟字酌句说了起来。 “那一晚……就是姜夫人去世前的那晚,世子爷先回去歇下了。之后没过多久,正屋就传来了一阵喧闹,当时我和卫姨娘就是同住在一个小院子里,见那喧嚣之声一直不曾停歇,便一同前去正屋看个究竟。原来是姜夫人正在发脾气,嫌屋里的熏香味道太重,熏得脑袋疼,让人赶紧给熄了。但熏香这东西,您也知道,即便是熄了许久,仍有余味环绕,难以散尽,于是姜夫人就不断地发着脾气,大吵大嚷……” “我们在外头听着,心里都纳闷得很。姜夫人以往从来不会如此对下人们的,平日里连呼来喝去都不曾见到,更不用提大吵大嚷了。当时屋里伺候的人也都察觉出不对,便去沁宜院请来了吴夫人……” 说到此处,陈姨娘看着陆清容解释道:“当时侯爷已经不怎么管事了,府里上下事物都是姜夫人说了算,所以一碰到姜夫人出了事,便也只能找吴夫人帮忙做主了。” “吴夫人过来后,没多久靖春堂就来了一位据说是太医院的太医,一番把脉观诊之后,便言之凿凿地说,姜夫人是被侯爷过了病,还洋洋洒洒地开了一剂药方,说保证药到病除,便告辞而去。大家手忙脚乱地熬好了药,看着姜夫人服下之后,非但没有药到病除,反而开始不断地往净房里跑,不到一个夜里的工夫,人竟然就……没了!” 陆清容听到这里,心里已经控制不住地义愤填膺。 被靖远侯过了病? 这不是信口开河又是什么! 靖远侯的病在心里,说白了就是精神出了问题,这种症候,也能传染不成? 陆清容按捺下有些愤慨的情绪,尽量平和地问道:“是谁给姜夫人熬得药?又是谁端给姜夫人喝的?” “熬药的是谁我们也不知道,当时并没注意。端给姜夫人喝的,是吕妈妈。” 吕妈妈一向跟在吴夫人身旁,当时那种境况,由她来做此事,倒是无法从规矩上挑出毛病。 “那当时的药方,你们可还有办法找到?” “找不到了。”陈姨娘顿了一顿,方才下定决心道:“但我们还留着另一样东西!”( 第二百一十九章 当年 “什么东西?”陆清容问道。 “这……”陈姨娘露出颇显为难的神情,尤其看了一眼站在世子夫人身侧的曹妈妈。 经过刚才的一番话,陆清容已经明确了陈姨娘和卫姨娘的来意,故而直言道:“你们放心。今日二位姨娘在这屋里所说的每一句话,都绝无可能传到沁宜院去。” 话已至此,陈姨娘自知再无退路,索性把心一横,接续说了起来。 “那时候,我们二人也在偷偷吃一些……补药,怕被人发现,都是让丫鬟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去靖春堂的小厨房里熬。” 这种事,恐怕没几个做姨娘的不这样干,陈姨娘面色坦然,但等说到后面的话时,就明显有些战战兢兢了。 “那一晚,姜夫人喝了药,正屋里即刻变得安静许多,小厨房里也没人了。我身边的丫鬟石榴便像往常一般,过去熬补药。谁知没过多久,就过去好些丫鬟婆子,说是要打扫小厨房。” “石榴登时心慌了。一来,她本就是偷偷在给我们熬药;二来,她也着实没见过这样的阵势,这三更半夜的,打扫哪门子厨房?于是她也没工夫细想,就悄悄端走了药锅,还一股脑把剩下没熬的药材胡乱包上拿了回来。” “当时看着她拿回来的东西,我还好生数落了她一番,说这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有的压根就不是我们的补药,更别提竟然还有一些药渣掺杂其中……我担心那定是刚才给姜夫人熬药时剩下了,药渣也就算了,那些药材,若是再给姜夫人熬药时找不到了。便是大罪过,于是立刻让石榴悄悄送回去。却不想,等石榴再次回去小厨房,顿时被眼前的场景吓坏了。小厨房里浓烟滚滚,一群人在外面拼命浇水,费了好半天劲才将火熄灭,但里面的东西已经尽数燃尽……” 陆清容心里有些激动。语气却尽量平淡:“所以。那些药材和药渣,一直都在你们手里?” “是。”陈姨娘也不隐瞒,“既然小厨房被一把火烧尽。我们自然也就不用冒险往回送了。” “东西现在在哪儿?”陆清容问道。 陈姨娘丝毫没有迟疑,直接从左右两边的袖子中各取出一个纸包:“之前一直放于罐中,埋在靖春堂的后院,昨儿夜里才拿出来的。” 陆清容以眼神示意。曹妈妈上前接过那两个纸包,小心翼翼地打开。只见其中一包是已经先霉烂后风干的药渣,另一包药材虽然也干得不行,形状却没有太大的破坏。 “可知道这是些什么药?”陆清容盯着那药材,也看不出个所以然。 “这就不清楚了。当时知道厨房着火。我们只顾庆幸不用担心被发现熬药的事,并未多想。”陈姨娘的眼神突然黯淡下来,“后来第二日得知姜夫人死讯。我们方才开始慌乱,越想越觉得。那厨房被烧,说不定就是因为这个……更不敢让别人看了,故而也不知道是些什么药……” 陆清容心中暗暗点头,这话听着也算符合常理。 先让曹妈妈将那两包药收起来,陆清容才问道:“新春祭祀那天,在祠堂的时候,陈姨娘为何那般激动,竟是磕头磕出了血?” 刚刚陈姨娘的话,虽然没有明显的漏洞,但却无法解释她那日在祠堂的种种表现。 如果她所讲的皆是实情,那么姜夫人的死无论是何缘由,于她而言,都没有太大的责任,她为何会在姜夫人的牌位之前那般激动? “姜夫人生前对待我们十分宽容,靖春堂从上到下,大都得过姜夫人不少恩典,我们也不例外,能抬了姨娘,就是当初姜夫人做的主。每每想起姜夫人离世前,我们没能有任何作为……这还是次要的,毕竟我们也不懂药理,不可能未卜先知。但是后来虽然心中存疑,当世子爷问起的时候,仍旧选择了闭口不提,心中难免有些怨恨自己……” 陈姨娘语气凄然,悲伤之情显而易见。 陆清容不动声色,讶异于陈姨娘竟然有着这般仁心,又拿不准她这情绪之中有几分真假。 “姜夫人去世后,靖春堂彻底都换了人,为何当时吴夫人没有和二位姨娘过不去?”陆清容继续发问。 “当时,吴夫人原本也以‘侯爷生病需要静养’的说辞,让我们二人搬出靖春堂的,这件事曹妈妈和世子爷应该都有所耳闻。后来是因为侯爷在姜夫人离世后,病情陡然加重,见不得身旁都是生人,时常吵闹,吴夫人这才让我们留在了靖春堂,后来看我们一直安分守己,方才没再提搬离之事。这次起因是我在祠堂失仪,恐怕也有担心世子爷日益成势,有朝一日得胜归朝后翻旧账的意思……” 陈姨娘一边说,卫姨娘一边在旁不停地点头。 “我知道了。”陆清容淡然开口,“如果二位姨娘说的都是实情,我定然不会置你们的安危于不顾。你们暂且回去靖春堂,我会尽快安排你们去城外的庄子,远离吴夫人的视线。至于之后的事,暂时先急不得。” 陆清容言尽于此,并不打算跟她们细说自己的打算。 谁知两位姨娘听到“城外的庄子”,全都换上了一副异常惊恐的模样:“世子夫人!您有所不知,当年靖春堂的下人们,起先就都是被吴夫人送去了城外的庄子,但那些人……后来全都不知所踪!是死是活都说不准……” “你们放心。”陆清容淡然之色不变,“我说的并非靖远侯府的田庄,而是我陪嫁的庄子。” 两位姨娘这才面色一缓,却仍旧有些担心:“吴夫人能同意让我们去您陪嫁的庄子吗?” “这就不用你们操心了。你们只顾今天回去就开始收拾行李便是!” 说完,陆清容站起身来,在陈姨娘和卫姨娘略显怔愣的目光注视下,带着曹妈妈一行人离开了堂屋。 二人很快缓过神来,一前一后走出堂屋,离开了榆院。 陈姨娘依然和来时一样,低着头假扮丫鬟,直到回了靖春堂后院的小屋,方才放下心来。 而沁宜院里的吴夫人,的确并不知晓陈姨娘曾偷偷溜出去过。 但吴夫人却知道,卫姨娘曾经去了趟榆院…… 此时的榆院,陆清容重新回到了堂屋,曹妈妈、叶妈妈、绿竹都在跟前。 “依您看,她们二人刚才所说的话,可都是实情?”陆清容首先向曹妈妈问道。 “倒是没见什么破绽。”曹妈妈想了想,“当时我就是在正屋当差的,关于姜夫人病情的发展、吕妈妈端药、小厨房失火这些事情,她们的描述与实情皆无太大出入。包括后来侯爷见不得眼前都是生人,也确有其事。” “那……可还有她们没提到的事?” “肯定是有的,但那也符合常理。毕竟两位姨娘并不住在正屋,若是她们什么都知道,反而不大正常。”曹妈妈略顿了顿,似乎在回忆着什么,“实际上,那日曾经先后来过两次太医。第一次便是刚才陈姨娘所说的那位开药之人,后一次是天快亮的时候来的,是另外一个太医,当时……便说已经无力回天了。” “为什么来的不是同一个人?”陆清容疑惑道。 “当时我们倒是没太奇怪,毕竟太医院还是要紧着宫里的贵人,这种事以前也有过。而且后来的那位太医,是平日来侯府看过诊的,奴婢曾经见过。但后来奴婢也觉出异样,正因后来那位太医,在姜夫人去世不久后,就辞官还乡了,而先来的那位太医,更是从始至终再也没见过!” 听到这里,陆清容心中的脉络逐渐清晰。 姜夫人绝对不是正常的病逝,这已经毋庸置疑。吴夫人在其中起了多大的作用,同样不难推断。 但她和蒋轩曾经谈论过此事,蒋轩的话犹言在耳。 且不说这些所谓的证据和证人是否可靠,也不说这其中关节是否真如她猜测的那般,关键是现在并不是一个大张旗鼓翻旧账的好时机。以吴太后为首的吴氏一族仍然强大无比,悬而未决的储位更是让她们保留着变得更强的可能,而偏偏此时蒋轩还不在京城…… 当务之急,是要保护好两位姨娘,还有那些不明成分的药渣! 陆清容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第二日,陆清容正在用着早饭,沁宜院就派了丫鬟来请。 意料之中,陆清容不慌不忙地吃完饭,方才往沁宜院那边去了。 这一次,吴夫人竟然不是在花厅见的她,而是改在了正屋。 “听说昨儿个卫姨娘去了榆院?”吴夫人一上来就开门见山。 “是。”陆清容并不否认,从容说道:“还是那些账本的事,找了卫姨娘过去请教一二。” “哦?”吴夫人的意外之中夹杂着一丝欣喜,“可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 “那倒没有。只是一些细节写得不够详细,想来也是我不很精通账目的缘故,卫姨娘已经解释清楚了。” 听完陆清容的解释,吴夫人难掩失落,真要再次发难,外面突然有丫鬟闯进来禀告。 “不好了不好了!靖春堂的姨娘染了恶疾!”( 第二百二十章 恶疾 闯进门的丫鬟话音刚落,吴夫人正要开口询问,枫院来请安的人先到了。 依旧是平日里的四个人,并排而入。 蒋轲和邱瑾亭走在中间,两侧有唐珊,还有寸步不离邱瑾亭的贺清宛。 众人请安过后,吴夫人只匆忙让他们坐了,便立刻转脸看着那个丫鬟。 “什么恶疾?哪个姨娘染了恶疾?”吴夫人问道。 “回夫人,是卫姨娘和陈姨娘,今儿个刚到寅时就发了热,奴婢们不敢惊动沁宜院,这才天一亮就请了大夫来,却被诊为是恶疾!那大夫自己都吓得厉害,匆匆开了方子,便落荒而去,走时还嘱咐大家,千万不要和两位姨娘接触,连她们用过的东西都不要碰……”那丫鬟的声音紧张得要命。 吴夫人一听,也是十分震惊。 据说,年后在距离京城不远处,的确曾经有一阵恶疾盛行,但朝廷极为重视,控制得当,很快就稳住了局势,几乎没有大范围蔓延。 当时还有传言,是太子殿下在天有灵,保佑着大齐朝百姓安危,这才让恶疾没有害死更多的人。 当然,这传言因何而来,吴夫人心里是清楚的。但那恶疾却也是实实在在发生过的事情。 故而纵然此时两位姨娘的病难免来得有些蹊跷,吴夫人却还是极为紧张,只有一点想不通。 “靖春堂里,只有两位姨娘染了病?”吴夫人发问。 “正是。奴婢过来禀报之前,尚未发现其他人有此症状。” “卫姨娘这些天,去过后院?” “去过,昨天还曾带着丫鬟过去给陈姨娘送了些吃食。” 吴夫人心下稍安。连忙吩咐那丫鬟,先把卫姨娘也送去后院同陈姨娘一处,其他人暂时不要靠近。即刻将其余人排查一遍,看是否还有人染病。 那丫鬟慌忙领命而去。 吴夫人已经没有心情和屋中的人闲谈,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问过邱瑾亭身子可还好,便不再说话。 好在屋里的安静并没有维持太久,那丫鬟很快就回来复命。 靖春堂里。其余的人暂时都很正常。 “两位姨娘最近都和什么人接触过?”吴夫人担心道。 “这几天。除了姨娘的贴身丫鬟,并没有同其他人接触过。” 吴夫人这才松了口气。 前些天派了两个丫鬟过去伺候靖远侯,本意是逐渐接手卫姨娘的差事。让侯爷疏远于她,没想到竟然歪打正着,连上天都眷顾起自己来了。 想着刚好可以趁机送二人出府,正要开口。这次却被陆清容抢了先。 “夫人。”陆清容开口道:“真是不走运,卫姨娘昨天才刚来了榆院一趟。对账的时候也和几个丫鬟有过接触……” 陆清容的话刚说到此处,就见坐在她对面的邱瑾亭突然用丝帕捂住了口鼻,另一只手本能地护住肚子,一副惊恐状。 恶疾的厉害。她可是听说过的。 片刻之后,就见邱瑾亭突然站起身来,只对着吴夫人留下一句“身子突感不适”便急忙领着贺清宛。告辞而去。 旁边的唐珊,原本没太在意。但见了邱瑾亭的反应,心里也打起鼓来,隔着中间的空位向蒋轲投去了询问的目光。 蒋轲目不斜视,并没有回应她。 唐珊心中忐忑,又恐此时离席甚为尴尬,纠结了一阵,终是没能抵过这阵慌乱,起身告辞,说是担心二奶奶的身子,要回去侍奉左右。 平日里对唐珊一向呵护有加的蒋轲,此刻见她狼狈而去的身影,也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还望大嫂莫要见怪……”蒋轲格外温和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内疚。 陆清容只摆了摆手,示意他不用放在心上,便接着刚才的话说起来:“恶疾是个要命的东西,且传染起来极快,既然榆院有丫鬟和两位姨娘有过身体接触,我看她们便不适合再待在府里了,还是先送去城外的庄子,等过了这阵子再接回来,方才稳妥。” 吴夫人听着连连点头,难得陆清容的想法跟她不谋而合。 “我看这样吧。”吴夫人连忙接话,“就先把她们送去大兴的庄子!” “这……恐怕仍有些不妥。”陆清容面露为难。 吴夫人和蒋轲皆是不解其意,疑惑地看着陆清容。 “咱们侯府在大兴的田庄,正处在那边最为肥沃的土地之上,勋贵之家的田庄比邻而建。若是让人知道咱们将患了恶疾的人送过去,恐怕有损靖远侯府的名声……”陆清容说得义正言辞。 吴夫人果然有些动摇了。 陆清容紧接着说道:“我陪嫁有个庄子,地处偏远,依山傍水,周围鲜有人家,对两位姨娘来说,既是个清静的去处,又可避免殃及无辜。”陆清容注意到吴夫人已显出犹豫之色,继而说道:“况且这次还有不少榆院的丫鬟也得过去,去我陪嫁的庄子,也属名正言顺,旁人说不出什么闲话来。” 吴夫人心中难以定夺。 陆清容说的话都在理,如今这也是最好的法子了。 只是如若让卫姨娘和陈姨娘去了陆清容陪嫁的庄子,无疑会削弱自己对二人的掌控,总让她心里有些不踏实。 但转念一想,此时此刻,最重要的还是府中众人的安危,尤其是靖远侯的安危。 靖远侯本就体弱,万一染疾,生还的几率微乎其微。 吴夫人心里比谁都清楚,靖远侯的身体绝对不能有事。这种时候若是他有个好歹,万一蒋轩能活着从漠北回来,就麻烦了……那时候这爵位就变成了板上钉钉的事,再也不容更改。 想及此处,吴夫人当机立断,即刻同意了陆清容的建议,马上传话让卫姨娘和陈姨娘收拾行李,和榆院的几个丫鬟启程去城外。 吴夫人心存侥幸,那两个姨娘如今身染恶疾,以她对这病的了解,似乎能保住性命的几率并不大呢! 待到吴夫人下过命令,陆清容这才带着绿竹回榆院去安排。 靖春堂从天一亮就开始折腾,吴夫人又派人挨个查验,更是闹得人心惶惶一团乱。 故而陆清容和绿竹回来之前,恶疾之事,包括要有榆院的丫鬟跟着一同去田庄的消息,就已经传进了榆院。 丫鬟们人人自危。其中以采梅和彩莲二人尤甚,生怕世子夫人借着这件事,把她们二人送去自生自灭,心中最为惶恐。 谁知等陆清容回来后,理都没理过她二人。 不消片刻,陪着两个姨娘去田庄的人选便已确定。 陆清容心中早有打算,她觉得稳重的几个,先是海棠,再是陪嫁过来的秋兰、冬雪,再带上两个小丫鬟,一共五个人。 待到人选已定,其余人等才算踏实下来。 然而与此同时,枫院之中却是人人都悬着心,因为她们以前从来没见过二爷发这么大的脾气! 蒋轲独自从沁宜院回来,先是劈头盖脸数落了邱瑾亭一番。外面丫鬟们听不真切,只断断续续听到些“不顾大局”、“规矩礼节”之类的词。但仅凭二爷颇为激动的语气,就足够让她们心惊胆战了。 而后面的情形就更是让人惊讶。 从邱瑾亭那边出来,蒋轲直接去了唐珊屋里。 与以往不同的是,他这次并没有待多久,虽然外面听不到什么动静,但当蒋轲出来去了书房之后,唐珊屋中便传出阵阵低泣之声。 故而枫院之中的丫鬟们人人自危,生怕一个不小心,惹了二爷生气,把火发在自己头上…… 陆清容这边忙得紧,并不知晓邱瑾亭和唐珊因为在沁宜院对她的失礼受到如此大的责备。 先是安排车马,将两位姨娘并五个丫鬟送往城外,又是派人做好防护,去靖春堂将姨娘们屋里的物件聚在一处,焚烧掩埋。 一切安排停当,陆清容这才想起两位姨娘昨日拿给她的药和药渣。 屋里只剩她和绿竹,陆清容这才吩咐道:“你去从那装药的纸包里,取出一小部分,按照不同的形状,把里面的药材挑出来,分别放好。” 绿竹应声而去,从药包里取了一小部分,就在陆清容的面前极为精细地分了十几个小堆。 “夫人这是要做什么?”绿竹这才抬头问道。 “回头你让墨南找些小厮,每人拿其中的一样去不同的药铺询问,看看这都是些什么药材。”陆清容吩咐道。 “为何要这样麻烦?”绿竹犹在纳闷。 “万一这副药真有什么不妥,咱们贸然拿去询问,怕是容易被有心人记下。若是泄露了消息,可就得不偿失了!”陆清容给她解释道:“现在这样分开了去问,到时候同样能凑足一张完整的药方……先不说咱们现在没有个信得过的大夫,即便是有,拿着药方去请教,总好过让人亲眼见了这些药……” 绿竹这才恍然大悟,立刻将那十几堆药材分开包好,去前面寻墨南了。 陆清容刚想歇息片刻,就见春雨手里拿着一封信进了内室。 “夫人,世子爷的信!” “快给我看看!”陆清容难掩惊讶。 这才走了几天,竟然这么快就送了信回来。( 第二百二十一章 防备 没等秋兰退下,陆清容就已经迫不及待地拆开了信封。 蒋轩那遒劲而灵动的字迹就在眼前,陆清容不禁有些晃神。 这时才发现,似乎她是第一次看到蒋轩的字。信的内容只有寥寥几句,想来是行军匆忙,来不及儿女情长。 陆清容这几日一直惦记着,不知道他们此时行至何处,但蒋轩却并未在信中提及。 事实上,通篇只说了一件事,就是他的帕子临行前丢了,让陆清容记得帮他再绣一张。 陆清容仿佛能透过信纸,看到蒋轩那似笑非笑的面容,以及那带着一丝耍赖气息的温言软语。 她当然知道,蒋轩并不是真怕她忘了绣帕子,而是专门告诉她“丢帕子”的事。 难不成邱沐云上门发难的事情被他知道了? 陆清容很快否定了这个可能,如此短的时间,根本不够这消息一来一回的。 索性不去想他为何有此一言,总之能收到蒋轩的信,便让陆清容有种难以名状的愉悦。 殊不知,蒋轩会突然送信回来,完全是因为江凌。 那一日,江凌在和蒋轩闲谈之时“无意间”提起:“那日替舍妹去府上给世子夫人送生辰礼,出来的路上,看到书房门前不远处,有一方帕子,像是世子身上之物,本来正要拾起,却被一位衣着不俗的姑娘捡了去,我当时连忙回避了。咳咳,我可不是故意冲撞女客的,若是有人告我的状,世子你可不能相信!” 江凌这话,有很大一部分是胡说八道。但却是好心。连他自己事后都有些后悔,为何竟然这般多管闲事起来! 蒋轩听罢,便记在心上,越想越不对劲,生怕自己不在的这段时间,让陆清容被别有用心的人欺负了去,没过片刻。就写好一份家书派人送了回去。 这才有了此刻陆清容手中那封让她笑意满满的信。 小心翼翼地将信收好。陆清容又从袖中拿出了那张已经洗干净的帕子。 放在鼻前轻嗅,只能闻到一股淡淡的皂角味道;在阳光下展开,亦只能看到自己那生涩而蹩脚的女红。 但只是这样。竟没来由地让陆清容心中感到踏实而温暖…… 此时此刻,还有另一个人,也是一边想着那帕子,一边惦记着蒋轩。 正是枫院里的贺清宛。 今儿个一大早。先是陪邱瑾亭去沁宜院请安,再是惊闻恶疾即刻跟着她回到枫院。自己才去后面阁楼换了件衣裳的工夫。回来就听到蒋轲在屋里教训邱瑾亭,在门口等了片刻,直到亲眼看着蒋轩气呼呼地拂袖而去,她才进了屋。 邱瑾亭的抱怨之声不绝于耳。几句话翻来覆去地说,“我怎么就不尊敬大嫂了?我对那陆氏还不够客气吗?”、“谁让她们把手伸那么长,连靖春堂染病的姨娘都跟她们榆院的人有接触!”、“我避着她怎么了。谁能保证她就没被过上病?我现在可是双身子的人,容不得半点差错!” 每每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邱瑾亭的气势就会不自觉地变弱一些。 贺清宛并无心注意。 她只是做出一副关切的模样,劝着邱瑾亭莫要动气,心里却被这些抱怨之词搞得愈加烦躁。 上次母亲过来侯府,先是到沁宜院找了吴夫人,再是去榆院见了陆清容,待到过来看自己的时候,脸上的神色已经明显不如之前在贺府时那般自信,甚至还有些许慌张之色。问她怎么了,又不肯说,只让自己静待佳音便是。 但从母亲对自己的那些嘱咐里,还是让贺清宛感受到了一丝不安。 母亲竟然让自己做好准备,之后可能会有些有损自己名声的流言传出,但那皆是权宜之计,不必挂心。 此话一出,贺清宛的心里不可能不打鼓了。 然而她也只能选择相信邱沐云,尽量静下心来,希望能有好消息。 第二日,整个侯府非但没有什么好消息,反而传来一个死讯。 昨日被送去城外的卫姨娘和陈姨娘,竟然一个夜里都没有熬过,天亮之前,人就都没了! 听闻此事,吴夫人惊讶万分,登时喊了陆清容来询问。 “两位姨娘都没了?”吴夫人的语气很奇怪,诧异之中似是带着几分期盼。 “都没了。”陆清容脸上挂着适度的悲伤,同时难掩自责,“我也是刚才仔细问了一下这事,说是两位姨娘一直高热不退,丑时刚过,陈姨娘就先不行了。许是被陈姨娘的死讯吓着了的缘故,原本已经略有好转的卫姨娘,没过半个时辰竟也跟着去了……” 吴夫人长叹了一口气,看在陆清容眼里,仿佛有些释怀的感觉。 “后事如何处理的?”吴夫人问道。 “夫人莫怪。”陆清容先告罪一声,方才略显踌躇地说道:“将她们送去城外之前,就曾听过大夫的劝告,若是有人病逝,需要尽快掩埋,并焚烧其衣物用度……” 吴夫人微微颌首,没再提这事,只是又问起:“榆院的几个丫鬟如何了?” “目前还没见发病的。”陆清容解释道:“为求稳妥,我想着还是让她们在城外待上一阵,等彻底没事了,再将她们接回府。如此一来,也省得府里人心惶惶。” “就按你说的办吧!”吴夫人挥了挥手,有些不耐烦地让陆清容回去了。 陆清容依旧不改懊悔之色,告辞而去。 等回到了榆院,她早已变得与往常一般无二。 “那些药材,拿给墨南了么?”陆清容向绿竹问道。 “昨天就拿去了几样。”绿竹详细回道:“按照您吩咐的说了,这事并不着急,让他一天派人去一处问即可,要紧的是不要引起旁人的注意。今天已经有了回话……” “都说了并不着急!”陆清容笑道:“再说只一样药材,也看不出什么来!” “不是药材的事。”绿竹开始有些吞吞吐吐,“是今天派出去的小厮从药铺回来,听到了些别的流言……” “什么流言?” “坊间这几天有传言,说礼部郎中贺大人家的嫡女,还未谈婚论嫁,就收到男子赠的东西,却不想被人始乱终弃,甚是可怜……”绿竹说得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 在听到“嫡女”这两个字时,陆清容已经在心里冷哼一声,再听到后面,简直无法抑制心中的怒火。 始乱终弃? 真亏她们说得出来! “就这些?”陆清容尽量放低了声音。 “还有……现在人们都在猜测,这个始乱终弃之人是谁。而且贺小姐如今住在侯府,这事情并不是秘密,但外面那些人可分不清什么榆院、枫院的……”绿竹说道最后,声音已经弱不可闻。 虽然绿竹刻意说得隐晦,陆清容却不难理解。 这摆明是要把矛头直指蒋轩了。 此时此刻,她已经不愿意去想到底是谁传出了这些龌龊的谣言,邱沐云也好,沁宜院也罢,都不重要了。 总归这事情是贺清宛自己搞出来的。 原本陆清容还打算,如若她们不再生事,便不与她们计较了…… “你去前面找墨南,就说是我的吩咐,让他尽快把孙大人请来一趟,有事相商。”陆清容恢复了平静。 绿竹领命而去。 刚用过午饭没多久,孙一鸣就来了榆院。 陆清容让他在前面花厅稍候片刻,自己换下家常的杭绸小袄,穿了件水蓝色杭绸对襟褙子,天青色综裙,发髻并没有重梳,只戴上一支和田玉木兰花簪,便匆匆来了花厅。 “世子夫人这么急找我,可有什么事?”孙一鸣很快又坐回圈椅,端起茶杯,语气悠然。 “世子昨日来了信。”陆清容先说道。 “哦?”孙一鸣面带笑意,“真是今非昔比!靖远侯世子竟然也有如此儿女情长的时候!” 陆清容不说请他来干吗,孙一鸣也不急着问。 “只是报个平安。”陆清容多少都有些不好意思,“提到他之前丢了帕子的事。” “嗯。”孙一鸣故作严肃地应着,心里明白,这快要说到正题了。 “我也不跟您绕圈子了。”陆清容索性表示:“既然这帕子的确是被她们捡去的,那么现在她们手里那张,恐怕是需要有个主人了!” “哈哈!你总算想通了。”孙一鸣笑得畅快,“正该如此!你完全无需对她们仁慈。既然她们连自己的名声都不顾,有怎样的结果那都是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 “您这是……也听到什么传言了?” “哼!”孙一鸣冷笑一声,“不只是听到传言,就连这是从哪里传出来的,我也是知道的。” “从哪里?”陆清容忍不住问道。 “不是侯府。” 孙一鸣只说了这么一句,陆清容便心领神会了。 “至于这帕子的主人……” 陆清容还想要说些什么,却被孙一鸣拦住了:“世子夫人的意思,我已经明白了,说到这里就够了,剩下的事情,便不需要你再操心。只需记得,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皆与侯府无关,都是她们自己求来的。”( 第二百二十二章 脉象 陆清容被孙一鸣的话说得一怔,险些又开始犹豫。 孙一鸣并不给她反悔的机会,接着说道:“至于贺家那边,我自会派人盯着,她们若是再有人过来生事,你也不用着急,我来陪她们玩!保证让她们们尽兴而归……” 孙一鸣的口吻平淡无奇,却自有一种阴冷的味道隐含其中。 陆清容拿不准他的分寸,思量好半天,才尽量委婉地说道:“重要的是别让世子被牵扯进去。至于她们,得到些教训即可,千万别闹出什么伤亡来……” 孙一鸣登时哈哈大笑起来。 “哪里会有伤亡,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我可一向都是以理服人,从不崇尚武力。”孙一鸣笑意不减,“就连你们家世子,还曾有过动人的记录,我可是从来没有过呢!” 见他这般调侃,陆清容只微微一笑,转而说道:“我这样麻烦孙大人,不对耽误您的公事吧?” “我的差事就是四处闲逛,你不用担心。既然没别的事,我就先走一步了,有什么事尽管去寻我!” 话音未落,孙一鸣已经离开了花厅。 不知为何,他这来去都像一阵风的架势,反而让陆清容倍感亲切。 “墨南从哪里找来的孙大人?”陆清容随口问起身旁的绿竹。 “是在……翠柳巷。”绿竹有些难以启齿,“听闻孙大人在那里有个情投意合之人,平素时常待在那边。” “这也是听墨南说的?”陆清容皱眉。 “不是。这是榆院里的丫鬟婆子们传了好一阵的,据说京城里的人都知道。” 陆清容听罢,想起之前蒋轩和自己提过翠柳巷的事,一时也辨不出传言的真假。好在她并不想费心思琢磨这些。 倒是枫院里的贺清宛,知道孙大人中午去了榆院,心里没来由地有些惴惴不安。 孙一鸣和邱沐云的过往,她并非毫不知情。 这事本不该有人在她面前提及,但那日父亲与母亲拌嘴,越说越激动,话赶话就提起了往事。什么“你现在是不是后悔了?早知现在那个孙一鸣又有了被重用的苗头。你当初就不该主动与他和离的!”这样的话都一股脑冲口而出。母亲被气得不行,连声骂父亲是个负心汉。谁知父亲并不似往日一般隐忍,竟然说了“我的确是个负心汉。却不是对你!”母亲立时气愤无比,开始哭闹起来…… 当时贺清宛就在外面,一窗之隔,听得真真切切。 此刻那些话语。突然又在她脑子里盘旋不散。只希望孙一鸣去榆院,千万不要跟她们家正在计划的事有什么关联…… 贺清宛心里有事。对邱瑾亭的一肚子牢骚自然无力劝解。 不巧自从邱瑾亭被蒋轲数落之后,一直抑郁难消,再加上贺清宛只知在一旁敷衍,说不出几句让人畅快的话来。邱瑾亭心中愈加憋闷,小腹也有些不适,到了傍晚更是疼痛加剧。 邱瑾亭这才真的怕了。立刻让人去太医院请邹太医来。 屋漏偏逢连夜雨,邹太医竟然不得空。此时去了宫里给一位贵人看诊。 听闻是康宁县主有恙,太医院并未怠慢,立即派了一位擅长孕症的太医过来侯府,却被邱瑾亭挡在了门外。 贺清宛心中纳闷,以为她这还是在跟二爷置气,便耐心劝着:“二奶奶还是让那位太医看一看吧,子嗣事大,容不得半点差错,再说您本身就是金贵的人,经不起这样折腾的!” 邱瑾亭却完全听不进去,用力控制着脸上因为疼痛而变得扭曲的表情,强装镇定:“不过是刚才有一阵疼得厉害,现在已经无碍了。去找邹太医不过是因为我一直由他诊治,想请他过来把个平安脉。既然他不得空,那就算了吧!” 贺清宛信以为真,出去又是送银两,又是说好话的,总算送走了那位太医。 却不想,她刚一回来,还没进屋,就听到邱瑾亭在里面吩咐香巧,继续派人去太医院门口等,见到邹太医就立刻请来枫院。 一直等到香巧领命出来,贺清宛方才若无其事地进去陪着邱瑾亭,并不多嘴。 约莫半个时辰过后,邹太医终于到了。 邱瑾亭如同见到救星一般,即刻命人请了进来,还以看诊需要安静为名,屋中只留下香巧一人,将其余丫鬟都撵了出来,这其中,也包括贺清宛。 贺清宛心中存疑,走在最后面,待丫鬟们渐渐散去,她便悄悄停下了脚步,绕到一侧的窗外。 屋中先是好一阵安静,想来正是在诊脉,紧接着,便响起了邹太医的声音。 “二奶奶这个症状,想必不是第一次出现吧?”邹太医试探地问道。 “之前的确有过几次。”邱瑾亭回忆道:“当时只以为是气的,而且都是没过多久便好了,也就没怎么在意。” “这就是了!”邹太医顿了顿,方才确定道:“二奶奶这是胎象不稳……” 邹太医一口气说了许多,大都在描述脉象医理,什么“气血亏虚”、“胎元不固”、“脉象细滑”之类。 邱瑾亭哪里听得懂这些,却也从邹太医略显阴沉的脸上看出了一丝端倪。 “这……很严重吗?”邱瑾亭难掩紧张。 “严重是严重。”邹太医先肯定,继而又说道:“不过只要处理得当,无论是二奶奶或是腹中的孩子,都不会有性命之忧。” 邱瑾亭并没有因为后面这句话而放松,反而更加紧张:“那该如何处理?” 邹太医斟酌片刻,方才开了口:“以二奶奶的脉象来看,这胎象不稳已经是不可挽回的了,即便大量用药,也定然无法坚持到足月。眼下最好的法子,就是反其道而行之,在合适的时候用药,让生产的时间提前,不要等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再……那样必定准备不周,容易出危险。” “不行!”邱瑾亭想都没想,直接说道。 提前生产? 邱瑾亭心中腹诽起邹太医来。自己的情况,他又不是不知道! 即便是足月分娩,她还要想办法拿“早产”的说辞来挡一挡,如今竟然让她自己主动用药,真的早产…… 邱瑾亭必然不能同意。 她此时的想法是,即便不能足月,起码也要坚持到最后关头,多拖一天是一天! “不会准备不周的!”邱瑾亭反驳道:“枫院的人手已经不少了,回头我再添些人过来。您看看都需要准备些什么,我们全天候预备着就是了,到时候定然不会措手不及的……我想您也该知道,我还是希望能坚持到最后……” 邱瑾亭表明态度。 邹太医却不敢苟同,连连摇头。 “刚刚说怕‘准备不周’,只是其一,更重要的是,即便一切都准备得万分妥帖,那最后一刻却未必是最安全的!” “这是何意?” “明白您的顾虑,但如此一来,会十分凶险。”邹太医索性直言道:“这种胎象,在宫中亦或养尊处优的勋贵之家尤其常见,太医们不愿担责任,大都不敢将我刚才说的法子讲出来,偶尔有提到的,出于各种担心,也都没人愿意尝试。最后……均是在八个月份左右的时候生了下来,幸存的情况极少。” “这我就不明白了,难不成提前生下来,反而还能活了?”邱瑾亭无法理解。 “二奶奶有所不知,民间自古就有‘七活八不活’的说法,虽然医书之中难以用医理解释,但只要翻过医档,便会发现七个月存活的几率,的确比八个月明显大出许多倍!这才想着,让二奶奶在七个月的时候将孩子生下来,以保母子平安。” 邹太医说得头头是道。 邱瑾亭却更是忧心。 七个月?那岂不是…… 邹太医看出了她的慌乱,连忙安抚道:“二奶奶不用即刻做决定,如今才刚四月初,您尚有一个多月的时间来考虑,这不是小事,还需仔细权衡思量。” 邱瑾亭艰难地点了点头,勉强开口:“那就再等等吧,这些日子您时常来帮我看看,万一能有好转也说不定!” 她这话更像是在自我安慰。 邹太医明知没有这种可能,也不戳穿,只点头应下。 邱瑾亭无精打采地吩咐香巧送邹太医出去。 贺清宛赶紧闪身躲到了屋后,听到丫鬟们陆续回来伺候,她方才定了定心神,进屋去表示关心。 邱瑾亭对她爱答不理,这还算好的。 那些丫鬟更是如履薄冰,稍有不慎,就能惹得二奶奶发上一顿脾气。 终于熬过晚饭,贺清宛这才独自一人回了后面的阁楼。 心中压抑良久的震惊,此刻总算爆发出来。 邹太医说,二奶奶只有一个多月的时间考虑。 邱瑾亭和蒋轲是去年十一月成亲的,即便洞房即有孕,也离七个月还早着呢! 此刻再想起邱瑾亭今日的古怪行径,更是能解释通了。 贺清宛对自己的猜测深信不疑,只不知道这人到底是谁…… 心中百转千回,她也说不清自己到底是什么心情。 一直以来,都是关于自己身世的各种不堪被邱瑾亭看在眼里,如今她手里也终于有了邱瑾亭的把柄,还是这么一个惊天大把柄! 然而此刻的贺清宛,只是觉得心里瞬间平衡了许多,完全想不到以后能有什么时候,会用到这个把柄……( 第二百二十三章 贺家 一整晚,贺清宛满脑子都是关于邱瑾亭的事,翻来覆去地想,却也没个头绪。 毕竟以往她二人虽然时常相伴,却总归不住在一处,想来定是发生了许多自己不知道的事情…… 此时的贺清宛,心思全在这件事上,至于近日京城中那些关于自己的传言,丝毫都不知情。 但也只有她自己不知情。 贺府上下,早已经无人不晓了。 起先这话只是丫鬟仆妇们在暗地里嘀咕,后来偶然间被贺楷的大嫂杨氏听到,得知这竟已在京城流传甚广,私下去问过邱沐云,只得到她一番含糊的敷衍,这才愈发担心,将这事委婉说给了贺老夫人冯氏。 冯氏气得不行,当即就去向贺致远转述了一遍,贺致远同样震怒异常。 不过当时除了杨氏略感蹊跷,贺致远和冯氏夫妇二人都觉得这流言绝对不是真的,还想着是不是贺楷在外面得罪了什么人,让贺清宛跟着受了连累。 直到他们把贺楷和邱沐云叫去正屋询问此事,看到贺楷一脸茫然,旁边的邱沐云却是眼神闪烁、欲言又止,这才全都心里咯噔一下,知道坏了事。 “你们给我说说,京城里那些污秽的传言到底是怎么回事?”贺致远口气不善地问道。 “什么传言?”贺楷一头雾水。 眼看贺致远的怒气加剧,冯氏连忙抢先说道:“这里只有你们大嫂在,也不是外人,我和你父亲就想要你们一句实话,外头关于清宛的那些传言,可是真的?” 见贺楷仍然是一副摸不着头脑的模样。冯氏略显虚弱地叹了口气,吩咐杨氏把她听来的那些话再说一遍。 杨氏顿时面色通红,手足无措。 她本就是个老实本分之人,之前讲给冯氏听已经十分勉强,如今让她对着贺楷说这些,自然难以张口。 就在这时,邱沐云总算抵不过贺楷紧盯不放的眼神。附耳过去跟他说了几句话。 贺楷登时没了刚才的轻松。表情严峻,满脑子都是“私相授受”、“始乱终弃”这些字眼,依旧盯着邱沐云的眼神之中。充满了怒火。 邱沐云自知躲不过,这才迫不得已开口解释。 “外面的传言难免夸张,但……也是确有其事。”邱沐云低头垂目,小心翼翼地说道:“靖远侯世子的确曾经送过清宛一张帕子。也确有反悔之意,但若说是‘始乱终弃’。还是了太过严重了……” 冯氏闻言,眉头紧锁,十分犯难。 贺致远则是立刻抬手拍了桌子,响声震得几个人都是一惊。贺致远随即发起火来:“这么大的事。清宛告诉了你,你竟然没有跟家里说一声!” 这摆明是在怪罪邱沐云了。 此时邱沐云心里,非但没有悔意。反而感到十分委屈。 倘若早告诉他们,谁知道结果会是怎样?以贺致远那个古板守旧的性子。万一死活不肯让贺清宛进侯府,又当如何? 还不如等事情闹大了,就像现在,贺致远想必也没了别的选择,只能和自己目标一致,想办法让靖远侯府认这个账了! 而且即便早告诉了他们,自己受到的埋怨也同样少不了! 邱沐云越想越不忿。 此时屋中的人里,唯有杨氏有些理解她,甚至可以说有些同情邱沐云的处境。 虽然她也看不上邱沐云的人品性情,以及邱家人的行事作风,但这么些年来,邱沐云在贺家着实也没讨到什么好。 原本她还有个娘家可以依靠,但她父亲邱长山的官没做多久就因病致了仕,她哥哥邱永安这个驸马都尉自始至终也没干过什么露脸的差事,之前想着他起码能帮着贺家在官场上打点一二,却也只是帮着贺楷升到了礼部的郎中,就这还足足用了十好几年的功夫!而这次贺家举家进京,就是为了帮贺棣也博一个好前程,却是到现在都还没个准信儿……若不是邱沐云这两年有了儿子岚哥儿傍身,估计她想在贺家得到个好脸色都不容易了。 杨氏收回思绪,这才发现邱沐云已经开了口。 “不是我不愿意告诉家里,而是清宛自己怕声张,觉得自己把这事忍下去,也就能息事宁人了。”邱沐云绞尽脑汁,先以丝帕轻拭眼角,方才声情并茂地说道:“靖远侯府在京城地位超然,一般的勋贵都不敢得罪他们,何况咱们只是普通的官宦人家罢了……清宛也是不希望因为她的事,连累了咱们贺家……” 邱沐云对于自己曾经给过贺清宛的承诺,以及亲自去侯府游说的那些事,全都绝口不提。 她一边说,还一边悄悄观察着贺致远的反应。 果然,贺致远听到最后,震怒之态不减,却已经不再是对她了。 “地位再高又如何?万事都逃不出一个理字!”贺致远的声音十分激动,“既然是靖远侯世子先做出了这等失礼之事,就必须为此付出代价!转脸就反悔,让清宛一个女子背负这些流言,连带咱们一家子都被人戳脊梁骨,那可不是君子所为!” 邱沐云脸上仍旧挂着忐忑难安的表情,心中则已经开始得意。 “父亲,依您看,这事……”贺楷那边好半天才缓过神来,却没个头绪,更不用提拿主意了。 贺致远先是长出了一口气,方才说道:“咱们必须帮清宛做主才行!她去侯府小住,是为了侯府的子嗣平安,说起来也算有恩于他们,不感激也就罢了,如何能让她反被人欺负了去!”贺致远的目光转向邱沐云,“那帕子现在在哪儿?” “就在我这儿。”邱沐云从袖中取出那帕子,就要递过去。 贺致远却是挥了挥手:“你好好收着便是!既然东西在咱们手里,也不怕他们会不认账!”紧接着,他抬手指了指贺楷,继续道:“等再过些天,你带着你媳妇一起去靖远侯府评理,务必要让他们给咱们贺府一个妥善的交待!” 贺楷有些发憷,但想起并不是马上就要他去,还是故作镇定地点头应下了。 至于具体的日子,最后定在了四月底。 届时,太子的丧期才算结束。贺致远是想着,这种事还是等太子丧期过了,再去说道,才好一次就把事情敲定! 冯氏与贺致远本就同声共气,此时自然没有异议。 邱沐云更是心里乐开了花。想起上次去榆院被陆清容和孙一鸣搞得狼狈不堪,她已经有些迫不及待要去侯府评理了!她倒要看看,陆清容当着侯府众人的面,是不是还能像上次一样睁着眼睛说瞎话,死活不承认这是世子爷之物! 唯独杨氏,对这件事的态度并不乐观。如今听到的都是邱沐云的一面之词,甚至连贺清宛到底是什么想法都不能确定,这一切不禁让她心存疑虑,而靖远侯府又不是能随便得罪的人家。 只是看着贺致远和冯氏都坚定地表了态,而这又算是贺楷那一房的家事,她也不好再说什么…… 之后的许多天里,靖远侯府各院都格外的平静。 枫院里,邱瑾亭只顾安胎,邹太医又来请了几次平安脉,每次都伴着一番关切的劝解,却始终没有说动邱瑾亭。她还是宁可拿这孩子的性命冒一次险,也不希望蒋轲因此产生任何的怀疑。 贺清宛依旧心事重重,却不露声色,每日只陪着邱瑾亭说话解闷。 而榆院之中的陆清容,就显得轻松多了,每日只是对对账,发发对牌。她对掌家之事虽然没有怠慢,却也并不过分执着,那些属于管事妈妈们的事物,她从不大包大揽,只看重权责分明,账目一目了然,至于其他,便与她无干了。陆清容心里明白,偌大一个侯府,若是事事亲力亲为,有多少时间都不够她忙的! 至于邱沐云那边的事,孙一鸣说了不用她操心。 而那凑齐药方的事,也在暗中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陆清容在榆院里,闲暇时翻翻书,或者拿起针线给蒋轩绣绣帕子,倒也不算无聊。 只是这份安宁,随着太子丧期的结束,便也跟着一起结束了。 四月下旬一到,京城各处的景象都与之前大不相同。 长桥大街的各式店面重新恢复了往日的喧嚣热闹;翠柳巷也不再似这几个月的遮遮掩掩,大大方方开门揽客;还有歇了足足三个月的媒婆们,也开始走街串巷地牵起姻缘,力争把这三个月失去的生意都给补回来。 贺家,也开始了原定的动作。 一大早,贺楷和邱沐云连早饭都顾不上用,就被贺致远催促着出了门。 面对靖远侯府,贺楷原本是底气不足的,但这些天耳边不断充斥着邱沐云“这次绝对是咱们占理”的各种话语,心里也逐渐有了变化。 然而坐在前往荣恩街的马车上,贺楷和邱沐云并不知道,他们刚一出府,就已经有人提前得了消息,先一步赶到了靖远侯府。 此时的沁宜院花厅之中,陆清容、蒋轲、邱瑾亭、唐珊、贺清宛都在,皆是过来给吴夫人请安的。 众人刚一落座,便有丫鬟来报:“孙一鸣大人来了!”( 第二百二十四章 自找 “他来干什么?”吴夫人既有些惊讶,又有些不耐烦,她对此人的印象并不好。 “说是替世子爷捎口信的!”丫鬟恭敬地回道。 吴夫人的表情这才有所缓解,环顾一周,目光只在贺清宛身上停留了片刻,似乎是在考虑是否该让她回避,最后还是没有多此一举,吩咐道:“请孙大人进来吧!” 不消片刻,身穿一身青灰色杭绸直裰的孙一鸣便走了进来。 “世子有什么消息?”吴夫人的语气显得十分关切,“怎么没直接派人送回府里,还要劳烦孙大人亲自跑一趟!” 孙一鸣嘴角微翘,鼻子里似乎还发出一声轻笑。 “兵马出征,是不能随便往回带信的,以防泄露了军情。”孙一鸣的说辞张嘴就来,“其实也没什么重要的事,就是报个平安,世子爷一切安好,让吴夫人和世子夫人不必挂心!” 吴夫人闻言,立刻控制不住地板起了脸。 倒不是因为蒋轩的一切安好让她不虞,而是缘于孙一鸣口中的那声“吴夫人”。 虽说这绝对算是尊称,但当面喊出来总觉得不受听,更何况这又是在转述蒋轩的话…… 吴夫人轻咳一声,更没了继续跟他说下去的兴致,只面色淡然地开口:“有劳孙大人了!” 孙一鸣的热情倒是不减,竟然还坐在了吴夫人下首的位置上,摆出一副要继续交谈的架势。 这个举动,让陆清容都觉得有些不妥了。 今日之所以连她都过来沁宜院问安,正因为太子丧期结束之事,虽然她们不用行除服礼,但对勋贵之家也算是个重要的日子,之后无论婚丧嫁娶亦或穿着打扮,都不用再有顾忌。孙一鸣挑了这么个日子过来“报平安”,还一副赖着不走的模样,也不知道欲意何为…… 就在陆清容心里独自纳闷的时候,外面又有丫鬟进来回话。 “夫人,礼部郎中贺大人和贺夫人来访,说有要紧事想求见夫人!” 花厅之中的众人,闻言都是一愣。 贺楷和邱沐云,他们来干嘛? 蒋轲、邱瑾亭和唐珊皆是难掩讶异,却都默不作声,又先后看了贺清宛一眼,目光里带着疑惑和探究。 贺清宛尽量不露声色,隐隐让她有些揪心的是,难道母亲一个人已经搞不定这事了?为何今日连同父亲也一起来了侯府?此时,她的心中忐忑与期待并存。 陆清容反而是心里最平静的一个,她总算明白孙一鸣一大早跑来侯府的意图了。而此时孙一鸣嘴角一闪而逝的诡异微笑,也落入了她的眼中。 吴夫人却只觉得这是巧合,或许是她太希望看到陆清容和蒋轩反目了,竟一时忽略了那孙一鸣和贺家的渊源。这些天,眼看着尹屏茹完全不吃自己那一套,吴夫人颇为郁闷,现在一心就想用蒋轩的事情激怒陆家,巴不得他们在粮草这件事上报复回去…… “请贺大人和贺夫人进来吧!”吴夫人缓缓吩咐道。 蒋轲那边三人都有些意外,原本他们已经准备起身告辞了,没想到吴夫人居然没有让他们回避。 刚才孙大人进来,之所以大家没有回避,皆因他是替世子捎口信的,为表示对蒋轩的关切,也就不再多礼。而此时来的贺楷和邱沐云,实在让他们找不到任何不回避的理由了。 吴夫人却格外坚持,甚至用眼神示意蒋轲坐下。 她的想法也很简单,既然是看热闹,当然是人越多越有效果!她甚至还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把靖远侯也请出来一起听听,却又担心他说出什么胡话,反而搅了这场好戏,方才作罢。 待到贺楷和邱沐云步入花厅,起初倒是真没让吴夫人失望。 贺楷一路上攒足的信心,在进入靖远侯府见到这气势非凡的层层院落过后,早已不剩下几分,但仍然强弩着将准备好的说辞一口气讲完了。内容无非就是近来外面的传言如何如何,贺清宛的名节受到重创,毕竟事出侯府,所以希望靖远侯府能出面解释一二。 邱沐云则是一反常态地沉默寡言,只负责站在旁边,脸上挂着凄然的神色,不时用丝帕擦擦眼角,至于是否真有眼泪,就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了。 夫妻二人第一轮表演过后,花厅之中安静异常,竟是没人出来接话。 众人各怀心思。 蒋轲他们三人都是头一回听说此事,自然最为好奇,此时他和唐珊都在心里腹诽着贺楷,觉得他说话吞吞吐吐的,让人听着着急。 邱瑾亭虽然也是如此,却没有他们的精神头儿。按说这是她嫁过来之后,看过最精彩的一场戏了,但是前些天邹太医的话,时不时就在她脑子里冒出来一瞬,让她心神难安,看热闹也起不起精神来。 陆清容原本犯不着主动搭腔,只面带微笑地看着那夫妻二人,却见吴夫人也摆出一副看戏的姿态,不出声,这才忍不住生出些许促狭的心思。 “贺大人是不是当事者迷了?”陆清容的声音格外轻松,“侯府中发生的事情,哪是外面的人能够知晓的?坊间的传言又怎能随便轻信!更何况,这些传言,可是连我们府里的人都不曾听过呢!” 蒋轲和唐珊那边忍不住跟着点了点头。 陆清容心中失笑,继而接着说道:“清者自清,若是贺家小姐洁身自好,自然不用理会这些,那些胡编乱造的流言都经不起推敲的,时间一长,必定会不攻自破!”陆清容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换上一副故作严肃的口吻,“不过既然这流言涉及靖远侯府,咱们也不能袖手旁观,就让我们帮着彻查一番,定要把那造谣的源头之人揪出来!二位看这样如何?” 贺楷闻言,虽然总感到哪里不大对,但也觉得似乎是这么个理,正要说些什么,却被刚才一直沉默的邱沐云抢了先。 邱沐云听陆清容这么一说,心里顿感慌张,那所谓流言,完全处于自己之手,如何能让他们去追查! “世子夫人此言差矣!”邱沐云连忙阻拦,“胡编乱造之人纵然可恶,但我们总要先弄弄清楚,这事究竟是真是假吧?如果这些并非虚言,那里面提到的那个……始乱终弃的人,远比传话之人更该追究!” 邱沐云一慌,也顾不上扮弱者了,语气极为愤慨。 “贺夫人莫要动气!”吴夫人把话接了过来,她不能再由着陆清容往偏处引了,直接问道:“贺夫人的意思是,这些传言,有可能是真的了?” 邱沐云这才赶紧定了定心神,将贺清宛在侯府的确收过帕子的事讲了出来,却暂时没提到蒋轩。 上次在榆院吃的亏她可没忘,这次不能再急于求成,还是让这话从吴夫人嘴里讲出更为妥当。 好在她对吴夫人的态度还是很有信心的。 之前贺楷已经直言不讳地转述过外面的流言,此时邱沐云又把贺清宛这边的版本说了一遍,那几个不知情的人更是吓了一跳。 竟然真的确有其事? 那始乱终弃之人到底是谁? 蒋轲眼观鼻,鼻观心,心无旁贷之色尽显,丝毫看不出喜怒。 邱瑾亭原本一直没什么精神,此刻突然变得警觉起来,想起贺清宛近日着实经常失神,心里开始打鼓,难不成自己想尽办法把她弄进府来,竟是养虎为患了?忍不住往蒋轲那边望了一眼,也看不出个所以然。 唐珊倒是比她自信了许多,多日以来的朝夕相伴,让她坚信这绝不可能是蒋轲所为。回想刚刚陆清容的那些话,唐珊顿时觉得自己已经猜到了真相。 心中冷哼一声,唐珊瞥了贺清宛一眼,心里暗忖,没想到贺清宛竟然也有这种心思,而且竟是比自己的运气要好上不少,心中有些不忿。但她同样不愿意看到陆清容一直这么得意下去,故而这热闹她看得不偏不向,谁赢谁输都无甚所谓。 吴夫人这时突然发问:“既然这帕子真的存在,就请贺夫人拿出来让大家看看吧,我们也好为贺小姐做主!” 邱沐云十分配合,立刻从袖中取出那帕子,展示于人前。 屋中众人的视线终于汇集一处,神态各不相同。 吴夫人心中暗笑,却不着急戳穿,反而冲着贺清宛问道:“贺小姐可否告诉我们,这帕子乃是何人所赠?” 贺清宛不吱声,对邱沐云频繁使过来的眼色视而不见,坚持保持着沉默,打死也不说那帕子是谁的。 她心里有着自己的盘算,东西实打实摆在那里,不信没人能认得出来。吴夫人的态度她们又已经明了,此时自己完全不需要主动说什么,这样以后才能在蒋轩面前留下解释的余地,让他不要认为是自己算计了他…… 正在吴夫人用眼神示意吕妈妈出来指认的时候,一直坐着没出过声的孙一鸣,终于开口了:“这帕子看着甚是眼熟,我在一个朋友身上见过!” 吴夫人闻言大喜,他这个“朋友”,不是蒋轩还能有谁? “还请孙大人直说,究竟是您哪位朋友?不必顾虑我们!”吴夫人说道。 “说起来,这个人大家应该都知道。”孙一鸣故意顿了一顿,方才在众人各怀心思的注视下缓缓说道:“是承平侯府的二爷。”r1152 第二百二十五章 对质 在场没有一个人不惊讶的,包括陆清容在内。 她也没想到,孙一鸣给这帕子找的主人,竟然会是宋世祥。 其余人等的反应,都比陆清容要强烈更多倍。 最为震惊的,还要算是贺楷和邱沐云。 自打刚才进了花厅,贺楷始终紧张得要命,知道还有女眷在,更是不敢东张西望,故而完全不知道孙一鸣也在场。先不提孙一鸣所说的话,单就看到他的人,就已经让贺楷心里别扭至极,当场理论是绝对不能够了。 邱沐云同样也才注意到他的存在,却瞬间就被他的说法气得险些跳脚。 上一次是帮着陆清容死不认账,这次居然如此大言不惭地信口雌黄! 唯独吴夫人尚算沉得住气。 孙一鸣和蒋轩的关系,她是知道的,只当他此时是在帮着蒋轩打掩护而已。那帕子是蒋轩的,在侯府里能找出一大把人证明,吴夫人心中并不担心,觉得仓促之下,孙一鸣不可能有办法自圆其说。 吴夫人在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都在懊悔这件事,如果她当时能及时把矛头转向蒋轩,事情的发展定然会有所不同…… “孙大人何出此言?”吴夫人此时只是问道,似乎在等着他自乱阵脚。 孙一鸣没有急着说话,先是让丫鬟把那帕子从邱沐云手中接过,递给了自己,拿着端详好一会儿,方才用更加确认的口吻说道:“就是这个没错,的确是承平侯府二爷的东西。” “孙大人如何能这般肯定?”吴夫人压着心中的火气,追问道。 “我和宋二爷时常能在翠柳巷碰见,又数次同在一个桌子上吃酒。这帕子不知道见过多少次,绝不会认错!”孙一鸣言之凿凿。 这“翠柳巷”被他用如此寻常的语气讲出,竟然不觉得有什么违和之处。起码陆清容是这么觉得的。 其他人多少还是显得有些尴尬,或是脸红低头,或是转开视线。 吴夫人轻咳了一声,正要出言反驳,却被孙一鸣抢了先。 “当然。纵使见过再多次。如若只有我一人,也是做不得准的!”孙一鸣早有准备,继而说道:“除了我之外。桌上的姑娘们肯定也都见过,若是有人不相信,大可以把她们都找来询问一二。” 话音刚落,陆清容就差点笑出了声。让花街柳巷的姑娘来作证。这种事恐怕也就只有孙一鸣才能想出来! 吴夫人自然也不示弱,质疑道:“同在一桌吃饭而已。哪里又能看得那么清楚?” 这话不问则以,一问出来,反而让孙一鸣更加来了精神。 “吴夫人有所不知,当时这帕子。可算是桌上的主角呢!”孙一鸣似笑非笑地解释道:“当时宋二爷让桌上的姑娘们唱小曲,说是谁唱的最好,就把这帕子当彩头送给谁。后来桌上的姑娘挨个都唱完了一遍。却是没人愿意要这帕子,宋二爷无奈。只得换了别的东西赏下去。” 说到此处,孙一鸣顿了一顿,目光略显古怪地看了陆清容一眼,才接着说道:“只因大家都把这帕子拿在手里端详过一番,觉得绣工实在有些看不过去……” 陆清容完全没有介意他如此形容这帕子,反而笑意更深。 一来,那原本已经不是自己亲手所绣的那张;二来,陆清容对他这个“原本宋世祥是要把帕子送给妓/女”的说法,感觉很有创意…… 邱沐云那边早就气得不行,竟然敢说贺清宛收到的帕子,本来是要送给花街柳巷的姑娘!而且人家姑娘还不要! 她刚才一直憋着没说话,此刻终于再也忍不住:“你胡说八道!说这样污人清白的话,你可有证据?” 邱沐云因为孙一鸣的话已经失去了理智。 吴夫人却是越来越清醒了。 吴夫人此刻似乎终于意识到,孙一鸣今天的真正来意,恐怕并不是“帮蒋轩捎口信”了。如若真的如此,那他必定是有备而来,这样跟他针锋相对地掰扯,吃亏的只能是贺家这边。 想到此处,吴夫人立刻就要出言阻拦,却还是慢了邱沐云一步。 “现在问你有没有证据,为何孙大人不敢说话了?”邱沐云步步紧逼。 “当然有证据。”孙一鸣这才不紧不慢地说道。 “就是那些翠柳巷的姑娘?”邱沐云不齿之色尽显,“风尘女子之言,又如何能信?” 孙一鸣并不与她争辩,先上下打量了她一阵,才含笑问道:“风尘女子又有何不同?为什么不能相信?” 邱沐云一愣,没想到他竟然是这个反应,反而一时间不知如何作答,踌躇片刻,方才气势不足地说道:“既然孙大人说这是宋二爷身上的物件,那自然是要宋二爷亲口承认才能作数!” “这……恐怕有些不方便吧。”孙一鸣似乎没了刚才的坚定。 见他突然变得犹豫起来,邱沐云气势更足:“这有什么不方便的,现在即刻派人去承平侯府,把宋二爷请来就是了!” “我看不必了!”吴夫人连忙阻止,“这事咱们还需从长计议,一下子惊动那么多人,怕是对贺家小姐的名声也不是件好事!” 吴夫人这话主要是为了劝邱沐云,她觉得邱沐云已经被怒气冲昏了头脑,竟然在宋世祥这个问题上钻起牛角尖来,这只能让事情越来越偏而已。更何况,以孙一鸣今天的种种表现来看,刚才这阵犹豫之态,是真是假可有点说不准。 但邱沐云丝毫不为所动,揪着这话头不依不饶:“清宛的名声,绝容不下他这般诋毁!今日咱们必得当场对质一番,让大家看看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陆清容早已不再出声,心中唯有叹息,贺清宛的名声,究竟是谁在诋毁?如果邱沐云没有拿着一个捡来的帕子,几次三番到侯府来发难…… 事已至此,陆清容绝对不会再劝阻了。 吴夫人却是有心无力。 然而孙一鸣越是显得为难,邱沐云就越坚持要把宋世祥请来对质。她身旁的贺楷,只是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不知该如何是好。 最后在邱沐云的强烈要求之下,吴夫人还是派人去了承平侯府。 花厅之中,众人皆未离去,唯独邱瑾亭以身子沉重为由,独自让丫鬟陪着回了枫院。其余人仍然都坐在那里,等着看下面的对质。 不到半个时辰后,宋世祥来了。 今日的宋世祥,身穿一袭亮紫色刻丝直裰,和他腰间系着的那闪闪发亮的粉蓝底镶红宝石绣花卉纹腰带相比,束发所用的那支紫玉簪便一点都不显得花俏了。 眉目之间皆是坦然之色,往日那闪烁的眼神也尽数收敛起来,一进到花厅,宋世祥目不斜视,包括陆清容和孙一鸣在内,他都没有任何表示,只恭敬地向吴夫人行了礼。 “靖远侯夫人今日找了晚辈过来,可是有什么急事?”宋世祥一脸茫然地问道。 吴夫人先往邱沐云那边看了一眼。 只见邱沐云刚才那副气势汹汹之态早已不见踪影,自打宋世祥一进来,便只顾盯着他看,却说不出话来。 吴夫人心中暗忖,邱沐云暂时指望不上了,万不能让孙一鸣钻了空子,有机会和宋世祥串通一气! 想到此处,吴夫人立刻抢先说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有个物件,想让宋二爷过来确认一下,看看宋二爷是否见过,或者知道这是何人之物?” 帕子经由丫鬟送至宋世祥面前。 花厅之中众人,此时的目光全部聚集在他的脸上,不愿错过他的任何一个表情。 只见宋世祥见到那帕子,只看了一瞬,就转头向站在邱瑾亭身后的贺清宛望过去,神色复杂,晦涩难当。 众人心中都不同程度地震动了一下,各自压抑着这份惊讶。 而此时的贺清宛,被他这一眼看过来,更是浑身一激灵,险些都有点站不住了。 “这原是晚辈随身之物。”宋世祥的声音适时响起。 众人聚精会神地等着听他说下去,谁知却没了下文。 吴夫人顿时心灰意冷,自知再难转圜。 邱沐云听他语气如此肯定,竟然有些不信任地看了贺清宛一眼。 贺楷倒是丝毫没有怀疑她,只觉得是宋世祥在撒谎,胡乱质问道:“你说这是你的,可有什么证据?” “帕子的右下方,以同色丝线绣着我的姓氏。”宋世祥淡淡回应。 贺楷一把将那帕子抢到手里,认真端详,一个极小的“宋”字,以同色暗纹的样式绣在右下方的角落里,非细看不能察觉。 众人无需查验,单从贺楷那面色铁青的脸上,便都已猜到了结果。 只有陆清容心里小小纳闷了一下,不知道孙一鸣这都是如何做到的…… 宋世祥甚至不需要再多说什么,只要证明那帕子的确是他的,就已足够了。那是贺家夫妇在众目睽睽之下拿出来,而且多番表明,这是有人送给贺清宛的…… 沁宜院的花厅之中,登时陷入一阵诡异的安静。 然而枫院之中,同样有人时刻关注着这边的动静。 “二奶奶,宋二爷承认了那帕子原是他的!”刚从沁宜院打探消息回来的丫鬟气还喘不匀。 邱瑾亭一失神,手中那杯茶直接滑落,顿时茶水四溅,碎瓷遍地。( 第二百二十六章 了结 香巧看着散落一地的茶水和碎瓷片,连忙喊人进来收拾。 邱瑾亭对屋中丫鬟们的手忙脚乱视而不见,只问道:“可是有人逼他承认?” “没有,是宋二爷自己承认的!” 邱瑾亭冲着那丫鬟挥了挥手:“你先去吧,沁宜院那边若有别的消息,再来报。” 没过片刻,进来收拾打扫的丫鬟们也悉数退出,只留下香巧一人,伴着犹自失神的邱瑾亭…… 此时的沁宜院中,那阵诡异的安静终于被人打破。 孙一鸣站出来直言问道:“既然这帕子是宋二爷的,为何后来却到了贺家小姐手里?” 宋世祥摆出一副犹豫不决的神色,过了好半天才勉强开口:“这是我送给贺小姐的!” 贺楷和邱沐云那边正欲发作,宋世祥已经转过来面向他们说道:“既然是我送给贺小姐的,必会敢作敢当。这些天里日夜难安,心中一直惦记着这件事,昨日终于在家父面前坦白此事,被好生教训了一番……不过请贺大人和贺夫人放心,我宋某人绝对做不出始乱终弃的事,家父也已经答应,这几日就会请了媒人去府上提亲!” 贺楷和邱沐云登时无言以对。 二人心中的想法却不尽相同。 贺楷刚才之所以愤然,是因为听过不少宋世祥的事迹,以为他只是胡乱认了风/流账,并不真心想要负责。对贺楷来说,承平侯府其实也是个不错的选择,当初他大哥贺棣之女贺清宁,就是差一点嫁了这人,只是不知为何,后来这段姻缘没能说成。如今见宋世祥这般识趣,便也放下心来。 邱沐云却完全不这样想。 在她心中,承平侯府是绝对不能和靖远侯府相提并论的,更何况那宋世祥还只是个庶子!若等靖远侯世子他日得胜归朝,不知这个宋世祥配不配给人家提鞋!贺家愿意把贺清宁嫁过去,那是大哥大嫂那一房的事,她管不着,但贺清宛可是她唯一的女儿,绝不能比陆清容差那么多! 对邱沐云来说,时刻不忘和尹屏茹母女较劲,已经变成了无法抹去的习惯。 这时她面带怒色地看了贺清宛一眼,摆明了是在责备她为何不赶快反驳! 殊不知此时贺清宛的心中,已经有了些许动摇。 若是把蒋轩和宋世祥摆在她面前,任由她挑选,那她绝对不会脑子坏掉地去选宋世祥。 但事实却并不是能让她这样选的! 蒋轩的优势自不必讲,但他远征漠北,能否平安回京都未可知,且他毕竟已经娶了陆清容,对自己又那般疾言厉色的……如若今日之事进行得顺利也就罢了,她还能勉强有点信心日后跟陆清容一较高下,但偏偏横生枝节……看着眼前面容俊朗、风度翩翩的宋世祥,再想到他的承诺,触手可及的正妻之位就在眼前…… 贺清宛竟是无论如何都张不开口了。 贺楷见状,只当是之前她们母女搞了个乌龙,也不多想,直接对着宋世祥问道:“什么时候来提亲?” “三日之内,媒人定会上门!”宋世祥掷地有声地保证道。 “那我们就不打扰了!”贺楷这一句是对着吴夫人说的,紧跟着便用力拽走了邱沐云。 邱沐云纵然再不情愿,也无计可施。屋里没有一个人帮衬自己,连贺清宛都始终默不作声,她也只能就这样跟着贺楷走了。 贺家这两个人一走,宋世祥即刻向吴夫人告辞而去。 孙一鸣却没有跟他一起走,不知他是想多看几眼吴夫人气急败坏的神情,还是以此表示他和宋世祥并不是一伙的,总之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 好在吴夫人也只能生闷气罢了,无法在明面上发作。她刚才有心要问问那宋世祥,这贺清宛近日一直都住在侯府,他们是如何能够私会的!但转念一想,这件事摆明就是精心设计过的,连那帕子上都平白无故多出个字来,她们要是再继续刨根问底,指不定又会牵出什么更让她头疼的事! 此事竟是这般了结,跟蒋轩没能扯上半分干系,吴夫人不可能不堵心,只见她略显疲惫地摆摆手,直接让大家散了,甚至都没有跟孙一鸣这个外人寒暄一句。 孙一鸣不以为然,悠然自得地跟在陆清容后面往外走。 因为邱瑾亭早已提前回了枫院,此时贺清宛只能畏手畏脚地跟在蒋轲和唐珊后面。她在心里偷偷松了口气,感觉自己刚刚俨然成了众矢之的,此刻终于再没人注意到她。 却不想,走在她前面的唐珊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从头到脚好一番打量后,说道:“今日贺家小姐总算让我领教了什么叫做‘人不可貌相’……哦,不对,我现在是不是该称呼您宋二奶奶了?” 贺清宛顿时面红耳赤,沉默不语。 陆清容虽然走在最前面,还是听到了这一出,却连头都没回,加快脚步离开了沁宜院。 然而直到她回了榆院,孙一鸣竟然还跟在后面。 陆清容只得请他在前面厅堂坐了,方才问道:“孙大人还有事?” “怎么?刚才的事,世子夫人就没什么想问的吗?”孙一鸣看着她。 “刚得知那个帕子上有字的时候,着实惊讶了一阵。不过后来想想,连我这样笨手笨脚的人,都能在她眼皮底下换了那帕子,这也就不至于太奇怪了……” 孙一鸣立刻笑了笑:“这也太谦虚了点,刚才你一上来的那几句话,可是让她们好生无措了一阵。” 他忍住没说的是,着实没想到陆清容在面对贺家人的时候,能够如此淡然,既不躲避,也没有过分激动,若是看在不知内情的人眼中,恐怕绝不会猜出他们曾经的关系。孙一鸣以前并不知道陆清容对贺家的态度,但是他和蒋轩走得近,蒋轩的态度他可是知道的…… “我倒是有一件事真有点好奇!”陆清容突然想起,“那位宋二爷,您是怎么说服他来演这一出戏的?他之后又当如何?真的要迎娶贺清宛吗?” “当然是真娶!你看那贺家小姐的样子,摆明也是愿意嫁过去了,后面的事,承平侯府和贺家自己就能办了,根本都用不着我去掺和!”孙一鸣注意到陆清容略显古怪的眼神,继而解释道:“我倒是没怎么盯着她看,只是她自始至终不肯否认,那意思还是挺明显的吧……” 陆清容心里暗叹一口气。 不得不承认,这个宋世祥虽然声名狼藉,但仅凭那副皮相着实唬住了不少人,当初陆芊玉的事情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所以她才并不奇怪贺清宛的态度。 见孙一鸣只回答了一半,陆清容再次问道:“那他之后万一不肯娶了,怎么办?” “你放心吧,这不可能。”孙一鸣很有信心,“其实找他来演这出戏,并没费什么力气。那本就是个流连欢场的闲散子弟,身上不知道背了多少债,人情债还都不算在内!而且,我看他对靖远侯世子还有些格外的惧怕,难不成他之前得罪过你们?” 陆清容一副不明所以的神情,并不打算将宋世祥曾经冒犯过自己的事情讲出来。 孙一鸣见状,以为她同样不知情,继续说起来:“我原本是打算帮他免去一处赌债的,没承想我这条件还没开出来,他就一口答应了这事!” “就这么简单?”陆清容知道那宋世祥一直怕蒋轩找他麻烦,但孙一鸣肯定不会把事情一五一十讲给他听,想来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这算是给蒋轩解围吧? “咳咳。”孙一鸣面露难色地看了一眼陆清容,即刻收回视线,沉声说道:“他的底细我是知道些的,当初险些缠上你二姐,又差点娶了贺家的大小姐……于是对于他那些不着边际的心思,我并没有泼冷水。料想他此刻应该正在盘算着以后能跟靖远侯世子做连襟了吧……” 陆清容心中失笑,却突然认真琢磨起来,她还是头一次把这几件事串在一起…… 难道宋世祥之前搞出那么多事,都是为了跟蒋轩攀关系不成? 陆清容轻轻摇头,觉得这想法着实太过荒谬,便不再深究。 好在她老早就知道孙一鸣和蒋轩关系匪浅,此时乍闻他说出这些过往,也不算太过惊讶。 “说起我二姐,她过几日就要成亲了,孙大人若是有空,也可以过去喝杯喜酒,才不枉您之前帮了我们那么多忙!”陆清容意有所指。 当时为了让陆芊玉看到宋世祥的真正面目,蒋轩原打算找去光隐寺的姑娘,现在想想,十有八/九也是出自孙一鸣的手笔了。 孙一鸣淡然一笑,并不否认,继而又换上格外严肃的口吻:“不去!我和你们陆家可不熟。” 说完,孙一鸣起身告辞一气呵成。 等陆清容反应过来的时候,他早已走出了很远。 看着他仍带着些许僵硬的背影,陆清容难免纳闷。 几次见他都是一派悠然之色的孙一鸣,怎么突然就这样了呢……r1152 第二百二十七章 相聚 陆清容倒不是信口胡说,陆芊玉的确要成亲了,就在三日之后。 陆芊玉和尹子昊的亲事,原本是过了年就要办的,不凑巧赶上太子骤然薨逝,无奈只能等着整整三个月过去,方才重新提上日程。 好在一切很早就已经准备妥当,尤其尹家和陆家本就走得近,更是都在盼着这场亲上加亲的喜宴。 提前一天,陆清容便带上给陆芊玉准备好的添妆,去了陆府。 坐在去陆府的马车上,陆清容想着这两天发生的事。 承平侯府的动作比宋世祥承诺的还要更快,据说那日当天下午就有媒人去了贺府提亲。 贺致远和冯氏都是愿意的,当初他们就对承平侯府青睐有加,更何况与长房长女贺清宁相比,贺清宛这个让他们一直觉得有些不光彩的身世,更算是高攀了宋家。贺楷也是同样赞成。唯独邱沐云不十分情愿,却暂时无计可施,只在心中盘算着,等到问名纳吉之时,看能不能想法子找出些冲撞来。 然而那日在沁宜院花厅中的事情,尤其是宋世祥关于那帕子的解释,很快便被人添油加醋地传了出去,据说这两日在京城之中,绘声绘色讲述此事的人不在少数。以至于原本有看中了贺清宁的人家,都开始担心自家名声受到影响,连忙更换了人选…… 想到此处,陆清容也只能无声叹息。 马车没过多久便停在陆府门前。 陆清容先是去正院给太夫人请安。 陆亦铎和陆亦钟都不在府里,漠北开战,兵部自然忙得人仰马翻,而太子丧期刚过,礼部的事情同样少不了。故而他们二人只有明天办喜宴时才能休沐。 日渐苍老的陆太夫人,精神愈加不济,一共也没跟她说上几句话,就冲她摆了摆手,让她去东院了。 陆清容来到东院,先是去正屋见尹屏茹,发现母亲并不在府里。这才转去了后面的紫藤阁。 尚未进屋。便听到里面传来阵阵笑声。 原来不只是陆芊玉在,陆芳玉和江云佩也来了。 “你们竟然比我还要早!”陆清容款步而入,“什么事笑得这样开心?” 只见江云佩坐在厅堂右侧的圈椅上。含笑不语,坐在她对面的陆芊玉脸色微红,扭捏着也没说话。 “谁让你最晚到!”陆芳玉坐在陆芊玉旁边,掩嘴而笑。打趣的味道十足,“我们正在吃点心呢!” 陆清容看了一眼。三人座位旁的紫檀木桌之上,皆放了许多青瓷小碟,都是些椰子酥、藤萝饼、藕粉桂花糖之类的点心,样式繁多。却是越看越眼熟。 陆清容挨着江云佩坐了,这才问道:“这是谁送来的?” “还能有谁!当然是尹家姑爷了!”陆芳玉说道。 话音一落,陆芊玉立刻眉目含嗔地向陆芳玉瞪过去。 陆清容心下了然。跟着凑趣:“现在要这么称呼表哥了吗?” “这可不是我说的,刚才荷叶端这些点心进来的时候。就是这样喊的。”陆芳玉笑着解释道。 陆芊玉心里腹诽着荷叶的笨头笨脑,却并不接着这话往下说,转而冲着陆清容问道:“我怎么看你两手空空的,你的添妆呢?” “已经让绿竹拿给荷叶帮你收好了,总好过直接给你,反而慌手忙脚地摔坏,或是干脆不知道放哪里找不到的了!”陆清容理所应当地说道。 陆芊玉轻轻哼了一声,知道她这是实话,也不反驳,只是煞有介事地说道:“你现在可是靖远侯世子夫人,咱们这里面最……体面的人,你可不许小气!” 陆芊玉原本是想说“最有钱”的,但想起昨晚母亲拿给自己那一盒装得满满的银钱,登时有些没底气,这才临时改了口。 陆清容闻言失笑,她给陆芊玉准备的添妆绝对不能算小气,无论是那件金蕊流霞翡翠摆件,还是那对玻璃种同心环耳环,说是珍品都不为过了。 但她并未直接讲出来,而是调侃道:“就凭二姐你这劲头儿,以后当家理事肯定手到擒来!” “你们都取笑我!”陆芊玉佯装生气道。 “这话从何说起?”陆清容才不信她是真生气。 “刚才大姐就说……说我现在看着倒是和二婶有几分像!”陆芊玉气呼呼地说道。 这一次连江云佩都忍不住跟着笑了。 陆清容闻言,才想起今日一直都没见到二婶耿氏。 “二婶这些天,还好吧?”陆清容问道。 陆芊玉摇了摇头:“这就说不好了,平日里去正院给祖母问安,倒是也能见到,就是二婶这些天话都格外少,和以前很不一样。” 陆芳玉在旁边轻叹一口气:“毕竟蔓姐儿的事还悬着,最不放心的肯定就是二婶了。” 陆清容跟着点了点头。 自从太子薨逝,已过三月,对于东宫的人该如何安置,皇上竟是没有一句旨意。 是搬去其他宫殿,或是仍旧住在东宫,总该有个明确的说法才是,但任凭旁人如何提醒,皇上就是不下旨,让人倍感圣心难测。 而作为没有子嗣的太子侧妃,陆蔓玉的未来便陷入这种悬而未决的恐慌之中。 陆清容已经许久不曾见过陆蔓玉,心里惦记着,打算想办法进宫去看看她。 但此情此景,正是喜庆的日子,也不好一直纠缠这事。 “母亲和大嫂怎么都不在?”陆清容纳闷道。 “母亲和大嫂去光隐寺了,说今日好像是个什么日子……总之特别适合拜佛就是了。”陆芊玉也不懂这些,“大哥上午要去送妆奁,没人带着煦哥儿念书,她们便把煦哥儿也一起带去了。” “没想到煦哥儿小小年纪竟这样喜欢念书。”陆清容感慨道。 “是啊!”陆芊玉提起这个弟弟也有说不完的话,“自从褚先生走了之后,他就每天跟在大哥后面,甩都甩不掉,提的问题时常能把大哥问得哑口无言!那些文绉绉的话,我也学不来……后来跑来找我,央求我带他去女学,说要找先生请教什么《易经》。你说他小小年纪的,学那些做什么!” 陆清容忍俊不禁,在她印象中,煦哥儿还是一个脸上永远挂着笑容的孩子,有时甚至文静得像个姑娘,没想到突然也变得这样有个性。 “你真带他去了?”陆芳玉好奇道。 “那倒没有。”陆芊玉解释道:“他还是个不满六岁的孩子,按说去趟女学也没什么,只不过这三个月女学停了课,连甄先生都回山西去了。” 这陆清容倒是知道的。 原本甄先生是常去侯府的,但太子丧期这段日子,抚琴一类皆属禁忌,而这正是请甄先生过府的说辞,便也只能作罢。甄先生回山西之前,是知会过自己的。 而燕国公府的女学,虽然唐玥和唐珊都已经出嫁,府里却并未撤去墨香院的学堂,仍旧保持着以前的模样。但女子读书毕竟是个稀罕事,且琴棋书画又都涉及了些,燕国公府也担心在这种特殊时期惹上麻烦,故而才停了三个月课。 陆清容这时对身旁的江云佩说道:“若是此时你大哥在就好了,我突然发现,我们家这个煦哥儿,许是跟他会十分投缘呢!” 江云佩只是微微一笑,倒是陆芊玉连连点头:“真是被你猜中了!听大哥说,江公子在府里的时候,煦哥儿的确是更喜欢追着他些!” 听着陆芊玉用如此爽朗的语气提到江凌,陆清容着实对她有些刮目相看。 再次把目光转向江云佩,陆清容方才想起,此时她的夫君和大哥,都同蒋轩一行去了漠北战场。 “你大哥,还有武定侯世子,可曾带过消息回来?”陆清容关心道。 “上个月曾经报过平安,旁的都没提,之后就再没消息了。”江云佩轻声说,眼中闪过一丝担忧。 “嗯,我也是一样。”陆清容斟酌着开口,“能报平安回来,已经不容易了。而且这没消息……其实又何尝不算是好消息!” 江云佩心领神会,含笑冲着陆清容点了点头。 陆芊玉那边却面露不解地问道:“你们两个怎么回事,不过才分别了一月有余,就这般思念了?” 旁边的陆芳玉忍不住拽了一下她的袖子:“你懂什么!” “我怎么不懂了?”陆芊玉不服:“就好像今天,你们说不能见表哥,会不吉利,我不是就好好听话了,而且也没怎么想起过他!” “那能一样吗!”陆芳玉有些哭笑不得。 “有什么不一样?”陆芊玉眨着眼睛,一脸不解。 陆清容和江云佩坐在对面看着,都觉得十分有趣。 最后还是陆清容笑着起身,对陆芳玉说道:“我和江姐姐去看看母亲回来没有。” 江云佩会意,立刻起身跟了陆清容出去。 陆清容一直觉得,陆芊玉怎么想的不好说,但对于陆芳玉来讲,总是需要一些空间让她们姐妹二人单独亲近些的。 江云佩没有多问,她完全理解陆清容的心思。 二人走出紫藤阁,并没有去正屋,而是在院中的紫藤花架旁驻足,看着那缠绕其上藤蔓随风摇曳,各自出神了好一会儿。 最后还是江云佩先开了口。 “漠北的那些番蒙人,你可曾有过了解?”( 第二百二十八章 隐忧 番蒙人的情况,不就是烧杀抢掠,扰乱边陲百姓,打不赢就跑,打赢了就抢完再跑,还能有什么别的情况? “江姐姐指的是?”陆清容不解。 “靖远侯世子出征前,可有跟你提起过这次番蒙人的动向?”江云佩想了想,又补充道:“比如他们有多少兵马,领兵的又是何人?” 陆清容直接摇了摇头。 蒋轩的确没跟他提过这些。许是他本就不觉得有什么需要特别交代的,许是他怕自己知道太多反而愈发担心,总之关于番蒙人的近况,他从未过多提及。 见陆清容竟然毫不知情,江云佩反而略显踟蹰。她的夫君和大哥都去了漠北,这固然让她加倍担心,平日里的牵挂无处倾诉,这才一见到陆清容就顿生同病相怜之感,说话难免无所顾忌,此时觉得自己问得太过唐突,又犹豫起来。 陆清容将她的迟疑看在眼里,内心的不安胜过一切:“江姐姐可不能这样吞吞吐吐的,如此这般,怕是我回去都该寝食难安了!” 这话倒也不算太夸张。 江云佩拉着陆清容,走到院子东侧的回廊处坐了,看清四下无人,这才缓缓开口道:“我也是听我大哥零散着说过一些,据说这次在大齐边境抢掠的番蒙人,多达数万。而且与之前相比最为不同的是,以往他们只以抢夺财物为主,并不恋战,对上我大齐的兵马,大都选择闪避逃窜。但这次却像在挑衅一般,每每碰见,别说没有撤退,反而迎头而上,一副势不两立的架势。之前对待漠北驻军是如此,后来迎战徐翼大将军的援兵亦是如此。” “这是为何?”陆清容微微蹙眉,心里已经隐隐有些不安。“听着倒像是和大齐有什么深仇大恨一样……” “正是如此。”江云佩解释道:“你或许不知道。十几年前镇北将军的在漠北那场大捷,生擒了番蒙大将军,并将其带回了京城。没多过久便被处决。而这次带领番蒙人大军进犯的首领萨托,便是当年那位将军的弟弟,据说这二人自小失了双亲,长兄幼弟。兄弟之情犹如父子一般……总之这一次他们当真是报仇来了。” 江云佩说得自己都有点心慌,她不想惹陆清容心烦。但又没办法把这些只憋在心里。 听到此处,陆清容突然想起了她初来大齐朝那年,身体还只是个周岁孩童,当时与母亲和姐姐们一同随父亲去河南。离京路过德胜门之时,见到了姜元昭凯旋回京的盛况。她的确记得队伍之中曾经有过囚车,至于后来的处决之事。由于她离京多年,倒是并不知晓。此时那个蓬头垢面却凶狠异常的身影突然从脑海中涌出。记忆中那狠厉的眼神,让她忍不住身上一激灵。 陆清容已经有些了然。 倒是江云佩仍有不解:“这些事都是从我大哥那里听来的,我却有些不大明白,既然是要报仇,难道不是该来京城找镇北将军吗?毕竟那才是正主。或者他们在漠北挑衅生事,就是为了让朝廷再派镇北将军出征,以便可以在战场上报仇雪恨?若是这样,这次去的仍旧不是镇北将军,他们又当如何?” 江云佩一口气说出了自己的疑问,当初江凌不愿给她多解释。 陆清容却只是摇头。 “恐怕事情远没有这么简单。”陆清容轻叹一声,“番蒙人虽属蛮夷,却同样需要师出有名,还有什么比一雪前耻更能煽动军心,让人充满斗志的?” 江云佩似懂非懂:“你的意思是,这只是个说辞罢了,他们并不是真的想报仇?” “或许吧。”陆清容说得含糊,继而问道:“你可有听到其他什么?” 江云佩摇头:“自从确定了要同靖远侯世子去漠北,我大哥便没再提过这些,怎么问都不肯说了。” “那武定侯世子可有说过什么?”陆清容问起崔琰。 “他从不跟我提及朝堂之事。”江云佩突然有些不好意思。 陆清容不再追问,轻声劝道:“江姐姐也不要太担心了,大齐与番蒙交战多年,其中的血海深仇不知道有多少,这都再寻常不过了。咱们这次兵力不弱,人数占优,且粮草充足,纵使番蒙人的气势再凶猛又如何!当年镇北将军能把番蒙大将军生擒了,这次他这个弟弟萨托,也照样逃不掉!” 江云佩跟着点头,觉得终于有人能与她分享这些心事。 陆清容信心百倍地说着,那些忧虑则被尽数藏在了心里。 此时她心中的担心更胜以往。 之前一直以为番蒙人是打赢了徐翼将军所率领的援兵,同时自身也伤亡惨重,这才没有占领边境的疆土,大举撤回。 现在看来,如若江凌之言确有其事,番蒙人是为了报仇而来,那这个“撤退”就不知道尚存几分真实了。 极有可能的是,这撤退只是表面上的假象,说不定他们此刻正在某处等着大齐兵马的到来!虽然出征的并不是镇北将军,但恐怕番蒙人不会不知道蒋轩和姜元昭的舅甥关系…… 现在想想,皇帝派了蒋轩出征,简直是一举多得。对内,能借助靖远侯府以及镇北将军府的气势,更好地稳定军心,控制镇北铁骑;对外,更是能激起番蒙人深藏多年的仇恨,以便同他们决一死战!原本番蒙无论是人力、财力、物力都无法与大气抗衡,怕就怕他们一旦潜入漠北深处,便难以再被找到,到时候消耗了大量物资,却落得个无从作战的结局。如今挂帅的是蒋轩,则一切都不同了,有他这个明晃晃的诱饵在,即便番蒙大军是真的要撤回。恐怕也会在半路上改了主意…… 陆清容在深感皇帝精明算计的同时,更多的还是替蒋轩的安危担心。 既是旗帜,又是诱饵,同时还要统领大军,蒋轩的处境何其凶险! 陆清容心中如同翻江倒海一般,表面上却尽量不露声色,看到江云佩面色逐渐缓和。便与她一同回了紫藤阁的厅堂。 厅堂之中的陆芊玉。和陆芳玉独处没多久,便已经有些不自在了。也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四妹在的时候。她就不大敢在这个大姐面前随意说笑。 对陆芊玉来说,她和陆清容的亲近似乎已经成为一种无法更改的习惯,即便陆清容出嫁许久,这习惯仍未改变。 此时的陆芊玉。一见她们进来,立刻过去抓住陆清容的胳膊:“我让大姐留在府里用中饭。她就是不肯,说是想儿子了。这好不容易出了月子,家里又有奶娘在,还能饿着了诚哥儿不成?我明儿个就要嫁出去了。日后咱们姐妹再想聚在一处可不容易。你快帮我劝劝她!” 陆清容看了看一脸无奈的陆芳玉,勉强笑道:“你这一股脑把话都说尽了,我还能想出什么劝说的话来?” 陆芊玉呵呵笑着。难得没有反驳,却埋怨起她来:“刚才我还没来得及喊住。你们就出去了,这才什么时辰,母亲今日过了辰初时分才出的门,此时不可能回来的!” 陆清容和江云佩但笑不语。 陆芳玉则在心中感叹,陆芊玉这个直来直去的性子,日后嫁了尹子昊,估计也不会有太大改变了。想来,这又何尝不是一件幸事。 “你们两个不会也想走吧?”陆芊玉突然问道。再不擅长察言观色,她也发现陆清容和江云佩回来之后,都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 “我们倒是没什么事。”陆清容不再杞人忧天,转而打趣起来,“喜宴最是折腾人,到时候恐怕你一整天也没机会说话,今天我们先陪你说个够!” 陆芊玉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正欲开口说些什么,就被慌张闯入的荷叶打断了。 “二小姐,不好了!” “怎么了?”陆芊玉皱眉问道。 “刚才大奶奶差人回来说,三爷……在光隐寺动了人!”荷叶急忙回道。 众人闻言大惊。 陆清容知道,她口中的大奶奶正是她们的大嫂范氏,而这三爷则是说的煦哥儿了。 只是煦哥儿还不满六岁,就能动人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陆芊玉同样费解。 “奴婢也说不清楚……”荷叶急得险些哭出来。 眼看这个荷叶说话不很利索,陆清容直接吩咐:“大奶奶派了谁回来,让她进来回话!” 等到那个叫素梅的丫鬟进来,方才说起这事:“早晨到了光隐寺,主子们烧香过后,大夫人去听高僧讲经,大奶奶带着三爷在后院等候,一个不留神,三爷就和后院里一个看着也就三四岁的孩子动起手来,等大奶奶赶过去,那孩子正趴在地上哭,说是三爷打了他,后来那孩子的母亲也来了,要让三爷给他们认错,但三爷怎么说都不肯低头……偏那家人不依不饶,不紧要咱们赔偿,还非要三爷认错不可,这事便僵持在那里。大奶奶让奴婢先回来取银票,正好碰到了荷叶姐姐,也就没瞒着……” 素梅说得倒是清楚,却仍旧让人难以置信。 “被打的孩子是哪家的?”陆清容突然问道。 “是礼部郎中贺大人家的公子,叫什么……岚哥儿。”( 第二百二十九章 打人 陆呈煦把贺岚给打了? 陆清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这些。?乐?文?小说 屋里另外三人同样十分诧异,纷纷向丫鬟素梅询问原委。 “再多的奴婢也不知道了。”素梅如实回道:“贺家人刚提出让认错和赔偿的时候,大奶奶就连忙让我回来取银票了,看样子大奶奶是有些着急的,希望在大夫人从讲经殿出来之前了结此事。” 陆清容犹豫了一瞬,旋即问起:“银票可准备好了?” “奴婢已经带在身上了。”素梅回道。 “我跟着你走这一趟!”陆清容话音未落,已经站起身来。 “我也去!”陆芊玉急忙喊道。 陆芊玉明日就要成亲,今天肯定是不能四处乱跑的,陆芳玉马上出来制止了她。 最后留下江云佩在紫藤阁陪着陆芊玉,而陆芳玉则是跟陆清容一起,坐上了出城的马车。 “四妹打算如何行事?”陆芳玉试探着问道。 “尚不知道具体是怎么回事,不好乱说。”陆清容想了想,“我就是觉得,如果真是煦哥儿的错,那无论赔偿亦或认错,都是理所应当。但若并非如此,咱们也绝不能为了息事宁人就平白无故送钱出去。银两事小,但这理却不能不讲。” “是这么个道理!”陆芳玉见她面色平和,心下稍安,却仍有几分担忧,“你的意思我也明白了,一会儿到了光隐寺,我一个人进去就行,你在马车里歇着等我吧!” 陆芳玉暗想,她一定是不愿意和邱沐云碰面的。 殊不知这些日子以来。单是在靖远侯府,她们就已经见过不少次了。 陆清容微微一笑:“知道大姐是为我着想,不过我才不不愿意憋在这个小小的马车里呢,来都来了,自然要一起过去看看!” 听着她这略带撒娇的口吻,陆芳玉只得作罢。 马车疾驰出城,不足半个时辰就到了光隐寺。 前面大殿的讲经尚未结束。陆清容和陆芳玉在丫鬟素梅的陪同下来到后院。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陆清容刚一迈进院门,就忽闻一阵响亮的哭声,听得人心里有种难以抑制的烦躁。 只见院子正中有个三岁上下的男孩。身着宝蓝色绣金滚边刻丝小袍,此刻正伸腿坐在地上,里面穿的青缎裤子露出了一大半,即便只是个三岁孩童。仍看着十分不雅。但比这姿势更让人难以忍受的,是他正坐在那里不停地抽泣。哭声时大时小,未曾停歇。 邱沐云和一个粉衣丫鬟围绕在他身旁,急得团团转,却怎么劝都无用。 邱沐云不愿让儿子一直这么坐着。担心地上凉再受了寒,粉衣丫鬟在她的吩咐下正欲强行把贺岚从地上抱起来。 就在此刻,众人突然听到一声惨叫。正是出自那个粉衣丫鬟。 贺岚刚刚卯足了劲,用力咬了她胳膊一口。那被咬之处。粉色的衣袖登时就变了颜色,显出刺目的红点斑斑。那丫鬟只喊了一声,便立刻噤声,扶着胳膊站在一旁,继续陪小心劝着,却不敢再动手了。 目光移向一侧,陆清容这才看见站在远处的煦哥儿,脸上没了往日的笑容,取而代之的是几分倔强,立在那里不说话,看向贺岚的眼神更是充满了不屑。 他旁边的石凳上坐着范氏,纵然比邱沐云看着淡定许多,却仍不及平时那般从容。 而邱沐云那边一心扑在贺岚身上,竟是没看到陆清容她们进来。 陆清容索性也没理会她,过去范氏那边坐了,轻声问道:“大嫂,这是怎么一回事?” “原是我的不是。”范氏先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这才接着往下说,“一个不留神让煦哥儿自己跑开了,等我们跟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眼前这副样子了,我也不比你们知道的多,煦哥儿一直不开口,贺家的人又坚持要让他认错,于是就这样僵持到了现在。刚才是我太过急躁,才让素梅回去取银票,后来想想,这不明不白的自然不该如此……” 陆清容知道范氏是个明白人,顿时放心不少。 刚才范氏之所以着急,主要是想在尹屏茹那边讲经结束之前把事情了结,别让她也被搅合进来,被迫面对那个不依不饶的邱沐云。 她对自己这个婆母还是有些了解的,尤其当年尹屏茹和离再嫁这事,她在嫁入陆家之前就听自己母亲提起过。当时心里还有过担心,想着这样决然的女子,恐怕会不好相处。没承想尹屏茹竟是个比自己母亲还要随和的人,知道陆呈杰读书辛苦,只嘱咐她要细心照料,硬是不用她去正屋立规矩。偶尔与娘家母亲提及此事,母亲都有些不相信…… “这事怨不得大嫂,煦哥儿正是满院子跑的年纪,换了大哥来也未必就能撵上他!”陆清容的话打断了范氏的思绪,“当时就没旁人在场吗?那贺岚不过只有三岁而已,怎么身旁也离了人?” “说是本来有个丫鬟跟着,但那孩子突然嚷着口渴,又不肯进屋,丫鬟实在没辙,才去端水过来,不过转瞬的工夫,就闹出这么一档子事。当时只有两个孩子在,现在一个哭得凶,且不停地指责,另一个闭口不言,既不反驳也不认错……” 陆清容闻言,正要转头跟煦哥儿说话,邱沐云那边终于发现了她。 前几日刚在靖远侯府吃了闷亏,今日岚哥儿又被陆家的人打了,此时邱沐云见到陆清容,心中更是怒火冲天。 暂且顾不上哭闹不止的贺岚,邱沐云疾步向陆清容这边走来。 “这不是靖远侯世子夫人吗!”邱沐云阴阳怪气地开了口,“看在您的面子上,我们也不要赔偿了,只让动手的人出来认个错便是!您可万不能护短,做那仗势欺人的事,更何况……对您来说,我虽是个不相干的,但岚哥儿跟您可算是自家人呢!” 陆清容被她这句“自家人”说来了气,声音却平淡无波:“我没有姓贺的家人。”不给邱沐云纠缠此事的机会,她接着说道:“打人的事情,现在还没个定论,如何知道该由谁来认错?” 贺岚这时在远处听见了她的话,居然自己站起身来,跑到他们这边,指着煦哥儿喊道:“就是他!就是他打了我,他还推我!” 陆清容微微俯身,温声问道:“他为什么要打你呢?” 贺岚突然一愣,没有回答她,复又坐回地上,竟是接着哭闹起来。 “他为什么打人,我们怎么会知道!”邱沐云立刻接话,“岚哥儿刚才已经说过,他就是直接跑过来打人的!” 邱沐云这话乍一听倒是没什么问题,却经不起推敲。 陆清容心中失笑。她并不十分确信煦哥儿是否真打了人,但是毫无原因的“直接跑过来打人”,实在太不符合常理了。若说是贺岚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惹到了他,也有些说不通,单看贺岚刚才那副神情,就必定是有所隐瞒的。 旁边的陆芳玉问起煦哥儿当时的情况,却只得了他一句“我绝对不会认错”的答复,至于其他,便再也不肯张口了。 陆清容左右环顾了一番,随即缓缓说道:“这里是后院视野最开阔的地方,院门前、厢房里、后山上,总不会没有一个人见到当时的情景吧?” 正在此时,贺岚突然又停住了哭声,指着靠近后山的池塘边一处角落:“他是在那里打的我!还把我推到了!” 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那的确是个略显隐蔽的地方,不易被人发现,却又觉得有哪里不对。 陆清容这才忍着笑说道:“难不成这孩子在此哭闹之前,已经把之前的衣裳换下了?” 她这话是对着邱沐云说的。 在场众人立刻反应了过来。 昨日下了一场大雨,此时光隐寺后院里,只有中间铺着石砖的地方晒干了水迹,而池塘边那等偏僻之处,地上还都是一踩一脚泥的样子,别说“被推到”了,即便是走过去,脚上都不可能不沾泥土。反观贺岚,通身只有在坐地哭喊时沾了些浮尘而已。 任邱沐云如何护犊心切,在这种明显的谎言面前,也无从反驳。 但她仍有些不甘心,看了一眼身边那个粉衣丫鬟,立刻又来了精神:“你刚才不是看见了吗,现在就把你看见的一五一十说出来!” 那丫鬟本已十分委屈,现在又被邱沐云那凌厉的眼神盯住不放,心中恐慌,口不择言道:“奴婢……奴婢也看见了!咱们哥儿年纪小,记不真切,就是在这里,我看见他动人了!”语罢,还捂着那只受伤的胳膊,指了指煦哥儿。 碰到这种胡搅蛮缠的人,陆清容顿感头疼。 邱沐云却对自己的失态丝毫没有察觉,甚至还因此而得意。 “一派胡言!”不远处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异常稚嫩,却威严十足。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一位年轻妇人,领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向她们这边走来。 待看清这二人的面容,后院之中众人连忙上前行礼。( 第二百三十章 示好 年轻妇人身着蜜合色浅金牡丹纹对襟褙子,鹅黄色综裙,头发挽起凌云髻,只戴了一支点翠垂珠簪子,低调的装扮仍旧掩饰不住那淡淡的雍容。小说l 身旁的男孩穿着件杏黄底云纹团花锦衣,头上束发的羊脂玉簪在阳光下倍显莹润。 原本陆芳玉和范氏并不认得眼前之人,在陆清容的悄声提醒下,方才惊闻,这正是太子妃和皇长孙,连忙跟着行礼。 此时二人正朝陆清容她们这边走来,身后跟着几个虽是小厮装束,却从身型到气势都一眼就能看出是侍卫的人。 行至跟前,太子妃轻轻一抬手:“免了吧,今儿个换了装出门,就是不愿意前呼后拥的,总担心那样把整个寺院围起来的架势,对佛祖有些不敬。” 这一句话说出来,倒是很符合陆优-优-小-说-更-新-最-快清容心中对太子妃的印象。 虽然出身吴家,却与吴太后和吴夫人完全不是一个路子。 此时后院的几个人里,当数陆清容这个世子夫人最为尊贵,在太子妃没有点名的情形下,理应她上前应对。 但陆清容没来得及开口,就被邱沐云抢在了前头。 邱沐云自持和成阳公主走得近,想着太子妃定然也会对她另眼相看。 “太子妃哪里的话!您能亲自登门礼佛,即便对这佛门之地,也是蓬荜生辉的事!”邱沐云方才脸上的戾气全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满脸堆笑的逢迎之态。 太子妃闻言,狠狠皱了下眉。 她只是听说今日是个好日子,才心血来潮带了皇长孙过来礼佛,欲将近日笼罩在东宫的阴霾之气驱散一二,也想祈求她们母子能在当今风声鹤唳的时局中独善其身,愿皇长孙的成长不要受到各方势力的影响。而邱沐云的谄媚之辞,难免让她觉得触犯了神灵。 而陆清容心中因为碰到太子妃而产生的惊讶逐渐褪去,这才想起刚才皇长孙那一声呼喊。 此刻眼看着邱沐云还没有适可而止的打算,想要继续攀谈,陆清容上前一步,直接问道:“刚才离得远,没听清皇长孙有何吩咐?” 众人的目光这才聚集到那个小男孩身上。 只见皇长孙不似刚才那般激动,神态从容地抬头看了太子妃一眼,得到默许后,方才开口:“约莫半个时辰之前,我曾经来过一次后院,当时来去匆匆,却正好看到了那个矮一些的孩子在拉扯那个高的,分明是他先动的手,怎能这样信口雌黄!” 皇长孙小小年纪,将出话来却义正言辞。 连贺岚听到这话,都下意识地不敢再哭,悄声站起身来,拉着邱沐云的裙子躲在她身后。以他三岁小孩的认知,竟然也察觉到了,眼前这个人他们惹不得。 但邱沐云偏偏没有这个觉悟。 皇长孙突然出来指证岚哥儿,让邱沐云的理智在那一瞬间被护犊的习惯所取代,竟然鬼使神差地质问道:“敢问皇长孙为何会来后院?” 众人即刻向她那边看去,包括陆清容在内,都面露惊讶,心里感叹这邱沐云的胆子果真不是一般的大。 本以为她的质问压根没人理会,甚至招来斥责都是可能的。 没承想,皇长孙竟然依旧淡然,解释起来:“今日光隐寺门前有一小滩积水,想来是昨日下雨所致,我从马车上下来的时候没注意,一脚踩了上去……母妃这才让人领着我来后院,将沾满泥土的鞋换了下来。”而这一次他们再入后院,则是因为听见了贺岚那震天动地的哭闹之声。 皇长孙都说了些什么,邱沐云基本没怎么往心里听了。 自打刚才见到众人向自己投来的惊讶之色,已经让她找回了自己的理智,之前已经有所冒犯,此时绝对不能再质疑了。 但邱沐云心中仍怀有一丝希望,毕竟皇长孙只是个孩子,太子妃的态度才更为重要些,想及此处,她立刻满含期待地向太子妃看去。 太子妃无须多问,此时看着两个孩子,一个畏手畏脚地躲在邱沐云身后,一个神色倔强地站在陆清容身旁,出自谁家自然不言而喻。 “既然是这样,我看两个孩子也都好好的,并未受伤,咱们大人就不要揪住不放了!”太子妃的口吻极为温和。 众人闻言,皆以为太子妃这是要和稀泥了。 却不想,太子妃下面的话,立场变得异常明确,只见她抬手指了指贺岚:“这个是贺家的孩子吧!既然年纪这样小,又哭了这许久,也算是得到教训了,我看惩罚什么的就免了吧!”紧跟着对邱沐云说道:“不过即便年纪再小,明辨是非总是要的,让他认个错也就罢了!至于刚才冤枉了别人家孩子,你们大人心里有数就行,这赔礼的事,自然轮不到孩子去做了。” 几句轻描淡写却又不容置疑的话,让邱沐云心里极为震惊。 要让岚哥儿认错! 还要让他们赔礼给陆家! 邱沐云万没有想到,太子妃会说出这样的话。 原想着有成阳公主的亲戚关系在,太子妃起码也应该站在自己这边的,没想到竟然偏帮起陆清容来!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如今皇长孙最大的劲敌就是景王,而靖远侯世子和景王关系异常亲近,难道太子妃不知道吗? 当然,这一切邱沐云只敢在心里暗道,表面上只能毕恭毕敬地应下。 太子妃也不催促邱沐云,而是亲自走到了陆清容面前:“许久不曾见到靖远侯世子夫人了。” 太子妃主动开口,让陆清容完全没有准备。即便刚刚算是责备了邱沐云和贺岚,但这究竟是示好还是别的什么意思,她仍有些拿不准。 “的确多日未见。”陆清容恭敬应道:“上次拜见太子妃,还是在正月里。” 陆清容不禁想起了上次去东宫探望陆蔓玉的情形。 太子妃缓缓点头,露出一丝难得的微笑,容貌更显清丽。陆清容这才发觉,几月不见,太子妃看起来着实消瘦了不少。 “靖远侯世子去了漠北,你若是在府里无趣,大可时常来东宫坐坐。”太子妃的语气极为温和。 众人见太子妃对陆清容如此亲近,心里都很是吃惊。 连陆清容自己也难免有些摸不着头脑,连忙回道:“不敢扰了太子妃的清静。” 皇宫可不是随便可以串门的去处,这陆清容还是有些自觉的。 太子妃不以为然,思虑了片刻,才接着说道:“世子夫人又不是什么聒噪之人,如何就能扰了清静!我可是当真的,有空就来东宫坐坐,一来陪陪我,二来也可以顺便看看陆侧妃,你们姐妹也许久没见了……” 话停在了此处,语带忧伤,甚至还有些欲言又止的模样。 旁人只当这是对陆清容的格外看重。 而陆清容自己,却从太子妃晦涩难当的眼神之中,感到有些蹊跷。 太子妃却言尽于此,复又将目光转向邱沐云。 邱沐云刚刚在旁边看着她和陆清容一来一去的对话,心里别提多不是滋味,现在自己被太子妃盯着看,也没变多好受,反而更加窝火。 太子妃眼神里的意思,她是明白的。 邱沐云即刻忍着不舍将岚哥儿从自己身后拉过来,领着他走到陆呈煦面前认错,心中的不忿不敢表露出半分。 难得贺岚也能看清形势,丝毫没再哭闹,唯唯诺诺在陆呈煦面前认了错。 太子妃见状,也不再逗留,直接带着皇长孙在侍卫的簇拥下离开了光隐寺后院。 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陆清容心里没有一点轻松之感。尤其太子妃临走之前,还意味深长地看了自己一眼,更是使她心中忐忑。 倒是邱沐云拉着贺岚急匆匆离去的狼狈模样,让陆清容暂时收回了思绪。 邱沐云才刚离开,尹屏茹那边的讲经也结束了,众人从后院行至寺门与尹屏茹会和。 刚才贺岚的认错,并没能让煦哥儿的面色有所缓和。此时煦哥儿仍然不愿开口说话。 其他几人则不约而同地在尹屏茹面前保持了沉默,只字不提刚才的事。对于陆清容和陆芳玉突然出现在光隐寺,也只说是为求平安而来,含糊了过去。 回到陆府,大家陪着尹屏茹在正屋用过午饭,这才纷纷散去。 陆清容却没有直接回靖远侯府,而是去了景王府。 想来想去,今天太子妃所表现出来的蹊跷,也只有唐玥有可能帮她解惑了。 此时景王不在府中,景王妃直接把她请到了内院。 陆清容跟唐玥一向言深,此时也没有绕圈子,直接把今日在光隐寺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讲了,尤其是太子妃对她那晦涩不明的态度。 她心里最惦记的还是蒋轩,一有什么风吹草动,就忍不住往他那里想,生怕太子妃今天的反常举止,是因为蒋轩那边出了什么事的缘故。 但唐玥则是直接否定了她的猜测。 “这事儿跟靖远侯世子没有关系。”唐玥踌躇片刻,继而说道:“是你三姐……最近着实不大寻常……”r1152 第二百三十一章 可疑 陆清容听到唐玥提起了陆蔓玉,心里咯噔一下。 刚知道与蒋轩没有干系,她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就再次紧张起来:“我三姐怎么了?” “就是与以往很不一样。”唐玥一时不知该如何措辞,“总之就像是变了个人一样!你看太子妃是个温润淡雅的性子吧,你三姐现在比她还要温顺知礼许多倍!” 陆清容乍听起来也很惊诧,但转念一想,此时陆蔓玉的处境今非昔比,作为没有子嗣的太子侧妃,她能继续留在东宫已经十分艰难,记起上次陆蔓玉跟自己说过的话,她如今已经心心念念把希望寄托在皇长孙身上,性子有所收敛也不难理解。 “此一时彼一时,想来也是我三姐总算想通了,昔日的争强好胜于人于己都无甚好处。”陆清容这话说出来,倒像是在安慰自己。 “如果只是听说,许是我也会这样觉得。”唐玥接着说道:“但我皆是亲眼所见。这几回进宫去陪太子妃,次次都能看见你三姐随侍在侧,时而端茶递水,时而陪着说笑,进退有度,言谈得体。若是只见过她有孕那阵子的嚣张跋扈倒也罢了,咱们可是一起在女学读过书的,这么多年养成的性子,如何说变就变了?总之我心里是有些担心的,只是前一段你的事也多,世子出征的事就够你操心了,我便没跟你提起。” 陆清容信得过唐玥的判断。自己是回京后才进的女学,若是算起来。唐玥和陆蔓玉的接触还要更早。 “我二婶为了她的事,尚有些抑郁难消,没想到她自己倒是有了主意……”陆清容也猜不出她到底是怎么想的。 “怕只怕她再入了歧途。”唐玥丝毫没有遮掩。“东宫里的人,早就由太子妃做主,散了一大半,但太子妃却是早就发了话,不管以后她和皇长孙去何处,都会带着徐樱和你三姐。难不成你三姐看不上这个承诺,亦或是被其他什么人的说辞哄骗了去?” “有可能……”陆清容对陆蔓玉的行事作风着实没有太大信心。“那太子妃对她的异常可曾有所怀疑?” “应该没有。”唐玥想了想:“否则也不会由着她天天在身边晃来晃去。毕竟太子妃和她相处的时间不常,上次听太子妃话里的意思,只当她是因为太子突然薨逝受了刺激。再加上对以后日子的担心,方才致此。” “但愿真是如此便好了。”陆清容叹了口气。 “下次再去东宫,你可以陪着我一起,顺便跟她好好谈一谈。”唐玥提议。 陆清容连忙点头。 唐玥将日子暂定在了后天。 正在此时。外面走进一个紫衣丫鬟。手上端着的金丝楠木托盘之中,放了一只靛蓝琉璃碗,里面黑乎乎的大半碗汤水,仍带着热气。 待到近前,陆清容立刻闻到一股浓浓的药味,忍不住盯着那药看了片刻,方才转向唐玥,担心地问道:“你病了?” 唐玥竟像是没听见一般。只吩咐丫鬟将那碗药先放在桌上晾着。 等那丫鬟刚一退下,唐玥立刻变了脸。气呼呼地瞪着陆清容。 “老早就把药给了你,你竟是一次都没用过?”唐玥问道。 陆清容知道露了馅,只得硬着头皮说道:“世子这不是去漠北了吗,我自己光喝药有什么用……” 唐玥闻言一愣。关于这事,陆清容不是第一回敷衍她了,但这次却透着有些不同,或许是个好的转变也说不定。 “你别不当回事,子嗣事大,万不能这样漫不经心。”唐玥苦口婆心地劝她:“这调养身子也不是一蹴而就的事,全在日积月累。再说靖远侯世子走了还不到两个月,在那之前呢,你怎么也没用?” 陆清容没了说辞,总不能直接告诉她,他们是在蒋轩出征前才刚刚……即便她说了,唐玥或许更不能放过她,说不定还会质问她这一年的工夫都干什么去了。 “我母亲说,太早有孕容易伤身。”陆清容把尹屏茹搬出来。 唐玥微微一怔,脸上突然闪现出些许落寞:“身为女子,总有些迫不得已,这无论早晚,都像是一道鬼门关……” 陆清容将她的无奈看在眼里。 想起之前宫中朝贺那次,二人在暖阁,唐玥提起这事,尚说二皇子的子嗣不宜太过着急,如今却也是时过境迁。 看来太子的英年早逝,让周围的一切都产生了不可估量的变化…… 唐玥很快回过神来,仍揪住那补药的事不放。 陆清容明白她的苦心,连连保证等蒋轩回来之后就开始喝,绝不再敷衍她。 直到酉初时分,陆清容才告辞而去。 此时的陆府,上午发生在光隐寺的事,虽然众人都闭口不言,却还是让尹屏茹知道了。 正因中午陆清容才离开没多久,贺家的人就送来了赔礼。 尹屏茹这礼收得毫无头绪,从丫鬟传来的话中得知,贺家送礼的人说是要给煦哥儿压惊,这才连忙喊了范氏来问。 范氏不敢再瞒,一五一十地把过程讲了,包括后来巧遇太子妃和皇长孙的事。 尹屏茹得知煦哥儿并没伤着,方才放下心来。 范氏见尹屏茹丝毫没有动怒,心中暗暗佩服。 尤其刚才听自己说话的时候,尹屏茹既没有因为煦哥儿被冤枉而发火,也没有因为对方是贺家的人而尴尬,甚至听到太子妃和皇长孙之处也没有过多惊讶。 尹屏茹甚至没有责怪自己半句,只嘱咐若是以后遇到这种事,切莫再隐瞒了。 范氏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然而今日的陆府。众人都没空把这事放在心上了。陆芊玉明日成亲,此时府里上下都在为了这事忙碌。 第二日,到了陆芊玉和尹子昊成亲的日子。 陆清容先是去了陆府送嫁。看着尹屏茹极为不舍地送走了陆芊玉;后又跟着去了尹府,看着他们欢天喜地娶了新媳妇进门。 这些场面陆清容以前不是没见过,却是头一次丝毫不带伤感之色,陆芊玉进了舅舅家的门,实在没什么需要替她担心的。 倒是陆蔓玉的事,让陆清容心里一直放心不下。 隔天,她如约来到景王府。跟着唐玥一起去了东宫。 想着要去见陆蔓玉,陆清容在穿着打扮上格外注意,藕荷色的绣丁香杭绸对襟褙子。淡紫色综裙,头发梳了堕马髻,戴着一副素净又不失庄重的珍珠头面,手上一只水沫子玉镯。通身上下既没红色。也无金饰。 行至东宫,只见守备依旧如往日般森严,却透着一股子冷清。 “太子妃近日深居简出,一心抚育皇长孙,对其他事情都不甚在意,散了许多宫人,还说这样难得清静。”唐玥在她身旁悄声说道。 陆清容和唐玥被宫人领着来到正殿。 不消片刻,太子妃便来了。 今日太子妃身着诸色常服。头戴花凤犀冠,略施粉黛。比起前日光隐寺所见,倒显得精神了些。 然而跟在太子妃身侧的,正是陆蔓玉。 只见陆蔓玉身着一件湖绿色绣柳叶刻丝比甲,豆色的八幅综裙,头发挽起圆髻,两片素银迎春珠花极不显眼,也就那支和田玉梅花流苏簪是件像样的首饰。 通身竟也不见金饰。 此时她只亦步亦趋地跟在太子妃身后,见了陆清容她们,也只是微微一笑。 太子妃和她们二人拉了好一阵家常,甚至还询问到贺家是否有送赔礼过去。 陆清容一一应对。 整个过程,陆蔓玉就在一旁专心陪着,既看不出走神,也完全不插话。 “瞧我这记性!还没问过景王妃,是否去给太后娘娘问过安了?”太子妃突然问道。 “无召不敢贸然前去。”唐玥回道。 太子妃顺势邀了她一起去奉宁殿请安。 片刻过后,东宫的正殿里,只剩下陆蔓玉和陆清容姐妹二人。 陆蔓玉不再沉默,竟然主动说道:“我知道这是太子妃对我的关心,特意让咱们姐妹二人有机会说说话。不过四妹你放心,我早就没事了,生老病死本就是天理轮回,谁又能说得准!我也想通了,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咱们活着的人不能跟自己过不去!” 陆蔓玉的语气极为平和。 陆清容却不敢放心,唐玥描述的那种“不寻常”,此时自己终于也亲身体会了。 以她对陆蔓玉的了解,无论如何都没想到有朝一日能从她嘴里说出这样的话。 这种震撼,直接让陆清容愣了好半天。 “所谓‘想通’,并不急于一时,你有什么事情,千万不要憋在心里才是!”陆清容真心说道。 陆蔓玉闻言,莞尔一笑:“我能有什么事情!托了太子妃和皇长孙的福,让我可以跟着一起安享荣华,我还能有什么不知足的?” 道理是没错,但陆清容总觉得这话官腔十足,并不真切。 陆蔓玉却自始至终都保持着这个姿态,甚至还嘱咐起陆清容,在侯府要知礼守节,不忘孝道…… 太子妃她们去奉宁殿的大半个时辰里,陆蔓玉一直就这样和自己闲谈,说了无数的话。 但对陆清容来讲,眼前这个人,根本就不是真正的陆蔓玉。 而这一趟东宫之行,最让陆清容无法忘怀的,便是远远见到太子妃一行回了东宫,陆蔓玉突然转过头,悄声跟她说的一句话:“我好得很,你们还是多担心一下自己吧!”( 第二百三十二章 阻拦 陆蔓玉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让陆清容难辨其意。小说 陆清容甚至拿不准,她这是话是纯属情绪所致,还是真的意有所指。 却是没机会询问详情,此时太子妃和唐玥已经回到了正殿。 能让她们姐妹单独相处这许久,已实属不易,更何况陆清容心里清楚,刚才陆蔓玉是看准了太子妃一行人回了东宫,才说出那样一句含糊不清的话,即便有机会相问,也定然问不出什么结果的。 片刻过后,当唐玥起身告辞之时,陆清容便跟着一起出了东宫。 二人同坐在回去的马车上,少有的一路无话。 各自都有些心不在焉。 陆清容忍不住反复琢磨着陆蔓玉的话,“你们还是多担心一下自己吧”,这里面“你们”是指的谁? 自己和蒋轩吗? 陆清容现在巴不得听不到蒋轩的任何消息,似乎觉得只有这样才是一切顺利的征兆,此时本能地排除了这个可能。 抬头之时,恰巧对上唐玥那略显失神的目光,陆清容忽然想到,难不成说的是她和唐玥…… 与此同时,唐玥的心里也同样不安。 方才去奉宁殿的路上,太子妃就有几次欲言又止,看她的眼神似是带着几分忧愁,待到了奉宁殿,太后娘娘又明显比昔日热情上许多。在她的印象中,除了自己在和二皇子大婚之前那次去奉宁殿叩拜,太后娘娘颇为慈爱地对她嘘寒问暖了一番,还一口气赏了那许多补药,之后每逢请安,太后娘娘的态度都很是平淡,不像今天这般…… 马车之中的二人就这样各怀心思,难寻头绪。 然而事实证明,她们的担心并非杞人忧天。 到了五月底,突然传出消息,太后娘娘的懿旨,给景王府添了两个侧妃。 这甚至在京城的官场中,都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二皇子多几个侧妃,本不该是什么惊人之讯,但太子在世那会儿,二皇子就连大婚的事都被拖了许久,如今大婚不足一年,竟一次添了两个侧妃,难免惹人揣测。 有无子嗣,本就是成为储君的一个极为重要的衡量标准,二皇子已近弱冠,在年纪上本就比皇长孙更具优势。这次添侧妃虽出自太后懿旨,但皇上必定也得点了头的,难不成是皇上的心有些倾斜了……可是皇长孙仍然住在东宫啊! 圣意难测,并没人能确定这其中的含义。 而陆清容听闻此事,同样也错愕了好半天,但她并不觉得这是皇上在偏着二皇子。 其中一个侧妃,她是认得的,正是承平侯府二房的嫡女,宋妙雪。 想起女学之中那个消息最灵通又最喜出风头的女孩,再想起她那个屡次登门陆府说媒的母亲,陆清容唯有叹息。 而这还不是最糟糕的,因为另一个侧妃,正是出自吴氏旁支。据说是从京城以外的远亲之中挑选的。 知晓此事,陆清容忽然担心起唐玥的处境,却又不好贸然去王府探望。 京城之中有多少人都在盯着景王府,蒋轩如今又手握重兵出征在外,自己若频繁往王府跑,怎么都不大合适…… 此时的枫院,邱瑾亭乍闻此讯,倒是丝毫不关心唐玥,也无所谓什么吴氏女,反而对宋妙雪做了侧妃有些泛酸。 “哼,怎么一个两个的都去做了侧妃!”邱瑾亭语带不屑,“先有陆蔓玉和徐樱,现在宋妙雪这种人居然也攀上了高枝。她自己也不想想,之前那两人可有得到什么好处!” 此时的内室只有邱瑾亭和香巧二人。 香巧顺着她的意思,勉强应对着:“不过是她运气好些罢了,以后怎么样,谁还说得准。” 邱瑾亭却并不受用:“你懂什么,这才不是她的运气!她不过是个凑数的,太后娘娘总不好一次送两个吴家的姑娘进王府!” 邱瑾亭声音大了些,这一动气,竟是感觉小腹传来一阵疼痛。 香巧登时发觉她的异样,连忙上前:“二奶奶可是又腹痛了,要不要把药熬上?” 邱瑾亭紧皱着眉,点点头。 香巧立刻下去吩咐了丫鬟熬药,复又回到内室。 整个过程都极为利索,因为这已经不是第一回了。 近一个月的时间,邱瑾亭时常就会犯这个毛病。 自从上个月邹太医建议她提前生产,并未被采纳,便开了些安胎的方子,明确表示并不能治本,只能缓解腹痛的症状。 前几次用药,虽然都是管用的,但邱瑾亭的腹痛每发作一次,就严重一分。 “二奶奶,喝药前您是不是先用些点心?”香巧非常担心邱瑾亭,“刚才午饭您吃得实在太少了……” “不用!”邱瑾亭急着打断了她。 看着自己高高隆起的腹部,仍感觉比六个月的样子看起来要大些,邱瑾亭恨不得完全不吃饭才好。 香巧不敢再多言。 而等熬好了药,邱瑾亭服下过后,竟是半天都不见好转。 贺清宛闻讯也赶了过来,这些天虽然邱瑾亭不怎么愿意让她陪着,但她却不敢大意。 只见邱瑾亭此时半躺在内室的床上,双手捂着腹部,脸上的表情已经有些扭曲了。 贺清宛即时感觉出了不妥:“要不要请邹太医过来?” “不用!”邱瑾亭连忙喝止,“都是老毛病了,之前太医又不是没来过!” 这些日子,邹太医来侯府实在有些频繁了,邱瑾亭心中暗想,她实在不愿意让别人过多关注自己的肚子。 非但不让请太医,邱瑾亭干脆把贺清宛和香巧都撵了出来。 香巧唯唯诺诺,完全没了主意。 贺清宛被请进侯府小住,为的就是陪着邱瑾亭以保平安。此时以防出了意外让自己担责任,她当即决定去请蒋轲过来。 蒋轲那个北城兵马司的副指挥使,根本就是个不折不扣的闲职,完全不用当差。而因他也算有了官职,吴夫人便不再过分苛求他读书了。此时已近未正时分,如若不出所料,蒋轲应该正在唐珊的屋里歇午觉。 贺清宛先是吩咐丫鬟去请,不消片刻,人就被打发回来,连蒋轲的面都没见着。 贺清宛顾不上多想,自己带着香巧来到了唐珊的院子,却仍旧进不得屋。 门前一高一矮两个绿衣丫鬟,既不肯去通报,也不让她们进去。 见香巧半天憋不出一句话,贺清宛只好自己开口:“二奶奶身子不适,你们快去请二爷出来!” “二奶奶贵为县主,平时不是都有太医诊治,你们不赶紧去请太医,来这里作甚?我们二奶奶可不会看病!”那个高一些的丫鬟直接说道,丝毫没有把贺清宛放在眼里,提及唐珊之时,更是连那个“唐”都省了去。 贺清宛压抑着心中的怒气:“要怎么诊治不与你们想干,你们只管去回了二爷便是!” 那丫鬟仍不为所动,轻声回道:“这种时候……我们可不敢去打扰。再者说,二爷他也不会看病啊!” 贺清宛被气得够呛,正要端出气势对付她们,唐珊缓缓从屋里走了出来。 “这是怎么了?二爷才歇下,你们就这样吵吵嚷嚷的,都皮痒了是不是!”唐珊轻声呵斥着。 贺清宛更是火冒三丈。 唐珊一直走到跟前,才状似刚看见她一般,语带奚落:“哎呦,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宋二奶奶来了!” 贺清宛闻言,脸上腾地一下红到耳根,气到极致反而想起了来时的目的,不打算跟她过多计较,只装作没听见,耐着性子讲了二奶奶身体不适,要请二爷过去看看。 “二奶奶这是怎么了?”唐珊一副惊讶异常的模样,“可有什么大碍?” “二奶奶肚子痛得厉害,又不愿意请太医,我们看着不很放心,这才过来请二爷定夺。”贺清宛解释道。 “哎呀,这可是大事!”唐珊语气夸张,“子嗣之事不能含糊,你们快去请了太医吧,一会儿等二爷醒了,我立刻帮你们传话。” 语毕,唐珊一动不动站在那里,面带微笑地回望着贺清宛。 贺清宛这才察觉,她竟然是在敷衍自己! “事出紧急,二奶奶若是有个三长两短,你们可担当得起?”贺清宛出言质问。 唐珊不以为然,虽然贺清宛是第一次过来,但这个月里,正屋那边用这个说辞已经请过蒋轲几次了。 此时听了贺清宛的质问,她也不甘示弱。 只见唐珊嘴角微微一翘,抬手扶了扶发间的赤金镶红宝石发簪,方才故作惊讶道:“这肚子痛得厉害,该不会是要生了吧?” 贺清宛一愣,虽然上次无意间听到邱瑾亭和邹太医的那一番话,难免心中存疑,但她总归是要站在邱瑾亭这边的:“二奶奶的肚子不过才六个月,你竟敢说出这样不吉利的话!若是传到吴夫人耳朵里,看你敢不敢当着她老人家再说一遍!” 唐珊闻言,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笑,继而说道:“我真就不明白了,这有什么不吉利的?当初你母亲生下你的时候,差不多也是这个月份吧!难不成你自己竟不知道?”r1152 第二百三十三章 冲突 在贺清宛的印象中,唐珊一向以清冷面孔示人,不喜欢凑热闹,也鲜少与人说长道短。 近日偶尔的言语奚落,已经让她不很适应,此时更是完全没想到,唐珊竟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贺清宛愣在那里,心中说不清是尴尬或是羞愧,只能下意识地反驳道:“你休要胡说八道!” “我胡说八道?”唐珊脸上笑意全无,“你自己的生辰总该知道吧!至于你母亲是什么时候成的亲,随便找个人问问便知,无论是济南,亦或京城,想来都有不少人知道吧!” 唐珊说得理直气壮。 纵使她以往时常扮清高,极少逢人便讲这些内宅秘闻,但她毕竟是姨娘所出,跟着徐姨娘耳濡目染的,平日里这些事情,知道得比谁都不少。 此时被贺清宛一激,也就口无遮拦地讲了出来。 贺清宛那边早已满脸通红,看着身旁用力低着头的香巧,又注意到对面两个绿衣丫鬟丝毫不加掩饰的窃笑,心中如同翻江倒海一般,巴不得即刻离开此处,又感到有一阵怒气难以宣泄。 唐珊却突然来了劲,想必是头一次感受到这种当面羞辱人的爽快之感,仍不打算放过贺清宛。 “哦,对了!你若真要去打听你母亲成亲的日子,可别忘了,不是她第一回出嫁那次!” 语毕,唐珊直视着贺清宛,眼角带了一丝意味深长的微笑。 因为这最后一句话,贺清宛心中的不安、羞愧、委屈……瞬间都汇集一处,那阵愤怒再也无法抑制。 一时又想不出回击的话,贺清宛索性直接抬手,冲着唐珊的脸扇了过去。 啪的一声响,清脆而突然,让旁边的香巧忽地抬起头来,那两个绿衣丫鬟也不敢再笑,皆是一脸惊恐地看着贺清宛。 唐珊刚在言语上占了上风,正在得意之时,突然被人扇了一巴掌,瞬间震惊得无以复加。 她虽是庶女,但从小到大却没人碰过她一根手指,此时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人打了,而动手之人还是这个连出身都有些不明不白的贺清宛! 唐珊自然不肯罢休,完全来不及细想,就回手对贺清宛的脸颊打了过去。 一旦动了手,再想停住就不容易了。 二人先是你一拳我一巴掌地来回了几次,待到香巧和绿衣丫鬟们回过神来,上前劝阻,这二人已经彻底纠缠在一处,很难被分开了。 屋外的一阵杂乱之声,终于吵醒了在屋里歇午觉的蒋轲。 当蒋轲披了件墨绿色杭绸袍子走出来时,便看到了门口主子丫鬟搅成一团的情景。 此时唐珊和贺清宛互相拽着对方的头发,唐珊头上的赤金镶红宝石发簪已经掉落在地,贺清宛发间的首饰倒是还都在,但发髻却已经松动到快要散开了。 这二人的动作,蒋轲看得并不真切,正因他的目光已经被外围的三个丫鬟挡住了。 只见那三个丫鬟忙着想拉开二人,却又都不敢太用力,连拉带劝,也只是徒劳。 蒋轲见状,立刻大声道:“住手!” 这声呼喊还是管用的。 唐珊第一个停了手。 她这一停手,即便贺清宛依旧怒气未消,不肯罢休,也很快就被丫鬟们拉开了。 看着唐珊脸上那触目惊心的几片红痕,甚至还有一道印子隐隐渗出些血渍,蒋轲顿生怜惜。 待他见到贺清宛,除了头发和衣裳乱一些,脸上丝毫不见伤痕,此时犹自气呼呼地站在那里,恶狠狠地盯着唐珊不放,如若不是身旁丫鬟拉着,怕是她还要冲过来的。 贺清宛也是头一次如此放纵自己,动手之后,竟然只觉得畅快。 之前心思在蒋轩身上,对留在侯府抱有一丝念想,小心谨慎些也就罢了。如今贺家已经和承平侯府在议亲了,她在这里不过是暂住,何苦还要这般隐忍!想及此处,她把算计蒋轩的事败,以及邱瑾亭近日来对她的不冷不热,甚至多年来因为身世给自己带来的不堪,都一股脑发泄在唐珊头上,此刻只想再过去打她一个痛快。 蒋轲见状,瞬间变得怒不可揭。 理智尚存,他知道贺清宛毕竟是客人,自己不好随意惩处,强压着怒火,低声问道:“二奶奶呢?” 见贺清宛还在喘着粗气,完全没有开口的意思,香巧连忙战战兢兢上前应对:“二奶奶身子不适,在屋里歇着,又不肯请太医,表小姐这才想着过来请二爷拿个主意……” 香巧趁机把她们过来的缘由说了,正想接着讲唐珊主仆阻拦她们的事,蒋轲已经有些不耐烦。 “走吧!咱们都过去瞅瞅,看她到底有什么不舒服的!”蒋轲发了话。 唐珊接过丫鬟帮她拾起的发簪,重新戴在头上,也不多言,只顺从地跟在蒋轲身后,往正屋去了。 贺清宛被香巧拉着,不情不愿地走在最后面。 此时的正屋,邱瑾亭喝过的药总算起了些作用,腹痛已经缓解了大半,只是人仍旧虚弱无力,想要喝水,喊了几声香巧,都不见人影。 随着她的声音愈发急躁,一个小丫鬟慌慌张张地闯进了内室:“二奶奶,不好了!” “瞎嚷嚷什么!”邱瑾亭有气无力地问道:“香巧哪儿去了?” “刚才二奶奶身子不适,表小姐看着担心,便带着香巧姐姐去找二爷,不知怎么跟唐二奶奶起了争执,还动起手来!唐二奶奶脸上挂了彩,二爷气得不轻,现在二爷带了她过来,表小姐也跟着来了,都在堂屋里等着二奶奶呢!” 邱瑾亭闻言,顿时烦躁异常。 这事听着就够让她闹心了,偏生那丫鬟还一句一个“唐二奶奶”,更让她心里十分憋屈。 邱瑾亭倒是不着急,在小丫鬟的搀扶下缓缓起身,换了件芙蓉色桃花纹刻丝褙子,枚红色综裙,整了整发髻,从镜中看着自己气色显得好了一些,这才往堂屋去了。 一进门,便看到满脸怒容的蒋轲,脸上添了颜色的唐珊,还有整过衣裳和发髻却仍显得有些乱糟糟的贺清宛。 邱瑾亭心中冷笑,语气不失关切地问道:“这是怎么了,竟闹成这个样子?” 一路走过来,又在这里等了半天,贺清宛心中已经平静许多,此时立即抢先开口,在香巧的帮腔之下,将她们去请蒋轲,却被唐珊主仆挡在门外的事情讲了。至于唐珊的言辞挑衅自然没有提及,说出来自己也是没脸,只讲自己是为了邱瑾亭的身体着急,方才动了手。 语罢,贺清宛已经琢磨着怎样回应唐珊的质疑了。 却不想,唐珊压根就没说话。 自始至终,唐珊只是待在蒋轲的身旁,不哭不闹,任贺清宛说什么,她都丝毫不反驳。 就在此时,蒋轲突然开口了:“你看这件事,该怎么办吧!” 这话是冲着邱瑾亭说的。 这件事究竟因何而起,他完全没有兴趣知道。 贺清宛心里开始打鼓,想着也只能寄希望于邱瑾亭帮她说句公道话了。 邱瑾亭同样没有理会她,又看了一眼唐珊脸上的伤痕,强忍着不让自己笑出声来,反问道:“二爷想怎么办?” “既然你身子多有不适,我看才正是该好好静养一番。这人一多,就容易生出事来,扰了你的清静。”蒋轲不假思索地说道:“依我看,若不是咱们枫院里的人,还是各回各处的好!” 虽然蒋轲说话之时,从头到尾都没有看过贺清宛一眼,但没人不清楚他指的是谁。 包括贺清宛自己。 她对蒋轲的态度并无过多意外,只等着听邱瑾亭怎么还击。 邱瑾亭那边安静了好一会儿,方才不慌不忙地说道:“那就依着二爷说的办吧!” 这回应太过出乎大家的意料,众人难免都有些讶异。 贺清宛更是心里咯噔一下,完全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震惊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唐珊这时却开了口:“二爷莫要如此,听闻是有高僧指点,让贺家小姐在二奶奶有孕之时陪在身侧,方能渡劫避难,子嗣可是天大的事情,万不能掉以轻心!” 她这一番话,则是直接将贺清宛提了出来。 “什么高僧,我看也是徒有虚名罢了!”蒋轲怒气更胜,看向邱瑾亭,“这些天咱们倒是听了那高僧的话,又怎样?你那肚子不还是隔三差五的折腾一回!” 蒋轲的态度十分坚定。 最后经由邱瑾亭同意,商定等明日回过了吴夫人,就派人送贺清宛回贺府。 贺清宛登时傻了眼。 虽然知道自己总是要走的,但如今这个走法,实在太让人抬不起头来。 邱瑾亭却没有给她任何争取的机会,决定过后,便站起身来,唤香巧陪着回了内室。 此时邱瑾亭心里只盘算着一件事,就是明日去了沁宜院,该如何在吴夫人跟前解释。 毕竟当初是她自己信誓旦旦地说,要让贺清宛陪着她直到孩子出生的。 此时的邱瑾亭并不知道,她这些心思都白费了。 因为她的肚子,并没能坚持到贺清宛走的时候……r1152 第二百三十四章 提前 贺清宛回到自己的屋里,认命地开始收拾起衣裳行李,准备明日回去贺府。 晚上熄了灯,躺在床上,她仍旧想不明白,邱瑾亭对自己的态度为何就突然变成了这样。 贺清宛不停地翻来覆去,无论如何都难以入眠。 过了子时,突然听到前面正屋有了动静。 恐怕又是邱瑾亭闹了腹痛,贺清宛心中暗想。 她有心装作不知道,最终还是忍不住起身,穿戴整齐,打算去前面正屋看个究竟。 果然不出所料,邱瑾亭此刻痛得比之前每次都严重,最后还是连夜派人去请了邹太医进府。 看着内室里手忙脚乱的丫鬟们,贺清宛这才发现,自己竟是第一个赶过来的。 没过多久,吴夫人亲自从沁宜院过来了,看到邱瑾亭痛到不住呼喊,心中格外着急。 然而直到邹太医被请到枫院之时,蒋轲才带着唐珊一起过来。 蒋轲坚持不肯回避。邹太医只得在众人的注视之下,给邱瑾亭诊脉。 “二奶奶恐怕是要生了!”邹太医不得不开口。 “这么快?”唐珊吃惊道:“这位太医不会是诊错了吧?我们二奶奶这还不足七个月……” “的确没有足月。”邹太医先是含糊应了,继而说道:“但二奶奶的胎象不稳,近日又屡次腹痛,如今更是已经迫在眉睫,虽然的确比预想的时间早了些,但却没有旁的办法了,好在母子平安的希望还是有的……” 唐珊是屋里面最不着急的人了,此时邹太医这闪烁其词的解释。让她倍感疑惑:“您的意思是,二奶奶必须现在就生了?” 邹太医皱了皱眉,索性直言:“时辰已经不能选了,就在此刻,至于这孩子能否平安,也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说得如此直白,唐珊也不再追问。 眼前的一切。让她想起今天和贺清宛拌嘴时自己说过的那些话。原本只是想揶揄一下的,此刻那些话突然又在脑子里回响起来。 唐珊向蒋轲和吴夫人看去,见这二人虽然面带忧色。却对邹太医的话深信不疑…… 吴夫人心里暗暗算计着,邱瑾亭成亲前就有了身孕,她是知道的,且当初还和蒋轲确认过正是他的骨肉。此时她只觉得这孩子来得早了些。却与足月相差并不太多。 “那此时该当如何?”吴夫人看着邹太医问道。 “府里可有准备好稳婆?”邹太医觉得肯定是有的,此时只是想说他们需要将稳婆叫来了。 吴夫人等人却皆是一愣。 即便是邱瑾亭。之前被邹太医提醒过,也因为决心要耗到最后一刻,并没有这个准备。 就在一屋子人都面面相觑之时,蒋轲突然开口道:“有准备。我这就派人去喊!” 只见蒋轲亲自走出去吩咐,竟然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便有丫鬟领了个稳婆进来。 此人看着有五十岁上下。头发花白,圆圆的脸盘配上略显消瘦的身形。感觉有种说不出的怪异。 众人见状,都有些出乎意料,没想到蒋轲会细心至此。 稳婆一进来,立刻让大家离开内室,去别处等候。 内室除了香巧和两个小丫鬟留下帮忙,其余人都纷纷出来,去了厅堂等候。 邹太医则是守在内室门外,以备不时之需。 一时之间,内室不断传出邱瑾亭声嘶力竭的叫喊之声,却迟迟不见任何消息传出。 将近过了一个时辰,仍旧未见进展。 陆清容这时才来到枫院。 原本榆院的人早就听说了这边的事,却没人去惊动陆清容,直到吴夫人派了人去请,方才叫醒陆清容。 而陆清容来到枫院,刚一踏进厅堂,尚未坐稳,内室就传出了消息。 一个梳着双丫髻的粉衣丫鬟疾步走了进来,喜笑颜开:“夫人大喜!二爷大喜!二奶奶得了个哥儿!” 众人闻言,神情各异。 吴夫人脸上登时堆满了笑容:“赏!全都有赏!” 贺清宛心中暗自欢喜,像是有一块石头落了地,踏实许多。她明日就要回贺府了,邱瑾亭偏巧赶在今晚诞下麟儿,于她来说也是喜事一桩,毕竟她的任务就算完成了,不用灰头土脸地离开侯府。 唐珊明显不怎么畅快,尤其当她听到是个男孩的时候…… 只有陆清容很是淡然,心中庆幸自己刚一过来就有了消息,不用在这里耗到天亮了。 而自打听了报喜之后一直无甚反应的蒋轲,面色依旧平静无波,缓缓问道:“二奶奶和孩子,可都平安?” 粉衣丫鬟支支吾吾地说不清楚。 好在邹太医来到厅堂,先为“母子平安”道过喜,继而讲到孩子月份不足太多,身体十分虚弱,仍需谨慎看护云云,还嘱咐了一大堆需要注意之事,给邱瑾亭开过调养的方子,方才告辞而去。 按照邹太医的嘱咐,邱瑾亭母子都需要歇息,众人并未过多打扰,只匆匆过去内室一趟便罢。 陆清容也只远远看了床上的襁褓一眼。 可是当她坐上青绸小车回榆院的时候,眼前还总是浮现出那孩子的模样。 陆清容以前从没见过如此瘦小的婴孩,即便是前世医院保温箱中的早产儿,似乎也要比这个孩子强壮一些。 六个月,难道真的只有六个月? 她现在心里都有些拿不准了。 待到众人纷纷回去歇下,四更天都快要过了。 只有贺清宛未曾离去,仍旧在内室陪着邱瑾亭。 邱瑾亭已经几近虚脱,喝了邹太医开的调养之药,一时未见太大起色,躺在床上昏昏欲睡。 第二天一早,卯正时分刚过,第一个来探望的人就登门了,正是邱瑾亭的母亲,成阳公主。 成阳公主顾不上讲排场,只带了贴身侍女,极为低调地直奔枫院。 看到贺清宛一大清早就陪侍在侧,成阳公主颇感欣慰。待她看到极为虚弱的邱瑾亭,以及襁褓之中那个格外瘦小的孩子,心中顿生怜惜。 “邹太医怎么说?”成阳公主担心地问道。 毕竟这孩子的月份,她心里是清楚的。 “说暂时没有大碍。”邱瑾亭有气无力地回应,并未多说。 昨日她发作得厉害,顾不上其他,此刻神志清明,便开始担心起昨日蒋轲提前准备好稳婆的事,总觉得有些蹊跷,与他一贯对待自己的态度不大相符。 “那你这样愁眉苦脸做什么?”成阳公主颇为不解。 “有点担心这孩子的身体……”邱瑾亭看着自己的儿子,发自内心地说道。 为了显得月份轻些,她这些日子节食得厉害,现在眼见自己的儿子只有足月的一半分量,难免有些愧疚。 成阳公主哪里知道她的心事,不以为然地说道:“这有什么可担心的,不过是瘦一些罢了,总归也没差上几天……” 邱瑾亭轻咳一声,打断了母亲的话,看一眼旁边低眉顺眼的贺清宛,对母亲皱了皱眉。 成阳公主会意,不再多言,只简单嘱咐几句注意身子的话,便离开了枫院。 但邱瑾亭还没清静片刻,唐珊就上门了。 却是只有唐珊一人,未见蒋轲的身影。 “哟,怎么宋二奶奶还在啊!”唐珊一见到贺清宛,就夸张地说道。 这次轮到贺清宛不理她了。 贺清宛早已没了昨日的怒气,更何况如今邱瑾亭生了儿子,这对唐珊这个受宠的平妻来讲,打击之大可想而知,她完全没有必要把焦点往自己身上引。 唐珊见她不反击,顿感无趣,转头对着邱瑾亭说起来,“之前看二奶奶的肚子大得不寻常,还以为是双生子,心里着实替二奶奶担心,毕竟这双生子可不是闹着玩的,最容易出危险……好在全是我多想了,如今母子平安,我们也都跟着您高兴!” 邱瑾亭冷哼了一声,懒得与她寒暄:“你若老实待在自己屋里,我更高兴!” “可巧咱们想到一起去了!”唐珊不怒反笑,“二爷正等着我回去呢,那我可就先走一步了!” 说完,唐珊竟然真就这么走了。 邱瑾亭被气得够呛,却未像往常那般在贺清宛面前发泄。 辰正三刻,陆清容和吴夫人也过来探望了。 二人并不是一起来的,只是碰巧在枫院门前遇到罢了。 陆清容尚自纳闷,自己来得晚些并不奇怪,怎么吴夫人这个盼孙心切的人,也这么晚才过来。 殊不知昨晚吴夫人睡了不过一个时辰,清晨天刚亮便起身,开始各种烧香、念经、做法事,算是当做简单的还愿。 为了蒋轲的子嗣,她不论各路神仙都是一通参拜,如今得偿所愿,让蒋轲先一步有了子嗣,自然喜不自胜,还起愿来也不含糊,只是还仅限于在家里念念经,毕竟让蒋轲先得子嗣,只是她愿望之中的一小部分…… 然而本以为她们母子总算迎来一个好的开始,却很快来了一个让她不那么痛快的消息。 吴夫人和陆清容刚见到邱瑾亭,还来不及说上一句话,榆院的秋兰便风风火火闯了进来。 “夫人!世子爷首战传回了捷报!”( 第二百三十五章 捷报 世子首战告捷。 屋里的每个人都听见了,皆是一愣。 吴夫人面无表情,倒是半躺着的邱瑾亭微微皱了皱眉。 贺清宛原本站在那里左右为难,之前邱瑾亭一直没怎么理她,却也不直接开口让她离去,她心里正盘算着,趁吴夫人和陆清容过来探望,自己悄悄退出去也就是了,反正今日回贺府是早就说定了的,瞅现在这情形,想告辞都显得有些多余。 但突然传来蒋轩的消息,让正在往门口挪步的贺清宛忍不出停了下来,她也想听个究竟。 “哪里得来的消息?”陆清容急着问道。 “宫里派人送来了赏赐!”秋来的声音格外激动,“奴婢刚才经过前院,亲眼见着了!说是世子爷首战大捷,赢得格外彻底,一万多人的番蒙骑兵,在一天之内就被击溃,单是被俘虏的就有好几千人……” 秋兰讲得眉飞色舞。 陆清容打断了她的话,转而问道:“宫里来的是何人?现在可还在?” “已经走了,几乎就没有停留,刚才是二爷在前院接待了宫里的人。”秋兰想了想,才确定道:“来的是常公公。” 常公公,陆清容是知道的,而且还见过。那是皇帝身边的亲信。 去年靖远侯生辰前夕,皇帝召见蒋轩,就是常公公亲自来侯府传的旨。 陆清容这才踏实了些,却开始变得心不在焉,想着赶紧去找蒋轲问问清楚。 吴夫人同样一肚子疑问,也知道眼前这丫鬟未必能说明白。 与此同时,蒋轲正巧回到了内室。 这几个月来。蒋轲在这内室里一共也没待着超过半天。邱瑾亭一看见他,心里便更不是滋味了。 “常公公走了?”陆清容立刻确认道。 “刚走,宫里的事务繁忙,常公公也就说了几句话,便回去了。”蒋轲就是来回这事的,看了旁边的秋兰一眼,他才笑着问道:“想必大哥首战告捷之事。母亲和大嫂都已经听说了!” “世子可有伤到?”陆清容最担心这个。 “完全没有。”蒋轲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大哥毫发未伤。” 吴夫人强挤出了一丝笑容,询问道:“具体是怎么回事?” “大哥所率的兵马刚一到漠北,就遭到番蒙骑兵的伏击。说是这些番蒙骑兵已经在那里埋伏超过一个月了。备战极为充分,原是势在必得的架势,却不想咱们的人早有准备,两军对战。不到一日,番蒙人就全线溃败。死伤众多,更多的则是都被俘虏了。” 蒋轲语气中带着喜色,像是十分替蒋轩高兴。 “伏击?”陆清容总觉得这听着有些耳熟,不禁嘀咕道:“怎么和当初徐翼将军所遇的情况如此相像……” 蒋轲也听见了。即刻表示道:“的确如此!就是和徐翼将军当时的遭遇极为相似,区别只是这次咱们赢了!据说连战场都相距不远,距离上次的位置不过二里地而已。” 这么近!那基本就是同一个地方了。陆清容心中暗想。 “可知道番蒙骑兵的领兵之人是谁?”陆清容突然问道:“是那个叫萨托的将军吗?” 蒋轲微微一愣。似乎没想到陆清容还知道这些。 “不是。”蒋轲如实相告,又跟着解释道:“不过这也是他们的精锐之师。据说若能大败这支骑兵,击溃番蒙大军也是指日可待的!” “据说?据谁说的?”陆清容觉得这口吻似乎不像常公公说的话。 蒋轲面露难色,略显尴尬,道:“常公公的原话是说,这支骑兵是番蒙人最精锐的一路人马……后面的话,只是我自己的理解。” 见他如此坦诚,陆清容也未曾计较,只是心里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吴夫人却已经懒得再听下去,缓缓开口道:“咱们别再这里吵闹了,说是探望,怕是已经扰了瑾亭的清静。再者说,既然常公公忙着回宫了,咱们还是要去看看那些赏赐,才好商量是否让轲儿替咱们上个谢恩的折子。” 陆清容心中失笑,这些赏赐说到底还是给蒋轩的,虽然他远征在外,也用不着别人帮着谢恩吧。 并未立刻反驳,她只跟着吴夫人和蒋轲去了前院。 贺清宛此时的情绪突然有些低落,说不清缘由,也不再委屈自己待在这里,直接向邱瑾亭告辞要回贺府。 邱瑾亭正在闭目养神,此时眼睛都没挣,只冲她摆了摆手。 待到贺清宛出门之后,邱瑾亭方才挣开眼睛,喊了香巧到身边。 刚才成阳公主来的时候,当着贺清宛的面,她实在不愿与母亲多说什么,现在才突然想起,孩子早产,自己又格外虚弱,昨晚一直手忙脚乱的,竟忘了奶娘的事情还没有着落。 “你赶紧派人去一趟公主府,给母亲带个话,让她尽快寻个信得过的奶娘。”邱瑾亭对香巧吩咐道。 她现在最相信的,无疑还是成阳公主。 看着香巧仍旧傻乎乎站在原地不动,邱瑾亭难掩急躁:“还不快去!” “二奶奶……”香巧吞吞吐吐道:“今儿个看您精神还没太恢复,便没跟您提起,昨夜二爷派人请来稳婆的同时,也带来了一个奶娘……都像是二爷之前就请好的。” 邱瑾亭登时怔在那里。 先是稳婆,现在又是奶娘。 蒋轲之前对自己的不闻不问,与现在的细心相比,实在让她有些难以适应。 邱瑾亭心里燃起了一丝希望,同时又带着些许忐忑。 “那奶娘现在何处?” “应该正在东厢房里陪着大少爷。二奶奶可是要把她叫来看看?” “先不了。”邱瑾亭扶了扶自己依然披散着的头发,实在提不起精神。 她的脑子此刻有些乱,还是再等等吧…… 此时此刻,有人的脑子比她还要再乱些。 正是回了沁宜院的吴夫人。 刚才带着蒋轲和陆清容去前院,看到那些堆起来的金银绸缎,没想到数量竟如此巨大,即时就拉下了脸,再也不提什么谢恩折子的事。这倒是让陆清容省下了一番唇舌。 “这也太小题大做了!”吴夫人一回到沁宜院,就忍不住说道:“不过是刚打赢了一场仗,用不用如此兴师动众地赏赐!” 吕妈妈被她这话吓得够呛,生怕被有心人听去,仔细查看了屋里屋外都没人,才长舒口气。 “没想到世子爷竟然真能打胜仗!”吕妈妈也忍不住感慨。 “这算什么胜仗!不过是打赢了一万多人,那番蒙大军可远不止这个数!”吴夫人冷笑一声。 “可毕竟那些都是精兵强将……”吕妈妈想起了蒋轲的话。 “能强到哪里去?”吴夫人对吕妈妈这种涨他人士气的言辞有些反感,“那个要为亲哥哥报仇的大将军,叫什么萨托的,不是连面还都没露!” 吴夫人同样知道这里面的曲折。 吕妈妈察觉到她的不快,未再多言。 吴夫人却尤不解恨,接着说道:“毕竟还是年轻气盛,若是开始遇到个教训,说不定倒有些帮助,如今一上来就旗开得胜,我倒要看看他能不能抵住这立功心切的诱惑!” 吕妈妈悄然抬起头来,提醒道:“只怕太后娘娘那边的态度,变得有些不同了。” “此话怎讲?”吴夫人皱眉。 “太后给景王选的那两个侧妃,其中有一个便出自咱们吴氏,难道不是也在那边压了个宝?”吕妈妈轻声说道。 吴夫人先是一愣。 她明白吕妈妈的意思,如果景王成势,那么蒋轩的地位必然跟着水涨船高,到时候也是麻烦事。 “现在担心这些为时尚早。”吴夫人十分自信,“那个吴侧妃,她们那个旁支早就落魄得不成样子,若不是这次她被选中了去王府,我都不知道有这么一个人!想来太后娘娘不过是要在王府安插个人罢了,并非真的对景王有什么希冀。” 吕妈妈真心觉得有道理,也跟着点头。 吴夫人却又说道:“不过你倒提醒了我!上次见过太后娘娘,原本我是打算在陆家那边下下功夫的,谁知道那陆氏夫妇丝毫不见动静,想必是铁了心要帮蒋轩!虽然这并不是太后直接授意给我的……咱们还是亲自向太后娘娘解释一番才好。说不定,还有咱们力所能及之事也未可知!” 吕妈妈低头不语。 吴夫人主意已定,当即决定要去求见吴太后,权当是为了今天的赏赐谢恩。 虽然这理由牵强了些,但也只能如此了。 再看榆院这边,陆清容完全没有把赏赐的事放在心上。 胜败乃兵家常事,这她是知道的。 蒋轩能以初出茅庐之姿,拿下第一个胜仗,她打心底里替他高兴。虽然一切未成定局,但这多少还是让她对蒋轩更有信心了。 随手拿过身边的秀筐,陆清容正打算继续绣他的帕子,绿竹缓步走进了内室。 “夫人,之前您让去询问的那些药材名称,今儿个总算集齐了!”绿竹手里捧着一张填好的方子。 “拿过来我看看!”( 第二百三十六章 医书 绿竹将药方递过来。 陆清容拿着端详了好半天,也看不出所以然。 她对中药这东西,算是一窍不通。 因怕令人生疑,陆清容之前吩咐墨南,让他派人出去一味一味问的,如今总算集齐了一张完整的方子。 “这里面,没有什么不妥的药材吧?”陆清容问道。 “说是没有,单拿出每一味,皆是寻常不过的药材,所以问得极为顺利,也并未引人注意。”绿竹回道。 “嗯。”陆清容缓缓点了点头,心中的疑虑并未打消。 即使她再不懂医理,也明白这药性必须搭配起来才能起效的道理。此刻只知道这里面并没有哪味药带毒性,却不代表混在一起仍然安全。 以防走漏风声,陆清容并不打算去请教大夫。 那些药材和药渣她已经收了起来,原本是该等蒋轩回来再做定夺的。但她就是有点不放心,怕万一丢了,亦或保存不妥,那可就前功尽弃了。如今这方子虽然她看不懂,但每个字都是认识的,记在自己心里也能踏实不少。 毕竟当初为了拿到这些药材和药渣,她可是费了好大一番功夫的。 突然想起之前靖春堂的陈姨娘和卫姨娘,陆清容沉声问道:“没了两位姨娘,那几个暂避在庄子的丫鬟,再过些天就把她们接回来吧!” “奴婢也正惦记着这事!”绿竹连忙说道:“眼瞅着天气渐热,她们当时带去的大都是春天的衣裳,若是过些天才能回来,您看是不是派人给她们送些夏天的衣裳?” 陆清容点头道:“我差点忘了这事!那就让采梅和采莲带几个小厮跑一趟吧,你现在就把她二人叫来。” 绿竹得了吩咐。不一会儿就领了二人进屋。 陆清容已经有日子没见过她们了。 平时她的寝食起居,完全用不到这二人,而且即便是蒋轩没走之前,也很少再让她们进内室了。 此时看到她们,陆清容不禁微微一怔。 只见二人依旧是一袭绿色衣裙,却都像变了个人似的,未施粉黛。素面朝天。 这若不是绿竹领着她们进来。陆清容想认出是谁估计都费劲。 定睛看了片刻,陆清容才发现有些不对劲,面前二人和昔日相比最大的区别。还不是在妆容上,而是身形。 “你们怎么瘦成这样了?”陆清容蹙眉。 这两人起码比之前少了十几斤的样子。 “奴婢并没有瘦多少!”采莲立刻摇头,不肯承认。 一旁的采梅轻轻拽了她一下,才对陆清容恭敬地回道:“有劳夫人挂心了!我们前些天吃坏了肚子。已经去前院领过药,这几日便好了。许是天热换了薄衣裳,所以看着还差一些。” 陆清容狐疑地打量着二人,不知道她们这又是搞的哪一出。 没有过多理会,她直接吩咐了让她们去庄子送衣裳的事。 采梅和采莲立刻应下。出去准备了。 陆清容这才转头问绿竹:“这俩人怎么回事?” “好像是生了几天病,不过听别人说起过,即便好的时候也没怎么见她们吃东西。”绿竹如实道。 “前院领药很方便吗?”陆清容突然问道。 “前院有间药室。一些常用的药材都是有备着的,府里下人们有个头疼脑热。一般就是直接过去取了药吃,省得次次都要出去府外看诊。药室里的林管事,据说早年曾经在医馆里坐过堂,府里的丫鬟婆子们都很信任他的医术。” “里面的药很多吗?”陆清容又问。 “据说侯爷病了这么些年,里面的药是越来越全了。”绿竹解释道:“不过侯爷用药必须用太医的方子,那个林管事没资格插手。” “走,咱们出去溜达一圈。”陆清容站起身来。 “您要去药室?”绿竹有些拿不准。 “当然不是!”陆清容失笑,边走边说:“咱们去世子的书房,看看有没有药理之类的书册。” 在陆清容的印象中,蒋轩的书房存书很杂,除了经史子集、野史杂记、地理天象之类,说不定也有与医药相关的。 绿竹跟着陆清容来到世子爷的书房,原本心里有些担心,知道墨南一直收着书房的钥匙,不让任何人入内。 没承想,见了来人是陆清容,墨南连问都没问一声,就直接将书房里外间的门都打开,请了她们进去,他自己则没有跟着,只是立在门外等候。 进了书房,陆清容主仆二人在里面好一番查看,任书架上的种类何其繁多,愣是没见到一本跟医药相关的。 就在陆清容打算离开之时,偶然注意到屋子北侧黑漆木书架的西侧,摆着一只樟木箱子,随开一看,忍不住让她十分惊讶。 里面竟是整整一箱子的医书。 从《神农百草》到《本草纲目》,应有尽有,靠墙的一侧有一些散落的药方,甚至在角落的位置还有一套前朝医案…… 陆清容难免感慨。 昔日听过不少关于靖远侯世子身体虚弱的传闻,后来蒋轩曾经与她坦白,这不过是障眼之术罢了。 此时再看到这些医书,她心里明白,这些跟蒋轩自己的“病”应该没什么关系,想必他也对姜夫人的骤然离世一直耿耿于怀。 陆清容索性在窗边的紫檀木圈椅上坐下来,静静地翻起那些书。 绿竹也随手拿起一本,坐在旁边的锦凳上看起来。虽然她懂的少,但字都是认得的,而且那方子正是她将每一味药誊抄在一张纸上,此刻帮着找一找类似的药方,还是能胜任的。 书房里变得极为安静,只是偶有翻书的声音…… 与此同时,回了自己屋里的采梅采莲二人,却是嘀咕个不停。 “夫人都看出咱们瘦了,这样会不会不大好?”采莲有点发愁。 “夫人不是也没再追究么,你怕什么!”采梅语气淡然。 “我不是怕……”采莲犹豫片刻,还是实话实说,“我是饿了。要不咱们先好好吃几天饭吧!万一咱们再把自己饿出个好歹来,步了陈姨娘和卫姨娘的后尘……” 采莲说完,面带期盼地看着采梅。 采梅不为所动,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道:“这主意可是你出的,难不成你自己先坚持不住了?” “那倒不是。”采莲撇了撇嘴,“我是想着,世子爷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咱们是不是太着急了?” 采梅没再理她,直接过去躺在床上,片刻后才说道:“早晨已经喝过小半碗粥,今天我都不会再吃东西了,你若是忍不住,随便去吃便是!” 说完采梅翻了个身,只留给采莲一个后背。 采莲略显尴尬地绞着手中的帕子,好半天才下定决心,也去自己的床上躺了。 算起来她们近日来都是这么过的,基本很少吃饭。好在她们平日里也没什么活可干,尤其现在蒋轩不在府里,她们连隔三差五去献殷勤的工夫都省了。 陆清容却早就把这二人的事忘在了脑后,一心只专注在眼前的书上。 蒋轩所存的这些医书,由浅入深,十分适合没有任何基础的人看。 陆清容此时也没有那么急迫,并不是非要在一时半刻内找出一模一样的方子,既然时间充裕,她索性就这样循序渐进地看了下来。 满满整箱的书,这一看,一个月就这么转瞬即逝,却连一半都没有看完。 这一日,陆清容并没有像往常一般去书房,而是来到了枫院。 今天正是邱瑾亭的儿子满月。 说来也奇怪,这孩子从生下来,一直到满月,竟是还没有起名字。 吴夫人是有些着急的,催着蒋轲选个有福气的名字,却总是被他以各种理由拖延。 尤其蒋轲提到这孩子生得早了些,身子格外瘦小,弱不禁风,太早起名字反而不妥,还是多积攒写时日,方才能受得起一个好名字。 吴夫人这才应允。 于是整整一个月里,枫院上下都只是喊着“大少爷”,再无其他。 同样因为这孩子的身体原因,自打出生以来,无论是洗三,还是今日的满月,都没有大操大办,只是侯府里众人聚在一起,象征性地过了便是。 邹太医已经来过几次,每次都极为认真地嘱咐,这孩子气虚体弱,万不能惊着了,一切仪式都应从简。 吴夫人自然倍加谨慎,好不容易盼来的孙子,她真真是含在嘴里怕化了,谨遵邹太医的嘱咐,不愿出任何差错,就怕乐极生悲。 而陆清容自从洗三那天之后,就再也没来过枫院。 今日满月,一进到枫院的厅堂,就看到吴夫人坐在正中的主位上,两边分别是蒋轲和邱瑾亭。 在他们身后,是一个中等身量,白净圆润的妇女,约莫二十几岁的模样,正是蒋轲请来的奶妈,此刻正抱着孩子站在那里。 陆清容的视线不经意间扫过,却停在那孩子身上再也无法移开。 只见他此时格外乖巧地躺在奶妈的怀中,那瘦瘦小小的模样,竟和刚出生时没有太大分别!( 第二百三十七章 进展 邱瑾亭的孩子,是靖远侯孙辈的第一人,按道理这满月无论如何都应该大办的。 如今非但没有在靖春堂或前院摆酒,甚至连沁宜院都没去,只是在蒋轲的枫院里和大家小聚。 陆清容原本很是纳闷,此刻见到那孩子的模样,总算明白那些“不宜折腾”之类的说法并不是借口,而是实打实的缘由。 这孩子竟和刚出生之时区别甚微,着实很是奇怪。且不说如今顺利生了下来,即便是怀在腹中的胎儿,到了这个月份,不敢说一天一个样子,也绝对是长得很快的。 此时只见那孩子裹着大红色蝴蝶纹软绸襁褓,显得肤色尤为苍白,身形格外瘦弱,比拳头稍大些的小脑袋,窝在奶娘的怀里几乎不动,只偶尔睁开眼,却也像是对四周的一切都不感兴趣,丝毫没见满月婴孩该有的活泼。 倒是眼前的邱瑾亭恢复得快些,与一个月前相比,面色红润了不少。 邱瑾亭今日穿了件枚红色刻丝对襟褙子,绣石榴花的水色襦裙,再加上发间整套的赤金点翠头面,随然配在一起瞅着有些不搭,却仍能看出她的精神似乎不错。只是每每看向自己的孩子,难免双眉微蹙,变得有些心事重重。 陆清容一进来,先是送上了自己的满月礼,一对赤金缠丝挂铃铛镯子。 邱瑾亭道谢过后,和吴夫人所赠的赤金镶玉长命锁片一起,交给香巧收好。 显然这孩子此时的状况,并不适合戴这些。 难得唐珊没来凑这个热闹,蒋轲的说法是怕人多吵着孩子,只替她带了一个小小的白色玉牌当做贺礼。 而靖远侯这么多年来。只有府里办大喜事的时候,才出过一两次靖春堂,今日没过来也是正常。 说是满月的饭,桌上不过也就吴夫人、蒋轲、邱瑾亭和陆清容四人。 气氛更是奇怪得很。 邱瑾亭尽管出了月子,起色好了一些,但孕期节食对身体的损害过大,没坚持一会儿就倍感疲乏。 吴夫人则一直没能专心吃饭。眼看自己的孙子长得这样慢。心疼得紧,不停追问邹太医都是怎么说的,还为孩子进食的情况仔细询问了奶娘。 奶娘不敢怠慢。连连保证这孩子虽然吃得比旁人少些,却也尚算正常,如今这般瘦小,只因月份太轻。不容易调养。 吴夫人仍踏实不下来,生怕这孩子出什么差错。 蒋轲则显得淡定许多。自始至终都与往日没什么分别。 陆清容见大家都不说话,索性只管低头吃菜,也不多言。 一顿饭吃得出奇安静,但最后总算还有点成果。经过吴夫人和蒋轲的商量,这孩子终于在满月的时候有了名字,祥哥儿。 取了威凤祥麟之意。 之后陆清容回榆院的路上。坐在青绸小车里,仍在回想着当时邱瑾亭那纠结不定的眼神。 陆清容更多的还是替祥哥儿担心。蒋轲和邱瑾亭如何尚且不论,毕竟也都是一家人,尤其孩子那般可怜,总不希望他有什么好歹。 而此时有这个担心的,还有早已回了贺府的贺清宛。 自从回来之后,贺清宛越想越不对劲。 虽然自己尚未嫁人,许多事都不懂,但这六个月就降生的孩子,极少听说过有能活下来的。 此时想起邹太医和邱瑾亭那次隐秘的对话,心中更是有某种念头呼之欲出。 但自己离开侯府那天,也就是邱瑾亭生子的第二天,从一早过去探望的成阳公主,到后来的吴夫人和陆清容,竟没有一个人对此存疑,都是一副理所应当的模样。其中以吴夫人尤甚。难道她们就一点都没察觉出异样? 只不过贺清宛最近只是偶尔才能想起这事。 因为她就快要成亲了。 尽管邱沐云一心想要搞黄这门亲事,但无奈贺家其他人都十分赞成,从贺致远和冯氏,再到贺楷,皆是如此。 纳吉之时,冯氏对邱沐云的大包大揽并没有阻拦,却全程跟在一旁监督,让她没有任何施展的机会。 最终,在这一个多月的时间内,议亲进展异常顺利。 而今天,正是承平侯府送聘礼的日子。 承平侯府的二夫人,作为宋世祥的二婶,自然不会缺席这种场合。 本以为在贺府定会被奉为上宾,没承想竟然让她受了一肚子气。 刚开始的时候还说得过去,贺致远和冯氏对她都是客气周到,贺楷也为了这事特地向礼部告了一天假。唯独邱沐云,对她有些不冷不热的。 邱沐云这边心里更是委屈。 看到承平侯府送来的聘礼,不过白银三千两,黄金根本没有,珠宝首饰的成色也不很新……邱沐云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脸上的失望显而易见。 当初靖远侯世子大婚,吴夫人把那厚重的聘礼宣扬得人尽皆知,邱沐云自然也听说了,当时就羡慕得不行,觉得尹屏茹她们真是赚了……如今看着眼前这些东西,心里甚是不平衡。虽然明知道承平侯府根本不能和靖远侯府相提并论,更何况宋世祥还是庶子,但她心里就是转不过这个弯,想着都是侯府,怎么差别就这样大! 这些埋怨,放在心里想想也就罢了,但邱沐云并非如此。 等到她单独送承平侯府二夫人出门的时候,还没等人家走远,不知她是自己嘀咕,还是跟旁边丫鬟抱怨,总之那句“都是侯府,怎么差别这样大!”被二夫人听了个真切。 二夫人心里清楚,他们侯府里日子过得尚可,但每逢这种婚丧嫁娶之事,便显得不那么宽裕了。当初承平侯世子娶亲,虽然比宋世祥这次好很多,但也多少有点捉襟见肘。 二夫人原本是有些尴尬的,但是,邱沐云的这句话,直接就让她变得精神抖擞起来,立刻停下脚步,转身走了回来。 “侯府?您这话里所指的,可是靖远侯府?”二夫人直接问道,语气不善。 在二夫人这个消息更为灵通的人面前,邱沐云的心思早已显露无疑。 邱沐云被人看穿,也不肯服输:“是又怎样!虽说宋二爷不能和人家世子相比,也不能差这许多吧!” “呵呵。”二夫人不怒反笑,那些“靖远侯府是在冲喜”之类的说辞她压根就不打算拿出来讲,而是直接了当地戳着要害,“贺夫人真是会说笑,您这话可不能只说一半!靖远侯世子娶亲,就是去年的事,我记得倒也清楚。您可不能只盯着侯府的聘礼看,那陆家陪送的妆奁,难不成就不提了?” 说着,二夫人故作停顿,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才略显夸张地说道:“哟,瞧我这记性,您是没有被请去侯府观看的!既然您对陆家的事格外关注,怎么也没去打听打听?” 邱沐云无言以对。她这才想起,曾经隐约听到过,陆清容当时的妆奁让人甚是膛目结舌,当时她肯定是不愿意相信的,也就忘在了脑后。 二夫人将她的表情变化看在眼里,心下了然,接着说道:“咱们也都知道大齐有个不成文的习俗,聘礼和嫁妆,历来讲究这匹配一说。你们贺府是什么情形,大家心知肚明,如此一来,你们也能节省些不是!” 邱沐云无法反驳,气势一下子弱了下来,开始含糊其辞地东拉西扯,不再涉及聘礼的事,对嫁妆之类同样闭口不言。 二夫人这才顺了气,昂首挺胸地离开了贺府。 邱沐云却越想越气,只能在心里自我安慰着。 想那承平侯世子年纪已经不小了,又没有子嗣,天有不测风云,那宋世祥虽是庶子,保不齐就能有个更好的未来呢。 然而靖远侯世子远在漠北,虽然首战旗开得胜,但只要这仗没有打完,总归是件九死一生的差事…… 想到最后,邱沐云逐渐恢复了信心,只等着自己能笑到最后的那天。 贺府这边紧锣密鼓地筹备起婚事,但陆清容这里却迟迟不见进展。 在蒋轩的书房翻阅医书已经有一个月了,却越来越觉得那些药材甚是平常。 纵然并未找到完全一模一样的方子,但已经发现过不少极为类似的,成分几乎相同,按书上所述,皆是宁神养气之药,补身益气,且药性温和。 不禁让陆清容怀疑自己之前的猜测。 这一天,陆清容正捧着书仔细研究,墨南突然进来禀报,孙大人来了。 陆清容先是一愣,她已经许久不曾见过孙一鸣了。 上次那帕子的事,他帮了自己大忙,几次接触下来,他言谈之间所带的洒脱自如,让自己对他的抵触也没有以往那般强烈了。 陆清容即刻让墨南请他进来。 孙一鸣今天却显得格外拘谨,坐也不肯坐,绿竹端给他的茶也不喝,就这么站在陆清容对面。 感受到他今天的异状,陆清容心里突然一沉。 “孙大人过来,可是有什么急事?”陆清容试探着问道,声音显得格外小心。 “是有个事儿……我也是考虑了一番才过来的,说出来你可别着急!”( 第二百三十八章 失踪 怎么可能不着急! 陆清容被孙一鸣这句话吓得够呛,连忙追问:“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靖远侯世子……不见了。”孙一鸣面色凝重,不像在开玩笑。 陆清容登时愣住,缓了好半天才问出:“什么叫不见了?” “上次那场胜仗过后,原打算乘胜追击,故意放走了一部分番蒙士兵,世子亲自率领主力先锋悄悄跟随,想借此机会找到番蒙大军的营地。之后便没了踪迹,一连十数日,音信全无。” 陆清容闻言,眼前一阵眩晕,脚下也有些不稳。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消息当真可靠?”她故作镇定地问道。 “昨日军中传回的八百里加急。”孙一鸣顿了顿,索性直说:“我的消息来源不便相告,但可以确定的是,皇上已经看过了传回的奏报。” “我竟然没有听到一点风声。”陆清容纳闷道,她打心底希望这消息不是真的,哪怕找到一丝存疑也好。 “这很正常。那奏报属于密折,丝毫不经过内阁之手。别说你想听到风声,就是兵部,包括你父亲,亦都无从知晓。好在,皇上暂时还未下任何旨意。” 陆清容一心只顾着担心蒋轩的安危,想着虽是八百里加急,这赶到京城也需要些时日,那在这些天里又发生过什么,此时都无法得知了……脑子有些乱,一时也没主意孙一鸣的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逐渐反应过来,继而问道:“‘皇上暂时未下旨意’是什么意思,为何值得庆幸?” 孙一鸣犹豫了一瞬,方才沉声解释道:“只要皇上没下旨意,世子就依旧还是大军的统帅。” 陆清容闻言,突然感到脊背传来一股凉意,贯穿全身,寒气逼人。 “跟随世子的先锋兵马,有多少人?”陆清容突然问道。 “两千镇北铁骑。”孙一鸣也不隐瞒。 陆清容紧锁着眉头,沉默不语。 孙一鸣见状,知道陆清容明白了自己的意思。 他今天登门侯府之前,心里是做过好一番挣扎的,担心陆清容小小年纪无法经受如此大的压力,但为了远在漠北的蒋轩着想,又觉得还是过来提点她一下为好。 现在看来,陆清容并没有慌乱到无法思考。 孙一鸣这才接着说道:“按说世子只是暂时没了消息,原不该过来惊扰你的。但我来这一趟,并不是为了拿这消息吓唬你,平白让你跟着悬心的。” 陆清容仍蹙着眉,等着听他往下说。 “其一,如今能确定的只是世子和两千镇北铁骑不知去向,其余皆是未知。以后再有可靠的消息传来,我会立刻上门相告。毕竟纸里包不住火,这事估计过不了多久便会传开,历来出了这种事,伴随而来的各种传言都不会少,像是战死、被俘、投敌一类,都不新鲜。你若是从别处听了什么说法,都莫要轻信。” 孙一鸣的口吻格外严肃。 陆清容点了点头。 “其二,前方战报总归会有所迟缓,最是容易产生误会之时,这段时间里,你务必要谨言慎行,万不能在慌乱之中给人落下什么口实。” 孙一鸣这话说得难免有些晦涩。 陆清容却登时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至于蒋轩的安危,她身在京城自是帮不上任何忙的,只能靠蒋轩自己摆脱困境。 但主帅失踪,还带着两千兵马,皆是镇北铁骑的精兵强将,单凭这事,就可大可小了。 想必皇上心里也为此犯了嘀咕。 蒋轩领兵失踪,理论上无非就是几种可能:因故无法与大军取得联系、中了番蒙人的埋伏全军覆没、被俘、投敌。 陆清容自己心中笃定,投敌那是绝对没可能的。但身为上位者的皇帝会如何思量,可就说不准了。 退一万步讲,即便皇帝对蒋轩没有任何怀疑,但为了鼓舞阵前士气,以“投敌”之人悬赏的事,历史上也不是没发生过。 陆清容深知,在皇上犹豫不决的时候,靖远侯府绝对是第一个被关注的对象,若是一个不小心行差步错,即便蒋轩平安回来了,也未必就有命在…… “我会倍加小心的。”陆清容的声音清冷而坚定,“多谢孙大人特来相告。” 孙一鸣微微颌首,略感欣慰的同时,多少还是对陆清容有点担心,却也未再多言。 待到孙一鸣离开书房,陆清容才注意到,身旁的绿竹已经有些颤抖了。 陆清容强打起精神,忍住不能让自己崩溃。 此时此刻,正是考验自己的时候,绝不能因为毫无意义的慌乱拖了蒋轩的后腿。 正在陆清容强行稳住心神之际,秋兰突然疾步而入。 “夫人,枫院里的大少爷有些不好,您看要不要过去看看?” “祥哥儿?”陆清容心不在焉地问道:“怎么不好了?” “说是气息突然变得极为微弱,像是……不行了。”秋兰低声道。 “什么!”陆清容这才听明白,旋即问道:“可有请大夫?” “邹太医已经来了,此刻就在枫院里。” 陆清容闻言,想起那个瘦瘦小小的孩子,立刻带着绿竹往枫院去了。 来到枫院的内室,只见此时吴夫人已经到了,坐在屋里的檀木锦凳上,目不转睛地盯着正在给祥哥儿看诊的邹太医,旁边站着蒋轲和唐珊,二人皆面无表情。尤其是唐珊,似乎并不情愿待在这里。 邱瑾亭则是忐忑不安地在屋中踱步,时不时往祥哥儿那边看一眼,又不敢打扰。 邹太医面前只有抱着孩子的奶娘,此时他极为专注地端详了那孩子好一阵,从头到脚不放过任何一处细节,表情却丝毫不见放松,仿佛有些拿不准这孩子到底是怎么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过身,对着吴夫人和邱瑾亭这边问起:“不知道大少爷最近进食情况如何?” “都很正常。”邱瑾亭回应道,说完过后,还看了那位奶娘一眼。 奶娘连忙接话:“大少爷这些天喝的奶一点也不少,与其他刚出生的婴孩相比,并没什么区别。” 邹太医听完,双眉却拧得更紧了,似乎这并不是他想听到的答案。 邱瑾亭见状,心更是提到了嗓子眼,慌张开口:“今儿早晨奶娘将他抱过来,说他有些蔫蔫的,我这一看,他明明醒着,却像是没有一点精神,眼睛或闭着,或半睁着,气息比起之前竟是微弱了好多!” 邱瑾亭急忙将早晨的情况讲了出来。 吴夫人刚才已经听过一遍,此刻再听,心里更是着急:“邹太医,您看这孩子到底哪里不妥?” 邹太医在心中权衡了片刻,缓缓说道:“大少爷生下来时,月份太轻,本就不易调养,如今想来是身体里的功能比不上寻常孩子,无法将喝进去的奶全部吸收至体内,导致养分不足,方才至此。” “那要如何用药?”吴夫人见他迟迟不开方子,忍不住催促道。 邹太医迟疑了片刻,才下决心道:“大少爷着实太小了,怕是禁不起用药!” “不用药?”吴夫人和邱瑾亭同时惊讶道。 这次连陆清容听着都有些不解了。 “大少爷最大的问题还是营养不够,这主要需通过进食来补充,还是得让他再多喝些奶水,观察一下是否能有改善。”邹太医解释道。 吴夫人一听,顿时有些坐不住了。 祥哥儿眼看连睁眼的力气都快没了,这个邹太医的办法竟是只让他多喝奶! “许是邹太医并不常给婴孩看诊,我看不如咱们再请一位太医过来看看!”吴夫人顾不上讲情面,说得十分直接。 邱瑾亭心里其实也不大相信邹太医的说法。这位姓楚的奶娘只身进府,并没有带着自己的孩子,她需要喂养的又只有祥哥儿一人,奶无论如何都是够的。起初她对楚奶娘还不熟悉的时候,曾经亲眼看过她给祥哥儿喂奶,的确很是充足。 这一次,邱瑾亭破天荒地同意了吴夫人的建议,再请一位太医过来看诊。 吴夫人当即派了人,拿着靖远侯的名帖去了太医院。 邹太医气定神闲,既没有异议,也未离去。 半个时辰不到的工夫,太医院医正竟然亲自过来了。 这位徐医正略显消瘦,微微佝偻着身子,发须皆已全白,倒是符合人们对医者相貌的期待。 听闻这孩子是六个月降生的,徐医正面带狐疑地看了邹太医一眼。 太医与一般大夫不同,出入皆是皇宫禁地或公侯王府,尤其能做到医正的位子,可不是只有医术高明就能胜任的。察言观色、审时度势、守口如瓶的本事更是一个不能少。 此时徐医正默认了六个月的说法,认真替祥哥儿看起诊来。 没承想,一番看诊过后,徐医正的结论竟与邹太医一般无二。 这二人并没有商量的机会,屋里众人都清楚,此时得知竟然无药可医,只能靠多喝奶,顿觉希望渺茫。 陆清容看着那楚奶娘,见她时而紧张无措,时而满脸愁容,总觉得有些奇怪。 正在这时,丫鬟秋兰快步走了进来,见屋里的气氛几近凝固,只能硬着头皮对陆清容禀告:“夫人,景王府派了人来,说是王妃有请,让您即刻过去一趟!”r1152 第二百三十九章 套话 陆清容看着屋里的状况,徐医正和邹太医尚未离开,祥哥儿依旧虚弱至极,正想着要不要过一会儿再去景王府。 秋兰看出了她的犹豫,连忙道:“景王府的人此刻正在榆院等您,说是王妃有急事,请您即刻动身。” 陆清容先是一愣,想到唐玥很少如此,怕是跟蒋轩之事有什么关联,便再也顾不上其他,与吴夫人和邱瑾亭打声招呼,匆匆回了榆院。 毕竟是去王府,陆清容换上了一件淡紫色樱花纹对襟褙子,藕荷色襦裙,头发挽起凌云髻,来不及仔细搭配,只戴了一套完整的粉珍珠头面,略施粉黛,妆容得体。 今日景王府派来的人与往日很是不同,有些眼生,且神情严肃,口风格外紧,甚至陆清容在更衣之时,还隐约听到门外传来的催促之声。 她本身心里着急,并没把这些当回事,很快就登上马车,来到景王府。 进入府门,便有丫鬟迎上,为她引路。 竟是将她带到了景王府的正院。 以往她来景王府,若只有她和唐玥二人之时,每次都是直接去内院的,怎么今天显得这样正式? “王爷也在?”陆清容忍不住问了一句。 “回世子夫人,只是王妃找您。”引路的丫鬟恭敬应道。 陆清容纳闷,继续跟着行至正院的花厅。 进去一看,唐玥已经端坐在主位上,身穿一件枚红色绣兰花金色滚边比甲,水粉色八幅综裙,发间除了一套赤金镶玉头面。还戴了一支颤巍巍的步摇,这副装扮,似乎也比往日略正式些。 见屋内果真只有唐玥一人,未见景王的身影,陆清容没等她让,就要在下首的位置坐下。 唐玥的话还是先了她一步:“世子夫人快坐!” 此话一出,陆清容的动作生生慢了半拍。 她们二人单独相处时。唐玥何曾对她这样客气过。以往若是她坐慢了。唐玥一准儿会嗔她“快坐下,站得我眼晕”…… 陆清容缓缓落座,听着唐玥主动跟她拉起家常。 先是提了几句去她昨日去宫里看到陆蔓玉的事情。却没再唤作“你三姐”,而是称她“陆侧妃”,内容也都是些不痛不痒的话。 陆清容心不在焉地听着,觉得今天自打景王府去请人。一直到现在,处处都透着古怪。 看着坐在主位上犹在说话的唐玥。不停拿腔作调,一副居高临下的模样。 陆清容心中暗忖,难不成唐玥这是生自己的气了? 可是自己没做过什么啊! 或是怪自己这么多天都不登门,尤其又是在景王娶侧妃。她最需要人陪伴的时候? 陆清容也觉得不像,其中曲折唐玥不可能想不明白,且她又是不通情理之人。定不会把这股邪火发在自己身上。 陆清容百思不得其解,尤其若是唐玥真的生了气。以她的性格,或是不再搭理自己,或是开门见山地直说,绝不会这般端起架子寒暄。 皱着眉抬起头,陆清容不经意间看了一眼唐玥的身后,此时正摆着一座沉香木雕的四季如意屏风,挡住了后面的穿堂,将花厅隔成了一间看似封闭的屋子。 她曾经和蒋轩一起来过景王如,那时曾进过这花厅一次,记忆中,当时这里并没有屏风遮挡,而是直接能看到后面穿堂的。 且不说其他布局皆未改变,单就那座屏风整面的沉香木,就与这一屋子的金丝楠木摆设很不搭调。 突然之间,一个念头从陆清容脑海中闪过。 耳边似乎响起之前孙一鸣提醒她的那些话。 陆清容顿时浑身一震。 如若真如她所想,那么能将唐玥这般拿捏的人,还能有谁呢…… 不管是谁,自己都必须谨慎以对! 陆清容深吸了一口气,端起身侧楠木小桌上的青瓷茶杯,作势轻抿一口,定了定心神。 正在此时,唐玥那边已经没再说话,花厅之中突然安静下来。 陆清容难掩紧张,又不敢乱说话,只惊讶万分地看着唐玥。 只见唐玥神情不变,同样不言声,却冲着她频繁眨了几下眼睛。 陆清容顿时恍然大悟,心里却开始翻江倒海,甚至能清楚听见自己心砰砰跳的声音。 这时候,唐玥开口了:“世子远赴漠北,有四个月了吧!世子夫人这些天可还习惯?侯府若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事,只管向我们开口。靖远侯世子为国征战,我们却在京城坐享荣华,总是也要出些力,方才尽心。” 陆清容连忙回道:“皇恩浩荡,上个月宫中还有不少上次下来,让我们很是惶恐。如今侯府一切如常,有劳王妃挂心了!” 恭敬感恩之情,溢于言表。 唐玥一听她这般讲话,心里终于踏实了些,方才放心继续往下说。 “世子一走几个月,可曾带过消息回京?”唐玥逐渐恢复了平日的语调,语速却还是要慢上许多。 陆清容心中瞬间百转千回,想着该如何应对。蒋轩曾经报过一次平安回来,而且上次见到江云佩时,得知武定侯世子和江凌也都在同一时间捎信回过京城。想来这事绝不能否认,否则被戳穿的机会太大了。 “有过一回消息!”陆清容谨慎开口,“就是简单的一句话,报了个平安,却连到哪儿了都没提上一句。不过我估摸着时间,那会儿肯定还在路上。” “那之后呢?可还有来过信儿?”唐玥追问道。 “再没有了。”陆清容的语气格外诚恳。 “是这么回事,我听王爷提起,近日靖远侯世子带着一队人马与大军失散了,已经多日没了踪迹……” 唐玥一边说,一边注意着陆清容的表情。见她反应并不大,心中暗道不好! 没承想,就在她话音将落未落之时,陆清容手里一直端着的那盏青瓷茶杯,突然就被她脱手滑落在地。 一声脆响过后,溅出的茶水在青玉地砖上流淌。 与此同时,只见陆清容从圈椅之上瞬间跳起。口中开始慌不择言。 “世子失踪了?什么时候的事?可知他带的兵马有多少人?可有派人去寻他们?” 陆清容先是一连串发问。却不等唐玥作答,又接着说道:“漠北那么大的地方,又走散了那么多天。还容易找到吗?他还是小时候去过漠北一次,对那边肯定没有旁人那般熟悉,会不会像徐翼将军那样,已经被番蒙人……” 陆清容越说越急。到最后,已经带上了哭腔。 唐玥见她出言颤抖。眼圈泛红,连忙真心安慰道:“太具体的我也不清楚,你别太担心,既然尚未找到。那就还有一线生机。” 话到此处,唐玥顿了顿,方才不得不问道:“为了尽快找到世子的去向。需要你好好回忆一下,他在临走之前。可有见过什么人?或者留下什么交代的话?” “嗯?”陆清容那边已经哭起来了,此时正抽泣着,不明所以。 “说不定世子这是什么预先想好的战术呢!知道了详情,或许就能找到他们了。总之你回忆得越详细,世子获救的希望就越大。”唐玥像是在背书一般。 陆清容的抽泣声渐弱,状似绞尽脑汁地回忆了许久,开口仍带着颤音:“世子启程之前,只交代了让我多照顾家里的长辈,尤其是侯爷的病更要倍加关注,没提过其他什么事。至于见过些什么人,也着实很少,无非就是去过几次镇北将军府,向大舅舅请教有关漠北的一些情况,尤其大舅舅府里的大表弟,因为身负重伤,才从漠北战场回来不久,想来能提供不少那边的情况。” 陆清容仔细斟酌着用词,状似事无巨细,实则能省就省。 至于镇北将军府,那是绝对不能省去的,说蒋轩出征前没去过那里,太不可信了。 唐玥有些犹豫,见屏风之后没有任何动静,只得再追问道:“除了镇北将军府,就没去过别的地方?” 陆清容也不急着作答,耗了好半天,才肯定道:“实在想不起旁的地方了……这样是不是就找不到世子了?” 问完这句话,陆清容复又哭起来,抽泣之声似是根本停不下来。 唐玥连忙劝道:“许是还有别的办法,你要冷静些……” 话没说完,就听到屏风后面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由近及远。 陆清容一直紧绷着神经,自然也注意到了这声音。 后面的人总算要走了。 唐玥见状,这才喊了丫鬟进花厅,将陆清容摔在地上的茶杯清理干净。 陆清容后腿几步让开,却正巧透过屏风的缝隙处,看到两个离去的背影。 那个看上去很年轻的背影,身着朱红色常服,略显文弱,定是景王无疑。在陆清容的视线中消失之前,他正亦步亦趋地跟在一个中年人身后。 然而那个中年人,虽眼生得很,却并不难猜。 能让景王如此跟随的人,还能有谁。 陆清容突然感觉两腿发软,甚是后怕。 若刚才自己的表现有丝毫差池,恐怕蒋轩就会被“投敌”了。 陆清容顾自在心里反复回忆着刚才的应对。 唐玥面带愧色,十分为难地看着她,好半天才开口道:“是我对不住你……” “不碍的。”陆清容刚才是真的在大哭,此刻抽泣之声有些停不下来,缓了片刻,才说道:“换做我是你,也没有别的选择。”( 第二百四十章 夭折 此时由花厅后面走出的两个人影,越走越远。 景王略显紧张地跟在后面,他是不希望蒋轩给皇上留下任何坏印象的。 “您看……”景王忍不住开了口。 走在前面的那个中年人,并没有立刻出声,又走出去好几步,才轻笑了一声:“果然只是个十几岁的孩子!” 景王暗中揣摩着这话里的意思,同时谨慎观察着他的表情,见他脸上的笑容带着长辈特有的温和,颇为和蔼,之前一直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了些…… 花厅之中,地上的碎瓷片已经收拾干净,丫鬟们悉数退下。 “我原本打算想办法提前知会你一声,却始终没能找到机会。”唐玥轻声解释着,“派去侯府请人的,包括刚才领你进来的丫鬟,全是宫里的人……” “我明白。”陆清容已经释然,声音也趋于平稳,“其实这样也好,总比中间经人传话要强上许多。而且皇上若真的完全不信任世子,便不会如此大费周章,亲自听咱们说话了!” “难得你能这样想!”唐玥先是感慨,继而开始劝慰,“王爷也不会坐视不理的,一定会为世子在皇上面前说话。” “嗯。”陆清容微微颌首,这才顾得上关心唐玥,“这些天里……你还好吧?” 景王的两位侧妃如今已经进了府,陆清容是知道的。 唐玥叹了口气,轻声说道:“大婚之前,心里就有这个准备,早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想到来得这样早而已。” 陆清容欲劝上两句,许是因为方才的惊魂未定,一时想不出该如何措辞。 唐玥那边却已经自己开了口:“想来这种事,世间不知有多少女人都会碰到。尤其是在皇亲贵胄,亦或官宦世家之中,更是鲜有人能幸免。好在王爷并不沉迷于此,我就很是知足了。” 陆清容见她这般态度,多少放心了些,没有再开口劝什么。 但对于唐玥话里的意思,她却是不能苟同。 真的没有人能幸免吗? 想起自己的母亲,虽早年历经波折,但如今十数年下来,父亲的后院一直只有她一人。 虽然陆家远不能和靖远侯府相提并论,但她还是希望自己也能有母亲的那份幸运,更何况,她已经逐渐对蒋轩充满了信心。 想及此处,陆清容不禁又开始担心起蒋轩的安危,脸上愁容尽显。 唐玥自然也发现了她的心不在焉,并不强求。 二人在花厅坐了不到一炷香的时辰,陆清容便起身告辞。 坐在回去的马车上,她这才有功夫将刚才发生的事从头到尾思量了一番,暂时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却突然想起一事,打算回去就请孙一鸣过府相问。 然而当陆清容回到靖远侯府,才知道出了大事。 府内一片黯然,府中行走的众人,皆是低头不语、谨小慎微。 府门摆着的几株君子兰,她刚刚出门的时候还在,此刻却已不见踪影。 青绸小车上的红色帷裳,也被换成了一水的墨绿。 正在陆清容心中纳闷之时,一直等在门口的秋兰迎上前来:“夫人!枫院里……大少爷没了!” 陆清容先是一怔。 想起刚才自己被景王府来人匆匆请去之前,枫院里的两位太医正在替祥哥儿诊治,其中还有一位是太医院的医正。 竟然就还是让这孩子没了。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两位太医都没能救过来?”陆清容想起那个格外瘦小的婴孩,心中难免沉重。 “就是您刚走没多久的时候,大少爷气息愈发微弱,两位太医最后冒险用了药,却仍旧无力回天。”秋兰回道。 陆清容闻言,带着绿竹赶到了枫院。 这次没有再去内室,而是来到厅堂。 吴夫人和邱瑾亭正坐在那里以帕拭泪,一旁的唐珊同样面带戚色。 只有蒋轲,虽然脸色也不怎么好看,却比其他人理智了许多,此刻正有条不紊地吩咐着下人,该如何准备一应后事。 棺木、寿衣一类,皆是全套。 难得他竟然不曾慌乱,陆清容没想到这个年纪比自己没大上几岁的蒋轲,做起事来竟然如此有条理。 既然现在是自己在主持中馈,陆清容连忙表示,所有用度都由公中支出,让准备后事的人随时去榆院领取对牌。 其余几人都未见什么反应,仍旧沉浸在自己或凄然、或悲伤的情绪之中,唯独蒋轲过来向她施了一礼。 陆清容刚向蒋轲摆了摆手,就见一旁的吴夫人哭着哭着突然厥了过去。 虽然不过刹那的工夫便回过神来,但蒋轲还是劝着她回了沁宜院。 而吴夫人刚一出去,蒋轲便说要去前院吩咐些事,紧接着离去,唐珊紧随其后。 只剩下陆清容,她也不好久留。 原本她和邱瑾亭就很少有交流,如今这种长子早夭之痛,更不是几句宽慰的话能管用的。 眼看邱瑾亭仍不断以丝帕拭泪,陆清容只叮嘱了香巧,有什么需要的可以去榆院找她,这才转身而去。 然而蒋轲那边,并没有去前院,而是与唐珊一同回了她的小院。 唐珊虽然生性傲慢,平素对邱瑾亭那边的人尤为冷言冷语,但总归还是心软,那个可怜的孩子尽管是邱瑾亭的儿子,有此不测,也让人心中不甚好受。 “二爷不是要去前院?”唐珊纳闷道。 “刚才只是随口一说,这些事自然有人料理,用不着我亲自跑来跑去。”蒋轲实话实说,“不过是不想继续待在那边,听着她哭哭啼啼的,心里烦。” 唐珊倒是能理解,毕竟出了这种事,蒋轲肯定也是难受的。 但她今日从一开始就跟着在邱瑾亭那边折腾,见到太医一个又一个地来,并目睹了整个过程,心中难免存疑,此时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 “二爷是从哪里找来的楚奶娘?” “你为这个做什么?”蒋轩立即皱眉反问。 唐珊没当回事,直接说了自己的想法:“之前听两位太医那意思,似乎祥哥儿除了先天不足之外,这进食上恐怕也有些问题……我才有些怀疑,是不是因为奶娘没什么经验,照顾得有所不周?” 唐珊觉得无论是吴夫人、蒋轲,还是邱瑾亭,都难免关心则乱,许是未曾注意到一些关键细节。 谁知蒋轲突然变了脸,异常严肃地大声道:“胡说什么!楚奶娘可不是第一次在勋贵之家喂养孩子了,怎么会没有经验!” 趁唐珊怔忡的工夫,蒋轲接着道:“楚奶娘马上就要离开侯府了,这种话以后休要再提!” 说完,蒋轲没留下任何交代,就拂袖而去。 唐珊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发呆,以往蒋轲从未这般疾言厉色地跟她说过话,突然这般,让她着实难以适应。复又琢磨着他这是为了祥哥儿的事难过,这才没有多想。 好在没过多久,蒋轲对她的态度就恢复如常,她也识趣地不再提及此事。 然而许多天过去,祥哥儿的后事一一办妥,头七也早就过了,靖远侯府却一直没有从黯淡之中缓过劲来。 吴夫人忽然开始到各处去拜神,似乎把祥哥儿的夭折归咎在某种因果循环之上,而只有更加心诚参拜,才能让蒋轲的子嗣得以延续。 邱瑾亭与她的想法并不相同,也并未向唐珊那样怀疑到奶娘头上,而是一直过不了自己心里愧疚的这一关。 她总是忍不住悔恨,若是自己有孕之时,不曾刻意节食,祥哥儿出生仅仅早了一个多月,如何就会这般弱不禁风…… 这一日,邱瑾亭坐在靖远侯府景湖岸边的石凳上,心里仍旧被这些想法搅得一团乱。 香巧在她身侧站着。 知道二奶奶这些天一直有些魂不守舍,二爷又对此不闻不问,香巧难免提心吊胆,生怕她出意外,今日还留心多喊了几个丫鬟陪着。 天色阴沉,初秋的风不再温和,忽然一阵凉意袭来,竟让邱瑾亭不自觉微微一颤。 “去取件斗篷过来吧。”邱瑾亭低声吩咐,声音几近弱不可闻。 平素邱瑾亭的衣裳都是由香巧亲手归置,此时看了看旁边立着的几个丫鬟,香巧方才放心去了。 而香巧刚走远没多久,邱瑾亭便听到隐隐约约有一阵嘈杂之声,由远及近,声音渐大。 景湖位于侯府的西北角,此时她们就是在北岸偏西的位置,北面尚有梨春院与院墙隔开,西面角落处却与外面的街道只有一墙之隔。 此时邱瑾亭听到的声音,应该就是由那边传来的。 不一会儿,她才逐渐听清,这是一阵敲敲打打的奏乐之声,隔着远远的院墙,都能感受出那份喜庆的气氛。 想及自己如今的境况,更是被衬得格外凄凉。 “也不知道这是什么人在办喜事……”邱瑾亭独自呢喃着。 身旁的几个丫鬟之中,偏就有个好出风头的。 “奴婢听说,是承平侯府的二爷今日娶亲。娶的正是前些日子在咱们枫院里住过的表小姐。” 邱瑾亭像是没听到一般,转过脸,面向景湖出神。r1152 第二百四十一章 前夕 蒋轩在漠北失踪的事,早已在京城官宦人家的圈子中默默传开了。 时至今日,鲜有没听过这件事的。 榆院这些天,也是一片阴云。 陆清容倒是不怎么担心皇帝那边的态度了。 从景王府回来那日,她后来还是请了孙一鸣过府,为的只是问他一件事。 当她得知褚先生并未留在军中,而是跟着蒋轩失踪的人之一,方才稍稍放心了些。 再加上景王府那次皇帝试探的结果……想来京城之中,蒋轩应该暂时没什么麻烦了。 现在需要担心的,唯有漠北的战况。 陆清容连续多日茶饭不思,做事提不起精神,那药方的事也没心情研究下去。 这一日,陆清容终于绷不住劲,去了陆府探听消息。 想着陆亦铎好歹也负责着漠北军中粮草的供给,虽然不用亲身赴险,但对那边的了解总该比旁人多些。 来到陆府,陆清容照例先去了正院。 太夫人最近衰老得厉害,尽管神志依然清明,眼睛却越来越看不清楚了。 这次陆清容过来,太夫人竟对着她问道:“在尹家过得还习惯吧?” 愣了一瞬,陆清容才反应过来,这是把自己当成陆芊玉了。 太夫人身旁的丫鬟连忙靠过去,附耳提醒。 太夫人这才恍然回神,与陆清容说了几句闲话。 陆清容难免心不在焉,太夫人也有些精力不济。故而没过多久,她便告辞去了东院。 陆清容提前有所准备,知道今日是陆亦铎休沐。 的确如她所料,进到东院的厅堂。同时见到了尹屏茹和陆亦铎二人。 自从蒋轩失踪的消息传来,无论是陆清容,还是陆亦铎和尹屏茹,都很有默契地没有相互联系,刻意保持着距离。 陆亦铎主持兵部筹备和运送粮草之事,与漠北战事有着特殊的关系,在蒋轩失踪的档口。陆清容若是与其频繁往来。对父亲和蒋轩都没有好处。 故而陆清容先是心怀歉意地说道:“我本是不该过来的……但这么些天过去了,漠北那边愣是再没有消息传来,实在让我寝食难安。” 陆亦铎摆了摆手:“不碍的。总不能连娘家都不让人回!你也不要过于担心。历来大军远征,必会各种谣言满天飞,胜败之论一天一变,你莫要去理就是了。” “这道理我也明白。”陆清容沉声道:“只是这次不全都是谣言。世子失踪的事,并非无中生有……” 陆清容没打算隐瞒。直接把在景王府遭遇套话的事讲了出来,同时也提到了自己的应对。 陆亦铎和尹屏茹听罢,脸上皆露出惊讶万分的神情。 他们真是没想到皇上会疑心至此,也都替陆清容感到后怕。同时又欣慰于她妥善的应对。 此时尹屏茹盯着陆清容,欲言又止,继而转头看向陆亦铎。神色复杂。 陆亦铎却故意没有回应她的目光,只对陆清容略显保留地表示。如今据他所知,漠北并没有任何对靖远侯世子不利的消息传来。以后若是得了准信,会马上告诉她的。 尽管这话说得有点含糊,总比听到什么坏消息要好。 陆清容暗中安慰着自己。 然而当陆清容和他们闲话了一会儿家常,独自离去过后,尹屏茹终于有点忍不住了。 她甚为不解地问道:“不是说世子那边有消息了吗?为何不直接告诉了清容,省得她心中不安。” 陆亦铎一边叹气,一边摇了摇头:“运送粮草的人回来,描述得颠三倒四的,一会儿说世子已经回到大军营地,一会儿又说是另有他人传信,让大军去与世子会和……那也就算得上是道听途说,无凭无据的,许是私下以讹传讹也未可知。咱们怎能将这些传言讲给清容听,平白让她跟着心里七上八下的。更何况,从世子首战告捷,到如今失踪,她已经经历了一次大起大落,若是没有确定的消息,还是莫要扰她心神了。” 尹屏茹明白他的意思,也觉得自己的确过于着急了。 但在她的心里,还是宁愿这些传言是真的…… 陆清容回到侯府后,径直回了榆院。 她并不知道,此时侯府景湖岸边,险些又酿成一场悲剧。 邱瑾亭站在湖边发呆了许久。 直到那阵喜庆的锣鼓之声渐渐远去,最终完全听不到任何动静。 随着声音的消失,邱瑾亭的心里却像是炸开了锅一般。 越是不想触及的回忆,越像翻滚的开水一般涌入,活生生把心烫得快要裂开。 对自己以往过失的悔恨,对蒋轲态度冷漠的失望,以及对祥哥儿夭折的自责,翻来覆去地占据了她此时的全部情感,让她几乎感到自己已经无法喘息。 再看着面前的景湖,在阳光的照耀下,波光粼粼,晃得她分外眩晕,竟不自觉往前挪动了几步。 身旁的丫鬟虽有意识到不妥,却畏惧邱瑾亭的脾气,没人敢上前阻拦。 幸亏香巧此时取了斗篷回来,见到这一幕,立刻将手中斗篷扔给一旁的丫鬟,伸手用力将邱瑾亭拉了回来。 “二奶奶,可是中暑了?”香巧同样不敢直言。 入秋都有些天了,哪里还会中暑!她这话摆明经不起推敲。 邱瑾亭却随着她说道:“可能吧!刚才突然有点晕,坐一坐或许就好了。” 邱瑾亭指了指岸边的石凳。 香巧紧锁着眉头,似乎并不认同。 她是绝不敢在让邱瑾亭再待在湖边了。 最后,她好说歹说终于劝走了邱瑾亭。 邱瑾亭却执意不肯乘车,眼看就要到了晚饭时分,仍不紧不慢地往回溜达着。 “表小姐成亲,咱们忘了送贺礼吧?”邱瑾亭冷不丁问了一句。 “回二奶奶,贺府并没有给咱们送来喜帖。”香巧只说到这里。 “为什么?”邱瑾亭像是真的不明白。 “或许是……”香巧有心跟着装糊涂,最终却还是忍不住直言,“或许是知道咱们枫院之前正在办丧事,忌讳着。” “哦。”邱瑾亭停顿了好一会儿,“我与她也算是从小一起长大了,这贺礼还是不能省的,回去你到咱们枫院的库房看一看,挑件合适的东西出来。” 香巧立刻应下,心里却有点为难。 邱瑾亭对贺清宛态度的骤然转变,她是看在眼里的,此刻突然又要送贺礼过去,让她有些摸不着头脑,心里盘算着找个时间去榆院那边问问,看世子夫人送的是什么,也好比照着来。 香巧自作聪明地认为,自己了解陆清容和贺清宛的关系,但她并不知道,陆清容压根什么都没有送…… 然而对于陆清容的态度,贺清宛那边倒是已经习以为常了。 贺清宛丝毫没指望能收到陆清容的贺礼,却是因别的事,让她大失所望。 多年以来,贺清宛都对自己成亲之事,一直抱有很大的希冀,想借此好好扬眉吐气一番,彻底改变多年来在贺府那种尴尬的地位。 但这次承平侯府的喜宴,却与她想象之中完全不同。 以往每每有熟悉的人成亲,她都格外关注。虽然那时候仍是待字闺中,无法亲自赴宴,但从邱沐云那夹带着尖酸的转述之中,也听说过不少事。 唐玥大婚的盛况,她是不敢想的,毕竟那是嫁入了皇家。 但听闻陆清容成亲时,聘礼、妆奁、喜宴,皆是羡煞旁人,她心里便一直叫着劲。 如今自知无法超越,贺清宛心里一直觉得,即便不跟唐玥、陆清容、邱瑾亭这些人比,最不济那场面也要和唐珊这个平妻相仿吧! 却不想,承平侯府晚间的喜宴,竟能惨淡到这种程度。 落轿、进府、拜堂,整个过程有盖头挡着,她并不能将一路的光景看个清楚,但喜堂的格外安静,她却是能真切地感受到的。 待到进了新房,一番折腾过后,宋世祥挑开盖头的那一瞬,更是让贺清宛震惊到无以复加。 倒不是因为新房里的女眷稀少,毕竟一路至此,她心里已经逐渐有了准备。 而是因为她看到了屋里那些半新不旧的黑漆木家具。 贺清宛的心情顿时跌落到谷底,满肚子委屈,却又不敢直接相问。 但她心里的嘀咕不曾停歇。 贺府的嫁妆虽然不能算丰厚,但怎么说也是包含了整套家具的,当初还专门派人来量过新房。此刻环顾一周,竟是一件都没有见到。 任眼前宋世祥的容貌如何俊美,都无法让她释怀了。 贺清宛本就忍不住总想跟陆清容攀比,在成亲这事上,竟处处都落了下乘,心中自难平衡。 她绞尽脑汁,只能想到一点陆清容不如自己的地方,那就是如今靖远侯世子去向不明,许是早已被番蒙人了结了也未可知。 她心里更是恨不得蒋轩投敌了才好,如此一来,陆清容也别想再在京城坐享荣华了! 想及此处,贺清宛心里总算有了一丝畅快。 却不料,一个月之后,漠北告捷的喜讯传到了京城。 蒋轩大败番蒙大军,生擒了主帅萨托,不日即将归朝。( 第二百四十二章 大捷 秋日的黎明,宁谧而清爽。 昨日淅淅沥沥的秋雨,将京城的街道冲刷得格外干净。 京城中的人们,大都还没有出门。 此时街上的雨水已干,一阵微风吹过,泛黄的落叶飘散在空荡荡的路面上。一切都静悄悄的。 城门尚未开启。位于京城西侧的阜华门,忽然想起一阵急促的拍门声。 只见守城的官兵过去询问了几句,慌忙吩咐众人打开城门。 城门大开,一骑骏马疾驰而过,所经之处,地上的落叶簌簌作响。 伴随着骑马之人的高声呼喊,漠北大捷的消息迅速遍布了整个京城。 靖远侯府。 陆清容并没比旁人更早得到消息。 乍闻此讯,她竟然有点不敢相信。 连日来的提心吊胆,突然之间惊闻这么大的喜讯,反而让她不敢轻言欢喜。 直到孙一鸣登门来报信,告诉她内阁已经开始着手草拟告示,用来昭告天下,方才让她确信无误。 高兴之余,陆清容仍有些疑问:“上次还说失踪了,这么多时日杳无音信,如何突然就有了这么大的进展?” “具体的过程尚不知晓。”孙一鸣如实以告,“但可以确定的事,世子率领大齐兵马取得了大胜。这也是近十年来,在漠北战场上最为浩大的一场胜利。番蒙大营被端了个彻底,士兵被俘数万,之前从大齐疆土抢去的那些财物,除了战时消耗掉的一部分,其余全数缴回,已经发还了当地百姓。” 陆清容听得心砰砰跳,连忙问:“那世子呢?可有受伤?什么时候回来?” “倒是没听说世子受过伤。”孙一鸣眼神微微闪烁,接着道:“至于什么时候班师回朝,还要等皇上的旨意。如今他们正在整顿兵马,包括那些战俘,也要妥善处置,这都需要些时日。但毕竟烽烟不再,想来你也不用再等多久了!” “那个萨托,不会还要卷土重来吧?”陆清容担心道。 “不可能了。”孙一鸣笑得轻松,“瞧我这记性,竟然忘了说!他们那个主帅萨托,被世子给逮着了,活的。到时候回京献俘,皇上的赏赐必然更加丰厚。” 陆清容长舒了一口气,总算踏实下来。 赏赐之类的东西,她并没太大兴趣,惟愿蒋轩能早日平安回来。 接下来的日子,她本想安静地在等待中度过,却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如愿了。 先是皇上下旨,让靖远侯世子全权负责,料理好伤兵处理、百姓安置之事,尽快班师回朝。 虽然暂时还没有任何赏赐下来,却更是让有关蒋轩的一切变得惹人注目。 一时间,靖远侯府变成了京城之中最为炙手可热的去处。 从捷报传入京城的当天,就开始不断有人登门道贺。 陆清容早就吩咐了下去,凡是前来道贺之人,一概不见。对于实在无法拒绝的贺礼,必须立刻准备相同分量的东西还回去。 众人之中,除了与蒋轩同在漠北的崔琰的夫人江云佩见到了陆清容,其他人全都被挡在了榆院之外。 陆芊玉本也想过来的。在蒋轩没了踪迹的那些天里,她曾经几次过来安慰陆清容,尽管所言大都天马行空、不着边际,甚至还说过“如果靖远侯世子真的回不来了,你就来尹府和我们一起住,保证不会让你受委屈”之类的话……却让陆清容心中甚为感动。 但这一次,当陆芊玉先去狄府,打算叫上陆芳玉一同前来之时,却被陆芳玉劈头盖脸数落了一顿,让她不要去给四妹添乱。 陆芊玉就想不明白了,明明是喜事,怎么就成了添乱了。 但见陆芳玉的神情格外严肃,她也只好作罢。 被挡在榆院外的女客之中,最没有觉悟的,便要数承平侯府的二夫人了。 吃了陆清容的闭门羹,她竟然直接转头去了沁宜院,目的同样是为了道喜。 对于吴夫人来说,听到漠北告捷的消息,没大发雷霆就算不错了。 没承想还碰到了不长眼的人来道喜。 自打承平侯府二夫人走进花厅,吴夫人脸上的假笑便分外僵硬。 二夫人却满脸堆笑,先是大大夸赞靖远侯世子一通,紧接着开始用更大的篇幅恭维起了吴夫人。 内容无甚新意,无非是些教导有方之类的陈词滥调。 这话要是放在平时,吴夫人兴许还能因为自己塑造了个好名声而沾沾自喜一番,但此时,却是怎么听着都有些刺耳。 等那位二夫人终于告辞过后,吴夫人立刻换回了一张冷脸。 “这些天,有很多人去榆院拜访?”吴夫人突然问道。 “是有不少。”吕妈妈在一旁陪着小心,解释道:“只不过世子夫人都没有见。” 吴夫人想及刚才自己的隐忍,心中有气:“她倒是学会摆架子了!” 吕妈妈沉默不语。 吴夫人鼻子里发出一声冷笑,继而说道:“那些上门来的,也都是些没见识的!日子还长着,他以为自己打了胜仗,就无所畏惧了?殊不知在朝堂之中,外面的仗打赢了,里面的仗只会愈加艰难。” 吕妈妈显然不会在这种时候反驳她,顺着道:“那些人如何懂得这许多,无非都是想着世子爷年纪轻轻,就立此大功,恐怕前途不可限量……” “哼,越是这种,越是危机重重。”吴夫人有了些许发自心底的笑容,“你看看镇北将军府如今的样子,就明白了。自打十多年前姜元昭从漠北凯旋回京,不过是收敛锋芒稍晚了些……当初姜夫人的事,他都没敢用尽全力。十几年过去了,又怎样?还不是一直被皇上隔着心,过的日子和养老又有什么分别?” 吕妈妈心中颇为感慨,面上恭敬点头应着。 吴夫人沉思片刻,旋即说道:“找人多准备些鞭炮之类的东西,等蒋轩回京之时,提前一两个时辰就开始放,不要停歇。最好让全京城的人都听到才好!” 吕妈妈先是一愣,明白过来后,担心道:“这……万一皇上真的吃了心,会不会对咱们整个侯府都是件麻烦事?” “我自有分寸,何况咱们可是有太后娘娘撑腰的!”吴夫人十分坚持,“你只管安排就是。” 吕妈妈却又想起一事:“现在是世子夫人主持中馈,这事总要提前知会她一声吧?” “尽管派人去榆院即可。”吴夫人很有信心,“陆氏现在一颗心怕是已经飞到了天上,这种庆贺之事,还会反对不成?” 吴夫人料定,陆清容终究只是十几岁的孩子,近期关于蒋轩的消息又是好一番大起大落,如今想必她早已被欢喜冲昏了头脑。 吕妈妈应下此事,不敢等闲视之,专门派了一个办事得力的管事妈妈去榆院请示。 这位管事妈妈夫家姓李,多年来夫妻二人共同负责着侯府一大半东西的采买,是个极为稳重之人。 经由吕妈妈的多番叮嘱,她更是不敢有半点马虎。 此时的陆清容,正与大家商量着重新布置和打扫榆院的事。 故而当李妈妈过来请示的时候,曹妈妈、叶妈妈和绿竹也都在堂屋里。 李妈妈时刻不忘吕妈妈的叮嘱,自始至终也没有提及吴夫人,只说京城里迎接凯旋回府的将士,皆如此行事。 陆清容轻轻一笑,缓缓说道:“我自小多年在外,对京城的许多习俗,不甚了解,不知道除了这鞭炮一事,可还有什么其他需要准备的?” 见世子夫人这般谦虚,李妈妈有些受宠若惊,连忙表示:“倒是没有别的什么了!” 旁边的曹妈妈,自从听见这事,立刻就皱起了眉,此时见陆清容是这么个态度,更是想要阻拦。 陆清容却以眼神制止了她。 “没有别的就好。”陆清容笑意不减,“至于鞭炮的事,尽管去采买就是,不嫌多!” 李妈妈大喜,心中不免得意,觉得吕妈妈有些瞎担心了,世子夫人这般好说话,怎么可能会不同意。 陆清容紧接着补充道:“买回来后,直接交给曹妈妈就行了。到了那天,就由榆院的人负责放吧。这些日子里,榆院的上上下下都跟着我一起担惊受怕,等到世子爷凯旋,让他们也好好跟着庆贺一番!” 李妈妈心里没这个准备,不过想到吕妈妈的嘱咐里,并不包含这鞭炮要由谁来放,便没再多言,直接恭敬地应下,满脸喜色地安排人采买去了。 回去的路上,她心中的算盘打得啪啪作响,琢磨着世子夫人这句“不嫌多”,绝对能让她痛痛快快赚上一大笔,且又完成了吕妈妈的交代,简直是一举两得。 榆院这边,李妈妈刚一出门,曹妈妈还是忍不住上前,提醒道:“夫人,这般张扬,怕是有些不妥吧?” 陆清容颇为欣慰,先对曹妈妈微微一笑,继而看着门口的方向,声音变得清冷:“等她们把鞭炮送来,马上就给我扔到后面库房锁好!世子回府那天,谁要是敢弄出半点动静,立刻给我撵出去!”r1152 第二百四十三章 前日 陆清容心里清楚得很。 鞭炮这事,摆明是沁宜院那边搞出来的事端,其目的不言自明。 她之所以没有直接回绝,是了解她们那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心思,阻止了这个,说不定又会想出别的什么。与其这样,还不如先应下来,反而还能让她们消停些时日。 曹妈妈心下了然,没再出声。 陆清容趁这个机会,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关于世子的战功,那都是要由皇上评断的,咱们切不能居功自傲,做出那授人以柄之事。总之,以后行事更要低调,一切等世子回来之后再说。榆院里的人,就劳烦两位妈妈多加注意了。至于侯府其他院子,若是有像今天这种生事添乱的,也要警醒着些!” 曹妈妈和叶妈妈立刻应下,保证一定不让榆院的人给世子添乱。 绿竹在旁边听得似懂非懂,但她向来不是喜欢张扬的性子,倒也觉得夫人的吩咐没什么不妥。 之后的日子,果然如陆清容所料,没有人再横生波澜。 平淡的时光更易逝,转眼间过去了一个多月。 就在蒋轩回京的前一日,吴夫人把大家都叫去了沁宜院。 蒋轲面带喜色地站在前面。 这些日子,每每提及蒋轩的漠北大捷,他都是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此时,他和唐珊的衣裳更是皆以红色为主,甚为喜庆。 邱瑾亭和他们很是不同。 今日的邱瑾亭,仍旧不改这段时日的衣着风格,身穿一件荼白色素面比甲,霜色的襦裙,头发挽起圆髻。戴了整套素银镶珍珠的头面。 陆清容抬眼看过去,只见邱瑾亭浑身上下就是白花花的一片。 蒋轲和她不是一起过来的,此刻见到她的衣装,忍不住皱了皱眉。 倒是吴夫人没什么反应,见人都到齐了,便开始说起来。 “城外来了消息,世子回京的兵马已经进了顺天府的地界。估摸着明日就能抵达京城。”吴夫人笑着告知众人。 “大哥一走大半年。如今终于凯旋而归,我们一家总算能团聚了。”蒋轲笑着接话,“可知道什么时辰能回府?” “这还说不好。”吴夫人想了想。“到了京城,先是要进宫复命,之后才能回到侯府。与那些在街旁围观的百姓相比,咱们恐怕要晚些时辰才能见到他了。” 吴夫人继而转向陆清容。问道:“府里迎接世子的一应准备,可都置办好了?” 陆清容想起那些扔在库房锁起来的鞭炮。含糊应道:“都准备好了。就算世子今日就回京,都应付得来。” 吴夫人嘴角微微一翘,道:“那就好,明天是咱们阖府的喜庆日子。可不能马虎。” 陆清容微微颌首,没再言语。 蒋轲在一旁跟着连连点头。 之前一直沉默不语的邱瑾亭,突然开了口:“虽说是打了胜仗回来。如此招摇真的好吗?” 陆清容一愣,没想到邱瑾亭出言这般直白。 吴夫人一直顾念着祥哥儿的事。连日来都对她宽容得很,此时脸上却明显露出了不满。 蒋轲更是立刻训斥道:“你懂什么,大哥这场胜仗可是拿命换来的!” 邱瑾亭丝毫不在意,目光扫过蒋轲和吴夫人,嘴角扯出一丝苦笑,未再多言。 沁宜院里的众人,就在这种颇为尴尬的气氛之中,不欢而散了。 待蒋轲三人回到枫院,难得他没有一头扎进唐珊的小院,而是跟着邱瑾亭去了正屋。 “大哥明日就要凯旋,你摆这副脸给谁看?”蒋轲忍无可忍,劈头盖脸地数落起邱瑾亭。 “他凯旋,与我何干?有你们这一张张或真或假的笑脸,还嫌不够,非要再算上我一份?”邱瑾亭毫不示弱,自从祥哥儿没了以后,她就像是变了个人。 “没人逼你笑!那你也用不着像是在穿孝一样吧!”蒋轲看着她这一身白,就气不打一处来。 “儿子没了,我穿得素净点,碍着谁了!”邱瑾亭理直气壮。 “几个月前的事,你还没完没了了!再者说,你的儿子没了,总不能让母亲和大嫂跟着一起看你的脸色!”蒋轲越说越气。 “什么叫‘我的儿子’,跟你一点关系没有吗?”邱瑾亭强打着精神说道。 “哼。”蒋轲这次没有作答,只冷笑一声,随即拂袖而去…… 而榆院这边,陆清容并没有把邱瑾亭的失礼放在心上,何况她说的那句话,反而比其他人还要更中肯些。 此时陆清容一心都在想着明天的事。 尤其到了下午,陆清容变得更加浮躁起来,一想到明日就能见到蒋轩,强烈的期盼和忐忑搅得她心神不宁。 正在这时,陆芊玉来了。 自从漠北大捷的结局尘埃落定,陆芊玉近两个月都没有任何动静了。 只见她今日穿了一件芙蓉色绣百蝶交领褙子,桃粉色夹棉襦裙,整个人比上次见时胖了整整一圈,发间几支赤金点翠的蝶翼珠花阵阵轻颤,与衣裳上绣的蝴蝶交相呼应着。 “都快到冬天了,怎么日头还这样毒!”陆芊玉用手里的帕子扇着风,一进来就急忙道:“好绿竹,快去给我倒杯茶!” 绿竹忍着笑下去端茶。 “谁让你穿这么多,人看着都圆了。”陆清容笑盈盈着看她。 “这不是穿的。”陆芊玉立刻反驳道:“这都是真肉!” 说完,她见屋里没有旁人,更是直接撸起了袖子:“你看!” 陆清容丝毫不意外。 如今陆芊玉和表哥尹子昊凑成了一家子,不长点肉那才不正常。 “怎么到今天才过来?”陆清容笑着问道。 “你可别告诉大姐啊,她不让我过来给你添乱。”陆芊玉先紧张地嘱咐起来,才接着说道:“我最近实在太闷了,又想着过了今天,靖远侯世子一回来,你怕是没工夫应酬我了,这才提前过来找你聊一聊。” “有表哥在,你怎么还会闷?”陆清容好奇。 “你不知道,这些天表哥被你舅舅给关起来了,说希望他能在明年年初的乡试上再努把力,试试能否考个举人回来!我每天只有吃饭和就寝的时候能见到他。” 陆清容听着总觉得别扭,佯装嗔道:“什么叫‘我舅舅’,难道就不是你舅舅了?” “当然不是了!”陆芊玉理直气壮,更正道:“现在他老人家可是我父亲了!” 陆清容甘拜下风,端起茶喝了一口,接着问道:“这么早就开始准备明年的乡试了?还到了要关起来的地步。听着着实不像舅舅的作风。” “父亲的意思是,这次让表哥倾尽全力,若还是不行,以后也就不再强求他了。”陆芊玉改了口,唤尹清华作“父亲”,突然又正色道:“我一直就惦记找你问问,如今你认识的人多,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表哥通过乡试的?” “这哪里还用找别人!表哥以往一直跟着褚先生读书,现在又有舅舅指点。这两位可都是科举考试的行家了,谁还能越过他们去。”陆清容实话实说,旋即又想起来,“要不让表哥再去找江大人取取经?” “我不是这个意思!”陆芊玉语气轻松,“我是想问问,能不能让考官什么的通融一下……” 陆清容一口茶水险些喷了出来。 陆芊玉原来是惦记着要作弊。 仔细一想,这倒是符合陆芊玉的行事作风。从很小的时候,她就已经知道让自己代笔,帮着她对付坐馆的先生了,如今这般瞎琢磨,也不算太新鲜。 陆清容轻咳了一声,严肃地反问:“你找我来说这些,表哥知道吗?” “怎么可能让他知道!若是被他知晓,定然会把我骂很惨……再说,他本来也对功名之事没太大兴趣,私下里时常跟我提起,想在长桥大街开个酒楼,假以时日,定能成为京城美食第一家!” 陆清容忍不住扶额:“我看他这开酒楼的主意,你也不大会反对吧?” “当然不反对!想到天天能吃到京城第一美食,得是多幸福的事啊……”陆芊玉笑得开怀。 “那你还找我来说要让考官通融?”陆清容哭笑不得。 “我也就是随口一问。你是不知道,父亲一见到表哥,总免不了长吁短叹,我也是想让他老人家欢喜上一回。表哥也觉得,若是有了举人的功名,兴许他老人家就真能让我们去开酒楼了!” 陆清容彻底傻眼了。 原来她们想要这个举人的功名,只是为了增加和尹清华讨价还价的筹码,说到底还是要去开酒楼。 陆芊玉却是越说越带劲,竟然还提到了酒楼的各种菜色,什么酒酿乳鸽、佛跳墙、胭脂鸭脯、蟹粉狮子头…… 最后她愣是把自己给说饿了,陆清容留她用饭又不肯,坚持回尹府去了。 陆芊玉走后,陆清容的心情莫名其妙变得踏实了许多。 忽然又觉得自己这些日子太过谨小慎微,有些羡慕起陆芊玉来。 想起明日蒋轩回京的事,陆清容当即吩咐道:“绿竹,你去找些寻常百姓穿的衣服,就是走在街上不会觉得突兀的那种!” “给谁穿?”绿竹不明所以。 “咱们俩!”( 第二百四十四章 变装 “夫人要穿那些衣裳,难不成是想上街去?”绿竹惊讶道。 “当然。”陆清容也不隐瞒,“明天咱们到城门附近,看世子凯旋去!” 绿竹觉得不妥,连忙劝道:“世子凯旋,在整个京城里,也算得上是件大事,到时候街上定是一番熙熙攘攘的景象,人潮涌动的,万一挤着您就不好了……” “我哪有那么娇气!”陆清容打断了她的话,“再说咱们也不是非要在街上挤着,德胜门里头的那条大街,茶楼酒肆林立,到时候随便挑一处便是。” 陆清容越说越兴奋,竟有些迫不及待了。 绿竹知道拦不住她,正要下去准备衣裳,还没走出几步,又被陆清容唤了回来。 “你去知会墨南和砚北一声,总不好只有咱们两个女眷出门,让他们也跟着去吧!别人就都不要告诉了。”陆清容顿了顿,又补充道:“顺便让墨南今儿个就找间视野宽阔的茶楼,订下来,若是二楼的雅间更好!” 陆清容兴冲冲地吩咐着。 绿竹一一应下,出去办了。 不多时,就见绿竹抱了一大包衣裳回来。 素朴的布衣、普通的绸缎、利落的小袄,各种样式很是齐全,甚至还有两套男装。 “这是给墨南和砚北的?”陆清容指着那两件男装问道。 “他们俩人时常出府,都有自己的衣裳。”绿竹解释道:“这也是给咱们预备的。” 陆清容转过头,望着镜子里的自己,身形纤细、弱不禁风的模样,再看绿竹。比自己也强不到哪去,不免打趣道:“就咱们俩这样的,穿什么也不能像男子啊。” “奴婢原也是这么想的。但这是墨南的主意,说像不像倒在其次,换了男装,总归多了些低调,少了些招摇。更为稳妥。”绿竹如实相告。 陆清容觉得有些道理。更多的却是好奇心使然,她拿起那两件男装看了看。 都是最普通的杭绸素面直裰,一件是鸭青色。一件是宝蓝色,却都明显比蒋轩的衣裳小件很多。 陆清容拿着在身上比了比,竟十分合适。 “这么一会儿工夫,竟然找到如此合身的男装。”陆清容感慨道。想着自己若是换上这一身,到时候离得又远。蒋轩肯定认不出自己,忽然间玩心大起,“就穿这个吧!” 陆清容一边说着,一边拿起那件宝蓝色直裰递给绿竹:“这个给你。明天咱们就这么穿了!” 绿竹点着头,心里也有些跃跃欲试了。 无论是她,还是陆清容。以往都从来不曾穿过男装。 陆清容正想换上看看效果,墨南也过来回话了。 说是幸亏去得及时。德胜门内的一整条街,茶楼酒肆临街的雅间,几乎全都订了出去,只剩下唯一的一间,被墨南赶上了。 陆清容很是满意,吩咐他们明日天一亮就出门,趁着街上人少,先去茶楼找好位置。 到了晚间,陆清容跟曹妈妈和叶妈妈交代了此事,若是万一府里有事,也好有人帮着打掩护。 二人听闻,错愕之余都打算要阻拦,却没能让陆清容改主意。 第二日一早,榆院这边还都沉浸在睡梦之中,承平侯府里却是先一步有了动静。 宋世祥窸窸窣窣地起身更衣,惊醒了尚在浅睡的贺清宛。 贺清宛很是奇怪。 二人成亲多日,宋世祥的作息她已经非常了解,平日里不过了辰时,很少能见他醒来的。 今天却是比自己起得还早。 贺清宛坐起身来,眯着眼向窗外看去,只见天色仍旧灰蒙蒙的,想来许是连卯时都未到。 “二爷要去哪儿?”贺清宛一边揉着眼睛,一边迷迷糊糊地问道。 “去街上转转。”宋世祥直言。 街上转转? 贺清宛险些怀疑是自己听错了。 这若是换成晚间,那不用问都知道他是要去干什么,可现在天都没亮呢,街上有什么可转的? 贺清宛皱起眉,看着宋世祥唤了丫鬟进来梳洗束发。 忽然之间,她总算想起了今天是什么日子! 贺清宛顿时睡意全消,格外清醒起来:“二爷是要去迎接靖远侯世子?” “嗯。”宋世祥随意敷衍道。 他的确是想去看看热闹。 从很久之前开始,宋世祥就一直盘算着,想讨好蒋轩了。尤其听说蒋轩也曾经去过翠柳巷,更是把他当成了同道中人。 去年在光隐寺,阴差阳错得罪了陆清容,让他心中好生忐忑了一阵。 之后见陆清容根本没再搭理自己,更不用提找自己麻烦了,才逐渐放下心来。 后来在孙一鸣的授意下,又去侯府认领了那个帕子,便一心认为自己帮了蒋轩一个大忙。 尤其他听过坊间不少传闻,也经由孙一鸣证实,贺清宛和陆清容竟是同父异母的姐妹,更是整天幻想着自己和靖远侯世子做了连襟。 如今世子凯旋归朝,他这个连襟总要沾到些喜气才是。 宋世祥想的都是美事。 贺清宛却顾自生着闷气。 漠北告捷的消息刚传到京城时,邱沐云又巴巴地去了靖远侯府,自然没能见到陆清容,之后她便来了承平侯府,在自己面前说了好大一车话。 全篇只有一个意思,就是让自己去讨好陆清容,融洽一下姐妹之情。 邱沐云好意思在手帕事件之后仍然有脸去侯府,多少因为有些事她也是蒙在鼓里的。 自己却不同了。 当初自己把捡到的帕子,一口咬定是世子爷送的,那时候蒋轩远在漠北,她尚能心怀侥幸,如今蒋轩就要回来了,她还是先避一避风头才是正道。 想及此处,贺清宛说出来的话难免有些烦躁:“二爷去凑这个热闹作甚!” 宋世祥此时已经穿戴整齐,挥手让丫鬟退下,方才语带玩味地回道:“怎么,你也想和我同去不成?顺便再带上一方帕子,看人家认不认得!” 话音一落,贺清宛登时僵在那里,心中懊恼,又无力反驳。 就在她怔愣的工夫,宋世祥已经转身出门,扬长而去。 卯初一刻,榆院里也有了动静。 陆清容和绿竹都要穿男装,梳洗装扮更为省事。 绿竹自己将头发简单束起,戴上了一支竹簪子,又过来帮着陆清容梳头。 陆清容的发饰也没有多复杂,只是一支碧玉簪,与鸭青色直裰腰间的那根玄色镶青玉腰带,倒是十分相配。 二人皆未曾上妆。 只是陆清容坚持要把眉毛画粗,说是那样显得英气十足。 看着镜子里那个粗眉杏眼的面庞,更显娇憨,陆清容自己都感觉有点陌生。想不到只是动了动眉毛,面相就有这么大的变化。 眼看天色就要大亮,陆清容连忙带着绿竹,蹑手蹑脚地往前院去了。 此时的她们都没有发觉,身后有两双眼睛正在注视着“他们”的背影。正是来自一早就梳妆打扮,准备迎接世子回府的采梅和采莲。 陆清容她们来到前院,带上墨南和砚北,分别坐上准备好的两辆马车,朝德胜门大街而去。 街上虽不像平日那般人烟稀少,却也并不热闹,马车畅行无阻,不多时,停在了茶楼门前。 陆清容自行跳下马车。 不知道是因为很快就能见到蒋轩,还是换了男装的缘故,陆清容觉得自己格外有精神。 只见面前是一座木质的二层楼,无论是临街的外墙,亦或是窗子,皆由雕刻精细的深棕色木材所造,与两旁的漆红店面想比,显得格外清雅。 门前正中挂着一块匾额,上书“墨林茶居”,极为工整的颜体,又透着一股与众不同的劲道。 上到二楼的雅间,方才发现,这里的视野竟然格外开阔。 茶楼坐落在街道的东侧,雅间的窗户朝西开。 东边,可以看到街道的尽头;西边,则能将整座德胜门城楼尽收眼底。 陆清容甚为满意,站着张望了许久,方才在窗边的紫檀木圈椅上落座。 此时已是辰初时分,透过窗外,能见到街上的人逐渐多了起来,而茶楼之内,仍是十分幽静。 直到又过去大半个时辰,才隐约听到隔壁有了声响。 木质的屋子就有一点欠佳,不大隔音。 虽是雅间,若是说话的声音过大,仍旧能在隔壁听个清楚。 偏巧隔壁来的人,就有个大嗓门。 “咱们这是来早了吧?”一个响亮的男声,穿透力极强。 “昨儿个忘了订雅间,结果整条街的雅间已经一间不剩,咱们这是占了别人的屋子,当然要早点到!”另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颇显低沉。 “这能行吗?回头人家来了,咱们岂不是还要让出去?”响亮男声有些失落,“都说靖远侯世子仪表堂堂,坊间有关他的传言不断,玩世不恭有之,狂妄自大有之,好不容易趁这个机会能亲眼目睹,看个究竟,就这么把地方让出去,多扫兴!” “放心吧!”沙哑之声倒是胸有成竹,“我早就打听过了,这个雅间是一位小娘子订下的,到时候只要咱们不肯出去,她又能奈咱们如何!”( 第二百四十五章 吵闹 陆清容这才听明白,隔壁进去的那两个人,竟是强占了别人的雅间。 她不免心中暗自叹息,想着在古代,身为女子的确更容易吃亏…… 隔壁那两人,说话的兴致倒是不减。 “小娘子?”响亮男声听说他们所在雅间原是一位娘子所订,突然来了兴趣,“这茶楼什么时候也有女人来了?” “呵呵。这你就有所不知了!”另一人贼笑了几声,“据说今日这些临街的雅间,有不少都是被女客订了去。不过大都是管家女眷,咱们不好招惹。但现在这间,听说没留什么身份,想来只是个平常百姓人家,也就无所谓了。” 那人操着沙哑的音色,好一番解释。 “平常百姓,也来凑这种热闹?”响亮男声更觉奇怪。 “说不定跟靖远侯世子有什么关系也未可知!”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既然世子爷生性不羁,想必也是个懂风情之人,听闻有人曾在翠柳巷见过他呢……呦,这么一说,我倒有点担心了,万一这位小娘子是世子爷在外面的相好,我们可万不敢得罪!” “会有这么巧吗?” “越想越觉得有可能……算了,一会儿咱们见机行事吧!实在不行就去街上站着看,也是一样的。” 紧接着,这二人开始大肆谈论起翠柳巷的姑娘来…… 隔壁的陆清容,从他们的对话中不难听出,估计是两个暴发户家的公子哥。 对于他们话里的内容,陆清容只觉好笑,并未挂心。 绿竹却是在旁边听了个大红脸。 一直站在门边的墨南和砚北。也有些不自在。 陆清容不想把注意力集中在此,故而抬眼向窗外望去。 街对面,有不少二楼的窗子被打开了,隐隐约约能看到里面大都已经来了人。辰正时分不到,街上也逐渐变得热闹起来,三五成群,驻足路边。 陆清容的视线扫过街上的人群。忽地像是想起了什么。复又向街对面看去。 只见对面靠北那边,与她们所在的雅间斜对着的一处,屋内两个女眷。一坐一站。 站着的那个,一身丫鬟的装扮。 坐着的那个,身着桃粉色褙子,衣着华丽。妆容整齐,发间的珠花在阳光下盈盈闪烁。甚为引人注目。 正是镇北将军府的二表妹,姜慧绢。 陆清容微微蹙眉,同时本能地往屋里闪了闪,不希望被她看到自己。 低头一看。才记起自己今日穿了这身鸭青色直裰的男子衣裳,现在看来,还真是穿对了。 料定不会被她认出。陆清容又忍不住靠近了窗户,抬头望去。 只见对面雅间里的姜慧绢。自始至终都没有往她们这边看一眼,而是紧紧盯着德胜门城楼的方向,面露期盼,目不转睛。 与此同时,隔壁那两个人的声音再次传了过来。 “快看!对面有个美娇娘!看那穿衣打扮,一准是个官家小姐。”响亮男声颇为激动,“咱们今儿个果真没来错!” “哪个?”另一个人似乎不大确定,毕竟放眼望去,看着像官家小姐的远不止一人。 “偏北边,穿粉色的那个。” “嗯,看着的确像个大家闺秀。” “我看这里面数她的相貌最出挑,衣裳也鲜亮,靖远侯世子路过时,若是抬头,一准第一个看她!” 二人一唱一和说得热闹。 陆清容心中也忍不住暗暗点头,估计姜慧绢就是这样打算的吧。 再看看自己身上这件鸭青色直裰,不禁又有些后悔起来。 尤其这窗边还挂着藏青色的幔帐,自己往这跟前一坐,简直像是穿着绿衣躲进草丛,格外隐蔽。 有一瞬间,她甚至想到要跟绿竹交换一下衣裳,但看着她那个宝蓝色,也没好到哪儿去。 陆清容正独自纠结着这些有的没的。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略显嘈杂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实在对不住您,现在楼上的雅间真是全都满了!您看,要不我让店里的伙计出去帮您问问,看别家是否还有空着的雅间?” 听声音,是刚才迎他们上楼的那位店家,正在给客人赔礼道歉。 陆清容起先还纳闷,客满了,又不是店家的错。 但是很快,她就听出了些端倪。 “我们不去别家!昨天我们姑娘就派人过来订好了雅间,现在竟然说客满了!谁占了我们的房间,让他们去寻别处才是正经,哪有赶我们走的道理!” 好一个伶牙俐齿的丫鬟,陆清容心中暗道。 “只是这二人,我们实在不敢招惹……”店家很是为难,声音骤然轻了许多,但他们正是在陆清容这屋门口,故而她还是听得十分真切,“二位姑娘有所不知,那两个人,人称王大爷和朱二爷,是京城有名的地痞,别说咱们普通的百姓,就连一些小官的家里,都曾在他们身上吃过亏……” 陆清容心中失笑。刚才倒是小瞧了他们,没想到还是京城里的“名人”。 门外的丫鬟却丝毫不示弱,“管他什么王大、朱二的,总要讲个先来后到!” 陆清容暗暗佩服这丫鬟的勇气,更是好奇她跟着的到底是哪家姑娘。 店家和丫鬟僵持不下,那位姑娘始终未发一言。 正在此时,突然一个熟悉的声音闯了进来。 “呦,这是怎么了?我可是在旁边听了好半天了!店家这可是你的不对,人姑娘家家的,没个雅间休息怎么能成!” 出言的正是宋世祥。 说完,他并不等店家回应,继续说道:“不过这位店家说的也有些道理,二位姑娘冰清玉洁,总不好去跟市井之流缠斗,那是无论如何都讨不到便宜的。” “你又是什么人?”丫鬟的声势不减。 “在下承平侯府宋世祥。”他先是自报家门,接着笑道:“我看不如这样,在下正巧在这里订了一个雅间,又没什么旁人在,不如二位姑娘过来同坐,总好过在这里抛头露面。” 听他报出承平侯府的名号,那位丫鬟并不为所动,呛声道:“真没想到,堂堂侯府,竟然也出了这种人!” 陆清容难再坐视不理,立刻吩咐墨南,出去把这两位姑娘请进来。 一来,她对宋世祥有些了解,知道他老毛病又犯了,且又喜欢死缠烂打,这要继续吵下去,许是没完没了了。 二来,那两位姑娘又坚定得很,一个不依不饶,一个沉默不语,却都没有要走的意思,再闹下去恐怕她们真的会惹上麻烦。 墨南立刻开了门出去。 宋世祥一看见他,立刻噤了声。 待到墨南开口说“我家夫人请两位小姐进去”的时候,宋世祥更是完全没有阻拦,甚至还侧身给让出一条路来。 因为他已经从半掩着的门缝里,看见陆清容了。 以他这么多年练出来的眼力,这种级别的女扮男装对他根本毫无作用。 那一主一仆两位女子,见到墨南,误以为又冒出了一个登徒子,等到听完他的话,又见宋世祥突然变了副面孔,这才稍微放心下来。 那丫鬟不敢擅自做主,看了另外的女子一眼,见她微微点了头,方才跟在她身旁,走进了陆清容的雅间。 开门的一瞬,陆清容同样也看到了宋世祥,却没打算理他。 墨南不用吩咐,立刻就再次把门关上。 宋世祥很想进来打声招呼,却不敢再轻易惹恼了陆清容,毕竟,刚刚自己在门口上演的这一出,怕是全数被陆清容听了个真切。 他只是在门口犹豫一瞬,长叹了口气,一脸遗憾地回了自己的雅间。 陆清容这边,看到两个女子走近,她自己也站起身来。 只见跟在旁边的那个丫鬟,身着粉蓝色衣裙,看起来比自己略矮上一些。 而另外那个女子,身形高挑,白皙的面庞,细长的眼睛,双眉入鬓,自带一股英气。身着紫色绣百合交领褙子,浅紫色综裙,头发梳得样式很奇特,像是凌云髻,却又低了许多,配上发间那两支精巧考究的镶宝石丁香流苏簪,自有一种别样的风韵。 怪不得刚刚宋世祥一看见人家,就缠住不放了。 “多谢夫人帮着解围。”那女子率先开口道:“我们订好的雅间被人占了,难免有些愤然,加上又遇见登徒子,更是没能忍住脾气。若不是夫人请了我们进来,还真不知该如何收场了!” 女子举手投足之间,大家闺秀的气度十足,说起话来,又带着几分难得的洒脱。 而她身旁那个丫鬟,听了这话,有些脸红,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刚才门口的对话,陆清容从头听到了尾,明白自始至终都是那丫鬟逞强。 此时见面前的女子如此有礼,陆清容笑着道:“您也客气了,不过举手之劳。” 这女子看起来二十几岁的样子,陆清容也不知该如何称呼她。 “若是平日,我们让给他就是了。”女子缓缓开口,“只因今天是专程过来,看漠北将士凯旋的,这才心急了些。” “哦?您可是有家人去了漠北?”陆清容怎么看她都不像平白无故来凑热闹的人。 “我未过门的夫君,就在军中。”( 第二百四十六章 凯旋 原来这位女子尚未成亲。 陆清容来到大齐朝已有十数年,这个年纪还没成亲的姑娘,的确不多见。 此时见她言语极为坦荡,陆清容顿时感到有点不好意思,尤其看着自己身上的男装,更显尴尬。 “我也是为此而来。”陆清容连忙回应,“我的夫君也在军中,今日入城。”继而又解释道:“穿成这样,是想低调些,减少点麻烦。” “这位夫人果然是有先见之明!”女子感慨道:“早知道我们也该穿成这样的。” 陆清容看了一眼窗边和自己衣裳颜色相仿的幔帐,唯有苦笑。 “差点忘了说,我的娘家姓任,这是我的贴身丫鬟,叫做紫莺。”女子娓娓道来。 听她已经把自家称作了“娘家”,看来真是很快就要出嫁了呢。陆清容心中暗道。 “原来是任姑娘。我娘家姓陆,夫君姓蒋。”陆清容如实介绍。 任姑娘微微一怔,忍不住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自知唐突,连忙收回视线,心里却暗自重复着,娘家姓陆,夫君姓蒋…… 但二人都不是喜欢刨根问底的性格,尤其对于刚认识不久的人,更是如此。 陆清容和任姑娘,都很有默契地没有多问什么。 “看样子过不了多久就应该进城了!”陆清容看着窗外说道。 “哦?”任姑娘也向街上望去,只见此时除了熙熙攘攘的人群,路上还不断穿梭着几顶官轿,或是马车,皆是往城门而去。 这次漠北大捷。朝廷十分重视,故而文武百官被派去迎接凯旋的人很多,阵容甚是浩大,听说连内阁首辅冀大人都在其列。 “说不定这些人都提前过来了。”任姑娘看着那些官轿和马车,笑着打趣道:“若是再晚些,恐怕街上已经被看热闹的人群堵得水泄不通,那些官员只能走着过去了!” “到时候会有士兵过来。拦出一条路吧?”陆清容想起了十几年前。镇北将军归朝的场景。 “有是有,但等到拦出了路,出城的官轿和马车。都是不能从那里过的。” 任姑娘说完,见陆清容一脸不解,继而为她解释道:“这是大齐朝的习俗,为了迎接将士归朝而拦出来的路。必须由凯旋的兵马先行,其他人方才能跟随其后。” “原来是这样。”陆清容真是不懂这些。此时更免不了对任姑娘另眼相看。 她甚至开始好奇,这位任姑娘,到底是军中哪一位未过门的妻子。 无奈她一共就知道那么几个人,蒋轩和崔琰不可能。江凌那就更不可能了…… 正在她独自胡思乱想之时,由城门那边传来一阵锣鼓奏乐之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陆清容和任姑娘不约而同地再次向窗外看去。只见此时果真有成群的士兵出现,开始将行人往两侧拦截。街道正中顿时空出了很宽的一条路。 然而当她们向城门楼那边望去,却暂时还没看到任何动静。 此时的德胜门城楼外,邱永安正满脸不情愿地晒着太阳。 这次于城门迎接的官员之中,身居高位的并不少见,但主要负责迎接具体事务的,则是驸马都尉邱永安,和一名礼部的典仪。 原本邱永安平时都没什么公事可言,这种场面上的差事,对他来说倒是极为常见的。 但偏偏就是这一次,让他总觉得有点不自在。 靖远侯世子年纪轻轻,就有机会立此战功,本来他心里就够不平衡了,如今还让他这个长辈负责迎接事务,总觉面子上不大好看。 此时他左右环顾了一番,看到正在城门口临时搭建的茶棚里饮茶的官员们,其中还包括内阁首辅冀铭,方才让他心里好过了一点。 但这也只有那么一瞬间而已。 毕竟,他跟陆家算是有点过节的,上次京城会试,他和陆亦铎结下了不小的梁子,如今靖远侯世子又是陆亦铎的女婿。 更何况,邱永安作为邱瑾亭的父亲,现在还是蒋轲的岳父…… 想及此处,他更是狠狠皱了下眉。 紧接着,只见邱永安并未理会旁边那位典仪官,直接将为首的宫廷乐师叫至身前,附耳嘱咐了几句。 那名乐师脸上的表情,瞬时有些吃惊,继而变成为难,最终被邱永安略带威胁地横了一眼过后,方才低头不语地退回了原位。 正在此时,一阵纷乱的马蹄声逐渐响起,由远及近。 紧跟着,城门口的众人便看到了远处那黑压压一片的人群,正策马而来。 转瞬间,已经来到城下。 这次大军班师回朝,绝大部分兵马都留在了京郊和宣府,跟随蒋轩回京的不过一万余人。 而这一万余人,大多数也是要驻扎在城外,真正能跟着他进城的,只有两千,正是曾经先与蒋轩一起“失踪”,后又立了头功的镇北铁骑精锐。 此时来到城下的,正是这两千人。 蒋轩骑着一匹枣红色战马,位于队伍最前面,一身戎装,镇定自若,带着一种历经沙场后特有的沉稳。 刚才还热闹的茶棚之中,早已空无一人。 众官员上前列队,按照官阶站好位置,迎接漠北凯旋的将士。 蒋轩见状,随即翻身下马,姿态从容。 在那名典仪官的示意下,锣鼓之声变得更加猛烈,节奏也愈加紧凑。 蒋轩依旧不紧不慢。 只见他从内阁首辅冀铭那边开始,依次抱拳致谢,说了些诸如“感激相迎”之类的话,对大家的恭维之辞,也只是谦虚一笑便罢。 和官员们打过招呼,蒋轩方才来到邱永安面前。 “有劳邱都尉了,这番兴师动众来迎接。”蒋轩客气道。 “不敢当!”邱永安自然不敢显露心中的不耐,脸上挂着喜色,笑容难免夸张,“靖远侯世子为国征战、鞠躬尽瘁,再怎么兴师动众都不为过!” 蒋轩拱手道:“邱都尉谬赞了。” 邱永安继续维持着笑容,提醒道:“有请征北将军入城!今日皇上会亲自前往午门迎接,还请征北将军不要误了吉时才好。” 见他这般催促,蒋轩心里不由有些纳闷。 本也没有多想,当他转身向自己的战马走去之时,方才注意到,刚才那简单而急促的锣鼓点,如今变成了气势恢宏的乐曲,听着甚是耳熟。 蒋轩顿时停下了脚步,驻足片刻,似乎在回忆这乐曲以往在哪里听过。 刹那的工夫,蒋轩突然惊出一身冷汗,旋即转过身,朝邱永安那边走回去。 “劳烦邱都尉一件事。”蒋轩异常严肃,却并未动怒。 “征北将军请说!”邱永安继续不忘催促:“千万别让皇上久等才是!” “既然是迎接我等凯旋归朝,还是改奏凯旋曲吧!”蒋轩微微一笑,“这样方才名正言顺,我们心里也更踏实些。” 蒋轩并未直言。 但邱永安心中明镜一般,只是佯装怔愣了片刻,立即下令,改奏凯旋曲。 蒋轩这才满意地回身上马。 而就在他转身的一瞬间,同时看到了为首的那名乐师,似乎长舒了一口气,同样轻松不少。 此时那位乐师犹在庆幸,甚至可以说有些后怕。 刚才邱永安让他所奏的乐曲,虽然并不在明令的御用之列,却仍可算是皇上的专属了。 当年皇上亲政,刚刚扳倒了辅政王,在宫中大宴群臣,就是用的这首乐曲。而这首曲子,也是专门为了那次宴席而作,之后还曾在几次御宴之中奏起。虽然近几年很少再出现,却从未用于他途。 而蒋轩之所以坚持改奏凯旋曲,同样是想起了这其中的渊源。 此时凯旋曲已经响起片刻,曲调也从平缓逐渐转为高亢,气势恢宏,鼓舞人心。 伴随这一阵激昂的乐曲之声,蒋轩率领两千镇北铁骑精锐,浩浩荡荡地往城内而去。 正在茶楼窗边翘首以盼的陆清容,总算等来了那个让她日思夜想的身影。 赤红色的肩铠和战袍,将蒋轩衬得更加气宇轩昂。 陆清容看不见街边百姓的欢呼雀跃,听不到雅间两边传来的阵阵惊呼,甚至连将军身后那英武非凡的两千兵马都不曾注意,眼前似乎只有一个人的存在,便是蒋轩。 她看见蒋轩昂首挺胸坐于马上,看见蒋轩那红色的战袍格外鲜艳,看见蒋轩似乎瘦了,也黑了。 “靖远侯世子的表情好吓人!”任姑娘突然说道:“不知道他平日在府里,是不是也这般严肃?” 严肃吗? 陆清容心里印着许多他的表情,闲适淡然、玩世不恭有之,专注认真、温柔关怀也有之,甚至还包括嬉皮笑脸之类,唯独这严肃,她见到的要少一些。 此时再向他看去,这一注意才发现,竟果真如任姑娘所说那般,显得格外冷峻。 陆清容心里暗中琢磨着,不知道是他刚从战场回来方才至此,还是平日里在外人面前皆是这般面孔? 正在陆清容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之前一直淡然前行,对两旁欢呼的人群丝毫不予回应的蒋轩,突然抬起头,向她们所在的雅间望了过来。( 第二百四十七章 围观 蒋轩突然朝自己这边看过来,陆清容没有准备,愣在原地一动不动。 最前面举旗开道的士兵已经从楼下过去,而蒋轩离这里起码还有十几丈的距离,他的视线却一直未曾再移开。 陆清容这才确定,他竟然真的看到自己了。 心砰砰跳得厉害,她无论如何都没法抑制住这阵悸动,唯一能忍住的,只是没有立刻冲下楼去跑到蒋轩面前。 陆清容从来没想过,自己竟然会如此想念一个人。 原来思念,在相见那一刻才是最深。 四目相对,时间像是凝固在这一瞬,周围的一切喧闹仿佛都消失了,只有他们之间那道炽热的视线,才是真实的存在。 与此同时,街对面的二楼上,姜慧绢突然挥起手中的丝帕,向着蒋轩的方向用力挥手。 沿路两旁,无论是街边的百姓,亦或是二楼雅间上的人们,做出这个动作的人都不在少数,但姜慧绢仍旧凭借着她格外艳丽的衣装,在众人之中显得尤为突出。 可惜的事,蒋轩的目光始终没有看到她。 只见蒋轩起先一直目不斜视,将到近前之时,便坚持盯住对面二楼的雅间,直到就这样从她面前走过,留给她一个神采英拔的背影。 姜慧绢很是懊恼,首次抬眼向对面看去,除了两个蓝乎乎和帷幔颜色相近的身影,窗边就只剩下一个紫衣女子,身形高挑,姿态从容。 心中认定那便是蒋轩刚才所望之处,姜慧绢忍不住盯着那紫色女子看了好半天。 任姑娘这边,并没有注意到有人在盯着自己看。她此刻的目光,正在蒋轩和陆清容之间徘徊…… 不一会儿,陆清容所在之处,也只能看到蒋轩的背影了。 就在陆清容刚刚从方才的沉迷中回过神来的时候,前面的蒋轩突然回头,对着她展颜一笑。 陆清容的心瞬间漏跳了一拍,脸腾地一下红到发烫。 而这一次。任姑娘虽然也看见了。却来不及感慨,因为她的注意力很快就被移开了。 此时蒋轩已经逐渐远去,跟在他身后的。是包括武定侯世子崔琰在内的几位副将,以及数十人的卫队,紧接着便是两架马车紧随其后。 任姑娘一直盯着前面那马车看,直到其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陆清容未曾发现她的异样。正因她一直看着后面那架马车纳闷。 前面的马车她是知道的,蒋轩离京之时。她就曾见过,里面是褚先生和江凌。 那后面坐的又是谁呢? 她一时也想不出头绪。 尤其那马车虽然同样是通体黑色,但当阵风吹过之时,陆清容分明看见了里面露出一角粉色帷裳。其上随风飘荡的流苏挂件,更是脂粉气十足。 陆清容百思不得其解,唯有等蒋轩回来问他了。 “靖远侯世子刚才冲你笑呢!”任姑娘这时才开始说道。 陆清容闻言先是一愣。 之前她并没有表明身份。本想着随便找个说辞搪塞过去,但看着任姑娘这副状似了然的神情。陆清容愣是说不出反驳的话了。 陆清容正想着说点别的把这事含糊过去,正巧楼下原本一成不变的队伍之中,再次出现了焦点。 只见凯旋兵马中间靠后的位置,一众士兵围住一辆囚车,缓缓前行。 因为是整个队伍中唯一的一辆囚车,且又只关着一个人,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陆清容表情故作严肃,指着囚车里的人对任姑娘说道:“你看,他也冲着你笑呢。” 这并不是假话。 只见囚车之内,关着一个蓬头垢面的男子,满脸杂乱的大胡子,甚至还沾着不少泥土,囚衣之中露出的手和脸,显得异常黝黑,却仍旧遮不住那双异常闪亮的双眼。 此时那人,正透过散落在脸上的几缕头发,对周围看热闹的百姓狂笑不止。 “这就是被靖远侯世子活捉的那位番蒙主帅吧?”任姑娘低声问道。 “应该是。”陆清容没说的是,眼前这个人,和十几年前姜元昭押回来的那个番蒙大将军,相貌着实有几分相像,肯定就是他那个弟弟萨托了。 当年被那个番蒙大将军狠狠瞪过一眼,让陆清容对他的印象尤为深刻。 然而他这个弟弟,却只是面容有些相似而已。 只见萨托脸上的笑容一直不曾停歇,时而狂笑,时而傻笑,看着竟像是失了心智的模样。 “没听说这人疯了啊?”任姑娘纳闷道。 陆清容颇为诧异地看了她一眼,也没多问,只叹气道:“领军作战的主帅,本想替兄长报仇,却落得如此下场,想必无法面对眼前的现实吧!” 任姑娘点了点头。 屋子里的绿竹和紫莺,都觉得她们二人的对话听起来有些奇怪,很多话都是点到即止,对方却也不追问。 而陆清容她们,都觉得如此甚好。 这种分寸感十足,又无需做作的谈话,许久都不曾有过了。 正在这时,隔壁那两个大嗓门的声音又传了过来。 “都说番蒙人凶狠残暴,擅长打斗,我看也就那么回事儿!”响亮的声音应该就是来自那个叫朱二的了,“堂堂一个番蒙将军,被逮住后,竟然变成了这个衰样!这人当真是番蒙大军的主帅?” “应该是吧。靖远侯世子生擒了番蒙主帅,这事在京城里传了好一阵了!”王大沙哑的声音响起,“今儿个就看见这么一个俘虏,肯定是他没错了!” “靖远侯世子真是厉害!我还听说,他在漠北战场上杀伐决断、所向睥睨,竟是酷似当年的老侯爷!” “我也听说了这些!据说靖远侯世子弓马骑射尤其了得,百步穿杨不在话下,当时就是他于千丈之外,射中了那萨托的战马!” 陆清容险些笑出了声。 千丈……就算天气再好,肉眼也是看不见的吧! 隔壁二人却是越说越来劲。 “我这还是头一次看见靖远侯世子,瞅着倒是个厉害的角色。”朱二忍不住感慨,继而又奇怪道:“刚才他那回头一笑又是怎么个意思?” “嘿嘿。”王大笑得猥琐,“这楼上那么多冲他挥手的小娘子,保不齐就有被看上眼的了!” “咦?难道比对面那个穿粉衣裳的还漂亮?我看她胳膊都快挥断了,世子爷压根也没往那边看上一眼。” “你的眼光,如何能跟人家世子爷相比!” 隔壁的陆清容,嘴角控制不住地有些微微抽搐。 旁边的任小姐倒是大大方方地笑了起来,却并未出声。 若是时间富裕,陆清容觉得听他们这样说下去也挺有意思,可是现在却不行了。 眼看凯旋的队伍尽数走过,已经不见踪影。城门外的官员们,都纷纷乘坐官轿或马车涌入了城门。 蒋轩先要进宫复命、献俘,至于皇上会召见多久,可就不一定了。 陆清容想着还是尽快赶回侯府才好,便立刻与任姑娘告了辞。 任姑娘同样要回去了,与她一前一后走出了茶楼。 分别之时,二人很有默契地没再多言,心中却都预感到,以后或许还能碰见。 匆匆回了荣恩街,靖远侯府门前安静如昔,同平素没有什么两样。 陆清容满意地点了点头,才径直回了榆院。 曹妈妈和叶妈妈正按照她的吩咐,守在堂屋里。 “早上没出什么事吧?”陆清容一进来就问道。 “没人知道您出去了。”曹妈妈应道:“就是辰正时分,沁宜院的吕妈妈过来了一趟,询问迎接世子爷的东西是否都布置好了。奴婢也没问她具体指的什么,就直接回她一切都已准备妥当。” “嗯,回得好。”陆清容接着问道:“可安排了人去宫门口等?” “派了前院的小厮去,一见到世子爷,会立刻奔回来报信。”叶妈妈回道。 陆清容微微颌首,让两位妈妈先下去歇了,等蒋轩回来肯定还要忙乱一阵。 独自在堂屋里踱来踱去,陆清容的心情无法平复,外面有一点小动静,她立刻就要去门口看上两眼。 足足过了一个多时辰,眼看已过正午,她却丝毫没胃口用饭。 未初时分,蒋轩终于回来了。 陆清容匆忙赶到大门口,发现蒋轲已经先她一步等在那里了。 故而尽管近距离见到了一身戎装的蒋轩,她仍旧拘着礼节,没能跟他有太多的交流。 蒋轩理解她的心思,往靖春堂去的路上,与她的眼神交流甚是频繁,愣是把陆清容看得脸红到了耳根。 来到靖春堂,方才得知,靖远侯用过午饭,已经歇下了,加上他自始至终都不知道蒋轩出征的事,蒋轩便也没去吵他,转而去了沁宜院。 此时沁宜院中,邱瑾亭和唐珊都陪吴夫人坐着。 而吴夫人却一个人在心里生着闷气。 蒋轩就这么静悄悄地回府了! 自己居然又被那陆氏摆了一道。 待到蒋轩步入厅堂,吴夫人脸上的喜色自是必备,对着蒋轩嘘寒问暖了一番过后,突然向陆清容看去,严肃地责备道:“世子凯旋这么大的喜事,怎么被你搞得这般荒凉!”( 第二百四十八章 回府 面对吴夫人的质问,陆清容完全不曾慌张,正要开口解释,却被蒋轩抢了先。樂文小说 “夫人莫怪,这是我的意思!”蒋轩的口吻颇为恭敬,却并不在乎她的反应。 吴夫人见他这样大包大揽,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分明是在包庇那个陆氏,鬼才信这是他的意思!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一时间没人再说话。 邱瑾亭悠然坐在那里,置身事外一般,像是在看戏,嘴角还毫不掩饰地挂着一丝浅笑。 蒋轲有心要替蒋轲说话,又怕惹恼了母亲,正在举棋不定。 倒是唐珊忍不住出来帮腔,却是替吴夫人说话:“母亲也是好意,想着侯府这些日子一直阴霾不散,想趁着今天这大喜的日子,好好庆贺一番,权当给侯府去去霉运了!” 这其中的话里有话,邱瑾亭听得清楚明白,却是笑意不减,理都没理她。 蒋轩更是未曾理会,直接对吴夫人道:“我是想着,既然大家一直都没跟父亲提出征的事,索性就一路瞒到底吧。若是场面弄得太闹腾了,惊着他老人家,也是一番罪过。倒不如像现在这般,咱们心里各自高兴,也就成了。” 各自高兴? 吴夫人心中暗忖,她怎么可能会高兴! 吴夫人早已气得不轻,正欲找个借口发作一番,偏偏这时候宫里来了旨意,她也只得暂且作罢。 众人匆匆移至前院接旨。 前来传旨的,又是皇上身边的那位常公公。 内容无甚心意,仍是以赏赐为主。 蒋轩漠北征战有功,由原来的羽林卫同知。直接升任羽林卫指挥使。 宣读过旨意,常公公即刻补充道:“这只是刚开了个头,漠北大捷,论功行赏必不可少,之后还会有接连不断的赏赐传来,还望靖远侯世子做好准备才是!” 常公公此时的态度,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更加随和亲近。 蒋轩不曾怠慢。连忙谢过。 看着常公公身后。几个小太监吃力端着的御赐黄金,还有地上摆放的几只木箱,蒋轩打心底里觉得。这赏赐应该不算少了,想及常公公的话,难免又有了几分担心。 常公公未曾久留,简单寒暄过后。便要离去。 蒋轩打算亲自送常公公出府,同时还状似不经意地看了陆清容一眼。 陆清容心领神会。悄悄带着绿竹,跟着蒋轩一起出了门。 送至府门,常公公并没有立刻离去,而是从袖中拿出了一个小小的紫檀雕花木盒。递给蒋轩:“这是咱家的一片心意,恭贺世子凯旋而归。” 常公公的语气平稳,不卑不亢。既无居高临下之气,也无谄媚逢迎之感。 盒中所放的。是一个小小的海屋添筹摆件,外圈是白色翡翠,内里的颜色要鲜艳许多,虽成色普通,雕工却甚为精湛。 然这礼物倒在其次,重要的是这份心意。 蒋轩这已经是第二次收到常公公的礼物了。上一次,是借着他大婚的由头。 宦官近侍,历来都是只进不出的,尤其到了常公公这种地位,更是不会轻易送礼于人。 这其中的意义,甚至可以说比今日得到的赏赐更为重大。 陆清容站在旁边,心里同样踏实了不少。 如果说刚刚那些明面上的御赐之物,让他们难免在受宠若惊的同时悬起心来,那么眼前这个小小的翡翠摆件,则是让他们吃了一颗定心丸。 常公公未再多言,礼物送出,便告辞而去。 蒋轩这才拉着陆清容回了榆院。 “咱们不回去吴夫人那边吗?”毕竟刚才是被传旨的事打断,现在就这么走了,陆清容总觉得怪怪的。 “好不容易出来了,你还想回去啊?”蒋轩笑得玩味,“刚才要不是正巧宫里来人,我看她恐怕真打算发作一通。” 陆清容身旁只绿竹一人跟着,蒋轩那边也只有墨南和砚北,他们说起话来并不至于太拘谨。 陆清容自然而然地点了点头。 “走,赶紧回去,我有很多话要跟你说!”蒋轩加快了脚步。 陆清容连忙跟上,碍着有旁人在,也没敢问具体是什么事,生怕他说出什么不妥的话来。 然而到了榆院,却并没能让他们如愿。 此时的堂屋内外,远比刚才的外院还要热闹。 榆院的丫鬟婆子们,全都聚集在了这里,屋里屋外一大群人。 与沁宜院相比,众人脸上的喜色都更显真挚。见蒋轩回来,即刻纷纷行礼,嘴里说着各种道喜的吉祥话。 陆清容连忙让绿竹将事先准备好的赏钱拿过来,每人一两银子发了下去。 众人好一阵拜谢,方才退下。 然而屋外的婆子们散了,屋里的一群丫鬟还在等着给蒋轩问安。 蒋轩的表情颇为无奈,却丝毫没有影响到丫鬟们的热情。 尤其是站在最前面的采梅和采莲,一改数月来的素面朝天,重新添上了精致的妆容,一袭翠绿色绸缎衣裙,却是半新不旧的。 陆清容见到这二人,忍不住一愣。 蒋轩出征的大半年里,陆清容眼不见为净,几乎没怎么理会她们。 上一次见面还是许久以前,当时就发现她们瘦了很多,采梅的解释是吃坏了肚子方才至此。 今日再一看,这二人竟是完全变了样子,瘦骨嶙峋至极,几乎快要前胸贴后背了! 陆清容搞不懂这又是来的哪一出,难不成是思念成疾,或者……疯了吧…… 等到看见她们在蒋轩面前娇柔作态,才明白这疯估计还不至于,只是方法极端了些。 蒋轩原本是懒得理她们的,但此时见到眼前这副怪相,便随口说了一句:“你们这是怎么回事?夫人不给你们饱饭?” 本是一句玩笑的话,没承想,那两人听罢,竟是眼中含泪,也不反驳,像是默认了一般。 更甚的是,这二人还楚楚可怜地摆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先后往陆清容那边看了一眼,立刻如受惊的小鹿一般低下了头,委屈之态表现得淋漓尽致。 原来这是还有后招啊! 陆清容不禁扶额,她实在不知该说什么好了。没想到这二人不只是要装可怜,还打算将自己一军。 陆清容自然是不会去解释的。 蒋轩也半天没出声,表情依旧淡然。 “行了,既然都见着了,你们也下去歇了吧!”最后还是蒋轩吩咐道。 这话却是对着屋中所有丫鬟说的,并不单单针对采梅和采莲。 却不想,等到屋里丫鬟们纷纷退下,采梅和采莲二人却仍是站在原地不动。 与刚刚不同的是,她们见这招数没起作用,立刻收起了那副可怜巴巴之态。 蒋轩皱眉看着她们,心中已经很不耐烦了。 此时,采梅先是给采莲使了个眼色过去,自己方才开口道:“奴婢想请世子爷给评评理!” 蒋轩不语。 采梅连忙自己继续往下说:“今日,黎明天刚亮的时候,我和采莲起得早,在院子里刚巧看到两个男子的背影,当时就知道是世子提前回来看夫人了。但采莲偏说不是您,一上午都跟我掰扯这事!” “哦?”蒋轩眯起了眼睛,表情看不出喜怒。 采莲这时接话道:“本来就不是世子爷嘛!咱们跟着世子爷这许久,虽然只是个背影,我也敢保证绝对没看错!” “你不要胡说!”采梅佯装激动地出言喝止,“一大清早的,出现在夫人屋外,不是世子爷还能有谁?” “这我怎么知道,我也没看见正脸!”采莲也不示弱。 二人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论”着,各不相让,一副要让世子爷评理的架势。 陆清容坐在一旁,悠闲地玩着手里的帕子,不时抬头看看这二人。 听着她们这一唱一和的,句句暗含深意,陆清容心中暗道,这一出接一出的,她们没去上台唱戏,真是有些屈才了。 蒋轩无奈地看了她一眼,见她这般轻松,自己的气也瞬间去了大半。 唱戏的二人却看不清形势,见蒋轩沉着脸,愈加来了精神。 “没看见正脸,你也敢在这胡说,没的污了夫人的名节!”采梅义愤填膺地大声道。 “那两个人,一个穿着鸭青色直裰,一个穿着宝蓝色的,都比世子爷矮上半头不止,只看个背影就足够了!”采莲越说越细。 “行了。”蒋轩淡淡地开了口,“那的确不是我,是我派来送信的人。这个争论到此为止,以后要是再让我听到半个字,不管是从谁嘴里出来的,都直接为你们二人是问!” “若是没别的事,你们也下去吧!”蒋轩面无表情地吩咐。 采莲信了蒋轩的说辞,顿时极为失望。 采梅心里却在窃喜,觉得世子爷分明是在替夫人遮丑。刚才她们的一番话,世子爷定是听进去了,着急要向夫人兴师问罪呢! 采梅上前,拉着有些不情不愿的采莲一同行礼后退下。 出了堂屋,采梅附耳几句过后,采莲脸上方才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而堂屋之中,此时只剩下蒋轩和陆清容二人。 蒋轩漫不经心地说道:“这俩人怎么回事!我看你还是找个机会,撵出去算了!”( 第二百四十九章 重逢 陆清容很早就想过,给采梅和采莲寻个去处,却始终没找到合适的地方。 如今听到蒋轩说出“撵走”的话来,她解释道:“我也不是没动过这个心思,只是她们这样子的,还真不好找去处,我和人家又没仇没怨的,真是指给谁都不忍心……倒不如让她们在榆院多待上些时日,先把这争强好胜的‘性’子好生磨一磨再说。” “你的心也太软了些,我看她们未必有这个造化。”蒋轩直言,继而笑道:“你看看刚才,那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就为了装一次可怜,愣能把自己饿成那副鬼样子,估计梨园里的那些戏子,都没她们这股狠劲儿。” 陆清容看着蒋轩说话,竟然有点分神,想着这么久不见了,竟是半点生疏之感都不曾有。 等她回过神来,发现蒋轩已经半天没说话了,只是静静地盯着自己看,一时有些无措,开始没话找话。 “不过她们虽然一‘门’心思惦记着挑拨离间,但也不全是瞎话。从时辰到衣着,应该就是我和绿竹出去那会儿的事,而且我们压根没发现她们,所以她们说只看到了背影也没错。” 蒋轩笑而不语,盯着陆清容的眼神仍旧不变。 陆清容轻咳了一声,站起身来:“你快去更衣吧,穿这么重,又折腾了大半天,肯定累了!” 没想到蒋轩居然格外配合,立刻起身回到内室,独自进了净房。 这次他是自己换的衣裳,既没有让丫鬟服‘侍’,还把跟在后面的陆清容也挡在了外头。 陆清容本也没有看着他更衣的习惯,此时未曾多想,直接坐在外间的沉香木罗汉‘床’上等他。 不多时,只见蒋轩换好衣裳走了出来。 身穿一件月白‘色’锦缎袍子,头发简单束起,与刚才的一身戎装相比,看着格外神清气爽,且轻松了许多。 陆清容看着蒋轩,有些不移开视线。 而蒋轩却是盯着她坐的那沉香木罗汉‘床’,看了好半天,脸上笑意渐深。 陆清容发现了他的异样,低头扫了一圈,又不争气地红了脸。 除了蒋轩临行前的两晚,其余时间他都是一直睡在外间的罗汉‘床’上的,那时候为了方便晚上铺‘床’,白天不过是简单地摆上一层薄薄的棉垫。 而再看现在的沉香木罗汉‘床’上,铺着厚厚垫子,正中还摆了一张红木小桌,上面放着一尊青铜熏香炉和一盏小灯,两边座位的四周,还放了四五个枚红‘色’绣梅‘花’靠垫,摆得满满当当的。 陆清容这些天,时常窝在这里看书,或是绣帕子。 昨儿个绿竹还特地问她,世子就要回府了,要不要把这罗汉‘床’收拾出来,陆清容纠结了好半天,也没给个准话,绿竹也就没收拾,这才原封不动地留到了现在。 此时此刻,显然被蒋轩看出别的意思来了。 但毕竟他没有出口相问,陆清容也不好意思主动说什么。 蒋轩却很快恢复了常态,努力不笑得太过明显,坐到罗汉‘床’另一端,转而问道:“你今天那身衣服哪儿‘弄’来的?我险些都没认出你来!” “绿竹帮着准备的。不过说实话,你认出来了才真是奇怪,我以为你铁定发现不了我的……” “怎么可能!”蒋轩大笑,“你以为穿得和窗帘一个颜‘色’,我就看不出来了?” “这我倒不是故意的,之前也不知道茶楼的幔帐是那个颜‘色’。”陆清容解释着,突然又想起一事,“早晨,我还见到了二表妹,在街对面的雅间里,穿了件粉‘色’的衣裳,‘挺’显眼的,你可看见了?” “没注意。”蒋轩直接说道,旋即微皱着眉想了片刻,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提起姜慧绢,陆清容实在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索‘性’换了话题。 “之前你说有事情要跟我讲?”陆清容想起刚才送走常公公时蒋轩说的话。 “是有个事。”蒋轩笑容渐敛,“其实本来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但我怕若是不提前知会你一声,万一你自己从别处听了来,更是不好……” 蒋轩啰嗦地铺垫着,陆清容已经等不及了,索‘性’直接问道:“与跟在褚先生他们后面的那辆马车有关?” 蒋轩怔愣。 “你该不会已经听到有人嚼舌根了吧?”他有些担心地问道。 “那倒没有,是我自己看见的。”陆清容回忆着,“那马车外表虽然黑乎乎的,但内里似是脂粉气十足,想来里面坐着的,八成是个年轻的‘女’子。” “的确,是在快要到顺天府的时候,路边上捡的。”蒋轩实话实说。 “路边?捡的?”陆清容并无不悦,唯有惊讶。 “当时行军的道路十分荒凉,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她孤零零站在路旁,带着个丫鬟,说是遇上了劫匪,身上的银两收拾全都被抢了,无依无靠。又说原打算进京投靠亲戚,如今却盘缠尽失,连书信都被抢了去,求我们带她们一段。” “你就信了?”陆清容感到不可思议。 “当然没有!”蒋轩语气坚定,“从一开始就没信过半句。再加上后来到了顺天府,她曾经给京城的亲戚去过信,却没有任何回音……” “那她现在人呢?”陆清容觉得这事很是蹊跷。 “帮她在木樨胡同租了个二进的宅子,是崔琰派人帮着安顿的。”蒋轩如实道。 “既然明知道有鬼,为何还要捡了她,甚至帮她找住处?”陆清容总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我是绝对不会踏进那个宅子半步的,这个你放心。”蒋轩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陆清容见他答非所谓,也顾不上不好意思,继续等着他的说法。 “就是因为知道有鬼,才不能让她就这么走了。否则,如何知道这背后捣鬼的是谁!”蒋轩接着道:“我倒要看看,是谁在背后算计咱们。已经派了人暗中盯着,估计很快就能知道了。” 陆清容却不大乐观,忍不住胡思‘乱’想起来:“这样好吗?毕竟一点她的底细都不知道,万一有人存心陷害咱们,‘弄’个前朝遗孤什么的出来,咱们可就有口难辩了!” “哈哈!你可真能想!”蒋轩大笑了好一阵,方才忍住,“放心吧,就她那个行事做派,大家闺秀的希望都很渺茫,更不用提什么前朝遗孤了……如果硬要把她跟我扯上关系,我最多也就是添了一顶‘行为不检’的帽子,再者说……”蒋轩略显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横竖这也不是第一次了。” 想起之前蒋轩受到的那些误解,陆清容心中隐隐有些心疼。 蒋轩自己却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只要你知道不是真的,也就够了。” 陆清容不禁动容。 二人重逢,此时又是独处,时间过得飞快。 等到了晚上,用饭的时候,中间蒋轲曾过来一次,蒋轩出去不过一炷香的工夫就回来了。 “只是说了些恭喜之类的话,并无其他。”蒋轩解释道。 陆清容没有多言。 直到用过晚饭,她才把邱瑾亭孩子夭折的事,大概跟蒋轩讲了。 “五月底就生了?”虽然蒋轩和陆清容很早就预感到了什么,却还是有些诧异,“你是说,稳婆和‘奶’娘都是蒋轲找来的?” 陆清容点头。 蒋轩双眉紧锁,总觉得似乎哪里有些不大对劲,却又没有头绪。 之后,陆清容顺带把这些日子里的事情,都跟他说了,从陆芊‘玉’成亲,到她进宫探望陆蔓‘玉’,再到景王娶侧妃……而其中讲得尤为详细的,还是关于那帕子,贺清宛最终嫁给了宋世祥。 她主要是想告诉蒋轩,孙一鸣在这事上帮了不少忙。 蒋轩记在心里,同时感慨了一句:“幸亏江凌提醒了我,否则我怕是不会写信告诉你帕子丢了……” 陆清容对江凌的提醒并不知情,但毕竟事情已成定局,也没太多讨论的必要了。 蒋轩那边更没打算接着说,而是突然问道:“说起帕子的事,我的新帕子可绣好了?” 陆清容立刻起身,去里间的绣筐里拿出一团白‘色’的帕子,塞到蒋轩手里:“都是你的!” 蒋轩看着手里的十数张帕子,皆是绣着同‘色’的竹叶暗纹,与之前那帕子别无二致。 “这么多?”蒋轩愣住。 “嗯。”陆清容点头不语。 蒋轩被传失踪那阵,她心里‘乱’得很,什么事情都做不下去,一紧张就绣帕子…… 蒋轩先把这些一股脑放在罗汉‘床’中间的小桌上,又一张张分别拿起,仔细看了个遍,笑意越来越深:“难得你绣了这么多,竟然还能一点变化都没有。” “我是真不擅长这个……恐怕让我绣上一辈子,也就这种水平。”陆清容愁眉苦脸地说道。 “我现在还就习惯用这种,如今看到那些‘精’工的苏绣,别提多别扭了……”蒋轩笑道。 “你这是什么意思?”陆清容总觉得他是在取笑自己。 蒋轩正‘色’道:“我的意思是,让我一辈子只用你绣的帕子,一点问题都没有。”r73033suaahhh29314439 第二百五十章 伤痕 一辈子…… 明明是自己随口说的几个字,换了蒋轩那边讲出来,居然变得这般认真。 陆清容并未回应,心里却喜滋滋的。 “你要不要去靖春堂探望父亲?”陆清容转头,看着外面暗下来的天色,竟然才想起这事。 两人这一说话,竟是已经到了戌正时分。 “明天吧。”蒋轩也看了一眼外面,“父亲晚上歇得早,还是不要去打扰了。这些日子,父亲可曾找过我?” “问起过几次。”陆清容回忆道:“府里上上下下,没人敢提你出征的事,每每都是找些说辞含糊过去,大都是说进宫了,或者去衙门了。父亲记性不大好,一般问过之后也就记不得了,偶尔反复问起,就只好说你是离京去办差,过些时日才能回来。” “父亲的记性,又变差了?”蒋轩觉得以前似乎没这么严重。 “变化倒是也不太大。”陆清容没有隐瞒。 其实靖远侯现在的状况,就是常人所说的“老糊涂”了,常在身边的人不易察觉,但像蒋轩这种半年多未见的,肯定感受明显。 蒋轩叹了口气,感叹之余,脸上的表情突然扭曲了一瞬。 “你怎么了?”陆清容本能地觉得,他定是哪里不舒服。 “没事,可能是今天有点累了。”蒋轩解释。 陆清容却有些不信。 虽然从进城到进宫,再到回府,折腾了大半天,但对于刚从漠北回来的蒋轩来说,还有什么能比战场上还累? 陆清容倒是不着急,她的疑问太多了,总要一个一个问。 “有阵子都传你失踪了,许久没有音信,到底是怎么回事?”陆清容为了这个可没少担心。 “最开始是番蒙人的埋伏被我们识破,打了个胜仗,初战告捷。在我们的“疏忽”之下,一部分番蒙士兵落荒而逃。我带了两千精锐悄悄跟了上去,想看看能不能借此找到他们的主力大营。” 前面这段跟陆清容知道的倒是差不多,她奇怪的是:“后来怎么就失去了音信?” “那些伤兵败将虽然狼狈,却也尚算警醒,我们足足跟了将近十天,才见他们到了真正的大营。那里起码有兵士十万上下,定是他们的主力大营了。而且据我们观察,他们在那边已经驻扎许久了。当时正要派人回去报信,忽然之间,营地之中有了异动,竟是萨托下令,要让大军向别处进发。” 陆清容听得聚精会神。 蒋轩继续说道:“当时褚先生也在身边,我们一起商量了许久。如果派人回去,这信也没法报,因为不知道他们到底要往哪去。但若是不报信,也有点行不通,远征的主帅长时间失踪,这问题可大可小,褚先生和我都明白这个道理。于是最后决定,派了一队十人回去报平安,我们继续跟着萨托的大军,伺机而动。原想着等他们再扎下营地,我就亲自回去下令,率领大军围攻,却不想,那个萨托很是狡猾,之后辗转数地,居然每一处都待不长久。” “既然派人报过平安,不该算毫无音信了吧?”陆清容琢磨着。 “我们也是很久之后才知道,那十个人,才真是没了音信……至今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蒋轩有些无奈,“好在那萨托聪明一世,最后却功亏一篑,绕来绕去,竟然绕到了咱们大齐的营地去,简直就是自投罗网……最后的失败也就这样被注定了。” 陆清容听得越是认真,越觉得蒋轩的说法太过简单。 两军对阵,数十万兵马于战场厮杀,被他这么一说,像是小孩子过家家一般容易。 深知蒋轩不喜邀功,这般轻描淡写,倒也符合他的性子。 陆清容没有在这件事上追问,总归他已经平安回来了,这些事情可以往后再慢慢说。 她现在担心的,是另外一件事。 自从看见蒋轩刚才那个扭曲的表情,虽然只是短短一瞬,却被陆清容记在了心里。 正在这时,蒋轩提起了另一件事。 “你去景王府大哭那一次,我也听说了,当时着实吓了我一跳,没想到你的反应竟这样快!”蒋轩听说之时,心里的确受到不小的震撼。 “哪里是我要去的,分明是被‘请’了去,其实我自己也吓得不轻,回来的一路上,还都在后怕……”陆清容这也是实话。 突然间,她才想起了哪里不对劲:“你是怎么知道的?” “景王不是也陪着呢。”蒋轩没有隐瞒。 陆清容这才明白过来,却未再点明。 到了晚上,就寝之前,当蒋轩去净房更衣时,无论如何都没法把陆清容挡在外面了。 她坚持要看着蒋轩换衣服。 蒋轩说什么都没用,直接被陆清容一句“我又不是没看过”挡了回来。 蒋轩便没再遮掩,大大方方当着她的面,换上了一件白色绫锻寝衣。 而当他袒露上身之时,左边肩膀处赫然出现一个极为明显的伤疤,呈圆形。 陆清容一眼望去,便知那是箭伤。 沉默不语,直到蒋轩更衣过后,陆清容拉着他回了里间。 在里间的花梨木拔步床上坐下,陆清容亲手解开了他的衣领,将那带伤的肩膀露出,仔细端详起来。 伤口已经痊愈,此时唯有一个圆形的伤疤,最宽之处约莫一寸上下,疤痕不显狰狞,却是一看就不浅。 陆清容鼻子一酸,眼前的疤痕跟着变得模糊起来。 只见她缓缓伸出手,轻轻抚在那痕迹上,轻轻摩挲。 “还疼吗?” “不疼了。已经好几个月,早就痊愈了。刚才是不小心牵动了一下,不碍的。”蒋轩看陆清容眼睛里仍然带着些许晶莹,接着说道:“再被你这么一摸,更是比这边感觉还好了!” 蒋轩一边说,一边抬手指着自己没受伤的那个肩膀。 陆清容勉强破涕为笑,挥拳轻轻打了他那个好肩膀一下。 蒋轩先是佯装吃痛,继而故作正色道:“如此一来,两边的感觉就一样好了。” 陆清容嗔了他一眼,又用丝帕摸了摸自己的眼角,这才开口:“有什么需要注意的,你可得提醒我,身体之事不能含糊,你若是敷衍我,我就请太医过来再给你诊一遍。” “放心吧,是真的无碍了。”蒋轩收起了玩笑的心思,“不过这请太医的事,咱们倒是想到一块去了!” “这是何意?”陆清容不解。 “其实这次受伤,也不算坏事。我盘算着,借这个养伤的机会,好好歇一阵。”蒋轩认真说道。 陆清容明白他的意思,这是要赶紧收敛锋芒了。 飞鸟尽,良弓藏,几乎是所有上位者的行事原则。 “嗯。早歇总比晚歇好。”陆清容表示同意,复又担心道:“只是漠北那边,番蒙人应该不会卷土重来吧?” 蒋轩本以为还要费上一番口舌,没想到陆清容和他想到一起去了。 “番蒙人冲锋陷阵都是英勇无比,但能运筹帷幄的将领却屈指可数,近些年,也就萨托和他那两个副将尚可一用。如今那两个副将战死,萨托被俘。漠北一带,踏实个十年八年,总是不成问题了。” “可是你才升任羽林卫指挥使,能这么容易就让你歇下吗?”陆清容不很确定。 “这有何难。”蒋轩失笑,“当初做羽林卫同知的时候,我不知道在家待了多久,连衙门口往哪边开都快记不得了。这次想来也不是什么难事。回头再找个太医来诊治一番,更是十拿九稳了。” “嗯。”陆清容不是没跟太医打过交道,就连太医院的医正,都逃不过人情世故这一关。 “就是这伤疤有些可惜了,在肩膀上,皇上不易亲眼看见,若是长在脸上就好了,能省去好多麻烦……”蒋轩随口打趣起自己。 “哪有人希望自己脸上有疤痕的!”陆清容看着他的肩膀,就够心疼了。 蒋轩却故意曲解她,摆出一副委屈的模样:“你果真只是看上了我的姿色!” 陆清容无语。 她心里明白,蒋轩这是不愿让她这般心疼,故意在闹她。 陆清容顺势跟着嬉笑,还伸出手去,将蒋轩那白色寝衣的衣领处整了整,刚好露出那个疤痕,道:“赶明儿你就这样上朝如何?” “我都受伤了,还上什么朝!”蒋轩义正言辞地说道:“再说了,这是别人都能随便看的地方吗!你怎么回事,对自己的夫君一点要独占的意思都没有?” 陆清容没有防备,被他这么一说,脸上登时腾起一片红云。 蒋轩看得入神。 为了缓解自己的紧张,陆清容拿出架势,埋怨起蒋轩来:“受伤这么大的事,刚才居然还想要隐瞒!只肩膀这一处吗?” 埋怨是假,担心却是真。 蒋轩看在眼里,心中一暖。 “要不你再检查检查,看我别处有没有受伤吧?”蒋轩笑得暧/昧。 陆清容险些当了真,手已经伸了过去,方才停在半空。 明白过来之后,陆清容的声音细不可闻:“咳咳,今天……不方便检查了……”r1152 第二百五十一章 连襟 承平侯府。 宋世祥自打回来之后,就一直沉着脸。 今天一上午,他非但没能靠近靖远侯世子,还再次于陆清容面前丢了面子。 身为庶子,尽管在外面能打着承平侯府的幌子,但一回到府里,难免总是抬不起头。 随着年纪越来越大,他开始琢磨,若是能有个官职,无论大小,总是能好上一些。 于是他把周围认识的人仔细想了个遍,除了根本没能力帮他的那些市井之流,就是压根看不起他的勋贵子弟。 为此他还颇为不忿,觉得大家分明就是半斤八两,为何他们有了个官职,甚至只是些捐来的小官或闲职,就都开始斜眼看人了。 原本他是把希望寄托在承平侯和世子宋世吉身上的,但二人偏也只顾寻欢作乐,办起事来那是能拖就拖。 就在宋世祥本来快要放弃的时候,天上终于掉下馅饼,让他变成了靖远侯世子的连襟! 对于宋世祥来说,甚至对于整个承平侯府来说,蒋轩都是一个有点高不可攀的存在。 尤其这次他还在漠北打了个大胜仗,身份更是今非昔比。 想到此处,宋世祥更加认准了蒋轩,觉得他一定是上天为自己安排的贵人。 忍住心中的不快,宋世祥刻意让自己显得温柔些,方才回到了内室。 贺清宛正在灯下绣着衣裳。 承平侯府里的绣娘总共就两个人,却都摆出一副挑三拣四的模样,除了侯夫人、二夫人和世子夫人那边,其余的人要想用她们,那叫一个费劲。 贺清宛索性就自己绣了起来。 宋世祥见状,先是过去说了几句体贴的话,让她别累坏了身子云云,最后还夸起了她的女红。 贺清宛极为受用,平日里宋世祥很少这样跟她说话,此时难免心里有点轻飘飘飘的。 但宋世祥越说越来劲,居然来了一句:“你的绣工,可比靖远侯府那个歪歪扭扭的竹叶帕子强上不知道多少倍!” 贺清宛最糟心的莫过于此事,被他这么一说,心顿时沉了下去,表面上却不敢显露。 宋世祥见好话说得差不多了,连忙转到了正题:“靖远侯世子今日凯旋回了京城,你看咱们什么时候去登门祝贺一番?” 贺清宛顿时一愣,这是什么意思? 她都已经嫁给宋世祥了,之前的事无论真假,她都不可能再跟蒋轩有什么关系了。 “这……是何意?”贺清宛是真的不理解。 “世子爷可是你的姐夫,咱们亲戚一场,总不好一声不吭,什么表示都没有吧?”宋世祥给她解释。 贺清宛这下彻底懵了。 宋世祥竟是这样认为的? 心中瞬间百转千回,她很快便理清头绪,明白了宋世祥的真正目的。 但是,她心里比谁都清楚,陆清容和蒋轩绝对不可能给自己这个面子。 原来他刚刚对自己的格外体贴,都是为了这个。 深知宋世祥不是一个好脾气的人,她一时也不打算立刻跟他说实话。 “世子爷刚回京,想来还有许多事情要忙,咱们还是不要去叨扰了。”贺清宛希望能蒙混过去。 她哪里知道宋世祥的坚持。 宋世祥闻言,心里难免打鼓,难道贺清宛和世子夫人并不亲近? 殊不知,贺清宛和陆清容的关系,又何止是不亲近! 宋世祥自以为是地认为,定是那帕子的事,才让两姐妹生分了些。但以他的一贯认知,这根本就是小事一桩。在他眼里,女子都应该以贤惠持家为德,别的诸如思想情感一类,都是需要摒弃的。而男子则相反,多情些也并不为过,反而是一桩美谈。 既然贺清宛如今已经嫁给了自己,并未分走世子爷一分一毫,那么她和陆清容的关系应该很容易缓和吧。 宋世祥深以为然,旋即劝道:“你若是担心世子夫人因为那帕子的事与你生分,更应该趁这个机会缓和一下才是!” 贺清宛心里着急,又不敢直接了当告诉他实情。 她着实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当年她母亲与我父亲和离过,对我们贺家有些怨怼……” 贺清宛觉得,这样说既不至于丢了贺府的脸面,又能让宋世祥明白个大概。 然而事实上,宋世祥老早就听说过这些陈年往事。 他平日混迹之处,都是坊间闲话最多的地方。 尹屏茹“和离之后再嫁高门”的故事,对他来说真不算什么新鲜事。 而且他还想当然地认为,陆清容作为尹屏茹带去陆府的拖油瓶,在陆府的境遇可想而知。如今借着冲喜的名头嫁入侯府,阴差阳错,靖远侯世子非但没有一病不起,反而还真就痊愈了,如今更是战功加身,荣耀满门。 世子夫人难道不该趁着这个机会,好好提携一下自己的亲妹妹吗? 要知道,贺清宛可是唯一一个跟她有血缘关系的妹妹啊! 宋世祥一直认为,女人终究是附属,除了要遵从夫为妻纲以外,唯一该重视就是身份背景和血脉出处了。 “这有什么!那是她母亲自己的事。你们总归是一个父亲啊!”宋世祥不以为然。 贺清宛的为难之色愈加明显,只好提醒他:“你别忘了,世子夫人,很早就改姓陆了!” 宋世祥不禁错愕。 贺清宛给他的印象,一直都是唯唯诺诺,极为温顺。 此时见她这般坚持,心里隐隐有了些不好的预感。 若是真的在世子夫人面前完全说不上话,那还娶她何用! 这些,宋世祥只是在心里暗忖,因尚存一线希望,并没有对贺清宛显露怒容。 “既然是亲姐妹,万不可因为这些无关紧要的人和事而生分了!你再好好想想吧。” 宋世祥说完,实在没心情久留,径直离开内室,往通房丫鬟屋里去了。 此时贺清宛只有一种感觉,就是轻松。 而对于通房和姨娘这些事情,她从小就看习惯了,认为再平常不过。 包括在靖远侯府小住的那段日子,蒋轲更是连邱瑾亭的屋子都很少去,还不如自己在贺府的父亲母亲关系融洽呢。 对于榆院里的情况,虽然她并不了解,但采梅和采莲她可是见过的,把整个靖远侯府的女眷都算在内,那也绝对算是顶尖的美人了,若说蒋轩跟她们没关系,贺清宛是打死都不信的…… 而此时的榆院,陆清容和蒋轩正陷入一阵尴尬的气氛之中。 蒋轩这边,还在纠结陆清容刚刚那句“今天不方便检查”,这是什么意思? 陆清容却被他脸上这副不明所以的表情逗乐了,想到他对女子之事如此没有觉悟,心里莫名地开心起来,因小日子突至而带来的那份焦躁瞬间一扫而空。 其实蒋轩只是反应慢了些。 他并不是完全不懂的。 毕竟往日常和孙一鸣待在一处,那学到的事情可不是一般多…… 待他反应过来,随即轻咳了一声,道:“那就过几天再检查!” 说完蒋轩自己动手,收紧了领口,又随手整整寝衣,自然而然地脱了鞋,躺在了花梨木拔步床的里侧,冲着陆清容拍了拍外侧的空位。 “时辰不早了,你既然不舒服,更该早点歇息了。” 蒋轩从动作,到语气,都极为顺畅,仿佛一直都是如此,而这大半年他从来没有出过门。 陆清容却有些不习惯,低头看了看身上的水粉色软绸寝衣,将自己严严实实地包裹着,这才有些迟疑地躺了下去。 与此同时,她心里还有点奇怪,之前为数不多的几次同眠,和今天有些不大一样,都是蒋轩躺在外面,自己在里面的。 然而当她刚一躺下,头发几乎还没沾到枕头,就被旁边那人一把捞了过去。 陆清容险些惊呼出声。 蒋轩的动作出奇地快,抱起她转身,只在自己身上停留了片刻,二人的位置就换了个儿。 等陆清容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躺在里面了。 见蒋轩像是在扔烫手山芋一般,就这么把自己丢在了里面,陆清容下意识地蹙了蹙眉,似乎就是为了让蒋轩看到自己的不满。 她又哪里知道,仅仅刚才那转瞬间的亲密触碰,险些就让蒋轩的自制力功亏一篑。 此时在蒋轩的眼里,陆清容蹙眉的神情都让人格外动容。 他甚至想到干脆翻身过去,背对着不看她,却又怕万一惹恼了她,随便动手戳自己一下,那就真的完蛋了。 所以尽管蒋轩心里纠结,身体却是一动未动,就这么看着陆清容,努力让自己的心平稳些。 陆清容好像也发觉了什么,顿时双眉舒展,心里笑开了花,却也懂得老老实实待在里侧不动,等着蒋轩自己平复下来。 足足过了快半柱香的时间,蒋轩方才长舒一口气,过来轻轻拥住了她。 陆清容安静地窝在他怀里。 这些日子,陆清容独自一人,几乎每日都要翻来覆去好久,才能入睡。 而今天,被蒋轩的温暖环绕,平素闹得最凶的小日子第一天竟然也没了感觉。 不过转瞬之间,她就在这个温暖的怀抱之中,进入了梦乡。 蒋轩看着她的睫毛,静静趴在眼睛上,随着呼吸的起伏微微颤动,失神过好一会儿,才带着笑意闭上了眼睛。r1152 第二百五十二章 疑点 隔天,蒋轩还在休整期。 一大早,他就带着陆清容一起去了靖春堂。 靖远侯已经起身,即刻就在厅堂之中见了他们。 分别数月,乍一想见,蒋轩明显感觉出了他的苍老。 侯府众人,这大半年里变化最大的,就要算是靖远侯了。 之所以会显老,主要是原来他那花白的头发,还是黑发占了多数的,如今却正好相反了。 此时只见他身着一件玄色杭绸袍子,衬得一张脸略显苍白,头发倒是梳得一丝不乱,整个人的精神并不很差。 尤其见到了蒋轩,靖远侯更是开怀。 “好些日子没见你了,这是跑哪儿去了?”靖远侯问得亲切。 纵然他再糊涂,这份父子之情还是难以忘却。 “奉命出去办差,几个月没能过来给父亲请安,是儿子的不孝。”蒋轩面带愧色。 “你去哪儿了?”靖远侯很是好奇,这些天里听到的说法五花八门,他彻底被搅和晕了。 “去了漠北。”蒋轩暂时没有说谎。 “漠北!”靖远侯登时紧张起来,“那里可是危险的地方,一直都是兵荒马乱的!” 蒋轩知道,靖远侯对漠北的认知,似乎还是停留在十几年前的样子。 “现在好了,这些年都太平得很,您看,我这不是全须全影地回来了吗!”蒋轩说着,还下意识地挺了挺脊背,坐得更直了些。 靖远侯上上下下仔细打量着他,见他果真安然无恙,才松了口气。 “不是去打仗就好!”靖远侯感慨道,语气中难掩落寞。 蒋轩笑着点头。 靖远侯这才真的放了心,随口说道:“前些天,我是真有些着急了,一连大半年见不到你,问起来,她们就拿各种借口搪塞我!” 他一边说,一边抬手随意往身后一指。 蒋轩一进来就只顾着看靖远侯,此时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方才注意他身后站着的,是两个年轻貌美的丫鬟,身上所穿的桃红色衣裳,似乎比一等丫鬟还要好上一些。 蒋轩心下存疑,却没有出言相问。 陪着待了将近半个时辰,直到发觉靖远侯神色变得颇为疲惫,蒋轩才带着陆清容告辞。 刚一走出靖春堂,他就忍不住问道:“父亲身边这俩人是谁?陈姨娘还没恢复?卫姨娘又哪儿去了?” “这两个人是沁宜院那边派过来的,这几个月,已经顶替了两位姨娘的位置,只是名分尚无,仍是丫鬟而已。”陆清容顿了顿,继续说道:“至于两位姨娘的事,咱们回去再慢慢说。” 蒋轩见她神色突然凝重起来,只认真点了点头,陪着她一路走回了榆院。 “两位姨娘怎么了?”蒋轩皱着眉问道。 坐在堂屋的圈椅之上,陆清容先让绿竹将那药方取了来,暂且放于桌上,刚要开口,就见门前似是闪过一抹绿色的身影。 八成是采梅或采莲,昨天费力挑拨了半天,今天来观察成果了。 “陈姨娘和卫姨娘几个月前死于恶疾。”陆清容一边说着,一边冲绿竹使了个眼色。 绿竹立即走了出去,片刻后,复又回到门口,先对着陆清容点了点头,方才轻轻关上了堂屋的门,自己把守在门口。 “怎么回事?”蒋轩有些摸不着头脑,“恶疾?怎么那么巧被她们染上了,还是两个人同时?” “她们两人本就走得近,又不常与别人来往,这有什么奇怪的!”陆清容先反驳了一句,方才讲出实情,“不过这的确是对府里众人的说辞……” 陆清容压根就没有打算隐瞒他,此时直接把两个姨娘的安置情况,还有当初她们送来药材和药渣事,包括对当年之事的详尽描述,甚至曹妈妈早年与姜夫人的渊源,一股脑讲了出来。 蒋轩听后,极为震惊。 这些事情,大都是他以前未曾听说的。 明白陆清容定是为这事费了不少心力,心中顿时有了一丝感动。 “这么说,两位姨娘并没有死?”蒋轩确认道。 “是。此刻暂避在我陪嫁的庄子里,几个丫鬟在那边照顾。”陆清容如实相告。 “你做得对!”蒋轩感慨道:“若不是你这般谨慎,怕是她们绝对活不到能出来作证的那天了。” 陆清容本来也是这样觉得的,但如今却有些拿不准了。 “我当时料定,那药一定是有问题的!”她把自己让人拿了每一味药出去药铺里问,最终拼出一副完整药方的事,一五一十跟蒋轩说了,接着失望道:“可似乎是搞了个乌龙,那药方很可能并无问题……” 陆清容也不愿承认这个事实,但之前她在书房里研究那些医书,找到不少甚为相似的方子,都是寻常的宁神养气之药,别说要人性命,就是副作用都极为鲜见。 “已经询问过大夫了?”蒋轩问道。 “没有。是我自己在你书房里,翻了许久的医书,所以倒是并不十分确定。”陆清容解释道:“我明白如今时机尚未成熟,即便有了确凿的证据,若真是和沁宜院那边有联系,现在也不方便发难,这才生怕走漏风声,打草惊蛇。” 蒋轩颇为欣慰,难得她能这般权衡时局。 拿起桌上放着的那张方子,蒋轩询问:“就是这个了?” “嗯。”陆清容点头。 “这个我先拿走,找个信得过的大夫问问看!” 语毕,蒋轩就将那药方收入袖中,起身走出了堂屋。 陆清容理解他的心情,姜夫人的离世,对他打击甚大,且多年来都是他的一个心结,挥之不去,又无法解开。 陆清容也同他一样着急。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的工夫,蒋轩就回来了,脸色却是比走时还要凝重些。 “这方子……有问题吗?”陆清容起身问道。 “没有。”蒋轩的声音说不清是遗憾还是失落,“跟你从书上看的结果差不多,只是寻常的宁神之药,并不伤身。” 正在陆清容忍不住开始自责的时候,蒋轩却突然想起另一件事。 “你刚刚之前提到,母亲在喝药之前,举止就有些异常,为了熄灭熏香的事,还跟屋里的下人发了火?” “是。”两位姨娘是这么说的,曹妈妈也确认了。 “那熏香,可还能寻到?”蒋轩神色急切。 陆清容愣住片刻,如实道:“我之前并没有注意这个。”r1152 第二百五十三章 升迁 陆清容沉思片刻,旋即请了曹妈妈过来。 曹妈妈一进屋,见到世子和夫人都在,颇为惊讶。 “有件事情,想请教一下曹妈妈。”陆清容率先开口。 自从她听过曹妈妈与姜夫人早年的渊源,不由自主就对她多了一分尊敬。 “世子夫人只管问。”曹妈妈格外恭谦。 “当年……也就是姜夫人过世的前一晚,屋里那些东西,如今可还能找到?”陆清容问道。 曹妈妈看着面色严肃的世子和夫人,回忆得极为认真:“当时姜夫人病得蹊跷,且又来势凶猛,甚至有人以为是染了恶疾,府里难免变得人心惶惶。但以姜夫人的身份,吴夫人也不敢轻易焚了她的遗物,最后为了安抚大家,便派人将屋里的一应摆设物件归置到一处,运去了大兴那边的庄子。” “所有的东西都运走了?”陆清容询问。 曹妈妈正要回话,却是被蒋轩打断了。 “是所有的东西。”蒋轩的口吻很是落寞,声音低沉而飘忽,“第二天我跑过去的时候,母亲屋子里已经空无一物了……” 陆清容心里突然一阵憋闷,似乎能感受到当时他的悲愤与无助。 曹妈妈这时才回道:“的确如世子爷所说,屋里所有东西,都运出了府。” 陆清容闻言,难掩失望。 当初榆院里的丫鬟婆子,不过十数年的工夫,如今愣是一个都找不到了。那些运出府的东西,恐怕同样凶多吉少。 但她仍怀有一丝侥幸地问道:“在大兴哪个庄子?还能找到吗?” 靖远侯府在大兴的田庄,实在是有点多。 曹妈妈果然摇了摇头,很是无奈:“奴婢肯定不能直接去问吴夫人,当时盘算着,等运送的那些人回了府,再去问个清楚。却不想,那些人从此再也没回来过。起先说是留在了庄子,后来就同靖春堂的丫鬟婆子们一样,赎了身不知去向了。” 陆清容眉头紧锁,想起当年小厨房被一把火烧了,姜夫人的内室也被搬空了,好不容易拼出的药方,却找不出任何问题…… 忽然之间,她觉得这件事似乎陷入了死结。 现在只剩下陈姨娘和卫姨娘了。 陆清容无比希望这两人是留了后手,就算找不回当晚所点的熏香,能帮着寻得姜夫人的遗物,想必对蒋轩也是有很大意义的。 微微侧头,她发现蒋轩正坐在那里失神,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陆清容转回到曹妈妈这边。 “有件事想要劳烦曹妈妈,毕竟旁人去办我也不放心。”陆清容接着说道:“明日您去一趟我陪嫁的庄子,跟两位姨娘好好谈谈,若是能得到些蛛丝马迹,将姜夫人的遗物找回来,那就最好了。” 曹妈妈立刻应下:“奴婢自当用尽全力。” 以曹妈妈的办事能力,以及她对姜夫人的深厚情感,陆清容还是放心的。 挥手让曹妈妈先回去准备,陆清容复又转头向蒋轩看去。 “恐怕希望不大了。”蒋轩叹了口气,“每次似乎有了些进展,就突然又变得停滞不前,我也有些习惯了……” 陆清容并不想让他也心怀侥幸,毕竟希望越大,失望就越大。 “这次不行,还有下次。”她淡淡说道:“我始终相信,只要发生过的事,就不可能寻不到任何痕迹。” 蒋轩点了点头,未再多言。 之后,二人很有默契地没有再提此事。 蒋轩的神色也逐渐恢复如常。 待到下午,蒋轩出去一趟过后,更是给陆清容带了好消息回来。 陆亦铎这次在军粮统筹一事上表现得力,使得保障充足,对漠北的胜局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受到皇帝的褒奖。 兵部原先那位空挂着名的老尚书孔大人,这次皇帝亲自批准他致仕。 陆亦铎由兵部左侍郎,直接升为兵部尚书,成为六部级别最高的官员之一,同时仍兼任翰林院学士。 虽然此时尚未能入阁,但是明眼人不难看出,他基本已经算是排上队了。 陆清容听闻此事,自然难掩欣喜。 “咱们要不要去恭喜一番?”陆清容转而又觉不妥,“你才刚从漠北回来,尚在休整,这样招摇是不是不大好?” “这倒无妨。”蒋轩失笑,对她的体贴颇有感触,“皇上对孙尚书情分不浅,想必还要在他致仕这件事上多耗几天,总不能让大家看着太容易了,所以圣旨虽然拟好,传旨可能还需要些时日。我只是先告诉你,让你提前高兴一下罢了。” “的确是高兴!”陆清容面带喜色。 “眼下倒是还有另一件喜事,需要你先准备一下咱们的随礼了。”蒋轩突然想起。 “谁家的喜事?”陆清容问道。 “褚先生。”蒋轩解释道:“皇上这次破例,封了他翰林院编修,这可是多少年都没有过的特例。另外皇上还给他补了一道赐婚的圣旨,指明让他把喜宴办得热热闹闹,务必宾客满堂方才不算抗旨。” 陆清容没有太过惊讶。 褚先生和皇帝之间关系,虽然一直显得扑朔迷离,但陆清容却觉得一定不简单。 尤其蒋轩出征这次,对于副将的挑选,皇上未曾进行任何干涉,全盘同意了蒋轩和姜元昭商量后所推举的人选,且没有派监军,唯独让褚先生一人同行。 这份信任,已经不是旁人轻易能得到的了。 陆清容只是有些好奇,皇上为了显示恩宠,指个婚也就算了,竟然还嫌不够地干涉起人家的喜宴来了。 热热闹闹?宾客满堂? 这着实不像圣旨里该有的话。 而且仅凭她与褚先生的几面之缘,就让陆清容觉得,这恐怕真的非他所愿。 “褚先生看着不像喜欢热闹的人。”陆清容委婉地表示。 “可不是!”蒋轩难掩笑意,“我刚才就是打褚先生那儿回来,他正为了这事发愁呢!” “皇命难违,他也只能忍这一回了。”陆清容感慨道:“好在有皇上这道圣旨在,恐怕登门贺喜的人,都不用他去邀请了。” 陆清容难免在想,那样一个特立独行,又有些古怪的人,府邸会是个什么样子。 蒋轩好似看穿了她的心事一般,继而说道:“褚先生已经决定了,喜宴不在府里办,要请大家去顺德楼。” 陆清容错愕。 去酒楼办喜宴? 这也太超前了吧……r1152 第二百五十四章 酒楼 “在酒楼办喜宴,皇上能同意吗?”陆清容觉得,圣旨所要求的热闹,应该不是这个意思吧。 “褚先生就没打算要奏请,毕竟圣旨里并没有说明必须在哪里办,只要做到宾客满堂,就不算抗旨了。”蒋轩笑得很随意,“时间都定好了,就在三日后,顺德楼。” 陆清容心中除了佩服,再无其他。 对圣旨这般阳奉阴违,恐怕全天也没几个人敢。 “褚先生为何执意如此?”陆清容不大明白。 “皇上亲自下旨赐婚,满朝文武之中,趋炎附势的必定不在少数。褚先生不愿意随便让人去自己府里,若没有那道圣旨在,我猜他倒是不惧将所有人都得罪了的,但既然皇上说要热闹,他才不得已地将喜宴设在京城最有名的顺德楼,勉强算是两全其美了。” 陆清容这才有些了然,尤其想起当初褚先生答应了尹清华在尹府里教书,却无论如何都不肯留宿,坚持每天早晨过去。而且那时候,他还只是孤身一人,尚未娶亲。如此想来,这特立独行的主意倒也符合褚先生的一贯作风。 喜宴就设在三天后,显然非常匆忙了,不知道他是不是专门为了能少去些人…… 陆清容和蒋轩肯定是要去的。 她已经开始琢磨着,该送些什么贺礼好了。 然而与此同时,还有很多并未受到邀请的人家,也在盘算着要去贺喜。 这其中,就包括贺府。 “褚先生要办喜宴?”贺楷一点风声都不知道,“三天之后,不会这么仓促吧?” “千真万确。”邱沐云极为肯定。“我今天去看清宛的时候,出门时正好碰到承平侯府二夫人回府,听她说的,她一向消息最为灵通,绝对不会有错。” “哦。”贺楷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他对这件事并无太大兴趣,觉得横竖都跟自己没有关系。 邱沐云却在那边大发感慨起来:“虽说褚先生也才参加过科举。但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皇上竟然直接让他进了翰林院,这在本朝可是破天荒头一次!据说这位褚先生和皇上很是有些渊源,不知道以后会不会平步青云。入阁拜相!” 贺楷终于听不下去了,忍不住嘟囔:“哪里有这么容易!翰林院里那么多人,比他有资历的比比皆是,哪里就能轮到他了。” 这话说出来。难免显得有些酸溜溜。 实际上,关于翰林院、入阁这类话题。是贺楷近日里最不愿意听到的。 自己混迹官场十数年,靠着邱家的关系才辛辛苦苦爬到五品郎中的位置。 每每想到陆亦铎比自己只大了几岁,如今已经位居兵部尚书,同时还是翰林院学士。若不出差错,以后入阁也只是早晚的事……他这心里就没办法好受。 尤其这次陆亦铎升官,还是沾了漠北大捷的光。如果没有靖远侯世子的大获全胜。怎么可能这么顺利就让他做了兵部尚书! 不知不觉间,贺楷总是控制不住地与陆亦铎攀比。 尤其想到自己才是靖远侯世子的亲岳父。心中更是无法平衡,总觉得这一切荣耀都该属于自己才是。 邱沐云根本没注意贺楷沉着的脸,自顾自说着:“你懂什么!听说褚先生很早以前就曾进宫为二皇子授课,可见其背景之深厚,如今更是在翰林院都挂了名,前途必定不可限量。那些通过科举、庶吉士、编修一步步上去的翰林学士们,又如何能跟他相比!” 贺楷只撇了撇嘴,懒得跟她较真。 邱沐云叹了口气,很是遗憾:“我以前竟然没发现有这么个人!若是早知道,当初让咱们清宛跟了他……” “行了行了,人家再过三天就成亲了,你还说这些没用的做什么!”贺楷十分不耐烦。 “这倒也是。”邱沐云收回思绪,接着道:“现在要紧的是,好好准备一份贺礼才好!” “给谁?”贺楷不明所以。 “褚先生啊!不对,现在应该称呼他褚大人了!”邱沐云说得理所当然。 贺楷却无法理解,皱着眉问道:“咱们与他完全没有往来,别说认识了,就是面都未见过一次!更何况,这次人家也没请咱们。” 邱沐云的热情不减:“这有什么,承平侯府也没被邀请,但听说人家连侯爷都要亲自过去呢!” 贺楷心里有些摇摆。 像褚先生这种在皇上面前都能说上话的人,他当然也是愿意结识的,但想到连承平侯这种身份的人都只能不请自来,恐怕自己即便去了,也是白白充数而已。 邱沐云却不这样想。 关于褚先生要娶的那位女子,邱沐云可是从承平侯府二夫人那里得到不少消息,原来她竟是曾经没入教坊的罪臣之女,褚先生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救了她出来,多年来都住在褚先生家里。如此一来,那些勋贵之家的女眷必定对她敬而远之,而自己正好趁这个机会,多多表现,若能与其交好,说不定以后能帮上大忙也未可知。 邱沐云踌躇满志,见贺楷不说话,权当他是默认了,也不再征求他的意见,自己去库房挑贺礼了。 而此时的靖远侯府榆院,陆清容和蒋轩早就将礼物准备妥当。 一座五彩瓜瓞绵绵摆件,一个竹梅双喜坠子,既有婚姻和美之意,又含多子多孙之福。 只等着三日之后去顺德楼赴宴了。 在此之前,还发生了另一件事。 第二日,曹妈妈按照吩咐,一早出发,去了陆清容在大兴的陪嫁庄子,与陈姨娘和卫姨娘好一番详谈过后,当晚就回了侯府。 堂屋里,陆清容和蒋轩一起见了她。 “怎么样?”陆清容急着问道。她心里到底还残存着一线希望。 “两位姨娘还真知道那些遗物的下落。”曹妈妈不敢怠慢,赶紧说道:“当初运送遗物的人里,有一位算是卫姨娘的远亲,说那些东西根本就没有运去大兴,而是一路运到了山东的一处庄子。” “山东?”陆清容诧异地看了蒋轩一眼。 “咱们在山东章丘也有几处田产。”蒋轩给她解释过后,继续盯着曹妈妈等下文。 曹妈妈脸上却明显变得犹豫,尤其看向蒋轩的眼神颇为慌乱。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下定决心道:“那些人临走之前。吴夫人就已经还了他们身契,当时下的命令就是,这些东西一旦到了山东。立刻寻个人迹罕至之处,焚烧掩埋,而他们则就地解散,不准再回京城。” 原来还是烧了…… 陆清容和蒋轩都难掩失望。 这才又听曹妈妈说道:“虽然他们临行前都领过不少银钱。但总归日后没了差事,心里难免担忧。再想到这山高皇帝远的,吴夫人也鞭长莫及,便不管什么恶疾不恶疾的,一股脑把那些物件尽数变卖了出去……” 曹妈妈一边说。一边观察着蒋轩的反应,见他非但没有发怒,反而面色渐缓。这才稍稍安心。 陆清容听完,出言询问:“吴夫人不是不让那些人回京了?卫姨娘那个亲戚又是怎么传回消息的?” “通过书信。卫姨娘当时就取了那书信给我看。原本是想直接拿回来给您过目的,但陈姨娘却拦着不让,说那是她们唯一可以用来保命的东西了……想着以后恐怕还需要她们帮着联系,我也就退了一步,将那信抄了一份。”曹妈妈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张信纸,递了过来。 陆清容接过,仔细看完后,又递给蒋轩。 上面所讲,与刚才曹妈妈所说的一般无二。 蒋轩看罢,沉默不语。 陆清容思虑片刻,直接让曹妈妈先下去歇了。 “曹妈妈肯定还是要跟着去的,否则旁人也认不得母亲的遗物,但是路途遥远,这事情又不容易办,总要有个熟悉外面的人跟着……”陆清容像是在自言自语。 从始至终,她都觉得,无论那熏香能否找到,也不管其中是否真有蹊跷,关于姜夫人的遗物,还是找回一件是一件。 蒋轩自当认同,直接表示:“这个我来安排。让墨南陪着曹妈妈去一趟章丘,再给他们安排几个机灵的小厮跟着,到了章丘,先找到卫姨娘的那个亲戚再说。” 陆清容也同意如此。 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 翌日,墨南和曹妈妈一行人就已经出发,按照卫姨娘那信上的地址,直接往山东章丘而去。 而一天之后,到了褚先生喜宴的日子。 用过午饭,陆清容歇了一个时辰,便开始准备换装了。 虽然是在酒楼里办,陆清容依然对褚先生的喜宴很重视。 让绿竹帮自己梳了个凌云髻,一支赤金镶红宝石流苏簪戴在一侧,两旁配几朵彩蝶珠花,身穿一件烟霞色团花刻丝褙子,芙蓉色襦裙,陆清容向镜中看去,都有些不适应这般喜庆装扮的自己了。 待到她从里间走出,正歪在外间沉香木罗汉床上翻书的蒋轩,竟是看得有些痴了,手中的书滑落都不自知。 只见陆清容原本白皙的面庞更显晶莹,黛眉朱唇,这些颜色放在她的脸上格外让人惊艳,衬得一双杏眼更如星辰一般耀眼,让他久久无法移开目光。 许是见惯了陆清容不施粉黛,许是数月离别的相思尚未散去,如今这番美景当前,让蒋轩突然想起了他们成亲的那天…… 直到陆清容噗嗤一下笑出声来,才让蒋轩从回忆中收过心神。 轻咳一声,状似不经意地拾起掉落的书本,蒋轩心里欢喜,嘴上却说道:“如此盛装打扮,你就不怕抢了新娘子的风头?” 关于新娘子的一些情况,蒋轩出征前就曾与她提起,陆清容知道那也是个容姿出众的女子,故而此时并不理会他的打趣。 “请柬上写的酉初时分,咱们要不要早些过去?”陆清容想到蒋轩和褚先生的关系,方才有此一问。 “也不用太早,提前半个时辰就差不多了。”蒋轩解释道:“新娘子早就没了娘家,褚先生也孤身一人,就不走送亲、迎亲的那些过场了,直接在酒楼里拜堂。提前半个时辰,你过去和新娘子打个招呼,也就行了。” 陆清容点了点头,心中对这夫妻二人愈发好奇了。 申初三刻,蒋轩和陆清容坐上马车,直奔顺德楼而去。 “若是没有迎亲,会不会显得不够热闹?”陆清容在马车上随意问道。 在她的印象中,喜宴的锣鼓之声,在新娘下轿到步入喜堂这一段最为喧闹。 “翰林院的人,想出了一个热闹的节目。”蒋轩颇显无奈:“他们请了几位京城有名的舞姬,到时候一同装扮成新娘子的模样,盖上盖头,让褚先生隔着一层薄纱幔帐,找住真正的褚夫人。” 陆清容十分错愕。 这所谓的节目,倒是并不新鲜,但出自翰林们的手笔,就难免显得太过流俗了。 “他们胆子倒是真不小。”陆清容笑道:“褚先生虽然才进翰林院,但他在皇上面前是怎么个情况,那些翰林们总不会没耳闻吧?” “正因为有所耳闻,才不能错过这唯一一次能整到他的机会!回去在皇上面前讲起,也是一番美谈,能博皇上一笑也未可知。” 陆清容想起圣旨里要求的“热闹”,发觉蒋轩说不定还真猜对了。 片刻过后,到了顺德楼,正好提前半个时辰。 但眼见的景象,却是大出他们所料。 只见顺德楼张灯结彩,红绸遍地,大红灯笼环绕得一层接一层,足有上百个之多,烛火更是将已近黄昏的天色照得通明。 而最让陆清容惊讶的是,此时的顺德楼,已经人满为患了。 太多的人不请自来。 陆清容跟着蒋轩进门,最先看见的就是定远侯世子崔琰和江云佩。 崔琰主动上前,和蒋轩打过招呼,就陪着蒋轩去找褚先生了。 陆清容看着他们的背影,总觉得哪里有些不一样了,虽然崔琰给她的印象一直甚是温和有礼,但刚才他看向蒋轩的眼神,分明还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情绪,举止也格外尊敬。( 第二百五十五章 得罪 陆清容与江云佩相视一笑,跟着她往女客那边去了。 “你怎么才来,我都快闷死了。”江云佩拉着她说道:“今天刚用过午饭,我们就被侯爷催着出了门,刚到这里的时候,新娘子都还没来呢!” “褚先生奉旨成婚,看来大家都很重视。”陆清容一边说,一边抬眼望去。 只见远处的褚先生,一身玄色袍子,只在领口和衣襟处有一道宽宽的红色滚边,与常见的大红喜服比起来,似乎和他的年纪更相符,显得既喜庆又稳重。 此时的他正从里面出来,向蒋轩那边迎了过去。 对于不愿让贺喜的官员登门而专门选在酒楼摆宴,且不肯在门口迎宾的褚先生来说,能出来迎蒋轩,真算是难得的热情了。 陆清容远远看着,总觉得今日无论是崔琰,还是褚先生,对蒋轩的态度都较以往有了些细微的变化。 江云佩等她收回了目光,方才说道:“重视褚先生固然是有的,但还有不少人,是冲着靖远侯世子而来。” “哦?”陆清容微微一愣。 “皇上不是要在宫里大摆筵席,给靖远侯世子庆功吗!这可是本朝头一遭,据说十几年前镇北将军得胜归来,都没有这个待遇。”江云佩也跟着高兴。 陆清容这还是刚听说。 蒋轩尚未跟她提过此事。 “是武定侯世子告诉你的?”陆清容问道。 “嗯。”江云佩确定道:“肯定是真的,而且有许多人都得到了风声。我刚才来得早,已经有不少勋贵官宦之家的女眷,跟我询问靖远侯世子夫人到了没,估计是都想与你结交。” 陆清容无奈一笑。转而问道:“新娘子那边人多吗?方不方便带我过去看看?” “若是早些兴许还行,现在恐怕不方便了。”江云佩轻声道。 “不是还有半个时辰才拜堂吗?”陆清容不解。 “就在刚刚你进门之前,新娘子的丫鬟发了飙,将大家都给赶了出来……” 江云佩以前没见过这阵仗,此刻描述起来仍显得很吃惊。 “啊?”陆清容同样差异。 这还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啊。 褚先生的性格就够古怪了,没想到只不过是新娘子的丫鬟。竟也如此生猛。 “这是为了什么?”陆清容觉得总要有个缘故吧。 “刚才有人得罪了新娘子。” “谁?”陆清容有点难以置信。今天这满堂的宾客,难道不应该都是来示好的吗? “承平侯府的二夫人,还有礼部郎中贺大人的夫人。”江云佩知道她素来不喜这二人。也就没有隐瞒。 陆清容一听是她们,果然觉得无论是干出了什么过分的事,都有可能了。 江云佩继而说道:“新娘子听说了那个让褚先生辨识真假新娘的环节,坚持要自己挑选用来混淆的舞姬。于是把十几个舞姬都喊了过去。承平侯府的二夫人来得早,正赶上这一出。她一进门。看见满屋子的艳丽女子,就开始对众人呼来喝去,居然把褚夫人也当成了舞姬,不假辞色。当时那丫鬟在旁边看得脸都绿了。却在褚夫人的示意下,忍着没发作。” 陆清容完全可以想象,二夫人当时那副张扬跋扈的模样。 “后来贺夫人到的时候。屋里已经涌入了不少女客,她一进来就对着一个货真价实的舞姬阿谀奉承了一大通。张口闭口喊着‘褚夫人’……那丫鬟便怎么都忍不住了,直接把屋里的女客都给挡了出来!” 陆清容再也憋不住笑了。 同时她心里还有点狐疑。 这二夫人和邱沐云,都是极爱钻营之人,任她们察言观色的能力再差,也不至于一个两个都分不清舞姬和新娘子吧? 八成她们正是闲话听得太多,自以为熟知褚夫人的背景,这才闹出这种得罪人的大笑话。 陆清容不想再去添乱,只问道:“江姐姐见到新娘子了?” “见到了,果真是个美人,面色白净,长眉细眼,且身形高挑,颇有一股英气,我这也就当着你说,还真不怪她们会认错。”江云佩实话实说。 陆清容但笑不语。 江云佩刚一说完,就冲着门口那边笑了笑。 陆清容循着她的视线望去,原来是江凌跟着江慎之刚进门。 没过多久,陆亦铎和尹清华,也带着陆呈杰和尹子昊到了。 这三个小辈是跟着褚先生念过书的,情分自然不同,且都是在受邀之列。 陆清容注意到,陆呈杰是一个人来的,而尹子昊身边还跟着陆芊玉。 陆芊玉今日穿了一件湖绿色绣荷花比甲,翠色综裙,在今日满目皆红的布置里显得尤其显眼。她一进来,就开始四处张望,待看到正在角落处躲清静的陆清容和江云佩,便立刻走了过来。 “今天怎么来了这么多人啊!”陆芊玉一上来就感慨道:“褚先生不是鲜少与人交往吗,这些人都认识褚先生?” “都想认识吧!”江云佩悠悠开口。 陆芊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大声说道:“走,快带我看看新娘子去!” 陆清容没跟她多解释,只说马上就到开宴的时辰了,新娘子那边正忙着,等洞房观礼的时候再看不迟。 而刚刚陆芊玉这么一咋呼,瞬间有不少人向她们这边望过来。 待见到靖远侯世子夫人在此,便开始源源不断有人过来攀谈,搞得陆清容不胜其烦。 陆芊玉在一旁耸了耸肩,面带歉意地冲陆清容眨着眼睛。 好在片刻之后,开宴的时辰一到,众人虽不情愿,也只得各回各位了。 今日喜宴的座位,安排得也甚为随意,没有设主桌不说,所有席位除了分开男女之外,再没有其他规矩了。 陆清容倒是挺高兴,与其和那些上了年纪的夫人太太同席,倒不如跟江云佩与陆芊玉坐在一处。 顺德楼的大厅十分宽敞,原本只在中间摆了十几张榆木圆桌,此时因为宾客太多,仍在四周不断加着桌子,最后竟然已经将大厅占满,足足有数十张之多。 陆清容不愿出风头,但以她的身份,坐在后排也不大合适。 最后挑了第一排最西侧的桌子坐了,既便于观礼,又不至喧闹。 没承想,她们三人刚一落座,桌上就来了不速之客。( 第二百五十六章 坐席 喜宴布置的圆桌,并不很大,一桌以四、五人为宜。 陆清容、江云佩、陆芊玉占了三席,尚有空位。 就在这时,贺清宛拽着承平侯世子夫人,直奔这两个空位而来。 贺清宛本有些不愿意往这边凑,陆清容压根就不会给她留面子,她早就心知肚明,更何况此时陆清容身边还围着两个人,尤其是那个陆芊玉,指不定能说出什么奇怪的话来。 但宋世祥却认为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坚持推了她过来。 至于她的大嫂郭氏,同样是忍受不住承平侯世子宋世吉的撺掇。 陆清容她们看着站在眼前的二人,贺清宛是再熟悉不过了,郭氏却有些眼生。 只见她身着一件秋香色团花对襟褙子,叶黄色综裙,头发梳成圆髻,戴了一副赤金点翠的头面,成色有点半新不旧的样子,让她本就略显死板的装扮,变得更加老气。 而郭氏看起来其实也就二十岁上下。 得知她就是承平侯世子夫人,陆清容三人都礼貌地跟她点了头,再多的话就没说了。 第一次与郭氏面对面,尚不知她性情如何,再加上承平侯府里出来的女眷,从二夫人到宋妙雪,再到贺清宛,都和她们不算是一路人。 而郭氏,竟也没有说话,就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她本是个木讷之人,极不擅长与陌生人攀谈,刚才被宋世吉说得烦了,能应着头皮走过来,已是极限。 尤其在靖远侯府和武定侯府的女眷面前,她更是觉得有点抬不起头。 尽管她和陆清容、江云佩同为世子夫人。但实际上的区别,可大了去了。 靖远侯世子蒋轩战功显赫,如日中天,正是所有人巴结的对象。 武定侯世子崔琰稳扎稳打,辅助有功,虽与前者相比有所不及,却也显露出了不俗的实力。 唯独她们承平侯府。从侯爷袭爵时就已经步入衰落。到了宋世吉和宋世祥这一辈,更是不见起色,如今已逐渐被京城的勋贵圈子边缘化了。 而郭氏陷在这种焦虑与自卑的心思中。无论如何都难以启齿。 此时唯一能坚持让她站在这里的,就是贺清宛这个比起自己还样样不如的庶子之妻了。 贺清宛却不自知,只当郭氏是不善言辞,自己反而因此有些得意。 “几位夫人。不知这两个空位可有人坐?”贺清宛轻声问道。 见陆清容沉默不语,江云佩正想找个借口让她们离去。却是慢了一步。 “没人!”陆芊玉抢先说道。 她的心思倒也简单,就觉得以陆清容她们的身份,吃亏那肯定是不能够的,尤其今日又是褚先生的喜宴。勉强也能算是她们的主场了。 陆芊玉独自想着,若是一会儿再能趁机数落贺清宛一番,帮陆清容出出气也是好的。 贺清宛和郭氏闻言。即刻在对面坐了。 陆清容与江云佩对视了一瞬,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一丝无奈。反观陆芊玉略显狡黠的神情,真是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果然对面二人一坐下,陆芊玉就率先开了口。 “原来承平侯世子和二爷也认识褚先生,倒是从没听褚先生说过!”陆芊玉一派天真地说道。 陆清容在旁边使劲忍着笑,看她装作一副跟褚先生很熟的模样,想起小时候,每次她都是打着陪大哥陆呈杰去念书的旗号,跟着去舅舅家,然后一头扎进舅母顾氏的屋子,除了吃还是吃,怕是一共也没跟褚先生打过几次照面。 反观陆芊玉,两只大眼睛忽闪忽闪的,正盯着对面俩人等回复。 郭氏那厢被问得哑口无言。 她是无论如何都不好意思如实讲,他们全家没一个人认识褚先生,都是不请自来的,而且不止是宋世吉和宋世祥,就连承平侯夫妇都跟着一起来了,此时正想办法往同辈人的桌上挤呢。 贺清宛知道陆芊玉是故意的,却也只能强打起精神,微笑着道:“之前只是久仰褚先生大名,还从未见过,倒是我们家侯爷与他是老相识,这才带了我们过来。” 贺清宛说起瞎话来,面不改色。 她料定陆芊玉不可能知道得那么详细。 谁知陆芊玉倒是没质疑,反而摆出一副既羡慕又好奇的神色,追问道:“原来承平侯和褚先生竟是老相识!不知他们是怎么认识的?” “我们也都想知道呢!”贺清宛笑着看了郭氏一眼,淡定开口道:“可惜长辈的事情,我们并不十分了解。” 贺清宛的搪塞之语信手拈来。 陆芊玉也不计较,直接提议:“既然今天在酒楼里办喜宴,也就不顾忌那些虚礼了,一会儿咱们直接去问问褚先生便是,你们不知道,他的记性可好了!” 贺清宛这回没了说辞,脸上终于显出尴尬,和身旁的郭氏一般无二。 陆清容在旁边听得却有点担心了。 不为别的,她就怕当初陆芊玉执意要嫁给宋世祥那档子糊涂事,万一被贺清宛知道了,拿出来奚落一番,那场面可就不怎么好看了。 正想着拦住陆芊玉,让她适可而止,此时偏巧就到了吉时,褚先生他们要拜堂了。 大厅之中瞬间安静下来。 顺德楼大厅的北侧,有一个台子,两三丈宽,是专门为今日布置出来的,专门为了拜堂之用。 此刻台子两侧的幔帐缓缓落下,从后面的屏风里走出五位身着大红喜服的女子,乍一看去,身形胖瘦极为相仿,连走路姿态都甚是类似。 虽然那幔帐只有一层薄纱,但毕竟无法触碰,且五个女子皆以背影示人,也不知褚先生能否有把握猜中真假。 陆清容颇为好奇,仔细观察片刻,明明看起来那般相似,她却总觉得站在最西侧,离自己这边最近的那一位,仿佛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此时,满堂宾客的视线汇聚一处,全都盯着这五位女子的背影。 陆清容却突然感到,似乎有一道目光在自己身上落了许久。 状似不经意间微微转身,只见大厅东边的男宾席,前排最中间那桌,蒋轩丝毫没有关注台上位于他正前方的几个女子,而是目不转睛地望着自己这边。( 第二百五十七章 新人 陆清容被蒋轩看得有点不好意思。 此时所有的宾客,都在关注台上哪个才是真正的新娘子,偏他一直盯着自己不放。 隔着好几张桌子,陆清容远远嗔了他一眼。 蒋轩的目光却不曾移开。 不知为何,陆清容就是不愿被别人见到这幅场景,自己连忙转回头,心不在焉地跟众人一起,注视着台上那五个身着喜服的女子。 故而她也就没能看到,蒋轩随即嘴角微微一翘,眉目含笑地收回了视线。 这时,正好褚先生出来,站在那层薄纱幔帐前,开始寻找新娘了。 在他身旁,有个手捧托盘的丫鬟跟着,红木雕百合花纹的托盘之上,放着一朵大大的红绸花球,便是今日的喜绸了。 陆清容忍不住悄悄往蒋轩那边瞥了一眼,见他总算没再盯着自己,而是和身旁的崔琰正在说话,这才安下心来,观看台上的进展。 陆清容想到江云佩之前所说,今日的舞姬来了十好几个人,不知道最后被挑上了多少,如今台上只有五位,不会里面压根儿就没有新娘子吧…… 她这边还在胡乱想着,褚先生那厢却是已经有了结论。 只见他侧过身,从丫鬟手中的托盘上拿了喜绸,亲自撩开了幔帐,向最西侧的一位女子走了过去。 那正是之前让陆清容感到眼熟的一个,只不过,看过另外四个后,她又觉得都有些眼熟了…… 但褚先生的样子十分肯定。 他就这样走到那女子背后,没有言语。却是刚一站住,就从后面轻轻牵起她的手,拾起喜绸的另一端,放于她的掌心。 一些喜欢看热闹的宾客,见他行动如此轻率,都变得有些迫不及待,等着看一会儿褚先生发现认错了人。该是怎样一番尴尬。 殊不知。就在褚先生将喜绸的一端递出去后,立刻就开了口。 “劳烦几位姑娘,你们可以下去歇了。”褚先生缓缓说道。 这话。显然是说给另外四人听的。 只见那四位红衣女子,登时各自掀开头上的盖头,缓步而去。 她们离去的背影,并不引人注意。只因此时的宾客们,都在盯着台上的两个人看。 大家似乎都在等着宣布结果。 但褚先生那边。丝毫没有要验证的意思。 只见他向一旁的司仪点了点头,示意可以拜堂了,接着就和那位女子各执喜绸的一头,走到台子的正中间。等着仪式的开始。 满堂宾客难免都有些吃惊。 陆芊玉更是凑过来,在陆清容耳边小声说着:“褚先生万一挑错了,拜完堂还能反悔吗?” 陆清容但笑不语。 她心中莫名地相信。褚先生肯定没选错。 整场拜堂,进行得极为迅速。 褚先生并无任何亲人。拜高堂时,只是向着北侧那两张空空如也的椅子…… 尽管喜宴设在酒楼,洞房却是必不可少。 二楼早就收拾出一间最好的客房,一应布置,丝毫不差。 女宾客的席间,逐渐开始有人往新房那边去了。 陆芊玉挽着陆清容的胳膊,催促道:“咱们也上去吧!来了这许久,总算能看到新娘子长什么样了!” 江云佩却没有动,自知和褚先生的关系没有她们两个亲近,便主动表示了留在席上。 陆芊玉难得没有强求,只拉着陆清容,上二楼去了。 到了新房门前,方才发现,像江云佩那么有分寸的人,着实不多。 此时门口堆着不少人,大都是陆清容以前没见过的。 待到步入新房,同样有很多生面孔在。 倒也有一些认识的,甚至像承平侯府二夫人和邱沐云,这种才得罪过新娘子的人,也在其中。 不经意间回身,发现贺清宛和郭氏居然也跟着她们过来了。 屋里的人越来越多,陆清容突然感到有些闷。 “你在这里看吧,我出去透透气。”陆清容悄声对陆芊玉说道。 “等看完了新娘子,我跟你一起去透气!”陆芊玉拉着她不放,“你可是受邀观礼的,连新娘子都不肯见一面,回头该被褚先生挑理了!” 陆清容轻轻一笑,心里想着,褚先生要是真讲这些虚礼,今日的喜宴就不是这番光景了。 陆芊玉这才说出心声:“别把我一人丢在这里啊,你看,那人从刚才在楼下就一直偷偷瞪我,你要是走了,万一她过来打我怎么办!” “你做什么了,让人家要打你?”陆清容哭笑不得,看都没看她话中所指的贺清宛,小声打趣道:“而且依我看,她也打不过你!” “可是她们人多啊!”陆芊玉佯装害怕道。 陆清容没理她,却也没再提要出去的事。 就在这时,褚先生已经在全福人的指引下,准备挑盖头了。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大家都屏住呼吸,等着看新娘子。 褚先生动作丝毫没有拖泥带水,直接抬手,拿起托盘上的白玉如意杆,掀了盖头。 屋中顿时响起了小声的议论。 说新娘子容貌过人、颇显英气、一脸福相…… 各路言辞皆有之。 陆芊玉却凑在陆清容耳边,悄悄说道:“还成!不过没有你好看……” 陆清容顾不上理她。 见到新娘子的面容,白皙的脸庞,细长的眼睛,长眉入鬓……陆清容这才恍然大悟。 怪不得之前觉得眼熟,眼前一身大红喜服的新娘子,正是蒋轩凯旋那日,在茶楼雅间碰到的任姑娘。 当时她就提过,未成亲的夫君去了漠北,陆清容也猜到定然不会是普通将士,但想了一大圈也没结果,原来竟是褚先生! 此刻再看她身边站的,传说中那位凶悍的丫鬟,不是紫莺是谁! 与此同时,新娘子正巧也看到了陆清容。 二人对视,皆会心一笑。 陆清容原本猜测,褚先生的妻子,或是同他一样,性格孤僻古怪,或是与他截然相反,是个温顺没主意的人。 却不想,竟然是任姑娘这样知书达理,又带着几分英气的女子。 陆清容见状,正打算一直待到结束。 但承平侯府二夫人挤过来时,瞬间带过一阵刺鼻的香气,把她呛得厉害。 陆清容对异味格外敏感,此时旁人都不当回事,她却险些吐了出来。 顾不上跟陆芊玉打招呼,她连忙以丝帕捂鼻,悄悄退出了新房。 陆清容来到二楼东侧的窗前,使劲吸了一大口外面的新鲜空气,顿时通体舒畅。 刚才上楼时,她注意到这边空无一人。 但此时,却意外碰到了一个熟人。( 第二百五十八章 旧友 陆清容深吸了一口气,转身侧对着窗口。小说.{l}{0}. 正巧,孙一鸣从对面走了过来。 他今日身着一件绛红色斜襟直裰,再加上束发的那根红翡玉簪,风/流俊朗、神采飞扬之余,与褚先生比起来,倒是他更像新郎的模样。 此时此刻,除了一部分女眷正挤在新房里,其他宾客都在楼下用宴,二楼的走廊里很是清静。 孙一鸣见陆清容一个人站在窗前,大口大口喘着气,顿觉好笑。 停下脚步,他好奇道:“世子夫人这是在做什么?” “屋里的香气太重了。”陆清容如实道。 刚才看见孙一鸣,她就觉得有点不对劲,现在才想起,上来新房观礼的,无论是否受邀,起码都还是女眷,他一个男子怎么也跑了上来。 陆清容想着,也就直接问了出来:“孙大人怎么也在楼上?” “那几位舞姬的任务完成了,刚刚上来送送她们。”孙一鸣满不在乎地说道。 陆清容并不奇怪,心中暗想,这倒符合自己心中对他的印象。 “怎么还要劳烦您来送?”她随口一问。 由于蒋轩的关系,陆清容并不跟他见外。 “这些人就是我找来的啊。”孙一鸣回应道。 “您找来的?”陆清容这次有点纳闷了,“不是翰林院的人找来的吗?” 来赴宴的路上,蒋轩就是如此跟她说的。 “我就是翰林院的人啊!”孙一鸣答得干脆,倒不像在唬人。 陆清容十分诧异 她自以为对孙一鸣的来路很清楚,作为辅政王妃的亲弟弟,当初最得势时,曾做到过五军都督府后军都督府的都督监事,正二品,后来辅政王失势,几近被软禁,他虽仍有官职在身,却一路降到了从七品的都事,尽管近两年皇上对他似有重用之意,他还曾领命于战前去过一趟漠北,却久久没有升过官…… 这其中,自始至终都没听过翰林院的事。 孙一鸣看她蹙着眉,一副不解的样子,主动问道:“我也是在翰林院里挂了名的,你不知道?” 陆清容摇头。 关于孙一鸣的各路流言,她倒是听过不少,却完全没人提过他跟翰林院有半分关系。 难不成翰林院里,还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边缘职位? 孙一鸣像是看穿了她在想什么,随即说道:“当年我也是进士出身,做过庶吉士的,虽然这些年因为种种原因,不常过去,但位置还是在的!” 孙一鸣说这话,不见半分骄傲的口气。 陆清容相信他没说谎,以她对孙一鸣的了解,科举出身的正统文人,在他眼中还未必就是件光彩的事。 如此想来,自己对他似乎还真是有些偏见。 怪不得蒋轩之前没有提具体名字,估计是知道自己对孙一鸣的作风一直不很认可,不想加重自己对他的成见。 “都没听您说起过……”陆清容尽管仍不认同他的作风,但这次总归是自己太过武断了,难免有些歉意。 孙一鸣果真说道:“不碍的,是我自己不好意思说出口,总觉得八股之类,皆是泯灭人性的东西……” 陆清容闻言,终于知道,他和江凌为什么能一见如故了! 这人真是不禁念叨。 不过是心里联想到他,再一抬眼,竟发现江凌已经到了近前。 陆清容愣了一瞬。 江凌那边先开了口:“怎么没在新房里观礼?” “出来透透气,正好见到孙大人……”陆清容侧头一看,孙一鸣居然已经不声不响地走开了,此刻正由东侧的楼梯往楼下去,只留给他们一个红色的背影。 “你怎么也跑楼上来了?”陆清容纳闷。 “承平侯府有人喝多了,把酒洒在了我身上,刚过来清理一下。”江凌抬手,晃了晃仍有些水渍的袖口。 顿时一股酒气传来,又把陆清容熏得够呛。 “怎么没换件衣裳?”陆清容下意识后退一步,皱着眉捂住鼻子。 江凌将双手背在身后,方才说道:“又不像你们女子,出门还都带着替换的衣裳。” 陆清容无言以对。 “你最近……还好吧?”江凌主动问道,语气甚为关切。 “嗯,挺好。”陆清容不惧他的打趣,但对他这种严肃认真的口吻,却不大适应,赶忙自己转了话题,“明年赶上乡试,听闻表哥已经被舅舅关起来念书了,如今褚先生出仕,你也要换个先生了吧?” “再说吧,不过是去考个举人,应该还不用那么麻烦。”江凌说得随意。 “这倒是。”陆清容也不得不承认。 “其实你舅舅如此,当真是徒劳了,这样一来,他和子昊都不好过。”江凌没有奚落之意,只是由衷说道:“子昊能考中秀才,已经很不易了,倒不如让他自己去开个酒楼,说不定,那才是人尽其才。” “你也知道他想开酒楼的事?”之前陆芊玉提及此事,她并没太当真。 “前两天去过一次尹府,你舅舅不在家,你舅妈看得不很严。”江凌笑道。 陆清容仔细一想,反而觉得江凌的话有点道理。 对尹子昊来说,科举的确是件费力不讨好的事。 她正顾自琢磨着,忽然之间,江凌那边的一句话,瞬间把她的思绪拉了回来。 “我要议亲了。”江凌的语气极为平淡。 “跟谁?”陆清容本能地问出。 其实她更想知道,江凌怎么突然间就愿意成亲了。 当初江慎之为他这事可没少操心,后来更是连江云佩都出嫁了,他这个哥哥却迟迟不肯松口。 “还没开始议,没准儿是谁呢,父亲答应过,要我自己认可才行。”江凌说完,换上一副玩笑的口吻,“之前若知道早晚有一天要议亲,还不如当初去求娶你二姐,好歹知根知底的,而且咱们还能做亲戚。” 陆清容却不喜欢这种玩笑,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不等她出言呵斥,江凌自己先说了:“是我的不是,胡乱开了玩笑,你也知道,我之前真是没有要成亲的意思!” “怎么现在就有了?”陆清容还为他拿陆芊玉开玩笑这事介怀,口气不是很好。 “说起来,八成是因为靖远侯世子……。”江凌很少这样吞吞吐吐。 听到跟蒋轩有关,陆清容这才认真了许多。 “算了,我可不想在你面前夸他!”江凌只留下这么一句,就转身而去。 留下陆清容一个人在那里,百思不得其解。r1152 第二百五十九章 气氛 楼下的喜宴,甚是喧闹。 尽管褚丈夫暂时去了楼上的新房,却并未影响到楼下宾客们的热情。 此时众人纷纷围了过来,向蒋轩敬酒。 无论是平辈的勋贵子弟,还是有爵位的长辈,亦或大大小小的官员,蒋轩既没有拒绝,也不肯多喝,每次都只抿上一小口,眼看着十几个人从面前过去,他手里的一小杯酒仍未见底。 饶是如此,最后他还是喝得有点头晕了。 只因过来的人实在太多。 江凌从楼上下来之时,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漠北归来,他对蒋轩的认知,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以前那个傲然随性的纨绔子弟,早已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骁勇善战、运筹帷幄的天才,且又重情重义。 江凌从自己的》无错》视角,几次试图去发现蒋轩的缺点,最后都不得不承认,的确有些困难。 若非要说出一个,那就是蒋轩没事的时候,总喜欢跟怀里那个不知是荷包还是香囊的东西过不去,这似乎显得太过阴柔了。 在漠北的时候,每次遇到险情,蒋轩下令从不含糊,行动也全无犹豫,唯独不忘的,就是隔着冰冷的铠甲,摩挲几下怀中之物。 江凌原本并不知道那是何物。 若不是那次蒋轩身受箭伤,在大帐中更衣时掉落在地,他居然不顾那只流着血的胳膊。直接伸手去够,周围的军医和将士们,都不敢相信那个绣着一片歪歪扭扭似乎是枫叶的红色荷包。竟是蒋轩身上之物。 江凌从回忆中收回思绪,神色复杂地看着正在被劝酒的蒋轩。 他是替陆清容感到庆幸的,却很难让自己高兴起来。 默默走过拥挤的人群,在旁边略显清冷的桌边落座,看着对面,那个刚刚洒了自己一身酒的宋世祥,此时已经醉得有些坐不稳了。逢人就说自己也要去漠北打仗。 江凌暗自感叹,看来这勋贵之家的子弟,也是什么样子的都有…… 楼上。陆清容离开窗边,几步走到扶栏旁,随意向下一望。 正见到蒋轩被众人围住的情景。 心中忍不住担心,怕他喝多了酒伤身。但这种场合。显然不能过去劝阻,陆清容索性一转身,不再张望。 正在她犹豫要不要回去新房之时,那边也有了动静。 此时新房之礼已成,挤在里面的女眷们,陆陆续续开始有人出来了。 陆清容站在原地未动,只远远寻着陆芊玉的身影。 待众人大都从西侧的楼梯下去了,她才看见刚从新房里走出来的陆芊玉。 出了门。陆芊玉东张西望了一番,立刻就发现了走廊东边的陆清容。 “你什么时候出来的。我都不知道!”陆芊玉看着她这边。 “那阵香气太呛人,我实在忍不住了。”陆清容笑着走过去,见后面已经再没人了,便问道:“你怎么才出来?” “师娘跟我说了几句话。”陆芊玉眉飞色舞地讲着:“还说虽然褚丈夫入了仕,但以后表哥要是在读书上有什么问题,还是可以去登门请教的。你没看见刚才褚丈夫那样子,哪里还有半分平日的威严,就知道在旁边跟着点头,跟小吃吃米似的!” 陆清容噗嗤一笑,没想到这么会儿工夫,她就换上了如此亲切的称呼。 “今天是褚丈夫他们大喜的日子,你倒好,竟然拉着新娘子说话去了!”陆清容佯装嗔道。 “这回你可冤枉我了!”陆芊玉眉开眼笑,“是师娘主动找我说话的!刚才看到她的样子,我总觉得像是个厉害的人,没想到居然如此和善,还夸我面有福相!对了,刚才她还问起靖远侯世子夫人了呢,你真不该提前出来……” 陆芊玉滔滔不绝地讲着,似是对褚夫人印象极好。 陆清容只微微一笑。 当初她与任姑娘的短暂相处,就很是融洽,此时变成了褚夫人,同样好感犹存。 回到楼下,发现贺清宛和郭氏早已坐回了原位。 江云佩则是一直没离开过,但陆清容她们回来之前,她只顾低头吃着自己面前的菜,不曾说话。 见她们回来,江云佩方才抬起头,脸上挂着微笑。 陆芊玉一坐下,难得丝毫没理会桌上的菜肴,拉着江云佩讲起褚夫人的好处来。 听到“容姿过人”的时候,江云佩忍不住小声打趣:“跟你自己比起来如何?” 陆芊玉停下来,当真琢磨了一瞬,悄声道:“差不多吧……不过,没有四妹好看。” 陆清容坐在她们中间,听着这二人不着边际的对话,也不知该不该高兴。 就在这时,她发现陆芊玉的目光转到自己身上,看了一会儿,略显失望地叹一口气,复又对江云佩说道:“估计很少有人能比她好看吧!” 江云佩和陆清容都还来不及反应,陆芊玉那厢,像是突然又想起了什么,轻轻一拍桌子,也顾不上小声,就直接说道:“不对!母亲比她好看!” 江云佩这次是真笑出声了,心中暗道,能有个这样的姐妹,似乎也是件有趣的事。 陆清容彻底没话可说了,只能对着江云佩无奈一笑。 这边三个人的欢声笑语,对同桌的另外两人来说,显得有些刺耳。 但贺清宛和郭氏的心思,也各不相同。 郭氏这是头一次近距离接触陆家姐妹。 之前就曾听说,靖远侯世子夫人虽然出身陆家,却原是个拖油瓶,想不到她们姐妹二人,表面上倒能装出一副亲热的模样…… 贺清宛却知道,这不是装的。 几年的女学经历,她对面前的几个人,都更熟悉些。 让她心里不痛快的是,凭什么陆清容和陆芊玉能像亲生姐妹一般,却连理都不愿理自己!而家里那个货真价实的堂姐贺清宁,更是整日躲着自己走…… 桌上这种一边冷一边热的气氛,就这样持续到了宴席结束。 几近散席,陆清容这才注意到,褚丈夫刚才自打进了新房,就一直没再出来过,更不用提挨桌敬酒了。 顾及皇上的赐婚圣旨,即便往来的官员再不习惯,也没人敢当面挑理。 场面始终维持着喜庆祥和之气。 陆清容本以为今天不会再见到褚丈夫了。 但当她和蒋轩在门口会和,打算离去之时,褚丈夫却突然出现,先是谢过他们的贺礼,复又寒暄几句,才亲自送他们出了门。 坐在回府的马车上。 陆清容总觉得,今天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对蒋轩的态度都透着古怪。( 第二百六十章 动容 初冬时节,昼短夜长。 戌正时分已过,陆清容掀开马车帷裳的一角,只见天色已经大暗。 忽地一股冷风灌入,她连忙松开手。 帷裳垂落,将那阵寒意挡在车外。 陆清容顾自拢了拢身上的斗篷。 蒋轩坐在旁边,含笑看着她的一举一动。 陆清容侧头和他对看了一瞬,却有些受不了他这炙热的目光,立刻转回头来。 看在蒋轩眼里,她的模样倒像是受了惊吓一般。 “怎么了?”蒋轩轻声问。 “没怎么……”陆清容定了定心神,转而问出困扰了她许久的疑惑,“你有没有觉得,今天席间的宾客,似乎对咱们特别热情?” “原来你在琢磨这个!”蒋轩失笑,“这也正常,差点忘了告诉你,过两日皇上要在宫里摆宴,专门为了庆祝此次凯旋,毕竟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也不好说出什么推拒的话来……想来今天席间那些人的异状,八成都是为了这个吧!” 陆清容觉得,这话听着有些道理。 尤其像是承平侯府的那些人,无论对褚先生,亦或蒋轩,都是摆出一副逢迎之态。论起趋炎附势,他们家若是认了第二,恐怕没人敢认第一。 其余那些不请自来的宾客,虽然没有他们那般夸张,却也皆是类似的目的。 但是,最让陆清容感到古怪的,却不是这些人。 而是崔琰、江凌和褚先生他们。 他们以往和蒋轩的互动,陆清容都是见过的。 这三人各有各的特点,崔琰的稳重知礼,江凌的不拘小节,褚先生的随性而行,故而以往的态度都各不相同。 然而这一次,三人却有一个共同点,就是他们在看蒋轩的时候,似乎都带着一丝敬畏…… 没错!就是敬畏! 究竟在漠北都发生了些什么,让他们这一个两个的,看蒋轩的眼神都变成了这样! 看来蒋轩之前那般一笔带过,把打仗形容成过家家的劲头,果真还是哄自己玩的。 想到此处,陆清容顾不上害羞,转头直视着蒋轩,认真问道:“你忘了告诉我的,就只有这个一件事吗?” “不然还能有什么?”蒋轩摸了摸鼻子,这次换成是他在闪避目光了。 “比如……”陆清容心里也不很有底,此时只是蒙着说道:“比如你身上的箭伤,到底是怎么回事?” 谁知蒋轩听了这话,身体突然一僵。 “咳咳,谁跟你提起这事了?”蒋轩面色颇为犹豫。 陆清容知道,自己这是蒙对了,也不回应,就这样静静看着他。 最终还是蒋轩绷不住了。 “也不是什么大事,才没跟你细说的。”蒋轩继而解释道:“当时有一小队番蒙士兵,抱着誓死的决心,突袭我军大营,褚先生终究是个文弱书生,又手无寸铁,顿时陷入险境,当时我顺手过去拉了他一把,算是救了他一命吧!” 陆清容听着,总觉得还有些轻描淡写,却算是解了她的不少疑惑。 “原来褚先生是把你当做救命恩人了!”陆清容犹自感慨,随即又问道:“江凌和崔琰也知道这事?” “他们当时都在场,只是离得远些,赶不及过来。”蒋轩顿了顿,继续道:“其实也算不上什么救命恩人!褚先生遇险,换了旁人,想必也不会坐视不理的。更何况,虽然我在那时中了箭,也不能说完全因为这个。战场上就是如此,瞬息万变之间,什么都有可能发生,如果我不去救他,待在了原地,说不定被一箭穿心了也未可知!” 陆清容心里清楚,这其中有蒋轩不愿居功的意思在,但却同样也是实话。 只是听到那句“一箭穿心”,让她忽地一激灵,下意识就伸手过去,作势捂住了蒋轩的嘴。 “瞎说什么呢!”陆清容是真的有些后怕。 蒋轩立刻噤声,也没有任何动作,似乎正在感受着她掌心带来的异样触感。 陆清容同样能清楚地感到,他鼻息之间的那份温热。 然而这个状态只维持了一小会儿,当陆清容发现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有些急促,立刻就要把手缩回来。 但她还是晚了一步。 蒋轩已经握住那只手,缓缓从自己嘴上移开。 “再不瞎说了!”蒋轩保证道,声音很是低沉,“你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尽管问。” 陆清容此时哪里还能问出什么。 脑子里突然一片空白,她此刻所有的感受,都汇集在被蒋轩攥着的那只手上,觉得既有一种踏实的温暖,又像火烧一般烫人。 他知道蒋轩是喝了酒的。 而之前,每次蒋轩或是自己喝了酒,难免都会出些这样那样的事。 尤其是自己在枫栌山上喝多了那次,更是直接给了她和蒋轩亲密的勇气…… 此时突然想起这事,陆清容的脸刷地一下红了起来,与蒋轩想比,她倒更像是喝了酒的那个。 感觉到蒋轩攥着自己的那只手,越收越紧,陆清容猛然惊觉,要是再这么继续下去,恐怕有些危险了。 这还是在马车上呢…… 于是她这个自认为更清醒的人,开始主动没话找话了。 她先是绘声绘色地讲了承平侯府二夫人和邱沐云如何得罪了新娘子,接着又感慨起尹子昊不想走科举仕途一门心思打算要开酒楼的事。 见蒋轩摆出一副认真聆听的模样,却始终盯着自己看,陆清容绞尽脑汁想着别的。 “褚先生真是好厉害!隔着幔帐,明明都是极为相似的几个背影,他竟能一下子就认出了新娘!”陆清容倒是真的很佩服。 “这有何难!”蒋轩却不以为然。 “这还不难?那几个舞姬的身形和褚夫人多像啊!”见他总算开口,陆清容来了精神,“换成是我,你能从一群和我一模一样的人里,把我挑出来?” “在我眼里,怎么可能有和你一样的人?”蒋轩声音出奇的平静。 不知为何,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陆清容有些无所适从。 看着蒋轩极为认真的神色,她心中难免动容,那些为了调节气氛而准备的一大车话,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了。r1152 第二百六十一章 乱语 夜晚的马车中,完全没有一丝凉意。 平日里最怕冷的陆清容,现在也只能感到一阵暖意袭来。 她盯着蒋轩的眼睛,看了许久,似乎在努力分辨,他这话是发自心底,还是酒后的胡言乱语。 只见蒋轩那黑白分明的双眸,同样也凝视着自己,不带玩味,亦无恍惚,有的只是认真。 陆清容身上还披着斗篷,却又抬手用丝帕扇起风来,仿佛这样既能让自己的脸不那么热,又能打破马车之中这阵几近凝固的气息。 蒋轩见状,轻轻一笑,松开了攥着陆清容的那只手。 陆清容立刻将手缩回斗篷里,而另一只手还在继续扇风。 蒋轩难掩笑意,直接抽出她手中的帕子,“回头再着了凉,喝药你又嫌苦……” 这倒是实话,陆清容并无力反驳。 谁让她就是对各种味道都很敏/感,无论是吃的,还是闻的。 两只手都收在斗篷里,陆清容这才开了口:“还说我呢,现在最该担心的,就是你的伤了!肩上的箭伤那样深,你虽不承认,我猜肯定也还是会疼的,毕竟才好了没多久。前几天说起要请太医来诊治,怎么也没见人过来?” “这事倒是不急,等庆功的御宴结束再说也不迟。”蒋轩表示。 “明面上的说辞是不急,但你这伤情到底如何,我也总得心中有数才行。”陆清容心里始终放不下这事。 蒋轩将她的担心看在眼里,犹豫了一瞬,妥协道:“那就明天吧!” 陆清容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蒋轩笑道:“你只惦记着要请太医的,可还记得另一件事?” “什么事?”陆清容一时摸不着头脑。 “你不是担心我身上还有别的伤,要亲自检查一番才能放心!”蒋轩提醒道。 “谁要检查了!”陆清容冲口而出。“明明是你自己说的……” 没有再继续往下说,陆清容感到自己的脸又有点发烫。 蒋轩看着她脸颊上那两朵红云,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滋味,就像是心里有一处柔软,被人轻轻碰触的感觉。 其实他知道,算着日子,陆清容今天肯定还是不方便“检查”的。刚才不过是想逗一逗她。谁知自己心里也跟着波动起来。 陆清容那边却还在认真。 “还得再过两天……”她的声音细不可闻。 听在蒋轩耳中,却格外清晰,犹如一声惊雷。在心底炸开了一般。 在此之前,蒋轩心里一直是有些担心的。 回想起上一次,还是在大半年前,自己离京前夕。 他一直认为。陆清容当时的态度,多少都与自己即将出征有些关系。并不一定是真心愿意的,尤其那一次,陆清容还喝了酒…… 然而此时,陆清容说完这句话。脸早已经红透,再也不言声了。 蒋轩那厢,不愿破坏这份眼前荡漾的暖意。同样没有言语,只顾瞅着她此刻的可爱模样。仿佛怎么都看不够似的。 殊不知,陆清容正在心中暗忖着,蒋轩今天肯定是喝多了的,但愿明天就能把这些话都忘个干净…… 其实,与承平侯府那几个人相比,蒋轩绝对算是很清醒的了。 今日喜宴上,不请自来的宾客之中,就属承平侯府人最多。 此时的承平侯府,一共四架马车,缓缓停在府门前。 从每架马车上下来的人里,都有一个走不稳需要人扶的。 前面的承平侯、二老爷,算是还好一些,分别在侯夫人和二夫人的搀扶下,回自己院子去了。 后面的承平侯世子和宋世祥,就要麻烦许多了。 承平侯世子稍微强上一点,府里出来两个丫鬟,一左一右也算是把他架走了。 唯独宋世祥,倒在马车里,像是一滩烂泥,扶都扶不起来。 贺清宛只得喊了门前的几个小厮过来,活生生将他从车里拽出,勉强抬回了他们的院子。 别看宋世祥连站着的力气都没有了,嘴里却是时刻不闲着。 翻来覆去的就那几句话,一会儿要去科举入仕,一会儿要去冲锋陷阵…… 贺清宛听惯了他这些云山雾罩的豪迈之词,原本并未在意,却看到抬着他的那几个小厮,个个表情古怪,像是在忍笑的模样,她顿时心里变得不怎么好受。 好不容易把宋世祥抬回内室,贺清宛可算是能喘口气了。 她坐在黑漆木拔步床边,侧头看了宋世祥一眼。 只见他本已瘫软的身体微微一动,似是干呕了一下。 贺清宛暗道不好,却已经来不及了。 等她急忙把香巧几个丫鬟喊进来的时候,宋世祥早已经吐在了床上。 丫鬟们登时一阵忙乱。 有的扶着宋世祥去净房梳洗更衣,有的打扫内室、更换被褥。 贺清宛坐在桌边的锦凳上,看着屋中凌乱的一切,想起今日种种,突然感到有些心灰意冷。 承平侯府已经不复往日荣光,与同是侯门的其他勋贵之家相比,都已落了下乘,更不用提那如日中天的靖远侯府了。 宋世祥又是庶子,即便在府里,也同样不受重视,顺带着连她也没什么地位可言。 但是,今天从顺德楼出来的时候,贺清宛却明显感到,府里的人似乎对她稍稍热情了一些,除了郭氏以外。 若换在平日,她定是会欣喜上一番,但这次她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因为她清楚这其中的缘故,偏又是和靖远侯府,和那个陆清容有关! 他们定是看到自己与陆清容同席,以为她二人果真是有姐妹情分在的。 而郭氏之所以没有变化,正因她也在席间,见识了真实的情况。 想来,等郭氏将她的所见所闻散布出去之后,那些变化也就不复存在了吧…… 贺清宛独自出神的工夫,屋里逐渐恢复了平静。 床上的被褥全铺了新的,宋世祥也换洗干净,被搀了回来。 贺清宛冷眼看着眼前的一切。 从今天在顺德楼,到回来让人抬他进府,再到他那满嘴不停的胡言乱语…… 以往她总劝着自己,宋世祥起码在相貌上和蒋轩不相上下,其他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也就不去深究了。 今天却是她第一次深深地感受到,宋世祥让她丢脸了。( 第二百六十二章 晚归 亥初时分,明月当空。 靖远侯府的枫院里,大都还着灯。 唐珊斜倚在榻边,一副慵懒之态,似乎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蒋轲站在旁边,不顾唐珊略带幽怨的眼神,任由丫鬟帮着更衣。 “今晚非要过去吗?”唐珊明显有些不大高兴。 “大哥的庆功宴,必须由瑾亭陪着我进宫。”蒋轲耐心地解释道:“原本以我的官职,是没份参加这次御宴的,全是因为大哥的缘故,才有机会一睹圣颜,到时候肯定会遇到成阳公主府的人,我可不想因为她的不快,弄出什么岔子来!” “哪有二爷说的这么悬乎!”唐珊不以为然,转而又换上温柔的语气,“二奶奶定然不会在那种场合让您为难的。” 蒋轲轻笑了一声,似乎并不认同她的话。 “自从那孩子没了,这几个月来,她都有些不对劲,还是小心点儿好。”蒋轲面无表情地说道。 唐珊没再接话。 原本蒋轲今晚要去邱瑾亭那里,她是没太多想法的。 以邱瑾亭现在的状况,别说拉拢蒋轲了,能不把他惹毛,就算不错了。 她倒乐得在一旁看这个笑话。 刚才之所以摆出幽怨的模样,还是演戏的成分居多。 此刻见蒋轲提到祥哥儿,她即刻识趣地闭了嘴。 唐珊不是没吃过这个苦头,她自认对蒋轲的脾气很是了解,但每每提到祥哥儿的事,蒋轲的喜怒就不那么容易预料了。 丫鬟帮蒋轲更衣完毕,他似乎并未打算马上离去。而是颇为悠闲地坐了下来。 唐珊见状,仍然不接刚才的话茬,而是说起了旁的。 “今日褚先生喜宴,二爷怎么没去?”唐珊随口问道。 “这种场合,总不合适只我自己一人去,到时候带了她,又摆出县主的架子。并上那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没的给人家添了晦气。”蒋轲口气淡然,不喜不怒。 这话尽管是在埋怨邱瑾亭,唐珊听着心里却也闷闷的。 纵然邱瑾亭再任性。她也是蒋轲的正房嫡妻。 关起门在侯府里,自己这个平妻还能威风一下,一旦出了门,蒋轲依旧只有邱瑾亭这么一个妻子。 虽说蒋轲平日没少给她承诺。按照他对未来的种种憧憬,里面也从不曾有邱瑾亭的位置。 但唐珊自小跟着徐姨娘长大。所受的教导之中,最关键的一条便是:男人的话,不能信。 蒋轲虽不知道她这些心思,却也看出了她有些失落。 “再者说。我跟褚先生也不熟悉,见都没见过一面,就那样贸然赴宴。总觉得有些无礼了。”蒋轲详细说着。 唐珊这次总算开了口:“果然还是二爷有见识!据说今日不请自来的人,怕是比受邀的还要多一些!” 话音未落。唐珊自觉有些不妥,又接着道:“毕竟大哥和褚先生是认识的,更曾同赴漠北,有这份情在,二爷可不能算贸然赴宴呢。” 蒋轲先是微微一怔,接着面色缓和下来,问道:“你怎么知道顺德楼那边的情况?” 唐珊松了口气,如实道:“听屋里丫鬟提起,说是去送贺礼的小厮说的。” 蒋轲点了点了点头,他的确派过人去送礼。 忽然之间,蒋轲不明缘由地开始有一点烦躁。 唐珊体贴入微,立刻有所察觉,随即不再多言。 蒋轲却仍是有些不耐烦,索性起身离开,直接往邱瑾亭屋里去了。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唐珊倒并不担心。 她太熟悉蒋轲的性子了,这些莫名其妙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更何况此时他去的可是邱瑾亭那里,与她相比,唐珊实在是很有自信。 唐珊本也累了,蒋轲刚一走,她就匆匆沐浴就寝了。 而邱瑾亭那边,同样没过片刻,就熄了灯。 枫院里顿时陷入一片沉寂。 此时的靖远侯府大门前,却是稍稍热闹了一些。 陆清容和蒋轩的马车回来,门前的小厮们纷纷上前,牵马的牵马,摆凳的摆凳,忙得不亦乐乎。 有丫鬟上前打帘,蒋轩连忙帮陆清容拢了拢身上披着的斗篷,方才先一步跳下马车,复又转身伸手过去,小心翼翼地扶了她下来。 进了大门,陆清容本想着要走回榆院,蒋轩却执意不肯。 “天色晚了,你本就容易着凉,刚才在马车上,眼看着你脸色就一阵红一阵白的,切不能再吹风了!”蒋轩非常坚持。 陆清容心中腹诽着,那还不都是因为他…… 正想着要不要任性一回,非走回去不可,突然一阵冷风吹来,亥初时分已过,这风中的凉意让她瞬间一哆嗦,直接跟着蒋轩,登上那辆青绸小车,回了榆院。 二人先后沐浴更衣,顿时都清爽不少。 蒋轩站在外间,看着沉香木罗汉床上,四方小桌的桌面上堆的东西越来越多,除了之前的香炉和小灯,还多了一尊茶壶和好几本书……蒋轩嘴角浮出一抹笑容。 这罗汉床,如今已经变成了陆清容看书的地方。 自打他从漠北回来,便再也没有睡过这里。 想起这些天,他每晚都能抱着陆清容入睡,嘴角的笑意便未曾褪去。 但也只是抱着而已,并无其他。 为了这个,刚才他沐浴之时,还特意用的凉水,想着一会儿入睡时,兴许能容易些。 果不其然,估计是晚上的宴席太过喧闹,或是他喝了不少酒的缘故,躺下没多久,蒋轩就先睡着了。 倒是陆清容窝在他怀里,忽闪忽闪地眨着眼睛,感受着耳边那平稳的心跳,过了许久才入眠。 第二天一早。 蒋轩照例去书房写字,回来后和陆清容一起用饭。 早饭过后,陆清容对请太医给蒋轩诊治的事,仍然念念不忘,直接出言提醒。 蒋轩尽管无奈,还是依了她。 想起墨南跟着曹妈妈去了山东,蒋轩正要喊来砚北去请太医,砚北却已经自己跑了来。 原来是景王府派人过来,请蒋轩和陆清容过府一叙。 陆清容只得作罢,这请太医一事,只好回来再说。 二人连忙更衣,去了景王府。( 第二百六十三章 衣裳 景王府。 靖远侯府的马车刚一停在门前,立刻有王府的内侍出来,迎了他们进去。 蒋轩直接被请去前院的书房。 陆清容则是由侍女陪同,往内院王妃那边去了。 与前几天相比,今日的寒气,明显更重了些。 陆清容坐上青绸小车,立刻有侍女递上了一个铜胎掐丝珐琅手炉。 原本天气并没冷到这个份上,是唐玥知道她畏寒,专门嘱咐过的。 陆清容含笑接过,坐到车里之后,果然感到暖和了不少。 她许久都没有来过王府了。 上一次,还是乍闻蒋轩失踪,自己被喊来一番询问,明着是唐玥和自己相谈,实际却是隔墙有耳。 想起当时,屏风后面正是大齐朝的皇帝,那个一句话就能定人生死的君王……当时的惊心动魄,仿佛重现眼前,让陆清容的心跳陡然快上两拍,好在很快便恢复了正常。 陆清容释然一笑,只觉得蒋轩如今平安归来,她心中唯有踏实,再无其他。 等到陆清容下了车,手里仍旧捧着那手炉。 走进内院,沿着青石甬道,步入东侧的抄手游廊。 陆清容不经意间望去,只见院子里的树叶大都已经落尽,初冬的阳光直接穿过枝条,洒在青石甬道上,整片整片,反而显得暖洋洋的。 陆清容心中暗道,一定是自己心情太好,那枯槁般的枝叶,看在眼中都变成好的了。 沿着抄手游廊,绕到了后面的堂屋。陆清容这才看见唐玥。 今日唐玥身穿一件金绣鸾凤的诸色团衫,样式看着颇为新颖,头发挽了个十分复杂的发髻,上面的珠宝钿花繁多,珠翠环绕。 陆清容看着她这副盛装打扮,心里奇怪得很,等屋里的侍女们尽数退下。她终于忍不住问道:“您这是要去哪儿?” “哪儿也不去啊。这不是等着见你呢!”唐玥笑着说道。 “哪儿也不去,穿成这样?”陆清容理解不了,忍不住作势四下环顾起来。 “别看了。今天可是就我一个人!”唐玥这话里,像是打趣,似乎又带着几分歉意,“上次我是真的没辙了。皇上突然出现在王府,我和王爷一点准备都没有。丝毫没有通风报信的机会……” 唐玥还惦记着上次的事。 陆清容当然知道就她一个人,不然也不会一上来就如此问了。 “这些我明白,之前也从没怨过你的,咱们不提那些旧事了可好?”陆清容真心实意地说道。目光始终盯着唐玥这一身行头不放。 唐玥明知陆清容不会记恨,却总是免不了自责,此时听她如此说。又放心了些。 “今天主要是王爷要请世子过来,我也就趁这机会。把你一起叫来了。”唐玥解释道:“你也知道,我现在若想出趟门,是件挺麻烦的事。” “我们就这样大张旗鼓地过来,不会有什么不妥吧?”陆清容之前就因为蒋轩这个征北将军的身份,格外谨慎。 皇子与远征将领结交,这顶帽子扣下来,可不是闹着玩的。 无论对蒋轩亦或景王,都是件危险的事。 唐玥却释然一笑,语气颇为轻松:“那都是老黄历了!今时不同往日,如今以靖远侯世子在京城的声势,王爷若是跟他一点交集都没有,那才显得古怪,更加惹人生疑呢!” 陆清容当即明白过来。 忽然之间,她心中难免感慨,像唐玥这个王妃的名号,甚至是自己这个世子夫人,看在外人眼中,都是令人艳羡的身份,殊不知,她们就只是见个面,都要思虑这些有的没的…… “这倒也是。”陆清容无奈应道。 “你看看,我穿这一身怎么样?”唐玥却心情极好,站起身来,还慢慢转了个圈。 “好看是好看,但你在府里,穿成这样做什么?”陆清容觉得有趣,问得也直接。 “这是内务府新做的一拨衣裳,用的是今年最新的苏绣,昨天刚送过来,我想着正好能在御宴的时候穿,今天只是试一试,也顺便让你帮我看看。”唐玥一边说着,一边坐了回去。 陆清容太理解这种心情了。 平日里她做了新衣裳,也会趁蒋轩不在的时候,自己在镜子面前,试来试去。 若是赶上进宫赴宴这种大场合,她更会把妆都提前试一次,跟绿竹足足折腾上大半天。 想来,女子或许大都是这样。 “真是不错。”陆清容肯定道:“尤其内务府以往做的样子,都只顾着稳重大气,能有这般灵动的效果,着实不易。” “我也这么说呢!”唐玥笑道:“据说这次是安乐侯开了窍,专门请了苏杭那边的绣娘做的。” 安乐侯凭借自己是当今太后的亲弟弟,这些年一直掌管内务府,陆清容也是知道的。 “看着的确不像安乐侯的眼光。”陆清容丝毫不掩饰她对安乐侯的态度。 “谁说不是呢!”唐玥十分赞同,“尤其想起安乐侯夫人平时穿的那些衣裳,总觉得有点像书里形容的那些没有底蕴的商贾之人……” 陆清容忍不住噗嗤一笑,心中默默把那一长串话换成了“暴发户”三个字。 唐玥接着说道:“这可不止我一人这么认为,王爷也这么说呢!你可别告诉别人……” 陆清容笑着点头。 聊起衣裳的事,陆清容同样不能免俗,身为女子,那绝对是能一直说个不停的话题。 谈到兴起,唐玥还让人把内务府给景王送来的衣裳也拿出来,给陆清容展示了一番。 直到蒋轩从景王的书房里出来,差人过来喊陆清容,二人仍在聊得热火朝天。 陆清容心里明白,他们虽然可以来王府,却并不适合久留,故而听说蒋轩找她,立刻就与唐玥告辞,离开了内院。 坐在青绸小车里,捧着手炉,回想起刚才二人相谈甚欢的场景,陆清容脸上还挂着笑容。 忽然之间,她似乎又觉得有哪里不对。 方才唐玥拿给她看的,那件景王御宴要穿的衣裳,上面的花纹让她总觉得十分眼熟,像是以往在哪里见过。( 第二百六十四章 御宴 靖远侯府的马车,缓缓驶在从景王府回去的路上。 想起刚才唐玥的那番折腾,陆清容记得,自从她们二人各自成亲之后,每每见面,多少都有些拘束,许久未曾像今日这般亲近了。 蒋轩将她的好心情看在眼里,听她断断续续说起今日见到唐玥的事。 果然还是女子,讲起衣裳首饰之类的事情,远比别的要兴致盎然,而且说得头头是道。 蒋轩见她如此高兴,自己心中也是欢喜的,就这么听着她,从王妃的服饰说到了景王的衣装,甚至还扯到了安乐侯的眼光好坏,最后开始纠结明日该如何穿着…… 这些东西,蒋轩自己是没什么兴趣的,却同样听得津津有味。 曾几何时,陆清容在自己面前是那么的克制,说话办事都透着小心谨慎,生怕行差步错。 那时候,她看着竟比自己还要老成,完全不像她该有的年纪。 此时此刻,面前这个东一句西一句,说起来就没完没了的样子,才真正变回了一个小女孩。 蒋轩不由嘴角微微上扬。 至于陆清容都说了些什么,他听得并不算很真切。 直到她无意间提到了一件事。 “说起来,看到景王明日御宴准备穿的那件衣裳,以前似乎在哪里见过。”陆清容明知道蒋轩兴趣不大,仍忍不住唠叨着,“据说那些都是内务府今年做的新样子,不过我看着是真有点眼熟!” “哦?”蒋轩总算有了点反应,“在哪里见过?” “这就记不得了。”陆清容回忆片刻,最终还是摇了摇头,“难不成是安乐侯以次充好,拿了往年的样子,冒充是新的?” “可能吧,他像是能干出这个的!”蒋轩随口说着,同时轻蔑一笑。 “那也不对啊!”陆清容反应过来,继续纳闷道:“王爷的舆服,无论新旧,我又哪有什么机会见过……” 陆清容像是在自言自语,并没指望蒋轩能有回应。 “想不起来就算了,又不是什么重要的事。”蒋轩劝道。 蒋轩不想让陆清容在这事上较劲,而他自己却默默记在了心里…… 第二天,正是御宴的日子。 因为是为了庆贺漠北大捷,作为主帅,蒋轩又是其中最重要的主角,靖远侯府之中,除了靖远侯本人因病缺席,吴夫人、蒋轲、邱瑾亭都要与蒋轩他们一起进宫。 马车停在宫门口,众人纷纷下来,由等在门口的太监引路,往宫里走去。 不知为何,陆清容总是不大习惯行走在宫中,尤其看着两侧高高的漆红宫墙,感到尤为压抑。 再看看身旁的吴夫人和邱瑾亭,陆清容心中暗忖,难道是蒋轩没有陪在自己身边的缘故…… 虽说是御宴,但外命妇是不会见到皇上的,而是去奉宁殿与太后娘娘、皇后等人同庆。 陆清容已经不是第一次进宫赴宴,明白这种情况实属常见。 行至奉宁殿,只见偏殿之中已经聚集了不少外命妇,燕国公夫人、武定侯夫人、承平侯夫人,还有几位世子夫人等人都已经到了,此时或是坐着,或是站着,等待太后娘娘的召见。 这些人还算是好的,起码最后都能去正殿用宴,而事实上,很多人等到最后,也不过就是在偏殿用宴,自始至终都见不到太后或皇后。 这就是来宫中赴宴的无奈。 而靖远侯府的一行三人,刚一踏入偏殿,就被眼尖的宫女看见,立即去回禀了李嬷嬷。 不消片刻,太后娘娘就宣了她们去正殿。 陆清容和邱瑾亭跟在吴夫人身后,在偏殿里众人的注视下,跟着李嬷嬷去了正殿。 此时的正殿里,人竟然格外齐整。 除了端坐在主位上的吴太后,还有坐在她左手边的皇后。皇后旁边不算太近的地方,是成阳公主。 而吴太后的右边下首,分别坐着太子妃和景王妃。 每个人都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盛装打扮,一切进行得有条不紊,同以往没有太大区别。 问安过后,太后赐座,立刻有宫女端了三个楠木梅花锦凳,放在陆清容她们身后。 太后最先对着吴夫人说起话来。 陆清容摆出认真聆听的模样,恭敬地看着吴太后,但实际上却有些走神,余光在大殿里飘来飘去。 陆清容这才发现,唐玥今日的穿着,乍一看与昨天很像,同样是绣金的诸色团衫,暗红色罗裙,颇为复杂的发髻上,钿花与发钗整齐而规矩,看上去十分端庄。 但仔细一看,不难发现,这身衣装,并非昨日的那套。 唐玥像是发现了陆清容的关注,还冲着她微微一挑眉,像是在打招呼。 陆清容正在太后对面坐着,自然不敢跟她使眼色,只是保持着脸上的微笑,作为回应。 勉强收回了心神,她这才真正用心注意太后和吴夫人的对话。 这一听,难免感到有些古怪。 太后今日显得格外慈祥,先是把蒋轩的功绩大大夸赞了一番,接着就转而说起吴夫人教子有方云云…… 陆清容心中暗忖,这“教子”二字从何说起。 平素在侯府,不要说听从教导了,蒋轩甚至从未喊过吴夫人一声母亲。 当然,陆清容奇怪的并不是这事,而是太后对吴夫人的态度。 同样出身吴氏,太后对吴夫人一直关切有加,以往即便是吴夫人告病缺席的时候,太后也时常把她挂在嘴边。当初陆清容就是从太后嘴里,才知道了吴夫人的全名叫吴岚英。 但今天,太后对吴夫人的态度,明显是客气有余,亲热不足! 陆清容正顾自疑惑着,太后却突然向她这边看了过来。 只是还来不及说话,就被李嬷嬷打断了。 只见李嬷嬷在大殿门口听一个宫女低语了几句,随即走到太后身旁,笑着附耳过去,说了几句话。 声音很小,起码坐在下面的陆清容是完全听不到的。 只能看见太后听完了,脸上也挂上若有似无的笑容,复又看向自己,开口说道:“御宴那边传来的消息,靖远侯世子这次,可是为你请了不少赏赐呢!”r1152 第二百六十五章 请赏 听闻靖远侯世子为陆清容求了赏赐,奉宁殿正殿里,众人的目光瞬间都聚在她一人身上。小说 陆清容自己虽也有些小小的惊讶,表面上却尽量显得淡然,只笑不语。 吴太后的印象之中,陆清容不过是个胆小的女子,此时见她没有反应,只当她是害羞了。 两旁的皇后和太子妃,都不是多话之人,也没人出言。 而景王妃唐玥,倒是顿生不少要打趣她的想法,但都存在了心中,留着下次单独见面再说。 唯独坐在皇后身旁的成阳公主,出来凑趣:“这话怎么说的?靖远侯世子都请了什么赏赐?” 吴太后缓缓说道:“按理说,靖远侯世子的官位升了,她这诰命跟着升上去,也是顺理成章的事!只不过,一向对功名利禄不甚在意的世子,竟然先等不及了,亲自向皇上请封,这可就有点罕见了!” 说完,吴太后顾自笑了起来。 殿中其余的人,自然不敢不理,也纷纷以丝帕掩嘴,轻轻一笑。 吴夫人和邱瑾亭,此时别说笑了,能不把怨气挂在脸上,就已经不容易了。 原本,在旁人面前装出以蒋轩为荣的姿态,是吴夫人最擅长不过的事,但今天,明显感受到太后娘娘对自己的生分,让她心中很是忐忑难安,故而愈发控制不好自己的表情。 邱瑾亭倒没有这个顾虑。 太后娘娘是她的外祖母,她自然不用担心这些。 让她郁闷的是,自己这个县主,自从嫁入侯府,便只能跟在陆清容身后,就拿现在她坐的位置来说,虽然宫女将她的锦凳摆在了陆清容旁边,却是略微靠后了一些,让她难免堵心。 尽管这前后的差别极小,并不易察觉,然而除了邱瑾亭自己之外,她的母亲成阳公主,也发现了。 “世子夫人这么个如花似玉的美人,让世子心里时刻惦记着,也是人之常情,咱们这倒像是少见多怪了呢!”成阳公主笑得夸张。 这种把吴太后都搭进去的玩笑话,殿中也就她这个公主敢说了。 她敢说,别人却不敢跟着笑。 见吴太后明显没有怪罪的意思,成阳公主继续道:“只一件诰命的事,如何能算是好多赏赐呢?” 吴太后这一次,并没有亲自回答她,而是笑着给旁边的李嬷嬷使了个眼色。 李嬷嬷即刻开口道:“皇上问世子还想要什么赏赐,世子就顺着说了些,其中还包括长桥大街的一块地,那在京城之中,可是寸土寸金的地方呢!皇上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殿中众人,对这些赏赐有些意外,却也不至于吃惊,毕竟从皇家的立场看,这些东西根本算不得什么,只是依照平日里对靖远侯世子的印象,倒不觉得他像是能主动开口要这些的。 故而此时,众人大都把靖远侯世子的这个“转变”,算在了陆清容头上。 成阳公主更是嫌李嬷嬷说得不够清楚,继而感叹道:“世子夫人果然是有旺夫之象,自从嫁入侯府冲喜,这靖远侯府里,果真就是喜事连连呢!” 在这种场合,无缘无故提起当初“冲喜”的事,任谁听了,心里都有些别扭。 陆清容反而没太大反应。 看着今日的成阳公主,一袭绣凤纹真红大袖衣,同色织金罗裙,头戴金钗鸾凤冠,脸上依旧浓妆艳抹,香粉涂了一层又一层,完全把整张脸盖起来,只有偶尔伸出手时,才能发现她的手和脸,颜色完全不像是同一个人。 陆清容不是第一次面对成阳公主了。 当初陆亦铎被牵连进科场舞弊一案,摆明与那位驸马都尉脱不了干系,那时候,成阳公主就曾趁着陆清容出嫁添妆的机会,亲自跑去陆府说了不少示好的话…… 此时她这番明褒暗贬之辞,反而让陆清容听了踏实。 若哪天从她嘴里说出了十分得体的话,那才需要让人担心,是不是有什么阴谋在里面了。 而成阳公主那边,看到陆清容只微笑不说话,总觉得不那么痛快,索性直接对着她问道:“就是不知道,要的这些赏赐,是靖远侯世子的意思呢,还是世子夫人的意思?” 若不是当着太后、皇后等人,陆清容反驳的话那绝对是张口就来,但是此刻情况特殊,在这些人面前,逞一时的口舌之快,对自己没有任何好处。 恐怕成阳公主这般咄咄逼人,就是想让自己忍不住还击。 陆清容登时摆出一副不知所措的神情,茫然地看了她一眼,继而将目光转向吴太后,轻声回道:“从没听世子提起过这事……” 吴太后见她一如既往的胆小,反而笑着安慰道:“公主不过是在逗你罢了,莫要理会她。” 陆清容这才像是松了一口气的模样。 吴太后趁这个机会,状似不经意地问道:“听闻靖远侯世子在漠北负了伤,不知如今可否痊愈?” 陆清容一直未曾放松,听了这话,即刻斟酌着开口:“看着倒是并无大碍,但不敢欺瞒太后,这伤情我也不十分清楚,只因世子对这些不甚在意,又怕我跟着瞎担心,说得极为敷衍,我也正想着请太医过府看诊,心里才能踏实……” 吴太后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陆清容会说出这样模棱两可的话来,却没再过多质询。 而这一切看在吴夫人眼里,甚至有些替吴太后着急。 吴夫人自认为,没人比自己更了解陆清容了,在她面前吃了那么多闷亏,她若真如表面上那般柔弱无害,那才真是见了鬼了! 但即便是之前和太后最亲近的时候,她也不敢直言,毕竟自己如今是靖远侯府正牌的侯夫人,如若那般,倒显得自己太过没用了…… 而在从宫里回去的路上,陆清容给蒋轩绘声绘色地描述着奉宁殿发生的一切,更是让蒋轩直接哈哈大笑起来。 “没想到,在太后面前,你也敢说出这种含糊的话来!”蒋轩笑个不停。 “那当然!我若说你好了,以后你还怎么拿这事当借口,我若说你没好……似乎也不妥当。” 陆清容心里,没来由地想起了吴太后塞去景王府的那个侧妃。r1152 第二百六十六章 解惑 蒋轩在车内的笑声,怕是在马车外都能听得见。。520。 陆清容却没理会,并不曾解释太多。 想起今日在奉宁殿,不断有御宴上的消息传来,内容大都跟蒋轩相关,不是他又得了什么赏赐,就是皇上又夸赞了他什么…… 也不知这消息的挑拣,是否经由太后授意。 总之在奉宁殿用宴时,因为这些,陆清容感受到了来自各方的羡慕目光,也听了不少奉承话,让她着实不怎么适应。 此刻总算有机会向蒋轩问个明白。 “你真的主动向皇上请赏了?” “皇上之前已经赏赐了不少东西,我怎么可能还会主动请赏!”蒋轩如实道:“是今日在大殿上,皇上突然问起,是否还有什么想要的,我自然先是推让了一番,但皇上似乎很是坚持。我想着,如此这般,我要再一直摆出一副无欲无求的模样,反而未必是件好事,所以干脆就张了口,一个是给你请封,然后随便又要了些别的东西。” “哈哈,这名和利都凑齐了,你还真会要啊!”陆清容发自内心地感叹。 “没想到你也懂这些。”蒋轩嘴角微微扬起,“如今四海升平,正值盛世,要那些舍身取义的人何用?还是这样稳妥些,才像是臣子所为。” 陆清容倒是也懂这个道理。 历朝历代,皇帝最怕的就是两袖清风、无欲无求的官员,因为这些人,你永远猜不透他们心中在想什么。 若只是沽名钓誉之人,倒不足为惧,就怕那些心中真有理想的。他日为了自己的志向,什么朝廷、君王之类,全都不在话下,被尽数抛去了脑后。 “瞧把你自己说得,像是争名逐利的贪官一般!”陆清容心里明白,嘴上却忍不住打趣他。 蒋轩佯装思索了片刻,似模似样地点了点头。笑意更深。配合着她说道:“如此甚好!” 陆清容被他逗得噗嗤一笑,复又问道:“只是长桥大街的那块地,那么好的地段。咱们又不做买卖,倒平白让人看着眼红。” “我当时也没考虑那么多,一时之间,真想不出来还能要什么了。”蒋轩这倒是实话。“正巧想起前日去顺德楼赴宴,路过长桥大街。看见那边有一处空地,像是刚被拆除的模样,就直接开口要了来。” “要来有何用?”陆清容随口问道。 “这我后来立刻就想到了!”蒋轩像是在表功,“可以让你表哥拿去开酒楼!” 想起尹子昊心心念念想要开酒楼的事。陆清容忍不住扶额。 “这乡试还没开考呢,你就连地都给他准备下了。”陆清容有些哭笑不得,“万一等到乡试放榜。表哥真的考上了举人呢?” 蒋轩轻笑,不紧不慢地回道:“你自己也知道。那是‘万一’了!” 陆清容无言以对。 尹子昊的实力,她还是知道些的,明明脑子不慢,却练就了一身过目就忘的神奇本领,这连陆芊玉都只能自愧不如。 说万一,恐怕都是把几率提高了。 但她还是想等乡试结束过后,再提这事,此时便不再多言。 “今日还有个事,颇为奇怪。”陆清容转而说道:“昨儿个景王妃好大一番折腾,试过的那些衣裳,连发饰装扮都提前精心搭配过,今天竟然一件没穿,换了全套。” “嗯。”蒋轩倒是一点都不意外,仿佛之前就预料到了。 陆清容看着他的样子,双眉微蹙,明明觉得不大可能,还是问道:“你该不会是知道原因吧?” 蒋轩并未隐瞒,实话实说:“你没看错,景王的那件衣裳,你以前的确见过类似的。” 怎么扯到景王那边去了? 忽然之间,陆清容像是反应过来了什么,连忙问道:“谁?” “皇长孙。” 听了蒋轩的回答,陆清容纳闷起来:“只要不是太子的冠服,就不算逾矩吧?” “逾矩是不算,但实打实会触了皇上的霉头。”蒋轩说道。 “这是为何?”陆清容不解。 “虽是皇长孙的衣装,那图案花纹却是从太子少时的常服中延续下来的,据说,那还是太子受封之前,皇上亲自帮他挑选过的,而这些,内务府不可能没有记录。”蒋轩解释着。 陆清容心中暗自叹息,想不到这些俗烂到不行的陷害招数,竟然这么活生生出现在身边。 “王妃见皇长孙的机会不多,太子少时她更是无从得见,但景王自小与太子同居宫中,竟然也没发现吗?”陆清容问道。 蒋轩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男人对衣裳这些东西,着实注意不到那么多。” 陆清容并没问他又是如何得知的。 事情已经很明显了,定是他昨儿个有心记下了自己的话,并为此彻查了一番。而景王得知此事,更是将王妃那套衣装也弃之不用了。 陆清容只是感叹道:“倒是没承想,安乐侯竟然如此明目张胆,谁不知道内务府是他在负责,若是追究下来,立刻就能真相大白啊!” “那又如何?”蒋轩知道,陆清容还是想简单了,“这本也不是多大罪过,未必会有人深究,即便有,最多是个疏忽的过失。而他们的目的,就是让景王在皇上心中留下这个效仿太子的印象,便足以。宫闱之中,这种把戏实属常见。误会只能去避免,一旦发生,来龙去脉可以解释清楚,但当时给人的印象,即便抹去,也难做到不留痕迹。” 见陆清容被自己说得沉默不语,情绪颇为低落,蒋轩知道她素来不喜这些争斗,便不再多言,握住她放在斗篷外面的那只手,柔声道:“生在侯门,有些事情剪不断,也躲不开,让我最欣喜的事,如今我总算不是孤身一人了。” 陆清容心中一动,没有马上说话,而是看着蒋轩,展颜一笑。 此时马车刚好一阵颠簸,马车的帷裳被微微震起,夕阳刹那间透过车窗,照在陆清容的脸上。只是短短的一瞬,这副画面却深深印在了蒋轩心中。( 第二百六十七章 检查 宫中赴宴归来。》》小说l 马车陆续在靖远侯府门前停住。 吴夫人从最前面的马车下来,看都没有回头看一眼,就这样沉着脸,径直回了沁宜院。 蒋轲则是跟蒋轩打过招呼之后,领着面色略显阴沉的邱瑾亭一起回枫院去了。 唯独蒋轩心情最好,亲自从丫鬟那边接过掐丝珐琅手炉,递给陆清容,方才扶了她下车。 待到回了榆院,天色已经不早,二人匆匆用了晚饭。 看着陆清容居然能吃完一整碗饭,甚至还添了小半碗,蒋轩笑意更深。 陆清容不以为然,随口解释道:“下次再进宫赴宴,你可得提醒我吃饱了再去!” 蒋轩笑着点头。 只见此时陆清容吃完了最后一口饭,将筷子撂下,认真地看着他:“明日就请太医过来帮你诊治可好?今天在太后面前含糊了过去,以后总不能一直这样。” “好。”蒋轩答应得干脆。 陆清容没再多言。 她知道,太医的结论,不过是明面上的说辞,用来向皇帝和太后这些人交代的。 但在她自己心中,太医在说话和做人上的功夫,远好过他们的医术本身,故而那些人的话,似乎并不能全信。 想及此处,陆清容把心一横,有了打算。 等到晚上就寝前,蒋轩去净房更衣之时,陆清容直接跟了他进去。 自打从漠北回来,蒋轩的更衣梳洗一直是亲力亲为,不假他人之手。 故而,此时的净房之内,只有他和陆清容二人。 “你这是?”蒋轩错愕。 “看着你更衣。”陆清容说得理直气壮。 如此直接,反而让蒋轩有点不习惯,试探着问道:“你今日在奉宁殿,该不会喝酒了吧?” “没有。”陆清容实话实说,“我这些天总有些不放心,你说你没有别的伤了,我总要亲眼看过,才能踏实。” 蒋轩看着她极为认真的神情,轻叹了一口气,顿时收起打趣她的心思,旁若无人地开始更衣。 陆清容与他的距离不到一丈,就这样站在那里,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 原本她只顾着担心,并无他意。 但当蒋轩脱下最后一件里衣,清楚明白地让她看到,除了左肩那处触目惊心的伤痕之外,再无其他,陆清容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下的同时,却突然感受到一丝异样。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着蒋轩。 上一次,蒋轩临行前的某一晚,尽管二人也曾坦诚相见,但灯光却是极其昏暗的,再加上她的害羞,而且还喝了酒,早就记不真切了。 此时此刻,却是灯光大亮,将一切展现在她眼前。 刚才坚持要进来看的是她,现在突然之间开始害羞的仍是她。 回过神来,陆清容早已双颊泛红,看着眼前那个颀长的身影,结实的身躯,她生怕蒋轩都能听见自己那砰砰的心跳。 此时的蒋轩,见她那格外紧张的模样,顿觉有趣,看了她好一会儿。 直到她脸上的那团红云,一直从脸颊飘到了耳根。 蒋轩这才缓缓拿过架子上的白色绫锻寝衣,不紧不慢地穿了起来。 而等到蒋轩更衣完毕,慢慢向她走来,陆清容尚未回过神。 忽然之间,陆清容只感到腰间一紧,才发觉蒋轩早已近在眼前,正伸臂环着自己。 她觉得蒋轩此时一定已经听到了自己的心跳。 陆清容连忙微微低下了头,一言不发。 “可检查完了?”蒋轩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嗯。”陆清容轻轻点头,努力不让自己感受到耳边那阵温热。 “那现在……该换我了吧?”蒋轩轻声道。 “嗯?”陆清容依然低着头。 “既然你已经检查完了,是不是该换我检查了?”蒋轩的笑意尽显。 “啊?”陆清容猛地抬起头,“你要检查什么?我又没受伤!” “没看过,我也不放心。”蒋轩煞有介事地说道。 陆清容顿时无言以对。 就这样被他圈在怀中,陆清容觉得,自己脑子就像被抽走一般,根本没法思考。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从他怀中挣脱出来,开口道:“你……你先出去!” 只见蒋轩仍站在原地不动。 陆清容心中纠结了好半天,终于红着脸说道:“你先出去……要检查……也要等我先换了衣裳……” 蒋轩听了这话,心中顿时难以自持,却强忍着雀跃,装作平静无波的模样。 没有出声,蒋轩只点了点头,便转身回了内室。 而陆清容这边,话刚一出口,就已经开始后悔了。 等蒋轩走了之后,她恨不得就这样住在净房,再也不用出去才好。 陆清容一个人在净房里磨蹭。 先是喊了绿竹打水沐浴,中间又不断喊她进来添热水。 绿竹被搞得完全摸不着头脑,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 平素夫人就爱干净,这她是知道的,但一次沐浴要加十几次热水,就难免太奇怪了。 而更让绿竹感到不解的,便是此时内室之中的气氛了。 夫人和世子二人,都和往日很是不同。 一个在净房里,一遍一遍地喊自己,没完没了地沐浴。 另一个在内室,歪在沉香木罗汉床上安静地看着书,而手中那本书的封面上,“梦溪笔谈”四个大字,分明就是倒着的! 世子爷平日里,除了在夫人面前,都极为严肃冷峻,故而此时绿竹只能装作没看见,生怕一个不小心,惹了世子爷生气。 而陆清容再怎么耗着,这澡也总有洗完的时候。 总不能真的住在净房。 足足过了将近一个时辰,她终于磨磨蹭蹭地走了出来。 蒋轩缓缓放下手中的书,走到她身旁。 “忘了夫人这么爱干净,看来我也得先去洗一下,咱们再检查!” 蒋轩说完,便与她擦身而过,往净房走去。 陆清容现在是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连忙说道:“我喊绿竹帮你换水。” “不用了。”蒋轩简单说完,人已经进了净房。 留下陆清容呆呆站在原地。 虽然自己洗了好几遍,那水已经干净得不行,但这感觉……总还是有些奇怪。r1152 第二百六十九章 封诰 陆清容刚一站定,就见靖远侯正被那两个美貌丫鬟扶着,也走进了前院的花厅。@樂@文@小@说 如此一来,靖远侯府里的人,就算到齐了。 这次来传旨的,仍然是皇上身边的常公公。 从今日走进侯府,常公公自始至终都挂着淡淡的笑意。 此时见靖远侯府一干人等都已聚齐,常公公这才展开了手中的封诰圣旨。 众人见状,立刻跪拜于厅中,包括靖远侯,也被人扶着,颤巍巍跪了下去。 陆清容跪在蒋轩身旁,眼观鼻鼻观心,目不斜视。 常公公随即宣读起来。 而这颇为冗长的旨意,难免让陆清容听得都有些走神了。 隐约听到,前面都是夸赞蒋轩的话,什么“勇谋兼优……漠北之功,堪比乃祖之风”云云,好长一串过后,终于说到了自己,同样先是夸奖之辞,诸如“敬以持身,勤能主馈”之类。 最后那句“兹以覃恩,赠尔为二品夫人”过后,总算是全部宣读完毕了。 常公公上前几步,行至陆清容身前。 陆清容保持着跪地的姿势,直起身来。 待她接过圣旨,双手捧于头顶,谢恩之后,才随着众人一同纷纷起身。 常公公这次是真急赶着回宫,只堆笑说了几句恭喜的话,便婉拒了众人相送,自行带人转身而去。 常公公刚一转身,吴夫人脸上的笑意即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邱瑾亭倒无甚变化,只因她从头到尾就没笑过。 唯有唐珊,显得有些怔愣,一直盯着摆在陆清容面前的木箱子看。 木箱之中,规矩地摆放着二品夫人的冠服配饰等物品,此时看不仔细,只见到了最上面的翟纹霞帔、钑花金坠等命妇冠服,正午的阳光洒在上面,闪动着刺眼的光芒…… 陆清容倒没太注意这些,而是颇为好奇地看着自己手中的圣旨。 抹金轴绫卷,上系五彩鹤锦,展开之后,只见卷上绫织颜色甚多,乍一看去,起码包含了青、白、赤、黄等近十种颜色。卷首的“奉天诰命”四个大字,附有升降龙纹盘绕,而卷上之辞,皆以柳叶篆织文,内容就是刚才宣读的那颇为繁复的一长串…… 陆清容正仔细端详着,就感到有人轻拽了下自己的衣袖。 只见身侧的蒋轩,正噙着笑,睨向自己。 陆清容连忙回过神来,合上了手中的圣旨。 此时蒋轲已经带着邱瑾亭和唐珊来到近前,说了些许“恭喜大嫂”之类的话。 蒋轲脸上的神色极为真诚,尤其与邱瑾亭那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以及唐珊硬扯出的一抹笑容相比,显得尤其正常。 陆清容正与他们寒暄道谢的工夫,吴夫人那边,却已经不声不响地离开了花厅。 回到沁宜院,吴夫人接过丫鬟端来的茶杯,回手就狠狠撂在了桌上。 骤然一声脆响,伴随着之后的茶水四溅。 吕妈妈急忙上前擦拭,顺便检查是否烫着了吴夫人的手,见只是衣袖上零星沾了几滴茶水,方才放下心来。 挥手让丫鬟们退下,吕妈妈开始劝说起来。 “夫人息怒,今儿个不过是加了她的封诰而已,与您相比,还差得远呢!” 吕妈妈自然知道她是为了这事着恼。 吴夫人也不掩饰,闷声开口:“这封诰也是早晚的事,我到不那么介怀,只是没想到,他竟然这么急吼吼地给那陆氏去求封赏,你是不知道,昨儿个在奉宁殿,当着众人,太后一直拿这事打趣,屋里那些外命妇们听了,一个个不知道有多羡慕!” 实际上,昨日在奉宁殿,还有一件最让她忧心的事,就是太后娘娘对她表现出的淡漠疏离……每每想起,都莫名烦躁。 听了吴夫人的话,吕妈妈虽不在场,却也不难想象。 明知道这是件让人头疼的事,为了顺吴夫人的气,她只得悄声提醒道:“夫人您忘了,当初娶了陆氏进门,不就是为了让世子沉迷于她的美貌……如今世子这般表现,您应该高兴才是……” “我高兴?那才是见了鬼了!”吴夫人怒气更胜,“沉迷也要有沉迷的样子才是!你看他去漠北这番势如破竹的阵仗,有受到沉迷的半分影响吗?” 吴夫人想起这事,就气不打一处来。 尤其自从那陆氏进府,一切的一切,都让她感到不受控制了。 不愿承认是自己当初看错了陆清容,此时吴夫人一腔怒气不知如何宣泄。 吕妈妈束手无策,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劝起了,生怕一句话说不对,又再次火上浇油。 突然想起一事,吕妈妈索性打起岔来。 “前几日从榆院听到件事,奴婢总觉得有些奇怪。” “什么事?” 见吴夫人搭了腔,吕妈妈的心总算落回了原位,连忙道:“曹妈妈告了长假,说是回乡探亲去了。” “回什么乡?”吴夫人一挑眉,“她一个流民出身,哪里还有亲人?如今男人孩子都在京城,她探哪门子亲?” 吴夫人当初能留下曹妈妈,定然是对她有些了解的,只不过,也同府里大多数人一样,误以为曹妈妈对姜夫人心怀怨恨。 “这这奴婢就不清楚了,如今榆院被陆氏搞得像铁桶一般,很难得到什么消息,据说她根本就不让丫鬟们靠近内室……”吕妈妈颇显为难。 “哼!果然还是拖油瓶的出身,小家子气十足!”吴夫人发泄道。 吕妈妈没有犹豫,继续说道:“奇怪之处就是,曹妈妈回乡探亲,竟然是由墨南跟着一起去的!” 吕妈妈心里,是有些羡慕曹妈妈的。一个外人,竟然在世子夫人那边如此吃得开,据说在榆院,竟和陆氏从娘家带来的那位叶妈妈地位不相上下! 但即便她混得再好,也不至于探个亲,要世子爷的贴身小厮亲自护送吧? 吴夫人也觉出了不寻常。 “可知道他们去哪儿了?” “如今奴婢只知道是出了京城。” 吴夫人闻言,沉默了许久,呼吸逐渐平复,眼神却倍加阴冷。 “派人去查。”r1152 第二百七十章 关心 榆院这边,陆清容自打回了内室,就饶有兴致地拿着那道圣旨,在窗边的阳光下照来照去。 “怎么会有这么多种颜色?”陆清容不解。 “颜色越多,说明恩泽越重。”蒋轩随口说道。 “真的?”陆清容半信半疑。 “我骗你做甚!”蒋轩轻勾唇角,难掩笑意。 “我这不是……没见过世面吗!”陆清容嘴上自认,心里却是有些得意的。 蒋轩笑意更深,不知为何,突然就想起了昨晚她的那一句“我还不习惯”……顿时感叹道:“过了大半年,你怎么处处变得这般谦虚了!” “我哪有处处变得……”陆清容的话刚说到一半,立刻从他那玩味十足的表情之中,看出了端倪。 想起昨晚的种种,陆清容红着脸嗔了他一眼,转过身去,不再理他。 蒋轩也不在意,上前两步,自然而然地从背后圈住了她。 “无论有无变化,你都是你,那便够了。”蒋轩温热气息在她耳边飘荡。 陆清容只觉得耳朵痒痒的,本能地一躲,只是头往另一边偏了偏,整个人仍留在他怀中。 突然感受到,停在自己腰间的那双手,开始来回摩挲,陆清容瞬间浑身一僵,不敢再乱动。 只听耳边一声轻笑,蒋轩沉声说道:“我先出去一趟,中午留在褚大人府里用饭,你不用等我了。” 陆清容的脑子,总算还勉强能用,连忙提醒道:“别忘了今儿个还要请太医过来!” 蒋轩见她始终忘不了这事,心中一暖。声音更轻了:“已经派人去请了,让太医晚些时候来,放心,我不会很晚回来。” 蒋轩似乎生怕再待下去就会把持不住自己一般,刚一说完,立刻放开了陆清容,大步流星而去。 陆清容腰间忽地一空。甚至感到有些留恋刚刚的温暖。 顾自甩了甩头。陆清容强迫自己收回心神。 正在此时,绿竹见到蒋轩出去,立刻撩帘进了内室。 “夫人今儿个是不是不舒服?”绿竹一进来。就一脸犹豫地问道。 每日与夫人相伴,她自认对夫人的一举一动甚为熟悉,而刚才去了一趟前院接旨,来回都是坐的青绸小车不说。偶尔走上几步,也明显有点轻飘飘的。 绿竹隐隐有所察觉。路上却没吭声,等到现在,才有此一问。 陆清容顿时有点心虚。 “咳咳,可能是昨天有些累。没什么大碍!”陆清容指的是进宫赴宴的事。 绿竹仍有些担心,又忍不住问道:“您看……要不要用些药?” 陆清容心里哭笑不得,知道她也是关心自己。并无不耐,笑着反问道:“你倒是说说。我这好好的,该用些什么药?” 本是一句打趣的话,没指望她能回答。 却不想,绿竹踌躇一瞬后,径直钻到里间,不消片刻,就拿了一包药出来。 看到那包药,陆清容控制不住地直冒汗。 那正是当初唐玥拿给她,说是大补之药,让她尽快有了子嗣,以此避免蒋轩纳妾的。 时过境迁,如今倒是没什么纳妾的事可担心…… 陆清容不确定绿竹是不是知道这药的功效。 尽管陆清容一直没明说这药是做什么的,但就凭当初她拿回来时那遮遮掩掩的样子,绿竹也能猜出个大概。 至于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就算绿竹再迟钝,现在也该想明白了。 故而今日,出于对夫人的关心,她一早起来,就去翻出了那包夫人从景王府一带回来就立刻束之高阁的药。 见陆清容不言语,绿竹把心一横,直接说道:“您的身体,还是注意些的好……您看枫院里的二奶奶,说不准就是因为调养失当,这才提前那么久,艰难生下了大少爷,最后还是没能保住……” 陆清容没想到,绿竹竟替自己想了这许多。 明知道邱瑾亭那是咎由自取的可能性极大,却也没必要明说。 陆清容寻思片刻,只简单说道:“这药可不能乱吃,是药三分毒,我毕竟没有……那么着急,先顺其自然看看吧!日后若真的需要调养,再用这些也不迟。” 绿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正巧此时,沁宜院派了人来请陆清容。 绿竹连忙将那包药收回原处,陪着陆清容去了沁宜院。 沁宜院的花厅之中,早在陆清容她们过来之前,丫鬟们就已经被打发了出去。 故而陆清容一进来,便只见到吴夫人和吕妈妈二人。 她已经习惯了吴夫人这种阵势,唯有心里纳闷,不知道她这次,又想干什么。 “皇恩浩荡,今日加升了你的封诰,以后更当谨守本分、和睦相亲,方才不负圣恩。”吴夫人一张口,就是一番高调。 “是。”陆清容简单应道。 “只是‘敬以持身、勤能主馈’,还远远不够,早些替世子增添子嗣,为侯府开枝散叶,才是正经。”吴夫人摆出一副说教的模样。 陆清容难免心中冷笑。 那可是圣旨里的嘉奖之辞,她竟然说“还远远不够”? 这吴夫人可真是气糊涂了?就为了恶心自己,说话都不过脑子了? 陆清容觉得好笑,甚至促狭地想到,她这番话,要是刚才当着常公公讲出来,可就有意思了…… 陆清容忍着笑,点头应是。 吴夫人这句话,纯是为了给她添堵的,此时见陆清容脸上腾起的红云,自己心里反而又开始别扭起来。 轻咳一声过后,吴夫人言归正传,问道:“怎么好些日子没见到曹妈妈了?” 陆清容这才明白过来,心中先是暗忖,平日曹妈妈都在榆院当差,她又何尝得见! 心中明了,定是她听到了什么消息。 “曹妈妈告了假,寻亲去了。”她知道吴夫人对其必然有些了解,未说“探亲”,而是直接说了“寻亲”。 吴夫人果然一怔。 陆清容不用她追问,自己说道:“曹妈妈早年和亲人在饥荒中失散,如今年纪大了,更加思念起当初的孩子,我听了心里也不是滋味,就准了她的假,让墨南陪着她回乡寻亲了。”( 第二百七十一章 验伤 吴夫人一听曹妈妈是要去寻亲,心里更觉得蹊跷了。 “曹妈妈的亲人,早在多年前的饥荒中失散,后来咱们侯府曾费了好大力气帮着找,都未有结果,想来肯定早已不在人间了。”吴夫人丝毫不掩饰她对曹妈妈的了解,“现在突然去找,可是又有了什么新线索?” 见吴夫人一副刨根问底的架势,陆清容也不慌张。 轻轻一笑,陆清容缓缓说道:“是这么回事,曹妈妈前些天,总是重复做着同一个梦,梦中似有仙人指点,说她的亲人如今就在顺天府的地界儿里,而且对他们的描述与曹妈妈的记忆中一般无二,这才让她确信,恐怕真的是上天垂怜,特意托了梦给她。” 陆清容一口气讲完,完全没有卡壳。 这是曹妈妈早就替她想好的说辞。 曹妈妈十分确信,当初姜夫人保密事宜做得甚为严谨,侯府上下,包括吴夫人在内,都没人知道她现在的男人和孩子,就是当初失散的亲人。 吴夫人的确是不知道的,但这并不妨碍她对陆清容所言的质疑。 托梦? 吴夫人向来对鬼神之说很是敬畏。 但放在这件事上,她就非常含糊了。 这主要来自她对蒋轩的了解。 按照陆清容所言,是她派了墨南跟着曹妈妈的。这摆明有些夸大之嫌。 作为贴身小厮,如果没有蒋轩亲自同意,墨南是绝不敢领下这个差事的。 而蒋轩却是个十足张狂之人,从来只信自己,不信鬼神,若说他信了什么托梦的说辞,吴夫人无论如何都觉得不可能! “世子也同意了?”吴夫人还是确认道。 陆清容表情平淡无波,顺势点了点头。 “那就好!希望真是老天有眼,能让曹妈妈得偿所愿。”吴夫人释然一笑,“行了,我就是想借着封诰的档口,嘱咐你几句话,也没什么旁的事,你先回去吧,要记得,时刻将子嗣的事放在心上,也就行了。” 陆清容微一颌首,也不多言,直接退了出来。 然而她刚一离开沁宜院,吴夫人那厢立刻变了脸。 刚才的微笑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愁容和狠戾。 “您可是相信了世子夫人的话?”吕妈妈在一旁担心道。 “相信?那才真是见了鬼了!”吴夫人长叹了一口气,“这个陆氏,如今说起瞎话来,面不改色心不跳,哪里还有当年的半分娇憨!” 吴夫人仍不愿承认,是自己当初看错了人,一心觉得这番说辞定是有人在背后教的。 “奴婢已经安排下去,让人打听曹妈妈等人的下落了。”吕妈妈连忙回应。 “嗯。”吴夫人面色丝毫不见缓和,思虑了许久,厉声道:“说是就在顺天府内,恐怕也不是真的。再多派些人手,尤其是山东那边,给我盯紧了!如有消息,及时来报。” 吕妈妈连声应下。 此刻的主仆二人,似乎都隐约意识到了这件事的严重性。 但她们所想到的,却并不与当年姜夫人的遗物相关,而是另一件事。 另一件让她们尤为担心的事…… 陆清容这边,回到榆院,立刻将与吴夫人的对话抛在了脑后。 独自用过中饭,身子仍感到有些乏,她索性又去补了个觉。 待到她醒来,天色竟然已经略显昏暗。 得知快到酉初时分,陆清容惊讶于自己居然睡了近两个时辰, 绿竹一直没有打扰,见她醒了,方才进来禀报:“夫人,太医院的徐医正来了。” 陆清容还有点迷糊,反应了好一会儿,终于记起这是蒋轩请来替他诊伤的。 又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想起蒋轩说不会晚归,陆清容纳闷道:“世子还没回来?” “还没。”绿竹应道:“徐医正是申正三刻过来的,奴婢让人请去了前厅稍候,现在等了约莫一刻钟的工夫了。您看是让徐医正继续等下去,还是请他明日再来?” “再等等吧。”陆清容很想听太医对蒋轩的箭伤怎么说。 殊不知,徐医正足足在榆院等了一个多时辰,蒋轩才回来。 陆清容不放心他的伤情,亲自跟着蒋轩一起,去了前厅。 等在那里的徐医正,陆清容曾经见过一次,当初为了祥哥儿的病,邹太医束手无策之时,这位徐医正就曾来过一次侯府。 此时站在眼前的,仍是那个白发苍苍的老头,身形消瘦,略显佝偻。 对于蒋轩因晚归而表示的歉意,徐医正连忙表示,自己也是刚到。 之后的看诊,陆清容自始至终都寸步不离。 蒋轩无奈一笑,自行翻开了衣领,露出伤痕,让徐医正查验。 徐医正仔细端详了好半天,异常谨慎,其间还按压了伤痕及附近几处筋脉,询问蒋轩是否有痛感,蒋轩皆表示没太大感觉。 最后经过把脉,徐医正才算完成了全套,却不急着下定论,而是看着蒋轩,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蒋轩了然,笑着开口道:“现在只有咱们三人在场,徐医正有什么尚不成熟的结论,但说无妨。” 徐医正心领神会,立刻不加隐瞒地说道:“世子的伤处很险,若是再偏移一分,恐怕就会伤及筋脉,落下终身的残疾,但好在吉人自有天相,如今的伤处,并不至如此,几处筋脉并无痛感,可见恢复得极好,并无大碍。只要这几个月内,先不要练功,也不要提重物,再配上药汁沐浴即可。” 陆清容闻言,几日以来心中的一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蒋轩看着陆清容,先是展颜一笑,继而颇有深意地挑了挑眉。 紧跟着,蒋轩复又看向徐医正,神色严肃,道:“只是我这个羽林卫指挥使的差事,免不了总要习武或是负重,如此一来,岂不是一两年都好不了了?” 能一路坐到太医院医正的位置,医术不敢说是天下第一,但这察言观色的本事绝对是数一数二的。 听了蒋轩的话,徐医正的反应不是一般快。 “世子所言极是!”r1152 第二百七十二章 官位 徐医正只思虑了片刻。 “世子爷的伤情,虽然乍一看像是痊愈了,却仍有很大隐患。”徐医正话锋一转,“伤口周围的筋脉,之所以没有痛感,很可能是血脉尚不通畅,影响了知觉,看来还是要多休养一段时日,并配以舒筋通络之药挑理,方才能够大好!” 徐医正一股脑说了这许多,神色极为严肃。 陆清容早已被震惊得不行! 虽然早就听闻太医们巧舌如簧的本领,但她才算彻底领教了。 刚才还是“没有痛感,说明恢复得极好”,此时被蒋轩一个暗示,便立刻反口,来了个完全相反的解法! 真是不服不行。 陆清容暗自感叹的时候,蒋轩那边已经开口问道:“那依徐医正的意思,我这需要休养多久?” 徐医正丝毫不用考虑,毕竟刚才蒋轩嘴里已经说出了“一两年”的字样,他只需符合即可。 “若想去根,恐怕需要个一两年的功夫!” 徐医正一边说,还不忘观察着蒋轩脸上的细微变化,见他似是轻皱了一下眉,连忙补充道:“若是调养得好,一年半载也是有可能的!” 陆清容见状,使出全身的力气,才让自己忍住没笑出声来。 徐医正那厢,却还在关注着蒋轩的神情,见他眉目舒展,这才没再往短了说。 蒋轩也不为难他,笑着说道:“既然现在尚无法预计调养的效果,看来我还是要做着最坏的准备了!” 徐医正立即接话:“正是如此!” 二人这一番你来我往,最终把诊断从“没有大碍”,变成了“需要休养。” 待到蒋轩满意地点了点头,徐医正方才擦了把汗,告辞而去。 徐医正一走,陆清容终于笑出了声。 “当太医,可真不是件简单的事!”陆清容由衷感叹,转而高兴道:“不过你总算能借此机会休养一阵了!漠北一战,你总是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但想必消耗定是极大的,能歇一歇,总是好的!” 陆清容难掩雀跃。 蒋轩心中同样一暖,不经意间嘴角上扬:“到时候,你不要嫌弃我游手好闲,总在你面前晃就好!” 陆清容噗嗤一笑,佯装思考的模样:“这倒是……我怎么没想到这一点!” 忽然之间,蒋轩伸手一拉,将陆清容扣在自己怀中。 陆清容也不挣脱,却继续靠在他怀里笑着,直到伴随着他胸腔的微微起伏,蒋轩低沉而充满磁性的声音在耳边回荡。 “如果当初没娶了你,我现在得有多后悔……” 蒋轩的语气中,带着一丝轻松的笑意。 陆清容却有些意外,脸瞬间红了起来,也不再笑了。 冬日傍晚,正是渐凉的时候。 陆清容却觉得,周身都越来越热。 宁谧而空旷的前厅之中,二人相拥的姿势,持续了许久。 当陆清容明显感受到耳边的呼吸频率逐渐变快,声音也打了不少,立刻警觉起来,轻轻推开他。 “已经很晚了,改摆晚饭了。” 说完,不等他反应,陆清容就红着脸转身,径直回堂屋去了。 蒋轩连忙跟上。 二人一前一后走进了堂屋。 绿竹先看到走在前面的夫人,面色微红,禁抿着唇,还以为是太医看过世子的伤势,说了什么严重的话。 等再瞅见跟在后面的世子,眉目含笑,一派从容,方才反应过来,是自己会错了意。 陆清容吩咐摆饭。 绿竹早已踏实下心来,应声而去。 这才想起蒋轩晚归的事,陆清容随口问道:“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徐医正说是刚来,其实已经等了你一个多时辰了。” “几件事都赶在一起了。”蒋轩解释道:“起先是褚大人被皇上临时召去了宫中,我在他府里等了片刻,而待我出门之时,本已有些晚了,却又被宋世祥堵在了门口。” 陆清容本能地忽略了前半段,只询问道:“宋世祥找你做什么?” “说了一大车的话,就一个意思,想让我帮他寻个差事!”蒋轩总结道。 其实自打他从漠北回来,宋世祥就一直惦记着上门套关系,却始终没有机会。只因蒋轩这些天里,一概不见客,尤其他这种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更是求见无门。 故而宋世祥这些天,一直派了人在靖远侯府门前盯着,得知蒋轩出了门,他立刻紧赶慢赶,去褚大人府上堵门了。 蒋轩有意没有提及,宋世祥那一番围绕在“连襟”这个话题上的说辞。 陆清容仍蹙了蹙眉:“他想找什么差事?为何来找你?” “估计也是找不着别人了!”蒋轩这倒也是实话,“承平侯府里,都是些自身难保之人,若能帮上他的忙,估计也就不会耗到今天了。” “那你打算帮他吗?”陆清容问道。 “我是想着,当初那帕子的事,虽然是被人捡去的,且一番言辞尽是胡说八道,但毕竟还是我自己大意丢了东西在先,才致使有心之人有机可乘。不论宋世祥当初出于什么目的,总算也是替咱们省去了不少麻烦。”蒋轩解释过后,复又说道:“但我今日并未跟他明确答复,想着还是回来问问你的意思。” 蒋轩顿了顿,复又说道:“毕竟他如今娶了那么个人,你若是心中有芥蒂,咱们不再理会他,也并无不可。” 陆清容明白,蒋轩这是顾及自己的感受,心中颇为动容。 实际上,她对贺清宛并无恨意,只是一直坚持眼不见为净的原则。 而对宋世祥这个人,陆清容是百般反感的,但却不得不承认,当初宋世祥愿意站出来,也算是帮他们解了围。 “最好别是什么重要的差事,那个人的情况你也不是不知道。”陆清容松了口。 蒋轩了然一笑。 “放心吧,这个轻重我还是知道的。”蒋轩想了想,接着说道:“必定是个有名无实的差事,既不能太过风光让他得意忘形,又不能让他有机会玩忽职守,这种职位,可还真是不容易找呢!” 蒋轩这边想得周到,没想到却是慢了一步。r1152 第二百七十三章 休养 宋世祥那边,却是误解了蒋轩的意思。 小说l 他以为,世子爷似乎并没有要帮自己的打算。 以己度人,宋世祥觉得,身为漠北归来战功显赫的靖远侯世子,定是个说一不二的人物,怎么可能还会听取旁人的意见? 忽然之间,眼前浮现出世子夫人那沉鱼落雁的容颜,又觉得似乎也不一定了…… 但世子夫人到底是记恨着自己当初的冒犯,还是会顾忌着与贺清宛之间的姐妹情分,宋世祥心里一点也拿不准。 许是被拒绝惯了,许是自知与蒋轩差距甚远,宋世祥心思转得也快,立即换了目标,去求了孙一鸣。 毕竟当初那帕子之事,是孙一鸣亲自授意他的。 孙一鸣果然没有推脱,而且一天之内,就找人给他安排了个差事。 刑部司狱,从九品,负责掌管狱卒,提拿狱囚等事物。 虽然品级极低,但孙一鸣也有自己的说法。 他自己不过是五军都督府一个从七品的都事,能给他搞到一个从九品的司狱之职,就已经不容易了。 宋世祥倒也很乐意,没有任何不满地就去刑部报道了。 他的想法很简单,虽然只是个司狱,但起码有品级在,又有狱卒小兵可供差遣,想来也不需要自己动手做什么。 而平日和他常混在一处的那些人,也都是类似的官职,大家不分伯仲,也谈不上谁笑话谁。 欣然接下这差事,回了承平侯府,宋世祥的底气都变得足了许多。 不管怎样,如今他总算有了官职,再不只是个吃闲饭的了! 等到回了他自己的院子,对贺清宛更是逞了好大一番威风。 原本知道宋世祥这些天一直憋着要找蒋轩,贺清宛心里已经有些不是滋味了,待听闻最后是孙一鸣那边帮的忙,更是让她烦闷难耐。 身居京城这么多年,母亲和孙一鸣的那段往事,她不可能没听说过。 此时的她,勉强收起自己的思绪,丝毫不敢表现出来,摆出一副笑脸,奉承了宋世祥几句。 宋世祥果然很受用,难得对贺清宛温柔相待了一回。 承平侯府这边,有人因为一个从九品的司狱,就飘飘然起来。 反观靖远侯府,却有人正为了能免朝休养,暗自欢喜。 今日,皇上听罢徐医正的诊断,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最后还是关切地叮嘱了蒋轩几句,让他以身体为重,要好生调养云云,最终准了他回府休养。 而他羽林卫指挥使的职位,却并没有任何变动。 皇上允许他可以不常过去,日常一应事物,皆由指挥同知代劳,遇到拿不准的事,再去靖远侯府请示便可。 这个结果,算是在蒋轩意料之中的。 但对陆清容来说,就有些意外了。 刚一听完蒋轩的转述,陆清容就忍不住感叹道:“如此一来,会不会被其他官员嫉恨啊?这是不是说你的职位和权利都在,就是什么都不用干,还能吃空饷的意思啊?” 蒋轩笑着点了点头:“差不多吧!” 陆清容低头不语,心里正琢磨着,如此悠闲的日子,若这能一直这样下去,就好了。 蒋轩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一般,道:“休养个一年半载,总是不成问题的。” 陆清容不好意思地一笑。 “今日还有个事儿。”蒋轩突然想起,“明儿个咱们可以去陆府贺喜了,父亲升任兵部尚书的旨意,今日已经正式下来了。” 陆清容微微一怔。 一个是为了陆亦铎高兴。 另一个,是因为蒋轩的那句“父亲”。 在她的印象中,蒋轩好像还是第一次这样称呼陆亦铎,而且如此的自然。 这次蒋轩仿佛并没注意到她的表情,接着又说道:“还有宋世祥那件事,也不用咱们操心了,原来他像个没头苍蝇似的到处找人,难得孙大人竟然这么快就替他安排好了!” 陆清容这才回过神来,连忙问:“孙大人给他找了什么差事?” “刑部司狱,从九品。” “看犯人啊?”陆清容随口质疑,“他能升任吗?” “没什么大问题吧,横竖也没什么需要他做的。”蒋轩不以为然。 陆清容觉得也是。 此时二人都认为,司狱这个差事着实不错,就算他什么正事都不做,也总不至于捅出什么大娄子…… 翌日,陆清容和蒋轩便去了陆府。 陆亦铎荣升兵部尚书,是陆府的一件大喜事。 但陆亦铎低调为官的一贯作风,早已深入人心,明知道来了也是被挡驾,大多数人只是送了贺礼,并未登门。 陆清容和蒋轩先去了正院见过太夫人。 太夫人虽然眼神不大好使,但听闻这次蒋轩也来了,还是专门换上了一件崭新的琥珀色绣兰花刻丝比甲,浅棕色综裙,发髻梳得一丝不乱,整套的祖母绿翡翠头面装扮上,显得极为隆重。 陆亦铎和陆亦钟都休沐在家,正与尹屏茹和耿氏一起,陪着太夫人说话。 陆清容他们步入花厅,看到的就是这样一番其乐融融的景象。 包括耿氏在内,也不再像之前那般满面愁容,而是恢复了昔日的聒噪。 陆清容刚一进门,耿氏便第一个站出来说话。 “数月不见,世子夫人出落得更漂亮了!”耿氏的语调一如既往的夸张,“现在看起来,竟是跟大嫂年轻之时越来越像了呢!” 尹屏茹但笑不语,她对耿氏的言谈举止实在太过习惯了。 陆清容与她多日不见,难免生疏,却也因为被说和母亲相像,心中隐隐有一丝欢喜。 谁知耿氏的下一句话,就变得离谱起来。 “我这些天闲来无事,绣了一些零散的物件,世子夫人若是什么时候进宫,可否帮二婶一个忙,把这些东西给你三姐送过去?” 耿氏就这样大言不惭地说了出来。 陆清容没有马上回应,似乎有些为难的样子。 “你跟着瞎捣什么乱!”倒是太夫人出言呵斥:“这宫里是想去就去的吗?她一个世子夫人,同样也要奉召才能进宫!” 尽管事实并没有太夫人说得这样困难,但陆清容还是没说话。 耿氏却不死心,解释道:“本也不是什么着急的事,等世子夫人什么时候有机会进宫,二婶再来麻烦你好了!” 陆清容闻言,心中狐疑,耿氏这是要干嘛,宫里又不缺这些穿戴之物,她怎么还如此执着起来了……r1152 第二百七十四章 坦白 太夫人到底上了年纪,精神不济。 没过多一会儿,就让大家散了。 蒋轩还是与陆亦铎一同去了书房。 陆清容则趁机跟着尹屏茹回了东院。 刚才一直纳闷,此刻她终于询问道:“大姐和二姐怎么没过来?” 以往每次陆府有什么事情,总能碰到她们的。 “子昊被你舅舅关起来念书,也没个休息的日子,不能随便出门,你二姐也不好一个人出来了。”尹屏茹解释道:“至于芳姐儿,如今又有了身子,未足三月,正是关键的时候,不好胡乱走动。” “大姐又怀孕了?”陆清容瞪大双眼,又惊又喜,“她可真厉害!” 尹屏茹被她的反应逗乐了。 此时二人已经回到东院,一左一右地坐在正屋的黄花梨罗汉床上。 让屋里的丫鬟们悉数退下后,尹屏茹话锋一转,突然正色道:“你大姐的身体,正是适合怀孕的年纪,你可就不一样了!” 陆清容被说得一愣,下意识地反应:“啊?” 尹屏茹长叹了一口气,语重心长地说道:“你现在还不是着急的时候,调养好身体才是正经,太早有孕,对女子而言,是件极为凶险之事!” 这话不是母亲第一次跟自己说了,当初出嫁之前,她就曾嘱咐过自己。 但让陆清容纳闷的是,尹屏茹最近几次都没再提及这事,今儿怎么突然又想起来了? 陆清容就是怕她担心,故而自从第一次与蒋轩亲密过后,回陆府都刻意不带着叶妈妈,以防叶妈妈跟尹屏茹泄露些什么。 “咳咳。我知道,您以前就说过的,我可是一直都记在心上!”陆清容连忙表态。 尹屏茹原本只是试探,此刻听了她的回答,方才确定,她和靖远侯世子果然已经与昔日有所不同。 自己的女儿,她简直太了解了。 以前若是听到这话。陆清容肯定是要脸红的。然后支支吾吾地说什么根本没有之类的话。 见到尹屏茹脸上的担忧之色,陆清容也不隐瞒,而是直接劝道:“您放心吧。我当真是不着急的!只不过,这莫强求的事,我懂,但这终须有的事。也不是我能控制的啊!” 尹屏茹被她说得哑口无言,只无奈地摇了摇头。转念一想,或许真的是自己担心过度了。 陆清容则继续说着:“您别总想着我这没影的事儿了,还是多替大姐操心吧,她可是正在关键的时候呢!” “我昨儿个刚从狄府回来。这次你大姐看着很是妥当,比上次怀诚哥儿的时候精神了不少,她自己也说。身体并无太大反应,比上次好受多了!”尹屏茹心里欢喜。脸上自然带着笑容。 陆清容想起诚哥儿那白白胖胖的小模样,心中也是一暖。 “赶明儿我也去一趟狄府,反正现在世子在家休养,工夫有的是!”陆清容随口说道。 尹屏茹闻言,倒是皱了一下眉。 蒋轩在家休养之事,本来她是有些担心的,后来经由陆亦铎分析利弊,方才明白这其中的关节,也觉得这种时候,低调一些甚好。 “既然是休养,怎么好整天跟着你到处跑!”尹屏茹嗔道。 陆清容立刻反应过来,讪笑着耸了耸肩。 “那我就等大姐生了之后再去吧,正好那时表哥的乡试也考完了,二姐还能陪着我一起!” 尹屏茹含笑颌首。 母女二人就这样,东一句西一句地说着。 恍惚之间,陆清容觉得,这场景,仿佛和自己出嫁之前没有半分差别。 转眼间,到了中午。 陆亦铎派人传话,他和世子就在书房用饭了。 陆清容欣然与尹屏茹同席。 只不过这一次,还多了一个煦哥儿。 听到母亲吩咐丫鬟去喊煦哥儿,陆清容纳闷道:“怎么,他终于不愿意跟着大哥念书了?” “才不是!他现在念书的劲头儿,也不知道是随了谁,上次你大哥说,连他都要自愧不如了!”尹屏茹颇为无奈,“今儿个是听说你要过来,一大早煦哥儿就提醒我好几次,说中午要跟着咱们用饭。” 陆清容倒是没料到煦哥儿还惦记着自己。 煦哥儿如今刚过六岁,年纪尚小,而自己从打嫁入侯府,便极少与他相伴。 此时想起来,脑海中浮现出的,是两个完全不同的煦哥儿,一个是府中那个活泼爱笑的小男孩,另一个便是那日在光隐寺后院,分外倔强的小小身影。 不过片刻,煦哥儿就一路小跑地来到正屋。 一进门,他就自己动手解开了身上披的湖色斗篷,露出一件粉蓝色杭绸袍子,乍一看去,那与尹屏茹有着几分相似的面容,竟有点像女孩子一般。 “母亲!四姐!”煦哥儿响亮的喊声,则完全是男孩子的模样。 陆清容上前,拉了他的手,一同坐在饭桌旁边。 只见他小小年纪,用饭时却极守规矩,自始至终愣是一句话都没说。 这一次轮到陆清容自愧不如了。 待到丫鬟撤了桌子,煦哥儿方才再次拉起陆清容的手,非要去院子里转悠不可。 陆清容好不容易回来一次,自然愿意多跟他亲近,此时先冲着尹屏茹点了点头,又亲手帮煦哥儿披上斗篷,自己同样裹上一件厚厚的斗篷,才牵着他的小手出了门。 煦哥儿一出来,径直拉了她到院子东侧的抄手游廊之下,似乎有话想说。 只见他沉着小脸,嘴唇微翕,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陆清容忍不住问道:“这是怎么了?” 煦哥儿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开口道:“四姐,上次我的确是动人了。” 只一瞬,陆清容就反应过来,他指的,定是光隐寺的那次了。 虽然事情过去许久,但对陆清容来说,煦哥儿小小年纪,能够坦然承认自己的错误,,就也是件令人欣慰之事。 陆清容脸上的笑容不减,继续等着他往下说。 “当时我看见那孩子,比我还要小那么多,以为是和家人走散了的,便上前问他是哪家的孩子,他却没有回答,反而问了我同样的话,我怕他帮我当做坏人,也没多想就告诉他了,谁知道,他听完之后,一连说了好几句母亲的坏话!还说你不是我姐姐,是她姐姐!”( 第二百七十五章 谎言 陆清容瞬时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她没想到,邱沐云的儿子贺岚,不过是个三岁孩童,居然会如此欺人太甚。 更不曾想,煦哥儿竟然把这事憋在心里那么久。 “这件事,你可曾跟母亲提起过?”陆清容担心道。 “没有。”煦哥儿摇着头,湖色斗篷中露出的一张小脸,显出一种和他年纪极不相符的隐忍,又仿佛夹杂着异常的坚毅,“那些污言秽语,一听就不是真的,我自然不会讲与母亲听,让她徒增烦恼。” 陆清容深受触动。 煦哥儿小小年纪,能有这番见识和思虑,实在太过难得了。 要知道,虽然自己小时候也极为懂事,但那是缘于她是个穿越而来的成年人,并不是真正的小孩子。 陆清容看向煦哥儿的目光,不自觉地产生了一些变化。 收起之前那副哄小孩的模样,陆清容认真地望着那双倔强的眼睛,道:“煦哥儿能替母亲着想,实属难得,那能不能告诉四姐,为何现在想起告诉我实情呢?” 在这是陆清容此刻唯一的疑问了。 而对于煦哥儿打人的事,她并没有过多苛责。 设身处地地想一下,陆清容必须承认,即便换成是她小时候,若遇见这种事,也有极大的可能直接拳头招呼了。 “前几日从书里读到一句话,古人云‘言而无实,罪也’,意思是告诉世人,不能轻易说话,那也是一种罪恶。”煦哥儿顿了顿,像是在回忆,“那天我不肯道歉,却并没有说自己没动手……” 陆清容皱着眉,也跟着回忆了一阵,终于想起,当初大家断定是贺岚先动手,皆是因为皇长孙那言之凿凿的一番证明。 “你的意思是,皇长孙当时看错了?”陆清容带着疑虑问道。 “不是看错了。”煦哥儿的语气极为肯定,“他是根本就没看到。” “没看到?”陆清容诧异到无以复加。 煦哥儿抿着小嘴,用力点了点头,方才说道:“起初我以为贺岚是和家人走散之时,专门留意了一下周围的人,当时正巧看到皇长孙已经走到后院的门前,出门而去的一瞬间。” “所以后来发生这一切的时候,皇长孙根本已经不在后院了?”陆清容疑虑更深。 “是。”煦哥儿继续点头。 陆清容心里有点乱,脑海中不断闪现出那日皇长孙义正言辞的话…… “煦哥儿能说出实情,四姐很为你骄傲,以后只需记得,拳头并不能解决问题的根本,许多事,还是要多动脑子,能智取,总好过用蛮力。” 陆清容觉得这打人之举,肯定是不能提倡的,才随口嘱咐了几句。 然而她此时,早已有些心不在焉了。 “我记住了。”煦哥儿严肃着一张小脸,道:“大哥也曾说过,君子动口不动手!” 陆清容听他提起了陆呈杰,赶紧问道:“这件事,你可曾跟别人说起过?” “没有。我一直没跟任何人提过。当初贺家送了赔礼来,也是大嫂在母亲面前解释的。” 陆清容这才放下心来,嘱咐道:“既然事情已经过去,咱们以后就不再提了。就好比煦哥儿你打人是不对的,但实际上却有着别人不知道的理由,而对于皇长孙来说,很可能也是一样,他说谎虽然是不对的,许是也有着自己的难处或误会。” 煦哥儿圆圆的眼睛眨了又眨,好像并没有完全理解陆清容的话,但是最终,他还是点头答应下来。 之后,姐弟二人在院子里随意晃了晃,煦哥儿说起他最近读的书,总算恢复了往日的活泼。 终归只是孩子,把压在心底多日的话讲出来,立刻就抛在脑后,不再挂怀了。 但陆清容却难以做到。 她始终有些不解,自认和东宫没有太多交集,为何皇长孙要那样一般正经地说谎,替他们出头呢? 是煦哥儿看错了吗?还是真的有什么大家都不知道的理由? 陆清容一时也想不出个所以然。 等到傍晚时分,陆清容和蒋轩从陆府出来,登上马车,她立刻将这些事一股脑告诉了蒋轩。 她们当初在光隐寺后院意外碰到太子妃和皇长孙的事,她早已经跟蒋轩详细提过。 现在事情有了转折,她觉得很有必要让蒋轩知道。 蒋轩听罢,沉思片刻,一副不打算深究的模样,只随意说道:“人心难测,咱们也别想那么复杂了,说不定就是皇长孙和你投缘,有意想帮着你们呢!” 陆清容失笑,心里清楚这种可能性实在是太小了。 但她更明白的是,蒋轩把这件事听进心里去了,并不像表面这般不以为然,那便够了。 陆清容这才想起来,今天她心里搁着这事,很早就打算告辞回府,倒是蒋轩一直待在陆亦铎书房里不出来。 “今天你和父亲又是在下棋?” “没有,是在说兵部的一些事。” 陆清容闻言,立刻噤声,不再追问。 蒋轩却丝毫没有避讳,直接讲了起来:“兵部要把萨托移交出去了,父亲想得周全,怕在这事上出什么岔子,问了我一些关于萨托的情况。” “该不会是要把他放了吧?”陆清容惊讶道。 “当然不是!”蒋轩失笑,“皇上已经下令,下个月初一,将其在神武门斩首,并传首九边。” “传首九边!”陆清容顿时浑身一颤。 对于她来说,这是一件无法想象的事。 派人拿着斩下的头颅,去大齐各个边防要地示众一番,那画面,怎么想都觉得有些血腥。 但不可否认的是,那是扰乱大齐边境多年的番蒙将军,对于边防将士而言,还有什么比他的首级更能鼓舞士气的呢! 等到陆清容回过神来,方才想起来问:“一个月后要斩首,那为何还要移交出去?移交给谁?” “移交去刑部大牢。”蒋轩解释道:“皇上非常重视这次神武门斩首战俘的仪式,为保证萨托在这一个月内,务必不能遭到什么意外,故而打算把他移交刑部关押。”r1152 第二百七十六章 再赏 陆清容这就有些不理解了。 “为何关押在兵部,皇上就不放心了?”她忍不住疑问,“难不成,兵部的守卫比不上刑部?” “那倒不是。”蒋轩耐心解释着,“皇上也有他的顾虑。尽管这次是大齐大获全胜,但这么多年来,咱们和番蒙人的战事不断,兵部牺牲在漠北的人不在少数,尤其今年年初,全军覆没的大将军徐翼,更是有不少旧部在兵部任职,皇上担心这些人急于报仇,一个不留神,若是让萨托坚持不到被处决那天就死了,可就不好了。” 陆清容这才恍然大悟,却仍觉得奇怪。 “那早点处决他不就好了,为何还要等到一个月之后?” “据说是钦天监算出的吉时,能让天佑大齐什么的。”蒋轩倒是不关心这些。 “钦天监?”陆清容既惊讶又无奈,“皇上怎么还敢信他们的话!” 她心里一直记得当初那个“遮月奇景”的乌龙测算,这眼看一年过去了,都没见月亮出过什么异常。 “拿出‘天佑大齐’的说辞,任谁都只能信其有了。”蒋轩叹息道。 皇帝当年能顺利亲政,击败辅政王,全揽大权,必定不是个平庸之辈,碰到这种事,同样也迷信起来。 陆清容终于明白,想必对于君王来说,无论是贤明亦或昏庸,恐怕都逃不过信天命这个怪圈。 不过,皇长孙的谎言也好,萨托的移交也罢,很快都被陆清容抛在了脑后,不再细想。 只因她有了另一件需要操心的事。 昨日皇上刚准了蒋轩回府休养,今日吴太后就借坡下驴,送了两个“丫鬟”上门,美其名曰,为了照顾战场负伤的靖远侯世子,助其早日康复。 没有旨意,没有名分,不是妾,也不是通房。 送她们二人过来的那名奉宁殿的太监,只轻描淡写地说是太后赏给世子的两个丫鬟。 蒋轩倒是干脆,听到“丫鬟”二字,甚至没有叫来看上一眼,立刻就将她们打发到后面,和采梅采莲那些人住在一起了,并明确表示,不用她们在跟前伺候。 想起景王府的那两个侧妃,陆清容反而庆幸,这次太后竟然如此低调,只送来两个丫鬟?那岂不是和吴夫人同一个招数,毫无新意。 那二人被送来的时候,陆清容和蒋轩都在陆府,并没有赶上。 此时叶妈妈在她耳边悄声提醒,这两个姑娘都姓吴。 蒋轩也听到了,却没太大反应。 “她们自己说的?”陆清容皱眉问道。 “不是。是送她们来的那个太监无意中提起的。”叶妈妈将“无意”二字咬得极重。 想到吴太后的算计,陆清容心中唯有冷笑。 再看旁边的蒋轩,仍然不见任何情绪波动。 陆清容还是没忍住,让叶妈妈喊了那两人过来。 不消片刻,面前便站了两个二八少女。 只见这二人面相极为相似,倒像是对姐妹花一般,皮肤白皙,眼眉如水,清秀与艳丽皆有之,有种说不出的动人。 但若细论起来,姿色仍不及采梅和采莲。 尤其二人那一身桃粉色绣金刻丝褙子,甚至比自己身上这件衣裳还要精细些。 但此时她们的站姿,却远不如衣裳这般张扬。 二人皆垂首而立,一副谨小慎微的模样。 “你们叫什么名字?”陆清容的声音平淡无波。 “奴婢七娘。” “奴婢十娘。” 陆清容心中暗暗感叹,这吴家的姑娘已经多到连名字都没有,直接用数字区分了吗。 但不知为何,听她们以奴婢自称,陆清容只觉得无比矫揉造作。 既然蒋轩已经说过不让她们伺候,陆清容便懒得与她们多言,直接打发了出去。 本以为这样就可以眼不见为净了。 殊不知,第二日,叶妈妈打听到了另一个消息。 原来这次不仅蒋轩被塞了两个丫鬟,武定侯世子,那个因为军功升了羽林卫同知的崔琰,也被送了一个姓吴的姑娘。 而与蒋轩不同的是,一天的工夫,那边那位吴姑娘,已经变成崔琰的正牌姨娘了。 顾不上蒋轩还在一旁,她就质疑道:“吴家哪里找来那么多的姑娘?纵使再是什么旁支,想找出那么多适龄的女儿,还要相貌不差的,都不是件容易事吧?” 蒋轩先让叶妈妈下去歇了,方才说道:“这还不是想有就有的事,以如今吴家的声势,恐怕随便什么姓吴的,都想攀上些关系了。” 陆清容对此其实并不在意,真正让她憋闷的,是心里替江云佩不值。 身边好端端多了一个姨娘,还是太后娘娘送进府的…… 陆清容愤然道:“那个崔琰怎么回事,非要这么迫不及待地将丫鬟变成姨娘吗?” 在她的印象中,崔琰是个温润知礼、不卑不亢之人,怎么也想不到会如此逢迎吴太后。 “恐怕你这是错怪他了。”蒋轩走上前去,揽着陆清容的肩,将她轻轻扣进自己怀中,“现在他们府里,武定侯还是说一不二的,想来崔琰也无可奈何。他不像我,自己就能做主。” 陆清容唯有叹息,侧耳听着蒋轩那规律的心跳,忽然又感到一阵莫名的心安。 “而且……”蒋轩继续说道:“太后送人去武定侯府,未必就说了‘丫鬟’二字。” “哦?”陆清容从他怀中探出头来。 蒋轩但笑不语。 陆清容转而问道:“毕竟是太后赏赐的人,咱们真的当作丫鬟对待,会不会不大妥当?” “没什么不妥当的,她自己说出来的话,咱们就得遵旨不是!”蒋轩带着一丝笑意,复又把她的脑袋按回自己怀里。 陆清容总觉有些不安,唯恐吴太后不达目的不罢休。 “这次我们遵旨了,万一下次……她直接送了妾室,甚至是平妻过来呢?” 陆清容自己都没有发觉,这种在大齐朝天经地义的娶妻纳妾之事,她竟然就直接在蒋轩面前表达起了自己的担心。 蒋轩将她稳稳地圈在自己怀中,语气坚定而沉稳:“这种情况,不会发生了。”r1152 第二百七十七章 承诺 太后以后是否会在这种事上插手,蒋轩又怎能确定? 当初靖远侯会有吴夫人这个平妻,不就是上位者干预的结果吗! 陆清容此时,只当蒋轩这话是在安慰她罢了。 蒋轩显然看出了她的疑虑,似乎犹豫了一瞬,最后仍是直言:“皇上已经答应过我,绝不会有指婚平妻,亦或赏赐侍妾这种事发生。” “啊?”陆清容闻言,惊得再次从他怀中探出头来,“皇上怎么会突然承诺这种事?” 她隐约感觉到,这原因一定还是在蒋轩身上。 “咳咳。”蒋轩清了清嗓子,尽量让面色变得自然,“是我说起,这些事情,想由自己做主……总之皇上已经答应了,那就是金口玉言,不容更改的,你放心就是了。” 见他说得含糊,语气却极为认真,陆清容心里必定是感动的。 忽然之间,玩心大起,她轻轻推开蒋轩,彻底从他怀里退出来。 “皇上答应了让你自己做主,又不是让我做主,我怎么就能放心了?”陆清容眉目含笑,用力眨着眼睛。 蒋轩见状,低头佯装陷入沉思,复又抬头,微微颌首。 陆清容斜睨了他一眼,干脆转身回内室去了。 蒋轩连忙跟上。 只见内室外间的沉香木罗汉床上,陆清容正坐在西侧,就着床上的小桌翻起书来。 蒋轩在她对面坐了,看她没有要理自己的意思,便主动开口道:“连皇上都觉得这是一个意思,你怎么反倒计较起来!” 陆清容果然立刻抬起头,目光也从书本移到蒋轩那张唇边带笑的脸上。 “什么一个意思?”陆清容不明所以。 “我自己做主,还是你做主,在皇上眼里可是一个意思!”蒋轩解释道:“而且皇上还严肃地教训了我,说这一点倒是要学着父亲,什么事情都自己拿主意!” “什么?皇上这误会可大了!”陆清容旋即问道:“那你可曾跟皇上解释?” “解释什么?又不是什么原则上的大事,而且我觉得这样挺好。”蒋轩随意得很,似乎完全没把这当回事。 “不是大事?这样挺好?”陆清容忍不住扶额,她自己对名声一类倒并不十分在乎,但蒋轩在皇上面前留下一个护妻甚至是惧内的形象,怎么都不能算“挺好”吧。 再看蒋轩,一脸玩味的神色,笑意直达眼底。 陆清容突然觉得,是自己想左了,他根本就没有要辩解的意思! “你……你故意毁我名声!”陆清容声音里透着一股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娇嗔,“先是给请赏给我求封,又跟皇上要了个这么奇怪的承诺,还有长桥大街那块地,以后若真让表哥和我二姐开了酒楼……好处都变成我一人的了。皇上不这么想才怪!” “你也开始替表哥打算起酒楼的事儿了?”蒋轩想起上次她还幻想着尹子昊能中举,不由出言打趣。 “你别打岔!”陆清容一双杏眼瞪得圆圆的。 见她紧抿着的嘴唇,已经有了微微鼓起的趋势,蒋轩立刻起身,也挤到她那一侧坐下,拉起她的手。 “这事我的确欠了考虑,请封那次,是在御宴上,当着满朝文武,皇上坚持要让我说出点什么,一时间着实没想出别的。但是也必须承认,我对这护妻之名,并没有什么抵触,反而觉得是个好事情,虽然皇上表面上教训了那些话,但心里却是踏实的。用这个在皇上面前讨巧,想来还是我有些自私了……” 陆清容见他如此坦诚,也不再别扭,而是直言:“这怎么能算自私,你若在皇上心里留下个争强好胜、独断专行的印象,我们又能有什么好处!横竖咱们都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 尽管蒋轩一直知道她是个明理之人,此时仍是听完这话,才放下心来。 陆清容那边却突然又想起一事:“你那个‘要自己做主’的事,该不会也是在御宴上提的吧?” “当然不是!”蒋轩这才提起,“那是凯旋的当天,皇上曾单独召见过我,在勤政殿的暖阁里,当时只有常公公一人在场。” 陆清容把自己的手从他掌中抽出,拍了拍胸口,长舒一口气:“还好还好!这样的话,一共也没几个人知道这事!” 她心里却想着,以后若是再见到常公公,怕是自己该感到不好意思了……不过常公公久处深宫,见多识广,什么样的悍妇没见过啊,应该不会太把自己当回事吧? 再转念一想,才猛然惊觉,她怎么把自己跟悍妇相提并论了…… 蒋轩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只见她脸上的神色,一会儿纠结,一会儿又舒展,不断地变化着,煞是可爱。 “我倒是觉得,多些人知道也没什么不好!”蒋轩淡然开口。 陆清容这才回过神来,却不理解,脸上一片茫然。 “省得那些各怀心思之人,处心积虑地想往榆院里塞人。” 蒋轩的口吻,明显有些无奈。 陆清容隐约从中感觉到,自从他凯旋回来,想送人进来的,怕是远不止吴太后这一桩了。 与此同时,她也终于明白过来,为何吴太后送来靖远侯府的只是“丫鬟”而已。 陆清容这一想通,当即变了口风,半认真半玩笑地说道:“我觉得这样甚好!赶明儿就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我是悍妇,那才真是省心了呢!” 蒋轩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好半天才停住:“那你总要有个悍妇的样子才行!” 陆清容跟着嘴角一垂,眼睛一瞪,问道:“现在怎么样?” 蒋轩只觉得有趣,但还是劝道:“过犹不及,还是算了。在皇上面前,那是没办法了,总得想些对策才行。但其他的人,咱们自己就能拒绝,还理他们做甚!” 蒋轩一边说着,一边伸出双手,捧起她的脸,用拇指轻轻将她的嘴角勾起来,做出微笑的模样。 “横竖咱们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不要平妻,也不要侍妾,以后再没人能勉强咱们了。”蒋轩的语气异常坚定。 这算是他给自己的承诺吗? 陆清容的鼻子不争气地一酸。r1152 第二百七十八章 思危 陆清容对太后送来的两个丫鬟,并未放在眼里,真真打心底做到了眼不见为净。 小说l 但其他人,却不这样想。 邱瑾亭便是其中之一。 夜晚的枫院里,邱瑾亭一个人坐在窗边,望着外面的月亮发呆。 香巧进来一看,赶紧跑过去关上了窗子。 “冬天风凉,二奶奶也没多穿件衣裳,就这样吹着,小心身子吃不消。” 窗子已经关上,邱瑾亭却仍旧保持着望向外面的姿势:“自从御宴之前那晚,一直到现在,二爷就没踏进过这屋子一步……” 她像是在自言自语一般。 香巧绞尽脑汁,也不知如何劝解,勉强开口道:“这一共也没几天……二奶奶还是不要纠结于此了,眼下把身子养好了是关键,只有这样,以后才能……” 后面那“再有子嗣”的话,被她生生咽了回去。 香巧知道邱瑾亭的忌讳,不敢多提这些,只是眼看着她这几个月一直打不起精神,心里跟着着急。 邱瑾亭那厢,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从鼻子里传出一声冷笑。 “你说得有道理,是不该纠结这些烦心之事,还是说点儿高兴的吧!”邱瑾亭来了兴致,“咱们倒是猜猜,那边新来的丫鬟,到底要过几天才能变成姨娘?” 香巧顿时有点慌张,忍不住抬头环顾了一圈。 “别看了!这屋里冷清得很,那里还有旁人!”邱瑾亭淡淡开口,接着说道:“你就随便猜上一猜,若是猜中了,有赏。” 香巧的表情十分为难,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这……奴婢实在猜不出来。” 邱瑾亭瞥了她一眼:“唉,真是无趣!” 香巧依旧不吭声。 “我猜一个月应该差不多了吧!”邱瑾亭顾自说着,继而又有些纳闷,“就是不知道,为何太后娘娘这般仁慈地让她们以丫鬟自居,真是苦了那两个美人,只能自己再努把力了!” 想到陆清容那不温不火的性子,邱瑾亭觉得,一个月恐怕都用不了。 见香巧只会点头,连句附和的话都说不利索,邱瑾亭唯有无奈。 但这倒并没有影响到她因为榆院之事而变好的心情。 然而,与此同时,沁宜院的情况就有点不大一样了。 当初吴夫人乍闻此事,也有点幸灾乐祸的架势。 毕竟自从陆清容进府,她便事事不如心意。如今蒋轩带着显赫的战功,全须全影地回了京城,更让她难免烦躁。 故而,只要能恶心到陆清容的事,就是值得她高兴的。 然而她的高兴,只维持到了知道这两个丫鬟姓吴之前。 难不成太后娘娘也开始看重蒋轩了,要拉拢他? 自己和蒋轲的事,难道以后太后都不打算帮忙了? 若真是这样,全靠她自己一个人算计,可就有点麻烦了…… 但尚有一件事,让她心中还残存着希望,便是这两个吴氏女,不过只是丫鬟而已。 那应该……并不是真心拉拢吧? 毕竟自己当初这个平妻,就是太后娘娘帮着争取下来的。 已近子时,吴夫人躺在床上,却始终睡不着,这些事情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没个结论。 忽然之间,闻得一阵轻轻的脚步声,竟是吕妈妈进了内室。 吴夫人本就没睡,立刻坐起身来。 吕妈妈见她醒着,便上前回道:“夫人,派出去打探的人,刚刚传了消息回来。” 吴夫人先是一愣,旋即想到,能让吕妈妈大半夜跑进来回话的,应该就是那件事了。 “他们去哪儿了?真是只在顺天府的地界儿吗?”吴夫人担心道。 “不是。”吕妈妈的表情十分凝重,“据说墨南和曹妈妈一行人,根本就没有在顺天府停留,直接往山东那边去了!” “山东?”吴夫人的脸色更沉,“确定吗?” “确定。回来报信的人,亲眼看见他们进了山东境内。” “可有继续跟着?”吴夫人急着追问。 “有,只是暂时还没消息,尚不知他们具体去了何处。” 吴夫人听完,眉头紧锁,脸上的愁容更浓。 片刻过后,吴夫人站起身,披了件衣裳,在内室桌边坐了。 睡意全无,她就这样坐着发起呆来。 吕妈妈静静陪在身侧,也不多言。 似乎过了许久,吴夫人才紧皱双眉,眯着眼睛,再次开口:“你说,榆院那边,是怎么得到消息的?而他们现在又到底知道了多少呢?” “奴婢觉得,他们未必就真知道什么。或许只是虚张声势,也说不定!”吕妈妈回道。 “虚张声势?”吴夫人低声重复着,似乎在琢磨,这到底有多大可能性。 吕妈妈在旁边垂首而立,闻言点了点头:“奴婢仔细想过,当年着实不曾留下任何破绽,而且毕竟事情也没成,世子如何就揪住那事不放了?” 吴夫人叹了口气,仍在担心:“毕竟那时候,他早就到了记事儿的年纪。那孩子本就性情不定,难以预测,一直被他记在了心里也说不准!” 吕妈妈该说的都已经说了,此时只低头不语,等着吴夫人吩咐。 “我看咱们不能坐以待毙,必须有所准备才是!”吴夫人有了主意。 这事若放在以前,她绝不会这般悬心。 偏偏如今太后娘娘的态度像是有所转变,让她开始有了危机意识,生怕这个时候要真的捅出篓子,太后若是不保她,那就全完了。 “马上派人,去一趟山东,务必保证没有人乱说话才行!关键时刻,可以不择手段!”吴夫人顿了一顿,接着补充道:“若是咱们的人去晚了一步,让他们的人回不来,也是一样的!” 吕妈妈自然明白这意思,默默点了点头,下去安排了。 而此时,无论是吴夫人,还是吕妈妈,都并不知道,她们所担心的,和陆清容等人正在做的,压根就不是一回事…… 翌日一早,天色未亮。 城门刚一打开,便有一小队人马出城,直奔山东而去。 他们的目标,并不是曹妈妈一行人去的章丘,而是济南城外的清潭寺。r1152 第二百七十九章 移交 陆清容并不知道吴夫人的这些安排。 但自从那一日,吴夫人找她问过曹妈妈的事,陆清容便有了防备,派人给墨南与曹妈妈捎了信去,让他们多加小心。 反而是蒋轩,早就料到吴夫人会有动作,吩咐了人时刻盯着。 因此吴夫人派出去的那些人,并没能躲开蒋轩的视线。 陆清容乍闻此事,立刻问道:“他们也去了章丘?” “早晨才走,还不能确定,再过些天就能知道了。”蒋轩略顿了顿,“不过那些人从南边出的城,估计还真是往山东去了!” 陆清容闻言,心里更加有了期待。 之前本以为,十数年过去,姜夫人的遗物即便没有被焚烧,也是散落各处,不易寻得了。如今见吴夫人这般紧张,顿时让她再度燃起了希望。 蒋轩却表现得很平淡。 许是多年来一直未能有所进展,让他反而更能泰然处之。 没再继续谈论此事,蒋轩转而说道:“今日我要出府一趟,不一定什么时候回来,若是到了用饭的时辰,不必等我。” “好。”陆清容仍然没有追问他行踪的习惯。 最后还是蒋轩自己说起来:“今儿个兵部就要正式将萨托移交去刑部了,这次大家都很重视,两边的尚书皆会亲自出面,我顺道过去看看,有什么能帮上父亲的。” 陆清容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这指的便是陆亦铎了。 她倒是可以想象,毕竟大齐十数年都没有如此高级别的俘虏了,那可是番蒙大军的最高统帅,受重视是肯定的。却仍有些不解:“他如今已经沦为阶下囚,居然还用如此大动干戈?” “你不知道,那个萨托阴险狡诈、诡计多端……还是小心点好。”蒋轩解释道:“我正是为了这个,才要去这一趟的。毕竟从漠北到京城,一路押送,对于他的那些伎俩,我还是知道一些的。” “嗯。”陆清容认真点了点头。“父亲这边有你帮着。想来定然不会有问题了,只希望刑部那边也能严阵以待,别出什么岔子才好!” “那边。我肯定也是要交代上几句的。当初能活捉萨托,着实费了我们好一番功夫……”蒋轩没有继续说下去,转而道:“总之今日之事,两边我都会尽力帮着些。” 语罢。蒋轩很快更衣,出府去了。 兵部。众人听从蒋轩的建议,给萨托带上了一整套镣铐,手脚皆由一指粗的铁链束缚,脖子还架上了厚重的木枷。 从他露在囚衣之外的头和手脚上看。那些深浅不一的青紫痕迹,明摆是在兵部受到了隆重的招待。 而这一切,似乎都无法遮掩他身上那股与生俱来的杀气。 在陆亦铎等兵部官员的亲自监督下。衙差将萨托押上了囚车。 正在此时,萨托一眼便在人群之中认出了蒋轩。 那张蓬头垢面的脸。顿时不再毫无表情。 只一瞬间的工夫,萨托脸上的神情变化万千,最后维持住的,先是凶狠,继而又变成略带挑衅的轻蔑。 蒋轩的面色,却一直未见任何波澜。 尤其对于萨托的挑衅,蒋轩自始至终都视而不见,全程与陆亦铎有说有笑,神色淡然轻松,似乎他们正要押送的,不过就是个毛头小贼。 作为一名叱咤风云的名将,萨托终是没能忍受这种无视,不顾两侧架着他的衙差,用力停下了脚步。 只见他微微昂起头,目光带着极为坚定的藐视与不屑,斜睨着蒋轩,冷哼一声道:“没想到我萨托如今已经沦为阶下囚,你们竟还这般惧怕于我!用这等夸张的刑具,让街上百姓看了,只能嗤笑你们这些官员的无能!” 说完后,他一边嘴角勾起,鄙夷之色尽显。 众人听罢,除去陆亦铎和蒋轩之外,其余官员的脸上,或多或少都表现出了一丝犹豫。 蒋轩缓缓转过头,面无表情地看着萨托良久,才不疾不徐地开了口:“囚车里关的是谁,百姓们又不是看不见,这‘无能’的头衔,你放心留着,没人跟你抢。” 蒋轩说着,突然一笑,语气也加上几分轻快:“我人都来了,你总不会还以为,能迷惑了谁吧?” 萨托的眼神尽量保持着镇定,但心中却已经有了慌张。 他和蒋轩是在战场上交过手的,蒋轩的狠戾与肃杀之气,他早已领教过。 但此时此刻,面前这个人,一派悠闲之色,行事举重若轻,言谈随和,举止温润…… 而蒋轩越是平和,给他带来的震撼就越大。 他不知道的是,如果不是在陆亦铎这个老丈人面前,蒋轩平时在外面,其实并没有这么随和…… 趁着萨托愣神的工夫,衙差已经将他押上囚车锁牢。 兵部和刑部离得不算远,一刻钟过后,就已经到了刑部。 刑部尚书亲自率领部下迎出门外,当即下令将萨托押入最为森严的刑部大狱,一切过程早已提前准备妥当,执行起来如行云流水一般,一气呵成。 不消片刻,萨托已经全副镣铐地蹲在了狱中。 为求稳妥,蒋轩仍交代了许多注意事项,让大家不要太过轻视萨托,尤其那是一个极擅长攻心之人。 刑部上下,包括尚书大人在内,都极为认真地听着。 今日刑部的官员,来得格外齐整。 这其中,就有刚出任刑部司狱的宋世祥。 此时宋世祥站在最后面,接近门口的位置,看着眼前的一幕,心中感慨万千。 他的嫡兄宋世吉,便是承平侯府世子,他并不觉有什么稀奇。但他从来没想过,同为侯府世子,蒋轩竟然能让刑部尚书这般俯首帖耳! 忽然之间,他的心情极为复杂。 人前,他希望大家都知道他和靖远侯世子是连襟,凭借这层亲戚关系,让人对自己也高看一眼。 人后,他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尤其想起贺清宛最初想嫁的,并不是自己…… 故而,从刑部一出来,宋世祥完全不想回府,一转头,径直往翠柳巷去了。( 第二百八十章 动手 三更半夜,一身酒气的宋世祥,方才回到了承平侯府。 贺清宛对他的晚归早就习以为常。 何况有的时候,宋世祥即便是回来了,也不睡在自己屋里。 正因如此,当宋世祥摇摇晃晃地进了内室,看到屋中漆黑一片,贺清宛也早就歇下,心里突然又腾起一阵无名火。 高声喊来丫鬟点灯,他故意闹出很大的动静。 立刻有丫鬟应声而入,默默点上灯,又悄无声息地退下了。 看着宋世祥的样子,但凡是个有眼色的都知道,此时若在内室久留,恐怕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屋中瞬间变得亮堂起来。 贺清宛迷迷糊糊睁开眼,登时被屋中的光线一刺,眯着眼问道:“二爷回来了?” 宋世祥没吭声,几步走到床边,猛地将被子掀起。 这阵突如其来的凉意,使得贺清宛浑身一激灵,立刻变得格外清醒。 只见宋世祥站在床边,身体微微晃动,双眸涣散,脸上似乎还带着几分戾气。 事实上,根本不用看,闻到那阵呛得人有些喘不过气的酒味,贺清宛就已经明白,他这肯定又是喝醉了。 自从当上这个从九品的司狱,宋世祥突然就来了精神。 近几日,他总是呼朋唤友,日日花天酒地。有时候喝个烂醉,一回来就折腾自己,还有时候压根就留在了外面,夜不归宿。 贺清宛就不明白了,一个从九品的司狱,就能让他得意到这般田地? 贺清宛刚被吵醒又遇冷风,此时再看着眼前之人,脸色红得厉害,站都站不稳,她心里愈加烦躁。 宋世祥哪里知道她的心情,刚一掀开被子,就不管不顾地要往床上躺。 贺清宛本就有些反感,此刻见他竟然不更衣梳洗就要上床,更是恼火。 也不知哪来的胆子,她一反往日的逆来顺受,竟轻轻退了宋世祥一把,以示抗拒。 却不想,宋世祥本就晕得有些瘫软,被她这么一推,愣是直接滚到了地上。 贺清宛大惊,连忙下来搀扶。 宋世祥顾自生着闷气,过了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熄了灯,睡觉!” “二爷还是先换身衣裳吧,歇下也能清爽些。”贺清宛尽量温声说道。 “不换!难不成你还要嫌弃我了?”宋世祥的口吻自带着一股蛮横。 见他的声音骤然提高,贺清宛提醒道:“二爷还是小声一点,若是让人听了,传到侯爷耳中,免不得又是一番教训。” 一听她搬出父亲来压自己,宋世祥怎么可能服气:“我现在可是有官职的人,父亲必定也要客气一些的!” 平日见他为一个从九品的官职沾沾自喜,贺清宛已经很是烦闷,这时更是没能忍住,出言相劝。 “二爷还是该谦逊着些,毕竟以后的路还长着,总不能在这司狱的位置上做一辈子不是!”贺清宛的声音极轻。 她总算说出了多日以来憋在心中的话。 然而话音刚落,宋世祥登时火冒三丈。 她果然还是不满意自己! 而且居然还敢当面教训起自己来! 宋世祥一把推开正搀扶着自己的贺清宛,另一只手瞬间抬起,冲着贺清宛的左脸,扬手就是一记耳光。 伴随着一声脆响,贺清宛立时倒在了床上。 其力量之大,可见一斑。 “你还管起老子来了!”宋世祥的怒气不言而喻。 贺清宛被这一巴掌扇过来,耳边立时翁的一声,脑中一片空白。 宋世祥不依不饶:“你是怎么嫁过来的,自己心里清楚得很!还是先管好你自己吧!入府快半年都无所出,没有半点用处!真不知道你是哪来的胆子,指点起老子的事来!” 借着酒劲,宋世祥的声音越来越大,就这么东一句西一句地数落起她来。 贺清宛逐渐缓过了神。 其实宋世祥不是第一次跟她动手了,虽然之前他就有此习惯,最近却有些变本加厉。不过一个从九品的芝麻小官,就让他如此找不着北,以后若真让他爬上去了,岂不是要整天对自己拳脚相加? 想及此处,贺清宛心里突然一阵委屈,因而开始慌不择言。 “无所出,那就一定是因为我吗?”贺清宛的反问很有些气势。 她这并非凭空指责。 宋世祥在花丛之中流连数年,再算上家里的通房,也没听说谁有过身子! “你这是什么意思?”宋世祥并不十分清醒,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的意思是,或许因为你也说不定!”贺清宛的胆子越来越大。 宋世祥总算明白了,当即气不打一处来:“一派胡言,老子行不行,你自己不知道吗?” “反正没听说谁有了身子的!”贺清宛认了死理,揪住这事不放。 宋世祥一听这话,反倒降了些火气:“你知道个屁!想当初……” 他的话就这样戛然而止,没有再继续往下说,顿住片刻后,转身摔门而去。 贺清宛仍保持着歪在床上的姿势,心里已经顾不上委屈,而是反复寻思着宋世祥出门前的那句话。 难道还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情? 当初对宋世祥的名声早有耳闻,因此在嫁入宋家之前,母亲已经帮她仔细调查了一番。 虽然宋世祥的确如传闻中那般,身边女人不断,却从未有过子嗣。就连承平侯府里的通房们从不服药,却并未有人有过身孕,邱沐云都打听得清清楚楚。 但是,刚刚宋世祥的酒后之言,怎么听都不像是假话。 尤其他那欲言又止,最后还忍住没往下说的样子,更不像是在逞能了。 贺清宛心有疑虑,此刻却也懒得深究。 刚刚那个响亮的耳光,扇在她脸上,同时也打进了她心里。 她甚至开始后悔,当初怎么就被那副皮囊迷了心窍,嫁进这个样样不如人的承平侯府。 而在她自己的内心深处,仍是下意识地拿了陆清容来做比较…… 贺清宛只觉得,眼前的一片混乱,让她快要喘不过气来。 殊不知,与此刻的纠结相比,未来还有更为棘手的麻烦在等着她。r1152 第二百八十一章 遗物 靖远侯府。。520。 蒋轩居然也过了亥初时分才回来,当然比起宋世祥还是早了不少的。 榆院的内室,闪动着盈盈的灯光,尤其在这冬日夜晚的衬托下,更显柔和。 蒋轩一进门,就莫名感到一阵暖意,很是舒服,今日外出一整天所带来的疲乏,瞬间消去了大半。 只见陆清容的头发已经散下,此时身着一件水粉色绫锻寝衣,坐在外间的沉香木罗汉床上,静静地翻着书,神情极为专注。 这幅画面,看在蒋轩眼里,忍不住唇角微微上扬,脚下的步伐下意识地变得很轻,生怕打扰了她,破坏掉眼前这份安宁。 陆清容坐在罗汉床的西侧,面对着内室的门,故而蒋轩一进来,她便看见了。 缓缓抬起头,陆清容仍捧着手里的书,问道:“回来了,可曾用过晚饭?” “用过了。”蒋轩声音很轻,“不吵你看书了,我先去沐浴。” 说完,蒋轩亲自喊了丫鬟准备热水,而后独自一人进了净房。 陆清容看着他那小心翼翼的模样,心中也是一暖,含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净房门口,才又低头翻起书来。 约莫过了一刻钟,蒋轩方才一身清爽地走出净房。 身上换了件白色软缎袍子,头发简单束起,蒋轩与刚才回来之时判若两人,此刻的他,少了几分严肃与干练,多了几分闲适和慵懒。 见陆清容合上了手里的书,他便走上前去,挤着和她坐在了同一侧。 “看什么书呢?”蒋轩探头问道。 陆清容举起书来,封皮上的《纲目拾遗》几个字,立刻出现在蒋轩眼前。 原来她还是在看医书。 陆清容此时开口道:“正想问你呢,我刚才前后翻了个遍,也没看到笔者的名讳,这书是谁写的?也是李时珍吗?” “不知道。”蒋轩摇了摇头,答得干脆。 “这些不都是你的书吗?”她可是从他书房的箱子里拿的。 “其实那箱子里的医书,都是母亲生前之物。”蒋轩正色道:“放在箱子里,也是为了保护得更好。” 陆清容这才明白,之前是自己误会了,以为这些都是蒋轩为了研究姜夫人的死因,而找来的医书。 此时知道这些书都是姜夫人的,陆清容的第一反应,就是端起罗汉床小桌上的青花瓷茶壶,起身放在了屋子中间的紫檀木圆桌上。 待她回来坐下,将那本书小心地放好,才冲着蒋轩嗔道:“你不早说,我之前还在这桌上用过饭呢……幸亏没把书弄脏了。” 蒋轩凝视着她的双眸,沉默良久,一直没有说话。 陆清容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自己转了话茬:“母亲懂医术的吗?” “算是懂一些,但不很精通。”蒋轩回忆道:“起初纯粹是因为兴趣,后来父亲出征归来患了病,久久不见起色,母亲替他求医问药的同时,又在这上面花了不少心思。” 陆清容闻言,心里琢磨着,既然姜夫人自己也略懂医术,那当初若有人想在药方上面捣鬼,看来并没那么容易。越这样想下去,越觉得那熏香的问题更大了…… “墨南他们可有消息回来?”陆清容突然问起。 “这才几天!估计他们也就刚到吧。”蒋轩如实道。 陆清容失笑,意识到着实是自己心急了。 暂时将这事放下,她才想起关心蒋轩,随即问道:“今日竟然忙到这么晚?难不成那萨托真的找了什么麻烦,拖到现在才完事儿?” “那倒不是,今儿个移交的事很顺利。后来,我是去陪父亲回陆府,下了几盘棋,没想到时间过得这样快!” 蒋轩说得随意。 陆清容却有点惊讶。 她隐约记得,自己嫁进侯府之前,陆亦铎对蒋轩还是很有些看法的,没想这到一年多的功夫,他们二人的关系竟是愈发亲密了起来。 陆清容心里高兴,忍不住打趣道:“果然是把萨托这个烫手山芋交出去,连父亲也能忙里偷闲一回了!” “还真是!”蒋轩带着笑意,“好在也不用关他一辈子,下个月神武门斩首过后,刑部就不用再这样提心吊胆了。” 陆清容跟着点头。 此时他们二人,并不觉得在萨托这件事上,还能横生出什么枝节。 大半个月过去,一切都平安无事。 这一日,墨南和曹妈妈终于来了消息。 蒋轩看过墨南派人捎回的信,立刻告诉了陆清容知道。 “怎么样?”陆清容急着询问。 “事情进行得非常顺利。”蒋轩继而详细道:“墨南和曹妈妈到了山东章丘,很快就找到了卫姨娘的那个远亲,名叫卫三的人。一番了解过后,他的说法倒是和卫姨娘很是吻合。当初他们运送母亲的遗物到了章丘,并没有按照吴夫人的指示焚烧掩埋,而是拿去变卖,在散伙前分了银钱。而卫三当时是个小头目,便借着手中的权利,暗中拣了几样看上去更值钱的物件,自己藏了起来。而这其中,便有当时母亲屋中的熏香炉。” “那保存可还完好?”陆清容追问。 “按照墨南的描述,熏香炉被卫三藏得很严实,完好如初,连里面的残渣都清晰可见。” “那简直太好了!”陆清容由衷感慨,复又问道:“现在那熏香炉在何处?可有跟着信一起送回来?” “没有。墨南怕出岔子,一直带在自己身边。他们这次大老远过去,便想尽量多找回些东西,这次根据卫三给的线索,的确从当地的当铺或古玩店之类的地方,寻得不少母亲的遗物,故而他们打算再找一阵,要晚些才能回来。” 陆清容点了点头,事关姜夫人的遗物,自然是多找一件是一件。 她非常理解蒋轩的心情。 忽然之间,想到一事,陆清容旋即问道:“他们没受到什么阻碍吧?不是说吴夫人那边也派了人去山东吗?” 蒋轩微怔,面色颇为凝重:“奇怪的就是这个,他们似乎压根就没去章丘!”r1152 第二百八十二章 逃跑 陆清容闻言,难掩惊诧。`乐`文`小说``520` “吴夫人派去的那些人,去了哪里?”陆清容知道,蒋轩是安排了人跟着的。 “跟丢了。”蒋轩实话实说。 陆清容感到难以置信。 “他们出京,走的是官道,快马加鞭,且日夜兼程。”蒋轩解释道:“道路本就宽阔,又无甚遮挡,白天还好说,到了晚上,咱们的人实在没法跟得太紧。起初以为他们定是要去章丘的,没承想,等咱们的人沿路追过去,却再也找寻不到踪迹了!” 陆清容纳闷:“没去章丘……还能去哪儿呢?” “他们进了山东的地界,这是没错的,如今也只好在那边找找看了。”蒋轩颇为无奈,“现在还没有任何消息。” “说不定是咱们想多了,那些人并没有要去章丘毁灭证据。”陆清容安慰道。 蒋轩苦笑,却也没有反驳。 其实,此时无论是蒋轩,还是陆清容,心里都有点莫名的担心。 如果吴夫人的目的不是章丘,不是姜夫人的遗物,那又会是什么呢? 连续多日没有消息。 某一天,砚北急匆匆过来,说世子爷捎口信回来,让夫人不要等他用饭了,晚上是否回府也不一定。 陆清容乍一听,还以为山东那边出了什么事,连忙询问:“世子爷去哪儿了?” 砚北一脸茫然,如实回道:“回夫人,世子爷只说了让不用等他,其他的均没有提及。” 说完,砚北立刻补充了一句:“是羽林卫的人过来捎的口信。” “羽林卫?”陆清容双眉紧锁。 看来,恐怕真是有什么严重的事情发生。 蒋轩如今在府里休养,羽林卫的日常事务都由崔琰这个指挥同知代劳,这么些日子过去,也没见哪件事需要蒋轩亲力亲为的。 而现在,竟然让他也跟着忙活,还有可能彻夜不归…… 陆清容挥手让砚北退下,自己在屋里踱起步来。 “要不要让奴婢去打听一下?”绿竹在旁边看着,也跟着着急。 陆清容犹豫片刻,方才说道:“还是算了。既然是羽林卫捎信来,必定是朝中事务了,咱们还是别跟着添乱,等世子回来再说吧!” 而这一等,直接就等到了第二天。 蒋轩果真彻夜未归,等他回来的时候,已经是隔天的傍晚了。 只见他一脸的凝重,进屋也没有立刻更衣,似乎仍有些心不在焉。 “出什么事了?”陆清容试探着问道。 “萨托跑了。”蒋轩的语气很无奈,又带着一丝气愤。 “跑了?”陆清容唯有震惊,“不是已经移交妥当,关在刑部大狱了吗?从哪里跑的?” “就是从刑部大狱跑的。”蒋轩没有隐瞒。 陆清容心里咯噔一下,终于知道蒋轩这一天一夜是干什么去了,小心地问道:“那……可曾抓回来了?” 蒋轩摇头:“昨天得了消息,皇上雷霆震怒,当即对刑部尚书好一通斥责,并让他戴罪立功,立刻派刑部的人出去找。与此同时,五军都督府还有羽林卫,也都出动了不少人,兵分几路,全力追捕。可是直到现在,仍旧是徒劳。” “你也跟着去追捕了?”陆清容显然有些明知故问了。 “嗯。”蒋轩点了点头,“我和崔琰,各带了一百羽林卫,出城搜寻,我是往漠北的方向去的,同样未见萨托的踪影,而京官无令不得出顺天府,我也无法再继续追下去了。” 陆清容皱着眉,觉得这事很不乐观:“若是他也有了马匹,本就不容易追赶了。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逃出去的?” 蒋轩长叹了一口气,方才说道:“最要命的就是,现在根本不知道萨托是什么时候跑掉的!” “刑部大狱的人也不知道?”陆清容无法理解。 “正是如此。”蒋轩如实以告,“刑部尚书是个知道轻重的人,因而每日都会派手下去萨托的狱中检查,昨日正是检查之时,方才发觉狱中早已空空如也,而他具体是什么时候跑的,竟然没人知道!” “不是说刑部大狱把守很森严吗?” “这是没错。事发之后,刑部大狱所有的官员和狱卒都被扣起来审问过。除了负责萨托那个牢房的两名看守被袭击丧命之外,其他的狱卒,都一致表示,并没有看到任何人逃跑,一切都和平日里一般无二!此刻审讯仍在继续,萨托绝不可能就这么凭空消失,其中必定有蹊跷。” 陆清容闻言,也觉得这事实在是有些玄乎了。 “会不会是监守自盗?狱中有人和萨托里应外合?”陆清容天马行空地乱想着。 “现在还不知道。不过刑部尚书戴罪立功的心情迫切,审起来应该能有些结果吧。”蒋轩像是在自言自语。 而事实果然被蒋轩说中了。 当晚,便有了结果。 经过一系列细节的审问,当值的狱卒之中,终于有人回忆起了那天发生的一件小事。 萨托消失的当日,有一位并不当值的官员,曾经在刑部大狱中出现过。 正是那位从九品的刑部司狱,宋世祥。 陆清容听闻这事,着实一惊。 而蒋轩带回这个消息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释然之色。 “他不会有这么大胆子吧?”陆清容有点不敢相信。 “现在萨托的行踪仍然无迹可寻,任何可能的疑点都不能放过。宋世祥既然曾经在狱中出现过,自然要调查一番的。” “他去狱中干什么了?”陆清容忍不住问道。 “说是有一间值班房漏了水,他领了人去修葺。”蒋轩知道得也不很详细。 只不过这其中透露出“领了人”的讯息,无论是蒋轩自己,还是陆清容,都觉得无论有心还是无意,萨托越狱这件事,恐怕都跟宋世祥逃不了干系了。 现在就等着宋世祥被审的结果了。 却不想,当刑部派人去承平侯府提人的时候,竟是扑了个空,完全不见宋世祥的身影。 宋世祥已经整夜未归了。 承平侯府的所有人,包括贺清宛在内,都不知道他的去向。r1152 第二百八十三章 牵连 刑部派去的人,从承平侯府空手而归。小说l 刑部尚书徐旺,亲自进宫向皇上禀明此事。 萨托至今去向不明,而他是如何从刑部大狱失踪的,徐旺不敢再无定论,连忙将宋世祥当日领人去狱中修葺的事说了,认定是他帮着萨托逃脱的,而且自从萨托失踪之后,宋世祥便也不见踪影了。 皇帝当即震怒,这次连刑部都不用了,直接把大理寺卿叫了来,命其对承平侯府进行彻查,务必尽快将宋世祥找出来。 大理寺卿更是不含糊,出了皇宫,立刻将承平侯府的人都请了去,上至承平侯,下到宋世祥院子里的丫鬟仆妇,一个不落。 承平侯等人,审问过后,当天就将被放了出来。 唯独贺清宛和几个宋世祥贴身的丫鬟,被留在了大理寺过夜。 而这一关,连续几日都没有要放的意思。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贺府里的人有些坐不住了。 尤其,贺楷和邱沐云甚至不知道这是为了什么,多次去承平侯府询问,也没个明确的说法。 只因这次萨托失踪一事,皇上不愿闹得人尽皆知,朝廷之中,也仅有一小部分人知情,承平侯府众人虽然被大理寺传讯过,却也都被下了严格的封口令,自然不敢随意去说了。 故而,贺楷四处打听了数日,仍不得其解。 最后他实在没法子,只得把希望寄托在邱沐云身上:“要不你去公主府走一趟,说不定就能把清宛弄出来了!” 贺楷自己不愿出面,这些年官场混得不如意,邱永安和成阳公主都不怎么愿意搭理他。 邱沐云闻言,并没有像以前那样数落他没用,而是小声说道:“如今还不知晓到底出了什么事,这么贸然去公主府,怕是不大妥当吧?” 贺楷心里慌张,并没有注意到邱沐云的反常,只顾着催促:“父亲和母亲对此事十分着急,这不光是清宛一个人的事,同样与咱们贺府的荣辱相关。她一个女子,被关在大理寺那么多天,无论所为何故,都是件有损名节之事。” 邱沐云心中暗道,自己又何尝不知道这些! 只不过,当初刚听说贺清宛被大理寺扣留了整夜时,她就已经悄悄去过两趟公主府,却是次次都被拒之门外,别说成阳公主了,就是连她大哥邱永安的面都没见到! 邱沐云早就意识到这件事的严重性,只是不愿在贺楷面前示弱:“原来他们担心的不是清宛,而是贺府的名声!怪不得以前从不见他们对清宛有半分关心!” 贺楷觉得她简直不可理喻,耐着性子劝道:“现在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还是想着尽快把清宛从大理寺里弄出来要紧。” 邱沐云最后只得答应下来。 她心里想的却是,公主府这路一时可能走不通了,明日先去邱瑾亭那里探探口风再说。 然而,她还是慢了一步。 成阳公主此时已经来了靖远侯府的枫院,探望邱瑾亭。 邱瑾亭本就有些不解,自己身体已经恢复得差不多,最近也没什么大毛病,怎么母亲今日突然到访了。 只见成阳公主穿了一件玫瑰色绣金云纹交领褙子,绛红色综裙,头发挽起普通的圆髻,戴了一套赤金镶宝石头面,尽管妆容依旧厚重,却远不及往日那般精细。 邱瑾亭见到母亲这身颇为简单的装扮,心中愈发纳闷。 成阳公主一进门,立刻把屋里的丫鬟都赶了出去,只留香巧一人。 “清宛那边的事,你千万别跟着掺和。皇上为了这事勃然大怒,你们的关系好归好,这次千万给我忍住了!” 成阳公主开门见山。 邱瑾亭却听得一头雾水。 如今萨托逃跑的消息,并没有在京城传开,连蒋轲都未必知道。更何况,就算蒋轲知道了,他也没那份闲心告诉给邱瑾亭。 因此,邱瑾亭压根没听明白母亲这话是什么意思。 “承平侯府出事了,你不知道?”成阳公主也看出了她的茫然。 邱瑾亭果然摇了摇头。 成阳公主一声叹息过后,方才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讲给她听。 邱瑾亭听罢,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宋世祥这才当了几天官,居然就捅出这么大娄子,竟敢把皇上最为重视的战俘给放跑了? “当真是他帮着那番蒙将军逃脱的?”邱瑾亭有点不敢相信。 “是不是他都不要紧了,要紧的事,皇上已经认定了他。”成阳公主说得直接,“我今天过来,就是给你提个醒,若是你姑母求到了你这里,找个借口搪塞过去也就是了,千万别趟这滩浑水!” 听母亲提起邱沐云,邱瑾亭忍不住皱眉道:“这事无论如何也求不到我头上吧,难道不是该由承平侯府出面的吗?” “承平侯府?”成阳公主从鼻子里冒出一声冷笑,鄙夷之色尽显,“承平侯府如今自顾不暇,一干人等都急着把自己从这事里往出摘,不要说替清宛出面了,就连宋世祥,承平侯都巴不得与他断绝了关系才干净!” 也不知她面带不屑地说出这些话时,有没有意识到,她自己同样是怕被皇上迁怒,避之唯恐不及。 邱瑾亭将这些话记在了心中。 倒不是她有多担心会被牵连,而是她从心底里就没打算要帮贺清宛。 正因如此,当邱沐云登门之时,她的推诿之辞早就准备好了。 先是将萨托失踪一事简单讲给邱沐云听,继而表示这是皇上亲自下令要办的案子,任谁都无法通融了。 邱沐云总算知道了其中的因果,却是变得更加心灰意冷。 怪不得承平侯府里的人全都一问三不知,而成阳公主甚至对自己避而不见…… 而来靖远侯府找邱瑾亭,倒是见着面了,但邱瑾亭话里话外都只有一个意思,清者自清,若是贺清宛没有参与放跑萨托的事,大理寺审过之后自然会放她回府。 这完全就跟没说一样! 事情若真有这么简单,大理寺也就不是那个众人心中阴森而恐怖的存在了! 邱沐云实在没了辙,一番思量过后,只好硬着头皮,打算拉上贺楷,去求一求陆清容了。r1152 第二百八十四章 求情 靖远侯府的榆院,陆清容独自一人在内室看书,却总是难以集中精力。 这几日,蒋轩一直很忙。 自从萨托失踪之后,羽林卫在搜寻的过程中,不断有人过来请示一二,包括崔琰,都曾经来过几次。 然而几天过去,萨托依旧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全无踪迹。 包括宋世祥,同样没有被找到。 这甚至让陆清容不禁怀疑,难不成这俩人是在一处? 想及此处,陆清容顾自摇了摇头,让自己不要再胡乱猜测了,毕竟这些都不是自己能操心的事。 此时她转而想到,晚上要去一趟陆府,陪尹屏茹用饭之事。 今日是尹屏茹的寿辰。 因不是整寿,又赶上蒋轩事忙,尹屏茹本来并不打算让她过去,但陆清容多年来却已经养成了习惯。 从小到大,每年的冬天,母亲生辰这一日,她都是要陪着一起过的,去年嫁入侯府,她都不曾落下。 今年和蒋轩的关系有了变化,本想带着他一起过去,却没料到出了萨托这档子事,看来又只剩下她自己一人回去了。 一早蒋轩出门之前,陆清容已经跟他知会过此事,免得晚上若是他先回来了,找不到自己。 待到下午申初时分,陆清容更衣过后,正打算出府之时,贺楷和邱沐云来了。 “他们来干什么?”陆清容脸色顿时沉了下去。 绿竹自小就跟在她身旁,自然知道这俩人是什么货色,此刻斟酌着开口:“奴婢也不确定,但看他们的样子,不像是来找麻烦的。” “你看见他们了?”陆清容拧眉。 “奴婢的娘让人从庄子捎了东西过来,刚才奴婢去前院取的时候,碰巧遇到了。”绿竹解释道:“没有夫人的命令,不会有人放他们进榆院的。” “丁妈妈还好吧?”陆清容想起儿时的奶娘,顺口问道。 “托夫人的福,好得很。原本娘是想自己进城来给夫人问个安的,是奴婢告诉她府里最近事多,让她过些日子再说。”绿竹如实道。 陆清容脸上总算露出了笑容:“下次她老人家要过来,你莫再拦着,我也有日子没见到丁妈妈了!” “是。”绿竹应下,未再多言,也没有提醒什么,就这样等着听吩咐。 陆清容笑容渐淡,过了许久,才开口:“把那两人请去榆院的前厅吧,我这就过去,倒要看看他们又想干什么!” 其实不用问,就知道这次八成与贺清宛被扣在大理寺的事脱不了干系。 陆清容随意照了一下镜子,只见头上的凌云髻一丝不乱,发间的赤金点翠珠花和发簪显得颇为精致,身上的蓝紫色蝶纹刻丝褙子与藕荷色八幅襦裙,更是透着一种低调的喜庆。 这是她正要去陆府给尹屏茹过生辰的装扮。 陆清容并未换装,怀着速战速决的心思,径直往前厅去了。 贺楷和邱沐云早已等在那里。 今日邱沐云的衣着,与往日比起来,算是极为收敛,身穿一件月半色绣兰花杭绸褙子,水色综裙,发饰简单,妆容清淡。 邱沐云自以为这样打扮更显谦逊,殊不知,她这副样子,瞬间就让陆清容想起了十几年前刚到大齐朝时,贺楷嚷着要娶平妻,而邱沐云上门示威的场景…… 看见陆清容过来,二人立刻站起身,举止颇为恭敬。 陆清容没有出声,直接走到主位上做坐了,等着他们自己开口。 贺楷和邱沐云见状,甚是尴尬,一时间似乎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待二人看清了陆清容的装扮,一路过来颇为忐忑的内心,突然就平复了不少。 既然陆清容如此郑重相待,想来心里还是记挂着自己这个父亲的。 贺楷心中暗忖着。 邱沐云同样这么认为,却不敢掉以轻心,向贺楷使过一个眼色,示意他小心说话。 贺楷心领神会,想起他们来之前商量好的说辞,立刻张了口。 “上次过来侯府,着实是我们有所误会,并非故意要发难……” 陆清容倒是没想到,他一上来先提起上次那帕子的事。 转念一想,却也符合情理。 毕竟上次也是贺楷和邱沐云一起来的,其间各种言之凿凿,咄咄逼人,俨然就是来对质的。若不是孙一鸣提前安排好了宋世祥的戏份,恐怕还真不好收场…… 此刻先是贺楷啰嗦地解释了一大通,无非是为自己辩解,将上次之事说成是一个误会。 紧接着,邱沐云又跟着道:“当时我们也是太心急了,没把事情弄清楚,又想及清宛和世子夫人本就是……亲戚,若能长久相伴,总好过旁人,这才险些闹了笑话,还望世子夫人莫怪!” 邱沐云将姿态放得很低,生怕惹得陆清容不喜。 “这么些日子,我自己都快忘了,难得贺大人和贺夫人还记得。这事就这么算了吧,总归贺家小姐已经成亲,以后也无需再提了!” 陆清容说完,便作势要起身。 邱沐云连忙拦住,急着说道:“这次过来,是有件事想劳烦世子夫人。” 说完,也不等陆清容有所反应,就一股脑把贺清宛遇到的麻烦讲了,继而请求道:“还望世子夫人帮清宛求个情,看能不能请世子爷出面,让她早日从大理寺出来。” 陆清容闻言,目光从邱沐云转向旁边的贺楷,只见他那张消瘦的脸上,眼角垂得厉害,此时一直跟随邱沐云的话不停地点着头。 心中一声冷笑,陆清容真不知这两人把自己当成什么了,难道是之前对他们太客气的缘故? “先不论我们能不能在大理寺那边说上话,即便是能,我们又用什么立场去求情?”陆清容的表情十分严肃,“世子爷征战沙场,身负重伤,拼了命将萨托活捉回来,如今就这样不明不白地被人放跑了。我倒要问问,凭什么让他去求这个情?” 态度异常坚定,并不等他们回答,陆清容直接表示:“二位请回吧,这事我们帮不上忙,也不打算要帮忙。”r1152 第二百八十五章 亲疏 陆清容如此不留情面的拒绝,让贺楷和邱沐云皆是一怔。 尽管以往陆清容对他们也都是爱答不理的,但态度起码还算客气。 邱沐云倒是还好,心里正盘算着该说些什么,能让陆清容回心转意。 一旁的贺楷却有点绷不住了。 他着实没想到,自己拉下脸面过来求情,陆清容竟然完全不给面子! 只见贺楷抬起头,瞪着眼,神色之中多了几分戾气。 “再怎么说,咱们也都还是一家人!清宛总归是你的妹妹!你可不能嫁入侯门,有了身份,就连自家人都不认了!” 贺楷的口吻转变之大,完全不见刚才的谨小慎微,突然变得咄咄逼人起来。 陆清容却只觉得好笑。 这竟是要到倒打一耙的架势啊! 真亏他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贺大人这话可不能乱说,这亲戚更不能乱认!”陆清容气势不弱,“如果说贺家小姐与我有什么亲戚关系,应该也是源于我们府里的二爷那一边,贺小姐与县主是表姐妹,之前来我们府里小住之时,我也能跟着喊上一声表小姐,仅此而已。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陆清容把话说得清楚明白。 自从她来到大齐朝以后,不过只在贺府住过短短数日,那些天里,贺楷对自己和娘亲的态度都极为漠然,一门心思就惦记着娶邱沐云进门……最后的放妻书里,还明确表示不再要她这个女儿…… 之后便是十数年的不闻不问。 他倒也算是说到做到了。 在这种情形之下,陆清容又怎么可能对贺楷有半分父女之情? 此刻见他居然在自己面前端出了长辈的架子,陆清容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膈应。 她的疏离之色,看在贺楷眼里,则更让他怒火中烧。 贺楷抬手指着陆清容:“你……你!”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邱沐云比他清醒了不少,觉得他刚才的指责极为不妥,虽然道理她也认同,却觉得并不适合在这种求人的场合讲出来。 她上前用力拽了一下贺楷的衣袖,希望他不要意气用事。 贺楷的劲头一上来,却是怎么也停不下来了,此时指着陆清容,对邱沐云发起牢骚:“你看看她!果然嫁入侯门之后,就六亲不认了!” 陆清容突然特别想笑,只因他这让人啼笑皆非的指责。 “谁先六亲不认的,老天自有公断,由不得旁人信口开河!”陆清容的语气轻松得很,似乎在讨论今日的天气一般,“看来贺大人是上了年纪,记性出了问题,您自己要是想不起来了,回去让贺夫人帮您仔细回忆一下,总好过这样乱说,让人看了笑话。” 陆清容是彻底不打算给他们留面子了。 对于这种人,在彻底无视之前,总要表明了态度,省得他们以后又在自己面前自以为是。 贺楷闻言,立时气得不行,脸色憋得通红,却又无法义正言辞地反驳。 任凭邱沐云怎么拽他都没用,贺楷定了定心神过后,转而换上一副语重心长的口吻:“你也不要话里话外都在影射当年的事!那时候你还小,又能知道些什么?你的这些所谓心结,不过都是从你母亲那里听来的罢了。如今你也大了,应该学会自己明辨是非,莫要偏听偏信,用自己的眼睛去看人。更何况,这血脉至亲,哪有那么容易割断?亲疏有别,我才是你真正的父亲啊!” 陆清容被他这一长串“肺腑之言”说得登时愣在了那里。 她对贺楷的认知,瞬间再次被颠覆。 他竟然就这样在自己面前,如此大言不惭地颠倒是非,胡说八道! 再看邱沐云,此刻也不再阻拦他,而是站在旁边,配合着他的话,摆出了一副欲言又止的委屈模样。 陆清容难免在心中腹诽,他们真觉得如此这般,就能让自己怀疑尹屏茹,继而对他们有所改观不成?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自己那些记忆,并不是尹屏茹给她灌输的,而全是自己真真实实亲眼所见! 看着在自己眼前做戏的二人,陆清容一点要跟他们继续说下去的想法都没有了。 “贺大人请自重,真相如何,当年的和离书,还有您家的族谱,都是证明。” 陆清容去意已决,说完过后,也不管端茶送客那一套,直接站起身来,就要走。 邱沐云眼疾手快,知道若是让陆清容就这么走了,这事情就更不好办了,连忙上前阻拦。 “世子夫人莫要动气,当年之事,我们肯定也是有错的。”邱沐云摆出一副怅然欲泣的神情,似真似假,“只是清宛毕竟是无辜的……” 无辜? 陆清容实在不想再说什么了。 若是贺清宛当初不曾拿着那捡来的帕子四处招摇,企图将这事栽在蒋轩头上……她又怎么会最终嫁到了承平侯府,陷入如此重大的案子之中。 陆清容未曾理会邱沐云的死缠烂打。 既然他们赖在这里不走,自己又正要出门,索性直接出去便是。 与此同时,蒋轩刚好从外面进来。 事实上,他方才已经在门前驻足片刻,虽然一共也没听上几句,却对屋里的情况有了大致的了解。 进来之后,蒋轩环视一周,目光未再那二人身上停留,只对着陆清容说道:“时辰不早了,让客人先回吧,咱们还要赶着出门!” 陆清容有些发愣,并不确定蒋轩这话的意思。 正在此刻,有丫鬟匆匆进来禀报:“陆大人派了人来问,夫人今儿个是否还过去用晚饭?” 陆清容尚未来得及开口,蒋轩就直接吩咐道:“去回了,就说我们马上就到!” 不等丫鬟退下,蒋轩复又看向陆清容:“走吧,别让父亲等急了。” 说完,蒋轩与陆清容便相携而去,自始至终都没再看那二人一眼。 那二人不敢在蒋轩面前造次,只得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离去。 而蒋轩的那句“父亲”,则像是在贺楷心中炸响了一声惊雷,余音久久不曾散去。r1152 第二百八十六章 首级 夜晚,靖远侯府的枫院。 邱瑾亭如往常一般,对着窗外发呆,说什么都不肯让人关上窗子。 香巧担心她着凉,连忙取出一件鸭青色夹棉斗篷,悄声帮她披上。 “这人要是被关在牢里,还能看到天上的月亮吗?”邱瑾亭像是在喃喃自语,却又微微转头看了香巧一眼。 香巧见状,硬着头皮应道:“应该是看不见的吧。”牢里是个什么样子,她又怎会知晓。 邱瑾亭似乎很满意这个答案,轻轻勾了勾唇角。 “怪不得戏文里的那些亡命之徒,宁可浪迹天涯,过着东躲的日子,也不愿意去坐牢。陷入那暗无天日之地,就连月亮都见不着了!”邱瑾亭感慨道。 香巧听得一脑子浆糊。 刚才还以为她是在担心贺清宛,现在却是越听越不像了。 “二奶奶,您真不打算帮忙,把表小姐从大理寺救出来吗?”香巧试探着问道。 “怎么帮忙?母亲都没法子的事,我哪有那么大能耐!”邱瑾亭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怼。 “或者可以去求一求世子爷……”香巧忍不住想要提醒。 邱瑾亭却冷哼一声:“世子爷?你也不是第一天进侯府了,你倒是说说,无论是我,或是二爷,有谁能在世子爷面前说上话吗?” 香巧登时哑口无言。 她也必须承认,邱瑾亭这话着实没错。 “就让他们听天由命吧!”邱瑾亭的声音略显空灵,“上天注定的事情,有时候也不是我们凡人能掌控的。当初谁又能想到,他们俩能凑成一家子呢!” 香巧似懂非懂地点着头,心里暗想,这次表小姐恐怕真是凶多吉少了。 然而事情却并非如此。 就在原定要在神武门斩首萨托那日的前一天,贺清宛连同几个丫鬟,就从大理寺里被放了出来。 原因很简单,萨托找到了。 “萨托找到了?”陆清容闻言,有些激动地拽着蒋轩的袖子问道。 蒋轩却没有几分喜色,揽着她在外间的紫檀木圆桌旁边坐下,方才说道:“找是找到了,却不是活的。” “啊?”陆清容眼睛瞪得老大。 “是刑部尚书徐旺,亲自带人搜至宛平县时找到的。”蒋轩详细讲道,“说是当时萨托抵死顽抗,不肯束手就擒,于是徐大人便下令动了手,当场将其手刃,取了人头回来复命。” 陆清容浑身一震,尽量不让自己去想象当时的场景。 过了片刻,她缓过劲来,才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对。 “萨托好不容易从狱中逃脱,既没有留在京城报复,也没有一路逃回漠北,反而躲在了位于京城南边的宛平?”陆清容想不明白,“而且,明日就是皇上曾经昭告天下,要斩首萨托的日子,今天突然就捉到了人,是不是也太巧了?” “谁说不是呢!”蒋轩颇显无奈,“而且五军都督府派出去那么多人,最后反而让刑部那边抢了先,还是刑部尚书亲自上场,这着实太过巧合了。” 陆清容沉默了一瞬,才皱着眉问道:“那皇上相信了吗?” “表面上信了。明日在神武门,便会将萨托已经伏法的消息昭告天下,并按照原来的计划,传首九边。”蒋轩唯有苦笑。 陆清容立刻明白过来。 皇帝这也是实在没办法了,斩首示众的事情早就吆喝了出去,若是临阵跑了战俘,无论是对朝中官员,亦或边防将士,甚至在百姓的心中,都会掀起不小的波澜。 “但愿那人头是真的吧!”陆清容由衷感叹。 “恐怕皇上并不这样认为!”蒋轩直言。 “何以见得?” “之前派去嘉峪关阻截萨托的人马,仍旧未被召回。而且徐旺虽然‘戴罪立功’,却依然被连降六级,从刑部尚书,一口气贬成了刑部郎中,可见皇上的怒气之大。” 陆清容听罢,忍不住长叹了一口气。 二人许久都没有出声,屋里安静了好一阵。 还是陆清容突然想起:“那宋世祥呢,可曾找到了?” “没有。”蒋轩摇头,“不过既然已经打算将萨托伏法的事宣扬开,便不好再急着审宋家的人了,如今只是下令要在各省通缉宋世祥,而他的家人,已经尽数放回了承平侯府。” 陆清容虽然没想要管贺清宛的事,但心中多少也觉得,贺清宛固然有可恨的地方,也绝不至于要她在大理寺了却残生。 如今被放出来,她应该得到了些教训,许是对以后有好处也说不定。陆清容心中暗道。 殊不知,贺清宛何止是得了教训,关在大理寺的这些天,说是脱了层皮也不为过! 此时的贺清宛,回到承平侯府,更衣沐浴过后,就那么呆呆地在床边坐着。 府里倒是没人来扰她的清静。 只因承平侯府的众人,现在都躲着宋世祥的院子走,恨不得能砌起一道墙,将他们隔在外面才好。 承平侯与世子二人,平日再不争气,但这点觉悟还是有的。 种种迹象太过明显,让他们也不禁怀疑,徐旺提回来的那个首级,到底是不是萨托的? 他们心里当然希望那是真的,只有这样,承平侯府受到的牵连还能小点。但疑点实在太多,让他们连自己都无法说服。 于是,承平侯已经开始和世子商量着,为了免受累及,要不要尽快将宋世祥逐出家门,彻底断绝了干系…… 贺清宛尚不知晓他们的谋划。 若是她能知道,兴许就不会像现在这般纠结了。 屋里烧着炭火,本该是暖洋洋的才对,贺清宛却觉得比外面还要寒冷。 抱起双臂,身体渐渐缩成一团,似乎这样就能除去前几日在大理寺的所有记忆。 恍惚之间,胃里突然一阵翻腾,贺清宛扶着床边干呕起来。 等她再次抬头之时,眼神顿时变得很不一样。 少了几分空洞和茫然,却多了几分恐惧和不安。 贺清宛强自镇定心神,双手下意识地覆在小腹之上,开始认真思考,自己到底该不该下这个狠心……r1152 第二百八十七章 复命 京城晚间的街道,颇为寂静。 靖远侯府的马车缓缓驶过,车轮声和马蹄声有节奏地交织在一起,飘荡在凛冽的寒风之中。 车里,陆清容感觉不到一丝凉意。 看着中间摆放的那座及膝高的紫铜暖炉,她心里总忍不住琢磨,这东西万一要是倒了可怎么办……想着,身体便下意识地往蒋轩那边靠了靠。 蒋轩轻轻揽住她,见她盯着那暖炉,也不给她解释那暖炉其实已经结实地固定在了车上。 每次从陆府回来,陆清容的心情都是极好的。 今日也不例外。 靠在蒋轩身侧,陆清容慢悠悠地说起来:“没想到今天人来得这样齐整,连表哥都被舅舅放出来了。” “可不是!”蒋轩打趣道:“幸亏我也过来了,不然唯独缺我一个人,那罪过可就大了。” 陆清容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眉眼之间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今日尹屏茹的寿辰,除了陆呈杰和范氏原本就住在陆府,陆芳玉和陆芊玉也都带着夫君回去了。 “依我看,咱们现在就可以开始把长桥大街那块地规整出来,给子昊他们留着了!”蒋轩建议道。 “嗯?”陆清容不明其意。 “刚才去父亲书房的时候,狄谦关心子昊乡试的事,问他书读得怎样了,父亲一时兴起,就让他出个题考一考子昊。”蒋轩越说笑意越深。 看他的表情,陆清容就知道,八成是表哥又出洋相了。 蒋轩接着说道:“狄谦就随口说了一句‘民不可与虑始,而可与乐成’……子昊让他重复了好几遍,又挠头许久,才磕磕绊绊地说了什么‘不能让老百姓太忧虑,要让他们欢乐’之类的话……” 陆清容忍着笑,脸上仍不免抽搐,嗔道:“依我看这都是姐夫的不是,他就不能挑一句四书五经里有的话吗!” 蒋轩笑着点头:“不过,狄谦平日也算是个不苟言笑之人,我还是头一次见他笑成今天这副模样!” “你也跟着笑了?”陆清容拧着眉,佯装严肃地问。 “没有。”蒋轩正色道:“这种笑话听多了,也就习惯了。” “咳咳。”陆清容略显尴尬,心里暗忖,以后还是少把小时候的事讲给他听,尤其是跟陆芊玉相关的。 她还是有点替尹子昊担心:“父亲什么反应?没教训他吧?” “那倒没有,父亲本也不计较这些,何况今天还是个高兴的日子。”蒋轩勾了勾唇,“就是打趣了他一句,问他这书到底是跟着褚先生念的,还是跟着你二姐念的……” 蒋轩的话音未落,陆清容终是忍不住破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之后的一路上,二人在马车里讨论的事,便是该在长桥大街那块地上,盖个什么样的酒楼了…… 待他们回到侯府,已经过了戌初三刻。 原本打算更衣沐浴后就歇下的,而正在这个时候,曹妈妈和墨南一行人回来了。 陆清容和蒋轩闻讯,立刻请了曹妈妈去堂屋。 只见曹妈妈一个人站在屋子中间,身着褐色绫布比甲,而此刻她的在手臂上正搭着一件驼色夹棉斗篷,显然是一回府就过来复命了。 “世子、夫人。这次去章丘,在墨南他们的帮助下,将姜夫人的遗物找回了大半。”曹妈妈面露恭敬地说道。 “有劳曹妈妈了。”蒋轩的语气格外真诚,甚至还带了一丝感激之色。 他极少这样与人说话。 曹妈妈有些受宠若惊。 “那个熏香炉呢?”陆清容迫不及待地问道。 曹妈妈指着身旁桌上的一个灰色的布包:“这个奴婢更是不敢怠慢,一直随身带着。” 陆清容走上前去,亲自动手解开了那布包。 眼前是一个鎏金掐丝珐琅熏香炉,其上的景泰蓝花纹锃亮如新,下面的三个足角也不见任何划痕,可见的确保存得十分完好。 陆清容小心翼翼地打开了盖子,倒是闻不到任何气味,只见到里面似乎有些燃尽的痕迹,还有几片油迹。 “可知道这里面都是什么?”陆清容抬头问道。 “奴婢没敢随意拿给旁人看。”曹妈妈如实道:“按照姜夫人昔日的习惯,她最喜欢的熏香就是檀香油,这些个痕迹,倒是很像当时留下来的,看不出什么异常。” 檀香油? 蒋轩对熏香这种事,实在没什么了解。 陆清容倒是听着有点熟悉。 回忆片刻,方才记起,她前些天看的那本之中,就提到过这东西,说是有镇静、安睡之功效,算是比较常见的一种熏香,的确不是什么异常之物。 “时隔这么久,还能从这些痕迹里,准确辨别出当时熏香中的成分吗?”陆清容对这个不很了解。 “这……奴婢就不懂了。”曹妈妈坦言。 “明日,我拿去找人问问吧。”蒋轩轻声对陆清容说道。他打算先请太医帮着看看,若是没有结果,或许可以再找个专门的懂香之人。 陆清容点了点头,又请曹妈妈带着几个丫鬟仆妇,把姜夫人其余的遗物小心存放在榆院的库房之中。 此时她的心中,已经对熏香之事,没存着太大希望了。 虽然曹妈妈自称不是很懂,但她多年来跟在姜夫人身旁,对姜夫人的饮食起居甚为熟悉,如果从中发现了什么异常,绝不会是刚才那种淡淡的表情。 但之前的那包药,已经证实没有问题了。 陆清容一直坚信,姜夫人的突然离世,一定是有问题的!即便这熏香也正常,只能说明证据被人隐藏得很好罢了。 她始终相信,只要是发生过的事,就不可能寻不到丝毫痕迹! 此时此刻,蒋轩也没闲着,而是去书房见了墨南。 “找到吴夫人派过去的人了?”蒋轩一上来就问他。 “找到了。”墨南回道:“那些人,的确没去章丘。” “去了清潭寺?”蒋轩像是随口说出来一般。 墨南惊诧过后,连忙应道:“是。” 这么多天过去,蒋轩要是再想不到这里,难免忘性也太大了。r1152 第二百八十八章 灭口 墨南的表情变得有些沉重。 “最终还是晚了一步。我们赶去清潭寺的时候,那里正经历着一场大火。”墨南详细说道:“大殿和后面的厢房都安然无恙,唯独几间僧舍烧了个干净,其中火势最旺的便是主持方丈的屋子。而起火的几处,都没有人能够逃出来,据说算上主持在内,一共死了十个人。” “唉。没想到,倒是他们先自相残杀了起来。”蒋轩叹了口气,“只是不知道这十个人里,会不会无辜之人。” 墨南对当年清潭寺的事并不知情,此刻听着蒋轩的感慨,完全摸不着头脑,只能静静立在旁边。 “行了,你也辛苦了这么多天,赶紧下去歇了吧。”蒋轩出言。 墨南却迟迟没有迈动步子。 “还有一件事……”墨南还是斟酌着开了口,“我们到达清潭寺的时候,正赶上那里走水,火势正盛,当时也没多想,就帮着寺里的僧人一起救火……现在想想,怕是有可能落入有心人的眼中,暴露了行踪。” “可看到什么可疑的人了?”蒋轩询问。 “那倒没有,是之前派出去的探子,说那些人去了清潭寺,但我们赶到之时,早已没了踪影。” “嗯。”蒋轩并未责难,当时的情形,换成任何人,都会本能地去救火,即便真的暴露了行踪,也是人之常情。 更何况,吴夫人不过是捕风捉影,竟然就狠心派人去山东灭口,看来自己还真是有些小看她了! 蒋轩从书房回来,回到内室。 看到陆清容,他有些不知该如何开口。 当年清潭寺一事,虽然陆清容也在场,而且还是她先发现了殿中房梁的异样,尹屏茹才得以出声提醒,让母亲躲过一劫……但毕竟那时候她才一岁,怎么可能会记得这些! 只是蒋轩并不想瞒着她,最后还是简单将那时候的事说给了她听。 陆清容闻言,先是感到奇怪。 对于她来讲,这件事显然是记忆犹新的。毕竟那时候她刚穿越而来,对周围的一切事情都极为好奇,与近些年发生的事情相比,反而是最初那年的记忆最为深刻。 令她不解的,只是为何蒋轩突然提起了这件往事。 刹那过后,不经意间和曹妈妈他们的章丘之行联系到一起,陆清容突然之间就恍然大悟了。 “你是说,当年在清潭寺的事,也是出自那边的手笔?”陆清容冲着沁宜院的方向抬了下头,“而这次那边派去的人,并不是为了姜夫人的遗物,而是要去清潭寺灭口的?” 陆清容自己说着话,心里都难免震惊。 “正是如此。”蒋轩肯定道:“之后我派去的那拨人,之所以没跟住他们,就是因为起初没想到他们是去别处。” “那……清潭寺的人?”陆清容隐隐感到有些不好。 “死了十个。”蒋轩如实相告,“据墨南所见,正是有目的的纵火,几间僧舍甚至并不挨着……看来是都灭干净了。” “当年都没有如此,为何时隔十数年,突然发了这般狠心?”陆清容对这种灭口的行为,虽然憎恶,却也能想象,只是不明白为何偏偏等到了现在。 蒋轩一点都不奇怪:“必定是注意到咱们这边的动作,又误会了曹妈妈等人的去向,这才铤而走险,先杀干净了再说。” 陆清容苦笑:“毕竟当年之事,只能算是未遂,并未伤到任何人一根头发,也至于她们如此兴师动众地去灭口?” “你怎么知道没伤到任何人?”蒋轩有点奇怪。 “咳咳,你刚才说的啊!”陆清容连忙说道,尽量表现得理直气壮。 蒋轩皱了皱眉,似乎不记得自己说过这话,亦没再计较,转而给她解释道:“最近吴太后和安乐侯那边,皆与沁宜院有些疏远,虽不知何故,却表现得极为明显,连我们这些外人都能一眼看出。沁宜院那边不可能没有察觉,想来是有了危机感,不再敢随便授人以柄了。” “你这么一说还真是!”陆清容立刻想起,“上个月御宴那次,在奉宁殿里,吴太后对她就摆明没有以往那般亲热了!” 蒋轩先是冷哼一声,继而说道:“吴太后那边的情况,咱们也不好揣测,说不定只是一时之间的疏离而已。想当初,她能以平妻的身份进侯府,可全都是那边的功劳。如今不过是略被冷上一冷,就让她如此急不可耐了!” 陆清容对此,并无太大感觉。 从很小的时候,第一次随尹屏茹来侯府做客之时,那时候姜夫人才过世没多久,她就对吴夫人的阴险狡诈深有感触了。 故而,不论吴夫人做出什么事来,对她而言,都不难理解。 现在让她有些失落的,依然是有关那熏香的事。 吴夫人听说曹妈妈等人去了山东,首先反应到的并不是姜夫人的遗物,而是清潭寺。 那是不是说明,那熏香果真并无异常? 陆清容胡思乱想着。 这一晚,她和蒋轩都是躺下许久,却不得入眠…… 沁宜院同样如此。 吴夫人派去清潭寺的人,也是今日回来的。 此时,吕妈妈正领命过去询问。 而吴夫人,则在内室里来回踱步,焦急地等着结果。 不消片刻,吕妈妈疾步而入,冲着吴夫人点了点头。 “事情办妥了?”吴夫人问得急切。 “办妥了。”吕妈妈即刻回道:“当年所有知情,或者有可能知情的人,都再不可能张口了!” 吴夫人闻言,总算松了一口气,接着问起:“墨南他们那帮人,没有出来搅局吧?” “没有。当时火都快烧完了,他们的人才到!” “什么?”吴夫人反问:“明明咱们的人晚走了好些天,怎么反而是他们到得晚?” “这……就不清楚了。” 吴夫人这才猛然想到,原来他们的目标并不是清潭寺! 不过只忐忑了片刻,她的表情便缓和过来,鼻子里发出一声冷笑:“哼,不管他们去了哪儿,都注定是白跑一趟!那些有用的东西,早在当年的那场火里,就已经烧了个干净!”r1152 第二百八十九章 异状 隔天,陆清容因昨夜的失眠,醒得稍晚了些。 当她起身之时,蒋轩早已不见踪影。 以为他是像往常那般,去了书房写字。 而等蒋轩回来与她一起用早饭时,方才发觉,他的脸色很是有些反常。 只见蒋轩脸色沉寂,双目微红,竟像是一夜没睡的样子。 “刚才去书房了?”陆清容试探着问道。 “没有。”蒋轩的声音难掩落寞,“去了后面的库房。” 陆清容顿时明白过来,他指的是存放姜夫人遗物的那间屋子。只是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过去的。 “想起很多往事?”陆清容轻声问道。 “嗯。”蒋轩微一点头,嘴角似乎浮现出一抹浅浅的笑意,“尤其是那张雕花拔步床,小时候个子矮,站在上面,蹦起来都摸不到上面的床架……” “难得那么小时候的事情,你还能记得。”陆清容刻意表现得轻松一些。 “想来,是这一切结束得太早了。”蒋轩的口吻不见悲恸,变得平常起来,“若是像寻常孩子一样,在母亲的陪伴下长大,估计也记不了这么清楚了!” 陆清容沉默不语。 她来到大齐朝,父母双全,且自小就有母亲相伴,她自认是极为幸运的。 而纵使是上一世,从小就没有任何对母亲的印象,已经觉得很悲惨了,现在想想,也总好过蒋轩这种得而复失的,更何况,还是在那么小的年纪! 好在蒋轩并没有一直陷入这种忧伤的情绪之中,很快就恢复了常态。 只是二人用过早饭,蒋轩过来拉起她的手,安静地攥了许久,方才起身,带了那熏香炉,出府去找懂行之人询问了。 陆清容趁着他不在的工夫,正好料理一下积攒的家事。 已近年底,而每到过年之时,正是府里上下最忙活的时候。靖远侯府过年的繁忙,她去年已经领教过一次了。 这一次,陆清容打算再提前些准备妥当。 先是叫了府里几位管事妈妈过来,将侯府一应采买,以及准备年节礼的事情布置了下去,并交由曹妈妈与叶妈妈主要负责。 而之前曾游说陆清容大肆放鞭炮迎接蒋轩的那位李妈妈,经过上次的教训,也不大敢再在世子夫人面前耍花腔,自始至终都与其他几位妈妈一起,低眉顺眼地听吩咐。 打发走这些管事妈妈,陆清容又将榆院的丫鬟仆妇都叫了来。 她平素不喜欢身边围着太多人,也不习惯整天被人请安,所以这里面的许多人,都是隔很久才能见上陆清容一面。 其中,就包括采梅和采莲,还有吴太后上个月送来的吴七娘和吴十娘。 采梅采莲二人,仍旧站在前面最显眼的位置,描眉画眼,妆容精致。而且与上个月蒋轩刚回来时相比,二人的身量明显有了很大的不同。 之前那副骨瘦如柴的模样,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恰到好处的纤细与匀称。 陆清容见状,先是诧异地和绿竹对视一眼,继而在心中暗暗佩服。 装可怜的时候,想瘦就瘦,后来发现蒋轩完全不吃这一套,不出一个月的功夫,居然就都恢复如初了。而且两人的变化,还非常的同步,真是不服不行 此时的采梅采莲,心里却有些怏怏的。 一进堂屋的门,她们就四下张望了半天,却没见到世子爷的身影,心想看来今天这份精心的装扮,又是徒劳了。 陆清容没有理会她们,直接对着屋中众人叮嘱了一番,无非还是些各司其职,即便府中再怎么热闹,也莫要擅离职守云云。 “大家都不是第一天当差,我也没必要啰嗦太多。”陆清容转而吩咐道:“榆院的人本来就多,过年大家都能有机会休息一两天。我已经让绿竹开始详细安排了,你们谁有什么特殊的要求,可以找她提,若是不提,则还按照老规矩,家里人都在府里当差的,就暂且少歇两天,先紧着老子娘在外面或是在庄子上的。” 有去年的例子在先,众人都知道夫人并不是空口白话,连忙纷纷拜谢了夫人的体恤。 陆清容本也没更多要说的,挥手就要让大家散了。 正在大家开始纷纷退下之时,陆清容这才看见那两个新来的丫鬟,吴七娘和吴十娘。 与旁人不同,她们刚才并没有往前面挤,而是与最后排的婆子们站在了一处。 此时前面的人一散,方才让陆清容注意到她们。 与初入榆院那日相比,今天她们的衣装不知要朴素上多少倍。 二人略施粉黛,皆是一身浅青色衣裙,极为普通缎面,与采梅采莲的衣裳有些相仿,却看上去低调很多。 而在那偏冷色调衣裙的衬托之下,她们那红肿甚至还伴着伤口的双手,就显得更加明显了。 只要不是瞎子,就不可能看不见。 陆清容见状,不由拧眉。 先在心中暗暗叹了口气,她还是冲着绿竹使了个眼色。 绿竹会意,连忙过去拦下正要转身退下的吴七娘和吴十娘,请了她们到夫人面前回话。 正在此时,已经走到门前的采梅和采莲,脚下同时一顿,互相对视了一瞬。 看在旁人眼中,这眼神显得颇为晦涩,其中仿佛夹杂着一丝不安,还隐隐有些希冀。 陆清容虽然注意到,却并未理会,只盯着眼前的吴七娘和吴十娘上下打量,目光停在二人红肿的双手上良久。 吴七娘最先反应过来,立刻把手往袖子里藏了藏,旁边的吴十娘见了,也有样学样,缩起手来。 陆清容并不着急开口,只是心中腹诽,看样子还是不能完全放任她们不管。 当初她们刚入府时,自己警惕性还算强,但这一个月来,本就事多,也就没太理睬。 “说说吧,你们这手,是怎么回事?”陆清容的声音听不出丝毫情绪。 吴十娘先回道:“是我们……是奴婢们洗衣裳来着,天气严寒,水也冷得刺骨,这才有些冻着了……” 她本还想继续往下说,却被身旁的吴七娘打断了:“是奴婢们笨拙,以往在家里又没做过这些事,才搞成这样,让夫人跟着操心了!都是奴婢们的不是……”r1152 第二百九十章 设计 陆清容看着面前二人,心里忍不住想到,若是蒋轩见了她们这副娇柔隐忍的模样,会不会和自己一样心无波澜…… 很快收回心神,只见吴七娘和吴十娘已经没再说话,而是静静站在原地,唯唯诺诺之态尽显。 陆清容知道,她们的解释倒不像假话。 毕竟是吴太后精挑细选过的人,又是吴氏旁支,就算关系扯得再远,也总不至于沦落到平素在家里要干粗活的地步。 “你们哪来的那么多衣裳可洗?”陆清容问道,声音仍听不出喜怒。 这次吴十娘答得极快:“是采梅和采莲拿给我们洗的!” “她们?”陆清容似乎也能猜到一些,“都让你们洗什么了?” “有衣裳、床单,还有……”吴十娘也意识到自己刚才有些急了,此时刻意放缓了语速,声音柔和许多。 这时,吴七娘却再次打断了她,用着比她还要温和的口吻:“也就是几件衣裳而已,没太多其他的了。” 陆清容没有在这些细枝末节上较真,只是问道:“你们为何要给她们洗衣裳?” 这一次,吴十娘被吴七娘斜睨了一眼,没有再抢着说话。 唯有吴七娘缓缓开口:“奴婢们本是奉太后娘娘之命,来侯府服侍在漠北战场上负伤的靖远侯世子。但因奴婢们粗手笨脚的,也没能好好服侍世子爷,心里十分愧疚,这才想着,尽量做些力所能及的事,身为丫鬟,总不好就这样待在榆院里吃闲饭。” 陆清容面色无波,心里却忍不住笑道,难得这个吴七娘能说出这样的话,也不知道她是否知晓,这榆院里,还真就有不少吃闲饭的丫鬟…… 但笑归笑,陆清容还是有些警觉的。 只因吴七娘说的这些话,太过周全。 先是点出她们是“奉太后娘娘之命”,而且明明是被蒋轩拒绝接近,却说成是因为“自己粗手笨脚”,同时又把“丫鬟”的身份再次重申,以显示足够的自知之明。 陆清容简直觉得,自从她来到大齐朝,还没见过说话如此妥帖的丫鬟。 “行了,你们也别这样妄自菲薄了。”陆清容并不算很有耐心,“世子和我,都不喜欢旁边围着一大群人,这才不用太多人伺候,你们也不用愧疚,能安分守己地待在榆院,就算是对太后娘娘和世子爷最好的交代了。” 说完,陆清容挥手道:“下去歇了吧,以后采梅采莲若是再指使你们做事,不用理她们便可!” 吴七娘和吴十娘闻言,立刻应下,一前一后退了下去。 回去的一路上,吴十娘都有些不情不愿,待到回了她们二人同住的屋子,她脸上的不忿变得更加明显。 “刚刚那么好的机会,又是夫人主动问起的,为什么不让我说实话?”吴十娘气呼呼地质问,完全不见刚才的娇柔。 “已经说得差不多了,哪里还有更多的实话?”吴七娘无奈地摇着头。 “当然有!哪里只是帮她们洗衣裳,还有床单被褥等等一大堆东西,我就纳闷了,她们就两个人,哪里弄来那么些东西的!”吴十娘现在想起,还气不打一处来。 她说的都是实情。 原想着初来乍到,为了和榆院里的丫鬟们搞好关系,不过是主动了那么一次,没承想,那个采梅和采莲还就没完没了了,一天到晚拿了东西给她们洗,这短短一个月的工夫,连那二人屋里的床帏幔帐都洗了两遍了…… 吴十娘越想越生气。 “你小点声,旁边可就是她们的屋子,小心隔墙有耳。”吴七娘的声音一直很轻。 “这么好的机会,刚才为何不让我说话?”吴十娘继续追问,但也听话地放低了声音。 “说了又有什么用?无非是给那二人告状而已。你别忘了,太后娘娘让咱们来到侯府,可不是为了跟个丫鬟争长短的!” 吴十娘闻言,顿时有些讪讪然,却仍争辩:“该争还是要争吧!毕竟少一个是一个!” “这损人不利己的事,还是少干为妙!”吴七娘不赞同她的话,“世子爷明显是不信任你我,甚至连太后娘娘的面子都能不给,就这么凉着咱们。你倒是说说,这些问题,是斗倒一个采梅采莲就能解决的吗?” 吴十娘这次终于蔫了,不再嘴硬,转而感叹道:“刚刚若是世子爷也在场,就好了。” “这话怎么讲?”吴七娘眉间不见舒展。 “大伯母不是说过,男人都是有保护欲的,对可怜的女子最没有招架之力!”吴十娘想起她们来之前,安乐侯夫人的一番话。 “那也要分人!这一个月来,你还看不出来吗?采梅和采莲自持相貌出众,又是沁宜院送过来的人,便在丫鬟里面趾高气昂,但你可曾见世子爷理过她们?宠爱那就更不用说了!” “那……咱们怎么办?” 吴七娘只沉默了一瞬:“当然是直接从世子身上下手!只是恐怕得绕过夫人才行。世子爷明显很看重夫人,刚才不让你告状,就是不想在夫人面前惹她不喜,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还是尽量不要惹夫人注意为好。” “就按你说得办!而且夫人年纪轻,性子温和,糊弄起来应给容易得很!”吴十娘信心百倍,突然又想到:“可是咱们怎样才能接近世子爷呢?世子爷除了去书房,就是在夫人屋里……那书房又不让人进……” “你先不要小看了夫人!她小小年纪,能把世子爷如此稳稳地拴在屋里,单凭这点,就已经不容小觑了!”吴七娘说到这里,突然露出一抹笑容,“至于世子爷……我还知道了个地方!” “什么地方?你快不要卖关子了!” “榆院的库房。” “库房?”吴十娘皱着眉头,“世子爷去那里做什么?” “这我也不清楚。只知道昨日那个据说消失了多日的曹妈妈回来,让人搬了许多东西进去,里面摆满了各种摆设,连床都有!世子爷今日天不亮就过去,直到晨初三刻才出来,足足在里面待了一个多时辰!” 吴十娘也顾不上问她这都是从哪里知道的了,细细琢磨着她话里的意思,顿时心中有了计较。 二人相视一笑,只等着世子爷再次去那库房了。r1152 第二百九十一章 计谋 傍晚时分,蒋轩方才回了榆院。。l0。 陆清容的事情早就忙完了,此时正等着他一起用饭。 虽然蒋轩极力控制着自己的表情,陆清容还是看出他脸色不对了。 先吩咐过丫鬟们摆饭,等堂屋里只剩下他们二人,陆清容才担心地询问:“怎么了?” 蒋轩沉着脸,颇显失落地开了口:“今天为了那熏香之事,找了几个靠得住的人询问,都说那就是檀香油燃过的痕迹,未见任何异常。尤其孙大人还帮着找了位江湖上擅长此道的师傅,他也言之凿凿地保证,里面并无混入异物的迹象。” 尽管陆清容已经有了心里准备,此刻突然被证实,仍难掩失望。 之前早已确认,陈姨娘和卫姨娘保存了十数年的那包药没有问题,如今这熏香也被排除了去。 仅有的两处线索都毫无进展,当年姜夫人骤然离世的谜团,再次陷入死结。 难道还有自己不知道,亦或是没主意的地方? 陆清容在心里反复琢磨着,却总觉得并非如此。 她仍有些坚持着自己的直觉,那晚的经过,两位姨娘和曹妈妈的描述极为详尽,而其中最为蹊跷的便是熏香和那副药,如果说这二者都没问题,陆清容始终无法相信! 到底是那个环节出了问题呢? 陆清容总感觉,似乎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自己忽略了,却暂时也想不出个究竟。 “这事并不急于一时,咱们还需从长计议。”陆清容这话,并不完全是为了安慰蒋轩,“之前你也说过,现在并不是追究此事的最佳时机,毕竟吴家那个强大的靠山还在……” 虽然尚无结论,但陆清容仿佛认定了,吴夫人绝对是逃不了干系的。 “也只能先这样想了。”蒋轩叹息过后,深吸一口气,恢复了不少精神,展颜笑道:“好在现在咱们并不像之前那般一无所知了!曹妈妈和姨娘们帮着回忆了当时的情形,还有了那些药材和药渣之类的东西,如今更是将母亲的遗物找回一大半,已经算是很大的进展了!” 陆清容点头应是。 之后,二人像往常一般用过了晚饭。 而当陆清容沐浴过后,从净房里走出来,却不见了蒋轩的身影。 陆清容甚至都不用猜,就知道他定是去了后面摆放姜夫人遗物的那间库房。 并不想去打扰他,陆清容一个人在里间躺了,等着他回来。 然而,直到过了近一个时辰,她渐渐睡去,蒋轩方才回了内室,静静在她身边躺下…… 此时,他们都不知道的是,这两日蒋轩的去向,被有心人记在了心里。 半夜三更,吴七娘和吴十娘的屋里还亮着一盏昏暗的小灯。 “你说今天世子爷又去那件库房了?”吴十娘惊讶道。 “亥正一刻进去的,过了子时才出来!”吴七娘连时辰都了解得如此详细。 “你怎么知道的?” “这有何难!后院那几个值夜的婆子,总是口无遮拦的,尤其这大冬天的值夜,有一壶暖酒,更是心里存不住一句话了!” “还是你有办法!”吴十娘由衷佩服,“就是不知道,世子爷总去那里,是为何故?” “谁说我不知道了?”吴七娘挑眉反问,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好姐姐!快别跟我卖关子了!”吴十娘过来拽着她的袖子,娇嗔道。 吴七娘放低了声音:“傍晚趁着给世子爷和夫人摆饭的工夫,大家都正忙着,我悄悄去了一趟沁宜院,见到了吕妈妈,跟她老人家请教了不少府里的事情!” “她能告诉你实话吗?”吴十娘回忆起,她们刚来侯府之时,跟在传旨的内侍身后,当时的吴夫人和吕妈妈向她们这边看过来的眼神,可是一点都不友善的! “你忘了咱们过来侯府之前,太后娘娘嘱咐过的话了?”吴七娘出言提醒。 吴七娘这才想起,当时太后娘娘的确说过,她们来到靖远侯府,吴夫人开始必定会有些不虞,但假以时日,很快便会想通,变成她们的助力的。 而事实也果真如此。 吴夫人和太后毕竟不在同一层次,地位的悬殊,让她们之间的关系并不平等。太后可以随意冷落她,她却不能反过来主动疏离。 故而,当她想明白这一层的时候,也只能吩咐吕妈妈,对这两个丫鬟能帮就帮了。 “那吕妈妈都跟你说什么了?”吴十娘赶紧问道。 “吕妈妈起初也有些拿不准,但我把曹妈妈往库房搬东西的事说了,她立刻就恍然大悟,说那确定就是去世的姜夫人的遗物无疑!” 吴七娘说到这里,眼睛里闪动着一种异样的光芒。 “吕妈妈还说……咱们俩的身型,都与当年的姜夫人有些诶相似……” “啊?”吴十娘一时没反应过来,过了好半天,才一拍脑门,“这样一来,咱们就可以想办法让世子爷触景生情!借着他对姜夫人的思念,爱屋及乌……说不定就是一个好办法!” “正是如此。”吴七娘点了点头,“原本我正苦于无从下手!想来,那个采莲够张扬,采梅又有心计,且二人容貌都不输你我,却是怎么折腾都入不了世子爷的法眼,可见是走错了路子!” “对!”吴十娘面露不屑,讥笑道:“当初咱们刚进府的时候,那两人把自己折磨成那个鬼样子,瘦得一阵风都能刮走的模样,世子爷愣是没有多看过她们一眼!” “这次咱们算是占了先机。”吴七娘比她冷静许多,略顿了顿,问道:“只是,总不好咱们两个一起过去吧,看来只能分出先后了……” “我先去!”吴十娘丝毫不带含糊,同时还举起了自己红肿未消的双手:“还有这个!到时候,就不信世子爷不会心生怜惜……” 吴七娘垂着双目,状似为难了片刻,才抬头说道:“好!就你先去!我会想办法让人帮着留意,等世子爷下次再去库房,你务必要把握好机会,随机应变……” 夜已深,二人就这样达成了共识。 殊不知,第二日,机会就来了。r1152 第二百九十二章 机会 翌日,蒋轩同样是在陆清容沐浴之时,去了后面的库房。`乐`文`小说``520` 而吴七娘立刻从值夜的婆子那里得到消息,并告诉给了吴十娘。 吴十娘则是早已准备停当,她从早上开始,就装扮上了,只等着这一刻的到来。 只见她身穿一件月白色绣竹纹对襟褙子,里面是水蓝色锦缎立领中衣和同色的综裙,头发挽成凌云髻,正是姜夫人经常梳的发髻……再配上她清秀的面容,整个人都显得素雅了许多。 吴七娘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也不禁暗暗点头。 “你千万记得,切勿太过心急,务必要让世子爷主动,方才是上乘之策。咱们能否完成太后娘娘交给的任务,就全看你这一次了!” 吴七娘希望她能开个好头。 吴十娘却微微有些不耐,只因这些话,近一天内,已经数不清听她说过多少遍了。 只冲着她摆了摆手,吴十娘便头也不回地出了屋,轻手轻脚地往库房那边去了。 看着她那信心百倍的背影,吴七娘不由眉间微蹙。 吴七娘心里,有着自己的小盘算。 她们这些所谓计策,都是建立在蒋轩与姜夫人母子情深,继而触景生情,心生怜爱的基础上的。 若是管用,自然事半功倍。 但是! 如果其中有什么她们并不知晓的内情,亦或一个不小心触动了世子爷的逆鳞,那可也不是闹着玩的! 毕竟,她们来侯府的这一个月内,除了夫人之外,就没见世子爷跟其他人有过笑容! 这种冷傲之色,自带着一股高高在上的疏离之感,让人见了,就本能地只有恭敬,不敢轻易上前半步。 不知道今日的十娘,又是否能成功…… 此时,吴十娘已经抢先了蒋轩一步,来到库房门前。 值夜的婆子早就得了好处,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转过身去,若无其事地走开了。 吴十娘立刻闪入屋内。 只见此刻的库房漆黑一片,适应了好一会儿,才能渐渐看清周围的摆设。 吴十娘小心地往前试着步子,尽量往里面走去。 她的心里,还是有些紧张。 尽管刚才急着过来,没太理会吴七娘的嘱咐,但她心里却很是重视。 尤其想起平日偶然在院中遇到蒋轩,那阵扑面而来的凌厉与威严,便让她不敢有丝毫松懈。 行至屋子中间,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平和而沉稳。 随着那脚步声逐渐临近,吴十娘心里开始忐忑,也没来得及多想,就上前两步,将盖在那张雕花拔步床上的绫布掀起,自己坐在了上面。 其实,只要她稍加留意,便不难发现,屋中那些明显有些年头的物件,并非随意堆放,而是摆得十分有序,上面还都罩着白色的绫布,显然是不想让人轻易触碰的。 吴十娘虽然不及吴七娘细致谨慎,但她也绝不是个粗心之人,平日在人前,行事都极为稳妥,各种举止鲜少出过差错。 只是碰到与靖远侯世子相关的事,让她突然就没了方寸,心跳加速不说,脑子也不甚清醒,完全没有留意到屋中的摆设。 伴随着推门声响起,吴十娘旋即微微转身,侧面对着门口,又挽起袖子,露出一双红肿的双手,以丝帕轻轻拭着眼角。 蒋轩进来之后,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安静的画面。 因为蒋轩并未关门,月光透过屋门,均匀地洒在屋内,为他照亮了眼前的景象。 只见摆在西北角那张雕花拔步床上,此时正坐着一个身影,因是侧着身,面容看得并不真切,但从衣着头饰的形态上看,却很是眼熟,尤其配上这周围的摆设,更是给人一种似曾相识之感。 电光火石之间,蒋轩瞬间反应过来,这种熟悉感觉的来源…… 是母亲吗…… 蒋轩必须承认,这个场景,对他而言,实在不算陌生。 即便是在母亲离世后的这十几年里,也同样如此。 不知道多少个午夜梦回,他都曾经在母亲的低泣之声中醒来,惊出一身冷汗的同时,又遗憾那梦境的短暂,即便只是虚幻,能让他和母亲再度重逢,也是件令人期待的事。 而此时此刻,他就像是身处在梦中一样。 蒋轩停在原地,不敢向前。 他生怕一个不小心,这个梦就又醒了。 那边坐在床边的吴十娘,见他久久没有动静,心中纳闷,又不敢轻易转身,只维持着侧身拭泪的动作,连手都没有放下来。 只是,总这么干擦也不是办法,吴十娘把心一横,随即发出了微微低泣的声音,伴随着幽幽的月光,更显凄婉动人。 而这让吴十娘自己都引以为傲的演技,却是立刻就让蒋轩察觉出了不对劲。 母亲的哭泣,在现实中,他也只见过一次而已,那是父亲出征未归,战场又频频有噩耗传回之时。 而即便是那时候,母亲的哭声也是坚强而隐忍的,绝非面前这种娇柔作态之感。 蒋轩刹那间从回忆中抽离,如梦初醒。 “你是什么人?”他的语气漠然而清冷。 单凭这声音,就足够让吴十娘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吴十娘强自镇定,也不回答,既然下定了决心要演全套,就不能半途而废。 她仍然保持着低泣的声音,有规律地抖动着肩膀,甚至连头都没有转过来,依旧侧对着蒋轩。 如果此时她能看上蒋轩一眼,见了他脸上的肃杀之气,也不知道她是不是还敢这么坚持。 蒋轩半天没有说话,仿佛想给她机会自己反省。 然而,吴十娘一点都没有要适可而止的打算,肩膀的抖动似乎还加重了几分。 蒋轩见状,目光在她和那张雕花拔步床之间徘徊了一番,便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怒火,几步走上前去,直接将她扯起来,长臂一挥。 下一刻,吴十娘则坐在了屋子正中的地上,与任何物件都保持了一定的距离。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跌坐在这里的,但眼神之中,却已经开始有了惶恐。 “来人!”蒋轩大声吼道。 话音刚落,门口就有人影闪过,却并不是任何丫鬟仆妇。 背着月光,蒋轩也一眼就看出,门前站着的,正是陆清容。r1152 第二百九十三章 发怒 蒋轩发现门口站的是陆清容,怒气立时少了几分,待再看一眼跌坐在地的吴十娘,却又变得双眉紧锁。 陆清容更是愣在原地。 正在她打算张口说些什么的时候,吴十娘见状,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直接从地上爬到蒋轩脚边,一只手抱住他的小腿不撒手,另一只手继续用丝帕抹着眼角。 这次她并不是干打雷不下雨了。 只见她的抽泣声愈发真实,而手上的丝帕也逐渐湿润。 刚才蒋轩的暴怒,让她吓得够呛,此刻仍心有余悸,这情绪并不完全是装的了。 陆清容被眼前的景象搞得有点发懵。 刚才蒋轩从内室出来时,曾经在净房门口跟自己打过招呼,距现在还不到一刻钟的时辰。 就这么短的工夫,让她很难想象能发生什么事情导致眼前的情形。 蒋轩却丝毫没有犹豫,仿佛脚下的人不存在一般,径直往门口走去。 而他的力量之大,行动之坚决,直接就甩开了吴十娘的手,朝着陆清容这边走过来。 “怎么没披件衣裳?”蒋轩看了看陆清容身上的夹棉小袄,仍嫌不够地皱着眉,“头发还没干透,怎么就跑出来了?” “刚才墨南拿来一封信,说是嘉峪关那边送来的。”陆清容举起手里的信封,瞥了一眼远处仍倒在地上的吴十娘,声音放低了许多,“我担心是与萨托有关,亦或是别的什么要事,这才想着给你拿过来。” 陆清容没有说的是,她知道蒋轩在怀念姜夫人之时,肯定不希望旁人打扰,这才不顾沐浴后半湿的头发,亲自前来。 蒋轩闻言,伸手接过信封,却没有急着拆开,而是转身回了屋内。 轻车熟路地从靠门这边的一口樟木箱子之中,取出一件墨色斗篷,出来帮陆清容披上,尤其小心地用其上的帽子遮住了她半湿的头发。 紧接着,蒋轩方才拆看那信,看了起来。 不消片刻,蒋轩便抬起头来,双眉舒展,对着陆清容一笑:“没什么大事,只是留在漠北帮助百姓战后重建的将士们,汇报了一些进展,毕竟他们也背井离乡的,估计是想回来了。” 蒋轩话音刚落,库房门前的院子里,人逐渐多了起来。 毕竟刚才蒋轩的大声怒喝,将榆院里不少的下人都喊了来。 首当其冲的,便是那个今日在当值的婆子。 此时她站在最前面,看着世子爷和夫人站在门口,而透过大敞着的屋门,跌坐在地的吴十娘那哭泣的模样清晰可见。 那婆子见状,早已吓得全身都有些发抖。 “今晚是谁当值?”蒋轩果然质问道。 “是……奴婢。”婆子的双腿都快要站不稳了。 蒋轩甚至没有再问上一句,就冲着后面跟来的丫鬟仆妇们吩咐道:“带下去吧!明日天一亮,就赶出侯府!” 院子里的众人闻言,都倒抽了一口冷气。 要知道,世子爷虽然为人冷傲,但自从搬到榆院,直到现在,从来没有赶走过任何一个人。 或许也正是这份仁慈,才让有些人心怀侥幸,胆大妄为起来。 此时,那婆子听了这话,双腿登时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冬日的夜晚,地上寒冷异常,甚至还有一些带水迹的地方冻上了冰,但那婆子此刻已经完全感觉不到,只一心巴望着世子爷能收回成命才好。 只见她一跪下去,立刻不停地磕着头。 “世子爷恕罪!奴婢不是故意擅离职守的,许是晚上吃错了东西,腹痛难忍,这才暂时离开了一小会儿,致使有人溜进了库房……” 婆子开始为自己辩解,言辞激动,有些前言不搭后语。 蒋轩压根就没打算听她解释,到最后,只是缓缓开口问道:“你既然离开了,如何又知道有人溜了进去?” 婆子闻言,更加慌张,频繁眨着眼睛,双唇一张一翕,愣是说不出一句话来。 蒋轩却早已没了耐性:“还不快带下去!” 话音未落,就有三五个婆子冲上前来,连拉带拽地一阵忙活,将求饶声喊得声嘶力竭的婆子架出了院子。 随着她的求饶声越来越远,院子里逐渐恢复了安静。 满院的丫鬟仆妇,全部垂首而立,大气都不敢出。 蒋轩却并未就此罢休。 转过头面向屋内,目光扫过吴十娘,语气极为阴冷地说了一句:“带上她,去前厅。” 言罢,他就过来揽了陆清容,率先往前厅而去。 院子里立刻有几个丫鬟,蹑手蹑脚地进了屋,小心翼翼地生怕碰到周围的摆设,将地上的吴十娘扶了起来。 吴十娘是太后娘娘送来侯府的,这是阖府皆知的事情。 即便只是个丫鬟,即便惹了世子爷生这么大的气,众人也不敢小视,仍陪着小心,扶了她去前厅。 而此时坐在前厅主位之上的陆清容,看着坐在她身旁沉着一张脸的蒋轩,心里的疑惑已经少了几分。 毕竟刚才发落那婆子的时候,事情已经很明显了。 想来,定是那吴十娘和值夜的婆子串通好,溜进了放着姜夫人遗物的那间库房。 而吴十娘到底是想做什么,看到她那一身精心装扮的样子,也不难猜了。 多年前,陆清容和姜夫人是曾经有过几面之缘的。 刚才看着吴十娘的样子,尤其是发髻和衣装,再配上那身形,就让她有些似曾相识之感,此刻从终于想起来,竟是在模仿姜夫人! 陆清容不由扶额,总算想通了蒋轩发怒的缘由。 而被丫鬟搀扶至前厅的吴十娘,心里也有了惧意。 此时她脸上的梨花带雨,基本都是情绪所致了。 “世子爷!”吴十娘首度开腔,“奴婢……刚才是走错了屋子……” 有刚才那婆子的教训在,吴十娘不敢让世子爷先开口了。 “你也回去,把东西收拾收拾。”蒋轩的声音平淡无波,似乎已经没了怒气,“毕竟你是太后娘娘送来的人,我不能擅自发落,只能等明日回禀了太后,再行处置了!” 这话一出,连陆清容都有些惊着了。r1152 第二百九十四章 撒气 6清容有些拿不准,蒋轩这话到底是怒火未消的气话,还是真有此打算。 吴十娘的行为的确过分,但毕竟是太后娘娘送来的人,着实也不好处置。 而此时盈盈跪倒在他们面前的吴十娘,心里同样是这么想的。 正是因为如此,才让她有恃无恐,明知道此举甚为冒险,极有可能惹了世子爷不喜,却仍不愿放弃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孤注一掷,抢在了吴七娘的前面。 故而,当她听到世子爷让自己“收拾东西”的时候,瞬间就怔在原地,猛然抬头,面带惊恐地看着蒋轩。 “世子爷开恩!”吴十娘终于慌了,“都是奴婢的错,不该四处乱闯,奴婢以后再也不敢了!还望世子爷看在太后娘娘的面子上,不要赶奴婢出府!” 这最后一句话,明着是替自己求情,实则是在提醒蒋轩。 蒋轩完全不理这一套,态度极为坚持:“没有以后了。赶紧回去收拾了吧!我此刻就把话放在这里,你在侯府,最多也就再待一日。” 厅中的气氛,在他这句话说完之后,瞬时像是凝固了一般。 6清容能明显察觉到,丫鬟们一个个心惊胆战的神色。 吴十娘这次是真的怕了。 而正在此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吴夫人在吕妈妈的搀扶之下,由一大群丫鬟簇拥着,走进门来。 6清容和蒋轩见状,立刻站起身来,却是谁都没说话,就这么面露疑惑地看着吴夫人。 此时吴夫人站在最前面。一边跟着吕妈妈,另一边站着的,竟是采梅和采莲。 6清容心里暗忖着,这二人不是素来都看不惯吴氏姐妹么,怎么转眼的工夫,就帮忙干上通风报信的事了? 殊不知,这二人真真是被利用了。 刚在才院子里。一直躲在远处留意动静的吴七娘。听到世子的怒喝,就已经暗道不妙。 等到那值夜的婆子被人架了出去,她担心起吴十娘的处境。瞬间心生一计,让人去采梅和采莲面前散播消息,就说世子爷见了吴十娘手上的伤痕,打算将欺负她们的人严惩…… 采梅和采莲在睡梦中被一阵嘈杂之声惊醒。又在远处亲眼见到世子爷的确在怒,顿时深信不疑。变得慌张无措,想都没想就转身跑去沁宜院求吴夫人做主了。 其实在吴夫人的心里,早就不在意这二人的死活了。 将她们安插在榆院几年,蒋轩愣是连碰都没碰过她们。可见的确是扶不上墙烂泥! 若是放在平日,吴夫人绝对不可能帮她们出这个头。 但这两天,却有些不同。 吴夫人先是为了清潭寺的事担惊受怕了一阵。现在尽管一切处理妥当,却又听说蒋轩派人去章丘把姜夫人的遗物搬了回来。心里更是有种说不出的憋闷,昔日被姜夫人压住一头的回忆,历历在目,让她心里一直憋着一股火气。 此时正好借机来榆院,挫一挫蒋轩的锐气。 “这大半夜的,闹得鸡犬不宁是为了哪般?”吴夫人端起长辈的架子,开口问道。 吴十娘见状,立刻跪着转身,朝吴夫人磕了一个头,抢着说道:“都是奴婢不好,惹了世子爷生气,正要赶奴婢出去……侯夫人开恩,奴婢是奉命进府服侍世子爷的,若是就这么被赶出去,太后娘娘一定不会轻饶的!” 吴十娘的求饶之中,仍旧话里有话,不忘将太后娘娘抬出来。 吴夫人微微一怔。 眼前的情况,似乎与采梅和采莲的说法很有些出入。 吴夫人本就是过来撒气的,便也不理会这些。 只看了吴十娘一瞬,她的目光就转向了面前站着的蒋轩。 “听说刚才世子还撵了个婆子出府?”吴夫人挑眉问道。 蒋轩本也没打算遮掩,旋即点了点头,却依然沉着脸,没有多言。 吴夫人转而看向6清容,直接就是教训的口吻:“这就是你的不是了!” 6清容满脸诧异,想不通这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世子火,你不说在旁边劝着点,就任由他在气头上胡乱下令?”吴夫人眼神凌厉,继续说道:“更何况,处置院子里的婆子,本就是当家主母的职责,如何还让世子亲自出面了?” 面对吴夫人的指责,6清容心中冷笑一声,随即开口道:“夫人此言差矣,对于那个值夜的婆子所犯的过错,我也同样会如此处置,既然结果都一样,也就不用分是谁出面的了。” 吴夫人直接冷哼一声:“我倒是要听听,她犯了什么过错,当得起如此严重的责罚?” “擅离职守。”6清容也不含糊,完全不理会吴夫人那分外犀利的眼神,“在库房门口值夜,若只是疏忽了还好,她却与人串通,让人混入了库房……这种监守自盗的行为,绝对不能容忍!” 6清容很少如此声色俱厉地说话,此时却不能在气势上弱下来。 “监守自盗?库房可是丢了什么东西?”吴夫人语带不屑。 “若真是丢了东西,就不是撵出府这么简单了!”6清容勾起唇角,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 “你……”吴夫人气得不轻,声音又提高几分,“我倒是有点好奇了,那库房里到底藏着什么宝贝,让你们这样紧张?” “这个,不劳夫人您费心!”蒋轩站出来说道。 “哦?”吴夫人对蒋轩的态度早就习以为常,此时反而不生气了,一脸玩味地看着他,阴阳怪气地开口:“难不成,里面有些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蒋轩闻言,竟然不怒反笑。 “这我倒是想请教一下夫人了!里面放的是我母亲,也就是靖远侯夫人的遗物,您的意思,可是有些人不敢见那些东西?” 说完,蒋轩低头,直视着吴夫人的眼睛,等她回答。 吴夫人被他的坦诚直言吓到,竟然一时有些无措,口不择言道:“谁能想到库房里放的是那些东西!” “怎么,或者您以为放的是别的什么?”蒋轩盯着她的眼睛不放,“难不成,会是放着清潭寺的房梁?亦或干脆就藏了几个僧人在里面?”( 第二百九十五章 顶撞 吴夫人闻言,惊愕异常,看着蒋轩那张似笑非笑的脸,竟无言以对。 她实在没料到,蒋轩居然在众目睽睽之下,将清潭寺的事情就这么讲了出来。 尽管他的言辞晦涩,旁人定然不解其意,但这颇为含糊的只言片语,已经足够让吴夫人震惊的了。 心跳骤然加快,呼吸愈发急促,吴夫人脚下一软,俨然就要站不稳了。 身旁的吕妈妈及时上前,用力将其扶住,方才没让她就这样栽下去。 吴夫人险些摔倒,怒气更胜,指着蒋轩:“你……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的声音陡然升高,似乎想借此掩饰自己的心虚。 “什么意思?”蒋轩唇边多了一丝嘲讽的笑容,声音不见波澜,“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就是告优优小说诉夫人,库房里的东西,跟清潭寺扯不上半分关系。” 吴夫人冷笑一声。 她有心要问,既然没关系,为何偏偏要捡了那些来说?又怕太过刨根问题,惹得蒋轩说出什么更没分寸的话来,一时间僵在原地,左右为难。 蒋轩本也没打算跟她掰扯这事,不过就是想提醒她,自己并非对她所做的一切毫不知情,让她以后不要有个什么风吹草动,就出来耀武扬威。 今日之事,毕竟是发生在榆院。 而榆院,并不欢迎她。 “那库房里放的,都是母亲的遗物。”蒋轩再次重申,“于情于理,我都有足够的理由处置这些不守规矩的人!” 说完这话,蒋轩已经不再理会吴夫人。 只见他的目光从吴十娘身上扫过,直把她看得浑身一个激灵。 吴夫人见他如此坚持,自知讨不到任何便宜。 “你好自为之!”吴夫人不愿在气势上落了下乘,“可不要惹怒了太后娘娘,让全京城的人都来看咱们侯府的笑话!” 说完,吴夫人生怕蒋轩再出言反驳,连忙自己转身,带着一群人走出前厅,离开了榆院。 她十分想呈现出拂袖而去的架势。 但看在榆院众人的眼中,那背影显然有些灰溜溜了。 跪在地上的吴十娘见状,顿时极为紧张。 而躲在人群后面的吴七娘,心里更加怔忡。 她们都没能想到,在侯府之中,吴夫人竟然拿世子爷和世子夫人一点办法都没有! 早知如此,当初还不如一条道走到黑,就在世子爷面前装可怜,总好过让吴夫人过来插一脚,将事态闹得更僵。 蒋轩这边,倒是没再继续发难,只对着厅里众人摆了摆手:“都散了吧!” 言罢,看都没有再看一眼跪在中间犹自拭泪的吴十娘,与陆清容一前一后地走出前厅,径直回内室去了。 吴十娘转身盯着门口,早已不见世子爷的身影,直到厅中众人逐渐散去,她仍保持着跪地的姿势不变。 吴七娘此时才上前去,将吴十娘扶了起来。 “世子爷这是何意?”吴十娘颤抖着问道,仿佛希望从吴七娘的回答中找到一丝希望。 吴七娘却沉默了好一阵,才勉强开口:“世子爷许是在气头上,才听不进去你的求饶,等明日世子爷消了气,你再去好好认错一番,说不定就不用受到责罚了。” 吴七娘自己都觉得,这些话毫无可信度。 但吴十娘却极为受用,顿时点头如捣蒜,只希望这些话能成真才好…… 榆院的内室,陆清容进屋好久,仍没有脱下身上的斗篷。 刚才在后院,她就感到一阵寒意,后来去了前厅,仍没有太大变化。 此时的内室虽然暖和许多,但她总觉得还没缓过劲儿来。 蒋轩皱着眉,担心道:“刚才头发还没干,就在外面站了那么久,若是受了凉就麻烦了!” 说完,他突然喊了绿竹回来,吩咐她去煮一碗姜水,给陆清容驱寒。 陆清容想起他刚刚那冷到极致的面孔,在对比着他此刻的慌张,心里忽地一阵异样。 “没有那么严重吧?”陆清容企图拦住绿竹的脚步。 她对姜水这个东西,实在没有太大好感,总觉得有一种怪怪的味道,不大容易下咽。 蒋轩却不这样认为,直接冲着绿竹一挥手,后者立刻退出去准备了。 “你本就怕冷,而且一受凉就感冒,还是注意点好。”蒋轩温声劝着。 陆清容佯装乖顺地点着头,心中暗忖,此刻要是过于坚持,回头蒋轩若是非要看着她喝那姜水,就更不好蒙混过去了…… 陆清容主动想要岔开话题。 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那件墨色斗篷,她旋即问道:“这斗篷,是姜夫人生前之物?” “并非母亲的衣物,却是她亲手缝制的。”蒋轩拉着陆清容在沉香木罗汉床上坐了,“当年母亲是做给我的,见布料上绣的那支竹子傲然挺拔,不忍心裁剪,这才做得长了些,说等我十几岁的时候,便正好能穿了……” 蒋轩的声音低沉而悠扬,每每提起这些往事,总能从他的语气之中,感受到一丝温暖的怀念。 陆清容闻言,忍不住低头,仔细观察了一番。 这才发现,那墨色的斗篷面上,用几乎同色的绣线,绣着几只模样完整的竹子,果真如蒋轩所言,异常挺拔,颇有意境。 突然想起自己给蒋轩绣的那些帕子,也是想绣竹叶,却皆是歪歪扭扭,不成模样…… 这一对比,陆清容难免露出了尴尬的神色。 蒋轩不以为意,目光停在她身上久久没有移动,心中暗道,这斗篷穿在陆清容身上,似乎别有一番风情。 陆清容被他看得脸上一热,顿时再也感觉不到寒意。 自己动手脱下那斗篷,陆清容这才问道:“吴十娘的事,你当真要向太后娘娘回禀?” “当然!”蒋轩没了刚才在前厅的肃然之气,如同谈家常一般,“只不过,肯定不能原封不动地回禀,还是要措辞一下才行,为的只有一个目的,就是让她离开侯府。” 陆清容刚刚也以为他是在气头上,此时听到这话,才知道他是来了真的,心中不禁有些替他担心。r1152 第二百九十六章 惊觉 6清容当时并不知晓,自己完全是白担心了。 当晚,在蒋轩目不转睛的注视之下,6清容一口气喝光了一整碗姜汤,方才躺在温热的床上,沉沉睡去。 第二天,尽管她并没有任何风寒的迹象,却仍是巳初时分才醒来。 “世子人呢?”6清容起身之后,连忙问道。 她一直还惦记着昨晚的事。 绿竹顿了一顿,想起世子爷并未让她隐瞒,这才开口:“世子爷一大早就进宫去了。” 6清容闻言,心下一沉,转而问起:“那两个人呢?” 绿竹明白她指的是吴七娘和吴十娘,立刻应道:“昨晚回了屋,不久就熄了灯,很是老实,直到现在都没出来过。” 6清容点了点头,心不在焉地起身,梳洗更衣过后,用饭时仍有些食不知味,三不五时地望向门口,仿佛只有蒋轩回来了,她才能踏实。 待到午初三刻,眼看就要到了用午饭的时辰,蒋轩终于回了榆院。 紧接着,一则让靖远侯府内上上下下都极为震惊的消息,瞬间传得阖府皆知。 吴十娘真的就被送出了府。 “没想到你真的进宫去回禀,而太后就这样同意了?”6清容同样惊诧。 “本也不是什么大事。”蒋轩讲得轻描淡写。 “太后娘娘不会表面应了你,心里却记恨上吧?”6清容毕竟没有亲眼得见,总有些不放心。 “不会。”蒋轩说得斩钉截铁,环顾一周,见四下无人,继而说道:“太后娘娘是个疑心颇重之人。在她面前你表现得越是谨慎得体,她就越会心生怀疑,反而是你肆无忌惮一些,倒是让她心里踏实!” 6清容不由失笑:“这你又是如何得知的?” “自然是小时候吃过不少亏,才慢慢现的。”蒋轩抬手摸了摸鼻子,似乎有些尴尬,转而道:“只是送走了一个吴十娘。若想再送另一个。恐怕就没那么容易了!” 6清容明显感到他这话题转得生硬,却也不曾戳穿,顺着他道:“少一个是一个!总归那一个人。形单影只的,也就没那么容易生事了。” 蒋轩没她这么乐观,心里仍保持着警觉。 然而,让他有些意外的是。几个月过去,留在榆院的吴七娘。果然就如6清容所说,一直没有任何异动,低调得像个不存在的人一般。 而同样低调的,还有那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宋世祥。 蒋轩对他倒是不甚在意。 真正让他担心的。是另一个人。 萨托的级,于去年年底在神武门示众过后,传九边都已经结束。但是数月过去,皇上派去嘉峪关阻截搜寻萨托的兵马。仍未被召回! 而那位被连降六级的兵部尚书徐旺,如今还老老实实做着他的刑部郎中。 可见,在皇上心中,完全就不相信那个是萨托的级。 好在靖远侯府并未受到此事的影响。 蒋轩仍在府中休养,沁宜院近日也十分安静,不曾生出什么事端。 而此时此刻,承平侯府就显得不那么如意了。 宋世祥数月不见踪影。 承平侯和世子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不知该如何是好。经过这几个月来,无论是来自皇上的责难,还是来自其他京城勋贵的排挤,早已让他们一门心思打算大义灭亲了,却是使尽浑身解术,仍找不到宋世祥的影子。 其中最为艰辛的,无疑还是贺清宛。 一边拖着日渐沉重的身子,一边不时听到侯爷要与宋世祥断绝关系的传闻,数月之间,一直让她惶惶不可终日。 眼看着小腹已经渐渐隆起,贺清宛仍旧严守着这个秘密,除了贴身服侍的丫鬟红霞之外,便没有任何人知晓此事。 亥初时分,贺清宛坐在内室的床边,红霞正小心翼翼地帮她解开小腹上缠了一整天的绫布。 “二奶奶,您总这么瞒着,也不是事儿……”红霞斟酌着开了口,生怕会激怒贺清宛,“而且这肚子一天比一天大,也不是件能一直瞒着的事!” 贺清宛理都没理她,顾自陷入沉思。 她自己又何尝不知道这些! 只是宋世祥已经失踪好几个月,生死不明。若是哪一日,承平侯真的斩断了与他的父子关系,自己就彻底变成了一个无依无靠之人,比如今留在府里受人白眼,还要差上千倍万倍! 到时候,身边再带着一个拖油瓶,那种境况,简直让她想都不敢想…… 红霞见她久久不曾出声,自知没趣,也不多言,服侍她歇下过后,便悄无声息地退下了。 而贺清宛的内心,远没有她表现出的这般平静。 躺在床上,心里反复想起红霞刚刚的话,她说得没错,自己再怎么谨慎小心,也瞒不了多少天了…… 突然之间,她心里一阵烦躁,继而腾地一下坐起身来。 不能再这么坐以待毙了! 既然宋世祥生死未卜,而且即便他回来,等着他的也将是无法想象的眼中责罚…… 既然承平侯一心想要逐他们出门,自己必须要有所准备才是! 想及此处,贺清宛随即行动起来,开始收拾起屋里的东西。 贺清宛先是将内室用来放被褥的箱子腾空了一个,将屋中值钱的摆设放于其中,又把梳妆台上的金银饰一股脑倒了进去。 眼看箱子就要装满,贺清宛转身向宋世祥装衣裳的箱子走去,打算清空那个箱子。 随着宋世祥的衣裳一件件被扔到一旁,其中夹带着的一条粉色裙带,引起了她的注意。 起初只是皱了皱眉,毕竟她已经不是第一次从宋世祥的周围翻出这种东西了。 但是这一次,却有些不同了。 当她现那条裙带有些眼熟之时,只想了片刻,登时愣在原地,再也动弹不得。 只见那条裙带,上面绣着一串梅花,小巧精致,足有数十朵之多,而每一朵都开得鲜艳,却红得刺眼。 她绝对不会认错,这正是邱瑾亭的贴身之物。 当初,这花样子还是香巧从自己这里借去的。 贺清宛握着那裙带,双手越攥越紧……( 第二百九十七章 探听 贺清宛死死盯着那条裙带,心中百转千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