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庖女情刀定江山》 第一章 白天撞见鬼 燕朝,恒丰二十八年,初秋,枫叶欲红,荻花飘飘。 秋荻和爹住在洛安城北边,自古天子脚下洛安城,东富西贵,北贫南贱,秋荻住的那一片基本上跟天子脚下的富贵繁华沾不上边。 一大早,秋荻帮爹把杀好的猪抬拉到集市,系上沾满油腻和血腥的围裙,戴上袖套,“刷”的抽出一把雪亮的杀猪刀,柳叶形状的双刃杀猪刀在手上龙飞凤舞,很快案板上的肉,肥的是肥的,瘦的是瘦的,五花是五花。 秋老爹看着女儿技艺娴熟,行云流水,重重叹了口气,他最近两年一直为她的婚事犯愁,别人家姑娘十七岁都当娘了。 秋荻不知就里,凑过去问“老头儿,你有心事啊?叹什么气啊,可是隔壁街北角的刘大娘不搭理你了?” 秋老爹拿起旱烟锅子敲了下她的头:“就知道胡说八道!好好切你的肉。” 秋荻咧着嘴笑了笑,抬起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汗,刀起刀落,硕大的筒骨就被她剁成了两半。 秋老爹闷头吸着旱烟,时不时抬头看看她,浓眉大眼,一张从来没施过脂粉的脸干净的如同刚出水的芙蓉,一身男装已经是英气逼人了,若是换上女装,绝对是个漂亮姑娘。可是这北城的街坊四邻都道秋屠户家有个孝顺儿子,长得俊,力气贼大,来上门给自家闺女提亲的人都要把秋家门槛儿踏破了。 “老头儿你看什么呢?”秋荻发现爹一直打量自己,一会儿摇头一会儿点头,古古怪怪。 “昨天老李又来跟我说他闺女的事儿了,你看咋办?你都十七岁了,是不是该找个婆家了,免得被家里有闺女的街坊四邻惦记?”秋老爹试探的问她,他们名为父女,实为主仆,秋荻的事情最终还是要她自己拿主意。 “爹......”秋荻翻翻白眼,拖长声音叫他,平日里她都亲亲热热的叫他老头儿,叫爹的时候,要么就是特别高兴,要么就是特别不高兴。 秋老爹也不管她高兴不高兴了,眼里居然噙了泪“都怪我这没用的老头儿,什么营生都做不好,只会杀个猪,害得小姐跟着我杀猪卖肉,成了杀猪匠的女儿,以后找不着好婆家怎么办。” 秋荻眼神冷了冷,道“我本来就是天下第一冷血屠夫的女儿,没指望嫁人。” 秋老爹知道她又想起伤心事,重重叹了口气,不说话了。 秋荻若无其事的切着肉,招呼着客人。 卖完肉,见天色渐晚,忙背上背篓去打些猪草。 “嫁人,嫁人呵......”秋荻拿着镰刀看着护城河里蔓延的水浮莲,浅紫色的花瓣上一只只蓝色的眼睛,妖异的盛开着。“此情不渝的水浮莲哟,最后还不是要沦为我家小肥肥的盘中餐,嫁人有什么好的。” 旁边一片水浮莲突然微微动了起来。 “有鱼!”秋荻随手捡了一根树枝,轻手轻脚的走过去“腌猪头吃腻了,正好换换口味。” 水浮莲动的更厉害了,是大鱼! 秋荻全神贯注,力气都放在右手,等那鱼儿一冒头她就叉过去,除了切猪肉,叉鱼她也是一等一的好手。 一张惨白的人脸浮出水面,头上挂满了水草,秋荻吓的大叫一声跳开来,丢了树枝拿起镰刀横在身前,水,水,水鬼啊。 “大......大大大白天的......你......你是人是鬼?”秋荻的声音在抖,腿也在抖,全身都在抖“我......我可是......杀猪的,煞气重,你......不要过来。” 这水鬼哪里肯听她的话,摇摇晃晃就站了起来,拖着一条腿一步一步迈向她,一身白衣破碎不堪,身上还不断渗着鲜血,右手像断了一样吊在肩膀上,左手直直的伸向她的咽喉。 秋荻是个胆子大的,但是跟大部分姑娘一样怕黑怕鬼,此时已经吓得浑身发软,脑袋空白,连逃跑都不会了,只会在那里恐慌又微弱的喊“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水鬼渐渐接近,一只手眼看着要触到秋荻的脖子,她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闭着眼睛一脚踹了过去,水鬼终于栽倒在地,一只苍白瘦弱的手却不屈的紧紧抓住她的脚踝。 秋荻觉得自己今天死定了,怎么办怎么办,大仇还没报,仇人还在升官发财纳小妾,爹养老的银子还没赚足,怎么办怎么办。 “救我......”水鬼发出微弱的声音“我是人。” 秋荻长长舒了一口气,使劲掰开他的手,把他翻了过来,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身量跟秋荻差不多,一张脸虽然惨白却俊美,再长几年妥妥的祸国殃民的美男啊。 秋荻“咚”的咽了口口水,不是因为那张俊美的脸,而是他腰间的一块美玉,看起来老值钱了,看来是有钱人家的公子。正打算路见不平一声吼,吼完继续往前走的秋荻弯起了嘴唇,果然是大鱼,救回去没准能跟这孩子的家里讨来不少谢恩的银子呢。 “你醒醒。”秋荻见他双眼紧闭已经晕厥,生怕他轻易就死了,万一死了,这银子没着落,还得麻烦去报官,可是不划算“你别死啊,快醒醒。” 那人从牙缝里艰难的挤出几个字“我不会死。”说罢又彻底晕过去了,任凭怎么唤都唤不醒。 秋荻盘算了一会儿,终究是心软了,带回去吧,只是个半大男孩子费不了多少粮食。 秋荻把人背上,拿上小半篓子水浮莲就往家走。 护城河水缓缓流淌着,一具身着宫中侍卫服装的尸体从上游慢慢漂过来,紧接着,第二具,第三具,第四具......几十具尸体在河中翻滚,河水慢慢起了红色,那一片红色的河水中,密密麻麻的水浮莲越发绿起来,花瓣上一只只眼睛仿佛是魔鬼的瞳孔,冷眼注视着这一切。 秋荻没有回头,心里还想着管背上少年的家人要多少银子作为酬谢合适,一步一步往家的方向走去。 月亮慢慢爬上树梢,秋家的小院里,秋老爹刚送走来找他唠嗑顺便推荐他女儿,然后不小心拿走一块腌肉的的老李,才掩上门就听到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打开门,看见出秋荻背了个浑身湿淋淋,血呼呼的人回来,忙把门锁好,帮着她把人抬到空置的北屋。 秋荻甩甩酸痛的胳膊,捏捏麻木的肩膀抱怨道:“真是的,比早上那口肥猪还沉哪。” 秋老爹点了油灯,在那人脸上晃了一晃,问道:“荻儿,这人是谁呀?看着像有钱人家的公子。” “不知道,河边捡的,还有口气在。”秋荻找了一套自己的衣服让爹替他换上,又去抱了床厚被褥铺上。 “他右手和左腿断了。”给他换好衣服的秋老爹说,“背上和小腹都中了箭,得找大夫来拔箭头,这人来路不明,贸然去找大夫,传出去,怕会惹祸进门。” “那我把他丢回河边吧。”碍于男女之别,方才在河边她没有仔细检查他身上的伤,只道是溺水的,若是知道是箭伤,她就不背回来了,谁知道他是不是惹上什么仇家,万一找上门,谢恩银子没捞着,没准还得替他还债。 “那么老远路又送回去,叫人看见还以为是我们杀的呢。”秋老爹一筹莫展。 秋荻想了想道“挖箭剔骨大概也差不多,你闺女这十年猪肉也不是白切的,死马当活马医吧。老头儿你去帮我准备热水,毛巾和金疮药吧。” 秋老爹把东西都备好后,怀疑的盯着秋荻手中那把她特别宝贝的双刃屠刀,三指宽一巴掌长的刀身,刀身刀把是整块玄铁一体锻造而成,看似脆弱实则无坚不摧。“荻儿,这可是一个人,不是口猪,你仔细点。” 秋荻点点头,没有说话,全神贯注的拿了刀在火上烤着。 没有麻沸散这样活活的剐肉,秋荻想想就觉得肉痛,毕竟是活人不是一块猪肉,她拿刀的手不禁都有些抖。亏得这少年居然受的住,咬碎了嘴里的木棍也没有跟杀猪似的嚎叫,只是隐忍的哼了几声。 秋荻顿时肃然起敬,决定少要他一些银子作为酬谢。 这十年肉果然没白切,有惊无险的把箭头挖了。 知道那人没有性命之忧,秋荻放心的去睡觉了。 洛安城一夜之间变了天,一大早天还没亮透,钟声就响彻整个洛安城,皇上驾崩了! 第二章 烫手的山芋 秋荻煮了粥拿去北屋,那人已经醒了,起了身坐着,睁着一双无神的眼睛直直的看着前方。秋荻看了他一眼,见他一动不动,也没有要开口说话的意思,自己揣着心事也不想主动攀谈,放下食物就出去了。 院子里秋老爹座在挂满腌肉和香肠的架子下,皱着眉,一口接一口的抽着烟,良久才说:“荻儿,那个人我们留不得。” “为什么?” 秋老爹看了一眼北屋悄声说:“你也知道昨晚宫里出了乱子,太子谋反,带了人逼宫,皇上一气之下驾崩了。听说太子被大皇子和那个人带兵射杀于玄天门吊桥上,太子一票乱党的尸体掉的满护城河都是,这个人是从护城河里捞的,不靠谱。现在那个人正派大批人马搜捕太子余党,护城河边都是捞尸体的官兵,还有人挨家挨户搜呢。” 秋荻轻蹙眉,冷笑道:“本来是打算等他醒了赶他走的,咱家可没余粮养他。”秋荻看着爹,神情倔强,一字一顿的说“爹,那个人要杀的人,我偏要救。” 秋老爹无奈的摇摇头叹口气,低头不语,吧嗒吧嗒的认真抽着烟。 太子谋反,皇帝驾崩,整个洛安城人心惶惶,满大街都是搜捕太子余党的官兵,赵太师有令,凡是窝藏乱党的,知情不报的,格杀勿论,一早上就抓了几十个人,稍微反抗的就成了刀下鬼。大家都躲在家里不敢出门,生怕不小心和乱党沾上关系。 秋荻也不敢出去请大夫来给那人正骨,自己找了几块板子把他的胳膊腿固定好,打算等风头过了再去请大夫好好看看。 秋荻拿了昨天卖剩下的几个大筒骨搁砂锅里炖了汤,盛了一碗端去北屋。 昨晚秋荻特意挑了套比较破旧的衣服给他,好几年前自己的旧衣,穿在他身上很是嫌小,模样有点滑稽,但是也掩藏不住他身上的贵族之气。如果他是乱党,绝对不会是太子的普通侍从,虽然在河边看见他时他穿着一件普通的白色棉布衣。 他还保持早上的那个样子,眼睛直直的盯着前方的墙壁,白粥咸菜放在一边动都没动。虽然堵着一口气救了他,可是看着这个烫手的山芋,秋荻还是心不甘情不愿。 “砰”的一声把手里的汤重重的放下,滚烫的汤溅出来烫的她手都红了,只好自认倒霉放在嘴边吹了好一会儿“你这不吃不喝是要作死么?想死就不要从河里爬上来哭着喊着要我救你,爬都爬上来了,现在又不想活了?你要死回护城河边死在芦苇荡里去,可别饿死在我家,杀猪的家里饿死了人,传出去都好笑。” 那人眼珠子动了动,喉结上下滚动,像是要说点什么,最终只是无声无息的眨了眨眼睛。 秋荻看他一副丢了魂儿的样子,心里更确定昨日那一场变故他也有份参与,莫非是吓傻了,小小年纪还学人家谋反逼宫。她咬了咬牙,耐着性子说“我扶你起来喝点骨头汤吧,吃啥补啥,这汤我炖了一个多时辰,骨髓子都炖出来了,专补瘸胳膊瘸腿。” 那人被秋荻扶了坐起来,漆黑的眼珠子终于看了秋荻一眼,然后眼帘低垂,看着被面儿上的青色碎花。 秋荻看了一眼他绑着夹板的右手,撇撇嘴,端起汤碗一勺一勺的喂他,大约是真饿了,一碗汤很快喝光了,秋荻又把那碗粥喂给了他。 “你叫什么?”秋荻把空空的两个碗摞在一起搁到旁边放着。 不出声。 “我叫秋荻,就是秋天的芦苇。” 还是不出声。 秋荻自讨没趣,拿了碗要去厨房洗,看见院子里晾着的半个腌猪头,扭头笑道:“你不出声,我以后就叫你猪头了。” 猪头眼神冷了冷,又恢复如常。 “不说话就当你默认了。”秋荻笑嘻嘻的去把碗洗了,又把积攒了好几天的脏衣服洗了。 猪头拄了根木棍从屋里出来看着秋荻晾衣服,所幸他身上的箭伤的并不深,就是腿跌的比较严重,休息了一晚竟然能自己下床。 秋荻看了一眼那只坚强的闷葫芦猪头,正要开口让他回去躺着,就听见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两人脸色齐变,秋老爹也白着脸从屋里出来。三双眼睛盯着那扇老旧的木板门。 “秋荻,开门呐!我给你表弟送药来了。”是隔壁铁匠铺的儿子成大器的声音。 秋家父女松了口气,秋老爹正要开门。猪头却突然抓起一旁刚磨好的杀猪刀扑过去抵在秋荻的脖子上,恶狠狠道:“不许开门!” 秋荻脸色更白了,僵在那里不敢动弹一下,那刀她磨了一早上,锋利无比,只要在脖子上来那么一下,她就完了。 “孩子,你别紧张,是隔壁铁匠家的儿子成大器,给你拿了些药材来,大器这孩子靠的住的。”秋老爹缓声安抚充满敌意的少年,昨夜秋荻背他回来,正巧被成大器撞见,秋荻扯谎说是老家来的表弟,叉鱼时不小心跑到深水里溺着了。成大器性子单纯,心地善良,昨晚忙着没顾上来看望,一大早巴巴送药过来了。 猪头手上的刀离秋荻的动脉更近了一分,寒声道:“不许开门,叫他走。” 秋荻调匀了呼吸,稳了稳情绪道“你快放开我,我既然救了你就不会再害你,你相信我。昨天我跟大器说你是我表弟,大器没有疑心,现在我们三个人明明都在家却不开门,他反而疑心。”秋荻轻轻将的手腕往外移,真是一只多心的小野兽啊,一只手连饭碗都端不了还拿刀架在她脖子上。 脆弱的薄木板门却在铁匠儿子的大力拍捶下轰然倒塌,所有人都呆住了。 大器手里拎着几个纸包,呆呆的看着被猪头挟持的秋荻,脸色刷白。 秋荻讪笑一声,轻轻抓住猪头的手“哎呀,表弟,你真是个猪头,说多少遍了,杀猪要把刀对准下颚,下颚你懂不懂?不是脖子两侧。”秋荻不动声色的拿下那把刀,笑着走到已经石化的成大器身边,一手搂住他的脖子,一手拿刀在他的下颚比划“看清楚没,这里,这里,这才是下颚,这样杀猪才能一刀死透,不会发疯到处乱跑。” 成大器松了口气,拨开秋荻的手:“你在你自己身上比划就好了,不要拿我当猪,不然你家新买的猪仔小肥肥也能拿来比划啊。” 秋老爹也顺势接口道:“荻儿不要胡闹,表弟要学杀猪,改天我杀猪的时候带上他去旁观就是了,不要玩了,两个调皮孩子。” 秋荻吐了吐舌头,拉了猪头冰冷的手笑道:“我的好表弟,你昨日个溺了水又崴了脚,身体还虚着,杀猪的事咱们改天再说,我先扶你去休息吧。” 看着猪头顺从的由秋荻扶着回了北屋,秋老爹总算松了口气,找了工具来把门修好加固。 哄走成大器,秋荻怒气冲冲进了北屋,把门关的震天响,吼道:“兔崽子,我活了十七年没见过你这么没良心的白眼儿狼!你若不信我现在就出去,滚到外面去看谁有这么好心冒着杀头的危险收留你!” 猪头把头埋的低低的,发出轻轻的抽泣声。 秋荻愣住了,昨晚挖肉拔箭头都没听到他叫一声疼,居然被自己骂几句就哭了起来,我有这么可怕,这么母夜叉? 秋荻敛起怒容,声音也小了“我也不是要赶你走啦,但是你千万别太敏感,听风就是雨的,不要再拿刀架在我脖子上,我的小心脏受不了。” 半晌,猪头才幽幽的说了一句“这天底下,我再也没有能信任的人了。” 秋荻道:“天下大的很,人多的很,你小小年纪,走过多少地方,见过几个人,就说这样的话?做人将心比心,自己掏出真心才能换来别人的真心。” 猪头抬起头来看着秋荻,眼眶还是红红的,轻轻的说“我叫慕容白。” “管你叫什么,以后就叫猪头!”秋荻瞪他“谁让你拿刀架我脖子上的。” 慕容白额上青筋一跳,顺从的低了头。 秋荻盯着他不放问道“你多大了?” “十七。” “撒谎,最多十六。” “十六岁又六个月。” “我比你大三个月,叫哥哥!”秋荻恶狠狠的盯着他,小小年纪这么凶蛮,不给他立立规矩,以后还不爬到她头上去。 慕容白不说话,他被最亲的人背叛,死里逃生捡回一条命,又失去了最亲的亲人,这个世界上,他再也没有亲人了。 秋荻又问“昨天的事,你可有份参与?你是和太子一起的?” “不是。” “那你在怕什么,不许我开门?”秋荻不信。 “外面在抓乱党,稍微有点嫌疑的都被处死,我不想死。”慕容白看了一眼秋荻“也不想你和你爹受牵连。” “不想死就把刀架我脖子上啊?不想牵连我们还拿刀威胁我们啊?你这什么逻辑什么人生观啊?太分裂了吧!”秋荻连炮珠似的把他训了一顿。 慕容白半天才低低的回了一句“对不起,我太紧张了。” 对于他的道歉,秋荻满意极了,道:“不管你是不是乱党,进了我家的门,你就是我弟弟了,我定护你周全,别人怕那赵无庸我可不怕他,他若亲自来抓人最好,我那把杀猪刀天天都磨的雪亮等着他呢。” 慕容白点了点头,灰暗的眼睛里有了一些光华。 弟弟,弟弟,秋荻心中默念了一遍,你若还在人世,也长的有这么高了吧,也有这么英俊吧,姐姐没用,没有护你周全。 外面的风声鹤唳并没有随着先帝大葬而渐渐消散,秋荻每天都把刀磨的雪亮,竖着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好像一头护犊子的小母豹。 第三章 赵雨林 这天早上,秋荻照旧在院子里磨刀,这几日她把家里大大小小的刀全磨了个遍,没有刀磨的时候就磨自己的牙。 成大器慌慌张张敲门,只探了个头进来,急道:“秋荻,外头有官兵正挨家挨户搜乱党呢,已经到街口了,见着脸生的就逮走了,咱家表弟要不要躲一躲?”成大器善良憨厚却不是傻瓜,秋荻平白里冒出个表弟,还声称是跟秋老爹学杀猪手艺来了,那细皮嫩肉的样子会去杀猪?但是成大器自小就把秋荻当亲弟弟看,什么事都护着她,就算秋荻把天捅个窟窿,他也乐意去帮她补。 秋荻慌了,本来以为这条街离护城河有点远,官兵只会搜沿河的人家,不想搜到这里来了,猪头藏在哪里好呢?秋荻里里外外找着藏身之所,米缸水缸都打开看看,又摇摇头,戏本子里每次藏人都在米缸水缸,太危险了。 经过臭烘烘的猪圈,秋荻眉头舒展开来,忙去抱了好几捆稻草堆在墙角把猪窝收拾了一番。院外已经响起了急促的敲门声,也顾不得慕容白比死猪还难看的脸色,把他丢进了猪窝里,拿稻草盖好。 秋荻开了门,只见外头站了四个官兵,为首的是个小眼睛的大胡子,见秋荻开门迟了,一脸的不耐烦,大声道“这么久才开门,是不是窝藏了乱党啊?” 秋荻讨好的笑道:“哪能啊,官爷,小的刚在拾掇那个猪头,满手腌臜去洗干净了才来开门的,免得熏着官爷。” 大胡子鼻孔朝着秋荻,脸色稍霁“有没有窝藏乱党,得我们搜过才知道。”一把推开秋荻,四个人就涌进院子里,里里外外搜了个遍,水缸米缸都打开仔仔细细瞧,路过臭烘烘的猪圈,果然几个人都只是远远的看了一眼,谁也不愿意进去惹一身猪屎臭。 见他们要走,秋荻总算松了口气,不料那大胡子却上下打量起她来,道:“屋里却是没藏乱党,不过我看你挺像乱党的。” 秋老爹忙点头哈腰笑道:“官爷说笑了,我儿子哪能是乱党,这整个北城都认识我是杀猪的,这是我儿子。” 大胡子笑笑的跟秋荻挑挑眉,伸出手,拇指和食指一搓道“不是乱党就拿出证据来给大爷看看,大爷信了才能放你。” 秋荻一咬牙,从怀里摸出五两碎银子来,早就料到这些人会借机讹银子,不然怎么这么卖力,都搜到这儿来了。 大胡子拿在手里掂了掂,冷笑道:“我觉得你这证据不够充分啊!” 秋荻肉痛的又摸出五两银子。 大胡子看看院子里晒的腌猪头和香肠“顿顿有肉吃呢,这么点证据也就够买一条腿。” 秋荻心里压着火,把他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遍。 大胡子见秋荻没动静,干脆明了说:“现在行情,买颗头没有一百两是不行的。” 一百两,秋荻心里大骂,那是老娘一辈子的积蓄,就是死也不能给他。 见爹转身要回屋去拿银子,忙拉住了他,她忍了忍,还是没忍住,拉下脸,说话也硬邦邦的“我在这住了十年,绝对不是乱党,官爷不信可以请里正来为我作证。” 大胡子见她没有要给银子的意思,伸出五根手指,冷声道:“进了衙门的大牢没有这个数,你可别想活着出来。” “官爷,我是清白的,走到哪儿都是清白的。”秋荻倔劲儿上来,梗着脖子道。 秋老爹见势不好,陪笑道:“官爷官爷,小孩子不懂事,不要跟她一般见识,证据我们有,我们有。” 大胡子却冷笑一声,手一挥,另外三人便把秋荻抓住,落了手镣。 秋老爹“扑通”一声就跪下来了,磕头如捣蒜:“官爷,我们是正经人家啊,绝对不是乱党啊,还请官爷高抬贵手啊。” 大胡子五个手指在秋老爹面前晃了一晃“五天之内,五百两来衙门领人,否则......”大胡子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官兵押着秋荻走后,慕容白从猪圈里出来,拄着拐就要往外冲。 秋老爹忙拉住了他:“孩子你别出去啊,知道荻儿被抓了你心急,你再出去,我们全家都要人头落地了,从长计议,从长计议。”秋老爹叹了口气“去哪儿寻五百两去赎人啊,这帮挨千刀的啊,吃人不吐骨头啊,赵无庸这个杀千刀的啊!”骂罢竟呜呜的哭了起来。 一进牢房,秋荻就慌了,比起这里,那一百两银子真的不算什么,早知道会这样不如就给了,现在后悔都来不及。一个牢房里二十多人却只给四五个人的口粮,还都是已经发馊的剩饭剩菜。别说秋荻抢不到吃食,就算抢的到她也吃不下,那牢饭简直比家里的猪吃的还要差。 陆陆续续也有人被家里拿银子领走的,有的人五六天前就被抓来了,家里出不起银子,又抢不着吃食,饿的躺在地上发出微弱的哼声。牢房里的马桶早就满了,也没人倒掉,屎尿都在外面,臭气熏天,大牢里全是男人,也没个遮掩,解了腰带就尿。 秋荻再怎么样也是个未出阁的黄花大闺女,呆在这么一大群男人之中,要么就是饿死,要么被尿憋死,要么......秋荻不敢再往下想了。 这一进牢房,没有五百两是出不去的,爹要去哪里凑那五百两银子啊。秋荻狠狠扇了自己一个嘴巴子,都是冲动惹的祸,要银子给他就是了,非得争这一时意气。想来想去,现在只有一个办法,她一个姑娘家,在这牢里一天都过不了。她只能找他,一个她十分不愿意去求助但是现在却不的不去求助的人,赵雨林。 她挨着门讨好的叫旁边的狱卒过来,怀里摸出仅有的二两碎银子给了他“官爷,我想见你们少尹赵大人,烦请通传一声。” 狱卒将那二两碎银子纳入怀中,嘲讽道:“你是个什么东西,还想见我们少尹大人,哼,老实在牢房呆着吧你!”说罢转身继续去打盹儿。 秋荻急了,高声叫道“求求你了,官爷,我是他的朋友,你去通报一声,他一定会来见我,到时候小人一定重谢大人。” 狱卒被打断睡眠,不耐烦的拿起皮鞭一鞭子抽在秋荻手上,喝骂道:“别吵吵,大爷正乏着,你个穷鬼怎么会是少尹大人的朋友,再胡说八道可就不是抽你的手了。” 秋荻咬着牙,看着手上的血痕,心一横,冷声道:“宁欺白须公,莫欺少年穷。终须有日龙穿凤,不信一世裤穿窿。” 那狱卒大字不识一箩筐,听不懂秋荻在说什么,正要再赏她一鞭子,一个阵掌声响起,伴随掌声的是一个清越的男子声音“好高的志气,好大的口气,好肥的胆子!”一个身着官服面色白净的年轻男人走了进来。 狱卒忙跪下行礼,口称少尹大人。 秋荻脸色一白,慌忙低了头。 赵雨林走近她,威严的说道:“终须有日龙穿凤?你可知就凭你这句话,定你个谋反之罪绰绰有余?” 秋荻低头不语,她没有害怕,她知道站在她面前的人,一定会保护她。她只是不敢见他,十年了,她无数次躲在街角远远的望着他打马而过,却从来没有勇气上前叫他一声哥哥。 “抬起头来。”赵雨林命令道。 秋荻擦了擦脸,理了理头发才慢慢的抬起头来,哥哥,可能都认不出她了吧,十年了,她从一个遇事只会哇哇大哭的小丫头,长成了不男不女胆大包天的假小子。 赵雨林眼中写满了震惊,忙命令狱卒把牢门打开。 天香楼的上等包间里,秋荻对着满桌的珍馐佳肴大快朵颐,一副饿死鬼投胎的样子。 赵雨林心疼的看着她,不时的往她杯子里倒水,柔声说道:“芦儿,你慢点吃,不着急。” 酒足饭饱,兄妹俩却相对无言。 赵雨林打破沉默问道:“芦儿,这些年你过得可好?我一直派人在寻你,连你娘亲的老家也派人去寻过,始终都没找到,没想到你就在洛安城。” 秋荻苦笑:“我现在叫秋荻。我过的挺好的。”她站起身低低道“我该回去了,爹要担心了。” “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我自己回去。” 赵雨林知道她不愿意让他知道住址,便给了她一锭银子让她自己雇个马车回去。秋荻也没客气,大大方方收下了,她可不会假模假式的嫌银子咬手。 临分别,秋荻终于开口:“哥哥,你多保重,我挺好的,不要担心,你念着我,我都知道。” 赵雨林点点头,伸手理了理她额前的乱发“以后有事就跟我说,不要倔着,我是你哥哥。” 秋荻咬着唇,低头离开。她没舍得雇马车,靠着一双脚走回去,到家时天已经全黑了,爹和慕容白却都不在家。秋荻心慌了,早上刚抓走她,难道那些狗东西一天还来巡两回,把爹和猪头都抓走了? 第四章 忽喇喇似大厦倾 秋荻拿了刀,正要出门去找,爹和猪头就进门了,看见秋荻平安,两人又惊又喜。 秋荻跟爹叙完险些生离死别的惊心动魄,冷冷盯着慕容白道:“现在什么时候你不知道啊?瞎跑什么啊?我为了你今天差点回不来,外头风声正紧,你跑出去做什么?不要命了?” 慕容白回敬一个冷冷的眼神,拄着棍子一瘸一拐的回了北屋。 秋老爹忙解释“荻儿,不怪他。爹要筹钱去牢里赎你,那孩子把他随身的玉佩拿给我去当了救急,谁知道那当铺老板非说是我偷来的,还要报官,幸好他及时赶到解了围,刚好当了五百两银子正打算拿去衙门呢。” 秋荻拿了银票去北屋还他,慕容白拒绝了银票,说就当他的伙食费。 秋荻欢欢喜喜的收了起来,觉得自己真是赚大发了,被抓进牢房的郁闷也一扫而空,哼着小曲儿提了烧好的柚子叶水去房里沐浴,祛除身上的倒霉气。 自从上次跟赵雨林诉了官兵为了讹钱胡乱抓人的事,接下来的日子清静多了。 新帝登基大典完毕,大赦了天下,这日子一天天太平起来,太子乱党的事情也就渐渐平息了。坊间新的流言成了无聊的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茶馆酒肆里,个个说的口沫横飞就跟自己经历亲眼所见似的。 有人说老皇上的寝宫周围被砌了一道墙,结结实实把进出的路给堵住了,里面就关着皇上一个人,外头还有兵把守着。有两个宫女偷偷翻墙进去见到了老皇上,那个凄惨,饿的皮包骨,身边还有被生啃掉的大老鼠残骸。 还有人说老皇上最后是自杀的,实在饿的受不住了,把自己胳膊腿一口一口吃了,活活把自己给吃死了。 更有人说,砌那道墙的根本不是太子,太子是被冤枉的,太子带兵入宫是为了救老皇上,根本不是谋反。 一时间众说纷纭,新皇登基才一个月,不好大张旗鼓的来堵老百姓的嘴,那故事就越编越玄乎。 秋荻也听说了这些流言,只是冷冷一哼。 先帝就两个儿子,贵妃所生的庶长子和皇后所生的嫡次子,大燕朝开国以来都是立嫡立长,所以太子人选自然先考虑皇后生的小皇子。然后大皇子心中不忿,或徐徐图之或暴起逆天,这种故事戏本子里常常讲,每每朝代更替,就有各种版本的故事涌现。那些写戏本子的写书的,极力发挥想象,笔杆子都写秃了好几根。 恒丰帝堂堂大燕国皇帝,在位二十八年,虽无大建树却也没有祸国殃民,唯一遭人诟病的就是爱剑如狂,偏宠铸剑师赵无庸,还封其为太师,位列三公之首。但是大燕国百姓们这些年日子过的也算安稳,一个皇帝怎么可能活活饿死在自己的寝宫。连秋荻一个平头百姓都能把捡回来才一个月的猪头喂的珠圆玉润,红光满面,那皇宫里还会缺吃少喝?秋荻不信。 秋荻坐在院子里仔细的洗着一副猪大肠,看到慕容白皱起眉一副嫌恶的表情,翻翻白眼道:“你可别瞧这猪大肠从前装的是屎,洗干净了拿香料卤起来下酒最好不过了。” 慕容白听见她说“屎”,眉头皱的更深了“这跟吃屎有什么区别?” 秋荻瞪了他一眼“待我切上一盘卤大肠再端上一盘屎放你面前,你自己尝尝就知道两者有什么区别。” 慕容白额上青筋跳了一跳,深呼吸了一口气,把怒气压了一压,这一个月的相处,他摸着门路了,跟秋荻拌嘴就是找死,他忍。 因为那五百两银子的缘故,秋荻也再没有想要赶他走的心思。风声一过,还专门请了个跌打大夫来瞧过,慕容白的胳膊伤的比较轻,一个月夹板就拆了,那条腿是动了筋骨的,大夫说这夹板还得上两三个月才能好,拆的早了,筋骨没长好,怕是会变成瘸子。开始秋荻还道是大夫想多赚她一些银子故意唬她,给慕容白换药才发现他小腿还肿的跟冬瓜一样,伤口都紫黑紫黑的,没办法,还得接着给大夫使银子。 秋荻看他耷拉着头又一副如丧考妣的神情,心里就掇着火,每天好吃好喝伺候着,怕他闷还天天跟耍猴似的逗他乐,给他看病那银子跟流水似的花了出去,他却每天都给她看这么一张半死不活的倒霉脸。 “猪头”秋荻用手撩起洗了猪大肠的水泼在他脚边“别整天一副跟死了亲爹似的,人生得意须尽欢,一辈子可短暂了,眼睛一闭一睁,一天就过去了,眼睛一闭不睁,一辈子就过去了。该哭哭该笑笑,该吃吃该喝喝嘛。” 没想到一直任她欺负都不吭声的慕容白却怒了,一双桃花眼瞪的跟铜铃似的,脸色更难看了,口气也冷了下来“你爹还活的好好的,有吃有喝,有儿子孝顺,你当然高兴了。” 秋荻知道话说过火了,一下子也没了底气,说话声音也小了“别生气,是我说错了。你又不欠我的,没必要成天端着笑脸给我看。” 慕容白神色缓了缓道“我欠你的,我欠你一条命。” 秋荻笑道:“也没那么严重啦,等你伤好些了,通知家里来接人的时候,让他们多带点银子来就好了,你也知道最近没什么杀猪的营生做,日子有点紧。” 慕容白闭了闭眼,缓缓道:“我没有家人。” 秋荻知他必有难言苦衷也不再问。 慕容白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道:“付出真心真的也能得到真心吗?”。 “或许吧。”秋荻想到那个人,眼神一黯。 “连你都说或许了。”慕容白神色更黯然,顿了顿,道:“我家本是西城大户,父亲去世后,家里闹着争夺家产的事,我如今回不去了。” 秋荻同情的看着他,大户人家争夺家产的事她不是没听过见过,从前在那个人的府里,她和弟弟只是两个人畜无害的小小孩童,都受了不少欺凌。现在跟着秋老爹杀猪,虽然没有锦衣玉食,好歹日子过的自在。 日子流水一般过了,转眼三个月,慕容白的夹板也彻底拆了,到底伤的太重,落下了残疾,走路有点长短脚,但是不仔细看也看不太出来。 秋荻花了好几个晚上,做了一双新的布鞋给他穿。 慕容白把布鞋拿在手里,发现右脚鞋子的鞋底比左脚厚了一分,脸色变了一变,还是笑纳了。 这一天,秋老爹卖完肉回到家,神色复杂,心不在焉的扒了几口晚饭,就坐在院子里吸烟。 “老头儿你今天烟吸太多,伤肺,赶紧掐了。”秋荻皱皱眉,夺了他的烟杆。 看着秋老爹一脸的无辜和委屈,慕容白也在一旁附和“烟吸太多是不好。” 秋老爹无奈的摇摇头,看着秋荻欲言又止。 “你有事?”秋荻盯着他。 秋老爹轻轻点了点头“今天菜市口贴出告示来了,赵太师被灭九族。” 秋荻手上拿着把玩的一根芦苇杆子就掉落到了地上,她声音有些发抖,“什么时候?” “明日午时三刻,就在菜市口。” “为什么?” “说是谋害先帝,近来关于先帝被饿死的流言越演越烈,皇上大概要给天下人一个说法。” 秋荻收敛了神色,淡淡的说“知道了。爹,你明天去给谁家杀猪?我去帮你打下手,猪头伤也好了,可以一起去。” 慕容白不动声色的点点头。 秋老爹“明天我休息。” 秋荻一瞪眼“老头儿,家里都没米下锅了你还休息?” 秋老爹没理会他,深深看了她一眼,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背了手缓缓走回自己的房间。 秋荻冲猪头笑了笑“我也休息,睡觉去了!” 回到房间,秋荻抱着被子就哭了,她不敢哭出声来,用被子紧紧的捂住嘴巴。九族,那是几百条人命,大燕国开国以来最多太和年间两大奸人被灭三族,灭九族,赵无庸一下子由天下第一铸剑师变成了天下第一大奸人了。 别人的性命她可以都不在乎,那个人死便死了,正是她这十年来日日盼着的。可是大哥怎么办?还有方才五岁的小侄女念葭怎么办? 三个月前还风光无限的赵氏一族,忽喇喇似大厦倾。 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在洛安城引起轩然大波,赵太师本是洛安南城一个普通铁匠,因为一次偶然,得到了先帝的赏识,由一个铁匠一步步变成天下第一铸剑师,坐上了太师的位置。谁知道这奸人不但不感激先帝对他的知遇之恩,竟然伙同前太子将先帝囚禁在寝宫,让一代帝王活活饿死,其心当诛。大家又翻出十年前赵无庸拿一双儿女祭铸剑炉的传闻,个个恨的咬牙切齿,巴不得明日去菜市口喝他一口血。 秋荻一夜无眠,明日,明日她该怎么办? 第五章 仇人相见 秋荻一大早起来去厨房做了好多菜,吃早饭时,饭桌上却还是摆着白米粥和萝卜咸菜。 这一顿饭吃的闷极了,秋荻和爹谁也没有说话,慕容白本来话就极少,三人默默埋首在自己的碗里。 放下碗,秋老爹说:“我约了老李下棋。”快速消失在门口。 猪头帮秋荻收拾碗筷,看到厨房那几盘菜,诧异道:“这,是给我们吃的吗?” 秋荻愣了一愣,点点头:“嗯,这是我们的午饭。” “不年不节的,怎么做这么多菜,一大早就做了,放到中午都凉了。”猪头纳闷。 秋荻今天没有再对猪头横眉竖眼,只是顺从的“呵呵”算是回应。 “我今天约了成大器去割芦苇。”秋荻说。 “我跟你一起去。”猪头低头看看自己的腿“我已经能走了。” “不要,我要跟大器去。”秋荻一脸蛮横的命令道“你呆在家再养几天。” 秋荻拿了一把镰刀一个背篓出门,路过铁匠铺子,径直往前走过去。芦苇荡在北边,她的脚步却一直向东。 东边过三条大道一座拱桥就是菜市口。 一路上许多人往那个方向走,都想去看看大燕第一大奸人砍头诛九族。有的手里还拿着好几个白面馒头,等着砍了头沾点热乎乎的血拿回家治痨病。 秋荻脚步越走越快,到菜市口时,那里已经有重兵把守,守卫里三层外三层,看客也里三层外三层。监斩官还没来,刽子手们已经到了,手里拿着雪亮的大刀,不停的在场子里走来走去活动筋骨,今天有近千个人头要砍。 秋荻拨开人群往运囚车的路上去。从赵太师府到菜市口步行也要一个多时辰,那一条路秋荻并不陌生,她一路狂奔,终于看见前头人头攒动,是囚车来了。 厨房里那些好酒好菜,秋荻本来是打算拿来的,想想还是作罢,来的路上买了几串糖葫芦放在背篓里。她不是来看赵无庸的,而是来看大哥赵雨林的,小时候每次哭,大哥都给她买糖葫芦吃,秋荻想着童年时的桩桩件件,鼻子发酸,忍不住眼泪就掉下来。 大哥是大娘生的,赵家嫡长子,性子像大娘,勤劳朴实,心地善良,他没有继承赵无庸的铸剑手艺,也没有继承赵无庸的冷血无情,而是饱读圣贤书,参加科举,入了仕途,官一直做到洛安的少尹。 十年前如果不是大哥和秋老爹,她也会跟弟弟一样被赵无庸投进铸剑炉里祭了炉子。 秋荻的娘是嘉兴人,家遭变故,带着忠心耿耿的家仆秋大水来洛安投奔亲戚未果,嫁给了当时已经风光无限的赵无庸做了第九房妾室。在生秋荻和她双胞胎弟弟的时候难产而死,余下一双庶出的儿女在府里也不受待见。 秋荻七岁那一年,赵无庸得了一块玄铁,如获至宝,立志要打造出天下第一锋锐的宝剑,岂料投进铸剑炉里煅烧了三天三夜,玄铁纹丝未动。赵无庸一生铸剑成痴,爱剑成狂,对其他各种兵器也十分在行,抛却人品不谈,确实是天下第一铸剑师,兵器之神。 玄铁久炼不化,赵无庸翻遍典籍都没有找到熔炼之法,却被一则不知是真是假的传说吸引了。 话说古时候,有个王迷上了铸造兵器。既得了“莫邪”宝剑,又招募能人来为他铸造金钩,有能造金钩者,重赏。于是一时多有作钩来贡献者。有个铸钩的师傅,一心要造出一对好钩,他在开炉锻造的时候,也遇到了同样的难题,他所精心挑选的那些好铁,炼不化,无法铸造。他就把他的两个儿子杀了祭炉,投入火海之中,让他儿子的血与金铁融为一体,遂铸成了一对绝世金钩,献给了王。 赵无庸于是把自己亲生的一对龙凤胎儿女叫来铸剑坊,在儿子赵苇毫无防备之下,将其投入铸剑炉。 那时的秋荻,还叫赵芦儿。 年仅七岁的赵芦儿见状吓的大呼救命,死命挣扎,打翻锅炉上烧的水烫伤了赵无庸。闻讯而来的秋大水和大哥赵雨林,一个抱了赵芦儿就跑,一个死死的拖住赵无庸。 那时大哥一直哀求赵无庸放过妹妹,若一定要祭铸剑炉就让他来祭。赵无庸终究是舍不得嫡长子,秋大水又带着赵芦儿逃的无影无踪,铸剑一事只好作罢,那块玄铁也只能当废铁扔在一边。 秋大水带着秋荻本欲出洛安城回老家落脚,亲眼看着亲弟弟被亲生父亲投入铸剑炉的小女孩却坚持留在洛安,她一心要报仇。于是隐姓埋名,在洛安北城住了下来。秋荻后来潜入赵府的铸剑坊,将那一块混着弟弟血肉的玄铁偷了出来,拿到成大器家的铁铺,只烧了半天就化了。 那块玄铁,秋荻把它做成了一把双刃的柳叶形状杀猪刀,命名离霜刀,希望弟弟从此远离风刀霜剑,来世平安喜乐。 越接近囚车队伍,秋荻的脚步越发慢了下来,直到完全停滞,定定站在那里,手里紧紧握着用布包裹起来的离霜刀。 十年的仇恨,十年的风霜,今天终于要做个了结,苇儿,你看见了吗,你高兴吗? 囚车慢慢靠近,人群也慢慢靠近,秋荻看清楚了第一辆囚车里的人脸,赵无庸。 拥挤的人潮仿佛突然都消失不见,天地间只剩下秋荻和赵无庸。他们之间有割不断扯不清的血脉相连,也有浇不灭磨不掉的仇恨相隔。 此时的赵无庸全然没有赵太师的高贵,也没有御赐天下第一铸剑师的傲气,像是一只斗败了的公鸡。已经发白的头发和胡子上沾满了臭鸡蛋,烂菜叶子,一口发绿的浓痰正挂在右脸颊,缓缓的流向嘴角。 十年未谋面,都说岁月是把杀猪的刀,秋荻觉得那把刀还不够锋利,没有刑场上刽子手拿的那把刀这么大快人心。 秋荻走近他,她要看清楚这个无耻的屠夫是怎样的形如丧家之犬,不,是连丧家之犬都不如,她要亲口对他说,这一切都是你的报应。 她紧紧的攥着离霜刀,眼睛死死盯着他的下颚,那里,离霜刀从那里刺过去,一刀毙命,他会连遗言都来不及说。苇儿,你说这样好不好?你是不是很高兴? 赵无庸转过脸,一双眼睛睁的很大,眼珠子都仿佛要瞪出来了,他死死的盯着秋荻,眼神复杂,似乎有泪,干裂的嘴唇无声的张了一张,像被抛到岸上的鱼。 是的,秋荻,长了一张和娘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就算是男装打扮,赵无庸也不会不认得她。 “芦......”赵无庸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声音,随后又迅速低了下去。 秋荻看着他,冷冷一笑,凑到他身边轻声说:“赵无庸,你没想到有今天吧,身首异处,连收尸烧纸钱的人都没有。” 赵无庸眼里的光华迅速暗淡,痛苦的闭上双眼,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他低低的说:“芦儿,对不起。” 一句道歉能改变什么?一句“对不起”如果就有用的话,那还要地府的阎罗王做什么? 对于这样的道歉,秋荻觉得十分刺耳,往他脸上狠狠吐了口唾沫,在他面前亮出雪亮的刀,轻轻抚着刀身,柔声道:“弟弟,看见了吧,我们的仇人,现在在这里,连猪狗都不如,你高兴吗?你迫不及待想要喝他的血吗?” 赵无庸看着那把刀,眼睛里有着氤氲的雾气,声音颤抖“这......这是苇儿......难怪我找不到他。” 秋荻冷冷的看着他“你不配叫他的名字!” 赵无庸仰起头颅闭着双眼,将整个脖子暴露在秋荻面前“对于你们,我罪无可赦,死在你和苇儿手上我心甘情愿,可是我希望你能好好活下去,一生平安喜乐。” 秋荻看着他的脖颈,握刀的手开始发抖,半晌才冷冷说道“为了你这条狗命赔上我自己的性命的确不值得,你应该在法场上受尽屈辱和唾骂而死,而不是死在我和苇儿手上。” 赵无庸低了头,靠近秋荻一些,用只能她听到的声音说:“铸剑炉,淬火缸。” 秋荻正要问他这是什么意思,又一波人潮挤过来,身体已经不受自己控制,被人群挤着远离了囚车。 第六章 爱恨两消 第二辆囚车里,就是赵家的嫡长子赵雨林。 秋荻远远看到他,缩在囚车的角落,低着头,头发散乱盖住了整个脸,头发上也沾了许多腌臜东西。人太多,秋荻只有奋力拨开人群向前,终于靠近了囚车。 “哥哥。”秋荻轻唤他一声,眼眶就红了。 从前隔着赵府的高墙大院她都不觉得离他远,躲在角落远远的看他一眼,就能忘记所有的孤单和彷徨,重新拥有对抗风霜的勇气和力量。如今隔着一道囚笼,却是永远无法触摸和丈量的生与死的距离。 赵雨林闻声抬头,看见秋荻先是一愣,随后眼里放出惊喜的光芒,惊喜又变成了担忧。 “哥哥”秋荻已经是泪如雨下,只想用手中这把无坚不摧的离霜刀劈碎这个囚笼,带着他亡命天涯去。 赵雨林微笑的看着她,神色平静,眼里没有一丝波澜,轻轻摇了摇头,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十年前的劫难今天却救了秋荻,如果让人知道她也是赵府的人,她就没命了。 秋荻偷偷拉着他的手,生怕又被人群挤开去,囚车走的慢,她就放慢脚步,囚车走的快她就一溜儿小跑。 “别难过了,荻儿。”赵雨林想伸手替她擦掉脸上的泪,刚刚抬手,粗壮的铁链便哗啦作响,颓然放了下来。 秋荻死死咬着嘴唇,拿袖子胡乱的在脸上抹,挤出一个笑脸“哥哥,你放心,我会好好的,我已经长大了,可以自己保护自己。” 赵雨林宽慰一笑,轻声道:“荻儿,别恨他了。” 秋荻强挤出的笑容一敛,她知道哥哥说的是赵无庸,不恨他,怎么能不恨他?如果不是他,弟弟怎么会死,如果不是他,哥哥今天怎么会坐在这囚车里押赴刑场砍头? “傻丫头,不恨不是原谅他,是忘记,是放过你自己。”赵雨林拍拍秋荻冰冷的手“哥哥希望你忘记一切,放下一切,开开心心生活,你好好的活着,哥哥才能放心。我最不放心的就是你和念葭。这十年你受了许多苦,心中一定有许多怨恨,可是怨恨会让你不开心,不开心就是拿别人的错误来惩罚你自己。以后,不要再惩罚自己了,要开开心心的。” 秋荻用力的点头“我知道,我会的,我也一定会把念葭救出来,照顾好她。” 囚车缓缓前进,秋荻亦步亦趋,寸步不离,只希望时间能慢点,再慢一点,她能陪她久一点,再久一点。 两两相望,泪眼朦胧。 “救念葭,一定要救念葭。”赵雨林被拉出囚车押赴刑场之时在秋荻耳边再一次恳求。 “我会的”秋荻用力点头,伸手想去捉住他的衣角,却只抓到一把空荡荡的绝望。背篓里还放着没来得及给他的冰糖葫芦,外表那一层麦芽糖已经融化,一滴一滴掉落在地上,好像粘稠的眼泪。 赵雨林跪在砍头桩前,一双眼睛平静的看着秋荻所在的方向,嘴唇无声的说着:“回去吧,不要看,去救念葭,记得要忘记,要幸福。” 秋荻浑身冰冷,身体根本不受控制,颤抖的好像被狂风暴雨摧残的小树苗。 赵家被诛九族,十岁以上全部诛杀,十岁以下,男的充作奴仆,女的充作官妓。念葭,才五岁的小女孩,恐怕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就被送到南城最大的勾栏院染香楼。 午时三刻已到,第一个被砍头的就是赵无庸。 赵无庸也在人群里看到了自己唯一的女儿,他妻妾成群却子嗣凋零,自从失去了这一双儿女,他竟然再无子嗣。 这一切都是报应,都是报应,悔不当初啊,可是一切都来不及了。 浑浊的泪水从赵无庸无神的眼睛里流了出来。站在人群中的少女,和他曾经爱过的女子有着一张一模一样的脸。可他爱过的女子,最终被他深深伤害,连带她所生的一双儿女都被无情的伤害。暮然回首,这一生富贵荣华,娶过十二房妻妾,爱过许多红颜娇美,到最后竟然全是虚无,唯有和她那一场断桥相遇是真实的,可惜他直到现在才领悟过来。 秋荻睁大眼睛,看着赵无庸的人头被砍下来,腔子里的血喷的满地都是,人头骨碌碌的滚到一旁,刚刚还鲜活的生命刹那间变得灰败。 人群一阵欢呼,已经有胆子大的人冲破重重阻碍,拿着白面馒头去沾那还冒着热气的鲜血。据说,越恶之人的血,治病功效越强。想不到赵无庸生前没做什么好事,死后却造福了一方百姓。 大仇得报,秋荻却没有想象中的喜悦。她幻想过无数次亲手杀死赵无庸的情景,每次都想的热血沸腾,咬牙切齿。她每天把离霜刀磨的雪亮,不管是猪肉还是青菜黄瓜,一到手里都变成赵无庸的脖子。她想象着他被凌迟的情景,手上的黄瓜能削的薄如蝉翼,她想着终有一天也要这样一片片的把赵无庸身上的肉割下来。 现在赵无庸死了,她却感到一阵无力。仇恨一直支撑着她活到今天,仇恨让她不敢懦弱不敢放弃。这十年来,仇恨几乎支撑着她生活的全部。如今大仇得报,她突然不知道自己如今孤零零的活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意义。 仇人死了,亲人,也死了。 全身的力气刹那间仿佛都被抽空,身体摇摇欲坠,从来稳稳拿在手里的离霜刀“当啷”一声落在了地上,砸起一阵尘土。 尘埃落定,爱恨两消。 下一个,是赵雨林。 赵雨林的头颅被粗暴的按在砍头桩上,他的眼神却不屈的看着秋荻。他看见她失落迷惘的神情,他知道,大仇得报,她失去了生活的支撑。 他用尽全身力气大吼一声“回去,为了念葭,回去!”其实他并不指望秋荻能把念葭救出来,他郑重托付是为了救她。他了解她,他怕她在失去一切之后会选择轻生,他要给她一个活下去的理由,一个新的支撑。 “荻儿,别看,我们回家。”秋老爹的声音在身后轻轻响起,一把扶住了摇摇欲坠的她。 秋荻仿佛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扑在爹的肩膀上又哭又笑“赵无庸死了,那个人终于死了,终于死了,哈哈,我开心极了,爹,我开心极了。” 周遭的人都用同情的目光看着她,这个年轻人大约也是惨遭赵奸人迫害过,奸人被诛,大仇得报,可喜可贺。 第七章 染香楼 秋荻回到家就大病了一场,高烧了两天两夜,人都烧的糊里糊涂的,足足在床上躺了五天才下的了地。 “你都五天没跟我说一句话了。”慕容白看着她喝完一碗骨头汤后眼神发直跟丢了魂似的,心中不由得惆怅。 “怎么就突然病了呢,以后不要去割芦苇了,天渐渐凉了,河边风大。你也别不开心了,不就是去河边丢了块碎银子,银子没了咱们再赚就是了,这都值得你大病一场,我怎么就没发现你这么财迷呢。”慕容白给她掖好被子。 见秋荻还是板着脸,慕容白又不敢虎起脸骂她,又想了想,说:“我从前有个朋友,比你还财迷,而且对理财十分有心得,在他孜孜不倦的努力下成了个小财主呢。他教我说啊,如果你一个月赚十个铜板,可以把钱分成五份。” 秋荻眼睛里有了几分神彩,直勾勾的望着他等着下文。 慕容白故意顿了顿,一本正经的说:“一份呢吃喝,一份添置衣衫,一份请朋友喝酒,一份给喜欢的姑娘买胭脂。” “剩下一份呢?”秋荻见他不说下去了,终于开口问。 慕容白神秘兮兮的说:“剩下的九个铜板要好好藏起来,不让任何人知道。” 秋荻终于露出久违的笑脸,捶了他一拳“果然比我还财迷。” 突然一拍桌子“腾”地站起身来自言自语道“糟了,真该死。” 她只顾着沉浸在悲伤里,完全忘记了念葭此时还处在染香楼的水深火热当中。 秋荻拿出压箱底的积蓄一百两,再加上慕容白上次给的那五百两,带上他先去了张记制衣坊。 南城染香楼什么地方啊,那都是有钱人的销金窟,先认衣裳后认人。 挑挑拣拣,给慕容白置了一身白衣,自己挑了件青色的衣服。 果然人靠衣装马靠鞍,制衣坊的小姑娘看着秋荻和慕容白眼睛都直了,妥妥的两位翩翩佳公子啊。 秋荻满意的看着铜镜里的自己,点点头,顺手拿起一把白纸扇,“哗啦”一打开,真是越看越觉得浑身上下都是银子的味道,染香楼的姑娘们就喜欢这味道。 店家眼观六路,又给推荐了一幅玉质的束冠,还不停的夸赞道:“二位这一打扮真是光彩照人,令小店蓬荜生辉啊,若是再配上这束冠就更相得益彰了,只要五两银子哦。” “五两?”秋荻刚要伸过去的手迅速缩了回来。 “这可是上好的和田玉,要价五两一点都不贵,纯手工制作哟。”店家极力挽留。 慕容白走过来,白皙修长的手指拨弄了一下那个玉冠道:“俗货,确实只值五两,做工到是不错,颇有可圈可点之处。” 秋荻狠狠瞪了他一眼,他所谓的俗货可是家里一个月的开销,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 掌柜的眼明,知道秋荻才是拍板掏钱的人,小声的略带讨好的说:“您看,您的那位挺喜欢的,这千金难买红颜笑,您就买一个呗。” “红颜?”秋荻指指猪头又指指自己“他?和我?” 掌柜从善如流的眨眨眼,笑的很欠扁“公子,我懂的,我可不歧视断袖,萝卜白菜各有所爱嘛。” 秋荻丢了五两银子给他,拿了那副玉冠拉着猪头逃也似的出了制衣坊。。 掌柜的看着那两个玉树临风的背影直摇头“多俊的两个公子啊,可惜了,是个断袖,多少姑娘的芳心要碎一地哟。” 秋荻把那个俗货给慕容白戴上,果然更添风采,自己顿时胆子也肥了几分。 慕容白看见秋荻笑的贼兮兮的,一阵凉意爬上脊背“你......我们,穿这么人模狗样的干嘛去?” “嗯,我是人模,你是狗样。”秋荻面色不改的接住话头。 慕容白额上青筋一跳,自认倒霉。 秋荻亲热的拍拍他的肩膀,神秘兮兮的说:“哥今天带你去南城的好地方喝酒去。” 一辆马车向南城疾驰。 慕容白一边不停的推开身边那两个满身脂粉气像八爪鱼一样往自己身上缠的女人,一边阴测测的看着对面左拥右抱笑的十分猥/琐的秋荻,她说的好地方就是这样的地方。 秋荻这边姑娘的腰上摸一把,那边姑娘的脸蛋捏一捏,十足的纨绔子弟样儿。看见慕容白正襟危坐,黑着一张脸不停的躲开那两个姑娘,白了他好几眼。 秋荻钩钩手指让一旁的鸨儿过来,肉痛的摸出一锭银子搁在她的手心,食指点点慕容白悄声道:“看见了吧,我那个兄弟不喜欢那些俗货,他口味比较特别。” 鸨儿笑的花枝乱颤,道:“有有有,我们这儿什么样的姑娘都有,就是好男风的爷来这儿也不会败兴而归。” 秋荻冲慕容白邪魅一笑,让鸨儿附耳过来“我那兄弟喜欢嫩的,越嫩越好,有那种四五岁的跟刚出锅的豆腐似的更好,你赶紧去把这里六岁以下的都找来,以上的太老了,不合我那兄弟的口味。” 鸨儿看了一眼一脸正人君子像的慕容白,鄙夷的神色一闪而过,冲他娇笑道:“公子有品味,我这就去安排。” 七八个小女孩被领了过来,低着头排排站在秋荻面前,都是五六岁的小孩子。 “都抬起头来!”鸨儿叱道。 几个小女孩怯生生的抬起头,眼里都满是惊惧。 鸨儿对秋荻谄笑道:“这些都是新进来的,琴棋书画还在调/教着呢,若不是您那位朋友喜欢,还要养上个七八年才出来见客。”谁让你们出手大方呢,鸨儿摸了摸秋荻的衣领。 秋荻一眼便认出念葭,那一双明若星辰的眼睛此时仿佛蒙着厚厚的灰尘,脸色蜡黄,细嫩的手指又红又肿。她伸出手指,随便点了一个,问鸨儿“够嫩,够嫩,我那兄弟想买回去,不知道多少银子您肯割爱?” 鸨儿眼珠子滴溜溜转了圈,伸出五个手指道:“看在公子这么诚意的份儿上,给您个友情价,五十两。” 秋荻想着身上还有五百两,五十两不算贵,负担的起。 秋荻假装思考,手指指这个点点那个,最终落在念葭头上“就这个吧,皮肤细白一些。” 鸨儿脸色变了变,为难的说:“不瞒公子,其他的都好商量,五十两您随便领回去,只是这个......” “莫非你要坐地起价?”秋荻道:“那就再添二十两也无妨,难得有入眼的。” 鸨儿吞了吞口水,这些小女孩买来不过七八两银子,不亏。 她指指念葭旁边的那个道:“这个模样也不错,比那个还标致几分,公子您看怎么样?” 秋荻撇撇嘴“不怎么样,我兄弟就瞧着这个顺眼,这样吧,我出一百两。” 鸨儿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 “我出二百两,这个小美人我要了。”一个慵懒的男子声音响起,一把折扇挑起珠帘,一袭白衣进了门。 秋荻打量着那不速之客,二十来岁,剑眉斜飞入鬓,一双丹凤眼,瞳孔深不见底,一头墨色色长发,未绾未系披散在身后,好像一只狐狸精呢。 臭狐狸,跟老娘抢人,秋荻心中暗骂。 第八章 狐狸世子 慕容白见来人的目光似不经意的扫过来,露出一丝不安的神色,伸了手把身边的一个女子勾了过来,埋首在她的青丝里,两人耳厮鬓磨着。 秋荻眼角瞟到这一幕,暗暗咬了咬牙,顾不上理他,那个狐狸一样的魅惑男子已经走到跟前,慵懒的眼神看着她,拱手道:“这位公子,承让了。” 鸨儿刚要开口解释,秋荻这厢咬了咬牙道:“我出三百两。” “四百。”狐狸轻描淡写的接过话,轻摇着纸扇,气定神闲的看着她。 “五百。”秋荻把全部身家都拿出来。 狐狸轻轻笑了,道:“小爷我别的不多,就是银子多,六百两。” 秋荻只能狠狠的瞪着他,心里把他祖宗十八代狐子狐孙都问候了一遍,无奈囊中羞涩,不能再跟他斗下去。 鸨儿一顿脚,哭丧着脸道:“二位公子别争了,这个小丫头卖不得。” 秋荻偷偷松了口气,问道:“为什么?其他的卖得,独她卖不得?” 鸨儿叹口气道:“这是朝廷钦犯的女儿,因不满十岁捡了条命,但是要入我染香楼,终身不得脱籍,这是圣旨,不可违抗。” 狐狸走到念葭跟前,纸扇轻轻托起她的下巴,颔首道:“有意思,不买就不买吧,收拾干净点领到我房里来,六百两小爷照给。” “好咧,公子好有品位。”天上掉了大馅儿饼,鸨儿笑的只见牙不见眼,爽脆的应着,亲自拖了念葭去收拾。 秋荻心一横,叫住正要往外走的狐狸“你站住!” “这位公子有事?”狐狸笑的一脸邪恶“虽然公子也有几分姿色,但是小爷不好这口,小爷就好这口嫩的,越嫩越好。” 秋荻把银票拿了出来“我给你八百两,你把那个小丫头让给我,这是五百两定金,之后三百两我会送到府上。” 狐狸看都没看那张银票一眼,目光停在秋荻身上,半晌才道:“小爷不差钱的,这个小丫头小爷要定了。”抬脚要走。 秋荻一急,扯了他的衣袖“你要怎么样才肯把她让给我?她只是个孩子,还那么小,你不要伤害她。” 狐狸邪魅一笑,凑近秋荻的耳旁,温热的气息在她脖颈间萦绕“看在你这么诚恳的份儿上,我就依了你。”修长白皙的手指轻轻拈起秋荻手上的银票,看了看,纳入怀里“你叫什么?” “秋荻。”秋荻面无表情的答道。 狐狸冲她眨眨眼“还有三百两,三日之内送到揽江阁,找我江连城,不然,小爷还会来尝尝那小丫头的滋味。”说罢大笑而去。 秋荻瞪着满脸都是红色唇印的慕容白,怒道:“走啦,回家!” 慕容白慌忙推开缠在自己身上已经半敞开胸怀的女子,冲到秋荻前面,逃似的出了染香楼。 人没赎回来,银子全花光了,还欠了三百两,只好步行回家。 一路无语,走了半个时辰,慕容白清清嗓子,终于开口道:“方才那人,是中越王世子,我不得已,才躲在她......她怀里。”该死,为什么要跟她解释呢。 “你怎么知道?”秋荻狐疑的看着他“为什么怕见他?” “先父从前在朝为官,我曾和他打过照面。”慕容白道:“我现在这个样子,见了也只会让人笑话。” “哦”秋荻也没心思多问,满脑子都是念葭小小的身影,让人心疼无比。 “那个小丫头,你认识?”慕容白不是傻瓜,秋荻这么大手笔,绝对不是为了带他去喝花酒。 秋荻心事重重,情绪低落“嗯,那是我一个恩人的女儿,恩人落了难,女儿也被卖到染香楼,那么小的孩子多无辜,我答应过我的恩人,一定要把她救出来。” 慕容白问道“你那恩人是犯了什么事?” 秋荻眉毛拧成了一个疙瘩,半天才叹了口气道:“我的恩人,投错了胎。” 秋荻一路唉声叹气回到家中,晚饭都没吃就闷在房里,翻箱倒柜的把稍微值钱的东西都翻出来,加上今天花了二十两新买的衣裳,这些都拿去当铺当也不够三百两。 “中越王,世子,江连城,皇帝。”秋荻嘴里嘟嘟囔囔的走来走去,突然眼前一亮。 秋荻思来想去,翻来覆去,又是一夜无眠。 第二天去把成大器的私房钱搜刮了个干干净净,七拼八凑,凑了三百两,拿到揽江阁去。 江连城懒懒的歪在贵妃塌上,闲闲的看着一身粗布衣的秋荻,故作诧异的笑道:“咦,秋公子怎么这副打扮?莫非是来的路上遭了歹人?” 秋荻不理会他的冷嘲热讽,把银票递给他,道:“君子言而有信,这是欠你的三百两银子。”顿了顿,她还是决定开口“在下还有一事相求。” “求我?”江连城细长的眉毛一挑“我为什么要答应你?虽然你长的是有几分姿色,小爷也说过,不好你这口。” “此事于公子,是举手之劳,于在下却是恩同再造,若公子能帮我这个忙,我愿为公子做牛做马,赴汤蹈火。”秋荻诚恳地说道。 江连城勾起嘴唇,懒懒道:“赴汤蹈火嘛,就不用了,做牛做马嘛,可以考虑一下,不过小爷身边有的是伺候的人,就是不知道你有没有什么特殊的技能能哄着小爷高兴。不然的话,这扫地擦桌子叠被子,随便吩咐下人去做就是了。” 秋荻隐忍着满腔屈辱道:“在下别无长物,就是烹饪手艺尚拿的出手,希望可以为公子效劳。” “做菜?”江连城冷笑“你那市井手艺还能比的过宫中的御厨?”他慢慢的起身,慢慢走近秋荻,一张俊美的脸离的很近,鼻尖几乎要碰到秋荻的鼻尖“我看你也有几分姿色,小爷虽然不好这口,不过这兴趣是可以慢慢培养的,不然你就专门负责给小爷洗澡搓背吧?” 秋荻心中大骂,却只能耐着性子恳求道:“在下只是想恳求公子将昨日染香楼的那个小女孩向皇上讨了来,多少钱我都愿意给。” “讨人不难。”江连城绕着秋荻转了一圈“但是小爷不高兴去讨了,我也不差你那点银子,没有足够吸引的条件,小爷才懒得去费这个神。”手一挥,端茶送客。 秋荻的身影刚刚消失在门口,江连城便吩咐属下江云水“去盯着她,这个小丫头有意思。染香楼的那个小丫头也去打点一下,让他们好生照顾着。” 江云水一愣“那个秋公子,是个女的?” 江连城邪魅一笑“还是个有几分姿色的女的哦。” 秋荻回到家,把自己泡在浴桶里,整个人潜进去,在水底哇哇大哭。 哭累了,她才慢慢的爬出浴桶,拿着大毛巾慢慢的把身上的水擦干,仔仔细细,好像这样能擦掉所有的悲伤和烦恼。 “砰”房门被大力打开了。 第九章 夜探太师府 慕容白手里拿着昨天买的那一套衣服,呆呆的看着房中的一幕。 秋荻未着寸缕,白皙的皮肤,修长的大腿,腰肢盈盈一握,一对小丘浑圆饱满,头发上还滴着水珠,满室生香,撩人的风景一览无余。 秋荻一声尖叫“死猪头,谁让你进来的?”快速拿了件衣服挡在身前。 “是......是你说把昨天买的衣裳拿给你去换回银子的。”慕容白一时惊呆了,竟然忘记要收回目光背过身去,一双眼睛还直直的盯着秋荻。 秋荻被他盯的恼了,“看什么看,没见过啊?!” 慕容白结结巴巴道:“是......是......是没见......没见过。” 秋荻怒瞪“小色棍,滚出去,不许看!” 慕容白满脸通红,不服气的一梗脖子“看看又不掉块肉!为什么不许看?!” “妈的,老娘是女的,你这小兔崽子!”秋荻一脚把他踹了出去,电光火石之间,白皙修长的美腿又是昙花一现。 穿戴整齐,秋荻提了根烧火棍追着慕容白满院子跑。 慕容白见她追的辛苦,于是故意慢下脚步,背上结结实实挨了几棍,那棍子看似凶狠,落在身上却并无痛楚,慕容白边挨着打,便抿着嘴偷笑。 秋老爹刚去集市卖完猪肉回来,见状忙喝止秋荻“荻儿,不许欺负表弟,怎么又欺负他,还拿棍子打,太不像话了。” 秋荻丢了烧火棍,狠狠剐了一眼慕容白。 慕容白强忍住笑,略带讨好道:“好了好,是我的错,我错了,我是有正经事要跟你说。” “说!”秋荻翻翻白眼撇撇嘴,硬邦邦吐出一个字。 “我今天去了染香楼。” “嗯?”秋荻皱了眉,怒瞪着他,秋老爹也投来诧异的目光。 “不是你们想的那样,我是偷偷去看那小丫头了”慕容白忙辩解“昨天我们那么一搅合,她现在被看守的更严密了,我等了半天也没找到机会下手把她偷出来。不过我也打听到了,是有人发了话,要保护小丫头的安全,现在她搬到后院住,衣食住行都有人照顾着,暂时不用太担心。” 秋荻提着的心这才稍稍放下来,问道:“可打听到那人是谁?” “不知道。” 念葭的事情还得从长计议,好在目前她暂时不会被虐待,秋荻总算能稍稍把心放到肚子里。 但是现在秋荻面临的更严峻的问题是,没银子了,不仅仅没银子,还欠了成大器二百多两银子。 秋荻是那种欠了人家钱就会睡不着的人,所以她失眠了很久。 半夜醒来看着院子里的大水缸,秋荻突然想到赵无庸的那句“铸剑炉,淬火缸”,他为什么莫名其妙的说这样的话? 难道是他在那里藏了什么东西?银子?金子? 秋荻激动了。 慕容白把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说梁上君子的事情他可不做。 秋荻悻悻的弄了一身黑衣自己去了。 距离赵无庸被灭九族,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把守的官兵也早已经撤走了,门上的大锁都生了厚厚的锈,贴的封条也字迹模糊,七零八落。从前的高门红墙,被爬山虎占据,因为近了冬天,叶子都凋零了。 门庭冷落鞍马稀,一副破败颓废景象。 这十年,秋荻只偷偷爬进过这里一次,为了偷那块玄铁,那时身量还小,她直接爬的狗洞,如今面对这高墙,她着实犯了难,骂了句猪头白眼狼。 好不容易眼看要攀上去,脚下却一滑,直直要掉下来,却掉进一双臂弯里。 秋荻睁开眼跟慕容白如星的眸子对了个正着,正要开口问他怎么良心发现了,脚下一空,被慕容白拦腰抱起。慕容白轻轻一蹬一点,就翻到了内院。 慕容白黑着脸问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当然是找银子,难道是祭奠天下第一大奸人?”秋荻没好气的翻翻白眼。 “赵雨林不是你的恩人吗?”慕容白淡淡的问道。 秋荻一惊,他,知道了,他都知道些什么? 慕容白平静的看着满脸惊讶的秋荻,轻轻道:“那个小丫头,是赵雨林是女儿,天下第一大奸人的孙女。” “赵无庸是赵无庸,赵雨林是赵雨林,老子英雄儿子不一定就是好汉,老子混蛋,儿子不一定也是王八。”秋荻问他“你怎么知道念葭的身份?” 慕容白没有回答,只说:“知道她身份的不止我一个,总之你要做什么我都会帮你,但是你自己要小心,这趟浑水趟不得。” 秋荻心中有些许温暖的东西慢慢淌过。 秋荻点点头“我知道,我会小心,拿她自家银子救她,我这也不算偷,这浑水趟得趟不得我也已经身在其中了。” 秋荻轻车熟路的摸到铸剑坊,整个铸剑坊里一片狼藉,淬火缸也被打破了,只有青砖垒起的铸剑炉子还是完整的。 秋荻怔怔的望着那个已经满目死灰的铸剑炉,全身控制不住的抖了起来,十年了,她仍然无法忘记那一幕,无法释怀。 “秋荻”慕容白见她神色不对,轻唤她,却见她充耳不闻,身体抖的厉害,好像凛冽秋风中的一片孤叶。 慕容白把她抱在怀里,紧紧的,轻声哄她“没事了,没事了,秋荻,那里面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有我在这里。” 秋荻嗅着他身上皂荚的香气,终于渐渐平静下来,道:“赵无庸临死前跟我说了六个字,铸剑炉,淬火缸,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或许是在这里藏了银子。” “我们回去吧。”慕容白轻抚着她的背脊“银子我们不要了,我识文断字,明天我去大街上摆个摊子给人代写书信,我们俩一起赚钱,很快就能把大器的银子还了。” 在秋荻的坚持下,他们还是把整个铸剑坊翻了个遍,却一无所获,正准备离去,却听到外面有脚步声。 脚步声朝着铸剑坊而来,慕容白忙拉了秋荻躲在一堆杂物后面。 三个黑衣蒙面人走了进来,也是四处搜寻,一无所获之后悻悻离开。 “他们到底在找什么?难道也是找银子的?”秋荻感觉困惑,如果赵无庸要留金银给她,没理由也同时通知这些人啊。 “不像,他们应该在找一件很重要的东西。”慕容白思忖道“刚才那三个人脚步轻盈,身形灵活,武功看起来很高,都在我之上。他们绝对不会是为了寻金银而来。”慕容白疑惑的看着秋荻“话说回来,赵无庸那狗贼为何偏偏同你说那六个字?” “嗯,可能,可能,我刚好在囚车旁看热闹,离他最近。”秋荻撒了谎。 慕容白明知道她在撒谎,却也没有再追问。 两人走出铸剑坊,正要原路返回,一个慵懒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今夜月色如此浪漫,两位是来这散步的吗?真的好雅兴啊!” 秋荻心中一惊,怎么是江连城那只狐狸,他来做什么? 第十章 鸿门宴 江连城从树影里走出来,依旧是白衣纸扇,一副经常调/戏良家妇女的地主少爷打扮。 慕容白把秋荻拉到身后,自从知道她是女儿身,他的心中有了从未有过的柔软。 江连城笑眯眯的看着慕容白,拱手揖道:“这位公子好面熟,敢问尊姓大名?” 秋荻抢着说:“他是猪头,就叫猪头。” 慕容白额上的青筋浮了一浮。 江连城掩嘴轻笑,一本正经道:“果然别具一格,大俗大雅。” “你三更半夜在这里做什么?莫非来偷东西?”秋荻警惕的问道,贼喊捉贼,就是说的她这样的人,还喊的理直气壮。 慕容白大汗,真不知道她打哪里来的如此强大的勇气。 江连城假模假式的看看头顶的月亮,叹道:“月色正浓,我来凭吊一下天下第一铸剑师,抛却赵无庸各种行径不谈,他的确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啊。” 秋荻鄙夷的撇撇嘴,这只狐狸这谎撒的好明显,可自己做的也不是什么上的了台面的事,不想跟他多纠缠:“江公子慢慢凭吊,我们这步散好了,会也约完了,回去了。”抓起慕容白的手就走。 “请”江连城并不为难他们,风度翩翩,主动让出了路。 慕容白紧紧捏着秋荻的手,感觉到背后探究的目光,脊梁骨都有点发硬。 果然,背后响起江连城的声音“秦珏”。 慕容白的心颤了一颤,脚步却没有停,恍若未闻,带着秋荻迅速离去。 江连城看着两人匆匆忙忙的背影,笑的高深莫测,问向阴影深处的属下“找到什么没有?” “没有。”干脆利落的回答。 秋荻惴惴不安的回到家,心中忐忑,那只狐狸许是知道了什么,北城怕是住不得了,搬到嘉兴老家去?不成不成,搬走了念葭怎么办,要走要带着念葭一起走才行。 连续几天,秋荻都寝食难安,吃着饭还会发呆走神,有事没事总要开门向外头望,生怕就有官兵来抓走她这赵氏的漏网之鱼。 慕容白也感觉到近日仿佛有人在院子周围监视着。 两人各怀心事,见面也不互掐了。最满意的是秋老爹,耳根子终于能清静一回。 “我们搬家吧!”两人异口同声的跟秋老爹说。 秋老爹一口烟刚吸到嘴里,呛的咳嗽了半天才怒道:“怎么你们俩不打架了,没事拿我老头儿开涮了?熊孩子,欠了人家银子就想跑路,没出息。” 秋荻和慕容白讪讪的,又同声道:“我只是说说。” 突然响起一阵敲门声,一个略带沧桑的声音很有礼貌的问道:“请问是秋屠户家吗?” “有生意。”秋老爹笑眯眯的把烟杆一插,屁颠屁颠跑去开门。 门外一个心宽体胖的锦衣中年人,两撇长长的八字胡打理的油光水滑。 八字胡走进院子里,看到秋荻和慕容白,眼睛一亮,道“都在啊,那敢情好,这是请三位帮忙办宴会的聘书,还有三百两定金。我家公子说了务必要送到三位手上,并确保当日三位一定会来。” 秋荻接过他递来的东西,眼睛先往银票上瞅,一百两啊,是三张一百两的银票啊,每人一百两,好大的手笔。 秋老爹比较冷静,道:“不知道府上是何处?办多大的宴席?小老儿只会杀猪,这掌勺,年轻的时候也掌过几年,许久不曾动过了。” 八字胡到是十分恭谦有礼“老丈客气了,我家公子是听闻令郎厨艺了得,慕名来请,只是家宴,办完另有每人一百两工钱,三位明日请早儿。”说罢,也不等秋老爹答不答应,抬腿便出了门。 秋荻拿着那三张银票笑的只见牙不见眼,真是雪中送炭,瞌睡中送枕头:“想不到我的厨艺居然如此馨名远播,三百两啊,还只是定金,妈呀,这是要发呀!” 慕容白却阴沉着脸,展开那张聘书给秋荻看。 秋荻顿时觉得看见一只已经煮熟的鸭子搁在碗里,饥肠辘辘正准备大快朵颐,那鸭子突然长出翅膀,飞了,飞了就飞了,它还得意的冲你做鬼脸。天底下没有比这更郁闷的事情了。 聘书上工工整整写着“揽江阁”,落款“江连城”旁边居然还画着一个微笑的小人儿。秋荻恨不得把那小人儿楸出来放油锅里炸了。 鸿门宴,妥妥的鸿门宴,而且还是要去做苦力的鸿门宴。 秋荻把聘书揉成一团,在院子里烦躁的走来走去,嘴里嘟嘟囔囔:“不成了,不成了,他肯定发现了,我要搬家,马上离开洛安。不行不行,我走了念葭怎么办,哎呀,不走人头就不保了......” 慕容白本来以为江连城是冲着自己来的,听秋荻在那里碎碎念,却也糊涂了“你在说什么呢?谁发现什么?什么人头不保?” 秋荻充耳不闻,冲进房间里开始收拾东西,秋老爹听她这么说也神色紧张开始收拾包袱。 慕容白按着秋荻慌乱的双手:“秋荻你别急,别忙,到底怎么了你跟我说,你这样跑不是办法,难道要一辈子躲着,一辈子活在逃跑的途中?”这个问题,他也在问自己,难道要一辈子躲着? 秋荻白着脸道:“你不明白。” “我明白。”慕容白轻声安慰她“我明白,我也想跑,我也想躲,可我不想一辈子都这样躲躲藏藏的过。” 秋荻盯着慕容白的眼睛,她在里面看到了温暖和信任,她苦涩的笑了,“猪头,你要好好的,一辈子好好的。” “你也一样,要好好的,不愁吃穿不愁银子,天天有肉有卤大肠吃。”慕容白说。 秋荻眉头紧锁,长长叹了一口气,是的,她要的并不多,只是这样而已,不惊无宠过一生,怎么就那么难。 慕容白两手按着她的肩“我们这里早就被人监视了,能逃到哪里去。” 秋荻颓然的把收拾好的东西放回原位,坐在一旁叹气,半晌她自嘲的笑道:“猪头,你可知道,我可是洛安城的名人。” “我知道,和赵无庸有关。”慕容白点点头。 “赵无庸是你的仇人?”秋荻问道,每次说起赵无庸慕容白便神色阴鸷,显然当中必定有什么过节,甚至仇恨。 “是。”慕容白点点头。 “那你还要帮助仇人的孙女?”秋荻不解。 慕容白笑了笑,道“我帮的是你,其他的我不关心。” 秋荻低了头,脸有点发烧。 “怎么了?”慕容白见她突然沉默。 “猪头,你走吧,这是我一个人的事情。”面对慕容白倔强和不解的目光,秋荻深吸了一口气,决定告诉他真相。 “赵无庸也是我的仇人,他杀了我亲弟弟,我亲眼看见他把我年仅七岁的弟弟活生生的投入铸剑炉里。” 忆起往事,秋荻垂垂欲泪“可是,我身上却流着那个恶人的血,我,我大哥赵雨林,我的小侄女念葭,我们身上都流着那个人的血。那个人自己丧尽天良,却要无辜家人妻女来陪葬,那个人死不足惜,他不 死,有朝一日我也要亲手将他丢进铸剑炉。可是,我大哥犯了什么罪,念葭犯了什么罪,我犯了什么罪?” 秋荻眼泪簌簌的落在来,雨点一般打在慕容白的掌心,滚烫的泪水,烙的他的心微微痛起来。 “尽管嘲笑我吧,唾骂我吧。”秋荻仰起头看着他“我就是天下第一大奸人的女儿。” 慕容白拱拱手道:“幸会幸会,我刚好是天下第一大盗贼的弟弟。” “你哥哥?”秋荻奇道:“你家不是西城大户吗?” 慕容白笑道:“不提也罢。总之呢,不管你是天下第一大奸人的女儿,还是天下第一大坏蛋的女儿,我只认你秋荻是朋友,其他的我不关心。眼下我们要关心的是明天揽江阁宴会的事情。” 提到揽江阁,秋荻又泄气了“罢了,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去就去了,我且先把成大器的银子还他。若是明日没命回来,好歹没欠人家债,干干净净的去阎王那里报到。” 还了成大器的银子,秋荻顺便去了一趟药铺买了包巴豆,准备明天见机行事。若是那只狐狸真要把自己怎么样,就算药不死了,也给他的菜里加点好料。 第十一章 定远侯 揽江阁的马车一大早就停在门口,说是来请人,马车旁却站了两个彪形大汉,大冷天儿的光着两条胳膊,那膀子上的肉结实的吓人。秋荻只消瞄一眼,就腿肚子直打颤,乖乖的上了马车。 那马车直接把三人拉到了揽江阁的后厨。 明亮整洁的大厨房,一应俱全的家伙什儿,新鲜的菜肉,秋荻吞了吞口水,麻利的安排爹和慕容白帮忙打下手。 秋老爹年轻的时候做了十年的厨子,一把大勺没掂出个什么名堂,到是把秋荻教的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慕容白不会生火也不会拎大勺,习武之人刀工也不差,切菜的活儿派给了他果然得体,那萝卜切的丁是丁条是条,葱丝也均匀纤细。 后厨里只有一个厨娘在,不停的在旁边叮嘱着秋荻,公子爱吃这个,不爱吃那个,这个葱少点公子不喜欢,那个姜多点公子喜欢。 秋荻黑了脸,道:“大娘,这菜又不是专门做给你家公子一人吃的,虽说众口难调,但是一大桌子的客人,总不能都围着你家公子转吧?” 胖胖的厨娘翻翻白眼:“这就是做给我家公子一个人吃的,其他客人的自有其他大师傅在做呢。”厨娘鄙夷的看着她“你能进到府里做给公子吃,已经是抬举了,做的不好,我们家公子宽宏大量也就包容了。你还想做给客人吃,这要搞砸了,哼,丢的可是我们公子的脸。” 秋荻也不理会她的冷嘲热讽,一心想着给江狐狸加点料。 趁厨娘不注意,手鬼鬼祟祟的伸进怀里,想摸出那包巴豆准备让他乐一乐。 慕容白看见了,忙悄悄按住她的手冲她摇头,眼神示意她看门口。 秋荻瞟了一眼,差点魂飞魄散,江连城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无声息的站在门口,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 “卖相不错啊,就是不知道味道怎么样。”江连城看着做好的菜,满意的点点头,打了一个响指。 两个小厮一个丫鬟应声进来了,屈身福了一福:“三位请跟我们来。” 丫鬟领着秋荻,那两个小厮领着慕容白和秋老爹,各自到了一间厢房。 秋荻一进房间,一股脂粉的香气扑面而来,她不由得打了个喷嚏。 房间里也立着两个丫鬟,见了秋荻道:“请沐浴更衣。”说着就要来动手剥秋荻的衣服。 秋荻吓的忙死死捂住胸口道:“我,我,我干嘛沐浴更衣,我是厨子。” 领她进来的丫鬟笑道:“姑娘不仅仅是厨子,也是今天的贵宾,自然要沐浴更衣。” “姑......姑娘?”秋荻一呆,江连城那只狐狸......秋荻切齿,回过神发现自己身上的衣服已经都不见了。 她大叫一声,扑进浴桶里,惹得三个丫鬟一阵笑。 别别扭扭在三个丫鬟的注视下洗完澡,秋荻说什么都不肯让她们伺候更衣,强硬的把她们轰出去,开始研究那一堆女装。 “嗯,这是小衣,这是中衣,这个不长不短的是什么?”秋荻挑挑捡捡,顿觉头大如斗,女人真麻烦。 秋荻一阵倒腾,撕破好几件,终于缴械投降,叫了丫鬟们进来“我不穿这劳什子了,把我原来那套衣服给我。” 年纪最小的丫鬟为难的说:“姑娘,您原来那一套衣服又脏又旧,我给丢了。” “什么?”秋荻正要发火,想到自己是客,只得作罢。 “姑娘放心,有我们在,帮着姑娘打扮起来,肯定很惊艳的。”领秋荻进来的丫鬟笑道,随手拿起一件月白的衫子,“我看姑娘不爱花红柳绿的,这件月白衫子正好衬你,我帮你穿。” 在三个丫鬟的齐心协力之下,秋荻终于在镜中看到一个不一样的自己。娥眉轻扫,脂粉薄施,淡淡的胭脂,一支碧玉钗松松垮垮的挽着满头青丝。 “姑娘多俊啊,装扮起来,比我们府上的宁宁郡主都漂亮。”年纪最小的丫鬟夸赞道。 秋荻浅浅一笑,心中却忐忑不安。小心翼翼的迈着步子,出门就看到慕容白和爹已经收拾停当。 一身锦绣紫袍的慕容白有了几分成熟男子的感觉,挺拔的身躯站在阳光下,晃的秋荻都有点睁不开眼。三个小丫鬟也低低惊呼,惊为天人哪。 慕容白看着一身女装的秋荻,眼里也写满了惊艳,连秋老爹都有点激动的老泪纵横,终于有个女儿家的样子了,嫁出去有望了。 立刻又有小厮来引他们去后花园。 到了后花园,秋荻才知道,所谓的家宴简直就是比寻常百姓家娶媳妇人还多。花园里,一大片草地上被精心铺上波斯地毯,两边放着几列食案,案上放着各种美酒佳肴,宾客们盘腿坐在蒲团上,欣赏着当中几个胡姬的舞蹈。 秋荻他们被安排在最外围,虽然是最外围,可是和江连城只隔了四排,他稍微一侧头就能看见她。江连城的食案上放的满满的,都是秋荻做的菜,每端上一盘,他都尝一口,满意的都留下,显然,他对秋荻的手艺还是很满意的。 江连城举了酒杯道:“小王来洛安也有些时日,一直未及拜访各位大人,今日借生辰之际,敬各位大人一杯。” 宾客们纷纷起身回敬。慕容白看到江连城右边坐着的玄袍中年人,脸色微微变了变,忙低了头看着自己的酒杯。 江连城连干三杯,兴致盎然“大家尽兴随意,这揽江阁别苑我和父王一年到头也难得来,这次盘亘久了些,因为得了不少珍惜的菊花品种,各位可随意参观欣赏。” 宾客中不乏爱花之人,纷纷离席要去赏菊。 慕容白立刻拉了秋荻和秋老爹,要寻个僻静的地方呆着。 江连城醉翁之意不在酒,他不得不防。 江连城见慕容白和秋荻欲离席,拿了酒杯晃晃悠悠走了过来,看看食案上没动几口的菜,笑道:“怎么,小王这里的菜不合......朱公子口味?”目光又看向一身女装的秋荻,满意的点点头“我对秋荻姑娘到是十分满意”。满嘴酒气喷在秋荻脸上,语气暧/昧,不知道他是说厨艺,还是说秋荻这个人。 “没有不满之处,只是在下一介布衣,不曾见过此等场面,十分惶恐,而且还有要事在身,想早点回家,还请世子恕罪。”慕容白做出一副唯唯诺诺的惶恐样子。 “这样啊。”江连城一脸遗憾的样子“本来见朱贤弟一表人才,非池中之物,不忍你埋没在市井屠户之家,想给你引荐几位朝中要员,给你谋个一官半职呢。” “在下多谢世子好意,只是在下逍遥自在惯了,无意朝中之事。” 江连城却已经借醉拉了他的袖子,把他拉到那玄色衣袍的中年人面前“来来来,我给你引荐一下,这位是大名鼎鼎的定远侯,陈侯爷。”又指着慕容白,“这位是我朋友的表弟,朱公子。” 定远侯眼中没有丝毫异色,只是平淡的点点头“一表人才,小伙子不错,能叫世子看的上眼的,想必将来会有一番作为。” 江连城没有在两人眼中捕捉到任何信息,心中发奇,却也不好再拖延“好啦,朱公子既然有要事要回去那就先回吧,来来来,侯爷我们接着喝。”说罢也不再理会他们,一只手搭在定远侯的肩膀上开始唱起歌来。 秋荻暗暗皱眉,真是个荒唐世子,也不多加理会,去账房领了三百两银子就回去了。 这么轻易就赚了这么多银子,秋荻很是欢喜,拿了一百两银票去兑成白花花的现银,放在枕头边,每天睡前数一数,觉睡的熟吃饭也香了。 慕容白却没有放松下来,监视的人已经走了,但是他总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秋荻沉浸在数银子的快乐中,小年夜那天一高兴,带着全家去天香楼下馆子,找了个有江景的雅间,点了几道天香楼的招牌菜。 “猪头,你来咱家也有半年了。”秋荻看着江边过往的船只说。 “嗯。”慕容白点点头“是半年了。” 小二敲了门进来,问道:“请问哪位是朱公子,恭喜您今日运气好成为本店特惠嘉宾,本店特意送糕点给您。” 慕容白面无表情的接过糕点。 秋荻在一旁抚掌大笑“哈哈,猪公子,猪公子,哈哈哈。” 慕容白打开糕点盒子,脸色变了一变,忙用手将几个点心拨乱了拿给秋荻道:“这甜腻腻的东西我可不喜欢,你拿去吃吧。我出去方便一下。” 第十二章 不诉离殇 酒足饭饱,慕容白却还没有回来。 秋荻笑道:“这家伙莫非是掉茅坑里了,我去看看。”出门却看见那熟悉的身影正从回廊对面的雅间走出来。 慕容白也看见了秋荻,目光一怔,加快脚步走了过来,神色如常,问道:“怎么不吃了?” “吃饱了。”秋荻有点拉着脸,不开心。刚刚上菜的小二说店里从来没有什么幸运嘉宾送点心的事情。 瞧着那点心精致可爱,莫非是哪个大姑娘送的? 回到家,秋老爹早早就睡着了,秋荻和慕容白坐在院子里拢着火盆,相对无言。 下弦月,露着半边脸儿的月亮羞答答的照着小院里的两个身影。 “你怎么不去睡?”秋荻往火盆跟前挪了一挪“在这里跟木头似的坐一晚上了。” 慕容白却往秋荻身边挪了挪,半晌才低低道:“秋荻,你别生气,有些事情不是要故意瞒着你。” 秋荻左看看右看看,“生气?谁生气了?生什么气?你又不是我什么人,你有你的天地。你是那有大志向的鸿鹄,我只是偏安一隅的燕雀,若不是你遭了难落到我这小院里,我们永远都不会有交集。” 慕容白沉默不语。 半晌,慕容白才低低的说:“我能在这里,你也在这里,我心里很欢喜。” 秋荻的嘴角偷偷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想到白天那盒精致的点心,秋荻幽幽叹了口气“江连城说的没错,你非池中之物,早晚有一天要化成龙,飞出我这方寸的天地。” 慕容白看着头顶的天空:“要飞,我也会带着......你一起飞。” 秋荻笑了笑,不知道为什么湿润了眼睛。 慕容白抓起她冰冷的手,放在掌心暖着摩挲着,伸手揽过秋荻的肩,把她箍在臂弯里,紧紧的。 秋荻自然的把头靠上他的肩膀,两人依偎着取暖。 在静谧的夜空下,两人拥抱的姿势温暖又突兀。 小年一过,很快就是除夕。 秋荻早早儿的就备下了丰盛的年货,不仅仅是银子充裕的缘故,还因为慕容白要一起过年。 秋荻觉得现在这样俨然已经是一家三口了。 可是在辞旧迎新的喜悦和兴奋中,秋荻心中却隐隐透着不安。 燃了一长串爆竹,秋荻在一阵“噼里啪啦”声中对慕容白说:“猪头,你不许喜欢别人。” “什么?”慕容白捂着耳朵的手张开一条缝,大声的问道。 “春节快乐!”秋荻突然羞赧了胆怯了。 慕容白冲她倾城一笑,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 秋荻在院子里摆好桌椅,古铜色的大火锅里炭火烧的通红,大锅周围摆满了切的薄薄的牛羊肉片,冬天里难得一见的绿色青菜,几个小碟子里搁着各式的调料,一壶温好的老酒散发出淡淡的醇香。 秋荻举杯站起身来大呼道:“过年咯,希望新的一年有花不玩的银子,吃不完的肉和卤大肠!” 慕容白笑弯了腰,也站起身高举着酒杯“希望新的一年秋荻的愿望都能实现!” 秋荻眨眨眼“咦?你的愿望是希望我的愿望都实现,那你自己的愿望呢?” 慕容白笑了笑“我的愿望是希望我们所有人的愿望都实现!” 秋荻丢了一个白眼过去,目光转向秋老爹“爹,你的愿望是什么呀?” 秋老爹乐呵呵的站起身道:“新的一年,希望我的女儿赶快嫁出去,我赶快抱外孙。” 秋荻偷偷看了一眼慕容白,翻翻白眼坐了下来“爹,大过年的不要许这么不切实际的愿望。” 秋老爹“呵呵”笑着,目光在秋荻和慕容白身上飘来又飘去,开始幻想外孙的长相。 秋荻忽然道:“哎哟,我忘记了,答应了小肥肥,如果它表现好,就放它出来和我一起吃年夜饭,最近它表现的极好,饭吃的越来越多,长的越来越壮。” 小肥肥是半年前秋老爹抓来的小猪仔。 素来洁癖的慕容白经过这半年的“熏陶”已经接受了卤大肠这种可怕的食物,虽然仅限于看秋荻吃。可是对于猪这种可怕的生物,自从上次躲过猪圈被小肥肥尿了一身,他简直是见猪色变。 已经半大的小肥肥大摇大摆的走出猪圈,在院子里迈着它的小短腿儿悠闲的散着步,东闻闻西拱拱。秋荻丢了几棵大白菜给它,吃的可欢实,还砸么着嘴。 慕容白本来端坐在椅子上,见小肥肥一出来,再也顾不上自己的形象直接双脚离地蹲在了椅子上,吃两口菜就警告一声蠢蠢欲动的小肥肥“你别过来啊,呆那边啃你的白菜,不要过来,我会揍你的。” 秋荻笑的促狭“猪头,小肥肥好歹是你兄弟,不是亲兄弟那也是都姓猪的家门儿,你怎么可以如此残忍,人家还救过你。” 慕容白无奈的白了一眼秋荻“对它仁慈就是对我自己残忍。” 说话时,小肥肥已经啃完大白菜,迈着小短腿钻到了八仙桌底下,看见慕容白的袍子垂下一角来,张口就咬住了。 慕容白一声怪叫,哭丧着脸看着秋荻“快快快,快把这猪赶回去,快赶回去。” 秋荻一本正经的说:“小肥肥是在跟它兄弟交流感情,你配合一点。”说罢头埋到桌子底下,笑的肚子都要抽筋。 慕容白无助的看向秋老爹,一脸凄凉“老爹,你最好了,最心疼我了。” 老爹淡定的看了一看桌子下的猪“小肥肥只听秋荻的话。” 慕容白只好抓住自己的衣袍往回拉,又不敢太使劲把衣服拉坏了。小肥肥仿佛跟他较量上了,慕容白一拉它也用力一扯,一拉一扯,一人一猪大过年的拔起河来。 秋荻笑道:“叫你猪头嘛你还觉得冤枉,桌子上有的是新鲜的菜叶子,赏一片给它不就成了。” 慕容白这才恍然大悟,拿起一片大白菜丢在旁边,果然小肥肥立刻放弃了他的袍角去吃那片叶子。慕容白有了心得,抓起一颗大白菜,隔一段放一片,一直放到猪圈里,小肥肥果然上当,这吃货一路寻着大白菜吃,终于被慕容白关回了猪圈里。 慕容白开心的大笑,“哈哈哈哈,跟我斗,哈哈哈哈。”一脸天真活泼的孩子气。 秋荻和秋老爹已经笑的前仰后合。 慕容白突然想到了什么,有些不忍的问秋荻“小肥肥长大以后,要被杀掉吗?”突然生出一丝不舍。 “当然不杀咯,小肥肥是母的,养大了以后给它配个相公,生小猪仔。”秋荻笑着说,突然脸就红了,急急夹了一块肉塞进嘴里嚷道“哎呀,好烫好烫。” 慕容白立刻贴心的给她倒了一杯凉水,秋荻拿过水杯,脸却更发烫了。 吃罢晚饭,三个人在堂屋里围着炉子,吃着零嘴儿磕着瓜子守岁。 秋荻昏昏欲睡,手肘撑着头,瞌睡打的跟小鸡啄米似的,好不容易熬到时辰,外头已经是鞭炮齐鸣,呼声震天。 秋荻忙拖出最大串的鞭炮放在院中,捂着耳朵看慕容白点着引线,心里顿时暖洋洋的。 新桃换了旧符,秋荻打着哈欠重新坐了下来,蔫蔫的问道:“爹,可以去睡了吧?” 慕容白突然说:“今晚后半夜,我就要走了。” 正昏昏欲睡的秋荻听到这个消息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一瞬间睡意全消,她盯着慕容白看了一会儿,慢慢坐回去,略带小心的问“为什么?” 慕容白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看秋老爹又看看她,很认真诚恳的说:“我会回来的。” 秋荻有点想拍桌子骂她白眼儿狼,可是心里却发酸,手掌也发软,愣了半天才笑道:“好”。 拿了桌上半壶已经凉掉的残酒给他和自己都倒了一杯,一仰脖子把那冰冷的酒喝下肚,冷的她的心都疼了,她才知道原来一直以来自己是在担心这个。 这屠户家的小院儿,终究是留不住慕容白这只鸿鹄,是自己想太多。 两人就着一小碟花生米,一句话都没再说,很快喝干了那半壶冷酒。 秋老爹默默的拿来一壶新温好的米酒。 秋荻醉了,不是因为酒太醉人,只是因为忍着那喝下去的酒,没有让它一滴一滴化成泪。 第十三章 蒹葭苍苍 迷迷糊糊中,秋荻感觉自己被人抱回了房间,有人喃喃的在耳边说了许多她听不清楚的话,有冰冷柔软的东西触到自己的额头,又或许是自己酒量太差醉的太深出现了幻觉。 等她睁眼的时候,已经是日上三竿,她来不及梳洗就冲到北屋,果然被褥都叠的整整齐齐,就像从来没有人住过一样。 “猪头什么时候走的?”秋荻问在院子里抽烟的爹。 “你醉了睡着了,他就走了。”秋老爹掏出几张银票“这是他给你的,是上回去做菜时他得的那一份。” 秋荻虽然接过了银票却没有往日见着银子的激动和欢喜“大过年的也不安生,这个......”本来想张口骂,却恹恹的闭上了嘴巴,看着碧蓝的天空,那里才是他的归处。 秋荻打开门却看见江连城刚下了马车,身边跟着上次那一个彪形大汉。 江连城今日却不复那地主少爷的打扮,束发长靴,一身细致华贵却又不张扬的回纹锦服,腰间缀了一枚小巧的玉佩,雪白的狐狸毛大氅披在身,配上他那一双眼睛,像极了得道修成人形的狐狸。大冷天的,还拿着扇子,见了秋荻灿烂一笑“哈哈,巧了,幸好你还没出门去。” 秋荻心里真呼晦气,淡淡道“以世子大人的本事,别说我出门了,就算跑到天边,您也能把我找到啊。” “这话说的对。”江连城往她身后看了一看“朱公子呢?” “我表弟回老家过年了。”秋荻奇道“这大过年的,您跑这贫民窟来做什么?” “带你去个好地方。”江连城上了马车,冲秋荻勾勾手指“快上来啊,难道你想用走的?” “大过年的,我不杀猪的。”秋荻撇撇嘴。 “快上来,没让你去杀猪。”江连城的语气不容拒绝。 秋荻跟爹打了声招呼,不情不愿的上了马车。 和江连城这只狐狸共处在这狭窄的空间里,秋荻表示很淡定,她怀里揣着杀猪刀,他若是想乱来就不要怪她把他当猪给宰了。 “到底要去哪里?”秋荻缩在马车的一角,尽量离他远远的。 江连城不说话,只是拿一双凤目紧盯着秋荻,眼都不眨一下。 秋荻从他眼睛里看不见任何东西,和他对视了一阵便将目光移向别处道“不许一直这样看着我。” “人长了眼睛自然是要用来看的,不然长眼睛做什么,长两颗桃子还能吃上几口。”江连城一本正经的说。 秋荻无法,干脆闭上眼睛。 听得外头喧闹的声音,江连城轻道一声“到了。” 秋荻松了口气,睁了眼,挑开帘子往外看,居然是染香楼。这染香楼的姑娘也真够敬业的,个个堪称劳动模范啊,大年初一第一天居然还营业。 秋荻紧张的抱起双臂看着江连城,“你带我来这个干嘛?” 马车却没有停,拐了个弯往后面巷子进去,在染香楼的后门停住了。 秋荻跟着江连城进了后门,弯弯绕绕来到一处小院。 “进去吧,我在外面等你。”江连城看着秋荻一副不安的样子,笑道“怎么?怕了?你怀里不是揣着刀么?怕什么?” 秋荻下意识的触了一触怀里的刀,他居然都知道,真的是成精了“我怕什么,进去就进去。”随即轻轻推开虚掩的门,只见一个很小的院子,院中放着一把椅子歪歪斜斜的倒在地上。 “有人吗?”秋荻试探的问。 “姐姐,我在屋里。”一个稚嫩的声音回答道。 念葭,秋荻激动起来,是念葭的声音。 咦?江连城怎么知道念葭被安置在后院?秋荻心中疑惑,眼下却也顾不得细想,大喊着“念葭,念葭”冲进房里。 念葭坐在一个小椅子上,闻声转过头来,一双大眼睛雾蒙蒙的,没有焦距。 秋荻几乎是冲过去抱住她的“念葭,你的眼睛怎么了?” “你是谁啊?”不过五岁多的孩子,说话语气已经不像稚嫩的小孩子了,带着和年龄极其不相称的防备和警惕。 秋荻心疼的摸着她消瘦的小脸蛋,眼里含着泪“念葭,我是你的姑姑。” 念葭戒备不减,扬着脸道“你莫欺我看不见,你已经是第十个进来自称是我姑姑的人了,哼。从前那些人我一眼便瞧出不是,如今我虽然看不见,你也别想骗我。” 秋荻眉头一皱,念葭的姑姑只有她一个。那么多人跑来这里冒充她,意欲何为? “念葭,我真的是姑姑,我是芦儿姑姑。”秋荻去拉她的小手,被她迅速甩开。 “念葭,你要怎么才相信我?” “给我摸摸你的右胳膊。”念葭道。 秋荻把胳膊伸出来,她右胳膊靠近手肘那里有一块婴儿拳头大小的伤疤。 念葭仔细的摸了一摸,脸上露出惊喜,高兴的喊道:“姑姑?你是芦儿姑姑?爹常常跟我说起你,爷爷说过芦儿姑姑的右胳膊有被烫伤的疤痕。” 秋荻使劲的点点头,眼泪簌簌的掉下来“对,我是芦儿姑姑。” 念葭扑进秋荻怀里,坚强和隐忍化成了泪水“芦儿姑姑......” 姑侄俩抱头哭了许久,秋荻慢慢平复情绪,替念葭擦干净眼泪,问道:“是不是这里有人欺负你,把你的眼睛弄成这样?告诉姑姑,姑姑替你收拾她!” 念葭摸索着抚上秋荻的脸,稚嫩的小手笨拙的替她擦掉脸上的泪水,柔声安慰道:“姑姑别哭,别难过,我没事,这里没有人欺负我,时常有姐姐来照顾我。” “那你的眼睛是怎么回事?” 念葭有些害怕的紧紧抓住秋荻的手,“他们都想找爷爷的东西,爷爷不给,他们就杀了他还有爹爹,娘,姨奶奶们。”小女孩儿促了眉坚定道“爷爷交代过,那东西落在好人手里能定国安邦,造福一方,若是落在坏人手里则天下大乱,百姓受苦,就是死都不能拿出来。” “到底是什么东西?”秋荻想道赵无庸说的那六个字,慕容白猜测的没错,赵无庸要告诉她的绝对不只是金银那么简单。赵无庸痴迷铸剑贪恋权势不假,若说谋反,他没这样的野心和胆识。 念葭却说:“我不知道是什么,爷爷只交代,若有一天能见着芦儿姑姑,要告诉芦儿姑姑,铸剑炉,淬火缸,六个字,芦儿姑姑会明白的。” 又是这六个字,赵无庸到底在打什么哑谜? “你爷爷还说什么了吗?”秋荻问。 “爷爷还说,让我跟姑姑说对不起。”念葭毕竟还是太小,无法理解大人们之间的恩怨情仇,她眨着无神的眼睛问“姑姑,爷爷常常跟我说他不是好爹爹,为什么?念葭觉得他是好爷爷。” 秋荻幽幽叹了口气,道:“这些以后你就明白了。念葭,爷爷交代的六个字,你可有跟别人说过?” 念葭摇摇头“爷爷再三嘱咐,除了姑姑,谁都不能告诉。” 秋荻沉默了,她突然觉得对赵无庸模糊起来,心中不知是恨还是悲。赵无庸,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天下苍生,百姓福祉,你什么时候开始这么关心起来? 第十四章 怀璧其罪 姑侄俩又说了好一会儿话,秋荻才想起带她来的江连城。 小厮将她引到一间香软的雅间,江连城正凭窗眺望,见秋荻进来,挑眉一笑“我这份新年礼物你喜欢吗?” 秋荻冷冷道:“是你的人把念葭推倒,害她撞到头,眼睛瞎掉的?” 江连城皱起眉“你这样就不可爱了,我可是见你十分在意这小丫头特地使了不少银子给她安排到那里去住。不然的话,她现在就是在伙房烧火,一天到晚吃不饱穿不暖,说不定哪天遇着个口味特殊的客人,嘿嘿。” 原来是江连城在照顾念葭,秋荻神色缓了许多,“谢谢你。” “若真要谢我,来点实际的。”江连城似笑非笑的看着她。 秋荻不是没有读懂他眼里的暧/昧,只得故作不知,低声的说:“你花了多少银子,我会还你的。” 江连城轻皱眉“小爷最不差的就是银子!你这个女人,怎么天天就是银子银子?” 秋荻一瞪眼“你们这种含着金汤匙出生的贵公子当然不缺银子咯,我没银子拿什么买米买菜?没银子我就饿死了。” 江连城淡定的看着欲要跳脚的秋荻,“你不也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吗?赵芦儿小姐?” 秋荻听到这个名字,脸色一白。 “你想怎么样?抓我去菜市口砍头?”秋荻把心一横。 “我又不是杀猪的,对砍下来的猪头没什么兴趣,又不能拿去腌了吃。”江连城嘴角上扬“放心,我不会把你的秘密说出去。” “为什么?”秋荻问“为什么要帮我?” “当然是对我有好处了。”江连城走近她,脸几乎要碰到她的鼻尖“作为赵无庸唯一幸存的直系血亲,你不要告诉我你对神兵谱一无所知吧?” 秋荻真的是一无所知“神兵谱?什么东西?宝剑?宝刀?” 江连城见她神色不像假装,解释道:“宝刀宝剑只是兵谱里的一部分,你爹是鼎鼎大名的天下第一铸剑师,除了铸剑他还擅长设计兵器,神兵谱便是他毕生所设计的兵器的集合,还有一些他穷一生才华设计但是从未付诸实际锻造的东西。” 秋荻冷声道:“他不是我爹。” 江连城接口道:“好,不是就不是。咱俩好歹也是认识的熟人,肥水不流外人田,你把神兵谱给旁人,就不如给我了。” “我没有。”简单直白的三个字。 江连城右手捉起她尖细的下巴“你可以有。” “我真的没有。”秋荻淡定的拨开他的手“你既然知道我从前是赵芦儿,也该赵无庸是我的仇人,我七岁离开赵府,十多年了,早就跟赵府没有任何瓜葛了。” 江连城冷笑“没有瓜葛?那我就让那小丫头片子搬回前院去好了,哦,对了,就算在后院都不断有人偷偷来骚扰她,今天推她一把弄瞎眼睛,明天拧她一把弄断条腿,前院嘛,啧啧,你也知道,少儿不宜的。” “不要。”秋荻态度软了下来,几近恳求“她只是个孩子,你有什么事冲我来。” “啧啧,这话说的”江连城直摇头“好像我是什么坏人似的。” “那你,到底想怎么样?”秋荻小心翼翼的问。 “我从来不做亏本生意的,只要你把神兵谱给我,我就放过这小丫头,怎么样?”江连城眯起细长的双眼,静静等着秋荻答复。 秋荻一咬牙“好,我会帮你找到神兵谱,在此期间希望你能派人护念葭周全。” “好。” “这期间我要随时能来看她,请大夫给她治疗眼睛。” “可以。”江连城爽快的答应,解下腰间坠着的小玉佩“拿着这个,这里的看守自然会放你进来。” 秋荻接过玉佩小心的揣入怀中,想了想,道:“赵无庸,是真的谋反吗?” 江连城暗笑她问的幼稚,悠然道:“是不是谋反,皇上说是,就是了。” “你是替你自己找神兵谱,还是替皇上?”秋荻又问。 “这就不用你操心了。”江连城道:“有些事情,你知道的越少越好。我给你一个月的时间,把东西给我,我可没有耐心无限的等你长蘑菇。” “我心里有数”秋荻严肃道“但是你不要再派人在我家监视我。” 江连城笑着点头,他们果然知道了。 回到家中,秋荻连续好几天都心神不宁,睁眼闭眼都是“铸剑炉,淬火缸”六个字,她又独自去过赵府好几次,把铸剑炉都给扒掉了,砖头一块块敲开看,还是一无所获。 左思右想,为今之计,只有逃跑,想办法把念葭带出来,一起逃走。 “秋荻,这些日你都没好好吃饭,做的菜不是咸了就是淡了,你有什么心事?”成大器喝完第三杯水,终于忍不住问了,这一顿午饭咸的,他这根本不是在喝水,是在灌水呢。 “大器,我们是不是好兄弟?”秋荻问。 “那当然,咱俩从穿开裆裤就认识了,十多年交情,你就是我亲弟弟。”成大器拍着胸脯一脸豪迈。 “我想求你帮个忙。”也只有成大器靠的住。 “好”成大器也不多问,满口答应。 秋荻心中暖暖的,“我要救一个小女孩,她是我很重要的人,被卖到染香楼。” “多少银子能赎回来?我这有三百两,全给你,不够我再去帮你借,总之银子的事情你放心。” 秋荻摇摇头,“这回不是银子能解决的事。”遂将念葭是自己恩人的女儿这类半真半假的话又说了一遍给成大器听。 成大器爽快应了下来。 又一次从染香楼回来,秋荻步履沉重的走过闹市大街,目光瞟到街头卖画本的摊贩,突然觉得灵台一片清明,跟打通任督二脉得了道的妖精似的,不就是一本破书嘛。 第十五章 逃离洛安 秋荻回到家却发现家里有人来过了,不是小偷! 放在枕边的几个铜板都还在,但是家里里里外外都被翻动过,看来来人是想找什么东西。 她被盯上了! 这一段时间时常进出染香楼后院,那些盯着念葭的人肯定也注意到了她。 这洛安,真的呆不得了。 秋荻呆在房里捣鼓了一晚上,连晚饭都顾不上吃,终于大功告成。 看着面前那几本精装的《神兵谱》,秋荻不禁嘴角上扬,心情大好。 这几本书,有些是传说中的武林秘笈,其实就是画了几个小人儿舞着大刀,三文大钱一本哄小孩玩的,还有些是三字经,还有些嘛,嘎嘎,少儿不宜。 至于江连城那边,秋荻自己泼墨挥毫,花了一整天时间绘制了一本有模有样的《神兵谱》。 秋荻每天都往自己藏书的地方摸一摸,果然那些书在一本一本的减少。 秋荻拿着自制的《神兵谱》去了揽江阁,紧张的手心直冒汗。 江连城修长白皙的手指随意的翻动着书页,秋荻的心砰砰直跳。 江连城合起书,抬头问“你很紧张?” “有一点”秋荻老实的回答“我从太师府后厨的灶膛里找到的这本书,看这封皮儿应该是你要的那本书。” 江连城脸上没有表情,头却轻微的点了一下。 秋荻顿时一阵狂喜“是这个对吗?那可以把念葭给我了吧?” 江连城摇摇头“要带走念葭,你要凭自己本事了,你可知道你的自作聪明已经坏了大事?” “什么......什么自作聪明?”秋荻有些没底气,难道被发现了? 江连城扬了扬手中的兵器谱“你找到了这《神兵谱》不早点给我,多此一举的做那些假的书散布出去,连皇上都知道兵谱现世。”江连城拿起书案上的一个本子丢到秋荻面前。 秋荻看封面就知道是出自她本人之手。 江连城眯起一双凤眼,笑的暧/昧,“春/宫图?亏你想的出来,你可知为了你这本春/宫图,多少人明争暗斗打破头,连小爷都折了好几个人才拿到。” 秋荻红了脸“我也是想避免那些人都盯着我和念葭,念葭的眼睛都被那些人弄瞎了,我家也被人翻了好几遍,再这样下去,保不齐就有人对我严刑逼供了。” 江连城严肃道:“如今皇上对这件事很重视,我没有办法去替你把小丫头讨来,我会把我的人撤了,你自己想办法救人吧。” “你出尔反尔,你答应要救她的。”秋荻怒道。 江连城勾起嘴唇,云淡风轻道:“我只是说会放过她,没说要帮你救她,我已经撤走了暗卫,可不算食言,你去救人,我的人就算看见了,装瞎子就成了。” “你......”秋荻气结,也只好作罢,反正那兵谱也是假的,大家半斤八两都不吃亏,耗下去让他看出破绽就更不好办了。 此事宜快不宜慢,叫上成大器,今夜就行动。 秋荻花了十两银子买了一坛子上好的花雕,一把麻药就丢了进去,又切了盘卤大肠一盘猪头肉,一盘酱排骨,一碟花生米,装在食盒里。 秋荻买好了马车,让爹乔装打扮成车夫,一路拉倒南城染香楼。 敲了门,开门的是那老头儿。 老头儿见是常常来的秋荻,也不用再看江连城的信物,热情的跟秋荻找招呼“小哥儿又来啦。” “是啊,大爷,我最近要出去一段时间,十多天才回来,不能常常来看念葭了,麻烦您多替我顾着她。”秋荻酒坛子打开,十年的花雕陈酿,香气一下子扑鼻而来,那老头眼都直了。又开了那食盒,秋荻的手艺,从来就没人能抗拒的了,老头的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这是专门孝敬您的,我不在的日子,要多麻烦您了。”秋荻又给老头塞了二两碎银子。 老头高兴极了,忙点头应是,秋荻一走就开始大吃大喝起来。 秋荻面色如常,跟守在念葭院子外的护院点点头,进了院子,见到念葭小声的跟她说了自己的逃跑计划。 秋荻拉着念葭,挨着院门听外面的动静,那老头喝了酒,肯定已经被麻翻了,就等那护院离开。 不一会儿,成大器便摇摇晃晃的走过来了,满身酒气,醉眼朦胧,靠近那护院问,奇道:“咦,怎么茅厕也有人守着伺候?有趣有趣。” 护院皱了眉,伸了手拦住成大器道:“这位公子爷,这里不是茅房,您得上前院儿去。” 成大器脸红脖子粗,扯着嗓子嚷道:“谁说不是,谁说不是,公子说是,它就是。”说罢便要宽衣解带。 护院哭笑不得,忙拦住他“公子,这里真不是茅房,离这最近的茅房就在那,您移一两步就到了。”护院指着右手边,就是不肯扶了人过去。 成大器无法,只好自己一摇一晃的走过去。 护卫松了口气,这老板娘可是有交代,院里的小姑娘一定要看好了,寸步都不能离的。 突然成大器又慌慌张张跑了过来,脸色苍白,酒气好像都去了大半,死死抓住那护院的手说:“兄弟,那个茅厕里,有......有......有死人啊,好......好.......好像是个小丫头。” 护院一惊,想到后门有老头看着,应该出不了什么事,死了人却是大事,忙冲了过去。 成大器故意落在后面,余光看到秋荻抱了孩子走出门,心总算放下了,伸手摸了摸一直藏在怀里那支东西,脸上笑容有些落寞。 秋荻抱了念葭上了马车,一路飞驰赶着出了最近的南门。 秋荻总算大大出了口气,撩起车帘子望着越来越远的洛安城,心中有丝丝不舍,她临走时还在枕头上放了张字条,写着“猪头,我会回来的”。 马车驶进离洛安城十里的一片松子林却突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爹?”秋荻掀了帘子,借着月光看见一群黑衣人,手里举着雪亮的大刀,怕是遇着剪径的强盗了,真是好不容易逃出虎口却又进了狼窝。 秋荻包里还有几百两银子,给银子事小,只要不伤了性命就成。 领头的黑衣人喝道:“交出神兵谱,饶你们不死。” 秋荻大惊,敢情这群人是一路跟着自己,在洛安城里不好动手,单等他们出了城,来到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才好使用暴力。 秋老爹道:“各位爷,银子,小老儿这有一些,大爷尽管拿去,您说的什么谱,小老儿就是个杀猪的屠夫,大字都不识几个,没什么谱啊。” 领头人冷笑一声道:“少在那给老子装,老子在染香楼外守了你们好几天了。” 秋荻冷静了一下,说道:“兵谱没有了,搁在家里被人偷了,这事连朝廷都知道了,难道你们不知道?” “哼,你骗的了那些傻瓜,可骗不了我,那根本就是本三字经,识相的快把兵谱叫出来,否则叫你们三个人头落地。”领头人冷声道。 秋荻从怀里又摸出一本《神兵谱》,幸好她画了两本,一本糊弄江连城,一本留着备用。 领头人接过书,草草翻了几页见书上都画着一些兵器,也没有疑心,纳入怀中。 秋荻见他们拿了兵谱并不疑心,却还没有让路的意思,心中有了几分慌乱,这些强盗不会出尔反尔吧? “小子,这本书想必你也翻过,对不住了,只能送你们上西天了!”领头人冷笑一声,几个人同时举起了大刀走向马车。 秋荻心想完了,想不到这么千辛万苦逃出洛安城,今天却要交代在这荒山野岭。 第十六章 清水镇秋宅 秋荻一手紧紧搂住念葭,一手紧紧拉住爹,低声道:“爹,荻儿对你不住,这辈子都还没怎么孝敬您,来世,来世,我还做你女儿。” 秋老爹手里紧紧攥着一把杀猪尖刀挡在孩子们身前,睚眦欲裂。 气氛十分紧张,黑衣人也吃不准那手持尖刀的车夫武功如何,不敢贸然上前。 “一群大男人大半夜的欺负几个老弱妇孺,真有意思。”一袭白衣飘然落下,仿佛是从天而降的神,声音都是清越缥缈的,听在耳朵里很不真实。 十几双眼睛都盯着那白衣人,想看清他的面容,却只看见一张奇怪的面具。 一半黑,一半白的面具,黑色那一半嘴角上扬眼睛完成月牙状,是半个笑脸,白色那一半却是一张愁眉苦脸的哭脸。一半脸儿笑,一半脸儿哭,组合起来十分诡异。 “你是什么人!藏头露尾的不敢以真面目示人!”领头人一声大喝,妄图先声夺人,吓住那个诡异的双面人。 那张面具转到领头人的方向,道:“彼此,彼此,各位还不是脸上还围个遮羞布。” 领头的黑衣人满眼尴尬,一时着急既然忘记自己也是藏头露尾了“废话少说,这是我们跟他们的个人恩怨,这位仁兄还是少插手的好。” 双面人看向秋荻,柔声问道:“你们欠他们高利贷了?” 秋荻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 “那可是杀他爹妈,夺他妻女了?”双面人又问。 秋荻照样摇头,唇边已经有了一丝笑意。 双面人拔出长剑,依旧柔声说道:“乖,带着老人和小孩躲马车里去,接下来的场景少儿不宜的。” 秋荻乖乖点头,带着念葭和爹躲进了马车,只听得外面一阵阵惨叫声此起彼伏,正想将帘子掀开个角,偷偷看看外面到底什么样情景。那个缥缈的声音又响起,“要乖哦,不要偷看。”那语气仿佛是在哄着急着要提前偷看生辰礼物心上人,让秋荻都有点脸红心跳。 念葭躲在秋荻怀里听得外面的声音问道:“姑姑,外面在干什么?” 秋荻愣了一下,想了想道:“外面有个叔叔在切瓜砍菜。” “是要做晚饭给我们吃么?”念葭问道。 “嗯,是要做晚饭给我们吃。”秋荻顺口答道。 双面人果然是切瓜砍菜,就在秋荻和念葭的一问一答之间,地上已经躺了七八具尸体,无一生还。 他从领头的黑衣人怀里拿出那本兵谱,信手翻了翻又丢回尸体身上,因为戴着面具,看不清他的表情。 双面人坐上马车,走了一段距离才停下来把车交还秋老爹,他是不想让车里的人出来看到血流成河的场面。 秋荻心里暖暖的,低声跟他道了谢。 双面人点点头,转身离去。 连夜到了一个小镇上,天已经蒙蒙亮了,三人吃了早餐就去补眠。 自从松子林里的几个黑衣人被料理掉之后,一路无阻,三人顺利到了嘉兴的一个小镇上,名唤做清水镇,这里便是秋荻娘亲的故乡。 秋荻先找了个小客栈住下,等寻到合适的房子再租赁下来好落脚,以后就住在这儿了,等风声过了再回洛安,毕竟房子在那里,生意在那里,她还是很舍不得的,置办一处家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吃罢早饭,秋老爹便领着她们在镇上四处转转。秋老爹离开清水镇二十年,乡音未改鬓毛衰,认的他的人已经很少了。 “爹,带我们去从前娘住过的宅子看看吧。”秋荻央求道。 “好”秋老爹应着,一手抱起念葭,领着秋荻来到一处白墙黑瓦,典型的江南小院处。 “咦?”秋老爹看着紧闭的大门奇道:“这宅子当初是卖给了一户姓王的人家,怎么这门匾上还写着秋宅?” 秋荻应声抬头一看,果然写着“秋宅”两个字,而且这笔迹,怎么有几分眼熟? 大门“吱呀”一声打开了,出来一个四十来岁身体微微发福的大婶,看见秋老爹愣了一愣,又看看秋荻,突然掉了眼泪,失声叫道:“小姐,小姐,果然是你回来啦!” 秋荻仔细看那大婶,眉目非常眼熟却想不起来是谁。 秋老爹却先认出她来了,眼里也噙了泪道:“福娘,是我们回来了。” 秋荻才惊觉那是自己的奶娘,由于离开赵府的时候年纪尚小,又隔了十多年光阴,竟然一时没认出来。她离开赵府之后也再没听到过她的消息,只道是辞了赵府的差事回老家了,不想却出现在清水镇娘亲的旧宅里。 福娘激动的抱着秋荻,心肝肉肉叫个不停。秋荻也高兴的直抹眼泪。 叙完别离相思之苦,秋荻才问道:“福娘,你怎么会在这里?” 福娘端详着秋荻,真是越看越满意,听到秋荻问话,半天才反应过来说:“我在这已经住了八年了。”又看看小念葭,爱怜摸摸她的小手接着说道:“那一年小公子出事,小姐不知所踪,其实,老爷心里是悔的,虽然嘴上不说,背地里没少派人去寻小姐。” “说他的话可以省略。”秋荻有些不悦。 福娘叹了口气,这父女之间的这个结是死结,“总之呢,是老爷买回了这宅子,吩咐我来这里守着,只希望小姐哪一天要回清水镇好有个落脚的地方。” 秋荻一听是赵无庸把宅子买回来了拔腿就要走。 秋老爹出声道:“荻儿,不管谁买回来的,这是大小姐的家,是你娘从小生活的地方,何况,那个人已经死了,人死如灯灭,他在这世上的孽和缘都消失了。” 秋荻愣了愣,看着这处陌生的院落,庭院中一株粗壮的桃树花开的正荼蘼,她仿佛看见娘亲就坐在那桃树底下绣着花,身上落着点点粉色的花瓣。 秋荻由福娘引着把这不大不小的院子转了一遍,秋家从前也是个富裕人家,这宅子虽说比不上赵府一根毫毛却比北城那只有三间房一个猪圈的小院子强多了。 秋荻转了一圈回来,便宣布道:“以后我们就住这儿了,侧门那条街往来的人还不少,爹,咱们可以直接门口支个铺子卖肉!后院很大,用来收拾收拾杀猪正好。” 福娘一脸惊恐,看向秋老爹,秋老爹一脸尴尬和无奈,低声解释道:“这些年,为了过日子,我改行杀猪了,小......小姐时常帮忙。” 福娘额上一滴汗缓缓流了下来,只觉得眼前一片漆黑,几百只乌鸦扑棱着翅膀飞过。 福娘进屋拿了一叠厚厚的账本来,“小姐,咱们秋家的田地也都拿回来了,这八年,除去我在这儿的吃穿用度,收了不少银子,不用你跟秋老爹再去杀猪卖肉了。以后这掌家的事交给小姐,您只需要呆在宅子里收收租子,下下棋弹弹琴就好了。” 秋荻粗略的翻着账本,心中一阵狂喜,想不到自己居然成了小地主,。 地主一般都干些什么呢?带几个小厮到大街上去调/戏良家妇女?咦?老娘是女的! 秋荻每天乐呵呵的拿着小算盘算着今天入账了多少银子,明天有多少银子要入账。可是这优哉游哉的地主小富婆日子没过稳几天,就被福娘生生给毁了。 第十七章 淑女养成记 秋荻这一回来,福娘就激动的跟街坊四邻宣扬自家小姐回来了,然后重点,家里有有志青年的推荐一下,没有有志青年的去寻别人家的有志青年来推荐一下。 一时间,来说亲的媒人踏破了门槛,可一见到秋荻本人,都落荒而逃,很快便无人进门了。 秋荻一身男装,头发乱蓬蓬的像鸡窝,还时不时的拿着把杀猪刀在老桃树下磨刀霍霍,这形象不把人吓跑才怪。 福娘痛定思痛,买了好几套女装,胭脂水粉,钗环首饰,把秋荻栓在闺房好好教导。 好不容易学会了穿女装,秋荻为描眉画眼伤透了心。 上好的螺子黛拿在手上直发抖,咦,左边的淡了点,再添添,咦,右边的又淡了点,再描一描。 福娘刚去打盆水进来,看见秋荻的眉毛,端着面盆的两只手就抖了抖,两条腿也抖了抖,一向十分强壮的心脏也抖了抖。 那两道杀气腾腾的眉毛啊,活活两把杀猪刀挂在脸上啊。 秋荻还恬不知耻的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奶娘,你瞧着我美不?是不是很有提高?非常高端大气上档次?” 福娘一口老血含在嘴里,愣是违背良心的点了点头“有进步。” 秋荻信心倍增,一鼓作气,再往脸上抹了胭脂。 福娘不忍直视,默默拧了毛巾递给她“小姐你也累了,洗把脸吧。” “累是累,不过,好不容易画好的,洗了十分可惜。”秋荻满意的看着镜中的猴子屁股,跟那两把大刀眉真是相得益彰,鬼斧神工啊,咱就是这么火树银花的女子。 福娘只好放弃胭脂水粉。 琴棋书画,淑女必备,这个绝对值得拥有。 五天气走了三个教琴先生,福娘顿觉眼前一片漆黑,于是苦口婆心,一把鼻涕一把泪搬出秋荻那淑女典范的娘亲。 秋荻只好就范,乖乖坐在琴凳上左右开弓,开始弹棉花。 “姑姑。”念葭稚嫩的声音在身旁响起,经过一段时间的治疗,她的眼睛已经在慢慢恢复了。 秋荻爱怜的摸摸她的头。 “姑姑”念葭抬起头“你弹的真难听。” 秋荻翻翻白眼“我知道,咱家老头儿刚已经说过了,别人弹琴要钱,我弹琴要命嘛!” “嘻嘻”念葭笑了,两只小手搁在琴弦上,手指看似随意的拨弄了几下,连贯又悦耳的音调就出来了,正是刚刚秋荻那一阙不成调的《临江仙》。 “念葭,你是神童啊,哈哈,太好了。”秋荻激动的热泪盈眶。 “念葭乖,你在这帮姑姑弹一会儿,累了呢就歇会儿,歇完再弹,姑姑出去给你买冰糖葫芦。”秋荻把她推到琴桌前,蹑手蹑脚出了秋家的宅门。 站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秋荻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福娘大门不许她出,二门不让她迈,生生要把她憋出病来了。 出来放风,今天大街上可真是热闹。 这边街头来了一个年轻的算命先生,看样子好像第一次替别人看面相,拉着一年轻后生的手想了半天蹦出一句“公,公子,你挺有旺夫相的。” 那后生一脸惊恐,拂袖而去。 秋荻在一旁忍了半天,实在忍不住了,哈哈大笑起来“哪有像你这样给人算命啊,哈哈哈。” 算命先生也不恼她,冲她友善一笑,低头收拾东西准备收摊。 “先别走啊,不如给我算一卦好了。”秋荻拿出十个大钱放在他桌子上。 算命先生红了脸,把钱放回秋荻手中,有些窘迫,说话也结巴“公,公子,还,还是算了吧。” 秋荻顿觉十分有趣,下雨天打孩子,反正闲着也是闲着,逗他一逗也好,遂伸手拦住他,笑道:“你这算命的,开门做生意,怎么有把客人往外推的道理?” 算命先生把手里东西都收拾好后,对着秋荻深深一揖“公子见笑,小生本是进京赶考的书生,无奈行至归处盘缠被偷。自诩熟读《易经》《八卦》,方出此下策在贵宝地摆个摊替人相面。”算命书生长叹了一口气,无奈的摇摇头“果真百无一用是书生,枉我满腹诗书,却不能拿来当饭吃,唉,连养活自己的本事都没有,要学那江湖术士坑蒙拐骗,唉,惭愧,惭愧。” 秋荻倒是喜欢他的真诚直白,看他旁边摆着一个长形的大布袋子,问道:“这可是琴?你会抚琴?” 算命书生点点头。 “这样吧,我家正缺个教琴的先生,你若是不着急走便来我家教琴,工钱嘛......”秋荻眼珠子转了转“我每天给你一两银子。” 算命书生再次深深作揖致谢“多谢公子,小生求之不得,敢问府上何人学琴?” 秋荻指指自己的鼻子“我学啊。” 算命书生不动声色的点点头,心中却大叫苦也,眼前此人一身市井之气,焚香抚琴这等雅事,对他来说就是牛嚼牡丹,优雅尽毁啊。 为了前程,忍了,拼了。 秋荻冲他眨眨眼,妩媚一笑,就差一个飞吻过去了“我家就是街头那边的秋宅,明日一早,等你来哦。” 算命书生大汗,鸡皮疙瘩掉满地,不仅仅是市井而且轻佻,一个大男人竟如此矫揉造作,莫非是个断袖? 为了前程,忍了,拼了。 “对了,你叫什么?” “柳子惠。” “我叫秋荻,秋天的芦苇。” 第二天一早,柳子惠抱着琴找到了秋宅。 走到后院,只见一个身着桃粉色衣衫的女子坐在一棵开满花的大桃树上,一只手上拿着黄瓜,一只手上拿着一把雪亮的刀。树下站着个身材略肥硕的中年妇人,仰着脖子正一脸陶醉。 一片片薄如蝉翼的黄瓜片从女子的手中飞下来,准确无误的落在那妇人的脸上,粉色的桃花瓣随着她的动作纷纷飘落,和白玉般的黄瓜片混合在一起,下着一场惊世骇俗的白玉桃花雨。 柳子惠愣愣的看着悠然坐在桃树上的女子,在初春的阳光里,那样灿烂明媚的笑容晃的他有些睁不开眼睛,竟然看的痴了。 是桃花仙子么?怎么是会使刀的桃花仙子? 秋荻看见了他,一个翻身跳下树,动作干脆利落,笑道:“你来啦。” 福娘一双眼睛自从柳子惠进门就没闲着,上三路下三路的打量着,心中默默评估这俊朗男子成为秋家姑爷的可能性有几成。 秋荻知道她心里那点小九九,转身朝她偷偷做了个鬼脸。 秋荻把人领进了书房,很快悦耳的琴声便响彻整个秋家大院。 福娘激动的热泪盈眶。 柳子惠坐在房中默默抚琴,身边只有念葭一个小丫头凝神听着,要学琴的正主儿早就不知所踪了。 连续学了半个月琴,秋荻终于也能磕磕巴巴弹上几曲,反而念葭琴艺更加精进。 柳子惠终于要告辞去洛安,秋荻给了他十五两银子,又趁他不注意往他琴袋子里放了几颗珍珠,拿去当铺也能换个一二百两。 秋荻只是偶尔善心大发,却不曾想这小小的善意甚至改变了她的人生。 柳子惠走后,日子过的越发无聊起来,越发怀念有慕容白在的日子。被福娘栓在家里的秋荻无聊到竟然主动抱了琴在桃树底下弹着。 秋老爹心中不禁哀叹,今年这老桃树大概是不会长桃子了,天天受这样的摧残。 秋荻心中哀怨,那琴声越发的惨不忍闻。 “可是有人欠你钱不还,你想拿琴弹死他?” 月光如水,有人踏月而来,无痕轻功,稳稳落在房顶,一身白衣胜雪,一张诡异的面具盖住了所有的表情。 一半脸儿哭,一半脸儿笑,是哭是笑只有他自己知道。 “呀,是你!”秋荻立刻站起来,激动的琴都撞翻了。 自从慕容白离开之后,她发觉自己越来越怕安静,越来越不喜欢一个人呆着,越来越话唠。如今终于见着一个能陪她说话的熟人,她怎么能不激动。 柳子惠曾说,她这样子,大约是动情了。 该死的猪头,老娘现在只想对你动杀猪刀! 第十八章 风云暗涌 双面人把秋荻拎上屋顶,俩人坐着看月亮。 仿佛是很熟络的朋友久别重逢,秋荻很自然的问道:“你怎么来了?怎么知道我住这里?” “顺便路过这里,听到你的琴声,受了惊吓,就过来看看。”双面人轻笑。 秋荻不好意思的吐吐舌头,偏着脑袋看着他“我叫秋荻,就是秋天的芦苇,你呢?” 院子里传来福娘的声音“小姐,你在跟谁说话呢?” “没呢,我自言自语,我要去睡了。”秋荻答道,又对双面人说道:“我们出去看月亮去,免得福娘看见你又要激动了,她现在只要见到个年轻男子就会激动的无法自拔。” 双面人拉了她的手站起来,右手轻搂住她的腰肢,轻轻一跃,飞檐走壁。 秋荻只觉耳边的风刮呼呼的响,靠在这个只一面之缘的男人怀里,却感到很安全放心。戏本子里常常说英雄救美人之后,美人都是要以身相许的。秋荻花痴的想,如果这张面具下的脸有猪头或者江连城那么好看,或许也不错啊,反正自己左右也是嫁不出去了。 双面人把她带到清水溪的小桥上,秋荻懒懒的倚在桥上,远远看着清水镇的万家灯火。 “好宁静啊!”秋荻不禁莞尔。 双面人静立一旁看着她,面具下绝世的面容上露出温柔的笑“我这就要走了,可能要很久以后才能来看你。” “你......”秋荻低了头,红了脸“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 “你可以叫我阿当。” “那我能看看你的脸吗?”秋荻得寸进尺。 “不行。” “就偷偷看一看。”秋荻央求。 “不行。”斩钉截铁的拒绝。 “我不会告诉别人你很丑的。”激将法用上。 “不行!”面具下的人额上青筋直跳。 “你可是我的恩人,我都没见过你,以后要怎么报恩?”秋荻满脸失望。 “你要报恩?”阿当勾起一抹笑“不如以身相许吧?” 秋荻大汗,莫非这人还会读心术,刚刚犯花痴想着以身相许居然被知道?真想挖个地洞钻进去躲起来。 “不看就不看,不给看就算了,我有心上人的。”秋荻话说的都没底气。 阿当走近她,怪异的面具就凑在她面前,近的能听到她不均匀的呼吸声“你确定不考虑一下?你在清水镇相了好几个亲都失败呢。” 秋荻一边后退躲开他,一边气急败坏的解释“才不是失败好不好,老娘才看不上那些歪瓜裂枣,算命先生说我有娘娘命,老娘要嫁就要嫁给天下第一人,母仪天下做皇后。” 阿当越靠越近,秋荻越躲越急,脚步一乱,居然绊了一下。 阿当一把抄起她的腰肢,朦胧的月光下,两人姿势暧/昧,像月下共舞的情侣就差最后一个深情的吻。 尽管隔着面具,秋荻还是能感觉出面具下那双眼睛的深情,这样浓烈赤/裸,让她脸红心跳。 “我答应你,到时候一定来娶你,你要等着我,不许爱上别人。”阿当霸道的说,隔着面具轻柔的吻上她的唇。 虽然只碰到冰冷的面具,秋荻还是慌张极了,她表面上一副花痴样子,一动真格的就怂了,一张脸涨的通红,结结巴巴的说:“你......你......救了我和我的家人,我......我是一定要报答,我这条命随时为你准备,赴汤蹈火。” 阿当轻皱起眉头“我不要你的命,我要你的心。” “我......我的心......也是可以挖给你。你拿着也没什么用啊,又不能腌着吃。” 阿当“扑哧”一声笑了,食指拇指扣起,在她的额头上轻轻一弹“你当自己是猪啊!” 秋荻摸着被他弹的生痛的额头,瞪了他一眼“会痛啦!” “好啦,我要走了。”阿当伸出手摸摸她的头,把她的本来已经很乱的头发弄的更乱“以后不要打扮的那么惹眼坐在桃树上撒娇,你穿男装脏兮兮的样子我觉得甚好。” 秋荻竖起大拇指“有眼光。” 那一夜之后,阿当就消失的无影无踪,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那隔着面具的一吻却让秋荻纠结了很久,连着失眠了好几天,好不容易睡着,猪头那张不苟言笑的棺材板脸就来梦里骚扰她。 那天一大早,福娘出去买菜,回来就慌慌张张家里家外把菜刀、水果刀、指甲刀通通找了出来,装在一个麻袋里。 福娘嘴里嘟嘟囔囔抱怨道:“也不知这朝廷发了什么疯,居然要挨家挨户上缴刀具铁制农具,哪怕是小到指甲刀都不能留着。今天镇上的那家铁匠铺关门了,王铁匠还给抓去衙门了,一家人急的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 “怎么回事?”秋荻问道。 福娘懊恼的拍着大腿“唉,今天告示都贴出来了,每家每户自觉把家里的刀具、铁制农具送到衙门,还能领到些银子去官家的铁铺登记买新的。若是等公家派人来搜了,一分银子没有不说,还得以谋反罪抓进大牢呢,咱们可惹不起。小姐,你还是把刀给我吧。”又转向秋老爹“大水,你那一套杀猪刀也得给我。” 秋老爹阴着脸,恋恋不舍的把他那一套用了十年的宝贝杀猪刀拿给了福娘。 秋荻又问,“可知朝廷为什么要收缴刀具,将所有私人铁铺关闭全部改为官家经营?” “我路过茶馆听几个后生说了,说皇上表面是要整顿造铁业,实际是因为......”福娘顿了顿,她知道秋荻不会想听到那个人的名字。 “实际为了什么?”秋荻追问。 福娘的声音低了下去,喃喃道:“实际是老爷有一本什么兵器谱流传到外面,谁要能按照那兵器谱上制造出绝世神兵,谁就能颠覆天下得到江山。” 秋荻心中一惊。 秋荻陪福娘去衙门上缴刀具,排了很长的队伍,家里菜刀三把,水果刀两把,秋老爹那一套杀猪刀九把,一共十四把刀只领回了一贯铜板。 虽然现在生活富裕不差钱了,秋荻还是肉痛的心中大骂那无良贪官。 一贯铜板,只能买把水果刀,还是次等的那种。 排队来上缴刀具的人很多,大家个个脸色凝重,心中不满却敢怒不敢言,木然的往前走,领一贯铜板,摇头叹气。前来上缴刀具农具的,不论数量多少,质量好坏,通通一贯钱打发。 发钱的领头衙役身后还站了六个手持大刀的衙役,个个看起来凶神恶煞。 一个虎背熊腰的黑脸汉子拿着一贯钱,一拳头捶在了桌子上,吼道:“你爷爷在这镇上杀了十年猪,这一把刀是祖上传下来的,有人出一百两银子我都没舍得卖,你如今一贯铜板就想打发我?没了称手的家伙,我以后怎么吃杀猪这碗饭?” 第十九章 花发多风雨 听闻那黑脸汉子是同行,秋荻不禁停下打道回府的脚步,驻足观望。 黑脸汉子这火发的没错,屠夫是手艺人,一把杀猪刀好不好用就跟唱戏的那把嗓子好不好听一样重要。失去了称手的家伙,要再寻一把新的,哪里是那么容易的事。 领头衙役身后的几个衙役立马拔出腰刀,喝道:“领了钱就赶快滚,再吵就去吃牢饭!” 黑脸汉子不服气,一把抓起刚才自己丢到旁边大箩筐里的布袋子就要走。 领头衙役一拍桌子,喝道:“你这是谋反,找死!” 六个衙役拔了刀一拥而上。 纵使这黑脸汉子,常年杀猪,练就一身好力气,双拳难敌四手,何况六个衙役个个拿着武器,那大刀毫不留情就就往他身上招呼。他只好边躲边求饶,很快被死死摁住在地上,动弹不得,最后被五花大绑关进了大牢。 师领头衙役气定神闲的拨弄着桌上的几串铜板,冷声道:“都瞧见了吧,不服气的,这就是下场。乖乖自己交上来,还有钱领,待要我们去搜了,那就没这么好说话了。” 秋荻心中愤愤不平却也只能做个无奈的旁观者。 “小姐,我们回去吧。”福娘轻声催促。 大街上几个衙役鸣着锣大声的一遍一遍的宣告着朝廷旨意,凡是家中有铁器的,包括犁头、锄头,菜刀都必须上缴,个人不得私设铁铺,凡私藏兵器、私设铁铺打造兵器者,一律格杀勿论。 除了前去上缴铁器的人,原本熙熙攘攘的大街几乎没有行人。 本以为收缴完兵器之后,一切会慢慢平息,谁知道这一场动乱却越演越烈。 三月末,朝廷开始在全国范围实施宵禁,戌时之后不得外出,更不许聚众集会,凡聚众集会散布有关朝廷谣言者、宵禁之后外出者,格杀勿论。 一时间,茶馆酒肆门庭冷落,店家都在醒目的位置贴上“莫谈国事”的条子。朝廷派出许多暗探,听到有不当言论者,当场格杀。 夜里,秋荻都能听到墙外一队队的士兵整齐的走着,那震天响的脚步声像鼓槌一样擂在她心上。街上不时传来尖叫声,哭喊声,还有利刃刺入肉/体的声音,那些没来的及赶回家的人,都被活活诛杀在大街上。 半夜里睡的正迷糊,突然听到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接着是秋老爹去开门的脚步声。秋荻忙穿好衣服出去。 一支支火把进了院子,进来的已经不再是常来检查实则来讹银子的衙役,而是身披坚甲的士兵。 “军爷,有何贵干?”秋老爹满脸惊恐的看着来人,他们是宵禁巡逻的士兵,和衙门的衙役不同,是掌握着生杀大权的。 为首的打开一卷布帛在秋老爹面前晃了一晃便收起来“奉皇上旨意,搜查每家每户藏书!”言罢,七八个士兵便四下散开去搜查。 秋荻问道:“大人,为何要查藏书?”心中已经有了不详的预感。 为首的道:“圣上新颁布旨意,查抄有关冶铁造兵器的书籍。”很快便有士兵拿了一本书交到他手上。他举起那本封面上写着《神兵谱》的书籍冷笑道:“这是什么?” 秋荻懊恼的暗叹口气,这是她用《三字经》伪装成的《神兵谱》,刚好剩下这本没被偷走,当初随手放在行李中一起带了过来。 “大人,这只是《三字经》,大人不信可以翻开看。”秋荻道。 为首的军官大字不识几个,一瞪眼,狠狠吐了口唾沫在地上“老子不认识什么三字经,就认识这个兵字了,全部带走,胆敢反抗,就地正法!” 几个士兵围了上来,把秋荻和秋老爹给绑了。 福娘领着念葭冲出来,拉住为首军官的袍子涕泪俱下苦苦哀求,被他一脚踹翻在地,待要再爬起来,又被补踹了一脚。 为首的军官恶狠狠的说:“无知妇人,再无理取闹,连你们这些妇孺都抓去修皇陵。” 抄书是假,抓壮丁去修皇陵才是真。 秋荻定了定心神,冲福娘点点头,给了她一个安慰的眼神“照顾好念葭。” “小......”福娘凄然挣扎。 “福娘!”秋荻厉声打断她,眼下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一旦暴露自己女儿身的身份,恐怕就不是去修皇陵了,怕是要拉到军营受凌/辱。 秋荻和镇上许多以各种罪名被抓的人一起,连夜被赶去洛安城三十里外的西峰山修筑皇陵。 路过清水镇唯一的那座小石桥,秋荻不禁回头望了一眼火光点点的清水镇。一个月多前,她还站在这里看着万家灯火,呼吸着宁静的空气。阿当还在这里隔着面具给了她一个吻。 曾经宁静安详的清水镇,如今已是满目疮痍。 福娘拿着两个包袱追了过来,包里各装着水和干粮,还有一双靴子。 福娘使劲摁了摁秋荻的手,轻声说道:“小姐,包袱里的靴子,是我前几天特意赶出来的,你一定要穿着,里面有我的心意。” 秋荻捏了捏软软的靴筒,感觉到异物,是自己藏的那把刀,感激的看了一眼福娘,“福娘,照顾好念葭,你自己万事也要小心,好吃好喝不要亏待自己。” 福娘含着泪,使劲点点头。 秋荻想起慕容白,本来要再交代福娘一些话,可又想想自己现在的处境,心中一叹“福娘,你快回去吧,把门锁好。” 慕容白回来又怎么样,慕容白永远都不回来又怎么样?她终究是要一个人坚强勇敢的走下去,独自去面对人生的风雨。慕容白也好,阿当也好,终只不过是人生这条崎岖坎坷荆棘密布的大道上的过客。 花发多风雨,人生足别离。人生这条路,她从来都只能踽踽独行。 秋荻环顾四周的人,见着好几个面熟的,那日在衙门口发飙的黑脸杀猪汉子也在,许是在牢里关的这半个多月受了不少苦,一张脸黑中泛黄,眼神也不似初见时那么清明。 一行人默默的走着,个个面部僵硬,动作机械,好像一具具行尸走肉。嘉兴距西峰山千里之遥,就算不眠不休都要走上十几天。 行了七八天,天公不作美,阴雨绵绵一下就是两天没停。 队伍一路向北,四月初的天气还是有些寒冷的,再加上淋了雨,好几个身子弱的就病了,咳嗽声此起彼伏。 秋老爹年近花甲,再加上常年操劳又好抽那口旱烟,身体本就不是很好,淋了两天雨之后夜里就开始打起摆子来。 秋荻扯下一块布,在水洼里湿了湿,敷在他的额头。 黑脸杀猪汉子走了过来,递给秋荻一个很小的葫芦,“里面还有一口烧酒,我藏着一直没舍得喝,你拿去蘸着擦你爹的额头,手心,或许能管些用。” 秋荻感激的跟他道了谢,拿了包袱里仅剩的一个油饼给他。 黑脸杀猪汉子摆摆手道:“你留着吃,留着给你爹吃,他这样病着,肯定不能天天啃那比石头还硬的馒头。”说罢还去他躺着的地方抱了一些稻草来“铺厚点,夜里凉。” 秋荻十分感动,眼眶湿润了,不停的点头“谢谢大哥。” “大家都叫我猛子,你以后叫我猛子哥就成,有事你叫我。”猛子点点头,回去睡了。 秋荻忙乎了一夜,幸亏猛子这一口烧酒,秋老爹第二天早上醒来,虽然走路腿肚子还打颤,但是烧好歹是退了,吃了那个油饼子,精神头也稍微好了一些。 秋荻和猛子俩人扶着他,在大雨过后泥泞的道路上一脚深一脚浅的走着。幸好有猛子帮忙,才能勉强跟上队伍,不至于挨鞭子。 猛子看着前头的人,叹了一口气,“修建皇陵,从来都是有去无回啊!” 第二十章 人生足别离 秋老爹早上看起来脸色稍霁,被秋荻半扶着走了约两个时辰,突然闭上眼睛扑倒在满是泥水的地上。待被重新扶起的时候,额头已经被水里一块尖锐的石头磕破了,鲜血直流。 秋荻跑去求为首的押解官停下队伍休息一下,只换来一顿鞭子。 押解官冷笑道:“小子,我劝你还是把这老头儿扔到一边去,看样子活不成了呢。” 秋荻怒目相向,背起秋老爹,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挪着。 猛子看她又瘦又小,心中不忍,“秋老弟,我来帮你背吧,我力气大。” 秋荻感激的看了一眼这个素不相识,却一直仗义相助的人,“我先背一会儿,实在不行了,麻烦猛子哥帮我,我们俩轮流背。” 秋老爹慢慢醒了过来,费力的睁开眼睛,喉咙里发出“咕咕”的声音,终于艰难的挤出一句话,“荻儿,放我下来,把我放一旁吧。” 秋荻忍着眼泪,凶巴巴的说:“放什么放,老头儿你老实呆着。” 秋老爹低低喊了一句,“小姐,为了我这把老骨头,不值得。” “爹你烧糊涂了是不是?你是我爹,我这一辈子就你这么一个爹,下辈子你还得是我爹,为了你我做什么都值得。”秋荻眼泪就掉了下。 “我怕是不行了。”秋老爹低低的说了一句,又昏了过去。 天黑之前,队伍终于赶到一个小村子里,就在村外头的一个破庙里休息。 秋荻拖着沉重的脚镣,赶了一天的路她又累又饿,眼皮子都在打架。她强迫自己站起来,又一次找到为首的押解官哀求道:“大人,我爹病的很重,求求你,让我去村子讨副药来。” 正闭目养神的押解官眼睛都没睁开,一鞭子挥过去,鞭稍扫过秋荻的脸,在如凝脂的右脸颊上留下一道血痕。 守在破庙门口的两个士兵拔出了刀,“滚回去!” 猛子见状正要站起来替秋荻出头,身边一个身穿破旧青色长衫的瘦弱书生模样的人拉住了他,冲他摇摇头,突然弯下腰剧烈的咳嗽起来,捂着嘴的一方帕子上猩红点点。 猛子吓了一跳,身子往后靠,想离那书生远一点,旁边其他人见了也纷纷躲避,生怕是什么会传染的痨病。 秋荻走上前,替他拍拍背顺顺气,又拿了自己的水囊递给他。 青衫书生摆摆手,一张原本苍白的脸因为剧烈的咳嗽变得通红“不用,不用。”看见大家惊惧狐疑的目光不由得苦笑,“放心,不是痨病,不传染的。” 一旁的人都松了口气。 青衫书生拿出几株绿色的心形叶片植物给秋荻,“这是鱼腥草,方才路上看见,我偷偷采了一些,能清热解毒,你捣碎了挤些汁出来给你爹喝吧。” “谢谢。”秋荻感激的看着他,“那你自己......”他看起来也病的不轻呢。 青衫书生轻松的笑笑,“我这是老毛病,这草对我没用,总归是个死,路死路埋也算回归大地。” 秋荻心中凄然,一时间找不到什么话来安慰他,修皇陵,从来都是一条不归路,要么死在路上,要么死在皇陵里。 秋荻在神龛下找到了一个缺角的油灯碗,又找了一块砖头,把那几棵鱼腥草捣的稀烂,挤出汁液一点一滴的喂给秋老爹。 月光静静的从破碎的屋瓦缝隙里撒进来,落在布满蜘蛛网的观音神像上。 秋荻喂完药,虔诚的跪在地上磕了九个长头,祈祷爹能平安渡过此难关。 青衫书生轻轻叹了口气道:“暴君当道,不敬鬼神,如今就连菩萨都离弃了苍生,不再护佑我们。” 秋荻看着神像慈悲的面容,她实在太累了,沉沉睡了过去。 第二天不不亮,秋荻就被鞭子抽了起来,她太累了这一夜竟然睡的很死很死,伸手摸摸身边的秋老爹,身子竟然已经发凉了。 秋老爹病了好几天,额上磕破的伤又感染,竟在半夜里撒手人寰。 “爹!”秋荻抱起他冰冷僵硬的身体“爹你醒醒,荻儿错了,荻儿不该贪睡,爹你醒醒,醒醒啊。”一声声凄惨的呼唤,让人闻之欲泪。 一条鞭子又携着风,呼呼落到秋荻背上,押解官冰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快点滚起来,上路了,磨磨蹭蹭是想找死么?!” 秋荻抬起满是泪痕和血痕的脸,原本秀气的脸上一道鞭痕已经结痂,愤怒和悲伤让她的脸整个扭曲了,原本的桃花仙子如今看起来如同鬼母夜叉。 她咬着牙,一字一顿的说:“我爹死了,你没看见么?” 为首的押解官竟然踢了一脚秋老爹的尸体,轻蔑道:“老东西,这么没用,死了也好,免得浪费老子的粮食。” “不许你碰我爹!”秋荻一声怒吼,扑了过去,一口咬在他的胳膊上,撕下一片血淋淋的皮肉来。 “啊!”为首的押解官一脚把她踹到地上,顾不得还在流血的伤口,皮鞭雨点一般落在秋荻身上。 秋荻蜷在地上抱着头,嘴角滴着血,脸上是残酷的笑容,谁也不许碰爹,谁碰他,她就跟谁拼命。 猛子在一旁看着,敢怒不敢言,这些人都是杀人不眨眼的,踩死这些民夫比踩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青衫书生开口道:“大人,你可不能把他打死,打死了,人数不够,到西峰山如何交差?” 为首的押解官一听这话果然停了手,一口唾沫吐在秋荻身上,“妈的,要不是死太多人,老子不好交差,非打死你个兔崽子。” 猛子忙扶起秋荻,轻声道:“好汉不吃眼前亏,秋老弟你且忍一忍,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青衫书生脱下自己的长衫,盖住了秋老爹的头脸,扶了秋荻一把,“走吧,这里的村民看见会帮忙安葬的,你要忍耐,将来有命回来,才好给你爹好好寻个好地方安息。” 秋荻点点头,任由他们架着走,流着眼泪,不停的回头看。 秋荻悲伤过度,加之身上又伤痕累累,没走进步就昏迷过去,栽倒在地。 猛子把她背了起来,真的很轻很轻,好像瘦的只剩下皮包骨。 一路多亏得猛子和书生张灵照料,秋荻身体渐渐恢复了过来,只是身上的疤痕和脸上那一道小指头粗的肉粉色疤痕,却无法消除。 每天睡觉前,秋荻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见到明天早上的太阳,哪里还有心思管脸上那道疤痕是否影响美观。 宁为太平犬,不做乱世人,乱世中,每一个人都是朝不保夕。 没几天,队伍里又死了六七个人,有的是病重被丢弃在荒山野岭喂了豺狼,有的是被押解的官兵活活打死的。 这一路北上,路过村庄城镇,见到的都是满目疮痍。 城镇里物价飞涨,一贯钱如今只能买到二两肉,还是百嚼不烂的猪脖子杀刀肉。大街上蹲的躺的全是乞丐,很多都是乡下过来讨生活的。 农具都被收缴,换来的一贯钱连个锄头的买不到,错过的春耕,好不容易用树枝松了土播下的种子根本不长,长了也是瘦弱不堪不打花不结谷子。加之春季雨水多,河水决了堤,朝廷却还忙着收缴兵器查抄兵书,根本没人赈灾,老百姓根本没活路。 走了十来天的路,秋荻的脚底全是水泡,沉重的脚镣把她细嫩的脚踝磨的血肉模糊,每走一步都像行走在刀尖上,钻心的疼。身体疲惫不堪,心也已经麻木了,她就当自己已经死了,只剩下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在这地面上走着。 身后传来斥骂声,鞭子抽在皮肉上啪啪作响。 第二十一章 密谋举事 秋荻回头看了一眼,被打的是书生张灵。因为在破庙时,他把青衫给了秋老爹遮盖,身上只剩下一套白色中衣,已经满是泥水,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被鞭子抽破的布缕在风中摇曳。 张灵获罪,只因为替无辜被杀的邻居仗义执言了几句,虽然文弱,却是个有勇气有正义感的真汉子。 张灵的病越来越重了,咳出来的血比之前多了许多。 秋荻和猛子又轮流背起了他。 看着奄奄一息的张生和麻木绝望的人们,秋荻心中有些东西开始悄悄滋长,好像星星之火。 一路到了淮南郡,队伍里又添了几个新人,一路上死了太多人,不抓一些新的来补充,那些押解官兵没办法交差的。 半夜里秋荻睡的正熟,突然被人摇醒了,睁开眼看见成大器那张熟悉的脸,以为是做梦,翻个身准备继续睡。 成大器干脆把她拖了起来。 “大器!”秋荻简直不敢相信,白天新抓进来的几个民夫里,居然有成大器。 “嘘”成大器示意她不要声张,看着守夜的士兵目光投过来,忙就地挨着秋荻躺下。 “你怎么会被抓到这里?”两人异口同声的问道。 成大器咬了咬牙,眼里是仇恨的火苗,“我爹和娘被杀了,铺子也被烧了,我逃了出来,准备去巴蜀。” 秋荻侧过身子面对着成大器,拍了拍他的手表示安慰。 成大器听闻秋大叔死在途中,也不禁流下男儿泪。 成大器深深看着秋荻,很轻很轻的说:“我本欲南下去巴蜀,加入中越王的队伍,我要替我爹娘报仇,杀了那狗皇帝!” “中越王?”秋荻一愣,江连城那只狐狸,不就是中越王世子么?他,反了?她这十几天来,天天跟脚下的路做着艰苦卓绝的斗争,根本不知道外界的消息。 成大器点点头“那狗皇帝不仁不义,弑父夺位,还诬陷太子,蒙蔽天下人。如今为了坐稳龙椅,竟效仿千古暴君,还大兴土木,建宫殿,修皇陵,视百姓为刍狗。” 昔日洛安城,繁华沦沧海。 秋荻闻之,心中的火苗滋长的更旺了。 太子没有谋逆,赵无庸没有谋逆,哥哥冤枉! 成大器道:“我逃出洛安城之后便一路南下准备去巴蜀,有传言太子秦珏没有死,正是在中越王那里,中越王站出来拥护太子,要拨乱/反正。”轻叹了口气,懊恼道“行至这淮南遇上那些狗贼到处抓壮丁去修皇陵,就被抓到这里来了。” 成大器的到来让秋荻心里一下子有了慰藉,心中也有点点希望冉冉升起。 遭遇了亲人被害的巨大变故,成大器较之过去成长成熟了许多,眼角有了风霜也有了坚毅。 成大器从身上扯了几条布,把秋荻的脚镣又多缠了一圈,看着她血肉模糊的脚踝,心中发酸。 “我没事,一点皮外伤。”秋荻扯了扯破碎的裤脚却怎么也遮不住狰狞的伤口。她现在还穿着那双单布鞋,福娘给做的新靴子,早就被押解的差役给搜刮走了,幸好藏在靴子里的离霜刀她早早拿出来,贴身收好了。 有了这把削铁如泥的刀,再加上成大器,猛子哥,再带上张灵逃出去。 秋荻将这已经在心中酝酿许久的想法告诉了成大器。 大器点头赞同,心中仍有犹疑,道:“如果要逃跑,单凭我们两个人的力量再加你那个朋友,恐怕没有办法同那些带着刀的差役拼,他们还有三个弓箭手。何况我们还都带着脚镣,还要照料一个病人,怕是根本跑不了多远。 秋荻点点头,成大器的担心不无道理,秋荻见过那三个弓箭手的箭术,不能说百步穿杨,却也是百发百中。 可是如果有二十个人一起?三十个?甚至整个队伍一百多人奋力一搏? 那十个押解官兵再凶悍,也敌不过一百多双拳头。 问题是那一百多双拳头是否愿意伸出来。 经过这段时间的接触,秋荻认为猛子是绝对靠的住的,为人义气又嫉恶如仇,于是找机会把这想法偷偷跟他说了,两人一拍即合。 猛子是个热心肠,在队伍里人缘极好,很快拉拢到了七八个愿意跟着一起举事的人。 秋荻又跟张灵仔细说了这个计划。 有了张灵的出谋划策,煽风点火,事情的进展顺利了许多。这一行人里,多数是乡野村夫,对读书人骨子里就有几分敬重,加上张生那颇有魅力的口才,队伍里大半人都被说动,加入了举事的行列。 过了淮南,离西峰山就不远了,大约还有四五天的路程。 再有差不多两天,翻过前面那座大山就是车马很多的官道,不宜行事,再往前走就更难寻到机会,大家心照不宣的拖延起来。 队伍在林子里的一片湖边停下来了。大家都看着波光粼粼的湖水咽着口水,舌头不停的舔舐着干燥的嘴唇。赶了三四天的路都没有看到河流湖泊,这几日天气又热起来,多数人水囊里的水早就喝光了,看见那清澈的湖水恨不得冲进去猛灌几口。 为首的押解官拿着皮鞭抄手站着,眼神冷冷的扫过眼前这一群衣衫褴褛的民夫。早已经有手下殷勤的替他灌满水囊递给他。 他拿起水囊,咕咚咕咚灌了一气,剩下的还美美的倒在头上洗了把脸,接过手下递来的巾子擦了擦干,才慢悠悠的说:“我知道你们都很渴了,都想喝水,那一湖水确实清冽甘甜,不过,想喝水可没那么容易。” 其他的押解士兵拔出了大刀,三个弓箭手把羽箭搭在了弦上,对准人群。 为首的押解官悠然道:“你们这些人,不要自作聪明,哼,以为本大人不知道你们在谋划逃跑,哼,本大人押解囚犯多年,你们动动眉毛我都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秋荻和成大器偷偷交换了一下眼神,微微点了点头表示安慰。 为首的押解官把玩着水囊,把里面最后一滴水倒尽。 人群中一个渴极的矮瘦灰衫人目光死死盯住那一滴水,看着它挂在水囊口,滴到干燥的地面,迅速被吸收,留下一个褐色的水印。他舔了舔嘴唇,感觉嗓子里的那团火就要喷薄而出了。 为首的押解官踱着步子,“只要你们交出牵头的人,我立刻放你们去喝水,否则咱们就继续启程接着走起来。谁要是敢脱离队伍去湖边,我这刀剑可是无眼啊。”威胁完,又循循善诱“只要交出牵头的人,你们就有水喝,就能活着到西峰山,等修好了皇陵,还能拿一笔可观的银子回家买田置宅呢。” 秋荻的心不由得提到嗓子眼儿,这狗贼这一招釜底抽薪真够狠毒。 第二十二章 愿以我血醒世人 人群静默了很久。秋荻紧张的手心都是汗。 很多人眼巴巴的盯着不远处波光粼粼的湖水,舔着唇,喉结上下滚动着。 “没有人愿意说吗?”为首的押解官耐心尽失,“啪”的一甩鞭子“那就继续上路吧!” “等一等!”一个声音怯怯的说。 为首的押解官脸上露出满意的微笑。 秋荻循着声音望去,只见一个黑瘦的灰衫人,颧骨很高,下颚几缕稀疏的山羊胡子,他目光畏缩,战战兢兢道:“大人,小的愿意招。” 秋荻的心沉了沉,这个人正是昨天新加入的,是个家道中落的破产小商人,果真是无奸不商,无利不起早。 这事她牵头的,如果这个奸商出卖了她......秋荻都不敢再想下去了。她望向成大器,只见他一脸愤恨,额上汗水淋漓。 一旁的张灵突然靠近秋荻,低声道:“秋贤弟,张某寒窗十五年,只因不善迎合时政,郁郁不得志,此生能遇着秋贤弟如此投缘的知己,足矣足矣。” 秋荻听他这话说的古怪,不由得皱了眉,肃然道:“张大哥你想干什么?不要乱来!一定会有转机的。” “我愿以我血醒世人!” “张大哥,不要,求你,不要去。”秋荻泫然欲泣。 张生看着她微微一笑,安慰她,“没事,反正我这病,我这身体也撑不到西峰山。” 张生整了整破碎的中衣,昂首挺胸,稳稳的迈着八字步,像视死如归的战士,又像是去赴一场盛大的庆功宴会。他走出人群,走到押解官面前,“不用这么麻烦,牵头的人正是我。” 押解官看向灰衫小商人,“你要指证的人可是他?” 灰衫小商人此时的恐惧早超过了对水的渴望,他只得顺势点点头,“是的,大人,就是这个书生,鼓吹我们逃跑。” 张生面无惧色,“哈哈”笑起来,“不错,是我。”他提高声音,几乎是用呐喊的,“大家不要听信这狗官的鬼话,自古以来去给皇帝修陵墓的从来就没有活着回来的,为了不让人泄露陵墓方位,所有的工匠都会活活封在陵墓里殉葬。史书上第一暴君始皇帝便是例证!一旦殉葬,你们灵魂生生世世都要在里面为奴,不得进入六道轮回。” 押解官一鞭子抽过去,冷声喝道:“休得妖言惑众!”。见他不停止,生怕那些人被他这三寸不烂之舌煽动,拔出腰间的刀,一刀刺入张生的胸膛。 张生缓缓倒地,神色却不屈,音量却不减,“团结起来,大家团结起来,一百双拳头能开天辟地,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凭什么我们要为奴为婢!任人鱼肉?”张生浑身浴血,仰天长啸,“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宁有种乎?!” 一声一声“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振聋发聩,撼天动地。 旁边的士兵忙又往他身上补了几刀。张生终于倒地不起,再无声息。 人群中许多人湿润了眼睛,秋荻早已经泪流成河。 天空一声炸雷响过,刚刚还万里无云的晴空突然风云变色,乌云滚滚而来,一场大雨如瓢泼一般落下来。 大雨浇灭了人们的干渴的嘴唇,而张生的血,唤醒了众人麻木不仁的心。秋荻见时机已到,大吼一声,“大家一起上,打死狗官,我们要回家!”拔出怀里的离霜刀,一刀砍断脚镣,又是一声大吼,“我们要回家!” 家,多么让人向往的地方。 成大器和猛子的脚镣被砍断,一马当先冲向为首的押解官。 人群发出了惊天动地的怒吼,“我们要回家!” 一百多人的声音在耳边如同炸雷。 滂沱大雨中,秋荻流着眼泪笑了,愿以我血醒世人,张大哥,你做到了。她手下没停,挥舞着那把削铁如泥的杀猪刀,手起刀落,那脚镣如同豆腐一般断裂。 愤怒的人们不顾一切的冲向那十个官兵。 大战很快结束,猛子清点了一下人数,一百五十人,牺牲了三个,五个重伤,八个轻伤,代价比最初张灵估计的要少许多。大家在湖边驻扎下来,掩埋敌人和同伴的尸体,相互包扎伤口。 猛子把那灰衫小商人像拎小鸡一样拎到湖边,把他的头摁到水里,嘴里骂着,“他娘的,你不是要喝水吗?喝呀,爷爷让你喝个够!喝死你。” 秋荻忙着给猛子包扎伤口。 休息整顿好,天也黑下来了。大家生起篝火,围成一圈坐着,一百多双眼睛都盯着秋荻。 猛子道:“秋老弟,是你还有张先生给了我们自由,往后何去何从,还请你拿个主意。”秋荻看看成大器,成大器满怀期待的冲她点头微笑。 秋荻站起身来,瘦弱的身躯在火光中显得特别伟岸,火光照着她右脸颊上那道狰狞的疤痕,这疤痕让她脱去了女气,显得十分英武,“我们杀了官兵,肯定要被通缉,家是回不去了,回家只会连累家人。当然,如果有想冒险回家的,我也不拦着。眼下暴君当政,百姓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天下之大,已无我等安生之处。” 秋荻顿了顿,指着成大器接着道,“我这位兄弟从京都洛安来,现在洛安城百姓都知道,那暴君的皇位其实是害死先帝又诬陷太子才得来的,他不是真命天子,太子秦珏才是真命天子,才是能给百姓带来太平的人。” 人群中有人问道:“太子不是已经被狗皇帝射杀于玄天门了么?” 成大器摇摇头,“太子还活着,就在巴蜀中越王府中,我父母家人都被狗皇帝所杀,本是要南下巴蜀去投靠中越王的。” 秋荻大手一挥,顿觉豪气干云天,“你们愿意的,可以跟我走,我们一起投靠中越王,推/翻暴君,说不定还能建功立业,有一番作为。不愿意的就各自奔自己的前程去吧。” 猛子大手一挥,粗声粗气道:“都到这田地了,也没别的路走了,反就反了,反他娘的。我猛子第一个跟你!虽然我年纪比你大,但是以后你就是我的老大,我就叫你大哥了!” “我跟!” “我也跟!” “反他娘的,豁出去了!”人们纷纷响应,只有几个人舍不下家中父母妻儿坚持要回家看看。 猛子把那被他折磨的奄奄一息的灰衫小商人扔到成大器面前,“大哥,这个叛徒出卖我们,害死张先生,怎么处置他?” 这一行人都对那张生印象不错,能重获自由也是张生用性命换来的,于是个个对那惟利是图又胆小如鼠的小商人咬牙切齿,恨不得把他凌迟了。 秋荻习惯性的看向成大器,“你觉得呢?” 成大器看着越来越有大将风范的秋荻,心中满是欣慰和自豪,“你是老大,你说了算。” 灰衫小商人瑟瑟发抖,磕头如捣蒜,不停求饶。 秋荻道:“那种情况下,我相信在座各位包括我自己在内,也不是都没有一丝胆怯和动摇。是人,都会有弱点,但是有弱点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我们无法战胜自己的弱点。”看着面如死灰浑身颤抖的小商人,语气缓了缓,“我可以给你个机会,以后你就跟着我,如果我再发现你有什么小动作,绝不饶恕。” 灰衫小商人本以为必死无疑,不料却峰回路转柳暗花明,感激的涕泪交加。 猛子也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道:“大哥不仅仅骁勇善战,还宅心仁厚,我们跟着你以后肯定有肉吃,哈哈哈。” 大家都跟着哈哈大笑起来。 成大器偷偷冲秋荻竖起大拇指,以他对她的了解,他知道秋荻绝对不会乱开杀戒。 第二天一早,一行人整装启程,前往巴蜀,投靠中越王。 会见到江连城那只狐狸吗? 第二十三章 被充伙头军 淮南郡到巴蜀,这一路并不太平,秋荻他们又不敢走官道,专挑那人烟稀少的小路,一路披荆斩棘,风餐露宿,终于到了中越国的地界。 此时中越国和大燕正在开战,边城不复往日的人来人往,车水马龙,而是城门紧闭,一排排官兵站在城垛上。 秋荻一行人经过长途跋涉,已经个个衣衫褴褛,形同乞丐,又累又饿,见了那城门恨不得立刻冲进去。 守城的官兵拉起了弓箭喝道:“你们什么人?” 秋荻大喊道:“大人,我们是从嘉兴来的逃亡的难民,前来投靠中越王!” 本以为自己领着一百多号人千里迢迢来投奔,迎接自己的没有大鱼大肉好歹也有白面馒头管饱,最差也得有个热情洋溢的笑脸或者拥抱。谁知道回答秋荻的是一只羽箭,正落在秋荻脚尖前,再往前一寸她的脚掌就废了。 城门上的人冷声道:“哼,回去告诉你们陈光头,同样的伎俩用第二次就是愚蠢的笑话了。”三天前一时心软放进一群难民,结果其中就混进了十多个奸细,在城中大肆作乱,烧毁了粮草,险些害这边城不保。 “大人!”尽管知道隔着太远,明知道他不会看到她的表情,秋荻还是露出十分诚恳的笑容,“我们是被抓去修皇陵的民夫,杀了押解官兵才逃了出来,无处可去才前来投军,绝对不是奸细。” 城门打开了,出来一小队官兵,拿着武器严阵以待。 一个身穿铁甲,披着红色斗篷的壮硕中年人走了出来,细细打量秋荻,又看看她身后的人群,眼里满是怀疑,“你说你们不是奸细,可有什么证明?” 秋荻想了想,道,“大家都把脚踝露出来给大人看看。”率先扯起裤脚露出被脚镣磨的血肉模糊的双脚,尽管已经结痂但还是惨不忍睹。 “大人,我们一百三十八个人,都是以莫须有的罪名被捕,被套上脚镣赶去西峰山修皇陵的,我们身上的伤就是证据。”秋荻大声说道,又细细的跟他说明了整个过程。 几个士兵过去仔仔细细看过了每一个人的伤,冲中年军官点点头。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中年军官还是很谨慎,听完秋荻的讲述,疑道:“你说你们是嘉兴来的,为何你是洛安口音?” 秋荻一时被问住了,顿了一顿才老实的回答道:“小人自幼生长在洛安,数月前刚从洛安搬回嘉兴老家居住。” “有这么巧?”显然不相信。 成大器忍不住接口道:“大人,我们当中大部分是在嘉兴被抓的,有些是路上被抓来的,秋荻是我们的领头人,绝对不是奸细。”却不曾想自己也是一口洛安口音,更加重了中年军官的怀疑。 中年军官仔仔细细打量秋荻,冷冷扫了一眼成大器,又看向秋荻冷声道:“虽然脸上弄了条疤,还是细皮嫩肉的,我看这一行人中,你最像奸细。” 秋荻百口莫辩,她细皮嫩肉因为她是女子啊。 “全部抓起来!”中年军官一声令下,一队士兵围了过来。 猛子不服气,大声嚷道:“我们是来投军的,你们不接受也就罢了,我们回去就是了,上哪儿不能打狗皇帝啊,中越王军中的饭菜又没有比较香,把我们当奸细,太过分了,哼!” 秋荻突然灵光一闪,想起什么来,怀里掏出一物展示在他面前,“你可认得这个?” 这一枚小巧的玉佩,当中刻着祥云的图案,是当初江连城给她作为通行染香楼的信物。她后来忘记还给他,见又是个值钱的物件,便一直揣在身上。 中年军官眼睛一亮,“这是世子的玉佩,你从哪里得来的?” 秋荻半真半假道:“小人是个厨子,曾经有幸到揽江阁替世子做过菜,世子赏的。” 中年军官不敢怠慢,叫人开了城门放行。 秋荻一行人终于凭着江连城的玉佩顺利入城,又一路往南,到达了中越国的都城天府。 因为得了那边城守将的推荐书,又顺利进了中越王的大营,成了军中的一员。 由于那推荐书中提了秋荻曾经做过世子的厨子,秋荻被单独分派到了伙头军里,专门负责士兵们的一日三餐。 军中大锅菜自然比不上自己家的小炉灶,但是出于职业道德和习惯秋荻还是十分用心。 自从秋荻来了之后,他们这新兵营的伙食改善不少,菜还是同样的菜,肉还是同样的肉,可是在秋荻手中就是能做出不一样的美味。连一向十分挑嘴的校尉大人都弃了自己的小灶,改和士兵一起吃大锅饭,被不明真相的将军点名表扬,评为同士兵同甘共苦的典范。 秋荻很快升任伙头军的伍长,每月军饷多了十个大钱,把她乐的屁颠屁颠的。 伙头军平日里也训练,但是比起其他士兵就要少许多了,只每天早上在校场跑十里路就得回去做饭。尽管十里对秋荻来说简直比老虎还可怕,但是因为在校场偶尔能和成大器猛子他们碰个面,说说近来的状况,彼此鼓励。秋荻还是很高兴,每天咬着牙,拼命摧残那两条小细腿儿,半个月下来,居然越跑越轻松,身体也壮实了不少。 成大器和猛子表现都不错,也都升了伍长,看趋势有望编入龙虎营。 结束了三个月的新兵训练之后就要被正式编入大营,成为真正能上战场杀敌的战士。 校尉依依不舍的送别秋荻,特意关照把她介绍给龙虎营新的校尉,直接就当了伙头军的伍长。 龙虎营是中越王军队中最骁勇善战的一支队伍,没有之一,就连伙头军拎着大勺都能随手敲死几个敌人。 龙虎营的伙头军一共六个人,个个虎背熊腰,都是战场上刀尖舔血过来的。秋荻的个子才到他们胸口,瘦瘦弱弱,刚从新兵营里出来连战场都没上过。她这从天而降的伍长显然不能服众。 一进营房的门,一个满脸大胡子的伙夫就来了一句,“哟,咱们龙虎营什么时候混进一只小猫儿啊!” 另外五个人齐声大笑了起来。 个头最高面皮比较白净的人,捏着嗓子学了那倚门卖俏的姐儿接口道:“哎哟,讨厌,这么说人家,人家会生气的,生气了会亮出我的猫爪爪,给你们瞧瞧厉害!” 接着又是一阵洪钟似的哄堂大笑。 秋荻也不恼,笑眯眯的自我介绍,“大家好,我是新来的伙夫,我叫秋荻,就是秋天的芦苇,穷人家草根孩子,以后大家就是战友了,还请多关照则个。” 伸手不打笑脸人,秋荻这一主动问好又笑眯眯的十分有礼,几个大汉反而面子上过不去了。 满脸胡须的讪讪道:“大家都叫我大通。” “林山子” “张大宝” ...... 秋荻笑眯眯的一一跟他们打招呼,然后抱着自己简单的行李去整理。 打开被窝却发现被窝里躺着一条碧绿的蛇,吐着红红的信子。 蛇这种生物,自从盘古开天辟地以来就是女人最畏惧的生物之首,秋荻也没有例外,尖叫一声,眼前一黑,居然吓晕过去。 第二十四章 大比拼 龙虎营新来的伙头军伍长居然被一条没有毒的小蛇吓晕过去,这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龙虎营,秋荻迅速成为一大笑柄。 从此秋荻就没有碰到过大勺,每天要么灰头土脸的在烧火,要么满头大汗的在刷碗。 副伍长大通直接越过她成了实际意义上的伍长,应该说,伙头军这六个人里头,她地位最低,就是个打杂儿的。 秋荻心中郁闷,每次看见大通他们几个人把好好的食材煮出猪食的味道,就心痛的无以复加。 眼看着大通捞起一勺酱油老抽就要往锅里丢,秋荻实在忍不住了,出言阻止道:“这个不能放老抽,味道会太重。” “好好烧你的火!”大通白了她一眼,一勺老抽丢了进去。 秋荻蔫蔫儿的往灶膛里添了一块柴火。 这样下去不行的,秋荻决定找大通他们好好谈谈。 大通挑挑粗壮的眉,难以置信的听完秋荻的一番理论,轻蔑道:“你想掌勺?就你这小身板儿细胳膊细腿儿?灶台你都爬不上去,等你做好早饭,太阳都下山了。” “是啊。”林山子劝慰“我们也是为你好,你可是刘校尉推荐的人,万一有个闪失,不好交代啊,这龙虎营不比你原来的新兵营。这里个个都是刀尖上舔过血的汉子,你搞的不好,小心被他们活剥了生吃。” 秋荻坚持。 大通沉吟了一会儿,决定想个办法打消她的念头,于是点头道:“你要掌勺可以”他指着看似最瘦弱的林山子,“我呢也不以大欺小,山子是我们这最弱的,你如果打的过他,就让你掌勺。” “好!”秋荻毫不犹豫,一口答应。 林山子哀怨的看着大通,“......我哪时候变成我们六个当中最弱的?最弱的是李大嘴才对。” 李大嘴砸了一片大白菜叶子过来,“你才最弱了。” “一个月,一个月之后,我们校场见!”秋荻虽然答应的很爽快,心里却是完全没有底的。 就算是最弱的林山子,那蒲扇大小的巴掌,一巴掌都能给她拍泥里。。 大通满口答应,“一个月就一个月,到时候让龙虎营所有兄弟都来做个见证,你要是能胜过山子,以后我们兄弟就都听你指挥,尊你为伍长。”大通大手一挥,大方的说道,“这一个月也不要你烧火了,你自由训练,别到时候说我欺负你。” 成大器和猛子也在龙虎营,听说秋荻要和林山子比武,都替她捏了一把汗。 “你们两个没义气的,就知道长他人志气,灭我的信心。”秋荻狠狠踢了一踢地上的石子,“快点给我想办法啊。” “明天起,每天多跑十里路,练脚力。” “明天起每天多吃三个大馒头,多长肉。” ......毫无建设性的意见。 秋荻垂头丧气,戏本里人家上街买个冰糖葫芦都能遇见个高人给本武功秘籍什么的,练一练一夜之间就成天下第一,自己告了假在大街上晃悠一天,连个乞丐都没碰上。 一个月很快过去了,秋荻每天跟着成大器他们操练也是有进步,但是离打败林山子还很遥远,比武之期已到,只能硬着头皮上。 秋荻从厨房拿了一个大白萝卜,深呼吸了口气,去了校场,希望能有所转机。 她和林山子比武的事早就传遍了整个龙虎营,校场上已经围了不少人。 林山子早早到了,嘴里漫不经心的啃着一根黄瓜,斜了一眼秋荻,目光落在那个大萝卜上,“你是打算拿这萝卜当武器跟我比试?” 众人大笑,果然是龙虎营里的小白兔,比武之前还得啃个萝卜。 秋荻笑眯眯的点点头,道:“既然我们是伙头军自然不能光比力气比武功,我们除了上阵杀敌很重要一项任务是保证营里兄弟吃好喝好,所以除了武艺,我还要跟你比刀工和厨艺,三局两胜,你敢不敢比?” 一句敢不敢,立刻激起了林山子的斗志,他一瞪眼“比就比,回伙房,这就比!我怕打残你了,一会儿拿不动菜刀和炒菜勺!” 秋荻等的就是他这句,如果先比武功,她真的会被打趴下连起都起不来。 一群人浩浩荡荡的跟了过去。 在伙头军中林山子武功最弱,刀工厨艺却是最好的。他也不欺秋荻,大方的说道:“做什么菜,你说了算,我们都做一道同样的菜,让在场的弟兄们尝过之后评断最公平不过。” 秋荻晃晃手里的大萝卜,拔出腰间离霜刀,“刀工我们就比切萝卜丝,谁切的最快又最细谁就算赢。” “好!” 离霜刀在手里翻了一个好看的花样,秋荻丁丁当当切了起来,那声音短促均匀,仿佛雨点一般,顷刻间,一整个萝卜就变成了一堆丝。晶莹剔透如堆雪,薄薄的,竟然只比头发丝粗了那么一点,周围人看的都傻了眼,一时间鸦雀无声,只剩下林山子的刀磕在案板上的切菜声。 大通眼底闪过一丝惊讶和佩服,再看看林山子,还没切完不说,那萝卜丝切的虽然也是细,却足足比秋荻切的粗壮三圈。只消看一眼,胜负立分。 林山子放下菜刀,看了看秋荻的案板,心中大为惊讶嘴上却还是不服输,“这局你赢了,不过是会耍个刀嘛,也不稀奇,做出来的菜好吃才行。” 秋荻点点头,“下一局做什么菜,由林大哥你定。” 林山子想了想,看到秋荻那鬼斧神工出神入化的刀工,他再也不敢轻敌,决定做自己的拿手菜,“就来清蒸鲈鱼好了。” 一旁围观的将士一听,口水都要流下来了,这可是林山子的拿手菜,每次好吃的他们连舌头都想吞进肚子里。 清蒸鲈鱼,军中都是家常菜,这完全难不倒秋荻。 杀鱼,腌鱼,切好葱姜蒜,上锅蒸,熟了之后再浇上一勺爆香的汤汁,色香味俱全。 清蒸鱼一般做法只是上锅清蒸,对于日常训练量很大的士兵们来说味道虽然鲜美,却不免偏淡。秋荻别出心裁,浇了一层自制的酱汁。 再看林山子那中规中矩的白嫩的清蒸鱼,绿绿的葱丝一丝不苟,白嫩的鱼冒着热气好像刚磨好的豆腐脑。 大通拿了筷子,先在林山子的盘子里夹了一块,满意的点点头,再从秋荻的盘子里夹了一块,吃完之后抓起水瓢猛灌了几口水。 秋荻起先一愣,随即又似有所悟的笑了,并不着急,大通一个人的喜好并不能代表所有龙虎营全体将士。 围观的士兵们见状纷纷拿了筷子去吃林山子做的鱼,啧啧称赞着,再去尝秋荻的手艺,好多人突然都不说话了。 两盘鱼见了底,该是表决的时候。 支持林山子的站左边,支持秋荻的站右边。 待前来围观评断的士兵都站好,大通傻眼了,二十个动过筷子的人,有十八个齐刷刷的站到了右边。 大通狐疑的看着秋荻,“你可有作弊?是不是跟他们都串通好了,给他们使了什么好处?”如果这一场秋荻也赢了,三局两胜,下一场根本就不需要比试了。 秋荻还没来得及答话,支持她的那些士兵中就有人说话了,“大通,话可不能这么说,这一山还比一山高,山子这鱼做的是不错,不过吃过秋荻做的鱼,我们才真正领会到什么叫人间美味!”其他人也纷纷附和。 大通望向秋荻,心中除了佩服更多的是疑问,“这是怎么一回事?” 第一次满地打滚求推荐求收藏,喜欢的亲亲留个言,让我知道你在看呀! 第二十五章 宁宁郡主 秋荻微微一笑道:“通哥,你和山子哥从军前都是厨子没错,厨艺也十分了得,但是你们忽略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什么事?”曾经在家乡最大的酒楼担当过主厨的林山子迫不及待的问道。 秋荻道:“军中多数人是本地人,巴蜀人嗜辣,顿顿几乎无辣不欢,少了花椒是吃不下饭的。而且将士们训练辛苦,汗出的多,盐也吃的多。你们在这里还按照自己家乡的口味来做菜,虽然味道也不错,但是太清淡,并没有迎合多数将士的口味。” 大通和林山子恍然大悟,难怪自己做菜,浓油赤酱,还有不少将士抱怨说嘴里淡出鸟来。 林山子一抱拳,诚恳道:“秋伍长,我输了,刀工比不上你,厨艺比不上你,心思细腻也比不上你,下一场就不用比了,以后我就跟着你了。” 大通也抱拳道:“秋伍长,我服了,心服口服!” 伙头军的其他人也纷纷表示佩服,人群爆发出阵阵掌声,大家都道以后有口福了。 秋荻收好离霜刀,开心的笑了,目光扫过人群,却发现一个熟悉的身影默默站在最外缘。 她吃了一惊,脚步往后挪,一直缩到林山子小山一样的身躯后,密密实实的躲起来。 人群中也有人发现了那一道白色身影,慌忙让出一条道,恭恭敬敬低头行礼,“世子殿下!” 江连城信步走了过来,和蔼的冲士兵们点点头,脸色温和,没有半点世子架子,也不复染香楼初见时的纨绔模样,颇有几分王者风范。 “很热闹嘛。”江连城微笑着看着林山子。 林山子挠挠头,憨笑道:“殿下,我正在跟新来的秋伍长讨教厨艺呢。咦?秋伍长呢?”林山子转了一圈,看见秋荻在身后,忙让开了。 秋荻给了林山子一个垂死的眼神,硬着头皮上前行礼,“见过世子殿下。” 江连城敛了笑容,“我听新兵营刘校尉说有个厨子手艺非凡,他给介绍到龙虎营了,我今天正闲着就来看看。” 江连城打量着她,黑了,瘦了,也精神了不少。那张如皎月般的脸上,嗯?居然有一道这么难看的疤痕,这几个月里她都经历了什么,怎么会毁了容?还混到军营里来?胆大包天的女人! 江连城挑挑眉,“你厨艺有那么好吗?” “有的,殿下,秋伍长做的菜,那叫一个绝,好吃的晚上做梦都要流口水。”一个士兵高声赞扬。 江连城沉吟道:“我那正缺个厨子,你来试试,做的好有赏,做的不好可要打你军棍。” 秋荻心中腹诽,呆在这只狐狸身边,还不如去修皇陵呢。 大通他们几个都面露喜色。 “是,世子殿下。”别无选择,秋荻低眉顺眼应了“小的这就去收拾东西跟世子走。” “不用了,你也没什么东西收拾的,这就跟我走吧。”江连城转过身,唇边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 回中越王宫,秋荻和江连城又同坐了一辆马车。 这一次,她索性一上车就闭了眼,也闭了嘴,一言不发。 江连城盯着她那张脸,脸色阴沉,问道:“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还混到军营里,你可知道被人发现你的女的,是要砍头的,军令如山,就算是我都保不住你。你的脸是怎么回事?” 秋荻听他语气肃然,睁开眼睛抚着脸上的伤疤,语气淡然,“没什么,就是被押解我去修皇陵的官兵拿鞭子抽了一下,破了像了。” 江连城眼底掠过一丝心疼,是了,这一路她定是吃过许多苦头,亡命天涯的日子朝不保夕,她只顾的上性命,哪里还顾的上脸。 寻常女孩子若是一张脸破成这样,恐怕早就哭哭闹闹去寻短见了。像宁宁表妹,脸上被蚊子叮个小红包都要跟他哭上半天。今日若不是宁宁一直哭的他有点心烦意乱,他也不会跑来军营,不会遇见她了。 秋荻想起那本假的神兵谱,心里发虚,半晌才开口道,“你都知道了吧?” 江连城一愣,“知道什么?”随即想起她的那本大作,唇边挂了一丝笑,伸了手想要去弹她的额头又转而狠狠刮了一下她的鼻子,“这是对你的惩罚!” 秋荻捂着生痛的鼻子,狠狠瞪了他一眼,“我不要去给你当厨子,我要回家!” 江连城斜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马车行了一个多时辰,到了中越王宫,一下车,秋荻就看见一个娇俏的紫衣女子正站在门口,看见江连城之后跟蝴蝶似的扑了过来。 江连城一个轻巧转身,让她扑了个空,但是胳膊已经被一双芊芊玉手拽的紧紧的。 紫衣女子一跺脚,娇嗔道:“表哥,你可回来了,怎么一声不响的就跑去凤台军营,也不跟人家打个招呼,人家今天被蚊子咬的,现在都很痒很痛。” “我这不是回来了嘛。”江连城好性子的哄着,拿出一个精致的小盒子“特意去给你买了薄荷膏,抹一些就好了。” 紫衣女子欢欢喜喜接过来,继续撒娇,“表哥替我抹。” “好,等我回去把手洗洗干净。”江连城眼睛里满是宠溺。那紫衣女子年纪约莫也有一十六岁,江连城看她的眼神,和她说话的语气都像是在对待一个五六岁的小孩子。 秋荻在一旁只觉得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紫衣女子终于意识到秋荻的存在,“咦?表哥,这个疤脸小子是谁?” 江连城看着秋荻脸上那道明显的疤痕,皱了皱眉头,“这是秋荻,我从龙虎营里调来的厨子。”又对秋荻道“这是宁宁郡主。” 秋荻忙跟她见礼。 宁宁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又坚定的锁定了江连城,“表哥,咱们宫里厨子多的是,你又找一个来做什么。” “我想换换口味。” 宁宁雀跃,“人家新学了样点心,正好做给表哥换口味。” 秋荻又是鸡皮疙瘩猛掉一地。 到了江连城住的僻云宫,江连城安排宫女领着秋荻先到了后厨参观了一番,又又给她安排了住处。 一处虽然偏僻却是独立的小院落,显然江连城还是很优待她的,连带着那些个宫女太监看她的眼神都不一样,说话也恭恭敬敬的。 江连城忙于政事并不怎么回僻云宫吃饭,秋荻入宫一个月也只在最初的时候见过他一次。僻云宫后厨上下只管江连城一个人的饭,江连城不回来,大家都闲的挖鼻孔,只消偶尔伺候一下前来蹭饭的宁宁郡主。秋荻于是乐得逍遥自在,专心研究起烹饪来。 大燕实行分封与郡县并存的制度,开国时因为建国功勋,共封了三个异姓王,四个同姓王,共七个诸侯国。中越王江氏就是异姓王之一,王位世袭传到现在这一任,已经是第五代了。 如今中越王率先举了义旗,拥戴太子秦珏为真命天子,其他诸侯六国也是蠢蠢欲动。加之各地百姓不堪暴君苛政,农民起义遍地开花,如今这大燕江山已经是风雨飘摇。 这天午后,秋荻正在院子里打盹儿,一个大太监领着几个宫女走了进来,“秋公子,王要见你。” 秋荻吃了一惊,她安心窝在这僻云宫的小厨房里,中越王怎么会知道自己的存在?还指名要见自己? 秋荻惴惴不安,匆匆收拾了一下,跟在那大太监后面。 那太监一张老脸涂着厚厚的脂粉,一说话有种尘土飞扬的感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这让秋荻更担心了。 汐止本周上了无线小封推,这是汐止第二次推荐,连续两周推荐,非常感谢编编。继续求推荐求收藏! 第二十六章 中越王 秋荻低眉顺眼的跪在长平宫光亮的石板上,头都不敢抬起来,她紧张的手脚都有些发抖,跪在这里,她才真正感觉到自己真真儿的就是个命如草芥的蝼蚁,一颗脑袋在脖子上感觉摇摇欲坠。 “你就是城儿新从凤台军营里觅来的厨子?”声音温和富有磁性,还带着一些慵懒的味道,果然是江连城的亲爹。 秋荻头伏的更低了,口齿清楚的应了“是”。 “抬起头来吧。”中越王带着笑意温和的说,“别紧张,孤这长平宫不是吃人的狼窝。” 秋荻这才麻着胆子,慢慢的把头抬起来,只见一个头戴白纶巾,身着云山鸟兽暗纹织锦白袍的中年男人,神色温和,带着几分慵懒。约莫五十岁上下,一双狭长的丹凤眼再次印证了他是江连城的亲爹,若不是眼角隐隐的皱纹和下巴那一把飘飘的长须,父子两几乎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中越王看着秋荻,竟然呆了一呆,直到一旁立着的宁宁郡主提醒,才回过神来,略显尴尬的咳了一声问道:“你今年多大了?别跪着了,这又不是宏光殿,不要拘着礼,坐着回话吧。” 秋荻受宠若惊,斜签儿坐下来,“回禀王上,草民虚岁十八。”秋荻恭恭敬敬的答话,见他态度和蔼,并没有想象中王侯的那种威严,心中也稍安。 宁宁笑嘻嘻道:“我把你做的芙蓉糕拿给舅舅吃,舅舅很喜欢,特意召见你,你可还会做其他的点心?” 秋荻松了一口气,原来是为点心,“民间的一些小点心,草民都会做,王上若是不嫌弃,待草民一一做给王上吃。” 中越王笑眯眯的点了点头,“很好,很好,咱们去花园走走,我新种了不少瓜果,你来瞧瞧能拿去做个什么点心来。”牵了宁宁的手,信步到后花园去。 秋荻在身后默默跟着。 想不到堂堂中越王居然在王宫后花园里种起了菜,半个花园变成了菜园。 只见一垄垄整齐的白菜、水灵灵的大葱,葫芦架子上吊着好几个碧绿鲜嫩的葫芦,墙角的南瓜黄澄澄的已经有磨盘大。 中越王指着那磨盘大的南瓜对宁宁说:“从前你舅母最爱给孤做南瓜饼,十几年没吃到了,宫里人做的味道都不对,孤舍不得摘,留着都留老了。” 宁宁奇道:“舅母还会做这些民间小吃?”堂堂中越王后居然做南瓜饼这样粗鄙的市井小吃?后面的话她没敢说出口,心中却是十分疑惑。 秋荻看着他紧锁的眉头间淡淡的思念和哀伤弥漫着,心中不由得一软,不知打哪里来的勇气,鬼使神差道:“不如把那个南瓜给我吧,我试试。”一时间竟然就直接自称了“我”,等反应过来,额上已经是冷汗津津。 “好,一会儿孤让人摘了拿到城儿宫里。”中越王竟然点了点头答应了,眯着一双眼睛看着她,又有一点走神,半晌才问道:“你叫秋荻?” “是。” “枫叶荻花秋瑟瑟,这名字未免太凄凉了一些。”中越王心思敏感细腻又是个多情种子,不由得生了感慨。 秋荻却不觉得,不由得答道:“秋夜荻花一景是凄凉还是圆满,皆因见者心境不同而感受不同。草民曾听过一首诗偈,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秋荻灿烂一笑,心生向往“秋天是收获的季节,是农民们最开心的时节,虽然万物渐渐凋零,但是凋零却是为了来年春天更好的盛开啊。” “好一句是为了来年春天更好的盛开!倒是孤如此伤春悲秋显得小家子气了。”中越王大笑,心中因念及亡妻而生的阴霾一扫而光。 秋荻自知失言,居然一时间忘记他中越王的身份,心中懊悔,脚下一软跪了下来,“草民一时口快,冒犯王上,请王上恕罪。” 中越王毫不在意,冲她招手道,“来,帮孤把这垄草捡了,年纪大了,腰弯不下去。”又看向在一旁缩手缩脚生怕沾到泥土弄脏自己衣裳的宁宁“你去树底下呆着乘凉,仔细晒着。” 宁宁噘着嘴不甘心站在一旁看着,几次脚试探的伸过去,最终还是没胆量走过去。 “你念过书?”中越王问。 “《四书》《五经》都念过一些,认得几个字。”秋荻谦逊的回答道,再也不敢卖弄。 “极好,极好。”中越王笑着点头。 秋荻很快帮着把菜园里的草都清除干净了,还自告奋勇的把土松了一遍。 中越王很是满意,看向秋荻的眼神更深了,唇边带着浅浅的温柔,“往后你每几日便过来帮孤整整花园,顺便带上你的点心,孤可不吃重样儿的。” “好的。”秋荻擦擦额上亮晶晶的汗,笑的十分真诚。 中越王净了手,已经有宫人抬了两具步撵过来,他慢悠悠的上了步撵回头问道:“今日你可累着了?上来跟孤同乘一撵吧。” 秋荻正为难之际,一个多月不见的江连城却突然出现,高声道:“儿臣见过父王。” 许久不见的亲生儿子归来,中越王立刻把注意力从秋荻身上移走。宁宁也顾不得郡主形象,直接跳下了步撵,又扑了过去。 江连城看似无意的对秋荻说道:“怎么还不回去给小爷准备晚餐?” 秋荻如获大赦,慌忙应了退下。 中越王拍着儿子的肩膀道:“你这一次去边城可是比往日耽搁的久了许多,怎么,有什么事吗?” “一切如常,只是近来涌进我中越的难民多了许多,儿臣忙着安置难民,故回来迟了,让父王担忧了。”江连城扶了父亲,弃了步撵,慢慢的往回走。 江连城并没有回去用晚膳,而是留在长平宫里用膳。 饭后吃了半块膳房里送来的点心,中越王皱了眉头,把剩下的一半丢回盘子里道:“城儿,你到是比你父王还会寻吃的了,新寻来的厨子很不错。宁宁给我拿了些他做的糕点,不错不错。”连说了几个不错,中越王眼底有了一丝异样“我瞧着他很顺眼,你若是不介意,我认他做个干儿子好了,就留在我宫里侍奉。” 江连城吃了一惊,一口水还含在嘴里差点呛住,缓了半天才说:“父王若瞧着顺眼,儿臣天天让她给您做点心送来长平宫就是了,认干儿子,未免太抬举这小小贱民了。” 中越王皱了眉头,“怎么能说他是贱民,这谁也不是天生的贱民,你祖爷爷是马房刷马的马夫呢,是在战场上立下汗马功劳才能让我们这些儿孙今天有福可享。水可载舟,亦可覆舟,欲成大事,可不能轻视黎民百姓。” “父王教训的是。”江连城忙跪下低头认错。 中越王板了脸,不耐烦的摆摆手“起来起来。”脸上尽是无奈“你这小子,怎么就那么不像我呢?你老子一辈子狂放不羁,从来没把那些狗屁规矩放在眼里,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一个臭小子,对待那些规矩一丝不苟,你再跪一次我打断你的腿。”只有自己儿子和外甥女在,中越王本性立现,不再拘着,连那市井粗俗言语也出来了。 江连城嘴角露出一个笑容,站起了身,目光温和的看着已经渐渐显出老态的父亲。他不是不想自由自在,不是不想狂放不羁,他规规矩矩,他一丝不苟,他同洛安那些人周旋,对中越这些臣子一板一眼,就是为了能看到父亲现在这样轻松的笑容。 中越王大手一挥,“就这么定了,找个日子,把那孩子认做干儿子,你也多个干弟弟玩,多好。而且,你仔细看过他那双眼睛了没有?是不是很像?” 江连城没有说话,心中却在说,是很像。 第二十七章 干爹凶猛 江连城回到僻云宫时已经是三更天了,遣走了随身的侍从,他走进了秋荻住的小院子。 菜园子里劳累了一天,此时她正四仰八叉的躺着,发出轻微的均匀的鼾声。 江连城皱了皱眉头,这个女人,从前见她还有几分娇滴滴女人的样子,现在越来越没样子了,这睡姿真是丑极了。白天居然还挽着袖子卷着裤腿在地里挥汗如雨,白皙的手指上全是土,还有被碎石头划伤的浅浅血痕,坚韧的样子居然让他心里有点发堵。 朦胧的月光正照在秋荻那张破碎的脸上,已经过了这么长时间,疤痕还清晰可见,仿佛在跟面前这个男子诉说着她的苦难和坚强。 修长白皙的手指轻触那道疤痕,江连城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转身出了院子。 第二天一早,秋荻起了个大早去做了早饭,白拿了几个月的例银居然没给正经主子江连城做过一顿饭,秋荻有点不好意思,特意做了不少精致的点心,却被告之世子殿下天刚亮就出去了。只好又便宜了前来蹭饭吃寻江连城的宁宁郡主。 宁宁喝完一碗现磨好的黑芝麻豆浆,眼神滴溜溜的在糕点和自己的腰围上打转,最后终于忍不住拈了一块莲蓉糕,嘴里念着:“吃这一块,就再多吃这一块。”吃完莲蓉糕又看向栗子糕,“嗯,再吃一块也无妨,不吃饱点哪里来的力气减肥呢,嗯,对,是这个道理没错。” 三碟糕点被她一扫而光,心满意足的宁宁哭丧着脸看着秋荻,“疤脸小子,我以后都不敢来你们这僻云宫了,你做的东西这么好吃,这一个月我可足足肥了八两肉。” 秋荻笑眯眯的看着纤细单薄的她,心中冉冉升起一股身为庖厨的骄傲和欣慰,“郡主喜欢就多吃一点,我做的菜和点心,都用那野生的山茶籽榨油,食材调味样样虽然都不挑最好的,却都是最有利健康的,多吃也不会胖。” 宁宁点点头,若有所思的打量着秋荻,突然板着脸道:“看不出来嘛,疤脸小子,你还挺能耐呢。” 对于她态度的突然转变,秋荻虽然有点摸不着头脑却也习以为常。 宁宁见她只是笑笑不答话,突然一拍桌子怒道:“疤脸小子,你可知罪?!” 秋荻吓了一跳,不知道她这无名火是从哪里说起,只好低了头道:“草民不知,还请郡主明示。” 宁宁悄悄揉了揉生痛的手掌,方才义愤填膺把个细嫩的小手都拍疼了,看秋荻还一副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的状态,她就气不打一处来,无名火直往上窜。都怪自己太容易被美食诱/惑,本来一大早过来想给她个下马威的,结果不争气的把她做的东西全吃光了。拿人家的手短吃人家的嘴软,她现在这火都发的没有底气了。 “第一,你入了王宫就是奴才,居然还自称草民,这是大不敬。” “哼!”宁宁重重的哼了一声“第二,我只道这世间只有美到极致的女子才能惑乱朝纲,迷惑人心。你这么一个又黑又丑的疤脸小子,居然也能把舅舅迷的团团转,要收你为义子。”宁宁指着秋荻,小脸儿因为愤怒而通红“你还害得表哥被舅舅训斥,实在是祸国殃民的妖人!” 秋荻这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而自己却着实冤枉,认干儿子这件事,可没人问过她愿意不愿意。 干爹这种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秋荻可不敢接着。她已经被爹们给吓怕了,亲爹是天下第一大奸人,多一个爹生活未必会更好吧。何况万一认了干爹,哪天大家发现中越王的干儿子居然是干女儿,那就说不清了。这世道虽然是个拼爹的世道,有个厉害的干爹走出去腰板儿是挺直的,但是姑娘家认干爹还是要慎重的。 秋荻看她乌眼鸡似的瞪着自己,无奈道:“郡主,这件事情没有人问过我的意见,我不知道这回事,也无心攀龙附凤。” 宁宁恶狠狠的又瞪了她一瞪,“最好是这样,如果你敢真的认我舅舅为干爹,看我不找人打断你的腿!你就是一个低贱的奴才,别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秋荻也恼了,拉下脸来,“请你说话注意一点,分明是你们这些自以为高人一等的主子在那里吃饱闲的搞风搞雨,请不要殃及池鱼!” 宁宁回道:“你少装无辜,谁知道昨天在菜园子里你使什么手段迷惑舅舅了!我告诉你,你这种奴才生来就是奴才,将来也只能娶个下等的丫鬟做媳妇,生下的孩子还是奴才。” 瞧着她一副骄傲的不可一世的样子,秋荻突然生出戏耍之心,气她一气也好,于是洋洋得意道:“照你这么说,我还偏就要答应了王上。有个王做干爹,好歹我也算半个主子了,说不定干爹一高兴,把你这个外甥女赏给我做媳妇呢!” 宁宁的反应却出乎她的意料,一张脸居然涨的通红,结结巴巴指着秋荻:“你......你......你果然在舅舅面前胡说八道了。”眼泪居然就簌簌的掉了下来,“难怪昨天舅舅会说让我将你列入夫婿范围内考虑一下。你......你无耻!”宁宁一顿脚,捂着脸跑出去了。 秋荻呆立当场,只觉得眼前有一万只乌鸦扑棱着翅膀飞过。 这个天上掉下来的干爹也太凶猛了些。 研究了几天,秋荻终于做好了南瓜饼,想到前几天的干爹风波,她现在都不敢去长平宫。 宁宁去跟中越王请了安,刚从长平宫出来,看见秋荻拿了食盒站在宫门口,白了她一眼,“你杵在这儿干什么?还不快拿进去,舅舅都等急了。” 秋荻硬着头皮,一只脚刚跨进去,已经走远了几步的宁宁在身后说:“等等,我跟你一起进去,哼,我要看着你,再听到你跟舅舅胡说八道我就撕烂你的嘴。” 秋荻只得无奈暗自摇头。 中越王细细的品着秋荻送来的南瓜饼,闭着眼睛,一直没有说话。 秋荻忐忑的站在一旁,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不管中越王对南瓜饼满意不满意,她都不希望再引起他注意。 半晌,中越王才睁开眼睛,缓缓道:“不错,有八分相似,秋荻你是哪里人?” “回王上,草民生长在洛安。”秋荻都不敢抬头,望着自己的脚尖。 “喔。”中越王眼底掠过一丝失落“不错,你果然有点本事,生长在洛安却会江南小吃的做法,这南瓜饼做的极好,不同于洛安的那种油腻腻的做法。” “多谢王上赞赏。”秋荻恭恭敬敬答道。 “不错不错,过几天等城儿回来,孤要去微服出巡看看难民们的状况,这仗打了小半年了,最受苦的就是百姓了。”中越王笑看着秋荻“你也跟着一起去吧。” “舅舅,你带他干什么呀,他就是个厨子。”宁宁不高兴了,摇着中越王的胳膊“有宁宁在,宁宁会好好照顾舅舅的。” 中越王挑挑眉,“你做的那黑乎乎的什么黑芝麻糕能吃吗?” “舅舅,那是白糖米糕!”宁宁一跺脚,低了头红了脸“只是火候稍微过......过了些。” “我还以为是去年冬天的木炭掉碗里了呢。”中越王大笑“就这么定了,秋荻一起去。” 宁宁狠狠剐了她一眼。 第二十八章 太子珏 自从中越王率先举了义旗,天下群雄纷纷响应,饱受暴政压迫的百姓纷纷揭竿而起,几个藩王也都打起支持太子珏,拨乱反正的旗号。 一时间天下出现了四个太子珏,百姓们有点糊涂了,到底谁是真谁是假? 洛安那边一边颁布一些怀柔政策安抚民心,拉拢了一些不明真相的百姓,加之他们又派人伪装成中越王的队伍,在城里烧杀抢掠。一时间,民心动摇,对中越王是大大的不利,在百姓心中仁义之师的形象岌岌可危。 刚刚拿下的幽州城就爆发了数次动乱,城中百姓在细作的煽动下,对中越王的军队进行殊死抵抗,商人罢市,茶馆酒肆纷纷关门,卖菜的农民宁愿菜烂在地里头,也不拿出来卖给中越王的军队。一些关于中越王师出无名,名不正言不顺的流言也在军中悄然流传开来。 幽州自古是兵家必争之地,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拿下幽州,就等于一只脚踩进了皇帝的后花园。 听闻中越王要去幽州巡视,竟然还要带上宁宁和秋荻,江连城简直忍不住要暴跳。 “不行,父王,绝对不行,太危险了。”江连城大摇头“父王若是觉得在这宫里闷了,我让人护着您去东云山玩一玩好了,幽州是万万不能去的。” 中越王微笑着摆摆手,制止了儿子将要出口的长篇大论,道:“城儿,你当父王这几年只顾着吃喝玩乐种瓜种豆,就真是昏庸老糊涂了么?” “不是,父王”江连城急忙辩解。 “不用说了,孤还是这中越的王,还是一家之主,是你老子。”中越王摆起了架势,自称了“孤”,拿君臣父子身份压他。 江连城没办法,只好应允。 中越王捋捋胡须,慢慢的给儿子泡了一杯茶道:“城儿,父王知道你志在天下,你若得了这江山,的确是百姓福祉。但是你现在还年轻,还需要多历练,凡事不要太紧张,要慢,要宽心。你看你最近跟只毛猴子似的,这可不像你。” “是。”江连城呷了一口茶,上好的碧螺春,一股清香恬淡霎时间抚平了他躁动的心。 “你瞧着父王天天摆弄菜园里那一亩三分地,上个朝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就以为父王是个老糊涂了?”中越王呵呵笑起来“老子有云,天地不仁,万物为刍狗,就是说天地无私,在天地看来,万物都是一样的,没什么区别。正因为不仁,看待万物都是如一,顺其自然,所以才是真正的平等、公正,所以才是真正的大仁。为父无为而治,正是顺应了天道人寰的自然规律。” “城儿谨记。” 中越王满意的点点头,站起身吟诵道:“手把青苗插满田,低头便见水中天。六根清净方为道,退步原来是向前。”一身白衣飘飘,竟有几分修道之人的仙风道骨的味道。 这一次出巡虽然是微服,主要目的却也是安抚民心,让百姓“不经意”了解到太子珏如假包换。 太子珏自然也要同行,所以安全就是最重要的事情,军中事务繁忙,江连城抽不开身,于是让自己贴身的护卫江云水寸步不离的跟着。 秋荻第一次见到太子珏是临行前一天的下午,她打算去花园里的小山坡上找一找有没有野菜,挖一点来做点饼子带着路上吃。 一身青衣的太子珏正站在小山坡上看夕阳西下,完美的侧脸让秋荻心潮澎湃。 她远远的看着他熟悉又陌生的侧脸,这些日子的酸甜苦辣都涌上了心头,她以为她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他了。 近乡情怯,她居然站在那里痴痴的看了半天,都不敢出声唤他一声“猪头”,生怕一出声,那个魂牵梦绕的人就会消失不见。 太子珏终于察觉到有人在看他,转过了身子。 秋荻眼里的火光如同突然被风吹灭的蜡烛,一下子暗淡了下去,这个人长的跟慕容白有七分相似,尤其是那侧脸,简直一模一样。 “对......对不起,打扰了。”面对一张类似慕容白的脸,秋荻还是有点手足无措“我......我是认错人了,不是故意偷看你。” “没关系。”太子珏微微一笑,嘴角上扬的弧度也有三分像慕容白,他看着秋荻篮子里的野菜温和的问道:“你来挖野菜?是宫里的厨子?” “嗯。”秋荻低着头不敢看他那张脸,仿佛多看一眼,自己的心就会多空一块,“我是僻云宫的厨子,请问公子是?” “我是......秦珏。” 太子秦珏!秋荻忙跪下见礼。 太子珏把她扶了起来,点点头,飘然远去。 秋荻野菜也没心思再挖了,愣愣的坐在那小山坡上直到天黑。 第二天一清早就出发去幽州。 中越王和太子珏扮成一对商人父子,宁宁换了粗布衣裳,扮作中越王的丫鬟,秋荻则扮作了太子珏的小厮。四人同乘了一辆马车,江云水武艺高强,于是充当了车夫。 江连城还是不放心,又安排了人暗中跟着。 中越都城齐川到幽州有八九天路程,中越王也不着急赶路,每到一个地方都要呆上两三天到市井转转,了解下民间疾苦,到酒肆茶楼坐坐,听听百姓心声。 一路走来,中越的百姓虽然称不上生活富庶,却也是安居乐业,比起当初从清水镇到淮南郡那一段路上所见的饿殍遍地,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宁宁长这么大几乎就没有离开过齐川,见着什么都很稀奇,一路上各种零食小玩意儿买了一大堆,秋荻帮她拿着都吃力。 太子珏接过秋荻手中的一个包袱道:“我帮你拿吧。” 秋荻一愣,忙伸手要拿回来:“公子,这种粗活儿我来做就好了,我力气大着呢,不累。” 太子拿着包袱不松手,“这是宁宁买的瓷器,你拿的东西太多,万一给她磕坏了,她可有的闹。” 秋荻点点头,冲他感激一笑。 宁宁拉着中越王的胳膊道:“舅舅,宁宁刚刚不小心买太多东西了,现在没什么银子了,你就让江管家再支给我一点吧。” 中越王故意虎起脸,“不行,你看你这几天一路上买了多少乱七八糟的东西,咱们这辆马车都载不下了。” “三百两就行了。”宁宁央求道“那边街角有个小姑娘卖/身葬父呢,怪可怜的,我想把她买来当丫鬟伺候着。” 江云水忍不住接口道:“小姐,你现在是身份也是丫鬟,再买个丫鬟伺候恐怕不妥。何况我们的马车只能坐的下四个人。” “可是很可怜呀。”宁宁继续发挥她撒娇的本领“舅舅,我们就去看一看,给她些银子让她把爹安葬了,反正宫里伺候的人多的是,也不少她一个。” 秋荻道:“一具薄皮棺材不到一两银子,再加上殓葬费各种,五两银子足矣,这小姑娘一张口就是三百两银子,就算是签死契,在洛安一个丫鬟也不到一百两银子,这事有蹊跷。” 这一行人中除了秋荻,都是生长在深宫大院里的,对银子根本没多少概念,听她这么一说,才惊觉蹊跷。 中越王点点头,“那就去看看吧。” 转过一个弯,只见一个二八少女,披麻戴孝跪在那里,头上插着草标,一脸梨花带雨,模样到是十分可人。 第二十九章 遭遇刺客 那姑娘跟前铺着一块白布,上面的墨迹尚未全干,写着“三百两银,卖/身葬父”,旁边一张席子包裹着一个人,因为席子太短,露出一双毫无生气的脚。 来来往往的行人不少,出于好奇都会驻足停留,最后多数是摇摇头走开了,少数闲的没事做的便围在那里看热闹。 人围的越来越多,有人好心劝那姑娘,“姑娘,三百两不现实,纵然是大户人家买丫鬟,五十两已经顶天儿了,能买个顶级的丫鬟了。你这开口三百两,简直是开玩笑。真想给父亲尽最后的孝心就现实一点,早点让父亲入土为安吧。” 姑娘咬了咬嘴唇,倔强的摇摇头。 一个锦衣华服身形微胖的商贾打量了她许久,道:“姑娘,我瞧着你模样确实不错,这样吧,我给你一百五十两,你好好把你爹安葬了,跟我回去,也不要你做丫鬟,做我的妾室。怎么样?” 那姑娘还是摇头,小声而坚定道:“只要三百两,只做丫鬟。” 那商贾奇道:“你这小女子好生不识相,做了我的妾室,若是伺候的老爷我高兴,别说三百两,三千两老爷也是随便给的。” 那姑娘只是不理,也不说话,专心致志的跪着,维持着梨花带雨的神情。 中越王也觉得诧异,出言问道:“你为什么觉得自己值三百两?” 姑娘抬头看了一眼中越王,答道:“一个人生命的价值是不能用银子来衡量的,三百两只是我放弃自由身,安葬我父亲,安置我家人最基本的费用。出钱买了我的爷只是家里多了一个命如草芥的丫鬟,而我的家人却是永远失去了亲人。” 中越王被这一番话打动了,点点头,“很好,这三百两,我可以给你。”转而看向江云水。 江云水掏出三百两的银票递给了她。 姑娘接了银票拜倒在地:“奴婢香云见过老爷。” 中越王摆摆手道:“这三百两是嘉奖你的孝心还有你的勇气,买不到你这个人,你拿去安葬你的父亲,安置家人吧。” 路人见状都啧啧称奇,想不到这天底下竟然还真的有这样人傻钱多的土豪,给了银子不说,连人都不要,真想跟他做朋友。 香云再次拜倒,含泪道:“老爷对香云恩如再造,香云既然在此卖/身葬父,自然言而有信,此生都会在老爷跟前为奴为婢。” “不必了。”中越王转身对其他人道:“我们走吧。” 次日清晨,中越王一行人出了客栈,却看见香云早早的在门口守着,满脸倦色,见了中越王忙强打起精神低头了福了一福,“老爷早,公子早。” 江云水抢上前半步,挡住正要过去询问的主子,警惕的问道:“你怎么寻到这里来的?” 香云似的被他略带严厉的口气吓了一跳,有些畏惧的回道:“奴婢在城里一家一家客栈打听过来的,打听了一夜才找到,求求您,收下我吧。” 江云水看她一脸疲惫,头发还沾着湿湿的露水,看样子的确是在外面奔波了一夜,不像有假,于是冲中越王轻轻的点了点头。 中越王瞧她可怜的小模样,动了恻隐之心,“罢了,我们挤一挤,带上她吧。” 江云水把大家一一扶上马车,最后扶香云的时候,手指不经意的搭上她的脉,平和中带弱,看来确实只是个不会半点武功的弱女子,这才放心去驾马车。 五个人坐在马车里,稍微嫌挤了些,秋荻挨着太子珏坐着,马车摇摇晃晃,身子不时要靠到他身上,她显得有些尴尬,一路上沉默着。 到是宁宁十分高兴有了新的女伴,拉着香云的手叽叽喳喳说个不停问个不停,旁人听着耳朵都快冒烟了,只有香云都耐着性子,微笑着一一回答。 宁宁说累了,终于打了个哈欠,揭开车帘子往外望了一望,马车正穿行在一片树林里,她问江云水,“好远啊,怎么还没到幽州城呢,还有多远啊?” 江云水专心驾着马车没有回头,答道:“天黑才能到幽州,等一会儿遇着有水的地方,我们就停下来生火煮点东西吃。” 宁宁颓然放下车帘子,长叹一口气,“好远啊,好无聊啊。” 香云抿着嘴笑了,“大家都乏了,不如香云唱个小曲儿给大家解解闷吧。” 宁宁两眼放光,“你会唱曲儿?好啊好啊。” 昏昏欲睡的秋荻也好奇的睁开了眼睛,目不转睛的看着香云。 香云轻声开腔,声音如空谷黄莺,出人意料的动听,让人闻之欲醉。 “芳雪落天际,伶人歌楚凄,自古红颜多哭泣,泪落洗菩提。英雄划剑依,歌去人影稀......” 中越王突然伸手扼住她细嫩的脖子,声音中充满了惊讶和恼怒,“这曲子谁教你唱的?”这首曲子对他来说是非常熟悉的,当年就是这首曲子,让他和王后一曲定终身,王后去世后,再也没有人敢在他面前唱这首曲子。 歌声戛然而止,香云因为喘不过气来而满脸通红,惊慌的说道:“老爷饶命,这曲子是奴婢偶然学来的,很多姑娘都会唱的。” 中越王自知失态,忙松开了手,是了,这天下又不是只有王后一人会唱这曲子,谁规定别人不许唱的。再细细回味她的歌声,声音居然和王后有七分相似,他叹了口气,兴意阑珊,叫江云水停下马车就地休息。 江云水提了壶去找水,宁宁嚷着热,也跟着去了。 秋荻去捡柴火准备生活,做点东西吃,太子珏也跟在她身后帮她。 经过这一段时间的接触,秋荻发现太子珏不仅仅是平易近人,简直就没什么存在感,中越王待他的态度并不是一个臣子对君王的态度,虽然也恭敬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具体是什么她也说不清楚。 秋荻接过他手里的一小捆树枝道:“殿下,这些粗活我来做就好了,您是主子,您歇着吧。” 太子珏微微一笑,却把秋荻手里整捆柴拿在手上,“走吧,这么多应该够了。” “殿下真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主子了。”秋荻真心的说,看着他完美的侧脸,额上薄薄的汗珠,心中又是一叹。 回到营地却见到一片狼藉,马车不见了,地上到处是血,断肢,还有几具黑衣蒙面人和几个紫衣人的尸体。蒙面人来路不明,显然是刺客,而紫衣人是江连城派出来暗中保护他们的紫衣暗卫。 “怎么会这样,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秋荻脸色苍白,紧张的看着太子珏,“王上他们不会有事吧?” “这里还有个活的。”巡视一圈,太子珏扶起一个奄奄一息的紫衣人,“你怎么样?”他双手按住他被剑刺穿的小腹,鲜血汩汩的流出来,很快染红了他的手掌。 秋荻脱了身上的短马褂堵在伤口,也帮着太子珏按着伤口。 紫衣人失血过多,脸色苍白,吃力的吐出几个字,“没用的,我不行了。” “王上,王上他们怎么样了?可是被劫走了。”秋荻焦急的问。 “江总管带王上逃出去了,他们人太多了,我们有负......”紫衣人头一歪,断了气。 秋荻的心稍稍放下来,江云水武艺高强,有他保护应该能很快脱离危险。她看向太子珏,“现在我们怎么办?” 太子珏看看地上的尸体,“先把紫衣卫的弟兄们安葬吧,此处距齐川路途遥远,再有一段路就到幽州了,江总管应该也是逃往幽州方向去寻求援助,我们去幽州,或许能和他们会合。” 秋荻点点头,“好。” 江连城派出的八个紫衣暗卫全军覆没,显然那些刺客是知道了这马车里坐着的人的身份的。 没有了马车,只能靠一双脚一步步走到幽州城。秋荻是习以为常,比这更远的路她都走过了,她担心的是养尊处优的太子珏,是否能受的了这苦楚。 步行自然是要比马车慢上许多,直到太阳西斜,他们都还没有走出这片树林。今晚只能在这树林里过夜了。 第三十章 狼来了 趁着天还没有黑,秋荻去捡了一些干柴,顺便还采到了两个野果子。他们一整天都没有吃东西,又走了许久的路,都饥肠辘辘了,明天起码还要走上一整天才能到达幽州城。 看着秋荻将最红最肥美的果子留给自己,把又青又瘦的递给他,太子珏的眉头轻皱了一下。良好的教养让他没有多说什么,拿袖子擦了擦这颗青果,咬了一口,酸涩无比,但是眼下却只能靠这个充饥,只能硬着头皮吞下去。 秋荻拿着红红的果子并没有吃,而是跑到一旁草丛里,结草做了一个陷阱,把那果子剖开做了饵,希望能逮个兔子松鼠什么的。 太子珏眼睛写满了惊讶和佩服,为刚才那小小的误会感到一丝惭愧,瞬间对秋荻更增添了几分好感。 “这样能抓到兔子吗?”太子珏不可置信。 “嘘,安静等着。”秋荻躲在一棵大树后,用余光监视着那个陷阱,静静的等着。 守了有近一个时辰,终于有只糊涂的老兔子莽莽撞撞踩进了秋荻的陷阱里。秋荻小心翼翼的一扯草绳,将它牢牢套住,“哈哈,今天的晚餐有着落了。” 纵然素日沉稳如太子珏,也不由得高兴的欢呼起来。 秋荻拔出刀,麻利儿的剥了皮,架在火上烤,快熟的时候又将那果子的汁挤了浇上去,再洒上刚采到的一些野薄荷。尽管缺酱缺盐,那香味还是直往鼻子里钻,让人闻着,只觉得更饿了。 秋荻扯下一条兔子腿,拿大叶子包了递给太子珏。 太子珏太饿了,也不推辞,迫不及待的咬了一口,肉香四溢,这兔子虽然老点,配合着果香和薄荷的味道竟然十分美味爽口,不禁啧啧称奇,看秋荻年纪也不大,能做的一手好菜又适应在野外生存,想必是吃过不少苦头的。 填饱肚子,秋荻把剩下的一半兔肉包好,这兔子虽然老,好在够大够肥,明天的早餐也有着落了。 夜幕低垂,山风袭来,有些凉意。 秋荻睡不着,背靠着大树,睁着眼睛一会儿数天上的星星,一会儿看着太子珏的侧脸发呆,眼里尽是掩藏不住的落寞。 太子珏感觉到秋荻复杂的目光,转过头来看向她,“你在看什么?” 秋荻慌忙低头移开视线,“对不起,冒犯殿下了。” 太子珏微笑道:“你不要总是殿下长殿下短的,我们今天一起落难在这里,便没有主仆之分。幸好有你在,不然我这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就要活活饿死在这荒山野岭了。” “殿下过奖了。” “又来了......”太子珏笑道:“我看你在江连城面前就没这么拘着,我很可怕吗?” “没有。”对于江连城,大约初见时他那一副纨绔子弟的样子太深入她的心,她对他的惧怕终究还是没有那么入木三分,“不是可怕,只是......只是跟您不太熟。” “哈哈哈”太子珏笑了“你不必拘着,你可以叫我青。” “青?” “这是我......的小名。”太子珏笑道“现在起咱们就是难友。” 秋荻本就没什么很深刻的尊卑观念,只是之前被官家欺压的有了阴影,面对这些帝王将相有点缩手缩脚,现在有了珏的金口玉言,终于也不再拘着,心里放松下来。 “你......很像我一个很重要的朋友,很像很像。”秋荻看着他,“我很久没见到他了,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怎么样了。” “总会再见面的。”太子珏安慰她。 “但愿如此。”秋荻仰望着星空,听着山风掠过树梢的声音,隐隐夹杂着几声动物的呜咽声,秋荻仔细听了一听,脸色一白,不由自主的往太子珏身边靠了靠“好......好像......有狼。” 果然,不一会儿树影遮蔽的黑暗中就出现了一双绿莹莹的眼睛,一双,两双,三双,好像鬼火一般的眼睛越来越多。 他们被狼群包围了,因为惧怕着火堆,狼群还只是远远的站在黑暗里观望,只待那火光一熄灭就扑上去,把他们撕成碎片。 “柴快烧完了,火要灭了。”太子珏看了环顾四周,绿莹莹的眼睛让人心里瘆的慌,无处可逃,只有他们背靠的那棵大松树可以倚仗。 “爬树吧!”秋荻催促他“你快先爬上去,火要灭了。” 太子珏顿了顿,“你先爬上去,我......不太会爬树。” 秋荻也不敢迟疑,三下两下爬上了树,伸了手下来,“你试试,抓住我的手,我拉你上来。” 山风打着旋儿吹过来,那快燃尽的火堆忽明忽暗,随时要熄灭。 太子珏试着爬了几步,脚下打滑,根本找不到踩脚点。 “再上来一点再上来一点抓住我的手。”秋荻焦急的喊,余光瞥见那火堆越来越暗,远远躲在暗处的狼已经试探着越走越近了。 终于,火光全灭了,只剩下朦胧森冷的月光冷漠的笼罩着危机四伏的山林,领头的狼龇着白森森牙冲了过来,一口咬住太子珏的靴子。 太子珏心中一慌,又往下滑了一些。 “蹬掉靴子,太滑了不好爬,快蹬掉靴子。”秋荻大喊,紧张的手心都是汗,忙在身上擦了擦,以防一会儿打滑拉他不住。 无奈那头狼的咬合力极大,直接咬住了他的脚趾,虽然还没有刺破皮靴咬到皮肉却也是挣脱不了,整个身子被拖着往下掉。 眼看着他被一点一点的拖下去,秋荻急了,把离霜刀叼在嘴里下了树,趁那狼的注意力都在太子珏身上,一刀扎在它的脊梁骨上。 那头狼吃了痛,松开了太子珏,受了伤的狼更疯狂暴躁,不顾一切的朝秋荻扑过来。 秋荻一边举着刀防卫一边冲发愣的太子珏大喊,“你还在看什么,快往上爬,往上爬。”真是个呆子,不都说皇帝家培养孩子都要能文能武么,怎么这太子如此手无缚鸡之力。 太子珏不敢怠慢,蹬掉碍脚的靴子,吃力的往上爬,终于爬上了一个大枝杈上。秋荻却在树下被狼群死死围住,那扑过来的头狼脑壳上被秋荻捅了一个洞,倒在地上死的透透的,秋荻的肩膀却被它抓的血肉模糊,伤口非常深,血流不止,鲜血很快染红了她半个身子。 头狼已死,狼群畏惧秋荻手上那把可怕的刀不敢上前,却又不甘心到嘴边的食物就这样跑了。 肩膀上伤口太深疼的几乎都麻木了,失血过多让她脑袋都有些模糊了,浑身止不住的发抖,几乎要晕厥了。 狼群龇着牙,流着口水,绿莹莹的眼睛死死盯着她,她身上散发出的血腥味让它们更躁动。 太子珏终于冷静下来,摸到怀里的火折子,忙折了一旁一根干枯的松枝,点燃了松叶,丢了下去,狼群显然被天上掉下来的火团吓了一跳,后退了几步。太子珏大喜,找来更多的枯枝将狼群越逼越远,“秋荻,快,快爬上来。” 秋荻迅速收了刀,咬破舌尖让自己脑袋清醒一些,吃力的往上爬。 狼群见猎物要跑,也顾不得可怕的火团,不顾一切的冲了过去,两匹狼死死咬住了秋荻的衣服下摆,滋啦一声,将她的衣服撕下来一大块。 太子珏抓住秋荻的手,用尽力气把她拉了上来。 秋荻终于支撑不住,晕厥过去。 太子珏撕下自己的衣服把秋荻的肩膀缠包住却无法止住汩汩流出的血,那抓痕深可见骨,再这样下去,秋荻没有被狼吃掉也会因为失血过多而死。她脸色越来越白,身上越来越冷。 狼群在树下徘徊,没有要离去的意思,黑夜漫长的可怕。 “秋荻,秋荻,你醒一醒,千万别睡,别睡,睡着了就再也醒不过来了。”太子珏心急如焚,抱着她单薄瘦弱的身躯六神无主。 秋荻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看着太子珏,突然笑了,伸出满是鲜血的手摸了摸他的脸:“猪头,你来了,你终于回来了。”她双手死死搂住他的脖子,鲜血和泪水都落在他的肩膀“你不要走了,不要再离开我了,我好辛苦,好难过,爹死了,我成了通缉犯,我好辛苦。” 虽然对秋荻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一跳,太子珏也顾不得和一个男子这么亲密拥抱的尴尬和别扭,反手紧紧抱住了她,柔声安慰道:“我不走了,我,再也不会离开你,以后我都保护你,不会再让你辛苦。” 秋荻脸上的笑容更盛,“可是我要死了,我好冷,就要冷死了,我死了以后你不要忘记我,不然的话......”秋荻眼神一黯“你若是忘记我,我又能怎么样呢。” “秋荻,秋荻”太子珏脱下整个外套堵在她的肩膀死死按住,“你别昏过去,别死,你若是死了,我会马上把你忘得一干二净,清明节连纸都懒得烧给你。” “没良心的小兔崽子!”秋荻含含糊糊骂了一句,完全晕了过去。 第三十一章 命在旦夕 “秋荻,秋荻!”任凭太子珏怎么呼唤,秋荻都没有再醒过来。 太子珏深呼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目光移到地上那一堆灰烬,对,木炭灰可以止血。 凉飕飕的山风拂过他披散的长发,他拿出火折子,点燃了自己的头发,烧成炭的头发,被大夫称为血余炭,要比木炭灰止血效果更好。 烧了好几缕头发,终于得到了一堆血余炭。 太子珏扯开秋荻的衣襟,却发现她胸前紧紧裹着的白绫,虽然裹的紧紧的,还是掩藏不住异军突起的一对小山丘。他一惊,怎么都没有想到,秋荻居然是女子。顾不的这么多,他把血余炭糊在她的肩膀。 只要不再流血,秋荻这条命就能保住了。 这是太子珏度过的最漫长的黑夜之一,太阳似乎忘记了升起。 秋荻一直没有醒,迷迷糊糊喊了几次冷,他顾不得男女大妨,把她抱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给她取暖。 听着耳边渐渐均匀的呼吸声,想到她昏迷前那惊喜又绝望的眼神,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她总用那样的眼神看着自己,为什么她不敢靠近自己,因为自己长的像她心中的那个人。 他伸手轻轻拭去她眼角滑落的泪,看着月光下秋荻安睡的脸,心中一片温柔轻轻荡漾,他要保护她,不让她再辛苦,他方才答应过了的,就算只是替代她心里的那个人。 不知道熬了多久,东方渐露鱼肚白,太阳仿佛猛然惊醒,一下子跃出了地平线,光芒万丈仿佛是降临人间的驱魔天神,狼群散去,天地恢复和平宁静。 秋荻终于慢慢睁开了眼睛,发现自己躺在太子珏怀里,红了脸,挣扎的爬起来,肩膀被扯的钻心的疼,才发现自己的肩膀被糊上了一层黑乎乎的东西,而太子珏的几缕发稍怪怪的,好像被火灼烧过。 “你......”秋荻心中一热“谢谢你舍了头发救我。” “是我该谢谢你舍了命救我。”太子珏目光柔和“能爬的下树吗?你的伤口需要清洗,上一些药。”他率先下了树,站在树下张开双臂,防止她掉落下来。 “嗯。”秋荻轻轻点头,慢慢的爬下树,因为肩膀被抓伤使不上力气,果然半路掉了下来,落在他的怀里。 太子珏抱着她直接就往前走。 秋荻脸更红了,看着他的脸,却想起那日爬墙掉下来落到猪头怀里,心又漏跳了一拍,“你......放我下来吧,我脚没有受伤,能走的。” “你失血过多,需要休息。”太子珏没有松手,把她抱的更紧。 终于到达一条河流,太子珏把秋荻放了下来,背过身躯“你......自己能清洗伤口吧。” 秋荻脸红了,他昨夜给自己包扎的伤口,他肯定都知道了吧,“我......可以的,我需要洗洗身上的血。” “好,我去找找有没有草药。”太子珏头也不回的往前走,回避开。 秋荻走到一块巨石后面,把衣衫解了,大半个身体泡在水里,那满身的血黏糊糊的在身上十分不自在。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起,越来越近,秋荻拿过血糊糊的衣服要穿上,无奈肩膀上的伤让她无法顺利穿戴好。 一个白色的身影骑着高头大马已经冲到了跟前。 秋荻一声尖叫,只得拿衣服挡在身前,大半个身子躲在水里,肩上的伤被水一激,疼的她龇牙咧嘴。 “该死的笨女人!”马上的人看见她肩膀上狰狞的伤口“伤成这样还在这里泡冷水,是不要命了吗?”一蹬马镫子直接从马上飞起,一手把她从水里拎起来,一手解下身上的披风给她裹上,整个动作他闭上眼睛一气呵成,很君子的没占秋荻的便宜。 秋荻才看清自己落在江连城怀里,弱弱的问:“你怎么来了?” 江连城紧锁着眉头,脸色黑的吓人,“当然是来找太子,难道是来找你么?笨蛋女人,你怎么又受伤了!” “被......被狼抓了。”秋荻被他强有力的胳膊箍在怀里,很不自在,“太子去附近找草药了,很快就回来,你放开我,我......要去穿衣服。” 江连城瞥了一眼她手里抓住的血糊糊的衣服,皱了皱眉:“这衣服被血染成这样了能穿么,你就披着这个,老实点别乱动。” 他扯开披风,露出秋荻白皙瘦削的肩膀,三道血红的抓痕,他低咒一声,心口一钝,掏出怀里的金疮药小心翼翼的洒在伤口上。 摘了一些接骨木叶子回来的太子珏看见江连城,又看见秋荻在他怀里半裸着肩,姿势暧/昧,手上的叶子惊得都掉在了地上。 他尴尬的干咳了几声,讪讪道:“你来了。” “嗯。”江连城看着毫发无伤的太子珏,脸更黑了。 “王上和郡主他们怎么样了?”秋荻问。 “他们安全到了幽州城,都没事。”江连城怀里摸出一枚竹哨放在唇边吹出一串音符,很快几个紫衣卫骑着快马从四周奔了过来。 太子珏上了马,伸出手对江连城道:“把秋荻给我把,我来照顾她。”秋荻这样子肯定不能单独骑一匹马。 江连城冷冷看了他一眼,一言不发的横抱起秋荻上了马。 秋荻被他抱在怀里,耳边是呼呼的风声,看着江连城面无表情的脸,突然觉得有点熟悉。 江连城狠狠瞪了她一眼:“看什么看,蠢女人,不好好给小爷做饭,一天到晚到处乱跑,自身难保还逞英雄,真是蠢钝如猪。” 秋荻垂下眼帘,心里默默骂了几句死狐狸。 江连城盯着她脸上的疤痕,恶狠狠的把她往怀里一搂,“你这个愚蠢的女人,以后再敢离开我的视线,我就打断你的腿,回去赶快给小爷养好伤做饭去,白拿了小爷好几个月的银子,小爷连你一口汤都没喝着。” 秋荻撇撇嘴,小声的嘟囔,“是你都不在宫里啊,怎么能说我白拿你银子。” “你还跟主子顶嘴,是不是想我把你丢下马啊?”江连城气哼哼的威胁。 “对了,新来的丫鬟香云也没事吧。”秋荻突然想起来那个娇弱的小姑娘。 江连城冷声道:“她好的很,被我挑断了手筋脚筋丢到军营里为将士们服务了。” “什么?!”秋荻睁大眼睛看着江连城,“你......你怎么能......” 江连城冷冷看了她一眼,“对于这种兴风作浪的细作,这算轻的惩罚,如果你......”江连城顿了顿,“如果太子没有活着回来,我有比这更残忍的手段。 秋荻看着他充满杀气的眼神,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一路快马加鞭,回到幽州城已经是中午。 江连城在众目睽睽之下横抱着秋荻,径直抱进自己的起居室,放到自己的睡榻上。 宁宁一脸气愤,跺着脚嚷道:“表哥,你......你怎么能为了这么一个奴才不理我,就算他是救了太子有功,哼,也不能让表哥亲自抱着他啊!他是个大男人啊!”宁宁一撅嘴,红着脸小声的说道,“表哥......都.......从来没抱过宁宁。” 江连城充耳不闻,对旁边傻站着的侍从咆哮,“快去叫大夫。” 他拉开披风,露出又在渗血的伤口,这一路颠簸,好不容易结痂的伤口又被扯开了,因为披风是玄色的,血染在上面他居然没看出来。而秋荻一路居然吭都没吭一声,这个该死的女人。 宁宁看见那伤口也吓一跳,再也没有出声,望向秋荻的目光也有嫉妒转为同情,“你......你怎么能伤成这样。” 秋荻神智已经模糊,她的额头滚烫,脑袋里沸腾如煮粥,那血余炭虽然能止住血,狼爪上的毒却会让伤口感染恶化,引起高烧。 秋荻看着宁宁,好几个重影在眼前晃,“我......头好晕......”一头歪在枕上,不省人事。 “大夫呢,大夫呢?她要是死了我把你们的头全砍下来!”江连城红着眼狂吼。 宁宁被吓住了,她从未见过一直以来优雅的风度翩翩的表哥这样发狂。 第三十二章 家宴 秋荻醒过来,是回到幽州后第三天的黄昏,暗金色的夕阳透过窗棂洒进来,眼前有个朦朦胧胧的身影,一身白衣,看不清容色。 “猪头……”秋荻将手伸向他,努力撑开沉重的眼皮。 一只温暖的大掌包裹住她略显粗糙的小手,放在掌心温柔的摩挲着,有一滴冰凉的水珠落在她手掌。 “大夫说你今天天黑前能醒过来就没事了,太好了,你终于醒了。”陌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秋荻想抽回自己的手,却有气无力。 门被推开了,更多的阳光照了进来。江连城看着床边的太子珏,轻皱了眉头,几不可闻的冷哼了一声。 他走到秋荻跟前,居高临下的看了她一眼:“没死就好,赶紧把药吃了,早点吃好了身子,去给小爷做饭!” 秋荻用力瞪了他一眼“就知道吃,吃死你!” 阳光在江连城略显憔悴的脸上绽放,会顶嘴了,很好,死不了。 “疤脸小子醒了没?我端药来了。”宁宁居然亲手端着药过来,身后两个丫鬟小心翼翼的跟着,生怕这娇娇滴滴的郡主把药洒了。 秋荻不可置信的看着一脸关怀的宁宁,又看向她手上的白瓷碗。 太子珏接过药碗柔声道:“我来喂你。” 秋荻轻点头,挣扎着要爬起来,江连城忙扶了她一把,给她背后垫了个枕头,趁太子珏不注意,劈手夺过他手里的药碗,拿在手里搅了一搅,舀出一勺放嘴边细心吹了吹凉,刚要喂给秋荻,对上秋荻见了鬼的目光,突然想起来什么,把碗塞给宁宁,“你喂,太子殿下怎么能干这粗活。” 宁宁尴尬的拿着碗,撇撇嘴,低了头,微红着脸,一勺一勺的喂给秋荻,不时用愤怒的余光瞟着一旁气定神闲的江连城。 喂完药,宁宁见这俩男人没有要走的意思,干咳了好几声,才鼓起勇气道:“疤……秋公子才醒,应该要多休息,你们还是让他单独好好休息吧。我……我留下来照看就好了。” 两个男人终于磨磨蹭蹭的走了。 宁宁确定他们走远,把门关了个严实。 秋荻有些紧张,宁宁一进来她就觉得她特别反常,按照平时的样子她第一句话应该是和江连城说的一样,按照平时的样子她绝对不会这么温柔的跟自己说话,还给自己喂药。 反常即为妖,此其中必有诈!趁你病,要你命?小丫头刁蛮是刁蛮,应该不至于这么不善良吧? 宁宁安静的坐在秋荻身旁,手里搅了半天衣角,才说:“疤脸小子,我决定跟你讲和,我们做好朋友吧?” 秋荻狐疑的看着一会儿晴一会儿雨的她,猜测其中的阴谋。 宁宁伸出小手指钩住秋荻的小指,“拉钩拉钩,拉完钩我们就是好朋友了。” 此时处于明显劣势的秋荻只得点头。 宁宁看着秋荻,期期艾艾半天。 “你到底想说什么?”秋荻终于被她搞晕了头。 “你昏迷的时候呢,舅舅亲自过来看望过你,说你救太子有功,为了嘉奖你决定找时间正式认你做义子,还要昭告整个中越。”宁宁撅着嘴。 秋荻揉揉发疼的太阳穴,真头疼,小丫头绕来绕去,花样百出,都为这一件事,都是为了江连城。不过也真幸福啊,自己十五六岁的时候哪里有心思去喜欢男孩子,心里只有赚银子和报仇。等自己好不容易开了窍,以为枯木逢春了,喜欢的却是看也看不见,摸也摸不着的天上的鸿鹄。 “所以?你希望我拒绝?”秋荻歪着脑袋看着她,抗旨是要掉脑袋的。 “不是不是。”宁宁摇摇头“舅舅这次很认真。我是想你以后在舅舅面前表现的差一点,让舅舅不喜欢你,他……他就不会再想把我许配给你了。” 秋荻差点笑出声了,她强忍住笑,忍不住逗他,装出满脸失落,“我就这么招郡主讨厌了?” 宁宁瞪了她一眼,“你就是很讨厌!你一来,大家都喜欢你,舅舅喜欢你,表哥喜欢你,连太子都那么关心你,哼,不就是会做些民间的粗俗点心菜肴嘛,有什么了不起。” “至少比你这个只会吃的了不起。”秋荻忍不住跟她拌嘴。 宁宁眼睛瞪的更大,方才一副有求于人的柔顺样子完全消失,“你……你…….小心我叫舅舅砍了你的头!” “我还没见过有人要求人家做事,还这种态度,我可是吃软不吃硬,你自己看着办,我要睡了。”秋荻扯过被子蒙住头不再说话。 宁宁终于意识到自己又犯了错误,见秋荻这态度,气的牙齿咬的咯吱响,无奈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谁让秋荻救了太子有功,现在是舅舅和表哥面前的大红人呢。 “是我不对。”宁宁硬邦邦的道歉“我以后再也不会对你这种态度了,你好好休息,我不打扰你了。” 听到宁宁出去的声音,秋荻才把被子从脸上拿开,呆呆的看着头顶上的精致雕花,她开始有点摸不清中越王的心思。 多想也无益,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嘛,江连城和太子都知道自己女儿身份,肯定不会坐视不管,任由中越王乱点鸳鸯谱。 想到太子珏,想到那夜在树林里遇险自己把他当成慕容白又搂又抱又哭又骂,秋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下去,以后还是少见太子珏为妙啊。 将养了半个多月,终于能下床自由活动,秋荻才知道自己一直住的是江连城的地方,睡的是江连城的床,慌忙搬去了隔壁的偏房。 他们现在下榻处是原幽州太守的府邸,如今是中越的军事指挥部,幽州城虽然被拿下却是百废待兴中。经过了刺客事件之后,江连城坚决不让中越王再出门,秋荻伤好之后,自然也就呆在府里养尊处优,虽然还没有正式被中越王认作义子,各方面待遇已然是个主子,有两个丫鬟专门照顾她起居饮食。 江连城忙于军务,照样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倒是宁宁常常来示好,看着她十万分不情愿又小心翼翼的样子,秋荻觉得有趣极了,若是有这样一个妹妹,也着实不错。 一大早中越王那边来了个小厮告诉秋荻,晚上中越王设家宴请秋荻一起参加。 小厮刚走,宁宁就匆匆忙忙过来,也不说话,只用可怜巴巴的眼睛看着秋荻。 “好啦,我知道,到时会见机行事,绝对不会让你为难。”秋荻认真的说,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半下午的时候江连城回来了,甩给她一个纸包。 秋荻疑惑的打开,居然是一件浅绿色的广袖罗裙。 “换上。”江连城言简意赅的命令,人却站着不动,没有要出去也没有要背过身的意思。 告诉中越王秋荻是女子,这大概就是最直接有效的方法了。 “你……你在这里我怎么换……”秋荻翻翻白眼。 “去屏风后换,小爷才不稀罕看你,要啥没啥。”江连城不屑的瞟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脸颊的疤痕上,这么深的疤,恐怕是再厚的脂粉也遮不住吧。 华灯初上,宁宁早早就到了云华厅里,她今天刻意打扮了一番,因为今天家宴表哥一定会来参加。 伸着脖子看了半天,终于等到那个熟悉的白色身影,迈着悠闲的步子,深邃的双眸仿佛藏着全世界又仿佛什么都没有,薄薄的唇,似笑非笑,仿佛一切都在掌握,又好似一切都不在乎。 等一等,旁边那只绿衣白面女鬼是谁? 第三十三章 生死两茫茫 近了,近了,宁宁终于看清那绿衣白面女鬼的样子,一张脸涂着厚厚的脂粉,殷红的嘴唇仿佛是要滴出血来,满头珠翠,俗不可耐,还有一双红色绣花鞋,真是应了红配绿狗臭屁这市井俗语。 宁宁抱着肚子,快忍出内伤来了,她偷偷拉住秋荻,冲她竖起大拇指“疤脸小子,你厉害,这招男扮女装简直绝了。” 太子珏在厅内端着茶刚喝了一口,看见秋荻走进来,手一抖,滚烫的茶水全泼在了地上。 秋荻冷着脸,找了位置坐下却被江连城从下首拎了回来,坐到他身边。 秋荻愤愤不平,“你让我搞成这样子,分明就不是要帮我,是让我出丑的!” 江连城别开目光,避免接触她的脸,低声道:“你且忍一忍。” 中越王在侍从的陪同下终于过来了,大家见了礼便正式开席了。 中越王扫了一眼,奇道:“秋荻怎么没来?” 秋荻忙离了席跪在地上,“罪女秋荻向王上请罪。” 中越王看着那娇小的绿色身影一下愣住了。 秋荻神色平静,将自己女扮男装逃难至中越投军的事实和盘托出。 中越王若有所思,宁宁满脸惊讶和愤慨,太子珏表面不动声色内心却早已经翻江倒海。 “罪女隐瞒身份,欺君罔上,请王宽恕。”秋荻低低的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起来吧,情势所迫,恕你无罪。”中越王和蔼的说,“今日是家宴,只有长辈和晚辈,没有君臣。” 秋荻松了一口气,抬起头来正对上中越王震惊的目光,忙低了头跪坐回自己的位置。 菜陆陆续续的上来了,大家举杯寒暄客套一番后便开始埋首桌上的食物。 “秋荻,这道碧玉羹不错,你尝尝?”中越王吩咐侍从给她盛了一小碗。 江连城轻皱了眉头,父王还是上心了。 中越王很是高兴,喝了好几杯,脸色微醺,眯着眼睛微笑着看着秋荻,目光有些肆无忌惮。 江连城放下筷子道:“父王,秋荻重伤才初愈还需要休息,容她回去休息吧。”说罢扯了扯毫无知觉吃的不亦乐乎的秋荻。 “好。”中越王点点头,看向秋荻的目光越发温柔“阿秋,你好好休息,我过几天去看你。” 江连城眉头皱的更深了,阿秋,是他母后的小名。 秋荻不太能饮酒,方才喝了一杯,脸已经透出红来,忙起身告退。 两个丫鬟跟在身后亦步亦趋。 已经入秋,月光朦胧,路过后花园,阵阵桂花香气扑鼻而来。 秋荻深吸一口香气,“桂花开了,太好了,有桂花糖吃。”她吩咐两个丫鬟“你们先回去休息吧,我自己走走,醒醒酒气。” 两个丫鬟依言回去。酒气上头,秋荻脚下有些发软,在一棵桂花树下歇了许久等酒气散去才继续往前探索。她这些日子一直闷在病床,竟然不知道这府里居然有这么一处好花园,满园都是桂花香,明天叫人来帮忙收集起来做桂花糖桂花糕最好不过,再晒上一些存着明年做汤圆吃。 秋荻徜徉在满园的桂花香里,不知不觉来到一处凉亭,只见一个颀长的身影孤立在亭中,手把酒壶对月独酌。 正要上前询问是谁,那人醉醺醺开口,“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断肠处,明月夜,短松冈。”吟罢竟呜呜的哭了起来。 秋荻静静的听着他吟诵着,认出是中越王的声音,不敢上前打扰。 他,又在怀念亡妻,秋荻有些好奇,先王后究竟是怎样的女子,让中越王如此念念不忘。 王后能得如此真心人,一生何求。 静立了一会儿,正打算悄悄遁走,中越王却看见了她,招手笑道:“秋荻,你也在,过来过来。” 秋荻应了,慢慢走过去。 此时的她已经洗净了脸上夸张的胭脂水粉,露出一张素净的脸,只是脸上的疤痕十分突兀。 中越王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你是秋荻……” “王上,你喝多了,夜里凉,我送你回去吧。”秋荻说。 中越王没有理会她,仰着头看着朦胧的月亮,似在自言自语又好似在对秋荻说:“那一年我在花漾楼遇见她,她端坐在台上,犹抱琵琶半遮面,只是那一眼已经叫我心动不已了。待她开口唱歌,我的眼睛就再也没能从她身上移开。” 秋荻坐了下来,静静的听他呓语一般的倾诉。 “阿秋爱笑,笑起来和你一样,大大的眼睛弯弯的好像月牙泉。”中越王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拿起酒壶又灌了几口酒“可是最后我终是负了她,我有负于她。她身子本来就不好,拼着性命给我生下了城儿,从此百病缠身,在她最脆弱的时候,我却没有坚持住,收了洛安送来的美人。” 中越王掩面而泣,“阿秋,我不是故意的,我是真的无法再抗旨啊……” “王后,会理解的。”秋荻出言安慰。 中越王情绪更激动,“她就是理解,她从来都是这么善解人意,从来舍不得我为难。偏偏是我的爱害了她,我若是不那么爱她,我若是给那些美人哪怕一点点关怀,她们也不会嫉妒成恨,害死她。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我错不该生在王侯家,错不该没有办法给她完整的爱却娶了她。”说着一仰脖子,一口气喝光了壶里的酒。 秋荻看着他,不禁心酸,他享了常人不能享的富贵,也受着常人无法想象的苦楚。 中越王醉眼朦胧,秋荻的样子在他眼中一会儿清晰一会儿模糊,渐渐和他朝思暮想的女子合为一体。 中越王突然抓住她的手,“阿秋,你回来了,我……很挂念你。” 秋荻吓了一跳,看他神色是醉的太深了,慌忙想把手抽出来,却被抓的更紧。 “王上,你放手,我是秋荻,我是秋荻,你醒醒……我是秋荻。”秋荻心里发慌。 中越王却一把将她搂入怀中,紧紧箍着“阿秋,我把王位让给城儿,我们回乡下种地,再养上几只羊,你觉得可好?” 秋荻拼命挣扎,“王上,我是秋荻,不是王后。” 中越王清醒了一些,却没有要松手的意思,“秋荻,做我的王后吧,我会好好待你。”说罢头埋入她的颈中又开始叫阿秋,一只手竟然伸向了秋荻的腰间,触到了她的腰带,一拉一扯,腰带被扯开。 秋荻惊叫一声,突然,中越王软软的倒在地上,正感到不解,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我们走。”脚下一空,又被抱起腾空。 “阿当!”秋荻看着那张诡异的面具,顿时百感交集,头埋在他脖子里就哭了起来。 阿当一直将她带到外面,牵了一匹马来,一直奔到寂静的河边。 下来马,好一会儿,秋荻才回过神来,“谢谢你,阿当,你怎么会在这里?” “听到你难听的尖叫。”阿当避而不答,伸出手指弹了弹她的额头“大半夜的不睡觉,乱跑什么。” “我……只是喝了些酒想走走散散酒气。”秋荻突然想起来,急道“你刚才把王上怎么了,你不会打伤了他吧?他,其实没有恶意,只是喝多了。” “他没事,我只是点了他的睡穴。”阿当把她拉进怀里抱着,闻着她头发上淡淡的茉莉清香,“小丫头,我很想你呢,你有没有想我?” 秋荻垂下眼帘,老实的答道:“没有。” “我这么想你,你为什么不想我?”阿当又弹了一下她的额头。 “我又不知道你长什么样,怎么想?”秋荻狡猾的答道。 第三十四章 真真假假 亲亲们,么么哒,今天才了解到新人榜这个东西,本周却已经是最后一周了,所以初次在此请大家多支持,投票推荐,最后一周助汐止爬上新人榜吧。么么哒 阿当看着她,认真严肃的说道:“秋荻,你有没有想过要学武功?我不在你身边的时候,你总要能自己保护自己啊,才多久你就受了这么多伤。”阿当抚着她脸颊上的疤痕,想到她肩头更深的疤痕,心中一钝。 秋荻抬起头,满脸惊喜,“怎么没想过,做梦都想走大街上遇见一大侠,给我本武功秘籍,然后我就天下无敌了。”秋荻满怀期待的看着他“你是不是有《葵花宝典》什么的?你练不太合适,给我好了。” 阿当给了她一记爆栗子。 “以后每晚二更,我都在这儿等你,你从府里跑步过来。”阿当打量着秋荻“练武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不是说书唱戏三天就天下无敌。我看你菜切的不错,也算有点根骨。” 秋荻问,“菜切的好也算根骨?那你的师父收你为徒也是因为见你菜切的好么?那日松子林我看你杀人跟切瓜砍菜似的,想来是一个道理。” 阿当伸出拇指和食指楸楸她的脸,“大概是这个道理。你别妄想短时间内学的跟我一般好,能防身,防狼防色/狼就不错了。” “嗯。”秋荻点点头,这两种狼,的确是很需要防范的。 “今日晚了,你先回去吧,明日二更准时,用跑的,不许骑马。”阿当把她抱上马,自己翻身上马往太守府去。 临别时,阿当颇为担忧,“明日中越王怕是要召见你,若真要纳你为妃,你可有想好对策?” 秋荻点点头,“你放心吧,王上爱民如子,绝不会强抢民女的。” “你自己小心。”阿当目送着她消失在大门内,才摘下面具露出绝世的容颜,目光柔和,嘴唇角是温暖的笑。 一夜惊魂又外加惊喜,秋荻疲惫不堪,倒头就睡了,直到日上三竿,门外来请她的侍从已经等了多时。 “中越王召见我?”秋荻揉揉惺忪的眼睛,抓抓鸡窝似的头发,点点头“我洗漱一下,这就来。” 侍从恭恭敬敬的在外侯着。 秋荻一身男装出来,把那侍从唬的一愣一愣的,却也不敢多言,恭恭敬敬在前头引路。 中越王有些意外的看着秋荻,半晌才赞道:“英姿飒爽,不愧是敢于反抗暴政,领导上百条汉子的巾帼英雄。” 秋荻爽朗一笑,既然要来的终归是会来,大大方方说清楚,总好过扭扭捏捏拿腔拿调更添误会和烦恼,她学了男人抱拳行礼,“多谢王上夸奖,王上谬赞秋荻。” 中越王哈哈一笑,“你一双眼睛生的像孤的王后,性子却十分不同。” “一样米养百样人,秋荻从小跟着父亲在市井杀猪卖肉,粗鄙的屠夫之女,怎么敢和尊贵的王后相提并论。”秋荻大大方方讲述自己的身世。 “你这样子,孤也十分欣赏。”中越王颔首,竟然上前拉了她坐下,也不说话,一双丹凤眼看着她,似有千言万语。 “秋荻昨夜听王上讲述王后的故事,心中十分感慨。”秋荻微叹一口气道“王后一生能得王上如此厚爱,夫复何求,让秋荻想起自己的娘亲。” “哦?”中越王给她斟了一杯茶“你父亲市井逍遥,想必和你娘亲相濡以沫十分逍遥。” 秋荻摇摇头,“养大我的并非我的生身父亲,而是我母亲的家仆。我生长在洛安大户人家,娘亲是生父的第九房侍妾。我养父说他们在洛安的小断桥相遇,一见钟情,我娘亲不顾一切嫁给了他。” 中越王颔首道:“自古男人三妻四妾的确正常,但是我一生只求一人。” 秋荻接着道:“我娘亲是江南嘉兴人,家道中落才北上洛安去投亲,中途还和亲姐姐走散了,我那姨母大娘亲三岁,姐妹俩生的有七分相像,后来听说被人拐卖流落巴蜀。” 中越王听到流落巴蜀,眉毛一挑,若有所思。 “我娘亲嫁过去之后,同我生父到也恩爱了些日子,可是却突然有一天失宠了。我生父一日内竟抬进三房小妾。我娘亲苦苦追问却无果,从此被冷落下来。”秋荻长叹了一口气,“这时我母亲已经珠胎暗结,怀了我和弟弟,我生父却怀疑她腹中胎儿是别人的。原来我娘亲突然失宠,是因为有一日我生父在外头远远看见娘亲同一个华服男人亲密逛街,认定是我娘亲同别的男子有染。” 中越王直摇头,“这世间面目相似之人何其多,怎可如此武断,他既然怀疑那日便该直接当面问清楚,怎么好事后对你母亲心存芥蒂。” 秋荻点点头,“是啊,世间相似之人何其多,但是能一模一样的大约就是姐妹了,那日我生父看到的,我大胆猜测,恐怕是我姨母,而那男子恐怕就是我姨夫了。”秋荻看着中越王,期待他能听懂,无形中接纳自己的暗示,接受自己这个故事,是真是假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相信。 自己一旦被中越王认定是妻姐的女儿,是外甥女,那么纳为妃嫔的事情肯定不会再提起。 中越王陷入回忆当中,很久才回过神来说:“孤年轻人的确带着王后去过几次洛安,我们时常微服出来游玩。”中越王似乎又想到什么,问道,“你是跟你娘亲姓秋?” “是”秋荻答道。 中越王喃喃道:“秋荻......忆秋......那日我初次见她,问她姓名,她说自己流落风尘不敢辱没祖宗姓氏,唤她忆秋即可,现在想来这世间或许真的就有那么巧合的事情。” 秋荻故作惊讶,忙跪倒在地:“王上恕罪,秋荻不敢妄图攀认王亲,只是......只是见王上对王后情深,不禁感慨生父薄情,生母薄命。” 中越忙把她扶起来。 江连城那厢还在军营,听了心腹侍从来禀,微微一笑,自言自语道:“外甥女?亏你想的出来,真会编啊,狡猾的女人!” 宁宁看着各种好吃好玩的东西一箱一箱的往秋荻院子里抬,气鼓鼓的就冲到秋荻那里,“好你个疤脸丑女,骗的我好苦!” 秋荻正在小厨房揉面做桂花糕,闻言抬起头不可思议的看着她“我骗你什么了?!” “你骗的我小心翼翼的伺候了你大半个月!”宁宁双手叉着腰,咬着牙“如今你还骗了我舅舅认了你做外甥女,哼,你休想我承认你是我姐姐,我呸,你就是个厨娘。” 秋荻不理会她的胡搅蛮缠,笑笑的扬了扬手中的面团,“姐姐在做桂花糕哦,等一下你要不要尝尝?” 宁宁盯着那一团团面,闻着扑鼻而来的桂花香气,忍不住舔了舔嘴唇,回过神来又是一跺脚,“谁稀罕你的桂花糕,你才不是我姐姐,我才不吃你的桂花糕,哼。”气哼哼的出了院子。 听着隔壁院子隐隐传来的欢声笑语,宁宁气的直拍桌子,这个丑女,不就是会做个点心嘛,哄的舅舅七荤八素,居然完全把她丢在一边了。那桂花糕做好之后香气真的是诱人,那个丑女居然真的没有给她留一份,全都拿去舅舅那里,舅舅居然没有差人来叫她过去一起吃。 宁宁叫来伺候自己的丫鬟,塞给她一包银子,低声吩咐了几句。 丫鬟为难的看着她,“郡主,秋荻虽然没有封号,可也是我们的主子,这样,不好吧?” 宁宁瞪了她一眼,“有什么不好,我要是不招舅舅喜欢了,你们都没好日子过,只不过给她点教训而已,就是吓她一吓罢了。” 起点中文网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起点原创!</a><a></a> 第三十五章 红衣女子 幽州这边局势依旧不稳,大燕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何况它还没有死透彻。各路草头军、藩王一片混乱,在攻打大燕踢到铁板之后,居然把矛头指向了中越。 中越自起义起,一路采取闪电战,打的大燕各处是措手不及,攻城略地,已经占领了大燕三分之一的江山。各路诸侯不甘心江山落入中越之手,本着我得不到别人也别想得到的心态,纷纷调转戈矛转向攻打中越。 江连城腹背受敌,很关键的一座蓟城又久攻不下,已经攻下的城又内乱不止,大为头疼。 蓟城离幽州不到百里,快马加鞭小半日可达,蓟城不拿下,大军便无法渡河北上直捣洛安。蓟城便是这大燕的咽喉,要塞中的要塞,依仗着黄河天险,由东方家世袭城主守护着天门安危。 东方家也是开国元勋,虽不曾封王封地,却赐予了整个蓟城,世代经营,对朝廷忠心耿耿。现任城主东方高冉骁勇善战,被封为一代战神,有着见天子不行跪拜之礼的特权。 中越王被刺客追杀时,江连城正在蓟城督战,闻之立刻快马加鞭赶回幽州寻人。半个多月过去,蓟城局势依旧没有改善,双方僵持,只好先撤军,三万大军就驻扎在幽州城十里外的千沙坡。江连城就在幽州原太守府邸处理各地的军情急报。 宁宁一听要送自己回齐川,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不回不回,我才不回齐川,除非表哥跟我一起回去。” “我现在在这边是打仗又不是郊游。”江连城头大,“各路诸侯都盯着这座城,前线吃了几回败仗,再败下去恐怕要打到幽州来了。” “那为什么让我和舅舅回去,那个丑女怎么不让她回去?!”宁宁不服气“舅舅说了他不走,舅舅不走我也不走的。”宁宁拉着他的袖子撒娇“表哥,我会照顾好自己,不会给你添麻烦的,那个丑女能留下我也能留下。” “那是你表姐。”江连城无奈,突然想起什么,推开八爪鱼似的宁宁,“我好像一整天都没看见秋荻,天都快黑了,她去哪里了?” 宁宁摊开手,一脸无辜“我怎么知道,没准躲哪里偷懒去了,我又不是一天到晚跟着她的丫鬟。” 二更天,路上行人越来越稀少,偶尔几个都是行色匆匆赶着回家。 阿当负手而立,颀长的身影在明朗的月光下恍若谪仙。 三更天,等不到人,阿当翻身上马朝太守府奔去。 轻车熟路进了秋荻的院子,大大方方摸进她的闺房,却见被褥叠的整整齐齐,根本没有人影,他又去了后花园,依旧不见人影。整个太守府除了守夜打更的人,万籁俱静,大家都在同周公幽会。 阿当觉察了不对,把门外的丫鬟点住,直接冲到宁宁的房里,把她摇醒。 宁宁见一张怪异的面具在自己眼前,吓的就要尖叫,却被阿当死死的捂住了嘴,阿当低声威胁道:“说,是不是你把秋荻藏起来了,不说实话,我杀了你。” 宁宁长这么大哪见过这阵势,吓的脸色发白,哆哆嗦嗦的说:“我......我也没想把她怎么样,大侠,我......我只是让人把她藏起来。” “你把她藏到哪里去了?”阿当终究不忍吓她,口气缓和下来,手也松了一松。 “这个......我不知道啊。”宁宁吓的快哭了,瘪着嘴又不敢出声,眼泪吧嗒吧嗒的掉。 阿当无奈的摇摇头,“你指使谁去做的这件事?” 宁宁怯怯的指着门外,“小翠,我给了银子小翠,让她找人教训一下她。” “她好歹是你表姐......”阿当气结,这小姑娘耍起小性子真是让人头疼“你怎么可以......唉......” 宁宁声音低低的,怯怯的伸出手拉了拉阿当的衣角,“表哥,我错了,你不要怪我,不要戴这么奇怪的面具吓唬我了。” 阿当脊背一麻,冷声道:“我不是你表哥,莫要怕死就乱认人。”遂点了她的睡穴,又把二门外那两个丫鬟弄醒,询问秋荻的下落。 空无一人的大街,一个红衣女子踽踽独行,她一身火红,一双眼睛在黑夜里灵动如狐,腰间配剑一看就知道不是俗物,是难得一见的宝剑。 听到远处微弱的呼救声,红衣女子微微一笑,那倾国倾城貌刹那间让一旁绽放的红芍药都失了颜色。 她循着声音走过去,见是河边一枯井传来闷闷的呼救声,井底很黑,看不见半个影子,“有人吗?”她问。 “我......救我......我被装到麻袋里,出不来。”微弱的女声喘着粗气,不住的咳嗽,把嘴里塞的破布屑吐干净。 “你等着,这井不知道多深,我去找根绳子,再找个人来救你。”红衣女子冲井底喊,转身去找绳子,低头疾走,冷不防和对面的人撞了个满怀。 红衣女子警觉的拔剑出鞘,“什么人!”见是一个戴着诡异面具的人更是紧张“你是什么人,大半夜的装神弄鬼在大街上走。” 这面具人正是出来寻秋荻的阿当,见这暴脾气女子不禁皱了眉头,“我还觉得你是鬼呢,一个姑娘家,大半夜的穿一身红衣到处逛,不知道的还以为黑山老妖娶媳妇呢。” “登徒浪子,看剑!”红衣女子二话不说直接拔剑刺向阿当。 阿当脚下未动半步,只身子轻轻一偏便躲过了她凌厉的一剑。 红衣女子一愣,眼里闪过一抹异色,手上的剑却不停,一挑一刺一转,直取阿当的面门“姑奶奶今儿非要看看你长什么样,究竟是多丑,这么不敢见人!” 阿当皱眉,怎么每个要看他真容的女人都认为这面具底下是张丑脸?身子未动,手一挥,手指轻轻一弹,剑身发出“争”的一声脆响,竟然飞出了红衣女子的手心,钉入一旁的一株柳树上,竟然入木三分。 红衣女子也顾不上去捡剑,拳头呼呼的往阿当身上招呼,两人拆了十几招,她居然连阿当的衣襟都没摸到,不禁泄了气,脸色微微一红,略带娇嗔道:“罢了,今日不跟你一般见识,我还急着去救人呢。” “救人?”阿当神色一凛,耳边传来秋荻熟悉的微弱的呼救声,他也顾不上这红衣女子,慌忙循着声音过去。 第三十六章 瘟疫来袭 待红衣女子赶到枯井边,阿当已经把秋荻从井底救上来了,看着衣襟上连一粒灰尘都没有沾染上的阿当,红衣女子又惊讶又佩服,想不到初来幽州城就遇见这样的高手。 秋荻看见红衣女子,冲她点点头,对阿当说:“这就是方才说要去寻绳子救我上来的姑娘。” 阿当冲她拱拱手道:“多谢,方才多有得罪。” 红衣女子微笑着点点头:“也没帮上什么忙,幸好没给你添乱,我叫玉儿。” “你可以叫我阿当。” “我叫秋荻。”秋荻揉了揉被绳子绑了一天已经麻木的手腕,听见肚子一阵“咕咕”叫唤,不由得低了头红了脸。 “秋姑娘受惊了,又饿了一天,早点回家休息吧,我告辞了。”玉儿冲阿当抱了抱拳,飞快消失在夜色中。 阿当心疼的看着秋荻,“能走吗?” “脚麻了。”秋荻索性坐到地上,揉着又麻又痛的脚,宁宁今天一早过来吵着要吃板栗糕,正好厨房没有板栗,她便出来想采购一些顺便再添点其他东西。谁知道出门没多久就被人拿淬了迷药的帕子给捂晕了,怀里的银子被掏光,人被丢到枯井里。 阿当轻轻的帮她捏着脚踝,“幸好今天天气好,没下大雨,若是如前几天那般一场暴雨下来,估计你不饿死也要淹死了。” 秋荻心中愤愤,显然这是宁宁这小妮子使的坏,她还纳闷,好几天不跟自己说话,见了面也不打招呼的小妮子怎么突然主动跑来撒娇说自己要吃板栗糕。她一时大意,还以为她终于想通了,要跟自己和睦相处呢,没想到居然下这样的毒手。 “好点了没有?还是我抱你回去吧。”阿当不容分说,一把横抱起秋荻,大步往前走。 树影下,迟迟未离去的红衣女子见状,涂着红色蔻丹的尖尖十指掐碎了手边的一朵芍药。 秋荻被阿当抱在怀里,这个怀抱她已经有几分熟悉了,她愣愣的看着那张诡异的面具,猜想着这张面具下是一张什么样的脸。可是不管她怎么想象,都会把他想象成慕容白的样子。 阿当仿佛知道她的心思,严肃道:“我抱着你的时候,不许你想着别人。” “我没有。”被窥破心思的秋荻迅速反驳。 “我说过的,我不仅仅要你的人,也要你的心,你的心迟早是我的,你的人也是。”阿当霸道的说,一张脸凑近秋荻,又想攫取她唇边的清香,尽管是隔着面具。 “我饿了。”秋荻撇撇嘴。 “扫兴的女人!”阿当冷哼一声,把她扛在肩上,攀过太守府的高墙,直接把她送进闺房,扔在榻上。 秋荻看着他没有要走的意思,发现自己似乎处在危险当中,什么学套好刀法防色/狼,目前看来最需要防范的就是他这个师父。 “你......想干嘛,我会喊人的哦。”秋荻搂紧被子。 “我想问你想吃什么。”阿当撇撇嘴。 一听到吃的,秋荻两眼放光,“简单点,来个荷叶碧玉羹,腊味蛋炒饭,再来一碟酱萝卜。” 阿当点点头,消失在门口。 不一会儿,端来碗热气腾腾的饺子丢到秋荻面前,“好像是他们晚上吃剩下了的饺子,我热了一下,你快吃吧。” 秋荻满脸失望,“我还以为你会做好吃的呢。”但是肚子实在是饿的不行了,就算是冷饺子她都能吞下三碗,也顾不得再挑嘴矫情,呼噜噜把那一碗饺子打扫干净。 阿当看着她吃完,才道:“早点睡,我走了。” “阿当。”秋荻突然叫住他。 “......什么?”阿当回头。 “那个......谢谢你,又救了我一次。”秋荻真诚的说。 “嗯,记得以身相许报答我。”说罢消失在门口,只留下秋荻在那里咬牙切齿。 第二天一大早,不等秋荻去找宁宁,那小妮子就自己端了一碗燕窝过来请罪了。 秋荻还在床上蓬头垢面的躺着,拿眼瞟了一瞟那碗上好的血燕,眼神狠狠的剐了她一剐。 “丑......秋荻,我知错了,你原谅我吧”宁宁声音低低的,带着恳求“你若是不原谅我,表哥要把我送回齐川了,你看我们一路从齐川过来,还遭遇了细作和刺客,也算共患难过,你不要见死不救啊。” 秋荻冷冷看了她一眼,“见死不救的是你吧?不对,你不仅仅是见死不救,你还要杀我。” 宁宁慌忙摆手,“我没有我没有,我没有要杀你,只是,只是......”她羞愧的再也发不出声音。 秋荻看着她,认真的说:“宁宁,不管你承认不承认,我,就是你表姐,虽然我们彼此之间没什么血缘关系,但是我们都是王上的亲人。你若是喜欢玩,我可以陪你玩,相信以我的实力会玩的比你这坐井观天的大小姐更精彩。我真心当你是妹妹,怕王上为难,不跟你计较,但是如果你不把我当姐姐,也可以,我们当陌生人就好了,请你不要再做出这种幼稚的事情,你这样做,不仅仅不会得到更多的宠爱,只会加快你失宠的步伐。” 宁宁看着秋荻严肃神色,恼羞成怒,硬邦邦的说:“这次是我错了,我承认,但是你也别想抓住我这个小辫子就想做我姐姐,哼,我永远都不会承认你这个丑女是姐姐,哼。”狠狠瞪了一眼秋荻,飞快的离开了房间。 秋荻拿过那一碗血燕,吃的干干净净。 没两天,幽州城爆发了大规模的瘟疫,几乎是一夜之间,家家户户都有人出现头疼发烧身上起红斑的症状。连太守府邸都有好几个丫鬟和小厮染上病。 疫情蔓延的很快,江连城只得下令封锁幽州城的四个城门出口,只许进不许出,防止疫情扩散的更大。一面召集了全城的大夫,商量治疗这瘟疫的办法。 江连城每天忙的脚不沾地,秋荻对这便宜表哥虽然素来印象不佳,却也为他忧国忧民的心感动,每天变着法儿的给他做好吃的补身子。又怕府里其他人也染上瘟疫,每日里熬几大锅的柏木刨花蒲叶艾草水给府里上下的人擦洗身子。 此时她也不管这偏方对瘟疫有没有效,司马当活马医了,现在全城恐慌,又有流言说醋能抑制瘟疫,一时间幽州的醋价猛涨,家家户户抢购醋。 第三十七章 不放弃 病急乱投医。 属下为了争买半碗醋弄的鼻青脸肿,看着他贴心送上半碗醋,江连城不禁又感动又好笑,拍拍他肩膀,道:“心意我领了,这都是以讹传讹,怎么你们也信。” 属下坚持道:“殿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这,还是给王上喝上一些,以防万一。” 江连城揉揉太阳穴,轻呼了一口气,点点头,“好,可有查到疫情源头?” 属下摇摇头,“还没有什么进展,大夫们已经在抓紧研制治疗的方子,目前……” “目前死亡人数呢?” “五天已经死了二十八个人……”属下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知道了,你去忙吧。”江连城匆匆去了后院。 秋荻正在给中越王泡茶,这几天府里的好多丫鬟侍从都病倒了,如今王上身边连个伺候的人都没了。 江连城进到内厅,直直跪在了地上:“请父王摆驾回宫。” 中越王眉头紧蹙,“这种时候孤怎么能丢下孤的子民和你离开。” “我也不会离开表哥,表哥不走,宁宁也不走。”宁宁握了握拳,眼神坚定。 江连城倔强的跪着,一言不发,抿着薄薄的唇,不作声。 沉默了几乎一炷香时间,宁宁一旁心疼却不敢说话,眼睁睁看着父子俩僵着。 秋荻终于忍不住说了一句:“王上,世子殿下也是一片孝心,何况还有太子殿下也砸这里,万一有个好歹……” 中越王默默盯着这个倔儿子许久,长叹一声,一拂袖,“罢了罢了,我这就走,这就走。” 江连城立刻差人备好了马车。 临上车,秋荻站在一旁没有动。 太子珏露出一丝焦急,伸出手来,“秋荻,快上来。” 秋荻冲他笑了一笑,“我是世子的庖厨,还得留下来伺候世子的饮食。”秋荻看着江连城,给了他一个坚定的眼神“我要留下来。” 中越王眼中流露出几丝赞许,冲她点点头。 江连城不禁握紧了她的手。 第一次,秋荻没有挣脱没有给他冷冷的白眼,而是宽慰一笑。 江连城心中一暖。 太子珏眼神黯然,拉住嚷嚷着要下车陪表哥的宁宁,催促车夫快启程。 马车驶向北门,北门十里长街上不少行人,拖家带口,有背着大包步行,也有骑着马,赶着马车的,乌泱泱的涌向北门,都想要出城去躲避这场突如其来的可怕灾祸。 为了不暴露身份,江连城安排了一辆不起眼的普通马车,四个便装的紫衣暗卫高手骑着马四周护卫着。 尽管如此,北门的情况还是出乎大家的意料,近千人堵在城门呼喊着开城门,若是他们的马车出了城,缺口一打开,肯定一发不可收拾。 北门守城的将士早就得到了通知,远远看见中越王的马车过来都戒备起来,开始驱赶城门附近的人群。 有眼尖的人看清楚了这情势,不甘的大喊道:“有人要出城,有人要出城,他们要放那辆马车出城!” 人群骚动起来,目光都盯住了那一辆不起眼的马车。 “他们能出城我们为什么不能!” “不是说世子下了死令么!” “什么仁义之师,也不过如此,并没有那么光明磊落!” “堵着他们,要走大家一起走。”不知谁喊了一声,人群都围了上来,挡在马车前面。 车夫只得停了下来,看着身边一个个人都带着不友善的目光围过来,声音不禁都有些发抖,“老爷,怎么办?” 中越王声音不疾不徐,道:“停车吧。” 四个便衣暗卫如临大敌,手悄悄摸向了腰间的佩刀,一有动静他们就算大开杀戒也要保护王上。 中越王掀开车帘,站了出来,居高临下的扫视着如潮的人群,脸色沉静如水,一派王者风范,让周围的人都不禁噤声。 “孤,就是中越王!”磁性的声音掷地有声。 周围越发安静,人们屏住呼吸看着眼前的男人。 车帘再次被掀开,一个面目俊朗的男子站到了中越王身边开口道:“本宫,便是大燕太子秦珏!” 人群开始窃窃私语。 中越王一挥手,让人群安静下来,道:“孤和太子殿下来幽州微服私访,就是为了了解民间疾苦,如今碰上这样的灾难,孤和殿下都认为不应该再沉默下去,故特来此探望大家。让大家知道,不论遇见什么困难,我们都不会放弃自己的子民,都会同你们一起面对。” 人群沉默了一阵,不知道是谁起了头,哗啦啦跪下一大片,直呼王上太子千岁千千岁。 中越王冲太子珏点点头。 太子会意,上前半步道:“诸位快快平身,本宫向大家保证一定会尽快找出治疗瘟疫的办法,否则绝不出城,请各位安心呆在家中,千万不要出来乱走动。” 人群纷纷应是。 混在人群深处,一个低头跪着的尖嘴猴腮的男人偷偷望向一旁的青衣短打扮的汉子,低声道:“怎么办?大哥,好不容贵煽动起来人,眼看要破门了,他们居然在城里。” 短打扮的汉子冷冷一笑:“都在就更好,一举多得,今晚再下点猛药,多死几个人,这两条大鱼我们留着慢慢伺候。” 尖嘴猴腮的点点头,悄悄消失在人群中。 各位亲亲,不好意思,今天换电脑写,看不见写好的细纲,结果把这重要的一章承上启下的给忘记写了。我说怎么觉得怪怪的,嘻嘻,今天算三更哦。求票求收藏啊! 第三十八章 水源祸患 二更天,秋荻照旧摸出门,跑了小半个时辰到河边去见阿当。 纵使瘟疫肆虐,阿当却坚持每日来教她刀法。 经过这一段时间的学习,秋荻的刀法已经小有所成,新的步法也学的有模有样,对付一些毛贼已不成问题。 阿当说,其实杀人和杀猪是一样的。 阿当将人体各处最脆弱最致命的地方一一讲解给秋荻,末了,补充道:“其实以你本身的刀法,我其实没什么可教给你的,你需要把握的是身体的灵活,因为人不是猪,不会在那里等着给你东割一刀西割一刀。” “嗯嗯。”秋荻点头应者,却有些走神,想起那日在小院里慕容白拿刀抵着她的脖子,像一只受伤的多疑的小野兽,不敢相信任何人。这样一只小野兽居然就把性命交给了自己,而自己也不知不觉把心交给了他。 “嗯你的头!”阿当敲了敲她的脑袋“又不专心了!” 秋荻吃了痛,忙收敛心神,认认真真跟阿当温习新的步法,阿当说学会这套步法,就算打不过,用来逃命也是很方便的。 相对于杀人的刀法,秋荻这样的怂货显然对逃命的方法比较感兴趣,不敢再怠慢,一板一眼的学起来。 三更天过,秋荻已经略显疲惫,阿当也有些精神不济。 “这几日城里人心惶惶,你还是不要再来教我。”秋荻看着他,虽然看不见他的脸色,却能想象出面具下那张脸一定是疲惫不堪。 阿当点点头,“近来,我会比较忙,你暂时不用来了。我教你的这些东西你在家要勤加练习,就算不能制敌,防身逃命是够了。” “阿当......” “嗯?” “你到底是谁?” “......重要么?” “......不重要。” 秋荻咧嘴笑了,自己又犯痴了。 “你在笑什么?” “没什么,我们回去吧。”秋荻说道,每次阿当都送她回家,她几乎习惯成自然,脱口而出就是我们。 阿当刚要点头,却察觉有人靠近,忙拉了秋荻隐匿在暗处。 几个黑衣蒙面人鬼鬼祟祟经过,每个人背上都背着一个大包袱,他们脚步很轻,很快,背上不像是重物。 “小偷!”阿当和秋荻对看了一眼,点点头,偷偷跟了上去。 行了半个多时辰,越走越荒凉,那一群人终于停下来了。 阿当和秋荻猫在一个土丘下,只见黑衣人纷纷戴上手套,解开随身的包袱,从里面拿出一件件衣服来,有的皱巴巴的,有的还沾染着斑斑血迹,有的人包袱打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死老鼠。 秋荻看得浑身汗毛直竖。 他们把这些旧衣服和死老鼠丢进河里,然后迅速离开。 “你看,那是做什么的?”秋荻发现河面拦着一张网,示意阿当。 阿当皱了眉:“那张网是人故意拦在河面的,好毒的手段!” 秋荻仔细一看,这是城中河流的上游段,河面很窄,因为这张网的阻拦,刚才那些人丢出来的旧衣衫和死老鼠都被圈在一处,不会再往下游去。 走近那河面,河面上漂满了死老鼠和破衣烂衫,臭气扑面而来,让人闻之作呕。 “这条河......”秋荻弯下腰忍不住吐了起来,半天才喘息道“这条河是城里多数百姓生活用水的来源......” 阿当颔首,“这就是瘟疫的来源,难怪一直查不出瘟疫的原因,原来是有人故意在河水里动了手脚,而且还做的这样隐秘。” “这些腌臜东西被阻拦在此,城中的河面没有任何异样,任谁都不会想到是水出了问题。”秋荻点头,看向阿当“我们现在怎么办?” “先跟上他们,这些细作不一网打尽,瘟疫之后怕还有其他事端。”阿当拉起秋荻,身形飞快,很快便赶上那几个人,随后放慢脚步,隐匿身形,不远不近的跟着。 那几个黑衣人很是警觉,回到城中后绕了好几个圈,转入一个不起眼的小巷子里,在一个破旧的小当铺门口停住,敲了门。 当铺的门拉开一条缝,几个人鱼贯而入。 开门的老头提着一盏昏暗的灯,压低声音道:“没人发现跟踪吧?” 领头的黑衣人扯了脸上的遮掩,摇头说:“没有。”却偷偷伸出两根手指,又指了指屋顶。 开门的老头会意,略提高声音道:“各位兄弟辛苦,老大今天刚到幽州城,有要事相商,请移步后院。”悄悄递了一个眼色给领头的黑衣人。 秋荻趴在房顶上一动不敢动,生怕弄出响声打草惊蛇,她张着嘴比着唇形无声的问:“怎么办?” 阿当示意她留在屋顶,自己下去看看。 秋荻点点头,老实的趴在屋顶。 阿当悄无声息的落在院子里,悄悄摸往后院。 秋荻心惊胆战的看着下面的情况,冷不防被人捂住了嘴巴,一把匕首在眼前亮了一亮,一个粗哑的男声低低道:“别出声,否则一刀结果你。” 秋荻一动不敢动,乖觉的点点头,看向下面院子的眼神更添焦灼。 他们早就被人发现了,这些人正张开网等这他们俩投进来呢。 秋荻悄无声息的被抓,阿当毫无知觉,轻手轻脚的走向后院,若是今日能一举擒住这帮祸害的头子,幽州城也能安定一些。 后院却是空无一人,那些黑衣人和那开门的老头都不见踪影。阿当心道一声不好,顿时四周都亮起了火光,数十的黑衣人将他团团围住。 阿当并不惊慌,气定神闲的打量着四周的人,都是些小猫小狗罢了。 领头的黑衣人往前了一步,他没有遮掩真面目,毫不避讳,拿看死人的眼神看着阿当,“小子,跟了我们一路,有两下子,居然像牛皮糖一样甩也甩不掉,说,谁派你来的。” 阿当冷笑,“跟死人,不需要废这么多话。”抖开腰间隐藏的一柄软剑,薄而韧的剑身在月光底下泛着寒光。 “好剑!称手,我喜欢。”领头人桀桀怪笑,吞了吞口水,已经视那柄绝世宝剑为囊中之物。 一个响指,一个属下推着被反绑着的秋荻出来。 第三十九章 等我娶你 阿当看见秋荻被俘,心不由得沉一沉,却并未出声。 隔着面具,为首的黑衣人看不见他的容色,也不敢断定手上这颗棋子是否是一颗棋子。 他决定一试。 “放下剑乖乖束手就擒,我就放过这小子。” 阿当笑了,看向秋荻,“小兄弟,抱歉了,我这剑比你的命贵重呢。” 秋荻一愣,很快反应过来,“萍水相逢,大侠无需自责。” 为首的黑衣人冷笑:“演的很像,萍水相逢还一起趴别人家的房顶呢。”手中的大刀在秋荻脸上晃,“疤脸小子这脸划的不错,再来一道你介意不介意?” 秋荻强自镇定,笑的有些僵,“好啊好啊,正好凑一双。” 阿当却沉下脸,握紧了手中的剑。 手起刀落,一缕头发飘然落地,刀下却早已不见人。 为首的黑衣人一愣,扭头只见那疤脸小子居然如同鬼魅一般站到了那面具人的身边,手上的绳子也早被削断。 “好快的步法!”为首的黑衣人不由得赞叹一声,吹了一声口哨,更多的黑衣人围了过来,“绝对不能放过他们,都杀了。” 秋荻手里握着离霜刀,和阿当背靠背站着,手有点发抖,却还不忘夸赞,“你那套步法果然好用来逃命。” “你小心,呆在我身后,这群人个个武功不弱。”阿当握了握她的手。 一群人如狼似虎的扑了过来。 阿当抖开长剑,仿佛生了后眼,一剑挑了身后向秋荻冲过来的人。 秋荻拿着刀脸色苍白,看着被一剑封喉,缓缓倒在自己面前的人,脑袋一片空白。 鲜血缓缓流向她的脚尖,真的要杀人么? 又几个人扑了过来,秋荻不敢怠慢,横刀身前,身形快速移动,左闪右闪,虽然这步法没学多久用起来颇为艰涩,躲过了一次又一次的杀机。但是终究体力有限,渐渐不支,脚步也慢了下来。 “还手,还手!”阿当一剑隔开一把金丝大环刀,那力道极大,震的虎口发麻,见秋荻只躲不还手,被几个黑衣人团团围住,心中不由得大急,无奈身边这几个都是难缠的高手,根本抽不开身。 秋荻还在犹豫,真的真的要杀人么? 躲在暗处看门老头悄悄摸出一枝吹箭,瞄准了阿当,阿当一出手就杀了他们一个高手,几个人围着他都近不了身,实在太可怕了。 阿当担心秋荻的安危,心神一分,突然觉得右胳膊微微一麻,剑已经舞的不再灵活了。 中毒了! 阿当将剑直掷向暗处的老头,正中他咽喉,封住右胳膊的穴道,单掌迎敌。 “阿当!阿当!”秋荻还在像被几只猫围住的老鼠一样,东躲西躲,见阿当弃了剑心知不好,不敢再怠慢。 失去了傍身的兵器,毒性又慢慢入侵,阿当的身形缓了不少,身上挨了几刀,血蔓延开,染红了白色的袍子。 秋荻顾不得许多了,心一沉,咬了牙,催动着已经乏力的双腿,如风一般。 围着秋荻的几个黑衣人忽然感到身上一凉,夜风吹过空荡荡的身子,低头怪叫一声,纷纷弃了手里的兵器,捂前面的捂前面,找衣服的找衣服。 地上落了一堆稀碎的布片。 阿当看着秋荻这奇葩的还击手段,只觉得乌鸦满天飞。 秋荻趁势冲到阿当面前,在他倒下之前稳稳的扶住他。 “这么调皮,千万......别说......你的武功是我教的。”阿当虚弱的说了一句。 秋荻吐吐舌头,扶着他退到墙角,“你歇着,别乱动,戏本子里说了,中了毒越动毒发的越快。” 秋荻深吸一口气,扫了一眼围上来的人冷冷道:“方才削的是你们的衣服,等一下削的就是你们的头了。” 果然,黑衣人听了之后都顿了顿,脚步慢了下来。 阿当看着单薄的秋荻独自一人面对着那群虎狼,再也顾不得许多,艰难的从怀里摸出一只小竹哨。 清脆悠长的哨音划破夜空。 “快杀了他们!他们要叫人来了!”领头的黑衣人一声大喝冲了过去。 阿当强提了一口气,一把推开秋荻,空手接住了他的剑。 鲜血一滴滴的流下来,刺的秋荻的心生痛生痛。 为首的黑衣人还要发力砍下去,突然觉得胳膊凉凉的,扭头见他拿剑的右手齐膀子被卸了下来,而他居然一点都不感到疼痛。 滚落在地上的胳膊还在动着,领头人捂着肩满地打滚嗷嗷叫唤。 其余的人都看呆了,他们盯着秋荻手里的那把短短的刀,不像匕首不像飞刀,怪异的兵器,居然这样轻易卸了他们头儿的一条胳膊。 秋荻白着脸,心疼的擦了擦沾了几滴血的刀,人骨比猪骨头要脆弱,杀人和杀猪还是不一样的。 一伙人忙拖了首领要跑,一队紫衣人从天而降。 江云水看了一眼阿当,微微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秋荻,下令道:“都抓活的带回去,有反抗的就地正法。” 江云水从那放暗箭的老头身上摸出一个白色瓷瓶拿给阿当,“应该是解药。” 阿当闻了一闻,喝了下去,身上麻痹的感觉渐渐消失。 秋荻扯了身上几条布,沉默的给他包扎着伤口。 阿当以为她害怕了,拍拍她的手安慰她,“别怕,没事了。” 秋荻包好伤口,盯着他的面具,“江连城,为什么?” 阿当脊背一僵,怀里掏出那只竹哨,“我是世子手下紫衣卫的首领,世子......派我暗中保护你。” “撒谎!”秋荻不信,伸手要揭他的面具,“给我看看你的样子我就信了。” 阿当笑了,柔声哄她,“你先闭上眼睛。” 秋荻眼睛还瞪的跟铜铃一样。 “乖,先闭上。” 秋荻撇撇嘴,不甘的闭上眼睛。 阿当摘了面具,缠着绷带的手抚上她的后脑勺,薄薄的唇堵上她的欲说还休的嘴。 秋荻大惊,却被阿当另一只手捂住眼睛。 阿当艰难的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别睁眼,乖。” 一旁指挥着打扫战场的江云水脸上有一丝笑容闪过,随即低了头,耳观鼻,鼻观心,非礼勿视。 秋荻头脑一片空白,身子发软,乖乖的不敢睁眼,唇齿被他灵活的撬开,只觉得身体似乎离开了地面飘上了云端,就这样飘啊飘,像在一场不愿意醒来的梦里。 阿当贪婪的攫取着她的甜蜜和芬芳,一手将她紧紧的箍在怀里,仿佛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从此以后,永远不分离。 “等我,等我娶你,秋荻......”阿当放开她红肿的唇,把头埋在她的颈窝,温热的气息在她耳边萦绕,近乎恳求“你一定要等我,等我娶你,答应我......” 第四十章 宁宁出走 听着阿当如梦呓般的低语,秋荻的心像被钝刀划过,终究是没有出声,只是闭着眼。 一滴泪从眼角滑落。 再睁眼时,已经不见了阿当的身影。 秋荻帮着江云水把这当铺里里外外查探了一遍。 江云水看着被阿当一剑穿喉的老头说:“这是当铺老板,我路过这条巷子和他打过几个照面,没想到这不起眼的小当铺居然是个贼窝。” 一个暗卫跑回来报告说:“总管,发现一个暗门,里面都是客人典当的东西,贵重物品,还有当票,。”递给他厚厚一叠纸“怎么办?” 江云水翻动了几下当票,“留下几个人看守,明天天一亮,昭告百姓来认领。” “是。” 秋荻看着一箱箱抬到院子里的东西,突然发现一个熟悉的东西。 她从一堆钗环首饰中拈起那枚玉佩,花叶雕刻精美,在花茎上有一块小小的,熟悉的缺口。 慕容白的玉佩!对于值钱的东西,她从来是过目不忘的。这是慕容白为了把她从洛安大牢里赎出来,典当掉了的玉佩。 居然辗转到了幽州,又回了她手里。 秋荻幽幽叹了一口气,偷偷收起了那玉佩。 秋荻跟着江云水一起回府,一路上头埋的低低的,不敢看他的表情,刚才偷玉佩那一幕,江云水可是都看到了呢。 “那个那个......江总管......那个玉佩,是我一个朋友当掉的。”秋荻有些羞赧的解释,“我不是要偷,如果明日有人来领,我愿意算还银子给他。” 江云水点点头,一路无话。 回到太守府,天亮后秋荻第一件事就是去找江连城。 “你在看什么?”江连城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本兵书。 秋荻怔怔的看着他,想起昨夜那个疯狂的吻,脸发红,更尴尬的是她昨夜居然沉浸在那个吻当中,没有睁眼。 没......睁......眼...... 还是不知道阿当长什么样,她十分怀疑江连城,虽然他们两个说话的声音并不一样。 江连城一只手隐在宽大的袖子里,看不出是否受伤,秋荻羞答答的又不好问说昨夜那人可是你。 “没......没什么......”秋荻在他的注视下,脸红了个透,低头疾走离开。 江连城轻笑一声,伸出缠着白布的右手把书翻到了下一页。 窗外,一对黄鹂鸟停在树梢,婉转歌唱。 秋荻茶饭不思,终于熬到太阳下山,夜幕降临。 她在院子里来来回回走了十几圈,最后终于决定还是去睡觉。 三更的梆子敲过,秋荻还躺在被窝里翻来覆去如炒饭,睡不着,正想着阿当会不会在河边等不到人,直接冲过来。 门,被打开了。 阿当依旧戴着面具,就算看不见他的脸,秋荻也知道,阿当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秋荻腾的坐直了身子,随即脸红的低下头。 阿当把一旁的衣服丢到她脸上,“马上给我滚出来,居然又偷懒翘课。” 秋荻咧着嘴笑了,心中一块石头落地,阿当柔情似水的样子比凶巴巴的样子可怕啊。 他今天是吃好药出门的,应该不会再发什么疯。 虽然......那个吻的感觉,好像还不错。 阿当没有再把她带到河边去,而是把她拎上了房顶。 眼看要中秋,月亮又大又圆。 “你教我的那套步法叫什么啊?”秋荻没话找话,缓解先下沉默尴尬的气氛。 “没名字。” “你师父教你的时候没告诉你名字吗?” “他说忘记了。” “哦......”秋荻看看月亮又看看他,“不然我们给它取个名字,就叫凌波微步吧?” 阿当斜了她一眼,“......你抄袭。” 秋荻惊喜的看着他,“呀,你也看话本子啊?那本什么什么来着,你也看过啊?!”好吧,她承认,凌波微步是话本子里看到的类似的武功。 终于找到共同话题,于是两人在屋顶看月亮聊画本子,不知不觉天就要亮了。 “......我要离开一段时间了。”阿当说。 “去哪里?” “世子派我出去请大夫来治疗城里的百姓,细作虽然都抓住了,可是病情还没有得到控制。”阿当说“可能要一段时间,你自己要当心。” 秋荻突然伸手,摘下了他的面具。 一张平凡的陌生的脸。 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点小小的失望,不是因为面具底下的脸没想象中帅气逼人,而是面具下这张脸居然不是江连城。 阿当就是阿当。 阿当弹了弹她的额头,“又调皮捣蛋!去睡一会儿吧。” 秋荻点点头。阿当看着她回到房间,熄了火烛才慢慢的走出院子,手在僵硬的脸上一抹,扯下一张拙劣的人皮面具。 月光下,江连城的脸绝美又带着一丝无奈,他只是想用真实的自己毫无负担的去爱护他,如今他却有些分不清楚哪个才是真实的自己,是阿当,还是世子殿下? 秋荻安睡到日上三竿,直到被宁宁刺耳的声音喊醒。 “丑女!丑女!快起来,快起来!”宁宁在外面拖长声音,一遍一遍的喊。 秋荻打着哈欠,吊儿郎当的倚在门口,“大小姐,又怎么了,又什么事啊?你要知道我人没睡醒的时候,怜香惜玉的心也没睡醒。” “表哥不见了!”宁宁急的直跺脚“表哥走了!” “脚长他身上,要走就走啊。”秋荻漫不经心的说,“现在幽州城瘟疫还在蔓延,他应该是找治疗瘟疫的方子去了。” “哦。”宁宁咬着手指,若有所思的走了。 草草吃罢午饭,府里却闹翻了天。 宁宁不见了! 中越王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见秋荻过来,忙问道:“宁宁上午去你那里了,可说了些什么?”语气有些不善,毕竟宁宁是他从小带大的,相对于秋荻这天上掉下来的外甥女,他自然跟宁宁比较亲。 秋荻眼神一黯,低声回道:“她只是来找世子,跟我说世子不见了。” “只是这样?”中越王不信“秋荻,你是个懂事的孩子,宁宁年纪比你小,虽然任性刁蛮了些,心地还是好的,你平日里多让着她一些。” “是。”秋荻恭敬应着,“宁宁应该是去找表哥殿下了。” 中越王无奈的叹气,习惯性的摸向腰间的金牌,却发现不翼而飞,“这个不听话的孩子!”宁宁居然偷了他的金牌,肯定出城去了。 接着又有侍从来报,说今日南门有人持了王上的令牌出城去了,是个年轻后生。 “追,叫江云水带上人去把她追回来。”中越王焦头烂额,幽州城瘟疫还在蔓延,这丫头还净给他添乱。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第四十一章 江湖险恶 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 尘土飞扬的官道上,一辆半新不旧的马车飞快奔驰。 马车里,宁宁看着窗外飞快后退的树木和山川,心中生出一股豪气,终于有机会证明自己的勇气了。 表哥说喜欢有勇气的姑娘。 看着熙熙攘攘的蓟城街道,宁宁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看到和表哥花前月下的美好未来。 “小二,你这是什么茶?”宁宁抿了一口这所谓的上好西湖龙井,不由得皱了眉。 店小二见她锦衣华服,派头十足,不敢怠慢,点头哈腰道:“这位公子,这已经是本店最好的茶了,这......您还要更好的,恐怕只有东方城主家里有了。” 宁宁摆摆手,“算了,那来几样菜吧,简单的就行,雪夜桃花,玉石青松,白云流水,且先这三样,点心嘛,来份栗子糕就行了。” 店小二瞠目结舌,这所谓简单的三样,他可是连名字都没听过。 “没有?”宁宁不可置信的看着直摇头的小二,没有发现她的举动已经引起店内不少人侧目。 “好啦,随便上几样,挑你们拿手的。”宁宁肚子早就饿了,也顾不得再挑剔。 胡乱吃了一些填饱了肚子,宁宁傻了眼,只听说表哥要来蓟城请神医别云,蓟城这么大,上哪里找表哥呢? 毕竟年纪尚小,还是孩子心性,她很快被热闹大街上的各种小玩意儿吸引住了,盯着一个捏面人儿的老人看了许久。 “喜欢吗?买一个吧,一文钱。”老人笑着递给她一只捏好的小猴子。 宁宁点点头,摸向腰间的银袋,顿时呆立当场,银袋子被人摸走了,她居然毫无知觉,那可是全部的盘缠。 从来没有独自出过远门的她顿时慌了,站在大街上六神无主。 必须尽快找到表哥,宁宁开始四处打听神医别云的住处,可是得到的答案都是一脸茫然的摇头。 天色渐暗,凉风渐起。 宁宁抱着双腿蹲在街角低低哭泣,除了哭泣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表哥明明来蓟城找神医别云,为什么蓟城里的人却都不知道别云的名号,更别说住处。 一个浓妆艳抹的妇人早注意到了她,风月场所摸爬滚打那么久,她一眼便看出来她是女扮男装,最重要的是,她是孤身一人,而且现在很无助。 妇人看街上的人渐渐散去,终于挨到宁宁身边,“后生仔,你找人啊?” 宁宁抬起头,眼里还有未干的泪痕,点点头。 “神医别云我知道,前些天还来我家给我把过脉呢。”妇人煞有介事的说。 “真的吗?”终于见着一丝曙光,宁宁激动的站起来“你知道他住哪里吗?” 妇人摇摇头,“不过神医说三日后再来给我复诊,不如你去我家等着,三日后你便可见到他了。” 宁宁感激的说不出话来,一个劲儿的只知道说谢谢。 妇人领着她先去面馆吃了一碗面,宁宁把碗吃了个底朝天,打着饱嗝道:“多谢大姐,大姐这么菩萨心肠一定会有好报的。” 妇人盯着她粉扑扑的小脸蛋,笑道:“可是出来寻情郎?” 宁宁见被窥破女儿身份,脸一红,低下了头。 妇人满意的点点头,留了十个铜板在桌上拉着宁宁的手亲亲热热道,“没关系,谁还没年轻过啊,你就放心住在我家,直到你寻到情郎双宿双飞。” 宁宁脸红的更透了,乖乖跟她上了马车。 马车一路疾驰,停在了花间楼的后门。 宁宁被妇人领到一个房间,华丽的装饰,空气中散发着糜烂的香气。 “今夜你便在这里住下,明天天亮,我帮你找你的情郎。” 宁宁点点头,看着又香又软的房间竟然不疑有他,心中还赞叹这妇人家的客房居然如此奢华。 这一觉睡的极安稳,早起还习惯性的叫了一声“翠儿,更衣。”方才惊觉不是在自己府里。 不一会儿,就有两个小丫鬟进来伺候她梳洗,送来清粥小菜当早餐。 “那位大姐是什么人?”宁宁傻乎乎的问。 两个丫鬟神色木然,其中一个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出声,低了头匆匆离开。 宁宁待要出去转转却发现房门被上了锁,心知道不好了,拼命拍门喊人却无济于事。 直到正午有个丫鬟送饭过来,门口却站了两个高大的男人守着。 宁宁像抓到救命稻草一般抓住那丫鬟的手:“这姐姐,这是什么地方,你们是什么人?” 那丫鬟不敢作声,挣脱了她的手就跑。 宁宁勉强吃了些东西,她虽然单纯却不是蠢,知道保持头脑清醒身体活力的重要性。 临近黄昏,又来了两个婆子,五大三粗的有点吓人,手里捧着几件衣裳,笑着冲宁宁道万福。 “恭喜姑娘了,请姑娘更衣。”略胖的婆子说。 宁宁翻了翻她拿上来的衣服,“怎么都是大红色,好像嫁衣。” “姑娘今日梳拢之喜,自然要穿的喜气些。”略瘦的婆子说。 宁宁再蠢钝如猪也明白了这个残酷的事实,她被人卖了! “我不穿这个,我要回家去了!”宁宁一把将衣服扫在地上。 胖婆子冷笑道:“进了我们花间楼可就由不得你了!” 两个婆子抢上前把她外衣扒掉,硬是换上了这身红色的嫁衣。 待要上妆,宁宁拼命反抗,绝对不配合。 胖婆子恼了,摸出一根三寸多长的细针,一下子扎在了宁宁的大腿上,疼的她尖叫一声,直掉眼泪。 “你最好老实一点,当家的吩咐不能打坏你这张脸,可我有的是招儿治你。”胖婆子拿着还沾有血迹的针在她面前晃一晃“花间楼多少贞洁烈女,在老娘这根针下都要乖乖听话。” 宁宁不敢再动,眼泪吧嗒吧嗒的掉。 “不许哭,给老娘哭花了妆,扎的可就不是大腿了!”胖婆子喝道。 宁宁吓的赶紧收起眼泪,抽抽搭搭的问:“你们到底想把我怎么样?我可是……” “可是什么?”胖婆子冷笑“现在千百般不情愿,等将来你得了其中的妙处,怕是还要感激我呢。” 宁宁没有敢说自己是中越的郡主,这里是大燕,暴露身份只会加速自己的死亡。 第四十二章 待价而沽 看着宁宁那双隐忍倔强的眼睛,婆子们还是有些不放心,当家的千叮咛万嘱咐这姑娘可是今天晚上的重头戏,切不可有闪失,于是又灌了一碗安神药。 宁宁神思恍惚,陷入了沉睡。 华灯初上,花间楼里轻歌曼舞,丝竹靡靡。 昨日将宁宁哄骗过来的妇人正是这里的鸨儿,此刻她正指挥着姑娘们为今晚的拍卖会做准备,好久不曾见到那样好的货色,美若天仙,又纯又蠢,又是个外地来的,可是要好好捞一笔。 “少城主!”鸨儿眼尖,那深蓝袍服的男子一进门,她就认出来了是蓟城的少城主东方璞,花蝴蝶一般扑了过去“可是有日子没见了,想死人家了。” 徐娘半老却作这小女儿形态,东方璞嫌恶的同她拉开距离,因为酒色过度而浮肿的双眼放着光:“听说今天有鲜货?” “鲜,又鲜又嫩,还没梳拢呢,就等您呢。”鸨儿笑得花枝乱颤,才注意到东方璞身边还有两个人。 一个白衣公子,面如冠玉,生的好一双迷人的桃花眼。另一个却是个鼻高目深的外族人,一双浅蓝色的大眼睛仿佛能勾人魂魄,虽然一身男装,但是任谁看上一眼都知道这是一个女子。 东方璞搂住那白衣公子的肩对鸨儿说:“这是我们府上的贵客,我的好兄弟慕容白,今晚你们不用管我了,把我这好兄弟伺候好了。” 慕容白冲鸨儿点点头,神情有点木木的。 鸨儿接过东方璞递来的一大锭银子,亲自给他们安排了离台上最近最好的位置,殷勤的备好茶点。 东方璞磕着瓜子,瓜子皮满天飞,神秘兮兮的凑到慕容白耳边:“慕容兄有所不知啊,这花间楼调出来的姑娘,那功夫十分了得,保管你试了一次,终生难忘。” 慕容白礼貌的点点头算是回应。 “我爹让我带你好好了解一下我们蓟城的风土人情,要我说啊,这花间楼就是我们蓟城最大的特色。”东方璞对慕容白的冷淡浑然不觉,依旧滔滔不绝的讲着。 一声锣鼓响打断了东方璞的喋喋不休,花间楼的拍卖会正式开始。 三个身穿红色嫁衣盖着锦绣鸳鸯盖头的女子被人背上了台坐着。 “今晚的第一位姑娘,云芳姑娘。”鸨儿高声唱名。 叫云芳的姑娘起身冲台下一福。 “云芳姑娘年方二八,不仅仅如花似玉。”鸨儿顿了顿,掩口笑道“而且是,花径不曾缘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呢。各位爷,你懂的。”抛了个媚眼下去“起价一百两,十两起竞价。” 台下蠢蠢欲动却没有人出价。 鸨儿冲云芳身边的婆子使了个眼色,婆子掀起盖头,给台下看官看了一眼又迅速盖上。 惊鸿一瞥,果然如花似玉,很快被人以二百两的价钱拍走了。 第二个姑娘也被人以二百八十两的价格拍走。 慕容白看着台上待价而沽的姑娘们,听着台下此起彼伏的竞价声,突然觉得这场景莫名熟悉,却总也想不起来,好像是前世的记忆。 他的心里少了一块东西,他不知道是什么,不知道要去哪里找回来。 鸨儿的声音打断了慕容白的思绪,“最后一位是今晚的重头戏,起拍价五百两。” 起拍价格足足是前两位姑娘的五倍,台下骚动更盛。花间楼从未要价如此高,就算是头牌的初春也不过起价三百两。 “五百两?!莫非她下面是镶了黄金的?”一个客人叫嚷道,其他人也跟着哄笑起来。 “我说那大娘,你牛皮不要吹太大,就算是公主郡主都用不了五两白银。”有人高声道“五百两我可以买三十个女人,每天换新的,一个月都不重样的。” 鸨儿不动声色,上前一把掀开宁宁的盖头,全场顿时鸦雀无声。 鸨儿又在她腰间拧了一把,让她清醒。 被灌了安神药昏昏欲睡的宁宁痛的呻/吟了一声,睁开迷蒙的眼睛,半梦半醒的样子更加妩媚。 台下集体倒吸一口凉气,有人裤裆甚至已经高高扯起了大旗。 宁宁被痛惊醒,惊慌的看着台下流着口水如狼似虎的男人,像一只被狼群包围的小鹿。 慕容白看着她惊慌无助的眼神,心中有些东西慢慢苏醒,他扬了扬手,道:“六百两。” 一下子就加了一百两,鸨儿高兴的心肝脾肺肾都要跳出来,面上却不动声色,等待另一个更高的价格。 “六百五十两!”一个商贾模样的胖子喊。 “七百两。”慕容白淡淡的加价。 “八百两!”一个声音紧紧跟上。 八百两买一夜,简直就是天价了,全场突然安静下来,只听得见男人们吞口水的声音。 东方璞看了慕容白一眼,笑得一脸高深莫测,懒洋洋的出声道:“一千两,你们谁要跟我东方璞抢女人?” 在场的人听见东方璞这三个字,都缩回了手,为了一个女人,得罪少城主,不值得。何况一千两买一个女人,不划算。 鸨儿对这个价格非常满意,慌忙拍板成交,正要喊“送东方公子入洞房。” 东方璞指了指慕容白,“这是我送给我好兄弟的大礼。” 慕容白从怀里摸出一张银票给东方璞,“心领了,这种事情没有人在请客的,情我承了,银子请收下。” 东方璞笑着收了银票,在慕容白耳边轻声道:“恭喜慕容兄,春宵一刻值千金呢。” 慕容白在一群丫鬟婆子的簇拥下进了一处安静的厢房。 那一碗安神药的效力还没有散去,宁宁浑身无力,被婆子们粗暴的扔在绣床,像案板上任人宰割的鱼肉。她听到关门的声音,听到脚步声离自己越来越近,心一横,决定豁出去以命相搏。 慕容白倒了一杯水过去,说:“喝点水吧,多喝点水,药力散的快一些。” 宁宁有些吃惊,顺从的被他扶起来一口气喝干了那杯水,脑袋稍微清醒了一些,仔细打量起慕容白来,这世间居然有帅的跟表哥不相上下的男子。 她鼓起勇气,“请你,救救我,救救我,我是好人家的姑娘,是被他们骗来的。” 第四十三章 神医别云 各位亲,汐止挖坑已经一个月,这一个月里,只有加更没有断更,因为有大家支持,新人榜一直在前面。现在已经下了新人榜,我也算一枚旧人了么?所以求PK票啊千万不要手一抖不小心投几十张,那我没办法退哦。除非你是真要给我这么多,羞涩中...... 慕容白点点头,“今夜先委屈你,明日一早我想办法赎你。” 慕容白自己倒了一杯茶,远远的临窗坐着,点了蜡烛,去架子上寻了几本诗词随意翻看着打发时间。 天亮还早,门外还守着两个名为伺候实为监视的婆子和丫鬟。 宁宁灌了好几杯茶下去,神智终于清醒,细细打量起慕容白,心中生出几分歉意和不安,呆坐了半天,才小心翼翼的给他的杯中续了茶水,问道;“恩公,不如你去休息吧,我不困了,我今夜在这桌上眯一会儿就行。” 慕容白微微一笑:“不妨事,我也不累。”视线再次转向手里的书。 宁宁自负美貌,从前走在外面哪个男人见着不多看几眼,眼前之人却花了一千两银子坐在这里看这无聊的诗词,连多看她一眼都嫌多余。除了暗自庆幸自己的好运气,心中也多了一份好奇。 “那我们聊聊天解闷吧,聊着聊着天就亮了。”宁宁主动搬了椅子坐在他对面。 “嗯。”视线还停留在书上。 “恩人喜欢李义山的词?” “第一次看,挺有趣的”慕容白合起书,眉头微蹙,“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这一句让我想起一个朋友。” “可是心上人?” “不知道。”慕容白摇摇头,他是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肯定是一个女子。”宁宁很肯定。 “不知道。”慕容白摇摇头,重新打开书,望着那几行字发呆。 宁宁从未见过如此温柔沉静如水的男子,跟表哥的狂放不羁完全不同,两人静默了许久,竟然找不到话题聊。 “你不问我为什么会被骗到这里来么?”宁宁终于忍不住开口。 “哦......”慕容白如梦初醒“为什么?” “我来找我表哥。” “哦。”继续低头看书。 “......” 一个问的突兀一个答的更突兀。 宁宁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终于还是无力的闭上,专心看着摇曳的火烛发呆,然后趴在桌子上沉沉睡了。慕容白也不管她,自顾自的认真翻着书,心中泛起莫名的思念和感伤。 天刚透出一丝光亮,慕容白就起身开门,叫醒守在门口已经熟睡的婆子。 “慕容公子,您这么早起啊。”婆子慌忙起身揉了揉惺忪的眼,露出讨好的笑。 “我习惯早起,还有事。”慕容白给了她一锭银子。 “慕容公子真是温柔又体贴,哪个姑娘跟了您哟,真是大福气。”婆子赞叹,真斯文,这一夜春宵居然连一点声音都没有,哪像那些饿狼。 “你去把老板叫来。”慕容白又给了她一角碎银子。 婆子一脚踹醒还在睡的丫鬟,飞快的出去了,不一会儿,衣衫不整睡眼朦胧的鸨儿过来了。 “慕容公子万福”鸨儿用团扇半遮着脸上残妆“这么早起,昨夜可还......” “我要买下她,多少银子?”慕容白打断她的话。 鸨儿默默盘算着,正准备狮子大开口,修长白皙的手指将一张一千的银票递了过来。 “我是从外地来,不想多惹是非,一千两银子和拐卖良家妇女的罪名,你选一个。”慕容白冷冷的说。 鸨儿一呆,立刻换上笑脸,拿上银票,谄媚道:“慕容公子真会说笑,一千两都多了,多了,小丫头片子哪值这么多,多谢公子打赏,人您领回去,领回去。” 慕容白一言不发,进屋把还在睡梦中的宁宁拎了起来,也没有和还沉醉在温柔乡的东方璞打招呼,就出了花间楼。 随身来的波斯婢女花盈早已经备好了马车在外等候,看见慕容白带着一身丫鬟装束的宁宁出来,眼神不易觉察的冷了一冷。 马车直接回了蓟城城主的住处忠嘉府。 行到大门口,城主东方义安居然在门口等候。 不及下车,另一辆并行的马车也停了下来,车上先下来一个青衣小童正要扶车里的人下来,东方义安立刻上前亲自扶下一位鹤发童颜的老人。 慕容白也带着宁宁随即下了车,大家相互见礼。 “这位是江湖上鼎鼎有名的神医别云。”东方义安介绍道“这位是定远侯的义子慕容白,年轻有为,深的侯爷器重啊。” 宁宁心中又惊又喜,却也不敢作声,默默呆在慕容白身后尽量减少存在感。 东方义安满脸喜气,对两位贵宾拱手道:“两位都能不远千里参加在下的寿宴,真是万分荣幸。昨日由犬子招待慕容公子,不知道公子感觉如何?” “甚好。”慕容白言简意赅的答道。 “好啦,好啦,东方老头儿,我可不是冲着你的寿辰来的,你少臭美,我是冲你府里的好吃好喝来的。”别云不耐烦的打断他们的寒暄,凑到慕容白跟前,吸着鼻子使劲的像狗一样上下闻着。 花盈紧张的挡在主子身前,“休得无礼。” 慕容白拦开她,微笑的看着那个怪里怪气的老头,“不妨事。” 别云抽抽鼻子,目不转睛的看着花盈,两眼放光,“哟,洋妞”一手扯了东方义安的袖子,“东方老头儿,快看快看,洋妞,大洋马耶。” 东方义安被他弄的哭笑不得,冲慕容白抱歉一笑,拖着别云就往里走。 别云仍不甘心,频频回望,突然对慕容白没头没脑的说了一句“后生仔,你丢东西了。” 花盈神色一凛,忙低头掩饰。 慕容白不在意的笑笑,跟着走进了大门。 待所有人离去,隐匿在忠嘉府附近的一个灰色身影出现在第一缕晨光中,飞快的奔向街尽头的客栈,匆匆上楼,敲开了一间上房的门。 第四十四章 东方玉 幽州城瘟疫的源头虽然已经找到,但是疫情并没有得到有效控制,城里一片混乱。中越王遇刺,虽然有惊无险,却必须加强防卫,江云水和紫衣卫如今根本抽不出身去寻找宁宁。 秋荻独自骑着马进了蓟城,找了一间客栈住下。 蓟城这么大,秋荻也是一筹莫展,给了店小二一小角银子问道:“可知神医别云住哪里?” 小二摇摇头,嘟囔道:“怎么最近这么多人找什么神医别云。” “咦?”秋荻奇道“还有谁向你打听过神医别云吗?” “前几天有个公子也跟我打听过神医别云。”小二说。 “什么样的公子?”秋荻追问。 “生的十分俊美,看起来的大户人家的公子,点了几道小的听都没听过的菜,什么雪,什么玉的,所以小的还记得他。” “雪夜桃花,玉石青松?”是宁宁,这几道菜都是秋荻做给她吃过的。 小二忙点头,“是的是的,就是这个。” 再问可知宁宁去向,小二却只是是摇头了。 秋荻只好出去大街上一个一个的打听,知道宁宁已经来了蓟城,总算稍微放心一些。 问到街边一个捏面人的老人,终于有了一点眉目,老人说收摊回家是看见一个美貌妇人跟宁宁搭讪,不像是正经良家妇女。 打听到蓟城有两家花/楼,而花间楼前几日刚拍卖了三个清倌人,秋荻心里便有数了,先就去了花间楼。 秋荻一身布衣,进到花间楼显得格格不入,那些姑娘都只拿鄙夷的眼神看着,没有要上前招呼的意思。 扫视一周,终于锁定那徐娘半老的妇人,秋荻勾起一抹笑容走过去。“老板。” 鸨儿上下打量秋荻,毕竟久经沙场,不似那些姑娘眼皮底子浅只认衣衫不认人,她堆起笑脸,“公子,这么早啊,可有中意的姑娘?” 秋荻摸出一大锭银子悄声道:“请借一步说话。” 鸨儿心领神会,领着秋荻到一间厢房,媚眼如丝,“公子......喜欢俊俏的还是生猛的相公?” 秋荻脸色一沉,自己这个样子真的有这么像断袖么,“都不要,我问你,你这里可来过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娇滴滴的很,生的很漂亮。” 鸨儿脸色一白,镇定道:“公子,我这漂亮姑娘多的是,每天都有来有往,不知道您说的哪个。” 秋荻见她如此奸猾,也不想浪费时间,直接拔出刀架在她脖子上,“你最好说实话。” 鸨儿刚想喊,就被秋荻捂上了嘴,雪亮的刀子搁在头发上,轻轻一吹,一缕青丝落地。 “你想试试是你的人来的快,还是我的刀抹上你的脖子快么?”秋荻冷声威胁。 鸨儿看着地上的头发,吓的腿发抖,颤声道:“公......公子......我我我前几日却是领回来一个漂亮姑娘,但是被客人赎走了。” “被谁?” “被......被少城主带来的客人......叫什么......我我忘了。”鸨儿老实的回答。 “滚!”秋荻冷冷吐出一个字。 鸨儿如获大赦,慌忙退了出去。 秋荻才出得厢房,便被几个大汉团围住。 那鸨儿站在大汉身后笑的花枝乱颤,“小子,敢来我花间楼撒野,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给我卸了他一胳膊一条腿!中间那条也卸了!” 此时天色还早,花间楼里客人并不多,夜宿的客人许多都还没醒。 秋荻抱臂而立,冷冷的看着那几个壮汉,“我是杀猪的,不想杀人。” 鸨儿一听这话,笑的更是欢,杀猪的,那就是没什么官家背景,杀了他也没关系。 几个壮汉见秋荻这瘦小的身板,更是不放在眼里,扑将过去。 秋荻手持离霜刀,缓缓移动脚步,正想要如法炮制把他们的裤腰带削下来,耳边传来一身娇喝,“住手!” 众人回望,只见一身红色劲装的女子正拎小鸡似的拎着一个醉醺醺的男人站在楼梯上。 “玉儿!”秋荻很意外,正是那晚和阿当一起把她从枯井里救出来的玉儿。 鸨儿看着那醉醺醺的男子,认出是少城主东方璞,自然也猜到了那红衣女子的身份,城主的女儿东方玉,正待说上几句好话,被东方玉冷冷的眼神一瞄,她立刻缩起了脖子。 “她是我的朋友,你们谁敢动她,信不信我拆了你们这花间楼!” 东方玉一松手,手里的东方璞便骨碌碌滚下了楼梯,躺在地上打起了呼噜。 鸨儿谄笑道:“大小姐,大小姐,我们哪敢啊,误会,都是误会。”忙使眼色让那几个壮汉退下。 东方玉指着地上烂醉如泥的东方璞问道:“他给钱了没?” 鸨儿哪敢说没给啊,头点的跟小鸡啄米似的。 东方玉丢了一锭银子过去,下楼再次拎起东方璞衣领,半拖着往门外走。 秋荻忙上前帮她扶了一把。 把东方璞丢上马车,东方玉不好意思的笑笑:“这是我那不争气的哥哥,让秋姑娘见笑了。” 秋荻拱手道:“多谢玉儿姑娘仗义相助,这都是你第二次帮我了。” “别客气,叫我玉儿吧。”东方玉看着她“你这一身打扮我差点没认出你来,来蓟城可是有事?” 秋荻微叹了口气,“我家那人性的表妹,不知道又使什么小性子,一个人跑到蓟城来了,我在城里也寻了两天了,没什么结果。” “蓟城这么大,你这样一个人找,很难。”东方玉拍拍胸脯“不过我爹可是蓟城城主,找个人还不容易,包在我身上了,你跟我说说你表妹长什么样子,我派人去找,等明天忙完我爹爹寿宴,我亲自帮你去找。” 东方城主? “你是东方小姐?”秋荻忙见礼道万福。 “别客气。”东方玉忙扶了她起身“不如这样吧,你也别住客栈了,跟我回我家,让我尽尽地主之谊。明日我爹爹寿宴,我正缺人手帮我,你也看到了,我哥哥我可是指望不上。” 想到方才鸨儿说宁宁是被少城主的朋友买走的,秋荻爽快答应下来,和东方玉一起上了马车。 马车里,东方玉张了半天口,终于假装不经意的问出来:“对了,阿当怎么没和你一起来?” “他,大概有事去忙了,我们也不常见面。”秋荻答道。 东方玉一听秋荻说不常见面,心中更加欢喜,亲亲热热拉着秋荻的手,“我从小就只有哥哥没有姐妹,以后我做好姐妹吧。” 秋荻见她热情爽朗,也十分喜欢,开心的点点头。 “既然是好姐妹,伯父大寿我怎么能不送寿礼,聊表心意。”秋荻问“伯父都有什么喜好?” 东方玉面露难色,“他啊,跟那别云老头一样,都是吃货,除了吃就没别的爱好,不然那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怎么会成好朋友。” 别云,神医别云?他也在?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第四十五章 长相思 参加寿宴的宾客很多,请的是这一带最有名的厨子祝义鹏。秋荻一再要求,东方玉才半信半疑的让人给她收拾了一个小厨房,准备了一些材料。 寿宴在忠嘉府的后花园里举行,并不似寻常人家一般几个人围一桌喝酒吃肉然后擦嘴抬脚走人。祝大厨的特殊之处除了厨艺高超,还有一个雅字,这次的寿宴布置便是仿照古人的流觞曲水。沿着府里的荷池摆上食案,宾客们或在柳荫下或在假山旁。家仆划着船儿满载珍馐佳肴,盛装的丫鬟们一一奉上,水上更飘来琴声袅袅,歌声阵阵,别有一番风雅。 东方城主不仅爱吃,而且会吃。 “爹爹,接下来是我一个朋友送给您的寿礼。”东方玉有些忐忑“她知道您喜爱美食,不管怎么样,也是她的一番心意。” 东方义安正在兴头上,连连点头。 第一道菜,碧绿纤细的莴笋丝,上面点缀了点点粉色花瓣。 “柳条折尽花飞尽”丫鬟照本宣科的报了菜名。 东方义安点点头,名字是雅,菜式平淡了些,他示意丫鬟分了一些给慕容白和别云,“都尝尝,玉儿说是她的朋友做的,送给我的寿礼,独乐了不如众乐乐嘛。” 别云拿筷子拨动着小碟子里的几根碧绿,“东方老头你别坑我,分明是你自己对你家丫头的什么朋友没信心。” 慕容白却已经夹了一筷子放进了嘴里,嘴里酸酸的,心里也酸酸的。 别云看他一筷子接一筷子往嘴里送,也好奇的吃了一口,接着又吃了一口,突然掩面而泣,“好吃好吃,好吃到老头儿我都心酸了,好好吃,好伤感,好怕以后吃不到,伤感。” 东方城主也吃了一口,心中一动,闭上了眼睛细细品味。 慕容白道:“柳条折尽花飞尽,借问行人归不归,这是伤离别啊。” “第二道菜,春心莫共花争发。” “一寸相思一寸灰。”慕容白接口道,是李义山的词。 不及丫鬟布菜,别云便抢了过去,将那拔丝莲藕拿去一大半,又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肉痛的分了一小块给慕容白。 莲藕里塞莲心,又裹了饴糖,藕断丝连,甜和苦交织,正如相思的滋味。 “第三道菜,行到水穷处。”上来的却是一碟普通的炒青菜。 “坐看云起时。”慕容白慢慢夹了一筷子送入口中,菜肴的酸甜苦辣固然刺激,真正温暖的却是这普通家常油盐。正如他半生追求的功名利禄,千秋大业,再多姿多彩,轰轰烈烈,最终希望的也不过是牵着心爱之人的手看细水长流。他似乎知道自己心里缺的那一块是什么了。 “最后一道菜,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上来的居然是一碗白粥。 慕容白吃在嘴里,淡淡的,却有丝丝的甜味,心中莫名的一痛,千言万语,对牵挂的人不过是希望他吃饱穿暖,希望他能照顾好自己,这样而已,心里就很甜蜜了。 东方义安吃罢粥,久久没有说话,再上来的菜居然动都没有再动一下。 别云道:“玉儿丫头,你这个朋友不简单啊,我猜,她是一个女子,而且是一个和分别相思不得见的女子。” 东方义安点点头。 “爹爹可要见见她?”东方玉高兴极了。 “好好好。”东方义安十分满意。 去请秋荻的丫鬟却独自回来了,“秋荻姑娘有事出府去了,留话说多谢老爷和小姐照顾,她办完事会再来登门拜谢。” 别云一听,痛哭流涕,“怎么就这么走了,呜呜,不行,我一定要找到她,这个什么秋荻小丫头,把我肚子里的馋虫勾了出来居然拍拍屁股走人,真是岂有此理。老头儿我要给她吃个七日断魂散让她痛上七天七夜。” “大伯,秋荻痛死了以后没人给你做好吃的,你会一头撞死的。”东方玉看着古古怪怪的别云笑道。 “不吃啦,我要走了。”别云扔了筷子,“东方老头儿,等我找到那小丫头,把她绑过来天天给咱俩做好吃的。” 东方义安也知道他素来行事古怪,也就由着他。 别云真就甩袖子走人,带了小童跑到蓟城大街上逮着齐头整脸的年轻姑娘就问是不是秋荻。 秋荻是被江连城拎回客栈的,没想到江连城居然胆子大么大直接摸进了忠嘉府,又刚好撞见了她。 听闻宁宁失踪,江连城的眉毛拧成了一个疙瘩。 秋荻翻翻白眼:“我才打听到宁宁被那东方璞的朋友买走了,好不容易有机会进了忠嘉府,你到好,不听我任何解释把我拖出来。” “宁宁我会去找,你一个姑娘家太危险了,我说了,以后不许你离开的我视线。”江连城霸道的说。 他不是不知道秋荻能混进忠嘉府对他十分有利,只是他今天在宾客中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慕容白。 “我派人送你回幽州去。”江连城的口气不容拒绝。 “我不回去。” “必须回去!”江连城盯着她,好怕她会突然消失“我一定会找到宁宁的,我对她的在乎不比你少,你留在这里只会给我添乱。” “你......”秋荻气结,到底是谁给谁添乱“走就走!不用让人送了,我自己走。” 江连城还是派了一个近卫护送,才出客栈门没走出多远,便看见一群人围着看热闹。 “我去看看,你牵着马。”秋荻把缰绳递给那近卫,不等他答应便钻进人群。 只见一个鹤发童颜的老人正坐在路中间哭泣,一旁立着一个面无表情的小童。 “老人家,你怎么了?为什么在这里哭呢?”秋荻关心的问。 “我得相思病了......”这话一出口,周围人都哈哈大笑。 那青衣小童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拖起那老人,“老爷我们走吧,回去吧,秋荻姑娘不是都说了吗,过几日会回府里的。” “她肯定是骗子,骗我......呜呜......”老人哭的更伤心“根本就是客套话,我是不会当真的。” 秋荻听到他提自己的名字,奇怪的问:“你们是谁?找我做什么?” 老人一听立刻收了眼泪,眼巴巴看着她,突然一把抓起她的手健步如飞。 秋荻被他抓了那一下顿时觉得脑袋晕乎乎的,连呼喊的力气都没有,几乎是被半拖着前进的。 等睁眼醒来,发现自己正躺在榻上,面前是一张毛茸茸的脸。 “啊......”秋荻惊叫起来,那白发白胡子的老人也跟着叫。 “我实在太开心了,抓到你了!”老人像小孩一样拍手,“快,快,快,老头儿我等不及了,快去做菜给我吃。” “你是谁啊?”这是一个疯子,秋荻鉴定完毕。 第四十六章 便宜师父 费了半天劲,秋荻才搞清楚状况,原来眼前的这个疯子就是神医别云。 “怎么样,小丫头,你现在头还晕不晕?”别云讨好的帮她捶捶肩,“我也没给你下什么霸道的毒啦,现在可以做菜了吧,可以了吧。”他急的抓心挠肝,却又不敢得罪眼前这个姑奶奶。 秋荻懒洋洋站起身,伸了个懒腰环顾四周,是个简单的民居,“你家?” “是啊,我偶尔来住住,但是厨房的家伙什儿我都备齐了,菜肉刚让人送来一大堆,中午在东方老头那儿没吃饱,不过瘾,快快快,我要吃晚饭。” 秋荻抬头看看天上的太阳,现在离吃晚饭还要很长时间,禁不住别云的死缠烂打,只好下厨给他做了些点心。 别云吃一阵哭一阵,吃完整三碟点心,他那一大把胡子都哭湿了,“嗷......这么好吃的点心,以后吃不到可怎么办?嗷......” 秋荻看着直摇头,这老头儿真有够古怪的。 别云突然捡起地上的一小粒石子,轻轻一弹。 秋荻顿觉膝盖一麻,不自觉的跪了下来,接着腰、肩都一抖,给他磕了一个响头。 “死老头儿你干嘛?”秋荻身体根本不受控制,两个,三个,结结实实三个响头。 别云嘿嘿一笑,上前摸摸她的头,“乖徒儿,叫师父。” 秋荻白了他一眼,“我可没说要拜你为师。” “头都磕了,以后你就是我别云的徒弟了。”别云看着她突然摆出一脸贱贱的表情“求求你啦,乖徒徒,叫我一声师父嘛。” 一旁的青衣小童只觉得天上有无数只乌鸦飞过,多少人磕破了头都没能拜得老爷为师,如今他却求着人家拜他为师,别老怪这诨名果然不是白得的。 秋荻爬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做你徒弟有什么好处?” 别云一下子被问住了,挠了挠头想了想,回屋去翻箱倒柜拿出一个小小的瓷罐,“这是玉肌膏,别说你脸上这小小的疤痕,就是被狼抓了都能恢复的完好如初,而且美容养颜哦,就当是师父给你的见面礼哈。” 狼......被狼抓......这玉肌膏真及时。 秋荻毫不客气的收下了,“这样吧,你教我医术,我教你做菜,以后你自己也可以做着吃,咱们俩谁也不吃亏。” 别云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不要,我只吃菜不做菜,哼,我是你师父,你以后就要好好孝敬我,多做好的给我吃。教你医术嘛,那是自然的,我看你菜切的好,学医应该也能学的好。” “切菜和学医之间也有关联吗?”秋荻再次听到类似的言论已经快要笑出声了。 “大概有吧。”别云点点头,甩给她一本书,“这是老头儿我毕生的心血,你拿去看,不懂的问我。” 虽然从未想过学医,但是别云的医术绝对堪称人间至宝,秋荻欢欢喜喜接了,挑灯夜读,熬到天亮终于看完了整本。 一大早被别云大呼小叫吵起来,秋荻从书桌上爬起来,打着哈欠伸着懒腰,“干嘛啊老头?我困着呢。” “是师父是师父!”别云愤愤的强调“尊师重道,秋丫头!” 秋荻白了他一眼把书丢还给他。 “这就看完啦?”别云宝贝的揣进怀里,问道,“怎么样?” “有些没看懂,但是背下来了。”秋荻轻描淡写道。 “嗷......”别云激动的手舞足蹈,“我就知道我没选错徒弟,居然过目不忘。”顺手一巴掌拍在一旁的小童后脑勺“好好跟秋丫头学,虽然没正式拜师我也天天教你,笨的跟猪头一样!” 青衣小童低着头,偷偷看向秋荻的目光又惊讶又佩服。 “老爷,门外那个公子已经站半天了,老爷你见不见啊?”小童说。 “不见!”别云不耐烦的摆摆手,笑眯眯的讨好秋荻,“秋丫头,我们早饭吃什么啊,午饭吃什么啊?” “你想早饭跟午饭一起吃吗?” “不想,那多吃亏,少一顿。” 秋荻笑看着这个吃货便宜师父,摇摇头,收拾了一下去做早饭。 秋荻也不急着回幽州,每天变着花样给别云做好吃的,乐的他屁颠屁颠的,教起医术来也分外用心。 虽然大家都称别云为神医,但是他在江湖上正真的全称却是毒医别老怪。医和毒本就没什么很明显的界限,何况别云这种性情古怪亦正亦邪的人,救人杀人的本领都是一流的。 秋荻从一开始的随便学学到后来的越来越有兴趣,最后简直痴迷了。 药食同源,秋荻尝试了几道药膳,别云更是赞不绝口,窃喜这徒弟真是收对了。 “老爷,门外那公子每天都来,送来的好酒好肉您都收了,是不是见一见?”小童小心翼翼的问,“已经第五天了。” “第五天了吗?”别云翻翻白眼“不见,见了他就不给我送好酒好肉了。” “这样好么,老头?你这么赖皮你家人知道么?”秋荻实在看不过眼了“人还在么?我去看看。” 开门却见江连城站在门口,两个人都是一惊。 “你怎么在这里?”异口同声。 秋荻说:“原来每天程门立雪的人就是你啊。” “你怎么在这里?”江连城紧紧抓住她的手“那天你突然不见了,我都找了你很久,宁宁还没找到,你也失踪,我都快急死了。” 看着他熬红的双眼,憔悴的神情,秋荻本来准备的一肚子抱怨瞬间都灰飞烟灭,“对不起,我没事了,你放心。” “你怎么在这里?”江连城又问。 “跟我进来吧。”秋荻拉了他的手“别云是我师父。” 江连城睁大眼睛不可置信,随即又欣慰的笑了,弹了弹她的额头,“就知道你不会傻乎乎的被人拐卖掉。”仔细看她脸上的疤痕,居然只剩下一个很浅很浅的印子,别云果然不愧神医之名。 “老头,你快出来!”秋荻“砰”的一声打开别云的门“快跟我走!”把他拖出了房间。 江连城看着这一幕心中啧啧称奇,想不到江湖上传闻脾气古怪十分难缠的毒医别老怪居然在秋荻面前乖的像只小白兔。 别云看了一眼江连城,对秋荻道:“咦?这小伙子长的很帅嘛,做你相公不错。” “老头!”秋荻揪了一把他的胡子“这是我的朋友江连城,人家找你是有十万火急之事,你居然吃了人家的酒肉却耍赖不见。” 江连城笑看着秋荻,对别云的好感立刻升值。 别云把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不去不去,什么幽州瘟疫,关我什么事,小小瘟疫嘛,我徒弟就能搞定了,我不去。” “我?”秋荻指指自己“我才跟着你学了五天半的医。” 别云认真的看着她,“你可以的,你菜切的好,在人身上动刀子的功夫都比你师父强了。” “瘟疫啊,老头,瘟疫不用动刀!”秋荻真佩服他的逻辑,只好使杀手锏“师父,我们一起去吧,我还有很多菜没做给你吃过呢。” 别云吞吞口水,哭丧着脸,“乖徒儿,终于肯叫我师父了,真好听,师父是真的有事要办,回头师父找你,你多做点好吃的给我。呜呜......我好桑心......我好舍不得你......做的菜。” 秋荻翻翻白眼,耐着性子安慰他,依依不舍的跟他告别。 才出得门,东方玉便派人来告诉她,宁宁找到了,秋荻和江连城大喜,慌忙跟着小厮过去。 汐止:明天秋荻要看见慕容白了,不收藏不点击不打赏明天我就断更,哈哈哈哈哈。 编辑一声咆哮:找死啊! 汐止:......遁走码字存稿...... 第四十七章 纵使相逢亦不识 东方玉正在府门口等着,身停着一辆马车,宁宁就站在马车旁,身边还有一位异族少女。 远远见到江连城,宁宁就扑将过去,一把抱住,嘤嘤的哭了起来。 江连城一边耐心的哄着,一边冲东方玉不好意思的点点头。 东方玉看着他,一愣,再看看一旁的秋荻,心中略过一丝怀疑。 终于安抚好了宁宁,江连城才抽得身来跟东方玉和花盈道谢。 “玉儿姐姐,这就是我跟你说的我表哥江......”宁宁收了眼泪,兴高采烈的要向东方玉介绍。 秋荻抢着说:“江阿当,他就是阿当,你们应该见过。”暗地里捏了捏宁宁的手。 宁宁立刻会意,忙改口,“这是我表哥阿当。” 东方玉证实了自己的猜测心中欢喜,并没有多想,只是拿含情脉脉的双眼看着他,心思也早在九霄云外。 江连城却深深望了一眼秋荻,她,还是知道了,也是,冰雪聪明如她怎么会不知道。 “这个是花盈姑娘,是她家公子救了我。”宁宁说。 花盈脸色有些发白,微蹙着眉,似乎有点虚弱却强撑着,冲江连城轻轻一点头,算是打招呼。 “不知道贵家公子高姓大名,何方人士,在下必定当面谢过。”江连城真诚的说。 花盈正要开口,马车的帘子掀开一条缝,一个温润的男声传了出来,“举手之劳,公子不必客气,宁宁姑娘平安便好。” 秋荻听着那很熟悉的声音,心口一跳,待要看清那人容貌,车帘子又严严实实盖起来了。 “公子救命之恩,我们自然该铭记在心,不知道公子可否告知姓名?”秋荻不死心。 东方玉悄悄儿的把秋荻拉了过来,“秋姑娘,你就不要为难公子了,宁宁是公子从花间楼赎回来的,他们孤男寡女共处过一室,公子说虽然并没有发生什么,但是传出去终究怕会累及宁宁姑娘名节,还是不见不认的好。” 秋荻不禁对马车里那人的温柔体贴生出许多好感来。 江连城在一旁听见也觉得有理,于是冲那马车深深一鞠躬以表谢意。 “花盈,我们走吧。”马车里又传出声音“各位,在下告辞。” 秋荻却死死盯着那马车,花盈轻轻掀动帘子,秋荻看到一张熟悉的脸,即使是那么惊鸿一瞥,她都认出来是他。 “猪头!”秋荻再也控制不住,嘴唇抖动着,几不可闻的喊出这两个字,眼泪在框里打转。 江连城听到她模糊的呼喊,顿时脸色发白,盯着秋荻的目光再也移不开。 马车里却没有半点响动。 秋荻一个箭步过去掀开车帘,只见那异族女子花盈正半倚在她朝思暮想的人身上,而慕容白正细心的给她盖上披风。 慕容白看了秋荻一眼,心中有微微的涟漪荡漾过,“姑娘?你......我们,认识吗?”头脑中顿时一片混乱,眼神也渐渐迷蒙。 花盈蓝色的眼睛冷冷的扫过,一只手上捏着金针,攀上慕容白的脑后,悄悄刺了下去。 慕容白神色立刻恢复清明,淡淡的打量秋荻,“姑娘,请回吧,在下已经说了举手之劳,姑娘不必在客套。”陌生的神色根本不像假装。 秋荻眼神黯淡下来,一片片的死灰弥漫,“是,但是如此大恩,还是要多谢公子仗义相助。” 慕容白微笑的点点头,神色温柔平静,客气又疏离。 “我们走吧。”花盈虚弱的说,“我......好难受。” 慕容白伸出一只手搂住她的肩,轻声道:“坚持一下,很快就回家了。” 秋荻愣愣的看着他们,颓然放下车帘子,默默退到一旁让开了路。 车夫甩了一声响鞭,马车绝尘而去。 他不认识她,他身边有了别的女子,他终究是喜欢别人了。 秋荻呆呆的看着马车渐渐消失的背影,有点想哭又有点想笑。 “秋荻,怎么了?”江连城心中疑惑,难道马车里的人不是慕容白? “没什么,只是太好奇谁救了宁宁,失心疯跑去看了一眼是不是帅哥。”秋荻没心没肺一笑,心中却是一涩。 “结果?” “一般,没你帅。”秋荻“哧哧”笑着低头,偷偷擦掉眼角的泪,扯给他一个大大的笑脸,“我们快回去吧,疫情不等人。” 那边宁宁拉着东方玉依依不舍,“玉儿姐姐,不然你跟我们一起去幽州玩吧。” 秋荻待要制止她,已经来不及了,和江连城交换了一个眼神,各自都捏了一把汗,只盼着东方玉能拒绝。 东方玉的眼神几乎就没有离开江连城,笑眯眯的点点头,“好啊。” 蓟城城主的女儿和中越王世子,两个敌对的身份在同一个屋檐下,相信接下来的故事会很有节奏。 秋荻觉得还可以挣扎一下,“玉儿,现在幽州城正瘟疫肆虐,别云师父让我去出诊,你也知道我不过学了几天皮毛而已,你千金之躯万一有个闪失,别说东方城主怪罪我,就是我师父也不会放过我的。” “没关系,我身体好着呢。”东方玉一脸自信。 江连城道:“东方小姐身份贵重,如今中越和大燕正在交战,幽州城驻守了大批中越王的士兵,万一小姐暴露身份被人拿了做人质来攻打蓟城,那可就麻烦了。你我虽然各为其主,但是战场之外,你是我的恩人,是我的朋友。”他不是没想过这么做,只是不屑做忘恩负义的小人。 东方玉觉得他说的有几分道理,点点头,“希望哪一天我们不用兵戎相见,否则我可不会对你手下留情呢。” “但愿如此,希望我们相遇只是喝酒谈天。”江连城冲她一抱拳“告辞,东方小姐多保重。” 快马加鞭回到幽州城,中越王和江云水在城中已经是苦苦支撑了。 瘟疫传染的很快,虽然死亡的速度较之刚开始爆发时慢了许多,但是城里还是每天会死人,恐慌越来越严重。加之封城,粮食短缺,水源也不干净,中越王只好每天派一队人马去外面运水运粮回来。 幽州府每天都有人来静坐示威,时不时丢几个臭鸡蛋到府里。江连城赶到的时候,幽州府大门前被围的水泄不通。绝望的人们叫嚣着要出城,甚至有人往府里扔砖头。 第四十八章 牛刀小试 江连城从容走下马车,目光扫过人群,带着不可侵犯的威严和丝丝悲悯。 人群被他的气势所震慑,自觉的让出一条路来。 人群中有人认出他来,喊道:“世子殿下,非是我等犯上作乱,实在是这幽州城里没有活路啊,再呆下去,我们都要被传染的。” 江连城温和的点点头,“大家放心,都安心回家去吧,我已经请来了能治好瘟疫的大夫。” “我可听说那瘟疫是有人故意从百里外的封门村里把死人衣服扒过来传到我们这儿的。”人群中有消息灵通的说“那封门村全村都死了,没一个活口,除非是神仙下凡才能治好这瘟疫。” 刚刚安静下来的人群恐慌了,有人甚至失声痛哭。 秋荻也下了马车,和江连城比肩而立,一身飒爽男装,眼神坚毅,“各位乡亲,在下是神医别云的嫡传弟子秋荻,我师父说这瘟疫有治就一定有治。” 人群中也一些跑江湖的,听过别云的大名,顿时激动起来,“神医别云的弟子,我们有救了,有救了。” 江连城给了秋荻一个感激的眼神,说道:“大家放心,不治好这城里的瘟疫,我不会离开幽州城。” 秋荻也说:“封门村的确是全村没有一个活口,但是不是因为无药可救,而是地方官员拖延懈怠,世子殿下爱民如子,在神医别云家门口程门立雪站站了五天才求得我师父出手相助,大家要对世子殿下有信心。” 听了此话,大家千恩万谢,散开回家去了。 “谢谢你。”江连城认真的说,他没想到秋荻还会趁势替他拉拢百姓。 “谢我做什么,我说的是事实。”秋荻笑了笑,同他一起进了门。 宁宁默默跟在后面,看着并肩齐步的两个人,垂下眼帘,心中一叹,只有像秋荻这样有勇气又有谋虑的女子才能和他并肩而立,而自己却把鲁莽当成了勇气,险些酿成大祸。 秋荻一头扎进府里专门准备的药房,一关就是一天一夜,出来时两只眼睛红的跟兔子一样。 “怎么样?”江连城紧张的问,江云水也在一旁满怀期待。 秋荻有点担忧,“我第一次行医,虽然生生将师父的医经背下来,但是毒医别老怪用药都是剑走偏锋,善于用虎狼之药以毒攻毒,我从来没有实践不敢轻易给百姓用药,需要......需要找人试药。” “我来试。”江连城毫不犹豫。 “你身体健康,喝下去只会中另外一种毒。”秋荻说。 “我来吧。”江云水说着挽起了袖子,胳膊上已经起了点点猩红,“今天早上发现的,好像是......中了。” 秋荻脸色凝重点点头,“我先份量轻一点,万一不行还有回转的余地。” 江云水点点头,毫不犹豫的喝下秋荻递过来的浓黑药汁。 江云水喝过药便去躺着休息,秋荻和江连城在一旁静静的观察他的反应。 约莫一个时辰,江云水开始呕吐,咳嗽,磕出一大滩黑血来,本来好好的人一下子变得虚弱无比,竟然昏了过去。 江连城再撩起他的衣袖看,胳膊上的红点居然消失了,惊喜道:“有效有效。” 秋荻点点头,脸上却不见喜悦,施针将他唤醒,又喂了一碗药。 江云水这才脸色好转,又休息了一个多时辰,终于能下地行走,开始慢慢恢复。 “我要出去一趟。”秋荻提笔将药方和煎药的方法写下来交给江连城,“你赶紧让人按这个方子抓药,我要去寻一味药引。” “我和你同去。”江连城说。 秋荻摇摇头,“不行,你看看药方,这些药都是不常见的,幽州城里肯定没那么多药可用,你应该留下来寻药,还要准备牛乳,瑞香狼毒做药引须得在牛乳中煮过一个时辰才行。” 江云水吃力的走过来,“殿下,你不放心的话就让我陪表小姐去。” 秋荻摇摇头,“你现在身体状况不行,派个紫衣卫跟我去吧。” 秋荻骑了匹快马直奔幽州城外最高的南山,瑞香狼毒喜冷凉气候,多生长于高山向阳处,幽州城外附近只有南山才有可能长这种花。 待爬到山顶,秋荻衣衫已经被荆棘刮成一条一条的布缕,手掌上也都是划痕,一直跟在她身边的紫衣卫小丁也好不到哪儿去,清秀的脸上好几条划痕。 终于采到了足够的瑞香狼毒,太阳已经渐渐西沉,秋荻和小丁各自背着一箩筐的瑞香狼毒下山,才下得山迎面就碰上一大队兵马,要躲已经来不及了。 “什么人?!”开路的士兵喝问。 小丁打量着来人的衣着服饰,很明显是敌非友,他悄声对秋荻道:“表小姐,这是燕国的军队。” 秋荻一惊,燕国的军队在幽州附近出现,连大旗都没打,一定没有好事,是想偷袭? “军爷,我们是附近村民,上山采药的。”秋荻答道。 “抓起来!”骑在高头大马上的一个髯虬大将不由分说,下了令。 几个人将他们团团围住。 秋荻解下身上的背篓塞给小丁,“你先走。” “表小姐......”小丁一怔“殿下是让我保护你,你先走。” “少废话,你武功好跑的快,快把药拿回去,拖拖拉拉的等下一个都跑不了。”秋荻抓起地上一抔沙土迅速扬在敌人脸上,推了一把小丁。 小丁立刻趁机突出重围,往树林深处跑去。几个人追了过去,更多的人围向秋荻。 秋荻虽然身怀凌波微步这种神出鬼没逃命的本事,但是对方人数众多,而且那身着铠甲的虬髯大将显然武艺高强,逃也逃不掉,已经无计可施了,只有——下跪求饶。 于是秋荻扑通一声跪下,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军爷,小的是附近镇上的大夫,进山来采药,绝对不是什么坏人……” 虬髯大将似乎愣了一下,不敢相信她突然就放弃了,“刚才不是还挺起劲的嘛。” 秋荻被五花大绑到虬髯大将面前,恬着脸,夸张的给出一个笑容,道:“军爷,小的没见过世面,一看见您这龙虎之师,吓......吓着了,方才一起那人我都不熟的,进山采药遇上的。” 虬髯大将打量了她一眼,“大夫?小命先留着,带走,就地安营扎寨,待本将军仔细拷问,逃走的那个一定要抓回来,格杀勿论绝不能让他去通风报信。” 果然是要偷袭幽州城的。 第四十九章 他乡遇故知 秋荻手脚被捆,被丢在一个帐篷里,一动不能动,时间长了全身酸痛,熬到晚上,终于有士兵丢给了她半个馒头。秋荻又渴又饿,也顾不得又脏又硬,蠕动着身子把嘴凑过去,趴在地上像小猫一样啃着那馒头,啃完还不忘喊一句,“军爷,能给点水喝吗?” 喊了好几回,终于有人进来了。 “你当这是你自己家啊。”一个士兵拿了一个缺角的碗喂给她一碗水,“将军也就是听说你是大夫,才饶你一条小命,老实点。” 秋荻见他心肠也不坏,笑眯眯的问,“军爷,不然给我松松绑呗,捆太紧了,手脚都麻了。”士兵白了她一眼,抬脚,走人。 很快又来了人把她拖到将军的帐中,那虬髯大将金刀大马的坐在帐中擦拭着一把大刀,眼皮都没抬一下,问道:“你是幽州城里的百姓?” “是。”秋荻老老实实回答。 “幽州城里闹瘟疫,人是不是死的差不多了?”虬髯大将轻蔑的说。 秋荻想了想,回道:“军爷,幽州城前阵子确实闹瘟疫,不过现在好了,神医别云来了幽州城,两下就给治好了,小的上山采药就是想挖挖看有没有老山参什么的好去巴结巴结神医。” “什么?别老怪来了?”虬髯大将腾的站起来,手里的白棉布一丢,一拳砸在身前的书案上,“老不死的,坏老子的事。”目光逼视秋荻“你可知叛军的大队人马驻扎在何处?” 秋荻讨好的笑着:“军爷,我就是个赤脚大夫,哪里晓的那许多,还请军爷开恩,放小的一条生路吧。” 虬髯大将想想也觉得有道理,又道:“你的命也不值什么钱,放你,可以,只要你为我所用。” 秋荻心中一凛,这是要她叛国咯? “怎么?不愿意?”虬髯大将挑挑眉“身为大燕子民,做了几天中越狗贼的俘虏,你就不认得自己的主子了?” “不不不。”秋荻慌忙道“大人说笑了,只是小的只学了五天半的医术怕学艺不精,误人子弟。” “无妨。”虬髯大将挥挥手,立刻有人给秋荻松了绑。他又补了一句,“谁让随行的军医啰啰嗦嗦让本将军很不爽,一刀给杀了,你就凑合顶上吧,好好干,少不了你的好处。若是敢耍什么花招......” 秋荻吓出一身冷汗,唯唯诺诺作揖行礼:“多谢将军提拔,小人绝对不敢耍什么花招,子曾经曰过,有救无类,小人一定尽心尽力。” “是有教无类。”一个灰色身影掀了门帘走了进来,冲虬髯大将行过礼,走近秋荻,“好年轻的大夫呢。” 秋荻抬起头,却看到一张熟悉的脸,“柳......柳......柳先生?” 正是教她弹琴的算命书生柳子惠,此时身在军营的他仍旧一身灰色长衫,青色纶巾,典型的书生模样,白净的面皮却已经黝黑,眼角多了几分成熟和坚毅。 虬髯大将再次打量秋荻,看向柳子惠,“柳副将,你们认识?那更好,我就更放心了。” 柳子惠点点头,将一张小纸条呈给他,“探子的飞鸽传书,已经探明了叛军大部队的驻扎地了。” 虬髯大将大赞一声“好,传令下去,今夜后半夜出发,老子要杀他个措手不及,哈哈哈。” 秋荻在一旁听着暗暗心惊,此时的幽州城还在闹瘟疫,城外驻扎的军队虽然没有被波及,但是江连城如今的心思都在控制瘟疫上,江云水身体也未复原,大约谁也不会想到大燕的军队会此时来偷袭。 如今只盼着小丁能逃出升天,前去报信。 不一会儿又有士兵来报:“将军,白天那个人已经抓到,就地正法了,身上 除了两框草,还搜出这个。”一小枚玄铁令牌被呈了上去。 虬髯大将眼神从玄铁令牌上扫过,阴鸷的盯着秋荻,冷笑道:“好狡猾的小子,险些上了你的当!你只是幽州里的大夫?来人!拖出去砍了!” 秋荻脸色惨白,知道这次无论如何都瞒不过去了,那枚玄铁令牌是紫衣卫特有的东西。 柳子惠挡在了秋荻身前,“将军,秋......公子是属下的恩人,对属下有救命之恩,断不会是叛军,还请将军先查清楚再问罪。” 虬髯大将盯着柳子惠看了半晌,鼻子里重重的“哼”了一声,“柳副将,你可是要徇私包庇这反贼?区区一个从五品侍郎,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狗屁文官狗头军师,胆敢欺到本将军头上?!” 柳子惠被骂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却并不屈从,坚持道:“请将军大人开恩,属下愿以项上人头担保,秋荻绝对不是反贼,其中一定另有缘由。” 秋荻感激的看了一眼柳子惠,没想到他竟然能为了自己连性命都不顾,“大人,小人的确不是幽州城的大夫,小人是奉师命前往幽州治疗瘟疫。” “你师父何人?” “正是神医别云。”秋荻不卑不亢的回答。 虬髯大将眯起双眼,“别老怪从来不收徒弟,几时收了你这样一个徒弟,你有什么证据证明?” “有!”秋荻上前几步,肆无忌惮的打量着他,道:“将军可是长期少眠多梦?房/事力不从心?” 虬髯大将一听,立刻点头,忽然又醒悟过来瞪眼道:“草,的才力不从心。” 柳子惠忍着笑,轻摇着头,许久未见,秋荻这调皮的性子还是没变。 秋荻忍住笑意,肃然道:“将军,我是医者,医者面前无需觉得不好意思,讳疾忌医只会让病情越来越严重,若是积重难返,以后面对家中美娇娘只能看不能动,岂不是煞风景。” 虬髯大将被秋荻三两句给唬住了,看了一眼还在一旁立着的柳子惠,“还不快给老子滚出去。” 柳子惠如获大赦,慌忙出去找了个僻静的地方捂着肚子大笑起来。 虬髯大将恭恭敬敬把秋荻拉到座位上坐着,作揖道:“在下庞飞龙,见过神医,方才多有得罪,是在下有眼不识泰山。” “将军客气了,师父常教我,医者父母心,所以不管是幽州城的百姓还是将军,我都一定会尽心尽力,此时能和将军相遇也是缘分。”秋荻开始她的忽悠大法。 “好好好,有秋先生随军,我更是如虎添翼啊。”庞飞龙哈哈大笑“等拿下幽州城,先生同我一同回洛安,我将你引荐给皇上,保管你荣华富贵。” 秋荻露出一副贪婪向往的神色,笑笑着向他道谢,心中却一片冰冷,这是被缠上了的节奏,要想办法脱身才行。 小丁被杀,药引送不到幽州城里,耽误病情又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第五十章 兵临城下 秋荻出了庞将军的帐子,柳子惠已经在帐外等候多时了,见她出来终于舒心一笑,一双眼睛明若天上的星辰,神色亲切温和,并不似在清水镇时那般拘谨。 两人默默的走到湖边一处僻静的地方坐了下来。 柳子惠终于慢慢的开腔,真诚的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 柳子惠望着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温柔的笑,谢她危难之中对自己伸出援手,谢她暗赠明珠替自己照亮前路,谢她于冷漠势利的尘世中带来的光明和温暖。 “想不到柳先生一介书生居然投笔从戎。”秋荻说,语气平和,并没有带一丝一毫嘲弄,反而有些许赞赏,虽然彼此立场相对,但是并不妨碍她对他勇气的钦佩。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秋姑娘你不也放弃了优渥的闺秀生活救百姓于水火。”柳子惠目光灼灼,“想不到我们竟然在此相遇。”离开清水镇后他一路北上顺利到了洛安,虽然在科考中拔得头筹却因不善逢迎拍马处处碰壁,又拒收任何前来拉拢讨好他的好处,囊中羞涩连打赏报喜差役的钱都没有何况应酬走动,很快在朝中坐了冷板凳。他心灰意冷,抚琴抒怀,袋中落下的两颗明珠让他顿时垂泪。 秋荻站起身来,深呼一口气,“良辰美景,万里他乡遇故知,真应该喝上一杯,你觉得呢?” “正有此意!”柳子惠解下腰间的酒囊,仰着脖子灌了一口,递给了秋荻。 秋荻笑着接过来,也不避讳,直接喝了一口,“好酒!”上好的绍兴花雕,入口绵柔,有江南家乡的味道,想不到从前迂腐不堪的文弱书生,经过战争的洗礼后也有了几分侠士的豪爽。 秋荻看着他,她深知他的智慧和才华,虽然目前不被重视被那庞飞龙呼来喝去当作奴才,若是得到重用,江连城可就多了一个头疼的对手。 两人你一口我一口兴高采烈的喝着酒,东一句西一句天南海北的聊着天,很快酒囊就空了,两人也有了几分醉意。 远处点点火光靠近,马蹄声越来越清晰,隐隐约约还能听到秋荻的名字。 “他们......来寻我了。”秋荻两颊酡红,慢慢起身,因为醉酒身子有些摇晃,正要跟柳子惠说再见,突然后脑挨了重重的一下,眼前发黑,软软倒了下来。 柳子惠抱着她,修长白皙的手指轻轻抚上她的脸颊,慢慢描绘她的眉,眼,唇,口中喃喃出声:“对不起,我......不能放你走。”吃力的将她抱起,慢慢走回营中。 秋荻醒来时天已经大亮,她揉着发疼的脑仁儿走出帐蓬,发现自己已经不在山林里,昨夜......分明是江连城的声音,他亲自来寻她。 “柳子惠!”秋荻咬了咬牙,冷冷的看着满脸春风得意的人。 柳子惠见到秋荻,立刻敛起了笑容,换上了一脸关切,“秋姑娘,你还好吧?” “你觉得呢?”秋荻冷冷看着他。 “对不住。”柳子惠低声说:“我是大燕的臣子,食君俸禄担君之忧。” 秋荻幽幽叹了口气,罢了,如果他会徇私,放自己过去给江连城通风报信,他就不是柳子惠了,这样有勇有谋又忠心耿耿的人若能效力中越......秋荻暗地摇摇头,这个迂腐愚忠的死书呆子满脑子天地君亲师,要他投靠中越几乎是不可能。 秋荻眺望着远处隐约的幽州城城墙,昨夜江连城带人出来寻自己,肯定没有想到他们会偷袭,这一仗的结果可想而知。 但是她还是不死心的问道:“城外驻扎的中越军队......” “......全军覆没。”柳子惠语气带着丝丝哀伤和愧疚,眼神里确是藏不住的骄傲和自豪。 秋荻顿觉眼前发黑,龙虎营一众兄弟都在其中,成大器,猛子,大通,林山子,李大嘴......那些熟悉的名字,鲜活的面孔,他们...... 庞飞龙十万大军将幽州城死死围住,也不急于攻城,单等那城里水粮断绝,瘟疫肆虐,不费吹灰之力去捡个现成的便宜。 中越王神情憔悴,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几岁,背着手看着院中热气腾腾不停熬煮着药材的大锅,眉头紧锁。 隔着蒸汽见江云水回来,眼前不由得一亮,满脸期待的看着他。 江云水轻轻的摇摇头,放下手中的两个箩筐,“殿下没有回来,只有几个弟兄送了这两筐瑞香狼毒回来,跟着表小姐的小丁死了,表小姐......”江云水垂下头“恐怕凶多吉少。” 中越王长呼一口气强迫自己调整好情绪,沉声吩咐道:“云水,你速将药煎好安排发给百姓。” “是!”经过一夜的休息,江云水的病已无大碍,麻利儿的吩咐人将那两筐瑞香狼毒倒入早已经预备好的牛乳中。 忽又有丫鬟慌慌张张来报:“郡主,郡主......不见了。” “胡闹,简直胡闹!”中越王再也不复往日的淡定从容,手中一直把玩的两颗晶亮的核桃被碾成齑粉。 一夜之间,亲儿子和两个外甥女全都不见了,千沙坡三万将士全军覆没,城外燕国十万大军压境,将个幽州城围得跟铁桶一样,城内瘟疫未消又缺水少粮。 内忧外患,就是佛祖也要跳脚。 “取铠甲来,孤要去亲自督战,不信他庞飞龙当真长了翅膀能飞进来!”中越王一脸坚决。 江云水看着已显老态的中越王,忙跪了下来,院子里的其他人见状也哗啦啦跪了一地。 “王上,万万不可,世子殿下未回城定然是知道十里坡被偷袭,我们被围困,殿下这是脱身而去要去搬救兵啊。”江云水冷静的分析道,“王上,殿下一定会搬来救兵支援,您万万不能轻举妄动,保重身体要紧。” “你的意思我是个混吃等死的老废物了?”中越王逼视他。 江云水不敢抬头,语气却不放松,“王上万金之躯万万不能有闪失。” “看好你的药,幽州城里再因瘟疫死一个人,为你是问!”中越王冷冷喝道:“备马!” 第五十一章 锦上花 暮色降临。 庞飞龙营中一片欢声笑语,将士们围着篝火吃着肉喝着酒庆祝和中越交战以来最大的一次胜利,幻想着班师回朝后加官进爵。 秋荻在庞飞龙帐中喝着茶磕着瓜子,认真的敷衍谈笑,心中却是万分焦急和无奈。 突然又有士兵进来禀报:“将军,抓到一个奸细!好像还是个女的!” 庞飞龙心情正好,挑了挑眉,眼角露出一丝渴望“带进来,本将军亲自审问。” 一个娇小的身影被推了进来,被反绑着双手还不放弃挣扎,头发散乱遮住了大半个脸。 秋荻看了一眼她身上的衣服,暗暗心惊,这是府里小厮的衣服。 那女子抬起头一眼便看见了秋荻,目光落在她案前五花八门的零嘴上,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尖声道:“你......你这个贱人,居然在这里,表哥为了你只身赴虎穴,如今生死未卜,你居然勾结了敌人,坐在在这里磕瓜子啃鸡爪!” 这熟悉的声音,正是失踪了的宁宁郡主。 秋荻心中暗恼,冷冷看了她一眼,面对她这种猪一样的队友,真是无语只能无语问苍天。 “表哥?”庞飞龙走过去捏起她细润的下巴,伸出粗糙的手将她脸上的乱发拂开,露出一张如凝脂般的俏脸,“果然是个美人儿呢。你说的表哥,可是江连城?” 宁宁梗着脖子瞪着他不说话。 庞飞龙看向秋荻,“秋先生可认识这姑娘?” 秋荻只能点点头,“在幽州城里有过一两面之缘。” “那就是不熟了。”庞飞龙喜不自禁,“正好可以试试秋先生给我开的药灵不灵。” 秋荻一口水含在嘴里险些呛住,重重的咳嗽了几声道:“庞将军,这个不能操之过急,才服过一天药而已,七日一疗程才能看效果,否则前功尽弃啊。” 庞飞龙满脸失望,眼神恋恋不舍的从宁宁脸上移开,走回自己的座位,“也好,先把她看押起来好生养着,待我拿下幽州城再慢慢享用,哈哈哈。” 宁宁终于觉察出方才那一刻的凶险,脸色惨白,望向秋荻的眼神由凶蛮变成无助,却只能被两个士兵拖下去,严严实实看管起来。 面对庞飞龙探寻的目光,秋荻打了个哈哈,面不改色道:“要说这江连城也真够难缠,家师有交代过去看过诊开完药方就离开,不得和那叛国奸贼有任何交集。那江连城竟然一路追过来,还派个紫衣卫跟着我死缠烂打索要避毒丹,若不是遇上将军解困,怕是要被他缠死。” 庞飞龙心中疑虑并未消除,却抓不到什么确凿证据,目前又有求于她,只能哈哈一笑了之,暗地里派人严加监视。 三更已过,秋荻翻来覆去根本睡不着,偷偷起身溜出了帐篷要去寻找宁宁。 查看了十几个帐篷,终于听到一个帐篷里传来若有若无的哭泣声。 秋荻绕开帐门口守着的士兵,悄悄在帐篷上划了一个口子,窥见帐内并无其他人,只有宁宁一人被绑着扔在那里,于是放心的把口子拉大,直接破帐而入。 宁宁见到秋荻,吃了一惊,正要开口叫骂,被秋荻一个耳光打的眼冒金星,左边脸颊高高肿起,眼泪在眶中打转,可面对秋荻冷如冰霜的眼神却不敢掉下来。 “管不住自己的脚又管不住自己的嘴,你是想把大家都害死吗?”秋荻压低声音恶狠狠的盯着她“现在这样你满意了?江连城因出来寻我未被困于城中是好事,他有武艺傍身绝对不会出事,而你,除了会变成累赘还会什么?” 宁宁低了头,眼泪掉了下来,“我是......我是实在担心......” “担心就先管好你自己,只会添乱!”秋荻撇撇嘴,替她割断了绳子,“本来我一人要脱身还容易些,现在带着你,不知道能不能顺利逃脱。” “你......你也是被他们抓来的?”想着白日里秋荻和那将军谈笑风生,宁宁不可置信。 “难不成真如你所想是被请来喝茶的吗?”秋荻白了她一眼,“拜托你说话做事之前能不能好好想想,今天差点害死我也害死你自己!” 宁宁竟然哭出声来,尽管很小声极度压抑着自己的情绪,但是秋荻还是听出来她哭的十分委屈十分伤心。 难道话又说重了? “呜呜......我知道我样样不如你,你处处比我好,表哥就是喜欢你,他看你的眼神都不一样。”宁宁十分委屈,低声哭诉,“我......我虽然没 用虽然笨,可是我真心关心表哥,喜欢表哥......我愿意为他冒险为他去死。你呢,你从来正眼都不瞧他一眼,他那么喜欢你却只能看着你的背影发呆。你聪 明能干又怎么样,你就是个冷血无情的人,从来都对表哥的心视而不见,你不配拥有表哥的心。” 秋荻被她骂的一呆,自从猜到江连城就是阿当,她的确开始对他有意无意的回避,即使要接触也是一副公事公办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她不是不明白江连城的心意,只是......想到那个面如冠玉像只多疑小兽一般的少年,她心中一滞。 她从来都是清醒的人,不论是对慕容白还是对江连城,清醒的不会让自己受一点伤害。所以当慕容白拥着那柔弱异族女子绝尘而去的时候,她便决定把一切忘记的干干净净。 爱欲于人,犹如执炬,逆风而行,必有烧手之患。对于江连城,她更是如此,虽然贪手中那一点光明,却还是害怕灼手之痛。 “走吧,趁他们醉酒都未醒。”秋荻暗叹了一口气,看向宁宁的目光带着丝丝的羡慕,能傻头傻脑不顾一切的去爱一个人,是一件幸福的事。 而自己,已经失去了这种勇气。 她更愿意去相信生命是一张锦,而爱情是这锦上的花。 生命是一个人的旅行,或许路上会遇到许多同行一段的旅伴,许多纷纷扰扰的岔路。缘来缘去,相聚别离,最终只能自己踽踽独行,上下求索。 花开有时,花谢有时,来有时,去有时。 不撕扯,只关切;不纪念,只牵挂;不感动,只明白;不寻找,只记得。 秋荻拉着宁宁才走出营地没几步,四周便亮起了火把,照着这漆黑的夜空恍如白昼。 第五十二章 人质 秋荻的爱情观,或许并不是所有的人都能理解,甚至觉得她不是那么可爱。 她是那么淡,连慕容白绝尘而去之后的怨恨都是淡的。 不能理解的人,我羡慕你们,还留存着和宁宁一样对爱情痴傻的勇气,好年轻,好美好。 理解了的人,我们来拥抱一下,为我们已经略带苍凉的心境。 生命是一张锦,爱情是锦上添的花。 这种态度也许消极,却是看尽世态炎凉人情冷暖后的洗练。 回看自己从前失落后的狰狞面目,不知道该是庆幸还是悲哀现如今我终于可以成为一个冷冷的旁观者。 在经过颠颠撞撞哭哭笑笑之后,终于明白生命始终只是一个人的旅行。 不是不相信会遇到同一方向的人,只是不会再去刻意地寻找:他来,好;他没有来,我好。 秋荻看着火光中柳子惠的脸,“你真的要抓我回去?” 柳子惠不敢同她对视,垂下眼帘,声音有些发硬,“将军有令,不得不从。” “是不得不从,还是怕我走了后患无穷?”秋荻问。 “不得不从。”柳子惠答。 秋荻笑了笑,是不得不从,他私心里还是护着自己的。 她拉起宁宁的手,“她是我妹妹,是来寻我的,不会半点武功,你放她走,我便留下,否则......”秋荻拔出离霜刀,横在自己脖颈间。 “丑......”宁宁一声惊呼,含泪改了口,“姐姐......” 秋荻心中一暖,突然想流泪。 “别怕,姐姐在。”秋荻鼻子一酸,紧紧抓住宁宁的手,流着眼泪却笑容满面,终于可以做个好姐姐,好好保护想保护的人。 秋荻盯着柳子惠,冷声道:“放她走,你应该知道她落入庞飞龙手里会有什么样的下场。”锋利的离霜刀离皮肤近了一分,一道血痕立刻显现。 柳子惠脸色苍白,一咬牙,“你们,都走吧!” 宁宁破涕为笑,两只手拉着秋荻,“姐姐,我们快走。” 秋荻深深望了一眼柳子惠,冲他无声的点点头。 耳边忽然响起古怪的风声,接着一阵燃烧的箭雨落下,顿时哀嚎声四起。 “有人偷袭!有人偷袭!”一阵急促的喊叫,随即又淹没在从天而降的点点火光中。 柳子惠一把拉过秋荻和宁宁,“快,快躲起来!” 宁宁吓的两腿发软,根本连路都不会走,秋荻和柳子惠只好架着她躲到一棵大树后面。 沾着火油的箭不停的射过来,擦着耳朵飞过,空气中传来浓浓的皮肉烧焦的味道。酒足饭饱正在睡梦中的大燕将士连兵器都来不及拿就死在了箭雨之中。 “是表哥搬了救兵来!”宁宁定了定心神欣喜的探出头去张望。 “小心!”秋荻一把搂过她不安分的小脑袋,一只箭正中她的胳膊,火顿时将她的衣衫点燃。 “啊,姐姐,姐姐!”宁宁急的直跳脚,欲用手去拍那火苗。 “别动!那是火油,沾上身会烧到你。”柳子惠赶紧喝阻,一扯秋荻的腰带,帮她把外套脱了下来。 被脱下来的外套很快燃成了一堆灰烬。 宁宁目瞪口呆,看着秋荻染血胳膊急的直哭,“都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姐姐。” 秋荻脸色苍白,“没关系,不深,不用动刀,柳先生我左手使不上劲,你帮我把箭拔出来。” 柳子惠一咬牙,闭上眼睛把箭拔了出来,幸好伤的不深,箭头只入了皮肤一寸多,没有伤到骨头,他麻利的掏出随身的金疮药给她敷上,扯下衣摆,细细的包扎好。 “这么短的时间,江连城不知道从哪里找来这么多援兵,你们等一下趁势赶快逃过去吧,若是被庞将军抓为人质,可就......”柳子惠话音刚落,一匹骏马便冲到众人跟前,一把漆黑的长刀横在秋荻和宁宁身前。 “想跑?!”庞飞龙虽然好酒色却并不是草包,眼见着自己的人溃不成军,第一反应就是找到那个娇滴滴的江连城的表妹,有这个人质在手,不信他不乖乖就范。 他早就暗中安排好人手,就算柳子惠徇私放了她们走,他的人也会半路把她们再给抓回来,正好再治这个狗屁书生个通敌叛国的罪名。 秋荻忍着剧痛右手奋力一削,竟然将庞飞龙的刀削成了两段,她一把将宁宁推向黑暗的林子里,大吼道:“跑,向着光亮处跑!”一边身形飞快绕着庞飞龙的坐骑一圈。 只眨眼功夫,那匹高大的战马像一滩肉泥一样倒在地上,而庞飞龙正愣愣的坐在一张马皮上。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快的甚至连一旁的柳子惠都没有看清秋荻是怎么出手的,那匹马居然就诡异的骨肉分离了。 太可怕,太震惊了。柳子惠不敢想象,如果那不是一匹马而是一个人会怎么样。 宁宁被秋荻一把推进茂密的林子里,跌跌撞撞一路狂奔,鞋子也跑丢了,脸上被树枝刮出来许多血痕。她眼睛死死盯住天边的光亮处,脑子里记着秋荻的话,向着光亮处跑。 光亮处,那里有表哥的援兵,找到表哥,姐姐就有救了。 “不要放箭,不要放箭!”宁宁终于接近光亮处,远远的就看见江连城一袭白衣站在高处指挥着。 又一阵箭雨飞向庞飞龙的大营。 “不要放箭,姐姐在那里,姐姐在那里!”宁宁声嘶力竭,声音却被淹没在风中,脚下一个不稳摔倒在地,痛的她爬都不爬不起来,只能趴在土里绝望的哭泣。 哭了好一阵,她终于想起来,怀里掏出一只竹哨吹响。 附近的紫衣卫闻声而来,终于注意到她小小的声影。 宁宁扑进江连城怀里,“不要放箭,姐姐在那里,被他们抓住了。”头一歪便晕了过去。 江连城却不明白宁宁说的姐姐是谁。 “姐姐,秋荻姐姐......”宁宁迷迷糊糊说了一句。 江连城又惊又怒,抱着宁宁对身边的红衣女子狂吼,“不许放箭,不许放箭,东方玉,你快让他们停下来。” 东方玉美目一冷,手中令旗轻轻一扬,弓箭手立刻停止动作。 “连城,你不要妇人之仁,不趁现在将他们全部歼灭,等他们醒过神来反扑,我们这五万兵马如何同十万大军抗衡?”东方玉语气温柔,眼中却闪过一丝寒意,她看着江连城怀里的人儿,嘴角一抽,手中的令旗应声而断。 这边箭雨一停,那边十几匹快马便冲到了视线范围。 庞飞龙坐在马上,身前是血染红了半边衣襟的秋荻。 胳膊终究是带了伤,那一刻爆发虽然吓着了庞飞龙,但是秋荻始终不是他的对手,很快被拿了来做人质。 庞飞龙不是傻瓜,显然手上这个毒医别老怪的徒弟对江连城也是很重要的人。 “江连城,想不到你这么快就搬到救兵。”庞飞龙手中的匕首始终不离秋荻的脖颈。 第五十三章 无可奈何花落去 东方玉挽起弓,对准庞飞龙,火红的衣袂随风而动,眼中一抹精光煽动,傲立于千军万马中,仿佛是天降的女战神。 “玉儿......”江连城紧张的看着她。 东方玉目不斜视,口中温柔的说:“放心。” 庞飞龙仍在叫嚣,要挟江连城退兵,手上的匕首已经划破了秋荻的皮肤,“江连城,你是要试试是你身边那小娘子手中的箭快,还是我手里的刀快么?” 江连城从容道:“区区一个厨子的性命,小爷从来就没放在眼里,不如我替你料理了。” 话音一落,东方玉手中的箭便离弦而去,不是指向庞飞龙的眉心,而是正中秋荻的心口。 秋荻只觉得心口一阵钝痛,落下马来。 “秋荻!”一旁的柳子惠立刻翻身下马去查看她的情况。 秋荻手捂着心口,牙关咬紧,只深深看了一眼他,就昏厥过去,只有进气没有出气了。 庞飞龙没有料到江连城有此一招,顿时乱了阵脚,只好一勒马头,狼狈掉头往回逃,身后五万大军紧追其后。 柳子惠将秋荻抱上马,独自往西逃去。 江连城来不及去抢人,只好任由他去,先解决庞飞龙再说。 一场恶战无可避免,最终以庞飞龙大败,狼狈逃窜回去结束。 江连城高头大马回了幽州城,身边是满脸喜气的东方玉。 谁也没有料到他居然能搬动蓟城东方家的军队,请的动素有女中诸葛之称的东方城主的女儿东方玉助阵,以少胜多,大败庞飞龙十万大军。 在幽州府门前停住,东方玉下了马,有点紧张,眼睛不安的看着江连城,“要是你父王不喜欢我怎么办?” 江连城握紧她的手,“不会的,他一定会喜欢你。”他眼神温柔,心中却满是无处安放的落寞。 在丛林里发现了紫衣卫小丁的尸体之后,他便心知大事不好,待赶到千沙坡只见到满地的尸体,血流成河,三万大军,逃出去的不过三千余人,损失惨重。幽州城被围困,即使庞飞龙只围不攻,城里也支撑不了几天,而离幽州城最近的梁州大军要五六天才能赶来支援。江连城只得整顿好剩余的三千人,想办法拖住庞飞龙,等待大军来援。 求救的信鸽刚放出去,梁州就传来被鲁张王攻打的消息,幽州城简直陷入了绝境。 东方玉几乎是从天而降站在他面前,说蓟城愿意伸出援手,条件是,他要娶她,而且大婚之时,整个蓟城将作为嫁妆,送给他。 江连城几乎是毫不犹豫的答应了下来,他怕再耽搁一天,幽州城一破,他会失去所有,不仅仅是他的爱情。 大婚就定在七日后中秋节,东方玉嫌回齐川太过奔波麻烦,要求直接在幽州举行。 宁宁躲在房中哭红了眼睛,三天都没有吃饭,谁劝都没有用,丫鬟婆子都被赶了出来,就连好不容易抽空去看她的江连城也碰了一鼻子的灰。 看着府里上下张灯结彩喜气洋洋,铺天盖地的红色让江连城心中烦闷,只好躲出去酒馆里喝酒,足足喝掉八两烧酒,仍觉得不够,正要叫小二再添来,忽然见大街上一个熟悉的身影走过。 “秋荻!”他不禁追了过去。 秋荻一身青色布衣,脸色略显苍白,身边同样青色布衣的温雅男子手里牵了一匹马。 柳子惠打量着江连城,认出是那日领兵的中越王世子,冲他微微点点头,对秋荻说:“既然你朋友来了,那我就送你到这儿,就此别过吧。”牵了马转身就走。 “柳先生!”秋荻快步追上他,“谢谢你。” 柳子惠笑了笑,看着她,没有说话。 “你真的不考虑留下来吗?”秋荻再一次问,仍然是不死心。 那日她被东方玉用银蜡箭头射中心口,虽然没有皮外伤但是那一箭的力道也不轻,痛了她几天才下得了床。柳子惠为了救她临阵脱逃,回军营肯定逃脱不了责罚甚至军法处置,可是不管秋荻怎么劝,他都不肯效命于中越。 柳子惠仍然是摇头,温柔的看着她,“你以后多保重”,回头看了一眼江连城“世子是个胸怀天下,雄才伟略的人,更难得的是对你的真心,不要怕烧手,忠于自己的心,痛痛快快活着才好,说不定明天我们就死了呢,为了未知的将来而放弃眼前的幸福不值得。” 若诚于心则会烧掉了手,若顺于物则失去自己所求,她的纠结,他竟然都明白。 秋荻点点头,看着不远颀长的身影,心中有了几分笃定。 “你的伤怎么样?”江连城问。 “没什么大碍,玉儿那一箭看似吓人,其实就像被蚂蚁咬了一口。”秋荻轻描淡写,伸手拉住了他,“我饿了,你请客,我想吃烤肉,好几天没见着肉了。” 江连城触到她温暖滑腻的手心,神情一滞,终究是舍不得甩开她,反而握的更紧。 她,都还不知道吧,她若是知道会伤心?会生气?还是什么都不会? “你发什么呆呢?”走在熟悉的河边,秋荻手里拿着的烤鸡翅膀边吃边砸吧着嘴,满手满嘴都是油腻。江连城手里捧着一大纸袋的各色烤肉,看着平静的河面发呆。 “你真的不想尝尝?可好吃了。”秋荻又举着一串羊肉送到他嘴边。 江连城摇摇头,突然盯着秋荻说:“秋荻,你说的话算不算数?” “我说的什么?我不记得我欠你银子啊?”秋荻有点紧张,忽又狡黠的笑了,“我记得的就算数,不记得的就不算数。” “你说你要嫁就嫁给天下第一人,母仪天下做皇后。” “我......有那么说过吗?”秋荻想起来在清水镇那一幕,有点心虚。 “有。”笃定的语气。 “我肯定是喝醉了的时候说的,不算数。”秋荻顾左右而言它,“今晚的星星好亮呢。” 江连城抬头看了看只有月亮没有星星的夜空,“你几乎不喝酒的,我记得,你赖不掉。” “所以?”秋荻笑看着他,“你打算给我个皇后当当?”说完自己脸红了,居然主动说要嫁他。 这一句戏言,江连城听在耳中顿觉热血沸腾,一把抱住秋荻,紧紧的箍在怀里,在她耳边低低的说:“对不起,请你等我,等我娶你,你才是我心中唯一的妻子,我会让你做皇后,让你成为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 秋荻反手抱住了他,手上的油腻全蹭他在整齐洁白的衣袍上,笑的像偷鸡得逞的黄鼠狼,“我只考虑嫁给阿当,不嫁给江连城,你是谁呀?” 江连城怔了怔,漆黑如墨玉般的眸子里闪过丝丝伤痛,终于哑着嗓子说:“我是阿当。” 秋荻开心的在他肩膀上不轻不重的咬了一口,“这是对你骗了我这么久的惩罚。” 第五十四章 莫愁前途无知己 江连城拦住正要跨进府里大门的秋荻,“秋荻,我......我心里从来只有你,在洛安第一次见到你,你的身影便从此留在我心里。” 秋荻虽然奇怪他今天的肉麻和热情,心中却还是很受用,笑嘻嘻道:“好啦,我知道,不过你可别想我会说我第一次看见你就觉得你很帅,第一次看见你就觉得你是一个狡猾的死狐狸。”说罢自己在那里哈哈笑起来。 江连城脸上没有半点笑意,半晌才低低的说:“我......三日后要大婚。” “太急了吧,我只是说考虑......我......”秋荻走进大门,入眼是铺天盖地的红,大红的喜字帖的到处都是。 血一般的红,刺的她眼睛生痛,痛的快要掉下泪来。 “是东方玉......”江连城低低的说。 秋荻突然好想笑,觉得自己就像天底下最大的一个笑话,就在刚刚居然抱着别人的相公说要嫁给他,她此刻恨不得甩自己一个耳光。 让你不清醒,让你贪这一点温柔贪这一点爱,让你不自量力,让你没心没肺,让你逆风持火炬......烧到手了,怪谁呢? 秋荻勉强的冲他一笑,正要说恭喜。 江连城的手指抚上她的唇,带着恳求,“不要说恭喜,求你不要跟我说恭喜。” 秋荻推开他的手,凄然一笑,“我......我去看看宁宁。” 江连城看着她的背影,长叹一口气,他觉得自己要失去她了,其实在他答应东方玉的时候他就知道他要失去她了,可笑自己还不甘心,还要做那无谓的垂死挣扎。 宁宁居住的院子里,几个丫鬟正在门外战战兢兢的听着房里的动静,想敲门又不敢,不敲门又怕她一个人闷在里面出事。丫鬟们见了秋荻好像见了救星一般,就差烧高香谢天地了,慌忙求她去好好劝劝郡主。 秋荻暗暗叹了口气,敲了敲门,“宁宁,我是秋荻。” 门很快打开了,丫鬟们终于松了口气。 “姐姐......”宁宁拉着她的手,哭的嗓子都已经哑了,不停的抽着气,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姐姐.......我......” 秋荻替她理了理乱糟糟的头发,“别哭了,我知道,你想说你很难过。” 宁宁点点头,眼睛红红的,看着秋荻,抽抽搭搭的问,“你不难过不生气吗?” “我难过,也生气,但是如果我要哭,我也要站到田里去哭。”秋荻说。 “为什么?”宁宁终于止住了哭泣。 “因为眼泪也是水,浪费了可惜,掉到田里还能浇地,流在被子上一点用处都没有。”秋荻淡淡的回答,给她倒了一杯水,“他......也是不得已吧,那种状况下如果请不来救兵,我们恐怕此时已经是死人了。” 宁宁咕咚咕咚喝光了整杯水,戚戚然道:“总会有别的办法的,除了娶那个女人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我讨厌他了,我讨厌他了。” 秋荻看着还带着小孩子脾气的宁宁,幽幽叹了口气,“你难过,其实,他可能比你还难过。” 宁宁翻翻白眼,“他有什么好难过的,上次就见他同那个东方玉眉来眼去,他心里欢喜着呢。”宁宁深深看了一眼秋荻,“我宁愿是你,我宁愿表哥娶的人是你,也好过娶一个陌生的女人回来。” 秋荻爱怜的正了正她的发髻,“别说傻话了,以后你要同嫂嫂和睦相处。这个世界很大,人很多,你还会遇见很多人,比表哥优秀的人。” 宁宁低着头没有说话,心里却哀叹,再优秀的人也不是表哥,是别人了,在这天底下,只有表哥是她心中唯一的。 她擦干净脸上的泪痕,勉强的挤出一丝笑容,“姐姐你放心,我以后不会再犯傻,我知道我不是小孩子了,只有真正成熟成长才能有资格跟表哥比肩而立,和他一起面对所有的困难,躲在他背后,他永远都看不到我。” “痴儿。”秋荻低低叹了口气。 江连城大婚当日,秋荻留了一封书信给他,牵了一匹马准备离开幽州城。 府里所有人都在欢天喜地迎新娘子,送行的只有没有前去参加婚礼的宁宁和江云水。 “就送到这儿吧。”十里长亭里,秋荻说。 “表小姐,你真的要走吗?”江云水还想挽留,是江连城特意吩咐他不必来观礼,但是他终是无法留住主子心尖上的这个人。 “姐姐,你打算去哪里?”尽管不舍,宁宁却也知道,除了离开,她似乎别无选择。 “先四处走走,如果风声不紧我就回家看看,再去洛安看看我长大的地方,看望一下我的街坊邻居。”秋荻翻身上马,扭头对江云水说,“拜托你,好好照顾我妹妹,别......别让她欺负她。” 江云水点点头,知道秋荻口中的她是指他的新主母,世子妃,东方玉 秋荻扬鞭策马向前,在官道上漫无目的地逛着。 蓟城被江连城纳入囊中,接下来他便能渡过黄河天险一路挥师北上了。 秋荻环顾四周,天下之大竟是无处可去,看着渐渐西沉的日头,一扯缰绳调转马头,一路向西。 从小只听过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虽然向往却从未见识过,大燕此时烽烟四起,不如去到那羌胡看一看,感受一下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畅快。 已经过了中秋,越往西北走,天气越冷。 走走停停,一个月后才到玉门关,才九月天,竟然下起雪来。 洛安也下雪,可像这么纷纷扬扬鹅毛般的大雪,秋荻却是头一次见。雪天不宜赶路,于是找了一家便宜的客栈住下来,虽然临行江云水给了她不少银子,可是也怕坐吃山空,所以都很节省着花。 雪足足下了三天才停,走出门去那积雪都淹没了膝盖。 秋荻冷的脚趾头都要掉下来了,向掌柜的打听了哪里有卖靴子的铺子,花了五两巨资买了一双顶好的小牛皮靴,穿着踩在雪地上咯吱作响。让她想起小时候下雪天在自家小院子里和爹和成大器一起堆雪人,她穿着爹爹亲手做的粗笨的猪皮靴,踩在雪地上也是这样咯吱响。 然而所有的过往,得到或是失去,相聚或别离,都被这大雪掩埋,最终会随着消融,寂灭。她唯一欣慰的是,时间能治愈一切,能将尖锐的疼痛打磨得粗钝直至消弭,而她始终鲜活。一切终会随着时间过去,就像生离死别,就像无处可去,就像无人可依,都会过去。 街上的乞丐多了起来,三三两两的往街的尽头跑,呼朋引伴,奔走相告,说慕容公子发御寒的棉衣了。 秋荻像被惊醒了一般,慕容公子,怎么忘记了镇守玉门关的正是定远侯。 第五十五章 一尸三命 就当他是个老朋友吧,让自己心疼让自己牵挂的老朋友。 秋荻看着乞丐们,脚步不由得往那个方向迈去。 远远的,秋荻看见一身白衣的他,在白皑皑的雪地里和天地融为一起,他微笑着亲手把棉衣拿给乞丐和穷人,周身散发的温暖似乎要将这雪都融化了。 秋荻悄悄的靠近,谪仙一般的男子,却戴着同他身份极其不相称的劣质玉冠,那枚五两银子的俗货看起来已经陈旧不堪,似乎它的主人时常拿来把玩,这枚熟悉的俗货深深刺痛了她的心。 他不记得她了,既然选择了忘记,为什么不忘记的彻底一些呢? 静默许久,在人潮退去之前,秋荻赶紧转身离开,脚下的雪地上留下一副拙劣的画作,旁边留了四个字:要好好的。 一声再见,终究是被雪覆盖,就像当初那句被门挡住的誓言。 慕容白发完手上最后一件棉衣,望着秋荻离去的背影突然莫名心痛,鬼使神差的追了过去,却再也不见她的踪影,低头看见地上画着一个咧着嘴大笑的猪头,旁边还有一只在拱白菜的小肥猪,一句“要好好的”让他心中波澜涌动。 “怎么了公子?”花盈跑过来问。 慕容白立刻用脚擦去雪地上的字和画,淡淡笑道:“没什么。” “我们回去吧,外面太冷了。”花盈拿了一件大氅细心的给他披上,挽着他的手往回走。 秋荻没有回头,在雪地里一脚深一脚浅艰难的走着,她想赶紧出玉门关,立刻马上,一刻也不要停。 回客栈立刻结了帐,不顾店小二的好心提醒,坚持牵了马出门。 她低着头走的很慢,身边是一支出殡的队伍,凄厉的唢呐声在耳边尖锐的响着,盖住了几个女眷低低的压抑的哭声。 秋荻抬头看了一眼,几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抬着一具上好的柏木十三圆棺材,看起来是匆匆忙忙制备下的,连漆都未干,浓浓的刺鼻的味道扑面而来。看样子是个富裕人家,可是送葬的人却少的可怜,除了三四个丫鬟小厮,就是一左一右扶着棺材的中年妇人和年轻男子。 那衣着颇为光鲜的中年妇人已经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由两个丫鬟搀着,却是怎么也不肯离开那棺木半步,口里一直喊着,“乖孙孙儿,心肝肉肉。” 秋荻同情的叹了口气,低头继续走着,心中莫名凄楚,竟然也掉下眼泪来。 脚下却有点点猩红蔓延,在苍白的雪地上像盛开的红梅,十分刺眼。 是血,刚刚滴下来的血! 秋荻心中一动,想起刚刚擦身而过的出殡队伍,慌忙将马随手栓在石桩上追了过去。 “等等,你们等一下!”秋荻拦在了棺木前面。 抬棺木的大汉脚步未停,见秋荻一身粗布旧衣十分落魄的样子,怒目圆睁,斥道:“你这是哪里来的小叫花儿,好不识相,居然拦起路来?!” “血,有血!”秋荻看向那满面哀伤的中年妇人,“夫人,棺木里的人还没死,还在流血!” 中年妇人收了眼泪,往棺木底下一摸,果然手上沾了血迹,慌忙喊道:“快,快,快,快放下来,把我的乖孙儿放下来。” 年轻男子却阻止了她,凄然道:“娘,兰儿已经和孩子一起去了,我知道您舍不得,就让他们母子俩儿安心去吧,别再折腾了。” 中年妇人一听,脚下一软,直接跌坐在雪地里,拍着大腿呼天抢地起来。 秋荻冲上前一把揪住那年轻男子的衣襟,“血还是热的,说明人还没死,人还没死你就下葬,这是谋杀!” 年轻男子眼泪婆娑,轻轻抚摸着棺木像是在抚慰躁动不安的恋人,“这位姑娘,我自然是希望她活着,只要她活着,我替她去死都行,可是已经三天三夜了,她受了三天三夜的罪,孩子始终生不下来。兰儿最喜欢雪天,我只是......只是......”他伏在棺木上泣不成声。 秋荻一把推开他,吼道:“你他娘的再哭哭啼啼再不把棺材打开,一会儿人憋死在里面,就算是小娘出手都救不活她。滚开!” 年轻人一听这话立刻两眼放光,忙命令那几个抬棺的大汉把棺木放下,又急吼吼的去找起棺钉的工具。 “等你们这些人来黄花菜都凉了。”秋荻看着那手忙脚乱的年轻人直摇头,手起刀落就将那棺木的一角削掉了,一股浓重的血腥味飘了出来,甚至隐约听到棺木里的人长长吸了口气。 幸好这棺木做的匆忙并不是那么密闭,那个叫兰儿的产妇总算没有被活活憋死在里面。等他们找到起钉的羊角锤把棺木撬开,秋荻探手进去一摸,人还是温的,腹部高高的像一座小山,棺材里全是血。 “快搭把手把她抱出来!”秋荻看向那年轻人。 年轻人正要上前,那中年妇人一把扯住了他的衣袖道:“男人沾惹那些,晦气。” 秋荻眼神一冷,嘴角抽了抽,刚才哭的那么起劲这会儿人还能救却嫌晦气,她手冷冷一指她,“那你来,你来帮我抬。” 中年妇人看看身上光鲜的新裁衣裳,面露难色。 “她肚子里的是双胞胎,而且是龙凤胎,娘的,你就不怕晚上他们娘仨来找你聊天么?”秋荻真想把那假面妇人丢进这棺材。 年轻人看着一脸没商量神色的母亲,哀求道:“娘,兰儿走了,孩儿也不想独活的。”说罢挣脱了母亲的束缚,冲了过去,帮着秋荻把人抬出来。 天色已近黄昏,加之是大雪天,街上行人并不多,但是眼见着这么一出热闹,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秋荻看旁边不远就有一家医馆,“把人抬到医馆。” 医馆的大夫却把他们拦在了门口,“不行不行,我们这儿只收病人不收死人。” “她还没死,我能救活她!”秋荻笃定的说。 大夫轻蔑的看了她一眼,嗤之以鼻,“你能救活你上别的地儿救去,总之别来我的医馆,既然能救就抬回家去救。” 秋荻急的简直想杀人,自己若是随身带着救人的药材和器具还犯得着这么麻烦,把人抬回去根本就来不及,孩子在产妇的肚子里多待一秒就多一分生命危险。 中年妇人“扑通”一声跪下来了,“求求你了,大夫,就让孩子进去吧。” 秋荻看了她一眼,神色稍缓,总算还有点良心,知道心疼儿媳妇。 “让他们进去吧。”一旁围观的一个女子出声道,她披着暗红色的大氅,兜帽上一圈白色的狐狸毛遮住了容颜,声音柔缓却带着不容拒绝的骄傲。 “凭什么?!你算老几?”那大夫仍是不屑。 “凭我是陈崇乐。”兜帽女子不疾不徐的吐出一句话。 第五十六章 蒲苇韧如丝 那大夫一听陈崇乐三个字,立刻换上了笑脸,也顾不得产妇浑身血污弄脏他衣裳沾晦气,帮着把人抬到了内堂。 秋荻回过头,冲她感激的一点头。 陈崇乐也跟着进了内堂,身后丫鬟紧紧跟随。 秋荻一番诊断后,迅速提笔写下药方交给那医馆的大夫,“照这个方子配药,没有的麻烦去别的药店调配,要快,先把艾叶拿来。” 大夫点点头,看了一眼药方,大惊失色,“这......这......这都是虎狼之药,怕是不妥吧?” 秋荻一挥手,“无妨,请陈小姐在场做个见证,这药方是我所开,和张大夫无关,出了事我一力承担。” 若是还在幽州那时,她不敢夸这个海口,但是这一路走来,她一有空就研究别云的医经,一路上免费替人问诊开药积累了不少经验。只能说,她这个天上掉下来的便宜师傅真的很神很神,得到那本医经的人绝对能成为神医第二。 陈崇乐点点头,摘了兜帽,露出清丽脱俗的一张俏脸,对那张大夫说:“你店里有的只管拿来,没有的,去门口叫我的人快马去取来。” “是。”张大夫恭恭敬敬行礼,快速去办。 有了陈崇乐的帮助,很快就抓齐了药,秋荻不敢耽搁半分,马上开火煎药,再找来一只漏斗,生生撬开产妇的牙齿,插上漏斗,直接灌进喉咙。 张大夫一旁看的心惊胆战,从来没有见过如此简单粗暴的行医方式,而且眼前这大夫不仅仅是个年轻姑娘还是个一把杀猪刀不离身的姑娘,真替那病人和家属捏了一把汗。 “醒了醒了。”临时找来的稳婆欣喜的跟大家宣布。 “好啦,那就没我什么事了。”秋荻拍拍手,擦了擦额上的汗,看向陈崇乐“真要谢谢你,我这可是从阎王手里抢人,没有你帮忙还真是不行。” 陈崇乐微微一笑,全部精力的都放在产房。 “这位......小姐”中年妇人小心翼翼的挪过步子来,看都不敢看秋荻的眼睛,“您不用再去里面看着?” 秋荻瞥了她一眼,粗声粗气道:“我又不会接生,小娘还是黄花大闺女呢。” 陈崇乐被她的一脸人畜无害和无辜逗的“扑哧”一声笑开了。屋子里传来一阵洪亮的婴儿啼哭声,接生婆带来的小丫头探出投来高兴的大喊:“生啦,生啦,是个小公子。” 接着又一阵哭声,小丫头又探了个头出来,满脸不可思议,“又生了,是个千金小姐,大人也平安,秋大夫真是神医啊,算的好准。” 家属们激动的忙跪在地上给秋荻磕了三个大头,张大夫和陈崇乐在一旁也啧啧称奇。 秋荻撇撇嘴,“我这是诊断出来的,不是算的,好哇?我又不是算命先生。” 众人被她这么一插科打诨,一扫紧张情绪,都开心的哈哈哈大笑起来。 “好啦,助人为乐到此结束,告辞了。”秋荻看着稳婆抱出来的两个粉粉的皱皱的小娃儿满意的点点,抬脚就要走。 “恩人。”年轻人接过稳婆手里的两个孩子快步追上去拦住她,“在下姓赵名磐,还请恩人给孩子们赐名。” 秋荻一愣,脱口而出,“女孩就叫赵芦儿,男孩就叫赵苇吧。” “蒲苇韧如丝,磐石无转移,好名字好名字。”赵磐激动的热泪盈眶,“恩人,何不在玉门关多待几日,好让我们好好感谢恩人的救命之恩啊。” “是啊,是啊。”赵磐的母亲也真心附和。 秋荻看着那两个孩子,仿佛看到不一样的幸福人生在他们身上延续,心中暖暖的,“感谢就不必了,如果你们不介意,就让我认孩子做个干儿子干女儿吧?” “好好好。”赵磐忙答应,神色温柔的看着孩子们,掉下泪来,“苇儿,芦儿,你们要快快长大,长大了好好孝顺干娘。” 秋荻眼里含了泪,怀里摸了半天,只摸出江连城曾经给她的那块小玉佩,于是把玉佩放在桌上,一刀下去,变成整齐的两半。 “干娘是个穷光蛋,这半块玉就当送给你们的见面礼吧。”秋荻把玉佩放进襁褓,苇儿居然伸手握住了她的一根手指,秋荻激动的泪流满面,交代赵磐,“这玉佩千万小心留着,将来或许有用处。”将来如果江连城的兵马打到这里来,或许凭这玉佩,这一家人能免于战火。秋荻走出医馆的门,陈崇乐也跟着出了门,“秋姑娘,你如果不急着走,能否到我家喝杯茶?” 秋荻无奈的摊开手,“我的马跑了......” 陈崇乐又笑了,明亮的弯弯的,好像夜空里的星星,“我家有几匹脚程极快的汗血宝马,任你挑。” 秋荻摇摇头,“无功不受禄。” 陈崇乐敛身对她福了一福,轻声细语道:“不瞒秋姑娘,我是有事相求,家里有亲人得了怪病,我今日方从外头请了一位高人来,恰巧碰上你妙手回春,想请你帮我看看家里的病人。” “你不是已经请了大夫么?这样好么?”秋荻看向她身后两辆遮的严严实实的马车,其中一辆里面大概就坐着她请来的高人。 陈崇乐看了一眼马车,轻叹道:“唉,不瞒姑娘,得病的是我兄长,大大小小的大夫我几乎请遍了,都没起色,请这高人也只是碰碰运气。” 秋荻想了想,点点头,“那我去看看。” “太好了”陈崇乐携了她的手,跟她同坐一辆马车。 马车行了大约半柱香时间停了下来,秋荻下马,抬头便望见巍峨的牌匾,上面龙飞凤舞几个大字“定远侯府”。 “你是定远侯府的人?”秋荻吃了一惊,虽然知道她是大家小姐,却没想到她的定远侯府的人。 陈崇乐点点头,“定远侯是我爹,你别担心,我爹很和善的。” 秋荻努力回忆去年在揽江阁见到的定远侯的样子,好像确实看着挺和善的一个人,只是在这定远侯府无可避免的会见到慕容白吧。 正想着,那一袭白衣飘然到了眼前。 慕容白看了秋荻一眼,闪过一丝讶然和迷惑,随即目光看向陈崇乐,“崇乐你回来了。” 崇乐点点头,“这次出去收获很大,请了两位高人来。” “很好很好。”慕容白点点头,“我们快进去吧,侯爷等你等的可急了。”慕容白从秋荻身边走过,再也没有多看她一眼。 第五十七章 人生若只如初见 三更,天寒露重。 慕容白的书房还亮着灯,书桌上放着一本摊开的书,一个晚上了,他只看着那一页怔怔发呆,不曾翻动一下。 花盈去小厨房煮了参汤,轻手轻脚端进来,目光一直往那本书上瞟,居然是一本李义山的诗词。 问君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 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花盈脸色不易察觉的一沉,假装不经意的笑道:“公子平日里只读兵书和治国之策,今日怎么读起这种诗来?” 慕容白掩了卷,慢悠悠的喝着参汤,半晌才道:“花盈,你早点去休息吧,不用一直守着我。” 花盈答应着,身子却未动。 慕容白无奈的摇摇头,只好起身回房。 花盈慢吞吞的走在后面,吞吞吐吐道:“公子......你......是不是嫌弃花盈?” 慕容白停下脚步看着她,“怎么会突然这么说?” 花盈低着头,红着脸道:“侯爷把我送给公子,让我好好伺候公子,可是公子......”脸红的更透,头埋的更低。 慕容白脸色一僵,半天不知道说什么好,花盈是定远侯的义女,自己虽然一直对外称是定远侯的义子,实际上整个定远侯府知情的人都当他是主子。可是尽管如此,把侯爷十分看重的义女当丫鬟,确实不妥,可是真要和她成亲......慕容白总觉得还差点什么,虽然在他的记忆中他同花盈自幼相识,花盈在危难之中冒险救过他,他们在满是星星的夜空下许过不离不弃的诺言。 可是每次看见花盈,他总觉得她像是一个陌生人。 花盈见状忙跪了下来,“殿下恕罪,花盈没有非分之想,绝对不是觊觎后位,只是,只是......” 慕容白忙将她扶了起来,“别这样,不要再这样说,我许诺过你一生,这和天下和皇后之位无关,不论这天下能不能回到我手上......”慕容白顿了顿,终于艰难的说出那句话,“我都会娶你,无论天涯海角都带着你,要飞,我会带着你......一起飞。”慕容白轻抚着已经靠入自己怀里的花盈,看着地上的残雪,突然莫名心痛。 “你怎么还不去睡?在这里跟木头似的坐了一晚上。”一句莫名其妙的话突然跳入脑海,慕容白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突然想到这句话,而与此同时,白天只打了个照面的那个女子的脸突然在脑海里清晰起来。崇乐新请来给崇云瞧病的高人,为什么会突然想到她? 花盈打断他的思绪,略带羞怯的柔声道:“公子,那......我们......什么时候成亲呢?” 慕容白一呆,努力把白天那女子的脸从自己脑海里赶走,温柔的拍拍她的手,“天色晚了,你早点去休息吧,晓慧已经给我铺好了床,以后这些事你就不要再亲自操劳了,交给丫鬟们就好。” “公子......”花盈扁了扁嘴,神色委屈,眼中已经是泪光莹莹。 “我是怕你累着”慕容白微笑着安慰她,“傻瓜,我不是嫌弃你,你不是我的丫鬟,,你这么操劳我会觉得是我没有尽到照顾你的责任。” 花盈终于破涕为笑,突然踮起脚在慕容白的脸颊上印上轻轻的一吻,迅速跑开了。 慕容白呆呆的看着她欢快的背影,突然感到一阵晕眩,接着头疼的好像快要裂开来,脑海里突然涌入大量记忆碎片,看不清楚拼不起来,却刻骨铭心。 终于,他支撑不住,软软的倒在地上。 过了一会儿,黑暗的树影里传出一阵重重的叹息,一个粗布青衣的瘦小身影走了出来,吃力的把他背在背上,嘴里嘟嘟囔囔,“真是比猪还沉啊,不过是被心上人亲了一口,幼小的心脏就激动的受不了,若是再来点别的还了得。” 慕容白听得耳边熟悉又陌生的碎碎念,努力想睁开眼睛,却感觉自己陷入了一片很深很深的黑暗中,没有丝毫光线,眼前是永无止境的虚无。只有那个声音是清晰的,是一个女子,她在耳边一会儿笑,一会儿哭,一会儿骂,一会儿又柔声细语。 “臭猪头,都要娶媳妇了,以后要好好的,我唯一的愿望就是希望你好好的。我现在也不错,有银子花,有肉吃,可惜现在改行了,没时间自己做卤大肠吃。”慕容白听见她清晰的话语,挣扎着想要睁开眼睛却徒劳,听到她起身欲离开的响动,努力想伸手抓住她,身体却像被千斤巨石死死压住,动弹不得。 房间里终于彻底安静下来,慕容白开始陷入长长的梦境。 他看见一身白棉布衣的少年手持长剑,浑身浴血,腹部中了两支箭却仍然咬牙坚持护在一身紫色锦衣的自己身前。 他看见自己的兄长秦印高高站在城墙上冷酷的微笑,指挥着士兵不停的收割着无辜的生命,长剑冷冷指向自己。 他看见父亲躺在寝宫的华丽龙床上骨瘦嶙峋,饿极了只能生啃老鼠。 他看见越来越多的士兵涌向自己和白棉布衣少年,口里叫嚣着,“太子谋反,太子谋反逼宫!”他张嘴想说自己没有谋反,喉咙却好像被人扼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白棉布衣少年以命相逼,脱下自己的长袍穿上了他的紫衣,一把将他推下桥,微笑着说:“殿下,要好好活着,好好活着。” 接着他陷入了一片混沌,混沌过后,他发现自己身在一条小船上,蓝眼睛的异族少女正温柔的看着他,对着他狰狞的伤口流眼泪。他伸手想替她拭去眼角的泪,耳边却响起一阵突兀的呵斥,“你这不吃不喝是要作死么?” 他环顾四周却只看见梨花带雨的花盈,他告诉花盈自己叫慕容白,那个白棉布衣少年的名字。他不想再做秦珏,慕容白用自己的命换了他的命,他就用他的名字替他活下去。 梦境里,花盈带着他一路奔逃,躲着官兵的搜查追捕,历经艰苦,终于回到了玉门关。 大梦初醒,天已经大亮,慕容白揉着还有些发胀的脑袋,这些场景已经在梦里重复了千百遍。他不明白梦里为什么会出现那个突兀的女子声音,看似凶悍的呵斥,却是包含着满满的关心,那句话所带来的温暖和感动,让他每每想起就有流泪的冲动。 和花盈的完美相遇,相知,相许,不知道为什么,总是觉得少了什么,似乎就是少了那么一份凶悍的关怀。 第五十八章 落花流水两无情 花盈又亲自端了早餐来,看着慕容白吃完才欢欢喜喜的收了碗筷出去。 伺候慕容白的丫鬟晓慧看着他欲言又止。 “怎么了?”慕容白温和的问道,“可是你娘的病又不好了?不行你就放假回家照顾她几天。”说着手探入怀里想摸些银子,不料却摸了个空,昨天发棉衣时把银子都给了个小乞丐。 “不不不”晓慧慌忙摇头,“多亏公子上个月给的银子救急,我娘已经没有大碍了,只是......只是......”晓慧支支吾吾半天还是没有勇气说出真相,只得掩饰的说,“公子以后早餐想吃什么,晓慧可以给你做,晓慧也不会别的,面点做的都还不错。不......不用劳烦花盈小姐。” 慕容白想了想,点头道:“也好,你也不用多麻烦,有点白粥和咸菜就好了,如果能来一点卤大肠应该也不错。” “卤......卤大肠?”晓慧愣住了,咸菜也就罢了,卤大肠这种平民的不能再平民的东西,公子身份如此贵重怎么会吃那种东西,连侯府的丫鬟小厮都不吃。 慕容白也觉得自己这个要求奇怪的些,忙道:“没有就算了,我只是突然想起来随便一说。” “是,那明日晓慧早点给公子预备着。”晓慧毕恭毕敬的福了一福退了下去,心里松了口气。 一向勤勉的慕容白今天却平白的生了些许懒意,既不想读书也不想习武,难得去了侯府后花园散步。只见两个小厮抬着一筐上好的李广杏往南角那边陈崇乐的院子里去。 “小姐从来不吃杏子的,这是谁买的?”慕容白奇道。 “回公子,就是小姐让买的。”小厮恭敬道,“小姐说下雪了,正好做冰极鲜杏。” “冰极鲜杏?”慕容白有点好奇,是个什么东西,居然让从来不吃杏子的陈崇乐巴巴儿的买了这么多,且去瞧个热闹。 陈崇乐见慕容白和杏子一起来的,高兴的眉开眼笑,“白哥哥真是来的巧,昨夜跟秋荻聊了半宿洛安的各种吃食,把我这肚子里的馋虫给勾起来了,今天求了她好久她才答应给我做冰极鲜杏,你可是有口福了。”亲哥哥久病,虽然也是疼爱她却不能时常陪她,慕容白一来,心无城府的陈崇乐对他自然亲厚起来,像亲兄妹一般。 慕容白看着满框金黄的杏子,拈起一粒放在嘴里,立刻酸的龇牙咧嘴,皱眉道:“这么酸的东西冰起来难道会好吃?” 陈崇乐眨眨眼,“那不是洛安小吃么?你没吃过?” 慕容白想了想,摇摇头,又点点头。 陈崇乐看他一副搞不清状况的样子,掩嘴偷偷的笑,“真是个傻哥哥,吃过没吃过都不清楚。” 慕容白揪了揪她一缕小辫子,“居然笑我,等一下你请的高人做的不好吃,我可要看着你全吃干净。” 陈崇乐冲他扮了个鬼脸,“我要去小厨房观摩了,你呢?” 慕容白往太师椅上美美一坐,端起茶呷了一口,悠然道:“君子远庖厨,我自然是等着吃了。” “你就是个懒猪头,还装君子。”陈崇乐翻翻白眼,一路嬉笑着小跑进了小厨房。 秋荻正坐在小板凳上拿着刀飞快的给杏子去皮,一粒金黄的杏子在手上上下翻飞,一眨眼功夫就剥去了外皮剩下完整的果肉。 陈崇乐一旁看着只觉得眼花缭乱,这冰极鲜杏还没吃,光看这第一道去皮的工序就已经人人赏心悦目。 “没想到你除了会看病居然还会做点心。”陈崇乐充满崇拜,“改天我们一起骑马出去猎狐,沙漠里的狐好多,打上几只就地生火一拷,那滋味......”陈崇乐不禁砸吧着嘴,一脸向往。 “看病嘛,我很业余的,做菜才是我的专长。”秋荻含笑看着她,眨眨眼睛,“你还是先让那位圆通先生先给你哥哥瞧,兴许就治好了。” 陈崇乐点点头,却说:“那是自然,你是深藏不露的大师中的大师,得在后头压轴。自从见了你,什么圆通先生申通先生,我都觉得他们弱爆了,一天到晚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哪有你这么有趣。你不觉得圆通很像镖局的名字?” 秋荻一愣,哈哈笑起来,这陈崇乐虽然是生于江南,但是久居边关身上满是大漠儿女的爽朗和豪气,昨夜居然找她聊到三更,最后大大剌剌的同自己睡在了一张榻上,不拘小节的性子倒是十分招人喜欢。 剥好皮的杏子裹上淀粉,再沾少许面粉,放入低温的油锅了一炸,再炒上一锅糖,将炸好的杏子放入糖里一滚,光瞧那金黄透明的颜色就已经让人食指大动。 陈崇乐激动的,等不及放入雪缸里冻好,立刻抢了一盘,拈起一粒滚烫的杏子放如口中,酸酸甜甜的味道让她感觉舌头都要开出花来。立刻跑去前厅拿到慕容白跟前献宝似的炫耀起来。 慕容白半信半疑的拈了一颗放在嘴里。 “怎么样啊?不错吧?”陈崇乐满脸得意。 “急了。”慕容白说。 “什么急了?” “你太急了,这个放到雪缸里冰冻过更好吃。”慕容白斯理慢条的说,熟悉又陌生的酸甜味在口中弥漫。秋荻端了盘凉好的杏子过来,看见慕容白也在,当场愣在那里。 慕容白见了她也是一阵发呆。 陈崇乐的目光从慕容白身上溜到秋荻身上,又从秋荻的身上溜到慕容白身上,“你们俩认识啊?” “认识。”秋荻说。 “不认识。”慕容白说。 两人异口同声却是同时说的不同的答案,陈崇乐一下子就糊涂了。 秋荻有些尴尬,勉强笑了笑,“慕容公子昨日给玉门关没钱过冬的人发棉衣,这份善心,玉门关百姓谁不知道,不认识慕容公子简直就是瞎子。” 陈崇乐笑了起来,打趣道:“我看你们两个互相看了半天,以为这就是传说中的万里他乡遇故知呢,原来......”陈崇乐“嘻嘻”一笑,一脸高深莫测,“原来是传说中的一见钟情。” 秋荻脸一下子就红了,瞪了她一眼,“再胡说可就没杏子吃了。” 慕容白却微笑的看着她,感到莫名的心安。陈崇乐喝了一口丫鬟送上来的茶,轻皱了眉头,问一旁立着的丫鬟道:“日常泡茶的美玉呢?怎么是你来泡?” 丫鬟诚惶诚恐,答道:“美玉姐姐前日被大公子叫去伺候奉茶了。” 陈崇乐脸色一白,一掌拍在桌上,茶杯一跳,水泼了一桌子,太过浓郁的普洱茶汤洒在暗红色漆面的桌子上,蜿蜒成血迹的模样。 第五十九章 便宜师弟 陈崇乐道:“去请圆通先生来。” 丫鬟福了一福,快步去请圆通先生。 陈崇乐对秋荻道:“你也是大夫,不如也一道去看看,本想着让你好好休息上一天再去看我哥哥,但是......”陈崇乐顿了顿,“但是我怕哥哥病情恶化。” 秋荻点点头,正有此意,她也想早点给陈崇云瞧完病早点离开侯府,总不能在这里等着喝慕容白和花盈的喜酒。 他们到东院的时候,那位神秘的圆通先生还没有来。 只见陈崇云坐在院子里的一棵老树下闭目养神,脸色苍白中带着青灰,好像终年不见阳光似的,黑眼圈也十分严重,睁眼看向秋荻的目光让她有些不寒而栗,整个脸色根本就不像活人。他坐在一把特制的轮椅上,身后立着一个婢女,畏畏缩缩的伺候着,正是前几日被他要过去的美玉。 美玉见了旧主,神色急切,却又不敢说话,只拿一双漂亮的大眼睛含泪看着陈崇乐。 陈崇乐微微冲她点点头表示安慰。 陈崇云对秋荻倒是很礼貌,主动问好,“抱歉,我双腿不便,不能起身迎接秋姑娘。” “大公子不用客气。”秋荻微微笑了笑,心中有些许怜悯,来的路上她已经听崇云详细介绍了他的病情,他在轮椅上已经坐了十年,而且近五年来,每到月圆之夜便痛不欲生,整个侯府都能听到他的哀号,那种痛苦的声音听起来仿佛是地狱传出来。而再过五天就是十五月圆,所以陈崇乐才又出去游荡了大半个月,想寻高人来治愈兄长这奇怪的病症。 等了许久,还是不见圆通先生来,陈崇乐有些着急了,“秋荻,不然你先给我哥哥看看,你的医术我是亲眼见着的,我信你。” 陈崇云配合的伸出左手给她。秋荻点点头,手指搭上他的脉,指尖触到的是冰冷的皮肤,根本不是一个正常人该有的温度,可就是这样一个看起来苍白无力的年轻人,脉搏却十分强健有力,根本看不出什么病症。 陈崇云脸色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又一个庸医。 千呼万唤,那圆通先生终于露面,一个四十出头是矮胖中年人,一头浓密的黑发盖在头上好像戴了个大帽子。他站在门口看着正在把脉的秋荻,不悦的皱了皱眉头,清清嗓子,冲陈家兄妹作揖,“见过大公子,二小姐。”又轻蔑的看向秋荻,“这位是?” 陈崇乐明显看出他脸上的不悦,生怕这个花重金请来的大师不高兴,一甩袖子走了让兄长失去一个治愈的机会,忙道:“这是我的一个朋友,略通黄歧之术。” 圆通轻蔑的轻“哼”了一声,鼻孔对着秋荻道:“黄毛丫头略通岐黄便想来挑战这疑难杂症,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陈崇乐拉下脸来,秋荻忙冲她笑笑,轻轻摇头表示不要在意,对圆通谦虚道:“还请先生指点。” 圆通一脸不屑和高傲,走到陈崇云身边开始仔仔细细的望闻切问,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半晌后方神色凝重道:“大公子病情不妙啊。” “哦?怎么个不妙?”陈崇云来了兴趣,崇乐找来的每个大夫替他把过脉之后都说他没病,只是缺乏运动。 陈崇乐也两眼放光,终于有人看出不妥来了么? 圆通闭着眼睛口中念念有词,说着别人听不懂的话,念完一段才道:“公子气血不通,脉象不定,病已入膏肓。” “那可有救治之法?”陈崇乐紧张的问。 陈崇云却面色平静,他自己的病他自己清楚,若不是拗不过这个宝贝妹妹,他会直接把这些庸医统统赶出家门,可是谁让自己几年前发病时不小心被崇乐撞见,这戏只能月复月年复年的演下去,直到一切大功告成。 秋荻眼角余光偷偷观察着陈崇云,脑袋里迅速的回想着别云师父的医经,他的样子太蹊跷了,严格说起来根本不是病,而是——走火入魔,而且邪门的很。 那厢,圆通摆足了高姿态,吊足了陈崇乐的胃口,问了陈崇乐的生辰八字,满意的点点头,终于提笔写了药方,并嘱咐道:“小姐这生辰八字刚好吻合,这几天还请小姐辛苦,帮我熬药。” 秋荻一旁听着,心中十分疑惑,什么样的药还要挑熬药人的生辰八字?于是往陈崇乐手里的药方瞟了几眼,都是些温补的药,对病情无益,吃下去也不会死人还强身健体,还有几味就非常奇怪了,要没下过蛋的芦花母鸡尾巴上最长的毛、壁虎的眼泪、用过十年以上的芦花笤帚......七八种怪怪的东西,闻所未闻,让秋荻大开眼界,就是她那以怪著称的师父都开不出这么独一无二的药方。 圆通见秋荻看着药方面露疑色,面上带着十足的高傲,“小丫头,你学过几天医?” “五天半。”秋荻老老实实的回答。 圆通一听,脸上的轻蔑之色更盛,“那就怪不得你不懂了,我身为神医别云的入门弟子,得恩师悉心教导,颇得真传,恩师用药从来剑走偏锋,岂是你这学了几天医术的能看懂的。” “你?是别云的徒弟?”秋荻简直不敢相信,别老头儿什么时候给自己弄了个这么大年纪的师弟?还教了这么些奇奇怪怪的东西给他。想想一向行事怪异的师父,秋荻只能无奈摇头,打定主意不和这眼高于顶的师弟相认。 陈崇乐心中直呼菩萨保佑,这神医别云的徒弟就是不一样,只要治好哥哥的病,美玉这条命就能保住了,心中守了五年的秘密也终于能放下。 五年的煎熬,五年的纠结,终于能尘埃落定。 美玉见众人离去,东院的大门被重新关上,浑身开始像筛糠一样发抖,哆哆嗦嗦的跪在地上,“大公子......美玉.......什么都没看见......真的什么都没......” 陈崇云看着她,云淡风轻一笑,“我可什么都没说,你只要泡好你的茶,伺候好我这个瘫子就好了,难道你不愿意?” 美玉看着他的笑容,吓的脸色更苍白,那一夜她看见的就是这种笑容,这样温和深情的对着她的好姐妹玉兰笑,然后一口咬在她雪白的颈子上。 第六十章 壁虎的眼泪 眼看着月亮一天天圆起来,时间越来越紧迫,陈崇乐翻天覆地,把整个侯府上下弄的鸡飞狗跳,终于将圆通先生方子上那八味药材凑齐了七味,剩下最后一味壁虎的眼泪。 陈崇乐看着小厮们抬过来的竹编篓子里爬来爬去的各种大小不一的壁虎,头皮直发麻,腿也打颤,“快拿走快拿走,你们守着,等壁虎哭了就把眼泪弄过来。” 小厮哭丧着脸道:“小姐,怎么才能让壁虎流眼泪啊,小的已经用尽办法了,都拿辣椒面熏过一回了,没有用呢,倒是把小的自己熏出了眼泪。” 陈崇乐看向秋荻,秋荻也只是无奈的摇摇头,她只好再去求教圆通先生。 圆通在屋子里喝着茶,半晌才慢悠悠冒出一句,“这要靠机缘。” 陈崇乐一听这话简直要吐血,却只能耐着性子恳求,“先生,可有其他药材代替?或者把整只壁虎丢进去?” 圆通摇摇头,“这味药是重中之重,若是没有,其他的药材就都成了废物了。” 陈崇乐垂头丧气,“我再想想办法,多谢先生。” 陈崇乐一走,圆通立刻把门关紧,搂过一旁伺候的清秀小丫鬟,直接放在腿上,上下其手肆意抚弄着。 那小丫鬟眼神呆滞,在圆通熟练的抚弄下发出轻微的嘤咛,呼吸变的急促,脸上红晕层层蔓延开,一副十分迷醉的样子,双手竟然主动勾抱起圆通的脖子,往他身上蹭。圆通立刻把她抱到内堂,很快里面便传来吟吟哦哦的声音,有些陈旧的木桌有节奏的咯吱咯吱响着。 吃干抹净,圆通心满意足的走出来继续喝着茶,回味着方才的激烈战事,那小丫鬟已经整理好衣衫发髻走了出来,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继续给他泡着茶。 圆通捏起她白皙的下巴笑道:“这几日大爷被你伺候的十分舒坦,如果再把你们那个娇滴滴的大小姐也弄过来玩一回,真是牡丹花下死啊,啧啧。”圆通砸吧着嘴,脑子里全是陈崇乐明眸皓齿的样子,“她身边那个小辣椒也是极品,姿色够九分了,一并弄来,嘿嘿。” 小丫鬟没有说话,仍然像木头人一样机械的往茶壶里续着水。 圆通从怀里掏出一个黑色的小瓷瓶打开后在她鼻子底下晃了晃。 小丫鬟眼神立刻恢复清明,对圆通万福道:“先生若是没有别的吩咐,如玉就下去了。” “去吧。”圆通恢复一副高深莫测的大师模样。 如玉轻轻迈动着腿,只感觉身子一阵酸软,说不出来的累,她不明白这几日是怎么了,只是临时被指派来伺候小姐请来的高人,却每天累的倒头就睡,而且身下也隐隐有些怪异的感觉。 那边,陈崇乐和秋荻正对着那一篓子壁虎唉声叹气,看见慕容白过来,立刻两眼放光,“白哥哥,快来帮我们想想办法,我和秋荻愁的头发都掉一堆了。” 慕容白指着那一篓子爬来爬去的壁虎,满脸惊恐的看着秋荻,“这......也能吃?” “不是我们要吃,是大公子要吃。”秋荻心中默默翻白眼,这两天侯府里这么大动静他居然一点都不知情,在温柔乡里找不着北了吧。 慕容白满脸嫌恶,和那一篓子爬虫拉开距离。 “是眼泪,是要壁虎的眼泪。”陈崇乐解释,“可是壁虎要怎么样才会流眼泪啊。” “要壁虎的眼泪?”慕容白很惊奇,“这么奇怪的药引子还是头一次听说,据我所知壁虎是不会流眼泪的。” “真的吗?”陈崇乐问。 慕容白点点头,认真的说:“是真的,我从前有个朋友养了一只很大的绿色沙漠壁虎,他说只有沙里的这种壁虎才会流眼泪,因为生活在炎热的沙漠里,身上又不能排汗,都只能化作泪水流出来,那种会流眼泪的壁虎叫蜥蜴。” 陈崇乐恍然大悟,对慕容白的话深信不疑,先帝除了爱剑还喜欢奇珍异兽,宫里养只什么沙漠壁虎并不足为奇,对了,城里开羊肉馆的胡人颇黎就有一只大蜥蜴。 “你们帮我处理这些壁虎,我去找羊肉馆老板借蜥蜴去。”陈崇乐话来没说完就冲出去,留下两人看着那一篓子爬行动物风中凌乱。 “怎么办?”秋荻问。 “让人拿出去放生吧。”慕容白说。 秋荻半闭着眼睛,小心翼翼的拿起篓子,口中念念有词,“乖啦,不要咬我哦,我是好人,我不是蚊子......我不是蚊子......” 慕容白看她缩手缩脚的样子不禁好笑,“你这么怕它们,让小厮拿去放就好了。” 秋荻摇摇头,“小厮要是偷懒把它们随处一扔,会吓到人的。” 慕容白一愣,脸上露出一抹暖暖的笑,接过她手里的篓子,“我来吧,把它们拿到侯府后面的山上去,回归山林。” 往前走了几步见秋荻站在原地不动,不禁伸出一只手来,“一起去啊?” 秋荻看着他伸出的手一愣,尴尬的笑了笑,快步跟上却没有牵他的手。 慕容白尴尬的收回手,略带歉意,“我......刚刚......不是......” 不是什么?不是想拉她的手?他分明就是想拉着她走。 秋荻对于彼此之间的疏离也很不习惯,打了个哈哈,“没事,公子大约是同花盈小姐在一起久了,习惯了。”言语中竟有一丝酸味。 “不是不是。”慕容白有点着急的解释,“不是因为同她......因为......因为......”慕容白结结巴巴了半天终于下定决心说了出来,“因为觉得你很熟悉,你身上有我很熟悉的味道,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觉得你熟悉,我们明明是第一次见面。” “第一次见面?”秋荻有些摸不着头脑,“你是说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几天前?是在这侯府?” 慕容白一脸无辜的点点头。 “你可曾去过蓟城?”秋荻问,终于意识到慕容白不认识自己这件事情并不是那么简单。 慕容白点点头问,“你怎么知道?”又脑补了一句“一定是崇乐跟你说的。” 秋荻盯着他,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正常,又把了把他的脉搏,也正常,那是怎么回事? “我也去过蓟城,东方城主生辰我还特意做了菜给他吃。”秋荻说,“你救了宁宁,我和......我朋友去接回她的时候我们见过的,那时你在马车里,记得吗?” 慕容白摇摇头,想起东方城主寿宴上吃的那几道心思精巧绝伦,饱含思念之情的菜肴,看向秋荻的眼神更深了,“想不到那几道菜竟然出自姑娘之手,真是绝妙。只是,我真的不记得在出蓟城之前有见过你,你说的我都记得,唯独不记得见过你。” 秋荻意识到其中必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原因,没有理由他什么都记得独独忘记了自己,为防止打草惊蛇,她也不追问下去,只是说:“那日里我是同我家公子一起去接宁宁小姐的,想来慕容公子是没注意到我。” 慕容白点点,深以为然,又问道:“姑娘现在寻到你的心上人了吗?” “什么?”秋荻一惊。 第六十一章 花和尚 “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慕容白说,“你做的那四道菜,我都吃过了,心思细腻精巧,让人终生难忘。” 秋荻看着他,微微一笑,心中掠过丝丝甜蜜和苦涩,他都懂,但是他却不知道自己所等所想所念,就是他。 “他......走了,可能不会再回来了。”秋荻摇摇头,把那一丝苦从心中赶走,“罢了,不提他,我们还是赶紧把壁虎放这儿吧。” 慕容白点点头,把篓子倒了干净,壁虎们立刻四处逃窜。 秋荻接过空篓子,指着旁边那一片竹林,“想不到这侯府后面居然有这么一处好地方,那里冬笋长刚刚冒芽,再等几天拿锄头来挖了做成笋干炖肉吃。” “嗯,笋干炖肉最好吃,鲜笋煮汤也好。”慕容白接口道,心中还想着那句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看着眼前这个浑身带着烟火气息的姑娘,突然很想要把她娶回家,看她每天在灶台忙碌。 自己心中丢失的那一块仿佛因为她的到来,都回来了,而心心念念的江山皇位突然变的很轻很轻。 “崇乐说,你懂医术?”慕容白没话找话说。 “学过一些。”秋荻说,“我刚看过你的脉,身体比从前结实多了。” “从前?” 秋荻知道自己失言,忙掩饰道:“我是说比蓟城时见着你的时候结实。”突然又想起来什么,“你今天说,蜥蜴流眼泪是因为太热它没地方排汗?” 慕容白点点头,“家父从前酷爱奇珍异兽,他很宝贝一只大蜥蜴,我曾替他照顾过好一阵,所以十分了解。” 秋荻若有所思,“壁虎根本不会有眼泪,蜥蜴流出来的眼泪其实是汗水,汗水的主要成分是盐......为什么师父不直接说放盐......”秋荻一路嘀嘀咕咕往回走,正碰上陈崇乐回来,手里十分宝贝的拿着一只白色小瓶子,里面装着她千辛万苦找来的眼泪。 几个人便一道去找圆通。 圆通看着那瓷瓶里的水滴,又看着陈崇乐笃定的眼神,面上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满意的点点头,“恭喜小姐,是机缘到了,大公子有福啊。” “那我们今天就开始熬药吧?”陈崇乐迫不及待,再过两天就是月圆,哥哥病就会发作,一旦发作必须吸干一个妙龄少女的血才能消除痛苦,那么美玉就可能没命了。 五年前的那天,哥哥病情再次发作,她实在心疼便偷偷跑去看望,看到的却是哥哥抓着一个丫鬟,伏在她脖子上吸血,唇齿上满是血腥,那丫鬟苍白的好像一张纸,最后被吸干全身的血僵硬的倒在地上。 而她,面对哥哥的哀求,选择了沉默。 一边是十分疼爱自己却饱受病痛折磨的哥哥,一边是无辜的妙龄女子,这种痛苦不安和难以抉择,足足折磨了她五年。这五年里,她从未停止过寻医问药,哪怕是只有一点点希望。五年里她尽力接济穷人,四处布施,虽然在玉门关得了慈悲的好名声,却无法安抚自己的良心,她知道她和哥哥都是罪孽深重的人,死后都是要下地狱的。 而只一切,今天终于可以结束了。陈崇乐恨不得跑去没人的地方大哭一场,但是理智告诉她,现在还不是时候。 秋荻看着完全已经被圆通牵着鼻子走的陈崇乐,心中隐隐不安,师父这个徒弟收的太蹊跷了,那本医经是他毕生绝学,那老头说话做事都不靠谱,但是行医却从来不马虎,什么壁虎的眼泪,已经上根本没有记载,那根本就是故弄玄虚。 也罢,且看看这冒牌货到底在弄什么玄虚。秋荻也摆出满脸激动和兴奋,“圆通先生,让堂堂侯府小姐做那种粗活怎么行,不然我来帮她吧?我八字虽然不符合,一旁刷刷药罐子也行的。” 见猎物上门,圆通心里乐开了花,表面上却假装思索了许久才艰难点头答应,并嘱咐道:“找一间干净清净的院子,闲杂人等绝对不能靠近,我这药配置时需要绝对静心,若是有人打扰,差一分一毫都可能没有用处。” 陈崇乐诚惶诚恐的点头,忙吩咐人收拾了侯府最偏僻的北苑,把药材都搬过去,千叮咛万嘱咐丫鬟小厮们看好门,不许任何人打扰。 两个姑娘在厨房里忙的满头大汗,看着一切如常,药罐子里的药咕咚咕咚响着,秋荻的心稍稍放下来了。那圆通先生至始至终都没有什么动静,或许真的是自己学艺不精,不懂这些门门道道。 正想着,圆通走了进来,看了看炉上的药,满意的点点头,从怀里摸出一个纸包道:“这是我师父的独家秘药,现在我加进去,保管大公子药到病除。” 陈崇乐好奇的走近看,纸包里是红色的粉末,叫正在刷碗的秋荻,“秋荻你来看看。” 秋荻把手放到水里湿了湿,谨慎小心的走了过去。 圆通待她走近了,手里的粉末一扬,立刻起了一阵红色雾。 陈崇乐被呛的咳嗽了几声,“先生你......”身子立刻软软的倒在地上。 秋荻早已经偷偷屏住了呼吸,并用湿过水的手捂住了口鼻,看见陈崇乐倒地,干脆也两眼一闭倒在地上。随即她听见圆通淫/邪的笑声,偷眼看去,他又从怀里摸出一个红色的小瓷瓶,放在陈崇乐鼻子底下一闻,陈崇乐立刻睁开了眼睛。 圆通又走向秋荻,如法炮制,秋荻也顺势学陈崇乐睁开了眼睛,两眼摆出茫然空洞的样子。 圆通兴奋的搓了搓手,“两个小美人儿,两个小辣椒,你们可把和尚我想的好苦。”说罢往头上一抹,那浓密的发髻居然是个假发套,他光溜溜的头皮上是九个戒疤。 “和尚我纵横欲海十几年还是第一次见着这么美这么辣的姑娘。”圆通肮脏粗糙的双手分别抚上两个姑娘的脸,不停的摩挲着。 秋荻心中一阵犯恶,直接就想踹他一脚,但是摸不清这花和尚的实力,不敢轻举妄动,看来这圆通干这事儿已经不是一回两回了,十几年,毁在他手上的姑娘都不知道有多少了。 第六十二章 大公子的秘密 圆通猥/琐的嘴脸在秋荻面前晃悠,恶心的她简直要吐,心中也有几分胆怯,这北苑地处偏僻,若是动起手来,恐怕府里也没多少人能听到动静。这诛心贼子果然阴险,故弄玄虚特意要来这偏僻地方下手。 圆通满意的欣赏着两个任他摆弄的妙龄女子,“老子还没在厨房干过呢。”说罢手伸向陈崇乐的衣带。 秋荻心中大急,也顾不得多想自己是否是那和尚的对手,手悄悄摸向腰间的刀。 突然门被撞开,一阵冷风灌了进来,夹杂着一股阴冷的气息,让人毛骨悚然,圆通来不及说一句话,就被一只苍白的大手扼住喉咙,双脚离地在半空挣扎。 秋荻视线被圆通所阻,看不清来人的脸,只看见藏青色长袍的一角,但是能把这么一个胖和尚像小鸡一样拎起来,来人武功肯定不弱。 雪后的这几天都艳阳高照,而这个人一进来,携带的那一股阴冷的风,让整个厨房的温度骤降,堪比寒冬腊月。 “解药呢?”来人冷冰冰的问,声音冷的人骨髓都疼。 圆通被扼住喉咙说不出话来,只能挣扎着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 来人一手拿过瓷瓶,另一只手一松,圆通像一坨烂泥一样倒在地上,扶着脖子不住的咳嗽,一张老脸憋的通红,脖子上赫然是一个青灰色的掌印。 来人长发遮面,秋荻看不清他的容色,圆通却是看的清清楚楚,此刻已经吓的直接尿了裤子,“鬼......鬼......鬼.....”连滚带爬的摸向大门。 “你走一步试试?”来人冷冷瞟了他一眼。 圆通被那无比冰冷诡异的眼神生生冻住了,趴在地上不敢再动弹半步,泥雕木塑一般。 来人走近陈崇乐,秋荻终于看清了他的脸,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这人居然是陈崇乐的兄长,大公子陈崇云,一个在轮椅上坐了十年的人,居然生龙活虎的下地行走并且身怀绝技。而此刻称崇云原本苍白的脸更加苍白,嘴唇却红艳似火,脸上的青筋游走,仿佛那苍白的皮肤底下覆盖的是一堆堆蠕动的虫子,原本隽秀的脸此刻形同鬼魅,这个样子不被人以为是鬼才怪。 陈崇云走到妹妹跟前,替她紧了紧差点被圆通扯开的衣带,幽幽叹了口气,“傻妹妹,这样值得么?以后不要做这样的傻事了,为了我这样一个残废不值得。”声音竟温柔的好像要融化一般,同方才的冰冷简直天壤之别。 陈崇云把解药丢回给圆通,冷声道:“替她们解毒,如果你敢把看到的说出去半个字,我会让你比死还难过。”说罢竟然一阵风似的离去,只剩下一团久不散去的寒气。 圆通哆哆嗦嗦的爬起来,心存侥幸还想溜之大吉,一只脚刚迈出门槛,脖子上方才被掐过的地方就开始龟裂,好像干涸了许久的河床。圆通只觉得颈间痒痒麻麻的,伸手一摸,只见满手的鲜血,吓的魂飞魄散,心知定是大公子下的毒,再也不敢怠慢,连滚带爬的给两个姑娘解了毒。 陈崇乐清醒过来,看着满脖子是血的圆通顿时呆住了,“发生什么事了?先生你的头发呢?” 秋荻冷冷的看了一眼圆通,对陈崇乐道:“他根本就是个花和尚。”遂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只是陈崇云解围的事情她含糊了过去,只说自己虽然中毒不深却也迷迷糊糊,没有看清那仗义相助的侠士的脸。 这定远侯府隐藏着太多的秘密,秋荻不敢轻举妄动,且先暗地里观察着。 陈崇乐又羞又恼,一脚将圆通踹翻在地,刚巧踹在他命根子上。 圆通疼的抱着满地打滚,只觉得裤裆里有什么东西碎裂成了几块掉落下来,他也顾不得羞/耻伸手扒开裤裆就去掏,居然掏出几块灰白干裂的肉块,裂口处还是红红的,顿时嚎啕大哭。 两个姑娘见状羞的忙闭上眼睛。 陈崇乐十分奇怪,悄声问秋荻,“我只是踹了那么一脚,怎么他那玩意儿会碎成几瓣啊?” 秋荻也摇摇头,心中却对那病怏怏又坐在轮椅上的陈崇云多了几分恐惧,他临走时只是在圆通身上看似无意的一拍,没想到圆通的那玩意儿居然会跟脖子一样开裂,被踹了一脚立刻就稀碎,那么脖子...... 秋荻看向圆通,果然,他脖子整个变成青灰色,裂痕越来越明显,好像快要整个裂开,呼吸也急促起来,憋红了脸,喉咙里不断发出嘶嘶的声音。 秋荻拉了陈崇乐,“我们快走。”那种血腥的场面她可不想观摩。 陈崇乐懵懵懂懂的被秋荻拉着离开厨房,临出门回头看了一眼圆通,只见他的脖子碎裂开头,头颅直接咕噜噜滚到了地上。她吓的一声惊叫,拉着秋荻一路狂奔,一头撞进一个怀抱中。 正是坐在轮椅上的陈崇云,丫鬟美玉推着他,正在这后花园散步。 “哥哥......”陈崇乐从小到大哪里见过这等血腥可怕的场面,扑进他怀里就嚎啕大哭起来。 秋荻看着面色如常的陈崇云,想到刚才可怕的一幕,下意识的缩了缩脚,和他拉开距离。 陈崇云轻拍着妹妹的脊背,像哄小孩一样哄着,一边抬头看着秋荻,“怎么了,你们不是在煎药吗?”温和的语气同刚才判若两人。 秋荻茫然摇摇头,“我们也不知道怎么了,醒过来就看见圆通死了,死状极其凄惨,崇乐小姐大概是吓着了。我也吓的腿发软,请公子容我回去休息。”秋荻脸色惨白,虽然也受了惊吓却把这三分惊吓做足了十分害怕,一副惊魂未定的神色。 陈崇云点点头,吩咐美玉,“送秋姑娘回去休息吧。” 回了房间,秋荻见美玉迟迟不肯走,奇道:“怎么了?还有是吗?” 美玉半天才懦懦的问:“圆通先生......死了?” 秋荻点点头。 美玉顿时面如死灰,小心翼翼的问,“那药?” 秋荻无奈的摇摇头,只说“那圆通根本就是个江湖骗子。” 美玉一听,立刻瘫倒在地上。 第六十三章 定远侯的阴谋 这个月十五是个大晴天,太阳高高照着,温热的阳光晒在人身上,暖的骨头都发懒。 陈崇乐却觉得日子从来没有这么难熬过,这几日经历了希望失望和惊心动魄的绝望,她身心俱疲,昏睡一夜后醒来头脑还是昏沉的,却只能强打起精神出门。 她现在唯一的希望就只有秋荻。当初因为圆通打岔,秋荻没能仔细看哥哥的病,加之自己被圆通忽悠的昏了头,根本没想起来再让秋荻看看。 秋荻却摇头,表示自己只是粗通医理,误打误撞救了那个产妇,实在是没有办法看出来陈崇云到底得了什么病。 陈崇乐失望至极,却仍然不死心,“真是没有别的办法么?哪怕就只是今夜这一夜,能压制他发病也好,拖到下个月,我好歹有一个月时间再去寻大夫来。” 秋荻想到昨天送自己回来的那个小丫鬟的反应,再加上陈崇乐现在这样,更加断定陈崇云身上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一旦自己身陷其中,深挖下去,恐怕会给自己惹祸。 她不是没有好奇心,但是她更加清楚,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要好,这种侯门的深宅大院里,恐怕只有门前的两只石狮子是干净的。 看见秋荻再次摇头,陈崇乐终于撑不住,跌坐在椅子上,泫然欲泣。不能,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不能让哥哥再杀人再添罪孽了。 这时候有丫鬟来禀报说慕容公子来了。 陈崇乐一愣,心中顿时有几分了然,她这义兄就算是对未婚妻花盈都淡淡的,没想到却对没相处过几天的秋荻这样上心。她素来便不喜欢爹爹那个义女花盈,总觉得她浑身都是邪气,虽然她在府里也有十年,是进祠堂拜祭过祖宗的正经陈家义女,她却从来不主动同她来往。 比起花盈,自然是让秋荻成为自己的嫂嫂好,虽然慕容白只是对外称是爹爹的义子以掩饰身份,但是她心中已然是把他当亲哥哥看待了。 慕容白先看向秋荻再看向陈崇乐,“你们两个没事吧?” “没事,只是受了些惊吓。”秋荻回道。 陈崇乐也没心思再打趣他们俩,蔫蔫道:“你们先聊着,我去看看哥哥。” “我们一起去吧。”慕容白提议。 秋荻虽然一想到昨天的情景心里就发怵,却也只得点点头。 因为府里上下都知道大公子今夜要发病,所以虽然现在还是明晃晃的正午,大公子的东院周围却安静的出奇,丫鬟小厮们都绕着道走。 三人走到东院门口,慕容白正要敲门,门却“吱悠”一声打开了。一双碧蓝色的大眼睛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和惊慌,却立刻恢复正常。 “公子你怎么来了?”花盈温柔的看着他。 “你怎么在这儿?”慕容白好几天未见她,说是去城外龙门寺替大公子上香祈福了“龙门寺回来一路可顺利?” “顺利,我一回来没见到你,就先来看看大哥。”花盈听着他关切的话语,神色越发温柔娇羞。 陈崇乐在一旁听着心里一阵恶寒,看看一旁的秋荻,她脸色也不太好。 花盈这才像刚刚看见陈崇乐一般,露出惊奇的神色,“妹妹你也来看哥哥啊。” “嗯。”陈崇乐喉咙里挤出一个字,一句都不想多说。 花盈看向陈崇乐身边一身女装打扮的秋荻,方才一时间还没认出来,现在想起来眼前人是谁,心中不由得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这位姑娘是?” “我朋友秋荻。”陈崇乐懒懒的回答。 “秋姑娘你好。”花盈一副初次见面幸会幸会的神色。 慕容白和花盈双双失忆?秋荻不相信她真的不知道自己是谁,那日在马车里她看向自己时那醋意的目光,那故意扮娇弱博取慕容白同情给自己看的行为,显然她那时就知道自己是女扮男装。 “见过花盈姑娘。”好歹是侯爷的义女,秋荻还是俯身见了礼。 花盈点点头,转头对慕容白道:“公子,问候完大哥赶紧回来哦,我刚在小厨房炖上了老参鸡汤。” 慕容白点点头。 陈崇乐翻翻白眼,暗骂一句贱人就是矫情,跟着跨进了大门。 花盈看着秋荻的背影,紧了紧手中的罗帕,往侯爷的书房方向走去。 一身灰色常服的定远侯正挥毫泼墨,画着一幅万里河山图,见花盈进来,面露喜色,“来来来,花盈,看看义父这河山图如何。” 花盈笑盈盈走过去,只见峰峦如聚,波涛如怒,一轮旭日东升,十分壮阔,不禁赞叹,“义父这画艺是越来越出神入化了,这万里河山尽在掌握。” 定远侯听到“尽在掌握”四个字不由得开怀大笑,看着那副图,心中十分自得。 花盈待他收笔盖印,才道:“义父,崇乐带了个姑娘回来。” “哦?这次又结交了什么江湖豪杰了还是领回什么庸医?”定远侯并不为奇。 “那个姑娘,名叫秋荻。”花盈道,“那个秋荻我曾经在蓟城同她打过照面,慕容公子见到她似乎反应剧烈,甚至有脱离掌控的迹象,还好我及时补救。” 定远侯皱了眉,想了想,“秋荻......我不记得珏儿身边曾经有这个女子,不管是谁,绝对不能让她坏了我们的大事,想办法赶她走。” “是,义父。”花盈眼中闪过一丝狠戾,“不如直接......”手在脖颈处做了一个毙命的手势。 定远侯摇摇头,“还没到这个地步,万一让崇乐知道她肯定不依不饶。” “崇乐......”花盈迟疑道:“义父,你没有想过告诉崇乐真相么?这些年她为了崇云哥的病四处奔波,什么人都往府里带,不如直接告诉她崇云哥根本没病。” “够了!”定远侯冷冷的打断她,“我说过多少次,我们的大计绝对不能让她卷进来......”定远侯生生把后面的话吞了回去,他要她一世无忧无虑干干净净的活着,此事无论成败与否,他都不希望自己女儿有任何牵连。 “是。”花盈低低的答道。 定远侯看着她诚惶诚恐的神色,语气缓了缓,“花盈,不是义父厚此薄彼,崇乐年纪还小不懂事,让她知道太多只会添乱,你是姐姐,多担待些。虽然你不是我亲生的,但是我一直当你是亲生女儿才委以重任。” “是。”花盈低眉顺眼回道:“多谢义父赏识。” 打一巴掌再给颗甜枣儿吃,定远侯摆出一副慈祥的面孔,“花盈,委屈你了,为了我们的大计,明知道你对崇云有意,还让你去对那个傀儡旧太子投怀送抱,你放心,等义父得了天下,就替你和崇云主持婚礼,你就是太子妃,就是未来的皇后。” 花盈面露喜色,重重点头,“义父,花盈不委屈,为了义父,为了崇云哥,花盈愿意牺牲一切。” 定远侯满意的点头,“去吧,小心处理那个女子,不要搞太大动静,现在朝廷开始对我起疑心了,中越那边江连城不费一兵一卒得了蓟城,如今势头正猛,我们要有所行动,这种时候千万不能掉以轻心。” “是,义父放心。”花盈得了他郑重许诺,心情愉快,脚步也轻盈起来。 第六十四章 捉鬼斗邪 抱歉今天回来的很晚,但是还是会两更。 陈崇云对于慕容白和秋荻的到来十分意外,却还是彬彬有礼的对待,吩咐美玉去泡壶香片来。 美玉心中忐忑,战战兢兢泡了茶,一双眼睛不时看向陈崇乐,充满了无助和绝望。 陈崇乐心中又着急又无奈,面对贴身婢女和亲哥哥,她别无选择,谁让美玉上个月撞见了哥哥杀人。 美玉自知难逃一死,见慕容白到来,心里却存了一线希望,听晓慧讲过慕容公子宅心仁厚,待下人最是宽厚,她奉茶时故意打翻了茶水,手忙脚乱替慕容白擦干衣裳时终于得机会在他耳边轻声道:“公子救我。” 慕容白心中一惊,眼中充满迷惑。 美玉一咬牙,干脆装作脚下一滑,直接扑在慕容白身上,“大公子是怪物,他要吃我。” 侯府里这几年虽然每月都有丫鬟失踪,但是陈崇云都是挑低阶丫鬟下手,加上父亲和妹妹的有意隐瞒,并没有引起什么流言,是以慕容白半信半疑,但是看着美玉神情不像作假,于是留心起来。 陈家兄妹并没有留意这一幕,都当是美玉被吓的狠,失了平日的稳重。 出了东院,慕容白心绪不宁,脑海里一直是美玉哀求的眼神。 花盈见状促了眉,“公子怎么了?” “没事,只是担心崇云的病情。”慕容白敷衍道,“你刚回府,还是好好休息下吧,我出去走走,你不用跟着。” 花盈心中一万个不情愿,却也只能应允,慕容白可是从未如此直白的拒绝过自己,看来那秋荻必须尽快赶出府去,免得节外生枝。 慕容白信步出了侯府来到后山那片竹林,却见秋荻也在。 仿佛是约定好的,两人谁也不觉得意外,点头微笑,自然的并肩坐在一起。 前几天看到刚刚冒头的竹笋此时已经蹿的老高,秋荻遗憾的摇摇头,“还是来晚了,现在这笋就要发苦了。” 慕容白心里失笑,她心心念念就是为了这一口新鲜的竹笋吃食。 “你有心事?”秋荻问。 “何以见得?”慕容白从来不是一个喜欢把喜怒哀乐挂脸上的人。 “你一有心事就会不时的摸右手大姆指。”秋荻努努嘴,此刻他正是在不自觉的摸着。 慕容白心中一动,强忍住将她揽入怀中的冲/动,收了手,看向她明亮的双眸,“你会留在这里吗?留下来吧。”带着几分期待和恳求。 秋荻摊开手表示无奈,“我看不好大公子的病,总不能留下吃白饭。”她想要留在侯府,因为这里有太多秘密,但是必须有一个留下的理由。 慕容白看着她,心中无端的就有一种信任的感觉,这府里大约只有她可以诚意托付,“今天美玉故意打翻茶水,趁乱跟我说救她。” 秋荻听了却并不意外,陈崇云那一身可怕诡异的功夫,任谁呆在他身边都会害怕。 “她说崇云是妖怪,会吃了她。”慕容白道,“我在这侯府快一年了,确实觉得总有些蹊跷,却说不上来,今夜我想去看看。” “你也觉得蹊跷?”秋荻突然板起脸认真严肃的问,“你可信我?” “信!”慕容白没有丝毫犹豫。 秋荻简直喜极而泣,“那好,今晚我和你一起去斗邪捉鬼,但是有件事你答应我。” “好,我答应。”慕容白连什么事都没有问,“但是你不能和我一起去,我怕万一......” 秋荻心里暖暖的,看着他的脸,眼里含着薄薄的泪,摇摇头,“没有万一,我想我大约想到治好他的病的办法。” 看着慕容白怀疑和担忧的眼神,秋荻颇有些自嘲道,“说来好笑,那圆通冒充别云的弟子坏了我名声,我现在都不敢告诉别人我才是别云的弟子了。” 慕容白这才稍稍放心,犹豫着点了头。 秋荻道:“我要你答应,救下美玉之后,你跟我走,离开定远侯府,离开玉门关。” 慕容白竟然点头。 秋荻看着这张熟悉的脸,心中终于觉得有了归宿,她不知道定远侯到底对他做了什么,留在侯府肯定困难重重,危机不断,不如带他走,从长计议。 入夜,圆月高挂。 东院里传来阵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哀嚎,声声入骨,听到的人恨不得拿枕头把自己耳朵捂个严实。 整个侯府里人人避之不及,早早关起门,躲在被子里。却有两个灵活轻盈的身影趁着月色奔向了东院,一个黑色身影轻松翻过东院的高墙,轻手轻脚打开了门放那纤细的黑色身影进来。 这二人正是慕容白和秋荻,他们蒙了头脸,只露出两只眼睛在外面。 东院房门紧闭,里面传来的阵阵哀嚎声越来越清晰,夹杂着阵阵微弱的啜泣。 慕容白直接一掌将门震倒,只见正厅里,脸色苍白,染血的嘴唇红如烈焰的陈崇云站在当中,一头墨色长发变得花白,漆黑如墨玉的眼珠只剩下眼白中间一点如豆的黑,手里正抱着苦苦挣扎的美玉,脖颈上已经是一片血红,奄奄一息。 陈崇云见两人闯入,一愣,翻了翻如豆般大小的瞳孔,“什么人?!”问罢也不等回答,嘴唇又凑在美玉的颈间大口喝着血,花白的头发随着血液的摄入渐渐变黑。 眼看着美玉是活不成了,慕容白顾不得许多,拔出佩剑便刺向他的面门,果然是怪物。 陈崇云口中未停,只伸出一只苍白的左手一挡,剑正刺在他掌心。 慕容白只觉得是刺在了一块石头上,坚硬无比,那把临时寻来的剑居然节节断裂。 陈崇云的头发完全变成了黑色,眼睛也恢复了正常,他把手中已经完全没有气息的美玉像破布一样丢到一边,全力对付慕容白。他变掌为爪,轻轻一抓,身边的桌子就粉碎。 慕容白失了兵器,不敢正面同他交手,只得变攻为守,没想到病怏怏的陈崇云不仅仅双脚能行走,而且有一身如此怪异的绝世武功。但是他记得很清楚,十年前陈崇云确实得了怪病全身瘫痪,定远侯特意带了来洛安求宫里御医诊治才保住性命,眼前这人,真的是十年前自己认识的陈崇云吗? 秋荻没想到刀剑都伤不了他,想到圆通凄惨的死状,不禁担忧起来,忙捏着嗓子出声提醒道:“千万别让他沾了身,他的武功邪的很。”说着,解下腰间的离霜刀丢给他。 慕容白接了刀,顿时觉得手中的刀十分熟悉,却也来不及细想,陈崇云的厉爪已经抓向了他的肩膀,他横刀一挡,无坚不摧的离霜刀和陈崇云的肉爪碰撞竟然发出“铮铮”的铁器碰撞的声响,所幸离霜刀安然无恙。 陈崇云吃了痛,看看自己的手指竟然有深深的伤痕,只是那伤口竟然一滴血都没有流出来,并且以肉眼能看见的速度,迅速愈合。 第六十五章 圣旨到 慕容白趁他愣神之际立刻扯了一旁的帘布,往他身上兜头一罩。 就在这短暂的瞬间,秋荻将手上早已经准备好的金针尽数扎在他身上的各处穴位,陈崇云立刻一动不动站在那里如泥雕木塑。 秋荻扣上他的手腕,细细把着他的脉搏,仍然是如同第一次看的一样,强健有力。 陈崇云虽然被定住了身体,却还是能说话,“你们是什么人?” 秋荻没有说话,一开口陈崇云肯定能认出来,这件事情就算妥善解决,她能治好他这邪病,但是绝对不会是功劳一件,定远侯府怎么会放知道这个秘密的她活着离开。 秋荻小心的揭开陈崇云身上的帘布,扯开他的衣襟,果然,胸口处一片青灰,龟裂的伤口如同干裂的河床,还渗着丝丝鲜血,让人光看一眼就觉得撕心裂肺的痛。他一到月圆之夜便痛不欲生,就是这个原因,只有活人的鲜血能让这伤口慢慢复合。 师父别云的医经中有提到他曾在西域和魔教中人打过交道,那魔教中有一种功夫,一旦练成可以无坚不摧,能让任何有生命的血肉之躯变的干裂如石头一般,而且练这种功夫能让人全身筋骨再生,不良于行的人都能变得能跑能跳,生龙活虎。但是一旦走火入魔,便要遭受每月月圆之时的噬心之痛,须得妙龄处子之血才能恢复正常,否则将永远陷入疯狂。 十年前还躺在榻上全身瘫痪的陈崇云突然变得如此可怕,显然和这种魔教邪功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别云还说,要治好只有一个办法,就是散去全身的武功,重新变回一个瘫子。 毕竟有着自幼相识的情分,慕容白有些不忍,停在他的百汇穴处迟迟不敢下手。 陈崇云知道了他的意图,本来就苍白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不要......不要......让我像个废人一样活着我宁愿去死,不要......” 陈崇乐冲了进来,看着对峙僵持的三人吃了一惊,再看看不远处美玉毫无生气的躯体,脸色煞白。 陈崇云见了妹妹,仿佛抓到一根救命稻草,“崇乐,他们要废我武功,要我重新躺着做个只能动脖子以上的废人。” 陈崇乐嘴唇抖了抖,看看美玉又看看哥哥,一时间也不知道如何抉择。 秋荻焦急的看着慕容白,示意他赶快下手,她哑着嗓子道:“丫鬟的命也是命,侯府贵公子的命就比较值钱么?” “不要!”陈崇乐一个箭步冲到哥哥身前,“我保证,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让他再伤人性命,两位侠士,相信我,我一定会找到能医治好他的大夫,一定能......求求你们。” 慕容白犹豫的退后几步。 秋荻一声低叹,只得和慕容白退了出去。 两人各自回房换好衣衫,假装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却都是一夜无眠。 第二天黄昏,秋荻把东西都收拾好,单等天黑就离开。去找慕容白,却被丫鬟晓慧拦在的外面,“公子说今儿没空见陌生人。” “陌生人?晓慧,是我,我是秋荻,我不是什么陌生人。”秋荻有点着急,他们约定今日一起悄悄离开侯府,侯府的一切再与他们无关,怎么一夜之自己变成了陌生人。 晓慧表情有些无奈,今天早上公子又吃了花盈小姐送来的早餐。 花盈款款从屋里走来,高傲的打量着秋荻,“秋姑娘不在崇乐那里跟她谈天说地,跑这里来做什么?” 秋荻面色发僵,讪讪道:“路过,顺便问问慕容公子有没时间去崇乐小姐那里吃晚饭。” “公子没空。”花盈冷冷的说。 慕容白走了出来,对秋荻仿佛没看见一般,自然的牵起花盈的手,“差点忘记问你,下月十五我们成亲的话,要不要先去趟西域你的家乡?” “你决定就好。”花盈温柔的说道,伸手替他掸了掸肩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笑得十分贤妻良母,对秋荻道:“秋姑娘若是不急着回去,留下来喝杯喜酒吧。” 秋荻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到了,有些语无伦次,“我......我厨房还炖着汤......失陪。”气哼哼的疾走了一段路,终于缓过神来,她虽然明知道不应该生慕容白的气,可想到他们一副甜蜜蜜的样子,她还是忍不住骂了几句,白痴猪头。 回到住处,陈崇乐正要寻她,见了她,欢喜道:“皇上来圣旨,邀爹爹冬狩,还特意交代带着家眷同行,哥哥不良于行是去不了了,你若是不着急走,同我一道去洛安玩可好?只是要委屈你扮作我的丫鬟。” 秋荻正求之不得,忙答应了下来。 相对于陈崇乐的欢欣雀跃,定远侯那里却一片肃穆。 定远侯和儿子、义女在书房里密议了一个多时辰。 “那就这样决定了。”定远侯拍拍儿子的肩膀“外面的事情就交给你了,云儿,你在轮椅上坐了十年为的就是今天这天,以后便能堂堂正正站起来,俯瞰这天下了。” 陈崇云站起身来,在房中踱了几步,“爹你放心,皇上一直以为我是不良于行的废物,从来没把我放眼里,他如今起了疑心要夺你边关兵权,你我正好里应外合,那江连城已经打到淮南了又如何,山海关驻守的燕王早跟我们同气连枝,我们这是探囊取物,易如反掌。” 花盈因为昨夜之事,还有些担忧,“大公子可认出昨夜那两个是什么人?险些坏了我们大计。” 陈崇云沉吟道:“那两人一个武功高强,一个医术超群,而且显然是有备而来,而且是认识我的熟人,否则那武艺高强之人肯定毫不犹豫废了我的武功。”想起来还是一身冷汗。 “我怀疑是慕容白和秋荻。”花盈道,“据说那秋荻是在大街上从出殡的棺材里救出一个产妇和她的龙凤胎孩子,崇乐妹妹刚好在场,才请她回府的。” 定远侯皱了眉,“慕容白我们还有大用处,且带着他一同去洛安,花盈你要多费心控制好他,至于那个什么秋荻,偷偷给她下点药毒傻了算了,免得直接杀了崇乐又要闹。” “是”花盈点点头。 第六十六章 天灾 临行之前,秋荻照旧修书一封邮驿给远在中越的宁宁,絮絮叨叨一些路上的见闻趣事,只是如今大燕和中越陷入战事,这信件能否到宁宁手中还是未知数,更何况按时。不过反正也只是闲话些家常,秋荻也不纠结这些,只盼着宁宁收到信能会心一笑。 齐川那边,江云水从邮驿差人手中接过一封厚厚的信,牛皮纸的信封四角已经磨的发白起了毛边,看那字迹又是表小姐秋荻写来的。江云水心中欢喜,想到宁宁郡主收到信的欢喜,看信时的笑容,他唇角不禁上扬。 宁宁拿着信就去了后花园,这种时辰,舅舅一定在地里侍弄他的瓜果蔬菜。 隔着修剪的整整齐齐的木槿树篱,宁宁听到一阵轻快愉悦的笑声。 东方玉银铃般的嗓音在耳边响起,“父王说的是,云水虽然只是家生子,和殿下却情同兄弟,我们都没拿他当外人。” 宁宁一愣,停住脚步,东方玉怎么这么有闲心跑到菜园子里来?宁宁不想见她,转身欲走。 中越王的声音传来,“这个还要看宁宁自己的意思。” 听到自己的名字,宁宁定住了,猫着腰过去,耳朵贴近,听起壁脚来。自从东方玉进了门,她对这个表嫂是能避则避,从前把僻云宫当自己家如今是连门都不进,路过都要绕着走,东方玉怎么突然和舅舅提起自己? 东方玉一改平日里世子妃的雍容华贵妆扮,一身藕荷色窄袖胡服,手里拿着水瓢,细心的给地上的葱苗浇着水,额上薄薄的汗在夕阳下闪着淡淡的光辉。 中越王满意的看着这个儿媳妇,果真是将门虎女,又无半点骄矜,甚好甚好。 “云水这些年跟着殿下南征北战,二十有四了还不曾娶亲,惠娘可是心急的很。他统领着紫衣卫,虽然没有明面儿上的将帅头衔,也是功不可没的。”东方玉笑道,“儿媳也是前几日听惠娘无意提起,才留心起来。” 江连城从小失去母亲,是喝着江云水的母亲惠娘的奶水长大的,中越王对这惠娘母子十分亲厚,几乎视作亲人,听到儿媳关怀,心情大悦,对她更增添了好感。 中越王捋着胡须,颔首道:“嗯,孤对云水也知根知底,确实是个上进的孩子,不能亏待了他。” 东方玉眉开眼笑,“若是宁宁嫁给云水,还能在这宫里常住,您还常常能见着,殿下也多了个可靠有力的帮手。” 宁宁躲在篱树外,手里的木槿花都掐出了红红的汁液,她就这么容不下自己?她已经快要低到尘埃里了,她只是想远远的看着表哥,静静的把一切都埋在心里,东方玉却要把她最后的一点点期盼剥夺。 宁宁红了眼,直接跑开了,眼泪掉了一路,迎面撞上江连城,她停下脚步,干脆蹲在地上哭。 “怎么了?”江连城紧张起来,刚听江云水说秋荻又有信给宁宁,他忙放下手中一切来看看,眼下宁宁这样子,他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宁宁只是蹲在地上哭,根本不答话。 “怎么了?可是秋荻出了什么事?”江连城急急问道。 宁宁抬起朦胧的泪眼,狠狠白了他一眼,“你希望姐姐能出什么事?现在知道担心她,早干嘛去了?” 被宁宁这一通无端的抢白,江连城心中也有几分歉疚,自己终究是负了秋荻,如今再如此作态,落在宁宁眼里,也就是多此一举。 “姐姐没什么事。”宁宁擦干眼泪站了起来,终究还是不忍他担心,“姐姐说玉门关很好,雪下很大,她从未见过那么大的雪。”宁宁把手里的信递给他,“喏,你自己看。”说罢又委屈的掉起了眼泪。 “到底怎么了?谁欺负你了?”江连城将信揣入怀里,看着哭的像小花猫一样的宁宁,伸手要替她擦掉眼泪。 宁宁一把推开他的手,“就是你欺负我了,就是你欺负我了。”头也不回的跑了。 江连城无奈的摇摇头,重新拿起信来读,都是一些家常小事,字里行间流露出的欢快和自由让他不禁莞尔,待看到最后一句,“此生只愿遇一人白首,择一城终老”,心中不由得一痛。 “城儿,你怎么有空过来?”中越王十分意外。 “殿下。”东方玉施施然行礼,多日不见江连城,她看着他竟有点痴了,明知道父子俩肯定有话要说,却忘记要回避。 江连城看她一身这样的打扮站在菜地里有点意外,微微点了点头。 东方玉的目光依依不舍的从夫君脸上移开,道:“父王和殿下有事相商,玉儿告退。” 她行至木槿树篱后,看着满地的碎红,露出满意的微笑。江连城每次从前线回来都先去看中越王,然后去看宁宁,最后才轮到自己,她绝不能让一个寄人篱下的小丫头毁了自己的幸福。 中越王见江连城神色肃然,忙净了净满是泥土的手,“回书房再议。” 江连城拿起桌上的茶,自己倒了一杯,仰起脖子一口喝干,眉眼间尽是疲惫和忧虑,“父王,蜀中遭遇百年不遇的地震,百姓们流离失所,我从国库里拨了一半银粮拿去赈灾,但是目前只能解眼前的急难。孩儿刚刚从灾区返回,真个是......惨不忍睹。” “怎么会这么严重?”中越王皱起了眉头,语气却含愧疚,他似乎在这菜地里耗费了太多时间。 江连城眉头深锁,“地震之后连下了三天大雨,百姓们秋后存上的粮食挖出来全发了芽,还有不少百姓舍不得那发芽的红薯和土豆,已经吃死了不少人。”江连城心中大痛,“将士们在前线杀敌,他们的亲人却在家中遭难,食不果腹,连个挡风遮雨的地方都没有......” “那......库里还剩下的粮食......”中越王没有说下去,他也知道搬空国库或许可以救急,可是前线断了粮饷,不仅仅是一切前功尽弃,是连原点都回不到,他们只会成为阶下囚。 第六十七章 北上洛安 书房里,灯明如白昼。 三个男人围在书桌前,桌上摊放着一张半旧的地图,显然被摩挲过许多次,很多地方已经发白了。 江连城手指停留在苏杭附近沉吟道:“上有天堂下有苏杭,江南富庶,自古就是鱼米之乡,淮南久攻不破,战事胶着,对我们很不利。如果能得到荆王秦非的相助,粮食和军饷的事情就能迎刃而解了。” 中越王看着地图道:“如今天下大乱,唯独荆王态度不明,守着富庶之地过着闲云野鹤的日子,他可是三朝元老,秦家子弟不论谁当皇帝,为了给自己正名都要称他一声皇太叔公。他已经年过花甲,做了四十年的荆王,会放着好日子不过,来趟这潭浑水?” “不错。”江连城点点头,“但是他的三个儿子据说可是都不成器,他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子孙考虑,不提前找棵大树抱紧,待真的变天了,他还活着也就罢了,死了呢,那就谁也说不准了。江南那块肥地,可不仅仅是我们盯着,各大藩王,包括秦印自己也垂涎三尺。” 江云水却不免担忧,“殿下,你若是去荆国我倒是没什么担忧的,可是最近秦印将各路王侯都召回洛安,连荆王那一把老骨头都没能幸免,洛安是凶险的虎狼之地,你可去不得。” 江连城如兄弟一般拍拍他的肩膀,“放心吧,秦珏会和我一起去,虽然他是个冒牌的太子,想来那荆王老眼昏花又没见过真秦珏几面,也分辨不出来,多少会卖点面子。我会小心行事,扮作秦珏的小厮即可,绝不暴露身份。” 江连城拿出一枚虎头铜印,肃然道:“江云水听令!” 江云水立刻跪了下来,俯首听命。 “本宫现任命你为平东大将军,赐你虎符,中越大军任你调遣。” 江云水低头不吭声,半晌才接了虎符,“绝不负殿下恩典。” 江连城把他扶了起来,江云水两眼含了泪,“殿下......” “别说了,你娘亲也是我半个娘亲,手心手背都是肉,我将此重任交与你,战场上瞬息万变朝不保夕,希望她不要怪罪我才是。”江连城重重的拍了拍他,“这天底下除了你,我还能信谁呢?” 江云水重重点头,眼神坚毅。 江连城看向一脸欣慰的中越王,“赈灾安抚百姓之事就有劳父王操心了,玉儿会从旁辅助。” 中越王点点头,“放心吧,你自己小心,若能成自然是最好,成不了就赶紧回来,中越这大局还是要你来主持。” 江连城和秦珏连夜启程前往洛安,齐川到洛安路途遥远,加之两国战事连连,东行之路不畅,两人只好取到西北,走陕甘宁一线,虽然徒增了路程,但是路途要顺畅许多,仔细算来也不比原路费时。 一路上秦珏扮作贩卖蜀锦的商人模样,江连城则一身粗布衣扮作小厮。 过了嘉陵江便到汉中,江连城突然问,“这里离玉门关有多远?” 秦珏想了想,“快马也要一个多月,怎么突然问起这个?玉门关过去就是胡地了。” 江连城点点头,望向西边,原来竟和她隔了这么远,他扬鞭策马,一路向北。 定远侯一行也已经到了咸阳,这个位处八百里秦川腹地的第一帝都,如今宫阙万间都作了土,只余下断壁残垣静静的在夕阳下诉说着它曾经的辉煌。 慕容白覆手而立,看着化作尘土的阿房宫,使六国各爱其人,则足以拒秦;使秦复爱六国之人,则递三世可至万世而为君,谁得而族灭也?而如今的大燕,如今高坐在龙椅上的秦印,何尝不是在重复着故秦的老路。 忽听得坡下树丛里悉悉索索,慕容白摸了摸腰间的佩剑,悄悄靠近。 一个坚硬的物什砸到了头上,低头一看,居然是一个红彤彤的苹果,树上一个浅紫色衣衫的女子发出“嗤嗤”的笑声。 “你是崇乐的婢女。”慕容白认出她来,同行十多天,他们并不曾有过交集。 “接着!”紫衣女子衣裳里兜满了苹果,仍不知餍足,伸手去够更远处枝头的硕果,一边丢到慕容白怀里,一边笑道:“幸好有你过来,不然我兜着这么多苹果又舍不得放手,下不来树,今天可要困在这里了。” 慕容白哭笑不得,“怎么每次见你都在忙着弄那一口吃食?” “每次?”紫衣女子一愣,眨眨眼睛,笑的分外灿烂,“民以食为天嘛。” 慕容白也是一愣。 紫衣女子换了一个舒服的姿势趟在树上,随手拿起一个苹果“卡擦”一口,嘎嘣脆,“你要不要上来一起吃?自己摘自己吃总是分外甜。” 慕容白点点头,将手里的苹果放下,轻轻一跃便攀上了这棵苹果老树的枝丫。 慕容白伸手摘了一个苹果拿袖子擦了擦,一口咬下去,果然分外的甜。 “你刚才在看什么?”紫衣女子问。 “看一个朝代的兴亡。” 紫衣女子把吃净的果核一丢,笑看着他,“朝代兴也罢,亡也罢,老百姓要的就是这么一口吃食,你说吃重要不重要?” 慕容白点点头,这话虽然平淡,多少坐在那把龙椅上的人却不如这个婢女明白。 紫衣女子看看远处的大队人马,问道:“你果真又不认识我了?” 慕容白看着她的眉眼,觉得分外熟悉,可是一回想,头脑就发胀。 “我是秋荻。”秋荻苦笑着摇头,伸手探了探他的脉,又问道:“你相信我吗?” 慕容白一愣,觉得这场景无比熟悉,鬼使神差的点点头。 秋荻露出笑容,复又肃然道:“你中毒了,是一种慢毒,时间长了,下毒的人便能控制住你的心性,你平日里饮食要分外注意,如今毒已深,我才查探的出来,一直以来我都查不出原因,今天才看出点端倪。” 慕容白怔怔的看着眼前的女子,忍不住伸手拥抱她,虽然她的样子陌生,气息却是熟悉,“对不起,我不记得你,可是,我知道我一定很在乎你。记忆会消失,但是感情一定会留下。” 秋荻流下眼泪来,手里的苹果滚落,砸在地上扑通作响,犹如心跳。 记忆会消失,但是感情一定会留下,她始终相信,从来没有放弃过努力。 花盈远远看着紧紧相拥的两人,从怀里摸出一包无色无味的白色粉末,只要一点点就能让那个女人变成一个疯子。 谁,会相信一个疯子的话? 第六十八章 斗毒 《第六十六章天灾》在原基础上做了比较大的修改,突出了东方玉和宁宁之间的矛盾,亲亲们可以倒回去看看。 进了渭城已经是黄昏,随行的管家立刻张罗着进了官驿,因为世道不太平,定远侯也没大张旗鼓,一路上都很低调,各地官员拜会应酬能免则免了。一路鞍马劳顿,连当日的晚饭都是由驿站的差人直接送到房里。 饭后,秋荻借口替陈崇乐买东西就出了驿站,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感觉到身后有人尾随,她不禁放慢了脚步,右手摸向腰间的刀。 “什么人藏头露尾?”秋荻面无惧色,无非是劫财劫色,以她现在的功夫,对付几个蟊贼还是可以的。 巷头巷尾立刻闪现几个衣衫上打着补丁的蒙面人,手中有拿棍子的有拿菜刀的,还有人拿了一支粪叉。 这几个泼皮杀气腾腾,不是劫财也不是劫色的,这情形是要她的命呢。 那四个人根本没把她这瘦小的女子放在眼里,心还道这趟买卖居然如此容易,毫不犹豫的扑了过去。 秋荻脚步轻盈,身体如游龙一般左闪右闪,轻轻躲过了乱刀乱棍。 几个泼皮见她竟会武功,不敢再托大,将她团团围住。 “你们是什么人?”秋荻想不出缘由,自己初到渭城,怎么就有人想要自己的命。 “少废话,你以为我们会告诉你是一个姑娘花银子请我们杀你么?”其中拿着粪叉的人大着舌头说。 旁边的人立刻一巴掌拍在他脑门上,“你个夯货,不说话会死啊。” 秋荻不禁失笑,一群草包无赖而已。 姑娘?秋荻脑海里显现出一双蓝色的眼睛,花盈,居然请了几个泼皮要置自己于死地。 下毒抢小娘的男人,还想要小娘的脑袋?秋荻一咬牙,唇角露出一丝冷笑,几个泼皮无赖她根本不放在眼里,留着还有大用处,于是轻轻迈开步子,脚下如风,身形刀法都快到让人眼花缭乱。 不一会儿就听到四个泼皮哭爹喊娘。 “娘咧,这可是俺娘刚给俺做的裤腰带,才系了三天......” “哎哟,我的头发。” “哈哈哈,老大你成个半个秃瓢了。”拿粪叉的丢了粪叉指着被秋荻剃掉一半头发的人哈哈哈大笑起来,身子一抖动,身上的衣服像树叶一般落了下来,他吓的忙一声大叫护住裆部,却发现自己的裤腰带完好无损。 “姑奶奶饶命啊!”被削成半个秃瓢的泼皮老大磕头告饶。 “那个女人给你们多少银子,你们就敢胆大包天来害人性命?”秋荻厉声问道。 那泼皮老大吓的浑身发抖,眼前的女子哪里如同那主顾说的是个弱女子啊,简直就是鬼魅啊,那几刀剃的若不是头发,他瞬间觉得自己脖子凉飕飕的,战战兢兢答道:“女神饶命啊,我们几个没想要女神的性命啊。” 女......女神......秋荻忍住笑意,继续问道:“那你们把我堵在这里做什么?” “那......那个姑娘吩咐我们把你逮了,然后......”泼皮老大哆哆嗦嗦的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纸包,“然后把这药粉喂给你吃了,这杀人放火的事情,我们可不敢做啊。” 秋荻接过纸包打开嗅了嗅,有曼陀罗花粉的味道,其中还有好几味让人丧失神智的东西,这一包东西若是吃下去,立刻就会变成五谷不分六亲不认的疯子,这比直接杀了她更狠毒。 “你们约好事成之后在哪里会面?”秋荻离霜刀往在面前一晃。 这泼皮平日里偷鸡摸狗还成,哪里见过这阵势,立刻竹筒倒豆子,什么都说出来了。 “你们几个跟我走”秋荻冷冷看着他,“照我说的做,我给的银子不比她给的少,如果敢耍花样,我要割的可是你们身上其他的东西了。” “是是是。”几个泼皮千恩万谢,战战兢兢跟在秋荻身后。 “带我去最近的药铺。”秋荻命令道。 那几个泼皮点头哈腰,麻溜儿的领着她拐了个弯到了一家药铺。 除了研制解药所需的材料,秋荻又多买了一些药材,顺手把手里剩的五两银子给了他泼皮。 那泼皮见了银子,看秋荻就跟看观音娘娘似的,就差烧高香了。 秋荻掂了掂手里的药材,轻声自语道:“这么喜欢用毒,那就陪你玩一玩,毒医的徒弟可不是白当的。” 快到驿站了,那泼皮却领着秋荻一拐,眼前就是一处小树林,在背阴处,平日里白天往来人都少,何况晚上。花盈吩咐那泼皮事成之后带秋荻来给她验看过,再付余下的银两,倒也谨慎,却不想秋荻虽然只从江连城那里学来皮毛功夫,对付这些泼皮却绰绰有余。 秋荻扯乱了头发,翻了翻白眼,半张着嘴,眼皮一耷拉,活脱脱一副疯疯傻傻的样子,再挤了些哈喇子挂在嘴角,女神立刻变女神经,把那四个泼皮也看的目瞪口呆。 花盈一件黑色大氅披在身,兜帽罩头,根本看不清容色,手里提着一只灯笼,见了那几个泼皮立刻上前几步。 “小姐,您看。”泼皮头子把秋荻拽到她面前。 “姐姐,吃......吃......漂亮姐姐......”秋荻傻笑着看着她。 花盈看着她疯疯傻傻的样子,一脸嫌恶的退了几步,满意的对那泼皮头子说:“不错,你们做的很好,这是剩下的银子。” 那泼皮得了两份银子,高兴的两眼冒绿光,又听了秋荻的吩咐,不敢多做停留,立刻逃命似的离开。 “跑的还挺快。”花盈看着几个泼皮的身影轻笑,转头去看秋荻,却看见一条绿油油的蛇在自己面前吐着红红的信子,那蛇离自己的鼻子不过寸许,惊得她花容失色,一声大叫:“啊......” 一粒黑乎乎的不知道什么东西飞进了她张的老大的嘴里,咕咚一声落入腹中。 秋荻扔掉手里那只绿绿的小草蛇,一边拍手一边“嗤嗤”笑着:“吃,姐姐吃......”心中不禁得意,天底下的女子,任凭本事再大却没有几个不怕这软乎乎滑溜溜的长虫的,尽管知道没毒,她拿着心里也直发毛。 花盈惊得一手掐住自己脖子,一手便往嘴里抠,无奈东西已经入了肚子,怎么也弄不出来。 “你......”花盈惊恐的看着她,“你个疯子,你给我吃什么了?” 秋荻扮疯子扮上了瘾,继续装疯卖傻,“好像是路边的牛粑粑......好大一坨,好好吃......”还手舞足蹈的比划起来。 “......呕......”花盈一阵恶心,趴在地上干呕起来。 第六十九章 别人笑我太疯癫 秋荻借着疯再把那包药粉对她兜头一洒。 两种药力很快发挥功效,花盈眼神朦胧起来,秋荻的样子慢慢起了变化,变成了好几个重影,重影慢慢合起来竟然成了陈崇云的样子。她痴痴的看着她,柔声道:“公子......” 秋荻只道她是将自己看成了慕容白,心中醋意不禁大发,忍住上前给她一个耳刮子的冲动,问道:“你使的什么法子控制慕容白的?” 花盈居然面露羞涩,“盈儿这都是些西域魔教的邪门歪道,让公子见笑了。” 西域魔教?又是西域魔教!秋荻皱了眉头,耐住性子循循善诱,“怎么会,我的盈儿本事大着呢,说来听听也让我开开眼界。” 花盈神色迷醉,竟一五一十的道出,连那解药配置之法也和盘托出。 “你这样煞费苦心控制他是为什么?” “因为......”花盈正要回答,突然远处火光点点,有人喊着花盈和秋荻的名字。 小树林离驿站并不远,花盈方才那一声震耳欲聋的尖叫声显然引起了驿站里的人注意。 秋荻一惊,忙在她背上一拍,往她嘴里送了一颗解药,自己则趁她清醒之前顺势躺在地上装晕,解释什么的就交给她吧。 片刻之后,花盈清醒过来,对发生的事情完全没有印象,只记得自己被蛇吓了一跳,还吃了一粒那个已经疯掉的女人塞进来的牛粪,思及此,不禁狠狠的踢了地上的秋荻一脚,“疯婆子!” 火光越来越近,正式陈崇乐带着家丁和驿站里的人来寻人,见了秋荻躺在地上,陈崇乐忙叫人把她抬起来,冷冷看向花盈,“你把她怎么了?” “我......”花盈立刻换上一脸的焦急,“崇乐你来了真是太好了,我吃过晚饭本想出去买点东西,看见秋姑娘走在前头,正想和她做个伴,谁知道突然冲出几个蒙面人把她打晕了,扛到这小树林里来,我一路跟着过来见他们欲行不轨,才惊叫,把他们给惊跑了。” 陈崇乐半信半疑,“最好是这样。”心中忧虑秋荻的伤势,忙跟上前去。 闻讯而来的慕容白一眼看到昏迷不醒的秋荻,又看了一眼满脸惊惶的花盈,一言不发的从家丁手里抱走秋荻。 面对众人好奇、惊讶、迷惑等各种目光,慕容白视而不见,眼里只有这个昏迷不醒的女子,他仍然不记得他们之间有过什么故事,却割舍不了冥冥之中的那份情愫。 陈崇乐在一旁轻声道:“把她放我那间房吧?宽敞一些。”因为是以丫鬟身份跟随,秋荻一直跟其他丫鬟挤在一间。 慕容白抿着唇,恍若未闻,径直把她抱进了自己的房间——驿站最好的两间房之一。 花盈一旁看着,脸都白了,却也只能努力摆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来。 陈崇乐慌忙唤来了随行的大夫。 “她怎么样?”慕容白终于开口问大夫。 “没什么大碍,就是受了惊吓,待小人施针,一会儿就能醒来。”大夫说。 秋荻闭着眼睛,贪恋着这个充满慕容白气息的被窝一直不肯睁眼,听了大夫的话也只好缓缓睁开眼睛。 “你感觉怎么样?”慕容白终于松了口气。 “腰腰疼......”秋荻无辜的睁着大眼睛,用小女孩一般的语气说,同时环顾一屋子的人,目光落在花盈身上,咧开嘴笑了,“姐姐,吃......” 花盈一听,立刻又要吐,可当着众人面也只好强忍着,一张粉脸涨的酱紫。 “秋荻,你是怎么了?”慕容白紧张的抓住她的手。 “小白哥哥......”秋荻弯着眼睛笑眯眯的看着他,“小白哥哥......” 陈崇乐小心翼翼上前,问道:“秋荻,你认识我吗?” 秋点点头,“你是小松鼠”。 “......”陈崇乐逼视着花盈,“她怎么了?!” 花盈心中正欢喜这药效显著,冷不防被陈崇乐这么一吼,吓的打了个冷战,“崇乐你别急,我也不知道啊,大概是被那些歹人打到头,给打坏了。” 大夫再次细细的探了探秋荻的脉,查不出原因,又不好说不知道,只得附和花盈,“花盈小姐说的恐怕有理,秋姑娘这情形确实像是头部受到重创,腰......腰部怕也是受到撞击。” “秋荻,你还记得发生什么事了吗?”陈崇乐难过的快要落泪。 “有好多没有脸的人......”秋荻缩了缩头,紧紧抱着被子,露出满脸惊恐,“蒙着脸,拿棍子打我。” 花盈舒了一口气,这疯子虽然已经疯癫,还好说出来的话刚好能圆自己的谎。 秋荻从被子里伸出手来拽住慕容白的衣角,可怜巴巴的拿眼睛看着他,像只被抛弃的小猫咪,“小白哥哥,我害怕,没有脸的人好可怕。” 慕容白轻轻的拍了拍她的手,神色柔和,“别怕,小白哥哥保护你。”起身向大夫道谢之后对众人道,“天色也晚了,大家都回去休息吧,不要影响秋荻休息。” “那好,或许她睡一觉明天就好了呢。”陈崇乐看了看一脸天真无害的秋荻,低低叹了口气。 “可是公子......她不能睡在这里呀......”花盈看着躺在被窝里的疯女人,恨不得过去抓破她的脸。 “好啦好啦,出门在外权宜之计嘛。”陈崇乐一把拖起花盈,“走吧,义姐,我送你回房。”回头冲慕容白贴心的眨了眨眼睛。 秋荻舒舒服服的躺在被窝里颇为得意,疯子的福利还真多啊,早知道就早点疯掉了。 慕容白拿着大夫给的跌打药递给秋荻,“方才说你的腰也伤到了?擦一些吧。” 秋荻接过瓶子,打开就要往嘴里灌。 慕容白一惊,慌忙夺过来,循循善诱道:“这个是用来擦在身上的,不是用来喝的。” 秋荻满脸失望,“不能吃?” 慕容白无奈,“我来帮你擦吧。”伸手摸向她的衣带。 秋荻看着他一脸的窘迫,心中已经笑翻了天,脸上却只能扮天真无辜,以致于一张俏脸都有些扭曲了。 第七十章 我笑他人看不穿 秋荻乖觉的躺着,任凭慕容白红着脸把自己的外衣解了,只剩下一身分体的白色中衣服。 慕容白松了口气,还好中衣不用再脱,揭开上衣露出一截雪白的腰肢,慕容白心疼的鼻子都发酸了,只见雪白当中一片淤青,青中带紫,冬天衣裳穿的厚,那要多么狠的一脚才能踢成这样。 “疼不疼?”慕容白将药酒先倒在手心,一点一点蘸着,温柔的抹在她腰上,手指触上那滑若凝脂的肌肤,心中却只有心疼没有半分邪念。 “疼......”秋荻委屈的都快掉眼泪了,花盈这一脚踢的结实,她本是装晕却快真晕过去了。 慕容白的手更轻了,药酒抹在隐隐作痛的腰间凉凉的,秋荻舒服的直想打瞌睡。 “困了?”慕容白宠溺的看着半睁着眼睛的她,“那就睡吧。” “那你睡哪里?”秋荻问。 这个问题把慕容白问住了,他抱l一床被子铺在地上,“我睡地上就好了。” 秋荻不忍让他天寒地冻的睡在地上,大方的往里挪了一挪,“这床很大,我分给你一点。” “不用的。”慕容白宠溺的捏了捏她的脸,“你是女子,我的男子,没有成亲是不能睡在一起的。” “那我们成亲吧?”秋荻说,虽然是装疯卖傻,心跳却如擂鼓。 天哪,怎么,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还好现在在他面前的是个疯癫的傻子,嘻嘻,且看他如何应对。 慕容白居然面不改色,郑重点头,“好啊。” 这一下轮到秋荻傻了眼,只好呐呐的点头,继续卖傻,“好啊,那我们成亲。” 慕容白将她抱在怀里,轻声呢喃,“秋荻......虽然,我忘记了我们曾经有过怎么样的故事,但是我答应你,我再也不会离开了,过去忘记了又有什么关系,我们还有很长很长的将来,会共同创造更多的回忆。” 秋荻笑了,反手紧紧抱住他,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就这样保持拥抱的姿势很久很久,直到三更的梆子敲过,慕容白才依依不舍的放开她,钻进地上铺好的被子里。 秋荻看着他,心中满满是感动,若不是为了揪出隐藏在暗处的阴谋,她真想告诉他自己没有疯,但是,这些事情不了结,他们还会面临更多的艰难。 疲惫一天,慕容白很快入睡了,渭南的天气此时也是非常冷,他盖着一床薄被,不禁有些发抖,突然感觉身边一股暖意,他惊的睁开了眼睛,看见秋荻明亮的双眸在眼前,犹如夜空的星星。 “小白哥哥,我害怕。”秋荻眨巴着眼睛。 “唔......”慕容白没办法,秋荻现在这个样子就跟三四岁的孩子一般,一个孩子,嗯,就是一个孩子。 慕容白把被子抱了回去,“睡吧,小白哥哥保护你。” 秋荻枕着他的胳膊,感觉着他在耳后的呼吸,心满意足的闭上眼睛。 一夜好梦。 早起,慕容白揉着自己发麻的胳膊,迷迷糊糊摸向身边的被窝,居然摸了个空。 难道昨晚是在做梦?可是胳膊的酸麻却十分清晰的告诉他,这不是梦。 门外,花盈端着早餐敲响了门。 慕容白看着食盒里丰盛的早餐,突然想到在苹果树上,秋荻说他失忆是因为中毒,心中不由得一冷。 “公子,吃早餐吧。”花盈笑盈盈的看着她。 慕容白看着她的脸,不由自主的坐了下来,拿起筷子,极力控制自己不要去夹那碟子里的食物,可是花盈的声音仿佛有一股巨大的魔力,让他神智模糊,无法抗拒。 “公子,吃呀,今天的早餐可是我亲手做的。”花盈声音不疾不徐甚至温和,但是在慕容白听来却如同魔音穿脑,仿佛不按照她说的去做,自己的头就要炸掉一般。 花盈将他的挣扎看在眼里,嘴角露出一丝冷笑,还想反抗?看来那疯女人对他的影响真是不小,寻常人只要一半的药量就对自己死心塌地,唯命是从了,而他居然扛了这么久。 这难道就是爱情的力量吗? 最后一顿,最后一顿早餐,只要他吃下去,他就能彻底被她掌控,以后就再也不用纠结烦恼了。花盈冷笑着看着慕容白,猩红的嘴唇不停的柔声说着:“公子,吃呀,吃呀,很好吃的......” 慕容白头疼欲裂,扔了筷子,手不禁抖了起来。 花盈目露凶光,亲手端起那碗粥,调羹在粥里搅了一搅,舀起一勺,细心的在嘴边吹凉,“公子,我来喂你吃。” 慕容白不由自主的张开嘴,花盈的模样渐渐变成秋荻的样子,一身男装,虎着脸一口一口的往他嘴里喂骨头汤,嘴里还絮絮叨叨,“多喝点啊,我这汤啊,专治你这种瘸胳膊瘸腿。” “小白哥哥......救命啊......”秋荻冲了进来,一头撞在花盈身上,那碗粥尽数倒在了她的衣裙上。 秋荻死死抓住慕容白的衣角,“小白哥哥,有人要打我......” 花盈一边手忙脚乱的收拾残局,一边拿眼睛恶狠狠的瞪她。 秋荻迎着她的目光,笑嘻嘻的举起手中的一串糖葫芦,“姐姐......吃......” 花盈现在一听到她说姐姐吃就要作呕,忙夺门而逃。 秋荻笑的一脸得意。 “怎么了?一大早你跑哪里去了?”慕容白理了理她乱糟糟的头发,拔下她头上的银簪子,替她重新束好,又拿出帕子擦了擦她沾满饴糖的脸。 “我......”秋荻举着糖葫芦,“小白哥哥吃。” 慕容白顺从的咬下一颗冰糖葫芦,不错,甜酸,还是带豆沙馅儿的,甜甜的豆沙在嘴里化开,令他通体都觉得舒畅,浑身好像冰封了很久很久终于解冻了。 “秋荻......”慕容白突然一把抱住她,“我......我是猪头......我是你的猪头啊......对不起......”记忆排山倒海涌来,推翻了花盈捏造的一切故事。 “嘘......”秋荻悄声道:“小白哥哥,糖葫芦是我在街上偷的,若是被那老汉知道我躲在这里,要打杀过来呢。” 慕容白“扑哧”一声笑了,决定不动声色,看看定远侯和花盈到底想怎么样。 第七十一章 疯子和天才 两人一个装疯一个卖傻。 秋荻本想在给他吃了解药之后便告诉他真相,可是这两天装疯子装的不亦乐乎,她竟舍不得,索性一直装下去。 慕容白也决定继续装傻,可是花盈每天拿来的早餐却又不得不吃,这可是个大问题。 想起早上的糖葫芦,慕容白问秋荻:‘早上那个糖葫芦当真是你偷来的?‘ 秋荻嘻嘻一笑,点点头,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瓶子放在他手心,“我还有很多糖果,都给你吃,早上我把糖果都放进冰糖葫芦里,甜甜的。” 慕容白大喜,想来是秋荻失去心智之前已经配制成了解药,居然被她当作糖果塞到冰糖葫芦里,难怪早上那个冰糖葫芦卖相那么差。 秋荻见他想通了其中缘由,心中一阵自豪,她的猪头可不是真猪头,怎可任那个花盈搓圆搓扁。 慕容白爱怜的摸摸她的头,“秋荻,等我替我们的亲人报完仇,我们就去找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我种地,你织布,你说好不好?” 我们的亲人?报仇?秋荻想到哥哥赵雨林心里一惊,嘴上却说:“不好。” “为什么不好?” “我......”秋荻嘟了嘟嘴,“我又不会织布,我只会杀猪。” 慕容白哈哈一笑,眼睛里都充满了愉悦,“行,那我们杀猪去。” 用过早膳,一行人接着上路。 陈崇乐拉秋荻同乘一辆马车。侯府小姐的马车自然同丫鬟的不一样,又稳当,又宽又大跟个小闺房似的,里面无烟的银碳烧的暖呼呼的,秋荻吃完午饭就开始呼呼大睡。如今成了疯婆子反而无所顾忌,彻底放松了下来。 陈崇乐看着睡相颇差的秋荻,不禁摇头轻笑,撩了帘子正看见前头父亲的马车停了下来,随行的大夫火急火燎的奔了过去。 “怎么了?”陈崇乐急忙下车,“可是爹的哮喘又发作了?” 大夫神色凝重点点头,“这几天一路颠簸,加上水土不服,侯爷这次哮喘比以前都严重呢,带来的药吃下去都没什么起色。” “这可怎么办。”陈崇乐看着不停抽气,喉咙里发出风箱一般声响的父亲,急得直跺脚。 “这里到下一个镇子要多久?” “回小姐,这儿离最近的风铃镇也要两个时辰。”管家答道,“若是原路返回渭城要三个时辰。” 陈崇乐皱起了眉头。 “花......花......”定远侯发出含糊的呼声。 花盈应声扑了过去,眼里含了关切的泪水,“义父,花盈在。” “神......神仙......”定远侯挣扎着说。 花盈面露异常之色。 “爹,你别说话,好好歇着,这荒山野岭哪里来的神仙?”陈崇乐轻轻帮他抚着背顺气。 定远侯仍是不屈不饶,“神......仙......”眼睛死死盯着花盈。 花盈咬了咬嘴唇艰难的点头,折身回自己马车上,不一会儿便拿了一个精致的漆雕描金小木盒子来。 盒子打开,里面是黑乎乎的膏状物。 花盈拿出一只精致的银制小勺子,只有掏耳勺大小,十分珍惜的挖了一点就要往定远侯嘴里送。 “这是什么东西?”陈崇乐挡住她,狐疑的看着那黑乎乎的东西。 “这......”花盈低低的说,“这是神仙膏,对缓解义父的病情有帮助。” 陈崇乐一听对病情有帮助,态度立刻软了下来。 “有好吃哒!”一只白皙的手一把抢过花盈手里的银勺子,立刻放进嘴里吃了个干净,接着又全数吐了出来,“呸呸,味道跟牛粑粑似的。” 花盈大惊失色,又听到她提牛粑粑,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狠狠一个耳光甩了过去,“你疯啦,疯疯癫癫的只会捣乱。” 陈崇乐本来也气秋荻疯疯傻傻瞎捣乱,见了这情景立刻瞪眼,“花盈,你做什么,她本来就是神志不清,做事不像我们正常人,好好的一个人疯傻成这样已经够可怜了,你怎么能这样?” 花盈脸色白了白,碍于陈崇乐侯府大小姐身份,只好低眉顺眼道:“对不起,我太着急了。” 待二女回过神再看定远侯,只见秋荻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上马车,拔掉了定远侯身上本来扎着的针,拿在手里乱舞一通,在二女的惊呼声中,尽数扎在了定远侯的头上。 满头的金针,活活一只刺猬,看她虽然疯傻,手却异于常人的快,待陈崇乐扑过去抢救自己父亲的时候,秋荻已经完成了她的大作,拍手嘻嘻笑,“好看,好看,这样才好看,刺猬伯伯。” 陈崇乐气的发抖,却也不忍心打骂她,只得好言哄她,“秋荻,你快回车上睡,不要吵到刺猬伯伯休息。” 秋荻乖觉点头,目光落在花盈手里拿着的那盒神仙膏上,吧唧着嘴,“吃......要吃......” 碍于十分护短的陈崇乐在场,花盈不好发作,赶紧收了盒子,狠狠剐了她一眼。 这个疯婆子,屡次破坏她的事,她,真的疯了么?怎么感觉疯了比没疯的时候更难对付? 秋荻低着头,唇边挂着笑,回到了陈崇乐的马车上蒙头大睡。 若非看在陈崇乐的份儿上,定远侯这老匹夫,她才懒得出手相救,还白白挨了那女人一个耳光,半边脸都肿了。 陈崇乐见父亲满头插针,喉咙里一直扯风箱的声音都没有了,吓的手脚发软,又不敢擅自拔针,慌忙把还在熬药的大夫叫来。 大夫仔仔细细看过定远侯,拍着大腿叫道:“哎呀,天才,天才,这个人不是个疯子就是个天才啊,竟然能想到这样的办法。”说着竟然激动的就要五体投地。 “王大夫......”陈崇乐快要被他打败,在侯府十几年她可从未见这老头这么激动,“我爹,我爹怎么样了,他这是怎么了?” 王大夫嘿嘿一笑,“放心放心,侯爷这是已经睡着了。” 果然,仔细一听,定远侯竟然发出了细细的均匀的鼾声。 盯着一个刺猬头居然还能睡的如此香甜,陈崇乐真是开了眼界,对秋荻更是感到歉疚和惋惜,如果当初不是自己硬缠着带她入侯府,她也不会出这样的意外。 王大夫一边小心翼翼的拔针,一边兴奋的拿笔在本子上奋笔疾书,“老夫行医二十余载都不曾见如此大胆的方式,置之死地而后生,好一个置之死地而后生啊。” 陈崇乐对他念叨的事情一窍不通,见父亲没事了,这才安心的回到自己马车,对着呼呼大睡的秋荻说了一句“谢谢”。 为了避免路途颠簸,父亲再出意外,陈崇乐命令车队就地安营扎寨,今日就在这林中休息,明天再赶路。 花盈独自呆在自己马车,越想越觉得气,又见慕容白和秋荻亲亲热热的支着篝火烤起兔子来,心中更是郁闷,那一阵兔肉的香味随风飘来,闻着竟然让她感到一阵恶心。 第七十二章 酒不醉人人自醉 因为侯爷的身体,陈崇乐下令在风铃镇休整,三天后再出发。 花盈奉药给定远侯,看着他慢悠悠的喝着药,跪了下来,“花盈向义父请罪。” “怎么了?”定远侯一愣,“怎么了,快起来,地上凉。”说着挣扎着要起身来扶她。 花盈忙起了身去扶他,柔声道:“义父,您身体刚好,快躺着好好休息。”她眼里蓄了泪,“都是花盈不好,当初义父要用这神仙膏治病,我没有及时阻止,以致于如今......”说着已经是泣不成声。 定远侯虚弱的摆摆手,“不怪你,怎么能怪你,我陈家四代人驻守西北,为大燕的江山抛头颅洒热血牺牲无数,却连个王都没封上,到头来除了一身病却什么都没得到。”定远侯眯起双眼,目光悠远,“秦印这黄口竖子还想赶尽杀绝,老夫老了这身子不顶用了,可是为了崇云和崇乐,就是死也要争上一争。” 花盈低声道:“侯爷放心,那个秋荻虽然有崇乐护着,却也是疯疯傻傻如同三岁孩童一般了,只是慕容白......花盈无能,请义父恕罪。” 定远侯点点头,“也不怪你,珏儿若肯乖乖就范,我们也不必如此费神”微微叹了口气,“唉......花盈,你说义父会不会太残忍?他好歹也是我亲妹妹唯一的儿子。本想着你能控制他心神,只要他的心全都在你身上,对你唯命是从,一切好办,可现在看来不是那么容易。” “侯爷也没有要伤他性命,只是借他这身份举事,将来他登上皇位后再禅让给您,您也不会亏待他,好吃好喝养着。”花盈答道,“这天下本来就该像义父这样的能者居之,何况他本来就只想做慕容白不想做秦珏。” 定远侯满意的点点,“崇云能有你这样的红颜知己,真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花盈低着头,娇羞一笑。 “对了,听王大夫说,老夫这病居然是已经疯掉的秋荻治好的?” “是的,是她给义父扎了几针就好了,王大夫说您再喝上几贴药就能彻底根治了。”花盈袖中粉拳紧握,银牙暗咬,“义父,她已经疯了,都这么有手段,实在是大患,要不要直接除掉她?” 定远侯摇摇头,略带遗憾道:“想不到崇乐这会真的带回个神医,罢了,疯都疯了,就由着她吧,一个疯子还能起什么乱子,会治病大概也是出于本能的记忆。” 花盈只好点点头,总归要想个办法让她永远消失才好,有她在面前碍事,慕容白就很难控制。 总不能把慕容白也弄成傻子,一个傻子太子就失去价值了,洛安那些大臣都精着呢,岂会看不出他成了个傻子? 花盈咬了咬嘴唇,在定远侯耳边轻语了几句。 慕容白刚好沐浴完正要下楼去找秋荻,出门便看见花盈捂着脸从对面天字号房里出来。 花盈见了慕容白,一愣,随即眼泪吧嗒吧嗒掉了下来。 “怎么了?”慕容白皱了眉,看样子是挨打了呢。 “我想出去走走。”花盈一双晶莹的眼睛看着他,泪光闪闪,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让人不忍拒绝。 纵使慕容白心有防备,也不忍拒绝。 花盈拉着慕容白上了酒楼,一个姑娘家,居然连着喝光了三坛酒。 酒后的花盈面如桃花,别有一番动人的风情,她痴痴看着慕容白,眼里垂泪,“公子......你是不是不要花盈了?” 慕容白一惊,这些日子里,虽然仍然假装和从前一样,但是他对秋荻的宠溺对秋荻的情难自禁,很容易就出卖了他。可是对于花盈给自己下药这件事情,他能说什么呢,定远侯是否知情他也不确定,何况花盈这么做似乎只是一心想要自己娶她罢了。 不过是一个为情所困的女子罢了,他看着她那副凄婉哀伤的样子,竟是再也冷不起心肠来责备她。 “你都知道了吧?”花盈往嘴里灌了一大口酒,“我今天去跟义父承认错误,被他狠狠教训了一顿,公子......对不起......”花盈掩面而泣“我只是......我只是......太想有一个自己的家,虽然义父对我很好,可是......侯府终究不是我的家。我始终没有勇气向你承认自己做的事,我怕......我怕你离开我。” “花盈......”慕容白看着平日里温婉端庄的女子此刻全然不顾形象,心中升起一股怜意,毕竟她也不是要害自己性命,只是感情的事不能强求,她却偏偏强求。 花盈抓着慕容白的衣袖,红着眼看着他,“公子,都是花盈不好。”她斟了慢慢一杯酒拿给他,“求公子原谅。”说着摇晃着身子就要跪下来。 “你别这样。”慕容白忙扶了她坐下,接过酒杯一饮而尽,“该说抱歉的是我,你一直很照顾我,我却没能给你想要的。” 花盈苦笑着摇摇头,眯着眼睛看着远方,似在自言自语,“我和哥哥从小失去父亲,一直在大漠流浪,后来因为仇家追杀才逃到玉门关,义父好心收留了我们,可是,我哥哥却伤势过重死了,那是我唯一的血亲。” 慕容白想到他这世界上唯一的血亲除了那高坐在金鸾殿上的哥哥秦印,也只剩下舅舅定远侯了,不禁同病相怜起来。 “我很想有个真正的家,第一眼看到你,我就觉得你很熟悉。”花盈颤抖的伸手摸了摸慕容白的眉眼“你的眼睛很像哥哥......可我只是大漠里的一个野丫头,知道自己永远都只能远远看着你,直到侯爷把我送给你,让我去伺候你起居。虽然还是当物品一样被送出去,这一次我却甘之如饴。” “别这么说,在我心里,你和崇乐一样,都是我的妹妹,我从来没有把你当作物品。”慕容白安慰她。 “我知道。”花盈点点头,“我就是知道,我才害怕失去,才会......”她声音低了下去,重重叹了口气,倒满酒杯,“不提了,都过去了,我已经被义父的一巴掌打醒了。总有一天我也会遇到一个人爱我,就如同你爱秋荻一样,就是疯了傻了也不会改变。” 慕容白点点头,眼里有点点柔和的光芒。 “来,我们今天不醉不归。”花盈举起酒杯。 慕容白见她终于放下心事,解开心结,心中的疑虑和郁闷也一扫而光,同她一杯接一杯对饮起来。 慕容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客栈的,第二天醒来只觉得头疼欲裂,手伸进被窝里找衣服,却摸到一条光滑细腻的胳膊。 花盈翻了个身,轻轻蠕动着嘴唇,唇角残留的胭脂像刺一样刺的他神魂俱裂。 第七十三章 别放弃 花盈悠悠睁眼,发现自己只着了小衣,抬头撞进慕容白惊恐的眼神,自己也吃了一惊,脸色煞白,她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忙抱了被子缩在床头角落,“公......公子......我们......”眼泪大颗大颗落了下来。 慕容白只觉得天旋地转,头疼欲裂,他根本想不起来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不得强打起精神来,毕竟出了这种事情,最受伤的是姑娘家,他咬了咬牙,艰难的说:“放心,我会负责,会娶你。”因为太用力,嘴唇都被咬出了血痕。 花盈止住眼泪,使劲摇了摇头,“我不要......我不要......”她望着慕容白,认真的说,“你不说,我不说,没人知道,秋荻也不会知道,何况她现在的状况,就算告诉她,她恐怕也不会知道。” 听到秋荻的名字,慕容白觉得自己的心快要疼出一个洞来,他又负了她,又一次食言。 慕容白久久没有说话,眉毛拧成了一个疙瘩。 花盈故作轻松的笑了笑,“你看我的眼睛,它们是蓝色的,我们同你们汉人可不一样,可不会死守着那些礼教,你不爱我,我嫁给你也不会幸福。” 慕容白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呆立在那里,脑子一片空白。 花盈已经从容的穿好了衣衫,站在他面前,“昨夜侯爷身子不舒服,我守了一夜,而你早早睡了,我们什么都没有发生。”说罢开门离开。 “花盈。”慕容白追到门口叫住她,语气含愧,“对不起,谢谢。” 花盈点点头,快步离去,唇边挂着满意的笑容。 一早起来的秋荻呆呆的看着满脸红晕匆匆离去的花盈和衣衫不整开门相送的慕容白,手里的醒酒汤“当啷”落地。 秋荻觉得脚下肆意流淌的根本不是自己起的比鸡还早煮的特效醒酒汤,而是满满一地狗血,黑狗血。 看到这狗血的一幕,估计狗也要吐血了,幸好她不是狗,她只是个疯婆子。 慕容白循着破碎的声音望过去,只见秋荻蹲在地上收拾残破的碗片,白皙的手指已经有道道血痕,鲜血如注,她却似乎浑然不觉,还在勤勤恳恳的打扫着。 “秋荻,你干什么!”慕容白赤脚奔了过去,抓起她的手,随手扯了一条布给她包扎,心疼道:“碎了就碎了,等店小二来打扫就好了。” “唔......”秋荻不知道说什么,哭么?闹么?上吊么?直接质问么?旁敲侧击么? 她只是个疯婆子,这么需要智商的事情不是她能做的来的。 她默默放下手里的碗片,低着头,“我好困了,小白哥哥,我要回去睡了。”说罢挣脱慕容白的束缚,慢慢的走下楼回房。 店小二拿了扫把簸箕来,边清理边夸赞道:“这位公子真是有福气啊,昨夜公子三更都未归,那小秋姑娘一直在门口等着,最后在桌上趴着睡了一夜,听说您去喝酒了一早就爬起来做醒酒汤去。这么勤劳贤惠的姑娘,就算是个傻子我也认了。” 她看见了,她一定感觉到了什么,谁说她是个傻子? 慕容白追了下去,直接闯进了秋荻的房间。 秋荻正呆坐在床边,两眼发直,一副真傻掉的样子,慕容白进来,她眼皮都没有抬。 “秋荻,怎么不去睡。”慕容白抓着她的手,冰冷僵硬,这样的天气在大堂的桌子上趴一夜,没有被冻僵就算幸运。 他拿起被子,把她裹了起来,抱在怀里。 秋荻一动不动,如泥雕木塑。她想她是真傻了,原来这世界上除了花盈的那包药粉,还有一种东西能让人轻易变傻。 那就是爱情,陷入爱情里的女人,纵然精打细算如她,也会就这么轻易的变傻,她不是装傻,是真傻。 明知道他被花盈叫去喝酒,她居然会傻傻等着他回来,明知道他和花盈朝夕相处过那么多日子,她还认为他恢复记忆之后他们之间只会是纯洁的男女关系。 都男女关系了,还纯洁的起来? “好痛。”秋荻说,她的心好痛。 “我看看。”慕容白轻轻的拉过她的手,看着被血染红的布条,“我去给你拿点金疮药。” 他站起身,却发现秋荻手里紧紧攥着他的衣角,眼角泪光闪闪,像只快要被抛弃的小猫,无言的恳求着他留下来。 “我很快回来。”慕容白看着她这样,鼻子发酸,努力不让自己眼泪掉下来。在最艰难的时候,他都没有流过一滴眼泪,可是眼前这个陪自己度过最艰难岁月的女子,却总是触动他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秋荻倔强的攥着他的衣角,这或许是她唯一还能抓住的东西了。 慕容白无奈的坐了下来,继续抱着她,终于有一滴泪落在她的肩头。 他欠她的,何止是一滴眼泪。 “秋荻......”慕容白在她耳边呢喃,“就算,是同全天下为敌,我,都不会放弃你,不会离开你,请你相信我。” 秋荻仍是一动不动,只有长长的睫毛轻轻的抖动了几下。 慕容白把她的头靠在自己肩膀,“或许你现在什么都知道,或许你现在什么都不知道,我都不想骗你,昨夜我和花盈是个意外,她也已经许诺绝不纠缠,你知道她是西域人,他们那里民风豪放,都有拿老婆招待客人的习俗,所以......我们都会当什么都没发生。”这些话从自己嘴里说出来,他几乎都想扇自己耳光,甚至他自己都不清楚这算不算自欺欺人,花盈离开时眼角的泪,他不是没有看到。 “秋荻,我不奢求你原谅我,只求你不要轻易放弃我。”慕容白把她搂的更紧,“我在河边奄奄一息,你没有放弃我,我拿刀架在你脖子上,你还是坚持保护我,你为了我被关进监狱。我只求你,这一次也坚持下去,不要放弃我......”慕容白哽咽的说不出话来,突然觉得自己才是那只即将被抛弃的小猫。 “好痛......”秋荻轻轻说了一句,眼泪大颗大颗的落在他的胸口,濡湿一片。 第七十四章 揽江阁 三日后启程离开风铃镇,一切好像都没有发生,秋荻依旧疯疯傻傻,只是慕容白的神色添了几笔忧郁。 定远侯的马车队刚走,这个偏远小镇的客栈又迎来了新的客人。 店小二殷勤的奉上茶水,打量着眼前这两个自称从巴蜀来的丝绸商人,这样的小店里,几天之内来了两批贵人,上至掌柜下至跑堂的都卯足了劲儿伺候着。 这二人正是江连城和假秦珏太子——慕容青,因为江连城这长相太扎眼,怎么扮都不像是小厮,两人干脆扮作一起经商的兄弟。 “这里离黄河渡口还有几天路程?”江连城拿出几文大钱放到小二手心。 店小二眉开眼笑,殷勤道:“不远不远,再有个三五天就到了,最近北上渡河的人还真是不少呢。” “哦?”江连城来了兴趣,又给了他十个铜板,“可有什么新鲜趣事说来听听。” 店小二见了钱立刻来了精神,“我们这小地方,趣事都是些鸡毛蒜皮,入不得客官的耳,不过就在您前一拨儿客人当中,有个姑娘是个疯傻的。” “一个疯傻的姑娘有什么好说的。”慕容青嗤之以鼻。 店小二笑道:“疯傻的姑娘多的是,可是会治病的疯傻姑娘却不多,我们老掌柜那多年的颈椎病,就被她拿针那么胡乱一扎再拍上几掌就好了呢。” “她既然医术如此高超,怎么不治治自己的疯病?”慕容青反问。 店小二挠了挠头,觉得这话有道理,一时间自己也迷惑了。 江连城也只道他在捆风吹牛,博客人一笑,于是挥手让他退下。 江连城笑笑的给慕容青斟上一杯酒,“此行路途艰险,一不小心我们就会成为箭靶子,先敬你一杯,多谢你的支持和帮助。” 慕容青喝干了杯中酒,淡淡道:“你无需客气,是我自愿的,为了替他们报仇就是赔上性命又何妨,只可惜我是个百无一用的书生,不能上阵杀敌。” “话可不能这么说,你是一个好军师。”江连城道,“一个人再勇猛,在战场能杀多少人?而同为一介书生的孔明先生谈笑之间,樯橹灰飞烟灭。” 江连城抬头远眺,踌躇满志,指着远处的云山,“将来,这天地,必有你的一席之地。” 慕容青微微一笑,轻轻摇头,“待取了秦印的人头,青,只想隐居田园。” 江连城深深看着他,“你有治国之才,如此未免可惜。” “曾经有个朋友,跟我说,天下就是由许许多多看似如蝼蚁之人的喜怒哀乐构成的,她不期待自己能怎么样,只想搞好自身建设,不给自己添堵也不给别人添堵,就是最大的贡献。”慕容青点着头,“青,深以为然。” 江连城狐疑的看着他,怎么觉得这话十分像秋荻说出来的? 他突然恨不得插上翅膀,一夜飞到洛安,去触摸北城那个破旧的小院落里她残存的温度。 有些东西你不能再拥有,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要忘记,他怕自己连记忆都模糊。 十一月初一,冬至。 尘土飞扬的官道上,几驾不起眼的马车疾驰,车夫手里的鞭子甩的震天响。远远的便看见洛安城高大古老的城墙矗立,明黄的龙旗在冷冽的寒风中招展。 秋荻探出头,盯着熟悉的城门,她又回来了,只是只剩下自己一个。 早早就有人在城门候着,引着定远侯一行人去下榻处。 秋荻看着陌生又熟悉的街道,听着熟悉的洛安口音,心中的阴霾顿时去了大半,路过一个猪肉摊的时候,看着那屠夫把肉切的跟狗啃了似的,她不禁笑了。 马车被引着一路驶进了揽江阁。 定远侯看着那描金的匾额,顿时黑了脸。 揽江阁曾是中越王在洛安的别苑,中越王起兵谋反,这别苑便被封了,如今皇上安排自己住进这里,警告的意味不言而喻。 才刚刚安顿好,圣旨就下来了,随着圣旨下来的是一大堆赏赐。 圣旨里也不提所谓的冬狩之事了,洋洋洒洒一大篇,大致意思是,听说定远侯你在来的路上老毛病发作差点翘辫子,你一把老骨头来一趟京都洛安不容易,没事就不要乱跑了,就在揽江阁住下吧,吃的喝的我都让人给你送来了,不够你再吱声。 定远侯恭恭敬敬接了圣旨,再恭恭敬敬送走那鼻孔都朝天的宣旨太监,心中发寒,自己这是被软禁揽江阁啊。 好毒的手段,好长的手,连自己远在千里之外发病的事情都知道,定远侯捏着明黄的丝绢卷轴,指节泛白,咯咯作响。 花盈扶了他回房休息,轻声安慰道:“义父别担心,山不过来,我们就过去,我们不能出去联络那些大臣,就让他们进来联络我们。” 定远侯两眼一亮,看着她问道:“你有主意?” 花盈神秘一笑,脸上起了浅浅的红晕,“过几天您就知道了,保证可以名正言顺请来朝中所有的大臣。” “好好好,有你做我的左膀右臂真是太好了。”定远侯眉头舒展开来,“忙了一天你也累了,快回去歇着吧。” 花盈告退,手里揣个小暖炉,信步回自己房间,迎面正碰上慕容白。 两人都颇为尴尬,互相给对方让路,让了半天却反而彼此挡住了去路,只好尴尬的停了下来。自从发生了风铃镇的那件事,两人总是能避则避。 花盈微微蹙眉,心中一阵翻涌,忙拿了帕子掩饰,大方笑道:“你还好吗?” “嗯。”慕容白点点头。 “她呢?” “也好。”慕容白答道。 花盈笑了笑,低头匆匆离去。 慕容白望着她的背影,心中不知道为何掠过丝丝不安。 秋荻依旧疯疯傻傻没心没肺,每天最主要的活动就是吃和睡,见了慕容白依旧亲亲热热的喊他“小白哥哥”,可慕容白却总觉得她眼神里有着陌生和疏离。 “秋荻”慕容白捉住她不安分的手,“等一下再去吃糖葫芦,我有重要的事跟你说。” 秋荻停止了手舞足蹈,乖乖的看着他,等下文。 “洛安,曾经是你的也是我的家,可是我们都失去了家。”慕容白爱怜的看着她,“等一切结束,我们就离开这里,去重新建造一个家,一个属于我们两个的家,你说好不好。” 秋荻想点头,却发现脖子僵的无法动弹,喉咙里仿佛也有一根刺。 “我不想再瞒你。”慕容白说,“我的仇人就是我的哥哥,坐在金銮殿上的人,恐怕你早就猜到了吧,可你当初你还是冒着生命危险救我,护着我。” 秋荻并不意外,她的确已经猜到了,只是这个猜测今天终于得到证实。 “我需要定远侯的力量帮我复仇,所以当初会离开你,跟他走。”慕容白顿了顿,眼神里有坚毅,“等替我父亲和你的哥哥报仇之后,我会把皇位让给秦家其他族人,请你相信我,等我......等我娶你。” 秋荻觉得自己现在再听到“等我娶你”这样的话就心里发慌,曾经的阿当江连城说了同样一句,然后,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娶了东方玉。 秋荻脸色发白,恨不得堵上耳朵。 第七十五章 大婚 “花盈小姐晕倒了!”一个丫鬟领着王大夫匆匆忙忙的从陈崇乐和秋荻身边走过。 陈崇乐冷笑道:“从前壮的跟头牛似的,现在到是越来越会扮娇弱了。” 秋荻专心剥着桂圆干吃,方才还觉得太过甜腻,此时放进嘴里却觉得苦涩无比。 她前几日见到花盈悄悄躲在花丛里呕吐,她是神医别云的弟子,她心知肚明。 现在,整个揽江阁上下都要知道了吧,她心中苦笑,自己还留在这里等什么呢? 就算同全天下为敌,他都不会放弃自己,那么那个孩子呢? 秋荻拉住陈崇乐的手说:“崇乐......我要走了。” “什么?”陈崇乐吓一跳,看着眼神清明,突然不疯不傻的秋荻,“你......你......” 秋荻点点头,“嗯,我没疯傻,我很好。” 本以为陈崇乐会生气,陈崇乐却一把抱住她,“太好了太好了,你没事就好,你这样可把我愁死了。” 秋荻心中因为陈崇云对她的那点芥蒂随着这个拥抱也烟消云散,不管怎么样,崇乐总是一心念着别人,从来没想过自己的。 “对不起,这一个多月来害你担心......”秋荻低低的说,“我......有不得已的苦衷。” “我知道。”陈崇乐眨眨眼,“你不用说,我都知道,你没事就最好了,我就放心了。” “嗯,不要告诉别人,我这就要离开了。”秋荻说。 “为什么?” 秋荻不说话。 “你和白哥哥才刚刚好一些,他很在意你,难道你不在意他吗?”陈崇乐不解。 秋荻看着不断奔向花盈住处的人,低低叹了口气,“我爱他,我愿意用我的生命去维护他的幸福安宁,也包括成全。” “你要成全他?和花盈?”陈崇乐大惊失色,肃然道:“秋荻,我认识的秋荻不是你这样的,我认识的秋荻敢想敢做,再大的困难都从来不退缩,你现在临阵脱逃算怎么回事?” 秋荻苦笑,“我了解他,他是一个很善良很好的人,他所承受的痛不会比我少,我只是......帮他。” 陈崇乐更迷惑了,“你今天出门忘记吃药了吗?” 秋荻笑了,“谢谢你,还想逗我笑。” 陈崇乐无奈,“既然你心意已决,那我安排人送你走。” “不用了,我本是洛安人,这里,我很熟,我想出去走一走。” 刚送秋荻悄悄离开揽江阁,陈崇乐就听到消息,花盈怀孕了,已经快一个月,父亲决定立刻上奏朝廷,五天后举行婚礼。 “原来她早有预料”陈崇乐不禁感叹,“真是个奇女子。” 早早离开,总好过在这里徒伤心,还被花盈那个不要脸的女人看笑话。 江连城在初五那天到了洛安,因为没有文牒,进城还颇费了些周折,进城之后他们在北城找了家不起眼的客栈住下,一边打听着朝廷各方的动静。 简单的用过晚膳,江连城信步出了门,北城他并不熟悉,塞给了店小二一小角碎银子又询问了好几个路人才找到秋荻的故居。 那一条街已经没有了以往的热闹,看不见孩童当街玩耍也听不到妇人扯着嗓子喊着“狗蛋,你娘叫你回家吃饭。” 冷清的让他觉得十分陌生。 秋家的大门倒还是好的,只是有些倾斜,不像对面的铁匠铺子,已经稀巴烂,江连城推开门走了进去。 这是他第一次造访秋荻的家,可惜主人却不在家。 江连城轻轻拂去花架下的灰尘,默默的坐在那个破旧的小板凳上,仿佛看见秋荻拿着刀追着一头白胖的猪满院子跑,厨房里隐隐飘来的是饭菜的香味。 这,就是寻常人家的幸福吧,而他选择的这条帝王之路,注定给不了她这种幸福。 江连城深吸一口气,努力捕捉那若有若无的菜香,突然猛的睁开眼睛,快步奔向后院。 昏暗的厨房里,一灯如豆,消瘦的剪影投在地上,单薄的好像纸一样。 她安静的揉着面,小沙锅里冒着热气,散发出阵阵排骨的香气。 “秋荻......”江连城轻轻唤她,生怕太大声会惊醒这场梦。 多少次的梦里,她就是这样,手上满是白色的面粉,额上亮晶晶的汗珠,冲他微微笑。他每次伸手过去想要触摸她,她的笑容就会破碎。 秋荻并没有回应,低着头,有晶莹的泪水掉进面团,一滴一滴,和雪白的面团混为一体。 这一定又是做梦,江连城害怕她又会消失,不敢再叫她,静静的站在那里看着她。 只见秋荻和面揉面切面上蒸屉,整个蒸馒头过程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很快白白胖胖的馒头便出锅了。 散发着新鲜的麦香,江连城闻之欲醉。 “你......”秋荻这才看见江连城,“你怎么在这里?” 江连城激动的难以自制,上前紧紧将她抱住,“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秋荻轻轻拍了拍他的背以示安抚,抬头问道:“你怎么跑到洛安来了?这里可不是你来的地方啊?中越战事怎么办?” 江连城看着满脸关切的秋荻,心中一股暖流淌过,“没事,有云水顾着,我来有更重要的事情。” 江连城把事情跟秋荻说了一遍。 秋荻眉头紧锁,低低叹了口气。 “好啦,你别担心,我会搞定一切,我告诉你可不是要你为此担忧的,只是想让你知道我都在做些什么。”江连城笑笑,指指她手里端的馒头,“我饿了。” 几样小菜吃到嘴里,却不似从前那般美味无比,而是带着淡淡的苦涩。 “秋荻......”江连城捉住她的手,“你怎么了?怎么会回来洛安?” 秋荻无言的摇摇头。 “你刚才在哭什么?”江连城咬了一口手中的馒头,或许是因为混入了她的眼泪,有股淡淡的酸涩。 秋荻抬头笑了笑,“你不是苦于没有机会接触到荆王吗?我有预感,这个机会很快就要来了?” “什么机会?”江连城不可置信。 “定远侯义女大婚。”秋荻淡淡的说,“到时候肯定要宴请群臣,荆王一定会参加。” 第七十六章 梅花仙子 秋荻跟着江连城回到客栈,慕容青呆住了,半晌才低声喊了一句“秋姑娘。” 秋荻冲他点点头,几乎不敢看他那张和慕容白相似的脸,默默的回房休息。 没几天,果然外面就传开消息,刚刚上京的定远侯要嫁女,虽然对外说是身体不适需要冲喜,但是定远侯义女珠胎暗结所以仓促行事一事还是流传到了坊间。 慕容青接过店小二手里的新衣衫敲开了秋荻的房门。 “你新裁的衣服。”慕容青搁在一旁。 秋荻笑的疏离,略屈身道:“怎么好劳烦殿下。” 慕容青苦笑,“我叫慕容青。” 秋荻似乎并不惊讶,淡淡的神色出乎慕容青的意料之外。 秋荻指了指一旁的圆木凳子,“若是不忙,坐下来喝杯茶吧。” 秋荻坐到他对面,专心致志的泡着茶,看着在壶里打着旋儿的茶叶发呆。 “慕容白是你什么人?”秋荻突然问。 “他是我亲弟弟。”慕容青奇道,“你怎么知道?” 秋荻知道现在在揽江阁里的慕容白其实是前太子秦珏,故才有此一问,听慕容青这么一说,便不愿再多说,“我......听世子偶尔说过。” 慕容青点点头,不疑有他,“我和弟弟是孪生兄弟,虽然长的一模一样却性格迥异,弟弟好武我好文,我们从小被挑选入宫陪伴当时还是皇子的太子,作为死士,我和白注定就是为他而生为他而死。” 秋荻竟不知道其中竟有这样的联系,难怪猪头要易名慕容白,原来他们三个竟然是从小一起长大,只是他是高高在上的皇子,而慕容兄弟是皇室专门为他精心挑选培养的替死鬼。 慕容青低低叹了口气,“可惜我不争气,只爱读书不爱习武,身为兄长却总是让弟弟保护,而身为奴才却处处要太子照顾。” “你们......感情很好......” 慕容青点点头,“我和白自幼失去双亲,太子待我们如同家人,私底下我们早已是兄弟,只可惜我空做了大哥,眼睁睁看着他和白赴死。”慕容青神色淡然,语气却坚定,“如果不能杀了秦印替他们报仇,我活着也没什么意义了。” 秋荻看着他,没想到这个性情温和,温润如玉的男子竟埋藏着这样炽烈的仇恨。曾经被仇恨折磨十年的她深深懂得那种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的刻骨之恨。 可是,当一切尘埃落定烟消云散,她不禁回想,人生真的要这么过么?如果赵无庸不死,她现在是什么样子? “只要好好活着,就有活着的意义。”秋荻说。 慕容青听了这话不禁有些动容,看着秋荻目光灼灼却欲言又止,终是低低叹了口气,他选择的这条朝不保夕的复仇之路,何必给她添加烦恼。 “你早点休息吧,明天要小心保护自己。”慕容青起身出去,替她掩上门,又在门口静静伫立了许久。 “对不起。”秋荻看着门口的方向低低的说,“对不起。” 她没有告诉他现在揽江阁的慕容白就是太子秦珏。 仇恨能毁掉一个人的一生,可是现在江连城需要慕容青的仇恨成就自己的大业,而她,也希望现在的慕容白从此只是慕容白,远离江山权谋的一切纷争。 夜里下起了大雪,整个洛安城万籁俱静,似乎也屏息等待着什么。 第二天,秋荻刻意收拾打扮了一番,一改平日里随性的妆扮,一袭红色长裙及地,如瀑的黑色长发及腰,头上用梅花枝简单的挽了个发髻,眉心是精心用胭脂勾勒出的一朵含苞待放的红梅,似乎诉说着一种欲说还休的情愫。 她款款走出客栈大门,在白茫茫的天地间投下一抹亮眼的红色。 静立在马车旁的两个男人惊呆了,目光追随着眼前的梅花仙子,满满的惊慕浓的化不开。 慕容青轻咳了一声,努力调节好自己的心情,打趣道:“这梅花仙子出现在婚礼上,新娘子估计都没人看了。” 秋荻看了看自己的衣衫,略带羞涩的问,“很夸张吗?” 江连城点点头,“好像你才是新娘子似的,不过很美很美。” 是的,很美,在他心中,她才是他唯一的新娘,就是穿着这样的红色嫁衣坐在烛光里,等着他掀开红色的鸳鸯盖头。 秋荻笑了笑,心中微微发苦,是的,她是故意的,故意穿和新娘子一样的红色,她就是要穿给慕容白看的。 “我是想着,好歹第一次打着我师父的名号出去招摇撞骗,要有点霸气。”秋荻拂袖上了马车。 揽江阁大门前一改昔日的门口罗雀,可谓是车水马龙,皇上给面子亲自下旨赐婚,朝中文武大臣纷纷前来道贺。 立在门口迎客的正是侯府的大管家莫总管。 莫总管看了一眼面前一身红衣如仙女下凡尘的秋荻,并没有认出来她就是一路上疯疯傻傻的那个丫头,待接过江连城递来的拜帖,不禁失色,“秋......秋姑娘.....” 秋荻微微点头,“莫大叔好。” “不敢当不敢当。”莫总管慌忙摆手,“老朽何德何能,怎么敢让神医别云座下弟子叫大叔。” “莫大叔客气了,我不过是只狐狸,借了师父这老虎的威罢了。”秋荻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的小锦盒,“这是师父特意炼制的大补丹,强身健体延年益寿,师父让我作为贺礼送给新人。” “好好好,多谢秋姑娘,多谢别云神医。”莫总管慌忙接过来,如获至宝。 江连城一脸正经立在身后,心中已经内伤,昨夜她捣鼓半宿做豆沙,原来就是为了这颗“宝贵”的大补丹。 秋荻指了指江连城和戴着帷帽的慕容青,“这是我师父新收的徒儿,我的师弟。” 莫总管目光从两人面上一扫而过,不疑有他,慌忙殷勤的亲自领着他们进去。 入了大门,定远侯亲自在大殿前迎接,见了秋荻也是一愣。 “侯爷,秋姑娘是神医别云的大弟子,今日特意前来恭贺,神医还特意送大补丹一颗。”莫总管将那锦盒小心的拿给定远侯,退了出去。 定远侯面露喜色,拱手道:“想不到秋姑娘竟是神医座下大弟子,失敬失敬。” “好说好说,前些日子秋荻贪玩,给侯爷添了不少麻烦,还请侯爷见谅。”秋荻屈身行礼。 “秋姑娘活泼可爱,又治好了我多年顽疾,真是万分感激。”定远侯面色从容,恭恭敬敬请她进了大殿。 “想不到你师父的名头如此好用。”江连城悄声道。 “我也没想到那老头儿的名头这么响。”秋荻悄悄吐吐舌头,估计现在定远侯心中一定抓狂了。 有其师必有其徒嘛,别云疯疯癫癫,收个徒弟也疯疯癫癫很说的过去。 第七十七章 皇上驾到 吉时到。 在司仪响亮的唱礼声中,秋荻悄悄离开了大殿转到后花园。 她终是没有勇气去看着他一身喜服,牵着别的女人。 江连城进到揽江阁之后很快见到了荆王搭上话,毕竟从前是揽江阁的主人,他很轻易避开众人把荆王带到一间密室。 密室里,慕容青已经摘了帷帽,坐下昏暗的油灯下,一身白衣,精致的侧脸简直和前朝太子一模一样。 荆王一见立刻老泪纵横,几乎是扑过去匍匐在他脚下,“殿下......您还活着......” “皇叔公。”慕容青立刻扶了他起来。 “活着就好,就好。”荆王立刻起身,点点头,神色恢复平静,一双小眼里有着掩藏不住的精光。 一旁一直关注着他神色的江连城心中一惊,莫非他发现慕容青不是太子? 慕容青也察觉了不对,荆王的态度变化的太快太明显,忙跪了下来。 荆王一惊,声音有点发冷,“你这是做什么?” “奴才向皇叔公请罪。”慕容青诚恳道。 江连城在一旁听的心惊胆战,这就承认了? “哼,亏你也跟着珏儿叫我皇叔公,竟敢如此欺心,以为我真老糊涂了?”荆王居高临下看着慕容青,“我虽然有七八年不见珏儿却也没有老糊涂到分不清谁是真谁是假,小青子,你到是长胆子了!” 荆王一掌拍在茶几上,震的慕容青和江连城心中俱是一颤。 谁说荆王老糊涂不中用了?姜还是老的辣,这也是个扮猪吃老虎的主儿啊。 “青儿不敢欺瞒皇叔公。”慕容青整理思绪,从容道。 荆王看了他半晌才道:“起来吧,你确实没有欺瞒我,是我老眼昏花,一进来就把你当成了珏儿,你一唤我皇叔公,我就知道是你,珏儿和小白那两个调皮鬼都叫我老家伙。你们三个啊,唉......”荆王长长叹了口气,指着一旁的江连城问,“这小子又是谁?你怎么和他混在一起了?” “他是中越王世子,太子和白出事之后,是世子救了我。”慕容青答道。 “我呸,他还世子,他就是个乱臣贼子。”荆王冷冷瞥了江连城一眼,“江老鬼自从死了老婆连儿子都不管了。” 江连城也不生气,笑笑的走上前拱手道:“侄儿见过皇叔公。” 荆王别过脸去不看他,对慕容青道:“我老眼昏花老糊涂了,这个月金陵有一批粮食和黄金运往会稽修建别苑,护送的人居然没安排足够。” 江连城和慕容青一听大喜,齐声道:“多谢皇叔公。” 荆王翻翻白眼,“我老了,几个儿子又只喜欢种田养花遛鸟,现在盯着那块肉的可有好几匹狼,陈家这次大张旗鼓给一个败坏门风的异族妖女办婚礼也是有所图啊。”荆王仰天长叹,“秦家......气数尽了。” “但是皇叔公福祚绵长。”江连城拿给他一个小卷轴道,“荆国的秦淮河却永远姓秦。” 荆王打开一看,是中越王亲笔写的信,许诺将来江家若是能得势必永葆荆王地位,他满意点点头。 这时外面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传唤:“皇上驾到!” 三人脸色齐齐刷白。 “皇上怎么来?”荆王皱了皱眉头,又眯起眼睛,恢复一副老眼昏花的样子,“我要出去了,你们两个小鬼赶快滚出去。” 江连城和慕容青互看一眼,点点头,“回客栈等秋荻”,悄悄从密道出去了。 一声“皇上驾到”如同惊雷,大殿中刚刚观完礼的宾客们先是一呆,接着个个如同锯嘴的葫芦似的不吭声,几百双眼睛盯着门口,待那明黄的身影一现身便齐齐拜倒在地。 “吾皇万岁,万万岁”的呼声差点掀破了屋顶。 一身明黄龙袍的秦印满意的看着自己突然袭击的效果,薄薄的嘴唇勾起一抹笑,“都起来吧,朕本来不想惊动大家,只是想微服来讨杯喜酒喝,谁知道......”他目光看向身边的一个小太监,似笑非笑。 那小太监正是方才宣道的人,此时他恭恭敬敬低着头还不知道危险即将来临。 秦印懒懒抬了抬手,“来人,把这多嘴多舌的拖出去把舌头拔了。” 立刻有三个黑衣侍卫出来把那小太监拖出去,接着远处传来凄厉的叫声。 殿内跪着的文武百官大气都不敢喘,皇上这是杀鸡给他们这群猴儿看哪,什么微服,穿这么扎眼的龙袍出来晃,怎么微服。 秦印居高临下,满意的扫视着黑压压跪满地的人,款步走向殿上坐了下来,又懒懒抬了抬手,“都起来吧。” 众人摸着脖子上的脑袋,战战兢兢的爬起来,有些胆子小的已经两股战战,几欲夺门而逃。 “大家随意,随意,不要拘谨哈。”秦印举起酒杯冲定远侯道,“恭贺侯爷于归之喜。” “多谢皇上。”定远侯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他怎么也没料到皇上在派人送完贺礼之后居然会亲自前来,幸好拜天地之礼已经结束,如果他和太子两兄弟在这大殿之上相遇,那简直就是要掀起血雨腥风了。 秦印放下酒杯,环顾四周道:“新娘新郎呢?” “回皇上,已经拜完天地入洞房了。” “哦。”秦印面露失望之色,看了看外面还早的天光,“天色这么早,新郎官还真是着急呢,哈哈哈哈。” 殿内其他人见皇上讲了笑话,忙跟着“呵呵”,一个个笑的比哭还难看。 “叫新郎官来陪朕和各位宾客喝几杯,我们一会儿喝完还得闹洞房呢。”秦印笑道。 定远侯捏了一把汗,宾客中认出慕容白就是前太子秦珏的几个老臣也捏了一把汗。 新房内,慕容白和花盈早已经得到皇上驾到的消息。 花盈急得团团转,慕容白则抿着唇一言不发的擦着手里的剑。 “相公......”花盈抓住他的手,“你不要冲动。” 慕容白听得“相公”两个字,神色一呆,冷冷道:“我已经冷静太久了,看着父皇被困死,好朋友被杀......”他看了一眼一身红色喜服的花盈,痛苦的闭上眼睛,“爱人伤心离去,我都冷静,我什么都顾全大局,最后不过是自己和所爱的人受伤害。” 慕容白站起来,手里的剑轻轻一挥,发出一阵低沉的龙吟之声,“我要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揭穿他的真面目。” “相公......这太冒险了,求求你,我们再想办法。”花盈抓着他的手哀求。 慕容白目光落至她还未显出状态的小腹,“王大夫说你肚子里是个男孩,若是百官认我,我会等孩子出生之后将皇位传给他,你作为太后也可一世无忧。”他顿了顿,“若是我今日血溅当场,你赶快逃走......再找一个人照顾你们母子吧。” 第七十八章 六宫粉黛无颜色 慕容白打开箱笼,从最底下拿出一件白色棉布衫,被箭刺破的几个窟窿已经被秋荻细心补好,绣了几枝梅花遮盖,浆洗的干干净净。他慢慢展开,看见衣服里赫然藏着一枚玉佩。 这枚属于真正的慕容白的玉佩曾被他拿去当铺典了五百两银子赎秋荻,如今却悄无声息的回到了他手上。 慕容白换下喜服,手里紧紧攥着那枚玉佩,提笔疾书。 他的秋荻从来都没有疯没有傻,他的秋荻从来就没有离开他,他的秋荻从来没有放弃他。 是他,始终是他,打着道和义的旗帜一遍遍让她失望,终于让她黯然离去。而今日,不论是生是死,他都希望再见到她之时,自己是干净自由的。 花盈接过慕容白递来的休书,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你要休我?” 新婚之日休妻,慕容白恐怕是第一个。 “是。”慕容白面色平静,“我也写明,如果能夺回皇位,我将禅让给孩子,让你成为太后,一世无忧。”慕容白目光渐渐变冷,“这难道不是你一直想要的吗?” 花盈在他冰冷目光的注视下不由得打了个冷颤,这种目光,她并不陌生,那是准备赴死之人的决绝。 “好。”花盈收起满脸的深情和凄婉,扯掉头上沉重的凤冠,“我和你一起去。” 就算已经达到目的,慕容白死了,这休书上的承诺也不过是一纸空文。 让群臣承认他?凭什么?就凭他那张脸?他是一心求死,想和秦印同归于尽啊。 慕容白没有说话,把剑藏在宽大的衣袖,一步步往前走,他没有再穿特制的鞋子,右脚有点跛着,走的缓慢而沉重,单薄的背影孤独而坚定。 他走进大殿,却没有人注意他的到来,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跪在殿中高捧着一个锦盒的红衣女子身上。 火红的衣裙,衬的肌肤胜雪,头上一枝梅花怒放,宛如仙子。 秦印看的呆住了,眼前的女子容色并不算十分出色,可周身散发的淡定从容和隐隐约约的霸气,让他移不开目光,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顿时觉得宫里那三千佳丽成了勾栏欢场的庸脂俗粉,俗不可耐,不忍直视。 秋荻跪在地上,目光大胆的直视高高在上的秦印,带着淡淡的笑容,“陛下,侯爷刚得了神医别云亲制的大补丹,借此良辰美景特呈给皇上,恭祝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说罢盈盈拜倒在地。 此时秦印眼中只有美人,哪里还有什么千金难求的别云独家大补丹,顾不得帝王威严直接走下去扶起了秋荻,拿起锦盒随手交给了身边的太监,温言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秋荻。”秋荻恭敬回答,脚下不着痕迹的一绊,半个身子倒进了他怀里,另一只手早已经捏好一枚金针,快速在他颈后一处大穴一扎。 “陛下恕罪,奴婢......脚麻了。”秋荻慌慌张张的说,挣脱他的怀抱。 秦印哈哈一笑,看向定远侯,“侯爷真是个雅人,连府里的婢女都跟仙女似的。” 定远侯朝秋荻投过感激的一瞥,暗地里终于松了口气,希望秋荻这一献宝能让皇上忘记要见新郎官的事情。 秦印冲秋荻一招手,“你过来,陪朕喝酒。” 慕容白在一旁早已经睚眦欲裂,他按了按袍袖里的剑,径直走上前。 殿上宾客认出他是今天的新郎,都呆住了,见了皇上不跪,居然还一直往前走。 花盈想要阻止已经来不及了,只得快步跟上。 “大胆!”秦印身边的太监大喝,“见了皇上居然不跪!” 秦印从美酒美人中抬起来头,眯着眼看着慕容白,却只看见他周身模糊一片,殿内其他人也都模模糊糊,他摆了摆手,“罢了罢了,免礼吧,朕不打扰你洞房,春/宵一刻值千金......”转脸看向秋荻,只有这美人的脸是清晰的,自己果然醉了。 “皇上......”慕容白看着他紧紧抓着秋荻的手,不由得言语含怒,一只手抓住了剑柄。 花盈忙按住他,半挡在他身前,“多谢皇上体恤,夫君方才喝的有点多。” “喝多好,喝多好。”秦印头也不回的回答,一双眼睛只盯着秋荻。 “相公。”花盈在他耳边轻声道,“你不为自己想也为秋姑娘想,她......都是为了你,你不要辜负她。” 慕容白颓然退下。 秋荻明眸流转,一副顾盼生辉的娇俏模样,余光却始终追随着那个素白的身影,衣衫上点点红梅一如往昔的点点滴滴,看着他们夫妇携手离去,一滴泪悄悄滑落。 今天这就当是送给你们的新婚礼物吧,后面还有一份大礼,一切都会尘埃落定。 秋荻拿走秦印手里的酒杯,娇嗔道:“皇上,您醉了,可不能再喝,伤身呢。” 秦印宠溺的捏捏她的下巴,“真是磨人的小美人,都依你。”他晃晃悠悠站起来,秋荻早已经不动声色把针收了,他晃了晃头,视野恢复清晰明亮,“摆驾回宫。” “恭送陛下。”殿内哗啦啦又跪倒一大片。 秦印携了秋荻的手,柔声问道:“你可愿意跟我回宫,我封你做美人。” 秋荻低头不语,目光羞涩,瞟了一眼定远侯。 秦印立刻了然,“侯爷,你可舍得割爱?” 定远侯吃不准秋荻是敌是友,正在为难之际,陈崇乐麻着胆子大声道:“皇上,秋荻不是我的奴婢,是我的好姐妹,请皇上尊重她自己的意见。” 秦印看向秋荻,目光里带着玩味,他虽然垂涎她的美貌和气质,却也不想放一个定远侯的眼线在身边。 秋荻看着这近在咫尺的仇人,面带微笑点点头。 定远侯趁机拉拢道:“秋姑娘和小女情同姐妹,不如老夫认你为义女,入宫以后也有个身份照应。” 秋荻在秦印耳边轻语几句,秦印立刻哈哈大笑,一手搂住秋荻的腰,指着陈崇乐道:“你,以后可以常常来看秋美人,可好?” 陈崇乐心中忧虑,但是看着秋荻胸有成竹的笑容,也只好先把心放肚子里,欢欢喜喜道了谢。 定远侯碰了一鼻子灰,讷讷不语,伏在地上。 秦印心满意足,高兴的离开揽江阁。 第七十九章 一入宫门深似海 皇上的龙撵离开,宾客们意兴阑珊,生怕惹个结党营私的罪名也不敢再多做停留,纷纷起身告辞,原本热闹的揽江阁一下子恢复了昔日的清冷。 慕容白整理好衣冠和心情,走进了定远侯的书房。 “殿下,怎么这个时候造访?”定远侯正挽着袖子练字,宣纸上看似四平八稳实则暗流涌动的一个“静”字,正如写字人的心境。 “侯爷无需客气,我不过是一个落魄前太子,一直被侯爷奉为上宾悉心照顾,心中已是有愧。”慕容白坐了下来,指着右手边的椅子,“舅父,请坐,今天我们甥舅俩聊聊天。” 定远侯收了笔砚,撩袍坐下。 “当初就是在这揽江阁,珏儿见到舅父,一转眼已经是一年。”慕容白盯着他,“后来在天香楼舅父用点心传信给我共商大事,可我跟随舅父到玉门关之后却同花盈沉溺于儿女私情,将这大任抛诸脑后,实在是有负舅父的苦心栽培。” 定远侯面色一白,慕容白终究是知道了,那个秋荻果然不简单,西域独门洗心易脑秘药居然被轻易解了。 他要反,要夺位,却不是为了这个没多少感情的外甥,而是为了自己能坐上那把龙椅,他只希望慕容白像一面旗帜一样存在,需要的时候拿出来招摇一下鼓舞士气正正视听,不需要的时候卷起来乖乖呆在阴暗的仓库里,用完了最好永远消失在眼前。 慕容白来摊牌,并不是想要撕破脸皮,他孑然一身,除了前太子的身份甚至没有一兵一卒,最好的办法就是和定远侯合作。 “秦印的凶残多疑,舅父今日也亲眼所见,若我们不齐心抗敌,还心存隔阂怕是难以成事。”慕容白不软不硬的说。 “那是自然,我们本就是一家人,如今花盈和你成亲,我们更是亲上加亲,不分彼此,不分彼此。”定远侯打着哈哈,心中却暗暗叫苦,摸不清眼前这已经成长的男人的想法。 “舅父”慕容白深深看着他,不想再同他这只老狐狸打太极,“我和花盈的亲事,不过是今日为了召集接触几位大臣的幌子,散席之前我已经同朝中几位忠心父皇的元老打过招呼了,假成亲这一点我和花盈早就达成共识了,舅父觉得呢?” “这......”定远侯愣住了,慕容白从前被洗心易闹迷住心窍,看起来不过是个温润的半大男人,如今面前的却是一匹不容小觑的狼。 “是,这件事情花盈也跟我提过。”定远侯只能这样说。 “很好。”慕容白点点头,“至于皇位,舅父应该知道我一向无心政事,待花盈肚子里的孩子出世,我会把皇位禅让给孩子。”慕容白站起身对定远侯深深鞠躬道,“届时还请舅父摄政,多多辅佐幼帝。” 定远侯喜不自禁,却慌忙摆出一副万万不可的姿态,极力劝阻。 “舅父”慕容白看着外面满是星星的夜空,“我意已决,我一生负太多人,为了这个皇位,太多人为我丧命,我现在只想杀了秦印为父皇报仇,然后带着心爱的人归隐田园。” 定远侯点点头,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松了口气,终究是小觑了他啊,崇云的先锋军应该快要到雁门关了吧,待和驻守山海关的大将汇合,攻取洛安犹如探囊取物,任他江连城在黄河以南打的如火如荼,也是白费。 秋荻乘着一顶华丽的暖轿入了紫灵皇城,在皇城根子下生活了十年的屁民,终于见识了大燕国核心的真面目。 礼部的办事效率很快,轿子进了城,正式册封的诏书就已经下来了,并赐居长庆宫梅花殿主殿。 这消息无疑是给妃嫔们居住的长庆宫里投下了一块巨石,激起了千层浪。北城杀猪女跳过更衣、采女、选侍、常在直接被封为从六品美人,还住进主殿,这是自皇上登基以来从未有过之事。 一时间众说纷纭,加上秋荻称病拒见任何前来探望的妃嫔,她立刻成了长庆宫神秘的存在。 秋荻百无聊赖的坐在窗前数着外面的梅花,虽然秦印大张旗鼓的把自己迎了进来,可是之后却并未踏足梅花殿,她每天藏在枕头下的离霜刀失去了用武之地。倒是那些妃嫔,把自己当成劲敌,没完没了的骚扰。同级的,比她分位低的她可以称病不见,一宫之主的皇后总不能不见,那四大妃总不能不见,品大一级真是压死人。 “美人,差不多该过去皇后娘娘宫里了,步撵已经在外候着了。”宫女萍儿小声的说。 “哦。”秋荻正了正头上好几斤重的各种钗,心中暗叹,这是她第一次想杀一个人,没想到居然这么不容易。 她小心翼翼的挪着步子,笨拙的爬上步撵,宽大繁复的宫装让她感觉自己像一只粽子。 皇后约莫三十岁,和皇上同龄,保养的十分得体,看上去如同二八少女,见了秋荻也没怎么为难她,只是公式化的说了一些好好保养身体之类的话,贵、淑、贤、德四妃也在,到是一片其乐融融的的和平友好景象。 秋荻对这些并不挂心,她只是来这里打酱油的,但是表面上功夫还是做了个十足。 出了凤仪宫,秋荻揉了揉发疼的膝盖,决定弃了步撵走回去,跟其他宫嫔来点偶遇寒暄,明争暗斗,这样才能显示出自己真的是一个飞上枝头的贫家女子。或许生性多疑的秦印正在暗中观察她,他残暴并不代表他就昏庸。 秋荻心中有些忐忑,都说一入宫门深似海,在杀了秦印之前,她决不允许自己死在宫斗死在一群女人手里。 前头果然就有热闹可以看,只听得一声脆响,接着是嘤嘤的细弱的哭声。 “还哭,你到冲撞了我家娘娘到还委屈起来,再哭赏你一仗红。”一个青衣宫女恶狠狠的对跪在地上的一个女子说。 入宫几天,秋荻也认得那跪在地上的女子腰间代表身份的玉佩,是个选侍,而那青衣宫女护着的绯衣小主,是比自己高一级的贵人。 没想到一出门就遇见传说中的宫廷必杀技一仗红,秋荻止步,决定不趟这滩浑水。 “你是秋美人吧。”绯衣贵人浅笑道,“病可好些了?” 秋荻只得上前,冲她点点头,“多谢关心,已经好了许多。” 绯衣贵人看着她没有半点要屈身行礼的意思,冷冷道:“听说秋美人是北城屠户之女,今日一见果然屠户有犬女。”说罢偷偷丢给地上的小美人一个眼神,掩口轻笑着离去。 第八十章 山雨欲来 秋荻翻翻白眼懒得理会她,地上的单薄女子还跌坐着,一脸梨花带雨,样子到是十分惹人怜爱,秋荻突然觉得她有点眼熟,“你是那个......谁来着?” “美人吉祥,妾是美人殿中偏殿的安选侍。”安选侍细声细气的答道。 “哦”一个殿里的邻居,秋荻忙搀了她起来,只见她一边脸肿的高高的,已经发青了,“出手这么狠,你是怎么得罪她了?” 安选侍又嘤嘤的哭起来,却不敢吱声,直到回到梅花殿,安选侍才缓缓开口,“秋姐姐以后可要小心琴贵人,她本来最得皇上宠爱,如今姐姐一来,连升四级,被皇上视为珍宝,她必定怀恨在心。”安选侍泣不成声,“琴贵人不敢把姐姐怎么样,就拿同姐姐住一个殿的我出气。” “好啦。”秋荻安慰她,“以后你少出门,有什么事告诉我一声,我定然帮你。”安选侍因为自己无辜被牵连,秋荻有点不好意思,自然对 这个娇滴滴的小美人儿亲近起来,“你别担心,我去给你调点药敷脸,保证你淤肿立消,而且肌肤胜雪。” “真的吗?”安选侍眼神充满期待,她不过十五六岁,可自打入了宫也已经尝尽了无宠的苦楚。 “当然,这是我家的祖传秘方。”秋荻笑了笑,拉着她进到自己的寝殿,“我这里太大,一个人睡我怕的慌,你若是不嫌弃,就搬来和我同住。” “可......可以么?”安选侍有点受宠若惊,简直不敢相信。 秋荻点点头,她若搬过来,万一秦印要来过夜,正好便宜安选侍顶包了。 这天,秦印就翻了秋荻的牌子。 安选侍对着铜镜顾影自怜,看向秋荻的目光有着掩藏不住的羡慕,她的脸经过秋荻调制的药膏一敷,果然光滑细嫩更胜从前,寡宠的她却只能望脸兴叹。 夜幕降临,宫女们在梅花殿大门口挂起了红灯笼,表示今夜皇上驾临梅花殿。 秦印早早过来,看着一身素衣未着半点脂粉的秋荻十分惊讶,“你不知道朕今日要来?” “知道。”秋荻点头微笑。 秦印也点点头,打量她,“这长庆宫每个妃嫔不论朕来或是不来都每日里把自己打扮的漂漂亮亮的,不过,你这素面朝天,我觉得甚好。” 秋荻笑着捧了一盏茶过去,“来我这里可没有酒喝,这茶不错,你尝尝。” 秦印捉起秋荻白皙温润的手在唇边轻轻一吻,“确实不错”,一双狭长的眸子看着秋荻,笑的暧/昧。 秋荻不禁心中一阵恶寒。 “我给你做点东西吃?”秋荻问。 “你会做菜?”秦印眉毛一挑,不可置信的看着她。 “等我小半个时辰。”秋荻轻巧的躲过他身向自己腰肢的手,俏皮的眨眨眼,“等待的时光里,让安妹妹来给皇上跳支舞吧?” 秦印点点头。 秋荻一拍手,立刻进来两个捧着琴箫的宫女,丝竹声起,身着一件超短露脐装的安选侍翩然而入,长袖一甩,分明是碧海青天夜夜心的嫦娥仙子。 秋荻阖上门,轻快的走向后院小厨房,经过这几天的深思熟虑,她打消了将秦印杀死在床帐里的念头,她还不打算和他同归于尽。 最好的办法就是搞定她的心,抓住他的胃,让他在不知不觉中慢慢死去。 一曲终了,秦印打量起眼前这个低眉顺眼的女子,“你是安选侍?” “是。”安选侍按捺住“扑通”狂跳的心,战战兢兢的回答道。 “舞跳的不错。”秦印冲她勾勾指头,“过来。” 安选侍激动的快步往前,腰间被秦印一掐,“嘤咛”一声倒在秦印怀里,顿时满脸通红。 秋荻亲自捧着食盘进来见这场景,微微一笑道:“有好吃的了。” 安选侍立刻从秦印怀里爬出来,低头站在一旁。 秋荻笑道:“安妹妹不必拘谨,我也做了你的份儿。” 秦印往那个精致的小碟子里一瞅,皱眉道:“小葱蒸两个蛋黄?” 秋荻微笑不语,拿起碟子里的一根银针慢慢刺入食物,片刻后拿起来展示给他看,“这个叫做两个黄鹂鸣翠柳。” “那接下来岂不是要上一行白鹭上青天?”秦印大笑。 “皇上猜的真对。”秋荻拍拍手,几个宫女捧着食盘鱼贯而入。 只见食案上摆着第一道是用小葱蒸两个蛋黄;第二道在青菜叶片上铺着一排小块蛋白;第三道是清炒蛋白花一盘;第四道是清汤一碗,汤上浮着四个半拉的蛋壳。 这正是: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 秦印抚掌大笑,“爱妃不会做菜朕也不会怪你,你的心意朕领了。” 安选侍也不禁抿嘴偷偷乐,“这......这是鸡蛋开会么?” 秋荻从容的用银针一一试过每一道菜,再给他布了一小块蛋白,微笑的看着秦印,“请皇上品尝。” 秦印皱着眉,迟疑的拿起银筷半天才勉为其难的夹了往嘴里送,一入口顿时睁大了眼睛。 “怎么样皇上?”安选侍紧张的问。 秦印哈哈大笑道:“想不到秋美人还有这一手,真是绝了,朕从未吃过这么好吃的鸡蛋。”秦印闭着眼细细回味,“有干贝的鲜味,又有鸡汤的味道。” “皇上真的是秋荻是知音。”秋荻不禁称赞,果然是个会吃的。 这桌上每一道菜都不像它看起来这么简单,光做这几道菜用的高汤就费了不少干贝、火腿、老母鸡、老鸭......这些东西她好几天前就做好了放在冰室里存着,单等着他来。 安选侍羞羞答答的往嘴里送了一小块,也不禁连连点头,两人很快把食案上的东西消灭的干干净净。 酒足饭饱,秦印看向秋荻的眼神更加深了,一双如星的眸子里是浓的化不开的欲。 安选侍有些尴尬,便要起身告辞,秋荻拉过她耳语道:“安妹妹,你帮我个忙成不?” 安选侍迟疑的点点头,在听清秋荻的请求之后,她瞪大眼睛看着她,满脸不可置信,心中却是按捺不住的狂喜。 秦印笑看着秋荻,“你们嘀嘀咕咕说什么呢?” “女孩子的秘密。”秋荻娇娇一笑,“我去拿些香来熏,这殿里都是鸡蛋味儿了。” 秦印看着她直摇头,指着她翩然远去的背影对安选侍道:“你看,朕领回来一个野人。” 安选侍“咯咯”笑起来,媚眼如丝,“皇上可不就是喜欢秋姐姐这烟火气息么。” 第八十一章 红人柳子惠 因为有安选侍顶替,秋荻安然度过了第一个侍寝之夜,总算稍稍安心下来,之后的日日夜夜要都要想办法避开才好,而身上只带了一小瓶大补丹,要想办法继续装病才行。 她碾碎一粒小小的丹丸,洒在汤里,立刻融化和汤成为一体。这是真正的别云独家大补丹,可不是上次送出去的豆沙丸子。 这大补丹溶入汤水后只有淡淡的甜味,男人吃了强身健体,女人吃了面若桃花,就算是太医院那帮老学究也说不出半个不字。但是这对于秦印来说,却是催命的东西。 秋荻第一次见到他,看他脸色便知他沉溺酒色,整个身体其实已经掏空,房事力不从心都需要借助药物。大补丹长期服用能增强体质,延年益寿,可是如若服用大补丹之后再用那些房中秘药,两者相冲,就是一剂要命的慢性/毒/药。 秋荻很小心,份量都下的不重,只要吃上五六粒,不到一个月时间秦印必定会死在某个妃嫔的床上,太医院的人来查也只会得出一个精尽人亡的结论。 一个月,希望这一个月里江连城不会挥师北上,秦印一死,慕容白夺回皇位,她不希望看到这两个生命中很重要的男人刀剑相向。 婚宴过后,江连城让慕容青带一部分人先回齐川,自己一直盘桓在洛安,他没有想到婚宴上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事到如今只能是追悔莫及。 他思虑许久,终于还是趁夜潜进了荆王的别宫。 攻打洛安之事不能再拖了,各路人马都虎视眈眈,而定远侯虽然身在洛安却是个隐藏在暗处的强大对手。如今只能铤而走险,说服荆王,跟他联手。 荆王的书房灯火通明,不时传出笑声,江连城揭窗偷偷望去,只见一个身着青衫的俊朗后生坐在下首正同荆王品茶,相谈甚欢。 这个青衣人好生面熟,江连城却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什么人?!”一声娇喝,江连城回头,远远的只见一个翠衫女子一手提着灯笼一手提着食盒正看着自己隐藏的位置。 江连城自恃武功一流,藏的十分严密,却不想暴露在一个看似十分柔弱的女子眼中。 周边巡逻的侍卫听到呼声立刻围了过来,荆王和那青衣人也走了出来。 江连城心中暗叫不好,却已经是无处可躲无处可藏,只得摘了面罩大大方方走出来,冲荆王拱手道:“见过荆王。” 荆王目光往那青衣人身上一瞟,脸色变得很难看,忙喝退了侍卫,冷冷的问:“好大的胆子,你来这里做什么?” “爹爹,他没有恶意。”翠衫女子轻移莲步,蛮腰款摆,慢慢的走近。 江连城赫然发现她的眼神空洞茫然,根本没有一丝神采。 “你又听出来了?”荆王语气立刻转变,充满了温柔和宠溺。 翠衫女子点点头。 那青衣人看到江连城也是一愣,随即轻呼出口,“世子殿下。” 荆王的脸色更难看了,看看江连城又看看青衫人,敢情他们俩认识?一个是钦天监太史令,现在皇上身边的红人,一个是颠覆大燕半壁江山的乱臣贼子,他们居然认识? 荆王顿时发现自己里外不是人,进退维谷。 “你是......”江连城仍旧想不起来。 “咳咳......”荆王尴尬的咳嗽几声,“这位是钦天监太史令柳大人。” 江连城恍然大悟,才想起来眼前之人正是当初幽州被围时救了秋荻的柳子惠,想不到当初庞飞龙军中的一个小小跑腿的文副官,居然一跃成为太史令,朝堂上最炙手可热的人物居然是他。 三个人都尬尴起来,翠衫少女娇声开口道:“几位大人大冷天的站在外面做什么,到屋里续吧,明河给大家准备了点心。” 三人都应声回书房落座。 荆王坐如针毡,低着头猛往嘴里灌着已经发凉的茶水,心想着,完了完了,这要是被这柳子惠去皇上面前参一本,他这一世的韬光养晦就全毁了。 江连城心中也捏着一把汗,唯有柳子惠气定神闲,专心致志的品尝着秦明河送来的糕点。 “爹爹和几位大人先聊着,明河告退。”秦明河淡淡一笑,慢慢退出房间。 “郡主的眼睛......”江连城试图打破尬尴的气氛。 荆王忙借坡下驴道:“老夫最小的女儿,老来女,一生下来就是眼盲,但是听力异于常人的敏锐。”荆王略带着得意,“世子武功高强,但是败在明河手里一点都不冤枉。” 江连城不禁点头称赞,果然不简单,光看她行为举止根本就不像是一个盲女,他突然有点好奇,“那郡主视力不佳,为何出行还打着灯笼?” 荆王“哈哈”一笑,“她说是给别人看的,怕别人黑夜里看不清撞到。” 真是心地善良又七窍玲珑的女子,江连城想到秋荻,眼神一滞,对柳子惠道:“今天还能碰见柳大人真是万幸。” 柳子惠眉毛一挑,“怎么说?” “我这次前来洛安完全是私事,今夜贸然闯入也实在是无路可走,想求荆王出手相助,如今遇见柳大人,就更好了。” “怎么回事?”荆王煞有介事的问,心中不禁对江连城的临危不乱多了几分钦佩。 江连城淡定的望着柳子惠说:“是秋荻,秋荻被召入宫,还封了美人。” “什么!”柳子惠“腾”的站起来,桌上的茶杯应声落地。 江连城点点头,痛心的神情没有半点作假,“是我不好,带她去揽江阁参加婚宴。” 柳子惠摇摇头道:“就算你把她拿铁链锁起来,她估计也会用牙咬断去参加的,你可知道定远侯的义女婿是谁?” “谁?”这个问题江连城到是从来没关心过。 “是一个叫慕容白的人。”柳子惠声音低了下去,“那是秋荻一直在等的人。” 慕容白!江连城想起从前一直跟在秋荻身后的“猪头”表弟,心中一直的疑问又被唤起,他到底是慕容青的弟弟慕容白,还是太子秦珏?心中同时为秋荻感到心疼,如果,如果当初他没有要取东方玉,那么今天这一切的苦楚她都不必承受。 “你先别紧张。”柳子惠安慰他,“以秋荻的聪明才智,她暂时还不会出什么事,我明天正好要入宫一趟帮太后看风水,到时候想办法见她。” 江连城点点头,荆王在一旁听的也松了口气。 第八十二章 殊途同归 秋荻进宫五天了。 陈崇乐每天都担心的睡不着,夜里躺被窝里跟翻锅烙饼似的翻来覆去。父亲一向疼她,可是在进宫看望好姐妹的这件事情上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先是吩咐人不许放她出门,后来干脆把皇上给她的入宫腰牌没收了。 第二天一早,她顶个熊猫眼起来,心中更是惊惶,昨夜发梦居然梦见秋荻被一群女人活活撕成了几片,她再也坐不住了,拿了梯子偷偷翻出门去。可是在玄天门徘徊了快一个时辰,都没有想到入宫的办法,正苦恼之际,一辆马车在不远处停了下来,她立刻悄悄过去查看情况。 车夫跳下车检查了一下车轴,恭恭敬敬对车内坐着的人道:“大人稍候,车轴有点松动,待小人稍微调整。” “快一些,别让太后等的着急。”车内人急急催促。 陈崇乐一听大喜,趁那车夫修好车轴后一上车,立刻“哧溜”钻到车底,虽然手脚被磕的疼的半死,终是成功搭上了这“顺风车”。 这马车里坐的正是柳子惠,车行到宫门口,守卫连问都不问,恭恭敬敬让开道。这马车虽然又破又旧很不起眼,可这宫里守城的侍卫都认得那是柳大人的马车,无人敢拦。 马车“嘎悠嘎悠”了许久终于停了下来,陈崇乐觉得自己的骨头都快被这老马拉的破车颠散架了,车一停,她实在熬不住摔了下来,砸在地上一声闷响。 “什么人?”车夫来不及扶柳子惠下马车,立刻警觉,往车底下一瞅,看见陈崇乐龇牙咧嘴的揉着腰,她根本都没力气爬起来逃跑,睁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惊恐的看着车夫那一对绿豆小眼。 一只白皙的手突然伸到面前,温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自己能出来吗?” 陈崇乐也不客气,攀上那只手,借着力用滚的出了车底,又被一双手扶着站了起来。 她上下打量着那双白皙柔软大手的主人,一身青衣和这老牛破车一样朴实无华,面如满月,称的上是个丰神俊朗的美男子。陈崇乐按捺住看美男的心,缩起身子做鹌鹑状,低低的说:“多谢大人。” 柳子惠见她衣衫虽然又脏又皱却非寻常百姓能穿的起的华贵料子,和蔼的问:“姑娘是哪家府上千金,怎么会在我车底下?” 陈崇乐不好意思的理了理散乱的头发,“我......我是定远侯家的,我叫陈崇乐,我......我是有进宫腰牌的,皇上亲自给的,我不是偷偷溜进来的。” “那姑娘有腰牌却要藏在我的车底,莫非没银子雇马车?”柳子惠挑眉,真是睁着眼睛说瞎话。 “腰牌......”陈崇乐沮丧的低头看自己脚尖,“腰牌被我爹收走了,他不让我进宫。” 柳子惠点点头深以为然,“宫里确实不是你这种美丽又可爱的姑娘该来的地方。”也不再多问。 陈崇乐第一次听到男子如此直白的夸自己美丽可爱,又是一个美男子,心里美滋滋的,对眼前这人的好感度立刻上升。 “你还是不要乱跑,就在车里呆着,等我办完事再送你出去,宫里不是随便进的地方。”柳子惠微微皱眉,“就算是曾经有腰牌也不行。”他重重了咬住“曾经”两个字。 陈崇乐乖觉的点点头,忍不住不甘心的补上一句,“皇上真的给了我腰牌。” 柳子惠无奈的笑着摇摇头,吩咐车夫照顾好她。 “喂......”陈崇乐对着柳子惠背影清脆的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柳子惠背影顿了顿,微微抬手,没有说话,也没有回头,大步向前。 陈崇乐一脸崇拜,看向那车夫,“你们大人叫什么?做的什么官?” “大人姓柳,是太史令。”车夫面无表情的答道。 “哦,算命的。” 车夫嘴角一抽,无声的抗议。 陈崇乐抬脚要走,车夫拦住了她,“大人说了,让你在车里呆着。” “我去去就回。”陈崇乐央求。 “大人说了,让你在车里呆着。”车夫又说。 “皇宫我来过,熟的很,不会迷路的。”陈崇乐不放弃。 “大人说了,让你在车里呆着。” “你是鹦鹉啊,只学会这一句。”陈崇乐大怒。 “我不是鹦鹉,但是大人说了,让你在车里呆着。” 陈崇乐无语,耐着性子等了近一个时辰,柳子惠才慢悠悠的过来,手里托着一个八卦盘身边还跟着两个小太监。 “这就要回去了吗?”陈崇乐心有不甘,还没有见到秋荻呢。 “我还有事要去长庆宫。”柳子惠看着一脸不耐烦的陈崇乐微微一笑,眨眨眼,“你替我拿着包袱,跟在后面吧。” “是,公子。”陈崇乐立刻会意,摆出一副小丫鬟的样子拿了包袱,低眉顺眼的跟在身后。 两个小太监不禁咋舌,这太史令大人家的丫鬟穿的比主子还好,看向陈崇乐的目光不由得带着几分羡慕。 长庆宫是妃嫔们居住的地方,平时除了太医也就是钦天监的人能进去,陈崇乐不禁庆幸自己搭对了马车,跟着眼前这个神棍柳大人很轻松入了宫。 柳子惠对随行的太监道:“这宫里可是新来了位美人?” “大人真乃神人也。”略胖的小太监竖起大拇指,“几天前刚进了位秋美人,就住在前面的梅花殿。” 瘦瘦的小太监语带轻蔑,“听说是北城杀猪匠的女儿,一来就病了,连太后都没有有拜见。” “是个没规矩的野人。”胖太监补充道。 柳子惠和陈崇乐嘴角同时上扬,露出相似的弧度,心中俱是一喜。 “且领我前去看看,她一来太后就病了,怕是八字相冲啊。”柳子惠煞有介事的说。 梅花殿开门的小太监见是柳大人,面露难色,“我家小主身子不好,休息了,不能见大人。” “无妨,我是要看看这梅花殿的风水。”柳子惠说,“请转告秋美人,柳某打扰了,希望美人保重身体,早日病愈,才好焚香抚琴。” 那太监连连点头,忙去给秋荻回话,将柳子惠所言一字不落的学了一遍。 秋荻此时正歪在榻上装死,动不动发出一声半死不活的哀叹,听了小太监的回话起先并不以为意,待转头看到一旁形同虚设的古琴才发觉这话里有玄机。 “莫名其妙的让我焚香抚琴?”秋荻仔细回想这句话,高兴的一下子从病榻上蹦起来。 柳先生,谢天谢地你来了。 第八十三章 夜半惊魂 太监再来回报说美人要见他时,柳子惠欣慰的点点头,他所认识的秋荻果然聪明,正要吩咐扮成丫鬟的陈崇乐一旁等候,却看见陈崇乐神色十分激动。 “你怎么了?”柳子惠奇怪的问。 “那就是我想尽办法要入宫来看望的朋友。”陈崇乐悄声道,语带着央求,“你带我去见她吧,求你了。” 柳子惠半信半疑的点点头,跟着传话的太监来到主殿。 秋荻早已经支开了身边的宫女等着,见到柳子惠不禁眉开眼笑,这几日的阴霾一扫而光,“柳先生,你瞧,果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 柳子惠面带忧虑,在看到秋荻无恙的这一刻也立刻喜上眉梢。 “相逢的还有我。”陈崇乐从柳子惠身后走了出来。 “你......你们......”秋荻欢喜的眼睛里都崩出泪花,上前一把抱住陈崇乐,“我都念了你好些天,说是随时可以进宫来看我,却叫我好等。” 陈崇乐抛给柳子惠一个“我没撒谎吧”的眼神,急切的跟秋荻解释,“我爹不让我入宫,把皇上给我的腰牌给没收了。” “难怪,这宫里危机重重,不入也罢。”秋荻幽幽叹了口气,眼神在两人之间徘徊,“你们两个怎么会在一起。” 陈崇乐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多亏柳大人仗义相助,把我偷运进宫来。” 柳子惠点点头,“秋荻,你这里有没有跌打药酒。” “有啊,你受伤了?”秋荻不解。 “是我......”陈崇乐这一放松,才发现自己胳膊腿疼的不行,腰也快断了,“我......躲在柳大人车轱辘底下......” 秋荻一听,“扑哧”一声笑了,心里是满满的感动,“有,我去给你拿。” 陈崇乐上完药,柳子惠道:“我们不能在这里久留,否则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秋荻,我现在是钦天监的太史令,出入后/宫还算便利,你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就写在纸上,放到太门口那只石狮子的底座下。” 秋荻奇道:“你不是从军么?怎么又跑去当神棍了?” 柳子惠面上一红,“此事说来话长,容后再续。” 秋荻点点头,“我这没什么需要,目前我需要一些药材,麻烦你给我带一些。”说着提笔快速写下。 柳子惠看了一眼,也没多问,纳入怀中,“后天午后,你去石狮子底座下取。” 秋荻感激的看着他,依依不舍的目送二人离去。 有了柳子惠的帮忙,秋荻终于成功的真的病倒了,太医院最资深的林太医来看过一遍,郑重交代秋荻妇人之病定要好生调养,侍寝之事暂且搁置。 尽管如此,秦印来梅花殿的热情仍是未减,隔一两天便要来吃秋荻做的点心,夜里就宿在安选侍那里,很快安选侍就进了份位,成了安常在。 一个月过去,装大补丹的小瓶子也见了底。 这天夜里,偏殿内一声惊叫划破夜空。 秋荻心中一惊,匆匆忙忙穿了件衣服出去,只见安常在的寝殿门口已经围了几个太监宫女,大家窃窃私语都不敢贸然进去。 秋荻皱了眉头,正要命他们全部退下,门打开了,秦印抱着浑身是血的安常在狂吼,“宣太医,叫林太医。”他面色苍白,身上沾满了血,像一头绝望的发怒的野兽。 秋荻走上前,悄悄把了一下安常在的脉,她竟然已经有了一个月身孕,但是目前这种状况她不仅仅孩子保不住,自己也身中剧毒,怕是连性命都保不住。 “先把她抱回寝殿吧,陛下。”秋荻说,她犹豫了,救还是不救?救,就暴露了自己会医术装病的事情,不救,眼睁睁看着一条鲜活的生命消失在自己面前吗? 秋荻心中叹了口气,帮着秦印把安常在放回榻上,心中盼着林太医赶快过来,盼着他能有办法解这种剧毒。 林太医衣衫不整匆匆而来,见了秦印正要行礼,被秦印粗暴的打断,“快去看看她,她要是死了,唯你是问!” 林太医战战兢兢,几乎是连滚带爬的过去,把过脉之后,伏在地上不起,两股战战,话都说不出来。 “到底怎么回事?!”秦印吼道。 “陛下......常在已有一个月身孕,如今身中剧毒,孩子保不住了,大人也......”林太医头重重磕在地上,“老臣无能!安常在已经无力回天!” 秦印跌坐在地上,神情木然,他好不容易有了一个孩子,居然就这样不明补白的一尸两命。 “查!给朕查!安常今日都吃了些什么?查出下毒的人,朕要她碎尸万段!”秦印大吼一声,惊得旁边的宫女立刻跪了下来。 一个宫女战战兢兢的答道:“常在近日不思茶饭,只在黄昏时分吃了一些......一些......”看着一旁的秋荻不敢吭声。 “说!”“吃了一些秋美人做的点心。” 秦印双目泛红,死死盯着秋荻,“是你!” 秋荻心中哀叹,不得不出手了,不然妥妥的赏一仗红。她不卑不亢的站起身来,淡然道:“皇上,不是我。” “肯定是你。”那宫女高声道,“奴婢有一次见秋美人鬼鬼祟祟的出去,然后回来,怀里似乎揣着东西。” “我可以证明。”秋荻走到林太医身边,“林太医,麻烦借医药箱一用。” 林太医犹犹豫豫的将药箱呈上。 “准备纸笔,我说,麻烦林太医您写。”秋荻打开药箱,拿出一副金针摆好,再把已经快要咽气的安常在平放好,一边施针救人,一边淡定的报着药名。 林太医认认真真记着,额上汗珠直冒。 “都记下来了吗?”秋荻问。 “都记下来了。”林太医激动的爬起来,“有救了有救了,老臣这就去抓药。” 秋荻点点头,淡淡的看了一眼那宫女,“有心思观察我鬼祟不鬼祟,不如把这份用心用在照顾你的主子身上,还不赶快去拿热水来给她擦干净身子,换件干净衣服。” 宫女吓的一抖,连滚带爬出去了。 秦印看着突然变得陌生的秋荻,眼里满是阴霾,“你装病骗朕!” 第八十四章 床下有鬼 秦印捉起她的下巴,“你为什么骗我?”他说“我”而不是朕,这是一个男人的愤怒。 他是帝王,他是九五之尊,长庆宫三千佳丽谁不盼着雨露均沾。而她,一个生长在贫民区的杀猪呢女,居然用尽办法避宠,这严重伤害了他身为一个帝王,身为一个男人的自尊。 秋荻闭着眼睛不语,她能说什么呢,告诉他自己接近他是为了杀他?她还想好好活着出宫去看外面的海阔天空。 即使最喜欢的人已经不能够在身边陪伴。 秦印的手滑向她细腻的脖颈,手上的力道渐渐加重,“朕的美人真让朕刮目相看,居然还是个深藏不露的神医,这欺君之罪你觉得你要如何担当?” 秋荻仍旧闭着眼睛,睫毛剧烈的抖动了一下。 “陛下。”已经悠悠转醒的安常在虚弱的唤着,“姐姐纵有千错万错,求陛下看在她救了臣妾的份上......” “这没你说话的份儿!”秦印怒瞪,暴吼,“你自己怀孕了都不知道,这也是大罪!” 安常在吓的缩进被子里,再也不敢吭声。 秋荻感激的看了一眼安常在,没想到这种时刻她居然会帮自己。 “陛下......我不是有意要欺君,只是......我还没要准备好。”秋荻低低的说。 秦印死死盯住她的脸,这张曾经让他感到迷醉的脸此时让他痛恨不已,“当初在揽江阁你逢迎讨好朕,还告诉朕你是北城屠户之女,是被定远侯强掳来的。如今你却说你还没准备好?你没准备好什么?侍寝?” 秋荻把心一横,眼里溢出泪水,泪眼朦胧的看着秦印,无限凄婉的说道:“我还没有准备好......爱你。” 秦印一愣,爱,这个字对他来说是陌生的,从来没有哪个妃嫔跟他说过爱,而他也从来没有对哪个女人产生过爱这种感觉。 他爱的只有他的母后和自己,甚至连亲生父亲,同胞兄弟,他都没有爱。 他松了手,怔怔的看着眼前这个女子。 “明日起,你搬到安乐宫去。”秦印丢下一句话,拂袖而去。 一旁的宫女太监听到安乐宫不禁集体缩了缩脖子,集体打了个冷颤,安乐宫可是比冷宫还要可怕百倍的地方。 秋荻搬去安乐宫那天,安常在挣扎着从病床上爬起来给她送行。 看着躲在银狐毛大氅里脸色还发白的安常在,秋荻笑道:“安妹妹何须客气,你这身子才好,当心出来着了风寒。” 安常在眼神躲闪,却还是咬着牙鼓起勇气走到秋荻面前,欲言又止。 秋荻微微一笑,在她身侧耳语,“以后,该小心琴贵人的是妹妹你了,你们那天合演的苦肉计我不是没看明白,我只是真心疼你。” 安常在似有触动,面色含愧,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是只做了一个“对不起”的唇形,然后无声无息的闭上了。 秋荻拿着小包袱跟着两个粗壮的嬷嬷走了一段,回头看见萍儿还跟在身后,叹了口气,“你当真要跟我去安乐宫?” 萍儿瑟缩了一下脖子,点点头。 “大家都说那里闹鬼呢,你不怕?” 萍儿点点头又摇摇头。 “唉,傻丫头。”虽然笨手笨脚却是个忠心的人儿,秋荻拉起她的手,“安常在欠我一份大人情,你跟着她必然不会受苦的,你在她那里或许还能照应我,如果我们俩都进去了,可能要被饿死在里面了。” 萍儿终于明白其中利害,凄凄哀哀叫了一声“小主”拜倒在地上磕了几个头。 嬷嬷不断催促,秋荻只好快步离开,弯弯绕绕了很久终于来到一处宏伟却破旧的宫殿前,门上朱红色的漆斑驳不堪,摇摇欲坠的牌匾上“安乐宫”三个大字也模糊难辨。这几乎是整个紫灵城里,除了皇上居住的长青宫之外最大的一处宫殿。 安乐宫,是大燕历代皇帝的寝宫,直到秦印在离它远远的东边大兴土木兴建了长青宫,生活起居重心东移,曾经金碧辉煌的南殿安乐宫就几乎成了鬼宫。 “进去吧!”嬷嬷一把将她推了进去,“以后每天会有人给你送饭,自己来大门口取。”接着关上大门,落了锁。 秋荻看着宽阔的庭院中杂草丛生,心中不禁有些发毛,这就是传说中先帝被软禁至死的地方。即使是学了武功又学了医术,她还是十分怕黑怕鬼的,把她扔在这种荒凉的地方的确让她生了求饶的心。 秋荻麻着胆子挑了一处坐北朝南向阳的小房间,看着高悬在头上的太阳,心中稍稍有点安慰,趁着天没黑,赶紧自己动手收拾打扫了一番。 午饭的时候,外头响了两声叩门声,秋荻飞快的迎过去,只见那两个粗壮的嬷嬷开了门扔进几只活鸡活鸭和一个大篮子。 “喂!”秋荻叫住她们,指着满地跑的鸡鸭和篮子里的生鱼生肉和半袋面粉,“这叫我怎么吃?” 嬷嬷冷冷一笑,“秋美人不是厨艺精湛么?怎么瞧的上我们宫里的粗糙吃食,还是您自己动手做的好吃。” 另一个嬷嬷示威的扬了扬手里提着的食盒,“这些粗糙食物,只能拿去喂猪,哪能给美人这么身份贵重的人吃。” “你们......”秋荻闻着那食盒里散发出来食物的香气,忍着腹中饥饿恨恨的咽了口口水,指着大门,“走好,不送,谢谢。” 也顾不上满地跑的鸡鸭,秋荻翻了翻篮子,嗯,还好有半袋面,一块肥猪肉,鱼也还是活的放水里应该能养几天,青菜蔫儿了必须马上吃掉。 食材都有了,问题是灶呢,锅碗瓢盆呢?秋荻心中默默问候了琴贵人的祖宗十八代,手忙脚乱把两只鸡一只鸭捉了回来捆好,拎着篮子满世界找厨房去。 终于在西北角找到一间类似厨房的房间,外面还整整齐齐堆着柴火,打开门拨开密布的蜘蛛网,秋荻发现里面空间很大,但是这不是厨房,而是另外一种她熟悉的用途——铸剑房,写不到恒丰帝爱剑成痴,在自己起居的寝宫还僻了一个铸剑房。 秋荻看着种种陌生又熟悉的摆设和工具,只觉人生忽如寄顿时呆立在那里心中生出许多感慨来。 篮子里的活鱼急切的拍打着尾巴,终于把秋荻从回忆中拉回来。她急忙把鱼丢进已经生出许多浮萍的淬火缸里,这条又大又肥的鲤鱼得了水立刻恢复了生气,愉快的游起来。 秋荻把铸剑房简单的改造成了一个临时的厨房,轹釜待炊,总算把午饭给解决了。饭后她又一鼓作气扯了些帘布围了个小小养鸡场,把鸡鸭都放到里面先养着。 预想中的血雨腥风宫斗戏码变成了自力更生的种田戏码,秋荻感觉颇有压力。 她预料的没错,晚餐果然没人再送食物来,连生的都没有,只好把中午剩下的馒头再啃一啃。捻了一些馒头屑打算去喂一喂那条宝贝鲤鱼,往缸里一瞅顿时魂飞魄散,鱼居然不见了。 水面上浮着几片鱼鳞和丝丝血迹,显然它也是挣扎求生过。 秋荻头皮发麻,眼看着天要黑了也不敢再四处乱走,跌跌撞撞回了房间,早早点起油灯钻进被窝里,手里紧紧攥着离霜刀。 屋外寒风呼啸,刮着失修的窗户砰砰响,每一声都敲在她心上,震的她的心纠结成小小的一团。 “咯吱,咯吱”一阵指甲快速抓挠木头的声音彻底击垮了秋荻脆弱的神经,她这条天不怕地不怕的女汉子败在了黑暗的屠刀下。她战战兢兢爬起来,点亮了房里所有的油灯,抱着被子一双眼睛亮的像只夜猫,警觉的盯着可能隐藏着危险的每一处。 “咯吱,咯吱”挠木头的声音越来越清晰,好像就是从床底下发出来的,秋荻吓的不敢动弹,磕磕巴巴的念着金刚经临时抱佛脚。 第八十五章 秦嫣 挠抓的声音终于停了下来,秋荻战战兢兢爬出被窝想去看看床底下究竟是什么,几经挣扎终于还是不敢去看。 一个小小的黑影无声无息的从床底下钻出来,碧蓝色的眼睛盯着秋荻。 “喵呜......”竟然是一只黑猫。 “哎呀,小黑猫。”秋荻虽然见它眼神不善,心中还是按捺不住对猫这种动物的喜爱。 尽管这是只出没在夜里装神弄鬼的黑猫,尽管传说黑猫是不吉利的。 “小黑......秦小黑......”一个幽幽的女声从外面传来,“你在哪里啊......” 秋荻吓了一跳,那黑猫听见呼唤居然也吓的跳到床上,“哧溜”钻进秋荻的被窝。 这一下秋荻终于惊叫起来,“啊......救命啊......” 一个模糊的黑影投在门上,看身形是个披头散发的女鬼,她机械的捶着门,“砰!砰!砰!”,嘴里发出凄厉的喊声,“秦小黑......你快回来......快回来......” 尖锐凄惨的声音刮着秋荻的耳膜生痛,她不由得握紧手中的刀,只待那女鬼破门而入就给她一刀。 女鬼停止了捶门,坐在门口嘤嘤的哭起来,“小黑......你快回来,这里有好多老鼠......老鼠......啃父皇,它们都在啃......小黑快救我......” 秋荻仔细听她断断续续的话语,吃了一惊,父皇?她是恒丰帝的女儿?是个公主? “你是什么人?!”秋荻高声问。 那鬼公主停止了哭泣,迟疑的回道:“我是秦嫣,你是谁?” 秋荻犹犹豫豫开了门,只见一个身着破旧宫装的女子披头撒发站在那里,脸色蜡黄,看起来也有十五六岁,身体瘦巴巴的一看就是没好好吃过一顿饱饭。 不管是人是鬼,这副凄凉的样子一下子就获得了秋荻的同情,“我......是被皇上赶到这里的......妃嫔。” 就算落魄也是公主,秦嫣礼貌的冲她点点头,径直过去抱起那只黑猫轻声呢喃,像是对待自己的孩子。 许久,秦嫣才抬起头问:“你是他的妃子?他已经登基做皇上了?” 秋荻轻轻点头。 秦嫣叹了口气,盯着秋荻忽然问道:“你有没有什么吃的?我饿了。” “有,我做了馒头还剩一些。”秋荻领着她进了厨房。 “我给你热一下。”秋荻拿出仅剩的两个馒头。 秦嫣却一把抢了过来,一手抓着一个津津有味的啃了起来。 秋荻默默给她倒了一杯凉开水,心里一阵心酸。 狼吞虎咽的解决了两个冷馒头,秦嫣心满意足的打了个饱嗝,有点不好意思,“我......我太饿了,本来常常给我送吃的的萍儿今天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来。” “萍儿?”秋荻心中一动,“哪个萍儿?是那个眉心有颗痣的萍儿?” 秦嫣点点头。 原来服侍秋荻的宫女萍儿竟然是秦嫣的贴身宫女,秦嫣当初是和恒丰帝一起被困在这安乐宫,宫门外三尺筑起了高高的城墙。而宫女萍儿每天都偷偷的把自己的口粮省下来想办法送给父女俩吃。 “父皇病的很重,又每顿只有半个馒头可以吃,很快就不行了。”尽管已经过去一年多,大燕国早已换了天,百姓们也渐渐将这件事情遗忘,可是对于一直被困在这里的秦嫣来说,这一切如同发生在昨天。 “我为了找小黑才跑到这里,他们来抬走父皇尸体的时候我躲了起来,一直住在这里。”秦嫣低低的说。 秋荻能理解,如果出去,以秦印的性子他一定会杀了她这个妹妹,偷偷留在这里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她突然后悔没有带萍儿进来,这安乐宫缺的只是食物,每天要想的只是如何填饱肚子,可是安乐宫外面每天要面对的是勾心斗角,重重杀机。 萍儿今天居然没有来给秦嫣送食物,秋荻真担心她遭遇不测。 秦嫣突然想到什么,可怜巴巴的看着秋荻,“对不起......我把你的馒头都吃光了......明天你吃什么?” “你放心,以后有我在你不会再没东西吃了。”秋荻指着那个简易的灶台,“我们这里有鸡有鸭有白面,有鱼......咦,没有鱼。” 那只叫秦小黑的猫适时的“喵呜”了一声,算是作答。 “啊!”秋荻怒瞪它,“它吃了我的鱼,一条那么大的鱼居然被它全部吃光。” 秦嫣面上一红,更加羞愧,“对不起对不起,小黑......小黑也是太饿了,它平时都很乖的,跟着我吃了许多苦但是都一直陪在我身边。”秦嫣紧紧抱住怀里的猫,生怕秋荻生气把它给炖了。 “唉......”秋荻看着这骨瘦嶙峋的一人一猫,同情的叹了口气,“你放心,以后我们谁都不会挨饿,我一定会想办法带你出去的。” “我......不想出去。”秦嫣低低的说。 “我是说出这皇宫,甚至离开洛安城,你也不愿意吗?” 秦嫣一听两眼放光,忙点头,“我愿意!” 秋荻搬去主殿跟秦嫣住,皇上居住的地方果然是不一样,那床榻又松又软,折腾一夜累的都吐舌头的秋荻很快睡着了,直到日上三竿自己被咕咕叫的肚子唤醒。 她也饿了。睁眼看见秦嫣正冲她笑。 昨夜灯光昏暗,没看清她的脸,仔细一看居然和慕容白那个猪头有三分像,眉清目秀倒也是个美人儿。 秋荻爬了起来领着秦嫣去后院转了一圈,现在是冬天,花草都枯萎了根本没什么野菜,干枯的杂草只能当引火柴烧,于是顺手也薅了一大把回去。 早餐只好简单煮了个疙瘩汤吃,就是这样简陋的食物,秦嫣也吃的津津有味,望向秋荻的目光充满了感激和希望。 秦小黑吃完一碗疙瘩汤,心满意足的趴在灰堆旁边取暖,懒洋洋的抬起眼皮看了一眼秋荻,突然站起身往铸剑炉底下的塘炉里钻。 “它在干嘛?”秋荻不解。那个高大的塘炉里面现在全是从前开炉铸剑时烧完的灰烬。 秦嫣掩口笑道:“小黑是去它专用的净捅里出恭呢。” 秋荻哈哈大笑,这公主养的猫果然讲究。 秦小黑撅着尾巴出完恭,用爪子刨着灰掩盖,一个不起眼的小盒子被刨了出来。 第八十六章 神兵谱出世 秋荻把盒子拿在手上拍干净灰,发现这盒子虽然看起来是木制,实际上却是个铁盒子,若是木质的恐怕早被大火烧成了灰烬。 盒子并没有什么机关,轻轻一掰就打开了,里面居然是块形状像一大滴眼泪的琥珀,琥珀里裹着的并不是昆虫树叶什么的,而是一颗浑圆的白珍珠。 秦嫣奇道:“赵太师把玩的宝贝怎么会在这里?” 赵太师?赵无庸?! 秋荻一下子回想起赵无庸的遗言,“铸剑炉,淬火纲”,她激动的蹦了起来,挽起袖子在那个已经长满浮萍的淬火缸里捞着。 缸底沉积着淤泥,经过秋荻这样一搅动,原本澄清的水变的浑浊。水缸太高难以触底,秋荻找了把小凳子垫着脚,半个身子探进了缸里捞了半天,终于在淤泥里捞出一个东西。外面用油纸包的严严实实,一层层打开,是同样的一个盒子。 打开盒子里面居然是一块普通的铁片,半寸厚,十分普通的铁片,中间有一个人为凿的小孔。 虽然不明白这两样东西究竟有什么用,但是秋荻可以确定这就是赵无庸要自己寻找的神兵谱,这其中一定藏着寻找神兵谱的线索。 秋荻拿开铁板,发现盒子里还有一张纸条,上书“景到,在午有端,与景长。说在端。”秋荻看了几遍也没看明白,蔫蔫的把纸条递给了秦嫣。 秦嫣拿过纸条看了看道:“这是出自《墨经》,上面记载说,在一间黑暗的小屋朝阳的墙上开一个小孔,人对着小孔站在屋外,屋里相对的墙上就出现了一个倒立的人影。” “真的会出现这种奇怪的现象吗?”秋荻不解。 秦嫣也摇摇头,“我曾经见过赵太师和父王商讨这琥珀的事情,其他的我不清楚。” “试试就知道了。”秋荻找了一根蜡烛。 秦嫣点燃蜡烛,将几样东西按照《墨经》里记载的方位摆好,调整了好一阵,终于看到墙上清晰的显出几个大字,“仁者无敌”。 秋荻一阵颓废,这算是在玩弄天下人吗?这天下说来也是因这神兵谱而遭受灾难的,结果所谓的神兵谱就这么四个字。 仁者无敌,啊,多么痛的领悟。 “应该不至于。”秦嫣想了想,领着秋荻进了先帝的书房。 “你看。”秦嫣指了指墙上的字画,“这是父皇最喜欢的一副字画。” 只见“仁者无敌”四个字龙飞凤舞,仿佛要跃出画纸一般。秋荻走向前把字画拿了下来,敲了敲字画后面的墙,欣喜道:“是空的。”她立刻拿出刀把那面墙敲破,里面果然有一个暗格,暗格里赫然是一本兵器谱。 秋荻小心翼翼的把书拿在手上,随手翻了翻,心中不禁赞叹,赵无庸当真无愧天下第一铸剑师,当中不仅仅详细记载了铸剑之法,各种兵器设计简直称的上是巧夺天工。 难怪秦印如此忌惮,得此兵器谱得天下的话并非虚言。 在秦嫣的惊呼声中,秋荻把书横着撕成了两半,一半交给了秦嫣。 “怀壁其罪,为了这本书已经死过很多人了,为防落入奸人之手,你我分别保管。” 秦嫣点点头,深深看着秋荻,“你不像是那个人的妃嫔。” 秋荻笑了,附在她耳畔悄声道:“我当然不是那个人的妃嫔,我是你二哥秦珏的朋友。” “二哥?!”秦嫣睁大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二哥他还活着?” 秋荻点点头,示意她小声一点,“活着,现在就在洛安城,他现在叫慕容白。” 秦嫣激动的热泪盈眶,“我们一定要出去,把这兵器谱交给二哥,夺回原本属于他的皇位,给父皇报仇。” “快了,一切都快了。”秋荻看着高远的天空轻轻的说。 揽江阁的密室里,昏暗的油灯照着三个人影,一只苍白如死人的手捏碎了手中的茶杯,阴冷狠绝的声音响起,“是时候了。” 说话的人身形挺拔颀长,一头黑发未系未绾遮挡住半张脸,露在外面的半张脸苍白入纸,衬的那一双眼睛更是漆黑如墨。 这个人,正是定远侯之子陈崇云。 慕容白稳坐在上首,目光犀利的从陈家父子俩脸上扫过,“这洛安城守城的主将已经大部分投靠了我,顽固的也处理掉,换成我们的人。今夜午时,拿下紫灵城!”他这一个月多的冒险奔波,四处联络旧部,总算有收获。 陈家父子快速对看了一眼,齐齐拜倒在地:“臣恭贺太子手刃昏君,拨乱反正,继承大统。” 慕容白点点头,伸手虚扶了他们起来,“舅父和表哥无须多礼,二位都是我大燕的功臣,表哥忍辱韬光多年,今日终于能大展宏图。” 陈崇云面上闪过一丝阴冷,垂头恭敬道:“愿为太子效犬马之劳。” 慕容白微微勾了勾嘴唇,为了今日拿下紫灵城替父报仇,夺回皇位,他少不得与这对虎狼父子谋皮,此战之后,更艰险的,可能还在后面。 秦印大概做梦也想不到他还活着,做梦也想不到,时隔两年,他会再次领着兵马踏破玄天门。 玄天门外的士兵还抱着长矛昏昏欲睡,慕容白挽弓,一支羽箭飞出,正中城楼上将领的眉心,他连吭都没来得及吭一声就倒下了。 其他的士兵来不及惊叫,早就被陈崇云领着的先锋队割开了喉咙。 玄天门大开,慕容白扬鞭策马第一个冲了进去。 全副武装的士兵如潮水一般涌入玄天门,紫灵城响起了警钟。 与此同时,雁门关告急,山海关告急,洛安城郊大营告急,各处都起了烽火。 慕容白领兵破了玄天门,遇到了禁军的顽强抵抗,秦印在宫里的禁军人数编制居然是大燕国历朝历代的十倍还多,更扩千骑为万骑,即使有部分内应,这一战也是十分艰苦。更出乎意料的是,秦印居然还隐藏着一支秘密的骑兵,虽然不过千人却个个骁勇,能以一敌十。陈崇云忙乎了一个月才混进来的一万人马渐渐溃不成军。 果然做了亏心事,怕半夜鬼敲门。 “先找到秦印,别让他跑了!”慕容白一剑隔开一个士兵刺来的长矛大喊道。 大部队藏在城外,此时也正同城外守军战的正酣,要等支援恐怕来不及,只有擒贼先擒王,速战速决。 秦印一身素白常服坐在寝殿弹琴,唇边是不屑一顾的笑容,“想不到他居然还没死,哼,朕可以在玄天门杀他一次,也可以杀他第二次,这一次,非要把他的头颅挂在城墙上不可!” 一旁的太监紧张的擦着汗,“陛下,一旦城外大军破城而入,涌进紫灵城的可就不止现在这区区一千人了。” “怕什么,朕早知道定远侯那老匹夫有反心,早就做好准备了,来的好啊,朕正好来个瓮中捉鳖,一下子捉三只王八,哈哈哈哈哈!”秦印无所顾忌的大笑。 “是吗?今日倒要看看谁是王八!”一个阴冷的声音传来,接着门被打开,冷风灌进来刮的人骨头生痛。 一个如同鬼魅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秦印“铮”的一声,琴弦断了。 数十个戴着铁面具的黑衣人从寝宫的房梁上跳了下来。 秦印面无惧色,得意道:“今日捉的就是你这只王八!” 第八十七章 紫灵乱 这天夜里,秋荻和秦嫣秉烛夜谈,想着宫外的自由生活,两人都激动的睡不着。 宫墙外突然响起纷乱的脚步声,两人忙披了衣服冲出去,“怎么回事?” 话音刚落,一阵急促的钟声响彻天际,紧接着传来几声尖锐的“哔哔”声,两道绚丽的烟火在夜空绽放开。 是信号,是某种火药做的信号,发生什么事了? “是东边长青宫传来的,好像出事了。”秦嫣说,“宫里出了乱子,刚才是召集御林军的讯号。” 秋荻露出一丝笑容,“乱点好,我们今天正好趁乱逃出去。” “嗯。”秦嫣坚定的点头。两人赶紧去简单收拾了一番,搬出前几天简单做的梯子准备翻墙出逃。 安乐宫的大门却被打开了,两个浑身是血的人冲了进来,其中一个一身白衣,左半边身子都被血染红了,另外一个持剑的是太监装束,面目到有几分眼熟。 持剑的太监关上门,见了秋荻大喊道:“娘娘救命,快救救陛下!” 秦印!秋荻这才看清那伤者的脸,居然是秦印,他的右手掌整个被砍断,鲜血汩汩的流出来。 秋荻咬了咬牙,收回已经准备离开的脚步,扯了一条布将秦印的手臂先扎起来,然后怀里掏出随身携带的金疮药洒在伤口上。 “怎么回事?”秋荻皱着眉问秦印的贴身太监,她想起来,这太监叫富贵,“谁把他的手砍断的?” “是......”富贵惊魂未定,哭丧着脸道:“奴才也不知道啊,奴才见到皇上时已经是这样了,皇上让奴才带他来寻娘娘您的。” 这点秋荻到是没料到,这样危机的关头,秦印最信任的居然会是自己? “是我......”止住了血的秦印渐渐苏醒,“是我自己把手砍了......”说罢头一歪又昏过去了。 秋荻看着已经止住血,闭目躺着的秦印,心中十分犹疑,她是来杀他的,而此时却出手相救。 秦嫣躲在一旁,愤愤不平,待秋荻出来才气鼓鼓的说:“秋姐姐,你为什么要救那个恶人?” 秋荻回答不出,或许是自从跟师父学了医,自己不知不觉已经把自己当成了一个医者。 医者,父母心,何况他中了毒,早晚是要死的。 秦嫣四下看了看,找不到趁手的兵器,只好捡了块砖头,“我要杀了他,他害死了父皇,他害死了父皇!” 秦嫣举着砖头冲了进去,秋荻也只好跟了进去。 只见富贵颤抖的拿着剑正和举着砖头红着眼的秦嫣对恃。 场面虽然十分滑稽,秋荻却笑不出来。 “富贵,放下剑,那是三公主。”已经醒过来的秦印虚弱的说。 富贵将信将疑的放下剑,身体仍然护在主子身前,眼睛死死盯着秦嫣,生怕她手上的那块砖头拍下来。 一代帝王被一块板砖拍死,恐怕会成为千古奇闻。 “嫣儿。”秦印左手支撑着坐了起来,“你......你这两年跑到哪里去?我把整个紫灵宫都翻遍了,宫外也派了人去寻,你怎么会在这里?” “翻遍了么?”秦嫣冷冷的说,“那这安乐宫你怎么不敢前来翻一翻?是做贼心虚吧?” 秦印一愣,“你一直在安乐宫?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从你锁上安乐宫大门,在外面砌上一堵高墙的时候我就进来了。从你把父皇关在这里,每天只靠我的婢女偷带两个馒头度日的时候我就进来了。从你把父皇关在这里任他缺衣少食最后染上风寒病死的时候我就进来了。”秦嫣流着眼泪,举着砖块一步步走近他。 秦印脸色苍白,秦嫣从小最粘她,虽然不是一母所生,但是感情非常好。在囚禁先帝之后,秦印忙着登基忙着肃清太子余党忙着平息坊间对自己不利的谣言,等到想起这个妹妹,却发现妹妹已经不见踪影多时。 而且,这个除了母亲之外他最不愿意伤害的人,亲眼目睹了自己囚禁生父。 外面嘈杂声渐起,并伴随着阵阵呼喊声,由远及近,屋里的人终于听清了。 “秋荻,秋荻......秋荻......” 是慕容白的声音,听声音,他已经进了安乐宫的大门。 秦印用残缺的手一把勒住秦嫣的脖子,左手拿过富贵手里的剑,威胁道:“不许出声,否则我杀了她。” “她是你妹妹!”秋荻惊呼。 “哼。”秦印狠狠道:“我连亲爹都能将他囚禁至死,一个妹妹算什么,不信你就试试。” “秦印,你这个。”娇弱的秦嫣被他勒的喘不过气来,眼睛死死盯着主殿大门,她也听出来了,那是她二哥的声音。 “走!”秦印喝道,“富贵,龙床底下有个凸起的雕花,按下去。” 富贵依言找到机关,一按下去,床旁边的地板立刻打开,露出一个方正的大洞,正好能容一人进去。 “你先进去!”秦印指了指秋荻。 秋荻却一把抓过身边的富贵,也拔出离霜刀,“你放了秦嫣,我放了你的忠心的奴才。” 秦印面露紧张,挟着秦嫣一步步靠近秋荻,轻声道:“好,你不要乱来,我们交换。” 秋荻也抓着富贵一步步靠近他。 秦印眼中寒光一闪,挥剑刺了过去,秋荻正要格挡,剑却是刺向富贵的咽喉。 富贵睁大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自己的主子,缓缓倒了下来,至死都没有瞑目。 秦印用滴血的长剑指着她,“现在你可以下去了。” “我不该救你!”秋荻丢下一句话,毫不犹豫的下了地道。 秦印也带着秦嫣下去了,地道缓缓合上又恢复了原样。 慕容白浑身浴血,提着剑走了进来,只发现了富贵的尸体。 秋荻下了密道,发现里面十分宽敞,墙上镶着许多巨大的夜明珠用来照明,墙角处还放着一个大缸,缸里盛满了清水。 “一直往前走!”秦印命令道。 秋荻停下脚步,淡定的望向他,“你放了秦嫣,我可以放你走。” “你有什么资格和筹码来威胁我?”秦印不屑。 第八十八章 山重水复 各位亲亲,国庆节快乐,本来定于10.01上架,由于技术乌龙,点点又放假,上架时间推迟,近期继续为亲免费奉上新章节,不要太感动啊! 秋荻自恃有的是资格和筹码,可是一旦点破恐怕他狗急跳墙,秦嫣性命不保。 “你放秦嫣走,我做你的人质。”秋荻道,“你都看到了,慕……太子……一进来只喊我的名字,我的作用比你的亲妹妹大。”秋荻重重的咬住“亲妹妹”三个字。 秦印额上青筋暴跳,“他算什么狗屁太子,朕是皇上,是天子,朕才是真命天子!他算什么,就因为他母后是高高在上的皇后,我母后只是那个妖妇的婢女,我处处比他强却只能以他为尊,我不服气,我不服气!” 秦印手中的剑离秦嫣的脖子更近了一分,一道血痕清晰可见,秦嫣吓得发抖,一双眼睛含泪看着秋荻,想开口叫她不用管自己先走,却又没有勇气独自面对这个早已经陌生的哥哥。 秋荻不敢再说什么怕激怒他,低眉顺眼的走着,只要他不伤害秦嫣,待他放松警惕,要对付他并不是难事,他断了一只手,又吃了那么久的大补丹已经行将就木,就是干耗着都能把他耗死。 想到这些,秋荻慌乱的心稍稍平静下来,冲秦嫣点点头表示安慰。 紫灵城底下的这条密道十分狭窄,最多只能容两人并行,一不小心就会碰到头,开始走的时候路还好走一些,慢慢的地道越来越暗,路面也越来越不平整,很多地方甚至因为渗水十分泥泞,显然这地道是匆忙间挖成的。秦印登基近两年,除了大肆建造宫殿,修建陵寝,建各种神殿以求神问道之外,花费最多人力物力财力的就是组建暗卫队和秘密修建逃生通道。 两年间,银子花的比流水还快,国库比长庆宫里三千美人儿的脸还干净,老百姓们起的比鸡早,干的比牛多,吃的比猪差,得到的只有流离失所家破人亡。 秋荻看着一路上墙上镶嵌的夜明珠,肉痛的眉毛都拧成了疙瘩,恨不得扑过去拿刀把那些宝贝都挖出来带出去,这一颗卖出去,够维持洛安城一个家庭一年的开支。 “你在看什么?磨磨蹭蹭的?又想耍什么花招?”秦印对秋荻的拖拖拉拉十分不耐烦,右掌断了失血过多已经让他体力不支,视线也渐渐模糊,这条密道一直通往洛安城外的清风道观,但是不知道还要走多久才能到。 他有点点后悔没有放秋荻走,作为人质的确有秦嫣一个人就够了,他很了解他的弟弟,有秦嫣在手,秦珏绝对不敢把自己怎么样,秦嫣从小就胆子小,稍稍吓唬就丢盔弃甲,可是眼前这个他亲自领回宫的神秘的秋美人却难以对付。 可是他不甘心,尤其听到秦珏那样呼喊她的名字,他不甘心。 为什么秦珏总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父皇的重视和赞赏,太子的位置,甚至皇位,明明已经到手却仍然被他拿走,还有一样称之为爱的东西,为什么他都有? 秋荻被他盯的有些胆寒,在这样昏暗的幽闭空间里,秦印的样子就像是地狱来的恶鬼,好像随时要将手中的屠刀挥砍下来。 “你看墙上的夜明珠。”秋荻试图转移他的注意力,缓解他的紧张情绪,不然他手一抖割伤了秦嫣那细嫩的脖子,她可怎么和慕容白交代。 “一些珠子有什么好看的,快走,别耍花样。”秦印警惕道。 秋荻大着胆子上前扣了两粒拿在手里如获至宝,似自语道:“一颗珠子起码能换五百斤粮食。”说着揣入了怀里。 秦印一愣,秦嫣也忍不住笑了笑。 “如果你不介意,我能不能多挖几颗?”秋荻厚着脸皮问道,全然不顾秦印眼里的危险。 “你很缺钱?”秦印问。 秋荻摇摇头:“我只是爱钱。” “那你进宫是为什么?”秦印对这个答案嗤之以鼻“做了朕的女人,要金山银山都有,你又为何不肯了?” 秋荻又摇头:“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嘛。” “你的意思我的就是无道?” “我没这么说。”秋荻偷偷撇嘴,心道你本来不就是无道昏君嘛。 “你胆子确实很大。”秦印嘴角挂起一丝冷笑。 “我这十几年来一直都当自己死了,能活一天都是赚,算起来,我已经赚了十一年,虽然还是想多赚一点,但是万一死了也没什么可遗憾的。”秋荻故作轻松的笑笑,瞥见他手里的剑松了松,她的心也跟着松了松。 “你进宫有什么目的?”秦印又问。 “说只是好奇来玩你信吗?” “不信。”秦印冷声道。 “来杀你。”秋荻认真的说。 “为了秦珏?” “为了我爹。” 秦印正待问他爹是谁,前面已经拐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一片灯火通明,一个身着黑色道袍,手拿拂尘的中年道士傲然挺立,颇有几分室外高人的样子,只是那黑色道袍并不是常见的八卦太极图案,而是一团像火又像风的东西,身边七八个同样黑衣打扮的小道手持着火把,个个神色肃然。 “国师……”秦印边笑边喘,手中的剑再也拿不稳,“当啷”落地,那只断手却仍然不屈的挟持着秦嫣。 被称为国师的道士点点头,上前立刻扶住秦印,声音不卑不亢,没有丝毫臣子的恭敬,反而透着几分傲然,“看到陛下的讯号本座就立刻赶来了,幸好陛下脱险了。” 秦印放开秦嫣,吩咐道:“看好她们两个,绝不能让她们跑了。” 几个小道士把她们围了起来。 秦印这才放心的把目光移向国师,伸出血淋林的右手道:“求国师救命。” 国师拿过火把仔仔细细看了伤口,眼中一抹不易察觉的异色闪过,随即点点头,对着秦印耳语几句秦印的脸色立刻转晴。 一出密道,秋荻立刻被一个黑色的口袋罩住了头,接着被人带上一辆马车,一上马车,一股异香扑鼻而来,她想闭住呼吸已经来不及,很快就昏睡过去,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躺在温暖的被窝里。 一摸,身上的衣服还在,离霜刀也在,密道里抠的十颗珍珠也在。 秦印换了一身黑色的道袍,右手被重新包扎好了,正坐在窗边的茶几旁悠闲的喝着茶。 秋荻知道,自己把一切想的太简单太容易了,她此刻才是真正进了贼窝。 第八十九章 柳暗花不明 “睡的可还安稳?”秦印似笑非笑的看着她。 “秦嫣呢?”秋荻试图从被窝里爬出来却发现浑身酸软,根本提不上力气,勉强坐起身来已经是气喘吁吁。 “她是我妹妹,我自然会照顾好她,我想你需要担心的是你自己。”秦印冷笑着拍拍手,立刻进了两个身着黑色道袍的女道士,手里拿着同样的衣服,一进来就动手剥她的衣服。秦印则毫不避讳的在一旁欣赏着,没有半点要回避的意思。 秋荻放弃挣扎,乖乖的让她们除去自己的外衣,换上了黑色的道袍,再把头发梳成同她们一样的发髻。 “看够了没有?”秋荻冷冷的说。 秦印盯着她的目光至始至终就没有离开过,他走近她,用仅剩的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略带着戏谑道:“你这么紧张?我连你的一小片肌肤都没看到,你紧张什么?”他的手从下巴滑向脖颈停在她细嫩光滑的锁骨上慢慢摩挲,“你是他爱的人,哈哈哈哈。” 秋荻瞪着他,咬牙忍受着他的轻/薄,显然他已经把轻/薄她当作一种愉快的报复,接下来的事情用大脚趾想也知道会怎么样。 “你觉得他会因为一个女人放弃江山吗?”秋荻努力挪开身体躲开他的手。 “他会,如果他真的爱你。”秦印回答的毫不犹豫。 这样的笃定让秋荻又开心又担心,赴死的心一下子动摇起来,如果自己死了,只怕慕容白会一生都活在仇恨和悲伤里,仇恨曾经险些毁了自己,她不想仇恨再毁了他。 她要活,她要活着,哪怕苟延残喘,也要能再见他一面,如果能再见她会原谅他所有一切,一切一切,她都不计较。 “你有爱过谁吗?”秋荻试图转移话题。 “你又来这一招?”秦印冷笑,第一次就是因为她一句“没准备好爱你”让他动摇了杀心,这一次他显然不打算买账。他一只手扯开了她的衣襟,露出胸口一片雪白的肌肤,光滑紧实的手感居然让他像初尝滋味的男子一般激动不已。 “你是我的。”他搂住她,在她的耳边轻喘,霸道而痴迷的宣布。 “我只会是他的,我早就是他的人。”秋荻反驳,语气坚决又带着挑衅。 秦印一下子冷了下来,定定的看了她半天,伸手给了她一个耳光,“无耻,你们……尚未成亲便越礼,你还真是无/耻。”他是帝王,就算只是曾经是帝王,他也无法容忍他要的女人曾被别人染指过。 秋荻不禁好笑,这样一个人居然说自己无/耻,他到底是哪里来的厚脸皮? “我爱他。”秋荻大声宣告,“我就是爱他,越礼又如何,无/耻又怎样?”她微笑着,眼泪却簌簌的掉下来,“你想拿我要挟他?侮辱他?那你的如意算盘就打错了,他很快会登基,拿回本该属于他的东西,他很快会立皇后,再也几个月小皇子就要降生,而你,看不到那一天。” “他休想!”秦印暴跳如雷,“我这就剁你一只手送给他,看他还能不能安心登基。” “你太看得起我了。”秋荻心中忐忑,却尽力维持平静,唇边挂着冷笑,“我一个北城的杀猪匠的女儿,不过碰巧救了他,五百两酬谢银子他也给了,一切不过是我自作多情,妄图攀高枝儿罢了。” 秋荻盯着秦印阴骘的双眼,一字一顿的说,“我叫赵芦儿,是不是觉得这个名字很耳熟?” 秦印一愣,确实耳熟,但是他想不起来到底在哪里听过。 “天下第一大奸人赵无庸之女,我入宫不过是为了杀你,替我哥哥报仇。”秋荻平静的说。 “你……你是那个传说被扔进铸剑炉的赵无庸的庶女?”秦印不可置信。 “不错,是我。” “哈哈哈哈哈哈……”秦印大笑,秦珏的确不可能会为赵无庸之女大兴干戈,可不知道为什么,手中的人质失去价值,他却隐隐有一种松了口气的错觉。“你总归会是我的。”秦印替她整理好凌乱的衣衫,似自言自语的轻声说道。 秋荻发现他的手微微发抖,根本无法自控,眼中掠过一丝狡黠,毒已入骨,他时日无多。 秦印发现了她眼里的异样,不屑道:“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秦珏今日将我拉下皇帝宝座,你以为他就能坐的安稳么?” “至少比你安稳。”秋荻忍不住反唇相讥。 “我再如何不安稳也是一言九鼎的天子,你们这些蝼蚁只有听圣旨的份儿,他却只是个空皮囊的傀儡皇帝。”秦印得意洋洋,“今天这结果我还算满意,想着他以后生不如死的帝王生活,我很满意。” “你这话什么意思?”秋荻心中一惊。 秦印扬了扬他的断掌,“你认为什么情况下人会舍弃掉一只手?” “为了保全性命。” “真是聪明。”秦印面带讥讽,“我的好弟弟,自以为自己请来奇兵神将来对付我,其实不过是引狼入室。”秦印想到殿前那脸色苍白,长发遮面的黑衣人不禁心有余悸。 那黑衣人形如鬼魅,根本就是恶魔,自己苦心训练多年的暗卫,从来都是以一敌百所向披靡的十大暗卫,在他面前竟然如同朽木一般。真的是变成朽木,只要被他那双瘦如鸡爪,苍白如纸的手碰到的地方就会迅速腐烂然后石化,碎裂,用摧枯拉朽来形容一点都不为过。 他生生接了他一掌,右手立刻变的干腐如死人,幸好他及时挥剑砍断了自己的手掌,否则现在就是殿内的一堆碎肉,除了衣服无法辨清容颜。 最接近那个魔鬼的时候他看清了他的脸,虽然时隔多年,他依然能认出他下巴那道细细的十字疤痕,那是陈崇云的疤痕,十年前他亲手将那个轮椅上的少年推到,他的下巴被地上的石块划破。 可是那双眼睛却是魔鬼的眼睛,它们绝对不属于十年前那个轮椅上的温柔少年。 第九十章 真假太子 秦印仓皇而逃,紫灵城城内群龙无首,纵然是经过严格训练的暗卫队,在失去主心骨之后也渐渐溃不成军,放弃了抵抗,禁卫军更是早早缴械投降。 紫灵城内金鼓齐鸣,宣告一个时代的结束,另一个时代的来临。 十几匹快马冲出四方城门奔向各处,传达暴君倒台,太子秦珏归为的消息。 洛安城外,攻城的定远军,吹响号角,擂起战鼓,一鼓作气终于撞开坚固的城门,涌进了他们梦寐以求的帝都洛安。 守城的士兵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还没反应过来,待到将领的头颅落地,骨碌碌滚了一大圈,他们才清醒的意识到,他们宣誓效忠的君主已经弃他们而去,于是纷纷放下手中的兵器,举起双手投降。 俘虏们排成行,垂头丧气,低眉顺眼,只盼着尽快结束这一切,卸甲归田回故乡,从此老婆孩子热炕头。 领兵攻城的正是定远侯麾下最得力的家将朱光第,他领着这支队伍从西北潜入,同早已投诚的驻守山海关大将李定汇合,李定大开方便之门,朱光第五万人马如入无人之境,直抵洛安城下。 此刻的朱光第踌躇满志,意气风发的站在高高的洛安城门上,封王拜侯仿佛就在眼前。 “将军”属下来报,“那些投降的俘虏怎么办?” 朱光第看着下面一群群丢盔弃甲垂头丧气的士兵,这支由暴君秦印精挑细选,素有门神铁卫之称的队伍,两天时间及就让他损兵折将近三分之一。五万人马面对守城的区区五千人,竟然付出如此惨烈代价才拿下这道城门,这简直是耻辱。 “他们是暴君忠心的走狗”朱光第指着远处的一片荒野,冷冷的吐出两个字,“坑杀!” “可是太子珏说......”下属迟疑了。 “你是听太子珏的还是听公子云的?”朱光第狠狠瞪了不识相的下属一眼,“派人传讯给紫灵城,本将军幸不辱命,全歼敌军。” 还剩不到一千的战俘被反绑着双手赶去西郊的树林,等着他们的不是高堂白发不是春闺红颜,是三丈长两仗宽的深坑,是永无止境的黑暗和冰冷。 “章夫长,我们这是要被带到哪里去?”一个瘦小的士兵不安的问身边一个面目黝黑,满脸髭须的汉子,如今他这个百夫长已经是这支队伍里的最高级别。 “夫长,为何不是押送我们进城听侯太子珏发落?”另一个士兵不安的问。 章夫长被问住了,迟疑了一会儿,安慰众人道:“素问太子珏宽厚仁慈,定不会滥杀无辜,我等虽不是无辜百姓,却也只是奉命行事,身在军中由不得我们自己,如今已经投诚,相信太子定不会为难我等。” 众人听了这番话,顿时觉得吃了颗定心丸。 进了树林,章夫长停下了脚步,眼前赫然出现一个深坑,它的用途不言自明。 所有的俘虏脸上都露出惊恐的神色。 “不可能,不可能,太子珏不会杀我们的,太子珏不会杀我们的......啊......” 章夫长被第一个推下了坑,来不及再喊第二声,身体就被不断掉下坑来的同伴掩埋,半天才挣扎着找打一个容身之地。 俘虏们尽数被赶进深坑,一时间哀嚎声四起,有骂娘的骂太子珏的也有哭着喊着求饶的。 坑边站着的士兵神色冷漠,只等着将领一声令下,便拿起手中的铁锹,机械的往坑里填土。 数不清的沙土落在头上身上,灌进口鼻,章夫长用尽力气大吼,“都拿出点当兵的勇气来,是汉子的就都给我站起来,我们还是身披铠甲的战士,不要哭哭啼啼的!死也要死的硬气!” 挣扎呼号的士兵们渐渐安静下来,静立在坑里,毕竟是训练有素的士兵,他们很快意识到今日必死无疑,一切都是徒劳,倒不如硬气的赴死。 “为君者不仁,大燕必亡!”有人喊了出来。 “为君者不仁,大燕必亡!” “为君者不仁,大燕必亡!” 呼声一阵高过一阵,震的那坑边填土的士兵都手脚发颤,手忙脚乱起来。 “谁说为君者不仁,大燕必亡?!”树林深处突然响起一阵清越的附和。 “什么人?!”骑在马背上的军士立刻紧张的拔出刀。 “嗖”的一声,一支羽箭正中他的眉心,甚至来不及呼喊一声,他就跌下了马背。 接着几百支的白色羽箭从密林深处发射出来,派来坑杀俘虏的这一小支队伍立刻全部被击杀。 章夫长抹了一把脸上的土大喊,“救兵来了,救兵来了!”众人都喜极而泣。 几个银甲士兵跳下坑来,用刀挑断了他们手上的绳索,然后扎好马步,拍拍自己的膝盖,双手叠加示意他借力跳上去。 章夫长见状摇摇头,也学了他的样子摆好姿势,“兄弟们,快上去快上去。” 获得新生的俘虏们纷纷互相将同伴托出了深坑,逃出生天的人们相互拥抱,热泪盈眶。 章夫长最后一个跳出深坑,一眼便见一个面目俊朗,眉目间尽是儒雅的身披紫金铠甲的大将,立刻拜倒在地,“章韩子拜谢将军,感谢将军活命之恩。” 其他人也纷纷拜倒在地,感恩戴德。 那紫金身边的银甲白袍将领道:“这是太子殿下。” 章韩子抬起头定定的看着紫金铠甲的大将,目光又移至那白袍将,脸色满是疑惑。 白袍将勾起薄薄的嘴唇冷冷一笑,一双狭长的凤眼,眼眸漆黑如墨玉,仿佛深不见底。 “定远侯,拥立假太子,妄图窃取天下。”紫金铠甲大将缓缓言道,他正是慕容青,而身边是白袍将就是江连城。 终究,还是晚了定远侯一步,想不到他不仅仅破了洛安城门,还直捣紫灵城,竟有这样的好本事,破的了如铁桶一般的紫灵城,敌的过秦印蓄养的众多高手暗卫。 终究是迟了一步,他离那个位置仅一步之遥,如今却被别人占了先机,不论那慕容白是真的慕容白还是秦珏,他都不能眼睁睁看着到手的皇位被拿走。 绝对不能! 章韩子立刻重重磕了几个响头,“章韩子见过太子殿下,见过世子殿下,就知道太子殿下绝不会对我们下杀令。” 慕容青点点头,看向江连城。 江连城翻身下马,将章韩子扶起,朗声道:“昔日你们为暴君守城,是食君之禄担君之忧,今日暴君已经潜逃,紫灵城内又有宵小妄图谋朝篡位,各位,愿意加入我中越军队替太子珏效力的,我们欢迎,不愿意的,就卸了甲回家去吧!” “弟兄们!”章韩子道,“紫灵城里的假太子,险些让我们埋尸荒野,我知道你们有的还心存疑虑,但是,不管怎么样,现在在我们面前的是救了我们性命的恩人,而紫灵城里高高在上坐着的是我们的仇人,你们要跟谁?!” 众人纷纷跪下,口中高呼,“誓死效忠太子殿下,誓死效忠世子殿下!” 江连城微微一笑,一勒马头道:“就是现在,趁他们还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我们杀过去! 第九十一章 对峙 紫灵城被控制住,洛安尽在掌控,慕容白立刻下令封锁各大城门,并派出人马在洛安城各处搜索,一定要找到潜逃的秦印。 他不顾定远侯的劝阻,亲自领了一队人马,意欲出城去周边追踪。经过盘问宫人,他得知秋荻就被关在安定宫里,而安定宫寝殿里的那具尸体正是秦印的贴身太监。 极有可能秦印是挟持了秋荻逃走了,他怎么能不心急如焚,一个是最爱的人一个是最恨的人,以秦印的性格如果知道了秋荻在自己心中的分量,定不会轻易放过她。 他不停的抽打着身下的马匹,恨不能肋下生出双翼,飞出城外。身边骑着快马的铁甲士兵呼啸而过,他都根本没有注意,眼看着北门就在眼前,他拿出金牌大吼道:“太子珏在此,速开城门!” 呼喊声却被一阵阵急促的号角盖过,接着一块巨石从天而降,擦着他的衣袖砸在一旁的地上,惊得座下的战马一阵长嘶,险些将他掀翻在地。 接着,无数的巨石从天而降,城内顿时人仰马翻,哀嚎声四起。 “太子珏,太子珏杀过来了!”城楼上一个士兵看着向他脑袋砸来的大石头惊恐的大喊,竟忘记躲避,只原地抱头蹲下。 朱光第一把扯开他,大石头将石板地面砸起一个白色的大坑。 那士兵惊魂未定,呆呆的看着刚刚救了自己一命的主帅。 朱光第手中的剑一挥,银光一闪,一颗人头落地,血喷向高空数尺,惊的一旁的将士目瞪口呆。刚刚冒险拉开那士兵,此刻却亲手要了他的脑袋,这是什么意思? 朱光第看着那颗人头一路滚下城楼阶梯,留下长长的血迹,冷声道:“都给我听着,太子只有一个,此刻正在洛安城里,城外的是个冒牌货,是江连城这乱臣贼子在妖言惑众,谁再胡说八道,下场就同他一样!” 众将士齐齐打了个激灵,再也不敢多想多言,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来抗敌。 “朱将军,现在什么情况?” 朱光第闻声回头,正看见慕容白,惊得忙跪了下来:“拜见太子殿下!” 众将士闻言哗啦啦跪倒一地。 “不必多礼,都起来吧。”慕容白神色肃然,“现在情况怎么样?” 朱光第对于慕容白的突然到访十分意外,不禁暗自庆幸自己方才那一番表忠心。 慕容白登上城楼,只见城下密密麻麻的士兵,仿佛看不到边际,远处数十架投石机不断的往城楼上抛着巨石,一辆铁皮包裹的战车上装载着一根末端同样包裹着铁皮的巨大的圆木正冒着城门上不断射下的箭雨,一点一点靠近城门。 矩阵的中央,一面写着大大的“江”字的大旗随风飘扬,旗下的紫金铠甲大将和白袍银甲将并肩,虽然远远的看不清他们容色,慕容白甚至能感觉到他们的从容淡定。 江连城,终于还是有正面交手的这一天呢,虽然他从来不希望和他是敌人。 “他们有多少人马?我们还剩多少人马?”慕容白问。 “他们的袭击太突然,我们刚拿下洛安城,不想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暂时没有摸清他们的具体情况。”朱光第言语恭敬,唇边却带着淡淡不屑,“太子放心,北门固若金汤,还请太子退回紫灵城,这里太危险了。” 慕容白恍若未闻,看着城下的敌军,若有所思。 朱光第的人马刚刚结束了一场艰苦的战争,此刻再应付全副武装,做好十足准备的江连城则显得十分吃力,刚开始还能拿弓箭压住如潮水般涌过来的敌军,但是没撑多久羽箭就用完了,而江连城的铁甲车已经到了城门,正猛烈的撞击着城门。 一架架云梯高高架起,不断有敌人攀上来。即使洛安城素来占尽地利易守难攻,但是朱光第的军队已经疲于应付,何况之前他们攻城之时已经将城墙城门摧毁过半,给此刻的江连城提供了不少便利。 谁也没想到,一直被中越灾情拖住又陷入淮南战事泥潭的江连城竟然能这么快脱身,并神不知鬼不觉的逼近洛安。 大燕国的燕子河以南几乎尽归于江连城囊中,半壁江山已经易主,若是洛安失守,他占据洛安再一路横扫北部,大燕国便要改姓江了。 顺着云梯爬上城墙的敌人越来越多,慕容白也顾不得多想,拔了长剑御敌。有士兵匆匆来报:“城门快破了!” 朱光第脸色惨白,问道:“派人再去探,援军到了没有?!” 这时有人欣喜的大喊,“是云公子,云公子带人来了。” 慕容白循着马蹄声望去,只见不远处尘土飞扬,大队人马赶来。一身黑袍,大兜帽遮挡住大半张脸的陈崇云骑着同样墨黑的战马,遥遥望去宛如收割生命的地狱死神。 伴随援军而来的是一声巨响,城门轰然倒塌,一阵喊杀声震耳欲聋,江连城的军队如潮水般涌入。最先冲进来的竟然是身着大燕服饰的士兵,是驻守洛安城的铁卫! 章夫长带领着刚刚去鬼门关走了一趟的几百铁卫,连军服都来不及更换,拿了武器便上了战场,冲在了最前面。 “护送太子先离开!”朱光第大喊。 章韩子眯起眼睛冷冷看了一眼朱光第,目光移至慕容白,先是一愣,随即一声大吼,“杀了他,别让他跑了。” 慕容白抖了抖染血的长剑冷冷一笑,这些人他还没有放在眼里。 章韩子领着十几个人将他团团围住,他们都曾是铁卫里的高手,单打独斗或许不是慕容白的对手,但是一拥而上就算是缠也会将他缠死。 慕容白连杀六七人,体力渐渐不支,章韩子见这么多兄弟都死在他剑下更是睚眦欲裂,一声暴吼,一柄大刀虎虎生风,趁慕容白应对其他对手之际,砍向他的脊背。 一支羽箭破风而来,击落他手里的大刀。章韩子张大嘴巴不可置信的看着射出那一箭的白袍银甲将,“世子……” 江连城快如闪电,轻轻一点马镫,人已经飘至慕容白跟前。 江连城也不拔剑,径直走向慕容白,脸上竟带着浅笑:“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慕容白也带着笑。 第九十二章 西出阳关无故人 七九河开,八九燕来,燕子河畔的柳树冒了嫩嫩的新芽。 燕子河是大燕境内最大的河流,从西向东流向大海,将大燕国一分为二,北边是已经登基一年刚满一岁的幼帝秦渊,南边是势均力敌的中越,将都城由远在西南的齐川迁至了淮安,和洛安遥遥相对。 春寒料峭,江连城一身白色春衣,独立在园中。 东方玉拿了一个件大氅给他,“虽然已经开春,淮南不比齐川,还是要当心风寒。” “谢谢。”江连城挡住她欲上前替自己系好大氅的手,直接接过大氅,仍是定定的看着院中已经凋谢殆尽,开始冒出绿芽的梅树。 有侍从来报说马车已经准备好了,江连城冲东方玉微微点点头,头也不回的往外走。 东方玉看着他的背影发怔。 慕容青的墓地在离淮安城二十里地的燕子河畔,几经修葺如今已经成了个小小的花园,依他所求,墓园里种满了梅树。 一年前江连城自信满满,领着五万大军直扑洛安城,却被陈崇云三千鬼兵打的落花流水,一度被逼退到燕子河,若不是慕容白相助,他不仅仅是要全军覆没,恐怕自己也要葬身河底。 而慕容白却从此再无踪影,定远侯于是扶植了他刚刚出生的儿子为帝,自己成了摄政王。而他虽然重创了陈崇云那三千形如鬼魅的军队却也付出了五万人马仅不到百人生还的代价。 那是一支怎样诡异的军队啊,即使是现在午夜梦回,他都要惊出一身冷汗,刀砍不死,箭射不死,明明被洞穿心脏却连一滴血都没有流出来,即使被腰斩,两半身子还在不屈不饶的往前冲锋。唯有砍去他们的头颅,才能让他们彻底倒下,那些已经不是人,而是地狱的恶魔。 慕容青被陈崇云的利箭穿胸而过,他和慕容白齐齐奔向他,却已经无力挽回。这一年时间里他抓紧练兵,做好万全准备,燕子河以北的大燕已经不是秦氏的大燕,已经不是从前的大燕了,慕容白的离开或许是最正确的选择。 飞驰的马车突然停了下来,随即听到车夫的呵斥,“什么人这么大胆,世子的马车也敢拦!” 江连城撩开车帘子只见一个头发蓬乱浑身脏兮兮的小姑娘,跪在地上“砰砰”磕了几个头,满脸泪痕的恳求道:“求求大爷,我家小姐突然病了,求大爷载我们进城找大夫,求求大爷了。”江连城制止了车夫将要出口的呵斥,温和道:“领我去看看。” “就在那边树林里。”小丫鬟指了指方向,飞快的奔过去。 树林的小径果然倒着一个面目清秀的姑娘,虽然衣衫又皱又脏却掩高贵温雅的气质,此刻她紧闭双目面如金纸,已经昏厥过去。 小丫鬟带着哭腔,无措道:“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小姐一直好好的,走着走着就突然倒下了。” 江连城立刻拉开她的衣袖检查,果然在左手掌背看见两个细细的牙印,还渗着丝丝血丝,手已经肿起来了。 “是被毒蛇咬了。”江连城想也没想低头吮住她白皙柔软的手,将毒血吸出,然后将她抱上了马车。 那小姐一直昏睡未醒,江连城突然觉得她有几分面熟,问那小丫鬟道:“你们是打哪里来往哪里去?怎么会搞成这样?” 小丫鬟鼻子一酸,掉起眼泪来,但就是不肯说话,只顾着哭。 “佩儿”那女子悠悠转醒,睁开眼睛虚弱的问道,“你在跟谁说话,哪来的马车?” 江连城看着她那一双无神的眼睛终于想起来了,“明河小姐!” 秦明河一呆,随即喜极而泣,摸索着拉住江连城的衣角,“世子......明河......明河终于找到你了。”说罢头一歪,又昏睡过去了。 江连城无法,只能催促车夫快马加鞭回城,从小丫鬟佩儿的口中,他才断断续续得知,荆王一个月前不是病逝,而是被亲生的大公子杀死了,秦家三兄弟一夜之间仿佛变了一个人,凶狠残暴,对洛安朝廷来的使者言听计从。 “小姐好不容易才逃出来。”佩儿带着哭道。 江连城神色严峻,荆国遭此变故,想来其他封地上的王侯也不能幸免。 秦明河在被丫鬟们抬进房时清醒了一会儿,说了一句,“世子,父王要我问你,揽江阁的诺言可还算数?” “算数的。”江连城郑重点头。 而此时的慕容白已经出了玉门关,循着秋荻留下的蛛丝马迹再加上多方打听,一路追到了楼兰,却再也无迹可寻。 在西域转悠了大半年,此时的玉面佳公子已经是满面胡沙满鬓风,他栖身在扜泥城一家小客栈里,开客栈的是一对父女,是他们将他从黄沙里拖了出来,捡回一条命。 一身红衣,梳着两个大辫子的楼兰少女阿依娜给他的水囊里灌满水,干粮袋里装满干粮,又去牵了骆驼出来,依依不舍道:“阿卡这次又要出去多久,什么时候才回来?” 慕容白眯起双眼看着更远的西边,“少则数日,多则数月,你在家好好照顾你阿塔。” “哦。”阿依娜低头看着脚尖,右脚不停的蹭着地上的碎石头,待慕容白骑着骆驼远去,她才追了出去挥手大喊,“阿卡,我等你回来。” 慕容白没有回头,只远远的扬了扬手中的鞭子算是回应。 阿依娜脸上笑开了花。 出了楼兰再往西北就是龟兹,这大半年间西域各国其实他都已经走遍,直到寒冬风雪降临不利于行才返回扜泥城,熬了一个冬天,天气刚刚转暖一点,他就迫不及待的出门。 一年了,秋荻失去踪迹已经一年,但是他从来没有放弃过寻找,只要一日没有亲眼见到她的尸体他就要寻她一日,一辈子没有他就寻她一辈子。天山脚下水草丰美,他早就在那里寻了一块好地,搭好了一个木屋,只等着找到秋荻之后,再养些牛羊,从此再也不回大燕,就在此双宿双栖,远离纷争。 一进龟兹边境的小镇乌托,慕容白便感觉到了空气中的肃杀味道,原本热闹的大街如今冷冷清清,大中午的出来行走的不是小贩和往来客商,而是一支支出殡的队伍。 第九十三章 天圣女 慕容白这大半年里,西域的各国语言都学了点,于是用磕磕巴巴的龟兹语言加上比手划脚,问路边的一个老乞丐发生了什么事。 老乞丐得了他的银子眉开眼笑,嘴里呜呜呜的却说不清楚话。 “原来是个哑巴”,慕容白无奈的摇摇头,又从干粮袋里摸出一个烤馕给他。 “少年人。”老乞丐突然口齿清晰并且用流利的汉话叫住已经转身的他。 “你是汉人!”慕容白又惊又喜。 “好心肠的少年人,如果不急着赶路就来陪我老头子晒晒太阳”老乞丐招呼他。 慕容白随手拴好骆驼,挨着他席地而坐,打开自己随身的酒囊递给他。 老乞丐也不客气,仰起脖子喝了一大口,又顺手递给了他。看着慕容白毫不避讳他是又脏又丑的乞丐,同他共饮一囊酒,老乞丐高兴的哈哈大笑,那笑声如洪钟一般,根本不像一个年过花甲的老人。 慕容白见他高兴,顺势同他攀谈起来,拿出秋荻的画像。 老乞丐眯着眼睛盯着羊皮上那栩栩如生的女子看了一会,摇了摇头。 慕容白已经不再感到失望,他每每都告诉自己,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他看着远处的漫漫黄沙,秋荻也曾经在这样茫茫人海中寻过他,经过人来人往,期盼失望,那种孤独和心酸,他如今深深体会。 两人坐在城门口聊了不到一炷香时间,抬出城门的薄皮棺材就已经有七八具之多,有些只是简单拿草席裹着,露出一双青灰色布满毒疮的脚。 即使是在沙场上杀人无数的慕容白看到那情景都忍不住一阵恶心反胃。 “才刚刚开春,怎么就闹起瘟疫?”慕容白不解,西域不比中原,地广人稀,冬季滴水成冰别说苍蝇蚊子,牛羊都会被冻死,此刻闹瘟疫,实在是太奇怪了。 老乞丐看着那具尸体冷冷一笑,“你说你要找的人一进到西域就消失无踪?一点线索都寻不到了?” 慕容白点点头。 老乞丐眼里有一丝痛楚闪过,“如果我猜的没错,你的夫人也朝圣去了。” “朝圣?” 老乞丐点点头。 “是在什么地方?” 老乞丐摇摇头,声音里带着痛苦的哽咽,“我已经寻了十年……” 慕容白眼神一黯,复又坚定道:“就算是一百年,只要我走的动,我就会去找他。” 老乞丐动容的拍拍他的肩膀,“你这么年轻便能明白这些,真好,真好,我却是等一切都失去了才懂得珍惜。” 老乞丐长长叹了口气,“我本是关内商人,专门做丝绸和皮裘生意,几年的奔波很快积攒了丰厚的家业,后来,我迷恋上这里的一个胡人舞姬,疯狂的追逐着她在西域各国流连忘返。我的孩子得了重病快死了我都不知道。” 长久的沉默,老乞丐陷入深深的痛悔中,许久才继续道:“回到家我才知道,我夫人带着孩子来了西域。” “他们来寻你?” 老乞丐摇摇头,“我女儿的病症十分罕见,关内的大夫都束手无策,夫人听回来的客商说起西域的天圣女能治百病,甚至起死回生,于是带着孩子来寻医。” 老乞丐抬起皱巴巴的脸,一双明亮的眼睛盯着慕容白,“呵呵,你看我,是不是像个快入土的老头子?” 慕容白一时不知道该点头还是摇头。 “我今天刚刚满四十岁。” 慕容白同情的看着他,十年的风沙,十年的漂泊无定,催人老。 他无言的把酒囊再次递给他,看着他仰着脖子灌了好几口,安慰的拍了拍他佝偻的脊背,“会找到的,一定会找到的。” 老乞丐点点头,拱手道:“我叫李大千,多谢老弟赠酒之情。” “别客气,我叫慕容白。”慕容白起身告辞,李大千却拉住了他。 “别着急,你这么无头苍蝇似的满世界找只会耽误时间。”李大千指着城门进进出出抬尸体的人群道,“这些年我一直在寻找天圣女的踪迹,有大灾大难的地方,她一定会出现。她一出现就会有大批信徒要追随她,如果能通过测试,被她收下,或许就能到圣地一探究竟。” “圣地究竟是哪里?”慕容白问。 李大千摇头,“只有天圣女知道。” “这么说来,这天圣女到是西域救苦救难的活菩萨了。” 李大千冷冷一哼,压低声音道:“是菩萨还是恶魔还不一定呢。” “怎么说?” “我追踪了她十年,也曾想扮成信徒混进去,却没有一次成功。西域民风淳朴,只感恩她救苦救难却没有人想过,这苦难的起因。”李大千说。 “你是说所谓的天圣女故意制造灾难,然后又施以援手,借此笼络人心?” 李大千点点头,“我只是怀疑,没有确凿证据,但是我确信的是,我夫人和女儿追随圣女朝圣而去就再也没回来。” “那其他追随的人呢?” “有不少回来的,但是从他们嘴里问不到半点东西。”李大千说。 一群龟兹孩童突然跑过,大叫着,“圣女来了,圣女来了!” 这句话仿佛有巨大的魔力,街道上人突然多了起来,许多人自发的走出家门,站在两旁,翘首以待。 一抬八人抬的轿撵进了城,抬着轿撵的八个大汉一身黑袍,发式和衣着样式颇像中原的道士,只是那袍子背面绣的不是太极八卦,而是一团火焰,一团风中的火焰。 轿撵用黑色的帷幔围着,里面端坐着一个黑袍女子,看不清容貌和年纪。立刻有不少人跪爬过去,有的哭哭啼啼,有的满脸向往。 慕容白有限的龟兹语水平只零零落落听明白了一点点,“救人、收下、跟随”,但是这已经足以让他猜测到大致的意思。 落了轿子,天圣女并没有走出来,隐在重重的帷幔中,高贵神秘的让人不敢接近。 “你过来”,一只白皙的手伸出帷幔,白的近乎透明,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那把女声柔美飘渺,仿佛自九天之上传来。 一旁一个瘦小的男孩子拖着右腿一瘸一拐的过去。 “你进来。”天圣女柔声道。 小男孩毫不犹豫的走进去,慕容白和李大千目露担忧之色,旁边围观的人群却个个羡慕不已。 第九十四章 我爱你 不一会儿,帷幔中传出一声惨叫,慕容白按着腰间配剑,正要冲过去,李大千忙按住了他,低声道:“慕容兄弟你别急,你且看……” 话音刚落,那孩子走出了帷幔,竟然蹦蹦跳跳离开了。周围人群立刻掌声一片,家中有病人的纷纷跪倒在地求天圣女发慈悲。 一个大汉站前一步,叽叽咕咕说了几句,人群更是掌声雷动。李大千告诉慕容白,那大汉是说天圣女会在乌托镇南边的天音宫停留三日,届时会给百姓统一赠医施药。 大汉说完,抬起轿撵飘然而去,布满尘沙的地面居然只留下浅浅的脚印,一丝灰尘都没有被带起。 慕容白心中一面暗赞好强的轻功,一面也对这神秘的天圣女产生了怀疑。 李大千拒绝了慕容白的帮助和邀请,坚持继续行乞,慕容白只好自己去找间客栈住下。 在一家叫欣纳的客栈门口,慕容白刚刚把骆驼交给店小二,准备进去吃晚饭。迎面来了一个身形矫健,面目俊朗的年轻男子,一身汉服,步履轻盈,腰间的一柄大刀虽未出鞘,却仍然能感受到它霸道的杀气。 是个武夫,慕容白不由得好奇,这里虽然位处楼兰和龟兹的交界,往来的各族客商不少,也不乏一些杀人越货的盗匪,可眼前这人一脸正气,绝不像盗匪,倒像是久经沙场的大将。 男子牵了一匹马,马背上居然捆着一个姑娘,手脚被捆的结结实实,姑娘一身蓝色的龟兹衣裙,轻纱罩面看不清容貌,嘴里却一直有气无力的用汉话叨念着,“放我下来,放我下来。” 显然,一路走来,这奇异的场景吸引了不少来看热闹的龟兹百姓,大家不远不近的围观着,交头接耳猜测着他们的关系。 男子把缰绳交到店小二手里,一只手把那姑娘抱了下来,替她解了手上的绳子。 绳子刚一解开,姑娘就立刻甩了一个耳光过去,“江云水,你这胆大包天的奴才,回去我一定让表哥砍了你的头。” 这男子正是江云水,而这么刁蛮任性又爱四处乱跑的,除了宁宁郡主还会有谁呢。 江云水恍若未闻,蹲下身子再替她解开脚上的绳子。 宁宁一下子就蹦开了,“我不回去我不回去,我不要看到东方玉那张媒婆脸,我要去找我姐姐。” 江云水怔了一下,站起身往前几步靠近她,她却又蹦开了。 “你这个死奴才,你这个死奴才,我说了不回去就是不回去,你以为抓了我三次我就不会跑第四次吗?”宁宁气哼哼的越蹦越远,嘴里还不停的骂着“死奴才,死奴才”,滑稽的样子惹来周围一片笑声。 “你够了!”一向温和恭敬的江云水一声暴吼,“你一而再再而三的挑战我的底线,不过是仗着我爱你!” 宁宁愣住了,江云水也愣住了。 天地间一片寂静,只有风沙呼啸过耳边的声音。 猝不及防间,就这样把埋藏在心中十年的秘密这样大声的宣之于口。 十年来,她从来只知道表哥同她一起长大青梅竹马,却不知道他也在她身边,也默默的同她一起长大。十年来,她因表哥的一喜一怒而哭哭笑笑,却不知道他也在因她的一颦一笑而心情跌宕。 从世子身边的小侍从到今天中越统领千军的大帅,他的每一分努力都是为了更靠近她一点。 宁宁结结巴巴的说:“你……你你……胡说什么?” 江云水两眼炯炯盯着她,大声的,一字一顿的说:“我爱你,一直爱着你。” 戴着面纱,看不清宁宁的脸色,可从那一双如秋水的双眸里却能看到惊讶和纠结,还有一些其他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周围的龟兹百姓虽然不是很通晓汉话,但是对“我爱你”三个字却都不陌生,大家都不约而同的鼓起掌来。 一个商人模样的龟兹人用不太标准的汉话大声道:“壮士,好样的,有几分我们西域人的豪气和勇敢,姑娘,你就应了他吧!” 周围人再次鼓掌。 宁宁满脸通红,双脚被绑,蹦走也不是,原地站着也不是,声音也低了下去,“江云水,你这个死……” “奴才”二字还没说出口,已经被江云水一个箭步冲过去,直接横抱在怀里,大步朝客栈里走去。 人群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欢呼。 慕容白看着这一对男女,发自内心的笑了,秋荻,如果老天爷能让我再遇见你,不管是用绳子绑还是用笼子关,无论如何都不会让你再离开我,谁也不能再分开我们。 慕容白凭栏独酌,夕阳已经西下,天边是一片红色的云霞,红的好像那天秋荻那一身火红的衣裙。 一个蓝色的身影坐到了他对面,正是大街上那个汉人姑娘。慕容白看看邻桌的男子又看看面前的姑娘正要开口,姑娘惊喜道:“慕容公子,真的是你!” “你是……” 宁宁忙摘了面纱,“是我呀,我是宁宁,你记得吗?” 慕容白见到她,只觉得有几分面熟,茫然的摇摇头。 宁宁急急提醒道:“蓟城啊,你救了我啊,不记得了吗?” 慕容白终于想起来她就是蓟城里被人骗到花楼的姑娘,立刻有些尴尬,她身边可是倾心于她的男子,他们这段故事不提也罢。 慕容白淡淡的点头。 宁宁显然不满意他冷淡的反应,过去邻桌拉了江云水过来,互相介绍过,就毫不客气的和他并坐了一桌。 “慕容公子救过宁宁,我还没正式跟你道谢呢,相请不如偶遇,今天在此谢过了。”江云水满了酒杯,端起来一饮而尽。 慕容白冲他笑笑:“举手之劳,不必挂怀。” 宁宁白了江云水一眼,嘟着嘴道:“我自己的恩人我自己会谢啦!”斟了满满一杯就要往嘴里灌。 江云水面无表情的抢过酒杯,“我替她。”仰脖子又一饮而尽。 “死……奴才!”宁宁跺脚,嘴角却不由自主的微微上扬。 慕容白笑看着宁宁,“要恭喜你了。” 宁宁猜想他也看到客栈门口那一幕,脸一红,低下了头,募的又抬起头问:“你来西域做什么?” “来找人。” “我也是呢。”宁宁叹了口气,看向江云水,带着几分祈求,“你就让我留在这里找姐姐吧,我可以跟慕容公子一道。” “不行!”两个男人异口同声。 第九十五章 千里共婵娟 宁宁瞪着江云水恶狠狠道:“姐姐如果有个三长两短,我肯定把这笔帐算到你头上。” 江云水面无表情,“我派人送你回去,我会继续留下来找表小姐,公子爷有交代,一定要找到表小姐。” “我不......”宁宁待要再分辨。 慕容白说:“姑娘你还是回去吧,这里很危险,江......公子武艺高强肯定能寻到你姐姐。” 宁宁知道自己留下也只会成为累赘,只好不甘的点点头,虽然又要回去面对表哥和东方玉,可如今她对江连城无坚不摧的爱已经悄悄裂开了一条细小的缝,虽然细微却能让她无惧的往前行。 第二天一早,江云水就让几个属下送宁宁离开。 看着宁宁的背影远走,江云水才回过头对慕容白道:“想不到秦公子失踪了一年多,竟然是来了西域。” 慕容白神色从容,“我现在叫慕容白,以后也只会是慕容白。” 江云水会意,理解的点点头。 “江连城日子过的可舒心?”慕容白扬扬嘴角。 江云水苦笑,“拜公子所赐,现在寝食难安。” “哈哈哈哈哈”,慕容白大笑,眉头都舒展开来“这不都是他想要的吗?” “或许是,或许不是。”江云水想起那个令公子牵肠挂肚的女子,公子拥有了江山之后会不会开心他不知道,但是公子和秋姑娘在一起很开心却是看得见的。 慕容白轻松一笑。“传国玉玺我可是已经给他了,能不能完整的拿到这江山就看他自己了,以后的事。我爱莫能助。” “你真的舍得?”江云水问,秦家江山就这样拱手相让了。 “与其给定远侯不如给江连城,我相信他会对百姓好的。从前或许舍不得,现在却是恨自己放手的太晚。”慕容白看着远方,“当我坐在那个位置上,才发现自己一直所执着的仇恨,毁掉的只是自己的幸福。” “相信令尊所希望的。一定不是你执着仇恨。”江云水说,心中对这从前一直视为敌人的前太子竟生出几分惺惺相惜。 他说的是令尊,而不是先帝。慕容白感激的点点头,“祝你早日完成任务,回家会佳人之约。” 江云水摇头道:“这次出来寻人对我来说不是我的任务,那是我十分敬重的女子。是朋友之义。你呢?” “我来找我妻子。” 江云水第一反应想到洛安紫灵城中的年轻的太后花盈。 “我真正的妻子。”慕容白说。 江云水告别慕容白继续西行。领着人深入西域腹地深处去寻,慕容白紧盯着天圣女,密切注意她的一举一动。 这两天,天音宫那边每天都围满了人,有抬着家里病人来求医问药的,也有慕名而来想要追随天圣女的。 天圣女终于走出了重重的黑色帷幔,却带着长及地的黑色帷帽,端坐天音宫大殿。患者排着长队。一个一个轮流走进那朱门紧掩的大殿,都是愁眉苦脸进去欢欢喜喜出来。 第三天的时候。镇子里的瘟疫已经得到完全的控制。 慕容白经过了一番精心的乔装打扮,脸色用姜汁涂黄,弄成一副身体虚弱的样子混进了朝圣的善男信女中。 几十人一齐被请入殿内,天圣女已经摘了帷帽,露出一张绝美的面庞,看外表,年纪绝对不会超过二十五岁。周围不少男人不可自控的深抽了口气。 天圣女开口,声音一如初次般飘渺,说的依旧是流利的汉话,“你们虔诚皈依,本座很是感动,但是要入得我山门,一个是要你们自己和你们家人都心甘情愿,二还是要看缘分。” 天圣女身边的一个大汉道:“大家请先随我用顿斋饭,然后去沐浴更衣以便后面进行测试。” 众人都乖乖跟着大汉到后院,大家神色肃然,满脸虔诚,一顿饭吃的鸦雀无声。 慕容白虽然看不出饭菜里是否有什么不妥,但是在天圣女坐下的几个大汉的注视下也不得不吃。正犹豫不决之时,身边一个粗黑的中年人用龟兹语道:“放心吃吧,吃不坏肚子,我吃了三回饭都没有通过天圣女的测试呢。” 慕容白隐约听懂了,也顾不得许多,埋头吃起饭来,饭后再休息了约么一炷香时间再去沐浴更衣,待洗刷干净了出来,外面月亮已经高挂在天空。这天正是十五月圆日,明晃晃的月亮像个大玉盘挂在天上。尤其是在广袤的西域大地上看满月,仿佛伸手就能碰到。 慕容白这么长时间以来第一次静下心来欣赏这样的月色,不禁伸手想要触摸那一轮明月。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秋荻,今夜你是不是也能看到这样的明月? 珠帘后的绝色女子见着他痴痴看着月亮,嘴角露出一丝神秘莫测的微笑。 “今晚的月色可是美的很呢。”天圣女从珠帘后走了出来,她已经换下那一身黑色的道袍,居然身着一件粉色纱衣,衣衫裁剪的十分合体,包裹的她的身体曲线毕露,若隐若现的一小截雪白腰肢让人浮想联翩。 几十个信徒,不论男女都不敢直视亵渎他们心中神圣的天圣女,纷纷抬头去看月亮,或真心赞叹或附庸风雅一番。 慕容白目光无意中看向吃饭时跟他搭讪过的粗黑中年人,突然发现月亮的光华在他漆黑的瞳孔里凝聚成了一个点,他的瞳孔急剧收缩,然后又放大,接着他的眼神变得空洞茫然。 天圣女静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大殿。 众人赏完月亮,又一个一个轮流走进大殿,接受天圣女的测试甄选。 慕容白心中有几分忐忑,不知道这天圣女将如何测试甄选信徒,如果错过这次机会,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进入到这个神秘组织一探究竟。 大殿之上,天圣女已经换回了一身黑色长袍,云鬓高耸,却已经不似初见时般庄严也不似方才赏月时那般妩媚动人,而是带着几分庄严。 想到那粗黑中年人眼中的变化,慕容白思忖,这天圣女背后定有某个神秘的组织,从来邪/教组织蛊惑人心都有类似的一套手段,要么蛊惑人心要么蛊惑人身,总能教人乖乖听话。于是两眼一闭,再睁开时已经像失魂一般茫然。 天圣女一脸肃穆,问道:“你方才在后院看到什么?” 慕容白一时哑然,看到月亮?看到突然风情万种的天圣女? 显然这都不会是她想要的答案。 “嗯?”天圣女微微挑眉,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招手让身边的大汉靠近,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那大汉连连点头,转身离去。不一会儿就端来一个青瓷大碗,抓起碗里的一把粉末朝慕容白洒去。 慕容白本能的想要躲开却生生忍住了,一阵粉红色的烟雾弥漫开来,尽管尽力屏住呼吸,但是仍然觉得脑袋一片昏沉,这种感觉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他立刻可以确定,花盈和眼前这个天圣女定有不同寻常的联系。 千丝万缕,一切变得迷雾重重。 退开了身边几个大汉,天圣女从高高的台上走下来,蛮腰款摆,长腿错落,一步步走进慕容白,一双如秋水的眼睛里充满了魅惑。她白皙的几近透明的手抚上慕容白的胸膛,朱唇轻启,在他耳边吐气如兰。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艳福,慕容白只觉得心中一阵恶寒,他觉得黑暗中有一双神秘的手正在编织着一张大网,这张网的目标不仅仅是他,不仅仅是大燕的江山,可能还有更不可告人的目的。 “真是个不错的炉鼎,拿去做铁血战士可惜了。”天圣女媚眼如丝,轻抚着他的脸,“留着你跟老娘点点蜡烛倒是不错。” 第九十五章 风火神宫 天圣女伸手在他面前打了个响指,在他耳边低语:“你是我的,我是你最爱的女人,我们在一起很久很久了,我们以后会在一起更久,你可记得你有多爱我?” “记得。”慕容白明白这是一种催眠术,于是顺势而为,“你是我的月亮。” 天圣女开心的“咯咯”笑起来。 趁着月色,慕容白和另外十九个成功通过测试的男女一起跟着天圣女离开了乌托镇。 队伍刚刚走出镇子,被乌云遮盖的月亮又露出来,又大又圆,明晃晃的照着这支神秘古怪的队伍。 慕容白偷眼观察了一下四周的人,在一张张陌生木然的面孔中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是那个三次都没有通过测试的粗黑汉子,这一次他终于如愿了。 突然,身边所有的人都停下了脚步,仰着脖子死死盯着月亮,脑袋左右摇晃起来,神情木然,动作整齐划一。 慕容白立刻跟着做起同样的动作。 天圣女隔着帷幔看着,满意的点点头。 这样持续了近半个时辰,慕容白已经头昏脑胀,这时候所有人都跪了下来,口中高呼,“天圣女,天圣女。” “继续启程”天圣女轻声吩咐。队伍一直往天山的方向,天快亮的时候,队伍进入到了一个马蹄形的红色峡谷,接着隐没在峡谷之中。 慕容白没想到在这峡谷中竟然藏着一扇暗门,走进去是一个巨大的溶洞。看样子整个山体有一半是空的,溶洞体积之大感觉不完全是自然形成,里面一条地下河哗哗流淌着。虽然光线昏暗看不清楚,但是扑面而来温热的水汽以及微微刺鼻的硫磺味道告诉他,这是条温泉河。 继续往前走,眼前豁然明亮起来,红色砂岩的墙壁上镶着几盏古朴的青铜油灯,灯火通明,散发着淡淡的酥油香气。一扇巨大的铁门应声开启。 “恭迎圣女。”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大殿,里面几十个男男女女穿着黑色的袍子,恭恭敬敬的双手叠加放在肩部。弯腰行礼。 天圣女指着慕容白,“这个留下来伺候,其他的送到后面去吧。”她接过侍女递过来的夜光杯,将杯中 的葡萄美酒一饮而尽。顺手递给了慕容白。慕容白恭恭敬敬的接过来递给那奉酒的侍女。 天圣女冲他微微一笑,显然很满意。 慕容白暗自庆幸,当初秋荻给他的解药他还剩了一粒,如今竟然派上了用场。这天圣女下毒的手段虽然看似和花盈一样,但显然比花盈霸道许多,若是没有那颗解药,恐怕他又要沦为傀儡,而且是彻底沦为傀儡。 “圣女此次收获颇丰啊。”人未至。声先道,天圣女头也没抬。恭恭敬敬行礼,“恭迎教主。” 慕容白抬头看那走上高高神坛,金刀大马的坐在汉白玉宝座上的教主,同样的黑色长袍,腰间的大红色镶玉璧的腰带显示着他与众不同的高贵身份。 这个教主不是别人,正是秦印。 “都免礼平身吧。”秦印抬了抬右手,他的右手特别光滑细腻,手指白皙修长,跟他略微粗黑的面孔并不是很相衬。 慕容白稍稍把头低了下来,悄悄退了几步,混在其他教徒中,尽量减少存在感。 “教主,我们的队伍越来越壮大,今天合适的炉鼎寻了不少,教主归位指日可待。”天圣女笑着抛了个媚眼过去。 秦印开怀一笑,赞道:“天圣女辛苦了,待本座归位,紫灵城里必有你一席之地。哈哈哈,那陈崇云三千铁血兵就破了江连城五万人马,威力非同凡响啊。” 天圣女冷冷一笑,谄媚道:“可惜蛟就是蛟,怎么能跟真龙比,就他那点道行,三千铁血兵怕是要炼五六年,如今也被江连城杀的七零八落了,教主洪福齐天,有何长老在,不出两年,便可成事。” “哈哈哈,坐在这里看他们狗咬狗,的确是人生一大快事。” 慕容白终于了解到,这是存在西域已经近百年的风火神教。风火神教最初只是西域一个不起眼的小教派,崇拜风和火神。前朝的时候,风火神教渐渐渗入中原,以各种妖术蛊惑百姓,甚至谋财害命,被前朝列为魔教,并进行了大规模的清剿,赶出了中原。却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和秦印勾/搭上,不仅仅助他逃脱,竟然尊他为教主。 秦印出现在这里,那么秋荻一定也在这里。慕容白按捺住激动的心情,看着秦印携着天圣女的手离去,自己依旧一副失魂的样子跟着天圣女的侍女出去。 侍女看着他,眼中是掩藏不住的笑意,指着一间面积不大,各种家具一应俱全的石室道:“这就是你的寝室,以后你就住在这里。” 慕容白指着石室中一扇木门不解道:“这门通往何处?” 侍女脸上的笑意再也掩藏不住,脸色微微一红,“那扇门通往天圣女的寝宫。” 慕容白立刻会意,不再多问。 “你是天圣女的人,这风火神宫你可以自由出入,有什么需要可以跟我说。”侍女凑近他,压低声音道,“天圣女可是第一次带人回宫呢。” 慕容白露出一副受宠若惊的表情,恭恭敬敬送走了那侍女,待他一离开,他立刻四处查探,几乎找遍了每一间石室都没有看到秋荻的身影,连着那和自己一起进来的十九个人也不见踪影。 一定有暗门,慕容白定下心神,决定暗中好好观察。 夜无眠,慕容白一边担心着秋荻此刻的状况,一边看着石室里的那扇木门,万一它打开了,要怎么面对进来的天圣女。 后半夜里,昏昏欲睡之时,木门被打开了,慕容白一下子被惊醒了,睁眼看见天圣女身上裹着一条薄薄的毯子,香肩半露,一双修长的玉腿也露在外面,脸上带着一丝惺忪和迷醉。 “拜见圣女。”慕容白心中一沉,立刻行礼。 天圣女走过去直接坐在床边,“起来吧,在这里就不要叫圣女了,叫我天香。” 慕容白低着头直起腰。 “过来呀。”天圣女天香已经钻进被子里,伸出圆润白皙的胳膊,招手让他过来。 第九十六章 血曼陀罗 待慕容白磨磨蹭蹭走过去的时候,天香已经酣然入梦,白腻的胳膊搭在外面,响起了均匀的鼾声,好像是累极了。 空旷的石殿里,一个瘦长的身影慢慢走过,头发未系未绾,半露着结实的胸膛,脸色微醺,身上是浓重的酒气。 大殿的值守慌忙行礼,“教主!” 秦印淡淡点头,走到石壁的一角,掏出一支黄铜钥匙竟然将那看似天衣无缝的石壁打开了。石门后别有洞天,是一个巨大的天然形成的天井,抬头是漫天星星的夜空,徐徐的清风送来淡淡的花香。 秦印晃晃悠悠走到一间小小的木头和茅草搭成的房子面前,举手想要敲门,又犹豫的放下,反复了几次,终究是没有敲开那扇简易的木板门。 他突然怒吼一声,“来人!” 两个黑袍属下立刻应声跑了过来。 “掌灯,本教主要看看我的花。” “教主……这深更半夜的,花都休息了看不出什么景致,明天吧?”属下看出他喝醉了酒,也不敢拂逆他的意只得小声的建议。 “好了好了。”秦印劈手夺过他手中的灯笼,“你们下去吧,我自己随便转转。” 两个下属转身离开,都露出一脸苦瓜像,今夜这耳朵又不得消停了。 秦印提着灯笼却并没有急着去看“花”而是在茅草屋前站了一会儿才穿过一个月亮远门去了后园。 后园没有点任何灯,只有天上点点星光朦胧的照着。地上密密麻麻摆满了巨大的翁,多的看不到边际。每一个翁口都露出一颗头颅,闭著眼睛发出微弱的呼吸声。 秦印手中的灯笼往其中一个人脸处一晃。那颗人头顶部有一条巨大的口子,里面血肉鲜红模糊,一片可怖中一粒黑色的种子刚刚抽出了一点小芽,鹅黄色的嫩芽好像一棵豆芽菜,奇怪又恶心的画面让人头皮发麻。布满青苔形如野人的脸抽动了几下,一双眼睛骤然睁开,眼中布满血丝。漆黑的瞳孔里倒映着灯笼的红光不断的扩散。 “啊……”人头张开嘴凄厉的叫了起来,声音尖锐嘶哑,好像锐器刮琉璃瓦的声音。 秦印堵住耳朵。脸上却露出幸灾乐祸的笑容。他把灯笼又移到另一个人头前,那人头的头顶也有一株植物,却已经是成株了,一尺高的绿色植物。最顶上已经结了一个红的像血一样的花骨朵。 “啊……啊……啊……”秦印的灯笼所到之处惊声一片。一时间这后园里鬼哭狼号。闻者无不心惊肉跳。 “你是不是吃饱太闲?”一个清丽丽的女声在身后高喝。 秦印露出满意的笑容,转身时却是一副冰冷的神色,“你是怎么照顾这些花的,你看看,一个个都半死不活的。” “他们不是花,是人,是活生生的人。”女子冷冷的说,走了过来劈手夺走了他手里的灯笼。吹灭了。 “秋荻。”秦印抓住转身欲走的她,“难道你宁愿一辈子困在这里当这个花匠?” 秋荻嫌恶的甩开他的手。声音是不变的寒冷,“我不是花匠,我是大夫,照顾病人是我身为医者的职责所在。” 秋荻扫了一眼星光下被惊醒后面露惧色的翁中人,恨恨的瞥了一眼秦印的右手,一声不吭的转身。 “你给我站住!”秦印一声狂吼。 秋荻置若罔闻继续不疾不徐的往前,这种游戏秦印已经不是第一次玩了,她都腻了。 秦印施展轻功,一个纵身跃到她面前,结结实实堵住她的去路,半眯着眼,目光肆无忌惮的落在她脸上,“怎么样你才能爱我?” 秋荻不禁好笑,“教主大人,东风楼时你也听到那琴师唱的歌了吧?爱情不是你想买,想买就能买。”秋荻讽刺道,“喔,不对,当时教主大人一门心思都在谋夺人家吃饭的家伙上,哪有心思听曲子。” 秦印看着自己完好如初的右掌,脸上带着傲然和不屑,“区区贱民,我要他这一只手是看的起他,若不是我他这一只手一辈子只能弹琴,如今能跟随我指点江山是他的福分。” 秋荻懒得和这个狂妄自大的人理论,当初若非何其聊以那琴师性命相挟,她宁死都不会给秦印接手。 随后秦印却像一只发/情的公狗一样追着她不放。进到这地宫看到后园种着的好几千被风火神教称为“花”的人,她险些晕厥,好不容易才想办法惹怒了秦印,被他惩罚来做“花匠”,借机照顾这些人。 这些被天圣女蛊惑过来的人都被催眠然后装进一个个装满药的大翁里浸泡,然后每天喂食一种特殊的药物,七七四十九天之后,再用刀割开头顶,将一粒花籽放进去,以血肉饲养。为了保证头顶的血新鲜不凝固,这些人每天还要喂食其他的药。 这种惨无人道的炼人方式被风火神教称为种花。那颗花籽是一种特殊的血曼陀罗,种在人脑中生根发芽开花结果之后,那个人会完全木质化,整个人变成一株有手有脚的血曼陀罗,不仅仅刀枪不入而且只听令于手持血曼陀罗母种的人。 并不是每个人的体质都适合种血曼陀罗,所以天圣女在挑选信徒的时候会进行鉴定测试,为了掩人耳目也会挑选一些不适合的人,催眠之后放在地宫伺候一段时间再把他放回家。 秋荻在这后园已经待了三个多月,虽然一开始是抱着救人的目的,可是后来发现这些人一旦离开了那株血曼陀罗,离开那个大瓮就会死去,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每天细心的给他们喂食物,跟他们说说话。她相信,虽然这些人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但是或多或少还会有些意识,他们都是人,不应该被当成植物。 “这几个月的苦你还没有受够吗?”秦印不信,每天面对密密麻麻几千个形如鬼魅的炉鼎花人,就算再胆大的女子也要吓的半死,没想到秋荻撑了这么久,而且看起来她是乐在其中。 “他们的样子虽然像魔鬼,可实际都是淳朴善良的乡民,不像有的人,是披着华丽人皮的恶魔。”秋荻面无惧色的攻击他。 “还是这么牙尖嘴厉。”秦印并不生气,笑笑的看着她,伸手揽过她的腰肢,紧紧的箍在怀里。 秋荻身子未动,神色未变,声音依旧清冷,“教主这是要用强么?” 秦印颓然松手,望着秋荻渐渐远去的背影不甘道:“你永远都逃离不了我身边,你心里总有一天会有我,而且永远只会有我。” 秋荻顿了顿脚步,没有回头,说道:“我可以选择死。” “那会有人给你陪葬。”秦印意有所指。 秋荻知道他是说秦嫣,说起来自从进了后园,她就一直没再见到秦嫣了。 PS:今天还在外地,火车上拿手机更新了一章,好艰苦好艰苦,明天就回家了,可以好好更新,争取后面把落下的都补上。感谢大家的订阅,我会加油。 第九十七章 被发现 第九十七章 “你最好不要打秦嫣的主意。”秋荻转过身来冷冷的盯着他,“否则,我可以把你的手接回去也可以轻而易举把你的手再弄断。” 秦印对她凶巴巴的态度已经习以为常,气定神闲道:“你不会舍得的。” 真是厚脸皮呢,谁能想像这么个不要脸的男人从前是佳丽三千簇拥的皇帝。 秋荻叹了口气,认真道:“我替你接好了手,你也从何其聊手中救了我,让我没有变成他们当中的一员。”秋荻指指那些大瓮,“我们扯平了,但是你杀我赵氏九族,还是我的仇人,不要以为我现在没能力报仇就会改变对你的看法。” “你会的。”秦印笃定道,“从来没有一个女人会对我说不,你是第一个。”秦印此刻的酒已经醒了一半,看着星光下一身浅绿衣衫,风吹衣袂飘飘若仙的秋荻,按捺下心中最原始的冲/动,转身离去。 秋荻睡意全无,坐在石凳上看着眼前一个个大瓮,这些人一旦完全开花落籽变成木质,这对大燕的江山无疑是个巨大的威胁。血肉之躯如何对抗这些刀枪不入只会向前绝不退缩的铁血魔兵? 猪头,你现在可好,如今已经是一家三口享受着天伦之乐了吧。 秋荻仰望着星空,仰望着她插翅也难以企及的自由天空,依稀记得那个倔强倨傲的少年微微红着脸说,如果要飞。也要带着她一起飞。 “唉……”秋荻长长叹了口气。 一墙之隔的地方,慕容白遍寻无果,在同一时间也深深叹了口气。 同一个时间。同一个空间,他们一个坐着落寞的仰望星空,一个颓然的看着地面,只是一个转身的距离,却隔着重重的艰难险阻。 身边的墙体突然发出轻微的响动,慕容白心中一惊,立刻隐匿身形。只见墙壁打开,秦印走了出来,手里一支晶亮的黄铜钥匙纳入怀中。 慕容白眼前顿时一亮。这里果然有机关,秋荻和那些信徒很有可能就关在那边,必须想办法拿到钥匙。 他尾随着秦印穿过好几个山洞终于来到一处偏僻的石室跟前。 石室面前两个值夜的看守正打着鼾,被秦印两脚踢醒后脸上闪现一丝不耐烦。但是立刻换上一副恭敬的样子。 “小姐这几天怎么样?” 一个看守恭敬答道:“吃的好睡的也好。教主放心。” 秦印透过石门上的方形洞口看了一眼,里面一片漆黑,偶尔听到铁链相互碰撞发出了声音,大概是被锁住的人在睡梦中翻了翻身。 秦印满意的点点头,转身离去。 待他走远,被扰乱清梦的两个值守轻声的抱怨起来,“瞧他那副得意的样子,以为自己还是皇帝呢。” 另一个轻蔑的笑道:“能得意多久。切,若不是看在他藏匿的宝藏的份儿上。教主怎么会将宝座拱手相让。” “就是,待教主把宝藏弄到手,再挥戈南下,到时候老子一定要里面那个娇滴滴的小美人陪大爷好好乐乐。” “还别说,刚刚我正美梦着和那小美人颠鸾倒凤呢。” 两个值守越说越起劲,越说越猥/琐,不由得口沫横飞。 慕容白躲在暗处,恨不得上前扭断他们两个的脖子,他判定里面关的就是秋荻,但是要安全带她离开这里并不是容易的事情。 “你在这里干什么?”一把冰冷的匕首突然抵住了他的后心,天香冰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慕容白顿觉脊背发凉,“我……” 冰冷的手指迅速封住了他的几处大穴,慕容白立刻感觉浑身无力,被天香用力一抓一扔就跌入旁边一处空置的石室。 天香点起油灯在他脸上照了许久,突然冷冷一笑,“又一个不受失魂香控制的人,你到是装的很像呢。” 她冰冷的五指按住慕容白的头顶,慕容白顿时觉得一股阴冷的气息从头顶一直灌到脚底,整个人好像要被冰冻住。 天香舔了舔手指,“居然是个绝顶的好炉鼎,比当年那个贱人带走的还要好上百倍,哈哈哈哈。” 凄厉的笑声回荡在这狭小的石室,慕容白被封住穴道口不能言,看着她因狂笑而渐渐扭曲的脸,心中一沉,今日是在劫难逃了。 天香止住了笑,恢复了千娇百媚的样子,解开他的哑穴,“什么人派你来的?” “没有人派我来。”慕容白从容答道。 天香冷冷一哼,细长尖锐的指甲划过他的脸,“这从容自若的样子,和他一模一样。那你来做什么?” “找人。” “胆子倒是很大,你可知一进我风火神宫可是有去无回?”天香饶有兴趣的看着他,像猫看着老鼠。 慕容白不语。 “那个人是你的心上人?” 慕容白依旧沉默。 天香更确定了自己的猜测,她妩媚转身伸手按下一处机关,墙面突然打开露出一扇小小的窗,几缕阳光洒了进来。 慕容白望向窗外,窗外已经是阳光明媚的清晨。而阳光下是无数密密麻麻整齐排列的大瓮,每个翁口露着一颗人头,许多人头上有株绿色的植物,红色的花朵在晨光中像血一样妖艳荼蘼。 “看到你的心上人了吗?”天香笑笑的看着他,“看你长的挺不错的,要是拿去种花就太可惜了。” 慕容白充耳不闻,眼睛盯着那些大瓮上一张张木然的脸,心中忐忑,生怕在那里看到某张熟悉的脸。 天香砰的一声把窗关上,一双美目变得寒冷,“你不用看了,很快你就可以和他们为伍,每天看着。” “你想要怎么样?”慕容白问。 她这么威吓他不会只想看到他失色的表情,必有所图。 “我想要怎么样你应该很清楚。”天香一只手抚上慕容白的胸膛,有意无意的划着圈圈,幽幽叹了口气,“以我的手段要什么样的男人有什么样的男人,但是那些都是傀儡,只要你心甘情愿留下来陪我,不仅仅不用被拿去种花将来荣华富贵少不了你的。” 慕容白微微一笑,“好,你先放开我。” 天香面露喜色,在慕容白脸上亲了一口,纤纤玉指轻轻一点解开了他的穴道。 慕容白出手快如闪电,乘机一把将她拽入怀中,一手扣住了她的命门。 天香毫不在意,倒在慕容白怀里笑的花枝乱颤,“好好好,总算有个可心的人儿。” 第九十八章 消失的炉鼎 “带我去找她!”慕容白冷冷威胁道。 天香面无惧色,依旧一副千娇百媚的样子,“找谁?你的心上人?几千个炉鼎呢,我们可是要找上好几天呢。 “少废话,打开尽头那间牢房!”慕容白命令道。 天香款款起身,才迈出两步,身后一声闷响,慕容白突然栽倒在地。她十分可惜的看着地上的男人,“啧啧”摇头,“可惜了,既然你不愿意在我身边,就只好如你所愿了。” 看着又一个新搬进来的大瓮,秋荻除了无力的同情和无奈,已经有些木然了。 天香居高临下的看着这个“花匠”,眼里是嫉妒和不满。眼前这个女子即使被丢在后园里做劳力,仍然有人念念不忘。秦印每次大汗淋漓的从她身上下来,来不及说半句贴心温存的话就会来后园。每次来后园碰了一鼻子灰后就会把所有的情绪发到她身上。 秋荻瞟了一眼天香,懒洋洋道:“我去送饭。” 天香伸手拦住了她,“别急,今天送来的这个以后由本圣亲自栽种,你就不用管了。” 秋荻撇撇嘴,她乐得清闲。 天香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愤愤道:“你别以为他能护你一世,早晚你也要成为花。” 秋荻感觉到背后阴冷的两道目光,心中有些发冷,慌忙躲回自己的草屋里。 待夜深人静,她撬开床底的地砖。从里面拿出一包药渣,这是她千辛万苦搜集的浸液药渣。师父曾经说过这世间万物相生相克,毒药的解药常常来到自同样的材料。只要排列顺序份量稍有区别,毒药就变解药。 秋荻怀里揣着那包经过多次改造的药渣,悄悄到了高台之上最大的一个翁跟前。 她费力爬上高台,看了一眼天香十分宝贝的新炉鼎,脚下一滑险些掉下高台。 “猪……慕容白……你怎么会在这里?!”她使劲摇了摇翁里的人。 慕容白双目紧闭毫无知觉,早陷入了深沉的睡眠当中。 秋荻咬了咬牙,一个耳光甩过去。慕容白依旧一动不动,如泥雕木塑。 关心则乱,秋荻一下子慌了心神。“这个药不能浸,不能浸,你快出来……”她奋力抄起他的两条胳膊,连拖带拽将他拉出大瓮。 秋荻把他背回茅草屋安置在自己的睡榻上。这才冷静下来把整件事情前前后后梳理了一遍。 待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到她脸上时。唤醒她的不是晨光而是一桶冰冷的水。 天香阴恻恻的盯着她,“你干的好事!” “你说什么?”秋荻睡眼惺忪,打着哈欠,一副没有睡饱的样子,“这么大清早的你干嘛?” “给我搜!” 几个壮汉立刻将这小茅屋翻了个底朝天,却一无所获。 天香银牙暗咬,“你把人藏哪里了?” “什么人?” “少装蒜,我昨天新拿来的炉鼎!”天香扬起手。一巴掌眼看要落下来。 一分外白皙的手把她拦在了半空,秦印慵懒的声音在一旁想起。“天圣女,这么早就这么大火气。” 天香改掌为指,水葱似的手指直指秋荻面门,“你问问她昨夜做了什么好事!她竟敢偷了我的炉鼎。”天香偷眼看秦印的表情渐渐变冷,冷笑道,“秋姑娘一个人呆在这后园中闺中寂寞我也能理解,可也不能看见了稍微齐头整脸的就往上扑啊。”说罢掩口笑的花枝乱颤,一边幸灾乐祸的看着秋荻。 秦印跟着天香来到放置大瓮的高台上,看着空空如也的大瓮和地上留下的灰色药渍,眉头深锁起来。 秋荻看着地上的药渍,淡然道:“我昨夜一直睡着,不信可以问值守的人”她指了指地上一直延伸到那一片大瓮的药渍印迹,“我看他是半夜自己爬出来跑了,你看这一路的印迹,还有脚印。”秋荻一只脚轻轻的放进一个浅浅的脚印里比对,显然地上是个男子的脚印,而且只有一个人的脚印。 众人循着脚印往前追踪,脚印却在一个大瓮前消失了。 天香不敢相信,“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秋荻摆出一副爱莫能助的表情,“圣女昨天可是说那个人由你亲自栽种,不让任何人插手,我并不曾见过他。” 秦印狐疑的看着天香,声音冷下来,“大祭司正在闭关,有些人还是要自制些。” 天香受了冤屈又急又气,当着这一园子下属的面又不好发作,只能暗地里把牙齿咬的咯咯作响,狠狠盯了一眼秋荻,“别让我查出来是你搞的鬼,否则我会先把你送到铁血营受尽羞/辱,再把你种成花。” “你够了!”秦印冷冷打断她,伸手揽过秋荻的肩,轻声安慰,“没事,有我在。” 天香眼睛一红,气鼓鼓的看着秦印温情脉脉的样子,“你……你有本事以后不要来找我。” 秦印脸色一变,“圣女近日奔波劳累,精神不济胡言乱语,送她回去歇着吧。” 送走气急败坏的天香,秦印盯着秋荻不放,“你把人藏哪里了?” 秋荻翻翻白眼,“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秦印淡淡一笑,竟带着几分宠溺,“你若是无聊就折腾着玩玩吧,别给天香抓住把柄,何祭司快要出关了,以后我恐怕很难保你。” 秋荻看着他关切的深色,一时间分不清真假,动了动嘴,“谢谢”两个字终究是没有说出口。 她叫住转身欲走的秦印,“不如……留下来吃早餐吧?” 秦印停下脚步,面露欢喜,回过头来面对秋荻时却仍然是一副棺材板的脸。 秋荻突然发现他摆着这副棺材脸的样子居然和慕容白神似。毕竟是同胞兄弟啊,在这机关重重的地宫里,凭她一个人要带着慕容白和秦嫣走出去谈何容易。 如果能得到秦印的帮助,那就不一样了,只是他真的会变吗? “好啊。”秦印按捺住心中的喜悦,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吃到她做的饭菜了。突然受到邀请,内心觉得好满好满,这是从来没有过的感觉,甚至他登上皇位那天心都是空的。而这一刻,却是无比的满足,快乐仿佛要从胸口溢出来。 第九十九章 秋荻中毒 秦印认真的打量秋荻居住的这个简单的近乎简陋的茅草房,干净的只剩下四面墙,地上满是方才天香带 人来搜查,到处乱扔的东西。 他弯下腰捡起一个竹编的簸箕把它摆放好后,心中微微一怔,他在做什么?九五之尊,就算只是曾经的九五之尊,他居然在收拾屋子?像民间那些庸庸碌碌的男人一般? 秋荻很快把早餐端来了,两碗清粥两碟咸菜,还有一个盘子里放着一个煎好的荷包蛋。 秦印看着她摆好碗筷,将那个荷包蛋推到自己面前,不由得问道:“你呢?” “你吃吧。”秋荻笑笑,看他迟疑的神色,忙夹了一小块放嘴里,又舀了他碗里的粥喝了一口,“你看,没毒的,你放心。” 秦印还看着那唯一的荷包蛋发呆。 秋荻脸色微变,冷哼道:“就算我下毒,圣女和大祭司都有办法解。” 秦印喝了一口粥,微微颔首,然后盯着她似笑非笑,“若不是秦珏破了紫灵城,我现在恐怕已经是土里的一堆白骨了。” 秋荻面上一红,低了头,“你都知道了。” 秦印点点头,笑的莫测,“我后来可不曾再用那些返老还童药,真是好险好险。” 秋荻知道他说的是闺房之中助兴的药,也猜到定是天香察觉了他身体的异状,不由得白了他一眼,“吃你的饭!” 秦印笑的暧/昧,“虽然你下毒想要我的命。但是我并不怪你,说起来你下的毒真是好东西,我如今身体比从前好。”秦印看着一脸沮丧的秋荻不禁想笑。“你是我见过的最笨的下毒杀人未遂犯。” 秋荻翻翻白眼正想拿话噎他,就听到他含情脉脉的声音,“也是最善良的杀人未遂犯。” 秋荻微微叹了口气,“我也没想到,有一天会这样和你对坐着吃早餐。” 秦印一听立刻起身端了自己的碗和秋荻跽坐成一排。 “你干嘛?”秋荻不解。 秦印指指她又指指自己,“对坐吃早餐,对食......那我不成太监了?虽然我希望和你做真夫妻。但是我不想做太监。” 秋荻忍不住笑了,由开始的掩嘴轻轻笑到放声大笑,整张脸因为愉悦开怀像一朵完全盛开的花朵。阳光透过屋顶的破洞照在她脸上。给她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荆钗布裙,素手羹汤,秦印突然想到了家这个字,想到自己十岁时失去的娘亲。那个从普通丫鬟到普通宫女又变成普通宫嫔。临死才被封为贵妃的女子。 这么多年来,他所争的不过一口气,不过是为了自己为了娘亲争那么一口气,可就算最后得到了天下,却再也看不到那个早生白发的女子的笑容。 于是,他选择了挥霍选择了沉/沦,选择成为一个暴君。 他以为自己的心中再也不会有爱,直到有一个女子说她还没有准备好爱他。他内心深处有一些东西苏醒了。他没有杀她,当时连他自己都感到吃惊。他居然没有杀她,只是将她流放安乐宫。 秦印吃完那唯一的荷包蛋,抬起头来问她,“你早上就只喝白粥?怎么不吃鸡蛋?” 秋荻扁了扁嘴,“鸡蛋早上都被他们冲进来打破了,就剩这么一个好的。”她贼兮兮一笑,“反正羊毛出在羊身上,她还不是得让人给我送新的,我可管着她几千炉鼎的吃喝。” 唯一的鸡蛋她让给了自己,秦印心中的千年冰山又溶了一个缺口。他呷了一口她倒来的茶,“”想不到你在这里过的还挺惬意,这茶......” “这茶是铁皮石斛,是我在岩缝里发现的,喝这个对身体有好处。”秋荻看他将杯中的茶一饮而尽,半揶揄道,“你到是不怕我下毒了。” “你对我来说就是世上最毒的毒。”秦印看着她,“虽然知道是在饮鸩止渴,却甘之如饴。” 秋荻第一次没有反驳他,只是淡淡一笑,反问道:“你真的喜欢我?” “是。”秦印回答的毫不犹豫,心情澎湃如情窦初开的少年。 秋荻站起身,笑看着他,“你该走了,我要准备照顾那些......花了。” 秦印起身告辞,脚步也轻快起来。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似乎成为了朋友,至少秦印是这么认为的,可他发现秋荻的精神却渐渐萎靡起来,直到某一天的清晨,她倒在他怀里。 “秋荻……秋荻……你怎么了?”秦印紧张极了。 许久,秋荻才渐渐睁开眼睛,“我……太大意了,她……果然是用毒高手。”这句话仿佛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她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天香……”秦印立刻明白,是天香,一定是天香给她下了毒,她一心要把秋荻做成血曼陀罗母本。 他怒气冲冲闯进天香的房间,她刚刚起床,见是秦印,笑道:“怎么,今天又没讨到好处?”她向他伸出裸/露的胳膊,“只有我才是最爱你的人。” 秦印拉住她的手,一把将她拖出被窝,狠狠扼住她的咽喉,“解药呢?” “什么解药?”天香一头雾水,“你一大清早在发什么疯?” 秦印暴吼,“你现在还装傻,你给秋荻下了毒!” “我……没……有……”天香喘不过气来。 秦印根本不相信,“解药!” “你先放开……” 秦印松了手。 天香喘了半天气,“我没有给她下毒,可能是别的原因,你带我去看看。” 天香看着昏迷不醒的秋荻,各种症状的确像是吃了自己独门的失魂散。 “这事有蹊跷,我真的没抬她下过失魂散。”天香肯定的说,“我的确很想将她做成血曼陀罗母种,但是我也不会用这种手段,因为即使她中了失魂散,没有在装有特制药水的翁里泡足四十九天也是不成的。” 秦印没有说话,一双眼睛紧盯着她,他心中明白以天香乖戾的性情就算不是为了种花她也可能给秋荻下毒,以宣泄心中的嫉妒和不满。只是,大祭司这两天就要出关,自己不宜和她闹的太僵。 “不管什么原因,先救人要紧。”秦印语气缓和下来。 天香妩媚一笑,“你这是在求我?” 第一百章 诉衷肠 秦印没有说话,僵持了一会儿,才咬牙道:“大祭司今天出关,他想要什么,你应该很清楚。” 天香面色一沉,从身上摸出一个小瓷瓶,珍惜的倒出一粒丹丸交给他,“这种解药我配的不多,这是最后一粒。”说罢白了秋荻一眼,蛮腰款摆,走了出去。 秦印半扶半抱着让秋荻坐起身来,把解药塞进了她的嘴里,又往她嘴里灌了一口水。 秋荻缓缓睁开眼睛,看着秦印关切的神色,心中五味杂陈,她挣扎着爬起身,不顾阻拦使劲的把他推出门外。 “你怎么了,怎么了?”秦印怕伤到她,不敢用力反抗,被她一步步推出门外。 秋荻一言不发,“砰”的一声关上门,把门锁死。 “秋荻,你开门......你怎么了?”秦印心中满是焦急,“你刚刚服下解药,需要有人照看。” 秋荻充耳不闻,急忙找出自己藏匿的刀撬开床下的几块地砖,然后钻了进去。 那是一个狭窄逼仄的地下室,慕容白在里面连胳膊腿都伸不直,只能蜷着身子,好几天不见阳光的脸更加苍白。 这个地洞本是秋荻偷偷挖了想逃出去的,无奈只挖了这么大就发现底下都是坚硬的岩石,根本挖不动了,只好当作一个秘密的储藏室。而挖洞带出来的泥土,都被她每天带一点出去,分洒在那些大瓮里,现在每个翁里大概都淤积着一层泥。三个月神不知鬼不觉。才让慕容白有了今日的藏身之处。 解药已经在她嘴里融化开了,她没有办法,在无法摸清秦印态度之前。绝对不能泄露慕容白的半点行迹,只得强行将他轰出去。 秋荻深吸了一口气,凑近他苍白冰冷的唇,将口中的药一点一点度进他的口中。 看着他渐渐恢复红润的脸,秋荻喜极而泣,这是她第一次吻他呢,居然是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洞里。 慕容白喉咙里开始发出声音。他要醒了,而门外秦印仍然在锲而不舍的敲着门,若是再不出去给他个交代。他怕是要破门而入了。 慕容白终于睁开了眼睛,借着昏暗的灯光看着眼前熟悉的面孔,以为自己在做梦。 “秋荻......是你吗?” 秋荻咬了咬牙,封住了他的穴道。低声道:“不要出声。呆在这里。”她迅速将一切恢复原状,然后扯乱头发才去开门。 秦印阴沉着脸盯着她,“为什么把我赶出去?” “我的脸发黑了吗?”秋荻指指自己的脸。 “没有,还是发白。”秦印莫名其妙。 秋荻长长松了口气,“那就好,据我所知,这种毒解开的时候脸会变的很难看。”她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小女儿家的娇羞。“我......只是不想别人看到我变成黑炭头。” 秦印舒心一笑,心中竟有几分欢喜。 秋荻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手心。让自己尽量保持清醒,她确实中毒了,但是中的却不是天香的失魂散,而是自己用药渣配的一种毒药。毒发的症状和失魂散很像,解药却不一样,这里药材十分有限,她配的了毒就配不了解药了。可是若不如此,就无法逼秦印去找天香拿失魂散的解药了。 经历了这么多,恐怕秦印对她已经是情根深种,秋荻心中含愧,不管他们之间有过多少恩恩怨怨,她到底是利用了他的感情,而且还要继续利用下去。 秋荻不动声色的躺回床榻上半倚着,她知道没有解药自己很快也要陷入长久的昏迷了。她只能赌一把,赌秦印良心未泯,赌秦印对自己的深情,若是不赌就是和慕容白在这里双双等死。 “我有一个弟弟,你知道吗?”秋荻看着他,眼神已经有点打晃。 “你休息一下吧,等休息够了,我们明天再聊。”秦印说。 “不要。”秋荻撅着嘴,撒起娇来。 秦印心中一片温柔,终是不忍拒绝她,“好,我们就聊一会儿。” “我还有一个哥哥。”秋荻看着他说。 秦印神色一黯,“我知道,是我下令杀了他,你......恨我是应该的,但是,我发誓我以后一定会弥补你。” 秋荻摇摇头,“说到恨,真的是够了,我恨了赵无庸十年,一心要为我弟弟报仇,直到养大我的养父去世,我才发现自己一直被仇恨蒙蔽,忽视了身边的人,忽视了我这个年纪该有的快乐和幸福。如果我弟弟还活着,我娘亲还活着,他们一定是只希望我过的幸福快乐,而不是替他们报仇。” “你恨过谁吗?”秋荻忽然问。 秦印沉吟了一会儿,这样推心置腹的聊天,他是第一次,有点陌生,但是秋荻真诚的面孔很快攻破了他内心的防线。他愿意把心底从未与外人道的故事,和她分享。 “恨过,我最恨的人和你一样,都是自己最亲的人。” “你父亲?” 秦印点点头,“我娘亲本是皇后娘娘出阁前的丫鬟,后来随她入了宫成了她贴身伺候的宫女。” “想不到贵妃娘娘身世如此坎坷。”秋荻一阵唏嘘,这些皇室秘闻,市井百姓是不会知道的。 “我十岁那年,我娘亲去世了。”秦印咬了咬牙,“是被他赐死。” “为什么?” “因为皇后去世了,临死她留下遗言要我娘亲陪葬。”秦印面露痛苦之色,“当年皇后怀第一个孩子的时候,他不甘寂寞临幸了皇后身边的宫女,就是我娘亲,皇后因为急怒攻心孩子小产了。而我娘亲因此也备受冷落,一度被打入冷宫,直到她发现怀了我,可我的出生并没有给整个紫灵城带来多少喜悦。我在形如冷宫的偏殿长大,直到十岁时娘亲去世,才被他接到身边。” “这是他的错。”秋荻同情的说。 “我没有饿死他。”秦印说,“若不是我默许,那小宫女怎么能轻松通过重重关卡去给他送吃的。” 秋荻点点头,“我知道。” “我是恨他,但是没想要他死。” 秦印见秋荻欲言又止,知道她是想问弟弟秦珏,“如果我杀了秦珏你会怎么样?” 秋荻一愣。 第一百零一章 兄弟 秋荻已经意识不到自己跟秦印又聊了些什么,她眼前白茫茫一片,仿佛是永远到达不了的远方。她的理智告诉她不能睡,她的身体却发软,终于不支,倒在了榻上。 “秋荻......秋荻......”秦印紧紧抓住她的手。 她的手渐渐冰冷,她的呼吸越来越慢,仿佛随时都要停滞,却又险险的恢复,她呼吸一次是正常人呼吸五六次的时间。 秦印正要冲出去找天香,床底下却响起“咚咚咚”的声音,很轻很无力,但还是被他捕捉到了。 床下有东西! 秦印找来东西撬开地砖,只见里面蜷缩着一个白衣男子,浑身僵硬动弹不得,用唯一能动的一根手指费力的敲打着墙壁。地下室非常昏暗,秦印看不清那人的容貌,但是已经猜到这是秋荻偷出来的“花”。他抓起他的胳膊,把他拉了上来,随手解了他的穴。 那人挣扎着爬起来,大约在狭小的地下空间呆的太久,全身的关节都“咯咯”作响好像一扇年久失修的门。 他抬起头,秦印愣住了,“是你!” 慕容白也一呆,神色复杂的看了他一眼又看看已经陷入深度昏迷的秋荻,果断向秋荻走去。 “你站住!”秦印拦住了他,“不许你靠近她,你不在紫灵城了做你的皇帝,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慕容白盯着久未谋面的兄长,心中五味杂陈。他藏在地下,虽然被秋荻制住不得动弹,却听到了她和秦印说的每一句话。他从来都不知道。他眼中从来无所畏惧的兄长居然有着这样的故事。 说到底,终究是自己的父皇和母后亏欠了他们母子。 “我不想再与你为敌,我只想带走她。”慕容白说,“我早就放弃了秦珏的身份,我现在叫慕容白。” 秦印冷笑,“但是我想与你为敌,你觉得你有的选择吗?你觉得就凭你能带秋荻安全的出去?能给她安稳幸福的将来吗?” 慕容白迟疑了。 秦印看着昏睡的女子。身体单薄消瘦,即使是昏睡着嘴角都带着几分坚毅,她已经受过太多苦了。而这些苦很大部分来自眼前这个曾经是他弟弟的人。 “如果不是你她今天不会变成这个样子,她入宫行刺我你以为她真是为自己的哥哥报仇为赵家九族报仇?都是为了你!”秦印低声咆哮着。 外面的守卫还是听到了屋里的动静,在外面扯着嗓子喊,“教主......教主......发生什么事了?” 秦印死死盯着慕容白。双手紧紧握拳。内心充满了矛盾和挣扎,刚刚他才答应了秋荻放下恩怨,可慕容白一出现,他的心全乱了。他明知道这一切都是秋荻的算计,却对她怨不起来。 守卫还在拍着门,已经作势要破门而入了。 慕容白紧张的看看他又看看秋荻,闭上眼睛长长的吸了一口气,“你说的没错。都是我的错,我给她带来的从来只有灾难。请你带她走。离开这里,我......愿意任你处置。” 秦印一呆,“你为了她放弃了江山,如今也愿意放弃性命?” 慕容白决然点头。 秦印冷冷一哼,扬声道:“没事,秋姑娘刚才摔了一跤,你们退下,不要打扰她休息。” 门外的守卫迅速退开去,秦印在床榻边坐下来,看着秋荻发呆。 “你知不知道当我说要杀你时,她看我的那种眼神。”秦印低低的说,“不是愤怒不是仇恨,而是怜悯,居然是怜悯。” “她是不忍我们兄弟相残,所以宁愿自己涉险进宫替我杀你。我们之间不论谁杀了谁,活着的那人都将后悔一生。”慕容白右肩隐隐的疼了起来,他不禁按住了右肩,思绪回到了他五岁那年。 那一年,秦印十岁,刚刚失去母亲的他被父皇接进长安殿和他做伴。那时他还小,只知道母后在一个华丽的盒子里睡着了,贵妃娘娘也睡着了。宫女和嬷嬷告诉他,母后薨了他要难过才对,可是真的不难过,因为身边多了一个可以一起玩耍的哥哥。 哥哥每天都皱着眉头,从来不笑,对他也是冷冷的,可只要自己百般央求耍赖哥哥就会给他做竹蜻蜓,带他爬御花园的树摘果子。 有哥哥真好,他心中好欢喜好快乐,每天早上爬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哥哥玩。有一天他独自一人偷偷跑到人迹罕至的后山想看新来的花豹却迷了路,无助的坐在地上哭泣,他的哭泣引来了一头吊睛白额大老虎。 后山是父皇圈养奇珍异兽的地方,那里有温驯的羊驼,美丽的孔雀,也有暴烈的虎豹。因为饲养认得疏忽,那只大老虎的笼子居然忘了关。 天已经渐渐黑了,远处灯火点点,是父皇领着侍卫满世界找他,甚至派人跳进荷花池里捞他。而他微弱的呼救 声却被山风吹的无影无踪,只传到面前这只大老虎耳朵里。 大老虎的两只眼睛像灯笼一样盯着他,一步步走近他,张着血盆大口仿佛一口就能咬掉他的脑袋。 慌乱中他捡起地上的一根枯树枝跟老虎对峙着。 大老虎丝毫没有把他这小小孩童和那根细弱的树枝放在眼里,尖利肥厚的前爪携着一股腥风朝他脖颈处拍过去。 “阿珏!”一声惊呼,另一个身影已经将他扑倒,大老虎的厉爪在他们的肩上各留下了一道深深的爪痕,而老虎的咽喉也插着一把利剑,哀嚎着迅速逃离。 他搂着哥哥的脖子哇哇大哭,铺天盖地的血在他眼前弥漫,他从未见过那么多血,他的血和哥哥的血流在地上汇合在一起,像一条小河流,却比河水更浓稠。 哥哥咬着牙替他包扎好伤口,背着他一脚深一脚浅,颤颤巍巍的下山去。 他趴在哥哥温暖的背上,心中再无惧怕,他问:“哥哥,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因为我是你哥哥,你是我弟弟。”哥哥说,“无论你在哪里我都能找到你。” 这样的幸福时光维持了两年,哥哥偶然在冷宫见过从前服侍贵妃娘娘的贴身宫女之后,对他越发冷淡起来,直 到后来他们即使见面也如同陌生人一般。 秦印见他摸着右肩所有所思,不由得也摸了摸自己的左肩,肩上可怕的疤痕他已经请御医替他消除了,只余下 一个浅浅的印子。曾经的兄弟情深也随着他知道母亲去世的真相之后荡然无存。 可如今,有些东西似乎并不是只要不去想,不去看,不去承认,他们就不存在。 “我带你们出去。”秦印咬咬牙道。 第一百零二章 出逃 秦印抱着秋荻走出小茅屋,身后跟着已经换了一身黑色长袍的慕容白。 园子里的守卫不以为意,恭恭敬敬送他们离开。 秦印领着慕容白回到自己的住处,“你们先呆在这里,我出去看看情况,天黑了我们再行动。” “等一下。”慕容白道。 秦印不悦的挑眉,“你不信我?” “不是”慕容白摇头,“那边尽头的那间石室里关的是谁?” “你不需要知道。”秦印冷冷的说。 “我一开始以为是秋荻,,后来听你们聊天,莫非真的是三妹?”慕容白问。 秦印微微一笑,“她是我妹妹,我怎么会让她身处险境,秦嫣我早在出关之前安顿好了,现在里面的那个是假 扮的。” 慕容白总算松了口气,看了一眼秋荻,“我们必须尽快出去找大夫解她身上的毒。” 秦印点点头,“我在地下室看到了一些药渣,这毒应该是她自己配的,她配的毒普天之下能解的恐怕只有天香 。” “不行,那个女人绝对不会替她解毒,我们只有尽快出去。”慕容白急道,“出去再想办法。” 秦印表示赞同,关切的看了一眼秋荻就出去了。 主殿之上,天香正指挥着人布置今夜的宴会,大祭司今夜出关,要好好的替他庆功。见秦印过来,天香的脸冷下来。不软不硬道:“教主这么忙的人还有时间来这里闲晃啊。” 秦印不理会她的冷嘲热讽,问一旁的一个主事,“准备的怎么样了?酒水都备好了吗?” “回教主。都准备好了。” 秦印点点头,“酒一定要够,弟兄们也很久没有开怀畅饮了,派人去附近镇上多拉一些回来,再准备几只烤全羊,今夜大家分甘同味,不醉不归。” “是!”主事满脸欢喜飞奔而去。 “算你还有点心。”天香白了他一眼。 秦印拉起她的手放在手心里轻轻摩挲着。“对不起,早上吓到你了,我是急昏头了。” 天香惊讶的看着他。眼睛里渐渐升起一种难以言喻的迷醉。不可否认,秦印充满了男性魅力,再加上浑然天成的帝王之气,一旦温柔起来很少有女人抵挡的住。 “知道就好。”天香娇嗔的轻捶了一下他的胸口。“我以为你有了新人就忘记旧人了。” “是我一时鬼迷心窍了。今日仔细看那丫头,瘦巴巴的要什么没什么,哪有你这么解风情。”秦印在她饱满的翘臀上轻轻一拍。 天香“嘤咛”一声,已经半倒进秦印的怀里,耳语道:“这太吵了,我们回房去。” 秦印点点头,搂着她的腰往她房间走去。 “我想去你的房间。”天香撒娇道,“从来都没有去过你的房间。” 秦印捏捏她胸前高耸的云峰。“臭男人的房间哪敌的过你的闺房,又香又软。我们快点进去。我等不及了。” 天香笑着推开门,两人滚在了床榻上。 夜幕降临,闭关了足足一百日的风火神教前教主,如今的大祭司何其聊出关了,整个风火神宫处处洋溢着喜气。 这是一个狂欢夜,所有的人都在大块吃肉大口喝酒。秦印跟何其聊不停的推杯换盏,怀里是千娇百媚的天香,一副纸醉金迷乐不思蜀的样子。他的脑袋里却是清醒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把他灌醉,把他们都灌醉。 三更天,主殿上的人已经是东倒西歪横七竖八的躺了一地,高高低低的鼾声此起彼伏。秦印骤然睁开迷醉的双眼,在试探过何其聊和天香都熟睡之后,伸手从天香怀里拿出了一支钥匙。 慕容白背着秋荻紧随其后穿过一个又一个石洞。 “前面就是出口了,出去往西五十里就是楼兰的扜泥城,东边二十里的镇子不能去,那里多数都是教民。”秦印一边轻声嘱咐一边将大门打开。 沉着的石门一点一点往上升起,外面是白晃晃的大地,这是个十五月圆夜,月亮高高挂着,俯瞰着大地。 终于离开了地宫,两个男人不由得相视而笑。 很快,他们脸上的笑容敛去了,因为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是几十个黑衣人,而站在最前面的是大祭司何其聊还有圣女天香。 天香的目光留恋的停在秦印脸上,轻轻摇头,“教主......真可惜呢,我对你可是一心一意的,你却要为了这两个人抛弃我?” 何其聊阴沉的盯着秦印,又看看慕容白,“这么晚了,你们打算去哪里呢?” “何其聊”秦印泰然道,“我不愿意在这里呆了,现在要带着心爱的女子离开。” “教主”何其聊皱着眉,“您可是我风火神教之主,怎么能丢下众教徒就这么离开?我们重回紫灵城的霸业呢,您不要了吗?” 秦印冷冷一笑,“别演戏了,谁都别演戏了,何其聊,你救我是为了我藏匿的一大批财宝,我已经知道了。我们可以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 “很简单,我把藏宝地告诉你,你放我们走。” “哈哈哈哈哈”何其聊大笑了起来,肩膀不停的抖动,好像听了这世界上最好笑的一个笑话,“放你走之后我过去扑个空?你打的如意算盘!”他大吼一声,“把教主请回去,其他人格杀勿论。” 秦印拔出剑护在慕容白身前,低声道:“有机会就带她先走,去扜泥城。” 慕容白点点头,轻轻将秋荻放在自己和秦印只见,两人一前以后紧紧护着。 几十个黑袍人冲了过来,秦印和慕容白长剑在手,配合的竟然十分默契,很快便将第一波敌人打退。 看着倒在地上鬼哭狼嚎的属下,何其聊黑了脸,“想不到你们俩的武功还不错嘛。”他慢慢抬起双掌,气运丹田,脚下狠狠碾着地上的沙土,接着变掌为抓向慕容白的面门抓去。 “阿珏!”秦印几乎是下意识的将他拉开,用身体护住他,背上立刻出现一道深深的抓痕。 “大哥,大哥!”慕容白惊呆了,看着脸上渐渐黑气弥漫的秦印,睚眦欲裂,何其聊的手上竟然全是毒。 秦印口中涌出大量的鲜血,笑了笑,“阿珏,这次是大老虎太厉害了,哥哥怕是挡不住了。” “大哥!”慕容白抱起他,“大哥,你在这里好好休息,这大老虎就让阿珏来替你挡。” 慕容白捡起秦印掉在地上的剑,双剑在手,直直冲向何其聊。 一旁观战的天香缓缓走向秦印。 第一百零三章 成亲 秦印紧张的挣扎的爬起来,护在秋荻前面,“你想干什么?” 天香看了一眼秋荻又看了一眼他,掏出手帕轻轻的替他拭了拭唇边的血迹,“值得么?为了一个女人?” “为了他们,值得”秦印目光转向正同何其聊苦战的慕容白。 “只要你答应留下我陪我,我可以给你解药,也可以替你向大祭司求情。”天香说。 秦印摇摇头,突然问她,“你有没有爱过一个人?” 这个问题秋荻也曾经问过他,当时他无言以对,但是他现在知道了,他爱过。 这个世界,他来过,哭过,笑过,爱过,辉煌过,落魄过,已经没有什么遗憾的。 天香一冷,唇边露出一丝冷笑,“爱过,我爱过,但是那个人和你一样,宁死都不肯留下来,不肯爱我,所以我把他种成了花,谁知道竟被我身边的婢女救走了。”天香凄厉的笑了起来,“那个贱人,一个卑贱的婢女,有什么好,他居然为了她拒绝我。” “你确实很美很高贵。”秦印笑了笑,“可是等你真的爱上一个人就会发现,这一切都不重要。” “不重要吗?”天香指着秋荻冷笑着,“那我去给她脸上划个十刀八刀的,看你还爱不爱她。” “你敢!” 天香不屑的笑了,“看吧,你们男人还是注重皮囊,既然你不想活,那我就帮帮你!”她扬起一把尖刀就要扎在他的心口。 突然只羽箭射中了她手里的刀。她还来不及反应,一阵箭雨倾盆而至,远处传来阵阵马蹄声。几匹快马奔了过来。 正与何其聊苦斗的慕容白见那几匹马不由得大喜,“云水将军!” 江云水冲他点点头,把剑加入了他们的战斗。 “你怎么来了?”慕容白百忙之中忍不住问道。 江云水指了指远处的秋荻,“我奉命出来寻找表小姐,查到这个魔教的窝点,没想到刚刚赶到就看到你们。” 眼见江云水缠住了何其聊,慕容白忙奔向秦印。却见他面色已经全黑,只剩下一口气了。 “大哥......”慕容白流下了眼泪。 “好......好......”秦印已经说不出话来,很快头歪向了一边。一双眼睛看着秋荻,慢慢合上了。 越来越多了魔教教徒从地宫里出来,江云水见势不妙忙上马。 几个属下早已经将秋荻抢上了马,只余慕容白还抱着秦印的遗体痛哭。 江云水催马上前。一刀格挡开快要落到慕容白头上的剑。大喊道:“上马,快上马,不然来不及了。” 慕容白撕下秦印身上的一片衣角放入怀中,翻身上马。 一行人一路向西狂奔直到第二天正午,他们估计魔教人不会追来才停下来。 “他是......戾帝......”江云水不可置信。 “是的。”慕容白低声说“但是在我心中他只是我的哥哥。” 江云水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同时也是一阵唏嘘“想不到一代帝王,会死在这西域不毛之地,但是他死得其所。灵魂会得到安息的。” 慕容白感激的点点头,指着秋荻道:“前面不远就是楼兰忤泥城了。我会带着秋荻在那里暂时落脚。” 江云水点点头,“好,我给你留两匹马,我也要领着人回去向殿下复命。” 慕容白抱着秋荻共乘一骑,看着立马横刀的江云水朗声道:“回去告诉江连城,江山社稷的重担就交给他了,他以后有的忙,就不要再打我娘子的主意,以后我一定会照顾好她。” 江云水哈哈一笑,冲他挥手告别。 回到忤泥城的客栈,阿依娜正坐在门口的小木凳上,远远看见慕容白牵着马过来,立刻飞奔过去,“阿卡,你终于回来了!” 慕容白点点头,冲她微微一笑。 阿依娜的目光落在马背上的秋荻身上,眼底闪过一丝哀伤,“她就是你要找的人?” “嗯,麻烦你帮我准备一个房间。”慕容白说。 “啊,慕容公子。”客栈老板,阿依娜的爹爹扎木忙走上前“你能平安回来太好了,你住的房间一直留着呢,阿依娜啊天天盼着你回来,不肯把房间拿给客人住。” “多谢。”慕容白抱着秋荻就要上楼。 “阿卡”阿依娜叫住他,“不......不......不需要再给你一个房间吗?” 慕容白温柔的看着怀里的人,“不用,她是我的妻子,你的嫂嫂。” “哦。”阿依娜垂下头,跟在他身后,“她怎么了?是睡着了吗?” “她中毒了。”慕容白江她放好,问阿依娜,“你能帮我去把城里最好的大夫请来吗?” “好的。”阿依娜同情的看了一眼秋荻,兔子似的跑了出去。 可是看遍了忤泥城和附近所有的大夫,都没有人能解的了秋荻身上的毒。一个多月过去了,慕容白快要绝望了,再有三天,如果还找不到解救之法,秋荻很可能就在睡梦中死去。 他去忤泥城里最大的绸布庄买了一套凤冠霞帔给秋荻穿戴整齐。阿依娜帮他剪了一个大大的喜字贴在房中,点了一对红烛。 “秋荻,今天,我们请扎木老爹和阿依娜为我们做见证。”慕容白握起她的手,“我们今天拜堂成亲,你说好不好?” 秋荻安详的躺着一动不动,阿依娜在她苍白的脸和唇上施了薄薄的脂粉,在红色喜服的印衬下显得妩媚动人,仿佛随时会睁开眼睛。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许同意嫁给我了。”慕容白笑中带着泪,“等你醒来可不能不认账。” 拜堂之后,慕容白决定离开忤泥城去天山,那里有他替她安置的家。 阿依娜依依不舍的送别了慕容白,继续坐在客栈门口的小板凳上发呆,期盼着那条石板路的尽头会再次出现那个熟悉的身影。 耳边一阵悦耳的驼铃叮当声过后是一阵炸雷,“喂,小姑娘,问你呢,还有空房间没有。” 阿依娜掏掏耳朵,抬起头见是一个面色红润,鹤发童颜的老人家,身边跟着一个青衣小童,她心中的不快立刻消散,热情道:“有的有的,老爷爷里面请。” 老人家朝她翻翻白眼,“不要叫我老爷爷,我有那么老吗?” “那不然叫什么?” “叫......叫叔叔。” 第一百零四章 苏醒 暖风过天山,春天已经彻底到来。 慕容白的房子建在山脚下,背靠着青山,面对着一条清澈的河流,不远处是一个不大的村庄,不时有牧羊人赶着羊唱着热辣辣的情歌打他家门口经过。 “听附近的村民说今年的桃花是开的最好的一年。”慕容白在院子里放了一把藤编的靠椅,把秋荻抱了过去,“我们就在这晒晒太阳看看桃花好不好?” 秋荻这几天看起来好了一些,脸上已经有了几丝红润,慕容白却没有半点欢喜,他听老人说这恐怕是回光返照。 看着远处埋头吃草的羊群,他眼里是浓的化不开的温柔,“等你睡醒了,我们一起去镇上的集市买几只羊回来养,你说好不好?我看它们毛绒绒的真的很可爱。” 替她理了理额前的乱发,拿掉落在她发间的粉色花瓣,他继续轻声呢喃,“今天我去跟放羊的库勒大叔学唱歌了,库勒大叔说你如果听到我唱歌或许就醒了,我唱给你听好不好?” 我给你摘一颗金黄杏 你一甩辫子扭过身 是害羞,是难为情 怕酸了你的红嘴唇 啊!阿娜尔汗 我的黑眼睛 我给你摘一颗金黄杏 你为何傻傻不吭声 是害羞,是难为情 怕杏仁苦透你的心 啊!阿娜尔汗,我的黑眼睛 尝一尝熟透的金黄杏 它涩在嘴里甜在心中…… 回答慕容白的只有山谷中吹来的阵阵清风,携着落花在秋荻身边打着旋儿。落在地上。 “小白哥哥”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突然冒出头来,手里抱着一头黑毛小猪。小猪在他怀里睡的很是安稳,发出轻轻的呼噜声。 “小白哥哥。库勒大叔让我把他家新下的小猪送给你。”小男孩咧着嘴笑着,把小猪交给他,然后歪着头盯着秋荻看,“她是你娘子?真漂亮,我娘说她是我们桃花河最漂亮的女子。” 慕容白摸了摸他的头,“是啊,她是我娘子。你娘的伤好了吗?” “已经好了,娘让我跟你说谢谢,说等她能下地了会亲自来。”小男孩说。 “不用了。快回去照顾你娘吧。”慕容白目送着他离开,把小猪关进早已经准备好的猪圈了,看着初到新环境而惊慌失措的小猪发了一阵呆才去下厨准备午饭。 从来养尊处优,连开水都不会烧的他如今已经学会了熬粥。还会做几个简单的小菜。 待他将食物端到前院却看到两个不速之客。一个鹤发童颜的老人领着一个青衣小童居然直接进到院子里来。 “你们是谁?”慕容白喝问,立刻拔剑相向。 那老人也是一愣,反问道:“你是谁?你怎么跟我的好徒弟在一起?” 这个老人正是别云。 别云抽抽鼻子,使劲嗅了嗅,“好香啊,我饿了。”他一眼看到慕容白搁在旁边的粥,大剌剌走过去端起来就吃。 “喂……你……”慕容白哭笑不得。 “嗯……不错不错……有两分我徒弟的风骨。”别云啧啧称赞,很快把碗吃了个底朝天。然后心满意足的打着饱嗝端详慕容白,“不错。我徒弟还是有几分眼光,小伙子,我看好你喔。” 慕容白已经知道眼前这个老人就是秋荻的师父,激动的忙跪下行礼,“见过前辈,求前辈救秋荻性命。” 别云稳稳坐着,安然受了慕容白的大礼,颔首道:“放心,这天底下就没有我别云解不了的毒。” 别云,秋荻的师父居然是神医别云,难怪她医术突然如此了得,慕容白又惊又喜,又磕了几个响头。 青衣小童已经将一切准备妥当,别云一番望闻切问后,迅速写下药方,“大部分药我都有随身带着一些,这几味你快去附近镇上抓,顺便买几坛好酒。” 慕容白大喜,立刻策马而去。 别云看着秋荻直摇头,“傻丫头,傻呀,我还以为你在淮安当王妃呢,居然跟个小白脸跑西域来了。还为了他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你可知道若不是我遇到客栈里的小姑娘,她激我来这给你看病,你可没几天活了。” 别云在房子周围转了一圈,看了看猪圈里的小黑猪,回来对秋荻笑道:“好徒弟,师父好久没吃你做的好吃的了,你家那头乳猪好像不错,我放它出来走两圈,等你醒了做个烤乳猪来吃。” 小黑猪在院子里东翻翻西拱拱,获得自由的它忙的不亦乐乎。别云一双眼珠子一直跟着它,感觉它已经是浑身冒着热气,外皮金黄酥脆,肥滋滋直流油的烤猪。 一碗解药下去,慕容白寸步不离的守着秋荻,直至太阳渐渐西沉,却仍不见她醒来,忍不住去叫醒还在“午睡”的别云。 太阳终于收起最后一丝光芒,完全的落下山去,秋荻轻轻睁开了眼睛。 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醒来时她没有看到梦里那个一直陪在身边的人。 眼前是一只浑身黑毛的小乳猪,此时正歪着头好奇的打量着她。 “猪头……你怎么变成这样了……”睡了一个多月的她头还有些晕,看着眼前的猪“哧哧”笑起来。 她有些吃力的蹲下身子张开双臂,“过来,小黑黑,快过来。” 小黑猪惊叫一声跑开了。 一双有力的胳膊从背后仅仅抱住了她,她略微僵硬的脊背贴着他宽厚温暖的胸膛,暖的让她舍不得动半步。 不用回头,她也知道,这个胸膛的主人是慕容白。 秋荻没有说话,慕容白也没有说话。 他们保持这样的姿势很久很久,一旁好奇观看的小黑猪早就无趣的走开了。 “天黑了。”秋荻轻轻的说。 “嗯。”慕容白轻应了一声,身子未动,眼睛也没睁开。 秋荻笑了,任他再抱了一会儿才说:“我饿了。” “我去给你做吃的。”慕容白将她抱起来,直抱回房里。 点上油灯,秋荻拉住要出去的慕容白,“我很久没看见你了,给我看看。” 慕容白顺从的坐到她身边。 秋荻伸出手,仔仔细细的描绘他的眉,他的眼,他的鼻子,他的,唇…… 慕容白心中一动,捧起她的脸低头想要去吻她。 秋荻脸一红,轻声说:“我饿了。” 慕容白松开她,开怀一笑,“我马上去做饭,嘿嘿,我们有的是时间。” 第一百零五章 温暖小事 第二天清晨,秋荻是被小黑猪凄厉的叫声吵醒了。 她睁开眼睛,转动还有些僵硬的脖子。 慕容白就躺在自己身边,他们的手指相缠,额头相抵,呼吸相闻。 “睡的好不好?”慕容白问。 “很好。”秋荻脸微微发红,“你什么时候醒了?” 慕容白没有说话,亲吻了她的额头,“你再睡一会儿?” “不行,我要赶快起来去救小黑猪了,我师父惦记它一晚上了。” “我去救。”慕容白捏捏她红润的脸,“以后拯救世界的任务就交给我了,我还要负责赚钱养家。” “那我呢?”秋荻心中乐开了花。 “你负责貌美如花。” “不好。” “为什么?” “长的跟我以前邻居老李家的闺女如花一样还了得。” “......” 别云已经在外面扯着嗓子喊,“徒弟徒弟,快起床啦,太阳都晒屁股啦,小乳猪我已经给它洗好澡了。” 两人再也不敢耽搁,迅速爬出被窝,只见可怜的小黑猪浑身滴着水,四个蹄子被绑的结结实实被吊在木架上。 别云一把拉过秋荻的手,先仔细号了号脉,点头道:“不错不错,别云一出手就知有没有,休息了一晚上你体 内余毒都清了。” “多谢师父。” “来点实际的。”别云指着那头猪挤眉弄眼。 “师父......小白说这小黑猪是别人送给我们养的,可不能吃。我们要把它养大养肥肥。”秋荻拔了刀,利索 的割断绳子把猪解救下来。 别云白了慕容白一眼,“小白痴他骗你的。这就是人家送来给你补身子用的。” 慕容白“......” “是小白,哼......”秋荻气鼓鼓的望着他。 “小白痴,小白痴,你们两个都是小白痴......”别云拍掌大笑。 青衣小童早已经准备好了早餐,怯怯的过来请大家吃饭。 别云看了一眼饭桌上的清粥小菜,一巴掌呼在青衣小童的脑袋上,“我说什么来着。要有肉,有肉,怎么又没 肉?” 青衣小童委屈的看看别云又看看秋荻。低头不敢吱声。 “师父,你怎么老是欺负丛丛?”秋荻将煎蛋推到他面前,“早餐吃那么肥腻会容易变成一个大胖子。” “谁说的,不吃肉会生病的。亏你还是个大夫!”别云不满的嘟囔。 秋荻无奈。遇见这个胡搅蛮缠的师父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你也是大夫啊。” 别云见说不动秋荻,一双眼睛可怜巴巴的看着慕容白,讨好道:“徒女婿,我要吃肉!” “谁是你女婿啊!”秋荻红了脸,瞥了别云一眼。 这一声徒女婿让慕容白十分受用,在桌子底下偷偷拉住秋荻的手,点头道:“中午我们吃烤羊!” “好耶!还是女婿好!”别云高兴的像个顽童。夹了一个煎蛋放进慕容白晚里,“女婿多吃点哈。” 慕容白点点头。又给秋荻夹了一筷子菜,柔声道:“多吃一点,你身体才刚刚恢复。” 丛丛嘴里塞着馒头,含糊不清的说:“秋姐姐总算嫁出去了,老爷常常跟我说你嫁不出去。” 秋荻瞪着别云,“你真的是我亲师父?” 别云老脸一红,又一巴掌呼到他后脑勺,“吃你的饭!” 秋荻又娇嗔的看了一眼慕容白,挣脱了他的手,“我可没说要嫁给他。” 别云一副不相信的样子,眼睛在一对金童玉女身上滴溜溜打转,“睁着眼睛说瞎话,以为我头发白眼睛就瞎啊 ?” 秋荻忙解释,“不是不是啦,师父,昨夜小白是怕我余毒未清,一直照顾我。” “我们确实已经成亲了,中午请师父喝酒,就当补了喜酒了。”慕容白大大方方的说。 秋荻睁大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慕容白,“我......你......” 慕容白贼兮兮一笑,“吃饭,吃饭,丛丛做的饭真好吃,好吃。” 午饭后,秋荻跟着慕容白去村子里买羊肉,一路上一直被他紧紧牵着手。 慕容白跟遇见的每一个村民打招呼,介绍秋荻说是他媳妇,秋荻羞的一直埋着头。 “干嘛这么高调!”秋荻轻捶了他一拳,“我什么时候说要嫁给你了?” 慕容白嘴里叼了根狗尾巴草,笑眯眯的看着她,“早点宣示主权,免得别人惦记。”他伸手就想去捉她的腰。 “我还没答应呢。”秋荻轻巧一转身,躲开了他的手,顺手夺了他嘴里的狗尾巴草插在他发髻上,一蹦一跳的逃开,在空旷的草原大声的喊“我很开心,很开心,很开心。” 慕容白也喊,“我也恨开心,很开心,很开心。” “哈哈哈哈。”秋荻看着他头上的狗尾巴草一晃一晃的样子十分滑稽,笑得直不起腰来。 慕容白追上她,将她紧紧禁锢在自己的双臂里,低声道:“秋荻,嫁给我吧。” 他发髻上的狗尾巴草在微风中轻轻摆动,不时的骚在秋荻的额头上,痒痒的,他充满魔力的声音让她的心也痒痒的。 “不嫁。”秋荻拼命忍着快要忍不住的笑意,给出否定的答案。 慕容白摇着头一字一顿的温柔又霸道的说:“不,许,不,嫁。” 狗尾巴草随着他脑袋的晃动,一下又一下的骚在秋荻脸上。 秋荻再也藏不住心中的喜悦和脸上的笑容,“好吧,那就嫁了。” 慕容白高兴的一把抱起她转了几个圈,然后认真严肃的问,“太好了,我们什么时候洞房呢?” 面对如此赤果果的问题,秋荻一下子红了脸,低头看了会儿自己的脚尖,想了想觉得有点不对,怒道:“什么 嘛,你还没给我聘礼呢,就想洞房!” 慕容白抿着嘴笑道:“我们都已经拜过天地的,嗯,在楼兰的忤泥城,很多人做见证呢。” 秋荻眼睛骨碌碌转了好几圈,掰着手指算了一会儿,道:“嗯,那就不要再拜堂了,拜堂宴客要花不少银子, 礼金又不一定能收的回来......” 慕容白看着她一会儿望着天,一会儿掰着手指嘴里还嘀嘀咕咕没完,一把板过她的肩膀,“好啦,小财迷,不 要算了,你赚了,赚大发了。” “你聘金打算给多少?”秋荻两眼发亮。 “以后我赚的所有钱都给你,我的全部都是你的,你的还是你的。” “不藏一分私房钱?” “不藏一分私房钱!” 秋荻一把搂住他的脖子,“就这么愉快的决定了!” 第一百零六章 换心 第一百零六章狼心狗肺 秋荻亲自下厨,几个人大快朵颐吃的不亦乐乎,饭前喋喋不休的拌嘴逗贫都被咀嚼食物的声音代替。 别云把碗舔的干干净净,心满意足的打着饱嗝,半天才说出一句话,“真好吃,再来一碗。” 慕容白默默放下碗筷,突然说:“好像回到了北城的家。” 秋荻一愣,低头温柔的笑了,她所要的,仅此而已。 院外突然有人高声道:“有人在家吗?老乡,我们是路过的商人,想讨碗水喝。” 秋荻正要出声回答,慕容白脸色一变,冲她轻轻摇头,对丛丛说:“麻烦你出去应门,给了他们水之后 让他们快走。” 丛丛点头出去了。 “怎么了?”秋荻不解。 慕容白神色凝重,拉着她离开餐桌到后堂回避。 别云会意,立刻将他们桌上的碗筷收起来,只留下自己和丛丛的。 “到底怎么了?”秋荻紧张的问他,“你轻点,你抓疼我了。” 慕容白抱歉的松了松手劲,却仍然抓着她不放,声音里充满歉疚,“是花盈的声音。” 是花盈的声音,尽管她故意压低了嗓音,可是这个曾经像魔鬼一样对自己纠缠不休的声音,他怎么都不 会忘记。 秋荻脸色一白,突然有一种从梦境一跤跌回现实的感觉。 慕容白将她揽在怀里,凑近她的耳朵轻声细语。“我这一生最遗憾的事情就是在那个除夕之夜离开了你 ,秋荻,这样的事情以后永远都不会发生。相信我。” 秋荻点点头,心里暖暖的。 “这位夫人,我家老爷正在用膳,不便见客。”丛丛急促的声音传来。 秋荻透过屏风的细小缝隙向外望去,只看见一截小蛮腰款款摆进来,轻轻一扭跨过门槛,走了进来。已 为人母的花盈如今更见风韵。只是那么一小截腰已经叫人遐想无限。 秋荻瞥了一眼慕容白,只见他也全神贯注在偷窥上,不禁发了醋意。在他脚面上不轻不重的踩了一脚。 慕容白吓一跳,不禁“啊”了一声。 已经进门的花盈捕捉到这轻微的声音,身形一滞,但是她的注意力立刻被八仙桌上席位置坐着的别云吸 引。 别云毫不理会这突然闯入的不速之客。埋首于满桌食物连头都不曾抬起来。 丛丛无奈的看着这个少女面孔却梳着妇人发髻的女子。弱弱的向别云解释,“老爷,她,非要见您,拦 都拦不住。” 别云摆摆手示意他退下,抬头瞥了一眼花盈,“你来了。” 花盈一愣,笑道:“想不到先生还记得我。” 别云面无表情的说:“怎么会忘记。这可是我这辈子换的唯一的一次狼心狗肺。” 花盈脸色一白,压住胸中怒气。缓声道:“先生,我们这几个月几乎走遍了整个西域,就是为了寻先生 ……” “寻我做什么?”别云打断她的话,将手里啃干净的羊骨一丢,“难道是要请我去洛安享受荣华富贵? ” “请先生救命。”花盈道,“只要先生肯出手相救,要什么荣华富贵我都答应。” “都能答应?”别云反问。 花盈的脸上带着一种一言九鼎的傲气,如今已经是一宫太后的她身上已经有了俯瞰一切的气势,“自然 是一言九鼎。” “当年陈家小子把心送给你们,你们答应了什么可还记得。”别云淡淡的问道。 花盈脸色微微发白,“记得,善待陈家人,替他尽孝道照顾好定远侯,也照顾好他妹妹崇乐。” “你们可做到了?”别云声音不大,看似漫不经心的一问,却已经让花盈额上冷汗涔涔。 “这一切都是定远侯想要的,他想要当皇帝,想要荣华富贵,我们……我们只是帮他达成所愿,就算是 陈崇云自己在世,也会为达成父亲心愿不惜代价的。”花盈急促的说。 别云冷冷的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沉默了许久,花盈知道别云的怪脾气,咬咬牙,跪了下来,“求先生救救南宫,南宫若是死了,陈崇云 的心也就停止跳动了,他是您最心爱的徒弟,您就忍心他留在世上最后一件东西消失吗?” 低头温柔的笑了,她所要的,仅此而已。 院外突然有人高声道:“有人在家吗?老乡,我们是路过的商人,想讨碗水喝。” 秋荻正要出声回答,慕容白脸色一变,冲她轻轻摇头,对丛丛说:“麻烦你出去应门,给了他们水之后让他们快走。” 丛丛点头出去了。 “怎么了?”秋荻不解。 慕容白神色凝重,拉着她离开餐桌到后堂回避。 别云会意,立刻将他们桌上的碗筷收起来,只留下自己和丛丛的。 “到底怎么了?”秋荻紧张的问他,“你轻点,你抓疼我了。” 慕容白抱歉的松了松手劲,却仍然抓着她不放,声音里充满歉疚,“是花盈的声音。” 是花盈的声音,尽管她故意压低了嗓音,可是这个曾经像魔鬼一样对自己纠缠不休的声音,他怎么都不会忘记。 秋荻脸色一白,突然有一种从梦境秋荻亲自下厨,几个人大快朵颐吃的不亦乐乎,饭前喋喋不休的拌嘴逗贫都被咀嚼食物的声音代替。 别云把碗舔的干干净净,心满意足的打着饱嗝,半天才说出一句话,“真好吃。再来一碗。” 慕容白默默放下碗筷,突然说:“好像回到了北城的家。” 秋荻一愣,一跤跌回现实的感觉。 慕容白将她揽在怀里。凑近她的耳朵轻声细语,“我这一生最遗憾的事情就是在那个除夕之夜离开了你,秋荻,这样的事情以后永远都不会发生,相信我。” 秋荻点点头,心里暖暖的。 “这位夫人,我家老爷正在用膳。不便见客。”丛丛急促的声音传来。 秋荻透过屏风的细小缝隙向外望去,只看见一截小蛮腰款款摆进来,轻轻一扭跨过门槛。走了进来。已为人母的花盈如今更见风韵,只是那么一小截腰已经叫人遐想无限。 秋荻瞥了一眼慕容白,只见他也全神贯注在偷窥上,不禁发了醋意。在他脚面上不轻不重的踩了一脚。 慕容白吓一跳。不禁“啊”了一声。 已经进门的花盈捕捉到这轻微的声音,身形一滞,但是她的注意力立刻被八仙桌上席位置坐着的别云吸引。 别云毫不理会这突然闯入的不速之客,埋首于满桌食物连头都不曾抬起来。 丛丛无奈的看着这个少女面孔却梳着妇人发髻的女子,弱弱的向别云解释,“老爷,她,非要见您。拦都拦不住。” 别云摆摆手示意他退下,抬头瞥了一眼花盈。“你来了。” 花盈一愣,笑道:“想不到先生还记得我。” 别云面无表情的说:“怎么会忘记,这可是我这辈子换的唯一的一次狼心狗肺。” 花盈脸色一白,压住胸中怒气,缓声道:“先生,我们这几个月几乎走遍了整个西域,就是为了寻先生……” “寻我做什么?”别云打断她的话,将手里啃干净的羊骨一丢,“难道是要请我去洛安享受荣华富贵?” “请先生救命。”花盈道,“只要先生肯出手相救,要什么荣华富贵我都答应。” “都能答应?”别云反问。 花盈的脸上带着一种一言九鼎的傲气,如今已经是一宫太后的她身上已经有了俯瞰一切的气势,“自然是一言九鼎。” “当年陈家小子把心送给你们,你们答应了什么可还记得。”别云淡淡的问道。 花盈脸色微微发白,“记得,善待陈家人,替他尽孝道照顾好定远侯,也照顾好他妹妹崇乐。” “你们可做到了?”别云声音不大,看似漫不经心的一问,却已经让花盈额上冷汗涔涔。 “这一切都是定远侯想要的,他想要当皇帝,想要荣华富贵,我们……我们只是帮他达成所愿,就算是陈崇云自己在世,也会为达成父亲心愿不惜代价的。”花盈急促的说。 别云冷冷的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沉默了许久,花盈知道别云的怪脾气,咬咬牙,跪了下来,“求先生救救南宫,南宫若是死了,陈崇云的心也就停止跳动了,他是您最心爱的徒弟,您就忍心他留在世上最后一件东西消失吗?” 别云眼神一滞,想起十年前那个瘫坐在轮椅上的少年,清澈倔强的眼神,坚强无畏的笑容,任谁看见都会心疼。 陈崇云生下来就得了一种奇怪的病,身上的皮肤非常白,像抹了一层厚厚的粉,头发和身上的汗毛都是白的,连本该是深色的眼珠都比正常人要浅,常年躲在黑色的兜帽大袍里不敢见阳光,几乎是被药泡大的,一生几乎就是在寻医问药中度过。直到十五岁那年,连宫里的御医,大燕国最好的大夫都宣告他的生命只剩下最多半年。 半年,乐观倔强的少年不愿意在家等死,死在那暗无天日的房间里,死在那张冰冷的床榻上。他留下一封书信,宽衣大袍将病弱的身子一裹,一匹快马就出了玉门关。 看过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少年又结识了生命中最重要的朋友,南宫傲,他的南宫大哥,还有他的心上人,梳着双髻,娇俏可爱的花盈姐姐。 那一年,南宫傲还是十七岁的孤傲少年,花盈是刚刚及笄的明媚少女。他们刚刚经历一场大难,千辛万苦逃出来,本以为从此可以远走高飞双宿双栖,却无奈要面对生离死别。 三个决定相伴,一起度过生命最后的宝贵时间。机缘巧合,他们遇见了来西域游历的别云。 陈崇云的病连当时已经名满天下的别云都束手无策,而南宫傲,他的心因为某种秘术和毒药的长期浸泡,已经渐渐枯萎,唯一能救他的办法,就是换心。 换心术,这天底下也只有别云敢这么想这么做,而愿意将自己的心贡献给朋友的,这天底下大约也只有陈崇云一人。 换心,是需要供体还有生命气息的状态下进行,别云永远都往不了那个少年决然喝下一大碗麻沸散时那平和的充满希冀的眼神。他拜他为师,只做了他三天徒弟,却让他从此萌生了一生都不再收徒的意愿。 他最喜欢的徒弟,如今留在世上的,就只有南宫傲胸腔里那颗温热的心脏了。 第一百零七章 金簪 花盈带着人离开之后,慕容白和秋荻走了出来。 “师父……”秋荻看着一脸哀伤的别云,他明明可以救南宫傲的,却让花盈去找何其聊。 “一切由哪里开始就由哪里结束吧。”别云看了慕容白一眼,“你们认识?” 慕容白诚恳道:“不瞒师父,我从前是姓秦。” 别云点点头,“小伙子,有眼光,我别云的徒弟绝对值得以江山为聘,哈哈哈。” 尽管舍不得秋荻的好手艺,别云还是第二天就跟他们告别继续西行前往大月氏。 “只剩下我们了。”秋荻望着别云远去的背影,有些伤感和不舍,“这一别又不知道何时能见到师父。” “放心吧,师父舍不得你……做的烤肉。” 秋荻捶了她一拳。 “就剩下我们俩了。”趁她不备慕容白偷偷在她脸上亲了一口,“终于可以光明正大的耍流/氓了。” 秋荻白了他一眼,脸上笑意弥漫。 慕容白看看渐渐西沉的太阳,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 “你干嘛?” “祈求太阳早点下山,今天终于不用跟丛丛挤一个屋睡了。”慕容白坏坏的笑着。 秋荻,“……”这个家伙,什么时候这么油嘴滑舌了。 小黑猪在别云走后终于敢走出它的猪圈出来散步了,它毫不理会身边那一对卿卿我我的情侣,在草丛里欢快的打着滚。拱着土,把一切看起来能吃的东西放进嘴里。 秋荻被慕容白抱了起来,回头瞥了一眼小黑猪。眉心一动,“快,快,把我放下来,小黑黑嘴里有东西。” 慕容白不信,“又哄我,才不信。今天你绝对逃不掉的。” “是真的,金灿灿的,说不定是金子。”秋荻笃定的说。金银这些黄白之物怎么可能逃过她的眼睛。 果然是金子,是一支金蝴蝶簪子,做工十分精致细腻,在这附近集市是根本看不到的。 秋荻总觉得这簪子有几分眼熟。却想不起来。 慕容白拿着簪子细细打量。果然在蝴蝶翅膀的底部发现了一个小小的嫣字,这支金簪是他送给妹妹秦嫣的及笄礼物。秦印说在出关之前秦嫣就已经被他偷偷调换并安顿妥当,她的金簪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是花盈,一定是花盈撞见了她,把她掳过来了。”秋荻想到她身上那半本神兵谱,心里咯噔一下。 “有蹊跷,嫣儿久居深宫,花盈并不认识她。除非是陈崇云,可是现在的陈崇云不是真正的陈崇云。” “不管怎么样。我们都要去救她。”秋荻说。 慕容白点点头,“而且风火神宫里那无数即将开花落籽的人若不及时阻止,恐怕天下大乱百姓遭殃。” 事不宜迟,两人将小黑猪送到库勒大叔家寄养后,两匹快马直奔魔窟的方向。 花盈这次带着陈崇云出关来寻医,身边只带了四个魔兵以及四个侍卫两个宫女,一行人乔装成商人。以这样的实力和装备去和风火神教硬碰硬,她自然不会蠢到这个地步。十年都忍过来了,十年磨一剑,她终于登上了权力的顶峰只,待倾全国之力长驱直入,一举将风火神教从人间除名。 她清楚风火神教的一切,知道他们蛊惑人心的路数,于是在他们老巢附近的波罗镇上住了下来,扮演一位哀怨的可怜小妇人,守着久病的相公,不远万里追寻神医别云的足迹。 波罗镇上有八成百姓是风火神教的忠实教民,当然,知道风火神教真面目的,除了一些高层头目,教民当中少之又少,知道的又还活着的,不是呆子就是傻子。 花盈住在波罗镇上最大的客栈里,每天都带着丫鬟亲自去药铺子里抓要么,高调招摇过市,很快整个波罗镇都知道镇上来了一个美貌妇人,带着一个瘫痪在床的相公。 百姓们和花盈一样,都隐隐的期待着,期待那传说中救苦救难的天圣女能出现,再次显示风火帝君的仁慈和神威。 花盈只留了两个丫鬟和两个侍卫在身边,其他人都藏在暗中保护并打探消息。十年了,风火神教的实力增长了不少,虽然仍然是在暗处活动,但是这几年也渐渐的走到了明面上,在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百姓们给风火神教供奉的风火帝君修建的庙宇。 波罗镇的风火神庙香火最为鼎盛。 慈眉善目的风火帝君旁边站的是同样慈眉善目的圣女,天圣女,模样虽然和真正的天圣女相去甚远,花盈盯着那张脸的眼里还是充满了怒火。 她忍着心中的怒气,假装恭恭敬敬的上了一炷香,跪下来默默祷告。身边一个长相平凡表情木然的婢女也跟着跪了下来,却是无比虔诚的磕了几个头。 围观的香客们一阵唏嘘,纷纷报以同情的目光。 看着那丫鬟往功德箱里投了一张五百两的银票,一旁的庙祝激动的手一抖,本该敲在钟上的锤子一把敲到了自己手上。 众香客看着花盈离去的倩影又是一阵唏嘘。 驻扎在波罗镇上的风火神教核心成员早就将这只肥羊的情报报与天圣女知道,镇上多出了几十双眼睛盯着她。 花盈在客栈最贵最豪华的天字第一号房里闲闲的翻着一本残破的书,眼底是藏不住的野心和欲/望。她瞟了一眼在陈崇云身边木然立着的丫鬟,“你是说另外半本神兵谱在秋荻身上?而秋荻被戾帝秦印给掳走了?” 丫鬟机械的点点头,她正是被花盈易容后呆在身边的秦嫣,此时的她早已经失去了自己的心智,成了唯命是从的傀儡。 花盈一掌拍在书案,嘴角挂着一丝冷笑,“秋荻,又是秋荻,你可不要那么快死在秦印手中才好,我们之间的斗争才刚刚开始而已。” 秋荻此时跟着慕容白一路打探也来到了波罗镇,因为花盈的事事高调,他们几乎没有费任何气力就掌握了她的行踪,暗中跟随着。 “你先别急。”慕容白按住秋荻,她一看见那半本神兵谱就要冲过去,“嫣儿暂时没有危险,只是被控制住了。” 秋荻平复了半天情绪才点头道:“也好,她的目的是引天香出来,我们正好坐山观虎斗。” “是观看狗咬狗。”慕容白冷冷的说。 第一百零八章 他也来了 虽然波罗镇平日里往来的胡汉客商也是不少,这几天却是格外热闹。掌柜的眼看着又一位气宇不凡的公子走进店里身边还跟着几个皮肤黝黑的随从,已经端了一整天的笑脸都没空放下,热情的招呼着,忙去给安排了间上房。 “掌柜的,此处距离楼兰忤泥还有多远?”白衣公子问。 “不远不远,快马一天半的路程就到了。”掌柜的笑眯眯的答道,忽闻外头人群一阵骚动,他忙停下手中的算盘,伸长脖子看了一眼,同情的摇摇头。 白衣公子看了一眼打门外过的一个戴着帷帽的子女,虽然戴着帷帽看不清容色,身段却十分窈窕,难怪如此引人侧目。 “那女子,不是本地人吧?”白衣公子问。 掌柜的摇摇头,“也是前几日刚来的,可惜呀,这么年轻俊俏的小娘子,相公却得了怪病,也难为她带着相公不远万里来寻衣,如今是天天去风火帝君庙里烧香。” 白衣公子一听,立刻追了出去,身后的随从也不远不近的紧紧跟随着。 今日是十五,风火帝君庙里人头攒动香火鼎盛,波罗镇几乎大半的镇民都赶来烧香祈福。白衣公子在人群里搜索着方才惊鸿一瞥的身影,只看到一片衣角一闪而过,闪入了后殿。他立刻追了过去,却被庙祝拦住了去路。 “公子,烧香请到前殿。”下颌留着一缕山羊胡须的庙祝客气的说,“后堂今日不对外开放。” 白衣公子看着那窈窕的身影进了内厢房。紧锁的眉头渐渐放松,“那好,我就在这等着。” 庙祝暗暗白了他一眼。还当他是跟踪尾随良家妇女的登徒浪子。 等了近一个时辰都不见她出来,白衣公子有些急了,悄悄绕到后面,灵活的攀上了房顶,一跃进了院子,居然就大摇大摆的走近那间厢房。 壁脚听了一阵,却完全听不到任何动静。他直接破门而入,却见两个戴着帷帽的女子都倒在地上,一个浑身黑衣。一个黄绿衫子。 白衣公子立刻去扶那黄绿衫子的女子,急切的问道:“你没事吧?” “你是谁?!”两个女子异口同声的问。 白衣公子一愣,粗鲁的掀开黄绿衫女子的帷帽一看,失望道:“抱歉。认错人了。起身欲走。 黑衣女子咬牙道:“等一等,这位公子。” 黄绿衫女子急了,“你想干什么?” 黑衣女子摘了帷帽,露出一张颠倒众生的俏脸,正是风火神教的天香圣女,朱唇轻启,竟带着几分撒娇,“公子。我是侍奉帝君的圣女,我中了那个妖女的毒。解药就在她身上,求公子救命。” 而那黄绿衫女子正是花盈,她脸色一白,生怕这突然闯进的公子也是风火神教的虔诚教民,厉声道:“你胡说八道!这么一副狐媚子像怎么会是圣女,公子,此人假扮圣女利用奴才救夫心切想拐骗奴家,方才对奴才下毒,求公子救命。” 白衣公子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一时间不知道该相信谁好。 “你个妖女!” “你个贱婢!” 见白衣公子左右为难,两个动弹不得的女人打起嘴仗来,眼睛瞪的一个白衣公子被她们吵的头都大了,一抬脚,走了。 “你给我回来........本宫非砍了你的头不可.......”花盈叫着。 “你给我回来,可恶,小心老娘把你种了!”天香无力的叫着,已经口干舌燥了,她愤愤的盯了一眼花盈,“你个贱婢,都是你,竟敢暗算我。” “你个老妖婆,还当自己是高高在上的大小姐?”花盈冷笑道,“你种了我的七花毒,若没有我的独门解药,七日之后就会全身溃烂,但是不会死,而是会像鬼一样活着。”花盈艰难的挪着身子,一点一点的爬到她身边,伸手在她怀里掏解药。 天香原本打算一进门就给花盈下软筋散,结果花盈早有准备,将毒反下给了她,还多加了一味七花毒。虽然花盈自己也种了软筋散,却好歹有条胳膊和腿能动,而她能动的只剩下一条胳膊。 花盈从她怀里掏出好几个瓶瓶罐罐,鼻子底下一闻就嗅出了哪瓶是解药,仰着脖子喝的一滴都没剩下。 天香气的七窍生烟,无力的骂着,“你个贱婢,当初若不是我救你,你早就冻死在雪山了,你个贱婢,不仅仅不感恩,还带走南宫傲。” 花盈盯着她,极力克制住想要一把掐死她的冲动,这世间竟有人厚颜到如斯地步,“你救我?那是谁让我无家可归?风火神教杀我全家,屠我全村,幸好我逃到雪山才躲过一劫,你以为我当初年纪小就什么都不知道吗?” 天香无力的辩驳,“带人去屠村的又不是我,若不是我及时救你,你早死了。” “废话少说。”花盈恨恨道,“我来可不是来跟你攀交情的,我告诉你,这七花毒是我花了十年时间专门为你量身定制,你不要妄想着回去自己配置解药,你只有七天时间,来不及的。” “你到底想怎么样?”天香想象着自己这张天仙似的脸七天后会溃烂的连自己亲妈都不认识,不由得没了底气,语气中带了哀求。 “南宫大哥走火入魔了,我要你救他。”花盈说。 天香冷笑,“原来你大费周章又是为了他,我还以为十年不见你长进了呢,却还是为了一个男人。” “那也比你把自己脱/光了送给他他都不要的好。”花盈反唇相讥。 天香像被踩着尾巴的猫一样,全身的毛都竖了起来,大叫道:“你休想,你休想我救他!” “那你就等着变成一个丑八怪吧。”在她身边服侍十年,花盈深知她的弱点,就是十分爱惜她那张倾城绝世的脸。 天香打了个寒颤,咬咬牙,“好,我答应你。” 花盈将刚刚喝完的空瓶扔到她脚下,“里面还有一滴,你舔舔干净也够解你身上软筋散的毒了。” 天香气的两个眼睛都要喷火了,却只能无奈的捡起那个空瓶,努力的去攫取那最后一滴解药。 白衣公子回到客栈,正要上楼,迎面走来一个楼兰打扮的男子,两人都愣住了。 “慕容白?” “江连城?” 第一百零九章 狼与狈 江连城的到来多少让慕容白有点惊讶,尤其是他说他是为寻自己而来。虽然现在他和陈崇云势均力敌谁也不敢妄自动手,但是江连城是民心所向。 两人对坐着,桌上的菜没有怎么动,酒却已经喝了大半,多数都进了江连城的肚子。他一向狂傲,即使因为心中那个影子现在有些落寞,但是面对慕容白是无论如何都不会表现在脸上,于是豪气干云的喝了大半坛子酒。 “大丈夫当以安邦定国为己任,你当真不愿意回去?只是做个样子都不愿意?若是你肯出山,那些封地诸侯肯定立刻倒戈。”江连城挑挑修长的眉,言语中是掩藏不住的嫉妒,“你倒真是乐的逍遥,把玉玺往我这一丢,烂摊子一撩,再这里大块吃肉大口喝酒。” “人各有志,你比我更适合那个位置。”慕容白说,“如今我大哥也已经去世,朝政的事我不想再过问。”他想了想,从怀里掏出半本书给江连城,“这是赵无庸所著的神兵谱,还有半本目前可能落入花盈之手,她和陈崇云现在都在这里,我会想办法把另外一半拿到手,我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小白,看我买了什么......”秋荻拿着一袋桂花糕正要炫耀,乍看见江连城,先是一愣,然后低低的说,“好久不见,你......你怎么来了?” 江连城却是大方一笑,指了指一旁的凳子。“坐,我是来找慕容公子的。” 秋荻看看慕容白又看看江连城,把手里的桂花糕一放。“那你们慢慢聊,我......我去......我去补个觉,今天起太早了。”说罢不敢看他们任何一个人的脸,低头逃也似的回了房间。 再次看见江连城,她心里多少有点怪异的感觉,毕竟,她曾经是真的想过要嫁给他的。而现在。两个男人同时出现在她面前,还一副哥俩好的样子,她除了溜之大吉还能怎么样。 慕容白看着江连城。眼神有点冷下来,“不瞒江公子,我和秋荻已经成亲,以后就打算生活在这西域。不会再回中原。” “你确定她放的下中原的亲人朋友?”江连城淡淡一笑。起身告辞。 慕容白一个人默默的又坐了一会儿,突然感觉心烦意乱起来。大街上传来鸣锣开道的声音,店小二冲了进来扯着嗓子喊道:“天圣女来了。” 慕容白“霍”的站起身来出去查探,果然是天香,依旧是坐在黑色纱帐遮掩的轿撵上,几个大汉抬着,威风凛凛的招摇过市。他迅速跟了上去。 天香在众人的簇拥之下来到波罗镇最大的客栈旁,她抬头看了看已经在门口等待的花盈。咬着牙暗骂了一句贱婢才缓缓开口道:“信女风铃儿,帝君感受到你的虔诚。本圣奉帝君旨意将慈悲赐于你。” 花盈假模假式的屈身对她福了一福,然后上前将天香扶出轿撵,趁机低声问道:“怎么只有你来?南宫的病只有你们教主能治。” 天香轻蔑的看了她一眼,“愚昧,谁跟你说只有教主能治?”天香此时的脸上已经红斑点点,她戴着黑色帷帽把自己遮的严严实实,“我回去花了三天三夜时间才配置出了解药,你快把七花毒的解药给我。” “你若是能救回南宫,我自然会给你解药。”花盈遣走了房内伺候的丫鬟,关上大门,指着还在昏迷的陈崇云问道,“你的意思是他是中了毒?” 天香点点头,“他的武功已经全教人废了,现在昏迷是因为中毒。”天香摸索着从陈崇云的发间找出几根金针来,“好妙好绝的手段,走火入魔是治好了,武功也废了。” 花盈看着那几根金针,牙齿咬的咯咯响,心道,别云那个老匹夫竟敢耍弄我,废了南宫的武功不说还诳我来这里。 天香将一小瓶药水放到花盈手上,“也不是什么药命的毒,只是会一直沉睡,睡到老,睡到死。” “难怪之前他偶尔还会醒,那老匹夫给他吃过药之后却再也没清醒过一次了。”花盈拿着药看了看,对天香道“你最好不要耍花招。” 天香不耐烦了,掀了自己的帷帽,指着自己的花脸没好气的说:“你看看,你看看,我这样子以后怎么见人,快把解药给我,我们以后两清了。” 花盈露出一丝冷笑,看着陈崇云渐渐睁开了眼睛,这才丢给天香解药。 天香迫不及待的吃了解药就要离开。 “慢着。”已经醒过来的陈崇云坐了起来,“天香,我们不妨谈谈合作?” 天香转过身看着他,陈崇云那一声“天香”叫的她骨头都轻了二两,“南宫大少爷现在想跟我合作?” “我现在叫陈崇云。”陈崇云微微一笑,武功被废的他如今脸色不再是那种苍白中带青灰,将养了数月脸上也有了肉,虽然身体还虚弱却也看起来是一个翩翩佳公子。 “云......”花盈看着天香那一副狐媚子的样子,不禁促了眉。 “放心。”陈崇云轻轻握了握她的手以示安慰。他一直沉睡不代表他没有知觉,这一段时间来,他什么都听到了,当然也包括方才天香说自己武功全废的事情。 大燕在秦印的挥霍之下早就国库空虚,只剩下外面硬撑的一个壳子,只能暂时唬住江连城,拖延其挥戈北上。要对付越来越强大的江连城,最快最有效的办法就是和风火神教合作。 天香听完陈崇云的想法连连点头,“好,崇云公子愿意摒弃前嫌,大家一定会合作愉快的,我这就回去跟教主商议。” 风火神教不过是西域一个不入流的小教派,若真的能辅佐陈崇云完成统一大业,被封为国教,到时候荣华富贵金山银山要什么有什么。比自己苦哈哈躲在暗无天日的地宫里辛辛苦苦炼制铁血将士强多了。何其聊很快就答应了,曾经敌对的双方居然一拍即合,虽然心中仍然各怀鬼胎,却不影响他们为了共同的利益暂时携手。 第一百一十章 强盗 秋荻睁开眼睛时,天已经全黑了,耳边是车轱辘“咯吱咯吱”的响声,夹杂着马儿打着响鼻的声音。脑袋还有些迷糊的她登时全醒了,揉着有些发疼的太阳穴看着对面那个以袖附额好像睡着的人。 “你是谁!” “你醒了。”宽大的袖子拿开,露出一张年轻男子的脸,一双魅惑的凤眼盯着她,似笑非笑。 “江连城,江狐狸,你想干嘛!”秋荻四下里望了望,“小白呢?” 江连城听到“小白”两个字,眉头微微一皱,靠近她,两手撑着将她圈在怀里,“你一声不吭就走了,你我一年多未见,你倒是好,昨日见了我连声招呼都不打,我们很不熟吗?” “熟熟熟”秋荻把头点的跟小鸡啄米似的,矮下身子从他双臂的空间钻了出来,讪笑道,“熟也不要离这么近。” 江连城一把将她拎回去继续圈着,定定的看了她半晌,“嗯,黑了,瘦了,不过结实了许多。” 他的鼻尖几乎要碰到自己,秋荻尴尬的低了头,突然想起自己本来应该在客栈的房间,有人突然闯进来把自己迷昏了。 啊,这个强盗登徒子! “你......”秋荻一把推开他,“你......把我抓来干嘛!这是要去哪里?” “你说呢?当然是回中原,去淮安,难道你想在这里放一辈子的羊?”江连城捉住她不断挥舞的手,认认真真道。“秋荻,跟我回去淮安吧。” “你放开我,我不回去.....”秋荻奋力扭着。无奈力气根本敌不过他,但是她却依旧不屈不饶的挣扎着,江连城手劲稍微一松她挣脱开来,不小心在他脖子上留下一道血痕。 秋荻愣住了,呆呆望着满脸震惊甚至哀伤的江连城,声音低了下去,“对不起。可是你......你到底想怎么样?你把慕容白怎么了?” “你现在眼里就只有慕容白吗?”江连城彻底松开她,颓然问道。 “我......我帮你擦干净。”秋荻慌忙掏出帕子要替他擦赶紧脸上的血痕,那一抓她用足了十分力气。伤口看起来不浅。 江连城冷冷的挡开了她的手。 “我......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 “你心里有过我吗?”江连城问,“看着我,认真的回答我。”他双手轻轻的将她快低到地上的头掰起来。 秋荻眼神闪烁,几乎不敢看他的眼睛。有。她心里当然有过他,甚至想过嫁给他,可是这一切还有意义吗?他是江连城,不是阿当,更不是慕容白。 “回答我。”高高在上的中越世子此刻却带着几分恳求。 “有......”秋荻说。 “那就好,那就好。”江连城欢喜的像个得到长辈肯定的孩子,甚至有点手足无措起来。 “江......阿当......我心里有过你,可是那都已经过去了。”秋荻咬了咬嘴唇。突然心生不忍,他现在这个样子仿佛还是从前带着面具时常和自己嬉闹的阿当。 “只要有就好了。”江连城毫不在意。“从前都是我的错,直到我一次又一次的和你失之交臂才意识到,你在我心里有多重要,以后我再也不会让你离开我,我要让你成为我的女人,成为天底下最幸福的女人。” 江连城把她搂在怀里,紧紧抱着,力气大的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融为一体,好叫她再也不会失去踪影。 “你......你放开我......阿当,你弄疼我了。”秋荻觉得自己肋骨都要被他挤压断了,气都有点喘不上。 江连城松了一松,看着她在朦胧月光下不断喘气的样子心中一动,一只手钳制住她不断乱舞的双臂,一只手将她圈进怀里。她红色的唇,纤柔的腰,仿佛是他久违的故乡。 圆月高挂,远处高高的山岗上,一匹狼正对着月亮嘶吼,诉说着心中的孤独和苍凉。“呜呜”的声音响彻夜空,听得彻夜赶路的马车夫心中一阵惊慌,马鞭甩的震天响。 直吻到胸腔里的气尽了,江连城才意犹未尽的放开她鲜红欲滴的唇。 “你放开我,江连城......你疯了么?”秋荻不停的躲着,双手被控制了只能用脚不断的踢打,她又怕用尽十分力又将他打伤,所以反抗的别别扭扭,简直像是欲拒还迎。 江连城微微一笑,一个翻身将她压在身/下,制住她不安分的双手双脚,“我还没想怎么样,你再这样动下去,我指不定就想怎么样了。” 这话果然奏效,秋荻立刻安静了,翻翻白眼,“殿下,世子殿下,您是要登上皇位的人,登上皇位了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你就放我回去杀猪放羊吧。” “可是那些女人没一个像你。”江连城仍然保持着暧/昧的姿势,没有要放她的意思,看着她绯红的脸,忍不住又在她额头轻轻啄了一口,“我要娶你,我要一个真正属于我们的婚礼。” 秋荻叹了口气,认真严肃的说:“阿当,我叫你阿当是当你是我的好朋友好兄弟,你已经有了妃子,而我,我已经跟慕容白成亲了,我们......” “撒谎!”江连城立刻打断她,“撒谎,成亲了你们为什么在客栈还住两间房。” 秋荻心中一阵抓狂,都是自己作的,是她矫情的一心希望他们第一次洞房是在属于自己的家中,而不是一个陌生的客栈,而慕容白也依了她。 “我们真的成亲了。”秋荻无力的辩白。 江连城放开她,冷静的坐在了一旁,看着慌不迭地整理衣衫的秋荻,唇边的笑容依旧未变,“秋荻,我有的是时间和耐心重新抢回我在你心中的位置,别说你们没成亲,就算成亲了又怎么?成亲了也是可以合离的。” “你......你就是个强盗!”秋荻无语。 “我承认,我做不到慕容白那样为了你放弃江山,祖宗基业都不要了,在我看来那是不负责任,把天下交给自己尚在襁褓的儿子由着自己老婆一手遮天,那是自私。”江连城半昂着头,刚刚收敛起的帝王气质显露无疑,“当然,人各有志,为心爱的人放弃一切是值得的,只是可怜了大燕的百姓。” 这一番话让一直埋藏在秋荻心中的愧疚爆发蔓延开来,她不是什么兼济天下忧国忧民的大丈夫,她只是个小女子,希望守着自己心爱的人平平凡凡的过一生。可是她心爱的人是太子,是大燕百姓心中的希望,无数人盼着他能拨开云雾见青天,给他们一个有饭吃有衣服穿的太平日子。 而她,他们的爱情,让她成了天下的罪人。 “他把玉玺交到我手上拍拍屁股就走人。”江连城嘴角带着坚毅,“我选择了担起天下重任,难道我就连心爱的女子都不能拥有吗?谁说帝王就要无情?” “我......”秋荻突然语塞。 这一年来,关外涌来大批难民,多数是从燕北逃过来的,定远侯父子和花盈把持朝政,大燕百姓的日子过的还不如从前戾帝秦印当政的时候。 “我带你走,一方面是出于自己的私信,一方面我也是希望能逼慕容白出来,让他不要一味沉浸在儿女情长中。”江连城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我压力很大,秦家百年基业,树大根深......如今我是天下人口中的乱臣贼子。” 秋荻不可置信的看着江连城,他居然在自己面前表现出来软弱的一面。她咬了咬牙,颤声道:“好,我跟你走,但是,你不能对我用强。” 江连城舒心一笑,强行拉过她的手放在心口,“总是要你心甘情愿嫁给我才行。” “喂,都说不能用强,你又......”秋荻正待抽回手却发现江连城已经发出酣睡的声音。 这是有多累多久没睡过觉了。 第一百一十一章 竹马 因为跟踪天香,天快黑了慕容白才回到客栈没有见秋荻,却在她房里发现了一封书信。 “欲救秋荻速来淮安”寥寥几个字,落款是江连城。 “江连城你个强盗!”慕容白愤愤的把纸揉成一团,心中却只是无奈。 秋荻在江连城那里肯定不会有生命危险,江云水可是叫她表小姐,慕容白知道江连城这么做就是为了逼他去淮安,逼他跟他合力对抗定远侯。他表面不动声色对他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暗地里却早打算好了,劫了秋荻,他是一定会去淮安的。 明知道是江连城的诡计,他却只得就范。 慕容白迅速收拾好包袱,正要出门的时候却迟疑了,想起花盈身边那个其貌不扬的丫鬟。虽然容貌和秦嫣不一样,可是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她的一些惯有的不经意的小动作他却是熟悉的很。 那一定是秦嫣,离开之前一定要把秦嫣救出去才行,带她一起去淮安。 慕容白趁着夜色,一身夜行衣悄悄潜入花盈暂住的客栈,在靠近马棚的三等客房里找到了秦嫣。她和另外一个随行的丫鬟住在一起。 慕容白了解花盈控制人的手段,显然秦嫣是被下了控制心神的毒,和当初在定远侯府的自己一样。 他悄悄的溜进房间,先点了另一个丫鬟的睡穴,正打算对秦嫣如法炮制,点晕了直接扛走。秦嫣睁开了眼睛,惊恐的看着他。颤声道:“你是谁!” “别喊别喊”慕容白立刻捂住她的嘴,“我是二哥。”他扯下遮面巾。 秦嫣仍旧是一脸惊恐和茫然。 慕容白忙摸出一粒百毒丹塞进她嘴里,这百毒丹是别云临走时送给他的。据说能解百毒,姑且一试。 秦嫣接过慕容白递来的水,喝了一大口,半晌才渐渐恢复过来,拍着胸口轻呼,“二哥,你怎么来了?真的是你?” 慕容白点点头。示意她小声点,“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先离开这里再说。”他拉过她的手。一拉却没有拉动。 “二哥......” “怎么了?没事的,二哥是来救你的。” “二哥......”秦嫣低下了头,“二哥,我不走。我......我不会离开崇云哥哥。” “什么?你......”慕容白不可思议的看着满脸羞红的妹妹。十年前陈崇云来洛安紫灵城里寻太医治病他是知道的,那时他们三个关系还十分要好,秦嫣那时才七岁确实很喜欢缠着陈崇云。 “三妹.....你对他,动了心?”慕容白小心翼翼的问。 秦嫣红着脸,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半晌才低声道:“崇云哥哥从前说过等他病好了一定回洛安找我......我......心里一直记着,一直等着。” “可是他不是......”慕容白急道,“小时候的戏言怎么能当真呢。再说,他不是......” “我知道。我知道,二哥。”秦嫣慌忙打断他,“我知道他现在变了一个人,可是人总是会长大,会变的。” 慕容白为难了,看着情窦初开的妹妹那满脸的希冀,他真不打算告诉她这个残忍的真相。 “三妹,你必须跟我走。那个花盈不是善类,她对你下毒控制了你,你知道吗?” “不......二哥,我不走。”秦嫣突然跪了下来,“求求你二哥,就让我待在他身边吧,就算是被花盈控制就算只是个傀儡。” “他不是陈崇云!”慕容白终于不能再隐瞒,“他不是陈崇云,他叫南宫傲,是花盈的恋人。” 秦嫣流着眼泪苦笑着摇头,“二哥,我当然知道他不是崇云,可是在我心里他就是,不管他现在是谁的恋人,我只想在一旁静静看着他,能看着他就好。二哥,你走吧,我没事,我会照顾好自己。”秦嫣伏在地上“咚咚”的磕了好几个头。 慕容白迟疑了,他完全可以不管不顾的将她弄晕然后带走,可是带走了她的心,她的心呢? 他把那一瓶百毒丹塞到她手里,“这是能解百毒的,你藏在身边,在她身边多加小心,实在不行就去找崇乐帮忙,她一定会帮你。别跟人提起说见过我。” 秦嫣点点头,含泪送他出去。 慕容白不再迟疑,立刻连夜离开波罗镇奔向南边。 秦嫣却一夜无眠。 当初秦印偷偷的将她放在玉门关,只带着秋荻去了西域。她一个从未出过远门的弱女子虽然手里有不少秦印留下的银子,却也是寸步难行,更何况天下之大早就没有她能安身的地方。于是她便在玉门关赁了一间房住了下来,怕坐吃山空便自己做一些绣品拿去卖。 玉门关虽然是大燕境地,确是如同西域一般民风粗旷,她这样一个未出阁的女子抛头露面并不稀奇,加之她女红了得,绣品往往供不应求。 这样安稳平凡的日子过了大半年,直到她那天去给客栈老板娘送绣品,和刚刚苏醒正要下楼去活动活动手脚的陈崇云擦肩而过。 她看着他苍白如鬼魅的脸吓的脚下一空,原以为必摔下楼梯无疑,一双并不是十分有力的胳膊却抱住她。他们双双滚下楼梯,他却垫在她身子下没让她受一点伤。 她惊魂未定,还伏在这个陌生男人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声,突然泪流满面。直到那梳着妇人发髻的年轻女子呼喊着他的名字“崇云”奔下楼来,她才知道她为什么泪流满面。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她盼了十年的竹马郎君,她的崇云哥哥没有骑着竹马来,而是被另外一个女人扶着,颤颤巍巍的离去。 她还是忍不住望着他的背影开口喊了一声:“崇云哥哥......” 他没有回头,回头的是那个美貌女子,她的眼神很冷很冷,冷的她都忘记了后来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她知道,她一直在崇云哥哥的身边。 陈崇云在波罗镇盘亘了几日就准备启程回洛安,同行的还有风火神教主何其聊和圣女天香。当然,还有源源不断秘密运往洛安城的许多大木箱子,木箱里装的都是一个个的大翁。 花盈看着紧紧跟在后面的马车,车里坐着她做梦都想要杀的人——何其聊。她不安的对陈崇云道:“崇云,这样是不是太冒险了,将何其聊招进洛安城,连着他那两千魔兵都带过去。” “放心吧。”陈崇云握了握她的手,从脖子上摘下一条项链挂在她脖子上。 那是一只金镶玉的豆荚,豆荚是由上好的和田玉琢磨,做工十分精细,那豆荚内两粒豌豆看似一模一样,仔细分辨却能看出来其中一粒呈特殊的浅浅的粉色。 “这是控制魔兵的母种,我特意让工匠做成这样给你,你要藏好,我也有一只。”陈崇云宠溺的替她理理额前的乱发,“别担心,仇我们一定会报,一切有我。” 花盈摸着那小小的豆荚,点点头,轻轻靠入他怀中,如小鸟依人。 后面的马车里,天香正担忧的问,“教主,两颗母种都给南宫傲了,万一他调转矛头来对付我们怎么办?” “放心,现在他正是用人之际,再说我也不是毫无准备,哈哈。”何其聊摸摸配额上那一粒红色的宝石。 天香立刻会意,却又不解,“教主,母种不是只有两颗吗?难道给他的有一颗是假的?” 何其聊笑着点点头,眼神里尽是阴骘,“南宫傲跟我玩还嫩了点,就算当着他的面给他看母种的控制之力又如何,在他眼皮子底下我都能偷龙转凤。等助他南下灭了中越,我们再灭了他,自己当皇帝,哈哈哈哈。” 天香也乐的花枝乱颤,“到时候我就是大燕的圣女,哈哈哈。” 最后一辆马车里坐着秦嫣和另外一个小丫鬟香容。马车一路颠簸,香容已经昏昏欲睡,秦嫣的心却一直在最前面那辆马车那里,尽管此刻那个人怀里抱着的是另外一个女人。 “你在绣什么呀?”香容没精打采的问了一句。 “木槿花”秦嫣看着花绷子上的轮廓,眼里满是甜蜜,木槿花,是崇云哥哥最喜欢的花呢。 朝开而暮落的木槿花,虽然平凡随处可见,常被百姓拿来做篱笆用,可是它却意味着坚持,温柔的坚持。 香容凑上前看了一眼,皱眉道:“人家都是绣些牡丹芍药并蒂莲什么的,你这个倒是新鲜,绣个篱笆花,嘿嘿。” 秦嫣不理会她话语中的讽刺,专心致志的飞针走线,这木槿花绣好了她是准备给崇云哥哥做一个荷包的。 “满天的花哟满天的云 细箩箩淘沙半箩箩金 妹绣荷包一针针 针针都是想那心上人 哥呀…… 我前半晌绣后半晌绣 绣一对鸳鸯长相守 沙濠濠水呀留不住 哥走天涯拉上妹妹的手 哥呀……” 连绵千里的黄土高坡上,身穿大红袄子的小媳妇一边放羊一边纵情高歌,字字句句都唱在秦嫣的心底。她探出头去遥遥看着最前面那辆马车,心里是蜜一样甜。 赶车的车夫也是个豪爽的西北汉子,一听这歌声,忍不住一甩鞭子也唱了起来,“哎,对面山的那个圪梁梁上那是一个的谁呀,那就是你的那个要命的二来妹妹......” 热辣辣的情歌,一唱一和,秦嫣不禁听得满脸通红。 第一百一十二章 宫门深深 紫灵城内,宫门深深。 荒凉的安乐宫又有了新主人,或者说只是故主复返。秦嫣望着这曾经熟悉的让人绝望的破旧宫殿,苦笑一声,自己动手收拾了一下灰尘安心住下。 转了一圈,一切又回到原点,宫里宫外早就变了天,唯一不变的就是这安乐宫里的杂草。 不管怎么样,花盈没有对她动杀心,只是软禁在这安乐宫里,一日三餐顿顿管饱她已经很满意了。她不是没想过再从安乐宫主寝殿的密道逃出去,可是逃出去又能去哪里? 手中的木槿花荷包已经绣好了,只是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再送到他手上。每天早晚扒在门缝里等着摄政王的车撵经过,这几乎是她在这冰冷的安乐宫里唯一的安慰。 皇上尚在稚龄,定远侯也久病在床渐渐淡出朝堂,紫灵城几乎城里皇太后和摄政王陈崇云的天下。太后皇上一介妇孺,陈崇云便是这朝堂之上真正的掌舵人。 这天早上,车子经过安乐宫的时候陈崇云突然命人停下。 他看着破败的宫门和匾额心中突然生出丝丝熟悉的感觉,仿佛看见一个苍白孱弱的少年愁眉苦脸的走进那个地方又兴高采烈的走出来。 “那是什么地方?好大一处宫殿却如此荒凉破败。” 随行的太监迟疑的一下,答道:“回禀王爷,那是安乐宫,是从前先帝的寝殿。” “先帝?”陈崇云一愣。 “是恒丰爷。”太监小心的答道。 听到“恒丰爷”三个字,他的心骤然一抽。隐隐作痛。 陈崇云,是你么?是你在心痛么?他忽然感到一阵恍惚,猛的甩了甩头让自己脑袋清醒过来。看着门缝似乎有动静,他又问,“现在里面还有人居住?什么人住在里面?” “是......是......”太监支支吾吾。 陈崇云皱了眉,“照实说。” 太监吓的慌忙跪了下来,“奴才也不知道里面住了什么人,里面从来都不住人的,只在戾帝的时候关进过一个美人。奴才不敢妄语。但是......但是传说里面闹鬼。” 陈崇云盯着大门看了一会儿,摆摆手上车离去。 秦嫣跌坐在门的那边,满心欢喜化作失落。就差那么一点,就差那么一点,他或许就会走进来了,不过这样远远的看到他一眼也是好的。 陈崇云去见花盈时她正在埋首于如山的奏则。地上胡乱丢着好几本奏则。有些已经被撕成了两半,殿内跪了一地的宫女太监。 面色入土的宫女太监们一见陈崇云仿佛见了救星一样,手脚也不发抖了。 “怎么了?”陈崇云让那些宫女太监退下,过去轻轻搂住她,“一大早生什么气?” “那些狗屁言官老匹夫,应该统统拖出去砍了!”花盈愤愤的拍着一本奏则,“居然联合起来弹劾你把持朝政,虐待前朝重臣。把他们关在大牢一年多都不放人。” 陈崇云也不恼,扶着她坐在榻上。亲自倒了杯茶给她,“你别生气,多大点事啊,他们说的也没错,我就是把持朝政了,又如何?至于天牢里那几个老顽固,他们自己不愿意出来,那就让他们把牢底坐穿吧。以后这些事情你就别操心了,好好照顾渊儿就好了。” 陈崇云在书案前坐下,握了朱笔开始走马观花的看那些奏则。 花盈看着他认认真真的模样不禁撇嘴道:“这皇帝也真没什么好当的,烦都烦死个人了,本宫已经是太后了居然还要听那些老不死的叫唤。” 陈崇云看着她,微笑着摇摇头,“如今大局未稳,慢慢来,先稳住那些老臣的心,面子上还要过得去,待天下归一,渊儿认祖归宗改姓了南宫,你看哪个不顺眼就砍了他。” 花盈“咯咯”的笑起来,起身道:“我去看看渊儿。” “顺道去看看太皇太后吧,虽然只是恒丰帝留下的一个妃子,历经两朝也不过是个摆设,这天下一日还姓着秦,我们就需要她来撑场面笼络民心。”陈崇云道。 “好,都听你的。”花盈刚出门就撞上前来议事的何其聊,脸色不由得一黑。 “见过太后。”何其聊规规矩矩的向她行礼,他如今摇身一变又成了国师。 “免了。”花盈嘴角一抽,看都不想再看他,迅速离去。 两个嬷嬷带着小皇帝正在御花园逗鹦哥儿玩,花盈看着一天天长大的儿子,心中的阴霾一扫而光。 “咦,渊儿你这蝈蝈谁给你编的?”花盈看见儿子手里一直提着的一只草编的绿色大蝈蝈,到真是活灵活现,足见这人的心灵手巧。 “是一个漂亮姐姐给的。”小皇帝奶声奶气的说。 花盈看向旁边的嬷嬷笑道:“倒是心灵手巧,把那宫女找过来我瞧瞧。” 嬷嬷低眉顺眼道:“回太后娘娘,这蝈蝈不是宫里宫女编的,是一直跟在何国师身边的那个女子所编。” 花盈一听立刻煞白了脸,一把冲上前抢过那只蝈蝈扔在地上,还踩了几脚,厉声叫道:“你们都给我听着,以后绝对不允许何其聊和他身边的那个贱人接近皇上!” “是!”身边的嬷嬷宫女立刻战战兢兢的跪下。 花盈一把搂过儿子,细细的替他诊脉,没有发现什么问题,可心中还是不放心,又宣了太医来查探了好几遍。 天香,你到底想做什么,你接近渊儿到底想做什么?花盈心中十分担忧,对于何其聊和天香,她永远都有顾忌。 那一年她才五岁,亲眼看着何其聊带着人屠杀了全村老小包括自己的父母和哥哥姐姐,只因为村民们救助了一个从风火神教地宫叛逃出来的人。 她一路狂奔逃进了山里,那一年雪下的好大好大,她倒在半山腰冻的快要死了。风火神教的人却并没有放过她,派出人马搜捕漏网之鱼。是天香找到了她,把她带了回去,虽然保住了性命却成了她的实验对象。下毒解毒,她几乎每天都把毒药当饭吃,每天都是命悬一线,过着生不如死的日子,直到十二岁天香有了新的玩具,才赏她做了个侍婢留在地宫伺候。 花盈觉得这样下去不行,绝对不能留何其聊和花盈这两个大祸患在宫里,就算拼的这皇位不要这江山不要,也不能让那两个仇人逍遥。 黄昏时分,熟悉的车轱辘声又在安乐宫外的大道上响起。 秦嫣兴奋的冲了过去,透过窄窄的门缝往外看。 是陈崇云的马车,马车又停了下来,他又下了马车,他居然朝大门走过来了。 秦嫣手里捏着已经绣好的荷包,心跳如擂鼓,一时间竟不知所措起来,不知道自己是该躲回房间还是站在原地等他。 那扇陈旧的大门终于被推开,她朝思暮想的人走了进来。 陈崇云看见她呆呆的站在那里,愣了一下,身边跟着的太监也愣了一下,显然他们都没有料到这里面居然有人住。 “大胆!”太监尖细的声音喝道:“见了摄政王还不行礼?” 秦嫣愣了愣,乖乖跪在了地上。 陈崇云饶有兴趣的打量着她,“你......怎么会在这里?我们似乎见过?” “是见过。”秦嫣低低的说,“在玉......” “啊,我想起来了,你是太后身边伺候的宫女,我听出你的声音来了。”陈崇云看着她的容貌和言谈举止,不禁心中暗暗称奇,虽然是宫女,可是那身老旧的宫装却掩藏不住她华贵的气质。 想不到他昏迷之时常常听到的声音居然出自眼前这个女子之口。他很清晰的记得这把声音,时常在他耳边祈求他快点康复快点醒来。可醒来之后却只看到花盈身边两个相貌平平的宫女,也一直没机会听到她们说话。 显然,他已经不记得在玉门关客栈的相遇了,秦嫣难过的想着。 “你犯了什么错,怎么被打发到这里来?”陈崇云不禁对她关心起来。 “我......”秦嫣一时语塞。 “在摄政王面前要自称奴婢。”太监忍不住插嘴道,被陈崇云冷冷横了一眼后吓得立刻闭嘴。 “奴......”毕竟是一朝公主,要自称奴婢她很难开口。 “罢了,不用太多礼数。”陈崇云目光落在她手中的荷包上,“木槿花,倒是很奇特。” 秦嫣心中一惊,鬼使神差的把荷包递给他,“送.....送给你的。” 陈崇云拿在手里,看着那绯红的木槿,那种熟悉的痛感又缓缓流过心房。 前来送晚饭的嬷嬷挎着食篮走了进来,见了陈崇云吓了一大跳,立刻跪在地上请安。 陈崇云看着随意丢在篮子里的两个大馒头、一小碟咸菜和一碗煮的发黄的青菜不禁皱了眉,“你们每天就给她吃这个?” “是......是太后吩咐的。”嬷嬷战战兢兢回道,当然不敢说还有一碟酱猪肘子已经被她偷吃干净了。 “她到底做错了什么事被关在这里?” 在宫里呆了大半辈子,又做过几年掌事的嬷嬷自然认得秦嫣,她半抬起头奇道:“王爷竟然不知?她是前朝戾帝的妹妹。” 陈崇云一惊,他从来不知道戾帝的妹妹嫣然公主还活着。 第一百一十三章 围困 淮安的中越王宫较之齐川简直就是简陋,因为战事需要,江连城将淮安作为陪都,原来的淮安的太守府稍加改造挂了块匾额,由中越王手书“长平宫”三个字,拖家带口的就住了进去。后花园照例开辟了一块菜地给中越王种瓜种豆。 秋荻本欲到淮安之后自己另外寻个地方住下,江连城却强行将她拖去了王宫。 “我已经答应留在淮安就不会走,我这样没规矩的野人在王宫住的不自在。”秋荻仍在做最后的挣扎。 江连城不再多言,拖着她的手就没放,一脸严肃的样子让人有点望而生畏。 远远的,又是宁宁奔了过来,秋荻见了她,竟有些时光倒流的感觉。 两年未见,宁宁出落的越发漂亮,也成熟了不少,她微微向江连城屈膝行了礼,立刻拉住秋荻的手,“姐姐,你能来真是太好了,我和舅舅一直都盼着你。” 江连城急道:“宁宁,父王他近况如何。” 宁宁微微叹口气,摇头道:“舅舅撑着一口气就是为了等你和姐姐回来。”她拉起秋荻的手疾走,“姐姐快跟我来。” 秋荻意识到了什么,也不再多问,慌忙跟着宁宁过去。 中越王此时躺在床榻上,脸色苍白深情憔悴,头发花白了不少,较之两年前仿佛老了十岁。 世子妃东方玉一直在身边寸步不离的侍奉汤药,见了秋荻愣了一下。随后轻轻冲她点了点头。 “父王前几个月遇刺,如今已经快不行了,他一直惦念着你……”江连城低低的说。 秋荻看着那个曾经像父亲一样的老人。终于再也顾不得什么君臣礼数,扑到塌前,“姨父……” 中越王虽然虚弱,精神状态却很好,伸出枯槁的手摸了摸秋荻的头,“小鬼灵精……算你还有良心,为了你的南瓜饼。我可是等了好久。” “您会好起来的,等您好起来我天天做给您吃。”秋荻拉过他的手替他诊了脉,心情顿时跌入谷底。中越王已经是风中残烛,即使是师父别云在也无力回天。 中越王毫不在意的笑了,“别忙啦,傻丫头。我这就要去见你姨姨。高兴的很,等这一天等了许久啊。”他环视周围的人,有气无力道,“你们都下去歇着吧,我有话跟秋荻和城儿说。” 东方玉脸色一变,正要说点什么,宁宁立刻挽起她的手,“王嫂。我们走吧。” 中越王一手拉着秋荻一手拉着自己儿子,“城儿这孩子从小就懂事。他就是太懂事了,所以什么苦都藏在心里,什么事都自己扛着。” “父王……”江连城不禁鼻子一酸,眼里含泪。 “我不是一个称职的丈夫也不是个称职的父亲……城儿一直很努力,都是为了我,城儿从小就立志要登上皇位,也是不想我再受制于人,可以事事顺心。其实我最大的心愿就是能和他娘在地下团聚。” “父王……”江连城潸然泪下“您别说了,您好好休息……” 中越王摇摇头,微笑道:“这些话爹很早就想说了,你让我说完。”他看向秋荻,眼里带着企盼,“小丫头,我知道城儿娶玉儿伤了你的心,你能原谅他吗?” 秋荻看看中越王又看看江连城,父子俩齐刷刷看着她,企盼的神情简直一模一样。 “我心中至始至终没有怨过”秋荻真诚的说,“他的难处,我懂。” 江连城心中大动,不禁悄悄拉了拉她的手。 “好,那就好,城儿身边能有你这样知冷知热的人我就放心了。”中越王欣慰的说。 “姨父,不是,我不是……”秋荻见他误会两人的关系,急忙要辩解。 江连城趁势一把搂过她的肩,“父王放心,我们以后再也不闹别扭了。” 秋荻大窘,还欲辩解,江连城忙冲她使了个眼色。 “是,我们以后再也不闹别扭不让姨父担心了。”秋荻低低的说。 中越王开心道:“好好好,秋荻,城儿以后就托付给你,他一直都过的太辛苦了,做每一件事都是在为别人,如今他终于能娶到自己心爱的姑娘,我很安心。” “我……”秋荻看着这垂暮老人殷切的眼神,失去了辩驳否认的勇气,只好点点头。 “我累啦,睡一会儿……”中越王安心的闭上眼睛沉沉睡去,再也没有醒过来。 中越王薨逝,消息传到洛安,陈崇云大喜,立刻集结军队,亲自披挂上阵,挥师南下,欲杀他个措手不及。 如今的陈崇云武功尽失,自保能力甚至还不及一个普通成年男子。 秦嫣自从上次在安乐宫见到陈崇云之后,便恢复了太主的身份,迁居回了从前居住的芳华殿。尽管花盈这个太后十分不满,三番四次阻挠,但是由于陈崇云的坚持,她终于不用再过着提心吊胆躲躲藏藏的日子。 陈崇云出征,紫灵城里有两个女人日夜为他担心,一个是花盈,另一个自然就是太主秦嫣。 花盈这几日夜夜都做噩梦,坐立难安,终于耐不住性子,召了天香入宫。 这次出征除了陈崇云身边四个铁血魔兵护卫并没有带其他的铁血士兵。何其聊那边的说法是开花落籽尚需时日。花盈已经差人去秘密营地看过,确实都还处在开花阶段。 天香大剌剌走进太后的宫殿,见了花盈也不下跪,只是微微屈膝算是见礼。 花盈心中有事,也懒得跟她计较,急急问道:“听说前方战事吃紧,摄政王中了埋伏,你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那些铁血士兵提前落籽苏醒?” “太后娘娘不是已经派援军前去支援了么?”天香不紧不慢的说“相信很快王爷就能平安回来。” 花盈心里暗骂。请你们来是要你们发挥价值的,不是锦衣玉食被供养起来的。但是目前的情况却不容她跟天香翻脸,尽管她坐上了太后的位置。可是兵权大部分都掌握在镇国大将军孙之尧的手上。孙家世代忠良,祖上是开国元勋,先祖皇帝赐丹书铁券免死金牌,孙家祖上也立誓世代辅佐君上绝无异心,所以不管谁当皇帝,只要这天下还姓秦,孙家就能屹立不到。 孙之尧本就不同意现在这时候出兵中越。陈崇云一意孤行,将手上能调动的兵将全部开去前线,如今深陷重围。孙之尧不肯发兵援助,花盈一点办法都没有。孙之尧本就对太子珏失踪,其子秦渊登基一事心存疑虑,幼帝若是得不到他的支持恐怕皇位难坐稳。除非何其聊的两千铁血兵能上战场。 “我只问你有没有办法让他们提前苏醒。你回答能还是不能就可以了。”花盈咬着牙耐着性子说。 “能是能,办法也不是没有,不过要看太后的诚意了。”天香漫不经心的把玩着自己的一缕秀发,笑的满不在乎。 这是在跟我讲条件啊,花盈咬咬牙,“你想要什么直说。” 天香一低头,做出一副小女儿的害羞状,“天香对王爷仰慕已久。太后应该是知道的,如果太后能给我们赐婚。天香一定尽全力,亲自带入去营救王爷。” “妖女,你痴心妄想!”花盈再也忍不住了,拍案而起,指着她怒道,“这么多年了,想不到你还不死心,你……”她气的再也说不出话来。 天香毫不在意,看向她的目光带着赤果果的挑衅,“太后娘娘仔细想想吧,天香告辞,回去静候佳音。” “候你的大头鬼,滚!”花盈抓起手边的茶杯砸了过去。 她简直要气疯了,把手边能抓到的一切都摔了出去。秦嫣走进来的时候差点被一个杯盖砸中。她吓了一跳,险些要夺门而出。 “你来干什么?不呆在你的芳华宫好好做你的太主来这里做什么?”花盈没好气的质问。 如果不是恢复她太主的身份有利于树立自己和儿子在朝堂的形象,花盈早就杀了她。她不是没发现,陈崇云变了,自从遇到秦嫣,自从西域回来,陈崇云变的越来越像陈崇云,再也不是当初那个踌躇满志杀罚果断的陈崇云,常常显露出妇人之仁来。 秦嫣清楚花盈的手段,所以面对她的时候还是有些胆怯,但是她还是鼓起勇气来了,“太……太后,我听说崇云哥哥被困……” “崇云哥哥是你叫的吗?”花盈狠狠瞪了她一眼。 秦嫣自知失言,忙改口道:“是,是摄政王,他……如今……他,会不会有危险啊?”她在芳华宫里几乎每天都在打听消息,陈崇云被围困她唯一能求助能寄于希望的就是同住在紫灵城的太后。 “此事本宫自有计较,这些政事就不容太主操心,太主请回吧。”花盈下了逐客令。 秦嫣退了几步,忽又轻声道:“请太后许秦嫣出宫去见见崇乐小姐,兴许……兴许她会有办法。” 陈崇乐,自从太子珏失踪她便再也不曾踏足紫灵城一步,如今每日里待在揽江阁照顾病重的定远候。有时就算是兄长陈崇云登门都见不到她一面,她如今已经是一副要同陈崇云同义姐花盈决裂的姿态。 “你?去见崇乐?她个黄毛丫头能有什么办法?”花盈嗤之以鼻。 “听崇云……摄政王说崇乐小姐这两年喜欢往天牢跑,跟天牢里许多元老大臣私交甚笃,若是崇乐能通过他们说服镇国将军……” 花盈一听顿时眼前一亮,立刻准了她出宫,同时派了两个心腹宫女寸步不离的跟着。 第一百一十四章 天牢 陈崇乐狐疑的打量着秦嫣,“你是小白哥哥的妹妹?” “小白哥哥?”秦嫣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二哥早已经更名叫慕容白。 陈崇乐在听完秦嫣的来意之后,才知道自己的哥哥崇云被江连城的大军围困住了。虽然因为花盈的缘故,她几乎同哥哥断绝了来往,但是心中还是十分顾念骨肉亲情的。如今父亲定远侯已经成了一个每天只知道福寿膏的疯子,哥哥是这个世上她唯一能依靠的人了。 她忙吩咐厨房准备了一些好酒好菜,足足备了两大盒拿去洛安府的天牢。天牢的差人都知道她是摄政王的妹妹,这些日子也跟她颇为熟悉,热情的打过招呼之后便放她进去了。 “呀,我们又圆又甜的小太阳乐乐来了!”关押重犯的天字第一号牢房里,一身干净的囚衣却顶着一头蓬乱的跟鸡窝一样头发的御史大人张简的单人牢房最靠近大门,一看见陈崇乐就立刻向其他人汇报。 天字第一号牢房里关押的全部都是重犯,不是所犯的罪重,而是这些犯人都身份贵重,都是曾经在朝堂上举足轻重的人物。这些人有些是戾滴秦印当政时被关进来的,有的是如今幼帝秦渊在位时被关进来的。有些是贪赃枉法,但是更多的是同在位的皇帝政见不合,说白了就是这些硬脖子的老家伙认为在位的皇帝名不正言不顺,不肯承认新帝。 这些人都是有头有脸在朝堂之上呼风唤雨之人。留在朝堂上又不行,杀了又会落天下人话柄,只好寻个由头把他们关进来。还要好吃好喝供着。这些老家伙倒好,直接把这天牢当客栈了,陈崇云几次三番来请都碰了一鼻子灰回去。倒是同是陈家人的陈崇乐成了这里的香饽饽。 陈崇乐将两大盒酒菜全部分完,剩下手里一个精致的描花小盒子,里面是她亲手做的点心。她在众老头的各种挤眉弄眼的目光之下走向最里面的一间牢房。 一个消瘦笔直的身影背对着她坐着,对外面的热闹好像充耳不闻,抬头看着画满星宿的墙面。这人正是柳子惠。 “柳大哥。”陈崇乐有些胆怯的叫了一声,将食盒塞了进去,“我做了些点心给你尝尝。” 柳子惠头都没有回。淡淡的应了一句,“谢谢。” 陈崇乐有点失落,虽然这两年来已经习惯他这样的冷淡,可是两年了。就算是块石头也捂热了。可这柳子惠却始终对她这个样子。 隔壁牢房关的礼部尚书周通招了招手让陈崇乐过来,轻声安慰道:“乐乐,叔叔伯伯们都知道你是个好姑娘,跟老陈家其他人不一样,这两年我们都看在眼里,你放心柳大人不是不喜欢你,不是在生你的气,他就是这么个认死理的书呆子。他这是自己跟自己别扭呢。” “真的吗?”这话陈崇乐不止一次的听这牢房里的大人们说过,可是已经两年了。不管她做什么样的努力,始终无法走进他的心。她甚至去求花盈讨来一块免死金牌,都被柳子惠拒绝。 “真的真的,周伯伯什么时候骗过你。” “三天前。”陈崇乐歪着头想了想,“三天前你才从我这儿骗走了一盒栗子糕。” 周通老脸一红,“哎呀,小乖乖,谁让你做的这么好吃呢。”忙转移话题,“对了,乐乐,你去帮我看我孙子了没?” “看了看了,小家伙虽然出生才五天却壮的不得了,周大公子说了待孩子满月就带他来看您。”陈崇乐道。 “好好。”周大人激动的老泪纵横。 陈崇乐见他心情不错,试探的说,“周伯伯,孙将军最近可常来看您?” 孙之尧和周通素来交好,两人虽然在朝堂之上时常各执己见吵的面红耳赤,私底下却是惺惺相惜。也是因周通的劝导,孙之尧才没有跟着他们一起入狱以显示气节。 “他最近忙着呢。”周通警惕的看了一眼满脸人畜无害的陈崇乐。 这牢房里关的,哪个不是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了多年的人精,他们虽然被关在这里,对天下事却了若指掌,就陈崇乐这点小心思,还没开口就被人猜出来了。但是因为她本性纯良,时常出入天牢完全是出于对柳子惠的倾心,这里的这帮老家伙都挺喜欢她。 “摄政王被围的事情我们都知道了。”周通不等她说明来意就抢先说了,“孙将军虽然同我交好,但是我也不能改变他的个人意志。朝堂的事他们会解决的,这不是你该管也不是你能管的事,懂吗?” “可是周伯伯,我爹病成那样你也知道,我只有一个哥哥了......”陈崇乐带着恳求。 “傻丫头啊。”周通叹了口气,“你是个好心肠的丫头,回去吧,回去好好照顾你爹。”说罢背过身去面着墙再也不说一句话。 陈崇乐失望极了,她失望的不是天牢里的老大人们不帮她,来之前她就已经料想到了这样的结果,她失望的是哥哥真的是这么不得人心。这么多年,她一直违背良心替他保守着他生病吸人血的秘密,以为保护的只是自己的亲人,如今看来却是种下了祸患。 自作孽不可活,都是贪婪的野心闹的,父亲如今这个样子又何尝不是因为觊觎皇权才会轻信了花盈,落得如此下场。 她转身要走,柳子惠突然叫住了她。 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和眼睛,柳子惠对着她温和的笑着,低声道:“崇乐,我要出狱,我要带你走,你愿意吗?” 陈崇乐一愣,却犹豫了,“可是我......” 柳子惠猛的抓住她的手,声音带着急切,“你哥哥不会有事,主导他命运的星辰还明亮无比,是你,你......你会有危险。” 陈崇乐一向对柳子惠这个神棍的预言嗤之以鼻,此时听他这样说,心里虽然还是不信却像喝了蜜一样甜,他还是关心她,心里还是有她的,那满墙面的涂涂画画里居然有她。 “我会有什么危险?”陈崇乐问。 “我不知道。”柳子惠摇头道,“我还没有能力推算到那么细致,但是,我不能让你冒一点险,离开洛安是最好的办法,趁那个妖女太后还没盯上你。” 陈崇乐想了想道:“等确定我哥哥安全脱险,我们就离开。”她掏出一直随身带着的免死金牌悄悄塞给了他。 柳子惠拒绝了,郑重放回她的手心,“你可能比我更需要这个,你好好拿着。” 陈崇乐依依不舍一步三回头的离开了。 周通看着陈崇乐的样子,以为柳子惠又对她说了什么绝情的话,不禁对柳子惠道:“柳大人,从前我以为你攀附戾帝,对你十分瞧不上,如今看你也是条汉子。这里呆了两年,戾帝对你的救命之恩你也就算还了,崇乐是个好姑娘,和她的父兄不一样。你既然再无心朝政,何不同她双宿双栖去?” “是啊,不必太迂腐,你看我们这里的几个老头子都看不下去了。”牢房里不少人附和。 柳子惠拱手道:“多谢各位大人提点,柳某谨记在心。” “切,又来这一套。” “又打太极,人家都说御史大人是石头,我看你小子就是茅坑里的石头。”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牢房里又热闹起来。 陈崇乐回去没几天,就传来消息说陈崇云带去的五万人马全军覆没,但是陈崇云被部下护送安全逃离,正在回洛安。一颗慌乱的心总算平静了,她嘱咐好管家照顾好父亲每日里定量给他福寿膏,收拾好东西就准备去天牢里接柳子惠出来。 花盈在宫里听了这个消息也是喜忧半参,喜的是陈崇云平安无事,忧的是他们手上除了何其聊那一队迟迟未落籽苏醒的铁血魔兵,已经没有多少可用的兵将。一定要拉拢到孙之尧,让他为我所用才行。 她身边的心腹宫女道:“娘娘,拉拢孙将军最好的办法莫过于结亲,孙将军的夫人因难产去世已经三年,留有一子无人照顾,他一直想找一个合心意的续弦。” 花盈点点头,“这个事情我也知道,可是眼下哪里有合适的人选,他三年都不曾续弦可见夫妻情深,不是随便一个女子就能打动他的。” 宫女低声道:“娘娘有所不知,崇乐姑娘自从前年管您求了个金牌,常常出入天牢,同那孙将军时常偶遇......” 花盈一听又惊又喜,“当真?” “千真万确,孙将军虽然同周通交好,也没理由三天两头往天牢跑,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宫女道。 花盈决定在陈崇云回来之前立刻拟旨赐婚,否则以陈崇云对这个妹妹的宝贝程度,一定不会答应。 传旨的太监快马加鞭分别奔向将军府和揽江阁。 孙之尧接到太后懿旨虽然心中尚有疑虑却为能娶到一直心仪的崇乐姑娘心中欢喜不已。自从第一次在天牢里看见她同大家打成一片,将那些个脾气比牛还大比石头还顽固的老头子收的服服帖帖,他就对她上了心。明知道她是摄政王的亲妹子,却还是一头栽了进去。 传旨太监却在揽江阁扑了个空,被告之小姐不在家,十之八/九是在天牢,于是匆匆赶去天牢宣旨。 第一百一十五章 军营 宣旨的太监赶到大牢门口,怕脏了自己新换的衣裳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陈崇乐和柳子惠并肩走了出来。 宣旨太监跟饿狗见了包子似的抢上前去,尖声道:“陈崇乐接旨。” 陈崇乐一愣,笑道:“什么大事啊,都让公公您追到这里来,仔细您身上这干净的新袍子。”说着和柳子惠对望一眼,她犹豫着要下跪,柳子惠却扶住了她。 陈崇乐知道是花盈的旨意,不耐烦的将膝盖微微一屈,手一伸“拿来吧。” 宣旨太监傻了眼,她既不下跪,也不听他宣旨,这算怎么回事?可是太后有交代无论如何必须将旨意送到,否则提头来见,他只好将手上的明黄卷轴递给了她。 陈崇乐打开一看,鼻子都差点气歪了,把那卷轴狠狠往地上一丢,还愤愤的踩上了几脚,吼道:“回去告诉她,别真把自己当回事儿,我哥哥一不在就打我主意,让她问过我哥哥再说!” 柳子惠也看到了懿旨的内容,虽然早料到陈崇乐近来有劫难却不想居然是被赐婚给孙将军。他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陈崇乐已经闯下了大祸。她这样踩太后懿旨,很容易会被太后抓住把柄借题发挥。 “我们快走!”柳子惠拉上他,迅速离去。 宣旨太监呆在那里,半天才回过神来,大喊道:“陈崇乐抗旨不遵,藐视太后,来人啦。快抓回来。”因为匆匆来宣旨,他身边只带着两个侍卫,那两个侍卫对看一眼。小跑着过去追陈崇乐。 柳子惠却早带着陈崇乐坐上准备好的马车,快马加鞭出城去了。一定要赶在花盈下旨缉拿他们之前出城,否则就插翅难逃了。 马车冲出洛安城一路往南,奔向淮安。 陈崇云此时正由仅剩的两名铁血士兵护送回洛安,他们乔装成平民骑着快马呼啸而过,根本没有注意和他们擦肩而过的那辆不起眼的马车。 已经得知陈崇乐抗旨不尊并潜逃的花盈气的七窍生烟,立刻派人封锁城门。并画了陈崇乐的画像分派到各州县,同时派出大队人马去追捕她。柳子惠和陈崇乐没有办法,只得弃了马车。换成马匹,乔装上路。 燕子河风车谷里刚刚结束的战争成了老百姓津津乐道的话题。 柳子惠和已经换成男装打扮粘了两撇八字胡的陈崇乐坐在路边的茶馆歇脚,就听着一旁的人口沫横飞的讲着风车谷之战。 “哎,要说这江连城啊。还真是骁勇啊。这亲老子刚死,连土都没入就披挂上阵,三千人马全歼了五万人马,不简单啊。”一个戴着斗笠的穿着短褂的中年人说。 “可不是,我听说他是有神仙指点的。”同桌的一个高瘦竹竿似的男人说,“据说咱们摄政王领着兵进到他的包围圈,突然从土里钻出好多鸽子,那些鸽子扑棱棱飞上天给江连城报信啊。” 周围人一阵唏嘘。“果然是有仙人相助啊。” 柳子惠轻笑着摇摇头。 “你笑什么?”陈崇乐问,“虽然我也不信江连城他有神仙指点这种鬼话。不过土里钻出好多鸽子给他们报信这事确实奇怪。” 柳子惠道:“我在笑,这次我们去淮安可能会遇到一个故人。” “故人?谁?慕容白?” “不是。”柳子惠故作神秘的摇摇头,“你猜,这天底下还有谁能想到让鸽子从土里钻出来报信的招儿?我当初可是吃了她不少苦头。” “秋荻!”陈崇乐恍然大悟,“你是说她平安脱险了。” “我是这么想的。”柳子惠点点头,“当初我在清水镇教她琴,她为了逃课可是想出各种招数,其中一种就包括把鸽子扣在小簸箕里放在门口,福娘是个极爱整洁的人,必然会去捡起收拾,一拿起簸箕,鸽子就飞出去了。” 陈崇乐恍然大悟。 想出这个办法的确是是秋荻,陈崇云趁中越国丧之际来犯,江连城的确疲于应付,所以陈崇云一度势如破竹直打到燕子河以北五十里的风车镇。 当时江连城还沉浸在丧父的悲痛当中却无心应战,江云水又还在赶回淮安的路上,偌大个中越竟没有个能出来挑大梁的人,等江连城回过神来却已经是救之不及。 秋荻却冷静的建议他将计就计,诱敌深入,放弃风车镇,将他们引到易守难攻的风车谷,并在道旁放置数个银泥盒,陈崇云带领的人一旦好奇将盒子打开,百余只带哨家鸽就会飞出,为潜伏的中越军队发出合击信号。 此时江连城还秋荻还盘亘在风车镇打扫战场,清点战利品。这一仗取得了如此巨大又出人意料的胜利,全军上下不由得士气大增。 秋荻一身戎装,英气勃勃的站在江连城身边,每个经过的人都不禁要多看她几眼,猜测着世子身边几时多了这么一个相貌英俊又有勇有谋的人。 江连城看着一箱箱搬进来的战利品,笑眯眯的对秋荻道:“你看,我曾经是在我的军营里发现了你,如今你的巧妙主意让我军大胜,这说明什么?” “说明什么?”秋荻心情也大好。 “说明你生来就是为了同为携手共享这万里河山的。”江连城毫不顾忌的抓起他的手,仰望着万里无云的碧蓝天空,感受着天地的宽广。 秋荻踢了他一脚,“共享个狗屁,我这是被你拉来做苦力的。” “就会煞风景的女人。”江连城皱着眉,心中却是欢喜的。 秋荻看着一具具从战场抬出来的同袍们的尸体,心中伤感。不由得走上前去要帮忙。 抬尸体的士兵立刻拦住她,“秋......秋大哥,我们来吧。”秋荻在军中并无职衔。但是经过这一役,将士们对她都心生敬仰。 一个大嗓门突然在她耳边吼道:“秋荻,秋荻,真的是你?” 秋荻一转身正对上成大器那张黝黑的脸。 “大器,大器,你还活着!”秋荻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一直以为成大器已经在幽州那一仗中牺牲了。 “活着。活着,我和猛子哥都没事,我后来到了军需处督造兵器。也算子继父业了。”成大器上前给了她一个熊抱。 江连城在一旁看的直皱眉。 不一会儿,闻声而来的猛子也来了,上前也是一个热情的熊抱。 江连城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的女人还是不适合呆在军营里的。 秋荻绕着两个生猛的壮汉转了一圈。啧啧称赞。“看不出来嘛,才多久时间,猛子哥你都升为军候啦。” 在中越,军队编制是大将军营五部,部由校尉统领,部下有曲,曲有军候一人,曲下有屯。屯长一人,屯长再往还有官、队、什伍。当初秋荻在火头军中担任的就是什伍长。如今猛子一跃成军候,地位仅次于校尉,可见其骁勇。 秋荻一拳打在猛子结实的胸膛,“不错啊,军候可要请小的喝酒。” 猛子不好意思的挠挠头,“喝酒那是必须的,我就是有几分蛮力气,哪抵的过秋老弟你如此有谋略,你看看这军中弟兄哪个不对你佩服的五体投地。” “走走走,喝酒去。”三个人久别重逢,完全把江连城这个主帅晾在了一边。 “咳咳咳,咳咳咳。”江连城不得不干咳几声,显示出自己的存在感。 猛子这才注意到身边的顶头上司,客气的邀请道:“元帅要不同去?” “同去同去。”成大器也附和。 “嗯,元帅嗓子不好,不宜饮酒,你们刚也看到他咳的厉害。”秋荻一手挽一个,冲江连城得意的一笑“我们自己去就好了。” “这样好么?”成大器悄声问。 “有什么不好的。”秋荻兴高采烈的跟着他们喝酒去了。 “明明不能喝还逞强......”江连城嗤之以鼻。 说是喝酒,秋荻喝的最多的却是水,成大器一直护着她,烈酒只许她浅尝辄止,不断上来敬酒的弟兄都被他挡了回去。 猛子笑道:“大器兄弟都把你当小孩子护着了,哈哈,你可是不知道他多疼你,自从你离开军营,大器天天惦记着,没事就爱拉着我讲你小时候的事情。” 成大器已经醉眼朦胧了,抱着猛子粗大的胳膊,醉醺醺的说:“猛子,我跟你说,我家的秋荻小时候可皮了,可我就喜欢她皮,她一皮一犯事儿,我就有机会上去替她扛着,哈哈哈。” 猛子指着成大器对秋荻笑道:“你看看,你看看,就是这样,从你七岁讲到你十七岁,你也就是个男子,若是女子,估计他就要娶你过门了。” 秋荻一愣,她和猛子接触的时间并不长,猛子不知道她是女儿身是很正常的事情。可是大器,从小到大,十年的情分,虽然自己从来没有暴露过自己的女儿身,可是两人朝夕相处,他恐怕还是有所察觉的。 成大器还继续絮絮叨叨说着些醉话,他看着秋荻傻笑着,伸手摸了摸她的脸,“嘿嘿,你......你居然长的跟我弟弟一样,嘿嘿,可是我弟弟可比你好看。我弟弟可不是一般人,从小我就知道,她不一般,北城的窄巷子是困不住她的,总有一天她要化成凤凰飞走,飞呀,飞呀。” PS:最近发现多数亲亲们都去看盗版了,盗版的点击蹭蹭的啊,跟起点这里形成鲜明对比。虽然汐止有点伤心,但是看到大家以另一种形式精神上支持《庖女情刀定江山》,汐止还是感到欣慰。想一想从前我也看过不少盗版书,哈哈,果然命运的车轮转到了我这里。不管怎么说,正版也好盗版也罢,希望大家喜欢这个故事。 第一百一十六章 柳神棍 战事暂时告一段落,班师回朝后,秋荻说什么也不愿意再回王宫里去。江连城知道她向来不喜欢宫里的诸多拘束,于是也乐得将她放到军营里,离自己近一些也好。 秋荻却拿回那半本辗转到了江连城手上的神兵谱一头扎进了军需营,整天和成大器一起研究那半本残谱,希望能造出可以更有效率对付陈崇云手底下那些不死魔兵的神器来。 秋荻将在西域风火神地宫的所见所闻告诉江连城后,江连城也十分担心,如今何其聊又回到洛安和陈崇云联手,真是个可怕的对手。 秋荻回到淮安也有半个月了,当初江连城不声不响的把她掳来,一路上马不停蹄的往洛安赶才来得及见中越王最后一面。算算时间,慕容白如果在得知消息之后立刻动身来淮安寻她,也差不多快到了。 她心中纠结,见还是不见呢? 此时的慕容白确实已经快到淮安了,却在听闻风车谷的战事之后改道北上。 在江连城眼里,他慕容白不过是一个只会追逐着一个女人跑,连江山社稷祖宗基业都放弃的懦夫。而事实上,两年前洛安城下那一战,慕容白早已经成了一颗弃子。 如果当时他没有将传国玉玺私藏下来,如果当时他没有选择站在江连城这边,如果他当时没有将玉玺这块烫手的山芋交给江连城,恐怕他早已身首异处。在确定秋荻平安之前,他绝对不允许自己死去。而如今。他也明白他和秋荻根本无法置身事外从此过着幸福平静的生活,除非天下太平。 他修书一封给秋荻,薄薄的纸笺上只有寥寥数字:我飞的出去就飞的回来。 一过燕子河。各州县的大街就贴满了缉拿告示,陈崇乐的画像画的真实贴切入木三分。 慕容白看着表妹这张熟悉的脸,不禁摇头,陈崇云连自己至亲的妹妹都不放过了么。 街边胡乱吃了一碗馄饨,天色渐晚,慕容白便寻了一间不起眼的客栈住下,准备明天一早继续启程。 想到重回洛安的种种凶险。慕容白翻来覆去的睡不着,但是要结束这场战争他必须站出来。 头顶的瓦片突然发出轻微的响动,极轻极轻。像是落叶被风吹到了房顶。慕容白却感觉到了不对,这是高手施展轻功的声音。 这里地处偏僻,怎么会有这样的高手出没。 慕容白不动声色的继续躺着,闭着眼睛假寐。 这样的声音出现了好几次。显然来的人不少。却不是冲着他来的,而是隔壁。 慕容白起身将门打开一条缝往外张望,角度刚刚好能看对门,果然几个黑衣人进了院子,正往对门的房间里灌着迷烟,不一会儿他们就轻手轻脚的打开了门,溜了进去。整个过程中竟然半点声音都没有再发出来,可不是普通的蟊贼。 慕容白犹豫着要不要上前相帮。却见他们已经从房间里扛出一个昏迷的人来。是个身材娇小的男子,可待看清他的脸。慕容白忙随手扯了一块枕巾遮面,追了出去。 这个男子不是别人,正是被全城通缉女扮男装的陈崇乐,尽管有简单易容,慕容白还是认出她来了。 四个黑衣人扛着陈崇乐正要出院子,慕容白走了出来。 “把人放下。”慕容白缓缓拔剑。 最前面的两个黑衣人对视一眼,低声道:“小子,这女子是通缉犯,我们官家做事你少管。”一道金牌在他眼前一晃,慕容白认得,是太后的金牌。 “不是她要抓的人我还不救呢。”慕容白冷冷一笑,不再废话,长剑直取那扛着人的黑衣人的项上人头。 刀剑碰撞的声音惊醒了客栈掌柜和不少客人,柳子惠慌慌张张出了房间,为了方便躲避追捕他夜里都是和衣而眠。 “糟了!”柳子惠暗叫不好,看那四个黑衣人蒙面人和白衣蒙面人缠斗,他这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根本插不上手。 眼看着白衣人因为顾忌陈崇乐的性命渐渐落了下风,周围探头探脑围观的人也不少,却没一个能出手相帮的,柳子惠急得头上直冒冷汗。他捡了根木棍咬牙冲了过去,黑衣人摸不清他的底不敢正面迎敌,这才成功的冲到了白衣人身边。 慕容白暗暗叫苦,一个陈崇乐他已经很难顾到了,再来一个不会任何武功的书呆子添乱,这是打架呢还是当老妈子呢。 柳子惠靠近慕容白,轻声道:“这位大侠,多谢你仗义相助,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他们四个都是高手,我......我冲进来是告诉你你不用杀他们四个,只要佯装要杀被他们挟持的人质,他们一乱就好办了。” 慕容白立刻反应过来,点点头,一把抓起柳子惠的后衣领,直接把他丢出包围圈。在四个黑衣人惊讶的目光之 下,调转矛头一副要取陈崇乐性命的样子。 四个黑衣人面面相觑,敢情不是来救人的,他们也不敢怠慢,太后三番四次强调一定要毫发无损的将崇乐小姐“请”回去,这可是未来的镇国将军夫人。 先前慕容白一直怕伤着陈崇乐,有点束手束脚,如今想明白其中道理,自然就放开手脚,大开大合,直把那四个黑衣人杀的手忙脚乱,节节败退。可纵然如此,他们仍是不肯弃了手中的人儿奔逃。 柳子惠突然高声道:“摄政王来啦!摄政王来了!”他不知道从哪里摸来一个破旧的小铜锣,不管不顾的大敲了起来。 已经被慕容白打的七荤八素的几个人哪里还有心思分辨是真是假,一听是摄政王来了,慌忙弃了陈崇乐逃跑。 慕容白也松了口气,这四个都是高手,他应付的其实颇为勉强,若是再多纠缠恐怕也占不到什么便宜。 柳子惠慌忙抱起崇乐,检查了她没有受任何伤这才松了一口气,回头却不见了仗义相助的白衣人。 “那位大侠呢?”柳子惠扭头问终于敢露面的掌柜的。 掌柜的指了指房间。 柳子惠正要敲门去正式拜谢,里面传来了声音,“兄台不必客气,此地不宜久留,赶快收拾东西,我在客栈门口等你们。” 柳子惠感激道谢,忙托掌柜暂时照顾陈崇乐,自己匆匆去收拾了东西。待背着陈崇乐出了客栈,便见一辆马车已经停在了门口。 柳子惠安顿好了陈崇乐,担忧的问慕容白,“这么晚怎么出城?” 慕容白将一块金牌放到了他手上,“刚才打架的时候顺的。” 慕容白在关外喝了一年多的风沙,声音样貌都有所变化,加之他蒙着面又故意隐瞒,只在揽江阁见过他几面的柳子惠自然不认得。他刚准备弄醒陈崇乐,慕容白阻止了他。 “让她多睡一会儿吧,这些日子估计她都没能好好休息。”慕容白语气里带着心疼,听在柳子惠耳朵里却让他生了几分酸意。 “原来大侠和陈姑娘认识,敢问大侠尊姓大名?”柳子惠问道。 “姓名就不必说了,我送你们出城,你们一路往南不要停,天亮前应该能到燕子河,过了燕子河就安全了。”慕容白一甩鞭子,“驾”,动作声音行云流水,到真有几分关外老车把式的风采。 顺利出了城,慕容白就离开了。柳子惠不会赶车,硬着头皮跳上车辕,差点没把马车弄翻。 陈崇乐被颠簸的终于醒了,见自己在马车里吓的哇哇大叫,再一看赶车的是神棍柳子惠,她叫的更凄厉了。 柳子惠折腾了大半天已经基本掌握要领,回过头冲她得意的笑道:“崇乐你醒啦,看,这赶车也不难嘛。” 话音刚落,那匹马突然停了下来。 正想着要在佳人面前表现一下英勇的柳神棍傻了眼,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驾,怎么不走了,怎么不走了?”他已经吸取了刚才的教训不敢抽太用力,怕马惊了又乱跑,这一鞭子就跟挠痒痒似的,那马根本就没理他。马把尾巴微微一翘,一坨热乎乎的马粪落了下来。 陈崇乐哈哈哈大笑,接过柳子惠手里的鞭子,“我来吧,你这样赶不知道要猴年马月了,你进去车里歇着吧” 柳子惠讪讪的把马鞭交了个她,也不进去歇着,并排跟她坐着。 “怎么了?”陈崇乐奇怪的问,“对了,我们为什么会在这儿?” 柳子惠把事情的经过跟陈崇乐简要说了一遍,然后强调说:“那个大侠好像跟你很熟呢,很关心你,很拼命的救你。” 陈崇乐听出他话里的酸味,心中乐开了花,虽然她也猜不出那出手相助的人是谁,却不禁想气一气这神棍,以报这两年被他冷待的仇。 “哦,那大概是我在玉门关认识的人,真是难为他都追到这里来了,还一路暗中保护着我。”陈崇乐煞有介事的说。 “哦......”柳子惠低着头,有点垂头丧气,他手无缚鸡之力,连自己都保护不了就更别提保护自己心爱的女人了,一向眼高于顶的柳神棍心中不禁生了几分自卑。 第一百一十七章 相请 秋荻在军营混的风生水起,简直是如鱼得水,虽然从前从未接触过兵器制造,但是骨子里毕竟流着天下第一铸剑师赵无庸的血,轮起铁锤也颇为得心应手。只是手上那半本《神兵谱》因为当初为了不至于落入恶人手里,她是拦腰将它撕成两半的,如今只有一半在手,成不了气候。 “秋......公子。”江连城的侍卫出现在门口,手里捏着一个信封,“您的信。”又给她拿了一些吃食和日用品。 秋荻狐疑的接过信打开,慕容白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她心里一慌,他不来淮安肯定是去洛安了。陈崇乐同风火神教已经联手,他这单枪匹马的过去十分凶险。 她把信揣进怀里就要出门。 成大器拦住了她,“秋荻你要去哪里?” “慕......慕容白独自去洛安了。”秋荻着急道。 又是慕容白,成大器心中一沉,“你又要去找他?” “他一个人去太危险了。”秋荻没有想太多。 “你坐下。”成大器拉她坐了下来,颇有几分语重心长的说,“秋荻,他已经不是你从河边背回来的少年郎了,他也不是......” “也不是什么?” 成大器顿了顿,终于还是将藏在心中很久的话说出口,“他也不是苇儿。” 秋荻睁大眼睛看着他,“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及笄那年我就知道了,你爹偷偷告诉我的。”成大器微笑的看着她。“在我心里你就像我亲妹妹一样,老爹不在了,我一定会好好照顾你。”成大器没有说的是。她及笄那年他去向秋老爹提亲了,他态度诚恳又坚决,秋老爹为了回绝他只好告诉他真相,让他断了念想。 那时候秋荻对慕容白的别样情愫他都看在眼里,他知道他只是个铁匠的儿子,每个月赚的铜板只够糊口,他知道慕容白就像天上的云。而他不过是地上的泥。所以他选择了假装什么都不知道,选择了做她的兄长守护在她身边。 “大哥......”秋荻不禁动容。 “听大哥的,留在淮安。”成大器说。“男人们的事情还是要男人自己去解决,能被我妹妹看上的定都是人中龙凤,哪里会轻易的就失败,你去反而会成为包袱。他让你等他回来。你要做的就是相信他,好好保重好自己,等他回来。” 秋荻点点头,关心则乱,她的确是乱了。 “对了,明天是王上的继位大典,你当真不去?”成大器问,“王宫那边今天可是来人接你了。都来好几回了。” “不去。”秋荻噘着嘴使起了小性子。 成大器看她一副小女儿家的样子心里暖暖的,捅破了这层窗户纸。她也终于不在自己面前故作出一副男子汉的姿态了。 “不去可不行了,你知道谁来请你吗?”成大器神秘兮兮的说。 “宁宁?”秋荻觉得毫无悬念,如今王宫里上上下下都忙着大典的事,就她一个闲人。 “是王妃。”成大器说,“刚底下人来报,王妃已经到前厅了,正喝茶呢。” 秋荻一阵头皮发麻,这王宫里她最不愿意面对的就是东方玉,不是因为她当初施计抢走了江连城,而是江连城对她至今未了的感情,让她愧对东方玉。 “见过王妃娘娘。”秋荻规规矩矩的行礼。 东方玉这两年圆润了不少,虽然在守孝期间一身素缟仍然掩盖不住她雍容华贵的气质。 她端坐着面无表情的受了秋荻的大礼,微微抬了抬手示意秋荻起来,接着屏退了左右,这才换了张和颜悦色的脸,“妹妹真的太客气了,往后私下里就不用行这样的大礼了。” 秋荻恭恭敬敬应者,心中却知道往后该行的礼还是要行的,东方玉若真的想跟自己叙谈旧时情意也不会先让她跪拜完再屏退左右,让公众人前一下子变成私下里。 “娘娘不是忙于大典么,怎么还有时间到军需所来?不知道有何贵干?”秋荻小心的问。 “你不要总这么拘着。”东方玉主动上前拉了她的手,“明日就是大典了,王上见你迟迟不来,我这就来接你过去。” “娘娘,这怎么敢当。”秋荻不着痕迹的抽回手,跪倒在地,“还请娘娘恕罪,秋荻并非有意拖延,只是这兵器研制正到关键时刻不敢离开,所以才耽搁了,我这就启程。” “我知道我知道,你快起来吧。”东方玉忙扶了她起来。 看着秋荻这一身不男不女的打扮,她心中的火气更甚,却只能强压着,稳妥的维持着她温柔贤惠母仪天下的样子。她今日亲自来请秋荻已经是笑话了,若是不来请,只怕是江连城会亲自来请,那她就成更大的笑话了。倒不如自己主动过来示好,还能赢回个贤良的名声。 秋荻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就匆匆上了马车。明明来了两辆马车,东方玉却坚持要和她共乘一辆,她心中忐忑,不知道这东方玉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说到底,秋荻自己还是心虚,尽管她自己认为自己跟江连城没什么关系,是不可能走到一起的。可是老中越王临终前单独留她和江连城,还说了那样的话,加上江连城在对待这件事的张狂态度上,恐怕整个王宫都认为她要成为江连城的妃子了。 就连宁宁这丫头都神秘兮兮的跟她咬耳朵说,中越是王后是不是东方玉还不一定呢。 在东方玉赤果果火辣辣目光的注视下,秋荻不由自主的低了头,眼观鼻鼻观心,数着自己胸口衣襟上的暗纹。 “妹妹,听江云水说这几年你在外头吃了不少苦,真是难为你了。”东方玉没话找话,“往后你就安安稳稳呆在宫里......” “我?”秋荻抬起头,一副如梦初醒的样子,“王后娘娘,你可能误会了。” 东方玉微微一笑,“我没有误会,你也不要一口一个王后娘娘的,我是不是这中越的王后娘娘还不一定呢。” “怎么会......”秋荻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连她自己都不确定,以江连城张狂的性子,如今蓟城已经对他起不到任何制约作用,他显然不会再甘心受东方家钳制。 “你知不知道,新婚之夜他喝的大醉。”东方玉两眼通红,泫然欲泣,却强仰着头不让眼泪掉下来,“他一直喊你的名字。” 秋荻无言。 “是,我承认,嫁给他是我使的诡计,当初是我给庞飞龙通风报信让他率军攻打幽州城,然后我以出兵援助为条件逼他娶我。”东方玉声音有些哽咽,却仍然强撑着不愿掉一滴眼泪,“可是这两年我对他掏心掏肺,无微不至,不论国事家事都不遗余力,这难道还不足以弥补我当初对他的欺骗吗?我只是爱他,只是爱他,我爱他爱的要发疯了,只是爱,这有什么错?” “玉姐姐......”秋荻看她的这副柔弱无助样子,虽然愤慨于她的欺骗手段导致中越几万将士白白丢了性命,但是心中也不禁生出几分同情,“玉姐姐,你别想太多,王上心里还是有你的,你的努力,你对先王的孝道,王上都是看在眼里的。” 东方玉摇了摇头,苦笑道:“他心里只有你,我也不再奢求其他,只是希望从今往后我们和睦相处。” “玉姐姐,你想太多了。”秋荻安慰她,“我有喜欢的人了,我们在一起许下过永不分离的诺言,我现在一直在等他回来,我是不可能嫁给王的。” “真的吗?”东方玉不敢相信,“可那时我见你们是十分要好的,我们成亲那天你还难过的离家出走。” 秋荻淡淡的笑了笑,“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东方玉虽然见她如此说,心中并没有放心,却也略安心下来,只要他们两个不是郎情妾意,要拆散他们就不是那么难。一个女人在一个男人心中的美好形象树立起来容易,倒下去更容易。 她当初选择用那种方式嫁给江连城的时候就知道,自己注定要一世生活在算计当中,挡住那些桃花,留住自己丈夫的心。 马车驶回了皇宫,两个女人又客套了一番才分道各自离开。 宫女早已经把秋荻沐浴的香汤和衣服准备好了。秋荻在一大帮男人聚集的军需所沐浴并不是十分方便,加之常常和成大器一忙起来累的回到住处倒头就睡,所以她确实有好几天没好好洗澡了。 她看看立在浴桶旁边等着伺候她洗澡的宫女,撇撇嘴让她们统统退下,尽管在宫里陆陆续续呆过的日子也不算短,她还是不习惯洗澡被人看着。 她利索的除了衣衫,欢快的扑进捅里,顿时觉得浑身舒坦,亲不自禁哼起歌儿来。 “我给你摘一颗金黄杏 你一甩辫子扭过身 是害羞,是难为情 怕酸了你的红嘴唇 ......” 她不知道为什么,就这么自然而然的哼起这首歌,仿佛生来就会唱了。等回过头看见斜斜的倚着屏风歪着头看着她的江连城,她吓的慌忙潜进了水底。 第一百一十八章 求亲 淮安城东南角,一辆不起眼的马车穿过热闹喧嚣的集市,七拐八拐弯弯绕绕进了一个狭窄的只能供这小型马车通行的胡同。马车在一个爬满紫藤花的小院落前停了下来,马车夫殷勤的扶了车里人下来。 “你就在这候着吧。”一身常服打扮的江连城对欲跟进来的马车夫说。 闹中取静的小院子里传来清幽的琴声,虽然稍显稚嫩却已经初现大家风采。江连城闻之微微一笑,轻轻的推开了虚掩的木门。 一个略带苍白憔悴的圆润中年妇女一见他,立刻面露喜色,屈身就要行礼。 江连城抬抬手让她免了,指指偏室书房,示意她不要作声。他轻手轻脚的走近书房,动作比做贼还仔细,在离书房还有三步远的时候,书房里传来女子的轻笑,银铃般的声音飘了出来,“江大哥,你来了。” 江连城紧走几步,推开了门,看着那坐在琴桌前的一大一小两个美人儿,满脸懊恼的说:“又被你听出来了。” 那看起来不过七八岁的小女孩儿“咯咯”笑道:“大叔又输了,明河姐姐好厉害,每次都能发现大叔。” 江连城故意虎着脸瞪了一眼这胆大包天的小姑娘,“都说了不许叫大叔,为什么明河是姐姐,我就是大叔?” 小姑娘又是“咯咯”一阵笑,“我管我姑姑叫姑姑,当然管你叫大叔,这样你们才匹配。” “这话我爱听。大叔回头给你买冰糖葫芦吃。”江连城宠溺的捏了捏她玲珑娇俏的小鼻子。 “大叔我姑姑怎么还不来?”小姑娘可爱的偏着头问。 秦明河道:“我也是心急着想看看秋姑娘,看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玲珑剔透的姑娘能让你如此念念不忘。” 玲珑剔透?江连城心中腹诽,她就是头倔驴。派人三请四请就是不来。 他派人遍寻了一年多才找到秋荻的奶娘福娘和小外甥女念葭,一心想着趁着大典给她个惊喜,谁知道她竟然推三阻四不愿意来,他只好把福娘和念葭放到秦明河这里。明天就是登位大典,他本想今天亲自去把她捉过来,东方玉却主动说她去请人,虽然猜不透那个女人又想耍什么花样。但是他相信以秋荻的实力一定能应付的过来,于是乐得成全。 念葭看着江连城变魔术似的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一根冰糖葫芦,乐的合不拢嘴。“大叔对葭儿真好,葭儿愿意把姑姑嫁给你。”念葭拿着糖葫芦立刻出去找福娘要同她分享。 秦明河“看着”懂事的念葭,微微一叹,“真是个懂事的好孩子。给她什么都不忘拿去分给福娘。这天下乱了这么多年,不知道有多少孤儿寡母三餐不济流离失所,念葭和福娘能本你找到算是幸运的。” “是啊。”江连城点点头,“要尽快结束这纷争才好让老百姓休养生息。” “慕容公子还没有到吗?”秦明河拿了茶杯,稳稳的往杯子里倒了八分满的茶水,动作干净利索丝毫看不出她是个天生失明的盲女。 江连城喝了一口茶,摇头道:“他自己独自北上了,我终究是看错了他。以为他真的甘心放弃江山,他若是重新入主紫灵城。将是一个比陈崇云更可怕的对手。” 秦明河微微一笑,往他茶杯里又续了些茶,也就只有在这里小院子里,江连城才会完全像他自己,有喜有怒有坚强也有软弱。他们已然成了无话不谈的知己,她不由得庆幸自己做了正确的选择,如果逼江连城遵守当初他和她父亲荆王的约定娶她,在高墙大院的王宫里,只怕没这么自在。 最重要的是,她真心只是拿他当朋友,虽然父亲一再说这个男人值得托付终生。 “不管他这么多了,如今能找到秋荻我十分开心十分满足。”江连城看着秦明河,笑道:“明河你鬼主意多,我打算向秋荻求亲,你说用什么方式比较容易打动她?” “这个嘛……”秦明河沉吟了一会,“办法我倒是没有,不过听你的描述,秋姑娘是一个想法奇特不按常理出牌的人,所以你的求亲或许可以出奇不意,让她惊喜。” “惊喜……出其不意……嗯,好,哈哈。”江连城高兴的像个孩子,“她快要回来了,我这就回去准备一下,明天会有人来接你们入宫参加大典。” 秦明河仍旧是保持着亲切的微笑,温柔的点点头。 江连城回到王宫,把那几个好不容易逮着他就在他耳边喋喋不休的礼官轰了出去,一个人在书房呆了半个时辰,始终想不到什么样的求亲方式才算出奇不意。 拉过宫女一问,说秋姑娘已经回来了正在沐浴,他眉毛一挑,计上心来。 江连城贼兮兮的来到秋荻的房门外,把在外面候着的宫女全都打发走了,蹑手蹑脚的推开门,居然听见那个女人在唱歌,心情看起来不错。 他大摇大摆的走过去,倚着屏风看着她,虽然隔着朦胧的雾气,秋荻那张愉悦的笑脸在他眼中却显得清晰无比。 居然看了这么久她还没发现,江连城不禁皱眉,心中郁闷,这世间怎么会有这样迟钝的女人,居然如此容易被偷看到。 “啊!”秋荻终于发现了,一头潜入了水底。 江连城慌忙上前揪着她的发髻把她的头从水里拎出来,又好气又好笑道:“你慌什么,小心淹死。” 秋荻警惕的看着他,“虽然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进我的闺房也不用这么随便吧?” “我没有随便。”江连城一脸无辜,“我是很认真很严肃的偷看你洗澡,话说那年在揽江阁我就很想偷看了,今天终于得偿所愿。” 秋荻捞起浴桶里的花瓣甩在他身上,“登徒子,快出去。” 江连城伸长脖子往浴桶里瞅了一眼,失望的皱眉道:“这洗澡水是哪个该死的奴才准备的,丢那么多花瓣进去以为你是蜜蜂啊,什么都看不见。” 秋荻看着埋到自己脖子的各种红色黄色花瓣还有片片绿叶点缀,得意的笑道:“我觉得挺好的。” “好个狗屁,活活一桶红米苋蛋花汤。”江连城捞起一片绿色的叶子,“还有葱花。” 秋荻翻翻白眼,“你赶紧出去啦,好歹是一国之君呢,怎么跟我这儿就跟个痞子似的。” 江连城“嘿嘿”一笑,“我来是有正经事跟你说。” “多正经的事也得让我洗完澡再说。”秋荻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 怎么他现在就没一点帝王的样子呢,活脱脱的大流/氓啊。 “嫁给我吧,明天我们顺便举行婚礼和封后仪式。”江连城严肃的说,手却偷偷挪到秋荻的换洗衣服上,趁她不备把衣服全都拿开了。 秋荻吃了一惊,她没想到江连城真的求婚,而且是在这样的情况下。 江连城暗自得意,这个方法可是非常的出其不意哟。 “江连城你......”秋荻皱了眉头,“你别开玩笑了,我也不是跟你开玩笑,我和慕容白真的已经成亲了,忤泥城客栈的老板和他女儿阿依娜都是证婚人。” “成亲了又怎么样?”江连城嗤之以鼻“难道你看不出来,我这是抢婚吗?”他指指刚被自己远远推开的衣裳,威胁道,“你若是不答应,就别想从浴桶里出来。” 秋荻对他如此无赖的行径表示彻底无语,“大哥,你明天就要正式即位成为一国之君啊,你这么无赖你的大臣们知道吗?” 江连城不为所动,挑衅的看着她,“我可告诉你,你的奶妈和你那个甜甜的小外甥女早把你卖了,我聘礼都送过去了。” “多少钱?”秋荻留着口水问,然后马上意识到这样不对,这个不是重点,忙又问,“福娘和念葭?你找到她们了?她们现在在哪里?” “她们现在在城南和明河姑娘住在一起,我派出去的人前几日才在一群南迁的难民里找到她们。” 秋荻喜极而泣,扒着浴桶边问,“她们怎么样,她们好吗?我要去见她们。你干嘛不早告诉我?” “你别急,她们很好很健康,明天她们都会来参加大典,到时候你就可以看到她们了。”江连城笑笑的看着她“我派人去接了你好几次你都不来,可怪不着我。” “不怪不怪,你能找到她们我真的太感激了,都不知道怎么谢谢你才好。”秋荻激动的完全忘记自己正在沐浴,大半个身子露出水面,一双修长结实的胳膊裸在外面,细腻柔滑的双肩,再往下是深深的一条沟壑。 江连城看着她半泄的春/光不禁吞了吞口水,“也不要你怎么谢我,以身相许就好了。” 秋荻立刻回过神再次钻回浴桶里,只露出一颗小脑袋,气鼓鼓的看着他,“地痞,快把衣服还给我。” “你答应嫁给我我就还给你。”江连城戏弄的拿衣服在她面前一晃。 秋荻一把扑过去却抓了个空,却便宜了江连城又饱了一把眼福。 “你这个无赖,地痞,登徒子……”秋荻搜肠刮肚把难听的称呼都找了出来。 江连城跟没事的人一样,只是一旁微笑着定定的看着她。 秋荻骂累了,坐在浴桶里喘着粗气,半晌才颓然道:“江连城,别玩了,你快把衣服还给我,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第一百一十九章 夜宴 江连城凑近她,鼻子几乎碰到她的脸,在她耳边低喃,“秋荻,我至始至终要的就是你而已。” 秋荻往后挪了挪,尽量跟他拉开距离,“在回淮安的路上你可是答应我了,不会用强,我现在不愿意嫁给你,你不能强逼我。” 江连城一愣,讪讪的把衣服递给她,十分礼貌的转过身去,却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你在这里我怎么穿衣服?”秋荻小声的说。 “我不是背着身子嘛。”江连城一脸无辜。 秋荻无奈,只好躲在浴桶的另一边猫着身子快速的把衣服穿上。 江连城看着她穿上自己亲手选的浅紫色广袖留仙裙,眼睛弯成了好看的弧度,“看不出来嘛,你还是挺有料的。” 秋荻白了他一眼。 “到底要怎么样你才愿意嫁给我呢?”江连城伸出胳膊撑在门框上挡住她的去路,“在清水镇你说算命的说你是娘娘命,现在要你当娘娘你却不愿意了。” “让开啦,明天就是你登位大典,你现在不是应该在自己宫里做准备吗?”秋荻真后悔屈从东方玉回了宫。 “做我的王后。”江连城依旧不放弃,将她揽了过来,紧紧圈禁在双臂里。 “等你什么时候当了皇帝再说吧,你先放开我。”秋荻急于挣脱他的桎梏,随口说道。 “好!”江连城松开她,面露喜色。“你可别反悔。” 秋荻暗暗叫苦,登上皇位对江连城来说并不是遥不可及,于是她补充道:“我对聘礼要求很高的。” 高到让你望而却步哟。 “行。什么都行,你说了算。”江连城信心十足。 “要东海鲛人的眼泪、床那么大的红珊瑚、我脑袋这么大的犀角杯和一座钱山”秋荻两眼贼兮兮的一转,这些东西是否存在她都不知道,如果存在也是稀世珍宝。 江连城面不改色的点点头,“很合理。” “还有。”秋荻环视自己住的这个房间,笑道,“还要能装满整个房间的宝贝。一点缝隙都不能留。” “很合理,可以。”江连城仍是点头,“你就等着我抬着聘礼来娶你吧。” 第二天。 经过繁复冗长的仪式。江连城成为中越国新一任的王,此前朝堂上各种关于是自立为帝还是继位为王的争论落下帷幕。江连城最终选择了继续尊秦氏为天子,不是他不想要那个皇位,而是目前形势不利。大燕诸侯国对洛安的小皇帝都还抱有幻想。而认清事实的如荆国的老荆王,秦明河的父亲,已经被暗杀。 江连城想逼慕容白来淮安也是想借用他的正统之名,自从假扮秦珏的慕容青去世,本来已经导向他的一些诸侯又纷纷采取观望态度,如今随着陈崇云的铁血治国手段,他们更是大气也不敢喘了。 江连城一身黑色金织暗纹绲边冠冕服,象征着诸侯王权的七旒青玉珠垂在眼前。他正襟危坐,尽显一派王者风范。 同样一身端庄华服的东方玉立在一旁。隐藏在大袖子里的手紧紧握拳,已经捏出了一手汉。 “东方氏听封。”典礼官抑扬顿挫的声音响起。 东方玉缓缓的走上前跪了下来,低头,面上露出喜色。 她怎么也没有想到,就算江连城不娶秋荻,她也成不了中越的王后,更遑论将来天下的皇后。她的丈夫成了中越的一国之君,而她这个明媒正娶的正妻成了妾室,被封为夫人。虽然离王后宝座仅一步之遥,却是妾和妻的天差地别。 未能封后的理由是,她多年未有子嗣。东方玉欲哭无泪,这些年,江连城进她房间的日子屈指可数,她哪里来的那么幸运一击即中。一开始她厚着脸皮去请他缠他,可是他说,每次看到她就会想起幽州城外堆积如山尸体,流血千里的千沙坡,于是她再也不敢去主动找他。 东方玉身子抖了抖,忍住将要喷薄而出的泪,咬了咬牙,微笑着拜倒谢恩。 当初做的出这样的事,她东方玉就承担的了今天这样的后果,不管怎么说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不管怎么说江连城的王宫里只有她一个女人,而且以后永远也只能有她一个女人。 秋荻的心思却全在久别重逢的亲人身上,典礼一结束就慌忙拉着福娘和念葭回自己住处,三个人抱头痛哭了一阵又笑了一阵,哭哭笑笑好几回才终于消停了下来。 天色欲暗,王宫里已经掌上了灯。两个宫女前来请秋荻,说夜宴就要开始了。 中越和大燕这几年战事未停,自从携家带口从安定繁荣的都城齐川来到淮安,江连城一直克勤克俭,加之如今尚在守孝期间,大宴群臣的流水席就改成了小范围的家宴。 秋荻安置好福娘和念葭就随宫女去主殿,到的时候人基本上都到齐了,只有最下首的位置和江连城右边的位置空着。 秋荻自觉后靠,在在最末的位置坐下,尽量减小存在感。 江连城的目光越过众宾客的头顶落在她身上,本想让她上前,看了看东方玉却又迟疑了,还是少给她带来麻烦,于是让人把右边的位置给撤掉了。 “今日家宴,来的都是我的亲人长辈和朋友,大家就不必拘谨了。”江连城举起酒樽,“大家满饮此杯,为不可谏的往者,为犹可追的来者。” 秋荻拿起酒杯,环顾四周的宾客,除了已经升为大将军的江云水和他身边小鸟依人俨然已经是准将军夫人的宁宁,其他的人她一个都不认识。她也就是顶着先王外甥女的名头来做做样子走走过场。 这一场家宴热闹非凡,东方玉将当家主母的风范发挥到了极致,每一个宾客都照顾周全,连一直在状况之外觉得无聊透顶的秋荻都如沐春风,不知不觉多喝了几杯。 秋荻不由得自叹弗如,东方玉才是正经的王后材料,看人家这母仪天下的大家风范,她这个只会瞎起哄灌别人酒,自己躲着喝水装鹌鹑的差了人家这大家闺秀几条街去了。 如果慕容白成了高高在上的皇帝,秋荻想像了一下,不敢再想象下去,不禁幽幽叹了口气。 高坐在王位的江连城将秋荻的这点小动作尽收眼底,一开始见她百无聊赖无所适从的样子心底不禁偷笑,再看她娥眉轻蹙似有所思,心中不禁也是一忧。 而东方玉的目光始终跟随着自己的夫君,见他如此,心中一沉,目光黯淡下去,看向秋荻时隐隐带着几分狠厉。 散席了,秋荻面色微醺,带着浓重的酒意,推开要扶她回去的宫女,独自坐在后花园的石凳上呆呆的看着月亮。 弯弯的月亮,慢慢的变成了慕容白笑起来时弯弯的眼睛。 秋荻不禁伸手抚了抚他的眼睛,笑道:“猪头,你说这世间这么多青年才俊,我怎么偏喜欢你这个呆呆的猪头呢,江连城啊比你有趣多了,还比你帅那么一点点。”秋荻伸出小指头比划了指甲盖那么一点点,“就一点点哦。我今天就发现,做君王的女人真是太可怕了,可是我又想,如果你当皇帝,我或许还是愿意牺牲一下做你的皇后。” 秋荻醉醺醺的指着月亮自言自语,根本没注意一直静静站在她身后的身影,她对着月亮又傻笑了一阵,晃晃悠悠要站起身来,眼看脚下不稳要跌倒了,江连城一把搂住了她。 “既然我比慕容白有趣比慕容白帅,为什么不愿意做我的皇后呢?”江连城问。 秋荻眯起眼睛歪着脑袋看了他好一阵,“咯咯”笑道:“我只告诉你一个人哦,不要告诉江连城哦,做猪头的皇后我可以高兴不高兴都叫他猪头,做了江连城的皇后,不管我高兴不高兴都只能叫他陛下。” 江连城没理会她的胡言乱语,摇摇头一把将她抱起来,“酒品怎么这么差啊。” 朦胧的月光下,慕容白正在一片树林里休憩,面前生着一堆篝火,篝火上支起的架子上正烤着一只兔子,外皮金黄,已经有阵阵的兔肉香味飘出来。旁边拴着一匹黑色的大马,一只蹄子离地,正在打瞌睡。 一直假寐的慕容白突然睁开眼看了看天上的月亮,然后打了个喷嚏。 身上被厚实的披风裹着,并没有寒意,慕容白看着月亮微微一笑,这世间唯一在此时还念着他的,大概只有秋荻了。 毛手毛脚的丫头,在江连城宫里有没有闯祸有没有欺负别人呢? “好香啊。”密林深处传来一个瓮声瓮气的男子的声音,接着使劲吸了吸鼻子“香,烤这么香的肉也不怕把狼引来。” 不知道来者是敌是友,慕容白“哈哈”一笑,大方的说道:“朋友来了有好酒,豺狼来了有棍棒。相请不如偶遇,兄台何不过来喝上一杯,用点兔肉?”慕容白晃晃手里的鹿皮水囊,“我这刚好还有半壶马奶酒。” “兄弟是西域人?”来人并未现身。 “小弟是大燕人,刚从西域游历回来。”慕容白从容的说。 第一百二十章 托付 一阵轻微的响动之后,从树林里走出三个人来。为首的是一个面容白净,儒雅中又带着几分威严的三十多岁男子,一身玄色袍子,锐利的眼睛往慕容白脸上一扫,随即露出友善的微笑,拱手道:“多谢多谢,那在下就不客气了。”他身后的两个男子,一个身形伟岸,满脸络腮胡,一看便是个武夫,他面露警惕,目光始终不离慕容白。另一个一身长衫一把白纸扇,一副读书人的打扮, 男子金刀大马的随地一坐,接过慕容白递来的酒囊就喝了一口,不由得大赞:“好酒!” “大哥!别又是那个妖女的诡计!”络腮胡大汉担忧的想制止他。 书生却是微微一笑也坐了下来,低头闻了闻架子上的烤肉,“好香啊,就是狼太多肉太少,不过我们也有准备。”说着从包袱里拿出一个纸包,将里面的白面馒头酱牛肉摆了出来,顺手丢了一份给慕容白。 “多谢。”慕容白拿起来就咬了一口。 “三弟你坐下吧。”玄袍男子说。 络腮胡大汉将信将疑的坐下,这一路上他这莽撞的性子没少吃亏,如今已经是杯弓蛇影了。 “这世道可是不太平啊,这位兄弟这么一人夜宿在这荒郊野外?”玄袍男子问。 “着急赶路只好如此,你们不也一样吗?”慕容白说。 “兄弟准备北上?” 慕容白点点头,“准备去洛安看看。” “如今的洛安可不比从前啊。”白面书生接口道。“看你的样子是个读书人,若是想去洛安混个一官半职,啧啧。”他摇摇头不再说话。 “就是浪费人才。”络腮胡大汉粗大的嗓门吼道。“如今那妖妇和奸人把持朝政,我看这天下不久就要改姓陈了,襁褓里的一个小娃娃顶什么用,还不是有奶便是娘,忠臣良将都蹲大狱了,你要么去同流合污要么也是去蹲大狱。” “那大人属于哪一种呢?”慕容白淡淡的看着玄袍男子。 他虽然一身平常百姓的装扮,面色白净像个儒生。可是虎口上厚厚的老茧还有那一双经过沙场洗礼的眼睛却告诉慕容白,他是个武将,还是个地位不低的武将。 “你大胆!”络腮胡大汉暴跳起来。怒目圆睁似要跟慕容白拼命。 玄袍男子摆摆手让他坐下,笑道:“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以死明志是成全是自己个人的气节。可是江山和百姓谁来守护?在我看来。不论是去是留,都是肝胆两昆仑。” 慕容白点点头,想不到洛安城里还是有这样一心为国为民的将士,他既是乔装而来自然是不希望暴露省份,慕容白也不多问,安心同他喝酒。 半袋酒喝光,两人话竟然越来越多了起来,颇有几分相见恨晚。畅谈之间,不觉已经天亮。 玄袍男子起身告辞。策马走了几步,突然调转马头对慕容白道:“小兄弟,你是个人才,若是去洛安仕途不顺便来镇国将军府找我孙之尧。” 慕容白冲他遥遥拱手致谢,他是一定会去找他的。 孙之尧带着两个兄弟继续南下一路打听陈崇乐的下落。 终于问到前几日柳子惠和陈崇乐投诉的那家客栈,掌柜的对于一男一女入住的事情没什么印象,对那天半夜里打架的事情却是记忆犹新,绘声绘色的跟他们描绘起来。 “然后呢?然后呢?”络腮胡大汉还当是听说书呢,顿时来了兴致。 掌柜的见听众兴致高昂,讲的更来劲了,拿出说书人的腔调再配上惟妙惟肖的打斗配音,活脱脱一场带口技的表演,把那络腮胡大汉听的如痴如醉。 白面书生也听的入神,不断点头微笑,对孙之尧道:“这柳子惠虽然迂腐倒也是个聪明人,不过他这手无缚鸡之力,若是没有那位侠士出手相助,再有智慧也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啊。” 孙之尧点头赞同,沉吟半晌道:“二弟三弟,我们打道回府。”说着撩了袍子就往外走。 “诶诶......大哥,这还没听完呢......老二老二,你放开我。”络腮胡大汉意犹未尽,却已经被白面书生一只手轻轻拎着他的后衣领拎走了。 足足两百斤的大汉居然被一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书生双脚离地的拎着走,客栈掌柜不可置信的擦了擦眼睛。 “大哥,我们不去找嫂子了?”络腮胡大汉整了整被白面书生扯皱的衣裳,“都追到这儿了,咋就这么轻易放弃了呢?” 孙之尧眯着眼看着往南出城的大路,“回去吧,到了这说明她就安全了,崇乐是个好姑娘,既然她无心于我,也好,免得以后她在我和自己亲哥哥之间为难。” “走吧三弟。”白面书生催促着他上马。 络腮胡大汉嘴里还嘟嘟囔囔着,“大哥都单了这么久了,好不容易遇见个喜欢的,咋就那么折腾呢,真是......” 柳子惠和陈崇乐自出了城,一路上几乎就没停,一口气过了燕子河,到了中越的境内才放松下来。 “接下来去哪里?”陈崇乐问。 “这几天我老在想救我们的那个人。”柳子惠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陈崇乐“噗嗤”一笑,“傻瓜,我哄你的,那个人我也不认识,你就别琢磨了,没人跟你抢我。”说着自己不由得脸红了一红。 柳子惠点点头,又道:“我想的不是这个,我是总觉得他很面熟,而且他一口京城官话,想也知道不会是你在玉门关的追求者。” “你说什么,你的意思是我在玉门关没人追吗?”陈崇乐不禁柳眉倒竖。像被踩着尾巴的猫。 柳子惠其实根本没那个意思,要说的重点也不是这个,可是对于陈崇乐来说。在玉门关活了快二十年都没人追没人上门提亲,简直就是人生中的遗憾和耻辱。 柳子惠被陈崇乐的突然发作搞的摸不着头脑,“你还要那么多人追干嘛,我们俩都私奔了,屁股后面已经是一大堆追兵,我们如今已经亡命天涯了。” 陈崇乐:“......” “你不愿意跟我亡命天涯吗?” “愿意!”陈崇乐立刻接口,笑的只见牙不见眼。 “恩。我们先去淮安,去找秋荻,你觉得呢?”柳子惠问。 陈崇乐有点犹豫。“你......要去投靠江连城?那将来你和我哥哥......” “你放心。”柳子惠亲昵的替她理了理鬓边的乱发,“如今我只想和你亡命天涯,归隐田园,不再过问政事。我们不去淮安了。我们找一个地方落脚过着男耕女织的日子。你觉得怎么样?” “好是好,可是你不会耕我也不会织。”陈崇乐说。 柳子惠,“......” 柳子惠和陈崇乐最后还是来到了淮安。陈崇乐怀里还揣着秦嫣交给她的半本《神兵谱》,秦嫣一再请求她替她交还给秋荻,那是秋荻父亲的遗物。 这兵谱是秋荻的生父赵无庸所著,为了这兵谱还搭上了赵家九族人的性命。秋荻在得到兵谱之后为了安全起见直接撕成了两半由她和秦嫣分别保管。秦嫣在玉门关生活的那些日子,为了保证神兵谱的安全,一直将东西缝在衣服里贴身藏着。并胡乱画了一本假的也随身带着。 那时候在客栈遇到陈崇云之后被花盈控制,花盈从她身上搜到那半本假的兵器谱之后也没有疑心。所以虽然她在花盈的控制之下暴露了自己公主的身份,却并没有失去真正的神兵谱。那一夜慕容白来救她,事出突然她根本没想起来将《神兵谱》交给他,辗转只能交给陈崇乐手里。 陈崇乐自然知道这半本神兵谱的重要性,谁得到了全本谁就能取得天下。陈崇云虽然是自己的亲哥哥,可这些年他的所作所为却使得生灵涂炭,所以她只能答应秦嫣,将东西拿给秋荻。 他们一路上疲于奔命,丢失了不少财物,身上所剩银两已经不多了,还真的没有办法像话本里那样才子佳人从此以后幸福快乐的生活在一起了。柳子惠在淮安城南找了份私塾先生的差事,陈崇乐便将剩下的银子都拿去租赁了一间小院子,虽然不大却也干净整齐。 他们现在是平民百姓的身份,要入中越王宫去找秋荻并不容易,更重要的是他们不想惹麻烦,只想完成秦嫣的托付之后平平淡淡的在这市井过日子。 柳子惠下学回来,将一串铜钱交到陈崇乐手里,看着收拾的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的家,心中感到温暖无比。 “崇乐。”他从背后轻轻搂住她纤细的腰肢,“辛苦你了,要出来跟我过这样的日子。” 陈崇乐从未见过他如此主动热情的对自己表达关爱,心中的欢喜像烟花一样砰然绽放。 “嫁给我吧?好不好?”柳子惠轻声的问。 “干嘛要嫁给你,有什么好处?”陈崇乐心里乐开了花,嘴上却一副不稀罕的样子。 “我是想现在天气还热着倒霉什么,等天冷了,而我们家穷的只有一床棉被该给谁盖呢?如果我们成亲了,我们就可以一起盖,谁也不会冻着。”柳子惠煞有介事的说。 “啊!你是不是想死啊!”陈崇乐捶了他一拳,“好,我嫁给你,等天冷了天天跟你抢被子。” “那就明天,我看过黄历了,宜嫁娶,我们请隔壁福娘来帮我们做一桌饭菜,再把秦姑娘和赵小姑娘请来,后院的高大叔一家三口也请来。”柳子惠说。 “我觉得不用请福娘帮忙,我们自从搬过来可是没少麻烦她。”陈崇乐道,“我自己就可以做一桌。” “......不太好吧?我是习惯了,他们怕是有生命危险。” “柳神棍!”一声河东狮子吼响彻整个小院子。 隔壁正在抚琴的念葭手不禁抖了一抖,漏了一拍。 第一百二十一章 诸葛连弩 邻居们都来了之后,柳子惠却愣住了。 福娘和念葭也愣住了,不禁同时喊道:“柳先生!” 柳子惠如今在私塾,时常早出晚归,搬来一个多月除了后院的高家夫妇偶尔见过一两次,隔壁邻居一次都没见过,只时常听陈崇乐说起隔壁的福娘、秦姑娘和赵小姑娘,他怎么也没想到,秋荻的家人居然就是自己的邻居。 “柳先生!”念葭第一个扑了过去,拉着他的袖子撒娇道,“柳先生,念葭终于见到你了,柳先生,念葭现在的琴艺可是有进步哦。” “好好好。”柳子惠摸摸她的小脑袋,冲福娘点点头,“福娘,你们可都还好?” 他乡遇故知,福娘也有点激动,连连点头,“好好好,想不到再见柳先生居然是来帮你们操办喜事,真好真好,只是我家小姐哟,现在还没找到个合心意的人。”说着又要开始流泪。 秦明河忙扯了扯她的衣袖,“福娘,我们快去厨房准备。” “我也去帮忙。”念葭道。 “我也去吧。”陈崇乐提议。 “哎呀,哪用的着新娘子动手,等一会儿高大婶儿来,让她给你打扮打扮,新人们就准备拜堂吧。”福娘笑眯眯的拉着念葭去了后厨。 柳子惠和陈崇乐的婚礼简单又隆重。由隔壁邻居福娘当了掌勺大厨,高家婶子做了喜娘,在大家的见证之下拜 了天地。欢欢喜喜吃了顿饭,两人就正式结为夫妻了。 陈崇乐吃着柳子惠夹给她碗里的菜,看着几位刚认识不久的邻居和相公的故人。心里暖暖的,他们算是在这个陌生的地方有家有朋友了,从此以后可以过着平凡的生活。 “福娘,你做的菜真好吃。”陈崇乐往嘴里送了一小片脆竹笋,“以后你也教教我。” “好嘞,没问题,嘿嘿。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等你生孩子了,我还来帮你伺候月子。”福娘爽快答应。 陈崇乐羞的满脸通红。柳子惠却笑眯眯的给福娘夹了一筷子菜表示感谢。 “乐乐姐姐,等我姑姑过来,你也可以跟我姑姑学做菜,我姑姑做的菜可好吃了。她做的点心是全天下最好吃的点心。”念葭满脸崇拜和向往。 “好啊。”秋荻的手艺。陈崇乐不是没有尝过,确实很好。 秦明河点点头,接口道:“秋姑娘的手艺确实令人难忘,常言道要拴住一个男人的心,要先拴住他的胃,乐乐姑娘可是任重道远。” 陈崇乐不由得叫苦。 柳子惠“嘿嘿”一笑道:“娘子放心,我不用你栓,打我我也不走。” 一桌人哈哈大笑。“哟,瞧瞧柳先生多会疼媳妇啊。乐乐姑娘好福气。” 吃罢饭各自回家,临出门福娘拉着陈崇乐悄悄说道:“乐乐姑娘啊,我竟不知道你们和我家小姐是朋友,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千万不要客气。我这还有件事要拜托你们二位。” “什么事您尽管说。”陈崇乐道。 “我家小姐吧,年纪不小了,眼看着都奔二十一的,我这心里可是着急,你要是逮着机会帮我劝劝她,王上挺好的,对她好,对我们也好。” “好的,您放心吧。”陈崇乐应着,心中却有几分不安,秋荻和江连城之间竟然还有这样的一段感情在,那么《神兵谱》如果还给秋荻,会不会就等于给了江连城?那就等于帮助江连城打败自己的亲哥哥。 而自从大典之后,秋荻更是一头扎进了军需营,时常在军营和秦明河的家之间奔波,几乎不太进王宫,除了有时去看看宁宁。 江连城也一门心思都放在训练兵马之上,准备同陈崇云的最终一战。 秋荻和成大器对着桌上的一个半成品的弩苦思冥想,江连城走了进来。 “见过王上。”秋荻和成大器齐刷刷的下跪行礼。 江连城皱了皱眉头,他还不习惯秋荻这样的恭敬,黑着脸让他们都起来。 “怎么样?”江连城看着桌上的弩,“这是诸葛先生所发明的连弩,如今早就失传,看你们这模样好像有进展?” 秋荻摇摇头,“虽然我......父亲,成功复原了诸葛连弩,可是我们只有一半的图纸,样子是做出来了,效果却没有,不能十箭连发不说,准头也不好,还需要再改进。” 江连城拿过那半本《神兵谱》翻了翻,“穿云箭、铁甲破城车、无敌战船......”不得不说赵无庸真的是一个兵器天才,虽然只有一半内容,但是光看这一半内容就知道这些东西的厉害,如果能造出一个两个,拿下洛安城指日可待,就算陈崇云有刀枪不入的魔兵又能如何。 秋荻这些日子拿着这半本《神兵谱》,心中也渐渐对自己的父亲敬佩起来,虽然他不是一个好丈夫不是一个好父亲,但是却是一个值得儿女骄傲的兵器天才。而她翻遍整本,也只能找看似最简易小巧的诸葛连弩下手,那些大型的东西,没有全本的图纸和说明她没有信心。 “别着急,我们也不能把制胜的全部希望押在这半本书上面,事在人为。”江连城鼓励道。 这时宫里传讯的小太监过来找秋荻,说是玉夫人请她三日后入宫参加宴会。 这小太监是故意瞅准了江连城也在的空档进来的,说三日后是玉夫人生辰,请秋荻参加生日宴,这请的人是秋荻,话却也是说给江连城听的。江连城这几年几乎不怎么搭理东方玉,生辰什么的就更没放在心上了,东方玉只好旁敲侧击。 “好了好了,现在战事吃紧,她还在宫里大办什么宴席过生辰。”江连城挥挥手让小太监打住,回头对秋荻说,“你不想去就别去,这军中诸事繁忙,你就先忙着。” 秋荻冲那不知所措的小太监微微点头,“好的,回去告诉玉夫人,我会准时赴约,王也会一起来。” 小太监大喜,忙谢恩退了出去。 “你这是做什么?我可没说要去。”江连城不解。 “毕竟是夫妻,陛下还是对玉姐姐好一些,生辰一年也就一次,也是大事。”秋荻劝解道,“她远离故土跟着你来淮安,除了你身边再没亲人,能依靠的也只有你。我从小没爹没娘跟着养父生活,虽然没受什么委屈却也想有亲爹妈关怀,而她却是为了你离开了亲爹离开了家。” “好了,我去就是了。”江连城语气软了下来,“你总是会处处为别人想,怎么不想想你自己呢?” “我挺好的啊,福娘和念葭都在身边,我快乐的很。”秋荻笑了笑,拿起桌上的连弩,叫上成大器,“督造大人,我们再去试试,王上可要一起来观摩?” “好啊。”江连城兴致勃勃跟着他们来到外面空地。 空地上已经摆好了几个草人,秋荻调试好弩,深呼一口气压住心里的紧张。虽然已经试过几十次也失败了几十次,她还是会紧张。 “咔哒”她一扣机关,十只箭同时飞了出去,却在距离草人三尺多的地方落了地,显然是力道不够,射程达不到。 秋荻有些懊恼的看着凌乱的落在地上的箭,微微叹了口气。 江连城却暗暗称奇,果然是赵无庸的女儿,这遗传了她父亲的天赋,虽然力道不够,但是已经可以十只箭齐发,是不小的改进了。 “别泄气,上次来看你,是一只箭也发不出,不过半个月已经能达到十只箭齐发的效果,很不错了,再稍作调整就好了。”江连城鼓励道。 秋荻点点头说:“我们一定要抓紧时间,时间不多了,如果我没有估算错,何其聊将有一批铁血魔兵要落籽成了,而且人数不下于两千人。而且上次风车谷之战他们居然没有派出那支军队,我怀疑何其聊是不是又在搞别的名堂,在风火神宫里的时候我有偶然听说何其聊正在研制一种毒,让那些铁血魔兵喝下去之后可以传播给普通人,如果是这样的话,他的魔兵人数将像滚雪球一样迅速增加。” 成大器和江连城同时肃然点头,一场大战就要来临,他们的心情既兴奋又紧张。 三日后,秋荻如约回宫赴宴,一同回去的还有心不甘情不愿的江连城。 东方玉没有着夫人该有的盛装迎接,而是娥眉淡扫一身普通的浅粉宫装,犹如刚出水的芙蓉,天然去雕饰,别有一番风情。江连城一开始还没有认出来,眼前亮了一亮,待看清是东方玉,那刚刚升起的一点点光亮又黯淡下去,但是脸色终究是好了许多。 秋荻把他的变化尽收眼底,悄悄的冲东方玉使了一个胜利的眼色。 东方玉心中欢喜却又带着淡淡的愤恨,想不到自己和江连城夫妻好几年却还是不如秋荻了解他。当初秋荻建议她不要总是盛装出现时她还半信半疑,怕江连城见了会觉得她失了身为一国夫人的庄重和礼仪,可刚才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惊艳,证明秋荻果然是对的。 第一百二十二章 死了 所谓生辰宴会其实也很简单,东方玉心知江连城不喜铺张浪费,所以是自己亲自下厨做了几个小菜,人也就请了他还有秋荻和宁宁。 看着江连城满意的神色,东方玉很是高兴,不由得就多喝了几杯,晃晃悠悠站起来说要出去醒醒酒气。 宫女们早被东方玉打发走了,这宴席都是她一人张罗,秋荻忙扶了她出去走走。 “妹妹,我真的是要谢谢你。”东方玉说,紧紧拉着她的手,一步一晃的就往莲湖边走。 “说什么谢谢呢,只要你们夫妻和睦,我作为朋友自然替你感到高兴。”秋荻欣慰的说,“其实王也不是那么不近人情,只要你多用点心去了解他,他虽然是高高在上的一国之君,终究也是个有血有肉的人,是你的丈夫。” 东方玉点点头,斜斜的倚着白玉栏杆看着月光下波光凌凌的湖面,她右手支着下巴,眼角的余光看着秋荻,突然爬上了栏杆。 秋荻大吃一惊,要上前扶她下来。 “别过来。”东方玉喝道,“你别过来,过来我就跳下去。” “玉姐姐......”秋荻不解,“你快下来,你喝多了,危险。” 东方玉此刻却不复方才的醉眼朦胧,冷冷的看着秋荻,“秋荻,他心里只有你,连带今天给我的一点点好脸色也是因为你而施舍给我的,既然你叫我一声玉姐姐,我也算救过你。今天算我求你,离开他,离开中越吧。只要有你在。他的目光始终是追随着你,不论我做什么他都视而不见。” “玉姐姐......你下来,我答应你,我离开,我明天一早就离开。”秋荻生怕她掉下去,那莲湖虽然不深,可是湖底却多水草。若是掉下去就算深谙水性也可能被水草缠住无法脱身。 东方玉微微一笑,张开双臂,直直倒入湖中。 “快来人啊。救命,玉夫人落水了!”这一切变化太快,秋荻还在发懵,一旁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了几个宫女太监。开始大呼小叫。 秋荻立刻醒了过来。也顾不得许多,仗着自己熟悉几分水性,忙跳入湖里去救人。她一下去就被呛了几口水,月色不明,这边又被大树遮挡住了光线,她根本找不到东方玉,只能不断的摸索。 接着她又听到几声落水的声音,听起来是又有人下水寻人了。她深呼吸一口气。奋力游着摸索着,脚下却被湖底的水草缠住了挣脱不得。还有要将她渐渐往下拉的趋势。 她慌忙摸出怀里的离霜刀,深吸一口气后憋住呼吸潜入水底。水底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她摸索着抓住缠在自己脚踝的水草却发现这是一个套锁,是有人拿绳子套住了她的脚。 她顾不得许多,立刻割断了绳索,获得自由后她刚想游回岸边,又两根绳索将她的双脚套住。 秋荻立刻醒悟过来,东方玉她这不是要以死逼自己离开,是要引她跳入莲湖,至她于死地啊。她方才一心救人,竟没有想过东方玉也是个武功高强的,蓟城又是多水多湖的千岛之城,她肯定熟悉水性,怎么会轻易溺水而亡。 秋荻自小生长在洛安,只在护城河里摸过鱼,游泳只会个狗刨,哪里敌的住这架势,很快便体力不支沉入水底。而此时的东方玉却在桥洞地下冷冷的看着这一切。 “表哥,快救秋荻,快救秋荻!”闻声而来的宁宁大叫。 江连城看着已经恢复平静的湖面,毫不犹豫的跳了下去。 此时的东方玉已经被侍卫们救了上来,裹着大氅瑟瑟发抖,却做出一副哭着喊着要去救秋荻的样子,惹的宁宁都心生不忍。 “嫂嫂你放心,表哥一定会把秋荻救上来的,你也受了惊吓,赶快回去歇着吧。”宁宁心思单纯,根本没想那么多,自从在西域听了江云水的霸气表白也打消了对江连城的念想,愿意开口叫东方玉嫂子了。 “不行,秋荻妹妹没救上来我是不会走的。”东方玉说。 不亲眼看到秋荻死,她怎么会安心走掉。 江连城在水底一阵摸索,终于触到了秋荻冰冷的手,她此时已经连挣扎都不会了,他慌忙将她高高托起离开水面,水下的几个侍卫忙接了过去把她带到岸上。 “宣太医,快宣太医!”江连城将她抱在怀里,捏着她冰凉的手暴吼,他都不敢伸手去探她的鼻息,不敢俯身去检查她的心跳。他心里充满了恐惧和不安,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紧紧抱着她,用自己的体温温暖她。 太医迅速赶来,伸手探了探秋荻的鼻息和脉象,沉默的跪在了一旁。 江连城双目赤红,一把抓起太医的衣襟,“你说什么,你说什么?她死了?她怎么可能死了?!她是谁啊,她是捶不扁炒不爆的铜豌豆啊,魔窟了待了大半年都活蹦乱跳的秋荻啊,是让我三千兵马战胜陈崇云五万人马的秋荻啊!” “臣该死,请陛下节哀顺变。”太医诚惶诚恐。 “姐姐......”宁宁哭着扑了过来。 “妹妹......”东方玉也哭着喊着爬了过来。 因为是夏天,秋荻的葬礼在三天后就举行,军中将士无不震惊,都自发的替她默哀送行。 东方玉落水之后便一直病着,葬礼那天终于拖着病体赶来,在灵堂里哭晕了好几次,若不是拦着,她就要触棺而死。 灵柩抬出灵堂,念葭披麻戴孝持着孝子棒走在最前面,低着头呜呜哭泣,一旁的福娘和秦明河也低低垂泪。 看着灵柩抬了出去,东方玉的心中欢喜的快要炸开了,脸上却仍然保持着悲戚的神色,她跪倒在江连城面前,“陛下,秋妹妹为救妾身而死,妾身也了无生意,求陛下恩准让妾身遁入空门,从此常伴青灯古佛。” “你若是想修行就在宫里多吃吃斋念念佛就好了。”江连城一动不动的望着灵柩消失的方向,“秋荻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让我好好待你,我虽然给不了你想要的,但是可以保证你生荣华富贵,将来一统江山我会许你皇后之位。只是死后,我要和她葬在一起。”说罢头也不回的走开了,再也没有看她一眼。 东方玉颓然的坐在地上半晌未动,她看起来好像是赢了,可是又好像是输了。 送葬的队伍出了城,往南山去了,念葭说姑姑一直希望生活在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于是江连城命人花了三天三夜在淮安城外风景最为秀丽的南山修建了坟墓。 从王宫到南山,步行要两个时辰,头天晚上又守了一晚上的灵,小念葭已经十分疲乏,也哭不出声了,走着走着还打起瞌睡来。 福娘见了慌忙把她抱起来,在她耳边轻声道:“葭儿,打起精神来,做戏要做认真一点,再坚持一下。” “哦,好的。”念葭含含糊糊应着,可毕竟只是八岁的孩子,很快趴在福娘肩头睡着了。 秦明河无奈的遥遥头,这一个多时辰的路她也走的脚酸,秋荻这下可是坑苦了她们,好好儿的,要死遁,还选了那么远的地方遁。 因为走的突然,秋荻的墓十分简单,封土之后,送葬的人就离开了,只剩下福娘和念葭还有秦明河。 “快快,小姐要醒了。”福娘一看队伍走远,慌忙跑到一棵大松树下拨开上面一层薄薄的土,拿出三把事先埋藏好的铁锹和一个包袱来。 推开沉重的金丝楠木棺材盖,秋荻长吸了一口气坐了起来,看看面前三张熟悉的脸,露出欣喜的笑容,“哎呦,你们可算把我刨出来了,憋死我了。” “哎呀,小姐,你这也太冒险了,好端端的玩什么死遁嘛。”福马拍着胸脯不停的念着“阿弥陀佛菩萨保佑。” 秋荻换好衣服,将换下来的寿衣整整齐齐的重新摆好放入棺木,封棺,再重新掩上土。 “马已经准备好了,在树林子里。”秦明河说。 前些日子秋荻来家里找她们说死遁计划的时候,她觉得她简直疯了。没想到三天前的生辰宴会果然有诈,若不是提前有准备,恐怕她现在真的是一具冰冷的尸体了。 “秦妹妹,我的家人就托付给你了,还有柳先生和柳夫人,也麻烦你多多照顾他们,替我跟他们说声抱歉,这样死了也没知会他们一声。”秋荻真诚的说,“江连城是个不错的人,我看你们也十分聊的来,你不妨考虑一下?” “照顾他们我是一定会的,这个不用你说。”秦明河做出一副惊恐的表情,“连你都要用死遁来逃避那深似海的宫门,你就别把我往你推了。” 秋荻“嘿嘿”一笑,跟她们分别拥抱告别。 “放心吧,我一定会回来的,我还会带着你的姑爷回来。”秋荻安慰着流泪不止的福娘。 “小姐你可不能又骗我。”福娘依依不舍的跟她挥手。 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秋荻策马狂奔,觉得浑身轻松自在。可这种自在也只持续了短暂的一瞬间,她心中忧虑的还是洛安城。何其聊那三千铁血魔兵,还有他那种不知道是真是假的毒。一定要赶在这场浩劫全面爆发之前找到慕容白,就算阻止不了,也要保住洛安城百姓的性命才好。 第一百二十三章 妖女 陈崇云败北归朝,朝堂上再也没有了他的位置。 他九死一生的回来,以为迎接自己的会是情人温暖的怀抱,实际却是一杯掺着迷魂散的酒。他重新坐回了轮椅上,成了乖巧听话的陈崇云。 花盈的头伏在他的双膝,轻声低喃,“南宫哥哥,我再也不愿意见你冒一点点险了,以后你就安安心心坐着,就跟从前一样,一切都有我呢,我会保护你,替你扫除一切障碍,会替我们死去的亲人报仇,为我们的儿子挣来一份好的前程。你变了,变得越来越心软,越来越不适合完成我们的复仇计划了。”她抬头在他冰冷的唇上一吻,然后站起身,一甩宽大的袖子,居高临下道:“来人,宣国师和天香。” 花盈高坐在大殿之上,俯瞰着这金碧辉煌的殿宇,这天下还是要掌握在自己手上才安心,她如今谁也不信,包括自己爱的人。 康宁宫外太监和宫女们垂首而立低眉顺眼地看着自己的脚尖。国师和圣女在宫内和太后议事,他们随行的两个侍卫站在门外好像两尊门神一样。 年纪稍大的宫女偷眼看那侍卫,见他得唇红齿白面如满月,竟然是个俊朗帅气的青年。她低声同年纪较小的宫女耳语,惹得那宫女咯咯一阵笑。 小宫女一步一步挪到那时帅气的侍卫跟前说:“小哥哥你今年多大了?” 一直闭着眼睛的侍卫突然睁开眼睛脖子木然地转向小宫女那边。一双眼睛几乎全是眼白只有黄豆大小的一点黑色瞳孔,苍白的脸上泛着青黑好像死人一般。 “啊……”小宫女惊叫一声吓的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何其聊和天香一前一后的从康宁宫出来。脸上带着轻蔑和鄙夷离开了。 随身的两个侍卫木然的跟在身后,留下宫门口的几个太监宫女看着他们的背影瑟瑟发抖。 “哼,就凭她区区一个妇人。”何其聊坐在马车里。手里搂着天香软若无骨的腰肢,嘴角的轻蔑就一直没放下,“她当真以为自己成了太后便能左右我,想让我出兵,哪有那么容易的。” “可不是嘛。”天香整个身体倒在他怀里,轻轻呼出一口芝兰香气,喷在何其聊脸上。手里拿着一小撮头发在他耳边逗弄,“教主将来才是这天下的主宰。” 那一口香气让何其聊顿时心动,这样的游戏他和天香不知道玩过多少次。在这马车里却是第一回,他不由得把手伸进天香的衣襟里搓揉了一阵,“小妖精胆子越来越大了,这可是人来人往的大街。” “那又怎么样。天下都很快是咱们的。”天香将腰带轻轻一扯。雪白美好的胴体就展现在他眼前。 马车晃晃悠悠前进着,随着车内人的律动奔跑的更快了起来,在到达目的地的时候,车夫适时的一勒马头,马车立刻稳稳的停下来,车厢那惹人遐想无限的律动也戛然而止。 天香掀开车帘走了出来,脸上还有未褪尽的潮红,唇边带着心满意足的笑。她蛮腰款摆。一扭一扭的进了国师府的大门。马车夫恭恭敬敬的在一旁等了一会儿却不见男主人下车,于是上前掀开帘子想要扶他出来。 一张苍白冰冷的脸突然出现在这车夫面前。贴的很近,近到他能感觉到对方呼出来的寒气,此时正是盛夏,那一阵带着冰霜之意的气息喷在他脸上,他感觉自己似乎要冻僵了。 “大......大人......”车夫慌忙缩回欲扶他的手,恭恭敬敬站在一旁。 何其聊目无表情的歪着头盯了车夫好一会儿,那眼神中竟然带着一丝馋。 是馋,好像在他面前的是一块香喷喷的羊肉。 车夫被他这种目光吓的两股战战,几乎要夺路而逃,幸好何其聊在听到天香的呼唤之后迅速离开了。车夫却再也不敢要这份国师府的光荣肥差,下午就扯了个谎结了工钱回老家去了。 第二天,紫灵城里传来消息,太后为摄政王和国师府里的天香姑娘赐婚。 镇国将军府里,孙之尧不动声色的坐在太师椅上喝茶,他的结拜兄弟排行第二的白面书生洛玉郎在仔仔细细的修剪窗前一盆栀子花,老三严大川在一旁气的直跳脚。 “大哥,大哥,你看看那个妖后又玩赐婚这种把戏,明摆着是要当女皇帝呀。”严大川看着慢条斯理的两位义兄,“你们咋就跟没事儿人似的?他们俩凑一块儿准没好事。” “是没好事,可是跳脚就有用了?”孙之尧呷了一口滚烫的普洱茶,“如今我们能做的就是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唉......”严大川一拳捶在那张上好的黑檀木书桌上,“他娘的真憋气,如今坐在金銮殿上的那个小娃娃是不是太子珏的种还不一定呢,我可听说那孩子越长越像陈崇云了。我们在这里憋着,不如趁手上有兵,反他娘的,我们当初投诚的可是太子珏,不是那个小娃娃,不是陈崇云,更不是现在那个妖后。” “二弟,太子珏有消息吗?”孙之尧问洛玉郎,尽管定远侯的心腹朱光第临死前言之凿凿说太子珏死于战乱,可他总觉得事情不会那么简单。 洛玉郎摇摇头道:“其实太子珏活着或者死了并不是最重要的。”洛玉郎干脆利落的剪掉一根突出来的枝丫,“大哥有没有心匡扶这江山社稷才是最重要的,当初中越的江连城造反,打的也是太子珏的名号,结果是个冒牌,但是效果是一样的。” 孙之尧点点头又摇摇头,“说到大仗我有兴趣,那个位置,我没兴趣,我懒得背那骂名。” “朝政只要不是被陈崇云被那妖后把持,秦家多的是宗亲旁支,扶一个上去就好了。”洛玉郎说。 严大川点点头,打量着洛玉郎,“我看二哥就挺合适的,也是白白净净的书生模样。” 洛玉郎正要说话,将军府的管家在门外说:“将军,有个后生要见您,说是来给将军送马奶酒的。” 孙之尧立刻明白是谁,吩咐管家让他进来。 洛玉郎眼前一亮,“哈哈,这不现成的太子珏送上门了嘛,咱们还担心什么。” 第一百二十四章 拦路 慕容白到洛安后直接住进了秋荻的故居,虽然物是人非,但是对他来说这里才是唯一的家。,一切仿佛都没有变。 在花了几天时间了解洛安现在局势之后,慕容白收拾东西直奔镇国将军府,门房通报后,他很快被领进内院。 见孙之尧和他那两位义弟过来,慕容白也没有要行礼的意思,只是环顾了四周的各种奇花异草后笑道:“想不到孙将军这拿大刀的人拿起花锄来也如此得心应手。”从容霸气的样子同当日树林里的他判若两人。 孙之尧愣了一下“哈哈”大笑了几声,拱手道:“兄弟这是夸我还是骂我呀?” 慕容白也冲他拱手,依旧带着笑,“自然是夸将军。” “没办法啊。”孙之尧看着满院子的花花草草一声长叹,自嘲道:“我如今能做的就是守好自己这一亩三分地了。” “欸,我说你这小兄弟好生无礼,你进到我将军府,我们兄弟三个亲自出来迎接你,你见了我大哥怎么连个头都不磕?”素来对生的俊俏的男子无好感的严大川粗声粗气的说。 洛玉郎在一旁低头掩口而笑,“别理他,他就是嫉妒你长的帅,还不曾请教兄台大名。” “可否书房一叙?”慕容白问。 严大川翻翻白眼,鼻子里又“哼”了一声。 孙之尧立刻客客气气引了他进书房,亲自给他倒上茶。请他坐下。 慕容白也不客气,大大咧咧的往孙之尧的主位上一坐,严大川又气的吹胡子瞪眼。 慕容白待众人都坐定了。起身向孙之尧弯腰长长一揖,“孙将军为江山社稷忍辱负重,劳心劳力,辛苦了,请受秦珏一拜。”说着便真的跪下来磕了一个大头。 孙之尧还没有反应过来,愣愣的看着慕容白,倒是一旁的洛玉郎反应比较快。立刻上前虚扶了一下慕容白,“太子殿下请起,怎么受的起太子殿下如此大礼。” 只是虚扶。慕容白还是磕完了三个大头,孙之尧要阻止已经来不及了,只好也跪下磕了三个头还给他。 洛玉郎推了一把还呆若木鸡的严大川,拉着他跪下。也磕了一个头。 慕容白忙把他们拉起来。“三位将军都不要客气了,再磕下去就该送入洞房了。” 三人想不到太子珏竟然有这样的幽默,不禁都哈哈笑起来。 此时的紫灵城里却是一片愁云惨雾,一夜之间,宫里的宫女太监侍卫们病倒大半,太医院里的太医和医工们都忙的脚不沾地。 病情看起来并不是很严重,症状只是普通的风寒症状,可是病倒的人数却在不停的增加。已经经过诊治的人也没有好转的迹象。各宫里却又不能没人伺候,总管们只好让部分人带病上岗。乍一看宫里到处都是没精打采脸色苍白的人像丢了魂一样机械的忙碌着。 天香一大早就亲自来将陈崇云接走了,连他常常坐着的轮椅也不要,直接把人带走了。花盈遣退了宫女们,一个人坐在那把轮椅上发呆。 她同意了天香的条件,将陈崇云让给她,而天香替她杀了何其聊,并将那两千铁血魔兵唤醒后给她。她自信只要手里的两千魔兵落籽苏醒,再杀花盈也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只是现在,看着空荡荡的寝殿,她突然有点孤单和落寞,仿佛又回到十年前的那个雪天。 天香坐在马车里,怀里抱着目光呆滞的陈崇云,她笑的心满意足,涂着红色丹蔻的手指轻轻的在他脸上抚着,“十年了,南宫,现在该叫你崇云了,你又在我怀里,又回到了我怀里呢,真好。从前是她拿全部来换你,如今她却拿你换天下,可我却拿天下来换你,你看,我说过,这世间没有比我更爱你的人。我们回西域去,让这里的所有人都下地狱吧。”她嘴角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 陈崇云的睫毛抖动了一下,眼睛无声无息的闭上了,他挣扎过却无能为力。 天香这个疯女人,不知道她到底是痴情还是无情。 马车疾驰,却不是往国师府的方向,而是往北门出城,天香并不打算在洛安成亲,而是直奔西域。 面色苍白神情僵硬的车夫挥舞着鞭子,无情的抽打着那两匹快马,无视纷纷躲避的惊惶路人,一直向前。 一个头发散乱,衣衫华丽却破旧如疯妇的女子出现在视线。她就站在大路中央,半抬着头直愣愣的盯着发疯似的冲过来的马车。路人一片惊慌,纷纷叫喊着让她躲开,她却充耳不闻。 马车就要冲过来了,她突然张开了双臂,好像要用自己的身体逼停马车。 马车夫不为所动,大喝一声“驾”,就要往她身上碾过去。 “危险!”一旁的人群中冲出一个瘦弱娇小的年轻后生,身形飞快,都没人看清他是怎么跑过去的,马路中间的女子就被他抱住滚到了一边。车轱辘擦着那姑娘的耳朵过去了,只留下一阵尘嚣。 路人松了一口气,看完热闹后纷纷散去。 那后生拉起女子的手左看看又看看,皱眉道:“嫣儿,怎么是你?你受伤没有?” 秦嫣深情呆滞,目光直直的看着马车远去的方向,伸出手似乎想要抓住那个背影,却最终只能颓然放下。 “嫣儿,嫣儿。”后生掰着她瘦弱的肩膀晃了晃,“你说句话,你别吓我。” 秦嫣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哽咽,“你是谁啊?” “我是秋荻,我是秋荻啊。”秋荻想着她估计吓傻了,也不再多问,背着她就回了城北的旧屋。 旧屋显然前一段时间被打扫过,很多地方落的灰尘明显比较少。 除了慕容白也不会是其他人吧,秋荻摸着桌上灰尘里的一个手印微微一笑,他肯定来过的。 安顿好秦嫣,她开始动手收拾屋子,出去买了些米和菜,轻车熟路的做起饭来。秦嫣还是不说话,不过总算也喝了小半碗粥下去,秋荻总算松了口气。 第一百二十五章 癫狂症 听完秦嫣断断续续的讲述,秋荻总算明白了,没想到秦嫣对陈崇云居然用情如此至深,不惜从安乐宫的密道里跑出来找他。 “皇宫我是再也不会回去了,秋荻姐,我该怎么办?”秦嫣掩面而泣,“我不知道我活在这世上还有什么意思。” 秋荻看着这无助的小女子,摇头叹了口气,“你们还真是亲兄妹......当年你二哥也是在我这院子里这样哭。”她拉过她的手,轻声安慰,“你先暂时住在这里,等我们找到了你哥哥我们再想办法把陈崇云救回来。” “能救回来么?”秦嫣收了眼泪。 “能吧。”秋荻都不敢肯定,他是南宫傲不是陈崇云。 秦嫣听了这不太肯定的话又眼泪汪汪了。 秋荻又是好一阵劝慰,她才安心睡下。 夜里突然一阵呼天抢地的哭号声将她惊醒。 “怎么了?”秦嫣紧张的望着秋荻。 “你睡吧,我去看看,可能邻居家出了什么事,我去看看是不是要帮忙。”秋荻忙穿好衣服出去。 这条街巷的邻居都还是旧相熟的,除了斜对门的铁匠铺如今住进了一家新搬来的。秋荻回来虽然没跟任何人打过招呼,可是多年的邻里感情是不会被磨灭的。 方才那阵哭号声正是老李家传来的,秋荻摸提了个灯笼就过去了。老李家的小院子里已经挤了不少街坊邻居。 老李正坐院子里抹眼泪,李大娘在屋子里哭的肝肠寸断。周围的邻居们都神色肃然。纷纷上前安慰他,要他节哀顺变。 “李大伯,这是怎么了?”秋荻忙上前问。 老李眯着眼睛看了秋荻好一会儿。认出是秋荻,拉着她的手就泣不成声,“小秋哥啊......你回来啦,回来好哇......啊......我那可怜的闺女啊......早早嫁给你就好啦,也不至于被召进宫受这罪啊。” 秋荻正摸不着头脑,屋里传来两声尖叫,一声是李大娘惊恐的声音。一声却尖锐嘶哑好像野兽。 “燕子,燕子,你活啦。”李大娘的声音里却没有惊喜。反而是惊恐,“燕子......你要干什么,我是你娘啊。” 老李一听不对,慌忙冲了进去。秋荻也紧随其后。 只见两更时被大夫宣告死亡。如今已经换上寿衣梳洗打扮好的李燕却又活了过来。她苍白的脸上是两坨红的发亮的胭脂,嘴唇点的也好像刚刚喝完一碗鸡血,这样一幅标准的死人妆容再加上她阴寒的眼神和僵硬的动作,不禁让人毛骨悚然。 “诈尸啦,诈尸啦!”跟过来的邻居一看到这情景纷纷夺门而逃。 秋荻也被眼前的场景也吓呆了,活过来的李燕被李大娘堵在墙角,被压住的双手不断的想挣脱,不停的抓挠。眼睛死死盯着自己的娘亲,嘴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露出白森森的牙齿,竟然作势要去咬他娘亲的脖子。 “燕子啊,我是娘啊。”李大娘不敢懈怠,一边用力格挡住她,一边流着眼泪呼唤。 “快帮忙!快把她先绑起来。”秋荻反应过来,慌忙过去帮忙把李燕按住。 老李也不敢怠慢,小跑到院子里拿了绳子就把女儿的手脚绑了起来。 李大娘坐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气,这才注意到胳膊上已经被女儿咬了一口,留下一排牙印,正不断往外渗着鲜红的血。 被绑住四肢的李燕还在不停的挣扎,目露凶光,仿佛这屋里的人都是她的猎物。老李只好扶着妻子出来,暂时把女儿关在房间里。 秋荻替李大娘包扎好胳膊上的伤口后才问道:“大伯大娘,到底怎么回事?” 李大娘惊魂未定,整个人都是呆的,脸色苍白两眼发证,根本就没听到秋荻说什么,只是呆呆的看着自己缠着白布的胳膊。 “唉......三年前还是戾帝的时候,燕子被强召进宫里伺候了。当时我和你大娘虽然不舍,可也没办法。”老李长长叹了口气,“因为年纪不小,当时说好的两年就送回来,谁知道这乱世乱世,皇帝又换了人,熬到今年第三年,如今病的不像样了才把人放回来。” 李大娘听着心里又是一酸,呜呜的哭起来,“我苦命的燕子啊。” “病了?什么病?可有找大夫看过?”秋荻问。 “看过,大夫说是风寒,在家都养了半个月了还不见好。”老子又是一叹。 秋荻皱了眉,如今这样子可不像是风寒,还到处乱咬人,到像是狂犬症呢。 “二更的时候咽气了,我们就给她拾掇了一下,谁知道怎么突然又活了,可现在这个样子可怎么办?”老李一筹莫展。 “请大夫,她爹,我们再去把大夫请来。”老大娘突然醒悟过来。 “我去看看吧,大伯大娘你们等我一下,我回去拿东西。”秋荻转身要回去拿自己的医药箱。 “秋荻。”秦嫣已经拿着医药箱站在门口了。 老李夫妇一看秦嫣,心情更是灰败,本还想着秋家小子回来了跟自己女儿能凑一对呢。 “谢谢。”秋荻接过药箱,“你回去睡吧。” “没事,我在这陪大娘。”秦嫣冲她微微一笑。 秋荻跟老李又进了房间,本来安静的蜷缩着的李燕一见人进来登时又发起狂来,张着嘴龇着牙好像要将他们活活吞进肚子里。 秋荻小心翼翼的靠近她,想给她把一把脉,手触碰到她的肌肤时不禁吓的一缩。 “怎么了?”老李紧张的问。 “冷。”秋荻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冷,非常冷,冷的不像是活人该有的冷。她的皮肤还是柔软的有弹性的,可是却冷的吓人。 秋荻麻着胆子又一次搭上她的脉,这次却是彻底震惊了,她几乎是用逃的出了房间,站在院子里大口大口的喘气。 老李追了出来,急切的问道:“小秋哥啊,咋啦?” “她没有脉搏。”秋荻低低的说,似在自言自语,“不可能,没有脉搏的人怎么会动会走会跳?不对......哦,对,也是有的,有很多,他们的心跳都很慢很慢,脉搏......脉搏几乎跟没有一样。” “秋荻......”秦嫣担心的看着她,从未见到她如此惊慌失措,“秋荻,到底怎么了?李姑娘没事吧?” 三个人三双眼睛都紧张的盯着她。 秋荻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严肃的问老李,“大伯,你是说燕子是从宫里出来的?” “是啊,听燕子说宫里好多人都得了风寒,太医院实在忙不过来,就把一些宫女遣送回家养病了。”老李看着秋荻眉头紧锁,不禁担忧,“我家燕子还有救吗?小秋哥你出去两年学了医见多识广,可要救救她啊。” “她......她不会死的。”秋荻说。 不等老李夫妻松口气,秋荻又说:“可是她也不算活着。” “啥?那不活蹦乱跳的吗?”老李不解,李大娘和秦嫣也不解。 “她几乎没有脉搏,如果我猜的没错,她心跳也很慢很慢,是我们平常人的三成的速度。”秋荻说,“她可能是中了某种毒,你们先看好她,千万别放开她,我去想办法看有没有解药。” “好好好。”老李两口子慌忙点头,客客气气送秋荻出了门。 秋荻却没有回到自己的家,而是对秦嫣说:“嫣儿,我要入宫。” “入宫?为什么要入宫?”秦嫣不解,“你好不容易逃出来,而且宫里现在是妖后把持。” “要出大事了!”秋荻说,“你别管那么多,家里柴米油盐都够,你呆在家里千万别出门,等我回来,任何人敲门都不许开知道吗?” “秋荻......到底怎么了?”秦嫣看她的样子,担心的半死。 “记得两年前洛安城的那场仗吗?陈崇云一千人杀了中越几万大军,那一千人根本不是人,而是魔鬼。”秋荻一想到风火神教那后院的几千个大瓮就心有余悸,“天香带着陈崇云跑了,何其聊被她杀了,可我怀疑他真的有那种迅速制造铁血魔兵的方法,而且死前已经开始实施这个计划。” “那些人会怎么样?”秦嫣紧张的问,“真的能找到解药吗?” “没有解药。”秋荻颓然道,“根本没有解药,他们都是死人,心脏虽然在跳动却是因为那颗被种在脑袋里的种子的根系将心脏包起来所致。唯一的办法就是杀死他们,而杀死他们唯一的办法就是把他们的头看下来,让种子和根分离。” 秦嫣吓的脸色苍白,死死拉住她的手,“秋荻,你......你不要去......我害怕......” 秋荻拿出随身的刀交到她手里,“这刀,十几年我从未离身,是把削铁如泥的宝刀,如果有那种人闯进来,不要犹豫,直接扎他的头,明白?” 秦嫣颤抖的接过刀,点点头。 “别担心,回去把门锁好吧。”秋荻安慰她,“目前势态没那么严重,只要及时控制,这病是从宫里传来的,而且潜伏周期很长,从生病到病变差不多半个月,我只是去给花盈报信。” 秦嫣点点头,回到家到把门窗都锁的死死的。 第一百二十六章 病变 秋荻循着密道回了紫灵城,宫里并没有什么异状,废弃的安乐宫是一如既往的清冷。她避过几个路过的宫女和侍卫,按照秦嫣的描述直奔花盈所在的康宁宫。 康宁宫外守着的几个侍卫无精打采的,门口候着随时听吩咐的一个老嬷嬷和一个年纪看起来挺小的宫女也是站没站相,在那里摇摇欲坠。 秋荻仔细观察他们的脸色,苍白中泛着青,双目泛红,鼻水长流,表面看起来都是染上风寒,实际都是中招的。 那老嬷嬷小声抱怨道:“燕子那个小贱蹄子病的到好,直接病出宫回家养着了,可怜我这老婆子还要拖着病补这个缺。” 小宫女也微微叹了口气,回想了一下半个月前的那场景,心有余悸道:“燕子姐也是被吓的,那国师带来的侍卫看着眉清目秀,张口就咬人啊,跟狗似的。幸好她及时推开我,可怜她自己肩膀被咬了一口,伤是不严重,可吓都吓死了。” 老嬷嬷看了看紧闭的宫门,无奈道:“那国师和那妖女就是邪性啊,你看自从那妖女来带走了摄政王,太后娘娘连门都不曾出过,不会发生什么事了吧?” 小宫女摇摇头,重重打了个喷嚏,突然眼睛翻白倒了下去,身体抽搐了几下之后便一动不动了。四周的人一片惊慌,两个侍卫忙上前想将她扶起来,老嬷嬷制止了他们,颤抖的伸手叹了叹她的鼻息。“死了,怎么就死了?” 三个人面面相觑。 “抬走,快抬走。可别让太后瞧见。”老嬷嬷指挥道。 小宫女身子一动却又睁开眼,醒了,她僵直的坐了起来,茫然空洞了眼神在身边的人身上一扫,随后自顾自的离开了。 这些人迟早是她的同类,她完全没兴趣,她需要的是新鲜的健康的目标。 “呀,你个小贱蹄子。”老嬷嬷叫骂起来。“你去哪里,怎么就这么走了?” 秋荻在一旁看着心中万分焦急,看来李燕是第一个被何其聊带来的铁血魔兵咬了然后感染的人。那么宫里这些其他人是怎么也染上这种病毒的? 莫非这里藏着一个巨大的病毒源? 不能叫这宫女跑了,秋荻心念一动,立刻拿出已经准备好的绳子,悄悄跟在那小宫女的身后。乘其不备捆大肥猪一样将她捆了。 小宫女倒地。喉咙里也发出像李燕一样的野兽般的声音。 秋荻一手拿着秋老爹遗落下的一把两尺余长的旧杀猪尖刀,一手拖着不断呼号的小宫女来到康宁宫门口。 那两个侍卫和嬷嬷吓了一跳。 “有刺客啊!”老嬷嬷一声尖叫,两个侍卫立刻拔出了刀。 宫里其他侍卫听到这声呼号却没有办法立刻行动,他们个个病的有气无力,拖着刀一步三晃的赶过来。 “一群笨蛋,带我进去见花盈,我是来救你们的!”秋荻把小宫女往他们面前一扔,用刀指着老嬷嬷。“你上前来看看仔细,这还是你刚刚认识的人吗?” 老嬷嬷战战兢兢上前。那小宫女一直倔强的挣扎着,张着嘴龇着牙,刚刚还是樱桃小口一点点,一转眼变成了血盆大口。 那嬷嬷吓了一跳,立刻逃开了。 那两个病歪歪的侍卫看着秋荻手里那闪着寒光的尖刀,也是两股战战不敢上前。 秋荻一脚踹开门,拖着那宫女就进去了。 大殿之上空无一人,秋荻拖着宫女找了一圈,终于在一个偏僻的厢房看到了花盈。房间里堆满了各种草药和已经晒成干的蛇虫鼠蚁。花盈黑着眼圈在那里聚精会神的捣鼓着,口里还念念有词。 “不是说过谁都不许进来打扰本宫吗?”花盈头也没抬,以为是不听话的宫女进来,怒气冲冲的吼道。 “花盈。”秋荻冷冷开口。 花盈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冷静下来,嘴角带着一丝冷笑,“是你,你居然还没死?” “我是没死,不过你快死了。” 花盈看了看她身边被五花大绑的小宫女,皱了眉头,“你冒这么大风险进宫就是为了杀我?你以为杀了我你的慕容白就能活过来?”她放肆的笑了起来。 秋荻也不想跟她多啰嗦,把脚边的宫女往她跟前一扔,“我来不是跟你打架寻仇的,你要不要出去看看你的皇宫变成了什么样子?南宫傲替你抢来了天下,就没有教你怎么治理天下么?” 花盈从她嘴里听到“南宫傲”三个字顿时一愣,冷声道:“你都知道什么?” “我在风火神教的地宫呆了快一年,当了大半年园丁你觉得我都知道了什么?” 花盈脸色煞白,嘴上却还是硬着,“你别妄想了,渊儿是秦珏的亲生儿子,是真龙天子。” 秋荻讽刺道:“你仔细看看地上这个人,我只怕我来迟一步,你的真龙天子就变成死蛇了。” 花盈这才留意起这宫女的样子,“这是怎么一回事?” “你去问何其聊和天香吧。”秋荻一刀捅进那宫女的肚子,那宫女怪叫一声却半滴血都没有流出来,还保持着活蹦乱跳的状态,“控制铁血魔兵的母种是不是在你那里?” “是是。”花盈脸色煞白,她想不明白,自己闭关在宫里拿着天香给的秘方捣鼓了半个月,都没有配好让那两千铁血魔兵提前落籽苏醒的药,而身边的宫女却突然成了刀枪不入的魔鬼。她拿出随身带着的母种捏在手上,那宫女却不为所动一直冲她龇着牙,仿佛一松绑就要冲上前将她撕碎。 “怎么回事?”花盈吓出一身冷汗。 “先别管这么多,现在宫里上下的人几乎大半都感染了,可能陆陆续续要发生变化,你儿子呢?”秋荻问。 花盈这才想起来,一下子六神无主,几乎快要哭出来,“在乾坤宫,奶娘带着......啊,怎么办怎么办......” “走去看看啊。”秋荻一刀扎在那宫女的脑袋上结果了她的性命,拉着花盈大步走出去。 她第一次杀人,杀的却不是真正的活人,她甚至来不及惊讶和惶恐,刚才在外面守着的两个侍卫和嬷嬷就过来了,三个人同时锁定花盈飞快的冲了过来,三双眼睛里都是嗜血的光芒。 “这么快!”秋荻不禁握紧了手里的杀猪刀对花盈说,“我挡着,你去找你儿子。” 他们的速度很快,比活着的时候还要快,并没有死人的僵直行动不便,更像是野兽。秋荻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握了刀朝他们反冲过去。 那三个人却好像对她视而不见,居然避开她要去追花盈。 已经跑出去的花盈“砰”的一声关上门,秋荻甚至听到外面“咔哒”一声落锁的声音。 “狗改不了吃屎的小人!”秋荻骂了一句,眼睛死死盯着那三个扑了空的人,他们掉转头就要来咬自己了吧。 第一百二十七章 禁军 十五的月亮十六圆,这天的月亮却是圆圆的模糊的毛月亮。老人们会说,毛月亮天,会有鬼怪出来为祸人间。 丫鬟仆役已经跑光的国师府里,横尸在堂十几天的何其聊突然睁开了眼睛,一双幽冥鬼火般的双眼在黑夜里闪着光,他张开嘴大吼一声,发出野兽般嘶哑的声音。 “嗷......”何其聊对着毛月亮长长的嘶吼,惊起了几条街的猫狗,一时间狗吠声四起。 天香将他炼制的整瓶毒蛊喂给他吃下去,让他成了有自己思维的众魔之王。 紫灵城里那些病者的宫女太监和侍卫都惊坐起,纷纷走出门对着天上的月亮顶礼膜拜。那些被遣送回家的大龄宫女们也在月光下做着同样的动作。 那还养在大瓮里的两千铁血魔兵几乎同时睁开了眼睛。 而今夜,慕容白和孙之尧已经做好了完全准备。陈崇云的无故病重和失踪给了他们可乘之机,经过这段时间的努力,他们今天终于找到了那两千铁血魔兵的藏身之地,只待一声令下,将那些可怕的东西全部诛杀在翁里。 今夜的紫灵城已经成了一座孤岛,纵使花盈手上还有两万禁军守卫,却不见得那些人会听命于她这个太后。 慕容白和孙之尧兵分两路,各带了一队人马,慕容白直奔紫灵城下,孙之尧则前往北郊去对付那些翁中之人。 三万兵马将紫灵城围了个水泄不通,几千只火把将这黑夜照亮犹如白昼。 “太子珏到。尔等速开城门!”先令官看着异常安静和冷清的紫灵城不禁有些奇怪。 偌大的宫门口居然连守卫都没有,只有城楼上站着几个士兵,无精打采的。三万人马如此大的阵势。紫灵城里的人居然不为所动,究竟是吓的不敢动还是另有阴谋? 慕容白看着熟悉的城门,一声令下,“撞开城门!” 立刻有装有圆木的战车上前,几十个士兵推着,“砰砰砰”,沉重的宫门竟丝毫未动。门楼上的几个士兵却慌了神,脑袋这才清醒过来,呜呜的吹起急促的号角。 大批的全副武装的铁甲禁军火速赶来之时。慕容白已经下令架起云梯强行登上城楼了。 禁军统领一见这阵势,立刻下令放箭。 这时花盈抱着孩子在几个禁军的护卫之下匆匆赶来,大喝道:“不许放箭不许放箭,那是珏!是你们的太上皇!立刻开城门。快开城门。” 快开城门。她身后的一群已经疯掉的宫女太监和侍卫,禁军里也有一小部分人陷入疯癫,她此刻哪里还管的了那么多,带着孩子赶快离开皇宫逃命才是最要紧的。 禁军统领正在犹疑,他身边的一个副将突然倒地,他来不及查看怎么回事,花盈已经冲到城门口,冲士兵门大喊。“开门,快开门。本宫命你们开门。” 士兵们看看太后又看看自己直属的顶头上司,不知道该听谁的。 “不许开门!”一个骑着快马狂奔而来的年轻人大喊,“不许开门!” 花盈定睛一看,居然是秋荻,她刚和三个怪物一起被自己锁在康宁宫里居然还能活着逃出来,她一咬牙,命令道:“放箭,杀了她,她是刺客!” 秋荻一身平民百姓的男装,一看便知不是宫里人,士兵们立刻把弓箭对准了她。 秋荻不慌不忙,一鼓作气冲到花盈跟前停下来,从怀里摸出一颗金印亮出来,“我不是刺客,我是大燕的皇后。” 禁军将士一看皇后的金印都傻眼了。慕容白失踪,尚在襁褓的秦渊被扶上位,花盈直接成了太后,可是传国玉玺和皇后金印却没有踪影,这也是他们母子身份一直遭朝臣诟病的原因之一。 谁也没有想到,慕容白抢先不一步将那两件东西拿到手交给了江连城,而江连城在秋荻死遁之时,将皇后金印放在棺木里同她一起下葬。 秋荻骑在马背上,一手拿着杀猪刀,一手将金印高高举起,“我是秦珏明媒正娶的妻子,花盈,你伙同定远侯父子谋害太子珏,谋夺皇位如今事情败露还不束手就擒?” 禁军统领看看秋荻又看看花盈,一时间难以决断。 “小心你右边!”秋荻高声提醒他,却已经来不及了。 刚才倒在地上的副将突然爬了起来,向他扑过去,一口咬在他的脖子上,生生撕下一片血肉来。那禁军统领疼的在地上打滚,旁人见了慌忙拔刀刺向那副将,三把大刀同时刺进他的腹腔,他却跟没事的人一样。 “砍他的头,直接砍他的头才能杀死!”秋荻提醒道,慌忙下了马冲上前去帮忙。一旁的士兵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傻了,竟无一人想着要去阻拦她。 那副将的头被砍了下来,众人刚要松口气,秋荻却用刀指着他们的统领。 统领的脖子被撕下一片肉来,虽然汩汩的往外流着血,但是经过包扎也不会致命,但是也疼的他龇牙咧嘴。 四周的士兵见势不妙都拔刀对着秋荻。 统领一手捂着脖子一手摆了摆示意属下们把刀放下,居然向秋荻致谢,“多谢姑娘出言相助。” “我也没有帮到你。”秋荻面带沉痛和惋惜,“你的副将中了某种血毒,如今他咬了你,你也会慢慢的变的和他一样。” “不可能,我只听说过被野狗咬的人会癫狂如犬,他是活生生的人。”统领不信,但是他对眼前这个自称是皇后又救了自己的女子倒是敌意全无。 秋荻知道再费唇舌解释已经是多余,很快他就能亲眼看见从内宫里冲出来的魔鬼大军,“你最近军中有多少人染上风寒告假?” “二十几个是有”统领奇道,“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就是病变成他这样的前兆。”秋荻指了指地上的无头尸体。 “刘统领,你还在那里同那妖女废话什么?快杀了她,让你的人打开城门!”花盈高声叫道,“信不信本宫灭你九族!” 第一百二十八章 封城 “不能开城门,你看!”秋荻伸手一指,只见宫道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涌出了一大群人,尖叫声哭喊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大批的活死人变身了,开始四处寻找猎物,其中有一个身着风火神教黑袍的人,形如鬼魅一般站在那一群魑魅魍魉中间,冷冷看着这人间地狱,不时还抓过身边的仓皇奔逃的人来咬上一口。 他就是一直潜伏在宫里的血毒病源体。 刘统领吓的面色如土,声音都有些哆嗦了,“怎么办,开城门逃吧?” “不行!”秋荻坚决道,“这场祸乱起源于这皇宫,宫外也有一批,但是数量不多,因病遣送回去的宫女没几个,可是这整个皇宫包括禁军在内已经不少了,而且人数在不断增加,这些人放出去的话,洛安城就完了,洛安城完了整个大燕都完了。” 刘统领点点头,大喊一声,“传令下去,没有我和皇后的命令谁也不许开城门!” 花盈在下面气的七窍生烟,这么快秋荻居然就变成皇后了。 秋荻看向城楼下,慕容白一身银白盔甲骑着一匹骏马正从容指挥着部下攻城。 “慕容白......慕容白!”秋荻大喊,可是隔的太远,又有太多嘈杂的声音,他丝毫没有听见。 “借弓箭一用。”秋荻对身边的士兵说。 “是,皇后娘娘。”士兵恭恭敬敬把弓箭递给她,年轻的脸因为激动而变得通红。 秋荻有些不好意思。情急之下自称皇后,想不到这些士兵居然就认她了。她扯下身上一块布,沾着地上的血画了几笔。然后将铁质的箭头砍断,用布把箭包了起来,拿到刘统领面前,“麻烦刘统领找个瞄的准的弓箭手将这箭射到太子身上。” “那就是我了。”柳统领接过箭,瞄准慕容白的手臂。 慕容白听着风响,手轻轻一抓,空手接住了这枝箭。他狐疑的拆开布头,却见布上画了一个猪头。他抬起头,终于看见了一直在城楼上冲他招手的秋荻。他不顾属下劝阻。策马上前,最大限度的靠近了城楼。 “秋荻,你没事吧?你怎么在那里?”她应该是在淮安在江连城那里啊。 “没时间解释,你带了多少人来?” 慕容白想了想。还是如实回答。“三万。” 应该够了,秋荻心想,“让你的人不要再撞门不要爬上来,守住城门每一个出口,一旦有人出来格杀勿论。” “到底怎么了?里面出什么事了?”慕容白隐约听到里面的尖叫声,不由得眉头深锁。 “大事,你再派人通知全洛安城的人,家里有风寒的。有类似狂犬症疯癫的都看好了,单独关起来或者绑起来。千万别让靠近他们,这些人都要变成活死人了。”秋荻大喊道。 城门上和城门下的人听了这话都一阵骚动,但是身为军人的良好素质让他们很快冷静下来。 慕容白立刻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在两年前的那场战争中他是见识过这种活死人的可怕程度的,怎么一夜之间全城泛滥了。 “快派人通知孙将军,再派一队人马通知全城百姓。”慕容白急道。 “殿下,来不及了,孙将军......”刚刚接到战报的属下哭丧着脸说,“孙将军也顶不住了,孙将军刚飞鸽传书说那些魔兵全部苏醒,在一个大魔头的带领下正全城屠杀百姓呢,让你支援呢。” “糟了!”慕容白暗道不好,“你先带一半人马过去支援,记得交代大家一定要直接砍他们的头颅,不然是杀不死的。” 秋荻看着城下人马一半都撤走了不由得急问道:“城里出什么事了?” “秋荻你让人把城门打开,光凭你们是应付不来的,城里已经乱了,那两千魔兵今夜也行了。”慕容白说。 秋荻两手扶额,只觉天旋地转,问刘统领,“大人手上有多少兵马?” 刘统领已经是冷汗涔涔,“宫里值守的就三千,其余两万多人都在北衙,眼下这状况肯定进不来。” “我知道了。”秋荻点点头,冲慕容白喊道,“你快去保护百姓,我们这有一万禁军将士,对付这些人绰绰有余,留一千人帮我守着皇宫各个出口就行。” 慕容白不疑有他,点点头,留了两千人,自己领着其他人支援孙之尧去了。 看着慕容白离开,秋荻心中捏了一把汗,那两千铁血魔兵不同于宫里的老弱妇孺,都是拥有强大战斗力的,他那边不比这里轻松。 秋荻和刘统领下了城楼来到花盈面前,此时的花盈已经紧张的有点发抖,手里紧紧抱着尚在熟睡的儿子,见秋荻靠近,浑身都绷的紧紧的,“你想怎么样?你们这是谋反!你不要伤害我的孩子,他......他的确不是你的慕容白的儿子。” 秋荻叹了口气,“花盈,你放心,现在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这宫门你还是不要出去,外面恐怕比这皇宫更危险。那两千魔兵醒了,还多了个领头人,如果我猜的没错,那个人应该是何其聊,你不是让天香杀了何其聊吗?” 花盈脸色一白,“是杀了,天香还将他身上私藏掉包的母种给了我。”花盈慌忙拿出自己那颗镶嵌了母种的豌豆项链又从怀里摸出一粒红宝石,“两颗母种都在这里了,可是刚才试过,没一个能控制那些活死人。” “因为他们都经过了何其聊的二次改良。”秋荻深吸了一口气,“没想到何其聊闭关大半年居然真的让他研制出了血毒这种东西。” “那怎么办,我不能让我的孩子受到任何伤害。”花盈再一次抱紧了孩子。 “放心吧,我们只要把宫里已经病变的人除掉,尚未病变的人先隔离起来,守住这紫灵城,就算外面全部沦陷,你们在这里也是安全的。”秋荻安慰道。 花盈点点头,看向秋荻的目光终于带了几分感激。 “刘统领,麻烦你立刻派人去太医院把所有还活着的太医召集起来送到安乐宫,让所有的宫女太监都过去接受检查,凡是发现有风寒症状的都关在冷宫隔离,健康的人送到御膳房安顿。”秋荻命令道。 “是,皇后娘娘。”刘统领恭恭敬敬领命,又问道,“为什么送去御膳房?” “如果这场危机一个月不解除,大家不被咬死变成活死人也要饿死了,御膳房才有粮食储备啊。先让人送太后去御膳房吧,多派几个人保护起来。”秋荻想了想,又说,“你这三千人马也要彻底清查,发现有生病迹象的都先隔离起来。” “是,属下遵命。”刘统领看向秋荻的不光不禁带了几分崇敬,更加相信她就是真正的皇后了。 秋荻深吸了口气,一场巨大的暴风雨就要来临。 第一百二十九章 第二十九章杀 洛安城里已经是一片惊惶。 何其聊领着两千魔兵步步逼近,孙之尧领着的人几乎全部被屠杀,他和幸存的几百将士且战且退,快被逼到内城门口,已经是退无可退了。 这两千嗜血魔兵一旦进了内城,城内数万百姓都将变成他们的盘中餐。 而城里那些由宫外送出来的宫女有几个已经发生了病变开始四处咬人,虽然最后被遏制住了,却不知道还有多少潜藏在暗处没有被发现。而这一场生变也引起了巨大的恐慌,百姓们纷纷逃窜。 孙之尧拖着受伤的左胳膊不停的挥砍潮水般涌过来的魔兵,他们钢筋铁骨,力大无穷,徒手能将人撕成两半,除了头部根本没有弱点,这是他领兵十年来见过的最可怕的敌人。他没想到这些魔兵就在今天苏醒,他只带了两千人马去毁灭他们,本以为要杀死这些在大瓮里沉睡的人易如反掌,不想却他们反扑,死伤惨重。 “孙将军,你怎么样?”慕容白策马而来,身后是他带来支援的几万将士。 孙之尧见慕容白来总算暂时松了口气。 慕容白此时也看见了近在咫尺的魔兵大军,黑压压的一群人,虽然人数上自己这边有两万大军,可都是血肉之躯,那些却都是经过魔化的怪物。他们刚刚打破桎梏出来,个个衣衫褴褛,因为长时间浸泡在大翁里身体肌肉都发白浮肿,加上清白的脸和头上一朵开完破败的植物。当真的如鬼一般。 孙之尧苦笑着向慕容白展示了一下自己的左手手掌,虎口处是一个牙印,“等一下如果我变成那样。你一定要杀了我。” 慕容白郑重点头。 “快转移百姓,并加派人手守住城门,不能让受伤的百姓出城,一旦流窜到外面蔓延开来,整个大燕都完了。”孙之尧急忙说道。 “放心吧,已经加派人手了,城里的大夫都召集过去仔细检查要出城的人。”慕容白说道。 不一会儿。孙之尧的两个结拜兄弟也赶来汇合,两个人身上都挂了彩,一向镇定自若的洛玉郎也显得有些狼狈。 本以为拿下紫灵城之后要面对的最大的敌人就是江连城。谁知道却是这些比十万大军更可怕的敌人。他们没有思维没有知觉,饥肠辘辘,只会往前不会后退,他们根本不是人。 “洛将军。严将军。”慕容白像二人肃然拱手道。“请二位随我速往北门帮忙疏散百姓,千万别让有染病嫌疑的人出城。” “个门有啥好守的,老子刚还没杀痛快呢,容我再上前同他们大战三百回合。”严大川不屑的看了一眼慕容白,挥了挥手里的大刀一副豪气干云的样子,“我要跟着大哥杀敌去,你要去躲着做缩头乌龟你自己躲着去。” 洛玉郎不得不拉住他这鲁莽的义弟,使劲在他脚面上一踩。疼的他抱着脚哇哇大叫。。 严大川还在那里喋喋不休嚷着要去杀个痛快,被洛玉郎一巴掌拍在脑门上。立刻噤了声。 孙之尧看着这两兄弟不禁摇头苦笑。 “果真是如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哈哈。”慕容白毫不在意严大川的无礼,“北门有我和二位将军守着,将军放心。”慕容白看着眼前这位年少成名的将军,目光坚定而决绝,“一切就仰仗将军和各位将士了。” 孙之尧看着慕容白领着一小队人马远去的背影,神色凝重,他勒转马头将手里的长刀一挥,一声大喝,“上盾牌,摆阵。” 虽然定远侯父子窃国,却并没能动摇军队的根基,孙之尧手下的兵将个个都是骁勇的好男儿,尤其是在这种直接威胁到城里百姓性命的关头,那里面有他们的父母亲人,他们更是表现出了甚至在战场上都没有的英勇。 两万人马在离居民城区不到五百米的地方摆好了阵型,将百姓们牢牢护在了身后。孙之尧立马横刀,面无惧色的看着对面几千魔兵众星拱月般围绕着的何其聊。 “要入城,先从我们的尸体上踏过!”孙之尧长刀遥指着披头散发形如鬼魅的何其聊。 脸色苍白如纸,双目赤红的何其聊发出“桀桀”的怪笑,苍白枯瘦的手指轻轻往前一指,那几千个蓄势待发的魔兵便如潮水一般涌过来。 洛安城门处,汹涌的人潮几乎不受控制,被紧急召集来的几个大夫都慌的手脚发软,只能强自镇定下来。 守城的士兵本是陈崇云的嫡系部队,这城里一乱他们早就跑光了,幸好慕容白及时安排人堵上了,但是人手却是远远不够。 这些士兵都是刀尖上舔血的人,可是面对手无寸铁惊慌失措的百姓却是没有一点办法,骂又不听,打又打不的,本来还好好的排着队伍一个个接受大夫的检查出城,不知道谁喊了一声,“怪物来啦。”场面立刻乱了套了,大夫问诊的桌子被掀翻了,连大夫都被掀倒在地,挨了几个大脚板。 慕容白和洛玉郎、严大川三人骑着快马赶来,瞧见这场景,虽然心中早有预料却还是不免头疼。 “直娘贼,这可怎么办?”严大川手里提着刀,本来准备杀个痛快的他傻了眼。 人群还在不断的冲击着脆弱的防线,甚至有人已经拿起武器要打杀苦苦相劝的士兵。 慕容白一声不啃的从马背上拿出一把弓箭,对准那个手拿木棍叫嚣的最厉害的商人模样的肥硕中年人的脑袋就是一箭。 那中年人一声不吭的倒下了,肥硕的身子砸在地上一声闷响。 周围立刻安静了下来,人群呆呆的看看那死猪一样的中年人又看看骑在马背上一脸平静斯文白面书生模样的年轻人。 这年轻人也不知道什么来历,当真的心黑手黑啊,轻描淡写的居然就把一个人给杀了,大家立刻噤若寒蝉,动都不敢动。 “还有谁要急着出城看你七舅姥爷的儿媳妇生孩子啊?”慕容白又摸出一支弓箭,非常情况已经容不下太多妇人之仁了。 第一百三十章 生变 秋荻这边也并不轻松,紫灵城是花盈最先种下祸患的地方,那些本来病怏怏的宫女太监们突然全部发生了变化,个个变得力大无穷,见人就扑上前撕咬,就算是训练有素的禁军将士都被攻击的招架不住。 天快亮了,一整夜的奋战,大家都身心俱疲,这些失去心性的宫女太监没有的黑夜的掩护已经没有那么猖狂,明刀明枪变成了暗地偷袭,秋荻和刘统领领着两千不到的队伍苦苦支持。这两千队伍里也有大半是受伤挂彩的,凭着一股军人的意志强行支撑着。 “娘娘,怎么办,弟兄们都撑不住了,很多人被那些怪物咬伤,不知道多久才病变?”刘统领心有余悸,这一切太突然,敌人是从前闻所未闻的。 秋荻看着四周的士兵,她自己也没有把握,“根据我目前所了解的情况,大约十五天才会完全病变,可是我不敢肯定。” 这时东门那边发出紧急信号,刘统领脸色一白,“不好,东门快守不住了。” 紫灵城一共有东西南北四个出口,为了防止宫里的人流窜出去,四个门都分部了兵力把守,奈何这宫里中招的人实在太多,两千兵力分散成四队守的十分艰难。 “刘统领,你带一半人过去支援,这里有我。”秋荻当机立断。 刘统领还有迟疑,可是东门的信号一声接一声急促的升上天空,容不得他再做半点思量。 刘统领带着近三百人刚刚离开。秋荻面前就出现了一大群人,由一个身着黑袍的人领着,一步步向她逼近。被魔化的人本来都是没有意识的。除了不停的寻找新鲜的人作为食物果腹,没有任何组织性跟别提战术。 但是,这个黑袍人除外,显然他是有自我意识的,而且控制和领导着这些人。 一旁的士兵如梦初醒,颤抖的提醒秋荻,“娘娘。我们中了调虎离山计了,其他三个门外都是桥梁和外面沟通,桥梁一毁没人能过去。只有我们南门......” 秋荻心中暗暗懊恼自己一时大意,却已经为时太晚。 东方已经微微露了鱼肚白,紫灵城外的喧嚣声越来越大。 秋荻双手握紧还带着血的尖刀,腿肚子有些微微颤抖。刀是把好刀。但是毕竟不如离霜刀锋利,砍了这么一夜已经现出了几个豁口,她已经感觉越来越吃力了。 “这是今天早上的太阳。”秋荻说,“我们身后的百姓,父母亲人能不能看到明天早上的太阳,就看我们的了。” 士兵们脸上都是决绝之色。 黑袍人轻扯嘴角,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身后的一群魔物都仰起脖子发出同样的嘶吼声。冲了过来。 黑袍人速度最快,秋荻只觉得眼前一花。接着就被他扼住了喉咙。 她看见了他的脸,苍白中带着青灰,睁开的眼睛里多数是眼白,瞳孔只有黄豆大小,这张脸有几分熟悉,生前是个十分俊秀的男子。她在风火神宫的后院里照顾了这些铁血魔兵好几个月,里面的每一个人她都有一点点印象。 “花十七......”秋荻脸憋的通红,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叫出了他的名字。 她记得他,她无聊的时候给每一个人取了名字,后来因为太多太乱,干脆用数字代替了。 花十七显然愣了一下,手上的力气松了一松,凑上前闻了闻她,居然松了手,转身去抓了一旁的一个士兵,狠狠的在他脖子上咬了一口。 “他认识我”,秋荻心中迟疑了一下,最终含泪举起了刀,一刀砍下了他的头颅。 这一刀几乎拼尽了她全身的力气,使得她脱力的跌在了地上,那人头骨碌碌的滚到她脚边,双眼安详的闭着,秋荻似乎看到他唇角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去吧,花十七,希望你的灵魂能得到安息。”秋荻割下一片衣角,将这颗人头盖住。 这一夜她杀了很多“人”,此刻心中才悲伤起来,这些人曾经都活生生的在这片土地哭过笑过,如今却只有彻底死亡才是对他们最大的仁慈。 待她喘匀了气爬起身来,留守在南门的二百多士兵已经被源源不断涌过来的魔物团团包围,堵的密不透风,任人宰割。 太阳跃出了地平线,秋荻浑身浴血,呆呆的看着四面八方跑来的疯狂的被魔化的人们。洛安城里突然响起一声怒吼,虽然传到这里声音已经减弱了许多,却还是能听出那孤注一掷的绝望了愤怒。 身边被咬的士兵突然都站了起来,木然的转过头看了一眼秋荻,然后冲向剩下的未感染的活人。 地上的死人纷纷爬起来,有的身上被撕咬的鲜血琳琳,肠穿肚烂,有的被啃的除了完整的头颅之外只剩下一副白森森的骨架......他们都站了起来。 根本不需要十五日之久的发酵期,死的伤的全部都站起来,成了魔鬼,整个紫灵城仿佛人间地狱。 可是他们却都仿佛看不见秋荻,纷纷避开她,然后奔着食物去了。失去了花十七这个指挥官,这群可怕的魔鬼彻底成了眼里只有食物只有血肉的动物。 几个没有抢到食物的太监走到打开宫门的铰链机关那里,东摸摸西摸摸,把舌头凑上去舔了舔上面的鲜血,然后没兴趣的走开了。 秋荻松了口气,不管这紫灵城了怎么闹腾,花十七一死,这些没有思维意识的魔物不会去打开宫门,那就暂且把这皇宫当作关押他们的牢笼吧。 已经脱力的秋荻也无力再砍杀这群看似杀不尽灭不绝的恶魔,偷偷的回到御膳房,那里还安置着一些幸存者。 还没进门便看见十几个魔物在院子里,御膳房的大门紧闭,里面不时传来孩子的哭声,这些魔物被哭声吸引着,不断的拍打着门,妄图冲进去饱餐一顿。 秋荻在这一群浴血的恶魔当中看到了熟悉的身影——一直和她并肩作战的刘统领。 刘统领也看见了她,但是在他眼里,秋荻并不是他崇敬的皇后娘娘,也不是可口的食物,而是一个不能伤害的人。他拖着浑身的伤一瘸一拐的走过来,右胳膊已经被啃的只剩下白骨。 “刘统领。”秋荻深吸一口气,一刀扎在他的太阳穴,“安息吧。” 第一百三十一章 战车 御膳房被匆匆封起来的门窗,漏进来的阳光明了又暗暗了又明,一开始秋荻还掰着手指算着日子过了几天,渐渐的她已经有些麻木了。 这里一共有二十几个幸存者,幸好当初把安置的地方选在御膳房,至少不存在饿肚子的问题,只是外面不分昼夜徘徊试图破门破窗攻进来的魔物让这屋里每个人的神经都绷的紧紧的。 虽然有花盈这个太后和小皇帝在,但是屋里二十几个人都自发的听秋荻的安排布置,凡事都会先跟她说。 “秋姐姐”负责做饭的小宫女皱着眉怯生生的汇报,“水,水不太够了。” 秋荻揭起膳房里储水的那口大缸,昨天看见还有三成的水,今天一看居然只剩下一成不到,看起来只够明天早上用。 “怎么用了那么多水?”水缸秋荻一进来就有检查过,一共三缸水都是满的,煮饭和饮用完全够二十个人撑四、五天。 “是......”小宫女欲言又止,目光瞟向端坐着的花盈声音低了下去。 花盈狠狠瞪了一眼那小宫女,傲然道:“本宫昨夜烧了些热水沐浴,怎么,不行么?” 秋荻气结,都什么时候了还摆太后的谱,她不被魔物侵扰是可以随时出去,可是一旦打开门她出去之后,那些东西攻进来,这屋子里都是老弱残兵,怎么敌的过。 “行,当然行!”秋荻丢给她一个大木桶。“你洗澡用了多少再打回来多少就是了,水井离得也不远,就在后院。” 花盈气鼓鼓的看着秋荻。可是在她不卑不亢甚至是威严的目光下,她不由得有点胆怯,从秋荻浑身浴血,拿着刀进门的那一刻,她就开始对这个女子感到胆怯了。 “你去!”花盈指着身边一个身材略肥胖的太监。 “娘娘饶命啊。”这小胖子太监吓的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娘娘,奴才这一身膘最招他们喜欢了。奴才家里还有八十岁的老母要养呢。” 秋荻冷冷的看着还试图发号施令挽回太后地位的花盈不禁摇头,自己一手拿了水桶一手拿了刀往后门走去。 “秋姐姐,我......我跟你一起去吧。”小宫女牙齿都打颤。却鼓足了十二万分勇气。 “秋姐姐......我......我也去。”一个身材瘦小的太监说。 “放心吧,没事。”秋荻冲他们点点头,“关好门,小心不要让那些东西闯进来。” 众人忙上前帮忙把已经封死的后门撬开。紧张的送秋荻出去。 秋荻前脚一出去。花盈立刻变了脸,喝道:“你们这些奴才是不是都想造反了?都以那个妖女马首是瞻,那妖女在几千个吃人的魔物里还能安然回来,你们这些猪脑子就没想过什么原因吗?” 此时的花盈虽然落魄,但是做太后这几年的积威甚重,平日里被训怕的太监宫女们纷纷跪倒在地。 “那个妖女肯定跟外面那些魔物是一起的,你们赶快去把后门给我钉上封死,绝不能放她进来!”花盈命令道。 跪了一地的宫女太监们迟疑了。没有一个人站起来去重新封后门。 “封了后面就没有水了......”负责做饭小宫女小声的抗议。 花盈揭开一口原本已经用光的大缸,里面赫然是昨夜不翼而飞的水。 “我不使点计策怎么把那妖女赶出去。”花盈冷冷一笑。厉声命令,“快把门给我封起来。” “太后娘娘,不要啊,不要啊,太后娘娘。”小宫女磕头如捣蒜,“秋姐姐一个人在外面会有危险的。” 其他的人都默不作声,僵直了身子跪着,没有要动手去封门的意思。 花盈气乎乎的站了起来,找来榔头和木板就要亲自动手。 “太后娘娘,您不能这样,秋姑娘是皇后,是手持金印的皇后。”方才那个说要和秋荻一起出去打水的瘦弱太监说着,站起身来,一脸的决绝,豁出去了。 “您不能这样”小胖子太监也站起身来。 二十几个太监宫女们纷纷站起身来,虽然个个怕的腿肚子打颤,可是都为了秋荻站了起来。 “你们要造反了?!”花盈气的脸色发白。 “谁要造反?”秋荻推开门进来,手里提着满满一桶水。 屋里几十双眼睛都惊讶的看着她,她毫发无伤,脸上带着从容的笑。 花盈愣住了,不可置信的看着毫发无伤的她,结结巴巴的说:“你......你怎么......这么快。” “后院打桶水而已。”秋荻扬了扬手里的杀猪尖刀,“我从前是杀猪的,如今杀人,其实差不多。” 秋荻轻描淡写,花盈却一阵脊背发凉。 “这紫灵城里几千人,就我们这二十几个还活着,宫外的情形恐怕更惨,我们的粮食也撑不了多久了,存米粮的库房离这里可有距离,我希望大家在这段日子里能携手同心。”秋荻目光往花盈脸上一扫,“任何恩怨,功名利禄,相对于生死,相对于生命都是微不足道的,你觉得呢?” 花盈僵硬的点点头,算是妥协。 御膳房里平静了几天,很快就面临了食物短缺的问题,秋荻只能冒险独自去库房取粮食。 才走出去没多远,便听得南门方向“轰”的一声巨响,她慌忙前去查看。 只见沉重的宫门轰然倒塌,尘嚣落定后一辆载着原木的战车出现在眼前,以极快的速度开进宫里,接着第二辆第三辆,后面每一辆车上都绑着一头尚在淌血的牛。 那些饿了好些日子,饥肠辘辘的魔物闻到血腥的味道纷纷扑向铁甲战车,战车里伸出无数刀片、像一台台巨大的绞肉机,将靠近的一切绞成了碎片。那些头颅从肩膀上掉下来,还不屈不饶的张着嘴,上下牙磕磕作响,却已经是徒劳。 秋荻不禁觉得这战车颇为熟悉,想了半天,才惊觉这正是《神兵谱》里,父亲设计的铁甲战车的改良版。 《神兵谱》终于合二为一了,成大器成功造出了铁甲战车,那么,江连城如今是进驻洛安城了? 这强大救援的到来虽然让她欣喜若狂,却隐隐担忧,她生命中很重要的两个男人,终于要刀剑相向了吗? 第一百三十二章 干爹 最前面的一辆战车停了下来,右侧的门打开,首先出来的是成大器。 “大器,大器!”秋荻欣喜的奔了过去。 成大器一手捉过扑来的一个小太监,照着他脖子就是一刀,然后像扔破布娃娃一样把那具没有头颅的身子扔开,他看着秋荻冲过来,心中不由得着急。 “别过来,别过来,危险!”成大器手起刀落又砍掉一个小宫女的头。 听到成大器的喊话,还在车里的慕容白慌忙钻了出来,只见秋荻边跑边笑,穿过密密麻麻的活死人群,居然毫发无伤,那些嗜血的怪物居然纷纷避让。 “小白,你没事吧?” “秋荻,你没事吧?” 两人热烈拥抱几乎异口同声的询问对方状态,本来已经张开双臂准备迎接秋荻那一个虎扑的成大器讪讪的放下手,挠挠头,在一旁“嘿嘿”傻笑。 只是蜻蜓点水的一个拥抱,两颗日夜不安的心终于平静下来,天地仿佛也静了下来。 两两相望之间,已然是琴瑟在御,岁月静好。 “咳咳。”成大器不得不打断两人目光的胶着,“秋荻你没事就好,这宫里还有活人吗?” “还有二十多个幸存者,大器哥你怎么来了?”秋荻并没有见到江连城的身影。 “说来话长了,我们先把这些东西解决掉吧。”成大器又钻回战车里,冲秋荻招手道。“来看看我的大作。” 秋荻拉着慕容白的手一起钻进了战车里。 这战车里的结构乍一看其实很简单,四方的空间,大越能容纳十个人。依靠人力脚踏推动四个车轮前进,而车轮前进的同时会带动一系列机关让装在外面的不同武器发挥作用,除此之外还有装载几驾诸葛连弩,沉重厚实的外壳,就算是火药都很难撼动分毫。 “为了对付外面这些行尸我进行了改装,在正常的战场上它能发挥的效用更大。”成大器颇为得意。 “你们管这些魔物叫行尸?倒也贴切。”秋荻看着成大器欲言又止,成大器的战车开进了洛安城。那么江连城也来了吧? 慕容白猜到秋荻的心事,轻声说:“中越王......他受伤了。” “受伤了?”秋荻心中一惊,“严重不严重?” 慕容白沉默了。整个空间里的气氛陡然沉重起来。 “秋荻,你还活着的事福娘偷偷跟我说了,但是王他还不知道,等这里的事情结束了。你还是去看看他吧。”成大器面色沉痛。 “到底怎么了?”秋荻看他们这样子。心都担忧的皱成了一团。 江连城,你......不会就这样离开大家吧? “你快告诉我啊。”秋荻红着眼,死死拽住慕容白的衣袖,“他是不是快死了?” 慕容白看着她这个样子,心中五味陈杂,低声道:“秋荻,你别太担心,他没事。没那么容易死的。他被何其聊咬伤了,幸好嫣儿身上有你从前交给我的百毒丹。死马当活马医给他吃了一些,现在只是一直昏迷不醒,也没有变化成活死人的迹象。” 秋荻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想起被自己放在旧居的秦嫣,“嫣儿怎么样?” “她没事,只是受了些惊吓,你给她的刀很好用。”慕容白才想起来,从怀里摸出那把离霜刀还给秋荻。 这场单纯猎杀的战斗几乎持续了一个时辰,紫灵城里游荡的行尸已经全部被消灭。战车撞开御膳房的门的时候,里面一阵鸡飞狗跳。 待秋荻从战车里出来,几乎所有的人都欢呼起来,有的人口称“秋姐姐”,有点人激动的直接跪倒在地喊“皇后娘娘”。 花盈抱着孩子站在一边,脸上虽然不动声色,心中却也觉得十分震撼。 秋荻冲大家招招手,“不好意思吓到大家,我刚叫半天门你们不开,我只好撞了。” 花盈脸色讪讪的,显然她又是这件事的主谋。慕容白出现的那一刻,她却不能再平静了,抱着皇帝儿子耳语一阵之后,那小小的孩子冲过去一把抱住慕容白的腿。 “爹爹......”小秦渊奶声奶气,拖长了声音叫着。 在场的人几乎都愣住了,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一大一小两个男人身上。只有慕容白和成大器的目光是在秋荻身上。 秋荻脸色一白,可是看着那饱受惊吓的小小孩童抱着慕容白的腿,一副想哭又坚强的忍着的样子,心中发酸。 孩子是无辜的,何况这些日子的相处她发现小秦渊还是十分乖巧懂事让人心疼的。 秋荻对慕容白勉强扯出一个笑容之后,把脸转到一边去跟旁边的小宫女说话。 “乖孩子,这么大了,来给干爹抱抱!”慕容白蹲下身子张开了双臂。 小秦渊根本没有注意“爹爹”和“干爹”的一字之差,开心的扑到慕容白怀里。 花盈听到之后脸色一白,却已经是无可奈何,慕容白终究是会知道真相的,她也明白这一点。 秋荻心中却是一阵大笑,悄声对成大器道:“小白这家伙不知道几时也学的这么腹黑。” 成大器一本正经回道:“你是没见他疏散百姓,砍杀行尸时候的风采,何止腹黑,手黑,心更黑。” “黑点好。”秋荻深以为然。 “告诉干爹你叫什么名字啊?”慕容白无视花盈和秋荻的目光,宠溺的捏捏小秦渊的鼻子。 “渊儿叫秦渊。”小秦渊奶声奶气的回答,“干爹,我的云爹爹去哪里了?渊儿好久不见他,可想他了。” “等干爹忙完就帮你去找你云爹爹,好不好?”慕容白对这孩子倒是有几分发自内心的喜爱。 花盈也看出来了,心中稍稍安定了一些,想到被天香带走的陈崇云,心中也是万分懊悔。 她走向慕容白,从他手里将孩子抱了回来,“渊儿,我们去外公家住好不好?在外公家等你云爹爹回来。” “好。” 花盈冲慕容白微微一笑,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了一句,“对不起。” 慕容白宽容的点点头,“皇舅还在揽江阁,我派了人在照顾他,你们以后住在那里也好,我派几个人护送你们过去。” 花盈微微点头,抱着孩子匆匆离开,经过秋荻身边的时候,她顿了顿脚步,轻轻的说了一句“谢谢”。 第一百三十三章 责任 这一场劫难导致洛安城内三分之一的百姓遭受重创,数百家庭破碎,两万禁军全军覆没,孙之尧驻扎在洛安城的三万人马也只剩下个位数。何其聊带领两千魔兵一度冲入内城,没来得及疏散的百姓几乎全部遭殃,而随着受害者增多,他的魔兵人数也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多。 行尸大军一旦冲破洛安城,将迅速蔓延整个大燕,甚至整个活人的天下。 秘密度过燕子河准备偷袭大燕的江连城轻松拿下各个关卡,如入无人之境,一直杀到洛安城下,才知道大燕的防守如此不堪一击的原因,大燕的政治中心洛安已经陷入绝境,根本无暇顾及其他。 而此刻,这搅动风云几乎颠覆天下的人却安静的躺在床榻上,呼吸缓慢的几乎让人察觉不到。 秋荻对这种状态太熟悉了,当初在西域风火神教地宫的后院藏着几千个大翁,大翁里的每一个人都像现在的江连城一样,唯一不同的是,江连城头上没有那株魔鬼之花。 江云水一直守在他身边寸步不离,看见秋荻进来的时候,他眼睛都红了,顾不上深究她为什么死而复生,急忙跪了下来,“表小姐,你救救王,你神医别云的弟子,一定有办法救他。” 秋荻含泪扶了他起来,一言不发的坐到江连城身边,伸手探了探他的心脉,心情顿时跌入谷底。 “阿当,是我。我是秋荻。”秋荻抓起他冰冷的手,这是她第一次抓他的手,这双手三番四次救她于危难。带给她温暖和庇护,而她却终是不能牵着这只手一起白头。 那一年他们擦肩而过,她的一个转身,就是一辈子。 慕容白走了进来,江云水冲他微微点头便出去了。 “他怎么样?”慕容白轻轻搂住秋荻的肩膀,低声问道。 “我没有办法,可能我师父有办法救他。”秋荻说。 这时门外一个侍从来报。“殿下,孙之尧和各位大人求见,正在花厅。” “你去吧我没事。我在这里跟他说说话,一会儿我去看嫣儿。”秋荻让他放心。 慕容白匆匆离去,花厅里孙之尧和礼部尚书周通、御史张简等十多位大臣已经恭候多时,一见慕容白纷纷拜倒在地。 这一场劫难。天牢里的狱卒们全都没有幸免。变成了行尸,而被深锁在大牢里的各位大人们却反而因为牢门的禁制幸免于难。 他们今天来是商议慕容白登基一事,国不可一日无君,如今中越王江连城昏迷不醒,大家都认为是灭中越一统天下的最好时机。 江云水在院子里看着花厅所在角楼的飞檐,这镇国将军府如今替代紫灵城,成了大臣们往来议事的地方。他不用过去旁听也能猜到他们在讲什么,可是眼下自己的君主生死未卜。带来的十万大军也只剩下不到一万人。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江云水仿佛听到花厅里磨刀霍霍的声音。 “怎么了?”秋荻出来,看见他满脸怒容。 “表小姐……”江云水紧锁眉头,肃然道,“你是我们先王认的外甥女,也是王心尖儿上的人,王现在变成这样都是为了天下百姓,他是想当皇帝,可也是不堪暴君屠戮天下昏君误国,在皇位和天下大义面前,他毫不犹豫选择了后者。” “我明白。”秋荻也看了一眼花厅的方向,“放心吧,小白不是这样的人,虽然以后他将不是我的小白,而是天下人的秦珏了。” 她突然有点低落,可是这不是一直所盼望的结局吗?为什么会觉得低落呢? 小白,那个躺在漏风的北屋里,身上盖着有点发潮的碎青花被子,一口一口喝着她炖了一个多时辰大骨汤的沉默倔强少年,终于要拿回属于他自己的东西了。 他身上有父辈的期望,有天下兴亡的责任。 天山脚下放马牧羊的梦,就当它是梦吧。 秋荻整理心情,安慰了一番江云水便过东院去看秦嫣。 孙之尧正送几位大人离开,看见秋荻不禁愣了一下,但是他很快就反应过来眼前这个一身男装的美貌女子是谁。 “孙之尧见过秋荻姑娘。”孙之尧居然深深弯下腰作揖。 “这?”秋荻虽然没见过孙之尧却也知道镇国大将军是很大的官,这样的国之栋梁对她行如此大礼,她有点受宠若惊。 御史大夫张简一听眼前女子正是市井百姓近日传的神乎其神的天女皇后娘娘,不禁五体投地,“御史大夫张简拜见皇后娘娘。” 十几个老中青的大人们一听,有一半人纷纷拜倒在地,高呼“皇后娘娘”,礼部尚书老顽固周通也站着不动声色。 “各位叔叔伯伯大人们快起来。”秋荻慌忙一个个将他们扶起,“我就是个北城一个杀猪匠的女儿,怎么当的起如此大礼。” 周通轻声嘀咕道:“果然是小门小户的粗鄙女子,自然当不起,八字没一撇呢,你们这些狗腿子就皇后娘娘的叫开了。” 一边的张简白了他一眼,对秋荻拱手道:“皇后娘娘完全当得起,如今百姓们街头巷尾都传开了,您是天女下凡来救苦救难的,若不是您在宫里主持大局,这洛安城早就成活死人城了。” 几个大人纷纷点头附和。 张简“哈哈”一笑道:“各位大人你们看,百姓们都认可皇后娘娘了,咱们一国之母都有了,皇上还说不当皇上的玩笑话,我们哪,就当没听见哈,皇上跟我们开玩笑呢。” 大人们反应过来,纷纷表示不把方才慕容白的话当真,欢欢喜喜的离开了将军府,准备打扫好紫灵城布置登基大典。 目送走了叽叽喳喳吵吵闹闹的大人们,秋荻看见慕容白苍白着脸走出来。 他知道如今自己重任在肩,只是还梦想着做最后的挣扎。 “猪头,你皱眉头的样子真的跟一头忧郁的猪似的。”秋荻笑着摸了摸他眉间的沟壑。 慕容白不禁一笑,眉头舒展开来。 “你都不知道,拿着皇后金印发号施令时我有多威风。”秋荻知道他是顾及自己不喜欢诸多约束的深宫生活才抗拒那个皇位,这份心意她已经十分满足。 “猪头,我当了几天皇后感觉还不错。”秋荻故意说。 “我答应过你一起在天山下放马牧羊,白头到老的。”慕容白感动十分抱歉,“如今却要食言了。” “傻啊你,只要我们在一起,在哪里都可以白头偕老。” 这句话让慕容白好像吃了一颗定心丸,心中也豁然开朗,不禁亲昵的刮了一下秋荻的鼻子,“你才傻,以后我再也不许你一个人去冒险了。” 慕容白恢复了秦珏的身份和姓名,登上皇位,可是在封秋荻为后的事情上遭到以礼部尚书周通为首的朝臣的激烈反对。 第一百三十四章 西行 “嫂嫂,真的要走吗?不走不行吗?”秦嫣依依不舍的拉着秋荻的手,眼里含着泪,“你理朝堂上那些老匹夫做什么,在我心里不管你有没有皇后的名份你都是我嫂子,相信皇兄心中也一样。” 秋荻看着门外等着她的马车,轻轻拍了拍她白皙柔软的手掌表示安慰,“放心,我又不是不回来,我只是带中越王去西域找我师父看病。” 秦嫣忧心忡忡道:“可不是我担心你不回来,是有人担心你跟马车里的中越王跑了,你可千万别怨皇兄,他现在被那些老匹夫缠的一刻都不得闲,特意托我来送你。” “我知道,我现在离开可不是怕了那些老头子,只是现在我处在风口浪尖,礼部尚书大人连我是赵无庸的女儿这事都能挖出来,我不想让小白为难。现在百废待兴,他需要朝堂上下君臣一心,不能因为我生了嫌隙。”秋荻突然咧嘴一笑,“等着我华丽回归闪瞎那些老头子的眼吧,哈哈哈。” 秦嫣被她逗的“扑哧”一笑,愁云顿散,还念念不忘叮嘱她一定要经常写信回来。 “带了一车信鸽呢,别说送信,就是饿了煮着吃都够吃好久的。”秋荻无奈,慕容白是一千个一百个不放心她单枪匹马带着江连城去西域,非要她带上一车鸽子。 一旁立着的江云水一直没有说话,本来他是坚决要跟着去的,可是中越目前群龙无首。他必须回去主持大局。 秋荻正要离开,一辆马车飞奔至将军府大门口,花盈下了马车。接着从马车里抱下来小秦渊。 “公主”花盈规规矩矩的向秦嫣行礼。 秦嫣很是意外,虽然她的哥哥当今的皇上念及旧情没有杀她,可是面对从前那样欺凌过自己的花盈,她心中还是有不小火气。 秦嫣撇撇嘴,没有搭理她。 花盈冲孩子一努嘴,孩子冲过去抱住了秦嫣的大腿,“姑姑。” 秦嫣生性善良。被这一声姑姑叫的心都化了,不禁蹲下来摸了摸小秦渊的头。 “花盈想求公主帮忙照顾渊儿一段时间。”花盈恳切道。 “你要出门?”秦嫣很惊讶,在场的人都有几分吃惊。 花盈看了一眼秋荻。“秋......姑娘,我想和你们一起去西域。” “娘说要自己去找云爹爹。”小秦渊胖胖的小手做握拳状,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 想起陈崇云,秦嫣心中一痛。她的崇云哥哥如今全无踪影。皇兄已经派了专人去寻了,至今一点消息都没有。其实她也恨不得自己去西域亲自寻,就算寻回来他要回到花盈身边做花盈的相公小秦渊的爹爹又如何,她唯一希望的就是他好好活着,回来。 秋荻想了想,花盈从前也算是风火神教的人,她亲自去西域能找到的几率肯定大一些,于是点头同意了。 说是单枪匹马。其实秋荻身边还跟着不少大内高手,朝廷现在正是用人之际。可是慕容白还是将一队精英派给了她。因为何其聊虽然伤重却并没有死,很有可能逃回西域了,此番西行十分危险。 经过数月的长途跋涉,一行人在最繁华的楼兰忤泥城落脚。花盈在这里跟秋荻分别,独自踏上了寻找陈崇云的路,尽管十分不喜欢这个女人,可是为了小秦渊不至于失去娘,秋荻还是将自己的护卫拨了一半给她。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要找到师父别云,看有没有什么办法救江连城,他如果一直这样昏睡下去,总有一天会肌肉骨骼都萎缩,就算哪天醒来也只是一个废人。 看着越来越皮包骨的江连城,秋荻只觉得心如刀割。 马车在一家小客栈面前停了下来,秋荻刚一下马车,客栈门口坐着的一个红衣少女就像蝴蝶一样扑了过来,热情友善的笑容让她精神都为之一振。 少女光看着她没有说话,半天才忽然叫道:“啊,你......你是秋荻姐姐,你是小白哥哥的娘子!秋荻姐姐,小白哥哥也来了吗?” 这红衣少女正是当初和慕容白相熟的客栈掌柜的女儿阿依娜,秋荻因为住在客栈时一直处于昏迷状态,自然不认得她。 但是这也算他乡遇故知,秋荻很高兴,见她一直往马车里看寻找慕容白,只好让她失望了,“小白他没有来,他现在很忙,里面是阿当哥哥,他生病了,一直不醒。” “和当初姐姐一样么?”阿依娜问。 “或许吧。” 阿依娜看着护卫们将江连城抬进客栈,不禁叹道:“可惜那个白胡子老爷爷不知道去哪里了,不然他治好了姐姐,一定也能只好阿当哥哥。”阿当哥哥长的也很好看,可是不输小白哥哥呢。 秋荻自信一笑,道:“所以我想借你的地方,把那个白胡子老爷爷给钓出来。” “那个老爷爷又不是鱼,要怎么钓?”阿依娜好奇的问。 “用饵咯。”秋荻神秘一笑,“我先去休息沐浴,赶了这么久路我都臭了,回头再教你钓鱼。” “好,我让人给姐姐准备水去。”阿依娜立刻喜欢上了这个豪气的姐姐,心中的那一点点醋意也烟消云散。 沐浴完,秋荻找出笔墨给慕容白写信,这一段时间她一直在路上颠簸,又是疲乏又是枯燥无味,很少提笔给慕容白写信。倒是慕容白的信几乎两三天一封,可怜的信鸽们估计都累死好几只。 内容也没什么,一些琐屑的家常理短,但是却让秋荻感到格外温暖,她把所有的绢条都用一个精致的荷包装起来,无聊的时候就拿出来看看。 “我实在是想你了,让人在我寝宫的小花园里养了一头猪,花花的母猪,可像你了。”秋荻打开最新收到的绢条,一看差点没气的背过气去,忙提笔回道:“你才是猪,猪头,好好待小花猪,不许嫌它臭天天给它洗澡,猪不爱洗澡。我倒忤泥城了,住在阿依娜的客栈,我很好。” 灰色的鸽子扑棱着翅膀带着她的思念飞走了,她放下手中的笔看了看身边安静躺着的江连城,幽幽叹了口气。 第一百三十五章 神秘客 阿依娜十岁失去了母亲,和爹爹守着祖上传下来的客栈相依为命。忤泥城里南来北往的客商不少,四海客栈生意不好也不坏,勉强养的起父女二人和店里的四个伙计一个厨娘。 阿依娜一早就拿着秋荻写给她的采购清单去了集市,按照指示买好了调味料,然后又去抱了个沉甸甸金灿灿的南瓜回去。南瓜这种东西就算是在远离中原的西域楼兰也算不得什么稀罕物,阿依娜有点不相信一个南瓜一袋小麦粉就能把那个白胡子老爷爷钓出来。 秋荻在阿依娜和厨娘怀疑的目光下甩开手开始干活儿了。 厨娘在这厨房里干了一辈子了,看秋荻一上手便知道她是个行家,再看她一把短刀飞快,在手里如游龙,不由得又惊讶又佩服。 但是,秋荻只是想做南瓜饼而已,西域和中原通商久矣,南瓜饼桂花糕之类的小点心并不是什么稀罕的东西。厨娘不禁问道:“秋姑娘,这南瓜饼我也会做,这寻常的点心而已,要怎么钓高人?” “做好了你就知道了,你看好了,这可是我的独门秘笈。”秋荻神秘一笑,“平日里我是很少叫别人的。” 厨娘光看她那出神入化的刀工便知道那是个高手,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脑袋里飞快记着秋荻的每一个步骤。 热乎乎的长寿南瓜点饼出锅,不仅仅好看好吃,常吃还延年益寿。因为里面不再是普通的红豆泥,而是多种药材,虽然都不是什么名贵的药材。但是贵在一个对味,和麦粉南瓜搭配在一起,绝对让人回味无穷。 阿依娜早就禁不住那香气扑鼻,顾不得烫嘴就拈了一块放进嘴里,半天才说出一句“好吃,好吃的舌头都差点吞进肚子里。” 厨娘更是赞不绝口,差点要对秋荻五体投地了。 “我以后每天做一些。你给每桌客人送一小碟,记住跟客人说,不卖。只送。”秋荻对阿依娜说。 阿依娜顺从的点点头。 厨娘在一旁急了,“为什么不卖呢,这么好吃肯定大受欢迎啊,没准以后我们四海客栈就火了。” 阿依娜明白秋荻的意思。拍开厨娘又试图偷吃的肥爪子。“就是为了火才不卖。” 秋荻不禁点头,阿依娜确实是个聪明剔透的姑娘,难怪当初能哄的师父堵着一口气来寻她。 “秋姐姐你只管做,嘟嘟娘你好好学,其他的教给我吧。”阿依娜信心十足,拍着胸口豪气万丈“不出三天,我四海客栈会成为全忤泥城最红的客栈。” 秋荻点点头,“到时候还怕那个吃货老爷爷不来吗?” “对。嘟嘟娘你一会儿拿一些去给你在驿馆当差的男人吃。”阿依娜大方的说。 厨娘高兴的合不拢嘴,秋荻也不禁对阿依娜竖起了大拇指。 不一会儿。传菜的伙计匆匆过来,“小姐,外面有桌客人吵起来了,怎么也劝不住,嚷着要见嘟嘟娘。” “怎么回事?”阿依娜忙出去看,秋荻和嘟嘟娘也跟着出去了。 靠窗的那一桌三个客人,看衣着是龟兹人,年纪都在四十上下,一看就是丝绸之路上的生意人,那三个争得面红耳赤的商人一看见阿依娜立刻停止了争吵,迅速换上了讨好的笑容。 “三位对本店的饮食可是有什么不满之处?”阿依娜笑吟吟看着他们。 “没有没有”三个人齐齐摇头,个子最高的龟兹人说,“刚才你们伙计送来两块点心,说来不好意思,我们三个为两块点心吵了一架。” 店里另一桌客人也高声嚷起来,“小二,这点心再来两份,一份打包。” “来五份,都打包。” 阿依娜和秋荻偷偷交换了个眼神,脸上充满了愉悦,简直立竿见影。 “对,再来三份,大份的,你们伙计居然说没了,”个子最高的龟兹人说,“我还想见见你们店的厨子,哪位是厨子?” 店里其他客人也纷纷将目光投到这边,嘟嘟娘不禁往后缩了缩,秋荻却一把将她推了出去。 大家看向嘟嘟娘的目光都带着崇敬,嘟嘟娘不禁低下了头,偷眼看秋荻又看看自己的少东家,两个姑娘都面带鼓励,她也不禁挺直了脊背,仿佛自己真的是那个神奇的大厨。 “今天本店第一天推新品,数量有限,都是免费送给大家,明天起每天限量供应一百份,大家明天来买吧。” “我们一会儿就启程了,能不能通融一下?”矮胖的龟兹客人问。 “材料已经用完了,抱歉。”阿依娜无奈的摇摇头,“欢迎您下次再来,您今天的酒菜我给您打八折,算是补偿吧。” “好好好。”三个龟兹客人欢欢喜喜的离开了。 “开门红啊。”阿依娜感叹,“秋姐姐,你还有什么绝招可要多教一点给嘟嘟娘,我和嘟嘟从小就是好兄弟,嘟嘟娘就像我亲娘一样,你可不要小气哦。” 秋荻笑着应好。 果然不出三天,四海客栈成了忤泥城最红的客栈,每天一百份的点心一出锅就被卖光了,阿依娜也不急,顾客们喊破喉咙,嘟嘟娘急得跳脚,她也只气定神闲的只卖一百份,多出来的都叫伙计们自己吃掉。 在秋荻的指导和阿依娜天才的营销策略下,小小的四海客栈一跃成为忤泥城最有名的客栈之一,可是过了半个多月了,却没有一点点别云的消息。 别云说要在西域呆到明年冬天,应该没那么快离开,难道是四海客栈的点心名气还不够大? 秋荻有些心急了。 这一天却来了一个神秘的客人,一个裹在黑袍子里,浑身上下密不透风,连指甲都没露出半点的神秘客人。 他来的很晚,太阳都西沉了,客人们晚饭吃的也差不多了,店里已经开始打扫。他走了进来,挟裹着一股寒气,让人在大夏天里都有点发冷。 他在桌子上放了一锭金子,一大锭金灿灿的金子,点名要吃招牌长寿点心。 面对这么一大锭金子,阿依娜再也没勇气摆出高姿态说卖完了,慌忙亲自去厨房把剩下的热一热,殷勤的端给他。 “您还需要别的吗?我们这儿的酒啊,酱牛肉,烤羊肉都不错。”阿依娜笑的近乎谄媚。 “不用,钱拿去,不用找了。”黑袍人冷冷的说,这话落入阿依娜的耳朵,她觉得自己耳朵里都结了一层冰。 第一百三十六章 土皇帝 那黑袍人一口气吃了五盘糕点,连水都没喝一口,伙计们被他浑身散发的冰冷鬼魅气息吓得躲得远远的。 黑袍人吃饱了,站起身来环视整个客栈,目光锁定阿依娜,阴森森道:“做这糕点的厨子呢?” “厨子......厨子已经放工回家了。”阿依娜说。 “你是这里的掌柜?”黑袍人带着怀疑。 “我爹是掌柜,他出远门去了,我是这里的少东家。”阿依娜带着一股子倔强和自信。 “很好。”话音未落,黑袍人出手了,像一阵黑色的风暴,顷刻间就将阿依娜置于他的挟制之下。 阿依娜终于看到了他的手,苍白干枯,指甲很长很黑,像死人的手。 “告诉你们的掌柜,拿你家厨子来交换他女儿。”黑袍人的声音仿佛来自地狱。 伙计们吓的缩在一边,大气都不敢喘。 秋荻刚好推着江连城出去散步回来,她忙先吩咐随行的侍卫把江连城推到一边。她走进客栈立刻感觉到这里面的温度似乎降了不少,身上起了一层密密的鸡皮疙瘩。 “客官。”在黑袍人这种恐怖气场的压力之下,秋荻有些胆寒,强行扯出一个笑脸,“这位客官,有话好好说,先把小姑娘放了。” 黑袍人闻声立刻将手里的阿依娜扔了出去,调转头盯着秋荻,“原来你就是那个厨子!” “她不是......”阿依娜被摔的七荤八素,闻言心中大急。强撑着爬起来解释,“她不是,她是我这里的客人。我才是厨子,糕点是我做的。” 黑袍人毫不理会,一步步逼近,秋荻一步步后退,四个侍卫紧紧护在她身边。 “秋荻......你逃不掉的。”黑袍人叫出了她的名字。 秋荻也已经猜出来他是谁,没想到该钓来的人没钓来,却钓来这个大魔头。 “何其聊。你还没死呢。”秋荻摸向腰间的离霜刀。 何其聊摘掉遮住整个头脸的大兜帽,露出一张可怖的脸,五官还能依稀看出来他是谁。只是已经完全没有人色,凹陷的眼眶和脸颊,脸上干巴巴泛黄的肌肉好像一块陈年老腊肉。 他已经不是一个人了,更像是一具陈年老尸。 何其聊看了一眼一旁坐在轮椅上一直处于休眠状态的江连城。笑道:“你觉得你的武功比会比中越王高?” “没有。”秋荻老实的回答。“但是我还有的选择。”说着拔刀要向自己的心口刺去。 就算是死,也不要变成为虎作伥的行尸走肉。 何其聊宽袍大袖一拂,一粒石子打在秋荻手臂的曲池穴上,她只觉得手臂一麻,刀脱手掉在地上。 “别担心,很快就好。”何其聊发出“桀桀”的怪笑,“变成和我一样之后,你就能得到永生了。以后跟在我身边做我的专属厨子,以后这天下就是我们两个的。” 秋荻“啐”了他一口。“既然你都永生了,不吃东西估计也不会死,还要厨子做什么?” “少废话!”何其聊突然大怒,一声狂吼,吼声过后整个忤泥城都鸦雀无声,最凶的恶犬也吓的停止了吠叫。 秋荻说到了他的痛楚,他是永生了,被天香下了那么重的药没死,误打误撞成了不老不死不灭的魔,可是也失去了身为人的绝大部分乐趣,坐拥着金山银山,却连一块南瓜饼都吃不到,任何珍馐佳肴到他嘴里都味同嚼蜡,直到几天前他袭击了一个商队,截获大量金银,随手抓起油纸包里的南瓜饼放进嘴里,他终于感觉到了久违的食物的味道。 “就算你把我变成一样,我也有办法让自己像中越王一样永远沉睡。”秋荻意识到他只是想自己去做他的专属厨子,心中的恐惧减少了几分,“你应该知道,我是神医别云的弟子。” 何其聊一听,冷冷一哼,“那个老匹夫,假意跟我称兄道弟,背地里却是想毁我不死之身,哼,你若是耍花样我就把那老匹夫杀了!” 原来如此,师父竟然是被何其聊抓起来的,难怪他一直不来。秋荻看了一眼周围的人,何其聊一旦发起狂来,不要说四海客栈,就是整个忤泥城,整个西域都毁了。 她点头道:“我跟你走,但是你不能把我变成行尸。” “你没资格跟我讲条件。”何其聊冷冷的说。 “如果我没有猜错,行尸没有味觉,一个厨子失去了味觉你觉得她还能做出好食物吗?”秋荻问。 何其聊果然立刻打消了念头,点头答应。 “秋姐姐......”阿依娜大急。 “小姐!”护卫们一下子都六神无主。 “让我先跟少东家结完这几天的房钱,安顿好我的随侍?”秋荻问。 何其聊不情愿的点点头,“谅你也跑不掉。” 有一句话叫灯下黑,还有一句话叫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何其聊果然深谙此道,慕容白和西域各国联合起来对整个西域进行了大搜索,遍寻何其聊无果,原来他竟然还是躲在风火神地宫里。 这地宫的入口已经被炸,原来的地方都夷为平地,何其聊带着秋荻绕了一圈从后面一个峡谷里进去了。还是那个曾经放满大翁的后院,此时大翁都变成了残破的瓦片,秋荻曾经居住过的茅草屋也倒了半拉。 何其聊拍了拍岩壁上一块凸出来的石头,居然还有密道,通过长长的幽暗的密道,是另一个更宽阔更大的山谷,谷中亭台楼阁,假山花园一应俱全,这就是何其聊当初闭关的地方。 秋荻跟着他走过九曲回廊,随处可见表情木然的青年男女各自忙着手中的伙计,见了何其聊都五体投地拜倒在地上。何其聊得意的跟秋荻炫耀着他帝王般的生活,还领着她去参观他的宝库,里面有一座金灿灿的钱山。 “怎么样啊?跟着我,保管你荣华富贵。”何其聊得意的说,“我也听说了,你天下第一大奸臣之女的身份暴露,现在在洛安可是人人喊打,当皇后更是痴心妄想,而我这儿没有任何人敢跟你说半个不字。” 秋荻看着那座钱山,吞了吞口水道:“有一座钱山确实一直是我的人生目标。” 第一百三十七章 等雨来 别云和他的小童丛丛被关在一间柴房里,念在多年交情,何其聊没有杀他,当然也不打算放他走,而是要将他囚禁致死。 别云不怕死,他比较怕饿,更怕的是又饿又要吃何其聊统领的那些行尸做的恶心的难吃的饭菜。 不是吃会死啊,别云表示很难抉择。 午饭时间又到了,别云欲哭无泪,可是咕咕叫的肚子一再提醒他,必须进食了。 那个脸上长满青春痘的傀儡仆人提着食盒来了,何其聊远远看见他的身影想起他满脸的痘痘就倒了胃口。 丛丛早就一骨碌从草堆里爬起来,巴巴的在门口等着,何其聊一天只给他们一顿饭,丛丛特别珍惜这美好的午餐时光。 别云看着两眼冒绿光的丛丛,不禁羡慕,“果然傻人有傻福啊,这种猪食还能吃的这么开心......喂......给我留一点,那份是我的。” 丛丛嘴里塞满了食物,他刚刚狼吞虎咽完自己这份,不安分的爪子伸向了别云那一份。 别云饿的潜心贴后背,无奈的爬起来,端起自己的盘子,闻了闻味道,今天的居然不错啊。 别云战战兢兢往嘴里送了一口,熟悉的美好的味道在舌尖炸开,他都来不及想其中的缘故,狼吞虎咽的把食物吃的干干净净,然后还舔了盘子。 他心满意足的躺在草堆上打着饱嗝,对同样美的冒泡的丛丛说:“丛丛啊。老爷我一定是饿极了,饿出幻觉了,那猪食居然吃出我徒弟做的味道来。” “老爷。不是做梦。”丛丛肯定的说,“那就是秋荻姐姐做的饭,我可以肯定。” 别云砸吧着嘴里的余味,突然一骨碌爬起来冲到门口破口大骂,“何其聊你个杀千刀的老匹夫,你为什么放弃治疗?居然把我徒弟掳来了,你个混蛋!” “这不是为了改善你的伙食嘛。老伙计。”何其聊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柴房附近,幽幽的说。 “你把我徒弟怎么样了?”别云急道,“我警告你别乱来。” “看在我们多年交情的份儿上。我也不会把她怎么样,不过是安排在厨房给我做做饭。”何其聊说,“你也沾光不少呢。” “狗屁狗屁”别云连啐了几口,“你一头老怪物要吃什么饭啊。你吃的出来味儿嘛。” “哼”何其聊不再理会他。转身走了,留别云一个人在哪里哇哇叫骂了半天。 秋荻倒是既来之则安之,每天下下厨,对着钱山做做流口水状,半个月下来居然胖了三斤。 何其聊对她的戒备渐渐放松,秋荻也多了不少自由活动的时间和机会,何其聊也终于松口同意让她去见师父别云。 “徒弟啊,你师父我现在是过上了正经的养猪的生活。”别云啃完秋荻送来的鸡腿不禁感慨。“最近生活太好,有点斗志全无啊。” “老爷。难道您以前过的都是不正经的养猪生活?”丛丛不解。 别云“......” 秋荻“......” “师父,咱们说点正经的,阿当能不能治好?”秋荻着急的问。 “能,治并不是难事,难的是怎么从这里出去,我来西域就是为了这老匹夫研制的这个血毒,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他闹出这么大的风雨。”别云遗憾道。 “就是说只要没有完全病变的都可以治?”秋荻又惊又喜,若不是隔着栅栏就要扑过去给师父一个熊抱了。 别云自信的点点头,言语中带着一丝骄傲,“只要还是活人,就没有你师父治不好的。” “可是我们现在关在这里又出不去。”丛丛适时的泼了一瓢冷水。 “没关系,我们等。”秋荻说。 “等什么?谁还能想的到我们在这里,跑来这里救我们?”别云叹了一口气,“何其聊那个老匹夫对我的手段十分清楚,如今又是个不老不死的老怪物,一般的毒放不倒他。” 秋荻看看天,天空阴沉沉灰蒙蒙的,已经有些要下雨的迹象,“等下雨。” 西域的雨水珍贵,幸好现在是夏季,偶尔还是会有一场甘霖降下来,秋荻离开四海客栈时借口为了食材新鲜,哄得何其聊去买了一大袋没有舂的麦子,在来的路上她都洒上了麦子,只要有雨,麦子就会发芽,只要外面的人有心找,一定会发现。 别云不禁大叹这个徒弟收的值得。 午后,一场雨就下来了,虽然不大,但是对于干旱的大地,久候的种子却是足够了。麦苗长的很快,没几天就窜到一指高了。 秋荻没有想到的是,来的人是花盈。 在这风火神宫十几天她并没有见到天香和陈崇云,从何其聊每天也派出大量的人去寻天香可以推断,他们确实没有被何其聊抓到。 花盈曾经做过天香的贴身婢子,对这风火神宫十分熟悉,很轻易的就避开了那些傀儡守卫,她一寸一寸的搜索,在专门特制的豪华厨房里看见了正在舂麦子的秋荻。 秋荻也发现了她,忙将她带到隐蔽处,“你怎么来了?一个人来的?” 花盈点点头,连日的奔波她有些疲乏,眼睛里都是血丝。 “太危险了,你不为自己想也要为渊渊想啊。”瞥见何其聊身边的贴身侍女过来,秋荻忙拿一个簸箕将她盖了起来。 “玉儿姑娘你来啦,午饭我已经做好了呢。”秋荻笑成了一朵大喇叭花。 叫做玉儿的侍女眼珠子都没动一下,端着食物就走了,她也是个傀儡,只会听从何其聊命令的傀儡。 “你怎么会在这里?”花盈语气不善。 秋荻没好气的翻翻白眼,花盈这个女人就是这样,好像被害妄想症一样。 花盈也意识到自己态度不好,忙软了下来,“秋姑娘,你在这里可有崇云的消息?” “没有,他们不在这里,何其聊现在每天都派人出去找他们,他和天香这梁子算是结的彻底了。”秋荻说,“你赶快离开这里吧。” “等我联络到人来救你。”花盈真诚的说。 秋荻点点头,花盈对这里熟,有她领着人来是最好不过的。 第一百三十八章 大结局(一) 花盈正打算悄无声息的离开,几匹快马飞奔而至,最前面的两匹马上分别捆着两个人,她一眼便认出来那是陈崇云。 早已经得到这好消息的何其聊已经出来在外面等着了,看着衣衫褴褛险些春/光外露的天香,他的唇角露出几丝戏谑的笑容。 天香再看见何其聊,眼睛里并没有惊讶反而带着一丝笑容。 这丝笑容激怒了何其聊。 陈崇云被五花大绑,身上受了严重的伤,他的迷魂散早就被天香解了,此刻的头脑跟身上的伤痛一样清晰。 “你就为了那个小白脸?”何其聊指着陈崇云,“十年了,我以为你长进了呢,居然还对个小白脸念念不忘,真是没出息啊。” “杀了我吧。”天香已经心灰意冷。 她带着陈崇云一路狂奔回西域,找了一个僻静的地方,化妆成普通的夫妻隐居着。她解开了陈崇云身上的迷魂散,对这个让自己疯狂了十年的男人掏心掏肺,得到的却只是一个冷冷的背影。 “想一死了之?”何其聊冷笑,“我怎么舍得你死,要不是你,我也不会有今天这种与天同齐的力量,我要感谢你。只要你愿意回到我身边,我既往不咎。” 天香不知道他这话的真假,她看了看陈崇云,有点迟疑了。 “还留恋这个小白脸?我可是听说了,人家可不领你的情呢,你拼了命护他。他连笑都不愿意对你笑。” 天香颤抖的缓缓的走到陈崇云面前,伸手想要替他擦干净脸上的灰尘。 陈崇云冷冷一躲。 “为什么?为什么?”天香发疯似的大吼。 陈崇云始终一言不发。 天香擦干眼里的泪,一步一步的走向何其聊。站在了他身边。 何其聊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吩咐道:“把这小白脸扔到后院喂狗。”说罢搂着天香的腰肢离去。 天香最后回头看了,眼底一片死灰,她最终选择了保命,而不是和心爱的人一起去死。或许她对陈崇云从来就不是爱,只是一种得不到的不甘心罢了。 所谓的后院,关的并不是狗。而是一群饥肠辘辘的行尸,他们远远的就闻到了陈崇云身上新鲜的血腥味道,激动的差点挤破了栅栏。 已经没有多少反抗之力的陈崇云眼看着就要被扔去喂那些怪物了。 有人说。人在临死之前脑袋里会飞快的闪过自己的一生,而陈崇云此刻的脑袋里却只有一张他并不太熟悉的面孔,一个小小姑娘的面孔,张着豁牙的嘴喊“崇云哥哥”。 “崇云。对不起......我糟/蹋了你的心。你的一生。”陈崇云,不,是拥有陈崇云心脏的南宫傲在心底说,他平静的闭上眼睛,却突然感觉手上的束缚消失了。 秋荻和花盈一左一右,已经悄无声息的解决掉了押送着他的两个铁血魔兵。 “你们......”他真的很意外,除了花盈还有一身处在和自己对立面的秋荻,居然出手相助。 “嘘......”秋荻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没多少时间了,你们快走。” “那你呢?”花盈感激的看了一眼秋荻。 “你们走吧。我师父被他抓起来了,我必须留下来。”秋荻催促他们,大摇大摆出去支开了前面的守卫。 花盈带着陈崇云刚刚离开,天香就过来了,在这个地方看到秋荻,她显然十分惊讶。 “你在这里做什么?”天香厉声问道,恢复圣女身份的她和刚刚那个痛失爱人悲悲切切的女子判若两人。 “我现在是教主的御用厨娘。”秋荻毫无惧色。 “你最好别耍花样。”天香愤愤的说,“让开。” 秋荻见她欲往圈着行尸的后院去,想到刚刚杀掉的两个铁血魔兵的尸体还没有处理,不禁伸手拦住了她。 “你敢拦我?” 能拖一刻是一刻,她要为花盈他们逃出去争取时间,只有他们逃出去了才有可能搬来大军救自己和师父他们出去。 秋荻咬了咬牙,冷笑道:“里面正在处决犯人,画面血腥残忍,劝圣女还是不要去。” 天香脸色一白,嘴唇抖了抖,不管怎么样,她对陈崇云也是花过心思的,她只是想他留个全尸。 这时候一个仆人匆匆来报,请天香去前院,秋荻也要一起过去。 秋荻心中隐隐不安,难道花盈和陈崇云被发现了? 果然如此,陈崇云浑身浴血,勉强用手中的一根木棍撑着身体,不至于倒下去,而一旁是花盈的尸体,一把匕首扎在心脏,她肩膀上的衣衫都被咬破了,原本白皙的肩上一片血肉模糊。 她是自杀的,在自己失去控制要扑向自己所爱之人之前,她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虽然对她和陈崇云两个人从未有过好感,更谈不上交情,秋荻心中还是一片哀伤。 天香看着活生生站在面前的陈崇云,神色复杂,忙低下头紧走几步到何其聊身边,小鸟依人的依偎着他。 何其聊看着秋荻笑道:“小丫头,我这么长时间以来还没吃过人肉,你看看,这只新鲜不新鲜,怎么煮才好吃。” 秋荻脸色惨白,余光瞥见几个人把丛丛押了出来。 “听说你不仅仅厨艺了得,刀工更是一绝,本座今天想见识见识”何其聊指了指陈崇云又指了指丛丛,“这两个人你选一个,剥掉他们的皮来给我看看。” 雪亮的大刀架在了丛丛脖子上,丛丛吓的两腿直发抖。 秋荻提着离霜刀走近陈崇云。 陈崇云看着她,脸上露出解脱释然的笑容,“秋姑娘,在下有一事相求。” “公子请讲。” “回到洛安,替我跟嫣儿说对不起,还有渊儿,求姑娘照顾。”陈崇云说,他看了一眼身边的花盈,拔出她心口的匕首刺入了自己的心口。 秋荻定定的看着倒在一起的两个人,一切恩恩怨怨,是是非非在这一刻烟消云散。陈崇云到底是爱花盈还是爱秦嫣,没有人知道。 何其聊冷冷一笑,抬了抬手指,锋利的大刀往丛丛脖子上一抹,这个老实憨厚的瘦弱少年甚至都来不及吭一声就死了。 几点血沫喷在秋荻脸上,她看着丛丛缓缓倒下的身体,心中是一团愤怒的火焰。 何其聊冷冷一笑,“你若再吃里扒外玩什么花样,我就拿柴房里的那个老家伙开刀。” 秋荻冲过去抱着丛丛渐渐冰冷的身体,欲哭无泪。 第一百三十九章 大结局(二) 一声撼天动地的巨响,秋荻感觉整个大地都在摇晃,面前的那座山似乎要崩塌。 “怎么回事?!”正欲离去的何其聊大惊。 “大军攻进来了,攻进来了!”在外面驻守的一个铁血魔兵跑过来,面无表情怪腔怪调的说。 “多少人?” “不知道。”那魔兵说。 他怎么会知道多少人,他只看见乌泱泱一片铁甲战车,所有的人都躲在那铁皮盒子里。 何其聊见势不妙,中越的铁甲战车他早见识过,当初在洛安城就是败在那铁甲战车手上,直到现在都没有恢复元气,他拉着天香就要跑。 天香却指着秋荻大叫,“抓住她,抓住她,她是皇帝的女人。” 何其聊立刻想起来这个重要筹码,向秋荻抓去,形如鹰爪的手伸向她的咽喉。 秋荻经历数次战争,岂是当初的吴下阿蒙,眼下没有什么顾忌了,更是从容不迫。她轻移脚步,轻松躲过了何其聊的一抓。 何其聊看着手臂上的伤口,狞笑道:“想不到你除了会做饭,还会武功,可惜啊,想到以后吃不到你做的东西还真的是有几分可惜。” “你要么赶快逃命,要么束手就擒,你根本抓不到我。”说话间,秋荻身形已经飘到几仗开外。 当年江连城教的逃命的步法果然是好用的很。 “未必!”何其聊一声呼啸,四面八方涌出来好多人。有精心培育出来的铁血魔兵,也有他们为了呈口腹之欲制造出来的行尸。 在这样的铜墙铁壁里要突围,真的比登天还难。 半壁石山被炸塌。第一个出现在秋荻视线里的是慕容白,接着是面色苍白双目赤红的江连城。 慕容白是循着麦苗的踪迹一路找过来的,到了山门却找不到进去的路,于是将整座山炸毁一半,硬生生开出一条路来。但是开出的这条路战车没有办法通行。 接下来只能是肉搏。 何其聊看着他们,得意的笑了,“秦珏。江连城,想不到你们不去为皇位争个你死我活,居然追我追到这里来。哈哈哈,没有了铁甲战车,你是要怎么对付我这些铁血魔兵?” 慕容白和江连城交换了一个眼神,点点头。上万人将何其聊他们包围了起来。 何其聊毫不在意的哈哈大笑。“秦珏,你看清楚,被我的人围在中间的人是谁?” 慕容白和江连城都看到了,被铁血魔兵和行尸大军团团围住的秋荻。投鼠忌器,慕容白迟疑了。 “放我离开,我也放你的女人离开!”何其聊道,“我们公平交易。” 江连城拔出腰间的软剑一抖,寒声道:“那是我的女人!” 几乎没有人看清他怎么出手的。就像一阵风,他居然三下两下绕过重重包围。走到了秋荻身边。 这套曾经被秋荻命名为凌波微步的步法,江连城这个师父用的比她纯熟许多。 何其聊也有点吓到了。 “你跑进来做什么?”秋荻急的跺脚。 “保护你。”江连城说,“这次我不会再让慕容白那小子抢了先机,先我一步救走你。” 秋荻无语,看着他苍白的脸,“你怎么样,什么时候醒的?” “我一直醒的,你跟我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听的见,我只是没有办法睁开眼睛,你被何其聊带走之后,我就想办法醒了。” “什么办法?”秋荻不禁好奇。 江连城没有说话,一只手紧紧抓住她,“记得在幽州那一夜我们一起杀敌吗?” 秋荻当然记得,她也记得那一夜他的那个吻,那劫后余生生死相依的吻。 秋荻看着将他们团团围住的铁血魔兵,都是陌生的面孔,再没有当初紫灵城里铁血魔兵花十七的奇迹发生,这将是一场生死较量。 “杀!”慕容白冷冷下令。 秋荻忘记自己砍了多少颗“人”头,数不清自己的离霜刀扎进了多少“人”的头颅中,她只记得江连城一直牵着她的手在一片血雨腥风中不停的杀杀杀,直到杀死最后一个敌人。 江连城轰然倒地,任凭她怎么呼唤都不再醒来。 她蹲在他身边哭泣,像一只被他抛弃的小猫,他娶东方玉的时候,她觉得是他欠了自己,一直以来都心安理得的无视他的关心他的爱,而现在她突然才发现,她欠他的,这一辈子都还不清了。 别云匆匆赶来,都来不及去哀悼跟了他五六年的丛丛就急忙赶着来给江连城诊治。 “师父,他怎么样了?”秋荻抖的好像一片风中的树叶。 “他受了非常严重的内伤。”别云摇摇头,“唉,从来没有见过意志这么坚强的人,是条真汉子啊。” “师父,求求你了,你救救他,你救救他啊。”秋荻“砰砰”磕起头来,慕容白怎么拉都拉不住。 “他中了血毒之后自己强行封住了经脉,然后又吃了我的百毒丹才导致昏迷,那种昏迷其实是一种自我保护,如果用药物慢慢疏导,他是可以安全醒过来,可是他却强行运气冲破了那层保护,方才又拼死一战,唉......如今已经是回天乏术了。” “不可能,不可能。”秋荻不信,“师父你不是说,只要不是死了,你都能救活吗?” 别云无奈的摇摇头。 “秋荻......”江连城悠悠转醒,伸手抓住了她。 “我在。”秋荻两只手紧紧反握住他的手。 别云摇摇头,拍拍慕容白的肩,轻声说道:“乖女婿,给他们一点时间吧。” 慕容白点点头,跟着别云离开,留他们独处。 “那天你推我去散步说的话算不算数?”江连城问。 在忤泥城她推着昏迷的他去散步时跟他说了很多话,她已经不记得了。 “你说如果我赶快醒过来,你会考虑带我去放羊。”江连城说。 秋荻终于记起来了,她说的是,“如果你赶快醒来,我可以考虑嫁给你,带你一起去放羊。”她低下了头,她又给了他这样的希望,她真的是太残忍了。 而江连城只提放羊,却不再提嫁给他。 “那我们现在就立刻出发,去找个地方放羊去,你想好地方的没有?”秋荻擦干眼泪笑了。 “我想回齐川,齐川没有羊,但是有猪。” “猪更好。”秋荻点点头,“我们就回齐川去。” 第一百四十章 大结局(终结章,敬请期待番外) 人生的道路这么漫长又崎岖,我怎么放心让你踽踽独行? ...... 慕容白批完最后一本奏则,已经是二更了,他毫无睡意,专心致志的看着《战国策》。 上书房里伺候的小太监迷蒙着双眼一直在打瞌睡,偌大的紫灵城仿佛只有他们两个人。 书案上堆积如山的奏则,多数是劝新皇尽快选秀女入宫,尽快立皇后,开枝散叶。大燕在经历了这一场动乱之后,皇室一脉枝叶凋零,大臣们都急疯了。 “今天是什么日子了?”慕容白问。 “回皇上,是九月二十五了。”小太监吓了一跳,忙清醒了一下,恭恭敬敬的回道。 “哦......”慕容白看了看天上若隐若现的月亮,九月二十五,秋荻离开已经两年了。 两年前,风火神宫之战后,他默许江连城退回齐川继续做中越王,一切好像都没有发生过。和他一起回去的,还有秋荻,他眼睁睁看着她搀扶着奄奄一息的江连城离开,她回头的眼神里充满了矛盾和歉疚,而他除了抱以理解的微笑,竟然无能为力。 他曾经以为不论是为江山还是为心爱的女人,他和江连城都不可避免的会有一战,谁知他们却成了惺惺相惜的战友甚至是朋友。江连城回到齐川之后就认了江云水为弟弟,将王位传给了他,从此失去了踪影。 他放出去的信鸽再也没有回来过,北城秋荻的老宅他偷偷去过好几次。积的灰尘越来越厚,他在上面找不到半点她回来过的痕迹。 人生的起承转合,生活的悲喜无常。冥冥之中一切似乎早就有了安排。 一心攫取江山的江连城曾经为了江山放弃了秋荻,后来又为秋荻放弃江山。 而一直抗拒皇位的慕容白却不得不为了黎民百姓,扛起重任,不得不违背天山脚下牧马放羊白头偕老的诺言。 “皇兄,吃点宵夜吧。”秦嫣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书房门口,手里端着刚刚煮好的糯米圆子。 “怎么还没睡?”慕容白心疼的问。 “谁不着,今天是渊儿爹爹的祭日。”秦嫣说。 她如今在自己的宫里带发修行。一心向佛,除了照顾秦渊几乎不问世事。 慕容白分了半碗给她,示意她坐下来一起吃。 秦嫣有些拘谨。迟疑着不敢坐下来。 “坐吧,一个人我吃不下,如果秋荻在她一定不等我就自己坐下来开吃了。”慕容白说完才发现自己又在说秋荻了。 在自己妹妹面前,他总是喜欢说秋荻。 秦嫣点点头。坐了下来。安慰道:“她一定会回来的。” “嗯。”慕容白埋首食物不再吭声。 半碗宵夜下肚,慕容白才惊觉自己没吃晚饭,居然有点饿了,这半碗糯米圆子将他的食欲都勾起来了。 “这么晚,不知道外面街上还有没有东西吃呢。”慕容白似自言自语又好像在问秦嫣。 “什么?”秦嫣有点惊到。 “我说我想出宫去吃点东西,你想不想一起?”慕容白问,“这两年我几乎都没出过紫灵城。” 他十分期待的看着妹妹,她这两年别说紫灵城了。连自己的玉华宫都很少出来,她还很年轻。作为兄长,他不希望她从此长伴青灯古佛。 “皇兄是皇帝呢,怎么好......”秦嫣迟疑了。 “没什么不好的,我们这就出去,听说最近一年洛安城的夜市又恢复了,比从前还要热闹。”慕容白眨眨眼,“我励精图治两年有余,该去看看我的成果了。” 秦嫣点头,转身交代好随身的宫女回去看顾好渊儿小心他踢被子着凉。 慕容白换了一身普通的白衣,秦嫣也换了一身青衣出来,两人偷偷摸摸从侧门出去了。 此时已过亥时,洛安城的长街上依旧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十足的不夜城。 慕容白带着秦嫣来到最热闹的东华夜市,走了一圈都不知道吃了什么,实在是太琳琅满目了,油炸臭豆腐、羊肉泡馍、炸蝎子蜈蚣蚕蛹、药膳排骨......各种民间小吃应有尽有。两人走了一圈,一人收获了一串糖葫芦,吃的心满意足。 秦嫣是头一次出来到这么热闹繁华的街市,平日里四平八稳的公主范荡然无存,看见什么都很好奇,高兴的像个孩子。 “肥肠面咧......好吃的肥肠面咧,全洛安城最好吃的肥肠面咧,不好吃不要钱啊。”长街尽头是一家店面不大的面馆,笑容满面的店伙计站在门口大声的吆喝着。 “肥肠面?是什么?”秦嫣看向慕容白。 “这个嘛......这个嘛......很难跟你解释,我们去吃吃看你就知道了。”慕容白笑眯眯看着她,大剌剌往外面那条凳上一坐,“伙计,来两碗肥肠面,多点肥肠少葱。” “好咧,两碗肥肠面多肥肠少葱咧......”店伙计拖长声音喊。 夜越深却越热闹,出来吃宵夜的人越来越多,一个玄色布衣的年轻人在面馆前左看看右看看,目光落在秦嫣身上,笑眯眯的走近她,深深作揖问道:“这位公子,我能否坐在这里?” 秦嫣面色一红,看了看慕容白,他那条长凳明明也只坐了他一个人,怎么就偏要来跟她坐一起。 玄色布衣的年轻人看着他,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好像天上的星星,见秦嫣窘在那里不答话,还调皮的偏了偏脑袋卖了个萌。 慕容白用鼓励的眼神看着秦嫣,悄悄的眨了眨眼。 秦嫣低声说道:“好......好吧。” 玄色布衣的年轻人道了一声“多谢”。然后冲店伙计说道,“来一碗肥肠面,再多切一盘肥肠和卤水豆腐。烫个青菜。” 菜上齐了,这青年却先夹了一筷子青菜给秦嫣,“多谢公子让座,多吃点青菜皮肤好。” 秦嫣僵在哪里,呆呆的看着他又看看躲在桌子底下偷笑的哥哥。 “你们是兄弟吧?”青年开始跟秦嫣搭话,“长的可真像。” 秦嫣低着头吃着面,一开始是问一句答一句。渐渐的居然跟他聊开了。 慕容白不由得暗暗佩服这青年自来熟的能力,跟某女人有一拼呢。 又想到她了,慕容白心中一叹。高声叫店小二,“老板,再来一份肥肠打包。” “哟......你不是说吃这玩意儿跟吃屎没什么区别吗?”一个清丽的女声响起,在场的食客一听差点把吃到嘴里的东西都喷出来。 “谁呀?谁那么缺德呀?”一个食客嚷道。“不爱吃滚蛋。在这里瞎逼逼,影响大爷食欲。” “谁呀,我跟你什么仇什么怨啊,我跟你什么仇什么怨啊,在这影响我做生意?”店老板也不高兴了。 慕容白却笑的眼睛都红了,眼里都含了泪,他不用回头都知道那个缺德的家伙是谁,他笑着冲店伙计招手。“再多来一碗面。” 他想过很多种他们重逢的场景,也想过或许他们今生都不会再见。只是没有想到会在这样的茫茫人海中。 他一扭头,就能看到她的笑脸,世界突然一片安静,只剩下他们两两相望。 秋荻坐在了他身边,拿过他吃剩下的面汤喝了一口,叹道:“赶了一天的路,一口饭都没吃我都快饿死了。” 慕容白看着她,黑了一些瘦了一些,满面的风尘仆仆,看的出来她赶路赶的很是辛苦。 “慢点喝,等一下还有呢。”慕容白心疼的说。 他吃面,她喝汤,这一刻他们仿佛真的是穷的叮当响,浪迹在江湖上。 秋荻咕噜咕噜喝完整碗汤,看着慕容白傻笑,两人就这样望着傻笑。 “秋姑娘......你跟秦姑娘兄妹认识啊?”玄色布衣青年问秋荻,“真是好巧。” 秋荻还没答话,秦嫣脸一下子红到耳根子,结结巴巴的说:“江......江公子......你怎么知道......我是......” 秋荻这才如梦初醒,介绍道:“啊,这是中越王江云水的表弟江子淮,专门护送我回洛安的......咦?子淮你怎么撇下我一个人在这里泡妞?” 江子淮“哈哈”一笑,“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嘛,谁让你刚才非要跟那卖玉饰的老板杀价杀半天,我肚子饿的不行只会先来吃饭了。” “你买什么要杀价?我去帮你。”慕容白跃跃欲试。 “你?”秋荻怀疑的看着他,然后小心的拿出一副玉冠放在手心,“送给你的,看,跟我们上次买的那副一模一样,老板开价要十两银子,愣给让我给杀到五两。” 慕容白才想起来,他一直逮着的那副玉冠在战乱中弄坏了,没想到她居然记着。 “荻儿......”慕容白没有接过她手里的东西,“帮我冠上。” “我不太会耶......”秋荻小声的说。 “这是身为人家老婆最基本的,以后要学。”慕容白板着脸说。 “好吧......”秋荻小声的嘀咕,“做了皇帝很了不起啊,居然这么霸道了。” “你说什么?” “没什么,我说这面好好吃哦。”秋荻弱弱的回道。 一桌四人充满了欢声笑语。 东华夜市的某角落。 面皮白细的掌柜翘着兰花指拨打着算盘,跟身边粗壮高大的伙计抱怨道:“哎呀,刚才那个姑娘真是太狠了,看她身上的玉佩可值两千多,这一副玉冠十两银子都不给我,好坏的。” (感谢大家,正文正式完结,关于江连城的结局、花盈的故事等等将在番外呈现,请继续关注!) 番外:江连城篇,人生若只如初见 中越,齐川城,昌平宫。 东方玉一把抓起太监呈上来的太后玉印,她的手高高扬起,身体因为激动而不停颤抖。 脆弱的玉印,丢出去吧,只要丢出去砸碎了,自己似乎就还能维持那个大燕皇后的梦。 而不是小小中越国封地的王后,不,她现在连王后都不是了,是太后。 是夏天的棉袄冬天的蒲扇,是一宫的太后。 半个月前,江连城留书走了,就算没有留书走掉,她也已经是两年没有见过他一面。她几次想要踏足齐川城郊的梅园都被江连城以养伤不便见客为由挡在门外,秋荻告诉她,他确实伤的很重。 更主要的是,他不想见她。 东方玉最终颓然的放下手里的玉印,懒懒的挥挥手让太监宫女们都下去。 从秋荻当初被装入棺木被抬出去的那一刻她就知道,她以为自己赢了,其实确实输的很惨。 她指节泛白,死死的抓着玉印,这似乎是她唯一能抓住的东西了。已经成为中越王的江云水和王后宁宁都待她不薄,奉行着长嫂如母,让她尽享荣华。 江云水不是没有征求过她的意见,她还很年轻,如果愿意出宫从此隐姓埋名改嫁都是可以的,他还愿意给她丰厚的嫁妆,当她的娘家人。 可是她拒绝了,她宁愿守着和他少的可怜的美好回忆过完剩下的时光,她怕出去之后就忘记了。 一个人不能再拥有。唯一能做的或许就是不要忘记。 神医别云已经判定江连城命不久矣,他留书出走,说是想找一个没有人的地方安安静静的渡过余生。不希望任何人打扰,不希望任何人看到他毫无生气的样子。 江云水本来想要为他举办隆重的葬礼,东方玉却拼命抵制,她一直觉得他只是出去远行了,就像从前一样,他还会回来,只要他回来。她愿意用一生趣偿还自己的罪孽。 江云水很无奈,他总不能看着自己的大哥连个衣冠冢都没有。 “就依太后的意思吧。”宁宁说,她如今已经是一个身怀六甲的妇人。眉眼全部长开了,风情了许多也成熟了许多。 “我也总觉得表哥还会回来的,我们把表哥的寝宫留着,或许有一天他会回来。”宁宁抚摸着自己隆起的肚皮。“希望宝宝有一天能见到他。” 江云水点点头。搀扶着她慢慢走回去。 堂弟江子淮来辞行,宁宁不无担忧的再三嘱咐他一定要保护好秋荻和她的家人。 “对了,秦姑娘呢?”江云水问,国事繁忙,江连城又离开的突然,他这才想起和念葭福娘住在一起的秦明河姑娘。 “秦姑娘七天前就走了,说回荆国故乡去了。”江子淮说。 江云水点点头,想起那个眼盲心不盲。性子有三分像秋荻的姑娘,如今荆国动乱早已平定。她确实可以回家了。 秦明河带着小丫鬟,小丫鬟手里挎着一个半新不旧的小包袱,仍然是和当初来到齐川一样,不同的是她们现在可以以车代步,而且现在的天下已经恢复太平。 马车在三岔口却往右拐了过去,她们没有一直往东去江南荆国,而是转道中越的最南边,曲州。 “小姐,公子真的会去曲州吗?”小丫鬟尚在犹疑。 “会。”秦明河很确定,“江连城这个家伙高调臭屁了一辈子,没理由临了了却玩失踪,要死他也会大张旗鼓轰轰烈烈的,肯定有阴谋。” 小丫鬟不明白。 “曲州和哀牢相邻,各少数民族混居,听说苗家的蛊术十分神秘,就是死人都能救活。”秦明河解释道,“几个月前我听到他偷偷管人要来地图,想来是打算去曲州。” “那公子为什么说他要死了,还一定要秋荻姑娘尽快回去洛安以免他一死当今皇上不遵守诺言出兵讨伐中越?” “他......”秦明河顿了顿,“是真的很爱秋荻姑娘吧。” 因为爱所以想要成全,希望爱的人从此幸福。 此刻,一件黑袍裹身的江连城正在曲州地界一个不起眼的小镇上,小镇上唯一的茶馆里喝茶的人不是很多,大街上来来往往都是身着艳丽苗家服饰的人们。 热情的苗女给他端上一壶滚烫的茶水,看着他虽然憔悴却难掩俊秀的脸咯咯笑。 他看着茶杯里还打着旋儿的茶叶,想着秋荻现在应该快到洛安了吧。 两年的朝夕相处,他已经觉得很幸福很满足了,当死亡一步步逼近,他也想清楚了许多事情。 他从小就立志当皇帝,只是不想父亲被洛安城里那个高高在上的人压下龙椅下,不想身边的亲人再有身不由己的无奈,不想有一天自己也被那高高在上的皇帝赐一个自己不爱的人做妻子。 可是为了这个皇位,他还是娶了一个自己不爱的人为妻,虽然最后他爱的那个女子一直在他身边陪伴,可是他明白,那只是同情和责任了。 他早就可以放秋荻走,可是他不甘心,不甘心她现在对自己只是同情和责任,他想要她的爱。 相处的那两年,慕容白这个名字在他们之间几乎就是禁忌,谁也不曾主动提起。直到不久前他忍不住了,还是问了她那个问题。 “你爱我吗?” “爱过。”秋荻这样回答。 “现在呢?”他紧张的追问。 “也爱”秋荻说,“你早已经和我的亲人一样。” 他苦笑了一下,没有高兴也没有不高兴。 像亲人,像亲人不好吗?再热烈的爱情终究会被岁月磨平棱角,最后剩下的是永恒的亲情,他们只是跳过了爱情而已。 “如果当初我没有娶东方玉,你会嫁给我吗?”他还是不甘心的假设如果了一下。 “不会,我也会离开,让你娶东方玉。”秋荻答。 “为什么?”他不解。 “因为很多时候,责任比爱情更重要,我不能打着爱的旗号不顾责任,于国家如此,于个人的小家庭也是如此。”秋荻说,“一城百姓的性命和我个人感情的得失,孰轻孰重,我很清楚。因为我爱你,所以我不会让你做出错误的选择而遗憾终生,老了之后后悔。” 江连城点点头,他现在明白了为什么当初慕容白娶了花盈,秋荻也没有恨他,而是义无反顾的冒险进宫,就像当初她也没有怨恨自己娶东方玉一样。 曾经他一度认为慕容白懦弱,总是思虑太多顾忌太多,连寄人篱下的定远侯府的小丫头花盈都能逼他就范。现在他才明白,慕容白才是最适合那个皇位的人,在他的心中责任比爱更重要。他在努力的让自己做到最好,不负秋荻也不负天下人。 江连城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如今来曲州也不过是碰碰运气罢了。不论能不能保住性命,从此这世间也没有江连城这号人了。 当然他还是有一点小小的私心,就像当初秋荻死遁一样,他也如法炮制一次,他知道这样一来秋荻心中永远都会有一个他的位置,任何人都无法取代。 就像他心中永远有她的位置一样。 天渐渐黑了,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少,江连城喝掉杯中的茶起身回客栈。 一辆满是泥土的马车停在了他身边,看得出来这马车远道而来赶了很久的路,走的也很急。在这个汉人不多的小镇上,赶车的汉人车夫不由得让他多看了一眼。 “公子去哪里啊?可要我捎你一程?”马车里传来秦明河熟悉的声音。 江连城笑了,或许自己会长命百岁也不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