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阖欢》 1. 第1章 变身 2. 第2章 不认命 3. 第3章 大闹 4. 第4章 分歧 5. 第5章 劝说 6. 第6章 针锋相对 7. 第7章 对谈 8. 第8章 支走 9. 第9章 拥堵 10. 第10章 求盟 11. 第11章 再遇 12. 第12章 劝说 13. 第13章 姐弟 14. 第14章 见面 15. 第15章 劫持 16. 第16章 争执 17. 第17章 不解 18. 第18章 买卖 19. 第19章 拜访 20. 第20章 道歉 21. 第21章 不对劲 22. 第22章 蹊跷 23. 第23章 劝说 24. 第24章 书信 25. 第25章 诬陷 26. 第26章 兴师问罪 27. 第27章 谁设计了谁 28. 第28章 意外收获 29. 第29章 小鞋 30. 第30章 雨中 31. 第31章 不得入其门 32. 第32章 观望 33. 第33章 冷漠 34. 第34章 挑唆 35. 第35章 全武行 36. 第36章 狼狈 37. 第37章 醒来 38. 第38章 打探 39. 第39章 油盐不进 40. 第40章 恨意 41. 第41章 美男 42. 第42章 当街砍人 第43章 审问 面对气势汹汹的衙差,直到镣铐“喀嚓”一声锁上,何欢才想起自己与谢三之间还有一段未了的公案。她做梦都无法想象,有一天她竟然会被官差押上公堂。 此时此刻,何欢的手脚皆戴着冰冷的铁链,艰难地走在阴凄凄的公堂上,眼前是沉着脸正襟危坐的吕县令,还有他头上那块黑沉沉的“明镜高悬”牌匾,她若是说自己不害怕,恐怕连三岁的孩童都不会相信。可是害怕有用吗? 何欢一步一步上前,眼角的余光朝四周瞥去,她没有看到林捕头及谢三,只闻白芍在公堂外啜泣,被衙差架走的声音。她已经命张伯去青松观求救,由她的母亲找沈经纶说情。先不论沈经纶愿不愿意出面,张伯能否见到她的母亲也是一个大问题。她该如何自救? 吕县令第一次见到何欢,不由地眯起眼睛多看了她一眼。人人都道林曦言是蓟州第一美人,他没料到,她的表妹也长得如此清丽脱俗。转念想想,他又觉得自己终于明白了。若不是何欢长得漂亮,她怎么可能与京城的贵人扯上关系,又怎敢奢望成为沈经纶的继室。 听到师爷的轻咳声,吕县令抓起惊堂木,重重一拍,厉声喝问:“何氏,你可认罪!” 何欢双手交握,努力命令自己冷静。先前她离开沈家时,虽然已经出了一身汗,退了烧,但她回到何家后,大事小事不断,耗费了不少精神。这会儿跪在冷冰冰的地上,她能清楚地感觉到。她又开始发烧了。 想着儿子软软的小身子,何欢紧咬下唇。缓缓摇头,一字一句说:“大人明鉴,民女不知道自己犯了何事。相反的,民女有天大的冤情,还望大人为民女主持公道。” “冤情!”吕县令冷哼,目光直视何欢,眼中多了几分探究。片刻,他清了清喉咙,朗声呵斥:“大胆刁妇。竟敢诬陷朝廷命官,又在本官面前砌词狡辩,你可知该当何罪!” 谢三是朝廷命官?一时间,何欢心乱如麻。当下,她没时间细思,只能低头喊冤,连连宣称自己绝没有诬陷任何人。 吕县令复又拿起惊堂木,重重一拍,沉着脸控诉:“昨日。你诬陷谢捕快讹你钱财,你还不知罪,真是死不悔改!来人——” “大人!”何欢恭敬地磕了一个头,“林捕头昨日拿人的时候。对整件事的经过一清二楚。大人若是不信民女所言,大可以请林捕头出来说话。”这会儿,她只能相信沈经纶的判断。希望林捕头是刚正不阿,严守律法之威的人。 吕县令见何欢不慌不忙。也不忌惮“朝廷命官”四字,眼神闪了闪。偷偷朝师爷看去。 虽然谢三一早通知他,不想追究何欢诬陷之罪,但昨晚上,他听得分明,谢三很想教训何欢。就在不久之前,他又听说沈经纶根本不搭理何家的人,若不是何欢装病,沈家早就将她扫地出门了。 得知此事,吕县令立马想到了一箭双雕之计,同时讨好谢三和沈经纶。他本打算把何欢绑上公堂,打一顿,再扔出去。这会儿,见她不慌不忙,不似无知妇孺一般哀哭求情,他不免心里犯嘀咕。 炙人的沉默中,何欢的心中犹如吊了十五个水桶,七上八下。她曾经听沈经纶说过,吕县令虽不似上一任县令那般贪婪奸邪,却也是昏庸小人。若他不分青红皂白定了她的罪,她恐怕再难回到儿子身边。 “大人。”何欢再次磕头,“表姐夫说过,衙门的每一桩案子必有原告、被告。小时候,姨母教我认字,第一个写的就是‘家’字。她说,一家人就该相互扶持……” “大胆!”吕县令再拍惊堂木,“你竟敢威胁本官!” “民女不敢!”何欢匍匐在地,诚恳地求情:“若民女果真误会了谢捕头,民女愿意向他赔罪,想方设法求得他的原谅。” 吕县令没有说话,只是捋着胡子斜睨何欢,心里暗道:她这身水绿色的衣裳,把她衬托得似春日的娇花,难怪谢三会心动。这会儿我若是打伤了她,也不知道谢三会不会心疼。 何欢自然不知道吕县令心中的龌龊想法,她再次磕头,哀声恳求:“吕大人,若是民女无法求得谢捕头的原谅,您再处置民女也不迟。” 吕县令半眯着眼睛,正想给自己找个台阶,把何欢收押后交给谢三,就见一个衙差疾步走来,对着师爷耳语了几句。师爷一听,脸色微变,赶忙走到吕县令身边,附在他耳边低语。 师爷尚未说完,吕县令一掌拍在桌子上,怒道:“岂有此理,林捕头呢!” 衙差赶忙跪在地上说:“回大人,林捕头正在救治受伤的百姓,即刻就回。” “是什么人干的?抓到凶徒了吗?” “原来好像抓到一个,后来又被人救走了。” “一群废物!”吕县令勃然大怒,抓起惊堂木用力一拍。 何欢忽然间听到“嘭”一声巨响,吓得倒抽一口气凉气,又慌忙低下头。 吕县令这才注意到她,不耐烦地挥挥手,命师爷把她带下去,又吆喝衙役随他一起去现场。 何欢心中暗急。她若是在大牢呆上一晚上,就算沈经纶相信她是林曦言,沈氏家族那些老古董也不会允许她进门。她楸准机会,跪着上前,一把抓住吕县令的衣摆,放软了声音,苦苦哀求:“大人,求您带民女去见谢大人吧,民女误会了谢大人,民女惶恐万分……” “何大小姐,你想见我?”谢三戏谑的声音在何欢身后响起。 吕县令一把推开何欢,谄笑着走向谢三。何欢措不及防,再加上碍事的镣铐,一下子摔倒在地,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 “谢捕头,您的脸怎么了?”吕县令一声惊呼。谢三脸上的伤口虽然已经止了血,但伤疤十分明显。吕县令怒道:“林捕头呢,他是怎么办事的!” “不过是皮外伤,没事。”谢三不甚在意地挥挥手,目光落在何欢身上,只见她的双手双脚都被铁链锁着,他皱着眉头朝吕县令看去。 吕县令心中暗惊,慌忙道:“快,快把镣铐解开,都怎么办事的!” 事实上,谢三并不像吕县令想的那般,对何欢心生怜惜,只是衙门一向的惯例,沉重的铁质镣铐一般只用在江洋大盗或者流放犯身上。他的确曾想过教训何欢,却没料到吕县令做得如此过分。 不过,当他看到何欢虽然脸色苍白,但她并没有痛哭流涕,跪地磕头,他又释怀了,转而对吕县令说:“林捕头领着几位百姓去找画师了,他怕吕大人等急了,所以让我先回来向您交待一声。” 吕县令急切地点头,又正义凛然地说:“本官虽然不才,可是在本官治下,蓟州虽称不上夜不闭户路不拾遗,治安一向极好,怎么会发生当街砍人的事呢?为了受伤的百姓,本官一定全力以赴缉拿那伙强盗,尽快将他们绳之于法!” “说起来,这事与何大小姐也有几分关系。”谢三一边说,一边朝何欢看去,眼中带着意味深长的笑意,表情仿佛在说:你多次恩将仇报,你说,我应该怎么对付你呢? 何欢在衙差替她解开镣铐时已然站起身。她一边揉着乌青的手腕,一边思量对策。忽然间听谢三提及自己,她本能地朝他看去,只见一双乌黑明亮的眼睛直视自己的眼眸,她慌忙垂下眼睑,低声说:“谢捕头,先前是我误会了您,我在这里郑重向您道歉。”说话间,她向谢三弯腰行礼,态度谦恭,举止得宜。 谢三低头看她,抿嘴不语。 何欢心情忐忑,整个人仿佛被烈火炙烤着一般。俗话说,民不与官斗,而她则是真真实实得罪了谢三。不过,她向他道歉赔罪,只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罢了。 “谢捕头。”何欢作势欲跪下,没料到谢三没有拦她,只能结结实实跪在了地上。 谢三避开她的动作,转头对吕县令说:“林捕头怀疑,那伙人很可能是偷偷潜伏在蓟州城内的倭贼。” “倭贼?”吕县令错愕。 谢三见何欢抬头朝自己看过来,遂低头问她:“你还记得当日拦截你家马车的那五个地痞吗?” “他们都是汉人,你听到他们说话的。”何欢不自觉握紧拳头,声音低沉了几分。 “说我们的话,不等于他们就是汉人。当然,林捕头只是从他们使用的暗器判断,他们是倭贼。事实到底如何,还要等抓到他们之后再行审问。”话音未落,谢三摸了摸脸上的伤口,找了一把椅子坐下。 何欢低头沉吟,缓缓摇头。“不会的,他们不可能是倭贼。”她喃喃自语。 她曾经怀疑,是谢三安排地痞拦截马车,再假装救她,可是林梦言已经向她承认,那些人是她安排的。林何两家与倭贼有不共戴天之仇,林家二房再贪恋,林梦言也不可能勾结倭贼。 “他们不是倭贼。”何欢看着谢三,肯定地摇头。 “你为什么这么肯定?”谢三反问。 PS:求粉红,求订阅 旧书今天已经放出来了,我索性把《逼婚》的番外放出来了,有兴趣的可以去《逼婚》的公众章看。《雁回》的番外还得再等等哈。 第44章 逗你玩儿(二更求粉红) 何欢虽恨透了林梦言一家,但她的弟弟还没长大,他的祖父虽然中风了,但仍旧健在。只要林家一日没分家,她的母亲和弟弟就不可能和二房断绝关系,因此她不能在公堂上抖落二叔一家的丑态。再说,她也没有证据证明,是林梦言指使地痞拦截她的马车。 谢三狐疑地看着何欢,想从她的表情看出些端倪。他的神情落在吕县令眼中,又成了另外一番含义。 “为什么不回答?”谢三催促何欢。 何欢的心思千回百转,暗暗在心中过滤每一种可能性。片刻,她摇头道:“没什么原因,就是感觉。其实就像谢捕头说的,等抓到了人自然就能见分晓。” “是吗?”谢三反问,突然间又扬声说:“既然何大小姐什么都不知道,那么只能劳烦吕大人,把何家所有人一齐带回公堂,好好审一审。何家窝藏倭国的细作,说不定是叛贼同党……” “谢大人,您这话从何说起?”何欢吓白了脸,就连吕县令也错愕地看着谢三。 谢三低头审视何欢,一字一句说:“按照衙门的记录,永记当铺后面,石头巷的那进小院,是你们何家的,而倭贼一直就藏在那里……” “不可能!”何欢断然摇头,就见谢三拿出一份盖有官府印鉴的屋契。她一把夺过屋契,只见屋主一栏清清楚楚写着何欢祖父的名字,边上还加摁了手印。她仔细回想,脑海中压根没有任何印象。也没有听魏氏、陶氏等人提起过。 谢三一径盯着何欢,不疾不徐地说:“何大小姐。你坚称拦截马车的五人不是倭贼,又拿不出证据。难道不是因为心虚?” 何欢看着谢三似笑非笑的表情,心中恨极。他分明就是挖好了坑,等着她跳下去,偏偏她又不能对他说,那五人是受林梦言指使。她仰头看他,回道:“谢捕头,这份屋契到底怎么回事,我得问过长辈才能回答你。其实蓟州人人都知道,祖父已经死了几十年。谁又能保证,不是同名同姓,又或者是其他呢?” 听到何欢只差没有明着控诉他伪造契约,谢三突然间笑了起来。他佩服她无畏无知的勇气。就像长安说的,他就是太心软了,才会由着她一次次挑衅他。 何欢暗暗吸一口气,缓和了语气,低头道:“再说,我若是识得那五人。他们又怎么会拦截我的马车。那一天,我并不知道谢捕头就在附近,不可能故意做戏给你看。” 谢三依旧没有说话,只是任由何欢跪在地上。他正是因为何欢曾怀疑那五人受他指使。才在得知小院属于何家之后,相信何欢与倭贼无关。只不过她不知情,不代表何家的其他人也不知情。特别是她的三叔何柏海。眼下,她既然如此镇定自若。他倒要看看,她到底有多大的胆量。 想到这。谢三轻咳一声,转头对吕县令说:“大人,当日何大小姐的马车遭人围堵,在下一边命长安向衙门求救,一边拖延时间。事实上,并不止在下一人目睹整个经过。在下挺身而出,不过是多管闲事。或许——”他低头向何欢看去,感慨道:“或许何大小姐正是觉得在下不该多管闲事,才会大费周章地布局,令林捕头误会,在下挟恩勒索何大小姐。” “大人,谢捕头。”何欢转头对着吕县令说:“既然那五人住在石头巷的小院,总有人见过他们,说不定邻里间有人知道他们的来历。” “何大小姐又说到点子上了。”谢三轻笑着点头,“你说这话,是不是一早知道,石头巷是条死胡同,除了你家那间小院,其他的屋子都属于永记当铺,当铺的大门在长桥大街,大伙儿压根不会看到石头巷内的住户。” 何欢一听这话,心中暗惊。无论是林曦言还是何欢都不知道石头巷是什么地方,但她曾经跟着沈经纶去过永记当铺后面的一个小院子。当铺每半年一次的竞标会就在那里举行,她似乎隐约听过,那个院子是当铺临时租下的。 “怎么,找不到借口反驳我了?”谢三一边问,一边朝门外张望。 何欢不想牵连沈经纶,只能顺着谢三的话说:“谢捕头,永记当铺终日门庭若市,难道没人注意过巷子口的陌生人?” “何大小姐说起永记当铺,据我所知,您和当铺的黄掌柜多次密谈……” “我的确见过黄掌柜。”何欢耐着性子,好声好气地解释:“我找黄掌柜说话,不过是为了典当家里的一块屏风。” 谢三看到何欢眼中一闪而过的怒意,夸张地摇头,又沉下脸说:“这只是你的一面之词罢了。” “谢捕头,你若是不信,大可以问黄掌柜。” “问了又如何,说不定你们早就串通一气,套好了说辞。” …… 吕县令在一旁看着谢三与何欢你来我往,一人就像穷极无聊的猫儿,把老鼠逼至墙角,他却不急着扑上去抓捕猎物,只是一味逗着它玩儿;另一人就像陷入绝境的小母狮,正极力掩饰獠牙,她看着温顺无害,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露出利牙,扑上去撕咬对方。 这会儿吕县令倒是看出来了,谢三看何欢的眼神,丝毫没有男人看女人的旖旎情愫,不过这也让他更加不解,谢三到底是什么意思? 隐约听到林捕头在外头说话的声音,吕县令悄然后退两步,轻手轻脚走出屋子,招手呼唤林捕头,压着声音问:“到底怎么回事,抓到当街砍人的恶徒了吗?” 林捕头摇头答道:“回大人,抢走尸首的四人全都蒙着脸,没人看到他们的容貌……” “什么尸首,难道还死人了不成?”吕县令满脸震惊。 林捕头不明白谢三为何什么都没告诉吕县令,他的目光越过吕县令的肩膀朝屋内看去,就见何欢跪在屋子中央,正偏着头,不知道与谢三说着什么。谢三坐在师爷的太师椅上,好整以暇地端着茶杯,时不时瞥何欢一眼。两人似乎在争论什么,可谢三面朝西而坐,谢欢却面向南方跪着,场面看起来无比怪异。 “大人,谢捕头没有向您交待整件事的经过吗?”林捕头满心狐疑。 吕县令回头看了一眼,急道:“你先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林捕头无奈,只得把事情的经过详详细细描述了一遍,最后说道:“在下和谢捕头一早已经查明,小院是经由掮客冯骥阳租给永记当铺的,所得租金归何柏海,小院大半时间都空置着。因谢捕头说,冯骥阳牵扯其他重案,不可打草惊蛇,所以在下只需追查劫走尸首的匪徒。” 闻言,吕县令皱着眉头问:“这个冯骥阳是什么人?” 林捕头答道:“在下刚刚打探了一下,冯骥阳来到蓟州不过八九年,在掮客这行也算老把式了,口碑和声誉都不错。据说,就连沈大爷也请过他寻找心头好。” “哦?”吕县令意味深长地回头看一眼谢三。 林捕头在吕县令耳边低语:“大人,谢捕头虽称呼沈大爷一声‘姑爷’,可您有没有觉得,他似乎在针对沈大爷?” 吕县令没有回答,只是喃喃自语:“这两人,我们谁都得罪不起,以后只能小心应对。”说话间,他的目光落在何欢的侧脸,低声嘀咕:“看她说话的神态,和已故的沈大奶奶倒是颇有几分相像。” 何欢全副精神都在谢三身上,并未察觉吕县令的目光。见四下无人,她压着声音说:“谢捕头,私通倭贼是重罪,开不得玩笑……” “我像是在开玩笑吗?”谢三放下杯盏,身体微微前倾,居高临下俯视何欢。 何欢下意识身体后倾,躲避他的动作,片刻,她又挺直脊梁,直视谢三的眼睛。 谢三眯起眼睛打量她,薄薄的嘴唇抿成一直线。何欢屏住呼吸,不甘示弱地瞪他,转瞬间又垂下眼睑。她双手握拳,用力撑着冰冷的地面,牙齿紧咬下唇。 两人间的僵持虽然只是短暂的一瞬,但对当事人而言,仿佛渡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何欢忍着怒火,一字一顿说:“谢捕头,先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多有得罪,我愿意向你磕头认错,但私通倭贼这种罪名,我实在承受不起……” “你也知道‘承受不起’四字?”谢三猛地站起身,背对何欢冷声说:“若我不是六扇门的捕快,难道承受得起敲诈勒索的罪名?” 何欢想说,是你潜入沈家在先,勒索我在后,我并没有冤枉你。可是想着远在沈家的儿子,再看看自己眼下的处境,她跪着转身,正对着谢三的侧脸说:“谢捕头,您若是想治我诬陷之罪,我认罪,我向您赔罪,你说什么就是什么。”话音未落,她弯腰欲磕头。 谢三俯身抓住她的肩膀,硬生生阻止她的动作,摇头道:“我受不起你的礼。” “那你想怎么样?将我关入大牢,还是像吕大人那般,将我当众打一顿,再扔出衙门?”何欢虽然不断提醒自己,忍,忍,忍,但她从来不是泥捏的性子,这会儿再也藏不住自己的爪子。 第45章 说情 何欢的肩膀被谢三捏得生疼,她算是看出来了,分明是他小肚鸡肠,存心报复她,说不定根本就没有所谓的倭贼,一切都是他栽赃嫁祸,目的就是羞辱她。 何欢越想越觉得这个可能性极大,毕竟林梦言一家再贪婪歹毒,也没有机会与倭人接触,更没有能力指使他们办事。林谷青经常说,是倭贼害得林家败落,只能仰沈家鼻息过日子,他亦恨透了倭贼。 想到这,何欢挣扎着欲摆脱谢三,见他一味抓着自己的肩膀,她顾不得男女之防,伸手去掰他的手指,嘴里说道:“世上的事,都逃不过一个‘理’字,再不然还有一个‘法’字……” “呦,跟我谈律法吗?”谢三反手抓住她的手指,紧紧捏着她的四指,有力一扯。 一瞬间,何欢只觉得自己的手臂快被扯断了,只能顺势站起身。她在地上跪了好一会儿,猛然站起身,双腿一阵麻怵,站立不稳,几欲摔倒。她只能一手撑着椅背,试图抽回另一只手,却被谢三扣住了手腕。她压着声音呵斥:“放开我!” 谢三低头审视鼻梁尚不及自己肩膀的女人,她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潮,先前他以为她正拼命忍着怒火,这才憋红了脸蛋,但这一刻他能清楚地感觉到,从手掌传来的温度。她在发烧?这个发现让谢三想起昨夜的她,浑身湿透站在沈家廊下。 “为了沈经纶,值得吗?”他脱口而出。 “放开我!”如果可以,何欢很想踹他一脚。 谢三松手。后退半步。 何欢没料到他突然松手,措不及防之下重心不稳。脚后跟撞上了椅子腿,只觉一阵剧痛。她咬牙道:“谢捕头。你到底想怎么样,请你直说。若是你一心与我过不去,最多大家把一切都摊开来说,就从你穿着沈家家丁的衣裳,出现在沈家后院开始,你觉得如何?” “怎么,忍不住亮爪子,想威胁我?”谢三轻笑,眼前的她才是那个。他在荒郊野外救了她,她却恩将仇报,想让他断子绝孙的女人。他摇头嗤笑:“吕县令能把你像江洋大盗一般押回衙门,你以为你有机会‘把一切都摊开来说’?” “谢捕头,难道你想告诉我,在这里,你就是王法?”她看一眼门外的吕县令和林捕头,冷笑道:“吕县令揣摩着你的心意,想打我一顿讨好你。但他可没有胆子杀了我。退一万步,就算吕县令对你这位京城来的贵人心怀敬畏,不敢违逆你的意思,林捕头也不会任由你们在蓟州地界草菅人命。再说。强龙不压地头蛇,沈家世居蓟州,只要让大姐夫知道。你在他家意图不轨……” “你说得如此笃定,先前为什么不指证我呢?”谢三反问。续而恍然大悟般说:“啊,我知道了。因为沈经纶不相信你,你压根见不到他。” 何欢看着谢三脸上的洋洋得意,很想骂一句:“幼稚!”不过她虽没能忍住胸中的那口气,但尚存些许理智。她缓和了语气劝说:“谢捕头,您是玉器,民女不过是瓦罐,您就当为自己的前程,也犯不着与我玉石俱焚,更何况我已经真心悔过了。若是您能大人不记小人过,我愿意在吕大人面前向您斟茶认错,以后我们井水不犯河水,如何?” 谢三一点也不相信何欢已经真心改过了,但他没兴趣继续逗弄生病的女人。远远瞧见吕县令和林捕头迎向沈志华,他低头道:“我不需要你斟茶认错,只要你告诉我,这份屋契为何是你三叔收租。” 何欢微微一怔,续而生气地控诉:“所以这才是你的目的,从始至终你都在戏弄我?” 谢三没有回应这话,只是急促地说:“这事儿与沈经纶无关,你只需把屋契有关的事告诉我,我便再也不是你嫁给沈经纶的阻碍,否则,只要我留你在衙门‘住’一晚,或者——”他朝沈志华努努嘴,“你相不相信,我能在一盏茶之内,让你这辈子都没机会成为沈大奶奶。” 咋见沈志华,何欢一阵激动。她转身往外走,却听谢三在她身后说,他只给她两天的时间。她回头瞪他,就见他的目光落在沈志华身上,眉头微微隆起,一道浅浅的伤口在他的脸颊显得分外明晰。 沈志华跨入屋子,对着门边的何欢唤了一声:“表小姐”,续而上前对着谢三行礼,关切地问:“老侯爷身体可好?早几个月,大爷派去京城送节礼的人回来禀告,说是世子爷的旧患又复发了,不知道世子爷现在可好些了吗?” “世子爷旧患复发了吗?”谢三反问,叹息道:“这三四年,我一直在外面办差,倒是不知道这事。” 沈志华眼神一闪,笑道:“是我唐突了。谢捕头公务繁忙,久不在京城也属正常,再说,您既然在六扇门当差,自是不知道侯府的事。” “那倒未必。”谢三摇头,“虽然我久不在侯府当差,但家人还留在侯府。比如在下的大哥,十年前也是由世子爷举荐入六扇门的,但在下的二哥一直在世子爷身边。” “原来这样。”沈志华笑着点头,偷偷打量谢三,似乎想从他身上看出点端倪。 谢三大大方方任他打量,歉意地说:“我既然来到蓟州,本该第一时间向姑爷问安……” “谢捕头客气了。”沈志华请吕县令上座,又向谢三让座,自己则站在两人下首,陪着笑脸说:“吕大人和谢捕头都是替皇上当差的,自然是正事要紧。本来我不该打扰二位的,只是……”他瞥了一眼被众人晾在门边的何欢,不好意思说:“吕大人,亲家太太挂心表小姐,所以大爷让在下厚颜过来问问,表小姐被押上衙门,不知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吕县令一早知道,沈志华是奉了沈经纶之命,替何欢说情的。这事儿他不敢做主,只能朝谢三看去。谁知谢三却并不看他,自顾自端起茶杯,轻轻吹着茶叶沫子。 沈志华再次行礼,对着吕县令和谢三说:“亲家太太一向视表小姐如己出,大爷不忍亲家太太忧心,这才命在下冒昧问一问情况……吕大人?” 吕县令轻咳一声,又一次朝谢三看去。见谢三依旧不搭腔,他对沈志华说:“其实只是一场误会,我正要命人护送何小姐回家……” “嘭”一声,谢三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吕县令心中一惊,额头微微冒汗。沈经纶派大管家替何欢求情,可谢三不愿意放人?这下可这么办?沈经纶和谢三他一个都不能得罪,他本想借着惩治何欢,拍他们马屁,眼下可怎么收场? 沈志华察觉谢三的不悦,转头对他说:“谢捕快,是不是表小姐有得罪的地方……” “昨日之前,我与何小姐确实有些误会,不过我已经对吕县令说了,既然她与姑爷沾亲带故,事情过去了就算了。吕大人,是不是?”谢三笑眯眯看着吕县令。 吕县令哪敢当着他的面否认,再说谢三确实告诉他,何欢诬陷勒索他的事,就这么算了,是他剃头挑子一头热,迫不及待去抓人。 何欢不知道这些事,听闻谢三的话,不可置信地看他,心道:居然睁着眼睛说瞎话,你还能更无耻吗? 好似为了不辜负何欢的期待,谢三接着说道:“先前的事,我已经说过,就那么算了,不过刚刚何小姐又与我说起另一桩事,此事却不能就这么算了。”说话间,谢三已经收了脸上的笑意。 吕县令见状,顿时冷汗涔涔,恨不得抓着何欢质问:姑奶奶,你到底说了什么,让谢捕头一本正经说出这样的话。 事实上,不要说吕大人已经糊涂了,何欢亦莫名其妙,不过谢三一脸正色,正襟危坐的姿态,让她恍惚有一种错觉,仿佛她刚刚与沈经纶成婚那会儿,她每每看到他,总觉得他身上有一股高高在上,不容别人直视的威严气势。 一旁,沈志华与何欢有相同的感觉,心中不禁更添几分忧虑。这几年,沈经纶虽然偏居蓟州,但逢年过节都会给永安侯府送节礼,多多少少知道京城的情况。可惜,他思量了一整天,怎么都想不出,谢三到底是谁,是什么身份,有什么目的。 谢三仿佛觉得室内的气氛还不够冷,他转头对何欢说:“何小姐,既然沈管家来了,不如你把刚才对我说的话,对沈管家再说一次吧。”他的声音并没有一丝不悦,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却让房间内的温度骤降。 何欢愈加不解,心中晃过层层疑虑。突然间,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光亮,瞳孔中泛出难以掩饰的兴奋光芒。不管谢三为何把话说得如此暧昧不明,只要她善用当下的机会,说不定她就可以见到沈经纶。唯有当面见到他,她才有机会向他证明,她就是林曦言,她才可以陪伴生病的儿子。 感谢大家的支持! 转眼开文已经33天,这一个多月,感谢大家的支持,大家真的让我太感动了,特别是4.1和5.1的早上,我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下面,按时间顺序一一感谢: 感谢“滂沱大雨的夏”的PK票票; 感谢“反求诸己”的PK票票; 感谢“see_an”的PK票票; 感谢“icerainice”的PK票票; 感谢“清蒸鳜鱼”的PK票票; 感谢“桂仁”的PK票票; 感谢“皓鹏”的PK票票; 感谢“锅魁回锅”的PK票票; (时间顺序可能有误,亲见谅!) 感谢“苗荷”的香囊; 感谢“喜氣羊羊”的平安符; 感谢“令狐兮兮”的两个平安符; 感谢“反求诸己”的阆苑仙葩; 感谢“青衫烟雨”的平安符; 感谢“see_an”的阆苑仙葩; 感谢“烟青色”的平安符; 感谢“夜寻君”的香囊; 感谢“桂仁”的香囊; 感谢“清蒸鳜鱼”的桃花扇; 感谢“席祯”的香囊; 感谢“玲儿80628”的平安符; 感谢“越妩”的香囊; 感谢“doudouyaya”的平安符; 感谢“icerainice”的和氏璧; 感谢“翡胭”的香囊; 感谢“小宝爱吃西瓜”的平安符; 感谢“雨夕颜”的香囊; (因为PK票后台无法查询,若是有遗漏,请原谅。另外,谢谢大家的评价票票,粉红票票,我就不一一点名感谢了,总之,谢谢大家的支持!) 此为2014年5月2日上午9点前的感谢贴。 第46章 僵持 当何欢意识到,自己有可能见到沈经纶,她在兴奋之余焦急地思量应对。沈经纶一向没什么好奇心,更不爱多管闲事,有时候,她压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就拿上次来说,她明明已经通知他,谢三就是趁乱混入沈家,意图不轨的人,他却丝毫没有动作,仿佛一点不知情。 这般想着,何欢愈加心焦,但机会只有一次,即便毫无信心,她也只能赌上一把。她上前两步,对着众人说:“谢捕头,昨天的事真的只是误会,若不是因为表姐——”她戛然而已,转而道:“总之,是我行事莽撞,我甘愿受罚。” 谢三没有看她,一本正经地说:“昨日的事,不管是误会也好,其他也罢,过去了就算了,但石头巷一事,决不能一笔带过。”他目光炯炯看着沈志华,却只见他低头恭立,面无表情。 何欢不知道谢三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她想解释,谢三已经抢先道:“何小姐,你与那些人接触过,这是我亲眼目睹,在事情没有弄明白之前,你不能离开衙门。” “谢捕头!”何欢与沈志华异口同声。 沈志华暗示何欢稍安勿躁,陪着笑脸说:“谢捕头,虽然在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表小姐绝对与不法之徒无关。表小姐绝对愿意协助您调查清楚事情的真相,但今日时间已晚……再说,表小姐毕竟不是犯人……” “兹事体大,不是我不卖姑爷面子,只是今日我放了何小姐离开。若她果真与整件事无关,自然无碍。若是她连夜逃出城去,上面追究起来。岂不是我和吕大人的责任?”谢三一边说,一边摇头。 联系前后,何欢恍然明白过来,谢三这是逼迫沈家收留她。他又在打什么主意? 果不其然,经沈志华再三求情,再加上吕县令在一旁敲边鼓,谢三勉强答应,由沈志华带着何欢回沈家,明天一早再带她回来问话。若何欢心中有鬼。逃离蓟州,就是沈家的责任。 离开衙门后,沈志华领着何欢坐上了沈家的马车。何欢隔着帘子凝望“县衙”二字。她完全想不明白谢三的意图,甚至无法判断他是正是邪。若他果真奉了皇命追查某件案子,他潜入沈家,是否意味着皇帝坐稳了龙椅,想要清算十年前的先太子余党? 听到沈志华吩咐小厮去何家报平安,何欢隔着帘子问:“沈管家,谢捕头果真是京城来的捕快?” “在下不知。”沈志华摇头。“在下只是奉大爷之命,带表小姐离开衙门。”说罢,他命车夫启程。 马车一路疾驶,很快驶入沈家大门。大概是公堂上精神耗损太大。即便沈家的马车宽敞又舒适,何欢仍旧被颠得头晕眼花,整个人又冷又热。十分不舒服。待她步下马车,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转。 眼见沈志华吩咐萱草照顾她。转身就要离开,她急忙上前询问:“沈管家。念曦少爷病情如何?大夫是怎么说的?” 沈志华审视何欢,只见她双目无神,嘴唇发白,脸颊却红得艳丽。“萱草,快扶着表小姐。”话毕,他又命小丫鬟马上请大夫过来替何欢诊治。 何欢一心忧虑儿子的安危,一把抓住沈志华的衣袖,急切地问:“大夫给念曦用药了吗?是哪位大夫的方子?” 沈志华不解地看她,敷衍道:“小少爷已经用过药了。” 何欢吁一口气,又道:“我想见沈大爷,我有很重要的事与他说。” “表小姐,时辰不早了,去客房好好休息吧。” “我想对沈大爷说的事,与表姐有关,对沈大爷也很重要。” 沈志华没再理会何欢,再次命萱草等人扶何欢进屋。 何欢情急之下,对着沈志华的背影说:“沈管家,请您转告表姐夫,表姐钟爱一支不值钱的竹箫,全因那是姨父在出洋前一天,送给表姐的最后一份礼物。竹箫内有姨父亲手刻下的‘颦’字,那是表姐的小字。” 沈志华闻言,脚步略顿,头也不回地走了。 何欢没有看到沈志华的反应,她只觉得全身的力气像是一夕间被抽走了一般。她虽能感知周围的声音,但眼前一片漆黑,任由萱草等人扶着,才能勉强行走。 不多会儿,她被安置在床上。她感觉到有人替她诊脉,有人喂她喝药,但她无法睁开眼睛,身体一会儿烧得难受,一会儿又冷得发抖。迷迷糊糊之际,她仿佛看到自己正怀抱儿子。儿子看着她,“咯咯咯”直笑,她高兴地哭了,不断呼唤儿子的名字。 沈家的另一头,沈志华恭立在沈经纶面前,巨细靡遗地复述谢三说过的每一句话。 沈经纶默然聆听,手边放着文竹从青松观取回的两只锦盒。沈志华偷偷看了看锦盒,欲言又止。 沉默许久,沈经纶轻声喃喃:“看起来,他想利用何小姐试探我。既然他没有避着你,想来就算我见到他,也认不出他是谁,而他十分笃定,我们不可能查知他的身份。”他的眉头越皱越深,眼神越来越幽暗。片刻,他吩咐沈志华:“你把石头巷那边的事发经过再详详细细说一遍。” 沈志华把自己所知叙述了一遍。沈经纶惊问:“冯骥阳是什么时辰找上门的?” 沈志华微微一愣,反问:“大爷,您怀疑谢三在跟踪冯骥阳的时候,无意中看到他口中的‘倭贼’,跟踪他至石头巷……” “这样一来,所有的事情便能联系起来了。”沈经纶若有所思,想了想又道:“恐怕真正的谢正辉正监视着冯骥阳。” “大爷,那我们怎么办?” “什么都不做。”沈经纶轻笑,“他一次两次利用何小姐,不过是希望我有所动作。事实上,他大概什么都不知道,才会如此急切。” “看他今日的态度,以后可能还会利用何小姐,亲家太太一向心软,到时大爷恐怕会左右为难。” “她似乎变了很多。”沈经纶的指腹划过桌上的锦盒,“不过银子能解决的问题,就不算是真正的麻烦。” 沈志华心知,沈经纶的意思,若是何欢继续纠缠不清,就以大韩氏的名义,出一份嫁妆把她嫁了。何家的魏氏、曹氏都是爱财之人,陶氏一向以大家闺秀自居,若是有心,都不是难以摆平的人。 沈志华见沈经纶已经打开锦盒,行礼退下。他转身走了两步,忽然间又停下脚步。 “怎么了?”沈经纶侧目。 “大爷。”沈志华行了个礼,“您早就交待过,无关紧要的人或者事,在下看着办就行了,但这些日子,表小姐的言行实在有些古怪。” “不会是她淋了一场雨,你就动了恻隐之心吧?”沈经纶摆明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沈志华看了一眼沈经纶手中的竹箫,硬着头皮说:“先前表小姐对在下说,这支竹箫是亲家老爷十年前送给大奶奶的,竹箫内刻了一个‘颦’字,是大奶奶的小字。” 沈经纶没有说话,食指轻轻摩挲竹箫的内壁。他在很久之前就发现了妻子的小动作,只是里面的刻字早已变得模糊不清。许久,他似喃喃自语般说:“她们曾是表姐妹,十年前林何两家走得很近,她知道这件事并不奇怪。” “大爷,在下也不相信那些怪力乱神的事,但表小姐对小少爷的确十分关心,看起来不像是装的。先前,在下让大夫在表小姐的汤药中加了安神药,表小姐在睡梦中不断唤着小少爷的名字……” 沈经纶怅然而笑,不悦地说:“你的意思,她关心念曦,我就该娶她?论起关心,有谁比得上——”他戛然而止,本就苍白的脸颊凭添了几分青灰,整个人笼罩在悲戚之色中。 沈志华吓得跪下了。沈经纶一向甚少动怒,但自从林曦言死后,每每提及她,他都会生气。此时距丧事不过半个月多,可主子明显瘦了一圈。他这又是何苦呢! 时间在静默中消然流逝,当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消失在天际,屋子内陷入了黑暗。沈志华跪在地上,不敢起身。沈经纶坐在桌子后面似雕像一般。四周静悄悄一片,就连两人的呼吸声也变得微不可闻。 不知过了多久,文竹在屋子外面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他们找来的病童死了,接下去应该怎么办,他得请示主子,可是他明知道主子就在屋子内,却不敢进屋。这些日子,他每每觉得,以前的大爷不过是性格冷清,可自从大奶奶死后,大爷看着与平常无异,可他的心就像是跟着死了一般。 寂静的小院,时间仿佛已经凝固,直至月亮高悬半空,沈经纶才缓缓开口:“她的药,药性什么时候过去?” 听到沈经纶这么说,沈志华又后悔了,低声提醒:“大爷,谢三和表小姐在衙门说的那些话,分明就是为了引您去见表小姐……” “我知道。”沈经纶打断了沈志华,“若是她醒了,你找人通知我一声。” PS:今天被人吐槽我的神经病男主,然后我就去围脖吐槽,惹来更多的人吐槽了我,累觉不爱。我很喜欢我的神经病男主的,除了患有精神分裂症,他真的是完美的 第47章 摊牌 黎明前最后的黑暗中,萱草伏在桌前昏昏欲睡,忽听外面传来细微的脚步声。她转头朝床榻看去,昏黄的烛光下,何欢正安静地躺着。她已经为她擦过汗,换了干净衣裳,这会儿她的烧退了,也不再念叨她家小少爷的名字。 听到敲门声,萱草疑惑地打开房门,看到沈经纶独自站在门外,她吓了一跳,赶忙行礼。见沈经纶举步跨入房间,她心中的讶异更甚。主子一向最重规矩,最守礼法,每到晚上,几乎从不唤丫鬟进他的屋子,他怎么会主动走入年轻女子的卧房? “先前她一直唤着念曦的名字?” 萱草怔了一下,赶忙走到沈经纶身边,低声说:“回大爷,表小姐烧得糊里糊涂的时候,一直唤着少爷的名字,还自称……自称……是小少爷的母亲。”她用眼角的余光瞥一眼沈经纶。 沈经纶的目光一径盯着床上的何欢,压着声音问:“除了你,还有谁听到那些胡话?” “没有了。”萱草急忙摇头,“表小姐喝过药,一直是奴婢一个人在床边伺候。除了向沈管家汇报病情,奴婢半步都没有离开。” “很好。”沈经纶点头,正色道:“表小姐在病中说的胡话,我不希望有第四个人知道,听明白了吗?” “是。”萱草惶恐地点头,安静地退至屋外。 沈经纶独自站在床沿,居高临下俯视何欢。何欢脸色苍白,嘴唇干裂。但这样的她更有一股病态的憔悴美。 沈经纶仔细端详她的五官,她的眉毛纤细柔媚。不似林曦言的眉毛,乌黑如黛;她的鼻子小巧秀气。不如林曦言的鼻子高挺可爱;她的嘴唇棱角不明,不似林曦言丰唇娇艳;她眉头轻皱,脸上没有半点属于林曦言特有的明媚温暖。若是勉强要说相似之处,大概只剩她们的睫毛,同样的弯曲卷俏。 世上哪里会有第二个林曦言! 沈经纶一声叹息,一动不动站着,他想从何欢身上找寻林曦言的影子,他失望地发现,她们并没有相似之处。他转身想走。却又莫名其妙停下了脚步。 翩翩的烛火下,何欢睡得并不安稳。他们刚成亲那会儿,林曦言也总是睡不安稳。浅眠的他一早发现,只要他翻一个身,她就会醒来。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似乎习惯了同床共枕,就连他也变得不容易惊醒。 寂寥的夜,沈经纶的眼眶红了。他是男人。不该像女人一般沉溺于情情爱爱。在他突然意识到,他爱上林曦言之前,他一直以为自己早已没了感情。 沈经纶抬头望着床顶,眼中的雾气慢慢散去。他相信时间是最好的良药。会让他忘记林曦言,弥散心中的痛楚内疚。 他深深看一眼何欢。为什么她与他说话的时候,她命令他止步的时候。会让他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可这会儿。他又觉得她很陌生? 不知过了多久,当何欢“嘤嘤”一声睁开眼睛。转头就见沈经纶正背对她站在窗口。她吓了一跳。按理说,他不可能趁她睡着,擅自进入她的房间。她本能地朝自己的衣领看去,又自嘲地轻笑。世上再没有比沈经纶更君子的男子,他绝不可能趁人之危。 晨光下,沈经纶身姿挺拔,平静地凝视窗外,似悬崖边的青松,淡定从容,骄傲优雅。金色的晨曦洒在他的白衫上,仿佛替他镀上了一层绝美的光环。 何欢准备了千千万万的说辞,务必一定要说服他,可这一刻,她一个字都说不出口。她怨他没有照顾好他们的儿子,可是她更想听到他说,他们的儿子没事了,一切不过虚惊一场。 “大爷。”何欢声音干涩,“念曦的病情可有好转?” 沈经纶诧异地转身。她的语气,仿佛她是他的妻子林曦言。他轻扯嘴角,客气而冷淡地说:“让何小姐费心了。”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用一声“何小姐”拉开他们之间的距离。他一向都是如此,不喜与人亲近。何欢转头看去,隐约可见下人们就守在外面。“大爷,不知道能否与您私下说几句话?” 沈经纶抿着嘴唇打量何欢。他不该留在这间屋子等待她醒来,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可看着她,他忍不住失望,只能沉声说:“何小姐,我只是过来告诉你,我已经命人去衙门禀报吕县令,因为您身体不适,会在我家再留一天……” “大爷,一年多前,您在喜服之下穿着月牙白的杭稠中衣,只在衣襟的滚边处用红绸绣着……” “你想说什么?”沈经纶的嘴角挂着讥诮的笑,表情仿佛在说,我在成亲那天穿着什么衣裳,不要说家里的下人,就是喜铺的绣娘也一清二楚。 何欢又是紧张,又是难堪,再次朝门口看去,压低声音说:“大爷,您右边的肩膀有一颗痣,您说过,您自己都没有发现。”她的脸颊涨得通红,声音止不住颤抖,再不敢抬头看他。 不同于何欢的紧张不安,沈经纶一脸严肃,眼中只有探究。 何欢双手抓着床单,脑袋垂得低低的。她迟迟没有听到沈经纶的回应,结结巴巴说:“我也是那天早上才看到……” “你在告诉我,你是曦言?” 何欢用力点头,又忽觉不对劲。沈经纶的声音太过冷静自持,他并没有相信她。她握紧拳头,接着叙述:“您说过,私底下,‘相公’比‘大爷’更亲近,特别是……特别是……”她实在说不下去了。 “特别是在床底之间吗?”沈经纶的声音越加冰冷。 何欢没料到沈经纶竟然连一丝怀疑都没有。若是他试图求证,她还有机会解释,可他竟然直接判了她死罪。她顾不得难堪,抬头道:“要怎么样你才肯相信我?” “难道紫兰没有告诉你,我更喜欢曦言唤我名字?” 沈经纶话音未落,何欢心中五味陈杂。即便她再怎么信任紫兰,又怎么会把他们闺房之事说于一个丫鬟知道。若不是她一次次找上紫兰,沈经纶又怎么会怀疑,她的目的是向她打听林曦言与他的私密事。 何欢暗自懊恼,低头道:“我知道,你从来不信片面之词,这会儿就算唤来紫兰,你也不会相信她说的话……” “何小姐,昨日我派沈管家去衙门说情,不过是不想岳母担心。若是曦言在世,这会儿你还在衙门。” “即便再信任一个人,也不可能事事说与她听。你若不信我的话,大可以你问,我答……” “够了!”沈经纶脸色青灰,眼中难掩怒意,“你与谢三在衙门一唱一和,就是为了对我说这些?所谓拦截马车的人,也是你们合谋?” “不是的!” “曦言的丧礼上,你去冷梅苑,并非为了岳母,而是为了替他引路……” “不是的!”何欢激动地站起身,“如果我和谢三是一伙的,又怎么会把他送至你手中,又命白芍通知紫兰,他意图不轨,他在家里留有眼线?” 沈经纶无言地打量何欢,面无表情,只是静静地注视她,仿佛想把她看透。 何欢一时揣摩不出他的心思,接着说道:“我知道你从不信鬼神之说,若不是念曦病了,我只想陪在他身边,我不会对你说这些。我一早告诉自己,我是林曦言,即便我变成了何欢的模样,我相信你会再娶我一次……” “何小姐,你为免太自大了。你以为你说些道听途说的话,我就会相信你的无稽之谈?” 何欢又急又气,脱口而出:“我可以把我们成亲后发生的每一件事都复述给你听,我可以把卧房的摆设,书房的书籍陈列,衣柜中的衣服款式,乃至你穿过的次数一一列举,我还可以……” “来人,请大夫过来!” “站住!”何欢喝止屋外的丫鬟,怒道:“难道你以为我得了失心疯不成?” 沈经纶没有点头,表情却明明白白告诉她,他就是这么认为的。 “沈经纶,你为什么永远都不相信别人?世上的事,你不可能全都亲眼目睹,你为什么不能相信我一次!” 沈经纶眯起眼睛打量何欢,眼中晃过一丝疑惑。这句话是林曦言对他说的,当时紫兰并不在场。何欢或许知道他与林曦言曾经有过争执,但就算是紫兰,也不可能把林曦言的语气学得惟妙惟肖。 何欢气极,没注意到沈经纶细微的表情变化,她生气地说:“是,我是想方设法想见你,在公堂上,我与谢三的确一唱一和。我不知道他的目的,也不在乎他想干什么,我只想陪在儿子身边,我只想寸步不离守着念曦,我只有这一个小小的要求。你若是不想看到我,我可以避开你,我不会碍你的眼……”何欢的眼眶慢慢红了,声音也染上了几分哽咽。 她就知道,他不会相信她。即便他喜欢林曦言,他也从来没有相信过她。或许在他心中,她不过是不择手段,不惜一切只为嫁入沈家的女人之一。 PS:我是猪,居然忘了更新,呜呜呜。另外,沈经纶和谢三都是普通的,无比正常的男人,我说的神经病男主,反社会人格男主,情感缺失什么的,都是其他书的主角,是为了满足我的恶趣味才写的,大家请放心,古言的人物都很普通,没有另类设定,真的,我发誓 第48章 承诺 何欢悲从心生,沈经纶却只是一味审视她。 沉默中,门外的萱草伸手欲敲门,却又讪讪地止了动作。她一直就在廊下守着,从黑夜到晨曦初露,她清楚地看到,沈经纶就那样呆呆地站在窗口,愣愣地盯着某处,足足半个多时辰。 何欢察觉门外的身影动了动,深吸一口气压下眼中的雾气,哀声恳求:“你让我看一眼念曦吧。” “你不必再做戏了,我不会因为念曦,迎娶任何女人。”见何欢愣住了,沈经纶重申:“在我心里,没人能够取代曦言,林家二小姐不可能,你,更加不可能。”他说得绝决。 一时间,何欢心乱如麻。一向只有女人守寡,很少有男人守节,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她愣愣地问:“你为什么来客房找我?为什么不让丫鬟叫醒我?” “我只想亲口提醒你,从今往后,无论你昏倒在门口,还是继续被人利用,我都不会看在岳母的面子,再次留你在府上。今日之后,请你好自为之。”说罢,他转身欲离开。 何欢想也没想,三步并作两步走向房门,背靠房门堵住他的去路,急促地说:“我知道,你不相信我。事到如今,很多事都解释不清了,但……我可以证明,我就是林曦言,我只想陪伴儿子长大……” “让开!” “我说的话字字属实,句句出自肺腑。” 沈经纶后退一步,冷眼看她,一字一句说:“不要逼我送你去疯人塔。” “你……”何欢心里的最后一丝希望破灭了。若沈经纶压根不信她。他可以让林梦言当众出丑,当然也能送她去疯人塔。他一向说到做到,他在蓟州做了不少善事。但他从不是心慈手软的人。 何欢无奈,低声说:“你或许觉得,我说的话匪夷所思,但你为什么就连求证都不愿意?” “我要说的已经说完了。”沈经纶不为所动。 何欢抢白:“现在,我不奢望你相信我的话,但至少让我见一见念曦,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她屈膝跪在他脚边,“无论我是何欢,还是林曦言。我都不曾像此刻这般哀求你。” 沈经纶欲转身离开,可何欢挡着门口,就算他想唤萱草进屋拉开她,萱草也无法打开房门。林曦言需要他拯救林家,才选择嫁给他,但她从没有跪着哀求他。 “大爷,求您让我看一眼念曦。” 一瞬间,沈经纶只觉得一阵锥心的疼痛。不要说病童已经死了,就算他还活着。他也不能让何欢见他,更不能让她见真正的沈念曦。 “大爷!” “够了!”沈经纶弯腰抓起何欢的肩膀,强迫她站起身,看着她的眼睛。沉声说:“你做这么多事,无非是为了嫁我,用你自己保住何家。好。我可以纳你为妾,但是三年内请你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何欢被沈经纶吓住了。她从未见他如此生气。还有,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怎么。你表姐不在了,你便不愿做妾了吗?”沈经纶冷笑,“半年前,若不是我安排人撞破你,你不是准备逼我纳你为妾吗?” 何欢脸色微变。按照真正何欢的记忆,她被魏氏逼得没法,的确想趁着林曦言怀孕,在沈经纶面前宽衣解带。最后真正的何欢退却了,原先她以为是真正的何欢胆小,可现在想想,那一天,若不是突然有人找沈经纶说话,真正的何欢不一定会放弃。 难道他从没有妾室通房,不是因为她辛辛苦苦提防着所有觊觎他的女人? 何欢怔怔地看着沈经纶。老天让她重活一次,难道就是为了让她看清楚,他到底有多爱她吗? 何欢的表情渐渐变得柔和。嫁给他之后,她才慢慢明白,为什么全蓟州的女人都想成为“沈大奶奶”。他所拥有的不仅仅是外表及沈家的金钱、地位,他身上总有一股让人不敢靠近,却又忍不住被他吸引的气势。 沈经纶同样凝视着何欢,黝黑的眼眸变得更加晦暗不明。他一字一句说:“如果你点头,我即刻让沈管家去官府立下纳妾文书,了结你的官司,送你出城。三年内,只要你不出现在我面前,何家的人就不会饿死。这是我的承诺。” “为什么?”何欢脱口而出,她已经完全糊涂了,“就像你说的,若是我继续纠缠,你大可以送我去疯人塔。我想,只要有银子,姨奶奶、曹姨娘她们不会在乎我去了哪里。” “这是你唯一的机会。” 何欢想了想,摇头道:“我不会与人为妾。” “三年内,我不会娶妻。”沈经纶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晰无比,仿佛这才是他的诺言。 何欢不知道自己应该感动,还是应该焦急。她已经十七岁,她等不了三年,她焦躁得想要推开他,他却更用力地抓住她的手臂。“我不会成为任何人的妾室。”她清楚地回答,放弃了挣扎。 沈经纶没有说话,只是目不转睛盯着她。许久,他终于松开手指,把她从门边推开,仿佛先前的对话并不存在,扬声说:“何小姐,今天,请你在屋子里好好休息,衙门那边,沈管家自会处理妥当。”他伸手拉开房门。 “等一下。”何欢抓住他的手臂,“我要见念曦,我不会打扰大夫诊治。” 沈经纶回头看她。他没有回应她的话,只是伸手抓住她的手背。 何欢能够清楚地感觉到他指尖的凉意。她想要缩手,可一旦他离开,她便不可能见到儿子。她紧握他的手臂,再次重复:“我只想看一眼念曦,不会多说一个字,看一眼就离开。” 沈经纶修长的手指捏住何欢的食指,掰开,续而又捏住她的中指,再次掰开,然后是无名指与小指。待何欢不得不松开他的手臂,他紧抓她的手指,推开她的手腕,默默后退一步。 何欢诧异地低头看去。沈经纶的手指冰凉,难道他又彻夜未眠?是了,他与她一样担心他们的儿子,他以为她死了,所以他一定比她过得更艰难。她轻声说:“我真的只是想看一眼而已。”说话间,她上前一步。 沈经纶同时后退一步。他抬头朝刺目的阳光看去,微微眯起眼睛,轻声吩咐萱草:“扶表小姐进屋,好声伺候表小姐在屋子内休息。” “你不能软禁我!”何欢惊叫,直觉想要抓住沈经纶,却被萱草拦腰抱住。 “放开我!”何欢用力挣扎,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沈经纶渐行渐远,消失在自己的视线。 沈经纶走过一个拐角,慢慢停下脚步。放眼望去,他看不到一个人影,只见花坛内的鲜花在阳光下争奇斗艳。他隐约可以听到何欢呵斥萱草的声音。他侧耳聆听,晨光把他的身体在斑驳的石径上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当他睁开眼睛,表情已然恢复平日的淡然与冷漠。 沈志华远远看着沈经纶,直至他举步往前走,他才跟上他的脚步,在他身后说:“大爷,替大奶奶接生的稳婆说,昨日林捕头又折回去找她了,对小少爷的病情问东问西。” 沈经纶脚步略顿,低声说:“既是如此,为免林捕头继续追查,节外生枝,对外就说念曦的病渐渐有起色了。” 沈志华诧异地抬头,看着沈经纶的侧脸低声说:“大爷,先前您不是说,待表小姐回何家,就宣布小少爷重病不治……” “按现在说的办吧,你把后续的事处理妥当。肖大夫和丝竹是自己人,自不会乱说话;两位奶娘一定得好生处置,不能让她们泄露半句。” 沈志华虽疑惑万分,却不敢继续追问,只能点头称是,亦步亦趋跟着沈经纶。 沈经纶绕着花园漫无目的地走了许久,最后驻足漪兰院外的凉亭,举目朝院内望去。透过窗户,他隐约可以看到儿子的摇篮。“让紫兰去书房见我。”他吩咐沈志华。 沈家的客房内,何欢怒目圆睁瞪着萱草,房门已经被小丫鬟从外面锁住了。她觉得不可置信,沈经纶竟然就那样走掉了,头也不回;他竟然命丫鬟软禁她。 转念想想,她又像泄了气的皮球,一下子蔫了。沈经纶对林曦言或许还会念着夫妻之情,但对其他女人一向都是如此,不耐烦了,转身就走,根本不屑留情面。他既然认定她是何欢,又怎么会任她予取予求。 何欢枯坐在桌前,理不清思绪。她觉得沈经纶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可整个蓟州,就连县令吕大人都要客气地称呼他一声“沈大爷”,又有谁能够令他为难? 事实上,别说是蓟州,就是附近几个城镇,身为沈氏家族的年轻族长,他一直备受尊重,他到底在担心什么?难道是因为谢三……又或者是谢三背后的人? “紫兰姐姐。” 小丫鬟的轻呼打断了何欢的思绪。她抬头看去,就听紫兰在门外说:“把门打开,我有话对表小姐说。”她说得又急又快,语气中满是怒意。 PS:今天微博流行用“我爱你”测试身边的人,我对某人试了下,第一声,回头凝视,第二声,疑惑地注视,第三声,我说不出口了,默默转身离开,他在背后对我说,攀岩和骑马是不可能的,你可以去游泳。呜呜呜,累觉不爱 第49章 责难 “紫兰?”何欢急忙走到门口,隔着门板呼唤。 紫兰并没有理会何欢,只为一味要求门外的小丫鬟打开房门。小丫鬟不知道嘟囔了一句什么,紫兰扬声说:“萱草,我不过想在临走之前,与表小姐说句话……” “你要去哪里?”何欢错愕。她没有听到紫兰的回答,只能回头瞪着萱草说:“我人在你们沈家,难道还能插翅飞出去不成?最多你找几个人在外面守着,我绝不踏出房门半步。” 萱草稍一犹豫,吩咐小丫鬟打开房门。紫兰气呼呼地踏入屋子,横了一眼杵在屋子内的萱草,态度强硬地说,她想与何欢单独谈一谈。 待到屋内只剩下何欢及自己,紫兰怒道:“大爷要把我送去青松观,表小姐,这下你高兴了……” “什么,他要把你送走?”何欢一时没反应过来,呆呆地问:“你做了什么,惹他这般生气?” 紫兰恨恨地瞪着何欢,恨不得扑上去咬她一口,咬牙切齿地说:“我不想再与你们见面,全因你们隔三差五就来找我,就连门上的婆子都烦了我。你们怎么不想想,如今大奶奶不在了,我在家里的处境能和以前一样吗?我不过想替大奶奶好生守着小少爷,你竟然在背后捅我一刀……” “你到底在说什么?” “我还想请教表小姐,你和大爷说了什么,令大爷斥责我妄言大奶奶的是非,不知进退。把我赶出家门。我被大爷赶走,与你有什么好处?” 何欢看得出。紫兰并非做戏,她正极力隐忍。否则她一定扑上前扭打她。 “你为什么陷害我?”紫兰抬高了声音,眼泪在眼眶中打转,“告诉你,你想嫁给大爷,简直就是痴心妄想!在大爷心中,这个世上没人比得上大奶奶,否则大爷也不会——”她戛然而止。 听到这,何欢已然猜到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先前她急欲向沈经纶证明,自己就是林曦言。结果她说的那些话,让沈经纶误以为是紫兰告诉她的,斥责了紫兰一顿,决定把她送回林家。 “你如何知道大奶奶的事,惹得大爷那么生气?”紫兰声音嘶哑。她把何欢的沉默看成默认,颤着身子质问:“到底是谁告诉你大奶奶的事?” 何欢目光灼灼看着紫兰。她是她最信任的丫鬟,她应该告诉她事实吗?她会相信,她就是林曦言吗? 何欢上前一步,正要开口。忽然瞥见门外的身影。萱草或许不敢偷听她和沈经纶的对话,更不会宣扬,但这会儿,监视她的一举一动。向沈志华汇报是她的责任。 “紫兰,念曦的病,好些了吗?”何欢低声询问。 紫兰不可置信地怒视何欢。生气地说:“别以为我不知道,其实你和二小姐一样。巴不得……” “这个时候,说这些意气用事的话。有用吗?”何欢摇头叹息,后退几步在桌前坐下,惋惜地感叹:“你不知道念曦的病情,也在情理之中,你自己都说了,表姐不在了,你处境尴尬……” “你不用在这里猫哭耗子假慈悲。若不是你一次次找上我,大爷怎么会把我赶走!你说,到底是谁告诉你大奶奶的事?”紫兰急得眼睛血红。 沈经纶一向对她客客气气的,也很相信她,不然不会把她留在漪兰院照顾小少爷。这一年多来,今天是他第一次责罚她。她知道,他的决定不会改变,但她还有将功赎罪的机会。就像沈志华说的,他们都知道大爷多在乎大奶奶和小少爷,她暂时回到大太太身边,将来还是有机会回来的。 想到这,紫兰再次质问:“是谁告诉你大奶奶的事?” “念曦的病,好些了吗?”何欢再次询问,表情仿佛在说,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紫兰抿嘴不语。整个沈家,知道小少爷压根没有生病,除了沈经纶和沈志华,只剩下漪兰院的几个人。她不敢打探主子为何谎称小少爷病了,但先前她曾隐约听说,是老太太得了高僧指点,想借助此事替小少爷躲过命中一劫。 沈经纶本来是不信这些事的,但为了让族里的长辈不再逼迫他在三个月内续娶,也为了让那些虚情假意的女人们断了念想,他这才应允。 本来紫兰并不相信,沈经纶会因为自家主子不再续娶,可就在刚才,沈志华亲口向她透露,至少两三年之内,小少爷不会有继母。若果真如此,她就无需担心小少爷的安危,毕竟沈家的人对小主子都是真心诚意的,尤其是沈经纶,更不会亏待了儿子。相比之下,她回到大太太身边,帮着提防林家二房,照顾少爷,似乎更有用处。 这般想着,紫兰对何欢的愤恨之情略减,再想到沈志华说,先前,为免大太太担心,小主子假病的事一直瞒着他们,但何家的人把这事捅到了青松观。这次去青松观,她正好可以趁机告诉大太太等人,小主子的病并没有谣传那般严重,很快就会好起来。 如此看来,整件事竟然是利大于弊? 紫兰有些糊涂了,而沈志华的话历历在耳。他说,她这次待罪前往青松观,做任何事都得三思而后行,日后由大太太说情,她才有机会再回小少爷身边。其实,若不是沈志华刚刚叮嘱过她,她很想撕烂何欢的嘴,与她同归于尽。 紫兰的心思千回百转间,整个人慢慢冷静下来。她抬头对何欢说:“表小姐,大奶奶的事,是谁告诉你的?” 何欢不语,只是一味盯着紫兰。 忽然间,紫兰觉得她很可怜。不管沈经纶是否真能做到三年内不娶,只要这个消息放出去,何欢和林梦言等人年纪摆在那里,她们全都等不得。她们费尽心机,终究只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罢了。 想到这,紫兰讥诮道:“多谢表小姐关心,小少爷的身体已无大碍……” “你说真的?”何欢激动地站起身,仿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摇头道:“你再说一次!” “再说多少次也是一样,小少爷很快就会痊愈……” “不是说,念曦的病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吗?大夫们都说,就算这次能够躲过一劫……” “表小姐,没想到你这么狠毒,居然诅咒小少爷。”紫兰冷哼,高声说:“有大奶奶在天之灵保佑小少爷,又有大爷不眠不休照顾小少爷,小少爷自然吉人天相……” 何欢没有听到紫兰后面还说了什么,她只觉得整个屋子在一夕间充满了阳光。她双手合十,对着天空虔诚地拜了拜。转念间,她又怕紫兰在哄骗她,再次向她确认。 紫兰疑惑地打量她,肯定地说,沈念曦在昨晚就已脱离危险。见何欢一脸喜色,她按捺心中的不解,问道:“大奶奶的事,你是从何处得知的?” 何欢不答反问:“我与表姐夫说了不少的话,你具体指表姐的哪件事?”她不信沈经纶会对一个丫鬟提及他们的闺房事。 果然,紫兰闻言,表情一窒。沈经纶只是一味指责她向何欢说了不该说的话,却没有提及到底是何事。她只能回道:“这三年来,大奶奶几乎没有与你说过话,你能知道什么!” “我的确不知道表姐的事,是你一进屋就质问我,为何在沈大爷面前嚼舌根,不是吗?”何欢不慌不忙地回答。只要儿子没事,沈经纶相不相信她已经变得不重要了。即便他一辈子都不相信她就是林曦言,又有什么关系,她一定可以想到办法,重回他们父子身边。 同一时间,青松观内,魏氏又是焦急,又是兴奋。她对着刚刚赶来的张伯问:“你是说,昨晚沈家派人报信,欢丫头留宿沈家?是沈家总管亲自去衙门带她回沈家的?” “是。”张伯点头。 “直至你出城的时候,沈家也没有把她送回去?”魏氏愈加激动。 “是。”张伯再次点头。 魏氏眉开眼笑,转念间心头又染上一丝忧虑。在她看来,何欢连续两晚留宿沈家,沈经纶即便不愿娶她为妻,也一定会纳她为妾。可是他们攀上了沈家,三房就更不会善罢甘休,而何欢入了沈家大门,会不会追查三年前的事?若是有沈经纶助她,三年前的真相恐怕再难隐瞒。 张婶见魏氏不语,插嘴问道:“沈少爷的病情,你打听过了吗?” 张伯摇头道:“这事儿不是我没打听,实在是什么都打听不到。沈大爷回城后,先前替沈少爷把过脉的大夫都回家了,只留了肖大夫替沈少爷治病……” “你是说,那个在宫里当过御医,十年来从不出诊,有钱也请不到的肖大夫?”魏氏打断了张伯,喃喃自语:“这就是有钱有势好处,想来欢丫头惹上的官非,沈大爷也一定能摆平。” 不同于魏氏的笃定,同在青松观的大韩氏却是眼睛红肿,一脸忧虑。她哀声对儿子说:“你大姐夫到底什么意思?这是把我们软禁在这里吗?也不知道念曦现在怎么样了,若不是何家的人向我报信,他想瞒我到什么时候?” 第50章 谎言 听闻大韩氏的话,陪嫁陆大婶担忧地说:“太太,奴婢说句不中听的,大小姐不在了,姑爷终究是要续娶的。俗话说,有了后娘就有后爹……” 未待她说完,林诺言对着大韩氏说:“母亲,我猜想,大姐夫生怕您担忧小外甥,这才没有告诉您……” “他没有告诉我们念曦病了,或许是怕我们担心,但他派沈家的人守着院门,不让其他人与我们接触,又算怎么回事?要不是欢丫头被衙门抓了,何家的张伯在院门外大哭,我还不知道自己竟然被女婿软禁了。”大韩氏越说越生气,想到已逝的女儿,眼泪哗哗往下。 “太太,姑爷兴许是怕您太过思念大小姐,想找他说话,扰了他的清净……” “陆大婶,母亲午膳用得少,我肚子也饿了,你帮我们去厨房看看,有没有什么点心,取些过来。”林诺言找借口支开了陆大婶。 陆大婶见大韩氏只是一味抹眼泪,又见林诺言双目紧盯自己,只能对着两人福了福,转身走了出去。林曦言死了,大房只剩下软弱的大韩氏,年幼的林诺言,她得为自己的儿孙考量,再投明主又有何不可,横竖林曦言从来没有信过她,她也不算背叛大房。再说,就像二房说的,他们是为了整个林家,这是大义。 林诺言目送陆大婶离开,替大韩氏擦了擦眼泪,软声说:“母亲,大姐总是说,我们要高高兴兴过每一天。她一定不想看到您每日伤心难过……” “诺言,你大姐怎么能舍下我们就走了。留下我们可怎么办。”她一把抱住儿子,哭着控诉:“这还没过你大姐的斋七。你大姐夫就软禁了我们,将来还指不定如何嫌弃我们……” 林诺言虽然觉得,沈经纶把他们与外界隔离,做得有些过了,但还是劝道:“母亲,大姐夫只是不希望外人打扰我们,我们在这里清清静静替大姐抄写经书,难道不好吗?” 大韩氏对儿子的劝说置若罔闻,一径哭诉:“他担心念曦。难道我们就不心疼吗?念曦是你大姐拼了命才生下来的……” “母亲,大姐夫正是知道您心疼念曦,这才没有第一时间告诉你……” “你怎么和你大姐一样,处处帮着他说话。”大韩氏偏过头擦拭眼泪,“你陆大婶说得没错,有了后娘就有后爹……” “母亲,论起心疼念曦,有谁比得上大姐夫?” “也不知道念曦怎么样了。你大姐在天之灵,一定要保佑他平平安安的。” “一定会的。”林诺言点头。拿起自己抄写的经书问:“母亲,您看,我的字是不是又进步了?”他岔开了话题。 陆大婶端着糕点,站在廊下侧耳倾听。这些日子。林诺言总是寸步不离守着大韩氏,她想送消息回林家,四处都是沈经纶的眼线。看来她得再想想办法。 午膳过后,紫兰带着两个小丫鬟。由沈家的马车送至青松观。大韩氏见到她,想起林曦言。又哭了一场,半响儿才止了眼泪,问道:“你不在沈家看顾念曦,来这里干什么?” “是大爷吩咐奴婢,回来伺候太太。” “是他让你回来的?曦言尸骨未寒,他就迫不及待把你们撵回来……” “太太莫要误会。”紫兰急忙跪下了,“奴婢只是暂时回来伺候太太。” “他这是什么意思?”大韩氏余怒未消。一旁,陆大婶和林诺言也是不解地看着紫兰。 紫兰低着头,牙齿死死咬着嘴唇。她恨透了何欢,令她不能守护小主子,可她不得不听从她的建议。相比小主子的将来,大奶奶对她的恩情,她对何欢的厌恶又算得了什么! 想到这,紫兰深吸一口气,回道:“太太,大爷知道您担心念曦少爷,奴婢此番前来,一来是奉命告诉您,小少爷的病情已经稳定了……” “阿弥陀佛!”大韩氏顾不得他们此刻正在道观,她双手合十,连声感谢菩萨,脸上终于有了笑容。 林诺言插嘴道:“紫兰姐姐,念曦得了什么病,大夫是怎么说的?” “回舅少爷,具体什么病,奴婢说不上来。奴婢只知道,大爷请了肖大夫替小少爷诊治,这两天,他与肖大夫一起,十二个时辰守着小少爷。” “能够请来肖大夫,他也算有心了。”大韩氏点头,对沈经纶的不满之情顿减。 紫兰暗暗观察她的表情,不得不承认何欢比她想得周到。她按照何欢所言,继续说道:“大爷命奴婢回来伺候太太,二来是代他向太太道歉。” “他又没做错什么,有什么可道歉的。”大韩氏别过脸去。 紫兰忙道:“太太,大爷说,他因为挂心小少爷,走得匆忙,这才没有向您禀告。他离开的时候,天还没亮,他又怕自己不在,观里人多口杂——”说到这,她状似不经意地瞥了一眼陆大婶,接着说道:“大爷生怕别人打扰您和舅少爷,这才命下人小心伺候着,并非故意不让您和舅少爷知道小少爷的病情。” “我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再说,他挂心念曦,这也是人之常情。”大韩氏本就耳根子软,又见紫兰说得真诚,对沈经纶的不满又减了几分。 陆大婶看到这情形,眼神闪了闪,想说什么,最终还是闭上了嘴巴。 “太太。”紫兰殷殷看着大韩氏,“大爷遣奴婢回来,其实是一片孝心,您就留下奴婢吧。” “你来都来了,难道我还能把你送回去不成?” “谢太太!”紫兰赶忙对着大韩氏行礼,抬头又道:“太太,昨天发生了一件事,奴婢不知道当不当说,和二小姐有关的。” “她又做了什么?”大韩氏眼中难掩厌恶之情。 紫兰按照何欢的叮嘱,挑挑拣拣把林梦言被沈经纶扫地出门的经过,绘声绘色地叙述了一遍,复又看了陆大婶一眼。 大韩氏再怎么心软,对林家二房也绝不会生出同情之心,直白地道了句:“活该!” 紫兰环顾四周,一本正经地说,有一件事,她想私下禀告大韩氏,是十分紧要的事。 陆大婶听到这话,整颗心“咯噔”一声往下沉。紫兰是林曦言的心腹,林曦言从来就不相信她,这会儿紫兰一定想说她坏话。可大韩氏让她先出去,她又不能赖着不走。 紫兰回头,目送陆大婶和林诺言离开房间,看着陆大婶关上房门,这才压着声音对大韩氏说:“太太,奴婢想说的事,与二小姐有关……” 房门外,陆大婶听到这几个字,原本沉重的心情顿时像猫抓一般,恨不得把耳朵贴在门上,把紫兰的话听个清楚明白。 自林曦言死后,二房允诺了她儿子媳妇的前程,又说林梦言一定能嫁沈经纶,她这才答应替他们办事。若林梦言果真被沈经纶扫地出门,她的儿子媳妇还不如与她一起,跟着大韩氏度日,至少吃穿不愁。再说,只要沈念曦活着,大韩氏就是他的外祖母,是沈经纶的岳母。 “紫兰这死丫头,从小就喜欢与我作对,看来得先收拾她!”陆大婶恨恨地嘟囔。 小半个时辰后,见紫兰走出大韩氏的房间,陆大婶闪身而入。紫兰站在回廊的转角处,远远看着房门阖上。她紧抿嘴唇,眼神微暗,枯站片刻,这才走向林诺言的房间,轻轻敲了敲房门。 “紫兰姐姐。”林诺言亲自请了紫兰入内。 紫兰关上房门,“噗通”一声跪在屋子中央,低头道:“少爷,奴婢此番来到青松观,是奴婢犯了错,被姑爷赶回来的。” 林诺言呆在了原地,不解地问:“所以你刚才所言,全是假的?” “除了奴婢是被姑爷赶回来的,其他都是真事。”紫兰磕了一个头,郑重地说:“少爷,待奴婢揭穿陆大婶的真面目,就去向太太请罪,请太太责罚。” 林诺言弯腰扶起紫兰,说道:“紫兰姐姐,母亲最是心善,就算你实话实说,母亲也不会赶你走的。” “奴婢知道太太是菩萨心肠,但太太这会儿正在气头上,若是得知奴婢被姑爷赶回来,定然会对姑爷不满。若是奴婢猜得没错,这些日子,陆大婶一定在太太面前说过不少闲话。” 林诺言没有接话。他年纪虽小,也听得出陆大婶的某些话分明就是火上浇油,想让她的母亲和大姐夫生出嫌隙。他不知道应该怎么办,只能寸步不离跟着母亲,时不时岔开话题。 “少爷,当初若不是大小姐害喜得厉害,早就想办法说服太太,放陆大婶一家出府了。” “你有办法吗?”林诺言睁大眼睛看着紫兰,为难地说:“大姐走了,母亲一直很伤心,我不想母亲难过。” 紫兰轻轻点头。她不愿承认,但不得不承认,何欢教她的方法很简单,却也很实用,甚至称得上一箭双雕的好计。这会儿,陆大婶一定正使出浑身解术,想知道她对大韩氏说了什么,趁机给她穿小鞋。 事实上,正如紫兰的猜测,她与林诺言说话的当口,陆大婶正站在大韩氏身后,一边替她捏肩膀,一边与她“闲话家常”。 PS:弱弱地求个粉红。这个月若是能在新书粉红前三,下个月三更。不对,等我把手上的邪\\教写完,马上在双更的基础上加更,promise!!求票票 第51章 跟踪 紫兰至青松观之后发生的种种,很快经由沈志华,巨细靡遗传入沈经纶耳中。沈经纶若有所思地盯着林曦言的画像,笑容慢慢浮现在他脸上。 沈志华见状,吓了一跳,急忙问道:“大爷,有什么不对劲吗?” 沈经纶摇头,自嘲般叙述:“早上的时候,我对何小姐说,我可以纳她为妾。幸好,她拒绝了。” 闻言,沈志华惊愕得说不出话,只能呆呆地看着沈经纶。沈经纶轻笑,许久,他吩咐:“今晚,让袁鹏来见我。” “这个时候?”沈志华更加诧异,见主子点头,他不敢多问,行礼退下,自去安排后续不提。 衙门那边,自谢三见到沈志华及他带来的大夫,他的心情只有能用“郁闷”二字形容。他相信大夫所言,何欢病了,毕竟他在昨日就发现她正在发烧。其实何欢病不病,他并不在乎,他的郁闷来自沈经纶。 几天前,当他故意误导何欢,引她向沈经纶通风报信。他期待沈经纶有所行动,可是沈经纶一次次无视他,一而再再而三保持缄默,仿佛压根不知道他的存在。 就拿昨日来说,他千辛万苦助何欢留宿沈家,他相信,她一定见到沈经纶了。为了讨好沈经纶,何欢必定把她所知和盘托出。今日,沈经纶应该有所行动才是,可沈家依旧静悄悄一片。这一切就像是他用尽全力打出一拳,结果拳头落在棉花上,没有半点声响。 “三爷。”长安瞄一眼谢三脸上的伤疤。一脸战战兢兢,只差没有哭着叫嚷:三爷。您怎么能伤在脸上,若是留下疤痕可怎么办。 “放心。不会留疤的。”谢三摸了摸脸上的伤疤。伤口很浅,已经完全结痂,他并不觉得痛,再加上他刻意把自己晒黑,若不细看,很难发现伤口。 长安担忧地看着那道刺目的伤疤,小声说:“三爷,兴许沈大爷真的只是请冯骥阳买书画,仅此而已。不如……” 谢三横了他一眼。指尖不耐烦地敲击桌面。一下,两下,三下,他猛地站起身,嘴里说道:“走,去找林捕头。” 自从发生恶徒当街砍人抢死的事情,林捕头一直在找寻线索。虽然歹徒砍杀百姓的时候蒙着脸,但拦截何欢马车那五人,谢三看得清清楚楚。歹徒们能在第一时间出现在石头巷。就表示当时他们就在附近,因此,林捕头带着捕快们,手持谢三提供的画像。在永记当铺附近询问过路的百姓。 蓟州城发生当街砍人的恶性事件,何柏海自然也在第一时间得知此事,不过他忙于女儿何欣的婚事。没有细听八卦,导致他在第二天上午才知道事情发生在石头巷附近。他当即心生不好的预感。急忙命人去打听,这才知道确切的事发地点。 午饭后。送走凌城吕家派来的人,何柏海迫不及待赶往石头巷,就见街头巷尾都是捕快,每个人手上都拿着画像,逢人就问。 何柏海见状。吓得冷汗涔涔,扭头就走,她才走了两步,又停下脚步,在原地转了两个圈,眉头皱得能够夹死苍蝇。 谢三带着长安匆匆赶来,就见何柏海似热锅上的蚂蚁。他停下脚步,驻足观察,只见何柏海时而看看巷子口,时而又瞧瞧永记当铺,最后又把目光落在林捕头身上。 不多会儿,何柏海遣走了随从,也不叫车,提步进了一条小巷。谢三吩咐长安不用跟着,自己尾随何柏海。 何柏海东张西望,小心翼翼地在街上转了几个圈,最后朝冯骥阳的住处赶去。谢三见状,脸色微沉,快步走向监视冯骥阳住处的小酒馆,在窗子后面亲眼看着何柏海走入冯家大门。 谢正辉同样看着这一幕,轻叹:“我本来还在想,他什么时候才会出现。” “冯骥阳不可能只是掮客。”谢三把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楚无比。 “三爷,有时候案子就是这么简单,并不是每一桩案子都是一个秘密套着另一个秘密。”谢正辉停顿了一下,小声劝说:“三爷,不如等在下拿了冯骥阳,找回赃物,您与我一起回京吧。” 谢三没有说话,目光紧盯冯骥阳的小院。沉默片刻,他道:“如果真是那么简单,那枚暗器怎么解释?” “三爷,林捕头说,那是倭贼的东西,但在下看来,那不过是一枚锋利的钉子罢了。” 谢三正要反驳,就见冯骥阳和何柏海并肩走出了小院。两人边走边说,走出巷子口才分道扬镳。谢三远远跟着冯骥阳,心里不禁怀疑,会不会事实果真与沈经纶无关。 街道的另一头,曹氏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藕荷色褂子,笑眯眯地疾行。昨日,衙差把何欢五花大绑架走,她以为一切都完了,没想到因祸得福,沈经纶居然插手了。本来,她对何欢是否能嫁入沈家持怀疑态度,可这会儿,她觉得有戏,就算成不了正妻,说不定也能当个良妾。 不同于曹姨娘的喜气洋洋,白芍愁眉深锁,低头踏着小碎步。一不留神,她的额头撞上了曹姨娘的后背。她轻呼一声,抬头看去,就见曹姨娘的目光紧盯某处。她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并没有她们认识的人,曹姨娘却是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曹姨娘,你怎么了?” 曹姨娘被白芍的声音惊醒,猛然转身背对人群。她嘴唇发白,脸上再无喜色,颤声说:“我身体不舒服,先回去了。” “怎么是他!”白芍惊呼,同样背过身,低声问:“林捕头把他放出来,所以才把小姐抓去大牢吗?” 曹姨娘偷偷扭头朝后看去,就见谢三驻足一个小摊子前,对着老板挑三拣四。“他怎么也在!”她低声咕哝,“林捕头居然那么轻易就放了他?” “曹姨娘,现在怎么办?”白芍不敢回头看去,压着声音控诉:“那个谢三,不是好人,千万不能让他看到我们。” 曹氏抓起白芍的手,把她拽入一旁的小巷子,嘴里解释,等谢三走远了,她们再去沈家。白芍点头,趴在墙角边寻找谢三的身影。曹氏没有理会她,只会背靠墙壁,抬头仰望天空,双手紧紧抓着衣领,努力平复心跳。 谢三的注意力全都在冯骥阳身上,完全没发现曹氏和白芍。眼见冯骥阳入了酒楼,大声吆喝小二上酒上菜,他不由地流露出失望之情。 “你们听说了吗?张媒婆刚刚被沈家请了出来。” “哪个沈家?不会是……” “就是。据说,张媒婆想借着冲喜的名头,给沈大爷做媒。” “这张媒婆可真够果敢,居然说得出替爹娶妻,为儿子冲喜的话。” “什么时辰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就半个时辰前。” …… 随着一阵脂粉香气袭来,谢三听到了女人们叽叽喳喳的议论声。他不敢当街偷听她们聊八卦,举步走入街对面的茶寮。 不消半个时辰,谢三从众人的议论声中得知,张媒婆还没走到二门,就被沈家的管事请了出去,她就连沈志华都没见到。张媒婆表示,她之所以被“请”出来,全因沈经纶并没有娶妻的念头,至少两三年之内不会续娶。 这个消息一下令茶馆的茶客分成了两派。有人说,这话根本就是张媒婆为了保住自己的颜面,随口杜撰的。沈经纶即便不好女色,为了自己的儿子,也该早日娶妻。 茶馆的另一半人认为,沈经纶既然替儿子取名“念曦”,自是十分喜欢林曦言。十年前,他为了谢敏珺十年未娶,这回为了林曦言等上三年,似乎也并不为过。 茶馆的茶客们争论得热火朝天之际,沈经纶三年后才考虑续娶的消息传入了林家。听到这话,不止是林梦言,就连吴氏也呆住了。林梦言已经十六岁了,再不定亲,她就是嫁不出去的老姑娘。 吴氏吩咐女儿稍安勿躁,疾步走入林谷青的书房,就见他沉着脸坐在桌前。 “老爷,您也听说了?” 林谷青点头。 “老爷,现在怎么办?梦言哪里等得了三年?当初,您不是说……” “好端端的,说什么当初,你在说什么?” “老爷,你不是听说这事儿?那您听说了什么?” 林谷青和吴氏对视一眼,两人稍一合计,吴氏的表情更凝重了。原来,林谷青刚刚得到消息,紫兰被沈家的马车送去青松观了。紫兰是林曦言的心腹,有她在,他们若想对付大韩氏和林诺言,恐怕没那么容易。 屋子外面,林梦言侧耳聆听,却什么都听不到。她等得不耐烦,象征性地瞧了瞧房门,推门而入,就见父母面对面坐在桌前,相对无言。她清了清喉咙,压低声音说:“父亲,沈大爷与我们素有生意往来,我又是念曦的姨母,放眼整个蓟州,有谁比我更合适?” “你懂什么。”林谷青呵斥女儿。 “父亲……” “行了,行了。”吴氏打断了女儿,把她赶出屋子,关上门对着林谷青说:“老爷,梦言的婚事,不如快刀斩乱麻吧!” 第52章 富贵 吴氏所谓“快刀斩乱麻”,不过想仗着林沈两家素有生意往来,再加上林梦言是林家唯一的适婚女子,以此主动找沈经纶说亲。先前,林谷青为了男人的面子,的确曾向妻女表达过,凭借自己与沈经纶的关系,这桩婚事八九不离十。可事实上,当时的他不过是说说罢了。 吴氏见丈夫沉着脸不说话,急道:“老爷,都这个时候了,我们主动找沈家提一提,也没什么不可以的,毕竟这是林沈两家的事,又不是沈大爷一个人说了算的……” “你懂什么!”林谷青不悦地呵斥,“昨个儿,梦言闹出那样的事,你让我怎么去说?” “那不是她小孩子不懂事嘛!”吴氏轻描淡写。 他们两夫妻说话的当口,林梦言在门外急得团团转。沈经纶虽然年纪大了点,但放眼整个蓟州,只有他才配得上她。她一直相信,自己一定会成为沈大奶奶,差别只在于等待三个月,还是十个月。若是让她等上三年,她岂不是变成老姑娘了? “都是何家的人,都是何欢陷害我!”林梦言自言自语,越想越觉得沈经纶突然改变主意,一定是因为被她昨日的样子吓到了。“我去找她算账!”她转身往外跑。 “站住!”林谷青大喝一声,“你去哪里!” “父亲。”林梦言折回父母身前,恨恨地说:“是何欢,是她害我出丑……” “啪!”林谷青反手一个耳光,重重打在林梦言脸上。“昨日的事,你还没受到教训?”他转头责备吴氏:“都是你。总是惯着她,都这么大了。动不动就往外跑……” “父亲!”林梦言一手捂着脸颊,不可置信地看着林谷青,“我有什么错?大姐死了,就该是我嫁给……” “梦言!”吴氏急忙喝止她,暗示性地看了看四周,“有什么话进屋再说。”她把女儿推入房间,低声责备:“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怎么还是这么毛躁。这桩婚事,你父亲早就有主意了。”她给了女儿一个“你且安心”的眼神。 同一时间。闹市的茶楼中,谢三一边监视冯骥阳,一边听茶客们兴致勃勃地议论沈经纶的八卦。 十年前,谢三不过十岁,别说当时他根本不在京城,就算他在,也不可能知道先太子被废的内幕,更不清楚身为先太子的幕僚,沈经纶何以能够全身而退。不过他可以很肯定地说。沈经纶回到蓟州后十年未娶,绝不是因为谢敏珺。他和谢敏珺虽定过亲,但并未正式成亲,就连谢敏珺的尸体。也留在了谢家。 想到这,谢三端起茶盏,仰头一饮而尽。目光朝街对面的酒楼看去。谢正辉追踪冯骥阳整整一年多,这一次他绝难逃脱。若不是他想调查冯骥阳与沈经纶的关系。谢正辉已经人赃并获,押着冯骥阳回京复命了。 是他太自私了吗? 谢三再次拿起茶杯一饮而尽。无意间看到两个畏畏缩缩的身影混迹在人群中,仿佛很怕被人发现。 谢三猜想,曹氏和白芍应该是去沈家,只不过她们在害怕什么?他环视四周,并没发现特别之处。 白芍瞥见谢三注意到自己,小脸煞白,抓着曹姨娘的手臂说:“快走,他发现我们了。” 曹姨娘点点头,几乎把脑袋埋在白芍胸前,恨不得插上翅膀,立马离开现场。待两人走出百米开外,曹氏忍不住埋怨:“都对你说了,我们去了沈家,也不一定能见到大小姐……” “我们怎么能把大小姐独自留在沈大爷家……” “怎么不能!”曹氏白了白芍一眼,“眼下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这一回,一定要让大小姐在沈家好好养病,明白吗?” 两人边说边走,渐行渐远,很快便走到了沈家门前。 人群中,何柏海默默注视她们,摸着下巴若有所思。眼见沈家的门子放了她们入内,他雇了一辆马车,往青松观而去。 曹氏本以为她们需费一番周折才能见到何欢,却没料到沈家的下人直接领了她们入内。她跟在一个十四五岁的丫鬟身后,悄然环顾四周。 想当初,她初入何家大门,何家也像她眼前所见,白墙青瓦,四处花团锦簇,地上的青石地砖被雨水冲刷得光可鉴人。 短短十年间,何家的花园没了,四进大宅变成了两进,就连院中先人种下的古树也被卖了换银子。屋子更是十年没有修缮,遇到梅雨天,到处都漏水。 眼见沈家的花园假山巍立,奇花斗艳,潺潺的流水声中,锦鲤在水中欢畅地游弋,曹氏不禁看得眼热。若是没有海上的那些倭贼,这会儿她也能住在这犹如仙境一般的地方! 可惜,当她想起十年前的种种,她的肩膀瞬时耷拉了下来,眼神亦变得暗淡无光。那个男人为什么出现在蓟州?他是来找她的吗? “曹姨娘?”白芍低唤一声。 曹氏瞬间回过神,就见沈家的两个丫鬟一左一右恭立在门边,其中之一伸手敲了敲房门,扬声说:“萱草姐姐,何家的曹姨娘前来探望表小姐。” 话音刚落,房门打开了,萱草低头请曹氏入内。曹氏探头张望,只见何欢正执笔坐在书桌前,小丫鬟恭立在桌边磨墨。 曹氏环顾四周,屋子宽敞明亮,家具摆设并不多,但无论是书桌还是博古架,就连门边的花架都是红木雕花,泛着岁月流下的悠远光泽。墙角边的屏风比她的个头还高,上面绣着两朵硕大的红花,她不认识那是什么花儿,只觉得甚是雍容华丽,花瓣上的两只彩蝶更是栩栩如生。 这间屋子比昨天那间不知道好了多少倍! 曹氏心中暗叹,走近书桌才见何欢正在画画。纸上是几个粗鄙壮硕的汉子,像是街上的地痞流氓。她急忙道:“大小姐。您这是干什么?您正病着,应该好好歇着才是。” 何欢没有抬头。只是询问:“曹姨娘,你来找我,是不是家里有事?” “我这不是担心你吗?”曹氏找了一把椅子坐下,眼睛骨碌碌转了一圈。她看得出,就连萱草等人的态度也比昨日恭顺了不少。见何欢并不理睬自己,她随口问:“对了,你什么时候学会画画的?” “以前父亲教过一点。”何欢敷衍。 闻言,萱草的眼神闪了闪,情不自禁朝书桌看去。就见何欢正慢慢晾干最后一张画纸,嘴角挂着若有似无的笑。她看得出,自紫兰离开后,何欢的心情不错,客气地向她讨了笔墨纸砚后,便一直坐在桌前画画。 不多会儿,何欢把画纸交给萱草,说道:“萱草姑娘,麻烦你交给沈管家或者表姐夫。这是谢捕头口中,拦截马车的五人。因为我只是隔着车帘看了一眼,可能有不尽详实之处。” 萱草点头,正欲退下。又被何欢叫住了。何欢深深看了曹氏一眼,说道:“另一件事,麻烦萱草姑娘转告沈管家。先前我因淋雨受了凉,这才发烧晕倒。一切都是我自己不小心,与贵府无关。诊金、汤药费及另外的五十两银子。待曹姨娘回家取来,请萱草姑娘交还沈管家。至于表姐夫赐的药膏,以及昨夜的相救之恩,我只能在这里说一声谢谢。” 曹氏自不愿拿出早已被她视作私房的五十两银子,她狠狠瞪了白芍一眼,正欲反驳,就听何欢又道:“今日我能在表姐夫家养病,全赖表姐夫派人去衙门周旋,否则我定然已被谢捕头押上公堂,说不定全家都要上公堂受审。此番恩情,表姐夫虽是看到姨母的面子,但我们全家都铭记于心。” 曹氏被“全家都要上公堂受审”这一句吓住了。待她回过神,萱草已经带着磨墨的丫鬟退了出去。曹氏急忙起身关上房门,急问:“什么上公堂,到底怎么回事?” 何欢不答反问:“曹姨娘,你是想抱着五十两银子,与靖弟在大牢过一辈子,还是与我一条心,大家齐心渡过难关。”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姓谢的可是你招惹回来的。”曹氏撇过头,一脸绝决。 “你若是这么认为,我也无法,只不过以后你可别怪我没提醒你,石头巷的那座宅子,全是你们的主意,我可一点都不知情。” “什么石头巷的宅子?”曹氏一脸茫然,“难道你是说强盗砍人的石头巷……”她急切地摇头,立马撇清,“什么石头巷,什么宅子,我可一点都不知情,不信你回去问你大伯母。” “你们到底知不知情,自有衙门来问,不是我该管的。不过我想提醒曹姨娘,我上了公堂,表姐夫看在姨母的面子,兴许会派人替我说情,若是其他故意讹他银子的人,也不知道他愿不愿意多管闲事。” “你,你不要在这里危言耸听。”曹氏心生怯意。 “曹姨娘,将心比心,若是你站在表姐夫的立场,会看不出你的目的吗?” 曹氏吃不准何欢所言是真是假,但她确确实实害怕上公堂,遂不情不愿地说,她这就回家取银子。 何欢看着她,暗暗摇头,缓和了语气说道:“曹姨娘,你教训了林二小姐,我很高兴,也很感激,但事情一码归一码。或许你觉得五十两银子与表姐夫而言根本微不足道,但沈家有钱是他们的事。别人的银子,我们该不该拿,能不能拿,是做人的底线……” “行了,行了,你啰嗦什么,我这就回去把银子取来。”曹氏气呼呼地往外走。 PS:抹着泪说:我的驾照过期了,呜呜呜呜,车管告诉我,都过期快两年了,我得去重考科目一,哭瞎,我是不要驾照了,还是去考试,啊啊啊啊啊,疯了,疯了,疯了,疯了,我明明记得我去换过驾照的,明明记得,明明记得,明明记得的的的的的的。。。。。看我这么可怜,给张粉红票吧!(这样求票是不是太无耻了?) 第53章 为难 何欢目送曹氏离开,心中掠过一丝讶异。当初,她和曹氏合谋诬陷谢三的时候,曹氏并不抵触上公堂指证他,可这会儿,她几乎一听到“衙门”二字就心生怯意,难道是前一日捕快上门抓人,把她吓到了? 想到谢三,何欢无暇细思曹氏的异常,对着白芍耳语了几句,命她悄悄跟着曹氏回家。待到屋子中只剩她一人,她疲累地靠在椅子上,满脑子都是儿子的小脸。虽然紫兰信誓旦旦,儿子已经没有生命危险,病情也不似外面谣传,以后会落下病根,可是没有亲眼看到他痊愈,她又怎么能安心。 何欢不知道的是,在她忧心儿子病情的时候,沈经纶正在漪兰院抱着沈念曦玩耍。当沈志华把何欢所绘画像交给他,他下意识看了一眼桌上的另五张画像。何欢和谢三虽然画风不同,下笔着墨皆迥异,但很明显的,他们所绘是相同的五个人。 “大爷!”沈志华屈膝就要跪下,被沈经纶拦住了。 “你亲自把表小姐绘制的画像送去衙门。”沈经纶一边说,一边拿起谢三所绘肖像,仔细端详,轻声叹息:“大概是我离开京城太久了,竟然看不出是何人为他启蒙。” “大爷,从画像上看,谢三所学不过皮毛,倒是表小姐,虽称不上下笔如神,但应该是练过一段时间的。没想到何家那样的情况,竟然还有闲情让她学画。” 沈经纶闻言,不置可否,只是催促沈志华把画像送去衙门。 蓟州县衙。不过才一晚上的时间,吕县令已经急得上火。满嘴是泡。先前,他为了讨好谢三和沈经纶。这才命衙差把何欢锁上公堂,结果呢,他的马屁又拍在了马腿上。事到如今,他总算看明白了,何欢压根无关紧要,一切都是谢三和沈经纶在较劲,偏偏他两个都不能得罪,他怎能不着急。 看到沈志华迎面而来,吕县令急忙走上前。笑道:“沈大爷有什么吩咐,沈管家派人支会我一声就是,怎能劳烦您亲自跑一趟呢?” 沈志华急忙向吕县令行礼,把何欢绘制的画像交给他,一字一句说,不管是何欢,还是沈经纶,都希望衙门能够尽快抓到画像上的匪徒,让真相大白于天下。 吕县令听得冷汗涔涔。沈志华分明在告诉他。捉拿贼匪,维护一方治安是官府的责任,与谢三、沈经纶何干?整件事若是传到他上峰耳中,岂不是影响他今年的考评? “沈管家。”吕县令谄笑着上前一步。确认四下无人,他低声说:“这几人作恶多端,本官就算是把蓟州城翻过来。也一定会尽全力把他们找不出来,只不过——”他刻意压低声音说:“只不过。抓到之后应当如何,还请沈管家明示……” “大人说笑了。”沈志华对着吕县令拱拱手。“抓到疑凶之后,大人自然是秉公处理,难道不是吗?” 吕县令表情一窒,呆愣片刻,硬着头皮说:“谢捕头做事谨慎仔细,等何小姐身子好些,到时恐怕还要劳烦沈大爷,护送何小姐上衙门……” “大人放心。”沈志华嘴角掠过一丝微不可见的嘲讽笑意,再次拱手道:“虽然我家小少爷病着,大爷心疼小少爷,时时刻刻守在小少爷身边,夜不能寐,但大爷一早已经吩咐在下,等表小姐身子大好,务必陪同她面见吕大人和谢捕头。大爷一直都说,世上的事,都逃不过‘理’‘法’二字,吕大人,您说是不是?” 听到这话,吕县令只觉得汗流浃背,眼前发黑。沈家摆出这样的态度,看来他只能再劝一劝谢三。 同一时间,沈家的客房内,曹氏把钱袋子扔在何欢面前,生气地说:“我都已经回去取银子了,你让白芍巴巴地赶回去,是什么意思?难道怕我揣着银子逃走不成?”她一脸肉疼,眼巴巴看着何欢取出袋子中的银两。 何欢笑道:“我自然知道曹姨娘的眼皮子不会那么浅,我不过是让白芍回去取东西,你无须多心。” 曹氏瞬间憋红了脸。何欢的话分明讽刺她眼皮子浅,见钱眼开。她愤愤地嘟囔:“我知道,你们全都瞧不上我,觉得我出身低,大字不识几个……” “曹姨娘,你这话又说到哪里去了。说实话,你能在沈家门前挺身维护我,又帮我教训了林二小姐,我这辈子都会铭记在心。对了,靖弟是不是很担心?”她岔开了话题。 待到曹氏吃饱了点心,喝足了茶水,意犹未尽地离开沈家,何欢对着白芍指了指门外的人影,在纸上写下:曹姨娘回去后,有没有向大伯母提及石头巷? 白芍重重点头,又摇头,在纸上写下:曹姨娘质问大太太,是否一早知道石头巷的宅子与我们有关。大太太说,曹姨娘这是想银子想疯了,胡言乱语,又说家里若是还有田产,这段日子大家就不会过着饥一顿饱一日的生活。 何欢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问白芍,曹氏和陶氏说话的时候,可曾发现她。见她摇头,她朝青松观方向望去。 她一直觉得,屋契是她祖父的名字,再加上时隔多年,曹氏和陶氏或许真的不知情,但魏氏不可能什么都不知道。说白了,魏氏和曹氏在本质上是一样的,只不过相比之下,一个更爱权,一个更贪财。结合三年前分家的时候,魏氏种种不合情理的行为,何欢几乎可以肯定,三房握住了魏氏的把柄。眼下,她得先攘外,再想办法安内。 何欢坐在桌前沉吟,转念间又想到了拦截马车的五人。若此事不是林梦言所为,当日她一定不会承认,而谢三在衙门说的那些话又历历在她耳中。 假设死在石头巷的男人果真是拦截她家马车的五人之一,很可能是林梦言被什么人利用了。只不过这样一来,事情还是说不通。要知道何家不过是破落户,当日的马车上,一个是死了爹娘的小孤女,一个是与养子相依为命的寡妇,再加一个终日只会哭哭啼啼的丫鬟,有谁会大费周章对付她们? PS:仔细想了想,后面的1000字貌似放在下一章比较适合,所以下一章4000+ 第54章 惨烈 入夜,萱草等人服侍何欢用过晚膳,又伺候她喝药洗漱,这才依次退下。待屋中再无旁人,白芍艳羡地说:“小姐,这屋子可真漂亮,特别是屏风上这两朵花儿,奴婢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 何欢也没料到沈经纶居然把她安置在这间客房,这里是沈家招待有身份的女宾专用的屋子。她看着屏风解释:“这花名叫牡丹,京城及洛阳一带的人特别喜欢。” “这么说来,它是沈大爷从京城带回来的?”白芍走上前细看,想伸手触摸,又怕亵渎了盛开的鲜花。 何欢没有回应白芍。据说,沈经纶十年前返回蓟州时,在路上曾遭遇强盗,不止财物被劫,沈志华还受了伤,进城时甚为狼狈,这扇屏风自然不可能是那时带回来的,而是沈经纶前几年特意托人买的。 其实就算没有这块屏风,一年多的夫妻生活,何欢也能感觉到,即便他嘴上不说,心里还是留恋京城的。 白芍见主子若有所思,奇怪地问:“小姐,你如何知道这花儿名唤牡丹?” “我不过是从书上看到的。”何欢敷衍一句,命白芍吹灯睡觉。 白芍看一眼窗外的月光,小声说:“小姐,屋子外面没人守着,奴婢能不能去廊下,把灯笼上的花纹偷偷绘了……” “外面没人守着,不等于没人看着我们,不要节外生枝。”说话间,何欢已经躺下。白芍无奈,只得吹熄灯火。 黑暗中。何欢凝视皎洁的月光,思绪千回百转。辗转难以入眠,恨不得插翅飞到儿子身边。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他的小脸。 一夜无话。第二天一早,待何欢用过早膳,喝了药,沈志华便来了。他告诉何欢,昨日他们已经找到证人,证明五名地痞拦截何家的马车只为劫财。何家的马车冲出小巷后,地痞们尚不干休,一路尾随,直至林捕头赶来。他们才四下逃散。 何欢不知证人是真的看到了事发经过,亦或是沈志华为了证明她的清白,花银子雇的。她见沈志华所言与事实相符,点头承诺会在公堂上照实叙述经过。 小半个时辰后,何欢由白芍陪着坐上了马车。临上马车前,沈志华又告诉她,待衙门的事情了结,马车会直接送她们回何家。 在车轱辘的“咕咕”声中,马车平稳地前行。何欢透过车帘的缝隙朝外看去。就见路边的包子铺内,蒸笼正冒着热气,卖豆花的大婶儿卖力地吆喝,还有煎油条的。卖粢饭团的,一切显得井然有序。 忽然间,她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大口咬着手中的烧饼,穿梭在人群中。她愤愤地移开视线。抿嘴不语。 马车外,谢三虽没有看到何欢。但已然注意到沈家的马车。他的目光紧盯不远处的冯骥阳,一刻都不敢松懈。 清晨的阳光从轻盈的云层间散落,把熙熙攘攘的大街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芒,行人们或慵懒地享用早餐,或随性地与熟人打招呼,整条街道在热闹之中又透出一股子宁静与平和。 谢三尾随冯骥阳,时不时闪避行人。突然间,他只觉得眼前寒光一闪,下意识朝光源看去,就见一个男人背对自己,目光死死盯着沈家的马车。 眼见冯骥阳即将离开自己的视线,谢三快走几步,看到了男人的侧脸。他竟然是当日拦截何家马车的男人之一。 他想干什么? 谢三正犹豫自己是否应该放弃跟踪冯骥阳,先将那个男人擒下,就见那人把匕首插回腰间,取出一块黑布蒙住了脸。 谢三冲着车头的沈志华大叫:“小心!” “那人是谢三!” 人群中突来的大喝,压住了谢三的警告。他循声看去,只见一个男人正用匕首指着他,大叫:“横竖都是死,把他们都杀了,再去找谢正辉!” “啊!” 在百姓的惊慌逃散声中,两名蒙面汉子扑向沈家的马车,另外两人来不及系上黑巾,已经挥舞着利刃朝谢三砍去。 “保护三爷!”谢正辉的两名手下顾不得继续跟踪冯骥阳,一左一右迎向两名杀手。 谢三大叫一声:“把他们活捉回衙门!”就见沈志华呆呆地看着砍向自己面门的匕首,随即狼狈地滚下车辕。 车夫在错愕中紧紧抓住缰绳。马儿嘶叫一声,腾起前蹄,撒腿往前跑。车夫使劲抓住缰绳,大叫着“吁,吁”,试图制住受惊的马匹,忽觉右手臂一阵剧痛。他尚未反应过来,沾染着鲜血的匕首已经往他的咽喉割去。 车夫急忙放开缰绳,双手抓住蒙面人的手腕,随着马车的颠簸,两人同时滚落在地。 沈志华在地上连滚带爬,狼狈地躲避黑巾人的袭击。眼见车夫与另一名黑巾人滚作一团,又见大白马在街上东窜西跳,他绝望地大叫“表小姐”,奋力想要扑过去,被黑巾人一刀扎入了肩膀。 谢三在沈志华跌下车辕那一刻已经向马车跑去。奈何他与马车有一段距离,只能眼睁睁看着车子一连撞翻了四五个摊子。眼见马车随时可能车毁人亡,他屏息提气,飞身扑上去抓住缰绳。 马儿被他这么一拉,虽缓下了脚步,但仍旧直直朝包子铺撞去。谢三硬生生被拖行了三四米后,只听“嘭”一声,满天的包子,混合着热腾腾的开水,像天女散花一般朝他迎面扑来。 谢三自小被人夸赞长得漂亮,因此故意把自己晒黑。他不在乎脸上是否留疤,可他要是破了相,不知道多少人跟着遭殃。他急忙低头护住脸颊,就觉得手臂一阵热辣辣地疼。 “嘶!”马儿被包子及热水烫得惨叫声连连,晃着脑袋试图甩开缰绳。不停地蹦跶四腿。 谢三心知不可能立时制住发狂的大白马,他忍着痛。一手抓着缰绳,一手从靴子中摸索匕首。欲割断绳索。 可惜,沈家的马车用的是上好的牛筋绳,任凭他的匕首再锋利,也不可能在一时半刻间割断。他试着跃上马背,奈何马儿颠得厉害,他的右手又被热水烫伤。他抬头望去,原本熙熙攘攘的街道几乎空无一人,他回头对着车厢大叫:“快跳车,跳下去!” 车厢内。何欢和白芍完全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上一刻何欢还在为又见谢三气闷,下一刻,她只听到外面一片喧哗之声,马车随即颠簸了几下,她的额头撞在了车厢上。她稳住身体,正欲询问发生了什么事,马车又是一连串的颠簸,车厢外满是尖叫声。 何欢想要自救,可厚厚的车帘阻碍了她的视线。她压根不知道发生了何事,只能命惊慌失措的白芍抓住车厢,不要被一路的颠簸甩出车厢。 咋闻谢三的声音,何欢吓了一跳。她放开白芍的手。掀开车帘,还没看清楚怎么回事,就听“嘭”一声。白芍的头狠狠撞在车厢上,一下晕了过去。 何欢虽不喜白芍终日哭哭啼啼。可这会儿,她只是本能地抱住她的头。防止她的脑袋再次撞上硬物。她把自己的背死死抵住车厢,尽量稳住两人的身体。 谢三眼见马儿越来越疯狂,再次疾呼:“听到没,快跳车!”他一手抓着缰绳,一手试着抱住马背。大概是他的动作触及了马儿被热水烫伤的伤口,大白马再叫一声,车厢与街边的小摊位发出了一连串“乒乒乓乓”的摩擦声,随即大白马跑得更欢,车子眼瞧着又要加速了。 “快跳车!”谢三不敢再有动作,生怕触及白马的伤口,令它愈加疯狂。 “嘭!”随着一声巨响,一侧的车轮飞了出去,同一边的车厢随之脱落,车顶亦跟着塌陷了。 “突,突,突。”没了车轮的车辙在地上刮出了点点火星,可大白马因为烫伤的疼痛,依旧在加速,车厢可能在顷刻间散架。 何欢一手抓着车厢,一手抱着白芍,吓得脸色发白。再次听到谢三的催促,又见前面是一个菜摊子,她咬紧牙关,屏住呼吸,紧紧抱住白芍,闭着眼睛朝菜摊子跳去。 突然间,她只觉得脚踝一紧,她不得不放开白芍,睁眼就见自己的右脚被缠住了。她这才记起,沈经纶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习惯,马车的座位底上都装着渔网。平日里,若是在马车上存放东西,这些渔网可以固定易滚动的物品,可这会儿,渔网紧紧缠住了她的脚。 谢三看到何欢整个人歪歪斜斜半悬在马车上,奋力挥舞双手想要抓住什么东西,他很想骂人。世上怎么会有这么蠢的女人,连跳车都不会?为什么他每次遇上她,准没有好事?为什么他要一次次救她? 谢三回头看去。马车后面的街道空无一人,可马车前面,人们不知道他们发生了什么事,不少人正好奇地张望。 眼见沈家圈养的良驹精力旺盛,不仅没有疲累的迹象,甚至狂奔出了马儿天生的野性,谢三没有选择,只能拔出匕首,一刀刺入白马的脖颈,又快速拔出。 一夕间,鲜血喷涌而出,大白马却没有立时倒地,反而发狂般嘶叫一声,疯了似的向前冲。 谢三看准马儿嘶叫的瞬间,跃上车辕,这才发现何欢的脚被渔网网住了。他倾身割破渔网,在大白马竭力向前冲,何欢整个人被甩出去的瞬间,扔下匕首,飞身抱住她。 这一刻,何欢已经彻底懵了,她只觉得天旋地转,一双男人的手臂像上次一样紧紧箍着她。他的身体是暖的,地面却是冰凉的。隔着薄薄的衣衫,她能感觉到地上的石子硌得她生疼。每一圈的滚动,他的体重压得她喘不过气。她恨不得自己已经晕过去,但她清醒地感觉到,他的掌心紧压她的后脑,把她的头固定在他胸口,他的另一只手环着她的背,他在尽力救她,让她免于受伤。 此时此刻,谢三所有的动作不过出于本能,他唯一的感觉只剩下“痛”。被滚烫的热水烫伤的右手每每被何欢压一下,就与地面狠狠摩擦一次,那种锥心的,火辣辣的疼痛早已让他失去了其他感觉。 “轰!” 就在谢三稳住两人身体的同时,大白马轰然倒地,抽搐了两下,再没有声息。站在远处张望的人群窃窃私语,慢慢靠近他们。 谢三放开何欢,翻身滚至一旁,仰天躺在地上,咬牙望着碧蓝的天空。他的手臂痛得他直想骂三字经,他已经没有一丝力气。 忽然间,随着一连串的惊呼,何欢看到两个面目狰狞的男人手持利刃向他们冲来。她认得他们,他们就是拦截马车的人。她环顾四周,跪趴着跑了几步,捡起从谢三手中掉落一旁的匕首,双手紧握刀柄,刀尖指向两个男人,颤声问:“你们是谁?受什么人指使?想干什么?” 两个男人压根不理会何欢,劈头就朝她的面门砍去。 谢三一把推开何欢,徒手抵挡两人的攻击。何欢措不及防,打了一个趔趄,抬头就见其中一人的匕首直指谢三的腹部,另一个的刀锋朝谢三的胸口插去。她倒抽一口凉气,转眼就见谢三已经侧身躲过了腹部的攻击,一掌劈开了胸口的凶器。可她才刚刚一眨眼,两人又分别朝谢三的面门及后背攻去。 眼见谢三腹背受敌,何欢一口气快喘不上来了。电光火石间,她顾不得思量,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匕首,闭着眼睛冲向谢三身后的敌人,举刀就想朝那人的后背插去。 谢三察觉到她的意图,只觉得自己快疯了。她知不知道,她这样子闭着眼睛横冲直撞,敌人只要一转身,一勾手,一刀就能要了她的小命。 谢三一拳挡开正面的攻击,一掌击向何欢的肩膀,怒吼:“滚远点!”他的话音未落,左手臂的凉意如他估计的一般如期降临,紧接着他的衣袖染红了。他顾不得伤口,转身挡在何欢身前,右手握拳袭向敌人的眼窝。 出乎谢三的意料,对方没有丝毫闪躲或防御的意图,竟像不知疼痛一般,生生受了他一拳之后,反手就是一刀,朝他的咽喉割去。 第55章 混乱 身前是不惧生死,不畏疼痛的对手,身后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当下的情况根本不容谢三思考,他只是本能地扣住何欢的肩膀,低头避过直指咽喉的致命一击。眼见对方毫无防御之意,他用力推开何欢,才躲过其中一人的刀锋,另一人又立马补上一刀。 两名黑巾人一左一右,配合默契,招招欲致谢三于死地。可另一方面,两人的配合又太过行云流水,让谢三的攻守都十分顺畅,一时间三人打得难解难分。 何欢站在一旁看得眼花缭乱。她再不敢上前成为谢三的累赘,只是紧紧握着匕首,慎戒地看着四周,不让任何人靠近她。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过了半响儿,又或许已经过了一百年,正当何欢觉得谢三左手的衣袖快被鲜血浸透的时候,远远跑来两个浑身血迹的男人。何欢不知他们是敌是友,只能用匕首对着他们,喝问:“你们是谁?” 两人没有理会她,齐声叫着:“三爷!”迅速上前,挡在谢三身前隔开黑巾人。 事实上,谢三的体力早已到了极限,他能以一敌二战斗至今,不过凭着年轻气盛,再加上不服输的性子一路硬撑。这会儿,眼见自己这方占了优势,他一连后退几步,只觉得两只手臂快废了,双腿几乎无法支撑身体。 何欢见状,扔下匕首跑向谢三,想要查看他左手的伤势,又怕弄疼了他。 “放心,死不了!”谢三语气不善。扬声吩咐:“给我活捉他们!” 闻着鲜血特有的腥味,透过暗红色的布料。何欢看到了皮开肉绽的伤口。“这一刀,是我欠你的。”她说得艰难。若不是她莫名其妙冲上去。他根本不会受伤。 谢三转头斜睨她一眼,笑道:“你的意思,我可以刺你一刀?” 何欢紧抿嘴唇,抬头瞪他。 谢三不屑地嗤笑一声,转头看着激烈混战的四人,压着声音说:“你欠我的,多了去了,何止这一刀!” 何欢没有反驳,只是一味低头盯着他的伤口。眼见鲜血仍旧不断渗出。她低声说:“我不懂包扎伤口,但……想来应该先止血……” “他们舌底有蜡丸,别让他们死了。”谢三冲捕快们大叫。 此刻,黑巾人的黑巾早就不知哪里去了,先前他们与谢三的缠斗,消耗了太多的体力,这会儿面对捕快的步步紧逼,两人节节败退,只有招架之功。再无还手之力。 谢三远远看着四人,嘴里一阵发苦。 他自恃练武十多年,艺高人胆大,总以为自己不会遇上危险。今日才意识到,若不是谢正辉坚持命两名手下跟着他,这会儿他已经不在人世了。再说武艺。他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总觉得没人能胜过自己,可真的到了实战中他才发现。相比与敌人以命相搏,以前那些人仅仅是他的陪练罢了。 何欢见谢三只顾活捉黑巾人,根本懒得压住流血的伤口,只能拿出自己的帕子,用力扎住伤口。 “哧!”谢三痛得惊呼一声,回头冲何欢低吼:“你干什么?”随即才看到,她试图帮他止血。 说实话,不是他不想压住伤口止血,只是他左手的刀伤虽痛,却不及右手的烫伤那么灼人,他压根抬不起右手。眼下,即便他心知黑巾人的出现并不是何欢的错,但他仍旧不想理会她,转头朝激战中的四人看去,却见其中一名黑巾人不知去了哪里,余下一人压根不是两名捕快的对手。 何欢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就见黑巾人不顾捕快手中的白刃,狞笑着一刀扎向对手的胸口。捕快挥刀朝他的手臂砍去,谁知黑巾人竟然不缩手,似乎宁愿舍了手臂,也要把利刃扎入他的心口。另一名捕快眼见同伴涉险,本能地朝黑巾人的后腰刺去。 几乎在同一时间,黑巾人的半截手臂,连同他手中的匕首“咚”一声掉在了地上,与此同时,另一名捕快的刀刃已经刺入他的后腰。 何欢见状,只能用双手捂住口鼻,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恍惚中,她看到黑巾人朝他们这边看过来,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她总觉得那人正对着她与谢三微笑。她尚不及看清楚他的表情,又见他用仅剩的一只手,一把抓住沾染自己鲜血的白刃,划向自己的脖颈。 谢三侧身一步,挡住何欢的视线。饶是他走南闯北两三年,也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场面,整颗心“噗噗”直跳,惊愕得说不出一个字。 他很想活捉黑巾人,但眼下的情势怪不得两位捕快。眼见黑巾人已经倒地,气绝而亡,他大声问:“还有一人呢?” 他的话音未落,一声“谢三爷”从街边传来。众人循声看去,只见一个二十多岁的汉子,劫持一位五六十岁的老妇人,缓缓走向谢三。老妇人已经吓得瑟瑟发抖。 何欢认得这名妇人,她是蓟州城最出名的稳婆,先前就是她替她接生。不过她家离此地甚远,她一大清早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当下,她无暇细思,只是低声告诉谢三此人的身份。两名捕快快步退回谢三身边,等候他的指示。 谢三沉着脸目视黑巾人,低声问捕快:“另外两人呢?” 捕快们一脸羞愧,一人摇头道:“死了。”另一人补充:“我们见对方有誓死的决心,本想杀一人,擒一人,不料一人被我们杀了之后,另一人便自杀了。” 闻言,谢三的脸色更加阴沉了几分。照情势推断,仅剩的这一名黑巾人应该自杀才是,而不是挟持人质。他扬声说:“你想说什么,我听着就是。”他上前一步,又道:“这老婆子的年纪,兴许比你的母亲还要大上几年,大家都是父母生,父母养,你何苦为难她。” 黑巾人冷笑,讽刺道:“谢三爷倒是宅心仁厚。”他手臂微微使力,稳婆的衣领顷刻间染上了红色。她不敢哭泣,只能一边喘息,一边流泪。 谢三高声问:“你想怎么样,直说吧!” “把谢正辉叫过来!” 黑巾人话音未落,林捕头停下脚步,朝谢三看去。他刚刚得到黑巾人再次大闹市集的消息,急忙带着手下匆匆赶来,还来不及现身,就听到这句话。 谢三冲着身边的捕快点点头,对着黑巾人说:“你既然是冲着六扇门而来,为何拦截何家的马车?” “我们哥几个只是在江湖上讨生活,若不是你们斩尽杀绝,我们怎敢与堂堂六扇门为敌?”黑巾人环顾四周,大声道:“各位乡亲,前一日我们只为从衙差手中抢回兄弟的尸首,并非有意伤害无辜……” “放屁!” “你们在街上见人就砍,就连老人、孩子都不放过,难道还是无辜的?”何欢的声音盖住了谢三的叫骂,“若不是你们作奸犯科在先,衙门又怎么会追捕你们?即便衙门追捕你们,我与你们素不相识,更无恩怨……” “何大小姐,我们兄弟从来没想过伤你性命。你受惊吓,要怪只能怪你身边的谢三爷,若不是他三番两次不顾性命也要救你……” “沈管家,沈管家,救命!”被劫持的稳婆突然间情绪激动,对着人群大声嚷嚷,试图摆脱黑巾人的挟持。 黑巾人一刀刺入她的肩膀,刀刃复又抵住她的脖子,冷声命令:“若想活命,就给我老实点!” 稳婆喘着粗气,再不敢挣扎,哀求的眼光直直投向沈志华。 沈志华衣衫褴褛,衣服裤子都沾着鲜血,身上胡乱绑着布带。他由两名年轻人搀扶,蹒跚走出人群,虚弱地说:“只要你放了李婆婆,要多少银子都成,大爷会替你请最好的状师……” “状师?”黑巾人哈哈大笑,“兄弟们都死了,老纸从没打算独活!” “求求你,放了我吧,放了我吧!”稳婆哀哭起来,“果然这世上是有天理报应的,是有报应的,难道这就是我的报应?” 稳婆哀哭的同时,沈志华竭力大叫:“李婆婆曾替我家大奶奶接生,只要你放了她,什么条件都可以商量。” 与此同时,林捕头见情势一触即发,顾不得观察谢三,急命手下把黑巾人和稳婆团团围住,自个儿则走向谢三。 何欢自然听到黑巾人说,他们拦截何家的马车,只因谢三救过她,他们想挟持她威胁谢三。先不论黑巾人如何知道谢三曾救过她,就算事实果真如此,林梦言为何承认那件事是她指使?黑巾人是朝廷的逃犯,大庭广众之下,何欢不能质问黑巾人与林家的关系,情急之下,她不由自主上前几步,却被谢三一把扣住了肩膀。 黑巾人绝望地看着团团围住他的捕快,抓着稳婆面向谢三,一字一句说:“告诉谢正辉,所有的人都是因他而死!”话音未落,他已一刀割断了稳婆的咽喉。 稳婆捂着脖子摔在地上,抽搐了两下,睁大眼睛盯着某处,再没有声息。 谢三急道:“快,别让他自杀!” 捕快们闻声,一拥而上,七手八脚抓住黑巾人,就见他的嘴角涌出一股黑血。 无声的混乱中,不知道是谁大叫一声:“走水了。”众人只见远处浓烟滚滚,几乎遮住了明晃晃的太阳。 第56章 纵火 一听走水了,众人抬头看去,谢三的脸色瞬间就变了。林捕头瞧着不对劲,也顾不上追究到底谁是谢正辉,立马想去救火,可眼瞧现场一片混乱,又是尸体,又是受伤的百姓,还有一片狼藉的街道,他根本脱不开身。 至于何欢,她只是怔怔地看着稳婆的尸体。在林曦言临产前一个月,李稳婆就一直陪着她,两人虽称不上感情多好,但一个熟识的人就这样死在自己面前,何欢受的震撼极大。 好似嫌现场的环境还不够混乱,沈志华突然“噗通”一声,昏厥倒地,肩膀、大腿的鲜血“咕咕”往外冒。 当谢三包扎了左手的刀伤,处理了右手的烫伤赶至失火现场,就见谢正辉背手站在院子中央,他的脚边躺着两具焦尸。谢三抬头望去,目光所到之处,满眼都是焦黑的废墟,竟无寸土完好。他艰难地问:“谢捕头,他们……” “他们是昨夜负责监视这个院子的兄弟。”谢正辉愁眉深锁,低语:“早上没见他们回来复命,我应该派人过来查探才是。” “对不起。”谢三满心懊恼,“若不是我……” “三爷快别这么说。”谢正辉一脸惶恐,“是在下思虑不周,让三爷涉险受惊,是在下失职。” 谢三没有与之争辩,心中却是十二分的后悔。小院化为灰烬,就等于他们没办法以“偷窃”先太子府中财物潜逃为罪名,将冯骥阳治罪。因先皇对先太子府上众人的处置含糊不明,此刻。就算谢正辉把冯骥阳押回京城,也不能公开定他的罪。最大的可能就是他们在回京途中收到上面的命令,令冯骥阳“暴毙”。 谢三极不喜欢“暴毙”二字。可很多事不是他可以左右的。见四下无人,他对着谢正辉低语:“谢捕头,十年前……” 谢三才说了六个字,谢正辉急忙打断了他,低头道:“三爷,在下只知道,十年前先太子密谋造反,被先皇赐死于府邸,沈大爷被囚于先太子府。老侯爷爱惜其才。向先皇求情,先皇恩准他回乡,此生不得入朝为官。” 谢三见谢正辉又是这几句话,沉吟片刻,他道:“就算这里的物证全都没了,还有冯骥阳经由永记当铺卖出去那些。只要追回那些东西,同样是证据。” “是。”谢正辉嘴上称是,情不自禁用眼角的余光偷偷瞥一眼谢三。 短暂的沉默中,谢三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他摇着头说:“今日的事儿很不对劲。既然两位捕快死于昨夜。就不是冯骥阳下手……难道是那几个黑巾人?也不对!”他再次摇头,“他们为何昨夜杀人,却一定要等到今晨才放火?” “三爷,依在下看。兴许是昨夜他们杀人之后,来不及运走值钱的东西,这才拖到了今晨。” 谢三没有说话。他怀疑。除了那几名黑巾人,冯骥阳另有同伙。另外。黑巾人死前所言,拦截何家马车的缘由太过牵强。这其中一定有内情。 又是一阵沉默,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林捕头匆匆赶来,行至院子门口一下愣住了。经验告诉他,院子并不是失火,而是有人蓄意纵火。焦黑的墙壁,垮塌的房屋都在向他诉说,纵火者把整个院子都泼上了火油。 “谢捕头。”林捕头走入院子,与谢三打招呼。 谢三微微一笑,侧身让出身边的位置。谢正辉收到暗示,转而面对林捕头,诚恳地解释:“林捕头,在下才是谢正辉。这位是在下的副手谢三。”他对着林捕头拱了拱手,歉意地说:“虽说在下此隐瞒身份乃迫不得已,但欺瞒吕县令及林捕头,实属不该。晚些时候,在下会携公文亲至衙门,把整件事的经过详详细细向二位解释。” 谢正辉停顿了一下,在林捕头开口之前又道:“不过他确实姓谢,在家排行第三,是我的得力部下。”他的言下之意,谢三的确是六扇门的谢捕快,严格说来,他们并没有对吕县令及林捕头说谎。 林捕头自然听得出,谢正辉虽是道歉,却并没有太多的歉意,语气中更是隐含上位者的姿态。相比年轻的谢三,谢正辉一看就是老江湖,岂是他这种偏居一方的小捕头可以得罪的? 当下,林捕头只能连声道歉,再三解释是他不明真相,冲动行事,误将谢三抓回衙门,耽误了他们的大案子。 谢正辉与林捕头你来我往说了好一会儿客套话,谢三听得不耐烦,插嘴道:“林捕头,林何两家的人怎么样了?” 谢正辉和林捕头齐齐看一眼谢三。谢正辉没有听到黑巾人的话,林捕头却是清楚明白地听到,谢三不止一次救过何欢。他回道:“在下已经命人把何小姐及她的丫鬟送回何家了。何小姐虽受了惊吓,但两人皆无大碍。” 闻言,谢三轻扯嘴角,随口说:“没想到她看着弱不禁风,胆子却不小,我以为她会吓得晕过去。”想到何欢在沈家大门口的那一场闹腾,再加上她三番两次陷害自己,他自嘲地笑了笑,转而道:“沈管家的伤势如何?” 林捕头摇头,皱着眉头说:“他的情况不太好,回沈家后就开始发高烧,不省人事。据肖大夫判断,若是今晚不能退烧……”他摇头叹息,续而又补充:“至于沈家的车夫,在下过去查看的时候,他已经断气了。这会儿吕县令去见沈大爷了。” 待林捕头说完,院中一阵沉默。许久,谢正辉道:“我本打算这两日就去向姑爷请安,没想到这伙人竟然狗急跳墙。” “谢捕头,在下冒昧问一句,这伙黑巾人到底什么来历?”林捕头目光灼灼看着谢正辉。见他一脸为难,他笑道:“若是谢捕头不方便透露……” “倒不是不方便透露,是在下当差这么多年,办过不少案子,一时半刻间记不起来,他们是那桩案子的漏网之鱼。对了,待会儿还要劳烦林捕头与在下走一趟义庄。在下看到他们的尸首,或许能想起他们的身份。” 林捕头闻言,眼神闪了闪,又问:“敢问谢捕头,可曾与倭人接触过?” 谢正辉一脸诧异,摇头道:“我听小\三说,你怀疑他们是倭贼?”见林捕头点头,他又问:“除了那枚暗器,有其他证据吗?” “那倒没有。”林捕头抬头凝视远方,眼中满是落寞与不甘。 谢三见状,只能暗暗叹一口气。当日,他觉得林捕头对“倭贼”二字的态度很是特别,便稍稍打听了一下。 原来,早在几年前,林捕头的妻儿回娘家探亲,结果遇上倭贼打劫。他的一双儿女被杀,他的妻子被倭贼侮辱,与对方同归于尽,被余下的贼人暴尸村口多日。 这几年,不少媒人替林捕头说亲,他都从不理会。每到春秋二季,他都请假回老丈人家,名义上替他们收麦割稻,实际上是等着杀死妻儿的仇敌出现,替他们报仇。只可惜,倭贼虽每到收获季节便上岸打劫,但再没有去过林捕头老丈人家的那个村子。 当下,因现场的一切几乎都被大火损毁,没有线索可查,谢正辉便让林捕头领着他们去义庄检查黑巾人的尸体。 义庄内,谢三很肯定,眼前的四具尸体,再加上前一日在石头巷自杀的男人,就是当日拦截何家马车的五人。谢正辉细细查看四人的体貌特征,思量许久也无法辨认他们的身份,最后只能无奈地说,让他的手下分批前来辨认,希望有人对他们有印象。 大概因为连着两次都有无辜百姓受伤,林捕头并没有询问,冯骥阳到底犯了何事,辨认完尸体便急匆匆回衙门去了。 待他走远了,谢正辉看着他的背影说:“三爷,林捕头为什么这么肯定,这四人与倭国有关?” “可能只是他的希望吧。”谢三叹息一声,把林捕头的遭遇简单地叙述了一遍。 谢正辉听完,也是一阵唏嘘,感慨道:“三爷刚到蓟州没多久,可能不知道,倭贼在这附近烧杀抢掠多年,官府也很想剿灭这班没人性的贼匪,可惜大海茫茫,根本不知道他们藏身何处。” 两人在沉默中走了几十米,谢正辉又道:“三爷,从今日的情形看,姑爷或许压根没认出冯骥阳。等这边的事情了结了,您不如随我一起回京吧。” 谢三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怎么,眼见就是麦收季节,你怕我又多管闲事,遇上危险,所以赶着把我送回去交差。” “在下不是这个意思。”谢正辉尴尬地笑了笑,又想起另一桩令他忧心的事,小心翼翼地说:“这些年,若不是倭贼在海上横行,林何两家在蓟州经营百余年,虽不及姑爷家的底蕴,但好歹也算一方乡绅。可如今,何大小姐虽容貌秀丽,可到底还是受累,耽误了婚事。以何家现在的情况,就连平头百姓也不如……” “谢捕头,你怎么突然说起这样的闲话?”谢三一脸诧异,忽然间又恍然大悟,笑道:“你不会以为我看上她了吧?”他觉得可笑,又见谢正辉不似开玩笑,只能向他保证,“放心,我知道自己的事,再说,她早有心仪之人了。” PS:呜呜呜,看《路西法效应》看得天昏地暗,居然忘了更新,我错了。这章是补昨天的,今天的更新在下午3点和晚上9点,明天正常718和1918。话说,没人和我一样,同爱这本书吗? 第57章 后怕 就在谢三告诉谢正辉,何欢早有心仪之人时,当事人正坐在何家西跨院的窗户边。她双目无神,脸颊煞白,手脚冰冷,刚刚才吐过一回。 何欢努力告诉自己,她得弄清楚林梦言和黑巾人的关系,不能让二房连累了她的母亲和弟弟;她得知道石头巷的那进宅院到底怎么回事,不能让何家与贼匪扯上关系。可这会儿,她满脑子都是稳婆被黑巾人一刀割喉,倒地不起的画面。她想闭上眼睛休息一会儿,眼前立马会浮现谢三左手臂皮开肉绽,流血不止的伤口。还有死在她面前的两个黑巾人,他们态度绝决,是一早就有必死的决心吧? “小姐?”白芍递上温水。她的额头虽然肿了一个包,但因何欢把她抛在菜堆上,她不止没受伤,也没看到血淋淋的事发现场。 何欢右手接过茶杯,就见杯中的白水漾起点点水花。她急忙用左手握住颤抖的右手,水花消失了,她却看到无色的温水在一刹那幻化成艳丽的腥红,迎面向她扑来。 “嘭。”杯子掉在地上,裂成了碎片,溅起的茶水泼湿了何欢的裙摆,留下一片水渍。 “小姐,您怎么了?”白芍一脸担忧,“不如奴婢去请大夫吧……” “不用了,待会儿你去煮一碗安神茶就是。”何欢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她转头朝外望去,院中空荡荡一片,唯有何靖留在廊下的几盆鲜花正卓然盛放。她问:“我知道,大伯母又‘病’了。但为何不见曹姨娘?” “奴婢去厨房烧水的时候,三少爷说。曹姨娘昨日从沈大爷家回来之后,身体不舒服。一直在自己的屋子。” 何欢闻言,微微皱眉,暗忖:她也跟着装病,难道是因为没了五十两银子? “三少爷。”白芍看到何靖,急忙上前,欲接过他手中的粥碗。 “没事,没事。”何靖连连摇头,小心翼翼端着白粥入屋,放在何欢面前。关切地说:“大姐,你脸色不好,不如用些白粥,再去床上躺一会儿。” “我没事。”荷花勉强笑了笑,见白粥熬得浓稠,又看到何靖的小脸沾着炭灰,似小花猫一般,她拿起帕子替他擦拭,问道:“这粥是你熬的?” 何靖点点头。又摇摇头,低头说:“我只是帮着烧火,其他都是白芍姐姐做的。”他停顿了一下,担忧地说:“我给母亲和曹姨娘都送了一碗。曹姨娘好像身子不舒服。” 何欢给白芍使了一个眼色。待白芍出了屋子,何靖喃喃解释:“大姐,我不是偏心曹姨娘……曹姨娘很少像母亲那般……”想到“子不言父母之过”。他抿嘴,又急急抓住何欢的手腕。哀声恳求:“大姐,我会用功读书。考取功名……” “是不是大伯母又对你说了什么?”何欢蹙眉。 “没有,不是。”何靖低头,“我也希望家里有银子买米买菜,可是我更希望大姐每天都高高兴兴的……” “靖弟,大姐很累,不想猜来猜去,我们是亲姐弟,有什么话应该开诚布公,你说是不是?” “是。”何靖轻咬嘴唇,羞愧低语:“我不该偷听长辈说话,可先前的时候,我很担心大姐,然后曹姨娘回来了,在屋子里与母亲说话……她说,在大户人家做妾,总好过一家人饿肚子……可母亲说,妾室是下人,一辈子都抬不起头……大姐,就算我们都没饭吃,我也不要你一辈子低着头做人……” 何欢欣慰地笑笑,赞许道:“你想得很对,虽说大丈夫能屈能伸,但做人不能没有底线。”她拍了拍何靖的肩膀,郑重承诺:“你放心,大姐绝不会给人做妾的。” “真的?”何靖一脸惊喜,笑容维持不了两秒,又挎着小脸说:“可曹姨娘不是这么说的……” “靖弟,大姐管不了别人怎么说,也不能什么事都向你解释。很多时候,你得自己判断别人的话,什么能信,什么不能信。你已经是大人了,不能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明白吗?” 何靖懵懵懂懂地点头,亮晶晶的眼睛直盯何欢的脸庞。 “怎么这样看着大姐?” “没有。”何靖羞涩地摇头,把粥碗推至何欢面前,“大姐,您快喝粥吧。白芍姐姐说,您正病着,又受了惊吓,喝白粥最好。您喝完粥好好休息,晚上我再去熬。” 何欢端起粥碗,舀一勺放入嘴里。白粥淡而无味,她实在没什么胃口,可看着何靖期盼的眼神,她只能勉强自己咽下去。 何靖见何欢一口接一口喝下白粥,脸上漾起笑容,站在一旁说:“大姐,您就算生病了,也好看,比以前更好看……不是,不是,我不是说大姐以前不好看……”他一脸窘迫。 何欢“扑哧”轻笑。凭心而论,真正的何欢五官精致,比林曦言更加娇俏水灵,可惜,她一向畏畏缩缩,总是低头皱眉,白白糟蹋了她的美貌。俗话说,相由心生,一脸愁苦的女人就算长得再好,也撑不起“美人”二字。 “大姐,母亲说,您变了,不过我喜欢现在的大姐。”何靖重重点头,眼中的忧色已消失殆尽。 何欢放下粥碗,笑道:“我也喜欢靖弟什么都对大姐说。”她替他整了整衣领,复又端起粥碗,心底升起一股暖意,手脚也不像之前那么冰冷。她一边喝粥,一边开玩笑说:“靖弟虽然与大姐长得不像,也不及大姐漂亮,但你浓眉大眼,小小年纪就已十分俊俏,将来一定是美男子……” 何靖的小脸顿时涨得通红,低声嘟囔:“哪有人夸自己漂亮,又说弟弟长得俊俏……再说,我不要做美男子,我是男子汉……” “是,你是男子汉。”何欢莞尔。姐弟俩说着无谓的话,何欢渐渐忘了街上的血腥画面,不知不觉中把一碗白粥喝完了。 不多会儿,白芍折回西跨院,身后跟着一位四十多岁的男子。何欢认得他,他是远近闻名的名医肖大夫,几乎与德高望重的钱大夫齐名,若不是遇上重症,很少能请他出诊。 他不是在沈家医治念曦吗? 想到这,何欢慌忙站起身,迎上前问道:“肖大夫,是不是念曦的病情有变?” 不止是肖大夫,白芍及何靖也愣住了。何欢这才回过神,赶忙解释:“久闻肖大夫医术高明,昨日听沈大爷家的萱草姑娘说,自沈少爷生病,肖大夫一直衣不解带照顾他。” “何大小姐。”肖大夫对着何欢行了一礼,客气地说:“沈大爷说,何小姐是坐着沈家的马车出事的,因此他请在下替何小姐诊脉。不知何小姐是否方便?” 何欢闻言,微微一愣,但马上意识到,这的确是沈经纶的行事作风。一直以来,他宁愿多花些银子,也不愿欠别人人情,或者让自己觉得亏欠了别人。不过,他请肖大夫替她诊脉,似乎有些小题大做了。可转念再想想,或许只是因为肖大夫人在沈家,沈经纶只是顺便请他走一遭。 想到这,何欢放下了心中的疑惑,请肖大夫随她去客厅。 肖大夫替何欢把了脉,又细细问了她日常饮食等等,仔细检查了她的舌苔、耳、鼻,最后开了一剂安神宁气的方子,交代白芍煎煮方法,便收拾药箱准备离开。 何欢在林曦言怀孕之初曾与肖大夫接触过一次,知他与沈经纶一般话少,且不喜议论别的病人,可她实在挂念儿子的病情,即便知道自己很可能听不到答案,但还是问道:“肖大夫,不知念曦少爷的病,什么时候可以痊愈?” 肖大夫看了她一眼,回道:“沈少爷的病需要慢慢调养,若不是沈管家伤势严重,沈大爷请在下尽力救治他,在下正准备随沈少爷出城,去郊外的庄子暂住。” 何欢急道:“慢慢调养是不是就可以痊愈,需要多少时间?” “调养的结果如何,在下不能保证,也不知道需要多少时日。在下只可以说,在下会尽全力医治沈少爷,直至他康复。” 一时间,何欢心中喜忧参半。肖大夫这么说,就代表她的儿子没有性命之忧,沈经纶能请得肖大夫替儿子调养,也算尽心尽力了。 好似为了印证何欢心中所想,肖大夫随即感慨,他早已闲散惯了,如果不是沈经纶亲自相求,他又欠了沈家人情,他不会带着沈念曦去郊外的庄子调养身体。 听他这么说,何欢反倒不知如何接话,只能客气地说了句“劳烦”,又问起沈志华的伤势。肖大夫只说,沈志华受多处刀伤,若今晚不能退烧,恐怕有性命之忧。 何欢唏嘘了一回,命白芍送肖大夫出门。 白芍送肖大夫坐上沈家的马车,直接去了药铺抓药。待她捧着一大摞药材回家,正想告诉何欢,沈经纶早已通知药铺,凡是她家去买药,全部记在沈家账上,就听何欢沉着脸命她跪下。 第58章 不为妾 听到何欢的命令,白芍下意识就跪下了。她双手抱着药包,眼巴巴看着主子,见何欢低头朝自己看过来,她的眼眶立马红了。 何欢对白芍的眼泪无语,她直言:“昨日我让你跟着曹姨娘回家,听她与大伯母说了什么,你是否有话没告诉我?” 白芍怔了一下,涨红了脸,轻轻点头。 “你为什么隐瞒?”何欢质问。 白芍愕然抬头,低声喃喃:“小姐,奴婢不知道应该怎么说……婚姻大事,本该长辈做主……” “还是我替你说吧。你觉得曹姨娘对大伯母说的话很有道理,沈大爷愿意纳我为妾,已经是我走了大运……” “不是的,小姐。”白芍的眼泪顺着眼角滑下,“奴婢不是这个意思。” “你觉得大伯母虽然驳斥了曹姨娘,口口声声妾室不过是下人,但她心底还是愿意的。只要把我‘卖’给沈家,大家都能过上好日子,你也可以随我去沈家,摆脱现在的穷日子,你是不是这样想的?” “不是的。”白芍一径摇头,声音虚弱无力,低垂眼睑不敢与何欢对视,任由眼泪一滴滴落下,呜咽啜泣。 何欢没再继续往下说,直至白芍的哭声渐渐止了,她才缓和了语气说道:“我知道你对我很忠心,你隐瞒这事,是你真行觉得,这事对我而言是好事,喜事。你觉得身为女子,婚事理应由长辈做主……” “小姐,奴婢真的没有私心。一点都没有。”白芍扔下药包,跪着上前。双手抓住何欢的裙摆不放。 “你觉得自己没有私心,但是你艳羡萱草等人。你相信。只要我进了沈家大门,你就能和她们一样,是不是?” 白芍不敢否认,更不敢点头,只是一味流眼泪。 何欢见状,深吸一口气,叹道:“我不是责怪你,想要过上好日子。每个人都希望自己的将来过得更好,这样活着才有期待。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你觉得对我好的事情,是不是我想要的?” “小姐,沈大爷真的很好。” “他好不好与这件事无关。我们现在说的是,你自以为是,一厢情愿认为那是为了我,就刻意对我隐瞒事实。若不是靖弟不小心透露了这件事,你是不是就等着姨奶奶回家,替我做主?”她稍一停顿,加重语气说道:“你是我的丫鬟。凡是为我考量是对的,但不是代替我拿主意!” 白芍不敢应声。昨日曹氏的确说了,等魏氏回家,就让她去找沈经纶。陶氏虽觉得何欢给沈经纶做妾有些丢脸。但最后她也没有反对,甚至提醒曹氏,魏氏一向“心大”。若是得知沈经纶对何欢不错,说不定想要继室之位。 何欢无心与白芍继续纠缠这件事。她清楚明白地说:“从这一刻开始,无论什么事。你都不能向我隐瞒。你不要觉得,打着为我好的名义,就是真的为我好。”她低头看着白芍,用更严肃的口吻说:“另外,不管我对姨奶奶他们怎么说,作为我的贴身丫鬟,最了解我的人,你给我牢牢记住,我不愿意,更加不会与人为妾。不要说是沈经纶,即便是皇帝,太子,我也不会给人做小,你听明白了吗?” 白芍茫然地点头,忽然觉得这一刻的主子很可怕,再也不是从前的她。她重重磕了几个头,嘴里不断认错,直至何欢命她退下,她才捡起药包,跌跌撞撞走了出去。 待到屋中只剩何欢一人,她顿时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只能无力地靠着椅背。 三年多前,若不是林家突然陷入绝境,她不会选择沈经纶。在她的计划中,她会嫁一户殷实本分的人家,可以让她当家做主。她不需要丈夫多么出类拔萃,只需与她一条心,安安稳稳过日子。 当日,她犹豫了一整夜才做出决定。她在做出决定那一刻就知道,她驾驭不了沈经纶,唯有在妥协中最大程度维护自己的利益。她主动提出安排通房,不是因为她贤良淑德,而是不希望良妾进门;她对他的温存讨好,不是因为爱情,而是她想要儿子巩固“沈大奶奶”的地位。 “如果不是因为念曦,现在的我还会一心一意,千方百计嫁他为妻吗?”何欢问着自己,又自嘲地笑了。人生从来没有“如果”,现在的何欢一如三年前的林曦言,她别无选择,只能安慰自己:“至少现在的我知道他是喜欢‘我’的。一辈子很长,嫁给他,虽不能奢望一生一世一双人,但站在他身边,可以看到不同的世界,蓟州以外的世界。” 何欢在自己的房间独坐许久,才等来匆匆前往青松观的张伯。出乎她的意料,张伯未能接回魏氏。她不解地问:“你没有告诉姨奶奶,沈大爷一时半会儿不回青松观吗?” 张伯点头答道:“在下说了,但姨老太太说,此时尚未过沈大奶奶的斋七,就算姨老太太回到家,也见不到沈大爷。既是如此,她还不如继续留在道观。” 听闻这话,何欢诧异得几乎合不拢嘴。很快,她意识到不对劲的地方,问道:“你有没有问张婶,姨奶奶这几天是否见过外人?” “她说没有,但这些天,姨老太太经常喜欢一个人呆着。”张伯陈述张婶的原话。 何欢点点头,只说自己累了,便让张伯退下了。如果她猜得没错,魏氏一定在最近这两天见过三房的人,知道石头巷发生的抢尸事件。 一时间,何欢吃不准魏氏会有何举动,更不知道自己应该从何处切入这件事,才能既不连累自己,又能消无声息摆平整件事。除此之外,黑巾人声称,他们拦截她的马车全因谢三。对此,她持保留态度。 在何欢思量下一步应该如何行动的时候,谢三一个人回到小酒馆。 小酒馆内,长安得悉主子受伤,早就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看到主子上楼,他慌慌张张迎上前,急问:“三爷,您伤到哪了?快让小的瞧瞧。” “瞧什么,你又不是大夫!”谢三语气不善。谢正辉去衙门面见吕县令之后,他又折回失火的小院,仔仔细细检查每一个角落,希望能发现蛛丝马迹。可惜,他能找到的除了灰烬,还是灰烬。随后赶来的林捕头告诉他,若想把整个院子烧得面目全非,令火龙队一时半会儿无法控制火势,至少需要四五桶火油。这就说明,一切都是有计划,有预谋的。 若纵火事件是有预谋的,那么街头这场追杀呢? 长安见主子脸色不好,缩了缩脖子,还是硬着头皮说:“三爷,小的虽不是大夫,但您好歹让小的看一眼……” “看吧,看吧。”谢三伸出右手,撸起左手的衣袖。他的动作牵动了右手的烫伤伤口,疼得他呲牙咧嘴,恨恨道:“我和她真是八字不合。” 长安不敢问“她”是谁,只见主子的左手绑着厚厚的绑带,隐约透出一股草药味,其他什么都看不到,他哭丧着脸哀求:“三爷,不如我们回京吧,大爷早就说,算了……” “我让你在这里守着,看到冯骥阳什么时候回来的吗?”谢三打断了长安。 长安一五一十陈述了自己监视一上午的成果。谢三按他所言粗略地估计,若那场大火果真是冯骥阳放的,他大概只够时间去小院点火,甚至,冯骥阳可能只是负责把他引去事发现场。 一阵短暂的沉默过后,走廊传来脚步声,紧接着谢正辉敲了敲房门,进屋向谢三行礼,从怀中掏出两个精致的白瓷瓶子,说道:“三爷,在下在衙门遇上姑爷派去的管事,送了这两瓶药膏,说是上好的刀伤药和烫伤药膏……” “烫伤药膏?三爷,您烫伤了?烫哪了?”长安顾不得主仆之仪,上上下下打量谢三,恨不得把他的衣服扒光,仔仔细细检查。 谢三只当没听到他的咋咋呼呼,拿起瓶子看了看,点头道:“确实是上好的药膏,光这瓶子就值不少银子,沈大爷果然名不虚传,只喜欢最好的东西。”他打开瓶子闻了闻,伸手递给长安,嘴里吩咐:“能用别浪费,右手。” 长安小心翼翼揭开谢三右手的袖子,倒吸一口凉气。先前大夫替谢三包扎了刀伤的伤口,至于右手的烫伤,只是上了一层药膏,因此长安能够清楚地看到红肿的手臂,一排排密密麻麻的水泡,有几颗已经破了,露出腥红的皮肉。 饶是谢正辉见惯了大场面,看到这样的伤口,也情不自禁对谢三暗生佩服。这些日子,他虽尊称他一声“三爷”,但他们的接触并不多,他一直觉得,即便他的身手不错,为人也算直爽,但终究是娇生惯养的公子哥,任性惯了。 随着膏药的淡淡清香弥散在寂静的空间,谢三询问谢正辉:“沈大爷有没有说,他怎么知道我烫伤了?” 谢正辉如实回答:“听沈家的管事说,他们看到马匹身上有烫伤的痕迹,所以准备了药膏。” “三爷,沈大爷特意送来这么好的药膏,会不会已经猜到了?”长安插嘴。 PS:明天的第一章改在12:18吧,省得两章更新时间太近,这章的订阅数字又打击到我,让我不想开电脑,呜呜呜 第59章 单刀直入 对于长安推测,沈经纶已经猜出谢三的身份,谢三十分坦然,无所谓地说:“我本来就没打算瞒他。他若是直接找上我,我会如实回答的。” 谢正辉听到这话,垂眸想了想,问道:“三爷,接下去怎么办?”他暗示性地朝冯骥阳的住处看了看,又道:“兴许姑爷也觉得,若是您找上他,他也会直言不讳。” 谢三脸色微沉。炙人的静寂中,他只觉得药膏的丝丝凉意透过伤口,沁入心脾,他右手臂的烫伤已不似先前那般火辣辣地疼。 许久,谢三抬头对谢正辉说:“谢捕头,是我为了自己的私心,耽搁了你的差事。无论是否能够寻回小院中的财物,上京之后,你尽管如实禀告上峰。” “三爷言重了。”谢正辉一脸诚惶诚恐,赶忙说:“在下追踪冯骥阳多时,追回财物的同时,追查他的同党也是在下的责任。这一回,是在下疏忽,才令三爷涉险……” “谢捕头,客气的话,咱们都别说了。接下去的事,你觉得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一听这话,长安高兴地说:“三爷,那小的是不是应该收拾东西,咱们准备回京了?” 谢三瞪他一眼,继续对谢正辉说:“谢捕头,我一向有什么,说什么,你是知道的。这一次未能让冯骥阳人赃并获,的确是我因为自己的私事,耽误了你的公事。” 谢正辉环顾四周,确认四下并无旁人,压低声音说:“三爷。今日的事,谁也无法预料。更说不上耽误,只是……”他瞥一眼谢三。用更低地声音说:“三爷,您若是在蓟州出了事,别说是在下,就是姑爷,也得上京请罪。三爷,从今往后,请允许在下派人保护您。这非是在下不信三爷的武功,只不过敌在暗我在明,不知道他们还会使出什么下作手段……”见谢三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的声音渐渐弱了。 此刻,谢三倒不是恼了谢正辉,他不过满心懊恼,又深深自责。是他自恃过高,才会落入他人圈套。仔细想想,就连何欢这种后宅的小女人都能诬陷他,他真的应该好好反省。 谢三想起何欢的这一刻,何欢正身处焦躁忧虑之中。她并没有忘记,谢三要求她查清石头巷那座宅子的真正归属。事到如今,看魏氏的心虚之态,若深入调查,不知道会挖出什么内幕。而拦截马车的五名黑巾人。虽然未有人再次提及他们可能是倭贼,但他们与林梦言一家的关系,也让她深深忧虑。 何欢本打算亲自前往青松观。好好问一问魏氏,可一来一回颇费时间不说。若魏氏摆出长辈的姿态,她压根问不出什么。再说。她反复发烧了两次,今日又受了惊吓,身体也受不了一路的颠簸。不管她是林曦言,还是何欢,都得好好爱惜自己的身体。 入夜,何靖果然又端来了亲手熬煮的白粥。姐弟俩用了晚膳,又说了一会儿闲话,何欢喝了药便歇下了。 一夜无话。第二天一早,何欢并不奇怪早餐桌上不见陶氏,但就连曹氏也不见踪影,她不免诧异,转头朝白芍看去。 白芍急忙回道:“曹姨娘一大早就出门了,说是家里出了这么多事,定是流年不利,所以她让张伯陪着,去庙里烧香祈愿了。” 何欢闻言,只是皱了皱眉头,并没放在心上。一个多时辰后,当张伯告诉她,曹姨娘一下添了十两银子的香油钱,她忍不住问:“曹姨娘求的是什么?” “听曹姨娘对庙祝说的是‘家宅平安’。”张伯一边说,一边替何欢揭开车帘。 何欢在白芍的搀扶下步上马车,心中更是诧异。十两银子几乎是曹氏所有的家当了,她有这么虔诚吗? 在车轮的“咕咕”声中,马车缓缓前行,不过小半个时辰就停在了一条小巷内。待白芍打听到,何柏海并不在不远处的小院内,何欢步下马车,朝着不起眼的木门走去。 明面上,何柏海一共有三个铺子,一个绸缎铺子,一个酒肆是分家时得的,另一个是新开的成衣铺子。眼前的小院,前面是成衣铺子,后面兼做库房与书房。 据说,何柏海经常通宵留在这里。当初,何欢与曹氏去何柏海家讨银子,曹氏兴奋地说,何柏海有了外室,说的就是小院内名唤水汀的女子。 “叩叩。”白芍上前敲门。许久未听到院子内的回应,她复又敲了两下,依旧没人应门。 何欢见状,扬声说:“水汀姑娘在吗?我姓何,是专程来找水汀姑娘的。” 不多会儿,一个四十多岁的婆子“吱呀”一声打开院门,上下打量何欢,并没有请她们入内。 何欢笑了笑,问道:“请问水汀姑娘在吗?” “你有什么事?”婆子不答反问。 看婆子一脸慎戒,何欢的一颗心重重往下沉,面上却不显分毫,只是笑道:“其实也没什么紧要的事,只是想找水汀姑娘讨一杯茶水,再聊一聊石头巷的宅院。” 婆子的眼神闪了闪,说了句:“你等着。”,“嘭”一声关上房门,转身走了。 不多会儿,院门再次打开,婆子请何欢入内。何欢紧跟她的脚步,转头环顾四周。院子很小,很安静,除了她们几个,再没有人影,隐约中可以听到成衣铺传来讨价还价的喧哗声。 婆子领着何欢去了厅堂,尚未踏入门槛,一个约摸花信之年的女子迎上前,对着何欢盈盈一拜,低头道:“妾身见过大小姐,大小姐请上座。” 何欢打量眼前的女子,她梳着妇人的发髻,身形娇小,容貌仅能称之为“尚可”。何欢并不相信何柏海养了外室,但眼前的女人,从打扮到言行,方方面面都是外室的做派。 何欢谢了座,在屋子东边的椅子上坐下。女子并没有陪坐,而是垂首站在何欢下手。沉默中,先前的婆子送上热茶。女子亲手端起茶碗,放在何欢手边的茶几上。 又一阵沉默,何欢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吹着茶叶沫子。 “大小姐。”女子语带哽咽,对着何欢又是一拜,低语:“妾身跟着老爷,从不敢奢望名分,只求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长辈的家务事,做晚辈的不该多嘴。”何欢笑了笑,放下了茶杯。 女子抬起眼睑,不解地看着何欢,低头问:“那……不知大小姐找上妾身,所为何事?” 何欢目光灼灼看着女子,一字一顿说:“我刚刚就已经说过,是为了石头巷的那一进宅院。” “妾身不明白。”女子摇头。 “你不明白就算了。”何欢跟着摇头,喃喃自语:“我只是听说,你现在住的这个小院,和石头巷的那个院子,是同一个中人作保,只不过一个是买,一个是出租,所以我就想过来瞧一瞧,看能不能遇上三叔父。” “不瞒大小姐,老爷已经几天没来了。” “三叔父不在吗?”何欢一脸失落,“三叔父不在家里,不在铺子,也不在这里,会去了哪里呢?难道是去了衙门?” “老爷为什么去衙门?”女人满脸震惊与忧虑。 “咦,你不知道吗?”何欢打量身边的女人。她不得不承认,这位水汀姑娘太会做戏了。她的容貌虽不算出挑,但说话间自有一股风\流孱弱之姿,惹人怜\惜。 见水汀摇头,何欢亦跟着摇头,叹道:“具体的我也不知道,所以才急着找三叔父商议。” 水汀闻言,表情愈加急切,试探着说:“大小姐,若是您有急事,不妨找太太问一问,老爷去了哪里。” “没事,我就在这里等着吧。”何欢再次端起茶杯,轻抿一口,一副若是见不到何柏海,她就不走的架势。 小院外面,张伯一直在小巷中守着,直至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走出木门,他才跳下马车,远远跟着他。 在小巷子一阵七拐八弯,张伯看到那人敲了敲一扇木头。两人在门口一阵嘀嘀咕咕。忽然间,对方将他重重一推,“嘭”一声关上了房门。那人对着紧闭的木门吐了一口唾沫,骂了两句脏话,转身走了。 张伯疾走几步,随手拉住一个路人问:“这位小哥,那进院子的主人家是谁?我觉得他好像我的一个远房亲戚,又怕自己认错人了。” “你说那家啊!”路人一脸羡慕,“你亲戚是不是姓冯?如果是,你可发财了。” “是姓冯,是姓冯。”张伯连连点头,“他是不是发达了?现在做什么买卖?” “听你的口音,不像外地来的啊,怎么连掮客冯都不知道?听说,他有很多门道的,就连宫里的东西都能找到。” “原来这样。”张伯不住点头,眼见远处的身影快消失了,他谢过路人,快步跟了上去。 小巷边上的小酒馆内,长安指着张伯的背影说:“三爷,您看这人,应该是何大小姐的家仆。何大小姐被抓去衙门,就是他去青松观报信的。他鬼鬼祟祟跟着的那个男人,好像认识冯骥阳。” 第60章 切结书 谢三不止一次见过张伯,一眼便认出了他的背影。先前何欢被吕县令押回衙门,张伯去青松观向大韩氏求救,还是他派去的人暗中助张伯一臂之力,他才得以见到大韩氏,也让大韩氏意识到,沈经纶近乎软禁了她和林诺言。 眼见张伯小心翼翼跟着一个中年男人,谢三命人跟上张伯。他要先看一看,何欢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再去找她好好“聊一聊”。 蓟州城的另一边,何欢端坐在椅子上,悠然捧着茶杯,嘴角挂着若有似无的笑。她在等待何柏海。 半个时辰,一个时辰,一个半时辰,何欢一直等到午时,何柏海才姗姗来迟,沉着脸走入厅堂,厉声质问:“欢丫头,你这是什么意思?” “三叔父。”何欢上前行礼。 “银子我已经给你了,你还想怎么样?” “三叔父,侄女只想请教你,石头巷的那进宅院,您打算怎么善后?” “什么宅院,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何柏海哼哼,转身背对何欢,找了一把椅子坐下,挥手命水汀退下。 “我是晚辈,没有立场对三叔父的事询长问短。只不过姨奶奶尚在青松观,大伯母和曹姨娘又病着,靖弟年纪还小,我不得已才厚颜等候三叔父……” 何柏海不耐烦地打断她,说道:“我上次就对你说过,我和你三婶娘不过表面光鲜,前些天给你的银子,是我们好不容易才攒的……” “三叔父。您误会了。”何欢后退几步,拉开两人间的距离。一脸为难地看着他,似有难言之隐。又似正在怜悯他的处境。 何柏海立马起了疑心,上下打量何欢,试探着问:“我听别人说,昨日你在街上受了惊吓,我和你三婶娘今日才得知此事,正准备有空的时候去探望你。” “有劳三叔父、三婶娘费心了,昨日表姐夫已经请肖大夫替我诊治过了,我没事。”何欢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双眸隐含少女特有的柔情蜜意。片刻。她慌忙垂下眼睑,眉宇中带着淡淡的懊恼,仿佛自己不该提及这事。 何柏海从没见过这样的何欢,一颗心不由地往下沉。昨日,事发后不久,街上便有人绘声绘色地描述,何欢坐着沈家的马车遭遇劫匪,沈经纶的心腹管家虽受了重伤,仍旧心心念念营救何欢。有人说。这是沈经纶宅心仁厚,也有人说,何欢与林曦言到底是姨表姐妹,他这是爱屋及乌。 就在何柏海呆愣的瞬间。何欢再次开口,为难地说:“三叔父,侄女特意找来这里。其实有一个不情之请。那个……”她吞吞吐吐,迟疑许久才咬牙道:“侄女希望尽快与三叔父写下切结书。从此三房与大房、二房桥归桥,路归路。再无瓜葛。如果可以,侄女还想请族里的长辈在文书上按个手印,算是做个见证。” 瞬时,何柏海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质问:“你说什么?” “三叔父恕罪,我刚刚就说了,这是不情之请。只要三叔父愿意写下切结书,上次您和三婶娘给我的银子,我愿意双倍奉还,不对,三倍奉还。” “你哪来的银子?”何柏海脱口而出,话音刚落立马就后悔了。何欢在一夜间变得豪气,她一个无知妇孺不仅知道切结书,居然提出请族里的长辈做见证,一定是有人教她的。他眯起眼睛打量何欢,他和魏氏的协议可不是这样的。 “三叔父?” “你怎么过来这里的?”何柏海的心思千回百转。 “我,坐车过来的啊。”何欢装傻。 “你是怎么知道这里的?” 何欢垂眸,轻轻摇头,怯怯地低语:“三叔父,您若是不愿写下切结书,那……那侄女就只能去衙门……” “嘭!”何柏海一掌拍在桌子上,瞬间变脸,冷哼:“怎么,你想告发我?告诉你,如今大家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我若是脱不了身,你们也休想有好日子过!” “老爷息怒。”水汀突然推门而入,一下子跪倒在何柏海脚边,低声说:“依妾身想来,大小姐心急如焚,才会胡言乱语。大小姐与老爷是叔侄,血浓于水……” “水汀姑娘,你的耳力不错,真是辛苦你了。”何欢冷声讥讽,转而对何柏海说:“三叔父,这个世上岂有你独自一人富贵,却要我们与你共患难的道理?” 不待何柏海出声,水汀抢白道:“大小姐,沈大爷请肖大夫替你诊脉,不过是看在沈大奶奶的面子,老爷与您才是一家人。至于沈大爷,妾身听说,为了沈大奶奶,他在三年内都不会续娶。” 一听这话,何柏海幡然醒悟,看何欢的眼神顿时有些不同。 何欢低头朝水汀看去,心中暗恨。差一点,只差一点点她就能套出何柏海的话。这个水汀到底什么来历? 炙人的沉默中,何柏海端起手边的茶杯,又重重撂下,冷声说:“欢丫头,你想与我脱离关系,不是不可以,不过大房、二房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的,你一个晚辈,又是女子,还轮不到你在这里大放厥词。” “三叔父这么说,好像确是侄女逾越了。”何欢轻笑。 何欢的胸有成竹令何柏海心中直犯嘀咕,不由自主朝跪在地上的水汀看去。 何欢见状,心中的疑惑更甚。自从曹氏告诉她,何柏海养了外室,她让曹氏稍稍打听了一下,只知此女名唤水汀,在这个院子住了几年,一向深居简出,其他便无法探知了。在真正的何欢印象中,何柏海在邹氏等人面前一向说一不二,自视甚高。这样的他怎么可能看女人的脸色? 何欢心中的疑惑越多,脸上的笑容越是笃定。她学着沈经纶一贯的淡然冷漠口吻,缓缓陈述:“三叔父问我,为何找来这里,原因很简单,我念着你是父亲的兄弟,不想让您的妻儿担惊受怕。至于我为何知道这里,人在做,天在看,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三叔父拿了永记当铺那么多租金,您不会天真地以为,这事儿只有你一个人知道吧?” 听到何欢说出“永记当铺”四字,何柏海脸色煞白,半响儿才辩白:“我只是把那进院子租给黄掌柜……” “老爷,大小姐不过是女儿家,哪里懂得生意上的事。”水汀再次插嘴。 何欢深深看了她一眼,转念间又想到谢三曾提起过黄掌柜。可是据沈经纶对林曦言说,永记当铺办竞标会的宅院是临时租借的,并非每次都在同一个地方。蓟州城内只有少数人知道竞标会的存在,何柏海压根没资格成为“少数人”。一时间她又糊涂了。 水汀一直低眉顺目跪着。见何欢不说话,她又道:“老爷,时辰不早了,莫要耽搁了大小姐的午膳。”她这是逐客令。 何柏海急忙附和,扬声命下人送何欢离开。何欢心知有水汀在,她定然再套不出任何内情,只能暂时离开。 小院外,张伯已经在车上等着。何欢上前询问:“三叔父赶回来之前,和什么人在一起?”她没有人手监视何柏海,今日只能大张旗鼓地出现,逼着水汀去找何柏海,借此找些蛛丝马迹。 张伯答道:“回大小姐,水汀姑娘派去的人,在一位姓钱的秀才家里找到三老爷。据钱秀才的邻居说,这些天常常看到三老爷。” “姓钱的秀才?”何欢糊涂了。沉吟片刻,她追问:“这位秀才是不是擅长丹青?” “是,小姐怎么知道的?” 何欢没有回答,心中却一片了然,恨不得折回去大骂何柏海。唐安的字画再值钱,他都是反贼。何柏海大费周章请钱秀才仿制,就算证明了他书房那两幅画是赝品又如何?真品仍旧是烫手山芋,分分钟让何家满门获罪。再说,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危险,这么简单的道理难道他不懂? “不对!”何欢轻呼。水汀既然知道去钱秀才家通知何柏海,就表示她清楚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她那么“冰雪聪明”,怎么会没想到何柏海此举根本就是自掘坟墓? 何欢越想越心惊,急道:“快回家……不是,去衙门……也不对!”这一刻,她真的很想立马与何家三房断绝关系。 “大小姐?”张伯莫名。 “让我想一想。”何欢低头。依着她的脾气,索性与何柏海摊牌,把一切说个清楚明白,可沈经纶不止一次说过,她太冲动了。冲动会让人被表象迷惑。 “表象。”何欢喃喃自语,“水汀为什么要害三叔父?唐安的真迹又是哪里来的?” “大小姐,还有一事。那人找去钱秀才之前,先去了一个名唤冯骥阳的掮客家里,两人好像起了争执……” “你是说掮客冯?”何欢的表情更难看了。当她还是林曦言的时候,与冯骥阳接触过。沈经纶的不少字画古玩都是通过他买的。据说,永记当铺每一次的竞标会,冯骥阳一向是最大的卖家。 第61章 合|欢树下 何欢心事重重地坐上马车。白芍见主子心情不佳,坐在车厢的角落大气都不敢喘。何欢看在眼里,心中更添了几分郁气,只能撩起车帘的一角,抬头仰望天空,想象着儿子的小脸。 马车在街上缓缓而行,何欢不经意间看到街边的合|欢树枝头一片嫣红,远远看去,合|欢花似火红的祥云,在碧绿的枝叶间盛放。 “原来不知不觉已经夏初了。”何欢自言自语。合|欢花历来被认为是吉祥之花,素有“萱草解忧,合|欢蠲(音juān,免除)忿”之说,蓟州城内四处栽种着合|欢树。可能是从小见惯了,何欢此时才注意到,阳光下的合|欢花居然如此明媚耀眼。 何欢用手掌撑着下巴,呆呆地看着合|欢树。在真正的何欢记忆中,何柏贤为她取名“欢”字,不止希望她一辈子欢乐无忧,更因她出生时,他与小韩氏正值新婚燕尔,便取了“东风香吐合|欢花,落日乌啼相思树”中的谐音。 可惜,不过短短六七年的时候,新婚时的浓情蜜意便消失殆尽。面对曹氏与何靖,小韩氏觉得自己与丈夫昔日的恩爱似一场笑话。当她咽气的时候,她的心中只余怨恨,嘴里反复念叨:不见合|欢花,空倚相思树。 过去的十年,真正的何欢思念着父亲,却也憎恨着父亲,再加上曹氏、魏氏等人的步步紧逼,她的性格变得愈加阴郁沉默。 何欢暗暗为真正的何欢叹一口气,正欲放下车帘。却在隐约中听到了竹箫的声音。她对那曲子太熟悉了,沈经纶教她吹箫。教的就是这个曲子。她凝神倾听,箫曲虽断断续续。但曲调中的抑扬顿挫分明就是他的习惯,还有音色中的愁思与不舍,让她的心狠狠揪了一下。 “他不可能在这里的。”何欢一边说,一边揭开车帘,就见《翠竹轩》的高墙近在咫尺,青瓦之上,翠绿的竹叶迎风招展,似附和悠远的箫声。 何欢愣愣地看着《翠竹轩》的招牌离自己越来越近。沈经纶很喜欢这里,偶尔带她过来喝茶。可现在这个时候。他们的儿子病着,管家沈志华生死未卜,他怎么可能有闲心来这里喝茶吹箫。 “停车!”何欢大叫,心中五味陈杂。不待车子停稳,她已然跳下马车。 “小姐!”白芍赶忙追上去,“您要去哪里?”她看看门可罗雀的《翠竹轩》,不可思议地问:“小姐,您要去喝茶?这里不是我们能去,听说一杯茶就要好几两银子。” “你去车上等着我。”何欢一把推开白芍。大步朝大门走去。白芍想要追上去,终究还是不敢,只是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 “这位小姐,您走错地方了。”小二在门口挡住何欢的去路。 何欢抬头。越过他的肩膀朝门内看去,除了一块厚重的影壁,她什么都看不到。但竹箫的声音愈加清晰,她几乎可以肯定。吹箫的人就是沈经纶。 “小姐?”小二有礼貌地微笑,却比了一个请何欢离开的手势。 《翠竹轩》的价格贵得离谱。客人一向很少,而这恰恰是沈经纶喜欢这里的原因。再加上环境优雅,服务周到,他也算是常客。 何欢收回目光,不吭不卑地回答:“我是沈大爷的表妹何氏,是特意过来见他的,他在绮怀居吧?” 小二愣了一下。沈经纶的确在绮怀居,不过他并未交代,他约了客人。小二不敢怠慢,却也不敢冒然带何欢入内,只是客气地说:“何小姐,请稍等片刻,待小的禀告沈大爷……” “表姐夫最不喜欢吹箫抚琴的时候被旁人打扰。你带我去见他的小厮文竹。若表姐夫不想见我,他自然会领着我离开,不会让你为难的。” 小二见何欢不止知道文竹,就连沈经纶的习惯也一清二楚,一下子被唬住了。他恭敬地请何欢入内,自己在一旁引路。 一路往绮怀居走去,何欢原本满腔的不满,可是当她转入院门,看到沈经纶背对自己,站在水池边的合|欢树下吹|箫,她情不自禁止住了脚步。 一年前,她与沈经纶新婚之初,她也曾被这样的画面迷住。她犹记得,那时沈家花园的荷花正含苞待放,参天的古树下,他身穿琥珀色的常服,只在腰间系了一块玉佩。饶是如此简单的装束,他却能让身边的绿树鲜花全都黯然失色。 此时此刻,他比一年前消瘦了不少,素色的道袍显得松松垮垮,但就是这样的消瘦,令整个画面平添了几分黯然忧伤。站在合|欢树下的他手持竹箫,似乎正沉浸在音乐中,对周围的一切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微风拂过,毛绒绒的合|欢花悠然飘落,悄无声息地落在水面,荡起阵阵涟漪。 “何小姐?”小二催促。 “嘘!”何欢对他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悠扬的乐曲缠绕在绿树碧水间,引得鸟儿纷纷驻足。曾经,他们在沈家的花园抚琴吹|箫,他的笑容,他的眼神,让她怦然心跳。她应该回去他身边,就算不为儿子,他也是世上唯一能令她脸红痴迷的男人。 “表小姐?”文竹不知从哪里冒出来,诧异地看着何欢。 小二察觉不对劲,急忙解释:“是何小姐说,沈大爷约了她在这里见面……” “我只是说,我是特意来见姐夫的。”何欢收回目光,若无其事地询问文竹:“表姐夫怎么会在这里?沈管家的伤势已经无碍了吗?” 文竹对着小二点点头,待他离开,他才压着声音说:“表小姐,趁着大爷没看到您,小的送您出去吧。” “表姐夫这会儿应该在家陪着念曦才是。”她再次朝沈经纶看去。 文竹上前一步。挡住何欢的视线,不耐烦地回答:“表小姐。昨日的事,大爷虽然觉得很抱歉。但那件事是意外,与大爷没有一点关系。大爷宅心仁厚,才请肖大夫替您诊治,又赔偿了您汤药费。大爷已经仁至义尽,请您不要得寸进尺。”他说得又急又快,伸手指了指院门,示意何欢离开。 何欢假装没看到,说道:“我听到表姐夫的箫声,这才进来瞧瞧……” “表小姐。小的不管您想干什么,总之请您不要打扰大爷,大爷已经奔波了一早上,您能不能让他清净一会儿!” 文竹的话逾矩了,同时也证明他真的急了。何欢看了他一眼,厚着脸皮问:“表姐夫为何奔波?难道又出了什么事?” 文竹见何欢不依不饶,指了指院门,赶着何欢走了几步,这才解释:“小少爷与肖大夫要去庄子上调养身体。大爷一早出城,去庄子上打点安排,直至这会儿,连口水都没喝……” “文竹?”沈经纶的箫声突然止了。 “大爷。”文竹赶忙回头行礼。 何欢站在廊下。远远对着沈经纶福了福,说道:“表姐夫,我听到你的箫声。所以进来看看。” 文竹赶忙接口:“小的正要送表小姐出去。” 沈经纶看了看何欢,平静地陈述:“肖大夫说。何小姐的身体已经无碍。”他的语气是一贯的淡漠与疏离。未待何欢回应,他吩咐文竹:“时辰不早了。走吧。”他转身,朝着回廊另一边的小木桥走去。 何欢一时情急,脱口而出:“表姐夫,谢三为何来到蓟州,为何潜入表姐夫家,您是已经知道原因,还是决定放任不管?” 沈经纶止住脚步,朝着四周看了看,不悦地说:“何小姐,这里是《翠竹轩》,请你谨言慎行。” “你就算不为自己,也该为念曦的安危考虑。” “有劳何小姐费心了。”沈经纶的声音低沉了几分,又抬高音量吩咐文竹:“你先送何小姐离开,我在屋子里等你。” “等一下!”何欢上前一步,倚着回廊的栏杆大声说:“如果我说,最近发生的事很可能与表姐夫买的字画有关呢?” 沈经纶没有回应这话,只是向着何欢站立的方向走了几步,对文竹使了一个眼色。文竹会意,沿着回廊转了一圈,随即守在了院子门口。 隔着潺潺的流水,沈经纶打量何欢,面无表情地说:“何小姐,我早就说过,沈家的事不牢你费心。另外,若是你没有听到传言,我可以亲口告诉你,三年内我不会娶妻,这样够清楚明白了吗?”最后这句反问,无形中带着薄薄的愠怒意味,不再是一贯的淡漠。 何欢低头掩饰情绪,忽然间鼻头酸涩。先前离得远,她没有发现,这会儿才清清楚楚看到,他手中拿着的竹箫是她的陪嫁之物,是她的父亲在临上船之前送她的最后一件礼物。 何欢抬头看他。她很想问一问他,既然他到哪儿都带着“她”的遗物,为何她仅仅变成了何欢的模样,他就认不出她了?他认定是紫兰透露了他们夫妻相处时的私|密之事,难道他觉得她是多话的人吗? 眼见沈经纶转身欲走,她扬声问:“你说三年内不续娶,是因为表姐吗?” PS:追的好几部美剧被砍,心情极差,今天很可能只有一更。 好吧,实情是,又有基友说,这几章情节慢了,再加上下周强推,所以我想调整一下剧情。若今天单更,明天肯定三更,不止是明天,后天,大后天,大大后天都是三更哦。 另外,我是玻璃心作者君,最喜欢看到评论区热热闹闹的,我也喜欢和人勾搭,请尽量勾搭我。我高兴了,写得快,更新也就多哦! 第62章 表白 沈经纶仿佛压根没听到何欢的问话,他背对何欢,径直朝小木桥走去。 何欢心情激荡,沿着回廊疾步而行。在绣花鞋踏过木地板的“咚咚”声中,她在小木桥的桥头堵住了沈经纶。 沈经纶无言地看她,漂亮的凤眼又黑又亮。 何欢微微喘息,小心肝“嘭嘭”直跳。她自认了解沈经纶,可此时此刻,她分辨不出他的真实情绪。她想说些什么,只觉得口干舌燥。 时间在静默中一点一滴流逝,中午的阳光透过合|欢树的枝叶,在他们身上打下斑驳的光影。何欢低头不敢看他,却又不甘心任他离开。 “你……我……”何欢手心冒汗,“那个,沈管家的伤……他好些了吗?”问完这话,她许久没听到沈经纶的回答,只能低声解释:“那些黑巾人,怎么说都是冲着我去的……” “何小姐,你没听明白我刚才的话吗?”沈经纶不耐烦地反问,郑重地重申:“我再说一次,三年之内我不会娶妻。” 何欢下意识抬头,只见近在咫尺的他正低头凝视她。与林曦言而言,他这样的神情,她似曾相识。她慌慌张张后退一步,小脸涨得通红,情不自禁想到了那一天。 沈经纶从来都是君子,人前人后都恪守礼仪,可是那一天,就在绮怀居,在他刚刚站立的大树下,他也是这样凝视她,然后他不期然地深深吻住她,在炫目的阳光下。 我一定是看错了! 何欢抬头。就见沈经纶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眼中一片清明。 果然是我看错了。 何欢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想了想,又忍不住问:“为什么是三年?因为我和林二小姐的年纪。我们都等不了三年?” “你太高估自己了。”沈经纶的声音带着淡淡的嘲讽。 “为什么是三年?先前你说,纳我为妾,也是三年。”何欢追问。 沈经纶看一眼正朝他们走来的文竹。文竹收到暗示,转身离开。 何欢看了看文竹的背影,复又抬头朝沈经纶看去,说道:“表姐夫,你总是要娶妻的。或许你可以没有妻子,但沈家不能没有宗妇。” “将来,或许我不得不娶妻。但是在我心中,唯有曦言才是我的妻子,是我唯一爱过的女人。” 沈经纶话音未落,何欢只觉得脑子“嗡嗡”直响。她居然用何欢的身份,听到了他对林曦言的表白。一夕间,眼泪涌上她的眼眶,迷离的泪光中,他是那么熟悉,又是那么陌生。“你为什么不相信我就是……” “你不是她。对她来说,宁愿流血,也不愿流眼泪。”沈经纶转过身,抬头望着火红的合|欢花。“不要再说什么,你就是曦言,没有人能够取代她。即便你们是表姐妹。即便你们是双生子,你也不是她。我心悦她,从来不是因为她的容貌。” 沈经纶的声音是那么轻。那么淡,却又是那么深情。何欢的心犹如落花纷飞的池水,满是交错纠结的波痕。她很想大叫:既然不是因为容貌,为什么你会认不出我? 可惜,理智告诉她,她若是这么做,只会惹他反感。 何欢伸手擦去眼角的泪花,可感动的泪水复又涌入眼眶。她再次伸手拭去眼泪,仰头看着他的侧脸。现实不容她期盼才子佳人式的爱情,但她终究是女人,眼前的男人是她的丈夫,他们两情相悦,他爱她至深。 “你从什么时候喜欢表姐的?”她呆呆地看着他的侧颜。他的五官愈加棱角分明,不足一个月的时间,他瘦了很多。 沈经纶没有回头,只是摇头道:“有意义吗?” “我想知道自己输在哪里,输在什么时候。” 沈经纶轻笑。何欢看得分明,他真的笑了,由心而发的笑容,并不是礼貌,更不是敷衍。他想到林曦言了吗? “你没有输,输的是我。”沈经纶右手握拳,轻轻打在廊柱上。他的动作并不重,但何欢清楚地看到,他的指关节泛白,他在极力压抑情绪。 “我不懂。”何欢失神地上前一步。 沈经纶后退一步,拉开两人的距离。沉默片刻,他冷声说:“我没有义务向你解释。” “你不是想让我死心吗?” “你不死心,又能如何?”沈经纶摇头,“此刻你能站在这里,不是因为你是何小姐。我与你说这么多话,仅仅因为你是曦言的表妹,仅此而已。” 何欢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她只是一味注视他,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想怎么样,她脱口而出:“表姐根本不是你想象中那样……” “那又如何?”沈经纶嗤笑。 “你不知道她背着你做了多少事。” “你怎么能肯定,我一定不知情呢?”沈经纶目视前方,神情似陷入了只属于他和林曦言的回忆。 “她善妒,她工于心计,自从你们第一次相遇,一切都是她设计好的!” 沈经纶笑了,轻言:“如果没有我的配合,她根本不可能做到。”这一次,他的笑容同样讥讽,没有不屑,更没有冷漠无情。他的眼中只有满腔的柔情,仿佛何欢的疾言厉色反而令他陷入了玫瑰色的回忆。 何欢看着沈经纶,胸口似堵了一团棉花。他深爱林曦言,她就是林曦言,可是她难受,她嫉妒曾经的自己。在他心中,林曦言死了,她如何从一个死人手中,从自己手中抢回丈夫的心?这一切是老天在和她开玩笑吗? 初夏的微风夹杂着合|欢花独有的香气拂过两人的脸颊。沈经纶就那样站着,似雕像一般,他的目光平视远方,却又像什么都看不到,又或者,他看到了记忆中的林曦言。 何欢的心很乱,她无法思考,更迈不开脚步。她在死后才知道,他比她更爱她;她在今日才得知,他早就洞悉了一切,他一直包容着她,配合着她。 不知过了多久,好似沈经纶觉得何欢还不够伤心,他一字一句说:“早在她决意嫁我之前,我就决定娶她,我没有上林家提亲,因为我和永安侯有十年之约……” “什么十年之约?” 沈经纶没有回答,继续陈述:“我们的话既然已经说到这份上,我不妨告诉你,在曦言心底,她与你一直有姐妹之情,所以不要逼我像对付林二小姐那样对付你。” 何欢彻底懵了,只能眼睁睁看着沈经纶的背影离自己越来越远。她跌坐在栏杆上,回忆着沈经纶说过的每一个字。 在林曦言的心底,何欢和林梦言的确是不同的。他竟然这么了解她! 何欢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到马车上的,她只知道自己满脑子都是沈经纶。 “小姐?”白芍怯怯地唤了一声。 “什么事?”何欢似幽魂一般,无意识回了一句。 “小姐,张伯问,我们要不要去衙门?” “衙门?”何欢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原本打算,若是从何柏海处探听到消息,便借故去衙门见谢三。不管怎么样,他三番两次救她,她却连累他受伤,甚至曾蓄意陷害他。除了一声“谢谢”,她还欠他一句道歉。 “小姐,您怎么了?是不是沈大爷……” “不是。”何欢焦躁地打断白芍,扬声吩咐:“张伯,先回家吧。”她挑开车帘,怔怔地望着窗外。 这一刻,她更加坚定了再嫁沈经纶的决心。这份决心不光是因为他们的儿子,更是因为他,因为他对林曦言的爱与包容。 白芍小心翼翼看了看何欢,顺着她的目光朝车厢外望去。“小姐!”她指着街道上与他们背道而驰的马车惊呼,见何欢置若罔闻,只能讪讪地闭上嘴巴。 林家的马车上,林梦言同样没有注意到与她擦肩而过的何欢。她刚刚得到消息,沈经纶去了《翠竹轩》,这会儿她正赶着去和他“邂逅”。 《翠竹轩》二楼的雅室内,沈经纶站在窗边,目送何家的马车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他正欲转身离开,却见林梦言正步下马车。他摇头,低声吩咐了文竹几句。文竹笑着点头,快步跑了出去。 不多会儿,正当林梦言暗自盘算,如何不着痕迹地询问小二,沈经纶身在何处,再“凑巧”出现在他面前,却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一晃而过。她心中暗喜,指着文竹消失的方向问:“小二,那边是什么地方?” 小二看了看,如实回答:“回林二小姐,那边是添香阁。” “那我就去添香阁吧。” 小二愕然,急忙解释:“林二小姐,添香阁除了喝茶……” 小二尚未说完,掌柜的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对着林梦言行了一礼,笑道:“林二小姐想去添香阁,当然可以。”他转过头,绷着脸命令小二:“还不快给林二小姐带路!” 林梦言满意地点点头,随手扔了一块碎银子给掌柜的。掌柜的恭顺地接过银子,笑着道谢,眼中掠过一丝怜悯。 小半个时辰后,当林梦言再见掌柜的,他的脸上再无谄媚讨好的笑容。一个时辰后,林梦言被吴氏接回家,跪在了林家祠堂。 第63章 各自为政 林家祠堂内,林谷青低头盯着女儿,脸色铁青,指着她的鼻子颤声大骂:“你是想活活气死我吗?” 吴氏站在一旁,怎么想怎么不对劲。林家在蓟州也算有头有脸,即便女儿带的银子不够,《翠竹轩》的老板大可以找他们要钱,怎么会大张旗鼓指责她的女儿吃霸王餐,闹得人尽皆知?她急忙劝说:“老爷息怒,这事恐有内情。” “我还没说你,不是让你看着她吗?你怎么又放她出门?”林谷青喝问。 吴氏见女儿没有一丝悔过之意,再想到她又一次瞒着自己偷偷出门,愤怒的火苗瞬时窜升,怒道:“我不是让你在家闭门思过吗?你怎么想到去《翠竹轩》听曲的?你这是像谁学的?”她的后半句颇有指桑骂槐的意味。 “你去添香阁听曲了?”一听这话,林谷青恨不得一巴掌呼过去,直接拍死林梦言,“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吴氏怔了一下,急问:“《翠竹轩》不是正经的茶楼吗?” 林谷青一时不知道如何解释。《翠竹轩》是正经的茶楼,添香阁确实只能单纯听曲儿,但那里唱的都是艳曲儿。男人偶尔去听,那是风流,是风雅,可女人去听,还是未出阁的姑娘,这事若是传出去,她这辈子都休想嫁人了。 “你到底跑去干什么!”林谷青再次喝问。 林梦言依旧垂眸不语。她明明看到文竹了,为什么一转身,他就不见了?还有她不小心听到的那些话又是什么意思?父亲明明说。以他们和沈家的关系,她定然是“沈大奶奶”。为什么旁人又说,沈经纶压根不想和他们结亲。才说出“三年内不娶妻”这样的搪塞之词? 林谷青再生气,林梦言终究是他的长女,他还指望她嫁入沈家,维系林沈两家的关系。他瞪一眼母女二人,拂袖而去。 吴氏低头看一眼女儿,转身追出门外。见丈夫吆喝人备马,想来他是去《翠竹轩》善后,以免传出不堪的闲话,影响女儿的名声。她沉吟片刻。对着跪在院子里的梅清喝问:“又是你,撺掇小姐出门,你该当何罪!” “太太明鉴!”梅清重重磕头,嘴里辩解:“奴婢劝过小姐,可是小姐一心想找沈大爷解释上次的事……” “胡说八道!沈大爷怎么会去《翠竹轩》,小姐又怎么会知道?一定是你这个丫头贪玩,撺掇着梦言出门!” “太太,不是的,小姐和奴婢都听到了。有人亲口说,她看到沈大爷去了《翠竹轩》……” “是谁说的?” 梅清一下愣住了。她和林梦言听到两个婆子绘声绘色地议论,沈经纶面上对林曦言深情,实则一转身就去寻欢作乐了。当时她只顾着劝拦主子。却忘了辨认说话的人是谁。 “太太恕罪!”梅清再次对着吴氏磕头,连声说,若是再让她听到两个婆子的声音。她一定能指认她们。 吴氏点头,命人把林家所有的婆子集中到院中。关上院门,让梅清一一辨认她们的声音。 就在林家大张旗鼓寻找罪魁祸首之际。长安拿着两张银票交给两名四五十岁的妇人,又再三叮嘱她们忘了今天的事,这才折回不远处的茶楼。 茶楼的雅间内,谢三远远看着沈家的大门,若有所思。 “三爷,已经办妥了。”长安站在谢三身边,小心翼翼看他一眼,低声说:“爷,您经常说,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今日的事……林二小姐怎么说都是未出阁的姑娘……” “我做了什么吗?”谢三反问,手指轻轻摩挲桌上的茶杯,“我只不过向林二小姐透露了一个事实,真正下狠手的是他。” 长安心知,主子口中的“他”是指沈经纶。先前他一直觉得,沈经纶是宅心仁厚的正人君子,是主子对他有偏见,可今日看他对付林梦言的手段,着实让人唏嘘。虽说林梦言这是咎由自取,可明明是他设计林梦言去了添香阁,他却能撇得一干二净。外人甚至不知道,他曾出现在《翠竹轩》。 “三爷,沈大爷这是干什么?就算他不愿意娶林二小姐,也不用做得这么绝吧?” “我哪里知道。”谢三哼哼一声,凝神注视杯子中的茶叶沫子,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何欢失魂落魄地走出《翠竹轩》。 这些日子,他一直注意着沈经纶的动向,所以他在第一时间就知道,沈经纶去了《翠竹轩》。本来,他想用林梦言探一探沈经纶所谓“三年内不娶妻”是什么意思,结果何欢先一步出现。这会儿,他忍不住怀疑,沈经纶根本就是在《翠竹轩》等着何欢。可惜,他不知道沈经纶在绮怀居说了什么,能让何欢这种凶悍又不讲道理的女人哭得眼睛红肿。 “三爷。”长安轻唤一声,低声回禀:“趁着沈大爷不在家,谢捕头探望过沈管家,他的确伤势严重,不可能是装的。” 谢三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他从未怀疑沈志华伤重是假,就像他已然确信,沈家的确有一个病童,但那个孩子并非沈念曦。只是他思来想去都不明白,沈经纶目的何在。 “蹭,蹭,蹭。”随着一阵脚步声,林捕头大步走入房间。这几天,他忙得焦头烂额。一边是吕县令,一边又是谢正辉及谢三,还要顾及沈经纶。 “三爷。”林捕头对着谢三行礼,“在下已经查过,姓钱的秀才世代居于蓟州,一直靠卖画为生,除了这几天他并未上街摆摊,其他并没什么特别。至于何柏海成衣铺子后面的那进宅子,谣传是他养的外室,平日里存放些货物。”他悄然抬眼看了看谢三,恭立在一旁。 “林捕头,以你的经验,何柏海在这时候找上钱秀才,为了什么?” “这个……不好说,或许是为了画画,但钱秀才的画,最多也就值一辆银子,何三老爷应该看不上眼。”林捕头一边说,一边沉吟,片刻又道,“三爷,在下是粗人,喜欢直来直去,不如让在下直接去问钱秀才,谅他也不敢不说实话。” “等我见过何大小姐再说吧。” “三爷,您还要去找何大小姐吗?”长安吓了一跳。他对何欢的印象本来就不好,这会儿一想到主子的两只手臂都因她伤了,对她的观感就更差了。 谢三随意点头,又对林捕头说:“林捕头,我年纪轻,经验浅,上次欺瞒你,实属迫不得已。” “三爷快别这么说。”林捕头一脸惶恐。就连吕县令都看得出,谢正辉虽一口一句“小三”,但对谢三的态度却甚为恭敬,恐怕他压根就不是什么捕快,他岂有看不出的道理,哪里敢托大。 谢三客气地请林捕头坐下,又命长安去门口守着,这才问道:“林捕头,以你当差几十年的经验,这前前后后发生的事,哪一桩最可疑?” “三爷,在下不明白您的意思?” “我也不知道应该怎么说。”谢三摸了摸下巴,一下牵动了手臂的伤口,痛得他嘴角直抽抽。 林捕头看着,不禁莞尔。如果他的儿女还活着,差不多也是这个年纪。想到这,他的眼神瞬间黯淡了,他低垂眼睑,客气地请谢三说得具体些。 谢三与林捕头说话的当口,沈经纶得知沈志华醒了,亲自去了他的房间探望。 沈志华看到他,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沈经纶急忙把他按回床上,劝道:“你伤得这么重,不用在乎这些虚礼。” 沈志华咳嗽两声,虚弱地说:“大爷,您见到谢正辉了吗?他没有说,谢三是谁?” “他只说是他的手下,因为他也受了伤,等他伤愈再登门向我道歉。”说话间,沈经纶轻蹙眉头,转念间又安慰沈志华,“你不用挂心这些事,好好养伤吧。” 沈志华闻言,眼眶微红,懊恼地说:“大爷,全是在下处事不周,才会惹出这么多事……” “也不能全怪你。”沈经纶笑着摇头,“总之,不管什么事,都等你伤愈之后再说。另外,过去的事你也不用太放在心上,毕竟没人能预测第二天会发生什么。” “大爷,谢三的身手着实不错……” “我知道。”沈经纶笑了笑,拍了拍沈志华的手背,“你好好休息,我让丫鬟进屋伺候你。”他转身往外走。 沈志华看着他孤寂的背影,沉吟片刻,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哑声说:“三爷,在下说句僭越的话,您并不欠永安侯府什么,更不亏欠谢大小姐。相反的……” “好好的,说这个干什么。”沈经纶的脊背僵住了。他打断了沈志华,声音未变,神色却在顷刻间变得冷峻凝重。短暂的沉默中,他眯起眼睛,透过窗户朝京城方向看去。 沈志华虚弱地躺在床上,侧头看着主子的背影。一阵剧烈地咳嗽过后,他断断续续说:“他自称谢三,不管是不是永安侯府的人,肯定与十年前的事有关……” 沈经纶没有回应这句话,径直走了出去。不多会儿,文竹向他汇报,林谷青求见。 PS:每到五月,作者君偶尔会暴躁,因为又到美剧砍剧死主角的时候。今年作者君特倒霉,跟的几部新剧《机器之心》《信徒》《智能缉凶》神马都被砍了,呜呜呜,BLX的作者君求搭理,求抚摸,求安慰。今天有三更的。 第64章 失踪 林谷青因林梦言在《翠竹轩》听艳曲却掏不出银子一事,想找沈经纶帮忙,结果沈经纶推得一干二净不说,又明确表示与《翠竹轩》的老板不熟。林谷青无可奈何,回到家自然没有好脸色,偏偏吴氏把林家所有的下人都叫到跟前,梅清也无法指认,到底是谁议论沈经纶去《翠竹轩》的事。夫妻俩心情都不好,在房里拌了两句嘴,自然就更没好话了。 两人的言辞间,林谷青埋怨吴氏,没有好好管教女儿;吴氏则冷言冷语地暗示,若是丈夫有能耐,女儿就不会因为忧心自己的婚事,做出不理智的事。 林梦言虽不是家中独女,但她刚出生时,有道士断言,她命中带旺,能保父母一生富贵,因此她自小在家中极为受宠,这才养成了骄纵的性子。 这会儿,夫妻俩虽然都知道错在女儿,但谁也没想让林梦言跪上一整夜,可林谷青听到妻子指责他无能,气呼呼地说了句,要让林梦言好好长长教训,没有他的命令,不许她离开祠堂,转身便去了小妾房里。 吴氏又气又恼又担心,在房里坐了大半宿儿,才想起女儿还在祠堂。待她拿了糕点茶水推开祠堂的大门,哪里还有林梦言的影子。她慌忙去问梅清,却见梅清因为被她打了几板子,正躺在床上烧得迷迷糊糊。 在她的一再逼问下,守后门的婆子才结结巴巴说,傍晚时分,林梦言独自离府。威胁她说,若是她敢说出去。就把她的舌头割了。当时,她声称半个时辰就回来。 林谷青和吴氏一听。顾不得怄气,慌忙去了沈家,却从门房口中得知,他们压根没见过林梦言。 在吴氏心中,女儿虽然任性,野性难驯,但从未做过出格的事,若不是林谷青没能耐,又给了女儿希望。女儿不会入了沈经纶的魔障,缠着他不放。林谷青自是觉得,是吴氏没有尽到母亲的责任,才会闹出离家出走的事。两人一边埋怨对方,一边寻找女儿,又不敢声张,折腾了一整夜一点眉目都没有。 何欢自然不知道林梦言失踪的事。若不是在《翠竹轩》偶遇沈经纶,她本打算去衙门谢过谢三,就去林家套林梦言的话。确认她是否与黑巾人有关。 自从听到沈经纶的表白,何欢的心犹如一团乱麻,在床上辗转反侧一晚上,满脑子都是沈经纶的一言一行。一回眸,一叹息。 第二天一早,何欢眼见自己神情憔悴。脸色苍白,眼下都是青影。她只能用冷水敷了脸,又细细化了妆。才带着白芍出门。 白芍虽不喜欢去衙门,但主子说,她们必须向谢三致谢,这是做人的道理,她不敢反驳,只是在马车上断断续续说,陶氏和曹氏全都身体不舒服,是不是家里流年不利,应该全家去庙里拜拜云云。 何欢面无表情地听着,凝神望着车厢外熙熙攘攘的人群,陷入沉思。 谢三在酒楼等了一早上,发现何家的马车终于出现了,急忙吩咐长安:“去把何小姐请上来。” 长安应声而去,才走到楼下,立马招呼谢正辉留下的捕快,把何家的马车团团围住。 张伯一见这架势,吓得脸色发白。何欢虽不认识长安,但见街上人头攒动,倒没有那么害怕,只问他们有什么事。 长安故意仰着下巴高声嚷嚷:“我家主子想请小娘子上楼喝杯水酒。”他特意称呼何欢“小娘子”,说话神情活脱脱就是纨绔少爷的狗腿子,正准备当街强抢民女,任主子调|戏。 谢三在楼上看着,只觉得好笑。他正想出声解围,转念间又想看看何欢会如何应对,遂只是低头注视马车。 何欢环顾四周,对着长安说:“这位小哥,不知道是吕大人还是谢捕头找小女子问话?可否让我带着丫鬟同行?” 长安失望地缩了缩脖子。这两天,主子每次换药都疼得表情扭曲,也亏得主子长年练武,身体底子好,才经受得住。这会儿他不过想吓一吓何欢,没料到居然被她一眼看穿了。他讪讪地答了一句,比了一个“请”的手势。 何欢吩咐张伯在路口等着,自己则带着白芍上楼。待长安推开|房门,她就见谢三穿着藏青色的棉布短褐,裤脚扎在布靴内,端坐在桌前,右手捏着白瓷小杯盏,一口一口饮着杯中的液体。他的农民打扮与雅间的黑漆雕花家具,香炉中的袅袅青烟格格不入,整个画面透着诡异的违和感。可他从容不迫的态度,又让人觉得一切本该如此。 “谢捕头。”何欢上前向谢三行礼。 谢三放下杯子,上下打量何欢。那天早上,他与贼匪对阵,她冒然冲上前,害他白白挨了一刀,当时他生气地骂她“滚远点”,可回过头想想,在那样危急凶险的时刻,她没有扔下他逃命,反而想与他一起抗敌,这份勇气,至少证明她是讲义气的。 “谢捕头,这次我们是专程来向你道谢的。”何欢再次开口。 “专程?”谢三轻笑,朝着沈家的方向看了看。从窗口向外望去,远远能看到沈家大门。 何欢没有多想,如实说:“我以为谢捕头住在衙门,所以想去衙门向你道谢。” 见何欢一本正经,谢三顿时觉得有些没意思,挥手道:“算了。”他冲长安使了一个眼色。 长安会意,示意白芍随她去外面侯着。白芍怯怯地唤了一声“小姐”,眼巴巴看着何欢,就差没有抓着她的衣襟不放。 谢三嗤笑,讥讽道:“光天化日的,难道还怕我吃了她不成?再说,外面人来人往,何大小姐一声非礼,害怕的人应该是我吧?” 何欢抿嘴看他,只见谢三的脸上挂着若有似无的笑,一双漂亮的凤眼在小麦色的肌肤反衬下,更显得乌黑明亮。他脸颊上的伤口已经结痂收口,疤痕反倒比先前更明显,配合着他似笑非笑的表情,再加上俊美的五官,朴素的衣着,整个人说不出的怪异。何欢“扑哧”轻笑。 “你笑什么!”谢三顿时有些恼了,下意识摸了摸脸颊的伤口。他的动作太急,牵动了手上的伤口,只觉得一阵锥心的痛。他不愿在何欢面前表现出来,只能硬生生忍下。 何欢赶忙收了笑意,对着白芍说:“你向谢捕头倒个谢,然后去外面等着。” 白芍双手绞着手帕,不敢上前。自从第一晚的郊外初见,她就把谢三归类为“抢钱的恶霸”,她的的确确怕他。看到何欢一脸认真,她硬着头皮上前,还未说话,“噗通”一声就跪下了。 谢三始料未及,猛地弹开身体,避开她的动作,左手的刀伤,右手的烫伤一齐向他刷存在感。他咬牙对着何欢说:“何大小姐,我可受不起这么大的礼!” “谢大爷,不对,谢三爷!”白芍跪着转向谢三,也不管他的反应,重重磕了一个头,颤声说:“奴婢代替我家小姐,不是,奴婢和小姐,多谢您的救命之恩。”说罢,她又磕了一个头,跪趴在地上不敢动。 谢三没再闪避白芍的动作,只是抬头审视何欢,眼神仿佛在说,你这是什么意思? 事实上,何欢也没料到白芍会行此大礼。她尴尬地笑了笑,弯腰扶起白芍,吩咐她在屋外等候。 待长安顺手关上房门,她对着已然坐回桌前的谢三说;“谢捕头,您一定有话对我说。刚才,我坚持带着白芍一起进屋,只是觉得我们都应该亲口向您说一声‘谢谢’。另外,我必须向您道歉。”说罢,她弯腰向他行礼。 谢三侧过身,只受了她半礼,眯起眼睛打量她。 他看得出,她很憔悴,但她很用心地化了妆,整个人看起来还算精神。她的衣裳只有四五成新,头上的铜簪子亦显陈旧之色,但她的衣裳很干净,头发也梳得端庄得体,看起来就像是落魄的大家闺秀。 昨日他才见她哭得眼睛红肿,可这会儿,她的眉宇中并无半点凄苦哀愁之色。以他的标准,她的姿色仅仅称得上“尚可”,但她笑起来还算不错,虽不能谓之“回眸一笑百媚生”,但看着十分明亮生动,就像初升的太阳。 谢三察觉自己的失态,慌忙别开视线,轻咳一声说道:“何大小姐,您的道谢我收下了,道歉就不必了……” “谢捕头,我说的是真心话,先前是我误会了您。” “误会?”谢三轻笑,再次打量何欢。片刻,他大手一挥,道一声:“算了。”顷刻间,他只觉伤口又是一阵疼痛。他忍着痛说:“其实你不需要太感激我的。实话告诉你,我这人,没什么爱好,就喜欢多管闲事,救人于水火。那天早上,不要说马车上是两个活生生的人,就算是阿猫阿狗,我也会救的。所以严格说来,我救的并不是你,你完全不必惦记着我。” 谢三把“惦记”二字说得意味深长,表情仿佛在说:我好怕你哪天心血来潮,又会恩将仇报,再次陷害我,到时也不知道我能不能顺利脱身。 PS:第三更,求个票票,明天会继续三更哦! 推荐总小悟的《侯门福妻》(书号:3112859),简介:她从未想过自己耗尽了一生只对两个人好,却落得最终被二人一同背叛的下场。眼一闭,本以为会魂归黄泉,却不想已是重活一世…… 第65章 一笑泯恩仇 在谢三奋不顾身营救自己那刻,何欢知道,她欠他一句“对不起”和一声“谢谢”。她真心向他道歉并道谢,他若直言,他无法接受,她可以理解,毕竟是她差点陷他入狱,但他说什么“阿猫阿狗”,又说她“惦记”着他,为免让人恼火。 “谢捕头。”何欢对着谢三行礼,认真地说:“蓟州城外,你救了我的性命,我却因为慌不择路,踢了你一脚,我应该向你道歉,对不起!”她再次行礼。 谢三愣在了原地。她又在打什么主意?他打量她。 “在表姐夫家,我不该什么都不问,故意设计你被沈管家发现,对不起。”何欢又一次弯腰行礼。 谢三黝黑的目光直视何欢,薄薄的嘴唇几乎抿成一直线。她低着头,他看不到她的表情。忽然间,他很想抬起她的下巴,看清楚她。 “在我家那次,我更加不应该故意引来林捕头,诬陷你敲诈勒索……” “其实也不完全是诬陷。”谢三的表情略带尴尬。 何欢仿佛压根没听到他的话,对着他盈盈一拜,又道了一声“对不起”,接着陈述:“即便先前发生了那么多事,前天,你依旧冒着生命危险营救我们主仆,我必须郑重地向您说一声‘谢谢’。” 眼见何欢又要弯腰行礼,谢三大喝一声:“行了”,伸手拿起桌上的酒壶,“嘭”一声撂在何欢面前,说道:“既然你这么诚心。那就自罚三杯吧!” 何欢不明白,她很诚心地道歉。谢三为何生气。她看了看酒壶,又瞧一眼桌上仅有的一只杯子。 谢三拿起杯子。随手一扬,杯中的液体“噗”一声洒在了地板上。他把杯子放在酒壶边,说道:“如果你觉得有需要,可以让小二添一只杯子。”何欢低着头,再加上他比何欢整整高出一个头,他几乎正俯视她。 何欢上前两步,伸手去拿杯子。她的指尖刚刚触及略带凉意的杯壁,就见一只厚实的大手压住了杯口。她抬头看他,他的表情晦涩不明。 “谢捕头。我很诚心地向你道歉。” “我上次就说了,只要你查明石头巷那进宅子的内情,咱们之间的事,一笔勾销。” “你需不需要我的道歉,与我道不道歉是两回事。”何欢没有松开杯子,谢三也没有缩手。两人的手指并没有接触,但何欢能够清楚地感觉到,他手掌的温度正慢慢渗透她的肌肤。她本能的想要后退,却又觉得不该在这时退缩。她一字一句说:“谢捕头。我愿意自罚三杯。” “这是北方的烈酒,就算你酒量不错,三杯下肚,大概也得两个时辰才能缓过劲。”谢三陈述。 何欢愣了一下。她酒量很差。待会儿她还得去找林梦言。 谢三松开了手,后退两步,说道:“怎么。怕喝了酒,耽误你的正事?你不是说。你是特意找我道歉的吗?” “是。”何欢点头,拿起酒壶满满斟了一杯子。 “先前在楼下。你不认识长安,怎么知道是我找你?” “我看到了前两天的那两位捕快。”何欢一边回答,一边拿起酒杯端详,只见液体清澈如水,她皱着鼻子闻了闻,并没有味道,她的心中掠过一丝疑惑。 谢三站在何欢身前,一味打量她,缓缓道:“我想,没有男人喜欢女人一大早浑身酒气。” 何欢奇怪地瞥他一眼。不管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只要她按他所言喝了白酒,无论他是否真心接受她的道歉,她都问心无愧。她本想浅尝慢饮,又觉得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还不如一口闷。她手握酒杯,仰头一饮而尽。清凉的液体顺着她的舌头滑入喉咙,预想中的呛辣感并未出现。她眨了眨眼睛,抿嘴回味,只觉得嘴里淡而无味。她秀眉轻蹙,脱口而出:“北方的烈酒是没有味道的?” 谢三突然间笑了起来。何欢脸上的茫然让他觉得,自己太过小肚鸡肠了。她到底是“特意”向他道歉,还是被他“请”上楼,不得不向他道歉,有什么区别呢?他本来就没想要她的道歉或者道谢。 何欢见谢三笑得眉眼都弯了,分明就是嘲笑她,不禁有些恼怒。沈经纶告诉过她,世上有形形色色的酒,甜的,辣的,苦的都有,她这才觉得,兴许北方真有没味道的白酒。“这根本就是水!”她撂下杯子。 “好了,咱们这样,也算一笑泯恩仇,以前的事,一笔勾销,如何?”谢三收了笑,坐回临窗的座位,拿起酒壶欲斟一杯水,就见雪白的杯沿沾着点点朱红,是她的口红。他放下酒壶,抬头道:“怎么,生气了?” “你这人,真是奇怪!”何欢也说不清自己到底是生气,还是不生气,“第一次的时候,你分明救了我,却又说那些惹人误会的话,故意吓唬我。” 谢三的眼神闪了闪,回道:“你也很奇怪,面对凶悍的贼匪,你有胆子拿刀冲上去,却又跑到荒郊野外去自杀。” 何欢垂眸不语。谢三已经多次询问,可她总不能说,自杀的并不是她吧? “好了,就当我们是五十步笑百步,半斤八两。”谢三揭过话题,指了指桌对面的位置,“我的确有事找你。” 何欢没有客气,在他面前坐下,说道:“如果你是问石头巷的宅子,我打算去过林家之后,再上青松观。因为屋契是很多年前立下的,大伯母和曹姨娘确实不知道内情,我只能去问姨奶奶。” 谢三朝窗外看了一眼。这里确实是何家前往沈家的必经之路,但这条街道同时通向衙门。其实她与沈经纶之间的事,与他何干?他收敛思绪,问道:“你去林家干什么?” 何欢垂眸避开他的视线,低声陈述:“我去青松观,应该能见到姨母。我想去林家问他们,是否有东西带过去。” “是吗?”谢三一声反问,轻轻扯了扯嘴角,说道:“其实我找你说的正事,与林家有关。” 一盏茶之后,何欢远远看到了如困兽一般,被囚禁在客栈的林梦言。 PS:修文修得章节字数都乱了,呜呜,不管章节字数了,以后都按情节划分,今天会更9000以上的 推荐凤轻轻的新书《贵女拼爹》,书号,3099923,穿越成侯门未婚媳,可高贵的继母与未来婆婆长公主视她如眼中钉肉中刺,一心除了她为心仪世子的继妹开道。不怕,未来侯爷公公可是她前世爱女如宝的老爸,有老爸护着,看她如何斩五关过六将,为已造一世福运绵长。这拼爹的时代,宅斗也悠闲啊。 第66章 拷问 看到林梦言被破布堵着嘴,双手反绑在客栈的椅子上,何欢不可置信地转身,错愕地看着谢三问:“发生了什么事?”在她的印象中,谢三和林家二房并没有交集。 谢三不答反问:“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你为何去林家了吗?” 何欢抿嘴不答,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她看不懂谢三,她更不能用母亲的性命,弟弟的前程做赌注。她低声问:“你为什么抓她?”难道他已经知道,黑巾人可能与林家二房有关?想到这,何欢愈加忐忑。 谢三把何欢的反应看在眼里,说不出心中的感觉是失望,还是意料之中。人与人之间的信任,需要时间才能建立,很显然,何欢不相信他,而他,他也不信任何欢。 沉默许久,谢三说:“我这是救她性命,而你,你去林家是想知道,黑巾人是不是受他们指使,拦截你的马车……” “不是的。”何欢下意识否认,停顿片刻才缓缓陈述:“我一向不认为林二老爷一家是好人,更不会替他们说话,但是——”她加重了语气,一字一句说:“谢捕头刚刚来到蓟州,可能不知道,整个蓟州城,最恨倭贼的莫过于林何两家,若黑巾人果真与倭贼有关,绝不可能受林何两家指使。” 谢三见何欢说得决绝,转头朝林梦言看去。林何两家两度遭倭贼洗劫,致两家败落的经过,他大致听说过,但有些事。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不会觉得疼。作为局外人。他的确无法真正理解他们的心情。 “你也恨倭贼?”谢三打量何欢。在他眼中,她不过是世俗的平凡女子。或许她讲义气,或许她不像大多数女子一样懦弱,但她终究只是一心想通过婚嫁改变自己命运的女人。他并不鄙视她贪慕虚荣,也不觉得她做错了,但——怎么形容呢?或许应该说,她只是芸芸众生中的一颗砂砾,很渺小,也很普通。 出乎谢三的预料,何欢不再因为心虚躲避他的目光。她抬头。看着他的眼睛说:“如果你的仇人杀了你的父亲,害死你的母亲,令你家破人亡,你不恨他吗?你不想手刃仇人吗?” 谢三清楚地看到,何欢的眼中闪耀着愤怒地火焰,把她巴掌大的小脸映衬得更加明亮,此刻的她比回眸一笑的她更美丽。他慌忙移开视线,嗤笑道:“手刃仇人?难不成你想去海上抗击倭贼?” 一听这话,何欢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黯然地朝窗外望去。谢三立马后悔了,他想说些什么,却找不到适合的词语。 许久,何欢怔怔地看着街上的行人。恨恨地说:“蓟州城的百姓,哪个不恨倭贼,可是手无寸铁的百姓们又能做什么?我们能做的仅仅是活下去。让自己和家人更好地活着。我甚至不敢对弟弟提及父亲的死……” “所以那天在城外,你只是一时想不通。还是——”他戛然而止,摇头道:“算了。过去的事多说无益。” “的确,多说无益。”何欢附和,不再说话。一时间,房间内陷入炙人的沉默。 谢三遥望街对面的客栈,林梦言被绑在椅子上,无助地扭动身体。黑巾人全都死了,能够指证冯骥阳的证据也被焚毁或者转移,他千里迢迢来到蓟州,决不能无功而返。可是他找不到突破沈家的切入口,唯有身边的女人似乎很了解沈经纶,而沈经纶对她,仿佛也很特别。 谢三转头朝何欢看去,清了清喉咙,说道:“言归正传,你我都知道,你去林家干什么。我绑着她,的确是救她性命。你心知肚明,不管黑巾人是不是倭贼,此刻他们都死了,但指使他们的人依然在暗处。若是她——”他指着街对面说,“若是她与整件事有关,下一个被灭口的必定是她。” “你想利用她,引出幕后之人?”何欢侧目,“既然你把一切都计划好了,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谢三表情一窒,转头避开何欢的目光,笑道:“我以为,你很想知道答案,毕竟你才是当事人。” “好!”何欢突然点头。 “好什么?”谢三不解。 “我不会再问你问题,你也不需找理由搪塞。我可以做你手中的棋子,甚至是你的傀儡,我只有一个要求,不管结果是什么,我要姨母和表弟不受任何牵连。” 何欢的话音未落,谢三伸手握住窗台。他握得很用力,他能清楚地感觉到伤口的灼热与疼痛。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他正在利用眼前的女人,而她明明白白告诉他,她可以什么都不问,甘愿被他利用,只求守寡的姨母不受牵连。都说聪明的女人不可爱,此刻他终于理解了这句话,这种一眼被她看穿的感觉着实不好受。 在何欢与谢三说话的当口,街对面的林梦言正瑟瑟发抖。她在《翠竹轩》受了无情的嘲弄,又在回家的马车上被母亲责骂。回到家,父亲不止怒骂她,还让她跪在祠堂内。 从小到大,她哪里受过这等委屈。当她跪得腿也麻了,心也凉了,只想找文竹问清楚,他是不是去过《翠竹轩》。她还要问一问沈经纶,她到底哪里比不上林曦言?放眼整个蓟州,他们才是门当户对的夫妻,她都不嫌弃当他的继室,要向他的嫡妻行妾礼,一辈子都比林曦言矮一截,他为什么还说出三年内不娶妻的话? 她怒气冲冲地喝退阻拦她的婆子,独自离开家门。可惜,她在林家后巷没走几步,就被人从后面打晕了。 当她迷迷糊糊醒来,只觉得眼前一片漆黑。她想站起身,这才发现不止她的眼睛被蒙住了,她的手脚也被绑住了。 恐惧。这一刻,她的心中只剩下无尽的恐惧。她“呜呜咽咽”挣扎。直至手脚被绳索勒得破了皮,也没人理会她。她想告诉绑匪。若是他们想要银子,大可以找她的父母,想要多少都不是问题。可惜,她连求饶的机会都没有,只能深陷恐惧无法自拔。 “吱呀。” 听到房门打开的声音,林梦言拼命挣扎,“呜呜呜”乱叫,眼泪早已把蒙在她眼睛上的黑布濡湿。 何欢轻手轻脚走到背对林梦言的角落,朝着街对面看了一眼。这才对房间内的大汉点点头。 大汉是谢正辉的手下,诨名陈五。用谢三的话,他不屑对付手无寸铁的妇孺,所以如何拷问林梦言,都是何欢授意陈五。 何欢觉得,或许谢三什么都不知道,他仅仅在利用她。可是有什么关系呢,只要谢三承诺,绝不会连累她的母亲和弟弟。从林梦言口中套出事实也是她的目的。 当下,陈五收到何欢的暗示,一把扯落林梦言嘴里的白布。 “救命,救命啊!”林梦言凄声大叫。 “啪!”陈五一巴掌甩在林梦言的脸上。他压根没使力。但他是练武之人,林梦言白皙的脸颊立马浮现了五指印,嘴角渗出点点血丝。 林梦言再不敢出声。目不能视的恐惧,脸颊火辣辣的疼痛。嘴里满腔的咸腥味令她不由自主试图蜷缩身体。 何欢亦被这巴掌吓了一跳,但终究只是对陈五点点头。 陈五一把捏住林梦言的下巴。恶声恶气地说:“哭什么!还不到你哭的时候!” “大爷,你要多少银子,我马上给父亲写信,要多少都可以!” 陈五“嘿嘿”一笑,粗声粗气地说:“老子替你们办了那么多肮脏事,银子当然一分都不能少,至于其他嘛……” “你想干什么!” “啧啧!”陈五粗粝的手指抚过林梦言的脸颊。 “救命!” “啪!”陈五又是一巴掌打在林梦言脸上。这一次,他下手很轻,可他毕竟是男人,再加上林梦言已经挨过一巴掌,她的脸颊肿得更厉害了。 “求求你,放了我,你要什么,父亲都会答应的。” “为了林二小姐您,我们一下折损了五个兄弟,这笔账,你说怎么算?” 陈五话音未落,何欢只觉得手心冒汗。这会儿林梦言已经吓破了胆,她说的必然是真话,她屏息聆听,就听林梦言断断续续说:“这件事谁都不想的,你要多少银子才肯放过我……” “别张口闭口银子,老子敢抓你,就准备豁出性命去了……” “你,你难道你就不怕白总管?”林梦言梗着脖子,试图让自己吼出气势,可惜,她的声音出卖了她。 何欢自然知道白总管,他们一家是吴氏的心腹,二房的很多肮脏事都是他们暗中所为。见自己猜得没错,她再次对陈五点头。 陈五收到她的暗示,嗤笑道:“你以为姓白的管得了我们?他不过是个传话的!” “你到底想怎么样!” “林二小姐,你不是嫌我们没把您的事儿办成吗?”陈五凑近林梦言,压着声音说:“老子今儿就把没办成的事儿办成了!” “不要,你别碰我!”林梦言再也无法强装镇定,她使出吃奶的劲挣扎,椅子被她震得左右摇晃,与地板碰撞间发出一阵“咚咚”乱响。 何欢虽然早已猜到林家二房的狠毒冷血,可看着林梦言的反应,她脸色煞白。原来,那一天,那些人不止想毁她名声,还想毁她清白。 “嘭!” 随着一声巨响,林梦言整个人连同椅子一起摔倒在地。陈五上前一步,抓着她的衣领欲拉起她。 林梦言大概是误会了他的意图,她一口咬住陈五的手背,口不择言地嚎哭:“不要以为我不知道,死了的那五个人根本不是你所谓的兄弟,父亲母亲看过衙门的画像,根本就不是!” 何欢情不自禁上前一步,低头看着似毛毛虫一般蠕动的林梦言。片刻,她用口型对陈五说:“问她,那些人是谁。” 陈五点头,一脚踢在林梦言的小腿上,冷声说:“哎呦,林二小姐,难不成你认识我们的每个兄弟?” “是陆祥亲口对父亲说的,我亲耳听到的!”林梦言尖叫。 何欢再次上前一步,双手紧紧握拳。若不是谢三说,不可以让林梦言发现她,她很想亲口问一问她,她与何欢的恩怨前前后后加起来,不过是在沈家的那一次短暂见面。那时候,她根本不想与她起冲突,分明是她主动挑起事端,结果她转身就命人毁她清白,她到底还有没有良知? 陈五抬脚踩住林梦言的肩膀,不屑地说:“陆祥算个鸟人,你以为老纸会怕他不成?” “我知道了,你其实和那些黑巾人是一伙的。”林梦言早已失了理智,虽然被绑在椅子上,仍旧疯狂地扭动身体,试图摆脱陈五的脚底心。 街道的另一边,谢三远远望着房间内的景象。他听不到他们的对话,只看到何欢背对他,低头看着地板上的林梦言。他不需要知道林梦言说了什么,他只希望何欢把林梦言的供词转述沈经纶。 忽然间,他看到一队衙差在街上疾步而行,领头的人正是林捕头。他正想着,是不是又发生了什么事,就见林捕头一马当先冲入街对面的客栈。 PS:作者君错了,真的错了,若不是睡觉前想看一次收藏,俺都不准备开电脑了,呜呜呜,俺错了,俺保证,马上多修几章,让大家看到更新的同时,看到下一章的更新在几点,请大家原谅作者君,呜呜呜。 其实作者君今天过得很不顺,早上收到样刊,发现被删章节了,然后就去纠缠编编,问为啥改我的文,最恨别人改我的文,编编说,不是改,是删,以后再不许有杀人场景描写,不许黑警察叔叔等等。作者君很伤心,就去煨樱桃了。可是不知道是红酒的问题,还是樱桃的问题,居然有酸味,然后伤心的作者君就去烤蛋糕了,一直到现在,呜呜呜 第67章 恐吓 自从黑巾人砍了谢三一刀,吕县令一直生活在惶惶不安中,连带把林捕头也支使得团团转,天天耳提面令,恨不得命他写下军令状,务必把一切查个水落石出。 当下,林捕头沉着脸踏入客栈,就是因为吕县令得到消息,有人在客栈见过黑巾人,命他前来调查。 长安奉谢三之命守在客栈,以免外人发现他们正拷问林梦言。看到林捕头突然进门,他吓了一跳,慌忙迎上前问:“林捕头,您这是……”他看了看林捕头身后的捕快们,每个人都一脸肃穆。 林捕头看到长安,愣了一下才回答:“在下奉命搜查黑巾人同党。”他朝四周看了看,问:“谢捕头也在客栈?我记得他并不住这里。” 在林捕头灼灼的目光下,长安的额头开始冒汗。主子吩咐过,在钓到“大鱼”之前,不能把事情闹大。他拉着林捕头,低声请他借一步说话。 长安本想找借口支开林捕头,他正胡诌不着边际的客套话,脑海中尚未找到合适的理由,就听外面一阵喧哗。众人循声看去,只见林谷青一家鱼贯而入,每个人都神情焦虑,进屋便东张西望。 “林二老爷,二太太。”林捕头上前打招呼。 “林捕头。”林谷青的声音微微颤抖。一旁,吴氏看到林捕头,活像大白天见了鬼似的,深深看了他一眼,慌忙躲在丈夫身后。 林谷青急切地抓住林捕头的手腕,把他拉至角落,低声说:“林捕头。不瞒您说,小女遭遇绑架……” “怎么回事?”林捕头的目光一一扫过林家众人。就见林谷青面色憔悴,吴氏更是哭红了眼睛。木然地任由儿子搀扶。他直觉询问:“难道林二小姐被关在这间客栈?” 林谷青艰难地点头,用更低的声音说:“我们已经按照绑匪的要求付了赎金,绑匪说,让我们在此处寻人。” “莫不是黑巾人做的?”林捕头立马联想到吕县令的指示,又情不自禁把目光落在长安身上。那天早上,黑巾人对谢三的袭击看似招招凶险,每一招都想取他性命,实则每一招都留了余地。当时情况混乱,容不得他多想。但他事后回想,似乎只有两个可能,要么是黑巾人和谢三在做戏,要么就是黑巾人在试探谢三的武功。 当下,林谷青听到林捕头脱口而出的话,脸色更难看了,他双手抱拳,白着脸作揖,闷声说:“林捕头。为了小女的名声,为了她的一辈子……”他屈膝就欲下跪。 林捕头急忙拉住他,微微皱了皱眉头。若是让外人知道,林梦言曾遭遇绑架。失踪一整夜,她这辈子恐怕就毁了。林捕头也曾是父亲,明白为人父母的心情。他点头道:“既然林老爷不想声张。那在下便行个方便。不过在下有公务在身,只能给您一盏茶时间。且您只能带走二小姐。” “多谢林捕头!”林谷青再次行礼,不自觉抬高了音量。每个字的发音都在颤抖。 林捕头只当他是担忧女儿,沉声说:“这会儿在下可以只当什么都不知道,但既然有人在蓟州地界撸人勒索,在下就不能不理会……” 林谷青哀声说:“我明白的……只要小女平安无事,就算林捕头不说,我们也会去衙门说出一切!” 林捕头点头。待他吆喝手下去院子中,找借口把客栈的小二掌柜等人集中问话,林谷青已经迫不及待跑上二楼,吴氏很想追上去,但整个人一下瘫软在地,眼神呆滞,似陷入了无尽的绝望。 二楼的客房内,林谷青径直推开某扇房门,就见林梦言狼狈地倒在地上,她脸颊红肿,一边哭,一边求饶。他急忙上前扶起椅子。 林梦言的眼睛依旧蒙着黑布,她深陷恐惧,狂乱地扭动身体,一口咬住林谷青的肩膀。 “梦言,快松口!”林谷青想要解开绳索,就见女儿的手腕已经鲜血淋漓,把绳索都染红了。他心痛万分,急忙抱住她。 感觉到男人的气息,林梦言更加害怕,奋力挣扎,嘴里大叫:“不要碰我,何欢又没怎么样,你不要碰我!” 林谷青无奈,只能一掌把她打晕,从儿子手中接过披风,严严实实把她包裹住,抱着她往外走。 房间的衣柜内,谢三捂住何欢的嘴巴,沉着脸聆听外面的动静。以他的身手,爬上客栈的二楼自然不是问题,但要在大白天神不知鬼不觉地带着何欢离开,却是不能。 本来他想让何欢暂躲,自己去支开林捕头,却从长安口中得知,他已经被林谷青夫妇指认为绑架勒索犯。眼见林谷青上楼,大丈夫能屈能伸,他只能与何欢在衣柜中“挤一挤。 衣柜内很黑,透过门缝泄入的点点光线,何欢睁大眼睛瞪着前方,只能隐隐约约看到谢三的轮廓。她能清楚地感觉到他的呼吸与体温,她羞愤难当却无法怨恨他。她的背紧贴衣柜的侧板,而他亦是。除了她嘴上的手掌,他们并无身体接触,他半点都没有占她便宜的意思,可他就不能和长安一起,躲在床底下吗? 听到林谷青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长安从床底下爬出,慌慌张张对着衣柜问:“三爷,现在怎么办?林捕头要在客栈搜查黑巾人呢!” 半个时辰后,林梦言的卧室,吴氏坐在昏睡的女儿床边不停抹眼泪,林谷青负手立在窗边,脸比锅底更黑。 许久,吴氏哽咽着问:“老爷,难道我们真要去衙门自首?” “不去衙门能怎么办?你也看到信上写的,他不怕我们不照办,下一次或许就轮到我们了。”林谷青的声音慢慢从愤怒转为绝望。他活了大半辈子,这会儿才真真实实知道什么是害怕。 今天早上,他和吴氏遍寻不着女儿,心力交瘁地回到家,就收到一封书信,信上全无半句威胁恐吓之语,只是简单地陈述了吴氏如何命人收买地痞,欲毁何欢名声,林梦言又是如何命令白总管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让地痞强|奸何欢诸事。 如果书信只陈述了这些,只能说恐吓他们的人把过去的事调查得很细致,可事实上,对方就好像能够预知未来一般,他不止知道他们会在客栈遇到林捕头,甚至把林捕头的一言一行描述得分毫不差,仿佛就像亲眼所见一般。 短暂的沉默中,外面传来敲门声。林谷青整了整衣裳,大步行至外间,就见白总管手捧书信站在门外。林谷青无言地接过书信,撕开封口,逐字逐句细看。许久,他支开白总管,失神地坐在桌前。 “老爷,怎么样?”吴氏焦急地询问。一夜间,她仿佛老了十岁。 林谷青无言地递上信纸。吴氏颤着双手接过信纸,才看了几行,一下跌坐在椅子上,信纸悄然飘落。 林谷青弯腰捡起信纸,点亮蜡烛,眼睁睁看着信纸慢慢燃成灰烬。炙人的沉默中,他低语:“杀了他吧。”简短的四个字,他的声音犹如从地狱传来。 PS:推荐好友幽非芽的微异能古言——《夺庶》,书号:3045968:贼老天,穿就穿了吧,为什么给她安排一具原主魂魄还在的小庶女宿体?她要换个身体换个身份! 那谁谁,别自恋,谁要当你的妾!天空海阔,银子多多,她才懒得与众女争宠! 第68章 抓捕 林谷青和吴氏对坐房中,两人沉默许久,只觉得从骨子里透出一股寒意,冷彻心骨。 就算他们再信任白总管,他不过是一个下人,他若是因为其他原因死了,他们多给些丧葬费,抚恤银就是,可写信给他们的人偏偏要他们当众治他的罪,再带着他的尸体去衙门负荆请罪,指证“罪魁祸首”。 如此一来,府中的下人对他们寒了心不说,事情宣扬开,他们一家就是蓟州百姓茶余饭后的笑柄。 “老爷。”吴氏实在坐不住了,“既然梦言已经回来了……” “妇人之见!”林谷青怒斥。他不知道写信的人是谁,甚至没有怀疑对象,他只觉得那人很可怕,若是他们不照做,一定会引来严重的后果。 “老爷,不如求一求沈大爷,或许……” “你让我怎么说?说什么?说我们的女儿被人掳劫一整夜,还是告诉他,女儿欲毁了何家那丫头的清白,结果咎由自取?”林谷青重重一拍桌子,指着吴氏的鼻子怒道:“若不是你一味惯着梦言,由着她胡闹……” “老爷,当日是姓何的丫头针对梦言在先,我不过想找人给她一个教训……什么黑巾人,我完全不知道……”吴氏的声音渐渐弱了。 林谷青沉着脸坐在桌前,没有接她的话。在今日之前,整件事不过是何欢得罪了女儿,女儿想教训何欢,吴氏便让白总管传话给陆祥。找几个闲汉阻拦何家的马车。他们又不是第一回做这种事,这次为何处处透着古怪? “不行!”林谷青一掌拍在桌子上。“再去找陆祥问清楚!” 林谷青想到陆祥的当口,林捕头已经带着捕快撞开了陆祥的家门。 作为当差十几年的老捕快。林捕头自然认识陆祥,早些年他是城内出了名的地痞混混,打架滋事,坑蒙拐骗偷无所不为。后来不知怎么搭上了林谷青,倒是没以前那么爱闹事了,想来大概是暗地里为林家做些上不得台面的事,日子还算过得去。 林捕头等人闯入陆祥的屋子时,他正与两名妖艳女子滚作一团。谢三见三人衣衫不整,尴尬地别开目光。林捕头不着痕迹地看了他一眼。 早前在客栈。林谷青一家走后,谢三才满脸不耐烦地现身。他与长安遮遮掩掩,言行举止看起来,他们打扰了他与红颜知己“谈心”。 林捕头也曾年轻过,谢三这种二十郎当的年轻公子哥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他只当是人不风流枉少年。可直到长安叫了一辆马车送一名女子离开,他才察觉不对劲。这会儿,见谢三十分不适应眼前的场面,根本不去看那两名酥胸半露的女子。他才想到,他与谢三主仆接触不是一天两天了,他们一向十分自律,怎么会突然冒出什么红颜知己? 难道是他们主仆绑架了林梦言?林捕头暗自思量。又觉得吕县令突然得到线报一事也很诡异,仿佛冥冥中有一只手正操纵着整件事的发展。 当下,陆祥看到林捕头等人。全无半点慌张。他不慌不忙穿上衣裳,笑道:“哎呦。林捕头,好久不见。什么风把您吹来了?”说话间,他对着两名女子挤眉弄眼,惹得两人“咯咯”直笑。 林捕头沉声说:“把他给我拷上,带回衙门!” 陆祥微微一怔,忙道:“在下犯了什么事,您这般劳师动众?” 林捕头瞥了他一眼,伸手指着两名女子说:“把她们也给我带回去!” “林捕头,我们姐妹不过和陆大爷开心一下,难道这样也不成?”两名女子一左一右傍上林捕头,其中一人还对着谢三抛了一个眉眼。 林捕头见谢三尴尬地转头,假装没看到,他觉得好笑,转念间心中又生出几分凝重。他大手一挥,一下甩开两名女子,对着陆祥正色说:“你伙同黑巾人拦截何家的马车,欲置何大小姐于死地,之后又当街伤人,这样的罪名还不够吗?” “大人,冤枉啊!”陆祥“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哀声说:“您这话从何说起?我压根不认识什么何大小姐。” “不管你认不认识,全部带回衙门再说!”林捕头一声令下,陆祥已经被捕快们结结实实抓住,押着往外走。 谢三环顾四周,慢慢吞吞走出屋子,目光一一扫过围观的百姓。 不远处的小巷内,林谷青派来的管事眼睁睁看着陆祥被林捕头押走,急匆匆折返。 衙门内,吕县令已经穿上官服,在“明镜高悬”匾额下正襟危坐。谢三在衙门外东张西望。 待林捕头等人入内,长安走到谢三身边,低声说:“三爷,何小姐已经去青松观了。” 谢三点点头,问道:“有没有打听到,林捕头为什么突然去了客栈?” “小的在衙门内悄悄问了下,是师爷告诉吕大人,有人在客栈见过黑巾人。据师爷说,他也是听来的,具体是谁,他也说不清楚。依小的看,他不过想在吕大人面前求表面。” 谢三低头沉吟。整件事虽是他主导,可这一桩桩的事,说不出的古怪,偏偏他又说不清哪里不对劲。片刻,他问:“沈家那边有什么动静?” 长安摇头道:“回来的路上,小的顺道去问了问,据说从昨儿开始,除了买菜倒夜壶的,沈家压根没有人进出。沈管家已经醒了,但还在床上躺着。沈大爷忙着安排下人,送沈少爷去郊外的庄子养病,看起来并没什么特别的事。” 谢三只是点头,没有说话。他已经让陈五悄悄跟着何欢,只要她去沈家报信,他立马就能得到消息。不过从林梦言那些话判断,整件事与沈经纶半点关系都没有,或许何欢压根不会去沈家报信。 谢三失望地转身折入衙门,就见陆祥跪趴在吕县令面前,直呼自己冤枉,口口声声说,他什么都不知道。 吕县令被他说得烦了,直接扔下一支签子,命人打他二十板子。衙差架住陆祥,“噼里啪啦”才打了七八下,陆祥已经哭爹喊娘地讨饶,哀声说,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拿银子办事,一切都是受林家的白总管指使。 按陆祥所言,当日正值林曦言的葬礼,他正在家中午睡,白总管拿着银子上门,让他找几个闲汉,在人多的地方当众调戏何欢。 白总管走后,他换了衣裳正欲出门,林家又派人送来口讯,说是光调戏不够,要毁了何欢的清白之身。 听到这话,谢三插嘴:“传口信的人是谁?” 陆祥摇头道:“小的不知道她是谁,只在林二小姐身边见过。”说罢,他对着吕县令重重磕头,哀声说:“大人明鉴,小的也知道,调戏与毁人清白是两回事,小的当时就回绝了,大人明鉴!”他复又对着吕县令磕头。 吕县令看一眼谢三,喝问:“若是让你见到传话的人,你可认得她?” “认得,认得。”陆祥似小鸡啄米般点头,又信誓旦旦地说:“大人,小人所言句句属实,望大人明察!” 吕县令重重一拍惊堂木,大声说:“既然你已经回绝了,何大小姐的马车为何遭人拦截?依本官看,你根本就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大人!”陆祥再次磕头,啃啃巴巴说:“小的本来是拒绝的,可白总管又派人送来银子,小的财迷心窍,再加上有几个兄弟急需银子应急……” “你怎么知道银子是白总管派人送去给你的?”谢三质问。 陆祥怔了一下,答道:“大人,那可是白花花一百两银子,小的认识的人,只有白总管拿得出那么多银子。” “若是让你再见送银子的人,你能认出来吗?”谢三追问。他总觉得一切太顺利了,顺利得让他觉得诡异。 陆祥连连点头,续而又主动表示,他压根不认识拦截何家马车的那些人,这是他第一次找他们干活。有很多人可以证明,是他们主动找上他的。 吕县令听到这,转头朝谢三看去。他正准备问他,是否等林捕头把白总管带回来,再继续审问,就听衙差禀告,林谷青负荆而来,带着白总管的尸体。 PS:过渡章节哈,第一卷快完了,会以一个让大家十分惊讶的结局完结 推荐作者豆豆发芽的《炼金师的科技文明生活》(书号3059559):炼金大师,遨游星际 第69章 堂审 那啥,这是黎明前最后的黑暗,不喜欢猜剧情的妹子,等明后天第一卷完结一起看吧。其实写这一章,作者君也很痛苦,因为都是对话,而且绕来绕去的,主旨只有一个:同一件事,经不同人的嘴说出来,可能完全变味。同一桩事,每个人都有不同的立场和看法。 当林谷青背负荆条跪在堂上,身后摆着白总管的尸体,谢三不着痕迹地朝林捕头看去,只见他沉着脸站在师爷下手,目光紧盯地上的尸体,若有所思。 尸体穿着簇新的褂子,大概因为临死前的挣扎,褂子皱巴巴的。谢三虽不是仵作,但尸体面色发黑,指尖发黑,显是中毒身亡。 林谷青端端正正跪在地上,未待他说话,陆祥抢先指着尸体说:“大人,是他,就是他,小的做的所有的错事,全都是受他指使!” 林谷青把手上的白信封高举过头,朗声说:“吕大人,这是草民和林捕头一起,在白总管房中发现的遗书,也是请罪书。” 吕县令命衙差呈上书信,转头问林捕头:“到底怎么回事,你来说!” 林捕头上前一步,对着吕县令拱手,稍一停顿,斟酌着说:“在下奉大人之命,欲请林二老爷及白总管上堂,与陆祥对质。林二老爷问明原委后,对在下说,先前林二小姐失踪一事……” “怎么,林二小姐失踪了?”吕县令插嘴。 “是。”林捕头点头,略略低头。透过自己的手臂与身体的缝隙,朝跪在地上的林谷青看了一眼。这才继续说道:“上午的时候,大人命在下去客栈搜查黑巾人余党。恰巧遇到林二老爷一家,寻找失踪的林二小姐……” “吕大人!”林谷青对着吕县令磕了一个头,说道:“关于这件事,在下很感激林捕头,林捕头宅心仁厚,为免小女名声受损,准许草民先行带小女回家,再上公堂向大人陈述原委,找出罪魁祸首。草民回家之后。左思右想都觉得此事十分蹊跷,定然有人里应外合……” “所以是白总管吃里扒外,被你发现后畏罪自杀?”吕县令一脸了然。 林谷青缓缓摇头,痛心地说:“回大人,并非全然如此。” “什么全然不全然的。”吕县令转头对林捕头说:“你来说,到底怎么回事。” “是。”林捕头看了看眉头轻蹙的谢三,简短地陈述:“客栈内,林二老爷带走二小姐之后,下官遇上了谢捕头。随后。谢捕头说,谢正辉捕头得到消息,黑巾人一案与陆祥有关,请在下带路。抓捕陆祥归案……” “大人明鉴,小的是良民,与什么黑巾人完全没有关系。小的什么都不知道。”陆祥跪在地上又叩又拜,不断重申他所做的一切皆受白总管指使。 吕县令重重一拍惊堂木。喝令他闭嘴,又提醒林捕头。他问的是林二小姐失踪和白总管畏罪自杀的事。 “大人,下官只是在客栈的时候,听林二老爷说,林二小姐被绑架了……” “怎么又是绑架了?”吕县令不悦。 “大人,是林二老爷说,他们向绑匪付了赎金,这才得知林二小姐被关押在客栈。”林捕头平淡无波地叙述,并没有朝地上的林谷青看去,却意味深长地看了看谢三。 谢三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坦然地向他点头示意。 林捕头回头,继续对着吕县令说:“至于白总管的死,下官向林二老爷道明事情的原委后,林二老爷邀在下一起去见白总管,再与之一起回衙门。” 一个“邀”字,吕县令尚未回过味来,谢三却明白了,林二老爷这是邀请林捕头一起“见证”白总管畏罪自杀的“事实”。 林谷青也听出了林捕头的弦外之音,顿时一阵懊恼。威胁他的书信上并没有要求林捕头见证白总管的死,是他多此一举了。他慌忙磕了一个头,急巴巴道:“吕大人,白总管自杀,全是草民的错,是草民逼他太甚……” “你刚刚才说,是他里应外合,吃里扒外,怎么这会儿又是你的错了?”吕县令只觉得脑子不够用,语气就更差了几分。 陆祥跪在地上,看到白总管黑气沉沉的脸,哀声重复,他不过是拿了白总管的银子,替他消灾罢了,其他的事什么都不知道。 林谷青亦急道,白总管虽然做错了,但如果不是他一味相逼,他不会自杀谢罪。 吕县令越听越不耐烦,索性拿起林谷青呈上的信纸细看。在陆祥与林谷青的辩白声中,林捕头再次朝谢三看去。谢三默然回视他。四目相接的瞬间,谢三能清楚地感觉到林捕头对自己的怀疑,对种种表象的疑虑。 吵吵声中,吕县令再拍惊堂木,怒斥一声:“够了!”他随手把信纸扔下案桌,不耐烦地说:“这信上都写的什么乱七八糟的,怎么还扯上八九年前了,说什么玉佩,到底怎么回事,你们一个两个给我说清楚!” 谢三听到“玉佩”两字的时候,整个人懵了。他顾不得林捕头正盯着自己,弯腰捡起信纸,迫不及待地翻看。当他看到“赵林”二字,手指止不住颤抖。赵林是冯骥阳以前的名字,而玉佩,他从未对任何人提及,包括长安与谢正辉。 “玉佩呢?”他喝问林谷青。 所有人都呆住了,林捕头眯起眼睛打量谢三。 “我再问你一次,玉佩呢!”谢三逼近林谷青。白总管的遗书上只有一句话,他因一块玉佩与赵林结缘。谢三的目光越过林谷青的头顶,朝冰凉的尸体看去。白总管死了,或许他永远不会知道,他是如何得到那块玉佩的。 不对,还有化名冯骥阳的赵林! 谢三的手指紧紧攥着信纸,指尖已然戳破信纸却不自知。 林谷青见状,下意识吞了一口唾沫,心中更觉得害怕。他并非害怕谢三的骇人气势,而是害怕写信威胁他的人。那人在信上提醒他,若谢三有此刻的表现,千万不要被他吓住,只需冷静应对就是。那人仿佛早就亲眼看到谢三此刻的反应。 一旁,吕县令也是又惊又愕,习惯性朝林捕头看去,就见林捕头一味盯着谢三,似在研究他的反应,又似恍然大悟。 眼见堂上气氛紧绷,所有人都快无法呼吸了,吕县令急忙轻咳一声,好声好气地说:“谢捕头,有话好好说,有什么事,你细细问来就是。” 林谷青被这话惊醒,幡然醒悟,顺着吕县令的话说:“这位捕快,你说的玉佩,我也是第一次听说。” 谢三紧抿嘴唇,低头打量林谷青。片刻,他默然后退,对着吕县令行礼告罪,只说此玉佩与冯骥阳一案有关系重大。 林谷青闻言,不解地说:“这位谢捕头所言冯骥阳,可是掮客冯?他与白总管倒是一向有往来。” 陆祥不甘寂寞,在一旁补充:“掮客冯的门道很粗,不止是白总管,就是吕大人,沈大爷他们,也与他相熟……” “胡说八道!”吕县令急忙撇清,暗暗观察谢三的脸色,只见他的表情晦暗不明,正拿着白总管的遗书翻看。他急急给林捕头使眼色。 林捕头收到暗示,插嘴道:“谢捕头,白总管信上说的‘赵林’,莫非与掮客冯是同一个人?” “对对对!”陆祥忙不迭点头,“林捕头这么说,小的想起来了。说起来,大伙儿都是在七八年前才知道掮客冯的,我第一次听说他的名号,就是听别人说,就连沈大爷都找他买东西。” 一听这话,吕县令眉头紧皱,都快能够夹死苍蝇了。他忍不住在心里嘀咕,怎么绕来绕去,又绕到沈经纶身上去了? 林捕头见谢三不答,对着他追问:“谢捕头,您看这事儿,要不要派人通知谢正辉捕头?” “我会找人通知他的。”谢三终于回过神,也看完了白总管的遗书。他低头问林谷青:“按白总管所言,他让陆祥找人教训何大小姐,完全是他个人的意思?” “是。”林谷青点头,“其实在他自杀之前,我曾问过他,他说,他在沈大奶奶的葬礼上,看到何小姐欺辱小女,他一时看不过眼,这才擅作主张。这事儿,沈大爷亲眼所言,那天还是沈大爷派丫鬟把小女送回拙荆身边。” 想到何欢的性子,谢三相信,若是林梦言招惹了何欢,她的确不可能忍气吞声。他接着问:“既然白总管如此忠心,见主子受辱,会自作主张替主子出气,他又怎么会绑架自己的主子?” “啊,我想起来了。”陆祥突然间惊呼,对着吕县令连连磕头,嘴里说道:“大人,林捕头说的黑巾人,小的想起来了,他们和掮客冯是认识的,看起来关系很好!” 长安走进大堂,恰巧就听到这句话。他焦急地看了看谢三,欲言又止。谢三走近他,低声问:“怎么了?” “三爷,谢捕头使人传话,他的手下认出了黑巾人之一。”说到这,他暗暗指了指天空,压低声音说:“这些年,谢捕头一直在追踪十年前那件事的漏网之鱼。黑巾人之一本该在四五年前死在谢捕头刀下的。” PS:推荐好友雪妖精01的文,书名《宝窑》。简介:穿越弃妇利用神奇土窑发家致富收获美好姻缘的故事。 第70章 终结 【第一卷完,仅仅是第一卷,不是全文啊!第一卷而已!!】 早前,谢三、谢正辉及林捕头等人都看过黑巾人的尸体,无一识得他们,就连街上张贴的画像,也没有人表示,曾见过他们,他们就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五个人。 这会儿,先是陆祥表示,冯骥阳认识黑巾人,如今就连谢正辉的手下也认出,他们曾追捕过黑巾人之一,谢三不免觉得奇怪。 “发生了什么事?”不知何时,林捕头已经站在谢三身后。 谢三来不及开口,就听衙门外鼓声连连。不多会儿,衙役押着冯骥阳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他的身后跟着灰头土脸的谢正辉,及他的一干手下。 谢三愣了一下,就见冯骥阳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在衙役手中扭了扭身子,啐了一口,复又看着谢三,大步走向他。谢正辉慌忙走到谢三面前,挡住了冯骥阳。 “谢捕头!”吕县令谄笑着向谢正辉行礼,又呵斥众人:“是谁击鼓鸣冤,还不把他带上公堂!” 冯骥阳嗤笑一声,看着谢三的眼睛,一字一句问:“你是谁?” “赵林,你意欲何为?”谢正辉依旧挡在谢三身前,阻拦冯骥阳靠近。 冯骥阳笑容未变,转头对谢正辉说:“谢捕头,你真的要我在公堂之上,把所有的陈年旧事一五一十说出来吗?” 谢正辉微微一怔,沉着脸不说话。林捕头转头盯着谢正辉,又看看一脸从容的冯骥阳。短暂的沉默中。谢三只觉得一切进展得太快,快得让他措不及防。他隐约觉得不对劲。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 冯骥阳对着谢正辉扯了扯嘴角,露出鄙夷的笑。目光再次落在谢三脸上。趁着身后的衙差不备,他突然奋力一挣,朝着谢三撞去。谢正辉条件反射般阻挡他,两人的肩膀重重撞击,发出沉闷的“嘭”一声,同时止住了脚步。 冯骥阳“哈哈”大笑,朗声说:“不是要审问我吗?不上公堂吗?”说罢,他大步上前。 谢正辉恼羞成怒,反手抓住冯骥阳的肩膀。冯骥阳侧身闪躲他的擒拿。两人一来一回间。林捕头突然出手,扼住了冯骥阳的咽喉。冯骥阳看他一眼,任由他把自己押上公堂。 堂上,陆祥看到冯骥阳,大叫:“掮客冯,你害得我好惨!”他指着他的鼻子叫骂:“老纸干你全家了吗?你要这样害我……” “老实点!”衙差一声呵斥,陆祥顿时失声,低头跪在地上。 待吕县令坐回案桌,着力一拍惊堂木。冯骥阳依旧直挺挺地站着。衙差一棍子打在他的小腿肚上,他才“噗通”一声跪在林谷青身边。不过他并没看向吕县令,却对着谢三说:“你是谁,和永安侯府什么关系?” 冯骥阳质问谢三的同时。谢正辉正对着吕县令耳语。 谢三一直没有说话。他跟踪冯骥阳多日,今日的他与先前的他简直判若两人。冯骥阳虽是市井草民,但赵林却是先太子门人。深谙“暴毙”的内涵。他的出现早已存着必死之心。 想到这,谢三一步上前。紧紧捏住冯骥阳的下巴。 谢正辉与林捕头同时醒悟,异口同声大叫:“抠出他舌底的蜡丸!” 眼见猩红的蜡丸弃于冰冷的地砖上。林谷青顿时觉得一股寒意由心而生。他哆哆嗦嗦磕一个头,哀声说:“大人明鉴,白总管与他素有往来,但草民不认识他,与他没有任何瓜葛……” “呸!”冯骥阳一口唾沫吐在林谷青脸上,“枉白兄对你忠心耿耿……” 林谷青抹去脸上的唾沫,虚弱地控诉:“是你们绑架梦言在先,勒索我在后,是他吃里扒外……” “白兄一家伺候你一辈子,为你做了多少见不得光的事情,你却连三白两银子都不愿借他,你有没有把他当人看?”冯骥阳恶狠狠地盯着林谷青,仿佛想把他吃了一般。他的言下之意,若不是林谷青不愿借银子,他们就不会勒索他。 冯骥阳的话音未落,衙差们在吕县令的示意下,一把擒住冯骥阳的双臂,把他死死摁在地上。 冯骥阳的脸颊紧贴冰冷粗粝的地砖,自下而上看着谢三:高声说:“白兄一片赤诚,待林二小姐尤甚亲生女儿。”他意味深长地眨眨眼睛,干笑两声,“世上的事皆是因果报应,生生不息。”他“哈哈哈”狂笑。 “这人是不是疯了?”吕县令诧异地询问谢正辉,又转而看看林捕头。 冯骥阳一径狂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谢正辉自吕大人身边走到谢三身后,低声说:“三爷,不如先把他收监,择日再审。有些事实在不宜在这里细问。”他暗示性地看看四周。 谢三心知肚明,绑走林梦言的人是他,而不是所谓的冯骥阳与白总管里应外合。他点头道:“如果吕大人同意,不如……” “大人,是他绑架我的女儿,又勒索我,是他怂恿胁迫白总管。求大人严惩!”林谷青一边磕头,一边哀求。 “不错,是我绑架了林二小姐。白兄不过找你借三百两银子,助我跑路,你竟然一口回绝。既是这样,老子就让你拿三千两出来!”冯骥阳说话间,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谢三,接着又道:“林二老爷,你说严惩于我,我先代白兄问你一句,你是二小姐的父亲,你知道她昨日是何时出门的吗?你可曾像白兄一样,暗中保护她?” 林谷青脸色又青又白,怒道:“你说什么保护,若不是他自作主张,怎会引来黑巾人?” “引来?”冯骥阳再笑,“事到如今。白兄都已经不在人世,你竟然还在怪责他。你们所谓的黑巾人。不过与我一样,一心想摆脱过去。重新开始生活罢了。”他狠狠瞪一眼谢正辉,又斥责林谷青:“他们做得最错的一件事,不过是想帮林二小姐教训欺辱她的何大小姐,结果却惹得谢捕头一路追踪,步步紧逼。”他复又瞪着谢正辉说:“若不是你不依不饶,他们绝不会伤害无辜的百姓,更不敢拦截沈家的马车。” 谢三听得又惊又怒。早些时候,虽然他并没有对何欢完全说实话,但有一点是事实。他怕林梦言被灭口。他抓走林梦言,自诩为做得干净利落,难道早就被人洞悉?转念想想,若不是他的行动早就被发现,林谷青又怎么会去客栈找回女儿?这个当下,冯骥阳竟然在帮他隐瞒! 短暂的沉默中,冯骥阳似笑非笑看着谢三,又一字一顿说:“我要说的已经说完了。若是谢三爷想问我什么,就请告诉我。你与永安侯府的谢大小姐,沈大爷的嫡妻是何关系?不对!”他摇头,“按照沈氏族谱,林大小姐才是沈大爷的嫡妻。” 一时间。所有的人目光都集中在谢三身上。吕县令和林捕头更是疑虑重重。蓟州人人都知道,林曦言不过是沈经纶的继室,沈经纶为了谢敏珺十年未娶。 在众人的惊疑不定中。衙差匆匆来报,在冯骥阳的住处搜得三千两银子。吕县令命人抬上银子。林谷青立马指着盒子说,那就是他交给绑匪的赎银。他是做了记号的。 谢正辉朝谢三看去。见他对自己点头,他急忙给吕县令使眼色。吕县令起身宣布,案子择日再审。林谷青跪着上前,哀声说,他负荆上堂,全因自己用人不善,他愿意受罚,但必须严惩冯骥阳。 他对着案桌又跪又拜,吕县令命衙役扶起他,不知怎么的,他与衙役起了推搡。 正当众人的注意力全都在林谷青这边,一直被衙差摁倒在地的冯骥阳突然生出一股蛮力,他大喝一声,一下撞开衙差,直直扑向谢三。 谢正辉离谢三最近,他想也没想便拔刀挡在谢三身前。冯骥阳没有一丝迟疑,径直撞向刀锋,闪着寒光的白刃就那样硬生生刺入了他的胸膛。 谢三呆住了,他看到了冯骥阳眼中的决绝,还有他嘴角的笑意。所有人都震惊了,眼睁睁看着冯骥阳伸手握住刀刃。随着他的一声闷哼,刀尖从他的后背刺出,殷红的鲜血一滴又一滴从刀尖滴落。 一时间,整个屋子静得一丝声音都没有。冯骥阳抬头,对着谢三笑道:“永安侯府的人,这辈子都不会知道玉佩去了哪里。” 随着冯骥阳的自杀,每个人的心头都蒙上了一层阴影。眼见谢三独自在房内呆了几个时辰,谢正辉在掌灯时分敲开了他的房门。 “谢捕头,很抱歉。”谢三客气地请谢正辉坐下,“你追踪冯骥阳多时,结果因为我的耽搁,他就这样死了。” “三爷,您言重了。”谢正辉起身对着谢三拱拱手,“在下在他的住处找到一些物证,已经足够在下回京复命了。” “这样就好。”谢三讪讪地点头。 谢正辉犹豫片刻,小心翼翼地说:“三爷,现在事情已经很清楚了,黑巾人找上冯骥阳,并没有特别的意图。白总管为林二小姐抱不平,他们这才拦截了何小姐的马车。之后的事,不过都是一次次的掩盖罢了。石头巷的宅子,大概也是他们从冯骥阳处得知宅子空置着,这才潜藏在那里。至于冯骥阳,他想潜逃,终因白总管的死心生内疚……” “你说,当日他们冒险折回石头巷的宅子,在找什么?”谢三打断了他。这几个时辰,他一直在细细回想每一个细节。一切都是那么合情合理,包括白总管的死,也是林谷青当众斥责白总管,冯骥阳闻讯去打探进展,这才得知负荆请罪一事,令他上衙门自首。 谢正辉看一眼谢三,不甚确定地说:“或许是为了那块……”他终究没有说出“玉佩”二字。 沉默许久,谢正辉为难地说:“三爷,我必须把冯骥阳的尸体押解回京,验明正身。如今天气渐渐热了……” “你尽快上路吧。” “三爷!”谢正辉一下子跪在他脚边,恳求道:“请随在下一起回京吧。不管您是找人,或者找玉佩,时间已经过了那么久……” “我知道了。”谢三扶起谢正辉,敷衍道:“再怎么说,我既然来了蓟州,都应该和沈大爷打个招呼再走。” 当天深夜,谢正辉带着几名亲信及冯骥阳的尸体连夜上路。当车队行至蓟州城外的一片荒岭,时间已经是东方即将吐白之际。 谢正辉见四下无人,手下们也都累了,吩咐众人就地休息。清晨的朝露中,几名捕快席地而坐,吃着干粮,喝着清水,小声说笑。 “不对劲!”谢正辉突然站起身,抬头朝四周看去。晨曦中,周围静悄悄一片,一只飞鸟都不见。他急道:“快上路!” 他的话音刚落,捕快们快速起身,众人忽觉一阵眩晕。他们还未明白怎么回事,几名黑衣人从林中窜出,手起刀落。 谢正辉眼睁睁看着手下一个个倒地。他拔刀砍向黑衣人,被其中一名黑衣人一掌劈落了佩刀。他欲徒手反抗,奈何全身都使不出力,只能任由黑衣人的大刀架着自己的脖子,逼得他节节后退。 浓烈的血腥味充斥着整个树林,谢正辉绝望地靠着树干,抬头看着已然制服他的黑衣人。黑衣人的眼眸他太熟悉了,他惊愕道:“林捕头,是你!” 林捕头一把拉下脸上的黑布,幽深的目光直视谢正辉的瞳孔。 “为什么?”谢正辉错愕。 “你我是捕快,不是专伺杀人的侩子手。对于死在自己手上的人,这辈子我们都不会忘记对方的脸。”说完最后一个字,他轻轻扭动手腕,一缕温热的液体瞬间喷洒在他脸上。 林捕头伸手拭去脸上的鲜血,任由谢正辉的尸体倒在脚边。他回头命令:“把尸体埋了!” 没有人说话,所有黑衣人一人背起一具尸体,往树林深处走去。 清晨的阳光令四周的温度慢慢攀升,但刺目的光线未能穿过云雾缭绕的荒林。黑衣人背着尸体,沉默地走在浓雾中。忽然间,四周豁然开朗,放眼望去,一个个凸起的小土丘似乎正诉说着各自主人的经历。 PS:哈哈哈哈,第一卷完结哦,惊讶不?本想明天再把第一卷结束掉,但昨晚想了想,其实不需要刻意追加阿欢的戏份,情节该怎么走,就怎么走。五分之一总算更完了。fighting!自己给自己加油。 第71章 吓唬 何欢在林捕头的眼皮子底下离开客栈后,直接出城前往青松观,因此她并不知道城内的种种。 一路上,林梦言的那些话,句句都在她心头。林梦言就因为她们在沈家的一点摩擦,竟意图找人强奸她,那么为了二房能够名正言顺继承林家的一切,他们又会怎么对付她的弟弟,可想而知。 “小姐?”白芍怯怯地唤了一声。 “何事?”何欢心事重重。 白芍吞吞吐吐,犹豫许久才小心翼翼地劝说:“小姐,那个谢三爷,虽说他是衙门中人……” “行了,我自有分寸。”何欢打断了白芍,不自然地低垂眼眸。 除了沈经纶,她从未与任何男子如此靠近。就拿刚才躲在衣柜里来说,他们靠得那么近,他的手掌捂着她的嘴巴,她几乎能够感觉到他的呼吸,可他已经尽量与她保持距离,他的眼中全无邪淫之色,甚至他压根没把她当女人看待。 一次、两次、三次,每一次他都在救她,虽说男女授受不亲,但她不该介意,她应该心存感激,不过感激他的最好方式只能是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吧?有时候受惠者赶着报恩,对恩人而言很可能是一种负担。 何欢低头看着脚尖。当她还是林曦言的时候,她知道自己没了父亲,也没有丰厚的嫁妆,更有二叔一家在一旁虎视眈眈,所以她一直很小心。嫁人是她改变命运,维护母亲和弟弟的唯一途径,而她唯一的资本就是自己。她苦学琴棋书画。时刻注意言行举止,从不与年轻男子独处。谨记“男女之防”四个字。 “小姐,谢三爷好像只是谢捕头的手下。并不是什么捕头。”白芍暗示性陈述。 闻言,何欢急忙收敛思绪,正色提醒:“不管谢三爷是什么身份,他都是我们的救命恩人,以后见到他,切不可轻慢,记住了吗?”沈经纶教过她,一个人的家族底蕴,从他身边的下人、厨子可见一斑。这些都不是装模作样可以假扮的。 谢三本人或许不像贵族公子,说话行事亦略带乖张,他更不似沈经纶那般风华绝代,一看便知身份高贵。可是从长安的言行举止判断,他们主仆必定出自非富即贵的人家。即便他与谢三说话随便,但他在细微处的表现与文竹无异,甚至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以前她怎么会认定谢三是地痞混混呢? 眼见白芍不以为意,何欢清了清喉咙,再次重申:“记住。谢三爷是我们的救命恩人,只这一点就够了,明白我的意思吗?”直至白芍点头应下,她才揭过了话题。 一个时辰后。青松观的客房内,魏氏独坐桌前,显得心事重重。不多会儿。小道童在门外告诉她,一位自称“兰妈妈”的妇人有急事请她过去商谈。 一听这话。魏氏脸色刷白,一脸凝重。她问:“她一个人过来的吗?” 小道童推说不知道。找了个借口,一溜烟跑了。 魏氏叫来张婶替自己梳头打扮,又找了个借口支开她,这才去见兰妈妈。当她走到房门外,敲了两下没人应门,顺手推开虚掩的房门,就见屏风后一个女人的身影,似乎正在换衣裳,看身形与兰妈妈无异。 魏氏想也没想,压着声音质问:“兰妈妈,我们不是早就说好了,暂时不见面吗?你还来找我干什么?” “姨奶奶,你说的兰妈妈,可是三婶娘的陪嫁?”何欢站在门口,似笑非笑看着魏氏。 魏氏诧异地看她,又回头朝屏风后看去,就见白芍拿着一件粗布褂子走出屏风。魏氏怒道:“你这是干什么?消遣我吗?” “姨奶奶,都这会儿了,我可没时间,也没有心情消遣你。”何欢踏入屋子,转身关上房门,冷笑道:“说不定今日,就是我们活着的时候,最后一次见面呢。” “你,你不要在这里危言耸听!” “危言耸听?”何欢找了一把窗边的椅子坐下,抬头看着魏氏说:“听姨奶奶的口吻,想来已经从‘兰妈妈’口中知道了很多事儿,那我就不赘言了……” “你这是对长辈说话的态度吗?” “长辈?你有半点长辈的样子吗?”何欢拿出几张纸,压在自己的掌心下,问道:“姨奶奶,如今的事儿,关系到全家人的生死,我能不能多嘴问一句,你和三叔三婶到底商议得如何?” 听何欢这么说,魏氏心知一定是张婶看到了兰妈妈,瞬时又恨上了她。再看桌上的几张纸,蜡黄肮脏,想来年份不浅,可偏偏她不识字,也不知道是不是石头巷那几间屋子的地契。看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她又怀疑,是不是事情生出了变故,三房为了脱身,把屋契交给了何欢。 魏氏正惊疑不定之际,何欢又道:“姨奶奶,不知道三叔三婶有没有告诉你,这次的事,由京城来的钦差大人彻查,吕大人都插不上手。前几日,我被押上衙门后,表姐夫不知费了多大的劲,才把我弄出衙门。可饶是如此,那位谢大人说了,怕我连夜潜逃,硬是要表姐夫作保,才没有把我即刻投入大牢。” 魏氏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她本是农家女,字都不识几个,何家为了继后香灯,这才纳她为妾,对她而言,“钦差大人”那是高不可攀的存在,她哪还有心思判断何欢所言是真是假。再说,张伯上青松观求救的事,她是知道的,她也听说了,何欢是被捕快们用铁链枷锁锁上公堂的。 怎么会这样! 魏氏的脸色又青又白,她脱口而出:“钦差大人为什么来到蓟州?他们在追查什么案子?” 何欢抬头看着魏氏,一颗心重重往下沉。魏氏不关心眼下的种种,却害怕所谓的“钦差”追查旧案,这就表示以前的事比今日这一桩更严重。看来,何家果然隐藏了很多秘密! 何欢掩下惊愕与愤怒,摇头道:“我哪里知道钦差大人追查什么案子,我只知道表姐夫说了,若是姨奶奶解释不清石头巷的宅子到底怎么回事,就算姨母再怎么哀求他,也请我们恕他无能为力。” 何欢话音未落,魏氏一下跌坐在椅子上。 PS:作者君错了,呜呜呜,昨天发了帖子后,本想买个杯子,马上开始写,可买着买着,作者君的选择困难症发作了,于是去微博找小伙伴商量,结果大伙儿从杯子聊到瓷器,然后又是香盘,制香神马的,然后移师Q群,又开聊美剧,什么季末虐啊,死主角啊,一直聊到零点,作者君才想到码字。然后作者君开始码字了,也不知道码了多久,趴桌上睡着了,怎么回到床上的都不知道,呜呜呜 第72章 质疑 何欢默然打量魏氏,想从她的脸上看出点端倪,只是她实在想不出,魏氏能犯出什么事儿,居然令她如此害怕钦差。 若说何家近几年发生过的大事,不外乎三年多前,何柏初因走私的罪名,被带回县衙审问,可按照真正何欢的记忆,此事仅仅是一桩误会。不过据林曦言所知,那桩案子最后的结局也有些莫名,几乎算是不了了之,只可怜何柏初,因此重病不起,没多久就病逝了。 当下,何欢见魏氏神情恍惚,决心赌一把,压着声音说:“姨奶奶,事到如今你还想瞒我吗?大伯的死根本就是另有内情!” “你胡说什么!”魏氏像炸毛的猫儿,一下跳了起来,续而深吸一口气,缓和了语气,一字一句说:“你大伯父是病死的,他一向身体不好,你不要胡乱揣测。” “如果我胡说八道,分家的时候,姨奶奶为何把最赚钱的两间铺子给了三叔父……” “我们住着祖宅,自然得给他们两间铺子,就当是补偿。” “那这个呢?”何欢拍了拍桌上的几张纸,“这个姨奶奶怎么解释?” “解释什么?我压根不知道屋契是怎么到你三叔父手中的,兴许是他偷的,兴许是你祖父偷偷给他的。我从来都不知道,家里在石头巷还有一进宅子。”魏氏说话间,眼见何欢脸上的笑容慢慢放大,她的声音渐渐弱了,目光不由自主朝那几张蜡黄的纸看去。 何欢拿起纸张。在魏氏面前扬了扬,笑问:“姨奶奶。我什么时候说过,这是屋契?您既然不知道石头巷的那进宅子。为何认定这是屋契呢?” 一瞬间,魏氏的老脸涨成了猪肝色,双手颤抖,指着何欢的鼻子叫骂:“你竟然诓我,我好歹是你的祖母,你这个不忠不孝的丫头……” “姨奶奶,你恼羞成怒,口不择言又有何用?我若是不忠不孝,这会儿您已经在衙门受审了!” “你不要危言耸听!”魏氏一把夺过何欢手上的纸张。可她压根看不懂上面写了什么,她恨恨地把纸张撕得粉碎,梗着脖子说:“什么石头巷的宅子,我压根不知道,也从来没听过,更没有拿过一分银子。这些事大可以去问永记当铺的黄掌柜,去问掮客冯。就算上了公堂,我也是这几句话!” “所以你和三叔父以为,只要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就能推得一干二净?”何欢摇头叹息,“姨奶奶活了这么大岁数,难道不知道‘官’字两个口。吕大人的任期眼见就到了,若是在这时交几个倭贼及其党羽出去。就是他的功绩,到时黄掌柜跑不掉,冯骥阳跑不掉。我们何家,一个也跑不掉!” 何欢这话倒不完全是吓唬魏氏。在她看来。若是没有谢正辉及林捕头等人,吕县令确有可能这么做。她多次听沈经纶对沈志华提及。全因林捕头的刚正,才能在某种程度上制约着吕县令。 魏氏听到何欢的话,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立马没了声息,慢慢坐回椅子上。何欢眯起眼睛打量她。林曦言不知道何柏初走私一案的细节,而何欢只知道,何家使了不少银子,何柏初才没有横死公堂。 “姨奶奶,你还是什么都不愿说吗?”何欢抿嘴注视她。 “说什么,有什么好说的。”魏氏垂眸哼哼,“你若是害怕,把我送上公堂就是。告诉你,就算在钦差大人面前,我同样也是这几句话,绝不会改口。” 何欢闻言,心中的担忧之情更甚。她怀疑,三年前的事比今日“私通倭贼”的罪名更严重,魏氏这才咬死不松口。可是有什么罪名比“私通倭贼”更严重,难不成是谋反? 想到这,何欢失笑。蓟州虽然远离京城,但沈经纶一向与京城有消息往来,她在不知不觉中也知道一些政事。 十年前,先太子被废,政局动荡,但新帝登基五年了,皇权渐稳,年幼的皇长子虽不是皇后所生,但其生母是出自永安侯府的谢贵妃。五年前,新帝以皇幼子身份登上帝位,永安侯功不可没。有十年前先太子被废的前车之鉴,有人想谋反,也要名正言顺,有那个实力才行。 想到沈经纶与永安侯府莫名隐晦的关系,何欢又有些黯然。林曦言与沈经纶成婚之初,她只把“妻子”二字当成工作,谢敏珺于她而言,仅仅是一个死人。可如今,回过头想想,沈经纶回到蓟州十年未娶,这是铁铮铮的事实。谢敏珺对沈经纶而言,到底有什么样的意义?要知道这位谢大小姐可是皇长子生母,在皇宫中备受宠爱的谢贵妃的嫡长姐。 何欢与魏氏各怀心事,整个屋子一下陷入了炙人的沉默。 忽然间,屋外传来一阵喧哗之声。何欢听到是大韩氏的声音,急忙打开房门,就见林诺言和紫兰正在不远处劝阻大韩氏,大韩氏急得眼眶都红了,愤愤道:“你们为什么总是拦着我,哄着我,难道我不该下山探望念曦?” 何欢急忙上前唤了一声“姨母”,对着大韩氏行礼。 大韩氏见到她,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抓着她的手急问:“念曦怎么样了?我立马和你一同回城!” “姨母要回城?”何欢假装惊讶。 “我要回城探望念曦。”大韩氏一脸决绝,“没有亲眼看到他平安无事,我是不会安心的。” 紫兰急忙在一旁说:“表小姐,奴婢出城的时候,念曦少爷的病情已经无碍,您是知道的,是不是?” “你不要再哄骗我了,你分明就是姑爷派来监视我的!”大韩氏已经口不择言。 紫兰慌忙跪下了,连声辩解,恨恨地朝一旁看去。 何欢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就见陆大婶正站在林诺言身后,表情晦暗不明。她瞬时明白过来,定然又是她挑唆自己的母亲。看来,她若是不把此人彻底解决掉,她就像扎在手指上的小木屑,即便眼下翻不出大风浪,但也够让人难受的。 PS:推荐苗荷的《倾宫》书号:3151162,简介:【跟喜欢的人做快乐事,自然是风情万种;跟憎恶的人死磕到底,必然有万种风情!】 第73章 挖坑 林诺言见母亲当众说出对大姐夫的不满,稚嫩的眉头皱成一个微微隆起的疙瘩。他慎戒地看一眼何欢,挽住大韩氏的手腕说:“母亲,表姐刚刚才上山,即便回城,也得让表姐歇一会儿再上路。不如,我们先回屋请表姐喝一杯茶?” 被儿子这么一打岔,大韩氏亦后悔自己脱口而出的话,毕竟四周都是沈家的下人,她的一言一行很容易传入沈经纶耳中。她撇下紫兰,顺着儿子给的台阶,转身往回走。 何欢弯腰扶起紫兰,低声问:“这几天陆大婶有没有特别的举动?” 紫兰怔了一下,扭头没有回答。 何欢失笑,用更低的声音说:“你要怨我,也等赶走陆大婶再说。你看,都这么多天了,你不止没能让她失去姨母的信任,反而被她摆了一道。难道你就不想一劳永逸,让她永远消失?” “表小姐,您说得倒是轻巧!” “是不是轻巧,得用事实证明。你且告诉我,她有没有特别的举动。”何欢相信,紫兰不是不作为的人,这几天,她定然与陆大婶明争暗斗,只不过陆大婶有她母亲的支持,她这才落了下风。 果不其然,紫兰简短地告诉何欢,自她来到青松观,陆大婶曾有两次意图离开小院,都被沈家的下人打岔,没有成事。昨日,她借口替林诺言取几件轻便的夏装欲回林家,也没有成功。今日一早,她红着眼眶出现在大韩氏面前。在大韩氏的一再追问下。她说,昨晚她梦到林曦言抱着沈念曦。恐是不祥的预兆。 紫兰才说到这,何欢就见林诺言正在廊下看着她们。她问紫兰:“你确定。陆大婶不知道城内的情形?” 紫兰重重点头。事实上,不止是陆大婶,就是她手下的两个小丫鬟,也打听不到城内的情况,可是自沈经纶回城后,林曦言的法事并未停止,沈家每日都有人来回蓟州和青松观之间。这样一来,整件事只有一个解释,沈经纶看似没再限制大韩氏和林诺言的行动。实际上还是刻意阻断了他们与城内的联系。 就这一点,紫兰自然不会告诉何欢,只说他们全都不知道城内的动静。 何欢点头,交代了紫兰几句,目光灼灼看着屋子门口的林诺言。几日没见,她觉得弟弟又长高了。 林诺言目送紫兰进屋,转头看着何欢,扬起小脸说:“你怎么又来了?” “你这是要赶我走吗?”何欢笑着反问,对着屋子努了努嘴。“你向我示威这会儿,也不知道陆大婶又对姨母说了什么。”见林诺言的嘴唇抿成一直线,她又道:“我知道,表姐让你提防着我。又让你小心陆大婶。如果我说,今日我们齐心合力赶走陆大婶,以后你就能专心对付我。你觉得这个提议如何?” “你,你会这么好心?”林诺言鼓起腮帮子瞪视何欢。 “我会不会这么好心。得由你来判断,我说了不算。” 林诺言眼中露出几分犹豫。这几天。陆大婶越来越过分了。 “诺言,欢丫头,怎么还不进屋?”大韩氏在门内呼唤。 何欢深深看了一眼林诺言,低声说;“若是想让一个人露出马脚,得先让她掉以轻心,以为自己已经赢了。”她按住林诺言的肩膀,轻轻拍了两下,又弯腰在他耳边说:“凡事仔细考虑是对的,但不能优柔寡断,毕竟时机稍纵即逝。”说罢,她率先跨入屋子。 房间内,大韩氏已经擦干了眼泪,紫兰正跪在大韩氏脚边,而陆大婶就站在大韩氏身后。何欢上前行礼,低眉顺目地说:“姨母,前两天我被吕县令带去衙门问话,多亏您让表姐夫去衙门说情。”她哽咽,暗示性地看了看陆大婶和紫兰,欲言又止。 大韩氏挂心外孙,一边命紫兰退下,一边急切地问:“你知不知道,念曦的病情如何了?” “听沈管家说,大致已经无碍了,以后只需慢慢调养。肖大夫也已经答应,专心照顾念曦。”说到这,何欢再看一眼陆大婶。 大韩氏顿时有些不悦,沉下脸说:“有什么话你直说就是,不需吞吞吐吐。” 何欢一下涨红了脸,抿着嘴轻轻摇头。 “你这丫头,就是这样扭扭捏捏的,一点都不像你的表姐。”大韩氏摇头叹息,见何欢再次朝陆大婶看去,只得挥手示意她退下。 不待陆大婶走出屋子,何欢一下跪倒在大韩氏脚边,握着她的手,哽咽低语:“姨母,这些日子发生了很多事。事到如今我才知道,这个世上,待我最好的人只剩下姨母。” 听到这句话,陆大婶情不自禁抬眼朝何欢看去,只见她低着头,脸颊紧挨着大韩氏的膝盖,一副亲热得不得了的模样。她心下疑惑,但只能顺势关上房门。她本想在门外悄悄听上两句,就见紫兰已经朝自己走来,她不得不作罢。 屋子内,何欢的脸颊枕着大韩氏的膝盖,仿佛自己仍旧是林曦言。她只是一个普通人,她也会害怕,也会不知所措。她虽然已经变成了何欢的模样,但在她心中,大韩氏才是她的母亲,林诺言才是她的弟弟。此时此刻,她只是身心疲惫的小女儿,需要母亲的关怀与温暖。 大韩氏见何欢这般举动,忽然间悲从心生。以前女儿受了委屈,或者功课太累,也会像何欢这般,不声不响靠着她的膝盖。她憎恨自己什么都不会,遇事拿不出主意,可有时候她也怨女儿,什么都不告诉她,什么都不与她商量,凡事都一个人拿主意。如今女儿已经不在了,她连怨她的机会都没有了。想到这,大韩氏的眼泪簌簌直下。 “姨母。表姐一定会保佑念曦健健康康,快快乐乐。”何欢赶忙抬头替大韩氏擦眼泪。 “念曦也是苦命的孩子。”大韩氏更是伤心。拉着何欢的手,坚定地说:“没有亲眼看到念曦。我怎么都不能放心。今日我和你一起回城,谁都拦不了我!” “姨母要和我一起回城?”何欢歉意地解释,“我本想陪姨母在这里住一晚,所以已经命张伯驾车回去了,明天才回来接我。” “好端端的,你怎么突然决定来陪我?”大韩氏一脸失望。先前她想回城,众人推说山上没有马车。她知道这是搪塞之词,所以当陆大婶告诉她,何欢坐马车上山了。这才有了院子门口那一幕。 何欢抓着大韩氏的手,一径摇头,只说这些日子她才深刻意识到,这个世上,唯有大韩氏才是真正为她着想的人。 大韩氏心中奇怪,但何欢的言行举止就如同女儿就在她身旁一般,她暂时淡忘了急欲下山一事,拉着何欢问起了沈家的种种。 屋子外,陆大婶见何欢呆在大韩氏的房间。半个时辰都没有动静,不禁暗暗着急。事实上,着急的不仅是她,还有林诺言。他找上紫兰。问道:“紫兰姐姐,表姐为什么又来找母亲?” 紫兰对着林诺言福了福,瞥见窗外有身影闪过。暗示性地朝外面看了一眼,说道:“少爷。奴婢也觉得奇怪,表小姐这一次回来。态度好像变了很多。奴婢刚刚去找何家的人,想打听些消息,可惜,马车已经回城去了。也不知道城内发生了什么事,就连魏姨奶奶看起来也无精打采的。” 林诺言虽然年幼,却也是伶俐之人,马上顺着她的话说:“我也觉得表姐的态度和以前不同了,也不知道她和母亲正在说什么悄悄话。” 陆大婶听到这话,愈加觉得何欢的言行举止十分奇怪。她更想知道城内生出了什么变故,心里就像猫抓似的。 大半个时辰后,何欢走出大韩氏的房间,她才刚走过回廊的转角,就见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闪入大韩氏的房间。她轻轻一笑,暗暗摇头,抓着一个小丫鬟询问林诺言身在何处。 青松观的后山,何欢远远看到林诺言拿着一根木棍子,一下又一下抽打树枝。他小小的身子站在大树下,更显得幼小稚嫩。何欢看着他,只觉得一阵心疼。以前她对弟弟太严格了,而现在的林诺言就像十年前的林曦言,她能明白他此刻的心情。他们都深刻地明白,没有父亲的孩子,必须比其他人更坚强,更早熟。 何欢慢慢走上前,对着林诺言的背影说:“没有人告诉你,草木也有情,你这样糟蹋树木是不对的吗?” 林诺言吓了一跳,转头瞪视何欢,眼神仿佛在说:不要你管! 何欢轻笑着摇头。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找上林诺言,她应该去找魏氏,继续逼问她,何柏海到底抓住了她的什么把柄,让她拱手送上两间铺子。可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的她特别想亲近大韩氏,再与弟弟说说话。 “先前与你说过的话,你考虑得如何?”何欢一边说,一边靠近弟弟。她想伸手摸摸他的头,却被他偏头避开了。 林诺言戒备地看着何欢。大姐告诉他,他们必须提防着何家的人,可是每次见到何欢,他都觉得她对自己没有恶意,甚至有一种似曾相识的亲昵。他抬起下巴,大声说:“紫兰姐姐都告诉我了,其实我自己就可以赶走李大婶!” “那你为什么没有做呢?” 林诺言生气地瞪着何欢,稚声稚气地说:“她只是一个下人,我想什么时候赶走她都可以!” “我知道,先前你大姐由着陆大婶,因为姨母喜欢她,她想留着她给姨母解闷;如今你也是一样。你觉得你大姐不在了,若是没有陆大婶,你怕姨母会更加不开心。事实上,你大姐错了,你也错了!” “没有,你胡说,大姐没有错!”林诺言一下涨红了脸,小手紧紧抓着木棍子。在他心中,林曦言不止是大姐,更是母亲与老师,她不可能有错。不消片刻,他的眼眶红了。这些日子,陆大婶越来越过分了。 何欢叹息道:“我知道,你大姐说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陆大婶充其量就是一只会叫的狗儿,只要能哄得姨母高兴,这就是她的位置。可惜,你一直记着你大姐的话,却没有发现,这只会叫的狗儿已经准备咬人了。” “你怎么知道大姐说过这话?” 何欢愣了一下,怔怔地看着林诺言。许久,她苦涩地笑道:“自然是你大姐对我说的,我认识你大姐的时间,可比你来得久。” 林诺言同样看着何欢。短暂的僵持中,他大声说:“别以为你这次帮了我们,我就会在大姐夫面前帮你说好话。大姐说过,做人要恩怨分明,但是除了恩怨之外,有些事是不能让步的。不过,我会记着今天的事,将来我会报答你的!” 有那么一瞬间,何欢很想告诉林诺言,她就是他的大姐,她只是模样变了,可是即便他们相信了她又如何,沈经纶一天不相信她,她就一天无法回到儿子身边。 “你怎么不说话?”林诺言依旧盯着何欢,她越来越觉得这个表姐和大姐形容得不一样。“你不要以为我只是空口说白话,大姐说过,君子应该信守承诺。将来,等我长大了,一定会有恩报恩,有仇报仇。”他扬了扬手中的木棍子。 何欢突然想到林诺言在沈家的冷梅苑对自己说过的话。她惊问:“你不会想用这根木棍子找海上的盗贼报仇吧?” “你不要小看它,我偷偷看到观里的师傅拿着它耍,不知道多厉害!” “观里有人练武?”何欢大为吃惊。虽然和尚道士练武强身并不是奇事,但沈经纶经常上青松观,她从未听他提过,这里有练武之人。 林诺言重重点头,指着不远处的一堵围墙说:“就在那里,爬在树上就能看到的,他们天没亮就开始练了,一直要练到早膳的时候。” “你又爬树了?”何欢轻叹一口气。林诺言只有在不开心的时候才喜欢躲在树上。“你大姐总是说,每天都要高高兴兴过日子,难道你忘了吗?” PS:嗨,这几章都是推倒重新写的,可还是不对劲,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劲,呜呜呜,我这是进入习惯性纠结期了吗?话说,我应该有说过,旧书《逼婚》《雁回》《名门贵胄》都被河蟹君吐出来了吧?最近脑子不好使,嗨嗨嗨 第74章 自私 何欢本来觉得,沈经纶居然没有对她提及青松观的道士尚武,这事很是奇怪。可转念再想想,他本来就不是多话的人,更何况道士练武本就是常事,再说此事压根与她无关,他又何须刻意告之她。 当下,何欢正想劝慰林诺言,告诉他做人应该乐观地面对生活,就见他双手握着木棍子,豪气万丈,却又稚声稚气地说:“你上次说的话,我想了很多天。将来,等我的武功练得像观里的师傅那么厉害,我就去找海上的贼匪报仇!” “胡说!”何欢条件反射般驳斥,“就凭你一个人,能杀多少贼匪?还不如好好读书,考上状元,将来上书朝廷,请朝廷派兵剿灭贼匪。” “这话虽然没错,但若是每个人都这么想,谁去杀敌呢?” 何欢语塞。早前,谢三讽刺她,她憎恨倭贼只是嘴上说说而已。这一瞬间,她忽然意识到,她不是不够恨,而是自私;她不是不想替父报仇,而是不希望唯一的弟弟涉险。 人都是自私的,非到走投无路的时候,有多少人愿意以命相搏呢?她的父亲已经死了,难道她还要让弟弟去送死吗? “表弟,你想手刃仇人,表姐很佩服。”何欢作势点头,“但就像表姐上次说的,即便你练成了武功,凭你一人之力,能杀多少敌人?相对的,若是你考上状元,领着千千万万士兵剿匪,又能消灭多少敌人呢?” 林诺言到底是孩子,一下就被何欢绕进去了。可他终究没舍得放下手中的木棍子。 当何欢与林诺言走出后山,回到前面的院子。大韩氏派了一个小丫鬟等候何欢。 何欢跨入大韩氏的屋子,就见她独自一人正襟危坐。并不见陆大婶。“姨母。”何欢上前行礼,“您找我吗?” 大韩氏正色问:“欢丫头,你与我说实话,先前你突然说那些话,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没有啊!”何欢坚定地摇头,只说自己觉得大韩氏才是真心待她好,这才留下陪她云云。 大韩氏似乎并不相信这话,再三追问。何欢虽被问得吱吱呜呜,但什么都没承认。 房间外。陆大婶侧耳倾听,越听越觉得自己的推测是对的,何欢突然主动示好,刻意哄着大韩氏,一定是觉得自己嫁沈经纶无望,希望大韩氏替自己找一户好人家。世上的人都是自私而现实的,何欢也不例外。 眼见着何欢走出大韩氏的房间,一脸迷茫地呆立片刻,径直去找紫兰。陆大婶悄然跟了上去。 不多会儿,何欢跨入耳房,指着紫兰的鼻子说:“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了?是你告诉姨母的,是不是?” 紫兰遣了小丫鬟离开。摇头道:“表小姐,奴婢不明白您在说什么。” “你知道,表姐夫会迎娶林二小姐。是不是!” 门外,陆大婶一听这话。只觉得一颗心快跳到嗓子口了。她自认一早猜到这结果,但亲耳听到这话。她仍旧震惊万分。眼见门后有人影闪动,她快速闪至廊柱后,屏息静气,心中又升起一缕疑惑:紫兰不是说,沈经纶三年内不娶妻吗? 听到连续的“吱呀”两声,陆大婶回头看去,就见耳房的门已经严严实实关上。她猫着腰行至窗下,耳朵紧贴墙壁,只听何欢怒道:“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就是因为这件事,你才被表姐夫赶走,不得不回到姨母身边。” “表小姐,话可不能乱说,奴婢只是暂时回来伺候太太和少爷。” “是吗?”何欢冷笑一声,“你被赶走,难道不是因为你顶撞了表姐夫吗?难道你不知道,表姐夫已经与林二老爷定下婚约,三年后迎娶林二小姐吗?难道你不知道,过了表姐夫的斋七,林沈两家就会立下婚书吗?” 陆大婶听到这,只觉得一阵激动,续而又心生愤懑,不由地想:原来二房已经达到目的,这才对我不理不睬。她侧耳聆听,未听到紫兰的反驳,心中更是笃定。 正当她转身准备离开,盘算自己下一步的行动,忽听紫兰恨恨地说:“表小姐,二小姐能不能成为沈大奶奶,还是未知之数呢!太太说了,大爷娶任何人都可以,唯独二小姐不行。太太就算拼了命,也不会同意的。” 这话听在陆大婶耳中犹如醍醐灌顶,她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疾步而去。 何欢与紫兰听到轻微的脚步声,对视一眼。紫兰压着声音,担忧地说:“大爷会不会真如表小姐所言,在三年后迎娶二小姐?”话毕,她的眼中掠过一抹懊恼。她与何欢不过是暂时的合作关系,她怎么会脱口而出,对她说出自己的忧虑? 何欢并未察觉紫兰的懊恼,她只是笃定地说:“你放心,沈大爷绝不会迎娶林二小姐。”沈经纶既然设计林梦言当众出丑,就没有娶她之心,只是沈经纶一直在说“三年”,她隐约觉得,他不会凭白无故设定这个年限,其中一定有什么缘由,可她怎么想都不明白。 因魏氏也在青松观,晚饭时分,何欢折回了她的住处,却得知魏氏狠狠责罚了张婶,声称身体不适,已经躺下了。何欢独自在房内用了晚膳,又替自己泡了一杯茶,坐在窗口欣赏暮色中的初夏景致。 她没有回城,并非因为陆大婶,也不是完全因为魏氏。谢三向她承诺,无论林谷青一家涉入何事,他都会把她的母亲和弟弟摘出来,但她总觉得不安。不是她不相信谢三的人品,而是她看得出,谢三的目标从来都不是林梦言,他一定在图谋其他。 另一厢,魏氏得知何欢已然住下,用过晚膳却仍旧不搭理自己,一颗心不由地更加忐忑。她忧虑着蓟州城的种种,一会儿担心官府查出些什么,一会儿又害怕何柏海出尔反尔。正在她坐立难安之际,忽听院外传来喧哗之声。她打开窗户向外看去,就见一辆马车在院门外一闪而过。 “这么晚了,是谁来了?”她扬声询问,外面却是静悄悄一片。她这才想起,她罚张婶思过去了,哪里还有人伺候她。张伯张婶一向忠心于她,如今却已倒戈何欢。顿时,她悲从心生。 PS:这本不是严格意义的宅斗文,所以下一章就会搞定陆大婶。搞定陆大婶并不是为了除去她,而是为了给出揭示真相的线索。其实我真的是很厚道的作者,如果我不厚道,就不会写林捕头杀人那一幕。今天有第二更的,不过今天一整天都在外面上课,晚上还要去看戏,第二更一定会很晚很晚,抱歉 第75章 诓骗 魏氏在房里悲春伤秋之际,大韩氏正不冷不热地看着眼前满脸堆笑的婆子。她认得此人,她夫家姓牛,人称牛婆婆,家里有两个儿子,本来在吴氏跟前也算说得上话。后来,她的儿子欠下赌债,债主闹到林谷青跟前,他们一家至此受了冷落。 三年多前,女儿曾对她说过,牛氏一家贪财,若是要扳倒二房,在必要的时候可以收买他们,但不能轻信。其后林家的商船再次被海盗打劫,此事便不了了之了。这两年牛婆婆一家在二房混得如何,大韩氏并不知晓。 牛婆婆在林家沉沉浮浮一辈子,自然看到了大韩氏的冷脸。她笑着说:“大太太,太太也是看到天气一天天热了,这才吩咐下人收拾了几件您和二少爷的衣裳,命奴婢赶紧给您送来。” “有劳了,替我谢谢二弟妹。”大韩氏淡淡地回了一句,对着一旁的陆大婶说:“你送送她吧。”说罢,她端起了茶碗。 “大太太,是奴婢糊涂,走得晚了,这会儿城门已经关了,奴婢恐怕回不去了,不知今晚能否叨扰大太太一晚上?您随便赐一条凳子就成。” 从始至终,林诺言一直全身戒备看着牛婆婆。听到她说,她想要留下,他立马扬声说:“既然牛婆婆说,只需要一条凳子就能休息,我看送您上山的车子,可比凳子舒服多了……” “诺言,不得无礼。”大韩氏呵斥儿子,命陆大婶出去安排。又交代她,明日一早直接送牛婆婆回城。不用特意禀告她。 陆大婶见大韩氏并没有提及跟随牛婆婆的车子一起回城,她对牛婆婆比了一个“请”的手势。与她一前一后迈出屋子。 屋子外,牛婆婆见四下无人,低声说:“二太太吩咐,从今往后,陆大婶只需好好伺候大太太,其他的事不用理会。” 陆大婶怔了一下,深深看了牛婆婆一眼。大韩氏或许不清楚,但她心知肚明,牛婆婆早就失宠。吴氏怎么会派她传话? 牛婆婆也不辩驳,只是冷冷看着陆大婶,低声说:“陆大婶是大太太的陪房,还是不要期盼二太太对你另眼相看的好。”说完这话,她举步往前走,大声吆喝院子里的小丫鬟替她找一间干净的屋子。 陆大婶被牛婆婆暗示自己是“背主的奴婢”,她气得脸色发青,又见牛婆婆吆五喝六,一副颐指气使的模样。脸上更是青一阵白一阵。这些日子,紫兰和林诺言对她的提防排挤,她心知肚明。若牛婆婆果真是吴氏派来传话的人,她恐怕不止竹篮打水一场空。甚至可能两头落不着好。 怎么办? 回到房间,陆大婶心急如焚。当初吴氏找上她,是希望她在大韩氏身边做个内应。让林梦言顺利嫁入沈家。 陆大婶心知,吴氏找上她。全因沈经纶把刚出生的儿子取名“念曦”,足以证明他有多在乎林曦言。所谓爱屋及乌。吴氏生怕大韩氏有什么激烈的举动,影响沈经纶的决定,这才收买她。 如今,何欢证实,林梦言即将嫁给沈经纶已经尘埃落定,紫兰因此事顶撞沈经纶,被沈经纶赶走,而牛婆婆又是这样的态度,分明是吴氏想要过河拆桥! “是了,是了!”陆大婶连连点头,自言自语:“怪不得这些天我什么消息都得不到。说什么天气热了,送衣裳过来,分明是派人警告我闭紧嘴巴,自认倒霉。” 陆大婶越想越觉得事实就是如此,心里顿时火急火燎的。若是在以前,她必然会选择打落牙齿活血吞,咽下这口气,毕竟大韩氏很信任她。可如今,何欢、林诺言和紫兰等人不依不饶针对她,大韩氏向来耳根子软,说不定哪天就被他们说动了。 “不行,我为二房做了那么多事,把大房的人都得罪透了,不能就这么算了!”陆大婶“吱呀”一声拉开房门,躲躲闪闪朝牛婆婆的房间走去。 另一厢,牛婆婆在房间内也是忐忑难安。她压根不是吴氏派来的,而是张伯雇车子送她出城,再由白芍教了她一番说辞,让她前来诓骗陆大婶的。 几天前,她那不争气的儿子,不知道怎么的,竟然又去了赌坊,事情凑巧被林谷青发现,他们全家都被无情地赶出了林家。 就在他们走投无路的时候,一个年轻后生对她说,只要她在沈家散播几句话,立马给她一百两酬金。她看到那小子嘴上无毛,又是小厮的打扮,还以为他不靠谱,可是当她把林梦言骗去《翠竹轩》后,他二话没说给了她一百俩银票。 事后,儿子对他说,就是这小子故意引他去赌坊。事实到底如何,她已经不在乎了,一百两银子,他们在林家做奴做婢一辈子都赚不到这么多。 本来,他们一家明日就要出城去了,回乡下买田买屋过好日子,结果下午的时候,那小子又来了,说是只要她诓出陆大婶的真面目,再给她一百两银子。陆大婶吃着碗里的望着锅里的,依仗大韩氏信任她的同时,又想攀高枝,她早就看她不顺眼了,这买卖她当仁不让! 当下,听到房门“吱呀”一声打开了,牛婆婆回头看去,就见陆大婶怒容满面站在房门口。 牛婆婆走回桌前,面对房门坐下,尖声说:“陆大婶,我特意走这一遭,刚才的话说得还不清楚吗?” “你说得很清楚,不过我为了二太太,把太太身边的人全都得罪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太太让你得罪大太太身边的人了吗?太太吩咐你做的事,你做成了几件?”牛婆婆毫不掩饰脸上的鄙夷,眼角的余光悄然瞥一眼窗外。 门外,自陆大婶回到自己的房间。紫兰便一直约束着院中的下人。待到陆大婶推开牛婆婆的房门,她急忙命自己的心腹小丫鬟通知何欢。自己则守在牛婆婆屋外。 见何欢拉来了大韩氏,身后还跟着林诺言。她赶忙行礼,低头后退几步,让出了窗下的位置。 大韩氏不明所以,十分不悦何欢把她拉来下人的屋子。她正要斥责她,就听牛婆婆在屋内说:“陆大婶,俗话说无功不受禄,我好心劝你一句,以后你还是安安分分跟着大太太,大家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大韩氏一下呆住了。诧异地扫视众人,就见紫兰已经不见踪影,而何欢低头立在自己跟前,她看不清她的表情。她回头朝儿子看去,他的脸上并无诧异之色,只是抿嘴盯着房门。 大韩氏尚未消化牛婆婆的那句话,就听陆大婶软声说:“牛婆婆,俗话说,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良禽择木而栖。我们做奴才的,虽说忠心是第一位,但也要跟对主子,您说是不是?” 一听这话。大韩氏气得浑身颤抖。她想上前推开房门,好好问一问陆大婶,她到底哪里对不住她。却见何欢挡在她身前,对着她微微摇头。大韩氏气急。伸手推她,被儿子拉住了手腕。她一下红了眼眶。狠狠瞪着房门。 房内间,牛婆婆把窗上的人影看得分明。她有心引着陆大婶交待过去,遂缓和了语气,摇头道:“陆大婶,不瞒你说,虽然二太太早就知道你是能干的……” “我知道,当初我不该一口回绝二太太。那时候大小姐刚刚怀上身孕,虽说正是流产的好时机,可大小姐身边不止一个紫兰,还有沈家的丫鬟婆子,再加上沈大爷寸步不离大小姐,我怎么可能有机会下手?” 这话一出口,不要说是门外的大韩氏、何欢等人,就是牛婆婆也吓了一跳。沈经纶是沈氏族长,子嗣是极为重要的。整个林家都需要林曦言生下沈经纶的嫡长子,巩固林沈两家的关系,吴氏为何意图令林曦言流产?难道林梦言年过十六尚未定亲,林谷青夫妇一点都不着急,全因他们早就打算让亲生女儿继嫁沈经纶? 陆大婶把牛婆婆的惊讶看成怀疑,急巴巴说:“牛婆婆,你知道的,大小姐一向不是好糊弄的主,就算没有沈大爷护着,任谁都没有机会动她的肚子,所以这事真怨不得我……” “你放心,谋事在人成事在天的道理,二太太一向很明白。再说,别说是你,就算是二太太,二小姐,全都吃过大小姐的亏,以前的事二太太并没有怪你。不过——”牛婆婆话锋一转,摇头道:“如今大小姐已经不在了,二少爷年幼,大太太一向对你言听计从,可你自己看看,你都办了些什么事儿!” “牛婆婆,这事就更怨不得我了。你不知道,现在这院子,屋前屋后都是沈大爷派来的下人,我就算想给二太太送口信,也得能够送出去才行啊!” 听到这,大韩氏再也忍不住了,“嘭”一声推开房门,大步走向陆大婶,拼尽全力挥手就是一巴掌,打得陆大婶一连后退了七八步。 这一刻,大韩氏已经无法用任何词汇描述自己的心情。她只觉得自己浑身冰冷,想要怒骂吃里扒外的陆大婶,却说不出一个字。她双手撑着桌子,才能勉强站稳身子。 陆大婶在措不及防之下挨了一巴掌,已经完全懵了。她眼睁睁看着牛婆婆走向大韩氏等人,依次向他们行礼,嘴里说着:“大太太,二少爷,表小姐,奴婢幸不辱命……” “你设计我!”陆大婶大叫,挥舞着双手就想扑上去揪她的头发,又见立在桌前的大韩氏,她的动作戛然而止,“噗通”一声就跪下了,一步步跪着上前,抓住大韩氏的衣襟哀求:“太太,是她设计诬陷奴婢,是她——不对,是表小姐,她一心想嫁姑爷,是她想离间我们主仆的关系……” 大韩氏重重一脚揣在陆大婶的肩膀上。她依旧说不出话,只能用双手紧紧抓着胸口的衣裳,急促地喘息。 何欢和林诺言急忙上前搀扶大韩氏,轻抚她的胸口为她顺气。何欢见母亲脸色煞白,已经哭不出眼泪,又是心疼又是后悔。父亲临出洋前要她好好照顾母亲,这是父亲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她以为自己能够代替父亲,照顾母亲一辈子,哪知道造化弄人。 若是她预知自己会难产,定然一早狠下心肠,让母亲认清楚陆大婶的真面目。从前,她一直认为陆大婶就是一只会叫的狗,今日她才知道,她是一只黑心的白眼狼。她并不认为自己有多聪明,但她一向自诩为把人心看得透彻,到头来她还是看错了。 “姨母,这种人根本不值得您生气。”何欢低声劝说。 大韩氏一把推开何欢,一下子跌坐在椅子上,双目死死瞪着陆大婶,几乎快喷出火来了。 陆大婶自小服侍大韩氏,但也从未见过这样的她。她心中骇然,急忙双膝并拢跪在她面前,“嘭嘭嘭”不停磕头,嘴里反复重申,她是冤枉的,是被陷害的。很快,她的额头肿了一个大包,她知道大韩氏一向心软,她没有缓下动作,反而更用力地磕头,任由大包破皮,鲜血顺着眉心淌下。 大韩氏依旧只是瞪着陆大婶,仿佛不认识她一般。 何欢察觉不对劲,忽然间觉得害怕。她紧紧攥住大韩氏的手,半跪在她脚步,抬头看着她说:“姨母,您说句话啊,这种狗奴才,不值得您气坏了身体。” 林诺言跟着也跪下了,用力摇晃大韩氏的手臂,哀求她看自己一眼。 大韩氏仿佛压根听不到他们的声音,她甩开他们的手,踉跄着站起身,慢慢挪动脚步移向依旧不断磕头的陆大婶。 “姨母,您醒一醒!”何欢拽住大韩氏的手腕。 大韩氏没有回头,只是一根一根掰开何欢的手指。何欢哪里敢放手,又用另一只手抓住她的手腕。大韩氏再次掰开她的手指。 如此反复了三次,大韩氏突然“咚”一声摔坐在地上,捶着胸口,声嘶力竭地哭叫:“曦言,曦言,我的女儿,我为什么不信你的话,我不相信自己的女儿,居然信这个老东西!你回来,回来母亲身边,以后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再也不会听信了别人的谗言,反过来埋怨你……” PS:我是秀恩爱君:今天傍晚,为了出去玩,吱吱呜呜挂了母上电话,关机,然后在外面吃了饭,看了话剧。从剧场出来的时候,发现母上给某人打了三个电话。某人很平静地回拨,只说很快就回去了。回家的路上,我吓得瑟瑟发抖,已经准备被母上骂得狗血淋头,可是打开大门,某人面不改色地对母上说,我只是迫于无奈陪他出去应酬。瞬间好感动,呜呜 第76章 贱人的逻辑 亲耳证实陆大婶的背叛,大韩氏悔得肠子都青了,哭得肝肠寸断。女儿生前多次提醒她,不可尽信陆大婶,可是她呢?她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想着,女儿虽然对她好,儿子也聪明听话,可这个世上,能够与她说说知心话的人,只剩下陆大婶。 她不相信自己的女儿,居然信一个贱婢,她真是有眼无珠! 何欢见母亲哭得伤心,心中亦是难过。她想上前劝慰母亲,但还是硬生生止住了动作,只是眼睁睁看着弟弟强忍眼泪,替他们的母亲擦拭泪痕。 陆大婶见状,心知自己大势已去,心中又惧又怕。她一边磕头,一边思量应对,与一家人的安危相比,额头的伤口,脸颊的疼痛已经变得微不足道。 “太太!”陆大婶哭着上前,双手抓着大韩氏的裙摆,哀声认错:“奴婢知道错了,是奴婢辜负了太太,奴婢只是一时糊涂。”说罢,她复又对着大韩氏磕头,脸颊几乎贴上了大韩氏的绣花鞋。 何欢拭去眼角的泪花,冷眼看着陆大婶,转头对大韩氏说:“姨母,您认清了此人的真面目,表姐在天之灵只会觉得高兴。” 大韩氏哪里听得进去何欢的劝说,只是一味沉浸在懊恼中。何欢看着她,只能暗暗叹息,目光落在了林诺言身上。软弱的母亲,年仅十岁的弟弟,她应该怎么做? “太太,奴婢罪不可恕,死不足惜。请给奴婢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陆大婶再次哀求,跪着上前。欲抓住大韩氏的衣襟。 “滚开!”林诺言重重推开陆大婶,护在大韩氏身前。用自己小小的身体阻隔了她们。 “少爷,奴婢一辈子跟随太太,奴婢只是一时糊涂。”陆大婶对着林诺言磕头。 “你说,你只是一时糊涂,大姐怀上身孕是十个月前的事了,你这所谓的‘一时’,可够久的!” “少爷,那时候奴婢并没有答应二太太,奴婢一口就回绝了。太太经常告诫奴婢。做人处世都应该与人为善,奴婢日日谨记太太的教诲,怎么可能做出丧尽天良的事,尤其对象还是大小姐,是太太最疼爱的大小姐。”她对着林诺言叩首,信誓旦旦地说:“少爷,奴婢对太太的忠心,日月可鉴!” “忠心?你既然忠心,那时候为什么没有将此事禀告母亲?”林诺言虽然尽量装出大人的口吻。但声音难掩稚气。何欢在一旁看着,既有欣慰,又觉心酸。 面对林诺言的质问,陆大婶表情一窒。那时候她自然不敢答应二房。一来,她不敢在林曦言眼皮子底下动手脚;二来,林曦言是沈大奶奶。整个林家都得巴结着沈经纶,就算明知林曦言不喜欢她。她也不可能舍了大房就二房。至于她为何没有捅出这件事,就好像她在冥冥中早就意识到。应该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当下,这些话自然不能对林诺言说,她只能重重磕一个头,哀声解释:“少爷,那时候二太太派人暗示奴婢的那番话,说得极为隐晦,奴婢无凭无据……就算奴婢告之太太,二太太也完全可以推说,是奴婢听错了,甚至反诬奴婢挑拨太太和二太太的妯娌关系。” “那你觉得,自己有没有听错呢?”林诺言询问。 “没有,奴婢没有听错,奴婢才会一口回绝。” “既然你没有听错,就是知道有人意图谋害大姐,难道你不担心大姐吗?”林诺言喝问,又怒道:“这样的你,居然说得出‘忠心’二字!” 陆大婶再一次呆住了,她急道:“太太,奴婢从没有害人之心,奴婢一直谨记您的教诲!”说罢又转身对着大韩氏磕头。 林诺言再次挡在母亲身前。 “诺言。”大韩氏哽咽着低唤一声。她擦干眼泪,说道:“扶我起来。” 何欢急忙弯腰,与林诺言一起扶起大韩氏。陆大婶随着大韩氏的动作,转身再次对她磕头,誓言从没有背叛大房,从没有害过任何人。先前她只是一时糊涂,才想着去二房手下当差,她已经知道错了云云。 大韩氏坐在桌边的椅子上,只觉得全身发软,双手止不住颤抖。她深吸几口气止住眼泪,低头注视蓬头垢面的陆大婶,只见她的额头青紫一片,一条血痕顺着眉心滑过鼻子,在她的鼻翼凝结。 林诺言生怕大韩氏又会心软,急促地说:“母亲,您刚刚亲耳听到,她对牛婆婆说,她没有把事儿办成,只因院前院后都是大姐夫派来的下人。” 陆大婶急忙回忆自己对牛婆婆说过的话,慌慌张张辩解:“少爷,二太太并没有让奴婢做什么,即便奴婢想去二太太手下当差,奴婢也一直牢牢记着太太的教诲,绝不会做伤天害理的事。” 何欢看得分明,陆大婶口口声声知错,但她的眼珠子一直左右乱转,她一直在思量应对之策,哪里是知错。她想开口,但还是忍住了,只是默然站在一旁。 林诺言急切地看着大韩氏。大韩氏拍了拍他的手,无力地说:“我自问待你不薄,你为什么想去投奔二房?” “母亲!”林诺言疾呼。 “诺言,你和你表姐去外面等着。” “母亲!”林诺言急了,“大姐在世的时候就说过……” “诺言!”大韩氏喝止儿子。 何欢的心中掠过一阵失望,可是看到大韩氏脸色微沉,表情坚定,她稍一犹豫,行礼告退,拉着林诺言离开。紫兰和牛婆婆早前就已经避出去。何欢行至门口,深深看一眼大韩氏及跪在大韩氏脚边的陆大婶,顺手关上了门房。 幽暗的烛火下,陆大婶低着头,心中暗喜。她自小跟着大韩氏,素知她心软又没主见。这会儿林诺言与何欢虽然欲置她于死地,但只要说动了大韩氏,他们一家必定能全身而退。 大韩氏看着陆大婶,表情晦涩不明。她失望地说:“在我心中,我们早已不是一般的主仆,我们一向情同姐妹,我到底哪里对不起你,让你决心背弃我?” 这话正中陆大婶下怀,她恭敬地磕了一个头,哀声说:“太太,奴婢自七岁就伺候您,至今已经三十多年。在奴婢心中,您不仅仅是主子,您就是奴婢的一切。奴婢一直觉得,奴婢这辈子生是您的人,死是您的鬼。奴婢对大小姐和二少爷也是忠心不二……” “既是如此,你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投奔二房?” “太太,奴婢这么做,也是迫不得已。”陆大婶“呜呜咽咽”哭了起来,哽咽低述:“太太也是知道的,奴婢一向不得大小姐喜爱。奴婢不是埋怨大小姐,就像太太说的,人与人之间的相处,讲的是缘分,可能是奴婢的八字与大小姐不合……” “曦言已经不在了,你说这话,有意思吗?” “太太!”陆大婶又磕了一个头,哀诉:“正因为大小姐不在了,奴婢才痛定思痛,决意离开太太。”她擦了擦眼角,继续说道:“大小姐自小不喜欢奴婢,这些年,太太一直十分为难,有时甚至让太太对大小姐生出不快。为此,奴婢甚为内疚。可即便如此,奴婢依旧一心一意伺候太太,不舍得离开太太。如今,大小姐不在了,太太伤心之余,还要时时刻刻在二少爷面前维护奴婢,奴婢实在不忍心看到太太再为奴婢心力交瘁,奴婢只能选择离开,求太太成全!” “你的意思,因为诺言不喜欢你,你才决定离开我?”大韩氏一字一句问。 “太太,”陆大婶满脸泪水,哽咽地自责:“是奴婢的八字不好,大小姐和二少爷才会不喜奴婢,要怪只能怪奴婢没福分伺候太太。”她哭得愈加伤心,语焉不详地说:“事到如今,奴婢只希望来生能够做牛做马,一辈子伺候太太。” “啪!”大韩氏一巴掌打在陆大婶脸上。她嘴唇发白,双手微微颤抖,痛心地说:“我真的看错你了,我为什么不听曦言的劝,留你至今?十年前,我就应该成全你,让你们一家跟着大哥回韩家。” 门外,何欢听到这话,眼眶一下子红了。 第77章 认清 十岁之前,林曦言也是不知忧虑为何物的天真小女孩。那一年的冬天,父亲的死让她在一夜间长大。 何欢犹记得,当年,身为林曦言的她,为防林谷青一家对刚出生的弟弟下毒手,她冒着大雪,连夜请来舅父。之后的几天,她注意到陆大婶对舅父的刻意讨好。她立马提醒母亲,陆大婶并不是可以共患难的人,结果却被母亲斥责疑神疑鬼。 这些年,她一直以为母亲已经忘记那件事了,此刻听她再次提及,一时间五味陈杂。 大韩氏想起那件事,也是心情复杂。见陆大婶睁大眼睛看着自己,她哑声说:“你刚才的话是在告诉我,因为诺言不喜欢你,所以你明知二房曾有谋害曦言之心,仍旧选择投靠他们,是不是?” “不是的,太太,不是的!”陆大婶连连摇头。 大韩氏闭上眼睛,一字一句说:“你老实告诉我,十年前,你是不是很想随大哥回韩家?” “不是的,没有,奴婢对太太是一心一意的。”陆大婶疾呼。 “若是你对我还有一丝主仆之情,就对我说实话,兴许我还能饶过你的家人。” 陆大婶闻言,一下子瘫坐在地上。许久,她复又跪直身体,低着头说:“太太,奴婢从小服侍您,从前的时候,奴婢一直对您一心一意……” “从前?你这是在暗示,是曦言逼着你投奔二房的?”大韩氏彻底绝望了,也认清了陆大婶的真性情。 “奴婢不是这个意思。”陆大婶的声音渐渐弱了。她心知自己大势已去。在绝望之中又忽生一股无畏的勇气。她挺直脊梁,端端正正跪在地上。大声说:“太太,奴婢跟着您也有三十年了。这三十年。奴婢自认没有一刻懈怠,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今天奴婢或许做错了,可凡事有因才有果。事到如今,奴婢什么都不求,只求您让奴婢一家子赎身吧!” 听到这话,大韩氏气得想笑。今日的一桩桩事,全都印证了女儿生前对她说过的话,以前的她被鬼迷了心窍,才会一心一意信任她。她没有理睬陆大婶。扬声对说:“诺言,让你大姐夫的人,把他们一家送去官府吧。” 林诺言尚未推门而入,陆大婶尖叫:“太太,奴婢伺候了你三十年,你不能这样对奴婢!” “你背主在先,我为何不能送你去衙门?”大韩氏背过身,不愿再看陆大婶。 陆大婶瞪着大韩氏的背影,犹如穷巷的恶狗。她意有所指地嚷嚷:“太太。咱们主仆一场,好聚好散。真要上了公堂,奴婢可不知道自己会说出什么话。” “你这是什么意思?”大韩氏的心一阵冰凉。 陆大婶没有回答,嘴角扯起一抹难看的笑。 何欢跟着林诺言踏入屋子。暗暗摇头。她的母亲太过善良,事到如今仍旧狠不下心,不忍亲手处置他们。选了一个最糟糕的处理方法。可陆大婶偏偏还不知好歹,真是想不成全她都不行。 何欢刚想开口。林诺言抢先道:“母亲,您无须与她多言。再说。今日时辰晚了,已经没办法回城,不如先堵上她的嘴……” 陆大婶猛地站起身,狞笑着说:“太太,别怪奴婢没提醒您,大小姐如何才能嫁给沈大爷,奴婢知道得一清二楚……” “紫兰姐姐,把她带出去!” 林诺言的话音刚落,紫兰带着两个孔武有力的婆子进屋,一把捆住陆大婶。陆大婶还想叫嚣,她才张嘴,嘴里就被塞入了一团白布。 大韩氏坐在椅子上,失神地看着这一幕,满脑子都是女儿曾经对她的劝诫。她转头看看一脸稚气的儿子,眼泪瞬时涌上了眼眶,嘴里喃喃自语:“都是我的错,我不配为人母亲……不能让她上公堂,败坏你大姐的名声……” “姨母,陆大婶的确不能上公堂,不过不是为了表姐的名声。事实上,她若是敢在公堂上说表姐的半句不是,吕大人第一个不饶她。表姐早已不是林家的大小姐,她是已故的沈家大奶奶,是沈大爷的亡妻,是沈家大少爷的生母。” 不同于大韩氏的茫然,林诺言戒备又疑惑地看着何欢。他的心情很复杂,因为他终于明白,何欢做那么多事,压根不是为了惩治陆大婶,而是为了让他的母亲看清事实。 何欢对着林诺言笑了笑,这才对大韩氏说:“姨母或许觉得,上了公堂便能揭穿林家二老爷、二太太的真面目,事实上,陆大婶刚才所言,全都空口无凭。在外人看来,陆大婶是姨母的陪嫁,二太太大可以说,是您指使下人诬陷她。除此之外,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一旦大房与二房公然撕破脸,接下去怎么办?林老太爷瘫痪在床,口不能言,身不能动;林家的生意,公中的产业,姨母知道多少?表弟只有十岁,若是分家,面对的就不是林二老爷一家,而是整个蓟州林氏家族……” 第一次,何欢把林家大房必须面对的现实,毫无保留地摊开在大韩氏和林诺言面前。以前,她总以为自己能够等到弟弟长大,她虽是出嫁的女儿,但只要她是沈家大奶奶,就有能力护着弱母幼弟。如今她才懂得,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何欢与大韩氏、林诺言整整说了一个多时辰,才留下林诺言安慰大韩氏,一个人走出房间。院子内,紫兰早已等着她了。 “表小姐。”紫兰对着何欢行礼。她感激何欢,但还是不得不问:“您是如何收买牛婆婆的?” “这个你不用管。”何欢苦笑。她也是不久前才知道,谢三收买的林家下人是牛婆婆。今日她又欠谢三一个人情。她抬头望着漆黑的夜空,喃喃自语:“也不知道城内的情况如何了。” 紫兰呆呆地看着何欢的侧脸。恍惚中。她觉得最近这段日子,表小姐的言行举止很像自家小姐。片刻。她失笑,暗忖:小姐和表小姐长得一点都不像。我怎么会把她们混淆? 半响儿,何欢对紫兰说:“前几天发生了不少事情,林家二小姐不可能嫁给沈大爷。俗话说,狗急跳墙,以后不知道他们会做出什么事,表姐夫在这个时候把你留在姨母和表弟身边,也算歪打正着。”说到这,何欢怔了一下,不由自主思量:难道他早就预料到今日。所以借故把紫兰遣回来? “表小姐,您为什么做这么多事?”紫兰目光灼灼看着何欢。 何欢回头笑道:“你应该知道,表姐夫从来说一不二,他既然说了,三年内不娶妻,我就不是你的敌人,至少三年内不是。” “但奴婢还是不明白。” 何欢沉下脸反问:“你会对表姐说这样的话吗?你与其时时刻刻提防着我,还不如想想,明日怎么安慰姨母;回城之后。如何协助姨母在下人面前立威。”说完这话,她径直走向关押陆大婶的房间。 柴房内,陆大婶又是怨恨,又是恐惧。她见识过林曦言的无情。所以林曦言在世的时候,她一口拒绝了吴氏的收买。可就在刚才,她从何欢脸上看到了曾经属于林曦言的表情。她和紫兰是那么配合默契,仿佛—— 陆大婶打了一个激灵。十年前。她亲眼看到年仅十岁的林曦言站在雪地里,借舅父韩琦之手。当着吴氏的面,把吴氏的心腹打了二十板子。那时候,林曦言的头顶还不及吴氏的肩膀,但她当众对吴氏说,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不管多有脸面的下人,做错了事就得认罚。若是再有人无端靠近她弟弟的摇篮,她押上林家嫡出大小姐的性命,请出父亲的牌位,就算闹上公祠,也要把一切弄个水落石出。她说那话的时候,生生把吴氏吓得后退了半步。 惶恐不安中,陆大婶听到房门“吱呀”一声打开了。她抬头看去,就见何欢踏着月光走入屋子。她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觉得一股凉意迎面袭来。“呜呜呜。”她说不出话。 何欢回头关上房门,立在窗后审视陆大婶。许久,她一字一顿说:“没想到,你这么迫不及待。” “呜呜呜。”陆大婶急切地摇头。 “林二太太许了你什么好处?管事?还是许你的儿子去铺子当掌柜的?”何欢轻笑,“你怎么不想想,你们全家人的卖身契都在姨母手中,林二太太许了你承诺又如何,难道她能在这个节骨眼上,让姨母生出什么意外不成?” 顿时,陆大婶像一滩烂泥,瘫软在地上,没了声息。 “陆大婶,你当差也有三十年了,如今我只问你一句,是想一个人死,还是让你的儿子陪着你一块死。” 陆大婶惊恐地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何欢。 “看来你还是没有认清现实。”何欢幽幽叹一口气,“等你想明白了,我们再继续谈。”她转身欲走。 “呜呜呜。”陆大婶用力挣扎。 何欢转头看她,眼见她无力地垂下肩膀,低垂眼睑,她上前一步,拔出她嘴里的白布。 陆大婶急忙对着何欢叩首,嘴里哀求:“表小姐,是奴婢一人做错事,求您放过奴婢的家人,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我不管他们到底知不知情,你若是想一人做事一人当,就好生回答我的问题。” “是,奴婢一定如实回答。” “很好。”何欢点头,“我把丑话说在前头,你若是有半句谎言……”她没有继续往下说,转而问道:“其实,我最好奇的事,林二太太到底如何说服你的?” “回表小姐,二太太说,三个月之内,二小姐必定是沈大奶奶。” 何欢嗤笑,摇头道:“在我的印象中,你并非别人说什么,就会信什么的人。这样的空口白话,就能骗到你?” “回表小姐,奴婢原本也是不信的,但……”她抬头看一眼何欢,问道:“不知道表小姐有没有听过掮客冯这个名字。” 又是冯骥阳!何欢立马沉下了脸。 第78章 后山 陆大婶告诉何欢,她之所以相信吴氏所言,认为林梦言必定能够嫁入沈家,全因她在无意间听到冯骥阳说,沈经纶亲自请他找一对玉佩,且必须在三个月内找到,作聘礼之用。 当天夜里,何欢在床上辗转反侧。在林曦言变身何欢之前,“掮客冯”三字不过是一个名字。据她所知,过去的一年多,沈经纶或许见过冯骥阳,但最多只是一两次,毕竟沈家的生活琐事,大多由管家沈志华出面处理。 “不对!”何欢猛然坐起身。陆大婶听到冯骥阳说,沈经纶请他寻找玉佩的时间,在“林曦言”过世之后第四天。“这是绝不可能的!”她亲眼看到,那几天沈经纶一直在沈家,不可能面见冯骥阳。 何欢起身下床,推开窗户向外望去。不知何时,月亮已经被乌云遮住,外面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这一刻,何欢觉得自己仿佛置身黑暗中,找不到未来的路。 想到沈经纶在《翠竹轩》说的那些话,她觉得自己快窒息了。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莫过于爱人就在眼前,他却认不出她。 “不行,我得把冯骥阳的事通知他。”何欢喃喃自语,低头沉吟。片刻,她又想到林梦言在客栈说的那些话。谢三收买林家二房的牛婆婆等人,轻而易举掳劫林梦言,他想要套林梦言的话,根本用不着她,可他却大费周章找上她。 何欢越想越糊涂,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她必须把这些事全都告诉沈经纶。她感激谢三是一回事。能不能信任他是另外一回事。 第二天一早,东方刚刚翻白。何欢便起床了。眼见天空阴沉沉的,何欢循着昨日走过的石径往后山走去。果不其然。她在大树下看到了林诺言,他正拿着木棍子左戳右刺,动作杂乱无章,却又那么专注认真。 “表弟!”何欢迎上前,“你起得这么早啊。” 林诺言回头看她,唤了一声“表姐”,表情复杂。 何欢忍着笑,轻轻点头。她看到他的额头亮晶晶的,鼻尖满是汗水。她下意识想替他拭汗。最终还是忍住了动作,转头朝一旁的围墙看去,问道:“青松观的师傅,就是在那里练武吗?” 林诺言疑惑地看着何欢,不答反问:“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紫兰没对你说吗?你大姐夫一向说一不二。他不会在三年内娶妻,暂时我们不是敌人。” “那又如何?大姐说你不是好人,你就不是。不要以为你帮了我们,我就会改变看法。昨天的事,最多……最多我给你银子!” 何欢失笑。 “你笑什么?”林诺言愈加气恼。事实上。与其说他气恼何欢,不如说,他正在生自己的气。他明明不断提醒自己,小心提防这位表姐。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自己越来越喜欢她了,特别是紫兰把昨天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解释给他听之后。另外,昨晚她一一历数他和母亲必须面对的现实时。他甚至有些崇拜她。 “我和母亲绝不会喜欢你的!”林诺言强调。 “我知道。”何欢从善如流地点头,转而道:“用过早膳我就下山去了。姨母的心情好些了吗?” 林诺言失望地“嗯”一声。突然间,他扔下手中的棍子,“蹭蹭蹭’爬上树。 何欢看着他熟练的动作,吓白了脸,急道:“你小心些,快下来!” “你不要像大姐一样瞎担心,我可会爬树了!”林诺言高声回答,红扑扑的小脸漾起笑容,两只眼睛弯成了月牙状。 何欢从不知道,弟弟还有这么活泼的一面。她双手绞着手中的帕子,担心地责备:“你快下来,好端端的,爬上去干什么!” “你不是想知道,师傅们是不是在练武吗?”他抬头张望,嘴里补充道:“我只是想还你人情。大姐总是说,做人要恩怨分明,是恩情一定要还,是仇怨也不能忘记。” “你先下来再说。”何欢焦急地冲林诺言招手。看到弟弟整个人坐在摇摇晃晃的枝桠上,她的心快跳出嗓子口了。 林诺言冲她摆摆手,做了一个“我没事”的手势。透过浓密的树叶,他朝围墙的另一边看去,只见一大块方方正正的空地上,道士们身穿道袍,动作整齐划一,姿势优美,缎带飘飘,仿佛仙人们正在跳舞一般。 “师傅们今天没有拿棍子,正在练拳呢,真好看!”林诺言由衷地感慨,“他们的动作一模一样,一定练了很久,才能这么有默契。” “你别乱晃!”何欢紧张地疾呼。 林诺言低头冲何欢做了一个鬼脸,故意伸直双手,做出展翅高飞的动作。 “林诺言,你信不信,你下来我就揍你!” “那我就不下去了!” 话音刚落,何欢和林诺言同时怔住了。何欢不得不承认,若是生在普通人家,弟弟正是顽皮好动的年纪,是她生生扼杀了弟弟的天性吗? 至于林诺言,他正懊恼,不该对“敌人”这么友善。他慌忙收敛笑容,再次抬头看去,大声说:“我不知道师傅们练的什么拳,他们大概有……1,2,3……”他一个个数着,“一共有三十个师傅,每个人都练得很认真呢!”他停顿了一下,又问:“你还想知道什么?” “没有了,你快下来!”说完这话,何欢才察觉不对劲。据她所知,青松观虽有上百年的历史,即便沈经纶捐钱修葺过,但它一直只是个小道观。沈经纶喜欢这里,就是因为清净。观里的老少道士加起来也不足三十人。她对林诺言急道:“你再仔细看看,他们大约什么年纪?” “年纪?”林诺言眯起眼睛,透过树叶的缝隙看去,摇着头说:“他们都没有胡子,应该和大姐夫差不多年纪吧?”(古代男人一般三十岁开始蓄胡子。) 何欢点点头,招呼林诺言下树。 回去的路上,林诺言故意走在何欢身后,看着她若有所思的背影。忽然间,他对着何欢说:“反正,昨天的事,谢谢你。只要你不嫁给大姐夫,你就一直是我的表姐。”说罢,不待何欢反应过来,他一溜烟跑了。 PS:看起来明天才能接上存稿,所以今天的第二更还是现写,呜呜呜,最近手残,第二更应该会很晚。如果明天接上了存稿,就能开始定时更新了。 第79章 得知 何欢从后山回到魏氏暂居的小院,就见魏氏已经在屋子里等着她了。“姨奶奶。”何欢上前行礼。 “一大早,你又去找你姨母了?”魏氏不悦地询问。她本想讽刺她,攀上高枝所以忘了自己姓何,不姓林,最终还是咽下了已经到嘴边的话。 何欢看到魏氏眉宇中的焦躁之色,其实她又何尝不忧虑。她相信,魏氏咬死不说的秘密,绝非小事。事到如今,无论她是否知道内情,都是一桩麻烦。 事实到底如何,何欢坚信,她一定会弄清楚,但魏氏如果坚持守口如瓶,一旦东窗事发,她只能将魏氏推出去。她这么做虽显得凉薄,但每个人都要为自己做过的事负责。 想到这,何欢朝魏氏看去。今时今日,魏氏若是有脑子,就该把一切摊开来,一家人先商议着渡过难关再说。可魏氏呢?直到这一刻,她依旧像防贼一般防着她。 “你看什么?”魏氏哼哼,不自觉地避开何欢的目光。 “姨奶奶,沈大爷一时半会儿不会上山,今日我们一同回城吧。回到城内,若是衙门传我们上堂问话……” “你又在这里危言耸听!” “这不是危言耸听,我已经命张婶替你收拾行李……” “你竟敢擅作主张!”魏氏气得老脸通红,“我好歹是你的祖母,我可以治你不孝之罪……” “那正好。”何欢打开房门,比了一个“请”的手势,“待会儿回到城内。我们直接去衙门,您告我不孝也好。忤逆也罢,我们正好去公堂辩个清楚明白。横竖我不是第一次上公堂了,又有什么好怕的?” 魏氏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以前的何欢,她说一句,她就吓得不敢吭声了,怎么可能对着她摆出无赖的态度。“你到底吃错什么药了?” 何欢只是一味笑盈盈地看着魏氏,又比了一个“请出去”的手势。魏氏正欲负气而去,就见张伯急匆匆往这边走来。她脚步略顿,张伯已经行至她们面前,匆匆行了礼。急促地说:“大小姐,昨天衙门发生大事了,冯骥阳,就是那个掮客冯,死了!” “死了?”魏氏激动地上前,脸上不由自主浮现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何欢深深看了她一眼,询问张伯:“怎么死的?”她虽不知内情,但看谢三的态度,怎么可能任由整件事变成“死无对证”? 张伯深吸一口气平复喘息。这才答道:“回大小姐,在下也是今天早上才听到消息,随即去衙门打听了一下。据说,先是林二老爷负荆请罪。带着林家一位白管事的尸体……” “白管事也死了?是林二老爷杀了他?” 张伯摇头道:“具体如何,在下也不清楚,只听衙门的人说。白管事和冯骥阳仿佛一早就认识,是莫逆之交……” 魏氏一把推开何欢。对着张伯急切地问:“你先说说冯骥阳,他是怎么死的。死前有没有说什么?” “回姨老太太,在下只知道,掮客冯在公堂上恼羞成怒,欲惩恶行凶,被六扇门的谢捕头一剑捅死。他在死前有没有说什么,就不得而知了。据衙门扫地的婆子说,吕县令审问掮客冯的时候,就连师爷都被赶了出来。具体的情形,大概只有在场的那几个人才知道。” 张伯说话间,何欢看到了魏氏脸上难以掩饰的喜悦。她暗暗摇头,转头问张伯:“你说六扇门的谢捕头,是哪个谢捕头?” “哪个谢捕头?”张伯一脸茫然,“衙门的人只说,是谢捕头刺杀了冯骥阳,连夜搜查了他的住处,带着他的尸体回京复命去了。” “他回京去了?”何欢错愕,想了想又觉得不对劲,转而又问:“昨天我不是让你去酒楼找长安吗?只他一个人在?你没有见到其他人?你找上他的时候,冯骥阳死了吗?” 何欢一连四个问题,把张伯问懵了。先前他没有把这两件事联系起来,现在想想,两件事差不多是同时发生的。他如实告诉何欢,他在酒楼只见到长安,也是他带着他找上牛婆婆的。 何欢低着头,在屋子内一边踱步,一边思量。冯骥阳太重要了,正当所有的事情都指向他的时候,他突然就死了。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她的眉头越皱越紧。 再想想昨日谢三拦截她的那家酒楼,从那里远远可以看到沈家。谢三在监视沈经纶! 这个认知令何欢猛地抬头,焦急地问张伯:“是不是六扇门的人都回京复命去了?” 张伯摇头,不甚确定地回答:“在下去衙门打听的时候,只看到林捕头,他的脸色不太好,正吆喝着手下,去永记当铺找黄掌柜问话。至于其他人,在下没有看到。” “走,马上回城!”何欢恨不得一步飞回城内。 魏氏一听这话,一返先前的抗拒态度,点头附和:“对,现在就回城,继续留在这里也没什么意思。” 何欢心中烦乱,没好气地说:“姨奶奶,您不会认为,冯骥阳死了,石头巷那进宅子,内情到底如何,就会不了了之吧?你当吕县令和林捕头都是死人吗?” 魏氏闻言,脸上顿现犹疑之色。何欢没空搭理她,吩咐白芍和张婶马上把行李装上马车,自己则去向大韩氏辞别,又叮嘱了紫兰几句。想到后山住着三十个习武的道士,她的心中又升起一股隐忧,总觉得自她变身何欢之后,周围的一切都变了,每一桩事情都显得意味深长又莫名其妙。 伴随着有节奏的马蹄声,何家的马车朝蓟州城驶去。何欢撩开车帘,任由夏初的和风温柔拂面。慢慢的。她渐渐冷静下来,回过头思量张伯说过的那些话。 一个时辰后。当马车驶入城门,何欢当着魏氏的面吩咐:“张伯。你先把我和白芍送去沈家,再将姨奶奶送回家,最后再去三叔父家,告诉他们,姨奶奶回城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 何欢没有理会魏氏的叫嚣,继续对张伯说:“你告诉三叔父,明日上午请他们回老宅一趟。若是他们没空,我只能再去会一会水汀姑娘。或许,二妹的未婚夫家也很想知道水汀姑娘的来历。” 魏氏不可置信地瞪着何欢。何欢的话句句威胁。却又说得稀疏平常。她看她的眼神,不止毫无往日的惧怕恭顺,她甚至觉得,她在蔑视自己。她沉下脸呵斥:“欢丫头,你不要以为我不敢治你的不孝之罪!” “姨奶奶,我没空和你逞口舌之快,也没空和你绕弯子,我把话与你挑明了说吧,我不知道三叔父抓住了你的什么把柄。让你乖乖把两间最赚钱的铺子拱手送给他。铺子、宅子,这些只是家务事,将来,等渡过了这次的难关。我们关起门,好好地聊一聊……” 魏氏扬起右手,劈头就想朝何欢的脸颊刮去。 何欢眼明手快。抬手隔开魏氏的手臂,冷笑道:“姨奶奶。我现在要去见沈大爷,你希望我带着你的五指印去见他吗?” 魏氏的脸上又青又白。怒道:“我是一家主子,你竟敢这么与我说话?” “一家之主?若是您有一家之主的担当,前一日就不会不敢回城。你扪心自问,若是冯骥阳还活着,你敢回城吗?” “你反了不成!” “反不反的,还不好说。” “你,你,你!”魏氏一连“你”了三声,眼见着就想扑向何欢,被一直缩在角落的张婶拉住了。 白芍在车头听到车厢的动静,怯生生问:“小姐,发生了什么事?” “没事,我正和姨奶奶聊天呢?”何欢平静地看着魏氏,一字一句说:“姨奶奶,冯骥阳在这个时候死了,才是您最应该担心的事……” “人都死了,难道他还能死而复生不成?”魏氏反诘。 何欢轻叹一口气,继续说道:“实话告诉你吧,本来我没打算在马车上,与您直话直说的。其实,想要弄清楚石头巷的宅子到底怎么回事,再简单不过。衙门有屋子的买卖记录,永记当铺付租金的时候,总有收款人,再不然,左邻右舍难道都是瞎子不成?” 何欢的话音未落,魏氏一下子跌坐在凳子上。 何欢见状,决定放胆赌一把,接着陈述:“至于三年前分家的细节,除了大伯父,其他人都活着。另外,大伯父为何被押去衙门,衙门完完整整记录着所有的经过,包括大伯父的供词……” “你以为衙门的公文,是你随随便便可以看的?”魏氏的声音虚弱无力。 何欢看着魏氏,仿佛她说了一个很好笑的笑话。她叹息道:“就算吕县令不让我看,大伯母可是苦主。退一万步,就算我们都是女流之辈,和吕大人说不上话,吕大人总要卖表姐夫一个面子,您说是不是?” 这一刻,魏氏的脸颊苍白如纸,她一时不知道何欢是不是吓唬她,明明三房不是这么对她说的。 何欢转头朝外望去,就见马车已经往沈家方向驶去。她扬声命令:“停车!” 待马车挺稳,何欢在白芍的搀扶下下车,对着众人说:“这儿离表姐夫家不远,我自己走过去。白芍,你回家好生伺候姨奶奶。大伯母和曹姨娘已经病了几天,姨奶奶年纪大了,小心别让她们过了病气给姨奶奶。” 魏氏一把揭开车帘,怒道:“你敢软禁我?” “姨奶奶误会了,我只是命丫鬟好生伺候你。” “小姐!”白芍担心地看着何欢,“您怎么能一个人走在大街上。” “没事的,你照顾好姨奶奶就是。还有张伯——”何欢朝车头看去,吩咐道:“若是三叔父不在,刚才那些话儿,务必转告三婶娘。” 在何欢坚定的目光下,白芍爬上马车。何欢站在原地,目送马车远去。沈经纶不止一次告诫她,为人处世不可冲动急躁。她刚才那番话,若是落在沈经纶耳中,他大概又要皱眉了。 何欢失笑,她相信沈经纶是对的,但眼下的种种事端让她措手不及,她没有时间慢慢谋划,不如索性用简单粗暴的方法应对,说不定有预想不到的收获。 何欢一边思量,一边往前走。她之所以选择在这里下车,因为这条街道就是谢三奋不顾身救她的地方。不过几天的时间,地上的斑斑血迹已经被冲刷干净,街上依旧熙熙攘攘,仿佛前几天的骇人场面压根不曾发生。 何欢站在街边,凝视整个街道,片刻又缓缓闭上眼睛,回忆整个场景。 当时,她坐在马车内,并不知道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她隐约感觉到,是沈家的马车停下之后,黑巾人突然袭击沈志华,马车随之失控,谢三追车相救。黑巾人杀害车夫,砍伤沈志华之后,复又找上他们。 “不对!” 何欢猛然睁开眼睛。黑巾人袭击马车的时候,目标是她,可是当她和谢三跳车之后,他们的目标是谢三。当时,只要黑巾人之一缠住谢三,另一人轻而易举就能杀了她,或者劫持她。 何欢心中不解,继续往前走,眼前出现了黑巾人劫持李稳婆的画面。从黑巾人袭击马车,到她和谢三跳车逃生,时间不算长,但已经足够百姓们逃散。当谢三和两名黑巾人打斗的时候,虽然有胆大的百姓远远围观,但他们全都不敢上前,黑巾人从何处挟持李稳婆? 何欢走到李稳婆被杀的地方,举目望去。目光所到之处,李稳婆可能躲在廊柱后,也可能躲在小摊贩的铺子里。当时的场面那么混乱,黑巾人是如何发现她的?她又为什么选择躲藏,而不是逃离? 何欢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可惜黑巾人和李稳婆死了,如今,就连白管事和冯骥阳都死了,真相注定将被永远埋藏吗? 何欢叹一口气,继续往前走。不知过了多久,眼见沈家的大门近在咫尺,她停下脚步,往不远处的酒楼看去。 酒楼内,长安看到何欢的身影,惊叫:“三爷,果然如你所料,何大小姐去找沈大爷了。您说,沈大爷会让她进门吗?” 谢三没有回答,只是顺着长安的目光看去。隐约中,他看何欢似乎正朝他看过来。 PS:还是没接上,哭瞎在厕所,我真是NZND,呜呜呜,还没修错别字,马上修 第80章 失望 长安自小跟着谢三,惯会察言观色,眼见主子心情不好,他立马闭上了嘴巴。 谢三远远看着何欢,不得不说,他此刻的心情很微妙。是他设局,希望借何欢之口试探沈经纶的反应,可何欢如他所愿前往沈家,他又心生失望。 这几年,他行走南北,也算见过不少女子。高门贵女大多软趴趴,娇滴滴,全都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市井佳人之中虽不乏爽直明朗之人,却又失了大家闺秀的韵味。他第一次遇到何欢这种,有胆子当面陷害他,又能痛快地向他认错道谢。她平日的言行举止,很明显受过严格的淑女教育,可到了危急关头,她又有勇气举刀砍杀敌人。 有时候,人的思想很奇怪。当何欢莽撞地举刀冲向黑巾人,谢三气疯了。可时过境迁,当他回过头思量那一幕,却成了他对何欢改观的转折点。 其实谢三也不明白,从小到大,为他挡刀拼命的人不在少数,为何他独独对那一幕印象深刻,或许因为她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 谢三收回目光,手指轻触白瓷小盏。他犹记得,他骗她饮下白水后,她的嘴唇在杯沿留下了点点朱红。女人想通过婚姻改变下半辈子无可厚非,但她应该是特别的。为何她像所有世俗女子一样,一心想嫁沈经纶? “三爷,何小姐去敲门了。”长安提醒。 谢三转头看去,就见一个小小的身影站在沈家门前。 长安偷偷瞥一眼主子的脸色,揣摩着他的心思。小声说:“三爷,谢捕头快马加鞭回京。应该用不了一个月……” “我知道他一定会回去报信,但我总不能阻止他回京复命吧?”谢三打断了长安。一径盯着何欢的背影。凭心而论,他觉得谢正辉把案子办得太草率了,什么都没查清楚,就急着结案复命。但他不是六扇门的人,不能过多干预。 “三爷,这会儿吕大人正审问永记当铺的黄掌柜,找上何家三老爷是迟早的事,何小姐那边……” “她并未对我提及何家,大概自有办法脱身。看看再说吧。”说话间,谢三站起身,立在窗户后面,眼睁睁看着何欢走入沈家大门。 沈家大门内,何欢由小丫鬟领着,走向一旁的小花厅,她的心中颇为诧异。在她敲门之前,她以为自己颇费一番口舌,才能跨入大门。没想到门子仅仅询问了她的目的,便请了她入内,同时命人回报管事。 看着院内熟悉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何欢的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紧张。《翠竹轩》内,沈经纶的话历历在耳,再次见到他。她不可能做到泰然自若。她应该用怎么样的心情面对他? 漪兰院内,沈经纶怀抱沈念曦。侧身坐在临窗的软榻上,让儿子的小脑袋紧靠自己的胸口。低头对着他说:“你母亲最喜欢坐在窗边,她喜欢明亮宽敞的地方,你是不是也喜欢亮堂堂的地方?” 沈念曦打了一个哈欠,小手握着拳头,在空中挥舞了两下,又打了一个哈欠,扁扁嘴,一副很不耐烦的模样。 沈经纶轻轻捏住他的小手,笑道:“你这么爱睡觉,一点都不像你的母亲。她学什么都很快,就是脾气急了些……”突然间,他轻叹一口气,低头亲吻儿子的额头。 “大爷。”丝竹在门外呼唤。 沈经纶深吸一口气平复情绪,压下眼角的泪光,扬声问:“什么事。” 丝竹与文竹一样,跟随沈经纶多年。每每主子在房中独自抱着小主子,她总是忍不住感慨大奶奶去得太早,否则这将是多么幸福的一家三口。 丝竹敛下思绪,恭敬地说:“回大爷,表小姐求见,正在外面的花厅侯着。” 沈经纶怔了一下,低头凝视儿子的小脸。儿子像极了他和林曦言,大眼睛,高鼻梁,白皙的皮肤。他用掌心轻抚儿子的脸颊,只见儿子摇头蹭了蹭他的掌心,昏昏欲睡。他小心翼翼地抱住儿子,轻轻站起身,把他放回摇篮中,依依不舍看了他一眼,这才走出房间。 奶娘们见他出来,屈膝向他行礼,随即折入房间。这几天,她们已经习惯了,沈经纶每日都会抽空与儿子独处。都说大户人家规矩多,历来都有抱孙不抱子的规矩,可沈经纶却是一有空就抱着儿子。 沈经纶见奶娘丫鬟们回屋照顾儿子了,这才问丝竹:“她有没有说,为何事找我?” 丝竹低头道:“外边传话过来,表小姐先是说,她刚刚从青松观回来,之后又说什么,她想与大爷说的事与衙门及《翠竹轩》有关。另外,表小姐是走路过来的,只有一个人,连丫鬟都没带。” “这样啊。”沈经纶的表情晦涩不明,转身走到门前,远远看着花园中的合|欢树。这些天,随着天气渐渐转暖,合|欢花开得愈加旺盛,似一团红云,又似艳丽的朝霞。 丝竹顺着沈经纶的目光看去,心中暗暗诧异。她很少看到主子露出犹豫不决的表情。这一刻,她隐约觉得,主子似乎是想见何欢的。她低头思量。主子一向不喜应酬,更不会与年轻的未婚姑娘私下见面,他没理由与何欢见面。 短暂的沉默中,文竹急匆匆走来,对着沈经纶行了礼,回禀道:“大爷,青松观那边传来消息,昨夜表小姐帮着亲家太太惩治了陆大婶,这会儿陆大婶已经被押回林家了。” “哦?”沈经纶饶有兴趣地轻笑。 文竹小心翼翼地抬眼,用眼角的余光看一眼沈经纶,又慌忙低垂眼睑。当日,何欢在《翠竹轩》哭得那么伤心,可主子的心情似乎很好。主子从来不是那种,将自己的快乐建立在他人痛苦之上的人。 “除此之外呢?”沈经纶催促。 文竹回过神,赶忙答道:“表小姐已经带着魏姨奶奶回城了。对了,昨天傍晚,有一辆马车上山,据说是林家二太太派去给亲家太太送衣裳的。” 沈经纶沉吟片刻,回头吩咐丝竹:“你亲自去告诉表小姐,让她稍等片刻。” PS:一整天都在反思,为什么这本书史无前例地扑,上周强推,一万六点击,是十五本强推书中点击最差的,收藏却涨得不算差,逼得我赶忙向编编澄清,我真没刷收藏,呜呜呜。时至今日,点收比,收订比都十分诡异。可能会改书名,亲们,如果改书名,改什么好呢?不能用合|欢哦 第81章 昔日的恩爱 何欢在花厅等了半盏茶时间,见丝竹与萱草相携走向自己,她更加讶异。待两人走近,得知沈经纶让她稍等片刻,她忍不住询问沈念曦的病情。 好似早已预备了说辞,丝竹脱口而出,沈念曦正在慢慢康复,明日便会随肖大夫一起去郊外的庄子调养身体云云。 何欢听到这话,不由地想到几天前,沈经纶曾经说过,他可以纳她为妾,只要她在三年内去郊外的庄子住着,不要出现在他面前碍眼。她情不自禁思量,若是她答应了,是不是表示,这三年,她可以帮着肖大夫,替儿子调养身子? 片刻,何欢急忙打散脑海之中,自己怀抱儿子的画面。一日为妾,终身是妾,像沈家这样的世族,是绝不可能把妾室扶正的,而沈经纶也不会一辈子不续娶。她不能为了三年的时间,让儿子一辈子认其他女人为母亲。她要堂堂正正回到他们父子身边。 丝竹传了话便离开了,独留萱草在屋子内伺候。何欢喝了一口她送上的茶水,问道:“沈管家的伤势如何了?” 萱草摇头道:“沈管家的伤势具体如何,奴婢不知道,大爷命他在屋子里好好养伤,遣了两个丫鬟专门照顾他。依奴婢想来,沈管家能够自己喝药了,应该就是没有大碍了。” “这就好。”何欢连连点头,“沈管家怎么说都是因我而受伤。” “表小姐快别这么说。”萱草一脸惶恐,愤愤道:“说起来,都是那些黑巾人太可恶!” 何欢点头附和。又与萱草闲聊了半个时辰。她本想不着痕迹地打探,为何沈家对她的态度比先前更客气了。结果她与萱草说了半天,她只知道沈志华已经没有生命危险。 又过了一盏茶时间。正当何欢等得快不耐烦了,丫鬟们送上了午膳。 午膳后,丝竹领着何欢穿过二门,径直往沈经纶的住处走去。何欢明知故问:“我们这是去哪里?” 丝竹简单地解释:“表小姐,大爷在书房等着您。” 何欢不好再问,只觉得呼吸急促,手心冒汗。见丝竹只是一味在前面带路,她情不自禁朝四周看去。 她与沈经纶成婚后,大半的时间都在这个院子度过。沈经纶喜欢清静。这个院子除了他们,只有沈管家,文竹、丝竹、紫兰等有限的几名下人才可以踏足。他们成婚后的一年多,从来没有客人被带进来。当初,林梦言借口探望她,闯入院内,他还专门叮嘱她,家里有专门用来会客的院子。 何欢环顾四周,她的目光所到之处。每一处都是他们的身影。他们曾在树下品茗,她曾在池塘边吹|箫,他在树下看书……院中的一草一木都能证明,他们婚后的生活极为幸福恩爱。 沈经纶站在书房的窗户后。目光紧盯回廊上的何欢,她正一步步走向他。他能清楚地看到,她正环顾整个院子。她在极力掩饰情绪。他轻笑,掩上窗户。坐回桌前拿起书册。 “大爷,表小姐来了。”丝竹在门外回禀。 “进来吧。”沈经纶低声回应。并没有放下手中的书册。 丝竹推开房门,比了一个“请进”的手势。 何欢跨入屋子,第一眼看到的便是沈经纶手中的《九州列国志》。恍惚间,她觉得自己变回了林曦言,她正像平日一样,来书房寻他,而他正在看书,他手上拿的永远都是这本《九州列国志》。 “吱呀”一声,随着房门阖上的声音,何欢下意识回头看去,就见书房的门已经关上,门上隐约可见丝竹守在外面的身影。她回头打量四周,书桌上依旧摆着同样的文房四宝,那座憨态可掬的小和尚砚滴是她在几个月前摆上的,她嫌他的东西太过沉闷呆板。 窗口的花架上,盛开的茶花是她栽种的。他说,花草容易招虫子,她告诉他,这株茶花盛开的时候,正是他们孩子出生的日子。 何欢强压下眼中的雾气,却又在不经意间发现,墙上的画没有换过,书架上的书是她最后一次替他整理时的次序。一切的一切都没有变,除了他清瘦了不少。 “何小姐,你有急事找我。”沈经纶放下书册,平静地询问。 何欢点头,暗暗深呼吸,平复情绪。这一刻,她不敢说话,她怕颤抖的声音会出卖自己。她很想问他,为什么独独把她带到他的书房。可惜,真正的何欢不可能知道,除了林曦言,没有女人曾出现在这间书房。 “何小姐,如果没有重要的事,我让丝竹带你出去。”沈经纶复又拿起书册。 情急之下,何欢上前两步,脱口而出:“你知道青松观一共有多少道士吗?” 沈经纶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一愣,随即诧异地抬头,目光直视何欢的眼睛。 何欢只见一双漆黑幽深的眼眸盯着自己,仿佛想把自己看穿一般。她一阵心跳加速,慌忙别开视线。 “何小姐,你在这个时候找我,仅仅因为你好奇青松观有多少道士?”沈经纶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悦。 何欢深吸一口气,摇头道:“我想表姐夫已经知道,我昨日去了青松观。”她强迫自己回视沈经纶 沈经纶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静静看着何欢,仿佛在等待她的下文。 何欢懊恼自己的心慌意乱。她握紧双拳,大拇指的指甲深深掐入食指的肉中。片刻,她继续说道:“我刚刚才从青松观回来……”她的声音渐渐弱了,因为她看到沈经纶笑了。她被他笑得莫名,但他的的确确笑了,她能分辨得出,这是真心的笑容。“你笑了什么?”不知为何。她有些恼怒。 “没有。”沈经纶摇头,一本正经地问:“你很紧张吗?” “不是。”何欢否认。她不懂。什么时候他变得这么好说话了,什么时候。他对“何欢”的态度变得这么和蔼可亲了?他不是对所有女人都冷若冰霜,避之唯恐不及吗? 我在想什么!何欢紧抿嘴唇,转头朝窗外看去。突然间,她看到窗边小几上的画轴。画轴只打开了一点点,但就凭角落的那块石头,她可以百分百肯定,那是她——不对,那是林曦言的画像,是沈经纶亲手为她画的。一时间。她的心中五味陈杂。 书桌后,沈经纶依旧只是看着何欢,许久才问:“你究竟想与我说什么?” 何欢暮然回神,正色道:“是这样的,早上的时候,我无意间看到青松观的道士在练习拳法。” 沈经纶摇头道:“不可能的,师傅们在早课前会替曦言做一场法事,我派了管事前去协助。或许是你看错了。” “我不可能看错。”何欢摇头,“他们一共三十人左右。全都穿着道袍,就在后山边上那个院子内。” “后山?”沈经纶沉吟,皱着眉头缓缓摇头,“如果我记得没错。后山并不属于青松观。”他用怀疑的目光打量何欢,“你怎么会去后山?” “我……我只是偶然路过。”何欢心虚地低下头。 沈经纶明显不相信这话。沉默许久,他淡然道:“既然你只是偶然路过。就当没这回事吧。无论练武的人是不是青松观的道士,都是别人的事。” 何欢愣了一下。转念想想,又觉得这确实是沈经纶的行事作风。她说不清到底是他生性冷漠。还是十年前京城发生的种种令他心灰意冷,总之只要不涉及沈家的利益,他都是这句:只当没这回事。 沉默半响儿,何欢说道:“表姐夫,我特意对你提及这事,全因姨母和表弟正在青松观。”她用期盼的目光看着沈经纶。 沈经纶皱了皱眉头,转而道:“最迟后天上午我就会回青松观。” “你要回去青松观?”何欢愕然,续而提醒:“最近城内好似不大太平。”在她看来,他不是应该留在沈家坐镇吗? 沈经纶没有理会这话,神情仿佛在说,外面的事,与我何干?他略一思量,又道:“我从未去过青松观的后山,你在哪里看到道士们练武,能否画一张草图给我?” 何欢点点头,拿起桌上的白纸,习惯性往后退,欲在窗边的软榻上坐下。 “不要坐那里!”沈经纶急切地阻止她,冷着脸说:“你不能坐那里。” 何欢疑惑地看他。他们身处沈经纶的小书房,这里原本只有一把椅子,后来他命人在窗边放了一张软榻,平日里她都是坐在软榻上的。 “总之……”沈经纶尴尬地别开脸,沉声说:“你若是没有其他的事,我让丝竹带你出去,你画完了,让她交给我就是。他们是你的姨母和表弟,更是曦言的母亲和弟弟。” 何欢莫名其妙,转头看看身边的软榻。顷刻间,她猛然涨红了脸,只觉得脑子嗡嗡直响。 何欢自认很了解沈经纶,可有时候又觉得自己从来不曾了解过他。人人都道他是冷清的沈大爷,几乎没有七情六欲,历来最讲规矩最重礼数,每每把沈家那些老古董噎得说不出话,可私底下,他在光天化日之下,在绮怀居吻过她,他们曾在这张软榻上…… 记起往昔的种种恩爱细节,何欢只想立马逃开,可是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没说。她不着痕迹地往左移动几步,紧紧揪着手中的白纸,几乎把白纸揉成一团,再不敢注视窗边的软榻。 又是一阵沉默。沈经纶很快恢复了冷静,问道:“你还有其他的事?”他的语气明显带着逐客意味。 何欢低着头,她脸颊的红晕迟迟无法散去,只能悄然转过身,低声问:“表姐夫,你知道掮客冯这个人吗?” 沈经纶皱眉道:“你想说,石头巷的宅子?” “你已经知道了?”何欢暮然转身。 恍惚中,沈经纶有一秒钟的闪神。此刻的何欢,两颊酡红,眼泛雾气,神情中满是羞怯与不自然,却又带着莫名的专注与纯洁的茫然。这样的她与昔日的林曦言一模一样。 沈经纶尴尬地轻咳一声,点头道:“我虽然已经知道,但这是你何家的事。当日我命志华去衙门接你,仅仅因为那是岳母的要求。我希望,你能明白我的意思。” “我不是说石头巷的宅子,我是说冯骥阳。”何欢语气急促,“石头巷的宅子,我自己会解决的。” “你想告诉我,谢三会帮你解决?”沈经纶的嘴角掠过一抹讥诮的笑。 “你为什么生气?” “我没有生气。”沈经纶别开视线,“我不过是就事论事。谢三曾奋不顾身救你,我想,石头巷的宅子,何家想脱身,不过是他一句话的事情。”话音刚落,他惊觉自己语气中的酸味,又急忙掩饰:“志华已经告诉我那天的事发经过,我让丝竹带你进来,其实是想对你说一声,虽说整件事的罪魁祸首是黑巾人,但确是我没有安排妥当,才让你遇险……” “表姐夫已经让肖大夫替我诊治过,再说,就像您说,罪魁祸首是黑巾人,您完全不必觉得歉意。反倒是冯骥阳——”何欢一脸担忧地说:“他在这个时候死了,表姐夫,难道您不觉得蹊跷吗?” “你是在担心,我会受牵连?”沈经纶侧目,“你为什么觉得,我会受牵连?” 何欢语塞。 “何小姐,对冯骥阳,你都知道些什么?”沈经纶正色问。 何欢心中犹豫。从谢三的言里言外,她可以肯定,六扇门追查冯骥阳已久,而谢三似乎认定,冯骥阳和沈经纶有莫大的关系。正是因为冯骥阳,谢三才假冒沈家的小厮,潜入沈家追查。 谢三和沈经纶,一个是她的救命恩人,一个是她儿子的父亲,她未来的相公,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被他们夹在中间的? 沈经纶沉着脸注视何欢。许久,他一字一句说:“或许是谢三,他有话让你转告我?” “表姐夫,您和谢捕头之间,可能只是一场误会。” “误会?”沈经纶轻笑着摇头,“你知道他是谁吗?” PS:这章是定时的哦,所以俺不会食言而肥哦,哈哈哈,不过我昨天说的是“如果”,如果哦,所以不定时也不会肥那啥,老纸可是推理作者,哈哈哈 第82章 拒绝 谢三是谁?沈经纶的问题,一下把何欢难住了。 谢三假扮地痞,假冒捕快,几乎没一句真话。当初,何家的马车被黑巾人拦截,何欢也曾怀疑,一切都是谢三自导自演。可两天前黑巾人再现,虽然整件事颇有蹊跷之处,但她相信,谢三绝非歹人。 犹豫再三,何欢对着沈经纶说:“表姐夫,请容我大胆说一句,您和谢三爷之间的症结在冯骥阳……这么说吧,有人曾亲耳听到冯骥阳说,表姐夫在表姐丧礼期间,请冯骥阳寻找一对玉佩,用来向林二小姐下聘。” 说到这,何欢抬头朝沈经纶看去,只见他目光炯炯看着自己,她分辨不出他的情绪,心中不由升起一股慌乱,低头道:“是我多嘴了……只是冯骥阳在这个时候死了……” “你等了几个时辰,目的是什么?”沈经纶显得有些不耐烦。 何欢微微一怔。她的目的是什么?她都没有弄清楚,谢三是不是回京复命去了,为何冒冒然找上沈经纶?她又冲动了吗? 她定了定神,低头说:“表姐夫,六扇门的捕快虽然回京去了,但我总觉得,事情还没有结束……” “不管你想表达什么,我只有一句话,我从来不喜欢多管闲事。”沈经纶打断了何欢,走到窗前,侧身望着窗外,漠然道:“青松观的事,谢谢你告之我,我会保证岳母和诺言安然无事,其他的,与我无关。” “那林家二房呢?” “那是林家的事。我只可以说,为了曦言。我会保证岳母和诺言的安全,仅此而已。” 沈经纶的话让何欢心生失望。可某种意义上,她又觉得这样的反应才是意料之中的。她只能安慰自己,他至少已经承诺,查探练武的道士是何来历,也知道了冯骥阳是一系列事情的关键。若他与冯骥阳果真有某种关系,他一定会有所动作。她应该相信他才是。 眼见沈经纶不着痕迹地卷起林曦言的画像,手指无意识地轻抚画轴,何欢心中顿生悲伤之情。他如此思念林曦言,为伊消得人憔悴。都快让她心生妒忌了,为什么他偏偏不信,她就是林曦言呢? “你为什么不相信……” “相信什么?”沈经纶转身面对何欢。他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表情仿佛在告诫何欢,不要再说什么,她就是林曦言,这只会让他鄙视她。 何欢抿嘴不语。午后的光线透过窗户洒在沈经纶的左脸颊,他高挺的鼻子在他的右脸落下了浅浅的阴影。他整个人略显苍白憔悴,却更添了几分漠然与高高在上,仿佛任何人靠近他。都是对他的亵渎。 何欢垂下眼睑,咽下了已经到嘴边的话。沈经纶复又转头望着窗外。许久的沉默,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开口。何欢恍然想到。成婚之初,他们也是这样相对无言,她更是满心忐忑。只是那时候的他允许她靠近他。此刻却已今非昔比。 何欢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出书房的,她木然地随着丝竹回到花厅。画下道士们练武的地点。宣纸被丝竹取走,萱草领着她上了马车。吩咐车夫送她回何家。 马车缓缓驶过酒楼,谢三站在窗口凝视车顶,表情晦暗不明。 长安立在一旁,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直说就是。”谢三目送车子远去。 长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眼中掠过一丝疑惑,又慌忙正色道:“三爷,吕大人使人来问,白管事遗书所言‘玉佩’,是否应该继续追查?” 谢三收回目光,反问:“他想怎么追查?” 长安愣了一下,摇头道:“这个吕大人没说,不过您派去永记当铺查探的人传话回来,林捕头命永记当铺列出所有冯骥阳参与买卖的物件,看样子林捕头大概是想一件一件追查。据说,现在蓟州城的富户人人自危,就怕受牵连。此事若是继续深挖,恐怕蓟州城人心不稳。”说到这,他用更低的声音说:“看起来,吕大人与掮客冯也是识得的,他使人来问,好似很怕事情会闹大……” “这么说来,林捕头去永记当铺调查,并不是吕大人的命令?”谢三望着沈家的大门,若有所思。 长安点头道:“三爷,小的总觉得,林捕头仍旧认定黑巾人是倭贼,可所有的事情明明与倭贼没有半点关系。” “吕大人审问黄掌柜,有什么结果吗?”谢三一边问,一边朝街道的尽头看去。沈家的马车载着何欢,已经变成了一个小黑点。 长安看着他的动作,简短地回答,黄掌柜在公堂上直喊冤枉,口口声声说,因为石头巷的宅子就在永记当铺后面,冯骥阳坐地起价,每到他们举办竞标会,就逼着他们以高价租下,他们也是有苦难言。有几次,逼得他们不得不换了场地,但因为着实不方便,最后只能任由冯骥阳开价。据他所知,除了竞标会的日子,那进宅子一直空置着。他及当铺的伙计从未见过宅子里亮起灯火。 谢三默然听着长安的汇报。如今,所有的关键都卡在冯骥阳死了,可偏偏,谢正辉一直监视着冯骥阳,不要说是沈经纶或者他的亲信,就算是卖菜倒粪的,凡是与冯骥阳接触过的人,他们不可能没发现,除了黑巾人袭击沈家马车那一天,冯骥阳曾脱离他们的视线。 难道袭击马车只是声东击西之计?想到这,谢三的脸色愈加阴沉。 长安站在一旁,硬着头皮说:“关于林家的白管事和冯骥阳的关系,已经查清楚了,据说是白管事帮着冯骥阳在蓟州安顿下来……似乎没什么可疑,他们并不知道冯骥阳的另一个身份。” 谢三点头表示知道了,又沉着脸说:“其他的事,让吕县令和林捕头自己看着办,我们只需注意着沈家。”他停顿了一下,感慨道:“时间不多了,不管怎么样,至少得有一个答案。” 长安看了看何家马车离开的方向,小心翼翼提醒:“三爷,何小姐这会儿才回家,算时间,已经两个多时辰了……” “我知道。”谢三打断了长安,“看起来,她一定和沈经纶相谈甚欢。” 第83章 如释重负 稍早之前,在何欢敲开沈家大门的同时,张伯在何家二门外放下魏氏等人,自己直接前往何柏海家。 魏氏步下马车,甩开张婶的手,径直走向自己的房间。张婶亦步亦趋跟着,进了屋子便直接跪在了魏氏脚边。白芍站在门外左右为难。 魏氏立在屋子中央,只觉得一股腐霉味迎面扑来。她责骂白芍:“你是死人吗?还不进来把窗户打开,再去烧一壶热水过来。” 白芍对着魏氏福了福,依次打开窗户,转身去了厨房。魏氏这才发现,整个院子静悄悄一片,一点声息都没有。她刚想呵斥:“人都到哪里去了。”就见西厢的窗户“咯噔”一声阖上了。不多会儿,陶氏带着何靖走出房门。两人刚刚跨入正屋,曹氏亦走出了东厢。 “姨娘。”陶氏对着魏氏草草行礼。 “姨奶奶。”何靖立在陶氏身后,恭恭敬敬朝魏氏行礼。 “魏姨娘,你回来了。”曹氏心不在焉。 魏氏还不及开口,陶氏抢先说,她身体不舒服,想回屋歇息了。她说罢,也不等魏氏反应过来,牵起何靖转身就走了。 曹氏见状,有样学样,曲了曲膝盖,转头回了东厢。 魏氏气得双手颤抖,铁青着脸怒道:“他们这是什么态度,当我死了不成?” 张婶跪在地上不敢说话。魏氏见她唯唯诺诺,又想到是她给何欢报信,也是她听从何欢的吩咐。自说自话替她收拾行礼,她指着她的鼻子骂了好一会儿。仿佛只要她骂得够狠,够凶恶。她所担心的事就不会发生。 张婶一径在地上跪着,直至魏氏喘着粗气坐回椅子上,她才低声劝道:“姨老太太,大小姐做的事情,都是为了这个家,不如……” “不如什么?”魏氏怒不可遏,张婶的一声“姨老太太”就像是一个火辣辣的耳光,狠狠甩在她脸上,她颤声叫骂:“她是为了这个家吗?她根本就是为了自己。你以为她有那么好心?她只想替自己谋个好前程。她眼巴巴赶去沈家。指不定还回不回来……” 白芍端着茶壶立在廊下,听到魏氏越骂越难听,虽心中气愤,却不敢进屋。她朝西厢、东厢看去,两边全都门窗紧闭,仿佛压根没听到正屋的动静。 魏氏骂了一盏茶时间,眼见没人搭理她,哼哼唧唧命张婶关窗,铺床。又说自己累了,身体不舒服,中午给她熬点瘦肉粥就够了。 待魏氏躺下,张婶试探着在床边说:“姨老太太。听我家那位说,大小姐与六扇门捕快熟识,沈大爷也愿意帮着大小姐。不如趁这次的机会,把三年前的事……” “三年前。什么事?我怎么不知道?”魏氏一下坐起身,用警告的眼神盯着张婶。冷哼:“你若是敢对她提及半句,别怪我不顾这么多年的主仆之情。”说罢,她侧身躺下,再不理会张婶,浑浊的双目直愣愣地盯着蚊帐。 张婶无奈,只得走出房间,想在二门口等着丈夫,却在院子中被白芍拦下了。 白芍虽不敢顶撞魏氏,对着张婶还是敢直言的,她道:“张婶,这些日子,姨老太太一直在青松观,你们可能不知道,我日日跟着大小姐,最清楚大小姐有多不容易。就拿上次来说,大小姐先是被押上公堂,后来又被黑巾人追杀……”她唠唠叨叨陈述何欢这些日子的遭遇,只差没有直说,魏氏指责何欢的言语太过诛心,临了又道:“如今,掮客冯死了,谢捕头回京复命去了……” “冯骥阳死了?”曹氏突然打开房门,径直走向白芍,急切地拉着她的手,焦急地问:“他真的死了?怎么死的?” 白芍被她问得莫名其妙,如实回答:“听张伯说,他是在公堂上被谢捕头杀死的,尸体已经连夜运回京城了。” 曹氏闻言,重重吁一口气,一脸如释重负,转念间又焦急地问:“那他有没有在公堂上说什么?” “说什么?”白芍和张婶奇怪地看她。 曹氏急忙摇头道:“没什么,我只是好奇。这好端端的,怎么就死了呢。”她一边说,一边往回走,“嘭”一声关上了房门。 被曹氏这么一打岔,白芍没再继续替何欢诉苦,转而去厨房准备午膳。张婶看了看曹氏紧闭的房门,径直出了二门,在二门外焦急地等待张伯。 张伯把何欢的话转述邹氏之后,去车行还了马车,这才走路回家。张婶见到他,把他拉至二门外的角落,低声说:“昨日,大小姐对姨老太太说的那些话,好像和三年前的那件事有关,听起来十分紧要……” “哪件事?” “就是林家那人说的,一本万利的事……” 张婶没有说完,张伯一把捂住她的嘴,左右看了看,拉着她走到大树后,低声警告:“那件事已经过去三年多了,如今,白管事和冯骥阳都死了……” “林家死的那位白管事,就是当天牵线搭桥那一位?”张婶一脸惊愕。 张伯重重点头,用更低的声音说:“我们本不该知道那件事的,以后仍旧假装不知道,就算烂在肚子里,也不能对任何人提及半字。再说,大小姐只是想知道,大老爷因何被押去衙门,以及分家的细节,与三年多前那件事毫无瓜葛。” 何靖站在二门口,奇怪地看着张伯张婶的身影在大树后若隐若现。他听到二门外的动静,以为何欢回来了,急巴巴跑出来,只听到张婶说“一本万利的事”几个字。他本想跟上去问问,到底什么事,想着“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这才止住了脚步。 “靖儿,你站在二门口干什么?”曹氏立在何靖身后向外张望。她换了干净衣裳。又仔仔细细梳了头,一副神清气爽的模样。 何靖以为自己看错了。他眨眨眼睛,一本正经地回答:“姨娘,我在等大姐回来。” “都这个时辰了,沈家定然是留饭了,你大姐指不定什么时候才回来。走,我们去吃午饭,不能饿着自己。”她拉起何靖的手,举步往里走。 何靖虽觉得曹氏此举有欠妥当,但终究没有甩开她。跟着她去了厨房。 母子俩人用过午膳,何靖照例端了一份午餐回西厢。曹氏对着西厢的方向,不屑地哼哼一声,并没有阻拦何靖。她想了想,命白芍另外准备一份餐点,端着盘子去了正屋,没有敲门径直走入魏氏的房间,高声说:“姨娘,起来用午膳吧。” 魏氏压根没睡着。整整半个多时辰,她就那样直挺挺地躺着,就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听到曹氏的声音,她没有动。仍旧像老僧入定一般,目光直勾勾盯着某处。 曹氏站在床沿,大声说:“姨娘。我劝你还是起床用膳吧,如今可是大小姐当家。再不比从前,你想怎么样。就能怎么样……” “谁让你进来的?”魏氏坐起身,不悦地呵斥曹氏,“还有没有规矩?” “规矩?”曹氏冷笑,“我只知道,我是曹姨娘,你是姨老太太,都是姨娘的命,你别在我面前摆婆母的谱。” “你!”魏氏气得脸上一阵白一阵青。 “我什么?”曹氏叉腰看着魏氏,指了指一旁的盘子说:“我好心给你送午膳过来,不是让你给我脸色看的,你以为你还是当初的何老太太吗?现在这个家,是大小姐做主。” “你给我出去!”魏氏气极。 曹氏不紧不慢地说:“我自然是要出去,不过在出去之前,我给姨老太太指一条明路,大小姐眼见着就要入沈家大门了,你仗着自己是所谓的长辈,不把大小姐放在眼里,难道还敢得罪沈大爷?” 魏氏这几年虽然习惯装腔作势,但到底只是大字不识几个的农妇,她被曹氏这么一呛声,怒从心生,口不择言地说:“别以为我人在青松观,就什么都不知道。沈大爷说了,三年内不娶妻。她以为自己能和林家那丫头比?简直痴心妄想!她就算脱光了,爬上沈大爷的床,沈大爷也不会瞧她一眼……” “姨老太太,沈大爷说,三年内不娶妻,那他有没有说,三年内不纳妾呢?”曹氏斜睨魏氏,眼中难掩鄙夷之色。 片刻,她转身指了指窗外,接着又道:“你自己看看,这都什么时辰了,大小姐还没回来,定然是在沈家用午膳了。你若是不信我的话,就去问问张伯和白芍,前一日,大小姐是不是去了《翠竹轩》。《翠竹轩》是什么地方,姨老太太不可能不知道吧?” “她当真去了《翠竹轩》?”魏氏的一颗心重重往下沉。可是在青松观的时候,何欢分明对她说,沈经纶是看在大韩氏的面子,才把她救出衙门的。 转念再想想,魏氏忽然又觉得,自从何欢自杀未遂,她整个人都变了,也不知道她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 魏氏呆呆地坐在床上,不知过了多久,待她回过神,房内已不见曹氏的身影,唯有一碗糙米饭,几颗黄不拉几的青菜摆在床边。 “我明明说了瘦肉粥的!”她一把掸落碗筷,两行浊泪顺着脸颊滑下。 房间外,曹氏听到屋内传来碗碟碎裂的声音,勾起嘴角嗤笑一声。 这几天,她躲在房内惶惶不可终日,犹如死过一回一般。这会儿她终于想明白了,老天给了她机会,她得好好活着,不能辜负上天的一番美意。何欢虽然对她不咋地,但跟着何欢,总好过与黏糊糊的陶氏为伍,更好过伺候自私自利外加小家子气的魏氏。退一万步,就算何欢不喜欢她,但她对弟弟何靖是真心的,她不可能不顾及,是她生了何靖。 曹氏越想越觉得自己的决定是对的,以后她得与何欢一条心。正当她想着,自己应该如何进一步向何欢表明心迹,就听院子外面传来张伯、张婶的声音。她走向二门,只见一顶小轿刚刚入了大门。 “哎呦,我当是谁,原来是三太太来了,真是稀客啊。”曹氏假笑着上前,挡住了轿夫。 邹氏听到她的声音,眼中闪过一丝厌恶。想着此行的目的,她勉强换上笑容,走出轿子与曹氏打招呼,客气地说:“我们刚刚得知,姨老太太身体不适,老爷遣我过来探望姨老太太,麻烦曹姨娘引路。” 曹氏作势望了望天,“咦”了一声,失望地说:“今天没有太阳啊,我还以为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呢。”她掩嘴轻笑,又道:“如果我没记错,这都有三年了吧?每年老爷、老太爷的祭日,三老爷、三太太也只是遣管家送些祭品回来。也对,三老爷、三太太富贵了,是大忙人,哪有功夫回来应酬我们这些穷人。” 邹氏被曹氏噎得,一口气堵在胸口出不来。她脸色微沉,刚想回嘴,又生生憋下了已经到嘴边的话,转头对张婶说:“张婶,麻烦你带路。” “三太太,您这是想假装不认识我吗?”曹氏再次挡住了邹氏的去路。其实曹氏并不知道何欢曾吩咐张伯和白芍,不要让魏氏和三房接触。这会儿她火力全开,见人就咬,她自个儿认为,这是向何欢表明立场,其实大半的原因是这几天她憋坏了,情绪需要一个发泄的出口。 邹氏眼见曹氏顶在自己面前,她不能假装没看到,假笑一声,生硬地说:“曹姨娘,我只是来探望姨老太太的。” 曹氏扬声说:“张婶,你还不去请示姨老太太,有没有精神见三太太。” 听闻这话,张伯终于有说话的机会,对着邹氏说:“三太太,在下先前就说过,大小姐一早就吩咐,不要打扰姨老太太休息。” 一听这话,曹氏立马点头附和:“三太太,你都听到了?俗话说,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今儿可真不巧了,您还是请回吧。” 三房一直以为何家还是魏氏当家,邹氏怎么都没料到,曹氏、张伯等人居然倒戈何欢。她愣了一下,难掩脸上的诧异,目光一一扫过众人,义正言辞地说:“姨老太太一手把老爷带大,今日我代替老爷前来尽孝,你们不能拦着我。” “三婶娘想在姨奶奶病榻前尽孝?”何欢的声音从大门口传来。 PS:姐妹们有没有遇过熊孩子,一堆人排队等着抱他,他全都不要,就要你抱,非要你抱不可。你抱了他,他不满意,非要你去屋子外面呆着。你去了屋外,他还不满意,一定要你对着他边走边说,边说边走,一刻都不能停,若是没有满足他这些要求,他就嚎叫(注意,是嚎叫,不是哭),他有本事让整个小区都觉得,你在虐待儿童。呜呜,泪流满面,作者君这几天心力憔悴。我努力告诉长辈,不能他一闹,就抱他,哄他,顺着他,结果他们全都指责作者君没有爱心。母上大人还在一旁冷冷地补刀,她说,作者君的孩子,果然和作者君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臭脾气一模一样。作者君要疯了,真的,作者君本来打算,六月底把《阖欢》写完,然后开始投入科幻的怀抱,现在看来,一切都是浮云,浮云累觉不爱 第84章 隔离 邹氏循着何欢的声音看去,隐约见到沈家的马车在大门外一闪而过,她的心重重往下沉。曹氏自然也看到了,胸中顿时多了几分底气。 何欢刚想说话,就听何靖高高兴兴唤了一声“大姐”,大步走出二门。看到邹氏,他愣了一下,对着她行礼,恭敬地称呼她“三婶娘。 何欢对何靖笑了笑,命白芍带他回屋,只说晚些再去找他说话,随即才向邹氏行礼,笑道:“三婶娘保养得真好,三年了,都没怎么变,不然靖弟恐怕认不出您了。” 邹氏表情一窒,义正言辞地命令:“我是回来探望长辈的,你在前面带路吧,不然我也可以自己进去的。 “三婶娘刚才不是说,想在姨奶奶病榻前尽孝吗?怎么又变成探望了?您到底是尽孝呢,还是探望呢?” “别和我抠字眼!”邹氏嘴上严厉,心里却没底。她必须单独见一见魏氏,可很明显的,魏氏已经被孤立了。她抬高下巴,冷哼:“你好歹称呼我一声三婶娘,怎么,想把我拒之门外不成?” “我怎么敢把三婶娘拒之门外,您跟我来。”何欢上前给邹氏引路,情不自禁看一眼曹氏,心中暗忖:她昨日还病歪歪的,今天怎么突然这么精神了? 何欢在魏氏房门口作势敲了敲门,推门就见床榻边一片狼藉,不止有碗碟的碎片,饭菜更是洒了一地。 邹氏怔了一下,正想指控何欢等人照顾不周,何欢已经抢先说道:“姨奶奶。您这是干什么,家里就算再艰难。也不差您一口饭。再说,三叔父和三婶娘一向有孝心。听说您病了,三婶娘立马就赶来了。” 魏氏猛地坐起身,看了看邹氏,又暗示性地看了看何欢。 何欢见状,扬声吩咐:“白芍,还不进来把屋子收拾干净。” 邹氏动了动嘴,把嘴边的话咽了下去。眼见白芍“噼里啪啦”把餐具的碎片扫入簸箕,她复又想开口,何欢再次抢白:“张婶。再拿一份饭菜过来,三婶娘刚才说,她想在姨奶奶病榻前尽孝呢。我想姨奶奶即便胃口不好,饭还是要吃的。” 魏氏怒视何欢。 “姨奶奶,你不是身体不适吗?”何欢关切地问。 邹氏被何欢抢白了几次,早已没了一开始的气势。她记挂着正事,顺着何欢的话说:“既然姨老太太尚未用午膳,我来伺候她用膳吧。欢丫头,你去忙你的。这里有我就够了。” “这怎么能行。”何欢连连摇头,“横竖我也没什么紧要的事,既然姨奶奶和三婶娘怕我粗手粗脚,伺候不周。那我就在边上看着,学学三婶娘是怎么伺候长辈的。” “你给我出去,我不想看到你。”魏氏怒骂。 “三婶娘见谅。”何欢对着邹氏行了一礼。“这些日子,姨奶奶脑子有些不清楚。经常无缘无故发脾气。过会儿她就不记得了。” “你!”魏氏气得浑身颤抖。 邹氏则惊愕地看着何欢,仿佛不认识她一般。眼见张婶低眉顺目走入屋子。放下盘子便躬身退了出去,她沉下脸说:“既然姨老太太病得这么重,我这就带她去医馆。” “三婶娘,你可想好了再说。”何欢轻笑。 “你什么意思?”邹氏不解。 何欢看一眼魏氏,不紧不慢地说:“就像三婶娘刚才说的,三叔父虽然不是姨奶奶亲生的,但到底一场养育之恩,若是三叔父、三婶娘想把姨奶奶接回去侍奉,大伯母大概会觉得自己对不起大伯父,将来或许还有人在背后议论靖弟的不是,但我却是赞成的,毕竟三婶娘也看到了,如今家里的情况不好,姨奶奶由三叔父照顾,总比现在过得好……” “你,你胡说什么!”邹氏立马就急了,“我只是送姨老太太去医馆而已,尽一点孝心罢了。” 邹氏不愿意把魏氏接回自己家,魏氏更加不愿意去三房,她可没忘记,以前的自己是如何对待何柏海的,她心知肚明何柏海有多恨她。因此,邹氏话音未落,魏氏马上接口:“我自然和大郎一家一起过,你不要在这里胡说八道!” “看来是我误会了。”何欢从善如流,又问魏氏:“姨奶奶,那您觉得自己的身子,需要去医馆吗?或者,三婶娘,您派人请个大夫,给姨奶奶把把脉?” “你不要在这里装傻充愣。”魏氏恼羞成怒,摆出长辈的谱,高声命令:“你给我出去,我有话与你三婶娘说。” 何欢摇头道:“姨奶奶,你和三婶娘之间,有什么秘密是我不能听的?” “大人说话,那容你小孩子插嘴!”邹氏冷哼。 “三婶娘,不是我想插嘴,我也是迫不得已。以后,万一大家一起上了公堂,我也得知道,到底因为何事。我可不想不明不白受人连累,死后还要变成冤死鬼。”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魏氏和邹氏异口同声。 “不知道就算了。”何欢摇头,指了指张婶端上的饭菜,问道:“姨奶奶,你是想自己用午膳呢?还是让三婶娘伺候您用膳?” 邹氏一直在背后称呼魏氏“老虔婆”,哪里愿意伺候她。眼见何欢铁了心不让她们单独相处,她扬声说:“既然姨老太太没什么事,那我就先走了。”她对着魏氏行了一礼,意有所指地说:“不管怎么样,一早说好的事,还是不要中途生变的好。” 何欢只当没听懂,默然立在一旁。魏氏瞥了她一眼,对着邹氏回道:“我也不是不守承诺的人。” 何欢随即对着魏氏曲了曲膝盖,说道:“既然姨奶奶把话说完了,三婶娘,我送您出去吧。” 邹氏冷哼一声,拂袖往外走。何欢亦步亦趋跟上。在邹氏临上轿前,何欢不疾不徐地说:“三婶娘走好,您回去之后,好好与三叔父商议,明日上午,侄女恭候你们大驾……” 邹氏气得脸色发青,低声斥责:“我们可不是你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 “随便吧。”何欢无所谓地耸耸肩,“若是明日午时不见三叔父、三婶娘,咱们再见之时,恐怕得在公堂之上了。” PS:寂寞的作者君说,同学们,我们来豪赌吧!作者君做庄,凡是猜中后续情节的,不管是主线还是支线,作者君给100起点币巨额转账,或者评论打赏,猜错的,给作者君打赏一个平安符,如何?作者君这就去建置顶帖子,帖子里会做示范。雨夕颜同学和翡胭表妹做公正。(她们知道剧情走向,保证作者君没有因为巨款篡改剧情) 第85章 变故 何欢深谙打铁趁热的道理,这会儿如果她扣下邹氏,差人找来何柏海,关起门与魏氏对质,应该可以快刀斩乱麻,弄清楚三年前到底发生了何事。可惜,眼下她有更重要的事,只能选择暂时送走邹氏,明日再做打算。 眼见邹氏的轿子走远了,何欢转过身,就见何靖正向自己走来。她笑道:“靖弟,你有事与大姐说?” 何靖摇摇头,只是眼巴巴地看着何欢。 “怎么了?”何欢莫名。她对何家的所有人都没好感,独独对何靖印象很好,有时候她甚至觉得,他比亲弟弟林诺言更懂事。 想想也是,林诺言是在姐姐和母亲的保护下长大的,但何靖却是在魏氏、陶氏、曹氏三人的明争暗斗中成长起来的,身旁还有一个动不动就抹眼泪的异母姐姐,他没有长歪已经算不错了。 想到这,何欢对何靖更添几分好感,她摸了摸他的头,说道:“大姐说过,我们要同心协力撑起这个家,高高兴兴过每一天,所以你有什么话,尽管对大姐直言。” 何靖真没有话对何欢说,他只是对着陶氏的苦瓜脸久了,心中有些不耐烦,又不想听曹氏的喋喋不休,更不愿面对魏氏的粗鄙叫骂,本能地想看看何欢的笑脸。 听到何欢一再追问,何靖没话找话,问道:“大姐,什么是一本万利的事?” “世上哪有一本万利的事。”何欢笑着摇头,“大姐只知道一分耕耘一分收获。你种下一棵树,只能结出一树的果实。读书也是一样。扎扎实实认真学习才是正经。不能想着走捷径。因为压根没有捷径。” “不是的。”何靖立马涨红了脸,急切地解释:“我知道不劳而获是可耻的,我这么问大姐,全因不小心听到张婶对张伯说什么一本万利的事,要不要告诉大姐这样。” “原来是这样。”何欢点头,“我会找机会问清楚张婶的……” “不是的,我不是有意偷听的。”何靖低着头喃喃:“他们就站在二门口说话,我不小心就听到了。” 何欢顿时明白过来。蹲下身子与何靖平视,说道:“靖弟,大姐知道,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但我们做事,有时候也要讲究变通,不能生搬硬套书上的道理。就拿大姐刚刚对待姨奶奶和三婶娘的态度,用书上的道理,是大姐不孝,不敬长辈。但大姐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我们为人处世,首先要做到心正。在此基础上。凡事做到问心无愧就够了。” 何靖怔怔地看着何欢。他跑出来找何欢,就是因为陶氏在屋里子苦着脸数落何欢的不是,让他很不舒服。 “怎么这样看着大姐?”何欢侧目。 “大姐,你笑眯眯的样子真好看,以前你为什么总是不笑呢?” “你的意思,大姐以前不好看?” “不是,不是。”何靖再次憋红了脸,局促不知所措。 何欢轻笑,站起身搂住他的肩膀向前走,一边走一边说:“人活一辈子,不可能事事如意,有时候觉得什么人什么事让自己心烦心,就换个角度想想,笑着看看。若是实在高兴不起来,咱们惹不起,难道还躲不起吗?不管怎么样,总不能委屈了自己。”见何靖似懂非懂,她索性直言:“大姐这会儿要出门办事,如果你想清清静静读书,就去大姐的屋子,把院门关起来也行。我们是亲姐弟,没有那么多忌讳。” 何靖急忙解释:“大姐,我不是觉得母亲不好,我也知道,曹姨娘一向很疼爱我……” “我明白的。”何欢拍了拍何靖的肩膀,“不管是大伯母,还是曹姨娘,都有自己的立场,有自己的想法,我们不能强求别人,但是可以选择自己想要的。就像大姐刚才说的,我们能做到问心无愧,就够了。” 何靖重重点头。以前家里总是愁云惨雾,他都习惯了,并不觉得什么,可最近这段日子,他越来越不喜欢哭丧着脸过日子,总觉得自己也该像大姐一样,总是笑盈盈的,有什么就说什么。 他抬头对何欢咧嘴,点头道:“我这就把书簿搬去西跨院。我想,母亲听到我想一个人专心读书,虽然会不高兴,但还是会答应的。” 何欢“扑哧”轻笑。何靖笑得太刻意了,可又显得那么真诚可爱,若不是他已经十岁了,她真想像以前抱着林诺言那样,低头亲他一口。 曹氏站在二门口,看着姐弟俩相视而笑的和谐画面,心中颇有些嫉妒。她走上前,酸溜溜地说:“你们在说什么,这么高兴,说出来也让我高兴高兴。” “曹姨娘。”何靖立马收敛了笑意,一本正经地行礼。 曹氏顿时有些胸闷,可转念一想,她又换上了笑容,讨好地问何靖:“晚上想吃什么,姨娘给你做!” “都可以的,谢谢姨娘。”何靖说完这话,对着曹氏礼貌性地笑了笑,又说自己要回去读书了,再次行礼离开。 曹氏看着何靖往西厢走去,心中颇不是滋味,对着何欢脱口而出:“到底是亲姐弟。”说罢又急忙换上谄媚的笑,解释道:“我的意思,大小姐和二少爷是亲姐弟,血浓于水,关系自然特别好。” 何欢这才注意到,曹氏不仅换了干净衣裳,就连头发也梳得极为整理。她问:“曹姨娘,你的身体大好了?” “本来就没什么大毛病,哪里说得上好不好的。”曹氏笑了笑,又邀功似的把何欢尚未回家时发生的事叙述了一遍,拍着胸脯保证:“你放心,我虽然没读过什么书,但大家都是姨娘。我还镇得住她。就算是打架。我也比她年轻力壮!” 何欢听着不禁莞尔,心想曹氏一心钻在钱眼子里,她这般示好,大概只是为了银子,再加上她的确急着出门,也就没在意,只说她有急事要办,请曹氏在她不在的时候。好生看守大门,不要让人随意进出,特别是三房的人。 两人说话间,张伯已经重新去车行租了马车回家。何欢坐上车子,吩咐他前往永记当铺。 原来,从沈家回何家的路上,何欢已然听说,吕县令把永记当铺的黄掌柜等人带上公堂问话了,不过在中午之前就放了他们回去。 听闻这事,何欢心中奇怪。既然永记当铺的人被带上公堂。吕县令为何没有找上何家?她不确定带着冯骥阳尸体回京的“谢捕头”是不是谢三,但她还不至于认为。谢三热心地替何家摆平了这件事。 当车子驶过谢三曾“邀”她上楼说话的酒楼,她情不自禁揭开车帘朝二楼望去,脑海中满是沈经纶那句:“你知道他是谁吗?” 眼见二楼的窗户敞开着,却不见谢三或者长安的身影,何欢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失落。无论是林曦言还是何欢,谢三都是唯一一个曾经奋不顾身救她的恩人。 “我都已经道过谢了,还有什么可遗憾的。”何欢喃喃自语,只当谢三已经离开蓟州,自我安慰道:“若是有缘,将来自会有机会谢他。再说,以他的身份地位,恐怕也不稀罕我的谢礼。”她坐直身体,很快便放下了这事,专心想着如何从黄掌柜嘴里探听吕县令打算如何结案。 出乎何欢的意料,当马车行至永记当铺门外,只见铺子大门敞开,但没有一个客人进出,隐约可以听到捕快的声音。何欢决定马上离开。 “车上什么人?”突然间,一个捕快对着车子大喝。 车头的张伯被捕快手中明晃晃的大刀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回答:“我们只是路过……” “我认得你,你是何家的下人!”捕快转头对着门内大叫:“林捕头,何家的人在外面鬼鬼祟祟。”说罢又对着车厢喝问:“车上是谁?” “小姐,现在怎么办?”白芍吓得脸色发白。 “你不要下车,若是有什么不对劲,马上去找表姐夫求助。”何欢镇定地吩咐,又怕沈经纶不愿帮忙,补充道:“若是见不到表姐夫,就去找姨母,明白吗?” 眼见白芍点头,何欢这才下车,对着捕快说:“这位大哥,我是来找黄掌柜的,早前我有一桩生意交托给他。刚才看到你们似乎正在办案,不知道会不会打扰诸位大哥,所以……”她歉意地笑了笑,朝大门看去,就见林捕头一手握着刀柄,大步朝她走来。他胡子拉扎,眼睛血红,看起来像是几天几夜没睡觉的样子。 “林捕头。”何欢上前向林捕头行礼。 林捕头草草回了一礼,又看了看何家的马车,粗声粗气地说:“你来得正好,倒是省了我的事,我本来就打算使人传唤你。”话音未落,他转身往回走。 何欢急忙跟上他的脚步,恭敬地说:“不知道林捕头想问什么,民女一定实话实话,断不敢隐瞒任何事。” 林捕头听她说得坦然,语气不见丝毫慌乱,回头看了她一眼,忽然又疾走几步,把一本账册撂在何欢身旁的桌子上,沉声说:“你看看,数额可有出入。” 何欢不敢细问,拿起账册翻了几页,就见“租金”一页,地点写的是石头巷那进宅子。看到数额,她不禁吓了一跳。 按照记录,永记当铺租借那进宅子,每年不过十天的时间,但他们支付的租金,折合市价,几乎是一整年的租金。再看签收人一项,整整七年半,都是“冯骥阳”三字。期间有一年没有租金记录,想来那一年永记当铺并没有租借那进宅院。 何欢不知道永记当铺是何时在蓟州落脚的,但掮客冯的名号出现在蓟州,确实是近七八年的事情。只是她一直以为,那进宅子的租金,是最近三年才落入三房手中,三年前,掮客冯把租金给了谁? “怎么,有什么不对吗?”林捕头催促,声音嘶哑。 何欢放下账册,放低姿态恳求道:“林捕头,能否再给我半日时间?” 林捕头重重咳嗽一声,把手上的大刀“啪”一声拍在桌子上,不悦地说:“何大小姐,谢捕头把屋契给你看,那是几天前的事了,这点小事难道你至今都没问明白吗?” “不瞒林捕头,我早前就已问过大伯母他们,可没人知道祖父曾留下那进宅子……” 林捕头握住刀身,用刀柄一下又一下点着账册,随着“咔嚓”一声,白森森的刀刃从刀鞘中滑出,森白的反光闪过何欢的眼眸,差点迷了她的眼。 这一刻,何欢的心不由自主抖了一下。林捕头把账册给她看,这是什么意思?按理不是应该把何家众人押上公堂,反问他们收了多少银子,与掮客冯是什么关系吗? “何大小姐,每年几百两银子的进益,你不要告诉我,何家没人见过银子。”林捕头目光炯炯盯着何欢。 何欢闻言,心中更是不解。林捕头的话与其说是喝问,不如说更像是暗示。她顺着他的话回答:“林捕头,您不是不知道我家的情况。若是每年有这几百两银子的收入,我就不用把母亲的嫁妆一件件押入当铺了。”她悄悄抬眼,用眼角的余光瞥一眼林捕头,只见他血红的双目中满是疲态,紧皱的眉头上皆是愁容。 林捕头“咔嚓”一声,把刀刃收回刀鞘中,摇头道:“这只是你的片面之词。你不要以为冯骥阳死了,一切就死无对证。” 何欢听到这话,心中更是微微一震。林捕头这是在告诉她,一切都已死无对证吗?她更加不解,当下只能哀声说:“林捕头,民女所言句句属实,当铺的凭证民女全都留着。因为民女自知这辈子都无法赎回母亲的嫁妆,所以大多都是死当。” 离沈家不远的酒楼内,长安对着谢三说:“三爷,林捕头尚未派人去请何大小姐,何大小姐自个儿去了永记当铺。”见主子不置可否,他又小心翼翼地陈述:“小的去给林捕头传话,他虽然一口应下,但看起来有些不赞同。三爷,小的不懂,您为什么要帮何家脱身?您先前不是说,看看再说吗?” PS:来来来,大家一起豪赌,走过路过千万不要错过,若是作者君输了,认赔哦! 第86章 互咬 长安询问主子,为何授意林捕头,暗中助何家脱身。听到谢三说,只当是他还何欢人情,长安更是不解。在他看来,应该是何欢好生感谢他家主子才是。不过主子的决定哪容他质疑,他只能按下疑惑,默立一旁。 小半个时辰后,谢三的手下匆匆回报,沈家的下人们突然开始忙碌了,二门外至少停了四、五辆马车,看起来像是准备远行。 谢三一听这话,转身立在窗边,朝沈家大门望去,暗忖:难道沈经纶听了何欢的话,终于按捺不住了?片刻,他问:“沈大爷如何安排沈志华?”他对十年前的沈志华并没有印象,但是据谢正辉说,沈志华除了略显苍老,并没有什么改变。 听到手下说,大夫依旧每日去沈家替沈志华换药,他的伤势正慢慢好转,谢三摸了摸手臂的伤口,若有所思。 当日,他以一敌二对抗黑巾人,情况看似凶险,可回过头想想,若是他们真想杀他,恐怕战斗会更加惨烈。可是要说一切都是沈经纶安排的,沈家死了一个车夫,沈志华差点丧命也是不铮的事实。更何况,沈经纶没有动机这么做。 谢正辉临回京前劝他,是他把一切想得太复杂。真是他误会沈经纶了吗?随着谢正辉回京复命,最多一个月时间,他一定会被急召回京。他必须在一个月内找出真相! 谢三的心思千回百转之时,沈经纶正在书房临窗远眺,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抚摸小几上的画轴。似陷入了遥远的回忆。 文竹匆匆行至书房门口。恭敬地回禀:“大爷。袁鹏掌柜的来了,已经在外书房侯着。” “知道了。”沈经纶淡然点头,又问:“沈强呢?” “回大爷,沈管事一直在院子门口等着。”文竹悄然看一眼沈经纶。 按照沈家的规矩,就连沈强这样的管事,也没有资格踏入主人的院子,主子居然命人把何家大小姐带入书房,他越来越不明白。主子为何独独对她另眼相看。若说是因为已故的大奶奶爱屋及乌,何小姐不过是大奶奶的表妹,林二小姐那才是亲堂妹,也不见主子对她手下留情。 文竹才想到这,就见沈经纶把画轴放入书桌的抽屉,转身往外走。他急忙跟了上去。 沈强在院子门口忐忑地等待着,见沈经纶远远走来,他慌忙弯下腰,低眉顺目地站在院门一侧。 “说吧。”沈经纶在院子门口驻足。 沈强暗暗深吸一口气,回道:“大爷。小的已经查探清楚了,这些日子。谢三爷大部分时间都在酒楼,他把整家酒楼的二楼都包下了,言明不需要小二上楼服侍。前一日,他的长随请了何大小姐上楼……” “谢捕头回京后,谢三身边还剩多少人?”沈经纶打断了沈强,脸上并无任何情绪变化。 沈强无意识伸手,用衣袖擦了擦额头的细汗,暗道一声:好险,急忙回答:“谢三爷身边,除了原本的一名长随,两名手下,谢捕头临走前留下了陈五及另一名捕快。几人之中,除了名唤长安的长随,其他人身手都不错,特别是谢三爷原本的两名手下。”他舔了舔嘴唇,想到那两人的眼神,他至今仍旧心有余悸。 沈经纶瞥了他一眼,微微皱眉,问道:“你没有打草惊蛇吧?” “没有,没有。”沈强慌忙摇头,“小的只是假装经过酒楼,并没有与他们打照面。” 沈经纶不置可否地点头,举步走向外书房。文竹停下脚步提醒沈强,谢三一直都在酒楼监视,希望他能多多注意从大门进出的人。 沈强忙不迭点头。文竹复又叮嘱了他几句,这才追着主子的脚步走去,就见沈经纶已经走入外书房,顺手关上了房门。 书房内,袁鹏上前行礼。待沈经纶在主位坐下,他才说道:“大爷恕罪,在下无法判断谢三爷的武功路数,不知他师从何人。” 沈经纶并没有生气,更没有责备,只是平淡地询问:“他的三名手下呢?” “长安应该是家生的奴才,另外二人,很可能是内廷的侍卫。” 沈经纶并未露出惊讶的表情,只是陈述事实:“沈强刚刚对我说,他们的身手十分了得。” 袁鹏微微一怔。若他们真是内廷的侍卫,沈强不可能看出他们身手不错,除非他们是故意的。“大爷,在下不明白。”他轻皱眉头,又道:“看起来,谢三爷与那二人似乎并不亲近。” “不管怎么样,谢正辉回京去了,他最多再逗留一个月,先这样吧。”沈经纶结束了这个话题,转而道:“我找你过来,是为了另外的事。” 袁鹏点头道:“回大爷,在下刚刚去过蓟州附近的乡里,乡长里长们已经按照在下上次所言,各自组织青壮年轮流在田地中值夜。这次在下教授了他们,若是发现倭贼,相互间应当如何传递消息。他们在言里言外都十分担心,若是倭贼进犯,他们没有抵抗之力,又怕倭贼在早稻成熟之后,直接去村子抢劫粮食。这两日,他们应该会派代表求见吕县令。” “等早稻收割完,吕县令的任期差不多也该到了吧?” 袁鹏点头,顺着他的话说:“三年前,林何两家就是想趁着两任县令交接之期……” “我记得。”沈经纶生硬地打断了袁鹏。当年,林曦言就是因为这件事,不得不选择嫁给他。一时间,他只觉得心中五味陈杂,心浮气躁,冲着袁鹏挥挥手,轻言:“你去办自己的事吧。” 待袁鹏退出书房,文竹进屋回禀:“大爷,何大小姐刚刚去过永记当铺。林捕头似乎暗示她,用‘死无对证’四字让何家脱身。” 沈经纶侧目。他相信何家的老弱妇孺不过是无辜受牵连,但林捕头不是一向公正不阿,奉行秉公办案的吗? 文竹知主子的疑惑,急忙解释:“据说,这是谢三爷的意思,但尚未得到证实。大爷,需要小的派人打探一下吗?” “不必了。”沈经纶低头,表情晦暗不明。 PS:解释一下,蓟州身处江南,沈经纶和袁鹏说的早稻是在农历五六月份成熟的。好吧,作者君说实话,作者君没有查到明朝有没有这季早稻,所以这文是架空,大家将就一下哈。 第87章 愚妇 何欢离开永记当铺时,差不多已经申时。林捕头与她说话时虽义正词严,但到底还是答应她,待她回家问清楚详情,再向他说明事实。有了这话,她几乎可以肯定,衙门不会追究何家。 面对这事,何欢的第一反应是沈经纶替何家说情了,但她很快否认了这个推测,更倾向于相信,可能是谢三临走前替何家说了好话。 何欢没了衙门这层顾虑,索性命张伯带着她在蓟州城转了两个圈,把第二天的事安排妥当,才回去何家。 曹氏听到她回来的声音,至二门迎接,邀功般说,她与张婶已经预备了晚膳,正等着他们回家。 何欢见曹氏一脸讨好的笑,暗生诧异,直言:“曹姨娘,你是不是有事相求?” “其实也不算有事相求。”曹氏垂下眼眸,低声说:“这几天我想明白了,以后都不争名分什么,大家一条心,才能把日子过好。” 何欢心中更是奇怪,一边打量她,一边说:“曹姨娘,你有什么话,直说就是。” “不是什么紧要的话……总之,以后你若是有什么事,尽管吩咐我……就像上次在你三叔父家,有些话你不方便说,有些事你不方便做,就吩咐我去做……” “我明白了。”何欢笑了笑,点头道:“正好,明天的事少不了请曹姨娘出力。当然,好处也少不了你那份。”她只当曹姨娘念念不忘上次在何柏海家赚的银子,便消了心中的疑惑。 待何欢回西跨院与何靖打过招呼,换了衣裳。净了手。径直去西厢敲门。她一连敲了数十下。陶氏才愤愤地打开房门,怒道:“你想怎么样!”她右手扶着门框,挡住门口,不让何欢入屋。 何欢侧身从陶氏的左手边入屋,不顾陶氏眼中的错愕,挑了一把舒服的椅子坐下。这倒不是她装模作样,或者意图激怒陶氏,而是她真的累了。她不想委屈自己。 曹氏见她神清气爽,而自己穿着皱巴巴的中衣,蓬头垢面,心中更是不忿,沉着脸说:“请你出去,我们无话可说?” “大伯母,你就不想知道,大伯父为何被押上公堂?” 陶氏怔了一下,冷着脸说:“这事有什么可说的,我身体不适。想休息了。” “大伯母,我不信你从没有想过。如果大伯父没有被官差押上公堂,如果他的病情没有恶化,现在的你是什么光景?” “你到底想说什么!”陶氏的声音夹杂着哭腔。这些年,她一直在想,如果丈夫还活着,她会不会过得如此凄凉。虽说丈夫身体不好,但好歹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就算他终日缠绵病榻,也是一个可以与她说话的人。她“嘭”一声摔上房门,在门边的椅子上坐下,悄然抹去眼角的泪光。 何欢轻叹一口气,低声说:“大伯母,你真的不想深究,大伯父为何会背上走私的罪名?” 陶氏也想替丈夫洗清走私的罪名,但还是梗着脖子说:“是林捕头为了交差,冤枉你大伯父……” “林捕头只是一名捕快,如果没有上一任县令胡大人的牌票,他怎么可能上门抓人?” “胡大人也不是什么好人,不然朝廷怎么会专程派人来调查?定然是他吞了银子就悄悄躲起来逍遥快活。”陶氏哼哼唧唧,脸上愤懑之色愈重。 何欢听她这么说,不由地愣了一下。她隐约听说,前任县令胡大人与吕县令交接完,在回京的途中失踪了。她当时正纠结于是否用自己的一辈子换林家的平安,没怎么注意这件事。现在想想,胡县令的失踪也颇为蹊跷。 陶氏见何欢不说话,哼哼道:“总之,是衙门的人害死你大伯父……” “大伯母,你有没有想过,或许真有人走私,大伯父只是替罪羔羊……” “总之,是衙门的人害死你大伯父。” “啪!”何欢一掌拍在桌子上,猛地站起身,怒道:“你以为你念着大伯父,恨着林捕头,就对得起大伯父了吗?你这样不过是掩耳盗铃,自欺欺人!我不信,你从来没想过,为何独独大伯父被押上公堂!为何大伯父的病情会突然急转直下,吐血身亡!” “你,你胡说八道,我不会信你的话!”陶氏脸色刷白。何欢的话仿佛一下挑开了她心中的脓包,逼着她面对某些她不想面对的事。 “我胡说八道?就连曹姨娘都不忿姨奶奶把赚钱的铺子给了三叔父一家,大伯母真的什么都没想过?” “你,你大伯父说过,百行孝为先……” “好一个百行孝为先!因为一个‘孝’字,你就让自己的丈夫死得不明不白吗?你根本不配为人妻子!” “你知道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不要在这里妄言!”陶氏的脸色由白转青。 何欢突然间想到何靖先前对她说,张婶向张伯提及“一本万利的事”。除了抢劫,还有什么比走私更加一本万利的事? 何欢端详陶氏的脸色,忽然间笑了起来。“所以大伯父是知道的,你也是知道的,你们独独瞒着我罢了!”她摇头苦笑,“大伯父临终前交代你,百行孝为先,所以你不能恨姨奶奶,只能恨上林捕头。你怕没了这股子恨意,你便活不下去了。因此,我不过与林捕头说几句话,赞他秉公办案,你便恨上了我……”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陶氏恼羞成怒。她起身拉开房门,指着门外说:“你给我出去,我不想看到你!” 何欢没有动,只是冷冷看着陶氏。陶氏叫嚷了几声,一下失去了气势,跌靠在门板上。“呜呜咽咽”哭了起来。 “这是怎么了?怎么又哭上了?”曹氏及张婶闻声赶来。 何欢没有解释。只是顺着大门朝正屋看去。她相信魏氏一定听到了这边的动静。她吩咐张婶:“你去请示姨奶奶。晚膳想吃什么,好生在屋子里伺候着。” 曹氏弯腰欲扶起陶氏,奈何陶氏就像一滩烂泥,她根本无法拉起她,她只能用眼神询问何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何欢看着陶氏,无声地叹息。她能想象陶氏此刻的心情。她死死捂了三年的伤口,一夕间被她血淋淋地扯开。她怎么可能不痛。不过她无法理解陶氏,更无法赞同。 在真正的何欢记忆中,陶氏与何柏初鹣鲽情深,她怎么可能明知道是魏氏间接害死了自己的丈夫,就因为丈夫临终前一句“百行孝为先”,便假装什么都不知道。这是怎样一种“高尚情操”啊,何欢自认再修炼十辈子也做不到。 何欢再叹一口气,坐回椅子上,把目光落在曹氏身上,问着自己:她知道走私的事吗? 曹氏被她看得莫名。直觉反问:“怎么了?” “曹姨娘,三年前。你真心不赞成,姨奶奶拿家里的银子,去做一本万利的买卖?” “什么一本万利的买卖?”曹氏眼中只有茫然,续而双目放光,大声说:“有这么好的事,我为什么不赞成?我一定举双手双脚赞成!” “若是父亲在世,你愿意用父亲的命去换吗?” “那当然不行,我又不是傻子!”曹氏直觉反驳。 陶氏大概是听到了这话,一下子哭得更伤心了。 “行了,行了,大嫂,你快别哭了。”曹氏半拉半抱,终于把陶氏弄到了椅子上。 何欢走到门前,朝正屋看了看,关上房门,回头看着陶氏和曹氏说:“你们已经知道,黑巾人曾匿藏在石头巷的宅子……” 曹氏无所谓地插嘴:“衙门至今都没找上我们,应该就是没事了,再说黑巾人都死了,即便有事,沈大爷也会摆平的……” “曹姨娘此言差矣,就算沈大爷有这个能力,他为什么要时时刻刻帮着我们?” 曹氏见何欢说得义正言辞,讪讪地闭上了嘴。 何欢低头对陶氏说:“大伯母,今日我不是与你为难,更不是专程给你添堵。若不是为了靖弟,我也不想提及三年前的事。” 听何欢提及何靖,曹氏立马竖起了耳朵,陶氏的哭声也渐渐弱了。 何欢实在累极,复又找了一把椅子坐下,说道:“石头巷的宅子是祖父的,事前我丝毫不知道。我相信曹姨娘也并不知情,大伯母,你呢?” 陶氏依旧在啜泣,语焉不详地说:“你不要在这里危言耸听,靖儿不过十岁,衙门的人再怎么不辨是非,也不会找上一个十岁的孩童。” 何欢反问:“若是我们全家获罪,靖弟还有考科举的机会吗?” 曹氏一听这话立马急了,连声追问到底什么事。她想说,沈经纶应该不会坐视不理,见何欢一脸严肃,还是咽下了已经到嘴边的话。 何欢轻轻揉了揉额头,低声喝问:“大伯母,石头巷的宅子,事前你到底知不知情?”见陶氏不答,她威吓:“实话告诉你们,下午我匆匆出门,就是去永记当铺。林捕头正在永记当铺清查,吕大人给黑巾人定下的罪名是反贼。大伯母,你‘饱读诗书’,应该知道窝藏反贼是什么罪名吧?” 陶氏使劲擦了擦眼泪,艰涩地回答:“我不知道石头巷的宅子,我只知道,姨老太太把自己的部分私产给了三房,好像是为了堵住三房的嘴。” 何欢继续追问:“那掮客冯呢?大伯父认识掮客冯吗?” “不认识。”曹氏一下白了脸,斩钉截铁地否认。 何欢奇怪地看她,就连陶氏也忍不住抬头看她。曹氏尴尬地笑了笑,急忙掩饰情绪,干巴巴的解释:“大伯是端方的君子,怎么会认识掮客冯那样的人?” “据我说知,柏初的确不认识姓冯的人。” 何欢见陶氏不似说谎,沉吟道:“既是这样,那就是姨奶奶认识掮客?” “啪啪啪!”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紧接着是魏氏的高声叫嚷,还有张婶的低声劝说。 何欢起身打开房门,魏氏劈头一掌就朝她的脸颊呼去。何欢转身躲避她的动作,而张婶拉住了她的手腕。 魏氏重重甩开张婶,大步走入屋子,仰着头叫嚣:“我知道,我老了,没用了,你们不用躲在这里商量着怎么弄死我,我现在就死在你们面前,我死了也就一了百了了!”说罢,她作势就要朝一旁的柱子撞去。 陶氏吓了一跳,一时间忘了反应。曹氏倒是反应过来了,但她见何欢只是立在门边,没有动作,遂决定有样学样。张婶打了一个踉跄,急忙上前拉扯魏氏,再次被魏氏推开了。 魏氏见居然没人阻止她自杀,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声嚎哭:“我辛辛苦苦生下大郎二郎,平素什么坏事都没做过,结果不止白发人送黑发人,临老居然活活被媳妇孙女气死,我这是做的什么孽啊!” 何欢听着她的尖声嚎叫,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脑门儿疼得厉害。她转头望天,很想问一问老天爷,为何让她变身何欢,收拾何家这堆烂摊子?她使劲按着太阳穴,却见魏氏像市井的泼妇一般,越闹越厉害,甚至把自己的头发都扯散了。 何欢没力气喝止魏氏,抓起一旁的茶壶,重重摔在地上。 随着沉闷的“嘭”一声,屋子内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片刻,魏氏回过神,正要继续哭闹,何欢一字一句说:“姨奶奶,你摸着自己的良心说,不是你害死了自己的亲生儿子。你敢不敢对着灯火发誓,大伯父的死与你无关?” 原本陶氏还能假装不知道,使劲压抑心中的怀疑,一心一意恨着林捕头,可何欢清清楚楚把这句话说出口了,她如何还能假装?她脸色惨白看着魏氏,双手紧紧握着椅背,失神地喃喃:“老爷临终前要我发誓,一定要好好孝顺你,用心带大靖儿。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能怪你。就算家里再穷再苦,也要让靖儿好好读书……” 在陶氏虚弱无力的声音中,众人忽听二门外传来响动。不多会儿,白芍在廊下回禀:“小姐,沈大爷家的萱草姑娘来了。” PS:这个世界太不公平,单更偶尔加更有表扬,为啥双更反倒就没表扬呢? 第88章 狗咬狗;第89章 刻意 何欢深知一鼓作气的道理,她不能给魏氏、陶氏喘息的机会,遂吩咐白芍:“你先陪着萱草姑娘,说我待会儿就过去。”紧接着她又支开了张婶。 随着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何欢复又把目光落在魏氏和陶氏身上,只见魏氏披头散发坐在地上,神色狼狈。 早前,在真正的何欢眼中,魏氏虽然出身低微,又不识字,但她是严厉又大度的祖母。即便她身体孱弱,却极有当家老太太的风范。这会儿再看魏氏,她就连市井的泼妇都不如。至于孱弱,在何欢眼中,不过是魏氏的无病呻吟罢了。 陶氏倒是真的身体虚弱,不过她的病,一部分是装的,一部分是终日躲在房里憋的。 陶氏想着丈夫临终前的叹息,想着三年前,丈夫曾苦劝魏氏,可魏氏一意孤行,口口声声自己是为了整个何家。 若是何欢没有把话挑明,陶氏还能自欺欺人,可此时此刻,她如何骗得了自己?她双目血红瞪视魏氏,双颊却又煞白,纤长的手指紧紧抓着椅背,似乎想把坚硬的木头生生捏碎。 “你看什么!”魏氏对着陶氏嚷嚷,“大郎身体不好……” 陶氏打断了魏氏,一字一句说:“姨老太太,午夜梦回的时候,你就不害怕吗?老爷是您的亲生儿子,你就不后悔吗?” “是你,是你没有为何家生下一儿半女!”魏氏厉声斥责,“若是你好生伺候大郎,我怎么会白发人送黑发人?” “我的确没能为老爷生下一儿半女。但我没有害老爷的性命!”陶氏猛地站起身。全身颤抖。义愤填膺地控诉:“姨老太太,你不会忘了,三年多前,老爷是如何苦劝你的吧?若不是你,老爷怎么会被官差押上衙门?你敢不敢发誓,走私一说全都是官府凭空捏造?” 曹氏震惊万分,脱口而出:“大嫂,你的意思。三年前的事,姨老太太才是贩卖私货的罪魁祸首?” 魏氏从地上站起身,指着陶氏的鼻子说:“你懂什么,做生意的事,历来都是富贵险中求。你以为老太爷在世的时候,没做过这些事吗?” “公公如何,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老爷多次劝诫你,家里再不比从前。不要轻信别人的话,蹚林家那滩浑水……” “你说林家。三年前林家与我们一样山穷水尽。可你再瞧瞧人家现在,还不是一样的富贵!”魏氏暗示性地看一眼何欢,大声说:“人家生了一个好女儿,是任何人都羡慕不来的!” “姨奶奶这是怪我,三年前输给了表姐?”何欢冷笑。 “我怎么敢怪你!”魏氏哼哼,“天都已经黑了,沈家眼巴巴派了一个丫鬟过来……若不是如此,你有胆子,你又资格在这里大呼小叫吗?” “姨奶奶这话真真好笑。你上一句还在埋怨我,三年前没能嫁给沈大爷,下一句我又嘲笑我得沈大爷另眼相看。请恕我愚钝,不明白姨奶奶这是想让我怎么样呢?” “你,你还要不要脸!”魏氏歇斯底里地怒叫,“还有你!”她手指曹氏的鼻子,“除了吃,你还会干什么?”未待曹氏反应过来,她又斥责陶氏:“你终日只知道哭哭啼啼,这个家都是被你哭散的!” 曹氏冷笑一声,撸起衣袖,轻蔑地说:“姨老太太,你错了,我可不止会吃,我还会揪人头发!”话音未落,她一只手揪住魏氏的衣领,一只手揪扯她的头发。 魏氏措不及收,痛得嚎叫一声,立马伸手抓扯曹氏,两人瞬时扭作一团。 陶氏在一旁看着,足足愣了十秒钟。眼见魏氏和曹氏扑倒在地,翻滚了两下。她背过身闭上眼睛,任由眼泪顺着眼角滑下。 如果她的父母尚在,如果她娘家还有亲人,她早就回娘家去了。她再不想看到她们,可是离了何家,她无处容身不说,难道将来死了,还要做孤魂野鬼吗?她越想越伤心,索性坐在椅子上痛哭起来。 何欢没料到曹氏的战斗力这么强。不是她不想拉开她们,而是她实在累极,就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哪有本事劝架。她扶额后腿两步,冷眼看着魏氏和曹氏一边叫骂,一边撕咬。 魏氏到底年纪大了,很快就落了下风。曹氏并没有不依不饶,对着魏氏“呸”一声,便放开了她,嘴里哼哼:“今天不过给你一个教训。以后你若是再想数落我的不是,你自己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说罢,她骄傲地抬起头,站到了何欢身后。 何欢对她的行为颇为诧异,仿佛曹氏在一夜间便决意与她同舟共济。她看了曹氏一眼,就见曹氏对自己咧嘴一笑。 魏氏看到两人的眼神交汇,愈加怒从心生。她的头皮一阵阵揪痛,脸颊也是火辣辣地疼,就连嘴角也被曹氏扯破了。她争了一辈子,算计了一辈子,到头来得到了什么?儿子死了不说,这会儿还被所有人杯葛。她哭了起来,咸湿的眼泪滚过脸颊的伤口,只觉得老脸一阵阵抽痛。 何欢在软榻上坐下,直至魏氏和陶氏的哭声渐渐止了,她才平静地说:“我从没打算翻旧账,追究过去对于我们今日的处境没有半点益处。不过——”她话锋一转,严肃地说:“若是以前的‘旧账’可能影响到今日,大家必须开诚布公说清楚。趁着现在没有外人,大家预先商量一个对策。” 除了曹氏点点头,魏氏和陶氏皆没有反应。何欢对着魏氏说:“姨奶奶,既然你不愿意跟着三婶娘回去,就是在你心中,这里才是你的家,是不是?”见魏氏没有应答,她加重语气重复一声:“是不是?” 魏氏无奈。只能轻轻点头。 何欢又转头对着陶氏说:“大伯母。大伯父已经过世三年了。既然大伯父临终前叮嘱你,好好孝顺姨奶奶,用心教养靖弟,我想,你们鹣鲽情深,你定然也想兑现承诺的,是不是?” 陶氏背过身去,没有说话。除了妥协。她有第二条路可以走吗? 何欢没有逼迫陶氏,她相信陶氏所知,也就刚才说的那么多。她转身面对魏氏,清清楚楚地重申:“大家是一家人,此刻在这间屋子里说的每一句话,没有人会传出去,毕竟事情闹开了,大家都会受牵连。”她停顿了一下,一字一句问魏氏:“姨奶奶,三年前。你入股林家的船队,并不是正正经经行商。而是一心想做一本万利的买卖,是吗?” 魏氏沉默许久,艰难地点点头。 何欢看在眼里,心中唯一的感觉:庆幸。她一直知道,林家的船队每次出洋,多少总会带点“私货”,但是当她还是林曦言的时候,一点都不知道,三年前林家二房居然大胆到那个程度,竟敢堂而皇之走私。 何欢深吸一口气平复情绪,又问:“三年前,我们和姨母一家的关系已经大不如前,与林家二房更是毫无交集,是谁牵线搭桥的?”问完这话,何欢只觉得一阵紧张。若魏氏回答“冯骥阳”三个字,一切就都顺理成章了。 令何欢失望的,魏氏沉默许久,低声说:“是何大旭,他也算是族里的人,在你祖父手下当过差。” 在真正何欢的记忆中,她隐约听过这个名字,但若是说印象,却是空白一片。她追问:“他如何与林家二房搭上线的?我想,林家二房总不会拿触犯律法的事,到处说叨。”她期盼魏氏提及冯骥阳。 魏氏摇头道:“具体的,我不知道。他只说,一旦商船回到港口,我们立马就能拿回本金和利钱,我们出多少本金,就能拿回三倍的利钱……” “入股的契约是这么写的?中人是谁?”何欢气得想笑。就算是走私,也不可能轻而易举赚三倍的利润,整件事分明是一个骗局! 魏氏浑然未觉不对劲,言之灼灼地说:“正因为这事儿不能白纸黑字写下来,所以才会有这么丰厚的利钱。你祖父一直很重用何大旭,他这是投桃报李。” 何欢懒得与魏氏争辩,只道:“大伯父怎么说的?他没有劝你?”她不相信何柏初与魏氏一样糊涂。 魏氏听到这话,心虚地别过头去,抿嘴不语。 陶氏在一旁插嘴:“老爷绝不可能答应这么荒唐的事,我亲耳听到你们在屋子里说,与林家白纸黑字立契约,去官府备案什么的。老爷还对你说,他觉得不妥,是他估计林家这次捎带的‘私货’太多,海上又不太平,太冒险了。” 一瞬间,魏氏的表情更难看了,低声喃喃:“总之,是海上的贼匪太可恶,是官府为了交差,胡乱抓了大郎。” 听到这,何欢终于明白过来,魏氏和陶氏说的根本就是两件事。明面上,何柏初出面,与林家订契约,正正经经出洋。因为何柏初察觉林谷青计划走私,所以劝魏氏不要参与,但‘夹私’算是行内公开的秘密,他并没有激烈地反对,最后半推半就了。 事实上,魏氏受何大旭欺骗,自以为他们私下达成协议了,实际上何家的银子早就打了水漂。不过这些事情与冯骥阳有什么关系?三房何以能够威胁魏氏? 何欢转头朝曹氏看去。先前,是她斩钉截铁说,何柏初并不认识冯骥阳。 第89章刻意 曹氏见何欢直盯着自己,奇怪地问:“你干嘛这样看着我?” “曹姨娘,你为何知道,大伯父绝不可能认识冯骥阳?”何欢端详曹氏,“我想,即便是大伯母,也不知道大伯父在外面认识哪些朋友。” 曹氏垂下眼眸,又信誓旦旦地说:“冯骥阳既然不是好人,大伯自然不可能认识他。难道大伯认识掮客冯?”她朝陶氏看去。 陶氏直觉摇头,肯定地说:“我从未听老爷提过这个名字。” 魏氏不耐烦地说:“你为什么抓着冯骥阳这个名字不放?都说了,我们全都不认识他。他一向只与高门大户的人往来。” “姨奶奶这话是什么意思?” 魏氏撇嘴。回道:“我是听说过这个人。他专门替有钱人找值钱的稀罕玩意,八九年前才来到蓟州。你也不想想,自你父亲过世后,家里的情况早就一日不如一日了,他怎么会与我们结交?” 眼见魏氏和陶氏说得十分真诚,何欢决定私下再询问曹氏,为何知道掮客冯,遂揭过了这个话题。转而又问魏氏:“姨奶奶,听您刚才那么说,三年前的事压根与三叔父一家无关,你为何把石头巷的宅子连带家里唯一赚钱的两间铺子都给了他们?”话音刚落,她又补充:“您别再说什么,这是他们搬出去单过的补偿之类的话。” 魏氏闻言,表情瞬时有些古怪,抿着嘴唇不愿回答。 何欢叹一口气,催促道:“姨奶奶,吕大人正等着我们解释。为何黑巾人藏在我们的房子,三叔父明天一早就来了。不管什么事。你迟早都要交代清楚的!” 魏氏迟疑片刻,偷瞄一眼陶氏,低声说:“当日,大郎被林捕头抓去衙门,我本来是想去衙门疏通的,可……”她又看一眼陶氏,用更低的声音说:“可我去疏通之前,总要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所以我去衙门之前,先去了一趟码头……我遇上何大旭,我们就争吵了几句,被你三叔父听到……” 陶氏听到这话,脸色更加难看了。她清清楚楚记得那天的每一个细节。魏氏出门的时候,几乎带着何家所有的现银,结果她没去衙门,居然去了码头。她生硬地说:“姨奶奶,原来在您心中,银子比亲生儿子更重要。” 魏氏被她噎得说不出话。其实她也后悔了,可世上没有后悔药。 何欢心知,事情恐怕不止魏氏说得这么简单。不过就像她先前说的,她不想追究过去,也不想魏氏和陶氏再闹一回,转而问:“那石头巷的宅子呢?为什么我和曹姨娘都不知道宅子的存在,就连大伯母也不知道?” 这回曹氏没有犹豫,直言:“那进宅子是你祖父留给我傍身的,一向都是何大旭替我收租,直到三年前,我把宅子的地契给了你三叔父。” 何欢笑了起来。按照永记当铺的账册,近七八年的租金都是冯骥阳签收的,恐怕魏氏所言:“在码头遇上何大旭,争吵几句,被你三叔父听到”一事,也不是偶然。 其实,也是魏氏本性中的贪婪、自私、愚昧,才让她被人一骗再骗,至今都没有醒悟。何欢不耐烦解释,只是轻叹一口气,说道:“姨奶奶,下午的时候,我看到永记当铺的账册,您知道那进宅子,每年的租金是多少吗?” “不过是一进小宅子。” “三百六十两。” “什么!”不止是魏氏,就连曹氏也跳了起来,她对着魏氏大叫:“你就这样白白把三百六十两送给三房了?每年三百六十两,够我们全家安安稳稳过上一年的!” 这一刻,魏氏简直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在她把铺子交给三房之前,何大旭每年只给她一百两银子。她越想越不甘心,低声说:“不行,我得去找他,得让他把银子吐出来!” 何欢见魏氏还是没明白过来,再叹一口气,说道:“姨奶奶,我,大伯母,曹姨娘都不知道石头巷的宅子,三叔父是如何知道的?难不成是姨奶奶主动对他说,想把祖父留给您傍身的宅子送给他?” “你是说,何大旭……不会的!”魏氏浑身一震,连连摇头,又慌慌张张站起身,“我现在就去找他!”她跌跌撞撞往外走。 何欢一把拉住她,摇头道:“是要去找他,也必须找他问清楚,但不是现在,也不是姨奶奶去找他。”她把魏氏按回椅子上,正色道:“姨奶奶,你仔细想想,自父亲过世后的十年间,除了三年前出洋那件事,还有什么事是不能让外人知道的,特别是官府的人。” 不等魏氏回答,陶氏斩钉截铁地说:“老爷绝不会做那些偷鸡摸狗的事,更不会做对不起良心的事。就算是三年前那件事。老爷也一直在规劝姨奶奶……” “你不要把什么都推在我身上。我也没做什么对不起天地良心的事。”魏氏哼哼。 何欢仔细回想。按照真正何欢的记忆。这十年,何家只剩老弱妇孺,除了三年前那一桩,确实没发生特别的事。不过,她信不过真正何欢的记忆,又再三询问魏氏,有没有与人合伙做生意,或者买过特别便宜的东西等等。 陶氏在一旁默默听着。她已经对魏氏彻底寒了心。心里不禁埋怨丈夫的愚孝。可丈夫人都死了,她在心里埋怨他又有何用?想到自己嫁入何家十几年的生活,她又悲从心生,眼泪止不住往下掉。 曹氏见何欢一句句逼问魏氏,更加觉得自己的决定是对的,只不过她得想个理由解释,为何信誓旦旦何柏初不认识冯骥阳。眼见陶氏又哭了起来,她挨近她,低声说:“现在又没怎么样,你哭什么。还是想想怎么才能不受黑巾人牵连,可不能让靖儿没了科考的机会。” “你当然不伤心了。又不是二叔无缘无故被自己的生母害死……” “难道我家老爷死得不冤吗?老爷被海上的盗匪杀了,尸骨无存,比大伯更冤!” …… 陶氏和曹氏窃窃私语,直至何欢与魏氏谈完,四人才各自散去。 何欢吩咐张伯出门办事,又回屋喝了两口热茶,这才去见萱草。她还没进屋,就听到萱草和白芍亲亲热热说话。她皱了皱眉头,上前推开房门。 萱草看到何欢,急忙上前行礼,脆生生说:“何小姐,奴婢这么晚还来打扰您,真是对不住,是奴婢办事不周。” 何欢虚扶了一下,问道:“可是沈大爷有什么吩咐?” 白芍急忙说:“萱草姐姐特意把小姐上次换下的衣服送回来。”她的脸上难得带着笑。 “白芍妹妹快别说什么特意不特意的。”萱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对着何欢解释:“上一次奴婢自作主张,把何小姐换下的汗湿衣裳拿去洗了。您上次走的时候,衣裳还没干,今天早些时候,奴婢又把这件事忘了。若不是奴婢明日一早就得跟着大爷和小少爷去庄子上,也不会这么晚了上门打扰。” 何欢听到“小少爷”三个字,心中一紧,急巴巴问:“念曦……少爷,明天一早去庄子?是城东的那座庄子吗?” “是。”萱草点头,“大爷本来不想那么早出城,怕累着小少爷,但老太太说了,明日只有卯时二刻才是吉时,所以……”她歉意地笑了笑,又再三道歉。 萱草的话略显刻意,但何欢浑然未觉。满脑子只有一句话:“念曦明日卯时二刻从东城门出城。” 她想见儿子! 先前她还不觉得什么,可听到这个消息,她恨不得马上去城门口等着。 何欢不知道萱草是何时离开的,待她回过神,就见桌子上放着一套中衣。待她缓过神,不由地皱眉头。萱草根本不必眼巴巴送这套衣裳回来。她对着恭立一旁的白芍说:“以后我的贴身衣物,除了你,不能经别人的手,记住了吗?” 白芍见主子表情严肃,愣愣地点点头。 何欢见她懵懵懂懂,不觉气闷,沉着脸说:“刚才你们都说了什么,这么快就姐姐妹妹相称了?” “萱草姐姐刚才教我,怎么浆煮衣物,怎么泡茶,怎么清洗首饰。她好像什么都会。”白芍一脸崇拜,想来她真心喜欢萱草。 何欢奇怪地看她,问道:“先前在沈家,怎么不见你们这么投缘?” “先前许是萱草姐姐正在当差,不方便与奴婢多说话吧。” 何欢没有接话。她一直很忙,忙得没时间学习什么是“投缘”,但若是她站在白芍的角度,萱草突来的亲热,大概只会让她觉得膈应。幸好,白芍与萱草短时间内不会再有接触,她也就没再多言。 大半个时辰后,张伯匆匆回家告诉何欢,他按照她的吩咐,去衙门找林捕头。衙门的人说,林捕头两三天没休息,回家睡觉去了。可当他赶去林捕头家,他的邻居又说,他压根没回去过。 PS:今天好累,一早出门上课。中午时间搞了《阖欢》的改名合约,下午继续上课;傍晚回家一堆儿事情,8点码字到现在。嗨嗨嗨!傍晚已经寄出了《阖欢》的改名协议,猜猜改成什么的,猜中的一套样书,时间至周一凌晨0点,已知书名的人不许参加。 第90章 城外相会 林捕头不在衙门,也没有回家,何欢只当他有什么私事处理,并没放在心上。眼见着快到宵禁时间,再加上明日还有一堆的琐事,她吩咐张伯好好休息,自己也早早睡下了。 许是何欢真的累极了,她才刚躺下就睡着了,可她睡下不久便开始做梦,先是梦到自己正与儿子玩耍,紧接着画面又幻化成沈经纶与她在树下弹琴。正当她柔情蜜意地注视他,他却突然从琴身中抽出一把匕首,一刀捅向她的心口。 何欢从床上惊起,吓得冷汗涔涔,捂着胸口直喘气。“梦都是反的。”她不断重复这句话,慢慢恢复冷静,不禁莞尔,喃喃自语:“他心心念念记挂亡妻,人都瘦了一圈,我这是在嫉妒自己吗?”她仰天躺下,想到书房的种种,辗转反侧,直至天快亮了,才迷迷糊糊合上眼。 白芍按照何欢的吩咐,东方刚刚泛白便唤醒了何欢。 何欢本打算亲自去见林捕头,可萱草的话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她明知道,即便自己在城门口等着,也不一定能见得到儿子;即便见到了儿子,她也仅仅只能看一眼罢了,她还是转而吩咐白芍给林捕头报信,自己则借口与张伯先去何大旭家等候,绕道去了东城门,临行前她嘱咐曹氏,若是三房一家提早抵达,请她务必好生“招待”。 卯时三刻,何欢在城门外引颈望去,远远看到沈家的车子如期而至,她慌忙下了马车。 车队在城门口缓下速度。何欢没看到沈经纶的坐骑。正觉得奇怪。就见萱草从人群中走出。眼中略带不悦。 “何大小姐,您怎么会在这里?”萱草半强迫地把何欢请至路边,压着声音说:“您这不是陷害我吗?大爷定然会猜到,是我不小心说漏嘴。大爷最不喜欢多嘴多舌的下人。” “沈大爷没有一起出城吗?”何欢焦急地看着中间一辆马车。她恨不得冲上车子,用尽全部的理智才能勉强压抑心中的冲动。 萱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抿嘴不语,只是用身体挡着她的去路。 突然间,沈家的车队驶向官道的另一旁。一个刚留头的小丫鬟快步走到萱草身边,急促地说:“萱草姐姐,丝竹姐姐请你马上回自己的车厢。” 何欢下意识跟上萱草的脚步,却见中间一辆马车的车帘打开了,奶娘走入车厢,从一个男人的手中接过襁褓,紧接着沈经纶走下马车。 他竟然亲手抱着儿子! 这个认知让何欢愣在了路中央,路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好似在一夕间全都消失了,她只是呆呆地看着朝自己走来的沈经纶。他依旧穿着素色的常服,身上并无任何配饰。腰带是沉闷的藏青色,可饶是如此。依旧无法掩饰他的光芒。他仿佛天生就是耀眼夺目的明珠,让人想要靠近,却又不敢靠近。 “何小姐。”沈经纶在离何欢一米远的地方站定,低唤一声,左右看看对他们行注目礼的百姓,轻拢眉头,客气地说:“不如借一步说话?” 何欢愣愣地点头,木然跟上他的脚步,行至沈家的马车旁。 几乎在同一时间,家丁们无声地站在路边,挡住了行人好奇的目光,却又与主子保持了一段距离。整整五辆马车,两辆板车,无数的丫鬟、小厮,婆子、车夫,却没人发出一点声音,只能偶尔听到马鼻子发出的“噗噗”声。 何欢低头掩饰情绪。为什么每一次的见面,他都让她看到不一样的他。他的一举一动仿佛都在提醒她,他多么深爱林曦言。 “历来的规矩都是抱孙不抱子。”何欢的声音细若蚊蝇。 沈经纶低头看她一眼,漠无情绪地问:“你在这里等候,有事找我?” 何欢莫名紧张。夏初的微风徐徐吹过,伴随着清晨的温馨阳光,她仿佛能闻到他身上独有的味道。她深吸一口气平复情绪,低声请求:“我能不能看一眼念曦少爷?” 沈经纶没有回应这话,他抬头看着远方,冷淡地陈述:“若是你想说石头巷宅子的一案,就不必开口了。” 何欢诧异地抬头,只见阳光在他的侧脸打上了一层金黄的光晕。他微微仰着头,望着初升的太阳,风儿吹起了他的发丝,他的头发却丝毫不见杂乱。何欢的心漏跳了半拍,慌忙低下头,小声询问:“是不是表姐夫派人见过林捕头?什么时候的事?” “没有。”沈经纶否认,“若是你没有其他的话,我该启程了。”他转身欲走。 “表姐夫,我只想远远看一眼念曦,看一眼就够了。”何欢哀求,急切地看着他的背影。 沈经纶回过头,不悦地看她,眼神仿佛在说:你已经如愿见到我了,何必再说这些惺惺作态的话? 何欢面红耳赤低下头,说不清是羞愧还是委屈。心慌意乱之际,她脱口而出:“萱草昨夜送衣裳给我,表姐夫应该是知情的吧?” 沈经纶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从他的角度,他可以看到何欢雪白的脖颈,还有垂落在脖颈间的乌黑秀发。 短暂的沉默中,一声婴儿的洪亮哭声划破了炙人的宁静。 何欢想也没想,大步朝车厢走去。沈经纶伸手扣住她的肩膀,又急忙缩手,上前两步挡住她的去路。何欢一时没止住脚步,差点撞上沈经纶的胸口。她顾不得退后,只是踮起脚尖,目光越过他的肩膀,朝车厢看去。 “你到底想怎么样!”沈经纶低声斥责。他亦没有退后。 何欢抬头看他,她忽然意识到,他低头就能亲上她。曾经的记忆是那么清晰,她犹记得他略带凉意的指尖划过自己脸颊的触感。她慌不择路地后退,右脚绊住了左脚,她打了一个趔趄。 沈经纶下意识抓住她的手腕,稳住她的身体后急忙缩手,后退了一小步。 何欢低头不敢言语,只能双手紧紧握拳,牙齿咬住下唇。眼前的男人让她心乱如麻,儿子的哭声又让她心慌意乱,他们深深触动着她心底的那根弦,仿佛编织了一张无形的网,把她死死困在网中央,让她动弹不得。 “你,为什么不相信我!”她一字一句控诉。 “相信你什么?”沈经纶的声音依旧冷清,仿佛压根没有感受到先前的暧昧气氛。见何欢只是一味低着头,他冷冽地陈述:“我最后再告诉一次,无论是对我,还是对念曦来说,没人能够取代曦言。我看在曦言的面子,才勉强助你脱身,请你不要妄想,你有机会取代曦言在我们心中的位置。” 听到这话,何欢快哭了。她猛地抬头,透过眼中薄薄一层雾气凝视沈经纶。在她还是林曦言的时候,若是他曾对她说这些话,她一定会加倍爱他。这种爱不是为了母亲,不是为了弟弟,不是为了自己的下半辈子,而是单纯用女人对男人的心爱他。 她忽然有些鄙视自己。直至在她生产力竭那刻,在她心中,她依旧是沈大奶奶,而非沈经纶的爱人。是她辜负了他的爱情吗? 她失神地上前一步,看着他的眼睛说:“你为什么不愿给我一个机会,我可以证明……” “证明什么?”沈经纶轻笑,直视她的眼眸,“难道我说得还不够清楚吗?” “不要被你的眼睛蒙蔽,用你的心看。”何欢双手捂住胸口,“用你的心,你会相信我的。”她再上前一步,仿佛想看清楚他。 沈经纶的眼睛黝黑明亮,深不见底。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只是专注地看着何欢。眼见她似乎又想上前,他伸出右手,扶住她的肩膀。他依旧没有开口。 何欢能够清楚地感觉到他的掌温,她哽咽着说:“你也发现了,对不对,不然你不可能让我去书房,不可能停下车子与我说话。” “你想太多了。”沈经纶没有放开何欢的肩膀。车子内,沈念曦的哭声渐渐止了,四周再次恢复宁静,隐约中传来奶娘温柔的轻哼。 何欢转头朝车厢看去。她多么希望,此刻是她抱着儿子,哼着小曲哄他入睡。 “我先前就说过——”沈经纶戛然而止,直至何欢的目光复又折回他脸上,他才继续说道:“我说过,我可以纳你为妾,你可以与念曦一起去庄子住着。每隔一段日子,我会去庄子探望你们。” 离城门不远的地方,谢三混迹在人群中,透过沈家下人排成的人墙,无言地看着这一幕。 昨日他就发现沈家的忙碌,今天一早,他本以为沈经纶终于有所行动,却让他看到这样的场景。 光天化日之下,他们彼此凝视,他的手搭着她的肩膀,仿佛他一缩手,就能把她拥入怀中;仿佛他一低头,就能吻上她的唇。他不是最重伦常礼节的沈经纶吗?他不是冷情的沈大爷吗? 谢三气闷地别开眼睛,就见何家的马车停在一旁。从沈家的车队驶出沈家大门,他就一路尾随,他清楚地知道,是何欢在城门口守株待兔,等待沈经纶。 “看来,真是我多管闲事了。”谢三抬头盯着火红的太阳。 他第一次看到何欢,也是在这样的阳光下,只不过那时是代表着一日终结的夕阳,而此刻则是暗示着新生的朝阳。 PS:这章够暧昧吗?哈哈哈哈哈 第91章 灭口 谢三犹记得,他刚到蓟州,正独自在崖边赞叹夕阳的壮美,忽见一年轻女子把白绫挂上树枝。他生平最瞧不起轻生的人,本不打算理会,最后还是飞奔过去,割断了白绫。他计划吓一吓她,让她明白生命诚可贵的道理,没料到她居然踢了他一脚。 他在那时就发现,她不是柔弱无主见的女人,更不是轻言放弃的人,时至今日他仍旧好奇,当日她为何选择自尽。在他看来,就算被仇人逼至墙角,她也会选择与仇敌拼死一搏,而不是结束自己的生命。 想到何欢的脾气,谢三轻笑,可目光触及她与沈经纶对视的画面,他脸上的浅笑立马隐去了。她可以喜欢任何人,为什么偏偏是沈经纶? 何欢一直以为谢三带着冯骥阳的尸体回京复命去了,自然不知道他正看着自己,她更加不明白沈经纶为何重提纳妾的话题,他所谓“他会去庄子探望他们”又是什么意思,他先前不是信誓旦旦地说,三年内,他不想再见她吗? 何欢注视沈经纶,缓缓摇头,清楚明白地回答:“我上次就说过,我不会与人为妾。”见沈经纶的眼中闪过一丝失望,她怀疑自己看错了,疑惑地说:“我以为你不想看到我。” 沈经纶不语,只是一味盯着她,仿佛想把她看透。 片刻,何欢终于意识到他们姿势暧昧。她低头动了动肩膀,试图挣脱他的手掌,忽然肩膀一阵微痛。她知他加重了手掌的力量。她只能停止挣扎。抬头看他。 再次触及她的目光。沈经纶猛然松手,后退了两步,转头遥望初升的太阳。 又是一阵沉默。何欢情不自禁朝车厢看去。她已经听不到奶娘的轻哼声。沈经纶背过身,挡住了她的视线。 何欢的双脚动了动,终究没有上前,只是对着沈经纶的背影恳求:“我只想看看他,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 沈经纶没有回头,只是低声拒绝:“他大概已经睡着了。下次吧。”说罢,他扬声命小厮牵马匹过来,又吩咐管事准备启程。 何欢满心失望。她以为他回去车厢的时候,他至少能看一眼儿子的襁褓。可惜,沈经纶翻身上马,再没看她一眼,而车厢的帘子纹丝不动,就连她想从车帘的缝隙中看儿子一眼的机会都没有。 何欢呆呆地站在原地,目送马车远去。 谢三想要跟上,又怕何欢发现他。转而惊动沈经纶。直到何欢坐上何家的马车,他正准备追赶车队。就见手下快马赶来。两人低声说了几句,谢三稍一犹豫,命手下盯梢沈经纶,自己则调转马头,疾驰而去。 何欢独坐车内,神情恍惚。她失神地伸手,按住自己的肩膀,仿佛那里依旧残留沈经纶的掌温。 她对儿子唯一的记忆便是“自己”葬礼上的短暂接触。想到儿子胖嘟嘟的小脸,她对沈经纶忽生恼恨,可他对林曦言的深情又让她无法真正怨恨他。 马车在何欢的矛盾心情中一路颠簸,半个时辰后,在一条拥挤的巷子口停下。“发生了什么事?”何欢询问。 张伯探头张望,只道巷子口被百姓堵住了,马车进不去。说罢,他下车打探来龙去脉。 何欢在车内听到百姓议论,说是有人死了,衙差正在办案,她突生不好的预感,伸手揭开车帘,远远就见捕快们正在驱赶围观的百姓。她想也没想跳下马车,朝着人群走去。 “官差办案,没什么好看,都回家去!” 捕快们的呵斥声越来越近,何欢的心越跳越快。眼见自己挤不过去,她只能扬声问:“官大哥,死的人是不是何大旭?” “你是何人?”一个捕快手指何欢,沉着脸喝问。 闻言,何欢的心重重往下沉。她不及回答,另一名捕快认得何欢,问道:“何大小姐,你怎么会在这里?” 何欢不答反问:“里面是林捕头在办案吗?” 认得何欢的捕快点点头,与同伴低语了几句,放何欢入内。 何欢越过捕快们,疾步走入院门,就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与捕快说话。 “何大小姐?”长安微微一愣。 谢三听到声音,回头就见何欢正错愕地看着自己。 “谢三爷。”何欢上前行礼,“您不是回京复命去了吗?” “何大小姐,您怎么会过来?”林捕头同样错愕地看着何欢。 一旁,林捕头的手下急忙解释,因她一口便说出死者是何大旭,他便带了她入内。 何欢听到这话,低声喃喃:“死者果然是何大旭吗?”她踮起脚尖向内张望。 谢三侧身一步,挡住了何欢的视线。何大旭被人一刀割喉之后,又连刺十几刀,现场惨不忍睹,屋子也被翻得乱七八糟。一时间,他和林捕头都无法判断这是劫杀,还是仇杀,又或者他是被灭口的。 何欢奇怪地看着谢三,问道:“他是怎么死的?” 谢三没有回答,赶着她往外走,嘴里嘀咕:“没什么好看的,去院子里再说。” 林捕头冷眼看着两人,一个极力想朝屋子内看,一个又死命不让她看。他回头看一眼屋子中央的何大旭,只见他双目圆睁倒在血泊中,眼中满是惊恐与不可置信。整间屋子弥散着浓烈的血腥味。 院子内,何欢抿嘴看着谢三,谢三低头瞪视何欢。 短暂的沉默中,林捕头上前问道:“何大小姐,你如何知道死者是何大旭?” “林捕头,您没有在衙门见到白芍吗?”何欢不答反问。 林捕头摇头,只说他昨晚不当值,所以回家去了。今日一早得了手下的汇报,直接从家里赶至现场,并没有回衙门。 他的话音刚落,谢三追问何欢:“听你的口吻,你一早就吩咐白芍去衙门报信了?你认得何大旭?” 何欢摇头。她隐约感觉到谢三的愠怒之味,上次他们不是“一笑泯恩仇”了吗? 当下,见林捕头目光灼灼看着自己,她只能避重就轻地回答:“昨日,林捕头给我看了永记当铺的账册。永记当铺把石头巷宅子的租金交给了冯骥阳,但姨奶奶告诉我,从八年前至三年前,宅子的租金一直是何大旭拿给她的。不止是姨奶奶,我家的所有人都不认识冯骥阳。” 说到这,她转而对着林捕头解释:“昨日,我得知这件事,马上命张伯去衙门告之林捕头,之后又去了林捕头家。衙门的人和林捕头的邻居都可以作证。”说完这话,她又笑道:“你们不会怀疑,是张伯,或者是我家那些老弱妇孺做了什么吧?” “这倒不会。”林捕头摇头,又惋惜地感慨:“从衙门回家的路上,我去吃了一碗面。若是昨晚就把他带去衙门,说不定能救他一命。”他叹一口气,眼角的余光朝谢三瞥去。 谢三依旧时不时瞧一眼何欢,脑海中挥之不去她与沈经纶暧昧对视的画面。突然间,他问何欢:“你把何大旭的事告诉沈大爷了?” 何欢莫名其妙,摇头道:“谢三爷说笑了,这事与沈大爷完全无关,我为何告诉他?如何告诉他?” “你敢说,你没见过沈经纶。”谢三脱口而出,又急忙掩饰:“我的意思,他是你的表姐夫,你若是告诉他你家的事,也属正常。” “我从未对表姐夫提及‘何大旭’三字。”何欢的语气略带生硬。 林捕头当差几十年,自然察觉到谢三和何欢之间的气氛不对劲。他刚想揭过这个话题,就见手下带着仵作迎面走来。正事要紧,他领着仵作入屋检查尸体。 林捕头的离开,令何欢与谢三之间的气氛愈加凝重。何欢不想节外生枝,忽又想到沈经纶刚刚对她说,她不必担心何家卷入黑巾人的案子。她抬头朝谢三看去,眼中带着几分疑惑。依她的直觉,是谢三替何家说情,而非沈经纶。 何欢试探着说:“谢三爷,昨日林捕头给我看了永记当铺的账册。”她观察谢三的表情变化。 “所以呢?”谢三转头看她。 四目相接的瞬间,何欢急忙移开视线。她忽然间发现,谢三和沈经纶是截然不同的两类人。 沈经纶的冷漠是由内而生的,即便他对所有人都客客气气的,也没人敢在他面前放肆,更没人敢说,他了解沈经纶。他仿佛是一块冷玉,玲珑剔透,白璧无瑕,但没人敢把它握在掌心,生怕被他的寒冷灼伤。 相比之下,谢三就像是一股清泉,虽然她不知道它的源头在哪里,它将流向何方,但就她眼前的这部分,她能看到它的清澈明净。她可以肯定,他是无害的。 “谢三爷。”何欢抬头,这才发现谢三同样移开了目光。他是无害的,并不表示他不会给她压力。她暗暗吁一口气,问道:“你在生气吗?如果是我不小心得罪了你,我向你道歉。” “我没有生气,你也没有得罪我!”谢三摇头。 何欢还想说什么,尚不及开口,就见一个捕快气喘吁吁跑进院子,大声说:“捕头,又发现一具尸体,在城西,一刀割喉!” PS:我真是善良又有节操的作者,瞧我这章节名取的,分明就是透剧哇,快夸夸我吧! 第92章 一刀割喉 “一刀割喉”四个字,把现场所有人都镇住了。林捕头奔出屋子,急道:“城西?莫非死者是林贵强?” 听到林贵强的名字,何欢只觉得全身的血液像是瞬间被抽干了一般。“何欢”不认识林贵强,“林曦言”却知道这个人的。他是林谷青的手下,三年前颇受二房重用,之后她没怎么注意,直至今日再次听到他的名字。 “你认识林贵强?”谢三侧目,上下打量何欢。 感觉到院子里所有人都盯着自己,何欢急忙摇头,朝屋内看了一眼,小声问:“莫非,何大旭也是被一刀割喉的?” 没人回答何欢的问题,林捕头瞥了她一眼,突然间跳起来,慌慌张张说:“快去罗立骏家!” 何欢不认识罗立骏,但她知道,三年前被海盗打劫的出洋船只,不止林何两家有份,罗家也出了份子钱,不过占的比例并不多。 好似为了回应林捕头的急切,一个捕快跌跌撞撞跑入院子,喘着粗气说:“捕头,不好了,罗立骏死了,被人抹了脖子。” 一夕间,现场的气氛愈加凝重,林捕头沉着脸询问何欢:“何大旭是不是对你的家人说,无论你家出多少本金,只要船只回港,就有三倍的利钱?” 何欢愣了一下,点点头。转念间,她对着林捕头说:“据我说知,除了林、何、罗三家,三年前钱家和吕家也凑了份子钱给——”她戛然而止。何大旭明显哄骗了魏氏,但银子是何柏初拿给林谷青的。难道银子都到了林谷青手中?她脸色煞白。若林谷青坐实了诈骗的罪名……她不敢往下想。只觉得手脚冰冷。 林捕头目光灼灼看着何欢。一字一句问:“何大小姐。你是如何知道,罗家,钱家,吕家都有份参与?” “我……我只是无意间听表姐提起。林捕头,钱家和吕家……会不会?”何欢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三年前,林家穷途末路,那不是装出来了。林谷青绝对是受害者! 林捕头没有回答何欢,只是一味打量她。 谢三不知道三年前的细节,他只知道一件事:林、何、罗、钱、吕,蓟州城的有钱人家,除了沈经纶,全部牵涉其中。他清了清喉咙,询问林捕头,如何查知何大旭,林贵强,罗立骏等人参与其中。 林捕头暗示性地看了一眼何欢。回道:“谢三爷,这里也查探得差不多了。不如像何小姐谏言,先去钱家和吕家问一问情况,毕竟人命关天。”说罢,他命手下去另外两处保护现场,又命仵作依次检查尸体,最后吩咐手下把何欢送出巷子口,只对她说,等他忙完了,亲自上何家,详细询问何大旭与何家接触的经过。 何欢上了马车,心绪犹如一团乱麻。她本以为自己已经理清头绪,可整件事就像滚雪球,越滚越大,让人看不清雪球的中心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在马车的一路颠簸中,何欢的脑海中反复出现“一刀割喉”四个字。莫名其妙的,她想到了李稳婆,她被黑巾人在众目睽睽下割开脖子。黑巾人与三年前的出洋事件一定有某种内在联系! “停车!”何欢大声命令,“回去何大旭家。”她不懂得办案,她只想问一问仵作,何大旭的伤口和李稳婆的致命伤是否一致。 另一厢,谢三目送捕快把何欢送回何家的马车。他压着声音问林捕头:“林捕头,你把何大小姐支走,莫非觉得命案与何家有关?” “那倒不是。”林捕头肯定地摇头,“虽然我还未检验罗立骏等人的尸体,但就何大旭的伤口来看,行凶者下刀又快又狠又准,一定是习武之人,别说是何家的老弱妇孺,就算是何柏海也一定做不到。” 谢三点点头,旧话重提:“林捕头,我虽然不知道三年前的种种,但你一定发现了,今日的事牵涉了蓟州城的所有富户,除了沈经纶家。” “谢三爷,这事你就有所不知了。”林捕头示意谢三与他边走边说。待两人走出巷子口,上了马背,林捕头这才继续说道:“沈大爷家历有祖训,海上贸易虽然利厚,但风险也大。沈大爷祖父在世时,便严禁沈家参与其中,不过那时候仍有沈氏族人用私产入股。待到沈大爷当家,下令无论是公中,还是私产,都不得参与其中,否则逐出沈氏家族。所以三年前的事,必定与沈家无关。” 谢三隐隐听出了林捕头语气中的赞赏之味,笑道:“听林捕头这么说,你与沈大爷十分相熟?” “相熟可说不上。”林捕头连连摇头,感叹道:“人人都道沈大爷冷傲,为人处事只讲规矩,不讲情面,依在下看来,这是优点,其实他是外冷内热的人。”他知道谢三为何留在蓟州,这话是故意说给他听的。 谢三何尝不知其意,“嘿嘿”一笑,只道一句:“愿闻其详。” 林捕头看了看头顶的太阳,朗声说:“在下虽与沈大爷,已故的沈大奶奶见过几次,但绝不敢妄言与他们相熟。若是在平日,在下不会多嘴谈及沈家之事,不过我在昨晚得到消息,早在一个多月前,沈大爷便悄然派了沈家管事,出钱出力教附近的村民如何防御倭贼抢劫夏收的粮食。时至昨晚,附近的村落都已经在村口建了哨亭,一旦发现异常,便会点火示警。倭贼虽然凶狠,但只要村民们有了准备,他们再想屠村,可不是那么容易的!”说到最后一句话,林捕头的语气不自觉沾染了几分血腥气,仿佛恨不得立马与倭贼杀个痛快。 谢三来到蓟州后,听多了与倭贼有关的话题。事实上,他在京城之时就知道江南沿海倭贼海盗肆虐。平日里,海盗们只是抢劫来往的船只,每到夏收、秋收时节,便上岸抢劫粮食。至于屠村一事,从未有地方官上报,朝廷压根不知情。 事实上,据他所知,皇帝也想过剿匪,奈何海贼来无影去无踪,朝廷又没有适应海上作战的兵丁,如何剿灭他们?如今,西北局势紧张,他亲眼见过西北游牧民族的凶悍残忍,朝廷不可能从那边抽调重兵镇守海岸线,只为海上的几个小毛贼。 这些话谢三不可能对林捕头说。他能够感觉到,一夜间,林捕头对他的态度变了。 林捕头见谢三不说话,又道:“谢三爷,在下是粗人,只知道实话实说。既然谢捕头已经带着冯骥阳的尸首回京复命了,黑巾人也都死了,不知道您还想继续追查何事?” 谢三知道,他这话分明就是“逐客令”,他的面子有些挂不住,生硬地说:“林捕头觉得案子结束了,依在下看,却是未必,至少杀害何大旭、罗立骏等人的凶手尚未捉拿归案。谢捕头带着冯骥阳的尸体回京复命了,不等于冯骥阳没有同党。当日,是林捕头您说,黑巾人是倭人。” “黑巾人是否倭人,如今已无法证实,但今日的案子,真相如何,在下虽不敢说一清二楚,却也八九不离十了。” “哦?”谢三侧目,“林捕头刚刚不是说,不知道何大旭被杀是仇杀,还是劫杀吗?” “这一点在下的确不知道,不过何大旭等人是冯骥阳的手下,这点毋庸质疑。三年多前,冯骥阳与林家二房的白总管联手,哄骗林谷青入局,又骗了何家、罗家等等富户十几万两的银子,最后谎称被海盗抢劫,其实他们根本就是倭贼的同伙。” “林捕头何以这么笃定?”谢三只觉得整件事疑窦丛丛。 林捕头肯定地说:“这几天在下夜以继日追查,就是为了把真相查个水落石出。在下相信,冯骥阳在八九年前抵达蓟州之后,就在策划这件事。何大旭,罗立骏等人是他精心挑选的手下。他们不止是各家的族人,更是贪财好利之辈,很容易收买。而冯骥阳本人,他以掮客冯的身份,往来于有钱人家之间,把各家的情况摸得透透的,才能哄得他们上当。” “林捕头,你说案情八九不离十,恕在下不能苟同。”谢三摇头,“旁的不说,单单何大旭等人被什么人杀害,就是一个大大的疑点。您不要忘了,冯骥阳和白管事都死了。死人是不可能杀人灭口的。”说话间,他看到何欢的马车正掉头往回走,不由地微微皱眉。 林捕头听到谢三的话,表情一窒,闷声说:“他们是倭贼的同党,人人得而诛之。” “就算他们该死,滥用私刑同样触犯了律法。” “是谁杀了他们,衙门当然会一力追查,绝不会放任凶手逍遥法外。”林捕头一句话结束了这一话题,转而又道:“上次谢三爷看到林家白管事的遗书,似乎十分激动。恕在下无状猜测,您来到蓟州,可是与一块玉佩有关?”见谢三不承认,也不否认,他又道:“在下刚刚就说了,在下与沈大爷也算见过几次。若谢三爷觉得可行,不如大致说一说玉佩的模样,在下替您和沈大爷传个话?” 第93章 求负责 谢三看到白管事遗书上的“玉佩”二字的确很激动,但玉佩是什么模样,他却不能说于任何人听。面对林捕头的一再追问,谢三只能含糊其辞地揭过话题,借口自己还有其他事,调转马头离开。 何大旭家的院门外,围观的百姓已经尽数散去。何欢去而复返,留守的捕快知他与林捕头、谢三熟识,并没有为难她。 何欢听到捕快说,仵作就在屋子内,她行至门口,抬头就见一具男人的尸体横躺在地上,两只眼睛直勾勾瞪着她。地上,墙上,他的衣服上满是鲜血,他脖子上的伤口清晰可怖,她几乎能看到翻开的皮肉。 一瞬间,何欢只觉得胃中一阵翻腾,再加上屋内浓重的血腥味,她终于明白谢三为何挡住她的视线。 “呕!”何欢捂着嘴跑至院子的角落,吐得上气不接下气,不止吐出了早餐,就连胃中的酸水也吐干净了。 谢三回到院门前,就见何欢背对自己半跪在角落,一边拍着胸口,一边喘息。“不是让你别看吗?又跑回来干什么!”他走向何欢。 何欢听到他的声音吓了一跳,急忙站起身,只觉得双腿一软,打了一个趔趄。她伸手扶住围墙,这才勉强站直身体,又急忙用手帕擦拭嘴角,用身体挡住自己吐出的污秽物。 谢三看她吐得眼泪汪汪,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只觉得好笑,脱口而出:“这就叫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何欢没听清他的话。只觉又是一阵反胃。转身扶着墙壁干呕,却是什么都吐不出来了。 谢三扬声吩咐:“去给何大小姐拿一碗清水漱口!” 门口的捕快不敢怠慢谢三,急忙去隔壁人家要了一碗水。 何欢从谢三手中接过小碗,簌了口,又喝了两口,这才缓过劲。见他似笑非笑看着自己,她只觉得又羞又怒,又不能埋怨他。只能低声解释:“上次在街上,我看过黑巾人杀人,我以为……”想到何大旭的尸体就在屋子内,她情不自禁打了一个冷颤。 “你又折回来干什么?”谢三决定忘了她和沈经纶暧昧对视的画面,反正她嫁给谁,都不关他的事。 何欢不答反问:“先前你在生气吗?” “我为什么生气?”谢三尴尬地背过身,追问她为何折返。听到何欢说出原因,他摇头道:“你想多了,虽然都是割喉,但你也看到了。杀害李稳婆的黑巾人当场就死了。” 何欢皱了皱鼻子,轻声说:“我不懂这些事。只是……怎么说呢,我觉得杀人不一定要割开喉咙吧?用这么可怕的方法杀人,就好像……凶手就是专门为了杀人而来……” “你觉得凶手是杀手?这是买凶杀人?”谢三侧头看着何欢。割喉确实是特别的杀人方法,或许真是职业杀手所为,但是他从何大旭的尸体判断,凶手是从他身后下刀的,屋子也没有破门而入的迹象,因此两人极有可能是认识的,甚至何大旭对他有一定的信任。 何欢吐过一阵,只觉得手软脚软,太阳晒得厉害。她再也没有勇气回屋子找仵作说话,只能恳请谢三:“谢三爷,您能不能帮我问问仵作,何大旭和李稳婆的伤口……” “你真是固执!”谢三打断了她,续而又道:“我知道,你怀疑是黑巾人的余党杀人灭口。其实就算是受同样的训练,练一样的武功,每个人练出来的结果都是不同的,所以从死者的伤口根本看不出杀害他们的凶手是不是同一批人。” 何欢闻言,难掩脸上的失望之色,低头看着自己的裙摆。 短暂的沉默中,仵作吆喝捕快帮他把尸体运走。谢三听到脚步声,侧身挡在何欢身前。 何欢只觉得炙人的阳光消失了,整个人笼罩在他的身影下。自十岁之后,都是她照顾别人,嫁给沈经纶之后,也是她尽妻子的义务照顾他。她早就习惯照顾别人,可此时此刻,谢三在照顾她,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她的心里升起微妙的感觉。 又是一阵沉默,捕快们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以为你回京城去了。” “你不该折回来的。” 两人异口同声,又同时闭嘴。谢三退开一步,转身朝院内看去。除了院子门口仅剩的一名捕快,其他人都已经离开。他回头看看何欢,只见她脸色苍白如雪,睫毛上还挂着点点泪光,整个人摇摇欲坠。 “你坐下,我有事问你。”谢三指了指院子内唯一一把小木凳,自己一屁股坐在了木桩子上。见何欢抬眼看了看明晃晃的太阳,他嘟囔一句:“真是麻烦。”把小木凳搬去了花坛边的树荫下。 何欢看着他放下小木凳,又回头用眼神催促她,她只得跟上他的脚步。她实在吐得头晕眼花,也想休息一下,遂展开手中的帕子,垫在小木凳上,又把小木凳转了个身,背对屋子坐下。 谢三心知她仍旧在害怕,一时间有些无奈,又有些无措。他不满十岁离开家人,这几年也算走南闯北,可接触的都是男人,身边连个丫鬟都没有。所谓名门闺秀,小家碧玉,也就远远看看,毕竟他又不能想娶谁,就娶谁,招惹人家干嘛?至于那些想把女儿送他为妾的,他都还没定亲呢,他可不想未来老婆觉得他好色无厌。 谢三烦躁的后退一步,讪讪地靠在树干上,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何欢抬头朝谢三看去。她可以肯定,他必定来历不凡,可有时候又觉得他太过不拘小节。她想问他一句:你是谁?转念想想,她若是知道了他的身份,又怎么能心安理得地坐在他面前?若眼前的人换成沈经纶,她哪怕再不舒服,也不敢坐下。 “谢三爷,您想问我什么事?”何欢打破了沉默。 谢三随口说:“先前你都敢拿刀子刺杀黑巾人,这会儿反倒胆小如鼠了?” “三爷,我早前已经道过谦了,那时是我鲁莽,害您受伤……” “我不是怪你,只是觉得奇怪罢了。”谢三作势上下打量何欢,“其实你还真是挺奇怪的。” “我哪里奇怪了?” 谢三语塞。他总不能说,我觉得你不像是贪慕虚荣的女人,所以你一心想嫁沈经纶,这事挺奇怪的。另外,他都“抱”过她两次了,虽说都是为了救她,但若是换成其他女人,早就哭着喊着嫁他“报恩”了,可她只是诚心诚意说了句“谢谢”而已。难道因为她不知道嫁他更加有利可图? 谢三不想如此恶意揣测何欢,毕竟她对人对事都很坦荡。可是说句心里话,即便她不知道他是谁,他又有哪里比不上沈经纶?忽然间,他很想知道,若她知道他是谁,会是怎么样的反应。 谢三确认院内再无旁人,假装不甚在意地说:“我只是奇怪,你都没有好奇心吗?” “好奇什么?”何欢不解。 “你应该知道,我不是六扇门的捕快。” “所以呢?”何欢侧目。 谢三再次语塞。 “你希望我问你,你是谁?”何欢认真地看他,“问完之后呢?” “世人都有好奇心。”谢三说得生硬。 “你我不过萍水相逢罢了。”何欢轻笑,“你很快会回京,而我会嫁人,或许用不了半年,你就会忘了,你曾在蓟州救过我的性命,而我只需记得,有一位‘谢三爷’曾经救过我,至于你在京城姓甚名谁,与我并没有意义。我想,这辈子我都不会去京城那么远的地方。” “所以你不是不好奇,只是不想知道?”谢三莫名恼怒。 “你希望我知道?”何欢反问。 谢三又一次不知如何回答。 “其实现在这样不好吗?我可以坦然地坐在你面前,与你‘你我’相称。你也不必担心,我不小心在沈大爷面前说漏嘴;更不需害怕,哪天何家的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了,我赖上你,逼你对我负责。” 谢三恍然明白过来,其他她早已猜出了大概,只是不想点破罢了。他忽然觉得,自己在她面前就像戏台上的丑角。他恼怒又后悔,莫名气愤,只能瞪她。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坐在粗制滥造的小木凳上,可她就这样安安静静坐着,像端坐绣榻的大家闺秀。她的脸色很差,但她并未露出愁苦哀怨之色,反而尽量保持着平和的微笑。 她到底是什么样的女人? 他稍稍打听过。她十四岁与表姐林曦言反目,就为嫁给沈经纶。整整三年的时间,她靠典当母亲留给她的嫁妆,养活何家那群蠢妇。她意图在父母的坟前自杀,逃避现实。她十七岁了,不知道自己年华不再,一心高嫁沈经纶。她就是个愚不可及,无药可救的女人! 谢三越想越愤怒。他告诉自己,她一味缠着沈经纶,定然是因为她知道,他很快就会回京城,所以只能退而求其次。 忽然间,谢三脑门一热,脱口而出:“我可以负责,纳你为妾,带你回京城。”触及她惊愕的目光,他又急巴巴地说:“放心,你家的人,我会留下足够的银两,让他们安安稳稳过下半辈子。” PS:以谢三的身份,他是不可能会照顾别人的,他为什么会下意识照顾别人,以后会解释的。 通知:《阖欢》改名《高嫁》 今天终于搞定了《阖欢》的改名事宜,从今天开始,它更名为《高嫁》。 不要从名字揣摩谁是男主,何欢(林曦言),无论嫁给谢三,还是嫁给沈经纶,都是高嫁。 《高嫁》的由来,得感谢“紫金小镇”同学,他建议改名《贵嫁》,因为已经被占了,所以俺就换了“高”字。那些建议改名“是谁杀了我”,“生亦何欢死亦何苦”,“三角恋爱记事”神马的人,我记住你们了! 一天都在处理琐事,更新得到晚上八点才能开始搞,尽量争取12点前更新。 第94章 否认 第95章 简单粗暴 何欢愕然看着谢三,见他不似开玩笑,她无言地看了看天空。 谢三从何欢的嘴角捕捉到一抹笑意,虽然只是一闪而过,但他觉得,她的笑隐含不屑。他被她的态度激怒了。 “怎么,不愿意?因为沈经纶?”谢三语气未变,只是眼神微暗。 “你,生气了?”何欢询问。 谢三掩下心中的不悦,别开视线,回道:“我没有生气。” 何欢没有反驳,只是淡然陈述:“就算何家没有没落,我对谢三爷而言,也当不得一个‘娶’字。现在一句‘负责’,一个‘纳’字,已经是您能够给予我的莫大恩惠。在您看来,我应该感激你。” “难道不是吗?”谢三哼哼,脸上难以隐去心思被猜中的尴尬。 “是。”何欢点头,“站在您的角度,自然是这样。但是站在我的角度,妾室没有相公的,只有老爷和太太;妾室没有抚育子女的权力,她不是妻子,不是母亲,只是一个下人。” “你想表达什么?男人不该纳妾,还是世上不该有三妻四妾的制度?” 何欢缓缓摇头,低声感慨:“每个人的诉求不同。有人想要安稳的生活,一日三餐无虞;有人与别人家的相公情到浓时,无法自禁;也有人逼于无奈,只能用自己的一辈子换取家人的平安喜乐。人们总有这样那样迫不得已的选择,我刚刚所言,只是我自己的意愿。妻子。母亲。祖母。曾祖母,这是大多数女人的一辈子,而我只是一个普通女人。” 谢三听着她的话,一时间竟然说不清心中的感受。就像她说的,他愿意纳她为妾,已经是莫大的恩惠,他甚至会因此蒙受家人的责难,而她竟然说。这不是她的诉求。她知不知道,别说是正经的妾室,就算是通房丫头,也有大把的女人趋之若鹜。 想到这,谢三脱口而出:“按你这么说,你压根不该选择沈经纶。”他本想再加一句,除非你有特别的手段,否则沈经纶最多给你一个妾室的名分。看着她苍白的小脸,他最终还是咽下了这句话。 何欢没有立时回应谢三的话,只是她脸上的笑容变得迷蒙而遥远。沈经纶从来都不是她的主动选择。当她还是林曦言的时候。为了林家,她不得不选择他。现在她变身何欢。为了他们的儿子,她不得不再次选择他。这算不算缘分? 何欢苦笑,可转念间,她又想到他们在《翠竹轩》的相见,他在书房的种种表现。他深爱林曦言,就算没有念曦,她也应该回到他身边才是。再说,他是独一无二的完美男人,他让她看到了不一样的世界,知道了蓟州之外的天地,她怎么可能不爱他呢? 谢三低头凝视何欢的侧脸。他见过的女子中,她绝对算不上绝色佳人,但从他此刻的角度看过去,她的睫毛浓密而卷翘,她的鼻子秀气却高挺,她嘴唇不够红艳,但唇形分明。他上前一步想看清楚她,却发现她的瞳孔已然失去了焦距,她晃神了。她想起了谁?沈经纶? 谢三重重咳嗽一声。 何欢恍然回神,避重就轻地回答:“他不一样。” 一夕间,谢三的心中犹如堵了一团绵花,他冷笑道:“刚才我说的那番话若是出自沈经纶之口,你一定不假思索便点头答应吧?” “不会。”何欢摇头,“我不能保证将来如何,但当下,我不会答应。” 说不清原因,谢三直觉相信,她说的是实话。她不止一次骗他,甚至诬陷他,他却莫名其妙相信,以她的骄傲,不屑在此刻说谎。她骄傲吗?她就连“落魄千金”都算不上,哪里来的骄傲! 谢三烦躁地走出树荫,走了两步又回头问她:“他哪里不一样?你真的了解他吗?” 何欢仰头看着阳光下的谢三。他小麦色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他的眼睛不似沈经纶那般深不见底,却也是乌黑明亮的。他脸颊的那道疤尚未完全褪去,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痕迹,反而让他漂亮的五官多了一分瑕疵美。直到此刻她才发现,他的五官很漂亮,若不是他的皮肤不够白,恐怕世上大多数女子都不及他漂亮。 “看什么看!”谢三恶声恶气瞪何欢一眼,他太熟悉这种眼神了。 何欢慌忙别开视线,忽又想起另一桩事情,问道:“三爷,先前在永记当铺,林捕头让我看了账册……” “我早前就说了,与我无关。”谢三打断了何欢。 何欢只能疑惑地看他。转念想想,既然沈经纶那么笃定,衙门不会找何家的麻烦,谢三又一力否认,那么定然是沈经纶替何家说情,她还有什么可疑惑的? 想到这,何欢主动站起身,笑道:“谢三爷,我已经不那么难受了。谢谢你,特意让我坐下歇息。” 谢三的心中顿时又有一种心事被看穿的尴尬。他决定了,将来他娶妻,一定不能娶个聪明的,聪明的女人太不可爱了。他不想再与她废话,管她喜欢沈经纶什么,他转身往大门走去。 何欢跟着谢三走了几步。眼见他即将跨出大门,她又停下了脚步。 “怎么不走了?”谢三侧目。 “谢三爷,我本不该多嘴的,但是……”她的脸上显出几分犹疑之色。 “干什么吞吞吐吐的。”谢三觉得她应该是爽快利落的人。 “或许我不该多事,但您和沈大爷,你们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她能够感觉到,他们对彼此都没有善意。特别是上次,沈经纶质问她,“你知道他是什么人”的时候,他很少有那么强烈的情绪;而谢三呢?他刚刚才问她。她是否真的了解沈经纶。 谢三挥手命守门的捕头走远些。对着何欢不答反问:“你与他。说起过我?” “也不算是。”何欢摇头,“三爷,我多嘴说一句,有些事,或许当面说清楚了,也就没事了。” “不要胡乱猜测!”谢三哼哼一声,“我和他能有什么误会!” 何欢见谢三一副不愿多谈的模样,想着毕竟是别人之间的事。遂没再言语,径直上了马车。 谢三一直目送马车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他与何欢的谈话不过一盏茶时间,却让他对她更加好奇了。她不想知道他的身份,她不愿与人为妾。她害怕尸体,她会呕吐,她又强忍着不适,一心想查明真相。她既普通,又不普通,她究竟是怎么样的女人? 马车上,何欢并不似谢三那么纠结。虽然她对谢三说起沈经纶。但男人间的事,不是她应该插手的。她相信谢三和沈经纶之间能否解除误会。只是时间问题而已,她应该担心的是何家那几个尚未意识到事情严重性的无知妇孺。 何欢在何家大门口步下马车,示意张伯按照前一日的计划行事,转身走向大门。她尚未跨入门槛,就听到了二门内的吵闹声。 第95章简单粗暴 何欢踏入二门,就见曹氏一手叉腰,一手指着邹氏的鼻子叫骂:“什么我这种人,我是什么人,你倒是给我说清楚。我是姨娘,怎么样,三房早就分出去单过了,你有什么资格教训我!你们不过仗着有几个臭钱,就想在老娘面前指手画脚,告诉你们,门都没有!”她的大嗓门森森压住了邹氏的声音,手指几乎指上邹氏的鼻子,急得邹氏面红耳赤。 何柏海站在离两人不远处四下张望。他原本不屑与妇人做口舌之争,却见曹氏步步紧逼,邹氏毫无招架之力,他回过头,一掌拍开曹氏的手指,冲着她恶声恶气说:“说话就说话,指什么指!” 何柏海话音未落,曹氏一下嚎哭起来,大声嚷嚷:“小叔子打人了,你们夫妻俩合起伙欺负我这个无依无靠的寡妇,我和你们拼了!”说罢,她伸手就去掐何柏海的脖子。 何柏海本能地想要挥开她。他还没有使力,曹氏“噗通”一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尖声大叫:“杀人了,放火了,你们这是想杀人灭口吗?” 不要说是何柏海夫妇,就是二门口的何欢也看得呆住了。先前她不过是吩咐曹氏,若是她赶不及回来,务必“留”住何柏海夫妇,她怎么把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手段都使上了? 何欢止步朝院内张望,只有白芍手足无措围着曹氏团团转。她朝正屋看去,房门紧闭。她复又朝西厢看去,房门虚掩着,倒是西跨院的院门关得紧紧的。 何欢观察院子内的情形不过半响儿时间,待她再次朝曹氏看去,就见她已经半跪在地上,抓扯着何柏海的裤脚不放,直嚷着他打人,要抓他去衙门,让县令替她做主。 邹氏虽然没什么大主意,但并不似陶氏那般,性子绵软偏又自命清高。她见曹氏耍尽了泼妇的无赖手段,不再与她客气,双手掰开她的手指,就把她从丈夫的裤腿上扒拉开,转而又去抓曹氏的头发。 曹氏自然不会让她为所欲为,一下掐住了邹氏的脖子,呲牙咧嘴就想朝她的肩膀咬去。 邹氏不甘示弱,使命抱住曹氏,想用身体压制她。可惜,她哪是曹氏的对手,她一个鹞子翻身,就把邹氏压在了身下。邹氏不服输,又想反制对方,两人瞬时滚作一团,嘴里还不忘叫骂,看得何柏海目瞪口呆。 何欢错愕之余,急忙上前,弯腰去拉曹氏,又让何柏海拉开邹氏。 曹氏见到何欢,就像是见到久违的亲人,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哭诉:“大小姐,你虽然不是我亲生的,但我好歹养了你十年,辛辛苦苦维持这个家,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可你三叔父一家倒好,才刚刚进门,一会儿说我不孝,虐待你姨奶奶,一会儿又说,这个家都是被我们败掉的。”她使劲一抹眼泪,转头指着何柏海的鼻子骂道:“你倒是说说。我们怎么把这个家败掉了?分家的时候。你们拿走了唯一两家赚钱的铺子。你们分明就是想饿死我们这群老弱妇孺……” “你血口喷人!”何柏海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我怎么血口喷人了?”曹氏一把推开何欢,怒道:“那两家铺子怎么到你们手上的,你以为我们不知情吗?”她手指天空,铿锵有力地说:“人在做,天在看,这是我这几天才想明白的道理,今天就送给你们!” 何欢拉住曹氏,作势劝道:“曹姨娘。我请三叔父、三婶娘过来,有正事与他们商议。”她停顿了一下,抬头看着何柏海说:“三叔父,我一早去找何大旭,你猜怎么着,他昨夜被人杀了,一刀割喉,之后又被连刺十多道,连林捕头看到她的惨状,只说了四个字:惨不忍睹。” “怎么可能!”何柏海的脸由猪肝色变得惨白如纸。 “看三叔父的反应。您不止认识冯骥阳,也认识何大旭?” “你。你竟敢套我的话!”何柏海瞪视何欢。 何欢毫不畏惧地回视他,嘴角挂着浅浅的笑,仿佛早已把他看透了一般。 短暂的僵持中,何柏海直觉一颗心重重往下沉。何欢的胸有成竹让他心中没底,曹氏敢公然与他们叫嚣,更让他觉得,何欢等人已经掌握了内幕。更让他担心的是何大旭,他怎么会死,难道是何欢骗他? 何欢一眼看穿了他的心思,笑道:“不止是何大旭,罗家的罗立骏也死了,还有钱家,吕家,三年前凡是入股了林家船队的人家,都有人死了,全都是一刀封喉,死状可怖。三叔父若是不相信我的话,大可以差人去问问。这会儿街上的消息虽然还没传开,但衙门的捕快全都知情,何大旭的尸体也由仵作运回衙门了。” 何欢说话间,邹氏情不自禁朝何柏海看去,脸上难掩忧色。何欢见他们夫妻脸上全无惊讶之色,心中更加了然。她扬声吩咐白芍带何柏海夫妇去客厅稍坐,又对曹姨娘说,她扶她回屋洗漱。 何欢与曹姨娘走了几步,回头就见何柏海站在二门口吩咐自家的下人。她轻轻一笑,低声问曹姨娘:“曹姨娘,是三叔他们为难你了?”她看了看她浑身污渍的衣裳。 “为难倒说不上。”曹氏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又捋了捋头发,接着说道:“他们一进门就嚷着见你姨奶奶。你姨奶奶也是恨不得立马就见到他们的表情。我闹不清到底怎么回事,反正他们想见面说悄悄话,我就只能让他们见不着。”她抿嘴轻笑,“这个世上,最直接的方法,也是最有效的方法。” 何欢朝魏氏的房门看去。“曹姨娘,难不成……”她快走几步,行至正屋门前,才见门上挂着锁。 曹氏不慌不忙地从贴身衣物中拿出钥匙,打开房门,对何欢比了一个“请”的手势。何欢踏入屋子,就见魏氏被扎扎实实捆在椅子上,活像一只大肉粽,她的嘴里塞着白布,正用愤怒怨恨的眼神瞪视她们。 何欢不想笑的,但见魏氏动弹不得,只能“呜呜”叫嚷,不禁莞尔。对待魏氏这种愚昧的泼妇,她也比较欣赏简单粗暴的处理方法。 曹氏见何欢并无责备之意,赫然一笑,说道:“大小姐可别怪我行事鲁莽。” 何欢对曹氏的转变颇为惊讶。想到当初自己曾把曹氏绑在桌腿上,她看着她说:“我怎么会怪罪曹姨娘,应该是我向您道歉才是,当时是我一时情急……” “过去的事,说它干什么!”曹氏大手一挥,表示自己从没在意。 “呜呜呜。”魏氏见自己居然被忽略了,一边呜咽乱叫,一边扭动身子。她仗着自己是何欢的亲祖母,猜想她一定不敢对自己动手,结果居然被曹氏这个泼妇捆起来,还在嘴里塞了白布,仿佛她是阶下囚一般。待会儿,她得了自由,看她怎么收拾她,让她知道,谁才是真正的一家之主。 何欢看一眼魏氏的神情,不禁暗暗摇头。直到此刻,魏氏依然执迷不悟!她只当没看到她的挣扎,继续对着曹氏说:“姨娘,刚刚真是为难你了。我明白。你做什么。全都是为了这个家。为了让大家渡过难关,全没有半点私心。”说罢,她意味深长地瞥一眼魏氏。 曹氏不知道何欢这话其实是说给魏氏听的,只觉得这是在夸赞她。她羞赫,回道:“其实也不算什么,说白了,我做什么都是为了靖儿,所以你也别把我想得那么好。” 何欢笑着问道:“姨娘让大伯母陪着靖弟呆在西跨院了?” 曹氏点点头。低声说:“我本来就是粗人,什么都无所谓的,可我不想让靖儿觉得难堪,所以有些事还是别让他知道为好。” 何欢在魏氏的“呜呜咽咽”声中一径盯着曹氏。她恍然发现,自曹氏“病”好了,她竟然似脱胎换骨一般。难道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 “你干嘛这样看着我?”曹氏垂眸掩饰情绪。 “是姨娘让我刮目相看。”她轻轻握了握曹氏的手,又郑重其事地说:“上次我命白芍将姨娘绑起来,是我不对……” “什么对不对的,都说了,过去的事一笔抹掉!” “呜呜呜!”魏氏使劲晃动椅子。眼神仿佛在说,你们不要在我面前惺惺作态了! 何欢依旧没有理会她。只是让曹氏回屋洗漱。待到曹氏走出房间,关上房门,何欢这才把目光落在魏氏身上。她没有拿出魏氏嘴里的白绫,只是看着她,失望地说:“姨奶奶,时至今日,你依然没有明白,我们才是一家人,要同舟共济渡过难关。你以为与三叔父对一对口供,一切就能掩盖于无形吗?告诉你,不可能!” 何欢找了一把椅子坐下,叹一口气才道:“你都已经被绑在椅子上了,就连张伯张婶也不再站在你那边,刚刚你居然一心想着惩治曹姨娘,你让我用什么词形容你好呢?” 魏氏怒目圆睁瞪着何欢,“呜呜呜”叫唤,也不知道是辩驳还是否认。何欢坐了一会儿,直至魏氏不再挣扎,她才起身拿出她嘴里的白布。 魏氏歇斯底里大叫:“我是你祖母,是我生了你父亲!” 何欢淡淡地接话:“我早上去何大旭家,他死了。”她把先前对何柏海说过的话重复了一遍,后退几步坐回了椅子上。 魏氏愣愣地看她,忘了挣扎,许久才问:“罗立骏是谁,还有你说的钱家、吕家,到底怎么回事?” 何欢不慌不忙地说:“刚才我把同样的话说给三叔父听,他什么都没问。姨奶奶,你说,他认不认识他们呢?” “你三叔父认识何大旭,有什么奇怪的。” “那罗立骏呢?钱家的人呢?吕家的人呢?”见曹氏不语,她又道:“姨奶奶,你昨日不都想明白了,是何大旭告诉三叔父,祖父留了一进宅院给你,今日怎么又都忘记了?” 魏氏梗着脖子说:“我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是曹氏那个泼货发疯,不由分说将我绑起来。”她扭了扭身体,怒道:“你还不把我放开!” “姨奶奶,实话告诉你,我本来以为你牵涉反贼,这会儿看来,你没那个本事!” “你!”魏氏气急,冷笑道:“我是不是还要谢谢你?” 何欢从善如流,点头道:“你若真心感谢我,我便收下,反正我为这个家做的事不止一点点,当得起你一句‘谢谢’。” 魏氏撇过头去。 何欢不以为意,继续说道:“姨奶奶,这会儿三叔父、三婶娘就在客厅。为了全家人的性命,我得弄清楚,他们与反贼有没有关系,与冯骥阳的交情又有多深。你若是念着你亲孙的前程,就静下心听我说几句,然后我们一起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弄清楚。你若是一心想着惩治曹姨娘,耍一家之主的威风,就麻烦你继续在这里待着。” “什么反贼,反贼全死了,你不要在这里危言耸听。” “算了。”何欢摇头,上前一步捏住魏氏的下巴,把白绫复又塞入她嘴里,懊恼地说:“我不该对你怀抱希望,是我错了。” 第96章 切结书 何欢与魏氏说话的当口,何柏海夫妇立在客厅的角落,一阵嘀嘀咕咕。不多会儿,三房的下人进屋,与何柏海又是一阵窃窃私语。 当何欢走入屋子时,何柏海正呆呆地望着天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何欢上前行礼,唤了声“三叔父”,续而又道:“想必三叔父已经证实,我刚才所言句句属实吧?” “你说的是事实又如何?这些事与我何干?石头巷的宅子是姨娘送给我的,我托中人放租,有什么不对?至于租房的人是谁,把房子拿来干什么,我怎么知道?今日,我们只是来探病的,你一味阻拦我们,莫不是心虚?” “我想,应该心虚的是三叔父,三婶娘吧?”何欢瞥了两人一眼,扬声吩咐:“张伯,把钱秀才请进来!” “你什么意思!”何柏海脸色微变,转头就见钱秀才被张伯推了一下,跌跌撞撞进了屋子。 钱秀才看到何柏海,二话不说扯住他的衣袖,颤声说:“何三老爷,您的银子我不赚了……” “胡说什么!”何柏海一把推开钱秀才,拍了拍衣袖,对着何欢怒道:“别以为弄个穷酸秀才,你就能诬陷我……” “三叔父,我诬陷你什么了?”何欢轻笑,“钱秀才只说不赚您的银子,怎么就成了我诬陷您呢?” 钱秀才闹不清楚到底怎么回事,只知道今天一大早,几个男人冲进他家,一阵翻箱倒柜。把他临摹的书画二话不说全都拿走了。临走还说什么。那些都是证据,等上了公堂,让他吃不了兜着走。听他们的语气,分明就是衙门的捕快。 眼见男人们扬长而去,他顾不得何柏海的叮嘱,慌慌张张去求救,哪知道何柏海的门房压根不让他进门。他失魂落魄地回到家,张伯已经等着他了。告诉他唐安是十年前先太子被废案的反贼。如今事情败露了,他和何柏海都会被官府治罪。 张伯后面还说了什么,他压根没听清楚,他只知道自己还要参加科举,决不能被官府治罪,革去功名! 一个人在慌乱之中只会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事情。眼下的钱秀才正是如此。他拽着何柏海说:“三老爷,你给我的银子,我全都还给你,只求你不要连累我。”他哆哆嗦嗦拿出银票,胡乱塞给何柏海。 何柏海再次推开他。暗示性地嚷嚷:“就算我付了银子,请你替我画像又如何?哪里会连累你。” “三老爷。我都知道了,唐安是反贼,一会儿官府就要来拿人了,你行行好,放过我吧!”说罢,他竟然对着何柏海跪下了。 何柏海恼怒至极,狠狠推开他,对着何欢说:“又是你使的诡计!你有证据吗?有谁能证明,我有唐安的真迹?” 何欢一径看着他,缓缓摇头,表情仿佛在说:三叔父,我说了什么吗? 短暂的沉默中,钱秀才回过神,喃喃道:“早上那几个男人,分明就是捕快……他们把我画的画像都拿走了……难道他们不是捕快?”他这才想起,他们压根没有表露身份。 何欢唤了一声“白芍”,白芍抱着一大摞画卷走入屋子,“噼里啪啦”一下子全都摔在地上。随着几张画轴滚开,纸面上赫然是何欢曾在何柏海书房的墙上看到的画像。只是地上的画像虽画得精致,却不及墙上的真迹有气势,一看就是赝品。 眼见事情败露,邹氏急道:“一旦事情闹开,你们也脱不开干系……” “啪!”何柏海恨极,心中的愤怒无处发泄,反手一巴掌打在邹氏脸上,“什么闹开不闹开,干系不干系,她指使别人擅闯钱秀才家,抢劫他人财物,官府应该将她治罪才是。”他恶狠狠盯着何欢说:“钱秀才,你别怕,你若想告她,我出银子,给你请最好的状师。” “三叔父真是爱说笑。”何欢低头问钱秀才:“若是吕大人问你,你的画是临摹何人所做,你要如何回答?若是吕大人又问你,为何要临摹这么多幅,你又要如何作答?若是吕大人再问你,别人抢了你的画作,你不去报官,反而找上三叔父,你又当怎么回答?” 何欢的话音刚落,众人尚不及反应过来,就听张婶在门外说:“大小姐,族里的大叔公,二叔公已经请来了。” “你先好生招待着。”何欢扬声回复,笑盈盈地看着何柏海。 “你又想怎么样!”何柏海愈加忐忑。他并不担心钱秀才说出什么,毕竟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害怕的是何欢的笃定,仿佛她早已胸有成竹。 何欢没有回应他的话,吩咐白芍把钱秀才“请”出去喝茶。待到屋内只剩下她和何柏海夫妻,她摇头感慨:“三叔父,你不是自认处事谨慎吗?怎么会把唐安的真迹堂而皇之挂在书房?” “谁说那是真迹!”何柏海早已决定,死也不承认那是真迹,就算上了公堂也是一样。他也算堂堂的何三老爷,没有真凭实据,就凭何欢的空口白话,他就不信官府能治他的罪。 不过事已至此,他对何欢倒是不得不另眼相看。放眼整个蓟州城,或许有不少人知道先太子被废之事,但京城远在千里之外,对大多数人而言,“先太子”不过是一个名词。至于唐安,知道他名字的人少之又少,何欢却一眼认出墙上挂的是真迹。 何欢何尝不知道何柏海是怎么想的。她的确没有证据,更加不敢把事情闹大,毕竟她也姓何,她若想嫁入沈家,就得好好“爱护”何家的名声,让自己有资格嫁给沈经纶。 当下,何欢不着痕迹地朝窗外看了一眼,缓声道:“三叔父。你急巴巴请钱秀才临摹画像。真的是不智之举。那些画作流入市面后。虽然你可以谎称你手中拿的只是赝品之一,但刚才你都看到了,钱秀才把你供出来,不过几句话的事情,这还不是在公堂上呢!” “你到底想怎么样!”何柏海的脸色愈加难看。在钱秀才出现那刻,他就后悔了。可事已至此,后悔有什么用! 何欢再次朝门外看一眼。她已经吩咐张伯载着曹姨娘去找水汀,把水汀骗来。若是她不愿意。就算是绑,也要把她绑来。她隐约觉得,水汀不是普通人。 邹氏捂着脸站在一旁。注意到何欢的动作,她提醒何柏海:“老爷,她在拖延时间。” “我不是在拖延时间,我只是在等水汀姑娘。”何欢一边说,一边观察邹氏的表情,只见她的脸上全无嫉妒愤怒之色,根本不是一个正室对待外室的态度。她愈加肯定心中的猜测。 何柏海一听何欢的话,顿时就炸了。怒道:“你找她干什么?我没工夫听你胡言乱语,就算是上了公堂。我也是一开始的那几句话,我只是让掮客冯转租屋子,其他什么都不知道。”说话间,他拔腿就想往外走。 何欢几步上前,一下子挡住了大门。 何柏海扬起手,眼见着一巴掌就要落在何欢脸上,何欢一脚踹向他的小腿骨,奋力一推。 何柏海措不及防,倒向一旁的椅子。他尚未反应过来,何欢一字一句说:“你可以打你的女人,打你的女儿,但休想动我一根汗毛!” “你反了不成,竟敢以下犯上,忤逆长辈!”何柏海目露凶光,眼见着就要上前扇打何欢。 何欢强自镇定,从衣袖中拿出几张纸,一把甩在何柏海脸上,高声说:“看清楚这是什么!我请来大叔公,二叔公,就是想让他们做主,把你们逐出何氏宗族!” “你!”何柏海气得脸色发青。何氏家族只剩一帮子穷鬼,如今,他何柏海也算是族里独一份。他不奢望能从何氏家族得到什么实质的好处,但是他决不能被逐出家族。这无关利益,而是名声,只有犯了大错的族中子弟,才会被逐出家族,死了都无法葬入家族的坟地。 邹氏也知道事情严重性,扬声说:“你不过是个晚辈,你以为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吗?那帮老头子,怎么可能听你的……” “闭嘴!”何柏海一声呵斥。虽然族里的人眼红他家富贵,早就看他不顺眼,但他有钱有人脉,要把他逐出家族,可不是那么容易的,就算何欢抓住钱秀才的把柄也没用,只不过,女儿的婚事还在商议中,陵城吕家可不是普通人家,不能在这时候生出一丁点意外。 何柏海忘了小腿的疼痛,一径盯着何欢,仿佛想把她看透。转念间,他又想到,她才说过,她派人去找水汀了。他一下急了,把手中的切结书撕得粉碎,狠狠扔向何欢,咬牙切齿说:“告诉你,就算你找来水汀,也没用,男人三妻四妾本就是平常事……” “三叔父,你凭什么以为,如花似玉,进退得宜的水汀姑娘愿意没名没分跟着你?你以为自己貌比潘安吗?” 何欢的话音刚落,就听曹氏在院内疾呼:“大小姐!”何欢打开大门,只见曹氏气喘吁吁地跑向她,急道:“你说的水汀姑娘不见了,前后屋子我都找过了,压根没人!” “怎么可能!”何柏海一把推开何欢,高声质问曹氏:“她从来不出门的,怎么可能不在!” 曹氏并不理会他,只是对着何欢说:“大小姐,你说的侧门虚掩着,并没有人守着。瞧屋子里的情形,有人收拾过,带走了值钱的东西。” “不可能!”何柏海夫妻异口同声。 何欢低头沉吟,转念间,她一脸惊愕,急切地问:“你去找钱秀才临摹唐安的画像,是谁的主意?”她一直觉得,何柏海此举实在不明智,不是一个在商场打滚多年的人做出的决定。 何柏海听到她的话,虽没有回答,但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何欢追问:“是不是水汀让你这么做的?”见何柏海依旧不答,她再问:“你为什么会听她的?” 直到此刻,何柏海才艰难地说:“她说,她叫唐水汀,是唐安的女儿。” 第97章 销毁 听到何柏海的话,何欢气笑了,抬头问道:“三叔父,你多少岁了,人家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吗?”水汀已近花信之年,唐安压根没有这么大的女儿。这事是林曦言听沈经纶无意间提起的,她不能对何柏海明言。 何柏海见她语带讥讽之味,沉着脸答:“我自然不会别人说什么,我就信什么,她是唐安的女儿无疑,而且她压根不是我的外室。她不过苟且偷生,期望有朝一日能够前往倭国,重新开始生活,不必过着躲躲藏藏的日子。我只是行善事,可怜她罢了。” 何欢虽觉得,水汀算不上何柏海的外室,但她是见过水汀的,恐怕她能说服何柏海去找钱秀才,一定是吹了枕头风。她有什么目的? 何欢低头沉吟,突然间脸色微变,急问:“三叔父,其实你也觉得去找钱秀才伪造唐安的画作是不妥的,是吧?” 何柏海越想越觉得水汀不会不辞而别,他质问何欢:“这又是你耍的诡计,是不是?” 曹氏冷笑道:“哎呦,三老爷,本来我们可是打算把她带来,让三太太也见见她,大家把话说清楚……” 未等曹氏说完,何柏海转身往外走。何欢顾不得其他,一把拉住他,急道:“你把唐安的真迹放在哪里了?” 何柏海甩开何欢的手,喝道:“与你何干,你不是要把我逐出何氏宗族吗?” 何欢高声说:“冯骥阳死后,何大旭等人才被灭口,现在还缺什么?缺幕后主使!”她的声音盖住了何柏海的呵斥。眼见何柏海还是不信她。她又道:“三年前所谓的出洋。冯骥阳一共骗得几十万俩银子。可他死后,官府在他家没有找到分文!现在,只要一小件证据,吕县令就破了大案,立了大功劳,而三叔父辛苦挣下的家业,就成了诈骗所得!” 何柏海将信将疑。水汀立誓为亡夫守节,是他喝了酒把持不住。强了她,差点令她自杀。事情过后,她不止没怪他,还帮她瞒着邹氏等人,在生意上也帮了他很多。这些年,他们虽偶有情不自禁,但每一次她都自责不已,觉得自己对不起亡夫,对不起父亲。她时常说,只要有船去倭国。他们就不用朝夕相处,一错再错。他一再表示。他可以纳她为妾,她都流着泪说,为什么不让她在成亲前遇上他…… 眼见何柏海晃神,何欢的质问脱口而出:“三叔父,到底是你全家人的性命重要,还是几幅画重要?”她快急疯了,深吸几口气平复情绪,转而吩咐白芍:“你快去把屋子里的画全都烧了,一件都别留。曹姨娘,你去问问钱秀才,家里是否还有遗漏,让张伯随他回去,全都烧毁。还有,好好教教他,若是衙门的人问起,他应当如何回答。” 邹氏眼见何欢的焦急不像是装的,上前扯了扯何柏海的衣袖,轻声说:“老爷,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何欢急忙附和邹氏,对着何柏海说:“三叔父,您信我,不过损失几幅画。您应该很清楚,唐安的画,见不得光,更卖不得。您若是不信我,一旦有什么万一,损失的可就是您辛苦一辈子挣下的家业。您赌得起吗?” 说实话,何柏海对何欢的话半句也不信,但是他赌不起。他再怎么怜惜水汀,他有儿有女,他担不起“万一”二字。 何欢见何柏海表情松动,催着他赶快骑马回家,先把与唐安或者水汀有关的东西全部销毁,自己则拉着邹氏上了三房的马车。 邹氏虽不喜何欢,但这会儿也无奈,只能由着她与自己共坐一辆马车,一路上默然听着她不断催促车夫加快速度。 当马车抵达何柏海家,他已经在书房,正拿着一副骏马图发呆,迟迟不舍扔进火盆。他不懂书画,但他和水汀就是因为这幅画结缘。她说,这幅画是她父亲最得意之作,价值万两,却永远见不得光。 何柏海正感伤之际,何欢一把夺过画卷,仔细端详。她全不理会何柏海的叫嚣,拿着画卷走到窗户口,在阳光下细看。她记得沈经纶说过,唐安后期的作品,印鉴上有一个小小的瑕疵。另外,沈经纶与她说起过唐安的画风变化,她虽不是专家,但眼前这幅画画风十分成熟,不可能是他前期的作品。 “这幅是赝品。”何欢斩钉截铁。 “这是她亲手给我的!她说,等她去了倭国,给我留一个念想。” “老爷,您这话是什么意思!”邹氏察觉到了不对劲。 何欢把手中的画卷扔进火盆,急道:“三婶娘,水汀根本不是唐安的女儿,她在三叔父身边潜藏多年,就为了今日……” “你不要在这里信口开河。”何柏海一股脑儿把所有的画卷扔进火盆,“我听你的,不过是求个安心。就算你听说过唐安,你能认得他的字画?你知道多少!” 何欢不与他争辩,只是急促地说:“是,我什么都不知道。你快想想,还有什么东西,比如玉佩首饰什么的。” 何柏海摇头。目光直盯着熊熊的火焰。他怜惜水汀,也喜欢她的温柔可人,才情横溢。为了这个家,他只能烧毁水汀给他的东西,可他不相信何欢所言。或许水汀只是出门买东西去了。 何欢同样看着不断往上蹿的火红烈焰。刚刚焚毁的那幅画几乎可以以假乱真,她把它烧了,是怕昏庸的吕县令一口咬定它是真品。这会儿,她无法确定,前几日挂在书房墙壁上的是不是这幅赝品,不过看何柏海的样子,他十分肯定水汀给他的是真品,而沈经纶说过,真正爱画之人是绝不舍得毁掉唐安的真迹的,他相信唐安的真迹一定被有心人悉心保管在某处…… 何欢越想越混乱,抬头对何柏海说:“三叔父,你仔细想想,确实没有其他东西了吗?”见他摇头,她又道:“现在去水汀住过的小院,凡是她留下的东西,一律销毁。” 何柏海本不愿理会何欢的指手画脚,可邹氏已然明白过来。先前,她听了何柏海的花言巧语,默认水汀的存在,根本就是放了一只老鼠在米缸内。她无比赞成把水汀的一切全部销毁。 三人匆忙赶往水汀住过的小院,马车才刚刚行至巷子口,远远就见一队捕快由远及近冲他们跑来。何欢的一颗心重重往下沉,压着声音说:“三叔父,三婶娘,你们现在相信我了?” 邹氏的脸瞬间惨白如纸,握着拳头捶打何柏海的肩膀,边哭边说:“你到底招惹回来什么女人,这是要害死我们娘几个吗?” 何柏海一把推开她,逼视何欢:“你又在做戏……你不可能知道唐安……” “三叔父,你要问什么,等到大伙儿脱险了再说。”何欢拉住邹氏,见她哭个不停,喝道:“你想救自己的儿女,就赶快把水汀留下的东西全部销毁,半件都不能留。我会拖住捕快,以后不管见了谁,我们就说……”她压着声音交代他们,话毕又让他们先行下车,自己则坐在车子上,吩咐车夫慢行。 不多会儿,待衙差们走近,何欢从车帘的缝隙看到带头的捕快,不由地皱了皱眉头。来人姓肖,人称肖捕头,为人没什么本事,最是好大喜功。沈经纶曾隐晦地表示,幸好林捕头在县衙根基甚深,肖捕头又没什么真本事,让他没有出头之日,否则受苦的就是冀州百姓。 肖捕头此刻正窝着一肚子火。蓟州城发生了那么大的命案,眼看是立功的大好机会,林捕头却只手遮天,不让他参与其中。他一定是想抢功劳! 他本来已经招呼手下,准备怎么着都要抢一桩命案在手中,还要赶在林捕头之前破案。他正要出发,却突然收到线报,说是冯骥阳背后的幕后主使是何柏海,何柏海与逃犯唐安是莫逆之交,意图谋反。 他一听这个线报就激动了,赶忙汇报了吕县令,请下缉拿反贼的命令。反正如果消息确实,这就是天大的功劳,说不定他能去京城领赏。就算消息是假的,何柏海可是大肥羊,他怎么都要喝几口他的血,润润喉咙。 眼见一辆马车在前面晃来晃去,挡住了他的去路,他大喝:“什么人,快让开,阻差办案,小心老子把你关入大牢!” 何欢闻声,故意命车夫把车子横在小巷内,阻断通行,她随即揭开车帘,回头看了看,又急忙跳下马车,匆匆行至肖捕头面前,恭敬地行礼,高兴地说:“肖捕头,您来得可真及时……” “你认得我?”肖捕头在衙门见过何欢,但他们并没打过照面,因此故意假装不认识她。 何欢笑道:“肖捕头公正不阿,贤名远播,蓟州城的百姓,哪个不知道您的大名。” 何欢的一句马屁,拍得肖捕头极为高兴。他抬高下巴说:“既然认识我,快命车夫把马车拉走!” “是是是。”何欢忙不迭点头,“三叔父正等着衙门帮忙缉拿逃奴呢!肖捕头接了这桩案子,真是再好不过!” 她的话音未落,不远处升起几缕青烟,隐约可以听到有人尖声大叫“走水了”。 第98章 狗血闹剧 何欢看到青烟冒出的方向,心知是何柏海、邹氏所为,心中笃定了几分。她“咦”了一声,讶然道:“这青天白日的,是哪家这么不小心走水了?” 肖捕头对巷子内的地形不熟,又一心只想立功,催促何欢:“失火了自有火龙队……你刚刚说什么,替你三叔父缉拿逃奴?” “肖捕头,是我的不是。”何欢慢条斯理地行了一个礼,笑道:“小女忘了自我介绍,小女的叔父正是何家三老爷,表字柏海……” “我说什么逃奴?” “肖捕头不是为了此事前来吗?”何欢愕然看着肖捕头,不好意思地说:“本来家丑不该外扬的……” “什么逃奴家丑的,你把马车让开!”肖捕头焦急地打断了她。他倒是没觉得何欢故意拖延他的脚步,只在心中埋怨她太不会看人眼色。 何欢忙不迭点头称是,又对着肖捕头行了礼,这才回到车前,命车夫继续前行。车夫在她的授意下,故意把马车赶得颠簸摇晃,与墙壁磕碰了两下,这才缓缓前行。 肖捕头在车后看着,心中急得上火,侧着身体挤在车厢与墙壁间,欲越过马车。何欢见状,急忙上前向他道歉,又絮絮叨叨说,肖捕头是衙门的栋梁之才,让他处理这些鸡皮蒜皮的家务事,是大材小用云云。 若是在平日,这些话自然能让肖捕头极为受用,可此时此刻,他只是敷衍了一句。便快步朝着何柏海的小院跑去。 当何欢跟着肖捕头的脚步行至院前。就见水汀先前住过的屋子正冒出青烟。邹氏叉腰站在门廊上,手指着欲救火的人群嚷嚷:“谁都不许动,我要把那个女人用过的东西全都烧成灰烬!” “你这个疯婆子,妒妇,难道你还嫌不够丢人吗?”何柏海脸红脖子粗,指着邹氏的鼻子控诉:“若不是你爱争风吃醋,没有容人的肚量,事情会闹到这个地步吗?你现在都敢放火烧屋子。我回头就把你休了!” “你休啊,你休啊!”邹氏挺着胸脯上前,毫不示弱地说:“我为你生儿育女,又在公公病榻旁伺候多年,有本事你休了我啊!” 按律法,何柏海不能休了邹氏,一时间他被噎得说不出话。 邹氏见状,又道:“你被小浪蹄子哄得团团转,现在怎么样,她偷了你的银子。和野男人私奔了……” “你别胡说!” “我怎么胡说了?”邹氏愈加激愤,转头对着周围的人嚎叫:“大伙儿评评理。他嫌我报官丢人,他养外室的时候,怎么就不觉得丢人了?”她抹去脸颊的眼泪,又指着何柏海说:“贱人拿走我们的血汗钱,我怎么就不能报官了?” “什么养外室,哪里来的外室,她不过是个奴婢罢了!”何柏海一力否认。 邹氏闻言,不甘示弱地反驳,又是抹泪,又是诉苦。 何欢看着邹氏声泪俱下的演出,心中五味陈杂。邹氏的话虽有几分真情,但她不是曹氏,生于市井,长于市井,让她像泼妇一般表演,是极为难她的。但此刻的邹氏没有丝毫犹豫,完全顾不得丢脸,皆是为了她的子女。 俗语说,为母则强。看着邹氏,何欢更加坚定了决心,务必早日回到儿子身边。 肖捕头没有像何欢那般被邹氏感动。他一脸惊讶与不耐烦,大力拨开人群,向着冒烟的房间走去。 邹氏看到他,一个箭步上前,抓着他的衣袖恳求:“差大爷,您一定要替我们抓住那个小浪蹄子,她偷去的可都是我们的血汗银子,是我女儿的嫁妆啊!” 肖捕头一把推开她,径直朝屋内走去,就见屋子中央堆着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东西,除了烧焦的棉被衣物冒出浓烟,隐约可以看到茶杯碗盏的碎片,还有一些女人用的东西。在这堆东西底下,还有一大坨的灰烬,已经看不清原本的模样。 肖捕头回头喝问:“到底怎么回事?你们与唐安什么关系?” 一听“唐安”二字,何柏海与邹氏表情微僵,眼中露出几分惧意。邹氏吸了吸鼻子,对着何柏海大叫:“什么唐安?谁是唐安,你到底有多少事瞒着我?”说罢,她奋力扑向何柏海。 “我压根不认识什么唐安,你不要见风就是雨!”何柏海抓住邹氏的两只手腕,不让她靠近自己。 周围的人有几个是何柏海店中的伙计。他们倒是知道,水汀自称姓唐,可看着肖捕头气势汹汹的模样,谁敢惹祸上身? 何欢上前拉住邹氏,劝了两句,又让周围的人拉住何柏海与邹氏,这才转身询问肖捕头:“肖捕头,您不是替三叔父,三婶娘前来捉拿逃奴的吗?” “什么逃奴,我不知道,我是来捉拿反贼唐安的。”肖捕头大手一挥,大声喝令:“来人,给我搜,把所有字画书簿全都带回衙门!” “等一下。”何欢沉下脸,正色说:“肖捕头的意思,三叔父窝藏反贼?这可是极严重的罪名,不知道我们可否请问一下,唐安是谁?他犯了何罪?又是何人指证三叔父窝藏反贼?” 肖捕头表情一窒。先太子被废一案本就不清不楚的,明面上唐安早就死了,何柏海如何窝藏他?他急忙纠正:“本官奉命捉拿唐安的余党,唐安是朝廷的反贼!” “那小女再请问肖捕头,唐安的余党是何人?” 何欢话音未落,何柏海推开劝架的人,对着肖捕头大声说:“大人,在下指天发誓,在下从来没听过唐安这个名字。是谁诬告我?我愿意与他当面对质!” 邹氏赶忙接话:“一定是那个贱人偷了银子不止,还想倒打一耙!都是你,招惹了居心叵测的人,没了银子不说,这会儿又被她诬陷!我们一向安守本分,什么反贼,什么唐安,听都没听过。”她又哭又叫,抹了把眼泪又哀求肖捕头:“大人,您可一定要明察秋毫,我们可都是一等良民!” 肖捕头压根没料到,捉拿反贼的大案居然会变成一出狗血闹剧。他正踌躇之际,一个捕快上前对他耳语:“头儿,不如先看看,他们烧了什么东西。” 他的声音很轻,但何欢还是听到了。她深深看了他一眼,就见他吆喝同伴,扒拉开棉被,在黑漆漆的灰烬中翻找。 何欢并不担心。先前她让何柏海和邹氏先把可疑的字画烧毁,把玉佩首饰砸烂,再把水汀用过的东西堆在一起,淋上少许茶水,再放火焚烧。这样一来,既不会造成火灾,又能熏出大量浓烟,让更多的人知道,水汀是逃奴,邹氏醋意大发,一切不过一场正室斗外室的戏码。 就在一片哄闹吵嚷声之中,先前说话的捕快突然大叫一声,拿着一小块烧焦的纸片回到肖捕头面前,兴奋地说:“头儿,你看,‘安’字。” 何欢笑道:“这位差爷,如果你想找‘安’字,我想,寺庙庵堂更多,什么福泰安康,幸福安乐,平安归家,应有尽有。” 肖捕头一听,回头喝骂:“废物,还不再去找清楚!” 邹氏眼见捕快们在屋里四处乱翻,一颗心快跳到嗓子口了。她狠狠瞪了何柏海一眼,又对着肖捕头哭闹:“大人,我可是原告,是受害者,您怎么能给我们扣上莫须有的罪名呢?这不是要屈死我们这般良民吗?”说罢,她狠狠一抹眼泪,怒道:“不行,我要找吕大人说个清楚明白。”她转身往外走,大声吆喝车夫备马去衙门,她要击鼓鸣冤。 肖捕头一阵头痛,上前欲追回邹氏,何柏海一下挡在他面前,声泪俱下地陈述自己“被骗”的经历,信誓旦旦地说,他不认识唐安,他入了女骗子的圈套,快要家破人亡了。 在何家的闹剧如火如荼上演的时候,谢三刚刚见到折返的手下,告诉他沈经纶出城,只是护送儿子去庄子养病,全程没有任何可疑。这会儿他途径《翠竹轩》,正在里面休息。 谢三满心失望,复又想起了何欢与沈经纶深情凝视的画面,脑海中满是何欢坐在小木凳上对他的拒绝之词。活了二十年,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就像是跳梁小丑。他千万百计刺探沈经纶,日日夜夜监视他,可他只当他不存在,照样过自己的日子,全然没有半点反应。 难道真是我错了?谢三远远望着沈家的方向,愁眉深锁。 同一时间,沈经纶同样皱着眉头。他临窗而站,无言地看着院中的合|欢树。几日前,他和何欢就站在那棵树下说话。 袁鹏恭立沈经纶身后,不知道主子在想什么,不敢冒然开口。 许久,沈经纶确认:“尸体全都一刀封喉,又身中数十刀?” “是。”袁鹏急忙点头,“在下趁着仵作运尸首回衙门途中,悄悄看了一眼,尸体脖子上那一刀又狠又准,刀口平滑,没有一丝犹豫。在下思来想去,都想不出蓟州城有这样狠绝的杀手。” 沈经纶没有接他的话,只是平静地问:“尸体上有没有严刑逼供的痕迹?” “大爷,难道您怀疑……”袁鹏一脸惊愕。 PS:呜呜呜,刚才研究粉丝榜,好几个跟了几本的,为啥从来不和我说话呢?为啥啊为啥啊为啥啊,作者君可爱又善良呢! 第99章 更大的阴谋 经沈经纶的提点,袁鹏立马反应过来。若何大旭等人的尸体上没有严刑逼供的痕迹,就表示他们只是单纯被灭口。如若不然,就代表有人正暗中调查他们。 袁鹏欲行礼退下,再去衙门查探,就听沈经纶又道:“凶手将他们一刀割喉,之后又连刺数十刀,很可能与他们有私仇。” 袁鹏很赞成沈经纶的分析,但何大旭、罗立骏等人,表面看起来相互并不认识,是谁与他们有私仇?他不敢在沈经纶面前妄下判断,只说他再去衙门查探情况。 沈经纶点点头,目光并没离开窗外的合|欢树,脑海中浮现了何欢凝视他的眼神。她的容貌与林曦言全无半点相似,但她们的眼神同样明亮清澈。那一刻,他几乎分不清,他到底正看着谁。 不多会儿,袁鹏疾步折回沈经纶面前,急促地说“大爷,在下刚刚听说,何三太太去了衙门,要求吕大人为她追捕逃奴,又一口咬定肖捕头诬陷他们。何大小姐似乎也牵扯其中。”眼见主子皱眉,他急忙补充:“或许是谣言传错了……何大小姐一向与三老爷一家没有往来。” 沈经纶低头沉吟,忽然又恍然大悟般摇头叹息。思量片刻,他对袁鹏说:“你找人注意着衙门的情况,有什么消息立马回报我。另外,今日我不去青松观了,先前何大小姐画了一张青松观的草图给我,你回家向萱草取了,亲自去一趟青松观。至于何大旭等人的尸体。等何家三老爷的事有了定论再暗中调查。” 袁鹏暗暗诧异何欢对沈经纶的影响力。领命退下。 静悄悄的院落。沈经纶一径凝立窗前,神情举止如常,唯独眼神中多了几分无奈,无奈中又夹杂着丝丝缕缕的犹疑,仿佛十分不确定,自己决定的是对是错。 另一厢,谢三早前虽在林捕头处碰了一个软钉子,但何大旭等人的死关系重大。他决定亲自找林捕头询问案情。他才走到县衙附近,就见衙门被百姓里三层外三层围住了。从众人饶有兴趣的议论中可知,是何柏海的妻子邹氏在公堂上哭闹,要求吕大人替何家缉拿逃奴水汀。夫妻俩正在公堂上演闹剧,令吕大人头痛不已,怪责肖捕头办事不利。 谢三悄然退出人群,忽又听旁人议论,说是肖捕头去何家拿人的时候,何欢亦在现场。谢三停下脚步,直觉此事一定有猫腻。遂决意临时改道何家。 何家大门口,何欢急匆匆往里走。她没去衙门。全因她必须赶回来吩咐曹氏,让她把何柏海养外室的事,加油添醋宣扬出去,最好弄得人尽皆知,把一出抓捕反贼的戏码,彻彻底底演变为狗血闹剧。 何欢才跨入二门,隐隐约约听到争执声。她循声而去,就听曹氏说:“我知道,你嫌我丢了何家的脸,可是你也不想想,所有的事是你我说了算的吗?” 何欢听不到陶氏“呜呜咽咽”回了什么,只听曹氏又道:“我就不信,你不想知道三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就不想给靖儿请个好先生,将来能有机会上京赶考。” 陶氏又回了一句什么,何欢依旧没听到。她正想上前敲门,就听曹氏朗声说:“这几天,我算是想明白了,这世上的事,冥冥之中都有定数。靖儿是我的儿子,我就得好好对他,为他的将来考虑……” “你做的事,是为他的将来考虑吗?再说,靖儿早就不是你的儿子,他早就过继给大房,这是你亲口答应的。” 陶氏这句话说得清楚明白,何欢听到了每一个字。她脚步略顿,就听曹氏又道:“是,是,是,他是你的儿子,难道这就能改变是我生了他的事实吗?” “你不要以为,你生了他就了不起。俗话说,生恩不如养恩大……” “大伯母,曹姨娘,你们在说什么?”何欢推门而入,只见曹氏坐在桌边的椅子上,陶氏站在她斜对面,眼睛红红的,脸上挂着泪痕。 曹氏看到何欢,急忙站起身,说道:“大小姐,钱秀才那边,我和张伯都办妥了。我想,他就算是为了自己,也定然不会说漏嘴的。白芍把先前拿回来的画卷全都烧了,我把灰烬也处理掉了,没留下一点痕迹。” 何欢对曹氏笑了笑,道了一声“谢谢”。曹氏同样笑了笑,又问:“三老爷那边怎么样了?他有没有发现,我们压根没有请大叔公,二叔公过来?” “他那边可能有些麻烦。以后若是衙门的人问起……” “怎么又惹上衙门的人了?”陶氏插嘴,紧皱眉头,一脸不悦。 何欢看了她一眼,继续说道:“若是衙门的人问起,大家就说,三叔父、三婶娘一早过府探望姨奶奶,后来他家下人来报,他的外室水汀,卷了银子逃跑了,他们就急匆匆走了。” “那个水汀,真的走了?”曹氏一脸兴致盎然,“我就说嘛,是外室,错不了。” “不是外室。”何欢转身关上房门,对着陶氏正色说:“大伯母,今日的事十分不简单,弄得不好就是何氏全族被流放,甚至杀头……” “你不要危言耸听。”陶氏并不相信何欢所言。 何欢没有反驳,只是平淡地陈述事实:“何大旭被杀了,而在此之前,冯骥阳就已经死了,同样丧命的还有黑巾人。如今,衙门要结案,还缺什么?杀害何大旭的凶手,以及三年前被何大旭从姨奶奶手中骗去的银子。蓟州人人都知道,三叔父与姨奶奶不和,三叔父这几年赚了不少银子。他是最适合的人,而水汀潜伏在他身边,就等着今日。” 陶氏依旧不信,摇头道:“你不要以为,我整日在家里,就什么都不懂。冯骥阳和何大旭设那么大一个圈套,就为了骗你姨奶奶那么点银子?水汀跟了你三叔父几年,难道她在那时就算准了今日?她又不是神仙!” 闻言,何欢微微一怔。她相信自己的推测没错,但陶氏说得也没错。冯骥阳、何大旭等人大费周章,只为了何家这么点家底,太不值得了。水汀也是,潜伏这么多年,就为了诬陷何柏海? 何欢低着头在屋中踱步。她到底算漏了什么? 曹氏的目光跟着何欢来回转悠。片刻,她站起身,豪气地说:“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这么着吧,现在,你说怎么干,我就怎么干,横竖我都想不明白这些事。” 何欢抿嘴看她。她相信曹氏说的是真心话,但她的态度转变太快,她不得不思量原因。 曹氏“呵呵”一笑,说道:“我还是刚才对大太太说的那几句话,虽然靖儿已经过继给大房,但到底是我生的,又是家里唯一的男丁,我还指望他替我养老送终。”说到这,她又低头道:“再说,我还不想被天打雷劈……我的意思,我好歹在家里吃住了十年,现在为家里做点事,也是应该的,不然会遭老天报应的。” 何欢总觉得曹氏话中有话,可何柏海与水汀的事迫在眉睫,她只能按捺下疑惑,吩咐曹氏去茶楼各处说叨水汀和何柏海的风流韵事,只一个宗旨,有多香艳,就说多香艳,有多狗血,就说多狗血,即便在各个茶楼的说法不一,也无关紧要,有人愿意听就够了。 何欢原本想让张婶和白芍一起去散播八卦,但想到两人的性子,她只能作罢,对着曹氏说:“曹姨娘,三叔父他们已经在衙门了,事情紧迫,只能请你尽力而为。” “你放心,蛇有蛇窝,鼠有鼠洞,我娘家虽没人了,但我的小姐妹还在。你刚才说的那些压根不用我出面,两个时辰内一定传得满城风雨,保管人人都相信,三老爷的外室不止跟野男人跑了,还拐了他的银子,闹得邹氏上公堂,要与他和离。” 在陶氏不赞同的目光中,曹氏匆匆走了。何欢在桌子前坐下,一字一句说:“大伯母,你或许不相信我的推测,但我还是不得不说,大伯父表面上是病死的,实际是被害死的……” “是你姨奶奶害死了亲生儿子,你早就说过了。” “不是。”何欢郑重地摇头,“姨奶奶的愚昧贪婪害了全家,但她和大伯父,三叔父一样,都是受害人。” 陶氏嗤笑道:“你莫不是想告诉我,就连你父亲,也不是死在海盗手上,他是被人阴谋害死的。” 何欢自然听出了陶氏语气中的讥讽之味。她浑不在意,只是一本正经地说:“十年前的事我不知道,但是三年前,我怀疑压根没有所谓的海盗。那几艘船甚至没有出洋。” 陶氏怔怔地看着何欢,只见她眼中丝毫没有玩笑之意,更没有敷衍之色。她不禁想起了丈夫临终前的奇怪言行。 “你想我怎么样!”陶氏的声音很轻。对何欢的话,她依旧持保留态度,但心里到底种下了疑惑。 何欢笑道:“我知道很多事大伯母不屑去做,我不会为难您,我只希望这几日您能好好照顾好靖弟和姨奶奶。” 陶氏撇过头说道:“不用你说,我也会好好好照顾靖儿,至于你姨奶奶,总不会少了她的一日三餐。” “这就好。”何欢点头。她才打开房门,就见白芍急匆匆跑来,喘着气对她说,谢三就在大门外。 第100章 爱情萌芽 谢三在何家门前转了一个圈,只觉自己莫名其妙。何欢一没向他求助,二没向他求救,他眼巴巴送上门,算是怎么回事? 再说,就算她需要别人帮忙,她也一定会选择沈经纶,他干嘛又多管闲事,更何况整件事到底如何,他压根就不清楚。说不定一切都是她安排的,她可从来都不是柔弱无主见,需要男人时时呵护的女人。最重要的,她刚刚才拒绝他,巴不得与他划清界线。 谢三越想越懊恼,转身就想离开,却听何欢在他身后询问:“谢三爷,您找我?” 谢三不能假装没听到,只能转过身,一本正经地说:“何大小姐,本来我的确有事找你,不过我刚刚听人议论,你三叔、三婶此刻正在公堂上。我的事,以后再说吧。”说完这话,他无限自鄙,恨不得立马消失在何欢眼前。他活了二十年,从未体会过此刻这种尴尬,偏偏他还要装得若无其事。 何欢只觉得谢三的态度怪怪的,不过她一直记着,他多次救她。若是没机会报恩,她只能在心中铭记他的恩情,此刻既然他有事找她帮忙,她当然义不容辞,遂回道:“三爷有事不妨直说,三叔、三婶为了家务事闹上公堂,我身为晚辈,帮不上忙的。” “水汀压根不是外室,整件事都是你安排的?”谢三肯定地追问。 何欢相信谢三的为人,但有些事还是不要把旁人牵扯其中为好。她没有回答,只是转而问道:“三爷。您为了何事找我?” 谢三不答。心中的自鄙慢慢化为愤怒。他不是生她的气。而是生自己的气。自从上次她鲁莽地拿匕首刺向黑巾人,他对她的观感就变了。他也说不清到底怎么回事,只觉得自己十分莫名其妙,特别是稍早之前,她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他,他的心情甚是微妙。 “三爷?”何欢催促。她不明白谢三为何直勾勾盯着自己。她低头检视自己的衣着。她很确定,自己的头发没乱,她的衣服虽然旧了些。但整齐干净。 谢三尴尬地轻咳一声。他多次利用她试探沈经纶,沈经纶是他们之间唯一的交集,偏偏她喜欢沈经纶,立志嫁他为妻。她若是得知,他想通过她抓住沈经纶的把柄,恐怕会立马与他反目吧? “你何必非沈经纶不嫁!”谢三脱口而出,“你想做正室,我可以请吕县令替你保媒,再送你一份嫁妆……” “谢三爷,请您慎言。”何欢脸上的礼貌性微笑挂不住了。她低着头说:“我感激您三番两次救了我,你若是有什么事。我可以帮上忙,我义不容辞。” “沈经纶根本不是你以为的那样!” “每个人都有鲜为人知的一面,三爷您又何尝不是呢?” “你怎么这般执迷不悟!”谢三恼怒低呼。他不能娶她为妻,她也不愿成为他的妾室,但他们好歹相识一场,也算共过患难,他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她跳入火坑?“若是我可以证明呢?” “谢三爷,您的一生可能从未遇到不顺遂的事,亦没有人拒绝过您。我感激您的救命之恩,但你我不过是彼此人生中的过客罢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划清界线,还是表明立场?” “不是。”何欢摇头,“若是谢三爷没什么事……” “你觉得我在编排沈经纶的不是,所以你生气了?在你心中,他是世上唯一的好人?” “不是。”何欢再次摇头,“没有人能够左右其他人的想法,更不可能把自己的意愿强加在其他人身上。我相信您和沈大爷迟早会消除误会的。”她对着谢三福了福,转身欲回门内。 “站住!”谢三一下走到何欢面前,挡住她的去路,“沈经纶和冯骥阳一早就认识。” “冯骥阳认识蓟州城的大多数富户。” “我的意思,他们在京城的时候就认识。”谢三刻意压低了声音,反问:“你不会认为,何大旭等人的死,是冯骥阳的鬼魂杀人吧?” “沈大爷性格清冷,为人看似严厉,不讲情面,但他从不害人性命。” 谢三冷眼看着何欢。她这句话,比先前那句:你我不过是彼此人生中的过客罢了,更让他不舒服。他情不自禁又想起她和沈经纶彼此凝视的画面。那画面实在太刺眼,刺得他眼睛疼。 忽然间,他的心中升起一个念头,他若执意纳她为妾,没人能够拦得了他。将来,待他带着她回到京城,她还不是对他百依百顺。除了正妻的名分,他可以给她一切她想要的,包括养育他们的子女。反正他又不是长子,也不在朝堂当官,不怕御史参他宠妾灭妻。他就不信,自己哪里比沈经纶差了。 谢三硬生生压下心中的想法,低头俯视她。她的额头都不到他的肩膀,说好听点是娇俏,实际上根本就是小矮子。她的容貌勉强称得上尚可,可比起他的姐妹,真是差远了。最重要的,她在他面前,哪里有半点女人的样子,她甚至一点都不在乎,他曾经抱过她。 谢三烦躁的后退一步,身体依旧挡着何家的大门。话说回来,她若是哭着喊着报恩,以身相许什么的,他大概只会觉得厌烦,比泥鳅溜得还快。 谢三再次后退一步,脚后跟磕在了门槛上,差点令他摔倒。他急忙若无其事地稳住身子,满心尴尬,却又在不期然中看到了何欢的眼睛,他慌忙别开视线。先前他抱住她的时候,脑海中只有“救人”二字,压根容不得他多想,可这会儿再回过头想想,她看起来瘦巴巴的,可抱在怀里真是又软又香—— 谢三慌忙阻断脑海中的念头,心虚地咳嗽一声,正色道:“是你自己说,每个人都有不为人知的一面,你又如何肯定,你看到的沈经纶就是真正的他?” “谢三爷,我们在这里空口白牙争论,压根就不会有结果。”何欢看到了谢三眼中的阴晴不定,她只觉得莫名其妙,猜想一定是自己的拒绝伤了他高贵的自尊心。想着他毕竟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她缓和了语气说道:“三爷,您刚刚说,您有事找我?” 谢三侧身依靠门框,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回答。本朝男子,如他一般身份的,大多十五六岁定亲,十七八岁成亲,他二十岁了,既无妻妾,又无通房,固然因为这几年他都没回过京城,家人又不能私自为他定亲,但他从未对哪个女人动过心思,也是原因之一。 何欢见谢三不说话,也不让她回屋,甚至不屑看她一眼,直觉以为他在生她的气,她赶忙解释:“我知道,三爷在何大旭家院子内所言,是为了负责任,毕竟街上发生的事,很多人都看到了,与我的名声总是不好。我心里是十分感激您的,至于我的回答,是我自己的意愿,心甘情愿的选择。我对其他人也是这么回答的。” “这话什么意思?”谢三喝问。 “什么什么意思?”何欢自认,为了照顾他的自尊心,她已经把话说得十分婉转明白了。 谢三沉着脸审视何欢。他恍然想起,在她和沈经纶深情凝视前,他们似乎起了争执。他咬着牙说:“你的意思,沈经纶想要纳你为妾,你同样也拒绝了,所以你拒绝我,不过是一视同仁,不对,应该说,你拒绝我是理所当然,是不是?” “我不是这个意思。”何欢赶忙摇头,“我先前就说过,我只是一个普通人,只想和家人过快快乐乐的日子,我不想一辈子卑躬屈膝,更不想自己的孩子背负着‘庶出’二字。先前,我的确误会过您,对您说过谎话,但现在的您是我的救命恩人,我说的都是肺腑之言。” 谢三一味审视何欢,仿佛想把她看透。什么狗屁救命恩人,什么负责任,若不是他觉得,她和其他女人有一点点不同,他才懒得多看她一眼。这还没算上,她曾经暗示,她早就不是完璧之身。 这一刻,谢三恨不得自己从没遇见她,此刻的他就不会如此恼怒,如此心烦意乱。 眼见谢三依旧脸色发黑,何欢实在揣摩不透他的心思,只是再次重申:“三爷,我的确真心感激您,您若是有什么事交托我去办……” “所以沈经纶果真说过,他要纳你为妾?” 何欢垂下眼睑。犹豫片刻,她低声回答:“我本不该说的,但是既然您想知道,那我就实话实话,沈大爷的确提过,不过他那么说,只是想让我三年内不要出现在他面前……” “笑话!”谢三不自觉地握紧拳头。他也是男人,除非沈经纶不喜欢女人,否则怎么可能纳个如花似玉的妾室回家,就为了把她晾上三年。他丝毫没发现,先前他还觉得何欢是“小矮子”,容貌仅仅“尚可”,这会儿已经变成“如花似玉”的妾室了。 第101章 信与不信 何欢回想沈经纶说过的话,黯然陈述:“三爷,不到走投无路的时候,我对任何人的答案都是一样的。” 何欢的话一下触动了谢三心底的那根弦,他怒道:“你的意思,一旦走投无路,你也只愿在沈经纶面前卑躬屈膝?” “谢三爷,您一定要如此曲解我的话吗?” “那你说,我应该怎么理解?”谢三低头瞪视何欢。他觉得自己简直就是活菩萨,可她竟然不领情。见她想要通过嫁人改变自己的下半身,他便承诺照顾她及她的家人,可她却说,她不愿与人为妾。他尊重她的决定,愿意出钱出力替她找个“如意郎君”,她又生气了。她就认准了,这辈子非沈经纶不可吗? 谢三直视何欢的眼睛。他知道她生气了,他也生气,简直莫名其妙! 炙人的沉默中,太阳火辣辣地烘烤着他们。 何欢到底是女人,被年轻男子直勾勾盯着,只觉得脸颊已经被太阳晒红了。她低头后退一步,眼角的余光扫过偶尔路过的行人,低声说:“三爷,您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其实您很清楚,您在何大旭家院子里所言,对你我都是负担……” “你别管我怎么样。你三番四次找上沈经纶,不过想利用这次的机会,改变自己与何家的将来,我同样可以——”谢三戛然而止。她都已经拒绝他了,他干嘛试图说服她? 何欢抬头看他一眼,轻轻笑了笑,顺着他的话说:“三爷的意思。我只是求结果。所以对象是谁。压根无所谓是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谢三惊觉自己失言。 何欢转过身,抬头看了看刺目的太阳,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她闭上眼睛,再慢慢睁开,随着烈日留下的黑影散去,她的眼睛不再酸涩,她笑道:“三爷,您一定没有经历过走投无路。一心只求自己和家人能够活下去那种心情……” “我……我没有批评你,或者轻视你的意思。”谢三急切地解释。此刻,他后悔极了。何欢的笑容太淡,太冷,仿佛她虽然就站在他面前,但事实上,她已经离他远去。“你听我说!”他上前一大步,焦急地抓住她的手腕。 何欢没有挣扎,只是暗示性地朝四周看了看。谢三见不远处有人好奇地看着他们,他讪讪地放开手。后退了一小步。 何欢默然拉开两人间的距离,接着说道:“先前我不敢把话说死。因为您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不想欺骗你。在我看来,人活着,大多数时候就是不断权衡与舍取,选择对自己最有利的结果。我不能保证,将来我不会因为没有选择的余地,不得不违背自己的意愿。父亲死后,我太熟悉那种走投无路的绝望,所以我只希望,在我能够选择的时候,不要违背自己的本心。” 谢三明白她的意思,她在告诉他,她不保证将来的自己不会为了生存出卖自己,但在她还有选择的时候,她想争取自己真正想要的。所以她想成为沈经纶的正妻,不是为了下半辈子过上安逸的生活,而是真心想成为沈经纶的妻子,相濡以沫,白头偕老? 谢三不知道如何接话,只觉得她很傻,很笨。他或者沈经纶想把她逼入绝境简直易如反掌。 片刻的沉默过后,何欢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三爷,其实您应该庆幸,若是您在三年前救了我,您不用说刚才那番话,也一定摆脱不了我。”她对着谢三福了福,低头道:“若是您没有其他的事,我先进去了。” 谢三眼睁睁看着何欢转身,看着她绕过自己,走向何家的大门。眼见她即将跨入大门,他扬声说:“沈经纶并不适合你。” 何欢止住了脚步,但没有回头。为了儿子,她早就别无选择,唯一的区别是为妻还是为妾。她刚刚才想到,沈经纶两次提出纳她为妾,而他从没有纳过妾室,收过通房,这就表示,他很可能早就决定了续娶的对方,只等着三年后娶那人进门。他一向都是有计划的人,从不做没把握,或者无谓的事。 谢三上前两步,站在离何欢一步远的地方说:“我不想在背后道人是非,我只说我知道的事实。” 何欢回头看他。他们在大门口说了这么多话,已经颇为引人注目,再加上她不知道谢三会说出什么事情,她只得领他去了客厅。 压抑而沉默的气氛中,白芍奉上了热茶。谢三端起茶杯,嘴角掠过一抹苦笑。何欢明言,不想知道他是谁,却在听到“沈经纶”三字后,忙不迭请了他入内。他放下茶杯,稍一斟酌说辞,言道:“沈大爷回到蓟州多年未娶妻,并不像外界传言的那样,因为他与谢大小姐鹣鲽情深。” “我知道这事。他与谢大小姐的那段婚事,蓟州的传言都是好事者的胡乱揣测罢了。”何欢说到这,急忙补充:“我是听表姐说的。其实我和表姐的关系并没有别人谣传得那么差,不然我也不会时时记挂着姨母和念曦。”她低头不敢朝谢三看去。 谢三听到这话颇为诧异,并没关注她后面的解释。据他所知,蓟州几乎人人都认定,沈经纶是情痴,情圣,对谢敏珺一往情深,对林曦言情深义重,是世上绝无仅有的好男人。他为免太虚伪了。 短暂的沉默中,谢三的手指轻触微烫的茶杯,目光紧盯一味低着头的何欢,问道:“你喜欢他什么,深情?”他的语气带着若有似无的讽刺意味。 何欢假装没听到这话,回道:“若是三爷想说谢大小姐的事,我想,我知道的并不比你少。” “是吗?”谢三轻笑,“那你知不知道,十年前,若不是永安侯替他在先帝面前求情,他压根回不了蓟州。可最后,谢大小姐因他上吊自尽,永安侯失去了嫡长孙,永安侯世子至今无子,世子夫人缠绵病榻多年。” 谢三话音未落,何欢已激动地站起身,喃喃道:“这么说来,沈大爷是因为感激和愧疚,这才多年未娶……” “对一个总共才见过两次面的人,有人会为此愧疚七八年?” “三爷,您想说什么?”何欢终于明白,为何沈经纶没有与谢敏珺成婚,却要林曦言祭拜她;她终于知道,他为何对着牌位发呆。 谢三看到何欢的反应,心中唯剩失望。他不死心,抬高声音说道:“他是沈氏族长,在没有继承人的情况下,七八年不娶妻,并不容易做到。最重要的,女人会为丈夫守节,但对于男人来说,怎可能为了一个才见过两次面的人,耽误自己的子嗣?” 何欢反问:“三爷,那您认为,沈大爷为何七八年未娶?” 谢三语塞。他一直百思不得其解的就是这件事。 片刻,何欢思量着谢三刚刚说过的话,问道:“永安侯爷没了嫡长孙,这事儿为何与沈大爷有关?” 谢三背过身回道:“具体如何,我并不清楚。我只知道,永安侯世孙失踪之日,老侯爷进宫替沈大爷说情。沈大爷离开京城那日,正是谢大小姐自杀之时。” 何欢看着他的背影说:“你在暗示我,沈大爷利用永安侯世孙才能逃离京城,谢大小姐因为曾与之订婚,所以上吊自杀?” “我并没有暗示你什么。”谢三摇头。 何欢跟着摇头,喃喃自语:“若是如此,沈大爷不会留着谢大小姐的牌位……” 谢三激动地转身,一字一句说:“沈家那一块,并不谢大小姐的牌位。” 何欢疑惑地看他,低声问:“你真的姓谢?” “你不是不想知道我是谁吗?”谢三反问。 又是一阵沉默,谢三见何欢坚决不表态,等得不耐烦,粗声粗气说:“不要被假象蒙蔽,世上压根没有完美无缺的人,特别是男人!” 有那么一瞬间,何欢很想问他,你如此激动,是不是因为谢大小姐是你的家人。可是她听沈志华无意中说过,永安侯府人丁单薄,老侯爷总共有三子,二子和三子幼时便夭折,世子成婚后一直子嗣艰难。再说,永安侯历来深受圣宠,如今谢贵妃又生下了皇长子,侯府的人怎么会跑来偏远的蓟州,还以身犯险,救她这个平民女子。 何欢瞬间觉得自己想多了,谢三身手这么好,应该是京城哪位武官家里的公子,恰巧与永安侯世子有往来。 见谢三正看着自己,她似真非真地说:“谢三爷这么说,莫不是忘了,您也是男子。” “你这是不信我说的话?” 何欢摇头道:“不是信与不信的问题,而是立场角度的问题。” “你又想说,是我对沈经纶心怀成见?” “也不是。”何欢再次摇头,“站在沈大爷的角度,他以代罪之身离开京城,如何能耽误了谢大小姐?据我所知,这几年沈大爷每年都送节礼上京。如果沈、谢两家有怨……” “节礼?”谢三嗤笑,“那你知不知道,老侯爷每年都会以等价的银子做回礼?”在他看来,沈经纶的行为等于强买强卖。当然,永安侯府也不差这么点银子。 第102章 揣摩真相 沈家的收入支出都有详细的记录,小至每一天的柴火米粮,大至人情往来,巨细靡遗。沈经纶一向不耐烦这些琐碎,最多就是看个总数。 当何欢还是林曦言的时候,沈志华拿过沈家的账册给她,后来她觉得沈经纶不希望她把精力放在鸡毛蒜皮的事上面,就对沈志华说,一切还是按惯例,每半年,她代替沈经纶看个大概就行了。后来,她怀上身孕,账册仍旧由沈经纶查阅。 当时,因为林曦言想知道谢敏珺的事,所以她特别注意了沈家与京城的礼尚往来。如果她记得没错,沈经纶给永安侯府的节礼,每年差不多都有两万至三万两。她只看到沈家的支出,并没见谢家的回礼。 当下,何欢不方便把这事说给谢三听,再加上谁又能保证,谢三知道的就是事实,或者事实的全部呢?她不想与之争辩,遂回道:“三爷,沈家与谢家的事,外人又怎么知道实情?在您看来,是沈大爷令谢大小姐轻生,是他对不起永安侯一家,但是在我看来,却是沈大爷不想连累谢大小姐,不料谢小姐是刚烈的女子,沈大爷因此自责,多年未娶。” “你说来说去,就是不相信我?”谢三气恼至极。 “三爷,我刚才就说了,这不是信任与否的问题,而是立场角度不同罢了。” 谢三瞪视何欢,心中更是烦躁。他知道,她对自己很坦诚,很真挚。先前她或许欺骗过他。但自从他们一起经历过生死。她很信任他。她对他的言行态度无可挑剔。可他怎么就这么生气呢? “真是有理说不清!”谢三哼哼一声,转身往外走。他的一只脚刚跨出门槛,他又回过头,赌气般说:“我会证明给你看的,横竖他都说了,三年内不娶妻。我不会让他把你逼得走投无路的。” 何欢愣了一下才明白过来,谢三的言下之意,沈经纶既然说了。想要纳她为妾,一定会使手段逼她就范。他不会让沈经纶如愿,同时会揭穿他的真面目。 眼见谢三已经走出屋子,步下台阶,何欢在他背后说:“三爷,请留步。”她追上他的脚步,站在他面前说:“有一件事,我百思不得其解。” 谢三侧目。 何欢稍一沉吟,简略地总结:“如果我推测得没错,七八年前。冯骥阳就打算诈骗姨奶奶。其实不止是姨奶奶,钱家、罗家等等亦是同样。拿我家为例。冯骥阳得知三叔父与姨奶奶素来不和,便收买了何大旭,与三叔父里应外合,骗姨奶奶拿银子入股出洋的船只,最后一句‘海盗抢劫’,他们把姨奶奶的棺材本都榨出来了。按理说,事情到此便应该结束了,冯骥阳大可以拿着那笔银子离开蓟州,但我今日才发现,几年前,有一位自称唐安女儿唐水汀的女子潜伏在三叔父身边……” “所以,你三叔父和三婶娘闹上公堂,果真是你安排的?” “是。”何欢点头,“但是我不明白,水汀诬陷三叔父与反贼唐安勾结,或许能把三叔父塑造成幕后主使,把何大旭等人的死推在他身上,但水汀姑娘远在几年前就‘遇上’了三叔父,那时他们不可能预料到,冯骥阳会死在谢捕头手上。那位水汀姑娘,原本的目的是什么?” 谢三倒是很想说,沈经纶与这一切脱不了关系,但这些日子,他一直监视着沈家。或许沈念曦生病是假,但沈经纶并没有可疑的举动,也没有与可疑人物接触。冯骥阳的确去过沈家,但他被拒之门外了。当日,看他踢门的动作,他对沈家十分不满。 何欢追问:“三爷,水汀失踪了,我总觉得惴惴不安,仿佛整件事还有后续。您是局外人,您对这些事情是怎么看的?” “你把我叫住,问我的看法是假。你的真正目的,是不想我去找沈经纶麻烦吧?”谢三目光灼灼看着何欢。他忽然觉得,如果她是男人,说不定他们可以成为莫逆之交。可惜,她是女人,又被沈经纶的表象迷惑,落入风花雪月的俗套。 何欢被谢三说中心事,心中不免尴尬,脸上却只是笑笑,避重就轻地说:“三叔父、三婶娘在肖捕头抵达前,已经销毁了水汀留下的东西,但是我怕,她还有后招。” “你确定,你三叔父,三婶娘能够脱身?” “十有八九。”何欢点头,又补充道:“如果水汀没有后招的花。” 何欢与谢三说话的当口,沈经纶在《翠竹轩》刚刚得知,衙门的闹剧依旧在继续,而谢三在何欢门前呆了好一会儿,最后被何欢请入了大门。 眼见沈经纶手握热茶杯,却压根不觉得烫,目光直愣愣地盯着热气缭绕的茶汤,回话的人不敢抬头看他,只觉得额头冷汗涔涔。 他名叫赵立,与沈志华、袁鹏等人一样,一路跟随主子从京城来到蓟州。如今,虽说文竹等人才是近身伺候主子的奴才,但他自认,他们才是主子的心腹。 不过即便是心腹,他们大多数时候都不明白主子在想什么。就拿刚才的事来说,袁鹏提醒他,主子对何大小姐的态度似乎与众不同。他原本是不信的,毕竟经历了十年前的那桩事,他们都以为,主子早就把男女之情看淡了,可这会儿他相信了。 炙人的沉默中,沈经纶终于放下了手中的热茶。他看了看微红的指尖,自嘲地动了动嘴角,低声问:“京城的消息,还没递回来吗?”早在第一次听到“谢三”的名号时,他就命人快马加鞭去京城查证他的身份。算时间,今天应该有消息传回来。 赵立擦了擦额头的汗水,恭声回答:“大爷,应该快到了……不如,小的在这里等着……” “不用了。”沈经纶挥挥手,“你先下去,有消息再回禀我。” 待到屋内只剩沈经纶一人,他复又起身立在窗边,远远看着院子中的合|欢树,以前他从未注意过它,直到这段日子,他才发现,阳光下的合|欢花是如此耀眼明媚,仿佛她的笑容,让他觉得刺目,却又在不知不觉中温暖了他的心。 “难道这就是宿命?”他喃喃自语。突然间,他仿佛看到三尺白绫悬于房梁上的谢敏珺,惨白着脸躺在产床上的林曦言,他伸手握住窗框,就那样站着,目光紧盯着似烈焰,又似红霞的合|欢花。 不知过了多久,正当沈经纶的指关节皆已泛白,赵立匆匆而来,急切地说:“大爷,京城的消息传回来了。” “进来再说。”沈经纶深吸一口气,神色已平淡如常,顺手关上了窗户。 赵立跨入屋子,对着沈经纶行了一礼,答道:“京城并没有哪家公子在近期离京,永安侯府三公子幼年夭折也是事实,据说侯府的族谱也是如此记载……” “据说?”沈经纶的声音显出几分不悦。 “大爷恕罪。”赵立跪下了,颤声回答:“调查的人只能查到,十三年前,老侯爷把幼子之死呈报先皇之后,把此事写上了谢氏族谱。至于谢氏族谱到底如何记录此事,恐怕只有老侯爷和世子爷才知道。” 沈经纶想想也是,一个家族的族谱,怎么可能被外人偷窥。他缓和了语气问道:“那六扇门那边呢?” “世子爷似乎已经放弃继续寻找长子,原本安排入六扇门的几名谢氏门人,如今都在办其他的差事,包括先前出现在蓟州的谢正辉。” “其他的差事?”沈经纶追问。 “除了谢正辉在追查先太子余党……”赵立悄悄抬眼,用眼角的余光看一眼沈经纶,又立马低头道:“除了他在追查当年失窃的财物,其他人办的都是普通的案子。年初,世子爷纳了两房良妾,不过至今未有传出身孕的消息。” “这么说来,就是没有任何确实的消息?”沈经纶觉得自己终于明白,谢三为何有恃无恐。他一定早就知道,就算他派人去京城调查,也不会有结果。 “大爷,传话的人让小的向您禀告一件事,不过暂时还不知道,这些事是不是与谢三爷有关。” “说!”沈经纶原本以为,只要派人跑一趟京城,便能把谢三看得清清楚楚。事实证明,他错了。 赵立低头斟酌说辞,回道:“三年前,对西北一战,皇上厚赏了几元小将……” “你在暗示,谢三很可能是谢淳安?”沈经纶猛地站起身,又缓缓摇头,“谢淳安五年前入军帐,谢三今年不过二十,他太年轻了……再说,这会儿他应该人在西北才对。”沈经纶一边说,一边背着手在屋子内踱步。 去年,谢贵妃生下皇长子之初,皇帝龙心大悦,恰谢淳安领军大胜蒙人,皇帝不顾众臣阻挠,执意授封谢淳安一等子爵爵位,在京城赐了府邸。不过他一直未在京城露面。 事实上,朝堂内早就有传言,皇帝明知对蒙人一战必胜无疑,这才亲下指令,命谢淳安领军抗敌,只为送他功勋,赐他爵位。 第103章 震惊 沈经纶虽偏居蓟州,但对京城的政局了如指掌。他并没见过谢淳安及其他几位在皇帝登基后上位的将领,更不知他们的来历,但他对他们为何受新帝器重,内情早已推测得七七八八,他只是没想到,谢三很可能就是谢淳安。传言中,谢淳安应该是二十多岁的北方汉子,可据他的观察,谢三明显是世家子弟。 若证实谢三就是谢淳安,那就代表:新帝以先皇幼子的身份,以代罪之身继承皇位,其背后的助力就是永安侯。今时今日的谢贵妃,皇长子都是利益交换的产物。什么皇帝微服体察民情,偶遇谢氏女,一见钟情,全都是鬼话! 沈经纶在房间中来回踱步,神情越来越凝重。早在二十多年前,先太子尚未被册封为太子,新帝尚未出生,先太子曾多番向永安侯示好;十多年前,先太子亦向永安侯伸出橄榄枝,谢家都只是一味装傻。众人眼中只效忠于皇帝的永安侯,原来一早就在布局! 思量许久,沈经纶命赵立传话,马上去西北打探谢淳安的体貌特征,他在军中的经历等等。 回到沈家,沈经纶依旧心事重重,不知不觉去了沈志华的房间。 沈志华伤得极重,至今仍旧行动不便,右腿也落下了残疾。见主子前来,他急命小厮扶他下床。虽然沈经纶一力阻止,沈志华最终还是坐在了椅子上。 沉默片刻,沈志华主动询问:“大爷,京城有事发生?” 沈经纶缓缓陈述:“郭丽妃的死。永安侯可能知道内情。甚至握有证据。” 沈志华闻言。脸色惊变。郭丽妃是新帝生母,十四年前被先皇以不贞罪名秘密处死,年仅十岁的儿子,也就是如今的景琰帝被贬谪出京。郭丽妃死于先皇之手,但究其原因,是先皇偏爱幼子景琰所致。十四年风云色变,谁能想到,当日被驱逐出京的皇幼子。却成了最后的赢家。 沈志华暗暗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问道:“大爷,您怎么会突然说起这话?” “刚刚得到消息,谢三很可能就是谢淳安。我们先前就猜测,过去的十四年,谢淳安一直在皇上身边……若他是永安侯的子侄……事情可能会有麻烦。” 不知是不是牵动了伤口,沈经纶说话间,沈志华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嘴唇苍白如纸。沈经纶见状。急忙笑道:“现在下定论为时过早。我只是太过惊讶,找你说说话罢了。” 沈志华显然不相信这话。急切地说:“大爷,不如给他想要的,让他早日回京去吧!” 没来由的,沈经纶眼前浮现了何欢的笑脸。谢三可能尚未意识到,但他可以肯定,一旦分离在即,谢三马上就会发现,他放不下何欢。 “何大小姐与谢三,一共见过几次?”沈经纶突然发问。 沈志华一下呆住了,许久才道:“大爷,在下不懂……” “你不需要明白。”沈经纶打断了沈志华,“今天早上,她果真在城门口等我。我对她说,我可以纳她为妾,让她在庄子陪着念曦……” “大爷!”沈志华的心情已经不能用震惊来形容。 沈经纶没有看他,他只是出神地望着窗外,淡淡地笑着,轻声说:“她还是拒绝了我。我想,若不是到了走投无路的时刻,她是不会点头的。” 沈志华不敢接话,等沈经纶离开,他命小厮扶他上床,睁大眼睛看着床顶。他能清楚地感觉到刀口的疼痛。可肉体的疼痛早已变得微不足道。主子于他有救命之恩,他应当回报他,哪怕丢了性命也在所不惜。可是,他应该怎么做? 沈经纶回到书房,本想逼自己看书,静下心思考,可他总觉得屋子的每个角落都是林曦言的影子。他走到漪兰院前,才想起儿子去了郊外的庄子。他在水榭旁的凉亭枯坐至天黑,才慢慢唤回理智。他命人找来袁鹏,令他派人追赶谢正辉,随他一起入京。 沈经纶发呆的当口,何欢正因为谢三的话深陷恐惧。原本正如谢三所言,她不希望他去找沈经纶的麻烦,才厚着脸皮请求他协助。可是与他商谈了半天,她不得不同意他的分析:既然何柏海不可能成为杀害何大旭等人的“幕后真凶”,那么林谷青会不会是后继人选? 何欢巴不得林家二房受惩罚,可勾结叛贼,教唆杀人这些罪名一旦坐实,等于毁了她弟弟的前程。 现在摆在何欢面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么找到水汀,要么查出是谁教唆冯骥阳,杀害何大旭等人。她知道谢三怀疑沈经纶,但她坚信,真凶一定另有其人。 随着夜幕降临,一辆不起眼的小马车载着何柏海夫妻驶入何家的大门。何柏海与邹氏脸色灰败地走入二门,谁也没有说话。 “哎呦,三老爷,三太太来了啊,这是来答谢我们大小姐吗?”曹氏笑嘻嘻地迎上前。前些年,她没有少受邹氏的气,今日她奉何欢之命散播谣言,其实正中下怀。想到满城的人都在议论三房的“房事”,她只觉得神清气爽。 邹氏听闻她的话,表情一僵,青着脸问:“大小姐呢?” “与她废话什么。”何柏海哼哼一声,径直朝西跨院走去。 “三叔。”陶氏打开房门,欲上前与他们打招呼。谁知何柏海看都没看她一眼,邹氏也仅仅只是冲她点点头,便朝西跨院走去。 曹氏假装没看到陶氏脸上的错愕与失落,故意刺了她一句:“大太太,这个世上,不是自己觉得自己清贵,别人就会尊重你的。”说罢,她笑嘻嘻地回了自己的屋子。 陶氏眼见没人搭理自己,眼眶又红了。晚饭后,何靖借口温书,迫不及待去了西跨院。再有就是魏氏,不知道何欢对她说了什么,她居然一声不吭出来吃饭了,压根不敢计较自己曾被绑在椅子上的事。 晚膳桌上,就见何欢与何靖、曹氏高高兴兴吃饭,把她和魏氏当成透明人,就连一向孝顺的何靖,也只会对着何欢笑,对曹氏也愈加亲近,唯独对她这个母亲,只剩下恭敬。 陶氏越想越伤口,抹着眼泪回屋,“嘭”一声阖上了房门。 西跨院门口,何欢听到敲门声,打开院门,指了指二门外,说道:“我们去外面说。以后三叔父、三婶娘来了,使人通报一声就行了,不必亲自敲门。” 何柏海想说:摆什么谱,你又不是大家闺秀。转念想想,还是咽下了这话,跟着何欢往客厅走去。 邹氏跟在两人身后,朝西跨院内望了一眼,就见原本光秃秃的院子,已经摆上了花草。西跨院的三间屋子全都门窗大开,灯火明亮,隐约还能听到何靖的朗朗读书声。邹氏不屑地撇撇嘴,可想到今日的事儿,她又愁上心头。如今,他们算是逃过一劫,可儿女的婚事怎么办?特别是陵城吕家,那可是他们好不容易攀上的高枝。 不多会儿,何欢站在房门口,把何柏海邹氏让进屋子。何柏海迫不及待地开口:“你给我们留话,让我们连夜赶来,到底有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何欢关上门,回头问道:“三叔父,三婶娘,事情发展至今,你们愿意对我说真话了吗?” 何柏海转过头,冷声说:“你不是全都猜到了吗?” 何欢没心情计较他的态度,追问:“依三叔父推测,水汀最可能去了哪里?” “我怎么知道!”何柏海一下子站起身,心中一肚子火。现在,整个蓟州城都把他当成戴绿帽的乌龟,就是自家下人,他也觉得他们在掩嘴嘲笑他。他一拍桌子,恨恨地说:“若是让我知道她去了哪里,非把他抓回来,亲手打死她不可!” “恐怕,老爷到时会舍不得吧!”邹氏凉凉地讽刺。 “都这会儿了,吃什么干醋!”何柏海呵斥。 邹氏怒道:“妾身若是喜欢拈酸吃醋,那倒好了,说不定早早把那个狐狸精赶出去了,今天就不会闹出这么多事!” “你还说!”何柏海也是怒极,“她替我赚银子的时候,怎么不见你嫌她是狐狸精……” “三叔父,水汀替你做过生意?是什么生意?”何欢一脸急色。 何柏海怒火未消,脱口而出:“我又不是靠女人养的小白脸,哪里用得着她替我做生意,她不过是牵个线……” “三叔父,你到底要糊涂到什么时候。”何家气得想笑,“水汀一直潜伏在你身边,难道是为了给你牵线做生意?她不是反贼,就是反贼同党!” 何柏海尚不及反应过来,就听白芍在屋子外面大叫:“大小姐,外面好像出事了,你快出来看看。” 何欢急忙走出屋子,就见远处似有火光,伴随着火光一齐往上窜的是滚滚浓烟。 “那是什么方向?”何欢凝神望去,可惜夜已深,她分辨不出哪里失火了。 同一时间,林家的库房外,林谷青一下子瘫坐在地上,眼睁睁看着下人们四下奔走。 回廊的转角,谢三身穿林家小厮的衣裳,远远打量林谷青,冲天的火光染红了他小麦色的皮肤,他的眼中闪耀着未明的光芒。 第104章 走私 何欢虽觉得着火的方位靠近林家,但林家仆役众多,失火的可能性极小,再加上大韩氏及林诺言皆在青松观,她并没在意,只是命张伯去街上打听情况,自己则请何柏海夫妻随她回客厅。 按照何柏海所言,水汀一心前往倭国重新生活,因此结识了倭国商人,每年都会替他卖出不少布匹。说到这,他对着何欢强调:“你不要以为,我们专门做不法的勾当。是你姨奶奶对不起我们在先,我才伙同外人坑骗她。我把布匹卖去倭国,是正经的买卖,都是有出关文书的!” 听着何柏海的言之灼灼,何欢没有表态,只是问他:“既然每年都有去倭国的船只运送布匹,水汀又口口声声去倭国重新开始,她为何不随船离开?” 何柏海的声音一下噎住了。他不是完全没想过这个问题,但一边是白花花的银子,一边是善解人意的解语花,他压根不想深究。此刻,何欢赤裸裸地扒出事实,他恼羞成怒之余,只能沉着脸瞪她,心虚地说:“我只知道,我做的是正经的买卖。” 何欢不想与之争辩,只道:“不管什么买卖,明日请三叔父以追缉逃奴之名,去找那几个商人……” “现在又不是做生意的时候,他们怎么会在蓟州?”何柏海撇过脸。他是何欢的三叔父,可这一刻,他觉得她才是长辈。 邹氏在一旁插嘴:“听你们的意思,他们运走的压根不是我们的布匹,那到底是什么?” “我不知道。”何欢嘴上这么说。心中不禁怀疑。这是冯骥阳和水汀合谋。把先太子从京中带出的财物,分批卖去倭国。 她听沈经纶说过,无论是南洋,还是倭国,那边的皇亲贵胄都十分喜欢他们的玉石古玩。先太子的东西有不少是贡品,或者有皇家的印鉴,在中土很难找到适合的买家,但到了异国。反而能卖出天价。恐怕先前被冯骥阳焚毁的那些东西,很可能就是计划今年运出去的走私品。 想到这,何欢只觉得心有余悸,也明白了水汀存在的意义,是控制何柏海协助她走私。幸好,这些年没有出事,如若不然,真正的何欢一定早就成了阶下囚。 事到如今,何柏海也是又恼又恨又后悔,他站起身。不断在屋子里来回踱步。他憎恶魏氏是一回事,但是被水汀像猴子一样戏弄。又是另一回事。 邹氏对丈夫更是满心怨恨,不耐烦地说:“你不要晃来晃去,晃得我眼花!” 何柏海停下脚步,瞪着邹氏嚷嚷:“你这会儿埋怨我,想当初你也是赞成的,看到白花花的银子,你可高兴得很……” “我是指着你赚银子养家,可没让你祸害全家。” 闻言,何柏海张嘴就想骂人,何欢赶忙隔开两人,沉声说:“你们一人少说一句,事到如今,还是想想以后该怎么办。” “能有什么怎么办!”何柏海哼哼。 何欢低头叹息。这些年,人人都尊称何柏海一声“三老爷”,可何欢总算是看清楚了,他就算再恨魏氏,也是她养大的,他小时候,身边还有一个对魏氏满心怨恨的生母。骨子里,他就和魏氏一样,是个贪钱好利的小人,不然也不会被冯骥阳及何大旭蛊惑利用。 何欢暗暗深吸一口气,正色说:“虽然我们不可能追查,每年运去倭国的到底是什么东西,但那几个与三叔父有生意往来的人,我们必须时时注意着,他们是否出现在蓟州。另外,也是最重要的,水汀表面上逃走了,但这次她的目的没有达成,我们不能肯定,她不会有后招……” “什么后招?难道她还会跑回来指证你三叔父不成?”邹氏急切地看着何欢。 何欢摇头,缓缓回答:“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公堂之上,冯骥阳故意撞在谢捕头的刀口上,而何大旭等人的死状甚为惨烈。他们这些人都是不怕死的悍匪,保不定水汀会不会拉着三叔父共存亡。” 邹氏吓白了脸,何柏海亦没有说话。平日里在他眼中温柔可人的水汀,这会儿他只觉得她就像是一条毒蛇。 许久,何柏海失神地坐回椅子上,喃喃低语:“是什么人,与我们家有深仇大恨,要这样害我们!” 何欢也想知道,冯骥阳背后的人到底是谁。表面看起来,谢三的怀疑似乎是有道理的,毕竟沈经纶是先太子被废案的直接参与者,他与冯骥阳很可能十多年前就认识,但她和沈经纶同床共枕一年多,她相信,他绝不可能参与这些肮脏事。如今,这么多事实慢慢浮出水面,她反而担心,他会不会无辜受牵连。 何欢再叹一口气,抬头说道:“三叔父,三婶娘,不管以前发生过什么,如今大家都坐在一条船上,得齐心协议渡过难关,你们说是不是?” 何柏海虽然不愿受晚辈唆摆,但事到如今,他们只能“齐心协议”商议对策。 三人一直说到午夜时分,何柏海和邹氏才离开。何欢独坐屋内,正回忆何柏海夫妻对水汀的描述,忽听白芍对张婶说:“真是纵火吗?说起来,林家二老爷也算是流年不利……” 何欢一听这话,走出屋子急问:“是林二老爷家被人纵火?怎么不早些禀告我?” 白芍点头道:“火龙队已经把火扑灭了,没有人受伤,奴婢以为这不算是大事……” “你以为,你以为!我不是告诉过你,我不需要你的‘你以为’吗?”何欢转身往外走,她还没走到二门口,便停下了脚步。她现在是何欢,哪有立场去林家?即便她是林曦言,林谷青也不见得会听她的话。 第二天一早,正当何欢最终决定还是去一趟林家,林谷青已经在晨曦中前往沈家。 另一厢,沈经纶被谢三很可能就是谢淳安一事搅得心神不宁,辗转反侧一晚上。因沈志华伤重,没人敢在半夜敲沈经纶的房门,告诉他林家走水一事,因此,直此林谷青上门,他才知道林谷青的私人小库房被人蓄意焚毁。 PS:今天刚看完《审讯心理学》,有人想被我审一下吗?哈哈哈哈 第105章 哀求 沈经纶得知林家失火,而且是被人蓄意纵火,表情一下子冷了。 文竹不由自主打了一个冷颤,战战兢兢说:“大爷,林二老爷此刻正在花厅等着……” “让他等着。”沈经纶面无表情,唯有眼神透露出他的情绪。 文竹恨不得立马消失。沈志华买下他的时候,他不过八岁,转眼已经快十年了。这些年,他从未见主子如此生气。碍于林谷青说,他有“要事”,文竹硬着头皮开口:“大爷,林二老爷说……” “你去找沈管家,让他派人去火龙队……不是,你去拿我的帖子,亲自递给吕县令,就说,我想请他去《翠竹轩》饮茶,问他什么时候方便。” 文竹不敢耽搁,急忙退下了。 另一厢,林谷青不见沈经纶出现,在屋子中焦急地踱步,额头早已细汗涔涔。几个月前,他找上沈经纶,计划开一家古玩字画铺子。沈经纶一向好字画,很快便答应了,同时拿出了几幅珍藏,在开业那个月供他展览。 本来铺子上个月就该开业了,可林曦言死了,沈经纶丢下一切生意,专心办葬礼,他只能把开业的日子延后,把沈经纶借给他的字画暂时存放在自家小库房。昨晚的一把火,什么都毁了,他要如何向沈经纶交代? 林谷青等了大半个时辰,才见沈经纶姗姗来迟。他迎上前急道:“贤侄,昨晚的事,想必你已经知道了……” “林二老爷。你我不过生意场上的合作关系。”沈经纶低声陈述。声音平淡如水。脸上没有半点愠色,眼中亦不复先前的恼怒。 林谷青愣在了原地。眼见沈经纶已经跨入门槛,他急忙跟了上去,眼中的焦急之色更重了几分,嘀嘀咕咕解释:“我知道,你一直都说,生意归生意,人情归人情。但这一次是有人蓄意纵火……” 沈经纶示意林谷青坐下,不疾不徐地说:“不管是纵火,还是其他,总之,我把书画交给林二老爷的时候,我们是立下字据的。如今,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林谷青猛地站起身,脸上难掩愤懑之色。他才是最大的受害人,沈经纶这么说。分明就是趁火打劫。他不敢把这话说出口,他与沈家合作已有两三年。沈经纶一向油盐不进,说一不二。他下意识伸手,用衣袖擦了擦额头的汗水。 林谷青犹记得,沈经纶与林曦言定下婚约后,他对他说的第一句话,他只相信白纸黑字。这几年,他们之间的合作,每一项都写得清清楚楚。正因为这是沈经纶的习惯,所以他借出字画的时候,他想也没想就签下了字据。 回过头想想,按照契约所言,若是字画破损或者受污染,林家得赔偿所有修补费用;若是损毁,林家得赔偿五万两银子。 五万两啊!如今的林家虽表面光鲜,可要他一下子拿出五万两,林家就只剩下一个空壳子了。 林谷青踌躇无措之际,丫鬟换上了热茶。沈经纶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茶叶沫子,又放下杯盏,低声说:“林二老爷,您应该庆幸,我尚未把齐大石的真迹交给你。” 林谷青分不清他的话是嘲讽,还是宽慰,只觉得脑子嗡嗡直响。“贤侄啊,我们两家合作也有三年了……” “林二老爷,我一向都说,生意归生意,人情归人情。如今曦言刚刚过世,我不想把事情闹得太难看。” 沈经纶话音未落,林谷青一下子跌坐在椅子上。林曦言已经死了,他的女儿又闹出这么多事,想要嫁给沈经纶已经没有可能。事情怎么会发展到这个地步?先前他为何觉得,放眼整个蓟州,唯有自己的女儿最适合嫁入沈家?他为什么认定,林沈两家的关系牢不可破? 是了,是沈经纶误导他!林谷青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沈经纶说:“沈大爷,是你对我说,古玩铺子开业了,由我全权负责!” 沈经纶的表情冷了几分,嘴唇抿成一直线,似笑非笑看着林谷青,并没有接话。 林谷青看着他的眼神,心脏不由自主颤抖了一下,气势一下子弱了。沈经纶说这话的时候,林曦言临盆在即,他只是在告诉他,他即将忙于迎接第一个孩子。 “沈大爷,你也说了,不想把事情闹得太难看……你先前说过,梦言值得——”林谷青戛然而止。沈经纶是夸过他的女儿,可那些话也可以理解为,希望他尽快替女儿找一户好人家,省得女儿天天往沈家跑。 眼见林谷青的双肩颓然垂落,沈经纶不再看他,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净白无暇的杯壁。 林谷青怔怔地看他。沈经纶依旧清瘦,他能清楚地看到他的指关节,但他的气色比前几天好了不少。他身穿素白的常服,只在腰间挂了一小块玉佩,可就是这样朴素的装扮,他依旧是高高在上的男人,让人无法靠近。 以前,他为什么认定沈经纶对女儿有好感?他怎么会庆幸,林曦言在这个时候一命呜呼。林家没有资本与沈家一拍两散,他们全家都必须仰着沈家的鼻息过日子,他根本不配与沈经纶谈判! 林谷青缓和了语气,低声说:“沈大爷,火龙队说,有人蓄意纵火……库房内除了您的字画,还有不少玉器花瓶,也是我花了不少心力搜罗的。”他再不敢亲昵地称呼他“侄女婿”,更不要说“贤侄”了。 沈经纶没有看他,只是低声问:“你想说什么?”他的声音略带不耐烦,表情仿佛在说,你的损失,与我何干? 林谷青只觉得一阵尴尬。他正在斟酌求情之词,只听廊下传来一阵脚步声。 沈经纶不悦地低声斥责:“没看到我正在会客吗?” 文竹缩了缩脖子,赶忙回道:“大爷。林捕头来了。”他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小的按大爷的吩咐。去县衙送了帖子,刚回到家门口,林捕头就赶来了。小的去县衙的时候,林捕头不在县衙。” “知道了。”沈经纶示意文竹退下,这才对林谷青说:“不管怎么样,林二老爷都是曦言的叔父,所以我已经命人去衙门送了帖子。这是我唯一能做的,至于能不能抓到纵火的真凶。没人能够预料。” 林谷青闻言,脸上难掩惊讶之色。他尚不及道谢,只听沈经纶又道:“既然林捕头正在等我,我就不送二老爷出去了。” 林谷青赶忙告辞。他才跨出屋子,就有小厮上前替他引路。他低头而行,心中盘算着,既然沈经纶没有给他期限,想来五万两银子可以缓一缓。转念间,他又想要沈经纶所言齐大石的真迹。他的确应该庆幸,真迹不在损毁的行列。否则他的损失更加惨重。 林谷青正胡思乱想之际,忽听林捕头道:“林二老爷。请留步!” 林谷青诧异地抬头,就见林捕头带着两名捕快,已经挡住了他的去路。 林谷青的身后,沈经纶与文竹说了两句话,此刻也赶了上来。他对着林捕头说:“林捕头,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他刚刚从文竹口中得知,林捕头一早去林家,欲带林谷青回衙门问话。得知他来了沈家,本欲在大门外守着,是文竹带了他入内。在文竹看来,林谷青怎么都是大奶奶的二叔父,希望事情还有转寰的余地。 林捕头对沈经纶行了一礼,客气地说:“沈大爷,在下只是请林二老爷回衙门问话罢了。或许……”他看了林谷青一眼,“呵呵”一笑,接着说道:“或许事情解释清楚了,也就没事了。” 林谷青莫名其妙,直觉询问:“难道是抓到纵火的人了?” 没人回应他的话,沈经纶和林捕头甚至没有看他一眼。片刻,沈经纶正色道:“林捕头是奉了吕大人的命令,请二叔父去衙门问话吗?”按文竹所言,他去衙门送名帖的时候,林捕头已经去林家抓人了。 林谷青诧异地看一眼沈经纶。他竟然称呼他“二叔父”? 林捕头避重就轻地回答:“不瞒沈大爷,昨夜林二老爷家里走水,火龙队不止发现了油污的痕迹,也发现了一块玉佩……” “什么玉佩?”林谷青惊问。 林捕头没有回答,只是一味看着沈经纶。 沈经纶眼中的讶异一闪而过,随即笑道:“二叔父刚刚才对我说,失火的房间不止有字画,还有玉器花瓶。若是衙门只是想请二叔父列出损失物件的清单,其实不用劳烦林捕头,我可以派人送二叔父去衙门,向吕大人一一说明。” 林谷青听懵了,但林捕头却听明白了。他深深看一眼沈经纶,他本以为林曦言与二房的关系不好,沈经纶不会理会林谷青的死活。 “林捕头。”沈经纶依旧风轻云淡,似闲话家常般感叹:“这些天,蓟州城发生那么多事,我想,吕大人也不希望再有什么误会发生。” 林捕头微微皱眉,稍一犹豫,回道:“既然沈大爷这么说,在下就先行回衙门,等候林二老爷前来说明情况。” “说明什么情况?”林谷青心生不好的预感。 林捕头只当没听到。沈经纶对他道了一声谢,又问:“林捕头,不知道我可否有个不情之请。” “沈大爷请说。”林捕头笑了笑。 “我想,玉佩是什么来历,林捕头不方便透露,但不知您能否告诉我,玉佩是何人发现,现在林捕头身上,还是在吕大人手中?” 林捕头笑道:“既然沈大爷问起,也没什么不能说的。玉佩是火龙队的兄弟发现的,现在谢三爷手中。谢三爷说,他会亲手交给吕大人。” “多谢林捕头告之。”沈经纶回了一个礼貌性的微笑,又命文竹送林捕头等人离开。待林捕头一行人走远,他马上收敛了笑容,问道:“林二老爷,近期你有没有收过别人的玉佩?”他不再称呼林谷青“二叔父”。 林谷青直觉摇头。他这才明白,林捕头本是前来“抓”他回衙门的,是沈经纶的面子,这才改“抓”为“送”。他怒道:“我是受害人!” 沈经纶并不理会他的歇斯底里,追问:“是谁纵火,你心里可有怀疑的对象?” 林谷青摇头,急得在原地转了两个圈,喃喃自语:“到底怎么回事?是谁想陷害我……” “是白总管的家人欲行报复。” “不是他们。”林谷青肯定地摇头,“并不是他们,我并没有得罪什么人……” “是白总管的家人欲行报复。”沈经纶加重了语气。 林谷青抬头看他,恍然明白过来。他没再反驳,问道:“那玉佩呢?” “玉佩得在我看过式样之后,才知道怎么回事。”沈经纶稍一沉吟,看着林谷青的眼睛问:“你和谢三接触过吗?” 林谷青摇头,喃喃:“听说他是六扇门的捕快……” “我再问你一次,你们从来没有任何关系,是不是?” 林谷青很少听到沈经纶用如此严厉的语气说话,他只能肯定地点头,“我见过他,但我们没什么关系,都没怎么说过话。”说到这,他又不解地问:“你为什么帮我?” 沈经纶后退一步,面无表情地陈述:“曦言最在乎的两个人是岳母和诺言。” 林谷青呆住了。沈经纶的表情仿佛在告诉他,他只是不希望大韩氏和林诺言受牵连。不止如此,他的表情分明在威胁他,若是他敢动大韩氏和林诺言一根毫毛,那么蓟州再无林家。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林谷青慌忙低头掩饰情绪。 沈经纶瞥了他一眼,嘴角掠过一丝讥讽的笑。他唤来文竹,低声吩咐:“你带林二老爷去休息一会儿,等袁鹏回来了,让他陪着林二老爷去公堂。公堂之上,袁鹏会随机应变的。” 文竹带着林谷青前脚刚走,沈经纶尚不及跨入二门,大门的一名小管事匆匆赶上他的脚步,恭敬又讨好地说:“大爷,何大小姐来了。” “她?”沈经纶轻轻苦笑,暗暗摇头。 管事见他这般反应,急忙说,他马上请何欢离开。 沈经纶不悦地看他一眼,吩咐道:“你让萱草陪她一会儿,就说林二老爷已经随林捕头去衙门了。” PS:邪教太可怕了,再也不会觉得邪教首领有人格魅力了,呜呜呜 第106章 暧|昧 何欢一早去了林谷青家,却得知他来了沈家,她这才转道来寻他。对于林家的凝重气氛,及仆妇之间有关“纵火”的议论,她并不觉得惊讶,反倒是眼前对她伺候周到的萱草,让她心生不解。 “前一日你不是说,昨日你就去庄子上伺候你家小少爷了吗?”何欢抿一口萱草送上的热茶。 萱草从小丫鬟手上的托盘中拿出糕点果子,一一摆放在桌上,盈盈笑道:“是,昨日一早,表小姐不是见到奴婢了吗?庄子那边的一应事务,都由丝竹姐姐打理,奴婢粗手粗脚,就负责两边递信儿。大爷一早就吩咐过,早晚都要向他禀告小少爷的境况。” “原来是这样。”何欢点头。今日,她并没期待见到沈经纶,因为她清楚地记得,沈经纶告诉她,昨天下午,最迟今天上午,他就要回青松观了。她本以为,这是沈经纶送儿子去庄子养病的原因之一,可这会儿萱草却说,她负责庄子和沈家两边递信,沈经纶“一早”就是如此安排的。 萱草见何欢并没有特别的反应,接着又道:“表小姐在这里稍等一会儿。林二老爷大概已经随林捕头回衙门了,想来大爷很快就会过来。” “林二老爷被林捕头带回衙门了?”何欢难掩脸上的诧异之色。见萱草点头,她追问:“你的意思,林捕头从这里,把林二老爷带回衙门了?” “回表小姐,奴婢只知道,林二老爷一早来找大爷。林捕头随即来找林二老爷。其他的事。奴婢就不知道了。” 何欢勉强对萱草笑了笑。心中七上八下,不由自主问自己:难道我又来迟一步?难道我破坏了水汀等人的计划,所以他们就在林家放火? 何欢不知道自己在屋子内坐了多久,待她回过神,已经不见了萱草的身影,唯见两个小丫鬟在屋子外面伺候。她心急如焚,欲命小丫鬟问问,沈经纶何时才有空见她。就看到一道修长的身影转出月亮门。 何欢凝神看去,只见沈经纶正不疾不徐朝自己走来。一如往常,他目不斜视,脸上并没多余的表情,但何欢看呆了,不是因为他的俊逸优雅,更不是因为他的淡漠疏离,而是他身上的那件衣裳。 那件直坠是她第一次为他选布裁衣的成果。她觉得水青色的布料,缀以点点墨竹,再加上竹青色的滚边。不止能够衬托他的高洁,还能给他添加一抹颜色。让他不至于显得遥不可及。可惜,他并不喜欢。自那以后,她还是按照他的习惯替他选衣。这件衣裳她也从未见他穿过。 沈经纶行至何欢面前,顺着他的目光朝自己身后看了看,皱眉轻问:“何大小姐?” “哦,表姐夫。”何欢恍然回神,对着他行了一礼。 两人一前一后走入屋子,静默中,丫鬟们换上了热茶。沈经纶见何欢一味低着头,他率先开口:“何大小姐,您一早找我,可是有什么紧要的事?” 何欢思绪纷乱。她以为他去了青松观,她只是来找林谷青的。 沈经纶见她不答,又道:“若你是为了何家三老爷而来,我只能说,那是你们的家务事。” “我以为表姐夫不希望看到我。” 何欢的声音很轻,但沈经纶听得清清楚楚。他奇怪地看她,片刻,他站起身说道:“若何大小姐没有其他的事,我让人备车,送你回何家。” 何欢一下站到沈经纶面前,抬头看着他的眼睛问:“表姐夫,今日你为什么愿意见我?” 四目相接的瞬间,何欢看不清沈经纶的情绪。他的黑眸让她的心狠狠一抽,续而一阵狂跳。她下意识想要退开,但她强迫自己站直身体,目光灼灼看着他。 或许只是电光火石的一瞬间,又或许似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最终,沈经纶后退一步,侧身朝窗外看去,冷声回答:“我以为,你有要事找我。如今既然没事了……” “表姐夫,前天,昨天,今天,这些日子,我们几乎天天见面……” “你想说什么?”沈经纶的表情愈加冰冷,无情地陈述:“无论是哪一次,都是你主动找我。若是你觉得,我没必要见你……” “不是我觉得,而是你。若是你不愿意,没人可以强迫你。” “你想表达什么?”沈经纶讥讽地轻笑,“有些事你我心知肚明,昨天早上我也已经说得很清楚,我的极限,纳你为妾。你一口拒绝了,所以我以为今日的你有正事找我……” “我从头到尾都没说过,我是来找你的。若不是你一早吩咐过门房,你压根不会知道我来过。” 何欢的陈述令沈经纶脸上掠过一抹尴尬。他上前几步走到窗口,背对何欢说:“昨天早上,你我之间就已经画上了句号。从今往后,请你自重!” 何欢又羞又怒。明明是他,嘴上说“句号”,却又一次活生生站在她面前。若是他不愿意,她压根进不了沈家的大门。这一刻,她忽然觉得,自己压根不了解沈经纶。或许,她只是自以为了解他。 沉默中,沈经纶转身看向何欢,眼神仿佛在问,你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何欢不甘示弱,抬高下巴瞪他。 短暂的僵持间,沈经纶轻笑。可惜,宠溺的笑容仅仅一闪而过,他瞬间冷了脸,垂下眼睑,转头朝窗外看去,一字一句说:“我想,即便昨日的我没有说清楚,那么此时此刻,我们之间……” “你想告诉我,至此我们不再相见?” 沈经纶愣了一下,缓缓点头,低声说:“我们,再没有见面的必要。” 何欢一下急了。如果他决意不再见她,那么她再也没有机会跨入沈家大门。到底怎么回事? 何欢无暇细思,更理不出头绪。她三步并两步走到沈经纶面前,急道:“你到底怎么回事?你敢说,昨天不是你故意引我去见你?” “不……是……”沈经纶的声音弱了。 “所以,果真是你故意引我去见你?” “不是!”这一次,沈经纶断然摇头,却不敢看着何欢的眼睛。 “你在心虚。”何欢陈述。 沈经纶转移话题,恼羞成怒般问:“你到底找我何事?我上次就说过,何家不会有事。既然你说了,你不会与人为妾,你大可以求岳母,替你觅一门良缘。”最后的两个字,他说得极重,几乎是咬牙切齿。话毕,他再次转头看着窗外。 “你在生气?”何欢凝视沈经纶的侧脸,“我不懂,你明明说过,你不相信我……” “你的话,我一句都不信!”沈经纶突然转身,面对面看着何欢。他慢慢上前一步,再上前一步,他逼视何欢,摇着头说:“即便你装得很像,但你终究不是她!” 一夕间,何欢只觉得自己的呼吸快停止了。她几乎能闻到他身上独有的味道。他的气息令她的大脑无法思考。她用尽全身的意志力,才能强迫自己不往后退。他在说什么? “你不是她,你怎么可能是她!”沈经纶摇头。 何欢突然间明白过来。他不相信她就是林曦言,他一向不信鬼神之说,可是他从她身上看到了他所熟悉的林曦言,所以他迷惑了。他们一次次相见,从来不是巧合,而是他认出了她,但他不愿承认。他深爱林曦言,一直以来,他只爱林曦言。 高兴?感动?悲伤?无奈?何欢分不清自己的心情。她一直都是林曦言,可是在他眼中,此刻的她是何欢。可是她的心一直都是林曦言,她从来没有改变过,他为什么就是不愿相信呢? “不要用你的眼睛看,用你的心。”何欢低声喃喃,“前天,昨天,今天,还有更早之前,你若是不想看到我,没人可以强迫你……” “你不是她。”沈经纶断然摇头,“因为你们是表姐妹,所以你们偶尔会有相似的表情……” “你为什么就连自己都不相信呢?” “你们是截然不同的。”沈经纶再次摇头,却伸手捏住了她的下巴。 何欢心头一悸。她的肌肤能清楚地感觉到他指尖的凉意。她不由自主伸手握住他的手背,想要温暖他的手掌。她一直都相信,他不是生来就是这么冷漠无情的,只是他的遭遇,让他太孤寂,太失意了,所以他把自己囚禁了。她本来可以陪伴他一辈子的……不,现在也可以的! 何欢用力握住他的手,低声说:“不管是不是,你为什么不给自己一个机会证实——”她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的拇指反手捏住了她的指背,他的指腹缓缓摩挲她的手指,他的眼睛直盯她的眼眸,他们的脸颊近在咫尺。 何欢突然意识到,他低头就能亲上她。以往的经验告诉她,他很可能真的会亲她。她直觉想要后退,却发现不知什么时候,他的另一只手已经扶住了她的背。只要他稍稍用力,他就能把她揽入怀中。 PS:大家喜欢谢三还是沈经纶呢?去做作者调查吧!虽然作者君是绝不可能换男主的,但加戏减戏还是有可能的。 PS:因为点击收藏订阅的数据太虐,所以作者还没决定,这个月是双更还是单更,若是12点看不到第二更,就是这个月单更,偶尔加更。 第107章 差一点 何欢仰头看着近在咫尺的男人,只觉一阵心慌意乱。 沈经纶低头凝视双颊酡红的女人。她比林曦言娇小纤细,她的手指不及林曦言的手指纤长柔软,她的五官虽然精致,却失了林曦言的明朗大气,但她的眼神却与林曦言一模一样。慢慢的,他仿佛透过她,看到了另一个人,他的眼神失了焦距,他似乎看到了林曦言独有的明媚笑容,他情不自禁收紧手臂。 何欢知道接下去会发生什么。她愈加紧张,心底却突然冒出一个小小声音问她,你对他的爱,已经让你不在乎为妻还是为妾了吗?你愿意让你们的儿子唤其他女人“母亲”?你愿意一辈子当他的奴婢,而不是堂堂正正走在他身边? 何欢暮然清醒。她要沈经纶明媒正娶何欢,她不要暧昧不明的关系。这个世上,人们对男人和女人的道德标准是不同的。此时此刻,即便是沈经纶主动吻她,事后,在他心里,他或许还是会看轻她。 何欢相信沈经纶不会强迫她,她没有挣扎。眼见他的脸慢慢放大,她问:“你这么做,代表你相信了我,愿意娶我吗?”她的声音清朗。 沈经纶猛地放开了何欢,眼神慢慢变得清明,却难掩神色中的狼狈。如果她没有出声阻止,他一定会吻上她的唇。他暗暗吸一口气,调整略显紊乱的呼吸。 何欢看着沈经纶极力掩饰情绪。他失控了,为什么?他不是不相信她吗?正当她想看清楚他,却见他已经神色如常地看她。淡然道:“你。终究不是她。” 何欢听懂了他的话。若她依旧是林曦言。刚才她会主动迎合他,无关情爱,而是林曦言一早发现,他虽然看似清冷无欲,却喜欢她主动的亲昵。 “所以,你只是在试探我?”何欢审视他。见他转头朝窗外看去,并不回答,她追问:“你试探我。就是你想证实……” “不是。”沈经纶断然摇头,“我只是从你身上看到了曦言的影子。可惜,假的终究是假的。” “表姐夫,你是在自欺欺人吗?”何欢故意称呼他“表姐夫”。 “你看错了。”沈经纶悄然握紧拳头。 何欢轻笑,心中忽生报复的快感。她找他摊牌,她哀求他相信她,他只留给她冷漠的一瞥。他对林曦言以外的女人,从来都是冷眼相对,可就在刚才,他失控了。不止是刚才。她相信,此刻的他看似平静无波。但他的内心并不平静。 看着沈经纶的侧脸,她的信心又多了几分。不管他为什么强调三年,无论他对将来有什么计划,既然他深爱林曦言,那她就能影响他。忽然间,她很想靠近他,看他会不会惊慌失措地后退,与她保持拒绝。 最终,何欢还是放弃了这个念头,只是对着沈经纶说:“昨夜林家失火,我听说林二老爷来找表姐夫了,所以我才想过来问问情况。”她故意把话说得含糊不清,只因她怀疑,萱草那番话并非与她闲话家常。 沈经纶见她转移了话题,这才暗暗松开拳头,轻轻吁一口气。 “表姐夫?” 沈经纶转过头,眉头微动,默然打量何欢。他在此刻才意识到,在他情不自禁之际,她用一句话唤醒了他的理智。她的脸红心跳,她的紧张不安不是因为意乱情迷,而是女人天性中的羞涩,这无关爱情,而是本能,就像林曦言对他的温存体贴,仅仅是尽妻子的义务罢了。 沈经纶脸色微沉,嘴唇抿成一直线。他与林曦言之间,在他迫使她不得不嫁他的时候,他就输了。她死了,看着她冰冷的尸体,那种锥心的痛他无法用言语描绘。他以为他把全部的爱倾注在他们儿子身上,他便能走出伤痛,可是他思念她。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冷漠的面具再也无法掩盖蚀骨的思念。 衣袖之下,沈经纶再次握紧拳头。即便她死了,她依旧在左右他的情绪,例如刚才,他的眼中,他的心里全都是林曦言,若不是她退却了,他一定会吻她。 “表姐夫?”何欢疑惑地轻唤,“您是不是身体不适?” “不是。”沈经纶转身躲避何欢的目光,沉声问:“你什么时候这么关心林二老爷一家了?” “我不是关心林二老爷。”何欢笑着摇头,“我只是觉得,姨母在青松观,我总要替她关心一下的。” 沈经纶讽刺:“这回你怎么不说,你就是曦言,所以你关心林家的事。” “我不敢惹表姐夫厌烦,所以……”何欢隐下了后半句话,但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沈经纶语塞。他听出了何欢语气中的戏谑之意,可是他竟然不知道如何回应。她一口一个“表姐夫”,实在听得他厌烦之极。“你到底找我何事?” “表姐夫,你生气了?” “不要唤我表姐夫!”沈经纶的声音抬高了几分。当他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他垂下眼睑掩饰:“何大小姐,如果你没有其他的事,我命人送你出去。” 何欢急忙正色道:“我的确是为了林二老爷前来,不过我原本以为您去了青松观。” 闻言,沈经纶神色中的尴尬一闪而过,说道:“我原本的确——”他戛然而止,他不需要向她解释,转而道:“我建议你去林家等着。”他走到桌前,拿起茶杯,一连饮了三口茶水,这才浇熄了心中的焦躁。 何欢只当没听懂他的逐客之意,接着说道:“据林家的下人说,这回十有八九是纵火……” “何大小姐,你期望我怎么回答?向你保证,你的姨母和表弟不会受牵连?” “我只是不明白。”何欢轻轻摇头,“我猜想,您留在城内,是因为何大旭等人的死。事实上,冯骥阳明明可以把何大旭等人灭口,随后再死在谢捕头的刀下,可是他没有。事到如今,无论是黑巾人,还是何大旭等人遇害,都需要一个幕后真凶,此人不可能是三叔父,也不是林二老爷。另外,三年前那桩海盗打劫林家商船的案子,几乎牵扯了蓟州城所有的富户,除了表姐夫。最后,这几年,您和冯骥阳陆陆续续有过往来,您与他在京城时就认识……” “在京城的时候,我并不认识冯骥阳。” 何欢愣了一下,反问:“可是你认识唐安啊。” “我见过唐安,不代表我认识先太子府上的每一个人,我只是在先太子府上,陪皇长孙读书而已。” 何欢转念一想,马上明白过来。以沈经纶的谨慎,若是一早知道冯骥阳与十年前的事有关,是绝不可能与他扯上关系的。谢三所有的怀疑都建立在冯骥阳与沈经纶熟识这个基础上,如果他的假设是错的,那么结论怎么可能正确?她得把这事告诉他。 何欢才想到这,就听沈经纶说:“麻烦何大小姐把这事告之谢三爷。” 何欢微微一怔,片刻,她赶忙解释:“谢三爷是我的救命恩人,仅此而已。” 沈经纶背过身,低声说:“你不需要向我解释,但是我想提醒你,你刚刚暗示我,有人意图陷害我,你有没有想过,整个蓟州,谁有能力陷害我……” “不是谢三爷。”何欢肯定地摇头,“他对表姐夫的确有所误会,但他不会陷害别人,特别是这种大是大非的事情。” “这么肯定?”沈经纶回头打量何欢,“因为他救过你的性命?” “不是。”何欢摇头,“谢三爷或许称不上翩翩君子,在小事上,他可能……”她想了想,隐晦地形容:“对一些小事,他可能不拘小节,但在大事上,他光明磊落。” “好一个不拘小节又光明磊落!”沈经纶眼神微暗,“这么说来,你相信他对你说的话?又或者,你知道他是谁?” 何欢能明显感觉到,沈经纶生气了,她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如实回答:“我不需要知道,他在京城是什么身份……” “他不是你可以高攀的。”沈经纶脱口而出,立马又后悔了,急巴巴掩饰:“不管他是什么身份,他很快就会回京。京城对你我而言都是遥不可及的地方……” 何欢垂眸掩饰眼中的受伤,低着头说:“我明白表姐夫的意思,不管谢三爷为何来到蓟州,他都不属于这里,我只是不明白,您和他为何宁愿互相猜忌,互相防备,也不愿面对面把话摊开来说?” “说到底,你还是宁愿相信他……” “不是。”何欢摇头,“我相信谢三爷,同样也相信表姐夫。其实,在此刻之前,我本来已经决定,不在表姐夫面前提及谢三爷,也不在他的面前提及您,因为我坚信,你们之间的误会迟早都能澄清……” “他来到蓟州不足一个月时间,我不知道,原来你这么容易轻信他人。” 何欢看着沈经纶晦暗不明的眼神,不解地问:“表姐夫,您为什么生气,因为我相信谢三爷的为人?” (今天有二更哦!) PS:推荐好友‘蓝莲君子’的书《清穿升级路》穿越清朝,面对各种的穿越女重生女,喂,系统这该怎么破! 第108章 决定 何欢的一句:我相信谢三爷,也相信表姐夫,让沈经纶憋了一口气;她的一声反问,更让他的胸口犹如堵了一团绵花。就像他说的,谢三来到蓟州不足一个月,何欢与他的接触屈指可数,可她相信他,而他只落得一个“也”字。 何欢见沈经纶不说话,只当他对谢三的偏见颇深。当下,她不知如何说服他,只能转而道:“表姐夫,林二老爷家昨夜的那场火,无论是失火,还是纵火,他都是受害人吧?再说,火灾现场那么混乱,如果多了什么东西,或者少了什么东西……” “你在暗示什么?”沈经纶胸口的那团郁气,已然化成了一丝丝苦涩。他看着何欢,只见她熠熠生辉的眼眸,早已不复先前因为他的失言,染上的那抹黯然。他喜欢林曦言,或许就是因为她的乐观向上。她总是能在最坏的环境中,做出对自己最有利的选择,她好似从来没有负面情绪。又或者,她才是“无心”之人,她真正在乎的唯有她的家人。 想着林曦言,沈经纶的神情愈加黯然,看着何欢的眼睛更加深邃,仿佛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 何欢被他看得莫名,心中一阵紧张。她喃喃:“表姐夫,林二老爷已经回林家了吗?” “林家的事,不是你能插手的。我还是以前那句话,曦言永远是我的妻子,我会照顾岳母和诺言,不劳你费心。另外,你可以信任谢三。但是你没有立场左右我的想法。”说完这话。沈经纶扬声命萱草送客。仿佛再不愿多看何欢一眼。 何欢措手不及。她还想说什么,萱草已经进屋,挡在她与沈经纶之间,对着她比了一个“请”的手势。何欢不死心,越过萱草的肩膀朝沈经纶看去,就见他早就背过身,只留了一个背影给她。 “表小姐,请!”萱草催促。 何欢无奈。只能随萱草离开。她前脚刚跨出屋子,沈经纶迫不及待回头,看着她的身影映射在窗户上,很快消失在他的视线。他颓然地坐回椅子上,闭上眼睛轻揉太阳穴。 他一直提醒自己,不要爱上林曦言,可是直到她死了,他才意识到,对她的爱早已深入骨髓。或许,在他决意迎娶她的那刻。他就输了,输给了自己。 沈经纶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就在他满脑子都是林曦言的笑脸。怎么都挥之不去的时候,袁鹏站在了他面前。“怎么样?”他声音干涩,轻咳一声后重复:“打听到那块玉是什么模样吗?” 袁鹏从未见主子如此失意,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又急忙掩饰过去,恭声说:“回大爷,正如林捕头所言,那块玉现在谢三爷手中。在下去火龙队打听了一下,听捡到玉佩的人描述,像是一块上好的羊脂白玉,花纹不是牡丹就是芍药……” “或许,我早就该快刀斩乱麻。”沈经纶低声嘟哝。 袁鹏没有听清主子的话,赶忙收声,却见主子不再说话,只是一味无奈地轻笑,似自嘲,又似懊恼。片刻,他拿出一块玉佩,置于桌上,低声吩咐:“你让沈强把它拿去给谢三看,就说我想请问他,他一直寻找的东西,是否这块玉佩。” 袁鹏瞥一眼玉佩,待他看清上面的花纹,惊呼一声:“大爷,这玉佩……” “这块玉佩是假的,你交给他就是。” 袁鹏不敢多问。沈经纶复又交代了他几句,他一一记下,领命而去。 另一厢,林谷青早已等得不耐烦,他思来想去都不明白玉佩是怎么回事。看到袁鹏朝这边走来,他迎上前问:“袁管事,沈大爷有没有说,到底是什么玉佩?” 袁鹏笑了笑,回道:“林二老爷放心,大爷已经把一切都安排妥当了。只要您什么都没做过,不会有事的。” 袁鹏的后半句话,听得林谷青小心肝“嘭嘭”直跳。先前沈经纶教唆他,把纵火之事推给白总管的家人。当时他没能反应过来,可这会儿仔细想想,若白总管的家人上了公堂,被吕大人审一审,说不定会爆出白总管并非畏罪自杀,连带的,他上公堂负荆请罪一事,也会翻出来重审。 想到那些见不得光的事,林谷青急道:“袁管事,我想到一件紧要的事,去衙门之前,我能不能见一见沈大爷?” “这……”袁鹏一脸为难。经林谷青诸番恳求,袁鹏勉为其难找了一个丫鬟替他通禀。待林谷青去见沈经纶,他叫来沈强,低声与他说了好一会儿。沈强一边听,一边点头,从他手中接过一个锦盒,急匆匆走了。 沈家大门外的酒楼内,谢三看着小二送上的一道道精致小菜,只觉得索然无味。他在不久前看到,何欢离开沈家,往林家去了。他从手下口中得知,何欢一早就去了沈家,呆了大约一个半时辰。她与沈经纶真的有那么多话说吗? 谢三匆匆用了午膳,正欲回去县衙,长安回报,沈家管事沈强求见。闻言,谢三下意识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沈家大门。他猜想,沈经纶早就知道他在监视沈家,一直假装不知道罢了。这会儿他突然派管事前来,是他终于按捺不住了吗? 谢三按下心中的紧张与兴奋,沉声吩咐长安,把沈强带进来。 沈强看到谢三,笑着上前,恭顺地行礼,说道:“谢三爷,小的奉我家大爷之命,送一样东西给您过目。”说罢,他拿出一个精致的锦盒,弯腰进献谢三。 长安刚想去接,谢三对他轻轻摇头,又对沈强问道:“是什么东西,要劳烦沈管事亲自送来?” “回谢三爷,具体是什么东西,小的也不知道,不过大爷有一句话,让小的请教谢三爷。” 谢三的神情瞬间凝重了几分,正色问:“是什么话?” 沈强依旧低着头,不亢不卑地回答:“大爷让小的请问三爷,您来到蓟州,想要找的是不是锦盒内的东西。” 沈强话音未落,谢三一把拿过锦盒,打开盖子,从布袋中拿出一块玉佩。他看着玉佩,愣了一下,走到窗边仔细端详。 沈强用眼角的余光朝谢三看去,只见他把玉佩放在手中,仔细观察它的花纹,紧接着他用两只手指捏着玉佩,竖起玉佩,似在研究里面的暗纹,最后他又把玉佩握在掌心。片刻,他走回桌前,把玉佩装入盒子中,盖上盖子,随意撂在桌上,不悦地说:“沈大爷这是什么意思?” “谢三爷恕罪,小的只是传话的。大爷说,他一直就在府中。”沈强的言下之意,谢三大可以自己去沈家询问沈经纶。 谢三猛地站起身,举步就要往外走。他才走了两步,又止了脚步,回头对沈强说:“既然沈大爷没有诚意,你把锦盒内的东西拿回去交还他吧。” 沈强怔了一下,歉意地说:“谢三爷,您误会了,大爷只是让小的求您一句话。”他的言下之意,玉佩并不是沈经纶送给他的,自然是要拿回去的。 饶是谢三的皮肤不够白皙,长安也能从主子的脸上看到因愤怒染上的红晕。他急忙打岔:“沈管事,沈大爷有没有说,这块玉佩的来历?” “不瞒这位小哥,小的只是跑腿的。”沈强善意地笑了笑,看在谢三眼中,却是特别的刺眼。 幸好,谢三虽然年轻,却也不是不谙世事的无知青年。他很快压下怒火,对着沈强说:“你回去告诉沈大爷,是他误会了,我并不为了找东西而来,而是为了找人。我这人,一向有什么说什么,沈大爷想知道什么,大可以直接找我。他应该早就知道,我吃住都在这家酒楼。” 沈强笑着应下,恭敬地退了出去,临走不忘拿走锦盒及锦盒中的玉佩。 待房门合上,长安不解地问:“三爷,我们来了这么长时间,沈大爷一直悄无声息,今天这是怎么了?” 谢三没有回答,脑海中却出现了何欢的身影。他恨不得立马去问问她,到底对沈经纶说了什么,才让沈经纶突然决定试探他。最终,他只是远远看着沈强步入沈家大门。 沈强回到沈家,袁鹏已经带着林谷青去衙门了。他径直来到沈经纶的外书房,由文竹领着进屋,把谢三检视玉佩的动作仔仔细细描述了一遍。 沈经纶默然听着,直至沈强退出屋子,他也没有任何反应,似老僧入定一般。许久,他走出外书房,径直去了沈志华的房间。 沈志华正坐在窗边晒太阳,见到主子进屋,他还来不及起身行礼,就被沈经纶按回椅子上,只听主子没头没尾地说:“就算谢三不是谢淳安,他也是皇帝的心腹,他知道如何辨认先皇口中的‘牡丹佳人’。” 闻言,沈志华脸色微变,急道:“大爷,您不是说,不管谢三意欲如何,我们都按兵不动吗?现在这个时候,决不能让京城的人注意到我们。” “我知道。”沈经纶转头望着正午的阳光,似承诺又似宣誓一般,一字一句说:“我想尽快安排他回京,然后纳她为妾。” PS:你们都不爱作者君,连作者调查都不参加,呜呜呜 第109章 惺惺 沈志华自然知道,沈经纶口中的“他”是谢三,而他的“纳她为妾”自然指何欢。他顺着主子的目光朝窗外看去。外面阳光明媚,太阳正热烈地照耀着大地。如果说林曦言似明媚的阳光,温暖了沈经纶冰冷的心,那么何欢又算什么? 沈志华难以理解,更何况主子一早就清楚地认识到,温暖的阳光太过舒适宜人,在阳光下晒得久了,会让人懒洋洋,失了斗志。 “大爷!” “我心意已决。”沈经纶结束了这个话题。他不是来找沈志华商议,更不是与他闲话家常的。他收回目光,关上窗户,命文竹在廊下守着,与沈志华说起了后续。 两人商谈了许久,沈志华一一记下主子的要求,临了,他担忧地说:“大爷,我们早前就得到消息,谢大小姐的坟不过是衣冠冢,她……” “就算她还活着,大半被永安侯安置在哪个尼姑庵吧。”沈经纶轻声一叹,忽而又道:“你这话倒是提醒了我。谢三自来到蓟州,就对我充满敌意,或许与永安侯无关,而是因为她——也不对。”沈经纶摇头,“十年了,敏珺对如今的我,应该充满愧疚才是。”他的眼中染上几分歉意。 沈志华不想谈及十年前的事,徒惹主子感伤,急忙转移话题说道:“大爷,在下这几天一直在想,若谢三果真是谢淳安,他也算了不得。当年,他跟随皇上贬谪出京,恐怕受了不少苦。算年纪。那时他也就七八岁左右。” “其实就算这几年。皇上有意‘送’他功勋。他能够接下,也不简单,毕竟战场之上,刀枪无言,我看他的脾气秉性,也不像是愿意躲在军帐中的人。”沈经纶难得在背后议论别人,语气中颇有几分惺惺相惜之味。想着谢三的处处针对,想着他轻易获得了何欢的信任。他摇头道:“可惜,我和他终究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沈经纶与沈志华谈论谢三的时候,谢三已然意识到,沈经纶拿一块假玉试探他,真正目的是为了确认他的身份,毕竟这个世上,认识“牡丹佳人”的人屈指可数。他鄙视沈经纶的迂回曲折,却又不得不佩服他的心思细腻及消息灵通。 只不过佩服归佩服,他既然欣赏何欢的性子。即便沈经纶不是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他也不会眼睁睁看着她成为沈经纶的妾室。她值得懂得珍惜她的男人。堂堂正正娶她进门。 长安默然站在一旁,揣摩主子的心思。想着自己的职责,他硬着头皮说:“三爷,蓄意纵火,按律法可是重罪。” “所以你要去衙门告发我?” “不是,不是。”长安的头摇得似拨浪鼓。他自认主子虽称不上谦谦君子,但他正直有担当,嫉恶如仇,绝不是杀人放火的匪徒,可就在前一晚,他居然放火烧了林家的库房。 “三爷,小的不明白。” “你不需要明白。”谢三不耐烦解释。 事实上,他虽不知道何欢为何紧张林谷青一家,但昨日他听完她的忧虑后,便决心去林家一探究竟,果真让他发现可疑物件。他没功夫一件一件清理,想到了一个一石二鸟之计,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一把火全烧了。他从未想过向何欢邀功,不过当他发现她一早又去找沈经纶,一去就是一个半时辰,他又恼又怄。 “您不能进去。” 听到外面的喧哗声,谢三给长安使了一个眼色。长安打开房门,就见何欢被挡在楼梯口。他回头看一眼谢三,迎上前问:“何大小姐,您找我家三爷?” 何欢刚刚去过林家,本想找谢三兴师问罪,这会儿又觉得,还是先把事情的经过问清楚,遂笑道:“是,不知三爷有没有空见我?” 长安引了何欢入内。谢三靠着窗户打量她,见她神色如常,嘴角含笑,心中愈加不满,可他又不能命令她,以后都不去见沈经纶。 “三爷。”何欢上前行礼。 “你找我,什么事?”谢三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淡无波。 何欢见屋内只有长安一人,直言道:“三爷,昨夜林二老爷家里失火……”她朝谢三看去。 “你想说什么?”谢三反问。 何欢一时语塞,复又看了长安一眼。长安见主子点头,躬身退到了门外。谢三坐回桌前,抬头看着何欢说:“你来找我对质?” “也……不算是对质。”何欢迟疑了一下,说道:“我只是想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弄清楚。” “你不生气?”谢三侧目。 “先前我的确很生气,毕竟昨日我才对您说,我担心有人会转而诬陷林二老爷私通叛贼,也是我告诉你,林家的情况,结果您昨晚不止放火,还栽赃嫁祸林二老爷。不过现在想想,您应该是有深意的吧?”说到这,何欢紧张地看着谢三,想想还是不放心,追问:“林二老爷暂时被衙门扣留,您应该留了后招助他脱身,对吧?” 谢三很满意她的答案,既没有虚伪地说,她一点都不生气,也没有不分青红皂白定他的罪,不过想到她一早去了沈家,他沉着脸说:“你不是找过沈经纶了吗?” 何欢下意识朝窗外的沈家看一眼。她不赞同谢三监视沈家的行为,但她没有立场说三道四,只能回道:“我急匆匆去沈家找林二老爷的时候,并不知道玉佩一事,更不知道纵火的人是谁。” 谢三知道,林谷青的确在何欢之前去了沈家。忽然间,他释怀了,轻笑着耸耸肩,回道:“在林二老爷家找到的玉佩确实在我手上,不过——”他停顿了一下,摇头道,“其他的事,我可不知道。” 何欢抿嘴看他,眼神仿佛在问:你葫芦里又卖的什么药? “你用过午膳了吗?” 被谢三这么一问,何欢这才发现,她离开沈家的时候,已经快午时了,紧接着又去林家转了一圈,这会儿正饿得前胸贴后背。“多谢三爷关心。”何欢没有正面回答,只是一味追问:“过两天您会告诉吕县令,在林二老爷家捡到的玉佩不属于唐安,是不是?” “长安。”谢三扬声呼唤,见长安推开房门,他一本正经地吩咐:“让厨房把午膳送上来,多加一副碗筷。” 长安眨眨眼睛,再眨眨眼睛,心道:三爷,您不是刚刚才用过午膳吗?见主子一本正经,不像开玩笑,他只能应了一声“是”,亲自下楼吩咐厨房准备小菜。 “谢三爷,无论是私通叛国,还是藏匿反贼,都是重罪,开不得玩笑的。”何欢急得上火,哪里有心思吃饭。 谢三替自己倒了一杯茶,示意何欢坐下。何欢稍一迟疑,坐在谢三正对面的位置,目光灼灼看着他。 谢三抿一口茶水,问道:“你为什么那么关心林二老爷?” “表弟还要考功名,我不想他的名声受累。” “这么说来,你对林诺言、何靖的期许是一样的?你希望他们考上状元,请命剿灭倭贼,替父报仇?” “谢三爷,我只要您一句话,林二老爷会不会因为您手中的那块玉佩被定罪?” 谢三打量何欢,不疾不徐说:“沈大爷是林家的女婿,于公于私,于情于理都不会让林二老爷有事的。” “你果真是为了沈大爷!”何欢怒了,“你们一个两个都是这样,有意思吗?有什么话,为什么不能当面说清楚?” “你这话什么意思?”谢三的表情瞬间严肃了。 何欢一时脑子发热,倒豆子一般,“噼里啪啦”说:“我知道,你在踏足蓟州第一天,就在针对沈大爷,而沈大爷呢,他怀疑蓟州城发生这么多事,与你脱不了干系。你们之间到底有什么恩怨,宁愿暗中猜忌对方,也不愿面对面把话说清楚?” “你站在什么立场说这话?”谢三凝视何欢。 “是,我是外人,我没有立场!”何欢猛地站起身,双手撑着桌子,倾身越过桌面,居高临下瞪视谢三,咬牙切齿说:“你怀疑沈大爷,沈大爷也怀疑你,你们都是饱读诗书,见过世面的大男人,难道就不知道‘鹜蚌相争’的道理?” 谢三从来没有被人这样俯视,还是被一个女人俯视。他本能地想要站起身,夺回主控权,可何欢的小脸就在他上方,他若是突然站起来,大概会磕到她的头。他呆呆地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 何欢丝毫没注意到两人间的怪异姿势,她很想说,你们若是互相看不惯对方,还不如拿出男人的样子,索性出去打一架。想到沈经纶一定打不过谢三,而谢三即便赢了,以他的骄傲,也一定不会高兴,她转而道:“你说,沈大爷在京城的时候就认识冯骥阳,可事实上,他压根不认识他!” “你就这么相信他的话?”谢三进退两难。她到底知不知道,她离他有多近?他能清楚地看到,她点了唇,画了眉,脸上几乎看不到脂粉的痕迹,她的皮肤白净细腻,近乎透明,她的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花香,衣服上还有阳光与皂角的味道,很干净的馨香味。 PS:虽然你们都不爱我,但是今天还是有双更的,呜呜呜 第110章 丢脸 何欢烦透了谢三和沈经纶之间相互猜忌,彼此试探,却又打死都不愿意面对面解决问题的相处模式。她不该插手男人之间的事,但管他的,反正她和谢三也就是萍水相逢,以后再不可能有交集。 何欢一心打破谢三和沈经纶之间的僵局,丝毫没发现眼前的男人眼神已经变了。想着远在青松观的母亲和弟弟,她愈加愤怒,几乎对着谢三低吼:“就算你把林二老爷杀了,剐了,也不关我的事,但你知不知道,水火无情,会伤及无辜的!”她深吸一口气,不给谢三反驳的机会,接着又道:“不管你想诬陷林二老爷,还是试探沈大爷,都与我没有关系,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做很可能祸及旁人?” “三爷?”长安怯怯地唤了一声,错愕地看着眼前的景象。何欢几乎半趴在桌子上,低头正对他家主子的脸,她的几缕长发从肩膀散落,在微风中有一下没一下地扫过主子的肩膀。而他的主子呢,只是呆愣愣地看着她。若是他们两人换个位置,这景象很像纨绔子弟正欲强吻良家妇女,可现在……这是何大小姐要非礼他家主子吗? 转瞬间,长安只觉得庆幸。幸好,他听到屋内的声响,让小二们在楼梯口侯着,如果不是他机灵,以后主子的威严何在? 何欢和谢三咋闻长安的呼唤,直觉朝声音的源头看去。何欢的理智渐渐回笼,又回头看看谢三,这才发现她的动作有多么不雅。他们离得这么近。她几乎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她又冲动了吗? 这一刻。何欢只想捂脸逃跑。若不是他们身在二楼,她很可能直接跳窗而去。她仓惶往后退,右脚绊在了椅子腿上,左脚不知怎么的,踩住了自己的裙摆。她闭上眼睛,绝望地等待一屁股摔坐在地上,忽然感觉到一双手抓住了自己的肩膀,稳住了她的身体。 “谢谢。”何欢条件反射般道谢。抬头就见谢三正似笑非笑看着自己。她一下涨红了脸,慌忙想要推开他。 谢三急忙举起双手,表示自己没想占她便宜。眼见何欢很想找个地洞钻下去,他只觉得有趣。片刻之前,她就像炸毛的小猫,背上的毛全都竖起来了,这会儿又像惊弓之鸟,脸蛋嫣红,似初升的太阳。 谢三强忍着笑意,好心地上前一步。挡在何欢身前,对着长安说:“把饭菜拿进来吧。” 长安道了一声:“是!”指挥小二把碗碟摆上桌子。他屏息静气。眼观鼻鼻观心,不敢朝谢三身后的何欢看去。 私心上,他当然觉得何欢是配不上主子的,不过若只是通房,那就无所谓了。他家主子一向洁身自爱,不近女色,难得他愿意与她亲近,自然是他喜欢就好。至于妻子,何欢是怎么都不够格的,当初皇上可是金口玉言,要替主子选一个尽善尽美的妻子,就连郡王府的三小姐,宰相的嫡孙女,都被皇上否定了。 长安越想越觉得,让主子在男女之事上开开窍也好,省得他到处逞英雄,把什么事都揽上身,如今都干起了放火的勾当。 长安的心思千回百转间,何欢只觉得脸颊烫得都快烧起来了。她背对谢三站在窗口,不断用手指擦拭脸颊,试图消去脸上的红晕。她可以清楚地听到身后“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偶尔还有杯碟磕碰的轻微声响。那些声音极轻极弱,可听在她耳中,犹如震耳欲聋的锣鼓声,震得她的心脏一颤一颤的。 随着‘吱呀’一声关门声,何欢感觉到谢三坐回了桌前,屋内除了他们,再无旁人。她的脸颊依旧发烫,她不敢回头看他。 “过来,吃饭。”谢三习惯性说出了命令的语气。他第一次看到她的扭捏羞涩,终于不得不承认,她只是普通的女人,而且近距离观察,她的五官还算不错,特别是她的眼睛,就像熠熠生辉的猫眼石。 “吃饭。”谢三重复。 何欢不能再次假装没听到,只能低着头回过身,瓮声瓮气说:“那我就不打扰谢三爷午膳了。”她曲了曲膝盖,转身欲走。 “等一下。”谢三用手指敲了敲桌面,又指了指桌子上空碗筷,催促:“先吃饭,我们的话还没说完。” 虽说蓟州也算民风开化,酒楼茶馆不乏女客,但男女七岁不同席这是规矩,再说他们又不是至亲。何欢摇头道:“谢谢三爷的好意,但是……” “没什么但是。”谢三不接受拒绝。见何欢站在原定不动,他抬头笑道:“莫不是你想让小二搬个屏风进来,把屋子隔开,然后你一个人去那边的角落吃吧?” 谢三的戏谑语气把何欢激怒了。他分明在说,我请你吃饭,你不吃,非要像小猫小狗一样,让我随便赏你个食盆躲起来吃? 何欢抬头挺胸,落落大方地桌前坐下,挑衅一般看了谢三一眼。 谢三见她脸上的红晕尚未完全褪去,却故作从容镇定,端坐在自己面前,他的心中又多了几分微妙的感觉。 人生第一次被女人教训,总是比较特别的。谢三给自己找了一个理由,拿起筷子。 谢三和何欢都习惯了食不言寝不语,再加上长安平日里虽然叨唠又八卦,但照顾的主子饮食起居一向十分周到。这会儿,他不止把小菜准备得较先前清淡,还把两人的饭菜分开摆放,因此谢三和何欢面对面吃饭,倒也相安无事。 只不过,在平静的表象背后,何欢的心中写满了“懊悔”两字。以前,沈经纶经常批评她行事冲动,因此她每时每刻都提醒自己,必须时刻保持冷静,凡事三思而后行,刚才她怎么会忘了?其实,她明明可以告诉谢三,她已经用过午膳了,她为什么要坐下? 相比何欢的纠结,谢三十分坦然,时不时偷偷打量何欢。他是正常男人,看到漂亮女人多看一眼,他没什么好羞愧的。至于何欢,她在激愤之下说的话很合他的心意,让他小小惊讶了一下。他本以为,她既然喜欢沈经纶,一定会说君子如何如何,小人怎样怎样,诸如此类的话。 谢三挑挑拣拣吃着碗中的食物,虽然先前他没什么食欲,但他早就习惯,无论什么环境,都得先把自己喂饱,所以这会儿他真的吃不下,只是有一下,没一下地咀嚼小菜,偷瞄何欢的动作。 凭心而论,何欢端正的坐姿,目不斜视的神态,夹菜舀汤的动作,一看就是经过严格训练的,完全是大家闺秀的做派。他不懂,何家不是早就一贫如洗了吗?她竟然还学这些? 桌子的另一端,何欢虽然心中懊恼,但她真的饿了,再加上饭菜十分可口,她渐渐也就不在乎桌子对面的目光,鸵鸟地告诉自己,反正他很快就要回京了,今日之事迟早都会烟消云散。 直到一餐饭结束,当何欢看到自己几乎把食盒的饭菜吃光了,而谢三每样都只吃了一小点,她只能暗问自己,到底是她的食量太大,还是魁梧健硕的谢三胃口太小? 两人净了手,待小二上了热茶,何欢主动坐到桌前。这会儿,她深刻地懂得了一个道理:当一个人丢脸到极点,也就无所谓了。此刻,她脸不红,气不喘,只是平静地说:“三爷,谢谢您的午餐招待,先前是我太激动了。” “没事,再说我也要吃饭的。”谢三掩去眼中的尴尬。回头他得记着,一定要堵住长安的嘴。一天之内吃两顿午餐这种事,千万不能传回京城。不过,他到底为什么强留她吃饭?因为知道她尚未用午膳? “关于林二老爷家走水的事……” “沈大爷确有可能不认识冯骥阳……” 谢三和何欢同时开口,又同时住嘴。 “那个……” “其实……” 又是同时开口,同时住嘴。屋内陷入炙人的沉默,就连空气仿佛也凝固了一般。 第111章 秘辛 眼见何欢垂眸坐在自己面前,谢三烦躁地站起身。他深深觉得,他们之间的尴尬气氛,他忽上忽下的心情,全都因为他冒然说什么纳妾不纳妾造成的。可是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他总不能对她说,你只当没听过吧? 谢三不喜欢当下的沉默,他清了清喉咙,朗声说:“林家的事,你不用担心,我只是对吕大人说,那块玉佩像是京城十多年前的手工。” 何欢明白了他的言下之意,林谷青最多就是被衙门暂时扣留。只要不牵扯林家大房,二房怎么样,她压根不在乎,她甚至觉得,让林谷青一家借着这个机会长长教训也好。只不过谢三刻意误导吕县令,真正的目标依旧是沈经纶。她不希望他们继续误会彼此。 何欢抬头凝视谢三的侧脸。沈经纶不满她对谢三的信任,但她——何欢暗自叹息,她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形容自己对谢三的观感。 谢三感受到她的目光,忽又想起她目光灼灼看着自己的专注模样,他大声说:“总之,林谷青没事,你赶快回家去吧!”他想用声音驱散脑海中的画面,却又觉得她的视线正灼烧他的脸颊。 何欢稍一迟疑,低声说:“三爷,您不要嫌我多事。沈大爷以前的确认识唐安,但他不知道冯骥阳曾在先太子府上当差。” 谢三气闷,转身盯着何欢。 何欢不由自主垂下眼睑,压着声音说:“沈大爷回到蓟州的十年,为人处世低调谨慎。不要说冯骥阳曾在先太子府上当差。就是现任县令吕大人。前任县令胡大人,他都不敢与他们有太多的往来。平日里,他更是深居简出……” “深居简出?”谢三嗤笑,“翠竹轩,青松观,郊外的庄子,蓟州城附近村落的百姓,哪个不知道沈大爷?这样也算深居简出?” “三爷。您能不能心平气和听我说话?”何欢抿嘴看着谢三。她相信谢三的为人,可她不明白,她为什么对沈经纶有这么深的成见? 谢三看到她的表情,更是胸闷。他走回桌前,把椅子挪至何欢身前,与她面对面坐下,点头道:“好,你说。”他一副“我这就洗耳恭听,谅你也说不出一朵花”的表情。 何欢被他突来的动作吓了一跳,下意识屏住呼吸。她注意到。他脸颊伤口的结痂已经脱落,只留下一道微不可见的痕迹。她脱口而出:“不会留下疤痕吧?” 谢三伸手掩住伤口。身为男人大丈夫,他从不在意外貌,可是被何欢这么一问,他忽然庆幸这回没有破相。 何欢暗恼自己怎么会说出这话,又见他就坐在自己面前,她的脸上一阵潮热。她本能地想要避开他,可他们正正经经说话,她若是突然躲开,反倒显得是她心虚。 想到这,何欢赶忙正襟危坐,喃喃低语:“我只是随口问问。”话音未落,她又一本正经说:“沈家世居蓟州,沈老爷死后,族里的长老们希望沈大爷能够回蓟州继承族长之位。据沈老夫人说,十多年前,沈大爷打算选适当的时机向先太子请辞。可惜,谁也没料到忽然生出那样的事。” 谢三放下脸颊的右手,诧异地看着何欢问:“你怎么知道这些?” 这事自然是林曦言在沈家的时候,费心打听到的。这话她不能对谢三说,只能含糊其辞地回答:“有些是我听旁人说的,另一些自然是姨母和表姐说的。” 谢三不置可否。不少世家大族历有族规,长房嫡长子是不能入朝为官的,在这些世族眼中,家族远比皇朝重要,毕竟他们都曾冷眼旁观朝代的更替,看透了政治的真谛。因此,他不能说何欢所言都是道听途出。 何欢见谢三不语,接着陈述:“三年前的事,我不敢说,但就最近这三年,沈大爷除了管理族里的庶务,很少理会旁的事情。他的确经常去翠竹轩和青松观,但那只是闲暇的消遣,他喜欢这两处的清净。” “你很了解他?”谢三双手抱胸,坐直身体,拉开两人间的距离。 何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低声说道:“沈老爷在世时定下规矩,海上的贸易虽然利厚,但风险亦大,所以沈家历来不参与出洋的生意。这十多年来,相比其他人家,沈家因海盗蒙受的直接损失是最小的。可即便如此,沈大爷也从心底憎恶海盗的残暴。记得去年……是我无意中听到表姐提及,秋收的时候,海盗洗劫了宣城外的村庄。事后,沈大爷偷偷去看过百姓们的伤情,回来后,他把自己关在书房整整三日……” “你想表达什么?”谢三的背紧贴椅背,目光愈加复杂。 何欢坦然地抬头看他,“宣城离蓟州不过十几里地,三日后,吕县令与林捕头去找沈大爷,商议入冬之后,若是宣称的百姓涌入蓟州,他们应该如何安置流民。当时沈大爷只说了一句话,别人家建几个施粥棚,沈家同样建多少个,不会少,也不会多。” “你的意思,他心系百姓,又恐皇上猜忌……” “我的意思,或许蓟州城外的百姓不知从哪里得知,是沈大爷派人教授他们如何防御海盗,但他暗中为百姓所做,历来都归功于县衙。若是有百姓感谢他,他也只会说,一切都是县令大人的吩咐。如今的吕县令只是昏庸,可先前的胡大人……”何欢叹息着摇头,“先前沈大爷想为百姓做些什么,都得先奉承胡大人,你明白这种心酸吗?” “在你心中,他就这般完美无缺吗?”谢三的目光愈加深沉,“所以你想嫁他,并非因为沈家有钱,并非因为你想改变下半辈子,你非他不嫁,全因你对他的一片孺慕之情?” “你希望我怎么回答?”何欢很生气。她说了这么多,该说的,不该说的,她全都说了,他就只想知道,她为何想嫁沈经纶?她能说,她没那么伟大,无论是三年前,还是当下,都是上天逼她不得不嫁沈经纶吗? 谢三一味审视何欢,许久才道:“你想不想听一听十年前的故事?” “你想说谢大小姐吗?”何欢摇头,“恕我说句不好听的,她为了一纸婚约自尽,或许在很多人眼中,这是忠烈,但在我看来,她上有父母,身边应该也有兄弟姐妹,她这么做,对得起他们吗?自尽是最自私,最不负责任的行为!” 谢三浑身一震,眯起眼睛打量何欢。片刻,他几乎咬牙齿切说:“那你自己呢?莫非你用白绫把自己悬于树枝上,是为了看落日?” 何欢语塞。 谢三冷眼看她,陈述道:“当日,我故意吓你,就是为了让你知道,没什么比活着更重要。我若是真想把你怎么样,你以为你有机会踢我一脚?” 这回轮到何欢呆住了。转念想想,以谢三的身手,她的确不是他的对手,她垂眸回应:“那天对我而言就像是一个新生,所以我还欠您一句谢谢,是你让我有了重生的机会。” 何欢起身对着谢三行礼,后退两步拉开两人间的距离,再次感谢他的救命之恩,最后又道:“往后,无论遇到什么事,我都不会选择自尽,就像你说的,没什么比活着更重要。” 谢三靠着椅背抬头看她,心中五味陈杂。他最恨轻生的人,所以他从一开始就对何欢的印象很差,可短短一个月时间,他越来越觉得,他们应该是“好兄弟”。她为什么偏偏是女人,而且心有所属! 谢三满心烦躁,猛地站起身,自顾自说道:“不管你想不想听,我都要说,谋反是诛九族的罪行,沈经纶一向受先太子礼遇,与当时的皇长孙关系匪浅,你以为永安侯为什么替身陷牢狱的他,向先皇说情?当时,他与谢大小姐的婚约,缘起不过是先太子妃的一句玩笑话……” “我不懂朝堂上的事……” “永安侯不得不替沈经纶求情,因为他抓了永安侯刚刚出世的长孙,永安侯世子唯一的儿子。” “不可能!”何欢断然摇头。 谢三仿佛压根没听到,继续叙说:“谢大小姐悬梁自尽,也不是外面的人说得那般,她忠贞烈性,执意履行婚约。那日,在京城的郊外,她本该带着永安侯府世孙回谢家,可是当永安侯赶到的时候,她已经悬于梁上,身边只有一封血书,上面写着,是她对不起父兄,只能以死谢罪。” “不对!”何欢不断摇头,“你的话有太多的漏洞,永安侯的长孙,怎么可能被一个外人抱走?若果真像你所言,永安侯怎么可能放过沈家……那个孩子呢?为什么只有血书……” “你还不明白吗?”谢三一把抓住何欢的手腕,“他完美无缺,他重情重义,他让你儒慕敬仰,他也能让谢大小姐为他抱走自己的侄儿,反而要挟自己的父兄。若不是如此,永安侯会打落牙齿活血吞?” PS:书名:医锦书号:3186491简介:自动进化,还分配任务的药田空间是咋回事?任务还是干掉万能女配,然后和男主配对!!能不能干掉男主,然后靠着药田衣食无忧啊? 第112章 约见 何欢对着谢三不断摇头,她绝不相信,沈经纶像谢三形容得那般不择手段,可谢三言之灼灼,又不像是说谎。她觉得以谢三的骄傲,根本不屑诬陷沈经纶。 “还是不对!”何欢扭动自己的手腕,试图挣脱谢三的钳制。她看着他说:“永安侯是皇贵妃的父亲,皇长子的外祖父,他不会任由侯府的嫡长孙流落在外,也不可能原谅害死自己女儿的仇人。他若是想对付沈家,易如反掌……” 谢三猛地放开手掌,后退两步嗤笑道:“你只相信他,我说什么,你都听不进去……” “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 “什么误会?”谢三冷笑。 何欢这才发现,自己的反应伤了谢三的心,可她与沈经纶做了一年多的夫妻,她怎么可能怀疑他,转而相信一个认识了才一个月的男人。她想问他,你到底是谁,为何知道这些秘密,又怕自己问出口了,他们的关系也就画上句号了。 她和谢三到底是什么关系? 何欢糊涂了。她以为自己早已把人情世故看得通透练达,到头来才发现,她从没有做到“一览众山小”,她不过是“只缘身在此山中”。 “三爷,我还是那句话,无论什么事,面对面说清楚才是正经。” 谢三看着她,表情已经恢复如常,沉声说:“事实如何,总有水落石出的一天。我已经把我知道的,都说给你听了。” “三爷,谢大小姐临死。没有交待婴孩的去处吗?永安侯不可能没有寻找。沈大爷是怎么说的?”说到这。何欢恍然大悟,问道:“三爷,您是为了这个孩子来到蓟州?你为什么不直接问沈大爷?”见谢三不答,她又补充:“沈大爷在回蓟州的路上曾遭遇盗匪抢劫,进城的时候仅带着几名忠仆,并没有婴孩同行。” “如果你是他,会带着一个烫手山芋回家吗?” “就算您不相信沈大爷,也该相信永安侯。难道不是吗?”何欢坚信,若是沈经纶掳劫永安侯的孙子,沈家不可能安然屹立蓟州。如此浅显的道理,谢三为何不明白?“三爷……” “不用说了。”谢三摇头,“林谷青不会有事,我也会找沈经纶问清楚,你回去吧。”说罢,他扬声吩咐长安送何欢离开。 何欢还想说什么,可长安已经推门而入,她只能跟着长安下楼。 回何家的路上。何欢反反复复回味谢三说话时的神情,又想到沈经纶与林曦言祭拜谢敏珺时表现出的愧疚。 谢敏珺。当何欢还是林曦言的时候,曾一心模仿她,以博取沈经纶的好感,却得知她和沈经纶只见过两次,压根没有成亲。如今,谢三又说,谢敏珺为了沈经纶要挟父兄。似乎从林曦言决意嫁给沈经纶那天,就与这个素未蒙面的女人,在无形中产生了交集。 浑浑噩噩中,何欢步下马车,脑海中挥之不去谢三神色中的受伤。 “大小姐!”张婶急匆匆迎向何欢,“三太太等了您一上午了。” 闻言,何欢急忙收敛思绪,跟着张婶去见邹氏。 事实上,因肖捕头没能找到任何与唐安有关的物证,再加上曹氏四处散播水汀与何柏海的桃色绯闻,所有人都沉浸在狗血伦理剧情中,绘声绘色转述八卦,哪里会朝匿藏反贼那方面思考。 在跨入屋子前,何欢原本还在想,邹氏为何等了她一上午,是不是又出意外了。当她得知,邹氏担心何欣与陵城吕家的婚事会被何柏海的“绯闻”破坏,何欢只觉得好笑。 何欣能不能嫁入吕家,与她何干?凭什么她要负责,她要替他们出主意?人总是这样,当危机解除,就会得陇望蜀,忘了自己的初衷。 送走了邹氏,何欢独坐窗前反思。她从不认为自己有过人之处,所以一直以来,她都是找准目标,专心致志做好每一件事。 自重生后,不管沈经纶对她如何,她又对沈经纶有着怎么样的感情,为了儿子,她都只能再嫁他。这是她唯一的目标,她不能受任何人,任何事干扰。 何欢试图把谢三的话驱除出脑海,但有些话一旦记在心里,就不可能轻易忘记。 深夜,何欢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脑海中一遍遍出现沈经纶凝视谢敏珺牌位时的眼神。曾经她以为,那是深情,后来她又觉得那是愧疚,如今,她觉得自己无法分辨沈经纶的情绪。或许,她从没有真正了解过他。 第二天一早,正当何欢吩咐张伯去衙门问一问林谷青的情况时,沈家派了马车接她。何欢莫名,询问萱草发生了何事,萱草只说,沈经纶请她去翠竹轩。 怀着忐忑的心情,何欢跟随小二步入绮怀居。情不自禁的,她朝院子中的合|欢树看去。上一次,沈经纶就是在那里怀念林曦言。他真的不相信,她就是林曦言吗? “何大小姐,小心。”萱草在何欢身后虚扶了一把,笑道:“这合|欢花开得真好,听老人们都说,合|欢花预示着忠贞不渝的爱情。” “是吗?”何欢笑了笑,没有表态。 步入一旁的茶室,何欢抬头就见沈经纶正襟危坐,正往茶壶中注入热水。他的动作行云流水,配合着袅袅升起的氤氲蒸汽,再加上窗外摇曳的翠竹,他就像仙境中的人物,美得近乎不真实。 何欢脚步微顿,就听萱草已经上前禀告。见沈经纶放下水壶,何欢上前行礼。沈经纶起身回礼,客气而冷淡地请何欢坐下,又命萱草在外侯着,不许任何人靠近。 何欢心中讶异,抬头看去,却见沈经纶表情凝重,黝黑的眼眸深不见底。她询问:“沈大爷,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沈经纶舒展眉头,回以礼貌性的微笑,低声说:“何大小姐,这次冒昧请你过来,实在迫不得已。有些话,只能当面说。” 何欢心中一凛,一颗心几乎吊到嗓子口。她双手握拳,身子微微前倾,靠着桌沿,目光灼灼看着沈经纶。 沈经纶见状,嘴角掠过一丝若有似无的笑,又急忙掩饰情绪,安抚道:“你不用紧张。其实关于昨天,我首先应该向你道歉……” “沈大爷,到底出了什么事?难道是姨母他们……” “不是,你不要乱猜。”沈经纶把茶杯推至何欢面前,低声说:“事实上,我冒昧请你过来,全因有事相求。你应该还记得,先前你告诉我,你在青松观看到练武的道士……” “怎么样?” 沈经纶似乎压根没有感受到何欢的急切,依旧不疾不徐地说:“我已经询问过道长,道长并没有否认。”他停顿了一下,见何欢没再迫不及待地追问,他又道:“那些人虽然身穿道袍,但并不是道观的弟子。道长之所以教授他们武功,只为在需要的时候抵御倭寇,保卫家园。” 何欢听着沈经纶的叙述,恍惚中,她觉得自己又变回林曦言了。以往,特别是她怀上身孕以后,她和沈经纶都是这般,她时不时焦躁,冲动,而他永远是优雅从容的。这个世上,唯有他的情绪才能感染她。 何欢暗暗自责,她怎么能因为谢三的寥寥数语,就对林曦言与沈经纶的过去产生怀疑。她低头问:“沈大爷,您说‘有事相求’是指?” “我想请问何大小姐,还有何人知道这件事?”沈经纶问得严肃。 何欢愣了一下,她不想牵扯林诺言,可很明显的,以沈经纶的严谨仔细,他一定命人实地查探过,而她不可能爬上树枝,看到道士习武。 “何大小姐,您不用紧张。”沈经纶笑了笑,似在安抚何欢的情绪,紧接着又道:“实不相瞒,道长不希望旁人知道他教附近村子的百姓习武,只是不想被居心叵测的人按上‘暗中屯兵’的罪名。我相信道长的为人,他只是想为抵御倭贼尽一分力。其实,任何一个蓟州百姓都想为抵御倭贼出力,你说是不是?” “是。”何欢点头,认真地说:“请沈大爷放心,今日之后,再不会有人提及青松观的后山,有人习武这件事。” “不方便告诉我,是谁发现的吗?”沈经纶的语气夹杂着淡淡的失望,仿佛在控诉何欢的不信任。 何欢一下急了,喃喃道:“不是不方便说,而是我一早叮嘱表弟,不可以对第三人提及此事,所以沈大爷大可以放心。” “原来真是诺言发现的。”沈经纶如释重负,“先前我还在想,只有他,才会一不高兴就爬上树……” “你如何知道,表弟不高兴的时候喜欢爬树?” “你也知道,不是吗?”沈经纶不答反问,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热茶。 何欢没有追问。她的话并不是询问,而是纯然的惊讶。当她还是林曦言的时候,她对沈经纶提过弟弟爱爬树的习惯,当时他只是点点头,她以为他压根没听进去。 沈经纶放下杯子,犹豫片刻,他看着何欢问:“何大小姐,恕我冒昧问一句,你对谢三爷提过这事吗?” 第113章 吃醋 听到沈经纶的话,何欢恍然明白过来。他郑重其事把她叫来,不为别的,其实是为了谢三。“沈大爷为何这么问?”她语气生硬。 “我只是不希望事情节外生枝罢了。”沈经纶从容微笑,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白瓷杯壁。 何欢知道,在微笑的表象下,他已心生不悦。她低头回道:“沈大爷,除了您,我没有对任何人提及青松观的事,在我下山前,我也叮嘱了表弟,不要告诉任何人。” 沈经纶抬起眼睑看了看她,复又低头盯着茶碗,没有接话。 何欢悄然抬头,用眼角的余光偷瞧他,不由自主想到谢三对他的控诉。她赶忙按下思绪,暗恼自己不该心生猜忌,又觉他也不该把她叫来,暗示她应该提防谢三。 短暂的沉默中,沈经纶好似看透了何欢的心思,对着她解释:“何大小姐,你不要多心。我只是觉得,虽说谢三爷不是捕快,但他毕竟是朝廷的人,有些时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沈大爷,我知道,您为人处事一向谨慎周到,但谢三爷不是吕县令,更不是胡县令……” “我不知道你为何对他深信不疑,我还是先前那句话,你可以信任谢三,但是你没有立场左右我的想法。” 沈经纶的声音平淡如水,仿佛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却令屋内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何欢诧异地看他,现在的他似乎正在表达,他不希望她与谢三再有交集。 又是一阵沉默。沈经纶再次叮嘱:“总之。青松观的事。希望你能守口如瓶。待夏收结束,这些人自然会回村子种地。”他的语气中已有逐客之意。 何欢自觉她与谢三光明磊落,但她想要嫁沈经纶,就不能让他心生误会,她急忙解释:“沈大爷,我知道谢三爷是京城远道而来的贵人,他办完了自己的事就会回京,此生再不会踏足蓟州。” 见沈经纶只是一味盯着自己。何欢忽然觉得自己的措辞有所不妥,急忙改口:“我的意思,谢三爷于我,仅仅是救命恩人……” “原来是因为救命之恩。”沈经纶轻笑,语气中带着淡淡的讥讽之味。 何欢微微一愣。他果真因为她和谢三走得太近,所以生气了?她愣愣地看他,喃喃解释:“谢三爷不止一次救过我……” “的确,救命之恩,以身相许也不为过。”话音刚落,沈经纶又急忙改口。“我的意思,即便你想以身相许。也在情理之中,你无需向我解释。” 听到这话,何欢简直惊讶得合不拢嘴。他这是吃醋吗?又或者仅仅因为对象是谢三?何欢直觉是前者,理智又告诉她,应该是后者。 沈经纶见她错愕地看着自己,尴尬地转过头。 又是一阵沉默,何欢急于打破僵局,解释她和谢三的关系,又觉得无从说起。谢三抱着她跳下马车,那事发生在众目睽睽之下,就算事后没人提及,沈经纶一定是知道的。她原本以为他不在意,毕竟那只是情急之下的救人行为,可这会儿,她却不确定了。 何欢的嘴角动了动,又抿嘴低下头。她也知道男女授受不亲,可是她总不能因为谢三好心救了她,就赖上他。她一直觉得,沈经纶看似满口仁义道德,事实上,他并不是迂腐的人。 “其实……”何欢拧眉,吞吞吐吐说:“那天,谢三爷救我跳下马车,是迫不得已……” 沈经纶打断了何欢,平淡地叙述:“何小姐,请不要误会,我请你来,只是想问清楚,这两天你与谢三爷的言谈之中,是不是不小心提及青松观,仅此而已。” 何欢听他把“这两天”三字说得清楚明晰,一时不知如何反应。 沈经纶看了她一眼,直言道:“谢三爷就住在距离沈家不远的客栈,他能看到我家的一举一动,同样,客栈发生什么,我也一清二楚。” 何欢一下涨红了脸。沈经纶这是控诉她频繁与谢三接触吗?何欢的左手紧紧握住右手的手指。她知道,沈经纶一向不喜欢轻浮的女人。以前,当她还是林曦言的时候,他就曾婉转地提醒她,在外人面前,笑不露齿就够了。可是,若说他对妻子占有欲强,有强烈的控制欲,又说不上。那时他也经常带她出门,也不阻止她与其他男子有正常接触。 何欢直觉想要解释,又紧张得说不出话。与此同时,她情不自禁想起自己俯视谢三的画面,与他面对面说话的情景。她脸上的红晕渐渐褪去,低垂眼睑看着自己的膝盖。她确实逾越了。不管她是否决意嫁给沈经纶,她都应该与谢三保持距离。 沈经纶端起茶杯,借着喝茶的动作偷瞧何欢,见她低头不语,好似下了某种决心,他的眼中掠过一缕失望。他轻轻抿一口茶水,雨前龙井的清香宜人突然间荡然无存,只留下满嘴的淡淡苦涩。 咽下温热的茶水,沈经纶的嘴角勾起一抹苦笑。他放下茶杯,低声说:“既然何小姐未曾与谢三爷提过青松观的事,那我就放心了。若是没有其他的事,我命人送你回家。” “表姐夫……” “这会儿又是表姐夫了吗?” 何欢一怔,这才发现,先前她气恼沈经纶为了谢三把她接来翠竹轩,脱口而出“沈大爷”。她自己并未发现的细节,沈经纶却注意到了。 “表姐夫,其实我只是觉得,您和谢三爷之间,应该自个儿说清楚误会……” “怎么,他对你说了什么吗?”沈经纶轻笑着站起身,摇头道:“或许我确实不该因为他,命人把你请来,但是我总不能问他,是不是知道青松观有人习武的事,更不能左右他与谁见面,与谁吃饭。” 就连我和谢三一起吃了午饭,他都一清二楚吗?何欢的脸上再次泛起红晕。她知道谢三坦荡直爽,而她只想堂堂正正回到他们父子身边,可这些事她无法解释。若她只是一味强调,她和谢三光明磊落,根本就是越描越黑。 事实上,沈经纶不止知道谢三请何欢吃午饭,他更知道,谢三当时已经用过午膳了,他甚至知道,当何欢离开的时候,谢三一直在窗口看着,直至马车彻底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必须让谢三尽快离开蓟州。沈经纶对着窗外的点点翠竹暗下决心。 何欢焦急地看着沈经纶的侧脸。他不高兴了吗?从他的表情,她无法判断他的喜怒。何欢轻咬嘴唇。这一刻,她宁愿沈经纶像谢三一样,大声指责她,明明白白表达他的不满,也好过现在这般,一个人凝立窗口,仿佛就当她不存在,可他明明又是在意的。 “表姐夫……” “我已经把我要说的,说完了。” “表姐夫,当日在街上,谢三爷救我的时候,冒着生命危险,我的确感激他,但仅仅是感激而已。” “你不需要对我解释什么。”沈经纶转过身,漠然看着何欢,“就像我先前说的,今日我把你请来,只为了青松观的事,这事关系到很多人,甚至是青松观附近村子的百姓。至于别人的私事,与我无关。另外,你在城门口拒绝我的真正原因,我也不想知道。” 沈经纶这话似在暗示,何欢是因为谢三才拒绝他。何欢一下子急了,站起身向着沈经纶走了两步。 眼见沈经纶同时后退两步,何欢只能止住脚步,郑重地说:“表姐夫,不管你信不信,我说的‘不为妾’,与任何人无关,只是我自己的想法。另外,前两天我的确去客栈见过谢三爷,但我们说的都是正经事,每次都有下人在边上伺候着。我知道,我是女子,本不该抛头露面,但我家的情况,您一清二楚。在我有能力做到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之前,我首先得让自己和家人安然活着……” “我并没有指责你的意思,再说,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何欢一下被沈经纶的“清者自清”噎住了。转念想想,她现在是何欢,她压根不需要向他解释,眼下的他不过是她的“表姐夫”而已。更何况,他有什么资格指责她?就在前一日,刚刚丧妻的他,差点亲了亡妻的表妹。他虽公开表示,为了亡妻,三年内不续娶,可就在几天前,他才表示纳她为妾的意愿。 想着这些,何欢脑子一热,脱口而出:“我知道沈大爷并不是指责我,因为您没有指责我的原因,更没有指责我的立场。” 沈经纶明显愣了一下。他转头,微微眯起漂亮的凤眼,上下打量何欢。 何欢压根不看沈经纶。她后退两步,对着他站立的方向屈膝行礼,脆生生说:“沈大爷,您要问的,我都已经回答了,而我要说的,也已经说完了,那我就先行告退了。”说罢,她复又对着沈经纶福了福,抬头又道:“对了,您不需要派人送我,我自己雇马车回去。”话音刚落,她也不看沈经纶的反应,转身就往外走。 第114章 线人 何欢才跨出门口就后悔了。她要做的是消除沈经纶的误会,而不是与他怄气,可是她真的不喜欢被他和谢三夹在中间。 “表小姐。”萱草迎上何欢,对着她行礼。 “我自己回去就行了,你去看看表姐夫有什么吩咐吧。”何欢径直往外走。 萱草莫名,回头就见沈经纶正站在门口。她是沈家的奴婢,自然回到主子跟前,低唤一声:“大爷。”等候吩咐。 沈经纶眼见何欢背对自己,头也不回朝院门走去,摇头笑道:“随她吧。” 萱草瞥见主子的笑容,不由地呆住了。沈经纶很少露出真心的笑容,最多就是礼貌性地勾勾嘴角,这会儿她终于明白,为何在正院伺候的丫鬟媳妇子都会羡慕已故的大奶奶。据说,只有面对大奶奶,主子也会流露出令女人们脸红心跳的笑容。 想到这,萱草心中一凛。此刻,主子对着何欢的背影笑了,这种饱含无奈又深藏宠溺的笑容,背后的含义不言而喻。她诧异地朝何欢的背影看去,就见她正大步跨出月亮门。 何欢自然不知道身后的沈经纶和萱草正目送她离开。她在院门外脚步略顿,环顾四周,就见小二正在不远处与人说话。她上前,欲请他帮忙雇一辆车子,隐约听到小二说:“沈大爷昨日才在绮怀居请吕大人喝茶,今日又约了何大小姐,莫不是请吕大人保媒?” 何欢脚步略顿,又听另一人说:“你别瞎猜了。没见到昨日吕大人回衙门之后。林二老爷立马被衙门释放了吗?再说。沈大爷明确表示,三年内不续娶,自然说到做到,除非是纳妾……” “何大小姐!”小二惊呼,赶忙对同伴使了一个眼色,上前向何欢行礼。 何欢只当没听到他们的对话,请他们为她安排车子。 回何家的路上,何欢一会儿想到谢三对沈经纶的控诉。一会儿又忆起沈经纶的种种言行。她不想插手他们之间的恩怨,偏偏她又牵涉其中。她应该怎么做? 回到何家,曹氏迫不及待迎上何欢,绘声绘色地描述,今日一早,何柏海刚去衙门“敦促”捕快们助他追捕逃奴水汀,陵城吕家就派人登门拜访。邹氏急忙请何柏海回家,曹氏猜想,何欣很可能被吕家退婚。 何欢虽对三房并无好感,但见曹氏幸灾乐祸。她不得不提醒她:“二妹被吕家退婚,对我和靖弟的名声有害无益。” 曹氏一听。讪讪地闭上嘴巴,片刻又道:“横竖三老爷一家闹的笑话都没有林二老爷精彩。早前我听人谣传,前几天,林二小姐被人绑架,不明不白在外过了一夜……” “这话你是从哪儿听说的?”何欢停下了脚步。当日,是谢三买通林家的下人,绑架了林梦言,只为逼她说出事实。谢三本来计划事后消无声息地抹平这件事,林谷青和林捕头的出现,不得不令他改变计划。 一想到林梦言竟然意图命流氓侮辱自己,何欢觉得林梦言今日的处境根本就是咎由自取,可冯骥阳身后的主谋是谁?这人才是一切的始作俑者。 曹氏见何欢表情凝重,想了想,回道:“我不知道这些话都是从哪里传出来的,不过大家都在私底下议论这事,还有人说,是林二小姐意图与男人淫|奔……” “行了,她怎么都是未出阁的姑娘……” “正因为她没有定亲,大家才说,是林二老爷两夫妻害了亲生女儿。这会儿别说是高门大户的沈家,就算是普通的殷实人家,也不愿意娶她。我看那,眼下的她只剩下两条路,要不一辈子不嫁,要不远嫁他乡。”同样身为女人,即便曹氏不喜欢林梦言,还是幽幽叹了一口气,感慨道:“说起来,她若只有十三四岁,过两年事情慢慢也就淡了,可她这会儿都已经十六七了,这辈子算是毁了。” 何欢没有回应这话,神色愈加凝重。俗话说,狗急跳墙。她了解林梦言的脾气,她一向心比天高,为人又不择手段,她绝不会善罢甘休。 “白芍!”何欢扬声呼唤。 “小姐。”白芍匆匆行至主子面前。 何欢本想与她去见谢三,问一问他是否知道,林谷青一家与林捕头为何同时出现在客栈,可转念间她又想起沈经纶刚刚对她说过的话。眼下,重嫁沈经纶才是她的首要目标。既然知道沈经纶很介意这件事,她就必须与谢三保持距离。 何欢只能转而询问白芍,魏氏等人的情况,随后又命张伯出门打听林谷青一家有何动向,之后便回了西跨院。 何欢想到的事,谢三自然也想到了。 纵观事情的始末,虽然林谷青收到的匿名信更为可疑,可匿名信压根无从查起,而林捕头怎么都不愿透露,他所谓的“可靠”消息到底是哪里来的,谢三转而想到了肖捕头,命手下跟踪他,很快便发现,他的线人是诨号“王瘸子”的闲汉。他直接把王瘸子抓回了衙门。 林捕头原本一直在调查何大旭等人被杀一案,得知王瘸子被抓,他急匆匆赶回衙门,就见他跪在肖捕头面前,而谢三正坐在一旁喝茶。 林捕头上前向谢三行礼,沉声说:“谢三爷,王瘸子跟了我很多年,您把他抓来衙门,以后……” “王瘸子是你的线人?”肖捕头一脸错愕,续而是愤怒,他一脚揣向王瘸子的肩膀,指桑骂槐怒道:“你老实交代,你给我假消息,是不是想陷害我!” 林捕头微微一愣,询问肖捕头:“老肖,怎么回事?他是我的线人,怎么会给你消息?” 不待肖捕头回答,王瘸子转了个身,对着林捕头连连磕头,嘟嘟囔囔说:“林捕头,小的虽不该同时跟着您和肖捕头,但小的给你们的消息都是千真万确的。”说罢,他又对着肖捕头磕头,信誓旦旦说:“肖捕头,何三老爷勾结反贼走私货物,这事儿千真万确……” “嘭!”谢三撂下茶杯,沉着脸说:“所谓捉贼拿赃,肖捕头可是去何家搜查过的。” “这位大人!”王瘸子对着谢三猛磕头,哀声说:“这些年,小的一直以贩卖消息为生,做事都是讲口碑的。您若是不信,大可以问问林捕头和肖捕头,我给他们的消息,哪一次是假的?” 肖捕头抢白道:“王瘸子,你干这一行不是一天两天了,应该知道行有行规,一仆不侍二主。”这会儿,他深深觉得,林捕头总是压他一头,根本就是王瘸子把有价值的消息都留给了他。 被肖捕头一声呵斥,王瘸子立马噤声了,跪趴在地上,身子抖得似秋风中的树叶,心中一阵愁苦悲愤。 王瘸子并不是生来瘸腿。他的祖父、父亲都是掌帆的好手。十年前他跟随父亲,第一次随林何两家的商船出洋。出洋虽然辛苦,海上的日子更是难熬,但他们辛苦一年的工钱,足够一家人滋滋润润过上两三年。 十年前,王瘸子不过十七岁,他清楚地记得,那个白天,天阴沉沉的,寒风凛凛,眼见几艘大船围过来,他紧张地问父亲,发生了什么事。父亲告诉他,跑船和押镖差不多,林何两家在海上经营多年,遇上海盗,按例给些买路钱就是。 果然,两边的船队用他听不懂的话喊了几回话,就有小船来回搬运了几箱子东西。当天夜里,主船停火通明,隐约中还有丝竹乐曲声,伴随着男人们划拳喝酒的声音。 王瘸子用完晚膳就回船舱睡觉了。半夜,他正睡得迷迷糊糊,忽然被父亲推醒了,睁眼就见船舱外火光冲天,把黑夜照耀得如白昼一般。他被父亲拽出舱门,只听到四周满是嚎叫声,哭喊声,几艘黑漆漆的大船把他们的船队团团围住,大船的船沿稀稀落落站着手持弓箭的黑巾人。 他还来不及询问父亲发生了什么事,一支羽箭直直朝他的面门射来。就在他呆愣间,父亲挡在他身前,羽箭射入了父亲的肩膀。他在那时才看到,父亲浑身是血,已经杀红了眼,他手上的大刀亦沾满了鲜血。 他惊愕地说不出话,就见两名黑巾人挥刀向他们砍来,其中一人大喊:“杀了他们,一个活口都不能留!” 他本能想要保护受伤的父亲,却被父亲一把推落海水。他从冰冷的海水中浮出水面,就见父亲已经卧趴在船舷。他眼睁睁看着黑巾人挥刀砍向父亲的后背,就听父亲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叫:“快去主船,保住性命!” 他还没有反应过来,羽箭像雨滴一般向他射来。他一头扎入海水,他知道自己的右腿被射中了,可是他不觉得痛,也不觉得冷。想起父亲的遗言,他试图向主船游去,就见那艘船像离弦的箭,在大黑船的追缉中仓惶而逃。 他满心绝望,想要游回父亲身边,忽然间所有的商船在同一时间起火,火光照亮了整片海域。熊熊烈焰中,他看到黑巾人扯下面幕,依次并列在大黑船的船沿,对着烈火欢呼庆祝。 他以为自己死定了,绝望地抱住漂浮的木板,渐渐失去了知觉。 不知过了多少天,当他睁开眼睛,就见明晃晃的太阳挂在蔚蓝的天空,而他正躺在无人的沙滩。 第115章 人去楼空 王瘸子在沙滩醒来的时候,就知道自己的右腿废了。幸好,他家世代都是水上人家,知道如何在孤岛生存,也懂得利用海水的潮向,制作木筏回蓟州。他拖着残腿,花了半年的时间回家,却发现母亲死了,未婚妻嫁给了别人,只留下哭瞎了眼睛的祖母。 是林何两家害得他家破人亡,他自然要找他们理论,结果林谷青把他打了出来,而何柏初见他天天上门闹事,用五十两银子打发了他。 那时的他鬼迷了心窍,揣着五十两银子进了赌坊,结果越陷越深。就在他被债主打得不省人事的时候,他遇到了贵人。贵人替他还了债,只让他偶尔替他跑跑腿。一来二去,他跑出了些门道,经常替人传个话儿,办个事,有时也卖消息给衙门。不过他可以对天发誓,他从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他也听从贵人的劝说,没再想着找林何两家报仇,毕竟在他回蓟州前,林何两家已经把他和父亲的丧葬费赔给了他的家人。 当下,王瘸子听到肖捕头的呵斥,伏在地上不敢说话。最近这些天,他卖给衙门的消息,都是恩人授意,不过消息都是真的,他绝不会出卖搭救过自己的贵人。 肖捕头见王瘸子不说话,又是一脚踹在他肩膀上。 眼见王瘸子摔倒在地,林捕头拉住肖捕头,喝问王瘸子:“你的消息都是从哪里来的?” “林捕头,小的是吃这行饭的,很多消息都是街头巷尾听来之后。自己再琢磨琢磨。查证之后才敢告诉诸位大人。” “何家三老爷的事。你为何告诉肖捕头,却不是林捕头?”谢三插话。 王瘸子流利地回答:“这位大人,那天小的得到消息,立马赶来衙门,因林捕头不在,小的怕耽误时机,这才找上肖捕头。” 肖捕头转念一想,王瘸子找上他的时候。林捕头每次都不在。他怒道:“所以你只是拣别人不要的消息,才想到卖给我?” 王瘸子不敢回答,只是对着众人不断磕头,嘴里一再重申,他并没有诬陷何柏海。 肖捕头虽不及林捕头心思缜密,却也知道邹氏当众拈酸吃醋,烧毁水汀留下的物件,此事十分蹊跷。只可惜,他前前后后仔细搜查了一遍,没有任何东西与唐安或者先太子有关。他自然不会承认自己办事不利。只能一口咬定是王瘸子给出的消息不准确。 一旁,林捕头若有所思打量谢三。他原本以为随着冯骥阳、何大旭等人的死。一切都将告一段落,这会儿又被谢三揪出一个王瘸子。 谢三感受到林捕头的目光,抬头看了他一眼,复又把视线落在王瘸子身上。他只想知道,沈经纶和冯骥阳到底什么关系,结果呢?任凭蓟州城闹得天翻地覆,沈家却依旧置身事外。黑巾人,截杀,灭口,等等这些突发事件,牵扯在内的人越来越多,整件事也越来越复杂。 蓟州城的水到底有多深? 谢三不耐烦审问王瘸子,也厌烦了林捕头的探究目光。他朗声说:“林捕头,我相信,有关何家三老爷是否与唐安有瓜葛,肖捕头一定会核实消息来源,这才让我知道,是王瘸子提供消息给肖捕头。至于王瘸子的消息从何而来,端看他这些日子经常进出什么地方,与什么人往来,应该就能推测一二。” 王瘸子脸色微变,对着谢三重重磕了一个头,急切地说:“大人,小的是靠兄弟们给的消息,才能勉强混口饭吃。若是让他们知道,小的与衙门勾结,恐怕……”他再次磕头,哀声说:“大人,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 “王瘸子,你以为,你还能保住这条财路?”肖捕头冷哼,“你劝你还是老实交代,不然……”他一脚踢向王瘸子瘸了的右腿。 王瘸子瑟缩一下,低头道:“肖捕头,不是小的不愿交代,而是小的交代不清楚啊!”他一脸无奈,又言之灼灼陈述:“就好比何三老爷的事,小的一开始注意到他家,是何三老爷的生意一帆风顺,每年都有一大批布料运去倭国。那时候,小的只是暗中记着这件事,直至小的无意中听说,先太子及其余党去了倭国,小的也仅仅是心生疑惑……” 谢三默然听着王瘸子的叙述。十年前,先太子被先帝赐死的时候,他并不在京城,不过他隐约听说,先太子和先太子妃死了,但没人见过先太子之子,先皇的皇长孙赵翼的尸体,谣传他由亲信护送,去了倭国。据说,赵翼自幼十分得皇祖父母喜爱,他得以活着离京,根本就是先皇默许的。 不过,若谣传是真的,冯骥阳等人应该在倭国才是,怎么会出现在蓟州? 想到这,谢三的心脏一阵狂跳。 三年前,冯骥阳诈骗所得的十几万两银子,一直未有踪迹,杀害何大旭等人的凶手也渺无头绪。冯骥阳出现在蓟州,是不是因为赵翼也在? 如果真是这样,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十四年前,沈经纶高中状元,金銮殿上,先皇慨叹他是本朝最年轻的状元爷。先太子希望他能陪伴同龄的皇长孙赵翼读书,先皇允诺。其后的四年,赵翼与沈经纶几乎形影不离,直至先太子谋反案爆发,沈经纶被关押大牢。 按谢三想来,沈经纶与赵翼的感情一定很好,不然沈经纶也不可能认得皇家贡品,名为“牡丹佳人”的玉佩。因此赵翼至蓟州寻找沈经纶是完全有可能的,只不过,他监视沈家的这一个月,沈经纶并没有与不明身份的男子往来,即便是冯骥阳,他也没能跨入沈家大门。至于冯骥阳这边,谢正辉追踪他半年有余,并没听他提起赵翼。 想到这,谢三不自觉拧眉。按说,他幼时离京,没见过十多年前的赵翼及沈经纶等人,谢正辉应该是见过他们的。 不管了!谢三按捺下激动,打断了滔滔不绝的王瘸子,扬声说:“行了,你说这么多,不过都是推搪之词罢了。林捕头,肖捕头,就像我刚才说的,要想知道他的消息是从哪里来的,最直接,也是最简单的方法,查清楚他最近这个月去过哪里,与什么人说过话,一切自然见分晓。” 谢三说得简单,事实上,此举耗时耗力不说,且一定会打草惊蛇。肖捕头想劝说,却被林捕头拦住了。 林捕头对着谢三拱拱手,点头道:“谢三爷放心,在下这就派所有兄弟一齐出动,不要说王瘸子见过什么人,说过什么话,就是他吃过几粒米,在下也一定查得清清楚楚。“ 王瘸子闻言,脸色煞白。眼见着林捕头大声吆喝手下,转身就要离开,他一把抱住林捕头的小腿,哀声说:“林捕头,小的没有说谎,何三老爷的确有古怪,这事与贵人无关……” “什么贵人?”林捕头一脸肃穆。 王瘸子的脸色更难看了,死死拽着林捕头的裤腿,连声否认:“没有,不是的……先前小的把消息透露给肖捕头的时候就说过,小的只是道听途说。” 林捕头一脚踹开王瘸子,怒道:“蠢人,被人利用了,还一味包庇那人!” 王瘸子一怔,就听谢三对着他笑道:“既然你的贵人与所有的事全然没有关系,我们去找他问一问,又能如何?你推三阻四,莫不是早就起了疑心,又或者,你心知肚明其中的内情。” “不,不是。”王瘸子跪着爬到谢三脚边,直起腰板说道:“做人不可能忘恩负义。七八年前,若不是贵人相助,我早就被债主打死了!” 七八年前差不多正是冯骥阳出现在蓟州,遇上林家白总管的时候。谢三与林捕头交换了一个眼神,谢三又道:“这么说来,你的贵人七八年前来到蓟州,正好救了你,所以这些年,你一直想报答他的恩情?” 不待王瘸子说话,林捕头接口:“不管什么恩情,七八年的时间鞍前马后伺候,什么都还清了。” “贵人从不曾挟恩求报,更不曾要我为他做什么。”王瘸子信誓旦旦。 “真的不曾吗?”谢三不屑地轻笑,“现在你不是在一力包庇他吗?我想,这应该不是第一回了吧?” …… 在谢三和林捕头的一唱一和之下,王瘸子不知不觉中透露了不少“贵人”的信息,再加上林捕头对蓟州城极为熟悉,对经常出入蓟州城的巨贾更是了然于胸,很快便锁定了嫌疑人。 半个时辰后,当林捕头带着手下闯入蓟州城最大客栈的天字号客房时,客栈的掌柜急得团团转,一边擦汗一边说:“林捕头,羽公子是正正经经的生意人,这些年每到这个时候都住在小店的天字号客房——”他的声音卡住了,只因看到房内空无一人,行李也都不见了。 谢三大步跨入屋子,就见桌子的正中央端端正正摆着一个信封,正面用隶书写着:谢三爷亲启。 谢三一把抓起信封,扯出信纸,泛着淡淡花香的信纸上只有一句话:沈经纶必须为谢大小姐的死负上全责。 第116章 幕后老板 谢三把信纸紧紧攥在掌心,怒火几乎快把信纸点着了。他又晚了一步!自从知道王瘸子的存在,到他及林捕头等人赶至客栈,前前后后不过一个时辰,是谁通风报信? “他们一定走不远!”谢三从牙缝中挤出这几个字,回头朝林捕头看去。 林捕头早就命手下追了出去。掌柜的这才哆哆嗦嗦解释,他并不知道羽公子何时离开。他每次来到客栈,都是直接包下整个后院。平日里若是没有他的吩咐,绝不允许小二进院子伺候。 这会儿,谢三压根听不到掌柜的解释,他只觉得脑子嗡嗡直响。若所谓的“羽公子”真是赵翼,他怎么会留下这样一封书信,仿佛对沈经纶充满敌意。不过,沈经纶的确应该为谢敏珺的自杀负责! “谢三爷。”林捕头暗示性地看了看被谢三揉成一团的信纸。 谢三冷着脸说:“书信是给我的。”他拿起桌上的火石,点亮灯盏,展开信纸置于火焰上。不消片刻,信纸的一角变成了焦黑色,紧接着火光在空气中轻轻一窜,明亮的红色火焰慢慢吞噬雪白的信纸。 直至信纸快烧着自己的手指,谢三才松开手指,灰烬伴随着尚未完全熄灭的信纸残骸掉落在桌布上。掌柜的眼明手快,急忙上前灭火,宝蓝色的锦缎桌布已经被熏黑了一大片。 “这块桌布,至少值二两银子吧。”谢三一边说,一边环顾四周,入眼除了薄如蝉翼的青纱帐。还有前朝古董花瓶。花梨木鎏金屏风。他讥诮道:“掌柜的。瞧这架势,莫非这位羽公子是客栈的幕后老板?” 掌柜的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连连摇头,只道羽公子是客栈的老主顾,出手阔绰,所以屋里的用具摆设都是重新布置过的。 林捕头在一旁听着,目光紧盯桌上那一坨灰烬,脑海中想到了另一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幕后老板”。他脱口而出:“你口中的羽公子。有何体貌特征?” 掌柜的不敢隐瞒,如实陈述,羽公子不足三十岁,生得高大俊俏,气宇轩昂。他自称北方来的商贾,但凡见过他的人,都觉得他的举止做派更像世家公子。 林捕头听到这话,满心失望。上次黑巾人一案,他对永记当铺展开深入调查后发现,当铺另有幕后老板。不过据黄掌柜说。他只见过老板一回,是个三十多岁。满脸胡子的大汉。不同于林捕头的失望,谢三听到掌柜的描述,只觉得呼吸快停止了。据他所知,赵翼与沈经纶同年,同样是俊俏儿郎。先皇,先皇后对赵翼宠爱有加,不止因为他是长孙,更因他自小漂亮聪颖。“翼”字上面,可不就是一个“羽”字! 谢三恨不得亲自追出去,可转念间,他又心生疑窦。自他来到蓟州,每件事都扑朔迷离,曲折离奇,怎么可能这么容易就让他发现赵翼的踪迹。或许今日的事根本就是一个陷阱! 谢三沉着脸检查屋子。除了先前那封书信,屋内没有任何私人物件,可是掌柜的又说,昨夜还见小院亮着灯火,有人影在屋内走动。 小半个时辰后,林捕头的手下至客栈回禀,他们出了客栈,朝不同的方向分头追缉,约摸走了七八条街道,并没发现可疑人物。 林捕头闻言,阴沉着脸说:“王瘸子被带去衙门,不过一个多时辰,一个时辰,能走多远,给我把每个城门都守住!老子就不信,他们能插翅飞出去!” 谢三见他这般,反而渐渐冷静下来。待捕快们依命而去,他屏退了左右,私下对着林捕头说:“林捕头,我知道,您刚刚怀疑,羽公子就是永记当铺的幕后老板……” “永记当铺的老板已经三十多岁了……” 谢三笑道:“永记当铺的黄掌柜又怎么能肯定,谁是真正的幕后老板?我不知道蓟州怎么样,但是按照京城的情况,贵人们家里的铺子,哪里用得着主子亲自打理……” “若是这样,就更难追查了!”林捕头一拳打在桌子上,“我本来以为,不过是冯骥阳骗了林、何、钱、罗等人家的钱财,这会儿又是王瘸子,又是什么羽公子,到底怎么回事?”他又是一拳捶在门板上,脸上难掩懊恼之色。 谢三摇头感慨:“不瞒林捕头,相比冯骥阳的死,我更在意何大旭等人被谁灭口。或许此人才是真正的‘幕后老板’。” 谢三话音未落,林捕头表情微窒,转头看着窗外说道:“这件事我已经调查了几天,一点线索都没有。现在蓟州城人心惶惶,我也想尽快破案。或许,杀他们的人只是想为民除害罢了。” “我虽然认同,非常时刻可以使用非常手段,但滥用私刑总是不对的。” 林捕头回头看一眼谢三,转而询问:“谢三爷,您把我单独留下,可是有事吩咐?” “林捕头,你都看到了,屋内井然有序,那些人不像是匆匆离开,或许王瘸子被带去衙门,早在羽公子的计划之中。王瘸子如同永记当铺的黄掌柜一般,他们的确不知内情。”谢三说着,声音渐渐弱了,沉吟片刻,他又断断续续说:“或许,冯骥阳,白管事,甚至黑巾人,他们知道的,也仅仅是服从命令,完成自己的任务……” “谢三爷,难道你想说,是沈大爷安排了一切?放眼整个蓟州,唯沈家有这样的号召力,有这样的财力。”林捕头一脸不赞同。 谢三迟疑片刻,艰难地摇头。他坚信沈经纶是不折不扣的伪君子,心怀不可告人的秘密,他必须为谢敏珺的自杀负责,但眼下的一系列事情若果真牵扯上赵翼,而黑巾人分明就是死士,冯骥阳又是赵翼的家臣,恐怕一切皆与沈经纶无关。就像何欢说的,是他看不清事实,误会了沈经纶。 谢三双手握拳,一字一句说:“林捕头,就事论事,三年前冯骥阳花费多年时间,设局诈骗林何等家,无非是为了银子,而永记当铺的幕后老板,其目的不是为了销赃,就是为了敛财,说到底还是为了银子……” “谢三爷,你漏了说,海上的倭贼烧杀抢掠,也是为了银子。” “的确。”谢三并不在意林捕头语气中的嘲讽之味,只是坦然地点点头。 林捕头见他这般坦荡,反而有些不好意思,歉意地回道:“谢三爷,我是粗人,一向有什么说什么。俗话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我做了几十年的捕快,这些事儿见多了……” “林捕头,我明白你的意思,但你有没有想过,单三年前一案,冯骥阳至少得了十几万两银子。至于永记当铺,您自己也说,您看过账簿才知道,原来当铺的利润这么高。这些都是大财,不是小利。” 经谢三这么一说,林捕头神情肃穆,默然靠立在窗框上。片刻,他摇头道:“谢三爷,或许是您想多了……” “我也希望是我想多了。”谢三临窗而立,仰头看着天空,意味深长地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林捕头,有些事还是查清楚些比较好!” 谢三没有把话说得十分明白,林捕头也没有追问。当天傍晚,林捕头正式派人通知黄掌柜,若是永记当铺的老板不能亲自现身,解释清楚他与冯骥阳的关系,衙门唯有查封当铺。 第二天一早,林捕头亲自带人,去了包括翠竹轩在内的几家铺子,约谈掌柜的与伙计,调查老板的背景来历。与此同时,他又让线人去各处的茶楼酒肆收消息。 林捕头行事并不算张扬,他又一向不爱扰民,但“黑巾人尚有余党”的消息不胫而走,整个蓟州城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不止是晚上,就连白天,街上的百姓也越来越少。 谢三怎么想都不明白,赵翼和沈经纶感情很好,根本不可能针对彼此。如此一来,所谓羽公子留下的书信,又怎么解释? 这几年,他认定十年前的事,错在沈经纶,可何欢的话历历在耳。十年前的事,真相是什么? 一夕间,谢三如坐针毡。思量片刻,他扬声唤来长安,命他准备文房四宝。 谢三坐在桌前,面对信纸写了撕,撕了再写,直至东方渐渐泛白,他才把信纸装入信封,打上火漆,交给自己的手下。 踏着清晨的朝露,一匹快马在空旷的街道疾驰。行至城门口,他没有下马,只是扬了扬手中的牌子。 士兵们见状,急忙打开城门。男人挥手一抽鞭子,马儿飞快地冲了出去,他们的身后立马扬起一片尘土。 不知过了多久,当谢三的手下发现自己身后多了一匹快马,他勒住缰绳,放缓马速。眼见身后的马匹同样放慢了脚步,男人心生警惕,正盘算着如何摆脱跟踪,一旁的灌木丛中冷不丁窜出一支冷箭。 为了躲避冷箭,男人狼狈地从马背跌落。他一个鹞子翻身,急欲站起身,就觉得眼前寒光一闪。 假条+唠叨 今天去郊区买墓地,奔波了一天,本来计划睡一会儿,然后起床撸更新,这会儿睡醒了,可全身酸软,开电脑的力气都木有,实在爬不起来,抱歉大家,明天会补6000的。 话唠作者唠叨几句,今天才真切地发现,买墓地比买楼更难,足足等了两年多,托了关系,塞了钱,今天才办成手续,等冬至后再修坟,唉。 墓地真TM坑爹,70年的使用权,我算了一下,10多万一平米啊,这个价格,都可以买江景房了,可墓地就是郊区的一小块地,整片都是密密麻麻的碑,连块草皮都木有,70年后,还不知道怎么样。 第117章 截杀 陈广本能地躲过第一支冷箭,脑子还未明白过来,忽见眼前寒光一闪。他暗道一声“不好”,就觉肩膀一阵麻烫。 眼见银箭深深嵌入肩膀,他咬牙拔出箭头,俯身躲避在马背后,伸头窥探追缉自己的敌人。他尚未看清来者是谁,就听马儿凄声嘶叫,挣扎片刻轰然倒地。 陈广凝视不远处的枣红色骏马,全身肌肉紧绷,右手不自觉按住胸口。那里藏着谢三交给他送回京城的书信。来人定然是为了这封书信。 陈广跟随谢三多年,素知主子年轻气盛,自有属于他的骄傲,非到必要时刻,他是绝不会送信回京的。这么多年,他与主子历经凶险,几次出生入死,他从未见主子如此慎重地交代他,一定要把书信亲手交至永安侯手中。 这般想着,陈广的表情愈加凝重,看到敌人身穿黑衣,单枪匹马截杀他,他站直身体,手握大刀,欲与敌人拼命。 忽然间,陈广只觉一阵眩晕。他打了一个踉跄,就见黑衣人摇摇晃晃翻身下马。他神情一凛,转头朝受伤的肩膀看去,这才发现浓黑的鲜血濡湿了自己的衣裳。 银箭有毒! 这个念头才晃过陈广的大脑,他只觉得全身酸软,唯用刀尖抵着地面,才能勉强站直身体。电光火石间,他转身欲逃跑,右膝又是一阵剧痛。他用尽全身的意志力往前迈了两步,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他死了不要紧,至少得想办法通知主子。他的书信未能及时送抵京城。 黑衣人冷眼看着陈广垂死挣扎。他虽用黑巾蒙着脸。但他的眼角清晰地透露了眼中的杀机。他收起弓箭。大步走向陈广,顺手从腰间拔出匕首。他从陈广背后捂住他的口鼻,举起右手的匕首,毫不留情地划过他的脖子,又似丢弃垃圾一般,把他推倒在地,用汗巾擦拭刀刃的鲜血。 眼见陈广挣大眼睛,直挺挺躺在地上。脖颈间再无温热的鲜血涌出,黑衣人弯腰在尸体上一阵搜索,随即从陈广的怀中掏出书信,撕开信封细细阅读。 蓟州城内,谢三并不知道,他遣派回京送信的手下已经被截杀,书信也落入了黑衣人手中。他若有所思地站在客栈的窗口,远远监视沈家,脑海中反复回味何欢说过的每一句话。 “三爷!”长安匆匆忙忙上楼,站在门口回禀:“翠竹轩的掌柜刚刚去过衙门。这会儿去沈家了。” “哦!”谢三朝沈家的黑漆大门望去,就见一辆华丽的马车停在了大门外。 沈家大门口。门子王亮对着来人谦恭地微笑,客气地说:“肖掌柜,真是对不住,大爷身体微恙,这两天都不见客。您没有收到大爷派人送去翠竹轩的回帖吗?” 被称作肖掌柜的男人表情一窒,用略带哀求的语气回道:“在下昨日收到了回帖。”他稍一停顿,试探着问:“既然沈大爷身体不适,不知道沈管家……” “沈管家前些日子受了重伤,至今仍旧时而清醒,时而糊涂。”王亮一脸歉意,续而又担忧地叹一口气。 肖掌柜笑得愈加尴尬,但毕竟是他有求于人,只能弯腰恳求:“在下知道,不该在这个时候劳烦沈大爷,只是衙门的要求实在太过强人所难……” “哎呦,肖掌柜,真的是您来了。”管事沈强笑着上前,亲热地说:“我远远瞧见您的马车,就觉得唯有翠竹轩才有这样的气派。”他看一眼华丽的马车,羡慕地说:“依在下浅见,这辆马车,就算在京城,也只有贵人才坐得。” 说话间,沈强依旧一脸羡嫉,肖掌柜的脸上却是一阵白一阵青。他并不认得沈强,平日里跟随沈经纶进出翠竹轩的下人,除了小厮文竹,管家沈志华,只剩下袁鹏、赵立等人。可饶是沈强没资格近身伺候沈经纶,当下他说的这几句话,分明就是沈经纶的意思。他喃喃解释:“这马车,平日里只是用来接送贵宾的,今天在下只是一时情急……” “肖掌柜,您不要误会。”沈强笑了笑,“虽说什么人坐什么样的车子,穿什么料子的衣裳,都是有规有矩的,但蓟州毕竟不是京城,只要吕大人网开一面,不会有事的。”他拍了拍肖掌柜的手,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肖掌柜打了一个激灵,恍然明白过来。他道了一声:“多谢。”急匆匆爬上马车。 眼见肖掌柜的马车消失在街道的尽头,沈强啐了一口,低声嘀咕:“穿上绫罗绸缎,就以为自己是贵人,这会儿还不是眼巴巴求上大爷。他也不想想,大爷不过是得空的时候去翠竹轩喝个茶罢了……” “沈管事,小的不明白……” “你不需要明白。”沈强打断了王亮,正色吩咐:“大爷说了,这几天城内的事儿多,小心守着门户。大爷身体不适,沈管事又受了重伤,他们一概不见客,听明白了吗?” 见王亮忙不迭称“是”,沈强满意地点点头,转头朝客栈的窗户看了看。 王亮顺着他的目光瞧去,小声问:“沈管事,您在看什么?” “没什么。”沈强摇头。先前他对肖掌柜说的话,皆是沈经纶授意。这会儿,他对主子的敬仰犹如滔滔江水,延绵不绝。 他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沈家是蓟州城内最富贵的人家。这种富贵不仅仅是银子堆砌的,而是几百年的累积与传承。可回过头想想,不同于翠竹轩的浮夸,其他人家的随意散漫,无论是马车,还是衣饰,在明面上,主子是蓟州富户内唯一没有逾制的。 沈强再次瞥一眼客栈的窗户,正色吩咐王亮:“不该打听的事,不要瞎打听,总之,你好好守着门户,咱们大爷一向光明磊落,我们做下人的,做事儿也应该光明正大。” 客栈的窗户内,谢三看不到沈强的表情动作,只看到翠竹轩的掌柜没能踏入沈家大门,便急匆匆走了。他暗问自己:难道就像何欢说的,沈经纶经常去翠竹轩饮茶,只因那里环境清幽? 第118章 贵人 随着所谓的“羽公子”现身蓟州,谢三意识到,整件事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如果冯骥阳一伙人只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的亡命之徒,杀人放火已是极限,断不可能冒充赵翼,要知道赵翼是当今皇帝的亲侄儿,是先太子的嫡长子。先太子的生母是先皇后,而皇上的生母是被先皇以不贞罪名处死的妃子。 谢三送信回京,是不希望自己太过深入先太子谋反一案,至于他的目标,一直以来都只有沈经纶一人。可惜,他监视沈家一个月,愣是没发现任何疑点。 正当谢三反思,是否正如何欢所言,是他误会了沈经纶,林捕头告诉他,“羽公子”像是人间蒸发一般,若不是客栈掌柜的及王瘸子的供述不谋而合,他几乎认为,“羽公子”一伙人压根不存在。 另外,有关何大旭等人被杀一案,林捕头只道,他问遍了受害人的邻居,没有看到可疑人物,也没人听到任何动静。 林捕头说到这,对着谢三行了一礼,正色道:“三爷,这两桩案子,在下会继续追查,但眼下的当务之急,城外的稻谷已经开始收割,在下必须抽调人手在城楼上值夜,若是倭贼胆敢上岸抢夺粮食——”他没有把话说完,只是沉着脸紧握刀柄。 谢三知道林捕头的家人皆死于倭贼之手,他理解他的心情,只是他总觉得,林捕头虽尽力追查“羽公子”行踪,但他对何大旭等人被杀一案。却显得…… 谢三不知道怎么形容。他总觉得林捕头一早知道。他压根抓不到凶手。 谢三按下疑惑,问道:“林捕头,那些倭贼,果真敢上岸抢夺粮食吗?据我所知,蓟州城虽没有驻军,但附近这一带,应该有兵卫所……” “三爷,那些贼人抢了东西。杀了人就跑,待兵卫所的驻军赶到,他们早就跑得无影无踪了。” 谢三本想说,难道港口堤岸就没有卫哨吗?想了想,他还是咽下了这话。他虽然不知道南边的布防结构,但他比谁都清楚,皇上登基五年,西北的战局僵持了五年,皇上曾不止一次从南边调兵,南边大概只剩下基础的布防。再说。倭贼趁夜色驶小船悄然上岸,这边又没有长城关隘。实在防不胜防。 不过有关倭贼的一切,他都是道听途说。令百姓们咬牙切齿的倭人,到底是普通的贼匪,还是另有他图的军人,他必须谨慎地下判断。 想到这,他对林捕头说:“林捕头,我带来的几名手下,旁的不行,武功还是不错的。你把他们一并派去城楼值夜吧。” 林捕头愣了一下,赶忙婉转地拒绝。这几天,他没见过沈经纶,但与他的手下袁鹏见过几次。不同于吕县令一心祈祷倭贼别在他的辖区出现,袁鹏奉了沈经纶的命令,只想帮忙防御倭贼。除了布置岗哨,他们无意间谈起谢三。听袁鹏的意思,沈经纶觉得谢三身份不凡,若是他在蓟州有什么好歹,恐怕不止是吕县令,就连州府的官员都得受牵连。眼下,若是谢三迟迟不肯离开蓟州,他不止不能调走他的手下,反而还要派人保护他。 这般想着,林捕头先前刚刚对谢三升起的一点点好感,瞬间又消散于无形了,只觉得他就是突然冒出来的一个大麻烦,甚至蓟州城这一个月来的种种风波,也都是因他而起。 谢三见林捕头阴晴不定的脸色,笑道:“怎么,怕我遇上危险,希望我早日离开?” 林捕头是粗人,喜欢直来直去,却没料到谢三比他更直白。他尴尬地笑了笑,说道:“三爷,您是爽快人,在下说句肺腑之言,在下与沈大爷同居蓟州十年,在下敢以人头担保,沈大爷虽然生性冷清,不爱与人往来,但他最是光明磊落,更是重情重义之人,行事低调守法,心地善良。” 眼见林捕头言之灼灼,谢三心中疑窦。他问:“林捕头,你似乎比前几日更加尊崇沈大爷,是不是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没有。”林捕头急忙摇头。 谢三见状,愈加肯定心中的猜测,沉下脸说道:“你要我认同你,总要让我看到事实吧?” “三爷,沈大爷适逢丧妻之痛,依旧出钱出力防御倭贼,这一事实难道还不够吗?”林捕头转头朝沈家的大门望了一眼,表情仿佛在说,只有沈经纶才会这么好脾气,任由你监视他一个月。他回过头,看着谢三又道:“三爷,在下说句您不爱听的话,您来到蓟州,应该是为了十年前的某件事。我不知道京城到底发生过什么,但事情都过去十年了,死人也早就化成了一堆无用的白骨……” “你没资格评判十年前的事。” 随着谢三的话音,林捕头的心不由自主抖了一下,情不自禁低头垂下眼睑。当他发现自己下意识的动作,又愕然地抬起眼睑,悄悄朝谢三看去,只见他正襟危坐,仅一道谴责的目光,又令他慌忙垂下眼睑。 恍惚间,林捕头想到了自己第一次看到沈经纶的情景。那时候沈经纶礼貌性地微笑着,客气地请他坐下,可他的语气神态,让他觉得他高不可攀,自己硬生生比他矮上一截。用吕县令的话,这就是上位者的姿态,是贵人们与生俱来的气势。 林捕头一直觉得谢三与沈经纶是不同的。谢三以小混混之姿出现在众人的视线,平日里他一向好说话,有时又显得意气用事,打架救人他从不落于人后,先前他曾当面指责他,他也不生气,可这会儿,他感受到了浓重的压迫感。 难道这才是沈经纶和吕县令忌惮谢三的原因?林捕头想不出答案,只是低头站在谢三面前。 谢三起身站在窗前,背手而立。一字一句说:“林捕头。我敬你尽忠职守。行事公正不阿,但尊重死者,这是做人的基本道理。” 谢三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重重击在林捕头心口。林捕头慌忙称“是”,不敢多言。 谢三临窗而立,抬头望着天空,情不自禁问自己:我这么激动,难道在内心深处。我也认为他已经化成了一堆白骨吗? 沉默的瞬间,夏初的微风扑面而来,暖洋洋地抚过谢三的脸颊。谢三无意识伸手,轻轻碰触脸颊的伤口。何欢曾看着这道伤口问他,会不会留下疤痕。 想到何欢,他满腹的忧愁突然裂开了一条缝,他问林捕头:“何家这几天有什么动向?” 林捕头一愣,赶忙回道:“何三老爷除了督促衙门帮他追缉逃奴,就是在忙女儿的婚事,看起来像是婚事有阻滞。” 谢三满心失望。可他不能追着林捕头问,何欢这几天在干什么。他以为这么多事情悬而未决。她就算不来找他,也会去找沈经纶,可她却一下子沉寂了。莫不是,她生病了? 这个疑问仿佛一下给了他上门找她的理由,他对着林捕头说:“上次在林家二房发现的那块玉佩,是我看走了眼。是谁在林家纵火,还望林捕头好生追查。” 林捕头听出了谢三语气中的急切,但关于林家被人纵火一事,他正要询问他的意见,遂说道:“三爷,说起此事,也有些蹊跷。林家仆役众多,想来纵火之人不是林家的下人,就是武艺高强之辈。可林家的下人已经全都盘问过了,蓟州城内,除了黑巾人,应该没有武林高手,至少这些日子的盘查,在下没有发现可疑之人……” “你想说什么?”谢三不耐烦地皱眉。 “事实上,林二老爷一会儿说,是白总管的家人欲报复他,一会儿又说不是……另外,在下前一日得知,沈大爷借了几幅值钱的字画给林二老爷……” “你想说,是林谷青自个儿烧了屋子,想污了沈家字画?”谢三笑着摇头,“不会的,林谷青这回是受害人无疑。” 林捕头不知失火的内情,并不赞同谢三的推测,说道:“若那位羽公子与冯骥阳无关,那么三年前所谓被海盗抢劫的十几万两银子,最有可能被林家侵吞了。” 谢三不置可否。若羽公子就是赵翼,早在几年前就出现在蓟州,那真是兹事体大。可直觉又告诉他,就算赵翼还活着,也不可能这么轻易现身。如今皇上已经登基五年,就算赵翼得了区区十几万两银子,想要谋朝篡位,又谈何容易! 谢三心想着,这事等他收到永安侯府的回信再议也不迟,便推说眼下的重点只在防御海盗抢劫粮食,结束了这个话题。 待林捕头离开,谢三整了整衣裳,转身就想去后院牵马,在楼梯口遇到了火急火燎的长安。 “三爷,不好了。” “我好端端的,什么不好了!”谢三不悦地停下脚步。 长安忙不迭认错,焦急地请谢三入内,关上房门,压低声音说:“林二老爷刚刚去了衙门,说是在家里发现了一条不属于林家的汗巾……” “就这事?”谢三摇头,“你怎么还是这么沉不住气!” “三爷,前一天,小的替您收拾衣裳,少了一条汗巾。小的当时觉得,汗巾没有绣您的名字,又是最普通最常见的东西,兴许是晾晒的时候别人拿错了,或许是被风儿吹走了……” “不过是一条没名字的汗巾罢了,我们就当不知道这件事。”谢三打断了长安,下意识朝沈家望了一眼,暗问自己:如此拙劣的伎俩,应该不是沈经纶的手段吧? 长安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说:“三爷,林家那件事,除了您和小的,唯有何大小姐知道……” “不会是她。”谢三斩钉截铁地摇头。 “三爷,林二老爷这几日忙得焦头烂额,再加上吕大人也告诫过他,他断没有机会,也没有胆子陷害您。何大小姐嘴上说,她不在乎林家的人,可林大太太是她的亲姨母。”长安言之灼灼。在他心中,主子可以像逗小狗小猫一样,逗弄何欢,但何欢意图诬陷主子,这是绝对不可以宽恕的罪行。再说,何欢可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她早就是累犯。 谢三坚定地摇头,见长安还想劝说,他不耐烦向他解释,索性说道:“你若坚持,我这就去找她问清楚,你不用跟着。”说罢,径直往外走。 谢三尚未抵达何家,沈经纶已然得知,他正前往何家。他放下书册,询问沈强:“知道他为什么去何家吗?” 沈强摇头道:“看起来像是林捕头说了什么……” “应该不是。”沈经纶微微蹙眉,否定了这个猜测。 沈强揣摩不出主子的心思,只能就事论事:“据小的所知,这几天何大小姐一直呆在家中,只见过何家三太太一人,谢三爷不可能有其他事找上何大小姐。” 沈强的无心之语一下子触动了沈经纶的神经,他脸色微沉,低声说:“我知道了,你先出去吧。” 随着这短短的九个字,沈强只觉得屋内的温度一下子降了不少。他战战兢兢退出屋子,借着关门的动作偷偷朝主子看去,只见他正凝视某处。他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墙壁上赫然挂着林曦言的画像。 沈强看到主子的动作,情不自禁叹一口气。他虽然一辈子都在沈家,但也是最近这一个月才有机会在主子面前回话,这才知道,一个男人可以这么深爱一个女人。 同一时间,林梦言的闺房,吴氏气急败坏地斥责女人:“你怎么这么糊涂,你还想不想嫁人了?你这是要气死我吗?” 林梦言捂着右脸颊,一边哭,一边说:“母亲,我就是想嫁人,才会行此下策……” “你也知道是下策!若是被人发现了,你的名声怎么办?” “我还有名声吗?”林梦言忽然冷笑起来,“既然父亲母亲护不了女儿,女儿只能铤而走险,为自己谋一条出路。我知道,我已经不可能嫁给姐夫。再说,姐夫对我这么绝情,对父亲母亲更是无情无义,我也不想嫁给他了。吕大人说,谢三爷是京城来的贵人,那么我能嫁给他也是一样,我早就想见识一下京城的繁华。” 第119章 醋意 吴氏被林梦言的话吓得目瞪口呆。她没料到女儿不止偷听她和丈夫的说话,居然还妄图嫁给谢三,要知道吕县令对丈夫说的那番话,是告诫他们认清自己的位置,即便明知谢三有意诬陷他们,也只能打落牙齿活血吞。 想着自家发生的种种,吴氏的眼泪涌上了眼眶,痛心地劝说:“梦言,你不要再痴心妄想了。趁着母亲还有一些私房钱,我们替你找一户普通人家,远远嫁了……” “母亲,你忘了吗?高僧说过,我生来就是富贵命……” “你还说什么高僧,那人分明就是神棍!”吴氏悔得肠子都青了。这些年,若不是听信了所谓的“高僧”之言,他们怎么会把女儿宠得无法无天,让她变得肆意妄为。 林梦言依然深信“高僧”之言,她甚至觉得,谢三出现在蓟州,正是应了高僧的预言。想到先前在茶楼上对谢三的匆匆一瞥,她只觉得胸口仿佛揣了一只小兔子,小心肝一阵“嘭嘭”乱跳。 那时候,哪怕谢三穿着粗布衣裳,她还是一眼就注意到了他。在她眼中,那天的一切就是像是上天的旨意。 说实话,林梦言是觉得沈经纶不错,可他的俊俏偏阴柔,哪个女人喜欢丈夫比自己白,比自己美?再说,他总是冷冰冰的,有时候都让她觉得害怕。 可谢三就不同了,他年轻高大健壮,他的五官比起沈经纶毫不逊色,可是他的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让他更有男子气概。最重要的。沈经纶不过是沈氏族长。一辈子不可能入朝为官,可谢三呢?听吕县令的言下之意,他很可能是京城贵胄,甚至是龙子凤孙。她一定要把握来之不易的机会,哪怕是与他为妾,也好过嫁给无情无义的沈经纶。 想到这,林梦言焦急地握住吴氏的手,软声哀求:“母亲。您快命人把父亲追回来吧。那条汗巾是我好不容易才……” “你死了这条心!”吴氏断然拒绝林梦言,一把推开她,狠狠心说道:“从这一刻开始,你给我安安分分在屋子内呆着……” “母亲,库房烧了,沈家又要我们赔银子,你能有多少私房钱?” 吴氏语塞。她怎么都没想到,沈经纶真要他们赔偿银子。 “母亲,我看,那晚的大火。很可能是沈家的人伙同大伯母他们,想要逼死我们。说不定那些画压根就是赝品……” “你别胡说!”吴氏摇头。心中到底还是起了疑心。 林梦言见状,接着劝说:“三年前,大姐嫁入沈家,解了家里的燃眉之急,这一回,只要我嫁给了谢三爷,到时我们就让大伯母一家分出去单过。就连吕县令都对谢三爷唯命是从,我想,无论是沈大爷,还是大伯母,都不敢反对。” 吴氏直觉,若谢三真是京城来的贵人,在这个当口,断不可能迎娶自己的女儿,可林梦言向她描绘的蓝图太过诱人。她还有两个儿子,林家不能就这样跨了。若女儿最终不成事,再将她远嫁也不迟,横竖她的名声已经毁了,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可一旦成事了,哪怕只是一房妾室,也是林家飞黄腾达的大好机会,到时他们再不必看沈经纶的脸色。 林梦言见吴氏表情松动,附在她耳边说:“母亲,不瞒您说,我早就觉得,神僧口中的贵人不是沈大爷。沈家再有钱,出了十年前那桩事儿,再没有入朝为官的机会,哪里称得上‘贵’?可谢三爷就不同了。我已经打听到了,他不止没有娶妻,就连妾室通房都没有,吕大人都想把女儿送给他呢!” 林梦言已经在自己的美梦中迷失了方向,满脑子都是自己十里红妆,风风光光嫁入京城的画面。 谢三压根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林梦言眼中的大肥肉。他策马赶往何家,却在何家大门口犹豫了。他得寻个好理由,才能上前敲门,总不能莫名其妙对人家说,我来瞧瞧,你是不是生病了。 眼见路人纷纷侧目,谢三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什么时候,他也变得扭扭捏捏了?他与何欢光明正大,他有什么可犹豫的! 谢三大步上前,抡起拳头“嘭嘭嘭”一连敲了数下。 不多会儿,陈旧的木门“吱呀”一声打开了。张伯探出一个头,看到谢三,他微微一愣,诧异道:“谢三爷,您找大小姐?” 谢三只觉得脸上一热,梗着脖子点点头,一本正经说:“我有急事找你家大小姐商议。” 张伯不疑有他,引着谢三去了客厅。 谢三一路跟着他,心中暗急。他相信绝不是何欢出卖他,他哪里有什么急事找她。 何欢很快从白芍口中得知,谢三在客厅等她,有急事。她诧异地问:“谢三爷有没有说,是什么急事?” 白芍摇摇头,只道张伯告诉她,谢三敲门敲得很急,就连说话也十分急促。 闻言,何欢轻轻蹙眉。她相信谢三不会真的诬陷林谷青私通反贼,而何柏海一家也与反贼搭不上边,至于何欣的婚事能不能成,她一点都不关心,所以这几天,她一直在西跨院呆着,不是陪着何靖读书,就是整理自己的私人物品。 当然,她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也有沈经纶的因素在内。眼下,再嫁沈经纶困难重重,她必须徐徐图之。在这之前,她首先不能让沈经纶厌弃她,所以她不得不与谢三保持距离。 不过谢三怎么说都是她的救命恩人,他有急事上门,她不可能避而不见。因此,她换下居家服,检查了头发妆容,便带着白芍往客厅去了。 谢三站在客厅门口,正绞尽脑汁“构思”所谓的急事,就见何欢由远及近向他走来。他忽然发现,几日未见,他竟然有些想念她。他急忙摇头挥散脑海中的念头,转身坐回桌前,端起茶杯饮了一口,就觉一股热烫的液体涌入口腔。他本能地想要吐出热茶,可何欢已经行至门口,他只能硬生生咽下热水,烫得直想跳脚,但仍旧一本正经坐在椅子上。 “三爷。”何欢跨入屋子,对着谢三行礼,不明白他为何一脸古怪。 “何大小姐。”谢三瞥一眼白芍。 何欢急忙命白芍在廊下侯着,问道:“三爷,您有急事找我?” 谢三心中暗恼:我没有急事,就不能找你?片刻,他点头道:“其实是这样的。”他稍一停顿,负手背过身。他实在想不出有什么“急事”与何欢有关。 何欢见他欲言又止,以为他有什么话不方便开口,劝道:“三爷,您有什么事,不妨直说。我想,您亲自前来,肯定是十分紧要的事儿。” 谢三表情一窒,眉头皱得更紧了。他这是怎么了?他们的某些想法的确不谋而合,他的确欣赏她的某些行为,但他不可能娶她。若她是男人,他还可以说:走,兄弟心情不好,陪我去喝酒。可她偏偏是女人,她爱慕的男人,某种程度上还是他的“仇敌”。 一想到何欢爱慕沈经纶,谢三的心中更是烦闷。沈经纶根本配不上她,可他不想与她因为沈经纶起争执,只能闭口不提及他。 “三爷?”何欢对着谢三的背影低唤一声。 谢三回过神,说道:“我只是过来告诉你一声,林家二老爷已经回家去了。” 何欢愣了一下。她在前两天已经知道了,他眼巴巴跑来,就为了这事? 谢三知她所想,心中更是尴尬,又补充道:“至于那个水汀,怕是找不到了。” “我想也是。”何欢点点头,“三叔父也没奢望衙门能找到她。” 短暂的沉默中,谢三回头朝何欢看去。她的衣服虽然干干净净,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但她的衣裳洗得都发白了,头上的木簪子也被岁月磨得看不清花色了。他忽然发现,她的五官长得不错,若是好好打扮,也当得起“美人”二字。 “你是女人,难道不知道佛靠金装,人靠衣装的道理?”谢三脱口而出。 何欢低头检查自己的穿着。她的衣服虽然旧了些,可胜在干净整齐,应该不算失礼吧。她坦然道:“三爷,我家的情况您不是不知道,衣服只要还能穿,没必要浪费银子买新的。我想,您也赞成,做人不该打肿脸充胖子。当然,若是出门做客,我会尽量不失礼于人前。” 何欢只想表达,她接受了他的建议,可这话听在谢三耳中,分明就是在暗示,他不值得她为他梳妆打扮。忽然间,他想到她穿着崭新的水绿色襦裙,坐在沈家的马车上。虽然只是惊鸿一瞥,但他清楚地记得,那件衣裳把她衬托得仿佛碧水中刚刚绽放的荷花。 俗话说,女为悦己者容,她爱慕的人是沈经纶,又不是他,自然不会为他费心。 一夕间,一股陌生又异样的情绪袭上谢三的心头。他一早知道自己不可能娶她,自然不会喜欢她,可是他为什么这么难受? 谢三心绪烦乱,又见何欢疑惑地看着自己,他“呵呵”一笑,假装无所谓地说:“其实我们也算共过患难的兄弟,你若是不介意,几件衣裳我还买得起。” PS:那啥,小谢同学虽然会打架会领兵,但喜欢上一个女人,还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回想青葱岁月,谁没有为爱情做过几件傻事,所以不要鄙视小谢同学的幼稚举动,人家这不是没有经验嘛。 第120章 拌嘴 听到谢三的话,何欢目瞪口呆。兄弟?买衣裳给她?是她幻听了,还是他说错了? 何欢僵着脸笑了笑,避重就轻地说:“三爷,您是我的救命恩人,这辈子都是。” “你这是和我撇清关系?”谢三有些不高兴了。过去的二十年,他从没给女人买过东西,甚至他都不曾仔仔细细瞧过哪个女人,可她不止看不到他的善意,反而一心与他保持距离。再说,他只是单纯想把她打扮得漂漂亮亮,没有任何邪思,她干嘛拒他于千里之外? 何欢更加觉得莫名其妙,软声说:“三爷,即便我真是男人,也不可能与你做兄弟的。” 谢三抿嘴看她。片刻,他似乎想说什么,转念间又咽下了已经到嘴边的话,只是转身端起茶杯。可先前热茶烫了嘴的记忆太过深刻,他烦躁地放下杯子,起身想走,又觉得不甘心。其实,他只想和她说说话,可又不知道说什么。 “三爷,您遇上令您犯难的事了吗?”何欢主动询问。 谢三看她一眼,摇摇头。可对着她的清澈眼眸,他又鬼使神差地点点头。 何欢哪里知道他的心情起伏,她只看到他又是摇头,又是点头,她脱口而出:“到底是有,还是没有?先前你不是说,你有急事找我吗?”察觉自己的语气不太好,她赶忙解释:“我的意思,我虽然帮不上什么忙,但无论什么事儿,我都可以听你说说经过。如果可以对我说的话。” “也没什么可不可以说的。”谢三转头盯着手边的茶杯。缓缓陈述:“永安侯世子身体一直不好。因为他在十多年前中过毒。”他停顿了一下,用微不可闻的声音补充:“因为我。” 他的话音刚落,他便后悔了。他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这件事,他曾发誓,忘了那一天发生的一切,可他怎么可能忘记那么惨烈的画面! 何欢站在谢三面前,低头看他。谢三习惯了高高在上,言行一向很强势。可这会儿,她觉得他就像受伤的小动物,试图舔舐伤口。她暗暗嗤笑自己的比喻,可她还是情不自禁上前一步,试探着问:“十年前,谢大小姐自杀,真正的原因是永安侯世子出世没多久的儿子?” 谢三没有回答,何欢只看到他搁在桌子上的右手握紧拳头,手背青筋凸显。她几乎想上前握住他的手掌,但最终只是站在原地问道:“永安侯世子找了十年。都没有找到儿子,你觉得自己亏欠了他……” “的确是我亏欠了他。”谢三的声音低沉而压抑。 何欢知道。自己猜对了。谢三之所以咬着沈经纶不放,大概是他觉得,沈经纶知道那个孩子的下落。事实上,她嫁入沈家一年多,从未听说过这样一个孩子。 转念间,她对着谢三笑道:“三爷,我们在沈家偶遇那天,您不会是在沈家找孩子吧?” “我有那么蠢吗?”谢三怒视何欢,却见她的眼睛亮晶晶的,眼角嘴角都挂着笑,似在嘲笑他。他恼羞成怒,猛地站起身,举步就往外走。 “三爷!”何欢急忙张开双臂,挡住他的去路,解释道:“我没有嘲笑你的意思,真的!我笑,因为我突然发现,这个世上最能明白我心情的人,居然是你。” “谁明白你的心情了!”谢三又是羞愧又是懊恼。她说不是嘲笑他,分明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他想推开她,拂袖而去,可他下不了手,只能怒目圆睁瞪她。 何欢见他气呼呼的,眼中的笑意更浓了几分。她愈加觉得,自己不知道他的身份是对的。她仰头反问:“我说得不对吗?你此刻的心情就如同我一样,虽然一心报恩,可压根做不了任何事。” “我又没你报恩……”谢三戛然而止,眼中闪过一丝异样。 何欢知他已然明白过来,她放下双臂,笑眯眯地说:“三爷,您一而再再三救了我的性命,我真的很想报答您的救命之恩,可是我唯一能做的,便是什么都不做。其实,上一次在街上,我冒然拿着匕首行刺黑巾人,做得极错。我想,那时若是我受伤了,您一定会难过自责。让自己的恩人愧疚担心,这并不是报恩。” 谢三怔怔地看着何欢的笑靥。她不能谈论他和永安侯世子的种种,所以她用自己做比喻,目的只为告诉他,他一心向永安侯世子报恩,却没想过,这样做只会给对方带去无形的负担。的确,他若是因此事受伤或者危及性命,便不再是他的私事,到时一定会连累很多人,可是他不能什么都不做! 谢三转过脸不去看何欢。 何欢望着谢三的侧脸,暗暗叹一口气。他想要找到十年前失踪的婴孩,谈何容易!之前她只是觉得他正直善良,这会儿她才发现,他不止重情重义,更有些傻气。她低声感叹:“很多事,只要尽力了,做到问心无愧就够了……” “你说什么问心无愧,无非是不希望我继续追查你的沈大爷。 “你一定要曲解我的话吗?”何欢生气地走到谢三身前,仰着小脸怒视他,“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才说这么多,你为什么什么事都要扯上沈大爷?” 谢三泄气地后退一步。她对他的关切,无论是源于沈经纶,还是因为她口中的救命之恩,都让他不舒服,可他又说不清,他为什么不舒服。他自认从不是婆婆妈妈,扭扭捏捏的男人,只不过每次遇上她,他就变得莫名其妙,甚至连他自己都不认识自己了。 谢三低头凝视她眼中的愤怒。她的睫毛很长,她的眼睛似漂亮的猫眼石。他的心一下子软了,想要解释,却又无从说起。 何欢被他看得一阵紧张,可她又不想示弱。明明是他借口有急事找上她,她不过好心劝解他,却无缘无故被他冤枉。她点头道:“没错,我的确不希望你继续纠缠沈大爷,不过他是光明磊落的君子,就算你日日夜夜监视他,也不会找到他的任何把柄!” 谢三刚刚升起求和的念头,此刻已荡然无存。他生气地说:“对,他是君子,我是小人!”他一定是被鬼附身了,才会眼巴巴跑来找她。“我这个小人就不在这里碍你眼了,告辞!”他转身往外。 “你给我站住!”何欢拽住他的衣袖,又慌忙松手,对着他嚷嚷:“我可从来没说过你是小人,你休想冤枉我!” “我冤枉你了吗?在你心中沈经纶是无人能及的,是完美无缺的,我又算得了什么!” “什么算什么!”何欢垂下眼睑,“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一辈子都会铭记于心。” “对,救命恩人,恩人!”谢三咬牙切齿。这一刻,他恨透了这个词,可另一方面,若不是因为救命之恩,她大概见都不会见他。“算了!”谢三苦涩地轻笑,“你不用铭记于心,实话告诉你,我这人平素没什么爱好,就喜欢多管闲事。不管是谁遇上危险,哪怕是叫花子,或者阿猫阿狗,我都会救!” “你救都救了,我是不是铭记于心,你管不着!但是你自己心里不痛快,跑上门找我撒气,就是你不对!” “我什么时候找你撒气了?” “喏,现在就是!”何欢一副你休想抵赖的表情,高声指责:“你三句话离不了沈大爷,左一句沈大爷,右一句沈大爷,算什么意思!他若是惹你不高兴,你直接上沈家找他对质去……” “干什么,激将法?” “我才没工夫激将你。是你自己无端跑来,说什么有急事找我,结果话儿才说了一半,就故意找我的茬……” “我没有找茬,也不是无端找你。”谢三一把抓住何欢的肩膀,目光灼灼看着她,“林捕头刚刚对我说,已经过去十年了,即便侥幸找到他,也是一堆无用的白骨。” 何欢没有挣扎,只是看着谢三问:“他叫什么名字?” 谢三仿佛没有听到,自顾自说道:“怎么会无用呢?就算仅仅找到一堆白骨,也能让永安侯世子死心,也算是一个结局,总好过现在,时时刻刻想着,念着,却永远没有确实的消息。对活着的人来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才是最大的折磨,你明白吗?” “我明白。”何欢重重点头。 “不,你不明白。”谢三摇头,“即便是我,也无法理解永安侯世子夫妇的心情,我只是无法忘记,他吃了我递给他的糕点……” “我明白的。”何欢的眼泪涌上了眼眶,“父亲的棺材中只有他的衣冠,我明白什么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我知道什么是永远走不到尽头的希望。那时候,母亲总是不断重复,父亲不会扔下我们,可是转过身,她就开始落泪。我好害怕,母亲会丢下我们姐弟,追随父亲而去,于是我只能劝慰她,没找到尸体,就还有希望。” 何欢深吸一口气,压下眼中的泪光,苦涩地笑道:“茫茫大海,父亲哪里还有生还的希望,可是谎言说得久了,就连我自己都相信,只要没找到尸体,就不能绝望。”她仰起头,硬生生逼回眼泪,轻声说:“或许我早就分不清,什么是希望,什么是绝望。” 第121章 萌情 何欢强忍眼泪的模样,令谢三的心狠狠一抽,他心中的烦郁突然变得不重要了。这一刻,他只想抱一抱她,让她不要难过了。 谢三心知,他抓着她的肩膀已经于礼不合,可是他的手掌依旧紧贴她的衣裳,他的拇指按着她肩头,他几乎能感觉到她的锁骨。 不管了!谢三无法抑制心中的念头,正想上前一步,把她拥入怀中,忽觉自己的右手腕被一双小手抓住了。 “不许你欺负大姐!”何靖奋力推搡谢三,小小的身子努力挡在何欢身前。 谢三幡然醒悟,急忙放开何欢,后退了一大步,低头朝何靖看去。 何欢亦醒悟过来,背过身拭去眼角的泪水。待她回过头,就见何靖与谢三大眼瞪小眼,何靖正张开双臂,把她护在身后。 “你就是何靖?”谢三打量何靖,不敢朝何欢看去,暗暗庆幸自己来不及付诸行动。 何靖气呼呼地重申:“不许欺负大姐!” “靖弟。”何欢赶忙拉着何靖后退一步,低声解释:“不得无礼,大姐正和谢三爷说话呢!” “可是我分明看到他……” “不是,你看错了。”何欢心虚地摇头,“我们在说紧要的事儿。”她试图岔开话题,问道:“你怎么不在屋子里读书?” 何欢的话音刚落,白芍慌慌张张站在门外解释:“大小姐,奴婢刚刚在大门口与张伯说了几句话。” “你先带着靖弟回西跨院。”何欢暗暗吁一口气,又对何靖笑了笑。再次表示谢三并没有欺负她。 待白芍带着何靖走远了。谢三轻咳一声。随口说:“他就是你经常挂在嘴边的弟弟?你与他,长得一点都不像。”他面上镇定,却不敢朝何欢看去。 何欢胡乱点点头,亦不敢面对谢三。女人的直觉告诉她,若是何靖没有出现,谢三一定会拥抱她。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推开他,事实上,她压根就不该提及父亲的死。先前的那些话。她没有对任何人说过,包括沈经纶在内。她悄然后退一小步。 谢三看着她的动作,同样默默往后退,拉开两人间的距离。 “他生于辰时,所以取名谢辰……” “为什么我们总是莫名其妙吵起来……”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闭嘴,示意对方先说。 “那个……” “其实……” 随着这四个字,屋内的气氛愈加尴尬。 炙人的沉默中,谢三大步走回桌前,一屁股坐下。端起茶杯“咕咚,咕咚”连饮几口。 何欢一径低着头。努力压抑呼吸。她一直以为,谢三和沈经纶身高差不多,最多也就是稍稍高出一点点,可就在刚才,他抓着她的肩膀,她整个人笼罩在他的身影下,她才发现,他不属于沈经纶那种清瘦修长,更不是莽汉的壮硕魁梧,而是一种无法用词语形容的高大挺拔。即便他正很生气地与她说话,也让她觉得安心,仿佛她早就笃定,无论发生什么事,他都绝不会伤害她。 恍惚中,何欢又想起他抱着她跳下马车的画面。那时候,现场一片混乱,她压根无法思考,而他,即便是在情急之下,他还是一手护着她的头,一手搂着她的背,手肘尽量撑着地面,以免她受伤。其实,他看似不拘小节,偶尔霸道不讲理,却是细心体贴的男人。 如果一个月前,他没有救下上吊自杀的何欢,我也没有重活一次的机会吧? 我在想什么! 何欢深皱眉头,暗暗对自己重复:他是你的救命恩人,仅此而已! 谢三放下茶杯,就见何欢又是叹息,又是皱眉。他只当自己吓到她了,低声道歉:“我不是有意冲你发脾气,也不是故意勾起你的伤心事,我只是……只是恰巧路过。”他重重点头,重复道:“对,就是恰巧路过而已。” 何欢没有戳破他的拙劣谎言,她不敢靠近他,远远看着他说:“我刚才所言都是肺腑之语。对很多人来说,怀抱希望,总比彻底绝望来得强,至少‘希望’能让他们活下去。我相信,总有一天,他们会接受事实的。” “可是你的母亲还是抑郁而终了。” 听到这句话,何欢微微一怔。她在用林曦言的心情与他说话,他看到的却是何欢。她失笑。每次与他起争执,她总是忘记,她正扮演何欢的角色。 看到何欢嘴角的那抹苦笑,谢三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他干嘛又去揭她的疮疤。她七岁遭逢家族巨变,没了父亲,很快母亲也死了,只留下同父异母的弟弟,至于何家那些人,不提也罢。 过去的十年她过得那么艰难,以后应该有人好好爱护她,照顾她,可惜,他终究要回京城,而他们毕竟男女有别。将来,他会娶妻生子,而她也会嫁人。即便不是沈经纶,也会有其他男人抱她,亲她…… “嘭!”谢三一掌打在桌子上,猛地站起身。 何欢被他吓了一跳,诧异地看他。 “没事。”谢三连连摇头,背过身说道:“总之,无论他是生是死,找到他,事情才算有一个了结,永安侯世子才能开始新的生活。” “三爷,虽然我也希望,世上的事情都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但……”何欢轻轻摇头,担心地说:“你若是能找到谢辰小公子,自然是一件好事,但如果你只找到一堆白骨,对他的父母来说,这是一件多么残忍的事情。或许,他们会失去活下去的勇气。” 谢三一脸不赞同,摇头道:“你应该知道,伤口若是一直捂着,就会流脓溃烂,唯有把烂肉剜除,才能结痂康复,这是唯一的方法。” “我们这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谁也说服不了谁。”何欢远远找了一把椅子坐下。 谢三不满她刻意与他保持距离,却也不敢走过去挨着她坐下,只能坐回自己的椅子上,沉声说:“现在说什么都是多余的,我压根一点线索都没有。谢捕头回京这么些日子,说不定过几天我就得走了。” “你要回京了?”何欢愣了一下,又急忙掩下情绪,改口道:“你要回京了,才会如此焦急?你有没有想过……”她咽下了后面的话。她若是继续往下说,势必要提起沈经纶。每次她提起沈经纶,他就想点燃的炮仗。有时候,她真的很难理解男人的思维。 谢三知道何欢想说什么,他转头朝窗外看去。顷刻间,屋子内陷入了沉默。 何欢抬头看了看谢三。她早就知道他会离开蓟州,可他真的要走了,她竟然有些不舍。转念想想,他是她的救命恩人,大概因为她这辈子都没报恩的机会,她才会觉得遗憾吧! 想到这一层关系,她脱口而出:“谢三爷,恕我多嘴说一句,永安侯世子曾经中毒,与谢辰小公子失踪,根本是两回事。再说,整件事已经过去十年了,我想,这会儿就算是谢辰小公子站在您面前,您也认不得他……” “若不是他因为中毒,身体虚弱,就不会没有其他子女……” “您怎么知道,世子爷没有其他子女,是因为身体虚弱?您又怎么知道,他身体虚弱,是因为曾经中过毒?” “你在劝慰我?”谢三朝何欢看去。这件事梗在他心中十多年,他从未对任何人提及,自然也不会有人劝慰他。再说,在旁人眼中,他少年得志,大家巴结他都来不及,他哪里需要旁人的安慰。 何欢感受到谢三的目光,不由自主垂下眼睑,摇头道:“我只是觉得,三爷在救我的时候,没有期望我报答您的恩情,说不定世子爷也是这么想的。这会儿,京城的人可能只是希望,您能尽早回去,平平安安回家。” “你真的一点都不好奇吗?” “好奇什么?”何欢侧目。 “好奇我是谁,和永安侯世子什么关系,为什么来到蓟州,为什么怀疑沈经纶等等。”谢三目光炯炯看着何欢,表情仿佛在说,如果你开口问我,我一定会如实回答。 何欢触及谢三的眼神,忽然觉得有些悲伤。十多年前,他给永安侯世子递糕点的时候,也就七八岁。这个年纪,绝不可能是谢家的下人,大半是家人,或者与侯府交好,又身份高贵的人,才能令世子不得不吃下糕点。永安侯世子的两个弟弟幼年夭折,那么谢三就是能令永安侯世子都不得不低头的人。倘若他们在京城相遇,她大概连仰望他的资格都没有吧? 何欢看着谢三,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仿佛在告诉他,你若是想说,我便听着,你若是不想说,我也不会问。 谢三见状,心生失望。突然间,他很希望她是贪慕虚荣的女人,知道他的身份后迫不及待对他说:是你救了我,我无以为报,只能以身相许。如果真是这样,他便能光明正大带她回京。除了“妻子”的名分,他能给她一切她想要的,只要她能在以后的日子,在他不高兴的时候,像现在这样陪他说说话,哪怕是和他吵架也行。 PS:今天中午做了昂刺鱼蒸蛋,太鲜美了!以前一直喜欢昂刺鱼炖豆腐,今天临时改蒸蛋,非常惊喜,蛋很鲜,鱼肉一如既往鲜嫩。ps:鱼有腥味,所以姜是关键。某人不喜欢吃到姜块,我不喜欢成品姜汁,所以用了新鲜的姜擦成粉。喜欢蒸蛋和鱼的同学可以试试呢! 第122章 辞行 自从谢三发现,何欢一心嫁给沈经纶,并非因为沈家的钱财,他便知道,她或许现实,但绝不是贪慕虚荣的女人。他心知肚明,除非自己强逼她,否则她是不会给他做妾的。 事实上,他想要得到她,轻而易举,可是难得他欣赏一个女人,他不愿亲手毁了他们对彼此的信任。 这一刻,谢三不得不承认,就像她说的,他们注定只是彼此生命中的过客,可他不甘心!忽然间,他的心中生出一个“恶意”的念头。 她从不是悲春伤秋的女人,他走了,她的生活仍旧在继续,她很快就会忘记他,最多就是在空闲的时候偶尔想起,曾经有一个人救过她。至于“有一个人”长什么模样,与她之间发生过什么事,她一定不会放在心上。 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忘记她,他也要她一辈子都记得他! 谢三清了清喉咙,假装不甚在意地说:“其实也不是不能说,不过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何欢已经分不清,她在期待,还是在害怕,毕竟有些话一旦说出口,便再难挽回。 谢三看着何欢的眼睛,犹豫了。他想要她每年给他写一封信,不需要她找人送去京城,他可以隔几年派人过来取。这只是一个极小的要求,他可以借此知道她过得好不好,可是他知道了又如何?最重要的,她一定会嫁人。有哪个男人受得了自己的妻子经常给其他男人写信! “算了。”谢三摇头。或许对他们而言,忘记彼此才是最好的结局。 他按下心中的不甘,正色道:“其实我特意过来找你。就是想告诉你一声。不日我就会回京。或许你听不进去。但我还是想说一句,如果你真的想安安稳稳过日子,就不要和沈经纶,羽公子之类的人扯上关系……” “羽公子是谁?”何欢马上注意到了这个陌生的称呼。隐约中,她似乎听过,可一时间她又想不起来了。 谢三摇头答道:“我也不知道。在回京前,我会去一趟沈家,回京后。也会把我看到的,听到的,如实上报。”他深深看了何欢一眼,稍一停顿,接着又道:“人总有一死,你不要总想着你的父亲,想着报仇。将来,希望我能在殿试的名单上看到你弟弟的名字。” 听着这些话,何欢忽觉鼻头酸涩。每次与他见面,她的心情总是忽上忽下。不多会儿之前。他们还在吵架,可这会儿。他又对她说些临别前的殷殷叮嘱。她真想拍案而起,骂他两句,可是她能骂他什么?难道对他说,他压根不该救她,压根不该让她相信他?又或者,难道她应该质问他,为什么他不是贩夫走卒? 其实他是贩夫走卒又如何,沈念曦是她的儿子,即便她变身何欢,沈念曦仍旧是她的儿子,这是不可能改变的事实。为了儿子,他只能再嫁沈经纶。 想到沈经纶,一股罪恶感突然涌上何欢的心头。 她这是怎么了?明明她喜欢的人从始至终只有沈经纶一个,他是完美无缺的男人,再加上他对林曦言的深情,她必须回报同样的爱情。无论她是何欢或者林曦言,她们唯一深爱的男人只有沈经纶,她怎么能东张西望! 何欢瞬间冷静,心情也随之跌落谷底,她对着谢三笑道:“三爷,今日一别,我想,我们这辈子都不可能再见。您的救命之恩,我只能再次对您说声‘谢谢’。”话音未落,她起身向他行礼。 谢三表情一窒,伸手想要扶她,最终只是讪讪地缩手,假装不甚在意地说:“你不要总是把‘救命之恩’挂在嘴上,我说过很多次了,当时的情形,不管对方是谁,我都会救。” “是。”何欢点头,“其实,这是我最后一次谢谢你,以后恐怕也没有机会了。” 谢三不知如何接话。他本来只想找她说说话儿,怎么会演变为“辞行”呢?这会儿,他们已经把话说到这份上了,是不是表示,这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他凝视低头立在自己面前的何欢,似乎想把她的容貌深深刻入脑海。 何欢不敢抬头,她知道谢三正盯着自己。她慢慢握紧拳头,才能勉强掩饰情绪。 不知过了多久,谢三突然站起身。“好了,我走了。”他大步往外走,强迫自己不去看何欢。 何欢跟着他的脚步往外,过往的种种一幕幕浮现在她脑海。 “阿欢。”谢三在廊下止步,急促地转身。 何欢急忙停下脚步,下意识抬头看去。 四目相接的瞬间,谢三只看到何欢的眼眶红了。他始料未及,几乎想再次问她,愿不愿意随他回京。或许,他应该直接把她抱上马背,掳劫她而去。 “三爷,您有什么吩咐?”何欢悄然后退两步。 谢三看得分明,不过一眨眼的功夫,何欢的眼神已经渐渐恢复清明,眼中只剩下疏离。她是理性的,或许她有一点点舍不得他,但她更爱沈经纶,也放不下她的家人。她一直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阿欢,我虚长你几岁,下面的话,你就当是一位兄长的善意提醒。”谢三说得很急。 何欢很想说,你若想提及沈经纶,就不用开口了,可是他的表情太过诚恳,她说不出这句话。 “阿欢。”谢三低唤一声。他很高兴,她没有纠正他的称呼。“刚才,我们全都刻意不提沈经纶,可我思来想去,有些话我明知你不乐意听,还是得不得说,他真的不是你想象的那样。你要知道,这个世上从没有完美无缺的人,你看到的他仅仅是表面,甚至是假象。” 何欢轻轻摇头,低声说:“每个人的立场不同,角度不同,看到的东西自然也不同。” “你怎么就这么固执呢!”谢三气恼地低呼,“我都要回京了,压根没必要抹黑他!” “我知道。”何欢轻笑,“三爷,我早就说过,您和沈大爷之间有误会……” “不是误会!”谢三断然摇头,朝四周看了看。见四下无人,他压低声音说:“谢大小姐从永安侯府抱走谢辰,你可以认为是她一厢情愿试图营救自己的未婚夫,但谢大小姐自杀之后,很可能是他带走了谢辰。” “不会的。”何欢同样摇头,“沈大爷回到蓟州,并没有带着婴孩。据表姐说,沈大爷从不会忘记谢大小姐的生祭,死祭……” “这些都是表象而已。” “三爷,您不相信我说的话,总该相信谢侯爷和世子爷。若果真是沈大爷挟持了谢辰小公子,他们怎么可能坐视不理?” 谢三低头凝视何欢。虽然她在反驳他,质疑他,但他越来越喜欢她了。两年前,他曾正式议亲。虽然他至今没有成亲,有很多政治因素在内,但那时候,若是那些大家闺秀能有她一半头脑清楚,而不是像花痴一样直勾勾盯着他看,这会儿说不定他连儿子都有了。 不少人劝他,妻子只要门当户对,漂亮贤惠就够了,至于其他的,燕肥环瘦,聪慧娇俏,温柔体贴,他喜欢什么样的,尽数收入府中就是。他身边的人大多都是如此,可他对他们口中的“美人”实在没啥兴趣, 二十年来,唯一让他感兴趣的女人就在他眼前,可惜,眼下很可能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三爷?”何欢垂下眼睑。他的目光太过炙热,让她心慌意乱。 “算了,我把不该说的,也对你说了吧,省得你认为我是无脑的草包,只会一味诋毁他人。” “三爷,我绝没有这个意思。” “我与你开玩笑的!”谢三很想用哥们的方式,拍一拍何欢的肩膀,重新定位他们的关系。可他伸出了手,却怎么都拍不下去,只能顺势锤了一下柱子,抬头望着天空说:“十年前,老侯爷查得,谢大小姐自杀前,把谢辰交给了她的贴身婢女。老侯爷推测,谢大小姐应该是命自己的婢女把谢辰送回侯府。婢女在回城途中被赵林抓了。赵林就是如今的冯骥阳……” “冯骥阳死前,你没有问他吗?” 谢三摇摇头,忽然间想到谢正辉刺向冯骥阳的那一剑。那时虽然事出突然,冯骥阳又一心求死,可是以谢正辉的经验,完全可以避免一剑毙命的下场。 转念间,谢三又打散了心中的疑虑。谢正辉追踪冯骥阳那么长时间,他若是想杀他,早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杀人,完全不必等到公堂之上,众目睽睽之下行凶。 何欢见谢三不说话,追问:“既然知道是冯骥阳抓了婢女,你为什么不问?” “早在十年前,老侯爷亲自审问过他冯骥阳。他声称早就杀了婢女和谢辰,却又说不出尸体在哪里。那时候,老侯爷得知先太子余党可能东渡去了倭国,他一方面派人去倭国寻找,另一方面又安排手下进入六扇门……” “这些事和沈大爷有什么关系?”何欢打断了谢三,看着他的侧脸说:“据我所知,先皇释放沈大爷之后,他只带着沈管家等人,径直离开京城回蓟州了。 第123章 始乱终弃 听到何欢的话,谢三不答反问:“十年前发生在京城的旧事,你是如何知道的?” “我……我自然是听表姐说的。”何欢垂下眼睑。这些事情是林曦言好不容易才从沈志华的手下嘴里探听到的。 谢三明知何欢说谎,并没有拆穿她,转而问道:“你觉得,一个人上吊自杀,需要多少时间才会咽气?”他自问自答:“一般而言,用不了半刻钟,就再也救不回来了。” “所以呢?”何欢急问。不知道为什么,听着谢三的话,她总觉得谢敏珺没有死。如果她还活着,她才是沈经纶的妻子。她忐忑地问:“难道谢大小姐还活着?” 谢三不置可否,只是自顾自陈述:“从谢大小姐命她的丫鬟抱着谢辰离开破庙,到永安侯赶到破庙,中间整整隔了两个时辰。” “或许是谢大小姐一时无法下决心,这并不能证明沈大爷与此事有关。” “你,真是……”谢三失望地摇头,“我之所以来到蓟州,因为有农户告诉我,在永安侯赶到破庙前半刻钟,有一辆马车离开破庙。他们看得并不真切,只是隐约看到,一位白衣袂袂的年轻公子上了马车。” 沈经纶一向喜欢浅色的衣裳,他也的确在那一天离开京城。何欢连连摇头,一连后退两步,后脑“嘭”一声磕在了墙壁上,却一点都不觉得痛。 当她还是林曦言的时候,仔细打听过有关谢敏珺的一切,没有人提起这一节。若谢三口中的“年轻公子”真是沈经纶。那么一定是他禁止所有人提及。他曾在谢敏珺死前见过她。 “不可能的!”何欢用力摇头。上前一步,隔着衣裳抓住谢三的手腕,急切地说:“你特意提起半刻钟……谢大小姐还活着,是不是?” 谢三反手捏住何欢的手指。迟疑片刻,他点点头。 “谢大小姐是怎么说的?”比起谢敏珺才是沈经纶未婚妻一事,她更想知道,是不是她看错了沈经纶,沈经纶欺骗了所有人。 谢三紧紧抓着何欢的手指。他知道。她浑然未觉,否则绝不会任由他抓着她的手。情不自禁的,他拇指的指腹轻轻抚过她的指关节。 何欢察觉他的动作,慌忙抽回左手,急促地说:“谢大小姐既然活着,就知道当日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活着,与死了并无差别。” “她怎么了?”何欢只觉得脑子嗡嗡直响。她从未想过,沈经纶的未婚还活着。“不对。”她连连摇头,“沈大爷一直认定谢大小姐已经死了。他每年凭吊谢大小姐,那不是假装的……还有谢侯爷。若谢大小姐自杀与沈大爷有关,侯爷一定不会坐视不理。再说。这些年沈大爷一直与侯府有往来……” 说到这,何欢重重点头,仿佛因为找到了继续信任沈经纶的理据而高兴。她抬头看着谢三说:“如果你口中的‘年轻公子’真是沈大爷,那么所有的事便更加顺理成章了。” “是吗?”谢三苦涩地轻笑。在他眼中,何欢根本不在乎真相是什么,她只想证明,沈经纶是完美无缺的,并不是他令得谢敏珺自杀。 何欢的心中千头万绪。沈志华的手下明明白白告诉她,沈经纶与谢敏珺只见过两次。她似自言自语般低语:“谢大小姐与沈大爷订过亲,她希望他们能够履行婚约,但沈大爷不想拖累谢大小姐,所以拒绝了。因为沈大爷的拒绝,谢大小姐在他离开后选择了自尽……” “你解释得很好。”谢三讥诮地点头,接着又问:“如果事实果真如此,那么谢大小姐肚子里的孩子又怎么解释?” 何欢闻言,小脸一下子就白了。她一直觉得,仅仅为了一纸婚约,为了才见过两次面的男人,谢敏珺挟持刚刚出生的侄子,威胁父兄营救因为谋反案入狱的未婚夫,似乎有些不合常理。如果她一早怀了未婚夫的孩子,一切就都说得通了。可沈经纶是正人君子,最重礼教,怎么可能—— 一夕间,何欢只觉得浑身冰冷。沈经纶在人前最重礼教,最守规矩,可她曾是他的妻子,她很清楚,他也是男人,是喜欢女人的男人,他会情不自禁,甚至会有惊世骇俗之举。 “我去找他问清楚!” “站住!”谢三挡住了何欢的去路,“你想对他说什么?问他谢大小姐肚子里的孩子是不是他的?还是要他对痴痴呆呆的未婚妻负责?” 一听这话,何欢无力地靠在墙壁上,喃喃自语:“或许这其中有什么误会。”她心乱如麻,“永安侯府不是随随便便可以进出的地方,他怎么可能有机会……”她抬头瞪着谢三,“你是不是故意骗我?”她嘴上这么说,心底却是相信谢三的,也相信他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 谢三哪里知道何欢的心思,失望地说:“你就当是我骗你吧。”他转身想走,又回过头叮嘱何欢:“这个世上,除了永安侯及他的亲信,只有你我知道谢大小姐还活着。此事关系重大,希望你不要对任何人提及。”他深深看她一眼,懊恼地说:“你一心只想扎入火坑,我根本不该对你说这些。” 何欢压根听不进去谢三的话,只是呆呆地看着他问:“是谁告诉你,谢大小姐怀有身孕?那个孩子……有没有生下来?” “没有。”谢三摇头,“侯爷赶到破庙的时候,谢大小姐已经快断气了。得知她怀有身孕,侯爷本不想救她,但夫人舍不得,再加上谢辰不知去向,这才对外宣称,她得知沈家悔婚,在家中上吊自尽了。” “那她怎么会痴痴呆呆的?” “大夫说,她上吊的时间太长,坏了脑子。”说到这,谢三眼神微暗,转身倚靠回廊的围栏,低声陈述:“世子爷曾哀求侯爷,留下那个孩子,养在他的名下。他再恨谢大小姐,她终究是他的亲妹妹,他会好好照顾他们母子。侯爷本来已经答应了,但大夫却说,孩子可能生下来就是死胎,趁着月份小,最好是立马堕胎。” 何欢怔怔地看着谢三的侧脸,一时无法消化他说的话。她敢肯定,沈家的人不知道堕胎的事。她无法理解,不管谢大小姐有没有怀孕,沈经纶既然与她有了夫妻之实,为什么不娶她?沈经纶为什么要让她觉得,他和谢大小姐从始至终只见过两次?他为什么联合府中所有人骗她? 何欢想不出答案。她似游魂一般,失神地问:“侯爷不恨沈家吗?” “侯爷并不是圣人,但那时候,朝堂因废太子一事纷争不断,而谢二小姐年仅十岁。至于之后,你也说了,沈经纶每年都送厚礼上京。” 何欢知道,谢三口中的“谢二小姐”就是不久前生下皇长子的贵妃娘娘。当初,若是让世人知道,谢大小姐未婚先孕,谢二小姐不要说是晋封贵妃,恐怕连进宫的资格都没有。她曾听沈经纶和沈志华谈及,皇上登基五年,仅有的一儿一女皆是谢贵妃所生,皇长子再大些,或许她会晋封皇贵妃。皇后健在,妃子晋封皇贵妃,这已经不仅仅是恩宠了。永安侯对沈家的隐忍,恐怕都是为了贵妃和皇长子。 何欢越想,心越冷。她一直十分信任沈经纶,可这种信任竟然如此不堪一击。在她的是非观中,沈经纶令谢敏珺怀孕,又不娶她,不管他有多少苦衷,这种始乱终弃的行为都是无法原谅的。 谢三低头看看何欢,补充道:“若是你觉得,谢大小姐肚子里的孩子不一定姓沈……” “我并没有怀疑这点。”何欢无力地摇头,“一个女人能够为了一个男人背叛父兄,放弃自己的生命,定然是极爱那个男人的。” “阿欢。”谢三猛然转身,正色道:“我本不该告诉你这些的,我只是不希望你被蒙骗,我没有任何私心。” “我知道。”何欢惨淡地轻笑,“你放心,今日你对我说的话,我不会对任何人提及半句,包括沈大爷。”她尴尬地笑笑,“刚才我说找沈大爷对质什么的,只是一时冲动,我会时时提醒自己,不能泄露你说过的话,令你为难。” 随着这句话,谢三的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续而又掠过一缕失落。如果他的婚事仅仅是他一个人的事,我会娶她,哪怕明知她爱慕沈经纶,一时半会儿不可能放下,他也想娶她。可惜,他的婚事牵扯太大,他做不了主。 “阿欢。”谢三再唤一声。他很想再握一次她的手,再抱一抱她。他用尽全身的意志力,才能勉强止住这些念头,一本正经地说:“你很聪明,应该知道什么才是对你,对你的家人最好的选择。找一户殷实的普通人家——”他戛然而止。想到她一定会嫁入,他忽然有一种被人活生生剜肉一般的心痛。 何欢表面已然恢复平静,心中依旧乱糟糟一片。她顾不了谢三的心情,只想岔开话题,随口问道:“十年前的往事,你知道得这么清楚,莫非你真的姓谢?” 第124章 拥抱 听到何欢的问题,谢三表情一窒。他知道,何欢所谓的“莫非你真的姓谢”是在问他,他是不是永安侯府的人。他是吗? 谢三突然发现,他可以告诉她,他的名字,他的身份,他的一切,可他竟然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他苦笑,反问:“你不是不想知道吗?” 何欢愣了一下,同样笑道:“是,我差点忘了。” 随着何欢的话音落下,整个院子陷入了炙人的沉默。谢三知道,他再不舍,终究还是要离去,就好像她一定会嫁人,不是沈经纶,也会是其他男人。 “你真的不想随我去京城看看吗?”谢三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他想替自己尽最后的努力。 何欢浅笑着摇摇头,回道:“我没什么大志向,只想照顾好家人,像所有的女人一样,为人妻,为人母,在琐碎的生活中一天天老去。” 谢三黯然点头,向着大门走了几步,又停下脚步说道:“我把陈年旧事说给你听,不是想左右你的决定……” “三爷,我是很固执的人,没有人能够左右我的想法。再说,你告诉我的种种,仅仅是你认为的事实,谁又能保证,在表象之下没有其他内情呢?” “你!”谢三咬牙切齿,“你不相信我说的是事实?”这个世上,只有她,才能三言两语就激怒他。 何欢淡定地摇摇头,轻声说:“这个世上,总有出乎我们意料的事。虽然我们不可能把每件事都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但若是有机会。我会选择找当事人面对面问清楚。” 谢三听明白了她的话。她在劝他,去找沈经纶对质。事实上,他正是这么打算的,为什么他们总是不谋而合? 顷刻间,谢三怒意全消。顾不得他们正在何家的院子内,他大步上前,展开双臂,扎扎实实抱住了何欢。 何欢吓了一大跳。忘了反应。她只知道,她的头正被他压在他胸前。她能听到他“嘭嘭嘭”的心跳声,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不同于第一天相遇的时候,他的身上满是土渣气混合汗水的味道,此刻她只能闻到皂角和阳光的馨香。 何欢想要推开他,可是当下是他们最后一次相见,她有些不舍。 就在何欢迟疑的瞬间,她清楚地感觉到,谢三低头亲吻了她头顶的发丝。她猛地涨红了脸,伸手欲推开他。低声说:“你放开我!” 何欢的挣扎令谢三生出了征服的欲望。他收紧手臂,硬生生把她的双手夹在两人中间。令她动弹不得,又低头附在她耳边说:“以前我带过兵,同袍分离都是这样告别的。” 何欢很想大叫:你骗鬼去吧!可是她说不出话。她的手掌能清楚地感觉到他的肌肉与体温,她快疯了,不,是他疯了才对! 谢三呼吸着何欢身上的淡淡香味,愈加不舍得放开她。她那么娇小,他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抱着她离开。其实他若是掳劫她回京,没人会治他的罪,反而会交口称赞,他终于开窍了,喜欢女人了。不如,他索性当一回土匪算了! 何欢哪里知道,谢三正盘算“掳劫”她,她只是怀疑,他不是想闷死她? 转念间,她抬脚欲朝他的胫骨踢去,又怕自己真的踢伤他,只能转而用脚后跟踩住他的脚尖,借着自己的体重用力一碾。 谢三吃痛,不得不放开她,怒道:“你干什么!” 何欢低头掩饰脸上的红霞,大声说:“我早就说过,即便我是男人,也不可能和你做兄弟的!”话音未落,她转身朝二门跑去。 谢三看着她的背影,恍然回过神。他的身上依旧残留她的味道,可是她已经消失在了他的视线。他讪讪地转身,朝大门走去。 二门内,何靖看到谢三突然抱住何欢,急欲上前阻止,却被曹姨娘一把拉住了。 “姨娘,他欺负大姐!”何靖急坏了。 “你还小,不懂。”曹姨娘的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她早就听说,这位谢三爷身份高贵得很。 何靖甩开曹姨娘的手,气呼呼地说:“我怎么不懂!他若是喜欢大姐,就应该遣媒人上门,正正经经提亲,而不是像现在这般轻薄大姐……” “这话又是你母亲教你的?”曹氏不屑地撇撇嘴。 “大姐答应过我,不会与人为妾的。”何靖说罢,转身就欲往外。 曹氏一把抱起他,压着声音说:“你大姐过来了,我们快躲起来。她脸皮薄,你也不希望她觉得难堪吧?” 何靖抬头看去,就见何欢低着头朝二门走来,谢三就站在不远处,目光紧盯她的背影。何靖点点头,示意曹氏放下他,悄然与她躲在角落。 何欢一路疾走,只觉得脸上烧得厉害,压根没有注意到曹氏与何靖,径直回到西跨院。独坐窗边的软榻,她的双手紧紧捂住脸颊,心情久久难以平复。她不是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她怎么会这么紧张?初嫁沈经纶的时候,她紧张又害怕,可是她依旧能把情绪控制得很好。 想到沈经纶,何欢脸上的红晕慢慢消散了。若是别人对她说,沈经纶对谢敏珺始乱终弃,她一定不会相信。可这话出自谢三之口,她相信,因为她知道,即便谢三行事诡秘,就连纵火这种事都敢做,也绝不会在这件事上面诬陷沈经纶。 何欢呆呆地看着窗外的蓝天白云。不管“始乱终弃”有无内情,一旦沈经纶知道谢敏珺还活着,他一定会履行婚约。到时,她该怎么办?难道真的为了儿子,入沈家为妾? “现在想这些为时过早。”何欢喃喃自语,“你刚刚答应他,不去找沈大爷求证,你要怎么证实,自己是否看错了沈大爷?”她深皱眉头,片刻又自言自语:“不管怎么样,为了念曦,你只能嫁给沈大爷。”话音未落,她的眼前又浮现了谢三的脸庞。 何欢命令自己不去想谢三和沈经纶的种种,可谢三的那些话不断在她耳边回旋,与沈经纶一年多的夫妻生活历历在目。她在房间枯坐一下午,心不在焉地用了晚膳,复又回到自己的房间枯坐。 何靖不想打扰何欢,更不希望大姐觉得难堪,可是他有满肚子的疑问。犹豫许久,他大步跨入西跨院,朝着何欢的房间走去。 “大姐。”何靖立在门口朝屋子内张望,只见何欢正拿着书册坐在书桌后,屋子内亮堂堂的,桌上的鲜花生机勃勃。 在一个多月前,他的大姐为了节省灯油,晚上只点一盏小油灯,白天也总是把门窗关得紧紧的,弄得整间屋子暗乎乎的。凭心而论,他更喜欢现在的大姐,不管白天黑夜,只要有她在的地方,屋子都是宽敞明亮的。他希望她永远都能像现在这样,总是笑眯眯的,高高兴兴过每一天。 “大姐!”何靖的脸上漾起笑容,大步走向何欢。 “靖弟,这么晚找大姐,是不是有紧要的事?”何欢放下书册,起身拉着何靖在窗边坐下。见何靖欲言又止,她笑问:“怎么吞吞吐吐的,这可不像我的靖弟哦!” “大姐,下午的时候,那位谢三爷真的没有欺负你吗?” “没有。”何欢的笑容僵了僵,解释道:“谢三爷是好人,他救过大姐三次。” “就算他救过大姐,也不能,不能……反正,我不喜欢他。” 何欢只当何靖仍旧在意谢三抓着她肩膀一事,她摇头道:“放心,不会有下次了,他快要回京了。”说到这,她的心中忽生伤感,故意抬高音量,笑着说:“虽然喜欢一个人,讨厌一个人是没有道理的,但是如果刚刚才认识一个人,就不该急着下判断。” 何欢抬头看着皎洁的月光,恍然想到她和谢三的第一次见面,她低声喃喃:“大姐第一次见到谢三爷,以为她是坏人。后来,他明明救了我,我还要诬陷他——”她戛然而止,摇头道:“都过去的事了,总之不要轻易说喜欢一个人,讨厌一个人,喜欢和讨厌有时只在一念之间。” “大姐,你说过的,喜欢就是喜欢,讨厌就是讨厌,怎么会是一念之间呢?”何靖疑惑地看着何欢,又小声问:“大姐,你在难过吗?” “没有,怎么会。”何欢摇头,“对了,你还没说,你找大姐什么事儿?” 何靖虽有满肚子的疑问,可是被何欢这么一问,又见她情绪低落,他反而不知道从何说起,只是再次追问:“大姐,你真的没有不高兴吗?我虽然不能替您分忧,但是我可以听你说……” “靖弟,你要记住,长大之后不能随随便便救人,不能无缘无故对别人好。还有,不能无端端和别人吵架之后,又去关心那个人。明知道自己马上就要离开了,更不能让她知道,你喜欢她。” “大姐,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没关系,大姐听得懂就够了。”何欢突然倾身抱住何靖,眼泪再也忍不住了。她喜欢的人明明是沈经纶,为什么谢三即将离开蓟州,会让她这么难过? 第125章 朴素的希望 同一个夜晚,谢三在床上辗转反侧,脑海中满是何欢的一言一行,一颦一笑。既然他无法娶她,就该放下她,可是他放不下!他厌恶自己的婆婆妈妈,但他无法控制自己的思绪。 “长安!”谢三猛地坐起身。 长安听到主子的召唤,慌慌张张披了一件外衫,急匆匆从隔壁跑来。他点燃桌上的蜡烛,就见主子只穿着中衣,沉着脸坐在床沿,似乎满怀心事。他小心翼翼地问:“三爷,您想要什么?” “我……”谢三也不知道自己想怎么样。他不能娶她,这个事实让他难受,犹如百爪挠心一般。 长安恭立一旁,不敢说话。自主子从何家回来,就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他揣摸不出何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许久,他低声说:“三爷,就连皇上都说了,无论您想做什么,尽管去做就是……” “我能吗?”谢三苦笑。 长安上前一步,重重点头,肯定地说:“怎么不能,这可是皇上的金口玉言。” 谢三愣了一下,忽然间,他仰天躺回床上。“把灯吹了。”他命令,脸上的笑容慢慢扩大,眼中却只有悲凉与不舍。 他为什么喜欢何欢?仅仅因为她的很多想法与他不谋而合?仅仅因为她明朗积极向上的性格?他喜欢她,大概因为她像母鸡一样,尽全力护着家人的模样吧? 他们都不是为了男女情爱,牺牲家人的人。他不是不能娶她,而是他不能为了她抛弃一切。 黑暗中。谢三的目光直勾勾盯着床顶。他什么都看不到。却又仿佛看到何欢正离他而去。 他还来不及弄明白什么是爱情。就不得不接受“爱而不得”的结局吗? “点灯!”谢三大叫一声,翻身坐在床沿。 长安吓了一跳,慌慌张张走到桌前,拿起火石欲点亮烛台。大概是应该他太着急了,怎么都点不着。 谢三怔怔地看着火石溅起的点点火星。微小的火星在空气中转瞬即灭。他“嚯”地站起身,大步走到窗前,“嘭”一声推开窗户。皎洁的月光下,沈家的青砖白墙巍然屹立。 “三爷。点着了。”长安小声回禀。前些年,他与主子遇过更危险的处境,他都没见主子如此心浮气躁,坐立不安。他实在想不明白主子在忧心什么。就算“羽公子”真是赵翼又如何,皇上已经登基五年,先太子余党还能篡位不成?至于沈经纶,比沈家历史悠久,实力雄厚的世家多得是,沈家也不过是沧海一粟。 谢三没有回应长安的话,只是远远望着沈家的大门。心道:恐怕就算我把旧事和盘托出了,她还是放不下沈经纶吧?他无奈地苦笑。就算他不能娶她。也希望她能过得幸福。这是他最朴素,最真挚的愿望,可蓟州与京城相隔甚远,他回京后恐怕无法照应她。其实,即便他永远留在蓟州又如何,他们非亲非故,又有男女之别,他能为她做什么? “一个女人,怎么样才算过得幸福?”谢三轻声喃喃。 “三爷,您在问小的?”长安呆呆地看着主子的背影,“世上最尊贵的女人莫过于皇后娘娘,但最幸福的一定是贵妃娘娘。” 谢三摇头。人人称羡的谢贵妃真的幸福吗?他不敢妄下判断,但他知道,何欢没有那么大的“心”。就像她自己说的,她只是一个平凡的小女人。 “你说,何大小姐最想要什么?” 一听这话,长安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咬了舌头。主子大半夜不睡觉,折腾来,折腾去,居然在思考何欢最想要什么?他苦着脸说:“三爷,只要您喜欢,回京的时候带上何大小姐就是。回到京城,您把她正正经经收房,就是莫大的恩典……” “胡说八道!”谢三瞪了长安一眼,恼羞成怒般斥责:“这些话是你应该说的吗?” “三爷,小的只是实话实说罢了。”他上前两步,谄笑着说:“霍五爷说过……” “你听他胡诌!” 长安慌忙垂下头。他能感觉到,主子对何欢的态度变了。许久,他小声试探:“三爷,夜深了……” “你去睡吧。”谢三挥挥手,身子立在窗边没有动。 长安哪敢在这个当口离开,恭敬地问:“三爷,您是不是有什么烦心事?小的虽不能替您分忧……” “我们还剩多少银子?”谢三突然发问。 长安想了想,回道:“扣除这些日子的花销,差不多还有两万两。” 谢三不置可否。长安跟了他十多年,虽然读不成书,又练不成武,但胜在忠心。平日里他没什么事情瞒着他,但是他不想让他知道自己与何欢之间的种种。既然这辈子他都不可能忘记她,那么就让她变成他心底的一个秘密,一个任何人都无法碰触的永恒秘密。 谢三暗暗叹一口气,掩下心中的遗憾,正色吩咐:“你替我预备一万两银票。另外,明天一早,你找几家成衣铺子、首饰铺子、脂粉铺子,让伙计带些时兴的款式过来……”他皱眉。他对女人的东西一窍不通,可是又想亲自选一些衣服、首饰、胭脂水粉送给何欢。怎么办? 谢三清了清喉咙,改口道:“让他们把店里最贵的,全都拿过来给我瞧瞧。”他不知道怎么挑选,只能相信价格贵的,总归是好的。 长安点头称是,欲言又止。 谢三看了他两眼,说道:“有什么话,直说。” “三爷,需要小的找一进宅院吗?其实恕小的多嘴,您这次走了,以后恐怕都不会回蓟州了,没有人这样置外宅的。” “什么外宅不外宅的,你在胡说什么?” “难道不是吗?”长安一脸茫然,“小的看霍五爷置外宅都是先预备宅子。另外,霍五爷说过,讨女人欢心,最重要投其所好。首饰什么的,分量当然要足,但并不是越贵重越让人欢喜……” “谁跟你说,爷要置外宅?”谢三愤怒异常。在他听来,长安的话分明就是对何欢的亵渎。她不愿与人为妾,怎么可能委屈自己做外室。她那么爱护家人,怎么会让自己的子女成为见不得人的私生子。他喜欢她的骄傲。 谢三清了清喉咙,正色道:“以后别让我从你嘴里听到‘外宅’这两个字。另外,霍五爷如何,也不是你能够多嘴的。” 长安慌忙点头称是,心中暗暗嘀咕:男人给女人送银子,送首饰,难道不是为了那档子事吗?主子平日里一是一,二是二,这会儿怎么扭扭捏捏的?其他几位爷经常笑话主子,在男女之事上不开窍,不明白女人的妙处,难道真是自家主子太纯洁了? 不对啊!长安暗暗摇头。早在五年前,夫人就派嬷嬷讲解过男女之事,就连他都一清二楚的事儿,主子怎么可能不明白?一想到嬷嬷的那些话儿,长安只觉得面红耳赤,浑身燥热,不自觉咽了一口口水,转念间又觉得自己一肚子苦水。 五年前,夫人交待他,他们出门在外,他须尽到贴身小厮的职责,不可以让不三不四的女人近主子的身。可是夫人那,他们身在军营,连个母苍蝇都没有,哪里有不三不四的女人? 两年前,夫人又对他说,虽然替主子选妻必须慎之又慎,但若是主子遇上喜欢的姑娘,只要身家清白,品行端正,收了便收了,事后送回京就是。 可惜,两年过去了,刀光剑影他遇见不少,就是没见主子拿正眼瞧哪家的姑娘。有时候他很想劝一劝主子,世上的女子,如贵妃娘娘一般才貌俱全的,少之又少,不如大家将就将就,省得夫人终日忧心他在军营混得久了,喜欢上男人。 想着同为长随,霍五爷他们的小厮,在京城喝着小酒,吃着小菜,每天有美人养眼,有丝竹声悦耳,他却日日担惊受怕,就怕主子流血受伤。 想到这,长安重重叹一口气。他怎么就这么命苦! 谢三瞥一眼长安,不悦地哼哼:“你叹什么气?跟着我,很委屈你?” “不是,不是。”长安急忙摇头。凭心而论,主子除了经常受伤,让他担心不已,他对自己是极好的。他上前两步,讨好地说:“三爷,小的记住您的话了,您的吩咐,小的天一亮就去办!” “不用了。”谢三颓然摇头。他想送银子给何欢,只是不想她为银子犯愁,反正区区一万两,对他而言根本算不了什么。他想给她送衣服,送首饰,只是想让她打扮得漂漂亮亮,高高兴兴过日子。他的愿望如此简单,可长安的话也提醒了他,他这么做,很可能让别人误会他们的关系,她可是一心想嫁好人家的,他怎么能败坏她的名声。再说,以她的骄傲,也不见得会收下。他根本就是剃头担子一头热。 “算了,你出去吧,我睡了。”谢三无精打采地关上窗户,挥手命长安离开。他吹熄灯火躺回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只能起身点亮灯盏,又觉得三更半夜的,他不能在房中练武,只得再次吹熄灯火。 谢三来来回回反复几次,最终只能睁着眼睛躺在床上。他不知道,他的举动已经尽数落在其他人眼中。 PS:那啥,一般性的贵族家庭男孩子,在十四五岁会有xin启蒙的教育。(不要问我谢三是不是处男,谢谢) 第126章 自首 寂寥的夜,沈经纶默然坐在凉亭内,石桌上摆着一尾七弦琴。 一旁,沈强低头而立,额头冷汗涔涔。在他过来回话前,文竹提醒他,大奶奶过世后,主子再没有把这把琴拿出来。早前,大奶奶经常在凉亭内听大爷弹琴。 得了这个提示,沈强回话的时候战战兢兢,生怕说错半句,惹得主子心情更差。这会儿他的话已经说完了,主子却似老僧入定一般,只是怔怔地看着琴弦,这是什么意思? 沈强不敢询问,使劲回忆自己说过的话。先前他只是汇报了谢三去过何家,但很快就回了客栈。刚才,他房间的灯一会儿亮,一会儿灭,有点奇怪。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沈强觉得,自己的双脚麻木得快失去知觉的时候,沈经纶轻声说:“你回去休息吧。” 沈强行礼退下,才走下石阶,就听到身后传来了琴声。他不敢停留,又走了两步,忽听闷闷的“嘭”一声,琴声戛然而止。他下意识转头,翩翩的烛火下,他恍惚看到,似有鲜血顺着断裂的琴弦滴落地面。 “大爷!”沈强赶忙回头,只见沈经纶的大拇指正在滴血。他的手指被琴弦割破了。沈强不敢碰触主子,又见他木然呆坐,压根不觉得痛,也不处理伤口,他只能大声呼唤文竹。 文竹急匆匆走过来,惊呼一声。他还来不及说话,就听沈经纶吩咐:“不要大惊小怪,你去拿伤药过来包扎一下就行了。你退下吧。不过是割破了手指而已。不值一提。”很显然。前半句沈经纶是对文竹说的,后半句自然是提醒沈强的。 沈强再次行礼,躬身退出了院子。他才走出月亮门,就见沈志华由小厮搀扶着,颤颤巍巍朝这边走来。他赶忙迎上前说:“沈管家,您有什么事儿,吩咐手下的人去做就是。大夫交待,你的伤。得好好养着……” “是大爷在弹琴吗?”沈志华望着凉亭的方向。 沈强愣了一下,点头道:“是,不过琴弦断了,文竹正在替大爷包扎……” “大爷的手,又割破了?”沈志华一脸担心,略带不悦地问:“你对大爷说了什么?” 沈强心中莫名,只能把先前对沈经纶说过的话重复了一遍。他的话音未落,就听沈志华重重叹一口气,他慌忙询问:“沈管家,是不是在下说错了什么?” “没有。你没说错话。”沈志华再叹一口气,对着一旁的小厮说:“你先回屋吧。由沈管事送我回去就够了。” 一听这话,沈强慌忙上前扶住沈志华的手臂,低声问:“沈管家,您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在下一定办得妥妥当当。” 沈志华转头看了他一眼,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低声说:“我的伤,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大好。”他再次叹息,语重心长地说:“如今大爷重用你,一定知道你是能干的,我也没什么吩咐,只是想告诉你……” 两人渐行渐远,低低的话音消散在黑漆漆的夜色中。 翌日,谢三刚做完晨练,还来不及用早膳,长安对他说,何家派人送来了书信。他一把夺过长安手上的信封,忍不住揣测何欢想对他说什么,就见一行行隽秀的小楷映入他的眼帘。她的字赏心悦目,但信上的内容却令他火冒三丈。 长安见主子神色不对,小心翼翼问:“三爷,发生了什么事?” “没事。”谢三从牙缝中挤出两个字,把信纸捏成一团,狠狠揪在掌心。 “三爷……”长安咽了一口唾沫,“是不是何大小姐……” “都说了,没事。”谢三把长安赶出了屋子,复又展开信纸,细细捋平,把信上的每个字仔仔细细,认认真真再看一遍。如果目光有温度,这会儿信纸恐怕早已燃成灰烬了。 客观地说,何欢的信上并没有说什么,甚至没有抬头和落款,但谢三知道,书信是她亲笔书写。 他看得出,何欢很小心地斟酌每一个遣词用句。她的语句没有半点私人感情,只是就事论事地分析,若沈经纶与谢敏珺有过夫妻之实,就算谢大小姐自杀的时候,包括她自己在内,没人知道她已经怀孕,沈经纶也一定会娶她。这与他的人品无关,而是谢大小姐的身份决定的云云。 信很短,仅仅从沈经纶、永安侯及谢敏珺三个角度简单地分析了整件事,信末又道,她想不透其中有什么内情,只希望他和沈经纶能够面对面说清楚。 书信的最后一行,她仅用“一路顺风”作为结尾,没有半句赘言。 谢三黑着脸,目光紧盯最后的四个字。许久,他颓然地坐回椅子上。 虽然昨晚他已经想清楚了,也决定把何欢当成心中永远的秘密,可是当长安送上书信的时候,他在期待,期待她改变主意,愿意随他回京。就算她不愿为他舍弃家人,他也希望,她能写上一两句不舍的话,就当是临别的纪念。 “她通篇都在为沈经纶开脱,就算昨日她对沈经纶起了疑心,不过一晚的时间,她还是选择了无条件信任他。”谢三怅然地折起信纸,苦笑道:“我怎么变得这么婆婆妈妈,反复无常。” 谢三点亮烛台,欲把信纸烧毁,可是看到信纸的一角变得焦黑,眼见就要烧着了,他又赶忙吹熄了火苗,喃喃自语:“既然没有落款和抬头,留着也没事。”他把信纸贴身收好,这才唤了长安进屋,吩咐他送早膳进屋,又对他说:“你送个帖子去沈家,就说我想请他喝茶。” 长安怔了一下,问道:“三爷,您先前不是说,等京城来了消息……” “所谓的‘羽公子’,我已经送信回京,皇上自然会派人调查。至于其他的事,大家都需要一个结局。她既然坚持自己是对的,希望她没有看错沈经纶。”谢三稍一停顿,对着长安挥挥手。 长安小声问:“三爷,若是沈大爷问起,您是谁,小的应该如何回答?” “他早就心知肚明,你就这么回他吧。” 长安点头称是,躬身退下。 事实上,找沈经纶对质并不是谢三看了何欢的书信才做的决定。昨晚他已经想得很清楚,冯骥阳等人都死了,他监视沈经纶一个月都没有结果,唯有当面找沈经纶问清楚。永安侯还在,他也不怕沈经纶说谎。 他在这会儿找沈经纶摊牌,若果真是他对谢敏珺始乱终弃,他还有时间阻止何欢跳入火坑。 至于谢辰,或许就像何欢说的,是他太执着了。对当事人而言,有希望总比彻底陷入绝望强。只不过,他还是希望能替永安侯世子找回儿子。再说,他已经确认,沈经纶周围确实没有十岁左右的男孩,而且他正监视着沈家,也不怕他杀了谢辰,或者以他为威胁,他大可不必继续投鼠忌器。 除此之外,若“羽公子”果真是赵翼,那他便是皇帝的亲侄子。他得回京探探皇帝的心意。他不能受“羽公子”留在客栈的那封书信影响,忘了他和皇帝不再是兄弟,而是君臣。 想到那封信,谢三情不自禁皱眉。不管“羽公子”是不是赵翼,他为何指责沈经纶害死谢敏珺?在外人看来,沈经纶悔婚,因为他牵涉谋反案;谢敏珺自杀,那是烈女不侍二夫,两人都没有错。 谢三思量间,忽听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长安焦急地说:“三爷,林捕头来了,有急事。” “进来再说吧。”谢三掩下情绪,坐回椅子上。 林捕头不待长安替他开门,便已经推开房门,急道:“谢三爷,吕大人让小的告诉您一声,有人去衙门自首了。” “自首?”谢三侧目。 “是水汀!”长安在一旁插嘴,又示意林捕头快些解释。 林捕头清了清喉咙才说:“三爷,半个时辰前,水汀在衙门外击鼓,声称自己的确是逃奴,她愿意坦白交代,换吕大人轻判。” 谢三朝沈家的大门望了一眼,吩咐长安自去办事,这才问林捕头:“她能交代什么?” 林捕头回道:“她告诉吕大人,她有何家三老爷私通反贼的证据……” “什么!”谢三猛地站起身,“她有什么证据?” “她拿出了唐安的字画,说是从何三老爷的房间偷的,打算与人私奔去倭国贩卖,因衙门追得紧,她无处藏身,奸夫又舍她而去,她唯有上衙门自首。”林捕头一边说,一边观察谢三的神色,仿佛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 谢三哪里顾得上林捕头的目光。他只知道,若何柏海的罪名成立,何欢一定会受牵连。他相信何欢的判断,何柏海不可能谋反,水汀明明可以脱身,为什么折回来,一定要抱着何家三房一起死?她能从中得到什么好处? 谢三提醒林捕头:“何三老爷经常敦促衙门替他捉拿逃奴,衙门派人捉拿水汀了吗?” 他的本意只是告诉林捕头,水汀压根没有走投无路,但林捕头却说:“回三爷,这事儿是肖捕头负责的,在下不清楚。在下只是奉吕大人之命请示您,谋反之罪轻慢不得,如今证据确凿,是不是应该先将何家一众人等下狱,择日开堂审问?” 第127章 护短 谢三知道,以林捕头的脾气,一定希望他说一句:一切公事公办。可是在他眼中,即便何欢一大早就故意惹他生气,但她确实是无辜的,干嘛让她受牢狱之苦?吕县令命林捕头请示他,自然希望他明确表达自己的真实意愿。 毫不犹豫的,谢三一本正经说:“水汀是逃奴,衙门岂能听信她的一面之词?” 林捕头愣了一下,低头道:“水汀击鼓鸣冤的时候,引来很多百姓围观,她当场拿出了唐安的真迹,又振振有词地说……” “她本就是逃奴,哪里来的冤屈?衙门若是姑息了她,岂不是变相怂恿更多居心叵测的奴才诬陷主子?”谢三说得义正词严,又似生怕林捕头听不懂,他直截了当说:“既然水汀上衙门自首了,开堂审问是一定的,至于有没有必要找何家三房——”他停顿了一下,加重语气说道:“何家三老爷是否需要上公堂与水汀对质,还要看水汀是否有真凭实据。毕竟就算她拿出的字画是唐安的真迹,也不能证明字画原本属于何家三房。” 林捕头虽是粗人,但他听明白了,谢三在告诉他,就算需要上公堂对质,也是何柏海的事,与何欢等人无关。他没料到谢三居然摆明护着何欢,眼中闪过一丝不悦,续而又觉心中一片了然,压着声音说:“谢三爷,肖捕头得了王瘸子的消息,去找何家三老爷的时候,正巧遇上何大小姐,耽搁了不少时间……” “你也说是‘正巧’。又能说明什么呢?”谢三沉下了脸。一字一句陈述:“虽然蓟州与京城相隔甚远。若是八百里加急的话,来回也用不了几天。林捕头莫不是想让我请来皇上的圣旨,表明我的立场吧?” “在下不敢!”林捕头赶忙对着谢三拱了拱手,声称回去复命,急匆匆走了。 待他一走,谢三站起身,皱着眉头在屋子里走了几步。他想去找何欢,可他们都道过别了。她也说了,祝他“一路顺风”,他怎么能眼巴巴送上门?不过,他是怎么都不会让何欢再次戴上镣铐,踏入衙门受委屈的! “长安!”他扬声呼唤。 “三爷,长安送信去了,尚未回来。” 谢三闻言,行至窗口朝外望去,就见长安正疾步朝客栈走来。他转而朝沈家大门望去,心中暗忖:水汀不过是一颗棋子。她去而复返,到底受何人指使。有什么目的?何家一穷二白,何欢也算长得不错,但还称不上国色天香,一笑倾城,应该没人针对他们才是。 不多会儿,长安在门外询问:“三爷,您唤小的?” “进来再说。”谢三关上窗户,转身问道:“沈家的人怎么说?” “回三爷,沈家管事说,沈大爷今日不得空,其他什么时候都可以。” “是上次那个沈强说的?” 长安怔了一下,摇头道:“不是。小的走去沈家的时候,远远看到沈强管事急匆匆出门了,好似去衙门了。” “衙门?”谢三沉吟,“难道他所谓的‘不得空’,全因水汀去了衙门?” 另一厢,林捕头骑马回到衙门,径直去了后衙。吕县令听到外面的动静,迎上前问:“怎么样?谢三爷怎么说?” 林捕头深深看了吕县令一眼,犹豫片刻说道:“谢三爷没有明说,他的言下之意,首要弄清楚字画的真伪,毕竟事关谋反,轻忽不得。”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抓不抓人?”吕县令一脸急色。 这一回林捕头没有犹豫,压着声音说:“大人,在下听说,先太子及唐安等人,十年前逃去了倭国,前几天又冒出一个‘羽公子’,再说,何三老爷每年都与倭国商人有大笔生意往来,保不准里面有什么猫腻。”他上前一步,掩嘴低语:“就算谢三爷是侯爷,伯爷又如何?难道他不怕皇上怪罪?依在下愚见,还不如弄清楚事实。若水汀所言属实,这可是大人立功的好机会……” “官场的事,你不懂。”吕县令连连摇头,喃喃道:“谢三爷若是摆明护着何大小姐,就算我立了功,升了官又如何?将来他有的是机会给我穿小鞋……不行,不行。”他连连摇头,“再说,何大小姐可是沈大爷的小姨子……” “大人想得不错!”肖捕头推门而入,对着吕县令说:“大人,在下刚刚见过沈大爷派来的管事沈强。他暗示在下,何大小姐怎么说都是沈大奶奶的表妹。沈大爷今日本来是要出门的,听说有人指证何家,他特意留在家中等消息。” “沈强亲口对你说的?”吕县令急得团团转,“本官现在才知道,何大小姐居然这么大本事,以前不是说她懦弱好欺吗?” “大人,不管何大小姐是不是懦弱好欺,您怎么都要卖谢三爷和沈大爷一个面子,不如顺水推舟……”肖捕头附在吕县令耳边低语。 林捕头立在一旁,冷眼看着两人,眼中闪过一丝阴狠。待他们说完了,他对着吕县令说:“大人,无论是沈大爷,还是谢三爷,仅仅想保住何大小姐罢了。其实,以他们的身份,都不可能迎娶何大小姐。依在下看,只要何大小姐本人好端端的,他们应该更乐于英雄救美。不然谢三爷怎么会对在下说,事关谋反,轻忽不得呢?” 肖捕头一听,恍然大悟,连连点头,附和道:“我怎么没想到这点呢?沈强只对我提及何大小姐,旁人可是半句没提。不过——”他担忧地问吕县令:“大人若是有心给他们‘英雄救美’的机会,可何大小姐只是一个人……这岂不是一个碗,两双筷子?” “这的确是一个大问题!”吕县令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林捕头不屑地看一眼低头议论的吕县令及肖捕头,转头朝大牢的方向看去。 大牢内,水汀身穿囚衣,手戴镣铐,披头散发坐在地上,木然看着远方。她奉命折回衙门,就没打算活着走出去。她的目标不是旁人,正是何欢。 PS:愉快地说:Dr.Daniel.J.Pierce是我的男神,今天刷男神很愉快,所以只有2k更新,明天4k,Promise!! 第128章 对质 吕县令只当林捕头所言是谢三的原话,他与肖捕头商议许久,决意“请”何家所有人至衙门回话。为了向谢三及沈经纶表明,他这是给他们英雄救美的机会,欲命衙差预先支会他们。 林捕头听完上峰的安排,低头劝说:“大人,谢三爷和沈大爷都不是等闲之辈,特别是谢三爷,很可能是皇上身边的近臣……” “什么近臣?他是不是对你说了什么?难道他果真是……”吕县令急切地看着林捕头,仿佛想从他脸上看出点端倪。 林捕头摇头道:“谢三爷并没有说过什么,在下只是觉得,他毕竟是京城来的,若大人把案子审得清楚明白,或许对您的仕途大有益处……” “这你就不懂了。”吕县令连连摇头,不赞同地说:“这都一个月了,你还没看明白吗?这位谢三爷可不是包公在世,为民请命而来。”他看了看左右,低声说:“你们都是我的心腹,我就直说吧,谢三爷来到蓟州纯粹私事,说白了,他就是假公济私,他怎么会在乎案情呢?” 林捕头目光一闪,笑着问:“大人,是不是谢捕头回京之前,给您透露了什么内幕?” “内幕倒是没有,不过他无意中提及,他是在蓟州遇上谢三爷的,并不是谢三爷所说,他与谢捕头一路追踪冯骥阳来到蓟州。” “谢捕头为何与大人说起这话?”林捕头急问。 “你怎么这么问?”吕县令诧异地看着林捕头。 林捕头慌忙掩下情绪,笑道:“在下只是觉得,谢捕头走得那么急。或许有什么内情。” “你管他内情不内情的。”肖捕头终于找到了插话的机会。对着吕县令奉承道:“官场的事。大人自然比我们看得通透。大人的吩咐,我们照办就是。” “大人的吩咐我们自然应该照办。”林捕头“呵呵”一笑,又道:“我只是觉得,给谢三爷和沈大爷送口信的时候,他们难免会问起水汀的说辞,不如先听一听,她有什么话说……” 肖捕头一脸不赞同,摇头认定:“有什么好听的。她要说的。先前都已经说得七七八八……” “先前只是她口述……” “难道林捕头想让她立马画押招供?” 吕县令看着林捕头和肖捕头你一句,我一句,正觉头痛之际,衙差在门外说:“大人,何家三老爷来了,说是要把府上的逃奴带回家处置。” “这么快?”吕县令不自觉皱起眉头。 “大人,要不要在下去通知谢三爷和沈大爷?”肖捕头一脸谄笑。 林捕头不屑地扯了扯嘴角,沉声说:“不如先让水汀与何三老爷当场对质。先前水汀来到衙门不足一个时辰,沈大爷就命沈强管事传话肖捕头。我想,沈大爷或许已经知道。何三老爷来了衙门。” 吕县令胡乱点点头,只说先去见见何柏海。率先走出了屋子。 公堂之上,何柏海脸色灰沉。见吕县令来了,他俯首跪在地上,连声说着感激的话,请求吕县令把水汀交还何家。 吕县令重重一拍惊堂木,沉声说:“何……”他本欲称他“何柏海”,想了想还是改口道:“何三老爷,你闻讯赶来,就应该知道,水汀状告你私通反贼……” “大人,冤枉啊!”何柏海的脸色愈加难看,伏在地上哀声说:“大人明鉴,她这是诬陷草民,草民是本分的商人,怎么可能私通反贼。”他连连喊冤,脸上却并无半点惊讶与愤懑,眼中只有忧虑与犹豫。 水汀在衙门前击鼓鸣冤,虽有不少百姓围观,但何家离衙门并不近,事情并没有传到他耳中。他之所以跪在公堂上,是何欢通知他,也是她授意他主动上衙门,争取主动权。 可是在此之前,确切地说,在水汀现身衙门之前,有一个眼生的男人拦住他,对着他说,水汀会指证他,他唯一的出路,把一切推给何欢。当初他没有明白这句话,这会儿全明白了。 一直以来,他对何家大房,二房没有一丝好感,但扪心自问,在水汀这件事上面,的确是何欢帮了他,让他反咬她一口,实在是忘恩负义之举。最重要的,万一何欢被定罪,三房也脱不了关系,女儿与陵城吕家的婚事就更悬了。 何柏海的心思千回百转之际,就听吕县令再拍惊堂木,高声说:“你们各持己见,必有一人说谎。你可愿意与水汀当堂对质?” “大人,小人行得正,坐得直,何惧之有!” “好!”吕县令冲林捕头点点头。 不多会儿,水汀被官差押上公堂。何柏海看到她,瞬间两眼通红,可想到两人间昔日的温存缠绵,又见她狼狈不堪,他的心中又生出一丝不舍。一时间,他的心中百味陈杂,很想私下好好问一问她,到底怎么回事,可一想到家中的妻儿,又觉得愧对他们。 水汀触及何柏海的目光,深深看了他一眼,盈盈跪在吕大人面前,默然流下两行清泪。 “你哭什么!”吕大人呵斥一声。 “大人,犯妇只想苟且偷生,愿意说出全部的事实……” “你有什么事实可说,你说!”何柏海愤怒到极点,“你是我家的奴婢,就算大人慈悲,愿意网开一面,我也绝不会饶你性命!” 何柏海话音未落,水汀哭得更伤心了,断断续续说:“是妾身错了,瞎了眼睛才会受人诓骗。”她重重磕了三个头,哭着说:“妾身愧对老爷,不敢奢求老爷原谅……” “你还敢提‘原谅’二字!”何柏海语气强硬,可是看她哭得伤心,只能皱着眉头移开目光。 吕大人和林捕头都没料到。先前信誓旦旦指证何柏海的人。这会儿居然示弱。吕大人再拍惊堂木。沉声说:“你既然对主家情深义厚,也知道自己错了,那先前你所言唐安的字画,又是怎么回事?” “大人,事情一桩归一桩。唐安的字画,的确是犯妇从老爷的书房偷的……” “你胡说,什么唐安的字画,我压根不知道。”何柏海对着吕县令磕了一个头。“大人明鉴,在下只是老实本分的商人,读书不多,从来不好风雅,哪里懂什么字画。”这些话是何欢的意思。 吕县令稍一沉吟,又朝一旁的林捕头等人看了一眼,这才回头质问水汀:“你老老实实交代,字画到底是哪里来的!” “大人,犯妇命如浮萍,没名没分委身老爷。只为苟且偷生。字画若不是从老爷书房偷拿的,哪里会有这么贵重的东西?” 水汀说话间。师爷已经把唐安的字画摆在吕县令面前。吕县令看着眼前这副气势磅礴的骏马图,心中也是五味陈杂。若是真让他抓住几个反贼余党,那可是大功劳一件,说不定可以助他平步青云,可他直觉,事情并不如表面这么简单,他怕惹祸上身。 何柏海见吕县令不说话,再次坚称他从不知道什么字画,更不认识唐安。 就在吕县令依旧犹豫不决之际,水汀转头对着何柏海重重磕了一个头,哀声说:“老爷,妾身只想如蝼蚁一般苟且偷生,您的情义,妾身只能下辈子再还给您。” 堂上众人不知其意,吕县令正要呵斥她,就见她复又转身,一字一句,清楚无比地陈述:“大人,当日肖捕头去老爷的宅院搜查,只得一堆灰烬,但有一样东西却是烧不尽的。犯妇可以证明,何家素来与反贼唐安有往来,赃物不仅仅只是这幅画。” 话音刚落,整个大堂陷入了安静。吕县令下意识朝林捕头看去。林捕头正欲开口,何柏海抢先怒道:“你胡说什么,你一力诬陷我,与你有什么好处!” 水汀转过头,用泪眼凝视何柏海。片刻,两颗豆大的泪珠顺着她的眼角滑下,似在诉说无尽的懊恼与不舍,仿佛正在告诉他,她也是身不由己。 何柏海的心“咯噔”一声往下沉,不由地暗忖:平日里她深居简出,压根不与人接触,怎么可能与男人私奔?莫非,她受人胁迫? 吕县令见两人“深情凝视”,怒道:“你到底有何证据?” “大人,何老爷虽然受人蒙蔽,把所有东西都一把火烧了,但当日,我们在山盟海誓之际,他曾用唐安雕刻的印鉴,与犯妇立下盟约……” “贱人,原来你早就打算坑我!”何柏海愤怒地扑向水汀,劈头盖脸两巴掌,又去掐她的脖子。 水汀手脚都被锁着,只能一味闪躲。吕县令大声呵斥衙差拉开他们。可何柏海一心只想着,水汀曾誓言,下辈子一定要做他的结发妻子,原来是为了诓他留下罪证,他也不知道哪里来的邪乎气力,任凭衙差拉扯,就是掐着水汀的脖子不放。 水汀泪眼迷离盯着何柏海。慢慢的,她闭上眼睛,任由眼泪滑落,表情仿佛在说,你杀了我吧,我情愿死在手上。 何柏海怔了一下,放松了手上的力道。恍惚中,他只见水汀突然倾身靠近自己,随即一个轻柔的嗓音附在他耳边说:“老爷,把一切推给大房,妾身只想报答您的恩情。” 闻言,何柏海一下放开了水汀,立马被衙差们拉至一旁。他不可置信地看她,只见她幽怨地看着自己,那绵绵情意仿佛正诉说无尽深情。他突然很想问一问她,到底怎么回事。这一刻,他相信,她一定有不得已的原因。 吕县令被这一场闹剧弄得心烦意乱。他不耐烦地指了指林捕头,扬声说:“你来问。” “大人。”肖捕头上前一步,急道:“这个案子是下官负责的,上一次若不是何大小姐挡着,我早就拿到证据了。”他不想每一次都被林捕头抢了风头,先前明明是他给吕县令出谋划策。 肖捕头言者无心,何柏海却是听者有心。前些天火烧物证一事,他完全可以推给何欢。至于字画、印鉴等等,他可以一口咬定,是三年前分家的时候,何家大房分给他的,他压根不知道唐安是谁。 魏氏刻薄,让他为了自保诬陷大房,他毫无心理压力,可何欢毕竟是无辜的。虽然她曾勒索他银子,但仅仅那一次罢了,除了那次她从没有蓄意针对三房,再说,这些天她尽力助他脱身。 事到如今,他肯定脱不了身,女儿与陵城吕家的婚事恐怕再无希望。这会儿他若是指证大房,三房仅仅只是受牵连。如若不然,说不定吕县令就会拿他们一家里换前程。可是即便他指证了大房,水汀这样的态度,是不是表示,她受人胁迫? 他到底应该如何抉择? 水汀看出了何柏海的犹豫,她低头道:“大人,犯妇走投无路,才会在衙门前击鼓鸣冤……” “闭嘴!”林捕头沉声低喝一声,上前几步走到吕县令的案桌前,对着吕县令行了一个礼,回头对着水汀说:“我问一句,你答一句。”他逼视水汀,直至她点头,他问道:“你原本姓谁名何,家住哪里,家里还有哪些人?” 这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询问,所有人都呆住了。 何柏海恍然想到,何欢曾告诉他,唐安压根没有这么大的女儿,那么水汀又是从哪里得到唐安的真迹?他怎么忘记了这点!他目光灼灼盯着水汀。 水汀一味低着头跪在地上,并不言语。 林捕头的表情愈加阴沉,喝问:“我再问你一次,你原本姓谁名何,家住哪里,家里还有哪些人?” “犯妇原本姓张,大家都唤我三娘。家里还有……已经没人了……” 未待水汀说完,林捕头冷着脸吩咐:“来人,她一连说了三句谎话,水火棍重打三棍!” 衙差们早就习惯林捕头代替吕大人问案。几人麻利地上前,其中两人用棍子夹住水汀的背,另一人重重把她压在地上。水汀还来不及喊冤,另外两人手起棍落,“啪啪啪”三声,水汀这才察觉屁股上一阵火辣辣的疼。 水汀尚不及呼痛,又听林捕头一声:“跪好了!”两支棍子立马夹起她的双臂,又一棍子压在她的小腿上,她不得不恭立在吕县令的案桌前。 第129章 严刑逼供 林捕头站直身子,微微抬起下巴斜睨水汀,只见她一径低着头,他看不清她的表情。他压着声音说:“你就连姓谁名何,家住哪里都不愿说真话,让大人如何相信你?” 饶是水汀受过严格的训练,有必死的决心,这会儿也不免心乱如麻。她潜伏在何柏海身边多年,目标自然是何家三房,可她突然收到命令,不惜一切迫使何柏林指证何欢。 即便措手不及,心中有千万个疑问,她也只能按命令行事。先前,她几乎快说服何柏海了,如今却功亏一篑。 当初,她有意接近何柏海,用的是唐安女儿的身份,这会儿她不能自认罪犯之女,她又没有准备其他身份,应该怎么办? 水汀作势擦了擦眼泪,用眼角的余光朝林捕头瞥去,只见藏青色的衣襟沾着污迹与尘土,破了几个洞的黑色布靴子也满是泥土。 “大人。”水汀语带哭腔,哽咽低语:“非是犯妇不愿说真话,实在是犯妇从小被拐,已经不记得自己姓谁名何……” “来人,再打!” 林捕头一声令下,水汀立马又被打了三棍子,虽未见红,但她毕竟是弱女子,已经无法跪直身体,只是瘫软在地上抹眼泪。 林捕头瞥了她一眼,冷声说:“吕大人还有不少案子要审,没工夫听你胡扯。现在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若是再不说实话,公堂之上打死一两个逃奴,压根不用上报。” “大人。犯妇所言句句属实。” “属实?我就让你死个明白!”林捕头冷哼。盯着水汀说:“你若是从小被拐子拐卖。是何人教你读书认字?你又是从哪里知道,字画是唐安的真迹?你去街上随便找几个人问问,有多少人知道唐安是谁?” 随着林捕头的话语,何柏海刚刚升起的同情心瞬间烟消云散,只觉得手脚冰冷,一颗心重重往下沉。水汀身份可疑,他应该说出事实,不能好助纣为虐。可他涉入太深,不可能彻底与她撇清关系。再说,他不知道指使水汀的人有什么后招。 俗话说,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想到这,何柏海表情微沉,眼中闪过一丝绝情。 水汀也知道自己的说辞漏洞百出。眼见林捕头半句都不信自己的话,她哭着诉说:“大人,犯妇本可以离开蓟州,犯妇之所以主动折回来……” “你不要顾左右而言他!”林捕头厉声打断了她,“你只需老实回答。你到底是谁,卖身何家有何目的?” “大人。犯妇钟情于何三老爷,自愿卖身,并没有目的……” “大人!”何柏海依次对着吕大人及林捕头行礼,高声说:“在下刚刚想起来,她压根不是我家的奴婢,当初,在下见她长得美貌,便把她安置在小院,压根没有签卖身契。” “何三老爷,您这会儿想要撇清关系,似乎太晚了些吧!”林捕头眯起眼睛打量何柏海。 何柏海目睹他毫不留情地命衙差杖打水汀,早生怯意,这会儿被他盯得毛骨悚然,只觉得额头冷汗涔涔。他再喜欢水汀,水汀在他心中的位置也比不过自己的子女。他咽了一口唾沫,硬着头皮说:“林捕头,大家都是男人……” “何三老爷,她——”林捕头手指水汀,“你们夫妇言辞灼灼,她是你家的奴婢。” “林捕头,在下那么说,也是不得已……” “行了。”林捕头制止何柏海继续往下说,再次喝问水汀:“你真的不愿交待?”不待水汀回答,他咧嘴轻笑,一字一句说:“继续杖责,直到她愿意开口,或者……”他上前一步,弯腰捏住水汀的下巴,看着她的眼睛威胁:“若是她不愿意说,打在她断气为止!” 不止是何柏海、肖捕头等人,就连吕县令也吓了一跳。往日,林捕头也会帮着吕县令审案,但他一向最不喜欢严刑逼供,今日的他简直与平日判若两人。 想着自个儿尚未“请”来何欢,给谢三及沈经纶英雄救美的机会,吕县令语重心长地暗示:“事实如何必须弄清楚,但审案不能急在一时。” “大人。”林捕头回头对着吕县令行礼,沉声说:“十年前,先太子之子逃亡倭国,其中就有唐氏家人。如今,夏收在即,而她认得唐家的东西,说不定她根本就是倭国派来的奸细,想要里应外合……” “大人,冤枉啊!”水汀不顾屁股上的伤,跪在地上不断磕头,嘴里重复:“犯妇就连倭国在哪里都不知道,犯妇只求苟且偷生……” “来人,给我打!”林捕头的声音盖住了水汀的哭诉。 衙差们看看林捕头,又瞧瞧吕县令。林捕头见状,一把夺过其中一人手中的水火棍,“嘭”一棍子打在水汀的背上,打得她顷刻间扑倒在地,哭声一下子噎住了。 众人面面相觑,转瞬间就见林捕头接连三棍子打在水汀的屁股上。水汀怔了一下,尖声呼痛,连声求饶,口口声声说,她只求活命。 吕县令回过神,重重一拍桌子,怒道:“林捕头,公堂之上,轮不到你说打就打!” “大人,对待倭贼,决不能手软!”话音未落,林捕头又是一棍子打在水汀身上。水汀听到这话,愣了一下,想要回头,最终只是惨叫一声,蠕动着身子向吕县令哀声求饶。 吕县令气得脸上一阵青一阵白,颤手指着林捕头说:“快拉住他!” 直至一旁的衙差从林捕头手中拿回水火棍,林捕头才恍然大悟一般,恭敬地对着吕县令行礼,定了定神才回道:“大人,非是在下有意为难她,只是最近发生了太多不合常理的事,先是黑巾人当街抢尸,其后又查知冯骥阳是先太子余党,潜伏蓟州多年,前两天又突然冒出一个‘羽公子’。而她——”他踢了踢软倒在地的水汀,“她来历不明,自始至终没有一句真话,恐怕其中有大阴谋!” “大人!”水汀声音虚弱,满头虚汗,“犯妇花样年华,委身何三老爷,只为讨一口饭吃……” “讨一口饭吃?”林捕头冷笑,“你能写会算,容貌秀丽,又认得唐安的真迹,必是见识不凡的。这样的你,心甘情愿成为何三老爷的外室,是仰慕何三老爷的才华,还是觉得他神似你的父亲,所以钟情于他?” 水汀的声音噎住了。她虽没有与林捕头直接接触过,但早就了解过衙门众人的脾气秉性。据她所知,林捕头宽厚正直,不善言辞但爱护百姓,喜欢保护弱小。这会儿,她几乎觉得,眼前的人压根不是林捕头本人。 就在水汀呆愣间,林捕头上前几步,对着吕县令耳语了几句。 吕县令一边听,一边点头,未待林捕头说完,他重重一拍惊堂木,喝问水汀:“大胆刁妇,还不老实招来,你到底是谁,受何人指使潜伏蓟州?” “大人!”水汀泣不成声,心中如火炙一般焦急。她早就知道,明年的今日就是她的祭日,但她要死,也不是死在这些人面前。她匍匐着爬向案桌,试图用自己的可怜相软化吕县令和林捕头等人。 吕县令原本觉得林捕头有越俎代庖之嫌,行为太过激进,可听了他的话,他才意识到,为了自己的前程,他得好好利用水汀。至于林捕头,他的确在为他考虑。他再次呵斥水汀老实交代,见她只是一味哭泣求饶,吩咐衙差按照林捕头所言,继续行刑。 随着衙差们的棍子一下又一下落在水汀身上,水汀的哭声渐渐弱了,血腥味慢慢在空气中弥散。 水汀知道,她坚持不了多久,唯有咬紧下唇,才能勉强保持清醒。 林捕头冷眼看着水汀,眉头越皱越紧,普通人根本挨不了这么多棍。他突然想到自杀的黑巾人。“住手!”他大喝一声,急声命令:“检查她的舌底和牙齿!” 衙差一把揪住水汀的头发,捏着她的下巴,强迫她张开嘴巴,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对着林捕头暗暗摇头。 水汀这才得以喘口气。她双手撑地,勉强抬起头,虚弱地说:“老爷虽然不是翩翩公子,但当日我走投无路,是他收留了我。我爱慕老爷,在你们眼中或许匪夷所思,甚至觉得我是倭国派来的奸细,但于我而言,这几年是我一辈子过得最开心的。我本可以一走了之的……”她虚弱地喘一口气,含情脉脉地看了一眼何柏海,哀声说:“老爷,妾身会记得我们的盟誓,下辈子,下辈子……”她的眼泪滚滚而下,身体摇晃了两下,眼见着就要倒下了。 何柏海见状,急忙上前抱住她。早在林捕头亲手杖打水汀的时候,他就呆住了;当林捕头提及倭国,他更是胆战心惊,毕竟他一直与倭国有生意往来。 这会儿,目睹水汀满身伤痕倒在自己面前,他只觉得脑子“嗡嗡”直响,脱口而出:“大人,小人招了,小人全招了,唐安的字画是小的分家所得,与水汀无关。肖捕头上门搜查的时候,是欢丫头命我焚毁那些东西。其他的事,我一概不知!” 第130章 通风报信 水汀偏头倒在何柏海怀中,听到他的话,她的嘴角掠过一缕若有似无的笑,终于放下了心中的大石。 这一刻,没人注意到水汀,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何柏海身上。 何柏海心乱如麻,他自知已经没有退路,只能放下水汀,对着吕县令说:“大人,在下自幼不喜欢读书,若不是水汀,压根不知道唐安是谁。包括您面前的这幅画在内,所有的东西,都是分家的时候,大哥给我的。”他稍一停顿,又补充道:“是大哥偷偷给我的,与其他人无关……” “既然是偷偷给你的,何大小姐为何能够及时助你销毁证物?”肖捕头高声质问,眼神中难掩兴奋之色,“事到如今,你还不如老实交待!” 不同于肖捕头的急切,林捕头微微眯眼,上下打量何柏海,续而又若有所思地盯着晕倒在地的水汀。 肖捕头见林捕头不说话,迫不及待地走到吕县令身边耳语:“大人,借一步说话。”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吕县令隐隐觉得不对劲,冲林捕头招招手,把两人一同叫到后面商议。 不待他们的身影消失,何柏海急切地抱起水汀。水汀听到四周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缓缓睁开眼睛,唤了一声:“老爷!”未语泪先流。 后衙,肖捕头不满地瞥一眼林捕头,又谄笑着对吕县令说:“恭喜大人,您即将破获一桩谋逆大案,以后所有人都会知道。就连六扇门的谢捕头都不如您。” 吕县令侧目。问道:“此话怎么讲?” 肖捕头压低声音说:“大人。谢捕头带着冯骥阳的尸体回京复命,但冯骥阳到底受谁指使,谢捕头可是半点都不知道,赃款也下落不明。这会儿,何家三房一口咬定大房勾结反贼唐安,您不如……”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林捕头眼见肖捕头的谄媚猥琐样,眼神闪了闪,就听肖捕头又道:“何三老爷虽没有几十万家产……若是能缴获部分赃款。也是不小的功劳。” 吕县令沉吟许久,缓缓摇头。 “大人,您莫不是怕何大小姐……”肖捕头不以为意地摇头,“不管对谢三爷,还是沈大爷而言,何大小姐不过是一个女人……” “大人,此事恐有不妥。”林捕头一脸不赞同,“三年前,何家是最大的受害人,明眼人都看得出。绝不是他们指使冯骥阳,在众人面前做一场戏……” “林捕头。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不是他们指使冯骥阳?” 林捕头懒得理会肖捕头,对着吕县令说:“大人,旁的不说,若是何大小姐恨上咱们,谢三爷可不像沈大爷,是端方的君子,指不定会做出什么事。再说,若是沈大爷知道整件事与倭国的贼匪有关,不一定会袖手旁观……” “大人,富贵险中求……” “让我想一想。”吕县令打断了肖捕头,又示意林捕头稍安勿操。他的任期快到了,他必须尽快结案,他也很想立功,但林捕头所言不是没有道理。 同一时间,何欢正在家中焦急地等待何柏海的消息。 昨夜,有关沈经纶与谢敏珺之间的种种,她辗转反侧想了一晚上。她相信谢三没有骗她,但她同样相信沈经纶的人品。反反复复琢磨再三,她得出的唯一结论,整件事还有不为人知的内情。 今天一大早,张伯给谢三送信回来,慌慌张张告诉她,水汀去衙门自首了,向吕县令交出了唐安的字画。 一听这话,何欢只觉得整颗心突突直跳。她急问张伯详情,奈何张伯只知道水汀被衙门收监了。她只能找何柏海商议。 对于水汀去而复返,何柏海同样十分惊讶。要知道他和邹氏天天敦促衙门替他们捉拿逃奴,不过是做戏而已。所有人都认为,水汀再不会出现。 何欢见何柏海没了主意,建议他去衙门探听情况,又交代了他几句,这才忧心忡忡地目送他离开。 说实话,不要说是林曦言,就是真正的何欢,也不是十分了解自己的三叔。这一刻,何欢虽没料到,何柏海会恩将仇报,反咬自己一口,但她担心他被水汀或者其他人利用。 焦躁的等待中,何欢没有等来衙门的消息,却等来了沈家的丫鬟萱草。 萱草一如往日,恭恭敬敬向何欢行了礼,问了安,笑着说:“表小姐,想必您已经知道,水汀上衙门自首了。大爷生怕您着急,命奴婢对您说一声,大爷答应亲家太太的事,他一定会做到。不过——”她歉意地笑了笑,“大爷说,何家所有人之中,只有您是亲家太太的外甥女。” 何欢听明白了萱草的言下之意。沈经纶在告诉她,他已经知道水汀上衙门自首,为了兑现他对岳母的承诺,他不会眼睁睁看着她受牵连,但他仅仅保护她一人,至于何家的其他人,与他无关。 这一刻,何欢说不清心中的情绪是感动,亦或是其他。她很清楚,以沈经纶的脾气,做出这样的承诺已属不易,只不过现在的她姓何,覆巢之下无完卵的道理,他不可能不明白。若何家被扣上反贼的罪名,她想免于牢狱之灾,恐怕只能成为他的妾室。 萱草见何欢不说话,接着又道:“表小姐不用忧虑,大爷只是想说,无论如何您都不会有危险的。” 何欢笑着道了谢,忧虑地问:“不知道表姐夫是否清楚衙门那边的情况?” 萱草摇头道:“具体如何,奴婢不清楚,不过大爷一早得了消息,便决定留在府中。本来大爷打算先去一趟青松观,再去庄子探望小少爷的。” 听萱草提及沈念曦,何欢的一颗心又揪了起来。儿子出生一个多月,她仅仅见过他一次。她能怪责沈经纶吗?不能,她只能怨老天对她太残忍。她低声问:“你家小少爷的身体如何?可痊愈了?” 萱草摇头道:“虽然庄子上的人每天都会向大爷回禀小少爷的病情,但具体如何,奴婢并不清楚,奴婢只知道小少爷已经没有性命之危。” 对一个母亲而言,仅仅“没有性命之危”几个字是不够的,可“不够”又如何,就算她去沈家的庄子敲门,没有沈经纶的允许,沈家的下人也不可能让她亲眼看一看儿子,所以关键还在沈经纶。 何欢暗暗叹一口气,担忧地说:“水汀去而复返,我十分担忧,让张伯去衙门打听,什么消息都打听不到。我有一个不情之请,若是表姐夫得了什么消息,不知道能否通知我一声?” “这……”萱草一脸为难,“奴婢只是一个二等丫鬟,只能替表小姐传话给沈管事。” 何欢谢过萱草,猜想沈经纶多半不会搭理她的要求,最多等事情结束,告诉她结果。令她始料不及的事,萱草离开之后约摸一个时辰,沈家派了马车接她。来人告诉她,沈经纶已经同意,让她在沈家的客房等消息,至于何家的其他人,谨守门户,他会派人守着。若是衙门至何家拿人,只管去衙门实话实话,其他的事,他自有安排。 何欢错愕之余,感激之情油然而生。她呆在沈家,不仅可以得到第一手的消息,还能让她免于被衙门抓上公堂。 或许人都是贪心的,何欢原本并不奢望沈经纶会为她破例,但他既然派了车子接她,她情不自禁问:“不知道我可不可以带着靖弟同行?”她怕衙门上门抓人,不想何靖受惊吓。 来人好似早就知道她会提出这样的要求,想也想便回答:“表小姐可以带着表少爷同行,但仅仅只能带表少爷一人。” 何欢喜出望外,也没有多想,急忙通知何靖收拾东西,又交代了曹氏几句。 曹氏虽然很想同去沈家避风头,但沈经纶把话说得那么明白,她只能反复叮嘱何欢,小心照顾何靖。 一盏茶之后,马车载着何欢与何靖,缓缓驶向沈家。 谢三一早知道萱草去了何家传话。他原本想不透,沈家为何又派马车去何家,可当他亲眼看到何欢坐在马车内,笑靥如花地与什么人说着话,他的心又酸又涩,立马想到沈经纶在不久前对他说,今日他没空见他。 当然,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毕竟他比谁都清楚,或许何欢一心想嫁沈经纶,但对她而言,家人也同样重要。他相信,她只是去沈家“暂避”。看她笑得那么欢愉明朗,他猜想,与她同坐车厢的人十有八九是何靖。忽然间,他有些嫉妒何靖。这辈子,他都不可能成为她的家人,光明正大欣赏她的美丽笑容。 一旁,长安见主子的表情阴晴不定,战战兢兢上前,硬着头皮说:“三爷,小的刚刚得悉,林捕头在公堂上对水汀用了重刑……” “你听错了吧?”谢三看了一眼正慢慢驶入沈家大门的马车,“不是说林捕头审案,素来不用刑的吗?” “这个小的也听说了,不过先前在公堂上,是林捕头亲手行刑,水汀当场就晕过去了,后来何三老爷就说,唐安的字画是何大老爷给他的……” “什么!”谢三猛地站起身,“你到底知不知道,什么才是重点?” 补假条 抱歉大家,昨晚写着写着就睡着了,也没能上来说一声,是我错了,呜呜呜。现在要出门,只能回来撸更新。这几天太忙,不敢说今天一定有6000,但3000肯定是有的。等过了周六,忙完了,我会双更补偿的。七月双更还是单更,还没决定。 再请假! 作者君对不起大家! 昨天和前天做三陪,实在太累了。今天去了趟郊区,刚回家洗完澡,结果发现有些发烧,大概是这段日子太累了。明天要搬家,后天要上课,现在还不知道明早能退烧不,呜呜,所以只能再请假,顺带把明后天的也请了,呜呜,欠的更新我会记着,以后都会补的。 大家放心,这书是签了出//版的,所以怎么样都不会太监,而且我答应最晚九月交稿,所以后续更新不会像这个月这样少。(这个月是我有太多的琐事,不是常态。) 其实这本比雁回和逼婚准备得久,个人更爱这本,所以即便不能出//版也不会太监的。大家要知道,我还剩十万存稿却用不上,这十万很可能废了,就能证明我对写文是真爱。 最后,因为明天搬家,新家不知道何时通网络,所以这几天可能不上网了。 最后的最后,我恨搬家!!!我更恨一年后还要搬回来,只搬走一年,呜呜。还有,我每周还要去市区上课,每周!! 母上正在说,就我东西最多,呜呜,我现在是丫鬟,家里有老太太,大爷,小少爷等等,苦命的丫鬟啊啊啊!! 第131章 外面的世界 谢三被长安气得不轻,可长安也满腹委屈。他当然知道什么是重点,他这不是一句话没说完,就被打断了吗? 谢三在屋子里走了几步,扬声吩咐手下,调查何柏海这几天都与什么人接触过,又命长安再去衙门打探情况。此时此刻,他满心不甘与无奈。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若所有的事发生在京城,他哪会这般制手制脚? 谢三越想越恼怒,越想越觉得自己应该留在蓟州,看看到底是谁装神弄鬼。可是按时间计算,谢正辉差不多应该回到京城了,这会儿说不定招他回京的圣旨已经在半道上了。 同一时间,何欢在沈家二门外下了马车,她牵着何靖,跟随萱草往客房而去。眼见他们此行的目的地依旧是上次那间招待贵宾用的客房,她问萱草:“你带我们来这里,是表姐夫吩咐的吗?” 萱草抿嘴轻笑,避重就轻地回答:“表小姐,奴婢只是按吩咐行事。”说罢,她转头命小丫鬟准备茶水点心,又命人取来热水,殷勤地伺候他们洗手净脸。 待萱草带着小丫鬟们退出屋子,何欢在廊下叫住她,压低声音问:“衙门那边,可有消息?” 萱草想也没想,回道:“表小姐,您且安心住下,衙门那边自有大爷打点,有什么消息一定会立马通知您的。” 何欢心知,以沈经纶的行事习惯,他既然插手此事,必定早就派人去衙门守候消息。他派去的人。不同于她命张伯去衙门外瞎打听。不可能至今都没有消息反馈。她还想追问。就见萱草对她盈盈一笑,客气地请她回屋休息。 屋子内,何靖好奇地打量里里外外的家具摆设。眼见何欢站在廊下发呆,他大步走到她身边,由衷地赞叹:“大姐,这屋子真漂亮。” 何欢微微一怔,心中生出一股悲凉。当日,她嫁给沈经纶。她的弟弟林诺言看到沈经纶的收藏,也曾露出类似何靖此刻的表情。 十年前,她经历过林家的富贵,为了不让弟弟成为井底之蛙,她经常凭着记忆,画下原本属于林家的珍藏,希望他能开阔眼界,懂得分辨物件的价值。当然,她也希望,有朝一日他能替林家赎回那些东西。 最近这三年。林家看着慢慢有起色了,可是与十年前相比。早就不可同日而语。这么说吧,林谷青的库房着火,烧毁的东西之中,最值钱的就属沈经纶借给他的字画。她猜想,当日谢三一把火把库房烧了,也是觉得那些东西压根不值得珍藏,可林谷青大概如同被活生生剜肉一般心疼。 何靖与林诺言同龄,从他开始记事,何家就只剩下空壳子,除了那进长年失修的大宅,他压根没见过真正的“漂亮”东西,才会由衷地赞叹沈家的客房。 很多东西都需要时间的累积,才能到达一定高度,真正的世族绝不是银子堆砌而成的。 十年前的林何两家,积累了数辈,才有那时的规模。如今,两家败落得那么彻底,即便林诺言和何靖考上状元,也很难在他们这辈让家族恢复昔日的辉煌。 当初,她不希望弟弟长大后被人嘲笑“没眼光”,这才不理会林梦言讥笑她,尽教弟弟见识那些玩物丧志的东西,一心好高骛远。这会儿,何靖也是她的弟弟,他与林诺言一样依赖她,她应该一视同仁才对。 转念间,何欢低头对何靖笑道:“靖弟喜欢这间屋子吗?” “不,不是的。”何靖一下涨红了脸,喃喃低语:“母亲说,君子需有品格与节操,懂得修身养性,不该贪图享乐,更不该嫉羡那些不属于自己的身外之外,让别人小看我们。” 何欢不以为意地撇撇嘴。 “大姐,母亲说得不对吗?” “不是。”何欢笑着摇头,“任何人都不该嫉羡别人的东西,但除了不嫉羡,我们也要有眼光,知道哪些东西是值得欣赏的,哪些东西不过是徒有虚表。” “可是母亲说,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没什么好看的,省得看得多了,我就无心念书了。” 何欢心知,陶氏嘴上教育何靖不应该嫉妒羡慕旁人的富贵,其实她自己压根就没做到。世上的事,唯有做到坦然对面,才表示真正放下了。确切地说,陶氏依旧没有放下陶家与何家从兴盛到衰败的结局,所以只能选择不看不想,如鸵鸟一般,把头埋起来。 何欢笑着摸了摸何靖的头,回道:“大伯母只是希望你能专心读书,不过如果你能用心读书,认识一些‘漂亮’东西又何妨?我们不过是纯欣赏,只要不是想着夺人所好,不会因此嫉恨上主人家,或者一心巴结主人家,没有关系的。你要记着,再漂亮的东西,都是死物,最重要的还是我们的心态。” “大姐,什么是心态?” 何欢想了想,指着屋内的牡丹花屏风说:“靖弟,你看这块屏风如何?” “很漂亮,我喜欢这花儿,它们……”何靖侧头想了想,“这花儿颜色好看,一大朵一大朵盛开,仿佛通人性儿,显得很高兴似的,所以我看了也很高兴。” “这是你看这块屏风的感想。可有的人不是这样想的。有人看着屏风会想到,为什么屏风是沈大爷的,不是他的,老天太不公平了;有人压根不认为屏风好看,但他们觉得既然是沈家的东西,一定很值钱;还有人会绞尽脑汁想得到一块一模一样的,哪怕没银子买到一模一样的,弄一副赝品也是好的。等等这些,就是不同的人,面对同一个东西的不同心态。” 何靖愈加迷惑,不解地问:“大姐,所以那些人的想法是不对的吗?” “也不能说全然不对。”何欢摇摇头,“我只是希望靖弟不要成为那样的人。你现在觉得蓟州城很大,可是等你长大了,走出蓟州城,就会发现外面的世界很大,有很多我们见都没见过的东西,到时我们一定要摆正心态……” “大姐,你说的‘外面的世界’,到底是怎么样的?”何靖一脸好奇。 “这个得等你长大了,自己去见识。”何欢抬头朝窗外看去。嫁给沈经纶之前,她也不知道蓟州城以外的世界。他习惯了外面的广阔世界,如今却被困在蓟州,一辈子不能离开,一定不好受吧? 窗外的小丫鬟察觉何欢的目光,不自觉缩了缩脖子,悄然去找萱草。 不多会儿,萱草低头站在沈经纶面前,不敢大声喘气。她刚刚把何欢的一言一行巨细靡遗地禀告主子。主子听完,一句话都没说,就这样面无表情地坐在,似老僧入定一般,她进退两难。 不知过了多久,沈经纶低声喃喃:“我现在才知道,他们姐弟的感情这么好。” 萱草微微一怔,附和道:“是,表小姐自从下了马车,就一直牵着表少爷的手,一路都没有松开。表少爷对表小姐也很尊重,就是吃一块糕点,也是先给表小姐。” “我知道了。”沈经纶淡淡应了一声,对她挥挥手,示意她退下,又叮嘱她,用心伺候何欢姐弟。 待到屋内只剩他一人,他的指尖轻触林曦言留下的竹箫,恍然想到了那一日。 他已经不记得那天是何年何月何日,只记得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上午。她一手牵着弟弟,一手挽着母亲。他听不到他们说了什么,只觉得她的笑容很耀眼,就连林诺言和大韩氏都被她感染了。 想到林曦言的笑容,沈经纶只觉得心口狠狠一抽,右手不自觉地握住竹箫,关节渐渐泛白。 PS:过渡章节哈!今天有二更的,不过比较晚,大家明早再看吧! 第132章 形势比人强 沈经纶独自枯坐,直至文竹在门外回禀,袁鹏来了,他才把竹箫放回锦盒,命袁鹏进屋回话。 袁鹏对沈经纶行了礼,直言道:“大爷,衙门已经派人去何家拿人了,何大太太哭闹了一回,说是死都不上公堂。魏姨老太太也是如此,最后只有曹姨娘跟着肖捕头回了衙门。” “去拿人的是肖捕头?”沈经纶沉吟。 袁鹏点头道:“是。在下虽听得不真切,但他进门的时候,第一个找的似乎是何大小姐。何家的人已经告诉他,何大小姐来府上做客了。依在下猜想,他没有为难何大太太,应该是他发现大爷已经插手了。” 沈经纶不屑地扯了扯嘴角,转念间又问:“谢三爷有什么举动?” “谢三爷除了命人在衙门那边打探消息,另外又派人去何三老爷家了。” 沈经纶不置可否地点点头。他相信,谢三已经知道,他接了何欢至自家“做客”。 短暂的沉默中,袁鹏悄悄用眼角的余光偷看主子。他自认也算主子的心腹,可他越来越不明白,主子到底在想什么,更加不懂他对何欢的态度。“大爷,吕县令派了肖捕头拿人,或许是想借此事立功。万一……” “不会有事的。”沈经纶笑了笑,“倒是何大旭等人的死,你查得如何了?” 一听这话,袁鹏表情凝重,低声说:“在下又去义庄查验过尸首,凶手下刀果断,全都是一刀毙命。在下实在想不出。有谁能够骗了他们开门。又有如此好的身手。” “最近蓟州城有生人出现吗?”沈经纶同样一脸凝重。 袁鹏摇头。片刻,他试探着问:“大爷,不知您记不记得,三年前,前任县令赵大人,他离开蓟州之后,便像人间蒸发一般……” “你怀疑,他在蓟州城外被杀了?”沈经纶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虽然死有余辜,但他的随从家属那么多,什么人有能耐把他们一举擒杀,一个活口都不留?再说,官衙追查了那么久,怎么可能一具尸体都找不到?”他站起身,默默走到窗前,又回到椅子前坐下,似自言自语般说:“若是他被人劫财,对方发现箱笼中都是不值钱的东西。为何不声张?” “沈管事,您走得这么急。有要事禀告大爷?”门外传来文竹的声音。 沈经纶闻声,吩咐袁鹏按计划行事,命他先行离开,这才唤了沈强入内。 沈强进了屋,匆匆向主子行过礼,急促地说:“大爷,衙门那边闹开了,好多人都去看热闹呢。” “你慢慢说,到底怎么回事。” “大爷,您不知道,肖捕头才把何家的曹姨娘带上公堂,她立马扑过去揪扯水汀的头发,又是叫,又是骂,又是嚎哭。听到何三老爷说,唐安的画是分家的时候,何大老爷给他的,曹姨娘破口大骂,说他是忘恩负义的白眼狼,之后又在公堂一哭二闹三上吊,吕大人脸都绿了。”沈强说得唾沫横飞,眉飞色舞。那场面实在太精彩了,他都忍不住想给曹姨娘竖个大拇指。 沈经纶面无表情地听着。待他说完了,他问:“谢三爷去了衙门,所以你跟去了?” 沈强愣了一下,慌忙点头,恭敬地回答:“是,谢三爷突然去了衙门,小的就跟去了。不过一开始谢三爷只是远远看着,后来才让衙差禀告,与吕县令去了后衙说话……” “他是什么时候让衙差禀告的?” 沈强想了想,恍然大悟般说:“是吕县令要对曹姨娘用刑的当口。”他说得十分肯定。原本他以为谢三去衙门只为看热闹,那时他还奇怪,谢三怎么会像无知妇孺那般八卦,这会儿被沈经纶这么一问,他才明白过来,唯有谢三亲自出现,吕县令才会看他的面子,饶过何家一干人等。 沈经纶听到沈强的话,轻轻勾起嘴角,他的笑容很淡,带着一丝冷然。许久,他再次吩咐沈强好生盯着谢三,便命他退下了。 午后,何欢没能得到任何消息,愈加心急如焚。眼见何靖已经睡着了,她索性命小丫鬟唤来萱草,直接问道:“表姐夫为何不让我知道外面的情况?” “表小姐,您这话从何说起?”萱草一脸为难,“大爷早就吩咐过,有什么消息,马上会通知您的。” “我很感激表姐夫,但毕竟我才是当事人,我想知道自己的家人如何了。”何欢目光灼灼看着萱草,“我不是不相信表姐夫,但是我要知道事情的进展。” “表小姐,奴婢只是一个下人……” “不要对我说这些推诿之词!”何欢回头看一眼床上的何靖,坚定地说:“若是表姐夫还没有衙门那边的消息,我想亲自去外面打听一番,麻烦你帮我照看着靖弟。”说罢,她作势往外走。 萱草见状,“噗通”一声跪下了,哀声说:“表小姐,奴婢只是二等丫鬟,哪里做得了主,您就不要为难奴婢了。”眼见何欢头也没回,已然跨出了门槛,她急道:“表小姐,奴婢这就去传话,您想见大爷,但奴婢不敢肯定,这会儿大爷是否得空。” 何欢止住脚步,回头俯视萱草。就像萱草说的,她只是一个丫鬟,不过听命行事罢了。一直以来,她自诩为了解沈经纶,但此时此刻,她真的想不明白,他到底想干什么。 何欢清了清喉咙,沉声说:“既是如此,你替我告诉表姐夫,我并不是不识好歹,辜负他的一片苦心。同样,我也不是不相信他的能力,我只不过心急,想知道家人是否安然无恙。” “是。”萱草恭敬地点头,弯腰退了出去。一刻钟后,她复又站在何欢面前,低声说:“表小姐,大爷命奴婢转告您,曹姨娘虽然被肖捕头押上公堂,但她并没有被用刑,反而让水汀吃了不少苦头。至于其他人,此刻全都在自家等消息。大爷只知道这些,其他的事还在打探中。” 何欢怎么都不信,沈经纶只打听到这些。她正欲追问,只听萱草又道:“表小姐,大爷说……”她偷瞄何欢一眼,欲言又止。 “表姐夫还说了什么,你直说就是。” 萱草复又低下头,压着声音说:“大爷说,他因为亲家太太,才把表小姐及表少爷留在府中。若是表小姐找到自救的方法,大爷绝不拦着您。不过以后若是发生什么事,他只能对亲家太太说,是表小姐……一意孤行。” 一听这话,何欢瞬间蔫了。她又忘了,如今的她不是林曦言,而是何欢。沈经纶从来不喜欢多管闲事,更不喜欢被人要挟。她失神地坐回椅子上。 她一点都不喜欢被沈经纶这么晾着,像囚禁在笼子中的小鸟,但就事论事,她若是出去乱闯,只会坏事。从现实的角度考虑,她唯有做一只乖顺的“宠物”,才能化解何家的危机。 何欢复又把目光落在沉睡的何靖脸上。她若是离开沈家,沈经纶必定不会留下何靖。她若是离开沈家,她怎么做才能揭穿水汀的谎言,发现她的真正目的? 一盏茶之后,当沈经纶得知,何欢没再提及离开沈家,他笑了。这一次,他的笑容不再冰冷,眼中有了温度,表情又带着几分无奈。 待萱草离开,顺手阖上房门,他走到窗边,手指轻轻拨弄琴弦,自言自语:“这会儿她一定很不甘心,说不定正在心里怨恨我吧?” PS:呜呜,昨晚又写着写着睡着了。今天不敢说,还有几更,尽量写多少,更多少吧!PS:大家知道,是谁杀了何大旭等人吗? 第133章 夜会 事实上,何欢对沈经纶,说不上怨恨,毕竟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已经不是林曦言,沈经纶没有义务照顾她,体谅她的情绪。自从决定留在沈家,她没再纠结沈经纶到底有什么打算,又会如何处理衙门的案子,助何家脱身。 午后,趁着萱草不在,何欢借口与小丫鬟说话解闷,打探儿子的境况。 可惜,小丫鬟只知道,每一日都有下人向沈经纶禀告沈念曦的病情,但来人到底说了什么,她们不得而知。 何欢满心失望,只能安慰自己,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既然沈经纶没有赶去郊外的庄子,就表示他们的儿子正日渐康复。 申时,何靖午睡起床,何欢向小丫鬟讨了文房四宝,关上门陪他读书。 傍晚时分,沈经纶刚送走吕县令派来的“信使”,就从萱草口中得知,何欢悠然地过了一下午,没再找人问东问西,更没有坐立不安。他失笑,转念间又觉得嫉妒。 入夜,沈家的大门已经栓上,二门也即将落锁,何欢站在屋子外遥望夜空。自从得知曹氏被肖捕头押上公堂之后,她没有得到衙门那边的进一步消息。 沈经纶一定知道她的一举一动,也知道衙门的动向,她应不应该再找萱草问一问? 何欢正犹豫之际,忽听园子内传来隐隐约约的琴声。她屏息聆听,琴声很微弱,但她依旧能分辨出,那是沈经纶喜欢的曲子。难道发生了不好的事。所以他心情不好? “表小姐。” 萱草的呼唤吓了何欢一跳。她深吸一口气。朝琴声的方向望了一眼。这才问道:“什么事?” “表小姐,大爷说,您若是有话问他,他这会儿得空,奴婢可以引您过去。” “现在?”何欢暗暗诧异。夜已深,他们深夜相会,于理不合吧? 萱草肯定地点点头,流利地说:“大爷只有这会儿有空。若是表小姐没什么事询问大爷,请您早些歇息吧。” 何欢愣了一下,目光掠过廊下的翩翩烛火,朝二门看去,嘴里说道:“我记得表姐提过,再过半刻钟,二门就该落锁了。” “是。”萱草点头,做了一个“请回屋”的手势,恭敬地说:“时辰不早了,请表小姐早些歇息。”说罢。她对着何欢屈膝行礼。 何欢有太多的事想问沈经纶。犹豫片刻,她一字一句说:“你带我去见表姐夫吧。不过你也说了,时辰不早了。” 好似早就知道何欢会这么说,萱草笑道:“表小姐放心,奴婢带您过去,自然也会带您回来,您不会迷路的。” 何欢一下涨红了脸。她们说的哪里是迷路与否,她不过是顾忌时间太晚,不该与沈经纶孤男寡女见面,这才心生犹豫。而萱草刚刚暗示她,是她多虑了。 片刻,何欢脸上的热气散去,不由地深深看一眼萱草。她不过是一个二等丫鬟,她敢这般说话,自然是别人授意。至于“别人”是谁,不言而喻。 何欢瞬间有些恼怒。现在的她不是林曦言,沈经纶半夜邀她相见,是什么意思?难道他真的见色起意,一心纳她为妾? 何欢暗暗讥笑自己的荒唐念头。就算世上的男人都会见色起意,沈经纶也不会。前一日,她坚信谢敏珺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他的,此刻她却怀疑他,防备他,她这是怎么了? 何欢的思绪千回百转间,她已然跟着萱草踏入沈家的花园,琴声也愈加清晰。她循声望去,只见灯火深处,一个清瘦的身影正端坐在石桌前。清澈的湖水被灯笼映照得波光粼粼,除了隐隐约约的荷花花苞,她亦看到了沈经纶的倒影。 何欢情不自禁停下脚步。当她还是林曦言的时候,他也曾在凉亭抚琴。她犹记得,她坐在石凳上,对着他的倒影说,水中的他犹如一幅画,美丽又精致。他一本正经地回答,不能用“美丽”形容男人。 “表小姐,您怎么了?” “没,没事。”何欢恍然回神。 许是被她们的说话声惊扰了,琴声戛然而止。沈经纶命文竹把琴取走,起身站在柱子旁,遥望何欢。 何欢感受到他的目光,低头不敢看他。她有许多事情问他,不仅仅是衙门中的那桩荒唐公案,还有谢敏珺,谢三,沈念曦等等,她想一次与他说个清楚明白,可这会儿,她的脑子乱糟糟一片,怎么都理不清思绪 莫名其妙的,她想到了谢三。当初在何家,谢三曾用双臂使劲抱住她,在她耳边大言不惭地说,兄弟间道别都是那样的。 想到那画面,何欢脸色刷白,衣袖下,她的拇指紧紧掐住食指,指甲几乎陷入皮肉,她却丝毫不觉得痛。 她这是怎么了?她与谢三不过萍水相逢,以后都不可能见面。再说,她喜欢的人一直是沈经纶,从来都不是谢三,她为什么会有罪恶感? 撇开虚无缥缈的“喜欢”二字,她这辈子只能再嫁沈经纶,这是不可改变的事实,也是她唯一的奋斗目标。 好似突然间幡然醒悟了一般,何欢松开拳头,抬头朝沈经纶看去。四目相接的瞬间,她礼貌性地笑了笑,顺着萱草手指的方向,独自一人迈上台阶,迎面走向沈经纶。 沈经纶看着何欢一步步走向自己。摇曳的烛火下,他看清楚了她。几乎在同一时间,他脸上的表情渐渐淡了。 “表姐夫。”何欢屈膝对着沈经纶行礼。 “不用多礼。”沈经纶转身望着荷花池,平淡地说:“你想问什么,现在问吧。” 何欢抬头看了看沈经纶的侧脸。烛火在他的脸上落下了一层淡淡的红影,让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见他身穿素白的常服,除了腰间的一块玉佩,身上再无装饰。他凝神远眺的模样,似沉思,又似满怀心事,整个人仿佛雕塑一般。若是谢三,一定摆不出沈经纶这种卓然屹立的姿态。 转念间,何欢暗恼自己,都这会儿了,她居然还有心情欣赏他的站姿。她后退一小步,低头想要开口,一时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许久,沈经纶率先开口:“你深夜过来见我,难道不是有话问我吗?” 第134章 酸味 何欢听到沈经纶的话,错愕地抬头看他。是他让萱草告诉她,他只有这会儿有空,怎么到他嘴里就变成,她非要半夜见他了?她想要反驳,可沈经纶悄无声息地站在她面前,面色如水,整个人散发着莫名的凉意,她说不出话。 他在生气吗? 何欢暗自揣摩,小心翼翼地问:“表姐夫有烦心的事儿?” 沈经纶转头看了她一眼,低声说:“想问什么,你问吧。” “我……”何欢语塞。 夜很深,除了分站在凉亭两边的文竹和萱草,整个花园再无其他人。静谧的空气中,蟋蟀“叽叽叽”唱着歌儿,偶尔还能听到鲤鱼在荷花池扑腾,溅起“噗噗”的水花声。 何欢瞬时有些感伤。如果她仍旧是林曦言,此刻她就是沈家的女主人,她可以时时刻刻陪在儿子身边,所有乱七八糟的事都不会发生。一直以来,她只想好好过日子,她只希望家人平安喜乐,为什么这么难? “你为什么……”她哽咽。 “什么为什么?”沈经纶侧头看她,已然收敛了眼中的情绪。 何欢深吸一口气,压下眼中的雾气,正色问:“表姐夫,下午的时候,衙门有消息传来吗?曹姨娘回家了,还是被吕县令收押大牢了?” 沈经纶轻抿嘴唇,没有立时回答。在谢三把吕县令请去后衙之后不久,曹氏就回家了,被官府收监的人只有水汀与何柏海。 何欢见他不答。急问:“吕大人对曹姨娘用刑了吗?” “没有。”沈经纶轻轻摇头。深不见的黑眸直视远方。避重就轻地回答:“她已经回何家了。” 何欢轻轻吁一口气,续而又问:“吕县令为何放曹姨娘回家?难道案子已经有结果了?” “我还以为,你不会在乎她的安危。” “表姐夫为什么这么说?” “没什么。”沈经纶自嘲地笑了笑,稍稍抬高音量,总结道:“总之,案子很快就会有结果,除了你三叔父,你家不会有人受牵连。” “表姐夫。你都已经安排好了?我能不能问一问,案子会如何了结?” “我以为你最关心的事,是你三叔父受何人指使?” “表姐夫已经知道三叔父受何人指使吗?”何欢脱口而出。见沈经纶摇头,她掩下失望,低声说:“其实只要知道是谁指使水汀,自然就能知道,三叔父为何突然改口。表姐夫,你有办法让水汀招供吗?我怕她会自杀。” 沈经纶想也没想就答道:“我一向不喜欢多管闲事,此番不过是碍于岳母的嘱托,助你免受牵连而已。” 何欢愣住了。半响儿才问:“表姐夫,你这话什么意思?” “就是你听到的意思。”沈经纶环顾四周。客气地说:“夜深了,我让萱草送你回客房。总之,你在乎的人,他们全都会安然无恙。”最后那句话,沈经纶说得意味深长。话音未落,他已然转身,举步走下台阶。 “表姐夫,等一下。”何欢急切地上前两步,“念曦的病,可有进展?” 沈经纶已经走下两步台阶,他听到何欢的话,转身看她,目光几乎与她平视。 何欢看得分明,他生气了。她喃喃解释:“我只是关心念曦,并不是瞎打听……” 沈经纶打断了她,一字一句说:“那天你若是答应了,这会儿你就能陪在他身边,亲自照顾他。” 何欢微微一怔。沈经纶的语气仿佛在说,她没有答应成为他的妾室,放弃了照顾儿子的机会,足以证明她不是真心关爱儿子,所以她不配关心他的病情。一时间,她有些糊涂了,他的话是对何欢说的,还是在控诉林曦言不愿为儿子舍弃名分? 短暂的僵持中,何欢忽觉肩膀一阵疼痛。她转头,只见沈经纶不知何时已经抓住了她的肩膀。“表姐夫?”她侧身闪避他的动作。 沈经纶没有松手,反而更用力地捏住她的肩膀。 “你捏疼我了!”何欢往后退,却见沈经纶大步上前,一下子跨越了两步台阶。 瞬间,何欢只觉得自己整个人笼罩在他的阴影下。她脱口而出:“你生气,因为我的拒绝伤了你的自尊?” “你想怎么认为,就怎么认为吧!”沈经纶猛然松手。 何欢措不及防,打了一个趔趄才稳住身体。她气恼地问:“你到底为什么生气?从我踏入这个凉亭,你就在生气……” “我没有生气。”沈经纶转身背对何欢。 何欢绕过他,一下站到他面前,抬头看着他说:“明明是你让萱草引我来见你,可是你看到我的第一眼,你就在生气。若是你不想看到我……” “我都说了,是你看错了!” “好,就当我看错了!”何欢愤愤地转身,朝萱草走去。 “站住!”沈经纶低斥一声,“你这是求人的态度吗?” 何欢不得不止住脚步,的确是她有求于他,她没有资格生气。 沈经纶没有上前阻拦何欢,只是看着她的后背说:“我忘了,其实你压根不需要求我。若不是我多管闲事,你大可以……”好似觉得后面的话不妥当,他生生咽下了已经到嘴边的话。 沈经纶虽没有把话说完,但何欢已然明白了他的言下之意。她表情一僵,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沈经纶看到她呆立在原地,他轻笑一声,转身面对荷花池说:“你家的曹姨娘之所以这么快就能回家,就是他的功劳。”他稍一停顿,又道:“刚才我并非有意瞒你,我只是觉得,或许你比较希望从别人嘴里得知此事。” 何欢说不出解释的话,也无法撇清自己与谢三的关系。她在重生的那天就知道,这一世,她只能再嫁沈经纶,但是在谢三抱住她的那刻,她没有立马推开他。虽说那只是最后的道别,但她没有抗拒也是不铮的事实。 沉默许久,何欢低声说:“谢三爷是我的救命恩人……” “你认识他多久,一个月,二十天?你见过他几次?五次,十次?”沈经纶的声音低沉而压抑。 第135章 遮掩 说完这话,沈经纶自己也后悔了。他故意引她相见,不是为了惹她反感。他轻咳一声,尴尬地补充:“我只是想提醒你,你们相识的时间很短,并没有其他意思。” 何欢点点头。炙人的沉默中,她只能听到“沙沙”的树叶声,“叽叽”的蟋蟀叫。 许久,沈经纶终于寻回了自己的理智,他用眼角的余光瞥一眼何欢,暗暗叹一口气。 何欢听到他微不可闻的叹息声,愈加恼恨自己。她必须嫁给沈经纶,怎么能让他怀疑,她与谢三关系匪浅? “表姐夫,就像我刚才说的,谢三爷是我的救命恩人,仅此而已。” “如你所言,我的确有心事,所以我不该让萱草带你过来。” 何欢闻言,暗暗诧异,情不自禁抬头看他。几乎在同一时刻,沈经纶亦低头看她,歉意地笑了笑。 四目相接的瞬间,何欢呆住了。或许是她自作多情,但这一刻,她真真实实感觉到,沈经纶对她的态度是特别的。这种特别是对林曦言,还是对何欢?他不是不相信,她就是林曦言吗? 又是一阵沉默。沈经纶复又转头望着荷花池,低声陈述:“早上的时候,他约我见面。” 沈经纶虽然语焉不详,但何欢知道,他口中的“他”是指谢三。一夕间,她只觉得一颗心提到了嗓子口,不由自主想到谢敏珺。她对谢三说,谢敏珺怀孕一事必有内情,可说到底。她并不是毫无怀疑。沈经纶是君子。可这一刻。夜深人静,他安排他们在沈家花园见面,这并不是君子所为。 “你不问我,他为何邀我相见?”沈经纶轻笑,续而又道:“或许,你早就知道了吧?” “我……”何欢想要否认,可是她和谢三不会再见,若是她现在不问清楚。恐怕这辈子都不会知道,沈经纶和谢敏珺到底有怎么样的过去。她想要开口,转念间又觉得,她现在是何欢,压根没有立场问他。 “算了。”沈经纶揭过话题,“我先前那些话,的确有些过分了。另外,念曦很好,大夫说,只需好好调养就没事了。” “真的?”何欢难掩脸上的喜悦。 沈经纶好似受了她的感染。跟着笑了起来,但他眼中的笑意很快就隐去了。正色道:“衙门那边,我已经见过肖捕头,吕大人也答应,将水汀定罪。为免落人口舌,你三叔父也得在大牢住上一段日子。” “表姐夫,定罪是何意?若是她不愿说出,自己受谁指使呢?”何欢只想知道,是谁设了那么大一个局,想要谋害何家。 沈经纶摇头道:“她不可能说出指使她的人。她在你三叔父身边隐忍那么多年,并不是普通人。事实上,她说不说都没有关系。” “表姐夫,你知道她受何人指使?”何欢万分诧异。她相信自己没有猜错。 沉默片刻,沈经纶再次摇头,避重就轻地说:“总之,等案子尘埃落定,我派人送你回家,以后不会再有类似的事情发生。” 听沈经纶说得笃定,何欢愈加惊讶。她追问:“表姐夫,你说的‘定罪’,又是什么意思?” 沈经纶一字一顿,沉声说:“她会死在公堂上。” 话音未落,何欢的心“咯噔”一声往下沉。她清楚地知道,沈经纶甚少打骂下人,更不要说杀人了。“对不起。” “无缘无故的,为什么道歉?” “若不是姨母的嘱托,您就不需要……” “我刚才说的只是气话,岳母并不知道水汀是谁。” 何欢转念一想,她的母亲并不是精明谨慎的人,这会儿她远在青松观,的确不可能这么快得到消息,洞悉水汀的目标是何家。想到这,她看沈经纶的眼神更多了几分感激之情,低声说:“表姐夫,除了谢谢,我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 “你不需要说谢谢,相反的,是我应该……没事了。”沈经纶咽下了已经到嘴边的话,“就这样吧,你跟萱草回客房吧。” “等一下。”何欢上前半步,“表姐夫,不知道水汀受谁指使,我总觉得不安……” “你放心,不会再也下次,也不会再有第二个水汀。” “你为什么这么笃定?”何欢目光灼灼看着沈经纶,“表姐夫,你早就知道内情,对不对?” 沈经纶没有回答,只是眺望漆黑的夜空。何欢看着他的侧脸,心中的疑惑更甚。她试着把所有的事联系起来考虑。 水汀为何潜伏在她三叔父身边?何柏海一家虽然有钱,但分家的时候,何家早就败落,除了两家铺子,他并没有多少财产。由此推测,水汀的目标,最有可能是三房与倭国的生意。如此算来,整件事与唐安,甚至是先太子都有一定的关系。再往深了想,恐怕与沈经纶、谢敏珺都有关系。 何欢越想越觉得不安,她追问:“表姐夫,水汀突然上衙门自首,到底有什么目的?” “有些事,你不知道为好。”沈经纶稍一停顿,语重心长地说:“我这么晚叫你过来,除了让你安心,只是想劝你一句,谢三爷不是普通百姓……” “表姐夫,于我而言,谢三爷真的只是救命恩人而已。” “救命恩人。”沈经纶轻笑,笑容中夹杂着讥讽与苦涩,似陷入了回忆。 何欢莫名,想着他和谢三终究要见面,她斟酌着说:“谢三爷屡次救我是事实。黑巾人假冒混混,围住马车的时候,我也曾怀疑,那些人他安排的,只为博取我的信任。但事实证明,他或许行事不拘小节,但的确是光明磊落的人。我相信,你们之间一定有什么误会,又或许有什么你们彼此都不知道的内情。” 何欢言之灼灼,沈经纶却似陷入了回忆,失神地看着远方。 何欢许久未听到他的回应,不甚确定地问:“表姐夫,你怎么了?” “没事。”沈经纶摇头。片刻,他问:“你对谢三爷改观,只因救命之恩?你无条件相信他的话,也是因为救命之恩?救命之恩对你们女人来说就这么重要?” 有那么一秒钟,何欢不确定沈经纶问的是她,亦或是其他人。她暗嘲自己的莫名其妙,不知道如何回应。 夜愈加深了。沈经纶没再说话,何欢如坐针毡。她想要知道谢敏珺怀孕的真相,她更想弄清楚,水汀受谁指使。可是前一个问题,她没有资格询问,后一个问题,沈经纶又不愿告诉她。 许久,何欢再接再厉追问:“表姐夫,难道水汀自首一事,与您有关?” 沈经纶失笑,摇头道:“你太执着了,与你没有好处的。” “表姐夫,你插手此事,既然不是因为姨母,一定是您觉得,您对此事负有一定责任,是不是?”何欢越想越觉得,事实就是如此。与此同时。她又想不明白,沈家一向与倭国没有生意往来,与何柏海一家更是没有交集,他哪里来的责任? “表姐夫!”何欢催促。 沈经纶收敛了笑意,冷淡地说:“水汀自首的原因,与你无关,你不需要知道。” “那谢敏珺呢?与她有关系吗?”何欢脱口而出,话一出口,她就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赶忙纠正:“我的意思,水汀的事既然牵扯唐安,是不是代表整件事与十年前的太子谋反案有关?”她虽低着头,但仍旧能感受到沈经纶的灼人目光。他生气了吗? 事实上,沈经纶也说不清自己此刻的心情,他不答反问:“谢三到底都与你说了些什么?”话毕,他又自问自答:“算了,你不用告诉我,希望你能记住,死者已矣,更何况她不止是我的妻子,也是永安侯的嫡长女。” “妻子”二字让何欢的一颗心重重往下沉。沈经纶以为她死了,但谢三说,她还活着。世人都知道,他们是有婚约的。他一向重承诺,若是知道谢敏珺还活着,哪怕她已经疯了,半死不活,依旧会娶她吧? 沈经纶见何欢不说话,转身面对她,郑重地说:“我不管你从谢三那里听到什么,总之,她是我的妻子,我不会允许任何人破坏她的名誉……” “名誉?你是指谢大小姐未婚先孕的事吗?” 沈经纶瞬时沉下了脸,扬声吩咐文竹和萱草:“夜深了,你们去那边的亭子等着。” 何欢看着文竹和萱草行礼退下。事实上,他们当下站立的地方,压根听不到他们的对方。有那么一瞬间,她分不清沈经纶这是在保护谢敏珺的名誉,还是在遮掩自己的丑事。她恼恨自己的冲动,但他们的话已经说到这份上,她也没什么好顾忌的了。她压着声音叙述:“表姐夫说,谢大小姐是您的妻子,但是据我所知,在沈家的族谱上,表姐才是您的嫡妻,不是吗?” “你如何知道……”沈经纶的脸色更难看了,“谢三就连这些事都告诉你了,那么他有没有对你说,他到底是谁,来到蓟州有什么目的?” PS:昨晚写着写着又睡着了,唉!这章补昨天的 第136章 争吵 何欢分不清沈经纶脸上的表情是恼羞成怒,还是单纯的生气,她急忙解释:“表姐才是表姐夫的嫡妻,并不是谢三爷告诉我的。” 说话间,何欢紧张地思量,若是沈经纶追问她,这事是谁告诉她的,她应该如何回答。出乎她的意料,沈经纶什么都没问,但他脸上的怒意清晰可见,仿佛正无言地控诉她。 对着他漆黑的眼眸,何欢不禁有些慌张。她想解释,却发不出声音。 “你认识他不过一个月,却全然相信他的话,就因为救命之恩吗?”沈经纶声音低沉,语气中难掩失望。 何欢有一秒钟的晃神,续而低声问:“所以谢大小姐并没有怀孕?” “你就那么相信他?”沈经纶迫近何欢,“先前你的欲言又止,就是想求证这件事?你丝毫没有怀疑过他的话?” “我……”何欢下意识后退半步。沈经纶的表情吓到她了。在她的印象中,他很少这么生气。“你听我说。”她本能地后退。 似恍然醒悟一般,沈经纶骤然停下脚步,失望地摇头。“你在害怕?”他轻笑,脸上已不复怒意。 “你冷静听我解释。” “你听我说。”沈经纶抬高音量,生生压住了何欢的声音,“敏珺发生过什么事,我不需要向你解释,也没有这个必要。你相信谢三也好,不相信他也罢,都与我没有关系。明日,等衙门的案子结束。会有马车送你们回家。就这样!”他转身欲离开。 “等一下!”何欢快步挡住他的去路。“我做不到表姐夫这样。说生气就生气,说不生气就不生气了。我相信谢三爷没有骗我的理由,我也相信表姐夫的为人,但谢大小姐曾经怀孕亦是事实……” “谢三告诉你,敏珺自杀,因为怀上了我的孩子,我却不愿意履行婚约?” 何欢愣了一下。谢三只说,确切地说。谢三只是陈述,谢敏珺自杀的时候,正怀着身孕。恐怕他所知道的事实也仅此而已,其他的都是他们的推论。 沈经纶见她不说话,接着又道:“他虽然自称姓谢,但这样的事,是谁告诉他的?谢侯爷向外人自曝家丑吗?” 何欢语塞。她推测,谢三一直对沈经纶心存偏见,多半因为谢敏珺。但就像沈经纶说的,这样的秘辛。他是如何知道的?会不会压根没有怀孕的事,一直是谢三被人误导利用呢? 回过头想想。谢敏珺是侯府的大小姐,一早与人订下婚约,别说她不可能那么糊涂,自毁一辈子,就是有人蓄意引诱她,她身边的丫鬟婆子那么多,不可能毫无察觉。 可反过来想,若说谢敏珺与沈经纶毫无关系,她怎么可能为了他,挟持自己的侄子要挟父兄? 何欢越想越不明白,抬头看着沈经纶,一字一句问:“表姐夫,其他的事先不论,你明明白白答我一句,谢大小姐自杀的时候,是否怀着身孕?” 沈经纶抿嘴不语,只是低头注视何欢。 何欢见状,转而说道:“你不想回答这个问题,那我们换个说法,你和谢大小姐是否只见过寥寥几次?” “你用什么立场问我?又用什么立场‘关心’敏珺?”沈经纶讥讽地轻笑,“你要知道,你刚才那些话伤害的人不仅仅是敏珺,还有她的家人!” “表姐夫,这里只有你我二人……” “不管这里有多少人,我的回答都是一样,我牵涉谋反案,不忍连累她及她的家人,欲解除婚约,敏珺因此自杀,于是我带着她的牌位回蓟州。我相信,就算你去问谢侯爷,他也是一样的回答,这是天下人皆知的事实。” “那谢辰呢?” 何欢的话音未落,沈经纶的右手抓住了何欢的左肩膀,低头凝视她的眼睛。“谢三对你,倒是无话不说。”他几乎从牙缝中挤出这几个字。 何欢没有挣扎,只是看着他问:“你为什么不能坦诚地说一句心里话?你为什么把所有的事都藏在心里?” 一瞬间,沈经纶的眼神愈加幽深。 “表姐夫。”何欢放缓了语气,低声劝说:“谢三爷对您的误会,全因谢大小姐……” “谢大小姐怎么样,是她家的事,旁人没有资格说三道四。” “可是……” “没什么可是。”沈经纶的左手按住何欢的右肩,“你知道了又如何?你能改变什么吗?事实上,无论是对你,还是对我,谢三都仅仅是过客。” 何欢几乎能够感觉到沈经纶的呼吸与心跳。她不得不承认,他比她以为的更善于控制情绪。此时此刻,他的眼中再无怒意,仿佛先前的一切只是她的一场梦。“表姐夫?” “你唤我一声‘表姐夫’,就听我一言,明日回家之后,再不要管外面的事……” “谢三爷不久就会离开蓟州。在他离开之前,他一定会找你。” “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沈经纶的双手握着何欢的肩膀,仿佛他一缩手,就能把她拥入怀中。 何欢察觉气氛不对劲,直觉想要后退,沈经纶却没有放手。 片刻,何欢放弃了挣扎,抬头看着他问:“表姐夫,您对谢大小姐一直心怀愧疚,是不是?”她在犹豫,是不是应该告诉沈经纶,谢三说,谢敏珺还活着。可是一旦他得知谢敏珺还活着,她便再没有机会嫁入沈家,名正言顺成为儿子的母亲。 想到这,何欢脸色刷白。先前她怎么没想到这点?她的儿子不能唤其他女人母亲! 沈经纶低头打量何欢,见她忽然间变了脸,他微微皱眉,说道:“我最后重申一次,敏珺的事与你没有半点关系。不管你相信我,还是相信谢三,事实永远是事实,没有人能够改变过去。” “表姐夫,我不是不相信你。” “相信就行了。”沈经纶笑了笑,放开了她的肩膀,对荷花池对面的文竹和萱草打了一个手势,又低头对何欢说:“夜深了,你回去吧。衙门的案子不用担心。” 直至何欢随萱草回到客房,她才意识到,除了一句“衙门的案子不用担心”,她没有从沈经纶口中得到任何讯息。 衙门的案子她真的不用担心吗?何欢在第二天上午发现,答案是否定的。 PS:谢敏珺到底怀孕了吗?是谁的孩子呢? 第137章 闹事 对于何欢留宿沈家一事,谢三的心中又酸又涩。可何欢一意孤行,他又能如何?他时时刻刻想着她,她却心心念念记挂着沈经纶,他为她转辗反侧,不过徒生感伤罢了。 谢三几乎一夜没合眼,直至天蒙蒙亮,才迷迷糊糊睡着了。他觉得自己才刚刚闭上眼睛,就听长安在他耳边大叫:“三爷,不好了,出事了。” 他从床上一跃而起,怒道:“我好端端的,哪里不好了?什么时候出事了?” 长安顾不得主子的起床气,急促地说:“有人自称是水汀的生母,在衙门外控诉吕县令与沈大爷勾结,包庇何家,引了很多人围观。吕县令来不及把她押上公堂,她就在众目睽睽之下,一头撞死在衙门口的石狮子上了。” 长安话音未落,谢三猛地站起身,下意识朝窗外看去。他没有看到沈家大门,只见关得严严实实的窗户。 长安急忙上前,替他打开窗户,低声问:“三爷,这事儿我们管不管?” “沈经纶有什么反应?” 长安摇头道:“事情才发生,沈大爷最多也是刚刚得到消息。” “你去打水,等我洗个脸,我们就去衙门瞧瞧。”谢三自顾自穿衣,挥手示意长安快去快回。他这么决定,并不是与沈经纶“别苗头”,而是他怕吕县令为了息事宁人,拿何家的人开刀。他知道,何欢最在乎家人。他虽然生她的气,但他不想看到她伤心难过。 在谢三的一再催促下。主仆二人很快赶到衙门。远远就见百姓们群情汹涌。里三层外三层围着大门,高声质问台阶上的肖捕头。 谢三给长安使了一个眼色,长安点点头,朝不远处的茶楼走去。果不其然,当长安站在茶楼上,不多会儿便发现了混迹在人群中的三个男人,正在煽动百姓们的情绪。 站在离谢三不远处的男人丝毫没发现自己的一举一动全数落入了长安眼中。他右手握拳,对着肖捕头高声叫嚷:“衙门收了沈大爷多少好处。竟活生生把人逼死?这还有没有天理,有没有王法?” 他说得义愤填膺,眼睛的余光不经意间看到,自己的两个同伴被身穿百姓衣裳的衙差抓住了。他缩了缩脖子,又瞧了瞧石狮子上的血迹,本能地想要逃开。 谢三察觉他的意图,又见官差一时间挤不过来,情急之下,他推开身边的百姓,大步走向男人。一拳打在他的脖子上。 谢三虽下手不重,但男人本是游手好闲的闲汉。哪里受得住他的拳头,一时间只觉得眼冒金星,“噗通”一声摔倒在地,好半响儿才回过神。 “官差打人了,杀人灭口了!”男人抱着脑袋,蜷着身体满地打滚,仿佛受了重伤。 百姓们闻言,又见男人叫声惨烈,纷纷用谴责的目光瞪着谢三,但碍于他的拳头,四周一下子安静了,只闻男人杀猪般的嚎叫。 衙差们生怕谢三受伤,急忙挤到他身边,试图护着他。此举更惹得百姓们反感,愈加同情地上的男人。 谢三见惯了大场面,脸色未变。他绕过衙差,弯腰揪住男人的头发,把他的脸正对衙差,又迫他转头,让百姓们看清楚他的脸,朗声问:“有人认识他吗?” 谢三身材高大,男人矮小精瘦,他抓着男人的头发,就像抓着破布袋一般,毫不费力地提溜在手中,场面很是滑稽,也让人更同情他手中的男人。百姓们有的认出了那男人,不说话了。有的本就对衙门不满,此刻心中愈加愤懑,嘴里嘟嘟囔囔,但不敢大声指责谢三。 “我再问一次,有谁认识他?”谢三沉着脸,一脸肃穆,自有一股不怒而威的气势,现场的议论声渐渐弱了。 肖捕头生怕激起民愤,又忌惮谢三的身份,正想硬着头皮上前,却被林捕头拽住了。 林捕头深深看了谢三一眼,运起丹田之气,用所有人都听得到的声音,大声说:“此人名叫罗五郎,家住城西。城西的人应该都认识他,他终日游手好闲,专干些偷鸡摸狗的勾当。” 林捕头说话间,谢三抬头朝他看去。四目相接的瞬间,两人都在打量彼此。 “官差打人了……”罗五郎在谢三手中扭了扭,触及谢三及林捕头的目光,畏缩地低下头,又似不甘心一般,挣扎着欲摆脱谢三的钳制,小声咕哝:“我的确是罗五郎,难道我就不能看热闹吗?” 谢三瞥了他一眼,放开他的头发,轻轻一推。 男人打了一个趔趄,摔倒在地,忽然发现自己的双手撑在老婆子自杀时留下的血迹上。他吓得尖叫一声,在地上滚了两圈,才勉强稳住身体。 谢三见状,心知罗五郎不过是收了别人的银子,在衙门前煽动百姓的情绪,恐怕并不知道太多的内情。他顿时有些讪讪的,接过长安递上的帕子,擦了擦手,对着林捕头说:“林捕头,除了这个罗五郎,另外还有两个闹事的,你看是不是认识。” 他的话音刚落,已有手下把早前被抓的两名闲汉押至林捕头面前。林捕头看了两眼,大声报出两人的身份。 被官差和百姓团团围住的三人对视一眼,罗五郎哭丧着脸,哀声说:“大人,我们三人不过是和大家一样,在这里看热闹罢了……” “看热闹?”林捕头冷哼,“要不要我现在派人去你们家搜一搜,看看是否有来路不明的银子,到时……” “银子是我们赚的……” “银子是路上捡的……” “银子是借的……” 三人异口同声,百姓们一片哗然,唯有一个眼生的男人,听到他们不打自招,眼神闪了闪,又小心翼翼地朝四周看了看,生怕有人在高处监视,不敢贸然离开。 谢三心知,从罗五郎等人嘴里问不出什么,正欲退走,忽听有人大叫一声:“那好像是沈家的马车。”他引颈望去,就见沈经纶的马车正往衙门而来,只不知车上的人是沈经纶,还是何欢。 PS:昨天太累,看到床就扑上去睡觉了,今早起床码了2K,临出门明明记得自己已经更新了,现在咖啡厅,准备码下章,却发现我又把章节挂在后台,没点发布,呜呜呜,最近真是蠢到家了,唉。 今天还有4k。明天开始就能正常了,基本忙完了。 第138章 相见 谢三站在人群中,眼睁睁看着沈经纶步下马车。他注意到,沈经纶的目光在他身上稍作停留,随即转身走向刚刚赶来的第二辆马车,静候萱草把何欢扶下马车。 谢三没有动,只是冷眼看着沈经纶一路“呵护”何欢,一行人目不斜视往衙门走去,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们无关。何欢身材娇小,沈经纶的身体阻隔了谢三的目光,他只能看到风儿吹起她的裙摆。 直至沈经纶及何欢的身影消失在大门后,谢三才移开视线,朝地上的罗五郎等人看去。就在沈经纶步下马车的时候,罗五郎他们欲趁乱逃走,所以林捕头的水火棍正压着罗五郎的脊背。 至于肖捕头,他早就跟着沈家一众人等进了衙门,围观的百姓们注意力也被沈经纶吸引,大家一边暧昧轻笑,一边议论纷纷,他与何欢堂而皇之一齐现身,是不是代表他会迎娶何欢,诸如此类的话。 谢三听得烦不胜烦,再次朝衙门看去,早就不见了何欢的身影。 衙门内,直至何欢跨入门槛,她才暗暗吁一口气。在她下马车的时候,她一眼就看到了谢三。她不明白,现场那么多人,他穿着普通百姓的衣裳混迹在人群中,为什么她一眼就认出了他。 在众人眼中,沈家的马车与衙门的大门只有短短几步路,可是对何欢而言,她觉得自己仿佛走了一个世纪。她强迫自己假装没看到谢三,但她情不自禁朝他站立的地方看去,却只能看到沈经纶的衣裳。 “你很担心?”沈经纶感受到何欢的忐忑。低声安慰:“虽然事情横生枝节。但结局不会改变。” “我相信表姐夫。”何欢的声音细若蚊蝇。 两人没再说话。待他们行至回廊的转角。何欢脚步略顿,不由自主回头朝大门看去。 沈经纶低头看她,轻抿嘴唇,黑眸愈加幽深了几分,假装不经意地放缓了脚步。直至何欢继续往前走,他亦转头看了一眼黑漆漆的大门。 谢三自然不知道何欢发现了他,他只觉得面对相携而行的一对“俪人”,他就像不折不扣的傻子。有沈经纶助她。她压根不需要他,他为何一次次自作多情?无论沈经纶是不是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只要她乐意,他就不该多管闲事。 谢三转身想走,却怎么都迈不开脚步,心中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对他说,他可以不管何欢的死活,但他千里迢迢来到蓟州,必须弄清楚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谢辰经历过什么。到底是生是死。 “三爷?”长安低唤一声,小心翼翼地说:“不如让小的在这里打探消息……” “你去看看衙门内什么情形。”谢三一声吩咐。大步走向林捕头,高声说:“林捕头,罗五郎这等小混混,不够资格让吕大人开堂审问他们,不如你就当着众位乡亲们的面问清楚,他们到底受何人指使,有什么目的。” 百姓们原本都在议论沈经纶和何欢,听到他的话,众人总算记起整件事的初衷。有的人附和谢三,有的人高声质问罗五郎,还有人用怀疑的语气说,水汀的生母一头撞死是不铮的事实,总不会有人用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在众人的吵嚷声中,林捕头大喝一声,沉声质问罗五郎,到底受何人指使。 罗五郎等人自然是百般抵赖,不愿意老实交代,林捕头索性当着所有人的面审问他们。两人一问一答间,百姓们聚精会神看着,忘记了沈经纶等人突然现身的小插曲。 谢三见没人继续议论何欢,这才悄然退出人群,独自站在台阶上,怔怔地看着石狮子前的那滩暗红色血迹。 衙门内,沈经纶带着何欢,在下人的引领下,尚不及踏入二门,吕县令已经闻声迎了出来。 “沈大爷,何大小姐。”吕县令客气地打招呼,满腹苦闷。 昨日,他已经派肖捕头与沈经纶商议妥当,今日应该如何结案,结果呢?仿佛有人一早洞悉一切,大清早就在衙门门口闹出人命。 在肖捕头阻拦百姓的当口,他正与林捕头商议,自杀的老婆子到底怎么回事,就听手下汇报,谢三来了。他这头才吩咐林捕头招呼谢三,另一头沈经纶就来了。他快要离任了,怎么一下子冒出这么多事儿? 吕县令心中郁结,却不敢在面上表现分毫。眼见沈经纶侧身,让何欢先进屋,又一副保护者的姿态,他的心重重往下沉。为了何欢,他和谢三一前一后抵达衙门。待会儿,他们若是为了何欢争风吃醋,他应该帮谁?会不会最后落得两面不是人? 沈经纶看一眼心事重重的吕县令,上前一步挡在何欢面前,客气地说:“吕大人,我们不请自来,还望见谅。”说话间,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悲喜之色,表情依旧淡淡的,仿佛他只是无关紧要的旁观者。 吕县令连声说着客套话,额头已然渗出了一层细汗。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每次见到沈经纶,都会这么紧张,明明他一向待人和善,从不发火,又是人人称道的君子,唯一的缺点就是性子冷淡些。 待吕县令说完了,沈经纶客套了两句,正色道:“大人,我没料到今日会生出这样的变故。我带着表妹前来,是我们都相信,清者自清。” 听到“表妹”二字,吕县令与何欢眉头微动。 在吕县令看来,何欢只是已故沈大奶奶的表妹,据他所知,她们表姐妹的感情一向不好。沈经纶的这声“表妹”,已然表明了他的态度与立场,也等于决定了整件事的结局。 沈经纶的身后,何欢没有吕县令想得这么“深入”,她只是恍然想起。沈经纶一向称呼她“何大小姐”。就算林曦言在世。也是如此。他只在有需要的时候,才唤她一声“表妹”。 一旁,沈经纶眼见吕县令的微笑愈加僵硬,稍一停顿,继续说道:“本来我想着,若是衙门外的百姓们关心事情的真相,可以请他们一并上公堂,旁听大人审案。现在看来。谢三爷已经把一切处置妥当,没有这个必要了。” “不是的。”吕县令喃喃,伸手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小心翼翼地说:“其实是谢三爷在不经意间发现,有人煽动百姓闹事,这才……”他没有继续往下说,只是抬起眼睑看了看沈经纶。 随着沈经纶轻轻笑了笑,吕县令瞬间呆住了。他知道不可以用“美丽”一词形容男人,但沈经纶的微笑太过美丽,几乎摄人心魄。就算他是男人也动心了。可是另一方面,他的笑容又很冷。仿佛孤山上的雪莲,不要说采撷,就是靠近他,也是一种亵渎。他再次抬手,擦去鼻头的细汗。 沈经纶见吕县令这般畏畏缩缩,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自己身后的何欢。看到她只是一味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他眼神微黯,复又抬头看着吕县令说:“我没有其他意思。今日既然出了命案,表妹上衙门说清楚事实是份内事儿。我之所以陪着表妹,只因她父母已故,家中既无兄长,也没有亲近的长辈,希望大人不要觉得,我越俎代庖,多管闲事。” 吕县令连声说着“不敢,不会”,心中更是七上八下。他被沈经纶的话绕得云里雾里,只听到一句“没有亲近的长辈”,似乎想让何欢与何柏海撇清关系。他不甚确定地问:“沈大爷,就像您说的,案子一定要审,只不过老妪自称水汀的生母,您看要不要请何三老爷上堂作证。另外……”他稍一犹豫,压着声音说:“您觉得,早上的事要不要支会何三老爷一声呢?” “审案的事,我不懂。”沈经纶摇头,客气地说:“大人平日怎么审案,今日仍旧一切如常吧!您不用顾忌我,把我当成表妹的状师就成了。” “这怎么能行!”吕县令一下慌了神,“待会儿上堂,我会吩咐他们准备椅子……” “大人,真的不用这么麻烦。”沈经纶微微蹙眉,“待会儿,我只想询问水汀几个问题。一旦证明一切与表妹无关,我们就会离开。其他的事,单凭大人决策。” “这……”吕县令为难地看了看沈经纶,低声嘀咕:“我也没想到事情怎么会闹到今日这般田地,其实……那个……” “大人有话不妨直说。” 吕县令很想说,谢三就在衙门外,不如请他进来,一起参与审案?他怕谢三怪罪,才有此意向,可他认定谢三和沈经纶是情敌,很可能当场为难对方,又怎么敢对沈经纶说出这话? 正在吕县令左右为难之际,院子内传来一阵响动。他慌忙借口询问发生了何事,匆匆走出房间,心中暗暗祈祷谢三已经回客栈了。他才想到这,就见谢三站在林捕头身旁,他们的身前还跪着三个男人。 “谢三爷!”吕县令疾步迎上谢三,心中暗暗叫苦,却只能笑道:“下官已经听他们说了,您真是火眼金睛,一眼就看出,是谁在煽动百姓,图谋不轨。” “吕大人,我们都这么熟了,客套话就不用说了。”谢三朝不远处的房间看去,隐约看到沈经纶正低头与何欢说话。 吕县令察觉他的动作,心中更是一阵愁苦,赶忙岔开话题,一本正经询问林捕头:“都问清楚了吗?” “回大人,都问清楚了。”林捕头依旧与往常一样,一板一眼回答:“他们三人每个人收了十两银子,让他们在衙门外闹事,死咬一点,衙门忌惮沈大爷,因此包庇何大小姐,逼死无辜的水汀母女。” “他们受何人指使?与一头撞死在衙门外的老妪是什么关系?”吕县令追问。 林捕头重重一脚踢在罗五郎身上。见吕县令诧异地看着自己,他急忙掩下情绪,正色说:“今天是他们第一次见到自杀的老妪。至于收买他们的男人,也是第一次接触。据他们说,男人的口音绝不是本地人,说话的声调很像倭寇……” “倭寇?”吕县令吓了一跳,“怎么又扯上倭寇了,倭寇为什么要针对沈大爷和何大小姐?”他自言自语:“莫不是因为沈大爷帮着城外的百姓抵御倭寇,倭寇抢不到粮食,所以恼羞成怒?” “大人,他们三个说的应该都是真话。如今看来,城内果然有倭寇,得加强防御,重新安排巡街的人……” “这些事以后再说。”吕县令不耐烦地挥挥手,“先把这三人收监吧。对了,外面的百姓都散了吗?” “大多数人都已经回家了。” 吕县令满意地点点头,又吩咐林捕头:“你再找人问问,有没有认识老妪,毕竟是一条人命。” “是。”林捕头点头。 …… 吕县令与林捕头说话的当口,谢三百无聊赖地听着,目光不自觉地再次朝屋内瞥去。上午的阳光虽称不上热烈,却十分耀眼,他看不到屋内人的表情,只能看到何欢背对自己,沈经纶正与她面对面说话。吕县令和林捕头絮叨了多久,他们同样说了多久。 “他们有这么多话说吗?”谢三暗自腹诽,眯起眼睛打量沈经纶。 几乎在同一刻,他突然感受到沈经纶的目光。出于男人的本能,他抬头朝他看去,却见何欢缓缓转身,顺着沈经纶的目光朝自己看过来。一时间,他只觉得满心慌乱,不知道应该坦然地看过去,还是赶快别过头,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何欢的目光暮然触及谢三那刻,她也呆住了。 “怎么了?”沈经纶低声询问。 “没,没什么。”何欢慌忙低下头,转身背对谢三,僵着背,艰涩地说:“表姐夫,今日之后,三叔父那边我应该怎么办?” 她想确认一下,先前沈经纶对吕县令说的那句“也没有亲近的长辈”,是不是让她与三房彻底断绝往来。 沈经纶没有立时回答何欢,只能一味盯着她略带苍白的脸颊。他一直知道,谢三正看着他们。 第139章 黯然离开 谢三早已决定,在自己离开蓟州之前,必须找沈经纶问清楚十年前的种种,但那些事不能在衙门相谈,更不能让第三个人听到。此刻,他清楚地看着,何欢选择背对他,他还有什么理由留在衙门? 吕县令听到谢三的告辞之语,暗暗吁一口气,面上还是客气地请他旁听对水汀的审讯,又讨好地暗示他,这一次不会再请曹氏等人上公堂与水汀对质。 谢三随意点点头,转身欲走,却被林捕头叫住了。 “谢三爷。”林捕头对他拱了拱手,“依在下想来,收买他们的人,若是想掌握事情的进展,很可能躲藏在人群中……” “或许那人就在人群中,但我的人只发现他们三人形迹可疑。若要继续追查此事,恐怕得等画师按照他们的描述,画下指使之人的画像再计议。”谢三稍一犹豫,接着又道:“眼下,若是能确认一头撞死在衙门前的老妪到底是谁,说不定整件事会有突破性进展。” 林捕头微微皱眉,说道:“罗五郎等人,我是见过的,但那个老婆子……”他摇头,“看起来就是一普通老妇,我问过兄弟们,没人认识她。” 谢三不置可否地点点头,没有接话。罗五郎是蓟州城的混混,林捕头认出他不足为奇,但自杀的老妇人恐怕就是一个被威胁,或者被利诱的老人,林捕头不可能认识蓟州城的每个人。再说,她都已经死了,死无对证。衙门最多也就贴个寻人启事。 想到这。谢三眉头一动。对着林捕头说:“这样吧,我拿五百两银子做悬赏,给提供线索的人。” 谢三一开口就是五百两,吕县令急忙想应承下来,却听林捕头说:“谢三爷,赏银固然能调动百姓的积极性,但同时也会带来很多假消息。在下怕衙门的人手无法应付……” 吕县令插嘴:“怎么会无法应付?把巡街的衙差留下几个就是。” “大人!”林捕头对着吕县令欠了欠身,“若他们三人果真受倭贼指使。得加强街上的巡逻才是。” 吕县令立时有些不悦,低声说:“夏收快过去一半了,倭贼会不会挑上蓟州还不得而知。再说,你怎么敢肯定,他们说的就是实话?” 林捕头点头称是,眼中露出几分不以为然,心中腹诽:你答应悬赏拿人,还不是想从中贪污几两银子。 吕县令见他唯唯称是,摆起县令的架子,文绉绉地谢过谢三对衙门的支持。 谢三笑着客气了一句。暗暗用眼角的余光打量林捕头。五百两银子于他而言不过九牛一毛,在京城也就请人吃顿饭的金额。他心知肚明。吕县令忙不迭应承,是想在临走前能捞一点是一点。这些都是小事,他唯一在乎的事,林捕头到底是正是邪? 他刚到蓟州那会儿,林捕头虽处处针对他,但他觉得,他是正直不阿的好捕快。可随着这一个多月的点点滴滴,他又觉得,在他正直的表象下,似乎还有不为人知的一面。他甚至怀疑,何大旭等人是被他杀人灭口。 当下,谢三对吕县令说了句,晚些他让长安把银子送来衙门,便回了客栈。 吕县令目送谢三远去,低声责备林捕头:“谢三爷能包下客栈,自然不在乎银子。对这样的贵人,你不收下他们的银子,只会惹他们不快,觉得你不会尽心办事,明白吗?” “是。”林捕头低头,眼神微闪,似下了某种决心。 吕县令丝毫未察觉他的异常,他看了看屋内的何欢,由衷地感叹:“没想到何大小姐竟有这样的好手段,能让沈大爷和谢三爷这样帮着她。” 屋子内,何欢努力克制自己不朝门外看去,可当她无意识转头,却见院子内再无谢三的身影,唯有吕县令正上下打量她。她暗暗皱眉。 “怎么了?”沈经纶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门外,吕县令触及沈经纶的目光,浑身打了一个激灵,急忙收敛神色,快步走入屋子,笑着解释:“谢三爷有急事回客栈的,他让我转告沈大爷,改日再拜会您。”他自认好心圆场,却不知这话在听者耳中却生出了另外一层意思。 沈经纶轻轻笑了笑,没有表态,脸上更看不出半点喜怒。 吕县令的一颗心又揪了起来,小心翼翼地说:“刚才有人在衙门外闹事……”他想说,是谢三抓出了闹事之人,想了想又临时改口,转而道:“林捕头已经押着闹事的人去找画师了,希望能找出指使他们的人。” “吕大人,您一向把衙门内外的事处置得十分妥当。”沈经纶的言下之意,他不需要向他禀告。 吕县令不知如何回应这话,干巴巴地说,是沈经纶谬赞了。 瞬间的炙人沉默中,沈经纶似等得不耐烦了,直言:“大人,不知道何时可以开堂?” “对,开堂,开堂!”吕县令如释重负,“我马上就去准备,请沈大爷与何大小姐稍等片刻。”说罢,他急匆匆走了,一边吆喝衙差准备开堂,一边命丫鬟替他更衣。 直至吕县令的声音远去,何欢才压着声音问:“表姐夫,依你所见,先前在衙门外闹事的人,受何人指使?” 沈经纶避重就轻地回答:“不管他们受谁指使,衙门都不可能找到蛛丝马迹。” “可自杀的老妪,毕竟是一条人命。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若是加上何大旭、冯骥阳等人,已经死了不下十人了。”何欢低声感慨。先前在沈家,沈经纶得了老妪自杀的消息,本想一个人前往衙门,是她求他,她才得以跟随。 沈经纶听到“不下十人”几个字,轻轻叹一口气,悠悠感叹:“相比这几年倭寇杀害的无辜百姓,十几条性命又算得了什么?今年也不知道他们会去哪里烧杀抢掠,偏偏——”他戛然而止。 何欢心知,沈经纶想说:偏偏皇上不重视,衙门也没有作为。她低头垂下眼眸。她恨透了倭贼,沿海的百姓都恨透了倭人,可皇上不理会,他们这样的普通百姓又做得了什么? 短暂的静默中,衙差请他们上公堂,吕县令已经开堂了。 PS:下章正式审问水汀,大家觉得她会怎么死呢? 第140章 堂审 何欢紧跟沈经纶步上公堂。她不该再上公堂,她亦心知,沈经纶不希望她跟来,但水汀的去而复返明显是针对何家,她想亲眼目睹堂审的经过,弄清楚到底怎么回事。这不是她不相信沈经纶,而是很多事儿,经别人转述,总不及自己亲眼所见。 黑沉沉的公堂潮湿又闷热,捕快们手持水火棍,面无表情地分立两旁。水汀低头跪在案桌前,头发乱糟糟地披散在肩头,几乎遮住了她的五官。她的衣裳又皱又脏,隐约还能看到斑斑血迹。此时的她再不是当日那个打扮精致的小妇人。 十年前,先皇并未革去沈经纶的功名,他自不必在公堂上下跪。先前他虽对吕县令明言,他问几个问题就走,不需赐坐,但吕县令还是命人给他搬了椅子。沈经纶谢过吕县令,并未落座,只是示意何欢上前行礼。 何欢刚想跪下行礼,吕县令已经忙不迭叫她起身。 不待何欢退至一旁,吕县令拿起惊堂木重重一拍,大声喝问水汀:“大胆刁妇,你一会儿说自己孤身一人,只求苟且偷生,一会儿又自称父母双亡,你到底是什么人?潜伏在蓟州有何目的?” 吕县令自认,他的一句“潜伏在蓟州”说得极有技巧,巧妙地撇清了水汀与何家的关系。 事实上,沈经纶和何欢听到他的话,同时皱了皱眉头。在他们看来,吕县令的话根本就是在告诉水汀,指证她身份的老妪已经出现。他们的计划十分顺利。 果不其然。水汀一听吕县令的话。忙不迭喊冤,却不再坚称自己是孤儿。她悲悲切切地哭泣,一副甚是伤心的模样。 沈经纶的目光掠过何欢,落在水汀身上。片刻,他脸色微沉,在吕县令开口前抢先道:“大人,在下有一个疑问,不知道是否可以请教水汀姑娘?” 吕县令愣了一下。点头道:“沈大爷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问她,本官会让她如实交代的!” 沈经纶对着吕县令拱了拱手,转身对水汀说:“水汀姑娘,我只想问你一个问题,你如何知道,那幅画是唐安的真迹?” 水汀想也没想就答道:“那画自然是真迹,我怎么会不认识?就算我不认识,何三老爷,吕大人。诸位师爷总不会不认识吧?”她说得理所当然,信心满满。 随着他们的对话。何欢疑惑地朝沈经纶看去,转念间她明白过来,担忧地看他。 水汀一口咬定何柏海私藏唐安的画,就是何家勾结反贼的证据。整件事纠缠不清,今日闹出老妪自杀的事儿,明日不知道又会发生什么闹剧。若想尽快结束这一切,只需证明唐安的画是假的,就不存在私藏一说,更谈不上勾结反贼。可何欢亲眼见过那幅画,的确是唐安的真迹,沈经纶要怎么证明? 沈经纶仿佛一早洞悉何欢的忧虑,他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回头对吕县令说:“大人,单就绘画造诣,唐安当属一流名家,模仿他画作的人如过河之鲫,其中不乏画工一流的人。就算是当世名儒,也不一定能一眼辨其真伪。” 沈经纶话音刚落,吕县令迫不及待地附和:“这么说来,她拿来的一定是假画?” “大人明鉴!”水汀急声高呼,“那幅画何三老爷一直珍而重之,是唐安的真迹无疑!” “大人,是不是真迹,水汀姑娘和何三老爷说了不算,当然,我说的也不算。”相比水汀的急切,沈经纶的声音依旧似平静的湖水,没有半点波澜。 不知道为什么,何欢听着他的声音,不安的心渐渐安定了。 同一时间,水汀却愈加急切,她抢白道:“大人,若非字画是真迹,犯妇怎么会铤而走险……” “闭嘴!”吕县令一声呵斥,又温和地询问沈经纶:“沈大爷,按你所言,应该如何辨别真伪呢?” 沈经纶不疾不徐地说:“大人,十多年前,先皇曾赐先太子一幅唐安的真迹,先太子又转而把字画赐给了我。十年前,我得到先皇的允许,带着字画回蓟州。此刻,那幅真迹就在马车上……” “谁知道你拿来的是不是真迹!”水汀惨白着脸尖叫。 “大胆!”吕县令又是一声呵斥,神情肃穆。 沈经纶一反先前的风轻云淡,低头对着水汀肃然道:“御赐之物岂可容你信口雌黄!” 吕县令急忙点头,一旁的衙差上前就是两把掌,打得水汀的脸瞬间就肿了起来。 何欢在一旁看着,暗暗思量沈经纶的话。 当她还是林曦言的时候,她从没想过,沈经纶一向低调,怎么会堂而皇之收藏唐安的字画。此刻,听他说,他是得了先皇的允许,才带着字画回蓟州的,她愈加觉得奇怪。 按照谢三的说法,沈经纶受太子谋反案牵连,被关入大牢,是谢大小姐求了谢侯爷,他才被赦免。他离开大牢的当天,就直接出了京城,先皇是何时允许他带字画回蓟州的? 何欢思量间,沈经纶双手捧着一个鎏金的匣子,恭恭敬敬走向吕县令。吕县令净了手,才从沈经纶手中接过匣子,小心翼翼取出画轴,如同敬畏神明一般,慢慢展开画卷。 何欢在一旁看着,不禁觉得好笑。沈经纶极爱字画古玩,对这些东西十分珍视,但是……这么说吧,据林曦言亲眼所见,唐安的真迹并没有存放在鎏金的匣子内,而是放在紫檀木雕刻的黑漆匣子内。无论在什么时候,沈经纶都不会允许旁人用湿乎乎的手碰触画卷。 何欢几乎可以肯定,沈经纶分明就在做戏,可他却一本正经,紧张地看着吕县令的动作,仿佛万分在意那幅字画,脸上的表情是那么真切。 不多会儿,吕县令拿起惊堂木,又是重重一拍,厉声呵斥水汀:“大胆刁妇,若不是沈大爷拿来御赐的真迹,本官差点就被你蒙骗了!” 水汀愣了一下,双目赤红瞪视沈经纶,大声控诉:“我拿来的明明是真迹,是你为了包庇她——”她手指何欢,“你为了包庇她,竟然对先皇不敬!” “大胆!”吕县令愤怒地呵斥水汀,又命令衙差:“先打她三十板子,然后再问话……” “哈哈哈!”水汀突然笑了起来,“你们一个两个联合起来,要把我当堂打死吗?” “胡说八道!”吕县令的声音夹杂心虚。他早就吩咐过衙差,只要他下令打板子,他们就得往死里打,直至她断气。 “哈哈哈!”水汀一径狂笑,似穷巷中的恶狗,呲牙咧嘴瞪着沈经纶,仿佛看着杀父仇人一般。 吕县令见她表情骇然,急促地大叫:“快把她抓住,按下去行刑!” 沈经纶却似压根感受不到水汀的目光,对着吕县令说:“大人,如今既然已经证明,字画是假的,就说明整件事与表妹一家毫无关系。我是不是可以带着表妹先行离开?” “可以,当然可以!”吕县令笑着点头,伸手欲把画卷卷起,放回鎏金匣子内。 沈经纶见他粗手粗脚,上前道:“大人,还是我来吧。”他行至桌前,从吕县令手中接过画卷。 两人一推一接中,也不知道怎么的,案桌上的笔架“啪”一声倒下,沾着浓墨的毛笔落在了水汀上缴的画卷上。 吕县令见状,讪讪地笑了笑,低声嘀咕:“幸好只是赝品,幸好!” 也不知道吕县令的话哪里触动了水汀的神经,她原本已经被衙差擒住,突然间就生出一股子邪劲,奋力挣脱了衙差的钳制,一把拔出衙差腰间的佩刀。 同一时刻,何欢没有发现水汀的异常,她的注意力全在案桌那边。她相信沈经纶手中那幅只是赝品,被墨汁损毁的才是唐安的真迹。她觉得以沈经纶对唐安的推崇,此刻他一定十分心疼。 就在何欢抬头想看清楚沈经纶的表情,她忽觉身旁一阵吵嚷之声,随即眼前白光一闪。她的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到底怎么回事,眼睛已经看到水汀正手持大刀朝自己砍过来。 PS:本来想把公堂这段写完的,但我实在太困了,就停在这里吧,哈哈哈 第141章 相救 何欢本能地闪避水汀的刀口,却被她一把抓住了衣领。她想要推开水汀,白刃已经抵住了她的脖子。一瞬间,她想到了稳婆被黑巾人挟持,一刀封喉的画面。 “我拿来的字画才是唐安的真迹。”水汀对着沈经纶大叫。 何欢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沈经纶。忽觉脖子一阵微微刺痛,她更加不敢有任何动作。 沈经纶在水汀动手那刻,已然转身奔向何欢。可惜他才走了两步,水汀已经抓住何欢。他沉着脸注视水汀,一字一句说:“只要你不伤害任何人,你可以安然离开,我甚至可以派人送你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水汀轻笑,反问沈经纶:“沈大爷,你知道我的任务是什么吗?我相信,你已经猜到……” “等一下!”沈经纶急切地上前一步,眼眸愈加漆黑,神情也一改先前的淡漠,变得凝重又苦涩。“她——”他手指何欢,“这辈子,我绝不会娶她,她对我而言仅仅是曦言的表妹。” “沈大爷,如果事实果真如你所说,这会儿你会这么紧张吗?” “我紧张,不过是我不希望任何人因为我发生不测。”沈经纶再次悄然上前一小步,接着陈述:“我把她接去我家,只因我知道,你们的目标是我,不是她。你诬陷何家,仅仅因为你们觉得她对我而言很重要。” 他们在说什么?何欢错愕地看着沈经纶。 难道他一直知道,是谁指使水汀?何欢无法用语言形容此刻的心情。她忽然觉得沈经纶很陌生,甚至她从来没有了解过他。 沈经纶深深看了一眼何欢。继续对水汀说:“我想。你已经知道。不久之前,衙门外发生了什么。牺牲你们两个人,只为杀她,值得吗?我或许会为她的死愧疚,但绝不会心痛……” “够了!”水汀突然大喝一声,“你口口声声不会心痛,那我们就来看看,事实是否如你所言。”她的话音未落。她已伸手从何欢头上拔下一支簪子,往她的脸上划去。 电光火石间,何欢一口咬住水汀持刀的右手,左脚同时踩住她的右脚,顾不得肩膀的刺痛,她急欲摆脱她的钳制。 “我现在就杀了你!我们就来看看,沈大爷会不会心疼。”水汀狞笑,举刀往她的胸口插去。 刹那间,何欢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她想要活命。她必须活着。她狼狈地闪避水汀的攻击。 短短的几秒钟,何欢已经气喘吁吁。就在她跌倒在地。眼见白光在眼前闪过,她再无退路的当口,忽见一滴滴殷红的鲜血落在她的裙摆上,红色慢慢漾开,似点点红梅。她抬头看去,沈经纶徒手握住刀刃,奋力阻止水汀,鲜血正顺着他的手掌滴落。 “快,快擒住她!”吕县令疾呼。他听到沈经纶和水汀的对话,不过呆愣了片刻,就在这短短的片刻间,何欢的肩膀插着簪子,沈经纶的手正在滴血。早知如此,他压根不该让水汀活到今日! 衙差们一拥而上,立时擒住了水汀。水汀任由衙差们按在地上,满眼不可置信,双目紧盯沈经纶。片刻,她沧然大笑,嘴里咕哝:“你说,你不在乎她……我一早就该杀了她。主上说得没错,人不可能没有弱点,哪怕十年,二十年,总会出现让你牵肠挂肚的人……只可惜,我们杀不了林曦言,也杀不了她……” 何欢失神地坐在地上,耳朵里满是水汀的喃喃。水汀嘴里的“主上”之所以针对何家,水汀之所以想杀她,全因那人觉得,沈经纶在乎她?他们等了十年,就为了杀害沈经纶在乎的人,让他为之痛心?难道这才是沈经纶多年未娶的真正原因? 何欢失神地转头,朝沈经纶看去。沈家的下人们已闻声赶来,正替他处理手上的伤口。一旁,吕县令、肖捕头等人连声向他道歉,又喝令衙差去请大夫。 沈经纶用干净的白布压住手上的伤口,对着自家家丁说:“去看看表妹如何了,让萱草过来照顾她。” 众人这才想起何欢,回头看她,就见她脸色苍白,一脸惊魂未定,肩膀上插着一支簪子,鲜红已经染红了簪子四周的衣裳。 沈经纶见状,吩咐一旁的管事:“你马上去城东,把李大夫接去家里。”他又吩咐迎面走来的萱草:“你陪着表小姐回家。” “表姐夫,只是皮外伤罢了。”说话间,何欢已经由萱草扶着站起身。她一把拔出肩膀上的簪子,痛得唯有咬紧牙关,才能不发出呻吟。眼见鲜血没有喷涌而出,心知果真只是皮外伤,她用帕子压住伤口,目光朝地上的水汀看去。 吕县令早已一个头两个大,他讨好地请何欢去后衙换干净衣裳,又说他有上好的伤药,可以先止了血,再请大夫诊治云云。 何欢一径盯着水汀,却见水汀对着沈经纶挑衅地一笑,表情仿佛在说,就算我死了,也并不代表一切结束了。 沈经纶微微皱眉,嘴唇几乎抿成一直线。 何欢心中有无数的疑问,可屋子里有这么多人,她一句都不能问,只能对着水汀说:“你口中的‘主上’是谁?” “啐!”水汀讥讽地轻笑。 “不要让她咬舌自尽。”沈经纶突然开口。 衙差急忙捏住水汀的双颊,却还是慢了一步,鲜血慢慢从她的嘴角渗出。幸好,水汀虽一心求死,结果却仅仅只是咬伤了舌头。她又啐一口血水,却因衙差死死捏着她的脸颊,令她说不出话,只能狠狠瞪着沈经纶。 沈经纶没有理会她,转头对着吕县令客气地说:“大人,能否借一步说话?” “可以,可以。”吕县令连声点头,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压着声音保证:“沈大爷放心,以后绝不会再有疏忽。”说到这,他似突然想到了什么,扬声吩咐:“来人,给她戴上手铐脚镣!” 沈经纶向着角落走了几步,低声说:“大人,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沈大爷请说,不需要客气。” “大人,我本来想着,只要证明她手上的画并非唐安的真迹,事情就告一段落了,是我想得太简单了。”沈经纶轻叹一口气,用更低的声音说:“大人依法判决以后,不知道可不可以留她一条性命?” “沈大爷,您是想顺藤摸瓜,抓住她的主子?”吕县令急忙拍胸脯保证,“您放心,我会命林捕头好好审问她,务必让她说出,她的主子藏身何处。”说到这,他偷瞄沈经纶一眼,小心翼翼地问:“沈大爷,恕本官多嘴问一句,您似乎一早知道,她受谁指使。” 沈经纶没有马上接话,眼神愈加深不见底。许久,他似感慨般低语:“有些事,吕大人还是不知道为好。至于留她性命,我只是希望她能替我给她的主子传一句话罢了。”他的言下之意,他并没有奢望抓住指使水汀的人。 就在沈经纶和吕县令低声说话的当口,何欢看看他们,又低头盯着水汀。 “表小姐,您不想回家,不如先去后衙,让奴婢替您上药。”萱草小声建议。她看到除了肩膀的伤,何欢的脖子上还有一道细细的伤痕。她不止脸色苍白,双手更是冷如冰水,显是受了极大的冲击。见何欢不说话,她小声劝说:“表小姐放心,大爷一定会把所有的事处置妥当,绝不会放过伤了您的人。” “哼!”水汀从鼻孔中冷哼一声。她已经被衙差绑得结结实实,嘴里也塞上了布条。 何欢几乎可以肯定,沈经纶知道她受何人指使,不过她更知道,他既然隐瞒了这么久,以后也不可能告诉她。她按着肩膀的伤口,蹲下身子对水汀说:“你的主子,真的值得你们一个个替他牺牲性命?” 水汀睁大眼睛看着何欢,眼神仿佛在说,当然是值得的。 “你的主子和表姐夫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何欢追问。 水汀讥讽地轻笑,表情带着一丝轻蔑,似乎在告诉何欢,她没资格知道。 “你的主子总不会与表姐夫有杀父之仇吧?”何欢试探。她想从水汀的表情中看出些端倪。可惜,水汀低下头不再看她,脸上带着一心求死的毅然决然。 何欢轻叹一口气,站起身朝沈经纶看去。沈经纶依旧正与吕大人说话,他的双手绑着厚厚的白布,显得格外刺目。何欢低头看了看自己裙摆上的血迹。斑斑血迹清楚地诉说着,沈经纶曾舍身救她。 或许在旁人眼中,沈经纶不过是伤了手,可何欢心知肚明,沈经纶的双手对他是多么重要。他官场失意,只能偏居蓟州,琴棋书画是他唯一的生活乐趣。若是哪一天他不能弹琴画画了,恐怕比杀了他更让他难受。 想到这,何欢的眼眶红了。谢三与她有救命之恩,这辈子她都还不了他的情,如今又加上沈经纶,她该怎么办? 重生那刻,她觉得只要再嫁沈经纶,陪着儿子长大,生活依旧能继续,她终究会得到她一直想要的理想生活。此刻她却突然发现,一切都不同了,因为她的心里有了不同的东西。 第142章 劝说 林捕头正押着罗五郎等人,让他们向画师描述收买他们的人长什么模样,忽然就听手下汇报,公堂上闹开了,沈经纶和何欢都受了伤。他急忙赶过去,就见水汀被捆成一团,狼狈地趴在地上,而沈经纶正与吕县令在角落窃窃私语。 “何大小姐。”林捕头上前行礼,他目测何欢肩膀上的伤并不重,脖子上像是利刃留下的划痕,同样并不严重,倒是沈经纶的手,似乎伤得不轻。 “林捕头。”何欢回礼,顺着他的目光朝沈经纶的双手看去,低声说:“水汀挟持我,表姐夫为了救我才受伤的。” “我已经听说了。”林捕头看了看水汀,就见她半边脸贴着地,嘴里塞着白布,对他笑了笑,表情十分诡异。林捕头撇开目光,向吕县令看去。 不多会儿,吕县令招了林捕头过去,沈经纶则折返何欢身边,低声说:“我知道,你有很多话问我,但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让萱草送你回去……” “表姐夫,我想等你一起回去。我的伤无碍,倒是你——”她担忧地看着他的双手,“会不会……”她的眼中涌上一层雾气。不管他到底隐瞒了什么,若是他的手落下什么后遗症,她一定会愧疚一辈子。 “没事,不用担心。”沈经纶用眼神安抚何欢,又低头注视水汀。 水汀在地上挣扎了两下,立马被衙差狠狠一脚踩在背上。 沈经纶移开目光,转而询问何欢:“你真的没事吗?你可以放心。回家之后。无论你问我什么。只要能说的,我一定告诉你。事到如今,我也没什么可隐瞒的。” “我……”何欢隐约看到,鲜血已经染红了沈经纶手上的白布,她急道:“横竖她什么都不会交待,一心只求速死。表姐夫,不如快些让大夫诊治你的手,衙门这边自有吕县令和林捕头他们。”她看一眼站在角落低声说话的吕县令和林捕头。看起来他们似乎有意见分歧。 沈经纶没有回应何欢的话,复又朝水汀看去。 不多会儿,吕县令轻咳一声,四周瞬时安静了下来。他遣退了所有衙役,居高临下对着水汀说:“以你在公堂上公然逞凶的行径,本官就算判你斩立决也不过为。不过沈大爷宅心仁厚,决定不追究了。” 吕县令话音未落,水汀愣了一下,继而笑了起来,她不断摇头。仿佛正告诉所有人,她不需要沈经纶假好心。 吕县令并不理会她。径直宣布,下午会开堂再审,针对她用假画诬陷何家一事,依律判刑云云。 吕县令说话间,林捕头的目光时不时瞥向沈经纶。他并不赞成吕县令的决定,但上峰心意已决,他也无可奈何。看到吕县令对自己使眼色,他对沈经纶欠了欠身,步出了屋子。 待到屋内只剩下沈经纶,何欢及水汀三人,沈经纶深深看一眼何欢,没有马上开口。 “表姐夫,怎么了?” 沈经纶为难地皱了皱眉,低声说:“先前我虽然答应你,一定会据实相告内情,但有些事你不该知道。” 何欢不知如何应对这话,就听沈经纶又道:“待会儿我对水汀说的话,希望你不要对任何人提及,就算是你十分信任的人,或者是你的家人,也不能让他们知道半分。”他表情凝重,目光灼灼看着何欢,直至何欢郑重点头,他才回头看着水汀。 水汀感受到他的目光,在地上扭了扭,脸上挂着讥诮的冷笑。这会儿,若是拔出她嘴里的白布,她一定会对沈经纶说:我早有一死的决心,不需要你假好心,我不会承你的情。 沈经纶在离她一步远的地方蹲下,平静地叙述:“就像你说的,我已经猜到,你去而复返,是奉了你家主子的命令,用你的性命诬陷何家。今天早上衙门外那一出戏,是为了逼吕县令上何家抓人。你们早就决定,若是吕县令没有将何家定罪,你会像刚才那样,找机会在公堂上杀了表妹。” “呜呜呜。”水汀怒目圆睁瞪着沈经纶。 沈经纶并不理会她的叫嚣,继续说道:“你家主子相信,我绝不会揭出十年前的那些事,所以一定不会拆穿他的身份,更不会追缉他。的确,十年前的事,我不会对任何人提及半句,只不过是非公道自在人心,他在怨恨我的同时,心里应该很清楚,错的人一直是他。我想,就算你们对他忠心不二,也该心知肚明,他找上我,不过是想把心中的怨恨找一个发泄的出口。” “呜呜呜!”水汀更用力地挣扎,似在反驳沈经纶。 沈经纶轻笑,慢慢站起身,背对水汀说道:“我已经与吕县令谈妥,他会放你一条生路。放心,我不会派人跟踪你,因为我知道,你就算得了自由,应该也回不到你家主子身边了,对他而言,你已经是死人。不过,你潜伏蓟州多年,在何三老爷身边没有露出丝毫马脚,一定有你们传递消息的途径。希望你能想办法劝一劝你的主子,已经十年了,什么都够了。若是他还念着昔日的一点点情谊,就该放下过往,大家各过各的日子,井水不犯河水。” 在镣铐的“叮叮当当”声中,水汀双目注视沈经纶,欲站起身冲向他,就听“噗通”一声,她摔倒在地,但她犹不放弃,眼睛紧盯沈经纶,艰难地在地上蠕动,仿佛想与他同归于尽。 何欢被水汀眼中的怨恨吓到了,若是眼神可以杀人,她大概想生吞活剥了沈经纶。 与此同时,沈经纶的话也让何欢震惊万分。一句“十年前”,足够解释一切,也解释了水汀何以拥有唐安的字画。只不过十年前的沈经纶靠着永安侯才得以离开大牢,先太子余党为何恨上他?这根本说不通啊! 沈经纶听到水汀的动静,回过头看她,轻轻摇头,低声说:“既然我连你都劝服不了,那这么说吧,我还留着十年前他给我的那封书信。若是他再纠缠不休,或者意图伤害念曦,我唯有请谢三爷直接把书信面呈皇上……” “你说什么,什么伤害念曦?”何欢一下急了。 PS:2k就代表今天有第二更! 第143章 窝囊 沈经纶朝何欢摇摇头,对着水汀再次强调:“你若是一心求死,我拦不了你。但如果你真心真意为你的主子着想,就该劝他想想自己的将来。另外,老天夺走了我的曦言,他多少也该消了心中的恨意,没必要最后落得两败俱伤的下场。” 何欢听到这话,愈加糊涂了。若说水汀的主子与沈经纶有夺妻之恨,可是与沈经纶有关的女子唯有谢敏珺。谢敏珺不是沈经纶的未婚妻吗?她怔怔地看着沈经纶的侧脸。 沈经纶一径看着水汀,见她渐渐止了挣扎,他说了一句:“我言尽于此。”示意何欢与他一起回沈家。 在吕县令的坚持下,何欢在县衙处理了肩膀的伤口,换了干净衣裳,这才上了沈家的马车。 马车上,何欢反反复复想着沈经纶对水汀说的那些话。马车外,谢三匆匆赶来,只看到何欢步上马车,马车缓缓往沈家驶去。 “三爷。”长安跑得气喘吁吁,急促地说:“小的都打听清楚了,何大小姐的伤并没有大碍,只是肩膀被簪子扎了一下而已。” “我现在就去杀了水汀!”谢三咬牙切齿。 “我的三爷啊!”长安哭丧着脸,赶忙拦住主子,“她不过听命行事罢了。再说,沈大爷已经和吕大人商议妥当……” “闭嘴!”谢三心中五味陈杂。他从来不是君子,谁敢伤了他的人,他一定百倍奉还。可何欢不是他的什么人,他有什么立场替她讨公道? 顿时。谢三像泄了气的皮球。转念间又觉得。即便他们什么关系都没有,他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别人伤害她。他推开长安大步往县衙大门走去。 长安见状,急得手足无措。 早前,他们虽然离开了县衙,但到底还是留了人探听事情的进展。不久前,得知何欢受伤,他家主子想也没想就跑来。就算敌军进犯,他也没见主子如此急切。何大小姐到底给他家主子下了什么降头? 眼见谢三即将跨入衙门大门。长安急道:“三爷,何大小姐的事儿,自有沈大爷。沈大爷被水汀伤了手,以后可能连笔都握不了。他既然决定放过水汀,自然有他的用意。” 闻言,谢三止住了脚步。据说,沈经纶奋不顾身营救何欢,几乎为她废了双手,这不是普通人能够做到的。他一直觉得,何欢对他的感情多半源自救命之恩。如今,沈经纶也是她的救命恩人。 谢三的心从没有如此难受。他一再告诉何欢。他不需要她的感激,他不在乎“救命恩人”这个称号,可实际上,他是在乎的。他不能娶她,他回了京城,这辈子他们都无法见面,可是他希望,自己在她心中有不同的位置,就如同他会一辈子记住,她是他第一个喜欢的女人。 或许他太自私,说不出让她忘了他之类的话,可他已经这么窝囊,只盼望凭借“救命之恩”四个字,让她老了还能记得,曾经有他这么一个人。可如今,这一切都被沈经纶剥夺了。他再也不是唯一救过她的男人。 谢三猛然转身,望着沈家马车消失的方向,恨恨地说:“我们把她绑回京城,我会对皇上说,我要娶她,我去求皇上赐婚!” 长安瞬时吓白了脸,张大嘴巴说不出一个字。他深刻怀疑,确切地说,他深切地希望自己听错了。 谢三似自言自语般喃喃:“只要我好言求着皇上,皇上会答应赐婚的。她家无权无势,勉强也算没落世族,那些老头子也不会唧唧歪歪,生怕哪一方笼络了我,占了好处……” “那老爷和夫人呢?”长安小声提醒,“老爷说过,皇上的根基不稳,西北战事不断,蒙古,东瀛都盯着皇上,就连弹丸之地的古雅、大理都在观望,朝中更是各派系明争暗斗……”他越说越小声。他家主子大龄未娶,连个侍妾都没有,他一直没有心仪的姑娘仅仅是原因之一,最重要的,主子现在就是一块香馍馍,各方势力都想咬上一口,婚事得慎之又慎。至于皇上那边,老爷再三耳提面命:自皇上登基,他和主子的关系就只剩下“君臣”这一层了。所谓“臣子”就必须为“君王”分忧,无论是政事还是私事。 谢三听着长安的话,更觉得自己窝囊。他愤愤地一屁股坐在门槛上。他不过想娶一个心仪的女人,不希望自己的家事都扯上朝堂的阴谋阳谋,可就算是皇上,他的皇后贵妃,哪个是他真心喜欢,单纯爱恋的女人? 长安见主子不说话了,小心翼翼蹲在他脚边,低声劝说:“三爷,其实您可以和何大小姐好好商议,表明您的难处,她未必不愿跟您上京。将来等您成了亲,把她抬进府就是。” 谢三横了长安一眼,示意他闭嘴。 长安生怕主子犯牛脾气,一定要娶何欢,压着声音说:“三爷,其他几位爷娶的都是名门贵女,将来您总不希望满京城的人都在背后议论,您的夫人不如其他人……” “越说越混!”谢三不悦地打断了他,“以后不要再让我听到这样的话。另外,她不愿意的事,我绝不会勉强她,别再说什么‘抬进府’之类的言语。” 长安急忙认错,又硬着头皮谄笑着说:“三爷,其他几位爷都说,女人的话做不得准。再说,您又没有向何大小姐表明身份,说不定她知道之后……” “胡说八道!”谢三愈加生气,冷声说:“你把他们的话记得那么清楚,却独独不记得我说过什么,是不是要我把你送去伺候他们?” 长安吓得忙不迭摇头,再不敢说话。 谢三毫无形象地坐在衙门的门槛上,怔怔地看着马车消失的方向,越想越觉得心里堵得慌。他马上就要离开蓟州了,他真的舍得她吗?他就这样离开了,将来他会后悔吗?他无法忍受水汀伤了她,沈经纶救了她,他能接受她嫁人生子吗? 衙门内,吕县令得知谢三坐在衙门的门槛上,顿时急得额头直冒冷汗,暗暗埋怨自己,不该只顾着沈经纶,忘了谢三的存在。 第144章 惊喜 这一厢,谢三眼睁睁看着沈家的马车渐渐远去,另一边,何欢呆呆地坐在马车内,脑海中满是沈经纶的声音。 待马车入了沈家大门,沈志华早已拄着拐杖等候多时。何欢见两人低声说话,便让萱草带她回客房了。 客房外,何靖闻声跑出屋子,看到何欢不止脸色难看,连衣服也换过了,他担忧地问:“大姐,发生了什么事?” 这句极普通的询问,一下子触动了何欢心底的那根弦。她疾步上前,弯腰抱住何靖,眼泪止不住往下淌。 水汀举刀砍向她的那刻,她什么都顾不得想,先前在公堂上,她的注意力一直在沈经纶说的那些话,没时间害怕。这会儿看到何靖眼中的真切,她害怕了。差一点点,她就成了水汀的刀下亡魂,只差那么一点点! 何靖试着轻拍何欢的背,用眼神询问萱草,发生了什么事。萱草摇摇头,又对着他们福了福,转身吩咐小丫鬟准备洗脸水,再送上茶水点心。 何欢很快止了眼泪,简略地告诉何靖,案子已经结束了,待她谢过沈经纶,他们就可以回家了。 不多会儿,萱草领了大夫过来,替何欢换药诊疗。何欢认识这位方大夫,是蓟州城出了名专治外伤的大夫。她情不自禁询问:“方大夫,表姐夫的伤势如何?” 方大夫回道:“何大小姐,沈大爷吩咐在下先替您诊治。” 何欢抬头朝萱草看去,就见她心虚地低下头。避开了她的目光。何欢追问方大夫:“表姐夫的手。特别是右手。有没有伤到经脉?” 萱草抢先回答:“表小姐,方大夫真的不知道大爷的伤势。大爷已经吩咐奴婢,待他处理了手上的急事,便让奴婢带您去见他。”她的言下之意,请何欢不要再为难他们了,晚一些她可以亲口问沈经纶。 何欢没有继续追问。方大夫离开后,她借口屋子里太闷,去廊下散步。信步走到二门附近,远远就见二门外小厮们急匆匆走来走去,沈志华依旧拄着拐杖,不知道在与小厮们说些什么,气氛似乎很紧张。 何欢心中一紧,随手拉了一个未留头的小丫鬟,状似闲聊般问:“沈管家的伤还没好吗?” “还没有呢!”小丫鬟脆生生地回答,“先前沈管家一直在屋子里养伤,今天他听说大爷受伤了,这才离开屋子的。” “既然他的伤还没好。怎么能在大太阳底下晒着呢?无论多紧要的事儿,都可以吩咐手下去做。何必亲力亲为呢!”何欢已然看到,沈志华在小厮的搀扶下上了马车,沈强立在车子旁边低头哈腰。 小丫鬟摇头道:“这个奴婢就不知道了,不过看这样子,沈管家倒像是去庄子上。哦,对了,奴婢刚才听姐姐们说,待会儿要替肖大夫收拾屋子……” 何欢没有听到小丫鬟后面还说了什么,她只知道,沈志华带伤出城,是去请肖大夫。这就表示,方大夫没有把握治疗沈经纶的手伤。她恨不得立马亲眼看一看沈经纶的伤势,若是他的右手再也握不了笔,她一定会内疚一辈子。 何欢没有勇气闯去沈经纶的屋子,只能在客房等候。从午膳至晚膳,萱草都伺候周到,却没提及带她去见沈经纶。何欢没有询问,只是枯坐在桌前等候。 “大姐。”何靖放下书册,低声说:“眼看天都要黑了,我们什么时候回家?”他不喜欢时时刻刻守在屋子外面的丫鬟,也不喜欢大姐心事重重的模样。 何欢摇摇头。她等得越久,就表示沈经纶伤得越重。 “大姐,我们可以明日再过来感谢沈大爷的。”何靖小声提议。 何欢再次摇头,低声说:“沈大爷是为了救大姐才受伤的,我得知道他的伤势如何了。”她看着窗外的暮色感慨:“这个世上,什么都可以算得清清楚楚,唯独人情是还不清的。” “大姐,你不要担心。”何靖靠近何欢,小手拍了拍她的背,装着大人的口吻说:“如今我只能陪着大姐一起等。等我长大了,不管大姐欠了谁人情,我都替大姐还。” 何欢失笑,心中却升起一股暖意,转念间又想起自己的亲弟弟林诺言。他和她的母亲身处青松观,一直由沈经纶照顾着。她欠沈经纶的,早就还不清了。 直至当天深夜,何欢终究没能见到沈经纶,只是听萱草说,他一直在忙,所以想请她再住一晚,正好他可以把水汀一案的后续处理妥当,以免指使水汀的人找上何家。 听到这,何欢询问萱草,衙门会如何处置水汀与何柏海,沈经纶所谓的“处置妥当”又是什么意思。 萱草只道不知,冲着何欢福了福,便退出了屋子。 第二天上午,时近午时,何欢正想再找萱草问一问沈经纶的情况,她已经站在门外,客气地请何欢去见沈经纶。 先前何欢等得焦急,这会儿终于可以见到他了,她又紧张得不敢进屋,就怕他告诉自己,他的两只手废了。 眼见萱草替她推开了书房的大门,何欢忐忑地进屋,抬头看去,就见沈经纶如往常一般坐在桌子后面。他穿着一身素色常服,神情如常,双手被纱布严严实实包着,平摊在桌子上。 待何欢在桌前站定,沈经纶扬声吩咐文竹好好在屋外守着,随即一边示意何欢坐下,一边客气地道歉,直说自己昨日太忙了,因此只能留她再住一晚。 何欢关切地看着他的手,焦急地问:“表姐夫,你手上的伤,大夫是怎么说的?” 沈经纶笑了笑,回道:“大夫总是那几句话,好好养着,按时吃药之类的。” “那大夫有没有说,表姐夫什么时候可以写字画画?” “没想到你比我更着急。”沈经纶避开了话题,再次示意何欢坐下。 何欢怔怔地盯着他。她看得分明,他脸色苍白,神色憔悴,分明是失血过多的模样。恐怕昨天他并不是忙碌得没功夫见他,而是他太过虚弱,没办法见她。“表姐夫,是我害得你受伤……” “不关你的事。”沈经纶摇头,“事实上,是你受了我的连累。就像我在公堂上说的,水汀的主子目标一直是我。” “不是的。”何欢红着眼睛摇头,“若不是表姐夫奋不顾身救我,恐怕我已经成了水汀的刀下亡魂……” 沈经纶的几声咳嗽打断了何欢的话语。何欢见他低着头,就连咳嗽的声音也有气无力,情急之下也顾不得男女之别,大步走到他身边,手掌覆在他的额头上。 “你在发烧。”何欢说得又急又快,“大夫到底怎么说的?事情已经告一段落,你不用急着见我……” 何欢尚未说完,沈经纶猛然站起身,与她拉开距离。“何大小姐,我说过,我的手没事。整件事与你无关,你不需要觉得愧疚。”他的声音带着淡淡的愠怒。大概是大夫叮嘱过,他不能垂下双手,又或者是他的动作牵动了伤口,他举起绑着厚厚绷带的双手,护在胸前,样子显得有些滑稽。 何欢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瞬时涨红了脸,低头解释:“对不起,我只是一时情急。” 沈经纶嘴唇抿成一直线,似乎在恼怒自己的狼狈。 短暂的沉默中,何欢满心只有“担心”二字。受伤的人最忌发烧,她怀疑,沈经纶昨晚烧了一夜,今天刚刚好些,得知她一直在等他,所以勉强起床见她。 “表姐夫,我想起家里还有事,不如我改天再过来见您,您好好休息。”何欢的声音细若蚊蝇,说罢转身就想走。 “等一下。”沈经纶拦住她,看她的眼神瞬间变得柔和了。“我没有怪责你的意思,而且我确实没事了,手上的伤需要时间慢慢养着。” 何欢抬头看他,期盼地问:“以后你还是能和以前一样写字,作画,弹琴,对吗?” 沈经纶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低头看着她的眼睛,仿佛正在研究,她的焦急是出于关心,还是单纯源自愧疚。他专注地看她,眼神慢慢失去了焦距,似乎正透过她看着另一个人。 “表姐夫?”何欢本能地后退一步,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沈经纶幡然醒悟,同样后退了一步,转身背对她说:“我要告诉你的第一件事,念曦从来没有生病,他一直很健康……” “你说什么?”何欢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一步跨至沈经纶面前,使劲抓住他的手臂,焦急地问:“你再说一次,念曦没有生病?”她觉得自己的心快跳出嗓子口了,脑子嗡嗡直响。她怀疑自己在做梦,遂狠狠咬住嘴唇,只觉一阵锥心的疼痛。“我不是在做梦,念曦真的没事?” “是的。”沈经纶肯定地点头。他看着何欢的眼眸泛出喜悦的光芒,脸上亦浮现浅浅的笑容。“我不让任何人见他,就是因为他并没有生病……” “太好了,太好了!”何欢手足无措,不断重复这句话。她的眉眼都在笑,眼泪却顺着眼角滑下。 第145章 怀疑 何欢喜极而泣,整个人如释重负。对于一个母亲而言,没什么比子女的健康更重要。 沈经纶目不转睛看着她,低声解释:“我谎称念曦病重,只是不希望他成为水汀等人的目标。这件事越少人知道越安全,所以我一直瞒着你。除了念曦身边的丫鬟及一直假装为他治病的肖大夫,就是岳母也不知情。” 何欢低着头擦拭眼泪,胡乱点头。只要她的念曦没事,其他的事根本不重要。 “你不怪我?”沈经纶审视何欢。 “怪你什么?”何欢的声音带着哽咽。 “怪我连累你受伤。”沈经纶声音低沉,见何欢摇头,他低声感慨:“我本以为,我避居蓟州,京城的一切便与我再没有瓜葛,结果……”他没有继续往下说,转身回到桌前。 何欢的目光紧紧跟随沈经纶。她终于明白,当她还是林曦言的时候,为何他从不允许她独自出门,就算她只是回娘家,也必定由他,或者沈志华陪同。即便是在家里,只要出了他们的院子,一定有两个以上丫鬟跟随左右。 想着过往的种种,何欢脸色微变,脱口而出:“那表姐的死……”她记得很清楚,自己生产的时候,本来一直好端端的,喝了稳婆递上的参茶,突然间力竭。临死前,她隐约听到稳婆大叫,她大出血了…… 等等!稳婆被黑巾人杀了,一刀割喉! 何欢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稳婆被杀的时候,她还觉得奇怪。那地方离她家甚远。为什么她会一大早出现在那里。如果稳婆不是偶然出现。而是应水汀的主人之约,那整件事就是杀人灭口。 “表姐夫,表姐死后,你有没有查过替她接生的稳婆?”何欢问得又急又快。 沈经纶没有诧异,只是点点头,低声说:“你表姐的确是难产死的。” “那个稳婆……” “稳婆或许被收买了,但产房并非只有她一人。” 沈经纶的这句话一下打消了何欢心中的怀疑。稳婆在她生产前几个月就被接入沈家,几乎不能与外面接触。再说。她生产的时候,紫兰和丝竹一直陪着她,屋里还有其他仆妇,稳婆就算想害她,也没有下手的机会。 既然稳婆已经死了,自己也重生了,何欢决定不再纠缠于此,转而询问沈经纶:“水汀的主人是谁?” 面对何欢期盼的眼神,沈经纶缓缓摇头。“你大致已经猜到了,不是吗?”他不能。也不愿说出他的名字。 何欢一时情急,脱口而出:“果真是先太子的儿子赵翼吗?你和他怎么会有夺妻之恨?” “没有。”沈经纶声音艰涩。脸色愈加难看了几分,“他只是觉得我背叛了他们父子,所以找我寻仇罢了。先前我就对水汀说了,他的主子只是迁怒于我而已。” “那谢大小姐呢?她到底怀了谁的孩子,又为什么自杀?” 何欢话音未落,沈经纶紧抿嘴唇,幽黑的眼眸直直盯着她看了半响儿,许久才一字一句说:“我知道你关心念曦,所以我告诉你,他并没有生病,我不希望他成为别人的目标,这才谎称他病重。这是我家的事,我可以告诉你,但别人的事,没有征得他们的同意,我不能对你说。” 何欢听他这么说,不禁有些恼怒,回道:“可这些事也关系到我。我至少得知道,是谁想害我,以后才可以提防。” “你已经猜到了,是赵翼。”沈经纶陈述,又补充道:“我虽然不知道他用什么身份来到蓟州,藏匿在何处,但以他的谨慎,在水汀自首之前,恐怕已经离开蓟州了。” 何欢并不言语,只是一味看着沈经纶。 沈经纶避开她的目光,接着又道:“这一次你只是受我连累,往后只要你订了亲,嫁了人,他自不会找上你或者你的家人。当然,在你成亲前,我会保证你和你的家人安全……” “怎么保证?”何欢反诘,“即便真像你说的,他已经离开蓟州,可保不准他在离开前就派了杀手杀我。表姐夫不可能不知道,黑巾人是多少心狠手辣。” 沈经纶深深皱起眉头,摇头道:“还不能肯定,黑巾人一定与他有关,毕竟他就算再恨我,恨先皇,他也不是倭国人。”他再次摇头,接着又道:“不管怎么样,我会派人在你家附近保护你们,与此同时,我会请岳母替你物色适合的对象,尽快成亲。” 何欢听着沈经纶毫无感情的陈述,不知道应该作何感想。是他口口声声纳她为妾,还差点亲了她,前一晚又半夜与她见面,这会儿他又“热心”地安排她嫁人,他这样反反复复,到底什么意思? 何欢越想越气愤,可是当她看到他包着纱布的双手,她瞬间像霜打的茄子,蔫了。她不懂沈经纶,不明白他到底想怎么样,抬起头想看清楚他。 四目相接的瞬间,沈经纶再次避开她的目光,低声问:“你还有什么想知道的?能说的,我不会隐瞒你。” 何欢有很多事想问,可每一桩都关系到他口中的“别人”。 沉默许久,沈经纶问道:“你在生气?” 何欢没有正面回答,只是问他:“表姐夫,你为什么救我?” “昨天那样的情况,就算对象不是你,我也会救的。” 听到这话,何欢很想苦笑。谢三也对她说过类似的话。想到谢三,她慌忙驱散脑海中的人影。重生至今,她要做的只有一件事:为了儿子再嫁沈经纶。世上有没有谢三这个人,不该对她有任何影响。 沈经纶看到何欢晃神了。他转头看着窗外说:“你若是没有旁的想问,我命人送你们回家。” “表姐夫,是不是所有涉及谢大小姐的事儿,您都不能告诉我?” 沈经纶不语,但他的态度已经是最好的答案。 何欢低头看着他受伤的双手。他正在发烧,她不忍心逼问他,也没有立场咄咄逼人,可是这一系列的事就这样含含糊糊过去了吗?最重要的关键,躲在幕后指使水汀的人,他愿意就这样算了嘛? PS:明天补少的1k。前几天太忙,很多事儿,于是吃药把大姨妈延后了,现在报应来了,大姨妈反扑了,呜呜呜。 第146章 曦言,不要走 何欢思量再三,还是忍不住说道:“表姐夫,我不问谢大小姐,只问你一件事,十年前,你受太子谋反案牵连,入了大牢,之后蒙谢侯爷说情,得以离开大牢,随即直接回蓟州,那么先皇是何时恩准您把唐安的画带回蓟州的?” 沈经纶被何欢问得哑口无言,许久才含糊其辞地回答:“我离京前见过先皇。” “我这么问吧,若是谢侯爷没有替您说情,先皇会怎么处置您?” “你何必这么执着!”沈经纶摇头,“那些不过是陈年旧事,与你完全没关系。” “表姐夫,这里只有你我二人,门外又有文竹守着,您为什么不能……” “有些事,你知道了,有害无益。”沈经纶依旧守口如瓶。 何欢犹不放弃,又追问了几句,奈何沈经纶不愿和盘托出,她也无可奈何,只能告辞离开。可是她刚跨出房门,就听文竹压着声音急唤一声:“大爷!”她情不自禁停下脚步。 “表小姐,这边。”萱草同样听到了文竹的呼唤,对着何欢比了一个“请”的手势。 何欢没有理会她,转身折回房门前,就见沈经纶双眼微闭斜靠在文竹身上,似失去了知觉。 “表姐夫怎么了?”何欢大步跨入屋子,伸手触摸沈经纶的额头,只觉得手心一阵滚烫。 “快去请肖大夫!”文竹对着萱草大叫,他顾不得何欢,搀扶沈经纶在软榻躺下。 何欢这时才看清。沈经纶双颊潮红。几乎陷入昏迷。“怎么会这样。表姐夫这是怎么了?” “大爷昨日从衙门回来之后就一直在发烧,今天早上才稍微好些,就赶忙请表小姐过来说话。肖大夫昨日就说了,大爷手上的刀伤极深,若是不小心医治,会有性命危之……” “性命之危?”何欢失神地重复,“怎么会这样?昨日回来的时候,他明明好好的。刚刚与我说话的时候,他也没什么异常……” “那是大爷一直在强撑着,他不希望表小姐内疚……” “文竹!”何志华厉声呵斥,拄着拐杖站在屋子门口。 “沈管家,您正在养伤,昨夜又守了大爷一整晚,应该回屋休息才是。”说话间,文竹搀扶沈志华入屋。 沈志华对着何欢行了一礼,客气地说:“表小姐,马车已经在二门等候……” “我要留下。”何欢说得斩钉截铁。“表姐夫因我受伤,我想留下照顾他。” 闻言。沈志华一脸为难。何欢移开目光,转身行至软榻旁,半跪在地上,目光紧盯沈经纶的脸,只见他眉头紧皱,双目紧闭,似难受到了极点,却极力忍耐着,不让自己发出呻吟。 何欢的手指轻触沈经纶的额头,感受到指尖的滚烫,她的心狠狠一揪,沉声吩咐:“打一盆井水过来。” 文竹朝沈志华看去,见沈志华对自己点点头,这才躬身退出屋子。 “沈管家,表姐夫手上的伤到底如何?” 沈志华避重就轻地回答:“表小姐不必担心,肖大夫说了,受外伤的人,发烧是常事。” “是表姐夫吩咐你瞒着我?”何欢沉下了脸,“若是我知道,他正在发烧,断不会坚持见他,他也就不会伤上加伤。很多事儿,说开了才不会有误会,对大家都有好处。” “表小姐,大爷只是不想您担心。” “难道我看到他这样,就不担心了吗?” “这……”沈志华低头沉吟,片刻才道:“大爷说,这次是他连累了表小姐一家,所以……” “我问的是他的伤势,以后他还能写字画画吗?” “这一点肖大夫也不敢肯定。” 一听这话,何欢的心重重往下沉。“那……表姐夫现在烧得这般厉害,会不会像文竹说的,有性命之虞?” “其实大爷昨晚已经退烧,本来应该没事了。” 不多会儿,肖大夫先于文竹赶到。何欢见到他,急忙退至一旁。她认得肖大夫,当她是林曦言的时候,他替她把过脉,沈经纶很信任他。 肖大夫无言地替沈经纶把过脉,又查验了伤口,一边写药方,一边嘟嘟囔囔说,他早就叮嘱过,一定要好好静养,不能有太大的情绪波动云云。 何欢听到这话,心中的内疚之情更甚,也愈加自责,想着是自己一再追问,令他情绪激动,特别是看到那两条可怖的伤口,又让她想起他双手紧抓利刃,鲜血淋漓的画面。 肖大夫尚未写完药方,文竹端着水盆回来了。何欢请示过肖大夫,用帕子沾了井水,替沈经纶擦拭额头,助他退烧。 井水清凉透心,随着何欢轻柔的动作,沈经纶的眉头稍稍舒展,嘴角逸出一声呻吟。 何欢见状,动作愈加小心翼翼,目光片刻都不离他。婚后一年多的相处,她从未见过他如此脆弱地躺在自己面前。此刻的他就这样安静地躺着,似需要母亲细心呵护的婴儿。她的指尖不小心触及他的脸颊,她慌忙缩回右手,怔怔地看他。 不知过了多久,当文竹端着汤药跨入屋子,何欢才幡然醒悟。她欲从文竹手中接过药碗,文竹没有松手。他转头朝沈志华看去,见他点头,这才把药碗交给何欢,转而扶起沈经纶。 何欢坐在软榻旁,用汤匙舀起一小勺汤药,细心地吹凉,轻轻凑至沈经纶唇边。 文竹双手搀扶沈经纶,让他靠着自己的肩膀,低声说:“大爷,喝汤药了。” 文竹一连说了几次,沈经纶才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目光落在了何欢的脸上。 何欢看得分明,他的眼神没有焦距。但他就那样失神地盯着自己。仿佛正透过她。凝视着自己的爱人。 一瞬间,何欢鼻头酸涩,哽咽道:“爷,喝药了。” 当白瓷汤匙碰触到沈经纶的嘴唇,他微微张嘴,似乖巧的小孩一般,温顺地喝下浓苦的药汁,目光自始至终没有离开何欢。 何欢急忙舀一勺温水凑至他唇边。他饮下温水,目光依旧盯着何欢。 如此反复多次,直至喝完药汁,沈经纶的目光没一刻离开何欢,仿佛他若是眨一下眼睛,她便会消失不见。 待何欢替沈经纶擦了脸,文竹安置他躺下,他绑着绷带的手动了动,碰到了何欢的裙摆。 “曦言,不要走。” 沈经纶声音虚弱。几乎微不可闻,但屋中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文竹立时红了眼眶。 “曦言……”沈经纶费力地抬起受伤的右手。欲拉住何欢。 “昨晚大爷也是这般,一直叫着大奶奶的名字。”说话间,文竹背过身,擦拭眼角的泪水。 沈志华一直拄着拐杖站在一旁。见沈经纶依旧盯着何欢,他的嘴角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示意文竹把药碗端出去。 何欢低头看着沈经纶,她知道,沈经纶看到的人不是她,她的心中酸涩苦楚。如果一切都没有发生,如果她依旧是林曦言,他们将是幸福的夫妻,而她也是快乐的吧?至少她得到了梦寐以求的一切。 “不要走。”沈经纶的声音愈加虚弱。 何欢的眼泪顺着眼角滑下。她急忙擦去泪水,半蹲在地上握住沈经纶的手腕,低声承诺:“我不走,你安心睡觉,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沈经纶笑了,看着她低语:“我知道自己在做梦,我知道的,但这样就可以了,这样就够了……” “你不要胡思乱想,好好养伤。”何欢放开他的手腕,欲帮他拉上毯子,却发现他不安地动了动身体,再次试图抬起右手。她急忙按住他的手腕,他又像小孩一般笑了。 何欢见状,心中越加酸涩。高烧中的沈经纶这样思念着林曦言,可是她呢? 他虽然什么都不愿告诉她,可这才是他,永远有自己的原则,决不在背后枉议别人,她为什么要逼迫他回答?谢敏珺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重要吗?她早就相信,孩子不是他的,不是吗? 或许老天安排我重生,就是想让我看清楚,他有多爱我吧? 何欢的眼泪慢慢模糊了视线。他有多爱她,她就应该回馈他同样的爱情,可是爱情,它就像夏日的冰雹。当你期待它的降临,从天而降的可能只是一场暴雨;当你不需要它扰乱你的生活,它又铺天盖地向你袭来,丝毫不给你选择的余地。 大概是药力的作用,沈经纶慢慢闭上了眼睛,呼吸也变得轻浅平缓。何欢一手握着他的手腕,一手提他擦拭额头。 何欢不得不承认,沈经纶长得极为俊美,他快三十岁了,已近蓄髯的年纪,但近距离看他,白皙的皮肤,长而卷俏的睫毛,他就像弱冠的美少年。平日里他一直冷着脸,大概是怕旁人觉得他太年轻吧? 相比之下,谢三的五官虽然精致,身上却多了一股粗旷豪迈之气。沈经纶什么都放在心里,即便同床共枕一年多的夫妻,也不明白他的心思,而谢三呢?他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高兴,生气,愤怒,焦急,他其实是一个简单而直接的人。 我怎么又想起他! 何欢暗暗责备自己,复又把注意力放回沈经纶身上。她松开他的手腕,手指轻轻碰触洁白的绷带。“你的手,千万要好起来,否则我这辈子都不会安心。”她喃喃自语。 “表小姐。”沈志华低声呼唤,一脸为难。 “表姐夫睡着了,我也该回家了。”何欢站起身。 “表小姐,在下不是这个意思。”沈志华急切地解释,又低声说:“其实在下有个不情之请。” “沈管家请说。”何欢侧目。 沈志华沉吟片刻才道:“自大奶奶过世,大爷从没有像此刻这般,睡得如此安稳。不知道表小姐能否在大爷退烧后再回家?”说完这话,他又急切地补充:“表小姐放心,在下会亲自在您身边伺候,绝不会传出任何闲话。” 何欢转头朝沈经纶看去。她知道,他多么容易惊醒,但这会儿他却睡得如此香甜,脸上甚至带着淡淡的笑。他梦到林曦言了吗? “表小姐,不瞒您说,肖大夫陪着小少爷去乡下之前,他就说过,大爷郁结于心,又思虑过重。这一次大爷受伤,虽然只是双手,但这等于伤上加伤,再加上大爷受伤后又没能及时处理伤口,恐怕伤势不容易痊愈……” “我可以留下,但你能不能告诉我,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顷刻间,沈志华脸色微变,摇头道:“表小姐怎么突然说起十年前。” 何欢肯定地说:“我已经知道,水汀的主子是先太子的儿子赵翼……” “表小姐!”沈志华惊呼,惹得榻上的沈经纶皱了皱眉头。他急忙压低声音,正色道:“表小姐,大爷回到蓟州十年,与京城的人事再无半点瓜葛……” “谢三爷可不是这么想的。”何欢目光灼灼看着沈志华。在她看来,沈志华一辈子都在沈经纶身边,他一定知道全部的事实。 静默片刻,沈志华低头道:“若表小姐惦记家人,在下这就命人备车,送您和表少爷回家。”言下之意,他不会与何欢交换条件。 何欢心知,他一定得了沈经纶的嘱咐,缓和了语气说道:“如果你不方便告诉我十年前发生了什么,我不会勉强你,但你至少能回答我一句,表姐在世的时候,你为何欺骗她。” “表小姐,您这话从何说起?” 何欢言之灼灼:“表姐对我说过,是你告诉她,谢大小姐与表姐夫一共只见过两次,可据我所知,他们可不止见过两次。你为何欺瞒表姐?” “大爷与谢大小姐的第三次见面,根本称不上见面。当年,大爷察觉不对劲再折回去,谢大小姐已经死了。大爷虽然一直为那件事耿耿于怀,但这事根本不能怪大爷——”沈志华戛然而止,惊愕地看着何欢,又低声恳求:“在下不知道表小姐从哪里得知这些事儿,但在下恳求您,看在大爷是为了救您才受伤的份上,请不要在大爷面前提及谢大小姐。” 第147章 决心 沈志华的言之灼灼令何欢愈加肯定了心中的怀疑,可无论是沈经纶还是沈志华,都不会证实她的怀疑。 反过来想想,或许就像沈经纶说的,十年前的一切压根与她无关,她不该执着于此。眼下,她只有两件事需要担心,赵翼会不会对他们的儿子不利,以及她如何才能再嫁沈经纶。 在沈志华的陪同下,何欢一直守着沈经纶。他时而沉睡,时而呻吟,时而喃喃林曦言的名字。何欢一边低声安抚他,一边用帕子替他降温。 直至傍晚时分,沈经纶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就见何欢端坐在塌边。“你怎么在这里?”他声音虚弱,闭上眼睛又猛然睁开,急问:“我不是做梦?我对你说了什么?” “没有。”何欢怕他尴尬,只能摇头,含糊其辞地说,他喝了药,一直昏昏沉沉睡着。 本来沈经纶依旧有些发烧,沈志华暗示何欢继续留下,但沈经纶坚持送他们回家。 在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中,谢三远远看到一辆马车驶出沈家的大门,急命长安去沈家打探。 不多会儿,长安回报,沈经纶依旧病着,暂时无法见客。 谢三哪是想知道沈经纶何时有空见他,他瞪了长安一眼,问道:“马车上坐的什么人?” “哦!”长安这才回过味来,急忙回答:“三爷,小的不敢肯定马车上坐的是不是何大小姐,不过听沈家的下人议论,沈大爷从衙门回来后。就一直在发烧。是何大小姐照顾着他。这会儿刚刚回何家。” 长安话音未落,谢三道了一声:“知道了。”转身往外走。长安急忙追了上去。 沈家的马车上,何欢正襟危坐,怔怔地看着某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一旁,何靖见她时而皱眉,时而抿嘴,问道:“大姐。你是不是不舒服?” 何欢点点头,又慌忙摇头否认,勉强笑了笑,回道:“大姐没有不舒服,只是在想事情。” “哦。”何靖双目紧盯何欢,欲言又止。 “靖弟,怎么了?我说过,这个世上,我们是彼此最亲的人,没什么不能说的。” “大姐。”何靖挨着何欢坐下。仰头看着她说:“你上次告诉我,无论怎么样。你都不会像姨奶奶说的那样,给别人做妾……” “你是不是在沈家听到什么闲言碎语?” “不是,不是!”何靖一下涨红了脸,喃喃道:“我只是听说,大姐一直在照顾生病的沈大爷……” “你不要胡思乱想。”何欢揽住何靖的肩膀,“先前大姐的确在照顾沈大爷,不过那是因为他为了救我才受伤,做人应该懂得知恩图报。” 何靖的小脸立马漾起笑容,重重点头表示赞同。 何欢拍了拍他的肩膀,轻轻笑了笑,心情却比先前更纠结迷茫。 回过头想想,沈经纶从始至终的言行分明在告诉她,既然她不愿成为他的妾室,他会请他的岳母尽快安排她嫁人。他明明白白告诉她,她的面前只有这两条路。 沈经纶奋不顾身救了她,又那样深爱着林曦言,她若是说自己不感动,那是骗人的,可是在感动之余,她的心中又有一股隐隐的不安,她甚至觉得,他很陌生。 她很高兴,他们的儿子并没有生病。先前她没来得及细思儿子装病一事,现在冷静下来回想,她只觉得不可思议。 咋闻他们的儿子生病那天夜里,沈家门前车水马龙,灯火通明。清晨,他冒雨从青松观赶回来,那时的他那么焦急,那么担忧。他们曾同床共枕一年多,她一点都没有怀疑,他在做戏。 除此之外,他故意请了全城的大夫,每个人都证实,他们的儿子的确病重。这等于说,他以一人之力,几乎骗了全城的人。 再说紫兰,她的陪嫁丫鬟,她明知道实情,在被他驱逐离开沈家后,依然没有透露半句,甚至没有任何暗示。紫兰何时对他那么忠心? 何欢胡思乱想间,马车在何家门前停下了。她暗暗告诫自己,沈经纶所做一切都是为了保护他们的儿子,随即掩下所有的情绪,牵着何靖下了马车。 何欢正奇怪,为何自家大门敞开,就听到了一阵吵嚷声。她微微皱眉,牵着何靖疾走两步,就见院子里聚集了不少人,所有人分成两拨,正指着对方的鼻子叫骂,为首的人赫然就是曹氏及何柏海的妻子邹氏。 临上马车前,沈志华已经告诉何欢,吕县令会判水汀流放西北,至于何柏海,他公然附和水汀,一力指证何家大房,怎么都要关上一段日子。何欢也赞成,让何柏海长长教训。此刻,她当然明白邹氏为何而来。 她没耐心细听曹氏和邹氏到底在争执什么,低头示意何靖先回自己的屋子,就见他把小胸脯一挺,高声说:“大姐,我是家里唯一的男丁,理应由我挡在你面前才是。” 何欢捏了捏他的鼻子,笑道:“是,靖弟已经长大了,家里的事应该由你做主,只不过这里都是女人,你一个男人,怎么能管女人间的事儿呢?” 何靖被何欢说得皱起了眉头。何欢看他漂亮的五官皱成一团,脸上终于有了笑意。 大门外,谢三看到何欢的笑容,举步就要跨入院子,被长安拉住了。 长安低声道:“三爷,您没听到吗?何三太太正指桑骂槐,暗示何大小姐品行不端,您这样进去,岂不是让她坐实了这个罪名吗?” 谢三的注意力全在何欢身上,哪里注意到邹氏说了什么。听到长安的提醒,他的目光直直射向邹氏,压着声音说:“看来,让他相公在大牢住上几天,还不够让他们一家警醒,待会儿,你去想办法,也让她长长教训,知道以后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按着谢三的本意,何柏海这种白眼狼,活该在大牢蹲上三年五载。但想着他毕竟是何欢的三叔,他生怕影响到何欢,这才让吕县令象征性把他关上几日,让他在牢里吃些苦头,算是小惩大诫。 长安听主子说得绝决,瞬时挎下了脸,小声说:“三爷,何大小姐都说了,男人不该管女人间的事儿……” “什么管不管的,她这般信口雌黄,满口胡言,难道不该教训一下?” 如果邹氏说的不是何大小姐,三爷,您还想教训她吗?何大小姐还不是您的什么人,这会儿您正生着她的气,您就这样护短,真的好吗? 长安在心里吐槽,忙不迭应下,暗暗苦恼应该如何教训邹氏。 另一厢,曹氏注意到何欢弯腰与儿子说话,很快儿子沿着回廊进了二门,她立马抬起下巴,食指几乎指上邹氏的鼻子,厉声大叫:“你嘴巴放干净点,小心老娘撕烂你的嘴!” 邹氏仗着自己有下人护着,一把拍开曹氏的手,尖声说:“她一心赖上沈大爷,这会儿都住到沈家去了……” “三婶娘,若不是三叔父为了替水汀姑娘脱罪,公然在公堂上诬陷大伯父和我,表姐夫怕他被美色迷了心窍,做出其他蠢事,才把我和靖弟接去他家。” 闻言,邹氏愣了一下。她已然听说,丈夫在公堂上抱着水汀哭泣,她原本不相信这话,如今听到何欢的话,她只觉得一阵心凉,片刻才缓过神,大声道:“你胡说八道,老爷早就认清了水汀那贱人的真面目,你休要挑拨我们的关系。” “我说的是不是事实,三婶娘心知肚明。三叔父能在公堂上说出,是大伯父勾结反贼,恕我们以后不能再招待三婶娘一家,你请回吧!” “他们真的这样诬陷你大伯父?”陶氏一下从二门后面窜出,眼中已经蓄满了泪水。 曹氏在一旁凉凉地说:“大嫂,我先前就说了,是你不相信我。”她又瞪一眼邹氏,义愤填膺地说:“你们这家子白眼狼,居然还有脸上门。白芍,去给我拿扫帚过来!” 邹氏的脸上一阵白一阵青。她本意不是来吵架的,她只想让何欢求一求沈经纶,替丈夫说说情,奈何沈家不让她进门,也不替她传话给何欢,她只能找来何家。谁知道曹氏这泼妇,一下就与她吵开了。她被气得失了理智,才会口不择言,说出侮辱何欢的话。 眼下,邹氏后悔万分,想着家中的儿女,她“噗通”一声跪下了。 不待邹氏说话,陶氏夺过白芍手中的扫帚,一把打在邹氏的背上,哭着说:“老爷至死都念着兄弟之情,从没有亏待过你们三房,你们居然在他死后还要诬陷他,你们是不是人!”她抬起双手,再次朝邹氏打去。可惜,扫帚还没落下,她已经软倒在地,泣不成声。 何欢和曹氏一左一右扶起陶氏。何欢低头对邹氏说:“三婶娘,你回去吧,不要弄得大家都没脸。至于你说的那些话,我听到了,但并不生气。表姐夫在公堂上为了救我而受伤,这会儿还在发高烧。这辈子,不管为妾为妾,为奴为婢,我都会跟着他。” 这话与其说是何欢对邹氏说的,还不如说,是她在警告自己,她从来都没有退路,这一世只能一心一意再嫁沈经纶。她有着普通人的感情,是理智无法控制的,但在“普通人”之前,她首先是一名母亲。 第148章 面对面 大门口,谢三听到何欢的话,宛如一盆凉水从他的头顶淋下。他想上前质问她,她的骄傲哪里去了?就因为沈经纶救了她,她就忘了“不为妾”的誓言,决定卑微地匍匐在他脚边吗? 远远看着何欢清冷的表情,谢三的双腿犹如灌了铅一般沉重。他喜欢她的明媚飞扬,眼中总是闪耀着倔强乐观的光芒,可此刻的她,脸上只剩下冷漠与疏离。 谢三转身往外走,不顾长安的呼唤,飞身上马。何欢好似感应到什么,抬头朝大门看去,门口早已空无一人。 同一时间,沈经纶已经回到卧室,对着文竹送上的白粥微微皱眉。“我没什么胃口。”他推开粥碗。 “大爷,您一整天没吃过东西了。”文竹再次递上粥碗。 沈经纶置若罔闻,闭着眼睛靠在靠垫上,问道:“她什么都没说吗?” 一旁,沈志华依旧拄着拐杖,摇头道:“没有,表小姐只是守着大爷,什么都没说。”他示意文竹把粥碗放下,命他退出屋子。 待房门“吱呀”一声阖上,沈志华低声劝道:“大爷,最近这几天事儿多,您得保重身子。晚上袁鹏会过来,请示水汀流放西北一事……” “知道了。”沈经纶睁开眼睛,“喝药之前,我会把白粥喝了。你说起西北,那边可有消息传回来?” “西北尚未有消息回报,但京城那边又有消息传回来。” “哦?”沈经纶侧目。 沈志华稍一沉吟,回道:“虽然暂时尚不能肯定。谢三是不是谢淳安。但京城有传言。谢淳安是谢氏一族旁支的子孙……” “旁支?”沈经纶轻笑,示意沈志华继续往下说。 “若传言属实,论辈分,谢淳安的父亲算是永安侯的远房堂兄。二十多年前,他家牵涉弹劾先太子一案……” “我记得那件事情。”沈经纶打断了沈志华,想了想说道:“传言是不是说,他的父亲是谢暮然,被罢官后郁郁寡欢而终。母亲也随之病故,家中再无其他亲人。十三年前,在皇上被贬谪离京的时候,无意间遇到了他,便带着他同行。” “是。”沈志华诧异地点头,“传言与大爷所言分毫不差。” “谢暮然十年前就平反了。”沈经纶陈述事实。 沈志华急忙解释:“京城的人纷纷传言,谢淳安没有在父亲平反后认回自己的身份,全因十三年前他‘偶遇’皇上,是永安侯的安排。还有人说,是谢暮然托孤永安侯。甚至有人暗示,他从小就养在永安侯府。”说到这。沈志华微微蹙眉,“当年跟随皇上一起出京的几人,如今全都非富即贵。这些人之中,谢淳安最受圣宠,却一直神神秘秘的,不知其中是否另有内情。” “自然是有内情的。”沈经纶揉了揉眉心。片刻,他突然问道:“对了,京城传回的消息,有没有提及谢正辉,算时间,他早几日就该抵达京城了。” 沈志华微微一怔,摇着头说:“说起来,这事很是奇怪。他离开蓟州之后,就像断了线风筝,再没有任何消息。” 沈经纶尚不及接话,文竹在门外回禀,谢三来了,已经到了二门口,坚持一定要面见沈经纶。 沈志华闻言,下意识朝沈经纶看去,只见他淡淡一笑,似乎一点都不惊讶。他担心地说:“大爷,您仍旧在发烧,不如……” “我与他,总是要见一面的。他如此激动,定然是见过何大小姐了。”沈经纶的表情晦暗不明,目光顺着窗户往外看去。 沈志华暗暗叹一口气。主子对何欢用了太多的心思,或许果真是英雄难过美人关? 沈经纶见他低头不语,安抚道:“不用担心,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说罢,他扬声吩咐文竹把谢三带去客厅,请他稍等片刻,又找人帮自己换衣服梳头。 沈家的客厅内,谢三黑着脸,独自在屋子内踱步,犹如困兽一般。他相信,沈经纶在与他比耐心,他不希望他们尚未正式见面,他便输了,可听了何欢的话,他一刻都坐不住。 不知在屋子内走了多久,谢三慢慢坐回椅子上,脑海中只有一句话,若十年前的旧事,沈经纶是受害者,而非负心薄幸的伪君子,他是不是有胸襟祝他与何欢白头偕老,然后头也不回离开蓟州? 谢三想不出答案,却恍然想到,皇帝曾开玩笑一般说,他们这帮“兄弟”,独有他不近女色,也唯有他,最有可能栽在女人手上。他这是栽在何欢手上了吗? 谢三胡思乱想间,就听走廊上隐隐约约传来脚步声,他赶忙坐直身体,却发现自己身穿藏青色棉布衣裳,俨然市井的普通百姓。他暗暗后悔,从何家离开后,他应该回客栈换一件衣裳,而非直闯沈家。 感觉到门口的光影晃动,谢三抬头看去,就见沈经纶正跨入屋子。他身材修长,身穿素白色直襟长袍,仅在下摆处绣着点点竹叶花纹,腰间束着同色的宽边锦带,乌黑的头发用一根银丝带随意绑着,没有束冠也没有插簪,发丝却丝毫不见纷乱。他全身并无过多的配饰,只在锦带上挂了一块墨玉腰佩。此时的他虽略显孱弱,却难掩其风华。 同一时间,沈经纶也在打量谢三。与他身上的上好杭稠相比,谢三的棉布劲装显得太过粗鄙,但他身姿挺拔,手臂、肩膀隐约可见肌肉的线条,却又不显得过分壮硕。相比他的过分白皙,谢三小麦色的皮肤透着健康的阳光气息,整个人英挺俊朗。他的眼睛乌黑明亮,眼神中带着与生俱来的骄傲与高贵。他即便衣衫褴褛,也能让人一眼看出,他绝非泛泛之辈。 沈经纶曾怀疑,谢三是永安侯已经“病故”的嫡三子,但乍一看他,他觉得他与儒雅的永安侯世子是完全不同的两类人,可仔细观察,他又发现,他一双漂亮的凤眼与永安侯及永安侯世子如出一辙,还有他高挺的鼻梁,紧抿的薄唇,简直是十年前永安侯世子的翻版。 “谢三爷。”沈经纶掩下眼中的探究,对着谢三行礼,客气地说:“上次你约我见面,我恰巧有事。今日本该是我上门向你道歉才是。” “沈大爷不必客气。”谢三回了一礼,“是我唐突上门,还望见谅。”他本以为沈经纶只是称病不见他,可这会儿亲眼看到他,他相信他真的病了。至于他双手的绷带,虽然他觉得刺目,但他心里很清楚,公堂上鲜血淋漓的情景做不了假,他的确伤得不轻。 两人分主次坐下,丫鬟再次上了热茶,沈经纶淡淡地吩咐文竹在廊下侯着。他的话音刚落,原本在门外伺候的下人们悄然退下,整个院落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谢三忽然觉得,自己冲动地找上沈经纶是错的,他又不能直接问她,到底给何欢吃了什么迷药。 短暂的沉默过后,沈经纶风轻云淡地说:“说起来,我离开京城已有十年了,不知道谢老侯爷身体可好?” 谢三微微一怔。沈经纶这话看似晚辈对长辈的关心,或者说,他只是无话找话,可实际上,他在对他说,你若是愿意表明身份,我现在给你台阶了。 谢三并没忘记,他一直对外宣称,他原本是谢家的下人,是永安侯世子举荐入六扇门的捕快。若事实果真如此,他没有资格与沈经纶平起平坐,他应该称呼他一声“大姑爷”。 谢三一下陷入了两难,索性假装没听懂他的话,含糊其辞地回答:“我一直在外当差,很久没有回京城了。” “原来这样。”沈经纶笑了笑,似不以为意,转而请谢三尝尝今年新采的雨前龙井。 谢三端起茶杯,作势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直言道:“不瞒沈大爷,我这次来到蓟州,目的是找回永安侯府的嫡长孙谢辰。” 对于谢三的单刀直入,沈经纶微微眯眼,眼中闪过一丝讶异,续而又似恍然大悟一般,嘴角轻轻上翘,眼中却丝毫没有笑意,反而掠过一抹意味不明的绝然。 谢三见他没有接话,继续说道:“先前,沈大爷命府上的管事拿了一块玉佩给我看,恕在下愚昧,一直不明白沈大爷的深意。” 沈经纶对谢三笑了笑,用眼神示意他稍安勿躁,紧接着又扬声唤了一声:“文竹。” 文竹闻声进屋,从身上拿出一个锦盒,恭敬地放在桌上,打开盖子后,弯腰退了出去。 待房门再次阖上,沈经纶歉意地说:“我双手不便,只能请下人代劳。谢三爷所言玉佩,是不是这一块?” 谢三点点头,脸色微沉。沈经纶的言行分明告诉他,他早就知道他的来意,也知道他想说什么,想问什么。他沉声说:“这的确是沈大爷先前给我看的那块玉佩,却不是在下寻找的那块。沈大爷似乎对类似的玉佩知之甚多?”说话间,他细细端详沈经纶的表情,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些许端倪。 PS:明天第二卷完结,大家猜猜,我会放什么大招呢?哈哈哈哈哈 第149章 血洗 听到谢三的话,沈经纶脸上依旧挂着礼貌性的疏离微笑,平静地说:“谢三爷快人快语,我也与您直说吧,您住在离我家最近的客栈,大半是因为这块玉佩吧?正如你所知,锦盒中的玉佩的确是我从冯骥阳手上买的,但同样不是我想找的那块。事实上,我与冯骥阳也是因为这块玉佩才结缘。” “你的意思,你也在找谢辰?”谢三讥讽地轻笑。 沈经纶不以为意,反问谢三:“不知道谢三爷知不知道,你想找的那块玉佩是何来历?” 谢三没有回应他的话,只是从怀中掏出一块帕子,轻轻放在桌上。随着丝质的帕子慢慢散开,一块玲珑剔透的玉佩出现在他们的视线。 虽然并排的两块玉佩形状、大小,乃至上面雕刻的花纹都十分相似,但近距离对比,任何人都能一眼看出,谢三的玉佩质地更加细腻圆润,玲珑剔透。 沈经纶的目光紧盯谢三的玉佩,表情在一瞬间变得凝重而深邃,续而抬头道:“谢大人,在下应该称呼你谢三爷,还是谢爵爷?” “不过一个称呼罢了。”谢三没有否认,也没有亲口承认,转而问道:“沈大爷如何知道,我拿出来的玉佩,并不是你想找的那块?” “原来谢三爷拿出玉佩,是为了试探在下。”沈经纶不屑地轻笑,站起身背对谢三,一字一句陈述:“不瞒谢三爷,十年前,是我告诉谢侯爷。谢辰小公子身上带着先皇御赐给先太子的玉佩‘牡丹佳人’。” 闻言。谢三猛地握紧拳头。目光灼灼盯着沈经纶的后背。他尚不及开口,只听沈经纶又道:“至于谢三爷刚刚问的问题,很简单,若是您手上的玉佩属于谢辰小公子,这会儿您就不可能身在蓟州,四处搜寻他的下落,不是吗?” “那在下再请教一句,沈大爷为何花重金请冯骥阳找回这块玉佩?难道是怕别人知道。先太子把‘牡丹佳人’赏赐给了你吗?” “谢三爷,您这句话也是试探吗?”沈经纶再次轻笑,转过身背靠窗框,看着谢三说:“众所周知,先皇有一对玉佩,强光之下,玉佩内会浮现一朵绿牡丹。三十多年前,先皇将其中一枚玉佩赐给了尚未被册封为太子的先太子……” “你说的,我都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玉佩来自先皇后娘娘的娘家?那一对玉佩若并排放在阳光下。会浮现一对并蒂牡丹?甚至,京城曾有有心人士传扬。得玉佩者乃将来的天下之主。” 衣袖下,谢三的拳头握得更紧了,指关节泛白。他自然听明白了,沈经纶正告诉他,即便先太子再怎么宠信他,就算赵翼把他当成亲兄弟,也不可能把这样一块玉佩赐给他。 谢三不愿相信沈经纶的话,但他比谁都清楚,十三年前,皇上的母妃之所以背上不贞的罪名,就是因为先皇把另一块玉佩赏赐给了她,令先皇后一脉忌惮,欲除去他们母子。前些日子,皇上随手把玉佩给了他,嘴上说,助他寻找谢辰,实则皇帝一直觉得,这块玉佩害死了他的母亲,害得他流亡一十三年,无数次遭遇暗杀。 在此刻之前,谢三坚信,谢敏珺放在谢辰身上的玉佩是她和沈经纶的定情信物。此事唯有当事人及永安侯知道。先前,沈经纶让掮客冯巨资买回一块假玉佩,分明是他心虚。 如今看来,随着谢辰一起失踪的玉佩应该是先太子交给长子赵翼,而赵翼又给了谢敏珺。换句话说,谢敏珺肚子里的孩子很可能是赵翼的。至于沈经纶,不是他让冯骥阳找回玉佩,而是他买了冯骥阳手上的玉佩,甚至他极有可能受了冯骥阳胁迫,才买下玉佩。 谢三低垂眼睑看着黑漆漆的地面,他不愿相信,谢敏珺不止未婚先孕,还背着未婚夫与赵翼犯下通奸的罪行。他压着声音说:“我想,沈大爷不会否认,十年前,是谢大小姐求了永安侯,您才能离开天牢。除了情人,有什么能让一个女子背叛父兄?” “你说的没错,不过——”沈经纶苦笑,“谢大小姐只是让永安侯救出名唤‘沈经纶’的男人罢了。” “你的意思,难不成是谢大小姐错认未婚夫?”谢三脱口而出。当他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色更难看了。沈经纶和谢敏珺的婚约是先太子妃一手促成的,而赵翼之妻是先太子妃的侄女……传言,赵翼议亲之时,他本来属意谢敏珺,是永安侯婉拒婚事。如果赵翼借沈经纶之名,处心积虑接近谢敏珺…… “其实——”沈经纶突然开口,打断了谢三的思绪,“前一日,即便谢三爷不在公堂,也很清楚公堂上发生过什么吧?先前有人问我,我与水汀的主人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对方不惜隐忍十年,只为在我面前杀害我在乎的人。” 闻言,谢三只觉得脑子嗡嗡直响。一句“有人”,一声“我在乎的人”,沈经纶分明在告诉他,他在乎何欢,何欢也知道他的心意,他们是两情相悦的。 沈经纶注视谢三,嘴角掠过一抹浅笑,接着叙述:“我没有回答,她又问我,谢侯爷替我说情之后,我直接离开了京城,先皇何时恩准我带着唐安的字画回蓟州……” “先太子谋反一案,是你检举……” “我什么都没说。”沈经纶高声打断了谢三,目光炯炯看着谢三,正色道:“没有人比谢侯爷更清楚事实的真相。我想,谢三爷来到蓟州,恐怕并不是侯爷授意的吧?” 谢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沈家的,也不记得沈经纶后面又对他说了什么。他只知道,就像沈经纶说的。永安侯知道全部的真相。所以他不可能欺骗他。 按照沈经纶所言。谢敏珺自杀,是她见到了真正的沈经纶,发现自己居然错认未婚夫,这才羞愤自杀。至于永安侯替沈经纶说情,先皇答应既往不咎,放他回蓟州之说,也是他们一厢情愿。恐怕沈经纶与先皇在先太子出事前早有协议,所谓的关入大牢。不过是做戏罢了。 客厅内,沈经纶远远看着谢三的身影消失在自己的视线,表情一下子垮了。 “大爷!”文竹与沈志华异口同声,疾步跨入屋子。 “去给我沏一杯热茶。”沈经纶支开文竹。 沈志华皱着眉头搀扶沈经纶坐下,又转身阖上房门,压着声音劝说:“大爷,事情都过去十年了,您要保重身体……” “传话回京城,让他们找机会查一查永安侯府三公子的陵墓,查探一下棺材内是否有尸首。” 沈志华愕然。谢家不止是开国功臣。更是传承了几百年的世族,要查谢家嫡枝的陵墓。谈何容易。“大爷,您不是已经决定……” “这事与我早前的决定无关。”沈经纶微微喘气,脸色苍白如纸,再无面对谢三时的从容。他深吸两口气,平复情绪,这才继续说道:“十三年前,在皇上被贬谪出京前,谢侯爷对外宣称,他的三子急病身故,长子因为兄弟情深病倒……”他咳嗽了两声,喘着粗气说:“如果当时只有永安侯世子受伤……” “这就表示谢侯爷早就洞悉了一切。”沈志华的表情也变了,惊道:“谢侯爷虽然为人低调,但他从不是软弱可欺的人,甚至称得上锱铢必报。” 谢三没有看到沈经纶的狼狈与急切,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他必须亲自回京,找永安侯证实沈经纶的说辞。若果真是赵翼诱骗谢敏珺,生出了后面的一系列事端,他就算把整个江南掘地三尺,就算远涉重洋前往倭国,也要把“羽公子”及其党羽一网打尽! 天蒙蒙亮,谢三带着长安及几名随从,骑快马出了蓟州城。 同一时间,离蓟州城几十里外的陵城郊外,一座孤零零的农家小院彻夜灯火通明。院子的角落,身穿粗布衣裳的三具尸体,像垃圾一样被弃置墙角。尸体旁,满满几十箱金银珠宝正由黑衣人有次序地运走。 随着一阵马蹄声,一个精瘦的汉子翻身下马,跌跌撞撞入了院子,直奔堂屋,嘴里大声叫嚷:“当家的,谢三刚刚出了蓟州,正往这边过来……” “太好了,来得正是时候,主上果真神机妙算!”说话的男人拿起桌上的大碗,把白酒一饮而尽,随即抬起右手,用衣袖抹了抹嘴。瞬间,他右脸的血渍随着他的动作,在他的脸颊留下了一道长长的划痕,配合着喷溅在他额头、眼睑、发丝的细密血珠,把他的表情衬托得愈加诡异。 男人与其他人一样,同样身穿夜行衣,黑色的衣服上东一块,西一块污渍,也不知道是酒水,还是其他人的鲜血,旁人只觉得他浑身散发着血腥味与肃杀气息。 精瘦的汉子匍匐在地,一连喘了几口粗气,这才继续说道:“主上有命,谢三及他的随从,一个活口都不能留。得手之后,仔细搜身,若是发现玉佩,务必将玉佩第一时间呈给主上,不得有半丝损毁。” 男人闻言,诧异地询问:“是什么玉佩,让主上如此郑重其事?” “这个小的就不得而知了。”精瘦的汉子摇摇头,又补充道:“这事是主上临时派人通知小的。传话的人也不知道详情。” 他的话音刚落,一旁书生打扮的男人不甚确定地说:“说起玉佩,能让主上看得上眼的……难道是先皇的那两块‘牡丹佳人’?传言……” “什么佳人不佳人的。”男人打断了书生的话,把桌上的碗碟一推,吆喝手下们站在桌边,手指沾着水酒,在桌上一边比划一边说:“谢三身边的人,除了长安,其他人的功夫都不错。我们在这里埋伏,先用弓箭杀他们措手不及,然后一拥而上,首先活捉长安,再杀其他人。若是谢三负隅顽抗,就以长安威胁他。听说他最是重情重义,想来一定舍不得从小陪伴自己的长随死在自己面前……” 几人说话间,东方已初露霞光。不远处的陵城,城门大开,守门的士兵横七竖八躺在地上,每个人都死状可怖。 早起进城的百姓们看到此等惨状,尚不及做出反应,就听整个陵城尖叫声起此彼伏,似乎就连空气中都弥散着淡淡的血腥味。 陵城吕家,首富吕老爷的尸首被悬于“吕府”的匾额下。他双目圆睁,全身鲜血淋漓,一看便知在死前遭遇了严酷的折磨。 虚掩的黑漆大门后,青石地砖上满是干涸的鲜血,丫鬟们衣衫褴褛,小厮们身首异处,夫人小姐们或死在床上,或悬于梁上,所有人的尸体都已经凉透了。 事实上,不仅仅是吕府一家,所有的陵城富户在一夜间被不明人士血洗屠杀,一个活口都没留下。 【第二卷完】 PS:虽然没人理,还是要说,大家还记得何欣的未婚夫,陵城吕家吗? 第150章 相赠 谢三见过沈经纶之后,一心只想找永安侯证实他的说辞。回到客栈,他立马吩咐长安连夜收拾东西。天蒙蒙亮,他留了一个随从善后,又吩咐两名亲信分别注意水汀及何家的动静,自己则带着其他人,在城门开启那刻,骑快马出了蓟州城。 一路上,微凉潮湿的空气迎面扑向谢三,伴随着“剔剔挞挞”的马蹄声,他的心愈加纷乱酸涩。此去京城来回至少需要半个月,甚至一个月,或许更久的时间,也有可能,他这辈子都不会回蓟州了。 身为男人,他不该婆婆妈妈,沉溺儿女私情,可他在这个当口又想起了何欢。若沈经纶所言句句属实,那么即便他回到蓟州,她极有可能已经成了沈经纶的女人。 “嘶!”随着马儿的嘶叫声,众人只见谢三突然勒住了缰绳。 “长安。”谢三大叫一声,待长安喘着粗气来到他身旁,他问:“我们刚到蓟州那会儿,我赏你的荷包还在吗?” 长安仔细想了想,试探着问:“三爷,您说的是何大小姐那只荷包吗?您不是说……” “里面是不是有一张当票?”谢三烦躁地皱了皱眉头。他知道,那只荷包又旧又破,里面不过几两碎银子,长安不可能一直留着。 见长安果真答不上来,他松开缰绳,欲策马继续前行,想想又觉得不甘心,追问:“荷包丢了就丢了,我不是责怪你,不过你还记不记得。是哪家当铺。当的是什么东西?” 这些日子。长安唯一的心愿,主子赶快回京,这会儿他们都已经出了蓟州城,他不想横生枝节,本打算摇头推说不知,可看着主子眼中的失落,他不希望他一辈子落下遗憾,遂低声说:“三爷。荷包小的已经扔掉了,但当票还留着。”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居然留下了那张当票。 长安在随身行李中一阵翻找,终于找出了当票。谢三捏着当票,看着上面凌乱的字迹,心中一阵懊恼。他到底在干什么? 鬼使神差一般,他把当票收入怀中,转头环顾四周。东方早已泛白,但太阳依旧在地平线之下,尚没有一丝红光。远处的蓟州城静悄悄一片。前方的树林漆黑幽静。 “过了那片树林就是陵城地界了吧?”谢三扬声询问。得到肯定的答案后,他命手下们先去树林另一端。找一家干净的茶寮,替他备下早膳,自己则带着长安轻装折返蓟州城。 呼呼的风声中,长安使劲夹紧马肚子,奋力追赶一路飞驰的谢三,心中暗暗叹息。事到如今,他倒是宁愿主子不分青红皂白把何欢掳劫回京。 清晨的蓟州城安静宁谧,偶有早起的商贩准备摆摊,但商铺依旧大门紧闭。 谢三在街上七转八弯,好不容易才找到当票上的地址,也不顾人家正关着门,他飞身下马,抡起拳头“嘭嘭嘭”一连敲了七八下。 “三爷,时辰尚早,不如让小的在这里侯着?”长安气喘吁吁地建议。主子一路都黑着脸,四周充斥着低气压,他怕主子把旁人吓到。 谢三没有理会长安,抿着嘴又敲了十数下,目光直盯门板,几乎快把木门烧出两个洞。 “三爷……” “别废话!”谢三喝斥长安,又敲了七八下,门后才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是谁啊,这么一大早的,敲魂啊!”当铺的伙计嘟嘟囔囔,把门板拉开一条细缝,不悦地问:“你们想干什么?” 谢三“嘭”一掌,一下拍开了一整扇门板,高声说:“我是来赎东西的。”他从怀中摸索出当票。 长安见伙计吓白了脸,生怕人家报官,急忙解释:“这位小哥,我们有急事,所以赶着赎回这只镯子,希望您能行个方便。” 伙计不敢直视谢三,哆哆嗦嗦接过当票,小声说:“这是死当,按规矩……不能赎回的……” “叫你们掌柜的出来。”谢三懒得与他废话。说实话,他虽与皇帝辗转颠簸了几年,也算过过苦日子,但他们并不需要靠典当度日,所以他压根不知道什么是死当,什么是活当。见伙计小心翼翼看了自己一眼,一脸为难,他粗声粗气地说:“看什么看,叫你们掌柜的出来,我又不是来打劫的。” 谢三本无意做土匪,但他心急又懊恼,脸色自然不好看,再加上他人高马大,拳头胜过碗口,就算五官长得再漂亮,也抵不过说话恶声恶气,那句“不是打劫”,活脱脱便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把当铺的伙计吓得屁股尿流,许久都说不出一个字。 谢三见他扭扭捏捏,更是不耐烦,不容置疑地说:“我不管你什么死的活的,总之我现在就要赎回这只镯子,你说,多少银子?” 长安眼见伙计已经吓傻了,急忙上前挡在谢三面前,好声好气地说:“这位小哥,我们真的有急事,你们当铺也是做生意,这样吧,就当我们急着想要买回这只镯子,你行个方便,开个价格就是。” 饶是长安笑脸相迎,伙计仍旧吓得不轻,哪敢狮子大开口,忙不迭请示了掌柜的,几乎是半卖半送,把何欢的镯子交到了谢三手中,赶紧请他们离开。 谢三左手拉着马缰,右手攥着手镯,呆呆地站在街边。 “三爷?”长安小声呼唤,朝何家的方向看了一眼,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谢三拉着缰绳往何家走去。先前他火急火燎的,可这会儿他又犹豫了。见到何欢,他应该说什么?我替你把镯子赎回来了?还是对她说,不要急着嫁给沈经纶,等我从京城回来?等他证实沈经纶的确是正人君子,难道他还要回来祝福他们? 远远看着何家紧闭的大门,谢三止住了脚步。许久,他把镯子塞给长安,吩咐道:“你去把镯子物归原主,然后告诉她,我已经连夜回京了。” 长安嘴巴微张,诧异地看着主子。面对敌军面不改色心不跳的主子,这会儿却在害怕吗? “还不快去!”谢三催促。 长安急忙闭上嘴巴,快步走向何家大门,伸手敲了两个。片刻,张伯打开了大门。不待他询问,长安抢先道:“何大小姐在吗?三爷命小的亲手转交一个东西。” 张伯原本想请长安入内,被他婉转地拒绝了。作为谢三的贴身小厮,他相信,主子虽不愿现身,但他还是想再看一眼何欢的。 不多会儿,何欢独自来到大门口,下意识朝长安身后看去。眼见两旁的街道空无一人,她情不自禁心生失望,又暗暗责备自己,不该生出这样的情绪。 “何大小姐。”长安把她的动作看得分明,弯腰行了一礼,恭敬地奉上手镯,说道:“三爷命小的亲手把镯子交给您。” 看到手镯,何欢的视线模糊了。她知道,在她重生当日,真正的何欢当掉了这只镯子。她重生之后,白芍把银子连同当票一起给了谢三。当初,她还暗暗咒骂过谢三,如今她却只觉得心痛。 何欢用微微颤抖的右手接过镯子,深吸一口气不让眼泪落下。她是林曦言,这只手镯与她没有任何意义,但此时此刻,她只镯子似有千斤重。她本能地抬头,再次朝长安身后看去。街上依旧空无一人,她心生失望。 “三爷有没有什么话交代?”何欢低声询问。 长安不敢罔顾主子的吩咐,说道:“三爷已经回京了。” 何欢点点头,手指紧紧捏着手镯。 长安悄然朝身后看了一眼,并不见主子的身影。他稍一犹豫,硬着头皮说:“何大小姐,若是你愿意,可以随小的一起上京。”他自知僭越,但只要何欢愿意上京,他甘愿受责罚。不过,时至今日他仍旧不明白,主子到底喜欢她什么。 何欢没有迟疑,肯定地摇摇头,勉强笑道:“京城路途遥远,我的家人都在蓟州,我想,我这辈子都不会上京。这只镯子,请替我谢谢谢三爷。我没什么回礼,唯有希望他在京城一帆风顺,万事如意。” 长安闻言,瞬间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瞪着何欢。想着主子一早上的急切与烦躁,他涨红了脸,低声指控:“何大小姐,你太无情了。” 何欢没有反驳,只是看着长安对自己行礼,转身而去。待他走远,她关上大门,她的眼泪再也止不住了。 她一直知道,谢三总有回京的一天,但得知他已然离开蓟州,他们这辈子都不可能再见,她还是这么难受。她坚信自己的选择没有错,她相信全天下的母亲都会与她做相同的选择,她无怨无悔,但她控制不了自己的眼泪。 “不要哭。”何欢使劲擦去脸上的泪水,“我和他相识不过一个多月,有什么好难过的。他脾气不好,又爱生气,还有纨绔的习性……这只镯子明明是死当,不知道他花了多少银子才赎回来……我又不是真正的何欢,他赎回这只镯子,对我压根没有任何意义。”她嘴上这么说,手指却死死攥着手镯。 第151章 不对劲 长安转出巷口,就见主子正等着自己。他正欲上前回话,主子已经翻身上马,向着城门疾驰。他急忙上马追赶,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谢三的身影渐渐远去。直至两匹马儿先后出了城门,谢三才放慢速度。 刺目的晨光下,主仆二人一前一后默然赶路。大半个时辰后,谢三率先入了树林,马儿没走几步,他猛然拉住了缰绳。 “三爷,怎么了?”长安一脸战战兢兢,生怕主子再次心血来潮,转而折回蓟州。 谢三对长安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压着声音说:“有血腥味。”说罢,他眯着眼睛朝树林深处看去。 长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幽深的小径蜿蜒至远方,仿佛直通天际,看起来并不无异常。他暗暗深吸一口气,只闻到树叶的清香。“三爷?” “嘘!”谢三环顾四周,整片树林安静得可怕,听不到半点虫鸣鸟叫。他浑身肌肉紧绷,压着声音吩咐:“我去前面查看,你在这里等着。若是听到打斗声,你赶快回蓟州搬救兵。” “可是……”长安咽下了后面的话。早几年,他若是知道,自己不会武功会成为主子的累赘,他拼了命也会学一些防身功夫。如今,除了尽量不拖累主子,一旦被擒,他只有自杀一条路。 长安紧张地盯着谢三的背影,几乎无法呼吸,谢三却只是骑着马儿,一步一步稳稳向前。 沙沙的树叶间,微风一缕一缕吹过树梢。谢三看到了路旁偶有被折断的树枝。也闻到了愈加清晰的血腥味。可四周不见人影。更没有尸首。若是野兽猎食,绝不会令得整个树林悄无声息,死一般寂静。 不知走了多久,谢三发现四周的血腥味渐渐淡了。他不知道是日渐高升的太阳驱散了血腥味,还是屠杀只存在于他刚刚走过的那一段路。他调转马头,往回看去,唯见长安立在小径的另一端。他检视路面,小径并无血迹。不过他也很清楚,若是专业杀手,临走前一定掩盖了血迹。 “过来吧!”谢三对着长安大叫。不是他没胆量去林中查看,而是他们只有两个人,他又对这片林子不熟悉,没必要涉险。 待长安靠近,谢三交代一句:“我们先与其他人汇合,再做打算。”便策马往陵城方向赶去。 从蓟州往京城方向,陵城是必经之路。早前,谢三吩咐手下。出了树林后找一处茶寮等候,可他们一路疾驰至陵城郊外。也不见自己的手下。 “三爷,他们会不会因为没见着茶寮,所以进城去了?”长安奇怪地看着空无一人的官道,低声咕哝:“上次经过这里,明明很热闹的,边上有不少商贩,今天怎么一个人都没有?” 谢三没有回应他的话,只是举目朝陵城城门望去。他的手下不可能那么没交待,就算他们察觉不对劲,进了陵城,也会留下一人向他汇报。再说四下这片寂静,就仿佛刚刚经历过屠戮的战场,一切都太不寻常了。 “三爷?”长安低唤一声。 谢三举目望着远处的小村落,说道:“你去那边的村子问问,昨晚是不是有事发生。”话毕,他又叮嘱长安:“你自己小心些,若是察觉不对劲,马上离开。没什么比性命更重要。” 长安听谢三说得慎重,赶忙点头,又焦急地说:“三爷,那您在这里等着我,千万别进城,我去去就回。” 谢三朝长安挥挥手,只说一个时辰后,与他原地汇合。待长安走远了,他调转马头,往城门去了。 长安走了一段路,回头不见谢三在原地等候,他一阵担忧,狠狠一抽马鞭,朝着最近的小院走去。 忽然间,长安隐隐约约听到孩童妇女的啼哭声,他的心狠狠一揪,再次扬起马鞭。眼见小院大门敞开,他慌慌张张跃下马背,一只脚刚踏入院子,就看到了堆积在墙角的尸体。他一下跌坐在门槛上。 不知过了多久,长安大着胆子站起身,确认屋内空无一人,他走向墙角的尸体,只见死者怒目圆睁,鲜血已经干涸。他压下胃中的不适,学着谢三的样子,检视尸首的伤口,发现他们都是被利刃一剑封喉,尸体已经冰凉。 长安不忍再看,白着脸往外,一溜烟跃上马背,正欲折返向谢三回报,又听到小院后面的村落传来啼哭声。 鬼使神差的,长安循声而去,远远就见老人孩子哭成一团,有的喊着“爹爹”,有的直唤儿郎的名字。 长安走进村子询问,很快得知,原来早上的时候,村子里突然闯入一群黑衣倭寇,不由分说抓走了村子里的男人。有反抗的,他们二话不说,提刀就杀。不过一盏茶的时间,村子里的青壮年全部被抓走了不说,另有十数人被残忍杀害。 长安咬着牙检查尸体,死者要么被一剑插心,要么一刀砍在头上,还有人被拦腰砍死,行凶者分明刀刀致命,旨在杀人。 看着村民们的惨状,长安心中一阵翻江倒海。任何有血性的人,看到眼前的场景都会怒发冲冠。他终于明白,为何老百姓们那么痛恨倭贼,为何林捕头一提到倭寇便双目血红。 不同于小村庄的惨烈情景,陵城城门外却是一片安静祥和,唯有紧闭的城门透露出了事态的严重性。 谢三抬头望一眼城墙上的士兵,脸色微沉。他跃下马背,大步走向城门,用力捶打了两下,不悦地大喊:“大白天的,为什么关着城门,这是什么规矩!” 他的话音刚落,城门“吱呀”一声打开了,四杆长矛齐齐对准他的胸口。一旁,一个身穿戎装的男人大声喝问:“你是什么人,来陵城干什么?” 谢三的目光一一扫过众人,又越过他们的肩膀,朝他们身后看去。街道上没有一个百姓,只有手持兵器的士兵。不待男人催促,他从怀中掏出腰牌,倨傲地抬起下巴,高声说:“我是六扇门捕快,奉皇命办差。” 男人看到腰牌上的“谢”字,眼神微闪,低下头恭敬地说:“原来是谢捕头。”他行了一礼,喝斥手下们放下长矛,压着声音对谢三解释:“在下只是奉县丞大人的命令守着城门。” “带我去见县丞大人。”谢三把手中的马缰随手一扬,只见兵士之一不慌不忙地伸手,稳稳抓住了缰绳。谢三假装没看到,询问说话的男人:“你们这般如临大敌,是不是城内发生了恶性案件?” “这个……”男人一脸为难,只道他仅仅听命行事。说罢,他悄悄朝城门外望一眼,又命手下关上城门。 谢三没再追问,客气地请他领路。男人也没有多说,只是吆喝手下,前呼后拥把谢三送至衙门。 谢三被一众卫兵围在中间,又见路上一个百姓都没有,一颗心重重往下沉。陵城虽然只是长江边上的一个中等县城,却是分隔江南江北的重镇,甚至可以说,它钳制着长江的水运。 不多会儿,男人引着谢三进了后衙。 谢三正觉奇怪,又见下人们忙忙碌碌,遂问道:“这是出了什么事?” “谢捕头,请。”男人伸手示意谢三进屋,又道:“在下这就去请李大人。” 谢三没有为难他,但见他转身离开,他不由自主摸了摸怀中的匕首,暗自懊恼自己太过冲动。事到如今,万一出现最坏的情况,他只能期盼,长安察觉事态的严重性,知道去最近的兵卫所搬救兵。 不消片刻,就在谢三远远观察衙门内地形的时候,一个满眼焦灼的中年男子低着头,急匆匆走来。谢三迎上前,笑道:“李大人?在下六扇门捕快谢三。”他行了一礼,抬起下巴又道:“在下奉命办差,不知道李大人可否行个方便?”他双手握拳,对着京城的方向作揖,暗示是受皇命办差。 李大人不疑有他,连声点头,信誓旦旦地说,他一定全力配合。 谢三见他表情诚恳,眼角的余光时不时朝下人们进进出出的某间屋子看去,他故作狐疑地看他,压低声音问:“李大人,容我多嘴问一句,城内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没有,没有。”李县丞慌忙摇头,触及谢三的目光,他立马垂下眼睑,深吸一口气,勉强笑道:“是这样的,昨夜有几户百姓家里遭了贼,本官命人关了城门,就是想全力追捕,将强盗绳之于法。” “原来是这样!”谢三点点头,“刚才领我过来的大人神神秘秘,我还以为发了什么大事呢!如今,既然强盗仍旧在城中,李大人又有瓮中捉鳖的万全之策,想来嫌犯很快就能捉拿归案。” “承你吉言。”李大人笑了笑,问道:“不知道谢捕头要我配合的事是什么?” “是这样的,一个多月前,六扇门的谢正辉捕快从蓟州押解疑犯回京。六扇门收到了他的书信,却迟迟不见他回京,因此上面派了我们一行六人沿途寻找。因为我们全都不识水性,不知道李大人能否借调几名识水性的衙差给我们?” 第152章 逃命 李县丞对谢正辉在蓟州抓捕冯骥阳一事略有耳闻,再加上他自有烦恼之事,谢三又有六扇门的腰牌,因此他虽然觉得他的出现十分突兀,却没有深思,甚至讨好地对他说,借调熟识水性的衙差,还不如替他们安排有经验的艄公。 谢三一心只求尽快脱身,自然不会反对。他与李县丞寒暄了两句,便借口与同伴汇合,离开了县衙。 谢三前脚刚走,先前守着城门的戎装男人急匆匆找上李县丞,开口就问:“李大人,刚才那位谢捕头呢?” 自谢三走后,李县丞脸上只剩焦急之色,不耐烦地回答:“已经走了。” 男人上前两步拦住李县丞,埋怨道:“大人,眼下这种时候,我们不知道他到底什么来历,怎么能放他离开呢?”说话间,他冲自己的手下使了一个眼色。 “他是六扇门的捕快,难道我还能拦着他不成?”李县丞欲推开男人,见他纹丝不动,他怒道:“罗把总,如今我儿被贼人下毒,生死未卜,城里又出了这样的大事,别说拦住他,就是他想留下,我也得想法儿送他离开。” 罗把总噎住了。一夜间,陵城死了两百余人,是他劝服李县丞,紧守城门,对上面瞒下这事,自然不能让谢三发现事实,所以李县丞送走谢三是对的。可他刚刚接到指示,尽全力绊住谢三,必要的时候杀了他,决不能让他踏出陵城。 罗把总无法反驳李县丞的话,只能佯装生气。不悦地说:“昨日我收到密报。倭贼可能抢劫陵城百姓。立马星夜兼程带兵赶来支援。李大人这是怪我来得迟了吗?” 一听这话,李县丞的态度一下就软化了。昨夜,县衙上下都被人下了毒,陵城的衙差捕快更是损失惨重,特别是守门的兵士,几乎全部被杀。眼下,他不止需要罗把总替他隐瞒他的失职,还要靠他把守陵城。以防倭贼杀个回马枪。 这般想着,李县丞瞬间换上了笑颜,讨好地说,他因为独子伤重,才会乱了分寸云云。 李县丞和罗把总说话的当口,谢三早就出了衙门。他眼见罗把总及他一干手下的言行举止,自然不会回去南城门,再说,他也需要评估城内的情况,才可以做下一步打算。 有了李县丞的令牌。谢三在城内通行无阻,但他不敢长时间逗留。只是粗略看了看东门的守卫情况,便骑马去了西门。 谢三才看到西城门的守兵,就听到了身后凌乱的马蹄声。他心中一紧,夹紧马肚子直冲城门,嘴里大叫:“快把大门打开,小公子快不行了,大人命我去镇江府找神医。” 守兵们面面相觑,谁也没动。 “快开门!耽误了时辰,你们担待得起吗?”谢三大喝,亮出了李县丞的令牌。 守兵认出令牌,终于拉开了门栓。谢三暗暗吁一口气,忽听身后一声大喝:“拦住他,大人有令,谁也不许出城!” 守兵愣了一下,立马就想关上大门。谢三眼睁睁看着刚刚开启一条缝隙的大门又要阖上,回头见身后的追兵手持大刀,他脸色微沉,拔出怀中的匕首,飞刀扎向欲关上城门的兵丁。 随着一声惨叫,四五柄长矛一齐指向谢三的胸膛,而他的坐骑并非战马,吓得举蹄嘶叫,再不敢向前。 谢三左手牢牢抓住缰绳,身体侧身往右,躲避左边的攻击,同一时间,他的右手已经抓住了右手边的两柄长矛。 不幸中的万幸,守门的几个兵丁只是普通的士兵,并非南门那几个练家子,两柄长矛被谢三狠狠一扯,手持长矛的两人立马扑倒在地,左边的几人见状,惊愕之下忘了动作。 电光火石间,谢三已跃下马背,一脚踹开城门,拔出兵丁肩膀上的匕首,一刀刺向马屁股。 在一声声“快抓住他”的呼喊声中,又惊又痛的马儿撒开蹄子狂奔。谢三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但这会儿已容不得他细思,只能本能地往前冲。 不知过了多久,察觉身后没了动静,谢三这才勒住缰绳,随即感觉到左手的刺痛。他低头看去,只见左手臂划开了一个口子,鲜血直往外冒。他骂了一句脏话,庆幸只是皮外伤,扯下一块衣角,扎住了伤口,抬头环顾四周。 他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只能约莫估计,他离陵城大约七八里路。他不清楚陵城内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军人的本能告诉他,事态十分严重。 之前的四五年,谢三虽一直在军中,参加过不少战斗,但那些都是在西北,他对江南的布军、地形等等完全陌生,只是大略知道,朝廷派驻江南的守军全部由漕运衙门的守御所掌管,漕运衙门远在南京。就算离陵城最近的镇江府有朝廷驻军,他也要拿到漕运衙门的兵符,才能调动驻军。 除此之外,先皇延续了前朝的卫所兵制,在不少城镇设有兵卫所,作为地方上的兵力,但陵城附近哪里有兵卫所,他一无所知。 谢三站直身体,远远遥望陵城。陵城地处长江入海口,顺流而下直通东海,逆流而上便是京杭大运河。这样的位置虽然重要,但只要镇江府派兵,三天之内便能打开陵城大门,占据它实在没有战略意义。 除此之外,守着南城门的那些人虽然很不对劲,但李县丞看似对朝廷并无二心,也不像是被胁迫。若南城门的人与倭贼有关,李县丞不应该是现在的态度。 谢三越想越糊涂,可眼下他不可能赶去南京,唯有先与长安汇合,找附近的村长、里长问一问情况,再做打算。 关于长安的安全,谢三并不担心。他们出生入死这么多年,以长安的忠心,他命他在原地等着,他断然不敢进城找他。长安虽然不算聪明,但这些年他时刻谨记一点:小心保命,能逃则逃,能躲则躲。 果不其然,当谢三一路往南,刚刚才能看到陵城的南城门,长安已然发现他,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飞奔而出,眼中蓄满了泪水。 PS:明天补少的1k 第153章 人心 “哭什么。”谢三一声呵斥,“不过是衣服划了一道口子,有什么好哭的!” “三爷,您受伤了?”长安的眼泪立马滑下了眼角,急巴巴上前,伸手欲查看谢三的伤口。 谢三一把甩开他,正色问:“发生了什么事?” 长安把小院及村落的惨状描述了一遍,紧接着又道:“我从村子里出来后,就一直在路上等着。后来,我看到城门打开了,出来很多人,却不见三爷。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心里一慌,就骑上马走了。后来,我也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远远看到一群人围在码头上,我就想过去问路,结果就看到……看到……”他“哇”一声,大哭了起来。 谢三看着他直摇头,片刻,他大喝一声:“你到底看到了什么?”这才镇住了长安。 长安吸了吸鼻子,啜泣道:“杨谦他们全都死了,尸首还被人吊在了码头上!” 他的话音未落,谢三已经变了脸。他的这几个手下全都是皇上和永安侯精挑细选出来的,主要任务是保护他的安全。他们的身手可能比不上江湖中成名的大侠,但普通的高手绝对杀不了他们。 一旁,长安吸了吸鼻子,努力压下泪水,低声说:“我记得三爷说过,越是蹊跷的事情,越是应该小心有诈。我想不明白,为什么他们明明已经死了,还要把尸首吊起来,所以我不敢上前把他们放下来,只能折回来……” “你做得很好。”谢三截断了长安的话。命他带路去码头。一路上。两人寻了一户农家。换上普通百姓的衣裳,这才去了码头。 远远的,谢三只见一大群人围在高台下,或义愤填膺,或指指点点。饶是他久在战场,见惯了残酷的厮杀,这会儿他依旧无法命令自己冷静。对一个军人来说,最痛苦的事莫过于眼睁睁看着同袍死在自己面前。 谢三深吸一口气。这才缓缓抬起头,朝众人的目光焦点看去。他早有心理准备,可是看到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伤痕累累地悬挂在自己面前,他只觉得全身的血液直往脑门冲。若不是他半途折回蓟州,他很可能也是其中之一。 “三爷?”长安低唤一声。他清楚地感觉到主子的愤怒,他知道主子最是护短,他很怕他已经决意复仇,只能小声建议:“不如我们先回京城,再做打算。”这不是他罔顾兄弟之情,而是他觉得。没什么比主子的安全更重要。 谢三横了长安一眼,示意他闭嘴。复又朝高台上的尸体看去。很明显,他的手下全都力战而亡,他相信,对方同样损失惨重。转念间,他想到了树林中的血腥味,想到了长安刚刚告诉他,小院的尸体已经凉了,但村庄的男人是在天亮后才被掳走的。 若是把前前后后的事情联系起来考量,真相似乎呼之欲出,只不过…… 谢三转头朝陵城方向看去。他依旧不明白,陵城大门紧闭的缘由。 “倭贼在地上写的什么?” “肯定不是什么好话。” 身旁的议论惊醒了沉思中的谢三,他凝神看去,在尸体的脚下发现了几行腥红的文字。 “为什么不把尸首放下来呢?”谢三询问身边的村民。他怕有人监视现场,遂只是混迹在人群中,可他又不忍心眼睁睁看着尸首在阳光下暴晒。 村民看了他一眼,反问道:“你是外地来的吧?”见谢三点头,他又道:“里长早就传话,等他到了再处置。” “这都已经这么久了,天气越来越热,总不能一直这样吊着吧?”谢三啧啧摇头。 另一个村民接话:“听说里长在等什么人。” “里长在等蓟州沈家的人。”又一个村民补充。 谢三怔了一下,转头朝蓟州方向看了一眼,摇头道:“这里明明是陵城地界啊!” 一听这话,一个村民捂住嘴,压着声音说:“听说沈大爷一早在蓟州附近教授村民如何防御倭贼。依我看,沈大爷比衙门靠谱,今日这事,确实应该等他来了再处置,说不定他看到这些人的惨状,也会教我们如何抵御倭贼。” 谢三深深看了他一眼。他还来不及接话,就听另一个村民忙不迭点头,附和道:“说起来,沈大爷真是宅心仁厚。去年,前年,大前年,那些被海盗洗劫的村子,哪户人家没受过他的恩惠?可惜,好人没好报,沈大奶奶生产时过世了,沈大爷一直很伤心,听说都生病了。” “不止沈大奶奶过世了,我听说就连刚出生的沈家小少爷,病得都快不行了。” “我也听说了,那可是沈大爷的嫡长子啊,唯一的儿子。” …… 大概是村民们不认识吊在高台上的死者,所以众人的话题一下子从对死者的惋惜,对倭贼的憎恨转到了对沈经纶的景仰。 谢三在一旁听着,心中不禁觉得奇怪。他一直听说,沈经纶为人低调,深居简出,可一个真正低调的人,又怎么能让邻城的百姓都对他赞口不绝? 不多会儿,正在谢三试着打听,附近是否有兵卫所,就见沈强跟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急匆匆往人群走来。他急忙低下头,就见村民们一拥而上,围着男人七嘴八舌地询问,到底是不是倭贼作恶,倭贼又祸害了哪些村子云云。 被称作赵里长的男人寻了一个高处站立,抬起双手示意众人稍安勿躁,高声说:“大家静一静,听我说,遭了倭贼的是离这不远的王家村,村里的男人不是被倭贼杀死,就是被抓走了。” 人群“轰”一声炸开了锅,众人议论纷纷。 谢三低着头,尽量躲避沈强的视线。眉头皱得紧紧的。他推测。倭贼洗劫陵城后。与他的手下在蓟州与陵城之间的树林展开了血战。他的手下虽然全都死了,但对方同样伤亡惨重,于是去了赵里长口中的王家村抓壮丁。 纵观此事,最重要的关键之处,或者称之为疑点,那片弥散着血腥味的树林并不在陵城与码头之间。这就意味着,他的手下很可能遭遇了伏击,确切地说。所谓的倭贼想要伏击的人是他,而他阴差阳错折返了蓟州。 试想一下,若他没有折返蓟州,他及手下们很可能被一举擒杀。若是如此,码头上必定不会出现尸体,他们一众人将彻底人间蒸发,死不见尸。 是谁推算出他离开蓟州的时间?他无法下定论,唯一可以肯定的事,必定不是从海上来的倭寇。 谢三悄悄抬眼,看了看赵里长身后的沈强。 沈强站在人群的中心。努力装出镇定沉稳的模样,心中却似吊了十五个水桶。七上八下。 两个时辰前,蓟州与陵城交界处的值夜百姓匆忙上沈家汇报,说是陵城郊外的百姓在昨夜遭了海盗抢劫。那人不知详情,说得不清不楚。沈经纶本想亲自过来查看情况,奈何他昨晚又发烧了,今早压根下不了床,而沈志华重伤未愈,手脚都不方便,于是命他骑快马过来。他临走前,沈经纶还亲自叮嘱了他几句。 沈强想着沈经纶的话,抬头挺胸,大声说:“各位乡亲,我家大爷说了,先前是他考虑不周,才会酿成今日的惨剧。这两天,大爷正病着,所以他命在下先过来看一看附近的情况,再回去禀告他。大家放心,这一两日大爷定会派人过来,像蓟州那样,建岗哨与瞭望台,让大家可以守望相助,令倭贼没有可乘之机。” 沈强的话音刚落,四周顿时爆发如雷般的掌声。当百姓们听到他说,沈经纶会适当地帮助遭了海盗的村落,众人对他更是热情,纷纷询问沈经纶生了什么病,是不是因为林曦言过世伤心过度。 沈强得了沈经纶的嘱托,欲含糊其辞揭过话题,奈何赵里长却在一旁绘声绘色地说,沈经纶为了救人,受了重伤,这几天都在发烧。 沈强暗暗庆幸赵里长没有说出“何大小姐”几字,在边上急巴巴地说,沈经纶一向乐于助人,不管是谁有危险,他都一定会救云云,很快转移了话题。 谢三远远听着这些话,心中说不出的滋味。他回头看着高台上的尸体,心中更是五味陈杂。他们用生病搏杀敌人,每个人身上至少有十几处伤痕,他们耗尽了最后一滴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却没有换来村民的尊重。 反观沈经纶,他派来家中的管事,三言两语便收揽了民心。没错,沈强所言句句属实,他的言行亦不像是做戏,但一切的一切看在谢三眼中,他只觉得十分不舒服。 另一厢,沈强并未发现谢三与长安,他在赵里长的陪同下,在村民的簇拥下走向码头。当他的目光触及高台上的尸体,他呆住了。他以为沈志华受伤时的血肉模糊已经是惨烈的极限,但此时此刻,他眼睛看到的,除了伤口还是伤口。他们的衣服已经看不清原本的颜色,因为衣服几乎被鲜血浸透。 “快放下他们!”沈强的声音在颤抖,双颊煞白。 村民们七手八脚结下绳索。 沈强别过脸,不忍再看,却在无意间看到一个熟悉的面孔。他疾步走向那人,忍着胃中的翻江倒海,仔细辨认他的面容。 “沈管事,有什么不对吗?”赵里长询问。 沈强没有说话,只是一径盯着尸体。尸体面容僵硬,脸上又有一道刀疤,但他可以肯定,他见过他。“我认识他。”他的声音抖得更厉害了,“赵里长,我有急事回去禀告大爷。”他对着赵里长作揖,又匆忙放下双手,依次辨认其他死者的面容。 当沈强确认,死者中并无谢三,这才暗暗吁一口气,对着赵里长说:“对不起,在下失仪了。”他再次作揖,略带焦急地说:“在下有要事先走一步,麻烦赵里长妥善安置这几具尸体,千万要好好守着。” “沈管事,您刚刚说,认识这几个人,在下多嘴问一句,他们是谁?”赵里长狐疑地看着沈强。 沈强勉强笑了笑,答道:“只是有些像,现在我还不敢肯定。”说到这,他话锋一转,郑重其事地说:“不管他们是谁,他们被倭贼杀害是事实,还望赵里长务必妥善安置尸体。”话毕,不待赵里长反应过来,他已然转身。 赵里长见他态度坚决,不好阻拦,只能连连称是,眼睁睁看着他离开,心中不禁升起几分不满。按照早前说好的,沈强应该随他四处走一走,看一看,再由沈经纶按照地形,规划建设瞭望台。 随着沈强的突然离开,赵里长命人把尸体抬去最近的村落妥善安置,百姓们也渐渐散去。 一旁,谢三看了看被踩踏得不成样子的现场,低声询问长安:“地上那些字,你都按样子画下来了吗?” 长安点点头,用衣袖悄悄拭去眼角的泪水。 谢三见状,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郑重承诺:“等陵城的事完了,我会把他们的尸首运回京城,交给他们的家人。”这是他能为他们做的最后一件事。 长安带着哭腔说:“三爷,小的们上得战场,就已经料到尸骨无存的一天。我们奉了皇上和侯爷的命令,保护您的安全。如今这一桩桩事情,无一不透着古怪,不如我们回京禀告皇上,请他定夺。”说到这,他屈膝就想跪下。 谢三一把抓住他的手腕,阻止他的动作,压着声音说:“眼下的事,我不能不管。等回京之后,再等皇上派人过来,恐怕就来不及了。放心,我们会活着回到京城的。”他说得斩钉截铁。 “三爷……” 谢三对长安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目光紧盯不远处的赵里长,只见他正与一个村民模样的男人说话。他吩咐长安:“我去找赵里长说话,你去找他身边的人,向他打听几件事。”他附在长安耳边低声交代了几句,又叮嘱他擦干眼泪,暂时不能暴露身份。 第154章 筹备 谢三和长安以过路商旅的身份,分别找赵里长和附近村民套话,他们很快得知,陵城附近压根没有兵卫所,最近的驻军远在镇江府,隶属漕运衙门的守御所。 谢三得知此事,直想骂脏话。就在去年,皇上私下向他抱怨,江南军费庞大,特别是地方卫所兵制,可这是先皇金口玉言定下的制度,作为儿子,他不敢冒然改制。 此刻谢三总算知道,皇上勒紧裤腰带省下的军费,只怕都被人贪了去,这也就解释了,为何令百姓们咬牙切齿的倭贼,皇上却以为,那些不过是成不了气候的流匪,自有兵卫所剿灭。 一旁,长安见谢三动了真怒,小心翼翼地劝说:“三爷,如今您知道了真相,咱们回去禀告皇上就是,皇上自会派人清查。眼下,不如让小的快马赶去镇江府……” “就算你赶去镇江府,也请不到一兵一卒。”谢三打断了长安,抬头朝蓟州方向看去。眼下,他担心的事已经不是陵城的不对劲,而是整个贪污军费一事。 先皇恢复卫所兵制大约有十六年时间,皇上登基五年,整整二十一年,涉及的大大小小官员早就结成了一个巨大的蜘蛛网,是一个不可撼动的利益集团,想要清查,谈何容易! 除此之外,十年前的沈经纶虽然只在太子府陪皇太孙读书,但他不可能不知道卫所兵制。不说他与京城的其他联系,他每一年都往永安侯府送节礼,却丝毫没有提及兵卫所早已名存实亡。人人称颂的沈大爷到底是同流合污。还是一心置身事外? 长安顺着谢三的目光朝蓟州看去。脱口而出:“三爷。你若是担心何大小姐,不如……” “胡说什么!”谢三一声呵斥,吩咐道:“你马上回蓟州,偷偷去找林捕头,就说我怀疑倭贼潜藏在陵城,挟持了陵城县丞,请他以普通百姓的身份前来相助。”说罢,他又叮嘱长安。务必谨慎行事。 长安虽一心希望谢三尽快回京,但他知道主子说的是正事,郑重其事地应下,往蓟州而去。 谢三目送长安远去。他虽然觉得林捕头的言行有时略显奇怪,但他相信事关倭贼,长安一定能请来林捕头,但即便有林捕头相助,眼下的事情同样十分凶险。 眼见长安骑马走远了,谢三自去安排后续。一个多时辰后,林捕头带着五名手下。轻装前来,同行的还有长安及谢三早前留在蓟州的三名手下。除去长安。其余十人都会武功。 谢三看了看时间,没顾得上寒暄,对着林捕头直言道:“林捕头,实不相瞒,陵城的具体情况我并不十分清楚,粗略估计城内至少有三十多人是受过训练的士兵,其中不乏武艺高强之辈。他们分别把守南门与西门,另有五六人监视着衙门内外的动静。相比之下,守着东门的人只是普通的衙差,不过先前我从东门离开,闹出了不小动静,这会儿我不敢肯定,东门有没有增强守卫。” 林捕头听着,愁眉深皱。不要说陵城大门紧闭,就是城门大开,以他们十人之力,也难以抵挡三十多个武艺高强的人。他沉声问:“谢三爷的意思,这三十人是倭贼假扮,他们想夺取陵城?” “我不知道。”谢三摇头,“以我估计,这种可能性不大,毕竟镇江府有朝廷驻军,来回不过三日。倭贼堂而皇之深入城镇,于他们而言太危险了。” “那谢三爷唤我前来……” “林捕头,想必长安已经告诉你,我的手下遭人截杀的事。我虽然不敢肯定贼匪们想干什么,但有一点是肯定的,他们在王家庄抓了壮丁,这就是说,他们必定在附近抢劫得了不少财物,需劳力运回老巢。”谢三朝陵城看了一眼,“既然贼匪已经抢得财物,又为何令得陵城大门紧闭?”他说的是“贼匪”,而非“倭贼”。 “兴许是李县丞不想把事情闹大。”林捕头婉转地表达,是李县丞不想落下渎职的罪名,影响他的政绩考核,所以关了城门。 谢三摇头道:“李县丞的儿子极有可能是中毒,有人意图把他困在县衙。” 林捕头抬头遥望阳光下的陵城,又看了看远处的树林,他问:“谢三爷想我怎么做?” “不管对方想干什么,我们先控制住陵城,至少能打乱对方的计划,之后再见机行事。”话毕,谢三向众人叙述了自己的计划。 饶是长安百分百相信谢三的判断,听完他的安排,他顷刻间吓白了脸,连连摇头劝说:“三爷,此法太过凶险,万一……”他把头摇得似拨浪鼓,哀声说:“不如请林捕头快马加鞭去镇江府搬救兵,再不然回蓟州多叫些人……对了,沈大爷,听说他在蓟州城外组织了不少百姓,随时准备抵御倭贼……我们可以请沈大爷相助!” 谢三没有理会长安,目光直直盯着林捕头。 林捕头同样看着谢三。他不怕死,他没料到谢三同样不怕死。他沉声说:“谢三爷,您的计划说来容易,但在执行的时候恐怕多有变数,就是城门口那一关,只怕……” “若是我们在城门口就被人识破,那只有一招,擒贼先擒王。我想,以我们十人之力,绝对可以擒拿为首那人,一路挟持他去县衙。” 眼见谢三说话时的坚定眼神,林捕头暗暗诧异。先前他虽觉得,谢三也算有些能耐,至少武功不错,但他觉得,他本质上仍旧是纨绔子弟,可这会儿他突然发现,他绝不是二十岁的毛头小伙子,他是军人。 林捕头收起心底的不以为意,拿过谢三早前绘制的陵城街道图,说道:“既然谢三爷心意已决,那在下便舍命陪君子,不过在行动之前,我们需把各种可能的突发事件考虑周详。除此之外,就算一切顺利,李县丞会有何种反应,他儿子中毒会不会影响他的决定,等等这些我们都应该想好对策。” “这是自然。”谢三点头,指着地图上的南门说:“这里守卫最为森严,我们从这进入陵城,遇到的首要问题便是被人识破……” 长安在一旁听着谢三与林捕头商议行动中的每一个细节,他恍然觉得,他们又回到了西北战场,他又看到了那个专注卓然的主子。 没错,皇上授主子军职,命他领兵打仗,是为了“送”他军功,名正言顺地嘉奖他,提拔他,可旁人在嫉羡的同时,哪里知道战场的局势瞬息万变,主子又不喜躲藏人后,没有真材实料,只怕早就死了几百回。京城那些人只看到主子高官厚禄,哪里知道这一切都是用身上的刀疤换来的。 想到这,长安突然很想哭。眼下的事情已经不再是永安侯府的私事,也不是儿女情长的琐碎,而是事关朝廷与黎明百姓的大事,以主子的倔脾气,除非皇上正式颁下圣旨,不然事情未解决前,他是不会轻易回京的。 听到谢三与林捕头说得差不多了,长安“噗通”一声跪下了,高声说:“三爷,您已经安排得十分妥当周详,不如这次就让林捕头带着我们进城,您在城外接应。”说罢,他朝四下看了看。 谢三的三名手下收到长安的暗示,跟着也跪下了,齐声恳求谢三留在城外。几人话音未落,林捕头附和道:“是啊,谢三爷,你先前入过城,城门口的人可能认识你,不如你就留在城外接应。” 谢三转头看着林捕头。林捕头笑了笑,又道:“关于人手,谢三爷放心,兵卫所虽然多有荒废,但军户们还在,我对这一带也算熟悉,你给我半个时辰,应该可以召集几十人。等我们按照你的计划,弄清楚城内的情况,你再率领这些人入城接应我们。” 闻言,谢三笑了,说道:“先前我还奇怪,林捕头怎么只带着五人,原来早有准备。” 林捕头“呵呵”一笑,回道:“谢三爷莫要误会,你要长安兄弟传话,务必谨慎行事,我自然不敢带着大批兄弟,浩浩荡荡前来。” 谢三笑着说了句:“还是林捕头考虑周详。”转而看着跪在地上的四人,对其中两人说:“就连你们也像长安一样,希望我留在城外吗?”他的语气淡淡的,带着隐隐的失望。 地上的两人对视一眼,缓缓站起身。 谢三上前一步,无言地拍了拍他们的肩膀,又低头对着地上的第三人,正色道:“陈五,你是六扇门的捕快,只负责查案,没必要跟着我涉险。” “三爷,谢捕头将我留下,是为了保护您的安全。您去哪里,在下就去哪里。”陈五说得铿锵有力。 一旁,林捕头认出他是谢正辉的手下,眼神闪了闪,对着谢三说道:“既然谢三爷执意进门,不如就请这位陈五在城外接应。” 他刚刚说完,谢三还来不及回应,陈五再次重申:“谢三爷在哪里,在下就在哪里。” 谢三见他态度坚决,没再说话,只是请林捕头带着他们先去准备,独留长安在屋内。 第155章 纷乱 长安心知谢三不会听从自己的劝说,但还是固执地跪在地上。 谢三见他一径低着头,转身关上房门,叹息道:“你从小就跟着我,明知道我不可能像缩头乌龟一般逃回京城,何必浪费力气劝我。” “三爷……” “行了,你与其像女人似的哭哭啼啼,还不如替我办一件要紧的事。” 长安抬头朝谢三看去,斩钉截铁地说:“三爷,小的想和你一起入城。” 谢三摇头道:“我不是故意支开你,而是的确有要事让你去办。”他收敛了脸上的笑意,正色道:“关于兵卫所的事儿,就像一个马蜂窝,不要说是你我,就是皇上,轻易也捅不得。今日我必须去陵城,此举一定会触动某些人的神经,而我要你做的事儿,就是去镇江府的守御所,就说我们在回京途中遇倭贼洗劫,死了很多人,而我失踪了,很可能被倭贼掳劫,你要他们派兵救我。不管你一哭二闹还是三上吊,只管对他们耍泼就是。” 长安听得目瞪口呆,下巴差点掉下来。他还来不及发问,就听谢三又道:“若是守御所的官儿都是做不了主的,你就去南京府的漕运衙门,找漕运总督。” “三爷,小的应该告诉他们,您是六扇门的捕快,还是……” “自然得告诉他们,我是谢淳安,还得让他们用八百里急件送信回京,就说我失踪了。” “三爷,你刚才说。马蜂窝捅不得……还有皇上和侯爷那边。若是他们收到八百里急件。一定会十分担心。” 谢三没有解释,只道他自有安排。 长安虽然忧心忡忡,但他听话惯了,擦干眼泪往镇江府而去。 林捕头眼见长安离开,他没有多问,只是敦促手下准备猪血,又集结附近的军户,策划接应事宜。 谢三同样没有干预林捕头的安排。只是叫了陈五进屋说话。 陈五未待谢三开口,便郑重其事地说,谢正辉将他留下,他一定会誓死保护他的安全。 谢三打断了他,问道:“谢捕头离开蓟州已有一段日子了,你有没有收到过他们一行人传回的消息?” 陈五愣了一下,摇摇头,担忧地说:“属下没有听到任何消息。” 谢三的表情愈加凝重,压低声音说:“借着今日的事儿,你假死回京。扮作商旅上路。在确认谢捕头安全无虞之前,不可向任何人透露你的身份。除此之外。你回到京城,第一时间告诉永安侯,就说我一切安好,会在江南多呆一段日子。”说罢,他写下了“一切安好”四字,交给陈五。 早在林捕头与谢三会面前,沈强见过码头上的尸体,匆匆忙忙回到沈家。他来不及换上干净衣裳,跌跌撞撞直闯二门求见沈经纶。 沈志华得信,拄着拐杖来到二门口,不悦地说:“大爷这会儿还在发烧,刚刚喝了药睡下,你有什么紧要的事儿?”说到这,他脸色微变,惊道:“莫不是倭贼在陵城郊外烧杀抢掠,情况十分严重?先前不是说,没有大动静吗?” 沈强擦了擦额头的汗水,急急巴巴说:“沈管事,这事儿比倭贼烧杀抢掠严重多了。”他咽了一口唾沫,压着声音说:“是谢三爷出事了,他护卫的尸体被倭贼吊在码头上……” “什么!”沈志华一脸震惊,“谢三爷呢?他……” “没有。”沈强重重摇头,“我仔仔细细看了,没有谢三爷和他的随从长安的尸体。” 沈志华吁了一口气,转念间又急问:“那你在现场看到他们了吗?” “也没有。”沈强再次摇头,“沈管家,他们会不会被倭贼抓走了?我看到尸体下面,倭贼写了一行字……” “写的是什么?你有没有拓印一份?”沈志华问得急切,见沈强又一次摇头,他埋怨道:“就算你不认识倭贼的字,也该画一份回来才是。” 沈强连声认错。沈志华冲他摆摆手,在原地踱步,片刻才道:“你先去县衙告之吕大人,谢三爷可能出事了。我这就回禀大爷。”他转身欲走,又回过头叮嘱沈强:“记住,大爷一向行事低调,不想牵扯无谓的事,你只需向吕大人陈述你亲眼看到的事实,旁的事儿切不可多言半句,明白了吗?” 沈强唯唯诺诺应下,急匆匆走了。沈志华看了看他的背影,转身折回沈经纶的屋子。 沈经纶正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听到屋外的脚步声,他扬声问:“文竹,是沈管家来了吗?” “是。”文竹应声,替沈志华推开了房门。 沈志华在沈经纶身旁站定,低声说:“大爷,沈强回来了,他说,谢三爷的手下被倭贼吊在码头上,谢三爷和长安失踪了,他怀疑,他们被倭贼绑走了。我已经命他去县衙告之吕县令。” 沈志华说话间,沈经纶已然睁开了眼睛,怔怔地盯着某处。 不待他说话,屋外再次传来脚步声。文竹在门外回禀,袁鹏来了。 沈经纶示意沈志华噤声,命袁鹏进屋。 袁鹏向二人行过礼,对着沈经纶说:“大爷,水汀离开衙门后,突然间就消失了……” “消失?”沈经纶皱眉。 “是。”袁鹏点头,“在下可以肯定,她没能离开蓟州,但……” “我不是让你盯着她吗?”沈经纶咳嗽了起来。 沈志华急忙上前替他顺气。 袁鹏低眉顺目站着,懊恼地说:“在下想着她受了伤,又是女流之辈,所以只是命手下盯着她。”说到这,他屈膝跪地,沉声说:“在下就算把蓟州城翻过来,也会把她找出来的。” “不用了。”沈经纶喘了两口粗气,“你先去陵城附近寻找谢三。”他示意沈志华向袁鹏交代经过。 蓟州城的另一角,何欢全然不知陵城发生了何事。一整天,她就那样呆呆地坐在窗前,手中握着长安交给她的手镯。她曾三次把手镯放入箱底,又忍不住把它拿出来。她不断告诉自己,谢三于她而言,就像是一道水痕,应该消散于无形,可她做不到,仿佛那道水痕已经在她心底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 何欢气恼地放下手镯,用帕子严严实实遮住。 相比沈经纶,谢三有太多的缺点,就算不是为了儿子,她也应该喜欢沈经纶才是。她不懂,自己为何总是想到临别前的那一个拥抱,还有他似无赖一般骗她,军中的兄弟分别,都要像那样抱一下。 何欢情不自禁抓起帕子,手指轻轻抚过手镯。 “我应该彻底忘记他!”何欢再次用手帕遮住手镯,仿佛只要她看不到手镯,就真的能忘记谢三。 片刻,何欢气恼地站起身,背对桌上的手镯,低声喃喃:“我不过是感激谢三爷多次相救……沈大爷喜欢以前的我,他为我做了很多很多事儿,他把我们的儿子取名‘念曦’……他是真正的君子,我们一向恩爱有加……” “小姐。” 白芍的声音打算了何欢的自言自语。她慌忙擦去眼角的泪水,转身问道:“什么事?” “小姐,二小姐来了,说是一定要见你。” “她?”何欢皱眉。关于何柏海身陷牢狱一事,她自认已经与邹氏说得很清楚了。她吩咐白芍:“告诉她,我没空。” “大姐!”何欣的声音从院子门口传来。“我一定要见大姐,你们敢碰我一下试试。”她瞪视阻拦她的张伯张婶。 “哎呦,二小姐,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啊?”曹姨娘匆匆赶来,不冷不热地嘲讽:“就算你们姐妹情深,你已经有两三年没见过你姨奶奶和大伯母,是不是应该先拜见长辈呢?” “你不过是个姨娘,没资格和我说话!”何欣一脸鄙夷,“总之,我要见大姐。” 陶氏和何靖尚未站稳脚步,就见何欣高抬下巴斜睨曹氏。 何欣见到他们,先声夺人,高声说:“大伯母,我只是来找大姐的,可他们竟然拦着我。”她的语气仿佛在说,你是怎么教下人的。 何欢在屋子里听着何欣尖锐的嗓音,更觉烦躁。她隔着手帕抓起桌上的手镯,揣入怀中,大步往外走。 何欣见到她,顾不得陶氏等人,一把推开张伯张婶,上前几步对着何欢说:“大姐,以前的事,就算我不对,你也不能这么对我们。” “二妹,我已经和三婶娘说得很清楚,我没有能力替三叔父说情……” “我都说了,以前的事是我不对。我曾经数落你,嘲笑你,你可以恨我,讨厌我,但是我们到底是一家人!”何欣说得理直气壮。 何欢见她丝毫没有悔意,她暗暗摇头。这会儿她心烦意乱,实在没心情与她纠缠。她瞥了她一眼,对着陶氏行过礼,又让曹氏带走何靖,吩咐张伯张婶退下。 何欣等得不耐烦,气呼呼地说:“大姐,我都向你认错了,你还想怎么样!” 何欢没有理会她的话,当着陶氏的面说道:“大伯母作证,早前我对三婶娘怎么说的,现在还是怎么说……” “我就知道,一定是你对母亲说了什么,她才会至今都没有回家。”何欣突然间义愤填膺,“你想针对我,只管冲着我来,为什么迫害我的父亲母亲!” 第156章 入城 面对何欣的义愤填膺,何欢只觉得好笑。不待她反驳,对三房恨极的陶氏抢先开口:“欣丫头,我们如何迫害你父母了?难不成在公堂上诬陷他们了?” 何欣并不知道何柏海在公堂上所言,她气愤地嚷嚷:“总之一定是你们,你们先是害得父亲被关入大牢,现在又是母亲。这些分明就是你们眼红我们,想害得我们家破人亡!” 何欢听着她似母鸡般的尖叫,实在不耐烦,随口说:“是,是我们害得你家破人亡,你去告官吧。”说罢比了一个“请离开”的手势。 何欣怔了一下,涨红着脸说:“你,你们告诉我,母亲去了哪里,再把父亲放回来,我就既往不咎了。” 陶氏朝何欢看去,用眼神询问她,邹氏不是回家去了吗? 何欢亦是同样的想法。她心知何欣一定是走投无路才会找上门,可她这是求人的态度吗?再说,就算她好言好语上门相求,她就一定要帮忙吗? 想到这,她语气生硬地说:“我还是那句话,你若是觉得我害了你们,你就去告官。” “我怎么会和你一样,动不动就上公堂!” “是,你和我不一样。”何欢不想再与她纠葛,转而对陶氏说:“大伯母,麻烦你吩咐张伯张婶,把她送回家吧。”她转身往外走。 “你站住!”何欣一下跑到何欢身前,张开双臂挡住她的去路,双目圆睁怒视她。 何欢因那只镯子。心情早已低落到极点。眼下又见何欣这般无理无脑。她冷着脸说:“信不信我把你打出去?” 何欢本以为何欣一定会驳斥,她没想到,她只是瞪着她,突然间,她的眼中涌上泪水,屈膝跪在地上,低着头说:“父亲已经在大牢里,你告诉我。母亲去了哪里吧!以前的事,大家一笔勾销。” 何欢后退一步避开她的动作,不耐烦地摇摇头,扬声说:“她是你的母亲,我怎么知道她去了哪里!” “你们一定知道的。母亲昨日对我说,无论如何她都会求你们替父亲说情,然后她就过来找你们了,紧接着再没有回家……” “昨日她确实来过,但她有没有回家,我们就不知道了。”何欢生硬地回答。又对陶氏说,请她送何欣回家。头也不回地折回了自己的屋子。 隐隐约约听着陶氏白芍等人与何欣纠缠的声音,何欢复又从怀中拿出手镯,怔怔地盯着它。许久,她似下了最后的决心,把镯子锁入小匣子,放在最底层的柜子内。她攥着钥匙,快步走出西跨院,站在院子的一角,用尽全力挥手一掷。 随着她的动作,钥匙划出一条优美的曲线,飞出了院子。 夕阳下,何欢不断告诉自己,她的决定是对的,她要彻底忘记谢三。可是当她回过头,她不觉已经泪流满面。 同一片阳光下,谢三与林捕头,并着谢三的三名手下,浑身撒了猪血,盖着破草席躺在平板车上。林捕头的五名手下扮作附近的村民,推着平板车往陵城进发。 陵城的南城门内,罗把总独自在屋子内来回踱步。他收到截杀谢三的指示,想也没想就赶去县衙,又一路追缉谢三去了东城门。他没料到谢三居然能在顷刻间制服五名守城的兵士。那时他也是一时激愤,率众追出了七八里路,最终还是让谢三逃脱了。 回到城内,他在愤怒的同时不禁开始后怕。截杀六扇门捕快,若是被人发现,这可是重罪。仔细想想,谢三若是普通的捕快,他们为何要杀他,他又为何忙不迭逃命?他作为守御所的把总,带领手下守卫陵城也算职责所在,可截杀捕快,这算怎么回事? 罗把总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可他箭在弦上,后悔已经太迟了。 “你们是哪个村子的?” 听到手下的喝问,罗把总大步走出屋子,就听到手下汇报:“大人,外面有五个村民,自称奉了赵家村赵里长的吩咐,运来五具尸体……” “什么尸体?”罗把总脸色微变。 “他们说,是早上的时候在城外的码头发现的。” “码头?”罗把总沉吟,续而隔着门板扬声询问:“死的是什么人?” 林捕头的手下林大力回道:“这我们就不知道了,横竖不是村子里的人。赵里长只让我们把尸体运到衙门,把发现尸体的经过如实禀告李县丞。你们若是不开门,我们就把尸体搁这儿了,你们看着办。”说罢,他又咕哝:“天都快黑了,我们可不想摸黑回家。” 罗把总听到他的确是附近村民的口音,对着手下点头示意。 随着“吱呀”一声开门声,谢三只觉得一颗心快跳到嗓子口了。虽然他的头发乱了,衣服烂了,头上身上都是猪血,但他和罗把总打过照面,再说他若是仔细查看,就能发现他们身上压根没有伤口。 感觉有人靠近车子,谢三屏住呼吸,右手紧紧握住匕首。因为怕他们会搜查车子,他们并没有携带明显的武器,只在心中攥一把匕首。 林林总总这些,都是林捕头认为此计太过凶险的原因。 在车轱辘的“咕咕”声中,林大力等人推着平板车入了城。五人看到城门口的架势,假作震惊,畏畏缩缩上前,全无先前的理直气壮,看起来就像是胆小怕事的村民。 罗把总打量他们两眼,随手揭开一个破席子,才瞥了一眼,立马捏住鼻子,不悦地说:“怎么这么臭?” 林大力急忙上前回道:“大人,天这么热,尸首都在大太阳底下晒一天,怎么会没味儿。”他不着痕迹地盖上席子。 罗把总后退两步,捂着鼻子又去揭开另一个车上的席子。林大力赶忙跟上去,嘴里说道:“大人眼生的很,小的每日都会进城,好像从没见过大人。” 他的一句试探之语,令城门口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有几名士兵已经把手握在了刀柄上。 罗把总放下席子,“呵呵”一笑,对着手下们使了一个”稍安勿躁“的眼色,抬高下巴说道:“怎么,难道陵城的人你都认识不成?” “这倒不是。”林大力讨好地笑了笑,“小的看将军英武不凡,所以多嘴问一句。”他上前一步,阻隔在罗把总与平板车之间,神秘兮兮地朝四周看了看,压低声音说:“不瞒大人,这大夏天的,我们兄弟几个走这一遭不容易,贪的不过是赵里长的几钱银子。不过……”他再次朝四周看了看,用更低的声音说:“瞧城门口这架势……若是县丞大人又要事,我们宁愿再花些力气,把这几车东西运回村子,只当没来过……求大人指一条明路!”他笑得愈加谄媚。 罗把总不屑地瞥他一眼,高声说:“发现尸首当然要第一时间禀告县丞大人。你们把尸体运回村子,这是触犯律法的,知不知道!” “是,是,是!”林大力等人纷纷点头。 “走,我带你们去县衙。待会儿你们把发现尸体的经过老老实实禀告李大人,知道吗?”罗把总大手一挥,示意所有人跟他走。 林大力暗暗吁一口气,急匆匆跟上罗把总的脚步。 破席子下,谢三和林捕头专注地听着他们的对话。过了城门口这一关,就表示他们的计划成功了一半,只不过他们一时无法判断罗把总的身份,更无法肯定陵城是否被倭贼洗劫,只能暗暗着急。 陵城县衙内,李县丞看着奄奄一息的儿子正焦急万分,一听罗把总带着尸首来了衙门,立马沉下了脸。他顾不得换上官服,直接去了前堂。远远看到并排的五辆平板车,他皱眉道:“罗把总,你不是说,只抓谢三一人吗?怎么又死了五个人?” 一个“又”字,谢三和林捕头皆心中一紧,不过两人都没有动作,只是侧耳倾听。 罗把总斜睨李县丞一眼,右手指着林大力说:“还不过来向李大人禀告!” “是!”林大力缩着脑袋上前,结结巴巴说:“大人,这五具尸体一早悬挂在东门外的码头上。里长已经仔细确认过,他们不是附近村子的人,所以命小的们把尸首运来衙门。” 李县丞对他的话不置可否,抬头看着罗把总,眼神仿佛在问:“到底怎么回事。” 罗把总耸耸肩,表示不知道,又道:“查案的事,是李大人的职责,难道不是吗?” 仅这一句话,谢三终于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他从平板车上一跃而起,大叫一声:“林捕头,保护李县丞!”话音未落,他左手抹去脸上的猪血,右手紧握匕首,直插罗把总的脖颈。 相比普通的兵士,罗把总的武功也算过得去,但比起谢三,显然差得太远,再加上他被突来的一声大喝吓了一跳,又见明晃晃的刀刃就在自己眼前,他“噗通”一声坐在了地上。 眼见罗把总的狼狈,谢三却丝毫没有收手之意。就在匕首几乎割破罗把总脖子的那一刻,一把大刀“嗖”一声砍向谢三的后颈。 第157章 近身肉|搏 林捕头手持匕首,左手按着李县丞的肩膀站在他身旁。这是他和谢三一早商量好的,他控制李县丞,谢三制服兵士们的首领,其他人掌控现场。 林捕头本以为,以谢三的武功,擒拿一武将不费吹灰之力,可眼下的情景实在太凶险了,确切地说,谢三太大胆了。 谢三二话不说直攻罗把总的咽喉,这是拼命三郎姿态的杀招,完全不顾四周的环境。罗把总的手下从谢三身后偷袭,大刀直指他的要害,合情合法合理,毕竟表面上看,是谢三刺杀朝廷官员。 林捕头来不及多想,正想放开李县丞,助谢三躲过身后的攻击,就见他突然伸出左手,一掌打在罗把总的肩膀上。 罗把总“咚”一声倒在地上,可想而知谢三那一掌打得多重。他眼冒金星,还没缓过神,陈五已经将冰冷的匕首抵住了他的脖子。 一旁,谢三借着掌劈罗把总的反弹力转身,众人只听“嘭”一声,匕首架住了大刀,生生把大刀砍出一个口子。电光火石间,又听“啊”一声惨叫,另一名兵士应声倒地,是谢三将他踢倒在地。倒地的兵士欲起身再战,同样有匕首抵住了他的咽喉。 冯白直到此刻才意识到,谢三攻击李县丞是假,引他动手才是他的目的。他用力压下右手,欲劈开谢三的匕首,却见短兵相接的利刃纹丝不动。他暗生警惕,朝谢三看去。 谢三轻轻一笑,惋惜地说:“你接过马缰的动作甚是漂亮。应该是自小习武吧?以你的身手。当一个阵前先锋绰绰有余。怎么就混成了守城门的小兵呢?”他的语气带着淡淡的讽刺之味。 冯白这才想起,早前谢三进城的时候,随手一甩马缰。他当时想着,没有坐骑,不管他是谁,都只能困在城中,所以顺手就接了。“你故意试探我?”他眼神微暗。 一旁,林捕头见有人蠢蠢欲动。他大喝一声:“谁都不许动!”站到了李县丞的身后。 林捕头虽没有用刀子抵着李县丞,但他威胁之姿十足,四周瞬时陷入了安静。 “你们……你们竟敢挟持朝廷命官!”李县丞的声音在颤抖,“你们到底是谁?” “李大人,你应该问一问,这人是谁,受谁指使。”谢三抬手劈开冯白的大刀,匕首刺向他的咽喉。冯白仰头躲过他的攻击,反手一刀砍向谢三的侧腰。谢三并不躲避,一刀扎向冯白的手腕。冯白同样没有闪躲。另一只手直击谢三的心窝。 罗把总看得眼花缭乱,小声说:“他……他是我的手下!”他的声音也在颤抖。夹杂着心虚。 对战中的两人压根听不到旁人的声音。冯白发现自己的武功压根不敌谢三,眼中闪过一抹狠绝,他扔开大刀,从袖口中拔出一柄小弯刀。 谢三跳开一步,闪闪发光的黑眸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林捕头在一旁看得一头冷汗。冯白的武功不及谢三,但谢三到底太年轻,一看就是实战经验不足。眼见冯白的刀锋泛出淡淡的蓝光,他大骇,惊叫:“小心,他的刀有毒!” “三爷!”谢三的手下们全都急了。 “谁都不许动!”谢三冷笑,目光炯炯看着冯白,一字一句说:“你们的人杀了我五个兄弟,不管你们什么来历,都得给我血债血偿!” 冯白同样冷笑一声,不过他并没说话,只是举刀划过谢三的面门。谢三不敢大意,后退了一步。冯白紧跟着上前,匕首划破了谢三胸口的衣裳。 “三爷!”谢三的手下们异口同声地惊呼。 “别让他分心。”林捕头赶忙阻止他们。他的声音虽然沉着有力,但握着李县丞肩膀的手不由自主加重了力量。 李县丞和罗把总早就吓得脸色煞白。不管谢三和林捕头到底有什么目的,以冯白的武功,明显就是心怀不轨,蓄意潜伏在罗把总军中。若是谢三活捉冯白,就等于打开了一道门,不要说是渎职之罪,恐怕他们都得人头落地。两人惊魂不定地对视一眼,豆大的汗水一滴滴从额头滚落。 在短兵相接的近身肉搏中,谢三察觉冯白一心置自己于死地,甚至有同归于尽的意图,他更加不敢大意,全神贯注迎战。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旁观者都快喘不过气的时候,谢三和冯白亦气喘吁吁。冯白知道自己的体力已到了极限,而谢三却越战越勇,仍旧可以与他大战几十回合,他反而笑了。他只求割伤谢三,可他竟然近不了他的身,他已经无路可走。 谢三同样发现冯白的绝境,但他生怕他会自杀,不敢大意。就在冯白的动作愈加缓慢之际,他伸手去抓他的右手,欲打落他的匕首。就在他的手指几乎触及冯白手腕那一刻,冯白突然拼尽全力,左手一掌劈向谢三的脖子。谢三本能地闪避他的攻击,却见冯白突然飞身向前。 “保护罗把总!” 谢三话音未落,就见陈五挟持罗把总狼狈地后退。陈五见情势不对,一把推开罗把总,挥刀砍向冯白的后背。 “留活口!” 谢三和林捕头异口同声。同一时间,陈五的匕首扎入了冯白的后背,而冯白的弯刀割断了罗把总的咽喉。 短暂的静默中,骚臭味在空气中弥散。李县丞“噗通”一声跌坐在地上,裤管已经湿透了。 没人顾得上李县丞的失态,谢三飞身上前推开陈五,却见冯白正对着自己微笑。他暗道一声:“不好!”伸手欲夺过冯白的匕首,就见匕首已经直直刺向冯白的心脏。 谢三飞速抓住冯白的手腕,可惜还是迟了一步,刀刃虽然未刺入心脏。但还是割破了冯白的手臂。殷红的鲜血很快变成了乌黑色。 谢三咬牙暗恨。右手手起刀落,冯白受伤的左手臂落在了地上。 “啊!”冯白的惨叫声响彻整个衙门。谁也没料到谢三居然有此举,就连林捕头也呆住了。 “拿伤药来!”谢三大叫一声,右手死死制住冯白的脖子,左手捏住他的脸颊。 冯白睁大眼睛看着谢三。即便他早有必死的决心,这会儿眼中也不由自主染上了几分惊恐。 谢三看着他的眼睛,用所有人都听得到的声音,一字一句说:“小爷十五岁就上了战场。见过的死人恐怕比你见过的活人还多!”他把冯白交给手下,站直身体环顾四周,最后把目光落在已然断气的罗把总身上。 林捕头这会儿才明白过来,谢三这是见罗把总没救了,而冯白一定不会坦白,所以想借着冯白威慑其他人。 李县丞第一个被吓住。他顾不得湿漉漉的裤子,跪爬着上前,对着谢三连连磕头,嘴里不断重复:“大爷,我什么都不知道。我被人蒙蔽了……不对,我是被人胁迫的。求大爷高抬贵手……” “李大人,你怕什么,我们是来助你一臂之力的。”林捕头一把抓起李县丞,“你老实说,罗把总是谁,为什么会在陵城把守城门?” “他是,他是……”李县丞哆哆嗦嗦,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谢三看着他,皮笑肉不笑地说:“李大人,如果你是被胁迫的,不是应该很高兴,我们前来相救吗?” “是的,是的。”李县丞点头如啄米。 林捕头接口:“那你好好告诉我们,罗把总到底是谁?” “他自称镇江府守御所的把总,得悉倭贼洗劫陵城,前来增援。” “他可有兵符或者军令?”谢三追问。 听到谢三的话,李县丞原本苍白如纸的脸颊瞬间青灰一片。他一大早得悉城内的富户全都被灭门,儿子又突然病了,哪里注意到这些细节。之后听罗把总言辞灼灼,他生怕自己落个革职查办的下场,想也没想就把镇守城门的任务交给了罗把总。当时他还暗暗得意,心想自己找到一个冤大头,若是倭贼再犯,完全可以让他去送死。 李县丞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又想向谢三下跪,奈何林捕头抓着他的衣服,他根本动弹不得。 “两位大人,是罗把总图谋不轨,我真的完全不知情,真的!”李县丞努力辩白,只差没有跪地磕头。 谢三和林捕头对视一眼。片刻,谢三问李县丞:“陵城发生了什么事,让你对罗把总言听计从?” 李县丞低下头,小声说:“昨夜倭贼来犯,杀了守城门的士兵,抢劫了陵城的富户,把他们……他们……全都灭门了。” 林捕头瞬间双目血红,把李县丞用力一推。 李县丞尖叫一声跌坐在地上,惊恐地看着林捕头。 “这么大的事儿,你竟然想瞒下不报。”要不是他还存有最后一丝理智,他很想一脚踩死李县丞。“一共死了多少人?”他的声音几乎从牙缝中挤出来。 李县丞咽了一口唾沫,小声回答:“加上丫鬟下人,大概有两百多个……” “两百多个!”林捕头手臂肌肉凸显。 谢三急忙上前隔开林捕头和李县丞,低头询问:“罗把总一共带来多少人?” “我……我不知道。”李县丞双手撑地,连连后退。 谢三稍一沉吟,又追问:“陵城的衙差捕快士兵加起来有多少人?” 李县丞尚不及回答,忽听大门外传开“乒乒乓乓”的敲门声。 PS:昨天上海电视台曝光了一个肉类加工厂,然后作者君恶心了一天,因为他是麦当当,肯德基,宜家,必胜客,棒约翰,赛百味等等的供应商。几年前,在作者君跑工地的时候,都是早餐麦当当,中途赛百味,去宜家必吃瑞士肉丸,呜呜呜呜,在没有自己做pizza之前,作者君很爱棒约翰。看了一天微博,现在可以肯定,作者君吃的腐肉,应该都来自麦当当的早餐牛肉汉堡。我发誓,这辈子再也不去麦当当了! 第158章 逼供 咋闻纷乱而急促的敲门声,谢三和林捕头神情一凛。 一旁,冯白一边喘息一边笑。罗把总死了,他倒要看看,谢三他们如何以十人之力抵御罗把总的几百名手下。 林捕头自然知道,冯白拼死杀害罗把总的目的,是为了让他的手下替他复仇。他打量正挟持冯白的陈五,暗暗思量陈五在慌乱中刺向冯白的那一刀。若不是谢三阻止,冯白很可能死在陈五的刀下,一如当初,冯骥阳死在了谢正辉的刀下。 又是一阵敲门声,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谢三身上。 谢三自是懊恼罗把总之死,但事情都已经发生了,后悔又有什么用?他给自己的手下使了一个眼色,转头喝问李县丞:“罗把总没有兵符,没有军令,你把陵城的守卫权交给他,你知道这是什么罪行吗?” 李县丞吓得说不出话。 谢三冷冷看着脸色惨白的他,接着又道:“事到如今,你想一家人都被乱军砍死,还是想将功赎罪?” 一听这话,李县丞的眼中立马燃起了希望。 大门口,谢三的手下放了敲门的人入内,当即拴上了大门。 走在前头的两人看到罗把总的尸体,又见冯白半死不活躺在地上,立马拔出了大刀。紧接着,后面的人也拿出了武器。一时间,原本剑拔弩张的院子气氛更加紧张,所有人皆手持兵器,戒备地看着四周。 凝重的气氛中,李县丞身穿官府。一步步走到院子中央。谢三紧随其后。 “我叫不出你们的名字。但你们应该认识我。”李县丞大声陈述。 人群中。一人手指谢三,大叫:“是他杀了罗把总,李县丞正受他挟持。” “放屁!”李县丞大喝一声,指着林捕头的手下说:“你们放开他们。”待林捕头的手下放开无辜的士兵们,他问:“你们说,是谁杀了罗把总?” “是……是冯白……他的刀上有毒……”小兵的声音在颤抖。 先前说话那人看着谢三说:“你们虽然放开了他们,但他们不按照你们说的,能走出县衙大门吗?”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李县丞哼哼一声。对着谢三说:“你去,给他长长教训。还有你们——”他手指刚刚进门的几人,“你们最好不要轻举妄动,否则……”他冷笑一声,对着林捕头点点头。 林捕头收到他的暗示,往天空发射了一炮响箭。几乎在同一时刻,城外立马也响起了一炮响箭。 李县丞抬高下巴,说道:“本官早就察觉,罗把总受冯白等等心怀不轨之徒蛊惑,没有拿到兵符和军令便带兵来到陵城。本官相信其中定然有不可告人的内情。今日总算让我查清真相,也找来了援兵。”他一脸得意。 事实上。此时此刻的李县丞已经吓得腿软脚软,恨不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可为了全家人能够活命,他只能按照谢三的吩咐行事。 谢三心知肚明,林捕头的响箭不过虚张声势,双方一旦动了手,林捕头找来的民兵根本不是对手。眼下,他只希望能够唬住刚进门的那几个士兵,让李县丞的手下有时间找来罗把总的副将,说服他领兵回镇江府。 谢三大步走向诬陷他杀了罗把总的士兵,拔出匕首,一刀刺向他的肩膀,低头在他耳边说:“我想,你的功夫一定不差,你再不还手,可就没有胜算了。”他轻笑,拔出匕首欲刺下第二刀。 谢三能够明显感觉到,对方的气息在一瞬间变了,全身肌肉紧绷,眼见就想还手。可惜,他终究没还手,硬生生挨了第二刀,嘴里说道:“你们就算杀了我,我也不会诬陷冯白兄弟。” “是吗?”谢三话音未落,对着他的肩膀刺下第三刀。眼见对方只是一味假装虚弱,并无半点还手的意图,嘴角甚至挂着若有似无的笑,他的一颗心重重往下沉。从黑巾人到冯白,再到眼前的士兵,对方到底是什么人,用什么样的手段,才能让手下们摒弃生死,一心一意追随? 随着谢三的第三刀刺下,男人“噗通”一声摔倒在地。 先前的两名士兵吓得目瞪口呆,其中一人连声说:“真的是冯白杀了罗把总,是真的!”另一人急忙附和:“冯白的刀有毒,他想自杀!” 之后进门的几人仍旧不信,对着他们说:“你们过来,不用害怕。就算他们有援兵又如何,我们这么多兄弟,他们也落不到好处!” 谢三最怕的就是双方火拼。见李县丞朝自己看过来,他只能镇定地点点头,暗示他按计划行事。 李县丞虽然怕得半死,但为了全家人的性命,他还是有模有样地说:“你们过去吧,把刚才看到的,如实告诉所有人。” 两名士兵忙不迭跑向同伴,哆哆嗦嗦说了经过。冯白的同伴挨了谢三三刀,都没有反抗,自不会就此算了,他再次一口咬定是谢三等人杀了罗把总。 就在院子里一片吵嚷声之时,北门守卫来报,北门外突然多了很多火把,朝城门疾奔。因天色已经晚了,他们看不清对方有多少人,只闻呼喊声,脚步声。 就在李县丞装模作样命令林捕头去城门外阻喝“援兵”的时候,罗把总的副手陆安来了。 谢三见他武功平平,心知他不是冯白一伙,暗暗吁一口气。 陆安咋见罗把总的尸体,瞬时拔出了大刀。听到手下说,是冯白杀了罗把总,他将信将疑。直至谢三指出,他们没有兵符及军令,这样擅自行动,可以直接将他们军法处置,他的态度一下子就软化了,想来早前他并不赞成罗把总带兵至陵城。 冯白见状,闭上了眼睛,他的同伙却似突然打了鸡血一般,朝陆安飞扑过去,捡起掉落一旁的小弯刀,拼尽全力砍向陆安。眼见陆安被谢三的手下挡在身后,他举刀就想抹脖子。 可惜,他的两个肩膀都被谢三刺伤,谢三又时刻提防着他,一脚踢飞了他的弯刀。还未等他回过神,他已经被结结实实绑住,嘴里也塞上了白布。 陆安惊魂未定,拔刀就想砍杀那人。 谢三拦住他,问道:“陆军师,罗把总这段日子与谁走得最近?” 这话一下点醒了陆安。他大声说:“是魏大鹏!他一年前才得了罗把总重用,说是有很多门路……” 不待他说完,谢三顾不得现场的种种,抓着他往外走,嘴里说道:“你带我去找他,其他的事,抓到他再说。”说话间,他已经跑出县衙,随手牵了两匹马儿。见陆安一脸错愕,他急问:“他人在哪里?难道你想替他背黑锅不成?” 陆安这才回过神,回道:“他负责把守西城门,也是他告诉罗把总,倭贼一定会洗劫陵城。” 陆安话音未落,谢三已经骑马冲出几百米。一路上,他的脑海中不断萦绕陆安那句:“他一年前才得了罗把总重用。” 这句话足以说明,洗劫陵城之事或许已经策划了一年。若这些人只是简单的倭国流匪,怎么可能渗透镇江府的守御所。若他们的目的仅仅是抢劫银两,哪里需要冒险深入内陆。除此之外,按照皇上给他看过的地图,倭国地处京城以北,理论上在北方活动居多,怎么会常年盘踞江南? 谢三夹紧马肚子,策马疾驰。何欢曾告诉过他,十年前,她的父亲遇倭贼死于海上,那是何林两家遇上的最严重的打劫。自那次之后,江南沿海海盗越来越猖獗,经常上岸烧杀抢掠。按时间推算,林何两家被抢劫的时候,正是赵翼一行人从天津上船之后的一个多月。 谢三手握缰绳,表情愈加凝重。赵翼是先太子的嫡长子,按辈分,他是皇上的亲侄子。若先太子没有被废,他很可能是将来的太子,甚至—— 谢三不敢往下想。十三年前,皇上被贬为庶民,赶出京城,罪名是他的母妃行为不检。曾有谣传,先皇怀疑他根本不是自己的骨肉。 突然间,谢三猛地拦住缰绳,只见西城门敞开,隐约可以听到马蹄声。 “糟糕!”他加速冲向城门,嘴里大叫:“魏大鹏呢?” 陆安亦看到了城门口的状况,他同样大叫:“擒下魏大鹏,重重有赏!” 可惜,饶是谢三和陆安奋力追赶,终究还是让魏大鹏逃脱了。 蓟州城内,沈经纶在夜幕降临之后,勉强喝了几口白粥,正皱着眉头靠在软榻上休息。听到廊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他睁眼问道:“怎么样?”见来人是文竹,他缓和了语气,闭上眼睛询问:“发生了什么事?” “回大爷,袁管事刚刚派人送信回来,说是已经找到了。” “行了,我知道了。”沈经纶冲他挥挥手,转念间又问:“他有没有说,在哪里找到的?” “没有。”文竹老实地摇头,不禁在心里嘀咕:这袁管事说话行事总是神神秘秘的,这回竟然连找到什么,在哪里找到也不说清楚。 待文竹退下,沈经纶睁开眼睛,透过窗户望着漆黑的夜空。 不多会儿,又是一阵“嘟嘟嘟”的脚步声,沈志华拄着拐杖站在门口。他焦急地说:“大爷,在下刚刚得知,林捕头去了陵城,据说在陵城北门外集结了不少人。” 第159章 人间炼狱 一听这话,沈经纶一下坐直了身体,翩翩的烛火下,他的表情晦暗不明。 沈志华见主子迟迟没有指示,正不知所措之际,就听沈经纶沉声询问:“陵城有消息传回来吗?” “暂时没有。”沈志华摇头。 沈经纶再次沉默,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月朗星稀的夜,风儿带着丝丝凉意,忽明忽暗的烛火下,他的身影愈加显得单薄冷清。 “大爷。”沈志华轻唤一声,低头道:“在下估计,是谢三爷通知林捕头,这会儿他们很可能已经进了陵城。” “恩。”沈经纶不置可否,似沉浸在自己的世界。 沈志华悄悄抬眼看了看主子。十年,他们定居蓟州已经整整十年,一个人能有多少个十年?他上前一步,低声说:“大爷,接下去……” “容我想一想。”沈经纶打断了他,轻轻扯了扯嘴角。片刻,他似自言自语般感慨:“你说,这个世上有天意吗?十多年前是他,如今又突然冒出一个谢三……” “大爷!” “大爷!” 沈志华下跪的同时,袁鹏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同样疾呼一声。 沈经纶示意沈志华起身,转头朝袁鹏看去,平静地问:“找到水汀了?”他的表情已然恢复了一贯的清冷,仿佛先前的感慨只是沈志华的错觉。 袁鹏跨入屋子,确认屋内没有第四人,这才回答:“大爷。水汀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神志模糊。嘴里不断哀求别人杀了她。”眼见沈经纶皱眉,他连声认错。 沈经纶疲累地闭上眼睛,问道:“你匆匆忙忙回来,就为了告之我这件事?” “不是的,大爷。”袁鹏凝神敛气,小心翼翼地说:“在下怀疑,抓走水汀的人与杀害何大旭等人的凶手是同一人。” “哦?”沈经纶复又睁开眼睛,示意他解释清楚。 袁鹏稍一斟酌。这才回道:“何大旭等人都是被凶手从身后一刀割喉,对方武功极好,出手极快,他们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而水汀,她原本就受了伤,可……” “可怎么样?”沈经纶显得有些急切。 饶是袁鹏见惯了大场面,想起水汀的惨状,他还是不由自主打了个冷颤,避重就轻地回答:“水汀本就身体虚弱,可对方为了逼供。一连刺了她三十多刀,她依旧留着一口气。在下仔细看了看。那三十多刀,每一刀都很深,下刀利落狠辣,却没有一刀是致命的,这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沈经纶没有说话,反倒是沈志华,他摇头道:“单凭这一点,似乎太过武断了。对了,关押水汀的屋子属于何人,周围的邻居有没有看到什么?” 袁鹏急忙告诉他们,水汀被关押在蓟州城西北的贫民窟一座废弃的茅草屋内,周围的几间茅草屋都空置着,四周连个人影都没有。 沈志华闻言,转头对沈经纶说:“大爷,不如把此事禀吕县令,也好让他知道,林捕头私自去了陵城。” “暂时我们只当不知道林捕头的事儿。”沈经纶显然已经有了主意,抬头吩咐袁鹏:“让文竹备车,我与你们一起去见水汀。” 即便沈志华等人都担心沈经纶的身体,不赞成他在此时出门,但沈经纶心意已决,他们也无可奈何。 一盏茶之后,文竹服侍沈经纶上了马车,马车出了沈家大门,朝蓟州城西北角驶去。一路上,沈经纶一句话都没说,只是命文竹替他撩开帘子。 夜已深,除了远处的花街上隐约传来丝竹之声,街上空无一人,街道显得格外空寂清冷,敲更人“嘭嘭”的竹筒声,一声声撞击着沈经纶的心脏。 莫名其妙的,他忍不住假设,如果一个多月前谢三没有出现,如果世上从没有谢三这个人,今时今日会发生什么事?若是时间再往前推移,如果先太子不曾谋反,此刻的他又是什么光景? “咯噔。” 马车重重颠簸了一下,紧接着传来袁鹏的声音:“大爷,后面这段路坑坑洼洼,不太好走。” 沈经纶只是简单地“恩”了一声,慢慢坐直身体。马车颠簸的时候,他的手撑在了轿子的横梁上。他应该觉得很痛,但他竟然没有知觉。突然间,他很想看一眼林曦言的笑容,可是她已经离他而去。 “大爷,您怎么了?”长安感觉到他的悲怅,但他不明白为什么。 “没什么。”简短的三个字,沈经纶的神色已然恢复如常,凝神朝车窗外看去。 不同于早前的高墙青瓦,青石地砖,此刻马车正行驶在煤渣道上,道路两旁的屋子又矮又小。不少屋子内似有人影晃动,却不见灯火。 “百姓连油灯都点不上了吗?”沈经纶突然发问。 袁鹏赶忙回答:“大爷,这会儿我们已经到城西了,这里的百姓大多在大户人家当差,虽然不舍得在晚上点灯,但已经比城外的不少人家过得好,至少三餐温饱不愁。” 沈经纶没有接他的话,又问:“我们这是往北走吗?” “是。”袁鹏点头,“再往前路更不好走,街边还有不少闲汉乞丐,大爷不如把车帘子放下。” 沈经纶对文竹点点头,在马车内闭上眼睛正襟危坐,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又过了一盏茶时间,马车终于在一间荒芜的茅草屋前停下。沈经纶在文竹的搀扶下步下马车,立马闻到了扑面而来的血腥味,他习惯性皱了皱眉头。 待袁鹏拎着灯笼走过来,沈经纶只见茅草屋前光秃秃一片,屋子门前的石阶十分光洁,似乎经常被人踩踏。屋子的门板破了两个洞。摇摇晃晃挂在门梁上。一旁的两扇窗户亦是七扭八歪。窗纱早不见踪影。只余黑乎乎的窗格子在风中晃悠。 “杀了我,求求你杀了我。” 微弱的女声随着夜风灌入每个人的耳膜,让所有人不由自主打了一个冷颤。袁鹏再次提醒沈经纶:“大爷,水汀的样子实在可怕……” 沈经纶没有说话,举步往前走,亲手推开了虚掩的房门,只觉一股热浪扑向他的脸颊。他定睛看去,原来屋内烧着一炉炭火。他转头朝声音的源头看去。就见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被绑在木柱子上。她的衣裳破破烂烂,满是血迹,已经看不清原本的花色。她的头发遮住了她的脸,却能清晰地看到她的一双眼珠子上插着两根竹签,脸上满是血痕。 一瞬间,沈经纶的胃一阵翻腾,脸色愈加苍白。他垂眸避开她的脸,又见她的大腿上一处又一处焦黑,似猛火烤过头的羊肉。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大夏天却在屋子内燃着炭炉。 不知道是不是水汀听到了屋子门口的动静。她哀声说:“杀了我吧,你杀了我吧。”她声音嘶哑。发音十分奇怪,想来是严刑拷问她的人怕她自杀,套住了她的舌头。 沈经纶见过被倭贼洗劫的村落,却从没见过这炼狱一般的拷问现场。他忍着胃中的不适上前,问道:“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杀了我,求你,杀了我。”水汀不断重复这句话。 “我可以替你请大夫,但你得先回答我几个问题。”沈经纶稍稍抬高了声音。 “杀了我吧,求你了。”水汀依旧只是不断重复这句话。 “是谁拷问你,你都说了些什么?” “求求你,杀了我。”水汀在木柱子上有气无力地挣扎,柱子纹丝不动。 袁鹏在一旁禀告:“先前我问她的时候,她也是这般……” “会不会她的耳朵聋了?”早前,文竹憎恨水汀伤了自家主子,恨不得在她身上桶上两刀,可这会儿,他压根不忍心看她。此刻他终于明白,什么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就在沈经纶细细观察整间屋子的当口,袁鹏从角落舀了一瓢水,“噗”一声泼在水汀脸上。 水汀瑟缩了一下,一脸惊恐,却还是梗着脖子说:“你杀了我吧,我什么都不会说的,你再怎么折磨我,我也不会说的。” “是谁把你抓来这里?”沈经纶再次询问。 可惜,水汀仿佛什么都没听到,只是一味痛苦地叫嚷。 文竹实在看得不忍,小声嘀咕:“就算她罪该万死,这样子逼供也太过分了,到底是谁做的?” 袁鹏对着沈经纶说:“大爷,除了我们,只有何大小姐,谢三爷才想知道,是谁指使水汀。” “不会是何大小姐……或许其中还有我们不知道的内情。”沈经纶沉吟。 袁鹏接口:“不管是谁,其实大可以盯着她,不必如此……” “一定是谢三爷赶着回京,没时间盯梢……” “不要在这里胡乱猜测。”沈经纶打断了长安,对着袁鹏说:“先把她放下来,看看能不能救。” 袁鹏亲自上前解开水汀手上和脚上的绳索,水汀立时像一滩烂泥一般瘫倒在地。袁鹏上前查看,摇头道:“大爷,她的手骨,腿骨都被打断了。” 沈经纶抿嘴看着不断哀求自己杀了她的水汀,许久,他沉重地说:“杀了她吧。”话毕,他再不想面对这炼狱一般的小屋子,转身往外走。 同一时间,远在陵城的谢三面对的是另一个人间炼狱。 PS:中篇《双重凶案》马上就要出街了。今天收到编编发来的文案:“残骨裸尸,天才嫌疑犯竟没有留下丝毫破绽;贴身追踪,警方却无任何线索!死亡,接连不断的死亡,恐怖来袭……”好喜欢这个文案,比我写的好一万倍!俺决定下一篇的标题就用“残骨裸尸”。这是我写的所有刑侦中,唯一一篇在楔子就揭示谁是罪犯的文。当初准备下笔的时候,编编就说我太大胆了,现在终于要上市了 第160章 私仇 PS:明天再改错别字,见谅! 谢三与陆安赶至西城门未见魏大鹏,只能转而折回衙门,未料罗把总的手下被有心人士挑唆,竟然把衙门团团围住了。 幸好陆安在军中也算颇有威信,双方这才没有动武。只不过被这样一耽搁,待到陆安清点军中人数,突然发现一下少了三十多人。他问手下,这些人是何来历,手下吱吱呜呜说不出所以然,只道是罗把总安排的。 “六扇门捕头”五个字,虽然可以糊弄地方上的芝麻绿豆官,但要想插手军营的事儿,那是断然不可能的。 谢三眼见陆安在屋子里与手下们嘀嘀咕咕,心里隐隐带着不安,总觉得罗把总在陵城出现,预示着更大的阴谋。 思虑再三,谢三找上李县丞,又命他派人找来陆安。待陆安进屋,屋中只剩他们三人,谢三亲手关上房门,回头问道:“你们听过‘牡丹佳人’吗?”他拿出玉佩放在桌上,一字一句说:“这是皇上御赐之物,给我保平安的。”他的目光扫过李县丞和陆安,只见两人一脸错愕。 谢三行至主位坐下,解释道:“我以六扇门捕快谢正辉之名游历江南,只为方便行事。我真名谢淳安。” 一听这话,陆安“噗通”一声跪下了。他虽然只是把总手下的一名师爷,但他也算身在军中,自然听过这个名字。 李县丞看到陆安的动作才反应过来,跟着也跪下了。他做梦都没有想到,他会见到本朝有史以来最年轻的爵爷。听说他尚未娶妻。 谢三没有叫他们起来。只是正色道:“出了这个门。我还是谢捕头,但这会儿我要说一句,倭贼杀了我五名手下,我怎么都要他们血债血偿。我想,就算我的面子不够大,有皇上这块玉佩,你们应该愿意助我一臂之力吧?” 陆安和李县丞吓得不知如何作答。别说他们已经自身难保,就算他们奉了上峰的命令协助谢三。他身份高贵,若是有什么闪失,他们性命难保。再说,就这一块小小的玉佩,谁又能保证谢三说的是真话? 谢三看透了他们的心思,轻笑道:“放心,你们不相信我,总该相信蓟州城的沈经纶吧?” “小的不敢。”陆安和李县丞一脸惶恐,连连表示一定会听从谢三的吩咐。 谢三心中焦急,径直问道:“你们带着这么多人从镇江府而来。必定在几天前就出发了,罗把总到底如何知道倭贼将在陵城登陆?他没有兵符就带兵离开军营。总要有个理由吧?” 陆安表情一窒,低下头说:“在下一直觉得魏大鹏来历不明,多次向罗把总提及,奈何……” “说重点!”谢三显得有些不耐烦。 “自从魏大鹏来到军营,罗把总就不像以前那么信任在下了。在下只知道,是魏大鹏得来的消息。他的消息一向很准。” “例如?”谢三追问。 “例如帮着罗把总讨好上峰。据说,他连漕运总督家的小妾喜欢什么,都一清二楚。” 听到这话,谢三的表情愈加凝重了几分。漕运衙门远在南京,魏大鹏的手为免太长了。确切地说,魏大鹏背后的人为免太神通广大了。 陆安偷偷瞥了一眼谢三,战战兢兢地说:“魏大鹏八面玲珑长袖善舞,在守御所甚是吃得开,哪里有肥差,总能落到他头上。” “你的意思,不止罗把总麾下,魏大鹏在守御所还有其他同伙?”谢三的声音抬高了几分。 “是。”陆安毫不犹豫地点头,“在下最担心的就是这件事。如今,魏大鹏走了,除了受伤的冯白等人,其他人也跟着失踪了,不知道守御所那边是什么情况。”他眼巴巴地看着谢三,仿佛在等待他的指示。 谢三心知肚明,他若是开了口,陆安做什么都代表他的意思,说他有心排除异己,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就像他先前对长安说的,江南的布军情况就像是一个马蜂窝,他暂时还没有能力捅马蜂窝,只能忍着,先解决眼下的困境再说。 想到这,谢三只当没听懂陆安的言下之意,他愤怒地一拍桌子,粗声粗气地说:“守御所的事儿我管不着,你只想替兄弟们报仇,你只要告诉我,魏大鹏如何得到倭贼的消息?” “这个在下真的不知道。”陆安急忙摇头,却难掩眼中的失望。 谢三不满地哼哼一声,又问:“那你总该知道,罗把总带来多少人,留在城内有什么目的吧?” “回三爷,包括冯白等人,这次一共来了一百三十二人……” “不是两百六十人吗?”李县丞插嘴。 陆安摇头道:“罗把手手下一共不足两百人,这次是借着操练名义离开军营,为免旁人起疑,不能连火头军和杂役都带上。” 谢三不动声色地听着他的叙述,心中愈加愤怒。按照正常编制,罗把总手下应该有四百余人,朝廷也是按照这个数目发放军饷的。这些狗官到底贪污了多少银两,银子又到哪里去了? 谢三正强忍着怒火装傻,李县丞懵懵懂懂地问:“罗把总手下怎么可能不足两百人,他是把总,怎么都得四百人吧?” 陆安想也没想便答道:“李大人,你应该知道的,前几年皇上征调了不少兵马去西北,难道这些人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话音未落,他慌慌张张看了谢三一眼,见他并没有特别的反应,更没有怀疑他的话,他暗暗吁一口气,肯定地说:“自皇上调兵去西北后,江南守军不足,这事儿皇上也是知道的。” “你说这些无谓的事儿干什么!”谢三喝止陆安,不悦地追问:“不管罗把总带来多少人,他留在城内到底有什么意图?” 陆安不及开口,李县丞抢先回答:“先前罗把总告诉我,城内一下死了那么多人,若是如实上报,在下恐怕乌纱不保,所以罗把总建议在下紧闭城门,等事情渐渐淡了,百姓们情绪稳定,再含糊其辞报个倭贼抢劫,有财物损失。因倭贼洗劫当晚,死了不少守门的卫兵,衙门实在派不出人手,再加上在下挂心儿子的病情,所以……”他用眼角的余光看了一眼谢三。 谢三依旧不置可否,只是朝陆安看去。 陆安赶忙接话:“在下虽不清楚罗把总留在城内的原因,但有两件事很奇怪,一,昔日魏大鹏总是跟着罗把总,此次他和罗把总一人守西门,一人守北门。二,自从踏入陵城,在下觉得,罗把总似乎很高兴,又好像很紧张,仿佛即将有大事发生,而且与他有很大的好处。” 谢三思量着他的话,稍一沉吟,他问:“那依你看,倭贼会不会杀了一个回马枪,我有没有机会替兄弟们报仇?” “这个……”陆安一脸为难。 “既然你答不上来,我看这样吧,余下的人仍旧在城内住着,不过你得给我好好查一查你那班手下,若是有人吃里扒外,趁着月黑风高偷偷替倭贼打开城门,今日的事必定会重演。” 陆安忙不迭称是,承诺一定把来历不明的人揪出来,又讨好地对谢三说:“三爷,那守御所那边……” 谢三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转头质问李县丞:“你身为陵城父母官,可见过枉死百姓的尸首?可有想过替他们报仇?” 李县丞低头不敢言语。 一盏茶之后,陆安自去安排自己的手下,谢三让李县丞带路,一行人去了案发现场。 远远瞥见衙差守着陵城首富吕家的大门,李县丞解释道:“我让人守着,只是以防万一,毕竟吕家在陵城也算有头有脸,这几年更是为善不落于人后。以后希望他家能有亲戚愿意替他们收尸……” 谢三心不在焉地听着李县丞的唠唠叨叨,努力搜索脑海。他总觉得“陵城吕家”这四字很熟悉。片刻,他恍然想起,何欢的堂妹何欣,未婚夫就是吕家的某位公子。 “谢三爷,有什么不对吗?”李县丞察觉谢三的心不在焉。 “没事。”谢三摇摇头,却因突然间想起何欢,轻轻皱了皱眉头。 李县丞忐忑地看了他一眼,示意守门的士兵打开院门。 谢三一马当先,大步跨入院子,只觉得一股尸臭味迎面扑来,不由自主止了脚步,站在门口凝神望去。 月光下,所有的屋子黑洞洞一片,但他隐约可以看到横七竖八倒在院子里的尸首。虽然看不真切,但根据他的经验,光这一进院子,至少有十五具尸体,其中不少人身首异处。 “李大人,天气这么热,尸体已经开始腐烂了。你本来打算怎么做?等着他们在自己家变成一堆白骨?”谢三的话带着浓浓的责备之意。 李县丞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小声解释:“在下没料到尸体坏得这么快,不然一定会为他们准备一顶薄棺。” 谢三接过士兵递上的灯笼,抬高手腕,接着微弱的烛火环顾四周,脑海中只有四个字:人间炼狱。 第161章 幸存者 借着灯笼的火光,谢三终于看清了院子内的惨状。离他们不远处的花坛边,一名家丁头朝大门,双手伸得笔直,似乎拼死想逃出大门,被人从背后一刀毙命。男人的身后,两名仆妇被割断咽喉,双双倒在地上,双目圆睁。 李县丞瞬时干呕了起来。谢三沉着脸继续往前走。 台阶下,一颗人头滚落在地,伤口上满是苍蝇;台阶旁的花丛中,无头尸喷出的血液染红了白色的月季花。回廊上,横七竖八躺着五六具尸体。表面看起来,他们死的时候,有的正惊恐地往回看,有的拼命在奔跑,有的试图躲藏花丛中。 饶是谢三见惯了战场上的血腥,可面对眼前的惨状,他不忍继续查看,毕竟他们都是手无寸铁的无辜百姓。他回头朝手下使一个眼色,又问李县丞:“你派人搜查过吗?确定没有活口?” 李县丞脸色惨白,忍着胃中的翻腾忙不迭点头,肯定地说:“所有人家都没有活口,甚至连猫狗都惨遭屠杀。” “晚上在街上巡夜的衙差,夜里打更的更夫,都问过了吗?”谢三追问。 李县丞表情一窒,迟疑地点点头。 谢三见状,怒道:“你压根没去查问,是不是?” “我马上就去,马上就去。”李县丞一脸惶恐,转身吆喝手下。 半盏茶之后,谢三的手下纷纷折回他身边,向他禀告,吕家的正门。侧门。后门都没有被撬。或者损毁的情况,围墙旁边的花草也没有被踩踏的痕迹。这就说明,不是吕家的人开门放了贼人入内,就是吕家有内鬼。 谢三不想武断地下结论,沿着回廊往二门走去。见陈五欲言又止,他屏退了其他手下,问道:“你有什么想说的?” “三爷,这案子已经被耽搁了一整日。得赶快追查才是。”他稍一停顿,压低声音说:“按照六扇门的规矩,这样的大案,得马上呈报刑部及大理寺,同时禀告皇上。” “你想尽快回京?”谢三不答反问。 “三爷,对普通的盗匪而言,杀人并不容易,更何况是一夜间杀了这么多人。” 谢三是军人,何尝不知道杀人首先要过得了自己那关,其次也是体力活。他朝四周看了看。同样压低声音说:“先前我就说过,你安排你假死回京报信。如若不然,恐怕你压根到不了江北。” “三爷,您的意思……”他惊愕地朝正向他们走来的李县丞看去。 “不是他。”谢三摇头,“总之,现在情况不明,不要轻举妄动,更不能心急——”他戛然而止,错愕地看着二门内的女尸。女人仰天躺在石径上,肩膀中了一刀,另一刀直插胸口。 “三爷,她不是何家三太太吗?”陈五也看到了女人。 “何家三太太是谁?”李县丞插嘴。 谢三轻轻皱眉。何欢与三房的关系并不好,何柏海在不久前才在公堂上诬陷她。他曾命令长安,让邹氏“长长教训”。她突然死在吕家,他应不应该通知何欢? 谢三心生犹豫,又鄙夷此刻的自己。每当遇到与何欢有关的事情,他就变得莫名其妙,优柔寡断。察觉李县丞和陈五都看着自己,他道:“何家大小姐是沈经纶的妻表妹。” “这,这,这——”李县丞一下就急了。他不知道蓟州的种种,但对“沈经纶”三字如雷贯耳。他对谢三说:“在下马上派人通知沈大爷。” 谢三想说,你要通知,也是通知何家三房吧?他咽下了这话,大步往前走。 虽然谢三见惯了京城的富贵,但他不得不承认,吕家当得起“陵城首富”这个称号。不要说屋内的家具,就是庭院内的假山树木,也都是精心设计过的。可惜,再好的景致又如何,何家每间屋子的名贵摆设都被人洗劫一空,独留下笨重的家具和一具具尸体。最令谢三愤怒的事儿,贼人连襁褓中的婴儿都不放过,全都一刀砍死。 谢三亲自查看过每间屋子,东方已渐渐泛白。他一夜没睡,却丝毫没有睡意,转头对李县丞说:“走,带我去看第二家。” 李县丞虽然累极,但不敢违抗他的话,唯唯称是。 一行人正往外走,谢三突然停下了脚步。 “三爷,怎么了?”李县丞莫名。 “嘘!”谢三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他的手下们侧耳倾听。 不多会儿,陈五指着不远处的一个小院子说:“三爷,声音好像是从那边传来的。” 他的话音未落,谢三已经大步朝小院走去。李县丞莫名,只能跟上他们的脚步。走了几步,他才听到微弱的女声:“救命,有没有人?” 谢三一马当先跨入院子,朝四周看去。他先前已经查看过这个小院,除了死在院子里的年轻男人和他的两个丫鬟,并没有其他尸首。屋子的摆设略显脂粉气,但看起来像是年轻男子读书的书斋。架子上的古董全都没了,书册也被翻得很乱,不少古籍散落在地。 “二哥,你在哪里?石斛?甘草?” 随着这声呼唤,众人走向郁郁葱葱的紫藤架,绕过架子就见一个葡萄棚,葡萄棚后是一个水井,井上是一个轱辘。陵城地处长江边上,水位很高,一般人家挖水井,都不会搭轱辘架。 “快,把轱辘架拉上来。”谢三命令。 随着木轮子的“咕咕”声,众人只见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双手抱胸,蜷缩在水桶内。看到谢三等人,少女一脸惊恐,却强装镇定,大声喝问:“你们是谁?为什么在我的院子里?” 谢三不知道如何回答。看少女的打扮,应该是吕家的某位小姐,显然是她的家人把她藏在水井中。 李县丞上前一步,端着架子说:“本官是本县县丞,这位是谢三爷。是他听到你的呼救声。” 少女走出水桶,悄然看一眼谢三,慌忙低下头,先后对着李县丞和谢三行礼,说道:“小女子多谢李大人,谢三爷。小女姓吕,在家排行第八,不知道家父家母,还有二哥在哪里?”她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焦急,恨不得穿过紫藤架,去看一看外面的情况。 众人不知如何告诉他真相。李县丞见谢三不说话,遂问道:“你先如实告诉本官,你为什么在水井中?” 吕八娘轻咬嘴唇,似有难言之隐。 “还不快说!”李县丞一声质问。 吕八娘吓了一跳,整个人瑟缩一下,低声回答:“回李大人,昨夜,不是,是前夜。前夜我在屋内看书,二哥突然过来,二话不说让我站在水桶内,就把我放了下去。”说到这,她又急忙解释:“我和二哥虽然不是一母同胞,但从小感情甚好。我虽然奇怪他为什么深夜过来敲门,但我知道,他一定是有原因的。” 谢三这才意识到,吕八娘先前的欲言又止,因为她的兄长深夜闯入她的院子。他看了她一眼,只见晨曦下的她穿着月牙白的半臂,简单的长裙,头发上没有簪子,耳朵上亦没有耳环,显然事发时她刚刚洗漱完,已经摘了首饰。 看身形,他觉得吕八娘与何欢颇有几分相似,同样矮小纤细。就五官而言,他不得不承认,她们都是樱桃小口,明眸皓齿的江南美人,但何欢的眉宇间多了几分坚毅之色,眼神也更加坦荡明净。 当谢三发现自己竟然悄悄拿何欢与一个刚刚见面的女人作比较,他的心情又差了几分,转头别开视线。 李县丞揣摩不出谢三的心思,只能询问吕八娘:“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吕八娘想了想,答道:“刚过子时,在那之前我刚刚听到打更的声音。” “你听到打更的声音了?”谢三横了李县丞一眼。 李县丞慌忙擦了擦额头的汗水,急急说:“在下已经派手下去找更夫了,现在马上再去催催。”说罢,他转身往外走。 大概是因为李县丞自称“在下”,又或者是谢三说话的态度,吕八娘抬起头,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谢三触及她的目光,不忍心告诉她,她是吕家唯一的幸存者,跟着李县丞往外走。 吕八娘再次看了看谢三的背影,情不自禁摸了摸脸颊,又低头检查自己的衣着,走在众人后面。 谢三走出紫藤架,忽然间意识到,让一个年轻女子突然间看到亲人们的尸体,似乎太残忍了。他停下脚步,正想吩咐陈五,先把事情的大概说给吕八娘听,就听吕八娘惊呼一声“二哥”,疾步越过众人,直直朝院子内的尸首跑去。 众人只见吕八娘跪在华服男子身边,泪流满面,哭着大叫:“二哥,你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吕八娘哭得声嘶力竭,又跪着爬到两个丫鬟身边,一边推搡她们,一边说:“石斛,甘草,你们醒醒,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你们醒醒啊!” 她跌坐在地上,一边哭,一边抹眼泪,似无助的婴儿。不多会儿,她似恍然醒悟一般,挣扎着站起身,跌跌撞撞往外走跑,嘴里叫嚷着:“姨娘,父亲,母亲,你们在哪里?” 第162章 哀求 眼见吕八娘即将迈出院门,谢三急忙吩咐手下拦住她,可惜还是迟了一步。 吕八娘看到院子外面尸横遍地,一下子愣住了,呆呆地站在门中央。 谢三被她堵在院子内,又不知道如何劝她,只能吩咐手下:“你们先带她去衙门。” 他的话音刚落,吕八娘一下软倒在地,双目无神地注视远方,似抽走了魂魄的破布娃娃,再也哭不出声音。 谢三微微皱眉。他的手下们回头看他,眼神仿佛在说,她站都站不起来,我们几个大老爷们,难道上前抱她吗?谢三一时犯难,看着吕八娘惨白的侧脸,不免心生同情。 不多会儿,李县丞吩咐完手下,折回院子门口,这才打破静默,对着吕八娘说:“你都看到了,你家已经这样了,你一个女子也做不了主。你有什么亲戚,不如说与我听,我派人送你过去。” 吕八娘仿佛没听到他的话,她扶着门框,颤巍巍站起身,踉跄往前走,嘴里嘟囔:“父亲在哪里,我要去见父亲,父亲……”她的眼泪哗哗而下。 莫名其妙的,谢三的心狠狠一揪,仿佛看到年幼的何欢与吕八娘一样,为父亲之死哭泣。他急忙掩下情绪,就见吕八娘的身体摇晃了两下,“噗通”一声摔倒在地,晕了过去。 众人上前,李县丞朝谢三看去,等待他的指示。 若不是周围有太多的人,谢三不介意抱她上马车,毕竟男女之防总比不上性命重要。可有些事儿。一旦落人口舌。以后恐难脱身。他一本正经地吩咐李县丞:“先找两个妇人送吕小姐去衙门。让大夫诊治一番,晚些再细问她昨夜的情况。” 李县丞的手下马上雇了车子,又找妇人送吕八娘上马车。待马车缓缓前行,谢三隐约听到她的哭叫声。他只当没听到,要求李县丞带他去其他被害人家里查看情况。 谢三原本以为,通过对尸体的勘察,能初步判断这些人家遇劫的先后。可惜,也不知道是劫匪的动作太迅速。还是尸体经过日晒,加速了腐烂,无论是他,还是精于查案的陈五,又或者是衙门的仵作,都无法判断他们的遇害时间。 另一方面,李县丞派去寻找更夫和值夜衙役的人回来汇报,衙差什么都没看到,而更夫被杀了,尸体还是温热的。 一听这话。谢三朝李县丞看去,赫然发现他的随从少了一人。他沉着脸质问。那人去了哪里。李县丞茫然地摇头,很快便发现,那人失踪了。 原本,李县丞还觉得谢三为寻私仇,太过小题大做,可当他发现,失踪那人跟随他一年多,他愈加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谢三虽然气恼,却并不惊讶。若是贼匪在衙门内没有内应,怎么可能打开城门,避开夜间巡逻的衙差。 一行人无言地折返县衙,忽然间,谢三惊叫一声:“快回衙门,吕八娘可能有危险。”他的话音未落,马儿已经往衙门方向冲去。 衙门口,林捕头迎上谢三。谢三无暇与他打招呼,径直入了后衙,询问路过的丫鬟,吕八娘被安置在何处。 他循着指示走向某个房间,尚未行至台阶下,就听到吕八娘带着哭腔的恳求:“我已经没事了,我必须回去安排父亲、母亲和姨娘的后事。” 谢三止住脚步,抬头看去,就见吕八娘站在大门后,欲推开拦着她的丫鬟。他看不到她的脸,只见她纤细的手臂正奋力推搡挡在门口的丫鬟。 “我虽然是女子,但为人子女,怎么能不理父母的后事,怎么能连仇人是谁都不知道?”吕八娘的声音在柔弱中又带着刚强。 谢三步上台阶,沉声说:“你把昨夜的经过详详细细说给我听,我派人送你回去。” 听到他的声音,丫鬟们低头退下。 吕八娘深吸一口,擦去脸上的泪痕,上前对着谢三行过礼,这才说道:“谢三爷,先前小女子已经说得很清楚。小女本在屋子内看书,子时刚过,二哥突然来了,二话不说拉我去水井那边,让我蹲在水桶中,不要发出声音。我不知道发生何事,一直等到天亮,大声呼救却没人理会,直到您和李大人来了,我才离开水井。” “这么说来,你在水井中呆了一天两夜?”谢三询问,低头审视吕八娘。虽然他们一个人在门内,一个人在门外,但如此近的距离,他发现她与何欢几乎一般高,她们低着头的模样也很相似,就连头发都同样乌黑发亮。 听到吕八娘点头称是,谢三烦躁地摇头,甩开脑海中的念头。他一直觉得,什么“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不过是文人的臆想,此刻他总算知道,原来他也会如此思念一个女人,莫名其妙就会想到她。 吕八娘见谢三不说话,悄悄抬起含泪的眼眸看他一眼,又慌忙垂下眼睑,低声说:“谢三爷,小女已经把知道的事情全都告诉您了。” “你二哥就没说什么话吗?”谢三追问。 吕八娘一边摇头一边说:“二哥只说家里出了事,让我先在水井中躲上一躲。我追问他发生了何事,他只是拉着我往外走。我心中奇怪,又问他为何让我躲在水井中。我虽然一再追问他缘由,他却只说,他只有我一个妹妹,他绝不会害我。”说到这,她的眼泪再次落下,屈膝跪在谢三脚边,哀声恳求:“谢三爷,您也有父母亲人,将心比心,请您允许我回家为他们收尸,求您了。”她重重磕了一个头。 谢三无意为难她。他本想让李县丞送她回吕家,可发生了刚才的事,他无法信任衙门的任何人。遂朝身后的林捕头看去。 林捕头知其意。说道:“三爷。借一步说话。” 谢三随林捕头走到一旁,问道:“什么事?” “三爷,虽然好些人都失踪了,但陆安的手下,衙门的衙差,其中可能还有细作。在下担心,若是倭贼杀个回马枪,与他们里应外合……” “那你的意思?” “在下觉得。不如让陆安带着他的手下回镇江府,衙门的衙差也需仔细排查。” 谢三也曾这么想过,他之所以留下陆安等人,只因他不知道贼匪的实力,怕衙门的虾兵蟹将压根无法御敌。他皱着眉头说:“若是陆安走了,我怕人手不够。此刻百姓们尚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何事,若是他们得悉死了那么多人,其中不乏他们的亲人,恐怕会激起民愤。贼匪若是在这时折返,陵城便会腹背受敌。” “在下也是这么想的。”林捕头点头。“所以在下想与谢三爷商量,不如从蓟州调派些人手过来。在下的兄弟跟随在下多年。都是忠心可靠的人。除此之外,沈大爷前些日子在蓟州城外组织了不少百姓守卫夏收。此时夏收差不多结束了,大家又是乡里乡亲,都是知根知底的人,他们或许愿意来陵城帮忙。只是吕县令和沈大爷那边,需要谢三爷出面说一声。” “此事恐怕不妥。”谢三摇头,“蓟州与陵城离得很近,若他们的下一个目标恰好是蓟州,岂不是正中下怀?” 林捕头微微一怔,急忙说:“是我考虑不周。”片刻,他又愁容满面地说:“在下听陆安说,守御所大半的士兵都在前几年调去西北了,而附近的城池,不止蓟州、陵城,还有恒安,淮远等等,它们都靠近水边,只怕都是倭贼的目标,我们防不胜防。” “这么说来,先派人给它们送个信吧。”谢三沉吟。 林捕头点头称是,又道:“这是倭贼第一次入城抢劫,以后只怕他们的胆子会越来越大。” 谢三一直怀疑,贼匪的首要目标压根不是抢劫钱财。他对林捕头说:“贼人的目标不是粮食,以后不可能只在夏收、秋收两季上岸。我们这样被动地防御,总不是长久之策。我对附近的地形不熟,不知道林捕头能否细说一番?” 林捕头随手折了一个树枝,弯腰在地上边画边解释:“三爷应该已经知道,陵城就在长江边上,再往后就是入海口……” 一旁,吕八娘依旧跪在地上,没人叫她起身,她不敢妄动,只能远远看着谢三和林捕头。她听不到他们的对话,只见他们一脸正色地商议着什么。她悄悄揉了揉疼痛的膝盖,目光落在谢三的侧脸。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吕八娘觉得,自己的双腿快失去知觉的时候,谢三终于想起了她。 “你怎么还跪着。”谢三蹙眉。 “三爷,小女想回家替父母收尸,求您成全。”吕八娘郑重地磕头。 “你起来吧,我找人送你回去。对了,你家还有什么亲戚?我让李县丞派人通知他们过来接你。” 吕八娘缓缓摇头,慢慢站起身。大概是她跪得太久,她才直起腰,就觉得双腿一软,眼见就要摔倒。她本以为谢三会扶她,却见他压根没有看自己。她慌忙扶住门框,这才勉强稳住身体。 PS:今天作者君受了很大的惊吓。上海世界外国语小学去年有4400人报名,但学校只收160名学生,录取率36:1,这是小学啊,每学期光学费就12000上下的小学啊! 另外,作者君今天上客户端的推荐,半天过去了,收藏比点击增加快,这是不是说,大家看了简介,就先收藏了,压根没打开看?累觉不爱,难道周一又要找编编解释,我没有刷收藏? 看在收藏的份上,明天可能双更,可能没有,看作者君心情吧。唉! 第163章 相见不如不见 谢三本不想与吕八娘有太多的接触,奈何他的两名手下随林捕头办事去了,他又信不过衙门的人,遂只能与陈五一起,骑马护送吕八娘的马车回吕家。 因吕八娘说,她不知道嫡母家中有什么亲戚,她的生母已无亲人,而她不需要吕氏族亲替她办理父母的后事,谢三也只能随她,毕竟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他懒得多管闲事。 回到吕家,吕八娘直奔父母的房间,整整哭了一个时辰。谢三在宅子内四处查看,希望能找到新的线索。 吕八娘心情平复后,她找上谢三,低头行过礼,恳求道:“小女再次谢过谢三爷的救命之恩,眼下小女还有一个不情之请,希望谢三爷看在小女遭逢大劫,孤苦无依的份上,帮我这个忙。” 谢三审视吕八娘。她未施粉黛,两只眼睛肿得似核桃,头发凌乱地垂落在脖颈间,身上穿着丫鬟的衣裳,自有一股惹人怜惜,我见犹怜的柔弱姿态。再加上她一夜间失了所有亲人,不要说是男人,就是稍有同情心的人,都会怜悯她的处境,想要帮她渡过难关。 吕八娘见谢三不表态,失望地说:“是小女子得寸进尺了,请谢三爷见谅。” “我没有说不帮你,不过你得先告诉我,是什么事儿。”谢三到底是普通人,自然也是同情吕八娘的,不过他更多的是想到何欢。 他眼中的何欢,即便环境再艰难,她总是尽量让自己处在最好的状态。她没有华丽的衣裳。漂亮的首饰。但她永远把自己打扮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她若是想做成某件事,绝不会因为他没有说话,便主动放弃。她是那么锲而不舍。 吕八娘不知道谢三的心思,只觉得他正看着自己,她艰难地说:“我一个弱质女流,实在不方便抛头露面……” “谁说女人就不能抛头露面?”谢三脱口而出,立马就后悔了,可他又不能解释。他这么说,纯粹只是觉得,没有任何人可以病垢何欢抛头露面,又是上公堂,又是去酒楼。他看到吕八娘轻咬嘴唇,不知所措地看着脚尖,他轻咳一声,说道:“你直接说,到底是什么事儿吧。” “我想请谢三爷帮我去永记米行找一位霍掌柜……” “就这点事?”谢三指了指陈五,“你把地址给他。他会替你跑一趟的。” 吕八娘点点头,又摇摇头。低声说:“我还有其他的事儿,不知道谢三爷能不能把这位爷借给我用半天?”她用更小的声音解释:“我从小只知道读书,什么事都不懂,我怕外面的人会诓骗我。” 谢三明白她的惶恐,虽然眼下人手紧张,但把陈五借她,并不是难事。他点头应下,正想吩咐陈五几句,突然听到院子外面传来一阵喧哗,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 听到小兵汇报,蓟州沈家的沈大爷来了,谢三大步往外走,就见沈家的马车已经停在二门外,沈经纶正站在马车旁,萱草扶着何欢步下马车。 何欢同样一眼就看到了谢三,右手不由自主握住萱草的手指。他不是回京去了吗,为何出现在陵城吕家?转念间,她慌忙别开视线,低头步下马车。 沈经纶顺着何欢的视线看去,只见谢三脚步略顿,却假装没看到何欢。他用眼角的余光朝何欢看去,她只是一味低着头。他收回目光,朝谢三走去。 “谢三爷,你怎么会在陵城吕家?”沈经纶率先开口。 “我在回京途中恰巧遇到倭贼洗劫陵城。”他意简言骇地回答,又道:“我没想到,沈大爷居然亲自前来,且来得这么快。” “谢三爷。”何欢站在沈经纶身后,对着谢三行过礼,正色解释:“表姐夫接到李县丞的消息,便派人通知我,三婶娘出事了。因三叔父还在大牢,家中弟妹年幼,所以表姐夫好心陪我领回三婶娘的遗体。” 何欢说得简洁,事实上,在他们上路前,蓟州经历了很大一场风波。 首先,何欢一点都不想理会三房的事儿。沈经纶让萱草通知她,邹氏死了,她只是让萱草告之何欣等人。她没料到,何欣不但不放送信的萱草回沈家,还揪着她,赶到她家闹了一回。 本来,何欢无论如何都不会答应,代替何欣至陵城接回邹氏的尸体,是沈经纶想要息事宁人,又让萱草传话给她,说他正巧也想亲至陵城了解情况,他们这才一起上路。 谢三哪里知道蓟州的种种,在他看来,整件事就是李县丞派人知道沈经纶,沈经纶与何欢出双入对,一起来到陵城。 谢三没有再看何欢,只是对沈经纶说,邹氏的尸体已经由衙差搬至屋内,他们去衙门办了手续,就可以带着尸体回蓟州。 沈经纶点头,正想询问陵城的情况,就见一个丫鬟打扮的女子行至自己身边,不可置信地看着他问:“你,是大表哥吗?” 沈经纶微微一怔,朝谢三看去。 谢三亦是莫名其妙。吕八娘先前才说过,没有亲戚可以通知。他只能如实解释:“先前李县丞派人去蓟州的时候,我们尚未发现吕小姐。” 一听这话,吕八娘的眼神瞬时就暗淡了,低下头小声说:“对不起,是我误会了。” 沈经纶的身后,何欢想起一桩旧事,对着吕八娘问道:“难道你是吕家八小姐?” 经她这么一提,沈经纶也想起来了。 原来,早在十六七年前,吕八娘的外祖父母遭逢意外,她的母亲便成了吕家的妾室。算起来,沈经纶的祖父母与吕八娘的外祖父母是堂兄弟,因为沈家嫡枝不耻她成为商家妾室,这些年从没有往来,再加上沈经纶十年前才回蓟州,因此并不清楚其中内情。何欢也是因为林曦言曾认真了解过沈氏族亲们的关系,才得知此事。 沈经纶得知她确是自家表妹,又见她低垂小脸,恨不得找个地洞钻下去,他淡然道:“如果我知道你安然无恙,定然也会代替叔公前来照应一二。” “我,我以为……”吕八娘的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落在她的手上、裙摆上,她哽咽啜泣,说不出话。 何欢本能地心生戒备,抿着嘴审视她。即便站在女人的角度,此刻的吕八娘的确我见犹怜,再加上她全家在一夜间死绝,世人都会同情她。 情不自禁的,何欢抬头朝谢三看去,就见他皱着眉头朝围墙外看去,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意识到自己的动作,何欢急忙收回视线,却又想起那只镯子。她应该把它扔掉,至少把它熔了,而不是锁在小匣子内。 何欢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不去看谢三,对着沈经纶说:“表姐夫,不如我先命人把三婶娘带上马车?” “也好。”沈经纶点头,又对谢三说:“谢三爷,不知道我可否与吕表妹单独说几句话。” 谢三心不在焉地点点头,眼睁睁看着何欢对他们行礼,退至马车旁,又吩咐张伯张婶去找邹氏的尸体。一时间,他心中说不出的滋味,恨不得上前质问她,为什么对他这么冷淡。 沈经纶自然看到了谢三的目光。他见谢三转身想走,急忙叫住他,问道:“谢三爷,请问陵城到底发生何事?这灭门惨案是何人所为?” “这事你得问李县丞。”说罢,谢三对着沈经纶抱拳,“我还有其他的事,先走一步。” “谢三爷,等一下。”沈经纶再次拦住谢三,“在下说句僭越的话,不管陵城发生什么事,您都应该尽快回京。不如我找人送你一程?” “不用了。”谢三断然拒绝,“等我报了仇,自然会回京城。” “报仇?”沈经纶皱眉,“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不管你明不明白,反正我的兄弟没有白白丧命的道理,我一定会找出凶手,替他们报仇。”说罢,他不待沈经纶反应过来,径直往外走。 远远的,何欢看到谢三朝马车走来,莫名一阵心慌。她顾不得没有丫鬟在身边,狼狈地爬上马车,又慌慌张张放下车帘,双手捂着胸口,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 此刻,微不可闻的脚步声听在何欢耳中是那么沉重又清晰,谢三的每一步都仿佛踏在她的心田。她明明已经想得很清楚,她早就决定放下他,可是亲眼看到他,一切又都乱了。她可以强迫自己不看他,可是她控制不了自己的心跳。 今天会是他们这辈子最后一次相见吗? 何欢恨不得揭开车帘再看他一眼,哪怕仅仅是一个背影。最终,她还是忍住了,她一遍遍对自己说,沈经纶是完美无缺的丈夫,是深爱林曦言的男人,是她儿子的父亲,她必须再嫁他,这是在她重生第一天就决定的事儿,她决不能三心二意。 车厢外,谢三步伐平稳,似浑然未见近在咫尺的马车,更没有看到她是如何仓促地离开他的视线的,可是老天知道,他费了多大的力气才能掩下各种情绪。 行至马车旁,他脚步略顿,深深看一眼紧闭的车帘。他分分秒秒都想见到她,可此刻这样的见面,还不如不见。他举步朝大门走去,没有回头,径直跨出了大门。 PS:有二更,比较晚,大家明天再看 第164章 求而不得 何欢双手交握在胸口,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她知道,谢三已经远去,她却依然不敢揭开车帘。 不知过了多久,她轻拍自己的脸颊,自言自语:“打起精神,对你而言,没什么比儿子更重要。你想再嫁沈大爷是极难的事,哪有功夫想其他乱七八糟的事儿!”说到这,她的心仿佛被抽空了一般,一阵莫名的疼痛。 呆愣片刻,何欢接着又道:“你和沈大爷做了一年多的夫妻,他的完美无缺你一清二楚,可是你和他呢?你们不过相识一个多月,你了解他多少?若说救命之恩,他确实救过你,可沈大爷也为你受伤,伤的还是对他极为重要的右手,若是他以后再没办法写字画画,你这辈子都无法偿还他的恩情。” “表小姐,车上有客人吗?”萱草在马车外询问。 “没有。”何欢深吸一口气掩饰情绪,揭开车帘就见吕八娘低头站在萱草身后。 萱草上前一步,说道:“大爷请表小姐陪着吕家表小姐先回蓟州。” “表姐夫不回去吗?”何欢四处寻找沈经纶的身影,只见他正与守门的士兵说话。她步下马车,目光落在沈经纶绑着绷带的双手,问道:“我可以和表姐夫说句话吗?”见萱草点头,她和吕八娘打过招呼,这才走向沈经纶。 何欢站在廊下,远远看着沈经纶。她知道他发现了自己,他还是穿着一贯的素色衣裳,面色如玉。身姿如竹。她喃喃自语:“蓟州城的女子。如论成婚与否。哪个不喜欢他?若不是他一早说了,三年内不娶妻,这会儿沈家的门槛恐怕都要被媒婆踩破了。” 不多会儿,见沈经纶走向自己,她勾起嘴角,握紧拳头走向他。 沈经纶在离何欢一米远的地方站定,问道:“你有话对我说?” 何欢点头,担忧地看着他的右手。低声说:“表姐夫,你的手需要每日换药……” “我知道。”沈经纶打断了她,“我早就说过,就算对象不是你,我也同样会救她,所以无论我的手是否能够复原,你都不需要愧疚自责。” “表姐夫,就算你不是因我受伤,我也同样会关心你的伤势。”话音未落,她已经低下了头。 沈经纶凝视何欢。表情晦暗不明。短暂的沉默中,他的情绪很快便隐去了。平淡地陈述:“谢三爷在回京途中恰巧遇上洗劫陵城的倭贼。” 何欢心中一紧,情不自禁抬头朝沈经纶看去。 沈经纶轻轻一笑,移开了目光。 何欢惊觉自己的失态,急忙解释:“谢三爷是我的救命恩人。” “对,救命恩人。”沈经纶的浅笑夹杂着几分讥讽之味。 何欢手足无措,似心思被看穿的小女孩。她知道,有些事只会越描越黑,可她又不想沈经纶怀疑什么。慌乱之中,她上前一步,急巴巴地说:“表姐夫,我早就知道,我和谢三爷这辈子都不可能再见,今日不过是意外。”话毕,她又觉得哪里不对劲,可她不知道如何补救,顿时更加窘迫。 沈经纶把她的表情看在眼中,移开视线转头望着蓝天,径直陈述:“谢三爷并没有受伤,你可以放心。” 何欢看着他的侧脸,一阵心虚,又不敢表现分毫。 沈经纶接着又道:“据衙门的人说,他的几名手下死了,他决定留在陵城,是为了替手下报仇。” “他……”何欢咽下已经到嘴边的话,转而询问:“真的是倭贼做的吗?以前他们不会去城里抢劫,都是沿海的村子。” “城内见过贼匪的人全都死了,就连更夫也被杀了,不过在城外的码头上,有倭国人写下的文字。早前沈强就对我说过这事,不过他未能记下文字到底写了什么。” 何欢想了想,不解地问:“既然贼人把见过他们的人全都杀了,为什么在码头留下文字?” 沈经纶愣了一下,点头道:“你说的确有道理,不过这些事情自有衙门调查,我留在陵城,只是受吕家表妹之托,处理她家的事情。” “可若是办丧事……” “我知道,办丧事的时候,她自然得回来守孝。今日请你陪她回蓟州,是想让她好好休息一晚,我也好趁机帮她把外面的事安排妥当。” “那你自己小心一些。”何欢担忧地看着他的手腕,低声劝说:“我回到蓟州之后,不如请沈管事带些伤药过来?若是你今晚回不去,再让他带些日常必须品给你?”她一直知道,沈经纶不喜欢用外面的东西,就算是出门喝茶,大多时候都是自备茶具。 沈经纶见何欢说得自然,似妻子一般殷殷叮嘱,眼神复杂地看她。 何欢满心以为他会拒绝,正想替自己找一个台阶,就听沈经纶说:“今日时间已晚,晚上陵城应该会宵禁,你让沈强明早再过来吧。至于要带些什么东西,你看着办。” 闻言,何欢错愕地抬头。他说的是,让她看着办,而不是交给沈强安排。 沈经纶似乎嫌何欢的惊讶还不够,他诚恳地问她:“今日虽是我第一次见到吕家表妹,但她的生母姓沈,我不能对她置之不理。如今她受了很大的惊吓,如果可以,你能否陪她一晚?” “表姐夫,你要我留在你家,陪着吕小姐吗?”何欢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甚至觉得沈经纶一定是发烧,烧坏了脑子。 “如果你不方便,那就算了。”沈经纶表情平淡,看不出喜恶。 何欢自然不会拒绝沈经纶的要求,在她看来,沈经纶愿意让她参与这些琐事,就代表她离“沈大奶奶”四个字又近了一步。不管是什么让沈经纶有这样的决定,于她而言总是好事。 回蓟州的路上,何欢与吕八娘同坐一车,车厢中的气氛沉默又压抑。何欢明白失去亲人的痛,这会儿无论她说什么话安慰她,都是苍白无力的。 车轱辘的“咕咕”声中,吕八娘低着头,双手使劲拧着衣角,牙齿紧紧咬住下唇。 何欢看她这般模样,说道:“你若是想哭,就哭吧。” 吕八娘缓缓摇头,低声问:“我能唤你一声表姐吗?” 何欢心中讶异,但还是点点头。 吕八娘抬头看她,含着眼泪说:“去到蓟州之后,不知道我能不能见一见二哥的未婚妻?如果我记得没错,她应该是表姐的堂妹。” “你就是为了这个原因,才答应表姐夫去蓟州的?” 吕八娘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何欢。何欢同样看着她。 许久,吕八娘垂下眼睑,抬头擦去随之滚落的泪珠,哽咽低语:“前天晚上,若不是二哥把我藏在水井中,今日的我就是一具尸体。其实就算不是为了二哥,我也不希望家里绝了后。” “你想让二妹与你二哥的牌位成亲,然后再过继一个孩子?”何欢觉得不可思议,又觉得她有这样的念头,也在情理之中。 吕八娘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转而说道:“大表哥说,表姐是可信之人,我也就不瞒你了。今日若不是大表哥来了,我真的不知道应该怎么办。家里虽然遭了贼,但屋子、铺子、田地都在。族里的人见我孤苦无依,一定会有他们的盘算。” 何欢明白吕八娘的言下之意,只能替她叹一口气。就算沈经纶这次帮了她,但他毕竟只是隔房的表兄,而她的生母只是吕家的妾室,他哪里管得了那么多?就算何欣愿意嫁给一块牌位,将来她们两个弱智女流,如何守住吕家的家业? “你不要太担心。俗话说,车到山前必有路。”何欢不咸不淡地安慰了一句。她虽然同情吕八娘的处境,但她们才第一次见面,她又能说什么? 吕八娘故意忽略何欢的疏离,一把抓住她的手,哀声恳求:“表姐,求你了,让我见一见未来二嫂吧!” “今日你好好休息一晚,其他的事,明天再说吧。” 吕八娘听到这话,失望地放开何欢的手,轻轻点头,呆呆地看着车厢某处。 何欢心生不忍,最终只是选择假装没看到,任由静默充斥整个车厢。 陵城街边的客栈内,谢三站在二楼客房,看着沈家的马车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他的视野。 稍早之前,当他看到何欢狼狈地躲上马车,他的心就像猫抓似的难受。他一路走出吕家,不断在心中问自己,为什么别人喜欢一个女人,都是甜甜蜜蜜,郎情妾意。为什么他喜欢何欢,心里会这么难受。明明他已经决定放手,为什么他就是放不下? 谢三觉得,自己的反反复复,一定是因为昨夜忙了一整晚,他睡得不够,才会犯糊涂。因此他决定找一家客栈,蒙头睡上一觉,睡醒之后专心把所谓的“倭贼”揪出来。 可惜,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怎么都睡不着,脑海中满是自己与何欢相处的点点滴滴。他气恼的一跃而起,又在窗边看到了沈家的马车。 “如果我娶你为妻,你愿意为我放下沈经纶吗?”他对着远处的小黑点喃喃自语。 PS:二更,求表扬 第165章 望门寡 沈家的马车抵达蓟州时,夕阳正慢慢抹去最后一缕余晖。何欢本打算把邹氏的尸体交给何欣后,直接带着吕八娘去沈家,然后再遣人回家向陶氏等人交待一声。 可惜,计划是美好的,现实却是残酷的。 早前,何欣叫嚷着何欢害她父亲入狱,令她无依无靠。为了让何欢替她找回邹氏的尸体,她连一哭二闹三上吊都用上了。当时,若不是何欢想借机与沈经纶相处,她是绝不会答应何欣的无理要求的。 如今,她带回了邹氏的尸体,何欣却埋怨她,不该就这样取回尸体,应该要吕家为她母亲的死负责。 眼见何欣拉着两个弟弟跪倒在装着尸首的马车旁,一把鼻涕一把眼泪,何欢万分不耐烦。她高声吩咐何欣家的下人:“车子是表姐夫的,等二妹伤心够了,好好安置了三婶娘的尸首,你们把车子送回沈家就是。”说罢,她转身欲走。 何欣闻言,“嚯”一声站起身,叉腰拦住何欢的马车,大声嚷嚷:“你不能就这样走了,你害得父亲身陷牢狱,母亲无端枉死,你得负责!” 何欢冷笑道:“若不是三叔父为了一个女人妄图诬陷我和大伯父,三叔父岂会坐牢?” 何欣一下涨红了脸,梗着脖子说:“总之,是你把我们害成现在这样,你得负责!” “你让不让开?”何欢不想让车厢中的吕八娘看笑话,从车夫手中夺过缰绳,欲强行离开。 何欣一下抱住马脖子。嚷嚷道:“事情是你惹出来的。你得替我们去吕家讨银子。你不想去吕家也行。总之你得给我银子,我才能办丧事。”她说得理所当然。 何欢气得想笑。何欣这是打定主意赖上她了吗?她拿起马鞭,一字一句说:“你若是不让开,别怪我不客气。”她的架势大有你若是不走开,我就用鞭子抽你。 何欣吓了一跳,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她见何欢眼神坚定,鞭子分分钟落在她身上,她“噗通”一声坐在地上。“哇”地大哭起来。 何欣这么一哭,她的两个弟弟急忙奔向她,围着她一同痛哭,其中一人嘴里咕哝,他们也是走投无路,才想让吕家出银子替他们办丧事。 听到这话,何欢暗暗惊讶。何柏海入大牢后,邹氏花了不少银子疏通,她是知道的,可疏通归疏通。何柏海有三家赚钱的铺子,怎么可能一下子就没钱办丧事了? 何欢低头审视哭成一团的三兄妹。何欣蛮横不讲理。对真正的何欢予取予求,但她本质上和林梦言不同,只是一个被宠坏的小女孩,她应该不至于演苦肉戏给她看。 何欢脑海中这么想,但她并不认为自己对何家三房负有责任,再说毕竟是何柏海不仁义在先,她又不是菩萨,没道理左脸刚被人打了一巴掌,这会儿再凑上右脸。 何欢刚想吩咐下人们“扶起”何欣三姐弟,吕八娘忽然走出车子,对着何欢说:“表姐,其实未来二嫂说得也有道理。” 何欢抬头看她。先前在马车上,吕八娘说的话,分明是想让何欣做望门寡妇。当时她以为吕八娘只是悲痛难挡,因此她只是劝她,好好休息一晚,其他的事留待第二天再议,希望她能冷静下来,仔细考虑将来的路应该怎么走。 这会儿,何欢见吕八娘双目清明,神色冷静,她的一句“未来二嫂”,分明就是打定主意想让何欣一辈子守寡。她的确不喜欢何欣,但她可以眼睁睁看着十六岁的少女抱着一块牌位过一辈子吗? 就在何欢片刻的犹豫间,吕八娘已经步下马车,走向何欣姐弟。 “何二小姐,不,我应该称呼你未来二嫂。”吕八娘弯腰,向何欣伸出右手。 何欣擦去脸上的泪水,仰头看着吕八娘,又回头望了望何欢。 “我姓吕,在家里排行第八。我和二哥虽不是一母同胞,但我们的感情一向很好。”吕八娘自我介绍。 何欣见何欢没有反驳这话,擦干泪痕,在两个兄弟的搀扶下站起身,理所当然地说:“你既然是吕家的人,我就和你说清楚,母亲是在你家遇害的,你得赔偿我们损失。” 吕八娘点头道:“伯母是为了商议二哥与二婶的婚事才上我家的,我刚才还对表姐说,二嫂也是吕家的一份子,伯母的丧事,我们理应负起责任。” 一瞬间,何欣的眼中闪过喜悦之色,问道:“你的意思,难道愿意拿银子出来?” 何欢到底还是看不过去,抢先道:“八小姐,您的一声‘二嫂’,叫得太早了。据我所知,三婶娘去陵城,是为了二妹与吕二公子退婚一事。” “什么退婚,不是退婚!”何欣断然摇头。 何欢又气又好笑,转头呵斥何欣:“难道你想捧着吕公子的牌位拜堂?” 何欣顿时呆住了,呆呆地问:“不是说,我只要在家守上一两年……”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吕八娘打断了何欣,从怀中掏出一个荷包,塞入何欣手中,低声说:“我身上没有银子,你先用这两样首饰,替伯母把丧事办了。不管怎么样,为人子女,总要让父母走得风风光光,你说是吗?” 眼见何欣似要收下吕八娘的荷包,何欢赶忙抓住她的手,对吕八娘说道:“八小姐,你家遭逢巨变,我们怎么能要你的东西呢!” 何欣一心以为何欢想要害她,一把推开她,大声说:“母亲是在她家出事的,她的东西我当然要得。”她紧紧抓着荷包不放。 吕八娘见状,对着何欢笑了笑,转身折回马车。 何欢气极,回头想要提醒何欣几句,只见她手抓荷包,戒备地看着自己,仿佛她想要与她抢夺一般。 何欢瞬时有一种“狗咬吕洞宾”的感觉,赌气上了马车。 有了之前的插曲,何欢与吕八娘各自坐在车厢的角落,谁也没有说话。 许久,眼见马车快要抵达沈家了,吕八娘幽幽开口:“表姐,我知道你心地善良,不忍自己的堂妹一辈子守寡,但她是二哥的未婚妻,这是不可改变的事实。” “二妹确实与吕二公子订过婚,但你们想要解除婚约,也是事实。她只有十六岁,将心比心,若是你站在她的立场,你愿意吗?” “我愿意。”吕八娘重重点头,“二哥是世上最好的人,能为他抚育子女,百年之后同穴而葬,有什么委屈的?” “二妹压根没见过吕二公子。” 吕八娘义正言辞地回答:“没见过又如何?世上的贞洁寡妇何其多,望门寡妇也不少,又不是独独她一个。” 何欢正想反驳她的话,马车在沈家二门口停下了。吕八娘率先步下马车,萱草已经向迎面走来的丫鬟介绍她的身份,命人带她去客房休息。 何欢暗自摇头。转念想想,何家三房那样对她,何欣一心跳入火坑,她又何必多管闲事。最多她回去之后,再提醒何欣一次,“望门寡”到底意味着什么。至于她如何选择,压根不关她的事。 这般想着,何欢马上放下了这件事,对着沈强说:“表姐夫今日留在陵城,明日一早,你去替他换药,顺便再带上他的换洗衣裳。对了,你再拿些茶叶糕点,他不喜欢吃外面的东西。” 何欢十分熟悉沈经纶的生活习惯,巨细靡遗地吩咐沈强。 沈强原本只是外院的小管事,压根见不到主子,因此他只当何欢不过是转述沈经纶的要求,并不觉得奇怪。 萱草一路跟着何欢来回陵城,自然知道沈经纶什么要求都没提,何欢如此熟练地安排琐事,甚至知道主子喜欢哪位厨娘制作的点心,不免奇怪地看她,暗暗记在心中。 何欢知道萱草的诧异,但为了博取沈经纶的好感,她必须利用一切机会求表现,根本顾不了那么多了。 待沈强自去准备,何欢正犹豫,是否像沈经纶要求的,留下来陪伴吕八娘,就听门子说,曹氏来了。 何欢心生不好的预感,独自前去面见曹氏。 曹氏看到她,迫不及待地说:“大小姐,可算找到你了。”她深吸一口气,焦急地陈述:“一个多时辰前,姨老太太去找二姑娘,我一个人拦不住她,实在没办法,只能来找你。” “她去找二妹,难道……”何欢的声音渐渐弱了,她总算明白何欣的态度为什么变了。她脸色微沉,压低声音说:“姨奶奶觉得,只要二妹做了吕家的望门寡妇,吕家的家产就全都是她的?” 曹氏点点头,嗤笑道:“大太太对她说,就算吕家死绝了,总还有族亲,可姨奶奶就是不听,还说什么,何家出个贞洁烈妇,与你二弟的前途也是有好处的。大太太听到这话就不出声了。” 何欢气得说不出话,许久才问曹氏:“姨奶奶现在哪里?” 曹氏摇头道:“先前你去三房的时候,她也在那里。这会儿她仍旧留在三房,还是已经回家了,我赶着来找你,就不得而知了。” PS:虽然没人理,但今天还是有二更的 第166章 发火 何欢原本还在犹豫,是否按照沈经纶所言,留在沈家陪伴吕八娘。见过曹氏后,她第一时间回到何家,径直去了魏氏的屋子。 魏氏刚刚从何欣那边折返,心情犹如雷阵雨过后的天空,清新明朗。见何欢和曹氏没有敲门,她也不恼,问道:“你从沈家回来了?怎么没见沈大爷回蓟州?” 何欢见她气定神闲,更是恼怒,鄙夷地说:“姨奶奶,你的消息倒是很灵通啊。不过三叔父虽然不是你生的,但二妹只有十六岁,你那般怂恿她,就不怕百年之后,何家的列祖列宗怪罪你?” “你,你——”魏氏气得不断捶胸,好不容易顺了气,她怒气冲冲地骂道:“你反了不成,你这是什么态度?” “这是怎么了?”陶氏和何靖闻声赶来。 何欢让曹氏带走何靖,这才质问陶氏:“大伯母,你也和姨奶奶一样,觉得二妹应该抱着吕家二公子的牌位成亲,做一辈子寡妇?” 顿时,陶氏的脸一阵白一阵青,心虚地说不出话。 魏氏被何欢彻底激怒了,再顾不得脸面,她重重一拍桌子,厉声呵斥何欢:“我们一家寡妇,怎么,我们做得了寡妇,她就做不得?不过是个丫头片子,用她的一辈子,换吕家的万贯家财,谁都有好处!” 何欢冷笑,看着陶氏说:“大伯母,设身处地想一想,难道您也赞成姨奶奶的话?” 陶氏低下头,眼泪瞬时涌上了眼眶。她守寡多年。自然知道日子有多难熬。更何况何欣年仅十六岁的小姑娘。哪里受得了那样的孤独寂寞。她一旦进了吕家的大门,这辈子就等于结束了。 陶氏摇头,眼泪随着她的动作低落在地砖上,她低声说:“明日我就去找欣丫头,与她说清楚。” “不许去!”魏氏怒视何欢,“你一心想与我作对,是不是?你三叔父在公堂上怎么对你的,怎么对你大伯父的。你都忘记了吗?” “我没有忘记,但世上的事,一码归一码。若是二妹自己想进吕家的大门,我们谁都管不着,最多碍着亲戚的情面问一句,她是不是真的想清楚了。但是你利用她年轻不懂事,跑去怂恿她,这与推她入火坑有什么区别?你的良心过得去吗?”何欢义愤填膺。 “什么火坑不火坑的,你觉得是火坑,人家指不定觉得那是蜜罐呢!”魏氏一边喘息。一边叫嚣,指着何欢的鼻子说:“你也不瞧瞧。三房现在是什么情况。她爹做过牢,她又死过未婚夫,她娘也过世了,哪有好人家愿意娶她?与其将来高不成低不就,还不如去吕家过养尊处优的日子!” “养尊处优?”何欢气得想笑,“姨奶奶,你清清楚楚告诉二妹,她这辈子都要在吕家过‘养尊处优’的日子了吗?你告诉她了吗?” 魏氏心虚地低下头。依她想来,小姑娘都爱俏郎君,若是对何欣说得太明白,她自然是不愿意的。想想吕家的家财,她觉得等何欣年纪大些,一定会感激她。这个世上,男人、子女全都靠不住,唯有白花花的银子最实在。 想着只要何欣进了吕家的大门,何家上下都能过上好日子,魏氏抬头说道:“不要以为你有经纶撑腰,就能对我大呼小叫,我好歹是你的祖母!” “我的祖母早就死了!”何欢毫不相让,“还有,我说的话和沈大爷没有半点关系,我说的是做人的底线!不要说是人,就算畜生,也不会为了一口吃食,算计自己的子孙……” “你,你竟敢骂我畜生!”魏氏脸色发青。 “不是!”何欢摇头,“你做这样的事,根本是畜生不如!” 魏氏气得差点背过气去,抬头就想扇何欢耳光。 陶氏急忙拦下她,摇头道:“姨娘,算了……” “什么算了,她目无尊长,忤逆不孝!”魏氏剧烈地喘息,先前的好心情一扫而空,肺都快炸了,可是她不能拿何欢怎么办,她有沈经纶撑腰,陶氏和曹氏也都向着她,更不要说像小尾巴一样的何靖。“你们这是要气死我吗?”她恨恨地跺脚,一口气快喘不上来了。 自从知道三年前的种种,陶氏对魏氏也是诸多不满,只不过碍着自己是媳妇,平日里不敢表现出来。见魏氏气得快昏厥,陶氏扶了她坐下,一句话也没有劝,只是默然退至一旁。 何欢心知魏氏的身体没那么差,她平日的病恹恹,大半都是装的。见魏氏坐稳了,她缓和了语气说道:“姨奶奶,我们退一步说,就算二妹自愿嫁入吕家,你以为她就有钱贴补娘家吗?就算她有钱贴补娘家,她还有兄弟,有父亲,她会把银子捧到你面前吗?你都一把年纪了,怎么还是那么异想天开?” 何欢这话一下唤醒了魏氏的理智。她不是不知道,何柏海有多恨她。将来,等何欣进了吕家大门,发现她骗了她,恐怕只会恨她。她的算盘从一开始就打错了! 何欢见她明白过来,接着又道:“我们再退一步,就算二妹感激姨奶奶替她指了一条‘明路’,她在吕家无子无夫,她又被三婶娘三叔父娇宠惯了,吕氏族人能眼睁睁看着她把吕家的钱财装入自己的口袋?”说话间,她看了一眼陶氏。她虽不喜欢何欣,也希望陶氏能把这几句带给何欣。 一旁,被银子冲昏了头脑的魏氏,终于被何欢的一句句话唤醒了理智,她铁青着脸问:“依你看,现在应该怎么办?让她和吕家退婚?” “这不关我的事。”何欢无所谓地摇头,“我不做有悖良心的事,但也没那么空闲,管别人的闲事。” 不止是魏氏,就连陶氏也惊讶地看着何欢。刚才她那样怒气冲冲,她们都以为,她想替何欣出头。 何欢不想多做解释,紧接说道:“分家的事,前几天衙门就已经办妥了。从今往后,我们和三叔父一家就彻彻底底是两户人家。这次三婶娘的丧事,我们不过是亲戚,送一份帛金就是。” 一听这话,陶氏小声问:“这样会不会显得太过凉薄,毕竟你三叔父至今还在大牢……” “大伯母,三叔父在公堂上诬陷我们的时候,他可不觉得自己凉薄,是不折不扣的白眼狼。” 陶氏想到此事,亦觉得愤恨,便不再多言。 何欢见陶氏明白过来,转头深深看一眼魏氏。本来,她觉得经过上次的事情,魏氏已经消停,懂得韬光养晦,安安静静过日子,结果这还没多少日子,她又故态萌发。以后她不可能时时刻刻注意着她,更何况猪一般的队友远比敌人来得可怕。 想到这,何欢转身往外,欲唤张婶进屋,却见曹氏站在屋子外面。“曹姨娘,你怎么了?” “没,没什么。”曹氏抬手擦去脸颊的泪痕,“我已经把二少爷送回房了。” 何欢不解地看着曹氏。她觉得她的神色有些不对劲。“曹姨娘,你是不是不舒服?” “其实是这样的。”曹氏勉强笑了笑,不好意思地说:“我知道这些日子家里事儿多,不过我明日想去扫墓,不知道成不成?” 何欢想了想,明天不是她父母的生祭或者死祭,她猜想曹氏大概是祭拜自己的娘家人,所以她才不好意思开口。想着无论是陵城的事儿,还是邹氏的葬礼,都用不着曹氏,她点点头,算是答应了。 待曹氏离开,何欢唤了张婶进屋,明明白白地说:“张婶,以后你除了做饭,就是陪着姨奶奶,给她解闷儿,其他的事都交给白芍。” “你这是什么意思?”魏氏沉下了脸。 何欢并不与她拐弯抹角,直接说道:“就是姨奶奶听到的意思,以后您只需在家中喝喝茶,念念经,颐养天年。若是张婶失职,没能在屋子内陪着您,我只能送您和张婶去道观清修。” “你敢软禁我!”魏氏涨红了脸。 何欢摇头道:“姨奶奶误会了,您年纪大了,我只想让您过些清净的日子,好好保重身体,难道这样也有错?” “你!”魏氏指着何欢的脖子,说不出完整的话。 何欢笑盈盈地回答:“如果姨奶奶没有其他的事,我就不打扰您休息了。”她挽起陶氏的手,拉着她往外走,嘴里说着:“大伯母,我有些事情与您商量,不如我们去您的房间?”她与陶氏相携离开正屋,去了厢房。 何欢找上陶氏,并没有紧要的话,只是请求她明日去见一见何欣,把“望门寡”三个字客观地解释给她听。至于何欣会做出什么决定,与她们无关,更不是她们之中任何人可以左右的。 第二天一早,陶氏坐上张伯雇来的牛车去找何欣。何欢在陶氏出门前就去了沈家。 曹氏眼瞅着陶氏走了,她挎了一个小篮子出门,径直出了城门。 清晨的阳光下,潮湿的海风迎面扑来。曹氏迎着海风,大步走到一棵大树下,放下手中的小篮子,一下子跪倒在墓碑前,墓碑上清清楚楚写着:何柏贤夫妇之墓。 第167章 来历 曹氏跪在何柏贤夫妻的坟头,郑重其事地磕头。叩拜之间,她已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跪了许久,她喃喃低语:“老爷,太太,是我对不住你们。”她拭去脸上的泪痕,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自言自语:“太太,是我害死了你。如今,你见着了老爷,应该已经知道,我连老爷的面都没见过,压根就不是他的外室。他对您一直一心一意。” 泪眼模糊间,曹氏仿佛又回到了十年前的那一天,改变了她一生命运的那个冬日。 她本是船家女,为了替自己多攒些嫁妆,她跟随家人上了林、何两家出洋的船队,在下人舱负责洒扫做饭。因为她做事勤快,再加上何柏初中途病倒,她被调派到领头的主船,专事照顾他。 那一日,她记得很清楚,天阴沉沉的,冷得厉害。她刚给何柏初熬了汤药,就见几艘大船靠过来。何柏初告诉她,对方也是讨生活,他们拿了银两就会离开。 果然,对方收了银子,给了他们不少酒菜,她还隐约听到歌舞之声。何柏初感慨地对她说,他们一定能赶在过年前回到蓟州。到时,他们都可以与家人团聚,共享天伦。 入夜,因为何柏初咳嗽得厉害,她点亮灯火,想问他要不要喝水,一个女人抱着婴儿,跌跌撞撞冲入屋子,哭哭啼啼地说,他的相公怀疑她红杏出墙,要杀了他们母子。她哀求他们救救她的儿子。 当时,曹氏还没有回过神。何柏初就说。女人不像是在海上讨生活的人。她这才发现。女人虽然瘦得厉害,脸蛋嘴唇都被海风吹得裂开了,但隐约还能看到,她皮肤白皙,身材窈窕,走路说话都与普通的船家女不同。 女人一听何柏初的话,“噗通”一声就跪下了。不待她说话,门外传来男人粗哑的嗓音。叫嚷着找一个怀抱婴儿的女人。 女人听到他的声音,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她“嘭嘭嘭”对着何柏初猛磕头,不消几下额头就流血了。 曹氏看得出,何柏初本不想惹上麻烦,但见女人这般可怜,他点了点头。 女人见状,一脸惊喜。她把手中的襁褓小心翼翼放在何柏初的床上,不知道给了他什么东西,又附在他耳边低语。 曹氏看到,何柏初听了女人的话。明显吓了一跳。他想要拒绝女人,就听门口传来敲门声。 女人慌慌张张解开婴儿的襁褓。把孩子塞给曹氏,又拿起一个花瓶包裹在襁褓内。 此时曹氏亦察觉不对劲,朝何柏初看去。何柏初犹豫片刻,才对曹氏点点头。 曹氏按女人说的,抱着婴儿躲在柜子里。她从柜子的缝隙往外偷看,就见一个高大壮硕的男人质问何柏初,是不是见到一个怀抱婴儿的女人。她吓得闭上了眼睛。 那天,曹氏第一次怀抱何靖,她永远记得,烛火下,他的眼睛是那么明亮。她抱着他轻轻摇了摇,他就咧嘴对她笑,那湾湾的眉毛,粉嫩的脸颊,秀气的小鼻子,她的心都快化了。 不知过了多久,当她走出柜子,就听外面一片吵嚷厮杀声音,何柏初正支着病怏怏的身体站在窗口观望。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就见后面的船只已经深陷火海,把整个海面都映红了。 她的父兄,她的未婚夫都在后面的船上,曹氏一下就急了,跑出舱门一看,四处都是大刀,弓箭,还有穿着黑衣的倭国人,见人就砍。 曹氏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熬过那一天的,她只记得何柏初把她和婴儿藏在摆放炭火的杂物间。狭小的空间内,她和孩子成了彼此唯一的依靠。 说来也奇怪,才几个月大的婴孩,竟然不哭也不闹,只是一味对她“咯咯”傻笑,仿佛在安慰泪流不止的她。 待她走出杂物间,茫茫大海上只剩下一艘船,船上的人少了一大半,几乎每个人都失去了亲人。何柏初告诉她,他们的船队受到了倭国人的洗劫,其他人全都死了。 曹氏不愿去想死不见尸的家人,专心照顾小婴儿。十几天之后,船靠岸了。本该是高高兴兴的新年,她却在下船那刻迷茫了。她一个亲人都没有了,她该何去何从? 就在这时,何柏初对她说,如果她愿意随他回何家,成为何柏贤的外室,何靖的母亲,他不止可以保证她一辈子衣食无忧,还可以替她的父兄建衣冠冢。 穷人想要活下去,哪里顾得了颜面。只要有东西吃,有衣服穿,被人骂几句狐狸精又如何! 就这样,在何柏初的护航下,曹氏抱着何靖,踏入了何家的大门。 回想十年前的种种,曹氏的眼泪不断滚落。她拿着手绢慢慢擦拭墓碑,嘴里絮絮叨叨诉说:“太太,我知道,您怨老爷背叛了您,才会郁郁寡欢。我想过告诉你事实,可是我害怕,害怕您知道靖儿不是我生的,就会把我扫地出门。” 曹氏吸了吸鼻子,接着又道:“您过世之后,我一直对大小姐不好,实在是我心里苦闷,怨恨大老爷把我推入火坑。昨日,我在门外听到大小姐对姨娘说的话,我才明白过来,其实这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选择,我又能怨谁呢?说起来,我最对不起的人是太太和大小姐,若不是我,太太说不定就不会死,大小姐就不会成为无父无母的孤儿。” 曹氏用衣袖擦去眼泪,一屁股坐在地上,失神地说:“自从我进了何家大门,我一直觉得,我有了靖儿,就能一辈子过好日子。当日,大老爷要把靖儿过继给大房,我不止向大老爷讨了继室的名分,心里还想着,只要大老爷死了,靖儿还是我的儿子。可惜,这世上的事,似乎都是冥冥中注定的。那天,我在街上,竟然看到那个女人口中的‘相公’。我后来才知道,他叫冯骥阳。那几天,我吓得装病不出,就怕他认出我,抢走靖儿。” 枯坐许久,曹氏又道:“对了,听大老爷说,那个把靖儿交到我们手中的女人,她抱着襁褓中的花瓶,跳海死了。临死的时候,她对冯骥阳说,她和小主子做鬼也不会放过他和他的主子。我知道,整件事一定有内情,大概因为我没读过书,大老爷什么都没告诉我,只对我说,若是大太太死了,等大小姐嫁人了,我就带着靖儿上京。我连京城在哪里都不知道,上京干什么啊!” 曹氏再次擦去眼泪,自顾自叙说:“大老爷临死前感慨,人都是自私的,我和他都是。他说,他把靖儿过继去大房,只想在他死后,让大太太有个活下去的念想。而我呢,自从看到冯骥阳,我才知道,靖儿虽然不是我生的,但他早就是我唯一的念想。昨天,听了大小姐的话,我不再怨恨大老爷,不怨何家了。从今往后,我会好好听大小姐的话,好好养大靖儿,就像大小姐说的,高高兴兴过每一天。对了,大小姐现在可能干了,就连男人都不及她……” 曹氏在何柏贤和小韩氏的坟前一坐就是一上午,几乎把自己的过往说了一个遍。直至中午时分,她郑重地磕过头,一本正经地说:“老爷,太太,我知道自己对不住你们,但是我舍不得现在就死。以后,等我寿终正寝,我再向你们请罪吧。”说罢,她又磕了几个头,这才起身离开。 事实上,曹氏也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到何柏贤和小韩氏的坟前走一遭,她更加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说那些话。她只知道,憋在心中十年的往事,快把她憋死了。冯骥阳和那个女人都死了,她会把这个秘密带入坟墓,但她必须找人说一说,否则她快受不了。 可另一方面,当她在坟前说过那些话,往事在她脑海中变得越来越清晰。她亲眼目睹倭贼如何在船上杀人放火,她的父兄,她的未婚夫全都死不见尸。那一次,有多少人像她这般,被倭贼害得家破人亡? 过去的十年,她强迫自己不去回忆当时的情景,可事实上,若不是那些倭贼,她岂会在何家守寡十年?她应该怨恨的人不是何柏初,而是海上那班贼匪! 曹氏胡思乱想间,她已经入了城门。抬头看了看明晃晃的太阳,她加快脚步往何家走去。 熙熙攘攘的街道上,王瘸子与曹氏擦身而过。本来是极普通的一次错身,王瘸子却突然停下了脚步。 “这位小娘子,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王瘸子拦住曹氏,疑惑地看她。 曹氏止住脚步,上下打量王瘸子,只见他穿着脏兮兮的粗布衣裳,又瘸着一条腿,她肯定地摇头,“我们从来没见过。”说罢,她转身而去。 “难道是我认错人了?”王瘸子抓了抓头发,继续往前走。 忽然间,十年前的场景涌上王瘸子的脑海。当时,他站在船舷眺望主船,就见一男一女站在船舱外。 过去的十年,他一直不愿意回想当时的情景,现在仔细想想,那个男人是何家的当家何柏初,他身边的女人就是他刚才撞见的妇人。那时候她还是小姑娘打扮,怀中似乎抱着一个婴儿。 PS:这一章,再加上114,115章,基本已经把十年前,林曦言和何欢父亲之死交代清楚了,只差捅破最后一层窗户纸。王瘸子交待的是主船以外船只发生的事,曹氏交代的是主船上发生了什么。两相结合,就是事实的真相。 第168章 悬梁自尽 曹氏去给何柏贤上坟的当口,陶氏已经去找何欣,而何欢则去了沈家。 二门处,何欢刚刚从丫鬟口中得知,沈强一早去了陵城,就见萱草亲自端着早膳,往客房走去。她上前问道:“表姐夫可有命人回来传话?”她的言下之意,沈经纶什么时候接吕八娘回陵城办丧事。 萱草皱着眉头说:“回表小姐,大爷尚没有安排。” “怎么了?”何欢察觉萱草神色中的不对劲。 萱草见四下并无旁人,这才说道:“表小姐,吕家表小姐昨天回来的时候还好好的,可半夜的时候,小丫鬟说,她一直在哭。奴婢赶忙过去,在门外劝了两句,没能劝住,表小姐也不愿开门。奴婢没法,只能在门口守着,这会儿才从厨房取了些清粥小菜。” 何欢亦觉得,吕八娘昨天与何欣说话的时候太过冷静,她的悲伤去得太快,有些不合常理。她随着萱草来到吕八娘的房前,屋内的哭声已经止了。萱草上前敲门,并没有回应。 “表小姐,会不会是吕家表小姐哭得累了,睡着了?”说话间,萱草试了试一旁的窗户,窗户从里面拴住了。 何欢愈加觉得不对劲,上前敲门,嘴里说道:“吕姑娘,您若是醒着,便应一声,我有话对你说。”她侧耳倾听屋内的声音,只闻细微的“嗯嗯呜呜”声。 “不好!”何欢惊叫一声,“快把门撞开!”她一边吩咐萱草,一边试了试房间另一边的窗户。同样从里面拴住了。见萱草茫然不知所措。她急道:“她可能在屋子内自杀。” 萱草手中的早膳“嘭”一声掉落在地。赶忙招呼小丫鬟去找孔武有力的婆子小厮,自己则与何欢一起,奋力撞击门板。 沈家的房门全都是结实耐用的红木,众人折腾了许久,才撞开房门,抬头就见吕八娘正悬挂在房梁上,已经停止了挣扎。 婆子们好不容易才解下吕八娘,何欢站在门口。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在她眼中,吕八娘两眼翻白,五官扭曲,嘴角的唾沫不停滴落,样子极为难看。她不由地想,同样是上吊自杀,谢三第一眼看到她,见到的难道也是这样的丑态? “快去请大夫!” 不知道是谁大叫一声,惊醒了何欢。萱草转身往外走,嘴里说道:“肖大夫就在府中。我马上去请他。” 不多会儿,肖大夫急匆匆赶来。检查了吕八娘的伤势,又是替她把脉,又是施针,最后摇着头说,他已经尽了力,她能不能醒,全看她自己的造化。 何欢相信,沈经纶十分信任肖大夫,全因他医术了得,屋子内一下子陷入了静默。 待到煎药的丫鬟送上汤药,萱草坐在床边喂药,却见吕八娘压根喝不下药汁,她气恼地说:“虽说是我们这些奴婢伺候不周,才让吕家表小姐有了寻短见的机会,可她在别人家自尽,算是怎么回事?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知道的人会说,是她一夜间失了所有的亲人,悲伤过度,不知道的,指不定在背后怎么编排大爷。” 意识到何欢就在身旁,她赶忙用衣袖擦了擦眼泪,又舀了一勺汤药,凑至吕八娘唇边。与前几次一样,汤药顺着吕八娘的嘴角淌下。萱草气恼地放下药碗,又担忧地看着吕八娘。 吕八娘这般,自然无法回陵城替家人办丧事。何欢见自己帮不上什么忙,叮嘱萱草别忘了通知沈经纶,便回家去了。 回到何家,得知陶氏已经回来,何欢稍一犹豫,还是找上陶氏,问道:“大伯母,二妹怎么说?” 一听这话,陶氏气呼呼地回答:“今日我总算知道,什么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二妹不相信大伯母的话?” 陶氏恼怒地说:“她不止不相信,还明里暗里讽刺我见不得她好,一心想坏她的好事。” “随她吧!”何欢摇摇头,“我们做到问心无愧就够了。”她转身往外走,不期然撞上了何靖。“靖弟,怎么了,跑这么急?” 何靖的眼中闪耀着兴奋的光芒,急切地问:“大姐,外面的人都说,倭贼抢劫了陵城,现在去陵城,说不定可以杀倭贼……” “胡说!”陶氏一把拽过何靖,蹲在地上看着他说:“你才十岁,什么杀倭贼,你想都不要想。再说,我让你在屋子里读书,你怎么又跑出去?” 何靖的眼神瞬间就暗淡了,委屈地垂下眼眸,低声解释:“我只是不小心听到他们都在议论。”话毕,他转过头,眼巴巴看着何欢。 何欢虽然恨透了倭贼,却也赞成陶氏的话。她对着何靖说:“大姐以前对你说过的话,你都忘记了吗?” “没有。”何靖再次低下头,“大姐说过,以一人之力杀倭贼,那是匹夫之勇。我应该好好读书,考取功名,领兵剿灭倭贼,才是大丈夫所为。” “那你还不快去读书!”陶氏遣走了何靖,又问何欢:“昨晚那么一闹腾,我也没来得及问你,陵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具体的,我也不知道,只是听衙差说,倭贼洗劫了吕家等富户,把他们家上上下下的人口全杀了,连猫狗都不放过,更别说老人和小孩了。” “简直,简直太过分了!”陶氏握紧拳头,原本就苍白的脸颊愈加白如积雪,“你大伯父对我说过,十年前倭贼也是这般,见活物就杀,若不是他乘坐的主船逃得快,那次恐怕没一个人能够活着回来。” “其实,这次的事情我总觉得有些古怪。”何欢微微蹙眉。 “有什么古怪的?” 何欢想了想,回道:“像吕家这样的人家,应该有不少护院。若是闹腾起来。必定惊动邻居。先不论倭贼是怎么进城的。他们人数再多。陵城也有不少衙差捕快,还有那么多百姓,怎么可能悄无声息把那么多人家灭门?” “你在怀疑什么?”陶氏侧目。 “我只是在想,这次和其他几次不同,倭贼一定在陵城有内应,甚至,吕家的下人之中,也有内应。可内应若是倭国人。一听他们说话就知道了,总不能一直装哑巴吧?” “这些事不是我们女人应该考虑的。”陶氏摇头。 何欢似自言自语般说:“还有,谢三爷的几名手下被倭贼杀了……” “欢丫头,你可要想清楚,千万别三心二意。”陶氏打断了何欢,一脸正色地说:“昨日沈大爷与你一起去陵城,多半是为了帮你要回你三婶娘的尸首。对你的事,先前我虽然是反对的,但事已至此,你去沈家做良妾。也未尝不可,不过你可要记住。女人最重要的是三从四德……” “大伯母,你说到哪里去了。”何欢的脸色有些难看。昨日,她看到谢三,差点失了分寸,心慌意乱之下,她也没能好好打听陵城的具体情况。 如今,她虽然决心未变,但有些东西,真的已经不同了。她低着头说:“我知道应该怎么做,我一直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什么想要什么?”曹氏挎着小篮子走进屋子,很自然地转头朝里间张望。 陶氏不悦地说:“靖儿在欢丫头的屋子里读书呢!” 曹氏不以为意地笑了笑,从篮子中拿出两个纸包,说道:“我在路上买了两包点心,一包是给你们的,一包是给二少爷的。大太太,等二少爷读完书,你拿给他吧。” 陶氏没去接点心,只是诧异地看着曹氏。若是在以前,曹氏一定迫不及待把糕点拿给何靖,怎么会让她在儿子面前抢了“功劳”! 曹氏放下糕点,又对何欢说:“大小姐,趁着大太太也在,我就直接说了吧,上回你要我签卖身契,今天咱们就签个死契吧。以后,你让我留在家里照顾大太太,二少爷这是最好,你让我跟着你出嫁也行,横竖有口饭吃,有张床睡就成。” 何欢和陶氏惊讶得说不出话。 曹氏低头笑了笑,感慨地说:“昨日,大小姐在屋子内说的话,我都听到了。说句心里话,我十八岁进了何家大门,如今都已经二十八岁了。当初,我只想着自己孤苦无依,若是有口饭吃,做什么都是值得的。可这十年前,我有吃有喝,心里却时时刻刻充满了怨恨,又怕二少爷将来不认我,老了没有依靠。昨天听了大小姐的话,再回过头想想,是我自己选择跨进何家的大门,是我自己把二少爷过继给大太太,我不能怨任何人。相反的,是我对不起二太太和大小姐,若不是我,二太太不可能那么快去了。” 何欢见曹氏一脸愧疚,惊愕得下巴快合不上了。她知道,真正的何欢的确偷偷怨恨曹氏,可她是林曦言,站在第三者的立场,小韩氏的死,最大的责任是何柏贤,是他养外室在先。曹氏把女人最美好的十年留在何家守寡,她其实也是可怜人。 曹氏见何欢不说话,“噗通”一声跪下了。没了对何柏初,对何家的怨恨,她深刻地觉得,所有人之中,最无辜的就是何欢母女。就像她在小韩氏坟前说的,她想要活着,暂时不能下去向他们请罪,那唯有好好补偿何欢。 PS:昨天被人吐槽,说我把古言当推理写,作者君表示很委屈。就拿何靖其实是谢辰一事来说,在很早之前,我写过曹氏和陶氏争夺谢靖的场面,当时是陶氏先放手,何欢还因为曹氏弄疼了谢靖,转头看她;还有何靖拿给何欢的那块玉;曹氏几番心理活动,她一直害怕将来没依没靠,所以死要银子;以及何靖的外貌,年龄等等,无一不在暗示,何靖就是谢辰。如果作者君真的把这文当推理来写,你们以为作者君会这么好心,给这么多线索吗?别天真了! 昨天还有人问我,关于十年前倭贼掳劫林、何两家商船的真相,为什么分别用曹氏和王瘸子的角度描写? 其实很简单,曹氏认定是倭贼劫船,但我在描写王瘸子的时候,杀手说的全都是中国话,而他们的举动是在杀人,不是抢劫。另外,王瘸子能看到主船上的曹氏和何柏初,就说明主船离他们的距离不远。这样一次有计划,有预谋的抢劫,为什么有一艘船能够逃脱? 当然,最重要的一点,谢敏珺把谢辰交给丫鬟,带回永安侯府,为什么丫鬟会抱着谢辰出现在船上? (作者君这样说,不算透剧吧?) 第169章 齐心 何欢见曹氏跪下了,急忙上前扶她。曹氏摇头推开她,低声说:“以后我不会再怨恨任何人,就算要怨,要恨,也怨那班杀了我的父兄,又害死我的未……又害死我亲人的倭贼!” 曹氏这话一下勾出了陶氏的眼泪。她红着眼眶说:“对,我们守寡,不应该怨自己命不好,要怨那班杀人抢劫的强盗,是他们无恶不作,才让这世上多了无数的孤儿寡妇。” 何欢听着这话,心中也是万分感伤与愤怒。她搀扶起曹氏,低声说:“虽然靖弟已经过继给大伯母,但他到底是你生的。之前我说什么卖身契,不过是希望大家能够一条心,齐心协力把日子过下去。” “大小姐,您真的不怨我吗?”曹氏眼眶含泪。 何欢笑道:“以前你追着我打的时候,我是怨过的。现在,我唯一考虑的事,怎么把日子过好,怎么样才能有银子让靖弟上学,请一个好老师,将来有机会考取功名。” “大小姐,我全都听你的。”曹氏重重点头,“无论是十年前,还是现在,我想的都是好好活着。” 陶氏在一旁看着何欢和曹氏,眼泪止不住往下。自从丈夫过世,若不是何靖,她几乎活不下去。她其实很清楚,自己的身体没那么差,她之所以整日病恹恹,大半是被自己憋的。当下,听她们信誓旦旦地说,想要好好过日子,她的心中也生出一股希冀。她没了丈夫,但好歹还有儿子。儿子虽不是她生的。但他聪敏懂事。心地善良。将来一定不会扔下她不理,她压根没必要自哀自怜。就像何欢前些日子劝她的时候说的话:活着,人生才有希望,死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想到这,陶氏豁然开朗。她的丈夫死了七年,她哀悼追忆了七年,是时候应该放下了。她伸手握住曹氏的手,诚恳地说:“靖儿虽然过继给了大房。但她终究是你生的。以后我们别再争来争去,一起把他养大。你可以照顾他的饮食起居,我可以教他读书,我们都是他的母亲。” 曹氏闻言,眼中掠过一丝心虚,但更多的是激动与惊喜。除了那句“我们都是他的母亲”,这是陶氏第一次正眼看她。她重重地“嗯”了一声,忙不迭点头。 何欢没料到她们三人的关系会如此峰回路转,她虽然不明白,曹氏何以态度突变。但好的改变她总是乐见其成的。她笑着请她们坐下,说道:“既然大家一致决定。从今往后要齐心协力把日子过好,我正有一事与你们商议。” 陶氏和曹氏皆侧目。 何欢转头对陶氏说:“大伯母,你知不知道吕家八小姐?”见陶氏摇头,她解释:“据我所知,她的外祖父与表姐夫的祖父是堂兄弟……” “你说这件事啊。”陶氏的脸上掠过几丝不以为然,“这事应该有十六七年了吧?当时我刚嫁过来没多久,知道的也不多,只是听别人说,有一位沈小姐自己做主,进吕家当了妾室。沈大爷当时不在蓟州,沈家是沈老太太做主。沈老太太嫌她丢人,与她断了往来。” 何欢不甚确定地问:“她去吕家为妾,应该是在她父母死后吧?” “是。”陶氏点头,“有谣传,是她的兄嫂容不下她;也有人说,她的兄嫂想把她嫁给一个老头当填房。” “她兄嫂现在如何?”何欢急切地追问。她之所以知道这件事,全因沈老太太很喜欢那位沈小姐,所以当她还是林曦言的时候,她特意打听过,只可惜,下人们全都不愿提及。早前,吕八娘宣称,她的生母并没有亲人在世。 陶氏微微一怔,回道:“说起来,那位沈小姐去了陵城没多久,她的兄嫂做生意赔了钱,好像离开了蓟州。” 曹氏忍不住插嘴:“听你们这么说,那位沈小姐可真不简单。她有兄长,却能做主自己的婚事。她进了吕家没多久,兄嫂就离开了蓟州。” 陶氏也是这么认为,但她没有曹氏这么直接,转而问道:“你怎么会突然说起她?” “这位沈小姐的女儿正是吕家八小姐,这会儿她正在沈大爷家。昨日拿金器给二妹的人,也是她。今天一早,她在沈家客房悬梁自尽,这会儿还不知道能不能醒。” “怎么能在别人家自尽,这得有多大的仇啊!”曹氏咕哝。 陶氏亦觉得奇怪,不解地看着何欢。 何欢摇头道:“昨日之前,表姐夫并不认识她。今天她在沈家自尽,表姐夫恐怕很难置身事外,或者这才是她自杀的目的?”她再次摇头,“就算她想要表姐夫帮她,也犯不着搭上自己的性命……或许是我多心了。” 何欢想不出所以然,只能暂时放下这事。午饭过后,她与陶氏去了何家三房。虽然他们都不想与三房再有牵扯,但邹氏的葬礼,他们怎么都要露个面,再说,他们也得告诉所有人,他们已经与三房彻底分家了,以后再无瓜葛。 何欢与陶氏在邹氏的灵堂稍稍坐了一会儿便告辞离开了。陶氏直接回家,而何欢去了沈家。她才刚到大门口,守门的小厮迎上前告诉她,沈经纶回来了,他们正要去请她。 何欢问了吕八娘的情况,这才去见沈经纶。得知吕八娘依旧昏迷不醒,她心生后悔。 依旧是沈经纶的书房,何欢低头走入屋子,抢先道:“表姐夫,我应该陪着吕小姐的……” “你不需要自责。”沈经纶的声音充满疲惫,“我也是去了吕家,才知道有她这位表妹。” 何欢抬头看去,就见沈经纶脸色苍白,眼中布满血丝。他的双手依然绑着绷带,正笨拙地在桌上翻找。她一阵内疚,上前一步说道:“表姐夫,你要找什么,不如让我……让文竹进来帮你吧。” “不用了。”沈经纶坐回椅子上,勉强笑了笑,“我请你过来,是想谢谢你。早上你让沈强送过来的东西,想得很周到。除此之外,我有一个不情之请。”说到这,他似乎有些犹豫。 何欢赶忙说:“表姐夫,有什么事,你尽管说。”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关于吕家表妹,对外我只是说,她伤心过度,病倒了。” “我明白的。”何欢点头。她已经叮嘱过陶氏和曹氏,不要对任何人提及吕八娘自杀的事。她悄悄用眼角的余光看一眼沈经纶,见他正看着自己,她慌忙垂下眼睑,低声说:“表姐夫,昨天傍晚的事,想必你已经知道了。另外,我们与三房已经分了户籍。” “我明白你的意思。事实上,昨日我只打算应吕表妹的请求,为她料理几件事,今日便把她接回吕家。严格说来,我不该称呼她表妹的。如今,我恐怕不能撒手不管。”他的声音充满无奈,又带着隐隐的不悦。 何欢暗暗诧异,沈经纶的言下之意分明在说,他也被吕八娘摆了一道。事实上,原来那位沈小姐只是吕家的妾室,吕八娘的确不能算是沈经纶的表妹。不过这是吕沈两家的事,何欢不敢多嘴,只是默然站在一旁。 沉默中,沈经纶抬头注视何欢。在他眼中,虽然她和林曦言是表姐妹,但她们的身材容貌并没有相似之处,只是最近这段日子,他隐约能从她脸上看到林曦言的神情。 随着时间的流逝,何欢越来越紧张,更加不敢抬头朝沈经纶看去。以前,她面对他的时候,她同样会紧张,可此刻的紧张又与以往不同。她忍不住问自己,他们之间多了一个谢三,她还能理直气壮地对他说,我想嫁你为妻吗? 不知过了多久,沈经纶突然开口:“事实上,我刚才想对你说,我知道你关心念曦和岳母他们。今天,我会在天黑之前回陵城,在我不在的日子,不知道能否请你关照他们一二。”见何欢惊讶地看自己,他又解释:“其实我已经安排妥当,但他们毕竟是下人,万一有什么突发事情,需要一个能够拿主意的人。” “念曦是我的外甥,姨母一直对我照顾有加,就算表姐夫不说,他们有事,我也不会置之不理。只是,表姐夫,您要在陵城待很久吗?吕家的人,会答应吗?”何欢的言下之意,你既然说,吕八娘不能算是你的表妹,那你用什么身份呆在吕家?又用什么身份参与她的家事? 沈经纶听到何欢的话,突然间笑了,真心地笑了。他虽然年近三十,岁月却没有在他脸上留下任何痕迹,他依旧俊美如昔。平日里他对任何人都是冷冷淡淡的,就算是微笑,也是淡淡的,丝毫没有温度。但此时此刻,他的眼中有了温度,他微微上翘的嘴角让他的表情变得柔和而温暖。 何欢有一秒钟的晃神,续而觉得莫名其妙。她说错了什么吗? 沈经纶见何欢黑白分明的眼眸直盯着自己,他不答反问:“你觉得我为什么留在陵城?又会待多久呢?” 第170章 不寻常 沈经纶的问题,一下把何欢难倒了。他们并不是可以谈心的关系,即便她觉得,他前往陵城不是因为吕八娘,这话她要怎么说?他一向不喜欢自以为是,多嘴多舌的女人。就算他们曾是夫妻的时候,她也不敢在他面前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怎么不说话?”沈经纶催促,语气带着几分亲昵。 何欢再次吓了一跳,她几乎想问他,他是不是还在发烧。又或者,他在向她示好吗?她疑惑地看他。他的脸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容,目光紧盯她的脸颊。 何欢慌忙低下头,小声说:“我不知道应该说什么,表姐夫连夜赶去陵城,必然是有原因的。” 沈经纶见她拘束又紧张,嘴角动了动,想要站起身,却又坐回了椅子上。“罢了。”他轻轻摇头,转而又道:“你既然答应在我前去陵城期间,照应念曦和岳母,万一有什么突发事件,我便让下人通知你,你看可以吗?” 何欢虽然觉得沈经纶的决定很奇怪,但事关她的儿子与母亲,她忙不迭点头,连声应下。 不多会儿,何欢告辞而去,沈经纶站在书房的窗口,失望地叹一口气,目送她离开。直至她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后,他转身走回桌前,用受伤的右手拿出抽屉中的竹箫,低声喃喃:“我该拿你怎么办?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他再次叹一口气。 另一厢,何欢因为自己有机会得悉儿子的境况而高兴,脚步不由地轻快了几分。她走了几步。又后悔没有趁机要求沈经纶。让她见一见儿子。这般想着。她又满心懊恼,只盼着第二天就能得知儿子的消息,又怕庄子那边传来的是坏消息。 就在这样矛盾又纠结的心情中,何欢前去探望吕八娘。 吕八娘依旧与前一日一样,昏睡在床上无法进食。何欢在她床边略略站了一会儿,便告辞回家了,临走前她询问萱草,庄子那边一般什么时辰派人回来向沈经纶汇报。 萱草吱吱呜呜。没有正面回答。何欢猜想,她应该是没有得到沈经纶的允许,不敢乱说话。她也不恼,只是笑眯眯地说,她明天再过来探望吕八娘。 回何家的路上,何欢一直在计算儿子暂居的庄子到沈家的距离,想着明天应该什么时辰去沈家。 待马车在何家大门口停下,何欢步下车子,就听到林梦言尖声说:“哟,没想到表姐进进出出。坐的都是大姐夫家的马车!” 这些天,何欢几乎快忘了林梦言的存在。在她看来。林谷青夫妻若是还有一丁点脑子,就应该把林梦言圈在家中,尽快把她嫁了。 当下,何欢听到林梦言尖酸的语气,就知道她根本不知悔改。她跨入大门,不疾不徐地说:“林二小姐,我当不得你的一声‘表姐’。” 林梦言冷哼一声。白芍急忙上前回禀:“小姐,奴婢已经告诉林二小姐,您不在家,可林二小姐一定要在西跨院等您。” 何欢不明白林梦言的意图,客气地说:“林二小姐,请问你为了何事而来?” “我们进去再说。”林梦言转身走向二门。 何欢莫名其妙,快走几步拦住她,说道:“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 “怎么,难道你在屋子里藏了见不得人的……” “你可想好了再说。”何欢的声音抬高了几分,“这里是何家,是我的家。”见林梦言不再胡言乱语,她上前一步问道:“你找我到底什么事?” 林梦言的目光触及何欢眼底的冷然,不由自主后退了一步,嘴上却仍旧不示弱,理所当然地嚷嚷:“怎么,我就不能来找你吗?别说是茶水,你们都不请我进屋,这就是你们何家的待客之道?” “如果是我们请来的客人,我们自然会以礼相待。你是我们请来的客人吗?”何欢依旧挡在林梦言的身前。 林梦言气得脸颊通红,却又硬生生忍下了怒意,勉强笑道:“看在大姐的份上,你也该请我进去坐一坐吧?” “你和你的大姐感情很好吗?我看未必吧!”何欢猜不透林梦言此行的目的,她只是单纯地不喜欢她,不想让她进门。 林梦言见何欢依旧拦着她,表情似笑非笑,她忽然觉得她的眼中满是鄙夷,再也压不住心中的愤怒,一把拉住何欢的手腕,压着声音说:“我已经不和你争大姐夫了,你还想怎么样?” “什么争不争的,你这话当真可笑。”何欢一把甩开林梦言,“既然你没什么事找我,就请回去吧!” 林梦言打了一个趔趄,高声叫嚷:“何欢,你这样对我,你会后悔的!” “我怎么对你了?要不要我找一辆马车,亲手把你送到你父母手中?” 一听这话,林梦言顿时心虚了,心知何欢一定是看穿了,她是从家中偷溜出来的。 “林二小姐,大门在那边。”何欢再下逐客令。 林梦言朝二门望一眼,恨恨一跺脚,转身跑了。 白芍见她走远,这才对何欢说:“小姐,林二小姐好像在找人,可是她明明看到大太太和曹姨娘都出门了,她在找什么人?” “谁知道呢。”何欢不想在林梦言身上浪费时间,转而问道:“大伯母和曹姨娘是一起出门的吗?” “是啊。”白芍高兴地点头,“先是曹姨娘找大太太,问她要不要一起上街买东西,又说大小姐说过,大太太应该多去外面走走。奴婢本来以为大太太一定会婉拒,结果大太太却说,她们可以顺道去城里的私塾看看,是时候让二少爷去外面读书了。对了,小姐,二少爷看到大太太和曹姨娘有说有笑地出门,可高兴了,还说这全是大小姐的功劳。不过姨老太太好像有些不太高兴……” 白芍“噼里啪啦”在何欢耳边叙述着早前发生的事。她虽然觉得主子自从自杀未遂之后,好像变了一个人,与她也不那么亲厚了,可是很明显的,家里的气氛变了。她虽然不懂什么大道理,但她知道,这些变化是好的。如今,就连陶氏和曹氏也和好了,她相信一切只会越变越好。 事实上,何欢对曹氏的改变同样始料未及。不过曹氏跨出了第一步,主动改善她与陶氏的关系,这就意味着,她不必担心何家的种种。至于魏氏,张伯、张婶老实听话,再加上曹氏、陶氏都是向着她的,她应该翻不出新花样了。 这般想着,何欢的脚步轻快了几分,恍然想起了十年前。那时候,她突然得到父亲的死讯,看着哭成泪人的母亲,才几个月大的弟弟,她觉得整个世界都是灰色的。可是,当她咬牙渡过最艰难的日子,一切就都慢慢好起来了。 这次也是一样。重生之初,真正的何欢因为绝望选择了自杀,而她坚持了下来,如今终于看到了希望。最重要的,说不定她很快就能见到自己的儿子,亲手抱一抱他。 想着儿子粉嫩的小脸,她恨不得第二天赶快到来,立马知道儿子的境况。 何家的大门外,林梦言茫然地站在大街上。 自上次之后,她的父亲母亲就把她关了起来,还要把她尽快嫁人,对象选的不是老头,就是粗鄙的汉子。她和父母闹过吵过,甚至自杀相挟,结果她的父亲却说,就算把她送给沈经纶做丫鬟,沈经纶也不会要她。 她哪里比林曦言差,哪里及不上何欢,凭什么她要嫁给老头,沈经纶凭什么嫌弃她!说实在话,若不是看在沈家家大业大,沈经纶都已经那么老了,她还不屑当他的填房呢! 相比沈经纶的消瘦冷情,林梦言情不自禁想到了谢三。当初不过是惊鸿一瞥,她就被他吸引了。论身材,他高大魁梧,站在人群中简直鹤立鸡群。论长相,他的皮肤虽然黑了些,但笑起来是那么引人注目。若是被他注视着,一定让人脸红心跳。仔细想想,他的五官长得很漂亮,浓密的眉毛,深邃的眼睛,高挺的鼻梁,他可比沈经纶男人味多了! 这些天,她一直在家里等待机会。她相信,只要让她见到谢三,只要她主动些,清楚地表明,她愿意委身做妾,他一定不会拒绝她。将来,他带着她离开蓟州,就没人知道她的过去,她大可以重新开始。 可惜,当她好不容易逃出家门,急匆匆赶去客栈,却得知谢三已经离开。她不接受这样的结果,算命的明明说,她这辈子是大富大贵的命。她使了不少银子,本来想打听谢三的去向,却从客栈伙计口中得知,他留了一名手下照应何欢。 听到这话,她恨到了极点。何欢无才无貌,什么都没有,分明就是乡野村姑,为什么每个人都对她好? 为了自己的将来,她勉强按捺恨意,决定先找到那人,让他带她去见谢三。可是她找不到人,又不知道谢三去了哪里,她应该怎么办? “林二小姐,我家主子请您过去喝杯茶。”一个丫鬟打扮的女子低眉顺目站在林梦言身旁,朝不远处的茶楼指了指。 PS:曹氏的变化不是突然的,其实我一直在写何欢对她的影响,只不过之前不是很明显罢了。冯骥阳的出现是契机之一,再加上何欣是否去吕家守寡一事,两厢加起来,才有了曹氏这次的改变。 假条 抱歉大家,晚餐以为自己喝的低度酒,结果现在晕乎乎的,码不了字,请假一天,明天一定补6000,后天争取更新9000。这个月会把第三卷写完,下月开始最后一卷了。 其实知道晚餐会喝酒,本打算白天码字的,但白天被一个韩剧迷住了,叫什么《没关系,这就是爱情》之类的。 很久没看韩剧了,第一次看到男主、女主都患有精神障碍的韩剧。女主有焦虑障碍,男主有妄想症。男主杀没杀父亲不知道,但是他存下了自己的杀害父亲,嫁祸大哥的证据。现在好想知道,编剧要如何解这个局,一般性韩剧不会是BE的吧? 第171章 醒来 何欢并不知道林梦言眼见自己嫁不成沈经纶,又惦记上谢三了。她更不知道林梦言被引去茶楼,成了别人手中的一颗棋子。此刻的何欢满心只记挂着儿子,恨不得睁眼闭眼之间,时间便已飞梭至第二天。 辗转反侧一晚上,何欢天蒙蒙亮就醒了,她耐着性子与陶氏、曹氏等人去了三房凭吊邹氏。其间,曹氏故意与一班妇人提及何柏海在公堂诬陷何欢及何柏初的事,说得绘声绘色。待别人向陶氏求证,陶氏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说何家已经分家,并且在衙门备了案。 三人在灵堂略略坐了一会儿,陶氏和曹氏回去何家,何欢则迫不及待去了沈家。 沈家二门外,何欢刚下马车,就见萱草疾步赶来。待她走近,何欢迫不及待地询问:“青松观和郊外的庄子,可有消息传来?” 萱草显然已经得了沈经纶的指示,没再像昨日那般吱吱呜呜,爽快地回答:“表小姐,据奴婢所知,庄子上回来报信的人一般都在午时左右抵达,有时庄头亲自前来,有时会遣丫鬟小厮送书信回来。至于青松观那边,沈管家让奴婢转告表小姐,若是有特别的事发生,自有下人快马回城禀告。” 萱草话音刚落,何欢又问:“现在什么时辰了?”她朝天空望去。 “回表小姐,还有大半个时辰才到午时。” 何欢满心失落,又满怀紧张。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说道:“吕姑娘的身体。是否好些了?” 萱草摇头。担忧地说:“肖大夫昨天对大爷说,若是吕姑娘今日还不能醒来,可能这辈子都醒不过来了。就算她今日醒来,也可能变得痴痴呆呆,谁也不认识。” 听闻这话,何欢忽然想起谢敏珺。据谢三所言,十年前,谢敏珺同样选择了上吊自杀。当她被谢侯爷救回来之后,整个热变得痴痴傻傻,至今仍旧神志不清。 想到谢敏珺,何欢的情绪瞬间跌落谷底。谢敏珺与沈经纶有婚约在先,以沈经纶的脾气,若是得知她还活着,一定会履行承诺,娶她过门。 难道他已然知晓谢敏珺还活着,只因婚事没有落到实处,所以才没有声张? 想到这。何欢的心情更加七上八下。可转念再想想,若沈经纶一定要迎娶痴傻的谢敏珺。她委身做妾未尝不可,到时她同样可以亲自照顾儿子,也不必担心儿子被后母虐待。 何欢胡思乱想间,萱草已经带着她,来到了吕八娘的房间。小丫鬟看到她们,高兴地说:“表小姐,萱草姐姐,吕家表小姐刚刚已经可以喝药了。” “这就好。”何欢点点头,站在吕八娘的床边,只见床上的女人脸颊煞白,双目紧闭,气息微弱,仿佛随时会断气一般。她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屋子内陷入了炙人的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何欢打算找理由离开的时候,忽见吕八娘的手指动了动。 “快,快去找肖大夫。”何欢一下站起身,紧紧握住吕八娘的手,低声说:“吕姑娘,你醒一醒。” 床上的人“嘤嘤”一声,再没有声息。何欢一时吃不准先前是不是自己的幻觉。她接过萱草递上的毛巾,轻轻替吕八娘擦拭额头。 吕八娘呻吟一声,脑袋动了动。 随着她的动作,何欢看到了她脖颈间的乌青。乌青从下巴绵延至颈后,看着虽不及她上次那么严重,但那长长的青痕,很是可怕。 何欢吓了一跳,她到底与吕八娘不熟悉,本能地后退了一步。 “表小姐,怎么了?”萱草赶忙扶住何欢。 “没什么。”何欢垂下眼睑,不由地暗想:谢三不止看到我上吊的丑态,也看到了我顶着这么可怕的伤痕,四处走动的模样吗? 眼见吕八娘的手指再次动了动,何欢赶忙按下思绪,弯腰轻唤她的名字。 不多会儿,肖大夫匆匆赶过来,替吕八娘把了脉,又替她施了针。半响儿,吕八娘才慢慢睁开眼睛,不停地咳嗽。 何欢刚想问她,是不是认得自己,肖大夫已经用银针扎晕了她,又替她开了新的药方,命丫鬟们赶忙去煎药,最后又吩咐厨房准备清粥。 何欢见他忙完了,这才上前问道:“肖大夫,依您看,吕姑娘她……可认得我们?”看到肖大夫皱了皱眉头,她的一颗心顿时悬在了嗓子口。“怎么,吕姑娘的情况很糟糕吗?”她的声音透着几分急切。即便她与吕八娘只有短暂的相处,甚至还有小小的矛盾,但那毕竟是一条人命。再说,若是她按照沈经纶的叮嘱,在沈家陪着吕八娘,或许什么事都不会发生。 肖大夫略一迟疑,没有立时回答。他复又替吕八娘把了脉,这才站起身,对着何欢拱了拱手,说道:“何大小姐,待会儿吕小姐喝下汤药,便能醒来,到时她不会像刚才那么难受,但是在下尚不能肯定,醒来后她能不能认人,会不会有其他的病症。” 肖大夫这话说了等于没说,但何欢却被他恭敬的态度暗暗吓了一跳。当她还是林曦言的时候,一开始肖大夫对她的态度总是淡淡的。直至她怀孕之后,他才真正把她看成“沈大奶奶”,可这会儿,肖大夫态度之恭敬,她几乎觉得,他再次把她当成“沈大奶奶”了。 “何大小姐若是没有其他的事,在下先去看看汤药煎得如何了。”肖大夫对何欢行过礼,转身离开了房间。 何欢复又在吕八娘的床边坐下。她接过萱草递上的热茶,随口问道:“前些日子,肖大夫一直在庄子上陪着念曦吗?”她已然知道,当初钱大夫、李大夫等人信誓旦旦,她的念曦病得很重,全因沈经纶找了病童代替他们的孩子,才会让全城的人都相信,沈念曦病了。至于肖大夫,他陪着沈念曦去庄子上,定然知道他压根没有生病。 萱草悄然看了何欢一眼,这才回道:“是的,表小姐,若不是大爷的手伤了,紧接着吕家表小姐又这样,肖大夫本来已经回庄子上去了。” 萱草这一句话,瞬间又勾起了何欢的内疚。她刚想问一问沈经纶的手伤情况,就听小丫鬟回报,丝竹从庄子上回来了。 PS:还有4k 第172章 思念 何欢虽然一心期望吕八娘安然无恙,但在她心中,没什么比得上儿子更重要。她一听庄子上来人了,来的还是林曦言和沈经纶屋中的大丫鬟,她急匆匆就赶了过去。 幽静的小花厅内,丝竹看到何欢,上前行礼,恭敬地唤了一声“表小姐”,低眉顺目站在一旁。 何欢急道:“怎么是你回来,是不是你家小少爷有什么事儿?”俗话说关心则乱,她不由自主往坏的方向揣测。 丝竹赶忙回道:“表小姐,小少爷很好,是大爷吩咐奴婢回来,明面上是接肖大夫回庄子上,实际上是大爷命奴婢前来面见表小姐。” 何欢这才想到,萱草等人并不知道沈念曦只是假装生病,知道内情的只有丝竹、紫兰等贴身伺候沈念曦的下人,以及沈志华,肖大夫和沈老太太等人。沈经纶遣了丝竹回来,想来已经料到,她一定会细细询问儿子的情况。 何欢无暇分辨心中的情绪是惊讶,还是意料之中,她深吸一口,眼巴巴看着丝竹说:“表姐夫定然已经告诉你,我问什么,你就答什么。” “是。”丝竹温顺地点头,“表小姐请问,若是奴婢知道的,奴婢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何欢也不管沈经纶或者丝竹会不会怀疑,她像倒豆子一般,噼里啪啦追问:“念曦现在可好?有没有生过病?每天吃多少,睡多少时辰?他会不会经常哭?晚上会不会闹腾?现在长什么摸样了?……”她一连问了十几个问题。 丝竹低头立在边上,待何欢问完了。她不疾不徐地回答:“小少爷自出生一直很健壮。手臂、小腿肚像藕节似的。白白胖胖。大爷吩咐奴婢每隔三天便替小少爷称一次体重,再向他汇报。今天早上奴婢刚刚替小少爷称过,已经九斤多了。现在有两个奶娘给小少爷喂奶,肖大夫严格规定她们能吃什么,不能吃什么。小少爷大多数时候都在睡觉,几乎不怎么哭闹,不过他若是哭起来,声音很是洪亮……” 何欢专心地听着丝竹的陈述。不知不觉中眼眶红了。她万分渴望亲手抱一抱儿子,亲一亲他,可是自儿子出生,她只见过他一次。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她总是一遍遍在脑海中描绘他的小模样。此刻,听着丝竹的描述,她更想亲眼看到他。 当初,她迫切地需要儿子,是因为只有儿子才能巩固“沈大奶奶”的地位,此刻她才意识到。其实一切都不重要,她只要她的儿子。她可以用自己拥有的一切。换取陪伴儿子长大的权力,哪怕是折损她的寿命,她也在所不惜。 “表小姐,您怎么了?” 丝竹的声音惊醒了何欢,她赶忙背过身,拭去眼角的湿润,摇头道:“他是单眼皮,还是双眼皮?剃过头发了吗?会‘咿咿呀呀’说话了吗?” 听到这话,丝竹垂下眼睑,黯然地说:“奴婢和奶娘都觉得,小少爷和大奶奶长得一模一样。前几天,大爷偷偷去庄子探望小少爷,奴婢不小心听到大爷也是这么说的。” 何欢用力握紧拳头,才能勉强压抑情绪,不让眼泪倾泻而下。之前没人与她提及儿子,她只是独自思念儿子,想象儿子的模样。此时此刻,丝竹的话虽然是无心之语,却字字句句都像绣花针,一下一下扎在她的指尖,刺在她的心口。 短暂的沉默中,何欢深吸一口气,抬头仰望窗外,压着声音说:“听你这么说,就是念曦一切都好?” “是的。”丝竹点头。 半响儿,何欢的心情稍稍平复,低声问道:“你刚才说,表姐夫前几日去过庄子?” “是。”丝竹再次点头,“奴婢们每日都要向大爷汇报小少爷的境况,大爷隔三岔五也会去庄子探望小少爷。除此之外,大爷把一切都设想得很周到,即便遇上倭贼流匪,大爷也安排好了退路,确保小少爷的安全。” “你这话什么意思?”何欢讶异。 丝竹愣了一下,稍一斟酌才回答:“具体如何奴婢也不清楚,奴婢只知道,大爷在庄子上安排了不少护院。他一早吩咐奴婢,若是有不认识的人找上庄子,奴婢就带着奶娘和小少爷从院子后面的暗门乘坐马车离开。” 何欢听得直皱眉。一切的一切都证明,沈经纶很害怕,他不惜一切,大费周章也要保护他们的儿子。沈家家大业大,不缺银子更不缺声望,就连吕县令等人也对他恭敬有加,他到底在害怕什么? 何欢隐约猜到了答案,却又不敢肯定。她正想再问问儿子的情况,就见丝竹对她曲了曲膝盖,说道:“表小姐,奴婢不能久留,得带着肖大夫一起回庄子了。” 何欢点点头,想了想又道:“肖大夫这会儿正在替吕姑娘煎药,你先去用午膳。想来等你用完午膳,那边也该有结果了。” 丝竹行礼退下,何欢转而折回客房。她还未跨入房间,就隐隐约约听到了啜泣声。她心中一紧,赶忙进屋,就见吕八娘正靠在床头抹眼泪,屋内只有萱草及几名小丫鬟伺候着,并不见肖大夫。 何欢一步步走向床榻,按捺住紧张的心情,询问吕八娘:“吕小姐,可有哪里不舒服?” 吕八娘一边抹泪,一边摇头。 何欢暗暗吁一口气。吕八娘听懂了她的话,做出了回应,就代表她没有变成痴傻。她总算不用再次愧对沈经纶。她如释重负般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叹道:“吕姑娘,你怎么这么傻。这一次若是发现得晚了,后果不堪设想。” 听到这话,吕八娘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何欢再叹一口气,接着又道:“我想。你的父亲、母亲。生你的姨娘。还有救你的二哥,都希望你能好好活着。你怎么能辜负了他们呢!” 何欢的话音未落,吕八娘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不下。不一会儿,大概是她的哭泣牵动了受伤的声带,她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萱草等人急忙上前,顺气的顺气,拍背的拍背,递茶的递茶。好一通忙乱。 何欢退至一旁,冷眼看着眼前的一切。不是她狠心,故意在吕八娘的伤口上撒盐,而是她实在无法理解她的行为。 吕八娘一夜间失了所有亲人,的确可怜,可是她在失去亲人的当天,就盘算着让何欣替她二哥守一辈子寡,之后又莫名其妙在沈家自杀。何欣的事也就算了,毕竟作为吕家最后一个幸存者,她这么做勉强也在情理之中。可自杀,还是在别人的家里。对沈家而言,这根本就是恩将仇报。 萱草等人劝慰安抚了好一会儿,吕八娘才渐渐恢复平静,低着头默默擦拭眼泪。萱草虽然也怨吕八娘的自杀行径,但还是对着何欢说:“表小姐,您已经在吕家表小姐床边守了很久,如今总算有惊无险。不如奴婢先伺候您用午膳,好让吕家表小姐休息一会儿?” “何……”吕八娘才说了一个字,又咳嗽了起来。她捂着嘴,用泪眼注视何欢,仿佛有满腹的话想对她说。 何欢坐回床边,问道:“你有话对我说?” 吕八娘重重点头,用嘶哑又低沉的声音缓缓说:“对不起。” 何欢侧目,摇头道:“为什么对我道歉?在陵城的时候,表姐夫让我好好照顾你,我没有做到,应该道歉的人是我才对。” “不是——”吕八娘一边摇头,一边抹泪,又对萱草比了一个“她要写字”的手势。 很快,萱草拿来纸笔,吕八娘用微微颤抖的手,歪歪扭扭写道:“我不该那么对你的堂妹,更不该选择轻生,我只是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才写到这,她的喘息声越大,右手也颤抖得更厉害了。 何欢急忙夺过她手中的笔,劝了她几句,与萱草等人一起安置她躺下,又留了一个小丫鬟在屋子中伺候,这才出了客房。 萱草阖上房门,转身急道:“表小姐,听车夫说,丝竹姐姐亲自回来,是为了接肖大夫回庄子上……” “是,丝竹已经对我说了。我让她先去吃饭了,你带我去见肖大夫吧,我想在他临走前问一问吕小姐的病情。”说话间,何欢示意萱草引路。 何欢虽然忙碌,但相比陵城,蓟州总算风平浪静,陵城却似在风雨中飘摇的孤城,四处飘荡着哀泣之声,整个城镇正沉浸在哀痛中。 谢三自目送何欢离开陵城,几乎没有睡觉。幸好,陵城事务众多,他没时间胡思乱想。昨日一整天,他与林捕头,李县丞等人清点衙门的士兵、衙役、捕快,就是火龙队,也核对了每个人的身份背景。 随着这一行动,又有几个来路不明的人“失踪”了。谢三愈加肯定,所谓的“倭贼”早就渗入陵城,才能里应外合,在一夜间杀害那么多百姓。他们抢劫了那么多户人家,却没有撤离,反而引来罗把总,一定有更大的阴谋。 谢三想不透贼人的目的,但军人的本能告诉他,眼下他要做的事情,守卫陵城,保护百姓。他研究了陵城的地形,又登上城门查看了城外的地形后,他重新布置了岗哨,制定了轮值表。对于不当值的兵士衙差,除了安排他们巡城,也要求他们晨昏都必须练兵,培养作战时的默契。 林捕头看到谢三把一切安排得有条不紊,城墙上的岗哨更是滴水不漏,敌人根本不可能再有偷袭的机会,他不得不承认,谢三不是靠着祖荫才得以加官进爵的纨绔子弟,他是真正的军人。 眼见谢三日夜不休地忙碌,林捕头也投身到了疏导百姓,维护治安的工作中。陵城在一夜间死了那么多人,谣言四起,人心惶惶是必然的,更有一些宵小之辈,试图趁乱发横财。 林捕头带着先前招募的“民兵组织”,分批在街上巡逻,张贴衙门的告示安抚百姓,同时帮着处理受害者的尸体,协助他们办理后事。 陆安眼见谢三和林捕头不用两天的时间,就把陵城的一切扶上了正轨,不由地急了。虽说眼下的一百多号人是罗把总擅自把他们带来陵城,但他知情不报,若谢三不保他,他回到镇江府,一定会被军法处置。 入夜,陆安拎着一壶酒,提着两斤牛肉,忐忑地来到县衙求见谢三。 谢三正在屋内研究地图,听到陆安求见,他并不觉得惊讶,只能命人带他入内。 陆安小心翼翼进了屋子,瞥一眼桌上凌乱的杯盏筷子,马上明白过来,小心翼翼地问:“谢三爷,您怀疑倭贼没有顺流而下,回去海上,而是逆流而上,深入内地了?” 谢三不答反问:“看来你对附近的地形很熟悉?” “不瞒谢三爷,小的是在镇江府长大的,镇江府附近有哪些市镇,在下还是知道的。” “哦?”谢三笑了笑,指着桌上的碗碟说:“你觉得我想错了吗?” “小的不敢。”陆安慌忙摇头,想想又觉得,不该让谢三觉得自己没有用处,遂大着胆子说:“在下从林捕头那边打听到,倭贼劫走的财物起码有十五车,如今正值汛期,长江水流湍急,他们带着这么多财物,想要悄无声息地逆流而上,恐怕不可能。再说,镇江府、南京府——”他手指桌上的两个酒杯,接着又道:“这四周的兵卫所虽然名存实亡,但守御所屯兵不少,一旦被发现,任倭贼武功再高,也会陷入苦战,得不偿失。” “附近的兵卫所全都荒废了吗?”谢三询问。 陆安点头道:“别的地方我不知道,在镇江府管辖内,兵卫所要么没人,要么只剩下老弱病残。 谢三不置可否地点点头,面上没有任何表示,心中已经把漕运衙门及负责江南防卫的官员骂了十八遍。不止是他,就是皇帝也很清楚,不少地方官欺负皇帝年纪小,仗着天高皇帝远便任意妄为。而京官呢,除开墙头草,大半都是倚老卖老的“老臣”,开口闭口就是“先皇遗训”。 谢三自知暂时没有“捅马蜂窝”的能力,但要他假装什么都看不到,他做不到。见陆安似乎对长江水域很熟悉,他指着几个小酒杯说:“你说得很有道理,不过我在想,倭贼会不会藏在这些城镇?” 陆安看到谢三所指,脸色瞬时变了。 第173章 备战 “有什么不对吗?”谢三观察着陆安的表情变化。 陆安手指小酒杯,颤着嘴唇说:“三爷,这里,这里,还有那里。”他的眼中显出几分焦急之色,“这几个城镇与陵城的情况很像,它们都在长江边上,都建有码头,附近没有兵卫所,只有守城的少量士兵……不行,在下得回去镇江府禀告大人。” “我想,你口中的大人大半会说,这只是你的推测,一面之词罢了。”谢三一边说,一边摇头,继而又道:“你有没有想过,罗把总为什么来到陵城,又为什么让李县丞不要声张陵城被洗劫一事。为什么是陵城?”他的食指抵住了代表陵城的小酒杯。 “我明白了!倭贼想从水路打劫其他城镇,必定经过陵城!”陆安惊叫,“我终于知道,为什么罗把总不让我守着靠近长江的城门,他虽然不是江南人士,但怎么眼睁睁看着百姓们……” “罗把总未必知道。”谢三拍了拍陆安的肩膀,“再说,我们仅仅是猜测罢了。” “无论如何,我一定要回去禀告大人,就算大人不相信我,我……我就自己带人……” “就算我们的推测是对的,你手下不过一百多人,你打算守在哪里?你知道贼匪下一个目标是哪里吗?” 谢三的话一下把陆安难住了,更何况其实他很清楚,一旦他回到镇江府,大概只能躺着出来。 谢三拿起陆安带来的白酒,找了两只大碗。满满注上两碗。不疾不徐地说:“早前我已经派人去这几个城池查探情况。若是贼匪已经去洗劫城池,这会儿早有信鸽回来。这就是说,一切都还来得及。”他目光灼灼注视陆安,郑重地说:“百姓有危险,我们一定要救,除此之外,你需要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而我必须替我的兄弟报仇。” “三爷。您有什么吩咐,尽管开口就是。”陆安拿起其中一只酒碗,“我没什么本事,年过三十只能在罗把总麾下做一名师爷,混口饭吃,但我家祖祖辈辈都生活在长江边上。身为男人,不要说保卫国家,守护家园,保护家人总要做到!” “好!”谢三拿起另一只酒碗,与陆安碰了碰。“倭贼屠戮百姓,把我的兄弟像牲口一样挂在码头上。他们若敢再来。我们就在城外的码头让他们血债血偿!” “好!”陆安率先把碗中的白酒一饮而尽,“我现在就带着兄弟们去码头守着,保管不让一只苍蝇飞过!” 陆安走后,谢三坐在桌前,怔怔地看着桌上的酒碗杯盏。他对陆安所言确属事实,却不是事实的全部。贼匪若只是为了钱财洗劫城池,就不该牵扯上罗把总,以他们杀人之狠辣,行动之迅速,准备之周全,大可以悄然控制住陵城,把此地作为中转站,悄无声息地把财物运回海上。 谢三闭上眼睛,头靠椅背,伸手轻压太阳穴,满腹愁虑。即便陆安守着码头,可是一旦贼匪来犯,他们没有船只,如何与贼人在江上作战?他虽在军中五年,大大小小的战役打过不下百场,可是他对水战一窍不通。他要如何在不触动整个江南官员利益集团神经的前提下,擒拿贼匪,瓦解贪官集团? 第二天一早,谢三起了一个大早,与林捕头一起去了城外的码头。陆安已经在前一晚让手下们在码头扎寨,也派了士兵在码头上放哨。 谢三来到营寨,见士兵们哈气连天,懒散无纪律,营帐也搭建得乱七八糟,毫无章法,他只能暗暗摇头。林捕头看到眼前的景象,亦是眉头紧皱,满眼忧虑。 陆安得知谢三来了,慌忙迎了出来。眼见手下们在营寨中晃来晃去,他只觉得脸上一热,低着头解释:“在下以前只是替罗把总出谋划策……” “陆师爷,你若是信得过我,不如由我替你整编这一班手下?”谢三说的虽是问句,却是不容置疑地口吻。陆安忙不迭点头称是。 不消半个时辰,谢三已经命士兵们重排了营帐,看得陆安目瞪口呆。昨日,他足足费了大半天才把营寨建起来。他自以为考虑得十分周详,可再看谢三的安排,每个营帐的士兵都能在第一时间到达集合地点,每个帐篷都能看到四周的环境,他的帐篷能够掌控全营,颇有一览众山小的架势。 “谢三爷看起来顶多二十岁,他果真带过兵,打过杖?”陆安脱口而出。 林捕头点点头。事实上,此刻的他也是诧异万分。他一早知道谢三武功不错;早前在城内,他见谢三处事有条不紊,把守城的岗哨安排得妥妥当当,他相信他的确带过兵,不是躲在营帐中,等着军功从天而降的纨绔子弟。 这会儿,看到谢三竟然懂得如何安营扎寨,他不得不承认,即便他十分年轻,即便他遇上武功厉害的对手会显得实战经验不足,但他是货真价实的军人,一路从战场摸打滚爬出来的职业军人。 眼见谢三抓了一个对自己不以为意的士兵,一拳把对方打趴在地上,林捕头低头轻笑,在心中暗暗叹息:他到底年轻气盛,不过这样也好! 不多会儿,林捕头收敛情绪,转头对陆安说:“陆师爷,你的手下擅长用箭吗?” 陆安压根没听到林捕头的话,他的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场地中心以一敌五的谢三,下巴快合不上了,喃喃自语:“谢三爷的功夫竟然这么好,不要说是镇江府,恐怕整个漕运衙门都没人是他的对手。” “谢三爷带来的手下,每个都身手了得,但倭贼一下斩杀了他的五名手下,倭贼的武功也是十分了得。”林捕头咬牙切齿,语气却带着浓浓的忧愁。 “倭贼果真那么厉害?”陆安转头看着林捕头。 “不管倭贼多厉害,这次他们若是敢来,一定不能让他们活着回去!”林捕头握紧拳头,再次询问陆安:“你的手下擅长射箭吗?” 陆安摇摇头,答道:“别说我的这班手下,就是整个镇江府,守御所的兵士一向只用大刀,不用弓箭的。” “这可怎么办!”林捕头转头望着茫茫江水,“若是倭贼来犯,我们没有船只,又没有人熟悉水战,只能用箭……” “林捕头,有人来了。”陆安手指不远处的车队。 同一时间,谢三也看到沈家的马车正缓缓驶来。这两天,他清楚地知道沈经纶一直在吕家。他不明白吕八娘为何避而不见人,把家事全都交给沈经纶,几乎让吕家的族亲想把沈经纶生吞活剥了。 谢三没看到吕家如何闹腾,但他从县衙的闲言碎语中知道,沈经纶看似温和飘逸,不通俗务,实际上他冷静强硬,不消半天就把那些妄图侵占吕家家财的族亲拍熄了,还让他们乖乖留在吕家协助丧事。 “这会儿他应该在吕家办丧事,跑来这里干什么!”谢三喃喃自语间,示意士兵们自己练习,独自走向沈经纶的马车。 沈经纶挑开马车的窗帘,就见谢三正大步走向自己。他抿嘴注视他,只见晨光下的他一脸正色,阳光似在他的脸颊镀上了一层金黄色的光晕。 “停车吧。”沈经纶轻声吩咐。待马车停稳,他步下马车,站在车辕旁光明正大注视谢三。 谢三触及沈经纶的目光,脚步略顿,紧接着继续上前,坦然地回视他。 “谢三爷。” “沈大爷。” 两人同时与对方打招呼,又同时住嘴。顷刻间,他们只能听到一旁的兵士们操练的声响。 陆安听闻过沈经纶,林捕头亦不可能对他视而不见。两人想要上前打招呼,又觉得不能冒然打断他和谢三叙话。 短暂的沉默中,沈经纶朝自己身后的沈强挥手示意。 沈强赶忙上前,对着谢三说:“谢三爷,大爷特意从家里运来几车米粮,希望谢三爷能够约束手下,不要打扰附近的老百姓。” 谢三顿时又羞又怒,大喝:“陆安!” 陆安赶忙与林捕头上前,对着沈经纶拱手行礼,笑着说:“沈大爷,在下久闻大名……” “我问你,这些天你们的粮食是哪里来的?”谢三喝问。 陆安慌忙低下了头,不敢回答,但他的行动却是最好的回答。 谢三见状,心中更是恼怒。若是在平日,他断不会接受沈经纶送来的粮草,但今时今日,陆安手下一百多号人需要吃饭。战斗的成败,粮草至关重要,他怎么会想当然地以为,是李县丞给了他们口粮。 好似为了安抚陆安一般,沈经纶对他笑了笑,低声说:“陆师爷也是为了抵御倭贼才留在这里,大家都是为了百姓。”他转而吩咐沈强卸下粮食,又问陆安,应该把粮草放在何处。 不待陆安回答,谢三抢先道:“多谢沈大爷送来的粮草,搬运这种粗活,就不劳烦你了。”他笑了笑,扬声吆喝士兵搬运米袋子,有意无意挡住了沈经纶的目光。 沈经纶似笑非笑看着谢三,表情仿佛在说,我还以为你不会收下我送来的东西呢! PS:今天保底6000,争取9000 第174章 观察 现场的所有人或多或少都感受到了谢三与沈经纶之间不同寻常的气氛。陆安奇怪地朝林捕头看去,试图寻找答案。 说实话,林捕头也不明白怎么回事,只能假装没看到,吆喝士兵搬运粮草,又向沈经纶道谢。 沈经纶的脸上始终挂着礼貌性的笑容,他与林捕头说了两句话,便借口回吕家帮着治丧,向众人告辞。 谢三到底还是在沈经纶上马车前向他道了谢。沈经纶深深看了他一眼,道一句:他也有责任帮着抵御倭贼,转身上了马车。 谢三目送沈经纶的车子缓缓启动,气呼呼地转身折回营地。他生气的对象不是沈经纶,而是他自己。他鄙视自己的幼稚不成熟,但他无法不怀疑沈经纶,甚至,他看到他就想到何欢一心一意只想嫁他。有时候他忍不住问自己,若是没有何欢,他是不是仍旧会怀疑沈经纶。他想不出答案。 马车上,沈经纶透过车帘,远远看着谢三的身影。即便谢三穿着普通的藏青色短褐,混迹在一帮子男人中间,他依旧那么显眼。“或许有些东西是天生的吧!”沈经纶轻声自语。 昨夜,他收到了京城传回来的消息,他依旧无法肯定,谢三是否永安侯府已故的三公子,但他可以百分百确信,他就是谢淳安,大靖朝最年轻的爵爷,皇帝的发小。据说,相比一手扶植皇帝坐上帝位的永安侯,皇帝最信任的人是他。 随着这次得回来的消息,沈经纶几乎已经知道。谢三随皇帝贬谪出京后的每一件事。但他想不透谢三。更摸不准他的脾气。说他是皇帝的“宠臣”吧,他确有几分本事。说他是“肱骨之臣”吧,他在军中和京城行事颇为张狂,早就得了目中无人的名声。 早几年,不少人眼红他升官像炮仗似的,节节往上窜,背后中伤他,惹得御史多次弹劾他。结果皇帝全部留中不发。随后一个个把弹劾他的官员撵出了京城。 这两年,他在西北颇有声望。就在一个多月前,京城谣传他在西北收揽军心,意图拥兵自重。皇帝因为这事,在早朝之上,把一个四品京官扒了裤子,就在议事大厅内打板子。虽然那个京官本身就不得人心,但自从那事之后,再没有人敢质疑,谢三离开军营后。为何没有回京述职。 眼见谢三的身影消失在自己的视线,沈经纶放下车帘。悠悠叹一口气。皇帝登基五年了,朝堂之上,每个人都心知肚明,皇帝之所以能够登基,永安侯功不可没。可是据沈经纶所知,当年先太子一心拉拢永安侯,都被婉拒。若谢三真是永安侯的三子,只能说永安侯从一开始就选择了皇幼子。 想到这,沈经纶神情微变。十三年前,谢三随皇帝贬谪出京,这就意味着,永安侯在那时就做出了选择。先太子一步步走向谋反,终于在十年前被先皇察觉,这其中有没有永安侯的“功劳”呢? 蓟州城内,何欢完全不知沈经纶和谢三之间的种种。自从她见过丝竹之后,她思念儿子的心情仿佛春风吹拂下的野草,不断在她心田蔓延滋长。每一天,每一刻,她的脑海中满是儿子胖乎乎的小脸,她疯狂地想要抱一抱他,亲一亲他。她时时刻刻提醒自己,就算她去了庄子,没有沈经纶的允许,她根本无法踏入庄子半步,这才勉强压抑住心中的渴望,尽量让自己变得忙碌。 何家三房,邹氏的葬礼虽然简朴,但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吕八娘也在丫鬟们的照顾下日渐康复。谁都没再提及何欣去吕家守寡一事。吕八娘虽然一直无法说话,但她多次要求回吕家,都被萱草等人劝下了。 这一日,何欢依旧像往常一样,去过邹氏的葬礼,再到沈家探望吕八娘,顺便听庄子的庄头说一句:小少爷一切都好。 何欢踏入客房,就见吕八娘靠在床上,眼睛呆呆地注视房顶,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表小姐。”萱草上前向何欢行礼,压低声音说:“吕家表小姐自早上醒来,就一直这般坐着,没有喝水,也没有用早膳。表小姐,您帮着劝劝她吧。”她一脸忧虑。 何欢不过是因为沈经纶的叮嘱,这才日日探望吕八娘。她对萱草的话不置可否,上前对着吕八娘施礼,唤一声“吕小姐”,便没再说话。 吕八娘没有理会何欢,依旧怔怔地注视房顶,就连眼皮都没有动一下。 何欢略略站了一会儿,估摸着午时将近,便向吕八娘道别,随口说了一句:“吕小姐,你两次死里逃生,定然是你的家人希望你好好活着,就算只是为了他们,你也该爱惜自己的身体。” “你是不是在心里瞧不起我?”吕八娘的声音嘶哑干涩。 何欢愣了一下,摇头道:“吕小姐,您这话从何而来?” 吕八娘的眼泪如黄豆一般滚落,摇着头说不出话。何欢见她这般模样,不能转身就走,只得回到床边,柔声问:“吕小姐,您对我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对,你想得没错,我借故把大表哥留在陵城,自己来到蓟州,就是为了找你的堂妹,我想让她替二哥守一辈子寡,我就是这么恶毒,这么可恨。”吕八娘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立马又是喘息,又是咳嗽。 萱草见状,上前替吕八娘顺气,却被她一把推开了。 “父亲死了,母亲死了,姨娘死了,二哥也死了,全都死了,独留我一个人活在世上。如果我是男子,我还能替吕家开枝散叶,继承香火,偏偏我是女人。”吕八娘一边哭泣,一边喘息。 何欢拉住萱草,低声说:“让她哭一场也好。” 吕八娘双手抓着胸口,半趴在床沿,又是咳嗽,又是干呕,眼泪顺着她的脸颊落下,沾湿了床单。萱草看着不忍,背过身偷偷擦拭泪水,何欢却只是冷眼看着吕八娘。 好半响儿,直至吕八娘渐渐平静下来,何欢才对着她说:“这十年来,因为倭贼家破人亡的何止你一人。如果眼泪有用,我想大家的眼泪已经让长江泛滥了。” 第175章 拒绝 何欢尚未说完,吕八娘伏在床边又是一阵咳嗽。何欢示意萱草上前扶起她。众人好一通折腾,吕八娘这才止了咳嗽,靠着软垫倚在床架上。 何欢站在床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先前吕八娘那番话,虽是赌气的成分居多,却让她对吕八娘多了一分好感,不过也仅仅是“一分”的好感罢了。 相比之下,大哭过一场的吕八娘情绪好了很多,她一脸羞愧,不敢抬头看何欢。 何欢从萱草手中接过茶杯,上前递给吕八娘,轻声问道:“吕小姐,不如让萱草送上午膳?” “不用了。”吕八娘脱口而出,又赶忙解释:“我的意思,等一会儿再送上来,我想先歇一会儿。” “既是如此,那我就不打扰了。” “何大小姐,你还在因为那天的事生气吗?”吕八娘叫住了何欢,声音愈加嘶哑,似冬日的乌鸦叫声一般。 何欢心知她指的是何欣与她二哥的婚事,她假装不懂,轻描淡写地说:“不管什么事,我都没有生气,你不要想太多。” 吕八娘突然拉住何欢的衣袖,抬头看着她说:“何二小姐的事,是我不对,是我一心只想着自己。若是有需要,我希望能够亲自向她道歉。二哥最是仁厚善良,我想,他在天之灵也不希望因为他,让何二小姐像鲜花一般枯萎。” 何欢拉住吕八娘的手,不疾不徐地解释:“吕小姐,你或许不知道。其实我家和三叔父一家早就分家了。我去你家取回三婶娘的尸首。不过是看在亲戚一场的情分罢了。”她的言下之意,何欣与吕家的婚事,与她无关。 吕八娘愣了一下,点头道:“是,我应该找何二小姐当面说清楚的。”她捏着手绢,擦了擦眼角,似自言自语般喃喃:“等丧事过了,我就去找她。” 不过一句话的功夫。她的声音复又染上哭腔,转而对萱草说:“萱草姐姐,用过午膳,你能不能替我准备一辆马车,我也该回家去了。” 萱草赶忙上前劝阻:“表小姐,您的身体尚未康复,每日都需要服用汤药……” “可是为人子女,怎么能不为父母服丧!” “表小姐放心,大爷已经请了人替表小姐在守灵尽孝。只要您养好了身体,大爷马上会接您回陵城。往后您有的是机会尽孝。” “不行,父亲、母亲的灵堂前。怎么能冷冷清清,没人照应。”吕八娘哭着摇头。 萱草赶忙又劝:“怎么没有!大爷已经传话回来,您的几位堂兄,都在灵堂日夜守着,您就放心吧!” “我怎么放心得下!”吕八娘说着又哭了起来。 何欢默默站在一旁,没有插嘴。说句不好听的话,吕八娘若是真的孝顺,也应该在父母入土为安之后再上吊自杀。如今她这般孱弱,沈经纶自然不会放她回家,她哀求萱草,不过是为难她罢了。 好一会儿,萱草终于劝住了吕八娘,命小丫鬟送上午膳。何欢再次告辞,吕八娘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何欢没有询问,只是径直走出了房间。 房门外,萱草一力挽留何欢留下用午膳。被拒之后,她一路恭送何欢去二门,絮絮叨叨说了几句有关吕八娘的琐碎。何欢心不在焉地听着,心思早就飞到了儿子身边。见萱草似乎说完了,她问:“明日还是赵庄头回来吗?” 萱草点头道:“听赵庄头说,自肖大夫回去替小少爷换了药方,小少爷的身体正一日日康复。依奴婢想来,明日若是没有特别的事,应该还是赵庄头回来送信。” 何欢淡然地点点头,心中却像猫抓似的难受。眼见马车已经停在二门外,她停下脚步,试探着说:“表姐夫以往都是隔几天就会去探望念曦,明日不如我去一趟庄子上……” 未待何欢说完,萱草已经开口拒绝:“表小姐,您应该知道的,没有大爷的吩咐,谁都进不了庄子的大门。” “我知道了。”何欢的心情瞬间跌落谷底,转身登上马车。 随着马车缓缓启动,何欢不经意间看到一个小厮飞快地奔入大门。“停车。”何欢大叫一声,扬声询问:“你走得这么急,是不是青松观发生了什么事?” 小厮慌忙停下脚步,对着何欢行礼,却并不回答她的问题。萱草闻声赶来,命小厮有话直说,他才告诉他们,早上的时候,林梦言去了青松观。他们按照沈经纶的吩咐,没有放她入内,但是大韩氏听到了动静,命令他们下次不可以自作主张把人拦下。他们生怕下一次拦不住林梦言,这才赶回来送信。 听到这话,何欢只能暗自叹息。其实前两天她已经去过青松观,知道母亲和弟弟一切都好,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大韩氏渐渐走出了咋闻噩耗的悲痛,便觉得日日住在道观,受女婿的恩惠,有些过意不去。除此之外,她思念念曦,心心念念想着回城。 那天,何欢好不容易劝住大韩氏。当下,她忍不住揣测,大概是母亲又想回林家了,才会指责下人擅作主张。 何欢对萱草说了句,她会再上青松观,便命车夫启程。一路上,她不由地想到,若是用另一个角度考虑,她的母亲和弟弟已经在道观住了一个多月,他们不可能一辈子不回城。可是母亲和弟弟回到林家,有二房一家子在,让她如何安心? 这一刻,何欢深深地后悔,前一日不该不问缘由就把林梦言赶走。回过头想想,林梦言先是去了她家,现在又上青松观,显然是有目的的。她到底想干什么? 怀着这个疑问,何欢回家用过午膳,命张伯去车行雇了一辆马车,直奔青松观。马车出了城门,原本应该一路畅通无阻,却在半道停下了。 何欢揭开帘子朝外望去,只见一帮子男男女女围在路中间,把原本就不宽敞的道路堵得水泄不通。她生怕耽搁太久,误了回城的时间,吩咐车头的张伯:“你去问问,发生了什么事。” 何欢的话音未落,人群一阵哄闹,紧接着便是两方人马挥拳相向。 第176章 羽公子 何欢不想多管闲事,更不愿卷入纷争,她赶忙命张伯后退,却不知道后面不知什么时候冒出一辆马车,堵住了他们的去路。一时间,何欢的马车夹在两队人马中间,进退不得。 何欢忽然想起上一次的情形,赶忙吩咐白芍:“待会儿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许哭,听到了吗?”她全身戒备,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忽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嗓音。她揭开车帘朝外望去,就见林梦言正死死拽着一个男人。何欢觉得那个男人似乎有点眼熟。 一旁,林梦言对着陈力说:“你只需告诉我,谢三爷现在哪里,我就放开你。” 陈力受谢三的命令,留下照顾何欢一家,以防意外发生。眼下的种种分明就是有人蓄意安排,不管林梦言想干什么,他的首要任务是保护何欢的安全。 眼见人群越来越拥挤,陈力一把甩开林梦言,却没料到她突然抱住自己。他是军人,一直牢牢记着谢三的教训: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可林梦言是未出阁的姑娘,他下不了重手。 就在陈力犹豫之间,林梦言扯开嗓子大叫流氓,口口声声指责陈力当街调戏、侮辱她。 陈力刚想反驳,打架的人不约而同住了手,团团把他和林梦言围住。林梦言一屁股做在地上,哭喊着陈力轻薄她,两只眼睛似笑非笑盯着陈力,表情仿佛在说,你若是不告诉我谢三的去处,我就诬陷你! 陈力暗恨。猜想打架闹事的人也是她雇来的。他相信。以他的武功。可以把林梦言及其他人全部打倒,可所有人都穿着普通百姓的衣裳,看起来像是蓟州城的闲汉,若是闹上衙门,他不是谢三,恐怕没那么容易走出来,到时有谁可以代替他保护何欢一家? 另一厢,何欢正思量着。眼前的闹剧目的何在,就见身后的马车上走出一位翩翩公子,朝她的马车徐徐走来。来人衣着月白色杭绸直坠,衣襟袖口的银色滚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腰间是同色的缎带,缎带上挂着一块碧绿通透的翡翠。他全身上下看似素净,却又华丽异常。 “小姐,林二小姐拉着的那人好像是谢三爷的手下。”白芍提醒何欢。 “嘘。”何欢对她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何大小姐。”男人的声音从马车的另一边传来,“我不过想与你私下说句话,没想到必须如此大费周章。” 何欢一把揭开车帘。生气地说:“这位公子,我与你素不相识。你找来这么多人,把我堵在路上,是何用意?” 何欢满心以为来人一定会否认,没想到对方只是轻轻一笑,从容地说:“何大小姐不是一直想知道,沈经纶回到蓟州,为何多年未娶吗?” 何欢抿嘴看他。男人大约三十岁左右,与沈经纶一样修长白皙,眉宇间的气质也有几分相似。“你是什么人?” “你不用管我是谁,若是你想知道答案,明日上青松观与我喝一杯茶吧!”他双目注视何欢,轻轻挑眉,笑道:“青松观里里外外都是沈经纶的人,我想,你完全不必害怕,我会对你不利。相反的,应该担心的人是我,不是吗?” “公子,如果你只想在青松观与我喝杯茶,大不必搞出如此大的阵仗。你应该很清楚,我此行正是去青松观。”何欢陈述事实。 年轻男人再次挑眉,不甚在意地说:“你应该知道,与林二小姐说话的人是谁吧?” “知道又如何?” “那你是否知道,他何以出现在这——”他回头,指着路边的田野说:“你觉得他为何出现在荒郊野外呢?” 其实何欢早前就在怀疑,那人是谢三安排在她身边的。她知道他是好意,可她莫名的生气与心虚。这些日子,她日日去沈家,那人是不是巨细靡遗告诉谢三了?他们早就没有关系,以后都不会再见面,他为何自说自话安排手下在她身边?若不是今日这一出,他还要监视她到什么时候? 何欢越想越恼怒,抿嘴不说话。 男人轻轻叹一口气,不屑地说:“沈经纶不敢把我怎么样,所以我们大可以在青松观喝茶聊天,但是我不想让谢三知道,我还在蓟州。若是你想向他送信,那你这辈子都不可能知道沈经纶不想告诉你的往事……” “你到底想怎么样!”何欢感觉到了男人对沈经纶的敌意。 “我只是好心,希望你能认清他的真面目。” “我不会听信你的片面之词。”何欢断然摇头。 “随你吧,你果然与谢敏珺一般……愚蠢!”男人敛去了脸上的笑意,“啪”一声打开折扇,“今日就当我们从来没见过吧!”他转身欲走。 “等一下!”何欢叫住了他。 “怎么,后悔了?” 何欢不知如何回答。我不想相信眼前来历不明的男人,可谢敏珺肚子里的孩子到底是谁的,她和沈经纶到底有什么样的过去?还有谢三,他一直寻找的侄儿谢辰,眼前的男人是否知道线索? “你先告诉我,你是谁?” “我?”男人叹一口气,“你称呼我一声‘羽公子’就是,算是沈经纶的……故人吧!” “公子,你这般不坦诚,让我如何相信你?” “谢三也没告诉你,他是谁,你却十分信任他,不是吗?” 何欢语塞。 “怎么样?明天的茶,赏脸吗?”羽公子催促。 何欢抬头看他,只见他似笑非笑看着自己,仿佛猫儿看着老鼠一般。理智告诉何欢,应该把这人的存在告诉沈经纶,可她又想知道谢敏珺的事。 何欢压下心中的渴望,摇头道:“每个人都有过去,表姐夫和谢大小姐的事已经过去十年了,十年,什么都烟消云散了。” “既然这是你的选择,那你叫住我干什么!”羽公子的眼中染上一丝薄怒。 何欢指着马车另一边喧闹的人群说:“公子,你既然不希望谢三爷发现你仍旧在蓟州,就应该知道,不能把事情闹大。” 羽公子深深看一眼何欢,转头回了自己的马车。随着他的车子缓缓启动,路上的人群也渐渐散去,唯有林梦言依旧与陈力僵持着。 第177章 告状 林梦言不明白,为什么大家都走了,为什么他们不再谴责陈力。就在前两天,那个自称“羽公子”的男人告诉她,她在这里等着,就能见到陈力,问出谢三的下落。他说过,他会帮她的,现在是什么情况? 陈力亦是莫名。眼见人群渐渐散去,他正想甩脱林梦言,忽见何欢已经步下马车。他一阵尴尬,赶忙上前行礼:“何大小姐。”他的脸上一阵火辣辣。 何欢客气地与他打过招呼,说道:“我这边没什么事,你回谢三爷身边吧。”她本想让他带信给谢三,告之他羽公子的存在,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她不能凭空相信一个莫名其妙冒出来的男人,此刻的谢三正在准备对抗倭贼,她不能让他分神。 陈力听到何欢的话,更是尴尬,低着头说:“何大小姐,在下奉命保护你……” “这些天你都看到了,我很好,很安全,反倒是谢三爷,他那边才真正需要你……” “你知道谢三爷在哪里?”林梦言插嘴。本来她意识到何欢看到了自己的丑态,还有些心虚,可她已经穷途末路,只能孤注一掷,哪里顾得上“廉耻”二字。“谢三爷在哪里?”她上前一步,伸手去抓何欢的肩膀。 陈力是习武之人,条件反射般伸手一挡,林梦言立时打了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她不敢朝陈力发飙,只能怒视何欢。 何欢扫了她一眼,对着陈力说:“若是你不愿回去,我只能亲自去找谢三爷。” “何大小姐。其实三爷早就吩咐过。除非你或者你的家人有性命危险。否则在下是不会现身的。三爷把在下留在蓟州,只是以防万一,在下绝不会打扰您的生活。”陈力说得急切,显然谢三早就仔细叮嘱过他。 何欢说不清此刻的心情。她生气谢三的自作主张,可她知道,他只是好心。事实上,如果没有今日的事,或许她自始至终都不会发现陈力的存在。可转念间她又觉得。即便她不发现,谢三还是做了。他们注定这辈子都不可能有瓜葛,他做这么多事干什么! 何欢思绪纷乱,忽然间又想到,所谓的羽公子做了这么多事,明面上是邀她喝茶,结果却让她发现了陈力。若他真是为了喝茶,想办法绊住陈力就是。若他只想向她揭示沈经纶的过去,派人送一封信给她就行,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何欢越想越不对劲。越想越心惊,情不自禁朝羽公子离开的方向看去。 “何大小姐。有什么不对吗?”陈力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您认识那辆马车上的人?”他并没有看到羽公子曾下车与何欢说话。 何欢摇头,这才注意到林梦言又是孤身一人。她对陈力说:“既然你不愿意回谢三爷身边,能否请你帮我一个忙,让我安静地护送林二小姐回她家?” “你想干什么!”林梦言尖叫。 “送你回家!”何欢后退一步,示意陈力上前。 “救命!”林梦言转身就跑。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确切地说,她恐慌,她害怕,她绝望。谢三是她最后的救命稻草,可很明显的,她被那个所谓的“羽公子”利用了。此刻,她若是被何欢送回林家,她的父母一定会把她牢牢锁在房内。很快,她不是嫁给粗鄙的男人,就是给老头做填房。她明明是大富大贵的命,她不要这样的结局。 可惜,任凭林梦言叫得再惨烈,再没有“路人”为她鸣不平。她拼尽全身的力气想要摆脱既定的命运,奈何她的一双芊芊玉足如何跑得过陈力。她没走几步,就觉得颈后一酸,软软倒在了地上。 回城的路上,何欢一句话都没说,只是时不时看一眼昏睡中的林梦言。思前想后,她突然意识到,羽公子对她说,明日请她去青松观喝茶。他说的是明日,仿佛算准今日她会送林梦言回林家,无法前往青松观。 羽公子到底是谁?他真的神通广大,能把所有的事算得分毫不差? 大半个时辰后,马车在林家大门外停下。初时,林谷青听说何欢求见,让丫鬟传话,推说他们夫妻不在家,请她改日再来。 何欢立在马车旁,朝大门望了一眼,一把揭开车帘,一字一句说:“若是林二老爷不在家,我只能把林二小姐送去衙门,让吕大人问一问林二小姐,她遭遇了什么。” 丫鬟看到林梦言晕倒在白芍怀中,吓得脸都白了,急匆匆进屋回禀。 不多会儿,林谷青夫妻一前一后跑出大门。吴氏哭着跑向马车,林谷青则铁青着脸,吆喝丫鬟拉住吴氏,又命婆子卸下门槛,赶快把马车拉入大门。 二门外,吴氏命令丫鬟抱林梦言回房,又叫嚷着下人赶快请大夫。林谷青顾不得何欢就在一旁,怒斥:“请什么大夫,还嫌不够丢人吗?”他双目血红,恨不得杀了自己的女儿。 吴氏听到他的话,眼泪掉得更凶了,发现女儿穿的衣裳并非她自己的,她抬手就朝林梦言打去。她打了两下,见女儿毫无反应,她哭得更伤心了,一边擦眼泪,一边跟着丫鬟去了林梦言的房间。 何欢上前一步对林谷青说:“林二老爷,你没有话问我吗?” 林谷青敛下怒意,勉强笑道:“何大小姐,谢谢你送梦言回家,不如随我去客厅喝一杯茶?” 何欢见他态度友善,神情中甚至带着谦卑,不由地暗暗惊异。她不知道的是,林谷青因为林家库房失火,欠了沈经纶不少银子。沈经纶虽然没有向他追债,但他们合作多年,他了解沈经纶的脾气,知道他一向说一不二,那些银子他非偿还不可。 这些天,他听说何欢经常进出沈家,还有人谣传沈经纶十分看重何欢,很可能迎她进门,他哪敢得罪何欢。 两人入了客厅,林谷青客气地请何欢坐下,又扬声命令丫鬟上茶。 何欢不耐烦与他兜圈子,直言道:“林二老爷一定想知道,我在哪里偶遇林二小姐。实不相瞒,今天我本来想去青松观探望姨母,不想林二小姐早上也去探望过姨母,直至下午,她依旧在蓟州通向青松观的必经之路上。其实,以后她若是想找我说话,大不必如此迂回曲折,怎么说,我们也算是亲戚。” “是。”林谷青点头,“等她醒了,我会好好教训她的。” 何欢闻言,心中更加诧异,情不自禁看一眼林谷青,就见他脊背微弓,满脸皱纹,两鬓的头发全白了,整个人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十年。林家发生了什么事,让他愁白了头发? 林谷青察觉何欢盯着自己看,再次保证一定会好好教训林梦言,绝不会再让她擅自出门,临了又问:“不知道梦言……是不是伤了自己?”他不敢说是何欢弄伤自己的女儿。 何欢摇头道:“林二老爷放心,令爱没有受伤。只因她执意不愿回家,在大马路上追问陌生男子,谢三爷的去向,我怕路人听了她的话,不知道会做出什么联想,坏了二小姐的名声就不好了,所以只能让她小睡一会儿。林二老爷,您不会怪我多管闲事吧?” 林谷青听到这话,心中的怒火直冲脑门,恨不得从来没生过这个女儿,但在何欢面前,他只能连连表示,他应该多谢她。 事实上,他当然知道,女儿口口声声想嫁谢三,把他当成最后的救命稻草。他心知这事不可能,骂也骂过,打也打过,可他怎么知道女儿这么大胆,居然再次溜出家门,做出如此荒唐的事。 何欢不明白林谷青为何对她这么客气,她环顾四周,客厅的摆设没有变,屋外的花草树木与往日无异,只是略显萎靡不振。除此之外,院子里的下人少了,每个人都好似无精打采似的。 因为大韩氏的关系,何欢一直注意着林家,在她看来,自上次库房失火后,林家一直风平浪静,并没有特别的事发生。若说是因为那场大火,让林家一蹶不振,以她的了解,林家最多就是钱财损失。林家与沈家合作那么多生意,那些损失虽然让林谷青肉疼,但并不是无法弥补。 何欢按下疑惑,接着又道:“林二老爷,还有一件事,我想,我有必要向您解释一下,希望你能代我向林二小姐解释一下。” “她又做了什么?”林谷青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林二老爷莫要误会。”何欢笑了笑,“其实不关林二小姐的事儿。前两天,她来找我闲话……” “前几天她去找过你?” “是,林二老爷不知道吗?”何欢假作诧异,不待林谷青回答,她又道:“那天因为我有急事,没能好好招待林二小姐。其实,当我发现她没有雇车,也没有丫鬟在身边伺候,我原本想让张伯驾车送她回家,可她好似很生气,转身就走了。” 说到这,何欢突然意识到,那天林梦言去她家一定是在寻找陈力,探问谢三的下落。 原来她一早觊觎谢三,才会对我说,不与我争夺沈经纶云云。 一时间,何欢心中说不出的难受,脱口而出:“最后,希望林二老爷能够转告林小姐,请她不要到处查问谢三爷的去处,弄得大家都没脸!” 第178章 不死心 林谷青听了何欢的话,也顾不得问她,为什么她的女儿打听谢三的去处,何欢会跟着没脸。待何欢离开,他直奔女儿的房间,才走到窗外,就听到林梦言在屋子内叫嚣:“她一定知道谢三爷在哪里,谢三爷没有回京,他就在附近!” 林谷青听得怒火丛生,三步并作两步跨入屋子,一把扯开吴氏,挥手就是一巴掌打在林梦言脸上,怒道:“你知不知道什么是羞耻?早知如此,你出生那会儿我就该掐死你!” 林梦言双手捂着火辣辣的脸颊,不可置信地看着林谷青,她已经尝到了嘴里的血腥味。 吴氏见林谷青那一掌打得不轻,急忙上前劝他。她还没开口,林谷青反手就是一巴掌打在她脸上,哑着声音说:“都是你教出的好女儿!” 吴氏顿时哭了起来,尖声叫嚷:“是,是我不会教女儿。可是你呢?若不是你口口声声说,沈经纶对你信赖有加,他看在你的面子必定会娶梦言,她会闹出那么些事,毁了自己的名声吗?” “你还有理了。”林谷青又羞又怒,对着吴氏劈头盖脸一阵乱打,厉声埋怨:“是你听信江湖术士的胡言乱语,说什么女儿必定是大富大贵的命……” “如果你不信这话,怎么会赶着把女儿送去沈家?如果你不信这话,听到曦言那丫头死了,你会那么高兴?”吴氏原本是不敢还手的,可这会儿,她一是被林谷青打疼了。二是怨恨林谷青没本事。三来她也是担心家里。又心疼女儿,心里烦乱。她一边叫嚷,一边抵挡林谷青的拳头,用尖细的指尖抓他的脸。 林谷青本就心情不好,何欢那几句话更是让他恨不得找一条地缝钻下去。眼下,妻子竟敢还手,他的怒火越烧越旺,对吴氏拳打脚踢。恨不得借由拳头,把胸中的怒火全部发泄出来。 吴氏到底是女人,不一会儿就被林谷青按在桌子上往死里揍。 平日里,林谷青并没有殴打妻女的习惯,这会儿他彻底失了理智,压根没注意到吴氏早已没了还手之力,仍旧一拳又一拳打在她身上,嘴里不停控诉:“难道不是你在那里说,曦言的死正应了算命的话,你的女儿注定是‘沈大奶奶’。就算沈经纶一心只想娶曦言也没用……你瞧瞧曦言那丫头,琴棋书画哪样不会?再瞧瞧你教的女儿。除了出去丢我的脸,还会什么……” “够了!”林梦言大叫一声,一把揭开被子,跌跌撞撞走到梳妆台前,拿起剪刀抵住脖子,红着眼睛尖叫:“你们恨不得没生过我,好,我就死在你们面前!”剪刀的尖端触及她的皮肤,她只觉得脖颈一阵刺痛,最终还是没有勇气刺下剪刀。 林谷青一把推开伏在桌上直喘气的吴氏,指着林梦言的鼻子说:“你死啊,你就算不死,老子今天也要掐死你,省得你出去丢人现眼!” “我知道,你巴不得我死,在你眼中,我样样都不及林曦言。有本事你倒是生一个那样的女儿啊,你有本事吗?”林梦言也是失了理智,才敢说出这样大逆不道的话。 吴氏从桌上摔倒在椅子上,只觉得眼冒金星,压根听不到父女俩在说什么。待她稍稍回神,就见女儿手上握着剪刀,似有自杀之意。她捶胸顿足,哭道:“我这是造了什么孽,这日子过不下去了,还不如和离,我带着女儿回娘家,哪怕青灯古佛,粗茶淡饭……” “不,我是富贵命,这是天注定的。沈经纶不愿娶我,还有谢三……” “你还敢说!”林谷青扑上前抢夺林梦言手中的剪刀,“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竟然说出这样的话……” “怎么不能说!你喜欢的林曦言,也是这样嫁给沈经纶的。”林梦言奋力抓住林谷青的手,不让他夺走剪刀。 其实她压根不敢自杀,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抢夺剪刀,她只觉得满心的怨恨与不甘。以前是林曦言,现在是何欢,为什么所有的男人都喜欢别人,不喜欢她? 吴氏看着扭打成一团的父女俩,眼泪更是簌簌直下。是他们宠坏了女儿,才会让她变成今日的模样,毁了她一辈子,可现在再后悔已经迟了。她从椅子上滑落,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今时今日的林家看起来依旧富贵,可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从始至终,林家的一切全都依仗沈经纶。林曦言死了,沈经纶又对他们的女儿不屑一顾,再加上白管家与冯骥阳的案子,以及那场莫名其妙的大火,林家将何去何从?毫不夸张地说,以后的林家,沈经纶要它生,它就生;要它死,它就死! 一旁,林谷青也是深知这一点,才会愁白了头发。当下,他大喝一声:“你这个忤逆不孝女!”把林梦言推倒在地,狠狠扔下手中的剪刀。 林梦言喘着粗气,坐在地上挣扎了两下,索性不动了,仰着脖子说:“总之,你们休想把我卖给老头子!” “你,你怎么还不明白呢!”吴氏哭得更伤心了,“先前出了那么多事,知道的人,还有谁愿意向你提亲?别说是你,就是你两个兄弟……” “跟她啰嗦什么!”林谷青一把拽住吴氏的手腕,拉着她起身,高声说:“把窗户和房门都锁上,等选好了日子,就算是捆,也得把她捆上花轿!” “不,我不会嫁给那些不三不四的男人,我哪里比不上林曦言,我哪里比不上何欢!”林梦言一边哭,一边爬向林谷青,“你们放我出去,只要我找到谢三,就能嫁去京城。京城没人知道我的事,我才可以重新开始……” “梦言,事到如今,认命吧!”吴氏甩开林谷青的手,半跪在地上搂住林梦言的肩膀,哭着劝说:“我们替你选的人家,那人虽然年纪大些,但家境还算不错……” “我不要!”林梦言推开吴氏,“我要比林曦言嫁得更好,她只会装模作样,我比她更好……” “梦言,你醒醒吧,真的不可能了。”吴氏见女儿这般,心如刀绞。 “你和她说那么多干什么!”林谷青再次拽起吴氏,“谢三是什么人?就是沈经纶见了他,也得称呼他一声‘三爷’人,你见到他又能如何?” “父亲,只要见到他,就还有希望!”林梦言放软了态度,抓着林谷青的裤腿哀声恳求:“只要您放我出去,就还有希望。横竖现在已经这样了,还不如赌一赌……女儿不求他娶我为妻,只要他纳我为妾就够了……” 林谷青一脚踢开她。“你不要痴想妄想了,你连他人在哪里都不知道!” “父亲。”林梦言再次抓住他的裤腿,又朝吴氏看去,“有一个人可以帮我们,真的,今天也是他告诉我,何欢会去青松观……” “梦言!” “母亲,是真的,他什么都知道,就连十年前的事他都知道。他在下人面前直呼沈大爷的名字,他一定有权有势;他喝茶能够包下整间茶楼,他一定非富即贵,他一定能帮我的!反正现在已经这样了,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不如就让女儿试一试吧!” 这一刻,林梦言信誓旦旦,只求接近谢三的机会。她已然忘了,是羽公子言而无信,摆了她一道,她才会被何欢送回林家,出现了眼前这一幕。 另一厢,何欢辞别林谷青,本打算直接回家,可一想到林谷青奇怪的态度,她让张伯带着她在城内转一圈。眼见林家的所有铺子都正常营业,客人虽然有多有少,但表面看起来并无任何异常,她愈加不解。 在车轮的“咕咕”声中,夜幕悄然降临。何欢挑开车帘,远远看到谢三住过的那间客栈,她曾多次呆过的那个房间已经点上灯火。摇曳的烛火中,她仿佛看到自己正与谢三争论着什么。 “张伯,你怎么又绕回这里了。”何欢猛地放下车帘,低声埋怨赶车的张伯。 “小姐,先前是您在指路。”白芍提醒。 何欢瞬间涨红了脸,沉声吩咐:“走吧,时间不早了,赶快回家吧。” 随着马车越行越快,何欢的思绪越飞越远,脑海中突然出现林梦言迫不及待追问陈力,谢三身在何处的画面。她摇头驱散画面,却无法压抑对林梦言的厌恶。 白芍在一旁见主子的脸上阴晴不定,小心翼翼地问:“小姐,明天我们还去青松观吗?” 这个问题一下把何欢问倒了。羽公子来历不详,目的不明,她不应该应约,可是知道了十年前的真相,或许就能知道谢敏珺的孩子是谁的,谢辰又去了哪里。 “就像他说的,青松观都是表姐夫的人……听听他怎么说也好。”何欢喃喃自语,片刻又摇头,“不对,他没一句真话,我怎么知道他告诉我的事,一定是事实?” “小姐,不如我们把这事告诉沈大爷吧?”白芍小声提醒,“说不定沈大爷认识他,又或者谢三爷也认识他。” 白芍这话让何欢突然想到,羽公子话里话外都对沈经纶诸多不满,对他对谢三比较客观。他们之间似乎并无私人恩怨。 第179章 偶遇 何欢考虑再三,第二天并没有前往青松观,只是命张伯给紫兰送了一封信,让她“撺掇”大韩氏去郊外的庄子避暑。 又过了一日,邹氏终于下葬了,而吕八娘再次提及向何欣道歉一事。何欢不想表态,索性转移了话题。 离开吕八娘的屋子后,何欢仍旧像往日一样,听赵庄主千篇一律地汇报:小少爷一切都好。 以往,何欢听到这话只是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可今天,她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渴望,问道:“赵庄主,你回来报信前,亲眼见到念曦了吗?” “表小姐说笑了,小的是粗人,冲撞了小少爷怎么办?小的只是替丝竹姑娘传话而已。” “所以你每天都能见到丝竹?”何欢追问。 赵庄主不明白何欢的意图,老实地点点头。 何欢在心中提醒自己,此刻的她切不可节外生枝,对她而言,最重要的事是给沈经纶留下好印象。可惜,她的脑子这般想着,嘴巴却脱口而出:“那你见到丝竹的时候,帮我问问她,我能否去庄子探望她。” 说过这话,何欢整个下午都心神不宁,一会儿想到儿子,一会儿又想到消无声息的羽公子。她满心以为,她没去赴约,羽公子没有达到目的,一定会再次出现在她面前。 当天夜里,何欢梦见自己抱着儿子,为他哼唱儿歌,哄他睡觉,喂他喝奶。她在睡梦中笑着醒来。却发现床上空荡荡的。她的怀中并没有馨香柔软的小身子。 天亮之后。何欢迫不及待赶去沈家,直至中午时分才等来赵庄主。他告诉何欢,没有沈经纶的允许,任何人都不得进庄。 何欢在沉默中回到家,满脑子都是羽公子口中的“十年前”,还有儿子软软的小身体。午饭过后,她再也无法压抑心中的渴望,吩咐张伯租了一辆马车。两人直奔陵城。 午后的太阳热烈地炙烤着大地,一股股热浪在空气中翻腾。何欢倚在车窗口眺望陵城,浑然未觉自己的额头已经布满汗水。她告诉自己,若是陵城大门紧闭,她便折回蓟州;若是城门开着,就证明老天也想给她一个机会探望儿子。不管沈经纶会不会答应,她至少已经尽力了。 随着马车越来越靠近城门,何欢目不转睛盯着城门的方向。当她看到大门敞开,还不及吁一口气,忽见城墙上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因为离得远。何欢看不清那人的容貌,但她确信。那人正是谢三。 此刻是她第一次看到身穿劲装的他。在她的印象中,他不像沈经纶那么讲究衣着,他总是穿着不起眼的棉布衣裳,她甚至不记得他什么时候穿过亮色的衣服。这会儿,他却是一身绛色的武功服,原本只是随意束起的头发,如今却用衣服同色的发带扎起。他身姿卓然,站在戎装的士兵中间是那么显眼。 何欢听不到谢三正在说什么,只见他冲着一个士兵比划。士兵一阵迟疑,突然举刀砍向他。何欢吓得捂住嘴巴,她尚未看清怎么回事,就见士兵手中的刀飞了出去。谢三弯腰捡起大刀,交还士兵手中,顺势拍了拍他的肩膀。 “原来只是演练。”何欢喃喃自语,吩咐张伯驾车进城。 大概是为了防止倭贼的细作混入城内,何欢废了好一会儿功夫才得以入城。当马车驶过厚厚的城墙,她撩开车帘,抬头朝城楼看去,却见谢三和林捕头站在离她不足五米的地方。谢三正背对她,侧身与林捕头说着话。 何欢深深看一眼谢三,正想放下车帘,林捕头发现了她,上前一步问道:“何大小姐,你过来陵城……是找沈大爷的?” 何欢稍一迟疑,轻轻点头,下车与他们见礼。她的确是找沈经纶,请求他让她见一见儿子,顺带打探一下,他是否认识羽公子,可面对谢三,她想要解释,却又无从解释。 谢三见她手指紧紧捏着手中的帕子,心中莫名一揪。她是他第一个喜欢的女人,可是有缘无分。他移开视线,指着吕家的方向说:“你去过吕家,应该认识路的。不过他家今日出殡,家里很多人。” “我……”何欢抬头看他,发现不过几天的功夫,他瘦了不少。察觉他似乎想低头看她,她慌忙垂下眼睑,想也没想就说道:“其实我有一事找你……还有林捕头……或许是我多心了。” 林捕头自然看出两人间的异样,为了缓和气氛,他赶忙笑道:“何大小姐但说无妨。” “是这样的。”何欢后退一步,转头对林捕头说:“前一天,我本打算去青松观探望姨母,马车被堵在了半道上。一个男人趁乱对我说,邀我第二天去青松观喝茶……” “是什么人?”谢三紧皱眉头,又急巴巴地问:“你没去赴约吧?”他知道林梦言向陈力追问他的下落,却不知道背后还有这一节。 何欢抿嘴看他,心道:我有没有去赴约,你不知道吗? 谢三一阵心虚,续而又理直气壮地看他,神情仿佛在说,既然你已经发现了陈力,为什么不把这件事告诉他? 何欢不甘示弱地瞪他,心中那一抹紧张瞬间变成了生气。她知道他只是好心,可上一次他们假装不认识对方,一转身他又派人“监视”她,算是怎么回事!还有那只镯子,他为什么问也没问就帮她赎回它?她是林曦言,不是何欢,她压根不在意小韩氏留下的那只镯子! 谢三看到何欢的眼神控诉,也有些生气了。就在前几天,她坐着沈家的马车,与沈经纶一起出现在吕家;今天她又堂而皇之来找沈经纶。既然她早就选择了沈经纶,就不该出现在他面前! “咳!”林捕头轻咳一声,对着何欢问道:“何大小姐,那人到底是谁?” 何欢与谢三同时惊醒。何欢顿时涨红了脸,慌忙低下头。她怎么能在旁人面前盯着男人看。 谢三抬头平视远方,心中一阵泄气。他知道她对自己有好感,但仅仅是救命之恩衍生出的好感而已,从始至终,她的选择都是沈经纶,是他放不下她罢了。 何欢再次后退半步,低声说:“他自称羽公子……” “羽公子?”林捕头与谢三异口同声。 “有什么不对吗?”何欢莫名。 “你说得具体些,到底怎么回事?”谢三的声音又急又快。他以为羽公子早就离开蓟州了。他再次出现,又邀何欢去青松观相见,他为免太大胆了吧! 何欢不解地说:“他就是趁乱与我说了几句话,并没有特别……” 谢三迫不及待地问:“你第二天派张伯去青松观,就是为了告诉他,你无法赴约?张伯见到他了吗?” 林捕头惊讶地朝谢三看去。这几天,他们日日为了守城忙碌,谢三还要去码头上训练陆安手下的士兵,一天睡不到两个时辰,他如何知道何家的事? 谢三顾不得林捕头,急切地催促何欢:“你倒是说清楚啊!” “他大费周章,就是不想被陈力看到,他找过我。他说,他只是想告诉我表姐夫的过去,还说什么,青松观都是表姐夫的人,我完全不必担心,他对我毫无恶意……” “所以林二小姐的出现,都是他安排的?”谢三面色凝重,想了想又道:“你去林家,有没有问到,他如何结识林二小姐的?” “谢三爷,陈力把我的一举一动都向您汇报了吗?是不是我什么时候起床,什么时候睡觉,您都一清二楚?” “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谢三大步上前,“你明知道他来历不明,为什么不把这件事告诉陈力?” “他只是想告诉我,表姐夫以前的事,我为什么要告诉陈力?你让他监视我,我就应该逆来顺受吗?” “你们……有话慢慢说。”林捕头终于从他们的话语理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他对谢三说:“眼下的关键是羽公子。” 谢三幡然醒悟,懊恼地抓了抓头发,又不好意思地看了看林捕头。平日里他不是这般轻重不分的,可一旦遇上何欢,他就变得莫名其妙了。 林捕头见何欢也是一脸懊恼,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下去,他赶忙岔开话题,正色道:“何大小姐,您可能不知道,我和谢三爷一直在寻找羽公子。我们都以为他离开蓟州了。” “你们在找他?”何欢后悔了,“我不知道你们在找他,怪不得他大费周章,也要避开陈力。” “先别说这些,你把你看到的,听到的,说给我们听,仔细想想,有什么可以帮我们找到他的线索。”谢三说得又急又快,他隐约觉得,这个羽公子可能知道谢辰的下落。 何欢侧头想了想,摇头道:“除了我刚才说的那些,并没有其他特别的地方。对了,他好像很不喜欢表姐夫,一直说,要我认清他的真面目什么的。” 谢三立马想到羽公子留在书房的那封书信,信上说,沈经纶必须为谢敏珺的死负责,可沈经纶明明暗示,谢敏珺肚子里的孩子是赵翼的。 “他的外貌呢?他长什么样,你应该看到的。”谢三再次追问。 第180章 懵懂情愫 何欢见谢三和林捕头神色凝重,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她仔细回想,说道:“看羽公子的年纪,应该与表姐夫差不多,身高也是。若说外貌,同样是凤眼,高鼻梁,长得十分端正。他穿着霜色的交领长褂,手里拿着一把折扇,身上还挂着几块玉佩。”她这么一形容,她忽然发现这位羽公子与沈经纶虽然容貌不相似,但神态举止却如出一辙。 一旁,谢三听着何欢的话,一颗心直直往下坠。他没见过沈经纶和赵翼,但他听说,十年前,先皇命沈经纶给赵翼当伴读,是先太子提及,他们年纪相仿,眉宇间颇有几分神似。 林捕头见谢三的表情越来越难看,问道:“谢三爷,有什么不对劲吗?” 何欢亦目光灼灼看着谢三。 谢三摇头道:“没事。” “那……”林捕头看了看何欢,转头对谢三说:“虽然这事已经过了两天,那位羽公子或许已经离开,当年在下还是让蓟州的兄弟留心一下吧。”他拱了拱手,转身招呼自己的手下,大步朝城门走去。 眼见林捕头离开,紧张之情又悄然爬上何欢的心头,她低着头解释:“我不知道你们在找他,所以没有通知你们,也没有去青松观,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你一向对沈大爷信任有加,自然不在乎别人说什么。” “谢三爷,您这话什么意思?”何欢不喜欢谢三说话的口吻,“难道您觉得我应该冒然与一个素不相识的男人见面?” 谢三自然不希望何欢涉险。可道歉的话他说不出口。特别是他知道。她是专门来找沈经纶的。他悄然右跨一步,替何欢挡去灼热的太阳,说道:“你既然认出了陈力,就应该把羽公子的事告诉他。你也说了,他大费周章,是为了不让陈力发现他。你就不想想,这其中必有缘由吗?” “是,是我蠢笨。是我考虑不周!”何欢气呼呼地转身,莫名想到林梦言一声声追问谢三下落的神情,她脱口而出:“我愚笨,总好过有些人到处招蜂引蝶!” 话音未落,何欢就后悔了,可说出去的话就像泼出去的水,难道她还能奢望他没听到?她窘迫至极,不知如何是好,只能转身就走。 谢三被何欢骂得莫名其妙。这几天他累得像狗,连女人都没见过。什么时候招蜂引蝶,还被她知道了? “等一下!”谢三快走一步。挡住何欢的去路,“我没有说你笨,还有……” “还有陈力!”何欢突然抬高了音量,“我知道,我赶不走陈力,但是我得告诉你,我不喜欢有人监视我。另外,最好别让我看到他,不然,不然……不然我看到他一次,就在心里骂你一次!” “我留下陈力……”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有关羽公子的事,因为我觉得,我不去青松观赴约,他一定会再次找上我,到时说不定我就能知道他的目的。” “刚才我不是……” “不管你是什么,不是什么,我要说的话就是这些。现在既然我知道你们在找羽公子,他若是再出现,我一定会通知你们的。” “何大小姐……” “不要叫我。你早就与我告别。若不是陵城突然发生不幸,上上次就是我们这辈子最后一次见面。对了,我还没有亲口谢谢你,替我赎回母亲的遗物。我身上没有银子还你,以后若是有机会,我会还你的,不过我想你也不稀罕那点银子。” “何欢!” “好了,我要说的已经说完了。我走了,就这样!”何欢绕过谢三,大步冲向马车。 “站住!”谢三一把拉住何欢的手腕。 “放开我!”何欢环顾四周,“你再不放手,我喊救命了。” 谢三失笑。此刻,他眼中的何欢双颊酡红,额头布满细密的汗珠,两只眼睛水汪汪的,煞是可爱。最重要的,她的额头似乎正写着“我很心虚”四个字。“你为什么心虚?” “没有!”何欢断然摇头,“我没有心虚,我为什么心虚?” “你一句句抢白我的话,难道不是心虚?”谢三拉着何欢走到一旁的树荫下。 “放开我!”何欢拼命想要甩开他的手。 谢三见树叶替她挡住了阳光,他松开右手,双手举在耳边做投降状。 何欢措不及防,一连后退两步,脊背撞上了树干,两只知了“吱”一声振翅高飞,只在空气中留下几缕余音。 谢三笑了起来。此刻的何欢就像是受惊吓的小猫,全身的毛都竖了起来,正张牙舞爪瞪他。可小猫就是小猫,再凶狠的眼神也改变不了她是小猫的事实。 算了,好男不和女斗!谢三大度地后退一步,低声说:“好了,别生气了,听我说,我让陈力留在蓟州只是暂时的。你也看到了,陵城出了那么大的事,谁也不敢保证,下一个不是蓟州。其实若不是羽公子,你压根——”他戛然而止,不解地看着神游太虚的何欢。 何欢并没听到谢三的解释,她只看到他在笑,而她心中却涌上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难受,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难受。转念间,她又觉得委屈。老天为什么又让她遇上他?只要不见面,她就不会这么难受! 谢三吃不准何欢的心思,放低声音解释:“我拉你过来,是外面太晒了。陈力的事,我的确应该向你解释清楚。” “恩。”何欢不置可否地点点头。 谢三一时语塞。 何欢垂下眼睑,脑海中满是谢三的脸庞,嬉笑的,生气的,严肃的。她以前就发现,他的五官很漂亮,当下,近距离看他,他的五官已经不可以用漂亮形容,他甚至觉得,他的眼睫毛比她的长,他的眼睛比她的黑亮有神,他的鼻子比她的高挺有型。若他不是这般高大魁梧,若他没有晒得这么黑,他应该是倾国倾城的美人吧? “你……”谢三懊恼地抓了抓头发,气呼呼地说:“你不想听我的解释,那我就不说了。至于陈力,不管你是不是生气,这事没有商量的余地。那些羽公子,毛公子的,你不见是对的,我没有责备你的意思。” 何欢不敢抬头看谢三,只是轻轻点头。 谢三见她都不愿看自己一眼,脸上再也挤不出笑容。他不知道怎么喜欢一个女人,更不知道怎么喜欢一个喜欢着别的男人的女人。他让陈力“鬼鬼祟祟”保护她,是不想她有危险,又怕她有负担。他把她拉到树荫下,是不希望她被太阳晒到。难道这样做是错的吗?他们注定有缘无分,他只想在有限的范围内保护她,照顾她,这是不应该的吗? 谢三有些糊涂了。 以前的她坚韧不拔,坦率又真诚,总是充满活力。她可以直言不讳地骂他,理直气壮地陷害他。她曾经对他说,不想知道他是谁,这样他们才可以平等的相处。现在她却只留给他一个头顶,听他说话都是心不在焉的。 难道我觉得她有一点点在乎我,其实是我的错觉? “关于镯子。”谢三打破了沉默,“我只是无意间发现那张当票,就让长安把它赎回来了。你若是不想要,把它送还给我也行,扔了也可以。” 随着他的话语,何欢的心狠狠一揪。她对着镯子哭了那么久,原来他只是临走前无意中发现了当票。她紧咬下唇,片刻才回道:“那毕竟是我母亲的遗物,不知道谢三爷花了多少银子,明日我让张伯送来……不,待会儿我就……” “我不需要沈经纶的银子。”谢三生气了,“你若是实在觉得有负担,回去之后就把镯子交给陈力吧。” “我会把银子交给他,我的银子!”何欢也生气了,“若是谢三爷没有其他事情吩咐,我先走了。”她敷衍地行了一个礼,转身走向马车。 谢三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他想要拦住她,可拦住她之后,他要说什么?难道对她说,你不应该喜欢沈经纶,应该喜欢我? 何欢头也不回坐上马车,越想越伤心。难道喜欢一个人就是又难过又生气的心情吗?如果“喜欢”是这样的,那她宁愿不要这样的喜欢。 何欢伸手擦去眼角的泪花,转念间又像泄了气的皮球呆坐在车厢内。她压根没资格说“喜欢”二字,因为她必须嫁给沈经纶。除了沈经纶,她的眼睛不该看到任何男人。前世今生,她都只能嫁给他。 何欢狠狠咬住嘴唇,才能不让眼泪落下。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喜欢沈经纶的,至少前世的时候是的,可是—— 何欢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前世,她为沈经纶挡掉不少“桃花”,她不允许任何居心叵测的女人靠近他,事实上,她只是不想让她们危及“沈大奶奶”的地位。 这一世,即便谢三压根不记得林梦言的模样,而林梦言也仅仅只是打听他的下落,她就那么生气。 原来,前世的她爱上了“沈大奶奶”的名分,却在即将得到的那刻难产死了;这一世,她喜欢上了谢三,却不得不再次成为“沈大奶奶”。 难道她的人生注定是悲剧结尾? PS:放心,何欢的人生绝对是喜剧 第181章 爱情的悲忧 何欢的马车在吕家侧门外的小巷停留许久,她才命张伯上前敲门。 不多会儿,沈经纶疾步走来,不及与她打招呼,急问:“是不是念曦发生了什么事?” “不是。”何欢赶忙摇头,“念曦很好,是我有事找表姐夫。”她停顿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解释:“我不知道吕家今天出殡,所以……” “没事的。”沈经纶笑了笑。听到儿子没事,他的神情明显放松了,只是奇怪地看着何欢微微泛红的眼眶。他没有询问,只是低声感慨:“我不是吕家的正经亲戚,没什么紧要的事需要我处置。” 一听这话,何欢再次心生愧疚。若是她好好守着吕八娘,没让她在沈家自杀,沈经纶一定不会蹚这滩浑水。若不是肖大夫证实,吕八娘伤得很重,差点一命呜呼,她都怀疑,她的自杀不过是做戏,目的当然是逼迫沈经纶替她出头。 何欢的心思千回百转间,沈经纶看了看天空,说道:“陵城在申时三刻就会关闭城门。” “其实是这样,前两天,我打算去青松观找姨母,半道遇上一个人,他自称羽公子……” “他没对你怎么样吧?”沈经纶急切地抓了何欢的手腕。 何欢诧异地抬头,就见沈经纶眼眶深陷,眼中布满血丝,脸色比早前更加苍白,似疲累到了极点。 沈经纶回过神,急忙放开何欢的手腕,不好意思地说:“对不起。我只是一时情急。他找你干什么?” “表姐夫。你认识他吗?”何欢心中奇怪。当她还是林曦言的时候。从没听沈经纶提起这个人,不过水汀伤了他的双手之后,她意识到,早前他总是小心地保护着林曦言,当时他们还谈及“夺妻之恨”。 忽然间,何欢明白过来,她不可置信地说:“难道羽公子就是赵翼,是先太子的长子?” “我没有见过羽公子。你不要胡乱猜测。”沈经纶说得又急又快,下意识避开何欢的目光。 何欢愈加肯定自己的怀疑。回头想想整件事,一切都说得通了。这十年来,沈经纶低调地生活,很少离开蓟州,不是怕皇帝的猜忌,而是担心赵翼。他和赵翼间的恩怨,恐怕还在“夺妻之恨”及先太子谋反一案,而水汀就是赵翼的手下,所有的一切都是他策划的。 “表姐夫。难道赵翼和谢大小姐……” “你不要胡思乱想。”沈经纶突然抬高了声音,“敏珺是我的未婚妻。也是我的妻子,至于先太子等人,早在十年前就已经被先皇赐死了。”他说得斩钉截铁。 何欢微微一怔。沈经纶的表情,仿佛她不小心戳到了他的痛处。“表姐夫,我……” “别再说了。”沈经纶大喝一声,背过身怅然一笑,仰头望着天空。片刻,他讥讽地说:“他是不是告诉你,是我害死了敏珺,是我忘恩负义,是我罪有应得……” “表姐夫,他什么都没说,我压根没去赴约。”何欢急切地解释。 沈经纶仿佛没有听到她的话,只是一味仰头望碧蓝的天空。 何欢看着愈加消瘦的他,忽然觉得她决意嫁给他是对的。她与谢三,说不了三句话就会吵起来,令她的心情总是起伏不定,她讨厌这种捉摸不定的感觉。可前世的她和沈经纶过得很幸福,她只需顺着他,照顾好他,尽到妻子的义务就够了。最重要的,他经历了太多,过得太不容易,需要她的照顾,而谢三呢,他属于外面的世界,一个她不了解的世界。 “表姐夫。”何欢上前一步,低声说:“就算我去赴约了,我也不会相信他的话。” 沈经纶回过头看她,转而问道:“你来找我,就是为了这件事?” “是的。”何欢点点头,“我本来以为,我不去赴约,他没有达到目的,一定会再找我,可是我等了两天,还是见不到他,所以我就来陵城了。” “你没有去见他是对的。”沈经纶勉强笑了笑,“你把当时的情形说得具体些,我派人把这事通知林捕头,让蓟州的捕快稍稍注意。另外,如果你不介意,我让袁鹏去你家帮忙。张伯毕竟年纪大了,以后让袁鹏帮你赶车。” “不用了!”何欢急忙摇头。 “如果你觉得袁鹏是男人,不方便的话,我找个会武功的丫鬟去你那吧。” “真的不用了。”何欢再次摇头。她的身边已经有一个陈力“监视”,再来一个丫鬟,她简直成笼中鸟了。想到这,她忍不住腹诽谢三,沈经纶知道询问她的意见,也会考虑到她会不会不方便,可是他呢?问也不问就派个人在她身边,还说让她把镯子扔了。 沈经纶打量失神中的何欢,转而道:“你先把那时的情形说给我听吧。” 何欢回过神,又陷入了两难。她不想让沈经纶知道,她已经见过谢三,并且把羽公子的事告诉了他,可她若是现在不说,沈经纶派人去找林捕头,很容易揭出事实。她讨厌鬼祟的自己,可谢三—— 何欢说不清心中的感受,她不喜欢患得患失的心情,她不喜欢他总是轻易影响她的情绪,可是她又时不时想起他。明明他们已经道过别,说好再也不见,可是今天又莫名其妙遇上。如果他能像沈经纶一样君子,他们就不会吵起来,她也不会这么难受。她到底为什么会喜欢一个让自己难受的人? 一时间,委屈之情涌上何欢的心头。虽然她曾经恨不得把那只镯子扔了,可听到他说,他只是无意间看到当票,顺手就赎回来了,她却心生失望。其实她希望镯子是他特意送给她的,可是她又只能把镯子锁在抽屉的最底层,她到底为什么把自己陷入这种莫名其妙的境界? 如果她从没有遇上谢三,她一定不会像现在这般难受。可反过来想,若是没有谢三,就没有现在的何欢。难道让她重生还不够,这是老天和她开的另一个玩笑吗? 何欢忘了沈经纶的存在,眼泪慢慢涌上眼眶。她不喜欢婆婆妈妈的自己,她真想现在就去对谢三说,是,我是喜欢你,但是我必须嫁给沈经纶,因为沈念曦是我的儿子。不过,就算没有念曦,我也高攀不上你,所以就让我们这辈子别再见面。以后就算偶然遇到,也假装没看到对方吧! 想到这,何欢的一滴眼泪落在了她的手背上。她慌忙拭去潮湿温热的泪水,努力不让第二滴眼泪落下。 “你怎么了?”沈经纶皱眉。 何欢幡然回神。先前她在小巷等了那么久,就是不想让沈经纶察觉不对劲,她这是怎么了? “没事。”何欢紧张地摇头,用力深吸气,“我,我只是想到……家里的事。” “如果是银子……” “不是的。”何欢用力摇头,“其实我在进城的时候遇到林捕头了。我已经把羽公子的事告诉他了。他说,他会让蓟州的衙差寻找他的下落。不过因为时间已经过了两天,他觉得羽公子可能已经离开蓟州了。” “你……你也见到谢三爷了吧?”沈经纶问得迟疑。 “不……是的。”何欢想要否认,但还是点点头,避重就轻地说:“我告诉林捕头那件事的时候,谢三爷就在边上,他应该也知道了。” 沈经纶不置可否地点点头,目光紧盯何欢,只见她一味低着头。他后退一步,忽然笑了笑,平静地陈述:“既是如此,这件事你不用再管了。另外,我想吕小姐的伤应该养得差不多了,既然你不需要我派遣丫鬟陪着你,以后的日子你就尽量留在家中。待会儿,我会再去找林捕头的。” “表姐夫,您是怕羽公子……” 沈经纶打断了她,不容置疑地说:“我说了,我不知道,你也没必要揣测他的身份。十年前,先皇金口玉言,先太子一家都死了,这是皇命。” 何欢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也知道自己没资格,也没能力涉入这件事,唯有点头称是。 沈经纶看一眼天空,催促道:“时间不早了,你赶快回蓟州吧,省得城门关了,你回不去。” “表姐夫,其实还有一事。” 沈经纶侧目。 何欢上前一步,看着沈经纶恳求:“表姐夫,我能不能去庄子上探望念曦?只要看一眼就好,看一眼我就回城,绝不会耽搁的。” 沈经纶微微皱眉。 “表姐夫!”何欢再上前一步,眼中满是急切,急促地劝说:“这几天,都是赵庄主告诉我,念曦很好,可是他也没有亲眼见过念曦……” “这样也好。”沈经纶点头,“你就去庄子上住几天吧,毕竟事情因我而起,你离开几天也好……” “真的?”何欢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只求看一眼儿子,而他居然答应,让她陪伴儿子住几天。她是不是听错了? 沈经纶点点头,随即看到原本神情黯然的小脸瞬间明亮了,两只眼睛似黑宝石一般散发光芒。他脱口而出:“你就这么喜欢念曦?” 第182章 情敌相见 何欢听到这话,很想大声对沈经纶说,她是林曦言,沈念曦是他们的儿子。她不敢把这话说出口,生怕沈经纶再次觉得她在做戏,毁了他们之间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信任。她不敢冒险。 沈经纶见何欢只是一味看着自己,并不回答,他奇怪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问道:“有什么不对吗?” 何欢看到他手上的绷带,垂下眼睑,低声回答:“没有不对,我喜欢念曦自然是因为表姐和姨母。我想去看他,也算是受姨母所托。” “原来是这样。”沈经纶低声应了一句,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只说她明天就可以去庄子上,其他的事他自会安排,就把她送上了马车。 城门口,谢三在何欢的马车消失在自己视线那刻,他就后悔了。马车离开时的惊鸿一瞥,他觉得她在哭,可是为什么? “那只该死的镯子!”谢三喃喃自语,心神不宁。 “三爷。”林捕头行至谢三身前,“我已经派人回蓟州送信了。依你看,那位羽公子想干什么?若他只是为了在何大小姐面前中伤沈大爷,似乎太过冒险,不值得。” “别人的心思,我哪里猜得到!”谢三气呼呼地回了一句,随即才意识到,与他说话的人是林捕头,赶忙缓和了语气,回道:“我的意思,我不知道那个羽公子想干什么。何大小姐既然没有赴约,他应该还没有达到目的。” 林捕头是过来人,自然知道谢三在烦恼什么。他瞧何欢看谢三的眼神。恐怕他并不是单相思。只不过情爱这种事。不是他一个外人可以插手的。再说,何欢喜欢谢三是一回事,只怕她的选择会是沈经纶。既是如此,他又何必点破。 想到这,林捕头只能替谢三暗暗叹一口气,一本正经地说:“谢三爷,那位羽公子会不会是……”他朝天空指了指,又压低声音说:“若他的目的与十年前的旧事有关。我们是不是应该通知沈大爷?” “何大小姐自然会告之沈大爷,眼下我们得专注陵城这边的事儿。”谢三看一眼天空,忍不住心中嘀咕:快要关城门了,她怎么还不出现,难道想留宿吕家不成?一想到何欢正与沈经纶在一起,她误了时辰,说不定是他们几日未见,这会儿正难舍难分,他的心情顿时又恶劣了几分。 林捕头感受到谢三身上散发的低气压,他不想自讨没趣。找了一个借口离开。 谢三强迫自己专注于城门的布防,可他的眼神不由自主瞟向何欢离开的方向。眼见时间越来越近申时三刻。却一直未有马车出现,他焦躁难安。 不多会儿,随着城门“嘭”一声阖上,谢三很想骑马去吕家把何欢拎出来,可他又不是她的什么人,哪有这个资格。他沉着脸走向城门,就那样直挺挺站在大门前,抬头平视前方。 守门的士兵们被谢三的举动吓了一跳,他们以为自己站的姿势不够雄壮勇武,各各收腹挺胸,全身肌肉紧绷,目不敢斜视。 说起来,谢三操练他们不过短短数日,他们之中,大半的人都比谢三年纪大,资格老,可经过这几天的操练,他们面对谢三时的心情只有两个字:敬畏。 谢三是如何在短短几天就收服所有人?答案很简单:拳头是硬道理。 不想操练?你打得过我吗? 想偷偷躲懒?你打得过我吗? 心有怨言,消极怠工?你打得过我吗? 所有人在谢三出现的第一天就领悟出一个真理,不想挨揍,就得严格服从命令,打醒十二分精神操练站岗。 当然,这些勉强只够得上一个“畏”字,至于“敬”,因为他们清楚地意识到,即便谢三年纪再轻,长得再俊,可不要说是拳头,就连刀枪剑戟,他们也没一个人是他的对手。而且这几日经过谢三重新排班,他们站岗的人少了,每个人站岗的时间也缩短了,但效果却比往日不知强上多少倍。 听说,谢三对他们这般守城的兄弟还算是客气的,城外守着码头的那一百多号人,在操练的第一天就全都趴下了,可第二天,他们还是天没亮就开始晨练。据说,那些人经过连日的苦练,不止脱去了懒散,更磨出了男儿的血性。 血性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守城的士兵们不懂,他们只知道,既然谢三嫌他们站的姿势不好看,他们就学他的样子站着呗。至于其他的,他们吃的是官家饭,有贼匪就听命杀敌,没贼匪就站岗操练,做好这些本分就够了。 事实上,这一刻的谢三只顾着生何欢的气,哪里注意到身后的士兵们被他吓得大气都不敢喘,各各学他的模样仰首挺胸。 眼见夕阳染红了大半的天空,谢三心中夹杂着酸味的怒意慢慢变成了失落。若何欢决意与沈经纶一起留宿吕家,他又能如何?她早就与他说得很清楚,是他单方面放不下她而已。确切地说,是他明明已经决心放下她,可每次再见她,他就什么决心都没了。 这个世上,即便是皇上,也不能像她这般牵动他的情绪。前一刻,他满心欢喜地看着她,可后一刻,她就能把他气得跳脚。可即便再生气,他还是想看到她;即便明知她一心只想嫁沈经纶,他也没办法不想她。 谢三动也不动站在城门口,暮色渐渐笼罩整个陵城。就在林捕头迟疑着,是否应该找借口把谢三拉去衙门,一辆马车出现在了街道的尽头。 随着马蹄的“剔剔挞挞”声,谢三悄然握紧拳头。他应该向她道歉,还是质问她为何这么晚才离开?她到底知不知道,赶夜路是很危险的? 马车在距离城门三米远的地方停下。谢三屏息静气,正幻想着何欢会不会哀求他开城门,就见沈经纶揭开车帘步下马车。谢三这时才意识到,马车是沈家的,赶车的车夫也不是张伯。他引颈望去,想看清楚何欢在不在车上,沈经纶已经放下车帘,正向他走来。 “谢三爷。”沈经纶客气地向谢三行礼。他远远就看到谢三站在城门正中,他有些不明所以。 “沈大爷。”谢三回礼,心中犹如打翻了五味瓶。何欢到底在马车上,还是留在吕家了?他无法询问沈经纶,只能抿嘴看他。 沈经纶同样打量谢三。昏暗的光线下,他感受到谢三身上“生人勿进”的气息。这还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观察他。以男人的眼光,他的五官太过漂亮,虽不像永安侯,却与永安侯世子颇有几分相似。若不是他小麦色的肌肤,坚定的眼神,大概没人会相信,他曾在战场摸打滚爬五年。 谢三感受到沈经纶似笑非笑的眼神,更是恼怒。他沉声说:“沈大爷,城门已经关了,任何人都不能出城。” “我不是出城的。”沈经纶笑了笑。 谢三想到早前自己与何欢的对话,眼神微黯,脱口而出:“你是替何大小姐还银子来了?”他摇头道:“先前我就对她说过,不必了。” 沈经纶微微一愣,但马上掩饰过去了,镇定地说:“不管是她,还是我,都不喜欢欠别人银子。”他随手拿出一张银票,说道:“连本带利,我想这张银票应该够了。” 谢三气得磨牙,恨不得揍沈经纶一拳。沈家有钱又如何,难道他缺银子吗?何欢那女人存心想气死他吗?他好不容易赎回那只镯子,是真心想送给她,他不要她的回报,更不要她的银子,他只是想物归原主,让她高兴而已。以往都是他用银子砸人,今天居然被沈经纶用银子砸,他颜面何存! 谢三气归气,到底存了几分理智,他压着怒意回道:“沈大爷,就算何大小姐想还我银子,应该由她当面与我说清楚。”他暗示性地朝马车看一眼,“如果不是她亲手还给我,我是不会收的。” 沈经纶压根不知道何欢为何欠了谢三银子,他觉得以何欢的脾气,非到万不得已,绝不会向任何男人借银子。这会儿他也是又惊讶又生气。她若是缺银子,她一定有千万种方法渡过难关,她为何选择向谢三借银子? 沈经纶不动声色地摇头,说道:“表妹并不在车内。”他复又递上银票,为难地说:“谢三爷若是不收下,我不好向表妹交代。” “这是你的事。”谢三坚决不收,用公式化的口吻说:“沈大爷,城门已关闭,你若是没有其他的事,请回吧。”他比了一个“请离开”的手势。 远远的,林捕头见谢三和沈经纶神色不对劲,慌忙迎了上去,笑着说:“沈大爷,您有事找我们?”他回头看一眼沈家的马车,随口说:“何大小姐从东城门回蓟州了吗?” 一听这话,谢三暗骂自己蠢笨如猪。没人规定何欢必须从北门离开,他怎么没想到这点! 沈经纶被林捕头这么一打岔,也回过神,暗自懊恼。他怎么会不经大脑就顺着谢三的话往下说。何欢欠了他银子,势必会找机会还他,到时他的谎言不攻自破。 第183章 投诚 随着林捕头的出现,谢三和沈经纶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悄然缓解了。两人各怀心事,谢三没有收沈经纶的银票,沈经纶也没再坚持,转而对林捕头说:“林捕头,有关羽公子的事,你应该已经知道了。我是特意过来找你的。” “不瞒沈大爷,我已经派人送信回蓟州,让他们在城内多加留意。”林捕头一板一眼地回答。 沈经纶点头回道:“早前我听表妹提及,本来想让她通知二位,没想到她在进城的时候恰巧遇你们。我想,当时的经过表妹已经与你们说得很清楚,我就不再赘述。我这个时辰过来,只想说一件十年前的往事。”他淡淡瞥一眼谢三。 谢三本就被沈经纶一口一句“表妹”弄得郁闷万分,这会儿又见他示威一般的眼神,他的胸口犹如堵了一团棉花。偏偏沈经纶说的是正经事,他发作不得,只能在一旁听着。 沈经纶依旧镇定自若,不疾不徐地说:“我想,谢三爷在京城的时候应该听过,明面上,先太子一家已经身故。就算是私底下,大家也都认为,先太子余党去了倭国。除此之外,谢三爷应该很清楚,十三年前,皇上何以离开京城。” 沈经纶的声音温和轻柔,可这些话听在谢三耳中却声声刺耳。沈经纶正暗示他,皇帝因生母不贞被贬谪出京,而赵翼呢?他是先皇的嫡长孙,当年先皇并没有定他的罪。皇帝十五岁登基,如今不过二十。帝位不稳。一旦赵翼还活着的消息传来。即便他无心帝位。也不排除有心人士蠢蠢欲动的可能。 谢三何尝不知道其中的利害,他更清楚皇帝的难处。若羽公子果真是赵翼,在事情闹大之前,就算他不杀了他,也该悄悄控制住他,听候皇上发落。可他总觉得整件事很不对劲,又说不清哪里有问题。再说,他们一时间也找不到羽公子。谈什么都是多余的。 谢三清了清喉咙,装傻道:“十多年前我不过黄口小儿,哪里记得那么多事情。眼下,既然林捕头已经派人去蓟州追查,其他的事等找到人再说吧。” 他这话一出口,不要说是沈经纶,就是林捕头也十分惊讶。不过林捕头转念一想,又觉得更加钦佩谢三了。若羽公子真是赵翼,谢三抓住他,献给皇帝。就是大大的功绩,可谢三选择了百姓。决定在陵城专心对付倭贼。 林捕头赶忙附和谢三:“沈大爷,谢三爷说得是,不管羽公子是谁,有什么目的,总要找到人才行。您放心,只要他还在蓟州,在下及兄弟们一定能把他找出来。” 沈经纶听他说得信誓旦旦,没有多言,与两人告别后,上了马车折回吕家。 谢三目送沈经纶离开,心中又泛起对何欢的不满。他相信她已经回去蓟州,他更坚信,她为了避开她,这才故意不走北门。“小肚鸡肠又莫名其妙的女人!”他哼哼一声,自去衙门办事。 入夜,谢三正在衙门研究陵城附近的地形,忽闻衙差回报,声称西南方向火光冲天,有一队人马向陵城疾奔。 衙差话音刚落,林捕头气喘吁吁跑来,急声说:“三爷,在下马上把码头上的兄弟招呼入城,以防万一。” “先不要着急。”谢三赶忙制止了他。按时间推算,来人应该是长安从镇江府或者南京府搬来的救兵。他问衙差:“估计有多少人?” 衙差回道:“保守估计,应该有六七十人。” 谢三遣走了衙差,只要求城门的守兵打醒十二分精神,并派人给陆安送了一封书信,之后与林捕头登上城楼。 林捕头见谢三胸有成竹,焦急之情顿减,试探着问:“三爷,您是不是知道来人是谁?” “是敌是友,尚不清楚。”谢三看着远处的火龙沉吟。若镇江府的人见到长安之后,马上派兵支援,援兵最晚在昨天就该抵达。这足足晚了一天的援兵,其中必是有缘由的。 “林捕头,镇江府的守御所及漕运衙门那边,你是否熟悉?” 林捕头愣了一下,摇摇头,失望地说:“不瞒谢三爷,早几年,在下曾怂恿当时的县令冯大人,请求漕运衙门或者守御所派兵抵御倭贼,保护沿海百姓,可漕运衙门说,他们只负责漕运,而守御所又说,他们只负责镇压反贼逆党,区区几个贼盗,当由县衙的衙差抓捕。” “在那之后呢?就没有回京述职的官员呈报皇上?” 林捕头咬牙切齿地说:“县令县丞们哪敢上报,在自己任内死了多少百姓,皇上又从未派遣巡抚体察民情。之前有几名士子写下万民书,送上京城,被皇上斩杀于午门外,罪名是妖言惑众。” 谢三听得心头一惊,按住林捕头的肩膀,沉声说:“我可以很肯定地告诉你,皇上登基五年,从没有斩杀过士子。相反的,皇上一直想在江南开恩科,希望更多地了解南边的情况。” 林捕头听懂了谢三的话,他在告诉他,江南的官员瞒骗皇上。他转头看着越来越近的队伍,担忧地说:“若是如此,那些人……他们会不会阻止您回京?” 谢三轻轻一笑,低声说:“我一直没告诉你,我的手下是在蓟州与陵城之间的那片小树林遭遇伏击的,他们的尸首全都是在死后运去码头,吊在桅杆上的。当日,若不是我临时折回蓟州,这会儿压根不可能站在这里与你说话。” 林捕头听得脸色发白,没有人比他更了解那片树林。“谢三爷,这倭贼难道想谋我们的江山不成?” “你如何肯定,作恶的是倭贼?” “自然是倭贼!”林捕头说得斩钉截铁,“十年前,林何两家的人全都证实,是倭贼洗劫了他们的船队。这几年,沿海遇劫的百姓都说,抢劫他们的人说的是倭国话。而且您也看到了,黑巾人用的是倭国的暗器。” “你不觉得奇怪吗?十年前,海贼准备周全,为何把所有船只全烧了,却留下一只大船安然回归?这一次的事情,明明我的手下死在小树林,他们的尸体为什么出现在码头上,还故意留下倭国的文字。至于你说的倭国话,倭国暗器,只有倭国人学得会吗?” “谢三爷,难道真是先太子余党想要谋朝篡位?”林捕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若事实果真如此,羽公子千万留不得,就算把蓟州翻过来,也得把他找出来。” 谢三答非所问:“我不会想复杂的事,也不懂得所谓的运筹帷幄,我只会上阵杀敌。这一刻,我只知道,我现在唯一能做的事,就是不让其他城池成为第二个陵城。”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林捕头沉默了,他不懂政事,但他知道,以谢三一人之力,绝不可能扳倒所有包庇先太子余党的贪官。既然对方已经对谢三起了杀心,如今的他等于与虎谋皮,分分钟都可能丧命。 林捕头亲眼目睹这十年间有多少百姓丧命,而他的手上也沾满鲜血。他在妻儿周年祭的坟前曾对他们说过,朝廷不管百姓的死活,就由他替他们报仇。他要杀尽所有倭贼,所有贪官,直至他去地下与他们团圆。他早就在妻儿丧命的时候就已经死了,现在的他不过是一具杀人机器。 “谢三爷。”林捕头突然跪下了,“在下是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在下只知道,这十年来,已经有上千名无辜百姓丧命,还有更多的人失了粮食,失了屋田,在绝望中饿死,病死。如今只有您能让皇上知道这里的一切,在下愿意拼死送您回京。” “既然他们已经起了杀机,这个时候,我恐怕不可能活着回京。”谢三摇头。 “三爷,不瞒您说,我手下有一般兄弟,全都是孤苦无依的可怜人,早就把生死置之度外了。除非我们全死了,否则定然不会让别人伤你分毫。” “你觉得我的武功如何?”谢三突然发问。 林捕头愣了一下。单论武功,他不一定是谢三的对手。若他们尽全力比试一场,谢三必定胜不了他,只因他实战经验不足。 谢三继续说道:“死掉的那五个兄弟,自小与我一起练武。平日习武,他们若不是故意让着我,我绝对胜不了他们。”他叹一口气,“我明白你的焦急,但我还没有娶妻生子,不想冒险孤注一掷。”他虽是玩笑的口吻,说的却是心里话。自遇到何欢,他终于发现,不是他对男女之情绝缘,只是没有遇到对的人。生平第一次,他想要娶妻生子。 林捕头只当谢三说的是玩笑话,借以告诉他,他有更好的计划,早已部署好了一切。他低着头,一字一句说:“谢三爷,从这一刻开始,除非我死了,否则一定会尽全力保护你的安全。” “你错了。”谢三摇头,“我很爱惜自己的生命,自会保护自己,而你,你要做的是尽全力保护辖下的百姓,这才是捕快的职责。”说话间,他已然听到由远及近的马蹄声。 PS:大家终于知道林捕头是好是坏了吧?后面会解释他杀谢正辉的原因。设定的时候,林捕头的定位就是悲剧英雄,表面是正直无私的捕快,背地里一直偏执地杀人,且杀人不眨眼,冷血无情。他的心中只有对倭贼的恨,对他来说,正直的林捕头早就死了,只剩下无情的他 第184章 耍无赖 谢三站在城楼,朝不远处的移动火龙看去,只见火把炽热的光线下,长安正策马疾驰。他的身旁是一个武将打扮的男人,身后是一众士兵。 “你认得那武将是谁吗?”谢三询问林捕头。 林捕头凝神看了看,回道:“看他的打扮,应该是守御所都尉,只不知道是哪个都尉。” “谢三爷。”陆安匆匆赶来,气喘吁吁。他听到林捕头的话,朝城楼外看了一眼,脸色微变,压着声音说:“三爷,来人是韩都尉,是守御所沈将军的心腹。罗把总并不在他的麾下。” “你的家眷都安置妥当了吗?” 谢三这一问,把林捕头吓了一跳。他深深看了陆安一眼。 陆安感觉到他的目光,侧头看了看他,对着谢三点点头,一字一句说:“若没有谢三爷,在下回去守御所也是一个死字。如今,既能保我家人平安,又能让我苟延残喘多活几日,我定当全力效忠三爷。” 林捕头听他说得郑重又诚恳,心知他与自己一样,已经向谢三投诚。他不知其中内情,却亲眼看到,包括李县丞在内,陵城的大部分人都对谢三心悦诚服。仔细想想,这些日子谢三并没有做特别的事,除了布哨、操练,就是研究附近的地形,再不然就去查看火箭的制作。 林捕头悄然看一眼谢三。与他身在蓟州时相比,这几日的谢三的确是军中将领的做派,只除了何大小姐出现的那一刻钟。他才变回了二十岁的毛头小伙。 眼见人高马大的谢三凝视渐渐靠近城墙的韩都尉一众人等。林捕头心中莫名生出一股柔情。如果他的儿子还活着。与谢三差不多年纪,或许他也只能抬起头,才能看清他的脸。 “走吧。”谢三突然发声。 林捕头这才注意到,陆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城楼上只剩他和谢三。他跟上他的脚步,暗下决心,他保护不了自己的儿子,至少得保护谢三安然回京。给江南的百姓留一个希望。 城楼外,长安双手紧握缰绳,使劲夹紧马肚子,心中火急火燎的。长时间骑马,他全身的骨头似散了架一般,可他顾不了那么多,他只想尽快看到主子平平安安站在他面前。 眼见黑漆漆的城门缓缓打开,一个熟悉的身影大步向他走来,长安急忙勒住缰绳,眼泪瞬时涌上了眼眶。 “三爷!”长安跌跌撞撞爬下马背。踉跄着跑向谢三。顾不得主仆尊卑,他一把抱住谢三。竟“呜呜咽咽”哭了起来。 “我好端端的,你哭什么!”谢三不悦地低斥,却没有推开他。 长安心知正事要紧,可他怎么都止不住泪水。他清楚地记得,上一次他如此害怕,是在半年前的西北战场,王将军入了敌人的圈套,被几千人围追堵截。主子只带着五十人前去营救,趁夜潜入敌军营地,斩杀其将领,乱其军心,这才给了王将军突围的机会。 长安知道,事后皇上斥责主子不该涉险,再不许他上前线,他忍不住腹诽,若不是为了让王将军率众彻底效忠皇上,他的主子用得着冒那么大风险吗?事实上,没有他家主子呆在西北的五年,皇上压根不可能这么快收回北方的兵权。 一旁,林捕头和韩都尉尴尬地看着似孩子般哭泣的长安。 韩都尉手持火把,悄然打量谢三。谢淳安的名号几乎所有的武将都听过,传言他仗着皇帝的宠信得了不少军功,为人年轻气盛,一言不合就动武,耍起横来,能在大敌当前与主帅打架。据说,他曾在战前,把一老将气得当场吐血。可是若说他是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吧,谣传他在西北军中颇有声望。 察觉到谢三瞥了自己一眼,韩都尉急忙把火把交给手下,上前拱了拱手,低头道:“谢爵爷,下官来迟了,请您恕罪。” “哭够了没!”谢三呵斥一声,这才推开长安,上下打量韩都尉,摇头道:“我好好的,又没要你来救我,恕什么罪!” 韩都尉一时语塞。早前是长安连滚带爬跑到守御所,要求他们出兵营救谢三。原本沈将军只让他拖着长安,他在昨天才突然得到命令,让他带五十名亲信赶来陵城,见机行事。 “见机行事”,这是一个深奥的词。韩都尉眼神微闪,看了看一旁的林捕头,又抬头望了望城楼上稀稀落落的岗哨。 谢三拍了拍被长安弄皱的衣裳,对着韩都尉明知故事:“你是?” “谢爵爷,在下守御所都尉,姓韩,隶属沈将军麾下。” 谢三点头道:“既然你是守御所的,来得正好,罗把总是你的属下吧?” 韩都尉尚不及回答,就听陆安大叫一声:“都尉大人!”众人转头看去,只见陆安赤|裸上身,背负荆条,三步并作两步跑来,“噗通”一声跪在韩都尉脚边,哭着说:“在下罗把总麾下师爷陆安……罗把总被倭贼的细作杀了……在下擅自留在陵城,愿受军法处置,只求大人给在下一个机会,为罗把总报仇雪恨。” 韩都尉奉了沈将军的命令,见到陆安的时候,假装惊讶,随即当场治罪于他。这会儿他被陆安抢了台词,只能喝问他:“你不是和罗把总去镇江城外练兵了吗?” “是。”陆安点头,“当日我们在练兵的时候,罗把总得到消息,倭贼将洗劫陵城,他顾不得回守御所汇报,直接赶来陵城……” “行了行了,这般啰啰嗦嗦的。”谢三不耐烦地打断了他,对着韩都尉说:“我没事,是长安被倭贼吓到了,慌不择路才惊动了守御所。不过几个小毛贼罢了,我不想劳师动众,你回去吧,把陆安和他的手下借给我用几天就够了。等我杀了倭贼,替兄弟们报了仇,再把他们还给守御所。” 韩都尉没料到谢三开口就向他要人。谢三虽有爵位,但他没有兵符,他应该很清楚,他调动不了守御所的一兵一卒。 韩都尉为难地说:“谢爵爷,不瞒您说,沈将军得知您遇险,甚为着急,急命在下带着他的卫兵前来营救,他们都是守御所编制外的。这是沈将军生怕往返南京府讨军令,耽误了时辰,不得已才做出的权宜之计。”他的言下之意,没有漕运衙门的命令,谢三不能留下陆安及他的一干手下。 谢三冷哼一声,不容置于地说:“既然韩都尉这么说,很简单,陆安等人没有上峰的命令,擅自行动,理应军法处置,我看就把他们赶出守御所吧,这样不就在编制外了?” 韩都尉一阵错愕。世上哪有这样的军法,谢三这不是耍无赖吗? 谢三见他不说话,脸上写满不悦,倨傲地说:“怎么,倭贼杀了我的护卫,我现在向漕运衙门借几个小兵,你们都不愿意吗?若是我伤了一根头发,别说是你,就是漕运总督,他担待得起吗?” 韩都尉低头微微皱眉,拱了拱手说道:“谢爵爷,正是下官们担当不起,所以请您让下官护送您回京吧!” 谢三心道:你真想护送我回京,还是想在半道杀了我?他不敢肯定答案,只是沉着脸说:“我的那五个护卫,随我出生入死十数年,他们就这样死了,我怎么都要让凶手血债血偿。你不希望我找倭贼报仇,是怕了他们,还是早就与他们狼狈为奸?” “谢爵爷,下官……” “行了,我就把话摆在这。你不把陆安他们借我,不是堂堂漕运衙门怕了几个小毛贼,就是你们姑息贼人,蛇鼠一窝。我七岁便与皇上出生入死,你说皇上是相信我,还是相信你们的漕运总督?” 韩都尉不知如何应答。一般正常人断不可能在众目睽睽下说出这样的话,可谢三不止说了,还说得理直气壮。转念再想想,若谢三真的回京告状,以他和皇帝的交情,恐怕皇帝就算心里不相信,表面上一定是信他的。所以他说出这般不讲理的话,其实底气十足。 韩都尉不着痕迹地看看四周。陆安低头跪在地上,长安在一旁抹眼泪,而林捕头抬头挺胸站在谢三身后。城楼上,士兵持刀而站,神情肃穆。最重要的,陆安手下有一百多号人,听说林捕头在蓟州颇有声望,手下衙差一定不少,而他只带来五十人。 “行了,就这样吧!”谢三不耐烦地挥挥手,“你回去汇报吧,顺带对漕运总督说,若是他想让陆安等人回守御所,让他自己过来找我说。” “这……”韩都尉不敢答应,转而说道:“谢三爷,在下回去汇报,总要说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如今天色已晚,不知下官能不能与您一起去衙门,下官也好见一见李县丞……” “有什么好见的。”谢三一口回绝,摆明不让韩都尉进城。 在赶来陵城的路上,韩都尉设想过各种可能性,就是没想到堂堂爵爷,居然当众耍无赖,还是油盐不进那种。他如何才能完成上峰的命令?他的目光落在了陆安的头顶。 第185章 忙碌 韩都尉眼见谢三油盐不进,只能转向陆安,隐晦地暗示他,他的家人都在镇江。他没想到陆安居然豪情万丈地说,没有国,何来家?他亲眼看到倭贼在陵城屠杀百姓,他不会因为自己的家人,就忘了军人的本分,躲在龟壳中当缩头乌龟。 韩都尉看到陆安态度坚决,又提出面见李县丞。他还没有说完,李县丞穿着官服走向他,一边感谢他来到陵城支援,一边又说城内才刚刚出了大事,琐事太多,他就不留他们了。至于在陵城闹事的小毛贼,他一定尽快将他们捉拿归案,就不劳烦守御所云云。 眼见进城无望,韩都尉自然知道一切都是谢三一早安排好的,他不敢明着违逆谢三,又不能强行入城,只能一口咬定将陆安押回守御所是沈将军的命令,军令难违。 这话一出口,谢三马上抓住了他的把柄,反问他为何先前看到陆安表现得那么惊讶,仿佛不知道他在陵城,这会儿又变成沈将军下令扣押陆安回守御所? 韩都尉一时语塞,正想找借口掩饰过去,谢三已经愤而转身,堂而皇之关上了城门,临走前他蛮横地说,多谢守御所将陆安及其手下借给他充当护卫。 回到城内,谢三迫不及待带着长安前往住处,关上门急道:“你把抵达镇江府之后发现的每一件事,仔仔细细说给我听。” 长安心知主子派他去镇江府,是想刺探守御所众人的反应。他不敢耽误正事,巨细靡遗地把韩都尉等人如何推诿他。如何软禁他的经过说了。临了又补充:“三爷。小的刚到守御所那会儿,才说了您失踪的事儿,他们第一反应便说沈将军去了南京府,因为事关重大,他们得派快马去南京府请示他。可是我在傍晚的时候,看到沈将军骑着马出门,之后就再没见过他。” “这个沈将军,你打听过他的来历吗?”谢三询问。 长安略带得意地点点头。说道:“小的打听到这位沈将军本来与沈大爷份属同枝,在沈大爷身在京城那会儿,他被沈家逐出宗祠,听说是沈老太太的意思。后来他失踪了几年,突然间就成了漕运衙门的把总。五年前,在国丧期间,他押运粮草立了大功,成了守御所都尉,去年又升任守御所将军。听说,他和几任漕运总督关系都很好。对了。他升任都尉之后,一心想要认祖归宗。被沈大爷拒绝,当时他曾扬言对付沈大爷。” 虽然谢三已经从陆安处把沈将军的经历听了个大概,但他还是默默听着长安的汇报,赞许地点点头,之后又问了守御所的几桩琐事,分析各种可能性。 这一夜,身在陵城的谢三因忙碌彻夜无眠,而远在蓟州的何欢则因为即将见到儿子,兴奋得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早前,何欢辞别沈经纶,想也没想便吩咐张伯从东城门离开。一路上,她一会儿疑惑沈经纶为何态度突变,一会儿又为即将与儿子团聚而高兴,转念间她又生起谢三的气。 就在起伏不定的情绪中,何欢回到家。她一边吩咐白芍替她整理东西,一边拿了银子,在何家大门外寻找陈力。 可惜,任凭她怎么寻找,就是不见陈力的影子。她腹诽一定是谢三不让他现身,只能回屋收拾送给儿子的礼物,气呼呼地把镯子塞入行礼中,想着若是见到陈力,索然让他把镯子还给谢三。 当天晚上,何欢向陶氏等人提及自己将前往沈家的庄子探望沈念曦,顺带住上几日。曹氏自然是无条件赞成的,陶氏虽有所顾虑,但见何欢心意已决,并没有说出反对的话,反倒是一向听话的何靖,坚持跟随何欢一起去沈家做客。 考虑到何靖需要读书,沈经纶也不会喜欢她擅作主张,何欢本不想答应,但陶氏却一反常态说,若是沈家没有意见,让何欢带何靖出去走走也好。等他们从郊外回家,何靖也该正正经经去学堂上课了。 何欢猜测,陶氏一定觉得有何靖跟随她去沈家,能少些闲话。她只能推说,她得问问沈家的意思,便揭过了话题。 第二天,何欢起了一个大早,直奔青松观。紫竹已经收到她的书信,但大韩氏并未听从她的劝说,计划十天后回林家。 何欢劝了大韩氏两句,又把半途遇到林梦言的事说了。大韩氏虽不耻林梦言的行为,但她坚持回林家,又说不能再耽搁林诺言的功课云云。何欢为免她反感,反而弄巧成拙,只说十天后她至青松观接她下山,便告辞离开了。 在青松观的大门口,何欢询问守门人,是否见过羽公子,得到否定的答案后,她讪讪地回到蓟州,直奔沈家。 沈家的二门口,何欢尚不及步下马车,萱草已经匆匆赶来,压着声音说:“表小姐,何家二小姐一早就来了,正在花厅等着您。” 听到这话,何欢微微皱眉。邹氏刚过头七,身为长女,她怎么能在这个时候上沈家“做客”。她问萱草:“她是过来找我的?” 萱草摇头,为难地说:“何二小姐是过来探望吕家表小姐的,还带着表小姐送她的信物。” 何欢的眉头皱得更深了,追问萱草:“她如何知道吕小姐还在府上?” “这……兴许她原本是不知道的,听小丫鬟说,是吕家表小姐坚持去找何二小姐道歉。奴婢得信赶来的时候,就听到何二小姐说,她是吕家表小姐的二嫂,信物是表小姐亲手送她的,她希望自己能在三个月内入门。除此之外,何二小姐还说,吕家表小姐迟早是要嫁人的,她进门之后,长嫂如母,她可以替吕家表小姐操持婚事,又说吕家表小姐年纪不小了,等不了三年,最好是在三个月内成亲。” “吕小姐没有说什么吗?” 萱草摇头道:“奴婢赶到的时候,吕家表小姐一直在咳嗽,说不出一个字。斟茶的小丫鬟说,她只听到吕家表小姐一直在道歉,没有听到旁的话。奴婢进屋见她脸色不对,就送她回客房了,之后又请了大夫,这会儿已经喝过汤药了。” 萱草说得隐晦,但何欢听明白了,她在告诉她,何欣把吕八娘气病了。何欢心知,何欣这是打着霸占吕家家财的念头,所以自己尚未“进门”,就计算着帮吕八娘操持婚事。 何欢一点都不想搀和这档子烂事。她相信陶氏已经告诉何欣,守寡一辈子的意义,她依旧一意孤行,执意往火坑里跳,她没工夫拦着她。至于吕八娘,她们本来就没什么交情,她最后再去探一次病,她们的关系就画上了句号,毕竟等她从沈家的庄子上回来,相信吕八娘已经回陵城了。 这般想着,何欢的眉头稍稍舒展,低声吩咐萱草:“我现在去探望吕小姐,等我走了,你再告诉何二小姐,我已经回家去了。” 萱草愣了一下,不止因为何欢的话,更因为她的那声“何二小姐”。“表小姐,何二小姐说……” “你告诉她,我在家里等她,她不会为难你的。”何欢笑了笑,转移话题说道:“昨晚表姐夫送消息回来了吗?”见萱草摇头,她吩咐道:“若是赵庄子来了,你立刻告诉我。差不多午时了,他应该快到了吧。”她相信沈经纶已经通知庄子上的人,而她早已迫不及待,什么都不能影响她即将见到儿子的好心情。 不多会儿,何欢来到吕八娘的房间,就见她正倚在床边抹眼泪。何欢上前与她打招呼,询问她的身体情况,又告诉她,她昨天去过陵城,她的家人已经下葬。其间吕八娘多次欲提及何欣,都被何欢岔开了话题。 又过半盏茶时间,萱草进屋禀告何欢,丝竹来了。何欢急忙按下心中的激动,急匆匆告别吕八娘,迫不及待去见丝竹。 丝竹见到何欢,深深看她一眼,当着萱草的面说,昨夜沈念曦有些发烧,因沈经纶不在蓟州,所以想请何欢去庄子上守着,若是有什么事,也好拿个主意。 何欢一听这话就急了,转念间才想到,这不过是丝竹接她去庄子上的托词,故意说给萱草听的。她不由地暗暗感慨沈经纶做事之细腻,就是自己府上的丫鬟,也这样滴水不漏地防着。 有了丝竹的话,何欢顺着她的台阶说,她可以马上随她去庄子上,但她不放心家中幼弟,是否可以带他同行。 何欢满心以为丝竹会拒绝,至少推说她做不了主,没想到她爽快地答应了。 何欢与丝竹约定出城的时间,借口回家整理东西,匆匆离开了沈家。她的马车才刚刚驶出沈家没多久,何欣就追了出来。 何欢一路上盘算如何打发何欣。待她的马车停在何家大门外,何欣的车子几乎在同一时间停下。何欢尚不及跨入大门,就听何欣一声娇斥:“我们怎么都是堂姐妹,你一心破坏我的好事,到底存了什么心思?” PS:作者君今天听说,上海某幼儿园入学,不止面试孩子,还要面试家长,而且是父母必须一同前往。作者君已经风中凌乱了。照此发展下去,不久的将来是不是要检验父母的遗传基因? 第186章 温情 何欢回头看一眼何欣,举步跨入大门。何欣愤怒地小跑上前,伸手拦住何欢。 何欢示意张伯关上大门,这才回道:“二妹,如果你觉得一个人孤零零地守着一座大宅,抱着一堆生不能带来,死不能带去的死物是天大的好事,我无话可能,只想再次提醒你,我们已经分家,你的事我管不着!” 何欣满脑子都是:吕家是陵城首富,一旦吕八娘出嫁,吕家的金银财宝,田产铺子都是她的,她哪里听得出何欢话语中的善意,只是一味愤怒地嚷嚷:“你根本就是嫉妒我,不然吕八娘为什么说,是你提醒了她。一定是你见不得我好!” 何欢不想在沈家与何欣见面,就是料到她会说出这话,不希望沈家的下人看笑话。不过她没料到吕八娘居然对何欣说,是她提议不要让何欣进吕家的大门。她冷眼看着何欣,一字一句说:“我再重申一次,你的事我管不着。我们两家早就桥归桥,路归路……” “你不要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我告诉你,不管你对吕八娘说了什么,这辈子我必定是吕家二奶奶……” “哎哟,未来的吕家二奶奶,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曹氏一脸鄙夷的笑容,“我记得昨天才是你母亲的头七吧,啧啧,若是我有女儿,生母尸骨未寒,她就一心一意想着去夫家守寡,我宁愿生她的时候就掐死她。” 何欣瞬间涨红了脸,颤着声音说:“你……你血口喷人!” “我喷你什么了?”曹氏把何欢挡在身后,摇头道:“我怎么听说。你母亲之所以去陵城。是去求吕家不要退婚呢?要不要我找媒婆出来问一问。到底怎么回事?” 何欣赤红的脸颊瞬间煞白,尖声大叫:“你胡说八道!你们联合起来欺负我。” “曹姨娘,算了。”何欢只想早些见到儿子,有心息事宁人,回头对何欣说:“我若真想坏你的‘好事’只需把媒婆找出来。现在,我明明白白最后说一次,你的事,我们管不着。你想走阳关道。独木桥,或者跳火坑,我们都不会插手。可你若是纠缠不清,休怪我真的坏你的‘好事’!” 何欣见何欢说得绝决,又怕她真的找出媒婆,恨恨一跺脚,转身走了。 曹氏看着何欣爬上马车,想着自己的苦楚,到底有些不忍,低声对何欢说:“她年纪还小。有些事她现在体会不到,不如再劝劝她?” “甲之砒霜乙之蜜糖。每个人都得替自己的选择负责。更何况该说的我们都说了,若是再劝她,她反而会恨上我们,到时不知道她会做出什么事,何必呢!”何欢一边说,一边往前走。 在她看来,不是她心狠,不理会何欣的死活,只是吃力不讨好的事,他们已经在何柏海身上做过一回了,结果被他反咬一口。何欣虽不似林梦言那般恶毒,却也不是明理懂事,对别人心存善意的人。说起来,真正的何欢选择上吊自杀,何欣也算始作俑者之一。 曹氏见何欢说得绝决,没再坚持己见。得知何欢即将带着何靖一起去沈家的庄子,她忙着替儿子整理行礼,很快把何欣的事抛诸脑后了。 午饭过后,丝竹如约而来。何欢牵着何靖上了沈家的马车,丝竹携白芍上了另一辆车子。两辆马车一前一后驶向郊外。 车厢内,何欢见何靖眼巴巴看着自己,笑问:“靖弟,怎么这样看着大姐?” “没有。”何靖红着脸低下头。 何靖与林诺言有着相同的经历,又是同龄的男孩子,何欢总能从他身上看到亲弟弟的影子,再加上何靖聪明、懂事、善良,何欢从一开始就对他很有好感,态度也就愈加亲昵。 当下,何欢看他害羞的模样,笑道:“靖弟,你想和大姐去沈家,是不是想去郊外玩耍?听说,表姐夫家的庄子能看到大海哦。” “不是的。”何靖慌忙摇头,低声说:“最近大姐总是不在家……以后大姐成亲了,我就更加见不到大姐了。” 何欢没料到何靖会这么回答,不禁愣住了。她喜欢何靖,多半因为自己的亲弟弟,可何靖一直把她当成亲姐姐,从来没变过。在真正何欢的记忆中,何靖总喜欢黏着她。以前曹氏打了她,也是何靖在一旁安慰她。他们曾是亲密无间的姐弟,而她却忽视了他。 “对不起。”何欢心生愧疚,轻轻揽住何靖的肩膀,“这些日子是大姐忽略了你,以后不会了。” “不是的。”何靖用力摇头,“我知道大姐做什么都是为了家里,能像现在这样和大姐在一起,我就很高兴了,真的。”他用力点头,睁着无辜的大眼睛望着何欢说:“还有,我喜欢大姐笑起来的样子。” 何欢有心逗他,笑问:“那你说说,大姐笑起来什么样子?” “这个……”何靖一脸为难,摇头道:“我也说不清楚,就是看起来很高兴,就像……就像看到大雨过后的彩虹一样。” “靖弟什么时候这么会哄人高兴了?” “真的,真的,我说的是真的!”何靖使劲抓着何欢的手,难得露出了童稚的一面。 何欢看着他,恍惚中看到了谢三的影子,瞬间有些晃神。“我在想什么!”她懊恼地低呼。 “大姐,你怎么了?” “没事。”何欢摇头,仔细端详何靖的五官,只见他长得浓眉大眼,鼻梁高挺,眼角、嘴角却又透着几分精致,不像她,更不像曹氏,反倒与谢三一般“漂亮”。可转念再想想,谢三那小麦色的肌肤,一看就是糙汉子。哪里及得上何靖白里透红的小脸蛋漂亮诱人。她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笑着说:“我们的靖弟长得真好。真是漂亮……” “大姐才漂亮,我是男子汉!”何靖不满地抗议。 姐弟俩一路笑着说话,让何欢的紧张之情顿减。不过当马车驶入沈家的大门,何欢的笑容变得僵硬了,只觉得一颗心快跳到嗓子口了。她不由自主地想,若是儿子不认识她,不让她抱,怎么办? 或许真的是母子天性。当何欢跟着丝竹走入沈念曦的房间,轻轻从摇篮中抱起他,他不哭也不闹,只是睁着大眼睛看她,两只小手握成拳头,在她眼前胡乱挥舞,嘴里还发出“哦哦”的声音,仿佛正与她说话。 何欢看着儿子白嫩的脸颊,圆溜溜的眼睛,眼泪瞬时涌上了眼眶。与上一次相比。他长大了不少,也壮实了。两只胖乎乎的小手似藕节似的,全身泛着奶香,让人忍不住想亲近他。 这一刻,何欢的眼中只有儿子白嫩的小脸。她没看到丝竹遣走了奶娘,也没发现她诧异的眼神。她后退几步坐在窗边,把儿子紧紧搂在怀中,一会儿轻抚他的脸颊,一会儿又捏着他的小手凑在唇边亲吻。这辈子,她只想这么看着他,抱着他,再也不放手。 还差几天才满两个月的婴儿或许压根看不清何欢的五官,可这并不妨碍他好奇地打量怀抱自己的女人。“哦哦哦!”他一边“说话”,一边欢快地蹬着双腿,咧嘴笑了起来,露出粉红色的牙床。 不知不觉中,何欢的一滴眼泪落在粉嫩的小脸上。她慌忙擦去泪水,低头亲吻他的脸颊。这一刻,她觉得自己的心被填得满满的,她这辈子,只要看着他就够了,其他的全都不重要。 “大姐,小弟弟长得真漂亮。”何靖站在一旁想要碰触小婴儿,又不敢伸手,只是目不转睛看他。“应该不是妹妹吧?”小婴儿长得太漂亮,他只能从襁褓的颜色判断。 何欢暗暗深吸一口气缓和情绪,纠正道:“是表外甥,你要不要拉拉他的手?” “可以吗?”何靖一边问,一边伸手,用拇指和食指捏住沈念曦的小手掌。 沈念曦一点都不怕生,顺势甩了甩手,像是与何靖握手一般,再次“咯咯咯”笑了起来。 何靖第一次看到小婴儿,自然觉得很神奇。他上前一步,目不转睛地看他,脱口而出:“他笑起来的样子和大姐好像……我不是说长得像,是笑起来的样子……”他晃了晃小婴儿肉嘟嘟的小手。 “哦哦!”沈念曦使劲晃动小手,也不知道是想挣脱,还是想和谢靖玩耍。 “大姐,他在和我说话吗?”何靖的脸上漾起笑容,不待何欢回答,他对着沈念曦的小脸,学着他“哦哦”两声。 “哦哦哦!”沈念曦不甘示弱。 “哦哦哦!”何靖的脸上显出两个浅浅的酒窝,眼睛笑成了月牙状。 “哦——哦——”沈念曦欢快地蹬着双腿,小手在空中乱挥。 “哈哈,他喜欢我呢!”何靖难得大笑了起来,学着何欢的样子亲吻沈念曦的小手,又对着他的小脸“哦哦”叫。 何欢听着满屋子的笑声与“哦哦”声,跟着笑了起来,眼眶却湿润了。一直以来,她都只想要这样的生活,充满温情的家及满屋子的笑声。 PS:古言中,第一章就和女主滚草地的男人,一般情况都是男主,所以我真的没有故意让大家猜男主,看大家喜欢哪个,再决定谁是男主。谢三从第一章就是男主!! 再说阴谋文中途改男主是不可能的!!作者君的素描本上,大纲细纲,支线主线,人物关系等等,写了四十多页,男主是说改就可以改的吗? 另外,本文继上本的浴桶之后,将第一次挑战野外,求不要只收藏,不订阅了,不要因为清水所以不跳坑,收订比真的惨不忍睹啊啊! 还有二十多万完本,求跳坑!每天看着订阅,作者君天天想断更有木有! 第187章 与世隔绝 何欢携何靖在沈家的庄子住下,日子一下子变得恬静而悠闲。 每天早上,何欢醒来的第一件事便是去探望沈念曦,看他在奶娘怀中吃得饱饱的,打饱嗝,吐泡泡,咧嘴傻笑,然后呼呼大睡。她在第一天就发现,儿子不爱哭,只爱笑。只要让他吃饱了,睡足了,他总笑呵呵的。 早饭过后,趁着儿子睡觉,她要么陪着何靖读书,要么随丫鬟去庄子附近的田地里采摘新鲜瓜果。 中午,下人们准备午膳,她就抱着儿子在屋子里玩耍,何靖也会在一旁凑趣。 午饭过后,她与何靖午睡结束,继续重复上午的悠然田园生活。晚上她会亲自哄儿子睡觉。 如此过了三四天,何欢有些闲不住了。她深知,此刻的幸福只是一时的,若想长长久久陪伴儿子,她必须成为沈经纶的妻子,偏偏庄子上的生活就像与世隔绝了一般,就连沈家的情况,也半点透不进来。 何欢觉得奇怪,毕竟赵庄主日日回城禀告沈念曦的“病情”,可丝竹却说,赵庄主只是下人,回去也只是对家里的管事说一句,小少爷一切都好,哪里知道蓟州城发生什么事。至于沈经纶或者吕八娘的情况,他身为下人,不能胡乱打听。 丝竹这回答勉强也算合情合理,何欢没再纠缠此事,只说她担心家里,想让白芍随赵庄子的车回城一次,却遭丝竹拒绝,理由是没有沈经纶的命令。谁都不能离开庄子。 何欢心中不悦。但她毕竟是客人。不好多说什么。她想起自己与大韩氏的十日之约,便对丝竹说,请赵庄子代为请示沈经纶,十天后她们主仆是否可以去青松观。 丝竹一听这话,恭顺地说,若是沈经纶回到蓟州,自然可以让赵庄主请示他,若是他一直身在陵城。他们做下人的恐怕无能为力。说完这话,她又补充,如果从庄子坐马车去青松观,一天恐怕无法来回。若是林家的人无暇接大韩氏回府,还不如直接让沈强派人去接他们。 何欢接连被丝竹拒绝,心中难免不高兴,甚至觉得自己这是被沈经纶软禁在庄子内了。 丝竹大概是看出何欢的心思,又或者出于补偿心理,她主动询问何欢,要不要给她开辟一小块地。试着种些花草。 何欢想着她总要为将来做点什么,而沈经纶一向爱风雅。前世的她就曾计划在沈家亲自培育他喜欢的花卉,后来因她怀孕,这才作罢。如今既然何靖也喜欢种植花草,他们姐弟正好可以找些事情做,就当是饭后消食。 因为庄子周围的田地,目光所到之处都属于沈家,佃农们也都是知根知底的,再加上面朝大海那一边是悬崖,又有家丁巡逻,倭贼无法上岸,因此下人们便放心地任由何欢自选花田。 何欢心知自己不可能在庄子久居,选了一小块邻水背山的坡地。这一小块山地虽然离庄子远了些,但风景极好。坐在山丘顶上,向东可以眺望大海,往其他三个方向皆有一览众山小的架势,甚至可以看到庄子内的动静。 山坡底下,也不知道哪里来的一股清泉,汇聚成一条小溪,溪水清澈见底,可以看到小鱼小虾在其间欢快地畅游。小溪旁的几棵榆树、柳树足有二层楼高,若不是怕洋辣子扎人,做几个秋千架也是极好的。 丝竹见何欢选了这块地,直夸她与沈经纶一样好眼光,又说若不是蓟州琐事甚多,沈经纶曾打算在山坡上建一个凉亭,闲来无事可以在凉亭内抚琴喝茶。 何欢并不知道这件事,但听丝竹的描述,她相信那的确是沈经纶会做的事儿。 眼见花田的地址选定,最高兴的莫过于何靖。他第一次看到大海,第一次看到大片的田野,第一次看到清澈的小溪,觉得什么都是新奇的。他哀求何欢,他会加倍用心读书,只求她同意,让他每天在这里玩上一个时辰。 何欢心知,以前的何靖几乎被拘禁在何家,就连上街的机会都很少。在她看来,男孩子不仅需要认真读书,也要有常识,有见地,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便点头应了。不过她还是提醒他,每天的功课不能落下。 鉴于何欢本就没打算仅靠短短数日,就在花田上种出子丑寅卯,因此她也不急着下种,先是让小厮在溪边搭了一个简易凉棚,之后又让婆子们用小木桩子把花田围成一个弯弯曲曲的圆。 何欢本来有些不好意思,毕竟她已经不是沈大奶奶,怎么能在别人的地盘劳师动众,可丝竹竟比她更积极。看着凉棚日见雏形,她连声说,若是沈经纶看到,一定很喜欢。 在决意建凉棚之初,何欢并没有想到沈经纶会不会喜欢,她只是觉得,等凉亭建成,她在地里播下种子,她和何靖也该回蓟州了。有了这一小块地,她可以借口关心种子有没有发芽,有没有开花,时不时探望儿子。若是运气好,真让她种出沈经纶喜欢的花草,也能替她在沈经纶心中加分。 看到何靖在溪边像小蜜蜂一样跑来跑去,何欢不好意思地对丝竹说:“我第一次看到靖弟这么高兴,希望表姐夫不要怪我自作主张才好。” “怎么会,表小姐多虑了。”丝竹态度亲昵,续而又感伤地说:“早前,大奶奶在世的时候,也曾像表小姐这般,吩咐花匠把园内散种的菊花用小木桩子围成各种形状。后来,大奶奶又命厨子在凉亭摆下螃蟹宴,与大爷一起赏菊。那时候,大爷虽然没说什么,但奴婢看得出,那是大爷回到蓟州后,最高兴的日子之一。” 何欢记得这件事。当时她和沈经纶成亲没多久,她战战兢兢讨他欢心,压根看不出他是高兴,还是不高兴。一时间,何欢不知如何接话。 丝竹悠悠叹一口气,感慨道:“自大奶奶和大爷成亲,大爷的心情好多了。只可恨老天太过残忍,居然……”她擦了擦眼角,担忧地说:“也不知道将来的大奶奶是什么脾气秉性,会不会尽心照顾小少爷。” PS:昨晚痛定思定,撸一个拖了两个月的稿子,结果一直从昨晚十一点,搞到早上十一点。整整十二个小时,现在精神极差,今天只有这么多更新了。 谢谢z1225574470,终于有一个针对剧情的评论了,嘤嘤嘤,么么哒 第188章 逼问 丝竹竟然对自己说出这样的话,何欢万分惊讶。她来不及深思,又被她勾起心底最深的忧虑。她的儿子这么可爱,这么聪明,万一她嫁不成沈经纶,害他被后母虐待,那可怎么办? 何欢心中焦急,对着丝竹低声感慨:“表姐夫待表姐好,这是大家有目共睹的。算起来,表姐过世也有两个月了。”她叹一口气,望着陵城的方向说:“也不知道表姐夫现在如何了,回家了没有。” “赵庄子没有提及,大爷应该还在陵城。吕家到底不是正经的亲戚,也不知道——”她戛然而止,赶忙解释:“听府里的老人说,老太太一向很疼爱惠雅小姐。” 何欢猜想,丝竹口中的“惠雅小姐”应该就是吕八娘的生母。先前她曾觉得,若沈老太太真心实意疼爱惠雅,怎么会让她去吕家做妾室?如今有了何欣这个比较,她才相信,果真是清官难断家务事。 何欢不想搀和别人的事,转移话题说道:“表姐夫手上的伤,不知道好些了没有。都是因为我,她才会受伤。对了,我来了这么多天,怎么不见肖大夫?”这事何欢一直觉得很奇怪。即便她的儿子没病没痛,他作为大夫,是不是应该每隔几日,就替她儿子把一下平安脉? 丝竹笑道:“肖大夫住在外面的院子,整日早出晚归,就是他院中的下人,也很少在白天看到他。听说,当初肖大夫答应帮忙,就是因为庄子风景好。大爷也允诺。只要他不回城。尽可以做他喜欢的事。” “原来如此。”何欢不置可否地点点头,笑着回答:“我一直没看到他,还以为他不住庄子上呢。” “怎么会。”丝竹斩钉截铁,又问:“表小姐突然提起肖大夫,是不是您或者表少爷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她关切地朝涧边望去。 何靖感受到她们的目光,飞快地跑过来,用清亮地嗓音称呼她们:“大姐,丝竹姐姐。” “你走慢点。小心磕到石头。”何欢忍不住唠叨。她见何靖脸颊红扑扑的,满脸笑意与汗水,摇着头问:“你就这么喜欢这里?” “是啊。”何靖毫不犹豫地点头,又满眼期盼地说:“大姐,曹大叔说,河里的小虾最是鲜美,拿来炒什么都好吃。”他一副口水快滴下来的表情。他口中的“曹大叔”是搭凉棚的工匠。 丝竹急忙蹲下身解释:“表少爷,您有所不知,昨晚您喝的冬瓜汤,就是用溪中的活虾熬的。” “那汤的确很好喝。可是我一只虾都没吃到啊!” “表少爷,那是厨房熬了汤之后。已经把汤渣滤去了。” “为什么要滤去?曹大叔说,虾再小,也是肉味呢!” 何欢听着何靖与丝竹的对话,不禁莞尔。不过几天的时间,何靖的眼睛更明亮了,皮肤也不再苍白没血色,就连说话的声音也清脆高亮了不少。她喜欢看他快乐活泼的模样,看着就心情舒畅。 鉴于何靖并没有因为在外面疯玩,就把功课落下,何欢决定让他和自己亲手开垦花田,除草、翻地、埋肥、播种,全都不假别人之手。 每天早饭前,她带着何靖在花田干半个时辰的活,晚餐前再干半个时辰,偶尔的时候还会让奶娘抱上沈念曦围观他们干活。 事实上,何欢与何靖与其说是干活,还不如说是在涧边玩耍嬉闹,呼吸新鲜空气。 待到搭凉棚的工人离开,丝竹见何欢的注意力只在沈念曦和何靖身上,没再提及回城之事,便不再跟进跟出,只是吩咐小丫鬟好生伺候着。 何欢表面上过着悠闲快乐的日子,可随着时间的流逝,她心中的忧虑越来越甚。她无法从沈家众人口中得知外面的情形也就算了,她居然再没见过陈力的身影,就算她和何靖独处的时候,她有心寻找他,他也不见踪迹。当日在陵城,谢三的言下之意分明是说,他绝不会撤走陈力。 一晃眼又过了几天,眼看就是自己与大韩氏约定的前一天,何欢吃过早饭,把丝竹叫到房内,正正经经说:“昨日,花田的种子已经播下,以后麻烦你经常派人去浇浇水。若是真能发芽,就让花匠把它们移栽花盆吧,毕竟冬天的海边还是挺冷的。有些不耐寒的花儿,若是可以就送去暖房吧。”蓟州城的沈宅有一个专门用来栽种名贵花草的暖房。 丝竹微微一愣,继而笑道:“表小姐,不如您没空浇水的时候,再吩咐奴婢一声。若是您已经浇了水,奴婢又让人去浇水……” “我想午饭过后就回城去了,所以花田那边,请你多多费心了。” “表小姐。”丝竹一脸诧异,突然间就跪下了,“是不是奴婢有什么伺候不周的地方……” “你不要误会。”何欢弯腰扶起她,笑道:“你很是尽责体贴,其他人也很周到。当日我请求表姐夫让我探望念曦,只是想亲眼看一看他。如今我都已经住了九天了,是时候该走了。” “表小姐,小少爷很喜欢您,表少爷也喜欢在庄子上住着……” 何欢点头道:“我喜欢念曦,若是表姐夫允许,以后我自然还会过来探望他。至于靖弟,他在这里玩得心都野了,是时候回城读书了。” “可是……表小姐,城内暑热难当,表少爷从未将功课落下……” 何欢摇头,坚定地说:“不瞒你说,我在今日提出回城,是打算明日接姨母回城的。表姐不在了,表弟年纪尚小,作为晚辈,我一定要去的。” “这……”丝竹似打定主意不让何欢离开。她试探着说:“若表小姐不嫌弃,不如由奴婢陪着您去青松观……” “丝竹,你这是怎么了,一心阻拦我回家?我只是来做客的。”何欢并未掩饰声音中的不悦。 “表小姐恕罪。”丝竹再次下跪下,“大爷吩咐过,没有他的准许,任何人都不能离开庄子。” “你这话什么意思!”何欢猛地站起身,向着窗户走了几步,背对丝竹喝问:“难道我已经被你们囚禁在这里了吗?” “不是的。”丝竹连连摇头,“是奴婢不会说话,请表小姐恕罪。”她一副强忍泪水,不让眼泪流下的模样。 何欢回过身,背靠窗户,冷眼看着丝竹,并不说话。 丝竹被她看得心里发毛,两只手紧紧攥着帕子,低头不敢大喘气。 许久,何欢一字一句说:“你告诉我实话,是不是表姐夫吩咐你们,把我软禁在这里?” “不是的,当然不是!”丝竹用力摇头,续而又道:“大爷从来没说过,不许表小姐回城,可是没有大爷吩咐,奴婢们不敢护送表小姐回城。” “你这话倒是说得有趣。”何欢冷笑,“你横也不是,竖也不是,到底想怎么样?” 丝竹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话却有矛盾之处。她急得眼眶红了,恳切地说:“表小姐,不如您再住上两日,奴婢这就派人去陵城……” “早前我就与姨母约定,明日去青松观接她回城,所以我今天必须回蓟州。”何欢态度坚决。她知道沈经纶一向要求下人,严格执行他的每一个命令。当下,她并非故意为难丝竹,而是她上一次就发现,林谷青的态度很奇怪,她必须接母亲与弟弟回林家,顺带看一看林梦言是否已经安分。除此之外,她也隐隐觉得,除了离开庄子一事,其他时候,丝竹等人对她太过恭顺。早前,在林曦言葬礼那会儿,沈家的下人们对她都是横眉冷对。 丝竹跪在地上,头垂得低低的,一味劝说何欢再住几日。眼见何欢不为所动,她再次提及让沈强接大韩氏回城,又说她若是不放心家里,可以让白芍跟随赵庄主的马车,回家探望陶氏等人。 何欢清楚地记得,上一次她提议让白芍回城一趟,丝竹想也没想就拒绝了她。她更加觉得奇怪,强硬地拒绝她了,又说若是沈家的马车不方便送他们回城,她可以带着何靖走去附近的村子,自己雇车回城。 听到这话,丝竹更是焦急,这才实话实说:“表小姐,事实上您上次提及去青松观接亲家太太回林家的时候,奴婢已经写信禀告大爷。书信是由赵庄主带去给沈管事,请他转交大爷的。可不知道为什么,奴婢至今都没得到大爷的指示。” “你怎么不早说!”何欢生气了,“你就不想想,或许是陵城出事了呢?不行,我一定得回蓟州。回了蓟州,至少能够知道陵城的情况。” “表小姐!”丝竹终于忍不住落下了眼泪,哀声说:“您来到庄子的前一晚,文竹骑快马赶来通知奴婢。他说,大爷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好好伺候您和表少爷。你们的安全是首要考量。除此之外,大爷还说,您若是觉得拘谨,奴婢们就应该尽量想些事情让您高兴。表小姐,只要在庄子范围内,您想做什么都成……” “所以你们让我摆弄小花园,其实是表姐夫的意思?” 第189章 父爱 丝竹的话很好地解释了,为什么下人们对何欢姐弟无微不至,可是这并不妨碍何欢回城的决心。儿子对她来说很重要,母亲和亲弟弟也同样重要。不是她太爱操心,而是她的母亲太过善良,从没有防人之心。 就在何欢与丝竹僵持不下之际,小丫鬟匆匆来报,文竹来了。 丝竹慌忙擦去眼角的泪花,恳切地请求何欢稍等片刻。 何欢点点头,没有要求面见文竹。她相信,文竹来了,定是沈经纶有所安排。不管沈经纶有什么打算,明日她必须见到母亲,否则她不会安心。 何欢在屋内等了一盏茶时间,仍旧不见丝竹回来,她开始收拾细软。 大约过了小半时辰,丝竹快步走入屋子,如释重负般说:“表小姐恕罪,奴婢刚刚去厨房替大爷准备午膳,所以来迟了。” “表姐夫来了?”何欢愣了一下,“他不是还没回蓟州吗?” “回表小姐,大爷直接从陵城赶过来,约摸申时左右才能到。文竹先行一步打点一切。” 听到这话,何欢无论怎么都无法坚称,午饭后就与何靖一起回蓟州。她问:“表姐夫有没有让文竹带什么话?” 丝竹摇摇头,只说请何欢安心等待几个时辰,又说她得找人把肖大夫找回来,让他替沈经纶检查伤口。 何欢转念一想,文竹骑马先行,定然是沈经纶的伤还没好,只能坐车。他因她受伤。她怎么都应该亲自问一问他的伤情。 申时一刻。沈经纶的马车还在三里外。沈家的下人们就忙开了。待到马车抵达,肖大夫也已等在二门外,热汤、饭菜、干净衣裳更不在话下。 何欢见下人们全都严阵以待,便退去了沈念曦的房间。临别在即,即便只是呆呆地看着儿子的睡颜,她也觉得十分满足。 不知过了多久,何欢听到房门“吱呀”一声推开的声音。她以为是奶娘,低声说:“念曦还没醒。他醒了,我会叫你的。” “是我。”沈经纶轻声回应,蹑手蹑脚行至摇篮前,目光掠过何欢,落在儿子的脸上。他已经换上了干净衣裳,身上泛着淡淡的皂角味道,神情略带疲惫。 何欢慌忙退开一步,对着沈经纶屈膝行礼。沈经纶轻轻点头,目光一刻都没有离开沈念曦。 何欢见他伸手轻触儿子的脸颊,而沈念曦似在睡梦中感应到父亲的到来。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指腹。顿时,她的心中涌过一阵异样的感觉。 如果她依旧是林曦言。那么此刻的他们就是最幸福的一家人。 是,她的确对谢三动心了,不是因为她至今都不知道的高贵身份,也不是因为他是她的救命恩人,而是那种莫名的心跳。可是刹那的心跳又怎么比得上眼前的景象!这个世上,没什么比家人更珍贵。 “表姐夫……” “嘘!”沈经纶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目光依旧没有离开儿子的小脸蛋。 何欢轻轻勾起嘴角,凝视沈经纶的侧脸。他似乎又瘦了,眼睛都陷了下去。她在心中暗暗叹息之际,忽见温柔的笑意浮上沈经纶的嘴角。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儿子虽然闭着眼睛,却不停地用脸颊磨蹭沈经纶的手指,似在撒娇,又似恼怒父亲扰他清梦。 何欢跟着笑了起来。儿子虽然才两个多月,已经依稀能看到沈经纶和林曦言的影子。过去的九天,虽然儿子大多数时候都在睡觉,可就算是他睡觉的样子,也是世上最可人疼的婴儿。只要看过他,抱过他,没人会不爱他。 何欢情不自禁上前两步,站在摇篮的另一边凝视儿子的脸蛋。 沈经纶被何欢的影子惊醒,急忙后退一步站直身体,眼中难掩尴尬,低声解释:“我……我很久没看到念曦了,所以……”他说不下去了,只能转头掩饰情绪。 “念曦很健康,也很乖,很爱笑。” “曦言也很爱笑。”话音未落,沈经纶愣了一下,似十分后悔说出这话。转眼间,他的神色又恢复了一贯的清冷,眉宇间的尴尬之色也尽数散去。 何欢见状,心口紧紧一揪。她在重生的第一天就意识到,他是多么爱林曦言,她怎么能对其他男人动心? “我……”何欢双手紧握摇篮的扶手,抬头注视沈经纶。如果她再次向他证明,她是林曦言,他会相信吗? “不管你会不会相信……” “我们出去再说。”沈经纶比了比房门。 何欢紧跟沈经纶的脚步走出房间,就见丝竹、文竹等人都在廊下等候。 丝竹率先上前,屈膝说道:“大爷,肖大夫正等着,还有,饭菜已经备下多时。” 文竹接着她的话语说道:“大爷,时辰不早了。您若想明早抵达青松观,今天必须回到城内。” “行了,我知道了。”沈经纶挥手示意众人退下,转头询问何欢:“你刚才想说什么?” “没有。”何欢忽然又胆怯了。想到他长途奔波,没用午膳就过来探望儿子,她的心中一片柔软。她猜测,他第一时间沐浴更衣,一定是怕汗味、土味熏到儿子。他看似清冷,却最是温柔体贴。谢三粗鲁没礼貌,动不动就生气,哪里及得上他。 一夕间,何欢有些恍惚。她心中的天枰,或许可以把谢三和沈经纶放在天枰的两端称一称,但是就算把全世界都加起来,也及不过儿子在她心中的分量。既是如此,她压根就不该想起谢三。 沈经纶见何欢没了声息,侧头打量她,微微蹙眉,低声说:“这里没有旁人,你想说什么,尽管说吧。” 午后的热浪一阵阵袭向何欢。她低头看着地上交织在一起人影。只要沈经纶相信她就是林曦言,一切的问题就都不是问题,他们一家三口马上就可以团聚。 何欢紧张地握紧拳头。她从来都没有选择,前世的林曦言必须嫁沈经纶才能拯救林家;今生的何欢必须嫁沈经纶才能回到儿子身边。谢三不过是一个遥不可及的幻影! 何欢轻咬嘴唇,抬头说道:“我知道你不相信鬼神之说,但投胎转世……” “都是一样的。”沈经纶截断了她的话,伸手轻揉太阳穴,疲累地说:“我刚刚从陵城赶来,今天必须回到蓟州。”他的表情仿佛在说,我真的很累,不要与我谈莫名其妙的话题。 何欢注意到,沈经纶的双手虽然没有包得像粽子,但他的手心依旧绑着绷带。她心中愧疚,不忍耽误他休息,又害怕他不会相信自己,但她并不是轻言放弃的人。“有些事,你不相信,不等于不存在……” 在沈经纶的注视下,何欢的声音渐渐弱了。她看不清他的情绪,只知道他不希望她继续往下说。 片刻,沈经纶移开目光,仿佛之前的对话压根不存在,淡淡地陈述:“明天一早我会去青松观接岳母回城,顺带处理那边的事情。” “表姐夫,我想与你一起去。之前我就与姨母说好,去青松观接她的。” “听我说完。”沈经纶稍稍抬高声音,“我会劝岳母来这里与你们一起住,你不用来回奔波。明日我还要回陵城的,你们住在这里比住在城里安全。” 何欢只觉得一颗心快跳到嗓子口了,她脱口而出:“倭贼又出现了吗?有没有死伤?”她相信,以谢三的脾气,若是倭贼出现,他必定一马当先。 沈经纶深深看她一眼,摇头道:“没有。只是陵城发生那样的事,我不知道蓟州城有没有倭贼的细作。城内家丁很少,万一发生类似的事情,结局恐怕与吕家一样。” “那沈老太太呢?”何欢担忧地问。沈经纶的祖母年纪大了,眼睛又瞎,恐怕不愿意颠簸出城。见沈经纶不答,她又道:“还有,我怕姨母不想出城。”她知道自己的母亲,一定会觉得女儿已经死了,就不该占女婿的便宜。 沈经纶皱眉,轻轻叹一口气,似乎也在为这事烦恼。 “表姐夫,不如让我去劝一劝姨母。”何欢提议。她虽然不喜欢在庄子上被“软禁”的感觉,但是对她母亲而言,确实这里更安全。 沈经纶沉吟片刻,勉强点点头。 何欢吁一口气,稍一迟疑又小心翼翼地说:“表姐夫,明日姨母若是愿意一同前来,我陪着她住一晚之后,还是想回家去的。” 沈经纶明显愣了一下,诧异地说:“先不论蓟州城是否安全,我以为你希望留在这里。” “这里虽好,但毕竟不是我的家,更何况我还有家人在蓟州。我不能丢下他们,一个人躲在这里。” “我不明白。”沈经纶眼中的诧异之色更重。 “不明白什么?”何欢轻轻一笑。她要的不是一时半刻陪着儿子,而是堂堂正正成为他的母亲,一辈子伴着他。既然沈经纶明日就回陵城,这里又与世隔绝,她留下来也没意思。她告诉自己,与儿子的一时分离,是为了长久的相聚。 见何欢态度坚决,沈经纶不解地看她,许久才吐出一句:“随你吧!” PS:沈经纶为啥坚称不信鬼神之说,都不让何欢把话说完呢? 第190章 一语成谶 何欢心知,沈经纶希望她留在庄子内。若她仍旧是林曦言,自然不会违逆他的意思,只如今,她有不得不做的事,只能假装没察觉。 大约小半个时辰后,沈经纶让肖大夫把过脉,又用过午膳,再次折回沈念曦的房间,独自在房内陪着儿子。 何欢趁着沈经纶用午膳的时间,偷偷找了肖大夫。肖大夫告诉她,沈经纶的手恢复得不错,但是尚不能肯定,以后他是不是可以重拿画笔。除此之外,他一直郁结于心,这些日子又思虑过重,肖大夫希望何欢能劝一劝他,让他放开怀抱,好好调养身子。 何欢相信,沈经纶的郁结于心必定是因为林曦言之死,而他思虑过重自然是因为倭贼进犯陵城。他固执地不愿听她说完,更不愿相信她就是林曦言,她如何用何欢的身份规劝他? 何欢出神地看着窗户上交叠在一起的人影,一大一小两人亲密无间,她隐约还能听到童稚的“依依呀呀”声。 当下,她就连走进那个房间的资格都没有,哪有能力劝他爱惜身体。 何欢幻想着沈经纶怀抱儿子的画面,不觉有些痴了。 如果她能亲眼看着他们父子,陪伴儿子长大,又何必执着于“名分”二字呢? 此想法才掠过脑海,何欢马上摇头打散了这个念头。如果沈经纶即将迎娶的对象是已经疯癫的前未婚妻谢敏珺,她或许可以退一步,但若是其他人。她决不能让自己的儿子唤其他“母亲”。 沈经纶在沈念曦的房间待了许久。直至文竹催促了三次。他才把儿子交给奶娘,与何欢分别上了马车。 鉴于何欢第二日仍旧回庄子,她把何靖留下,独自带着白芍回到何家。 陶氏和曹氏没见到何靖,脸上不免露出失望之色。何欢急忙上前解释:“今天因为时间太赶,再加上明日我去了青松观便直接回庄子,为免靖弟旅途劳顿,这才把他留在庄子。不过大伯母、曹姨娘请放心。过一两天我就和靖弟一块回来了。” 陶氏点头道:“有你照顾靖儿,其实没什么不放心的,只是他第一次离开我们这么久……” “不过几天的时间,靖儿不会饿着,也不会冻着的。”曹氏按住陶氏的手,笑着又道:“按我说,靖儿随大小姐在沈家的庄子多住几日也好,省得被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弄得他无法安心读书。” “家里发生了什么事吗?”何欢诧异,“难道是二妹……” “不是她,还有谁!”曹氏讥讽地扯了扯嘴角。“这几天,她想当寡妇想疯了。一口咬定是你不安好心,坏她‘姻缘’。她最后一次来的时候,还说要去庄子找你?她没去找你吧?” “应该没有。”何欢不甚确定地摇摇头,不解地说:“上次我已经和她说得很清楚,她这是入了什么魔障,一而再再而三地纠缠不清。” 曹氏鄙夷地说:“她怎么想的,我们不得而知,我们只听说,她去沈家闹过,吕八小姐都被她气病了。” 何欢愈加诧异,脱口而出:“吕小姐没有回陵城吗?”在她看来,吕八娘已经没有生命危险,早就应该回陵城替父母守孝了。 曹氏点点头,笑道:“她一直住在沈家呢!说起来,吕家先前的风光,可都赶不上这次,街上的人天天在讲吕家上演的缤纷好戏。至于吕小姐,她现在就是待宰的羔羊,一堆如狼似虎的亲戚等着咬她一口……” “你积点口德吧,人家已经够可怜了。”陶氏打断了曹氏,又对何欢说:“外面的人都在谈论,吕老爷才刚下葬,就有不少人想把儿子过继在他名下。为了过继的事,几十个人在吕老爷的牌位前大打出手。除此之外,他们指责沈大爷插手吕家的家务事,名不正言不顺,还有人张罗着,想让吕小姐尽快与未婚夫完婚。现在未婚夫那边还未表态,我猜想,这应该是吕小姐留在蓟州的原因吧。” 一个弱质女流守着大份产业,必定会成为别人觊觎的对象。何欢知道吕八娘的日子不会好过,却没料到吕家的亲戚这么迫不及待。如今她总算理解,为什么吕八娘想要快刀斩乱麻,认了何欣当二嫂,早早定下名分。她低声感慨:“吕家出事至今已经快半个月了,她的未婚夫一直未表态,这桩婚事恐怕会有变数。” “是啊,是啊。”曹氏忙不迭点头,绘声绘色地说:“听说,她的夫家觉得她是不祥人,想要悔婚呢。我猜想,他们暂时没提出退婚,大概是念着那一大笔嫁妆。” 这些毕竟是吕家的家务事,何欢不想搀和,没再继续这个话题。片刻,她又忍不住问:“既然吕家的人指责表姐夫‘名不正言不顺’,他依旧留在吕家吗?”她觉得依沈经纶的脾气,应该早早撇清才是,怎么可能蹚这滩浑水。 听何欢问起这事,曹氏像倒豆子一般,噼里啪啦说:“沈大爷是谁啊,怎么可能搀和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儿,他留在陵城,是为了抗击倭贼呢!说起来,谢三爷和林捕头也是,不过他们都不及沈大爷尽力,出钱又出力。至于吕家那档子烂事,横竖吕家的金银珠宝都被倭贼抢走了,房契地契又都在吕小姐手中,那些亲戚日日闹腾,不过是让旁人看看笑话而已。” “原来这样。”何欢点头,却又忍不住担心。谢三和林捕头在城门口议事的样子,他亲眼所见,现在沈经纶也参与其中,会不会产生矛盾?谢三和沈经纶一向不和,他们要如何共事?再说沈经纶,为了十年前先太子谋逆一事,他一直谨小慎微,就算做善事也都是默默捐钱,不敢太过招摇,这次会不会惹来麻烦? 何欢胡思乱想间,天慢慢黑了。因为第二天一早便要上青松观,她早早歇下,迷迷糊糊间忽听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声。她打开院门才知,何欣一大早去了陵城,至今没有回来。她的两个弟弟走投无路,只能找他们寻求帮助。 曹氏听到这话,目瞪口呆地说:“难道是我一语成谶,她去吕家替‘公婆’守孝了?” 第191章 劝说 何欢虽然恼怒何欣的不听劝,但何欣的两个弟弟只有十二三岁,他们的母亲死了,父亲入狱,唯一的姐姐又不知所踪,他们在情急之下半夜敲门,也算情有可原。 眼见屋外漆黑一片,何欢只能好声好气地劝慰他们,告诉他们陵城申时三刻就关城门了,何欣大概只是未能及时出城。 何欢听到两人哀求她,第二天与他们一起去陵城,她没有答应,只说若是何欣明天上午还没有回家,张伯会替他们雇一辆马车。这不是她狠心无情不理会他们,而是有些事一旦沾染上了,就很难脱身。 不过当何欢看到两人黯然的眼神,她还是心生不忍,问了一句,他们是不是忍心看到自己的胞姐独自生活在无人的大宅,一辈子守寡。 两人对视一眼,哽咽着告诉何欢,何欣也是迫于无奈。若不是他们家的生意出了问题,她一定不会咬着这桩婚事不放。 何欢没想到何柏海居然已经到了“卖女”的程度。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命张伯送两兄弟回家。 第二天一早,沈家的车子如约而至。何欢与沈经纶分别坐着马车前往青松观。当他们抵达的时候,大韩氏已经收拾完行李等着他们了。 因为沈经纶还需处理替林曦言做法事的后续,他们只能留在道观用午膳。何欢趁着沈经纶不在,向大韩氏绘声绘色地描述沈念曦如何活泼,如何可爱,说得她和林诺言颇为心动。恨不得立马去庄子抱一抱他。 可惜。即便大韩氏很想看到外孙。当何欢提及,让她搬去庄子上照顾沈念曦的时候,她还是拒绝了,伤感地说,女儿死后,虽然外孙仍旧是她的外孙,但女婿却不再是她的女婿。 大韩氏的话虽然说得有些偏激,但何欢理解她的心情。一直以来。沈经纶对外人的冷淡,自有一股威严不可侵犯的气势。即便他对大韩氏很孝顺,但大韩氏对他颇有敬畏之心。如今林曦言死了,大韩氏更不可能亲近他。 何欢暗暗叹息,再次劝说大韩氏,只道她和何靖也会与他们一起在庄子上住几天。 一听这话,大韩氏立马戒备地看着何欢,满眼都是:我不可能让你嫁给沈经纶。何欢见状,只能再次叹息,如实告诉大韩氏。沈经纶并不住在庄子上。 可惜,无论何欢如何好说歹说。大韩氏就是不松口,坚持要回林家。 幸好,当沈经纶一本正经对大韩氏说,他忙于陵城的事务,恐无暇照顾沈念曦,希望她能代为照应,大韩氏终于勉强答应了。 何欢在一旁看着,忽然间恍然大悟。原来,她再怎么劝说大韩氏,在大韩氏眼中,她都是“外人”。另一方面,即便大韩氏嘴上说,女儿死后,沈经纶就不再是她的女婿,可是在她心中,女婿的一句话,抵得上“外人”的一百句。 想到这,何欢失笑。原来她一直没有调整心态,仍旧用林曦言的角度思考问题,可事实上,她早就变身何欢了。 回到蓟州城,因为时间已晚,一行人赶不及去郊外的庄子,唯有送大韩氏及林诺言回林家歇一晚。 沈经纶一路上都对大韩氏照顾有加,虽称不上嘘寒问暖,但也算体贴恭顺。何欢甚至觉得,林曦言在世的时候,沈经纶反倒没这么殷勤。 林家大门口,婆子们尚不及卸下门槛,林谷青夫妇已经迎了出来,并不见林梦言。何欢听他们一口一声“大嫂”,全身直起鸡皮疙瘩。 反常既是妖,何欢对林谷青夫妻更多了几分戒备之心,但见沈经纶留了下人照顾大韩氏母子,又亲口对林谷青说,是他请岳母去庄子上替他照顾儿子,语气中满是对大韩氏的重视,她才稍稍安心。 待马车从林家行驶至沈家,何欢扶着萱草的手下车,她忽然听到沈经纶说:“你不需要担心岳母和诺言。他们是你的姨母及表弟,更是曦言的母亲与弟弟。” 何欢侧目。 沈经纶挥手命丫鬟们走得远些,这才低声说:“我知道,你坚持跟随我去青松观,全因你担心岳母的安危。一直以来,在曦言的心中,岳母和诺言才是她最重要的人。她之所以嫁我,多半也是因为他们。早前,有些事情我假装不知,只因我知道,曦言可以处理。如今曦言不在了,我自会代替她照顾她最重视的人,你无需担心她的二叔一家。” “表姐夫,我……” “听我说完。”沈经纶的声音压住了何欢的低声呼唤。他正色道:“我之所以希望岳母去庄子上住一段日子,不是因为曦言的二叔一家,倭贼攻城的因素也仅仅是原因之一。我更多的担心是羽公子。”他停顿了一下,转头看着何欢说:“我希望在林捕头抓住他之前,你也留在庄子上。” 何欢没想到沈经纶居然一口气说出这么多话,即便她是林曦言的时候,也很少见他“侃侃而谈”。她试探着问:“表姐夫,你担心羽公子会对我不利?” 沈经纶避重就轻地回答:“若是你觉得住在我家的庄子上不方便,坚决住在自己家,那么就像我上次说的,我找两个会武功的丫鬟伺候你。” 说实话,当何欢看到沈经纶关切的眼神,不管他是因为林曦言爱屋及乌,还是他对何欢的态度有了潜移默化的改变,她都是感动的,可是感动改变不了她的决心。退一万步,就算羽公子果真会对她不利,为了自己与儿子的将来,也值得冒险一次。 何欢抬头对沈经纶笑了笑,回道:“表姐夫,若是羽公子有心伤我,以前有的是机会。” 沈经纶微微蹙眉。他在用表情告诉何欢,他希望她听从他的安排。 何欢假装没看到,继续说道:“其实,我觉得羽公子压根没有伤我之心,他只想在我面前污蔑表姐夫。我绝不会相信他的话。不止是他,任何人对我说任何话,不管对方多么言之灼灼,甚至拿出所谓的证据,我都一定会相信表姐夫。” 闻言,沈经纶愣了一下,低头打量何欢,缓缓吐出一句话:“如果对方是谢三,你会相信谁?” PS:今天本来打算写到何欢和谢三“在一起”,但临时有点事,只写了4k。明天吧,明天一定会满足罗布MM的愿望,让他们“在一起”的。 第192章 不悦 沈经纶的语气略带质问意味,何欢的心重重往下沉。她垂下眼眸不敢看他,却坚定地说:“表姐夫,谢三爷与我而言是救命恩人。其实我一直觉得,你们之间一定有什么误会。” 沈经纶深深看她一眼,转而劝说:“不管羽公子有没有伤你之心,眼下的局势,你去庄子上住着才是最安全的。你不是很想陪着念曦,代替曦言照顾岳母和诺言吗?” “就像表姐夫说的,他们有您照顾就够了。再说,大伯母替靖弟找了学堂,家里也有各种各样的琐事,所以……”她歉意地笑了笑,“我知道表姐夫一片好心,怕我有危险,但何家什么都没有,我们几个老弱妇孺也没什么可以让别人觊觎的,表姐夫完全不必担心。” “随你吧!”沈经纶的语气带着浓浓的不悦,举步往前走。 何欢的心“咯噔”一声落到谷底,心知沈经纶这是生气了。“表姐夫!”她追上前,想要解释,却见沈经纶并没缓下脚步,更没有回头看她。 “表姐夫……” “你不是说,想去探望吕八小姐吗?”沈经纶打断了何欢,声音平淡如水,扬手招来萱草,脚步依旧没有停顿,径直走向客房。 萱草感受到沈经纶身上散发的低气压,战战兢兢回禀:“大爷,吕家表小姐去了老太太屋里请安。” 沈经纶终于停下了脚步,不悦地说:“她去祖母屋里请安,今天应该不是第一次吧?” 萱草吓得脸色发白。强作镇定地回答:“大爷。是这样的。”她咽了一口唾沫。“早几天,何家二小姐探望吕家表小姐,起了几句争执,不知怎么就惊动了老太太。老太太得知吕家表小姐是惠雅姑奶奶的女儿,就把表小姐叫了过去……” “说重点!” “是。”萱草再次咽了一口唾沫,小声回答:“老太太有时会请表小姐过去说话。因为不想大爷担心,表小姐过了病气给老太太,老太太吩咐家里的人。谁也不许向大爷提及。” “胡闹!”沈经纶一声斥责,又缓和了语气吩咐:“你带表小姐去客房等着。” 萱草恭顺地点头称是。何欢不得不跟上萱草的脚步,眼睁睁看到沈经纶的身影消失在自己的视线。 大约小半个时辰后,吕八娘由丫鬟领着回到客房。两人见过礼,何欢发现她虽然精神不振,却并不见病态。她客气地说:“吕小姐,前几天我不在城内,你病了未能探望,望见谅。” “其实我没病,是大表哥生怕亲戚们为难我。才让我住在这里的。”吕八娘的声音低低的,似受了极大的委屈。 何欢心知。沈经纶并不是怜香惜玉的男人。他的教养应该不会让她当众指责吕八娘,但他一定对她指出,沈老太太年纪大了,身体弱。她笑了笑,说道:“没事就好。你也不要总是担心家里,所谓船到桥头自然直,世上没有过不去的坎。” “恩。”吕八娘点点头,低着头说:“若是何大小姐不嫌弃,唤我芷纤吧。” 何欢没有接她的话。严格说来,她并不觉得吕八娘的为人有什么不妥,即便她想让何欣替她死去的二哥守一辈子寡,站在她的立场,也不算恶毒或者难以理解。与此同时,何欢也清楚地感觉到,吕八娘很想与她交好,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对她亲近不起来。 当下,何欢拿起茶杯,作势饮了一口茶,只当没听到她的提议,说道:“你安心住着,不要东想西想,养好身体才是重点。” 吕八娘点点头,迟疑地说:“想必何大小姐已经知道,前几天何二小姐来找过我……” “二妹找过你吗?”何欢假作惊讶,“我像我刚才说的,我之前一直不在城内,很多事情都不知道。说起来,三婶娘的葬礼过后,我就没见过她了。” 吕八娘自然听明白了何欢的言下之意。她轻咬嘴唇,正想再次开口,何欢已经揭过了话题。 何欢与吕八娘坐了一盏茶时间,推说家里有事告辞了。在离开沈家前,她本想找沈经纶解释,却被他拒绝了。 何欢心事重重地回到何家。她虽然向吕八娘一力撇清自己与何欣的关系,但还是回家就问起有没有何欣的消息。 与何欢昨晚估计的一样,何欣误了出城的时间,才滞留陵城。她从张伯的描述推测,是吕家的某一房亲戚答应何欣,支持她入门,条件是过继他们的儿子到她名下。 陶氏听到此事直皱眉,担忧地说:“虽然我们到处对人说,我们已经和三房彻底分家,但她这样跑去吕家,弄得人尽皆知,旁人一定会说,是何家的家教不好,对欢儿和靖儿的名声一定会有影响。” 曹氏点头附和道:“现在看起来,吕家那些亲戚都不是省油的灯,再这样闹腾下去,也不是办法,不如彻底绝了她的念头吧。” “怎么绝她的念头?你有办法?”陶氏侧目。 “办法倒是有。”曹氏朝何欢看去,“只要找到替他们保媒的媒婆,让她到处说一说,其实吕家已经与她退亲了……” “这样不妥吧?”陶氏一脸不忍,“她若是不这么闹腾,过一两年等事情淡了,找一户普通人家嫁了,还能皆大欢喜。现在,人人都知道她想做‘望门寡’,若是突然又说,她早就被退亲了,恐怕这辈子她再难嫁人。” 何欢担忧的也是这点。考虑到何欣的两个兄弟说,何欣也是为了家里,才会如此“执着”,她道:“我明日一早就去表姐夫的庄子上,大约过两三天才能回来。这两天先注意着二妹还想干什么,其他的事等我和靖弟回来再说。” 第二天一早,何欢没有在约定的时间等来沈家的马车,而是萱草告诉她,沈经纶先去接大韩氏等人,再顺道带上她,一起出城。 何欢的第一反应,沈经纶还在生气。她明白,沈经纶这是担心她的安危,但她到底还是有些不悦,毕竟若不是庄子上的生活犹如受软禁一般,丝毫无法得悉外面的情况,她又怎么会如此坚决? 辰时,沈家的马车终于来了。何欢直接上了大韩氏的车子,一路上与他们说着话,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待一行人抵达沈家的庄子,大韩氏迫不及待探望沈念曦,抱着他又哭又笑,惹得小婴儿也哭了起来。何欢好不容易劝住她,又陪着她说了一会儿话,时间已经到午时了。 午饭过后,大韩氏哄沈念曦午睡,何靖和林诺言是同龄人,早就玩到了一处,何欢想着自己不该意气用事,决定去找沈经纶解释她执意回蓟州的原因。 何欢行至宅子的二门口,见丝竹正在马车旁忙碌,她上前问道:“丝竹,你在替表姐夫收拾行礼?他此刻在书房吗?” 丝竹曲了曲膝盖,回道:“表小姐,大爷已经去陵城了。” “他已经走了?什么时候走的?”何欢看了看马车。她一直和大韩氏在一起,并没见到沈经纶向她辞别。 “回表小姐,大爷在午膳的时候就走了。那时,大爷去向亲家太太辞别,看到亲家太太和表小姐正在用午膳,就没有进去打扰。这车东西等奴婢收拾妥当,再送去陵城县衙。” 一听这话,何欢更是后悔。她正欲转身离开,就见车辕旁摆着几个纸包。她奇怪地问:“这包是药材吗?” “是。”丝竹点头,“大爷的手还没有大好,这是肖大夫开的药方。肖大夫说,才几天的功夫,大爷就多了不少白头发,得小心他的身体。” 这一刻,何欢又是懊恼,又是后悔,可沈经纶已经走远了,她难道还能追去陵城不成?她转身折回沈念曦的房间。 丝竹目送何欢的身影远去,对着迎面而来的文竹说:“大爷明明还没走,为什么不愿意见表小姐,又吩咐我们小心伺候着?” “你管这么多干什么?沈管家一向都说,多做事,少说话。”文竹一边说话,一边清点车上的东西。 丝竹转头望了望何欢离开的方向,压低声音说:“有一件事,我不知道应该对大爷说?” “什么事?”文竹停下手中的工作。 “是这样的。”丝竹微微皱眉,“这几天,我和表小姐朝夕相处,发现她和大奶奶的习惯、爱好,甚至是平日的小动作,都有很多相似的地方。我看得出,表小姐一定不是装的……” “不管是不是装的,大爷正忙着陵城的事呢。反正你只要按照大爷的吩咐,好好伺候表小姐,千万把她留在庄子内就够了。另外,如果有机会,你记得告诉表小姐,大爷曾恳求老太太搬来庄子上,是老太太自己不愿意,知道吗? 丝竹忙不迭点头,低声嘀咕:”大爷为什么一定要把表小姐留在庄子上?“ 另一厢,何欢对沈经纶早已离庄的事深信不疑,心中满是忐忑与不安,不由地责备自己,既然她想要讨好沈经纶,就不该辜负他的好心。 一晃眼又过了一天,何欢后悔之情更甚,决定第二天就提出带着何靖回蓟州,再想办法找沈经纶解释。 因何靖对自己亲手开垦的小花田恋恋不舍,第二天清晨,姐弟俩单独前来道别,却见凉棚内躺着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 PS:“在一起了”,哈哈哈,(顶锅盖,逃) 第193章 救治 何欢本来打算带何靖最后看一眼花田,亲手浇一次水,可是当他们走近花田,就见凉棚内躺着一个男人。何欢十分肯定,昨天傍晚凉棚内还空无一人。 “大姐,我保护你!”何靖一下跳到何欢身前,张开双臂把她护在身后。 同一时间,何欢条件反射般捂住他的眼睛,颤着声音说:“我们赶快回去叫人……不对……”她想说,他们得先确认,凉棚内的男人活着还是死了,可她不敢靠近他。她看不清他的脸,只见他侧身躺着,衣衫好几处都被割破了,手臂肩膀全是鲜血。 “靖弟,你替大姐在外面守着,大姐进去看看。”何欢把何靖安置在凉棚外,大着胆子,压下胃中的翻腾,一手摁住胸口,一手紧紧攥着小锄刀,一步步走向竹塌上的男人。 不过四五步的距离,何欢觉得自己仿佛走了一个世纪。当熟悉的侧脸映入她的眼帘,她停下了脚步,手中的锄刀“嘭”一声跌落在她的脚背,她却丝毫不觉得痛。 这一刻,何欢的大脑压根无法思考,她仿佛在一夕间失去了所有的感官,脑海中只有一句话:他是谢三! “你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何欢再也顾不得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一把抱住谢三的头,手掌托起他的脸颊。她不敢试探他的呼吸,不敢检查他的脉搏,眼泪模糊了她的眼睛。 一夕间,何欢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得知沈念曦病重的那一刻,整颗心似乎被掏空了一般。她不会呼吸。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办。脑海一片空白。 “大姐。他还活着吗?” 何欢压根听不到何靖的声音。她颤抖的手掌慢慢从谢三的脸颊滑向他的鼻子。当她的指尖感知他虚弱的呼吸,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一滴又一滴落在他的脸颊上。 “没事,没事了,没事的。”何欢一下跌坐在竹塌边,双手依旧紧紧抱着谢三的头,仿佛她一松手,他就会消失不见。 “大姐。你怎么了?”何靖慌了神,走到何欢身边探视。 何欢摇头,说不出一个字,手指轻抚谢三的脸颊。忽然间,她似恍然大悟一般,抬头对何靖说:“靖弟,你回去庄子里找丝竹,让她先给你止血散,再派人去找肖大夫……” “别……不行……”谢三艰难地吐出三个字。他在何欢抱住她的那一刻就醒来了,只是他太累了。睁不开眼睛,也说不出话。 “你醒了?”何欢一脸惊喜。眼中却满是担忧。她轻轻放下他的头,半跪在竹塌边,紧紧握住他的手,低声说:“没事的,肖大夫医术高明……” “不能找人……”谢三艰难地阻止她。他想要反手抓住她的手掌,却力不从心。他用尽浑身的意志力,勉强睁开眼睛,就见一双蓄满泪水的眼睛正紧紧盯着自己。“别哭,我没事。”他想要扯动嘴角对她笑了一笑,却牵动了伤口,痛得呲牙咧嘴。 “你别动,不要动!”何欢急切地想要检查他的伤势,却发现自己的身上已经沾满他的鲜血。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眼泪,低头对着谢三说:“我不哭,你也不能有事,不然我不会放过你的。” 谢三轻笑,疲累地闭上眼睛,断断续续说:“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可是你的伤……” “我有……金疮药……伤,没事的……” 何欢顾不得男女之嫌,在谢三身上找到一瓶伤药,可接下去应该怎么办?刚才她急昏了头,什么都感受不到,这会儿她只觉得满鼻子满眼都是血腥味。 “大姐,我还要回庄子上叫人吗?”何靖呆呆地看着何欢。第一次面对重伤的人,他觉得害怕,可这种害怕抵不过心中的震惊。他发现眼前的大姐几乎变了一个人,变得不像她了。 何欢不断命令自己冷静,镇定。她再次深呼吸,对着何靖说:“大姐现在闹不明白怎么回事,但既然谢三爷说,不能让旁人知道,咱们先不要回庄子叫人。”她的手掌抚上谢三的额头,低声说:“我现在听你的,但你若是开始发烧,我只能回去叫人。不管怎么样,保住性命才是最重要的。” 谢三听到了她的话,却无法做出回应。若他还有一丁点力气,他很想对她说,我都受了这么重的伤,你还要和我谈条件吗?他闭着眼睛默默感受她的存在,她的气息,她的声音,她身上的香味,他终于安心了。 何欢心中慌乱,低头看看手中的金疮药,抬手拭去眼角的泪痕。她要谢三活着,她不需要眼泪,她可以救他的! “大姐,我们现在怎么办?”何靖小声询问。 “先给他上药。”何欢抿嘴看着谢三衣服上的血迹。她好怕,她害怕看到衣服底下血肉模糊的伤口,但她必须给他上药。“靖弟,你去溪边把那边的盆洗干净,替大姐端一盆清水过来。小心些,知道吗?” “嗯。”何靖重重点头。 何欢跪在竹塌边,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小锄刀。以她的目测,谢三右手臂的鲜血最多。“我得把你的衣服剪开。”她右手拿刀,左手再次附在他的额头。她原本只是想确认,他并没有发烧,可是当她的掌心感受到他的体温,她的拇指指腹情不自禁描绘他眉毛的眉形,替他拭去眼角的污迹。 “你一定会没事的!”何欢喃喃,不知道在安慰自己,还是在安慰谢三。 谢三听到了她的话,也感觉到她的动作。他很想抓住她的手,告诉他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中,他不需要担心,可他压根无法抬起手腕。 何欢咬紧牙关,屏息静气,一点点割开谢三右手的袖子。她希望马上找到伤口,又怕看到伤口。随着沾血的衣袖几乎被破开两半,她只看到他的手臂满是血污。 “靖弟?”何欢催促。 “我来了。”何靖端着一盆水,摇摇缓缓走入凉棚。 何欢知道,她应该用热水给谢三擦拭伤口,可他既然一再强调,不能让别人发现他,定然是有原因的。她得相信他的判断。 何欢用沾了水的帕子擦拭他的手臂,又在右前臂的伤口上小心翼翼撒上金疮药。她虽然没有经验,但她觉得那个伤口不至于让他的鲜血染红整个衣袖。 “一定还有其他伤口。”何欢自言自语,伸手去解谢三的衣带。 “大姐。”何靖吓了一跳,“母亲说……” “事有轻重缓急,大姐只想救他性命。”何欢说话间,已经拉开了谢三的衣襟。当她的目光触及他胸口的那道伤疤,她倒抽一口冷气。 那是一个旧伤,何欢分辨不出伤口有多少时间了,她只看到那道可怕的伤疤从他的左肩膀一直蔓延至胸口,足有半尺长。 他不是身份高贵吗?怎么会受这么严重的伤! 若不是急着找伤口,何欢很想摇醒他,好好问一问他,为什么那么不小心,为什么那么不爱惜自己! 何欢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双手抓住谢三的肩膀,试图把他扶起身,奈何谢三人高马大,何欢又长得娇小,哪里扛得起他。 “谢三,我得找到伤口在哪里,你得让我扶起你!”何欢焦急地大叫。 谢三依旧无法做出回应。他也很想配合,可也得有力气才行。他肩膀后面的伤已经痛得他手臂都麻木了。 何欢见他没有反应,复又抚摸他的额头,确认他并没发烧后,她转头吩咐何靖:“靖弟,你抱住他的左手,我们一起把他扶起来。” 何靖早已吓呆了,只是条件反射般点点头。片刻,他才恍然大悟一般,两只小手奋力抓住谢三的左手臂,对着何欢点头道:“大姐,我好了,你数1,2,3吧。” “好。”何欢站起身,俯身拦腰抱住谢三,又转头对何靖说:“我数到3,我们一起用力,然后你把他的衣服脱下来,明白吗?”看到何靖点头,她深吸一口气,手臂夹住谢三,手掌紧贴他的背,沉声说:“1,2,3——” 何靖闭着眼睛,五官皱成一团,用尽吃奶的力气拉扯谢三的手臂。何欢亦是什么都不想,只想尽全力抱着谢三坐起身,找到他的伤口。 在两人合力下,谢三终于坐了起来,脑袋靠着何欢的肩膀上,整个人贴着她的身体。 “帮他脱了衣服。”何欢催促何靖。 何靖没有回答,只是用小手剥除谢三的单衣。 随着他的动作,何欢只觉得自己的血液快凝固了,早已无法呼吸。 谢三的肩膀后面插着一支箭。她没有经验,判断不出箭插得有多深,她只看到箭柄已经被折断,只有小小的一截留在外面。除了这个新伤,他的背上还有两个触目惊心的旧疤痕。他到底受过多少伤? 何欢的目光紧盯那一小截被鲜血浸润的箭柄。此刻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谢三一开始侧躺着,睡姿十分怪异,想来是怕压到伤口。 此时此刻,何欢又恨又怕,恨他不爱惜自己,怕自己救不了他。这一瞬间,她只有一个念头:他要谢三活着,他必须活着! 第194章 撒娇 谢三先是体力透支,之后又受了箭伤,这会儿就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但来人若不是何欢,他哪会像温顺的小羊羔一般任由她抱着。他闭着眼睛靠在她肩膀上,脸颊蹭了蹭她的发丝,只觉得好香,好软,就连肩膀的伤口好像也没那么疼了。 何欢哪里知道,谢三根本就是清醒的,正趁机向她撒娇。她满眼只看到他的背上又是新伤,又是旧患,她心疼至极,恨恨地说:“你不是武功很好吗?怎么让自己伤成这样!”说话间,她的声音已经哽咽。 谢三悄然伸出左手搂住她的腰。他一向不喜欢与人亲近,特别是全身脂粉味的女人,可这会儿抱着她,他只觉得心满意足。 事实上,按照谢三原本的计划,他不该出现在这里,可他意外中箭之后,鬼使神差一般跑来了。他知道这样做很危险,如今看来,一切都是值得的。 谢三感觉到微凉的手指正慢慢滑过他背上的旧患,他忽然觉得心中痒痒的,想要抱紧她。可惜,他力不从心,只能惋惜地叹一口气,暗暗想着,他都被她抱过,摸过,衣服也被她脱了,看来他不得不娶她了,而她应该有同样的觉悟才是。 她这般在乎他,以后他绝不会让她受半点委屈。回京之后,他只要把今日的事说得凶险些,再告诉所有人,他知恩图报,一定要对救命恩人以身相“许”,皇帝应该愿意赐婚的吧?有了圣旨,就没人敢说她的身份配不上他。 谢三胡思乱想间。忽觉一阵晕乎乎。他打了一个激灵。努力保持清醒。他还没有娶她呢。得赶快恢复力气,养好箭伤。 “把金疮药撒在伤口上。”谢三虚弱地命令。 “不需要把箭头拔出来吗?”何欢心疼地看着伤口,随即才意识到是谢三在说话。她激动地问:“你醒了?”她丝毫没发现他们的姿势已经不是“暧昧”二字可以形容。 谢三心满意足地抱着她,他觉得自己终于明白那帮子兄弟,为何各各喜欢温柔乡,果然又温柔,又香。 “要把箭头拔出来吗?”何欢追问。 “你敢吗?”谢三的语气带着淡淡的挑衅意味。 何欢一心记挂着谢三的伤势,什么都注意不到。反倒是何靖察觉不对劲,低声提醒何欢:“大姐,他衣服上的血,应该不全是他的。”他呆呆地看着谢三。 谢三背上的伤固然让他震惊,但他手上、背上的肌肉更让他诧异。他第一次看到男人的身体,不由地在心中暗忖:是不是像谢三这样,肩膀宽宽的,手臂像碗口粗,肌肉又硬又厚才称得上男人,才可以保护家人?他失落地看一眼自己小豆丁一般的身材。 一旁。何欢听到了何靖的话,却没能意识到那句话的含义。她满脑子只想着,他流了很多血,他的肩膀上插着箭。“还是请肖大夫过来诊治吧。他就在庄子上……” “不行,不能让任何人发现我,否则会更危险。”谢三断然摇头,睁开眼睛就见何靖正瞪着自己。他干咳两声,哑着声音说:“渴,我想喝水。” “靖弟,去帮大姐舀一碗清水过来。”何欢吩咐何靖,目光紧盯谢三背上的箭头,低声嘟囔:“即便我来拔箭头,可这里没有麻沸散啊。” 不多会儿,谢三喝过何靖舀来的溪水,清醒了不少,却还是软趴趴地伏在何欢肩头,缓缓陈述:“战场上哪有那么多麻沸散。你若是有胆量,拿匕首顺着箭沟的方向,把皮肉割开些,再把箭头拔出来,撒上金疮药。你若是害怕,待我休息一会儿,自己拔也行,不会有危险的。” 谢三并不指望何欢有胆量这么做,毕竟她不是草原上那些彪悍的女汉子,可他心中又隐隐带着期盼。他是军人,他的妻子应该有过人的胆识,他情不自禁喜欢上的女人一定是特别的。 何欢看着被鲜血染成暗红色的箭头,点头道:“好,我来拔,不过我得先回庄子取匕首和纱布。另外,是不是还得准备烈酒洗伤口?” 谢三愣了一下才道:“你不需要勉强……” “你自己看不到伤口在哪里,你还是赶快告诉我,需要准备什么东西。你放心,我可以做到的。” 听何欢说得斩钉截铁,谢三的心中忽生骄傲之情。他喜欢的女人果然是与众不同的。他顾不得右肩的疼痛,双手环住她的背,脸颊紧贴她的发丝。 随着他的动作,他痛得闷哼一声。原来一切的“揩油”行为都是要付出代价的,他的动作牵动了右肩的伤口,但他依旧不愿放开她。 何欢没有察觉谢三的小动作,只看到他的伤口渗出丝丝鲜血,又听到他痛苦的呻吟,她心疼得直皱眉,像哄小孩一般轻拍他的背,柔声说:“我不走,我在这里陪着你,我让靖弟回去找白芍,可好?”此地虽然离庄子有一段路程,但她和何靖走惯了,她并不担心他一个人回去。 何靖站在一旁,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虽然他年纪尚小,不懂男女之事,何欢一早又说了,为了救人要分轻重缓急,可他直觉谢三在“欺负”何欢,他脱口而出:“大姐,他伤得没那么重,衣服上的血一定不是他的。” 谢三顿时有些心虚,循着声音看去,就见一个眉清目秀的小男孩正皱着眉头打量自己。他知道,那是何欢最在乎的弟弟。 未来小舅子不能轻易得罪。秉着这个原则,谢三附和道:“我的确没事,只要把箭头拔出来就没事了。” 何欢只相信自己的眼睛,她转头吩咐何靖:“靖弟,你回庄子找白芍过来,偷偷地找她,明白吗?” “大姐,不如还是找大夫吧!” “我带了匕首,你们不能在这里久留,来来回回会惹人怀疑的。” 何靖和谢三异口同声。 何欢这才想到谢三不该出现在这里,更不可能知道她会出现。她奇怪地问:“你怎么知道这里的?还知道我不能久留?” 谢三呻吟一声,虚弱地说:“匕首应该就在竹塌附近。”他试图寻找匕首,再次因为牵动了伤口痛得呻吟。 何欢又气又恼,顿时被转移了注意力,抬高声音命令谢三:“你别动!”随即吩咐何靖:“你找找匕首在哪里。”片刻又自言自语:“我听人说,动刀子的时候要用烈火烤一下,或者在刀刃上喷洒烈酒,拔出来之后还要用纱布包扎伤口。这里什么都没有,我还是得回庄子一趟。” “用金疮药也是一样。”谢三心虚地回应。 一旁,何靖一边寻找匕首,一边用眼角的余光朝谢三瞥去。看他抱着何欢不放,他愈加觉得他假扮虚弱,定然是为了夺走他的大姐。 “靖弟,找到了吗?”何欢焦急地催促。 何靖瞥见竹枕下的寒光,取出匕首交给何欢,再次建议:“大姐,不如我们回去找肖大夫吧!” 何欢没有回应这话,转而对谢三说:“如果不能找肖大夫过来,只能我替你取出箭头。我从来没做过这种事,你想清楚了吗?” 谢三反问:“你想清楚了吗?不要待会儿看到血就晕过去。” 何欢气恼地瞪他一眼,又对何靖说:“靖弟,你替大姐去凉棚外守着,若是有人过来,马上告诉我,可以吗?” 何靖虽然不情愿,但他一向不会拒绝何欢的要求,点了点头走出去。 谢三心知不该和十岁的孩子争风吃醋,可看到凉棚内只剩他与何欢,他还是略得意。不过这会儿他的精神虽然比刚醒来的时候好了不少,但他依旧虚弱,遂对何欢说:“没有你扶着,我大概坐不住,不如让我趴着躺下。”他停顿了一下,又担心地说:“其实等我再歇一会儿,我可以自己把箭头取出来的。”他一边觉得她可以做到,一边又怕吓到她。 何欢自见到谢三,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他不能死,他得活着。她一言不发,小心翼翼扶着他躺下,对着他肩膀上的伤口深呼吸。她连鸡都没杀过,她可以做到吗?她跪在竹塌边,面色凝重地盯着伤口。我可以做到的!她鼓励自己。 竹塌上,谢三侧头看着何欢。他知道她一直是坚强的,但她眼神中的坚毅让他莫名感动。在此刻之前,他以为他们真的有缘无分,可他受伤了,她义无反顾选择脱下他的衣服,贴身抱着他,她应该知道,他们再难分道扬镳。 “阿欢。”谢三低声唤她的名字。 何欢转头朝他看去。 谢三轻咳一声,略带尴尬地说:“上次镯子的事,因为想送给你,我才去当铺赎回来的,毕竟是你母亲的遗物。”想到她让沈经纶替她还银子的事,他又有些不高兴。可她在危急时刻选择了他,他决定大人有大量,不再提及那事,只是低声解释:“那天我并非故意和你吵架,后来我一直在城门口等你……” “现在这重时候,说那些事干什么!”何欢打断了他,又紧张地问:“没有麻沸散,你真的忍得了痛吗?” PS:谢三说:恋爱中的人,智商会自动降低,大家不要嘲笑我幼稚啊! 第195章 害羞 何欢原本担心没有麻沸散,谢三会疼得受不了,可事实证明,他仅仅闷哼了两声,便镇定自若地指导她如何处理伤口。 何欢心知,如果受伤的人不是谢三,她绝对做不到。当她看到被箭钩勾住的皮肉那刻,若不是担心谢三的安危,她早就吓得逃跑了,更别说用匕首割开皮肉;当她取出箭头,看到不断涌出的殷红鲜血,若不是心中的信念支撑着她,她大概真的会晕死过去;当她在伤口上撒下金疮药,眼见鲜血不再渗出,她已脸色发白,满头冷汗。 从拔出箭头到伤口止血不过短短的几分钟,可何欢却觉得,自己仿佛熬过了漫长的几年。她转头朝谢三看去,就见他同样满头大汗。她急忙洗干净双手,轻轻用帕子替他擦拭额头。 谢三感觉到她轻柔的动作,睁开眼睛冲她笑了笑。他知道她其实是害怕的,可她做到了。他喜欢她的勇敢,她总是给他惊喜。 “你先睡一会儿。”何欢轻声安抚他。她正想着,得给他找些吃的,却见他直勾勾盯着自己。“怎么了?伤口很疼吗?”她想想都觉得疼,可她出不了庄子,又不能无缘无故找庄子上的人讨要麻沸散。这般想着,她的一颗心都了起来,仿佛疼的是自己。 谢三趴在竹塌上,侧头盯着何欢。从来没有女人给他擦汗,从来没有女人为他焦急,为他担心,为他落泪。好吧,或许是他没注意到。但在他眼中。何欢就是第一个。突然间。他又觉得,自己受这一箭根本不亏,他甚至有一种失而复得的心情。 “唉。”谢三装模作样叹一口气,“大概是我伤得太重了,怎么觉得你越来越漂亮呢?” “你,你胡说什么!”何欢又羞又恼,故意转移话题,说道:“这回算是我救了你。你对我的救命之恩,得抵消一回。” 谢三很想说,不如你让我亲一口,咱们把其他的救命之恩也抵消了。转念想想,他又觉得这话太孟浪了。他要娶她为妻的,她又不是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女人,他得尊重她。可是再想想,他又觉得不甘心,伸手就想抓她的手。他才动了一下,肩膀立马痛得他嗷嗷直叫。原来。何欢在他的右手边,他想也没想就伸右手。一下牵动了伤口。 何欢压根不知道短短的几秒钟,谢三已经转了那么多心思。她只听到他的惨叫声,只看到他的五官因为痛楚纠结在一起。 “怎么了?伤口很疼吗?”何欢低头查看伤口,看到好不容易止了血的伤口又渗出了鲜血。她无计可施,柔软纤细的手指轻轻触碰伤口四周,试图缓解他的痛苦。 谢三的伤口很痛,可她的指尖划过他肌肤的触感更清晰,而她温热的呼吸正有一下没一下轻轻抚过他的毛孔。一夕间,沉睡在他心中的渴望立马被唤醒了,果然他不爱女色只是没遇到对的人,他并不是旁人说的“清心寡欲的和尚”。 谢三深吸一口气,故意高声说:“我肚子饿了。” “我刚刚就在想,给你找些吃的。”何欢站起身,想找东西给他盖上,免得他着凉,自己再回庄子上,随即她突然察觉,谢三一直光着上身。她曾抱着裸身的他,摸过,碰过…… 何欢猛地涨红了脸,就连耳根都红得发烫。有些东西,当你无意识的时候,或许不觉得怎么样,可一旦有了意识…… 何欢不由自主注意到,谢三穿着衣服,看起老只是比一般人魁梧,可他脱了衣服,每一块肌肉都证明,他是练武之人,每一根肌肉的线条都在展示她的优美。 我在想什么!何欢满心懊恼,只觉得小心肝一阵“噗噗”直跳,眼睛不知道往哪里看才好。 “靖弟!”何欢慌慌张张往外跑,一边对着花田中的何靖招手,一边深呼吸。 谢三莫名其妙,可他动不了,只能费力地侧耳倾听何欢和何靖的对话。可惜,他听不真切,唯有趴在竹塌上干着急。 凉棚外,何靖奇怪地看着何欢嫣红的脸颊,关切地问:“大姐,你不舒服,发烧了吗?” “没事。”何欢慌忙用双手捂住脸颊,一本正经地说:“大姐现在得回庄子上一趟,你在这里守着谢三爷,不要乱跑,知道吗?” “可是……”何靖指了指何欢的衣裳,“上面都是血,丝竹姐姐一定会问起,发生了什么事。” 何欢这才想起,先前他太过焦急,谢三身上的血迹全沾在了她身上。她蹙眉,想要拭去血污,压根徒劳无功。 “大姐,我偷偷回去找白芍姐姐,让她给你送一身干净衣裳吧。”何靖建议。 何欢没勇气再次独自面对谢三,可这是唯一的方法。再说,谢三现在动不了,他又一再表示,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他在这里。万一有人经过,她能随机应变把他藏起来。何靖再机灵也不过十岁的孩子,她不能留下他照顾谢三。 权衡再三,何欢细细吩咐何靖,回去庄子后应该怎么说,又再三叮嘱他,一定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谢三的存在。 不多会儿,何欢目送何靖快步跑向庄子,她又在凉棚外站了许久,才鼓起勇气折回谢三身边。她再不敢看他,拿起先前脱下的脏衣服盖在他背上,低着头解释:“我已经让靖弟回去拿食物和毯子,你先将就着盖上,睡一会儿吧。” “其实……” “我已经叮嘱他,不能对任何人提起你。你放心,他不会说漏嘴的。你身上的其他伤口都已经上了药。如果金疮药真像你说的那么好用,你很快就没事了……”何欢像倒豆子一般,“噼里啪啦”说了一大推,就是不让谢三开口,也不敢看他。 谢三的目光紧紧追随何欢,可她就是不看他,他不由地忐忑。他没做错什么,说错什么吧? “阿欢……” “反正你快睡觉,赶快把伤养好。你若是再不睡觉,我……我就走了!” 谢三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眼花,他竟然觉得她的神情中带着小女孩独有的娇憨,煞是可爱。他希望她走近些,让他看清楚些,可她好像害怕他似的,站在离他最远的地方,仿佛随时准备夺门而逃。 “啊呀!”谢三夸张地惨叫一声。 “你怎么了?”何欢紧张地上前一步,终究没敢走回竹塌旁。 “我的伤口很痛,你帮我看看,是不是又裂开了。” 何欢稍一犹豫,还是走了过去,双手撑在竹塌边缘,俯身检查他的伤口,摇着头说:“应该没有——”她戛然而止,因为谢三的手掌覆盖在她手背上,他手指微曲,把她的整个手握在掌心。“你干什么!”她不敢用力挣脱,就怕他牵动伤口,只能极力低着头,掩饰酡红的双颊。 谢三看到她脸红,瞬间明白过。他生怕她恼羞成怒,也不点破,只是像耍赖的小孩一般要求:“你在边上坐着,我就闭上眼睛睡觉。” “你先放手!” “不放!”谢三断然摇头,右手微微用力。 “你别乱动。”何欢终究还是妥协了,在他身旁坐下。 谢三确实累极了,又饿又虚弱。他乖顺的闭上眼睛,手指不忘紧抓何欢的手背,好似生怕她趁他睡着逃跑一般。 何欢看着他的睡颜,心中莫名难受。面对沈经纶,她也曾紧张,心慌,忐忑,他们曾是恩爱夫妻,可是她从没像刚才那般脸红心跳。对她来说,沈经纶是她的丈夫,她必须尽妻子的义务,可谢三呢?当她误以为他快要死了的时候,那种痛是她从未在沈经纶身上感受过的,就算沈经纶几乎为她废了双手,她也仅仅是愧疚,而不是切肤之痛。 何欢被脑海中呼之欲出的结论吓到了。或许她早就发现了这个事实,只是她一直不敢证实。而此刻的她不得不承认,她在短短两个月的时间爱上了谢三,这种爱远胜她和沈经纶相处一年多培养出的感情。 何欢慌了神。爱情,那种只存在于小说话本中的虚幻感情,她从不敢奢望。自十岁之后,她只想生活过得平顺些,她只希望自己有能力保护母亲和弟弟。不管前世今生,沈经纶都是她唯一的选择。 何欢猛地站起身,不可置信地瞪着谢三,只见他好似抗议她突然抽手,不悦地皱了皱眉头,再次陷入梦乡。 何欢脸上的红潮已完全褪去,她呆呆地看着谢三。她以为自己只是因为感激对他心生好感,最多只是喜欢他,觉得他特别,可是爱情……看到他受伤时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此刻依旧那么清晰;看到他身上新伤旧患的时心疼,当下仍然历历在目。 似鬼使神差一般,何欢缓缓上前,慢慢在他身旁坐下。他趴在竹塌上的睡颜就像纯真的孩子,她不由自主勾起嘴角,伸手触碰他的脸颊。 何欢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她只看到自己的指腹滑过谢三的脸颊,紧接着她又用指背轻轻摩挲他的额头,续而又替他捋了捋头发。 PS:这几天在走感情线,所以剧情有点慢哈。作者君也想快点走剧情,但言情,言情,总要谈谈情的 第196章 求婚不遂 谢三在何欢身边完全放下了戒心,可是当何欢抽回自己的手,他还是迷迷糊糊醒了,只不过他没听到她离开的脚步声,便懒得睁开眼睛。这会儿感觉到柔软的手指划过自己的脸颊,他的心中满是柔情蜜意,恨不得起身抱住她。 谢三生怕何欢再次害羞得跑开,只能闭着眼睛装睡。或许是因为眼睛看不到,他的知觉愈加敏感。渐渐的,她若有似无的抚摸变成了甜蜜的折磨,他不得不呻吟一声,吓退她的动作,缓缓睁开眼睛。 “我睡了多久?”他假装迷糊。 “没有……没有多久。”何欢尴尬地别开视线,既担心被他发现自己的举动,又不敢试探。她转头朝外看去,对着何靖离开的方向喃喃自语:“靖弟怎么还不回来,应该有一个时辰了。” 谢三难得见她扭捏不安的模样,心中暗笑,面上一本正经地说:“你过来我左边。” “怎么,你哪里不舒服吗?” “过来!”谢三满脸都是:我有重要的话对你说,你快过来。 何欢将信将疑,依言走到谢三的左手边。忽然间,她觉得手掌一热,低头就见右手已经被他拉住。 “你干嘛!” “啊呀,我的伤口好痛。”谢三夸张地大叫,就是不放开何欢的右手。 何欢怀疑他在欺骗自己,可还是忍不住上前查看他的伤口。 谢三放低了声音,半哄骗半哀求般说:“你坐下,我告诉你昨晚发生了什么事。有人和我说说话。我的伤口就不那么疼了。” 何欢想要甩开他的手。可她又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见他脸色苍白。却又满眼笑意,她的心中又酸又涩。既然她注定只能嫁给沈经纶,老天为什么让她遇上他?她只想要简单的生活,她并不需要爱情。 何欢想要挣脱,想要义正言辞地告诉他,她做的一切只是为了救他,没有任何意义,可是她的心底又有另一个声音在说:她可以把今天当做一场梦。暂时忘记沈经纶;她可以单纯做一回自己,没有任何羁绊,不需要考虑责任与家人,只是随心而为。 何欢害怕心中的念头,鄙视当下的自己。十岁的林曦言都懂得什么是对的,时时刻刻鞭策自己只做对的事,只做有利于将来的选择,可此刻的她就像失了理智一般,慢慢在他身边坐下,任由他抓着自己的手。 谢三见状。一阵欣喜,愈加肯定何欢必然是因为他的受伤。认清了她喜欢他,而非沈经纶的事实。转念想想,无论从哪方便考虑,都是他和何欢更般配,何欢压根不可能舍他取其他人。他悄然转动手掌,五指紧紧扣住她的,掌心相贴。 何欢吓了一跳,下意识瑟缩了一下,感觉他用力抓住自己,不让她挣脱,她终究没有甩开他,只是低头屏住呼吸。从前她只牵过母亲和弟弟的手,重生之后也只是拉过何靖的手,从没有一次让她像现在这般,心口犹如藏了一头小鹿,小心肝“嘭嘭”乱跳。 谢三见她恨不得把头埋在胸口,脸蛋憋得通红,生怕她恼羞成怒,不敢有更放肆的动作,只是一本正经地说:“昨晚上陵城码头遇上贼匪,我才受伤的。” 何欢讶然转头,低声解释:“我看到你浑身是血,又昏睡不醒,衣服上那么多血,这才急着找伤口,所以……”她说不下去了。她竟然大胆地抱着赤身裸体的他,若是让外人看到,她不嫁他,大概只能常伴青灯古佛了吧?“我只是一时情急,什么都没有想,真的只是一时情急!” “我知道。”谢三轻笑,“我又不是食古不化的老夫子,再说上过战场的人都知道,没什么比性命更重要。”他的指腹轻轻摩挲何欢的手指。发现她又想挣脱,他紧紧扣住她的手指,义正言辞地命令:“别动,你稍稍一动,我的伤口就一阵阵地疼。” “……”何欢明知他说的都是鬼话,可她竟然无言反驳,陌生又甜蜜的思绪袭上心头,脸颊烧得更厉害。 谢三歪着头凝视她的侧脸,恍惚中,他竟然觉得她是他见过最美的女人。“阿欢。”他轻唤她的名字。他想对她说,嫁给我吧,我想娶你,我早就想娶你了。可话到嘴边,他竟然说不出口,只觉得全身的血液直冲脑门,心脏跳得像战鼓似的。 应该说些什么的!可是应该说什么呢? 谢三心急如焚。他觉得一定是自己失血太多,才会头晕眼花,呼吸困难。他只恨自己没有和女人单独相处的经验,才会词穷。若是他没有受伤多好啊,索性直接抱住她,压根不用绞尽脑汁想说辞。 谢三的心思千回百转间,看着何欢的眼神不觉有些痴了。她的头发乱了,她的衣服上满是血迹,可这些全然影响不了她的美丽。 “你坐过来些。”谢三脱口而出,他想更靠近她。 “你刚才说,陵城码头遇上贼匪,结果怎么样?”何欢试图转移话题。 谢三见她坐着不动,眼神瞬时流露出几分哀怨,可他又不想逼她太紧,不小心吓到她,只能顺着她的话说:“没事,我一早就等着他们,就怕他们不出现呢!” “你既然早有准备,为什么会受伤?虽说刀剑无眼,你就不会小心些吗?” 谢三从她的责备之语感受到了浓浓的关切,笑容更深了几分。他不会告诉她,他原本以为反贼的目标是码头上的士兵,他们想要控制长江水域,可真正接触过那般黑衣人,他才发现,他们的目标不是以“倭贼抢劫”为借口,扫清码头上的障碍,他们的真正目标是杀了他。 昨晚那一场血战,他耗尽精力才成功脱逃,最后还是中了冷箭。在他筋疲力竭,意识模糊的时刻,他舍弃了早就准备好的藏身之所,迷迷糊糊来了这里。 想到这,谢三暗暗叹一口气。即便他再怎么生她的气,可到头来他还是渴望见到她,这不是他的理智可以控制的。他看着她说:“我没事,你不用担心,这点伤,养几天就没事了。” 听他满不在乎的口吻,何欢顿时怒从心生,生气地说:“你还说没事!真的没事,你身上就不会一条又一条伤疤了。” 谢三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不然为什么她在骂他,他却那么高兴?“好吧,看在你救了我的份上,让你再骂几句。” 何欢顿时语塞,气恼地别过脸去,恨恨地嘟囔:“你受伤,关我什么事!” “既然不生气了,咱骂过就算了。”谢三晃了晃何欢的手,试图吸引她的注意力。见何欢依旧不愿看他,他哀怨地说:“其实我真的准备得很妥当呢。这会儿镇江府、南京府的人都以为我想报私仇,结果因为打不过贼匪,灰溜溜逃回京城去了。那些贼人想要斩草除根,一路追着陈五等人去京城了。事实上,在昨晚的混战中,我另外安排了人回京送信。为了以防万一,同时派人去西北找我的旧部了。我是不是考虑得很周详?”他的表情就像是努力求赞美的幼稚孩童。 “你为什么把事情弄得如此复杂?”何欢自动忽略他不正经的语气,“据我所知,紧急军情不是可以用八百里加急吗?” “这么说吧。”谢三的语气一下变得严肃了,“在百姓们埋怨皇上不作为的时候,皇上一直深信,所谓的‘倭贼’只不过是一群不入流的盗匪。就在我送你镯子那天,我本来已经在回京的路上了,结果却发现,我是绝不可能活着将消息送到皇上手中的。” “那些倭贼是如何知道你的?他们真的如此猖狂?”何欢觉得不可思议。 谢三不想何欢担心,没有继续解释,只是说道:“总之皇上想要理顺江南的军务已经很久了,这次恰是极好的机会。”他小心翼翼瞥一眼何欢,试探着说:“等京城派人过来,这边的事情告一段落,我……们就回京……”他想说“成亲”,可怎么都说不出口。 何欢想着倭贼的种种行径,压根没注意到他说的是我“们”,她皱着眉头说:“再过两个月就是秋收了,希望皇上能赶在秋收之前,否则又是百姓遭殃。” “你不相信我吗?”谢三有些受伤,“你就算不相信我,也该相信林捕头。我向你保证,到秋收的时候,你口中的倭贼绝没有力气抢劫百姓。”他本来不敢夸下这样的海口,可林捕头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兄弟”,看到黑衣人就像是见到杀父仇人一般,简直就是不要命的架势。 何欢没见到林捕头昨晚杀红眼的模样,不解地说:“林捕头的确是好人,可他毕竟只是捕快……” “不说那些,总之你不用担心就是。”谢三揭过话题,看着何欢亮晶晶的眼睛,迟疑着说:“阿欢,我问你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什么?”何欢见他表情严肃,不自觉跟着紧张起来。 谢三想了想,说道:“就像你弟弟说的,我衣裳上的血迹,大多不是我的。你会怕我吗?” 第197章 偷亲 何欢没有回答,只是坐在竹塌上,任由谢三牵着她的手,听他诉说战场上的事,她忽然间怀疑,是不是因为她曾搂抱他,他已经有了某些决定。他牵着她的手,难道因为他把她当成他的女人? 听着他的声音,何欢很想哭,她想告诉他,她不会成为他的妾室,可是她竟然贪恋他掌心的温度,她竟然喜欢听他说话,分享他的往事。 “怎么了?”谢三看到何欢的异样,紧张地再次追问:“听了那些事,你会怕我吗?” 上一刻何欢还在想着,必须和谢三说清楚,可听到他的话,她鬼使神差的,用左手的掌心覆盖他的手背,摇头道:“我的确害怕血腥,但是我为什么要怕你呢?” 谢三吁一口气,顿时放下心来。他不喜欢打仗,更不喜欢杀人,但战场上如果他不想死,就得不断杀人。将来,在他用不着军功的时候,他或许不必冲锋陷阵,但一个人的过去是无法抹杀的,他至今犹记得第一次杀人时候的震撼。 “来,扶我起来。”谢三挣扎着想要坐起身。 何欢急忙站起身,伸手阻拦他,说道:“你要做什么,我帮你。” “我不要什么,你过来扶我。”谢三什么都不要,他只想搂着她,把过去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的话,对她说一说。 在今天之前,他们经常说不到三句话就吵起来,可是他竟然觉得,自己的心只有她才能明白。他想娶她。他想让她更了解他。同样的。他也想知道她的一切。不是先前它让手下调查她生平的那种了解,而是了解她心中在想什么。 他七岁就肩负着家族的命运跟随在皇帝身边,皇帝说他们是兄弟,但他很清楚,他们只是君臣。十三年来,他一直都是只身在外,可是当她抱着他哭,强忍着泪水替她上药。他第一次觉得,他不再是一个人。她也应该很清楚,他们的关系在那一刻就变了。 谢三怔怔地看着何欢。有生以来第一次,他喜欢一个女人,他想亲近她,他想娶她,他想与她分享心底的话。这样的感觉很陌生,也很奇妙。 “过来扶我起来!”谢三焦急地催促,顾不得受伤的右肩膀,还有身上那一道道伤口。转瞬间已经翻了一个身,眼见就要坐起身。 “你快躺下!你到底在急什么?”何欢莫名其妙。伸手想扶他躺回竹塌上。 农历七月的蓟州,正是一年中最热的日子。谢三原本就只穿一件单衣,之后被何欢随手盖在他的裸背上。这会儿谢三又是翻身,又想坐起身,破烂的单衣早就滑落在地,何欢伸手就碰到了谢三裸露的肩膀。 好似他的肩膀会咬人一般,何欢轻呼一声,猛地往后退。谢三本能地伸手扶她。何欢愈加慌张,也不知道是她踩到了自己的裙摆,还是左脚扳到了右脚,又或者是谢三的搀扶令她重心不稳,她一下跌坐回竹塌上。 仅仅是零点一秒的时间,两人同时发现,对方的脸近在咫尺,他们可以清楚地感觉到对方的呼吸。 谢三想也没想,也顾不得伤口的疼痛,他倾身向前,一个浅浅的吻落在何欢的脸颊。他意犹未尽,顺势用鼻尖蹭了蹭她的脸颊。 何欢猛然弹开三步,身体“嘭”一声撞在一旁的椅子上,捂着脸颊不可置信地瞪着谢三。 “干嘛这样的反应。”谢三很受伤。他又没亲她的嘴,已经很君子了。 “你——”何欢想骂他“登徒浪子”,可他们刚刚才牵过手,他并没有强迫她,她现在骂他,岂不是太矫情了? 何欢立时后悔了。她不该放任自己,可是她的心中依旧残留着牵手时的悸动,就算他偷亲她,她也仅仅是震惊,并非生气。她睁大眼睛瞪他,不知如何反应。 “啊,伤口好像在流血。”谢三惊呼一声,又想故技重施博她同情,不过他的伤口的确裂开了。 何欢站着没动,表情仿佛在说,你休想再骗我。 “你想就这样一直瞪着我?”谢三失笑。他的伤口真的很疼,不过能够亲她一口,也算值得了。 两人僵持间,忽听外面传来隐隐约约的说话声。何欢慌忙放下脸颊的手,想想又觉得不对,匆匆用衣袖擦了擦,仿佛生怕旁人看出端倪。可是随着她的动作,她又想起嘴唇与脸颊接触那一瞬间,那柔软的触觉,温热的气息,好似时间都因此停止了。 想到这,她的脸颊烧得更厉害了,只能用双手捂着,努力深呼吸。 “大姐!”何靖一边叫,一边跑了过来。 “你快把衣服穿上。”何欢焦急地捡起又脏又破的衣裳,朝谢三扔去,压根不敢看他。当她站起身,这才瞥见他的右肩一片殷红。“你的伤口裂开了。”她说得又急又快,“你怎么不早说!” “我刚才就说了,伤口在流血。”谢三的语气满是委屈,低声咕哝:“是你不相信我,现在又怪我。” 白芍踏入屋子就听到这句带着撒娇意味的话,她错愕地循声看去,就见谢三光溜溜的上身。她急忙别过头,对着何欢说:“小姐,奴婢按照二少爷的吩咐,悄悄找人拿了一身小厮的衣裳。这里还有您的换洗衣物,几个包子……” “先把包子拿给我。”谢三饿极。 何欢只得先取包子给他,又问白芍:“你说‘悄悄’,那衣裳是哪里来的?”她拿起一件藏青色粗布褂子,披在谢三肩上,暂时遮住他的“春光”,又去翻看白芍带来的篮子,拿出水壶给谢三倒了一杯水。 白芍在一旁回道:“这些都是二少爷吩咐的。因为要瞒过丝竹,所以耽搁了不少时间。这身衣裳是悄悄找打杂的小厮买的。” 何欢见篮子内不止有干净的白布,就连梳子、皂角全都一应俱全,她抬头对何靖笑了笑。 何靖腼腆地低下头,低声说:“我想,这些东西应该都是用得着的,所以就让白芍姐姐都拿来了。” 谢三大口吃着包子,转头打量他。他一早知道。何靖是姨娘曹氏所生,所以看到他和何欢长得并不相像,他并不觉得奇怪,只是看到那双酷似自己的丹凤眼,他不禁多看了一眼。 何靖感受到他的目光,抬头朝他看去,下一秒他高高抬起下巴,表情仿佛在说,我虽然替你想得周全,可是你休想欺骗大姐。 谢三失笑,大力咬一口包子,对着何靖露出白牙,笑得意味深长。 何靖立马跳到何欢身旁,双手叉腰瞪着谢三。谢三再咬一口包子,故意朝何靖身后的何欢瞥一眼。 何欢并不知道身后一大一小两人正暗中较劲,她听到白芍说,庄子里守门的婆子问了他们要去哪里,为何行色匆匆等等,她皱了皱眉头。她了解丝竹,她做事极为谨慎细心,想来一定关照过守门的婆子,说不定此刻已经起了疑心。 何欢回头问谢三:“你是不能去沈家的庄子,还是不想去庄子上养伤?” “你想把我受伤的事告诉沈经纶?”谢三反问,心中微微冒出酸味。她就那么信任沈经纶吗? 何欢实话实说:“我怕丝竹待会儿就会赶来。与其让她发现,还不如主动告之。” 白芍急忙解释:“小姐,奴婢准备东西的时候,丝竹不在,与她亲近的丫鬟,奴婢都故意瞒着。” 何欢摇头道:“平日我和靖弟之所以能够独自过来,是因为丝竹很清楚我们何时出门,何时进门,从没有任何异样。这会儿,门房肯定把你们行色匆匆的事儿告诉她了。另外,你们找小厮买了男人的衣裳,也一定瞒不了的。” 说到这,她又向谢三解释:“其实她并非对我存着提防之心,只不过我是沈家的客人,照顾好家里的每一位客人,这是表姐夫的规矩。” 不待白芍回答,谢三回道:“既是如此,这附近有什么山洞荒屋,我去躲一躲就是。”其实他大可以离开,按照原定计划行事,可他不是受伤了嘛,上吊都要喘口气,他决定休息两天再说。 何靖一听他要走,高兴地说:“我知道,东边悬崖旁人就有一个山洞,平时没什么人去的……” “不行。”何欢断然摇头,“为防倭贼,东边的悬崖表姐夫派了人巡逻……” “白天的时候,两个时辰才巡逻一次。”谢三脱口而出,抬头望了望天空,“这会儿是不是快午时了?现在过去,应该遇不上巡逻的人。” “你连悬崖那边什么时辰有人巡逻都知道?”何欢一阵错愕,续而又想到先前谢三没有回答的问题:“你如何知道我在这里,又知道你不会被其他人发现?” 谢三顿时心虚,含含糊糊说:“这些事我晚些再向你解释,这会儿先去悬崖那边的山洞,你不是说,那什么丫鬟过会儿一定找来吗?”说完这话,他又狼吞虎咽使劲咬着包子,差点把自己呛到。 何欢无奈,只得和白芍一起收拾。她才把谢三的脏衣服收起来,就听他说:“我的手动不了,穿不了衣服呢!” 第198章 难以割舍 第198章难以割舍 俗话说饱暖思淫|欲,谢三吃饱了,就想找何欢撒个娇,让她帮着穿衣裳。自他懂得男女之别,他还没让女人帮他穿过衣裳呢,就连丫鬟都没有过。想着何欢酡红的小脸,温柔的小手,他瞬时觉得生活很美妙。 可惜,愿望是美好的,现实是残酷的。何欢没来得及回应谢三的话,何靖已经站了出来,自告奋勇说:“大姐,我帮他穿衣裳,我们快收拾东西去山洞,省得被人发现。” 让一个小不点帮忙穿衣服,谢三顿时兴趣缺缺,只是让何欢帮着洒了些金疮药在伤口上,自己飞快地穿上衣裳。 不多会儿,一行人急匆匆走向何靖所说的山洞。因怕被人发现,谢三也收了玩笑之心,由白芍和何靖扶着前行,时不时观察周围的地形。 何欢除了害怕遇上沈家巡逻的人,又怕附近的村民发现谢三。待他们走入山洞,她叮嘱谢三:“附近的村民都是表姐夫家的佃农,你可不要乱走,被人发现了,我只能对表姐夫实话实话。” 谢三点头道:“我知道了,不过傍晚的时候你可得给我送吃的,就酉时吧,那时候巡逻的人都去吃饭了,百姓们也在做饭。” 何欢想了想,皱着眉头说:“酉时我不一定能出来,不过我会想办法给你送吃的。” 谢三马上接口:“找借口还不容易,你可以说你要浇水啊,施肥啊。或者除草钓鱼什么的。总之我会一直等着你的。” 一旁。白芍听着两人的对话,嘴巴微张,眼睛眨也不眨。眼前的男人还是那个凶巴巴的,满身流氓气的谢三爷吗?他简直就是一只对着她家小姐摇头摆尾的小狗。 何靖见谢三一直盯着自家大姐,愈加觉得他十分碍眼。他一步跳到何欢身前,大声说:“我给你拿了五个包子,是你一口气全吃完的。”他的言下之意,是他自己把晚饭吃掉了。怨不得别人。 为了讨好何欢,谢三揉了揉何靖的头,低头笑眯眯地说:“小不点,五个包子算什么,我能一口气吃下二十个!” “你胡说!”何靖甩开他的手,“就算饭桶也吃不下二十个……” “靖弟。”何欢喝止何靖,对着他摇摇头,又问谢三:“你为什么知道凉亭的位置,为什么知道我一定会在凉亭发现你?为什么你就连悬崖边什么时候有人巡逻都知道?”她目光灼灼看着谢三,表情明明白白告诉他。这回他绝不可能转移话题。 谢三被她看得一阵心虚。他可没忘记,上一会儿他们吵架。就是因为他派了陈力保护她。“那个……”谢三的左手扶住右肩。 可惜,他尚不及假装虚弱,就听何欢说:“我只想知道事实。自从陵城回来之后,我就一直在找陈力,可是都没有看到他,所以应该不是他告诉你的吧?” “你找他,莫不是有话对我说?”谢三一阵心喜,续而又想到,说不定是他没收沈经纶的银子,她又想还他钱。 何欢看着谢三变幻莫测的表情,心中莫名。一想到先前他不止牵了她的手,还亲了她,她又紧张难安,再加上边上还有何靖与白芍两个灯泡,她低头不敢看谢三,只是急促地说:“你是不是换了别人监视我?” “不是监视,我真没监视你!”谢三一下急了,就怕他们之间好不容易缓和的气氛又回到原点。他焦急地上前两步,伸手就想拉她的手。 何欢吓了一跳,一连后退三步,大声说:“总之就这样吧,你先在这里呆着,千万不要被人发现,我们走了。”她头也不回往外走。 谢三直觉想要追上去,就见何靖回头冲他做了一个鬼脸。他讪讪地停下脚步,心中想着,等傍晚的时候再见她,一定要和她好好解释清楚, 谢三目送何欢的身影消失在自己的视线,心中莫名涌上一股酸味。他之所以调走陈力,是因为他已经暴露了,他甚至觉得,羽公子突然出现,就是为了引出陈力。 因为陈力未在陵城露过脸,正适合做他的眼睛,关注陵城的一切,而何欢这边,他自然不可能把她扔在沈经纶的庄子不闻不问。可是,即便他一直关注着她又如何,保护她的人依旧是沈经纶。 他的女人,自然应该由他保护! 谢三暗下决心之际,何欢正牵着何靖的手,如风一般向前疾行。她的脑子“嗡嗡”直响,压根无法思考,只能借助脚下的动作,试图平复情绪。 “大姐,你走慢些。”何靖气喘吁吁。 何欢回过神,歉意又懊恼地笑了笑,放缓了脚步。 “小姐。”白芍上前两步,站在何欢身后低声询问:“傍晚的时候,您还要回来给谢三爷送晚膳吗?您不是说,咱们明天就回城吗?” “他救过我多次,我自然不能扔下他不理。”何欢说得无比心虚,又转头对何靖说:“靖弟,谢三爷是大姐的救命恩人,以后可不能对他像刚才那样说话,知道吗?” “可是,大姐,早前他分明就是故意骗你,还想吃你豆腐……” “小孩子,别胡说。”何欢又羞又窘,顿时又有些恼恨谢三。可恼恨归恼恨,摸着良心说,他们在凉棚内独处时的心情,是她从没感受过的。她情不自禁伸手触摸脸颊,那里是谢三偷亲她的地方,她竟然不觉得被冒犯了。那一瞬间,嘴唇与脸颊的接触轻盈又短暂,可就是那样轻轻的一吻,仿佛已经烙印在她心田。 何靖到底是孩子,哪里明白少女的心思,他再次强调:“大姐,你相信我好不好,他真的是故意的。” “我知道了。”何欢敷衍,急巴巴转移话题:“待会儿见到丝竹,我们得统一说辞。首先是我为什么让靖弟回去给我取干净衣裳……” 三人边走边说,才回到凉棚没多久,丝竹果真带着小丫鬟来了,不止在凉棚内转了一圈,就是溪边和花田也都走了一圈。 何欢看在眼里,心中难免有些不高兴,可转念想想,他的确背着沈经纶藏起谢三,她又有什么资格生气呢? 何欢按照先前与白芍、何靖商议的说辞,只道自己不小心掉在小溪中,这才让何靖悄悄回庄子取衣裳。白芍因为担心,所以拿了一些有的没的,甚至还带了几只包子,就怕她扭了脚,无法回庄子用午膳。 丝竹虽觉得奇怪,但她在凉棚内外并没发现异常,又见何欢原本的衣裳果真只是湿了,而白芍向小厮买的破烂旧衣,正远远插在山头上,看起来倒像是为了驱赶鸟类做的假人。 很快,一行人回到庄子,何欢第一时间去向大韩氏请安。她才走到屋子门口,就见大韩氏抱着沈念曦坐在软榻上,低头与他说话,而林诺言站在一旁,正笑着逗弄小外甥。 顷刻间,何欢像木头人一样呆呆地站在门口,目光落在正露出粉红色牙床傻笑的儿子脸上。她竟然因为一个男人,忘了她重生的意义只为守护儿子长大。 “姨母,诺言。”何欢低头走入屋子。 “哦哦!”沈念曦冲着何欢挥了挥小手。 何欢的眼眶立马红了。如果她和谢三在前世相遇,就算她没有资格成为他的妻子,她既然爱上了他,就一定会为自己争取,可现在,即便谢三想要娶她,她也不能嫁他。 “姨母,我能不能抱抱念曦?”何欢话音未落,她已弯腰从大韩氏手中抱过沈念曦。 “欢丫头,你怎么了?”大韩氏觉得她的举动很奇怪。 何欢摇摇头,拼命忍住眼泪。她一手环抱沈念曦,一手搂着他的背,让他舒服地靠在她的肩头。她的脸颊轻轻摩挲他软软的小身体,努力呼吸他身上的奶香。她试图借助沈念曦,抹去全部有关谢三的记忆。可她越是想忘记,他们相处的画面越是清晰。 “表姐,你在哭吗?” “没有,怎么会。”何欢笑了笑,“我一上午都没见到念曦,有些想他了。他真是越长越漂亮,越看越可爱。” “这是当然。”大韩氏点头附和。原本她觉得女儿已经死了,她不能扒着女婿,不愿意住在女婿的庄子,可自从抱过外孙,她知道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与沈家斩断关系。 沈念曦是她的女儿拼了命生下来的,她必须代替女儿好好照顾他。女儿用她的一生照顾他们母子,她没有女儿那么本事,但照顾外孙的饮食起居还是可以的。她住在女婿的庄子上,被人背后说几句“厚脸皮”又何妨,至少她能看着外孙一天天长大。 想到林曦言,大韩氏背过身,悄然擦去眼角的泪水。俗话说,有了后娘就有后爹,她阻止不了沈经纶续娶,但至少不能让他娶个心术不正的。至于眼前的何欢,她虽然没什么坏心,也十分疼爱她的外孙,但女儿生前十分不喜欢她,就当满足女儿生前的遗愿,她决不能让外孙唤她一声“母亲”。 大韩氏深吸一口气,沉声说:“欢儿,你不是说,送了我和诺言过来,你就回蓟州去吗?” 作者君错了 作者君今天才知道,原来大陆也可以在asos国际站、theoutlet国际站等等网站购物,于是耗了一整晚,然后算了算费用,决定破罐子破摔,又去湾湾的网站订了几盒子糕点,一直搞到这个点。 今天木有写更新,作者君错了! 明天白天要去市区上课,晚上应该能写一章,至于今天的补更,争取明天补上,不行的话,后天补吧。 作者君这个月再网购就剁手,剁手!!!! 第199章 爱恨情痴+第200章 思念如水 何欢听到大韩氏的话,很想立马告诉她,她就是林曦言,是她的女儿,可事情发展至此,大韩氏压根不会信她,只会认定她一心肖想“沈大奶奶”的名分。 如果可以,何欢很想捂住耳朵,蒙上眼睛,专心一意成为沈经纶的妻子,沈念曦的母亲,可是她无法剜除有关谢三的记忆。 何欢抱紧儿子,用力呼吸他身上的奶香。谢三与儿子,她毫不犹豫选择了后者,这是一个母亲的选择,但她同时也是一个女人。 “欢儿?”大韩氏轻唤,语气带着淡淡的不悦。 “姨母。”何欢急忙压下眼中的泪水,“我和靖弟自然要回蓟州的,大伯母已经替靖弟选了学堂。” “他要上学堂了吗?”林诺言插嘴,满眼羡慕。 何欢笑着点点头。重生之后,特别是遇到谢三以后,她慢慢意识到,她对林诺言的教育或许是错的。以前她总想着保护他,给他无忧安逸的生活,可他是男孩子,她更应该教会他有责任感有担当。早在她和谢三相识之初,他就曾说过,她嘴上憎恶倭贼,实际上她根本没有憎恶的勇气…… 我怎么又想起他! 何欢急忙甩开脑海中的画面,对着林诺言说:“我们家都是老弱妇孺,又请不起好的先生。他去了学堂,既有先生教,又可以结识同窗,也算一举两得。”她这话明着是回答林诺言,实际却是说给大韩氏听的。 “诺言,你先出去。”大韩氏支走了儿子。又从何欢手中抱过沈念曦。把他交给奶娘。 何欢依依不舍看着儿子离开。转身阖上大门,率先开口:“姨母,我本来的确打算早些带靖弟回蓟州,但既然表姐夫远在陵城,我想和靖弟再留两天,不为别的,只想让他亲眼看一看,亲手栽种的花草发芽。” 大韩氏听到这话。虽心有不悦,但还是勉强答应了。 相比之下,何欢见大韩氏应允,心中却无半点喜悦,甚至暗暗自恼。她亲眼看到,谢三虽然虚弱,但他的伤并无大碍,可她一边想着再不见谢三,一边却为了能够留在庄子而说谎,甚至不惜惹恼自己的母亲。 何欢极力想要放下谢三。可她才转出大韩氏的屋子,便去找丝竹了。 丝竹自回到宅子。就一直在想,何欢等人奇怪的举动到底为何?正当她怎么都想不透内情之际,就见何欢迎面走来。 “表小姐。”丝竹上前行礼。 何欢笑了笑,说道:“我只是来问问,表姐夫有没有消息传来?” 丝竹稍一迟疑,摇摇头。 何欢又道:“表姐夫应该对你说过,我送了姨母和诺言上山,就要回蓟州的。”她停顿了一下。 丝竹心中犯难。主子是说过这事,但主子也说了,要她尽量把他们留在庄子上。 短暂的沉默中,何欢心中亦是忐忑。她相信沈经纶必定交代过丝竹,若她突然说,她不走了,以沈经纶的细腻谨慎,定然会问原因。她虽然不明白,谢三为何一定要她隐瞒沈经纶,但她既然答应了谢三,就必须做到。这并非她不信任沈经纶,而是—— 何欢也说不清,隐瞒沈经纶的最主要原因,是为了兑现自己对谢三的承诺,还是她莫名心虚,不想他们知道彼此的种种。 何欢与丝竹各怀心思之际,就听一墙之隔传来何靖与林诺言的嬉闹声。何欢循声望去,虽然只能看到白色的围墙,但她的嘴角情不自禁浮现几缕微笑。 丝竹看在眼里,赶忙说道:“表少爷和舅少爷一见如故,感情真好。” 何欢顺着她的话说:“靖弟一直求我,说是想亲眼看着自己亲手栽种的花草发芽,其实他根本就是舍不得诺言,想和他疯玩罢了。” 丝竹想着沈经纶的交待,没有多想,顺口劝说:“表少爷和舅少爷同岁,脾气性格都好,感情好是自然的。表小姐,奴婢说句僭越的话,难得有这样的机会,让他们多多亲近又何妨?” 何欢没想到事情居然这么顺利。她皱了皱眉头,为难地说:“我对表姐夫说了,我们要回蓟州的。” “表小姐,大爷一早就说了,您留在庄子上比较安全,再说念曦少爷这么喜欢您,也舍不得您走啊。” “这……”何欢再次皱眉,“我本想下午就走的,结果在溪边湿了衣裳,耽搁了时辰。我这会儿找你,就是想告诉你,我和靖弟明天上午回蓟州。” 丝竹急忙再劝:“表小姐,虽然大爷一早交代过,您留下还是回蓟州,全都随您,但是您看,表少爷和舅少爷玩得多高兴啊,您迟一天回城又何妨?” 经丝竹的劝说,何欢在半推半就下“勉强”答应再住两天。她回到房间,回过头想想,又觉得丝竹压根不希望她回城。她不免怀疑这是沈经纶授意。她还没有想出所以然,思绪又转到了谢三身上。 他身上那么多伤疤,他受伤的时候一定很疼吧? 他说,他不喜欢打仗杀人,可他不得不带兵上阵,他心里一定不好受吧? 他很少提及他的家人,但他一定很在乎自己的家人吧? 他不惜冒险也要替永安侯世子找回儿子,他和永安侯是什么关系呢? …… 何欢呆呆地坐在桌前,满脑子都是谢三。他拉着她的手,他偷亲她的脸颊,她能感觉到,他喜欢她。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她仿佛回到了十岁之前,她可以想笑就笑,想哭就哭,想生气就生气。她不需要有目的地活着,她不需要总想着将来。 “或许因为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情景就不怎么美好吧!”何欢自言自语。回想他们第一次见面,她就狠狠踢了他一脚,她轻轻笑了起来。 在沈经纶面前。她必须是完美的林曦言。她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他喜欢她。续而庇护她的母亲和弟弟。可是在谢三面前,她就是她,仅此而已。 想到沈经纶,何欢脸上的笑容凝固了,罪恶感袭上心头。她重生了,可她的心仍旧是林曦言,是他的妻子。他深爱林曦言,为她做了所有他能够做的事情。他善良有才华。是完美无缺的圣人,她却爱上了谢三。 何欢猛地站起身,双手紧紧绞缠手中的帕子。她爱上谢三是错的,她必须把自己的人生,自己的心导上正轨,她不能任由自己错下去。 “小姐?”白芍怯怯地唤了一声,“您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不是。”何欢把手帕攥在手心,转头问道:“你找我有事?” “小姐,快酉时了。”白芍低声提醒,压着声音说:“谢三爷那边……” “我……”何欢垂下眼睑。“我想陪着念曦,你去给他送几个馒头吧。就对守门的婆子说。上午的时候,我落了一个簪子在凉棚,你去替我拿回来。” 何欢说得很慢,忽然间想到,早前谢三对何靖说,他一口气能吃二十个馒头。她心中一软,又叮嘱白芍:“待会儿你拿个篮子,多装几个馒头,再看看有没有咸菜,不要忘了拿一壶水,最好是酸梅汤。”她想了想,又道:“别说是去取簪子,我去找丝竹,再要些花种,就说今天发现很多种子被鸟儿啄了,得去补上。” 何欢对白芍殷殷叮嘱之际,谢三正百无聊赖地躺在山洞中,听着海浪“啪啪啪”拍打岩石与海滩。 不管是京城还是西北,他得到回信起码得在半个月后,按照原定计划,他得利用这段时间摸清楚整个江南的军事布防与地形,同时得好好思量海战与路战的差异。为了沿海百姓的安宁,他得想办法把他们连锅端。 谢三努力把自己的思绪引向正事,可他的脑海中不断浮现何欢的身影,生气的,震惊的,高兴的,含羞带怯的,他把她的每一个模样都记得牢牢的。 “怪不得他们总说我不开窍。”谢三咧嘴笑了起来。 他一向讨厌不必要的身体接触。大约两年多前,他回京述职,那帮损友说,人不轻狂枉少年,自作主张请了花魁招呼他。酒宴开始没多久,他就问了花魁一句,这么热的天,你贴着我,不热吗?结果把花魁惹哭了,而他得了“不开窍”的名声。 当时,他是怎么都不承认的,可这会儿他总算明白过来,想要和一个人耳鬓厮磨,与天气热不热是没有关系的。他不是不喜欢与女人接触,而是没有遇到对的人。 如果没有遇到何欢,他会找门当户对的千金小姐成亲,相敬如宾过日子,甚至还会纳妾,可遇到了她,他们注定彼此相守一辈子。 想着何欢,谢三觉得时间过得特别慢,恨不得立马就到酉时。他见四下无人,走到山洞外张望。 不知过了多久,远远看到一个人影朝自己走来,他笑了起来。 他知道,回到京城,没人会赞成他迎娶何欢。没有岳家的支持,朝堂上他势必得更加小心谨慎,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爱她,只想与她成亲生子。 第200章思念如水 眼见人影慢慢靠近,谢三深深地失望了。“怎么是你?”他转头走回山洞。 白芍瑟缩一下,赶忙跟上他的脚步,低声回答:“谢三爷,小姐一时走不开,所以命奴婢……” “行了,东西搁下吧!”谢三兴趣缺缺。他要她送饭,哪是为了几只包子,他去抓条鱼,逮个兔子,也比吃几个包子强。他眼巴巴盼着她出现,只想多看她几眼罢了。 谢三长得人高马大,白芍本来就有些怕他,这会儿见他沉着脸,她慌慌张张拿出篮子里的包子、茶水,外加一小罐子咸菜,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她又回头说:“谢三爷,小姐命奴婢拿些咸菜,可厨房只有……” “所以咸菜是她特意吩咐的?”谢三的心情瞬时又明亮了。 白芍不明白谢三的心思,疑惑地点点头。又补充道:“酸梅汤也是小姐特意吩咐的。”她朝谢三曲了曲膝盖。“奴婢告退了。” “站住。”谢三突然叫住了白芍。“你和我说说,你家小姐的事。” 白芍懵了。她家小姐的事,她怎么能随便告诉他! 谢三以为白芍没听明白,补充道:“随便什么事,比如说,她喜欢吃什么,喜欢做什么,现在做什么之类的。” 白芍稍一斟酌。回道:“小姐这会儿应该正和念曦少爷在一起。小姐过来庄子上,就是替沈大爷照顾念曦少爷的。” “你家小姐很喜欢沈念曦吗?”谢三皱眉。 “这是自然。”白芍点头。她一直听自家主子说,她必须嫁给沈经纶,她也感觉到自家主子与谢三之间的情愫。她把心一横,索性说道:“俗话说,爱屋及乌,小姐喜欢念曦少爷,这是必然的。” 谢三虽然一早知道何欢喜欢沈念曦,但白芍这话未免说得太赤裸裸了。他相信何欢是喜欢他的,可沈念曦毕竟是沈经纶的儿子。 “谢三爷。您还有什么吩咐吗?” 谢三冲白芍挥挥手,闷闷不乐地坐下。原本为了何欢的安全。他挺乐意见到何欢住在沈家的庄子上。可如今,何欢既然选择了他,不管沈经纶是不是伪君子,他都应该带她离开沈家的庄子。 说他自私也好,小肚鸡肠也罢,他们既然两情相悦,他不想看到何欢关心沈经纶或者他的家人,最好以后她的眼睛只看着他。 谢三打开小坛子,倒了一口咸菜在嘴里,用力咀嚼了两下,又灌了几口酸梅汤。又咸又甜的味道,应该很奇怪才对,可他竟然觉得很好吃。 谢三闷闷地坐在山洞中,眼见太阳消失在地平线,他愈加觉得无聊,脑海中何欢的模样越来越清晰。他更加觉得,她的一颦一笑都是美丽绝伦的,就是生气的样子,也是最漂亮的。 沈家的宅子内,何欢抱着沈念曦不愿放下。对她来说,唯有把他抱在怀中,她才能暂时忘记谢三。 可两个月的婴儿需要睡觉,当天完全黑了下来,她被赶出了沈念曦的房间。 白芍见主子回来,一边准备洗脸水,一边说:“小姐,傍晚的时候,谢三爷好奇怪。” 何欢压根不想听到“谢三”二字。她刚想阻止白芍,就听她又道:“他竟然要奴婢把小姐的事儿都告诉他。奴婢怎么能把小姐的事告诉他呢! 听到这话,何欢的心又酸又涩。将心比心,她也想更了解谢三,早前听他说起军营的种种,她很感动,也很高兴。她甚至觉得,夫妻就应该分享彼此的什么生活,彼此的想法,而不是像沈经纶与林曦言那般,他教授她琴棋书画,而她为了讨他欢心,努力学习。 “你先出去吧。”何欢命白芍离开。 “小姐……” “我自己洗漱就行了。”何欢坚持。 待屋中只剩何欢一人,她走到桌子前,摊开白纸,慢慢磨墨。沈经纶教过她,当她无法静心的时候,写字是最好的办法,把所有的注意力放在笔尖,她就能忘记一切的烦恼。 何欢拿起毛笔,沾上浓墨,瞬间想起沈经纶的手。谢三救过她,但沈经纶于她同样有救命之恩。她怎么能忘记那鲜血淋漓的画面?她和谢三相识不过两个月,但她和沈经纶却是一年多的夫妻!即便不是为了儿子,她也应该选择沈经纶才是。 “什么都不要想,专心写字!”何欢低语,立在桌前专注写字。当她暮然回神,却见纸上只有一个又一个“谢”字。 谢三一个人睡在山洞,早早就被海上鸟叫声及海浪吵醒。确认四下无人,他踏着清晨的第一抹晨曦走出山洞,站在岩石上眺望大海。 他是北方人,这是他第一次站在海边欣赏日出。因为时间尚早,他只能从朝霞的缝隙看到点点微弱的红光。可是没过多久,大半的天空都被染红了,就连海水也染上了艳丽的红色。 谢三凝视一望无际的大海,眉宇间染上一丝忧虑。先前在陵城,他暗中调查过。那批打劫百姓的贼匪满载抢来的财物。顺着长江驶入大海。如果他们栖身在苍茫大海上的某个岛屿多年。那么他们对附近的海域一定十分熟悉,他要如何将他们一网打尽? 他见过行商的大船,但那些大船都只是运载货物,怎么都比不上贼匪那些可以像鬼魅一般,快速行驶在水上的小船。 谢三思量间,红彤彤的太阳已经跳出水面。他闭上眼睛,享受着海风与阳光的洗礼,脑海中不期然出现了何欢的笑靥。他知道。自她的父亲过世后,她过得很不容易,可她总是在笑,那明媚的笑容仿佛可以温暖人心。 “不知道今天能不能见到她。” 随着谢三的自言自语,何欢突然打了一个喷嚏。她天未亮就醒了,辗转反侧再难入眠,索性起身来了厨房。 厨娘们看到她,吓了一跳。她告诉她们,她只想亲手给大韩氏蒸几个包子,就去了一旁揉面。 何欢并不擅长厨艺。因为前世的林曦言太忙了,时时刻刻都在为未来做奋斗。没时间在厨房转悠。自林曦言决定嫁给沈经纶,她知道自己的才学不可能令他惊艳,这才往厨艺上琢磨。可惜,临时抱佛脚学成的手艺,她只会少数几样菜肴点心。 来到厨房前,何欢对白芍说,她激怒了大韩氏,想亲手做几个包子哄她开心。事实真是如此吗? 何欢不知道答案。昨晚她躺在床上,满脑子都是谢三。她觉得他若是没有负伤出现,她可以慢慢淡忘他,可是他不止出现了,他还牵了她的手,亲了她的脸颊,他的行为就像是在本就不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巨石。 何欢机械地揉着面,揉完面又去准备馅料,猪肉白菜和黑芝麻是大韩氏最喜欢的,也是比较容易上手的。 在石磨的“咕咕”声中,芝麻的香味在空气中散开,何欢抿着嘴,一圈又一圈摇着手中的小木柄。她的确在给大韩氏做包子,却是为了谢三。 “表小姐,让奴婢来吧。”小丫鬟见何欢满头是汗,自告奋勇上前帮忙。 “不用了。”何欢摇摇头,“我试了味,把材料做成包子,就能上锅蒸了。你去帮我腾一个蒸锅出来吧。” “表小姐,这里起码得有四五十个包子,一个蒸锅恐怕不够。” 何欢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道:“姨母喜欢精致的东西,我不及表姐的手艺,得多做一些,再选好看的给姨母送去。” “表小姐对亲家太太真是孝顺。” 何欢没有回应,只是专心捏着包子。 巳时三刻,大韩氏正奇怪一上午都不见何欢的身影,就见何欢端着一个盘子走了过来。当她的目光触及她手中做成寿桃及猪仔模样的包子,她愣住了,不可置信地说:“你怎么知道……”才说五个字,她的眼眶已经红了。 何欢赶忙上前道歉:“姨母,我知道我没有表姐的手艺……” “你是怎么知道的?”大韩氏戒备地盯着何欢,“你到底打听了曦言的多少事?” “姨母,表姐请师傅教她做包子。她说,每年你的生辰,她都会亲手给你做寿包,这事很多人都知道的。” 听到这话,大韩氏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一下跌坐在椅子上,哽咽着说:“诺言是属猪的,曦言为了把猪仔做得漂亮,整日整夜在厨房揉面。为了做出各种形状的包子,为了把包子做得漂漂亮亮的,她一天要捏几百个包子。”她的眼泪一滴又一滴落在手背上。她当然知道,女儿狠练厨艺是为了顺利嫁入沈家。女儿为嫁沈经纶付出了那么多少的努力,结果却难产而死,让她怎么能不伤心? 何欢半跪在大韩氏脚边,拿出帕子替她擦拭眼泪,软声说:“姨母,我的手艺虽不及表姐,但在您寿辰的时候,替表姐为您做几个寿包还是可以的。先前我对你说,我想迟几天下山,就是想着您的寿辰快到了……” “原来是这样,倒是我误会你了。”大韩氏瞬间心软了。 这一厢,大韩氏原谅了何欢,另一边,谢三再一次深深失望了。 第201章 心的方向 山洞内,谢三不可置信地看一眼白芍送来的包子,嫌弃地说:“沈家的厨娘居然这样的水准?” 白芍虽然对谢三心有畏惧,但这些包子是她家小姐花几个时辰做的,她不高兴地说:“谢三爷,奴婢和小姐只是借住在沈大爷的庄子,整天去厨房拿吃的,会惹人怀疑的。这些包子是小姐四更天就起身,亲手去厨房做的。” “这是她做的?”谢三愣愣地重复一句,看着包子的眼神瞬间就不同了。 白芍点头道:“小姐的手艺可好了!这次小姐借着给林大太太做包子的机会,才能给您准备食物。若不是故意做得难看些,怎么能借口做坏了,让奴婢拿出来呢?” 谢三瞬时两眼放光,满心感动。他尚不及说话,只听白芍又道:“另外,小姐让奴婢转告谢三爷,沈大爷虽不在庄子上,但丝竹心思缜密,迟早会惹她怀疑。”何欢这是暗示谢三早日离开沈经纶的势力范围。 谢三对着包子满心喜悦,哪里听出她的言外之意,他对着白芍说:“既然会惹人怀疑,那今天之后就不用给我送吃的了,不过……”他尴尬地移开视线,飞快地说:“你回去告诉她,以往她经常陪着你家二少爷出来浇花弄草,现在她反倒不出门了,这样也会惹人怀疑的。” 白芍不明白,谢三一个大男人,为什么突然间扭捏起来。她不敢多问,只是把他的话一字不漏转告何欢。 何欢听到这话,什么都没说。心绪却似暴风雨下的大海。难以平静。她的理智告诉她。她再不能与谢三见面,可她很想再看他一眼。她的心中仿佛住了一个小恶魔,不断对她说,再见他一次,只见一次没关系的,你总要与他当面说清楚。 在何欢矛盾的心情中,日子又滑过了一天。就在谢三哀怨地觉得,他无聊得快成为海边的一块石头之际。突然看到远处的山丘上出现了一大一小两个人影。虽然只是两个黑点,但他一眼就能肯定,那是何欢与何靖。 虽然大暑已过,但申时三刻的阳光依旧炙热。何欢站在何靖身边,心不在焉地与他一起扎假人。虽然这是何靖的提议,但中午的时候,她想也没想就答应了,这会儿她又觉得后悔。 “大姐,为什么不能让诺言与我们一起来呢?”何靖心中有着小小的不悦。他提出这个建议,只是想让自己的第一个好朋友看看这个地方。结果却变成了他和何欢一起扎稻草人。 何欢心虚地低下头,回道:“我们把稻草人扎好了。你再带诺言过来,不是更好吗?” “也是。”何靖重重点头,仰着头问:“大姐,这几天你为什么总是闷闷不乐?” “没有啊,你为什么这么问?”何欢笑了笑,下意识朝山洞那边看去,只见一个人影正朝他们走来。她的笑容瞬时凝固了,心脏“噗噗”直跳。她很想逃开,又想等着他走近。 “大姐?”何靖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他还没走吗?”他本能地护在何欢身前,总觉得谢三一定会抢走他的大姐。 何欢没有说话,她注视着一步步朝自己走来的谢三,右手紧张地按住何靖的肩膀。突然间,她似恍然大悟一般,紧张地朝四周看了看,续而快步走向谢三,生气地质问:“你为什么不好好地呆在山洞,出来干什么!你不怕被人看到,我怕!” 谢三笑了起来。他们不过两天没见,他却觉得,他已经几年没看到她了。这就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吗? 何欢看他笑得灿烂,愈加生气,可在他炙热的目光下,她又觉得一阵心慌。“你笑什么!”她想要质问他,语气却夹杂了几分羞恼之味,又带着几缕撒娇意味,再不敢抬头看他。 若不是何靖正睁大眼睛瞪着自己,谢三很想拥抱她。 一旁,何靖闹不明白怎么回事,只是仰着头说:“你就算不走,也应该呆在山洞里,不然会被人发现的。” 谢三从谢靖眼中读到了戒备之色,不过他对他却有一股莫名的亲近感。他猜想,一定是因为未来小舅子这层关系,让他爱屋及乌。他伸手摸了摸何靖的头,解释道:“就算让附近的村民看到,也没有关系,他们会以为我是问路的。” “你不要总是摸我的头!”何靖义正言辞地抗议。 “好吧。”谢三不以为意地耸耸肩,目光落在他们身后惨不忍睹的稻草人身上。他笑道:“啧啧,你们这是在扎稻草人,还是在搞笑?” 何靖想要反驳,可他不得不承认,他的大姐什么都会,但她不会扎假人。 “这样吧,我来帮你们吧,就当临走前做一件好事,谢谢你们救了我。”他绕着假人走了一圈,装模作样地说:“稻草太少了,怪不得扎成这样。” “太少吗?已经很多了。” “你要走了?去哪里?” 何靖和何欢同时开口。谢三低头对何靖说:“你再去搬些稻草过来,我记得凉棚那边就有。” 何靖稍稍迟疑,抬头朝何欢看去。见她点头,他才转身朝凉棚跑去。 待何靖转身,谢三迫不及待抓住何欢的右手。 “你干什么!”何欢急欲挣脱,心中又慌又乱又感伤。 “不放!”谢三似孩子一般摇头。 “你快放手,靖弟会看到的!”何欢想要甩开他的手,却在不经意间看到他的眼神。他全神贯注凝视她,他的眼神饱含太多的情义,而她却要告诉他,他们之间是不可能的。她心中酸涩,胸口涌动着浓浓的不舍。 谢三只当她又害羞了,他放开她的手,却一把搂住她的腰,痞痞地说:“你一定知道,我这是故意支开他呢。” 何欢吓得心脏快要跳出来了,再顾不得感伤,紧张地朝四周张望,狠狠锤了一下他的肩膀,不安地控诉:“你疯了吗?会被人看到的!” 谢三夸张地惨叫一声,哀声说:“你这是谋杀亲夫啊,我的肩膀可受了重伤呢!” “你不要胡说八道,快放开我,你受伤的明明是右肩膀。”何欢挣扎,却惹得他愈加用力地抱紧她。她的心脏一阵狂跳,她快不能呼吸了,整个人仿佛被最毒辣的太阳炙烤着,耳根脖子全都红了。 谢三犹记得,当初他们第一次见面,她可是毫不留情地踹了他一脚。相比之下,她此刻的挣扎就像是欲拒还迎的诱惑。本来呢,他是绝不会“轻薄”女人的,也从来没有这么干过,但他们既然一定会成亲,他犯不着假装正人君子。他低头附在她耳边说:“你的意思,是不是没人看到,我就可以……” “谢三,我真的生气了!” “我姓谢,原本在家里排行第三,名叫淳安。” “什么?” “淳安,我的名字。” “我不管你叫什么名字,你先放开我!” “别动。”谢三轻轻叹一口气,在她耳边低语:“你仔细想想,凉棚建完之后,你哪次遇到过附近的村民?所以不会有人看到的。” 何欢愣了一下,不甚确定地问:“你的意思,表姐夫……” “我也是这两天才发现的。”谢三紧紧搂着她,脸颊摩挲她的发丝。见不到的时候,他想看到她,可看到了她,他反而更思念她。他恨不得立马带她回京,与她拜堂成亲。 何欢放弃了挣扎。她能听到他的心跳,她命令自己推开他,义正言辞地告诉他,他不该轻薄她,可是他这样搂着她,她既觉得紧张,又觉得安心,她竟然不想推开他,甚至她想就这样永远靠着他,听他在她耳边说话。 谢三悄然看一眼远处的何靖,就见他已经跑至凉棚,正弯腰捡拾稻草。他恨不得他暂时消失,可这是不现实的。他亲吻何欢的发丝,低声说:“这两天我一直在想你,恨不得去庄子上找你。” 何欢想说,她努力不去想他,可她做不到,他就像在她心中生根了一般。她想要推开他,可理智离她越来越远,她慢慢伸手,轻轻环住他的腰。 谢三瞬时受了鼓励,在她耳边诱哄:“记住我叫什么名字了吗?” 何欢摇头,额头抵着他的肩膀,不敢抬头。她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她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才想亲近他。她被心中的渴望吓到了,可是…… 何欢双手环抱他,破釜沉舟般说:“我不应该在这里的,我们不应该见面的。” 谢三被她的额头蹭得一阵心痒。他一直只用左手抱着她,他还有正事要办,他也想尽快养好右肩的伤,再说,就算他皮粗肉厚,也是怕疼的,可这一刻,他顾不了其他了,他想看着她,认真地对她说,他爱她,他想娶她。这一次他不会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他唯有得到她的承诺,他才能安心去办正事。 谢三抬起她的下巴,拇指慢慢描绘她的唇线,指腹划过她的脸颊。她的脸颊嫣红似朝霞,她的嘴唇似诱人的草莓,他轻叹一口气,低声命令:“看着我。”见她依旧垂眸不敢看他,他用掌根捧起她的脸颊,再次重复:“看着我,我有很重要的话对你说。” 今天会有6k的 昨天作者君卡文,自暴自弃,今天会有6k的,而且会有一个情节的小转折。 马上第三卷就结束了,会有一个大转折哦,作者君自己都好期待呢,已经准备好锅盖了,哈哈哈哈! 第四卷将是本文的最后一卷,作者君已经在准备新文了,所以最近大概会情绪不稳,大家包涵。 第204章 小秘密 第205章 护短 何欢在谢三扎稻草人的时候就想好了,她一定要快刀斩乱麻,与他彻底说清楚,她这辈子只会嫁给沈经纶。她决不会承认,她也喜欢他。她知道,说这些话的时候,她一定会很心痛,他也会生气难过,她怎么都没料到,她只来得及伤心一会儿,他们又吵起来了。 事情到底是怎么发生的,何欢已经不记得具体经过,她只知道,他扬言杀了沈经纶,她就顺着他的话说,那她就嫁沈经纶的牌位,结果他愤怒地抓着她的肩膀,把她摁在凉棚的柱子上,恶狠狠地质问她,如果她不喜欢他,会任他抱,任他亲? 她早就想过,他一定会这么问。她毫不犹豫地回答,那些都是他单方面主动。她本来还想说,她是被迫的,她无力反抗。可这话实在太过扭曲事实,她到底没敢说出口。 可饶是她没有说出口,他还是咬牙切齿地说,那他就再主动一次给她看看。 那一刻何欢真的心慌了。她并不害怕他会伤害她,反而怕自己会屈服。她想也没想,一脚踩在他的脚背上,命令他放开她。 他不止没有放开她,反而一把抱起她。 脚尖够不着地的慌乱让她唯有本能地抱住他。她不知道他有没有抱着她转圈,她只知道周围的一切都在晃动,除了他,其他全都远去了。 她不知道多少次命令他放下她,每一次他都回答,他绝不会放手。 她不断要求他放手。他一次又一次说。他就是不放。 她不记得这么无聊的争执到底持续了多久。她只记得他最后一次说,他怎么都不会放手之后,他把她放在了桌子上。 她顾不得坐在桌子上是多么不雅观,她只是愤怒地瞪他。她看到,他也正盯着她。她生气地捶打他的肩膀,他抓住了她的手腕。 慢慢的,四周的声音消失了,就连凉棚的柱子也变得越来越远。她放弃了挣扎。而他放开了她的手腕,转而捧住她的脸。 何欢知道,他又要亲她。她一动不动地看他,她突然间注意到,他的眉眼长得很漂亮,他小麦色的皮肤似乎带着阳光的味道。他向她描述过在西北大漠策马驰骋的画面,她真想看一看那景象。 那一刻,她什么都想不到,只是痴痴地看他。他抬起她的下巴,慢慢靠近她。而她竟然闭上了眼睛。 那一吻终究没有落在她的嘴唇上,因为她的弟弟在凉棚外问:“大姐。你们在干什么?” 何欢几乎是飞一般逃回庄子的。这会儿,她已经呆呆地在桌前坐了一个时辰,心情依旧没有平复,更不知道如何面对何靖。 何欢缓缓伸手,轻轻碰触自己的嘴唇。他没能亲到她,可是她的嘴唇已经感觉到他的气息。她几乎是屏住呼吸,在如雷的心跳声中等待他的亲吻。 “为什么会这样!”何欢喃喃自语,懊恼地捂住脸颊。 “明明表姐夫各方面都比他优秀,为什么我偏偏爱上他,为什么无法抗拒他?” 何欢的眼泪涌上眼眶,委屈地趴在桌子上。他们时不时吵架,他经常让她很生气,可是她不止不讨厌他,还对他念念不忘。 “大姐,我可以进来吗?”何靖在外面敲门。 何欢吓了一跳,慌忙擦干眼角的泪痕,低声问:“有什么事吗?”除了谢三,这会儿她最不想看到的人非何靖莫属。当何靖用无辜的眼神看着她和谢三,她真的有一股撞墙的冲动。 “大姐?”何靖再次呼唤,小手试探性地推了推房门。 何欢不得不起身打开房门,低着头问:“怎么了?” “大姐,丝竹姐姐说,您身体不舒服,大概是中暑了。我去厨房给您拿了一杯冰镇酸梅汤。我已经和张大娘说好了,晚一些给你煮一碗面。”张大娘是庄子上的厨娘。 何欢这才发现何靖手中拿着一个杯子。她赶忙接过杯子,指尖触及杯壁的寒意,她打了一个激灵,一下清醒过来。何靖既然看到了,她应该做的是与他说清楚,而不是一味逃避。她什么时候变得这般拖泥带水! 何欢领着何靖进屋,转身关上房门,坐在椅子上与他平视,低声说:“靖弟,凉棚发生的事,你都看到了。你能不能答应大姐,永远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大伯母和曹姨娘。” 何靖似懂非懂,疑惑地看着何欢,轻轻点头,又担心地问:“大姐,是不是他欺负你?”他想想又觉得不像。其实他并没看到多少,只看到自家大姐坐在桌子上,和谢三离得很近。他只是比较惊讶,他的大姐怎么会坐在桌子上。 “他没有欺负我。”何欢摇头,“我对丝竹说谎,说我中暑了,是大姐做得不对。我在屋子里反省,结果又害得你担心,真是错上加错。” “不是的大姐,你不要难过。”何靖伸手替何欢擦去眼角的泪水。 何欢惊觉自己居然又哭了,慌忙擦干眼泪。 “大姐,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真的!”何靖信誓旦旦保证,拉着何欢的衣袖说:“我早就说过,无论大姐做什么,我都会支持大姐的。”在他看来,坐在桌子上真不算什么大事。 何欢点点头,用帕子擦干眼角的泪痕,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何靖跟着笑了起来,嘴里说道:“大姐替他上药的事,我叮嘱过白芍姐姐,她不会告诉任何人。就像大姐说的,除了恪守礼仪,做事还要分轻重缓急。” 眼看何靖一副小大人的模样,何欢顿时更加内疚。她和谢三的关系突然间失控,就是因为他带伤出现在凉棚。 何欢倾身抱住何靖,半跪在地上。任由眼泪一滴滴落在青石地砖上。 “大姐?” “这次真的是大姐做错了。他从来没有欺负过大姐。一直都是大姐的错。” 何靖听到何欢声音中的哭腔。不知如何接话,唯有学着他不高兴的时候,何欢安慰他的方法,用手掌轻拍她的背。 何欢的情绪需要一个宣泄的窗口,对她而言,此时的何靖已经不是十岁的孩子,而是一个可以信任的亲人。她似自言自语般低语:“他要我嫁给他,还说一定会明媒正娶。与我白头偕老。我真的很想答应他。我知道,他想娶我一定不容易,说不定还要放弃很多东西。他不是说说而已,他是认真的……” 何靖听得目瞪口呆。转念想想,谢三要她在凉棚外守着,确实是说,他有很重要的事与他的大姐商量。再想想,虽说‘事有轻重缓解’,但女人的名节很重要。谢三想要娶他的大姐也是应该的,至于她的大姐愿不愿意嫁。那是另外一回事。 “大姐,既然你想答应。那为什么不答应呢?” 何靖的话一下戳中了何欢的泪点,她哽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何靖慌了神,赶忙低声劝慰:“大姐,你不要难过,我永远站在你这边,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你做什么,我都支持!” 何欢轻轻点头,许久才慢慢止了眼泪,低声解释:“大姐没事,只是有些感慨,这个世上有太多迫不得已的事情,不是我们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的。” 何靖虽然已经知道男女之别,但对男女之情依旧懵懂,他只是站在何欢的角度思考,不解地说:“大姐,我不明白你的话,你为什么想答应,又不能答应,让自己这么难过呢?你说过的,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们都应该高高兴兴过每一天。” 何欢不知如何解释,避重就轻地回答:“这和高兴不高兴没有关系,再说大姐也没有不高兴,只是一时感慨罢了。” 何靖更加不明白,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小声说:“其实……他虽然总爱故意惹我生气,又喜欢指使我干活,可他的为人勉强还算不错。我的意思,不管大姐最后做什么决定,我都会支持你的。” 何欢惊讶地看着何靖。她犹记得,早前何靖得知她想嫁给沈经纶,他明明是不太乐意的,如今他和谢三仅仅相处几个时辰,他竟然说出这话。她试探着问:“靖弟的意思,相比沈大爷,你更喜欢谢三爷?” “我可没有喜欢他!”何靖忙不迭摇头。 何欢失笑,故意摇着头说:“既然你不喜欢谢三爷,那为什么还要推大姐入‘火坑’呢?” “不是,不是!”何靖一下子急了,小脸涨得通红,急巴巴说:“他虽然称不上好人……不是,我的意思,他虽然不是君子……也不是!”他越说越焦急,鼻尖渗出细密的汗珠,漂亮的眉头纠结成一团。 “大姐和你开玩笑的。”何欢摸了摸他的头。 何靖侧头想了想,恍然大悟般说:“我知道了,虽然我不喜欢他这个人,但是我喜欢他的直接。就像今天,他摆明了欺负我,故意让我跑这跑那,可是他没有装模作样,还一副我就是欺负你的表情,而且最后他也帮我扎了稻草人。” 何欢看得出,何靖是喜欢谢三的。而且何靖总结得很对,谢三的好坏都在那里,和他在一起,她永远不需要掩饰自己。她在这么短的时间爱上了他,或许是因为她一直活得太累了,而他,即便和他吵架,她也可以很轻松,完全不需要防备。 何欢胡思乱想间,不自觉叹了一口气。她再也不会去见谢三,但这份感情会永远深藏在她心底。或许将来她会觉得对不起沈经纶,但是她这辈子,再也不可能忘记谢三。 “大姐?”何靖唤回失神中的何欢,信誓旦旦地保证:“大姐,你交代的事,我一定会做到;无论你的决定是什么,我都会支持你,相信你。” 何欢真诚地笑了。即便是她的亲弟弟林诺言,也不曾像何靖这般贴心。自她重生那天,何靖就一直在她身边。无条件支持她。她替他擦去鼻尖的汗水。笑道:“一直以来。大姐觉得最欣慰的事,就是有你这个弟弟。” 何靖立马羞红了脸,低下头说:“总之,我一定会替大姐保密的。” “好。”何欢点头,伸出右手,“这是我们之间的小秘密,我们拉完钩,就要一辈子守秘密哦!” “好!”何靖毫不犹豫与何欢勾了勾小手指。 第205章护短 何欢哭了一场。又与何靖说了那么多话,端起他送来的酸梅汤,一小口一小口饮着。 何靖站在一旁看她,越看越觉得她和谢三更相配。不是他讨厌沈经纶,而是他总觉得他太难亲近了,永远都是面无表情的样子。他的大姐这么爱笑,应该和一个能够经常让她笑的人成亲。 “靖弟,为什么这样看着大姐?”何欢放下杯子。 “没有。”何靖摇头,片刻他又忍不住问:“大姐,我能不能问你。你为什么不能嫁给谢三爷,只能嫁给沈大爷呢?你不是说。一定要做让自己开心的事,不要为难自己吗?” 何欢表情一窒,默默垂下眼睑。或许是因为她全心信赖何靖,又或许是她需要一个倾诉的对象,她低声说:“我们应该让自己过得高高兴兴的,可有时候,大家都有不得不做的事情,就像你不得不去学堂上课,不得不练字背书一样。” “那大姐不得不做的事情是什么?” “大姐答应过别人,一定要好好照顾念曦……” “大姐是为了小表弟,所以想方设法嫁给沈大爷吗?” “也不能这么说。”何欢摇头,“表姐夫只是看起来很难相处……” “大姐,你答应了谁,不可以反悔吗?” “做人怎么能出尔反尔呢!” “可是……” 何欢与何靖说话的当口,谢三在山洞中犹如困兽一般,来来回回踱步,恨不得插翅飞到何欢身边,好好问一问她,她敢不敢摸着良心说,她一点都不爱他。 谢三气恼地扒拉头发,转念间又“恨”上了何靖。若不是他突然打断他们,他已经亲上了她,逼她承认她也爱他。 想到她迷离的眼神,酡红的脸颊,黑眸紧盯他的神情,他的心中一阵激荡,很想立即策马回京,让皇上一道圣旨下来,看她嫁是不嫁! 经过早前的那一番争执,他肩膀的伤口又裂开了。当时他只顾着与她生气,并不觉得什么,如今被咸湿的海风一吹,顿时如锥心般疼痛。 谢三脱了衣裳坐在石头上,艰难地扭过头,把金疮药洒在伤口上,眼前又出现何欢误以为他受了重伤,抱着他哭得梨花带雨的画面,还有她强忍着眼泪,替他拔出箭头的模样。 “真是个奇怪的女人,我怎么都不相信,你一点都不喜欢我。”他嘀嘀咕咕穿上衣裳,百无聊赖地盯着岩石。 谢三在山洞中醒了睡,睡了醒,就连吃东西的心情都没有。不知过了多久,天黑了,又亮了,海水依旧“哗哗”作响,海上的鸟儿也是“叽喳”乱叫。他烦躁地捂上耳朵,忽听海滩上传来隐隐约约的人声。 这些日子,拜海盗所赐,再加上大夏天并没有百姓出海打渔,沈经纶又派了家丁时不时巡视,谢三从未在海滩遇上游人。想着何欢对他的种种“折磨”,他懒洋洋的,没兴趣出去查看,倚靠在岩石上闭目养神。 “你们不要过来。有人看着,我可没办法上茅房。” 听到何靖的声音,谢三猛然睁开眼睛,急匆匆走到山洞口,就见何靖抱着一个小包裹,“哒哒哒”朝他这边跑来。他没看到何欢的身影,顿觉失望,转身往回走。 “我给你送吃的,你为什么看到我就走?”何靖不满地嘟囔。 “是你大姐让你给我送吃的?”谢三不客气地拿过何靖手中的小包裹,里面是几张烙饼。他狠狠咬了一口,又情不自禁朝洞口望去,希望不期然看到何欢的身影。 何靖摇头道:“是我自己要来的,不过大姐应该猜到,我一大早撺掇诺言和我来海滩玩耍,是为了找借口给你送吃的。” “那她有没有说什么?”谢三问得急切。 何靖再次摇头。回道:“我要走了。其实我就是过来告诉你一声。这几个烙饼就当是谢谢你昨天教我扎稻草人。还有,我们今天就回蓟州了,以后不能给你送吃的了。” “你们今天回城?怎么这么突然?”谢三愣了一下,恍然大悟般问:“她想避开我?”他顿时有些坐不住了。可换个角度再想想,她回到何家,总好过继续留在沈家。他气呼呼地咬一口烙饼,不高兴地说:“你回去对你大姐说,让她好好想想。到底是我不对,还是她的错。若是她有什么苦衷,有什么难言之隐,应该坦白说出来,大家商量着办。” “自然是你不对。”何靖说得理所当然。 “为什么是我不对?”谢三莫名。 “反正在我眼里,你让大姐哭得那么伤心,就是你不对。” “她哭得很伤心?”谢三的心纠结成一团,心中暗骂何欢笨蛋。 “我走了。”何靖转身往外。 “等一下。”谢三拦住他,“你们什么时辰回蓟州?”眼下他只身去蓟州可能会有危险,可他又想再见她一次。唯有半道拦截她,哪怕被沈家的人发现。他也在所不惜。 何靖摇头只说不知。谢三当他故意不说,拎起他的衣裳,气恼地说:“你小孩子家不懂,不是我惹哭你大姐的……” “她为了你哭,就是你惹她哭,就是你不对。” “是她对你说的?她还说了什么?”谢三问得急切。 何靖想到自己对何欢的承诺,摇头否认,又道:“不管怎么样,都是你不对。大姐一向都是笑眯眯的,每天都高高兴兴。” “小不点,你小小年纪不止护短,竟然还会倒打一耙,不过我喜欢!”谢三不止不生气,反而对着何靖比了一个大拇指。 “谁要你喜欢,你快放开我!”何靖在谢三手中挣扎。 谢三并不理会他的挣扎,对他比了比拳头,一本正经地说:“有时候光嘴上护短是没用的,关键时刻还是看谁的拳头比较硬。” “母亲说,君子以德服人。”何靖哼哼,一把抓住谢三的手臂,作势咬上去。 谢三吓了一跳,下意识松手。何靖一溜烟往外跑,在山洞口又突然停下脚步,回头对谢三扮了一个鬼脸。 谢三失笑,愈加觉得这对姐弟十分有趣。他笑着坐回岩石上,转念间又想到他此行来到江南的目的。 在旁人眼中,谢淳安是皇上身边的红人,是永安侯的远房侄子,父母双亡后,他在偶然的机会,被贬谪出京的皇上遇到,带在身边。 事实上,他是永安侯的嫡三子,是皇贵妃的双胞胎兄弟。他七岁那年,拿了一块自己的点心给大哥,害得长兄差点中毒身亡。那天,他的父亲对外宣布他急病而亡,把他安排在皇帝身边。 他的大哥因为他才会体虚病弱,至今只有谢辰一子,却从小流落在外,至今生死未卜。他独自来到江南,只为找回侄子,却连线索都没有。 “如果他还活着,如今应该十岁了,和何靖一般大才是。”谢三自言自语,心情一下子跌落谷底,随即又想到,他到底没有问出,何欢什么时辰回蓟州。他想要见她,哪怕说不上话,远远看她一眼也好。 沈家的庄子内,何欢看到何靖和林诺言相携而归,上前招呼他们入屋洗脸。 正如何靖所言,她心知肚明弟弟是给谢三送吃的,只不过没点破而已。昨夜她冷静下来后,又担心谢三的伤口裂开了。她想问一问何靖,又碍于林诺言在场,不好开口。 何欢正踌躇之际,忽见白芍和丝竹站在院子门口说话,似乎起了争执。她素知白芍的性子绵软可欺,心中更觉奇怪,上前问道:“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小姐。” “表小姐。” 白芍和丝竹同时向何欢行礼。 何欢点点头,尚不及开口,就听丝竹说:“表小姐恕罪,是奴婢办事不周,奴婢正想找表小姐请罪。” 白芍一听这话,顿时气红了脸。 第206章 走不了 第207章 出现 何欢听到丝竹的话,便猜想他们今天大概无法回蓟州了。事实上,她决定回城,并非全然为了逃避谢三,毕竟她一早就打算回去的,是谢三突然出现,打乱了她的计划。 早前,为怕丝竹推三阻四,她在早饭前就命白芍告诉丝竹,他们顺带搭赵庄主的马车回家。 何欢原本以为,丝竹会挽留一番。当她从白芍嘴里得知她一口应下,她还觉得奇怪,这会儿她总算明白过来了。原来她有其他的办法“挽留”他们。 当下,丝竹话音未落,她已经屈膝跪在何欢面前,低着头说:“表小姐,早上白芍告之奴婢,您准备坐赵庄主的车回蓟州,奴婢应该立马通知赵庄子,把您回城的事安排妥当。奴婢不该先去了小少爷的屋子,耽搁了时间,结果待奴婢去找赵庄主的时候,他已经上路了。赶巧儿,庄子上的另一辆马车一早就进城办事去了。表小姐,是奴婢办事不周,请您责罚。” 何欢站在丝竹面前,低头审视她。丝竹是沈经纶的大丫鬟,在丫鬟之中,除了沈老太太身边的两个丫鬟,没人可以越过她去。这会儿,她在众目睽睽之下跪在她脚边,想不引人瞩目都难。 何欢记得很清楚,在沈家的时候,赵庄子说过,他回沈家说什么话,都是丝竹吩咐的,他怎么可能没见到丝竹,就擅自离开? 何欢原本只是觉得,沈经纶非要把她留在庄子上,只是责任感作祟。此刻她不得不怀疑。或许还有她不知道的原因。她弯腰扶起丝竹。笑道:“我还当什么大事儿,引得你们在院子门口当众争执。”她嗔怪地瞥一眼白芍,“你也真是的,庄子里大大小小的事儿,丝竹本来就够忙了,你还添乱。”她转头朝丝竹笑了笑,又道:“横竖我们也没什么紧要的事,再说赵庄主午饭后就回来了。我们下午走也是一样,快别说什么请罪不请罪的。” 丝竹听何欢说得轻描淡写,反而多了几分警惕与不安。她悄悄用眼角的余光瞥一眼何欢,只见她淡然轻笑,似乎并无半点不悦,她心中的疑惑更甚,肚子里暗自嘀咕:为什么表小姐与大奶奶如此相似,就连神情也一模一样? 丝竹不敢怠慢,赶忙接口:“表小姐,白芍本来想自己通知赵庄主。是奴婢拦下她,自己又没有把事情办好。是奴婢失职。” 何欢只说事情过去了就算了,再次叮嘱她,赵庄子回来,务必通知她,便领着白芍折回自己的屋子。 白芍见丝竹走远了,委屈地说:“小姐,早上奴婢去找丝竹的时候,明明赵庄子就在二门外,最多就是五六步的距离……” “行了,我知道这事了。”何欢打断了白芍,吩咐道:“今日我们恐怕回不去了,你去找紫兰,说我已经责罚过你了,请她代你向丝竹陪个不是,告诉她,你只是因为我急着想回城,你才会埋怨丝竹。此外,丝竹刚才怎么说的,你一五一十说给紫兰听,不要多加半句,更不要说什么,赵庄子就在五六步远的地方。” 白芍疑惑地看着何欢,不解地说:“小姐,您不是说,我们下午就回城吗?丝竹也没有拦着啊!” “你还不明白吗?我们一时半会儿是走不了的。下午一定会有其他的事发生,我倒要看看,丝竹能想出多少借口,能请罪多少次。” 白芍虽然觉得何欢的话很奇怪,但她听话惯了,柔顺地点头称是,退出了屋子。 何欢独坐桌前,越想越不明白,沈经纶为何一定要留她在庄子上。她想了半响儿,却越加糊涂了,遂决定放下这事,叫来了何靖。 何靖在太阳底下晒了几天,黑了不少,也比以往更精神了。何欢看他对自己扬起笑脸,恍惚中隐约看到谢三的影子,她急忙摇头打散脑海中的想法。她原本想找何靖问一问谢三的伤情,一时间竟然不知道如何开口。 “大姐,你怎么了?”何靖奇怪地看着何欢。 “没有。”何欢缓缓摇头,欲言又止。 何靖不知何欢的心思,侧着头说:“大姐,我的东西都已经收拾好了,你不用担心呢。不过,我们回家之后,我还可以找诺言一起玩吗?” 何欢随口回答:“等他们回了蓟州,你可以去找他啊。” “可以吗?”何靖一脸激动,又低下头小声说:“其实诺言对我说,他也想上学堂。” “哦?”何欢侧目。 何靖重重点头,握着拳头说:“诺言说,他想上学堂,还想习武。他的父亲也是被倭贼害死的,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我们都是男子汉大丈夫,一定要替父报仇。” 何欢微微一愣。她没想到,弟弟依旧念念不忘替父报仇。忽然间,她又想到谢三曾对她说,她只想着小家,却忘了大义。她不许弟弟报仇,一味逼他们读书考状元,若是人人都像她这般,倭贼只会更加猖獗。 或许男人和女人的想法果真是不同的。 何欢拉过何靖,看着他问道:“靖弟,你老老实实告诉大姐,你是不是和诺言想的一样?” 何靖迟疑着,没有回答。 何欢看着他的眼睛,已然知道了答案。她垂下眼睑,心中五味陈杂。人都是自私的,她恨倭贼,但她只想要自己在乎的人好好活着。她一再掐灭林诺言和何靖复仇的念头,她是不是做错了? 何欢低头不语。她亲眼看到谢三身上的新伤旧患,他告诉她,他不喜欢打仗,不喜欢杀人,但若是让他再次选择,他还是会上战场。她心疼谢三身上的伤,可是他说这些话的时候那神情,他与黑巾人战斗时的身姿。他站在陵城城楼上指导士兵的神态。都让她觉得特别。确切地说,是倾慕。 因为这样,我才爱上他吗? “大姐?”何靖轻轻握住何欢的手,软声说:“我除了上学堂,可不可以学武?我不想让别人再叫我‘小不点’,我想像他一样,以后才能保护家里的人。” “他?”何欢愣了一下才明白过来,何靖说的是谢三。她没料到谢三对何靖居然有这样的影响力。 严格说来。何靖长得并不矮小,甚至比同龄的林诺言高了半个头。何欢拍了拍何靖的肩膀,笑道:“谢三爷和你开玩笑的。” “我知道。”何靖失望地垂下眼睑。 何欢见状,心中不忍,回道:“关于习武的事,大姐不能做主,得回去问过大伯母。只要大伯母和曹姨娘不反对,大姐自然也是不反对的,就当强身健体也好。” “真的?”何靖一脸惊喜。 何欢看着他的笑靥,又有一秒钟的晃神。续而微微皱眉。她猜想,一定是何靖晒得太黑了。才让她一而再再而三联想到谢三。 何欢轻咳一声,状似不甚在意地说:“你早上去找谢三爷,他没有说什么?” 何靖本来不想说的,可何欢问起,他犹豫了一下,小声回答:“他说,让大姐好好想一想,到底是他不对,还是大姐错了……” “什么!”何欢错愕。她本来只想知道谢三的伤势,却没料到竟然听到这话。 何靖赶忙补充:“大姐,我已经告诉他,一定是他的错……” “他还说了什么?”何欢愤愤。她一心一意挂着他的伤势,默许何靖给他送吃的,刚才还觉得,她挺倾慕他办正事的模样,可一转身,他竟然要十岁的孩子转达这样的话。她站起身,心头又袭上一阵莫名的感伤。她烦躁的走到窗前,“嘭”一声推开窗户。 “大姐?”何靖吓了一跳,急忙岔开话题,说道:“他还问我,我们什么时候回城,不过我没有回答他。对了,他还说什么,很多时候比的是谁的拳头硬。” “什么乱七八糟的,你别听他胡说八道。”何欢抬头望着山洞的方向,忽然间又轻轻笑了起来。谢三不胡说八道,就不是谢三了。他不是沈经纶,他有很多的缺点,其实她一点都不讨厌他的缺点。 何欢清了清喉咙,装作一本正经地问:“他有没有让你替他上药?” “这倒没有。” 听到这话,何欢才稍稍安心,就听何靖又道:“不过,他可能没有金疮药了。上一次瓶子里的药粉就不多了。” 一听这话,何欢的一颗心顿时又悬了起来。可是为了不让丝竹起疑心,她不能再次外出,再说,就算她能够见到他又如何,她是来沈家做客的,压根没带金疮药。最重要的,她不能再见他,她必须与他保持距离。 第207章出现 何欢暗下决心之际,谢三正在山洞中寝食难安。他坚信,自己在何欢心目中的地位是高于沈经纶的,可没有得到她的许诺,没有亲耳听到她说,她会嫁给他,他实在难以安心。他从来没有这么害怕,害怕她傻乎乎地答应嫁给沈经纶。如果她明明喜欢他,却嫁给其他男人,说不定他真的会杀了那个男人。 谢三走出山洞放眼望去,茫茫大海一望无际,沙滩上空无一人。他爬上山崖眺望远方,目光所到之处,一个人影都没有。 早前何欢入驻庄子,他已经让手下打探过了,庄子周围方圆几十里都是沈家的产业,就是种地的佃农,最近的也住在几里地外。 谢三有些难以理解,沈经纶就这么爱清静?如果他真的不爱与人接触,就不该住在蓟州城,而应该找个深山老林藏起来。 谢三暗自腹诽,抬头看了看太阳。按时间推算,沈家派出来巡逻的人至少一个时辰才会经过。他看了看身上的旧衣裳,考虑到金疮药没了,他的马儿也跑了,他决定找人替他去城里跑一趟。 谢三不知道自己在烈日下走了多久。他远远看到两匹马车迎面驶来,他正想上前讨一口水喝,忽然似想到了什么。赶忙隐身在路旁的大树后。 两辆看似朴实无华的马车虽然没有家徽。但这条路只通向沈家的庄子。想也知道它的目的地是哪里。 谢三屏息静气窥视,就在马车经过他藏身的大树时,他看到第一辆马车内坐着的人竟然是吕八娘。他还来不及惊讶,就见第二辆马车的车头坐着沈经纶的贴身小厮文竹。 “他不是在陵城吗?”谢三顿时急了,恨不得飞去沈家的宅子,立马带着何欢离开。这不是他不自信,而是他害怕,怕何欢与沈经纶朝夕相处。她心中的天枰又会倾向沈经纶。他相信何欢的人品,可人与人都是在相处中累积感情的。再说就算是他,也只是觉得沈经纶虚伪,找不到其他的缺点。沈经纶若是不够优秀,他的大姐又怎么会自杀。 想到这件事,谢三更是惴惴不安。若事实果真如沈经纶所言,是他们家对不起他,他怎么能和他争夺何欢。 “不行!”谢三像受了惊的蚂蚱,“咚”一声跳出树后。无论为了什么原因,他都不会把何欢让给任何人。这辈子。他娶定她了。 沈家的马车内,沈经纶面无表情地坐在。目光盯着马车的角落,似老僧入定一般,动也不动。 就在几天前,他和其他人一样,觉得谢三是皇帝的宠臣,他的功绩都是唾手而得的。早前在蓟州,他虽然偶有让他惊讶的地方,但更多的时候,他莽撞,意气用事,我行我素,不按牌理出牌。此刻,他却不得不承认,谢三看着没有城府,却自有他的伪装。他才二十岁,如果他能活着回到京城,假以时日只怕那些在皇帝面前倚老卖老的老臣都要栽在他手上。 沈经纶默然凝坐,仔细回忆谢三来到蓟州后的一举一动,又暮然想起陵城的那一场恶战。谢三能够活着回到京城吗? “大爷,到了。” 文竹的声音惊醒了沈经纶,他揭开帘子朝内望去,就见吕八娘乘坐的马车已经驶入大门。不多会儿,丝竹急匆匆迎了出来。 “大爷。”丝竹对着沈经纶行礼。 “说吧。”沈经纶站直身体,朝二门内望去。 丝竹自小在沈经纶身边服侍,马上察觉主子的心情不好。她屏息凝神,暗暗斟酌说辞,低声道:“回大爷,原本表小姐早几天就打算回城了,后来因为靖少爷才打消了念头。奴婢本以为表小姐会留到花草发芽,可今日不知怎么的,白芍突然对奴婢说,表小姐想坐赵庄主的车子回城。奴婢一时拿不准主意,只能请赵庄主马上通知大爷。” 沈经纶默然听着她的话,待她说完了,他问:“早几天她决定留下,真是为了何靖吗?” 丝竹微微一怔,轻轻点头。她也觉得那一天何靖突然回庄子取衣裳有些奇怪,可她亲自去凉棚查看过,没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沈经纶朝着何欢的住处看一眼,又问丝竹:“她和何靖的感情很好?” 丝竹听沈经纶这话问得奇怪,用眼见的余光看他一眼,点头道:“表小姐和靖少爷关系很好,靖少爷与舅少爷也玩得来。依奴婢猜想,应该是靖少爷舍不得舅少爷,表小姐这才留下的。不过,今日早上靖少爷和舅少爷刚去过海边,不像是闹了矛盾,所以奴婢想不明白,表小姐为何突然就想回城了。” “我知道了。”沈经纶淡淡地应了一句,举步朝二门走去。才走了两步,他又回头叮嘱丝竹:“海边风大,以后除了巡逻的人,别让任何人去海边。” 这一刻,何欢并不知道沈经纶和吕八娘来了庄子。她吃过午饭就去和沈念曦玩耍了,直至他睡着了,她才回到自己的屋子。 扪心自问,她虽然气愤谢三在何靖面前乱说话,可事后又担心他没了金疮药,伤口会不会恶化。她甚至想过,自己割伤手指,骗丝竹拿金疮药给她。当然,她也只是想想罢了,毕竟她也不能确定谢三的伤口是不是裂开了,丝竹会不会因为她割伤了手,把整瓶药都给她。 何欢正胡思乱想间,白芍急匆匆走了进来,说道:“小姐。赵庄子回来了。同行的还有沈大爷和吕八小姐。” “他们一起来的?”何欢除了惊讶。还是惊讶。沈经纶不是在陵城吗?还有吕八娘,她不是应该回陵城给父母守孝吗?她问白芍:“知道这是他们临时决定的,还是——”她的声音卡在了喉咙内,她已经看到沈经纶正朝这边走来。 如往日一样,沈经纶穿着素色的道袍,腰间是同色的腰带。他的身上并无太多的装饰,只在腰间挂了一个玉佩。 何欢远远注视他,忘了起身相迎。他还是原来的他。可她的心中竟然生出莫名的心虚,她甚至有一种马上逃开的冲动。 沈经纶看到何欢,脚步略顿,这才跨入屋子。 何欢听白芍唤了一声:“小姐!”她这才幡然醒悟,急忙上前行礼。 沈经纶回了一礼,悄然看她一眼,平静地说:“我已经见过丝竹,我有话想对你说。” 何欢明白他的言下之意,遣了白芍在门口守候,不着痕迹地后退半步。 沈经纶再次看她一眼。见她一味低着头,他轻轻蹙眉。又马上掩饰了过去,说道:“你急着回城,是否有什么重要的事?” 何欢听到他语气中的凝重,心中奇怪,低着头说:“其实也没什么紧要的事,只是靖弟……” “如果不是什么紧要的事,我有一事,不知能否麻烦你?” 何欢更加觉得奇怪,点头道:“表姐夫请说。” 沈经纶第三次朝何欢看去。他不知道是否自己多心,他隐约觉得何欢对他的态度不同了,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他上前一步,还不及开口,就见何欢几乎在同一时间后退了半步。他诧异地看她。 “表姐夫,您突然来到庄子,是不是有紧要的事?”何欢说话间,再次往后退了半步。其实她压根没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她只是在想,沈经纶突然出现,会不会与她想要离开庄子有关。 沈经纶低头审视她,脸色微沉。他终于可以确定,不是他的错觉,而是何欢对他的态度,似乎比上一次更多了几分疏离。沈经纶轻咳一声,退至桌前坐下,用一贯的语气说道:“我过来庄子,并不是突然,其实是昨天出了一点事。”他稍一停顿,见何欢朝自己看过来,他继续说道:“昨日,吕小姐从蓟州回陵城,在半道遇上抢劫……” “她没事吧?”何欢吓了一大跳,脱口而出:“难道是倭贼?” “不是。”沈经纶摇头,“他是在陵城与蓟州之间的那片树林,遇上了普通的贼人,损失了一些财物。” “那就好。”何欢吁一口气。对女子而言,遇上打劫,金钱的损失事小,失节事大。 “其实我应该派人去接她的。”沈经纶的语气难掩懊恼之味。 何欢不知如何接话。在她心中,若她是吕八娘,当初就不会离开陵城。沈经纶名义上是她的表兄,却是她从未见过面的远房表兄,再加上她心知肚明,她家的亲戚都在觊觎她的家产,她就算再怎么相信沈经纶的人品,也一定会留在家中操持父母的丧事,送他们最后一程,然后努力撑起这个家,而不是远远躲在沈家。 当然,她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她的做法不一定是对的,别人的决定也不一定是错的。她按下思绪,问道:“表姐夫,不知道我能做什么?” “其实,在这事之前,还有另外一件事。”沈经纶叹一口气,“吕八小姐的未婚夫与她解除了婚约,理由是八字不合。” 按照习俗,男女在正式定亲前就合过八字,吕八娘的未婚夫家分明是嫌弃她父母兄弟都死了,是不祥之人,找个借口悔婚罢了。何欢虽然气愤,却并不觉得惊讶。当初,吕家出了那样的大事,她的未婚夫家却没有挺身而出,其人品可见一斑。 沈经纶见何欢不说话,再次感慨:“我本来以为,事情还有回转的余地,可惜……” “其实退婚了,也好。”何欢突然开口。 关于解散读者群的解释 首先,我承认我是玻璃心又傲娇的作者。其次,我也承认,我是包子。 为了不再受伤,从今天开始,Q不接受临时会话,不加好友。不加群;围脖及点点的个人中心不接受陌生人的私信及@。 今天我把事情的始末交代一下,之后就这件事不再回复或者解释,让一切烟消云散吧! 如果我记得没错,应该是周一的上午,突然跳出对话框,对方声称是读者,很喜欢《雁回》。Ta加我好友,我通过了验证。之后我们断断续续聊了大约三次,说的都是剧情。 其实《雁回》已经完结很久了,为了回答TA的问题,我特意翻了大纲设定,还回过去看了原文。我想,我算是满热情周到的作者了。(当时我已经感觉到,TA看的是盗版,但我鸵鸟地假装不知道,也没有丝毫怠慢。) 周四Ta突然问我,能不能传文档给TA。一开始我也没在意,毕竟关系好的作者经常互传文档,讨论设定和剧情。因为和Ta不熟悉,我对Ta说,你都已经看过了,不要回头再看了,会发现很多bug的。 我这是婉拒的意思,一般情况,话题也就这么打住了,结果Ta对我说,Ta想尝试写作,想写《雁回》的同人,所以想问我要原稿,最好能把大纲和设定也一并给TA。 我当时愣了一下。其实之前也遇到盗版读者找我要原稿的,但第一次遇到借我的文写文,还要问我要原稿的。 或许我真的是脾气太好了。我当时回Ta。写文的乐趣就是设定自己喜欢的人物。讲一个自己喜欢的故事讲给读者听。 我本来还想说,写文的过程就像是慢慢养大一个孩子等等,结果没等我打完字,Ta说,Ta很喜欢《雁回》,但是我写得不好,完全是浪费了设定,所以Ta才想帮我重写。 Ta帮我重写!我看到这几个字。简直震惊了。 那时候母上正巧叫我,我就出去了。等我回来,就见满屏的文字,Ta说,Ta是因为在网上找不到TXT文档,所以才找我要的。金庸都愿意让别人写同人,我之所以扑街,完全因为没有金大师的气度,不认真对待喜欢我的读者。Ta替我写同人,是帮我宣传。我不回复Ta。是我的品格有问题,导致没人看我的文。(不是原话。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吧。)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熟悉我的人都知道,我一直是月初不努力,月末徒悲伤的典型,所以那几天真的很忙,但TA发过来的消息,我每一条都很认真地回了。 确切地说,我有时候会对编编装死,与熟悉的作者聊天,也是有一搭没一搭的,但凡是读者发过来的消息,不管是Q,围脖,私信,只要和剧情有关,我都很认真地回复。如果对方不明白,我还会再三解释。(当然,找我聊天的,我真的没精力陪聊。) 那天我拉黑Ta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去网上搜自己的盗版,结果每一本都有TXT文档。我想,Ta大概觉得,我不值得Ta仔细找盗版吧? 那时候心真的瓦凉瓦凉的,有一种说不出的悲愤与凄凉。 很多业外人士看到的都是作者年入几百万,几千万,可作者们都知道,这些只是少数人,而部分都是像我这样的扑街作者,每个月的电子订阅只有几百,几千,有时候甚至不够付电费。大多数人都是凭着“喜欢”两个字写文。其实越是普通的作者,越是珍惜每一个读者,可是这种珍惜,不等于那些所谓的读者可以随意践踏作者的尊严。 有时候觉得,国内的作者真的处于很艰难的生存环境。 稿税800起征,盗版同步更新,到处都是TXT打包文档,淘宝上盗版卖7-15块不等,地摊上随时能看到自己的盗版书。 假设作者都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一群人,清高得视金钱为粪土,那么精神上呢? 盗版网站全都是感激、心疼楼主的,埋怨作者更新慢,更新时间晚,害楼主熬夜的。若是剧情不合读者心意了,这时不埋怨楼主了,直接到正版网站骂作者,甚至对作者进行人身攻击。 有时候很想问问这些所谓的读者,你们享受着作者的劳动成果,不说“谢谢”,想不到作者也需要生存也就算了,用那些刻薄的话嘲讽作者,问候作者全家的人,你们就不觉得自己的行为连强盗都不如吗?(强盗应该没有抢劫了东西,还回过头告诉事主,你的东西太烂,我抢劫了你,你应该赔偿我的精神损失。) 有些人觉得,作者打打字就能赚钱,所以应该慷慨,应该无私。品格高洁的作者应该不顾一切提携后辈,教导新人。那我们来算算,普通小作者到底能赚多少钱。 (以下只是我知道的。) 电子订阅: 现在订阅一般都是和网站55分,我们以月更10万,均订1000为例,一个月的稿费大概是: 3310003.8=125400分 不断更,加上300全勤就是1554块。(这是没扣税的!) (10万字,3000一章,大约是33章,女网每个订阅3000字约3.8分) 简体版税: 一本25块的书,老作者,不出名的,大约有8%,8000首印。新人,冷门题材,基本5-6%,6000首印。于是25万字的稿费介于:7500-16000之间(这是没扣税的!) 258%8000=16000 255%6000=7500 也许有人说,1万6已经不少了,但是你要知道,8%,8000首印不是人人能拿到的! 一本25万字的简体,作者很勤奋地两个月写完了,出版社初审两星期,终审一个月。很幸运地,两次审核都过了,交了终稿,出版周期大约在半年,有的甚至一年。作者一般在上市后三个月拿到稿费。 在这段等待的时间,作者分分钟因为拿不到书号,上不了市。也可能因为出版社的原因,推迟出版,甚至无法出版。还有出版了,作者却拿不到稿费的情况。 作者多么艰辛,才能拿到这6300-13440元的稿费! 繁体出版: 繁体其他类别的我不知道,古言基本在30-60千字买断,大多在30-40。据我所知,现在古言繁体已经很少在收100万字以上的长篇了,女生向的现言,收的人家很少很少。 繁体稿费不用交税,但是湾湾打款过来,作者得付手续费。 另外,有人轻描淡写地说,我订了你全本,你送我一套样书吧。作者流泪满面地说,真的送不起! 一般出版社只送作者2-5套样书,送作者10套样书的就是土豪出版社! 很多时候作者自己掏钱买样书,湾湾的书,折合人民币50一本,作者半价购买,25一本,六本就是150,加上邮费,作者送一套样书就是200块! 影视: 只能呵呵了。运气好,签了影视,也不一定能拿到钱,也不一定能署名,也不一定能上映。而且一等就是几年。 另外,不要以为写一本书,就能电子,简体,繁体一把抓,能兼顾三者,顺带卖了影视,开发游戏的,就是年入几百万,几千万的顶尖作者,是金字塔顶端的大神。 扑街作者每天艰辛地码字,诚惶诚恐地对待每一个读者,求不要再伤害金字塔底端的卑微作者,他们已经够艰辛了。 唉,好像扯远了。 总之,因为周四的事,我真的很受伤。那人是从Q群找上我的,所以我退了大部分的群,只留了起点官方群和3个投稿用的群,及一个只有15个作者的小群;读者群因为换过手机号码,无法解散,所以群成员全删;Q好友,没说过话的,没有添加备注的,或者添加了备注,但我不记得的,全部删了。 若是我的行为伤害了什么人,我很抱歉。我只是不想再受伤害,不想影响自己的心情,所以才做出这样的决定。 请大家见谅! 第208章 请求 沈经纶没料到何欢竟然说出这话,他微微一愣,转念一想,又觉得她的反应也在情理之中。 何欢看到沈经纶的反应,这才惊觉自己失言。她急忙补救:“我的意思,若对方心意已决,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沈经纶深深看她一眼,叹息道:“她家现在这样的情况,退婚之后恐怕……”他轻轻摇头,“其实不为她自己,就算为了吕家的将来,她也应该尽力争取这桩婚事,总好过她孤身一人守着家业,犹如虎口的羔羊。” “表姐夫此言差矣。”何欢摇头,“在事发之时,她的未婚夫家选择了袖手旁观,何人能够保证,一旦他们成亲,他会帮衬着吕家,不把妻子视为累赘,视为不祥人?有的时候是应该尽力争取,但也要看值不值得。” 沈经纶怔怔地看着何欢,许久,他轻声吐出一句:“当年,你表姐就是因为‘值得’二字吗?”他转过头,看着窗外低声问:“你呢?因为念曦?” 何欢莫名。“表姐夫,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沈经纶回头盯着何欢,只见她本能地低下头。他自嘲地轻笑,又立马收敛了嘴角的那一抹笑意,正色道:“总之,吕小姐与未婚夫解除了婚约,吕家的亲戚每个都觉得,应该过继自家的儿子给她的二哥,再加上昨日她遇到劫匪的时候受了惊吓,所以我安排她在这里住上几天,希望你能开导她一二,毕竟你们年龄相仿。说话比较容易。” 何欢听着这话。不由地暗暗皱眉。说实话。沈经纶揽下吕家的家事,已经令她十分诧异,如今他又如此费心地照顾吕八娘,实在不像一贯的他。再说吕八娘,家人身故,她竟然没有送他们最后一程,现在又丢下陵城的种种,来到远房表哥的庄子居住。这似乎不妥吧? 何欢不想应下这事,也不敢应下,毕竟吕八娘有自杀的前科,可沈经纶为她做过太多的事,他诚恳地请求她,她又怎么能拒绝? 沈经纶看得出,何欢答应得很勉强,可她毕竟还是答应了。他起身想走,又暮然停下脚步,低头审视她。 何欢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小心翼翼地问:“表姐夫,还有其他的事吗?” 沈经纶清了清喉咙。说道:“先前你说,因为你弟弟要上学,你才决定回城的。若是有需要,我可以顺带载他回蓟州。” “不用了。”何欢摇头,“就让他和诺言在这里做个伴儿,我会看着他们的功课,只不过……”她犹豫了一下,“不知道吕小姐会在这里住上多少日子,我也好送信回去。” “她的心情短时间内恐怕无法平复,怎么都需要十天半个月吧。” 听到这话,何欢吓了一跳。难道她也要在庄子上再住半个月?她是很愿意日日陪着儿子,可她十分不喜欢被软禁在此的感觉。“表姐夫,我说一句僭越的话,吕小姐住在这里,真的好吗?就算她不在乎旁人的指指点点,可——”她戛然而止。难道沈经纶有意娶她,或者纳她为妾?她错愕地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沈经纶。 沈经纶几乎立马就猜到了何欢的想法。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仿佛在等她把未完的话说完。 何欢越想越觉得此事很有可能,毕竟沈老太太很喜欢吕八娘的母亲惠雅,对她存着一份愧疚,而吕八娘也需要愿意助她一臂之力的夫君。何欢立马起了危机意识,可她又没有立场对沈经纶或者吕八娘的婚事说三道四。 沈经纶依旧不说话,似乎很期待何欢的反应。 何欢吃不准沈经纶为的心思,她觉得他一向不喜欢嘴碎的女人,更不喜欢捕风捉影,疑神疑鬼的人。她急忙改口:“我的意思,为免旁人指指点点,指责吕小姐不孝,应该让外面的人知道,她病了,下不了床,这才无法尽为人子女的孝道。” “这事我自有安排。”沈经纶转身往外走。他才走到门口,又突然停下脚步,看着门外的蓝天说:“你大概还不知道,前几天倭贼袭击了陵城的码头,谢三爷虽然打退了倭贼,但他也负伤回京去了。” 何欢心虚地低下头。她知道,沈经纶不喜欢被人欺骗,可她答应了谢三,什么都不说。 “你在担心他?”沈经纶忽然间转身。 何欢点点头,又摇摇头,解释道:“谢三爷是我的救命恩人,我自然不希望他有事。不过他武功了得,应该没事的。” “你就这么笃定,他一定没事?” 何欢愈加心虚,转身背对沈经纶,避重就轻地说:“无论我怎么想,怎么希望,都改变不了事实,不是吗?” “我还以为,你至少会问一声,他有没有受伤之类的。”沈经纶疑惑地打量何欢。 “其实我更想知道,倭贼已经抢劫过陵城,为何又折返码头?百姓们可否有损伤?再过两个月就是秋收了,他们会不会卷土重来。” “对倭贼折返陵城一事,你似乎一点都不惊讶?”沈经纶终于察觉自己隐约觉得不对劲的地方。 一夕间,何欢只觉得自己快不能呼吸了。一旦被沈经纶发现,她不止一早知道了事实,还藏匿了谢三,她这辈子恐怕再没有可能嫁给他。可与此同时,又有一个声音对她说,她不能背弃谢三的信任,她答应过他,绝不泄露半句的。 “倭贼每年都会上岸烧杀抢掠,我应该惊讶吗?”何欢面上镇定,却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沈经纶没有追问,只是再次请求何欢,帮他照看着吕八娘。 何欢目送沈经纶离开,暗暗吁一口气,又悄然皱起眉头。以前她面对沈经纶,还有紧张心跳的感觉,可如今,她只觉得莫名心虚。她真的要在心中偷偷念着谢三,却和沈经纶做一辈子夫妻吗? 这个念头才闪过何欢的脑海,她马上掐灭了它。她是沈念曦的母亲,为了儿子,她只能坚定地走下去。她告诉自己,只要她不再见谢三,她一定能慢慢淡忘他。 庄子的另一头,沈经纶离开何欢的屋子,径直往大韩氏的屋子走去。他本该先见过大韩氏,再去探望儿子,最后再找何欢,可他竟然先去见了她。 沈经纶薄薄的嘴唇抿成一直线,面无表情往前走。突然间,他停下脚步,扬声呼唤:“丝竹!” 不多会儿,丝竹低头站在沈经纶的书桌前,心中惊疑不定。她知道,主子正极力忍着怒火,情绪差到了极点。她并没听到主子与何欢起争执,猜不透他为何生气,心绪愈加忐忑不安。 沈经纶的目光落在自己修长的手指上。他手上的纱布已经摘除,他注意到,何欢的目光并未在他的双手停留,她压根没注意到,确切地说,她压根不在意。 “你把表小姐这些日子做过什么,见过什么人,仔仔细细说给我听,不要遗漏任何细节。”沈经纶突然开口。 丝竹吓了一跳。她几乎可以肯定,一定是何欢惹恼了主子,可主子又不是不知道,何欢只能与庄子里的人接触,这些日子的生活也极其简单,主子要她说什么? 丝竹尚不及回答,沈经纶又道:“你仔细想想,她有没有说过特别的话,做过特别的事,或者庄子上是否发生过不同寻常的事?” 面对沈经纶的逼视,丝竹的额头沁出一层细汗。她小心翼翼地说:“若说最特别的事,是前几天表小姐和靖少爷去给花田浇水的时候,不小心坠入溪水中。靖少爷回来替表小姐取干净衣裳。奴婢去花田那边查看过,表小姐果真只是湿了衣衫。不过表小姐也是在那天决定在庄子上多留几日的……” “那天是哪一天?”沈经纶问得又急又快。 丝竹颤着声音回答:“就是四天前的上午。” 她的话音未落,沈经纶猛然站起身,转身往外走。 时间虽然已是申时二刻,但太阳依旧火辣辣地炙烤着大地,迎面而来的海风夹杂着咸湿气息,虽然吹散了一股股的热浪,同时也让皮肤蒙上了一层黏糊糊的不适感。 沈经纶没有骑马,大步往远处的小山丘走去。他已经看到山丘顶上的稻草人,但即便没有这个稻草人,他也知道何欢的花田在哪里,知道她建在溪边的凉棚是什么摸样。 他走得很急,不过一盏茶时间便站在了凉棚外。 冷棚十分简单,木柱子,幔帐,竹席,桌椅构成了它的全部。沈经纶不知道自己在怀疑什么,他亲眼看到谢三渡江北上。更何况这里方圆几十里都是他家的产业,谢三对他成见这么深,怎么可能跑来这里,又正巧神不知鬼不觉遇上何欢。 沈经纶仔细查看凉棚的每一个角落,没有任何异常。他站在凉棚门口往外看去,只见木桩围成的花田尚无半点绿意,但他可以清楚地看到,花田被分割成了几小块。 林曦言曾对他说,她想亲手种一块花田,分成一小块,一小块,在每一块上种植不同颜色的鲜花。等花儿盛开的时候,他可以在花田旁抚琴,而她在一旁烹茶。 第209章 心痛 沈经纶失神地看着烈日下光秃秃的花田,林曦言娇软的声音似一把利刃,一刀又一刀扎入他的心口。如果她还活着,她依旧是他的妻子。她对他的温存体贴源自爱情,还是妻子的本分其实并没有那么重要,最重要的是他爱她。 恍惚中,他突然想到何欢刚刚对他说过的话,她会尽力争取自己想要的,但争取的前提是“值得”与否。她说,吕八娘不值得挽回婚事,因为她的未婚夫人品有问题。 这几句话像魔咒一般,一直在沈经纶脑海中盘旋不去。接下去他应该怎么做? “大爷!”袁鹏匆匆赶至凉棚,回头环顾四周,“这里有什么不对劲吗?” “没有。”沈经纶摇头,“巡逻值夜的人都重新安排了吗?” “是的,大爷。”袁鹏点头,“回城的马车也已经准备妥当。” “今晚在庄子上住一晚。” 袁鹏微微一愣。按照原定计划,他们今晚回蓟州,明天一早得赶去陵城。他想要提醒沈经纶,却见他态度坚决,只能点头应下。 沈家的庄子内,何欢并不知道沈经纶已经对她的态度起了疑心。她以为他必定去见儿子了,遂决定先去探望吕八娘。 庄子另一头的厢房外,何欢隐约听到女人的说话声。她沿着回廊往吕八娘的房间走去,就见一个未留头的小丫鬟在廊下玩耍。小丫鬟眼生得很,不是沈家的丫鬟,也不是庄子上的人。她轻轻蹙眉。 “何小姐。”小丫鬟上前向何欢行礼。 听到这称呼。何欢问:“你是吕小姐新买的丫鬟?” “是。”小丫鬟脆生生地回答:“奴婢名唤晚秋。小姐前两天才把奴婢们买下。” 何欢点点头,心中暗忖:她竟然还有心思挑选丫鬟。她不着痕迹地看一眼晚秋,只见她大约十一二岁的模样,长得清秀灵动,说话行礼进退得宜,不见半点畏缩,显然受过极严格的训练。 何欢刚想问她,吕八娘在哪个牙行买下她。就见一个十六七岁的丫鬟走出屋子,对着她屈膝行礼,自称早春,也是吕八娘新买的丫鬟。 何欢不得不承认,吕八娘极会挑选丫鬟。早春长得不算漂亮,但看起来干干净净,十分端正干练,说话也中气十足。 何欢深深看了她一眼,举步走入屋子,就见吕八娘已经站起身等候她。低声与她打招呼。何欢回了一礼,说道:“你来得正好。我正愁庄子里的生活无人做伴。”她扶着吕八娘坐下,注意到她走路一瘸一拐,猜想应该是她昨天受了伤。 吕八娘勉强笑了笑,低着头问:“大表哥都告诉你了吧?他送我来庄子里小住,就是想请你开导我吧?” 吕八娘脸上的妆太厚,何欢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见她眼角低垂,眼眶微红。她劝道:“表姐夫的确说了你退婚的事。不过我对他说,退婚了也好。你别怪我说句老实话,女人嫁人,就是想找一个能护着自己的相公。当初,你家遭了如此大的变故,他家却假装不知,只怕成亲了,他也未必会顾念妻子及岳父母一家。与其将来后悔,还不如现在早作打算。” 听到这话,吕八娘抬起眼睑,诧异地看一眼何欢,低声说:“我还以为你会告诉我,事情尚有转寰的余地,或者对我说,等我替父亲、母亲守完孝,就没有人记得退亲的事,到时自然会有好姻缘。” “其实我正要说这话呢!”何欢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回了一句,接着又道:“除此之外,我还想说,这个世上,没什么比保重身体更重要。我想,表姐夫把你送来庄子,主要目的是希望你能好好调养身体。你二哥在危急时刻救了你,一定希望你能好好生活,而不是终日以泪洗面。我这话听起来像是场面话,却也是最实质的。你是聪明人,应该知道如何选择。” “道理我都懂。”吕八娘擦了擦眼角,“可是我心里难受。” 何欢叹了一口气,又劝了她两句。 吕八娘连连点头,很快止了眼泪。何欢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正想起身告辞,忽听吕八娘说:“有一件事,我不知道大表哥是否告之何小姐,我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说。” 何欢不喜欢这样的吞吞吐吐,但考虑到自己和吕八娘还有半个月的相处时间,她客气地请她直说无妨。 吕八娘擦干脸上的泪痕,斟酌着说:“我知道何二小姐一家已经长房分家独过,我只是想说,我在前天才听大表哥说,何二小姐与我家的一位堂叔走得极近。” 何欢这才想起,她与大韩氏来到庄子那天,何欣去了陵城吕家。早前她急着下山,原因之一也是想弄清楚,何欣到底想干什么。先前被谢三一打岔,她居然彻底忘了这事。 当下,她问吕八娘:“不知道二妹与你家堂叔……” “其实也没什么。”吕八娘轻轻笑了笑,“整件事终究是因我而起。昨天我赶着回陵城,就是想当众说一句,何二小姐忠贞又有情有义,但父亲母亲与二哥在天有灵,定然不希望耽误她一辈子,所以我代表家父家母正式与她解除婚约。” 何欢听着这话,心中颇不是滋味。本来吕八娘这般处理,好过他们捅出吕家早就与何欣解除约一事,毕竟这样也算保全了何欣的名声之余,又能打消她的念头。可是吕八娘偏偏又说,她是因为这事才急着赶回陵城。这是要她对吕八娘路遇强盗的事心生愧疚,还是想要她承下这个人情? 何欢不想怀着恶意揣测吕八娘,不过她也坚决不愿把何欣的事惹上身,只是客气地说,吕八娘心地善良,但路遇强盗谁也不想,希望她能在庄子安心养伤云云。 吕八娘同样客气地说,她只是替自己做过的错事做补救。 何欢笑了笑,推说是何欣太执着。话毕,两人皆无话可说。何欢见状,正想起身告辞,就隐隐约约听到晚秋在廊下对早春说,吕八娘的堂叔堂婶来了。 一听这话,何欢与吕八娘同时站起身,吕八娘招了晚秋进屋回话。据晚秋汇报,吕八娘的堂叔堂婶本是去蓟州沈家的,得知他们来了庄子,这才改道而来。因沈经纶不在庄子上,他们正由丝竹招呼。 何欢确认何欣并不在马车上,辞别吕八娘回到自己的屋子,心中对沈经纶不在庄子上的事颇为奇怪。她去了大韩氏的屋子,却发现她压根不知道沈经纶来了庄子,而沈经纶也没去探望儿子。 这一刻,何欢的第一反应,沈经纶是不是发现了谢三,去山洞找他了。若沈经纶一早知道谢三藏身山洞,那么他们早前的对话,就是他在试探她。 何欢怀着惴惴不安之心前去二门,就听两个陌生的声音叫嚷,他们是来探望侄女的,沈经纶没道理避而不见又拦着他们。 何欢不明白吕八娘为何不见他们,不过这是人家的家事,她不好插手,只是遣了白芍去打探,沈经纶是否去了海边的散步,却得知他并未从大门离开。 沈家的庄子一共有三个门,大门通向海边及蓟州,后门后面是一条小溪,若沈经纶在小溪边散步,这会儿一定已经得了消息赶来。眼下唯一的可能性,他是从侧门离开的。沈经纶不可能去采摘瓜果蔬菜,那么他极有可能去了凉棚。 何欢莫名,顾不得仔细思量原因,只是一边赶往侧门,一边努力回忆谢三有没有在凉棚内留下蛛丝马迹。 不多会儿,当她走出侧门,就见沈经纶远远朝她走来。她停下了脚步。 沈经纶同样看到了何欢,他亦停下了脚步。 林曦言高挑修长,何欢娇小纤细,她们的身形没有半点相似,但沈经纶看着她,仿佛看到林曦言正等着他,他的心狠狠一揪,再也迈不开步子,仿佛他再上前一步,门口的人儿就会消失不见。 曾经,林曦言也总是这样等着他,在二门口,在他们的房间门口,在花园的凉亭内。她永远对他笑脸相迎,她永远把他周围的一切打理得妥妥当当。她入得厨房,出得厅堂,可以陪他抚琴听曲,也可以与他谈诗论画。她是完美无缺的妻子,他却不满她仅仅只是扮演妻子的角色,心中暗暗埋怨她不够爱他。 她死了他才明白过来,原来他爱她,与她爱不爱他没有关系。 何欢不明白沈经纶为何突然停下脚步,怔怔地盯着她看。难道他在凉亭内发现了什么,等着我上前解释? 何欢只觉得一颗心快跳出嗓子口了。一旦沈经纶发现她欺骗了他,恐怕她这辈子都成不了沈念曦的母亲。 何欢紧握双拳,深吸一口气朝沈经纶看去。她举步朝沈经纶走去,默默对自己说,不管怎么样,她只能面对现实。 沈经纶依旧没有动,只是呆呆地看着何欢走向自己。刺目的阳光晒得他几乎睁不开眼睛,慢慢的,他竟然觉得是林曦言正一步一步走向他。 第210章 心虚 “表姐夫?”何欢轻唤,心中犹如吊了十五个水桶,七上八下。 沈经纶暮然回神,沉声问:“你在这里等我,有事吗?” 何欢低头沉吟,咽下坦白从宽的念头,决定赌一把,遂回道:“吕小姐的堂叔堂婶来了。”她悄悄用眼角的余光朝沈经纶看去,只见他微微皱了皱眉头。她赶忙低下头补充:“听吕小姐说,他们见过我的二堂妹……” “这事儿我会处理,你先回屋吧。”沈经纶说得不疾不徐,给身后的袁鹏使了一个眼色。袁鹏点头,对着他们行过礼,率先走入侧门。 何欢跟在沈经纶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又回头朝凉棚方向看了一眼。她担心山洞中的谢三,却不知道谢三已经堂而皇之入了沈家。 事实上,谢三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可他只要一想到何欢就住在沈经纶的宅子,而沈经纶也在,他就觉得浑身难受,可他还有正事要办,不能带着她离开。最让他胸闷的事,他知道以何欢的脾气,只要她的想法还没转过弯,就算他把她打晕掳走,她还是会折回来的。可他要怎么说服她,乖乖等着他明媒正娶她? 谢三坐在马车的车头,远远看着吕八娘的堂叔堂婶对着丝竹大声嚷嚷,严词要求一定要面见吕八娘。 早前,他发现沈经纶赶来庄子,徒步追着他的马车赶往庄子,之后便遇上了吕八娘的堂叔堂婶,他花了些银两。成了他们的车夫。幸亏早前在蓟州。他极少在沈家露面。沈家的下人们没能认出戴着草帽的他。不过看院子里的情形,他想走入二门找何欢说话,恐怕有不小的难度。 远远看到沈经纶出了二门,谢三赶忙拉低帽檐,屏息静气倾听他们的对话,隐隐约约听到吕八娘的堂婶大声嚷嚷:“昨儿个我们就送信去蓟州,今个儿接她回家的。今天她突然就躲在这里,到底是什么意思?沈大爷。您是明理之人,不会像芷纤那丫头一般不懂事吧?您一直藏着她,莫不是……” “吕太太,请慎言。”沈经纶的声音不高,却充满压迫感。他的目光掠过她,落在一旁的男人身上,冷冷地说:“两位想要解释,请随我来。”他率先朝大门旁的倒座走去。吕氏夫妻对视一眼,急忙跟上他的脚步。 谢三见他们走入一间屋子,丫鬟随之上了茶。他跳下马车,往二门走去。 “你是谁?有什么事?”守门的婆子拦住谢三。 谢三朝门内望去。只看到一块厚重的影壁。他暗生失望,笑着说:“这位大娘,你看,天气这么热,我想讨一碗水喝。” 守门的婆子没有为难他,叫了小丫鬟给他递水,但就是不让他踏入二门半步。 谢三心急如焚,可这光天化日的,他不能翻墙进去。他也想过,索性找沈经纶说清楚,正大光明对他说,自己要娶何欢。如果沈经纶也想娶她,那他们送何欢回蓟州之后再公平竞争;若他不愿娶她,那他就该把话说清楚,让他带着何欢离开。 谢三虽不想让沈经纶知道,他没有回北方,但为了何欢,他顾不了那么多了。可偏偏何欢没有答应嫁给他,以她的死脑筋,说不定当场就说,她非沈经纶不嫁,到时他丢脸事小,她被自己逼上梁山事大。不到万不得已,他不希望事情没有转寰的余地。 谢三站在马车旁心急如焚。他明知道何欢就在一墙之隔的地方,可就是越不过这道墙,听不到她的声音,看不到她的人。 不知过了多久,吕八娘的堂叔堂婶气呼呼地回到马车上。谢三只能按他们的吩咐,赶着马车离开。 不待马车驶出沈家的大门,吕八娘的堂婶恨恨地说:“难道就这么算了?” “不然还能怎么样?”吕八娘的堂叔反诘一句,“沈经纶句句说得我们无法反驳,我们难道还能赖在沈家不走?再说,我们确实不能和那个丫头撕破脸。往好的方面想,沈家不缺那点银子,没必要为了身外物被别人指指点点,所以他定然不会娶那个丫头……” “那他处处为那个丫头出头,到底什么意思?” “大概是为了名声吧?他是人人称颂的沈大爷,就算不是正经的表妹,他怎么能放着孤儿弱女不理呢?说不定这会儿他也是万般无奈呢!” “可大家不都说,他最不喜欢多管闲事吗?” “那也要看到底是什么闲事。若他果真什么都不理,沈家的好名声是哪里来的?” …… 谢三默默听着车厢中的议论。这些日子,沈经纶一直在陵城。说实话,他越来越不明白,沈经纶到底想干什么,他更不知道,他在大批官员贪污军费中扮演什么角色。 不多会儿,谢三隐隐觉得,马儿似乎比来的时候焦躁,跑步的姿势也有些奇怪。他想拉住马缰查看,就听马儿“嘶”一声尖叫,高高扬起前蹄。他脸色微变,奋力想要拉住缰绳,马儿却突然像是发狂一般,直直往悬崖冲去。 谢三查看过庄子四周的地形,知道悬崖下就是茫茫大海,如果连人带车摔下去,他们必定死不见尸。他一边大叫着:“快跳下马车。”一边试图拽住缰绳。可惜,他的肩膀受了伤,他想借力跃上马背,只觉得右肩膀一阵剧痛。 谢三顾不得思量,放开缰绳转身揭开车帘,一边命令他们跳车,一边伸手去拽他们。吕八娘的堂叔堂婶早被吓傻了,双手死死抓着车厢,就是不松手。早前,他们若不是看在银子的份上,哪会让谢三顶替原本的车夫。这会儿突生变故,他们顿时觉得他不是好人,不止不愿意伸手,还在惊慌之中随手拿起东西朝他砸去。 转眼间马儿已经奔至悬崖边,眼看着他们即将连人带马坠下悬崖,谢三只得松手,奋力跳离马车。他在地上滚了几个圈,忍着肩膀的剧痛爬起身,急匆匆跑至悬崖边往下看去,只见海浪一下又一下拍打岩石,哪里还有马车的影子。他伸手摸了摸右肩,指尖沾满了温热的鲜血。 沈家的庄子内,何欢一会儿觉得沈经纶已经发现了谢三,一会儿又觉得沈经纶既然说谢三已经回北方去了,就不会起疑心。转念间她又忍不住揣测,如果沈经纶不是去找谢三,他去凉棚那边干什么?她担忧万分,又不敢去山洞找谢三确认。 傍晚时分,她悄悄指使何靖借口去海边玩耍,到山洞一探究竟。 何靖满口应下,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他跑回来对何欢说,守门的人不让他出门,丝竹也说了,傍晚风大,去海边玩耍会有危险,让他不要出门。 何欢听到这话,一颗心重重往下沉,顿时觉得一定是沈经纶发现了谢三,所以禁止任何人离开庄子半步。 何欢越想越觉得事实就是这样。沈经纶一向什么话都放在肚子里,从不向旁人展露心思。早前在侧门外,他没有向她求证,就是他已经认定,是她蓄意隐瞒。 何欢满心忐忑,晚饭自然食不知味,偏偏大韩氏得知女婿来到庄子后,第一个见的人是何欢,对她更是起了戒心,明着暗示何欢,她应该回蓟州了。 何欢倒是想回蓟州,至少不用被人变相软禁,可她既然已经答应了沈经纶,又怎么能出尔反尔? 随着夜幕降临,白日的喧闹渐渐散去。何欢在自己的屋子检查何靖与林诺言的功课,忽听二门外传来隐隐约约的琴声。她知道,弹琴的人一定是沈经纶。 待到何靖与林诺言回了自己的屋子,何欢招来白芍,问道:“你有没有打听到什么?” 丝竹摇头道:“回小姐,沈大爷送走了吕太太、吕老爷,就一直在书房,晚饭都是文竹从厨房取了,送去书房的。至于吕八小姐那边,她没有离开房间半步,是丝竹亲自送了晚餐过去。奴婢看到她和吕八小姐的丫鬟早春在廊下说了好一会儿话,具体说了什么,奴婢就不知道了。” “那有没有人往庄子外面送吃的?”何欢觉得,以沈经纶的脾气,就算他很生气,但他既然知道谢三在山洞中,就一定会给他送食物。倒是谢三,以他别扭的性子,沈经纶邀他来庄子上住,他定然是不肯的。 白芍迟疑地摇摇头,满脸不解地看着何欢。 何欢努力告诉自己,不要太多疑,或许沈经纶什么都不知道。退一万步,就算他知道谢三没有回北方,也不是什么大事,毕竟他们又没有深仇大恨。她挥手示意白芍退下,独自枯坐在桌前,听着断断续续的琴声。 大半个时辰后,就在何欢觉得奇怪,为何琴声依旧没有止住的趋势,就见丝竹在院子里徘徊。她正欲上前询问,丝竹举步向她走来。 “你这样的表情,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何欢侧目。 “表小姐。”丝竹突然跪下了,“大爷弹了一晚上的琴,一直没有停歇……” “你想让我去劝一劝表姐夫?”何欢万分惊讶。 第211章 酒醉 何欢惊讶归惊讶,但她正愁找不到借口去找沈经纶,自然不会推辞,不过面对丝竹,她还是做出犹豫之色,说道:“表姐夫一向喜欢弹琴,应该不用大惊小怪吧?” “表小姐,大爷已经弹了一个半时辰,文竹还替大爷取了两壶白酒。大爷从来不曾像现在这般。”丝竹一脸担忧,低着头说:“这会儿亲家太太已经睡下,奴婢实在不知道应该怎么办,这才过来求表小姐劝一劝大爷。” 何欢深知,沈经纶虽偶尔小酌,但从不嗜酒,在她的印象中,他一向自律,从不曾借酒浇愁。直觉告诉她,沈经纶心情不好应该与谢三无关。难道是因为倭贼? 何欢一时无法确定,只能询问丝竹:“知道是为了什么事吗?又或者,先前在蓟州或者陵城,发生过特别的事吗?” 丝竹迟疑地摇头,不甚确定地说:“奴婢问过文竹,大爷自送了亲家太太和表小姐来庄子上,就一直在陵城。除了吕家的事儿,大爷只是帮着县丞大人处理城内的琐事,安抚百姓,除了……” “除了什么?” “除了四天前倭贼再次出现,与谢三爷、林捕头率领的手下打了起来。文竹说,大爷看到死了很多人,就连谢三爷也负伤北上,一直很难过。若不是吕小姐突遇强盗,受了伤,大爷应该还在陵城帮着安置伤员。” 何欢听着这话,立时心生愧疚。沈经纶一心忧国忧民,为百姓担忧。她却只想着如何隐瞒他。欺骗他。她亲手泡了浓茶。送去沈经纶的房间。 虽然正是一年中最热的日子,扑面而来的海风带着令人不适的咸湿气息,却也吹散了灼热的暑气。何欢端着白瓷茶杯,轻轻敲了敲房门。 门后的琴声并没有中断,只是传来略带不耐烦的男声:“你先去睡吧。”显然沈经纶误以为敲门的人是文竹。 何欢轻声回答:“表姐夫,是我,我给您泡了一杯热茶。” 琴声止了,片刻才传来沈经纶的声音:“我没事。你回去吧。” “表姐夫,我进来了。”话音未落,她已推门而入,扑面而来的凉气令她不自觉打了一个冷颤。她莞尔,情不自禁记起她与沈经纶一起渡过的唯一一个夏天,她经常因为他命下人在房中置放了太多的冰块,让她不得不添衣裳。 沈经纶看到她,不自然地别开目光,低声说:“你把茶杯放下吧。”他的态度大有逐客之意。 何欢看到了桌上的七弦琴及右手边的酒壶酒杯。想来沈经纶的琴声时断时续,是他一边自斟自饮。一边弹琴所致。因房间内只点了一盏灯,昏黄的光线令何欢看不清沈经纶的表情。但屋内的酒气明明白白告诉她,沈经纶已经不是微醺的状态。 “表姐夫,我替您把酒壶拿出去吧。”说话间,何欢已经放下茶杯,伸手去拿酒壶。 “不必了。”沈经纶欲拿回酒壶,手指覆在了何欢的手背上。短短一秒钟的接触,两人同时抽手。 “你不用管我!”沈经纶的声音带着几分恼怒。他站起身,背对何欢说:“我想,是丝竹告诉你,我在饮酒吧?” “表姐夫,你从来不会一个人喝闷酒的。” “你又知道?又是曦言告诉你的?”沈经纶的语气带着淡淡的讽刺之味,“你劝也劝过了,茶也送了,你可以走了。” 若不是亲眼所言,何欢几乎不敢相信,沈经纶居然会用赌气的语气,说出这样的话。她忽略他语气中的不友善,说道:“表姐夫,我可以安静地听你说,发生了什么事。您放心,出了这个房门,我会忘记您说过的话。” “你还没放弃?”沈经纶嗤笑,猛然转过身,双目炯炯盯着何欢,“实话告诉你,我知道你一心想回蓟州。我故意安排吕八娘来庄子上,又去找你说那番话,就是想把你留在这里……” “表姐夫,你喝醉了。”何欢打断了他。其实早前她也想过这种可能性,可是她想不明白,有什么理由值得他大费周章。 沈经纶只当没听到何欢的话,径自说道:“你我心知肚明,虽然我明确地拒绝了你,但你还是想嫁给我。你所做的一切,包括这杯茶——”他手指桌上的茶杯,“你的一举一动都是为了让我娶你。可是你扪心自问,你喜欢我吗?你想嫁给我,不是目的,只是手段罢了。” 听到这话,何欢的脸上一阵白一阵红。沈经纶说得没错,可是听到如此赤裸裸的话,她怎能不尴尬,怎么能不难堪! “表姐夫,你喝醉了。”何欢声音干涩,恨不得找个地洞钻下去。 沈经纶笑了起来,失望地说:“你这是默认吗?你不是应该像所有人一样,信誓旦旦地告诉我,你喜欢我,你仰慕我,你非我不嫁吗?” 何欢也有些怒了,僵着声音说:“表姐夫,我替你把酒壶拿出去。”她上前拿起酒壶。 沈经纶一把抓住何欢的手腕,隔着桌子注视她,一字一句说:“你不是曦言,你没权力这么做。” “你放手!”何欢试图挣脱,却感觉到他愈加用力抓着自己。她放弃了挣扎,生气地说:“你把自己灌醉,说这么莫名其妙的话,你心里就会好受吗?你半夜不睡,在这里弹琴,就能改变已经发生的事实吗?” “是不能。”沈经纶几乎从牙缝中挤出这几个字,眼睛直视何欢的瞳孔。 何欢闻到了沈经纶身上的酒味,她不适地微微皱眉。他们依旧隔着桌子,昏暗的光线下,她看不清他晦涩不明的眼神。 “表姐夫,你放开我再说!”何欢想要掰开他的手指,却又不敢碰触他。在她心中,不管谢三是什么身份,他们是平等的,她可以踹他,可以踩他的脚背,可以骂他,可是她对沈经纶一直存着敬畏之心。即便他们曾是亲密无间的夫妻,她却无法像对待谢三那样亲近他。 何欢急着想要后退,奈何沈经纶就是不放手。她垂下眼睑低语:“表姐夫,你有什么话,咱们好好说。” 沈经纶用另一只手接过她手中的酒壶放下,盯着她的脸说:“你明明不是曦言,为什么这么像?” 何欢心中一惊。只要沈经纶相信,她就是林曦言,那么她马上可以成为儿子的母亲。 “你们长得一点都不像,为什么那么像?”沈经纶似乎语无伦次了。他一只手仍旧抓住何欢的手腕,令一只手则抬起她的下巴。 何欢本能地撇过头,却被他的手掌抚住了脸颊。她慌忙后退,却怎么都无法拉开两人间的距离。 “表姐夫,你喝醉了。”何欢手足无措。俗话说酒醉三分醒,沈经纶或许不知道自己正在干什么,但明天的他或许会记得。他一向很有责任感,一旦发生了什么事,她可以要求他负责。 何欢试图说服自己,可她的身体却强烈地抗拒他的靠近。她的牙齿紧紧咬住下唇,命令自己不许逃走。她不知道因为冰块的缘故,还是她知道他们的行为于礼不合,她只觉得手脚冰冷,呼吸困难。 沈经纶一径盯着何欢,喃喃自语:“你们就连害怕的样子也一模一样。” 随着这句话,何欢恍然想起他们的新婚之夜。那时候的她紧张害怕到极点,但她终究还是忍过来了。那天,她为了履行妻子的义务,战胜了恐惧;今天,她和沈经纶的关系需要再进一步,她必须给他一个娶她的理由,所以她不能推开他。 何欢渐渐冷静下来,抬头朝沈经纶看去。她这才发现,他们不知何时已经绕过桌子,正面对面站在屋子中央。唯一的烛火在沈经纶身后的桌子上,她依旧看不清他的眼神,只能看到昏黄的灯光笼罩着他。 “表姐夫,你喝醉了。”何欢再次陈述。她在心中暗暗斟酌,是否再次向沈经纶证明,她就是林曦言。 沈经纶没有说话。他放开了何欢的手腕,转而搂住她的腰,目光一刻都没有离开她的眼睛。 何欢脸色微变。早前,林曦言虽然时刻提防着试图靠近沈经纶的女人,但她心知肚明,沈经纶十分洁身自好,不会轻易靠近其他女人。她不在乎沈经纶的眼睛看到的是何欢还是林曦言,她只是不知道,若他想更进一步,她应该怎么办? 如果不是她想要成为沈念曦的母亲,此刻的她应该给他一巴掌。 忽然间,何欢只觉得悲从心生,深深地鄙视自己。她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竟然罔顾礼教,任由,甚至是引诱沈经纶轻薄自己。这样的她与花街那么赚取皮肉钱的女人有什么差别? 一夕间,眼泪涌上何欢的眼眶。前世的她为了林家,为了母亲和弟弟,把自己“卖”给沈经纶。重生后的她又为了儿子站在他面前。即便他已经明确地告诉她,他不会娶她,她却依旧任由他搂着。 何欢垂下眼睑,硬生生逼回眼泪。沈经纶爱着林曦言,他没有错,错的是她! 房间外,吕八娘站在二门处,远远看着书房的窗户上,交缠在一起的身影。 第212章 强吻 静谧的夜,沈经纶与何欢相对而站,谁也没有说话。沈经纶的右手搂着何欢的腰,但他们的身体却保持着细微的距离;何欢低头不愿靠近沈经纶,却没有甩开轻抚在她脸颊的手指。 时间在静默中一分一秒流逝,空气中弥散着淡淡的酒味,还有冰块化开的湿冷气息。 何欢想要说什么,声音却卡在了喉咙内。她鄙视自己,她不愿出卖自己的感情,可是她没有推开沈经纶。她努力告诉自己,为了儿子,对与错不重要,爱情更加微不足道。前世,她与沈经纶是恩爱夫妻,这一世她同样可以做到。 何欢握紧拳头,慢慢抬起头朝沈经纶看去,低声陈述:“我早就说过,我是林曦言,是你不相信我。” 沈经纶满眼失望,却没有放开何欢。片刻,他的嘴角染上讥讽的笑意,意味深长地说:“我知道,你想要嫁给我,目的却不是嫁给我。我们之间弄成这样,我有错,你也有错。我们不该变成现在这样的。” 何欢糊涂了。她分不清是沈经纶醉得厉害,胡言乱语,还是他意有所指,想要暗示她什么。“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她的声音很轻很淡,却异常坚定,“我一早就说过,我不在乎旁人怎么看我,我也不在乎他们的指指点点,嘲笑讥讽。我一直知道,我要的是什么,我从来不曾放弃。” 随着她的话语,沈经纶突然抱紧她,看着她的眼睛说:“你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却不知道我想要什么。所以你也有错。你不能完全怪我。”他的语气似控诉,又似辩白,他的手指划过她的脸颊,捏住了她的下巴。 何欢愈加糊涂,她不敢动,更不敢挣扎。此刻的沈经纶对她来说太陌生了,她觉得自己几乎不认识他。难道他把她当成林曦言了吗? 又是一阵沉默。何欢下意识屏住呼吸,沈经纶身上的酒气让她很不舒服。 沈经纶低头凝视何欢。她们的眉眼。她们的五官截然不同,但她们的神态却一模一样。他最爱林曦言的笑容,仿佛能够温暖他的心。他想让眼前的人儿对自己笑了笑,或许她笑了,他就不会这么难受,可她却一直在躲避他的目光。他清楚地知道,她想要嫁他,不是为了他,而是为了他的儿子。短短两个多月的时间,她的心里已经有了另一个男人。 沈经纶宁愿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可是他心知肚明,她的心已经偏向谢三。他不想要不是全心全意对他的女人。可是他无法放开她。他不自觉加重了手指的力度。 “你弄疼我了。” “今晚,留下陪我。” 何欢与沈经纶几乎同时开口。她愣了一下才意识到沈经纶说了什么,一夕间她只觉得脑子嗡嗡直响。此刻的他们并不是夫妻,他这样抱着她已经不合规矩,他开口要求她“留下”,难道在他心中,她是随随便便的女人,所以不值得他尊重? 何欢瞬间涨红了脸,不是害羞,而是生气,转念间她又似泄了气的皮球。沈经纶是正人君子,他如何对她完全是源自她的态度,她有什么立场生气? “我会负责的。”沈经纶低下头,脸颊紧贴她的发丝喃喃低语:“你会得到你想要的。”他更用力抱住她,手掌紧贴她的侧腰,似乎想透过衣裳,感受她的体温。 何欢依旧没有动,只是眼泪已经模糊了她的双眼。如果说林曦言嫁给沈经纶是一桩利益婚姻,那么此刻的他们就是赤裸裸地在谈条件。沈经纶很好,换做任何女人都会无怨无悔地嫁他,可是为什么她的心这么痛? “你不说话,就是……” “你打算怎么负责?”何欢的声音盖住了沈经纶的。 沈经纶闻言,半响儿没有回过神,就是何欢自己,也被自己声音中的冷静自持吓到了。她闭上眼睛,两颗眼泪顺着眼角滑下。她没有擦拭,只是任由眼泪沿着下巴滴落。她再次眨眼,再没有泪珠滚落,只是在她长长的睫毛上留下了点点晶莹的泪花。 沈经纶抬起头,稍稍拉开两人间的距离,低头审视何欢,只见她的脸上尚有未干的泪痕。“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沈经纶声音干涩。他已然明白,何欢觉得委屈,她不愿意“留下”,但只要他许下承诺,她会答应他的要求。他忽然觉得自己快窒息了,只能移开视线。若不是他的错误决定,他们之间绝不会变成这样。他后悔,可惜他醒悟得太迟了。 何欢推开沈经纶,慢慢后退几步,一字一句陈述:“我早就对表姐夫说过,我不会成为任何人的妾室。” 沈经纶没有接口这句话,只是郑重地承诺:“你会成为念曦的母亲。”他停顿了一下,反问:“这不是你最想要的吗?” 这话让何欢彻底糊涂了,她脱口而出:“成为念曦的母亲,首先必须是你的妻子,难道不是吗?” 沈经纶沉默了。突然间,他侧身对着何欢,摇头道:“刚才是我失言,你走吧。” 何欢疑惑地看他。沈念曦是沈经纶的嫡长子,唯有沈经纶的妻子才能成为他的母亲。沈经纶不愿娶她,却许诺她可以成为沈念曦的母亲,只有一个可能,他不承认林曦言是他的妻子,那么沈念曦就只是他的庶子。他纳她为妾,然后再把沈念曦养在她名下,她才勉强算得上他的母亲。 顷刻间,何欢脸色煞白。沈经纶与林曦言的婚事,蓟州人人皆知。能把林曦言从正妻变为妾室,只有一个可能,沈经纶知道谢敏珺还活着,他只承认她才是他的妻子。这也就解释了,他为何坚决不续娶,因为他的妻子还活着。 何欢一连后退三步,脑子里一片空白。原配活着,丈夫另娶,这是违反律法的事,可沈经纶早就不是朝廷命官,再加上是谢家蓄意隐瞒,他最多就是罚些银两,官府就会判他与林曦言的婚姻无效。 当何欢从谢三口中得知,谢敏珺还活着,这件事就犹如一根刺梗在她的心中。她一直害怕沈经纶得知此事,让林曦言的身份变得尴尬。这会儿她只觉得噩梦变成了事实,根本没办法深思。她盯着沈经纶,一步步后退,直至脊背撞上门板,才不得不停下脚步。 “你什么时候知道,谢大小姐还活着?” “你说什么?”沈经纶猛然转身。 “你什么时候知道,谢大小姐还活着?”何欢重复了一次。 沈经纶盯着何欢,很快掩去了眼中的震惊。他双手握拳,紧抿嘴唇,黝黑的眼睛似深不见底的黑潭。 何欢看着地上的青石地砖,轻轻扯了扯嘴角。“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又有什么关系呢。你是绝不会负了谢家的,是不是?” “是谢三告诉你的?”沈经纶反问。他的声音低沉而压抑,似在极力掩饰情绪。 何欢心绪纷乱,压根不去看沈经纶。她脱口而出:“我很想知道,如果表姐没有难产,你打算怎么办?” “我能够怎么办?应该是我来问你,你的表姐准备怎么做?” “如果没有念曦,或者你愿意让她带走念曦,她一定会选择离开沈家。” “这就是你的选择?”沈经纶突然上前几步,狠狠抓住何欢的肩膀,“你想到的就只有他?” “放开我!”何欢被沈经纶身上散发的怒意吓到了,但她的恐惧不足以驱散她对儿子未来的忧虑。见沈经纶执意不松手,她抬头看着他说:“表姐死了,她是以你妻子的身份下葬的。死者为大,我想……” “你真的什么都看不到吗?”沈经纶眼中的怒意慢慢变成了失望与悲伤,“你一定要把一切都算计得这么清楚吗?你……你的表姐保有嫡妻的名分,那么念曦就是我的嫡长子,你的脑海中就只有这一个念头吗?你就想不到,他也是我唯一的儿子,你就想不到……”他突然止了话语。 何欢有些糊涂了,随即慢慢冷静下来。按谢三所言,谢家并不承认谢敏珺还活着,而沈家的族谱上,林曦言才是沈经纶的嫡妻。对谢、沈两家而言,沈经纶和谢敏珺仅仅是未婚夫妻。沈经纶的确让林曦言祭拜过谢敏珺,但就像他说的,沈念曦也是他唯一的儿子,是他的第一个孩子。 “对不起。”何欢低声认错,“我只是担心,你为了补偿谢大小姐,会委屈了念曦,毕竟谢大小姐为了你要挟父兄,之后又悬梁自尽……” “这些都是谢三告诉你的?他对你倒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沈经纶的语调略带尖锐。他放开了何欢的肩膀,又追问:“他还对你说了什么?” “没,没什么。”何欢心虚地摇头,“你从什么时候知道,谢大小姐还活着?”她试图岔开话题。 “我想,他告诉你敏珺还活着,已经有一段日子了吧?”沈经纶的声音再次染上了几分怒意,“还有,他不可能无缘无故对你说这些吧?你还想告诉我,你们之间的关系,仅仅因为他不止一次救过你?” “我……” “我不想听言语的解释。”沈经纶摇头,右手突然抬起何欢的下巴,“他亲过你吗?” 何欢尚不及做出反应,就见沈经纶的脸正不断放大。 PS:今天有二更的,明天应该就能把第三卷完结了,剩下最后一卷了,哈哈哈,有一种马上要解放的感觉,哈哈哈哈 第213章 耳光 何欢直觉想要躲避沈经纶的动作,奈何她背靠门板,早就退无可退。她本能地撇过头,一个吻落在她的脸颊。 沈经纶掰过她的头,眼中带着几分薄怒。“他亲过你吗?”他再次质问,似吃醋的丈夫。 “请你放开我。”何欢只觉得屈辱。 “你喜欢他什么?”沈经纶用力捏住何欢的下巴。 “放开我!” “他牵过你的手?抱过你?亲过你吗?”沈经纶锲而不舍。只要一想到谢三曾靠近她,他的眼神愈加黝黑,仿佛想把何欢吞噬一般。 何欢又是心虚,又是愤怒。沈经纶永远都是这样,什么都不说。他至今都没告诉她,他是否一早就知道,谢敏珺还活着。若他认定谢敏珺才是他的妻子,那么不要说是何欢,就是林曦言,在他眼中又算得了什么?或许他的确喜欢林曦言,可这种喜欢,与他喜欢一只花瓶,一块玉石又有什么差别? 何欢越想越生气,转念间又恼怒自己脱口而出谢敏珺还活着一事。她不是没想过,若沈经纶执意接回谢敏珺,她只能委身做妾,横竖她已经疯了十年,不可能虐待欺凌她的儿子。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十分不想要这样的结局,仿佛她只是想借着谢敏珺远离沈经纶,可偏偏她不能丢下儿子不理。 何欢理不清自己的思绪,她只知道自己很不喜欢沈经纶离她这么近。她试图推开他,却被他抓住了手腕。 “你放开我!”何欢挣扎。 沈经纶的目光紧盯何欢,脑海中忍不住想。谢敏珺仍旧活着是永安侯府的秘辛。谢三在什么情况下。才会把这样的秘密告诉何欢,他们到底有多亲密?最重要的,谢敏珺还活着,这就意味着真相总有揭破的一天。 沈经纶心绪烦乱。他原本就心情不佳,才会让丝竹引何欢来见他。他本来只想看看她,让她知道他有多爱林曦言,她却让他的心情雪上加霜。虽然谢三不在了,但他和何欢的关系再难回到从前。因为她的心变了,确切地说,她的心从来不属于他。 一夕间,即将失去何欢的恐惧袭上沈经纶的心头,这一刻,他的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不管她的心向着谁,她只能属于他! 沈经纶左手抓着何欢的右手腕,反手把她的右手固定在她背后。他的右手紧紧捏住她的下巴,这一次。他不会再让她撇过头。 女人的直觉告诉何欢,沈经纶不仅仅想要亲吻她。恐惧顷刻间袭上她的心头。她觉得眼前的沈经纶太陌生了,她几乎不认识他。 或许身处恐惧会让人爆发潜力,先前何欢怎么都无法挣脱沈经纶的钳制,可就在他快要吻上她的那刻,她的右手挣脱了他的左手,她推开了他。 沈经纶尚未回过神,只见何欢愤怒地瞪着自己,紧接着他的脸颊一阵火辣辣的。 她居然打了他一个耳光! 沈经纶无法消化这个讯息,眼睁睁看着何欢转身拉开房门,快步跑了出去。他足足愣了三秒才追出去,只见夜幕下,一个消瘦纤细的人影转瞬间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他向着她离开的方向跑了几步,终究还是止住了脚步,怔怔地看着黑洞洞的二门。 何欢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的目的地是哪里,当她回过神,她已经站在沈念曦的房门前,窗户上隐约透出昏黄的烛光。 何欢久久注视着烛光,深吸一口气缓和情绪,伸手擦干脸上的泪痕,又检查了衣裳,捋了捋头发,这才上前敲门。 “表小姐?”奶娘吓了一跳。 “今晚我守着念曦,你去歇息吧!”何欢的语气不容置疑。 两个奶娘一脸为难,面面相觑,可何欢态度坚决,她们不敢拦她。 何欢拿起窗边的烛台,径直走到里间的摇篮旁,低声对奶娘说:“我得了表姐夫的准许,你们可以去问他。” 奶娘们屈膝退下,轻手轻脚阖上房门。何欢管不了奶娘们是否会找沈经纶核实,也不管他会不会答应,总之今晚她一定要守着儿子,这是她怀胎十月,牺牲了性命好不容易生下的儿子。 何欢在摇篮边坐下,眼睛直勾勾盯着儿子。床上的小人儿睡得很熟,粉嫩的脸颊,长长的睫毛,还有粉红色的嘴唇,她不能让他唤谢敏珺“母亲”,她无法接受他成为其他女人的儿子,她应该怎么办? 何欢很想抱起儿子,可是她甚至不敢碰触儿子的脸颊,生怕吵醒他。她后悔对沈经纶提及谢敏珺,或许他早就知道,又或者他压根不知情。如果是后者,她根本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可转念间她又觉得,依沈经纶的态度,就算没有谢敏珺,他也不会娶她,他只想得到她的身体罢了。 不知道为什么,何欢突然觉得,以前她对沈经纶的认知都是错的,事实上她压根不认识他。 何欢拼命压抑情绪,不让眼泪落下。她爱谢三,却只能嫁给沈经纶。她必须嫁给沈经纶,他却只想纳她为妾。她该何去何从? 何欢像木头人一般坐着,目不转睛地盯着儿子,直至双眼酸涩,脖子僵硬,她才轻轻靠在儿子的枕边,慢慢闭上眼睛。 房间外,沈经纶见过奶娘,几乎第一时间就赶了过来,可他才走到廊下,又情不自禁止住了脚步。见到她,他能说什么?难道告诉她,除了正妻的名分,他能给她一切? 沈经纶伸手轻抚脸颊。她的一巴掌打得极用力,他至今都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他年近而立之年,这是他第一次被人打,原因是他差点强迫了她。 那一刻,他就像入了魔障,完全失了理智,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一旦他们生米煮成熟饭,她就只能是他的女人,这辈子都不可能离开他半步。 以前他总是希望,林曦言能像他爱她一样,一心一意爱着他,她死了,他才明白过来,当一个人全心全意爱着另一个人,就不应该斤斤计较。若不是他的一念之差,就不会发生今天这一切! 沈经纶站在门外,迟迟不敢推门而入。他抬头朝夜空望去,那深不见底的漆黑让他喘不过气。 “敏珺。”沈经纶喃喃自语,“你活着,是不是代表永安侯知道全部的真相?还是……” 沈经纶猛然握紧拳头。就像何欢说的,谢敏珺活着,他就必须履行婚约。他从未料到突然间会生出这样的变故,永安侯为何隐瞒她还活着的事实?又或者是谢三骗了她? 沈经纶凝立在廊下,直至隐约中传来三更的更鼓声,他才暮然惊醒,蹑手蹑脚推开房门。 翩翩的烛火下,沈念曦仰天躺在摇篮中,一脸纯真,睡得憨熟。何欢侧头靠在他身边,秀眉轻蹙,眼睛略带红肿,脸上却没有泪痕。 目光触及他们的睡颜,沈经纶的眼神瞬间变得柔和了。他拿起架子上的小毯子,轻轻展开,小心翼翼披在何欢的肩膀上。 随着毯子落下,何欢不安地嘤嘤一声。沈经纶吓了一跳,下意识屏住呼吸,却见何欢并没有睁开眼睛。他失笑,缓缓伸出右手,用指关节轻触她的脸颊,似有满腔的柔情,想借由这若有似无的轻触,向她娓娓道来。 不知过了多久,何欢在儿子的啼哭声中睁开眼睛,天已经大亮了。她坐直身体,毯子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地上。 “表小姐。”奶娘之一捡起毯子,对着她行礼,说道:“小少爷醒得早,把您吵醒了。” “我来抱他吧。”何欢不由分说从另一个奶娘手中抱过沈念曦,把他搂在怀中,轻拍他的背,低头努力呼吸他身上的奶香味。发生了昨晚的事,接下去应该怎么办,她必须好好想一想。 两个奶娘一早得了沈经纶的嘱咐,没有拦她,只是低头在一旁侯着。 沈念曦依偎在何欢怀中,起床气渐渐散去,哼哼唧唧止了哭泣,脑袋在她的胸口乱蹭。 何欢瞬间红了眼眶。她重生在何欢身上,压根没有尽过母亲的责任。不管沈经纶到底想怎么样,她都不能舍下儿子。 “嘭!”房门突然被推开了。 “亲家太太。”两个奶娘上前向大韩氏行礼。 “把小少爷抱出去喂奶。”大韩氏沉声命令,脸色不善。 何欢急忙把沈念曦交给奶娘,上前向大韩氏行礼。 大韩氏没有理会她。直至听到奶娘把房门阖上的声音,她阴沉着脸问:“昨天你深更半夜去找你表姐夫了?” 何欢微微一怔。她心知昨夜去找沈经纶的事必定瞒不了大韩氏,本打算早饭的时候,轻描淡解释一番,却没料到她率先找她质问。她赶忙回答:“姨母,昨夜是丝竹对我说,表姐夫独自在书房喝闷酒……” “你一晚上都没有回自己的屋子?”大韩氏追问。 何欢心知,必定有人蓄意挑拨大韩氏。她上前一步,焦急地解释:“姨母,我并没有……” “啪!”大韩氏挥手一巴掌打在何欢脸上,一字一句说:“只要我还活着,你就不可能成为念曦的母亲。” PS:谢谢反求诸己同学的和氏璧。今天大封,本来只打算双更的,现在看看能不能憋出三更。最近卡文厉害,不一定能憋得出来,只能说尽量。 第214章 坠崖 何欢没料到大韩氏会不由分说打自己一个耳光。 昨夜她去找沈经纶的确动机不纯,但她并未像大韩氏暗示的那般,与他做出苟且之事。就算大韩氏不知道她是林曦言,自她重生之后,她做的哪一桩事情不是为了他们? 何欢从未像此刻这般伤心。如果扇她耳光的人不是大韩氏,她只会以牙还牙。即便她一时没有还手的能力,她也不会伤心,可偏偏她是她的母亲。 何欢捂着脸颊,大步跑出屋子。她冲出二门,径直往大门跑去。 门子看到她,急忙拦下她,劝道:“表小姐,丝竹姑娘说,海边风大,有危险……” “让开!”何欢大喝一声。 门子被何欢的神情吓到了,仿佛他若是不放她出门,她就会杀了他。 何欢用力擦去眼泪,一字一句说:“我只是来庄子上做客的,谁都没有权力软禁我。”话音未落,她已经绕过门子,跨出了门槛。 何欢不知道自己想去哪里,确切地说,她没有意识到,她正朝谢三暂住的山洞跑去。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直至她觉得自己快喘不过气了,她才停下脚步。 清晨的山崖上,海浪声,鸟叫声,伴随着金色的晨曦迎面向她扑来。何欢一下跪坐在地上,一边喘息,一边默默流泪。 她不能去找谢三,她早就决定,再也不见他,可是她很想看到他。 在他面前,她不是何欢。也不是林曦言。她就是她自己。他们经常一言不合吵起来。她经常生他的气,他也生她的气,可是他会关心她,会照顾她,会疼惜她,她可以相信他,依赖他。 何欢像不懂事的孩子一般,坐在地上放声大哭。 她不是生来就学会坚强的。她也不喜欢每件事都必须仔细算计,可是为了生存,她不得不小心翼翼地活着。 有时候,她忍不住在心中埋怨自己的母亲。十年前,她没了丈夫,但她也失去了父亲,为什么是十岁的她擦干眼泪,反过来照顾她,安慰她? 她是她的母亲,理应是她保护她。可是她甚至不知道,她嫁给沈经纶的时候是多么害怕。多么无助。她独自生活在陌生的沈家,过着怎样战战兢兢的生活。 就在刚才,她不分青红皂白打了她,可是她知不知道,昨夜当沈经纶差点强吻她的时候,她多么惊慌,多么恐惧。 她们是母女,本该是最亲密的人,她却不敢告诉她,她就是林曦言,是她的女儿。 何欢望着苍茫的大海,任由眼泪一滴又一滴滚落。 小时候,父亲教会了她,什么是父亲对女儿的宠爱,结果父亲被倭贼夺去了性命;过去的两个月,谢三教会了她,什么是男女间的两情相悦,结果她只能亲手将他从自己的生命中剜除。 难道这是上天惩罚她,她注定这辈子都不配拥有幸福? 何欢用衣袖擦去脸颊的泪水,低声自言自语:“不过是一巴掌而已,用冷水洗个脸,明天就没事了。”她这般说着,眼泪却怎么都止不住。其实她心知肚明,她挨了大韩氏一巴掌,不过是一个触发点罢了。她哭泣,因为她心中积压了太多的郁结与伤痛,她只是一个有着七情六欲的普通人,她渴望平凡的幸福。 何欢透过眼眶中的泪水,怔怔地望着远处的山洞。她很想跑过去,大声对他说:我什么都不想理会了,我什么都不想管了,我只想做一个自私的女人,你带着我离开吧! 可惜,她只能远远遥望他在的方向。 小半个时辰后,何欢突然听到沈经纶在她身后大喝一声:住手!她循声看去,就见一个陌生男人正朝自己走来,而沈经纶在更远的地方。男人显然也听到了沈经纶的声音,急匆匆加快了脚步。 何欢擦去脸上的泪水,站起身说道:“表姐夫好像在叫你。” 男人没有回应,在距离何欢三米远的地方站定,上下打量她。 何欢心中一紧,悄然后退一小步,戒备地看他。 忽然间,男人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径直砍向何欢的面门。何欢措不及防,狼狈地跌坐在地上,躲避他的攻击。 “你认错人了!”何欢大叫,在地上连滚带爬往后退,眼睁睁看着森白的利刃在她眼前划过。 “住手!”沈经纶叫得声嘶力竭。 男人置若罔闻,一把抓住何欢的衣领。 眼见匕首即将划破自己的喉咙,何欢一把抓住男人的手腕,狠狠一口咬下去。 男人吃痛,却没有放开何欢,反而笑了起来,沉声说:“今天,我必须杀了你。”他的声音似从牙缝中挤出来一般,满是压迫感,又带着森冷的杀意。 何欢根本来不及思考,她一脚踹向男人的下体。男人终于放开了她,匕首同时划破了她的手臂。她压根不觉得痛,跌跌撞撞往一旁爬去。 “咕咕咕。” 随着何欢的爬行,小石子滚落山崖。她下意识探头看去,只见凹凸不平的崖壁下是波光粼粼的海水。不知什么时候,她已经被逼至悬崖边。 男人锲而不舍,又一刀扎向何欢。何欢蜷缩小腿,匕首几乎紧贴着她的小腿肚,插入岩石中。 “你不能杀她!”沈经纶终于赶了过来,双手抓住男人持刀的手臂,“我命令你住手!” “红颜祸水,杀了她,我会自杀谢罪。”男人试图推开沈经纶。 何欢彻底懵了。一个莫名其妙的男人想杀她,而沈经纶认识这个男人。 “住手!”沈经纶转而挡在何欢身前,“只要我活着一天,没人能杀她。” 男人不可置信地盯着沈经纶,沉声说:“因为她,我们已经……” “闭嘴!”沈经纶大喝一声,后退半步与何欢并肩而立。他一手搂住何欢的肩膀,一手握住她受伤的手臂,一字一句说:“我现在带她回去,有什么事晚些再说。” 何欢呆呆地看着沈经纶的侧脸,仿佛看着陌生人一般。昨晚之前,她眼中的沈经纶一直是温润如玉的君子。昨晚的他,她勉强可以对自己说,一定是他心情不好才会情绪失控,她甚至可以告诉自己,是她看错了。可现在的他呢? 此刻的沈经纶,脸上的表情不再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与疏离,而是真真实实的压迫感。他黝黑的眼眸,紧抿的双唇是何欢所熟悉的,又是陌生的。或许她真的从不曾认识他。 何欢没有吭声,任由沈经纶搀扶着走了两步。 持刀的男人突然跪下了。 “住嘴!”沈经纶一声呵斥,紧紧搂住何欢的肩膀。 “今天,我必须杀了她!”男人突然发难,举刀刺向何欢的后心窝。 何欢尚未回过神,只感觉到沈经纶搂着自己转了一个身。她一阵头晕目眩,恍惚间看到男人犹没有放弃,反手握住匕首,一刀割向她的脖子。 何欢想要躲避男人的攻击,奈何沈经纶紧紧抱着她,她压根动弹不得。就在她试图避开要害之际,沈经纶用身体挡在她身前,她眼睁睁看着匕首扎入他的肩膀。 “住手!”何欢惊恐地大叫,忽觉脚下一滑,两人立时重心不稳。她下意识往下看去,只见海水拍打着岩石,溅起朵朵水花。她挥舞双手欲抓住些什么,却止不住两人的身体直直往山崖下坠落。 “主上!”男人疾呼一声,扔下匕首,毫不犹豫跳下悬崖。 何欢不知道一切是怎么发生的。上一秒她才听到沈经纶对她说:“别怕。”下一秒她已经被海水淹没。略带苦涩的咸水劈头盖脸涌入她的嘴巴,她的鼻子。她睁不开眼睛,只能使劲扑腾双手。“救命——”她还来不及求救,已经“咕咚咕咚”一连喝了几口海水。她手臂的伤口突然遇到咸水,更是一阵锥心的疼痛,令她更加慌张。 “别怕!”沈经纶一边安抚何欢,一边试图制止她的无谓挣扎。以他的水性,完全可以救起何欢,偏偏他肩膀的那一刀插得极深,鲜血几乎染红了他周围的海水。 “救命!”何欢胡乱叫喊,身体渐渐往下沉。 追着沈经纶跳崖的男人许久才从水中冒头,他的额头带着明显的伤痕,显然是跳下水的时候磕到了头。他顾不得自己的伤,对着沈经纶疾呼:“大爷,她会连累你的。” 沈经纶没有理会他,只是奋力营救何欢。待他们合力把何欢拖出海面,她已经陷入昏迷。 沈经纶一声不吭扶着何欢,一下又一下拍打她的背,仿佛她若是无法醒来,他也活不下去了。 “咳咳!”何欢终于咳出了喉咙中的海水。 沈经纶从她身后抱住她,任由她枕着自己,一起仰天躺在砂石上。他目不转睛看着蓝天,似陷入沉思。 不知过了多久,沈经纶转头看了看因筋疲力竭,躺在地上动也不动的男人。他轻轻把何欢的头从自己身上挪开,慢慢爬至男人身旁。 渺无人烟的海滩上,海水有规律地冲刷着砂石。沈经纶脸色微沉,确认何欢紧紧闭着眼睛,他悄悄握住男人的头,往旁边用力一拧。随着轻微的“咔嚓”声,男人立时没了呼吸。 【第三卷完】 PS:第三卷结束了,看到这里,喜欢沈经纶的人,是不是准备抛弃我了呢? 第215章 粉饰太平 迷迷糊糊间,何欢觉得嗓子眼一阵阵难受,她努力睁开眼睛,就见自己躺在客房的床上,记忆像潮水一般涌向她。 一个莫名其妙的男人想杀她,她以为那人认错人了,结果沈经纶不止认识他,还与他很熟悉。那人指责她是“红颜祸水”…… 何欢挣扎着欲坐起身,手臂传来一阵刺痛,她轻呼一声,不得不躺回床上。 “小姐,您醒了。”白芍慌忙来到床边,急切地问:“您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奴婢去请肖大夫。” “不用了。”何欢摇头,“表姐夫呢?”她清楚地记得,男人的匕首差点割破她的喉咙,是沈经纶用身体护着她,她才幸免,至于那把匕首,它深深地刺入了他的肩膀。从他们坠崖之后,直至她失去意识,沈经纶一直在努力营救她。 白芍摸了摸何欢的额头,确认她没有发烧,这才回道:“小姐,您睡了一整天了,沈大爷上午的时候探望过您,这会儿有急事,已经回城去了。” 何欢转头看去,果然见窗户上映射着夕阳的影子。她担心地问:“表姐夫的伤,怎么样?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回小姐,沈大爷让奴婢转告您,他的伤没有大碍,已经包扎过了。另外,想杀你的人原本是他的家仆,因为早几年得了疯病,所以让他回家了,没想到他竟然找来庄子上。他在坠崖的时候摔了头,大爷把他救上来的时候,他已经没气了。” 何欢闻言。微微皱眉。在她看来。那人说话行事都不像得了疯病。可转念再想想,他若不是得了疯病,又怎么会指责她是红颜祸水? 恍惚间,何欢突然想到沈经纶对那个男人说话的神情,那是她从来没见过的。她睁开眼睛凝视床顶。 早上的沈经纶让她觉得很陌生。其实不止那一刻,就是昨晚的他,也让她害怕。可害怕之余,她又隐约觉得。他就像受了伤,急于寻求慰藉的小动物。当她曾是林曦言的时候,从不知道他有这样的一面。 “小姐?”白芍轻唤。 “表姐夫临走有没有说什么?” 白芍愣了一下,好似很惊讶何欢会这么问。 “怎么了?”何欢侧目。 白芍摇头道:“沈大爷说,若是小姐问起,就让奴婢对您说,昨晚的事,他很抱歉,是他喝多了,丝竹才会找您去劝他。” 她停顿了一下。又道:“小姐,沈大爷说这些话的时候。神情有些奇怪,他还叮嘱奴婢,若是您没有问起,就不用说了。还有,沈大爷回来之后,没来得及喝药,就带着丝竹去找林大太太了,后来林大太太过来探望了您两次,还吩咐奴婢,您若是醒了,马上通知她。” 见何欢没有反应,白芍抬头朝她看去,小心翼翼地说:“奴婢这么说,好像没什么不对劲,可是……奴婢也不知道怎么形容,就是您没醒的时候,沈大爷好似很生气。奴婢听说,不止是丝竹,好些人都受了罚……” “我知道了。”何欢打断了白芍,命她扶自己起身,再倒温水给她。 白芍依言倒了水,又至门外吩咐小丫鬟准备白粥与汤药。 何欢一小口一小口抿着温水,心中五味陈杂。如果不是沈经纶坚称,他不信鬼神之说,一再强调她不是林曦言,她几乎觉得,他爱着她,因为他知道,她就是林曦言。 何欢低头看着杯中的清水,久久无语。接下去她应该怎么做?如果生活也能像清水这般纯净,她就无需纠结彷徨了。 何欢呆呆地握着茶杯,动也不动。 俗话说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沈经纶两次救她,他怎么可能不感动。再来就是,他对林曦言很好,她一直觉得,他们称得上恩爱夫妻。认真计较起来,沈经纶不知道她是林曦言,但她却很清楚,她是他的妻子。不过两个多月的时间,是她变心了,也是她不顾他的立场,坚持想要正妻的名分。 站在沈经纶的立场,谢敏珺与他有婚约在先,他想要迎回她,合情合理合法。他娶林曦言,是在他不知道谢敏珺还活着的前提下,他并没有做错任何事。至于他们的儿子,她是他的母亲,她也是他的父亲,他又怎么可能委屈了自己的儿子? 渐渐的,何欢的思绪变得清明,却怎么都止不住心中的悲伤。她只能告诉自己,人生在世总有很多无奈,每个人都只能在现实中,做出对自己更有利的选择。世上从没有两全其美。 退一万步,就算沈经纶愿意让她带着儿子嫁给谢三,谢三也愿意接受,她也不会幸福,因为她欠了沈经纶,愧疚会陪伴她一辈子。 何欢慢慢勾起嘴角,苦涩地笑了。她把杯子递还白芍,问道:“表姐夫有没有说,他什么时候回来?” 白芍摇摇头,问道:“小姐,要不奴婢去问一问丝竹?” “表小姐,您有事问奴婢吗?”丝竹在门外敲了敲门,得到允许才进屋,对着何欢行过礼,她低头道歉:“表小姐,昨夜是奴婢莽撞,冒然请您去规劝大爷……” “与你无关,事情过去了就算了。”何欢笑了笑,转而询问:“对了,早上表姐夫怎么会一个人去山崖那边?” 丝竹不慌不忙地回答:“昨日,靖少爷和舅少爷没有下人陪着,就去了海边玩耍,奴婢怕他们遇上危险,遂吩咐门子,不要让他们随意出门。门子误会了奴婢的意思,就把表小姐独自出门的事告之了奴婢。当时奴婢正替大爷整理回城的随行物品,大爷就说,他正巧也想去海边走走,命奴婢继续整理。大爷也是肖大夫替表小姐诊治之后,才知道您和亲家太太起了误会。” 听闻这话,何欢猜想,沈经纶独自找她,是想说明前一晚的事,可转念间她又觉得,丝竹的陈述太过流利,像是一早就准备好的说辞。她追问:“那我们是怎么回来的?” “回表小姐,奴婢见回城的时辰到了,大爷仍没有回来,就去山崖那边找了找,这才发现您和大爷都晕了过去,而吴亮已经断气了。肖大夫说,一定是吴亮坠海的时候,他的额头磕在了石头上,大爷费力救他的时候,他大概就没气了。说起吴家,真是可怜。听庄子上的老人说,他的疯病随他的母亲,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也只有大爷心善,才会让他们一家帮着打理农庄。说起来,他爹娘也算识趣的,已经有三四年没往大爷跟前凑了……”她絮絮叨叨说着吴家的琐碎。 何欢本来还觉得奇怪,想杀她的男人既是沈家的家仆,为什么林曦言从没见过他?这会儿听过丝竹的解释,她又觉得,是自己太多心了。 丝竹交代了事情的经过,又不断向何欢认错,直至何欢一再表示,她并没有怪她,她才离开。 丝竹前脚刚走,大韩氏来了,一进屋就遣走了白芍。 何欢伤心至极的时候,虽然在心里埋怨母亲,可她心知肚明,母亲并不知道她是林曦言,她一心一意提防着她,都是因为林曦言的“遗愿”。事实上,是前世的她在为难这一世的她。 这般想着,何欢欲下床向大韩氏行礼,被大韩氏拦下了。 大韩氏略带尴尬地看一眼何欢的脸颊,僵着声音说:“上午的时候,你表姐夫已经告诉我,是丝竹自作主张,你才会半夜给他送解酒茶。你送了茶之后,一直在念曦的房间,这才没有回自己的屋子。”她越说越羞愧,慢慢低下了头。 这一刻,她对何欢确有愧疚,但更多的羞愧却来自沈经纶的那番话。她与沈经纶虽然不亲近,但他一向很尊重她,无论是女儿生前,还是她死后,他都是无可挑剔的好丈夫,她作为长辈,怎么能因为一些道听途说的不实之言就质疑他的品格。就算她不喜何欢整日围着沈家转,但她好歹是年轻女孩子,又是她的外甥女,一个女人的名节何等重要,她怎么能问也不问就出手伤人? “总之,事情的来龙去脉我已经弄清楚,以后不会再误会你了。”大韩氏终究无法拉下脸面,向晚辈道歉。 何欢讶异于大韩氏的态度,不过联系白芍所言,她立马明白,一定是沈经纶对她的母亲说了什么。看到母亲这样的态度,她反倒有些心虚,转移话题说道:“姨母,我一直陪着念曦,两个奶娘都是知道的,二门的婆子也应该看到我折回来,您怎么会误会呢?” 一听这话,大韩氏的表情愈加不自然。其实沈经纶也问了她同样的问题,她推说是她来了何欢的房间,看到她的被子没有动过,这才起了疑心。 其实她一早起床,就听一个陌生的小丫鬟说,看到何欢半夜三更躲躲闪闪出了二门。当时她只是想着,看到她的时候,记得提醒她,她们毕竟不在自己家里,夜里不要乱走。可她刚到厨房,又听另一个丫鬟议论,看到她偷偷摸摸进了沈经纶的房间,她这才气愤难挡,找上何欢对质。 大韩氏同样不希望何欢觉得她捕风捉影,含糊其辞地说,她一早不见她在房里,才知道她大半夜给沈经纶送茶。 PS:过渡章节哈,不过藏着很多干货哦!本来以为昨天那章会让大家不喜欢沈经纶,原来我又错了。 第216章 生气 何欢见大韩氏一副不愿多谈的表情,不好追问。她本欲向她打探,沈经纶有没有对她说过其他的话,比如说,是否提及谢敏珺,她想了想又咽下了已经到嘴边的话。她也想过,索性直接告诉大韩氏,她就是林曦言,思量片刻,她还是决定,先找沈经纶谈过之后,再做打算。 大韩氏走后没多久,白芍拿来了白粥,又送上了汤药。待何欢用过汤药,簌了口,又净过手,吕八娘带着早春前来探望。她一句没问事情的始末,只是与何欢说了几句闲话,便告辞离开了。吕八娘探病期间,白芍从丝竹口中得知,沈经纶会连夜赶回庄子。 何欢一直等到三更也未见沈经纶回来,为免大韩氏又疑心他们深夜相会,她只得歇下,计划第二天一早再找他。 大概是白天睡得太多,何欢在床上辗转反侧。她强迫自己不去想谢三,却又情不自禁担心他,只能逼自己历数沈经纶的“好”。可转念间,她又想起谢敏珺。 模模糊糊间,她听到二门外传来细微的声响。她披了衣裳下床,打开房门就见一轮皎洁的月亮悬挂在半空。她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只能听到下人们压着声音的窃窃私语,还有大门“嘭”一声阖上,马鼻子“噗噗”的声响儿。 何欢在院中坐下,许久,她听到二门口传来丝竹与婆子说话的声响。她正想出声与丝竹打招呼,却见文竹叫住了她,问道:“大爷命我来问一声。表小姐可好?亲家太太有没有再为难她?” 丝竹答道:“我已经按大爷的吩咐。晚饭后让肖大夫给表小姐把过脉。肖大夫说,表小姐没有大碍,手臂上的伤口也结痂了,不会留下疤痕。晚饭也是我亲自吩咐厨房,再拿了送给白芍的。至于亲家太太那边,大爷都那么说了,亲家太太哪会再为难表小姐。” 文竹点点头,又叮嘱丝竹:“行了。你小心伺候着表小姐,千万别再出差错。” “我知道。”丝竹叹一口气,低声感慨:“我们服侍大爷十年了,除了故去的大奶奶,何曾见大爷对什么人这么上心。大爷不会是想……” “别胡乱揣测大爷的意思。”文竹制止了丝竹,又交代她:“大爷一整天几乎没吃过什么东西,明早儿你准备些口味清淡的早点。” …… 何欢没听到他们之后还说了什么。为避免尴尬,她隐身树后,目送丝竹关上院门,回去自己的房间。这才回到长椅前坐下,怔怔地看着夜空。 她从不知道。沈经纶这么关心她,半夜也要命人问一问她的情况。不管她是林曦言也好,何欢也罢,这个世界多的是盲婚哑嫁,大家都是在成亲后才培养感情,她与沈经纶自这一刻重新开始也不迟。 第二天一早,何欢洗漱完直接去了厨房,就见丝竹正亲自督促厨娘准备早点。她问厨娘借了一个炉台,做了两碗蒸水蛋。其中一碗她命小丫鬟拿去给大韩氏,又把另一碗交给了丝竹。 丝竹什么都没问,连同其他早点,一起端出了厨房。 早饭过后,何欢正想命白芍询问丝竹,沈经纶是否有时间见她,丝竹已经来了,请她去沈经纶的书房说话。 一路上,丝竹低眉顺目地引路,突然在二门口停下了脚步,低声说:“表小姐,奴婢有一个不情之请,不知道……”她紧张地看一眼何欢。 “你但说无妨。” “其实是这样的。这两年,大爷喜欢口味清淡的水蒸蛋,可厨房总是做不出大爷喜欢的味道。不知道表小姐能否把您早上做水蒸蛋的方子教给厨娘?” 丝竹说得隐晦,但何欢听明白了,沈经纶喜欢早上的水蒸蛋。其实,丝竹那一句“这两年”已经感动了何欢,因为她知道,沈经纶不是喜欢水蒸蛋,而是喜欢林曦言唯一会做的那几道菜之一。 沈经纶真的不相信,她就是林曦言? 何欢怀着这个疑问踏入沈经纶的书房。沈经纶看到她进屋,放下了手中的毛笔。何欢这才想到,她忘了问他,他的手伤是否完全康复。 短暂的沉默中,丫鬟送上了热茶,丝竹轻手轻脚关上房门。 “前天晚上……” “其实我想问……” 沈经纶和何欢同时开口,又同时闭嘴。沈经纶示意何欢先说。 何欢垂下眼睑。此刻的沈经纶又恢复了一贯的冷漠与疏离,她愈加揣摩不出他的心思,早已准备好的说辞一夕间全忘光了。 “早膳,谢谢你。”沈经纶的声音很轻,很淡,打断了炙人的沉默。 何欢微微一怔,低声回答:“我只是顺手。” 沈经纶没有接她的话,转而道:“昨天的事,丝竹应该向你解释过了……” “是的。”何欢急切地点头,“你的伤……” “我的伤,你不用担心。” 又是一阵沉默,何欢觉得自己快窒息了。她上前两步走到书桌前,低头看着沈经纶,飞快地陈述:“其实我有事找你,从昨天到现在,我考虑了很久,想了很多。我能不能先问你一个问题,不是,是两个问题。” 沈经纶看到何欢的动作,微微一愣,可随着她的话语,他的嘴角掠过一丝若有似无的笑,仿佛早就预料到,她一定沉不住气。他任由她居高临下俯视自己。 何欢轻抿嘴唇,想了想才道:“在前天之前,你知道谢大小姐还活着吗?” “知道与不知道,有区别吗?”沈经纶反问。 “你为什么总是不直接回答我?”何欢蹙眉。 “有时候,你的脾气与曦言真像。” 沈经纶这话顷刻间驱散了何欢心中的焦躁与不悦,让她想起了此行的目的。她深吸一口气,低声说:“前天是我太激动了。其实我答应过谢三爷,不对任何人提及谢大小姐还活着的事。” 听到“谢三爷”三字,沈经纶脸上的肌肉有半秒钟的僵硬,但马上恢复了正常,仿佛何欢只是在说:今天的天气很好。 何欢没有注意到沈经纶的表情变化。她径直说道:“你说得没错,不管你是否早就知道谢大小姐还活着,我都违背了自己当初的承诺,只不过……” “你来找我,只是想确认,自己有没有辜负谢三的嘱托?” “什么?”何欢这才注意到沈经纶嘴角那一抹略带讥讽意味的微笑,她急忙解释:“不是的,我的意思……”她发现是沈经纶故意扭曲她的话,她垂下眼眸低声陈述:“表姐夫,你知道的,我认识谢三爷,他救过我,这两件事再过几十年都不会改变。” “你这话什么意思?”沈经纶生气了。 何欢不知哪里来的勇气,一字一句说:“我们都无力改变已经发生的事。” 何欢话音未落,沈经纶猛然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她。他双手握拳,指关节泛白,压着声音陈述:“我知道,你是在曦言难产那天遇见他,我记得这件事,会一直记得。” 何欢疑惑的皱眉。沈经纶的语气很不对劲,可是她又说不上哪里不对劲,但毋庸质疑,他生气了。她急忙缓和了语气说道:“表姐夫,你我都知道,谢三爷是属于京城的,他回京之后,与我们,与蓟州再没有半点关系……” “昨日之前,我并不知道敏珺是否尚在人世。不,确切地说,我至今都不知道,她是不是还活着……” “谢三爷说那话的时候,十分肯定,而且……” “我不需要理会谢三对你说了什么。”沈经纶突然抬高了音量,“因为他说什么都不算数,敏珺是否活着,只有永安侯说的话才算数。你要明白,她活着与否不重要,重要的是永安侯怎么说。这就是京城的游戏规则,谢三不可能不懂。” 何欢呆住了。谢敏珺之所以“死”了,因为她对谢家来说是一种耻辱。她怎么会没想到,永安侯隐瞒了十年,就意味着她不可能死而复生。就算沈经纶想要履行婚约,也绝不可能迎娶“谢敏珺”。 “表姐夫……” “我找你过来,是想对你说,无论谢三是否为了借你之口,告诉我这件事……” “不是的,谢三爷只是无意间提及……” “我不想知道,也不需要知道。”沈经纶打断了何欢,语气难掩愤怒。 何欢呆住了。她很少看到沈经纶这么生气。 半响儿,沈经纶复又转头背对何欢,平静地说:“正如你刚才所言,过去的事谁都无力改变。我昨日已经派人送信去京城。敏珺是否尚在人间,很快会有定论,在此期间,我希望你只当不知道这件事。不对,我希望你永远就当不知道世上曾有敏珺的存在。” “是。”何欢点头,“前天晚上我只是一时情急……” “就这件事,希望你再没有‘情急’的时候。”沈经纶语气强硬。片刻,他展开紧握的拳头,手掌按住窗棱,压着声音说:“我本不该问,但是……”他叹一口气,“谢三是不是还告诉了你其他的事?” 何欢直觉反应,沈经纶说的是谢敏珺曾经怀孕一事。 PS:推荐一下基友的《朱红》,作者:无名指的束缚。她更新虽然渣,但不会太监的。 第217章 妥协 何欢正斟酌说辞,沈经纶突然摇头叹息:“算了,此事多说无益。” “表姐夫……” “对了,你找我何事?” 沈经纶这么一问,何欢又踌躇了。她原本打算告诉他,若是他即将迎娶的对象是谢敏珺,她只求能够亲手抚育儿子长大。可这会儿,谢敏珺是否“活着”都是未知之数,她应该开口吗? 沈经纶无言地审视何欢。他知道,她已经做出了决定,他更加相信,就算她没有痛下决心,她终究还是会成为他的女人。不由自主的,他想到了前晚的那一个耳光,那是她的本能反应,更是她最真实的反应,她终究还是不爱他。 沈经纶立马掐灭了脑海中的想法。他告诉自己,她怎么想并不重要,唯一重要的事,他不能再次失去她。他很想走过去抱一抱她,就像前晚那般靠近她。有时候,有些事他明知是错的,但在那一刻,仿佛就像是不得不做的事情。如果时间可以重回前一晚,他不会让她有机会逃跑。 沈经纶的目光从何欢身上移开。她注定属于他,但是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们的将来在哪里。他杀了一名自诩为忠心的手下,但他不可能永远把她藏在庄子上,更不可能把所有人都杀了。以她的脾气,将来的某一天,她大概宁可选择死,也不愿留在他身边。 “死”字像一个魔咒,一下把沈经纶震住了。他上前两步,紧紧握住何欢的手。仿佛他一旦松手。她就会消失不见。 何欢本能地想要抽回右手。但硬生生止住了动作,只是抬头朝他看去。 四目相接的瞬间,何欢悄然垂下眼睑。沈经纶再上前一步,伸手搂住她的肩膀。 何欢感觉到,他的脸颊正摩挲她的发丝,她很想推开他,但她没有抗拒。昨晚她已经想得很清楚,对于无法逃开的事情。她唯有坦然接受。 何欢知道,他不会喜欢她在这一刻提出要求,但她终究只是自私的凡人,她忍不住开口:“我喜欢念曦,真心实意的。不管你信不信,在我心中,我就是他的母亲。” “我信。”沈经纶苦笑。他的右手紧紧拥住她的肩膀,牵动了他的伤口。他的伤口一阵刺痛,却抵不过他的心痛。他苦涩地说:“就像我前一天晚上说的,你留下。就是念曦的母亲。” 何欢轻轻点头,艰涩地保证:“前一晚我不是故意的。以后再不会发生。” 沈经纶的心在滴血。他们不是在谈“情”,而是在谈条件。他一直知道,她是现实的,只会做出对自己最有利的选择。这是她的缺点,也是她的优点。 “姨母那边……” “别说话。”沈经纶打断了她,默然拥抱她。 何欢不知道他们站了多久,直至她觉得她的脚都麻了,他却依然没有放开她。她再次怀疑,他相信她是林曦言。可他既然相信,为什么又要否认? 又过了许久,何欢终究还是忍不住,说道:“我不明白,你明明说,我不是表姐……” “你不是她,但你身上有曦言的影子,只这样就够了。岳母那边,我会亲自告诉她。从今天往后,你只需留在这里照顾念曦。” 何欢沉默了。起初她想离开庄子,是不想被软禁在此,她想争取机会与沈经纶接触。之后她选择留下,是担心谢三的伤势。如今她想离开,是不想再与谢三有任何接触。她觉得她若是留在庄子上,却避而不见,谢三说不定会找来。暂时她无法面对谢三。 “表姐夫,我能不能随你去陵城?”何欢开口相求。她不喜欢不明的三角关系,她留在沈经纶身边,就能让谢三明白,她依旧选择沈经纶。她相信,以谢三的骄傲,断不可能再与她纠缠不清。这是最简单,也是最有效的办法,能够让一切尽快回到正轨。 沈经纶一直以为谢三回了京城,他不解地问:“你不想留下照顾念曦?”其实他一直不明白,她为什么心心念念回蓟州。 何欢想了想,回道:“我知道,表姐夫把我留在庄子上,是怕羽公子找上我,有危险发生。我想,我随您去陵城,他应该不会去陵城找我。听丝竹说,表姐夫一直在帮着县丞大人安置受伤的百姓,我想,这其中定然有妇孺孩子。我是女子,照顾她们比较方便。除此之外,吕八小姐毕竟是吕家唯一的后人。如果有我陪着她回家,一来她可以在父母灵前尽孝,二来,我同样可以照顾她。虽说她是受了伤才来庄子上的,可外人难免指指点点。” 何欢一口气说了一大堆,沈经纶的眉头越皱越紧。何欢留在他身边自然是最安全的,但他不能答应,可偏偏她说得合情合理。最重要的,他们的关系才刚刚缓和,他不想在这时候拒绝她的要求。 沈经纶正想着如何拒绝她,忽听门外传来一阵说话声。他转头朝窗外看去。 书房外,文竹亲自守在廊下,不许任何人靠近书房,而丝竹正在为沈经纶备车。 经过这段日子的相处,丝竹愈加觉得,何欢与林曦言之间有太多相像的地方。主子深爱林曦言,这是她看在眼里的,所以她能理解主子对何欢的态度转变,不过她无法理解,吕八娘为何指使下人误导大韩氏,令她打了何欢一巴掌。 更让她无法理解的事,她明明已经把整件事的经过禀告主子,主子不止叮嘱她不要对任何人提及,甚至让她帮着掩饰过去。依她想来,主子既然为了何欢找上大韩氏,不是也应该“警告”一下吕八娘吗? 丝竹自知身份,只是在心里想想,断不敢质疑主子。她把马车上的随行物品检查妥当,正想询问文竹,可还要准备其他东西,却见大门缓缓打开了。紧接着一个小童急匆匆跑向她,告诉她何家的曹姨娘来了。 一听这话,丝竹心中暗急。曹姨娘定然是来找何欢,她不知道书房内发生什么事,绝不敢上前敲门,只能迎向马车。 不待马车停下,曹氏春风满面地揭开车帘,笑得几乎合不拢嘴。 “曹姨娘。”丝竹在马车旁行礼,又吩咐小丫鬟搬凳子,扶曹氏下车。 曹氏被她的殷勤吓了一跳,笑着说:“丝竹姑娘不用客气,是我不请自来。”她环顾四周,不由地暗暗赞叹,沈家把避暑用的宅子都建得如此气派,可想而知沈经纶多有钱。不过她想到另一桩事,立马又觉得沈家不过有钱罢了,她说道:“我一大早过来,是奉了大太太的命令,接大小姐和二少爷回家的。算起来,他们叨扰多日,劳烦丝竹姑娘了。” 丝竹微微一愣。她心知肚明,何靖可以回蓟州,但沈经纶绝不可能放何欢踏出庄子半步。她避重就轻地回答:“曹姨娘太客气了。这会儿靖少爷与舅少爷已经用过早膳了,正在屋子里读书呢。曹姨娘,奴婢是先带你去见亲家太太呢,还是先去找靖少爷?” “都一样,都一样!”曹氏笑着点头。她以为何欢正与何靖在一起,倒没觉得奇怪,只是跟着丝竹往二门走去。 丝竹在二门口略略站了站,给一旁的小丫鬟使了个眼色,又指了指文竹。 文竹早已看到曹姨娘,可他也不敢上前敲门,急得在门前团团转。 另一厢,曹氏跟着丝竹走入二门,远远听到朗朗的读书声,立马笑得眼如弯月。 丝竹本算让曹氏先与何靖叙一叙母子情深,暂时忘了何欢,可转念一想,何靖已经两次询问何欢去了哪里,只得带着曹氏拐了弯,说道:“曹姨娘,这边是亲家太太的屋子,奴婢先去禀告一声。” 曹氏点点头,转头环顾四周。她的目光所到之处,参天大树遮住了火辣辣的太阳,假山前后都是她见都没见过的花草。从二门通向各个院落的青石地砖经岁月的洗礼,已经被磨砺得光可鉴人。这样的避暑别庄,普通的有钱人家就算是当做正房,也略显奢侈。 曹氏虽在心中赞叹,但她没读过书也懂得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的道理,所以没有半丝羡嫉,一心想着尽快接何欢和何靖回家。 不多会儿,曹氏随丝竹进屋,就见大韩氏已经端坐在主位。她上前行礼,笑道:“林大太太,这些日子大小姐、二少爷多蒙你照顾了。” 大韩氏随口应了一声,指着下首的位置请曹氏坐下。说实话,就算小韩氏不是因为曹氏的突然出现,令她病情加重,她也瞧不起曹氏。 曹氏见大韩氏态度冷淡,顿时有些不高兴。不过碍于她是何欢的姨母,她客气地说:“林大太太,我此行是接他们姐弟回家的,就不坐了。” 大韩氏虽变相向何欢道了谦,但她到底还是不放心何欢和沈经纶同住庄子上。一听曹氏要接他们回去,脸上这才有了些许笑意,回头问丝竹:“欢儿呢?怎么从早上到现在,一直没见过她?” 曹氏有心炫耀,立马接口:“是啊,大小姐呢?她正陪着二少爷读书吗?赶快请她过来,就说有天大的喜事呢!” PS:谢谢icerainice同学的和氏璧,么么哒!大家猜猜,是什么天大的喜事,让曹氏这么高兴呢? 第218章 土豪提亲 “瞧你这么高兴,我想一定是大喜事吧?”曹氏表情淡淡的,虽是问句,却一副“想也知道,你们何家能有什么大喜事,不说也罢”的表情。 曹氏原本想着,毕竟是八字还没一撇的事,再加上她临出门前,陶氏一再叮嘱,因此她本来不想说的,但大韩氏的态度一下激怒了她,她用拇指与食指捏住帕子,翘着兰花指作势掩去嘴角的笑意,大声说:“这世上的事,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早前我们为大小姐的婚事愁白了头发,谁能想到……”她抿嘴轻笑,眼角尽是喜色。 “你的意思,有人向欢儿提亲?”大韩氏微微一怔,又正色道:“你们可不要为了银子……” “林大太太,你这话说到哪里去了。”曹氏抬高下巴,骄傲地说:“未来姑爷家虽然有的是银子,但姑爷更是一表人才,前途无量。”她斜眼看了看大韩氏,表情神态自有一股“何家终于扬眉吐气”的架势。 一旁,丝竹见两人撇开了寻找何欢的话题,悄然退出屋子,但在听到“提亲”二字后,她在门外止住了脚步,侧耳聆听。 大韩氏从心底瞧不起曹氏,本不想与她多言,但人有时候就是这么奇怪。当大韩氏觉得何欢有可能嫁给沈经纶的时候,她像防贼似的防着她,不分青红皂白打了她,可一旦何欢与自己没有利益冲突了,她马上想到,她是自己的亲外甥女。又情不自禁担心。何家会把她卖了。 其实大韩氏心里也明白。何欢真心疼爱沈念曦,放眼蓟州,何欢嫁给沈经纶,对沈念曦来说是最好的选择,可一想到女儿生前对何欢的提防,再加上她对女儿的愧疚之情,不让何欢接近沈经纶似乎已经成为她的使命,仿佛她唯有做到这件事。才算对得起女儿的在天之灵。 当下,大韩氏思量着曹氏的话,皱着眉头说:“蓟州能有这样的青年才俊?” “哎呦,瞧我这嘴快得!”曹氏作势轻扇自己一个耳光,“这婚事还没成呢,我就在这里胡言乱语,林大太太可莫要怪罪。不过——”她突然话锋一转,“说起八字,未来姑爷可说了,一定要请最好的先生。合个最美满的八字,多少银子都无所谓的。你说说。这年轻人就是不懂事,八字都是天注定的,他说得倒像是花银子请人说好话似的。” 曹氏这话,大韩氏听得极不舒服。男女双方合八字定亲,不过走个流程,只要不是八字真的太差,算命先生也要吃饭,自然是谁家给的银子多,就多说几句好话。曹氏分明是炫耀向何欢求亲的人既阔绰,又十分在乎这桩婚事。 她讪讪地应一句:“年轻人不懂这些事,也是情有可原的。”话毕,她又问:“不知道是哪家的公子,你们可打听清楚了?” “自然是要打听清楚的,这不,我过来接大小姐回家,正是为了这件事呢。不过呢,依我看,未来姑爷若不是诚心结亲,又是真心心疼大小姐,怎么会还没正式谈婚事,就送了一万两银票过来呢!” “一万两!”大韩氏吓了一跳,就是沈经纶与她女儿定亲那会儿,也没有这么大手笔。 “是啊!”曹氏忙不迭点头,“未来姑爷说了,他出门在外,身上没带那么多银子,一万两只是给大小姐买衣裳的,至于聘礼,他没经历过这些事,得请族里的长辈,按照京城的规矩来办。至于嫁妆,他会参照着聘礼,私下准备一份,大小姐只需等着大红花轿接她出门就行了。啊呀,我怎么把不该说的也说了。林大太太,您是大小姐的亲姨母,应该不会出去乱说吧?” 大韩氏不置可否地点点头,心里难免有些不高兴。在她看来,曹氏分明是在暗示,她口中的“未来姑爷”是初婚,何欢嫁过去就是嫡妻。她的女儿呢?所有人都知道她是沈家的继室,而且沈经纶比她女儿大了十年。最重要的,何欢好端端活着,她的女儿却与她永远阴阳两隔了。 事实上,曹氏所言虽是事实,但她没有说出前因后果,听着反而像是谢三炫富,用银子砸人,不尊重何家一般。 其实也难怪曹氏,自昨日见到谢三,她至今都在震惊中,心情久久难以平复。 昨日午后,她正与陶氏念叨,何欢与何靖何时回家,张婶突然禀告,姚媒婆来了。姚媒婆是蓟州城的官媒,城内有权有势的人家多半都是她保媒。 她觉得莫名其妙,与陶氏面面相觑之际,姚媒婆喜气洋洋地进了门,一开口就恭喜她们,又说县令大人让她做这个现成的媒人,是她的荣幸云云。 说实话,曹氏当时就有些晕乎,要知道若是在平日,姚媒婆压根不屑与她打招呼,这会儿却舔着脸向她赔笑,一脸恭敬。 那一刻还是陶氏理智,询问姚媒婆为何人做媒。姚媒婆又是好一通赞美,简直把对方夸得天上有,地下无。可是当曹氏得知,对象是谢三的时候,她的热情一下减了大半。 曹氏并不是嫌弃谢三配不上何欢,毕竟自家的环境她很清楚,可谢三这人,她是见过的,与沈经纶相比,他显得太过地痞,更不像姚媒婆说的,是富贵至极的贵族公子。 姚媒婆看似好穿了她的心思,压着声音指出,若谢三是普通百姓,能把县令呼来喝去,亲自命她前来说媒? 一听这话,曹氏只觉得热血沸腾,陶氏却又犹豫了,连声说,若是门第太过悬殊,也不是好事。 姚媒婆见她们不断推三阻四,隐约有些不高兴了。陶氏见状,赶忙表示,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谢三自己恐怕是做不了主的。姚媒婆这才拿出一万两银票以示诚意。告诉她们谢三的父母都不在了,不过他已经派人送信回京,请族里的长辈正式上门提亲。 姚媒婆说到这,好似生怕她们嫌弃谢三无父无母,一再暗示何欢进门后就是当家太太,上没有公婆需要立规矩,下没有小叔子小姑子需要照顾,也没有妯娌与她怄气。这才是真正舒心的小日子。 待到曹氏与陶氏送走姚媒婆,她们才意识到,姚媒婆就连谢三的名字都没有说。两人瞪着一万两银票不知所措的时候,谢三提着礼物上门了。 曹氏见过谢三多次,当时只觉得他长得不错,但太过壮硕,再加上他骇人的气势,难免让人心生畏惧。可是当谢三换下短褐,穿上绸缎,把腰间的佩刀换成玉石。就是她这样的半老徐娘也看呆了。 如果说沈经纶是孤傲的兰花,那么谢三就是挺拔的青竹;如果说沈经纶是儒雅俊秀。那么谢三就是英武俊朗。最让她赞叹不已的事,谢三的五官那么漂亮精致,可长在他身上,却半点不觉得娘娘腔。 有那么一瞬间,曹氏甚至觉得,就外貌而论,何欢是配不上谢三的。确切地说,是世上的女子都配不上他。 就在曹氏暗暗赞叹谢三外貌的时候,谢三拿出一个信封,里面是他的姓名、生辰八字,以及他在京城的住址。他恭恭敬敬对她们说,因为他有公务在身,不方便对姚媒婆说得太多,又怕她们心有疑虑,所以亲自上门解释。 他说,他家的宅子是皇帝赐的,因他长年在外,家里没人打理,空落落的宅子一定显得冷清萧瑟。他说,他年轻不懂事,成亲的一应事宜只能劳烦永安侯一家,等他们收到他送回京城的消息,永安侯一定会派人前来蓟州商谈婚事的细节。 谢三的本意只是博同情,表示他一个人孤独寂寞冷,真的很有诚意尽快成亲,娶个老婆好过年,可是对曹氏、陶氏等人来说,她们见过的最大官儿就是县令,什么皇帝、永安侯,她们已经完全吓傻了,简直以为自己在做梦。 其实按照谢三的原本计划,他是想求皇帝赐婚的,这样他与何欢成亲后,就没人敢说何欢配不上他。当然,皇帝把一个民女赐婚给他,本身也是令人匪夷所思的事,不过他是宠臣,不合规矩的事做得多了,再多一桩又如何? 谢三放弃原本的计划,急吼吼找了媒人上何家提亲,只有一个原因,他不喜欢何欢呆在沈经纶的庄子上,他得让何家的人把她接回家,最好她与沈经纶老死不相往来,从今往后她只看着他,只对着他一个人笑,对着他一个人哭。 说他自私也好,霸道也罢,这就是他最真实的想法。自从抱过她,亲过她,他终于领悟了男女之爱,他第一次这么喜欢一个人,一心只想把他栓在身边,绝不容许别人觊觎。 眼见曹氏和陶氏直愣愣盯着自己,不说一句话,谢三顿时急了,他忘了何欢也没有父母,一心以为何家嫌他无父无母,又是武官,打起仗来,不知道哪天就回不了家了,于是他脱口而出,他急着上门提亲,全因前几天他受了伤,何欢为了救他,已经与他有了肌肤之亲,所以他必须给她一个交代。 PS:关于谢三是否无父无母,作者君没有写错,明面上永安侯不是他的父亲,他只是谢家的旁支,而永安侯府的三公子在七岁的时候就死了。 谢谢书友140904185640024打赏的财神钱罐。本来今天已经下推荐了,想单更的,但昨天有好多人搭理孤独寂寞冷的作者君,作者君太高兴了,于是决定今天还是双更,第二更一定在午夜前。 另外,大家都好聪明,一下就猜到了谢三的小心思。(请不要鄙视谢三笨笨的,他只是情窦初开的少年,哈哈哈) 第219章 你傻呀! 曹氏听到谢三说,他与何欢已经有了“肌肤之亲”,差点拍手称好。至于陶氏,她虽然担心谢家门第太高,可谢三诚意十足,再加上木已成舟,她哪里还会反对。 这些内情曹氏自然不会告诉大韩氏,她见大韩氏眉头轻蹙,说道:“林大太太,您不替我们家大小姐高兴吗?” “高兴是自然的,不过你还没说,到底是哪位青年才俊向欢儿求亲。可别是有人信口雌黄,你们就照单全收了。”大韩氏自林曦言死后一直都在青松观,几乎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她并不知道谢三的存在。 曹氏一听她的话,气呼呼地说:“话可以是假的,银票假得了吗?有人愿意用一万两骗我,即便受骗,我也甘之如饴。”她虽有心炫耀,但到底没有忘了谢三的叮嘱,记着他有公务在身,暂时不宜宣扬婚事,只要把何欢接回何家,等着永安侯派人上门商谈婚事。 门外,丝竹也对曹氏的话将信将疑,可事关何欢,她不敢马虎,急匆匆出了二门,朝沈经纶的书房走去。 文竹看到她,赶忙迎上前,对着她摇摇头,低声说:“屋内什么声响都没有,再拖一会儿吧。” 丝竹心中暗急,却也无可奈何。 文竹转头看一眼紧闭的房门,压着声音问:“何大小姐真的和大奶奶很像吗?为何我觉得她们丝毫没有相似之处?”他一直觉得,主子回蓟州后多年没有娶妻,是在等已故的大奶奶长大。如此深情的主子。怎么可能大奶奶尸骨未寒。就移情别恋。 丝竹顺着他的目光看一眼房门。重重点头,小声回答:“表小姐简直就像大奶奶再世,而且大爷也发现了。”她朝四周看了看,捂着嘴说:“早上那碗水蒸蛋,我什么都没说,大爷只看了一眼,就问我是不是表小姐做的。” “你别胡说了,世上哪有转世重生这种事。大爷从来就不信鬼神之说的。”文竹连连摇头。 丝竹叹一口气,感慨道:“不管怎么样,就算表小姐只是装的,那又何妨,只要她能装一辈子,只要大爷高兴,有什么不可以的。” “也是。”文竹点头,“你说,大爷怎么就那么喜欢大奶奶呢?十年前大奶奶才十岁,她压根就不记得自己见过大爷。后来那几年。大爷也就远远看一眼大奶奶,怎么就……” “嘘。别说了。”丝竹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朝二门指了指,原来吕八娘的丫鬟早春正走出二门。 书房内,何欢手足无措。沈经纶一句话不说,就是静静搂着她,仿佛害怕她会消失一般。 许久,她终于忍不住了,再次询问:“表姐夫,我能随你去陵城吗?” “过几天吧!等吕八小姐想回家了,我派车接你们去陵城。”沈经纶推拖。 何欢抿嘴。她想说,吕八娘伤得不严重,迟迟不回家很是奇怪,可最终她还是咽下了这话,转而说道:“那我先把靖弟送回家吧,横竖吕八小姐有丫鬟伺候,不需要我时时刻刻陪着。” “你执意回蓟州,还有其他原因吗?” “没,没有。”何欢心虚地后退两步,反问道:“表姐夫一定要我留在庄子上,不仅仅因为羽公子吧?” 沈经纶没有回答,只是低头审视何欢。何欢愈加心虚,压根不敢抬头看他。 短暂的僵持中,忽听丝竹高声说:“表小姐可能去海边散步了,等她回来,我会告诉她,吕家表小姐请她说话。” 被她这么一说,沈经纶只得先行离开书房,让何欢在房内稍候。 门外,丝竹见沈经纶出来,赶忙迎上前,把曹氏和大韩氏的对话一五一十复述了一遍。 沈经纶听到那番话,脸色立马就变了,沉声问:“她说的那些话,是媒婆说的,还是她口中的‘未来姑爷’说的?” 丝竹摇头道:“有几句话,听起来不像是媒婆说的,不过曹姨娘有心向亲家太太炫耀,不知道她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 沈经纶阴沉着脸没有接话。陵城郊外的那一场恶战,他一直在城楼上看着,他亲眼看到谢三的手下苦劝他回京,一路护着他上了船。临走前谢三向林捕头告别,事后他也向林捕头侧面打探了一下。林捕头亲口对他说,谢三回京城面圣,不日朝廷就会派兵剿灭倭贼。林捕头并不像说谎。 难道谢三又折回来了?难道她三番两次要求回蓟州,是回去与他见面? 想到这个可能性,沈经纶顿时觉得胸口发闷,嘴里说不出的苦涩。他问丝竹:“这些日子,有人给表小姐送信,或者递口信吗?” 丝竹缓缓摇头。 沈经纶追问:“除了庄子上的人,表小姐与其他人接触过吗?” 丝竹再次摇头。 沈经纶负手仰望天空。谢三阴魂不散,竟然上何家提亲,他应该怎么应对?先下手为强? 一旁,直至早春折回二门内,何欢才走出沈经纶的书房。她不喜欢这种类似“偷情”的感觉,在她的认知中,沈经纶也不喜欢偷偷摸摸,可是经历过前两次的事情,她已经不敢肯定,沈经纶是不是她认知中的谦谦君子。 何欢得知曹氏来了庄子上,赶忙去大韩氏屋子里见她。她还未跨入房门,就听曹氏说:“如今总算是皆大欢喜,相信林大太太也松了一口气吧?” “什么皆大欢喜?”何欢跨入屋子,抬头就见曹氏眉开眼笑,自己的母亲却是眉头轻蹙。她问:“曹姨娘,你和姨母说了什么?” “恭喜大小姐。”曹姨娘笑呵呵地行礼,也不在乎何欢的语气。 大韩氏高声说:“曹姨娘是过来报喜的,昨日有人上何家向你提亲了。” 只这一句含糊其辞的话,何欢马上想到了谢三,她的表情在一瞬间僵住了,几乎忘了呼吸。几乎是本能反应,她的眼前出现了谢三向她求婚的画面。他是那么情真意切,她可以清楚地看到他眼中的光芒。她低垂眼睑掩饰情绪。 曹氏只当何欢害羞了,噼里啪啦说道:“大小姐,您赶快随我回家吧。未来姑爷请的是姚媒婆,男方不日就要正式上门议亲了。姑爷虽然说了,嫁妆也由他准备,您只需欢欢喜喜等着上花轿,但后面还有很多事呢……” “曹姨娘,我们回屋再说。”何欢打断了曹氏,又对着大韩氏行礼,疾步走出屋子。她以为自己已经想得很清楚,她以为自己可以冷静地应对一切与谢三有关的事情,结果她还是高估了自己。 曹氏见何欢头也不回地走了,顿觉莫名其妙,只得跟上她的脚步。 待两人来到何欢的房间,何欢命白芍在门外守着,亲手关上房门,对着曹氏一字一顿说道:“我不会嫁给谢三爷,你让大伯母回绝这桩婚事吧!” 曹氏愣了一下,试探着问:“大小姐,你是不是没听清楚,谢三爷上门提亲,是娶你当正妻……” “我知道。”何欢点头,再次重申:“我不会嫁给他。” 曹氏看到何欢脸上没有丝毫喜色,反而脸颊苍白如纸,这才意识到她是认真的。她一下就急了,怒道:“你傻啊,谢三爷愿意明媒正娶你,是我们祖上烧了高烧……” “我不会嫁给他。”何欢的拇指紧紧掐着食指,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再次说出这句话。 曹氏不可置信地打量何欢,生气地说:“那你倒是给个理由啊!” “总之,我不会嫁给他。” “你还想着嫁给沈经纶?”曹氏试探,见何欢不否认,她怒道:“你到底入了什么魔道,一心一意扑在他身上?谢三爷哪里比不上沈大爷?先不论谢三爷到底是个什么官,家里多么有钱有势,论年纪,沈大爷足足大了你一轮有余,谢三爷今年才二十;论相貌,沈大爷的确温文儒雅,但哪里及得上谢三英伟?是,沈大爷是读了很多书,但是听你大伯母说,光看谢三爷的字,就知道他也是从小经名师指点的,学问能差到哪里去?” “不是这么比较的。”何欢再次摇头。 曹氏气急,深吸两口气,反问道:“好,那你告诉我,应该怎么比较?” 何欢语塞。对她而言,“沈念曦”三个字可以抵过千言万语,可是对旁人来说,这不是理由。 曹氏没料到何欢如此坚决。见她不语,她又道:“我们不说好坏,说初衷。先前你说,为了大伙儿,为了靖儿,你必须嫁给沈大爷。现在谢三爷明明是更好的选择,他都已经上门求亲了,你为何还要吊在沈家这棵树上?” “我心意已决,说什么都不会改变。” “好,那你告诉我,既然你这么坚决,为什么与谢三爷有了‘肌肤之亲’?” “我没有!”何欢顿时涨红了脸,又心虚地低下头。如果说,她救治谢三的时候只是一时情急,那之后呢?他牵过她的手,抱过她,亲过她,为何她没有扇他一个耳光? 何欢的眼眶红了。她辜负了谢三,也对不起沈经纶,她怎么会把自己陷入这样的境地? 第220章 爬墙会佳人 何欢与曹氏的争论没能得出结论,丝竹来了,两人只得止了话题。 进了屋,丝竹对曹氏说,沈经纶让她代为告罪,他因为有急事,所以先行离开庄子了,请她在庄子上自便。 曹氏素知沈经纶一向当她不存在,这会儿他突然这么客气,她转头朝何欢看去,眼神仿佛在问,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吗? 何欢没注意到曹氏,却见丝竹暗示性地看了自己一眼,只得跟着她走到院子内。 丝竹对着何欢曲了曲膝盖,恭敬地说:“表小姐,大爷已经先行离开了,他让奴婢转告您,您若是实在想回家,他不再拦着你,不过为了您的安全,他希望您能带上几个会拳脚功夫的手下。大爷说,不怕一万,只是万一。” 早前,何欢一心只想尽快离开庄子,是为了躲避谢三,这会儿谢三已经去了蓟州,她在这个当口回城,岂不是自投罗网?可是从另一个角度考虑,她一味逃避也不是办法,她得先把提亲之事解决掉。 何欢一阵踌躇,一时下不了决定,转而询问:“表姐夫这几天在忙什么?他现在回蓟州,还是直接去陵城?” “这个奴婢就不知道了。”丝竹摇头。 虽然丝竹对何欢说的话大半都是沈经纶授意,真真假假不可辨,不过她不知道沈经纶去了哪里,倒是实话。 早前,她听文竹的言下之意,主子这些日子一直很忙。他折返庄子数次。完全是为了何欢。以往。她觉得主子是理智的人,理智得近乎无情。不过可能越是理智的人,一旦投入了感情,会更加一发不可收拾,他对何欢,仿佛就像是何欢对他下了降头。可惜,何欢似乎压根感受不到。 丝竹用眼角的余光偷看一眼何欢,低声说:“表小姐。大爷只是担心您的安危,毕竟现在倭贼横行,吕家表小姐前两日才遭了强盗抢劫。” “我知道,不过回城还是留下,我得和曹姨娘商量一下。”何欢说罢,转身折回房间。 不待她跨入门槛,曹氏迫不及待地上前,急问:“你和沈大爷,是不是……” “不是,没有!”何欢摇头。微微一怔又点点头,坚定地说:“我宁愿给表姐夫做妾。也不会嫁给谢三爷。” “你!”曹氏气得说不出话,许久才缓过神,恨恨道:“你若是我亲生的,就算是绑,也要把你绑上谢家的花轿!你说,你到底在想什么?是你亲口对我说,不给人做妾……” “谢三爷有没有说,他住在城内的何处?或者,他有没有告诉你们,他什么时候再上门?”何欢突然开口。 “你想怎么样?”曹氏审视何欢。 何欢一字一句说:“我想亲口与谢三爷说清楚。另外,他口中的‘肌肤之亲’,只是他受伤的时候,我替他上了药,当时靖弟也在。若是有人想以此要挟,其实也无妨的,毕竟我只是给表姐夫做妾室罢了。” 曹氏被何欢气得说不出话,可就像她自己说的,何欢不是她生的,她只是何家的姨娘罢了,有什么资格教训她? 午饭过后,在压抑而沉默的气氛中,何欢、何靖及曹氏一众人等上了马车。何欢临走前向吕八娘道别,吕八娘显得心不在焉,不过何欢能明显感觉到若有似无的打量。 何欢无心揣摩她的心思,说了几句客套话便告辞了。 一路上,曹氏虽然想知道,何欢为何没有拒绝丝竹派车夫、家丁跟着他们,但她正生着气,不愿与何欢说话,只是询问何靖每日的饮食起居。 何欢怔怔地看着车窗外的景色不断变化,似老僧入定一般,动也不动。 申时三刻,马车驶入何家大门。陶氏等人得知何欢不愿嫁给谢三,皆错愕万分,特别是魏氏,简直犹如一盘冰水当头浇下。不过魏氏在何欢面前吃了太多次亏,不敢多言,而陶氏只是揪着“肌肤之亲”四个字不放,终究只是生气一场,对何欢无可奈何。 待何欢独自回到西跨院,夕阳已收去了最后一抹余晖。她呆愣愣地独坐院中,一颗心像是被抽空了一般。 一墙之隔的小巷内,谢三正眼巴巴地四处转悠。他等了一整天,就想亲眼看到她回家,与她说上两句话,再亲耳听她说,她愿意嫁给他。可沈经纶实在太讨厌了,竟然派家丁护送他们。就连林捕头都不知道,他没有回京城,他自然不想让沈经纶知道,可是他想见何欢,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也好。 谢三在巷子内踱步,焦急地等待沈家的下人离开,可太阳落下了,月亮也升上了树梢头,仍旧不见那几个人出门,他的心头顿时升起几分不悦。 虽说是他叮嘱曹氏等人,暂时别让沈经纶知道,是他向何欢求亲,可即便沈经纶不知道她即将嫁给他,他派手下入住何家算怎么回事? 难道沈经纶也想娶她? 这个念头立马让谢三有了危机意识。初识何欢,他觉得自己和沈经纶都不可能娶她进门,毕竟门第相差太多,可如今,他打定主意娶她为妻,又觉得沈经纶一定也想娶她。 谢三知道,自己的想法很幼稚,简直莫名其妙,可他就是抑制不住心中的担心,仿佛一天不与她拜堂成亲,整个蓟州城的男人都在摩拳擦掌,试图把她抢走。 谢三越想越不安,一颗心就像猫抓似的。他闭上眼睛回忆何家的布局,大步走到一堵围墙前,用身高比了比围墙的高度,又朝四周看了看。 他肩膀的伤已经结痂,没有大碍,以他的身手,爬墙进何家的西跨院简直轻而易举,可他真要这么做吗? 年少的时候,他曾一本正经告诫同伴,“色”字头上一把刀,爬墙这种行为,是登徒浪子的行径,侮辱了他们苦练武功的初衷,必须鄙视唾弃。 “管他唾弃不唾弃!”谢三咕哝一声,后退几步,冲着围墙一阵快跑,借着助力一跃而起,双手撑在了围墙上。他引颈朝院内看去,就见一道长长的夹道后是另一堵围墙,而围墙后的小院内隐约坐着一个人影。 “不过想看她一眼,真不容易!”谢三低声抱怨,借着月光估计两堵围墙间的距离。眼见围墙上扎满了碎碗片,而他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的手心虽然因为练武皮粗肉厚,但这会儿恐怕也快被扎破了,一阵阵生疼,他对自己说:“不行,我这般千辛万苦,若只是看一眼,简直太亏了!” 何欢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她只记得白芍送了晚膳过来,她草草吃了几口,就连吃的什么都不知道,之后仍旧一个人独坐院子内。 她不愿意回房,也不想做任何事,不是因为天气热,而是觉得胸口闷,仿佛快窒息了一般。 突然间,她隐约听到围墙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她循声看去,就见一个脑袋从夹道外的围墙上冒出。 她刚想尖叫,忽然发现月光下的人影很熟悉,她急忙捂住嘴巴,眼睛眨也不眨盯着那个身影,就见那人转瞬间就站在了围墙上,紧接着纵身一跃,脚尖踏过夹道内的围墙,一个空中翻身,整个人已经稳稳落在了院内的地砖上。 何欢吓得说不出话,她压根没看清他的动作,他已经朝着她大步走来。 “是不是很惊喜?”谢三满眼笑意。他就喜欢她目不转睛看着自己。 何欢几乎吓傻了,久久说不出话。她是想要见他,把话说清楚,可绝不是这样的方式。先不论他的行径多荒唐,他就不怕摔死吗? “怎么,太欢喜了?”谢三笑盈盈地展开双臂,用力抱住她。 何欢幡然醒悟,怒道:“你疯了吗?你不知道多危险吗?”如今的何家虽然已经败落,但建造这座宅子的时候,正是何家最富贵的时候,围墙不说有十尺,起码也有八尺,围墙上更是扎满了碎碗片。 想到这,何欢更加焦急,她奋力推开谢三,抓起他的手腕,粗鲁地掰他的手指,急切地命令:“给我看看你的手掌,你不知道碎碗片有多锋利吗?” 谢三故意握住手掌,不让她得逞,嘴角几乎咧至耳后。她在生气,她在骂他,可是他很高兴,他要的就是这样,她时时刻刻记挂着他,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为他担心,为他烦忧。他相信这就是幸福,只属于他们的幸福,这是打了多大的胜仗也比不上的。 何欢只当谢三不愿让她看到伤口,她愈加恼怒,生气地命令:“把手松开,让我看看伤口,你就这样不爱惜自己吗?” 谢三正享受着她纤细的手指努力掰扯自己手指的滑腻,柔软的手心紧贴他肌肤的麻痒。可眼见她真的生气了,他急忙展开手掌,笑道:“你看,没事,我哪像你那么娇弱。” 何欢见他的手心只有几道暗红色的压痕,又是庆幸又是愤怒,脱口而出:“爬墙很好玩吗?你还小吗?” “这你就不懂了。小孩子哪里知道爬墙会佳人乐趣。”他弯腰抱住她,在她耳边低语:“我只是急着想看到你。” 第221章 表白 听到谢三的声音,何欢这才从震惊担忧中醒悟。他的手臂搂着她的腰,而她的身体紧贴着他,下巴抵着他的肩膀。他们是这样的亲密无间,仿佛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你,放开我!”何欢尽量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义正言辞,却止不住尾音的颤抖。她挣扎了两下,他更用力地抱紧她,制止她的动作。 谢三满心欢喜地拥抱何欢,只当她的抗拒不过是她又害羞了。“你怎么这么瘦。”他低声咕哝,心中满是怜惜,总觉得自己再用力些,只怕就要折断她的腰了。 “你快放手!” “就不放。”谢三孩子气地摇头,嘴角挂着笑,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念头:我好不容易爬墙进来,亲一下她,应该不算过分吧? 何欢双手垂落在身体两侧,握紧拳头压抑情绪。她应该狠狠推开他,她应该明明白白告诉他,他们是不可能的。“你放开我,我有话对你说。”何欢平静地开口。 谢三松开了腰间的手腕,不是因为她的要求,而是他想看清楚她。他的右手滑过她的脸颊,慢慢抬起她的下巴,却见她脸色苍白,神情严肃。“你不舒服吗?”他隐约觉得不对劲,左手去抓她的手,手掌一下包裹住她紧握的拳头。“怎么了?说话啊!”他直视她的眼睛,笑容慢慢从他的嘴角隐去。 “本来……”何欢不敢看他的眼睛,轻咳一声撇过脸,欲摆脱他的钳制。 谢三掰过她的脸。不容许她逃避。沉声命令:“有什么话。看着我的说。” “我本来打算明天去找你,与你说清楚。”何欢心虚地别开视线。 “看着我。”谢三不悦地命令,心生不好的预感。 何欢强迫自己抬起眼睑,只见皎洁的月光打在他的侧脸,似在他的脸庞撒上一层透明的白色光晕。她无言地看他,或许这是她最后一次这样近距离看他。她想要忘记他,永远忘记他,又想把他的一切深深刻入脑海中。 在她的注视下。谢三心中的不悦顿时烟消云散,他用掌跟轻抚她的下巴,指腹划过她的脸颊,低声问:“你想对我说什么?” “我们是不可能成亲的。”何欢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 谢三抿嘴不语。他并不觉得惊讶,心中满是无力感,他不明白她到底怎么想的。她明明是喜欢他的,他也答应明媒正娶她,可她就是一次次拒绝他。“理由呢?”他无奈地强调,“我还是上次那句话。说一个我能接受的理由。” “我……我答应表姐夫在先。” 谢三微微一怔,心中又是愤怒。又是庆幸。他愤怒沈经纶果然也想娶她,他庆幸自己先一步找了媒人。他反问:“这次不说,你不喜欢我了吗?” 何欢察觉他的态度很奇怪,但她的脑子一团乱,根本没法思考,一心只想把应该说的话一次性说完。她飞快地说:“我很感谢你上门提亲,也很感激你三番两次救我,帮我,但我们不适合,所以不能成亲。你交给大伯母的银票,明天我会请张伯送去给你。我想,以后我们恐怕没什么机会见面了,希望大家能够各自珍重。” 谢三又气又好笑,她以为她三言两语就能打发他吗?如果她不喜欢他,他大概会默默走开,告诫自己以后不要自作多情,可是她明明那么喜欢他。他绝不接受上一刻她还在担心他的手是否割伤,下一刻就要与他划清界线。 “你什么时候答应沈经纶的?沈家老太太派人上门提亲了吗?” “什么?”何欢愣愣地反问。她本以为他们又会大吵一架,然后只要她够坚决,他一定会接受事实。以他的骄傲,以后大概会恨她,讨厌她,再也不想看到她,然后他们之间就真的彻底结束了。 谢三轻叹一口气,抬高声音说:“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所谓的答应,是沈家老太太找媒人上门提亲了,还是你们收了沈家的聘礼?” “没有,不需要。”何欢摇头。她终于明白,谢三为何大张旗鼓,特意找官媒上门提亲,还找上了县令,他这是铁了心要娶她,他并不是说说而已的。她暗暗深吸一口气,压下眼眶中的泪光,说道:“不需要这些繁文缛节,我只是给表姐夫做妾。” “你说什么!”谢三咬牙切齿,“你再说一次!”他早就决定,绝不被她激怒,他是男人大丈夫,让着她就是,结果他还是被她激怒了。 何欢忍着胸口的疼痛,伸手握住谢三的手腕,拉开他的右手,后退两步,抬头看着他说:“我已经答应表姐夫,姨奶奶和大伯母也同意……” “是你亲口对我说,不会与人做妾的!”谢三很想掐着她的脖子,使劲晃醒她。在他心中,她一直是坚强不屈的,即便再艰难,她也有属于她的坚持,她怎么能如此轻贱自己! 何欢再次后退一步,歉意地说:“其实我打算明天去找你,还有另外一件事,我必须向你道歉。前天,我不小心告诉表姐夫,谢大小姐还活着。” “你!”谢三心生失望,转念间又想到了另外一层含义,生气地质问:“所以沈经纶要娶谢大小姐,你就只能委身做妾?” “是。”何欢毫不犹豫地点头。 谢三气急,一连上前三步。何欢吓了一跳,疾步往后退,脊背“嘭”一声撞在了墙壁上。她转身想逃,被谢三按住了肩膀,身体牢牢固定在墙壁上。 他注视她,咄咄逼问:“你顽固地想要进沈家大门,到底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我要听真正的原因!” “没有。”何欢摇头,“没有苦衷,唯一的原因,一直以来我只喜欢表姐夫,因为我喜欢他,所以我自甘堕落,甘愿做妾,这个理由还不够吗?” “不够,因为你在说谎。”谢三的五指紧紧抓着何欢的肩膀,摇头道:“一开始的时候,我以为你和其他女人一样,看中的只是沈大奶奶的名分。我虽然心中不屑,但也知道,这是你改变何家命运的唯一途径,你也是不得不为之。后来,我看到你的坚持,我以为你喜欢沈经纶,于是我决定,只要他值得你喜欢,我只能祝福你们。那个时候,我可以用陌生的目光看你,甚至可以假装对你视而不见……” “你怎么样,我不需要知道,我只知道,我喜欢表姐夫的心从来没有变过。”何欢急巴巴打断了谢三。他们一次次擦肩而过,一次次远远注视,她都清楚地记得。 谢三看着何欢别捏地低着头,一副快哭出来的模样,摇头叹息:“既然你的心从没有变过,听我说完又何妨?”不待何欢拒绝,他又道:“我从来没有喜欢过谁。对你,有时候甚至觉得自己莫名其妙。那天,我决意离开蓟州,都已经出城了,半途还是折了回来。那时候天还没有大亮,我砸开了当铺的大门,硬是逼人家把镯子卖给我,之后又不敢亲手交给你,只能在远处的巷子口看着……” “那只镯子,于我没有任何意义。” “好吧,没有意义。”谢三顺着她的话附和,轻轻摇头道:“还记得我在陵城城门前怎么说的吗?我只是随手,不经意买下那只镯子。我一心想在临走前为你做最后一件事,想让你记得,曾经你遇到过我,可是我却对你说,你可以还我银子,就当是你买的。” 何欢说不出话,只觉得胸口一阵阵疼痛。曾经,她也希望,在遥远的京城,他能够偶尔想起,他们相遇过。她向沈经纶妥协,固然因为他与谢敏珺有婚约在先,但更重要的原因,她知道自己辜负了他,因为这辈子她都不可能忘记谢三。 她不是完人,她只是自私的普通人,她只能在有限的范围内,做出相对来说无愧于良心的选择。她再次摇头道:“谢三爷,您对我说这些,有什么意义呢?我刚才就说,无论发生什么事,我的决定都不会改变。” 谢三愈加肯定,何欢一定有迫不得已的苦衷,心中更多了几分怜惜。他上前一步,放低声音说:“我只想告诉你,我知道,人都会说谎,只有在危急时刻,才会做出最真实的反应……” “我说的是事实!” “好吧,事实。”谢三失笑,明显不相信她的话。他的手掌从她的肩膀移至她的脖颈,拇指的指腹划过她的脸颊,低声感慨:“陵城一别,我决心再也不见你。男人大丈夫,当以事业为重,等回到京城,我即刻娶妻生子,再纳十个八个妾室,买上几十个歌姬舞伶,世上女人那么多,总有一个胜过你,总有一天我会彻底忘记你。那些天,一直这样想着,我甚至觉得,我真的会这么做,直到那天晚上,我被贼匪缠斗得筋疲力竭。” 谢三叹一口气,苦笑道:“本来打仗的事都是生死由命。我从十五岁踏入军营就心知肚明,不知道哪一天,我就再也回不了营地……” “你不要说了!”何欢大声打断他,心疼得快窒息了。这一刻,她觉得他身上的每一道伤疤,都是他在死亡边缘徘徊的证据。 第222章 缠|绵之吻 谢三本无意博同情,只是陈述事实罢了。其实他若是贪生怕死,压根不用上阵杀敌,只是在他看来,人活一辈子,若没有几分男儿的血性,活着也是枉然。 眼见何欢的眼泪一直在眼眶中打转,她却紧咬嘴唇,就是不愿承认自己的感情,他叹一口气,哀声说:“以前每次遇上危险,我的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想办法活着。可是那一天,我以为自己会力竭而亡,紧接着又中了一支冷箭,当时我竟然一心想着,就算是死,也要在死前见你最后一面……” “别说了!”何欢觉得自己快疯了,眼前满是谢三浑身是血的模样。 谢三发现她的肩膀微微颤抖,立时后悔自己形容得太夸张,恨不得立马把她揽入怀中安慰她。可是为了他们的将来,他不能功亏一篑,只能硬着心肠说:“阿欢,我知道凉棚四周方圆几十里都是沈家的产业;我也知道,就算我能活着赶到凉棚,也不一定能见到你;我甚至都不敢肯定,你愿不愿意看到我,可那个时候,我一心只想看你一眼,仿佛只要看到你,我就能瞑目了……” “不要说了!”何欢用力推搡谢三。谢三措不及防,一连后退两步。 何欢抬起手腕,用衣袖擦去眼角的眼泪,高声说:“那只是你一厢情愿罢了。再说,你的伤并没有大碍……” “我,一厢情愿?”谢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对!”何欢重重点头,“那个时候。不管是谁受了伤。我都会替他上药。之后我照顾你。全因以前你也救过我,我不过还你人情罢了。” “还人情?”谢三气得血液直往脑门冲。她明明已经软化,她明明已经感动得不行,她的表情,她的眼睛写满了“她也爱他”四个字,可她就是不承认! 他一步上前,对着她低吼:“你敢看着我的眼睛说,你不爱我?你敢说。换作旁人,你也会哭着替他上药,一副他若是死了,你也生无可恋的表情?” “我……”何欢不自觉咽了一口唾沫。她决不能承认,她也爱着他。对她来说,一个谎言算不了什么,可是他的表情让她觉得,她若是敢说慌,他立马就能掐死她。 谢三见她一脸惊慌,心中的怒气顷刻间就散去了。但还是板着脸说:“你不爱我,会任由我抱你亲你?我可没忘记。我们第一次见面,我还没把你怎么样,你就踹了我一脚,差点害我绝子绝孙。” “你,你不要胡说八道!” “是我胡说吗?”谢三低头逼视她,“是谁误以为我受了重伤,哭得我的心都化了。是谁看到我身上的旧患,心疼得直掉眼泪,还要留着力气骂我。是谁只要我一靠近她,她就脸红心跳,手足无措……”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说了不喜欢你,就是不喜欢!” “好,我现在就证明给你看,你到底爱不爱我。” 何欢刚想说,这种事你要怎么证明,忽觉他的手掌捧住了自己的下颌。她还没有反应过来,他的唇贴上了她的。她足足愣了三秒才挣扎着试图闪躲,可是她的背紧贴墙壁,而他的手固定她的下巴,不让她逃脱。她握紧拳头捶打他的胸口,可他就像浑然不觉痛,只是整个人压向她,把她的拳头夹在他们的胸口之间。她的拳头能清楚地感觉到,他们的心跳同样剧烈。 谢三闭着眼睛紧贴她的唇,只觉得又软又香,却不知道接下去应该怎么办。他虽被教导过男女之事,可他一向不喜欢莫名其妙的女人靠近自己,又觉得花|魁歌|姬媚|俗不堪,也不知道被多少男人亲过抱过,因此他倒是知道如何同|房,可调|情的经验半点全无。 或许是出于男人的本能,又或许是天生的征服欲望,他轻轻吸吮她的唇,慢慢描绘她的唇形,不过几秒钟,他的呼吸变得急促,心底生出更深的渴望。他抓开阻隔在他们之间的小手,手指沿着她光滑的手腕滑行,宽大厚实的手掌一把包裹住她的拳头。 他配合着她的身高弯下腰,可是她的身体紧贴墙壁,他无法更靠近她。他放开她的下巴,手掌沿着她的肩膀往下,张开五指托住她的背,把她用力压向自己。早前他觉得她太瘦,可是当她柔软馨香的身体紧贴自己,他全身的肌肉瞬时紧绷,恨不得把她嵌入自己的身体。 身体的亲密接触不止无法满足他的渴望,反而让他生出更深的欲望。他的手掌从她的脊背慢慢往下滑,一点一滴描述她的身体曲线,恨不得撕开她的衣服,感受她肌肤的滑腻。 何欢心慌意乱又紧张无措,她挣扎着欲摆脱他,可是她越挣扎,他就把她抱得越紧。他的吻很轻柔,可是他的动作却很粗鲁。她打定主意绝不迎合他,可是她呼吸急促,快喘不过气了,小心肝几乎跳出嗓子口。他不厌其烦地吸吮她的唇,她整个人被他的气息笼罩,他的手掌所到之处,她的肌肤似火烧一般。 突然间,何欢心中恐惧。如果他现在要了她,她大概是无力抵抗的。难道这就是他说的,证明她爱他的方法? 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何欢一口咬住他的唇。 嘴角的刺痛令谢三不得不抬头。他气喘吁吁地低头看她,只见她的脸颊红似朝霞,眼睛水汪汪的,嘴唇又红又肿。银色的月光洒在她的小脸上,她似不谙世事的无辜仙女,正引|诱他去蹂|躏她。 “你打我一巴掌吧。”他决定先君子后小人。这会儿他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放开她。 何欢以为他在变相道歉,颤声说:“你走吧,只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她垂眸,掌心紧贴墙壁,试图用微凉的墙壁让自己冷静下来。 谢三没有说话,拇指轻触她的红唇。如果他一早知道,浅尝辄止的亲吻已经这么甜蜜,早前他一定不会只吻她的脸颊与额头。他本来觉得,她即将是他的妻子,他应该尊重她。可换个角度想想,她早晚是他的女人,他怎么能浪费美好光阴呢? 何欢不敢抬头看他。她伸手欲挡开唇上的手,却被他抓住了手指。他拉着她的手凑至他的唇边,轻轻一吻落在她的手背上。 何欢似受惊的小白兔,慌忙抽回右手,抬头瞪他,又心虚地低下头,生气地说:“你到底想怎么样!” “你知道我想怎么样的。”谢三轻笑。 “你再不走,我要叫人了。”何欢虚弱地威胁。 谢三痞痞地回答:“没关系,我不介意赶快办婚礼,最多回京之后,我再娶你一次。” “你不要太过分了!我真的要叫人了。” “你有力气骂我,就是不喘了吧?” “什么?”何欢的话音未落,就见他的脸慢慢放大,她本能地闭上眼睛,他的气息一下笼罩了她。她想要推开他,可他的身体纹丝不动。她伸手抓住背后那只不安分的手,欲阻止他的动作,却被他反手握住了手腕。他的手指似灵蛇一般,沿着她的手腕滑行,突然间又抓住了她的手掌,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与她十指紧扣。 不知道为什么,当手掌与手掌相帖,手指与手指交缠,何欢的心中突然升起一股安心的感觉。她应该害怕的,可是她竟然没有一丝反感。 她被自己的反应吓了一跳,试图甩开他的手,用力推开他,可是他把她死死压制在墙壁上,她毫无反抗之力。 谢三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笃定,坚信她不会再咬他。有了之前的经验,他一点一滴舔舐吸吮她的红唇,任由舌尖扫过她的牙齿。 渐渐的,他心中的不满足越积越多,他迫切地希望她接纳他,回应他,可是他又不知道应该怎么做。他放开她的手腕,拔去她头上的发簪。乌黑的青丝似瀑布一般顷刻而下。他的拇指摩挲她的脖颈,四指浅埋她的发丝间。 他愈加温柔地吸吮她的嘴角,欲引|诱她做出反应。许久未得到回应,他惩罚似地轻咬她的下巴。 “你干什么!”虽然他咬得很轻,大概就连浅浅的牙印都没有留下,但何欢还是吓了一大跳。 谢三一手搂着她的腰,一手抚摸她的脸颊,对着她低声喃喃:“阿欢,我心悦你,我想娶你,我想吻你。” 何欢同样看着他。她也喜欢他,她也爱他,可是她不能嫁给他。她恨上天,为什么一定要她在爱情和亲情之间抉择。“为什么,老天……怎么能……” “没有为什么。”谢三缓缓低下头,鼻尖摩挲她的鼻子,“我像入了魔道一般,受伤了只想去到你身边,只想看着你,抱着你,亲吻你……” 何欢的眼泪在眼眶中打转。谢三的话就像无法破解的咒语,这一刻,她的眼里,她的心里只有他。她怯怯地伸手,手指轻触他嘴角的伤口。 谢三抓住她的手指,再一次低头吻住她的唇。 PS:亲们,你们猜,谢三会不会直接把阿欢吃掉?哈哈哈,作者君很有节操的,看到下章的更新预告了吗?有没有吃掉结局已定,大家可以看自己猜对没哦。 第223章 娶定你 缠|绵的亲|吻,时间仿佛已经静止。在唇舌相互纠缠的那一刻,何欢只觉得双腿发软。她快站不住了,只能伸手搂住谢三的脖子。 恍惚间,何欢突感一阵头晕目眩,谢三竟然抱起她,把她放在院中的石桌上。她无法呼吸,肺中的空气都快被他吸干了,可他就像贪婪的小孩,只是一味加深他们之间的吻。他炙热的舌紧紧缠绕她的,她的心中慢慢生出异样的渴望,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他的脖子,轻揉他的头发。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何欢觉得自己快晕过去的时候,谢三终于放开了她。他双手捧着她的脸颊,黝黑的眼眸直视她的瞳孔。他们都在剧烈喘息,彼此的呼吸纠缠在一起,空气中弥散着暧|昧的情|欲。 谢三用尽全身的意志力调整呼吸,她不断告诉自己,她即将成为他的妻子,他们的第一次得留到洞房花烛夜,可是他的血液在沸腾,身体的每个细胞都在叫嚣着渴望她。 理智告诉他,他若不想自己失控,就该暂时放开她,可是他实在舍不得放手。他像玩火的小孩,逐一亲吻她的眼睑,她的鼻尖,她的嘴角。 那一个个轻浅的吻让何欢不得不闭上眼睛,可是他的脸庞依旧在她眼前,她双手环抱他,手指紧抓他的衣裳。他吻了她,她竟然情不自禁回应了他。想着他说的那些话,她睁开眼睛看他。月光下,他们的影子紧紧纠缠在一起,她的手指划过他的眉毛。描绘他的脸型。当她误以为他身受重伤的时候。她才意识到。自己有多爱他。 “别哭!”谢三慌忙替她擦去眼泪。 何欢不知道,自己竟然落泪了。她握住略带湿润的手掌,仰头贴上他的唇。 谢三一阵惊喜。从抗拒到接受,再到主动,他以为她终于属于他了。他刚想加深这个吻,她却退开了。 “别怕,我会等到我们成亲那一天的。”他以为她害怕他会失控。他不知道多珍惜她,绝不会做出任何伤害她的事。 何欢怔怔地看他。他赢了。她再难否认她也爱他的事实,可是这无力改变他们的结局。 “我喜欢你,我也不知道从哪天开始的。”何欢的声音很轻,很淡,哀伤慢慢染上她的眼眸。 谢三察觉不对劲,想要开口,却被她捂住了嘴唇。 “听我说。”何欢看着他的眼睛,“或许我们的确喜欢彼此,但是我们不能成亲。” “你到底有什么苦衷!”谢三怒了。 “没有。”何欢摇头,“是我们不适合罢了。” “怎么不适合?”谢三愤怒地紧抓她的手臂。“不要用莫名其妙的借口搪塞我。” “在京城的达官贵人眼中,我不过是乡野村姑。你希望未来的十年,二十年,一直因此受嘲笑吗?甚至你的儿子,你的家人……” “这些不是你应该担心的。”谢三的怒意稍减,“我保证,旁人只会羡慕你,绝没有人敢嘲笑我们。” 何欢摇头笑道:“你现在喜欢我,可是十年二十年后呢?你敢保证,你永远不会后悔吗?我一直不愿承认我同样喜欢你,一心想要远离你,只是希望我们能在喜欢着彼此的时候分开,那么这辈子,我们在对方心中都是最美好的……” “你在胡说什么!你就不能做个普通的女人,欢欢喜喜等着与我成亲吗?”谢三眉头轻蹙,想了想又生气地说:“我不能信口雌黄向你保证什么,因为没人知道十年二十年后发生什么,但是我绝不认同,我们现在分开才是最美好的。”他满心以为,只要她承认她也爱他,他们就能顺理成章在一起,结果她居然对他说,因为喜欢,所以更应该分开。 谢三越想越愤怒,简直想劈开她的脑子看一看,她到底在想什么。他抿嘴看她。红潮已经从她的脸颊褪去,月光令她的皮肤更加苍白,可她的热情与甜蜜已经深深烙印在他心头,她只能是他的妻子,这辈子只属于他。 “你听清楚!”谢三双手握住她的肩膀,一字一句保证:“不管你答应与否,我娶定你了!” “你为什么不仔细想想我的话!”何欢又是生气,又是感动,“我们不适合,我不适合你,你听不懂吗?” “我说适合就适合!”谢三似霸道又不讲理的孩子,用力捏住她的下巴,“这辈子你只能嫁给我!” 何欢心中的悲伤一下子被愤怒取代。她就没遇过这么不讲理的人,她赌气般说:“世上还有王法,不是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的!” 谢三轻笑。他不喜欢她眼中的悲伤,这才是他喜欢的女人,绝不会轻易屈服。她会笑,会哭,会生气,有时候又爱口是心非,可是她就是她,他喜欢全部的她! “你笑什么!”何欢愈加气恼。 “笑你天真!”谢三毫不客气地回嘴,轻佻地威胁:“你信不信,我现在就能让你非我不能嫁!” “你胡说八道!”何欢心虚地低下头。刚才若不是他放开她,她不知道那个吻会发展到什么程度。 看到她的脸颊又染上了淡淡的红晕,谢三脸上的笑意更浓。他不是喜形不于色的人,但也不是喜怒无常的人,可是面对她,他总是上一刻还在生气,下一刻又想逗弄她。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幼稚了? 谢三暗自感慨,摇头道:“不对,我们亲过,抱过,我的衣裳都被你脱掉过,你不嫁给我,难道要我嫁给你吗?” “三爷,我在很认真地与你说话,我们真的不适合。” “适不适合我说了算。”谢三轻抚她的脸颊。 何欢一把挥开他的手,回道:“我们不适合,是你说的,难道你不记得了吗?你还告诉我,人生就是不断选择,不断取舍。也是你说,我就是于你做妾,也是高攀……” “这句话肯定不是我说的。”谢三坚决否认。 “虽不是原话,但你就是这个意思!” “所以你这是要翻旧账吗?”谢三一脸无奈,又讨好地问:“我能说,此一时彼一时吗?你也知道,喜不喜欢总有一个过程。如果我那么容易就喜欢一个人,怎么可能至今仍旧是孤家寡人呢?” 何欢气结。能说的话她都说了,可是他半点都听不进去。其实她做得最错的事就是承认喜欢他,不对,她压根就不该喜欢他,不该喜欢任何人。她眼眶微红,低着头不愿看谢三。 谢三无言地审视她。他知道,她一定没发现,他们的姿势有多,而她又是多么诱人。她乌黑的头发披散在肩头,把她的脖子反衬得愈加雪白;樱桃小嘴嫣红微肿,仿佛散发着诱人的甜蜜气息。她像做错事的小孩,垂首坐在桌子上,衣服略带凌乱,而他站在她身前,双手圈着她的身体,低头就能吻上她的唇…… 谢三才想到这,好不容易压下的欲念又蠢蠢欲动了。以前他总是嘲笑一班发小色欲熏心,见了稍有姿色的女人就走不动路,这会儿他不得不承认,其实他也不过半斤八两,以前只是没遇上对的人。 “总之——”谢三轻咳一声掩饰尴尬,“总之我只会娶你,而你只能嫁我。今天之后,乖乖等我上门娶你。” “不管你怎么说,大伯母不会答应婚事的。” “容不得她不答应。”谢三胸有成竹,“只要我下定决心的事,从来没有做不到的。” “你不要乱来!”何欢有些慌了。她听得出,谢三是认真的,可她实在想不出,只要何家不答应,他要怎么娶她?他虽然个性可恶,却是光明磊落的人,不会在背地里做卑鄙的事。 谢三深深看一眼何欢,他真的不能再待下去,不然恐怕今晚就走不了了。他依依不舍地摸了摸她的脸颊,高声说:“我走了,你好好在家里等着。” 他转身走了两步,突然又停下脚步,折回何欢面前,一本正经地威胁:“虽然我对你说,杀了沈经纶之类的,只是玩笑话,但你若想偷偷进沈家大门,抢亲什么的,传出去也不失为一段佳话。” 何欢错愕地抬头,就见他正坚定地看着自己,眼神仿佛在说:你若不信,大可以试试看。 谢三再想想,还是觉得不放心,又补充道:“我本来觉得,你留在沈家的宅子比较安全,现在我不喜欢你再回去,更不喜欢你和沈经纶有私下相处的机会。” “你没资格命令我!”何欢生气地撇过头。 “你可以不听,我也可以半途掳劫你,我还没当过土匪强盗,有机会尝试一下也不错。”不待何欢反应过来,他如蜻蜓点水一般,轻吻她的红唇,转身大步走向围墙。 何欢呆愣愣地追随他的身影,就见他纵身一跃,转瞬间已经跳上围墙。她不过眨了眨眼睛,他已经消失在她视线。她伸手轻触嘴唇,她的唇上依旧残留他的味道,而披头散发坐在桌上,他不止拔下了她的发簪,还把它偷走了。 围墙外,谢三回头看一眼何欢所在方向。他相信,她一定有不得已的苦衷,他一定会查清楚事实,让她心甘情愿坐上花轿,欢欢喜喜成为他的新娘。 第224-225章 感情折磨 谢三翻墙而出,何欢呆呆地望着他离开的方向。没有见到他的时候,她有一万个决心,可千万个决心都抵不过他的只字片语。这样的她进了沈家大门,她和沈经纶的关系或许再也回不到前世,她对得起沈经纶吗? 何欢对自己说,她必须回到儿子身边,可她到底应该怎么做?时间能让她放下谢三吗? 何欢本打算与谢三说清楚之后,再回沈家的庄子上,可她相信,谢三不可能杀了沈经纶,但以他的脾气,说不定真的会若无其事掳劫她。 第二天一早,何欢让沈经纶的手下分别给吕八娘、大韩氏送了一封信,同时给丝竹带了一个口信,告之她们,因为她的原因,她暂时不回庄子上了。 沈经纶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陶氏正对着谢三的银票发呆。她虽然对何欢坚决不嫁谢三的决定很是不解,但就算婚事能成,她也觉得凭白无故收下谢三的银子很是不妥。 曹氏虽然爱财,但既然婚事成不了,送回银票也是应该的,只不过她们竟然找不到谢三。她问张伯:“你真的问清楚了,谢三爷不在客栈,从昨天之后就没回去过?” “是。”张伯肯定地点头,“小二和掌柜的都说,谢三爷付了一个月的房钱,不过他只是换了件衣裳就走了,一直没回去过。不过掌柜的对我问东问西的,显然谢三爷吩咐过什么事,或许让他留心找他的人。” 陶氏闻言,微微蹙眉。问道:“那姚媒婆那边呢?她是怎么说的?” “她也是一问三不知。只是一再表示。这是天上掉下来的好亲事。” 陶氏遣退了张伯,转头对曹氏说:“谢三爷这般神神秘秘,其中会不会有什么不妥?” “不管妥不妥当,大小姐这般坚决,我们说什么都是多余的。我想,大小姐这次回城,是想找谢三爷说清楚的吧?不如把银票给她……” 陶氏摇头道:“我们到底是长辈,怎么能让他们私下见面?再说。早上她也没有提及,她要去见谢三爷。” 曹氏气呼呼地接口:“有时候我真的不懂大小姐在想什么。刚才你瞧见她的眼睛了吗?显然就是哭了一整夜。” “不会是……她和沈大爷……”陶氏一脸惊疑不定,又摇头道:“不会的,沈大爷怎么可能趁人之危,而且他不是说了,为了沈大奶奶,三年不娶妻吗?” 两人说话的当口,白芍来报,林梦言来了。陶氏和曹氏对视一眼,命白芍领她入内。 林梦言在二门下了马车。四下张望。 这些日子,她已经说服父母。林家想要翻身,沈经纶是靠不上的,他们唯一的出路是谢三。本来他们以为谢三回京城去了,不想前天让他们无意中得知,谢三还在蓟州,而且曾来过何家。今日她低声下气上门,只为她自己的将来尽最后的努力。 林梦言恭恭敬敬向陶氏行了礼,与曹氏打过招呼,笑着说:“我听说表姐回城了,所以不请自来。不知道大伯母他们在庄子上过得可好?” 陶氏看着林梦言的笑脸,只觉得浑身不舒服。严格说来,林梦言的五官长得并不算差,不过大概是是相由心生,以前她就觉得,她的眉宇中总有一股阴郁之色。如今,她只是几天没见她,她瘦了不少,那股阴冷的感觉愈加明显,眼神中更添了几分算计。 陶氏勉强笑了笑,回道:“林二小姐有心了。其实就算你不过来,欢丫头也一早吩咐下去,准备待会儿派人去你家说一声,林大太太一切都好。有沈家的下人照顾,你和林二老爷,林二太太无需担心。” 林梦言见陶氏态度疏离,曹氏更是正眼都没有瞧她一眼,心中愤懑。她压下不悦,暗示性地问:“表姐在西跨院吗?” 早前,何欢发现自己的眼睛肿得似核桃,于是告诉陶氏,她不见林梦言或者何欣,因此陶氏自不会接她的话,只是含糊其辞地揭过了话题,说着无关紧要的话。 林梦言最终都没见到何欢,又不敢硬闯,只能愤而离开。不过她并没有回林家,而是去找何欣了。 何欣本来觉得,自己有了吕八娘的堂叔堂婶支持,怎么都能以未亡人的身份进吕家大门,只等着吕八娘嫁人,她就能用吕家的钱财帮他们一家渡过困境,可这些日子,先是吕八娘被退婚,紧接着吕八娘的堂叔堂婶再没有消息传来,她早已心急如焚,恨不得亲自去陵城问一问。 得知林梦言来了,何欣领着她回到自己的闺房,两个各怀目的的人在房中嘀嘀咕咕许久,直至午时,林梦言才回去林家。 当天夜里,一望无际的黑暗中,一匹快马在夜风中卷起一阵尘土。快马载着它的主人穿过黑漆漆的小树林,迎着湿润潮湿的海风疾驰。 沈经纶孤身一人,在自家庄子的大门前翻身下马,他脸色铁青,用力敲了敲大门,沉声命令:“开门。” 门子看到他,吓了一跳,赶忙上前牵马,又示意一个半大小子通知丝竹。 沈经纶虽是因为一时气愤,这才连夜赶回庄子,但一路上他已经被海风吹醒,只是大步走向自己的书房。 不多会儿,丝竹步入书房,她还来不及说话,就听到主子吩咐:“请吕小姐过来。” 丝竹微微一怔。时间已经过了午夜,她怎么能把吕八娘唤醒,要求她半夜会见异姓男子? 丝竹正踌躇之际,就听吕八娘在门外说:“沈大爷,您找我有急事吗?”不待屋内的人回应,她已经走了进来。 沈经纶深深看一眼吕八娘,对着丝竹挥挥手。在她阖上房门前。他又叮嘱道:“今日我没有回来过。你去对门子交待一声。” 吕八娘听闻这话。不屑地冷笑一声。挑了一把椅子坐下。 沈经纶确认丝竹走远了,这才压着声音质问:“吕家的那对夫妻,是你杀了他们?” “没错。”吕八娘毫不犹豫地点头,脸上没有丝毫愧疚,更不见平日的柔弱模样。 “你为什么这么做?”沈经纶愁眉深皱,不悦地说:“我不是说过,这个时候千万不能节外生枝吗?” “我若不杀了他们,他们迟早会发现。我压根不是吕芷纤。” “你!难道你能把见过吕小姐的人全杀了?”沈经纶气急,“你压根就不该冒她身份!” “怎么,嫌我坏了你的好事?”吕八娘轻蔑地瞥一眼沈经纶,“你知道何大小姐为何舍你,选了谢三,因为他才是男人,你不是!” 随着这句话,沈经纶的表情愈加难看。他没有说话,只是默然看着吕八娘,表情越来越冷。就连四周的空气仿佛都快被他冻住了。 吕八娘似乎丝毫未受他影响,只是抬头看他。炙人的沉默中。她犹嫌自己的话还不够伤人,冷笑着说:“如果我可以选择,我也会选他,而不是你!” 沈经纶被她的声音惊醒,转眼间掩下各种情绪,平静地问:“他们的尸体在哪里?我会做成意外……” “本来就是意外。”吕八娘打断了他,轻笑着讥讽:“我不像你,明明很简单的一件事,你却总是喜欢把它复杂化。你比我多活了十几年,难道不知道越是复杂的事,越容易露出破绽吗?” 沈经纶没有接她的话,再次追问:“他们的尸体在哪里?” “应该早就被海里的鱼吃了吧!”吕八娘无所谓地说:“你随便找几块烂木头回去,就说车夫不小心,他们连人带马车摔下悬崖了。” 沈经纶右手握拳,他能明显感觉到,他右肩的伤口裂开了,可这个时候,他已经顾不上那道伤口了。片刻,他低声说:“车夫还活着。” 吕八娘愣住了,但马上回过神,不甚在意地说:“就算活着也无所谓,他顶多觉得马儿突然发狂,有些奇怪罢了,不可能怀疑到你我的头上。” “他不会怀疑,但谢三会!”沈经纶的声音不自觉抬高了几分,“那天驾车至庄子的不是车夫,是谢三。” “是他?”吕八娘不止不担心,反而笑了起来,装模作样地感慨:“原来你在为这件事生气啊。”片刻,她暮然止了笑容,冷着脸说:“以后请你不要无缘无故迁怒于我,我不是你的手下。” 吕八娘话音未落,沈经纶右肩的白衫上,触目惊心的殷红又向四周蔓延开来,似一朵艳丽的牡丹花。 吕八娘察觉到屋内淡淡的血腥味,朝他的肩膀看一眼,不咸不淡地问:“你找到谢三了吗?” 沈经纶没有回答,转而陈述:“他没有回京,一定会想办法送消息回去。” “就是没找到?”吕八娘见他没有否认,转身往外走,行至门口,她又回头道:“你回来得正好,我正打算派人告诉你,既然何大小姐不回来了,我也不需要留下……” “这个时候,请你不要再添乱了。” “添乱?”吕八娘打开房门,背着沈经纶说:“你派人跟着何大小姐回蓟州,不就是想引他现身,然后再杀了他吗?我帮你找他,难道不好吗?”她跨出门槛,又问:“对了,你说,他们背着你,在你的地方见过几次?或许……孤男寡女,干柴烈火……”她轻笑一声,大步走向二门。 第225章 沈家的二门口,早春早就等着吕八娘。她上前向主子行礼,问道:“小姐,我们还是明天一早就走吗?” 吕八娘点头,转身朝沈经纶的书房看去,轻蔑地扯了扯嘴角。 早春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试探着说:“在小姐心中,沈大爷真的这么差吗?别人都说,他是君子,是大好人。就连老爷也夸他,够隐忍,为人谨慎。杀伐果断……” “杀伐果断?”吕八娘不屑地轻笑。“他若是杀伐果断。何欢就不可能活着。她若是能够一怒为红颜,我敬他是个男人。可惜,他一心只想着将何大小姐金屋藏娇呢!” “小姐,不如让奴婢亲手杀了何小姐。” “不必了。”吕八娘摇头,“我很想看一看,他如何将一个不爱他的女人金屋藏娇。” “那我们明早去哪儿?” “自然去找谢三爷。”吕八娘收回目光,转身走入二门,边走边感慨:“我就说。他怎么可能像缩头乌龟一般,灰溜溜地逃回京城。果然,他压根没走。我早前听说,就连西北蛮族都称他勇士……对一个男人来说,能够得到对手的尊敬,才是最高的荣耀……”她的声音渐行渐远。 书房内,沈经纶打开窗户,就见吕八娘的身影消失在二门后。他伸出左手摸了摸右肩,手指立马沾满了鲜血。他没有擦去血迹,只是抬头望着黑漆漆的夜空。 寂寥的夜。他找不到一颗星星,就如他此刻的心情。没有半点光亮。吕八娘的话深深刺耳,句句扎入他的心田。 他原本以为,把何欢“软禁”在庄子上,就能把她和谢三隔离。那些日子,手下明明向他汇报,就连谢三派去保护何欢的人,最后也撤走了。平日里,他相信丝竹是不敢有丝毫懈怠的,但他几乎可以肯定,谢三和何欢一定在他的地方见过面,甚至—— 他们到底何时见面,又是怎么见面,见面后都做过什么? 这三个问题像诅咒一般,在沈经纶的脑海中挥之不去。他就着沾染鲜血的手,轻轻摸了摸脸颊。原本温热的鲜血已经凉了,在他的脸颊上留下丝丝凉意。 那一日,他只是想亲一亲她,抱一抱她,她打了他一个耳光。这是她的本能反应。第二天,他在她身边似温顺的绵羊,那是她的理智。 她在谢三面前又是怎样的面貌? 沈经纶拿出手绢,慢慢擦去脸颊的鲜血。这一刻,他很想立马赶去何家,亲手掐死她,可是他知道,她若是死了,他一定会后悔。 肩膀的那一刀是他心甘情愿为她挨的,坠崖那一刻,他也心知肚明,或许他们会一起赴死。他没有后悔,哪怕是眼下,若是有人问他,当日的情景再现,他还会救她吗?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点头。 沈经纶一点一滴擦拭手指的鲜血,那艳丽的红刺痛了他的眼睛,他没有眨眼,只是怔怔地盯着自己的手指。他相信,何欢终究会属于他,哪怕这辈子他都得不到她的心,至少他能得到她的人。 沈经纶一直在窗口站着,直至东方吐出鱼肚白,他才上了金疮药,又换上干净衣裳,悄无声息地骑马离开。 蓟州城内,何欢起了一个大早,帮着白芍为全家人准备了早膳。她告诉自己,把自己关上一天已经够了,她若是觉得对不起沈经纶,就应该努力忘记谢三,回到以往的生活。只要她足够努力,就一定能做到。再说谢三迟早是要回京城的,“风花雪月”四个字,怎抵得过时间和空间的消磨。 陶氏和曹氏都惊讶于何欢的态度变化,不过谁都没有提起,她们没办法把银票还给谢三。魏氏只当到手的一万两银子已经飞了,在一旁说了几句酸话,却又无可奈何,只是借口身体不舒服,又缩回了自己的房间。 何欢向陶氏和曹氏提及,何靖想练武的事。 陶氏自然是极力反对,何欢试图用“强身健体”说服她,奈何她认定练武之人都是粗鄙之辈,比不上读书人清贵,就是不同意。 何欢以为何靖一向孝顺懂事,一定会放下练武的念头。她忘了他只是十岁的孩子,又觉得陶氏和曹氏是最亲的人,脱口而出谢三也是练武之人,他也要像谢三一样,做一个真正的男人。 陶氏一听这话,也不问何靖,直接对着何欢说,她与谢三之间,是不是不止“治伤”这么简单。 何欢语塞,不由自主想到她与谢三短暂的独处时间。 鉴于何靖并没有看到太多事情,何欢很快揭过了话题,但有了这个插曲,她总觉得看到何靖。就会想到谢三。下午便借口看一看何靖上学的学堂。离了何家。 来回何家的路上,何欢隐约觉得身后有人盯着。她直觉一定是谢三又派人跟着她,以防她和沈经纶见面,顿时又气又恼,索性站在大门口大声说:“你们不用鬼鬼祟祟跟着我,不如进来喝杯茶?” 不消片刻,当他看到来人是沈家的家丁,不由地暗暗惊讶。她以为。前一日她让他们送信回庄子之后,他们没再回蓟州。转念间,她又觉得莫名感动,直觉认为沈经纶一定是怕“羽公子”再度骚扰她,才会派人保护她。 夜深人静,何欢回到自己的房间,默念沈经纶对她的关心,历数他的优点,可真正让她思念的人依旧是谢三。 同样的夜空下,沈经纶很快便得知。何欢发现他正派人监视她。他问袁鹏:“她有什么反应?生气?” 袁鹏愣了一下,摇摇头。如实回答:“何小姐见过罗虬,不过第一眼看到他,她似乎有些惊讶,随即便释然了,看起来并没有生气。” 沈经纶想了想,自嘲地叹息:“她不是释然,大概是失望吧。”话音刚落,他正色问:“罗虬没发现谢三,有没有发现其他人跟踪她?” 袁鹏摇摇头。沈经纶低头沉吟,自言自语般说:“是谢三发现了罗虬,还是……不应该啊……他应该担心羽公子,他应该上门找她——”他戛然而止,表情微变,沉声问:“你确认,她没有见过谢三?” 袁鹏回道:“这两日只有林家二小姐去过何家,再无其他人了。何家的张伯去客栈找过谢三,没有找到,何家应该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想来何大小姐一定没见过他的。今日何小姐出门,也只是去了学堂而已。” 沈经纶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坐回椅子上。他相信,何欢突然不回庄子上,一定是有原因的。那些才子佳人私会后花园的小说,虽然都是杜撰的,但空穴来风未必无因,他也曾是十七八岁的少年…… 沈经纶起身走到窗边,轻笑着问:“你相信因果报应吗?”他的笑容很淡,很苦涩。 袁鹏吓了一跳,赶忙回道:“大爷,在下只相信胜者为王,败者为寇。有的时候,牺牲总是难免的……” “我不是说这个。”沈经纶摇头,“算了,你不明白的。” 袁鹏不敢接话,目光落在沈经纶的右肩膀。他知道有人刺杀何欢,他也知道主子舍命相救,之后又费了大力气,才在她面前掩盖事实。有时候他真的很难理解,主子到底在想什么。在他看来,主子大可以把何欢直接“绑”在身边,为什么要为她费那么多事?值得吗? 袁鹏不需要答案,他只是在心中想想罢了,他唯一要做的只是执行主子的命令。可并不是所有人都像他想的一样。罗虬与其说是监视何欢,不如说是保护他,以防上次的刺杀事件重演。 沉默许久,袁鹏硬着头皮说:“大爷,吕小姐那边……” “随她吧,我们管不了她,只需先她一步找到谢三。”沈经纶一径望着夜空。这些日子,他特别喜欢看着黑漆漆的夜,又特别讨厌这样的黑暗。有时候他觉得黑暗快吞噬自己了,有时候他又觉得,他只能在无尽的黑暗中才能生存。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沈经纶的思绪。他循声看去,就见沈志华疾步走来。 待沈志华进了屋,沈经纶迫不及待地问:“林捕头那边,查到什么了吗?” “回大爷,暂时只知道,每次有村子遭打劫,林捕头都会向衙门告假,去那些村子帮忙。” “原来这样。”沈经纶叹息。 沈志华用眼角的余光悄然看一眼沈经纶,稍一迟疑,从衣袖中拿出一封书信,小心翼翼地说:“这是谢三爷从驿站发出的八百里加急,给永安侯的。” 沈经纶一把拿过书信,嘴里问道:“从哪里发出的?” “东亭。” “看来他走得并不远。”沈经纶轻笑,迫不及待打开信封,微笑瞬时凝固了。谢三只在信上写了两句话:他非何欢不娶,请皇上赐婚。 沈经纶一把攥住信纸,紧紧捏在掌心,一字一句陈述:“这并不是谢三的字迹,原件在哪里?” 第226章 独行 谢三的八百里加急仅仅十一个字,但沈经纶看到了他的决心,他相信何欢一定心知肚明。即便她已经拒绝谢三,但没有女人不会因此感动,只怕这件事已经深深烙印在她心中。 一旁,沈志华察觉沈经纶的焦急,微微一怔,回道:“大爷,按律例,八百里加急仅能传递军情,只要此信传回京城……” “你以为他会害怕御史弹劾吗?不要忘了,这是他第一次用八百里加急,传消息回京城吗?” 面对沈经纶的质问,沈志华呆住了,可转念一想,他又惊又恐,急问:“大爷,谢三到底知道了多少事情?他想怎么样?” 沈经纶无言,紧紧攥着手中的信纸。他命令自己冷静,可思绪就像暴风雨下的大海。在林曦言咽气那天,谢三出现在了蓟州,一切在那一天脱离了正轨,就像冥冥中注定的一般。 “既然是八百里加急,这会儿原件已经过江了吧?”沈经纶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静。见沈志华点头,他又道:“不管怎么样,先把谢三找出来再说,恐怕他不止送信回京,同时也派人去西北找他的旧部了。” “大爷,不如让在下亲自去东亭附近找一找。”袁鹏自动请缨,又低声解释:“他身手不错,一般人就算找到他,也不一定杀得了他。” “他应该已经不在东亭了。”沈经纶从墙上的暗格中拿出一幅地图仔细研究,片刻,他又似自言自语般说:“他身边的长安。也不能留着……” 正如沈经纶所想,若是紧要的军情。谢三绝不敢用官驿的八百里加急。他从东亭发出那封书信,一来是他迫不及待求娶何欢。只怕夜长梦多,再生意外。二来,自吕家那对夫妻葬身悬崖,他心知自己仍在蓟州的事实必定瞒不了,毕竟真正的车夫还活着。眼下,既然事情败露,他索性再投一颗石子下水,试一试江南的水到底有多深。 这一日,艳阳高照。午后的烈日几乎把柳树叶儿都烤焦了,谢三穿着粗布衣裳,骑着瘦骨嶙峋的小黑马儿,扮作赶路的百姓,进了一座临海的小城镇。 谢三的目光扫过街道,街上行人不多,马路也算干净,依稀还能看到往日的繁华迹象。他找了一家老字号酒楼,把缰绳交给小二。挑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一边吃着面条,一边侧耳倾听食客们的谈话。 “再过两月又该秋收了,上次倭贼洗劫了陵城。这次不知道会不会是咱们这。” “唉,别乌鸦嘴!” “就是,就是!”一个商旅打扮的中年男人连声附和。走到另外两人的桌前,一屁股坐下。压低声音说:“不瞒二位,我刚从北边过来。听说上次在陵城。倭贼打劫的不是粮食,而是金银。照我说也是,有了银子,还怕买不到粮食吗?” 令一个本地人打扮的男人摇头道:“话不能这么说,那些倭贼都住在海上,有再多的金银有个屁用,难道大海还能把金银变得粮食?” “也是。”另外两个男人点头附和,又道:“不过那些倭贼真是穷得可以,早几年,听说他们连锅子铲子菜刀都抢!” “不管倭贼抢什么,受苦的都是我们这些小老板姓。”商旅打扮的中年男人摇头叹息,又神秘兮兮地说:“你们听说了吗?沈大爷又要娶妻了,娶的是他前头妻子的表妹。” “真的吗?是蓟州沈家的沈大爷?他不是说,三年内不续娶吗?” …… 众人的话题一下被引至沈经纶即将娶妻的话题。谢三不着痕迹地看一眼中年男人,随即稍稍转过身背对他。 自何欢送信至沈家的庄子,告诉他们,她不再回去,他便按照原定计划,一路查看沿海地形及兵卫所守军情况。 几天前,他也像现在这般,进了靠近码头的城镇吃饭,忽然就听人议论,何欢即将嫁给沈经纶。当时他吓了一跳,可转念间马上想到,这一定是沈经纶或者其他人的伎俩,目的是逼他回蓟州。 沈经纶在整件事中扮演什么角色,他暂时不清楚;他也不知道十年前的真相是否如沈经纶所言,但如果这些传言是沈经纶所为,他只能说,自己高估了他。 谢三低下头,“呼啦啦”大口吃面。男人当以大事为重,所以他离开了蓟州,可是离她越远,他越是思念她,特别是一个人赶路的时候,她的样子,她的声音,总是不期然出现在他眼前。 他知道沈经纶派人守着何家,他虽然心里不舒服,但他这样守着,也算是保护她,他又有什么可计较的,反正他已经安排妥当,她若敢趁他不在嫁给沈经纶,他的手下会直接替他“抢亲”。不过他也相信,她把他的话听进去了,不会这么快进沈家大门。 忆起何欢傻愣愣地盯着自己,不得不承认她也喜欢他,他情不自禁勾起嘴角。他们本该是毫无交集的两个人,可一切就像是命中注定一般,他们一次次相遇,从厌恶,不屑,到喜欢,再到深爱,全都是微妙又陌生的感觉。回过头想想,就算是争吵的时候,他快被她气疯了,可一旦印刻在记忆中,却又变得甜蜜无比。 谢三端起大汤碗,“咕咚,咕咚”连饮几口,几乎把面汤饮尽。他放下汤碗,扔下几枚铜板转身往外走,把众人议论沈经纶和何欢亲事的声音抛之脑后。 一盏茶之后,谢三牵着小黑马,信步走在整个城镇最热闹的街道上,左看看右瞧瞧,不多会儿又走到官衙前面看两眼,随即转入小巷,扔给乞丐几个铜板,悄声问了几个问题。 在街上逛了一下午,他在傍晚时分找到一家不起眼的小旅馆,挑了最小的房间,吃过晚饭便呼呼大睡。 待到夜深人静,他拴上门窗,点上小油灯,从贴身衣物内取出一张羊皮,用炭笔在上面点点画画,沉吟许久。 羊皮上的码头城池画得歪歪扭扭,他有些不满,不过这也没办法,以前他的身边都带着专门绘制军事地图的画匠,现在什么都要自己来,只能将就着些。幸好他的记性不错,凡是走过的地方,他都深深印在脑海中了。 大约一个时辰后,谢三吹熄了油灯,只见窗外漆黑一片。他得等城门打开,才能前往下一个城镇,遂重新躺回床上。 黑暗中,他从怀中掏出一支发簪,用手指轻轻抚摸,仿佛她的黑发正滑过他的皮肤。他本无意“偷”她的簪子,当日他拔下簪子,无处可放才揣入怀中,如今却已然成了他的心爱之物。 他不认识簪子是什么木头雕刻而成,想来不会是名贵的木头,上面那一小块玉也十分廉价,可这样普通的东西,在她的发际间却显得熠熠生辉。 有时候他觉得她是奇怪的女人,明明家里很穷,没什么漂亮衣服,更没有名贵的首饰,但她总能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干干净净。金钱的贫穷本该让她对现实低头,可她明显读过不少书,也认得古玩字画,她住的小院依旧摆放着盛开的鲜花。 如果她目不识丁,整日只知柴米油盐,见到生人不敢说话,或者自哀自怜又眼皮子浅,他一定没勇气把她娶回家。事实上,在他眼中,她一点都不比那些京城贵女差。 谢三在胡思乱想间迷迷糊糊睡去。直至东方泛白,他换了一身藏青色的短褐,又把黑马换成小白马,径直出了城门,去往下一个目的的。 大约策马奔驰了两个时辰,谢三终于看到一个屋前竖着旗杆的院子,旗杆上光秃秃的,并不见旗帜。他牵着马儿走向小院,只见脚下杂草丛生,草丛上并没有踩踏的痕迹。他微微皱眉,心知自己即将走向另一个空置的兵卫所。 谢三把小白马拴在旗杆上,大步走向院门。他希望通过院子的结构,大致估计这里本该有多少士兵。 行至大门前,他突然停下了脚步。他一路走来,四周皆没有人迹,院门上也布满灰尘,可门环与门板间积聚的灰尘却掉在了门槛四周。如果是无家可归的人把这里当成临时住所,一路上的草丛上应该有踩踏的痕迹,门板上也该留下手印。 谢三可以肯定,屋内有人埋伏,而且是懂得掩藏踪迹的高手。他回头朝四周望去,一望无际的田野,并无藏身躲避之处。为了掩饰身份,他新挑的小白马也没有什么战斗力,恐怕敌人还没有追上来,它就已经吓得腿软了。 既来之者安之吧! 谢三轻轻扯了扯嘴角,伸手摸了摸怀中的发簪。就像他曾对何欢说的,一直以来,无论遇到什么危险,他只有一个信念:活着。这一刻,他比任何时候都渴望活着,因为他还没有娶她,还没有与她生儿子呢! 谢三紧抿嘴唇,脸色微沉,伸手推开院门,同时侧身往右退开一步。就在他闪身的瞬间,一支箭头闪着幽幽蓝光的铁箭从他眼前掠过。 对方竟然在箭头抹毒,看来是非置他于死地不可了! 谢三的表情愈加凝重。 第227章 苦战 就在铁箭飞快地掠过谢三视线那一瞬间,白森森的利刃朝他的面门直直砍过来,他侧头避过刀锋,只觉一阵凉飕飕的劲风从他耳边拂过。 谢三还未看清来人,刀尖已急速刺向他的咽喉。他本能地后退一步,就见屋内走出第二名杀手,手中的武器直攻他的下盘。谢三心中暗暗叫苦。他面前的两人没有蒙面,穿着普通百姓的衣裳,他一时无法判断他们是倭人,还是汉人,但他们招招攻他要害,显然今日不是他们死,就是他亡。 谢三一连后退三步,借着弯腰躲避攻击的间隙,顺势从腰间拔出匕首。匕首比大刀更适合近身搏斗,但先前的铁箭煨了毒,他怕他们的大刀上有毒,不敢近他们的身。 谢三一味防守,且战且退,也不知道缠斗了多久,他渐觉力虚,却在不经意间看到小院的围墙上不知何时站着一个手持弓箭的大汉,箭头正随着他的步伐缓缓移动,可能随时把致命一箭射向他。 谢三直想骂脏话,却只能专心应对两把大刀的凌厉攻势。 当他的那几名手下死在小树林,尸体又被吊在陵城郊外的码头上,他就知道,对方一心置他死地。他们的主子为何不在蓟州暗杀他,却一定要等到他离开? 瞅准间隙,谢三一脚揣向其中一人的小腹,他的肩膀同时被另一人打了一掌。他踉跄着后退一步,分神注意围墙上的男人,只见他手臂微动。他急忙就地翻滚两圈。只听“嘭”一声。一支铁箭深深扎入他脚边的泥地。 谢三狼狈地蹲在地上喘息,脑海中突然出现林捕头的话。 早前在陵城,林捕头偶尔与他切磋武功。当时林捕头对他说,他的根基很好,但他是在练习中成长起来的,在实战中,他未必胜得了他,因为遇到真正的敌人。他们不讲招式,也不讲规矩,会打乱他的步伐。 事实证明,他与林捕头的对打,每每他占了上风,林捕头总能出其不意一招,令他功亏一篑。 电光火石间,谢三记起林捕头那些虚虚实实的招数,他的左手作势往怀中一摸,眼睛的余光瞥见围墙上的男人已然用另一支铁箭瞄准他。他的左手突然往空中一扬。 两个男人想也没想。齐齐掩面后退一步。谢三看准机会,一把抓住右边那人的手腕。另一人条件反射般挥刀解救同伴。谢三却突然放开他的手腕,一脚揣向他的膝盖。同一时间,匕首“咚”一声挡住第二人的大刀。在微弱的火星中,他抓住那人的领口,拼尽全力拽着他与自己交换了位置。 在令人窒息的零点一秒之内,空旷的厂地上传来“嘭嘭”两声,拴在旗杆上的小白马吓得凄声惨叫,谢三重重一推,他手中的男人“咚”一声摔倒在地,背上插着一支铁箭。他在地上痉挛了几下,嘴角溢出一缕黑血,很快没了声息。 谢三用衣袖擦去嘴角的鲜血,回头朝另一名杀手看去。在他把敌人当做人肉盾牌的时候,后背硬生生受了另一人一掌,此刻只觉得胸中血气翻涌。好在其中一人已经死了,他虽然受伤,却多了几分胜算。当然,最好能让他套出,他们受何人指使。 “你们在武器上煨毒,就以为我也在身上藏着毒药吗?”谢三的语气、眼神,赤裸裸地表达了他的不屑,“我们中原人讲求的是光明磊落。”他的怀中压根什么都没有,他不过做了一个假动作,给自己争取一个机会罢了。 杀手深深看谢三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中的大刀砍向谢三的面门。谢三没有闪躲,举起匕首抵挡。又是“嘭”一声,他的匕首生生把对方的大刀砍出一个缺口。 可惜,谢三到底受了伤,又被两人缠斗许久,体力不续,转眼间即将被对手压制。 忽然,他腾空往后一跃,对方乘胜追击正想砍下他的手臂,就听“嗖”一声,一支铁箭从他们眼前掠过,呈四十五度角插在泥地上。 杀手愤怒地朝围墙上的同伙看去,眼神仿佛在说:你差点杀了我! 谢三轻笑道:“刀剑无眼,你又何必生气呢?” 男人依旧没有说话,向谢三发起又一次攻击。谢三放弃引他说话,捡起地上的大刀专心应敌。 一盏茶之后,当又一支铁箭落在谢三脚边,围墙上的男人消失了,想来应该是他的铁箭用尽。 因着谢三不必分心防御冷箭,杀手渐渐落了下风。 男人亦察觉自己不可能全身而退,嘴角突然掠过一抹冷笑。谢三暗暗惊心,全神贯注看着他,就见他突然举刀,似乎想自尽。 谢三想要阻止,他刚伸出手,又慌忙止了动作。眨眼间,男人一把抓住谢三的手腕,背过身死死拽住他,另一只手竟然把大刀插入自己的腹部。 谢三来不及思考,一脚踢向男人的膝盖,右手顺势一挥,砍断了抓住自己手腕的那只手,同时一掌打在男人的后心窝。 “噗通”,男人向前扑倒在地,几乎立时没了呼吸,血淋淋的刀尖努指天空,暗黑色的鲜血顺着血槽一缕一缕滴落在男人的后背。 谢三甩脱手腕的断掌,任他见惯了血腥场面,这会儿也是心有余悸。眼前的杀手竟然没有一丝犹豫,选择用切腹自杀的方式,欲与他同归于尽,他们到底有这样的决心? 谢三来不及感慨,转身走向小院。他在院门口停下脚步,生怕其中暗藏陷阱,谨慎地入内查看。 待他确认放冷箭的人已经不在院内,他直奔后门,在草地上看到了几个脚印。他暗暗吁一口气,又在四周仔细查探了一番,确认杀手们必定是从后门进入小院埋伏,他陷入了沉思。 谢三不得不承认,不管杀手们受何人指使,他都不得不佩服他们的主子。那人不止知道他此行的目的,也算准了他的前行路线,同时命杀手们掩藏行迹。若不是他无意间看到门环上的灰尘掉落,他恐怕已经命丧于此。 他深吸几口气,伸手捂住胸口,隔着衣服触摸怀中的发簪。 若沈经纶就是这些人的主子,那他太可怕了。这样的人如果铁了心得到一个女人,恐怕…… 谢三摇头打散脑海中的念头。如今江南的局势,只怕有人想造反。沈经纶不过是先太子长子的伴读,沈氏也仅仅是偏居江南的世族之一。他这般名不正言不顺,有谁会听命于他?若说他与“羽公子”赵翼合谋,倒是有可能,可如此一来,赵翼对沈经纶的恨意,他留在客栈的书信,难道是欲盖弥彰? 谢三虽然害怕沈经纶强逼何欢成亲,但到底没有折回蓟州,仍旧按照原计划前行,只是稍稍改变了路线。 蓟州城内,何欢的生活十分平静,不是帮着料理家务,就是陪着何靖读书。林梦言与何欣分别上门找过她,她虽然没有把她们拒之门外,但仅仅与她们说了几句表面的客套话,便命白芍送客。 何欢听得出何欣话语中的急切,也知道她竟然去沈家的庄子找吕八娘,最后被丝竹拒之门外,讨了个没趣。 至于林梦言,何欢只觉得她很可笑。她竟然暗示她,她有了沈经纶,把“多余”的谢三让给她,将来一定少不了何家的好处。 不要说谢三是个有主意的男人,就算他是傻子,林梦言在蓟州闹出了那么多笑话,他怎么可能纳她为妾,再带她回京,最后还要提携资助林家。 何欢并没有把何欣和林梦言的事放在心上,只是经常思念沈念曦,恨不得去庄子上探望他,又怕遇到沈经纶,自己无法面对他。她甚至不敢打探沈经纶身在何处,沈家有没有发生特别的事。 至于谢三,每当想起他,她立马掐灭脑海中的念头,尽量替自己找些事情做,借着忙碌让自己无暇思考。她告诉自己,假以时日,她定然能忘记他,坦然面对沈经纶。 同一时间,换了男装的吕八娘却在客栈心急如焚,日日盯着谢三租下的那个房间。 正如沈经纶所言,她不该假冒吕八娘。当日,她也是一时冲动,想着吕家的人已经死绝,没人认识她,才利用吕八娘的身份接触谢三,却没料到他们不过匆匆一见,事后她却只能东躲西藏,行动愈加不便。 初时在众人面前做戏,把所有人当猴子耍,她觉得挺有趣的,特别是面对何欢的时候,她期待她识破自己,又鄙视她被人蒙在鼓里犹不自知。渐渐的,她厌倦了这种无聊把戏,却已骑虎难下。 “小姐,还是没有消息。”早春进屋回禀,失望地摇摇头。 “他倒是沉得住气!”吕八娘又是气恼,又是无奈,转而又问早春:“沈经纶呢?他也没有找到谢三吗?” “应该没有。”早春摇头,又低声解释:“沈大爷一直在陵城,没回过蓟州,也没去过庄子上。他留在蓟州城的手下一直在何家附近,一刻不曾懈怠,想来应该是等着谢三爷去找何大小姐吧。” 第228章 不见就是不见! 在表面的平静下,日子一天天过去。何欢虽然觉得愧对沈经纶,蓄意回避有关他的消息,但她多多少少还是听说,他协助陵城百姓走出屠城阴影后,就回到了蓟州,依旧与往日一样,极少出门。 衙门那边,吕县令任期满了,与新来的县令做了交接,林捕头等一众人送了他出城。 衙门的人送别吕县令之后的第二日,新来的县令与沈经纶去了翠竹轩饮茶。此后,林捕头亦没再回陵城,终日带着手下在蓟州城内巡逻,仿佛在搜查什么人。 百姓们都是健忘的,蓟州城很快恢复了往日的喧嚣,偶然听人提起陵城吕家,不过是唏嘘感慨一回罢了。 何欢没有打探吕八娘是否依旧在庄子上,按她想来,沈经纶多半会娶谢大小姐。待她平复情绪,忘记谢三,她就能回到儿子身边,只是大韩氏大概不会轻易谅解她,到时她得想办法修补她们的关系。 这一日,何欢还是与往日一样,陪着何靖读了一会儿书,便独自回到西跨院,呆呆地坐在窗前。 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明明什么都不想,脑子处于放空状态,甚至压根没记起谢三,可她总觉得心里难受,憋得慌。她不断鼓励自己,努力过好每一天,笑一笑,什么都会过去的,可她怎么都笑不出来,一颗心就像被什么东西掏空了一般。 她不知道自己枯坐了多久,她看到天上黑漆漆一片,压得她快喘不过气了。 “噗通。” 何欢忽听院子内传来微弱的声响。她循声看去。就见一个人影刚跃下围墙。她想也没想走到房门前。“嘭”一声阖上房门,手忙脚乱地栓上门栓。眼见窗户依旧敞开,她又快步走到窗边,“咚”一声关上窗户,双手交握压住胸口,转身背对窗框。 何欢屏息静气,目光盯着翩翩烛光。窗外很黑,她压根看不清来人。但她知道,那人是谢三,他又翻墙而来! 何欢心慌意乱,牙齿紧紧咬住下唇。突然间,她大步走到桌前,“噗”一声吹熄了蜡烛。她本想回到里间,只当自己已经睡着了,可她走了两步,又停下了脚步,转身朝房门看去。 “阿欢。是我。”谢三轻敲两下房门,压着声音表明身份。他以为何欢没看清她。所以吓到了。 何欢抿嘴看着门上模模糊糊的身影。她蹑手蹑脚朝大门走去,目光紧盯他的影子。 “阿欢?” 听到这声呼唤,何欢像受惊的小白兔,急忙转身,悄无声息地靠在门边的墙壁上,双手捂住嘴巴,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谢三摸了摸鼻子,顿觉莫名其妙。他看到她关门关窗,分明就是发现了他。就算她依旧坚持,他们不适合成亲,她不是应该当面与他说清楚吗? 一时间,谢三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他一路奔波,只想尽快看到她。当然,他是洗了澡,换了干净衣裳才过来的。以前他一点都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可他不想何欢看到自己邋遢的一面。 谢三抬手想要再次敲门,右手却在空中僵住了。他轻叹一口气,伸手推了推门板,房门从里面拴住了。他的目光转向一旁的窗口,轻声低语:“以前我嘲笑别人,爬窗什么的,是等徒浪子的行径,没想到我居然也有这么一天。” 谢三一边说,一边走到窗前,发现窗户也拴上。这一刻,他的心中又是失望,又是无奈,又觉得她简直幼稚得可爱。他信步走到门前,对着门板轻声诱哄:“阿欢,我们已经有十八天没见了,我只想和你说说话。” “十九天。”何欢暗自纠正,却没有动作,只是一味靠着墙壁。她强迫自己不去想谢三,却又清清楚楚记得,他们有多少天没见了。 事实上,谢三没有记错,何欢也没有,只不过谢三在自己离开蓟州前天,远远看过她。他没有现身,全因沈经纶派人跟着她。 短暂的沉默中,谢三再叹一口气。他几乎可以肯定,她一定就在房门后。她以为,她这样避而不见,他就会放弃吗?她固执,他可以比她更固执。只要她还喜欢他,他绝不会放弃。 谢三想了想,哀声说:“好吧,我找你说话是假,其实是我受伤了,想问问你,有没有金疮药。” 听到“受伤”二字,何欢猛然转身。她才想打开房门,又突然止了动作,隔着门板狠狠瞪着声音的源头。她相信,他不会有伤不治,特意跑来找她装可怜,一定是他想骗她开门。 “阿欢,我真的受伤了呢!”谢三毫无心虚之感,反正他的确受了伤,只不过伤口早就处理过了。 许久,面对满室的宁静,谢三恨不得撞开房门,可是他只能可怜兮兮地盯着门板。 “阿欢,就算你不想看到我,也该当面与我说清楚啊。”谢三继续哀兵政策。 何欢立在门后,几乎把手中的帕子拧成麻花,对着自己默念:“不见面,我就能渐渐忘记他。我可以忘记他的,他也会忘记我。” 谢三听不到何欢的声音,只能失望地盯着门板。片刻,他夸张地哀叹一声,说道:“既然你不想见我,那我改天再来。这么热的天,你把窗户关得这么严实可不行。先说好,我走了,可不是放弃,是我怕你热得中暑,知道吗?”他对着房门笑了笑,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何欢侧耳倾听,果真听到渐渐远去的脚步声。她情不自禁上前一步,手指轻轻触碰门板,仿佛正目送他离开。 院子内,谢三再次回头,对着房门灿然一笑,大步走到院门前,拴上门栓,又回头环顾整个小院,就见一旁新搭的架子下似乎放着一把躺椅。 自从遇上杀手,谢三再不敢慢吞吞四处乱逛。他马不停蹄,日夜兼程走了几天,已经疲累到了极点。他不客气地坐下,躺在藤椅上心里默想:她不可能一整晚都关着窗户,待她睡着了,我就爬窗户进去,吓她一大跳…… 他实在累极了,才想到这,就睡了过去。 房间内,何欢靠着门板细细聆听外面的动静,却只能听到夏虫的鸣叫。她心慌意乱,不知所措,十九天的心理建设,似乎在听到他声音那刻,彻底崩塌了。 她觉得他已经离开了,她想要开门,又不敢开门。她怕自己打开房门,就见他正笑盈盈地站在门外。可害怕的同时,她又隐隐期盼,他就在门外等着她。 何欢恼怒地坐回桌前,又起身行至房门口。如此反复三四次,她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脸颊也因为闷热憋得红彤彤的。 片刻,她用帕子擦去额头汗珠,破釜沉舟一般拉开房门,就见门口空无一人。她吁一口气,探头朝院内看去。 她希望他已经放弃,可看着空荡荡的院子,她又心生失望。她失神地走到院子内,朝着他翻墙的地方走去,似乎想在地上找寻他曾经出现过的痕迹。 何欢不知道自己在围墙下站了多久,当她转身折回房间,忽然看到躺椅上的人影。她吓得后退一步,又大着胆子上前,就见他蜷着身子缩在躺椅上,睡得极不舒服。 院中的棚子是前几日刚刚搭建的,为了让何靖可以在院子里读书,躺椅也是替何靖准备,不要说是身材高大的谢三,就是何欢躺上去,也略显局促。 何欢直觉想要转身离开,偏又听到了他轻浅的呼吸。她缓缓转身,目不转睛凝视他。慢慢的,她屈膝半跪在躺椅边,眼睛眨也不眨看着他的睡颜。 他似乎瘦了些,这些日子他去了哪里呢?他说他受伤了,应该是骗我的吧?他睡得这么熟,一定是累极了吧? 鬼使神差的,何欢伸出右手,轻轻替他拨开额头的发丝。她对自己说,她应该回房去,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等他睡醒了,自然就会离开。可她没有站起身,她的指尖落在他眉毛的上方,隔着零点一厘米的距离,仔细描绘他的眉形。 她的指腹从他的眉尾滑向他的颧骨,她不敢碰触他,又想触摸他。 突然间,她的手指感受到不属于自己的体温,她吓得慌忙缩手,转身就想躲回房间。她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只见他依旧侧头熟睡。她走回藤椅旁,再次半跪在地上,再不敢伸手触碰他。 夜晚的凉风徐徐吹过凉棚,吹起谢三散落的发丝。他似小孩一般,恼怒地皱了皱眉头,转头试图甩开顽皮的发丝。 何欢轻笑,小心翼翼地伸手,试图帮他拨开恼人的头发。 “还不让我抓到!”谢三突然一把抓住何欢的手指。 何欢吓了一跳,还没回过神,就见谢三从藤椅上一跃而起,伸手搂住她的背,扶着她站起身。 “我,我打算叫醒你……请你离开。”何欢的声音难掩心虚。 谢三对她的“义正言辞”置若罔闻,笑嘻嘻抓着她的手,抚上自己的脸颊,不甚正经地说:“别怕,我很大方的,任你摸。” 第229章 逼问 何欢慌慌张张试图抽回右手,可谢三攥着她的手指,就是不松手。“你放手!”她又羞又怒又后悔,却怎么都无法挣脱他的手臂。她几乎可以闻到他身上的皂角香味以及自己身上的汗味。 “你放开我!”何欢快哭了。她不想见他,更不想让他看到自己脏兮兮的模样。这个时候,其实她不该在乎这些的,可她看起来一定憔悴又狼狈。她不想让他看到这样的她,只能更用力地挣扎,试图逃回屋内。 谢三好不容易抓到她,怎么可能松手。事实上,在她第一次替他拨开头发的时候,他就醒了。他是练武之人,若不是他在她的地方全然放下了戒心,恐怕在她靠近他的时候,他就醒了。他一直装睡,只是想知道她会怎么做,而她果然没让他失望。 谢三放开她的手指,用双手抱紧她,在他耳边低语:“这些天我一直在想你,你有没有想我?”不待何欢回答,他又自言自语般说:“我知道,你一定不会承认的,不过你定然是十分思念我的,对不对?” “谢三爷,请你放开我,不然我要叫人了。” 谢三置若罔闻,自顾自说道:“阿欢,你老老实实回答我,你做的一切,是不是都为了沈念曦?” 何欢呆住了。沈经纶怎么都不相信,她就是林曦言,而谢三居然说出这样话。她应该怎么回答? 有那么一瞬间,何欢很想把一切和盘托出,清楚明白地告诉他。从头到尾。她都是沈经纶的妻子。所以她压根不该喜欢他,她不能喜欢他。 “我猜对了,是不是?”谢三亲吻何欢的发丝。 分离的日子,他经常想起她。那一个雨夜,她站在沈家门前淋雨,她在沈经纶面前晕了过去。当时的他认定她贪慕虚荣,在沈经纶面前演戏,博他好感。如今。他既然知道她不是那样的人,那么当日的一切便出自她的真心。这一定是她明明喜欢他,却坚称只想嫁沈经纶的原因。 想通了这点,谢三只觉得自己应该更珍惜她。他放开她,轻拍她的脸颊,低声问:“你答应了自己的表姐,替她照顾儿子?你们的关系并没有像外面传闻的那么差,不然你也不会时时刻刻想着你的姨母和表弟,是不是?” 何欢不知道如何回答。或许因为她是自私的人,她即便不能嫁给谢三。也不想让他知道,她是沈经纶的妻子。沈念曦是他们的儿子。 何欢想要开口,却怎么都无法张嘴。谢三的眼神是那么真挚又温柔,他的嘴角挂着笑。自从他说出,他喜欢她,他们相处时的柔情蜜意,是她从未体验过的。她不是说沈经纶对她不好,而是—— 何欢不知道怎么形容,在她眼中沈经纶是她的相公,是拯救林家的恩人,她为他做的一切,都是妻子应尽的义务,是感激,是她及她母亲、弟弟的未来。可谢三在她眼中是完全不同的,他们之间只是单纯地喜欢彼此,即便明知道他们不会有将来,她还是爱上了他。 “你不要再逼我了,好吗?”何欢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哀求之味,“蓟州是我的家,我只想在这里平凡地过完下半辈子……” “谁不是平凡地过日子呢?我也只是想和你平凡地渡过下半辈子而已。”谢三轻轻捧起何欢的脸颊,“不管你答应了沈大奶奶什么,我们一起面对不好吗?” “不好。”何欢摇头,“我们就这样分道扬镳不行吗?” “这半个多月,我去了很多地方,几乎走遍了江南。半途,我遇上了刺客……” “刺客?”何欢一惊,“是什么人……” “所以我刚才并没有骗你,我真的受伤了。” 何欢抿嘴不语,硬生生咽下关切的话,目光却不由自主在他身上游离,试图判断他的伤情,脑海中再次出现他身上的那几道旧疤痕。 这一次,他的身上是不是又多了一道伤疤? 想到这,何欢只觉得愤怒。她也分不清自己因为他不爱惜自己而生气,亦或是憎恨下令刺杀她的人。她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挥开谢三的手,低头看着地面。 谢三叹一口气,抬头望着黑漆漆的天空,感慨道:“当我怀疑自己可能命丧当场的时候,你知道我的在想什么吗?” “不管你在想什么……” “我当时在想,我还没有与你成亲生儿子,怎么能死呢?” “谢三爷,这只是你的一厢情愿……” “阿欢,我最后再说一次,你只能与我成亲生子。其他的,你想都不用想。” 何欢呆住了,她从谢三眼中读到了“不容置疑”。上一次,她虽然信誓旦旦地说,她抵死不嫁,他不能奈她如何。事实上,他想强娶她,大概是极容易的。 短暂的沉默过后,谢三慢慢勾起嘴角,拉着何欢在凉棚的石凳上坐下,说道:“好了,告诉我,你答应了你表姐什么。我想,总不至于是她在临终的时候,拉着你和沈经纶的手,要求你们在她死后成亲吧?如果是这样,先前沈经纶应该不会为难你才是。” 这一刻,何欢心慌意乱,根本无法做决定。 “阿欢,不管是什么,只要不是嫁给沈经纶,我们一起兑现承诺就是。”谢三有些急了。他相信自己猜对了,可何欢的态度又让他觉得,其中还有更重要的隐情。他烦躁的抓了抓头发,低吼:“阿欢,你到底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不能让我知道!” “如果我说,我答应表姐的事,就是成为念曦的母亲呢?”何欢从谢三手中抽回自己的右手,端坐在石凳上,低头看着地面,不疾不徐地陈述:“我是念曦的母亲,没有母亲会抛下自己的亲生儿子。谢三爷,我只能说,我们相遇的时间不对。如果有来世,说不定……” “阿欢,我很累。为了早些见到你,这些日子我一直风餐露宿。”谢三揉了揉太阳穴,闭着眼睛说:“你想成为沈念曦的母亲,行,等我们成亲后,收养他就是……” “他是沈家的嫡长子,不是善堂的孤儿!”何欢睁大眼睛,“就算沈经纶不在了,沈氏族人也不会让外姓人收养他。” “那又怎么样。”谢三一把抓住何欢平放在膝盖上的手,“我求皇上给沈家扣个莫须有的罪名,把他们满门抄斩,到时你愿意收养沈念曦,他们只会感激你。” 何欢惊愕得说不出话,只能瞪着谢三。她分不清他说的是真话,还是玩笑话,她只知道,他十分不耐烦当下的话题。她试着抽回自己的手,就见他脸色微沉,直勾勾盯着自己。她心生怯意。 “你……”何欢声音干涩,但还是鼓起勇气说:“你为什么不愿意仔细听我说……” “我听着呢。等你愿意说真话了,我会更仔细地听着。”谢三倾身欲亲她。 何欢撇过脸。谢三放开她的手,捏着她的下巴,转过她的头,重重一吻落在她的唇上。 “好了,我该走了。”他的拇指划过她的嘴唇,“我厌烦了猜来猜去。既然你说,成为沈念曦的母亲是你对表姐的承诺,那么我就当你说的是事实。只要我做到了,你就会心甘情愿嫁给我,是吗?” “你不要乱来!”何欢吓坏了。她若想收养沈念曦,只能把沈家灭族,这是她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她抓住谢三,连连摇头。 谢三反手抓住她的手背,严肃地说:“虽然我从没有喜欢过谁,但是我知道,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我能说服我的家人上门提亲,你的家人也愿意把你嫁给我,我们成亲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就这么简单。” 谢三的脸上没有半分不悦,但何欢知道,他生气了。这种生气不同于以往的吵架争执,而是他真的生气了,仿佛是她伤了他的心。 她不想为自己争辩,因为的确是她做错了。她不该嘴上坚持不嫁他,却一次次让他发现,她也喜欢他。她应该告诉他,她是林曦言,是沈经纶的妻子,让他对她死心,可是她说不出口。说到底,她依然希望自己在他心中留下美好的一面。 何欢怔怔地看着谢三。是时候彻底结束了吗?她一根一根掰开谢三的手指,悄然后退一步。 谢三没有追上前,只是低头看着他。他必须知道,她不愿嫁他的真正原因,让她自己想明白其中的关键,否则这件事永远没完没了。 在他想来,若她拒婚的原因仅仅因为沈念曦,那么整件事很简单。不管何欢欠了林曦言多大的人情,既然林曦言只是临终托孤,并没有促成何欢与沈经纶的婚事,就表示她也是不赞成的,何欢何苦赔上自己的一辈子!再说沈家又不是穷得揭不开锅,沈经纶若是连自己的儿子都保护不了,他还是男人吗? 黑暗中,何欢看不清谢三的表情,她也不知道自己应该如何措词。沈经纶不相信她就是林曦言,谢三会相信吗? 或许她要做的,仅仅是与他彻底了断,而不是告诉他匪夷所思的事实。 第230章 自诬 面对谢三的步步紧逼,何欢一心只想彻底了断。她不想一次次被他击溃自己的决心,唯有再也不见他。 夜幕让他们看不清彼此的表情,沉默令他们不自觉压抑着自己的呼吸,时间仿佛已经静止。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们初遇的那天,我为什么会寻短见吗?”何欢的声音很轻,很淡。她的双手紧紧攥着帕子,才能勉强抑制心中的绝望与不舍。甚至,她有些恨他,为什么锲而不舍。如果他不再出现,至少她不需要亲手毁了自己在他心中的美好印象。 谢三没有接话,只是凝视着黑暗中的她。 何欢转身侧对谢三,她没有勇气面对面说出下面的话。她深吸一口气,平静地陈述:“我和表姐的关系,的确如外面传言的那般,老死不相往来,所以她并没有要求我照顾念曦和姨母。我想要替她照顾她的儿子,因为这是我欠她的,是我害死她……” “她死于难产。”谢三插嘴,“你就算想找借口,也该……” “不是借口。”何欢摇头,“我本不想告诉你的,也不想告诉任何人,因为那并不是一件光彩的事情。” “你到底想说什么?”谢三皱眉。 “一时间我也不知道从何说起。”何欢叹一口气,“你应该很清楚,为了家人,为了能够好好活着,我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大约半年前,在表姐怀孕六个多月的时候,我打听到表姐夫去了锦绣客栈。当时我一心想着。只要我与他有了夫妻之实。家里就不会揭不开锅。这就是为什么。稳婆在表姐怀孕未满七个月的时候,就住进了沈家,也是表姐夫特别不喜欢我的真正原因。”她说得异常艰难。 某种意义上,何欢说的都是事实,只不过前去锦绣客栈的人是真正的何欢,而提前让稳婆进府照顾林曦言,是沈经纶不希望生产时发生意外。 何欢不敢回头去看谢三的表情,只是压着声音说:“如果你不相信。大可以自己去查证。那一天,为了能够顺利去到表姐夫的房间,姨奶奶给了店小二一两银子。如果我没记错,掌柜的唤店小二小卓子,大约十七八岁的模样。” 谢三依旧没有说话。他不愿相信她的话,在他心中,她或许“不择手段”,但绝不会趁着表姐怀孕,勾引表姐夫,可她言之灼灼。说得有根有据。她明明亲口对他说,她不愿与人为妾;她一向光明磊落。行事直率坦荡…… “谢三爷,我的确喜欢你,所以一直不愿告诉你这些事情。很可笑是不是?”何欢快站不住了,只能在石凳上坐下,抬头望着天空说:“我一方面对你说,我们是绝不可能成亲的,一方面又希望,你不会因为我以前做的那些事讨厌我。” “我不相信,你不会那么做的。”谢三嘴上这么说,心中却忍不住起了疑心。 何欢只当没听到他的话,接着又道:“那天之前,我和表姐一家没什么往来,全因我不听她们的劝诫,认了曹姨娘当母亲,是我辜负了她和姨母的好心;那天之后,表姐的身体一直不好,终于在生产的时候出了意外。我得到消息,后悔万分,再加上家里已经走投无路,这才去了父母坟前,却阴差阳错被你救下……” “够了。”谢三低喝一声,“我不会相信你的话。” “其实你已经信了,不是吗?”何欢轻笑。 谢三无言以对,他查过何欢的生平,也查过替林曦言生产的稳婆,他找不到她话中的破绽,除了—— “沈大奶奶是在傍晚难产的,你不可能那么快赶到城外!”谢三的声音略显激动,仿佛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 何欢心如刀绞,谢三果然已经相信了她的话。在他心中,她大概已经是不知廉耻的女人了吧?她暗暗吸一口气,努力不让眼泪落下,缓缓陈述:“表姐夫陪着表姐的尸体许久,才公布了她的死讯。不,应该说,表姐夫在第二天才公布了死讯,而我在午后就得到了消息,毕竟那个时候,我一心想与表姐共伺一夫。如果你想知道,我可以告诉你,我收买了沈家的哪个下人……” “不必了。”谢三心乱如麻,无法冷静地思考。他可以接受何欢一度处心积虑嫁给沈经纶,但她刚刚所说的事情,已经超越了他可以接受的范围。或许她知道错了,一心想赎罪,可早前她的行为压根不是补偿沈念曦,而是嫁给沈经纶。 到底哪一个她,才是真正的她? 他很想知道,她去了锦绣客栈后,她与沈经纶发生了什么。他从不相信沈经纶是真正的君子。 此时此刻,谢三百爪挠心一般难受。生气、嫉妒、恼怒、不可置信,他分不清自己的情绪。他想转身离开,又迈不开脚步,仿佛如果他就这样走了,他们之间便彻底结束了。 何欢一径仰头望着天空,才能不让眼泪落下。她不敢想象他的表情,也不想知道他的反应。与她而言,他们的关系终止于她替他拨开额头的发丝。是她冲动了吗?她会后悔吗?她不知道答案。就像他说的,人生就是不断的选择与舍取。她做出了选择,就没有回头的机会了。 沉默中,何欢压下眼眶中的泪水,轻笑道:“之前我对你说,给彼此留一个好印象,是我的真心话,可惜,事实终究是事实。” “我只问你一句,若是我只当什么都不知道,你愿意随我回京城吗?”谢三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脱口而出这句话。未待何欢回答,他又急切地解释:“你并不知道会发生那样的悲剧,所以……” “你真的可以假装不知道吗?”何欢摇头,“你做不到的。”她再次摇头,“除此之外,我也不希望自己带着愧疚过一辈子。” “你进了沈家的大门,你就能不愧疚了吗?” “是不能。”何欢苦笑,“但我至少能替表姐好好照顾念曦……” “到底是照顾沈念曦,还是嫁给沈经纶?” “你终于说出了心底的话。”何欢觉得自己快窒息了。他们还是走到了最坏的结局,她终于达到了目的,她的心仿佛正被利刃活生生剖开。更可悲的事,她就是持刀的凶手。 “你听我说!”谢三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只是上前抓住她的肩膀。 “谢三爷,你已经得到你要的答案了。”何欢抓开他的手,“夜深了,你走吧,希望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你得给我时间想一想!”谢三觉得自己快疯了,又觉得整件事还有许多解释不通的地方。他认识的何欢绝不可能色|诱男人,更不会趁人之危。他需要时间弄清楚真相。“阿欢,你不能擅自做决定……” “你还需要想什么?或者,你还想知道什么?” 谢三愣住了。他到底更介意林曦言的死,还是何欢曾找上沈经纶?如果半年前她曾引|诱沈经纶,那之后呢? 停! 谢三赶忙掐断自己的思绪。他不该怀疑她,即便她曾去客栈找上沈经纶,也是为了她的家人,并不是她的本意。他试图说服自己,可大脑却情不自禁想象当时的情景。嫉妒就像雨后的野草一般,在他心中疯长。 “我要知道,那天在客栈发生了什么。”谢三没料到自己会说出这话,他只觉得自己的声音很遥远,他期盼她的答案,又害怕听到不想听的回答。 “算了。”谢三后悔了,“我们改天再谈。”他转身欲走。他要冷静地想一想。 “我可以告诉你,巨细靡遗,每一个细节。”何欢对着他的背影高声陈述。直至他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她,她又道:“事到如今我也没什么可隐瞒的,我只怕你不想听那些细节,更怕你听了之后想杀了我。你能保证,你不生气吗?” 谢三没料到她竟然这么残忍。她看似什么都没说,却又什么都说了。他明知他会生气,却故意在他的伤口撒盐。他为什么爱上她?她既然决定只嫁沈经纶,为什么又喜欢上他?如果他没有在受伤后去找她,如果她一点都不在乎他,他终究还是会忘记她的吧? 谢三的思绪犹如暴风下的大海。这一刻,他恨她,也怨自己。这个时候,如果京城一切顺利,赐婚的圣旨可能已经在送往蓟州的路上。她终究会嫁他,但他们可能再也回不去今晚之前。如果时间可以倒退,他宁愿自己压根没来过。 谢三深深看一眼黑暗中的人影,大步走向围墙。他一跃而起,一步跨过了夹道,却在跃下围墙的时候打了一个趔趄。 “咕噜噜。”木簪从他的怀中滑落,在地砖上滚了几个圈。 谢三俯身去拣簪子,忽觉背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他有些晃神,本能地抓起簪子,恍惚中听到了细微的呼吸声。 条件反射一般,他就地往右翻|滚,就见森白的大刀几乎贴着他的脸颊划过。他吓了一跳,右手砍向敌人的手腕,只听“嘭”一声,他手中的簪子断成了两截。 第231章 失魂落魄 听到断了的半截簪子“咕噜噜”在地上滚动,谢三直觉反应不是有人想杀他,而是他和何欢就像这簪子一样,一刀两断了吗? 这个念头令他的心一阵刺痛。他庆幸自己一早送信回京,请求皇帝赐婚。只要圣旨到了,他不需要,也不能够做出任何决定。可庆幸的同时他又觉得害怕,甚至是憎恨。他有多爱何欢,就有多恨她,恨她的残忍。 一夕间,他满脑子都是何欢,她的羞涩,她的娇美,可拥抱她的男人是沈经纶,不是他。 谢三想要扔下手中的半截簪子,却舍不得松手。他拔出匕首,举刀往敌人砍去。 夜色中,黑衣人被谢三突来的杀气吓了一跳,被他逼得一连后退三步,急忙招呼同伴围攻谢三。 谢三不想知道围攻他的人是谁,也不想知道,他甚至已经不在乎生死,只想发泄心中翻涌的妒意。凭着本能,他每一招都直攻敌人要害,仿佛他只要杀了这些人,他和何欢就能回到今夜之前。 三名黑衣人本想趁着夜色偷袭谢三,用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斩杀他。集他们三人之力,谢三本不是他们的对手,可面对只攻不守的他,他们心生怯意,反而落了下风。 小巷的尽头,吕八娘只看到人影快速晃动。因巷子狭小,她不能走近细看,遂吩咐早春:“你扮作同伙进去看看,必要的时候,帮着谢三爷脱身。” 早春本就穿着夜行衣,听到主子的命令。她用黑巾蒙上脸。轻轻一跃便是几步远。显然也是从小练武的高手。 大约小半个时辰后,早春悄然回到巷子口外的马车上,低声说:“小姐,谢三爷果真武功了得,而且只有他察觉,奴婢是去帮他的。” “哦?”吕八娘饶有兴趣地看她一眼。 早春赶忙回道:“其实若是认真较量武艺,谢三爷应该不是他们的对手,但他一早在气势上压过了他们……” “每次他打了胜仗。就有人说,他胜在初生牛犊不怕虎,不过是侥幸。事实上,军帐中的‘牛犊’何其多,为何独独他每次都能侥幸?要我说,他赢在气势。他这样的男人,才是真的男子汉。” 早春看到主子眼中的倾慕之意,低声劝道:“小姐,您都看到了,他刚回到蓟州。迫不及待就赶来私会何大小姐,他们汉人不是经常说。君子发乎情,止乎礼……” “发乎情,止乎礼?若真是如此,谢大小姐又是如何怀孕的?” “小姐,奴婢只是担心,谢三爷对何大小姐,似乎一往情深?”早春怯怯地看一眼吕八娘。她心知,自家主子因为谢三才现身,这些日子他们虽无缘见面,但主子对他有褒无贬,可他们原本的计划不是这样的。 吕八娘不以为意,回道:“他喜欢何大小姐又如何?他是做大事的男人,自然知道应该怎么选择。”她冲早春挥挥手,示意别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道:“知道他现在去了何处吗?” 早春摇头道:“奴婢不敢跟踪谢三爷,但奴婢猜想,他租着客栈,应该在等京城的消息。他的住处,必定能够第一时间看到客栈的动静。” 吕八娘点点头,若有所思。 一墙之隔的地方,何家的人压根不知小巷的恶战。早在谢三跃下围墙那一刻,陶氏便站在了西跨院的院门外。 何欢听到敲门声,赶忙擦干脸上的泪痕,木然打开院门,问道:“大伯母,这么晚了,有事吗?” 陶氏借着廊下的灯笼,看到何欢红肿的眼睛。她暗暗叹一口气,回道:“我也知道,时辰太晚,你大概已经睡了,但沈家的人坚持,一定要亲手把书信交至你手中。” “大伯母,不能等明天吗?”何欢听到了陶氏的话,却压根不知道那些话的含义。这一刻,她觉得自己的三魂七魄已经随着谢三的离开,脱离了她的身体。她什么都不愿想,什么都不愿做,她只想一个人待会儿。 “大伯母,我想睡了,求你了。”她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哀求之味。 陶氏轻声一口气。这些日子,何欢白天不停地干活,晚上就把自己关在房中,他们全都看在眼里。他们很想找她问清楚,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何欢勉强笑了笑,摇着头说;“我只是白天有些累了,想早些歇下……” “有什么累不累的,你拒绝了谢三爷的求亲,难道想把沈家也得罪吗?”魏氏由远及近朝她们走来,语气充斥着埋怨,紧接着又责备陶氏:“沈家的人过来递信已经有大半个时辰了吧?你推三阻四的,这会儿才过来叫她,倒像是沈家求着你们似的。” 何欢不知道魏氏说了什么,只觉得她嘶哑如乌鸦的嗓音让她心烦意乱。她想一个人呆着,她甚至想大哭一场。她的嘴角动了动,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她看了看陶氏,又把目光落在魏氏满是褶皱的老脸上。 突然间,何欢大步向前走去。她听不到四周的声音,她的心疼得快失去知觉了,似乎唯有木然地向前走,才能缓解这种疼痛。 陶氏听到外面有奇怪的声响,朝围墙外看了一眼,眼睛的余光依旧在何欢身上。 “小心台阶!” 陶氏话音未落,何欢“噗通”一声摔下了台阶。 “这是怎么了?”曹氏赶忙从东厢房走了出来,何靖跟在她身后。 何欢置若罔闻,只是呆呆地坐在地上。 “大姐,你的手蹭破了。”何靖举起何欢的右手。 何欢看到掌跟的鲜血正在积聚,她竟然不觉得疼。 “靖儿,你回屋取伤药过来。”曹氏支开何靖,与陶氏一左一右扶起何欢,奇怪地问:“大小姐,您怎么了?” “我没事。”何欢好不容易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从陶氏及曹氏手中抽回手臂,扯出一个比哭更难看的微笑,说道:“是我走得太急,才会不小心绊倒,洗一下伤口就没事了。对了,大伯母,你说什么书信?”她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可这声音虚无缥缈,似乎正飘荡在遥远的天际,仿佛又不是她在说话。 看到这情景,就算是魏氏也察觉了何欢的不对劲。陶氏和曹氏对视一眼,陶氏摸了摸何欢的额头,担心地说:“你脸色不好,要不要请个大夫?” “大半夜的,请什么大夫。”魏氏咕哝一声,转身回屋去了。 何欢摇头说道:“我只是觉得有些累,睡一觉就没事了。”她看着灯火明亮的会客厅问:“是谁送书信给我?” 曹氏抢先回答:“是沈家的下人,说是一定要亲手交给你,那人你也见过的,明明整日就在附近,偏偏选在这时候……” 在曹氏絮絮叨叨的声音中,陶氏微微蹙眉。若是旁人命下人给何欢私下送信,也就算了,可偏偏是最重“规矩”沈经纶,他难道不知道,未婚男女不该私下通信? 何欢浑浑噩噩,只听到沈家的下人有书信交给她,也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举步就往客厅走。 “大姐,我把止血药拿来了。”何靖拉住何欢。 “哦,止血药。”何欢重复一声,止住了脚步。 “欢丫头,你到底怎么了?”陶氏和曹氏都有些急了。自从何欢从沈家的庄子回来,明显不经常笑了,话也少了,有时候经常一个人呆呆地看着某处,问她怎么了,她就说没事,然后拼命找活干。 何欢微笑着摇头,任由曹氏拉着她在院子内坐下,替她洗了伤口,又上了止血散。 不多会儿,她从沈经纶的手下那里拿了书信,随后迷迷糊糊听到他说,沈经纶一早让他送信,是他不小心耽搁了,才会深夜上门,说着又连连认错。 待到何欢回到西跨院,就连关门的力气都没有,只是随手把书信搁在桌上,侧身躺在床上。 她告诉自己,睡一觉,第二天醒来就是新的开始,可她怎么都睡不着,脑海中那些凌乱的画面,每一幅都与谢三有关。 她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恍然中听到遥远的更鼓声,她猛地坐起身,径直走到院子中,在石凳上坐下,失神地看着空荡荡的藤椅。 习习凉风中,黑夜慢慢被黎明的曙光驱散。 白芍端着铜盆走入西跨院,就见何欢穿着中衣,直挺挺坐在凉棚下。“小姐,您已经醒了,奴婢给您端洗脸水过来了。” 何欢循声看去,嘴里喃喃:“原来已经天亮了。” “小姐,您不舒服?”白芍看到何欢双颊惨白,就连嘴唇也毫无血色。 何欢摇摇头,手腕撑着桌子站起身,低声说:“我先去换了衣服再洗脸,是时候去做早饭了。”她的声音越来越低,眼前一阵发黑,身体摇摇欲坠。 “小姐!”白芍惊呼一声,扔下铜盆跑过去搀扶何欢。 可惜,白芍力弱,两人“噗通”一声跌坐在地上。白芍伸手触摸何欢的额头,只觉得手心一阵滚烫。“小姐,您在发烧,我先扶您回屋。” 何欢拉下她的手,抬头对着她说:“我没有做错,我早就应该那么做的。”话音未落,她已经闭上了眼睛。 第232章 迷茫 何欢在失魂落魄中发起了高烧,同一时间,谢三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 小巷中,他击退了三个黑衣人,径直回到暂居的小客栈,独自枯坐黑暗的房间中。他的手臂在流血,但刀伤的疼痛抵不过情伤的撕心裂肺。 他觉得不可思议,甚至觉得自己不可理喻,他竟然在离开小巷之前,特意找到掉落地上的半截发簪。 此刻,断成两截的木簪子就在他手中,断口锋利而尖锐,刺得他的手心一阵阵生疼,可是他不想放手,也不愿放手。 何欢竟然告诉他,她趁着表姐怀孕,勾引自己的表姐夫。听她的言下之意,她和沈经纶定然发生过什么。一想到她曾属于其他男人,他嫉妒得快疯了。她怎么能做出那样的事! 谢三无法平复自己的情绪,恨不得捏碎手中的发簪。可是在愤怒中,又有另一个声音对他说,那些都是他们认识之前发生的事。最重要的,她喜欢的人是他,不是沈经纶。 直至早晨的第一缕阳光从窗口射入,谢三才转头朝手臂的伤口看去。他很庆幸,黑衣人的短剑并没有煨毒,这会儿他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他扯下衣袖,胡乱在伤口撒上金疮药,目光复又落在桌上的断簪上。 凝视许久,他换上干净衣裳,把簪子揣入怀中,转身往外走。他对自己说,他认识的何欢或许现实,但她绝不会趁人之危。她或许冲动,但他轻轻抱一抱她。她就面红耳赤。怎么可能勾引其他男人。 令他失望的。他找到了锦绣客栈的店小二,证实了何欢的每一句话。他心如刀绞,漫无目的地走在街道上。更可悲的事,他依旧想娶她,不愿与她擦肩而过。 他出生在勋贵世家,又封了爵,他本该迎娶名门淑女。他坚持娶家世清白的平民女子,只要他安排得宜。可以是一段佳话,可她说的那些事以后一旦被人翻出来,就不仅仅是他们之间的事,甚至会让他们的子女一辈子抬不起头,更何况沈经纶还是先太子的幕僚。 谢三的心很乱。他原本以为,他仅仅爱上了她,此刻他才意识到,她一定给他下了蛊。 他到底应该怎么做? 不知不觉中,谢三走进一家首饰铺,鬼使神差般拿出断了的簪子。对着小二说:“替我把这支簪子镶起来。” 小二看了看陈旧又廉价的木簪,不可置信地问:“客官。您确定,是这支簪子吗?” 谢三沉着脸说:“镶起来,不管用什么材料,别让人看出,它曾经断过。” “可是,客官……” “可是什么!”掌柜的挤走店小二,谄笑着说:“客官请放心,在下一定请最好的师傅,做得天衣无缝,保证您满意,只不过这工钱……” “这是五两银子,就当是定金。”谢三随手扔下一块银子,手指抚过簪子的断口,“我什么时候可以过来取?” 掌柜的笑眯眯地请谢三签了单子,恭敬地送他离开。店小二在掌柜的身边不解地说:“老板,这簪子压根不值钱,五两银子能买好几个。您不说什么,做生意得厚道……” “说你是榆木脑袋,你还不信。这簪子一定是哪位姑娘给他的定情信物。”他摇头叹息,“看他的神色,恐怕其中有了变故。唉,世上最恼人的,不过一个‘情’字。” 同一时间,何家的西跨院,何欢喝了药,发了一身汗,却依旧没有醒来。曹氏奇怪地问:“大太太,大小姐一直不断地说,她没有做错,这话什么意思?” 陶氏叹一口气,感慨道:“想来是她做了一件自己极不愿意做的事,只能努力说服自己,她没有错。” “这些天大小姐大半都在家中,就算出门也有人跟着,她能做过什么事儿?” 陶氏没有回答,过了许久才道:“有时候我真不明白欢丫头在想什么。”她的目光落在桌上原封不动的信封上。若何欢真的在乎沈经纶,怎么可能随手扔下书信,看也不看,可若说她不在乎,她又为了能够成为沈经纶的妾室,放弃了谢三的求亲。 曹氏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拿起信封对着门外照了照,嘴里咕哝:“沈大爷深夜派人送信过来,也不知道有什么紧要的事。” “说起来,自谢三爷送银票过来,已经过了二十天,不止他不见人影,就连姚媒婆也悄无声息的,你不觉得奇怪吗?” 陶氏的话音刚落,床上的何欢“嘤嘤”两声,缓缓睁开眼睛。 “你醒了,有没有不舒服?”陶氏和曹氏走到床边。 曹氏见她的脸色红润了不少,笑道:“醒了就好了,我让白芍把白粥端过来。你喝了粥,再喝一剂药就没事了。”说罢,她也不等何欢回应,转身往外走。 “我怎么了?”何欢迷迷糊糊问,暮然想起谢三转身离开的画面,她脸色微变,低头垂下眼睑,记忆像潮水一般向她涌来。 陶氏在床边坐下,仔细端详她的表情。片刻,她轻拍何欢的手背,低声说:“欢儿,你说过,我们是一家人,有什么事应该齐心协力。” “已经没事了。”何欢深吸一口气,轻轻笑了笑,“昨夜我因为睡不着,在院子里坐得久了,才会染上风寒。以后我会小心些的。” 陶氏想要追问,但到底还是咽下了已经到嘴边的话。不多会儿,曹氏和白芍端来了白粥小菜。何欢用过几口,喝了汤药,复又躺回床上。 模模糊糊中,何欢看到了谢三,他骑着高头大马走在人群中,是那么意气风发,而她只能远远看着他。 突然间,谢三转头瞪她。她吓得一下睁开眼睛,就见夕阳的余晖正透过窗户洒入屋子内。 一夕间,何欢只觉得悲从心生,眼泪瞬时模糊了眼睛。她和谢三彻底结束了,这会儿他一定恨透了她,恨不得从来不曾遇见她。 他恨着她也好,至少对她完全绝望的他,终有一天会遗忘她。而她呢?她辜负了谢三,也对不起沈经纶。大概因为她明明就是林曦言,却爱上谢三,这是老天给她的报应吧? 何欢怔怔地望着火红的夕阳,任由眼泪顺着眼角滑下。谢三走出了她的生活,而她只能用余生补偿沈经纶和沈念曦。 “小姐,您怎么了?”白芍发现何欢醒了,满脸泪痕,“您哪里不舒服,奴婢去请大夫。” “不用了。”何欢擦去眼泪,“我只是睡得太久,腰有些疼,眼睛有些干涩。”她挣扎着坐起身,手心不经意撑在床沿,掌跟传来一阵刺痛。“我的手,什么时候划破的?” “小姐,您不记得了吗?”白芍扶着何欢坐起身,让她靠着靠垫,这才解释:“昨晚您在回廊的台阶那边绊了一跤,是大太太和曹姨娘给您上的药。” 何欢没有说话。对她而言,昨晚的一切恍若一场遥远的梦。梦醒了,她是时候重新开始了。 “小姐,您真的没事吗?”白芍一脸担忧。 “没事,不过风寒而已。”何欢接过白芍递上的手帕,细细擦干脸上的泪痕,问道:“家里就你一个人吗?” “张伯和大太太去接二少爷放学了,曹姨娘和张婶在厨房准备晚膳。本来奴婢也要去厨房帮忙的,是曹姨娘让奴婢在这里陪着大小姐。”白芍说到这,心中一阵唏嘘。 两个多月前,她和主子都恨透了曹姨娘,可如今,她竟然觉得,其实曹姨娘心地还算不错。 何欢听了白芍的话,随意点点头,命她倒了一杯温水,便遣她去厨房帮忙了。 不多会儿,何欢瞥见桌上的信封,这才想起昨晚有人交了一封书信给她。她起身走到桌前,拿起信封,看到了沈经纶的字迹。 字如人形,谢三的字刚劲有力,而沈经纶的字阴柔坚韧…… 何欢赶忙驱散脑海中的念头,手忙脚乱地撕开信封。 沈经纶的信不长,除了告诉她沈念曦、大韩氏及林诺言一切都好之外,婉转地询问她,林曦言过世已经两个多月,他是不是需要尽快告之大韩氏,他们的决定。 看到这几行字,何欢稍稍恢复血色的脸颊瞬间苍白如雪。 按风俗,妻子死了,若是丈夫没有在三个月内续弦,必须守丧八个月。至于纳妾,普通人家偷偷把人接入府中,只要没怀上孩子,官府自然不会追究,但是对沈家而言,特别是沈经纶这样重规矩的人,再加上他深爱林曦言,纳妾至少应该等上一段日子吧? 何欢右手握着信纸,信纸几乎被她掐破,脑海中更是一片空白。 她希望尽快回到儿子身边,不要错过他成长的每一天,她自然越快进门越好,可是即便她与谢三结束了,她依旧不知道如何面对沈经纶。 何欢的目光死死盯着书信的最后一段。沈经纶希望她这两天仔细考虑清楚,明天当面告诉他答案。 “当面”二字像一块大石,压得何欢喘不过气。她不回沈家的庄子,就是因为无法面对沈经纶。可换一个角度思考,她总是要面对他的。 她应该怎么办? 第233章 议亲 闷热的午后,天阴沉沉的,太阳慵懒地躲在乌云后面,偶尔露出朦胧的身影。 何欢穿了一件月牙白的半臂,外罩秋香色对襟褙子,下面是同色的马面裙。对十七岁的少女而言,这样的打扮略显老成。 何欢的身前,陶氏正由白芍搀扶着步上马车。她是寡妇,衣裳的颜色比何欢更素净。 马车上,陶氏悄然看一眼何欢。这两天,她和曹氏都觉得,何欢嘴上说自己没事了,但她整个人瘦了一圈,看着十分可怜。她没有丈夫,本不该去茶楼酒肆之类的地方,但她们都不放心何欢一个人去见沈经纶,再加上何欢主动请她陪同,她唯有应下。 马车行了一小段路,何欢深吸一口气,艰涩地说:“大伯母,这一次表姐夫说的事,可能是……纳妾。” “你先前怎么没有提及?”陶氏微微皱眉,“这才两个多月……再说这样的事,怎么着也不能你自己去啊!这算什么事儿。”她顿时对沈经纶心生不满。 “大伯母,其实……”何欢直到这一刻还在犹豫。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许久才吞吞吐吐地说:“表姐夫……我,大伯母,您能不能替我告诉他,如果他即将娶妻,我什么时候进门都是一样。”说完这话,她觉得如释重负,同时又悲从心生。 何欢话音刚落,陶氏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用更低的声音问:“沈大爷不是说,三年内不娶妻吗?” “具体的。我也不知道怎么说。总之这是一笔糊涂账。只要表姐是表姐夫的正妻。念曦是嫡长子,其他的,随他安排就是。这些话我不知道怎么对表姐夫说,所以才恳请大伯母与我同去。” “欢儿,有时候我真不明白你是怎么想的。”陶氏越听越觉得奇怪,可她知道,何欢不愿说的事,她怎么逼问。她都不会说的。 何欢抬头朝陶氏笑了笑,续而又道:“我知道,我没有资格与表姐夫谈条件,而他也有他的无奈,只是——这么说吧,以前姨母和表姐对我着实不错,她们从没做错任何事。这一点表姐夫应该心知肚明。” 闻言,陶氏更是讶异。她很想追问,奈何马车已经驶入翠竹轩,她最后向何欢确认:“总之。你的意思,沈大爷若在最近半个月内娶妻。你便随之入门?”见何欢点头,她低声提醒:“他的未来妻子未必愿意。” “应该会答应的。”在何欢看来,谢敏珺已经疯了,永安侯隐瞒事实十年,一定是不想拖累沈经纶。既是如此,谢家应该不会阻止他纳妾。再说沈经纶主动送信给她提起这件事,很可能永安侯那边已经有了结论。 翠竹轩的雅室内,沈经纶立在窗边望着回廊的尽头,神色中难掩疲惫之态。忽见小二领着陶氏跨入院门,他微微一怔,随即才看到低头而行的何欢。 他回到桌前,手指轻触琴弦,目光盯着房间的角落,似雕像一般陷入沉思。 不多会儿,在小二的招呼下,陶氏及何欢进了屋子。三人见过礼,依次坐下,一时间谁也不知道应该如何开口。 早前在马车上,陶氏看得出何欢心意已决,再加上过去的种种,她已经接受何欢“当家做主”的事实。可这会儿,走过那条长长的回廊,她怎么想都觉得不妥。不管是为妻还是为妾,也不管林曦言是否尸骨未寒,这婚姻之事,理应男方遣媒人上门商谈,而不是她们眼巴巴送上门,还要主动开口。 一旁,沈经纶不满何欢携陶氏同行,又怨她永远都不明白他的心,他不想主动开口。 相比之下,何欢心意已决,一心只想快刀斩乱麻,可沈经纶和陶氏都不开口,她总不能大声嚷嚷:我愿意为妾,只等谢敏珺入门,一顶小轿接我去沈家就够了。 或许因为她到底只是平凡的女人,想到这,她的眼眶红了,只能低头掩饰情绪。 沈经纶的目光掠过她,落在瓷白茶盏上。他端起茶杯,轻轻抿一口,又从容地放下,对着陶氏说,他不知道她喜欢什么茶,擅自让店家准备了猴魁。 陶氏顺着他的话虚应了两句,想要找个借口支开何欢,好让她向沈经纶提及婚事。可一想到自己若是开口,分明就是何欢赶着给沈经纶做妾,她实在拉不下脸,又咽下了已经到嘴边的话。 另一边,何欢觉得自己快窒息了。她想要一个结果,她迫切地希望一切尽快尘埃落定,以后她只需守着儿子就够了。 何欢双手交握在膝盖上,手指紧紧交缠。直至疼痛感袭来,她低着头问:“表姐夫,京城那边可有消息?” 沈经纶和陶氏同时愣住了。沈经纶没料到何欢这么直接,而陶氏想了想才明白过来,想必沈家续娶的对象来自京城。 若是在往日,陶氏或许会觉得,沈经纶迎娶京城贵女,何欢入门为妾也并不为过。可如今,有谢三的求婚在前,她隐隐觉得不甘,心中不由地暗忖:谢三请了最好的官媒,之后又亲自上门,奉上巨额银票,可沈经纶呢,他做了什么? 想到这,陶氏抢先开口:“欢儿,这是沈大爷的家事。”她对何欢摇摇头。 沈经纶立马察觉了陶氏的态度,目光再次落在何欢身上。 前一日何欢收到的书信,其实是他一早已经交给手下。那封书信的目的之一固然是邀她见面,但除此之外,他也想借着书信,让谢三与她没有独处的机会。可是据手下回报,当日陶氏和曹氏推三阻四,过了大半个时辰才去西跨院请人。 他不想多做联想,可他们不过二十余天没见,她却瘦了这么多,是因为谢三吗? 他找借口约她见面,她却带了长辈同行,又迫不及待询问谢敏珺的消息,他就不曾想过,是他想见她吗? 沈经纶轻轻一笑,正色道:“此去京城路途遥远,再加上谢家也需要时间考虑,我暂时尚未得到回信。” 一听“谢家”二字,陶氏吓了一跳,惊愕地朝何欢看去。 何欢尚不及说话,沈经纶又道:“表妹既然请了何大太太同行,之前我信上所言,你定然是有决定了吧?” 陶氏半点都不知道沈经纶给何欢的信上写了什么,这会儿不免在心中埋怨何欢,只是一味看着她,闭嘴不言。 何欢又窘又迫又难堪,忽然又想到谢三那句:你愿意嫁给我吗? 她猛地站起身,看着沈经纶点点头,一字一句说:“表姐夫,我已经想清楚了……” “欢儿,你去看看,店家有哪些点心,替你靖弟包几块回去。”陶氏到底还是心软了。 沈经纶抬头看着何欢,笑道:“何大太太,翠竹轩的点心一向不外卖。若是何二少爷喜欢糕点,我让文竹领着您去隔壁的铺子选上一些,毕竟您比表妹更清楚何二少爷的口味。” 沈经纶这话说得如此直白,任谁都听得出,他想与何欢单独说话。确切地说,他一开始就不想见到陶氏。 陶氏心生不满,对沈经纶的印象急转直下,却又不敢当面驳斥他。 何欢只想陶氏留下,暂时她没办法单独面对沈经纶。她慢慢坐回椅子上,低声说:“我们在回去的路上再给靖弟买糕点也不迟,没必要麻烦表姐夫。” 顷刻间,沈经纶眼神微暗。他端起茶杯掩饰情绪,等待何欢的下文。 何欢被他这么一打岔,一下失去了勇气。她要说的不是一句:我愿意嫁给你,而是和沈经纶谈条件。婚姻本是一生一世的承诺,她从未奢望过爱情,但她一直渴望嫁一户平实的人家,相夫教子,和和美美过一辈子。 陶氏虽心中不满,但想着何欢刚刚病愈,顺着她的话说:“也是,我们回去的时候再买也不迟。”她想了想,见沈经纶并不接口,又道:“既然谢家尚没有答复,不如再等等吧,横竖也不急在这一两天。” 陶氏完全不知内情,她这话不过是拖延时间,可沈经纶哪里知道何欢对陶氏说过什么,没说过什么,他只当她们早就商量妥当,遂说道:“听何大太太的意思,表妹当日在庄子上的决定,是不算数的?”他这话虽问的是陶氏,目光却看着何欢。 陶氏听到这话,脸色微变。她不知道庄子上发生了什么,只是隐约觉得,何欢坚定地拒绝谢三,定然与沈经纶有关。如今沈经纶公然这么说话,站在她的角度思量,何欢舍了正妻不做,却甘愿成为沈经纶的妾室,只怕她早就失身于他。 一时间,陶氏气得脸色发青,却又不好在翠竹轩发作,只能含糊其辞地说:“沈大爷误会了,我的意思,沈大奶奶过世不足三个月,亲事从长计议也不迟。再说,就算是普通人家,也是先娶妻,再纳妾,更何况沈家并不是普通人家。沈大爷,您说是不是?” “是。”沈经纶微笑着点头,似乎并没有察觉陶氏的不悦,只是平静地陈述:“我早前就说过,为了曦言,三年内不娶妻。何大太太的‘从长计议’,是希望三年后再商议吗?” PS:呜呜,都没人搭理我,累觉不爱 第234章 情殇 沈经纶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他与何欢二十多天未见,他不过是找个借口邀她见面,顺带提醒她,她若是不在未来的半个月进门,她再想陪伴沈念曦,只能等半年后。他相信,她等不了半年。 眼下随着他的这句话,何欢急了,陶氏也他被激怒了。 陶氏赌气般回道:“沈大爷,既然您说了三年后,那就三年后再商议吧。”她起身催促何欢与她一起回家。 何欢倒是想问清楚沈经纶,是不是他迎娶的对象是谢敏珺,他也要在三年后娶妻。可惜,她还来不及开口,陶氏已经拉着她起身。毕竟他们身在翠竹轩,陶氏又是长辈,她也不想闹出笑话。 上了马车,陶氏立马拉下了脸,顾不得车头的张伯和白芍,怒道:“你既然拉我同行,就该把事实与我说清楚。我来问你,你和他,你们……有没有……”她说不下去了,只是瞪着何欢。 何欢涨红了脸,连连摇头。 陶氏对着她直摇头,失望地说:“你不是我的女儿,若是我的女儿……”她红了眼眶,撇过头不去看何欢。 两人一路无话。待马车驶入何家的大门,曹氏迎了出来,奇怪地问:“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你问她吧!”陶氏气呼呼地步下马车,头也不回去了西厢房。 曹氏很想找何欢问清楚,可何欢哪有心情解释,寻了一个借口回西跨院。曹氏见两人都关了门,摸了摸鼻子。转而去了西厢房。 房间内。陶氏又是生气。又是伤心,想着想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大太太,这是发生了什么事?”曹氏递上帕子,又给陶氏倒了一杯温水,劝道:“既然大小姐心意已决,您也就别难过了,再说,能给沈大爷做妾——” “你没听到沈经纶说的那些话!”陶氏气得直喘气。“我真是不懂,好好的正妻她不愿意当,赶着送上门给人做妾。”若是没有谢三的求亲,她兴许也就忍下了,谁让何家已经没落了呢!可是谢三与沈经纶两厢一比较,她怎能不生气。 曹氏也觉得,给谢三做妻,总好过给沈经纶为妾,但她又能怎么样?只能劝道:“大太太,这缘分的事……” “什么缘分。分明就是,就是……”陶氏摔下手中的帕子。扯了床边的汗巾抹泪,一边哭一边说:“我原本觉得,谢家的门第高,那桩婚事不见得是好事,可谢三爷至少有诚意,是真心求娶。‘求娶,求娶’,只有求来的,人家才会珍惜……” 陶氏“哼哼唧唧”说了一大堆,到底没有说出,她怀疑何欢早就与沈经纶有了夫妻之实,这才不得不进门做妾,只是一味埋怨何欢自作主张又不听劝,迟早会后悔。 大半个时辰后,就在何欢犹豫着,是否找沈经纶问清楚的时候,曹氏推门而入,劝了她几句。 晚饭的餐桌上,陶氏与何欢谁也没有说话,最后还是曹氏忍不住,支走了何靖,做了一回中间人穿针引线。 何欢心知她若是继续隐瞒,她和陶氏的关系只怕又会回到从前,再加上先前她也并非蓄意瞒着她们,只是不知从何说起,遂告诉她们,沈经纶也是不久前才知道,他早前的未婚妻还活着。因为他们原本就有婚约,所以庄子上的时候,她才答应进门做妾。 陶氏心知自己做不了何欢的主,再加上毕竟只是侄女,说了句“算了”,便想回屋。 曹氏在边上听着,忍不住插嘴:“大小姐,沈大爷似乎并没有说,他一定会迎娶谢大小姐吧?” 何欢微微一怔。沈经纶从始至终都没有说过这话,只告诉她,谢大小姐是否“活着”,得看永安侯的意思。他确实没有承诺,若是永安侯说,谢敏珺还活着,他一定会履行婚约。 何欢慌忙甩开脑海中的念头。沈经纶不顾一切救了她两次,她与他做过一年多的夫妻,她怎么能怀疑,他蓄意误导她呢? 在何家处于低气压中的时候,沈经纶依旧在翠竹轩喝茶。 当他目送陶氏拉着何欢离开,他满心懊恼,可他总不能上前拦住她们,告诉她们,他一天都不想再等了,她希望何欢在半个月内进门。 他一杯一杯喝着早已凉透的茶水。此刻虽是酷热的七月,他却觉得心头一阵阵发冷。 十年来,他经常觉得冷,一种从心底向四肢散发的悲凉。这十年来,唯一让他觉得温暖的日子,是与林曦言同床共枕的时光。 从十八岁到二十八岁,他的人生都在他的计划中,除了林曦言。她是他生命中唯一的意外。将来,她或许会成为他这一生最大的败笔。 可是,不管她是生是死,不管她把他当做拯救林家的浮木,保障母亲与弟弟生活的工具,亦或者她赖以生存的丈夫,他都爱她,单纯用一个男人爱着一个女人的心爱她。 “大爷,时辰不早了。”沈志华在门外提醒。他在不久前得了文竹的通知,特意过来接沈经纶回家。 “你进来,我有话问你。”沈经纶晃了晃已经空了的茶壶。他喝的明明是茶水,为什么他觉得自己已经醉了? 沈志华低头跨入屋子,小心翼翼地说:“大爷,这些日子事儿多,您该回去歇着了。” “你老实告诉我,当初你心里是不赞成我娶她的吧?” “大爷,大奶奶已经过世了。” “你有没有喜欢过一个女人,喜欢得心会痛?只要有她在,世上的其他女人都是木头,是摆设,你甚至看不到其他人的存在?” 沈志华跪下了,哀声说:“大爷,大奶奶已经过世了。她永远是您的妻子,在她心中,您是她的丈夫,是她的一切……” “我不是她的一切,我只是她的丈夫,一个她不得不嫁的陌生人。我原本以为,她年纪太小,幼时经历了太多的事情,不知道如何单纯地爱恋一个人,对任何人都带着防卫心理。事实上,我错了,她可以在短短几天爱上一个人,她可以因为那个人消瘦憔悴,她可以为了那个人罔顾礼教。那个人,不是我。” “大爷……”沈志华吓坏了。 “我没事,只是感慨罢了。”沈经纶苦笑,“我不该对她们说出那样的话,这会儿她大概更讨厌我了吧?” “大爷,不如明日遣媒人上门吧。”沈志华低着头建议。 两年前,很多人不赞成沈经纶迎娶林曦言,他却是赞成的。在他看来,主子对林曦言的关注,全因距离产生美。男人对女人,一旦得到了,也就没那么美好了。 事实证明,他错了。 成亲之初,他在主子的笑容中看到了久违的温度,可渐渐的,主子的眼中又染上了落寞。 就沈志华的标准,林曦言是完美的妻子,是合格的主母,但是她太冷静了,她对主子的态度,不是女人对男人的倾慕,而是属下对主子的服从。 曾经,沈志华试图用谢敏珺激起林曦言的嫉妒,可她听了那些添油加醋的故事,仅仅惋叹一回,紧接着她试图让自己更像谢敏珺,换取主子更多的“爱”。 那时候他觉得林曦言很傻,因为只有她看不透,主子有多爱她。直到她咽气,他才发现,她是唯一的赢家。 在爱情的世界,受伤的人往往是付出真情的那一个。 这句话很好地演绎了沈经纶和林曦言的关系。如今,何欢俨然已经成了第二个林曦言。 早几日沈志华还想着,之前去庄子上刺杀何欢的冒失鬼,虽然他罔顾主子的命令,死有余辜,但他若是得手,也算做了一桩好事。 这一刻,看着痛苦万分的主子,他忽然觉得庆幸,若是何欢死了,主子或许会崩溃吧? 不管何欢对主子有多大的影响力,她终究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女人,在眼下这个节骨眼上,把她“囚禁”在主子身边,大概是唯一的解决之道。至于将来,她不过是一个女人,一个上不了台面的妾室。 “大爷,在下明日就遣媒婆去何家吧。”沈志华重复了一遍。 沈经纶置若罔闻,自顾自说道:“曦言终有一天会恨我,我和她怎么都走不到终点,是我太执着了。” “大爷,您只是太累了。” “或许我只是不甘心。我第一次见到她,她不足十岁。整整过了六年八个月,我和她第一次正式面对面。半年,她以为她用了半年的时间,让我记住了她。十七个月,我们成亲十七个月。所有的这些,都抵不过短短两个月。” “大爷,事实或许并不像您想的那样。” “事实?”沈经纶轻笑,“事实是,我天真地以为,一切都是因为‘救命之恩’。我故意在公堂上为了救她而受伤,我让肖大夫对她说,我的手可能无法继续画画、写字。那几天,我看到了她的愧疚与感动,但仅仅是愧疚与感动罢了,仅仅如此。” “大爷……” “算了,走吧。”沈经纶站起身,“大概因为这些日子没有一件顺心的事儿,我才会这么多感慨。对了,谢三那边,有消息吗?” 第235章 夜会 听主子说起正经事,沈志华的表情立马变得严肃了。他摇摇头,又点点头,压低声音说:“谢三爷仍旧不知所踪,但傍晚的时候,城内来了几个眼生的北方商人,在下偷偷去看了一眼,其中之一像是永安侯府的侯管事。” “他?”沈经纶面色凝重,似自言自语般说:“他们应该是接到了谢三的八百里加急,快马加鞭赶来的吧?想来他们并不知道京城现在的情况。” “大爷,侯管事定然记得您。等他找到谢三爷,很可能上门求见……” “一切按计划行事,提亲的话,以后休要再提。” “大爷!” 沈经纶摆摆手,示意沈志华不要再说了,率先走了出去。 夜色中,沈家的马车缓缓行驶在安静的街道上。在马蹄有节奏的“笃笃”声中,沈经纶闭着眼睛,脑海中不断回旋着手下的汇报。他们明明白白告诉他,谢三至少在何欢的院子里呆了一个多时辰。 孤男寡女深夜独处一个多时辰! “去何家!”沈经纶高声吩咐。 沈志华微微一怔,低声劝道:“大爷,夜已深,这个时候……” 沈经纶苦笑。他没本事像谢三那般翻墙而入,去了何家也未必能见到她,但今日他说的那些话,似乎把她推得更远了,他不想再一次失去她。 同样的夜空下,何欢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如果永安侯一力否认谢敏珺还活着,沈经纶会怎么做,她又该怎么办?若沈经纶坚持三年后再娶妻。她也坚持在三年后再进门吗?从现在到未来的三年。是沈念曦最需要母亲的时候。她不该因为自己无法面对沈经纶。就忽略儿子的需求。可就像曹氏说的,沈经纶从未承诺,他迎娶的对象是谢敏珺。若他早就有了续娶的对象…… “噗通。” 忽听院内传来轻微的声响,何欢倒抽一口凉气,一颗心顷刻间提到了嗓子眼,小心肝一阵“突突突”狂跳。 “他,他怎么又来了!”何欢猛地坐起身,一时间手足无措。她不该再见谢三。她不能再见他。他们藕断丝连,对谁都没有好处。 何欢很想立马跑出去,把房门窗户关严实,抵死不回应他,更不会开门看他走了没有。可是她怕自己这会儿走出去,她来不及锁上门窗,他就已经站在她面前了。 何欢紧紧抓着床单,侧耳倾听,外面忽然没了动静。她心中奇怪,不由自主站起身。悄然走了几步,怔怔地盯着房门。 “表小姐。大爷请您去大门外说几句话。” 陌生的男声令何欢一阵紧张,失落之情随即涌上心头。她无言地站在屋内,直至听到男人敲了敲房门,她才小声询问:“你是谁?怎么进来的?” “表小姐,小的前两日给您送过大爷的书信。小的是奉了大爷的命令,从西边的围墙翻墙进来的。”他稍一停顿,尴尬地解释:“大爷说,时辰晚了,他不想惊扰何大太太。此刻大爷就在大门外。” 听闻这话,何欢心中诧异。她认出了男人的声音,但此刻差不多已经子时了,就算是大白天,沈经纶也不可能指使手下做出翻墙这样的行为。 难道是儿子生病了? 想到这,何欢匆匆穿上衣裳,目送来人翻墙离开,独自蹑手蹑脚出了院门,又悄无声息地打开二门,径直走向大门。 何欢的身后,陶氏站在二门后失望地看着她的背影。当大门开启,何欢手中的灯笼照射出沈经纶的身影,陶氏抬腿欲跨出二门,却被曹氏拉住了。 陶氏生气地甩开曹氏的手,压着声音说:“他们竟然深夜私会……” “大太太,您这会儿上前,只会让大小姐下不了台。” 陶氏气得浑身颤抖,怒道:“这会儿想想,白天的时候,只怕是沈经纶邀她单独会面。人人都道他是重情重义的君子,对曦言那丫头一往情深,如今看来——”她冷哼一声,转而埋怨何欢:“她真是越来越大胆……” “大太太,我想了一宿儿,您说,大小姐做那么多事,会不会是为了沈家小少爷?那一日,听说沈家小少爷病了,大小姐心急如焚,看起来不像是装的。” “孩子又不是她生的!”陶氏一句话就把曹氏堵了回去。 何家大门口,何欢并没发现自己已经惊动了陶氏和曹氏。她打开大门就见沈经纶背对自己立在台阶下。她顾不得寒暄,急问:“表姐夫,是不是念曦有事?” 沈经纶回过头,只看到何欢焦急地盯着自己,眼中满是关切。他微微一怔,无言地审视她。下午的时候,他果然没有看错,她真的瘦了,眼眶都陷下去了。她终于懂得“为伊消得人憔悴”了吗? “表姐夫?”何欢上前半步,眼中的焦急之色更重。 沈经纶很想点头,把她送去庄子上“金屋藏娇”。除了名分,他可以给她全部。他爱她,他的爱绝不比谢三少一分一毫。可惜,他不能这么做。 何欢是他的软肋,也是谢三的。他可以像沈志华所言,遣媒人上门。他相信她会点头的,可他不敢肯定,传言中桀骜又我行我素的谢三会怎么做。他想要与何欢天长地久,他们必须彻底摆脱谢三。 沈经纶猜想,谢三可能很快就会知道,他与何欢深夜私会。他缓缓摇头,低声说:“念曦很好。我深夜来找你,只想对你说……”他的声音渐渐弱了。 何欢暗暗吁一口气,这才发现沈经纶吞吞吐吐,似有难言之隐。“表姐夫,有什么话,您不妨直说。” 幽暗的烛火下,沈经纶低头看着何欢。她的眼中再无关切之情,也没有女人独有的娇羞,她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等待他的答案,仿佛他只是无关紧要的人,他们正说着无关紧要的话。 当一个女人爱着一个男人,绝不会这么冷静。 沈经纶的心一阵抽痛。今日的一切都是他自己造成的。曾经,她至少是在乎他的;以前,就算她不爱他,她也会因他而紧张。此时此刻,他对她而言仅仅是沈念曦的父亲。 “表姐夫?”何欢再次催促。 “我只是想告诉你,下午那些话,并非我的本意。我找你去翠竹轩,只为商议亲事的细节。” 何欢听沈经纶说得艰难,不由地侧目。他在变相道歉吗?他深夜找她,只为说这么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轰!” 天空突然传来一声闷雷,把两个人都吓了一跳。顷刻间,风儿卷起街上的沙土,朝他们迎面扑来。这场雨已经整整憋了一天,此刻更显得来势汹汹。 沈经纶习惯性地向右跨了一步,替何欢挡去了风沙。 何欢察觉他的动作,只觉得一阵酸楚与羞愧。林曦言与沈经纶成亲后,他从未像谢三那般说过喜欢她的话,但他对她一直是极好的,就像这一刻,他总是在细微之处关心她,照顾她。可她呢?以前的她毫无知觉,一心只想着生下儿子,巩固沈大奶奶的地位。更让她羞愧的事,即便他不相信她是林曦言,他依旧选择了接受她,而她却变心了。 何欢不敢抬头去看沈经纶。忽然间,她觉得自己根本没资格成为他的妻子。他娶谢敏珺或者其他人,她有什么资格,什么立场介意呢? “呯!” 一道闪电贯穿半个天空,把何欢的小脸映衬得愈加苍白。 “只是雷电罢了。”沈经纶低声安抚她。他的话音未落,豆大的雨点从天而降。“下雨了,你进去吧,我没有其他的事。” “表姐夫,半个月太赶了,就三个月后吧,日子由你决定。”何欢的声音很轻,夹杂在雷雨声中,却异常清晰明白。 沈经纶低头审视她,雨点儿已经淋湿了他们的头发,沾湿了他们的衣裳。“哗哗”的雨声,伴随着雷电的轰鸣,彻底淹没了他们。 何欢许久没听到沈经纶的回应,低声补充:“我的意思,如果你的未来妻子不介意的话,我希望纳妾的事,就在三个月后。” “如果她介意呢?”沈经纶脱口而出。他心知肚明,如果他迎娶的对象不是谢敏珺,按她的脾气,她是不愿意为妾的。此刻她的突然退让,不是因为担心他为难,更不是因为爱他至深不在乎名分,而是她放弃了。 沈经纶上前一步,紧紧拥抱她。倾盆大雨把他从头到脚浇得冰凉,他甚至感觉不到她的体温。她没有动,没有半丝抗拒,他知道,以后的他们就是这样,她不会拒绝他,却也不会试着喜欢他。他对她而言只是留在儿子身边的工具,他或者其他男人,在她眼中并没有区别。 十九个月之前,她为了家人嫁给他。他不满于她不能回报他同样的爱情,但那时候,她不愿意他纳妾,她很高兴,他没有在她怀孕的时候收下通房。她不爱他,却是在乎他的。如今,她大概在心中默默祝福他和他的未来妻子可以恩爱白首,这样她就不需要“应酬”他了。 或许他应该在两个月前,在她爱上谢三之前告诉她,他相信她是林曦言,他早就相信她了。他对她的爱从来没有变过,从十年前第一眼看到她,她就一直在他心里。 第236章 雨中相拥 二门处,陶氏和曹氏远远看着雨中相拥的两人,对视一眼。陶氏转过身,一言不发往回走。 曹氏跟着她往里走,她相信陶氏觉得何欢与沈经纶有情,这是态度软化的意思,可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 瓢泼大雨中,何欢一动不动站着,任由雨水从头顶浇下。 这一刻,沈经纶宁愿何欢推开他,质问他,他的话是什么意思。她越是逆来顺受,就证明她离他越远。 沈经纶心中发苦,却只能把苦水往肚子里咽。从她不愿让其他女人接近他,到她不在乎他娶谁,他已经彻底失去她的心了吗?他很想逼迫她,威胁她彻底忘记谢三,可是他不敢开口。她之所以任由他拥抱,因为他手中有“人质”,他们的儿子。他已经利用了儿子太多次,他怕她会像放弃他一样,放弃他们的儿子。 豆大的雨滴中,何欢模模糊糊看到闪电一次次劈开乌云密布的天空。她分不清脸上的是雨水还是泪水,她只知道,从今往后,她必须做到的事,不要在沈经纶拥抱她的时候,想起谢三。 渐渐的,何欢冷得直哆嗦。她前两天才刚刚退烧,不能再受凉了。穷人是没有生病的权力的。 “表姐夫,我不想令你为难,但奶娘终究是下人。念曦还小,需要有人照看着……” “所以呢?”沈经纶声音低沉。只要她能真心说一句,我爱你,不许你娶其他女人。他愿意放下一切。带着他们母子去没人认识他们的地方…… 沈经纶被脑海中的念头惊醒。打了一个激灵。他放开了她,双手抓住她的肩膀,低头凝视她。她的脸上全都是雨水,他亦是。她的脸上没有笑容,他也笑不出来。 他消瘦纤长的手指试图擦去她脸上的雨水,可他的手指才划过她的脸颊,雨水又在她白皙的肌肤积聚,顺着她的小脸滑下。 沈经纶不断替她擦拭。他想要看清楚她。雨水却模糊了他的眼睛,他怎么都看不清她。他恼怒地说:“我爱曦言,早在我和她见面之前,我就一直喜欢着她。我等着她长大,等着她走到我身边……你和她太像了,不管发生什么事,在我眼中,你就是她……这辈子,我不可能娶你,但你只能留在我身边……” “以前你为什么不告诉她?或许你告诉了她。一切都会不同……” “会不同吗?”沈经纶苦笑,“当一个人心里没有对方。她是什么都看不到的。” “不会的,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好,那你告诉我,她爱我吗?” 何欢的声音堵在了喉咙中。如果没有遇到谢三,她一定会点头。她对沈经纶有尊重,有倾慕,有敬畏,以前她觉得他们的生活很美满,夫妻之间就是那样的。可谢三教会了她什么是男女之情,她不能看着沈经纶的眼睛,违心地告诉他,她爱他。 沈经纶失望地笑了。他宁愿她说一个谎言,也好过她咬着嘴唇不说话。只要她说出口,即便他明知那是谎言,他也会相信的。可惜,她永远都不懂他的心。 沈经纶后退一步,不紧不慢地说:“既然你说五个月后,那就五个月后吧,到时我会遣人上门的。” “谢大小姐……还有姨母那边……” “我自会处理。”沈经纶转过身,背对何欢说:“你进去吧。往后只要一日没找到羽公子,都会有人在你家附近保护你。总之这五个月内,你尽量少出门。” “我可以探望念曦吗?” “等找到羽公子再说。”沈经纶举步走向马车,他没有回头,径直跨入车厢,放下了车帘。 何欢木然地看着沈经纶的身影消失在夜雨中。她茫然地抬头,只见一道闪电划过天空,似乎把整个世界都劈成了两半。 “轰!”一声响雷震耳欲聋,雨点儿“哗哗哗”倾泻而下,雨势越发大了。 何欢的耳中只有雷声雨声,她的脑海中满是沈经纶和谢三对她的表白。林曦言对不起沈经纶,而何欢辜负了谢三,这辈子她都注定愧对他们。 过了今晚,她再也不能告诉沈经纶,她就是林曦言,因为刚才的她沉默了。从今往后,她就是有婚约的人,她的眼睛,她的心只能向着沈经纶。 曾经她对自己说,宁为穷人妻,莫为富家妾。五个月后,她就是沈经纶的妾室。这辈子她都是下人;这辈子她都不可能听儿子唤她一声“母亲”。 何欢转过身,一步步往大门走去,低声鼓励自己:“往好的方面想,既然他答应让我照顾念曦,就一定会做到。我至少可以好好照顾念曦,尽到为人母亲的责任。” “大小姐,您怎么了?”曹氏在二门口伸手搀扶身体摇摇欲坠的何欢。 “我没事。”何欢勉强笑了笑,“我刚才睡不着,就去院子里走走,没想到突然就下雨了。” 曹氏没有揭穿何欢,扶着她去了西跨院,又去厨房煮姜茶,命白芍准备热水给她洗澡。 何欢洗了热水澡,喝了热姜茶,这才缓过神。她向曹氏道过谢,说道:“曹姨娘,我没事了,你回屋歇着吧。” “大小姐,这又是雷,又是雨的,我也睡不着,不知道能不能和你说说话儿?” “曹姨娘,关于我的亲事,你不用劝我了。”何欢坚定地摇摇头,“谢三爷再不会出现,而我,五个月后表姐夫会派人接我进门。” 曹氏发现她态度坚决,心中不免迟疑。她抬头看她,只见她垂眸盯着桌上的蜡烛,双颊苍白如纸。想着是自己的出现,气得她的母亲病情加重,临死都含着很,而她,过去的十年,自己把心中的怨气全都出在她身上,她更是愧疚,硬着头皮说:“大小姐,我多事说一句,沈大奶奶难产虽是意外,但这些日子,沈大爷似乎并不如传言那般……” “你想说什么?”何欢皱眉。 其实曹氏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她只是从沈经纶,想到了陶氏的丈夫何柏初。 当初在船队中,何柏初也是人人称颂的君子,是大好人,是完美无缺的,但事实上,他也只是普通人。不说那些细枝末节的琐事,就是她冒充何柏贤外室一事,究其根本是何柏初因为自己无子,想收养何靖。 何柏初想要何靖成为自己的儿子,有很多方法,而他明知“外室”二字对小韩氏和何欢是沉重的打击,他还是选择了这个谎言。 曹氏大字不识,不懂什么大道理,她只记得上船之前,父亲一再告诫她,贵人们做任何事都有他们的原因,他们做下人的,只需按吩咐干活,不要问为什么,不要多打听,更不要觉得,贵人脾气好,就可以为所欲为。很多时候,表面越是良善可亲的人,越是名不副实。 曹氏并不觉得何柏初是大奸大恶之徒,她只是觉得,再完美的人,都会像何柏初一样有他们的私欲,沈经纶亦是。 短短不足三个月的时间,沈经纶先是声称三年内不娶,这会儿又急巴巴地想纳何欢为妾;先是对何欢弃之如敝屐,之后又是接她去庄子,又是派人保护她。再有,他不是恪守礼教的君子吗?他不是一向不近女色吗?怎么会深夜与何欢见面,大庭广众之下搂搂抱抱? 等等这些应该就是她父亲所言:贵人们做任何事都有他们的原因。 曹氏不知道如何表达,见何欢盯着自己,她想了想,说道:“大小姐,我只是觉得,成亲是一辈子的事,总要仔细想清楚。不管是谢三爷,还是沈大爷那边,都不要急着做决定。” “曹姨娘,你怎么突然说这话?” “其实也不是突然。”曹氏笑了笑,“在我看来,谢三爷和沈大爷都是极好的,家里有钱,又有地位。沈大爷虽然年纪大些,但他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谢三爷更不用说了,当初他来提亲的时候,我可是高兴坏了……” “曹姨娘,你到底想说什么?” “大小姐,如今你既然还有挑选的余地,为什么不想清楚,打听清楚再决定。比如说,沈大爷为什么一早就说,他三年后再娶。他说得那么肯定,是早就知道谢大小姐还活着,还是另有其他安排?” “三年后再娶,应该只是他的推托之词吧?”何欢说得不甚肯定,又转而叮嘱曹氏:“曹姨娘,关于谢大小姐是否活着,千万不能向任何人提及。” 何欢与曹氏说这些话的时候,沈家的马车刚刚驶入大门。沈经纶虽然在马车上擦拭过了,但他的衣裳、头发依旧在滴水。下人们见状,一阵忙碌,他却顾不上洗澡换衣裳,第一时间吩咐沈志华找来袁鹏,沉声吩咐:“不消天亮,谢三就会知道,我深夜去见何小姐。他不可能沉得住气,明白我的意思吗?” 一旁,沈志华微微一愣。他看到了雨中相拥的那一幕,他原以为那是真情流露,这会儿他不敢肯定,那是不是沈经纶有计划地引谢三现身的激将法。 第237章 打探 当沈经纶喝完驱寒茶躺在床上,差不多已经四更天了,“稀里哗啦”的雨声止了,他的心绪却始终无法平静。 他以为何欢一定急着回儿子身边,她却选择了五个月后进门。五个月,她能等得了,他却不行。只是她若在半个月内进门,在旁人看来,林曦言尸骨未寒,他却急巴巴纳了她的表妹,难免被人病垢。他应该怎么做,才能完完全全“栓”住她? 沈经纶闭着眼睛躺在床上,幻想林曦言就在他身旁。 “曦言,你活过来了,这是老天给我们的机会,我不会让任何人破坏我们的将来。”他喃喃自语,恍惚中看到记忆中的林曦言正对着他欢笑。 在他们成亲前,她出门的机会不多,他很少能够看到她,但他每次见到她,她的脸上总是洋溢着明媚的微笑。他们成亲后,他看到了各种模样的她,高兴,生气,忐忑,讨好,她认为自己被生活磨砺得世俗而现实,但实际上,她依旧是坦率而真挚的,经常因为自己的冲动而懊恼,却又时不时重蹈覆辙。 沈经纶想得出神,翻身欲搂抱身边的人儿,却发现另一半床榻空荡荡的,再没有温暖的身体依偎入他怀中。“是我太贪心了,否则这会儿你就在我触手可及的地方。”他轻轻触摸她睡过的枕头,再难入眠。 经过夜雨的冲刷,清晨的蓟州城空气格外清新。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栈内,一名头发斑白的中年男子在狭小的房间内焦急地踱步。听到屋外的脚步声,他疾走几步打开房门。问道:“怎么样。打听到了吗?” “侯管事。三爷还是没回客栈。在下悄悄打探了一下,三爷似乎二十多天没回去过了。” “应该不会有意外的,不会有意外的。”被称作侯管事的男人喃喃自语,眼中难掩焦急之色。 又过了不多会儿,又一名手下回来了,侯管事上前急问:“打听到何大小姐是什么人了吗?” 来人定了定神,恭声回答:“侯管事,在下已经仔仔细细打听过了。三爷信上所言的‘何大小姐’最有可能的是姑爷的妻表妹。她家原本也有几艘货船,十年前开始没落。她的父亲在三年前死在了海上,母亲随之病故,家里还有一个外室生的弟弟,过继给了她的大伯父。” 未待手下说完,侯管事已经深深皱起眉头,追问:“她的人品相貌如何?” “相貌算是中等。”来人小心翼翼看了一眼侯管事,低头闭上了嘴巴。 “有什么话,直说就是。”侯管事对着京城的方向拱了拱手,“我们奉侯爷之命来到蓟州。除了找到三爷,更是为了了解何小姐的方方面面。如实汇报。” “是。”男子对着侯管事点头,斟酌着说:“三年前,何小姐与姑爷偶遇过几次,之后林大小姐嫁给了姑爷,林何两家基本就没了往来。林大小姐过世后的这两个月,何大小姐经常往返于沈家和林家……”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侯管事的表情愈加凝重。 十多天前,当侯府收到八百里加急,别说是日日担心幼子的侯爷夫人,就是一贯处惊不变的永安侯都吓了一跳。 侯府众人皆知,谢三对于“女色”二字,简直堪比柳下惠,不要说主动表示喜欢哪个女人,压根就没人见过他多看哪个女人一眼。他突然间想要娶妻,还要皇上赐婚,他们怎么能不吓一跳? 按永安侯的意思,难得他主动想要娶妻,此女若非福薄之人,人品相貌都过得去,门第低些也无所谓,横竖他们也不需要她锦上添花,可经过这一晚的打听,侯管事觉得,他都没有勇气向主子汇报。 男子见上司沉吟不语,犹豫片刻,硬着头皮说:“侯管事,还有一件事。” “说!” “是这样的,昨夜在下去何家附近走了走,半道遇上姑爷家的马车。在下认得姑爷身边的沈志华管家,想来姑爷就在车上。看起来,马车刚刚去过何家,那时差不多已经过了子时。除此之外,在下经过何家大门的时候,感觉到有人盯着我。或许是我多心,又或许是有人盯着何家,也不知道是不是她家惹上什么麻烦了。” “行了,我知道了。”侯管事的脸色愈加难看,沉声吩咐:“不管怎么样,先找到三爷再说。” 他的话音刚落,又有一人急匆匆进了屋子,草草行过礼,急道:“侯管事,小的打听到了,三爷此刻正在陵城。听说三爷受了伤。” 一听谢三受伤了,侯管事顿时急了,吩咐道:“成安,不管客栈是否三爷租下的,你即刻去客栈等着,半步都不许离开。若是见到三爷,请他留在客栈,就说我们去过陵城之后,很快就会回来。” 名唤成安的小厮领命而去,三步并作两步朝谢三租下的客栈跑去。 清晨的小巷格外幽静,再加上昨夜的一场雷雨,四周湿漉漉一片,就连空气中都透着潮气。 “是谁?”成安猛地转身,紧张地朝身后张望,只见四周静悄悄一片,不要说是人影,就连鸟雀都不见半只。 “看来是我太过疑神疑鬼。”成安拍了拍胸脯,继续往前走。 悄无声息的,一个黑影似鬼魅一般,从围墙后走出。他右手握着粗粝的麻绳,静悄悄跟在成安身后。 突然间,他目露杀气,快走了两步。成安隐约觉得不对劲,正要转身,麻绳已经勒住了他的脖子。 “救命!”成安双手紧抓脖子上的麻绳,艰难地求救,脚跟不断蹬踹地面。 男人就像杀人机器一般,眼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是紧紧抓着麻绳的两端,死死勒住成安的脖子。 慢慢的,成安双目翻白,双手无力地垂落身体两侧,双脚也停止了挣扎。 黑衣男子抽回绳索,任由成安的身体“噗通”一声摔在地上,伸手试探他的脉搏。他确认成安没了呼吸,在他身上一阵摸索,又剥下他的衣裳,这才拿出匕首补了一刀,割断了成安的喉咙。 同一时间,谢三身穿藏青色短褐,打扮成大户人家小厮的模样,骑马飞驰入城。 前一日,他得到一条线索,发现羽公子似乎与青松观有关。昨日他去道观查核,误了入城的时间,只能在城外住了一晚上。 这几天,他心绪烦乱,只能替自己找些事情干,于是主动请缨,提出协助林捕头追缉羽公子。 按照林捕头多日来明察暗访得到的线索,谢三愈加觉得,羽公子很可能真是赵翼,只是他行踪诡秘,实难查出他的藏身之所。 这些年,江南倭贼为患,地方官员不止贪污朝廷的军费,防御力量更是松散,一定与赵翼脱不了干系。说句不好听的,江南几乎等于门户大开,随时可能变天。 谢三神情肃穆,在一个小院落前翻身下马。他还不及站稳,长安已经跑出院子,急道:“三爷,你可回来了。” “是不是侯府的人到了?”谢三问得很急。 “不是。”长安摇摇头,压低声音说:“三爷,昨晚沈大爷去见何大小姐了。” 谢三停下脚步,没有说话。 这几天,他强迫自己不去想她,他对自己说,说不定过几天他就不记得她对自己说过的那些话,可是他怎么都忘不掉,脑海中不期然就会出现何欢与沈经纶相依相偎的画面。他第一次知道,原来嫉妒的感觉如此蚀骨消魂。 长安在前一日才办完事,回蓟州与谢三汇合,压根不知道主子与何欢之间发生过什么,只是本能地察觉主子身边的低气压。“三爷?”他试探着唤了一声。 “继续说。”谢三的声音压抑而干涩。 长安莫名,只能如实回答:“那时候下着大雨,我们的人又不敢靠得太近,所以看不真切,只是隐约看到,他们站得很近,似乎,似乎……” “似乎什么?”谢三双手握拳。 长安不由自主咽了一口口水,低声说:“沈大爷好像在大门口抱了一下何大小姐,只是好像……” 谢三仿佛压根没听到这话,只是握着拳头站在大门口。若不是他还有一丝理智,他真想立马去沈家,找沈经纶来一场公平决斗。 不对,何欢喜欢的人是他,他根本不需要找沈经纶决斗。她是他的女人,谁敢碰她,他应该把那人打得满地找牙;谁敢直勾勾地看她,他就应该把那人的眼珠子挖下来! “三爷?” “沈经纶的人依旧在何家的前门后门守着吗?” “是的。”长安点头,“就连西跨院边上的小巷,都有人巡视。” 谢三不置可否,转身往里走。 虽然过了这么多天,可他依旧很生气。除了生气,他也很想念她。他希望自己能够不计较,她在认识他之前做过的事,可是他做不到。 他想要告诉沈经纶,离他的女人远点,可是他不能去沈家,他不能打草惊蛇。他想见何欢,又怕自己不小心和她吵起来。 第238章 英雄救美 谢三大步往屋子内走去,一连喝了三杯凉茶,这才稍稍缓解心中的烦躁。 早前他曾怀疑,在何家西跨院外的小巷内袭击他的人是沈经纶的手下,甚至兵卫所的那三人也是受沈经纶指使。这会儿听长安这般回禀,他又觉得沈经纶派去何家的人更像是保护何欢,或许他也在提防羽公子。 一时间谢三吃不准沈经纶和羽公子是敌是友;羽公子留在客栈的那封信是否故弄玄虚。他吩咐长安:“你再去客栈确认一下。按时间算,京城怎么着都应该派人过来了。” 长安总觉得自己与主子分离的二十多天,主子变了很多,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可他没有资格询问,只能道了一声:“是。”转身出了小院。 谢三独自在屋中踱步,他很想去何家,又怕见到何欢后,忍不住自己的脾气。确切地说,何欢雨中夜会沈经纶,他很生气,可是他又不想对着她生气—— 谢三也不知道如何描述自己此刻的心情,或许连他自己都不清楚,他到底是怎么样的想法。他像困兽一般,在屋子中转悠了多久,忽听“吱呀”一声,院门打开了,长安急匆匆跑了进来。 “三爷,有人在客栈打听您的去处,自称是京城来的。听掌柜的说,昨晚还有其他人打听您的去处,因那人只在客栈外问了问,小二直到早上才说起这事。小的远远看了一眼,没认出那人是谁……” “你不认识对方?”谢三沉吟。 长安重重点头,回道:“三爷。那人的年纪和小的差不多。衣裳的料子、式样都是侯府的。小的跟随您离开侯府多年,不记得他也在情理之中。您看,小的是不是折回去问清楚?” “我去吧,你在这里等着。”话音未落,谢三已经大步走了出去。 客栈内,谢三才走上二楼,就见一个年纪与长安差不多的小厮快步走到楼梯口,对着他微微一怔。随即恭恭敬敬行礼,哽咽道:“三爷,小的可找到您了,小的们随侯管事昨夜就赶到蓟州了……” “侯管事呢?”谢三不认识来人,却是认识侯管事的。不过他心中颇为奇怪,侯管事虽是永安侯府的老人,但他一向只是打理琐事,并不会武功,眼下江南局势动荡,来人怎么会是他? 小厮小心翼翼跟在谢三身后。回道:“早上的时候,侯管事得到消息。以为三爷去了陵城,已经带着其他人赶去陵城了……” “不好!”谢三第一反应就是蓟州与陵城之间那座茂密的小树林。如今,大部分人都以为他回京城去了,侯管事明显是收到有心人士蓄意放出的假消息,入了圈套。他顾不得解释,转身往外走。 小厮愣了一下,追着谢三的脚步下楼,在他身后大声说:“三爷,小的名唤成安,侯管事说,若是小的见到三爷,请您在客栈等着他。” 谢三没有理会他,骑马一路疾驰,直至走到树林的入口处才放松缰绳。 成安隔了许久才追上谢三,喘着粗气劝说:“三爷,侯管事在陵城找不到您,自然会回蓟州……” “嘘!”谢三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神色肃穆。 他骑马缓缓上前,突然间看到一辆马车栽倒在路边,空气中隐约可以闻到血腥味。“你练过武吗?”他压着声音询问成安。 成安摇摇头,又点点头,接着又摇摇头。 谢三不耐烦地说:“你骑马回蓟州,去衙门找林捕头,就说小树林又出事了,请他马上带人过来。” “可是……” “快去!”谢三压着声音催促,轻手轻脚走到马车边上,在车头看到了沈家的徽记。他情不自禁皱眉,悄然挑开车帘,车厢中空无一人,唯剩若有似无的脂粉香味。从车子倒地的状态,及马儿摔断脖子的死状判断,像是马车受惊失控。 “你不要过来!” 谢三听到微弱的女声,抬头四下张望。树林空旷,他一时无法判断声音是从哪里传来的,只能绕过马车,往前走了几步,就见一个七八岁的小丫鬟躺在地上。他上前查看,还未走近,就见一柄大刀直挺挺插在她的胸口。 谢三面色凝重,抿着嘴查看地上的花草,只见一道道斑驳的血迹。他顺着血迹往前走了几步,车夫打扮的男人仰天躺在草丛上,脖子被人割开了。 谢三弯腰欲替他阖上眼睛,忽见灌木丛后面横七竖八躺着五具尸体,其中两人穿着黑衣黑裤,衣饰与两次袭击他的黑衣人一模一样,另外三人都是普通百姓打扮。他认识其中一人,正是侯管事。 “救命!你们不要过来!” 谢三顾不得检查尸体,转身朝声音的源头走去。因树林浓密,他生怕有埋伏,不敢走得太快。 他走了几步,忽听一阵猥琐的笑着,紧接着是男人戏谑的话语:“小娘子长得这般标致,让你临死体会一下男人的滋味,我们兄弟也算是做了一桩好事。” “不要,你们杀了我吧!”女人一边叫嚷,一边“呜呜咽咽”哭了起来。 谢三赶忙加快步伐,就见两个黑衣男人正一步步逼近跌坐在地上的女人。女人披头散发,衣襟已经被撕开,双手死死抓着领子。 “住手!”谢三大喝一声。 黑衣人闻声转头,两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人冷笑道:“谢三爷,您来得正好,看来我们兄弟今日要立大功了。” 谢三多次与黑衣人交手,知他们武功不弱,不敢掉以轻心。三人缠斗十数招,两名黑衣人渐觉势弱。谢三正想一刀卸下其中一人的右臂,忽听“啊”一声尖叫。他生怕林中还有第三名黑衣人,分神看去,就见差点遭凌辱的女子似乎想趁乱逃走,结果一个踩空,狼狈地跌坐在地上。 两名黑衣人同样发现了女子。其中一人拼尽全力一刀砍向谢三,谢三侧身闪躲,左手一掌打在男人的右肩,右手的匕首已经划过敌人的右手腕。对方尚未回过神,他的右腿扫过敌人的下盘,左手一个反手擒拿,眼见就要制服对手。 “谢三爷,住手!”另一名黑衣人一手抓住女子的衣裳,另一只手把匕首抵住了她的脖颈,“你若是不住手,我便杀了她!” 手腕受伤的黑衣人趁谢三分神,一掌劈向他的面门。 谢三本能地后退一步,黑衣人急急退至同伴身边,把泪眼摩挲的女人挡在他们身边。 “今日大家就当没见过彼此,否则——”他“嘿嘿”冷笑一声,加重了手上的力量。顿时,黑衣人手上的女人不得不伸直脖子,泪如雨下。 谢三不屑地扯了扯嘴角,冷声说:“我和她素不相识,而你们——”他稍一停顿,一字一句说:“你们不是想杀我立功吗?你们觉得我会放过你们吗?” “谢三爷,你不要管我。”女人一边啜泣,一边哀求。 “老实点!”黑衣人揪住女人的长发,迫使她抬起头。 谢三清楚地看到,森冷的白刃眼见就要割破女人白皙的脖子。先前他虽说得绝决,但他不可能见死不救,只是他得知道,他们到底受何人指使。 “谢三,考虑得怎么样?要不要先见见血?”黑衣人用力一扯,四人只听“嘶”一声,女人轻薄的素白外衫悄无声息地滑落,银白的肚兜无法遮住她白洁的肩膀与锁骨,若隐若现的胸部随着她的喘息上下起伏,呼之欲出。 谢三慌忙别开视线,对着黑衣人说:“你们的主子三番两次想杀我,今日你们不战而降,若是让你们的主子知道……”他一步步逼近黑衣人。 “站住!”黑衣人的第二柄大刀架在了女人的肩膀上,“谢三爷,你若再上前一步,我先卸下她的胳膊。” 谢三只能止住脚步。 两名黑衣人对视一眼,挟持女人一步步往后退。 谢三站在原地看着他们,心中掠过无数种猜测,却不敢贸然上前。 “谢三爷,你不要管我,快杀了他们,他们是杀人凶手!”女人双手抱胸,哭着哀求。 谢三眼见女人哭得梨花带雨,却只能右手握紧匕首,左手握拳,不敢追上前。 突然间,用大刀架着女人肩膀的那人被地上的藤蔓绊了一下,打了一个趔趄。谢三尚不及反应过来,女人突然大叫一声:“我和你们拼了。”一口咬住另一名黑衣人的手腕。 谢三飞奔上前,一脚踢中被藤蔓绊倒在地的黑衣人,高举右手砍向另一名黑衣人,欲逼他放开被挟持的女人。 黑衣人顾不得手腕的疼痛,狠狠抓住女人的头发,一连后退三步。 谢三步步紧逼,一心只想救下女人,活捉黑衣人,因此不敢下杀招。 黑衣人自知大势已去,顾不上倒地的同伴,用力把女人朝谢三身上推去。 谢三急忙收起匕首,欲稳住女人飞扑而来的身体,可女人上身只穿着一块小小的肚兜,他根本无处“着手”。 就在他迟疑的瞬间,女人一下撞入谢三怀中,惯性令他重心不稳,他本能地伸手搂住女人的背,踉跄着后退两步,这才勉强稳住两人的脚步。 PS:猜猜这女人是谁?不要不理我哦! 第239章 勾|引 谢三好不容易稳住两人的身体,眼睁睁看着黑衣人向密林深处逃窜。他一心只想活捉黑衣人,握住女人的肩膀想要推开她,忽觉手心一阵温热滑腻,一缕若有似无的女体馨香向他袭来,低头就见女人几乎半裸的身体。 谢三顿觉尴尬,可他不抓都已经抓了,还能怎么办,唯有继续推开她。也不知道是他下手太重,还是女人早就被吓呆了,她“噗通”一声摔倒在地。谢三低头看她,以他居高临下的角度,正巧看到肚兜下深深的乳|沟,以及一双轻踩在青草上的纤纤玉足。 谢三慌忙抬头看天,严肃地问:“你没受伤吧?”不待她回答,他又交代:“你坐在这别动,我马上回来。” 女人没有回应,只是“呜呜咽咽”哭了起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谢三发现早前被他踢倒在地的黑衣人已经不见踪迹,大步朝另一名黑衣人逃窜的方向追去。他不是没看到女人的狼狈,也不是他不懂怜香惜玉,只是这大夏天的,他只穿了一件衣裳,他脱了给她,难道要他光着膀子,让她看个遍? 谢三追了大约十余米,到底还是担心黑衣人折回来对陌生女人不利,又怕自己不熟悉地形,中了圈套,只能讪讪地折了回来,远远就见女人双手抱胸,像可怜的小狗一般蜷缩在地上低声啜泣。 一时间谢三也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办。恍惚中,他仿佛看到何欢正近乎半裸地坐在地上。她一身素缟,如绸缎一般的黑发凌乱地垂落胸前。与她光滑洁白的裸背形成了截然的对比。在一片青绿色的树枝花草间。她屈膝依坐草丛。纤细的小腿,圆润的脚踝,再加上她柔弱无骨的姿态,自有一股凌虐的娇美。 忽然间,谢三只觉得心神一荡,莫名想起自己与何欢拥吻的激情。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骚动,深深皱眉鄙视自己,他什么时候变得这般猥亵好色了? 谢三转头不去看地上的女人。找到她被黑衣人撕坏的衣裳,用力扔给她,高声说:“你等一会儿,待会儿官府就会有人过来……” “谢三爷,谢谢你救了我,可是,可是……”女人伤心地大哭起来。 谢三不敢低头看她,眉头皱得更深了。他不知道怎么安抚她,索性就当没听到,朝侯管事等人陈尸的地方走去。 他不是仵作。但在战场呆久了,他看得出。因为侯管事不懂武功,几乎被人一刀毙命,其余两人经过一番殊死搏斗,与两名黑衣人一样,都是重伤后死亡。可是加上刚刚逃走的两名黑衣人,合四人之力剿杀侯管事等三人,应该是轻而易举的,怎么会死了两名黑衣人呢? 谢三心中奇怪,转头环顾四周,就见不远处的灌木似有被压断的痕迹。他小心翼翼地走过去,就见一个丫鬟打扮的女子卧趴在地上,她的伤口依旧在流血。 只有活人才会流血! 谢三急忙走过去检查她的脉搏,发现她依旧有心跳。他顾不上男女之嫌,撕开她的衣服,把随身携带的金疮药洒在对方的伤口上,紧接着四处查探,再没发现其他死人或者活人的踪迹。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太阳越升越高,树林中水蒸气不断蒸腾,闷热难挡,谢三愈加不耐烦,偏偏女人细微的哭声不断钻入他的耳朵,让他更觉难受。他恼怒地抓了抓头发,大步走到马路上引颈张望,忍不住在心中埋怨林捕头迟迟不到。 大半个时辰后,马路上依然空无一人,谢三突然听到林中一个虚弱的女声大叫:“小姐,你不要想不开,救命啊,小姐……” 谢三急忙奔入林中,就见女人不知从哪里扯来一根藤蔓,欲上吊自杀。早前受伤的丫鬟已经醒了,正一边呼救,一边艰难地爬向自家主子。 谢三忌惮女人衣衫不整,可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自杀,唯有上前割断藤蔓。他还不及说话,女人身体一软,扎扎实实扑向他,他不得不揽住她,手指不期然再次碰触到她褴褛衣裳下的滑腻肌肤。 谢三慌忙松手,女人却已抱住他,哭着说:“我清白已毁,在这世上无亲无故,又遭遇未婚夫退婚……” “小姐,您说过,少爷拼了命才救下您,您不能辜负他……” “我根本就不该活着!谢三爷,您不该救我的!”女人一边哭,一边摇头。 这一刻,谢三很想骂脏话。女人不止双手抱着他的背,她的身体正紧贴他的胸口,若不是她哭得伤心,先前又差点被黑衣人凌辱,他一定会怀疑,她是不是蓄意勾|引他。 “谢三爷,您三番两次救我……可是我还有什么面目活着……” 谢三感觉到肩膀的衣裳已经被女人的眼泪沾湿,可是他认识她吗?他紧锁眉头,尽量抬头不去看她的,问道:“姑娘,我们以前见过吗?” 女人微微一怔,只是一味哭泣,并不回答。 谢三左也不是右也不是。地上的丫鬟脸色惨白,喘着粗气,显然是没力气搀扶自家主子的,而死死抱着他哭泣的女人呢?她仿佛压根没意识到,他是男人。他已经尽量伸直双手,抬着头,努力把自己当成木桩子,可她的胸部正隔着衣裳磨蹭他的胸口,她身上的香味源源不断钻入他的鼻子。 谢三努力摒除心中的杂念,可脑子里却情不自禁浮现自己怀抱何欢的画面。昨夜,沈经纶在雨中拥抱过她吗?她也是那般含羞带怯,甜蜜温馨吗?她明明喜欢的是他,为什么夜会沈经纶?她对他那么不舍,为什么坚持嫁给沈经纶? “行了!”谢三一把推开女人。 女人措不及防,踉跄着后退几步,被脚下的藤蔓绊了一下,“嘭”一声跌坐在地上,错愕地朝谢三看去。 一旁,身受重伤的丫鬟艰难地爬向主子,跟着哭起来,焦急地问:“小姐,您没事吧?” 谢三见主仆两人狼狈不堪,不免心生愧疚,说道:“已经没事了,你这会儿自寻短见,岂不枉费我救了你?” “谢三爷,你三番两次救我,我铭记在心,是我福薄,命不好……先是家人被杀,独留我一个人在世;紧接着我想替父母守孝,又遇盗贼受了伤;我的伤好不容易好了,又差点,差点……”她泣不成声。 谢三听到这番话,这才认出她是吕八娘。可他一向不会安慰人,特别是女人,只能干巴巴地说:“待会儿等林捕头来了,我请他派人护送你回家。你放心,我或者林捕头,不会对任何人提及今日的事……” “可是,你,我……”吕八娘双手紧抓自己的衣领,再次哭了起来。 谢三居高临下审视她,暗忖:她不是想让我“负责”吧?他的眼中顿时流露出几分不耐烦,不由自主想着:就算我真要“负责”,也是对何欢负责,而不是你吧?他退开几步,故意不去看她们主仆,只是焦急地等待林捕头。 说实话,面对一个自己衣衫不整,她却犹不自知的女人,他很想立刻骑马回城,不希望自己沾染半点麻烦,可两个黑衣人走了,他不能保证他们一定不会去而复返,唯有陪她们一起等待。 一旁,吕八娘眼角的余光瞥见谢三背对她们,动也不动,低下头继续啜泣。早春好不容易爬到主子身边,顾不得自己的伤口正在流血,脱下残破的衣裳包住主子的肩膀,跟着哭了起来。 谢三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就在他以为自己再也忍不住,想要呵斥吕八娘主仆闭嘴的时候,远处终于传来马蹄声。他走出林子查看,正是林捕头等人。 林捕头脸色青灰一片,飞身下马,对着谢三急问:“三爷,发生了什么事?”说话间,他已然环顾四周,追问:“死的是什么人?” “具体经过如何,你得问吕八小姐。”谢三指了指哭声的源头,“她们的衣服扯烂了,你命手下脱两件干净衣裳给她们,然后再过去问话吧。”他顺手招来成安,吩咐道:“侯管事的事儿,你向林捕头交待一下,然后买几顶棺材,先把他们的尸首寄放在义庄,过些日子运回京城。” 他的话音未落,成安已经白了脸,颤声说:“三爷,我们昨夜才到蓟州城,在京城的时候也是悄悄动身的……是侯爷和夫人急着想知道何大小姐……”他急忙闭上了嘴巴。 谢三这会儿才明白过来,原来永安侯派了完全不懂武功的侯管事前来,是为了查访何欢的背影。虽然他们只是侯府下人,除了侯管事,他连其他人的名字都不知道,可那些毕竟是活生生的人命。 谢三没有说话,只是示意成安按照他的吩咐办事,转而朝着自己的坐骑走了几步。 转念间,他突然想到,侯管事是因为他的八百里加急赶来蓟州,可那封信是他最后一次送消息回京。为何永安侯只对那封信做出了回应? 除此之外,谢正辉差不多两个月前就启程回京了,他又为何杳无音讯? 第240章 阻挠 想到这,谢三回头看去,远远就见成安站在侯管事的尸首旁,正与衙差说着什么,隐约中他可以听到女人的啜泣声,而林捕头正高声与手下说着什么。 谢三迫切想知道,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可是以成安的年纪与身份,不要说是十年前的往事,就是谢正辉是否回到京城,他也不一定知情。 “成安。”谢三大叫一声。待成安急匆匆走过来,他问:“你们出发前,京城有没有发生特别的事?” “特别的事?”成安一脸疑惑,“回谢三爷,小的一直在府里当差,鲜少有出门的机会。” “那有没有六扇门的人找过侯爷或者世子爷?” “小的没有听说过。”陈五摇头。 谢三不置可否,命成安自去做他的事,自己则翻身上马,往蓟州疾驰。 树林内,吕八娘和早春已经披上了衙差的衣裳,吕八娘低头擦拭眼泪,默默听着马蹄声渐行渐远,她的表情晦涩不明,眼中再无丝毫惊恐柔弱之色。 早春确确实实受了重伤,流了很多血,这会儿脸色苍白如纸。她替主子拉紧衣领,见衙差们离得远,她压着声音问:“小姐,现在怎么办?” 吕八娘紧抿嘴唇,作势擦了擦眼角。掳劫她的两名黑衣人是她的手下,她安排强|奸未遂的戏码,只为“衣衫褴褛”地接近谢三。她早就知道,他从不曾被女色所迷,她也不敢对他用春药。只能在身上洒了催情的花露。可他竟然丝毫不为所动。她都已经投怀送抱了。他居然推开了她。 “小姐?” “要我嫁给沈经纶……我宁愿选择谢三。” 早春噤声,不敢接话。过去的二十多天,主子在寻找谢三的同时,收到了“家书”,信上说,她必须嫁给沈经纶,一切按计划行事。 早春知道,主子从一开始就不想要这桩亲事。才会找来蓟州与沈经纶谈判。据她所知,主子原本已经与沈经纶谈妥,可所有的一切在谢三出现在陵城那一天发生了变化。 如果说西北战场上有关谢三的传闻,只是让主子对他心生倾慕,那么亲眼见到谢三后,主子对他简直就是执迷。 有时候早春忍不住想,如果在吕家的时候,谢三不是看都没看主子一眼,随手把她推给沈经纶,主子不一定会像今日这般执着。不惜色|诱也要得到他。 以早春服侍吕八娘十几年的经验,她相信主子不但没有放弃。这会儿肯定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决心。哪怕最后她不得不嫁给沈经纶,在那之前,她一定会把谢三变成她的男人。 “小姐,不如让奴婢找人把谢三爷绑了……” “你有这个本事吗?”吕八娘的嘴角掠过一缕讥讽的笑意,片刻又用赞赏的语气感慨:“刚才若不是我,只怕他们已经被他生擒。短短一个多月,他的武功又精进了不少,光这一点,就是沈经纶比不上的。”她由衷的赞叹,脸上丝毫没有扭捏羞涩之态,抬头朝谢三离开的方向看去。 吕八娘本来觉得,谢三再怎么样也是血气方刚的男人,必定会对她心生怜惜,亲自护送她回蓟州,然后她就可以堂而皇之跟在他身边。她怎么都没想到,他就这样走了,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 早春用眼角的余光瞥一眼不远处的林捕头,压低声音说:“小姐,林捕头必定会通知沈大爷……您怎么说都是沈大爷的未婚妻……” “他有胆子告诉别人,我是他的未婚妻吗?”吕八娘鄙夷地嘲讽,“昨晚他去何家演那么一出戏,还不是为了引谢三现身。他连自己喜欢的女人都能利用,不过是卑鄙小人罢了!”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吕八娘打断了早春,朝树林深处看了看,突然打了一个踉跄,凄声尖叫:“是谁?谁在那里?”她用颤抖的双手指着密林。 林捕头闻声,大步赶了过来,急问:“怎么回事?” “那里,有人,黑衣人又回来了!”吕八娘一脸惊恐,连连后退。 捕快中多是年轻男子,见她这般惊慌,泪眼朦胧,本能地想在美人儿面前求表现。他们未待林捕头指示,已经朝着吕八娘指尖的方向疾奔。 “站住!”林捕头大喝一声,脸上青灰一片,沉声命令:“穷寇莫追,我们对林中的地形不熟悉,小心入了圈套。” 吕八娘低头轻轻一笑,又抬起头哀声说:“林捕头,我真的看到了,黑衣人就在那里!”她缩了缩身子,惊恐地躲在林捕头身后,一手紧抓他的衣袖,仿佛寻求保护的小白兔。 林捕头的脸色更难看了,可他不忍甩开她的手,只能缓和了语气说,他先派人护送她回沈家,其他的事他稍后再说。 吕八娘吞吞吐吐回答,沈经纶把她安排在庄子上养伤,而她想回家尽孝,所以没有通知任何人,擅自返回陵城。此刻的她狼狈不堪,她怕自己这样去找沈经纶,会惹他生气。说到这,她再次哭了起来,呜呜咽咽说,遇到今日的事,她再没有脸活在世上云云。 边上的衙差们听着她的话,又见她一副快哭晕过去的模样,无不心生同情,就是林捕头,他虽然经多历多,又担心林中的秘密被发现,还是对她心生不忍。 这一厢,吕八娘正演绎着悲情戏码,另一边,谢三正策马疾驰。 他并不是没见过女人,京城的花魁歌姬,比吕八娘妖艳美丽的多得是,可他一直觉得,那一块块白花花的肉,一声声如莺歌燕舞般的靡靡之声,对浴血边疆的战士而言,是一种羞辱,所以他一向不喜欢声色场所。 可今日的他也不知道怎么了,看到吕八娘半裸的身体,被她抱了两下,他竟然满脑子都是自己和何欢亲热的画面,一心只想见到她。 正午灼热的阳光热烈地炙烤着大地,热浪一股一股向着谢三迎面扑来。他不知道马儿跑了多久,他体内那股莫名的燥热渐渐散去,可他依旧想见何欢,他想质问她,昨夜她为何夜会沈经纶。 谢三牵着马儿步入城门,烦躁地扒拉头发。若是侯管事还活着,说不定他就能推测出,十年前的京城到底发生了什么,沈经纶又扮演着什么角色。可惜,侯管事死了。到底什么人那么神通广大,不止先他一步得知侯管事抵达蓟州,还能第一时间诱杀他。 说起来,侯管事只是为调查何欢的背景而来,他在永安侯府仅仅处理日常琐事,似乎没有必要大费周章暗杀他才是。 谢三越想越糊涂,骑着马儿信步而行,不知不觉中离何家只隔一条街道。他拉住缰绳,遥望何家的方向。 沈经纶正派人守着何家,他暂时不想让沈经纶知道他的行踪。对何欢,他还不知道如何面对她,毕竟是她亲口告诉他,她曾不择手段引|诱沈经纶。 谢三告诉自己,他不该继续上前,可是他想看一眼她,他必须再次告诉她,他不希望她和沈经纶再有任何瓜葛。 谢三在街边凝立片刻,突然夹紧马肚子,直直朝何家而去。 侯管事至蓟州调查何欢的背景,就说明永安侯拦下了他的八百里加急,短期内肯定不会有赐婚的圣旨。 几天前他一心觉得,因为有圣旨,所以他不得不娶她,但这一刻他突然明白过来,不管过去发生了什么,他都想娶她。他得明明白白告诉她。 谢三在何家大门前拉住缰绳,翻身下马,大步走向大门。他刚想敲门,却被身后的男声阻止了。 “谢三爷,且慢。”一个三十左后的男人伸手压住门环,低头说:“我家大爷想请谢三爷说句话。” 谢三退开一步,回道:“就是你家大爷不请我,我也会去找他说话,不过不是这会儿。”他用眼神示意男人让开。 男人一径低着头,恭敬地说:“谢三爷,大爷吩咐,何大小姐的事就是他的事,不管您有什么急事找何大小姐,都可以去沈家找他商议。” “你回去告诉他,我未婚妻的事,不劳他费心。稍后我会亲自去府上,感谢他这几天派你们保护她及她的家人。往后这些琐事交给我就行了。”话音未落,他伸手欲拍打门板。 男人虽低着头,却伸出右手,准确地隔开了谢三的动作。 “怎么,想和我动手不成?”谢三不悦地冷哼。 男人低头认错,不吭不卑地回答:“谢三爷,请不要让小的为难。” “现在是你为难我吧?”谢三朝四周看看了。据他所知,沈经纶至少在何家周围派了五名手下。就刚才男人隔开他右手的动作,这人的武功虽不及黑衣人,但一定是自小习武的练家子。若是五人武功相当,恐怕一时半会儿间,他赢不了他们。 谢三暗暗评估,一字一句说:“我最后说一次,请你让开!” 男人摇摇头,对着谢三行了一礼,压着声音回答:“大爷吩咐,若是谢三爷一意孤行,小的只能最后再劝您一句,强扭的瓜不甜,谢三爷何苦为难何大小姐。” PS:林捕头一力阻挠,大家还记得林中藏了什么秘密吗? 昨天对不起,作者君在写一个中篇,六十岁身患绝症的男主(很挑战吧!)。因为情绪无法抽离,所以没写《高嫁》,待会儿会再写一章,补上昨天的更新。 第241章 急切 谢三被男人的话气得一口郁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如果何欢喜欢的人是沈经纶,他绝不会“为难”她,可是明明他们才是两情相悦的,他为什么要让步? 谢三回头瞪视男人,朗声说:“这是何家,不要说是你,就是沈经纶,也没有资格阻挠我。至于你说的为难不为难,见仁见智罢了。他若愿意,大可以与我一样,遣媒人上门求亲。”话音未落,他握紧拳头大力敲门,才敲了一下,忽觉背后一阵杀意袭来。 谢三本能地转身躲避,就听“嘭”一声,大刀砍在了何家的大门上,两名身穿夜行衣的蒙面男子一左一右攻击谢三。一旁,沈经纶的手下似乎被黑衣人吓了一跳,愣了一下,一掌砍向黑衣人。 谢三原本觉得,先前两次暗杀他的黑衣人可能受沈经纶指使,这会儿沈经纶的手下既然帮着自己,就说明黑衣人的主子另有他人? 眼见又来两名黑衣人,沈经纶的其他手下也闻声赶来,谢三只得专心应敌。 路人在尖叫声中四下逃窜,不多会儿整个街道只剩下刀剑的“乒乒乓乓”声。 忽然间,谢三只闻“吱呀”一声,何家的大门打开了。“把门拴上!”谢三分神对着张伯大叫。 “张伯,外面那么吵嚷,发生了什么事?”何欢站在回廊询问。 “快关门!”谢三再次大喝一声。 张伯这才从震惊中回过神,他颤抖着双手,欲把大房门拴上。却见一个黑衣人径直朝他冲过来。“嘭”一声踹倒了院门。张伯“噗通”一声摔倒在地。惊魂未定中,一柄大刀朝他面门砍来。 张伯吓得腿软,压根不知道如何反应,眼睁睁看着大刀就要落下,忽然另一把大刀挡在他眼前,两把刀对撞的瞬间,火花四溅,他连滚带爬往后退。嘴里大嚷:“大小姐,快回屋去!” 谢三看不到何欢,却因张伯的一声“大小姐”吓得魂飞魄散。何家的大门已经被踹坏了,而黑衣人似乎察觉,何欢对他很重要。“沈经纶派你们过来,是保护何大小姐的!”他对着沈经纶的手下大叫,试图引着黑衣人往城外而去。 回廊下,何欢怔怔地看着张伯险些被砍伤,忽然间又听到谢三的声音。她心急如焚,但仅剩的理智告诉她。她若是上前查看,只会成为谢三的累赘。她紧咬嘴唇。撒腿往回跑,慌慌张张拴上二门,又大声吩咐陶氏等人赶快把门窗关上。 很快,二门外的喧哗声渐渐淡去,何欢从门缝中往外看,就见沈经纶的手下正扶起张伯,并不见黑衣人或者谢三的踪迹。 何欢闹不清发生了什么事,确认门外并无危险,她急急往外走,只看到两扇木门歪歪扭扭挂在门框上,街上空无一人。 一夕间,何欢觉得自己快不能呼吸了。她撒腿跑向大门口,青灰色的地砖上,殷红的鲜血触目惊心。“谢三爷呢?发生了什么事?”她对着沈经纶的手下大叫,她知道为首那人名叫沈钟山。“沈管事,谢三爷呢?”她重复一声。 沈钟山与几名手下对视一眼,低头回道:“表小姐莫要担心,请您先行回屋,在下这就找人把大门修好……” “谢三爷呢?那些黑衣人呢?”何欢觉得自己快疯了,为什么谢三总是遇上危险。就算他武功再好,也抵不住别人的围攻。她的眼泪涌上了眼眶,而沈钟山只是一味请她回屋,并不回答她的问题。她哀声恳求:“沈管事,求您去找找谢三爷吧,他双拳难敌四手,我好好在屋子里呆着,不会有危险的,用不着你们保护。” 奈何何欢说得再恳切,沈钟山只是一味摇头,坚决不愿去帮谢三,甚至对她说,这也是谢三的意思。 何欢见怎么都劝服不了他,忍着眼泪怒道:“你们怎么能眼睁睁看着谢三爷有危险,却袖手旁观呢?表姐夫从来不会见死不救。” 沈钟山表情一窒,低头回答:“表小姐,非是在下袖手旁观,只是大爷有命,无论发生什么事,我们都必须把表小姐的安危放在第一位,不能离开您半步……” “不能离开我半步是吗?”何欢用衣袖擦去眼角的泪水,“好,我现在去找谢三爷,就算我只会拖累他,也不能看着他有危险却置之不理!” “欢丫头,发生了什么事?”陶氏及曹氏等人走出了二门。 “表小姐。”沈钟山挡住何欢的去路,低着头说:“大爷有命,就算是大爷遇上危险,在下也只需护着表小姐,不用理会他。” 何欢没有说话,只是绕过沈钟山,往大门跑去,却又被大门口的人拦下。 “让开!”何欢又急又怒,“我知道,你们只听表姐夫的,我不勉强你们,但是你们没权力拦着我。” “表小姐,谢三爷自有脱身的方法……” “若是他没有呢?”何欢再次擦去尚不及落下的泪水,执意出门去找谢三。 在何欢的坚持,及陶氏等人的劝说下,沈钟山终于答应去找谢三,助他一臂之力,只留一名手下在何家以防万一。 何欢等人按照沈钟山之言,拴上房门等他们回来。何欢一言不发站在屋子中央,脑海中只有谢三那句:沈经纶派你们过来,是保护何大小姐的! 她没有看到他的人,只是听到他的声音。她以为自上次之后,谢三已经恨透了她,再不想见到她,可是在危急之中,他依旧只想着保护她。 “他不会有事的,一定不会有事的!”何欢喃喃自语,眼前怎么都挥之不去谢三身上那一道道新旧伤疤。 陶氏和曹氏坐在一旁面面相觑。她们已经从张伯口中了解了大概。 许久,曹氏上前低声劝说:“大小姐,您的一举一动,他们势必回禀沈大爷。就算沈大爷再大度……” “他一连受了几次伤,到底是谁,一而再再而三想杀他?”何欢的眼中只有焦急,哪里听得进去曹氏的劝说。 曹氏轻轻叹一口气,没再言语。 沈钟山一行人直至夕阳西下才回到何家。按他所言,他们一路追踪血迹去了城外,却不见谢三,也遍寻不着黑衣人。他们四下查看,又问了过路的人,还是毫无线索。眼见天快黑了,他们只能回城。 何欢一听这话,整个人都懵了。她告诉自己,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可她就是止不住心中的担忧。 夜深人静,何欢独坐西跨院,呆呆地望着西边的围墙。她早就决定与谢三一刀两断,这会儿却又希望他突然从墙头一跃而下。她可以不见他,这辈子再不看他一眼,只要有人告诉她,他很安全,他好端端的,并没有受伤。 同样的夜空下,沈经纶独坐空旷的院子内。听到身后轻微的脚步声,他低声说:“直接让钟山过来回话吧。” 沈志华愣了一下,劝道:“大爷,要彻底忘记一个人,总是需要时间的。今日事出突然……” “事出突然更说明那是她的真心。”沈经纶轻笑,“放心,我已经有心里准备了。” 饶是沈经纶这般淡然笃定,当沈钟山把何欢的一举一动巨细靡遗告诉他之后,他沉默了。在何欢担忧谢三安危的时候,她若是有一丁点想起他,想起他才是她的丈夫,她绝不会在众目睽睽下做出那样的反应。与谢三相比,他在她心中什么都不是。 沈经纶的手指紧紧捏着茶杯,仿佛想把它捏碎。若是没有谢三,就算何欢不爱他,却也是在乎他的,可如今…… “谢三呢?果真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沈经纶的声音飘渺虚幻,仿佛来自另一个时空。没有人明白他心中的苦涩,甚至连他自己都不明白,他怎么会走入这样的境地。 沈钟山不敢大意,战战兢兢回答:“在下仔细看过死者的伤口,不像是谢三惯用的那把匕首留下的。在下估计,他一定是被人救走的。” “被人救走?”沈经纶反复咀嚼这几个字。片刻,他低声命令:“怎么着都要把他找出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沈钟山点头应下。沈经纶沉默许久,又道:“他应该会去何家,他一定会去报平安……” “大爷!”袁鹏气喘吁吁跑来。见沈志华和沈钟山都在,他噤声对着沈经纶行礼。 沈经纶命沈钟山退下,这才问道:“衙门有事发生?” “大爷,今日午时刚过,林捕头得信,去了城外的小树林运回侯管事等人的尸首……” “说重点。”沈经纶已然知道了这件事,只是不知道具体细节,这才派袁鹏去衙门打探消息。 袁鹏暗暗深吸一口气,偷瞧一眼主子的眼色,小心翼翼陈述:“大爷,在下刚刚打听到,侯管事出事的时候,吕小姐也在现场,据说还是谢三爷救了她……” “这话什么意思?”沈经纶皱眉。 “听衙门的人说,有人想侮辱吕小姐。” “侮辱?”沈经纶冷笑,显然并不相信这话,转而问道:“既然是中午发生的事,林捕头为何没有通知我?他应该很清楚,这位吕小姐可是我的表妹。” PS:明天家里请客,这会儿作者君已经累瘫了,呜呜呜。明天尽量有更新,万一没有,后天补上。明天或者后天,大概会放一个大招,哈哈哈,想想有点兴奋呢! 第242章 牵挂 听到沈经纶的问话,袁鹏赶忙回道:“在下也是觉得这一点很奇怪,所以使了银子打探。衙门的人说,那是吕小姐的请求。” 沈经纶不置可否地点点头,眼中的恼怒之意更甚,却只是淡然追问:“她是如何对衙门说的?” 袁鹏心知沈经纶口中的“她”是指吕八娘,说道:“她告诉林捕头,她按照大爷的意思,一直在庄子上养伤,因为惦记父母,想回去尽孝,所以悄悄离了庄子。马车行至小树林的时候,侯管事等人骑马越过她坐的马车。车夫欲避开他们,突然间就窜出四个黑衣人,马车失控,一下子栽倒路边。她爬出马车,就见黑衣人正围攻侯管事。他们想逃命,黑衣人头领说,不能留活口,把车夫和她的丫鬟都杀了,最后还想侮辱她。她抵死不从,正想咬舌自尽,谢三恰巧赶到,救下了她。” “林捕头相信了这话?”沈经纶轻笑,脸上的讥讽之意显而易见。 袁鹏想了想,不甚确定地回答:“按理说,一连两个巧合,以林捕头平素的做派,他怎么着都会去庄子上查证一番,可这一次,他似乎心不在焉,满怀心事。” “你多注意着林捕头,不用理会吕小姐。”沈经纶说到这,突然转头朝沈志华看去,问道:“依你看,救走谢三的人会不会是她?” “从时间上算,应该不是。”沈志华摇头,“再说,按钟山所言。谢三故意离开何家。是怕何大小姐有危险。他只是临时起意,吕小姐不可能知道,他去了何处,提早做出救人的准备。” 沈志华说到这,示意袁鹏先行离开,这才小心翼翼地对沈经纶说:“大爷,吕小姐行事张狂不羁,我行我素。全然不顾旁人。她又是那样的身份,以后您若是真的与她成了亲……” “这事我自有主张。”沈经纶打断了他,抬头望着黑漆漆的天空。夜深人静的时候,他经常对自己说: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可事实上,就算时间能回到过去,他若是不知道今日的结局,大概还是会做出同样的决定吧? 沈经纶闭上眼睛,嘴角掠过一丝苦笑。许久,他低声问:“是不是越来越多的人对我心生不满?” 沈志华吓了一跳,赶忙回道:“大爷。我们做属下的,‘服从’与‘忠心’是本分。在属下们心中。您的决定都是对的,怎么会心生不满。” “其实连我都不知道,我的决定是对是错,我就像入了魔道。”他无法告诉沈志华,当他听到沈钟山描述,何欢是多么替谢三担心,哀求他们去救他,他的心有多痛。如果她对他的心,有她对谢三的一半,或许他们就、不会走到今日—— “不!”沈经纶突然摇头,“我和她注定是悲剧,十年前就注定了。”他猛然站起身,抬高声音说道:“先把谢三找出来吧。既然不是吕小姐救他,就从何人有能力救他开始。” 沈经纶想要找出谢三,吕八娘亦是同样。她想尽办法,好不容易才让林捕头放弃把她送去沈家的念头,转头就得知,谢三失踪了。 原本她第一个怀疑的就是沈经纶,却发现他派人在衙门打听,显然他也不知道谢三的下落。她沉着脸坐在屋内,心中又怨又恨。谢三从来没用正眼看过她。上一次他把她推给沈经纶,这一次居然把她留给林捕头,她到底哪里不如何欢,枉她一往情深,三番两次暗中助他。 吕八娘起身走到铜镜前,打量镜中的自己。何欢的容貌勉强只算尚可,而她,用汉人的形容,她明眸皓齿,眉如黛发如丝,蜂腰翘臀,到底哪里不如何欢?若说能力手段,何欢不过是无知妇孺,整日只知油盐酱醋,就连沈经纶的真面目都看不清,哪里及得上她半分? 吕八娘越想越愤恨,用力一推,铜镜“嘭”一声倒地。 “小姐!”早春轻呼一声。她的伤已经处理过了,因为害怕无法骗过谢三,她的确伤得很重,饶是她功夫了得,这会儿她的双颊依旧苍白如纸。她上前扶起铜镜,低声劝说:“小姐,林捕头不是普通捕快……” “可有消息?”吕八娘不悦地打断了她。 早春退至一旁,恭顺地低下头,回道:“据成安说,谢三爷并没有送信给长安,长安也不知道谢三爷到底有什么计划。” 这个答案本就在吕八娘的意料中,可她听到这话,还是忍不住生气,生硬地说:“他既然害怕连累何欢,这才引着黑衣人去了郊外,定然会怕她担心,想办法送信给她,或者偷偷去见她。” “是,奴婢明白了。”早春屈膝行礼,正要退下,却又被主子叫住了。 吕八娘走回桌前,慢慢坐下,许久才问:“成安有没有打听到,长安什么时候住进那个小院,他们为什么无缘无故租个院子?”她生气归生气,但还是忍不住想知道有关谢三的一切。 早春没有隐瞒,一五一十回禀,那个小院是谢三与林捕头一起守卫陵城的时候就租下的。因长安不会武功,谢三交待他,办完事回蓟州后,小心在院子里住着,不要被任何人发现。 吕八娘听到这话,轻轻一笑,由衷赞赏谢三的仁厚,转念间又沉下了脸,恼怒地暗忖:他对一个下人尚且如此关心照顾,对我却正眼都不瞧一下。她沉声问:“长安有没有怀疑成安的身份?” 早春摇头道:“长安一心担忧谢三爷的安危,没有多问,看起来像是信了。”她用眼角的余光瞥一眼主子,低声说:“成安与真正的成安年纪相仿,身形相似,又是从小在京城生活,说话习惯与京城的人一模一样,长安怎么会怀疑呢?这些多亏小姐心思缜密……” “行了,不用拍马屁了,总之找到谢三爷才是正经,我可有好些话想对他说呢!”吕八娘抿嘴轻笑。自从知道了那件事,她就决定,即便世上没有谢三这个人,她也决不会嫁给沈经纶。 吕八娘深吸一口,又问了林梦言和何欣的情况,这才放早春出门办事。 另一厢,或许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虽然沈经纶和吕八娘都觉得,一旦谢三脱险,一定会第一时间通知何欢,何欢却丝毫没有这样的自信。沈钟山没有告诉她,袭击谢三的黑衣人死了,她以为黑衣人追着谢三去了更远的地方,是沈钟山没能找到他们。谢三一定又像上次那样,受了伤只能偷偷躲在某处,甚至—— 何欢不敢往下想,只能独自在院子内踱步,恨不得亲自去郊外寻找他。 整整一个白天,何欢都在浑浑噩噩中渡过,时不时朝大门看去,就盼着有人告诉她,谢三已经脱险了。 随着太阳慢慢西移,何靖与往日一样,高高兴兴从学堂回家。他见过陶氏和曹氏,眨着眼睛问:“怎么不见大姐呢?” 曹氏叹一口气,说道:“你去西跨院陪你大姐说说话吧,功课晚上做也是一样。” “嗯!”何靖重重点头,就连书包也没有放下,连蹦带跳跑去西跨院了。 陶氏看着他小小的身影,轻轻叹一口气,低声感慨:“真不知道欢丫头怎么想的,谁都看得出,她的心思都在谢三爷身上。” 曹氏接口道:“说起来,沈大爷也是奇怪。我想,那位沈管事早就把这边的事儿一五一十回禀过了。沈大奶奶还在的时候,沈大爷对我们,可是连正眼都不瞧一下的,如今却……”她摇头感慨:“我虽然大字不识几个,我想这其中一定有很多我们不知道的原因吧?” 曹氏低声感慨的当口,何靖已经跑进了西跨院,大声说:“大姐,我从学堂回来了。”他转身拴上院门。 何欢听到何靖的声音,勉强打起精神,笑道:“靖弟回来了,洗过手了吗?我去给你拿点心。” “大姐,你跟我来。”何靖牵起何欢的手往屋里走。 何欢莫名,只能跟上他的脚步,就见他放下书包,神神秘秘朝门外看一眼,从书包中拿出一个信封交给她,眼睛眨也不眨盯着她。 “是先生让你带回家的?”何欢拿起信封看了看,上面没有抬头也没有落款。 “大姐,你快打开看看!”何靖催促,依旧直勾勾盯着她看。 何欢只得拆开信封,就见纸上龙飞凤舞写着:我很好,没有受伤,你好好在家里等着我上门娶你。记着,你现在是我的未婚妻,别再让我知道,你半夜三更见其他男人,否则就等我好好和你算账! 何欢不可置信地看着白纸黑字。字迹太潦草,她认不出是不是谢三亲笔写的,可这分明是他的语气。 “这封信是谁给你的?”何欢抓着何靖的肩膀急问。 何靖歪着脑袋看她,就见她的眼眶红了。他气愤地说:“我就知道,他又骗我,他说大姐看到这封信一定会很高兴……” “你见到他了吗?他真的没有受伤?你什么时候见到他的?”何欢一连问了三个问题,这才回过神,急忙背过身擦拭眼泪,掩饰自己的失态。 PS:沈经纶说的,“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是什么意思呢?哈哈哈哈 第243章 撕破脸 何靖见何欢这般,立马慌了神,急道:“大姐你不要难过,下次他若是再翻墙找我,我就,我就……我就告诉先生!” “大姐没有难过。”何欢复又拿起书信,仔仔细细再看一遍,许久才意识到何靖说了什么,焦急地追问:“所以你见到谢三爷了?他能够翻墙进学堂,就是真的没有受伤?” 一听这话,何靖顿时怏怏地点头,回道:“他好端端的,好似挺高兴的呢!”说完这话,他又追问:“大姐,你怎么知道是谢三爷?难道是他不讲信用,在信上写了?” 何欢担心了一天一夜,这会儿听到弟弟亲口说,他见到谢三了,他好端端并没有受伤,精神顿时松懈了下来。她一把抱住何靖,摇摇头又点点头,语无伦次地说:“他没有骗我们,他没有不讲信用,他没事就够了,这样我就放心了。” “大姐,他说只要我替他带信,你一定会很高兴的,可是他这人真的很奇怪……” “大姐很高兴,他是我的救命恩人,他没事,我当然很高兴。”她擦去眼角的泪水,又问:“他有没有说什么?” “都是一些莫名其妙的话。”何靖顿时又有些气恼,“他说我小小年纪就像老头子一般迂腐。大姐,什么是迂腐?我只是告诉他,不可以翻墙,应该光明正大走前门。” “谢三爷只是和你开玩笑的。”何欢彻底放下了心中的大石。在她看来,谢三有心情逗弄何靖,就是真的没事了。她故意岔开话题。与何靖说了几句闲话。就把他安置在凉棚下做功课。自己复又折回屋内,拿起谢三的书信发呆。 书信只有寥寥几字,却包含了太多的含义。她说了那样的话,他依旧想娶她;他知道她与沈经纶在夜里见过面,还是没有改变他娶她决心。她很想问一问他,为什么。可是她没有机会问他,知道他没事就够了,她不能再见他。她不能再想他,她不能对不起沈经纶。 何欢努力说服自己,却无法放下手中的书信,转念间又忍不住揣测,昨日他为何出现在她家附近,那些黑衣人到底受谁指使,为什么有人接二连三想杀他。 何欢心思恍惚之际,沈经纶和吕八娘都在寻找谢三的踪迹,思量到底是谁,正好在那个当口救走谢三。他们都觉得。谢三一定会向何欢报平安,却没料到谢三是见过何靖的。报平安的书信已经经何靖之手交给何欢了。 过了一日,吕八娘眼见何家悄无声息,何欢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而林捕头也婉转地提醒她,就算她再怎么害怕沈经纶生气,事实总是要告诉他的,吕八娘只得离了衙门,却没有去沈家,反而住进了客栈。 不消一个时辰,沈经纶就知道了吕八娘的去向。当天夜里,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驶入客栈的后巷,沈经纶穿着百姓的衣裳,避开众人的视线,上了二楼。 空荡荡的客栈,唯正中的屋子亮着灯火。屋子内,两名年轻男子低头跪地,他们赫然就是树林中意图强奸吕八娘的黑衣人。 吕八娘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早春顺手扔下几枚银针。两个男人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捡起银针。当吕八娘放下茶杯,两人仅仅闷哼一声,立马低下了头,仿佛生怕她看到他们血淋淋的双目,污了她的眼睛。 沈经纶走到屋子门口,就见他们满脸鲜血,却不敢吭声,只是摸索着离开。他微微皱眉,侧身让他们先行,这才跨入屋子。 吕八娘瞥了他一眼,轻笑道:“怎么,觉得我太残忍?我可是你的未婚妻,他们看过我的身体,难道不该戳瞎双目吗?” 沈经纶没有说话,只是看一眼早春。吕八娘对着早春点点头。 直至早春走出屋子,关上房门,沈经纶才道:“他们是你的手下,你怎么对他们,与我无关。不过——”他加重了语气,不悦地说:“我想,我们是相互协作的关系,这点没错吧?” “你嫌我坏了你的事吗?”吕八娘轻笑。 沈经纶抬头注视她,并不回答。虽然他与吕八娘的亲事早就在计划中,但他们见面的次数并不多。他不在乎吕八娘对他的态度,毕竟她不愿嫁他,他也不愿娶她,不过他看得出,相比上次见面的时候,这次她对他的态度又差了几分。 “你以为没有我,你就杀得了谢三吗?”吕八娘轻蔑地嘲讽。 “我想,你的父亲一定不想知道,这些日子你做过些什么。”这话虽是威胁,但沈经纶说得轻描淡写,仿佛他只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不同于他的淡然,吕八娘顿时有些怒了,沉着脸说:“沈经纶,你知道我最讨厌你什么吗?明明做尽了坏事,偏要摆出宽厚大度的模样。蓟州城的人全都瞎了眼,才会认为你是谦谦君子……” “我不想与你逞口舌之快。”沈经纶打断了她,脸上并无半点怒意,仿佛吕八娘指控的人并不是他,而是另一个名唤“沈经纶”的男人。 吕八娘看着他,尖声说:“对,就是这样,就是这样的表情!”她站起身后退两步,瞪着他说:“你明明很生气,却又装出是我无理取闹,你不想与我一般见识的嘴脸。” “我只是过来提醒你,为了你的父亲,你最好别再肆意妄为,否则我没有好处,你们也是同样。”话毕他转身欲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说:“你喜欢谁,我管不着,但绝不是谢三,因为他一定会死!” 吕八娘被沈经纶眼中的森冷吓了一跳,定了定神才道:“其实你早就有机会杀死他的,是你的道貌岸然令你功亏一篑。”见沈经纶并不理会自己,她娇斥一声:“站住!”快步走到他身前,挡住他的去路。 “前天在何家大门前,那些黑衣人明明是你派去的,可是你为了让何大小姐相信,杀害谢三的人不是你,居然命手下相互砍杀。你大费周章做这一场戏,你得到了什么?得知何大小姐只爱谢三的事实吗?” “住嘴!”沈经纶一把掐住吕八娘的脖子。 吕八娘呼吸困难,本能地挣扎了两下,忽然意识到沈经纶不可能杀她,她抬起下巴,轻蔑地看他,艰难地说:“我说错了吗?若不是为了何大小姐,谢三早就死在何家门前,他哪有机会逃至郊外……”她的声音越来越弱,脸颊越来越红,却不求饶,也不挣扎,只是死死盯着沈经纶,眼神仿佛在说:你有本事杀了我吗?你有胆子杀了我吗? 沈经纶很想就这样掐死吕八娘,因为她说的每句话都是事实。他不希望何欢恨他,他不想她后悔他们的亲事,所以他要她亲眼看到,不是他杀了谢三。他本以为经历了上两次的失败,这次他有充足的准备,一定能让谢三彻底消失,结果他居然被人救走了,至今杳无音讯。 沈经纶死死掐着吕八娘的脖子。他真的想杀了她,若不是她,很多事都不会发生。眼见她双眼翻白,他突然松手,放开了她。他不能杀她,她深知他不可能杀了她,才会这么肆无忌惮。他退开一步,低头看她。 吕八娘蹲在地上不停地咳嗽。那一刻,面对沈经纶眼中的恨意,说不害怕是骗人的。虽然明知他拿自己无可奈何,她还是觉得毛骨茸然,让她嫁给这样的男人,绝不可能! 吕八娘好不容易止了咳嗽,哑着声音说:“你想得到何欢,我想得到谢三,咱们还是各凭本事吧。” “你应该很清楚,就是你的父亲,也不会容许谢三活着。”沈经纶的表情又恢复了一贯的冷漠。 “这点你不用管。总之,你想杀谢三,要么做得干净利落,别让我知道,否则我还是会救他。”她停顿一下,又道:“哦,对了,若是谢三死了,我会让何大小姐去地下陪他……” “你敢!” “我怎么不敢!”吕八娘虽然比谢三矮小,但她用鄙夷的目光斜睨他,仿佛她才是居高临下那人。 沈经纶低头审视她,脑海中晃过无数的念头。 吕八娘轻笑,无所谓地说:“我舍不得死,又不想谢三在地下一个人孤零零的,唯有成全他和何大小姐,也算是做一件好事吧?”她的言下之意,如果沈经纶杀了谢三,她就杀了何欢,她一定说到做到。 沈经纶相信吕八娘是认真的,他问:“你冒充吕八娘,谢三是唯一的原因?据我说知,在那天之前,你从没见过他。” 吕八娘并不接话,只是学着他的口吻说:“据我说知,你很爱你的妻子林曦言,在你妻子生前,你看都不愿看何欢一眼。” 沈经纶微恼,转而道:“我以为我们早就有了共识,我们注定是夫妻,只能相互协作……” “本来是这样的,但我后悔了。”吕八娘摸了摸脖子,“你那么爱林曦言,结果你为了娶我,竟然亲手杀了她。” 沈经纶瞬间变脸。 吕八娘仿佛压根没看到,轻揉着脖子说:“你能够为了我杀死林曦言,保不准将来你会为了其他女人带来的利益,亲手杀了我。将心比心,如果你是我,同样也会害怕的,不是吗?” PS:很想说一句,大家真的太厉害了,一早猜到是沈经纶杀了林曦言。放了这个大招,下面只剩最后一个关键节点了,大家猜到是什么了吗? 第244章 爱恨嗔痴 吕八娘的话血淋淋地撕开了沈经纶心中的伤口。他恨不得杀了她,让她把那些话吞回去,但是他不能。 曾经他对自己说,如果林曦言深爱他,用一个女人爱男人的本心,单纯地爱恋他,她生产的时候,那一杯下了毒的参茶绝不会送到她手中。 产房内,当他凝视冰冷的尸体,他一次又一次重复,她的死不是他绝情,而是她无情。他一遍遍告诉自己,她不爱他,他才不得不牺牲她。可惜,无论他说多少遍,他都改变不了自己深爱她的事实。 他把自己关在产房一天一夜,他甚至握着她的手问她,将来他们在地下相见,她知道了他的苦衷,知道他有多爱她,她会不会原谅他? 他想不出答案,只是像行尸走肉一般操办她的葬礼。 成婚前,他以为自己娶了她,他对她的莫名爱恋就会渐渐淡去,结果恰恰相反,他对她的爱一天比一天深,他陷入更深的痛苦,为什么她不爱他? 她是完美无缺的妻子,唯一的缺点,她不爱他。 她是温存体贴的美丽女人,唯一的不足,她不爱他。 她是好学聪颖的学生,她是合格的主母,她是积极乐观的孕妇,她很好地扮演着每一个角色,唯独不爱他。 他们是人人称羡的夫妻。弹琴吹曲,喝茶看书,耳鬓厮磨,他们永远是契合的,可是她迎合他,陪伴他。不是因为爱他。而是为了林家。为了她的母亲和弟弟。 每一次,当他情不自禁的时候,看到她清冷明亮的眼睛,他的心仿佛被她狠狠插了一刀。 曾经他差点质问她,为什么他那么爱她,她就是看不到他的真心,永远只守着“妻子”二字。 在很早以前,他就知道他们的结局。但他还是娶了她,一天比一天更爱她。他珍惜他们相处的每一时每一刻,可她只想着她的母亲与弟弟。 在她死后,他不断安慰自己,他拥有她全部的美好,她为他生下了儿子,他有更重要的事,不该沉溺儿女私情,可是他的爱并没有因为她的死消逝半分,愧疚让他的心痛得几乎麻木。 就在他觉得。他快撑不下去的时候,她告诉他。她变成了何欢,她希望再回他身边。 那一天,听她历数他们相处的点滴,他欣喜若狂,他立马就相信了她。 虽然他心知肚明,她一心回到他身边,不是因为他,而是为了他们的儿子,他还是疯狂地为她改变了筹备十年的计划。 他给不了她名分,但他可以给她全部的爱。他失去了她一次,他决不能再失去她第二次。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他都必须再次拥有她。这一次,他不会执着于她爱不爱他,只要他爱她就够了。 仿佛是老天在惩罚他一般,他渐渐发现,她爱上了谢三。 他们成亲十七个月,他对她而言仅仅只是“丈夫”;她与谢三相识不过两个月,她却爱上了他,她甚至不知道他是谁。 他以为她对谢三的爱仅仅源于“救命之恩”,于是他同样“救”了她,在她面前弄伤自己的手。他觉得牵挂也是爱的一部分,所以他让她时时牵挂着儿子。他相信时间与空间能淡化爱情,因此他想尽办法阻隔她和谢三。 他绞尽脑汁挽回她的心,可她还是义无反顾爱着谢三,甚至为了谢三欺骗他。 她必需完完全全属于他,彻底忘了谢三,所以他不得不杀了谢三。 可惜,他怎么都没料到,一次,两次,三次,谢三竟然每一次都能侥幸逃脱。 更让他恼怒的事,不仅仅是何欢,眼前的女人一向心狠手辣,她居然为了谢三威胁他。难道谢三是老天为了惩罚他,特意派来的宿敌吗? “你从哪里知道这件事的?”沈经纶沉声质问吕八娘。他不能就这样杀了她,但他更不能让何欢知道是他杀害林曦言的事。两害取其轻的道理,他懂。 吕八娘仰着头,毫不畏惧地回视沈经纶,笑道:“你做事一向小心谨慎,才能十年如一日维持自己的‘完美’形象。我想,你授意稳婆毒害林曦言的事,除了沈志华和稳婆,再没有其他人知道吧?” 沈经纶不答反道:“稳婆在众目睽睽之下被黑衣人杀害,而你冒充吕八娘在先,会有人相信你的话吗?” 吕八娘一径微笑,许久才道:“沈经纶,有时候我真的想不明白,你到底是无情,还是多情。如果说你娶林曦言仅仅为了控制林谷青,钳制林家,你对林曦言未免太入戏了。如果说,你爱林曦言,是迫于无奈才杀她,你移情别恋何欢的速度,似乎太快了些……” “我深夜前来,只为提醒你,是你父亲要求我娶你……” “何欢只是一个平庸的女人,你们到底喜欢她什么?” “我想,你的父亲再宠爱你,也不会为了你,坏他的大事。” “她到底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她笑起来再美,你们又不是没见过世面的男人” 沈经纶与吕八娘自顾自说着,谁也没有理会对方的话。最后,沈经纶抬高声音说道:“总之是你父亲要求我娶你。我不管你喜欢谁,你若是不愿配合我行事,我只能送你离开。”他转身欲走。 吕八娘一听“送你离开”四字,脸色微变,她娇斥一声:“站住!”再次挡住了沈经纶的去路,抬起下巴倨傲地说:“那稳婆只是贪财的老太婆,她有千万种死法,但你偏偏要她死在何欢面前,甚至不惜让沈志华演了一出苦肉计。你机关算尽,只为在灭口的同时,让所有人相信,沈家和黑衣人无关。除此之外,你还想控制何欢,趁乱销毁证据。我说得对不对?” 沈经纶不语,只是低头审视吕八娘,嘴唇几乎抿成一直线。 吕八娘轻笑,接着又道:“你千算万算算漏了两点。第一,你派人一大清早把稳婆约在何欢去衙门的必经之路上,可那个地方离稳婆家甚远,她几乎天没亮就出门了。谁会相信这是巧合?第二,你一定给林曦言准备了最好的棺木吧?既然是最好的棺木,即便她过世快三个月了,尸体或许并没有完全腐烂,仵作说不定能看出中毒的症状。” 听到这话,沈经纶脸色微变。他自然不会在林曦言的尸体上留下任何线索,但稳婆何以在那个时间点出现在事发地点,若是仔细追究,虽不至于让人查到什么,但何欢一定会起疑心。 “你想怎么样?”沈经纶的声音低沉而压抑,“实话告诉你,曦言的死是你父亲授意。用你父亲的原话,他需要我的诚意。” 吕八娘微微一怔,但马上掩饰过去,一字一句说:“我的要求很简单,我不动你的何欢,你也别动谢三……” 沈经纶嗤笑,摇头道:“就像你刚才说的,阿欢只是一个普通平凡的女人,她不是任何人的阻碍,可谢三不同。我想若是你的父亲知道,过去的二十多天,他做了什么,世上最想杀他的人不是我,而是你的父亲。” 见沈经纶说得笃定,吕八娘顿时恼羞成怒,尖声说:“你装模作样做那么多事,无非不想让何欢发现你的真面目。我很好奇,将来你我成亲那天,你想用什么谎言欺骗她?难不成你想把她囚禁起来,让她过与世隔绝的生活?” 吕八娘的话一下戳中了沈经纶的痛处。他杀了林曦言,因为他们注定无法善终。如今林曦言变身何欢,即便她永远不知道林曦言之死的真相,在其他真相浮出水面的时候,她一定会恨他。 沈经纶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他的心早在十年前就变成了冷冰冰的石头,只有林曦言才能让他感受到一丝温暖,而吕八娘的父亲逼他杀了她。 他与吕八娘的父亲不过是一场交易,他之所以答应吕八娘的父亲娶她,又随口答应她,不干涉她婚后的自由,只因他们都是他的工具。他容忍吕八娘的胡闹,忍受他的骄纵,因为她年纪尚小。如今看来,她并不是不谙世事的小姑娘。 沈经纶转身走回桌前坐下,说道:“你应该很清楚,我不能娶阿欢,而你不可能嫁给谢三。” 吕八娘站在门口,怔怔地看着沈经纶,只觉得背后升起一股寒意。她确信,沈经纶不仅不可能杀她,相反还会尽心保护她的安全,可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她只觉得害怕,仿佛自己早已成为他的猎物。 沈经纶同样看着吕八娘,学着她的语气说:“谢三是皇帝的发小,难不成你也想把他囚禁起来,让他一辈子都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吕八娘回过神,摇头道:“你不能预料将来,我也不能。这一刻,我唯一知道的事,你若是杀了谢三,我就让何欢陪葬。” “是吗?”沈经纶轻笑。这辈子不管他娶了谁,他唯一深爱的女人只有林曦言。若是他的未来妻子因此觉得,她可以堂而皇之给他戴绿帽,只能说她太天真了。 沈经纶伸手示意吕八娘坐在,低声说:“我们的确不能预测未来,但是可以心平气和地谈一谈。” 第245章 援兵 沈经纶与吕八娘夜谈的当口,何靖刚刚做完功课,独自在房中烦恼地扒拉头发。今天他又见到谢三了,他再次翻墙去学堂找他,他应不应该把这件事告诉大姐呢? 何靖漂亮的眉头皱成一团,满眼都是烦恼。有时候他觉得谢三玩世不恭,颐指气使的模样很讨厌,可再次见到他,他不止没有向先生告发他,甚至还挺高兴的。 何靖双手撑着下巴,噘着嘴巴瞪视桌上的烛火。他年纪虽小,可他不是傻瓜,谢三找他,分明是打探他大姐的消息,而他的大姐呢,自从收到上次的书信,心情明显变好了,脸上也有了笑容。 犹豫许久,何靖“蹭蹭蹭”跑向西跨院,在房前唤了一声“大姐”。 何欢奇怪地抬头,问道:“靖弟,功课有不明白的地方吗?” “唔。”何靖低头看脚尖。 何欢以为他在学堂受了先生的批评,起身拉他进屋,正要询问详情,就听何靖说道:“大姐,今天谢三爷又去学堂找我了。” 何欢瞬时愣住了,直至何靖拉了拉她的衣袖,她才回道:“我知道了,你不用特意告诉大姐的。” 何靖不解地问:“大姐,你不想知道谢三爷说了什么吗?” “不用了。”何欢摇摇头,“以后即便谢三爷让你传话,你也不用传达,更不用特意告诉大姐,有关谢三爷的事。” “其实他没有要我告诉大姐什么事,他只是问我,有没有把上次的信交给你。”何靖如实陈述。其实谢三再去学堂。只是想知道何欢有没有回信给他。可惜十岁的何靖哪里看得出他的心思。 何欢低头看着何靖精致的五官。恍惚中觉得他和谢三颇有几分相似。她急忙打散自己的思绪,暗自懊恼。 自从收到谢三报平安的书信,她才意识到,沈钟山一定会把她的一举一动汇报沈经纶。她那天的举动实在太糟糕了,她不能再犯相同的错误,唯有拒绝任何有关谢三的消息,只当他从来不存在。 何欢心虚地岔开话题,何靖倒是很想把自己与谢三的相处经过说给她听。可她一再打断他,他只能作罢。 第二天中午,何靖在学堂用过午膳,一个人走到后园僻静的角落,东瞅瞅西看看。昨日谢三临走的时候并没有说,今日他仍旧会过来找他,可他还是忍不住想过来看看。 “噗通。” 听到身后的细微声响儿,何靖赶忙转过头去,就见谢三站在围墙边拍了拍衣裳上的灰尘。他不由自主扬起笑脸,又赶忙板起脸。“哒哒哒”跑了过去,故作老气横秋地说:“你怎么又来了?你若是再爬墙。我就要告诉先生了。” 谢三早就看到何靖东张西望,像是在找人,此刻又见他虽然虎着脸,却难掩眼中的笑意,他立马想到何欢也是这么别扭,愉快地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何靖瞬时涨红了脸,神情难掩心虚之色。 谢三也不拆穿他,只是假装蛮横地说:“你去告诉先生吧,到时我就对你的先生说,是你教唆我翻墙找你玩儿。” “你胡说,先生才不会相信你!” 谢三耸耸肩,也不回答,只是径直走向院子角落的石凳子。何靖稍一犹豫,还是眼巴巴跟了上去。 谢三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微微勾起嘴角,一屁股坐在石凳上,扬了扬手中的大纸袋。“喏,给你。”他递上纸袋子。 何靖朝纸袋里面看了看,摇摇头,大声说:“母亲和大姐都说过,不能吃陌生人给的东西。” “我算是陌生人吗?”谢三从纸袋子里面拿出一块糕点,狠狠咬了一口,砸吧着嘴巴笑道:“我看,一定是你不知道这是什么,不敢吃……” “谁说我不知道的,这是芸豆卷儿,城里一家专卖北方糕饼的铺子才有得卖。别人都说,做这糕点的厨子在京城是专门给皇上做菜的。” “你知道得还挺清楚嘛,想不想尝尝,皇上吃的糕点,是什么味儿?” 何靖鄙夷地看一眼谢三,摇头道:“我才不信,那人是给皇上做菜的!你都这么大人了,怎么不想想,给皇上做菜的人,怎么会在蓟州开糕饼铺子呢!” 谢三讶然。他之所以特意转了一个大弯去买芸豆卷,只是昨日无意间看到,何靖的同窗试图用芸豆卷引诱他。何靖没搭理那人,那人就在他面前炫耀,说了些讥讽刻薄的话。何靖可是他的未来小舅子,怎么能白白被人欺负,所以他特意买了一大袋子,就是准备让他炫耀回去的。 “你昨日怎么不告诉那人,做芸豆卷的不是御厨呢?”谢三好奇地打量何靖,恍然大悟般说:“我知道了,一定是你大姐昨晚上告诉你的。” “才不是。”何靖断然摇头,转念间又惊问:“你都看到了?”他急切地抓住谢三的手腕,恳求道:“你不要告诉大姐,我在学堂被人欺负的事,我知道应该怎么做!” 谢三低头看看手腕上的小手,心中掠过一阵异样。他找来学堂,只为打探何欢的近况,可对着何靖,他想到了失踪的侄子,对他总有一股亲近感。若是谢辰还活着,差不多也是何靖的年纪。他初来蓟州,只是为了寻找谢辰。确切地说,他觉得永安侯府的所有人都需要一个答案,一个结果。 谢三伸手揽住何靖,笑问:“你想怎么做呢?难道以后就这样一直被他们欺负吗?” 何靖扭了扭身体,到底没有挣脱,只是肯定地说:“我虽然还没有想好,但是我一定会想到办法的。再说,他们只是嘲笑我家里穷,别的他们又比不过我。还有,大姐早就说过,没有银子并不等于低人一等。不管有没有银子,都要高高兴兴过每一天,我才不在乎那些人怎么说呢。” “你昨天为什么不对他们说,芸豆卷不是御厨做的?” “我为什么要说?”何靖反问,“就算我说了,他们也不会相信,只会觉得是我嫉妒他们。” “这也是你大姐教你的?”谢三轻轻拍了拍何靖的头。 “是我自己想的。”何靖侧头避开他的动作,却依旧倚靠他站着,义正言辞地重申:“总之学堂的事,你不要告诉我家的人,我是男子汉,我知道怎么应对。” “要我不说也行。”谢三把纸袋子凑到何靖面前,“你把这些芸豆卷吃了,我就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何靖没有接过纸袋子,眼中露出几分纠结之色。 “怎么,不愿意?” “我知道,这些糕点是你故意买给我的,其实你是好人。不过即便你是好人,我也不会替你在大姐面前说好话的。而且大姐昨晚就说了,凡是有关你的事情,都不需要告诉她。” 谢三表情一窒,追问:“她真的这么说?” “嗯。”何靖点点头。 谢三又恨又恼又无奈。 当日,他遭黑衣人围攻,生怕他们伤害何欢,只能一路引他们去城外。本来他盘算往小树林方向赶去,只要遇上林捕头他们,或者有守城门的士兵相助,他大概有机会脱险。 他且战且退,还没到城门口就发现,这一次的黑衣人比前两次计划得更周详,他甚至怀疑,他们一早就预料到,他生怕累及何欢,一定会引他们出城,所以在半道另外安排手下伏击他。 眼见自己毫无胜算,谢三只能拼尽全力突围,只求保住性命。 就在他觉得自己毫无胜算的时候,他的旧部周副将突然出现了,他这才意识到,他虽然不知道西北旧部何时抵达蓟州,但他与黑衣人缠斗中,有意无意朝着他和周副将约定见面的地方靠近。 也亏得他运气好,周副将率几名亲信,恰巧在那时赶去与他汇合,这才从黑衣人的围攻中救下他。 早在陵城遭遇屠戮,长安去南京府求救无门之初,他就找人悄悄送信去西北了。他此举虽然不合规矩,但当时他不得不考虑,谢正辉返京后杳无音讯的事实,他必须做第二手准备。 事实证明,不止谢正辉没能回到京城,就是他几次送回京的消息,除了他想迎娶何欢那一封八百里加急,其他的全都被人拦截了。恐怕那一份八百里加急不是对手未能拦截,而是故意放行的。 按律法,地方守将没有皇上的命令是不能擅离职守的,周副将冒着被治罪的危险,借病重休养之名,带着三名手下轻装前来。虽然他们仅有四人,但对谢三来说,他们来得太及时了。 此刻,他们之一已经星夜兼程赶回京城,其他人也在暗中调查谢三觉得有可疑的地方,他这才有时间替何靖买芸豆卷,顺带打探何欢的一举一动。 其实按照谢三的本意,他很想直接去何家,或者索性与沈经纶说清楚,可是从黑衣人在何家攻击他的情形看,沈经纶并不是黑衣人的幕后主使,他暂时没必要与他针锋相对,毕竟强龙不压地头蛇。 再说,将来一旦动起干戈,沈家的立场是至关重要的,至少在蓟州一带,沈经纶几乎是“神”一样的存在。 第246章 告密 谢三满心惆怅地离了学堂,越想越觉得自己很委屈,他甚至怀疑,是不是何欢给他下了蛊,他才会心心念念想着她。他闷闷地往住处走,远远就见林捕头在巷子口张望。 “谢三爷,你可回来了。”林捕头兴冲冲迎上谢三。 “是不是找到羽公子了?”谢三总觉得羽公子仍在蓟州,他很可能就是赵翼。 林捕头摇头,无奈地说:“那位吕八小姐一日上衙门三次,一心找你道谢,你随我去衙门和她见个面,顺带我也有几个问题问你。” 谢三心中奇怪,问道:“她没有回陵城,或者去找沈经纶吗?” “我也是才知道,她离开衙门之后去了客栈,今日才搬回沈家。据她自己说,她亲口谢过你之后,便回陵城替父母守孝去了。” 谢三不自觉皱了皱眉头。他出门在外多年,遇过不止一桩为求报恩,找他以身相许的事情。有时候他很想问一问那些姑娘,他若是年逾古稀,鹤发鸡皮的老叟,她们还愿不愿意以身相许?不过他倒是希望何欢能死心塌地找他“报恩”,可惜她不稀罕,一心只想离他远远的。他低声咕哝:“真是忘恩负义的女人!” “谢三爷,您说什么?”林捕头暗暗观察谢三的脸色。 “没什么。”谢三勉强笑了笑,示意林捕头引路,他即刻随他去衙门。 后衙的小院内,谢三才跨入门槛就看到了沈家的仆役。他继续往前走,只见早春迎了出来。 “谢三爷。”早春屈膝行礼。低着头说:“小姐正等着您。” 谢三跨入屋子。就听身后传来“吱呀”一声。他回头看去。早春正站在门外倾身阖上房门,此刻屋内仅有他及吕八娘二人。他暗暗冷哼一声,看向吕八娘的目光顿时染上几分轻蔑。 论理他看过她半裸的身体,他应该娶她的,可他又不是沈经纶,他不愿意娶的女人,就算他真把她睡了,也没人能够逼他迎娶她。 谢三大步走向主位坐下。冷淡地问:“吕小姐,你特意请林捕头把我找来,可是有重要的事?” 吕八娘用眼角的余光偷偷看一眼谢三,双颊微红,慌忙低下头,小声说:“谢三爷,我……”她秀眉轻蹙,双手抓着衣袖,悄然上前一小步,抬起眼睑再看一眼谢三。欲言又止。 早前吕八娘千方百计与何欢接触,就是想看清楚她的一举一动。她的每一个小动作。她记得很清楚,何欢对沈经纶就是如她此刻这般,不敢看他的眼睛。她猜想,何欢对着谢三也一定是这样一副怯生生的模样。 吕八娘哪里知道,何欢不敢正眼看沈经纶,因为她心虚,不敢面对沈经纶。这会儿她在谢三面前的娇怯柔弱,只是徒惹他反感。 谢三冷眼看着吕八娘,疏离地说:“吕小姐,有什么话不妨直说。”他一心等着她说出“报恩”之类的话,他再狠狠拒绝,让她彻底断了念想。他从来不是怜香惜玉的人,一点都不在乎惹哭一个娇滴滴的女人。 吕八娘再上前一步,双目盯着自己的裙摆,手中的帕子几乎拧成麻花,却依旧说不出半个字。 谢三愈加不耐烦,催促道:“吕小姐,若是你没有紧要的事……” “是这样的。”吕八娘紧张地朝门外看一眼,压低声音说:“那天在树林中发生的事,有些奇怪。” “奇怪?”谢三微微一怔。 吕八娘重重点头,再上前一步,用更低的声音说:“对,就是奇怪。”她挨着桌子站立,低头注视谢三,目光盈盈。 谢三本能地抬头看去,就见一双顾盼生辉的美目,以及吹弹可破的柔嫩肌肤。恍惚中,他再次闻到她身上的香味。他站起身,拉开两人间的距离,问道:“怎么奇怪,你说得仔细些。” “具体的,我也说不上来。”吕八娘轻抿嘴唇,目光随着谢三的脚步移动,沉吟道:“那天谢三爷走后,我仿佛看到黑衣人又折回来……” “什么!”谢三惊诧。 吕八娘再次点头,“衙门的差大哥们本来是要追上去的,但林捕头命令他们不许追,还让大家赶快离开。” 谢三不以为意,解释道:“或许是林捕头生怕林中有埋伏。” “不是的。”吕八娘急切地上前,不由自主抓住了谢三的手腕。 谢三只觉得手腕一阵柔软滑腻,他条件反射般一甩手,吕八娘顿时打了一个趔趄,一连后退三步。 吕八娘满心以为谢三推开她一定是无心的,他必定会伸手扶她,却见他只是淡淡地瞥自己一眼。一夕间,她只觉得双颊火辣辣的。就算她的确正处心积虑靠近他,想让他的男性意识发现她比何欢更有魅力,他也不该这么对她! 吕八娘恼羞成怒,可是当她的目光触及谢三如黑宝石一般的眼睛,她顿时怒意全消,反而觉得他这样“洁身自好”,才是万里挑一的好男人。 转念间,吕八娘只当谢三并没有推开自己,接着先前的话说道:“谢三爷,我想了几天,若是林捕头没有阻拦衙差们追上去,定然可以生擒黑衣人。我觉得,林捕头好像不是不想抓住黑衣人,而是不想捕快们进去树林……总之,我也说不清楚,可能就像你说的,是林捕头担心林中有埋伏……或许是我想多了。” 谢三没有立马接话,只是直觉想到陵城郊外那一战,林捕头不知从哪里找来的手下,每一个都像不要命的疯子。 谢三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到这些。在蓟州城,县令来来去去,但林捕头一直是人人称赞的好人。他的“好”与沈经纶不同,他尽忠职守,刚正不阿,虽然有时略显大老粗,却是粗中有细的人。 一旁,吕八娘呆呆地看着谢三的侧脸。 几个月前,她只是听说他如何英勇,如何不羁,是真真的少年英雄。初见他,她只觉得他高大魁梧,是铁铮铮的男子汉,而不似沈经纶,一副病恹恹的模样,比女人更美貌。这会儿近看他,她忽然发现,他的五官很漂亮,就连睫毛也是又长又卷翘的。 转念想想,若谢淳安果真是永安侯府的三公子,是永安侯谎报了三子之死,把他记在族兄的名下,那么谢三想不“美貌”都不行。要知道当年的谢大小姐就是以美貌著称的,先太子的长子见到她曾惊为天人,若不是当时他已经定亲,说不定沈经纶压根就没有机会。再说宫里的贵妃娘娘,她的美貌也是京城皆知的。就是身体孱弱的永安侯世子,曾经也是京城数一数二的美男子。 吕八娘看着看着,心口犹如揣着一只小兔子,“扑腾扑腾”一阵乱跳,直至谢三一连唤她三声,她才回过神,低着头说:“那天的我又慌又乱,甚至想过自尽,因此没有多想。可我跟随林捕头来到衙门之后,我亲耳听到他交待手下,不需要再去树林搜查。谢三爷,真的是我想多了吗?” 谢三不答反问:“看样子,你没有把这是告诉沈大爷吧?他是你的表兄,而我几乎算是陌生人……” “您不是陌生人,您救了我两次。这个世上,您才是我最信任的人。”吕八娘说得情真意切。 谢三满心以为她会顺带提及“报恩”“负责”之类的话,却见她只是一味低着头。他瞬时又想到了何欢,看向吕八娘的眼神略有不同。他轻咳一声,再次确认:“所以你没有对沈经纶提过?” “是。”吕八娘点头,“就连早春我也没说过。” 听到这话,谢三转头朝门外看去。早前在树林中,他见早春伤得那么重,以为她是不会武功的,可刚才他们擦肩而过的瞬间,他发现她呼吸平稳,脚步轻盈,又不像是普通的丫鬟。 谢三顺着吕八娘的话说:“容我多嘴问一句,你没有向早春提过这事,是不相信她,还是太相信我?” “我也说不上。”吕八娘嘴上这么说,表情却明明白白告诉谢三,我只相信你一个人。 谢三一径看着门上的影子,又问:“她是你家幸存的丫鬟?” “不是的。”吕八娘摇摇头,“她和晚秋都是表哥替我找人牙子买的。晚秋就是死在马车旁的那个小丫鬟。因为她们全都跟了我没几天,所以……”她尴尬地笑了笑,又补充道:“另外,我没有把这件事告诉表哥,不是不相信他,而是……”她蹙眉,似在斟酌说辞,许久才道:“我觉得表哥和林捕头走得很近,在事情没有定论前,我不想在他面前妄加揣测他的朋友。” “朋友?”谢三浅笑着咀嚼这两个字。或许林捕头是尊重沈经纶的,但对沈经纶而言,林捕头绝对称不上“朋友”。 “谢三爷?” “你说的,我知道了。我让衙门的人送你回沈家吧?” 吕八娘听到这话,脸上难掩失望之色。她轻轻道了一声:“是。”转身打开房门,朝迎面而来的早春走去,用身体挡住谢三的视线,轻轻捏了捏她的手背。 第247章 痴迷 谢三并不觉得自己需要护送吕八娘上马车,但他还是跟了出去。 吕八娘在马车前停下脚步,犹豫片刻才回头向谢三道谢,再三表示她只是单纯地感激他,并没有其他意思。 谢三顿时有些窘迫,深觉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他相信吕八娘对他有好感,但并没有以身相许的念头,更不似他揣度的那般,有心纠缠他。他低声保证,树林中发生的事,他不会对任何人提及半个字,也会提醒林捕头约束手下。 吕八娘深深看一眼谢三,微微点头,扶着早春的手步上马车。 谢三一向混在男人堆中,哪里看得出这是吕八娘以退为进的策略。不过他虽愧疚自己占了吕八娘的便宜,但他一心迎娶何欢,并不似吕八娘设想的那般,因愧疚而心生怜惜之情,续而对她生出好感。 待吕八娘上了马车,早春向谢三行过礼,正欲跨上马车,谢三从地上捡起一颗小石子,拇指轻轻一弹—— 早春已然收到吕八娘的暗示,她虽察觉谢三的试探,却不闪不避,任由小石子打在小腿肚上,狼狈地摔倒在车轮旁。 谢三见状,唯有命车夫扶她上车,心中暗暗嘲笑自己疑神疑鬼,不该怀疑早春身怀武功,意图不轨。 马车内,吕八娘悄然挑开车帘的一角,直至谢三的身影消失在自己的视线,她才放下帘子,怅然叹一口气。 “小姐,奴婢该死。险些让谢三爷发现……” “不关你的事。”吕八娘的嘴角浮起若有似无的笑。“若他全然没有发现你自小习武的事实。又怎么配得上我呢?” 早春微微一怔,只见自家主子嘴角含春,双目闪闪发光。这是她从未见过的表情。 一旁,吕八娘自顾自感慨:“我不可能骗他一辈子,看来只能像汉人说的,等生米煮成熟饭之后再慢慢向他解释。不过,他心心念念想着何欢,这可不行!”这会儿她早就忘了。几天前她还信誓旦旦地说,在她和何欢之间,谢三一定会选择她。 早春不敢捅破这事,转而道:“小姐,老爷和沈大爷那边……” 吕八娘冷哼一声打断了早春,却并不解释,只是胸有成竹地挑开车帘,仿佛一切都在她的计划中,而谢三就是她的瓮中之鳖。 衙门内,谢三送走了吕八娘。径直去找林捕头。相比沈经纶,他一直相信林捕头的为人。可吕八娘言之灼灼,蓟州与陵城之间的那片树林似乎确有蹊跷。 “谢三爷。”林捕头迎上谢三,“吕八小姐一次次找你,有重要的事?” “没有,她不过向我道谢罢了,这会儿已经回沈家了。” 林捕头点点头,又问:“她有没有提及,他们一行人何时回陵城?说起来,吕家出事已经整整一个月,她一次都没有回去过。” “或许她看到家里那么多尸首,心中害怕这才不敢回家吧。”谢三随口回了一句。他不是没怀疑过这一点,特别是在吕家那对夫妻坠崖那日,可按他想来,若吕八娘是假冒的,她不可能一辈子不回陵城,又或者把陵城所有见过真正吕八娘的人全杀了。再说,冒充一个家破人亡的弱质女流全然没有意义。 林捕头见他浑不在意,想着吕八娘既然对谢三无意,大概是为了沈经纶才滞留蓟州,遂揭过了话题,正色说:“谢三爷,听成安说,侯管事奉永安侯之命来到蓟州,您可知道,这其中可有内情?” 谢三顿时有些尴尬。他莫名其妙送了一封书信回京,张口就是求皇上赐婚,确实太欠考虑了。他含糊其辞地说,应该只是侯府的私事,转而询问林捕头:“关于羽公子,可有新的线索?” 早前林捕头对谢三诸多怀疑,可经过陵城一役,他对他心悦诚服。见他不愿回答,他虽然觉得整件事很是蹊跷,却没有追问,只是说起了追缉羽公子的进展。 谢三与林捕头一谈就是几个时辰,待他走出衙门,天已经完全黑了。他随便找了一家饭馆吃了一碗面,信步在街上溜达。不知不觉中,他走到了何家附近,远远就见几个人影在街上晃动。他知道,那些都是沈经纶的手下。 如果可以,谢三很想径直走过去,大声告诉所有人,不管以前发生过什么,哪怕何欢嫁过别人,都不能改变他迎娶她的决心。他一点都不愿意把自己的女人交给情敌保护,可黑衣人的目标是他,他靠近何欢,只会带给她危险。虽说加上周副将等人,他们有足够的能力保护她及她的家人,可他们还有正事要办,他不能为了儿女私情,罔顾社稷百姓。既然并非沈经纶指使黑衣人暗杀他,他更不能因为男人的面子,赶走沈经纶的手下,把她置于危险中。 谢三呆呆地望着何家的方向,脑海中不断晃过自己与何欢相处的种种,仿佛她就在自己眼前。 在谢三思念着何欢的同时,何欢正忙着制作九重糕。 此时离重阳节尚早,还不是做九重糕的时候,但何靖说,是同窗给了他芸豆卷儿,何欢心知那一袋子糕点至少值四五两银子,便答应他的要求,替他做一份回礼。 曹氏在一旁帮忙,对着何靖低声嘀咕:“这是哪家的少爷,一下就把四五两银子送人,平日里你不是一向不收别人东西的吗?” 何靖顿时心虚,小心翼翼地朝何欢看去,结结巴巴说,那是与他最要好的同窗,因为吃不下又不想浪费,才把余下的给他。话毕他又忙不迭解释,他知道芸豆卷很贵,却不知道这么贵。 何欢见他已然后悔了,再加上他把糕点拿回家,全完是为了分给大家,因此只是叮嘱他,以后不可随便收别人的礼,便专心和面。 因何靖一向乖巧听话,何欢并没有起疑心,只是想着小孩子必定喜欢五颜六色的糕点,便用青草汁,茜草汁等等,把粉团染成不同的颜色,再一层层叠加,放上蒸笼蒸熟,切成精致小巧的块状,摆放成不同的形状。 看着何欢有条不紊的动作,不要说是何靖,就是曹氏也呆住了,诧异地问:“大小姐,您什么时候学会做糕点的?这简直比酒楼的大师傅做得还漂亮。” 何欢不慌不忙地回答:“曹姨娘,你忘了吗?这还是你教我的。” “我教你的,哪是这样!”曹氏用力摇头。重阳节做九重糕是习俗,曹氏教过何欢,不过也就马马虎虎做个样子,应个景罢了。 何欢替何靖把第二天带去学堂的糕点包好,留了一小碟子,对着曹氏说:“其实这几天我一直在想,怎么把九重糕做得漂亮。家里这么多人,若是没个营生,迟早坐吃山空,不如趁着大家手里还有些银子,盘个铺子好生经营。” “这……”曹氏的脸上露出几分迟疑。她是不反对抛头露面做生意的,但陶氏必然不会同意。“大小姐,您快成亲了……” “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我才想尽快把家里的一切安排妥当。不如我们一起找大伯母商量商量?”何欢拉着曹氏去找陶氏,婉转地提醒她们,即便沈家再有钱,她只是妾室,半个奴才罢了,她们不能指望沈经纶供养整个何家,她更不希望何靖因此听到一些不堪的话,觉得自己低人一等。 何欢在陶氏的房间呆了一个时辰,才筋疲力竭地回到西跨院。 去年重阳节,她与沈经纶新婚,为了讨他欢心,她学了几天,才做出像样的九重糕。 在爱上谢三前,她以为夫妻就是那样,妻子只能依附丈夫而生,唯有处处讨好丈夫,时时以他为先。她不能说,那样就是错的,毕竟那时的她并不觉得自己是不幸的。相反的,他们是人人称羡的俪人。看到别人嫉羡的目光,她也曾觉得荣耀,觉得幸福就在手中。 遇到谢三之后她才发现,喜欢一个人不是讨好,忍让或者迁就,喜欢只是单纯地想看到他,每时每刻都想呆在他身边,与他分享喜怒哀乐,真实地表达自己的想法。 如果世上没有谢三,她再回沈经纶身边,她依旧是“幸福”的,可如今,如果她不能彻底忘记谢三,她大概只能希望沈经纶爱上他的未来妻子,让她安安静静守着沈念曦。 何欢如往日一样,呆呆地坐在桌前,目不转睛盯着烛火。事到如今,她已经不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她选择了“母亲”这个身份,就只能辜负谢三,愧对沈经纶。 何欢倾身吹熄灯火,木然躺在床上,默默闭上眼睛。 那一天,她担心谢三的安危,几乎失去理智。沈钟山必定把她的一举一动告诉沈经纶了,她得补救,可是她应该怎么做?对着沈经纶诅咒发誓,她终有一天能够彻底忘记谢三,希望他多给她一些时间? 寂静的夜,何欢辗转反侧,吕八娘同样难以入眠,阴沉着脸紧盯跪在地上的手下,恨恨地说:“沈经纶果然不守信用,他分明就是利用我!”话毕,她又问:“你确定没留活口?” “是。”男人肯定地点头,又补充道:“就算有人侥幸逃脱,对方也看不清我们的脸,更不知道我们有什么目的。” 第248章 败露 第二天清晨,天蒙蒙亮,谢三遣成安去找林捕头,只说让他带上几名手下,随他一起出城。待林捕头赶到,他带着他们一路出了蓟州城,直奔树林。 眼见黑沉沉的树林近在咫尺,林捕头夹紧马肚子来到谢三身旁,问道:“三爷,是不是陵城有事儿?” “不是。”谢三一手拽住缰绳,转头朝林捕头看去,“昨晚我接到线报,说是前面的树林有异动,很可能是贼寇的藏身之所。” 飞扬的尘土中,谢三只见林捕头愣了一下,渐渐落后他两三米,随机又策马赶上他,与他齐头并进,摇头道:“那片林子一向荒芜,离蓟州和陵城都不算远,有一两个小毛贼还说得过去……” “总之去瞧一瞧不会有错,最多就是耽搁些时间罢了。”说话间,谢三再次瞥一眼林捕头,又抬头朝晨光中的树林看去,满眼只见幽静的翠绿。 林捕头慢慢放松了缰绳,挺直脊背注视谢三的背影。 在马蹄杂乱无章的轰鸣声中,树上的鸟儿纷纷惊起,扑棱着翅膀冲向天空。谢三一马当先,在吕八娘的马车栽倒的地方飞身跃下马背。 林捕头紧随其后,把缰绳扔给手下,不着痕迹地看一眼谢三。 “谢三爷。”林捕头快走两步,立在谢三身边劝阻:“我已经搜查过这片林子,并无可疑……” “不对。”谢三举目望去,“这些树枝并不是前几日折断的。” 林捕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灌木与草地都有新鲜踩踏过的痕迹。他上前几步。半跪在草地上查看。一股淡淡的血腥味直冲他的耳鼻。他脸色微变,回头朝谢三看去,问道:“三爷,您从哪里得到的线报?” 谢三已然发现了血迹,含糊其辞地回答:“对方也是无意间发现,昨夜林子中有响动。”他弯下腰,用十指沾起草叶上的少许猩红色液体,轻轻与拇指摩擦。沉声说:“这些鲜血凝结没多久,很可能是昨晚留下的。” 谢三对林捕头隐下吕八娘告密的事实,却不由自主地想,昨日若不是他和林捕头谈得太久,耽误了时间,他本该昨日就过来查探。若是如此,他是不是已经卷入另一场血战?这才是吕八娘的目的? 谢三按捺下思绪,对着林捕头说:“我们再往前面走走,或许会有线索。” “谢三爷……”林捕头想要阻止谢三,声音却卡在了喉咙内。他环顾四周。林中只有鸟儿扑棱翅膀的声音,而谢三的身边只有不会武功的成安。 成安与林捕头四目相接的瞬间。慌忙移开视线,大步走向谢三,劝道:“三爷,搜查林子的事儿不如留给林捕头。万一周副将有要事找您,找不到人,他会着急的。” “你急什么,长安不是还在城内吗?”谢三仿佛浑不在意,大步往前走。 “老大?”林捕头的手下面色凝重,目光紧紧追随谢三。 林捕头对他比了一个稍安勿躁的手势,跟上谢三的脚步。林捕头的身后,成安的目光从谢三的背影移向林捕头的侧脸,他稚嫩的脸颊晃过一丝复杂的凝重表情,高唤一声:“三爷!”追上谢三的脚步,隔开了他和林捕头。 浓密的树林,氤氲的雾气正随着太阳的升起不断蒸腾。一行人以谢三为首,缓缓向密林深处前行。渐渐的,折断的树枝不见了,血腥味消散了,取而代之是青草的香味,隐隐夹杂着枯木的腐朽味道。 “三爷,这里没有打斗的痕迹。”成安陈述事实,情不自禁回头看一眼林捕头。 林捕头没有说话,更没有停下脚步,他只听谢三说:“自古以来,路都是人走出来的。这里本该是无人的荒林,却无缘无故多了一条崎岖的山路,隐秘在层层叠叠的大树后,你们不觉得奇怪吗?” 除了成安低低地应了一声:“是。”没人回应谢三的话,但所有人都清楚地看到,他们脚下所行虽不能称之为“路”,却明显有着曾经遭人不断踩踏的痕迹。 静默中,太阳越升越高,阳光透过树叶落下斑驳的光影,晃得人眼晕。 队伍的最末端,早前那位面色凝重的捕快右手紧紧握着刀柄,目光紧盯谢三。 林捕头放慢脚步,直至那人赶上自己,他伸手握住手下的手背,对着他微微摇头。那人急切的上前一步,想要说什么,却见林捕头严厉地看着自己。他低下头,放开了刀柄上的右手。 谢三的身后,成安用眼角的余光观察林捕头的一举一动。他想要快走几步赶上谢三,最终又放弃了,与他保持着三步远的距离。 谢三目视前方,沿着曲折的小径心无旁骛地向前走。他来到这世上短短二十年,曾无数次涉险,但他比任何人都珍惜生命。以前他为了自己,为了家人奋斗,如今还得加上何欢,他还没有娶她,他得好好活着,可是—— 谢三抿嘴看着蜿蜒至树林深处的崎岖山路,脑海中慢慢回忆吕八娘对自己说过的那些话。她的话或许合情合理,但她两次在树林受伤,她连续一个月没有回家,甚至没有参加父母的葬礼。这一切仅仅因为吕家尸横遍野的景象吓到她了吗? 恍惚间,谢三突然觉得,除了何欢,蓟州的每个人、每件事都不简单。他即将面对什么? 谢三思量间,快走两步抬头看去,就见眼前豁然开朗,参天的大树后是一大块平地。平地被大树与灌木围成一个大圈,足有五六亩,放眼望去绿油油一片。在这一片翠绿之中,一个个馒头似的土丘起此彼伏,空气中漂浮着诡异的湿气。 “三爷,这些,这些……不会是坟墓吧?”成安咽了一口口水。粗粗看去,这里足有上百个坟头。 谢三没有回应他的话,只是转头寻找林捕头的身影。 林捕头在捕快们的窃窃私语中一步步上前,目光一刻没有从坟墓上移开。 “啊!”成安突然尖叫一声,跌跌撞撞往后退,“噗通”一声摔倒在地。他觉得手上膈得厉害,回头看去,就见自己的右手正按在一个白森森的骷颅头上。“啊!”他再次尖叫一声,连滚带爬往一旁闪躲,身体却又撞上了另一副骸骨。 谢三冷眼看着捕快们一拥而上,他后退两步,对着林捕头说:“看来这是一个乱葬岗。” “是。”林捕头木然点头,“也不知道是什么人,把尸体藏在这片荒林中。” “是啊,是什么人呢?”谢三轻笑,嘴角隐含讥讽的笑意,低声说:“这里连个墓碑都没有,看起来不像是安葬家眷的地方。” “谢三爷,林捕头,这里有黑衣人的尸首,看起来死了没多久。” 随着捕快的这声回禀,谢三和林捕头不约而同快步走了过去,就见两名黑衣人直挺挺躺在一堆乱坟中间,表面看起来两人都是失血过多死亡。或许是怕他们没有死透,两人的脖子上都有深深的刀痕,几乎割下他们的头颅。 炙人的沉默中,林捕头蹲下身体检查黑衣人的随身物品,一无所获,仿佛他们早就被搜过身。 “他们的牙齿……” 谢三话音未落,林捕头已然掰开黑衣人的嘴巴,沉声说:“都少了一颗牙齿。” 谢三低头俯视林捕头,林捕头再次检查两具尸体。 “带回衙门,让仵作再检查一遍!” “且慢!”谢三打断了林捕头,环顾密密麻麻的坟墓,“这两具尸体需要检查,这些坟墓中埋着什么人,也该弄个水落石出。林捕头,你说是不是?” 林捕头的手下抢先回道:“谢三爷,这里既然是乱葬岗,埋葬的必然都是无名氏,就算把尸骸挖出来……” “不见得全然是无名氏吧。”谢三轻笑,不紧不慢地说:“这里有的尸体被随意弃置,有的却被好生下葬,想来他们的身份也是不同的。” “是。”林捕头点头,“这密林深处,人迹罕至,尸体不可能无缘无故出现。你——”他随手指了一名手下,“你马上回城,多找些人过来……” “大人!”早前说话的那名捕快立马急了,转念间又解释道:“这里起码有百八十个坟墓……” “就算尸首再多,再怎么耗时耗力,我们身为衙门的人,也得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林捕头面沉如水,声音铿锵有力,丝毫没有商量的余地。 眼见黑衣人的尸首被运走了,捕快们各忙各的,空旷的场地上只余林捕头与谢三面对面看着彼此。 若不是林捕头在马背上的反常反应,若不是这一路上的低气压,谢三不会怀疑眼前的景象与他有关。 林捕头深知谢三的武功根底;他也知道,一旦挖开那一个个墓穴,会发生什么事;他更知道,他在等他解释。他可以杀了谢三,他有能力将他灭口。如果没有陵城一役,他会毫不犹豫杀了他和成安。他阻拦手下,不是因为成安的威胁,而是因为他是谢三。 炙热的阳光下,谁也没有开口,仿佛只要他们发出一点声音,他们就再不是谢三爷与林捕头了。 第249章 能杀一个是一个 林捕头挺直脊背,远远望着此起彼伏的小土丘以及散落四处的骸骨。 八年的时间,他不知道自己总共杀了多少人,他从不曾在阳光下看过,这片墓园是什么模样。 他是捕快,他深知,当他举刀割断第一个人的咽喉时,他已经走上了不归路。无论是八年前,还是当下,他都没有后悔。面对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他从不觉得内疚。 “我不懂,为什么有些人被掩埋,有些人却暴尸荒野。”谢三这话是询问,也是试探。 林捕头毫不犹豫地回答:“有些人即便死了,也不配入土为安。” 谢三表情一窒,右手不自觉地握紧拳头。看林捕头的表情,这会儿他若是问他,这片乱葬岗是否与他有关,他一定会点头。 谢三紧抿嘴唇,迟迟没有接话。他心知肚明,有些话一旦说出口了,就再没有挽回的余地。 三个月前,他踏入蓟州城的第一天,他看到林捕头带着手下巡逻,他暗中命手下帮扶体弱的老人,他把地痞拉至小巷教训,他奋力追缉逃犯。他相信他是一名尽忠职守的好捕头,不是百姓们对他的称颂,而是他亲眼所见。即便林捕头曾多次怀疑他,查探他,他仍旧对他深怀尊敬之情。 谢三相信,他杀过的人并不比林捕头少,但那是战场,而林捕头却是滥用私刑。他知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做什么? 这一刻,谢三的心情与其说是震惊,不如说是失望。林捕头不该是杀人不眨眼的凶手! “谢三爷。”林捕头突然开口。“人这一辈子。有父母。有兄弟,有妻子,有儿女,有同僚,还有许许多多的人。在这些人之中,你觉得自己最在乎谁?” 谢三转头看他。 林捕头自问自答:“是子女。” “林捕头,为什么突然对我说这话?” “横竖我们也没有别的事,就当聊聊天吧。”林捕头举目远眺。仿佛陷入了遥远的回忆,低声叙说:“我家世代都是捕快,风里来雨里去,好人家的女儿,鲜有愿意嫁给我这样的人。我在十多年前成亲,成亲的时候都快三十了。孩子他娘那会儿才十八岁,家里祖祖辈辈都是打渔的。我第一次见着她,她背着鱼篓来城里叫卖,被地痞缠上……” 林捕头的声音渐渐弱了,他抬头望着火辣辣的太阳。或许是阳光太过刺目。他满是褶皱的眼角沾染上了晶莹的水光。那点点泪光来不及聚集,便在阳光下消散了。只留下那一条条皱纹,仿佛岁月烙下的印记。 林捕头一径盯着天空,压着声音说:“捕快虽然没什么前途,但胜在每个月都有工钱,不愁吃不上饭。好些家里过不下去的人家,是乐意把女儿嫁给捕快的,可是我一个都看不上,直到遇上孩子他娘。” 林捕头叹一口气,轻笑着说:“十多年前,海上没有贼匪,那些靠海为生的人家,凡是手脚勤快的,日子过得还不错。我费了老大的劲,不知遣媒人走了多少趟,才让老丈人答应把女儿嫁给我。成亲后我才发现,她看着细胳膊细腿,可着实是个泼辣货。”他轻笑着摇头,“其实我早该看出来的,她对着那几个地痞,上去就是两耳刮子,怎么可能是软弱可欺的女人。” 谢三转头看着林捕头,眼中难掩惊讶之色。林捕头不过四十多岁,但他头发灰白,眼角嘴角满是皱纹,脸上布满风霜,看着比实际年龄苍老不少。可这会儿,听他回忆他与妻子的种种,他的眼神仿佛情窦初开的少年。他不忍打断他,只是默默聆听。 “成亲后,她虽然逼着我上缴了所有工钱,有时候为了一点小事,对我又打又骂,可自从娶了她,家里总是干干净净的,回家总有热汤热水。那时候我一心想着,只要再生个儿子,我这一生也算圆满了。” 林捕头深吸一口气,接着又道:“我们成亲不过一年,她就生了。听到稳婆说,是个女儿,那一刻我是有些失望的,可看着那红通通的小人儿,我第一次那么高兴。” 林捕头再吸一口气,笑道:“过了两年,她又给我添了一个大胖儿子,那天我真是高兴坏了,大伙儿都说,有儿有女凑成一个‘好’字,我此生无憾。我虽然嘴上客气,心里可得意了。那一年,我整三十岁,可那意气风发的劲头,就像十几二十岁的少年。” 说到这,林捕头从怀中掏出一个粉红色的发辫,给谢三看了一眼,紧紧攥在掌心。“我刚才说,我和所有人一样,想要儿子传宗接代,可有了儿子我才发现,我最疼的还是妞妞。她不像她娘,皮肤被海风吹得黑亮黑亮的,她的小脸蛋又白又嫩,两只眼睛圆溜溜的,每道我下工的时辰,她就在家门口等着。见我回来,就扑上来抱住我的小腿肚,一声声唤着‘爹爹,爹爹’。她最喜欢我抱着她,举在头顶满院子飞飞。” 谢三无法想象五大三粗的林捕头抱着女儿的画面,可是他脸上的表情,真真切切显示了,他有多爱自己的女儿。 “林捕头……” “听我说完。”林捕头伸手擦了擦眼角,沉声说:“八年前,我答应妞妞带他们回姥姥家。那一天衙门临时有事,我就让孩子他娘带着他们先走。不过一夜的功夫,当我赶去的时候,全村老老少少,除了凑巧不在村子的,其他人全都死了,无一活口。” 林捕头睁大眼睛目视前方,眼中布满血丝,漆黑的眼珠子写满恨意,他一字一句说:“当我推开房门,孩子他娘就那样趴在地上,把两个孩子死死护在身下,可是……” 林捕头说不下去了。他永远都不会忘记,妻子衣衫不整,后背被砍得血肉模糊。两个年幼的孩子缩在母亲身下,大刀穿过他们母亲的身体,刺透他们的心脏。 林捕头不愿想象,那一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只看到尸横遍野的小渔村,他只知道每户人家都被仔细搜掠,就连菜刀、锅子、锄头都抢夺一空。 “那一天我真的想过死。”林捕头用力攥着女儿的发辫,“事实上,从那一天开始,我就已经死了,可是我不能就那么咽气。我恨过朝廷,怨过衙门,控诉过上天的不公,可是我再怨再恨,他们也活不过来了……” “所以你想复仇?” 林捕头没有回答谢三的问题,只是低声陈述:“从那天之后,每到倭贼上岸的季节,我就去海边守着。凭我一人之力,我杀不尽他们,但能杀一个是一个。将来到了地下,在我们一家团圆的时候,我可以堂堂正正告诉他们,我是为了替他们报仇战死的。” 谢三恍然明白过来,陵城一役,林捕头那些手下全都把性命置之度外,不是因为勇猛,而是因为恨。他们全都是受害者家属,他们一心只想为家人复仇。 “谢三爷。”林捕头突然转头看着谢三,“我是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我只知道,百姓们的要求很简单,他们只要一家人都活着,大家有口饭吃就够了。我做不到,但是我相信,你可以。”他张开手掌,一把抓住刀柄,粉红色的发辫随着他的动作掉在绿油油的草地上。 谢三慌忙抓住林捕头的右手腕,用力摁住刀柄。将心比心,若是他的家人被杀,他也会不惜一切报复。 林捕头轻笑,低声说:“我家世代都是捕快,我读的书不多,但律法还是懂的。我在八年前就预料到了今日……” “我不是钦差。”谢三的声音沉重而压抑,他的心很乱。他一直觉得,林捕头是最正直的人,可他的眼前满是尸骸。 林捕头没有放开刀柄上的手,只是悲凉地说:“我八年没有回家,不是因为勤工爱民,是因为我回到家,就会听到妞妞唤我‘爹爹’,就会听到孩子他娘问我,工钱去了哪里,就会听到二宝对我说,他要听我讲故事……” “我再说一次,我不是钦差。” “来人!”林捕头突然大叫一声,左手指着草地的某一处说:“把那个坟墓挖开。” “那里面是谁?”谢三心生不好的预感。 “谢三爷,你不是一直觉得奇怪,谢正辉回京后为何杳无音讯吗?事实上,他没能走出这片树林。” 谢三闻言,惊愕得说不出话。他曾设想过,谢正辉可能遭遇了不测,但他绝没有想到,杀他的人竟然是林捕头。若是他处在林捕头的立场,他也会选择复仇,但复仇不等于滥杀无辜。 “这里,有多少人是你口中的‘倭贼’?”谢三放开了林捕头的手腕。 林捕头摇头道:“说实话,我不知道。我在海边等了一年,两年,都没有遇上倭贼,我发现他们会假扮汉人入城,所以我宁可错杀一百,也不能放过一个。” 听到这话,谢三满心失望。他压着声音问:“为什么是谢正辉?他是六扇门的捕快,若他在一个月前回到京城,这会儿说不定皇上已经颁布剿匪的圣旨了。” PS:虽然不能用好人坏人简单区分一个人,但大家觉得林捕头是好人还是坏人呢? 第250章 自杀 林捕头如行尸走肉一般生活了八年,他从不惧怕死亡。今日他大可以杀了谢三与成安,但他没有动手,因为他坚信,谢三能做到他做不到的事情。他早有必死的决心,又有什么可隐瞒的呢? 林捕头点头道:“是我杀了谢正辉,因为很多事太蹊跷了,比如说冯骥阳死在他的刀下,比如说林二小姐被绑去客栈,是谁报信等等。这些事分开看,似乎并无可疑,可接连不断的巧合,就不再是巧合了。” 谢三微微一怔。他也曾心生疑窦,但对象是谢正辉,他没有怀疑他的理由。他问林捕头:“你有证据吗?” 林捕头摇头笑道:“谢三爷,我刚才就说过,我宁可错杀一百,也不能放过一个。” 谢三沉默了。谢正辉虽然比他年龄稍长,但十年前他仅仅是永安侯府的半大小子。他虽然是永安侯世子举荐入六扇门的,但这是他第一次踏足蓟州。他不该与蓟州的人有牵扯,除非—— 谢三面色凝重,摇头否认了心中的猜测。 林捕头昂首挺胸站着,轻笑道:“其实我也想过杀了你,就在这片小树林伏击你。任你的随从武功再高,也敌不过突袭。”见谢三抬头朝自己看过来,他急忙解释:“别误会,在小树林伏击你手下的人并不是我。”他叹一口气,平静地说:“我的那些手下都是可怜人,以后他们会听你的号令……” “住手!”谢三大喝一声欲阻止林捕头,就见殷红的鲜血顺着匕首的刀柄涌向林捕头的手掌,又顺着他的指尖“滴滴拉拉”落在粉红色的发辫上。 谢三忽然意识到。当林捕头放开女儿的发辫之时。他就决意一死。他握住腰间的大刀不过是麻痹他的假动作。他早就决意用匕首自杀。 “为什么!”谢三死死捏住林捕头的手腕,却不敢拔出他腹部的匕首,“我刚才就说了,我不是钦差!”他大叫,急忙呼唤成安及林捕头的手下。 林捕头手扶谢三,身体慢慢软倒,但他却似浑然不觉得痛,只是郑重地说:“我不知道这里有多少人是无辜的。我早就等着现在这一刻。谢三爷,我不知道蓟州城到底隐藏着什么秘密,也不知道暴风雨何时来临,我只想说一句,百姓都是无辜的,百姓们的愿望很简单,有饭吃,有屋子睡……”他虚弱地喘一口气,闭着眼睛说:“不管有没有倭贼,老百姓只想活着。有儿有女有老婆,老百姓永远是最简单的……” 谢三听到了林捕头的话。但他没工夫回应他。他用膝盖压住他的手,一把扯开他的衣服,几乎把整瓶金疮药倒在伤口上。 眼见林捕头闭着眼睛,了无生存意志,他怒道:“你杀了这么多人,你必须为自己的行为负责,死并不能解决问题,这是懦夫的行为!” 林捕头置若罔闻,只是仰面躺着,嘴角挂着淡淡的笑,仿佛再次听到女儿兴高采烈唤他“爹爹”,仿佛又见妻子追着他讨要他的工钱。 杀人偿命本是天经地义,可谢三不希望林捕头死,他一字一句说:“你想着江南的百姓,我只是受命于朝廷。对我而言,为了皇命,死多少百姓都是值得的。” “不,你不会的。”林捕头终于睁开了眼睛。 “你是捕快,是保护百姓的;我是军人,军人只需听命于皇上。我十五岁入军营,为了立威,我亲手杀了自己的副将,你觉得我会在乎你口中的百姓吗?” 林捕头怔怔地看着谢三,缓缓摇头。“你不会的。”他说得异常坚定,复又闭上眼睛,轻声说:“你早就怀疑我了,才会在我措不及防之下找我。可是你虽然怀疑我,却只带着不会武功的成安。单打独斗,我或许已经赢不了你,但你让成安告诉我,让我带上几名手下。你怀疑我,却又相信我……” “所以你阻止手下与我动手?”一时间谢三只觉得鼻头酸涩。他来到蓟州不过三个多月,与林捕头相处寥寥,可是在陵城的日子,他们并肩作战,他指点他武功,教他辨别海上的天气,与他讨论如何把渔船改为战船。他七岁孤身离京,十五岁独自入军营,他从来都是一个人奋斗,是林捕头让他懂得,什么是父辈。 眼见林捕头的气息越来越弱,谢三只觉得眼眶泛热。他顾不得一旁的成安与捕快们,哑着声音说:“你不能死。有人谋划了十年,只为谋反。他几乎切断了江南与京城的所有联系,就连手无寸铁的侯管事也在见到我之前被人有计划地杀害。我不知道皇上会不会派兵,能不能派兵,我也不知道对方有多少实力,我更不知道,他们若是从海上过来,我要如何应敌……”他哽咽,再也说不下去了。 幸好林捕头早前吩咐手下,用平板车运送工具前来挖墓取尸,因此林捕头受伤不多会儿,他就被搬上了车子,由他的手下护送回城治疗。 谢三在众人把林捕头搬上车子的时候,弯腰捡起了地上的发辫。粉红的发辫被鲜血染上了点点殷红,似朵朵花瓣,显得异常艳丽。他无法理解林捕头对女儿的爱,但家人遇害,这是切肤之痛,任何人都无法忘怀,报仇似乎是唯一的出路。 谢三把发辫握在掌心,微凉的鲜血几乎沁入他的肌肤。 在江南四处走访的二十多天,他亲眼目睹,不仅仅是林捕头、何欢等人,整个江南有无数的家庭因为所谓的“倭贼”家破人亡。 一直以来,在谢三眼中,战争是极简单的一件事。他奉命镇守西北,虽说是为了替皇上夺回西北的兵权,但他要做的事很简单,若是有异族扰边,抢夺百姓的财物,他就带兵打得他们讨饶。可如今呢?赵翼是先太子的儿子,是皇上的侄子,他是汉人,是皇室后裔,却借着倭贼的名义枉杀百姓,害得无数人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目的仅仅是谋反用的粮草兵器。 想到这,谢三不由自主想到沈经纶。他难道没想过,倭贼为何抢夺锅子菜刀,就连锄头镰刀都不放过? 谢三心事重重回到蓟州城,林捕头在医所晕了过去。大夫说,他若是能熬过今晚,或许能够活过来,但多半醒不过来了。 谢三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不知不觉中又到了何家附近。他依旧无法靠近,他深知,即便没有沈经纶的手下,何欢也不见得愿意见他。 谢三继续在街上漫步,脑海中一一晃过三个多月的种种。除了何欢,林捕头是与他接触最多的人。他知道,林捕头一开始并不信任他,甚至很讨厌他,可最后,他却尽心教了他很多东西。 “谢三爷!” 吕八娘的声音换回了谢三的思绪,他回头看去,就见她坐在沈家的马车上。他凝神看她,大步走向马车,问道:“吕小姐,这会儿差不多午时了,你这是回陵城?” 吕八娘摇摇头,又紧张地朝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谢三爷,我掉了一只耳环,是母亲的遗物,所以想去树林找一找。” 谢三再次打量吕八娘,避重就轻地说:“吕小姐,恐怕您要等一等了,这会儿衙差正在树林中办差……” “衙差?”吕八娘又惊又喜,高兴地说:“谢三爷,难道您相信我……”话音未落,她慌忙捂住嘴,用微不可闻的声音问:“难道您已经带人去过……” “吕小姐,街上说话不方便……” “谢三爷,我还没有正正经经向您道谢,不知道您没有时间,让我请您喝一杯茶。” 谢三没有推辞。他已经知道,吕八娘蓄意夸大了林捕头阻止手下入林中追缉黑衣人的经过。很可能黑衣人压根没有折返,吕八娘只是假装惊呼一声,目的是为了向他“告密”,惹他怀疑林捕头。若这是她的目的,那么她早在树林中就已铺垫了这一刻的偶遇。她心思缜密,做事步步为营,绝不可能是吕家足不出的庶出八小姐。 谢三默然跟着吕八娘的马车,转念间又想到另一桩事:昨夜是何人在林中打斗,留下那么多血迹。 不多会儿,马车在茶楼前停下,谢三与吕八娘上了二楼的雅间。 小半个时辰后,沈志华匆匆至书房向沈经纶汇报:“大爷,您推测得没错,她找借口出门,果然是为了假装偶遇谢三爷,这会儿他们已经上了茶楼。” 沈经纶不咸不淡地点点头,脸上没有半分诧异。 沈志华稍一犹豫,不甚确定地说:“大爷,如今看来,昨夜假扮谢三去树林的人,定然是她无疑。大爷,在下不明白——” “有什么不明白的,她这是入了魔障,就怕我杀了谢三。”沈经纶不屑地轻笑,转念间又沉下了脸。因谢三入了魔障的人,何止吕八娘一人。昨夜如果何欢知道,他意图杀害谢三,恐怕也会阻止他。 沈经纶不在乎吕八娘为谢三做出多荒唐的事。在他看来,吕八娘必定是他的妻子,而她唯一的结局只剩一个“死”字,可何欢呢?他该怎么做,才能把谢三从何欢的心中连根拔除? PS:林捕头是就这样死了,还是没死呢?为什么每天都没人理我。作者君孤独寂寞冷,呜呜呜 第251章 生活的色彩 谢三本以为能够从吕八娘的言谈举止察觉些许端倪,可他们在茶楼坐了半个时辰,吕八娘从始至终都是一副天真烂漫的模样,仿佛谢三果真是她最信任的人,而她的确怀疑林捕头未能尽力追缉黑衣人。 谢三不耐烦与她周旋,又觉得她是否真正的吕八娘是极容易证明的一件事,遂找了一个借口离开。 他去饭馆填饱肚子,又去办了点事儿,正想去医馆探望林捕头,忽听一个稚嫩的声音唤他“谢三爷”。他回头看去,就见何靖双手抱着纸袋子,身上背着大书袋,飞快地冲向自己。他这才发现,原来十丈开外就是何靖的学堂。 何靖跑得气喘吁吁,再加上中午的时候,他在院子里等了大半个时辰都不见谢三找他,看他的眼神不免染上几分幽怨。 “你家没人接你吗?”谢三朝学堂的大门口望去,并不见何家的人。 “喏,这是给你的,是回礼。”何靖递上九层糕。 “给我的回礼?”谢三接过纸袋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五颜六色的糕点。因为天气炎热,糕点已经有些变味了。“这是哪家糕饼铺子做的,这般——”他拿出一小块,对着夕阳照了照,笑道:“一看就是哄小孩的。” “你不要,就还给我!”何靖伸手去抢纸袋子。 谢三高举双手,顺势转了半个圈。何靖背着大书袋子,费力地蹦跶了两下,奈何谢三长得高大。他压根够不着他的胳膊。 谢三见他嘟着嘴。笑道:“既然给了我。哪有要回去的道理。不过啊,我真是没想到。”他啧啧咂嘴,故意摇着头说:“没想到你居然喜欢花花绿绿的糕点,看来真是小孩子!” “谁说的!”何靖鼓起腮帮子,“这是大姐做的,才不是我喜欢的。”他从心底觉得,如彩虹一般的糕点很漂亮,看着赏心悦目。可谢三这般嘲笑他,他又羞于承认。 谢三听到糕点是何欢亲手做的,瞬间止了动作。“这是你大姐亲手做的?做了给我的?”他需要肯定的答案。 何靖点点头,又摇摇头,老气横秋地说:“大姐做九层糕的时候说了,若是心里有不高兴的事儿……看到各种各样鲜亮的颜色……就会高兴了……反正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要高高兴兴的。”他说得坑坑巴巴,语无伦次,只因这些话压根不是何欢昨日所言。不过何欢重生之初确实对他说过,生活越是不如意。越是需要明亮的颜色驱散心中的灰暗,诸如此类的话。 何靖说者无心。谢三却是听者有意。他抬头面对夕阳,伸直手臂凝视菱形的糕点。红彤彤的阳光下,茜红色,翠绿色,蓝紫色一层层叠加,似浓彩重墨的粉墨画。他恍然记起,她曾经对他说过,不管遇着什么事,只要尽全力做到最好,无愧于心就够了。当初他觉得她很特别,就是因为不管遇到什么挫折,她总是努力地改变自己和家人的将来。她会哭,可大多数时候她总是微笑着。 “你在看什么?”何靖仰头注视谢三,夕阳让他不得不眯起眼睛。 谢三回头看他,就见他的小脸被阳光映得通红。他摇头道:“没有,我就是看看,这些糕点,你大姐是用什么做的。” 何靖鄙夷地撇撇嘴,高声说:“当然是用米粉做的啊,大姐昨天做了一晚上,我也有帮忙呢!” “她是特意为我做的吗?” “也,也算是吧。” 谢三没再追问,只是收起纸袋子 何靖远远看到曹氏正朝学堂走来,他丢下一句:“就这样吧,我要回家了。”转身朝学堂的大门跑去。他跑了几步,突然又停下脚步,回头望着谢三欲言又止。 “怎么了?”谢三故作抓紧纸袋子,“你都已经送给我了,不能再要回去的!” “你不是说,只有小孩子才喜欢五颜六色的糕点吗?”何靖吐槽,鄙夷地转过身,又回头道:“明天中午,你会来学堂吗?”他低头不敢看谢三。 谢三愣了一下,这才明白何靖的言下之意。他轻笑,正要点头,何靖已经跑远了。他远远看着他牵起曹氏的手,心中涌过一阵暖意。他喜欢别扭的何靖,这种喜欢一开始或许因为何欢,这才爱屋及乌,可现在,他竟然对他有一种莫名的亲近感。 街道的另一头,何靖悄然转头,却见谢三依旧站在原地注视自己,他慌忙站直身体,又心虚地涨红了脸。 曹氏莫名,回头看了一眼,不甚确定地问:“那是谢三爷吗?” 何靖点点头,却依旧不敢回头。从小到大,他的身边除了年老的张伯,缠绵病榻的嗣父,再没有其他男人。大人们总怕他被过了病气,所以他与何柏初的接触也不多。谢三让他又爱又恨,又怕再也见不到他。 “姨娘,父亲是怎么样的人?我是说二叔父。”他仰头看着曹氏,眼中满是期盼。 曹氏慌忙从谢三身上收回目光,低头注视何靖,又匆匆移开目光。她对众人声称她是何柏贤的外室,可她压根没与他说过一句话,又哪里知道他是怎么样的人呢?她尴尬地笑了笑,僵着表情问:“你怎么突然问起二老爷?学堂有人拿这个说事儿?” “不是,没有。”何靖低下头,“我就是问问。” 曹氏暗暗吁一口气,转而道:“二少爷,虽然大老爷和二老爷都不在了,可大太太和大小姐最是疼你,以后可别在她们面前说这样的话,徒惹她们伤心,知道吗?” 何靖低低应了一声,情不自禁再看一眼谢三离开的方向。 另一厢,谢三拿着何靖给他的纸袋子,径直去了医馆。林捕头依旧昏迷中,又发起了高烧,医馆的学徒正用酒精替他擦身,但丝毫不见效果。 谢三默默在一旁看着,直至学徒走了,他才在病榻旁坐下,低声说:“我知道你一心求死,你的妻儿被杀,我不能说感同身受,但你觉得他们在天之灵,希望看到你死在自己的刀下吗?自杀是懦夫的行为,男人大丈夫,就算是死,也该死在战场上。” 林捕头动也不动躺着,谢三正襟危坐,专注地看他。时间在静默中慢慢流逝,夕阳收回了最后一抹余晖,房间陷入一片黑暗。 随着火舌轻微的“噗”一声,学徒点亮了烛台,昏黄的光线笼罩整间屋子,灯芯发出微不可闻的“噼里啪啦”声。 “谢三爷?”学徒愣了一下,“小的以为您已经走了,小的是过来给林捕头擦身的。” “你忙你的。”谢三起身站到一旁,手中依旧握着何靖给他的纸袋子。 待学徒替林捕头擦了身离开,他站在病榻旁沉声说:“就在刚才,我以为黑暗即将吞噬我,结果烛台亮了。仔细想想,即便是黎明前最后的黑暗,终究还是会迎来太阳升起的那刻。” 他从怀中掏出沾染了鲜血的发辫,掰开林捕头的手指,塞入他的掌心,接着说道:“这是你女儿的发辫,粉红的,血红的,都是你生命的颜色。对你而言,这两种颜色再无法洗去,但唯独你活着的时候,它们才是存在的;唯有你活着,才能证明你的女儿曾经存在过。我希望你能够醒来,至少让你的女儿可以继续活在你的记忆中。” 说完这话,他转身走出屋子,却又在廊下止了脚步。 每个人的生命都有不同的颜色。每个人都需要支撑自己奋斗下去的信念,特别是身处困境的时候。 他提起手中的纸袋子看了看。他会把这些鲜亮的颜色变成他与何欢生命中的色彩,即便林捕头最终无法醒来,他依旧会继续走下去,替他们一家,替许许多多无辜的百姓报仇。 夜幕下的何家,何欢不知道自己的无心之举正激励着谢三,她诧异地看着何靖,奇怪地问:“靖弟,你不是一向喜欢各种颜色的漂亮花儿吗?” “我现在不喜欢了,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不喜欢花花绿绿的东西了。” 何欢转头看一眼被何靖搬来西跨院的花花草草,愈加不解,追问道:“大姐可以替你照顾它们,只是你为什么突然就不喜欢了?” “因为我是大人了,我已经长大了。” 何欢莞尔,笑问:“好吧,你是大人了。那你觉得大人应该喜欢什么?” “大人应该喜欢……应该喜欢……”何靖拧眉,“大人应该像先生说的,喜欢高洁的兰花,有风骨的竹子……大人应该像谢三爷那样——”他急忙噤声。 何欢的微笑瞬间凝固,又急忙掩饰过去,艰涩地问:“你怎么突然提起谢三爷?” “不是突然。”何靖有些犹豫。何欢前天才告诉他,不要提及任何有关谢三的话题,可是他又很想告诉她,他希望自己像谢三那样,做真正的男子汉。 “怎么了?”何欢拉过何靖,“是不是学堂有事发生?” “不是。”何靖摇摇头,“大姐,你为什么不喜欢谢三爷,我真的提都不能提他吗?” 第252章 约见 何欢不知道如何回答弟弟的问题,她总不能告诉他,她并非不喜欢谢三,是她必须忘记他。她不答反问:“靖弟,你想说什么?” “其实……没什么。”何靖低下头。这两天,他总觉得自己不该说谎,可大姐又不让他提谢三。犹豫再三,他还是把自己与谢三见面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临了又问:“大姐,明天他若是来学堂找我,我能和他一起玩吗?” 何欢听着何靖的叙述,惊愕得说不出话,许久才问:“你很喜欢谢三爷吗?” 何靖一脸纠结,小声说:“他总是戏弄我,又喜欢嘲笑我,可是我知道,他是好人,而且他很有本事。” 直至何靖离开西跨院,何欢的脑海中依然不断回旋着他的话。其实不管是在她,还是在真正的何欢面前,这都是何靖第一次对外人表现出喜爱之情。她暗暗在心中埋怨谢三,不该去找何靖,可是她又心知肚明,谢三对何靖的正面影响,是何家任何人都给不了的。 情不自禁的,何欢想到了自己的亲弟弟林诺言。他和何靖一样,自出生就没见过亲生父亲,可他们是男孩子,他们的成长需要父亲。难道是因为没有父亲,何靖才会对谢三那么依恋? 何欢想不出答案,她只知道,是海上的倭贼令他们没了父亲。不止是他们,还有许许多多同样的家庭,同样因为倭贼失去了亲人。如果她的父亲没有死,她不会嫁给沈经纶,更不会遇上谢三。她会在父亲的呵护下长大…… 迷迷糊糊间。何欢睡了过去。睡梦中,父亲教她认字,教她吹箫,抱着她赏花灯。就在她肆意欢笑的时候,突然冲出几个蒙面黑衣人,提刀就冲他们砍过来。 何欢一下惊醒,猛地坐起身。 黑暗中,她突然想起谢三曾对她说。她不许弟弟替父报仇,是她不够憎恨倭贼。她或许觉得,活着的弟弟比死了的父亲更重要,但她恨透了倭贼。不管是林家,还是何家的败落,一切的根源都是十年前,发生在海上的那场烧杀抢掠。她恨透了那班人! 回想面容已经渐渐变得模糊的父亲,何欢辗转反侧至天明。 第二天早饭过后,沈家派了萱草接她去见沈经纶。前一日,何欢传话沈经纶。询问他有没有时间与她见面。 这虽是何欢主动邀他相见,可直至步上马车。她依旧不知道自己此行的目的,确切地说,她拿不定主意。 在马蹄有节奏的“滴滴答答”声中,车子停在了翠竹轩。何欢转身询问萱草:“表姐夫与其他人约在这里见面?” 萱草摇头答道:“这个奴婢就不知道了。” 何欢觉得她似有隐瞒,可想着马上就能见到沈经纶,她没有追问,只是低头随她入内。 两人走过一个转角,萱草突然停下脚步。“怎么了?”何欢侧目。 “表小姐,吕家表小姐尚没有回陵城。”萱草陈述。 何欢愈加觉得奇怪。吕八娘竟然一点都不在乎父母兄长的死?萱草为什么特意对她说这话? “表姐夫不希望我和吕小姐见面吗?”何欢顺着萱草的话询问。 萱草摇头道:“奴婢不敢妄加揣测,不过自从谢三爷再次救了吕家表小姐,表小姐一心感激谢三爷。毕竟是隔了几层的关系,大爷也不能派人送她回陵城。” 何欢一直把自己关在何家,又刻意回避一切有关谢三的信息,自然不知道小树林的事。听说谢三再一次救了吕八娘,她不知道如何反应,唯有径直往前走。 萱草要说的话尚未说完,赶忙追了上去。可她只见何欢面色如水,似乎毫无好奇心,她的嘴角动了动,最终还是咽下了已经到嘴边的话。 翠竹轩的雅间内,何欢进门的时候,沈经纶正坐在窗边看书。见她进屋,他放下书册,问道:“你特意遣人找我,有紧要的事?” 被他这么一问,何欢顿时又踌躇了。理智告诉她,自己与谢三之间的事,以沈经纶的敏锐,他不可能毫不知情。有些事知道是一回事,面对面直言又是另一回事,她若是向他坦白,要他如何反应? 这件事她想得很明白,可不知道怎么的,这几天内疚感快把她逼疯了。愧疚的同时,她的心中总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对她说,她不能在爱着谢三的时候嫁给沈经纶,可是她不成为沈经纶的妾室,难道去沈家当丫鬟吗? “怎么了?”沈经纶审视何欢,“有什么为难的事吗?” “没有,不是。”何欢慌忙摇头,眼角的余光偷偷瞥向门外的萱草。沈家的下人从来不会多嘴多舌,刚才那些话是他让萱草告诉我的吗?他想告诉我什么?她想找沈经纶问清楚,又怕知道有关谢三的事。 沈经纶再看一眼何欢,垂眸盯着桌上的茶杯。不过几天没见,她又瘦了,是因为谢三吗? 一时间他只觉得心中发苦。他到底哪里及不上谢三? “其实就算你不找我,我也正想告诉你,谢三爷没事。前一日他恰巧救了吕家表妹,我这才知道。”沈经纶刚说完这话,立马就后悔了。他与何欢之间,绝对不能提及的话题就是“谢三”。就算何欢相信,谢三喜欢上吕八娘,又能改变什么?何欢不爱他,与谢三喜欢谁没有半点关系。 沈经纶烦躁地站起身,举目朝窗外看去。 一旁,何欢一径低着头,反复思量沈经纶的话,却始终不明所以。有那么一瞬间,她很想对沈经纶说,为什么你不能有话直说,总要我反复揣摩你的心思呢?如果我一早知道,你不是被迫娶我;如果你一早告诉我,其实你是喜欢我的,或许我们之间就不会是今日的局面。 何欢暗暗叹一口气,默默告诉自己,她难产不是沈经纶的错,她爱上谢三更不是他造成的,她怎么能怪责他呢? “表姐夫,其实我只是想问一问,京城那边有消息吗?”何欢自认找了相对安全的话题。 沈经纶没有立马回答,依旧只是面无表情地眺望窗外。 关于谢敏珺是否活着,身在何处,他的确派人快马加鞭上京去了,但他并未派人去永安侯府。算起来,他的手下已经在京城暗访半个月了,却半点没有谢敏珺的线索。其实就算找到她,要杀她也是不容易的吧? “表姐夫?”何欢抬头看着沈经纶的侧脸。 沈经纶回过神,淡然回道:“或许永安侯也需要考虑的时间吧!” “所以依旧没有消息吗?”何欢低声喃喃。她这话不是疑问,沈经纶也没有回答,一时间房间陷入炙人的沉默。 何欢慢慢低下头,嘴角掠过一丝浅笑。这些日子,她一直在想,她与沈经纶成亲一年多,就算她的心是石头做的,一年多的时间,也该捂热了,可是她竟然在那么短的时间爱上谢三。 之前她怎么都想不明白,这一刻突然恍然大悟了。 当下他们虽在同一间屋子,可是她完全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她从来都不明白他的想法,她甚至不知道他是怎么样的人。她并不是天真烂漫的小姑娘,她从十岁开始就学会了保护自己,保护自己的家人,面对全然陌生的他,她不可能放下心防,用真心对他,唯有努力尽到妻子的义务。 谢三与沈经纶却是完全不同的。他从未对她掩饰他的想法,就是初时他对她的鄙夷不屑,她都看得清清楚楚,所以她也没有对他隐藏自己。即便她曾经觉得他意图不轨,她都未能真正筑起戒心。 回想过去的三个月,她与谢三经常一言不合就吵了起来,她总是被他气得失去理智,可就是那一次次的争吵,让她知道他是怎么样的人。 而他们不吵架的时候,他也会听她说话,告诉她他的想法。他们年龄相近,却只有他能让她想起自己的父亲,因为她不需要揣摩他,更不需要提防他,就像小的时候,她能全心信赖着父亲那般信赖他。 何欢暗暗叹一口气,再次抬头朝沈经纶看去。 谢三有时候就像幼稚的孩子,沈经纶比他成熟,更比他稳重,按道理她应该更信赖沈经纶才是。难道是因为他们没有找到正确的相处之道? 人与人的关系是相互的,感情也是可以培养的,既然她决定与沈经纶过下半辈子,而她也不希望自己的后半世在愧疚与郁郁寡欢中度过,她是不是应该先走出一步,试着用喜欢谢三的心情喜欢沈经纶? “表姐夫。”何欢站起身,看着他说:“刚才萱草对我说,吕小姐依然在你家,这是你让她告诉我的吗?” 沈经纶吓了一跳,眼中闪过一丝尴尬,又急忙掩饰过去。他不知道何欢的意图,不敢冒然回答,只是转身看她。 何欢有些失望。不管事实如何,“是”或者“不是”都是一个回答,可是沈经纶选择了沉默。他总是用沉默代替回答。如果是以往,她会选择结束这个话题,今天她想为他们的关系尽一分努力,她应该真诚地面对他,就好像她面对谢三那般。 第253章 荒唐 何欢不知道自己的决定是否一时冲动,可是无论对错,她总需要做出一些努力,不是为了别人,而是为自己。她上前一步,看着沈经纶问:“表姐夫,你想告诉我,谢三爷救了吕小姐,吕小姐想要找谢三爷报恩,所以留在了蓟州,是吗?” “你,为什么——”沈经纶的声音卡在了喉咙内。在他眼中,何欢一向是柔顺体贴又善解人意的,她从未像此刻这般,他不知道如何形容,只能姑且称之为“咄咄逼人”吧。 “你不要误会,也不要多做联想。”沈经纶避重就轻。 如果眼前站着的人是谢三,何欢一定会说,是你故意引导我这么想的。可惜,即便她决定直率地面对沈经纶,他终究不是谢三。 何欢不敢像质问谢三一般质问沈经纶,转而陈述:“前些日子,在谢三爷被黑衣人袭击的时候,我曾经哀求沈管事救他。那时候我真心不希望他出事。后来,当我知道他平安无事,我再也不想听到他的任何消息,知道他的任何事,我也这么做了。对我而言,他有没有救过吕小姐,吕小姐想怎么感激他,于我没有任何意义。” 何欢说得诚恳,沈经纶却只听到那句:当我知道他平安无事。这一刻,他的脑海中只有一个问题,她是如何知道的?他明明派手下严密地监视何家,他也清楚地知道,何欢压根没有出过门。她和谢三到底是怎么联系的?他们难道又背着他见过面了? 沈经纶的心绪千回百转,面上却没有半分显露,唯独眼神不由自主暗沉了几分。他恨不得把何欢拴在身边。再不许她和旁人见面。可他是谦谦君子沈经纶。是众人瞩目的沈大爷,所有人都知道,他派手下保护着她,他又怎么能掳劫她?即便他不顾一切掳劫了她,他又能把她藏在哪里?应该如何向她解释? 他突然想到,吕八娘曾嘲讽他,以后打算怎么安置何欢。吕八娘的暗示一点都没有错,即便没有谢三。他得到了何欢的人,但这辈子都得不到她的心。相反的,她会恨他,恨不得杀了他,这才是他杀了林曦言的真正原因。 沈经纶怔怔地凝视何欢,伸手握住窗框,指尖微微泛白。她突然对他说这些,是什么意思?她想向他坦白,她喜欢谢三?然后呢?他绝不会成全他们,只要有沈念曦在。她不会需要他的成全,那么她想干什么? 在沈经纶的注视下。何欢愈加如坐针毡。她情不自禁想,如果是谢三听到这样的话,他可能会生气,可能会质问她,甚至会捶桌子瞪她,但他绝不会像沈经纶这般,面无表情地审视她,仿佛她已经把他看透,却又什么都不说。 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何欢硬着头皮说:“表姐夫,我再不会关注谢三爷,这是我前些日子就决定的事,我会做到的。” “你希望我怎么回答?”沈经纶没有半分喜悦或者兴庆之情,相反的,他有些恼怒,他也说不清原因,只能转头朝窗外看去。 何欢看着他的侧脸,一时间手足无措。她知道他生气了,可是她依旧像前世一样,捕捉不到他生气的原因。她不想像以前那般退缩,或者转而在其他事情上讨好他。她喜欢上谢三,一定也能用同样的心情喜欢上他。 “我……”何欢悄然上前一步,立在沈经纶身边说:“我没有希望表姐夫怎么回答,我只是在告诉你,沈钟山管事对你说的事,以后不会再发生。从今往后,我怎么想的,我希望怎么样,我会如实告诉你。同样的,也请你让我知道,你对我或生气,或不满,或高兴。当然,我只是希望……毕竟我们做了那样的决定,以后的日子还很长……” 沈经纶终于明白过来,何欢在告诉他,她会试着忘记谢三,试着爱上他。他怎么忘了,她一直都是现实的。无论身处怎么样的坏境,她都会想办法让自己过得更好。她觉得他们相互坦诚,她就能爱上他?她爱上谢三,是因为谢三的坦诚? 沈经纶的嘴角掠过一丝讥讽的笑。谢三对她坦诚吗?恐怕没有吧!他低声说:“那天的事,不能怪你。若是我在现场,我也会命沈钟山不惜一切保护谢三爷,毕竟他身份特殊,容不得半分闪失。” 何欢闻言,轻抿嘴唇,斟酌片刻才道:“表姐夫是在暗示我,谢三爷从不曾对我坦诚,他一直在蓄意隐瞒身份?” “不是。”沈经纶伸手欲抓住何欢的肩膀,就见她轻轻侧身,躲过了他的动作。 “对不起。”何欢的道歉脱口而出,“我……”她尴尬地后退一步,喃喃低语:“我可能还需要一点时间。” “时间?”沈经纶轻笑,“这就是你想要再等五个月的原因?” 何欢艰难地点点头。 “你这么‘坦诚’,就不怕我生气?你就——”沈经纶戛然而止。他本想说,你就吃定我深爱你,不惜任何代价也要留你在身边?他不能说这话,因为他不能让她发现,他相信她就是林曦言。 这一刻,何欢仿佛快要溺水身亡的人,隐约看到一块木板正朝自己飘来。她甚至觉得,只要她和沈经纶以诚相待,她就会爱上沈经纶,她就能忘记谢三。她急切地说:“我害怕你会生气,我也害怕你会后悔,但是我更希望我们能够彼此坦诚。坦诚是两个人相处的基础,对,就是坦诚!” 沈经纶不语,只是一味凝视何欢。 何欢抬头看他,她无法判断,他是否把她的话听进去了。她一时情急,语无伦次地说:“是,谢三爷的确隐瞒了他的身份,他并不是事事都对我说……我说的坦诚。并不是具体指哪件事……两个人相处。总要让对方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至少让对方知道,自己的期望是什么……我也不知道怎么说,总之——打个比方,你刚才说的,我希望五个月后再进门的事,若是你早就有决定,可以直接告诉我。而不是你问了我,又因为我没有说出你要的答案,在心里生我的气……你不对我说,我不会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我也没有生气,至少没有为这件事生气。”沈经纶几乎恼羞成怒,却只是冷静地打断了她,“你特意约我见面,就是想说这些话?” “你在生气吗?”何欢注视他,“你可以直接告诉我……” “我不可能变成谢三的!”话音未落,沈经纶自己也愣住了。 何欢慌忙摇头。 不待她说话。沈经纶冷着脸问:“你急急忙忙找我,到底有什么事?我没时间听这些莫名其妙的话。”他毫不掩饰语气中的逐客意味。 “我……”何欢慢慢低下头。“我只是想告诉你,类似上次的事不会再发生。未来的五个月,我会尽量呆在家中,不见任何外人。” “我知道了。”沈经纶冷淡地点点头。 何欢见他这般反应,只能起身告辞。 沈经纶没再多言,只是命萱草送她回家,转头不去看她。可是当她跨出门槛,他的目光又情不自禁追随她的背影,目送她远去。 如果林曦言不曾变成何欢,她完完全全属于他的,即便她不爱他,她的心里也没有其他男人。 他看得出,何欢努力想要忘记谢三,她很想与他培养感情,可是她压根做不到,而她说的“坦诚”,他也做不到。一旦他真的对她坦诚,只会彻底失去她,令她深深地憎恨他。 这一刻,沈经纶心仿佛正被千万只蚂蚁啃噬,又痛又麻,在这痛麻之中,又带着难以形容的蜇刺感。这种微微的刺痛在他全身蔓延,刺激着他的每一根神经,让他浑身难受,却又无可奈何。 沈经纶努力不去回想过去,可他的思绪不由自主飞回了十年前。 那是一个大雪纷飞的冬日,他刚刚抵达蓟州,看到了雪地里独行的小姑娘。因为离得远,他看不清小姑娘的容貌,只看到她艰难地前行,跌倒了,爬起来,再跌倒,再爬起来。 他从不会随意施舍自己的怜悯,可是看着那个柔弱的身影,他命手下请她至客栈,等大雪停了,他派人送她一程。 半盏茶之后,手下告诉他,小姑娘拒绝了他的好意,也不愿告诉他,她姓甚名谁。不知是出于好奇,亦或是同情,他命手下暗中跟着她。 当天深夜,他得知她名叫林曦言,是林谷的女儿,刚刚得知父亲的死讯,正赶去舅父家报丧。那时他只是概叹一声:怎么会是他的女儿。 十八岁的少年不可能爱上十岁的小女孩,更何况是他害死了她的父亲。可有些事就像是冥冥中注定的一般,自那之后,他总是莫名其妙注意到她,不由自主想起她在雪地中挣扎的画面。 慢慢的,他不再满足于“偷窥”她的生活,他希望看到她的笑容。他告诉自己,他暗中助她,只是不想看到她像绝境中的小兽,为了生活苦苦挣扎。他说服自己,他对她的同情,无异于怜悯街上的小猫小狗。 三年过去了,五年过去了,当他暮然回首,她已经长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而他变得越来越冷情。他冰冷的心渴望她的温暖笑容,于是他娶了她。 他害死了她的父亲,却爱上了她。 他不希望她发现这个事实,于是他杀害了她。 多么荒唐的事! PS:大家有没有猜到,最后的关键点是什么呢?真的快结束了。每本书写到尾声,总有一股淡淡的忧伤,唉 第254章 怪物 沈经纶枯坐翠竹轩的雅间,不允许任何人打扰他。是他命稳婆送上了那杯参茶,谎称林曦言死于难产。当他得知她变身何欢,他又把稳婆杀了灭口。他已经变成杀人不眨眼的怪物了吗? 沈经纶一遍遍问自己,如果林曦言的父亲不是因他而死,如果林曦言像何欢爱着谢三那般爱着他,如果林曦言没有深切地憎恶害死她父亲的凶手,他会不会因为吕八娘的父亲逼他空出正妻之位,亲手杀了林曦言? 沈经纶想不出答案。他的人生,早就因为十多年前的先太子谋反案彻底颠覆了。不,或许在更早的时候,他就已经成了政治角力中的牺牲品。 十年,整整十多年的时间,他不可能因为林曦言或者何欢功亏一篑。 沈经纶苦笑。不止是吕八娘,就是他的手下,也因为他一意孤行护着何欢而心生不满。他和何欢应该怎么走下去?还有远在京城的谢敏珺,他名义上的未婚妻,她不该活在世上的。 沈经纶在翠竹轩沉思的当口,谢三得知何欢欲与沈经纶见面,匆匆赶来。他在半道遇上了护送何欢回家的马车,但他还是来到了翠竹轩门口,远远望着大门。 他在十三年前离京,他完全不知道先太子谋反案的内情,但他几乎可以肯定,永安侯,他的亲生父亲,他名义上的族中伯父对他隐瞒了很多事情。 如果赵翼用十多年的时间策划谋反,沈经纶到底在其中扮演着什么角色? 谢三没有步入翠竹轩,他没必要找沈经纶对质。因为他压根不会相信他说的任何一句话。即便排除何欢的因素。即便沈经纶没有对谢敏珺始乱终弃。他也不喜欢他。在他眼中,沈经纶的“完美”太过虚伪,他不够光明磊落,甚至称不上男人。 谢三转身往医馆而去。早上他已经探望过林捕头,他熬过了昨晚,却没能醒来。大夫对他说,他整整发了一夜高烧,很可能已经烧坏脑子。 谢三不想看到这样的结局。却又觉得如果林捕头能够忘记一切,对他而言或许是一件好事,至少他不会那么痛苦。 半个时辰后,谢三尚未踏入医馆的大门,医馆的学徒已经跑了出来,高兴地说:“三爷,林捕头已经醒了,不过他一个字都不说,师傅也不知道他有没有烧坏脑子。” 闻言,谢三迫不及待进屋。就见林捕头仰天躺在病榻上,动也不动。甚至眼睛都不眨一下。谢三没有说话,转而朝他的右手看去,就见他紧握拳头,从他的指缝隐约可以看到血红色的发辫。 谢三暗暗吁一口气,说道:“你对我说,那些人之中,你不知道有多少人是无辜的。我不惜一切想要救活你,是希望你能好好活着,替枉死的人赎罪。同样的,我也希望,你能真正替妻儿报仇。” 林捕头没有说话,只是直愣愣盯着房顶。 谢三轻轻皱眉。林捕头早就心如死灰,甚至他一直期盼着,树林中的秘密被人发现,他可以从痛苦的人生中解脱。这一次他醒了,如果不能激起他的求生意志,难保他不会再次自杀。 “林捕头,如果今天你没有醒来,你在地下见到了你的女儿,你要怎么告诉她,你是怎么死的?” “我不想说谢谢的话。”林捕头的声音嘶哑又虚弱,眼睛依旧直勾勾盯着房顶。 “我不需要你的感激。”谢三走近一步,“我早就说过,我不是巡抚,我不会评判你做过的事。我想,我处在你的位置,也会选择替家人报仇。” “我早就变成了怪物。”林捕头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榔头一样,敲击着他的心脏。 谢三低头看去,就见他面色灰沉,嘴唇干裂,手背青筋凸显,仿佛睁着眼睛的活死人。他缓和了语气说道:“经历那样的事,你想报仇也是人之常情。” 林捕头仿佛没听到他的话,自顾自说道:“我在亲手埋葬他们的时候就死了。我没有和他们一起离开,只是想找倭人一命偿一命。我在海边等了一年,两年,可他们来无踪去无影,我压根找不到他们……” “你不需要告诉我这些的。” “那两年,我像平日一样巡逻办差,可是我满脑子只想着报仇,我早就失了人性。初时街坊都会说些同情的话,渐渐的他们也就淡忘了,可是我每晚都看到他们血淋淋地倒在地上。”林捕头剧烈地咳嗽,直喘粗气。 谢三想要扶起他,替他顺气,却被他推开了,只听他断断续续说:“我杀的第一个人是一个倭国商人。那是六年前的六月初八,天很热,那人在酒楼遇上一对卖唱的父女,他想要买下卖唱的小姑娘。那对父女不乐意,一来二去弄伤了小姑娘。我把他们带回衙门,县令把卖唱的老汉打了一顿,把小姑娘判给了那个商人。公堂上,我看到小姑娘哭得快晕过了,仿佛看到我家妞妞在哀求我,求我救救她。那天夜里,我一直跟着他,跟了大半宿儿。在无人的小巷,我一刀砍断了他的脖子,然后又一刀砍断了他的右手,紧接着是后背一刀,又一刀。我不知道自己一共砍了多少刀,我只记得我一边砍,一边笑,一边说,我终于报仇了。我一直砍,一直砍,一直砍,直到自己累得瘫倒在地上。那一晚,我就睡在那条小巷,睡在被砍成一块又一块的尸体旁边。两年来,我第一次没有梦到孩子他娘,没有梦到我的女儿。从那天开始,我就变成了一只怪物,一只只有杀了人才能睡着的怪物。” 林捕头的声音低沉压抑,又夹杂着病人特有的虚弱,谢三听得毛骨茸然。可林捕头好似浑然未觉,依旧仰天平躺,眼睛眨也不眨看着屋顶。 谢三从军多年,或许他杀的人并不比林捕头少,但就像他对何欢说的,他不喜欢杀人,甚至是厌恶。有那么一瞬间,谢三情不自禁问自己,他救下林捕头到底是对是错?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怕?”林捕头扯了扯嘴角,“你后悔救了我?” “你杀害过无辜的百姓吗?” 林捕头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哀声说:“我很清楚,有些人罪不至死,可一想到我的妻儿,我就控制不住自己。我早就想过自杀,可倭贼一次又一次烧杀抢掠,每每看到那些村子的惨状,我又觉得,我应该杀光那些人。” 谢三沉默了。有些事没有亲身经历,是很难感同身受的。前年冬天,外族为抢夺过冬的粮食,屠杀边境百姓,他目睹惨状气狠了,追敌几百里。最后他虽然赢了,却被参了一本。事后想想,他确实太冲动了,很可能中敌人的埋伏,可看到百姓尸横遍野的惨状,那种愤怒是参奏他的文官无法体会的。 他能够说,林捕头错了吗? 沉默中,药童进屋送药。谢三出神地看着他一口一口给林捕头喂药。林捕头没有抗拒,汤勺凑近嘴唇,他就张嘴咽下。药童问他苦不苦,要不要清水漱口之类的,他置若罔闻。 不多会儿,药童退出屋子,林捕头低声问:“谢三爷,现在你还希望我活着吗?” “不是我希望不希望,而是你想怎么样?” “杀人偿命本就天经地义。我是捕快,六年前我就预料到自己的结局了。”林捕头惨淡地笑着,“谢三爷,我的那些手下,他们都是可怜人,他们都是听命于我,才会杀了那么多人。以后请让他们跟着你,他们只想替家人报仇……” “除了那名倭国商人,你还杀了哪些人?”谢三打断了林捕头,目光落在他的右手。 “我自己都记不清了。”林捕头摇头,“三年前,我把任满离开的县令杀了,事后我装模作样,陪着京城来的衙差四处寻找;水汀本该流放西北的,我把她抓了,严刑拷问……” “是你把水汀抓了?”谢三诧异万分。 林捕头没有回应,接着说道:“杀害冯骥阳手下的凶手,我随着你们一起追缉,其实我才是真凶。不要说你们,就是死的那几个人,一见是我,压根没有防备。我从他们背后,一刀就结果了他们。” 谢三惊愕得说不出话。他一直以为那几个人是被灭口的。他愣了许久才问:“你为什么要先一步杀了他们?” “我当时想着,他们里通倭贼,全都该死,后来才意识到,整件事远比我想得复杂。他们死了,就等于线索断了。可那个时候他们已经死了,说什么都太迟了。”林捕头的语气难掩懊恼意味。 谢三仔细回想过去的那些事情,急切地追问:“除了他们,还有其他特别的人吗?虽然林地中的尸体都被取了出来,但尸首已经腐烂,实难辨认身份。” “特别的人?”林捕头喃喃,“死在我手上的人,不是犯了法,就是与倭贼有关联。我说不知道有多少人是无辜的,只是他们罪不至死罢了。” “这么说来,你觉得谢正辉一定与倭贼有关?” 第255章 谈条件 林捕头的杀人自述让谢三震惊万分,可更让他惊愕的是他对谢正辉等人的怀疑。随着林捕头把过去的种种逐一坦诚,谢三觉得他眼前的迷雾慢慢散开了,他似乎窥见了整件事的原貌,而唯一让他不解的事,十年前太子谋反案中的沈经纶,他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 谢三恨不得亲自回京询问永安侯,但眼下的江南正是黎明前最后的黑暗,赵翼随时会有下一步行动,他不能在这时离开。 谢三一直在医馆呆到傍晚时分才离开。临行前他告诉林捕头,他从一开始就觉得他是好捕快,而林捕头曾经的遭遇,让他没有资格批判他的人生,谴责他的选择。 谢三说的是真心话。他见过在战场上杀红了眼的士兵,失去理性的人类其实和野兽差不多,这就是他不喜欢战争的原因。杀戮会让人类失去人性。 夜幕下,谢三信步走在街上。 不知道为什么,他很想看一眼何欢,即便他知道,她压根不可能理解,什么是战争的残酷,他也很想看一眼她的笑脸,然后轻描淡写地告诉她,不久的将来,可能真的要打仗了,而他能做的事,仅仅是将百姓的伤亡降到最低。 谢三漫无目的地走着,远远望着何家的方向。他想不透沈经纶,也不明白何欢对他的执着。幸好林曦言过世已经过了百日,沈经纶无论是想纳妾还是娶妻,都得再等五个月。 想到这,谢三不免对何欢心生怨念。她那么爱他。却口是心非。非要选择沈经纶。将来。等他娶了她,一定得和她算一算今天的“帐”,让她清楚明白地知道,他有多少次望着她家的方向,却见不到她的人。 忽然间,谢三隐约觉得周围的气氛有些不对劲。他全身紧绷,正欲四处查看,就见不远处的暗巷中走出两个窈窕的身影。 “谢三爷。”吕八娘笑意盈盈。身后仅跟着早春一人。她赞叹道:“你的动作真快,你是从什么时候怀疑我的?” 谢三没有诧异,反问道:“陵城吕家的人已经到沈家了吗?” “前一日你跟我去茶楼,是为了试探我?”吕八娘再问。 “我想,你假冒吕八娘,应该不是为了吕家的房产田舍吧?”谢三不答反问。 吕八娘上前一步,轻笑道:“如果我说,我是为了你,你相信吗?” “为了我的什么?”谢三不解。忽然间,他想起吕八娘衣衫褴褛扑向自己的情景。还有她孱弱地倒在地上的画面。当时他只觉得不耐烦,这一刻心中立马涌上一阵恶心。仿佛自己被她玷污了。 他的教养令他不至于说出刻薄的话,只是冷声问:“陵城吕家,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吧?” “那是你第一次见到我,却不是我第一次看到你。”吕八娘轻叹一口气,“其实以前我只是远远看过你,毕竟无论在西北,还是在京城,你都太耀眼了,而我,我终究是见不得光的存在。不过我倒是听过你的不少传闻……” “够了!”谢三皱眉,“你深夜找我,应该不是为了说这些废话吧?”他思量着是否将她一举擒下,再慢慢审问。 吕八娘仿佛知他所想,忽然间拍了拍手掌。谢三只听“啪”一声,一支铁箭直直射在他脚边。他抬头看去,隐约看到屋顶的人影,至少有四五支箭头对着他。 谢三愤怒,却不敢轻举妄动,只是沉声问:“你到底是谁?沈经纶知道,是你在他的庄子外杀了吕家那对夫妻吗?” “知道如何,不知道又如何?”吕八娘有峙无恐地靠近谢三。谢三这才看清楚,她穿着夜行者,戴着面纱。她在距离他三尺远的地方站定,当着他的面摘下帷帽,抬头注视他,眼神仿佛在问:我的容貌,并不比何欢差吧? 谢三这会儿才意识到,自己低估了吕八娘。他错看了她,那沈经纶?他一字一顿问:“你杀了那对夫妻,仅仅为了不让他们发现,你不是吕八娘?” “你三番两次这般痴痴望着何家的方向,你到底喜欢何欢什么?”吕八娘摇头,“我不喜欢你这样。你是做大事的人,而她,充其量不过是供主子逗乐的小猫小狗。” 谢三忍住愤怒,压着声音说:“你这般东拉西扯,我们到天亮都谈不出结果,不如直话直说,你想怎么样?” 吕八娘仿佛没听到他的提议,一径陈述:“今晚其实我压根不必现身。你找吕家的人辨认我的身份,我有很多方法骗过你,比如收买他们,再比如,杀了他们。”她在谢三面前转了一个身,黑色夜行衣把她凹凸有致的身材衬托得愈加惹火。她“咯咯”轻笑,娇声说:“沈家的人不知道我出门了,只当我身体不舒服,早早歇下了,所以你找来的人,尚未见到我。” “你在告诉我,沈经纶不知道你是假冒的吗?”谢三对这事持保留态度,对吕八娘的身份愈加好奇。他从不与老弱妇孺动手,不过他也没什么怜香惜玉的情怀。对他而言,吕八娘不是娇滴滴的美人,而是敌人。若不是墙头有弓箭手对他,他一定会亲手擒下她。 吕八娘依旧没有回答谢三的问题。夜很深,她很想上前两步看清楚他,可是她不敢动。她相信,只要有机会,谢三会不客气地挟持她,甚至对她逼供。 “谢三爷,其实我不该喜欢你的,就像你不该喜欢何欢一般。你明明知道,娶了何欢,与你,与永安侯府没有半点好处。你不该是感情用事的人。” “你到底想怎么样?”谢三没有掩饰语气中的不耐烦。 吕八娘不自觉地后退半步。 “怎么,你在害怕?”谢三上前半步。 “嘭!” 又一支铁箭射在谢三的脚边,他微微一怔,不得不站在原地。 吕八娘娇笑,仰头凝视谢三。她不是害怕,而是紧张。她从一开始就不愿意嫁给沈经纶,特别是在她知道,他迎娶了林曦言之后。之后她又发现他居然杀了林曦言,她更不愿与这样的男人成亲,哪怕是假成亲,她也不愿意,可很多事不是她可以控制的。 今晚,她无论如何都得说服谢三,可是看着他坚定的眼神,她忽然没了信心。 “谢三爷,对你而言,江南千千万万的百姓,与何大小姐相比,孰轻孰重?” “难道你想告诉我,只要我娶了你,所谓的‘海盗’就会彻底消失?”谢三嗤笑,“即便是倭国公主,也没有这个能力,更何况你压根不是!” 吕八娘的表情顿时有些难看,冷声说:“我只是问你,孰轻孰重。” “我没必要回答你。”谢三摇头。其实他压根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毕竟何欢只是平凡的小女人,不可能与复杂的事扯上关系,不需要他做出抉择。这般想着,他愈加觉得选择何欢才是对的。唯有娶她,他才会知道什么是世上最普通的夫妻。 吕八娘看不清谢三的表情,但女人的直觉告诉她,他的目光从始至终没有落在她身上。她心中的无名怒火蹭蹭往上窜,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她要杀了何欢! 沉默中,谢三悄然抬头看去。吕八娘不会杀她,如果他劫持她,他脱身的概率有多高?他暗暗评估,又情不自禁往何家的方向看一眼。一旦他脱身了,吕八娘会不会对何欢不利? 有了这层担忧,他不敢冒然动手,遂对着吕八娘说:“我不知道你和倭国,或者和赵翼有什么关系,但你心中应该很清楚,我与皇上一块长大,若是我能背叛他,指不定哪天也会背叛你们。将来无论结局如何,我和你都是绝无可能的!” “这可不一定!”吕八娘像是突然醒悟了一般,高兴地问:“你的意思,若是为了化干戈为玉帛,你是愿意娶我的?” 谢三愣住了。世上不乏公主和亲的事,可他又不是公主……难道她真是倭国的皇室?他眯起眼睛打量吕八娘,马上否定了这个猜测。虽然倭国皇帝与中土颇有渊源,但据他所知,倭国并没有吕八娘这个年纪的公主,就是皇亲之中,也没有年纪相符的女人。至于先太子一脉,长子赵翼今年差不多二十七八岁,他不可能有十七八岁的女儿,也没有这个年纪的妹妹。 想到这,谢三放弃了拼死生擒吕八娘的念头,毕竟他若是受伤了,何欢又得哭了。 吕八娘不知谢三所想,自顾自说道:“我知道,你不喜欢打仗,其实非到必要时候,谁都不喜欢动刀动枪……总之,我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我可以允许你留着何欢,但你若是敢宠妾灭妻,我就杀了她。” 谢三听她竟然以他的妻子自居,只觉得好笑,他甚至觉得,她是不是疯了?他轻咳一声,问道:“你要说的都说完了吗?要不要我送你回沈家?” “你在试探我吗?”吕八娘笑靥如花,“你不问我,我到底是谁,沈经纶又知不知道我的身份?” 谢三刚想说,你会实话实说吗?就听“啊”一声尖叫,一名手持弓箭的黑衣人突然从墙头跌落,胸口插着一柄羽箭。 第256章 殿下 不要说是谢三,就是吕八娘也没料到这样的变故。随着早春的一声:“保护小姐!”吕八娘带来的黑衣人与另一波黑衣人短兵相接,小巷中满是打斗声。 谢三心知早前的吕八娘一直提防着自己,可这会儿,她背对他,几乎把他护在身后,他一伸手就能钳制她。不过先不论他此举是否光明磊落,他想在两批人马夹攻之下挟持她离开,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谢三质问:“你到底是谁,他们为什么想杀你?” 他的声音惊醒了早春。她猛地转身,戒备地看着谢三,意图阻止他靠近吕八娘。 吕八娘回头看谢三一眼,说道:“是沈经纶想杀你!”话音刚落,她又补充:“男人的嫉妒心是很可怕的。” 谢三轻皱眉头,想要上前迎战第二波黑衣人,却被早春拦住了。黑沉沉的夜,他看不到两边的战况,只能听到此起彼伏的惨叫声。他对吕八娘说:“不管怎么样,你先随我离开……” “我不会跟你走,等着被你挟持。实话告诉你,就算你抓了我,也不能把我怎么样。”吕八娘一下点破了谢三的目的,又道:“沈经纶想杀的人是你。你走了,我自然就安全了。” 谢三从不是临阵退缩的人,可他与吕八娘并非战友,再说她说得没错,若他才是目标,他离开了,双方自然会停手。他纵身一跃,消失在夜色中。 吕八娘在早春的护卫下,冷眼看着人影在黑夜中晃动。不断有人应声倒下。地上时不时传来呻吟声。片刻。她大喝一声:“谢三已经走了。”打斗声立马弱了,吕八娘扬声吩咐早春:“把火舌点着吧。” 在火舌忽明忽暗的光线中,吕八娘高声说:“出来吧,我们又不是仇敌,何必闹得两败俱伤。” 随着她的话音,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点着火把!”陌生男子的嗓音在寂静的深夜显得格外清晰。”噗!”明亮的火把在男子身后亮起,把他白皙的脸庞映衬得绯红一片。 “羽公子,你竟然仍旧在城内。你不知道吗?林捕头正全城搜捕你。”吕八娘嘴上这么说。语气却不带丝毫惊讶,仿佛她一早知道,来人是他。 羽公子大约二十七八岁的模样,华服翩翩,俊朗飘逸,颇有几分沈经纶的神采。他信步走向吕八娘,不疾不徐地说:“殿下,如今战事一触即发,请容我护送您回国。若是您有什么闪失,在下无法交差。”他说得客气。可那态度,仿佛若是吕八娘说出拒绝之言。他一定会命手下将她一举擒下。 吕八娘并不在乎男人的态度,却因他那声“殿下”变了脸。如果她是名正言顺的“殿下”,怎么会在中原流连,有家归不得。如果她是正经的“殿下”,哪里会这般受气,甚至不敢接谢三的话。以前她觉得父亲还是疼她的,可他坚持要她嫁给沈经纶,原来她不过是他手中的棋子罢了。 吕八娘掩下怒气,对着羽公子说:“你以为把我送走,你就能擒杀谢三吗?”她轻蔑地浅笑。 羽公子“啪”一声打开扇子,轻轻扇了两下,笑道:“殿下,其实大家都是同一类人,否则这会儿谢三已经找上沈大爷了吧!” 吕八娘顿时恼羞成怒,转身而去。她才走了几步,突然转头朝何家的方向看去,嫉妒的火焰在她眼中燃烧。就在刚才,她不得不提防谢三,谢三也的确动过挟持她的念头。可是他对何欢呢?她的确亲口承诺他,允许他把何欢当成小猫小狗,养在身边宠着,可那又如何?此时此刻,想把何欢除之而后快的人又岂止她一个。 羽公子仿佛一早洞悉吕八娘的心思,意味深长地说:“沈大爷派人守着何家,可不仅仅是阻止何小姐与谢三见面。” 不远处的城墙上,谢三眼睁睁看着火把在小巷中移动。他看不清吕八娘身后的男人是谁,但毫无疑问,她是自愿离开的。 原本他听了林捕头的话,觉得自己已经豁然开朗了,这会儿他又糊涂了,恨不得上前辨认吕八娘身后的人是否沈经纶,可他又心知肚明,一旦他被擒,敌人是绝不会对他手软的。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转眼间东方已经泛白。当夜晚的乌云散去,朝霞染红了大半的天空。早起的百姓没有注意到空气中弥散的血腥味,只是觉得奇怪,昨晚明明没有下雨,巷子的地砖为何湿漉漉的,似被雨水冲刷过。 何欢全然不知吕八娘也对她起了杀心,自从她见过沈经纶,她总觉得心神不宁,他那句:我不可能变成谢三,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沈经纶不是谢三,更不可能变成谢三,那是不是说明,她对谢三的爱情永远无法复制? 她知道自己不该这么想,她应该担心,沈经纶知道了她和谢三之间的种种,她应该如何补救,可她控制不了自己的思绪,只能不断压抑自己的感情。 平静的日子过了两天,何欢经常问起何靖学堂的事,可他再没有提及谢三。何欢又是失望,又是庆幸,转念间又忍不住想问他,谢三有没有再去学堂找他,可话到嘴边她又咽了下去。 这一日,猛烈的东南风吹散了连日来的暑气,曹氏受陶氏之托,再去找一找谢三,想把早前的一万两银票还给他,却听到了一个令她震惊万分的消息。她急匆匆往回赶,不小心撞上一个瘸腿的男人。 “对不起。”曹氏匆匆道歉,转身就想走。 “这位大嫂,你不记得我了吗?”王瘸子挡住曹氏的去路。当日,他发现自己被所谓的恩人“羽公子”利用之后,本以为自己一定会坐牢,没想到林捕头却放了他。其实他在几天前就认出了曹氏,今日再次撞见,他忍不住出声打招呼。 曹氏打量眼前的男人,只觉得她眼生得很。“这位大哥,我认识你吗?”她看了看男人的右腿。 王瘸子局促地挪了挪右腿,低头道:“你大概不认识我了,十多年前,我也在林何两家的商船上,不过你是在主船上,跟着何家大老爷的。我的这条腿就是那时候断的。” 一听这话,曹氏立马变了脸。当年船队中认识她的人都知道,她是大姑娘,从没嫁过人。若不是何柏初有心隐瞒,小韩氏又无心求证,她哪里当得了这个“外室”。确切地说,若不是何家的人全都万分信任何柏初,他们的谎言根本不堪一击。 “你认错人了。”曹氏紧张地否认,转身就走。 王瘸子愣了一下,呆呆地看着她远去的身影。整件事虽然过去十多年前了,但那种生死时刻,他看得特别清楚,记忆也特别深刻,明明就是她和何柏初站在船舷,他不可能认错人的。 王瘸子想要追上去,最终还是止了脚步,只是轻轻叹一口气,一瘸一拐走了。 曹氏被王瘸子吓破了胆,回到何家时依旧心有余悸。 陶氏见她惊魂未定,笑道:“就算没有找到谢三爷,你也不用这副惊魂未定的模样吧?” 曹氏呆呆地看着陶氏,许久才回过神,匆忙站起身,脱口而出:“大太太,将来若是二少爷不在了……” “什么不在了,别胡说八道!”陶氏不悦地沉下脸。何靖虽不是她亲生的,却比她的性命更重要,是她唯一的希望。 曹氏咽了一口唾沫,急忙改口:“我的意思,若是二少爷去了京城……” “上京赶考是好事,被你说得吓一跳。”陶氏吁一口气,轻轻拍了拍曹氏的手背,安抚道:“放心,靖儿到底是你生的,他那么孝顺懂事,我们只要熬过这几年,将来定然能过上好日子的。”或许是何欢的潜移默化,又或者是陶氏自己想通了,这些日子她比以往乐观不少,整个人也精神了。 曹氏勉强笑了笑,心中愈加担心。十多年前,海盗害死了她全家,她能够在何家生活至今,全因何靖是她“生”的,可事实上,她只是船上干粗活的船女,万一那个瘸子找来何家,拆穿她的身份…… 曹氏不敢往下想。是她气死了小韩氏,是她追着何欢打骂。上次冯骥阳出现的时候,她吓得不敢出门,这回又突然冒出一个瘸子。 即便事实远没有曹氏想得严重,但她做贼心虚,越想越害怕,转瞬间双颊又青又白,双手止不住颤抖。 “曹姨娘,你是不是不舒服?”陶氏发觉不对劲,问道:“是不是中暑了?” “不是。”曹氏摇摇头,颤声说:“我在街上听到一件事,我们去找大小姐再说。”她转身往外,恍恍惚惚间扳在了门槛上,差点摔跤。 陶氏越发觉得不对劲,上前追问了两句。曹氏依旧只是一味否认。两人说话间就来到了西跨院,何欢正在凉棚下心不在焉地做针线。 曹氏不愿陶氏继续追问,上前两步急道:“大小姐,我刚刚从外面回来。街上人人都在说,早前那位吕八小姐是假冒的,有人猜测,她是倭贼。” 第257章 谣言四起 曹氏话音未落,何欢“啊”一声轻呼,指尖的鲜血瞬时染红了棉布。她顾不上伤口,急问:“到底怎么回事?表姐夫……”她的声音渐渐弱了,脑海中冒出无数种可能性。 曹氏接着何欢的话说道:“据说沈大爷也是受害者,这事还是他揭穿的。那女倭贼可真是大胆,也不知道她到底有什么目的。有人传说,她是探路的,若不是发现得早,沈家就是第二个吕家。现在外面人心惶惶,好多人都害怕,蓟州会像陵城那样,被倭贼屠城……” “别说这些危言耸听的话了。”陶氏皱着眉头打断了曹氏,“你倒是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我听街上的人说……对了,得先说另一件事,就是林捕头受了重伤……” “林捕头受了重伤?那,那谢三爷呢?”何欢只觉得一颗心快吊到嗓子眼了,她焦急地抓住曹氏的手腕,忧心忡忡地说:“谢三爷日日和林捕头在一起……” “你先听我说完。”曹氏按住何欢的手背,“具体到底如何,我不知道,但谢三爷应该没受伤。外面的人虽然各有说法,但总的来说就是林捕头中了倭贼的圈套,身受重伤。大家都说,一定是倭贼头子知道,他拼了命也会保护蓟州的百姓,所以决定先一步除掉他。幸好谢三爷及时把他送去医馆,这才捡回一条命。可倭贼犹不放过他,又去医馆杀人。反正也不知道谢三爷怎么做到的,倭贼以为林捕头已经被他们杀死了。事实上谢三爷早就把林捕头偷偷藏起来了……” “这就是说。谢三爷和林捕头都好端端的?”何欢还是不放心地确认。 曹氏重重点头。接着又道:“再说那个假冒的吕八娘,早几天吕家的亲戚来找她。她是冒牌货,当然不敢让人瞧见,所以谎称生病已经睡下了。沈大爷无奈,只能招待吕家的亲戚住下。你们不知道,她竟然想在夜里杀人灭口,幸好被沈家的下人发现。可惜沈大爷没能把她抓住。” “这……这女倭贼也太大胆了吧!”陶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都一个多月了。沈家就没人发现不对劲吗?”她朝何欢看去,“欢丫头,你是见过她的,难道一点都认不出她是倭贼?不是说,倭人说话与汉人是不同的吗?就算是学了我们的话,也总能听出不同吧?” 何欢摇头,恍恍惚惚站起身。一个月,整整一个多月,怎么会没人发现吕八娘是假冒的呢?她仔细回想,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推敲每个细节,又觉得全都合情合理。沈家老太太的眼睛早就瞎了。沈经纶从小去了京城,压根不记得真正的吕八娘母女……不对啊,若她是在沈家做内应,为什么又去找何欣,又是上吊。她上吊那回,那么逼真,脖子上的伤痕可骗不了人的。何欢不住地摇头。 “欢儿,你怎么了?”陶氏奇怪地看着何欢。 “没有。”她呆愣愣地再次摇头。 曹氏追问:“你和女倭贼相处过不少时间,倒是说说,她真的没有任何不对劲?沈大爷这回也太不小心了,险些出了大事!” 何欢总觉得,沈经纶不该毫无察觉,可吕八娘的骗局又确实没有令沈经纶怀疑的切入点。在陵城初见吕八娘,是她亲眼看到,沈经纶十分惊讶地看着吕八娘。 何欢心乱如麻,在陶氏和曹氏一再追问之下,她才道:“她的外貌、说话举止确实与我们无异,而且她做的每一桩事,说的每一句话,仿佛她就是吕八娘。她曾经还为了吕家,要求二妹进门守寡,不是吗?” 陶氏和曹氏齐齐点头。曹氏又道:“总之,她在沈家杀人未遂后,打伤了很多下人,急匆匆逃出城去了。沈大爷赶忙去找新来的县令王大人。说起来,这个王大人也是糊涂蛋,直到这时候才发现林捕头不在衙门。还有,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当县令的,林捕头不在,他竟然不知道怎么调派捕快抓人,最后还得靠沈大爷,才能主持大局。可惜,因为这么一耽搁,误了时间,没能抓到女倭贼。” 陶氏听着,又是唏嘘,又是愤恨,不断重复,若是抓到人就好了,即便只是一个女倭贼,也算是替大家报仇。 何欢依旧觉得,真相可能并不如传闻这般。她追问:“后来呢?林捕头回衙门了吗?” “回了,当然回了!”曹氏点头如捣蒜,“你们不知道,现在外面都在谣传,谢三爷在京城不止是大官,还是大将军,也可能是钦差大人,甚至——”她压低声音说:“还有人说,他是京城来的王爷呢!” “怎么可能!”陶氏断然摇头,“你以为封王那么容易吗?还是异姓王爷。再说,他才弱冠之年,就算他是皇子,也不可能这么早得到王爷的封号。” “我骗你干什么!是林捕头偷偷对手下说,谢三爷奉皇命微服私访,先行摸清倭贼的底细。以后皇上还会派他带兵剿灭倭贼呢!对了,知道永安侯吗?他和谢三爷是同宗,皇上都要称永安侯岳父的……” “当今皇后又不姓谢,永安侯哪里就是国仗了!”陶氏嗤笑。 曹氏不服气地说:“皇后不姓谢又如何!当今的皇长子可是谢贵妃生的,是皇上唯一的儿子!” “可到底皇后生的儿子才是嫡子。”陶氏不服。 “那也要皇后生得出儿子才行啊!”曹氏反驳。 何欢听得不耐烦,高声说:“你们说这些没用的干什么,曹姨娘,你倒是把眼前的事说具体些啊!” 曹氏摇头道:“具体到底如何,我哪里知道啊,不过是听街上的人说,在昨晚之前,都是沈大爷调派守城的人手,帮着王县令处理衙门的事,好像本来还要征招城内的百姓一起抵抗倭贼。后来林捕头和谢三爷回来了,衙门的捕快自然是跟着林捕头的,至于其他人,有的想跟着谢三爷一起打倭贼,有的又觉得大伙儿应该听沈大爷的。” 陶氏听着直摇头,轻笑道:“你说得也太夸张了。若外面的事果真闹得这么厉害,早前我们为什么一点消息都没听到?” 曹氏朝何欢看去,说道:“这些日子,不要说我们除了接送二少爷去学堂,顺带买菜,基本不出门。就是出门的时候,沈大爷也一直派人盯着我们吧?今日若不是我特意去找谢三爷,回头多看了两眼,还不知道这事呢!” 何欢摇头辩驳:“表姐夫只是怕我们遇上危险,所以派人在宅子四周守着。就像上次,黑衣人突然出现,亏得表姐夫派人保护我们……” “大小姐,您这话虽然没错,但今日是我亲眼看到,隔一条街的李婆婆想找我说话,被一个男人撞了一下,岔开了。那人我前几次接送二少爷的时候就见过。那时我以为只是不小心同路,今日我去找谢三爷,走的是其他的道,总不会真的这么凑巧吧!”说到这,曹氏低声嘟囔:“本来我还一直觉得奇怪,为什么我一路接送二少爷,从来不会遇上别人与我打招呼。” 曹氏絮絮叨叨说着,何欢只是一味低头沉吟。陶氏想着何欢很快就要进沈家门了,劝道:“你不要多想,沈大爷也是一番好意。外面的事,我们知不知道又有什么关系呢。就算我们恨透了倭贼,总不能像男人一样上战场。” “若是谢三爷愿意收我,我愿意去打仗的,就算去烧饭生火也成。” 何欢和陶氏被曹氏的决绝与大义凛然吓了一跳。陶氏笑着摇头:“蓟州城哪个人不恨倭贼,可憎恨又如何,你敢杀人吗?” “有什么不敢的!我虽然没看到那些贼人是怎么杀死我爹爹,杀死我大哥,二哥的,可是我亲眼看到他们杀死手无寸铁的船工,眼睛都不眨一下,就那样一刀又一刀砍下去。他们抢了财物,杀了人不止,还把船烧了,就连刚出生的婴儿都不放过。这些都是我亲眼看到的。虽然已经过去十多年了,但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他们畜生不如的行径,我为什么不敢杀他们?” 陶氏听得愕然。想到自己的丈夫也是因为倭贼才一命呜呼的,何欢的父亲更是连尸首都没有找到,她情不自禁落下眼泪,哽咽着说:“若是朝廷真的派兵剿灭倭贼就好了。”她擦了擦眼角,转头询问何欢:“谢三爷到底是什么官儿?他真的是皇上派来的钦差吗?” “我不知道。”何欢摇头,目光落在曹氏身上,奇怪地问:“曹姨娘,十多年前,父亲出事的时候,你不是刚生下靖弟没多久,人在蓟州城吗?你怎么会看到倭贼在船上杀人?” 曹氏语塞,这才意识到自己一时激愤,竟然说漏嘴了。她想了想,赶忙回道:“那天的事,我是听你大老爷说的。其实若不是我的父亲,大哥,二哥都在当年的船上,我一个人实在过不下去,我是绝不会抱着二少爷上门,把二太太气得病情加重的。” 第258章 放不下 何欢并不是原主,对曹氏令小韩氏病情加重一事没有那么大的怨恨,但她明明听到曹氏说,是她亲眼看到倭贼杀人。她刚想追问,白芍来了,说是何欣无论如何都要见她一面,约她明日去茶楼,不见不散。 何欢自沈家的庄子回来后极少出门。林梦言与何欣都请过她,她全都拒绝了。这一次她依旧不想见何欣,但她必须出门一趟,可沈钟山一定会向沈经纶汇报,她为何事出门,又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她不能让沈经纶觉得,她依旧关心谢三。 当下,何欢转而问起曹氏,有没有亲眼见到林捕头等人。 曹氏见她不敢明着询问谢三是否受伤,与陶氏对视一眼,只道不知道。 何欢踌躇许久,对着陶氏说,她想带白芍去赴何欣的约,随即又问起曹氏,为何出门找谢三。曹氏找了个理由搪塞,何欢明知她说谎,也没有揭破,只是细细回味她带回的讯息,对吕八娘的行为百思不得其解。 何欢自上次拒绝何欣之后,便再没有见过何家三房的人,不过她知道何柏海依旧在牢中,而何欣的弟弟把水汀呆过的绸缎庄子卖了,勉强支持着另外两家铺子。据说他们可能需要把另外两间铺子也卖了,但姐弟三人并没有穷得吃不上饭。 至于何欣与林梦言私下见面的事,还是沈钟山告诉她,她才知道的。 关于林梦言四处打探谢三的消息一事,何欢只觉得可笑。她相信,林梦言大概连谢三的面都见不着。 第二天。何欢早早带着白芍出门。与她估计的一样。沈钟山果然带手下跟着她。她虽然万分不喜欢被人监视的感觉。但她说服自己,他们都是沈经纶派来的人,他们是为了保护她。 有时候她甚至想,索性回沈家的庄子上,那样虽然更没有自由,但至少可以陪伴儿子? 何欢低头苦笑,偷偷从车帘的缝隙朝外看去。她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但她告诉自己。她绝不是寻找谢三。 很快,车子在约定的茶楼外停下,何欢目不斜视步上二楼雅间,耳朵里充斥着茶客们对谢三的议论纷纷。 入了雅间,待小二上了茶,何欢命白芍关上门,又从窗户悄然看一眼走廊上的沈钟山。 白芍一边替何欢倒茶,一边说:“小姐,您来早了。” “我知道。”何欢点头,压低声音说:“你悄悄替我去衙门走一趟。若是可以。远远看一眼谢三爷,确认他是否安然无恙。如果见不到。就算了。” “小姐?”白芍不解,“曹姨娘不是说,谢三爷好端端的,林捕头也没事吗?” “若林捕头中埋伏的时候,谢三爷也在现场,以他的脾气,定然不会眼睁睁看着林捕头受伤。他上次的伤都还没好……我只想知道,他有没有事……毕竟他是我的救命恩人……” “可是……” “我知道,你想说,即便我知道他受伤,我也做不了什么,甚至不能去看他一眼,只会让自己更担心,可是……”何欢垂下眼睑,信誓旦旦地说:“一旦他离开蓟州,我再不会想着他,更不会对任何人提及他,但现在,我不知道他的情况,我不会安心的。这是最后一次,真的是最后一次了。” 白芍知道,即便主子决口不提谢三,但她一直牵挂着他。她心生不忍,劝道:“小姐,其实你可以亲自去衙门,就说探望林捕头,不会有人拦着你的。” “我不能再见他,更不能让人知道,我还在担心他,所以你去完衙门,顺道去一趟三叔父家。待会儿下楼的时候,你告诉沈钟山,就说你是去找二妹的。还有,这件事不要让大伯母和曹姨娘知道。”何欢殷殷叮嘱,目送白芍离开茶楼。 白芍上了马车才发现,她若是直接去何家三房,恰巧是经过衙门的,想来主子早在昨日就下了决心。她轻轻叹一口气,心道一定要替主子亲眼确认谢三是否安然无恙。 小半个时辰后,长安抱着一个大酒坛子,快步走向衙门的侧门。想到前一日,周副将一巴掌打得成安掉了三颗牙齿,他还不愿说真话,他仍旧心有余悸。若不是之后发现了真正成安的尸体,他至今都觉得,是周副将冤枉了成安。 长安快步走着,突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他上前两步,就听她低声哀求:“差大哥,我真的是来探望林捕头的,你就行个方便,让我进去吧。” “白芍?”长安认得她是何欢的丫鬟,他朝四周看了看,并不见何家的车子。 白芍见来人是长安,慌忙想走,转念间又停下脚步,紧张地说:“小姐听说林捕头受了重伤,所以差我来探望他,就是这样的。” 长安不疑有他,回道:“林捕头是受了伤,不过他不在衙门养伤啊。” “哦,原来这样,那我走了。”不待长安回应,白芍转身就走。 长安耸耸肩,举步走入大门。当他把酒坛子交给周副将,正要去找自家主子,就见白芍依旧在侧门外转悠。他正要上前问她,是否还有其他的事,才走两步,又不见了白芍的身影。他摸摸鼻子,进了谢三的房间。 “林捕头怎么样?”谢三询问,并没有抬头。他身前的桌子上是他用沙盘做成的海岸线地形图。 长安急忙答道:“林捕头的伤,大夫说已经无碍了,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谢三依旧没有抬头,烦恼地看着海岸线以外的那片空白。按照他这些日子收集的情报,他相信所谓的倭贼一定在海上有一个据点,可是他对大海一无所知,这几日正在找有经验的渔民。因为近十年“海盗”泛滥,大部分渔民打渔都不敢离岸边太远。偶尔有不怕死的,几乎都是有去无回。 长安走近了谢三,低声说:“三爷,小的看林捕头的神色很不对劲,而且他基本不说话,就整日整日地躺着,呆呆地看着外面,那眼神,就像是死人一般……” “别胡说。”谢三终于抬起头,却只能替林捕头叹一口气。他很后悔听信了吕八娘的话,揭开林捕头的疮疤。可林捕头心中的伤口已经捂了七八年,早已流脓溃烂,若是不揭开疮疤,伤口只会腐烂得更厉害。“希望他能自己想明白。”他复又低下头。 长安偷偷瞥一眼主子,小心翼翼地问:“三爷,今天又有不少百姓去城外报名,陆安已经将他们整编操练……三爷,若是侯爷知道这事,一定不会赞成的。” “我知道。”谢三敷衍地应了一声。他是臣子,他来到江南只为私事,说严重点,这会儿他根本就是假传圣意,煽动百姓。此时此刻周副将正在他授意下,与槽帮头目喝酒。若是有人想参奏他,还可以加上一条:勾结贼匪。可这些事都是他不得不为之,他不能让沈经纶控制蓟州城及附近的城镇。 话说当日,他眼睁睁看着吕八娘与身份不明的人离开后,赶忙去了医馆,扶着林捕头离开,又让大夫在林捕头的床铺上摆了一具刚刚咽气的男尸,结果那具男尸果然“遇袭”了。 他原本打算等收到京城的消息后再进行下一步行动,可一夜间就传出吕八娘是女倭贼的消息,紧接着又有沈家将成为第二个吕家的传闻。随即沈经纶出现在了衙门,颇有招兵买马保卫蓟州的架势。 谢三一直不信任沈经纶。他前思后想,如果事实真像林捕头所言,谢正辉杀了冯骥阳是杀人灭口,那么不能排除是沈经纶要挟谢正辉。 不管事实如何,总之他不喜欢处于被动地位,凡事先下手为强总是没错的,因此他利用林捕头在衙门及百姓中的声望,一下从沈经纶手中夺过了主控权。横竖这些年他都不知道被那些文官参奏多少回了,也不差这一遭。 谢三无奈地苦笑,复又把目光落在那一片空白海域。 长安再看一眼主子,送上一杯热茶,随口说:“三爷,我刚才在门口遇上何大小姐的丫鬟白芍了。” “哦?”谢三抬头。 长安见主子这样的反应,赶忙回道:“她告诉小的,她是来探望林捕头的,可是当我告诉她,林捕头并不在衙门养病,她走是走了,不多会儿又折了回来,在门外鬼鬼祟祟的。” “难道何家有事?”谢三皱眉,转念间又笑了起来。 “三爷,您笑什么?”长安莫名。 谢三叹息道:“大概是有人听到传闻,想知道我有没有受伤,又不敢来找我。真是个口是心非的笨蛋,就让她多担心几天吧!” 谢三嘴上这么说,可没过半刻钟,他便以活动筋骨为由,特意去侧门附近走了一遭。 侧门外,白芍见谢三步伐如常,左手拍了一个衙差的肩膀,右手从丫鬟手中接过茶杯,她欢欢喜喜走了。 不会儿,她在巷子口坐上马车,径直去了何柏海家。她在大门口敲了许久,都不见有人应门。她以为何欣已经去茶楼赴约,正想离开,大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第259章 下毒未遂 何欢在茶楼左等右等都不见白芍回来,却在半个时辰后等来了何欣。 咋见何欣,何欢吓了一跳。她们不过一个月没见,她不仅瘦了,而且脸色暗沉,就连头发都显得干涸枯黄。她仔细想了想,三房有三间铺子,怎么着都不会过不下去。而且据她所知,除了何欣有一度与林梦言来往甚密,她也没听说他们姐弟发生特别的事。 两人见过礼,面对面坐下,何欣低着头说:“大姐,其实今日我是找你辞行的。” “辞行?”何欢吓了一跳,“你们要去哪里?” 何欣一径看着茶杯,回道:“最近这三个月,发生了太多的事,家里的生意做不下去,名声也毁了,所以等父亲出来,我们就随姨母去她那边,到时再重新开始。” “这样也好。”何欢点头,暗暗观察何欣。相比林梦言,她一直觉得,何欣就是被宠坏的小女孩,有时候虽然过分了些,却不是真正的恶毒。不过被宠坏的小女孩总认为别人不对她好,那就是罪大恶极。过去她一直避而不见,何欣不是应该找她兴师问罪吗? 何欢想要看清楚,奈何何欣一直低着头,压根看不到她的脸。她顺着何欣的话问:“三叔父什么时候出来?” “过几天吧。”何欣勉强笑了笑,又低声说:“本来我以为大姐一力阻止我进吕家的大门,是阻我的前程,后来我虽然隐约觉得不对劲。但林二小姐又一直说。是你见不得别人好。我就愈加恨你了。幸好在我做出傻事之前,姨母来了,我才知道,我错得多离谱。总之,事已至此,也只能这样了。这大概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吧!” “将来的事,谁也说不准。”何欢随口应一句,对何欣的态度变化。愈加觉得奇怪。据她所知,邹氏与娘家的关系并不好,就连真正的何欢也没见过何欣口中的“姨母”。她问:“二妹,是你写信通知你姨母的吗?” “不是……是的。”何欣愣了一下,又信誓旦旦地点头,“父亲在大牢里,我们实在不知道怎么办,我只能写信给姨母。” 何欣话音刚落,小二进屋换水。何欢注意到,他并不是先前招待她那人。她下意识朝窗外的沈钟山看了一眼。无意间瞥见小二看了看何欣。 须臾,小二换了热水退出屋子。何欢咕哝一声:“白芍这丫头也不知道跑哪里去了。二妹,你等一下。”她行至窗口,对着沈钟山说:“沈管事,我让白芍跑个腿,也不知道她跑哪里去了,你帮我去看一眼,劳烦你了。”她暗示性地看一眼楼梯上的小二。 沈钟山正觉得奇怪,白芍明明对他说,她去接何欣,结果何欣来了,却不见白芍。听到何欢的话,他点点头,跟上了刚离开的店小二。 何欢希望一切都是自己疑神疑鬼。她正要回头,就在窗边的花瓶上看到,何欣倾身揭开她的茶盅,不知道在里面加了什么。一时间,何欢只觉得一盆凉水从头顶浇下。 或许她的确曾把何欣姐弟拒之门外,但他们并不至于走投无路。扪心自问,她并没有做任何对不起三房的事,她却要下毒害她? 何欢转过身,何欣已然坐回座位。她压下生气与失望,说道:“二妹,如今你要走了,我似乎还差你一声‘抱歉’。当日我找上门逼你道歉,又对三婶娘暗示,你向我炫耀,你即将嫁入吕家,那时我不过一时气愤,或者说,愤愤不平吧。” 何欢轻轻扯了扯嘴角,又道:“四个月前,你在胭脂铺对我说过那些话以后,我一直惶惶不安,就怕自己被卖去不三不四的地方。我曾经差点上吊自杀,幸好死不了,我在那时才明白,好死不如赖活着……” “你……自杀是真的?”何欣终于抬起了头。 “是的。”何欢点头,“若不是谢——”她戛然而止,“不说这些,以前那些事,就当大家年少无知,以后我们都要好好活着。”她用右手抚摸杯盏,就见何欣目不转睛盯着她的手指。 何欢似闲话家常般说:“对,了吕八娘是女倭贼的事,你听说了吗?” “听……听说了。”何欣结巴一声,深吸一口气,镇定地说:“幸好我和她才见过几次,后来姨母来了,我才明白过来,原来她想让我在吕家守寡一辈子。”她讪讪地笑了笑,“好像这么说也不对,她又不是吕八娘。”她叹一口气,“总之过去的事就当是做了一场噩梦,希望我们离开蓟州后,真的能重新开始。” “一定可以的。”何欢握住茶杯,抬头看着何欣,只见她的牙齿已经不自觉咬住了嘴唇。“二妹,你怎么了?不舒服吗?”何欢的嘴角掠过一抹讥诮的笑。 何欣慌忙摇头,“我没有不舒服。对了,大姐,你要小心林二小姐。她想跟着谢三爷去京城,她一直觉得,是你阻碍了她。” “我?”何欢摇头,“我哪有能力阻碍她。”她目光灼灼看着何欣。何欣真的下决定毒死她吗?她们之间有这么大的仇恨吗? 何欣瞥见何欢的目光,慌忙低下头,小声说:“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认为,但她就是这么想的。早前她还要我套你的话,说什么只要我帮她找到谢三爷,她就帮我嫁给沈大爷,” 何欢摇头。有时候她真不明白,林梦言的脑子是怎么长的。就算她少不更事,林谷青夫妻都快四十的人了,难道是脑子被驴踢过,又或者他们是狗急跳墙? 想到这,何欢微微皱眉。自林谷青的库房着火之后,她很久没听到他们的消息了。不会是林家又出什么事了吧? 好似为了印证何欢的揣测,何欣说道:“其实林二小姐急着嫁人,也是迫不得已。我不小心听人说,他家欠了别人很多银子,可能连大宅都保不住了。” “应该不会吧。”何欢摇头,“林家还有那么多铺子呢。” “大姐不知道吗?那些铺子都是沈大爷的。” “什么?”何欢震惊,“沈家和林家合作生意,铺子应该是两家都有份吧?”她说得并不肯定。 三年前,林家几乎破产,但随着她和沈经纶定亲,沈家助他们走出了困境,之后两家的生意一直做得不错,从大房每年分得的红利估算,林家虽比不上沈家,但这辈子应该是不愁吃穿的。 何欣看到何欢的反应,摇头道:“具体如何我不清楚,大概他家也与我家一样,铺子明面上是我家,其实都是别人的生意。” “你这话什么意思?”何欢猛地站起身。林梦言一家怎么样,她管不着,但她的弟弟才是林家的长房嫡子,是林家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她不插手林家的生意,不是林谷青说,她是出嫁的女儿,不该管娘家的事,而是她不希望沈经纶不高兴。林谷青怎么能把她用一辈子换来的转机,在短短两年内败光! 何欣错愕地看着何欢,片刻才道:“总之,林二小姐对我说,她家只有最后一条路,她嫁给谢三爷。”她指了指何欢身后的椅子,“大姐,你坐下,喝口茶再说。” 何欢低头看了看身前的茶盏,愣愣地坐下,抬头打量何欣。何欣脸色憔悴,眼神闪烁,她应该没有闲话家常的心思,所以她说的这些话,是故意说给她听的吗? 何欢慢慢端起茶杯,轻轻揭开杯盖。碧绿的茶汤清香怡人,水蒸汽随着她的动作袅袅升起,模糊了何欢的眼睛。她端着茶杯,慢慢靠近嘴唇。她不会喝下茶水,她只想知道,何欣是否恨她至此,想要眼睁睁看着她死在她面前。 何欢的嘴唇碰触杯沿,微微的热烫感从她的嘴唇蔓延至全身,但她的心只觉得一阵冰凉。她轻轻闭眼,正要放下茶杯,忽听何欣大叫一声:“不要喝!” 何欢愣了一下。她尚未反应过来,就感觉到茶杯被夺走了,何欣焦急地大叫:“快吐出来,你快吐出来!” 何欢抬眼看去,何欣的眼中已经蓄满了泪水。 “快吐出来。”何欣捏住何欢的下巴,试图掰开她的嘴巴。 何欢一把推开何欣,摇头道:“我压根没喝。” “你……你都知道了?”何欣“噗通”一声软倒在地。 何欢快步走到窗前,见沈志华并不在廊下,她关上窗户,转头问道:“刚才那个小二,他并非真正的店小二吧?你约我在这里见面,就是为了毒死我?我和你或许称不上好姐妹,但我们有那么深的仇恨吗?” 何欣坐在地上,眼泪哗哗而下,嘴里不断喃喃:“我也不想的,我真的不想的,可是我做不到,真的做不到,为什么会这样……” 何欢拧眉看她,忽听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就听白芍大叫:“小姐,小姐!” 白芍顾不得敲门,“嘭”一声推开房门,大声说:“小姐,二小姐把三老爷的房子都卖了,她压根不住那里了。”说完这话,她才看到哭倒在桌边的何欣。 第260章 心急如焚 何欢听到白芍的话,回头朝何欣看去,问道:“你们不是只卖了绸缎庄吗?怎么会连宅子都卖了?” 何欣哭着回道:“铺子压根不是我们的,羽公子要收回铺子,衙门那边又要打点,我们只能卖了宅子……” “就算绸缎铺子不是你们的,那酒庄呢?还有成衣铺子,那可是分家的时候,姨奶奶亲手拿地契给你们的!”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何欣不断摇头,“我讨厌你,我恨你,可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把毒药喝下去。”她像孩子一般大哭了起来,语焉不详地嚷嚷:“这下大弟和三弟死定了,她一定会杀了他们,我该怎么办,我要怎么办啊!” 何欢隐约猜到了怎么回事,可何欣只是一味哭泣,她只能回头问白芍:“你在三叔父家看到什么?” 白芍答道:“回小姐,我只是听守门的婆子说,二小姐他们在半个月前就搬走了,她并没有见过新主子。” “别哭了!”何欢回头呵斥何欣。何欣却似疯魔了一般,一边哭,一边用额头撞击桌角,对她的话置若罔闻。 何欢一把抓住何欣的领子,使劲摇晃了两下,想让她清醒一些,却见她的眼神已经没了焦距。她挥手一巴掌重重打在何欣脸上,怒道:“你到底想不想救你的两个弟弟!” 何欣捂着脸颊,怔怔地看着何欢,嘴里喃喃:“我讨厌你,是你害了我们。是你……” 何欢沉声说:“我不管你是讨厌我。还是喜欢我。你若是不想你的弟弟枉死,就原原本本把事情的经过告诉我,这样他们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入夜,谢三刚刚探望过林捕头,回到衙门就见周副将正在院中练拳。他大声说:“周副将,我们好久没切磋过了。”话音未落,他已经一拳挥向周副将的肩膀。 周副将虽然被谢三的声音吓了一跳,但他似乎对他的行为习以为常。回身抵挡谢三的攻势。 两人切磋了几十招,周副将渐渐体力不支,落了下风。他突然间改变招式,右脚扫过谢三的下盘,同时一拳击向谢三的咽喉。 周副将算是最早一批跟随谢三的人,两人相处差不多有五年时间,深知上司的弱点。他已经准备好在最后一刻收招,眨眼间就感觉自己的手腕被扣住了。就在他错愕莫名的时候,他只听“噗通”一声,他居然被谢三制服在地上。 谢三大笑一声放开了周副将的手腕。翻了个身席地而坐,喘着粗气笑道:“我现在相信。我的武功真的进步了。”以前他一向难敌周副将的突袭。 周副将同样剧烈地喘息着,惋惜地说:“看来以后我再难赢三爷一回。三爷,这才半年的时间,您这是经高人指点过吗?” 谢三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了,低声说:“是林捕头。早前他总是找机会与我过招,都是用一些我没见过的招式,他说,他是江湖人士,用的是江湖上的招式。当时我只觉得他在开玩笑,这会儿才明白,他是用心良苦。” 周副将见谢三情绪低落,心知他先前的好心情并非因为林捕头伤势好转。他感慨道:“对我们这种粗人来说,不能替妻儿报仇,真是比死了更难受。不过他已经没有寻死的心思了,等他替妻儿报了仇,慢慢总会好起来的。” 谢三没有接话。他刚才去见过林捕头,他已经有了生存意志,但他渴望早日恢复的心情,完全源自仇恨。他不能说他有错,他只是担心,他会因为仇恨丢了性命。 或许人生本来就没有对与错,只是每个人的立场不同罢了。 谢三掩下情绪,转而询问周副将:“你与赵帮主约了明天什么时候见面?” “辰时。”周副将答了一句,想了想又压低声音说:“三爷,若羽公子果真是先太子的……没有皇上的旨意,恐怕……” “我知道,毕竟他们是亲叔侄。不过皇上也不见得愿意见到他活着回京城。”谢三叹息,转而说道:“现在说这个还太早,倒是这位赵帮主,看起来他是憎恨所谓的倭贼的,但早前陵城一夜几百口人被杀,那些贼人都是从水路上岸的,那是他的地盘。” 周副将点头道:“我会注意他的,只是漕运衙门那边……三爷,若是让朝堂上的那些老头子知道,您没有请示皇上,直接挟持了漕运总督……” “那些老头子想要痛陈我的不是,也得等这边的事情结束。放心!”谢三拍了拍周副将的肩膀,“我还没有娶妻生子,我知道分寸的。” 周副将再次从谢三脸上看到他以往没见过的笑容,惊奇地问:“三爷,您这是有什么喜事吗?” “暂时还不算什么喜事。”谢三没有继续往下说,只是仰面躺下,望着夜空的月亮。他很想去何家看她一眼,哪怕只是远远瞧一眼。他终于知道,什么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他相信她定然也是十分在乎他的,否则也不会命白芍过来衙门打探,他有没有受伤。 “算时间,你的部下已经走了几日,快马兼程的话,过两天应该就能收到京城的回音了吧?”谢三低声嘟囔。一旦得到京城的讯息,不管沈经纶是神是鬼,他都不需要再忌惮他。到时他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他,何欢是他的未婚妻,不需要劳烦他保护。 当然,他现在也可以找沈经纶摊牌,只是他不想把事情闹得太难看,落人口舌,再加上何欢又一味口是心非,他得先把他们的婚约落到实处。 周副将不知道谢三的心事,正默算时间,忽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三爷,出事了!”长安一边喊叫,一边慌慌张张跑入院子,“三爷,何家出事了。” “出了什么事?”谢三一跃而起。 长安用力喘一口粗气,结结巴巴说:“何大小姐被何二小姐下毒,危在旦夕,何二小姐已经被沈大爷拘禁……” 长安话音未落,谢三已经冲出院子,随手牵了一匹马,在夜色中疾行。 这一刻,谢三的脑子完全无法思考,他只知道一件事,何欢被下毒了,他必须马上见到她。 何家大门外,沈钟山听到由远及近的马蹄声,引颈张望。 早前,何欢要求他谎称她中毒,送她回家,再告之沈经纶,请他关押何欣,并把她的书信送至沈家。 因事出突然,他没办法请示主子,只能暂时按照何欢的要求行事。偏偏他去沈家送信,沈经纶并不在家,就连沈志华也不在。下人们都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他只能留下何欣和书信,先行回何家。 这会儿他听到马蹄声,以为是沈家派人来了,直至马匹越来越近,他才发现马背上的人是谢三。 何欢在茶楼就吩咐过,不要声张。谢三这么快得到消息,只有两个可能,他要么监视着何家,要么留心着沈家。 “谢三爷,请留步。”沈钟山站在大街中央。 谢三不止没有拉住缰绳,反而扬手一鞭。 幸亏沈钟山也是练武之人,他慌忙躲避,狼狈地滚落街边。“快,拦住他。”他急声吩咐手下。他们除了保护何欢,同时也奉了主子的命令,阻止她与其他人接触,特别是谢三。 谢三心急如焚,早就失了理智。他在何家门前飞身下马,凡是有人靠近他,他挥手就是一拳。 沈经纶生怕何欢有危险,派来的几名手下功夫都不弱,可他们大概是被谢三的气势吓到了,竟没人敢再次上前,眼睁睁看着谢三“嘭嘭嘭”用力敲门。待沈志华赶过来,欲阻止谢三,周副将亦赶到了。 “开门!”谢三大喝一声,正想一脚踹开院门,大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谢三没有搭理张伯,径直往二门走去。张伯错愕地看了看谢三的背影,回头又见周副将似凶神恶煞一般挡住门口,与沈志华等人对峙。 谢三行至二门,用力拍打了两下院门。他再也不耐烦等待,索性一跃而起,翻墙而入。 院子内,陶氏、曹氏等人虽然听到了外面的声响,但是当她们打开房门,只见一个黑影大步流星往西跨院走去。她们来不及惊叫,就听何靖大声说:“谢三爷,您每次出现,非要翻墙吗?” 谢三压根没听到何靖的质问。他用力推开西跨院的院门,就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坐在凉棚下,正呆呆地望着天空。他停下脚步,她慢慢站起身,向着他走了两步,又猛地止住了步伐。她身旁的灯火并不明亮,但他看得很清楚,她好端端的,并没有受伤,更没有中毒。 何欢整个人笼罩在昏黄的烛火下,她看不清黑暗中的人影,但她知道,来人是谢三,他正站在院子门口看着她。 “谢三爷。”陶氏等人赶了过来,“这么晚了,您急匆匆赶来,可是有重要的事?” 谢三不知道陶氏说了什么,他只听到一阵呱噪的声响。他怒气冲冲地转身,“嘭”一声关上院门,粗鲁地拴上门栓。 第261章 拥抱 月如银钩,繁星烁烁。 谢三远远凝视朝思暮想的人儿,她被昏黄的烛光笼罩,似乎比之前更消瘦了。他正注视她,她安然无恙,可他依然心乱如麻。 仿佛生怕她会突然消失,谢三大步走向她,张开双臂用力抱住她。熟悉的温柔馨香无法安抚他不安的心,就在刚才,他真真实实感受到,什么是害怕。 他一直知道,他很爱她,深爱着她,可他不知道,他竟然已经爱得无法自拔。这辈子,他决不能失去她。 他低下头,脸颊紧贴她的鬓角。他收紧手臂,他几乎快折断她的腰了,可他犹嫌他们不够靠近。他用力抱起她,把头深埋在她的脖颈间。 恍惚中,何欢忽然发现自己的双脚离地了。她本能地伸手环住他的腰。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他的体温。他是那样的真实,可她却觉得,一切都像在做梦。 每一天,每一时,每一刻她都在提醒自己,不要想起谢三,不能想起他,决不能思念他。她时时刻刻都在提醒自己,可是当她呆呆望着天空,脑海中却充斥着他的身影。 她试图把他从脑海中摒除,他就那样怒气冲冲地推开院门,径直走向她。她还来不及反应,他已经结结实实抱住她。 他是那么的高大,她几乎被他嵌入他怀中;他是那么的用力,她快要喘不过气;他是那么的粗鲁,勒得她的背生疼。可这些她全都不在乎,她只知道。他们靠得这么近。已经密不可分。 何欢闭上眼睛。手掌紧贴他的背。她告诉自己,这只是一个梦,一个美丽的梦。这一刻,就让她沉沦,再也不要醒来。 不知不觉中,两行清泪顺着她的眼角滑下。 她努力想要忘记他,却清楚地记得,他们有多少天没见了。 为了让他死心。她故意误导他,却又不希望他误会。 自那天之后,她以为他们再也不会相见,他却又一次硬生生闯了进来。 他们不该见面的,她应该推开他,可是她无法放开他。 何欢五指弯曲,紧紧揪住他的衣服,用力呼吸他身上的汗水味。 时间在这一刻已经停止,院门外陶氏等人的叫声仿佛远在另一个时空。他们的世界只有彼此,周围的一切对他们而言都是不存在的。 谢三弯腰把何欢放回地上。却依旧不愿松开双手。 何欢悄然把泪水擦拭在他的肩膀,努力不让泪珠再次落下。她松开他的衣服。轻轻挣扎试图摆脱他的钳制。 谢三不悦地再次抱紧她。她把他吓坏了,她居然还想挣脱。为了“惩罚”她,他像顽劣的孩子,突然抱着她转了一个圈。 “你放开我。”何欢抗议。 谢三不想再次与她重复“你放开我”“我不放”的无聊戏码。他沉声控诉:“你,吓坏我了。” 何欢愣了一下,马上明白过来,他一定以为她中毒了。“你先放开我再说。”她听到陶氏等人正在敲门。 “到底怎么回事?”谢三双手抓着何欢的肩膀,细细打量她,只见她紧抿嘴唇并不言语,眼眶红红的。“怎么又哭了,我不是特意让你的丫鬟瞧见,我好端端的,没有受伤吗?”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何欢心虚地垂下眼睑,试图推开谢三。 谢三抓着她的肩膀不放,笑道:“你遣白芍去衙门,难道不是偷瞧我?” “不是。”何欢断然摇头,“我只是命她探望林捕头……” “阿欢,你会担心我,就像我会担心你一般,这有什么羞于承认的?”谢三的右手放开何欢的肩膀。他轻捧她的下巴,拇指的指腹划过她的脸颊,慢慢替她擦拭泪痕。他轻描淡写地说:“刚才听说你中毒了,可把我吓坏了。一路上我都在骂你,怎么那么笨!幸好没事,否则我一定和你算账!” 谢三的声音低沉醇厚,每一个字都深深敲击在何欢心口。 夜很深,月光很淡,烛火儿翩翩似挥舞翅膀的精灵,时间却依旧是静止的。 何欢仰头注视谢三,她忘了自己必须远离他,她也不记得她曾一遍遍对自己说,她再也不能贪恋他的温柔。 他粗厚的手指滑过她的脸颊,她只觉得鼻子酸涩。他看着高大魁梧,是不折不扣的大男人;相识之初,她觉得他压根就是地痞流氓。事实上,他一直是温柔体贴的。 莫名的,委屈之情涌上何欢的心头。她努力说服自己,他没有做错任何事,他更没有任何对不起她的地方,可她就是觉得很委屈。 慢慢的,眼泪模糊了何欢的眼睛。她透过泪水凝视他,不自觉握紧了拳头。 “怎么又哭了!”谢三宠溺地轻笑,“算账什么,我只是与你开玩笑的。” “都是你!”何欢一拳打在谢三胸口,“都怨你,你为什么要出现?你为什么要让我担心?你为什么要让我难受?你为什么要让我变得软弱?……”她一边哭,一边一拳又一拳打在他的胸口,仿佛连日来的压抑与痛苦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仿佛何欣与林梦言带给他的失望与震惊找到了释放的途径。 谢三眼见何欢又哭又叫,顿时有些不知所措。看着她伤心难过,他又是心疼,又是无奈,隐约中又有些许高兴。他的家族需要他成为皇帝的心腹;皇帝需要他收服西北的守将;西北的百姓需要他们抵御外族。他一直按部就班地生活着,因为别人“需要”,因为那是他的责任。 他在这一刻发现,何欢也是需要他的。这种需要和其他人不同,而他竟然因为她需要他觉得高兴,即便他能为她做的事,仅仅是站着任由她捶打。 谢三看着何欢的眼泪不断滚落,暗暗叹一口气。喜欢一个人很简单,也很复杂。他曾经欣赏她的坚韧与勇于追求,结果发现,她是一个爱哭的小女人。他一向不喜欢哭哭啼啼的女人,可是唯独她的眼泪让他心生怜惜,想要好好保护她,希望她每日都能展露笑颜。 “好了,好了,没事了。”谢三轻拍她的背,低声哄着。直至感觉到她的力气渐渐弱了,他才抓住她的拳头,把她的手按在他的胸口,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好了,别打了,再打下去,我没什么事,你的手,恐怕明天连筷子都握不住了。” “都怨你!”何欢似无理取闹的小孩一般控诉。 “是,都怨我。”谢三笑着点头,“不过你得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何欢摇头,脸上的泪水有意无意擦在他胸口的衣裳上。 谢三试探着问:“是何欣下毒吗?” 若是何欢尚存理智,一定会推开他,躲起来不敢面对他。可就在谢三出现前,她反反复复在想以前的事。身为林曦言,林梦言欲除之而后快;变身何欢,何欣向她下毒。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一定是自己做错了什么,才会让她们如此恨她。 前世今生,她压根没有朋友。每一天她都在鞭策自己,时时刻刻提醒自己,她只有不断努力,才能嫁给有能力保护母亲和弟弟的男人。琴棋书画、女红针黹,她的生活从来没有喜欢与不喜欢,只有应该与不应该。 何欢的额头抵着谢三的肩膀,哽咽啜泣。 谢三轻抚她的发丝,再次追问:“白天你去见何欣了?是她下毒?” 何欢点点头,迷迷糊糊说:“其实我一早看到,她在我的茶杯中加了东西。我对她称不上多好,但是我从来没有害过她,我从来没有害人之心。” “我知道。”谢三终于明白,何欢的伤心是因为亲人的谋害,他更加心生不舍。不过不舍归不舍,他还是得弄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他追问:“然后呢?” 何欢自顾自说道:“小时候父亲总是教我,做人应该与人为善,可是他们要害我的母亲和弟弟,难道我能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吗?我知道,很多人都在背后骂我刻薄没人性,才十岁就暗地里算计别人,目无尊长。二妹经常当着面说我阴险狠毒,没人会喜欢我。就连母亲都对我说,得饶人处且饶人,做人要宽厚大度。其实我也不想那样的,我也不希望每个人都讨厌我……” “谁说每个人都讨厌你的!”谢三紧紧抱住她,心疼得都快揪起来了,“我喜欢你,我不知道多爱你,以后我绝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的。” 何欢仿佛没听到,径自说道:“她在最后一刻还是夺走了有毒的茶水,不像二妹,恨不得亲手杀了我。我和她到底有多大的仇!” 谢三听得有些糊涂了,问道:“何欣恨不得亲手杀了你?” 何欢早忘了她已经不是林曦言,她摇头道:“不是,她在我想要喝茶的时候,拿走了茶杯,所以我才决定谎称中毒。” “那你刚才说……”谢三才说到这,忽听一个奇怪的声响从西边的围墙传来,紧接着又是“噗通”一声。他急忙把何欢藏在身后,戒备地循声看去。 第262章 情敌 谢三紧张地注视墙脚的人影,围墙外隐约传来喧闹声。 “三爷。” 听到周副将的声音,谢三回头安抚何欢:“没事,自己人。”他轻轻捏了捏她的手背,低语:“我早就想告诉你,上次你说的事……” “何大小姐。”沈钟山受制于周副将无法靠近何欢,只能大声说:“大爷来了,就在院子外面。” 何欢原本恍恍惚惚的,一听“大爷来了”,立马打了一个激灵。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而谢三仍旧握着她的手。她踉跄后退一步,急切地甩开谢三的手。 谢三拧眉看她,他发现她又恢复了拒他于千里之外的模样。他一把抓回她的手腕,紧紧握住她的小手,一字一句说:“他来得正好,今日大家就把话说清楚。” “我们……我们没什么好说的。”何欢一心只想掰开谢三的手指,奈何他抓得太紧,她只是徒劳无功。 “欢儿,沈大爷来了,你快开门。”陶氏在外面拍打院门。 “你快放手!”何欢更是焦急。 谢三只当没听到,高声吩咐周副将:“把院门打开。” 沈钟山一听这话,绕过周副将,径直跑向院门。 突然间,谢三感觉到何欢停止了挣扎。他转头看去,只见她沉吟不语。“怎么了?”他低头看她。 何欢循声看他,就见谢三正注视自己。每一天她都不断提醒自己,她必需远离他,可无论她对自己说多少次。每次看到他。她总是莫名变得软弱。把自己的誓言抛诸脑后。她再不能与他藕断丝连,可是除了他,她还能相信谁? 何欢紧抿嘴唇,欲言又止。她真的不能再和他有牵扯,但何欣说的话太奇怪了。 随着“吱呀”一声,院门打开了,沈经纶就站在院门外,而沈志华提着灯笼站在一旁。桔红的烛光把沈经纶的表情映衬得晦涩不明。陶氏更是一脸尴尬。 何欢远远看着沈经纶,用微不可闻的声音说:“谢三爷,能否劳烦您把我查一下,表姐与沈大爷定亲后,林家新开的那几家铺子,到底是属于谁的?”她瞥见沈经纶已经跨入院门,用更低的声音说:“不是明面上属于谁,而是真正属于谁。” “谢三爷。”沈经纶注视谢三,目光又朝他的身后看去。可惜,谢三把何欢藏在他身后。他压根看不到她。 何欢一径低着头,低声对谢三补充:“还有三叔父家的那几间铺子。” 谢三听到何欢的话。诧异万分。她是在怀疑沈经纶吗?这是最直接的推论。他朝沈经纶看去,只见他面无表情地盯着自己。他从一开始就不喜欢沈经纶,就是因为他仿佛从没有情绪,他的完美太不真实。 “沈大爷,这么晚了,你也是来探病的吗?真是有心了。”谢三说得不甚真诚。 何欢趁他不备,猛地抽回自己的手,向着边上走了几步,对着沈经纶低语:“表姐夫,下午的时候,我不知道你不在家,我应该事先与你说一声……还有,其实我应该把二妹送去衙门的……” “没关系,是我对你说,你随时都可以找我。”沈经纶的声音平淡如水,脸上没有丝毫不快。 谢三本想把何欢拽回自己身边,又怕众目睽睽之下她觉得难堪,只能作罢。他打量沈经纶,心中很是诧异。这些天,他以为沈经纶一直在家,可是听何欢的意思,她分明派人找过他,却扑了一个空。 一旁,陶氏和曹氏见何欢、谢三及沈经纶之间暗潮汹涌,却又假装相安无事,尴尬得很想挖个地洞钻下去。 就在半刻钟前,谢三突然翻墙而入,径直闯入西跨院,他们却被关在了院子外面。他们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讯息,张伯又慌慌张张回禀,大门口打起来了。 他们几个老弱妇孺压根不敢去看,更别说劝架了,只能躲在二门后面小心翼翼地探看。他们清楚地听到沈钟山说,他奉命保护何欢。 沈钟山还没说完,另一个男人恶声恶气地骂了句脏话,大声说,谁想跨入大门,就从他的尸首上踩过去。 陶氏一听觉得不对劲,赶忙去西跨院敲门,可他们明明看着谢三进去的,院子里却寂静一片,仿佛压根没人。 陶氏敲了许久的门,都不见何欢回应,只能折回二门,又见大门外已经停止了打斗,一个彪形大汉挡在他们家大门口,趾高气扬地说,他不认识什么沈大爷,他只知道服从谢将军的军令。 从陶氏等人的角度看不到沈经纶的表情,也听不到沈经纶的声音。他们只看到一众人等在大门外僵持许久,直至彪形大汉追着沈钟山走了,沈经纶这才得以跨入大门。 陶氏慌忙迎上沈经纶。她想要替何欢解释几句,可沈经纶浑身散发的寒意,让她硬生生咽下了已经到嘴边的话。 她战战兢兢跟着沈经纶行至西跨院门口。从大门到二门,再到西跨院外面,十数人竟然没一个人说一句话,即便是曹氏,也不自觉放轻了脚步。 陶氏知道,他们不过在西跨院外等候了很短的时间,但她站在沈经纶旁边,只觉得时间过得特别慢,她仿佛已经渡过了几个时辰。 她相信沈经纶一定很生气。她不知道他在生何欢的气,亦或是谢三,但他必定是生气的。可是当院门打开的那刻,他似乎又变成了平日的“沈大爷”,仿佛先前从他身上散发的冷冽气息只是她的错觉。 陶氏说不清楚那种感觉,只觉得可怕。可转念再想想,何欢五个月后就要成为沈经纶的妾室了,但她不止夜会谢三,还被他护在身后,沈经纶生气也在情理之中。 当下,陶氏眼见何欢一味低着头,而谢三与沈经纶却在打量彼此,她硬着头皮说:“谢三爷,沈大爷,不如去客厅喝杯茶……” “不必了。”谢三高声拒绝。他虽然嘴上对何欢说,他们应该趁机把话说清楚,但现场这么多人,他怕何欢觉得难堪,决定与沈经纶私下谈谈,遂说道:“沈大爷,择日不如撞日,不如我请你去翠竹轩喝茶吧。” 何欢吓了一跳,她还来不及开口,就见沈经纶上前一步,客气地说:“谢三爷想喝茶,改天我做东吧,时间地点由你定。至于今日,是表妹有紧要的事找我,是不是,表妹?” 话音未落,何欢的心“咯噔”一声往下沉。她看不清沈经纶的表情,但她知道,他正盯着自己。他希望她附和他的说辞,马上请谢三离开。可众目睽睽之下,谢三的手下也在一旁,她若是附和了他,就等于当众打了谢三的脸。私底下,她和谢三说什么都不要紧,可当下…… “表姐夫。”何欢顾左右而言他,“谢三爷误以为我中毒了……” “原来如此。”沈经纶礼貌性地微笑,“看来应该多谢谢三爷关心才是。”他的目光掠过何欢,落在谢三脸上,笑容却丝毫未达眼底。 眼见气氛愈加凝重,曹氏大声说:“是,我们的确应该谢谢谢三爷关心,也该谢谢沈大爷才是。不过今天时辰太晚了,不管什么紧要的事,明天再说也不迟。大太太,您说是不是吧?” “是,是,是。”陶氏赶忙附和,“谢三爷深夜前来探望欢儿,只是一时情急。欢儿,下午你给沈大爷送信的时候,我就说了,沈大爷事儿忙,恐怕白天是没空的,你就是不听……”她絮絮叨叨责备何欢,却在告诉谢三,他们并没有邀沈经纶半夜上门。 沈经纶先前就对何欢满心失望,可他没料到,就连陶氏和曹氏也护着谢三。他朝何欢看去,却注意到她的头发乱了。他不自觉握紧拳头,心中似有一团火正在燃烧,偏又发作不得。 这一刻他的心情就如前几天一样。那时,谢三再一次坏了他的事,而他也像此刻这般,只能眼睁睁看着洋洋得意的他。 相比沈经纶的生气,谢三虽不至于洋洋得意,却是高兴的。何欢口口声声与他划清界线,又急着向沈经纶解释,可她没有当众把他赶出去,就表示她的心终究是向着他的。他笑道:“既然何家大太太下了逐客令,沈大爷,我们就不要不识趣了,不如一起走吧!”他对着沈经纶比了一个“请”的手势。 陶氏和曹氏赶忙陪笑道:“不是逐客令,只是今日时间确实晚了,还请谢三爷和沈大爷见谅。” 话说到这份上,沈经纶也只能同意, 何家大门外,沈经纶与谢三一前一后跨出门槛,沈经纶依旧维持着礼貌性的微笑,可谢三的笑容再也挂不住了。他退开两步,拉开自己与沈经纶的距离,说道:“沈大爷,我想,我们也不需要去翠竹轩了,不如就在这里说吧。”他看了看沈经纶身后,示意他屏退下人。 沈经纶收起微笑,冷漠地看他一眼,问道:“谢三爷,你有话对我说吗?”他的言下之意,我们之间有什么可说的吗? 谢三回道:“其实我只想说一句,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而明媒正娶是起码的尊重。沈大爷,你说是不是?”他在告诉沈经纶,他不能许何欢婚姻的承诺,就没资格与他争夺她。 第263章 垮塌 谢三不过是根据何欢的话推测,沈经纶只承诺纳她为妾,他一定会娶别人。可沈经纶听到他的话,不由地怀疑,谢三是否知道了他与吕八娘的关系。 微凉的夜风下,沈经纶审视谢三,却见他似笑非笑看着自己。他表情未变,看着谢三的眼神却愈加幽深。 时至今日,他只后悔一件事,他不该顾忌永安侯,他应该在谢三出现在蓟州的第一时间杀了他。当初,他不希望他死在蓟州城,引得永安侯派人至蓟州调查,这才千方百计驱使他离开,命人在小树林伏击他。 于公于私,他都有千万个理由杀了他,可他几次派人偷袭,竟然都杀不了他。 沈经纶心中恨到了极点,却只是平静地回答:“谢三爷,您没有听过一句话吗?君子不强人所难。” “我从来没说过,我是君子。”谢三不屑地轻笑,“沈大爷如此爱惜自己的名声,应该不想让人知道,先夫人尸骨未寒,你就迫不及待纳妾吧?” “谢三爷还是担心自己的事吧。”沈经纶转身,背对谢三说道:“你的婚事,恐怕你自己是做不了主的吧。” “你怎么知道,我做不了主?” 沈经纶没有回应谢三,径直走向沈家的马车,他走了十几尺,忽听沈钟山回禀:“大爷,曹姨娘出来了,正与谢三爷说话。” 沈经纶回头看去,只见两个人影站在何家大门前,似在低声说话。他沉声问:“你进去西跨院的时候。他们在院子里干什么?” 沈钟山愣了一下。他好不容易摆脱周副将。翻墙进了西跨院。一眼就看到谢三正与何欢抱在一起,紧接着谢三又把何欢护在身后。他虽看不真切,但何大小姐可没有半点不情愿。 这话沈钟山不敢说,只能避重就轻地回答:“大爷,在下进去的时候,何大小姐正与谢三爷站在院中说话。” 沈经纶仿佛没听到他的话,眯起眼睛注视谢三。许久,他似乎做出了决定。转身步上马车。 沈志华吓了一跳,劝道:“大爷,现在还不是时候,不如再派人……” 沈经纶冷声说:“现在又多了一个周副将,你有把握杀得了他吗? 何家大门外,谢三似乎感知到了什么,转头注视沈家的马车。 曹氏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懊恼地说:“我一时情急,也不知道沈大爷有没有看到我。”她惊觉自己失言,赶忙补救:“谢三爷。总之银票是一定要还给您的……” “我刚才就说了,你家大小姐我娶定了。我也对她说过。她若是执迷不悟,我不介意抢亲的。”谢三一边说,一边打量四周的环境,忽见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一闪而过。“什么人?”他大喝一声追了上去。 林梦言的丫鬟梅清自何欢从茶馆回到何家,就一直在附近徘徊。听到谢三的呵斥,她吓得魂飞魄散,如受惊的耗子一般窜入暗巷。 不知过了多久,眼见四周静悄悄一片,一弯残月早已西陲,她才慌慌张张走出来,左顾右盼确认四下无人,这才闪闪躲躲往林家而去。 林梦言的闺房内,蜡烛几近油尽灯枯。她披头散发坐在床边,嘴里嘟嘟囔囔,隐约可以听到“谢三爷”“富贵命”等等词语。 梅清气喘吁吁敲了敲房门,径直推门而入。 “你又死到哪里去了?”林梦言劈头一声呵斥,续而捂住口鼻,嫌弃地说:“怎么这么臭,我让你去看看何欢死了没,你干什么去了!” “小姐,奴婢一直在何家附近打探,刚才谢三爷发现了奴婢,奴婢只能躲在烂菜堆子里面……” “他去找何欢了?”林梦言瞬间变了脸,“这么说来,她还没死?”她咬牙切齿,五官在微弱的烛火下更显得狰狞可怕。 梅清心中害怕,不自觉咽了一口口水,悄然后退一步。 在外人眼中,蓟州林家怎么说都是沈经纶的外家,可府中人人都知道,这个家已经彻底垮了。 对普通百姓而言,林家就算再不济,好歹还有那么大的宅子,还有铺子田产,怎么着都够他们吃喝一辈子。 梅清闹不明白主子们的事儿,她只看到,自上次库房着火后,老爷夫人对沈经纶更谄媚了,而她的主子像疯魔了一般,铁了心一定要嫁谢三。这几天,她又命她打探何欢有没有死,仿佛何欢死了,她与谢三就有机会了。 想到谢三,梅清只有一个词形容:绝情。她虽然对自家主子的阴郁模样害怕莫名,但平日里主子好好打扮一番,再装出温柔可人的模样,也是极漂亮的,不然早前林曦言怀孕的时候,她哪有机会进出沈家。 世人都说,男人见到漂亮女人,或多或少都会心生怜惜。可这位谢三爷竟然比沈大爷更绝情。林梦言想尽办法见他,甚至追去陵城,日日在衙门外守着,可他压根从没有正眼看过她。这些日子,他对林梦言说过的话总共才一句:别再让我看到你! 如果说林梦言对谢三的执着是狗急跳墙,是溺水的人努力想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那么林梦言一心想让何欢死,定然与吕八娘脱不了关系。 梅清不知道吕八娘到底与自家主子及何欣说过什么,又许诺过她们什么,她只知道,当何欣想与吕八娘划清界线的时候,她的主子依然对她言听计从。 “她到底死了没!” 林梦言大喝一声,吓得梅清打了一个哆嗦。她回过神,赶忙回道:“小姐,奴婢只看到谢三爷和沈大爷先后去探望表小姐……” “什么表小姐!”林梦言“啪”一个耳光打在梅清脸上,“那个小贱人哪有资格当我的表妹!” 梅清心知,林梦言不过是因为谢三去探望何欢,迁怒与她罢了。她是林家的家生子,生死都是林家的奴婢,不像其他人还有离开的一天。她低头跪下,没有理会脸颊的火辣辣,接着说道:“谢三爷和沈大爷先后去了何家,大概过了一刻钟,他们一起出来,在门口说了几句话,沈大爷先走了,然后曹姨娘又把谢三爷叫住了……” “她定然是得知谢三爷是大将军,又看上谢三爷了。”林梦言恨得咬牙切齿,仿佛谢三不搭理她,全都是何欢的错。 梅清跪在地上不敢接话,就怕自己不小心触怒了主子,她又用绣花针扎她。有时候她忍不住想,与其这样每天受折磨,还不如死了,一了百了。早几天,看着遍体鳞伤的自己,她连白绫都拿出来了,可到底没有勇气。 林梦言如困兽一般在屋子中踱步。她不断对自己说,她生来就是富贵命,只要何欢死了,谢三就不会对她视而不见。这是她唯一的希望,她把理智摒除在大脑之外,她不愿去想其他,她只能认定,这就是事实。 看到跪在自己脚边的梅清,她仿佛看到了林曦言,紧接着又是何欢。她狠狠一脚踹过去,怒道:“还不去继续打听!她若是不死,你就不用回来了!” 梅清只觉得胸口一阵血气翻涌。她不敢怠慢,慌忙点头称是。她正要退出屋子,就听吴氏的陪嫁在屋子外面说:“二小姐,老爷和太太……您快去看看吧!” “一定又是那个贱人!我现在就去杀了她!”林梦言怒气冲冲往外走。可一想到父亲为了维护那个女人,曾狠狠打过她,她还是缓下脚步,转而去了母亲的房间。 林家二房的正屋内,吴氏穿着中衣,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她眼睛深陷,满脸皱纹,脸上没有半点血色,就连头发也全白了。自半个月前,林谷青不知道从哪里带回一个不三不四的女人,他就像中了邪一般,终日和那个女人躲在房内喝酒作乐。 吴氏在最近才知道,世上有一种名叫五石散的东西,会让人忘记烦恼,也会让人失去常性。她与他吵也吵过,骂也骂过,都不知道打过多少回架了,可他只是一味躲在那个贱人的房里,不要说是家里的生意,就是自己的吃喝拉撒,他也不管。 吴氏越想越伤心,双手使劲捶打胸口,恨不得立时闭上眼睛,眼不见心不烦。 “这又是怎么了?”林梦言跨入屋子,伸手拽起吴氏,不悦地说:“一大早的,又哭什么!” “你父亲,你父亲竟然把我头上的簪子都拔去了!”吴氏恨恨地跺脚,哭着控诉:“他已经疯了,他根本就不是你的父亲!” “就为了这点事?”林梦言已经习惯了父母的吵闹,“我听说,吃那种东西的人都活不长!” “他到底是你的亲生父亲,你怎么能……” “母亲,你没听桂叔说吗?他吃那东西已经两三年了。” 吴氏失神地跌坐椅子上,再也哭不出声音。同床共枕一辈子的夫妻,她竟然不知道,家里大半的收入都被丈夫拿去买那玩意了,而原本属于林家的铺子,竟然全是沈家的。若不是库房着火,家里急需银子,她至今都蒙在鼓里。 她到底嫁了什么人? 第264章 暴风骤雨 吴氏想着林谷青与她抢夺簪子的模样,心中又是恐惧又是绝望。她回头再看女儿,她神色憔悴,眼神狂乱,再没有十六七岁的少女风华。她惶恐不安地环顾四周,她怀疑自己正在做梦。 曾几何时,林家是蓟州望族。她能够嫁给林谷青,被娘家的众多姐妹羡慕。十年前,丈夫虽然觉得兄长总是压自己一头,私底下抱怨颇多,但大家总算平安无事。可是当家里的商船被海盗抢劫,又有人再次提起他们的女儿天生富贵命,他们在不知不觉中就觉得,偌大的林家不能由刚出生的林诺言继承。 一个“贪”字,让他们夫妻决定除林诺言而后快,结果林家一日不如一日。又一个“贪”字,他们在三年前组船出海,妄图一举翻身,结果再一次血本无归。 时至今日,林家还剩下什么? 忽然间,吴氏觉得喘不过气。她甚至觉得,自十年前,林家的败落就已经在冥冥中注定,从始至终都有一只无形的手正操控着一切。 吴氏浑身发冷,哆哆嗦嗦说:“梦言,你父亲疯了,我们走吧,带上你弟弟,去你外祖父家……” “母亲,你说什么傻话。外祖父、外祖母早就过世了。” 吴氏不断摇头,惊恐地喃喃:“我们继续留下,唯有死路一条。” “我一定会嫁给谢三爷,只要我嫁给谢三爷,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梦言!”吴氏仿佛不认识女儿,错愕地看着她眼神中的狂乱。 “母亲。你忘了吗?是大师说的。我天生命格好。万事都可以逢凶化吉……” “啪!”吴氏一巴掌打在女儿脸上,“你醒醒吧!当初你们信誓旦旦说,你一定能嫁给沈经纶,结果呢?你把自己的名声都毁了……” “不是的。”林梦言捂着脸颊直摇头,“他都那么大年纪了,我压根不想嫁他,我不过是和大姐怄气……你们不知道,他看我的眼神。他是喜欢我的,他还弹琴给我听……是大姐从中作梗,他才不能迎我进门……” “你别做梦了!” “不是做梦,不是!”林梦言疯狂地摇头,“他喜欢的人是我……他突然变了态度,是因为谢三爷才是我命中注定的贵人……” 林梦言语无伦次地叫嚷,已经完全失了理智。她不断叫嚷,仿佛又看到沈经纶虽然与林曦言说着话,但目光却是看着她的。 另一厢,谢三在何家附近看到鬼祟的身影。以为是沈经纶派来的人,也就没放在心上。他暗自思量何欢悄声对他说的话。林何两家的商铺有什么问题吗?她说话的态度摆明是避着沈经纶。她在怀疑什么? “三爷。那个沈钟山和他的那些手下,他们的功夫可都不弱。”周副将回头看一眼何家的大门。 谢三随口回答:“是沈经纶防着我罢了。” “三爷说笑了。”周副将摇头,“何大小姐不过是沈大爷的妻表妹,听三爷的意思,沈大爷压根无意娶她。可守在何家外面那些人,保护钦差大人都绰绰有余了。” 周副将一语惊醒了谢三。他爱何欢,恨不得把最好的给她,所以他理所当然觉得,沈经纶也是这么想的。可周副将说得也有道理,沈经纶派了沈钟山等人守在何家外面,似乎太过小题大做了。沈经纶不像是仅仅阻止他和何欢见面这么简单。 谢三和周副将一路骑马回衙门。第二天一早,谢三命人调查林谷青和何柏海的生意,自己则去找林捕头,希望能从他口中得知沈经纶以往的为人处事。 中午时分,谢三回到衙门,手下向他汇报,除了何柏海涉嫌走私,林何两家的商铺并没有问题。谢三相信何欢不会无缘无故说那些话,命手下再去细查。 又过了一天,蓟州城突然传出何欢病重的消息,还有人谣传,是何欣下毒害她。 谢三虽未能来得及询问何欢内情,但他心知这事是假的,并没有太多担忧。与此同时,北方来的商旅带来了另一个谣言,皇帝并非先皇的亲生儿子。 谢三听到这话只觉得可笑。十三年前,皇帝的母妃的确因为“不贞”的罪名被先皇处死,但皇室血缘何等重要,但凡先皇有一点点怀疑幼子不是自己亲生的,都不会留他在世上。这一点皇室宗亲,朝中重臣应该很清楚才是。 谢三本不在意这种野史外传,本来嘛,百姓茶余饭后最喜欢的谈资莫过于上位者的风流韵事。可很快的,他发现这些并非简单的谣言,而是有心人士蓄意散播,甚至有人在暗中传言,黄河泛滥,云贵地震,山洪暴发都是天谴。因为皇上并非真龙天子,所以上天发怒了。 谢三立马去找带来这些消息的北方商旅,结果对方已经人去楼空。客栈的掌柜说,他们想趁着台风来到前,赶去下一个城镇。 谢三即刻决定亲自去追缉那队商旅。他赶回衙门,欲向周副将交代几句,天突然下起来了暴雨。衙门的人告诉他,台风来了,早上的大风就是预告,这会儿他们必须关闭城门,而衙差们得全体出动,在暴风骤雨肆虐之前,提醒百姓紧闭门户,收起屋前的花盆雨架。一些地势低洼的地方,城墙边的排水管都要靠衙差看着,以防雨水堵塞,淹没整个蓟州城。 谢三见过沙暴,却是第一次遇上台风。他本以为只是一场暴雨,计划冒雨出城,很快就发现猛烈的大风可以轻易吹起瓦片,吹倒大树,光就是衙门内,也被风雨肆虐得满目狼藉。 眼见林捕头带伤回衙门坐镇,谢三放弃了出城追缉北方商旅的计划。他辅助林捕头处理各项琐事,有什么能帮上忙的,就帮一把,自己不懂的,或询问旁人,或默默在一旁学着。 这些日子,谢三一直觉得,林捕头的心已经死了,可看着他有条不紊地处理各项琐事,又不忘安排灾后的工作,他觉得他又活过来了。相比新来的县令六神无主的模样,他才是整个衙门,甚至是整个蓟州城的主心骨。 林捕头或许曾被仇恨蒙蔽了理智,但他的确是好捕快。 入夜,谢三估摸着大夫已经替林捕头换过药了,他敲开了他的房门。 “谢三爷。”林捕头对着谢三行礼。不是在处理公务的时候,林捕头的脸上依旧暮气沉沉。 谢三没有与他寒暄,径直说道:“林捕头,在台风肆虐之前,有一批人在城中散播谣言,说是接连不断的天灾,全都因为皇上并非真命天子,所以老天发怒了。” 林捕头微微惊讶,续而问道:“谢三的意思,这次的台风也会被有心人士归咎于皇上?” 谢三沉重地点点头。他不知道台风过后蓟州城会是什么景象,但从林捕头事前安排来看,恐怕会有房屋倒塌,百姓死亡事件。情绪悲愤的百姓是最容易挑唆的。 林捕头沉吟许久,叹息道:“这次的台风来得真不是时候。若单单是城内房舍倒塌,我让大伙儿帮着一起修缮,过些日子大家也就忘了,可城外的稻禾眼看正在灌浆,这场风雨过后,恐怕禾苗会成片倒下,收成一定会大减。” 谢三沉默了。百姓不在乎谁当皇帝,只要有饭吃就够了。他没有皇帝“便宜行事”的口谕,也不敢用减免赋税收揽人心,可这种时候,人心的向背又是极重要的。 许久,林捕头低声问:“三爷,您上次不是说,陵城一役,倭贼元气大伤,秋收前应该不会卷土重来吗?” 谢三摇头道:“上次袭击陵城那批人的确元气大伤。但我不敢肯定,他们会不会只是冰山一角。”他再叹一口气,“这几天,我仔细想过王瘸子的话,他们有那么大艘的船只,而且不止一艘,很可能在海上有不小的窝点……” “那人呢?他们哪来的人马?”林捕头有些急了。 “我不知道,这只是我的直觉罢了。” 谢三话音未落,林捕头突然脸色微变。他沉声说:“是劳工,去南阳的劳工!”他咬牙切齿,“这些年,倭贼横行,渔民很多都不敢出海打渔,可大家总要过日子的。蓟州这边还好,有土地,有江河,有商贸,可也有土地贫瘠,商贸不发达的地方。我曾隐约听说,有些地方,有不少壮劳力离乡做工……不过,他们本就是海盗的受害者,他们愿意掠夺砍杀自己的同胞吗?” “他们不得不愿意。”谢三说得万分沉重。军队奴役俘虏做苦工是很平常的事。打骂,饥饿,威胁性命都能磨灭一个人的意志,令他们彻底屈服。战争会让人类变成只剩下生存本能的野兽。 屋外依旧乌云翻滚,狂风暴雨,屋内的谢三和林捕头谁都没有说话。他们必须在仓促间想出对策,而对方用了十年的时候策划一切。他们至今都不知道,吕八娘到底是谁,在整件事中扮演着什么角色。或许他们当下所知,不过是阴谋的一小部分。 炙人的沉默中,周副将的声音由远及近:“三爷,前堂来人了,自称是京城来的,给您送信的。” “人呢!”谢三急忙打开房门。 周副将满脸雨水,气喘吁吁地回答:“他说完这句话,就倒在了衙门口。” 第265章 坏消息 谢三一听京城来人,急忙去了前堂。一路上周副将告诉他,那人去到城门口的时候已经虚弱不堪,几乎说不出话,只拿出永安侯的令牌,说了“衙门”,“谢三爷”五个字。 当下是非常时期,城门不能轻易开启。因林捕头的手下一早得了指示,这才冒着大风雨护送他来到衙门,可那人才进大门,就倒下了。 谢三见到来人的时候,对方已经换下湿衣服,双目紧闭躺在软榻上,早前替林捕头换药的大夫正替他诊脉。谢三看清来人,只觉得一颗心重重往下沉。 此时此刻,谢三最需要的是皇上的圣旨,哪怕只是一道口谕,或者说上一句,让他随机应变,他也算是奉皇命行事。可是给他送信的人是永安侯心腹的儿子谢强,这就是说,他送来的是“私信”,且极有可能京城出事了。 “大夫,他怎么样?”谢三的声音不自觉低沉了几分。 大夫摇头道:“他力竭虚弱,又发着高烧,在下只能先用银针护住他的心脉,能不能救活,端看他的造化。” 林捕头的伤势尚未康复,这会儿才赶到。他喘着粗气说:“检查一下,他是否受了伤。”见众人诧异,他解释道:“这两日风大,不可能有渡江的船只。从陵城的码头过来,就算是走路,也不需要一天的时间。” 谢三一听这话,赶忙帮着大夫扶起谢强,果然在他的腰侧及大腿上发现两处伤口。伤口因雨水的长时间冲刷已经发白,皮肉外翻。 谢三心知。谢强不同于侯管事等人。他自小练武。在侯府很受重用,他此番前来,事情定然不简单。 不多会儿,周副将悄然进屋,对着谢三摇摇头,告诉他谢强的衣服上并无发现。 谢三的心情愈加沉重,只能对着大夫说:“大夫,不管怎么样。得让他清醒过来。” 这一夜风急雨骤,谁都没有睡好。三更天,大风虽然渐渐弱了,但雨势却更大了。“噼噼啪啪”的倾盆大雨打在屋舍墙壁,听得人莫名烦躁。 第二天一早,林捕头拄着拐杖找上谢三,担心地说:“这雨若是再不停,恐怕……” “恐怕什么?” “恐怕不止城外的农田村庄被掩,就是城内也一定会积水……” 谢三皱着眉头说:“我早上才出去看过,街上虽有积水。但还不至于水漫金山那般。” “三爷有所不知。”林捕头低头看着地板。“三年多前,我杀了前任县令。把他贪污所得全用在修缮蓟州城的排水渠了,可附近的城池,这会儿积水至少已经没过膝盖了。过一天,等雨水停了,太阳一晒,老弱妇孺只怕受不住。” “你是说,瘟疫?” “或许没这么严重,但三爷早前提过,有一队北方来的商旅,四处散播谣言……若果真死人了,只怕会有不少人相信他们的话。” 谢三沉默不语。皇帝私下虽与他称兄道弟,但他到底只是臣子,他来到江南,只为私事,他不能逾越君臣那条线,否则受连累的是整个谢氏家族。 林捕头见谢三面露难色,转而劝道:“或许没那么严重,毕竟百姓们早就习惯七八月的台风天,这是天灾,谁都没有办法。” “林捕头,你的意思,每年都有台风?” “是。”林捕头点头,“差别只是有些年台风多些,雨势大些。今年这是入夏后的第一场台风,比起往年,不算是年景最差的。” 谢三闻言,沉吟许久,担忧地问:“所谓的倭贼,会不会就在等待这次的台风?” 林捕头微微一怔,愕然道:“等风雨停了,是各地衙门最忙的时候,百姓们也都忙着自家的事……这时是大伙儿对倭贼提防最低的时候。” 林捕头的话令谢三心中的担忧更甚。他踱步至沈强的病房,他依旧高烧不醒。他转而去了周副将的房间。 周副将与谢三一样,也在屋子中摆了一个沙盘。见谢三进屋,他指着沙盘说:“三爷,这两天没啥事,我问了问衙门的老人,我觉着敌军可能在这个方向。可这片都是海水,也不知道啥时起风,啥时转风向,若是再遇上下雨,可不好弄。如果说等贼人上岸,按您说的,这一片都是平川,不好防守,而这边又是百姓聚居的地方……” “老周,你儿子几岁了?”谢三突然打断了周副将。 周副将愣了一下,呵呵一笑,答道:“两个儿子,大的十三岁,小的十岁,丫头今年也有八岁了。” 谢三突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他想要与何欢成亲生子,所以他珍惜生命,可是像周副将这种拖家带口的,更不能有事。 “三爷,是谢强醒了,有不好的消息?”周副将试探着问。他虽是武将,只会打仗,不懂朝堂那些事,但他心里很清楚,谢三突然交出西北的兵权,说什么有重要的私事要办,其最大的原因,宫里的谢贵妃生下了皇长子。 站在皇上的角度,是永安侯扶他坐上皇位,而谢三呢?他即便没了兵权,但声望还在。就算皇上此刻仍旧深信谢家,以后呢?皇后一族呢?如今的谢家最怕“功高盖主”四字。 若谢三自私一些,最好的选择是即刻回京,请皇上派其他人剿匪。可这一来一回之间,恐怕所谓的“倭贼”早已控制江南,到时就是真正的两军对垒,短时间内百姓不会有太平日子。 林捕头见谢三摇头,清了清喉咙,说道:“三爷,横竖我来了蓟州,就是铁了心跟着您。至于我家那两小子,我十三岁的时候,都已经当兵了,他们照顾母亲、妹妹,相信是绰绰有余的。” “如果我说,我要挟持漕运总督及州府衙门的大小官员呢?” 周副将愣了一下,说道:“三爷,您先前不是说,除了漕运总督,其他人是黑是白,您要先看清楚了,再做决定吗?” “本来是,但现在时间来不及了。恐怕等大雨停了,各地就会谣传,皇上并非真命天子,上天才会突降大雨。我们得在谣言疯传之前,安抚百姓,免得他们受挑唆,被人利用不自知。” 周副将跟随谢三多年,知道他已然下了决心。他斩钉截铁地说:“三爷,无论什么事,您吩咐就是。” 谢三默然拍了拍他的肩膀,点头道:“好,待会儿我会亲自吩咐你的手下如何行事,至于你,我有一件更重要的事交托你办。” 谢三不知道大雨停了,情况是否会像林捕头说得那么糟糕,他更不知道,所谓的倭贼会不会利用这次的台风起事。不管怎么样,他都得预先做好最坏的准备,到时才不会措手不及。 谢三吩咐了周副将,独自去了谢强的房间。眼见谢强躺在床上呻吟,他问大夫:“能用银针把他扎醒吗?我有重要的事问他。” 大夫犹豫了一下,低声说:“我可以试一试,但是先不说他能不能醒,此举对他的身体定然有损伤……” “你试一试吧。”谢三沉声吩咐。不是他罔顾谢强的身体,而是有的时候,他不得不做出取舍。 随着大夫的银针一根根落下,谢强在床上痛苦地呻吟。谢三站在一旁默然看着。直至大夫扎下最后一针,他才开口:“你回屋歇会儿吧。” “谢三爷,还是由在下照看更为妥当。他若是醒了,在下马上让丫鬟请您过来……” “不用了。”谢三不容置疑地说,“你先回房,我遣人叫你了,你再回来……” 大夫躬身退下。谢三坐在床边,眼睁睁看着谢强不断呻吟,痛苦地翻动身体。 不多会儿,谢强慢慢睁开了眼睛。他看到谢三,慌忙就要坐起身行礼。 谢三按住他的肩膀,说道:“你留着力气,先听我说。侯爷派你前来找我,定然是有极重要的事。你并不知道我身在蓟州县衙,却拼死前来,是因为你在渡江后遇了袭击,你此行前来衙门,是抱着死马就当活马医的心态,是不是?” 谢强毫不犹豫地点点头。 谢三想了想,问道:“侯爷让你传什么消息给我?” 谢强喘着粗气,低声说:“侯爷说,东北可能要打仗了。倭人联合了红毛人……”他剧烈地喘气,断断续续陈述:“侯爷说,儿女之事容后再说,若是三爷没有万不得已的愿意,请您速速回京。” 谢三许久才回过神,转念间立马明白过来,这就是赵翼与倭国人的协议,让皇上腹背受敌。恐怕水汀被发配西北,是去送信的,为了牵制西北的兵力。他追问谢强:“朝堂上,有人主和吗?” “这事暂时只有皇上和侯爷知道。”谢强虚弱地摇头,“侯爷说,若是三爷暂时不能回京,就让小的告诉您一件陈年旧事。” 一听这话,谢三只觉得心口狠狠一揪。他急问:“是不是与先太子谋反案有关?” 谢强再次摇头,一字一句说:“侯爷让小的告诉三爷,十三年前,皇上生母郭丽妃被先皇秘密处死之前,其兄正奉命接待倭国使节。” 第266章 帝心 谢三正觉莫名,就听谢强又道:“先皇从未怀疑丽妃娘娘行为不检,她的死全都是为了皇上,就如同侯爷假报了三爷的死讯,命三爷随皇上出京,也是为了三爷的安全。”他喘了一口粗气,拼尽全力陈述:“皇上得知倭人欲侵犯东北,是一女子报信。她自称皇上的表妹,生母是丽妃娘娘的胞妹,其父……” 眼见谢强两眼翻白,快说不出话了,谢三急问:“她的父亲是谁?” 谢强剧烈地喘息,闭着眼睛断断续续说:“十三年前,倭国使节团似在京城找人……可能是……流亡的……皇子……”说完最后一个字,他头一偏,再没有声息。 谢三呆了一下,这才大声唤大夫进屋。他直觉反应,谢强口中的女子是吕八娘,但他亲眼看到,她被黑衣人带走,她这么快就上京,还见到了皇上? 谢三在廊下踱步,倾盆大雨“哗哗”而下,他几乎看不到十尺外的景物,就犹如此刻的他,压根不明白这一切到底怎么回事。 他七岁离京,那时候他还是孩子,却不得不照顾同样是孩子的皇帝。小时候他的确曾觉得委屈,他早起练武,白日陪皇上读书,晚上不是学习兵法,就是继续练功,不过他没有埋怨过家人,因为他很清楚,当日吃下那块糕点的人是他,而不是他的兄长,他早就不在人世了。 他的大哥因为这件事缠绵病榻,他代替他担起家族的责任也是应该的,所以他一直很努力做好每一件事。他希望替兄长找回失踪的独子。也是为了尽最后一分努力。 长大之后。他曾问过父亲。到底是谁意图毒害七岁的他。他记得永安侯对他说,他知道得越少越安全。以后无论做任何事,他只需谨记,他们都是皇上的臣子,只忠心于皇上就够了。 想到这,谢三忽然有些明白了。他疾步走向周副将的房间,推门而入,问道:“老周。你还记得郭丽妃死后,到皇上登基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吗?” 周副将听得莫名,想了想回道:“三爷是说,先太子谋反一事吗?” “你知道什么吗?” “知道倒是称不上,只不过我曾听人说,几位皇子全都文韬武略,早几年不是跟随先皇出征,就是带兵平定叛乱,他们谁也不服谁。若不是先皇壮士断腕,恐怕先皇驾崩之时。就是诸位皇子大动干戈之际。当然,也有人说。是先皇受郭丽妃迷惑,欲废长立幼……这只是说说罢了,毕竟郭丽妃是被皇上处死的,又是那样的名声。” 谢三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俗话说虎毒不食子,先皇怎么可能为了江山残杀自己的亲生儿子!不过他在长大后得知,当时教授他们和皇上读书的师傅是当世大儒。他们被要求学武练拳,研习兵法,但皇上一向只是读书,从圣人之道,到史书,再到治世抚民,无一落下。有一段时间,他们还扮作商旅,四处游历,那时候教授他们的师傅经常说些爱民,宽厚之类的话。 谢三越想越觉得,先皇好似在十三年前就得知先太子终有一天谋反。或许皇子们明争暗斗,也在先皇的控制之中。所有的一切皆为了让皇上顺利登基。 一旁,周副将见谢三表情古怪,急忙说:“事实到底如何,谁也不知道,大家不过是猜测罢了。” 谢三定了定神,又问:“倭国的使团十三年前曾去过京城,这事你知道吗?” 周副将摇头。 “那你知道,倭国的皇帝是谁,是如何登基的吗?” 周副将再次摇头,不好意思地笑道:“我从来只知道领兵打仗,知道的那些事只是道听途说而已。” 谢三心急如焚,却又无可奈何。眼下,他不可能应永安侯要求回京,而永安侯似乎也预料到,他回去的几率不高,才会特意命谢强告诉他十三年前的往事。 谢三离开周副将的房间,面对雨水深吸几口气。他对自己说,他只需尽全力最好每一件力所能及的事,做到无愧无悔就够了。 午后,雨势弱了些,却仍旧没有一刻停歇。谢三生怕雨停了,就是风云突变之时,没办法应何欢的要求,查知林谷青和何柏海家的生意到底怎么回事,他预先安排了一番,冒雨前去大牢。 随着连续几天的暴雨,监牢愈加显得潮湿阴暗,有不少地方已经被雨水淹没。再加上大部分衙差被林捕头派去守着城门及各处的水渠,大牢的狱卒也显得稀稀落落,防务疏松了不少。 谢三由牢头引着,径直走向何柏海的囚房,远远听到一个声音说:“喏,这是你女儿托人送进来的,热腾腾的鸡腿饭……” “她和两个弟弟还好吗?” 谢三听到何柏海的声音,快走几步,就见他端着一个破碗,正在木栅栏后面与狱卒说话。 狱卒见到谢三,转身就想走。谢三沉声喝问:“这碗饭是谁送来的?” 狱卒慌慌张张交待,一个眼生的男人声称自己很同情何柏海,给了他一两银子,托他送吃食给何柏海,谎称是何欣送来的。说罢,他从腰间拿出了一两银子。 何柏海一听这话,手中的碗“嘭”一声摔在了地上。 谢三看一眼地上的白饭与鸡腿,只见硕大的老鼠“吱吱吱”爬到了何柏海脚边,欢快地啃噬地上的食物。 “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谢三质问何柏海。说话间,他示意牢头把狱卒带走。 何柏海仿佛没听到谢三的话,低头盯着地上的老鼠。谢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两只老鼠突然间口吐白沫,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再也不动了。 何柏海立时脸色煞白,“噗通”一声跪下了,慌慌张张说:“谢三爷,您放我走吧,我即刻离开蓟州,这辈子再不回来。求求你,放我走吧,他要杀我,就一定会做到的,我不想死在大牢。”他连连磕头,显然已经吓破了胆。 谢三看他这般,心情愈加沉重。他道:“即便我愿意放你走,你也得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我……我被鬼迷了心窍……”他跌坐在地上,喃喃低语:“我恨透了那个老虔婆,我被鬼迷了心窍,才会信了那人的话……不,他不是人,他是杀人不眨眼的恶鬼……” “你说的他,到底是谁?”谢三猜测,何柏海口中的老虔婆应该是何欢的姨奶奶魏氏。 何柏海失神地嘟囔:“我不知道他是谁,我只见过他两次,他的手上总是拿一把羽扇……他对我说,分家的时候,老虔婆一定什么都不会分给三房。如果我听他的,何家的钱产都是我的。不过事后我要分他一半。以后我有了铺子,而他有赚大钱的门道,赚了银子,他六,我四……”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这么怕他?”谢三脑海中的第一反应,那人应该是所谓的“羽公子”。 何柏海一把抓住木栅栏,惊恐地说:“他杀人不眨眼,他说,若是我把我和他之间的事说漏嘴半个字,他不止会杀了我,还会杀了听到这事的人。” 谢三听得直皱眉。他追问:“他到底做了什么,让你吓破了胆,宁愿远走他乡?” 何柏海惊恐地说,三年前,他做到第一笔生意,一时高兴多喝了几杯,随口与人说,他遇上了贵人,才能扬眉吐气。他的话还没说完,突然窜出一个黑衣人,一刀就把与他喝酒的人杀了。 羽公子随即踏入屋子,冷笑着对他说,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以后若是有下次,就是他们一起死。说罢,羽公子亲手拔出了死人胸口的匕首,任由鲜血喷洒在他脸上,他只是随手拿出帕子擦了擦,转身离开了。 谢三默然听着何柏海的陈述。在他看来,这事明显就是羽公子为了镇住何柏海,故意为之。不过他为了震慑何柏海,不惜杀人,实在太过残忍。他问:“所以你和他之间的事,再没有第三人知道,包括你的家人?包括冯骥阳?” 何柏海重重点头,哆哆嗦嗦说:“三年来,我一句都没有对人提过,一句都没有。可就在前两日,他突然把铺子收回去了,转手就卖了……” “那石头巷的宅子呢?是他做主,还是冯骥阳做主?” “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何柏海连连摇头,“谢三爷,我是贪财,我是憎恨那个老虔婆,但我不想杀人,不想和倭人做生意,更不想冒着被衙门抓的危险,做走私的勾搭。我都是被逼的,您放我走吧,我不想死,真的不想死……” “放心,你死不了。”谢三摇头,“刚才那只鸡腿是我命人准备的,你在大牢里面很安全。” 谢三转身离开大牢,却没有回县衙,而是径直去了林家。雨一直在下,噼里啪啦打在他的蓑衣上。他在林家门前翻身下马,只见大门虚掩着。他行至大门前一连敲了十数下,却没有人应门。他探头看去,只见门子僵着身体倒在门廊上。 谢三心中一紧,赶忙上前搭住他的脉搏,对方的身体已经冰凉僵硬,隐隐散发着尸臭味。 第267章 灭门 谢三本来只是应何欢的要求,想问一问林谷青,他与沈经纶合作的那些生意,内情到底如何。他怎么都没料到,自己会看到林家二房尸横遍地的惨状。 谢三对林梦言一直没好感,但当他看到她被凶手捅了几十刀,脸也毁容了,直挺挺陈尸床榻,鲜血几乎浸透床褥,他也禁不住别过脸去。 至于林谷青与吴氏,他们都是被人从身后突袭身亡的。吴氏几乎没有反抗,受了一刀就跌于地上,失血过多而亡。林谷青明显是反抗了,所以除了背后的致命伤,他的腹部和胸口都有刀刺的痕迹。 谢三走遍了林家二房的每一间屋子,所有仆人都是被毒死的,尸体已经凉透了,除了林梦言的祖父。 林梦言的祖父早年中风,已经躺在床上快十年了。见谢三进屋,他呜呜咽咽哭了起来,嘴里不知道嘟囔着什么。谢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林梦言的弟弟蜷缩在角落,尸体已经僵硬,看起来像是被人活活掐死的。 谢三虽不是刑名师爷,却也看得出,这是针对林家二房的寻仇,特别是林梦言。不过他想不明白,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哪里会与人结下这么深的仇恨。 雨仍旧淅淅沥沥,没一刻停歇。谢三走出林家二房的院子,冒着风雨去了大房。因大韩氏和林诺言都在沈家的庄子上,他敲了许久的门,守门的婆子才慢吞吞开打院门。不过当她看到二房的惨状,一下阙过去了。好不容易醒来。才哆哆嗦嗦说。她们在台风之前见过二房的人,之后台风到了,她们一直紧闭院门,完全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谢三见她不像说谎,且院中的下人们可以相互作证,只得折回衙门,让县令派人调查这桩灭门案。 说心里话,谢三怀疑沈经纶是幕后主使。不然为什么何欢才要求他暗中查一查林沈两家的生意往来,林谷青一家恰巧就死了? 傍晚时分,谢三从捕快口中得知,经林家大房的仆人辨认,尸首中独缺林梦言的丫鬟梅清及她的母亲。 乌云翻滚的夜色中,雨势突然间大了起来,天地浑然一色,压得人喘不过气。 衙差们撞开小院的木门,只见屋内灯火通明,门楣上悬着白布。透过雨丝。他们隐约可以看到堂屋内停着一顶棺材,一个瘦弱的身影披麻戴孝跪在棺材前。正不慌不忙把纸叠的金元宝一个个扔进火盆。 “梅清!”衙差大喝一声。 梅清把最后一个金元宝扔进火盆,摇摇缓缓站起身,走到门口笑道:“你们终于来了。” 衙差们看到她的笑容,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在白色的麻布下,他们清楚地看到她的衣裳上血迹斑斑。鲜血早已干涸,在麻布的衬托下,更显得幽深,仿佛正散发着诡异的暗红色光芒。 “梅清,随我们去衙门。”为首的衙差结结巴巴命令,不敢上前。 梅清径直微笑着,高声说:“差大哥,你们觉得我家的三间瓦房如何?这都是我挣的,我是大户人家的大丫鬟,会认字,会做女红。大家都说,我出息了,我娘守了一辈子,总算苦尽甘来……” “别说废话!” “你们知道我娘是怎么死的吗?她是上吊死的。”梅清突然发狂般大笑起来,“林谷青那畜生竟然强奸了我娘……二小姐说我娘活该……二太太说,是我娘不知廉耻勾引主子……我娘就在院子里上吊了……他们看都没看一眼,扔给我五两银子……哈哈哈……”她声嘶力竭地大笑,哑着声音说:“我用他们给我的五两银子买了耗子药,全都买了耗子药,扔水井里面了,哈哈哈,全都扔进去了……” “梅清,你可知道,杀人是要偿命的。” “你们别过来,我不想害了你们的性命。”梅清突然拿起棺材旁的蜡烛。 衙差们这才意识到,他们隐隐闻到的气味是火油。为首的衙差上前一步,劝道:“梅清,你不过是为你的母亲报仇,是情有可原的。你先出来,有什么话去衙门好好说,你也希望你的母亲能够入土为安,是不是?” 梅清对他的话置若罔闻,只是自顾自说道:“每当她用绣花针扎我,我就在想,我能一刀杀死她就好了……那时候我只是想想,她是主子,我怎么敢……可有时候我又觉得,想想就没有那么痛了……痛得太厉害的时候,我又忍不住想,为什么我不是伺候大小姐,却要伺候二小姐,一定是我的命不好……为什么我的命不好,为什么我生来就是丫鬟……” 衙差们见她表情狂乱,只能顺着她的话劝说:“她死有余辜,你杀死她也是应该的,你先把蜡烛放下,我们慢慢说。” 梅清依旧仿佛没听到他的话,她解开麻衣的系带,慢慢脱下,又去解衣服的扣子。 衙差们看得心惊胆颤,就怕她不小心打翻烛台。众人想要上前制住她,可灵堂内不是火盆就是蜡烛,他们又怕刺激了她。 就在衙差们进退两难之际,梅清已经脱下了中衣。几个年轻未婚的衙差看得眼睛都直了,可渐渐的,他们的眼神变了。即便离得远,又有雨水的阻隔,但所有人都能看到,她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甚至还有密密麻麻的针孔。 梅清已经全然不在乎,她指着自己的手臂、胸口说:“这里的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是我用针孔换来的……她压根不是人,我从六岁跟着她,她就开始用绣花针扎我……在别人眼里,她是林二小姐,是大家闺秀,在我面前,她就是恶魔……” 说到这,她终于止了笑,眼泪哗哗而下,悲怆地叫嚷:“就算是畜生也会痛,也会恨,可是在她眼里,我连畜生都不如,所以我刺了她一刀又一刀,一刀又一刀……”她失神地走回棺材旁边,怔怔地盯着母亲的尸体,“她最在乎自己的脸,她总是怨恨自己不及大小姐漂亮,所以我画花了她的脸……她到了地下,也及不上大小姐,永远都及不上……” 捕快们面面相觑,正想趁她不注意一拥而上,就见她松开了手指。蜡烛从半空坠落,红色的火焰在空气中滑行,慢慢缩小成蓝色的火芯。 “嘭!”蜡烛落地的瞬间,细小的火芯窜出三丈高,火焰像烟火一般散开,飞快地四处蔓延,转瞬间充满了整间屋子。 梅清站在赤红的火焰中间,脸上露出解脱的笑。她慢慢俯身,抱住母亲的尸体,再没有声息。 谢三和林捕头直至半夜才得知现场的惨状。沉默许久,林捕头低声说:“幸好雨势大,没有殃及邻居,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谢三诧异地朝他看去。不知道为什么,他有一种感觉,仿佛林捕头正替梅清高兴,庆幸她终于获得解脱。他脱口而出:“何大小姐经常说一句话,活着才有希望,高高兴兴过每一天,不要为难自己……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吧。” 林捕头微微一怔,续而轻笑,摇头道:“那也要她心存‘希望’才行,不过这话倒像是沈大奶奶,不对,应该说林大小姐说的……也难怪,她们是姨表姐妹,说出类似的话也不奇怪。” 谢三想起何欢对沈念曦的执着,摇头道:“听说她们的关系很差,就我看来,又觉得不像。有时候女人真是难以理解。”他感慨一声,正色道:“对了,有一件事很奇怪。林二老爷和林二太太死在两间屋子。林二老爷那间屋子像是有女人住过,不过他的尸首旁边并没有其他人。林捕头,不如差人去林家问一问,有没有通房妾室不见了。” 谢三听衙差把梅清的话复述得清清楚楚,案情也没有丝毫可疑,并没有心生疑窦,他说这番话,不过是生怕有幸存者躲在林家的犄角旮旯出不来,时间久了会活活饿死。事实上,他口中的这个“女人”正站在沈志华面前。 沈志华听完女人的汇报,问道:“你确信林老太爷说不出话?毕竟他亲眼看到你杀了他的孙子。” “是。”女人恭顺的点头,“梅清杀了林梦言就跑回了家,她丝毫没怀疑,强奸她母亲的人不是林谷青,也不知道我杀了林谷青等人,确认没有活口才离开。” “你做得很好。”沈志华赞许地点头。 女人低头回道:“那也要林二老爷经年服用五石散,分不清自己做过什么,再加上林二小姐长年累月虐待梅清,她才会受奴婢挑唆,买回老鼠药,在衙差面前承认罪行后自杀。不过奴婢当时很担心,如果她抱着母亲的尸体报官,林捕头或许会发现,她的母亲并非自杀。” “她不会报官的。”沈志华说得笃定,“大爷从不会看错。” 女人连连称是,想了想忍不住问:“沈管家,奴婢不明白,大爷为何留下沈老太爷,就连林家大房的仆役,也不让我把他们全杀了,以绝后患。” “有些事,你不需要知道。”沈志华沉下了脸。按照原本的计划,林家大房同样一个活口不能留,是沈经纶突然改变了决定。 第268章 路遇 谢三虽然怀疑林家二房有幸存者,但捕快们搜查宅邸后一无所获,再加上大房的仆役亦不知道那人的存在,他只当是自己多心了,只等着雨势稍减,他亲自去何家告之何欢。 何家与其他百姓一样,在暴风骤雨中紧闭门户。何欢虽担忧母亲与儿子在庄子上的生活,但她并非第一次经历台风,知道在这样的天气出城是不智的行为,只能望雨兴叹,祈祷大雨尽快停歇。 老天好似听到了她的祈祷,大雨又下了一天一夜便渐渐止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悄无声息的飘落。 何欢的心犹如被雨水浸透的蓟州城,湿漉漉的。她不顾陶氏和曹氏的阻拦,淌着街道上的积水,艰难地步行至沈家。她希望沈经纶若是前往庄子,能够顺带稍她一程。 门上的管事沈强见何欢冒雨前来,急忙请了她入内。 何欢见沈强态度虽好,却把她安置在外院的小花厅,也没有说他即刻通知沈经纶,心中奇怪之际,萱草来了。她按捺下不解,迫不及待地问:“萱草,表姐夫可有说过,何时出城探望念曦?” “表小姐。”萱草屈膝行礼,“您来得不巧,大爷心忧小少爷,已经出城去了。” “已经走了?”何欢错愕,“城门不是今早才开的吗?街上积水甚多,表姐夫什么时候走的?” 萱草含糊其辞地回答:“大爷一早就走了。”她停顿了一下又补充:“大爷是骑马走的。” “那沈管家呢?” “沈管家……他与大爷一起离开的。” 听萱草说得吞吞吐吐,何欢心中更是奇怪,可是沈经纶若不是去庄子上探望儿子。这四处水漫金山的。他又能去哪里呢? 碍于街上到处都是断枝残树。马车压根无法通行,何欢婉拒了沈家安排马车送她回府的提议,仍旧选择步行回何家。可能是没了探望儿子的动力,她在街上走得异常艰难缓慢。她很想徒步去沈家的庄子,可城外的灾情如何她一无所知,再加上路途遥远,就算她一刻不停地赶路,恐怕天黑都见不到儿子。 谢三远远看着何欢瘦弱的身体在濛濛细雨中艰难前行。心中升起莫名的怒意。他想第一时间通知她何柏海和林谷青的事,因此一早就去了何家,结果她竟然比他更早,她竟然又去找沈经纶了。 谢三抿嘴看她。眼见她差点摔倒,他再也无法冷静,大步朝她走去。 何欢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回头看去,就见谢三一脸怒容。她慌忙擦拭眼角的泪水,紧张地四下张望。 “你在找什么,生怕沈钟山看到我,回去向沈经纶汇报?”谢三一声质问。却见何欢的眼睛红红的。他瞬时心软了,低声嘟囔:“我又没有责备你。你哭什么!” 一听“哭”字,何欢更觉得委屈。她从来不是这么软弱的,她想见儿子,再想办法就是。台风是天灾,遇上了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她难过又有什么用。她努力做着心理建设,可她鼻头酸涩,眼眶泛热,眼见着眼泪就要掉下来了。 谢三见她低着头,用力咬住下唇,就是不说话,他更是手足无措。他宁愿她与他针锋相对,至少他能知道,她在想什么。 细如牛毛的雨丝打在何欢手中的油纸伞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空旷无人的街道,浑浊的积水漫过他们的脚背。 谢三没有撑伞,雨水已经润湿他的头发,他的衣服。“你到底——”他戛然而止,缓和了语气说道:“我的意思,雨没有停,你不该在外面乱走。我只是担心……”他懊恼地抓了抓头发。 “你找我,有事吗?”何欢好不容易才说出这六个字。 谢三知道沈钟山一定就在附近看着他们,光天化日的,又是在大街上,他不该有逾矩的动作,可是她强忍眼泪的模样实在让他心疼。他上前两步,一把抱住她,低声问:“怎么了?我真没有责备你的意思。我一早去找你,你却不在,我有些急了,这才说话大声了些。” 谢三说完这话,自己都呆住了。什么时候他居然学会了低声下气哄女人,可是他说出这话是这么自然,仿佛只要她不哭,让他做什么都行,更不要说几句话了。他轻拍她的背,暗暗叹一口气。 何欢想要推开他,可是她压根没有机会。她手中的雨伞已经掉落在街上,雨水一点又一点落在她的脸上,凉凉的,湿湿的。她痛恨自己的软弱,可是心底又有一个声音说,在他面前软弱是没有关系的,他虽然口气凶恶,可他对她是极好的,这个世上再没有第二个他。 “我想出城,可是马车走不了。”何欢的声音细若蚊蝇。 “这个时候,你出城干什么?”谢三微微皱眉,“为了沈念曦?” 何欢没有犹豫,轻轻点头。“我担心他,还有姨母。” 谢三有些气恼。他十分不明白何欢的执念,可她这般伤心难过,他实在说不出阻挠她的话,只能低声安慰她:“他们不会有事的,等雨停了,路上畅通了,你再去探望他们也不迟。” “你,你先放开我!” 谢三不想松手,可还是放开了她。不是他突然变得“君子”了,他只怕有人看到,说她的闲话。他并不在乎流言蜚语,可是他不愿听到任何人说她半句不是。 一时间,他理不清自己的思绪,只见她的睫毛上沾着点点水珠,也不知道是雨水,还是她的泪水。他轻笑,用掌跟擦拭她的脸颊,转念间又一本正经地问:“我有重要的事告诉你,不过你得先告诉我,为什么让我调查林谷青和你三叔的生意。”他气恼自己嘴拙。不知道如何说话才能哄她开心。唯有转移她的注意力。 何欢被谢三这么一问才想起那天晚上。她对他说的话。她为什么怀疑沈经纶?她无法回答自己。 “我没有怀疑表姐夫。有时候我也很讨厌自己……讨厌自己的冲动。”她后退一步,“你就当我没说吧。”她朝沈家望去。她差点忘了,何欣还在沈家,而她应该中了毒,正在家中“危在旦夕”。 “我该回去了,不能让人看到我,我真是什么都做不好!”她转身就走。 “站住。”谢三大喝一声,“你终于想起。你应该‘中毒’了吗?” 何欢脚步略顿,也不要地上的雨伞了,举步往前走。 谢三在她身后大声说:“你不想知道你三叔父一家的事吗?你不想知道林家二房发生了什么事吗?如果没有重要的事,我干什么冒着风雨去你家找你!” 何欢转过身,生气地瞪他。有时候谢三对她极好,有时候他又可恶到了极点。 谢三上前几步,看着何欢笑道:“你先告诉我,为什么怀疑沈经纶。不要说什么你从没有怀疑他。” “我……”何欢语塞。见谢三只是一味盯着自己,她恼怒地说:“我也不知道,表姐夫什么都好。我怎么知道自己在怀疑什么!” “所以你果真是怀疑他,才让我查一查林谷青和你三叔的生意?” “你。你套我的话!”何欢愈加气恼。 谢三见她气鼓鼓的,一味轻笑,又追问:“你和你二妹到底怎么回事?上一回你说得不清不楚。不要敷衍我!”他警告。 “你不是已经猜到了吗?她被人威胁,要她下毒害我。她说威胁她的人林梦言。” 谢三表情一凛。他突然想到自己刚到蓟州那会儿,何家的马车被地痞拦截。虽然白总管、陆祥及冯骥阳认了罪,可他一直觉得,真正的主使另有他人。这一次林梦言被梅清杀了,她看似咎由自取,实际上会不会又是杀人灭口? 这般想着,谢三焦急地责备:“上次你怎么不说!” 何欢瞬时涨红了脸。虽然事后没人提及那晚的事,可所有人一定心知肚明,她和谢三孤男寡女在院子做了什么。最重要的,她的确做了太多不该做的事,很多她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遇到谢三,她就像入了魔障,而他,他抱她亲她,仿佛那是极自然的事情。 何欢低声抗议:“那时候我压根没机会说!“ 谢三回过神。那天晚上是他吓得没了魂,然后他们又是许久没见面,他恨不得就那样永远抱着她,哪里还记得问她正事。 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谢三弯腰捡起地上的雨伞,高举过头顶遮住他们,低头对着她说:“我并不是套你的话,我只是觉得,沈念曦蒙蔽了你的眼睛,让你看不清沈经纶。可即便如此,你还是怀疑他了,所以你冷静想一想,必定能找到原因的。” “我真的不知道。”何欢的声音细若蚊蝇,“当时我那么说,可能只是因为,我一直以为林沈两家是合作生意,是平等的,至少表姐是那么认为的……” “那实际上呢?”谢三追问。 “我真的不知道。”何欢悄然抬头,只见谢三目不转睛盯着自己。她被他看得心慌意乱,急促地说:“我只是觉得,很多事情并不是我以为的那样。比如说表姐嫁给表姐夫的事,所有人都以为,是表姐为了林家才千方百计嫁给他,实际上是表姐夫想要娶表姐。蓟州人人都觉得,表姐夫对谢大小姐一往情深,可他们总共才见过两次……还有很多其他的事,有时候我觉得我根本不认识他。” PS:作者君这几天在修文,作者君觉得,自己真是对不起大家,呜呜呜,怎么会有那么多小bug,怎么会有那么多废话,可是V章偏偏又改不了,只能这样放着。作者君好难受,感觉强迫症要发作了,呜呜呜 今天或许有更,或许没有 没想到最后几天了,还要发个或许存在的假条,呜呜。 今天为了一些乱七八糟的事,弄了一天,现在头晕眼花,也不知道写得出更新不。 我去洗澡后马上回来写,以我的龟速,也不知道12点前能写出一章不。 如果12点没有,就是明天必定有6000。 对不起大家! PS:有时候真的觉得,作者需要一个经纪人,乱七八糟的事情太多,法律作者又不懂,合约真是绕死人。 母上说,你就在电脑前打字,动动手指,累什么。可是真的累,精神累,心累,烦躁。 我之所以先去洗澡,就是脑子乱糟糟的,看着电脑屏幕想吐,唉。 另外,读者群已经解散,我的Q不加人,大家找我玩,除了评论区,可以渣浪围脖,Nichy07,认证过的。 第269章 我背你吧! 一开始的时候,谢三对沈经纶印象很差,大半因为谢敏珺自杀的时候,她正怀着孩子。此后沈经纶暗示他,孩子并不是他的。 那个时候谢三很清楚地知道,不管沈经纶所言是否属实,他都不喜欢他。他说不清原因,或许就像何欢说的,他们根本不“认识”真正的沈经纶。 谢三轻轻拍了拍何欢的脸颊,摇头叹息:“你自己都说,你不认识他,干嘛为了他一心避开我?难道你喜欢和不认识的人过一辈子?” 何欢挥开他的手,恼怒地说:“我都告诉你了,你到底查到了什么?” 谢三收敛了嘴角的玩笑之味,正色道:“你冷静听我说,你三叔父那边,他只是铺子被人收回去了,损失了些银两,而林谷青,他们一家子都死了。” “都死了?”何欢愣愣地重复,半响儿才回过神,惊问:“怎么会都死了?那大房的人?还有……林老太爷……” “死的只是二房院子里的人,林老太爷虽住在二房的院子,但他好端端的,并没受伤,只是他大概目睹孙子被人掐死,一直不愿吃东西。如今只靠大房的仆人每日给他灌些米汤。” 听到这话,何欢不知作何反应。自父亲死后,她与祖父的关系并不好,后来他把掌家的权力交给二房,紧接着就中风了,她基本只是逢年过节给他行个礼。不是她冷情,实在是她的祖父太偏心,一心觉得大儿子死了。以后只能依靠小儿子。可林谷青一家死了。他到底是她的祖父。是生养她父亲的人。 “是……是什么人害死他们的?”何欢问得迟疑。 “你干嘛这样的表情?”谢三抬起她的脸蛋看了看,摇头道:“你终究还是太心软。其实不管整件事有什么内情,梅清都是忍无可忍才杀了自己的主子。或许那些仆人是无辜的,但林梦言——”他摇头,“当初林谷青虽然说,是白总管替林梦言抱不平,才找地痞拦截你的马车,事实恐怕是她下的命令。而且你也听到了,是她亲口说……” “我不是同情他们一家,我只是……算了,你不会明白的。” “什么是我不会明白的?”谢三不满地哼哼一声。 何欢自动忽略他的话,心思转了又转。林家二房的丧事是肯定要办的,所以必定有人通知她的母亲,可是她的母亲哪有能力操持那么大件事?除此之外,死了的仆役之中若是有人签活契,他们的家人一定会去林家闹腾,她的母亲一定不知道如何应对?最重要的一件事。二房全死了,林家的生意由谁接手? 何欢越想越烦恼。不由地皱起眉头。 谢三见状,以为她生气了,瞬时气弱,低声嘀咕:“我的意思,你何必为林家的事烦恼。你是林大太太的外甥女,沈经纶可是她的女婿。不管怎么样,他一定会把表面功夫做足,丧事自然能够顺顺利利。” 听到这话,何欢的眉头皱得更深了。没有缘由的,她一点都不希望沈经纶插手林家的事,她甚至想找他问清楚,他和林家合作生意,到底是如何操作的。 “喂,你不是这样就生气了吧?”谢三脱口而出,说完就后悔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居然怕她生气! “走!”他恼怒地抓起何欢的手,“我送你回家。”他怕今日之后,短时间内他没有时间与她见面。 何欢慌忙抽回自己的右手,摇头道:“我想去一趟林家。”她看看他手中的雨伞,示意他把雨伞还给她。 谢三这才意识到,他一直拿着油纸伞,伞的重心全在她的头顶。一向都是别人替他打伞,这会儿他却心甘情愿帮她撑伞。遇上她,他做任何不合常理的事,似乎都是正常的。 何欢以为他没有明白她的意思,伸手握住伞柄。谢三没有松手,反而用大掌包裹住她的小手,向着林家的方向说:“算了,我陪你过去吧。雨这么大,尸首都在林家,省得你吓得晚上做噩梦。” “谢三爷,你明明知道,有人正看着我们。” “那又如何?”谢三朝四周看了看,“你是我的未婚妻,我替你打伞是应该的。”他说得理直气壮。 “谢三爷!” “走了,别啰啰嗦嗦的,不是去林家吗?”谢三紧紧握住伞柄上的小手,拉着她朝林家的方向走去。 何欢试图抽回自己的右手。谢三见她坚持,稍稍放松手掌,嘴里埋怨:“怎么那么爱多管闲事。对沈念曦是这样,对林家也是这样,其实我压根不该专程告诉你这些事。” 何欢低头走在谢三身后。除了她的父亲,谢三是第二个替她撑伞的人。她说不清这一刻的心情,只见他像大树一样,走在她身前替她遮挡风雨。他的衣衫已经全湿了,隐约可以看到手臂的线条,还有他的肩膀…… 何欢慌忙垂下眼睑,双手微微提起裙摆。街上的积水不断涌向他们的脚背,就连她的裙摆也湿了。浑浊的水面微波荡漾,却依旧可以看到他的倒影。她有些失神。 重生之初,眼见沈经纶对林曦言的情深义重,她很感动,她觉得自己是喜欢沈经纶的。可是遇见谢三她才明白,再多的感动也及不上真心的喜欢。如果她没有儿子,如果他不是高高在上的谢三爷,他们或许是世上最幸福的平凡夫妻。 想到这,何欢忽觉心中一阵难过,紧接着脚下一滑。 “小心!”谢三急忙搀扶她的手臂。他虽然走在她前面,但他的注意力一刻都没有离开她。“怎么这么不小心。”他扶着她站直身体。浑浊的积水下,他清楚地看到她的绣花鞋;她的裙摆似咸菜一般漂浮在积水上;她的头发半湿,几乎贴着她的脸颊。雨水让她狼狈不堪,他的心中满是不舍。 “路都不会走……我背你吧!” “你,你胡说什么!”何欢慌忙推开谢三。 谢三突然间沉默了,只是一味低头看她。 许久,何欢低声问:“你还有其他的事对我说?” “我有许多的话对你说。”谢三伸手,轻轻替她拨开脸颊的发丝。 PS:实在不行了,今天就这么多吧!顺口问一句,大家年轻的时候,有没有被男朋友背过呢?我说“年轻”的时候,我猜正在看文的,应该都超过20了吧?或者30+? 第270章 离愁别绪 何欢后退一步避开谢三的动作。上次他突然出现,他们没能说上话,这一次他又是这样,在她毫无准备的时候站在她面前。早前她以为他们再也不会相见,这一刻她也有很多话对他说,但她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谢三亦是千头万绪。他轻咳一声,一字一句认真地说:“虽然现在不是时候,但是就像我上次说的,以前的事我们一笔勾销……” “这么可能一笔勾销!”何欢摇头,“谢三爷,你我本来就不该……” “没什么本来不本来的。”谢三用警告的眼神看一眼何欢,正色道:“等雨停了,我有很多事做,你只需等着我就够了,听明白了吗?” “谢三爷,你为什么就是听不懂我的话呢?” “那你为什么就是不明白呢!”谢三懊恼地低呼一声,“我不知道说过多少次了,如果是我一厢情愿,我绝不会一而再再而三纠缠你。你告诉我,是我一厢情愿吗?”他执起何欢的右手,根本不给她说话的机会,紧接着又道:“我知道,上一次你故意告诉我那些事,你想把我吓走。我承认,一开始我的确有些难以接受,我甚至觉得,你压根不是那样的人……总之,不管什么事,过去了就过去了……” “如果我成过亲,嫁过人,生过孩子呢?” 谢三愣了一下,摇头道:“说实话,我不知道。做人和打战一样,没有身临其境。没人知道自己真正的选择会是什么。” “你有你的选择。我也有我的选择。” “我们又绕回来了!”谢三真想劈开何欢的脑子看一看。她到底在想什么。他深深觉得,他的情敌不是沈经纶,而是沈念曦。 何欢试图抽回自己的手,可谢三紧紧抓着,就是不松手。她恨不得掰开他的手指,但她不敢碰触他的手指,她怕自己会情不自禁。她也是普通人,他如此爱她。她怎么会感受不到。他那句“你压根不是那样的人”,她怎么能不感动! “谢三爷……” “行了,别说了,横竖都争论不出结果的。”谢三拉着何欢继续往前走,边走边说:“接下去我大概会很忙,我不能阻止沈经纶派人远远跟着你,也不能让衙差或者刚募集的新兵保护你,我必须以身作则。不过周副将并不是官府的人,我不在的时候,你有什么事就找他……” “你要去哪里?”何欢脱口而出。 谢三莞尔。她总是嘴硬。却又情不自禁关心他。他知道永安侯等人也是关心他的,但他们的关心与何欢的关心不同。他没有回头。只是拉着她的手说:“你不是恨透了倭贼吗?这次或许能替死难的百姓报仇……” “倭贼烧杀抢掠,他们没有人性的。”何欢反手抓住谢三的手掌,“剿灭倭贼的事,应该等朝廷派兵。” “我不会有事的,我们还要成亲生子呢!” “我说认真的。”何欢有些恼了,“此时离秋收还有一段日子,你不是说,你已经送信回京了吗?” “笨蛋,我都说了,我不会有事的,最多就是……”谢三苦笑。眼下他做的事,回京之后被人参奏是一定的,就算皇上不生气,他也可能被削爵,但男人大丈夫活在世上,有所为有所不为。他不能为了自保,罔顾百姓的安危。 何欢紧张地看着谢三的侧脸。见他并不往下说,她急问:“最多什么?” “最多就是你我成亲后,你得跟着我粗茶淡饭……” “谢三爷,你能不能认真说话!” “好吧,我认真说话。”谢三突然停下了脚步,转身看着何欢说:“阿欢,我告诉过你,我不喜欢打仗,但有些事容不得我们选择。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但是我只能说,什么事都有危险,就算是躺在床上,房顶也可能突然塌陷。其实刚才我说什么,我来找你,是为了告诉你林何两家的事,事实上我最想对你说的一句话,等着我回来娶你。” 看着谢三真挚的眼神,何欢又想哭了。她很想告诉他,她不能爱他,不能嫁给他,因为她是林曦言,可他要去打仗了,他来找她,只是向她辞别。 “你不要再受伤了。”何欢不再试图抽回自己的右手,反而轻轻握住他的手掌,“你能答应我,不受伤吗?” “我,我尽量吧。”谢三有些失望。她没有给他承诺,不过她承诺与否都不重要,反正她只能嫁给他。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何欢紧紧跟着谢三。她不再抗拒与他共撑一把伞走在满是积水的街道上。或许会有人看到他们,或许沈钟山已经向沈经纶汇报,这些事全都不重要,因为他要去剿灭海盗了。她是自私的,她不希望他有危险,但这是他的选择,或许这也是她喜欢他的原因之一。他总是说,他不是君子,但他才是真正的男子汉。 何欢抬头看着谢三的侧脸。他们第一次相遇,她虽然害怕到了极点,但她还是注意到,他的眼睛又黑又亮,十分漂亮。他的皮肤是小麦色的,但他的五官十分精致,如果他是女人,一定是大美人。 “怎么了?”谢三回头。 “没,没什么。”何欢慌忙低下头。 谢三轻笑。她总认为自己工于心计,其实她压根没什么城府。从他们相遇,相互厌恶,到尊重对方,喜欢对方,她的情绪都在她脸上。他很想拿一面铜镜给她,让她看清楚她的眼中到底有多少不舍。 “你真的不要我背吗?”谢三是真心的。 何欢摇摇头,暗暗握住他的手,低声说:“你不要受伤,不要再受伤了。” “你已经说过了。”谢三叹息,“你也不要让我担心,何欣的事,林家的事,他们的背后有什么内情,等我回来,我们再一起弄清楚。至于沈念曦,沈经纶是他的亲生父亲,你不过是他的姨母……” 谢三断断续续交待何欢。他第一次发现,原来他这么唠叨。他心疼她的脚浸泡在浑浊的积水中,可是他希望这条街永远没有尽头,让他们就这样一直走下去,直到永远。 今天有二更的,求表扬! 第271章 不可置信 即便谢三希望他们永远走不到终点,何家的大门还是出现在了他们的视线。 何欢没有去看林谷青等人的尸首,而是直接去了祖父林元庆的卧室。 林元庆在长子林谷雨遇难没多久就中风了,在床上躺了十年。林谷青起初对父亲十分孝顺,后来也不知道是不是真像俗话说的,久病床前无孝子,在林元庆把家里的一切都交到林谷青手中之后,他的病榻边就只剩下人服侍左右。 何欢走入房间,遣退了下人,低头看向床榻上枯瘦如柴的老人。十年前,他曾责骂她疑神疑鬼,不尊重她二叔父一家。他也曾明明白白对她说,她的父亲死了,林家得靠林谷青才能生存下去。 对于何欢而言,十年前的一切历历在目,可是眼前行将就木的老人是她的祖父,是她父亲尊重的长辈。 “林老太爷,林家尚有长子嫡孙,你何必不吃不喝,折腾自己的身体呢!”何欢好言相劝。 林元庆直挺挺躺在床上,双目紧闭,仿佛活死人一般,压根没有听到何欢的声音。 何欢想了想,又道:“梅清是林二小姐的丫鬟,她杀了自己的主子——”她戛然而止,只见林元庆猛地睁开眼睛,浑浊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她。 何欢吓了一跳,缓和了语气说道:“你虽然与诺言不亲近,但他到底是你的孙子,你也不想让别人说他不孝,让你紧跟着林二老爷一家故去。”她自知这话略带牵强,但她实在想不到其他理由激起他的生存意志。 “啊啊啊!”林元庆双目圆睁。嘴巴歪斜。喉咙发出嘶哑的声音。口水不断顺着他的嘴角淌下。 “你想对我说什么?”何欢侧目。按照林曦言的记忆,除了刚中风那会儿,林元庆很少这么激动。不过大房的人每次过来请安,林谷青一家一定都在,有了心爱的小儿子一家,他又有什么可激动的呢? 想到这,何欢不免愤愤,沉声说:“你放心。等雨停了,自然有人通知姨母和表弟。他们这会儿正在表姐夫的庄子——” “啊啊啊!”林元庆突然间扯着嗓子大叫,两行烛泪顺着眼角滑下。他的手指艰难地挪动,嘴里叫个不停。 “我知道,你心疼二叔父一家,在你心中,他们是最好的。可是就像我刚才说的,若他真是你的好儿子,梅清怎么会杀了他们之后再自杀?” 何欢自知失言,可是一想到林元庆压根说不出话。而他也不见得会相信,她就是林曦言。她索性像倒豆子一般,一口气说出了积压在心中多年的委屈:“十年前,父亲还在海上,二叔父就悄悄说,若是诺言生出来是男孩,他就是家里的长房嫡孙,他的儿子什么都不是。这话是我亲耳听到的,可是你不相信我。” 何欢从未对任何人说起当年的事,就是大韩氏也不知道。想着十年前的那一幕,她悲愤地说:“父亲死不见尸,你伤心,难道我就不伤心吗?我只是请你庇护诺言,可是你竟然打了我一巴掌,说父亲尸骨未寒,我却只知道争家产。那一天,我在风雪中走了一整晚,才请来了舅父。那时候我对你只有恨,恨你的偏心。” 何欢重重擦去眼角的泪水,不让眼泪落下,抬着头说:“你说,林家得靠二叔父才能生存下去,你都看到了,二叔父把家里的生意经营成什么样子。三年前,若不是我嫁给沈大爷,林家都连祖宅都保不住!” 何欢上前一步,低头俯视林长青,一字一句说:“你没有资格寻死觅活,因为保住林家的人不是二叔父,是我!在我为了林家坐上花轿那刻,你就欠了我。如今父亲死了,二叔父一家也没了,但母亲还在,诺言正在长大,你得好好活着,让所有人知道,诺言把你照顾得很好,他是懂事孝顺的孩子。十年来,你从没有照顾过我们姐弟,尽过祖父的责任,现在这是你唯一能为我们做的事!” 林元庆不再嚎叫,他默然听着何欢的控诉,眼泪一滴又一滴滚落。 何欢说完这番话,反而觉得轻松了。她不是圣人,她一直怨恨林元庆,可是他在床上躺了十年,对一个生活不能自理的病人,她有再多的恨,又有什么意义呢? 何欢惨笑着后退一步,看着窗外说:“我知道,你有很多疑问,我现在没时间解释,以后我会慢慢说给你听。待会儿我命人熬些粥过来,你好生喝了,等着母亲和诺言回家。其他的事,等丧事办完再说。”话毕,她举步往外走。 “啊啊啊!”林元庆复又大叫。 何欢止住脚步,站在门口远远看着林元庆,摇头道:“我都说了,以后我会慢慢向你解释。” “啊啊啊!”林元庆艰难地撇过头,斜着眼睛看何欢,口水沿着他的嘴角滴落在他肩膀上。 何欢到底还是不忍心,她走近林元庆,拿起帕子替他擦干净嘴角,又替他掖了掖被子。 林元庆的手指轻轻敲击床单,他试图抓住何欢的衣服却徒劳无功,急得脸红脖子粗,偏偏又说不出一个字。 何欢只当他震惊于她说出的话,扬声说:“我让下人进来伺候你,你要什么,对他们说吧。” “呜呜呜。”林元庆含泪摇头,动作缓慢又急切。 “你有话对我说?”何欢试探着问。 林元庆艰难地点头。 何欢微微蹙眉,叹了一口气说道:“人都已经死了,你伤心又有何用?” 林元庆摇头。 何欢不解,试探着问:“你不是为二叔父一家伤心?” 林元庆点头。 …… 如此反复多次,因林元庆嘴不能言,身不能动,何欢怎么都摸不着头脑,恍惚中听到有人唤了一声“谢三爷”,她急忙替祖父擦去眼泪,压低声音说:“你想对我说什么,来日方长。只要你活着,我总有一天会明白的。” 听到这话,林元庆脸上扯起一抹难看的笑容,眼泪盈满眼眶。 何欢的心莫名一抽。她直起腰,就见林元庆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挪到床边,手指轻敲床单。 “阿欢!”谢三在外面敲门,“街道上的水退得差不多了,你不是说,想要出城一趟吗?” 何欢慌忙打开房门,低声咕哝:“大庭广众的,你不要这么称呼我。” 谢三见她眼眶红红的,并不理会她的话,问道:“你怎么又哭了?这回又为了什么?” “没事。”何欢慌忙掩饰情绪,转而道:“林老太爷好像有话对我说,你若是有事,先回衙门吧。” 谢三一屁股坐下,说道:“我等你就是。”他已然想明白了,与其让她一个人去沈经纶的庄子,还不如趁着最后一点时间,由他陪着她去。再说,也的确应该把大韩氏和林诺言接回来,他有话问他们。 何欢心知自己赶不走谢三,只得取了墨汁,又在林元庆的中指下垫了白纸,希望他能写给自己看。 可惜,林元庆中风十年,手抖得厉害,墨汁在纸上糊成一团,压根看不清他写的什么。 何欢记挂沈念曦,试了两次就想放弃。可是每当她想离开,林元庆就嗷嗷乱叫,怎么都不让她走。 谢三冷眼旁观,总觉得林元庆这是不希望何欢去找沈经纶。想到林家灭门案的疑点,他站起身急问:“你写的是‘沈’字,杀死林谷青一家的人与沈经纶有关?” “不可能!” 何欢话音未落,就见林元庆张大嘴巴默默流泪,喉咙中发出愤怒的呜咽,就连手臂都在微微颤抖,她呆住了。她的确对沈经纶起了疑点,但沈经纶怎么可能算计林家,他那么爱林曦言。“一定是弄错了。”她用力摇头,“表姐夫没理由这么做。” 林元庆双目盯着何欢,仿佛在乞求她的信任。 谢三想到何柏海早就被人控制,他上前一步,问道:“林谷青也被人控制了,是不是?” “也?”何欢震惊地朝他看去,却听到林元庆的嚎叫声更加惨烈,他一边咳嗽一边点头,双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到底怎么回事?”何欢质问谢三。 谢三没有隐瞒,直言道:“你三叔父说,你家分家的时候,有人教他如何夺家产。还有冯骥阳一案牵扯出的那几人,他们几乎与蓟州城的每一家富户都有关系……” “他们不是被灭口了吗?” 谢三不能告诉何欢,是林捕头以为事情结束了,将他们都杀了。不过他也怀疑,若是林捕头没有杀人,那几人同样会死。 当下,谢三只是避重就轻地说:“你先不要急,问清楚再说。”他转头看着林元庆,问道:“虽然梅清买了老鼠药,但她只是受人利用,是不是?” 眼见林元庆再次点头,何欢脱口而出:“如果真是这样,他为什么留你活着,让你有机会指证他?你中风了十年,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你冷静点!”谢三抓住何欢的肩膀,“林老太爷活着,因为他是林大小姐的祖父。沈经纶或许的确爱她,才会独留林家大房。” “不是的。”何欢断然摇头,“他早就想娶表姐,才有那桩婚事。若是他一早决定对付林家,他怎么会迎娶表姐?” 第272章 崩溃 何欢说完这话,自己都呆住了。沈经纶深爱林曦言,她相信自己没有看错。她忽然意识到,沈经纶对她态度改变,是在她说出,她就是林曦言之后。他曾经深夜独站他的病床前,他甚至主动开口纳她为妾,把她软禁在庄子上…… 怀疑就像春风下的野草不断在何欢心中疯长。她不想继续往下想,可是她不得不想。 若沈经纶早在几年前就设局对付林家,那么林曦言的人生只有两条路,要么一辈子被沈经纶欺骗,要么在得悉真相前死亡。 何欢双手的掌跟紧摁太阳穴,不断往后退。她不想知道真相,可往事一幕幕浮现在她脑海中。 产房内,她原本好端端的,喝了稳婆递上的参茶才会力竭;她告诉沈经纶,她是林曦言之后没几天,稳婆被黑巾人一刀割喉。她至今仍旧记得,稳婆睁大眼睛躺在地上的画面。稳婆在临死的时候说,是报应,一切都是报应…… “你怎么了?”谢三眼见何欢几乎摔倒,慌忙搀扶她。 “是他杀了我,是他杀了我。”何欢失神地朝谢三嚷嚷。这一刻,她的眼神已经失了焦距,只是茫然看着他。 谢三轻蹙眉头,不解地问:“你在说什么!什么‘是他杀了你’?” “是沈经纶,是他……我一直觉得奇怪,怎么会难产,明明一切都很好……” “阿欢!”谢三使劲晃了晃何欢的肩膀。 何欢摇头,再摇头,嘴里喃喃:“我真是太傻了。我怎么会那么相信他。我怎么会没想到……我一直在内疚。他那么爱我,我怎么能不爱他……” “阿欢!”谢三有些急了,强迫她看着自己的眼睛,一字一句说:“你是何欢,你不是林曦言,听到了吗?” “我是何欢,我不是林曦言?”她无助地看着谢三,许久才回过神。突然伸手抱住他,就像是溺水的人好不容易抓住了一块浮木。她不断重复:“我是何欢,不是林曦言,我不是林曦言。” 谢三只当何欢因为自己的表姐,一时迷了心智。他心疼万分,一边搂着她,一边轻拍她的背,嘴里轻声哄着:“你不要胡思乱想,事实总会浮出水面的,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他转头朝林元庆看去。心中又多了另一层疑惑。 沈经纶在京城的时候虽是名噪一时的青年才俊,但他不过是赵翼的伴读。他若是想造反,名不正言不顺,不会有太多的人相应。根据以往的种种迹象,他和赵翼早就反目,他敛财应该不是助他谋反才是。难道他们一早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以往的相互针对只是做戏? 谢三低头在何欢耳边说:“好了好了,不管什么事,问清楚就是,别哭了。” 何欢听到了他的话,只是点头,说不出一个字。她希望自己猜错了,又觉得自己是对的。许久,她推开谢三,擦干脸上的泪痕,走到林元庆床边问:“你怎么知道梅清被人利用了?” 林元庆又是点头,又是摇头,嘴里嗷嗷叫,就是说不话。 谢三叹一口气,站在她身后询问林元庆:“你知道梅清被利用,因为你看到了真正的凶手?” 林元庆重重点头。 “是谁?谁才是真凶?”何欢急切地追问,林元庆却无法回答她。 “其实我从林老太爷活着,推测是沈经纶为了林曦言故意放过林家大房,似乎稍嫌牵强。”谢三如实陈述,停顿片刻又道:“甚至,真正的凶手可能只是在误导林老太爷。” “啊啊啊!”林元庆激动地摇头。 何欢看了他一眼,她心知肚明,他们怀疑沈经纶是因为他们早就起了疑心。或许早在她是林曦言的时候,她潜意识无法信任他,所以无论她怎么努力,沈经纶都只是她的丈夫,而不是爱人。 她抬头注视谢三,就见谢三同样看着她。四目相接的瞬间,她垂下眼睑,低声说:“刚才是我太激动了,我一直觉得表姐难产一事十分蹊跷,所以……” “所以我直接去找沈经纶问清楚吧。”谢三接口。他就连漕运总督都敢挟持,不在乎多加一个沈经纶。不过以沈钟山等人的武功,他想控制沈经纶,恐怕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早前谢三进屋的时候,他满心想着,这会儿马车肯定出不了城,何欢看着就是不会骑马的人,她一心去郊外探望沈念曦,他可以光明正大与她共乘一骑。 原本他很期待这样的“福利”,可这会儿,面对何欢的坚持,他犹豫了,摇头道:“我快去快回,你等我消息就是。你跟着我一起去,耽搁时间不说,万一……” 何欢摇头打断了他,说道:“我得把姨母和表姐接回来。”她轻咬嘴唇。万一她的猜测是对的,她和沈经纶的儿子怎么办? 谢三见何欢态度坚决,只得叫来周副将,安排几名手下与他们同行。他早就不像三个多月前,以为自己的武功天下无敌,再说有何欢同行,他不顾自己的安危,也得顾着她。 本来安排手下只是一句话的事,结果谢三却从周副将口中得知,自他请求周副将保护何欢,周副将就发现,沈钟山等人早就不在何家附近了。他本以为台风天,风大雨急,他们找地方躲雨去了,可直至大风止了,大雨停了,也没见沈钟山或者其手下出现。 谢三无暇细思沈经纶为何突然撤走手下,只是扶着何欢坐上马鞍,自己坐在她身后。 何欢一心记挂儿子与母亲,没有扭捏。可是当她的后背传来谢三的体温,路人纷纷向他们行注目礼,她难免觉得不自在,只能一味催促谢三加速。 谢三见何欢坐都坐不稳,哪里敢快马加鞭,更不敢心猿意马,只怕发生意外。 两人正襟危坐走过几条街,何欢的心渐渐安定,这才看到蓟州城一片狼藉。树枝倒在路上,堵了交通不说,地上更是垃圾成片。 林捕头带伤领着衙差们清理道路,百姓们有的正帮助衙差干活,但更多的人拥堵在米铺粮油店前面。 郊外的情况比城内更糟,路上泥泞不堪,树枝横七竖八,稻田更是如水漫金山一般。农民们扛着锄头排涝,可到处都是水,稻田的积水又能排去哪里? 谢三注意到,他们一路行来都不见马蹄印,他奇怪地问:“你不是说沈经纶已经骑马去庄子上了吗?难道去庄子上还有第二条路?” #有第二更的# 第273章 失踪 “去庄子上只有这条路。”何欢顺着谢三的目光注视泥泞的地面,上面有不少脚印,却独独不见马蹄印。其实早在沈家的时候,她就觉得萱草的语气十分奇怪。可暴风雨刚过,沈经纶能去哪里?她不自觉地抓住谢三牵着缰绳的手。 “念曦不能有事。俗话说虎毒不食子,念曦是他的儿子,他不会有事的,对不对?”何欢一心寻求谢三的肯定。 谢三无言地点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他不敢告诉何欢,对有些人而言,权力远比亲人来得重要。按照永安侯派人传来的消息,十多年前,先皇很可能为了皇权的顺利过渡,杀害了有意问鼎帝位的几个儿子。 站在臣子的角度,皇子们拥兵自重是极危险的事,先太子密谋造反更是死有余辜。先皇不想看到兄弟阋墙,天下大乱的局面忍痛杀子是明智之举。可站在父子的角度,这大概是人世间最大的悲剧。 谢三任由何欢抓住自己的右手,左手放开缰绳,轻轻环住她的腰,低声说:“即便你对你表姐心存愧疚,但你毕竟不是她,量力而为的道理你应该明白的。” 何欢几乎想告诉他,她就是林曦言,可她到底还是忍住了。她的脑子很乱,她只知道,在她几乎崩溃的时候,幸好有他在身边。她不相信沈经纶,但是她相信他。 “在表姐心中,念曦比她的性命更重要。”她的声音细若蚊蝇。 “有时候我真不明白你们女人。”谢三摇头,“明明大家都说。因为沈经纶。你们早就势同水火。” “谢三爷刚才说。我应该懂得量力而为的道理,但是在我看来,更重要的是无愧于心。” 谢三不自觉收紧手臂。他也信奉“无愧于心”,很多人说,他这是年轻气盛。或许将来的他也会觉得,现在的自己不够成熟,不够深思熟虑,但很多事他若是现在不做。将来一定会后悔。他身体微微前倾,胸口紧贴她的背,低头在她耳边说:“阿欢,虽然现在不是时候,但我还是想说,我心悦你。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陪着你。” 何欢吓得不敢动。台风过后,就连空气都带着咸湿微凉的气息,可是他的胸膛是滚烫的。早前她一时情急,也没有多想。可这会儿她的脸已经红到耳根了。就像他说的,此刻不是时候。可是没有他在,她大概不敢面对现实。 “总之——”何欢的声音不自觉染上了几分紧张,“总之我不想有愧于良心。如果表姐夫……我是说如果,如果他做了对不起表姐的事,我可以一个人带大念曦……” “胡说。”谢三不悦地打断她,“你怎么总是记不住我的话。我说过很多次,我们一定会成亲,你只能嫁给我。” “谢三爷,我说的是认真的。” “我也是认真的。若是沈经纶果真对不起你表姐,我们一起养大你的表外甥就是,又不是养不起……” “你不要胡说八道!” “我不是胡说的!虽然我没有计算过,皇上给我的俸禄赏赐有多少,但他总不至于抠门得,我想多养几个孩子都不成吧?” “你,你说皇上抠门,这可是大不敬!” “他又听不到。不过我的俸禄应该不少吧?不然那些老头子也养不起三妻四妾……哦,你放心,我就算银子再多,烧得慌,也不会纳妾的。” “你越说越离谱了。” …… 在马蹄的“滴答”声中,两人低声说着话,往沈家的庄子赶去。谢三见何欢渐渐放松了心情,不再愁眉紧皱,这才暗暗吁一口气,没有继续说些不找边际的话。 大半个时辰后,随着水蒸气不断蒸发,空气越来越闷热,而沈家的庄子亦近在咫尺。 谢三自小练武,耳聪目明,自然比何欢看得远。他见庄子的大门打开了半扇,却许久不见有人进出,他不着痕迹地拉住缰绳,示意手下先行前去探看。 待谢三在沈家大门前搀扶何欢下马,他的手下急匆匆步出大门,草草行礼,急道:“三爷,里面无一活口。” “什么!”何欢只觉得脑子“轰”一声,四周天旋地转,连天空都变了色。她甩开谢三的手,提裙往里走。 “站住。”谢三急忙拽住她的手臂,瞪一眼冒失的手下,放低声音说:“沈经纶就连你表姐的祖父都放过了,又怎么会伤害自己的儿子和岳母……” “万一不是表姐夫呢?”何欢歇斯底里地大叫。她的眼中已经没有眼泪,她只想掰开谢三的手,亲自进去查看。 “阿欢!”谢三用力抓住何欢不放,“我们一起进去。待会儿不管你看到什么,你都必须保持冷静,知道吗?” “知道!知道!!知道!!!”何欢急欲进屋,奈何她越是挣扎,谢三就把她的手抓得越紧,仿佛生怕她会突然消失。 谢三深深看一眼何欢,沉声说:“我知道,我不可能阻止你,唯有与你一起面对。我们一起进去,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不许甩开我的手,听清楚了就回答我!” 何欢压根没听明白,只是迫不及待地点头。谢三无奈,只得紧紧抓着她的手,与她一起跨入沈家的大门 可是当何欢右脚刚跨入门槛,她就呆住了。几天前还是整洁明亮的前院,如今已经满目苍夷。隐约中,她似乎看到花坛后有一个人影,她不知不觉中上前两步,只见花匠倒在花坛边,尸体上没有一滴鲜血,想来应该是大雨冲走了血迹。 谢三察觉何欢看到了尸体,慌忙伸手捂住她的眼睛。何欢抓住他的手掌,慢慢把它从自己的眼前移开。 “我没有那么娇弱,连尸体都不敢看。”何欢移开目光,大步朝二门走去。 谢三急忙追上她的脚步,目光环顾四周。他可以肯定,眼前的景象绝不是台风肆虐造成的,有人先一步来到庄子。可是他们一路走来都没有发现车子马匹的痕迹,难道一切发生在台风之前? 除此之外,沈家的人不是说,沈经纶和管家来了庄子吗?此刻他们人在哪里? PS:作者君错了,被其他作者安利了《红色》,一整个晚上都在看片子,我错了! 第274章 假传圣旨 何欢在二门停下脚步,只见门内同样满目苍夷,除了那几棵巍然屹立的苍天古树,就连假山也被推倒了,石头碎了一地。 狼藉之下,她隐约可以看到一具具尸体,鲜血已经被雨水冲刷干净,尸体特有的腐臭味正随着水蒸气的蒸腾在空气中弥散。 何欢的心重重往下沉。她木然地朝儿子沈念曦的房间走去,忽觉手掌一紧,一股温热的体温从她手背的皮肤涌入她体内。她抬头看去,就见谢三拉着她朝房间走去。 沈念曦的房间内,椅子倒了,桌子斜了,花瓶茶盏全都摔在了地上,但屋内并没有尸体。 何欢快步走去大韩氏的房间,她的房间整整齐齐,甚至称得上一尘不染。她又去了林诺言的房间,除了门口的架子倒了,其他的东西都在原位。 “他们应该是被抓走了。”谢三陈述。 何欢的脑子嗡嗡直响,压根无法思考。 “沈经纶没必要杀了自家的仆人,再绑架自己的儿子。如果不是他,那就是……”谢三看一眼何欢,转而道:“他们大费周章被绑走,就表示暂时没有性命危险,你不用太担心。” 谢三嘴上劝慰何欢不要担心,却也知道她不可能不担心。不过她比他想象中坚强,至少当他命手下把尸体并排放在一起,她敢一一辨认,确认哪些人死了,哪些人被带走了。 从余留在院子中的尸体推测,不止沈念曦,大韩氏和林诺言。紫兰、丝竹及两位奶娘都被掳劫了。这就进一步证明。沈念曦是安全的。 眼见风雨彻底止了。太阳的光芒透过云层,惨淡地照耀大地,谢三急着回城安排下一步行动,遂把何欢送回了何家。 何欢一路都没有说话,直至她目送谢三远去,对着周副将说:“我想再去一趟沈家。” 周副将亲眼目睹谢三对何欢呵护备至,他几乎快认不出他了,同时他也更加清楚地知道。何欢对谢三而言十分重要。他本想劝她留在何家,可是想起谢三交待过,不要勉强她做任何她不愿意做的事,他点头应下,替何欢找来一辆车子。 与几个时辰前不同,此时的蓟州城街道不再冷清,街上的断枝垃圾已经基本清理干净,车马行人比之前多了许多,到处可见出门采买的百姓,抱怨声更是不绝于耳。 何欢自小生活在蓟州。知道台风过境物价飞涨是常态,并不觉得奇怪。但周副将却听得心惊胆颤。这个时候一旦有人打断粮食的供给,再巧妙地散播谣言,煽动百姓,很可能激起民变。 “哐,哐,哐!”随着几声响锣,只见两名衙差一人敲锣,一人手持衙门告示,扯着嗓子大叫:“各位乡亲,县令大人向大家保证,蓟州城的稻米粮草价格与台风之前一样。直至秋收之前,每一家米铺都不会涨价或者断货……” “真的不涨价?” “怎么可能不涨价!” “米铺老板若是说一句没米了,衙门能怎么办!” 百姓们纷纷涌向两名捕快,质疑声不断。 两名捕快不慌不忙,其中一人站上一只箱子,对着众人大声说:“大人都让我们贴告示了,哪会有假!再说,这可是上面的命令,能假得了吗?” 人群中,有人对着身边的人嘀咕:“看来是真的了,是钦差大人到了。” “什么钦差大人?” “你们不知道吗?上次陵城出那么大的事,那边的县丞早就快马加鞭报上朝廷了。听说皇上知道后很生气,立马委派了钦差大人,以后还要剿灭倭贼呢!” “钦差大人?难道真是那位谢三爷?” …… 何欢坐在马车上听不真切,只见百姓们有的欣慰,有的怀疑,有的一脸好奇,众人议论纷纷,话题一下转到了倭贼身上。她忍不住低声询问:“周将军,谢三爷真的受到朝廷委派了吗?” 周将军表情一窒,不敢回答。他素知谢三很受皇上信任,但朝堂上的事并非皇帝一个人说了算。整件事若是认真追究起来,他很可能被扣上假传圣旨的罪名。 何欢看他神色便猜到了一二,她急切地问:“谢三爷急着出城,是不是去其他的城镇了?” “何小姐放心,三爷做事一向有他的主张,不会有事的。”周副将避重就轻地回答。他生怕何欢担心,笑着安抚:“以前三爷在西北的时候,遇上更凶险的事都能逢凶化吉……何小姐别误会,我并不是说,这次的事很凶险。” 何欢没再说话,只是出神地看着街上的百姓。她爱谢三,即便沈经纶是无辜的,他与所有的坏事没有半点关系,她也不能嫁给他了。可她若是不嫁他,她的儿子怎么办?她不能因为爱情,抛下儿子不理。 马车在颠簸中抵达了沈家。既然沈钟山没再跟着她,何欢没有告诉萱草,她已经去过郊外的庄子,只说她急着想知道庄子上的事,不知道沈经纶有没有回来过。 萱草依旧与上次一样,坚称沈经纶因为担心儿子,去庄子上之后尚未归来。 何欢心知,萱草不可能擅作主张欺骗她,失望地走了,确切地说,她心事重重地回了何家。 何欢离开没多久,几匹马儿筋疲力竭地抵达沈家的后门。不管是马儿还是骑马的人,身上全都沾满了泥巴。 沈经纶翻身下马,沉着脸快步走入自家的后门。沈管家及罗鹏等人紧随其后,众人皆是一脸肃穆。 沈经纶走了几步,对着沈志华说:“虽然我们回来晚了,但趁着这个空档,我换了衣裳就去何家。” 沈志华微微一愣,低头劝道:“大爷,正事要紧……” 沈经纶横了他一眼,就见萱草在不远处徘徊。他吩咐沈志华:“把她带过来回话。” 待沈经纶洗了脸,换了干净衣裳,萱草已经恭立在书房。他沉声问:“是不是表小姐来过?” “是。”萱草赶忙点头,“表小姐来了两次,奴婢告诉她,大爷去了庄子上尚未归来……” “她来了两次?”沈经纶急切地站起身,追问:“两次隔了多少时间?她是怎么过来的?” PS:作者君错了!看了两天《红色》,误了更新,呜呜呜,强烈推荐大家去看,简直是国产良心剧,真的,不要被“抗日”吓到,给它十分钟,十分钟就够了!真的是剧本好,演得也好,人物塑造更是没话说,作者君全家都在看!(熟悉作者君的人都知道,作者君是美剧挂,基本不看国产剧的,但这部真的是不一样的!!) 第275章 跟我走 自何欢从沈家回来之后就一直心绪不宁,为谢三,更为沈念曦。 傍晚,曹氏回到家,绘声绘色地说,粮油都没有涨价,但每个人一天只能买三斤大米。初时大家颇有微词,后来大家听说,衙门一早已经开仓,在每家米铺存了粮食,就怕前面的人买太多,后面排队的人吃不上饭。大伙儿都是讲道理的,自然也就不闹了,只盼着第二天也别涨价。 说到这,曹氏笑嘻嘻地问陶氏:“大太太,你还记得前面两条街的陈记米铺吗?他家今年又屯了很多大米,想趁着台风天,把大米抬高了价格卖,结果林捕头亲自去了,把人抓了不说,铺子也封了。林捕头当众说了,他现在不想卖,那就这个月都别卖了。”她啧啧咂嘴,笑道:“天气这么潮,大米捂上一个月,不发霉也该长虫了,一个月后,他大概得哭死,真真活该!” 陶氏知曹氏吃过陈记米铺的亏,不禁莞尔,问道:“对了,白日里我听衙差吆喝,说什么井水一定要煮开了再喝,还说什么,若是有人发烧,钱大夫免费给大家诊治,是怎么回事?” “说到喝水,这事可真邪门。”曹氏突然压低了声音,“今天我顺道去找以前的小姐妹,他们那片的水井,一夜间全成酸的了,不煮压根没法喝。” 何欢听到这话,想起沈经纶曾对她说,涝灾并不可怕,可怕的是灾后的瘟疫,而饮用水是常见的传播途径之一。曹氏的小姐妹住在蓟州城的西北。那里住的都是穷人。夏天一般不会浪费柴火煮水喝。因此谢三一定是想了什么办法,故意把井水变酸,逼着他们不得不把水煮开再喝。 虽然沈经纶也教过她,开水在瘟疫中的用途,但她直觉这件事不是沈经纶做的,因为沈经纶做的每一桩善事都在人前。他不像谢三,嘴上不说,心地却是最好的。 当下。何欢听曹氏越说越邪乎,说什么是老天爷的旨意,井水才会变酸,她插嘴询问:“曹姨娘,这场风雨来势凶猛,定然有人死了,衙门有没有说,尸首如何……” “你说这事啊,衙门也不知道抽什么风,四处对人说。凡事尸体,哪怕是死猫死狗。只要是前几天被淹死的,每五十斤,衙门就送一身干净衣裳,两个肉包子,还能当场用皂角洗澡。现在不少人没事干,就四处找被淹死的猫狗,当然,也有人找着叫花子的尸体,真是作孽,阿弥陀佛!不过找着尸体的人帮他们入土为安,也算是积福做好事吧?” 何欢猜想,这一定又是谢三想出来的,因为沈经纶曾对她说,腐烂的尸体正是瘟疫的源头。她忽然发现,以前她崇拜沈经纶,总觉得他什么都懂,原来沈经纶知道的事,谢三也会。 何欢心知,这些琐碎的事明面上看着简单,在蓟州有林捕头,实施起来也并不难,但去了其他城镇,恐怕就没那么容易了。 夜越来越深,空气中充斥着令人不适的咸湿气息,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何欢回到西跨院,正坐立不安之际,突听有人敲了敲房门。她急忙上前开门,看到来人是周副将,不禁眼露失望,暗暗嘲笑自己:他忙着正事呢,怎么会深夜敲门! “周将军,有事吗?”何欢问得客气。 “何小姐,沈家的马车正往这边过来。”周副将陈述,迟疑片刻又道:“三爷临走吩咐过,在下只需保护您的安全。除了与沈大爷成亲,您可以做任何您想做的事。不过您若是不想见沈大爷,在下可以拦下他。” “不用了。”何欢摇头,迟疑着问:“待会儿我想与表姐夫说几句话,不知能否劳烦周将军避一避?” “何小姐,三爷派我来保护您之前,问我儿子几岁了。他说,孩子不能没有父亲,可三爷自己呢?他从七岁开始就是一个人……这几年,三爷很少回京,因为他回京只能住在皇上赐的府邸,那里只有他一个人……” “我明白你的意思。无论发生什么事,眼下这种时候,我不会让他分心的。” 周副将得了何欢的承诺,消失在了西跨院的围墙边。不多会儿,沈经纶敲开何家的大门,却没有跟着曹氏进二门,反而请何欢在二门外说话。 上一次,何欢见到沈经纶,满心愧疚,这一次她无法形容自己的心情,只觉得眼前的男人很陌生。 “表姐夫……” “我知道,你是曦言。”沈经纶的声音低沉压抑,充满了沙哑疲惫。 何欢不可置信地看他,一时间只觉得天旋地转。“你说什么!”她的声带在颤抖。 “我从第一天开始就相信了你,但是我有不得已的原因,不能与你相认。”沈经纶低头注视何欢,上前一步紧紧抓住她的手,“以后我会仔仔细细向你解释,现在,为了念曦,跟我走吧……” “你既然从第一天就相信,为什么……” “现在真的不是解释的时候。”沈经纶转头朝大门外看一眼,“我姓沈,我不能毁了沈家两百多年的基业,所以我不能与你相认。不过事到如今我已经想明白了,没什么比你和念曦更重要。”他上前一步拉住何欢的手,“为了念曦,跟我走吧,晚了就来不及了。” 何欢失神地后退一步。 沈经纶用力抓住她的肩膀。 “念曦在哪里?”何欢一字一句追问。 沈经纶没有回答。 何欢摇着头,试图挣脱沈经纶的手。“你不说清楚,我是不会走的。”她眼神坚定。 沈经纶压着声音说,“你若是想陪伴念曦长大,眼下是我们最后的机会。” “你回答我,是谁抓走了念曦?” “你……”沈经纶失望地放开何欢的肩膀,“你去过庄子上,你却对萱草说……” “萱草告诉我,表姐夫因为担心念曦……” “表姐夫?”沈经纶怅然轻笑,讥讽地说:“为了谢三,你已经彻彻底底变成何欢了吗?为了谢三,你决定抛弃念曦?” “不是的!”何欢用力摇头。一切来得太突然,她无法思考,可是沈经纶突然说,他相信她是林曦言,她却一点都不惊讶。“念曦到底在哪里?”她只想知道这个答案。 黑暗中,沈经纶审视何欢。两年前,他应该纳她为妾,而不是娶她为妻……如果她没有死,她就不会遇上谢三……如果不是倭国人逼他迎娶吕八娘,他不会杀她……不对,如果十年前她的父亲不在那几艘商船上,他们的关系不可能注定是悲剧……如果她也是爱他的,他一定不忍心杀她…… 沈经纶思绪烦乱。今天若是他及时回到蓟州,就是他带着她前往庄子上,此刻他们已经永远地离开蓟州,这辈子他们都是沈经纶和林曦言。 一切都是谢三,是谢三令他来不及赶回来,是谢三令她不再信任他,也是谢三,夺走了她的爱情。 “你一定知道,是谁掳走了念曦,是不是!”何欢说的是肯定句。 “谢三应该跟你说过的,是赵翼。”沈经纶不自觉避开何欢的目光。 “他果然还活着?他想谋反,是不是?”何欢激愤地抓住沈经纶的手臂,“他想谋反,与你有什么关系?与念曦又有什么关系?你说话啊!” “十多年前,赵翼偶遇谢大小姐,自称‘沈经纶’。他知道,永安侯不可能把长女嫁与他,做他的侧妃,所以他暗中促成了我和谢大小姐的婚事,继续偷偷与她往来。我奉先皇之命,制造先太子谋反的证据……” “制造?”何欢呆住了。 “其实又哪里称得上制造。先皇早就决定把皇位传与皇上,‘死’是其他皇子唯一的结局。”沈经纶轻笑,“先皇赐毒酒至先太子府后,赵翼原本打算与谢大小姐同赴倭国。阴差阳错之下,我先他一步见到谢大小姐。谢大小姐这才知道,我才是她的未婚夫。我本欲带她回蓟州,她拒绝了。我没想到,我前脚刚走,她就自杀了。我途遇永安侯,才知道谢大小姐为了让永安侯替我在先皇面前说情,抱走了侯府的世孙。我与永安侯折返破庙,只见她悬于梁上。永安侯默许我带着她的牌位回蓟州,对外只说,侯爷不许她履行婚约,她自尽于家中。” 何欢听得目瞪口呆,可沈经纶所言每一个细节,都与谢三的说辞不谋而合。“所以谢大小姐的孩子是赵翼的?” 沈经纶稍一迟疑,缓缓点头,低声说:“我也是见过谢三之后才知道,当时谢大小姐已经怀有身孕。那时候,她带着随身物品,想来是准备与情人私奔的,却发现自己被赵翼骗了……” “赵翼掳走念曦,有什么目的?” 沈经纶不答,自顾自说道:“我本想安排念曦假死,可是我实在不忍心看你伤心难过,这才又说,他的身体正渐渐康复。我不知道赵翼那么丧心病狂,居然趁着台风,把庄子上的人全杀了。” “他那么恨你,他一定不会放过念曦!”何欢绝望了。 第276章 欺骗 沈经纶急忙摇头,安慰道:“赵翼抓走念曦,自然是为了与我谈条件……” “所以呢?”何欢一脸焦急。 “他答应我,只要我按他说得做,你、念曦,还有你的母亲、弟弟都会平安无事。以后我们去海上隐姓埋名过日子……” “海上?”何欢推开沈经纶,“是不是就像谢三爷说的,根本没有倭贼,一直都是赵翼,是他假扮倭贼,是不是?!是他杀了我的父亲,还有千千万万的百姓,是不是?!你一直都知道实情,是不是?!” “曦言,现在不是追究这些事情的时候!” “你答应了他什么?”何欢愤怒。 “我只是答应他,说出十年前的真相罢了。” “你一早知道,是他害死了我的父亲,是不是!”何欢的眼泪在眼眶中打转。 沈经纶朝大门看了看,焦急地说:“你一直都说,活人远比死人重要……” “那是我的父亲!” “那你就不理会念曦了吗?” “嘭!” 随着门板撞击墙壁的声音,何家的大门打开了,一个男人在手下们的簇拥下大步跨入门槛,对着沈经纶说:“时间到了。” 何欢转头看他,只见他的身形、年龄都与沈经纶差不多。“我认得你!”何欢握紧拳头。早前,就是这个男人在蓟州城外拦截了她的马车。“你就是羽公子,也是赵翼?” 男人瞥一眼何欢,笑道:“何大小姐。别来无恙啊。” 沈经纶一步上前挡在何欢身前。阻隔了男人的目光。他沉声说:“我会跟你走。但必须在我把何小姐送去与念曦汇合之后。” “海上的潮汐风向可不等人。”男人的声音不高不低,从容之中满满都是得意,仿佛沈经纶和何欢早已是他的阶下囚。 这一刻,何欢只想知道一件事:“你到底是不是赵翼?”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何欢很想替父报仇,哪怕是一命抵一命,可是她知道,就算她豁出性命。也杀不了眼前的男人。愤怒让她的身体微微颤动,而她的心中还有另一份牵挂,她的儿子。 沈经纶转身背对赵翼,压着声音说:“暂时我得跟着他。我先送你去和念曦汇合。这辈子我们可能都要受他监视,但至少我们一家人能在一起。” “他不止杀了我的父亲,还杀了千千万万的无辜百姓!”何欢的目光落在沈经纶脸上,“你一直憎恨所谓的倭贼,不是吗?” “恨又如何,难道你要我和他拼命吗?” 何欢紧抿嘴唇。她不会在杀父仇人的监控下苟延残喘,她宁愿死。我不想受杀父仇人的恩惠,可是她的儿子还那么小。 “听我的。你先去照料念曦,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沈经纶一心带走何欢。见她依旧只是瞪着赵翼,他低声劝说:“你去过庄子,你应该还记得,当你看到满目苍夷,尸横遍地的情景,你想到的是什么?今天早上,当我匆匆赶到庄子,看到那样的场景,我终于明白过来,没什么比你和念曦的安全,比我们一家人在一起更重要。为了你们,我可以做任何事。” 何欢的目光终于有了焦距。她直视沈经纶的眼眸。片刻,她问:“他会信守承诺吗?” “会,一定会!”沈经纶暗暗吁一口气。 “怎么样,商量好了吗?时间不等人。”赵翼催促。 “我去拿两件衣服,马上就出来。”何欢转身往二门内走。 “等一下。”沈经纶拉住何欢的手臂,“日常所需以后再添置就是。” “那我总要和大伯母他们说一声,就说你特意赶来,是通知我念曦生病了,我得去庄子上探望他。我若是什么都不说,他们突然不见了我,一定会报官的。” 何欢说得冠冕堂皇,沈经纶只得放手。 待何欢走入二门,她头也不回地走向西跨院,“咚”一声拴上院门,站在围墙边压着声音低唤:“周将军,您在不在?” 周副将察觉外面多了不少人,早就翻墙回到西跨院。听到何欢急促地呼唤,他急忙从围墙的阴影中走出,问道:“何小姐,发生了何事?” “你听我说,沈经纶和另一个可能是赵翼的男人在前面的院子,你能同时擒住他们吗?” 周副将摇头道:“擒住两个人应该是可以的,但外面不下二十人,都是好手,我或许可以挟持他们,但他们的手下若是抓住您,或者其他人……” “那,如果我跟他们走,你能尽快通知谢三爷吗?” “何大小姐,三爷吩咐过,若是遇上什么危险,我带着你避一避。不管怎么样,我一定会保证您的安全……” “我知道,谢三爷命令你保护我,但对我而言,除了他,我还有念曦,还有姨母,还有表弟,还有何家这么多人。若是我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顾,我会看不起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安心。” 看着何欢眼中的绝决,周副将有一秒钟的恍惚,他仿佛看到了几年前的谢三。当时谢三初到西北,所有人都对年轻的他不以为意,又怕他有什么闪失,难以向皇上交代,因此他们坚决不让他上前线,几乎把他禁锢在军帐中。谢三第一次上阵,说的就是类似的话。这些年,他们从原本的不以为意,到真心服从他,就是因为他的真性情,重情义。 周副将深深看一眼何欢,点头道:“何小姐有什么吩咐,尽管直说。” “好。”何欢点头,“你告诉谢三爷,不管十年前发生了什么。现在沈经纶和赵翼是一伙的。是他们假扮倭贼。这会儿他们挟持了念曦。想把我和念曦一起送去海上的某个地方藏起来。我不知道沈经纶为什么兜那么大的圈子骗我,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他不会伤害我和念曦。” “何小姐,海岸线绵长,您可知道在何处上船?” “我不知道。”何欢摇头,“不过我会在沿途留下记号。除此之外,在我们离开后,能否麻烦你把大伯母他们带走。找个安全的地方暂住?” 周副将不敢点头,他已经后悔了。按照谢三的安排,一旦遇上危险,他只需带走何欢。沈经纶一向戴着君子的面具,不可能明目张胆伤害何家的老弱妇孺,再说,还有林捕头在蓟州,所谓的倭贼不可能拿蓟州开刀。可是何欢一旦跟着沈经纶和赵翼离开,有太多的不确定因素,他不敢冒险。 “何大小姐。不如让在下擒住赵翼……” “我想,周副将应该没见过赵翼。就是谢三爷,对他也没什么印象吧?如果他只是冒牌货呢?” 周副将再次沉默了。他们一直想不通,为什么有人大费周章杀害什么都不知道的侯管事。如今想来,整个江南,唯有在永安侯府当差多年的侯管事认得赵翼。 难道赵翼根本已经死了,是沈经纶假借先太子嫡长子的名义谋反? 同一时间,沈经纶与赵翼站在院子中间。赵翼遣退了随从,低头道:“主上,您为何冒险亲自前来?您若是不想让何大小姐知道太多的事,大可以由属下绑了她,再把她送上船。以后主上再假意把她救出……” “你不会明白的。”沈经纶自嘲地轻笑。自从得知林曦言重生成为何欢,他就像入了魔怔。他眼睁睁看着她一步步爱上谢三,他的心就像刀割一般。 为了让她爱上自己,他故意为她受伤;他一次次引导她想起他们昔日的“恩爱”;他想尽办法与她培养感情,可她还是爱上了谢三。 就像赵翼说的,他可以命手下掳劫何欢,再假装拼死救出她和他们的儿子,可是他在百忙中来了何家,他亲口对她说出了“跟我走”三个字。他希望她能毫不犹豫地答应,哪怕仅仅是为了他们的儿子,可她还是让他失望了。 一旁,赵翼见沈经纶怔怔地盯着何家的二门,他低声问:“主上,以后您打算怎么办?不可能一辈子瞒着何小姐的。” “有什么不可能的!”沈经纶伸手揉压太阳穴。他很清楚,林曦言看似柔顺,骨子里甚为刚烈。若是让她知道,他不止杀了她,还害死了她的父亲,她就算杀不了他,也会选择与他同归于尽。 赵翼心知主子已经疲累到极点,这会儿只是靠意志力强撑着。他不敢妄言主子的不是,但是在他们一帮手下眼中,何欢简直是红颜祸水。为了她,他们损失了多少兄弟;为了他,他们错失了多少良机! 上一次,他发现吕八娘教唆林梦言毒杀何欢,他衷心希望她能成功,可惜,何欣失手了。他本想一不做二不休,索性把何柏海一家都杀了,以防万一,结果主子居然阻止了他,就如同他阻止他们对林家大房动杀手。 他跟随主子十年,当初又是主子救他的性命,他自然是忠心不二的,但这一次他们若是再不能成事,这笔账只能算在何欢头上。 寂寥的夜,两个各怀心思的男人直挺挺站在院子中央,在地上落下两团黑漆漆的影子。 沈经纶渴望看到何欢从门口出走,笑盈盈走向他,挽起他的手臂。突然间,他似想到了什么,脱口而出一声“不好”,疾步走入二门。 PS:今天作者君心情很好,所以再更一章,哈哈哈哈!作者君的神经病男主系列,一月意外排上期了,本来还以为至少要等到3月呢!还有,作者君的另一个系列开始制作广播剧了,还有机会做成网络剧,暂时只是有机会,机会,机会…… 不过今天也有坏消息,《高嫁》的简体没有通过审核,虽然编编说,会再申请看看。唉,其实无论申请几次,过审的可能性都是极低的。唉,一声叹息 第277章 拦截 沈经纶推开二门,就见何欢正在廊下与陶氏等人说话。他略带尴尬地说,赵翼等得不耐烦了,随即退回院中,低声问:“你确定,白天没见到谢三的人?” “是。”赵翼点头,“他送了表小姐回家,就带着手下匆匆出城了。不过,载着表小姐去主上家中的车夫很是眼生,但他还了马车之后并没有折回来。”他没见过周副将,又觉得他的穿着很是普通,并没有十分在意。 若是在往日,沈经纶一定会心生疑窦,但这会儿他已经疲累到极点,再加上他一想到何欢与谢三竟然共乘一骑,不由地心生怒意,也就没注意这些细节。 一盏茶之后,何欢与沈经纶坐上了马车。眼见马车刚靠近城门,城门便开启了,她暗暗焦急。 按照林捕头的交代,入夜后谁也不许开启城门,而此时守着城门的衙差都是林捕头的手下,这就表示沈经纶早就渗入衙门,就连林捕头的手下也被他收买了。 因为道路泥泞,马车在夜色中走得极慢。何欢撩开车帘,呆呆地凝视黑暗,每到拐弯处,便悄悄丢下一颗暗藏在衣袖中的小物件。 沈经纶几次想开口,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他爱林曦言,即便林曦言变成了何欢的模样,他依旧爱她。此番只要她上了船,她这辈子就完完全全属于他,只属于他。他曾怨她不爱他,她死了他才明白,哪怕永远得不到她的心。他也不想失去她的人。谢三或许是他迈向成功的阻碍。但他筹备了十年的计划。绝不可能因为他功亏一篑。他会亲手杀了他! 时间在静默中慢慢流逝,沈经纶渐渐觉得不对劲,抬头朝何欢看去。车厢外,东方正要泛白,微弱的烛火打在她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在她的脸颊留下一道淡淡的阴影。 沈经纶失笑。他曾经在何欢身上寻找林曦言的影子,后来他才发现,他爱的并非林曦言的容貌。她长什么样子,又有什么关系呢? 忽见何欢的手指微动,沈经纶惊问:“你把什么扔下去了?” “没有。”何欢摇头,眼神难掩心慌。 顷刻间,沈经纶的表情僵住了。他不愿意想,她在干什么,但逃避并不能代表事情没有发生。 “停车!”沈经纶大喝一声,忘了他们是“阶下囚”。 何欢的心重重往下沉,眼睁睁看着沈经纶步下马车。她引颈朝后望去,只希望谢三能够及时赶来。 沈经纶在地上巡视片刻。弯腰捡起一颗小珠子。他站起身朝后望去,就见不远处的三岔路口。只觉得一股凉意由心而生。“你在给谢三引路?”他不可置信地瞪着何欢。 “怎么回事?”赵翼大步走了过来,高声说:“他们不过是阶下囚,谁让你们停车的!” 沈经纶一味盯着何欢,压根没听到赵翼的暗示。他原谅她爱上谢三,他既往不咎她的背叛,可她却一而再再而三令他失望,这一次尤是。“你已经不在乎念曦的生死了吗?”他握着珠子的手正在颤抖,仿佛那颗米粒大的珠子有千金重。 何欢想要否认却无力辩白。她希望谢三马上出现,但路的尽头悄无声息,她甚至不敢肯定,周副将是不是找到他了。 “说话呀!”沈经纶已经被愤怒冲昏了头,只能感受到赤|裸裸的背叛。 赵翼急忙在一旁大声吩咐:“把他们押上马车!” “你们不用再做戏了。”何欢抬起头,“我虽然不知道你们为何大费周章欺骗我,但我知道,事实并非如你所言,他压根没有威胁你。”她注视沈经纶,嘴角挂着浅浅的笑。不知道为什么,当她察觉沈经纶欺骗了她,她竟然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沈经纶同样抬头看她,四目相接的瞬间,他的愤怒被绝望取代。一旦何欢发现他做过的事,他一定会彻底失去她。第一次,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如何应对,他的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他不能失去她,哪怕是死,她也只能是他的女人。 炙人的沉默中,天空愈加明亮,东方浮现点点朝霞,把每个人的脸颊都染上了一层红晕。 “你想送我去海上,打算把我拘禁一辈子吗?”何欢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 沈经纶摇头笑道:“若是你怀疑我,你可以留在这里等待谢三。对念曦来说,他的母亲早就死了。” 何欢双手握拳,许久无语。她不可能丢下儿子不理。她的目光朝沈经纶身后看去,空旷的道路上空无一人。 何欢绝望了,她几乎可以听到海浪声。若是谢三再不赶到,她只能选择上船。 “看来你决定留下?”沈经纶催促。 “我想一个人坐车。”何欢低语。 “这可由不得你!”赵翼呵斥。 “可不可以挪一匹马给我?”沈经纶询问,对着赵翼使了一个眼色。 片刻,何欢复又上了马车,远远看着几个男人原路折回。她不用想也知道,他们这是去拦截谢三,同时收回她在沿途留下的记号。 马车上,何欢明显感觉到,车队加速了。如果说早前的她只是怀疑沈经纶,那么这会儿的她可以肯定,沈经纶有太多的事瞒着她。万一谢三无法及时赶到,她应该怎么办?她摸了摸怀中的匕首,一时间思绪纷乱。 “好像走水了。” 随着这话,何欢急忙撩开车帘,就见不远处浓烟滚滚。她已经闻到海水的咸湿气息,着火的地方明显是海边。她双手交握,紧张地捂住胸口,只觉得整颗心快跳出胸膛了。她没有忘记,沈经纶告诉她,她的儿子在船上等她。 察觉马车突然停下了,她大叫:“为什么不走了!” 没有人回应何欢,她只看到六七个男人快马奔向浓烟,其他人把马车及沈经纶、赵翼团团围在中间。 “念曦是不是在船上!”何欢对着沈经纶大叫。沈经纶回头看她一眼,并没有回答。 何欢揭开车帘跳下马车,正想跑向沈经纶,就见一柄羽箭掠过她的视线,直直射向他。她看得分明,就在那千钧一发时刻,赵翼突然侧身,舍身挡在沈经纶面前。 “保护主上!” 包括赵翼在内,所有人本能地护着沈经纶。何欢震惊地后退一步,只觉得脑子“嗡嗡”直想。“是你,是你害死父亲的!”她手脚冰冷,仿佛置身冰窖。 沈经纶见状,白皙的脸颊愈加苍白。他沉声说:“把她带过来!” “谁都别过来!”何欢的匕首抵住了自己的脖子,“我宁愿死,也绝不会与杀父仇人为伍!” “谁说你会死的!”谢三的声音盖住了何欢的尖叫。他从路边的玉米地走出,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直径走向何欢。 “你为免太大胆了!”沈经纶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他刚想命手下擒拿谢三,又一支羽箭从他的脸颊划过。周副将及他的两名手下紧随谢三走出玉米地。他不慌不忙地从背上拔出另一支箭,拉住弓弩直指沈经纶的面门,笑道:“沈大爷,我老周虽是粗人,但箭术还是不错的。为了何大小姐一人,相比跟随你十年的兄弟,相比你们的大业,孰轻孰重?”他这话虽是对着沈经纶说的,却是在告诉他的手下们,为了何欢危及沈经纶的性命,不值得。 沈经纶何尝不知道他的言下之意,他更知道,他为了何欢修整原本的计划,已经令手下们十分不满。这一次,他若是再为何欢涉险,恐怕会彻底失了人心。他手握缰绳,咬紧牙关,眼睁睁看着谢三一步步走向何欢。 谢三仿佛压根没看到沈经纶。他站在何欢身边,握住她持刀的右手,沉声说:“把匕首给我。武器只能对着敌人,不能对着自己。” 何欢没有松手,只是转头看着谢三说:“是他害死父亲,他才是海盗。” 谢三见她像无助的小女孩,受了委屈正向家人告状,他很想笑,但当下的气氛实在不适合笑出声,他低声轻哄:“先把匕首给我,你想报仇,以后有的是机会手刃仇人。” “我实在太傻了!这么多年,我竟然从没有怀疑他。”她曾经是沈经纶的妻子,她竟然与仇人同床共枕。 谢三见她傻愣愣的,索性掰开她的手指,收走匕首,转身把她护在身后,对着沈经纶说:“沈大爷,此刻我只想带走我的未婚妻。您看,我们好聚好散,来日再见,如何?” 沈经纶深知,若是让谢三带走何欢,他和林曦言就彻底结束了。其实,在他内心深处他十分清楚,以后除非他强逼她,否则何欢再不可能成为他的女人。他不愿承认,从他见到林曦言那刻,他们就注定只能悲剧结尾。他更不愿承认,他处心积虑终究没有得到林曦言的心。 谢三等得不耐烦,高声说:“你们人多,若是动了干戈,我们的确没有全身而退的赢面,但是我们四人若是拼死杀你,也不是不可能。为了她,我愿意豁出性命,你愿意放弃你的大业吗?” 沈经纶仿佛没听到他的话,只是扬声说:“你若是跟他走,这辈子再不可能见到念曦。” PS:阿欢会怎么选择呢?会为了儿子甘愿被擒吗? 第278章 抢夺 沈经纶的话,每一个字都犹如一把重锤,狠狠敲击在何欢心头。儿子是她生的,可她的父亲是沈经纶杀的。他杀了她的父亲,又娶了她,把她的家弄得支离破碎,如今又想禁锢她,她恨不得杀了他。可是她再恨他,她都不能舍下无辜的儿子。 何欢抬起头,目光越过谢三的肩膀朝沈经纶看去。他到底是怎么样的人?他到底想干什么! 因为离得太远,沈经纶看不到何欢的眼睛,但他知道,她正瞪着他。他一字一句陈述:“是你说,活人永远比死人重要。” “船上根本没人,沈念曦压根没上过船!”谢三的声音盖住了沈经纶的。 何欢一听就急了,她绕过谢三,正对着沈经纶怒道:“你到底把念曦他们藏在哪里?” 看着眼前娇小的身影,沈经纶知道,她终究舍不下他们的儿子。他不知道应该高兴,还是应该伤心。虽然她推测得没错,可但凡她对他有一丝感情,她应该向他求证,而不是直接定了他的罪,找来谢三与他对峙。 沈经纶的目光掠过周副将手中的羽箭,落在谢三脸上。他看着谢三沉声说:“念曦是我的儿子,林大太太是我的岳母,林诺言是我的大舅子——”他低头朝何欢看去,“我不管你误会了什么,以后我都可以向你解释,但你若是跟他走了……” “别废话!”谢三上前一步,一把揽住何欢的肩膀,“我不会眼睁睁看着她做出违心的选择……” “我不能扔下念曦。”何欢试图推开谢三。奈何她的力气远不及谢三。她哀声说:“是我辜负了你。但是我真的不能扔下念曦。” 看着何欢眼中的痛苦与不舍。谢三不觉得生气,只是满心的不舍与心疼。或许他永远无法明白何欢对沈念曦的执念,但他并不怪她选择了沈念曦,而不是他。他爱何欢,愿意为她冒险,给她最好的一切,可是他们的人生并非只有爱情。一开始他觉得她特别,也是因为她不像大多数女人。满脑子都是不切实际的风花雪月。 谢三用力抱紧何欢,低声说:“沈念曦是他的儿子。他不可能用沈念曦威胁我,但是他可以用你威胁我。你去了他身边,我一定会投鼠忌器。你希望所谓的‘海盗’继续在沿海肆虐吗?” 何欢呆住了。她只想着儿子,只想着自己的父亲,她没有想到,林捕头的妻儿都是被倭贼杀害,曹氏的家人也是,还有千千万万的百姓,千千万万个破碎的家庭。 “对不起。是我们有缘无分。将来,若是真有那一天。我不会让他用我威胁你的。如果可以,请你把我和念曦葬在一起,只有我和他,葬在林家……” “笨蛋!”谢三无奈的叹息,挥手一掌打晕了何欢。 沈经纶远远看着何欢软软倒在谢三怀中,他拉住缰绳,几乎想冲上前夺回何欢,可周副将的箭头指着他,他的手下们挡住了他的去路。没有人能够明白,林曦言是他生命中唯一的颜色。他爱她,远远胜过爱他们的儿子,就算她死了,也只能葬在他的旁边。 “死”字似乎一下子惊醒了沈经纶。或许从他意识到,他爱上了林曦言那刻,他就没打算让她活着。当他发现她居然重生成为何欢,他也只有一个念头,她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 想到这,沈经纶沉声说:“谢三爷,我很佩服你的勇气。不过你应当听过,擒贼先擒王,只要你死了,就等于群龙无首,不下十日我就能凭借长江天险与朝廷对峙。” 他的话一出口,他的手下们顿时如醍醐灌顶。谢三一旦死了,所谓的抗倭义军顿时如散沙一般不堪一击,不管是林捕头还是陆师爷,全都驾驭不了那般乌合之众,而各个州府衙门的缩头乌龟们,再不可能帮着义军收揽民心。 顷刻间,所有人摩拳擦掌,目露兴奋,就等着沈经纶一声令下。 谢三抱住何欢,让她依偎着自己,抬头看向沈经纶,高声说:“她听不到了,你能不能告诉我,十年前一心远离京城是非的沈经纶,为什么密谋十年造反。你应当知道,你这样做,名不正言不顺,否则你也不会弄出这个假冒货。”他右手的匕首直指赵翼,又慢慢转向沈经纶。 沈经纶知道,这会儿他们应该一拥而上,可有些话他憋在心中十多年了,他很想大声说出来。 “难道你不恨吗?”他高声反问,“先皇昏庸,令得你七岁离京,有家归不得,有父母认不得,你就没想过,你很可能死于众皇子对你们的追杀,也可能死在战场上……” “不要告诉我,你密谋造反,因为你同情我。”谢三不屑地冷哼。 沈经纶轻笑,摇头道:“相比那些死于亲生父亲刀下的皇子,你的遭遇又算得了什么。先太子临死都觉得,他的父亲把他的弟弟们杀的杀,关的关,是为了将来能让他顺利登基……” “你不是说,是你向先皇举证先太子谋反的证据吗?”谢三眯起眼睛打量沈经纶。 沈经纶抿嘴不再说话。 谢三扬声说:“就算你逼得皇上退位,也不可能是你坐上龙椅。” “先太子一脉才是皇室正统!”沈经纶大喝一声,不容置疑地命令:“杀了谢三!” 沈经纶的手下们正等着这句话。众人不顾周副将的箭头,不要命一般冲向谢三。 谢三搂住何欢,不慌不忙后退一步,右手一挥,割断了马车的缰绳。 忽然间,冲在最前面的几人惨叫一声摔在泥地上。后面的人措手不及,像骨牌一下,“咕噜噜”一个接一个倒下。 谢三冲着沈经纶微微一笑,吹了一声响哨。 沈经纶尚未明白过来,就见周副将的羽箭直直朝自己的面门射过来。他狼狈地从马背摔落,就听手下们连声惨叫。原来,他的手下们急欲擒杀谢三,没注意到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条铁索,纷纷被绊倒。最先醒悟过来的几人挣扎着起身,欲扑向谢三,又被羽箭一箭穿心。 谢三看到自己的坐骑正飞奔而来,他高举右手,匕首狠狠插入马屁股。马儿吃痛,嘶叫一声,本能地向前奔去。 摔倒在地的几人惊恐地看着马蹄朝自己踢过来,慌不择路地闪避。不知是谁大叫一声“保护主上”,不少人又去搀扶沈经纶,场面更是混乱。 此时周副将已经拔出了第三支羽箭,瞄准沈经纶射去。 沈经纶压根不会武功,先前那一摔已经令他头昏眼花,哪里还能注意到其他。正当他皱着眉头,艰难地站直身体,那一支疾驰而来的羽箭离他仅有几尺。他的双脚像是灌了铅一般,根本动不了,只是不由自主朝谢三看去,就见他正抱着已然昏倒的何欢,她的脸几乎埋在他的胸口。 嫉妒就像是一团烈火,在他胸口熊熊燃烧。十年,他爱了她十年,她却只用三个月的时间爱上了谢三。就算他死了,也要林曦言陪葬! “啊!” 随着一声惨叫,沈经纶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冲击力撞倒了自己。他低头看去,手下用身体挡在他面前,羽箭直插他的后心窝。 “主上,大业为重!”男人说完这句话,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沈经纶眼睁睁看着他倒下,看着手下们被谢三弄得狼狈不堪。不用说,不远处的浓烟定然是谢三放火烧了他的船。还有许许多多其他的事,自从谢三出现,他完美的计划意外频发,就是吕八娘,竟然也为了谢三与他为难! 沈经纶站直身体。若是目光可以杀人,谢三已经死了一万次。“我会亲手杀了你。”这是他对谢三的誓言。 “主上!”赵翼急忙拉着沈经纶躲避在马匹后面。 谢三回头,已经不见了沈经纶的身影。他抱着何欢坐上自己的坐骑,高声吩咐手下:“来日方长,不要恋战。” 在马蹄有节奏的“哒哒”声中,谢三等人的身影消失在了沈经纶的视线。 赵翼担忧地说:“主上,他会不会已经知道……” “他不可能活着渡过长江,猜到了又如何。”沈经纶的声音压抑凝重。二十八年来,这是他第二次这么恨一个人。若是他早知今日,应该在谢三抵达蓟州的第一天就杀了他。 另一厢,谢三回头不见了沈经纶等人的身影,生怕昏迷中的何欢受不住马背的颠簸,拉住缰绳放缓了速度。 周副将上前几步,低声问:“三爷,您怎么知道,他们把渡海的船停在那里,又知道走那条捷径,可以让我们提前埋伏?” 谢三低头凝视何欢紧闭的双眸,答道:“按照她留下的记号,只有那里可以停靠船只。我花了近一个月的时间查看地形,自然知道那条捷径,也知道马车不可能走那条道。” “三爷,您就不怕,万一猜错了……” “我怕啊,可是有什么法子,这是唯一的办法。”谢三无奈的苦笑,左手紧紧搂住何欢,似自言自语般说:“我这样打晕了你,你醒来后不会恨我吧?” 第279章 开战 何欢缓缓睁开眼睛,只觉得脑子昏昏沉沉的。脖颈的酸痛唤醒了她的记忆,是谢三打晕了她。她猛地坐起身,就见窗边有一个人影趴在桌子上。月光透过窗户洒在他身上,好似为他镀上了一层银色的光晕。 何欢呆呆地坐在床沿,怔怔地看着那个人影。她看不清他的容貌,但她知道,他是谢三。她本来是想跟着沈经纶走的,是他打晕了她。 “你醒了?”谢三迷迷糊糊抬起头,突然间好似想到了什么,急忙坐直身体。他没有点亮桌上的蜡烛,只是小心翼翼地问:“我把你打晕带来松洲城,你怪我吗?” 何欢的五指紧紧抓住床单,小声问:“他是我的杀父仇人,我居然被他骗了十年,我是不是很笨?” “当然不是。”谢三激动地站起身,“他骗了全天下的人,难不成全天下的人都很笨?” “不同的。”何欢恨极。她和沈经纶是夫妻,同床共枕一年多,若不是谢三,她一定会再嫁他,说不定她会被他骗一辈子。回想沈经纶对林曦言的柔情蜜意深情款款,她很想吐。 黑暗中,谢三只是看到何欢动也不动坐在床沿,像雕像一般。他懊恼地抓了抓头发,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他上前两步,又急忙停下脚步。片刻,他再向前两步,又停下脚步。 如此反复了几次,谢三突然走到床沿,气呼呼地坐在何欢身边,朗声说:“好了。你若是怪我。就打我几下出出气……”他的声音渐渐弱了。他感觉到一双纤细的手臂抱住了他的腰,一颗小小的头颅靠在他肩膀上。她像小猫一般“呜呜”哭泣。 谢三的心瞬间又酸又软,简直快化了。他的大掌轻拍她的背,在她耳边说:“你不用担心,沈经纶不会伤害自己的儿子,我向你发誓,一定会想办法找到他们。” 何欢没有理会谢三的话,只是伏在他的肩膀哭泣。她真的不怪他。她只恨自己。她恨不得永远忘记自己曾嫁给沈经纶的事实。她的心底甚至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对她说,沈念曦也是沈经纶的儿子。她竟然和杀父仇人生下一个儿子。 “不是,念曦是我的儿子,是我一个人的儿子!”何欢脱口而出。 谢三只当何欢这话源自她对林曦言的愧疚,也就没有在意,只是在她耳边斩钉截铁地说:“我会找回沈念曦的,我发誓!” “对不起,我失态了。”何欢幡然醒悟,急忙松开双手。 谢三用力抱住她,脸颊摩挲她的鬓角。低声在她耳边说:“我很高兴,你让周副将通知我;我也很高兴。你没有在我面前压抑眼泪。” “三爷,我真的不怪你把我打晕。若是你我交换立场,我大概也会这么做。但是我无论如何都不能对不起念曦……” “我刚刚就说过,沈念曦不会有危险……” “他不姓沈,他姓林。” 谢三微微一怔,郑重地点头,沉声说:“我一定会把他带回来,交到你手中,再由你亲手交还林家……” “我不会把他交给姨母,我会自己养大他。” “好,我们一起养大他。” “不是。”何欢摇头,“我会一个人养大他。” “你这话什么意思?” “三爷。”何欢抬起头,伸手轻抚谢三的脸颊,“我喜欢你,我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就喜欢上你了,但是无论什么时候,在你和念曦之间,我永远都会选择念曦。这辈子,我注定亏欠了你……” “我又没说,不让你选他……” “听我说完。”何欢捂住谢三的嘴,“我希望念曦永远都不知道他的父亲是谁。如果有机会,我会带他去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胡说!”谢三拉下何欢的手。 “其实现在说这些为时过早。”何欢低头,惨淡地笑了笑,“眼下我只希望自己不会成为你的累赘。万一,我是说万一,万一我被沈经纶抓住,不要因为我受他威胁。我不怕死,我唯一的要求,就算我死了,念曦也不姓‘沈’。” 谢三紧紧捏着何欢的手指,他能理解她对沈经纶的杀父之恨,但他无法理解她对沈念曦的执念。沈念曦是沈经纶的儿子,这是不可改变的事实,不是吗? “三爷,如果我死了……” “什么死不死的。”谢三打断了她,“我再说一遍,你只能嫁给我。若是你放不下沈念曦,等我们赢了,收养他就是。你不要总是把事情想得那么复杂。”他低头亲吻她的额头,“总之,你好好在这里住着,等我生擒了沈经纶,我们马上回京成亲。” “三爷!” “行了,别说了。”谢三朝外面看了看,“天快亮了,我得走了。记住,乖乖在这里等着,我会把沈念曦带回来的。或许根本用不了十日,一切就都结束了。”他站起身,向前走了一步,又突然转身,弯腰在何欢的唇角落下一吻,低声说:“等着我回来,不要让我担心。” 直至日上三竿,何欢依旧呆呆地坐在床边,满脑子都是谢三那句“等着我会来,不要让我担心”。 午时,当白芍和长安带着日常用品前来,何欢才知道,衙门已经公布,在沿海肆虐十年的“海盗”是先太子余党与倭国人合谋,朝廷委派谢三协助当地官府剿灭反贼。当地官员若有不配合者,他可以先斩后奏。 这道传说中的“圣旨”让江南的百姓就像打了鸡血一般,恨不得人人都能上阵杀敌,谢三所到之处更是一呼百应。 十天一晃而过,何欢牢牢记着谢三那句“或许根本用不了十日”,眼睛时不时朝大门瞥去,满心期待谢三抱着沈念曦突然出现。 令她失望的事,直至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消散在天际,院门依旧牢牢紧闭。她忍不住询问:“白芍,谢三爷人在松洲城,还是去了别处?” “小姐,您终于说话了。”白芍瞬时热泪盈眶,“长安说,您若是再不说话,他就要想办法通知谢三爷了。” “我没事,每日都按时吃饭,按时睡觉。” “小姐,您就是太‘按时’了,奴婢才担心。这十天,您都抄写了三十本经书了。奴婢知道您担心沈少爷,做梦都念着他……” “我问你,外面的情况到底如何?谢三爷人在哪里?”何欢实在不想听到‘沈’字。 白芍赶忙回道:“听长安说,谢三爷这些日子一直在松洲城外的军营。他说,打仗的时候都是这样的,谢三爷大半时间都在军帐指挥,真的要打大仗了,他才会亲自出战。长安还说,谢三爷一向军纪严明,军帐不是什么人都能进去的,就是他,打仗的时候也进不去。” “外面真的在打仗吗?” “这个奴婢就不知道了。”白芍摇头,“不过依奴婢看,松洲城一直挺太平的,大家还是每天买菜做饭,就是巡街的衙差比以前多些,晚上也不能随便出门了。不过也有人说,只有松洲城,陵城,蓟州,南京这些地方是太平的,其他的城镇可乱了,就连县太爷都被反贼杀了。奴婢觉得,这些都是谣言吧,杀了县太阳可是要偿命的,说不定全家都得偿命……” 白芍说得稀疏平常,何欢却听得心惊胆颤。以前沈经纶的书房有一副地图,她曾不小心看过。如果她记得没错,南京在长江边上,而松洲城在海边的一个高地,遥望大海及南京府。陵城、蓟州等等城镇都在南京和松洲城中间。按着白芍的描述,谢三和沈经纶很可能各自占据了几个城镇,这会儿正两军对峙。 “谢三爷军中有多少人?”何欢问得又急又快。 “很多人吧!”白芍浑不在意,“总之大家都说,谢三爷很快就能赶走倭贼,救回沈大爷……” “你说什么?”何欢震惊万分。 白芍诧异地看着主子,不解地说:“小姐,您怎么了?” “什么是‘救回沈大爷’?”何欢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小姐,您又不记得了吗?您不要吓我。”白芍对何欢重生那天的事心有余悸。眼见主子焦急地逼视自己,她赶忙回答:“十天前,小姐和沈大爷被反贼抓了,谢三爷只来得及救出小姐,而沈大爷被反贼掳走了。听说反贼原本就与沈大爷有仇怨,想逼着沈大爷做他不愿意做的事情。具体什么事,奴婢就不知道了……” 白芍的声音在何欢耳边渐渐远去,她实在不明白,谢三为什么不直接揭穿沈经纶的真面目,反而帮着他圆谎。 “你确定,谢三爷就在松洲城外?”何欢几乎怀疑,是沈经纶控制了松洲城。 “小姐,谢三爷自然就在城外啊!”白芍听到院子里的动静,转头看去,就见长安推门而入,“小姐,您若不是不相信奴婢的话,大可以问长安。长安虽然见不到谢三爷,但他隔几天就会去见周副将……” 白芍话音未落,何欢已经走出房门,对着长安问道:“是谢三爷亲口说,他一定会赶走倭贼,救回沈大爷?” PS:今明两章大家看着可能觉得有点赶,因为这原本是第五卷,讲谢三和何欢并肩作战,驱逐倭贼,捉拿沈经纶的事。因为这本成绩太扑,再写大家不爱看的战争,还是海战,估计订阅直接会跌到个位数,所以现在用两章简单交代下,目测1号真的能完结了。 第280章 持久战 长安被何欢问得懵住了,不自觉点点头,又补充道:“三爷具体怎么说的,小的没有亲耳听到,但这确实是三爷下的命令。何小姐,有什么不对吗?” “没有。”何欢摇头,转身暗暗吁一口气。谢三公布沈经纶被赵翼所擒,就等于告诉所有人,无论沈经纶说了什么,都是赵翼逼他的,他所言都是违心之语。 早前她满心仇恨,一心只想揭露沈经纶的真面目,可他在蓟州经营十年,是人人称颂的君子,别人又怎么会相信她的片面之词呢!相反的,把沈经纶塑造成受害者,才是上上策。 这会儿沈经纶一定正两面为难吧?若他证明自己并没有被赵翼控制,就等于承认他是反贼,谢三完全可以装无辜,质问他为何勾结反贼。若他什么都不说,谢三大可以打着营救沈经纶的名号,激励崇拜沈经纶的人对付他。这就等于谢三利用了沈经纶积攒十年的名望。 不知道为什么,这十天来萦绕在何欢眼前的云雾突然散开了。她恨沈经纶,她后悔曾嫁给他,她封闭自己,禁锢自己,又有什么用呢?她要做的是找回儿子,她不能在这时候让谢三担心。 外面正在打仗,她只是一个平凡的小女人,不懂得什么民族大义,但倭贼杀了那么多百姓,其中还包括她的父亲,她不能上阵杀敌,也绝不能成为累赘。 想明白了这些,何欢去松洲城走了一圈,又问了长安城外的情况。她不知道谢三有什么计划。但她亲眼所见。他是民心所向。她相信他一定能赢的。 时间如指间的沙子。在不经意间便流逝了。转眼一个多月过去了,迎来了秋收季节。 这一个多月,何欢一次都没见到谢三,她也没见到陶氏、何靖等人,她只知道周副将把他们安置在蓟州城的某个宅院,负责守卫蓟州城的林捕头会照顾他们。 这一日,何欢正如往常一样在廊下做针线,长安突然对她说。曹姨娘透过林捕头传话,问她可不可以过来探望她。 何欢以为何家有事,忙不迭应了。两天后的傍晚,当她看到曹氏,她几乎认不出她。 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曹氏黑了也瘦了,人却精神了。她穿着褐色的粗布衣裳,手上戴着袖套,胸前系着围裙,俨然刚刚从地里回来的农妇。 “曹姨娘。你这是……”何欢不解。何家的田地早没了,再说她一直觉得。曹氏虽没什么坏心,但她一向好吃懒做,根本不像会下田的人。 曹氏笑了笑,拍了拍袖套上的灰尘,回道:“大小姐,这两日我正在松洲城外割稻谷,所以就想顺道过来探望您。” “割稻谷?”何欢愈加诧异。 “大小姐还不知道吧,现在男人们都去打倭贼了,但田里的稻谷总要有人收拾。早前虽然遭了涝灾,但能收一点是一点呗。我听说衙门组织大伙去割稻谷,就去报名了,挣个三餐。再说,有衙差官兵保护着,也不怕遇到贼人。” 何欢第一次看到,曹氏的眼睛是亮的。他试探着说:“其实我已经在想我们以后的营生了,你不需要……” “大伙儿哪是为了衙门给的三餐,不过是想做些事情罢了。我们今天还在地里说呢,若是谢三爷愿意收女兵,我们也愿意去打仗的。倭贼杀了我的父亲,我的两个兄长,我若是能杀掉三个倭贼,就算是赔上性命,也赚到了。” 何欢只知道,百姓们众志成城,却没料到曹氏也如此积极,一时间她不知道如何接话。 曹氏小心翼翼看一眼何欢,一边拿出何靖写给何欢的书信,一边又道:“大小姐,你都不知道,大太太平日最恨官府的人了,如今也在家里做针线呢。很多人家都做了鞋子,袜子送去衙门,只盼着能够早些打胜仗。” 何欢轻轻“嗯”了一声,赶忙藏起了针线篮子中的男式鞋子,问道:“曹姨娘,你除了替靖弟送信,可有其他的事?” “其实就是过来看看您。”曹氏眼神闪躲,不自然地低下头, “怎么了?”何欢侧目。 “没有,真的没事。”曹氏连连摆手。 一个多月前,就在周副将把他们带到一个陌生小院的那天,她又见到了王瘸子,他居然成了他们的邻居。一开始她吓得心惊胆颤,不敢离开屋子半步。后来,她憋闷得没法子,索性找王瘸子把话挑明了说,没想到他拍胸脯保证,绝不会告诉任何人,何靖不是她生的。一来二去,他们渐渐熟络了,他经常帮着他们干些零活。 因为王瘸子瘸了腿,没法参军,这些日子他们经常在一起割稻打谷。本来她一直把他当成“大兄弟”,可就在前几日,他突然对她说,他没娶过妻,她也没嫁过人,如果他们能一起过日子,该多好啊。 当时她啐了他一口,可到底还是生了心思。她还不到三十,如果她能嫁人生子,那该多好啊。有一个自己的孩子,有一个男人疼着自己,就算吃糠咽菜也是好的。 虽说大户人家把妾室卖了或者配人不在少数,可她用何靖生母的身份嫁人,会让何靖抬不起头。不过她老早就想过,她应该告诉何欢,她的父亲从来没有对不起她们母女。 曹氏暗暗纠结了几日,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请林捕头传了信,可这会儿看到何欢,她又犹豫了。 对何家而言,何靖是他们唯一的希望。如果她突然对他们说,他根本不是何柏贤的儿子,对他们,特别是对陶氏,一定是沉重的打击。她怎么能再一次为了自己,伤害何家的人? 当下,何欢见曹氏欲言又止,问道:“曹姨娘,是不是家里发生了什么事?” “不是,不是。”曹氏连连摇头,试探着问:“大小姐,我来到何家已经十年了,您……您还恨我吗?” “曹姨娘,怎么突然说这话?”何欢笑着摇头,“你都说了,这事都过去十年了,什么都烟消云散了,更何况靖弟是你生的,他是父亲的血脉。” 曹氏闻言,只能干笑两声,推说她只是替何靖送信,心虚地走了。 何欢虽觉得曹氏的言行十分奇怪,可她哪里想到,何靖压根不是何欢的亲弟弟,她只是目送曹氏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后。 又过了几日,何欢听到长安兴高采烈地对白芍说,又有城镇不战而降,他们不费吹灰之力就逼得倭贼节节败退,她抬头朝院中的梧桐树看去。梧桐树叶全黄了,天气也一天比一天凉,她真心地希望,一切都能在过年前结束,百姓们可以高高兴兴过一个平安年。 不多会儿,何欢隐隐约约听到长安吹嘘,自家主子打仗可厉害了,如果他的手下都是西北那些旧部,一定早就把反贼打得落花流水。她听着不禁莞尔。她相信,谢三选择让对方“不战而降”,是他不喜欢死人。他一直对她说,他不喜欢打仗,更不喜欢杀人,但是他也相信,有时候只能用武力维持正义。 秋收结束了,百姓们又开始忙着冬种,何欢的日子依旧很平淡,除了她很想念儿子。不过她也知道,沈经纶不会伤害自己的儿子,她要做的是相信谢三,耐心等待。 日子又滑过两天,西风夹杂着阵阵寒意,吹得人不想出门。何欢吃过晚饭,刚回到房间正要点亮烛台,就听长安惊呼一声:“三爷!”她急忙放下火石走到门口,就见谢三大步向她走来,他的身后跟着周副将等人。 何欢几乎以为自己看花眼了,甚至是认错人了。谢三穿着藏青色棉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胡子刮得干干净净,他虽然瘦了些,但一点都不像长安说的,胡子拉渣,几天不洗澡的模样。 “你……”何欢只说了一个字,便再也发不出一丝声音。亲眼看到他,她才知道,其实她一直思念着他。 谢三大步跨入房间,低头凝视何欢,反手掩上半扇房门。周副将早已识趣地停下脚步,站在院中与长安说着闲话。 “都……结束……了吗?”何欢的声音在颤抖。 谢三伸出右手碰触她的脸颊,仿佛想证明,她是真实存在的。他的手指带着秋风的凉意,她抓住他的手掌,指间马上感受到了掌心的温暖。 突然间,他的左手用力搂住她的腰,低头贴上她的唇。 他的吻很轻,只是浅尝辄止,但她却能感受到他滚烫的心。 夜幕悄然笼罩他们,她情不自禁伸手,抓住他的衣襟。她说,她可以一个人养大儿子,她总是一次次推开他,可她终究是爱他的。他说,他们可以一起养大她的儿子,她很高兴,也很感动,可他是大家心目中的英雄,是大梁朝最年轻的爵爷,是皇上亲封的将军。 理智告诉何欢,她高嫁一次,战战兢兢过了一年多,已经够了。在达官贵人眼中,她只是乡野村姑,她不可能适应京城贵妇的生活,也不可能带给他事业上的助益。 何欢想要推开他,却只是踮起脚尖。 第281章 谋反的真相 “我好想你。”谢三在何欢耳边低语,“我把你安排住在松洲城,表面是因为沈经纶在蓟州的根基太深,怕他找上你,利用你威胁我,实际上我只是希望你离我近些。” 何欢的头靠着谢三的肩膀,任由他紧紧拥抱自己,脸颊红似朝霞。她可以隐约听到长安与周副将说话的声音,随即长安突然抬高音量,拉着周副将去吃饭了。 “他们都猜到了。”何欢慌忙推开谢三。 谢三搂住她不放,理直气壮地说:“怕什么,他们都知道,你是我的未婚妻,我们光明正大!” “什么光明正大,你别胡说。”何欢轻轻捶了一下他的胸口,却被他一下子抓住了拳头。 谢三捏着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口,哀怨地说:“每天晚上,只要一想到你就在城内,我恨不得骑快马进城,可是我要以身作则,不能擅离营地,唯有望夜兴叹。” “那你现在来找我,是一切都结束了吗?” 谢三轻轻摇头,说道:“我有正事找你。” 何欢垂下眼眸,难掩眼中的失落。谢三看在眼里,只能低声劝慰:“不要担心,沈念曦不会有事的,他可是沈经纶的独子。” “我明白的。你只围不攻,是为了减少百姓的伤亡,这样做才是对的。” “其实也怪我,总查不到沈经纶和那个所谓的赵翼到底藏在哪里。”谢三叹一口气,拉着何欢坐下,点燃了桌上的蜡烛。翩翩的烛火下。看着何欢嫣红的脸颊。他笑道:“真想咬一口。”他伸手轻掐她的脸颊。 “别动手动脚的。”何欢一下拍开他的手。“你不是说,有正事找我吗?” “我可从没有对别人动手动脚。”谢三挨着她坐下,左手紧握她的右手,叹息道:“其实也不是多紧要的事,我只是找一个借口探望你罢了。” “你刚才还说自己必须以身作则呢!”何欢吐槽,却没有抽回自己的右手。有时候她也很讨厌自己,总想着离开他,再也不和他见面。一定要和他一刀两断,可是每次和他在一起,她都是任他亲,任他抱,好似在鼓励他一般。有时候她甚至觉得,只要她的眼睛看到他,她就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感情。 就像此刻,他像顽皮的孩子,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与她十指紧扣。她可以阻止他。她可以抽回自己的手,可是她却任由他动作。心底泛出丝丝甜蜜,她甚至希望他永远这样牵着她的手。 “在想什么?”谢三的右手在何欢眼前晃了晃。 “没,没有。”何欢本能地抽手,却被谢三更用力地扣住五指。他一本正经地说:“好吧,谈正事。大概二十多天前,我收到了京城送来的消息。他们确实没收到我早前送回去的消息,除了那封我想娶你为妻的书函。” 何欢诧异地看他。 “你现在知道我有多认真了吧?早前永安侯派侯管事来到蓟州,就是为了我们的婚事。” “所以侯管事被杀,是沈经纶不想我们成亲?”何欢惊问。这些日子她想了很多,越想越觉得沈经纶很可怕。 谢三迟疑着摇头,缓缓回答:“应该不是这个原因,总之我实在想不明白沈经纶。二十多天送信过来的人只是告诉我北面的情况,皇上的难处……” “所以皇上不可能派兵过来?北边出了什么事?” “应该是沈经纶一早和倭国人商量好的,想让皇上腹背受敌,再加皇上不是先皇所生的传言,逼皇上退位。”说话间,谢三紧蹙眉头,摇着头说:“我最想不通的事,一旦他谋反成功,他真的会让假冒的赵翼坐上龙椅?如果不是他,又会是谁?” 何欢一早知道,沈经纶谋反,打的就是“赵翼才是皇室正统”的旗号。按理说,事成之后登基的人必定是赵翼,可他们全都心知肚明,赵翼压根就是假冒的。难道沈经纶想挟天子以令诸侯? 何欢想不明白,只能追问:“你来找我,是为了什么事?” “是这样的,之前我派人回京询问先太子谋反一案的细节,今天刚收到回复,所以想问一问你,永安侯的说辞与沈经纶所言是否有出入。” 谢三把永安侯的密信详详细细复述了一遍,最后说道:“侯爷就连谢大小姐肚子里的孩子可能是赵翼的都说了,想来并没有任何隐瞒了。” 何欢细细回忆沈经纶所言,诧异地说:“他们的说辞竟然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出入。” “你确定?”谢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何欢点头道:“除了他没有说,他是自己走入大牢,只盼着事件平息后,他可以归隐蓟州之外,其他的事分毫不差。” “这就奇怪了!其实就算他是奉了先皇的旨意,‘准备了’先太子谋反的证据,他在那时答应了先皇,就不可能一转身又为赵翼忍辱负重十年……除非——” “除非——” 谢三与何欢异口同声,错愕地注视彼此。 “不可能的!” 又是异口同声,他们的眼中写满不可置信,语气却染上了几分怀疑。 何欢站起身,喃喃自语般说:“沈家还有沈老太太,还有自小跟随他的沈志华……”她的声音渐渐弱了。 沈经纶不满十岁就上京了,而沈老太太早在二十多年前就瞎了。至于沈志华,就是因为他,满蓟州没有一人怀疑,从京城归来的人并不是沈经纶;也是因为他,每年送往京城的节礼书函,没人怀疑不是出自沈经纶之手。恐怕沈经纶这十年的深居简出,不是因为性子冷清,而是他生怕遇到在京城见过真正沈经纶的人。 何欢越想脸色越难看。如果沈经纶才是赵翼,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十多年前,沈经纶回到蓟州的时候,声称途中遭遇强盗,只有沈志华一人是从蓟州跟随他去京城,又从京城跟随他回蓟州的人,其他下人全在途中被强盗杀了。 这些年,沈家的下人一直不多,不是沈经纶崇尚节俭,而是避免将来节外生枝。甚至林曦言刚死的时候,沈家大张旗鼓招买杂役,很可能是为了安插手下在蓟州城,以便在起事的时候一举控制蓟州。 “沈家庄子上的人,他做出洗劫绑架的样子,实际上是为了灭口吧?”何欢只觉得浑身发冷,“他在蓟州是沈经纶,一旦事成,回到京城就是赵翼,所以很多人必须被灭口,包括林曦言。” 谢三接着她的话说道:“我终于明白了,侯管事必须死,因为他在十多年前见过真正的赵翼和沈经纶。” 何欢坐回椅子上,失神地说:“他是假冒的沈经纶,所以他不知道真正的沈经纶是自己走入天牢的。” 何欢的理智已经相信,真正的沈经纶早就被赵翼杀了,与林曦言成亲的男人是赵翼,而谢大小姐肚子里的孩子也是他的。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他听到谢敏珺还活着,会有那么奇怪的反应。 何欢的理智相信了,但她的感情不愿接受这个推测,她不相信,自己曾经嫁给这么可怕的男人。 “或许我们想错了。他没有杀林家的人,也没有杀我……他若想以赵翼的身份登上帝位,就必须与‘沈经纶’的一切一刀两断,包括念曦——” 何欢戛然而止。他告诉过她,沈念曦原本是要假死的,因为他发现她重生了,这才临时改变计划。沈念曦“死”了,将来回到京城的就是赵翼和他的儿子。 “他太可怕了。”何欢手脚冰冷,“如果你没有出现,他会成功的。我和姨母他们会被他禁锢一辈子……” “他的算盘打得太好了。”谢三也是震惊万分,“他用沈经纶的身份,把赵翼塑造成受害者,把先太子谋反说成是沈经纶得了先皇的授意,栽赃先太子,原因是皇上的母妃迷惑先皇,阴谋让先皇废了先太子,把皇位传与皇上。德高望重的沈大爷说出来的话,百姓们自然是相信的,特别是受过他恩惠的人。至于倭贼,他原本的计划,是把赵翼塑造成抗倭英雄,仁爱百姓的好皇帝,而皇上则是置黎民百姓与不顾的昏君。”他重重一拳打在桌子上,“他真是太会算计了!” 何欢已经不知道如何思考了。沈经纶,不,是赵翼,赵翼“忍辱负重”十年,大概一直在等林曦言生产那刻,开始行动的第一步。如果她没有重生,谢三没有出现,沈念曦假死后,陵城遭遇屠杀,假的赵翼会像救世主一般出现,而他也会以沈经纶的身份去到陵城,遇上假的赵翼之后,他会慢慢揭示出十年前的“真相”,收揽民心愚弄百姓。 可惜,他完美的计划出现了纰漏。因为谢三中途折回蓟州给她送镯子,因此躲过一劫。这是不是天意? 何欢讥讽地笑了,笑容不过维持一秒,她的表情僵住了。 如果沈经纶就是赵翼,那么沈念曦就是先太子的嫡长孙。如果皇上发现他的存在,会不会杀了沈念曦,以绝后患? PS:大家猜到沈经纶其实是赵翼了吗?我从一开始就在埋伏笔哦! 第282章 逼婚 若是在以往,谢三最不耐烦揣摩别人的心思,可他无时无刻都想知道,何欢在想什么。这些年,朝堂上的老头子们说他轻狂傲慢,他压根不用,也不屑看他们的脸色,可面对何欢,他总想“讨好”她。 就像此刻,虽然他也处于震惊中,但他好似本能地知道,她在忧虑什么,而他看不得这种担忧的表情,他只想让她每天都过得高高兴兴,他愿意为她做任何事。 “没事的。”谢三拍了拍何欢的脸颊,“等战事结束了,所有人都会发现,沈经纶死在赵翼手中,死不见尸。他既然选择假扮沈经纶,就让他永远都是沈经纶。” 何欢看着谢三眼中的坚定,忽然间很感动。她恍惚明白了,脱口而出:“你是为了念曦,才说他被赵翼绑架了。这样念曦就是受害者的儿子,而不是反贼之子。” 谢三不好意思地点头回道:“只能说,这是原因之一吧,毕竟我还是要以大事为重。”说到这,他又急巴巴解释:“我这么做,不表示我们不收养他了,只是将来他若是走上官场,他的出身不能有半点瑕疵——”他戛然而止,因为何欢突然抱住了他。 “怎么了?”谢三轻捋她的发丝。 何欢摇头,低声说:“我再也不说,我会一个人养大念曦……以后我会努力把每一件事做好,我不会给你丢脸的……” 谢三愣了一下才明白过来,笑道:“所以你说那些言不由衷的话,是害怕回京之后。我的身份让你无从适应。被别人嘲笑?”他无奈地摇头。“是我娶你,你管别人干什么?再说了,我的娘子,别人巴结羡慕你都来不及呢,谁敢乱嚼舌根!” “你胡说什么,谁是你的娘子!” “难道不是你吗?”谢三笑着拥抱她,低头在她耳边说:“虽然永安侯名义上只是我的族中长辈,但是我早就正式告之他们。我非你不娶。这会儿恐怕连皇上、贵妃都知道了……” “为什么皇上贵妃也要知道?” “这是当然啊,总要禀告一声的。”谢三希望赐婚的圣旨能给何欢一个惊喜,让她嫁得风风光光,遂含糊其辞地揭过了话题,正色道:“既然你说起这些,我得告诉你一声,前些日子,我逼得衙门开仓赈灾,其实是假传圣旨……” “什么!”何欢吓呆了。 “你看,我就是怕你担心。之前才没说的。其实没事的,我估计。皇上为了堵住那些老头子的嘴,最多就是训斥我几句,然后说一句‘功过相抵’,事情就算过去了。” “听你的语气,怎么感觉你以前经常做类似的事情呢?” 谢三“呵呵”一道,说道:“放心,我有分寸的,而且皇上骂我,也不是白骂的,事后一定会有赏赐,那些老头子面子上过得去,气也就顺了,算起来这是皆大欢喜的事呢!” “什么皆大欢喜,我看多半时候,根本就是你和皇上串通一气吧!” “娘子真是聪明……” “什么娘子,你别乱叫。” …… 两人低声说着话,凝重的气氛渐渐消散在空气中。 直至天蒙蒙亮,何欢才目送谢三等人离开。 街道的尽头,他们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何欢依旧不舍地望着他们离开的方向。 早前她总是逃避,就算明知不可能再嫁沈经纶,她也只是想着,一个人带大儿子,这不是她不够爱他,而是因为她的儿子。直至她发现,他为沈念曦考虑得很周全,他的确没把她的儿子看成累赘,她才坚定了决心。只是她应该告诉他,她曾经是林曦言吗? 谢三回军营了,何欢的日子依旧平淡,唯一让她奇怪的事,曹氏又找了她两次,却不说有什么事。从何靖的书信判断,他们在蓟州的生活很安稳,应该没什么事才对。 天一日比一日寒冷,树上的叶子都掉光了,何欢一次都没见到谢三。从长安带回来的消息推测,她大概可以回蓟州过年。 这一日,何欢想趁着天气晴朗,晒些腊肉留着过年的时候吃,周副将突然来了。她朝他身后看去,并不见谢三。 “发生了什么事?”何欢一下急了。 “何小姐莫要担心,三爷很好。”周副将赶忙安抚何欢,又暗示她,他有重要的话对她说。 何欢请了周副将入内,一颗心“噗噗”疾跳。她从未见他表情如此凝重。 不待何欢关上房门,周副将突然半跪在地上,沉声说:“何小姐,在下有个不情之请。”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何小姐,在下想请您劝一劝三爷。如今或许只有您,才劝得动他。”说到这,周副将突然压低了声音,“前天,三爷收到永安侯的密信,皇上不日就会下旨,命三爷迎娶倭国皇帝的义女。传说,贞顺公主是倭国皇帝流亡中土的时候生下的女儿,她的母亲与已故的丽妃娘娘是亲姐妹,她是皇上的表妹。” 听到这话,何欢只觉得脑子“嗡嗡”直响。她急促地问:“谢三爷不是快赢了吗?皇上为什么和倭国和谈?” “是北边。倭国愿意交还北边的十座城池,同时交出全部的先太子余党,包括家眷,以及他们在沿海掠夺的财物……” “全部的……余党……包括家眷?”何欢快疯了,沈经纶是赵翼,那么她的儿子也是反贼的家眷,她的母亲,她的弟弟都会受牵连。 周副将只当何欢以为自己嫁不成谢三,赶忙解释:“贞顺公主一直倾慕三爷,据说她也是见过您的……皇上也知道,三爷一心迎娶您……总之,您同样会嫁给三爷,只是贞顺公主才是三爷的嫡妻。” “你希望我怎么劝说谢三爷?”何欢觉得自己的声音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三爷收到密函,只说了一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他想抗旨?”何欢不知道自己应该高兴,还是应该担心。 周副将没有正面回答,避重就轻地说:“三爷这两天一直在准备船只,他计划在圣旨抵达之前,亲自剿灭贼人在海上的窝点,捉拿先太子及其余党。何小姐,此番若是在西北,在下定然誓死追随三爷,眉头都不会皱一下,但这一次是海上作战,三爷及在下从没有海战的经验,我们甚至没有战船。” 何欢说不出话,她的脑子无法思考。 “何小姐,这次与上次不同。上次虽说有‘假传圣旨’之嫌,但这一次,三爷很可能永远无法洗脱抗旨的罪名。再说,贞顺公主怎么说都是皇上的表妹。听永安侯信里的意思,和谈是她一手促成的。另外,她早在反贼公然谋反之前就见过皇上了。” 何欢傻愣愣地坐着,仿佛没听到周副将的话。她总是说,爱情不是人生的全部,她和谢三是不可能成亲的,他们不适合,可是直到这一刻,得知他即将迎娶别人,她才发现,原来她的心这么痛。或许她说那些违心的话,完全因为她很清楚,他不会轻易放手。 她从来都是自私的人。身为林曦言,为了母亲和弟弟,她对付二叔父一家不留余地。为了林家,她不惜一切嫁给沈经纶。重生为何欢,她只想为了儿子再嫁沈经纶。爱上谢三,也是他一直在为他们的将来做努力。 “我应该怎么做?”何欢一字一句说出这六个字。 何欢的问题把周副将也问住了。以前他只知道,谢三深得皇上信任,偶尔做踩界的事,皇上和那些文官们反而觉得安心。可这一次,江南的百姓人人赞颂谢三,却不一定知道皇上。他们的义军虽说是为了剿灭反贼,百姓们自发组织的,但到底有五千多人呢!如果这次再加上“抗旨”这条罪状,皇上的心思有谁知道呢? 沉默中,周副将深深叹一口气。许久,他低声说:“总之三爷不能抗旨,也不能冒险去海上。” “好。”何欢站起身,“我跟你去见谢三爷。” 马车在夜色中行驶在寂静的街道,北风呼啸而过,似一把把钢刀,吹拂过何欢的心田。她木然地坐着,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她要谢三活着,她不希望他遇上危险。至于她的儿子,他的确是赵翼的儿子。若是皇帝要杀他,她陪着他一块死就是。 马车不知行了多久,突然间停下了。她听到疾驰而来的马蹄声,匆匆揭开车帘,就见马儿的脚步尚未停下,谢三已经飞身下马。 “三爷。”周副将跌跌撞撞下了马车,一下跪倒在谢三脚步,低着头说:“属下擅离军营,愿受军法处置。” “军法处置是一定的。”谢三的目光扫过何欢,低头朝周副将看去,不悦地质问:“除此之外,我还想问你两句话,若是永安侯有意让我奉旨迎娶那个女人,他会连夜送密信给我吗?若是倭国皇帝真的占尽先机,他们愿意在归还城池的同时,交出赵翼及其余党,却只要求我去和亲吗?” 谢三的声音不高,在冬日的深夜显得格外清晰。 PS:国民表妹翡胭开新书了,古言《锦上花》,贵族大小姐与京城一霸喜结良缘的故事。 昨天我对表妹说,我更新一章,才100多人看,章推没用。可她说,章不章推是情义。为了证明我对她有情有义,大家看在我每天为100多人兢兢业业码字的份上,请你们去翻一翻,收藏一个,顺手投个票吧! 第283章 擦枪走火 即使看不清谢三的表情,何欢也知道,他生气了。以前他们虽然经常吵架,但她从未听过他用此刻的语气说话。或许本质上他和沈经纶是一样的,都是高高在上的上位者。 马车下,谢三没有唤周副将起身,只是径直走向何欢。 何欢第一次发现,他真的不是街边的小混混,也不是喜欢用言语逗她的公子哥。他是带兵打仗的军人,他是大梁朝的爵爷。她不自觉地咽了一口口水,悄悄往后退一步,后脑勺“嘭”一声磕在车厢上。她吓了一跳,差点摔倒,只能慌慌张张抓住车厢的门框。 谢三见她被自己吓到,只能暗暗叹一口气。刚才他的确很生气,可看到她,他的心中只剩下思念。眼见她的小脸冻得煞白,他沉着脸一跃而去,顺手把她推入车厢,放下了帘子。 “你这是去军营找我?”他的声音不高,却满是压迫感。 何欢点点头。她有些害怕他此刻的样子,可不同于早前的慌乱,这会儿她的心却奇迹般安静了。她抬头看他,他看起来很疲累,下巴满是胡渣,衣服也沾着灰尘。 “你找我,想对我说什么?”谢三追问。 “我……”何欢垂下眼睑。狭小的车厢内,她觉得自己就像被他逼入墙脚的小狗。她不喜欢这样。她抬起头,高声说:“对,我想找你,我什么都知道了。我想对你说……” “你想对我说,你很希望我被皇上派去和亲?”谢三故意绷着脸。 再次听到“和亲”二字,何欢总觉得这个词语说不出的怪异。她低声咕哝:“公主才和亲。你迎娶公主。怎么算和亲呢!” “怎么不算!把我当成和谈的筹码。让我一辈子伺候一个自己不喜欢的女人,与‘和亲’有什么差别?”谢三虽然只是想吓吓何欢,可这几句话却是他心底的大实话。他暂时还不知道京城到底什么情况,皇帝又是怎么想的,但是让他迎娶吕八娘,那是绝不可能的! 不过话又说回来,皇帝对自己的生母郭丽妃一直满怀愧疚。郭丽妃名义上是以不贞的罪名被先皇赐死的,所以皇帝一直无法追封她。有了这样的前提。皇帝想补偿生母娘家的表妹,也不是不可能。万一皇帝真心要他迎娶吕八娘,他就真是公然抗旨了。 想到这,谢三也是满心烦乱,不自觉抬高声音喝问:“说话啊,你就这么希望我迎娶其他女人吗?” “你,你冲我叫什么!”何欢气呼呼地瞪他,“那是皇上的旨意,天下谁敢不从,轮得到我希望不希望吗?再说。现在天寒地冻的,有经验的渔民都不会在这种时候出海。你连海上都没有去过,你如何去找贼人的窝点?” “你怎么知道,我一定找不到!” “我的确不知道你能不能找到,但是我知道,我宁愿你娶其他女人,也不要你去冒险。不就是娶一个自己不喜欢的女人吗?难道会比死更难过?” 看着何欢气鼓鼓的模样,又见她的眼眶红红的,谢三又是心疼,又是无奈。他希望她对自己说一句:你去剿灭贼人吧,我不会拦着你,我会在家里等着你回来娶我。可是他心里很清楚,她刚才说的那些话,才是她的真心话。她爱他,所以她不希望他遇上危险;她一直都觉得生命远比爱情重要。 “过来。”谢三命令。 何欢摇头。 谢三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拽,把她紧紧禁锢在怀中。他深吸一口气,呼吸属于她的味道,低声承诺:“除了你,我不会迎娶任何女人,你最好牢记这一点。” 谢三的话每一个字都烙印在何欢心中。她摇头,再摇头,努力不让眼泪落下,小声说:“有你这句话就够了,真的。你不要去冒险,好不好?” “咱们先不说我怎么想的,我怀疑,是吕八娘唆使林梦言杀你……” “那什么公主,果真是吕八娘?” “对!”谢三点头,“一个想杀你的女人,你还希望我娶她吗?” “我……我不懂什么大道理,我只知道,抗旨是死罪,还有,我不要你去冒险。就算你一定要去剿灭贼寇,也得等开春之后。” 谢三从何欢的语气中感受到了浓浓的关心。他故意问道:“所以你的言下之意,为了我的安全,你愿意委身做妾?” 何欢不能点头也无法摇头。谢三与沈念曦在她心中孰轻孰重,她无法衡量。她只知道,她不能为了救沈念曦,让谢三涉险。可谢三不去冒险,沈念曦一旦到了皇帝手中,很可能被处死。一旦沈念曦死了,她不可能嫁给谢三,甚至不可能活在这个世上。这是一个无法解开的死结。 何欢伸手环住谢三的腰,低声说:“因为我喜欢你,所以我不要你去冒险,不要你为了我抗旨。” 谢三心中最后一丝怒意也因为何欢的话消散了。他轻笑着说:“我绝不会娶吕八娘,这事与你无关。我答应过你,赵翼假冒沈经纶,他就必须以沈经纶的身份死去,我一定会做到的……” “三爷!”何欢抬头看他。凑近了看,这几个月他瘦得厉害,两颊都陷下去了。她心疼地伸手轻抚他的脸颊,胡渣滑过她的指尖,留下一阵微微的刺痛。“不要为了我冒险,不值得的。我的确对不起表姐,但我是自私的人。沈念曦只是我的表外甥,林家大太太只是我的姨母。我不希望他们被扣上反贼家眷的罪名,但和你的安危相比,我选你。世上的事就是这样,在没有利益冲突的时候,大家都希望两全其美。一旦到了抉择的关口,大多数人会选择牺牲外人。” 谢三低头凝视何欢。他隐约觉得不对劲,可又说不清哪里不对。以前他觉得何欢太过执着于沈念曦,理论上,她现在的反应才是正常的,可他就是觉得她太反常了。 何欢盯着谢三,满心悲凉,却又不希望他看出端倪。他们是两情相悦的,可爱情会不会像戏台上演的那样天长地久,又有谁知道呢!现在的他自然是爱她的,将来她不在了,一定会有别人爱他。她能拥有的大概只是此刻的他,这一瞬间的爱情。 何欢的手掌紧贴谢三的脸颊,指尖轻抚他的鬓角。这么久以来,她好像从没有主动亲吻过他。她呆呆地看着他,慢慢踮起脚尖,闭上了眼睛。 谢三受宠若惊地看她。以她的身高,就算她再怎么努力踮脚,也不可能亲吻他。他低头迎合她的动作。 当何欢柔软的嘴唇贴上他的,他不自觉抱紧她。他以为她那么害羞,大概也就是轻轻一吻,马上就会退开,可她竟然尝试着吸允他的嘴唇。他按捺住心中的渴望,任由她动作,可是当她的舌尖慢慢描绘他的唇线,他再也无法忍受,一口把她的舌头吸入嘴里。 与他记忆中一样,她依旧是那么甜蜜美好。他吸允她的唇,纠缠她的舌头,扫过她嘴里的每一寸甜蜜。以往她只有被他吻得动了情,才会浅浅地回应他,可这一次,她竟然热烈地回应他,甚至还想占据主动。 谢三全身的血液快沸腾了,可车厢又窄又小,他又怕外面的人听到动静。他想要停止,却爱极她的热情。他放慢了动作,她却突然间勾缠他的舌头,轻咬他的嘴唇。她的手臂勾住他的脖子,努力把他拉向她,明明白白告诉他,她不想停止。 谢三体内的男性本能瞬间被她激发。他后退半步坐在椅子上,轻轻一拉,她已经跌坐在他身上。他的右手固定她的后脑,迫不及待撬开她的牙齿,左手从的衣襟滑入她的侧腰。隔着中衣,他慢慢描绘她的身体线条。他满心以为她会慌张退却,可她却只是让自己更贴近他。 她的迎合似最大的鼓励,他摸索着扯断了中衣的系带。没有了棉布的阻碍,他清晰地感觉她的肌肤是那么温暖滑腻,似上好的羊脂白玉。他的呼吸越来越浓重急促,理智早已离他远去。他的手沿着腰际的线条慢慢往上,中衣外的夹袄阻碍了他的动作。他恼怒地去扯 夹袄的盘扣,可他从没有脱过女人的衣服,这会儿又情急万分,哪里解得开。 何欢察觉他的不耐烦,只能握住他的手,慢慢解开自己的扣子。原本她只想轻轻吻一吻他,或许他们再次见面的时候已经阴阳两隔。渐渐的她发现,夫妻之事并不仅仅是为了传宗接代,更不是妻子不得不履行的义务。 她知道即将发生什么,她害怕初夜的疼痛,更害怕以后他会看不起她,可对象是他,仿佛无论迎来什么样的后果,都已经不重要了。 何欢解开了一颗扣子,又去解第二颗,他已经迫不及待揉捏她胸口的柔软。她快喘不过气了,可他就像贪婪的孩子,誓要吸光她肺里的空气。 何欢无力阻止,也不想阻止。她的身体软软依偎着他,胸口剧烈地起伏。她真的很爱他,不是因为他会替沈念曦考虑,也不是因为他宁愿抗旨也要娶她。她爱他,就像是老天注定的。或许她的重生就是为了与他相遇。 PS:额,如果剩下的情节一万二能写完,明天就放出大结局,估计比较晚。如果超过一万二,就2号再放出大结局。 很抱歉,本来计划1号大结局的,作者君估计得有些不准。 第284章 情不自禁 自从知晓男女之事,谢三一直不喜欢男女间的亲密“运动”。他也说不清原因,或许是他不喜欢与女人“坦诚”相对。以前,他宁愿在院子里打拳,也不去碰家里替他准备的通房,更别说风尘中的歌姬舞伶。 可是自从吻过何欢之后,他的人生仿佛开启了一个新世界,他想抱她,亲她,触摸她,他甚至幻想过他们的洞房花烛夜。 察觉怀中的人儿气息越来越微弱,他只得放开那诱人的红唇,喘着粗气说:“笨蛋,吸气!” 何欢喘得厉害,全身使不出半分力气,只能依偎着他大口吸气。他手掌的老茧滑过她的肌肤,那异样的麻痒让她止不住颤抖。虽然是寒冷的十一月,可她全身却像火烧般难受。 谢三本想等她休息够了,再好好吻他,可是她身上的馨香气息撩拨得他心痒难耐,他亲吻她的脸颊,轻咬她的耳垂,吸允她的脖子。他不耐烦她解开盘扣的动作慢慢吞吞,粗鲁地扯开她的衣领,细密的吻沿着锁骨慢慢往下。 何欢的呼吸越来越浓重,他的胡渣摩挲她的肌肤,那微微的刺痛激起陌生的渴望,令她胆怯又期待。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生声音,可是他竟然解开了肚兜的绳结。他的掌心是粗粝滚烫的,他的唇舌却是温热湿润的,她好难受,好无助,呻吟不受控制地溢出嘴角。 谢三告诉自己,他应该停止了,他们的第一次得留在洞房花烛夜。可是他很想把她压在身下好好疼爱。他很想让她马上属于他。 理智与渴望在他脑海中不断做斗争。他的手掌已经沿着她的小腹慢慢往下,试图解开袄裙的束腰。 在此刻之前,他一直在担心,万一皇帝执意要他迎娶吕八娘,若是他抗旨,他会不会连累何欢?若是他冒险出征海上,会不会发生意外?一旦他有什么意外,他们没有定下名分。她还可以再嫁—— 不行! 谢三突然抱着她翻身,把她压在了马车后座上。他不允许任何人碰她,他一定会活着回来,哪怕放弃京城的一切,他也一定会明媒正娶她。 谢三急切地深吻她,恨不得把她的舌头吞入腹中。他也是普通人,他也会担心,也会紧张。大海对他来说是一个未知的世界,他来到江南不足一年,而沈经纶用了十年的时间筹谋。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有几分胜算。更何况就算他赢了,他还要回京述职。面对一个又一个责难。 谢三打了一个激灵。世人皆不可能随心所欲活着,就算是皇帝也有迫不得已。他不愿迎娶吕八娘,就只能立马出征海上。这是他唯一能做的选择,也是明媒正娶她的唯一途径。 “阿欢。”谢三抬头看她。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在她脸上。她的双颊红似深秋的枫叶,她的眼中满是迷离的情|欲,似在邀请他,可是他说不出他想要她的话。他爱她,就应该珍惜她。 何欢同样注视他。她的手指描绘他的眉毛,轻抚他的脸颊,她仔仔细细端详他,似乎想把他的容貌永远印刻在脑海中。如果有来世,她希望自己能够成为他的妻子。她的手指沿着他的衣领移向腰间的束带,慢慢解开绳结。 “你确定吗?”谢三惊喜又惊讶。他知道她也爱他,但今天是她第一次这么主动,他有些不解。 何欢坚定地点头,不敢看他的眼睛。不管他会不会觉得她是轻浮的女人,这大概是她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感受两情相悦的美好。 谢三抓住她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低声承诺:“我们一定会有最盛大的婚礼。” 何欢不敢应他的话,小声请求:“你让周副将他们走远点。” “这样就变成此地无银三百两了,再说,万一有人经过呢?”谢三牵着她的手解开他的衣服。他压着她的手触摸他赤|裸的胸膛。 何欢的脸烧得更厉害了。他的胸膛是那么宽厚温暖,他的肩膀是那么厚实强壮,她忽然想起上一次在雨中,雨水淋湿了他的衣服,他手臂的肌肉线条是那么明晰。她好想看清楚他,可是月光不够明亮。 谢三看到她皱眉,他们的手正划过他胸口的伤疤,他误以为她不喜欢丑陋的疤痕。“别害怕……” “不害怕。”何欢用食指的指尖摩挲疤痕。她抬起头亲吻伤疤,低声说:“以后不要再受伤了。” “我尽量。”谢三低头亲吻她的脖颈。第一次,有人如此疼惜他,这辈子他一定不会辜负她。 何欢任由他亲吻自己,双手从他的胸口滑向他的脊背。“淳安,我心悦你,这辈子都不会后悔。” 谢三隐约觉得不对劲,她的语气太过悲伤。转念间他又觉得一定是自己太多心了,他低声轻哄:“再说一遍。” “我心悦你。” “我的名字。” “淳安。” “以后都这样叫我,知道吗?” 何欢轻轻点头,不敢亲口说出承诺。事到如今,她只能希望下辈子她有机会唤他的名字,再对他说一声,她爱他。 “别害怕。”谢三安抚她,自己却十分紧张。永安侯府的嬷嬷很尽职,他很早就了解男女之事。十六七岁的时候,他也曾因为好奇,接受了府里送来的丫鬟,可那唯一一次经历,那个丫鬟痛得差点晕过去,他马上放她走了。待会儿她不会痛得以后都不理他了吧? “可能,大概,有点痛。”谢三说得尴尬万分。那时候,他让那两个老婆子替那个丫鬟请大夫,结果那两个婆子居然抿着嘴笑,说什么女人忍过第一次。自此就会离不得他。 “别怕。”谢三也不知道是在安抚她。还是安慰自己。他憎恨车厢的狭小。又怨念座椅太硬,又害怕自己会伤了她,可这会儿让他打退堂鼓,已经不是打两套拳可以平息欲|念的了。 何欢感觉到底裤已经滑向脚踝,她羞怯地想要闭上眼睛,却又想看清楚他。她迫切需要分散注意力,她应该说些什么? “我,我会在蓟州等着你……” “什么?” “你回京迎娶吕八娘。我会在家里等着你。就像我刚才说的,念曦只是我的表外甥,不值得你冒险。” 何欢的话犹如一盆冷水从谢三的头顶浇下。“你真的要我迎娶吕八娘?”他恨得咬牙切齿。她到底在想什么! 何欢紧张得快不能呼吸了,全然未觉谢三已经停下动作。她软声劝说:“圣旨不能违抗,这辈子我只有你,为妻为妾并没有差别。” “好一个没有差别!”谢三快气疯了。他以为她的主动与热情只是单纯因为她喜欢他,她与他一样情不自禁,结果她只是为了劝他回京迎娶莫名其妙的女人。 “你听清楚!”谢三胡乱替她拢上衣襟,扶她坐起身,气呼呼地说:“于公。他们屠戮百姓,掠夺财物。弄得渔民不敢捕鱼,农民生怕屠村,这样的恶匪就该被剿灭;于私,就算被皇上治罪,也休想让我卑躬屈膝服侍一个女人。所以我去剿灭他们的老巢,与你半点关系都没有!” 何欢被吓住了。她不明白,为什么他突然间这么生气。 “还有!”谢三捏住何欢的下巴,一字一句说:“我是喜欢你,但这并不等于你可以用这样的方法控制我。” “不是的……” “我让他们送你回去。”谢三顾不得整理自己的衣裳,转身跳下马车。 凛冽的寒风迎面向他吹来,他不由自主打了一个冷颤,胸中的怒火依旧在熊熊燃烧。他一向自制,却因为她失控了,而她一心只想让他迎娶其他女人,她到底在想什么!如果他们只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或许也就相敬如宾过一辈子了,他甚至会纳妾收通房,可他们经历了那么多事,他们是两情相悦的,她就不想与他一生一世一双人吗? 谢三扣上衣裳,看一眼仍旧跪在地上的周副将,他向前走了十几步,扬声说:“你先送她回家,再回去领罪。” “是。”周副将不敢多问,低着头起身。 “等一下。”谢三停下脚步,回头朝马车走去。他很生气,可他就这样走掉,指不定她会如何胡思乱想。不行,他得把话说清楚。 谢三疾步走到马车前,又讪讪地止住脚步。他与她说得还不够清楚吗?他还能说什么? 谢三复又转头离开,可他才走了十几步,再一次停下了脚步。今日一别,他也不知道他们何时再见,他想再看她一眼。他愤愤地转身,心中却有一个声音对他说,就算他再看她十眼,一百眼,她依旧不会明白他的心。 谢三如困兽一般,在马车前来来回回几十次,终究还是跳上了马车。他揭开车帘,车厢中依旧残留着气息,而何欢似被遗弃的小动物,蜷缩在角落。他的心狠狠一抽,他再生气,也不能扔下她不理。他上前几步,半跪在她面前抱住她。 “我很生气。”谢三陈述,“在我心里,你早就是我的妻子,可是你一点都不明白我的心。” “你也不明白,我只是不希望你有危险。” “我明白的。”谢三叹一口气。 “不是,你不明白。抗旨是死罪,还有,大冬天有经验的渔民都不会去海上。再说,你根本不知道那些人藏在哪里……” “你为什么不相信我,却相信了周副将的话?”谢三捧起她的脸颊,无奈地说:“你也不想想,永安侯名义上只是我的伯父,但我到底是他生的……” “你的意思,永安侯故意提前告诉你,可能会有圣旨?” 谢三拍了拍何欢的脸颊,转而道:“总之,我一定会回来娶你的。” 何欢抓住他的手,怔怔地看他。她知道,他虽然说得轻描淡写,但到底还是有危险的。 谢三看不得何欢眼中的忧虑,可吕八娘毕竟是皇帝的表妹,他笑道:“放心,若是有人逼我娶别人,我就带着你私奔……” “你又胡说!” 谢三再次抱住她,正色说:“在家里等着我,我说过的承诺,一定会兑现。” “明年春天。”何欢突然吐出四个字。 “什么意思?”谢三轻捋她的长发。 “我们在合|欢花开的时节相遇,明年春天,合|欢花盛开的时候,你若是不回来,我就……我就嫁给别人!” 谢三轻笑。他相信,在她主动亲吻他的那刻,她就决定,这辈子再不会嫁给别人。他没有“揭发”她,只是在她耳边承诺:“我答应你,明年合|欢花开的时节,就是我们成亲的日子。” 作者君错了,这两天作者君看柳叶大人的《妙偶天成》,看得天昏地暗,完全忘了码字这回事,呜呜呜。今天写了这么多,先更上。晚上会努力写大结局的,握拳! PS:只有自己追文的时候才会感觉到,单更的作者是多么可恶,多么不可原谅!!! 第285章 噩耗 何欢回到松洲城住处的第三天,周副将来了,把他们送去蓟州与陶氏等人汇合。她听到周副将叮嘱林捕头,务必一定要保护好他们,尤其是她。 何欢很想为谢三做些什么,思来想去她带着周副将去找出过洋的老船工。这些船工的家人大半在十年前死在了海上。他们因为年老体弱,这才躲过一劫。虽说他们最恨的人是海上的贼寇,但雇佣他们的是林何两家,自然不会给何欢好脸色。 何欢几乎跪求他们,他们才把海上的岛屿分布,天气变化规律,水流潮汐等等情况一一讲给她听。何欢知道,谢三也是找了渔民了解海上情况的,但她还是挑灯整理,花了一昼夜的时间,综合所有人的口述,写了厚厚的一封信给他。 周副将带着她的书信走了,何欢狠狠睡了一整天,醒来后就像没事人一样,问了何靖的功课,又帮着陶氏、曹氏做家务。 陶氏、曹氏不敢问,直至陶氏忍不住对曹氏嘀咕,为什么贼人已经被赶到海上去了,他们仍旧不能回何家,需要躲躲藏藏过日子,何欢这才坦然地对他们说,她和谢三已经认定了彼此。因怕贼人抓住她威胁谢三,暂时他们只能谨慎些。 曹氏心直口快,脱口而出万一谢三回不来,她怎么办?何欢笑了笑,只回了一句,这辈子她只嫁谢三。 又过了两天,周副将复又折回蓟州。他没有带来谢三的口信,却带回一个消息。林捕头执意跟随谢三出征。谢三同意了。这才派他代替林捕头保护他们。 事后周副将私下告诉何欢,因为船只、兵器有限,谢三只挑选了两百余人出征,其他的义军不是被分派去了沿海的城镇,就是在海边待命。 何欢看到周副将眼中的忧虑,反过来安慰了他几句。 茫茫大海,远去的船队就像断了线的风筝,再没有消息传回。陶氏和曹氏焦急万分。就连何靖也经常望着东边发呆,唯有何欢,似乎全然不担心,也不再记挂沈念曦,只是偶尔的时候,与周副将谈起京城的琐碎,显得特别专注。 一晃眼到了腊月二十四,按照蓟州当地的习俗,这一天得用赤豆煮米饭,把米饭煮得红红的。再用碧绿的青菜与雪白的豆腐做一盘白绿相间的豆腐青菜。年关将近,何靖的学堂已经放假。何欢一大早便与他一起上街买豆腐。 百姓都是健忘的,几个月前众志成城抗击贼匪的劲头早已被北风吹散,街面上只剩商贩的吆喝声,米糕、油澄子刚下油锅的“呲啦”声,空气中弥散着油条,豆浆的香味,一切显得热闹又平静。 何靖走在何欢身边,仰着头看她。大家全都再三叮嘱他,不要在大姐面前提起谢三爷,可他总觉得,大伙儿全都小心翼翼,大姐反倒不高兴。 “靖弟,怎么了?”何欢低头朝何靖微笑。 何靖微微皱眉,脱口而出:“大姐,你笑起来没有以前好看了。” 何欢的笑容僵住了,转念间她佯装生气,说道:“靖弟的意思,大姐现在不好看了?” “不是,不是。”何靖一下涨红了脸,急得抓耳挠腮。以前他总觉得大姐笑起来的时候,就连眼睛都在笑,他看着就觉得很开心,可现在,她看起来还是和以前一样,但她的眼睛不会笑了。 何欢牵起何靖的手,笑道:“大姐和你开玩笑的。走,我们买了豆腐就早些回家,周副将说了,我们不能在街上逗留。” 何靖点点头,又忍不住问:“大姐,你真的不担心谢三爷吗?” “他一定会回来的,我为什么要担心呢?” “对,他一定会回来的。”何靖重重点头,高声说:“虽然谢三爷总是不守规矩,又爱嘲笑我,可他才是真正的好人。母亲说,好人一定会有好报。” “你如何知道他不守规矩?” “大姐,你都不知道,他每次去学堂找我,从来不走正门,都是爬墙去院子里的。” “是啊,他的确喜欢爬墙。” …… 姐弟两人边走边说,买了两颗青菜,又买了一块豆腐,正准备往回走,就听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朝他们疾驰而来。何欢急忙把何靖拉至街边,就听那人大叫:“回来了,义军回来了,打了大胜仗!” 何欢手中的豆腐“噗”一声掉在了地上。她急欲上前问清楚,百姓已经炸开了锅,眨眼间就把那人团团围住了,七嘴八舌追问详情。 骑马的男人对着空气甩了甩马鞭,高声说:“大家别急,总之就是打了大胜仗,俘虏了很多人,其中有不少倭国人,都押去松洲城外的大营了。我这会儿要去衙门找周副将,回头再和大家细说,大家且让一让。” 大伙儿虽然心急,但还是让出了一条道。何欢呆呆地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人消失在自己的视线。 “大姐。”何靖拉了拉何欢的衣襟,高兴地说:“谢三爷回来了呢,不如我们去松洲城吧!” 何欢回过神,颤声说:“我们回去,回家等着,我答应过他,我会在家里等着他。”她顾不得已经摔得粉身碎骨的豆腐,转身就往回走。 待何欢姐弟回到暂住的地方,周副将已经派人支会过他们,让他们耐心等待,哪里都不要去。 等待是令人心焦的,何家所有人全都坐立不安,可任凭街上的人议论纷纷,却半点没有谢三的消息。 下午,邻居王瘸子上门告诉他们,除了俘虏的贼匪,义军还带回来了不少尸首。就是找不到牺牲将士的尸首,也把他们的遗物带回来了。蓟州城也有参加义军的年轻人,这会儿正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曹氏见何欢默不作声。赶忙阻止王瘸子。暗示他说些高兴的事。又朝何欢努了努嘴。 王瘸子会过意,笑着说:“这次谢三爷可算是带着大伙儿扬眉吐气了,你们一定不知道,原来所谓的倭贼,大半都是汉人,倭人也就两三成。听说,他们在海上的小岛种田,搭屋。有的还成亲生子了呢!三年前出洋的那些船工,大半都没死,而是被抓去当苦工了……” “还有这样的事儿?”陶氏惊呼,紧张地看一眼何欢,迟疑着问:“那十年前那些人呢?是不是也抓去做苦工了?” “这个倒是没听说,不过就我看到的……不是,依我看,十年前是货真价实的抢劫,所有的船全都烧掉了,哪里还会有活人。”王瘸子一边摇头一边说。有意无意看一眼曹氏。 曹氏吓得赶忙回避他的目光,站到了陶氏身后。幸好何欢和陶氏都记挂着谢三。没有注意到他们的小动作。 午后,原本晴朗的天空突然乌云翻滚。何欢心神不宁,只得去厨房煮红豆。曹氏借口买豆腐,上街去了。 随着红豆在锅子里“噗噗”翻滚,天空飘起了雪珠,不一会儿便下起了雪。何欢站在厨房门口仰望天空,晶莹的雪花随风飞舞,刚落到地上便消失无踪了。她隐约听到曹氏对陶氏说,她刚刚去街上打听了,谢三和林捕头都不在松洲城外的军营,甚至压根没人见过他们。 何欢只当没听到这话,转身折回灶台后面,眼睛盯着熊熊燃烧的炉火,眼眶慢慢红了。 夜深人静,周副将在鹅毛大雪中策马疾驰。他在何家暂住的小院门口翻身下马,回头看一眼自己的手下,压着声音说:“待会儿——”他戛然而止,重重叹一口气,大步走到门前,“嘭嘭嘭”用力敲门。 周副将不过敲了四五下,大门打开了。曹氏看了看他,又看看他身后,急问:“谢三爷呢?” 周副将没有回答,只是越过曹氏的肩膀朝院内看去,何欢正站在房前看着他。他双手握拳,一步步走向何欢,从怀中拿出一封厚厚的书信,双手递给何欢。 何欢认得这个信封,是谢三临出征前,她让周副将带给他的,里面是她连夜整理的海域地形图。一时间,她的脑子一片空白,木然地接过信封,打开了封口。 信封内杂乱无章叠放着一摞信纸,大大小小足有五六十张,看起来像是从书册上随手撕下的。信纸外面是一张折成长条形的牛皮纸,裹住了信纸。 何欢紧抿嘴唇,慢慢展开牛皮纸,上面只有一行字,写得龙飞凤舞,像是仓促间写下的。 何欢认得,那是谢三的字迹。她不敢往下看,但那些字还是一个一个映入她的眼帘:如果我没有亲手把这封信交给你,就是没能兑现对你的承诺,所以你也不必履行你的诺言。 眼泪一下模糊了何欢的视线,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眼眶中的泪水,慢慢按着原先的折痕折起牛皮纸,再用牛皮纸包裹住信纸,最后把整摞信纸塞回信封,伸手递给周副将,平静地说:“我会等他亲手把这封信交给我。” 周副将不敢去接,哑声说:“三爷一早吩咐,若是他有什么意外,一定要把这封信交到您手上。” “我等他亲手交给我。”何欢重复。 周副将依旧没有伸手,何欢却固执地想把书信还给他。这一刻,时间仿佛已经停止,唯有漫天飞舞的雪花,似乎正向所有人证明,眼前的这一切并不是静止的书画。 不知过了多久,曹氏实在受不了炙人的压抑气氛,她大步走到廊下,一把夺过信封,转身交给陶氏,大声说:“大太太,你看看,上面到底写什么了。” 不待陶氏打开信封,何欢从她手中抢过信封,塞给周副将,一字一句说:“他答应过我,他会兑现承诺的。等他回来,你让他亲手把这封信交给我。” 一听这话,陶氏顿时哭了起来。曹氏亦有不好的预感,转头询问周副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周副将的右手紧紧捏着信封,仿佛这封信有千金重。他看看何欢,后退一步,对着手下大喝一声:“你来说!” 年轻的士兵表情一哽,抬起头看着屋顶,大声汇报:“那时候我们已经赢了,三爷要我们搜查所有的岛屿,说是一定要找到一个八个多月大的婴孩。大伙儿找了几天都没找到,三爷决定先回岸上再说。就在大家准备启程的前一天,三爷和沈大爷在崖边的一块岩石上说话。不知怎么的,林捕头突然跑了过去。我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只看到林捕头和沈大爷摔下了悬崖,三爷跟着就跳了下去。” 听到这,曹氏也跟着哭了起来。不要说是寒冬腊月,水温寒冷,就是七八月的时候,从悬崖摔下去,又有多少人能够生还? 何欢听到士兵说,谢三命人寻找沈念曦的时候,右手不自觉地握住门框,指甲几乎掐入门板。直至曹氏的哭声打断了士兵的话,她才开口:“然后呢?你们就没有下水找吗?” “找了。”士兵哽咽着点头,“所有人一起找了三天,不管是三爷、沈大爷,还是林捕头,全都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掌舵的船工说,这个时节风大浪急,兴许是被海浪……” “你们不要哭了。”何欢转头呵斥陶氏和曹氏,又抬头对着周副将说:“只要没找到尸体,就表示他一定会回来找我。” 周副将何尝不希望谢三活着,可他若是活着,必然早就与大部队汇合。他不忍对何欢说出这话,只是无言地看她。 何欢对他笑了笑,平静地问:“周副将,您深夜前来,是不是明天一早就要回京复命去了?” “是。”周副将点头,“三爷早就安排妥当,若是他……若是他……”他说不下去了。 “既然您急着启程回京,那我们就不耽误你了。对了,我们可以回家了吗?” 何欢越是平静,周副将越是担心,可他又能怎么样?他沉声回答:“赵翼已死,他的党羽会全部押解回京……” 何欢追问:“关于沈大爷,不知周副将会如何上禀?” 周副将叹一口气,意味深长地说:“沈家本就是无辜的,我会按照三爷早前的吩咐回禀皇上,沈大爷是被逆贼绑架后杀死的。” “多谢周副将。”何欢对着周副将行了一礼,歉意地说:“对不起,我累了,就不送你了,祝你一路顺风。”说罢,她当着众人的面关上了房门。 呜呜,马上就写完了,但字数超过一万二了,我真是话唠,呜呜呜,先把这章跟上,余下的明天。 第286章 执念 当天夜里,陶氏和曹氏拿着周副将留下的书信,整整哭了一宿儿。他们看着何欢房里的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她们不敢去敲门,更不敢睡觉,生怕何欢一时想不开。 一夜的鹅毛大雪,把整个蓟州城装点成了银白的世界。陶氏和曹氏听到开门的声音,赶忙打开房门,被迎面扑来的寒气冻得打了一个激灵。她们打了一个喷嚏,转头看去,就见何欢正仰头看着红彤彤的朝霞。她苍白的脸颊被朝霞染上了一层红晕。 曹氏轻轻推了陶氏一下。陶氏上前一步,勉强笑道:“欢儿,你再休息一会儿,我们做了早膳再叫你。” “不用了,我们一起去做早膳吧。”何欢收回目光,面色如常,平静地说:“还有几天才过年,我们趁着这几天收拾一下,赶在小年夜之前回家吧。对了——”她转头对曹氏说:“曹姨娘,你去街上看看,衙差们是不是与往年一样,帮着大伙儿铲雪。若是街上能走马车,我想去一趟林家和沈家。张伯年纪大了,这大雪天的,看来还得麻烦王大叔帮忙雇一辆车。” “是该去的,是该去的。”陶氏喃喃自语,轻轻叹一口气。谢三没有找到沈念曦,自然也没找到大韩氏、林诺言等人。如今的林家只剩下瘫痪在床的林老太爷,而沈家只有眼瞎的沈老太太。陶氏再叹一口气,试探着说:“算起来,你三叔父也该从大牢放出来了,不知道……” “三叔父有手有脚。不需要我们担心的。”何欢举步往厨房走去。 接下去的几天。何欢等人忙着搬家。又要顾着林老太爷和沈老太太,几乎忙得脚不沾地。他们谁也没有提及谢三,仿佛义军仍旧在海上打仗,而他们只能默默等待。 小年夜,何欢等人终于搬回了何家。大伙儿齐心协力打扫,就连魏氏也不再挑三拣四,默默做了一些力所能及的事。 大年夜,何家众人按照习俗做了一桌酒菜。又包了馄饨,分别给林老太爷和沈老太太送去了一份。 没有人知道,在此之前何欢对他们说了什么,众人只看到她遣散了林沈两家大部分的仆人,只留下几个老人服侍他们。林老太爷和沈老太太似乎全然不知道两家只剩下他们,欢欢喜喜吃了何欢送来的馄饨。 深夜,当蓟州城响起第一声炮仗声,何欢与何靖也在院子里点燃的爆竹。 看着何欢的笑靥,陶氏和曹氏只能深深叹一口气,不敢说半句劝慰的话。 正月初一一大早。何家迎来了第一批客人,何柏海带着儿女前来拜年及辞行。他们决定去北方谋生。 看着何柏海满头的银丝。何欢只是客客气气请他们喝了一杯茶,说了几句吉利话。何欣想对何欢说什么,到底还是没有说出口,跟着父亲离开了。 接下去的几天,何欢除了在屋子里写写算算,就是应酬上门的亲戚邻居,偶尔出门探望林老太爷和沈老太太。直至正月初八,街面上渐渐热闹起来,酒肆茶庄纷纷开业,何家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林媒婆。 说实话,若不是对方给了大笔赏银,林媒婆也不愿意大过年的走这一遭。她早就听说,何家大小姐和谢三爷好得很,都已经谈婚论嫁了。她在这时候上门说媒,岂不是讨人嫌?可换个角度想想,谢三死了,何欢已经十八岁了,她这也是为了何欢的将来着想。 林媒婆本以为何欢就算只是做做样子,也会第一时间拿扫帚赶她,毕竟腊月二十四到正月初八不过半个月时间。 出乎她的意料,何家不止请了她入内,还让她把话说完了。正当她以为这事兴许能成的时候,何欢笑盈盈地对她说,她在去年就已经定亲了,婚期就定在今年合|欢花开的时候。 林媒婆做了一辈子媒人,惯会察言观色。她立马明白过来,或许陶氏等人希望何欢另嫁他人,才会对她礼遇有加,但何欢只想借她的口告诉所有人,她只嫁谢三。 林媒婆走了,陶氏目送何欢走回西跨院,默默抹起了眼泪。 曹氏看了看西跨院紧闭的房门,又瞧了瞧泪流满面的陶氏,想到了自己的十八岁。她明白守着一个不存在的男人生活是多么艰辛的一件事,她后悔了,她不希望何欢将来与她一样后悔。 “大太太,谢三爷留下的书信呢?”曹氏询问陶氏。 “你想干什么?”陶氏依旧在抹泪。这些日子,所有的事都是何欢在拿主意,没了她,她压根不知道以后怎么办,可她不希望何欢当一辈子老姑娘。 曹氏再次看了看西跨院的房门,叹息道:“大太太,您也觉得林媒婆说的人不错吧?大小姐十八岁了,再说很多人都知道她和谢三爷的事,错过了这次,以后恐怕再没有这么适合的人。” 陶氏默默从抽屉中拿出谢三的书信交给曹氏,又忍不住叮嘱:“你不要把话说得太重,这会儿她心里指不定多难过呢。” “我省得。”曹氏点点头,拿起厚厚的信封,大步流星走向西跨院,推开院门径直走了进去。 “曹姨娘,你有什么事。”何欢从书桌后面抬头。 “大小姐,谢三爷已经死了,死了!”曹氏把信封重重撂在书桌上。 何欢抿嘴看她,并不言语。 曹氏走近一步,指着信封说:“我没读过书,都明白信上的意思,你难道不明白吗?谢三的意思,如果他死了,你可以另嫁他人……” “曹姨娘,请你把它拿走。”何欢的声音就像是从屋檐的冰凌上滴落的水珠,冰冷刺骨。 曹氏已经豁出去了,扯着嗓子嚷嚷:“就算你再生气。我也要说。没错。我是打过你,骂过你,那是因为我怨,我恨,我心里难受。十多年前,我明知道你父亲死了,还是踏进了何家的大门,因为我无处可去。我无路可走,可是你还有选择,你还有大半辈子!” “曹姨娘,请你出去!”何欢的脸色愈加难看。 曹氏只当没听到,捶着胸口说:“你当守寡那么容易吗?无论春夏秋冬,屋子里就你一个人,冷了没人问你,病了没人知道,有时候就是想找人说句话,也只能对着镜子自言自语……” “够了!”何欢猛地站起身。“他答应过我,他会回来的。” “他已经死了。不会再回来!” “不会的,他找沈经纶,就是想兑现承诺,替我找回念曦……” “十二月的海水,就算他会游水,也早就冻死了……” “住嘴!”何欢歇斯底里地摇头,“他没有死,他一定正在回来的路上。他答应过我,就一定会做到。” “他死了,他也不想的。” 何欢抓起桌上的茶杯,狠狠扔向曹氏,大声叫嚷:“不许你胡说,再过四个月我们就成亲了。只有四个月了,我得早些把事情办妥,我得重新合计林沈两家的生意,找到妥帖的掌柜。我还得替诺言找一个好先生,替林老太爷找一个好大夫,再给你们盘一间南货铺子。你们好生经营着,以后才有银子送靖弟上京赶考。对了,我已经和沈老太太说好了,她答应让念曦认我做干娘,我会带着念曦一块上京。他答应过我,我们可以收养念曦……” “大小姐,你醒一醒,谢三爷已经死了,不可能带你上京,和你成亲的!” “你胡说,我不会相信你的。”何欢用力摇头,“你们不明白,不,连我自己都不明白……” “大小姐!”曹氏上前一步,指着桌上的信封说:“让你另嫁他人是谢三爷的意思,难道你不想完成他最后的心愿吗?” 何欢仿佛没有听到曹氏的话,她失神地坐回椅子上,喃喃自语:“一开始他虽然救了我,我却很讨厌他。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每次我看到他,我的心就跳得好快。我知道他不是普通人,我高攀不上他,于是我自私地对他说,我不想知道他是谁,我和他就是谢三和何欢…… “那段日子我们经常吵架,可是我很高兴。我可以对他说任何话,他都会认真听着,他也会对我说他的心里话,我们仿佛真的只是谢三和何欢。那时候我以为他就像一朵昙花,不会在我的生命中留下任何痕迹,最多就是让我记得,曾经有那样一个他…… “为了念曦,我只能嫁给沈经纶,于是我和他成了陌生人。我以为他回京城去了,可是我却在陵城又一次看到他。那一天,我们擦肩而过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快死了,可是我忍过来了。我努力逼迫自己忘记他,我以为我已经做到了,结果当我误以为他快要死了的时候,我才知道,这辈子我都不可能忘记他…… “我做了很多错事。我一边说,我只能嫁给沈经纶,一边贪恋着他的温柔。我信誓旦旦,我和他是不会有结果的,却从来没有真心推开他。无论遇到什么事,我总是第一个想起他。我甚至想对沈经纶说,我不能嫁给他,因为我无可救药爱上了别人。” 曹氏震惊地看着何欢。屋子外面,陶氏更是泣不成声。 何欢呆呆地坐着,似游魂一般低语:“当我知道,他可能会抗旨;当我知道,他冒然出海剿匪十分危险,我的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就算我死了,他也要活着。我连死都不怕,又怎么会在乎多等些时日。” 曹氏不明白何欢口中的爱情,她低声嘀咕:“这不是多等些日子,少等些日子,是根本等不到,没有尽头……” “怎么会没有尽头呢!今年的合|欢花谢了,还有明年;明年的谢了,还有后年。每一年都有花开花谢,每一年都有新的希望。” “可是……” “没什么可是。”何欢逼回眼眶中的雾气,轻轻笑了笑,“或许五年后,或许十年后,又或许二十年后,当我不再期待合|欢花开的时候,我或许会嫁个鳏夫,找个人合伙过日子,至于现在,让我另嫁他人只会害了别人。” PS:呜呜,我没脸面对大家。本来昨天已经写到沈经纶死了,今天写完最后一段就能放出大结局了。结果我今天左思右想,最后把那段重写了,一个人在书房,一边写一边哭,也不知道到底哪里戳中我的泪点,我明明更爱谢三的。唉,总之写完沈经纶的死,我完全没办法继续码字。我现在也不敢保证,明天一定能把最后一点写完,现在就像是抑郁症了。。。 好奇沈经纶怎么死的同学,可以去渣浪看,我被其他作者插刀无数,唉 第287章 大结局 PS:求完本满意度票票,系统白送的一张票,就在页面右上角。虽然知道不可能达到30%以上,拿完本奖金,但是满意度零点几实在难看,你们都知道的,作者君玻璃心,呜呜呜。PS:晚上写完本感言,粉丝值舵主及舵主以上赠签名书,详见完本感言。 曹氏离开了何欢的房间,却忘了带走桌上的书信。何欢没有追出去,只是怔怔地盯着书信发呆。 她没有勇气打开信封,她怕自己看了书信会更加爱他,思念他。她的指尖轻轻滑过信封的边缘,自言自语:“等你回来,我一定要好好问一问你,你为了自己的诺言跳下冰冷的海水,为什么反而要我不守承诺?” 院子内,曹氏看到哭肿了眼睛的陶氏。“大太太,你都听到了?”她回头朝何欢的房间看去,“大小姐一定是入了魔怔。” “算了。”陶氏摇头,“以后休要再提今日的事。若是再有媒人上门,就说阿欢已经定亲了。” “大太太!” “就像欢儿说的,现在逼她嫁人,只会害了她,害了别人。算了,等过几年再说吧。”陶氏擦干眼泪,转身往外走。 曹氏无法理解何欢的爱情,她却是明白的。她和何柏初虽是婚后才认识,但她爱他。即便他已经死了三年,让她另嫁他人也是万万不可能的。这无关守节,而是当一个人的心里住着另一个人,怎么可能与别人同床共枕。 第二天一早,当陶氏看到何欢像没事人一样与何靖说笑。高高兴兴送他上学。她忍不住劝说:“欢儿。昨晚你说的那些话,我都听到了。你不必强颜欢笑的。” “大伯母都听到了?”何欢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已经没事了。” “怎么可能没事呢!”陶氏一下握住何欢的手,感同身受般说:“你大伯父过世三年了,可我心里还是难受,每天都堵得慌,怨他丢下我先走了……” “大伯母,喜欢一个人为什么要难受呢?”何欢反手握住陶氏的手掌。摇头道:“我没有强颜欢笑。他说过,看着我笑,他就很开心。我想,他也一定希望,他不在我身边的日子,我能过得好好的。” “你心里就不难受吗?” “有时候吧。不过总不能让所有人跟着我一块难受,不是吗?前几天靖弟对我说,我已经不会笑了。其实仔细想想,我和三爷在一起,大半时候我都是高兴的。就是生气吵架,事后想想也是高兴的。不好受的时候。想想那些高兴的事儿,心里就不难受了。” 陶氏怎么都没料到,自己居然听到这样一番话。不管何欢这是故意规劝她,还是出自肺腑之言,她忽然觉得自己太傻了。何柏初对她的好,她心知肚明。她一直生不出儿子,他本可以纳妾的,但他没有。他过继了何靖,就是想让她的生活有一个寄托。如果不是何靖羁绊着她,她大概活不到今日吧? 忽然间,陶氏觉得眼前的迷雾慢慢散开了。生老病死,生离死别本就是世间常态,他们无法控制,那就只能坦然接受。她与其怨恨丈夫先一步离开,还不如好好活着,为他,也为自己。 自那天之后,陶氏没再终日躲在房内。她虽仍旧身穿素服,但不再反对何靖在她的房内插一支红梅。平日里她也会与曹氏、何欢说一两句无伤大雅的玩笑话。 陶氏的变化是极细微的,但大家都感觉到,她不再郁郁寡欢。对此,最高兴的人莫过于何靖。 正月十五,一年一度的元宵灯节,何靖试着邀陶氏上街,陶氏竟然答应了。 大概是因为再不必担心倭贼,今年的元宵节比往年更热闹,街上挂满了花花绿绿的灯笼,就是卖冰糖葫芦,卖泥人的商贩,也比往年多了不少。 何靖紧紧跟着何欢走在人群中,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并肩而行的陶氏和曹氏,抬头对何欢说:“大姐,这些日子母亲和姨娘都很高兴呢。” “是啊,新的一年,本就该高高兴兴的。”何欢随口应一句,回头看去。她相信陶氏已经慢慢想通了,不再沉溺丈夫的死,但曹氏眉眼间的笑意,那种她从未在曹氏身上看到过的“少女”般的羞涩,是她不能理解的。转念想想,大家和和气气过日子,她又何必疑神疑鬼呢? 何欢放下疑惑,低头问何靖:“靖弟,我们去买糖人吃吧。” “那,那是小孩子才喜欢吃的东西。”何靖嘴上这么说,眼睛却巴巴地看着栩栩如生的糖人。 何欢知道,何靖从未吃过糖人。她也不揭破他,只是笑道:“是大姐想吃,你就当陪陪大姐。” “好,好。”何靖忙不迭点头,拉着何欢走向糖人摊子。 何欢站在人群中,怔怔地看着浓稠的糖汁在手艺人手下变成满脸胡子的李逵,变成五大三粗的鲁智深。 上一次她站在街边看着这景象,那是十多年前,她的父亲还活着的时候。父亲死后,她的人生只剩下两个字:生存。是谢三让她发现,她的内心仍旧是当年的小女孩。只有在他身边,她才能做回真正的自己。 人群中,两个过路商旅打扮的男人信步而行,时不时看一眼何欢。喧闹的街市人潮涌动,但他们与何欢总保持着十步远的距离,几乎亦步亦趋。 “大爷,有些不对劲。”罗鹏低头掩饰嘴型,压低声音说:“有两个人一直跟着何小姐,看起来像是练家子。” 沈经纶没有说话,只是失神地望着何欢。她左手牵着何靖,右手拿着糖人,正与陶氏说着什么。她正在笑。灯笼的火光把她的脸颊映得通红。就像是初升的太阳。 罗鹏顺着沈经纶的目光看去。暗暗叹一口气。他们输了,彻底输了。他们在海上的多个岛屿经营了十年,本以为就算没办法夺回皇位,也能在海上自立为王,可谢三就像是对那些岛屿了如指掌,就连气候、风向也掌握得分毫不差。他那些手下更像是亡命之徒,不惜同归于尽与他们搏命。岛上的那些苦工忽然间奋起抵抗,与谢三的人里应外合。他们哪有不输的道理。不过幸好,沈经纶留了后路,他们才能逃回陆地。 “大爷,小少爷正等着您带何小姐回去。属下去引开那两人……” “她看起来很高兴,我从未见过她这么高兴。”沈经纶突然开口。 罗鹏微微一怔,心中掠过一阵异样,慌忙劝道:“大爷,沈管家临死前说,您一步步走到今日,也是被情势所逼。您手上的银子。足够您带着何小姐,小少爷富足地过一辈子。您终于可以得偿所愿……” “你知道沈志华为什么会不惜性命救我。又助我假扮沈经纶吗?因为父亲救了他的妻儿,又替他说情。可是他永远都不会知道,若不是父亲,他的妻儿不会有危险,他也根本不需要父亲说情。” 罗鹏呆住了。从没有人知道,沈志华为什么会背叛真正的沈经纶。作为下属,他根本不该知道这些。他表情一凛,急道:“大爷,您没有做错任何事,是先皇无情……” “她和敏珺是截然不同的。幸好京城的人没有找到敏珺,不然曦言是第一个,敏珺就是第二个。” 罗鹏不知道沈经纶在说什么,也不知道他有什么打算。看着他苍白的脸颊,平静无波的眼眸,他心生不好的预感。他想劝上两句,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喧闹的街市,两人就像是方外之人,除了何欢,再看不到旁的。 不知过了多久,沈经纶突然开口:“谢三和林捕头呢?他们来了吗?” 罗鹏吓了一跳,慌忙查看四周。 当日,罗鹏故意告诉林捕头,主子才是一切的幕后主使,引他去悬崖。那一天,一切都很顺利,他早就在悬崖下,助主子从水底的温泉游到了岛屿的另一侧,用事先准备好的小船划去无人的荒岛。他以为同时跌落悬崖的林捕头和谢三不是摔死,就是冻死在海水中了。 沈经纶没有回应罗鹏的话,只是抬头环顾四周,仿佛在寻找谢三和林捕头。片刻,他突然开口:“待会儿趁着混乱,你把何小姐带去我们落脚的地方。” 寒冷的夜丝毫没有减轻人们欣赏花灯的热情。男男女女正兴趣盎然之际,忽听有人大喝一声:“走水了。” 何欢循声看去,忽觉颈后一麻,失去了知觉。 黑暗中,她隐约听到压抑的呼吸声,她感觉到有人正轻轻触摸她的脸颊。她努力睁开眼睛,只见一轮明月高悬天际,她的耳边只有海浪拍击岩石的声音。她打了一个冷颤,挣扎着爬起身,忽听身后传来了琴声。她转身看去,几乎不敢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皎洁的月光下,六角凉亭突兀地屹立在悬崖上。海风吹起了凉亭四周的白色纱幔,翩翩的炉火上,茶壶中的水蒸气在寒冷的冬夜袅袅升腾,似屡屡青烟。 薄薄的雾气下,沈经纶与往日一样身穿素色常服,端坐在凉亭中央,正专注地抚琴。琴声悠扬曲折,似乎正应和着海浪声,又似替明月伴奏。 “你没有死!”何欢疾步上前,几乎从牙缝中挤出这四个字。忽然间,她急切地环顾四周,高声质问:“谢三爷呢?你把他怎么了?” 沈经纶仿佛压根没有听到她的声音。他的嘴角挂着若有似无的笑,整个人与琴声融为一体了。 林曦言曾被这样的景象迷惑,她曾经觉得,他就像是从天而降的仙人,不食人间烟火。可是对何欢而言,眼前的男人是她的仇人,仅仅是仇人而已。 “念曦呢?你把念曦藏在哪里了?”何欢质问。她恨不得杀了沈经纶,可她手无寸铁。她的目光落在滚烫的水壶上,一步步走向沈经纶。 沈经纶依旧没有回应,只是专注地弹琴。何欢满心仇恨。她只想知道谢三在哪里。她的儿子在哪里。她伸手欲拎起水壶。 “如果我是你。会等我弹完这曲。除非你永远不想知道,他们在哪里。”沈经纶的声音平淡无水,没有半点情绪起伏。 何欢止住了动作。她恨沈经纶,但她更想知道谢三和沈念曦在哪里。 渺无人烟的悬崖边,一对男女就这样一站一立,相对无言。 如果可以,沈经纶希望时间永远停留在这一刻,他甚至希望。他们的生命就结束在这一刻,永远凝固在月光下。 可惜,再长的乐曲终有结束的那一刻。他妄图欺骗她一辈子,但自己做过的事,自己终究需要面对。 “你还记得这首曲子吗?”沈经纶拿起手边的茶杯,轻轻抿一口。茶水已经凉透,冰冷的苦涩味道从他的嘴巴蔓延全身。他再抿一口,慢慢放下茶杯,抬头看去。如他预期的一样,她的眼中只有仇恨。 除了仇恨。他还能期待什么? 沈经纶轻笑,低声说:“十年前。不对,应该说十一年前的冬夜,我在城门附近的客栈看到一个小女孩,她在雪地里摔倒,爬起来,再摔倒,再爬起来。那时候我弹的就是这个曲子。” 何欢紧紧咬住嘴唇。对她而言,没有什么事能够改变他是她杀父仇人的事实。 沈经纶站起身,转身侧对何欢,似陷入了遥远的回忆,慢慢说道:“林曦言,我很快知道了这个名字,也知道了我在不久之前杀了她的父亲……” “你杀了我的父亲,又娶了我,再杀了我。你现在这是在忏悔吗?” “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如果你像爱着谢三一样爱着我,我会不会不忍心杀你。” “我很庆幸,林曦言死了。我现在是何欢,在谢三爷眼中,我永远只是何欢。”说话间,何欢伸手去拿水壶。 “小心烫!”沈经纶脱口而出。 何欢的手僵住了。水壶的手柄上并没有抹布,她就这样伸手去拿,非脱层皮不可。 沈经纶看她一眼,接着说道:“我想了无数次,我推测,我大半还是会杀了你,除非我能预知,一旦你死了,整个世界就会失去颜色。” 何欢冷笑,一字一句说:“不管你说什么,与我而言,你只是我的仇人。如果我手上有刀,一定马上杀了你……” “我知道。”沈经纶微笑着注视她,“任何事都需要付出代价。” “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只是想告诉你,我迎娶林曦言,是‘沈经纶’很想做的一件事,甚至是他不得不做的一件事。我杀了林曦言,这是先皇的嫡长孙不得不做的一件事。我杀了沈经纶,是他背叛了我的父亲,我不得不替父报仇。我意图谋反,是废太子之子不得不做的一件事。我有太多的‘不得不’,注定我不能像谢三一样,与你坦诚相对,也注定了你不可能爱上我。” “是,你有你的‘不得不’,你迫不得已才杀了我,把我的人生弄得支离破碎,是我倒霉才遇上你,可千千万万无辜的百姓呢?他们敬你如神,你对他们有半点怜悯吗?你滥杀无辜,不惜屠城只为那遥不可及的皇位,只有冷血的人才能做出如此残酷的事情。” 沈经纶微微一怔,眼中露出复杂的神色。他低语:“无论我说什么,我们都只是仇人,是吗?” “是。”何欢毫不犹豫地点头。 沈经纶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坐回石凳上,指尖轻抚琴弦,慢慢摩挲。 不知过了多久,何欢恼怒地说:“你到底想怎么样?” “世上的事,从来不是我想怎么样,就能怎么样的。” 何欢看到,鲜血正从沈经纶的指尖滴落。琴弦割破了他的手指。她无言地看他。 一滴,两滴,三滴,鲜血染红了琴弦,濡湿了暗红色的琴身。沈经纶知道,何欢看到了,但她并不在乎。就像她说的,若是她手上有刀,她一定会亲手杀了他,可是他又怎么舍得她的手上沾染鲜血呢! “看来敏珺才是唯一真正爱过我的女人。”沈经纶讥讽地轻笑。突然间,他站起身,对着何欢的身后说:“你终于来了。” 何欢尚未明白他话中的意思。就见一个披头散发的男人快步冲向沈经纶。不待她回过神。她只听沈经纶闷哼一声。续而冲着她微笑,表情仿佛在说,我终于解脱。 “哈哈哈,我终于报仇了。”林捕头凄声大笑。他一手抓着沈经纶的肩膀,一手拔出鲜血淋漓的匕首,“我报仇了,我终于可以堂堂正正去见他们了。”他高举匕首,朝沈经纶的胸口扎住。 “等一下!” “住手!” 何欢不想知道。是谁用匕首抵住了自己的脖颈,她只知道,一旦沈经纶死了,她就找不到儿子和谢三了。她对着林捕头大叫:“你不能杀他,只有他知道念曦和三爷在哪里!” 林捕头哪里听得到何欢的声音,匕首径直插入沈经纶的胸膛。 罗鹏眼睁睁看着主子倒下。他的眼中闪过一抹阴狠。只要他轻轻动一动右手,何欢立马就得替主子陪葬。可是主子千辛万苦回到蓟州,竟然只是为了弹最后一支曲子给她听。 就在罗鹏迟疑的瞬间,林捕头已然转过身。他满脸胡子,眼睛血红。指着罗鹏说:“放开她,我是捕快。我保护不了妻儿,我得保护蓟州的百姓。”这是谢三对他说的话,是这句话一直支撑着他活到今日。 罗鹏眼见主子倒在地上呻吟,根本无心恋战。他一把推开何欢,欲上前救治,却被早已陷入疯魔的林捕头拦住了。 何欢顾不得其他,跌跌撞撞跑向沈经纶,双手用力按住伤口,急促地问:“念曦呢?谢三爷呢?他们在哪里?” 沈经纶勉强睁开眼睛,失神地看她。 “你把他们藏在哪里了?”何欢质问。 “念曦……他们都在我和曦言……初遇的地方……” “那谢三爷呢?” 沈经纶的脸上露出最后一抹惨淡的笑容。他拼尽全身的力气,断断续续说:“告诉他……他赢得那么容易……因为……因为我……不屑……用我和曦言的儿子……威胁他……谢三,你来了。”他突然转头看着亭子外面。 何欢慌慌张张站起身,循着沈经纶的目光看去。满天飞舞的白色幔帐挡住了她的视线。她大步上前扯开幔帐,亭子外空无一人,她手上的温热鲜血印在了纯白的幔帐上,似嫣红艳丽的牡丹。 沈经纶仰天躺在冰冷的地上。他想最后再看她一眼,但他的视线已经模糊,只能隐约看到她的侧脸。他挣扎着伸出右手,抓住地上的细绳轻轻一扯,滚烫的茶水与烧得火红的木炭朝他的脸颊迎面扑来。他闭上眼睛,坦然地迎接即将来临的锥心疼痛。 生命的最后一刻,他的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唯有毁了容貌,他才是沈经纶。这是他能够为他们母子做的最后一件事。 沈经纶死了,林捕头杀死了袁鹏,力竭倒地。何欢这才想起,除了沈经纶,林捕头同样与谢三一起落海。她转身奔向林捕头,跪在冰冷的岩石上,焦急地问:“林捕头,谢三爷去了哪里?求求你告诉,他没有死,他还活着!” 这一刻,沈经纶的生死对何欢而言无足轻重,她只想证实,谢三还活着。 林捕头双颊深陷,赤红的眼睛早已失去了焦距。他睁大眼睛看着高悬天际的圆月,嘴里喃喃自语:“今儿是八月十五吗?月亮怎么这么圆?” 何欢呆住了。月亮很明亮,可她竟然看不清林捕头的表情,仿佛他的灵魂已经不在躯壳中。“林捕头,你伤在哪里?”她试图替他检查伤口,可他全身上下并不见流血。 林捕头只是一味盯着皎洁的明月,慢慢的,他笑了。那由心而发的笑容,仿佛看到了久别重逢的挚亲。 何欢不敢说话。眼见林捕头费力地伸出右手,颤巍巍在怀中摸索,她帮着他翻开衣襟,掏出一个粉红色的发辫。发辫又脏又旧,沾染着斑斑血迹,可林捕头就像是捧着最珍贵的宝石,把它紧紧捂在胸口。 何欢知道,这个发辫属于他的女儿。她的眼眶湿润了。她低声说:“你已经亲手替妻儿报仇了。” 许久。何欢见林捕头再无声息。眼睛却直勾勾盯着月亮,她小心翼翼试探他的鼻息,他已然没了呼吸。 眼泪顺着何欢的眼角滑下,她伸手阖上林捕头的眼睛,慢慢站起身,遥望漫无边际的大海。 猛烈的北风吹起了何欢的衣襟,海浪拍打岩石,发出有规律的“啪啪”声。咸湿的空气迎面扑向她,她对着大海大喊:“淳安,你到底在哪里?你为什么不回来找我?!”回答她的只有“哗哗”的海浪声。 谢三没有听到何欢的呼唤,他正急着赶去蓟州。当日他追随沈经纶和林捕头跳下悬崖,发现了崖底的温泉水流。碍于林捕头被岩石砸晕了,他只能先行施救,再去追赶沈经纶。结果沈经纶引他和林捕头去了无人的荒岛,自己则乘着小船离开了。 荒岛求生,伐木造艇,好不容易等来了适合的风向。林捕头却误以为他要把沈经纶活着送去京城,撇下他先走了。这一耽搁就是几个月。眼下他得赶快通知何欢,他没事,然后尽快寻找沈经纶和沈念曦。他答应过她,合|欢花开的时候,就是他们成亲的日子,他还得回京请罪,准备婚事。 两天后,谢三眼见蓟州城门近在咫尺,正要迈开大步向前,却被两名三十多岁的男人拦下了。 “谢爵爷!”两人抱拳行礼。 谢三认得其中一人,是皇上的近身侍卫。他扬声说:“等我办完了事,自会回京向皇上请罪。” 两人仿佛没听到他的话,只是平板无波地说:“谢爵爷,皇上口谕,请您立马回京。” “你们就当没见过我。” “谢爵爷,您违命在前,抗旨在后,现在是想再抗旨一次吗?” 谢三低头朝说话的男人看去。“抗旨”就表示皇上早前真的下了圣旨。他暗暗评估与他们动手的可行性,就听另一个人说道:“谢爵爷可能还不知道,反贼头目死了,其余党已经全部押解京城,沈大爷遭反贼杀害,面目全非……” “面目全非?”谢三担忧地望一眼蓟州城,语气不善地说:“我总可以进城喝口水,换件衣裳吧?” 另一人回道:“早在周副将抵达京城之前,谢老侯爷已经派家将抵达蓟州。老侯爷让在下转告您,在何大小姐成亲之前,她的安全总是无虞的。” 谢三虽不至于担心皇上把他砍头治罪,最多就是不要爵位了,但永安侯那句“在何大小姐成亲之前”,语气太过意味深长,仿佛只要他不“听话”,何欢就会另嫁他人,他唯有屈服。 何欢哪里知道蓟州城外的这一幕,她只知道一同落水的三人,沈经纶和林捕头都死了。至于沈念曦等人,她回到蓟州城,立马就去城门附近的客栈寻找。她以为沈经纶特意提起十一年前,暗示这才是他们的初遇。她没料到,沈念曦等人一直就在翠竹轩。 三年前,当林曦言决意嫁给沈经纶,他们在翠竹轩门口“偶遇”,这是他们第一次面对面注视对方。那一次,到底是谁设计了那场“偶遇”已经不重要,而他竟然称之为“初遇”。 她恨沈经纶吗?事到如今何欢自己也说不清了。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她没有理由不恨他,但是他在凉亭内等死,他在死前不忘毁了自己的容貌,这一切全都是为了她的儿子。 爱情,或许沈经纶是真爱林曦言的,即便他选择了牺牲她。 恨一个人很累,何欢宁愿把憎恨沈经纶的时间用来照顾儿子,期盼谢三早日归来。 转眼间正月过去了,蓟州迎来了第一个好消息,皇帝免除江南百姓一年的赋税。 在欢欣鼓舞的气氛下,林沈两家的铺子重开了。这一次,何欢不再一味保护母亲,而是逼着她学习经营铺子,教她如何与管事对账,如何料理家里的琐事。当然,她也知道,母亲不可能在一夕间学会所有的事,她只能替他们寻觅妥帖的掌柜,忠心的仆役。 何欢很想把沈念曦接回自己身边,让她尽一个母亲应尽的责任,可是她不能夺去沈老太太活下去的精神支柱。沈经纶临死毁了自己的容颜。也是希望沈念曦永远都是沈家的长子。 平静的日子又过了一个月。当柳树的嫩芽悄然萌发。树上的燕子“叽叽喳喳”开始筑巢的时候,京城送来了第二道圣旨,皇帝嘉奖了沈家,不止赏赐了财物,还封了沈老太太诰命。 圣旨颁布的那日,何欢如往常一样,正在沈家陪儿子玩耍。每一日,她必定早午都去沈家探望儿子。陪沈老太太说说话。 听到圣旨上说,沈经纶忠义节孝云云,何欢觉得很讽刺。明明他才是一切的始作俑者,最后却成了受害者。可反过来想想,圣旨是给沈经纶的,真正的沈经纶揭发了先太子谋反,又在回蓟州的途中被杀,尸骨无存,皇家的确愧对沈家。 沈老太太全然不知从京城回来的男人并不是自己的亲孙。她对着皇帝的封赏哭了一场,主动向何欢提出。认她做干孙女,为她备一份体面的嫁妆。何欢拒绝了她的提议。一旦沈老太太过世。她不会独留儿子生活在空荡荡的沈家,她不希望自己成为儿子的干姑姑。 迎春花开了又谢了,合|欢树叶郁郁葱葱,花苞若隐若现,何家的南货铺终于开始有盈余了。陶氏与曹氏欣喜家里终于有了营生之余,默默担心何欢。待到合|欢花谢了,何欢终究会失望。虽说来年合|欢花会再开,但女人的青春易逝,难道花样年纪的她,守着一个死人的诺言过一辈子? 这一日,何欢如往日一般,一大早就去沈家了。陶氏送了何靖去学堂,回到家就见曹氏和王瘸子在院子的角落嘀嘀咕咕。见她回来,两人慌慌张张走了。陶氏看着他们的背影暗暗皱眉。这些日子,王瘸子一直在铺子里帮忙,她隐约觉得,他和曹氏太过亲近,她早就想提醒曹氏了。 饷午,曹氏回家用午膳,才吃了两口,突然间就干呕了起来。陶氏愣了一下,立马脸色铁青,关上门质问:“你说,你是不是……”她双目炯炯盯着曹氏的肚子。 曹氏“唰”地白了脸,不敢回答。 “你!你!你!”陶氏一连“你”了三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跌坐在椅子上抹眼泪。 曹氏默默站在桌边,紧咬嘴唇不说话,右手不自觉轻抚小腹。 不知过了多久,陶氏哭着控诉:“你知不知道,你这样,是要被沉塘的,以后你让靖儿怎么做人!”她恨不得上前捶打曹氏。 曹氏依旧低着头。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和王瘸子做下那事,可是陶氏和何欢虽然对她不错,但她们说什么,她大半时候都听不懂,仿佛只有王瘸子能明白她的心思。她虽然把何靖当成自己的儿子,可他已经过继给了大房…… 陶氏恨极,咬着牙说:“才过了几天安生日子,你怎么就做出这样的糊涂事!” 曹氏的手一径压着肚子,咬着嘴唇就是不说话。 陶氏六神无主,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时间仿佛静止了一般, “大太太,大太太。”王瘸子的声音突然在院子里响起。 曹氏脸上青灰一片,颤着手打开房门,怒道:“你来这里干什么,还不快回铺子里去!” “大太太。”王瘸子越过曹氏走入屋内,“噗通”一声跪在曹氏脚边,哀声说:“是我喝了酒,才会做出禽兽不如的事……” “不是的,你胡说什么。”曹氏伸手去推王瘸子,又急巴巴解释:“是我不好,不干他的事……” “你们——”陶氏气得浑身颤抖,险些厥过去。 何欢回家看到这样的场面,只觉得手脚冰冷。如果曹氏不是何靖的生母,如果何靖尚在襁褓中,让曹氏嫁给王瘸子也未尝不可,可现在,何靖已经十一岁。一时间,她也没了主意,只能借口何靖快回家了,撵走了王瘸子。 入夜,曹氏独坐房内,桌上是一包堕胎药。他们只做了一次,她的月事就迟了。她一早买了堕胎药,却怎么都没有勇气煎药。她欠了何家,可是她想要这个孩子,她想嫁人。 西跨院内,何欢独坐凉棚下。怔怔地望着夜空。她坐的躺椅。谢三曾蜷缩在上面睡觉。已经快半年了。她仍然没勇气打开他留下的书信,但他的睡颜她历历在目。她相信,如果他还活着,一定会想办法给她送信。那一夜,如果他没有生气下了马车,或许她已经有了他的孩子。 想到这,何欢很想成全曹氏,可是她的弟弟怎么办? 突来的呜咽哭声打断了何欢的思绪。她走到院前就见陶氏正打开房门。何靖从窗户探出头,担忧地看着曹姨娘的房间。 “靖弟,你好生在屋子里读书。”何欢一边吩咐,一边朝曹姨娘的房间走去,推门就见她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曹姨娘,你想让邻居都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吗?”何欢拉了陶氏进屋,又命白芍好生陪着何靖,这才关上房门。 曹氏并不理会何欢,只是扯着衣袖抹眼泪。陶氏看到桌上的药包。默默别过脸去。 何欢上前搀扶曹氏,压着声音说:“曹姨娘。难道你想让靖弟知道……” “我本来想不要他,偷偷打掉的,我对不起你们第一次,不能对不起你们第二次,可是我的月事来了,我压根就没有怀孕。” 陶氏闻言,暗暗吁一口气,上前劝道:“虽然靖儿过继给了我,但……” “二少爷压根就不是我生的,我想要自己的孩子,我不想老了还是孤零零一个人,一辈子都是一个人。” 陶氏和何欢全都呆住了。突然间,陶氏疯了似的扑向曹氏,急道:“你胡说什么,靖儿怎么不是你生的……” “是大老爷要我告诉你们,我是二老爷的外室,可是我连二老爷的面都没见过……” “你胡说!”陶氏抓着曹氏的肩膀使劲摇晃,歇斯底里地叫嚷:“靖儿是你生的,他是二叔的孩子,二叔死了,老爷才把你们领回家的。”她像梦靥了一般,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陶氏记得很清楚,丈夫弥留之际嘴里反反复复嘟囔:是他自私,他对不起何欢,对不起何欢的父母。 僻静的乡间客栈,何欢站在合|欢树下,仰头凝视盛开的鲜花。夕阳的余晖笼罩着整个院子,把火红的合|欢花映衬得愈加艳丽。 何欢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替真正的何欢高兴,毕竟她和小韩氏一直对何柏贤的背叛耿耿于怀,可她是高兴的。谢三一心找回自己的侄子,她终于能为他做一件事了。 从蓟州到京城千里迢迢,他们不能走官道,这一路恐怕得花上一两个月,可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她既能完成他的心愿,又能看一看他长大的地方,再辛苦也是值得的。 何柏初是自私的,他不顾小韩氏正生着病,用捡来的孩子冒充她丈夫的私生子。他的自私因为自知命不久矣,希望给妻子留一个生活的寄托。 曹氏是自私的,她冒充何柏贤的外室,冒认何靖的生母,守口如瓶十一年。她的自私是生存的本能,而她在激动之下说出事实,大概是母性的驱使,是对幸福的渴望吧? 陶氏也是自私的。她一早对何靖的来历起了疑心,却不愿求证,甚至强迫自己不去想,她只是害怕失去唯一的儿子。 或许人都是自私的,无私大概只是没遇到不得不自私的那个点。 其实她也是自私的。她不顾陶氏的阻拦,执意送何靖上京,不是因为何靖的亲生父母,而是为了完成谢三的心愿。 以后等她从京城回到蓟州,就让曹氏和王瘸子成亲,然后她去衙门立个女户,好好与陶氏经营那间南货铺。如果陶氏愿意,她们可以去善堂抱养一个孩子。或许别人会同情她,可是子非鱼又焉知鱼之乐,她只需看着这满树的合|欢花就够了。 陶氏说,将来她一定会后悔。会后悔吗?她不知道。 人生本就充满选择,没有走到终点,谁又知道这一刻的选择是对还是错? 或许人生根本没有对错,只有不得不做的事。谢三不得不冒险出征;沈经纶不得不策划谋反;林捕头不得不替妻儿报仇;而她,她不得不完成谢三最后的心愿。 “大姐,你在看什么?”何靖蹦蹦跳跳来到何欢身后。他还不知道他们此去京城的真正目的。 何欢转头冲他笑了笑。问道:“靖弟。这花漂亮吗?” “漂亮。”何靖显得心不在焉。担忧地问:“大姐,若是我们到了京城,找不到谢三爷怎么办?” “找不到就找不到呗,至少我们尽力了,不是吗?”何欢再看一眼盛开的鲜花,笑着说:“走,我们回屋吃饭吧,明早还得赶路呢。” 何欢前脚刚离开院子。一匹枣红色的骏马停在了客栈门前。风尘仆仆的男人迫不及待跃下马背,一把抓住小二的领子,喘着气问:“有没有见过一个七十八岁的姑娘,大约这么高。”他比了比自己的肩膀,“她带着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两人姐弟相称。” 小二见男人胡子拉渣,一脸凶相,忍不住咽了一口口水。他本不想说的,可他满眼急色,眼睛熬得通红。就连门口的骏马也气喘吁吁,疲态尽显。他不自觉转头朝院内望去。 男人顺着小二的目光看去,就见一席白衣的少女正侧头与少年说话,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身影!他一把推开小二,大步朝内走去,三步并作两步跨上楼梯。 何欢送了何靖回房,忽听走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她正奇怪,是谁这么火烧眉毛一般,就感觉自己的手臂被用力拽住了,紧接着她被人从身后抱住了。她吓了一跳,正要大声呼救,就听身后的男人说:“是我。” 短短的两个字,却是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她不敢回头,就怕一回头他就不见了。 “你的房间在哪?”谢三的声音哑了。 何欢愣愣地指了指边上的房间。她还不及放下右手,就被他推入房间,房门“嘭”一声关上了。 昏暗的房间内,谢三抓着她的肩膀,她的背抵着门板。她本能地抬头,就见他的脸不断放大。 他的嘴唇依旧是滚烫的,他粗鲁地吸允她的嘴唇,迫不及待撬开她的牙齿。他的手掌压着她的后脑,他的手臂勒得她的腰生疼。她伸手环住他的腰,手指紧紧揪住他的衣服,慢慢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滑下。 谢三只想用这一个吻诉说他的思念。几个月前,他几乎是被押解回京的,皇帝对他说,他若是敢送信回蓟州,就治他的抗旨之罪。 好不容易赐婚的圣旨抵达蓟州,传旨的人却用八百里加急告诉他,她压根不在蓟州,正在上京途中,只带着年幼的弟弟和一个瘸腿的车夫。 “我不是让你在家等着我吗?”谢三高声质问,却见她满脸泪痕,他急忙低声轻哄:“我没事,好端端的,压根没受伤。” 何欢仿佛没听到他的话,她颤巍巍地伸手,手指轻抚他的脸颊,仿佛想证明他是真人,并不是她的幻觉。 谢三心疼至极,一时又找不到手帕,只能用手掌胡乱替她擦眼泪。 何欢突然握紧拳头,重重一拳打在他肩膀上,咬牙质问:“你为什么不给我送一个口信!”她再打一拳,重复:“你为什么不给我送一个口信!” 谢三不知道她一共打了多少拳,质问了多少遍,他说不出一句解释的话,心中憋屈到了极点。 早几年皇帝说得好好的,只要他喜欢,他可以娶任何女人,可事到临头,他却联合永安侯,要试一试何欢对他到底有多少真心。 他知道这几个月发生在她身上的每一件事。他知道她对媒婆说,他们会在合|欢花开的时候成亲;他知道她努力维系着林、沈、何三家;他知道她拒绝了沈老太太的提议。他知道她以为他死了,却依旧傻傻地等他。不过他怎么都想不明白,为什么永安侯刚刚认可了她,撤走了监视她的人,她却突然上京了。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上京很危险?你到底有什么紧要的事?”谢三紧紧抱着她,半点都不愿松手。 何欢推了他两下,好不容易从怀中拿出一块玉佩,问道:“你认识这块玉吗?” 谢三接过玉佩细看,脸色微变,急问:“你怎么会有这块‘牡丹佳人’?” “十一年前,林何两家的船队被洗劫的时候,一个名叫紫琼的女子把一个男婴交给了大伯父与曹姨娘。这块玉佩就在男婴的身上……” “那个男婴就是你的弟弟何靖?”谢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却又马上明白过来了。当初,谢敏珺把这块玉佩放在何靖身上,就是为了告诉父兄,她错认赵翼是她的未婚夫沈经纶。可惜,何靖回永安侯府途中被冯骥阳劫走。 谢三抱起何欢,在原地转了一个圈,高兴地说:“太好了,我本来还想说,大哥若是没有儿子,等我们成亲后,得多生几个孩子,好过继一个儿子给他……” “你别胡说……” “我说真的,我们得赶快回京成亲,婚礼可不能没有新郎新娘。对了,你的大伯母、姨母、表弟由传旨的人护送,他们走官道的,这会儿应该快到京城了……” “什么传旨的人?” “对了,成亲后我们得赶快回蓟州,皇上已经下旨,由我督建海军……” “你说慢些,到底怎么回事?” “总之,就是这样。”谢三抱起何欢,把她放在桌子上,看着她的眼睛郑重地说:“以后我不会再让你遥遥无期等着我,我们再不会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