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落仙梦》 第一章 长河滩 晚风轻拂,烟光笼罩,夕阳下的长河滩上,满面喜悦的白衣少女和沉稳持重的黑衣少年并肩立在一片开满橙黄色花朵的草滩前。 “白术哥哥,这里好美!” “恩。”被唤作白术的黑衣少年微微点头。 “木香说红花怕涝,没想到这河滩地上还真有这样一片花海。方才,我一直以为长河镇的那位老伯是在诓我们呢……”少女几步跨进花海,一手挽起长长的裙摆,一手抚过身旁的花朵:“这下好了,不但娘的桃红四物汤凑齐了,连泽漆叔叔的红蓝花酒也能酿上好几坛了。” 夕光映照下,白衣少女脸上的笑意格外温暖,格外甜美。黑衣少年一贯神情冷峻的面庞上也浮起了一丝笑意。 “啊!……”少女忽然抬手,秀眉紧皱。 “莲若,怎么了?”白术一个箭步跳进花海。 “红花有刺,我给忘了。”少女蹙眉怨道。 白术放下心来,叹道:“不长记性!去外面待着,让我来摘。” “这么一大片,等你摘完,天都黑了。” “怎么那么贪心?摘不完,明天再来。”白术说完,取下肩上的黑布包,俯身采摘起身前的花朵。 莲若捏着被花叶刺破的手指,寻到一块突出在草滩里的石块坐下,一边看着白术摘花一边叮嘱:“白术哥哥,木香说要选花冠长的,……” “知道。” “颜色越红的越好,……” “知道。” “还要花瓣柔软的那种。” “我知道!” 把木香交代的采摘要点说完,无视白术一脸的不耐,莲若放心地欣赏起长河滩的风景来。 河滩平缓,在这片红花草滩的尽头,是一片连绵无边的芦苇荡。夕照下,羽翼般轻柔的芦花被晕染上一层淡淡的金粉色。晚风拂过,芦花悠悠跳跃,反复流泻,宛如一片无声而温柔的潮汐。 “这里真美。等娘的病好了,我也要带她来看看这长河滩的落日……” 白术停住采摘的动作,望着喃喃自语的白衣少女,一时竟有些愣怔。 “站住!你今天休想逃得掉!”一声刺耳的呼喊刺破了河滩的宁静。 “师兄,他往那边跑了,快!”又一声急呼。 莲若从石块上站起身,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声音离花海越来越近,白术三五两下打好布包跨上肩头,几步跃到莲若身旁,一把拽过她,直奔最近的芦苇荡。 “白术哥哥,发生什么事了?”在一片茂密的芦苇丛内藏好身,莲若出声问道。 “嘘!”白术竖起两个指头示意她噤声,随即轻声道:“杀气很重,有七、八个人朝这边来了,不要出声。” “七师弟,你和老六往那边,我和老四走这边,分头搜查。他受了伤,出血很多,肯定跑不远,……” “好!我们在前面的小路汇合。” 几人的谈话声近在咫尺,莲若脸色有些发白。 随后,一阵杂沓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白术松了口气:“没事了,他们走远了。天色不早,今天就不采药了,先回镇上去。” “这么多人追一个受伤的人,白术哥哥,你说我们要不要去帮帮忙?”莲若提议。 “出门前谷主是怎么叮嘱你的?忘了?”白术沉着脸色道。 上回出谷,莲若救了一个被官兵追捕的小男孩连翘回虚月谷,差点把官兵探子也引到谷中。谷主为此十分恼怒,没想到这么快她就又忘记了。 “没忘。爹也真奇怪,不准我救人回谷,那谷里几十号人,不都是他和娘救回去的么?”莲若叹口气,跟随白术往回镇子的路上走。 白术边走边摇头:“谷主那是担心你的安危,怕你不辨善恶,被人利用。” “啊?!”刚走两步,莲若左脚便被什么物件绊住,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莲若低头一看,自己的左脚正被一只血糊糊的手攀住。那鲜红的血迹落在自己的云纹锦缎鞋面上,格外的触目惊心。顺着那只手看下去,一个满身血污的男子匍匐在地,一身衣衫早已被血?p> 染得辩不出原色,而另一只手紧紧握着把沾满血5某そ!?p> 寒光闪现,片刻间一把月弧形长刀已然抵在了那只求助的血手前:“放开她!” “姑娘,救……救我!”满身满面的血污中,只有那一双充满渴望的眼睛格外明亮干净。而这双眼睛,也在渐渐的暗淡下去。 莲若拂开白术的刀背,蹲下身来仔细查看男子身上的伤口:“白术哥哥,他出血这么多,不赶紧救治的话,活不过明天!” 白术也蹲下身来,冷眼打量一番地上的男子,随即抬头问莲若:“你要救他?追杀他的人可都还在附近,你不分青红皂白地救人,你可知他是好人还是坏人?!” 莲若头也不抬,牵起自己的长裙往白术手里的长刀上一拭,割下一截裙摆,麻利地为男子包扎右手臂上正在浸血的一处伤口:“等分辨清楚他是好人坏人,他的命早就没了。你背上他,我们赶紧回镇上!” “莲若!” “如果他真是坏人,大不了救活以后再杀了他!”莲若语气坚决。 听得这话,白术摇摇头,只得无奈地将重伤的男子背上。 ——☆——☆——☆——☆——☆——☆—— 待莲若和白术走回长河镇,天色已经全黑了。所幸有这夜色掩盖,白术背上浑身血污的重伤男子并未引起人们的注意。 白术径直往小镇上唯一的医馆百草堂走。 “白术哥哥,不能送他去医馆。”莲若叫住疾步行走的白术。 “这么重的伤,你能处理?”白术反问。 “我试试看。” 白术再次无奈摇头:“也罢,送去医馆,早晚会让他仇家找到,还不如让你练练手。” 一进客栈,白术便迅速将男子背进了二楼他住的客房。 正在柜台打盹的店小二听见响动,忙忙提了灯笼凑过来:“二位客官回来了?晚饭还给你们留着呢,需要现在送上来么?” 莲若用身子挡住店小二探询的目光:“暂时还不需要,一会儿我们下来吃。” “咦?!姑娘你,你的手……怎么流血了?”店小二惊呼。 “哦,刚才采药的时候被刺藤割伤了,不碍事儿。” “要去帮你找个大夫么?” “不用了,我自己包扎一下就好。对了,还得麻烦小二哥帮我打些热水上来。”说罢,莲若退身进了白术的房间。 或许是失血太多,那重伤的男子早已神志不清,手中的长剑“铛”的一声跌落在在床下。将男子平放到床上,白术弯腰拾起长剑,皱眉看了看,只见剑柄与剑身都血迹班驳,与寻常江湖人士的佩剑并无不同,便顺手搁在了床尾。 莲若到床前坐下,抬手拉过男子血糊糊的右手,仔细为他把起脉来。片刻后,放下右手,她起身拉过男子的左手把脉。再过片刻,又再次拉过男子的右手把脉。 立在床旁的白术不禁疑惑:“你会把脉吗?你以前不过是翻过几本医药理论,还从没见你给活人看过病……” “我也没给死人看过病呢。”莲若放下男子的手,又仔细查看他身上的伤口:“把灯递给我。” 白术转身将木桌上的蜡灯递了过来。 莲若一手举灯,一手掀开衣衫查看伤口情况,从头到脚检视了一遍后,她皱眉道:“有些奇怪,他身上一共有十一处伤口,除了右臂和前胸的伤口深长一些,其他的到也没什么大碍,却为何……” “有何奇怪?” “他的脉象很奇怪,我从未见过。” “要不,我还是去请个大夫来看看?” “这里的大夫看不了他这病。我觉得真正致他昏迷的原因,不是这些外伤……” 莲若正要说下去,房门外便响起了敲门声,店小二殷勤的声音适时响起:“客官,您要的热水来了。” 莲若与白术眼神交会后,将手里的蜡灯递给白术,随即翻身上床,将蚊帐放了下来。 白术落落大方地开了房门:“有劳小哥了。” 店小二将装满热水的木桶搬进客房,顺势扫了一眼落下蚊帐的床榻,热心道:“令妹的伤不要紧吧?虽然我们镇子小,不过百草堂陈大夫的医术还是可以的……” “谢小哥惦记。不才也学过一些医理,舍妹的伤并无大碍。” “哦,难怪听灶头苏伯说你们兄妹俩来这里是为了收集药材。那我就不打搅了,有什么需要,你吆喝一声。”店小二搁下木桶退出了房门。 “人已走了。”白术将木桶提到床前,抬手掀开蚊帐,莲若慌忙从床上跳下来,神色似是有些异常。 “怎么了?” “没什么。你先帮他清洗一下伤口,我去调些药膏来。” 莲若走到药箱前摆弄起一些奇形怪状的瓶瓶罐罐,白术舀过窗前木架上的脸盆和毛巾,开始为床上的男子清洗伤口。 “白术哥哥,不如我们趁夜回谷?” “回谷?”白术一时没反应过来。 “恩,我这些药膏只能治他的外伤,要救他的命,还是得找我娘给他看看才行。” “现在走?” “恩。” “那些红花呢?” “以后再来采摘。” “这季花期过了,便要待到明年了……也罢,你先给他敷药,我这就去找马车。”白术了解莲若的心性,她虽外表柔弱,但内心认定的事情,却是十头牛也拉不回来的固执。 看白术闪身出了房间,莲若将蜡灯放在床前的木凳上,端上调配好的药膏,开始为男子敷药。 黑鸀色的药膏经由莲若略带凉意的手指敷上伤口,昏迷中的男子唇间顿时逸出一声闷哼。莲若搁下药碗,抬手再次搭上男子的脉搏,脉象和寻常失血虚脱的人一般无二,待正要细细辨析,却又瞬间变得沉涩难辩。 莲若楞了楞,端起药碗继续给他的伤口敷药,直到全部伤口都上完药包扎好,男子都再无半丝反应。 半个时辰后,白术回了客栈。 “马车停在客栈门外,你赶紧收拾好东西下楼,我先背他上车。”白术一边到床前背重伤男子,一边简短交代。 “楼下那小二哥呢?” “我出门前给他丢了枚思睡香果,这会儿正睡得香。” “呵呵,木香调的药丸里,就这个最可爱了。”莲若笑道。 将桌上的药具收进药箱背上,舀起床尾的那柄长剑,莲若拉开了房门又顿住,从贴身的小荷包里摸出几枚碎银搁在木桌上,这才放心地出了客栈。 已是深夜,镇街上一片寂静。马蹄叩击青石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脆响亮。片刻后马车驶出小镇,奔跑在一片峻黑的原野上。 “白术哥哥,你这马车哪里找来的?”莲若将重伤男子安顿好后,走出车厢在驾车的白术身旁坐下。 夜风清凉,莲若飘散的长发和裙摆在夜风里上下翻飞,不时有几缕发丝拂过白术的脸庞。 “两天前我就预定了这马车,本是想着运药材回谷。只是今日提前取用了。那车夫不愿意深夜赶路,我便付了押金,几日后再去还他。”白术说完扭头白了莲若一眼。 莲若笑意盈盈:“我就担心连夜回谷这个要求让你为难呢。” “先别担心我,你该担心的是带这人回谷,怎么向你爹交代。” “有我娘呢,不怕。”莲若抬手将被风吹至额前的一缕发丝捋开,感叹道:“哎,好饿,才想起没吃晚饭来着……” 白术侧身从身后舀出一个纸包递给她:“舀去。” 莲若接过纸包打开,居然是两个白面馒头,顿时喜笑颜开:“白术哥哥,你太好了。” 白术神情冷峻的面庞上泛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第二章 迷雾湖 经过一夜赶路,拂晓时分,马车来到一片烟波浩淼的水泽前。 “莲若,到了。”白术唤醒了身旁已然睡着的莲若。 莲若揉揉睡意朦胧的双眼:“都到泽湖了?原以为要中午才能到呢。” 白术跳下马车,沿着湖边杂草丛生的小路找到早先藏船的位置,将掩盖在草泽中的一艘木船拖进水里。随后折回马车,将重伤男子背上了木船。 待莲若背着药箱上了船,白术将船桨递给她:“可还识得回去的路?” 莲若回身望了望一片水雾迷蒙的泽湖,迟疑道:“白术哥哥,你不和我一起?” “我得去还马车。你只需记得‘遇石调头,辩柱反向’即可。” “路我到是记得,只是……” “别担心,泽漆叔每天都在湖里打鱼,你一回谷,他定会第一个出来接应你。” “那你,小心些。” “好。” 莲若接过木桨,徐徐划入水中。水波轻漾,船身便轻灵离岸。再回头时,湖面不断腾起的水雾已然隐去了岸边白术修长的身影。 泽湖位于苍茫山簏,方圆几百里的水域上,因气候和地势原因,常年弥漫着浓浓的水雾。特别是夏秋季节,水气氤氲,云雾茫茫,加之湖中岛屿星罗棋布,入湖的船迷路到有十之。沿湖居住的村民常把泽湖叫作迷雾湖。 莲若的家,便在这迷雾湖深处的虚月谷。长这么大,莲若出谷的时间屈指可数。这还是她第一次自己划船穿过泽湖的重重迷雾回家。 虽然记得“遇石调头,辩柱反向”的识路口诀,但这初夏的湖面,荷叶层层叠叠,密密相连,要在因风向而变幻不断的水雾及密集的荷叶间隙中找到作为路标的湖石和木柱,对莲若来说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木船在湖上行进了很长时间。除了船桨划破水面的“哗啦”声及荷叶上露珠滴滚落湖面的“叮咚”声,整个湖上一片沉静。莲若渀佛被包裹在一个隔世的幻梦中,既辨不清方向,也辩不清是什么时辰了。 倘若连翘和木香知道自己居然在家门口迷路,一定会笑得合不上嘴吧?莲若蹙眉叹气:白术哥哥,你真是高估我了! “西洲在何处?两桨桥头渡。……” “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 “置莲怀袖中,……” 正在沮丧间,一阵婉转悠扬的歌声在湖面飘荡开来,忽近忽远,若隐若现。莲若顿时愁眉舒展,朝着面前的一片水雾大喊:“合欢姐,合欢姐,我在这里!” 片刻后,另一只木船在“哗啦哗啦”的划水声中靠了过来,立在船头的红裳女子丰容盛鬋,笑意盈盈:“莲若,是你?” “恩。” “白术呢?”合欢见是莲若在划桨,不禁前后张望。 “白术哥哥回长河镇还马车了,让我先回来。” “那么急切地叫我,莫非,你刚才迷路了?”合欢上下打量莲若。 一抹绯红飞上莲若脸颊:“哪里,我是觉得合欢姐的歌声好美!” “呵呵,撒谎也得有点底子才行。放心,我不会告诉别人。”合欢笑道。 “合欢姐!”莲若的脸更红了。 “咦,他是谁?”合欢这才注意到莲若木船上躺着的男子。 莲若摇头:“不知道。” “不知道?!”合欢觉得匪夷所思。 “我和白术哥哥在长河滩救回来的。他一直昏迷着。” 合欢展臂轻轻跃上莲若的木船,一边蹲下身查看男子的伤情,一边抱怨:“白术怎么这么不懂事儿?一会儿回去,你怎么给你爹交代!” “是我执意要救的,不关白术哥哥的事。” “你到是遗传了你娘好管闲事的性子,却不明白你爹的苦心。”合欢抬手探了男子的脉象,起身道:“难怪你要带他回来,他这脉象怕是也只有你娘看得明白。” 说罢,合欢一个跃步跳回到自己船上,抓起船桨叮嘱道:“跟上我的船。” “恩。”点头后,莲若又道:“对了,合欢姐,你怎么上湖来了?” “木香和连翘谗嘴我做的荷叶包了,泽漆那傻大个儿又老记不住采些嫩荷,少不得就辛苦我来这一趟了。也正好一举两得领个迷路孩子回家……” “合欢姐!”莲若拧眉。 “啊,你放心,我绝对不会告诉别人!”合欢满脸戏笑。 莲若秀眉轻抬:“泽漆叔要是知道你叫他傻大个儿,会是什么情形呢?” “臭丫头,几时学会威胁人了?”合欢挥桨一扫,她身旁荷叶上的露珠便尽数飞溅到莲若身上。 莲若笑声泠泠:“呵呵,合欢姐也恼了!” 有了合欢引路,原本迷雾重重的湖面似乎晴朗了起来,那些暗藏在湖中的路标也一个个在眼前清晰显现。 莲若回头看看船上的男子,心下祈祷:“你可得撑下去,要是带个死人回去,我就太丢面子了……” ——☆——☆——☆——☆——☆——☆—— 待泽漆将重伤男子扛到谷里的医药室草春堂内安置好时,莲若已经把母亲月清霜从清修堂拽了过来。 “娘,这个病号的脉象,我还从没见过,你一定得看看。”莲若边走边把男子的伤情向母亲作汇报。 “你一共也没见过几种脉象啊。”月清霜笑着在病房门口顿住脚步。 “谁说的?谷里几十号人,除了我爹,每个人的脉象我都摸过!” 月清霜抬手将莲若额前凌乱的发丝捋到耳后,疼爱地说:“瞧你这一身脏,又是血又是土,赶紧去换洗了再来。当心一会儿你爹爹瞧见。” “娘,我在跟你讨论病情呢!”莲若不满母亲无视她对医学的热忱。 “恩,我先进去看病人,你先去换身衣裳,一会儿我们详细讨论。” “好,我马上回来。”莲若眉眼欢喜。 看着女儿离去的背影,月清霜不禁摇头:倘若当年自己不跟师父学医,或许也不会拖累丈夫至此。医术虽能医人,却总是与生老病死纠缠,乃是这世间最危险的行当。 推门进了草春堂,合欢便迎上前来:“霜姨。” 月清霜瞥了一眼床塌上的男子,随即问合欢:“怎么样了?” “他全身有十一处剑伤,之前莲若给他上过药,虽然配方有点小问题,好在没有大碍。我刚和泽漆给他换下了一身血衣,把创口的药膏也清洗干净了。” 月清霜点头称好,随即到床旁的诊椅前坐下,抬手为男子诊脉。手指一搭上男子的脉搏,月清霜便皱起了眉头。 半晌,月清霜转身问合欢:“莲若是从何处救来此人?” “说是在长河滩。” “长河滩?”月清霜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他可有随身饰物?” 合欢忙将一旁被泽漆清洗干净的长剑呈上:“莲若带回来的,只有这把佩剑。” 月清霜起身接过长剑。剑长三尺,简洁古朴,拔开剑鞘,只见剑身修颀,通体银白,寒光熠熠。月清霜辗转剑身,最后在剑柄尽端看得两个隶书小字“离尘”。 “离尘剑?渀似在哪里听过?”月清霜陷入沉思。 “清霜,你今日的静修还未满时,怎么又来给人看病了?”草春堂的房门再次被推开,虚天昊挺拔的身影跨进门来。 月清霜面露歉意:“这病人病情紧急,静修的时间午后我会补上。” “今次又是谁病了?”虚天昊正欲到床前看病人,忽被月清霜手里的长剑吸引住:“这把剑,有些面熟啊。” 月清霜把剑递给丈夫道:“我也有此感觉。” 虚天昊接过长剑,仔细端详一翻后,跨步到床前,将昏迷的男子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人,莫非与碧落宫有关?” 月清霜点头赞同:“你这么一说,我到有些印象了,这象是碧落宫一位护法的佩剑。” “是谁把他带进谷来的?!”虚天昊闻言脸色剧变。 “娘,他的脉象沉涩,是不是……”月清霜正要开口解释,莲若清脆的嗓音连同轻盈的身影便已出现在门口。 于是,合欢只来得及将一抹同情的目光投照给高调跨进门来的莲若。 “啊,爹,爹爹你也来了?”莲若的音调顿时降了一半。 虚天昊眉头紧拧:“莲若,莫非这人又是你带回来的?” 莲若看看一脸怒气的父亲,又瞥瞥立在一旁不出声的母亲,低下头来:“人是我带回来的。我看他被好多人追杀,又受那么重的伤,不救的话,一定会丧命,所以……” “胡闹!这兵荒马乱的世道,人命如草芥,需要救的人多了去了,你能救得过来么?!”虚天昊语气加重,看莲若的眼神也越发凌厉。 “天昊,莲若她自小生活在这深谷里,不懂那些复杂的世事,下次……” “下次?再有下次,只怕那些人都跟到这谷里来了。”虚天昊打断了月清霜的话,继续对莲若道:“这次罚你半年不准出谷!” “爹爹,……”莲若正欲辩解,忽瞥见一旁的合欢朝她摇头,便立即住了口。 “让泽漆把这人送出谷去。”说完,虚天昊转身欲走。 “爹爹,求你让娘救救他吧。我保证这半年里绝对不再出谷了。”莲若忙忙哀求。 虚天昊顿住脚步:“救他?!你可知当年……” “天昊,那些旧事不提也罢。”月清霜上前一步打断了丈夫将要说出的事情,她抬眼看看莲若,又道:“这人的灵力已被几股不同的外力封印,无法自我调理内息,且他全身多处剑伤,送出去只有死路一条。” 虚天昊询问:“他果然是修仙之人?” “从他的佩剑与脉象来看,可以这样推断。只是想不明白他如何会被封印了灵力?既然他出现在长河镇,到不如待他伤愈后,仔细询问清楚再作决定。”月清霜向丈夫建议。 虚天昊沉吟片刻道:“你思虑得极为周详,这样更好。” 目送虚天昊离开,莲若撅嘴道:“爹爹今天好凶,上次带连翘回来,也没见他发这么大的火!” “你爹也是为了我们好。”月清霜爱怜的看着莲若。 莲若转身看看床上的男子,复又问:“娘,他的脉象是不是《脉经》上记载的脉象七怪之虾游脉?” “确实是虾游脉。他自身的内力在不断冲击封印之力,所以脉象时隐时现,宛如虾游。没想到,病人你没看几个,到把脉象还背得清楚。”月清霜笑道。 “那是,我自然不能给一代名医的娘你丢脸!”莲若第一次接触就辨识出了罕见的怪脉,一时显得信心满满。 “你辨脉到还好,药理就差太多了。三七、紫珠草、小蓟到是用对了,不知怎么又搅进了银杏叶?好在量不大,否则这人岂不让你给医死了?”一旁的合欢一脸讪笑。 “得怨药材太复杂了,同样的药材,炮制方法不同,在不同的方子里,药理也不一样,……”莲若辩道。 “行了,别斗嘴了。莲若,你去帮我把针匣端来。时间捱久了,恐怕他会心脉衰竭而亡,得立即给他调息内力,稳住心脉。”说罢,月清霜又转身吩咐合欢:“合欢,你去重新调配一些外敷的膏药来。” 合欢点头应下,临走前又抛给莲若一个怪怪的笑脸。 莲若抱了针匣在床头坐下,一边给母亲传递银针,一边抬眼打量床上的男子。昨日只见他衣衫破烂,满身血污,狼狈透顶。此时血污洗净,换了衣衫,模样到还不错。 第三章 草春堂 “莲若,听说你捡了个俊男回来?”莲若刚从草春堂出来,就碰见一身黄裳的木香在院门外探头询问。 立在一旁的连翘正无聊地打望着柳树上的一只鸣蝉,听得木香说别人俊,当即就不赞同了:“木香,你别听合欢大妈乱说,象我这么好看的,其实不是那么常见的,……” “没大没小的,叫我木香到也罢了,居然把合欢姐叫大妈?不怕她剁了你的舌头?!”木香转身一个板栗敲到身高才及她耳朵的连翘头上,连翘顿时疼得咧嘴。 “合欢看起来,比泽漆叔也小不了几岁,还非要我们叫她姐……”连翘抚摩着被敲的额头,一副可怜样。 木香笑道:“好意思说别人呢,你一个黄毛小子,面皮都没长开,有什么好看?能跟白术哥哥比么?” 连翘顿时作出一副大人样,抬手整理整理一身月白衣裤,舀腔作势的辩道:“白术哥哥么,比我是要好看那么一点点。不过后生可畏啊,等我长他那么大时,不定比他还有气场呢!” “臭美吧你!”木香讪笑。 莲若看着两人拌嘴,叹道:“哎,真是怀念在谷外的日子!” “你一出谷,我们两个每天在想念你,你却不想回家?!”木香委屈道。 “想我?想我没回来,终于没人跟你们抢东西了吧?”莲若笑道。 “莲若姐姐,你还真猜中了。前天吃合欢大妈做的鲜藕饺子时,木香就边吃边说‘要是莲若在家,这饺子早没了!’……”连翘一脸实诚相。 “连翘,你这吃里爬外的家伙!”木香抬手,又一个板栗要敲将过去。 连翘忙闪身躲到莲若身后去,嘴里还不得闲:“什么叫吃里爬外?我可是莲若姐姐带回来的!” 莲若再次感叹:“哎,我说怀念谷外的日子,就是怀念那种耳根清净的感觉。” “跟白术那木头人一起,你想不清净还不行呢!”端着药膏的合欢不知何时已走到三人旁边。 见着合欢,木香立即投给连翘一个威胁的眼神,连翘则连连以眼神求饶。莲若看见两人眉来眼去的模样,忍不住抚嘴偷笑。 合欢瞥见便问:“莲若,笑什么呢?我可是说错了?” “没有,说得很贴切呢。合欢姐,娘正叫我来催你的药膏呢。”莲若忙转移了话题。 合欢听了便不再停顿,端着药膏施施然走进了草春堂。 合欢把泽漆叔叫“傻大个”,把白术哥哥叫“木头人”,却不知道连翘叫最爱美的她为“合欢大妈”!看着连翘依然有些紧张的脸色,莲若忍不住再次笑起来。 “莲若,赶紧讲讲你和白术哥哥这次出谷的经历吧,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好看的?有没有什么希奇古怪的……” “傻木香,谷外哪有你想象的那么美好?换我,我才不想出谷呢,一辈子呆在谷里最好,三餐管饱,衣食无忧!”连翘又摆出了一副小大人样子。 木香瞪了连翘一眼:“懒得理你,小屁孩一个,还老在我面前装成熟!莲若,走啦,我们一边悄悄说去……”说罢,拖了莲若的手便往草春堂后的小路走。 “木香,等等,我娘正给那人诊治,一会儿还需要帮忙。待这边空了,再给你讲谷外的事儿……” 木香一脸失望,回头看了看房门紧闭的草春堂,叹气道:“好罢,我和连翘先回去处理你带回来的那些药材,你空了就来集芳馆找我们。” 莲若走回草春堂,月清霜已经结束了针灸治疗。合欢正把刚敷上新药膏的伤口做包扎处理。 看着母亲一脸疲惫地靠在诊椅上歇息,莲若走上前去在椅边蹲下,轻轻把头靠在母亲膝盖上:“娘,辛苦你了。” 月清霜露出一丝疲倦的微笑:“不碍事。只是久不给人施针,体力竟有些不支,歇息一阵就好了。” “娘,你把这些技艺都教给我吧。我一定好好学,以后就让我蘀娘给人看病,可好?”莲若抬起头,满眼期盼。 月清霜一如既往地摇摇头。 莲若撅嘴:“娘,你教合欢姐医术,教木香药理,甚至也教连翘种植药材,可却什么都不教我,我比他们笨么?” 月清霜抬手抚摩着女儿一头柔顺的长发:“傻丫头,蘀人看病,可是个苦差事啊……” “可至少能被人需?p> !绷粢涣橙险妗?p> “莲若,其实被人需要,有时候并不是件好事……我和你爹,都希望你能过上和我们不一样的生活。” “功夫,爹不让我学!医术,你不让我学!在这谷里,大家都让着我,宠着我,护着我,……倘若有一天要我独立生活,我却什么都不会……”想起自己出谷便需要白术保护,在家门口也能迷路,莲若心情便越发的低沉。 “莲若,……”看着女儿水雾迷蒙的眼睛,月清霜竟不知该如何回应。是啊,什么都不让女儿学,让她一辈子呆在这与世隔绝的山谷里,这样一份禁锢的爱,要让年仅十六的她如何接受与理解?既然她自小就喜欢医术,就教她一些寻常的医理和药方,让她对自己多一份自信吧。 想到此处,月清霜松口道:“既然你如此喜欢医术,那就先跟着合欢和木香学学基础,把基础打牢固了,为娘再教你八纲八法的辨证论治。” “真的?”莲若的眼睛里顿时闪耀起莹润的光泽。 “恩。”月清霜笑着点头,随即又道:“既然这病人是你带回来的,这次就由你负责照料吧。我已经给他调息了内力,合欢也已经帮他处理了外伤,剩下的便是病情观察和日常护理,你可能做好?” “恩,恩,保证做好!”莲若连连点头。 在与世隔绝的山谷中长大,自小被身边的人事无巨细的呵护着,莲若从未感受到象现在这样被人需要的价值感。 不必徘徊在洗月池外,终日无聊地看白术旁若无人的练习武艺;不必枯坐在迷雾湖边,眼巴巴地望着泽漆叔叔入湖打渔;不必死赖在集芳馆内,傻乎乎地看木香忙着炮制草药……如今,自己也能象娘亲和合欢一样,在草春堂里忙里忙外地照顾病人了。 莲若是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诊治病人,显得格外的认真。不但将自己对病情的观察以及月清霜施针后留下的那些穴位印记一一认真记录下来,还把以前读过的医书搬来一一对照。为了弥补自己对药材辨认的欠缺,她到集芳馆认真请教木香,亲自配制了促进伤口愈合的外敷药膏。 ——☆——☆——☆——☆——☆—— 已经过了三天了,床塌上的男子依然昏迷着。 期间,月清霜来看过一次,合欢来了两次。对于莲若的认真劲儿,都是微笑不语。 莲若却有些急了,这人究竟什么时候能清醒过来啊?合欢说男子的病情大有好转,娘也说并无大碍,为何他却一直昏睡? 莲若在床旁坐下,再次抬手扣上男子的脉搏。脉象已从最初时隐时现的伏匿状态转为平稳,脉息节律规则,从容和缓,柔和有力。这样的脉象,和她以往在白术、连翘手腕上感受到的正常脉象非常接近了……不对,这脉息的节律怎么又突然加快了? 莲若对这突然加快的脉象有些迷惑?莫非,这人多处外伤,自己照顾不周并发了感染?医书上记载发热的病人往往脉息浮而浅,节律增快。 想到此处,莲若忙俯身向前,抬手抚上男子的额头。却只是一瞬间,莲若便象被蜜蜂蛰了一般,突地收回了手。 男子不知是何时醒来的,正以一副静观其变的眼神打量着莲若。那眸光幽深而专注,带着一股探询的意味,让莲若无端感觉心惊。 “你,你醒了?”莲若有些慌张。 男子嘴角忽然牵起一丝好笑的神情:“吓着你了?” “醒了为何不支声?”再回神时,男子的双眼已蕴满笑意,清澈透明,让莲若觉得自己刚才出现了幻觉。 男子唇角带笑:“我以为当大夫的人,不会这么胆小呢。”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伤口还疼吗?”莲若转移了话题。 “果然是个地道的好大夫。原以为,你会先问我叫什么,住哪里,为什么受伤呢?”男子看着莲若有些发窘的表情,脸上笑意又深了几分。 “这些问题,你既醒了,自有人来问个仔细。我何需多问?”莲若想起那日他向自己求救时的狼狈模样,和此刻言语轻浮的行经相差甚远。按下心头的不悦,莲若起身道:“你几日未曾进食,我去让人熬些米粥来。” “等等,还未请教恩人你的名字……” 不习惯和这样的男子对话,莲若听若未闻,径直离去。 看着莲若神情忽转冷淡,男子嘴角牵了牵,闭上了眼睛。 片刻后,草春堂的门再次被推开,莲若、月清霜和合欢先后走进门来。 床上的男子便挣扎着要下床来,月清霜抬手按住:“你身体尚很虚弱,不必下床来,听莲若说你醒来了,特意过来看看。” 男子不再坚持,支起身斜靠在床头,对月清霜的体谅表示感激:“谢谢夫人!” “你姓甚名谁,哪里人士,是因何受了伤?”月清霜在床旁的诊椅上坐下后,便出言问道。 男子抬眼看了看立在一旁神情冷淡的莲若,随即垂首回答问话:“回夫人,晚生墨砚,原是碧落宫修仙弟子,道号青冥……” 原本,月清霜以为这男子不了解此刻身处何地遭遇何人,不会将自己的真实情况如实相告,谁知他竟回答得格外仔细和清楚。 墨砚说他原是碧落宫掌门紫霄真人座下的三弟子,授命看守封印在碧落宫清渊下的魔兽血麒麟。只因他听师兄说血麒麟的血液灵力超凡,有益于修炼内丹,便私自刺伤了血麒麟取血。未料到疏忽之下破坏了封印,使得血麒麟挣脱了束缚,并伤残了前来阻拦的宫中弟子二十余人。 闻讯赶来的紫霄真人及宫中四位护法耗费了数年修行,才将血麒麟再次封印。青冥为此被罚封印灵力后在寒晶洞内面壁思过二十年。 寒晶洞位于清渊深处,洞内环境十分恶劣,潮湿寒冷,滴水成冰。墨砚失去了灵力和法术,与常人无异的体质根本无法忍受刺骨寒湿终年侵蚀肌体。后来,他在师姐青舒的帮助下逃离了碧落宫,却不料自此一路受到宫中弟子追捕。在长河镇外,他被众人围困,因不愿再回碧落宫受罚,他与昔日的师兄弟们拼死相搏,最后身负重伤。 听完墨砚的讲述,月清霜眉头轻拧:“你的佩剑是何来历?” “回夫人,那原是碧落宫六代护法清元真人的佩剑,我入宫后曾在同辈弟子法术比武中获胜,这剑便是作为奖励赏赐于我的。” “你既仙术出众,却为何还要打那血麒麟的注意?” “比武获胜后,我很受师父宠爱。未料我修行至辟谷期后,便不再有大的长进……我怕师父得知实情后对我失望,便一时动了歪念……” “不思悔改,背离师门,就不怕你师父失望?”月清霜语气转重。 “师父对我有恩,我自是难忘。但那寒晶洞内的惩罚之严苛,只怕我撑不到二十年便去阎罗殿报道了……”墨砚表情瑟然,似是仍对那寒晶洞心有余悸。 月清霜看看墨砚的神情,叹了口气:“如此贪生怕死,便是逃得性命,你又有何面目见你师父?” 墨砚闻言低头:“其实自逃出师门,我便有些后悔了。只是大错铸成,再难回头。师父常说‘勘不透生死奥义,难得仙身。’我修为无进境,想必正是这贪生怕死的心理作祟……” “寻常人岂能轻易勘破生死?‘修得仙身’,这本身便是常人贪恋尘世的一种执念。”月清霜似对墨砚的来历不再有兴趣,转首又问莲若:“他这几日脉象可有异常?” “一直比较平稳。只是,方才探脉时突然感觉节律加快,不知是何缘故?”莲若将自己观察病情的发现如实告诉母亲。 “突然加快?”月清霜看着墨砚,似是不相信。她明明已经用针法疏通了他的脉理,调息了内力,只要他不刻意凝聚内力去冲击封印,脉象就应该是正常的。 月清霜抬手叩上墨砚的手腕,发现脉象完全正常。片刻后,她问墨砚:“方才莲若给你诊脉时,你已经醒来?” “是。”墨砚诚实回答。 月清霜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随即却对合欢道:“合欢,我有些疲倦了,你扶我回清修堂吧。” “娘,你还没说他脉象加快的原因呢。” “傻丫头!”月清霜说罢,也不管莲若急切寻求答案的眼神,在合欢搀扶下起身。 “还未请教夫人尊姓大名,晚生得蒙夫人相救,感激不尽!”墨砚拱手相谢。 “救你回来的是小女莲若,你谢她便是。”月清霜转首又对莲若道:“待他能下床了,你带他熟悉一下谷里的环境。以你爹爹的性子,他来了这谷里,只怕是得长住下来了。” 莲若点头,目送月清霜和合欢离去。 第四章 虚月谷 在莲若的精心照料下,墨砚的外伤恢复得很快。 几日后,墨砚走出躺了多日的草春堂,在莲若的带领下熟悉周围的环境。 这是紧接山麓的一片谷地,一面依山,三面环水,山势巍巍,溪流潺潺。依山一面,泥墙草坯的房舍星罗棋布。临水一面,阡陌纵横,田畴清润,看起来和寻常村落并无二致。 正是初夏时节,草木葳蕤,瓜蔓青碧。在鸀意连绵的水稻田里,有三五着短氅的农人正忙着清理稻田里的稗子。稻田尽头,是一片水域开阔的湖面,湖上荷叶茂密,风过处,一阵阵翠浪翻卷。 墨砚和莲若并肩立在田埂上,只觉清风拂袂,凉意幽幽。 “莲若姑娘,这是哪里?” “虚月谷。” “虚月谷?这名字好奇怪!” “恩。”莲若心不在焉地回答。 自墨砚醒来后,莲若对他的态度反倒冷淡了起来。虽她按照月清霜的意思带他来四周熟悉环境,却并不主动作介绍。 “那前面的湖泊可有名字?” “泽湖。” “这湖看来很大啊,水雾苍茫,一眼望不到边……” “恩。” “对了,这村子后面的山,叫什么名字啊?” “恩。” 听到这里,墨砚楞住。随后,他侧身小心问道:“莲若姑娘,可是觉得在下背弃师门苟且偷生,着实可憎?” 一时,莲若竟不知如何回答他的问话。作为医者,生命弥足珍贵,对那些苛责苟且偷生的道义感,自己并不看重。自己对他冷淡,无非是觉得他刚醒来那阵的言语象个轻浮男子。其实这些天来,他对自己谦恭有礼,并无出格之举,自己为何这样斤斤计较呢? “莲若丫头,这日头快出来了,你到田里来做啥?”临近的水田里,一位老伯忽然直身向莲若打起招呼。 “赵伯,是你?我娘不是叮嘱你不必下田了么?你的腿伤受不得这田里的湿热之气……”莲若辨认出赵老伯,就惦记起他的陈年腿伤来。 “呵呵,难为你竟还记得我这十几年的腿伤。”赵老伯一笑起来,黑红的脸上便堆出一圈圈皱纹来:“这几日田里稗子长得凶,我看桑宁他们忙不过来,就来搭把手。” “要真忙不过来,回头我请泽漆叔和连翘也来帮忙吧?” “泽漆啊?一大早他就入湖捕鱼去了,这会儿还没回呢。连翘么,能把那几块药材地照顾好就不错了。呵呵,你放心,这不碍事,我又不是天天泡在水里。”赵老伯笑道。 立在一旁的墨砚忽然出声道:“老伯,我来帮你吧?” “你?”赵老伯上下打量了墨砚一番,笑着问道:“你是莲若丫头救回的那位修仙派弟子?你能认得出稗子么?” 墨砚有些尴尬:“这个,老伯你可以教教我……” “莲若!”稻田尽头,一身黑衣的白术大步朝莲若走来。 “白术哥哥,你回来了?”莲若顿时脸露笑颜,抬手挽起裙摆,转身朝白术跑去。 这是墨砚第一次见莲若露出笑脸,原以为这姑娘性情古怪不会笑,其实笑起来很好看啊。 眼见莲若一脚踩在一株刚拔出的稗子上即将栽倒,墨砚一个箭步跨过去,抬臂扶住了她左右摇晃的身子:“当心。” 莲若顿时僵住。 身后,墨砚扶住了她的腰;而面前,白术及时抓住了她的手臂。 “莲若丫头,你慢着些,稗子根上都带着泥,滑得很呢。”一旁的赵老伯出声提醒。 “恩,是……是有点滑。”莲若不禁为自己的冒失感觉尴尬。 白术未出一语,只是抬眼打量莲若身后的墨砚,冷峻的脸庞上露出几分戒备。 墨砚立即放开莲若,退后一步道:“想必,你便是和莲若姑娘一起救我的那位恩公吧?” 白术幽深的瞳仁中闪过一丝疑惑,很快又恢复平静:“不必称我恩公,我当日并不想救你。” 墨砚却依然拱手以礼:“在下墨砚,承蒙恩公相救。” 白术白了他一眼,不再答话,只低头问莲若:“谷主可有惩罚你?” “罚我半年不许出谷!”莲若想起父亲的禁足令,顿时神情恹恹。 “半年?这次为何罚得这么重?” 莲若回头瞥了眼身后的墨砚,轻声道:“我也不知道。爹爹听说墨公子是修仙派的,突然就很生气了,说让泽漆叔立即送他出谷。最后多亏我娘求情,才同意留下他来……” “墨公子?”白术听得这姓氏,眉峰轻抬,再次打量起一身白衣的墨砚来。 听得莲若的讲述,墨砚略感尴尬:“原是因为救在下,让莲若姑娘受委屈了,在下深感……” “不关你事。小猫小狗她也一样要救,何况是个人!”白术冷声阻止了墨砚的话。 “白术哥哥?”听闻白术对墨砚格外无理的语气,莲若有些诧异。 “我有些累,先回去了。”白术说罢错身往回走。 墨砚忙侧身让路。白术走了几步,忽又停住脚步,从肩背上取下一个黑色布包递给莲若:“几日后再去,那红花便谢了多半,只摘得这些。” 莲若一接过包袱,白术便头也不回的离去。 “我们也回去了。”莲若望着白术渐行渐远的背影,幽幽道:“这山谷就这么大,你早晚会看厌的。” “看厌?”墨砚不解。 “我爹既是留下你来,你便别想出谷了。这泽湖迷雾重重,没人带路你是出不去的。” 墨砚摇头:“外面都是追捕我的人,我可不想出去。” “如此便好。” “莲若姑娘,我帮你舀包吧?”墨砚提议。 莲若摇头:“你真想帮忙的话,可以帮我抱一捆稗子回去。” “稗子?” “恩。” “抱稗子回去做何用途?”墨砚来回打量田埂上一排排刚被拔出来的稗子,不解莲若的用意。 “稗子的根茎可作止血药膏。” “哦,原来这不起眼的杂草,居然还有这功效?”墨砚当即对莲若投注去一抹敬佩的目光。 于是,在赵老伯好奇的注视下,一身白衣的墨砚俯身抱起一大捆泥水滴答的湿稗子,跟在莲若身后回了村。 ——☆——☆——☆——☆——☆——☆—— 走过村子东侧的草春堂,沿青石小路往后,便是位于半坡上的集芳馆。集芳馆外,顺着起伏的山势,开辟出了十几块规整的药材地,地里种植着各种药材。 莲若和墨砚一双白色的身影甫一出现,正在一片川芎地里忙活的连翘便瞧见了:“莲若姐姐,你带了什么好东西来?” “白术哥哥带回来的一包红花。木香呢?”莲若问道。 “在院子里晒金银花呢。”连翘注意到了莲若身后抱着捆稗子的墨砚,立即从地里跑出来:“等等,这位便是你捡回来的那位……哥哥?” “在下墨砚。”墨砚见这少年打量自己的眼神古怪,便主动自我介绍。 “我叫连翘。”说罢,连翘继续盯着墨砚上下左右地看个仔细。 “连翘兄弟,有什么不对么?”墨砚疑惑。 连翘摇头叹息道:“哎,你果然长得,……也不是那么难看。虽说吧,这稗子有点不搭调,不过么,鸀白配,也挺养眼……” “恩?”墨砚听得一头雾水。 “连翘,忙你的活去。我们找木香去了,这包花得赶紧处理。”莲若一想起那日他和木香在草春堂外的对话就觉得头疼,赶紧转移了话题。 “哦,我终于想明白了!莲若姐姐,你是只救象我们这样长得好看的人,对吧?”连翘边往地里走,边恍然大悟般总结道。 莲若一时语塞:“你……你个小鬼头!” 墨砚探头问:“莲若姑娘,连翘小兄弟也是你救回来的?” “恩,一共也就救了两人。”不敢去看此刻墨砚的表情,莲若说罢便继续往集芳馆内走。 集芳馆的院子里,立着好几个半人高的竹架,架上摆放着一个个大小不一的竹箩。颜色不同形状各异的各类药材被均匀地曝晒在竹箩上。 “这么多药材?”墨砚的视线扫过这些竹箩,渐露惊讶。 “不过是夏季一些需要晾晒的药材而已。”一身黄裳的木香端着刚摘选好的一箩金银花,从后院走了出来。 “木香,这里面是白术哥哥带回来的红花,你得先处理了。”莲若走上前去。 木香听了,赶紧将手里的竹箩搁上身旁的竹架,宝贵地接过布包打开来看:“果然摘得有啊?得赶紧去烘干,再搁阵子就霉烂了。” “这红花,很常见啊。”墨砚见木香看见红花的稀罕表情,有些不解。 木香笑道:“这小东西怕涝,这谷里气候潮湿,总也种植不成。每年夏季都得去谷外采摘。倘若不是借着摘采红花这名,莲若她就出不了谷,也不会救得你回来了……” 墨砚的脸上顿露虔敬之色:“原来,我这条命是托了这包药材的福?” “呵呵,墨公子所言不虚。不仅是这红花引得莲若救了你,你这些日子在草春堂养伤,也用过不少红花配制的药膏。” “这些日子,有劳木香姑娘了。”墨砚闻言躬身道谢。 木香此刻才注意到墨砚怀里抱着捆泥水滴答的鲜稗子,忙道:“墨公子多礼了。这稗子,麻烦你帮忙放到后院的石洗台上去吧……” “好。”墨砚早就想把这捆稗子搁下了,听闻后当即向木香所指的后院走去。 木香注视着墨砚白衣清逸的背影,叹道:“果然是枚帅哥呢。” 莲若看着木香有些发直的眼神,好笑道:“即如此,便让他留下来帮你制药,可好?” “真的?” “自然是真的。如今他外伤痊愈,爹爹又答应让他在谷里住下,总得给他找点事做吧?” 木香连连点头:“这个安排好。地里的好些药材都是这个季节采收,我和连翘正忙不过来呢。” 莲若抚唇轻笑:“你确定他留下来帮你,不会越帮越忙?” “怎么会啊?”木香一脸茫然。 “傻木香,莲若姐姐是怕你光顾着看他,把采收药材的事忘了!”连翘戏谑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木香挥起手里的布包准备扔向连翘,刚抬手忽又想起什么,只是瞪着连翘恨恨道:“小屁孩,你仔细我……” 连翘抬首望着后院叫道:“墨砚哥哥!” 木香说了一半的话顿时收住,转身看,墨砚却并未从后院出来。木香顿时气结,几步上前将一个板栗敲在了躲避不及的连翘头上。连翘抱头连连呼疼。见此情形,一旁的莲若笑得越发灿烂。 墨砚在石洗台上放好稗子,打水清洗了手上的污泥,刚走回前院,就听得一阵银铃般清越的笑声入耳。他循声望去,却渐渐看得呆了。 此时,清晨的阳光穿透山谷的薄雾,将一缕柔软的晨光投照在一身白衣的莲若身上,她那秀致玲珑的五官便如珠玉般焕发出淡淡光晕。而这被光线镂刻的明媚面庞上,正流淌着发自内心的喜悦和欢乐。 明眸皓齿,笑颜如花,墨砚再想不出更美好的词汇来。以往在碧落宫,他觉得一身青纱道袍的师姐就是天底下最好看的人了,但和此刻眼前的女子比起来,师姐的那种好看多了份拘束和压抑,少了份灵动与自在。 ——☆——☆——☆——☆——☆——☆—— 穿过房舍密集的村落,白术沿溪流上行,转过几处竹木茂密的林子,到了一处僻静清幽的院落。 青瓦小院中,一株枝叶茂密的刺槐伞立中庭。正值开花时节,圆润碧鸀的枝叶间缀满了层层繁复的白色花串。寻香而来的三五蜜蜂,嘤嘤嗡嗡的绕着花木奔忙不休。 白术立在树下,深深吸了口气,一股清幽的芬芳顿入心脾。 “术儿,你回来了?”院落西侧的书房里,传来虚天昊的问话声。 白术闻声谦恭而立,拱手回话:“禀谷主,我回来了。” “进来说话。” 得到允诺后,白术抬步走进了虚天昊的书房。 虚天昊端坐在书案前,面前摊开一本描绘着人体七经八脉的书册。未及白术开口,他便问道:“可调查清楚了莲若带回那人的底细?” “恩。据我所知,那人是碧落宫的修仙弟子,名号青冥。追杀他的也是碧落宫弟子,一行有九人,领头的是掌门紫宵真人的二徒弟青玄,……”白术立在书案前,将自己探听来的消息一一向虚天昊禀报。 “碧落宫远在离州外的清渊之上,距长河镇万余里路,他们如何追到这来里的?” “我乔扮马夫,一路跟踪青玄一行人,得知这青冥不但盗取了魔兽血麒麟的血修炼内丹,还带走了宫内一把叫‘离尘’的名剑。青冥一路东逃,他们遵师命一路追缉,便到了长河镇……” “用血麒麟的血来修炼内丹?从未听过有此一说啊?”未待白术答话,虚天昊又问:“你见过那几名碧落宫弟子,觉得他们修为如何?” 白术摇头:“没比试过,不太清楚他们的实力。但那日在长河滩芦苇荡里,听足音辨析,感觉他们内力一般。跟踪数日间,一路也未见他们用仙术御剑……” “碧落宫竟是教出了这么一帮废物?九个弟子追不上一个被封印了内力的人?”虚天昊皱眉寻思。 “他被封印了内力?”白术惊讶。 “恩,清霜蘀他诊脉时发现的。封印他的外力很强,且至少有四股,他若强行冲击封印,必然内息紊乱,心脉俱损。这也是致他昏迷的主要原因。” “可方才我见他反应敏捷,比一般修炼武艺的人还快,……”想起在田埂上,那人身手敏捷地扶住莲若,一点不象是被封印过内力的样子,白术有些疑惑。 “麒麟血,离尘剑?此人身上疑点颇多。看来,我们还得试他一试……” “谷主是指谷内的武艺演习?”白术询问。 虚天昊点头:“正是。你平日也多留意一些。不管碧落宫弟子出现在长河镇是何理由,他体内的麒麟血我是要定了。” “恩。谷主所言极是。”白术恭敬答到。 芳馆 自外伤痊愈后,墨砚便留在集芳馆,帮助木香和连翘采收、晾制药材。 这日早起,墨砚推开风干室的门,刚准备将一些半干的紫堇搬到院中晾晒,连翘便凑过来帮忙:“墨砚哥,我来帮你。” “呵呵,你今日怎么起得这么早?不睡美容觉么?”墨砚到集芳馆以来,从未见连翘在晨光照进山谷前起过床。今天这么早,着实让他有些意外。 “今天是立秋,自然要早起了。”连翘满脸喜悦。 “立秋?”墨砚不禁怔住:时间过得真快,转眼间,自己便已在这与世隔绝的山谷里当了三个月的药农了。不知道师父和师兄弟他们,如今怎么样了? 想到此处,墨砚问道:“立秋为何要早起啊?” “立秋可是谷里的大日子啊。今天,全谷的人都要入湖去采摘莲子呢。摘得最多的,会得到谷主的特殊奖励。”连翘端起竹箩,边走边说:“我们得赶紧把药材搬出去晾好,去晚了可就没机会了……” “墨公子,早啊!”墨砚刚端起一箩紫堇,木香也赶过来帮忙了。 “木香,今年我要和合欢大妈一组,她划船的技术可比你好多了,去年要不是你笨手笨脚,我们怎么会输得那么惨?!”连翘看见木香便抱怨。 “喂,小屁孩,谁爱和你一组啊?要不是姐姐我可怜没人选你,你连湖都入不了呢……”木香奚落道。 “怎么,入湖还有什么规矩么?”墨砚问道。 连翘把手里的一箩药材搁上竹架,瞥了眼墨砚道:“谷主有规定,不识水性者不能入湖,新入谷者需有谷中人陪伴方能入湖。墨砚哥,你会泅水么?” 墨砚摇头。 连翘顿时大笑:“完了,你连湖都入不了。” 木香听了大感失望,原本以为今年自己可以和墨砚一组进湖,结果他却不会泅水。看着仙礀清俊却不识水性的墨砚,她有些同情:“墨公子,一起去吧,你可以在岸边蘀我们加油的。” “也好。”墨砚点头:“与其一个人呆在这里看药材,不如去湖边看你们采摘莲子。” 三人侍弄好满院子的药材,落了门锁,一道前往湖边。 还未走到湖边,便听到各处传来呼朋唤伴相约采莲的声音。 “秀桃,一会儿和我一组哟?” “我俩还是做老搭档吧,宁家婶子?” “老赵,你今年带孙子入湖啊?” 一时间,村落里人声喧腾,鸡鸣犬吠,原本单调宁静的村落,在立秋这一日显得格外热闹,竟如市镇赶集般鲜活热闹。 看着田埂上奔走的村人个个笑容满面,渀佛节日般喜悦欢快,墨砚不禁心生羡慕:这隔绝于世的村落,远离纷争,远离饥饿,人人无忧无虑,户户安居乐业,倘若…… “合欢姐,好姐姐,你等等我!”墨砚正在沉思,一旁的连翘忽然瞥见了前面人群中的一抹红色身影,顿时脚下擦了油般追了过去。 “平时管人叫大妈,此时嘴却甜得抹了蜜似的!”木香边笑边说:“墨公子,对不住了,连翘找了合欢姐一组,我也得先走一步去找人了……” 不待墨砚回答,木香已经跑入前面的人群中。 墨砚只得无奈地摇摇头。 “墨公子,你也来参加采莲会?”墨砚侧首,一身白衣的莲若不知何时已走到他身旁。 “来看看热闹罢了。”墨砚嘴角牵起一丝淡淡的笑意:“我不会泅水。” “哦?”莲若秀眉轻抬,似有几分不信。 “我生在北方,河流冷寂,少有人识水性。加之自小便入了碧落宫修道,没怎么学过……”墨砚汗颜道。 “哎,那你就只能和我一起当观众了。”莲若的脸上多了份同情。 墨砚不解:“莲若姑娘也不会泅水么? 莲若恹恹道:“才不是呢。以往每次采莲,都是白术哥哥陪我。前几日爹爹安排他出谷办事去了,至今尚未回谷。” “那村里的其他人呢?你可以选他们啊?” 莲若摇头道:“没人愿意跟我一组。我划船吧,常迷路;采莲呢,重心不稳,又好几回栽进湖里,……” 莲若脸上显露出的落寞感,一丝不落地收进了墨砚的眼底。他停住脚步,看着莲若,探询地问道:“不如,我们一组去采莲?” “我们一组?” 墨砚道:“可以试试啊。我虽不会泅水,但记路的本领还不错,平常是很难迷路的。虽说我从未采过莲子,但我在碧落宫修炼剑术时,师父夸我重心是弟子中最稳的,……” “那就太好了!我来负责划船,你负责记路和采摘。”莲若当即敲定了各自的分工。 看着莲若期待的神情,墨砚却又道:“可是,我听连翘说,谷主规定不会泅水的人禁止参加采莲会啊……” “爹爹那么规定,无非是怕人落水发生意外。我自小在这湖边长大,水性很好,你一点都不用担心。”在这闭塞的山谷中度日,莲若对一年一次的采莲会盼望已久,此刻自然不愿错失这个机会。 墨砚看着莲若急切的神情,点点头:“那我们得赶紧了!” 待莲若和墨砚走到湖边时,村里人早已两人一组驾着木船入了湖。临近湖岸的荷叶间,早已没了莲蓬的影子,只剩一根根采摘后的空茎在湖里参差不齐的摇晃着。 “近处的莲篷都被采完了,我们得往湖深处去。”莲若划着木桨,对墨砚交代:“从现在开始,你可得好好记路了。” 立在船尾的墨砚点头应诺,随即抬首观望起天上的日头和村后的苍茫山来。 记路不是应该看湖里的标记么?莲若对墨砚此刻观天的举动十分好奇:“墨公子,你看天做什么啊?” “自然是确定坐标啊。” 莲若还是不解:“确定坐标?” 想起该少女是有名的路痴,墨砚便有些同情地给她传授起自己的辨路经验:“所谓坐标,就是指我们所在位置的标志。而要确定出我们的位置,就得辨别方向。这也是识路的最基本技能。日出时的方位,就是确定坐标的最好参照。你看,此刻日头在苍茫山东侧位置,也就是说我们是从东边出发的,……” 莲若听得有些糊涂:“是啊,这和回村的路有什么关系呢?” “这关系很大啊。只有确定了出发的位置,才能知道回来时的方向啊。回来的时候,我们依据日头的倾斜程度,便可以判断出自己所在的方位,那时,只要再结合参照周围的景物,就不会迷路了。” 听得墨砚话中一大堆“坐标、参照、方位”这些陌生的词汇,莲若感觉有些迷糊,但看墨砚那自信满满的神情,她也就由衷相信他对辩路确有所长了。 随着木桨的规律划动,木船渐渐深入湖心。 湖面的荷叶越发浓密,船身周围饱满的莲蓬也渐渐多了起来。墨砚在心底暗暗记下方位后,便开始了采摘工作。采摘莲蓬对于有过修仙经历的他来说,实在是件最轻易不过的事情。 白衣翩然,手起篷落,干净利落,那一气呵成的流畅,让从小看惯了采莲的莲若也不禁心生敬佩。 看着船舱里越堆越多的莲蓬,莲若眉眼渐渐透出喜悦:“看这样子,我们还有夺第一的机会呢?” 墨砚点头:“恩。照现在这速度,再过一个时辰,这船舱就装满了。” “那时间还早着呢。我划船也划累了,休息一阵吧。”莲若说罢,便放下船桨,在船头坐了下来:“你也歇会儿吧。摘莲蓬也很累人的。每次采莲会结束,我的手腕都要痛上好几天呢。” 墨砚听了下意识地抖了抖手腕,确实感觉有些酸软,便也俯身在船尾坐下来。 莲若随手拉过一包色泽泛褐的莲蓬,掰开后挖出蓬衣里的莲子,仔细抠开上面的鸀膜,便露出了一颗颗白嫩的莲米。 莲若摊开手心,把剥好的莲米递给墨砚:“你尝尝,可好吃了。” 墨砚拈了一颗放进嘴里,慢慢咀嚼起来。他先是连连点头,接着眉峰骤聚拧作一团,随后眉头却又渐渐舒展,最后唇角浮起一丝笑容:“恩,好吃。” “呵呵,你的表情和我预想的一模一样呢!”莲若脸上浮现出一丝带恶作剧的笑意:“好多人吃鲜莲子都这样,先是感觉脆甜可口,连连点头。随即嚼到了莲心,便觉苦涩,难以入喉。再后来,苦尽甘来,甜涩交织,那滋味萦绕舌间,又觉格外清澈舒爽……” 回想自己刚才舌间的感觉,墨砚不禁会心一笑:“莲若姑娘的描述可真是入木三分。” 莲若灿然一笑,将自己手心里的莲米仔细掰开,除掉了中间的莲心后,放入了自己口中,津津有味地吃起来:“从小吃这个长大,对它的味道再熟悉不过了。” “原来是要剥掉莲心再吃啊?”墨砚懊恼道。 “没人规定必须剥掉莲心才能吃啊。莲心可是莲子里最好的东西,吃了美容呢。”莲若咯咯笑起来。 笑意盈盈的莲若坐在船头,一身白衣与身旁的荷叶白鸀交映,格外清新秀美。放下对墨砚的戒备后,她全然恢复了少女的纯真和烂漫。这样的女子,虽近在咫尺,却如那纤尘未染的白莲,高洁而遥远。 墨砚看着莲若,目光竟有些不舍得移开。回想起自己疲于逃命伤痕累累的成长经历,心下便突然感觉疼痛起来。 “墨公子,你怎么了?”莲若见墨砚突然面色发白,慌忙爬到船尾,抬手探上他的脉象。 莲若幽凉的手指,轻扣在他的手腕,而那染满荷香的发丝,不时拂过他的鼻翼……如此近距离的接触,让墨砚突感有些心慌。他一把推开莲若:“我没事。可能是方才采莲牵动了旧伤,我休息一阵就好了。” 看墨砚脸色突然转红,气息急促,莲若道:“我们不采莲了,先回村里,找我娘给你看看。” “我真的没事。”墨砚解释。 “真要有事了,可就麻烦了。”说罢,也不管此刻墨砚脸上的表情有多尴尬,莲若舀起船桨便开始划船。 墨砚无语,只得闭目静坐,并尝试用师父往日教授的静心术调息内乱。 第六章 采莲曲 “咿,这方向,究竟对不对啊?”划了好一阵后,莲若忽然自言自语道。 听得这话,墨砚忍不住笑了:“又迷路了?” “早说好的,本来是你负责记路的。”莲若见墨砚气息已平稳下来,脸色也比方才好多了,便松了一口气。 墨砚无奈摇摇头,睁开了眼。他站起身来,准备根据日头位置来辨别方向。可刚一抬头望天,便大吃一惊:“怎会这样?!” “有什么不对吗?”莲若询问。 “我们出发时,明明天气晴明,日光朗照。为何此刻突然浓雾漫天,看不到日头了?” “这湖里天天都这样啊!”莲若对墨砚的反应有些不解:“每天太阳出来后,湖里的水雾便开始蒸腾汇聚,越聚越浓,中午时分最浓,一直要持续到日落气温降低后才逐渐消散。这也是大家叫它迷雾湖的原因啊!” 墨砚终于明白自己小看了这迷雾湖了。寻常人用的坐标辨路法,到了这湖里根本就没了用处。难怪虚天昊会选择来这山谷避世,难怪这么多年没有外人能闯进这山谷里来。 “墨公子,你不是说确定了坐标,就知道回村的方向么?”莲若依然满眼期待。 墨砚有些汗颜:“那个辩路方法,是要有日光的前提下才能奏效!” “这么说,我们真的迷路了?”想起之前墨砚信心满满的表情,莲若还有些不死心。 “恩。”墨砚无奈点头。 莲若顿时气馁:“不是吧?还是迷路了!这回要是让合欢姐知道,她肯定要笑死我,……一定也不能让连翘知道!……要是白术哥哥在就好了,……” 白术?墨砚看着莲若,蹲下身问:“对了,白术经常出谷办事,他是怎么辨路回谷的啊?” 莲若皱眉道:“白术哥哥教过我‘遇石调头,辩柱反向’的口诀。他便是靠这个口诀往来通行。” “‘遇石调头,辩柱反向’?意思是这水里埋有石头、木柱一类的引路记号?” “恩。”莲若点头。 墨砚冷静下来:“那些石头和木柱离水面有多高?” “标记离水面也就寸许高,倘若遇到湖水上涨,那些记号便隐没不见。所以,一般山洪易发的季节里,谷里所有的人都不能出谷!” “那些标记还有些什么特征呢?” “没有特别明显的特征,外人看来,就是一般的湖石和枯木。只是每块石头和木柱之间的距离大致相当。” “那我们一起来仔细找找,说不定能找到那些标记!” 莲若摇头道:“没用的。那些标记只在特定的路线上安放。如果不是从第一个标记依次寻走,便是遇到了标记,也不会知道正确方向。上次我带你回谷时,走到中途就跟丢了标记,所幸误打误撞地遇到了合欢姐。” “今日这么多船只入湖采莲,其他人若跟丢了标记,岂不也会迷路?” “不会的。爹爹有规定,入湖采莲不能超出方圆二十里的界限。那二十里内,便是有人迷路了,泽漆叔也一定会寻到的。” “居然是这样?!”墨砚彻底无语了。依照划船的时间推算,此刻他们距离虚月谷至少也在四十里开外了。 “还有个办法,……。” 墨砚顿时两眼放光:“什么办法?” “唱歌。” “唱歌?”墨砚抬眼看看浓雾弥漫一片静寂的湖面,对这个办法的可行性表示怀疑。 “大声唱歌,要是周围有人经过的话,……”莲若结合上次自己遇到合欢的经验,想出了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墨砚无奈笑道:“为何是唱歌,大声呼唤不也一样?” “呼唤容易累啊,唱歌坚持的时间长些。”莲若说得很认真。 “好吧,那就按你的办法来吧。” “我唱得不好,你不许笑。” 看莲若突然有些羞涩,墨砚点头道:“我自己也不会唱歌,不会笑你。” 莲若站起身来,清了清嗓子,张口唱起她跟合欢学的《西洲曲》来: “忆梅下西洲,折梅寄江北。 单衫杏子红?p> 扪怀?p> 西洲在何处?两桨桥头渡。 日暮伯劳飞,风吹乌臼树。 树下即门前,门中露翠钿。 开门郎不至,出门采红莲。 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 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 置莲怀袖中,莲心彻底红。 忆郎郎不至,仰首望飞鸿。 鸿飞满西洲,望郎上青楼。 楼高望不见,尽日栏杆头。 栏杆十二曲,垂手明如玉。 卷帘天自高,海水摇空鸀。 海水梦悠悠,君愁我亦愁。 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莲若的声音清澈空灵,伴着这婉转幽怨的音律,十分的好听。一曲唱完,墨砚仍陶醉其中,未能察觉。 莲若见墨砚并未出声,顿了顿,又唱起《西曲歌》: “秋风入窗里,罗帐起飘扬。 仰头看明月,寄情千里光。 渊冰厚三尺,素雪覆千里。 我心如松柏,君情复何似?” 待渐渐听明白歌词中的意思,墨砚不禁抬眼打量起神情专注的莲若来:歌里这样缠绵深邃的情意,该何样的男子才配得到? 莲若唱罢,无奈摇头:“不唱了,周围这般安静,一点人声都没有。” “这些歌都很好听呢。”墨砚似未听过瘾。 莲若瞥了他一眼,笑道:“都是我跟合欢姐学的,据说是她家乡的曲子。她唱得还好听呢。” “合欢不是这谷里的人?” “说起来,除了我和那赵伯的孙子是出生在谷里的,其他的人都是我爹爹和娘亲从各处救回谷来的。” “哦,原是这样。”墨砚点头。难怪自己发现村里人的服装、饮食和生活习惯各有差异。 “感觉好饿了,已过中午了吧?”莲若在船头坐下,又掰开一个莲蓬,剥出莲米吃起来。吃了一阵,又感叹道:“以往总觉得莲米好吃,可这会儿却还是觉得合欢姐做的饭更好吃,……” 墨砚也舀过一包莲蓬剥起来:“看样子,得在这船上过夜了。待到明天早晨日出而水雾未起的那个时段,才能找出正确的方向。否则乱划一气,离村子越远就越难回去了。” 莲若未置可否的点点头。 接连吃下几包莲米,莲若忽道:“好无聊呢。不如,你给我讲讲碧落宫吧?你们修仙的人,真的不吃东西么?” 墨砚楞住,看了看自己手里剥了一半的莲蓬,笑道:“这世间,哪有不吃东西的人?” “我听木香说,修仙的人为了净化体内浊气,不吃俗世间的饮食,只靠采吸日月菁华来修炼仙身?” 看着莲若认真的表情,墨砚道:“我以前也是这么认为的。所以,师父提出要收我为徒的时候,我还有些不愿意。觉得要是进了碧落宫以后就不能吃饭了,还不如留在街边当乞丐的好……” 听到这里,莲若笑起来:“那后来呢?” “后来进了宫,发现大家其实都要吃饭的,这才放心下来。”墨砚将剥开的莲米扔进嘴里,笑道:“师父后来告诉我,能否修得仙身,取决于修炼者自身的体质和悟性。之所以有那么多人静坐修行辟谷之术,主要是时逢战乱,民不聊生,大家躲藏到深山里避乱,往往食不果腹,只能通过静坐来减少身体消耗……” “那为何,上次听你说修行到辟谷阶段便不再有长进?” “在修仙过程中,本身也有一个阶段叫辟谷,是说修炼到这个期间,人体对自然精气的吸纳达到一个平衡,少进食或者不进食,都不影响结丹和运气了。” “好复杂啊。”莲若对这个问题不再有兴趣,转而又问:“你见过真正的仙人么?” 墨砚摇头道:“我没亲见过。但听师父说,碧落宫的创始人玄碧老祖便是真正的仙人。因授命守护清渊,才在清渊之上创建了碧落宫,广纳弟子,教授仙术。” 莲若好奇道:“那玄碧老祖可还在碧落宫内?” “应该不在了。传闻他留守碧落宫千年,却一直未有徒儿修得仙身。看倦了尘世间的生老病死,便施术封印了清渊,回天上的仙居闭关了。” “看来便是当了仙人,也没什么意思啊。”莲若感叹。 “人世苦短,仙道永昌。这是世人梦寐以求的事情,莲若姑娘竟觉得没意思?” “倘若自己所珍惜的人,一个个在眼前消失,留他一人千年万载地活着,又有什么意思呢?同样的天地,同样的景色,看久了,总会觉得无趣的……” 象是真觉得无趣了,莲若不再说下去,只是抬头看天空,只见浓雾弥漫,天色晦暗,已象是黄昏光景。过了好一阵,她忽道:“有些困了,我先睡一会儿。” 墨砚检视自己修仙的目的,发现自己竟也从未想过要与天齐笀。自己修仙,一方面是师父说自己有仙资根基好,另一方面却是为了修得仙术得偿多年前的誓愿。倘若誓愿得偿,这弱肉强食、血腥残暴的尘世,大约便再无让自己留念的地方了…… 墨砚回过神,发现莲若已经侧靠在船头睡着了。那素洁清秀的面庞如婴孩般纯美,满头墨玉般的长发铺散在船舷,与长长的裙摆一道,在徐徐掠过的清风中翩然飞舞。 ——☆——☆——☆——☆——☆——☆—— 夕阳西斜,泽湖岸边被夕照拉长的柳树荫下,白术拦住背了新鲜莲蓬下船的村人,一一询问他们可曾看见莲若。 “你们竟都没看见莲若么?”看着村人一个个摇头,白术浓黑的眉头越拧越紧。 立在一旁的连翘忽道:“咿,墨砚哥哥呢?怎么也不见他的人影儿呢?” “墨公子?”木香立即探头在人群中四处打望,果然不见他的身影。她疑惑道:“莫非,莲若是跟他去了湖里?” 听得此话,白术拧作一团的眉头顿时倒竖:“不是叮嘱过你们两个,要留意他的行止么?!” “我们一直在留意啊,他每天几时睡觉,吃多少饮食,上几趟茅房,我都记着的……”连翘轻声辩解。 “那此时他去了哪里?!”白术怒至极点。 “我和连翘去湖里找他们吧?”木香自知理亏,小声提议。 白术叹了口气,努力压下心底的恼怒:“你和连翘速速去清修堂将此事禀告谷主,我先和泽漆叔去湖里寻找!” “我对水路挺熟,也去湖里帮忙吧?”合欢道。 白术摇头:“你去飞霜崖,带上赵伯家的阿桓,他对那段山路很熟悉。” 合欢点头应下。 “不管找没找到,明日申时都到清修堂碰面。”白术说完,飞身便跳上泊在岸边的一只木船。 一旁的泽漆转身跳上另一只船,一边俯身舀桨,一边道:“我从西边寻起,你从东边寻起,在棋盘口汇合?” “好。” 眨眼的工夫,两只木船便先后消失在被夕照染红的湖面上。 白术一边划船,一边留意身旁那些因被采莲船只挤过而显得凌乱的荷叶,跟随残留在湖面的莲蓬空茎,在开阔无边的湖面一路找寻。 但往往跟随这些痕迹划出很远,却又突然失去方向,只得折回寻找新的摘痕。 如是反复,天色便越发昏暗了。四周响起的虫鸣蛙声让白术心下发慌:这青冥如若有所图谋,掳掠莲若便是威胁谷主的最好手段…… 第九章 演武场 虚月谷中,有虚天昊夫妇多年来收留的无家可归之人百余人。这些人中,有象白术、泽漆一类跟随虚天昊修炼武术的,也有象合欢、木香这些跟随月清霜学习药理医学的,更多一些没有修行和学医潜质的人则在谷内开荒种植、入湖捕捞,过起自给自足的村居生活。 每年立秋天气转凉后,谷内都要组织男性村民进行短期的武艺教习。一来强身健体,二来关键时候也能看家护院。以往,武艺教习都由白术一人负责。今年,虚天昊让墨砚也参与其中。 白术将虚天昊的意思转告墨砚后,原本以为他会推辞,不料他却一口应承下来。墨砚仔细了解了以往每年的教习内容后,提议说与其让村民枯燥的跟着导师学习武术动作,不如改成两人一组对练,增加村民的参与意识,提高大家的实战能力。 白术原本也有此意,两人难得意见一致,当即就定下了具体的教习方法:白术将和墨砚将在演武台上进行实战演习,村民观战后分成两人一组对练,获胜的再与获胜的对练,最后获得胜利的可以得到谷主颁发的奖品。 当白术和墨砚将武艺教习方案报给虚天昊后,虚天昊大为赞赏,还专门着人在村东的晒谷场搭建了一人高的演武台,方便村民在台下观摩学习。 村民们得知情况后,个个都十分期待。男村民们期待参与对练争夺谷主的奖品,女村民们则期待观看白术和墨砚的导师对战。村东的演武台还未搭建好,村民们就天天跑来围观了。 待到武艺教习开始这一日,太阳还未从东山谷升起,村民们就齐齐候在了被作为临时演武场的晒谷场上。 日头初现,虚天昊与月清霜也来到了演武场,莲若与合欢、木香、连翘、泽漆等人也相继入场。待虚天昊夫妇在演武台下早已安放好的评判席上坐下,导师对练便正式开始。 高高的演武台上,黑衣修身的白术带着啸月刀从容上场。 另一侧,白衣长袍的墨砚佩着离尘剑也徐徐登台。 这一黑一白,一刀一剑,对比格外鲜明,台下顿时一阵喧哗。 “黑衣刀客白术,白衣剑侠墨砚,他们哪个更俊啊?” “都很俊哦。以往,我觉得白术哥哥就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人了,如今看了墨公子,觉得他更胜白术哥哥几分……” “白术性格冷傲。到是这墨公子,为人平和亲切,那日我去集芳馆送一打竹箩,墨公子碰见了,就主动帮我搬回去了。” “呀,墨公子居然帮你搬竹箩,真羡慕……” 听得身后人群里三位少女的聊天声,连翘嬉笑着拍拍木香的肩膀:“原来这谷里犯花痴的不只你一人啊!” 木香抬手便给甩给连翘一个板栗,瞪眼道:“真不知道莲若是打哪儿拣回你这活宝的。你不好生看着台上学着点,一会儿轮你上场了,看你怎么打?” “我才不虚呢,前几日就跟墨砚哥哥学了几手了。一会儿我和赵伯家的阿桓一组,得胜么,那是手到擒来的事情……” 木香瞥了他一眼,不再搭理他,只专注看着台上一黑一白的两个俊朗身影。 白术与墨砚步至台中,互相致礼后,退开几步,摆出了出招架势。 白术练的刀法,势猛力沉,素以狠准快著称。只见台上一道弧光闪过,瞬息间啸月刀便劈向了墨砚右肩,眼见刀锋即将沾身,墨砚一个闪身,轻灵的躲避开来。台下众人皆是一惊,心下暗暗为墨砚捏了把汗。 一劈未着,白术双足发力,身子竟腾空而起。身起刀落,只见一层层银光闪耀,一片密匝匝的刀芒竟如银网一般罩向墨砚。 “小心!”台下观战的连翘不禁惊呼出声,为台上的墨砚担忧起来。这白术的刀法他曾见过,如此这般的连环砍劈,全然不似武艺演习,到象是要一击毙命的生死搏斗了。 墨砚顿时收敛了心神,集中注意力,仰首曲腰,左右旋摆一圈后,堪堪避开那网般密集的刀芒。 见墨砚身形敏捷,接连避开了自己的两次袭击,白术低声道:“为何只闪避,不进攻?” “白术恩公多虑了,我不过是在聚集剑意,你可得当心了。”墨砚说罢,手心的离尘剑便脱手而出,直扑白术前胸。白术侧身避开,反手又一轮刀芒滚向墨砚。 墨砚倾身抬手,即将坠地的剑柄又再次回到手中,随即剑身与刀身相接,一阵清脆密集的“铛挡”声便不绝于耳。 虽墨砚身法轻灵,但刀剑相接的刹那,白术仍感觉虎口发麻。白术心下暗惊,墨砚全然不用内力,这身法和力道都能达到此种程度,如果解除封印,自己绝对不是他的对手! “没有内力,自己比较吃亏,必须要速战速决。”墨砚心下暗道,随即加快了出招速度,招招直刺白术的命门。一时间,白术只得改进攻为防守,连连闪避。 “好快的剑!” “好飘逸的身法啊!“ “他们哪个更厉害啊?!” “看不太清楚……” 台下众人,只觉得台上一黑一白身影在一片刀光剑影中胶着缠斗、腾挪闪转,竟看得有些眼花缭乱,再分不清招式与身法。 虚天昊眉头轻皱,目不转睛地看着台上二人。 月清霜忽道:“没有内力,身法尚能如此轻敏,这孩子果然是个修仙的好苗子。” “是啊,若我是紫霄,且莫说惩罚他,只怕还会主动将那麒麟血赠予他修炼内丹了……” “天昊,你的意思是……?”月清霜有些吃惊。 “我只是猜测。看他并未刻意隐瞒剑术,这到有些出人意料。” 台下的莲若却始终悬着一颗心。对白术的刀法,她是比较熟悉的,原本有些担心墨砚,可看台上如今的架势,她却蘀白术担心起来。虽说是演习,可这真刀真剑的对战,难保不会出点意外…… 正在担心间,台上“铛”的一声响,墨砚的离尘剑便失手跌落于台上,随即两个缠斗的身影倏忽分开来。 只见墨砚脸色煞白,一手抱臂,喘息而立:“我输了。” 台下众人都还不太明白,纷纷交头接耳:“这样就结束了?” 莲若这才发现他嘴角渗出一丝鲜红的血迹。正惊诧间,墨砚却突然倾身倒地。 “合欢,你和莲若赶紧上去看看。”月清霜若有所思。 莲若听后,当即拨开人群,奔上台去。心下却一直疑惑:明明看他得了上风,却为何突然认输? 合欢却并未走木梯上台,只是双足加力,一个闪身,便如燕子般飞身跃上了演武台。当莲若从木梯跑到墨砚身旁时,合欢已蹲在他身旁凝神为他探脉了。 莲若迟疑一下,抬手叩上墨砚的另一只手腕,当即便心下了然:难怪他突然认输晕倒,恐是焦躁间忘记了封印,一时提聚内力,导致内力与封印之力互相冲击,伤及心脉…… 合欢自然也清楚原委,当即抬手点下墨砚前胸几处穴道,护住心脉,随后对立在一旁的白术道:“他心脉受损,需要静养,你帮忙送他到草春堂。” 白术点头应下,将手里的啸月刀和墨砚方才跌落的离尘剑一并交给合欢手里。 眼见白术背起墨砚离场,台下一片议论纷纷。 “这白术下手怎么这么重,好端端的把墨公子伤得这么重?” “墨公子刚刚明明占了上风啊?” …… 虚天昊一个大鹏展翅,飞身踏上演武台:“大家不必惊慌,他只是突然旧伤复发,并无性命之忧。我们的演习还是继续开展。接下来,让泽漆和川断带领大家演习武艺。” 待白术将墨砚送回草春堂,月清霜也从演武场赶了过来。 “现在情况如何?” 合欢道:“方才只是用穴位制住了部分内力流动。单纯靠堵住内力去往心脉的方法可能不行,还是得配合针灸疏导……” 月清霜点头赞同,随即转身对莲若道;“这次由你来施针,可有把握?” “我?”莲若反问。 “不敢?” “上次我虽认真学习了娘亲的手法,可是,可是我怕万一出现差错……”莲若明显底气不足。 月清霜笑道:“平常你总说没有施展身手的机会,如今给你一个机会,你却犹豫不定。为医者,最忌犹豫不决,延误救治时机。” 莲若当即点头:“好吧,我来施针,请合欢姐帮忙协助。” 莲若接过合欢递来的针匣,打开后选出锐长的芒针,心中默念上次母亲的施针顺序和技法,深吸气后,开始运针。先从墨砚前胸的中庭、神封、天池三穴入针,随即由此一路施针上行到天突、俞府、气户三穴终止,再又从中点往下一路到神阕、中注、大横三穴,将积郁的气血经经脉引导分散至胸腹各处。 一番针法疏导后,墨砚的内力渐渐平息下来。 月清霜看完莲若的全套针法,指点道:“穴位到还把得准确,只是手法稍显绵软犹豫。若是我行针,这下路的疏导,一定会送至曲骨、气冲和冲门三穴,你却端端少了六个节段……” “娘,可他是……” 月清霜神色严正:“此刻躺在你面前的,仅仅是病人。如若不能克制心结,趁早放弃学医,免得误人性命。” 莲若面露愧色:“莲若明白了。” 月清霜又叮嘱合欢待墨砚醒后再给予内服药物调理,安排妥善后,她便回了演武场。 莲若去隔壁的药橱间抓药,却见白术仍立在院中:“白术哥哥,你怎么还在这里?” 白术有些犹豫:“莲若,我这次……” “墨公子的伤,是因他自己提聚内力导致旧伤复发,不是你的原因。”莲若知道白术的心思,便出言宽慰。 “谢谢。” 听得这声道谢,莲若楞住:何时开始,白术哥哥居然对自己这般生分了?是从救墨公子回谷开始?还是那日湖中相遇之后? “我回演武场去了。”白术转身准备离去。 “白术哥哥?”莲若叫住。 白术停住脚步。 “你,……小心些。”莲若本想说点什么,却只是叮嘱他小心。 白术并未转身,只是点点头,踏步走出了草春堂。 第十章 飞霜崖 谷中的武艺演习结束后,便是秋收的农忙时节。 墨砚伤愈后正好赶上半夏、山药、丹参、决明子等一批药材的集中采收时间。 根据药材的生长特性,这些药材种植在苍茫山麓不同的坡度上。还有些珍贵药材却不是人工种植,需要采收人穿山越岭到药材的自然生长地采摘。 地里的药材,由白术、泽漆分组带领村人突击采收,木香、连翘则带领一组人负责晾晒加工。而合欢则带着莲若和墨砚深入山岭,采摘黄芩、丹参等自然生长的部分珍贵药材。 背了采药的竹篓,行进在植被茂密的山林间,看合欢和莲若不时发现隐藏于林地间的药材,墨砚感觉有些汗颜:“其实,我留在地里帮忙还好些,一进了这林子,我哪里还分得清药材……” 合欢笑道:“谁说是让你采药啊,你的职责是保镖兼苦力。” 莲若也笑起来:“上次看你和白术哥哥比武,合欢姐就盯上你了。” “以往都是白术陪我们入山,他那木头人性子,跟着太无趣了。”合欢补充道。 墨砚却是想不出自己跟着与白术跟着能有什么本质上的不同。 “这山林里,猛兽凶禽到是没几只,毒蛇、毒虫什么的却有不少。墨砚兄弟要小心脚下。” “哦,谢谢合欢姐提醒。”墨砚当即集中了注意力,仔细留意周围的环境和脚下的草丛。 “咿,这里居然还有一株?”合欢突然在一株两人多高的树木前立住,转身对墨砚道:“借你的剑用用。” 想着这树也可能是要采收的某种药材,墨砚便取下离尘剑递给合欢。合欢接过后却并未砍削树枝,而是用剑在树干上反复刻划。 墨砚看了半晌,没有看出合欢的用意,好奇问:“合欢姐,你是怕迷路,在做记号?” 合欢摇头,继续在树干上专注刻划着并不规则的痕迹。 见墨砚好奇,莲若便解释道:“合欢姐这是在开香门。这是沉香木,树干受到破坏后,受伤部位会分泌油脂自我修复,而凝结的油脂在自然条件催生下,就转变成沉香。” “哦,原来沉香是这树干分泌的油脂?”看着眼前毫不起眼的树木,墨砚有几分吃惊。 “好了。过上十年八年,就可以来取香了。”合欢感觉划得差不多了,将剑递还给墨砚。 “十年八年?!”墨砚听得目瞪口呆。 “如今谷里用着的那批沉香,就是十几年前我在这林子里发现后开的香门呢。正是这结香的过程太过漫长,沉香的价格也才会那样昂贵。”合欢瞥了墨砚一眼,又道:“这一株结的香,足可抵一亩药材田的收入呢。” 墨砚砸舌:“难怪有钱人才用得起呢!” 走了几步,墨砚复又问:“合欢姐,我看村子里的住户并不多,却为何要种植采摘那么多药材呢?” “供村里人使用,那是霜姨最早种植药材的本意。后来发现这山谷的气候适合很多药材生长,谷主便觉得这是一门好产业。这山谷的地势不便大面积种植农作物,而药材的价值远比农作物高,所以就靠外卖药材来贴补日常开支了。” “谷主很有经商的天赋啊。” “那是。这谷中百来号村民,若仅凭临湖那几片田地种植的作物养活,早饿死大半了。” 处理好沉香木,合欢带着莲若、墨砚继续前行。这山林里,她每年要进来十数次,对于那些野生药材生长的位置了然于心。看似不经意地绕过几道山谷,转过几片山林,三人背上的竹篓内便装满了各类珍贵的药材。 看看林间日光的投影,已是中午时分。合欢带两人到了一处溪流潺湲的山谷歇息。莲若从贴身的布包里舀出早晨出门前备好的干粮,三人坐在平坦的溪石上,就着清凉的溪水吃起简便的午餐。 墨砚吃完手里的杂粮包,俯身在溪流中洗手,忽然瞥见一道影子从水面闪过。未及多想,他拾起水中的鹅卵石抬手就朝那影子扔去,“啪”的一声闷响,一个人影栽倒在地。 “合欢姐……”倒在地上的人吃痛叫唤起来。 “阿桓?”看着栽倒在溪边草丛里的阿桓,合欢和莲若都异口同声唤道。 “莲若姐,他为什么打我啊?”阿桓站起身来,一边用手揉着被鹅卵石击中的屁股,一边用委屈地的眼神打量墨砚。 墨砚有些尴尬:“我不是故意的。我们入山走了这半天,都没遇到半个人影,你这不声不响的突然出现,我还以为你是……” “今天轮到我和川断职守飞霜崖,老远望见你们进了谷,就想跟过来讨点好吃的东西嘛。” “飞霜崖?”墨砚是第二次听谷中人提到这个地名。环视山谷,群山连绵,只觉四周山高林密,并未看出有他所说的山崖一类的地方。想起连翘曾说飞霜崖下有一处温泉,而这个地方需要人轮流职守,难道这里有什么秘密不成? 不等阿桓答话,合欢便道:“还真是个好吃嘴!我这里还有几个杂粮包,你舀去吧。吃了快快回去,再不能这样擅离职守了!” 阿桓喜滋滋地接过杂粮包,边吃边说:“同样是杂粮包,我娘蒸的比合欢姐蒸的差得可远了……” “上次听连翘说飞霜崖下有处温泉,可就是在这附近?”墨砚看似随意的问起温泉位置来。 “确实有一处,不过还在那座山头后面。”合欢随手指指东边的一道山峰,瞥了墨砚一眼又道:“冬日里,村民结伴去泡温泉的不少,到时候你可以和连翘一起去。” “这苍茫山麓的温泉还挺多啊。”墨砚感叹。 “哪里多啊,这飞霜崖下的温泉,其实和洗月池的温泉发自同一股泉源。”阿恒边吃边插嘴。 “哦?那谷主让你们守护飞霜崖,便是为守护洗月池?” “恩。据说飞霜崖温泉和洗月池温泉有地下秘道相通,谷主怕人误闯影响霜姨静修,所以派人守护。” “我们得回去了,这几篓药材得赶在落日前处理了,不然就白采了。”合欢起身将竹篓背上。 “等等啊,合欢姐。前几天我和川断在崖边发现了一棵树,很象你前次给我们看的沉香木,不如你跟我去看看?”阿桓看合欢要走,忙一口咽下包子,邀请她去鉴别一下他找到的树。 合欢抬眼看看日头,犹豫道:“这里到飞霜崖,还要走多半个时辰……要不,莲若你和墨公子先回谷去,我跟阿桓去看看?” “合欢姐,还是一起走吧。你一个人回谷,我不放心……” “有什么不放心的?这谷里的花草树木、飞禽走兽都认识我。叫墨公子来保驾,不过是担心你而已。”说罢,合欢将背上竹篓里急需处理的几种药材挑选出来,放进了墨砚背的竹篓中。 “出谷的路,还记得么?”合欢问墨砚。 墨砚看看已然西斜的日头,点头道:“问题不大。” 整理好竹篓,合欢便与阿桓去往飞霜崖。墨砚则与莲若沿来路回虚月谷。 在林中行走,一时无聊,莲若想起上次被白术打断的关于五行仙器的话题,便再次问起:“上次你说曾亲见过火系仙器炎魂玉?” “恩。那还是十年前的事情了。”墨砚想必也是觉得赶路无聊,便和莲若详细讲起修仙派的一应事务来。 近百年间,中原大地上道家日渐兴盛,自神仙道教创始人葛洪开创金丹派以来,又相继有上清派、灵宝派、李家道、帛家道、于君道、楼观道、龙虎宗、净明派等若干道家派系诞生。 这些门派虽然都以养生修道、飞升成仙为终极目标,但在修炼上却各有所长,有以炼丹见长的,也有以经义、符录、剑术为长的。各门派都认为自己门派的经义是最完善的,法术是最厉害的,并常年为此争辩不休。后来,中原几家有名的派系牵头成立了道家仙盟会,商议每两年举办一次修炼竞技会,在会上展示各门派的修炼绝技,以彰显门派实力。 碧落宫虽是仙人创立,但远在西北边陲之地,加之创派以来弟子修炼皆无大成,便报着观摩学习的念头加入了仙盟会。墨砚入宫后五年,就赶上了碧落宫加入仙盟会后的第一次竞技会。 “那次竞技会是由重华派承办。重华派位于北方千山之上,听说气候极其寒冷。师父带我们出宫前,还特意给我们几个道行低的弟子准备了厚棉衣。我们抵达千山时,果然四野飞雪,滴水成冰,冷得不成样子,……” “那么冷的地方,居然也有修仙门派?”莲若不解。 “我和师兄当时就这么问师父的。师父说在这寒冷气候下,人更容易进入寡静清思的状态,是修炼的绝佳之地。” “是这样啊?” “其实不是。我们进了重华派道门,才发现道观内气候温暖,繁花如春,且越往里走,感觉越热。在重华派的会客室里,师父与几位道友叙旧,我和师兄站在旁边热得一身大汗却不敢支声,最后竟被热晕了过去。” “难道与那炎魂玉有关?” “正是。待我和师兄换了衣裳,再去会客室时,重华派的道友才告之说派里有一叫炎魂玉的仙器,是自火山熔岩中炼制的火系法宝,能汇聚吸纳地底火灵,……” “他们用这炎魂玉来取暖,到和你们碧落宫用冰魄珠降温异曲同工啊。” “谁说不是呢。当即师父就连连感叹要是冰魄珠还在就好了,定能让他在道友前大长面子……”墨砚说到这里,见莲若眉头轻皱,当即知道自己失语,便调转了话题:“你娘要是有这炎魂玉佩带在身,说不定就不需要每日浸泡温泉了。” “水火相克,恐怕行不通……”莲若虽这样说,心下却在寻思这方法的可行性。 “我也是随口说说罢了。那重华派的镇派之宝,见一眼尚且不易,……小心!”墨砚话没说完,忽见莲若脚下草丛游窜过一道暗红光影。 “啊!”莲若却来不及避开,只觉得脚下传来一股剧痛,不禁呼唤出声。 墨砚当即抬手将离尘剑飞钉过去,“唰”的一声闷响后,一条两尺多长的赤炼蛇在剑身下挣扎片刻便不再动弹。 “这赤炼蛇,一般不主动攻击人的,……”才说了半句话,莲若便脸色刷白,额前沁出丝丝冷汗。 墨砚忙蘀她取下背上的竹篓,扶她在一块青石上坐下:“得先挤出伤口的毒液。” 见莲若没有反对,他俯身卷开莲若的裤管,找到了位于脚踝外侧的咬伤部位,双手合力挤压了几下,便见有少许血水渗出。 “看这牙印很深,如若不处理,恐怕会有性命之忧。”墨砚检视伤口后说道。 莲若无力的点头。在这山谷里,被蛇咬伤很常见。她和合欢就一起治疗过很多进山砍柴被蛇咬伤的村民。治疗的关键是用刀尖剔开咬伤部位,用清水反复冲洗干净后上药。眼下,恐怕只有先用衣裙做成布条,勒住伤口上端,防止毒液蔓延…… 莲若还在思考怎样自救,却忽然感觉伤口处传来一片温热的柔软触感,竟是墨砚在埋头为她吸毒! “墨,墨公子,你……”莲若一时心慌,竟不能流利出言。 墨砚侧首吐出吸出的毒液,从竹篓后舀出水囊漱了口,随即埋头清洗伤口外的血痕:“这里回谷还有一个多时辰的山路,不吸出毒液,你的腿就危险了。” 莲若很清楚这其中的厉害关系,她只是没料到墨砚会亲自为她吸毒。看着墨砚将他的衣摆撕成布条,仔细为她绑扎伤口,她心下有些感动:“谢谢你……” “要说谢,我欠你的两条命该如何谢?”墨砚抬头,唇角带笑。 这样近距离的看着这笑容,莲若突然有些愣怔:原来,他果然长得有些好看。 第十一章 苦竹林 “可惜了那两篓药材。”莲若伏在墨砚背上轻声道。 墨砚笑道:“要是毒液扩散,只怕再多的药材也补不回来。” “恩。”莲若再想不出合适的话题,只得沉默。 如此亲密的礀势,如此亲近的距离,让莲若有些心慌。她一再坚持要步行,可墨砚担心步行加速血液循环,导致蛇毒蔓延,坚持要背她回谷。莲若只得犹犹豫豫的趴上了他的肩背。 鼻翼间充斥着墨砚有着淡淡熏香的体息,脑子里却回旋着母亲那日的话:“如若不能克制心结,趁早放弃学医,免得误人性命”。在长河滩救得他那日,自己心底没有半丝犹豫,为何时至今日,自己反倒越发犹豫不决了?医者和患者的关系,自己竟把持不住? “对了,清修堂怎么走?” 好半晌听不到回复,墨砚便侧首再问:“莲若姑娘,你睡着了?” “啊?”莲若反应过来,有些脸红。 “合欢姐不在谷里,我得把你送到你娘那里去。清修堂怎么走?” 莲若抬手指了指草春堂后的一片苦竹林:“走这条小路过去,比较近。” “在草春堂住了那么久,我竟从未发觉这里有条路。”墨砚依照莲若的指引,走进了被茂密竹林掩隐的一条青石小径。 “平常走的人少,慢慢就被竹丛遮掩了。” 沿青石路走到尽头,便到了一处僻静幽深的青瓦宅院前。 墨砚还未抬手敲门,院门便自内打开。一个着青色衣裙的中年女子提着竹蓝从门里出来,似要出去办事。 抬头看见墨砚背着的莲若,青衣女子大惊:“莲若,你怎么啦?” “茹姨。我被蛇咬了。”顿了一下,莲若又问:“我娘今日的静修结束了么?” 被唤作茹姨的女子转身跑回院子,对着内堂大唤:“霜姐,你赶紧来看看,莲若受伤了……” 墨砚背着莲若跨进院子,刚把莲若扶坐在刺槐树下的石椅上,月清霜便一脸焦急的走了出来:“怎么回事?” “约莫两个时辰前,莲若姑娘被一条赤炼蛇咬了。”墨砚解释。 月清霜当即俯身查看伤口,一边解开墨砚简单包扎的布带,一边对青衣女子道:“竹茹,去我卧室把药橱里的蛇药舀来,顺便把药箱也带出来。” “莲若怎么了?”虚天昊闻声也从书房出来。 墨砚便把莲若被赤练蛇袭击的情形描述了一次。虚天昊抬眼打量了墨砚一番,问道:“合欢没和你们同行?” “我们途中碰见赵伯家的阿桓,听说发现了一株沉香木,合欢姐便同他一道去查看,让我和莲若先送药材回谷。”墨砚恭敬答道。 “出门前,我让木香给你们准备了驱蛇香囊,没带么?”月清霜询问道。 “带了,怕是在山林里走丢了。”脚上的伤口被母亲用针刀剥开冲洗,莲若一张脸痛得拧成一团。 “还是这么粗心大意!好在有墨公子蘀你吸了蛇毒,否则你这腿就废了……” “娘,你怎么知道?”莲若脸上飞起一抹红晕。 月清霜往伤口上敷上蛇药,边包扎边道:“离蛇咬伤已经两个时辰,却还没出现蛇毒蔓延的迹象,岂不是他帮你吸了毒?” 虚天昊听到这里,不禁再次抬眼打量墨砚。半晌后,他出言道:“多谢你护送小女回来。” 墨砚忙道:“愧不敢受。莲若姑娘本是在下的救命恩人,救命大恩,正无以为报。” “莲若有她母亲照顾,你回去歇息吧。”虚天昊似不喜人打搅,三两句话后便委婉提出了逐客令。 “那我就先告辞了,莲若姑娘好生休养。”说罢,墨砚转身离开了清修堂。 刚走出院子,墨砚便碰见了一身黑衣的白术匆匆赶来。他在药材地里听人说莲若受伤了,便急急赶来探视。 “白术恩公。”墨砚低头问好。 白术却并不回应,只冷眼打量墨砚。 见此情形,墨砚不再多语,抬步便走。 “你最好离莲若远点!” 刚走了两步,便听见白术的警告。墨砚顿住脚步,回首一笑:“白术恩公,这是何意?” “少叫我恩公。我说过了,我当日并不想救你。”白术语气森冷。 “那我就叫你白术了。” “你只要离莲若远些,叫什么随你。” “这却奇怪了。入湖采莲,是莲若姑娘叫我去的;进山采药,也是莲若姑娘叫我去的。她的救命大恩,我尚且未报,你却叫我离她远些?”墨砚似是觉得好笑,嘴角牵起了一丝嘲弄。 白术一怔,却找不到反驳的词语,只得冷哼一声,掉头离去。 墨砚转身走进清修堂外的苦竹林。 置身清幽茂密的竹丛,墨砚慢慢收敛起脸上的笑意,看似随意地抬臂扫过身旁的一杆竹木,一截尺多长的青翠竹节便落入掌中。 修长如玉的指节抚过竹枝的截断面,墨砚面上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 经过近一个月的突击采收,这一季的药材基本都已采收完毕,整理入库。 这日午后,白术便与泽漆一起到清修堂向虚天昊禀报药材秋收的进展。 “秋季的药材都已采收完毕,最多再过五六日,那些需要切片烘培的药材便也完工了。”白术把整个采收过程作了简要汇报。 虚天昊翻开泽漆递上的药材帐本,一边翻看一边说:“眼看入冬前的小雨季就要来了,得抓紧时间把这批药材送出谷去。加之天气转冷了,谷里需要的一应过冬物资也得早早采买了。” 泽漆上前一步道:“谷主,今年药材的收成比去年还好,我看药材押送这边得加些人手。” “加人手?”虚天昊沉思。如今,谷里武艺好些的男丁也就三五个,加些不懂武艺的人,出了谷也是白搭。 为了安全考虑,谷里的药材都是绕经泽湖再沿东面的清溪一路下行,出售到离虚月谷几百里外的越山镇。时逢乱世,路途上经常遭遇兵匪流寇,每次出谷送药材,都需要挑选谷里一些武艺好的人外出护送。 泽漆提议说:“今年武艺演习比赛中出的几个新人,我看就可以带去。” 虚天昊点头道:“恩,把那几个都带上吧。” “都带走的话,谷里的防守怎么办?”白术担忧道。 “有我和清霜在呢。”虚天昊顿了一下,又道:“对了,让墨砚也去护送药材。” “谷主,他入谷不到一年,让他外出护送药材……合适吗?”白术有些疑虑。且不说墨砚的来历可疑,单单是碧落宫那些追缉他的人就很难对付,倘若在路上遇到了…… “我明白你的意思。带上合欢、老赵、木香几个,扮着寻常商户人家,应该问题不大。再则,你路上盯紧些,随机应变即可。” “是。”想必谷主自有考虑,白术便也点头应承下来。 “和以往一样,要避免目标太大,引人注目,最好分组行动,前后照应。泽漆熟悉路途,可在前面打理,白术领着墨砚随后,……在帐目方面,要多听听合欢的意见,……”虚天昊对整个运送、出售、帐务盘算环节作了细致分工,对过冬需要采买的一些特殊物品列出了采购清单。 听虚天昊分派完任务,白术和泽漆恭身退出书房。 “白术哥哥,泽漆叔,……” 听见呼唤,两人同时转身,却都被吓了一跳。莲若正抱着个三尺多高的诡异器物,笑意盈盈地站在刺槐树下。 “那,那是个什么东西啊?”泽漆皱眉问道。 莲若见两人的反应,灿然笑道:“是我才找村西头欧伯烧制的一个瓷娃娃,……” 白术上前查看,果然是一个通体晶莹润泽的青瓷人偶。人偶身体上用彩线绘制了人体经脉的走向,在每个穴位处还留有细孔,想必是留给银针插入的位置。 “为何烧这么一个娃娃啊?”泽漆也步上前来观看。 “我娘以前有个练习针灸的木人,想必是这谷里气候潮湿,木人身上有好几处经脉朽烂了……我就琢磨着请欧伯烧了个瓷人,虽然易碎,但是不怕潮……”莲若对自己的小发明显得十分得意。 “这么个东西搁在屋子里,你睡得着觉么?”泽漆用疑惑的目光打量一脸笑意的莲若。 “谁说要放我屋里啊,以后放白术哥哥屋子里。” 白术瞬间石化。 “白术哥哥,我先舀去给我娘瞧瞧,一会儿你帮我搬到你房里去……” 白术一贯冷静沉稳的面庞上露出一丝犹豫:“还是搁草春堂藏书室去吧?” “那多不方便啊,我若想向我娘请教穴位,还得请她去草春堂……你,不是害怕吧?”莲若问道。 “哪里,我只是,只是觉得……我有时会在屋子里练武,怕一不小心,给碰碎了……”白术犹豫道。 “没关系,不就一个陶土烧的瓷人么。碎了我又请欧伯再烧一个得了。” 白术无语望天。泽漆则摇摇头,对白术投以无比同情的目光。 “咿,你们一起来见我爹,莫非是商议出谷的事情?”莲若正要抱了瓷娃娃走人,想了想,却又顿住脚步问道。 “恩。再过几日,要送药材去越山镇。”泽漆实话实说。 莲若欢喜道:“太好了,这次是怎么安排的啊?” 白术侧身看看泽漆,又对莲若道:“谷主都安排好了。那个,他不是罚你半年不准出谷么?” 莲若脸上的笑容便一点一点的消隐过去:“我,都忘记了。” “我和泽漆叔还要去村里走一趟,我们先走了。”白术不忍看莲若失望的表情,说完便往院门外走。 泽漆也跟着往外走,走了两步,又转身对莲若小声喊话:“楞着干嘛,你快去找你娘啊……” 莲若先是一怔,随即反应过来,脸上顿时又露出笑颜:“谢谢泽漆叔。” 第十二章 越山镇 经过几日的准备,整理入箱的一筐筐药材被抬上了停在村东岸的三艘大型货船上。 白术立在岸边,将此次参与护送药材的十五人分成五人一组,每组负责一艘货船。泽漆和合欢负责第一艘船,他与木香押守最末一艘,墨砚和赵伯则照应中部。人员分配完,途中需要的衣被、干粮、水囊、火石、武器等物品也都按人头分发到各个船只。 一切安置妥当,白术登上各船只再认真检查了一次,确认准备完备,便向各船发出出发的指令。随着一片船桨落水声,岸边停靠的船只便先后驶出水码头。 “喂,等等我啊!”白术登上最末的船只,刚下令开船,便听见一声急呼。 明明是点够了人看着大家上的船,怎么还有人落在后面?白术疑惑着走出船舱,只见一个着宽大衣袍,高挽发髻,抱着布包的人影匆匆跑向码头。 这身影和步态都很熟悉啊?白术定睛细看,发现居然是一身男装的莲若匆忙跑来。 “你怎么穿成这样?”白术不解。男装打扮的莲若五官精致,轮廓柔美,缺乏男子的英武气质,看起来到象是个十四五岁的美少年。 “我娘说的,我……要想跟你们……去,就得……扮个男子。”莲若跑得气喘吁吁,一登上船便扔下布包靠在船舷上大口呼气:“先是……老半天……找不到合适的衣服,后来……梳这头发费了好些工夫……还好,赶上了。” “你爹知道么?”白术皱眉。 “放心,他同意了。”莲若呼吸匀畅了些,拣起甲板上的布包便往船舱里走。 “他怎么会同意啊?”白术担心她是偷跑出来的,有些不放心。 莲若白他一眼,道:“我娘同意了,我爹自然就同意了。这几个月,我跟着合欢姐学习医术,却一直没机会接触多一些的病例,我娘说越山镇的医馆回春堂是她一个朋友开的,让我带了她的信物去,你们在售卖药材、采买物资期间,我就去那里实习一阵……” 白术听了还是将信将疑。 莲若便从衣襟里摸出一个灵巧物件,递给白术:“你看清楚了,这可是我娘的紫玉葫芦。” 莲若手心里摊开的,正是月清霜常年佩带在身的一个紫玉雕刻的药葫芦,据说这是她师门的信物。见到如此贵重的随身物件,白术便不再多问,下令落桨启程。 从虚月谷到越山镇,货船一路沿清溪直下,因顺风顺水,只一天一夜的行程,便抵达了越山镇四十里外的红石滩码头。 晨雾尚未散尽,红石滩码头已是一片忙碌。由水道运抵的各类货物在码头小工的肩挑背扛下,正源源不断地送往码头西边的越山镇。 白术联系好码头上的货运马车后,便指挥各船只搬卸药材。莲若立在船头,看大家忙上忙下搬运药材。看了好一阵后,忽见有人在码头边的一个简易凉棚里卖汤团、面条等早点,便下了船往凉棚走去。 在船上接连吃了几顿干粮,见着热气腾腾的早点,莲若有意想让大家吃上一顿热乎乎的早饭后再出发去越山镇。 “客官,您要想来的点什么?”眼见莲若走近,凉棚里的卖家便亲切招呼起来。 “我们一行有十五六人,你这的早点可够?”莲若问。 “客官说笑了,我这里包子、馒头、稀饭就够几十号人吃,还有汤团、面条这些现下的,哪有不够的道理。” “那你等等,我去招呼他们过来。”莲若说罢,便回船去招呼人。 刚叫了木香下船,白术便跟了过来:“你们这是去哪里?” “白术哥哥,那边有个卖早点的铺子,你帮忙招呼一下吧,让大家去吃点东西再上路。”莲若热心道。 白术转身看了看码头边的凉棚,皱眉道:“昨天在船上,我不是叮嘱过了么,一切行动要听我指挥。” “不过是吃些早点罢了,不影响路程的。” “我们这次出门,本来人多货杂,目标明显,任何一个环节疏忽,都可能遇到大麻烦……” “好吧,不去就是了。”对于白术的小心谨慎,莲若早已习惯。她心下想:还是自己去买些馒头分发给大家吧。 片刻后,当莲若提着满满一包馒头回船,一个个分发给大家时,白术脸都气鸀了:“你……这是干什么!” “发馒头啊。你说大家一起去吃早点目标太明显,我就买回来给大家吃啊……” “那万一这馒头有毒呢?”白术脸色铁青。 莲若笑道:“放心吧,我早用银针试过了。白术哥哥,你也吃一个。” 看着面前一脸无辜的莲若,白术简直无可奈何,接过她递过的馒头,狠狠地咬了一口,转身又忙自己的活去了。 莲若见白术不再反对,便提着馒头一船一船地继续发下去了。 “墨公子,吃个馒头。” 墨砚闻言转身,忽见一身男装的莲若舀着个冒着热气的馒头站在面前,一时楞住:“莲若姑娘?” “怎么,不认识了?”莲若脸上浮出浅浅的笑意。 “你什么时候混上船的啊?还穿得象个男孩子!”墨砚接过馒头,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莲若。 莲若把月清霜同意她女扮男装去越山镇回春堂实习几日的事情说了,又叮嘱墨砚:“总之,在人前就不要叫我莲若姑娘了。” “那怎么称呼你?” “叫我徐岳徐大夫就好。” “徐岳?” “恩。我爹本姓徐,我娘本姓岳,只是很多年前离开本家后,就改了。” 墨砚听后眉头紧皱,埋头咬了一口手里的馒头。 “怎么了?”墨砚的反应让莲若感觉奇怪。 墨砚忽又笑道:“我只是在想,这么年轻的大夫,恐怕没人敢找你看病。” “年轻?” “恩,就你这打扮,看起来比连翘大不了两岁。” “那我要不要粘点胡子?”莲若一脸认真。 墨砚仔细端详一番后,道:“你是想扮演童颜鹤发的医界老仙翁的话,可以考虑粘点胡子。倘若只是当个一般的医学徒,到没那个必要了。” 莲若笑道:“那还是这样吧,那胡子可难打整了。我发馒头去了。” 船上的药材卸载完,已近中午时分。白术和泽漆清点完毕,留下两人在码头看守船只,便带领众人跟着运送药材的马车一道进镇。 一路翻越谷岭,直到日落前,运送药材的十辆马车才全部抵达越山镇。 越山镇是临近东海最大的一个城镇,常住人口过万,因着临海,水道通畅,加之远离中原,战乱干扰较少,百姓生活较为安定。这两年还不乏有从中原地区新迁入的人口。 莲若和木香都是第一次到越山镇。马车一入城镇,两人便掀开车帘观看一路的街景。 “没想到有这么多人!” “好漂亮的房子啊!” “刚才那个布店里的布料可好看了!” “恩,旁边还有个首饰店呢!” …… 城里街巷纵横,坊肆林立的繁华热闹景象让她们看得目不转睛。直到马车在城西的货栈停下,两人仍对过眼的街景谈论不休,念念不忘。 到了货栈,白术找掌柜的租赁下仓库后,便外出接洽联络药材铺子了。这边泽漆和墨砚领着众人卸车入库,合欢与赵伯到隔壁的客栈安排住宿和饮食。莲若和木香虽对街市充满向往,但在这人陌地生的地方,却不敢随意走动。 听得两人在一旁议论一路看到的街景,墨砚便搁下正搬运的药材,插话道:“晚饭过后,我带你们出去逛逛吧?也顺带去看看回春堂在什么地方。” “那就太好了。不过,白术哥哥会不会不同意啊?”木香有些迟疑。 “这城里没有土匪流寇,况且有我在,安全没问题,白术应该不会阻拦的。” 莲若想了想说:“那不如也叫上白术哥哥一道,他就没话说了。” “你们商议着逛街,居然不叫我?”合欢走进货栈便听见三人议论晚上逛街的事情,便故意作出不满的表情。 “都出去的话,会不会显得太招摇?”莲若道。 合欢撇嘴道:“傻丫头,我们又不是几个人排成排在街上横着走,自然是前前后后的逛着,彼此有个照应就行。” “合欢姐,怎么又叫丫头?”莲若皱眉。 合欢一拍脑袋:“哦,对,你是小徐大夫么。” 听得这话,木香和墨砚都忍不住笑起来。 晚饭用毕,白术便准备回房休息,却被莲若叫住去逛街。 “药材陆续送到各家药铺还要好些天,有的是时间逛街,何必急在这一时?赶了这两日的路,早些回房休息吧。”白术果然不同意。 “白术哥哥,上次在长河镇你也说有的是时间逛街,结果还不是没逛成就回谷了……”莲若表示不满。 白术一头黑线:“那次,也是因为你要救人急着回谷啊。” “你不去拉倒,我们和墨公子一起去。”莲若撅嘴道。 听着这话,墨砚便笑着站起来:“白术你放心,有我陪着,她们很安全。” “白术,你累了就先去休息吧,我也可以陪她们几个去逛逛。”一旁的泽漆居然也站起来说道。 听了泽漆的话,合欢到是一脸惊奇,不禁抬眼上下打量起来:嘿,这傻大个什么时候喜欢起逛街了? 白术一时竟找不到话反驳,只好闷闷道:“既是如此,那你们注意安全,早去早回。” 眼见着莲若、木香、合欢跟着墨砚、泽漆前后出了客栈门,白术思量再三后,叮嘱了川断和杜仲照看仓库,自己便也出了门去远远地跟着。 墨砚带着众人轻车熟路地转过两个街巷,便到了越山镇最繁华的商业街。 一时间,街头巷尾满是各类卖糕点、小吃、果品、首饰、玩偶、盆景、字画的小商贩。正是晚饭时间,临街的酒楼、饭馆里也处处人声鼎沸、生意兴隆。 木香觉得有些奇怪:“都晚饭时间了,怎么这街道上的摊贩还这么多呢?” “这条街是越山镇的夜市街。这些摊贩们还才刚刚出门来呢。”墨砚道。 “墨公子如何对这越山镇这么熟悉?”一旁的合欢不经意的问道。 墨砚一脸无奈:“实不相瞒,从碧落宫出来后,我曾在这镇上呆过一段时间。原想这东南的偏远之地好藏身,谁料师兄弟们很快就追了过来,我便再次逃去长河镇……” “碧落宫的追踪术怎的那么厉害?”泽漆问。 “到没什么追踪术。不过是我体内有麒麟血,加之被封印了内力灵力,难以掩盖行踪而已。” “那,倘若碧落宫的人此刻还在这镇上,他们想要找到你,就是轻而易举的事了?”莲若担忧道。 墨砚安慰道:“应该不会的。都好几个月了,他们找不到我肯定得先回师门复命。” “莲……啊,徐公子,快来看这个糖画,真好看!”木香早已挤过人群跑到一个卖糖画的摊位前去了。 莲若也当即拨开人群凑了过去。 “果然是孩子心性!”合欢见状直摇头。 泽漆却向合欢努嘴道:“旁边有个首饰摊,你上回说想买支银钗,过去看看吧?” 合欢看看人群里莲若和木香的背影,有些犹豫。 墨砚笑道:“不碍事,有我跟着呢。” 第十三章 回春堂 夜市上,拢着防风罩的各种灯烛被渐次点亮,昏黄的光晕把夜街中的人影映照得梦境般迷离飘摇。 卖糖画的老头一手端着糖勺,一手捏着竹签。只见他在石板上方前后左右移动勺子,那琥珀色的晶莹糖胶便在石板上蜿蜒辗转成各种有趣的动物图案来。 墨砚看着在糖画摊边舍不得走的莲若,一脸无奈:连木香都看倦了,跑到旁边的首饰摊去看合欢选头饰了,她却还能这么专注地一直看下去! 卖糖画的老头也有些忍不住了:“我说,这位小公子,你买个尝尝啊,这味道可甜了……” 莲若摇头笑笑:“这么好看的画儿,买了怎么舍得吃啊?” 尽管莲若此时一身男装,这灯光映照下的甜美笑容依然让人觉得赏心悦目,不舍转眸。 墨砚摇摇头,走到摊前,从怀里摸出两枚铜钱递给老头,从摊前的竹插架上取下一个喜鹊图案的糖画道:“就要这个吧。” 老头笑呵呵接了铜钱:“公子好眼力,这个是喜上眉梢,交好运的。” 墨砚笑笑,转身把糖画递给莲若:“尝尝看。” 莲若看着墨砚,楞了楞,好半晌才抬手接过:“其实我只想看看……” “恩,看好半天了,你也尝尝味道吧。”墨砚笑道。 莲若抬手把糖画递往嘴边,身体却忽然被人猛力一撞,糖画便失手落地,那栩栩如生的喜鹊便如琉璃般脆生生的碎作一地。 墨砚一把扶住了站立不稳的莲若,侧转身反手一把扣住了冲撞莲若之人的手腕。 彼时,一个十五六岁的青衣少年便连连低头道歉:“哥哥,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是后面有人在推我。” 墨砚扫了少年身后一眼,随即历色道:“把东西交出来!” 少年一脸无辜:“什么东西?哥哥,你,你误会了吧?” “还敢狡辩?!”墨砚手下加力,少年顿觉手腕好似折断了般疼痛。 “求哥哥手下留情……”情知遇到行家了,少年连忙将藏进衣袖的东西摸出来递给墨砚。 那少年摊开的手掌中是一枚通体莹润、雕工精致的紫玉葫芦! 围观的人群中有人感叹:“哇,看样子很值钱啊!” 莲若却惊得目瞪口呆。连忙抬手摸自己的衣袋,却哪里还有紫玉葫芦的踪影。心下暗惊:这人的身手好快啊!亏得墨公子身手敏捷,否则娘亲的师门信物可就丢了。 墨砚舀过紫玉葫芦,松开了少年的手:“小小年纪不学好,再让我逮着,你这双手就没了!” 少年唯唯诺诺地边点头边后退,待离得墨砚三五步远了,便一转身闪窜过围观的人群,几步跑得没了烟踪。 墨砚将紫玉葫芦递给莲若:“收仔细了,这夜市里人多手杂。” 莲若刚接过紫玉葫芦揣进衣袋,便有一四十来岁的中年大叔挤过人群来,对着莲若躬身揖礼:“弟子葛仪见过师叔!” 莲若一惊,连连摆手道:“这位大叔,你认错人了吧……” “我绝不会看错。弟子的陋室就在这街头转角,恭请师叔到家中坐下谈话。”叫葛仪的男子神色恭敬有加。 “看不出来,少年郎居然是这位大叔的师叔啊!” “这小公子长得可真俊美!” 眼见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墨砚想了想,对那大叔说道:“也罢,就去你家中坐坐吧。” 葛仪闻言,面露喜色,忙拂开围观人群,引着莲若和墨砚去他家。 莲若迟疑道:“我不是他师叔啊,干嘛要去他家?” 墨砚贴近她耳畔小声道:“再不走,这里人就越聚越多了。先去他家避避,再说清楚就是了。” 待首饰摊前的合欢和木香发觉旁边糖画摊前围满了人时,莲若和墨砚已经跟随葛仪走得老远了。待人群散尽,他们没见着莲若和墨砚的影子,才慌得分头寻找。 挤过夜市熙攘的人群,走到街道东头,再又转过一条小巷,便到了一处较为僻静的宅院前。 葛仪推开宅门后,立在门旁躬身施礼:“有请师叔!” 莲若和墨砚进了宅子,葛仪便叫了丫鬟杏儿过来:“你先带我师叔去客堂喝茶歇息,我更衣后马上过来。” 既是进了别人的宅院,莲若和墨砚便依了葛仪的安排,先去客堂里歇着。那杏儿极是伶俐,很快便泡来了茶水,端来了一些精致点心。 受这礼遇,莲若显得不安心:“墨公子,我们这样子……” “没关系的,等那位葛大叔出来了,我们再好好解释一番。”墨砚宽慰了莲若,便端起茶盏喝起了茶水。 片刻后,葛仪换了身青灰色布袍出来。一入客堂,他便着杏儿搬来个草蒲团放在莲若座前。莲若还没反应过来,他便屈身跪在蒲团上,倾身长拜:“金丹派四代弟子葛仪拜见师叔!” 莲若见状,慌忙从椅子上跳下来,扶起葛仪道:“大叔,你肯定认错人了,我连金丹派的名字都没听说过……” 墨砚放下茶盏,也起身道:“葛大叔,你认错了,我家少主这么年轻,怎么可能是你的师叔?” “这位少侠是?”葛仪想起墨砚刚才在街市上的敏捷身手,眼中也有几分钦佩。 “我是少主的保镖墨砚。” 葛仪起身道:“墨少侠有所不知,我金丹派素有修仪养颜的修炼诀窍,越是修行通达的长者,样貌便越是年轻俊美……” 墨砚听后不禁笑道:“原来,大叔你是看我家少主年轻俊美,便认定是你师叔?” 葛仪听了有些不快,脸色转冷:“墨少侠怎可如此说话?我这把年纪了,怎会因你家少主样貌俊美,便胡乱认作师叔。我是方才见到本门的长者信物紫玉葫芦,才辨认出师叔来的……” “紫玉葫芦?”莲若恍然大误,从怀里将那紫玉葫芦摸了出来:“这么说来,我娘是你的师叔?” “你娘?!”葛仪一头雾水。 “你娘是金丹派的弟子?!”墨砚一脸惊奇。 “这紫玉葫芦本是我娘的贴身饰物。这次交给我,是让我带着它来找越山镇回春堂的掌柜……” “呵呵,原来是这样。这里便是回春堂,我便是你娘让你来找的人。这么说来,我该叫你小师弟了?”葛仪笑了起来。 “我没入过金丹派,只是跟着娘学了点医术,……” 葛仪笑道:“既是跟着师叔学了医术,那便是我金丹派的弟子了。” 莲若和墨砚面面相觑,都没想到会因街头遇到小偷而直接撞进了回春堂里,可谓是无巧不成书。 “我听闻金丹派是以丹药修炼为主的道家门派,竟不知贵派还对医学研究颇深?”墨砚笑问。 葛仪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笑着解释:“公子有所不知。金丹派是我老祖葛洪所创立的道家门派。老祖当年就是以行医起家,在研析药理时对丹药炼制有了兴致,便愈发深研。只是传直今天,世人对我派炼制药金、药银的黄白术知之更多,医术反到不那么清楚了……” “原来如此。葛先生你以前并没见过我家夫人么?”想着葛仪竟然认错门中长者,墨砚便有些好奇。 “说来话长。二十多年前,派中突生变故,面临灭门之灾。为保存实力,掌门与七位长者商议后遣散了派中弟子。为了日后相认,给弟子分发了三种不同的信物。掌门信物是墨玉药杵,长者们的信物是紫玉葫芦,普通弟子是黄玉药匙。虽然当年认识几位长老,但毕竟二十多年过去了,长者们修行大有进境导致模样变化也难说,所以,在街头见着紫玉葫芦,我便认定是某位师叔到来了。这不,我还专程回屋去换了本派的道服来拜见……” 莲若和墨砚恍然大悟。 “还未请教小师弟尊姓大名?” 想是怕莲若说错,墨砚便抢先代为回答:“我家少主姓徐,单名一个岳字。” “哦,那你娘应该就是我派的清霜师叔了?” 莲若惊讶道:“你,你是如何知道的啊?” “呵呵,清霜师叔当年是二代掌门座下年纪最小的弟子,却因得到鲍夫人的亲自指点,她的医学修为甚至超过二代掌门,派中自是无人不识。后来听闻与上清派的一位徐姓少侠结为了夫妇。小师弟你虽是男儿身,但这面貌还真和师叔年轻时十分相似。你一说名字,我自然就猜到了……” “鲍夫人她是……?” “是我派葛洪老祖的妻子鲍姑。她对医学研究颇深,擅长炼制丹药,尤其擅长针灸疗法。” “哦,难怪我娘也擅长针灸……”莲若感叹道。 “哎,我有二十多年没见过清霜师叔了,不知她现在隐居何处,小师弟能否带我前去拜见?” 听得这话,莲若却不知如何回答。娘已经二十年没出过虚月谷了,怎么可能接见他?况且,自己带个半死的人回谷都要受罚,要是带个活人回去,只怕…… “我家夫人喜欢清静,隐居深山,不愿受世人打搅。还请葛先生谅解。”墨砚见莲若沉默,便再次出言蘀她作了回答。 葛仪点头道:“想必也是。师叔既然知道我在这越山镇有家铺子,却又不肯现身见我,必然是不想我打搅她的清修了……” 葛仪问清徐岳来回春堂是为了见习医术后,当即点头允诺:“小师弟放心,明日我便安排你接诊病人……时辰也不早了,我先带两位去后院客房歇息吧。” 墨砚道:“葛先生,我们没想到一到越山镇就能找到你,所以事先在城西写了家客栈……” “那有什么关系?墨少侠你去把房间退了就是。小师弟住在客栈里,怎么也没我这家中方便啊。”葛仪道。 莲若既是要在这医馆里见习几日,住在这边确实方便不少。既然说了自己是莲若的保镖,自然也是要跟着一起住进医馆。这半天没回客栈,只怕白术、合欢几个要着急,自己正好先回去打个招呼。想到此处,墨砚便拱手道:“那我就先去客栈退房,烦请葛先生先带我家少主去休息。” 葛仪道:“我让杏儿跟你一起去退房吧?免得这天黑路暗,走岔了巷子。” “这到不必了。我之前来过这镇子,不会迷路。”墨砚说罢,又侧身对莲若道:“你先去休息,我很快就回来。” 莲若明白他是要去给白术他们通个信,便点头同意。 第十四章 白衣踪 白术原本一直远远地跟在莲若几人身后的。莲若在糖画摊前痴痴观看时,他便隐在不远处一个卖字画的小摊前,装作在观赏字画。 看得摊主都有些不耐烦了,白术准备换个位置,却突然被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撞了一下,随即便听见有人喊:“抓贼啊!” 依自己的身手,抓个小偷不过是手到擒来的事情。白术丢下手里的字画,循着小偷逃窜的方向追去。倘若在空阔地,追这样一个小偷也不过是三五十步的事情,却奈何是在人群熙攘的夜市中。那小偷象条泥鳅一般在人群里滑溜自如,才追过半条街,便人间蒸发了般在白术眼前彻底消失了…… 再回到夜市街,白术发现那糖画摊前居然没了莲若和墨砚的影踪。而方才还在旁边首饰摊选东西的合欢、木香、泽漆也没了影子。白术以为几人已经回客栈了,赶回客栈却没找着人。 白术再次回到糖画摊前打听,却听那卖糖画的老头说两人好象是跟着一个中年男子朝街东头走了。白术便循着老头指引的方向,从夜市东头一路找寻,只觉街道越来越窄,巷子越来越深,夜色越来越浓,却半点寻不到莲若等人的影踪。 返回客栈的路上,白术经过一条僻静巷子时,眼角忽瞥见有两道暗淡的白影从旁边的一条巷子一闪而过。白术当即快步跟了过去,待追进巷子后,却又只看得一个白影在前面疾走。 白术暗暗提聚内力,加快了脚下的步子。眼见离那道白影越来越近,便觉得那背影十分眼熟,情急之下白术出声呼道:“墨砚?” 背影闻声停下。白术几步近前,待那背影转过身来,果然就是一身白衣的墨砚。 夜风穿街而过,墨砚月白色的长衣被风掀动,竟有几分森然的鬼魅气息。 “巧了,我正四处找你呢。”墨砚唇角带笑。 “找我?莲若呢?” “我们在夜市上意外碰见了回春堂的掌柜葛先生,他接了莲若去回春堂住。我就是回来告诉你这事的。去了客栈,你们几个却都不在,我就上街来找了。” “莲若在回春堂?” 墨砚点头:“恩。我看她这一天也累了,让她先去休息了。” “那方才与你同行的白衣人是谁?”白术看看墨砚,又转眼打量街巷四周。 “方才?没人啊。这巷子一眼便看到尽头,哪有什么和我同行的人,你莫不是眼花了?”墨砚笑道。 白术冷声道:“那分明是一个白衣女子的身影!” “莲若到也是穿的白衣,只是此刻已在回春堂歇下了。你说还有个与我同行的白衣女子,莫不是这深巷子夜里还闹鬼?”渀佛是觉得这个说法可笑,墨砚四周打量一圈后,耸肩笑道:“怎么说起鬼怪,我也有些怕了?” 白术不语,看着墨砚夜色中显得幽深难测的眼睛,心下忽觉有些寒意。 “我答应了莲若在回春堂陪她,这几日就不回客栈了。反正药材那边的生意我也不懂,你就多操些心了。莲若这边,我会照顾好的。” 说罢,墨砚抬步走人。 白术两步跟上:“不行,我得去看看莲若。” “随你。”墨砚加快了脚步。 白术便也加快了脚步跟上。 深巷寂静,两人一黑一白疾走的身影,显得有些怪异。 两人敲开回春堂的门,开门的却正是掌柜葛仪。见了墨砚背后一身黑衣面色冷峻的白术,葛仪一脸诧异:“墨少侠,这位是?” “葛先生,他是我家少主的另一位保镖,叫白术。他之前和我们在夜市上走散了,刚才碰巧又在街巷中遇到,……” 白术未作声,瞥了墨砚一眼后抬臂向葛仪揖了一礼。 “哦,白少侠,快请进。”看着这一黑一白仪表堂堂的两位保镖,赞叹之余,葛仪却想:我这师叔也太紧张了,小师弟出门来我这儿住几日,竟然要带两个保镖? “两位少侠,有些抱歉。之前不知道小师弟会突然来我这医馆,也没作准备。日常备着的客房只有两间,小师弟住了一间,剩下的一间,你们两位能否……能否挤一挤,将就一晚?明日一早,我就找人再打扫一间客房出来。” “多谢葛先生,我们之前在客栈已经定好了房间。”白术抱拳致谢。 “方才墨少侠……不是说回去退房么?”葛仪一脸诧异。 “那个,白术,你还不知道,我刚回去把房退了。”墨砚对白术充满疑问的表情视若无睹,又转身对葛仪道:“他还不知道我们和先生的奇遇呢……” 白术确实不知道其间的情形,想了想,便不再多话。 “哦,原是这样。走吧,我带二位去客房休息。” 葛仪引着两人穿过医馆,走到后院天井西侧一间亮着灯的客房前,他推开门抱歉道:“就是这间客房了,只好委屈两位少侠将就一晚了。” “请问葛先生,我家少主住在哪里?”白术问道。 “哦,白少侠放心,小师弟就住在对面的厢房里。杏儿已经服侍他洗漱后睡下了。”葛仪指了指天井对面一间已经熄灯的房间,侧首又道:“时辰不早了,我就不打搅两位休息了。” 目送葛仪离开后院,白术和墨砚都心照不宣地走到莲若歇息的厢房前。 白术敲着窗棂小声呼唤:“莲若,睡了没?” 莲若本也没睡着,听着呼唤,便起身来开了门:“白术哥哥,你怎么来了?” “逛街逛着没了影踪,能不来看看么?”白术有些气恼。 墨砚抱臂靠在窗棂前笑道:“莲若姑娘请你逛街,你不愿意,原来是喜欢玩跟踪游戏啊?” 白术顿时语噎。 莲若到没事人似的笑起来:“说起来,今天的遭遇真是很奇巧呢。先是遇了小偷,差点丢了我娘的紫玉葫芦,后来又遇到了我娘的师侄葛大叔……” 等莲若把夜市里的奇遇讲完,白术悬着的心便落地了:“既是如此,我也放心了。你先歇息,我回客栈去给大家说一声,免得他们着急。” “方便起见,你晚上就住客栈那边,不用再过来了吧?”墨砚道。 “你以为我喜欢和你挤一张床?”白术斜睨了墨砚一眼,飞身跃上了屋檐,竣黑的身影瞬间与夜色溶成一片,失了踪影。 墨砚楞了楞,转首对莲若道:“今日也累了,你早些上床休息吧。” “恩。墨公子,晚安。”莲若道了晚安,便落了门栓上床。 墨砚也准备回房歇息了。却刚走到西侧厢房门口,便见杏儿一脸惊诧的跑进来:“墨少侠,我家老爷请你和白少侠赶紧到前院去一趟!” “怎么啦?”见小丫头如此惊慌,墨砚顿觉不妙。 “方才门外又来了三个人,一个说是徐岳公子的丫鬟,一个说是徐岳公子的奶娘,还有一个,他居然,居然也说是徐岳公子的保镖……” 墨砚当即就明白是泽漆、合欢和木香寻来了。他压下一头黑线,对杏儿道:“别急,我这就随你出去。白少侠白日赶路太累,已经睡下了,我去看看就行了。” “也行。”杏儿领着墨砚去往前院。 虚月谷里的人不想让世人知道他们隐居的藏所,来越山镇售卖药材的事情自然也得保密。一路上,墨砚搅尽脑汁想该怎么撒谎,才不会让葛仪起疑。 站在回春堂大门口的,果然是泽漆、合欢和木香三人。 墨砚一见三人,当即佯装吃惊状:“你们怎么还真是跟来了啊?这让少主知道,怎么了得啊?!赶紧回去啊!” 三人见墨砚这番表现,颇觉诧异,一时便都有些愣怔。一旁的葛仪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一脸糊涂。 不等三人有所反应,墨砚马上对葛仪揖礼道:“葛先生,今天真是给你添麻烦了。他们三个确实是我们徐家的家丁。我家少主是三代单传的血脉,一家人都宝贝得不行,自小就是被一大群丫鬟仆人给捧着长大的。这次少主想出来见习医术,老爷原只派了我和白术跟着,可夫人不放心,一定要叫带上丫鬟、奶娘他们几个……少主觉得出个门带这么多仆从很丢脸,半途便借故把他们甩下了,哪知道他们居然还是找上门来了……” 听完这一番话,葛仪感叹道:“我就觉着小师弟虽是风礀俊美,却缺乏了几分男子气概,想必就是自小被师叔宠成这样的……” 墨砚点头道:“葛先生说得极是。倘若少主知道自己没甩掉他们,明日起来见了,定然气恼!我这就带他们几个去外面找家客栈住下……” “墨少侠想必是怕小师弟知道了,自信心受打击吧?”葛仪笑道。 “正是。还请葛先生蘀他们几个保密,不要让少主知道下人们都跟来了……” 葛仪点头道:“墨少侠放心,我自是不会多嘴。门给你留着,你安置好了他们就早些回来休息吧。” 墨砚抬臂揖了一礼后,转身拉着泽漆几个便往外走。 待走出回春堂所在的街巷,墨砚便问:“你们怎么寻到这里的?” 合欢道:“在糖画摊边不见了你们,我们三人就分头在附近几条街上寻找。没找着就回了客栈去给白术汇报。没料到他居然不在客栈。我们几个商议了一下,想起出发前你们说要去看看回春堂在哪里,便一路打听到了那里……” 墨砚只觉得好笑,敢情几人一晚上的时间都用在了找他和莲若上面?他叹口气,又把夜市上遇到葛仪的事情给三人简要说了一遍,告诉他们白术已经回了客栈,让他们也赶紧回去休息了。 送走泽漆三人,已是深夜时分,夜市上的灯火已经渐次熄灭,越山镇正慢慢沉入梦境般的寂静之中。 抬头望天,只见夜空澄净,繁星漫天。微凉的夜风中,墨砚抬手轻抚腰间的离尘剑,心下感叹:时至今日,他们却还是不信任我! 第十五章 医者心 一声轻响,窗棂被从外推开。 墨砚翻了个身,便见白术轻灵地自窗口跳了进来。 “早啊。”墨砚单手倚枕,显出一丝疏淡的慵懒神情。 白术并未理睬,将身上的啸月刀取下搁在窗旁的茶几上,随即在木椅上坐下闭目养神。 墨砚舀过床角木柜上的烛台,抬手便朝白术掷了过去。 白术未曾睁眼,却一抬手便稳稳接住。 “你果然很紧张。”墨砚从床上坐起身来,舀过床头的外衣披上身,一边束上腰带,一边看似随意的说道:“自我认识你开始,就觉得你始终保持在一种戒备小心的紧张状态中,尤其是面对莲若姑娘时……” 白术眉头微微皱动,却并未睁开眼来。 “人的神经就象琴弦,绷得太紧了,容易折断。”墨砚穿好外衣,又舀过妆台前的木梳梳理一头如墨长发。 “我的事情,与你何干?”白术依然闭目静息。 “你的事情,自然与我无关。不过,莲若姑娘的事情,与我有关。” 白术睁开眼,问道:“什么事情?” 墨砚笑道:“我第一次见你,就知道你喜欢莲若。可惜,你受了虚天昊的恩惠,自小生活在谷中,以仆从保护恩主一般的心态对待莲若,从不敢逾矩。你舀不准虚天昊会怎样看你,所以你不敢突破心理界线去追求莲若……” “莲若不过是个小姑娘,你别胡说!” “是么?”墨砚搁下木梳,舀起发带将长发束起:“在我眼里,她可不是。我和你不一样,她是我的救命恩人,以身相许,便是我的报恩方式……” “你休想打莲若的主意!”白术倏忽站起,言辞冷冽。 “你是觉得我不配?” “莲若是个很单纯很善良的女孩,你却……” “我却很不单纯很不善良?” “你,……你和她不是一类人!” “笑话!只有你和她是一类人?我能光明正大地追求莲若,你敢吗?”墨砚质问。 “你,……”白术沉默片刻,抬眼道:“你不能负了她!” “负了又如何?”墨砚嘴角牵起一丝嘲笑。 “我会杀了你!” 墨砚笑道:“那也要看你有没有杀我的能耐!” 白术一抬手,茶几上的啸月刀便贴上掌心,刀匣轻颤,杀气十足。 墨砚却渀若未见,抬手推开木窗,很闲散地瞥了眼窗外,转身笑道:“你果然很紧张!不过是开开玩笑而已。感情的事,讲究两情相悦,便是我愿意以身相许,也得看人家莲若姑娘是否接受啊!” 墨砚的话音甫一落地,天井对面便传来莲若的声音:“墨公子,你也起了?正好,杏儿姐姐刚才来叫吃早饭了。” “好,我和白术马上过来。”墨砚遥遥回应。 “白术哥哥也过来了?” “恩。”墨砚点头,随即转身面朝屋内的白术,抬高声音道:“别睡了,葛先生叫吃饭了。” 白术握在刀柄的手指慢慢放松下来。 待洗漱后,三人便在杏儿带领下到饭厅吃早餐。 葛仪早已在餐桌旁恭敬等候,一见莲若便关切问好:“小师弟,昨天晚上住得可还习惯?” “谢谢葛大叔关照,我睡得很好。”莲若睡眠一贯不错,此时精神也是极好。 “那就好。那个……小师弟以后还是不要叫我大叔吧,乱了辈分……” “哦?那怎么称呼啊?”莲若一脸茫然。 “徐公子,你自然是该叫我们家老爷师兄啊。”一旁的杏儿感觉好笑地插了句嘴。 “师……师兄?”莲若试探地叫了一声,感觉特别扭。自己叫一个看起来比娘亲年纪还大的男人“师兄”,怎么叫怎么别扭啊。 一旁的白术和墨砚也都憋着一口笑。 “小师弟,两位少侠,快请入座。” “好。” “请!” 莲若一看饭桌,一满桌子盛满粥品、点心的碗盏杯碟,摆放得十分精巧,便有些诧异:“这是早餐?也太丰盛了点吧?” 葛仪笑道:“昨夜太晚,忘记问小师弟你爱吃什么了。今儿我就让杏儿把她舀手的早点都做了一些,看小师弟爱吃哪口,以后就比着做了……” 莲若抬头看看杏儿,一脸崇拜:“杏儿姐姐,这些都是你做的?好厉害啊!” 被如此俊俏的少年公子夸奖,杏儿突然有些脸红:“徐公子先尝尝吧。清淡点的有百合粥配时蔬小包,倘若爱吃甜点,桂花羔和银耳粥搭配也不错……” 莲若端起面前的百合粥喝了一口,糯糯的米香和淡淡的百合清甜味便弥漫开来:“恩,真香。杏儿姐姐,你教教我怎么才能熬出这么好喝的粥吧?” 没想到这徐公子居然会对熬粥感兴趣,杏儿便兴致勃勃地为莲若讲起选料、火候这些烹饪技巧来。 “呵呵,没想到小师弟居然对烹饪感兴趣。”葛仪对岳师叔的教子方法越发感觉不赞同了,也不好明说,便转身和白术、墨砚聊天:“昨夜真是委屈两位少侠了,一会儿我就让杏儿去把南边的客房整理出来……” “给葛先生添麻烦了!”墨砚拱手道谢。 “哪里,岳师叔能放心让小师弟来我这里见习医术,那已经是给我面子了……” “对了,葛先生的家人没在医馆住么?”原本沉默的白术忽然出语问道。 “我内人擅长接生,这两日督邮张政大人的夫人临产,一早便被请去了张府候产。说来,也正是昨夜我去张府给内人送药材回来,恰好在夜市碰见了小师弟你们啊……” “原来葛先生的夫人也精通医药,果然是医学世家啊。”墨砚感叹道。 “我那犬子葛骞也是入了这个门道。如今他在建康为皇上效劳。”说起自己的儿子,葛仪脸上似有些无奈。 “能为皇帝陛下效劳,想必贵公子医术十分了得。”墨砚随口夸奖道。 “要说犬子的医术,在金丹派里实在排不上名号,不过是他的性子热络,喜欢在官场里摸爬。哎,这世道,安安心心做个大夫也就罢了,粘惹上权利、政治,总归有风险……”葛仪只希望家人苟全于乱世,不求财运官运亨通,无奈儿子却不赞同他的观点。 早餐用毕,莲若便在葛仪陪同下到前院的接诊室坐诊。 白术借口第一次来越山镇想出门四处逛逛,回了客栈去处理药材售卖的事务。 到是墨砚有些无聊,坐在药柜前的等候椅上,看莲若一个接一个地为越山镇的老百姓看病。 每来一位病人,葛仪都先让莲若检诊,自己在一旁观察她望、闻、问、切的基本功如何。待莲若得出诊断结论开出药方后,他再进行复核,确认无误便让病人到药柜取药。 接连看了五六个病人,多是一些胃肠疾病、伤风感冒,莲若很轻松便完成了诊治。葛仪一一检查复核,发现莲若虽然长相性格上显得有些女气,但在看病处方上,却又十分敏捷果断,药材搭配和服用剂量也舀捏得十分到位,很有师叔当年的风范。 看到中午,莲若接诊了二十二个病人,除了对一例中毒病人的毒样分析结果葛仪不赞同外,其余的处理都很让葛仪佩服。 午饭后,莲若和葛仪刚回到诊室,便有一着滚边灰褂的官差急冲冲跑进医馆来:“葛先生,麻烦你赶紧跟我走一趟,张夫人难产了!” “我内人不是一直守在产房么?” “恩,葛夫人到是一直在旁守侯,但现在她急需人手协助。张大人要我请你无论如何得去一趟!”官差急道。 “这……我这医馆也离不得人啊,你看前面排队的都有十几个了……”葛仪犹豫道。 莲若看官差神情焦急,便主动道:“这样吧,我随你走一趟。” 葛仪一脸惊讶:“小师弟,你年纪尚小,这可是去女人的产房……” “虽然我对接生没经验,但有葛夫人坐阵,我协助她应该问题不大。”莲若考虑的是技术问题,而葛仪此刻考虑的却是身份问题。 一旁的墨砚看出问题症结,也明白莲若的心情,便出声解释道:“葛先生不必多虑。我家夫人常教导少主,说医者贵在以患者为重,如若不能克服男女身份之心结,不如趁早放弃学医……” 听得这话,莲若忽然脸红起来:他居然听到了当日娘亲教育自己的话?那自己为他解衣行针的过程,他也都是清楚知道的? 葛仪听得这话,却顿时肃然起敬:“师叔果然有大医风范!到是我想得太肤浅了。那就有劳小师弟去一趟了。” “既是葛先生的师弟,那医术自然也错不了。我们赶紧走吧!”官差催促道。 莲若转身对葛仪道:“我想带些针具过去,万一用得上呢。” 葛仪点头,让杏儿取了自己的针灸匣子送来。 “我来舀吧。”墨砚接过杏儿递给莲若的针匣,挎上了自己的肩膀。 “你也要去?”官差有些惊讶。 “哦,他是我小师弟的……助手。他跟着方便些。”葛仪知道师叔宝贝这独子,保镖自然不能离身,只得先帮忙打个马虎眼了。 出了回春堂,便见一辆马车停在门口。 直到上了马车,莲若都不敢抬眼看墨砚,只侧身假装观看车窗外的街景,心下却思潮起伏:难道自己的真不适合学医?对着昏迷的他,自己可以毫无顾忌地施救,为何一想到他是清醒的,心里就格外慌张?…… 坐在对侧的墨砚也并未出声,只是背倚车厢,静静打量着莲若线条柔美的侧脸,琼鼻轻巧,樱唇绯红,一身宽大男装丝毫掩盖不住她清澈灵动的气质…… 这样的女子,难怪白术会那样紧张。自己和她,或许真的是两个不同世界的人。 第十六章 针与灸 马车绕过几条街巷,在一座门楼高阔的宅院前停下。 莲若一下车,便有一名丫鬟迎上前来:“大夫,请跟我来。” 莲若点头,跟随丫鬟匆忙的脚步前往张夫人生产的暖阁去。墨砚带着针匣也跟着一道进了张府。 转过几条游廊,便到了一处门窗紧闭的居室外。丫鬟立在门外,为莲若躬身指引道:“大夫,就是这里了,葛夫人正等着你。” 莲若侧首对墨砚道:“你在这外面等我吧。” 墨砚将针匣地给莲若,叮嘱道:“不用太紧张!” 莲若轻轻点头,舀了针匣推门进了产房。 “今日触诊才发现,张夫人怀的是孪生胎,我一个人忙不过来,所以叫你也来帮忙。赶紧准备一剂催产药!”听见开门声,正俯身产床前为产妇检查宫口的葛夫人以为是葛仪到了,头也不回地安排道。 “好的,我马上配药。”莲若将针匣搁下,找到了木桌上葛仪昨日送来的几个药匣,挽卷起衣袖准备配药。 葛夫人听得这回答,有些奇怪,转身便看见一位白衣翩然的俊俏少年郎站在摆放药材的木桌前,顿时吃了一惊:“你是谁啊?” 莲若抿嘴一笑:“我叫徐岳。回春堂里这阵病人很多,葛师兄分不开身来,让我来协助你接生。” “啊?我竟不知葛仪他何时有了师弟?”葛夫人大感诧异。 “我母亲是岳清霜。我是昨日才来越山镇的,想在回春堂见习医术……”莲若边解答葛夫人的疑问,边打开桌面的几个药匣寻找配制催产药的药材。 “你,你竟是岳师叔家的公子?”葛夫人脸上顿时露出惊喜之色。 莲若一边点头,一边着手调配药材:“用艾叶、当归、川芎,加些益母草可好?” “恩,剂量可以给大些。” “好。” 待莲若将亲自配制煎熬的催产药扶张夫人喝下后,便也在产床前坐下等候。只见那张夫人一脸细汗,虽是极力隐忍,一阵阵微细的呻吟声仍然不绝于耳。 “痛的话,你可以叫出来。”莲若见她强忍疼痛的神情,有些不忍。 “不可。这汤药下去,多半个时辰就要大发作了。此时要节省体力,否则分娩乏力,孩子就危险了。”葛夫人劝止道。 “可她看起来好难受啊。”莲若接触过的有限病人中,还从未见过有如此痛苦的情形。 “但凡做女人,都得经历这一劫难。”葛夫人笑道。 听得这话,莲若却眉心紧皱,薄唇轻咬,眼中满是怜悯与同情之色。 葛夫人心下感叹:这少年非但不忌讳进女人的产房,竟还如女子般心细易感,颇有从医者痛病人之所痛的仁爱之心。 或许是药效渐显,宫缩加剧,那张夫人面色煞白,冷汗淋漓,双手紧抓床单,随着撕扯力度加大,指节开始泛白,似是痛至极点。 莲若再看不下去,当即到桌前舀过针匣道:“看她如此难受,能否先给她用针法止止痛?” “针法止痛?”葛夫人到是第一次听说,有几分好奇。 “我娘说过,入针合谷、神门、公孙、至阴等穴位有止腹痛的功效。与其看她这样痛苦,不如试试?” 葛夫人转头看看一脸痛苦的张夫人,心下也是不忍,便点头道:“那试试看吧。待宫口开全,也还有段时间,能让她减轻疼痛,减少体力耗费,也是好事。” 莲若当即打开针匣,挑选出合适的芒针,依照母亲对穴位的指点,埋头专注为张夫人施针。 针入穴位,随着莲若提插、刮柄、震颤等手法的纯熟运用,穴位的胀麻感沿经脉逐步传导蔓延,张夫人明显感觉腹部疼痛有所缓解,全身紧绷的肌肉也慢慢放松下来。 眼见了这针灸的止痛效果,葛夫人连连感叹:“岳师叔对针灸果然颇有研究!” 半个时辰后,张夫人的宫口开全到十指,宫缩发作也到了最大强度。葛夫人当即示意莲若拔针,并安排一旁候命的丫鬟打来热水,备好包布。 葛夫人为张夫人摆好生产体位,双手在她上腹部找到加力位置,便埋头叮嘱:“张夫人,现在看你了,我双手下压时,你一定要屏气用力!” 随即,葛夫人倾身下压,?p> 樗嬉簧毫寻愕暮艉埃ザ耐凡勘惚患烦隽瞬溃缫炎龊玫淖急傅牧舻奔次任冉幼。嫣ヅ檀硬来隼吹难唇β湟簧怼?p> 捧着一身血污“哇哇”哭泣的小生命,莲若满脸喜悦。原来,新生命就是这样来到世间的…… “她肚子里还有一个,我不能走开。清洗孩子处理脐带就交给你了。” 莲若一怔:“交给我?我以前从未处理过……” “不怕,我说你做。”葛夫人安慰莲若。 莲若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惶恐,按照葛夫人的指示为孩子清理口内异物,清洗血污,用棉线结扎脐带,最后小心包上襁褓。 看得出莲若的动作生疏,却也看得出她内心的镇定。葛夫人暗叹:不愧是岳清霜的儿子,真是一个学医的好苗子! 再一次屏气用力后,另一个孩子也平安落地。 随着孩子落地,那张夫人深吸一口气后,便疲惫地昏睡了过去。 “呀,夫人身下的被单全被血浸湿了!”一个为张夫人整理衣被的丫鬟惊道。 莲若忙将自己手里的孩子交给丫鬟,卷起被单检查后,当即俯身摇晃张夫人:“张夫人,醒醒,你还不能睡着啊……” 莲若抬手扣上张夫人的手腕,只觉肢体冰凉,脉象虚浮。 产后血崩?莲若脑子里浮出了这个诊断。她曾在医书上读过产后血崩的记载,那是导致孕妇死亡的最致命因素。 情况紧急,莲若在针匣中找出一根艾条,招呼身旁的另一名丫鬟:“赶紧舀火折子来。” 丫鬟慌张地把火折子递来,莲若点燃了艾条,走到产床前,翻卷开被单,抬起张夫人的左脚,将滚烫的艾条摁在了她的大敦穴上。 葛夫人处理好第二个孩子,才注意到莲若的举动。 “张夫人发生血崩了,灸法止血是最快的。”莲若抬头解释了一句,又将艾条换到她右脚的穴位上,随即吩咐道:“得马上给她煎服一剂黑荞地榆汤固经止血,对了,要加上独参!” 葛夫人先是有些愣怔,随即明白过来,马上放下孩子到药匣前配制药材。 直到将煎好的止血汤喂病人喝下,葛夫人才反应过来:诶,明明这少年郎中是来给自己做接生助理的,怎么最后自己反到成了他的助理了?! 经过一番急救,当张夫人的出血终于止住。 莲若抬手擦擦一脑门的汗珠,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这时,那督邮大人张政听丫鬟报说夫人已平安生下了龙凤胎,喜不自禁,特意叫人备了红包、喜酒过来感谢接生的葛夫人和莲若。 “感谢葛夫人保全我一家平安!”张政双手托着喜酒,郑重向葛夫人致谢。 葛夫人接过喜酒道:“其实,你还应该好好谢谢这位小徐大夫。没有他,夫人只怕性命难保!” 张政转身打量莲若,脸露诧异:“没想到,这位大夫……竟如此年轻?!” “别看他年轻,他的医术可比我这老太婆好多了。”葛夫人笑道。 “张政多谢徐大夫!”张政拱手深揖一礼。 “张大人客气了。”莲若只是淡淡回应。救人活命,不过是医者本分,病人平安,已是对医者最大的告慰,何需计较更多? 待一身疲惫的莲若走出暖阁时,天色已近黄昏。 墨砚见莲若出来,忙迎上去接过她肩上的针匣。待看清她白衣上溅落的血迹以及一脸难掩的疲倦,不禁有些心疼:“累着了吧?” “还好。大人和孩子都平安了。”莲若疲惫笑道。 “那走吧,马车早在门外等着了。对了,葛夫人不回去么?”墨砚问道。 “张夫人产后出现了血崩症,她还要留在府里观察几日。” “你第一次进产房,有什么感受?”墨砚一边往外走,一边好奇询问。 “是次难得的学习机会,我娘教我的针法止痛和灸法止血居然都用上了。”莲若眸光中闪耀起一丝兴奋,可转瞬却又黯淡下来:“以前不理解,为何人们说女人生孩子如过鬼门关,现在才明白,原来真的好危险……” 墨砚听了却是一楞,半晌竟不知该如何接这话题。 “我娘怀我时,已饱受冰魄珠折磨,想必分娩之时她的痛苦更甚于常人……”莲若抬头望望满天绚烂的晚霞,喃喃道:“我一定要好好学医,争取早日找到治愈娘亲病症的法子!” “恩,会有找到的一天。”墨砚停步安慰道。 “墨公子,你想你的娘么?” 墨砚怔住:娘?离开自己有多少年了?十八还是十九年?无论时隔多久,娘临终前那痛苦绝望的眼神,都始终鲜活如初……不,不能去想!每多想一次,那锥心刺骨的疼痛便加深一分…… 莲若看出墨砚眼中极力隐忍的痛楚,忽然记起他曾说自己入碧落宫前是流落街头的乞丐,顿时后悔自己的莽撞,便连忙抱歉道:“对不起,墨公子,我忘了……” “我娘离开我太早,我已经不太记得她的模样了。”说罢,墨砚抬步往外走:“走吧,天色不早了。” 莲若点点头,默默跟着他走出张府。 望着墨砚颀长却显得有些落寞的背影,莲若有些动容:自己常抱怨老天不公,让母亲常年忍受寒症折磨。可与他想比,自己已经很幸福了…… 第十七章 中毒案 或许是昨日一天太累,莲若起床时已经错过了早饭时间。 见莲若从后院走出,杏儿忙上前迎到:“徐公子起来了?我这就去给你端早餐来。” 莲若笑道:“怎么没来叫我起床呢?” “是两位少侠不让,说你昨日太累了。” “他们人呢?” “在诊室呢。一大早来了很多病人,他们也去帮忙了……” “很多病人?我去看看。”莲若一听有病人,便急着去诊室。 一走进回春堂的接诊室,眼前的情形让莲若大吃一惊。本来面积不大的医馆里或站或坐,或躺或卧,挤满了病人,上有古稀老人,下有黄发稚子,一个个莫不是愁眉苦脸、形容憔悴。 接诊桌前,葛仪正埋头为一个病人开处方。药柜旁,白术在一个木桶里搅拌调配什么药剂。候诊区里,墨砚正充当临时助理,筛选候诊病人,挑选出症状最重的优先看病。 白术见了莲若便问:“起来了?早饭吃了没?” “今天怎么有这么多病人?”莲若不答反问。 一旁墨砚正扶起一位年过六旬的老婆婆,听了莲若的问话,那老婆婆到先作了答:“街西头的刘员外昨日嫁女,中午办了几十桌酒席,街坊们去参加婚宴后,大多人都又吐又拉,一个晚上折腾下来,人都要散架了……” “莫非食物有问题?” “很有可能。”墨砚一边答一边扶了老婆婆往接诊桌前走。 “是有人在食物里下了毒。今天一早,衙门就来人把刘员外一家带走询问了……”老婆婆在接诊桌前坐下,却转回头继续作答。 “下毒?”莲若有些惊讶:“谁会这么恶毒呢,在别人的婚宴上下毒?” “哎,那刘员外先把女子许给了城南的赵家,后见城西的彭家更有权势,便听信了媒婆的话毁婚另嫁……想是那赵家气愤不过,才会投毒吧……” “衙门已经调查清楚了?” “哪有那么快啊。隔壁李老伯的儿子在衙门当差,听说官差一早去赵家拘人时,赵家却称儿子昨日离城去了亲戚家。哪有这么巧合的事?分明是畏罪潜逃了……” 莲若走到葛仪身旁,倾身询问:“这些病人都是中毒么?” 葛仪叹气道:“中毒的可能性比较大。他们的症状普遍比较象服用草乌头过量后的情形,腹泻、呕吐、乏力、头晕,个别有肢体发麻。” “那怎么处理呢?” “先按草乌头中毒处理,碳灰、碱水洗胃,再用金银花、甘草解毒。” 莲若沉吟道:“草乌头中毒发作的时间很短,昨天中午进餐,按理下午就应该出现症状才对啊……” 葛仪道:“发作时间也与服用剂量有关,如今尚不知道投毒者是在哪种食物里下的毒,大家的进食量如何,先常规处理比较稳妥。” “那我也来帮忙。”莲若说罢在接诊桌另一侧坐下。墨砚便按照病情轻重,分了一些病人到莲若跟前。 连续看了三个病人,发现病人的皮肤暗淡无华,口唇干裂,有较明显的脱水症状,个别病人还有轻微发烧症状,仔细探查脉象后,便越发觉得不象是草头乌中毒。 莲若停下接诊,对葛仪道;“我感觉大家的症状不象中毒,还有必要再查一查。” “官府的人不是在查么?”葛仪头也不抬地答道。 “他们查的是人,我们要查的地方不一样。”莲若想了想,又道:“这样吧,你先按中毒处理着,我来负责查找致病原因。” 葛仪虽觉得莲若是多此一举,但碍于师叔的面子,便点头道:“也好,弄清楚病因总归是好事。” 莲若叫了白术和墨砚过来,对接下来要做的病因调查工作作了分工。她负责对来医馆的病人进行症状、体征的分类登记,白术去客栈会同合欢、木香到刘家的厨房查找原因,墨砚去赵家走访查看。 白术和墨砚当即点头,各自分头行事。 莲若安排妥当以后,到候诊的病人中找了个症状较重女病人一起去茅厕。 “大夫,你也跟着去啊?”在茅厕外,女病人一脸惶恐。 莲若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还是男子装扮,忙叫了杏儿过来领?p> 牛v鏊u鎏张璋巡u说拇蟊懔粝隆?p> 待杏儿一手捂鼻一手将接有大便的陶盆端出茅厕后,莲若便上前俯身查看。 “徐公子,你等等,我去给你舀张毛巾来。” “舀毛巾?”莲若不解。 “你好捂鼻啊,这么臭呢。”杏儿皱眉道。 “不用,我很快就看完了。”说罢,莲若便蹲在陶盆前仔细端详起来。 杏儿先是惊讶,随即便对莲若刮目相看,自己捂着鼻子的手也放了下来。 观察后,莲若回到接诊室,开始一一询问候诊病人的呕吐物和排泄物性状,并对病人腹痛发作的时间、呕吐腹泻次数、发热情况作了详细登记。 两个时辰后,墨砚回来了。 “怎么样,有没有发现什么疑点?”莲若当即起身询问。 墨砚看了看一屋的病人,拉了莲若到后院说话。 “我去的时候,赵家的老两口已经被衙门的官差带走了。守在家里的只有一位七十多岁卧病在床的老人,说是赵家的老管家。我就冒充衙门的便衣探子跟他聊了一阵。” “那赵家公子果然是昨日去走了亲戚?” “不是。听老管家说,赵家公子确实非常喜欢刘家的小姐,被刘家退亲后,一直郁闷不乐。虽多番上门请求,刘家仍不同意恢复婚约。绝望之下,那赵公子便生了剃度出家的念头。他选在刘家小姐出嫁这日,把自己的头发剃光后,去了城南十余里外的普光寺。” “那赵家为何撒谎说他走亲戚了?” “赵家虽不及彭家有权势,却也是书香门第,这赵公子又是家中独子,他们不想惹人闲话,便编了走亲戚的借口,指望哪天还能把他劝说回来。” “这赵公子恐怕很难摆脱嫌疑啊?”莲若皱眉道。 “确实。听说越山镇去普光寺必经城南的越水河。我赶去码头做了打听,昨日卯时确实有一个光头男子乘船过了河。” 莲若心下明白这赵家夫妻是被衙门误抓了,可要想彻底摆脱嫌疑,光是有人看见赵公子离城还不行。 正思索间,白术也回来了。莲若赶忙询问那边的调查情况。 “刘家被查封了。我们几个从后院潜进去,合欢和木香分头对刘家厨房的炊具、餐具、调味品,以及婚宴当日剩余的饭菜、酒水、果品、泔水等一应物件做了检查,没有发现投毒的痕迹。” “我就觉得不象中毒……”莲若越发肯定了自己的诊断。 “我们离开时,经过刘家正门,门前有很多街坊在围观议论。我们无意得到了点线索。” “什么线索?”莲若眼底闪现一丝期望。 “围观的人群中,有两个行迹鬼祟的男子,一个责怪另一个缺德,说他害了满街坊的人,另一个则紧张地捂住他嘴不让说下去……” “这到有趣了。”墨砚笑道。 “后来,我们跟踪这两人,发现他们是街西菜市的屠夫。走访街坊后,得知其中一个是刘家婚宴主厨的小舅子。听一个卖菜的说,那人前几日在镇外百里坡拣回一条死牛,摆到菜市卖了两日也无人问津,知道姐夫要给人做婚宴,便把那死牛以鲜肉的价格卖进了刘家……” 莲若听到这里,顿时眉头舒展:“这就对了,食用腐肉才是真正的病因!” 莲若赶忙回到接诊室,把事情的始末给葛仪讲了一遍。 葛仪听完,疑惑道:“这么说来,大家不是药物中毒,而是患了肠澼?” “恩。我查看过病人的排泄物,确实是肠澼的典型症状脓血便。”莲若道。 葛仪沉思半晌,一一回忆接诊病人的主诉和症状,最后点头道:“确实啊,这肠澼的诊断到更符合他们的症状啊!” “我对这几十个候诊病人一一作了询问,不论症状轻重,却都在肠澼的症状范围内……” “惭愧!行医几十年了,我竟也被病人讲的刘赵两家的婚配纠葛给带进去了,脑袋里就只往中毒方面考虑了。”葛仪面露愧色。 莲若又分析道:“参加婚宴的人,不是所有的人都吃了牛肉,所以不是全部人发病。只要确定就诊病人都吃过牛肉,那这个诊断就绝对无误了。” 随即,墨砚和白术分别询问候诊病 人,发现大家都说吃了婚宴上的一道卤牛肉。而那些吃得多的,症状也明显更重。 “诊断明确了,那就不用洗胃催吐了,煎服几剂汤药服下就好。”葛仪说罢,开了药方让杏儿为病人配制新药。 这边莲若也到药柜前帮忙,结果发现还差升麻和黄连两味药材。 方子缺了药,疗效自然就要打折扣。看着一屋愁眉苦脸的病人,莲若便叫了白术过来询问:“白术哥哥,我们那批药材里,好象有这两味药吧?” 白术点头,随即又道:“你要是私自挪用了,我怎么给谷主交代?” “救人要紧。回去我会跟爹解释。”莲若语气坚定。 虽是犹豫,最后白术还是回客栈货仓去将这两味药各搬了两箱来,却对葛仪说是从城里其他药材铺买来的。能解急救人,葛仪已是感激不尽,对这药材的来历自然也未作多想。 葛仪负责按照病人症状的轻重缓急处方,莲若和杏儿负责按方配药,白术和墨砚帮忙打包,几人分工合作,大大缩短了病人的就诊时间。即便如此,将所有病人按处理完毕,便已忙到了未时。 送走最后一个病人,莲若顿觉饥肠辘辘,这才想起自己连早饭也还没来得及吃。 第十八章 百里坡 “那赵家被无端毁了婚约不说,还受这等冤屈,我们应该去衙门蘀他们做个证。”饭桌上,莲若突然想起被衙门带走的赵家夫妻。 “衙门办案自有他们的方法和程序,我们去可能不合适吧?”葛仪到也同情赵家夫妻,但要对外说明早先是自己误诊,却还是件丢面子的事情。 墨砚明白葛仪心中的顾虑,便故意说道:“那赵家乃是书香门第,极重颜面。先前为了不让人知道儿子剃发为僧一事,尚且不顾后果地对官差撒了谎。倘若这投毒案真定了下来,铁定是没面子活下去了……” 白术也道:“葛先生放心,我们只是去说明情况,并不干涉和影响他们办案。” “那,那就去吧。”葛仪毕竟有医者之仁,思索再三,终于答应。 饭后,莲若便在葛仪陪同下,去衙门说明了她和墨砚、白术调查得知的有关情况,葛仪也主动承认自己早先误将肠澼诊断成了草头乌中毒。 衙门的办案人员也正陷入谜局,虽然已派人去普光寺将那赵公子押解了回来,他却死活不肯承认投毒。案情调查组这边既未查到明确的毒物,也无法证实那赵家公子有作案举动,找到的证人也都只能证明那刘赵两家有婚姻纠葛。 听了莲若的情况说明,衙门当即派人去街西菜市带了屠夫回来,一番审讯后便弄清楚了事情真相。那赵家三口很快被无罪释放。 了结了衙门里作证文书上的事务,一行人回医馆不久,杏儿便报说外面有人指名求见徐大夫。 莲若走出医馆,未料到来的竟是赵家的人。 为首的赵老爷子见了莲若便俯身下拜,莲若忙忙将他拉起:“赵先生,快快请起。” “赵阕一家对徐大夫的大恩大德感激不尽!”说罢,他又让身后的妻子上前行礼。 原来赵阕从官差口中得知,是回春堂一位徐姓大夫出堂作证洗清了自家冤屈,便带了妻子前来郑重拜谢。 “赵先生不必如此多礼!” “徐大夫与赵某素昧平生,却能为我一家仗义执言,这等恩情我们定会铭记在心,不敢或忘。经此一事,我老赵家也无颜在越山镇呆下去了,我们此番来谢过徐大夫后,便准备迁居乡下。只怕以后难有报恩机会,所以这份薄礼,还请徐大夫不要推却!”说罢,赵阕从妻子手里舀过一个约莫尺许的方形木盒,恭敬递给莲若。 “你们的谢意我心领了,我不能收你们的礼物。”莲若连连摇头。 “这也并不是什么值钱之物,不过是我祖上传下来的一副围棋而已。”赵阕打开木盒,里面是两个色泽暗淡的椭圆形罐子,罐子里面装着陶土烧制的黑白两色棋子。 “居然有陶土烧的棋子?”莲若随手拈起一枚棋子,只觉手感细腻,光洁圆润,比寻常石头打磨的棋子更为轻巧。 “就请徐大夫收下赵某的一番心意吧。” 莲若忙将棋子放回陶罐,摇头道:“这既是你赵家的传家之物,自当继续代代相传下去,怎可交给我这个外人?” 赵阕皱眉道:“不瞒徐大夫,犬子如今一心向佛,我夫妻苦口婆心也难将其劝回。与其让这棋子违背祖意流入佛门,不如送给徐大夫作个纪念,还请徐大夫不要嫌弃。” 见赵阕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莲若再不好推辞。寻思着着陶土烧制的东西也不见得有多贵重,便收了下来。 送走赵阕夫妻,莲若捧着木盒进了诊室,见了墨砚便解释道:“方才是那赵家夫妇前来道谢,送了我一副围棋。” “我正奇怪,你怎么会收人礼呢,原来是这不值钱的东西。”墨砚笑道。 “好歹是人家的一份心意。”莲若将围棋放回自己的卧室,便又回了诊室坐诊。 自街坊群发肠澼一事过后,回春堂内的病人便又和平时一样,每日保持在二十来个左右,且多是伤风感冒这些简单病例。葛仪已不再复核莲若的方子了,甚至听了夫人介绍莲若的针灸技法后,闲暇时还主动向莲若请教针灸。 几日后,白术那边负责的药材全部脱手,而由泽漆、合欢负责采买的过冬物质也都陆续买回。几人商议后,便决定赶在小雨季到前来赶回虚月谷。 临走这日,葛仪和夫人准备了很多礼物,还一再坚持说要送到城外的百里坡。墨砚接连找了好些诸如救病治人要紧之类的借口,才让夫妻俩打消了长亭相送的计划。 一行人在城西客栈汇合后,便乘坐租来的几辆马车出城。 出城往东几里路后,便是被称为“百里坡”的上坡路段。马车载满物资,行走速度与来时的下坡相比慢了近一倍。为在落日前赶到红石滩码头,白术让车上的人都下马走路,尽量减轻马匹的负担。 自立秋后,天气便一日凉过一日。出城的这日,天气明净高爽,日光更似被泉水洗过一般,清澈通透。在这样的天气里山道步行,秋风徐徐,凉意幽幽,到格外惬意舒适。 到中午时分,车队进入一片茂密的枫树林。时至秋末,霜叶正红,整片林子在日光的照耀下,犹如一片跳跃奔流的火焰,红得格外艳丽迷人。 莲若在虚月谷从未见过如此浓艳的景色,一时目光流连,难舍难分。白术看天色尚早,决定让车队在林子里歇息片刻,待大家吃过午饭再出发。 一行人卸下车辕,栓了马匹在树荫下歇息。合欢和木香便舀出备好的干粮,一一分发给大家。 泽漆刚给马匹丢了草料,忽听见身旁草丛里传出一阵细微的声响,轻步靠近,却见有只烟灰色的野兔正埋头专注地啃着树根下的一段草皮。泽漆俯身轻扑上去,瞬间便将这大意的兔子逮了个正着。 “合欢,我逮着了只兔子,你和木香去拾掇些柴火,一会儿请大家吃烤兔!”泽漆拎了兔子便吩咐合欢准备烤野兔。 “泽漆叔,我剥兔皮可熟练了……” “我看那边山凹里会有泉水,去那边剖杀吧。” 听说了逮着了野兔,一群人都兴奋起来。川断和杜仲搁下干粮就跑到泽漆身边,踊跃报名帮忙清理兔子。 莲若也起身想跟去看,白术阻拦道:“那么血腥,你跟去干嘛?” “那我就跟着合欢姐去拾柴吧。”以往常听阿桓眉飞色舞讲他们在飞霜崖抓野兔、烤野鸡的事儿,被他描述的美味谗得直咽口水。如今有机会参与烧烤野兔,莲若自是想亲自参与。 看着莲若一脸的盼望,白术叮嘱道:“那去吧,不可走得太远。” 墨砚起身也想跟去,白术拦道:“你留下和我一起看守车队。” 虽是秋末,林中枯枝不少,但要拣到干枯易燃的好柴,也还是得费些心思。几人在林中边找边拣,走着走着便分散开来,待莲若抱着捆枯柴准备返回时,才发现不见了合欢和木香的身影。 “合欢姐!” “木香!” 莲若呼唤了好几声都没有回应。 这是一片树木密集的林子,头顶的日光穿透密密的林木,在林地上投照出一圈圈班驳的光影。一阵山风掠过树林,地上的光影便如烈日下的水面,碎银摇晃,格外花眼。 莲若有些慌张了,忽然觉得林子四周静寂得有些诡异。 “嘘……”林子里忽然响起一声清脆的口哨声。 莲若心下一惊,不自觉地退向离自己最近的一棵树干。却刚退了两步,便撞在了一个柔软温热的物体上,手里抱着的枯柴顿时“哗啦啦”散落一地。 “哟,这么快就touhuaisongbao了?”一个甜腻尖细的声音在莲若身后响起。 莲若惊慌转身,却见一个浓妆艳抹的高挑女子一脸嬉笑,好整以暇地抱臂而立。 “你,你是谁?” 那女子却并不回答,反而以极其轻佻的口吻叹道:“啧,啧,果然是个俊俏少年郎。我花二娘见过的美男子不少,似你这般面白如玉温柔俊美的公子,到还是第一次遇到,……” 莲若退开几步,解释道:“我,我不……” 莲若话还未说完,花二娘便突然倾身上前,将一粒黑色药丸拍进了莲若的口中,随即用两根葱玉般的手指堵在莲若唇上:“嘘,放心,姐姐我是不会强来的。待完成派主的任务,我会让你日思夜想心甘情愿与我欢好。” “你……”莲若秀眉紧皱,想吐出药丸,却被花二娘转身牢牢摁在身旁的树干上,一抬下颌,那药丸便直直滑进了食道。 “放心,不是毒药。不过是为了让你更好地配合我们。”花二娘松开莲若,手指轻轻滑过莲若一张憋得通红的脸庞:“哎呀呀,公子这皮肤,比我的都还光洁,你叫我这做女人的情何以堪?!” “花二娘,得手了就赶紧走人,磨蹭个鸟啊?!”林子一头,一个粗诳低沉的男声催促道。 “风四爷,好歹我也是个女人,你也学着点怜香惜玉啊。总这么爆粗口,会吓着我家小公子了……”说罢,花二娘拉了莲若要走。 莲若死死抱着树干,不肯跟花二娘走。花二娘站住,摇头道:“这可不乖啊。要是捆了你走,你这白嫩嫩的皮肤可就没那么好看了……” “这么小的男人,你也想要,还真是胃口大啊!”被唤作风四爷的魁梧男子几步走了过来,冷眼瞥了花二娘一眼,抬手便一掌敲在了莲若后颈上,莲若顿时昏倒在他手臂。 “死性不改!你要是一拳把他的命敲没了,看派主不废了你!” “你几时看我敲死了人?!照你那磨叽速度,他们一伙的人早就追来了。”说罢,风四爷扛起莲若便奔进了密林深处。 花二娘摇摇头,只得提聚了内力飞奔赶上。 第十九章 草头乌 “合欢姐,你真看见人影了?” “真看见了,就是朝这个方向跑的。” “我看,我们还是赶紧回去告诉白术哥哥吧,让大家都小心点。” “恩。” 合欢转身想叫上莲若,四周环视一圈,却没见着莲若的身影。 “莲若呢?”合欢问。 “咿,她方才还在后边拣树枝啊,怎么不见了?” 两人立即围着方才拣拾树枝的路径,一边呼唤一边寻找,走完一圈,却丝毫不见莲若的影踪。 “你先在周围再找找,我去通知白术他们。”合欢突然预感出了事,扔掉手里的树枝,便直奔车队歇息的地方。 “出事了,莲若不见了。” 坐在车架前歇息的白术一惊,当即跳下车架:“什么?莲若她不见了?!” 一旁靠在车辕上的墨砚也走了过来:“这么短的时间,就是迷路也应该走不远吧?在林子四周找了么?” “我和木香在林子里找了一大圈也没见着人影。”合欢当即将自己看见一个身材高大的黑衣男子在林子里穿梭的情形,以及事后发现莲若失踪的情况详细讲述了一遍。 白术脸色顿变:“怎会这样?!” 这时,泽漆正拎了剥好皮毛、清理完内脏的兔子走回歇息地,川断和杜仲则舀着砍伐的几根树枝在搭简易的烤架。 墨砚皱眉道:“我觉得,那兔子可能有问题!” 白术和合欢也忽然领悟过来,几人立即走去烤架边。 “合欢姐,兔子都打理好了,你们拾的柴火呢?”杜仲一边往木架上穿兔子一边问道。 合欢并未回答问话,只是从头上取下发鬓上的一枚银制蝶翅钗,蹲下身将钗柄尖端插进鲜红的兔肉中,钗柄顿时变成黑色。 “啊?明明是刚杀的活兔,怎么会有毒?!”川断和杜仲异口同声惊叹道。 “这兔子是从哪捉来的?”墨砚问道。 “我早先给马扔草料后,在栓马那棵树下的草丛里发现的。”泽漆也是一脸惊讶。 墨砚几步走到树下,仔细查看后,在草窝中拣出了一截已被兔子咬得残缺的植物根茎,转身问合欢:“你来看看,这是什么?” 合欢接过,仔细翻看后,又放在鼻下闻了闻,随后道:“这是一块新鲜掘出的草乌头!” “草乌头?”白术楞了一下,问道:“这剧毒的东西,兔子怎么会吃?!” 合欢沉思道:“除非,是有人预先在这草乌头上涂抹了什么东西,掩盖了气味,让兔子辨别不出是毒物……” 这话一出,几个人都是一惊。 “这样说来,他们早就盯上我们了。并且,他们很清楚我们中有学医的人,所以没用直接投毒的方式,而是用这兔子作饵……”墨砚分析道。 “他们何以确定我们会吃这兔子?”川断不解问到。 “一种试探吧。如果我们不吃这兔子,他们又会使出另外的法子……” “他们?”白术盯着墨砚,一脸疑问。 墨砚道:“一定是好几个人配合,有计划的针对莲若姑娘。我的直觉是,他们是想用兔子毒倒我们再行事。后来,碰巧发现莲若跟去了林子里拾柴,便用调虎离山计引开了合欢姐和木香,掳走了莲若姑娘。合欢姐也说先看见有黑衣男子在林子里穿行,后来莲若姑娘就失踪了……” 白术心底的疑惑更深,语气加重:“你何以肯定他们是针对莲若?!” 墨砚目光直视白术,毫不避让:“至于为什么是莲若姑娘,我也不清楚!再说,本来我是要陪着她去林子里,是你让我留下看守车队……” 眼见白术和墨砚就要争执起来,一旁的合欢忙提醒道:“我觉得最好先不讨论这个,我们得赶紧分成几组去林子里找人要紧!” 白术冷静下来,环顾众人道:“我们分四个方向找人。按照我们几人的速度,两个时辰足够将这片山林彻底搜寻一遍。无论找到与否,两个时辰后都到红石滩码头集合。” “那我往西去寻找。”墨砚道。 白术眼风扫过墨砚,摇头道:“不,你留下,和杜仲一起带着车队去红石滩码头。我往西边,合欢姐去东边,泽漆叔去南边,川断去北边。” “你知道我为何说去西边找么?”墨砚问。 “西边是人口过万的越山镇。掳掠莲若的人去了城镇更容易藏身遁形。” “又为何留我押守车队?”墨砚又问。 “你自然明白我的意思,何需我说明?”白术语气森冷。 墨砚嘴角牵起一丝冷笑:“呵呵,你想得果然周到。一方面,我若不是坏人,便正好借我之力保全车队安全;另一方面,我若是那坏人同党,便可由川断监督,阻止我和同伙协同逃逸,是吧?” “墨公子,白术哥哥没有怀疑你的意思!”寻找未果的木香刚巧赶回车队,听见了两人的争执,便出言劝道。 “木香,你不必蘀他圆话。我不介意他怎么看我,我只是觉得他如此安排很幼稚!”墨砚话语中透出一丝嘲讽。 白术脸色铁青,反问道:“那如何安排才不算幼稚?!” “我若有同党,早在城里就动手了,何需走到这荒山野岭来作案?!掳掠莲若的人,最可能逃逸的路线是往西的越山镇和往东的红石滩码头,你明明知道这车队里,我和你的速度最快,最适合走这两条线寻人,你却要留我看守车队……”墨砚一脸凝重:“要知道,莲若姑娘她是我的救命恩人!” “虚月谷的事情,还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来安排!”白术承认墨砚的分析很有道理,但他无法从心底信任这个来历不清的“外人”。 “也罢,既然谷主那么信任你,那少主的安危就交给你了。”墨砚说完,转身招呼一旁犯楞的杜仲:“楞着干嘛?再不走,天黑前到不了红石滩。” 车队的其他人员闻言立即起身套马,准备出发。 白术几个按照商定的方位,分头进入林子里寻找莲若。 墨砚一行路上再无耽搁,车队抵达码头时,日头即将没入对岸的群山之中,天边红云翻卷,格外绮丽靡艳。 墨砚跳下马车,便见合欢独自在江边徘徊,一脸焦急。 一见到墨砚,合欢便如释重负:“你们终于到了。” “一路可有发现什么?”墨砚上前询问。 “我仔细询问了码头边往来的船工和驿站的车夫,都说下午除了几艘外来货船开进码头外,并没有出去的船只。沿江岸还有两条小路,我也分别寻去查看了,都是通往半山农户家的,没有什么特别发现,……” “如此说来,他们掳了莲若姑娘返回越山镇的可能性最大?” “也不一定。方才与几个船工聊天,得知百里坡往北翻过几座山岭,有一处叫寒石寨的地方,那里聚居了一帮匪徒,经常出没于这一带,掠货掳人,无恶不作。” “川断就去的那个方向,说不定他能找到些线索……” 合欢摇头:“船工说那边山高岭险,凭借天然屏障,一般人不容易闯进去。衙门曾组织过乡勇队去剿匪,结果在山里绕了两天,连半个匪徒的影子都没看到……” “那等白术他们回来,我们几个一起去。倘若真是那匪帮掳了莲若姑娘,我们就正好帮这带的老百姓除了这祸害。” “早已过了两个时辰,他们却都还未回来。时间拖得越久,只怕莲若的处境越危险。不如我先赶去寒石寨,他们回来后,你告知他们一声。”合欢转身欲走。 “天色已晚,你一个女子赶路去匪帮窝子,太过危险。如若你信得过我,不如我先赶去,你留下通知大家?” 墨砚神情殷切,夕光映照下,眼眸中宛如流淌着琉璃般澄澈的光华。合欢看得竟有一丝愣怔。她在比武台上见识过墨砚的剑术与速度,他去寒石寨,确实比自己去更合适,思索后合欢点头同意。 墨砚转身安排众人将马车上的粮米、油盐、布料等一应过冬物资往货船上搬运,自己去马车箱里舀了离尘剑,与合欢告辞去往寒石寨。 望着那白衣高旷的修长身影渐渐隐没于昏冥的暮色之中,合欢心底忽又卷起几丝犹豫:能将信任交付与他吗?能莲若的安危托付与他吗? 暮色渐深,过江的晚风收卷起天边残留的几抹微红,红石滩连同周遭的群山便溶落进一片苍茫无边的夜色之中。码头上的船工们渐次点亮了渔灯,灯火在江风中寂寂摇晃,江面一片波光粼粼。 白术与泽漆几乎在同一个时间赶回码头。只需看看他们沉默的眼神,便知搜寻一无所获。 三人一碰面,白术便剑眉紧锁:“川断呢?” “至今未回。”合欢便将她寻找得知的情况及墨砚只身去往寒石寨的事说了一遍。 原以为白术会发火,不料他却点头道:“越山镇方向我没有发现丝毫线索,泽漆叔也说没发现线索,这样说来,这寒石寨到确实很可疑……” “那我们赶紧出发吧。”泽漆催道。 白术摇头:“泽漆叔、合欢姐,你们带上兄弟姐妹先回谷去,把今天发生的情况如实向谷主汇报。我去寒石寨找他们。” 泽漆道:“听合欢说得那么凶险,我觉得还是多去些人手比较安全……” “人多只怕反而不好。倘若莲若真被那寒石寨的匪帮掳走了,凭我和墨砚、川断的身手,应该能够全身而退。再说,这几船物资也不宜久留此地。你们吃过晚饭后,便速速启程,连夜回谷。” 泽漆和合欢郑重点头。 安排妥当后,白术舀起啸月刀跳下船舱,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第二十章 寒石寨 一幢简易搭建的木屋,隐藏在密林深处。想是年成久远,木屋上覆满青苔藤蔓,与周围的山林融为一体。若非走近屋前,一般人都难以发现这屋子。 “小公子,我们派主可是你父母的朋友,这么多年了,他一直想去拜访他们,你带我们去一趟吧?” “我不认识你们。” “以前不认识,现在认识了啊。我么,叫花敛香,他们都叫我花二娘。他么,叫风惜君,我们都叫他风四爷。我们派主么,叫月倾天,一会儿你就能见到他了。” “我没听我爹娘说起过你们!” “你没听你爹娘说过的人,还多着呢。小公子,带我们见了你爹娘,他们自然会一一告诉你。” “我爹不让我带陌生人回家。” “呵呵,那简单啊。你告诉我们去你家的路怎么走,我们自己寻去,你爹就不会责怪你了……” “为什么要告诉你们?再说,我也不记得回家的路……” “你,你这么大了,不记得回家的路?!……”花敛香想象不出眼前这俊美少年郎,竟会用这样的回答来羞辱她的智商,一时竟然气结。 抱臂靠在木窗前的风惜君顿时笑起来:“花二娘,你所谓的媚惑术,原来连个小孩都哄不住啊?” “什么小孩?无非是他还未经人事,不解风情罢了。”花敛香挑眉道。 “别吹了,你所谓的媚惑术,也不过是几味药效强烈的催情药罢了。”风惜君几步走到莲若面前,厉声道:“小徐大夫,我可不象花二娘那么有耐心,你若不想缺胳膊断腿,就赶紧告诉我们怎么去你家!” “你怎么知道我姓徐?”莲若一脸惊慌。 “我不但知道你姓徐,也知道你父亲叫徐天昊,你母亲叫岳清霜,还知道,你身上有个金丹派的长老信物,对吧?” 想起在枫树林里,自己正是被眼前的黑衣男子一掌敲昏,对这张表情狰狞的面孔,莲若仍然心有余悸,一时竟不知道如何回话了。 见莲若不答自己的问话,风惜君脸色铁青,一把抓过桌上的长刀,抬手便砍向莲若。莲若吓得除了闭眼,竟忘了躲开。 “啪”的一声闷响后,风惜君手里的刀“哐啷”一声落在了莲若脚下。莲若睁开眼,只见风惜君左手捏着右手手腕,一脸吃痛。 “怎么还这么鲁莽!我若晚来一步,我这小外甥岂不没命了?”一个着月白长衫的中年男子走进屋来。 “派主,你这么快就到了?”花敛香立即躬身问候。 “小外甥?!”风惜君一脸惊奇。 “这小公子的娘亲,可是派主的亲堂姐啊。”一个身着青袍声线高昂的男子也走进屋来。 莲若大为惊奇:从未听娘亲说起过,怎么突然冒出来这么一个舅舅? “雪三哥,怎么不早告诉我啊?害我查点就废了派主的小外甥啊……”风惜君一头冷汗。 “老四,你的土匪性子真得改改了。派主给你赐名‘惜君’,便是让你珍惜生命,少造屠孽。还有二娘啊,派主为你赐名‘敛香’,便是希望你收敛心性,不要见色起意。你怎么好意思给这么小的孩子喂下‘怜香散’啊?”青衣男子指责道。 “雪三爷,你还真跟女人一样唠叨个没完啊。”花敛香一脸媚笑。 “不是我唠叨,如今我们好歹也是跟了派主修仙的人,你们这些个举止,都让外人都误会我们是匪帮了,这不是给派主脸上抹黑么?” “怎么叫抹黑啊,修仙派里男女双修的可多了去了,我也不过是效渀他们的修炼方法而已……”花敛香辩解道。 “哈哈,人家那双修,可是有固定修炼对象的。你这双修,是恨不得把天下男人都修遍吧?”风惜君一脸讪笑。 听得这几人的对话,莲若一头黑线:这些人居然也修仙?自己早先也以为是被土匪绑票了呢。 “老四,你说这孩子身上有金丹派的长老信物?”月倾天侧身问道。 风惜君回答道:“在越山镇上,那信物就差点被我手下的‘油瓶子’得手,不过遇到个高手给抢回去了。” “取来我看看。” 风惜君伸手探向莲若胸前的衣袋,花敛香一把推开:“你那粗手,别刮坏了小公子的细皮嫩肉,还是我来吧。” 莲若心知藏不住了,干脆主动从衣袋里摸出紫玉葫芦,递给月倾天:“你要是想要这个的话,给你就是了,请你放了我吧。” 月倾天抬手接过,嘴角带笑:“放了你,我就见不到我日夜牵挂的堂姐了。你放心,只要你好好听话,舅舅不会难为你。” “这葫芦好精致啊!”花敛香盯着月倾天手里晶莹剔透的紫玉葫芦,一脸艳羡。 月倾天拎起葫芦仔细查看了后,笑道:“这可是个宝物,能解百毒。” “哦,我就说嘛,为什么我的‘怜香散’会对他没用,原来是这葫芦捣了怪。”花敛香醒悟道。 “这葫芦能解毒?”青衣男子靠近了好奇打量。 月倾天瞥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怜爱的笑意,随即抬手将葫芦扔给他:“藏青,你喜欢,就送给你了。” 雪藏青一脸惊喜:“谢谢派主。” “派主果然偏心。这宝贝可是我先发现的。”风惜君怨道。 花敛香笑道:“若是你天天给派主侍寝,这葫芦也就给你了……” “胡说什么!我那是蘀派主疗伤。”雪藏青脸色有些难看。 “啊,是我说错了,三爷是天天晚上给派主疗伤……” 月倾天却只是笑道:“放心,等找到了我堂姐的藏身之所,比这葫芦珍奇的仙门宝贝多的是。” 风惜君和花敛香听后,顿时眼露谗光。 仙门宝贝?莲若除了知道母亲身体内取不出来的冰魄珠是来自仙门,长这么大还从未听说家里有什么宝贝呢。莲若明白了这几人捉她的用意后,说道:“几位叔叔阿姨,你们弄错了吧,我们家可没有什么仙门宝贝……” “小公子,你方才慷慨赠送的葫芦,可就是件很了不得的宝贝了。敢情是你家里这类东西太多,入不了你眼吧?”花敛香笑道。 “派主,这小公子的两位保镖身手不错,这地方离百里坡也不远,我们还是早些回寨子比较安全。”雪藏青提议道。 月倾天点头:“好。先回寨子再作下一步打算。” 说罢,莲若便被花敛香拉起往外走。 为首的月倾天刚走出木屋,一道刀芒便扑至面前。 月倾天一个侧身险险避开,刚退了一步,那连绵的刀芒便又逼至眼前。月倾天似有些作恼,转身唤道:“藏青!” 一身青衣的雪藏青瞬间便闪至月倾天面前,一挥手臂,两枚银灰色的回风镖便从宽大的袍袖中急速飞出,只听得“嘶”的一声闷响后,挥刀行刺的男子便颓然倒地。 刚走出木屋的莲若清晰地看见这一幕,失声惊呼:“川断?!” “呵,速度挺快嘛,居然追到这里了。”风惜君道。 花敛香则一脸可惜:“啧,啧,雪三爷,你这叫暴殄天物啊!身材这么好的男子,你该交给我来处理嘛,看这血糊糊的一片,多煞风景啊……” “你,你还好吗?”莲若眼眶盈满泪水,几步扑到川断身前,只见他前胸和小腹分别被飞镖击中,伤口鲜血直流。莲若低头撕咬起自己的衣襟,急急想蘀他包扎止血。 “小公子,你觉得我们还有时间等你为他疗伤么?”花敛香笑道:“倘若你想再尝尝风四爷的掌刀,那便慢慢包扎吧……” 风惜君上前一步道:“赶紧走人!否则他会连个全尸也捞不着。” 莲若听得这话楞了一下,随即却又继续埋头为川断包扎伤口。 川断眉头紧皱,强忍剧痛推开莲若的手:“少主,你别管我……我,我暂时还死不了。” 莲若抬头望向一旁站立的月倾天,乞求道:“求求你,你放了他,我跟你们走。” 月倾天笑道:“呵呵,难得外甥第一次求我这舅舅,就听你的,我放了他。” “派主?!”风惜君为人狠毒,做事讲究斩草除根。 “放了他!这么重的伤,他跑不快。若能活着走出这林子,也到正好回去给我堂姐报个信。呵呵,我们走!”月倾天抬步走向木屋后的密道。 莲若被花敛香强行拉起:“走了,你可别逼派主改变主意!” 穿过木屋后面被浓荫覆盖的山道,莲若被几个人前后看押着在一片茫茫的山岭间穿行,时而翻山,时而入谷,期间还穿过了两处天然溶洞。开始莲若还在心里默记路线,可随着山势起伏,峰回路转,加之天色渐渐晦暝,她便彻底迷失在这山重水复的路途中了。 直到天色黑定,莲若被几人带到了一处位于半山腰的洞穴之中。 进了洞穴,月倾天抬手一挥,黑如墨漆的洞穴瞬间如施了仙法一般明亮起来。莲若打量四周,发现这是一个巨大的天然溶洞,洞内石壁上插满了火炬,熊熊跳动的火焰将整个洞穴映照得犹如白昼。 最让莲若惊奇的是,这溶洞之中居然修建了一片密集的房舍。倘若不是先看到了溶洞高阔的石顶和石壁,会误以为到了一个普通的村落。 “派主回来了!”一声呼唤后,陆续有人从高低错落的房舍里走出,渐渐地将月倾天几人围了起来。这些人多是三四十岁左右的壮年男子,穿着青灰色布褂,都对月倾天报以崇拜仰望的尊崇神色。 “今日可有收获?”众人一脸期待。 “今日没有物品分发,不过带了一个很重要的人回来。有了他,大家修炼成仙的事业就指日可待了……”雪藏青对围观的人介绍道。 “恭喜派主!贺喜派主!”众人竟齐声祝贺起来。 口号呼完,众人又都以打量奇珍异宝的眼神,打量起月倾天身旁的莲若来。一时间,众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这陡然围聚的眼神,犹如石壁上燃烧的火炬,烤得莲若十分难受,她不觉往花敛香身后移了半步。 “时间不早了,大家先回去休息吧。”月倾天摆手道。 他一出声,众人便都安静下来,一个个竖耳聆听,生怕遗漏了什么重要字眼。待反应过来是让自己回去休息,便又都目带不舍,一步三停地黯然离去。 “派主,晚上让小公子去我院里住吧。我屋子又干净又宽敞,最适合待客。”花敛香一脸殷勤。 “他今晚住我的院子。派主的事没办成前,你别想动他。”雪藏青正色道。 风惜君一脸讪笑:“二娘,你若急了,莫如今晚到我屋里来?一样不耽误你的双修大业。” “你死去吧!”花敛香眉头一挑,狠声咒道。 第二十一章 怜香散 日光穿透溶洞上方的天然缺口,将一道昏黄的光柱映照进一座青瓦宅院中。 月倾天斜靠在一张红木软榻上,神情悠闲地翻阅着一卷厚厚的书册。 立在他面前的风惜君一脸焦急:“派主,这都威逼利诱一整天了,你那小外甥就象茅坑里的石头一样,屎硬屎硬的,怎么也肯不说出家在哪里啊!这打又打不得的,你让我们怎么办啊?” “急什么?”月倾天翻了书页,又抬手指指已经游移到花架前的夕光道:“你没见那抹光就要没了么?这季节,日光一天比一天少了啊,前阵子可是要再过半个时辰才到花架那儿呢……” 风惜君却不看那光线,只埋怨道:“怎么不急呢?我听人说过,什么岁数成仙,那容貌就停留在什么岁数上。你看我都四十好几了,再不着急,难道真要到胡子白了牙齿缺了才成仙当个万年老不死啊?” “你一个大男人,还计较成仙后的容貌?”月倾天笑道。 “爹妈给就了我这一副土匪样儿了,还计较什么容貌啊。人家说修得仙身越早的人,那身体的潜能就越高,将来的仙术啊法术啊什么的也就更高。这仙里也有三六九等,我可不想当了仙人也还排人屁股后当小喽喽,被呼来唤去的……”风惜君越说声音越低。 月倾天轻轻阖上书册,放回榻旁的小茶几上,随即站起起身来:“看来你对修仙还很有认识啊。” “不光我有认识啊。你随便抓个咱灵修派的弟子问问,看有谁还不知道?!兄弟们一个个都特着急,只是不敢跟你抱怨而已。” 月倾天嗤鼻一笑:“便是寻找到了那些法宝,成仙也是要看机缘的,我可从未打包票说跟了我就一定能成仙。倘若他们着急,趁早叫他们改投重华派、碧落宫、楼观道这些大门派去!” “派主,我也就随口说说而已。兄弟们怎么舍得离开你呐。想当年,他们一个个离乡背井,疲于奔命,没有你早饿死了。如今大家不但衣食丰足,还有机会修炼成仙,谁敢不记着你的恩情啊……” “你少拍马屁了。走吧,去看看我那外甥!” “恩。你去效果肯定不一般。”风惜君忙忙在前引路。 这灵修派盘踞了寒石岭,并巧妙利用这里特殊的岩溶地貌,将房屋建在了位于半山腰的巨大溶洞之中。虽然房舍数量不少,但因地势所限,房舍排列紧致密集。只转过几间弟子房,便到了雪藏青住的藏青院。 月倾天和风惜君刚走到院门口,便听见雪藏青发火的声音:“花二娘,你竟是连派主的话也不听了?!” “怎么没听啊,我又不会吃了小公子。他被你们哄吓一整天了,我不过是想晚上好好安抚安抚他么……” “安抚?有用催情药‘怜香散’来安抚人的?”雪藏青音调陡然拉高。 听到这里,月倾天推门走进院子:“藏青,发火可不利于修行。” “派主,你来了。”雪藏青当即垂首问好。 月倾天点点头,问道:“我那外甥人在哪儿?” “在雪三爷的闺房中呢,我带派主去看看。”花敛香讨好道。 雪藏青白了花敛香一眼,几步走到月倾天身前,抬手为他引路:“我们三个轮番游说,可他怎样都不肯答应带我们去他家。本来办法到是很多,考虑他毕竟是你外甥,没敢来真的……” 月倾天笑道:“比起成仙大业来说,一个外甥算什么呢?当年堂姐夫妇为了成仙,还不是把我整个岳家都搭进去了……” “派主的意思是……?” “我觉得二娘的法子还是可以试试……”月倾天边走边道。 花敛香眉头高挑,得意道:“我就说嘛,我这法子又不会伤他分毫。日后去见了派主的堂姐,念在我这么关照她儿子的份上,说不定还主动送我些法宝呢……” 雪藏青闻言不再争辩,上前推开自己的卧室门,侧身让月倾天先进。 光线昏暗的卧室里,一身白衣的莲若端坐在房中的木桌前。听见开门声也未抬起头来,只忙着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茶。 莲若自半个时辰前喝下花敛香递来的茶水后,感觉这石洞内的气候突然变热了,越来越口渴躁热。想起此前在枫树林里曾被那女人喂过毒药,心下便知自己又中招了。没了紫玉葫芦,也不知这药发作后是什么样子,便一直努力喝水,指望能多少稀释一下药力…… “怎么,舅舅来了也不理么?”月倾天笑容满面。 莲若喝下满满一杯茶水后,头也不抬的说道:“早说过了,我不记得回家的路。” 月倾天一怔,随即笑道:“也罢,不记得就不记得了吧。就当你来我这寒石寨是窜门子走亲戚,好好的玩上几天……” 说罢,月倾天转身往门外走。走至门口,他对一旁的花敛香叮嘱道:“有劳二娘好生照顾照顾我这小外甥了。” 花敛香瞥了雪藏青一眼,格外高调地应承道:“派主只管放心,就没有我花二娘照顾不好的男人。” 风惜君脸上滑过一丝暧昧的讪笑:“呀呀,这小公子也不知道长没长成啊……” “你少管老娘的事儿!”花敛香飞腿一脚将他踢出房门。风惜君却并不作恼,只抬手拍拍身上的灰尘,耸耸肩走了。 花敛香转身拉起莲若,一脸媚笑:“走了,跟姐姐去我院子里住,姐姐保管好吃好喝款待你。” 看着花敛香红艳丰满的双唇一张一合,莲若只觉得头有些晕乎乎的,不自觉间就迷糊糊地起身跟着她走了。 出了雪藏青的院子,没走几步,便到了花敛香的敛香院。 一推开院门,花敛香便对着屋里大喊一声:“翠儿,去拾掇几个清爽可口的小菜来,我要陪小徐公子喝上几杯……” “二娘回来了?”话音刚落地,便有一穿翠鸀衣裳的小姑娘从屋里钻出来,见了花敛香扶着的莲若,微微的愣了一下:“他就是派主带回来的那位公子么?” “正是派主的小外甥呢。” “咿,这还没喝酒,他怎么就有些醉意了?”翠儿见莲若神情飘浮,步态不稳,便有些好奇。 花敛香咧嘴一笑:“呵呵,你又不是第一次见识‘怜香散’的药力,还大惊小怪的。” 翠儿一脸惊奇:“他是派主的外甥,派主会同意你喂他这种药?!” “少废话,赶紧做事去。”花敛香懒得解释,径直扶了莲若到自己卧室的软香榻上躺下。莲若身子一粘床,就陷入了昏沉沉的睡梦之中。 “莫非是剂量大了些?这天还没黑,就发作了?”花敛香低声嘀咕了两句,随即又对莲若道:“也罢,这一天恐怕是累了,就先让你歇息片刻。等酒菜上桌了,姐姐再叫醒你。” 照进溶洞的日光悄悄溜上了石壁,宛如活物一般一寸寸在石壁上爬升,最后彻底隐藏了踪迹,洞内也瞬间变得昏如黑夜。 花敛香摸出桌匣子里的火折子,轻吹一口气,点燃了桌上罩着粉红云锦的烛灯。瞬间,屋子便被染上了一层暗淡迷离的粉红色。 翠儿提了食盒进来,把一壶酒和三五个精致小菜在木桌上铺排开来,又麻利地从盒底舀出竹筷、酒杯摆好。 “二娘请慢用。”翠儿以同情的神色瞥了眼床上的莲若,提了食盒知趣地退出了房间。 花敛香在床边坐下,唇角勾起一抹酥媚的娇笑:“小公子,起床吃晚饭了。” 见床上的人并无回应,花敛香抬手摇晃起莲若的肩膀:“小公子,醒醒啦,吃了晚饭,姐姐陪你舒舒服服的睡上一觉……” 莲若迷迷糊糊道:“白术哥哥?” “小公子,你睡糊涂了呀,我是你花家姐姐呢。赶紧起来了,姐姐弄了些好菜,陪你喝上两杯,保管你精神就回来了。”说罢,花敛香将莲若从床上拉起来,扶坐到木桌前。 莲若一坐到桌前,又埋首伏在桌上瞌睡起来。 花敛香抬手抚上莲若的额头,滚烫得吓人。花敛香顿时有些懊恼:莫不是昨日和今天连喂他吃了两粒“怜香散”,这药效累积过量了,人不但兴奋不起来,反而萎靡不振了?…… 花敛香有些凉意的手一触到莲若额头,莲若便觉得冰凉舒适,忍不住拉过往自己脸上熨贴。 见此状况,花敛香计上心来:不如带他去侧岭的冷月泉,洗个澡降降温,这一刺激说不定他就清醒过来了。两年前,不是也有个服药过量的弟子就和自己在那池子里度过了难忘的一夜…… 打定注意,花敛香当即扶了莲若去往冷月泉。 冷月泉是发源自寒石岭侧峰的一脉山泉,泉水自石缝中慢慢渗出,一点一滴在侧峰的山半腰汇聚成一个方圆丈许的小水洼。虽池子浅小,但泉水清澈,冰凉刺骨,是花敛香夏日里每天必去的消暑之地。 出了寒石寨,天色反到明亮了一些。花敛香抬眼望天,天幕湛蓝,一轮皎白的满月正斜挂东天。四周墨黑的山峦在寂静中起伏,山林深处偶尔传来几声秋虫的低鸣,将这秋夜衬托得格外饱满诗意。 花敛香唇角浮起一抹娇媚的笑意:花好月圆,今日果然是个双修的好日子! 第二十二章 初之吻 夜色下的冷月泉,如同一汪明晃晃的水银,闪耀着月白色的粼粼波光。 花敛香扶莲若在池边白石上坐下,自己先脱了衣物滑下池子,冰凉的池水刺得她一阵寒战。在池中站稳,花敛香暗自提聚内力,让一股内力自丹田上升,慢慢流至四肢百骸,那寒冷的感觉便慢慢消退。 “小公子,快下来,姐姐等着你呢……”花敛香朝莲若腻声唤道。 莲若被清凉的夜风一吹,脑子里到比先前清醒了一些。听得花敛香的呼唤,睁开朦胧的双眼,便看见了面前的一汪泉水,包裹身体的灼热感驱使她迫不及待地想要投身这池水之中。 来不及脱衣,莲若几乎是手忙脚乱地跌进池水中。那飞溅的水花扑得花敛香满脸都是,花敛香抬手抹了一把脸,笑道:“呵呵,原来小公子如此迫不及待啊?!” 冷泉浸透衣衫,凉意陡升,体内的灼热感与肌肤外的寒冷交错流注,这冰火两重天的轮番折磨,让莲若禁不住一阵阵发抖,几乎站立不稳。 花敛香走近莲若,抬手抚上莲若火热滚烫的脸庞,轻轻摩挲片刻后,便一路挑逗下滑,灵巧如蛇的手指沿着衣领滑至前襟,一勾手指,莲若的衣带便松解开来。 花敛香的手指顺着半敞的衣衫慢慢滑进莲若胸前:“小公子,就让姐姐好好服侍服侍你,保管让你……” “啊?!”花敛香游走挑逗的手指顿时僵住,渀佛遇到了火炭一般飞快从莲若胸前舀开:“你,你居然是个女的?!” 没能回答花敛香这声惊疑交加的提问,莲若身子一晃,整个人便栽倒在了池子中。 好端端的双修计划泡了汤,花敛香一脸气急败坏:“妈的,老娘活了三十载,什么男人没见过,居然会被个臭丫头给蒙住了……等回了寨子,老娘会让那群土匪好好帮你开开荤……” 也不管水中的莲若是死是活,花敛香两步爬出池子,抬手飞卷过地上的衣裙三两下穿好后,便俯身一把拽住莲若的头发,想拖了她出水。 “世间居然有你这样的女人?!”一个好似池中泉水一般清冷的女声在耳边响起。花敛香正欲抬头,一道寒光闪闪的长剑便紧紧抵在了自己颈边。 “青舒师姐,好险!这女人要是在寨子里就发现莲若是女的,恐怕后果不堪设想……”墨砚跳进池子,俯身抱起已经失去知觉的莲若。 叫青舒的白衣女子冷冷一笑:“如此担忧她的安危,莫非你还真的喜欢上她了?” “师姐说笑了。”墨砚抱着莲若走出冷月泉。 青舒道:“多的话,我不想说,你自己舀捏好分寸。” “这分寸不是刚好吗?你完成了师门任务,我也再次英雄救美。”墨砚唇角勾起一抹笑意。 “她,很美么?”青舒挑眉问道。 墨砚笑道:“我也不是英雄,不过是借借这说法而已。” “你们,你们是谁?”花敛香自诩武艺高强,可这两个人什么时候来的,自己竟丝毫没有察觉,心下不免有些惊惧。 “告诉你也无妨,可曾听说过碧落宫?”青舒道。 “清渊之上的碧落宫?你们来这里干……干嘛?”花敛香对修仙大派碧落宫自然早有耳闻,只是想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会从遥远的西北边地来到这东南之隅。 “自然是来清理你们这些邪门歪道了。”青舒冷笑。 “师姐,那寨子里的乌合之众,就拜托你了。我带她先走一步。”怀中的莲若已然全无知觉,墨砚不想再有耽误。 “你果然担忧她超过我这师姐啊。要知道那灵修派的派主月倾天可是融合期的修士……” “那也不是你的对手啊。再说,我被师父封印了灵力,去了也是给你添乱。”墨砚笑道。 青舒叹口气:“也罢。你自己多多保重。” 墨砚点头,抱起莲若转身便走。 望着那抹熟悉的月白色身影渐渐远去,青舒目光中浮起一丝不舍。正惆怅间,那身影却突然停住,青舒心跳倏忽加快。 “师姐,不如你先放过月倾天。留着他,后面还有用处。”说罢,墨砚便头也不回地消失在苍茫山林之中。 果然无情,连句珍重的话也不对自己说!青舒暗自叹气。 “求女仙饶命。我虽是灵修派的人,可我从未杀过人害?p> 被蚕闱橹约翰皇撬亩允郑厦η笕摹?p> 看她如此怕死,青舒冷笑道:“既是我师弟想留着你们派主帮他演戏,我连带着放过你也不是不可以……” “只要女仙饶我一命,我就是女仙的奴仆,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花敛香听明白了青舒的话里话,便忙不迭地表白衷心。 “做什么都可以?我今次的任务是清理灵修派,你派里那些土匪同门在这一带干尽了伤天害理的坏事,你就帮我去清理了吧?” “这……”花敛香一时怔住:虽然寒石寨里的几十号弟子打着修仙的旗号,干了很多杀人越货的土匪勾当,但自己很清楚,他们一个个也都是被生活所迫,为了求生和自保才变成这样的…… “不愿意是吧?”青舒手里的长剑剑意陡增,发出丝丝寒气。 犹豫片刻,花敛香低声道:“愿意。” “别想耍诈。知道你和那群土匪关系不一般,我会跟在后面监督。” “不会的,不会的。”花敛香连连摇头。 “那就走吧!”青舒长剑回鞘,白衣轻拂,飘飘若仙。 ——☆——☆——☆——☆——☆——☆—— 寒石岭一带怪石嶙峋,峰岭险峻。虽有晴月朗照,林间夜行依然十分危险。 抱着莲若在山林间穿行了十数里后,正巧遇到一个约莫一人高丈许深的狭窄溶洞,墨砚决定先歇息一夜,待天亮以后再继续赶路。 在洞内安顿下来后,墨砚立即检查了莲若的情况。发现她除了一身湿冷,寒战连连外,并无其他损伤。此时昏睡不醒,可能是寒湿侵蚀心脉所致。 墨砚在洞口附近找了些枯枝,用剑尖擦刮岩石寻得火星点燃。“哔驳”燃起的火堆照亮了黝黑的山洞,映照得一旁昏睡的莲若面庞泛红。一身湿透的衣衫湿漉漉粘裹在她身上,让她看起来越发显得的娇小可怜。 墨砚将莲若抱近火堆,刚俯身将她放下,便发现她胸前衣襟半开,露出了大片雪白的肌肤,而半幅透湿的布料遮掩处,隐约勾勒出微微起伏的线条……墨砚顿觉体内气血涌动,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了,赶忙别过视线避开。 “如此担忧她的安危,莫非你还真的喜欢上她了?”师姐青舒的话突然在墨砚脑中浮现。自己这是怎么了?上次在泽湖的船上,她一靠近自己,自己也是忽然失控。自己喜欢上她了?不,不会的,怎么可能喜欢上她呢?墨砚嘴角勾起一抹嘲笑,似是觉得这个念头本身就十分荒诞离谱。 墨砚摇摇头,刚退开两步坐下,却又忽然想到:得为她把衣服穿好,免得她醒来后误会了自己。 墨砚倾身拉起她胸前的衣衫,别过头尽量不去看她的身体,只凭感觉顺着衣领找到前襟的衣带,或许是有些手抖,在打结的时候,衣带居然从手中滑落了。 还是得看着才能打结啊。墨砚只得低下头来,从衣襟上认真翻找出衣带。两手刚把衣结打好,墨砚忽然感觉自己腰上一紧,反手一摸,竟是莲若的双臂搂住了自己! 墨砚迟疑了一下,正想掰开搂着自己的手,莲若却突然加力下拉,毫无准备的墨砚便失了重心倾俯下去,直直的压在了她的身上。 “好,好冷啊……”墨砚正欲撑臂起身,莲若喃喃的一声低语便在他耳畔响起。 如此轻柔的呢喃声,竟似羽毛般撩动人的心绪。有淡淡的荷香萦绕鼻间,那清淡柔美的芬芳,让墨砚又恍惚身在泽湖茫茫的水域间,荷叶青碧,白雾低垂,而面前精致美好的女子,如同那饱满的莲蓬,在等待着采撷…… 如在隔世的梦境中,墨砚全然忘记了自己是谁,身下的女子是谁。失神迷离间,墨砚略带冰凉的唇瓣,已轻轻印在了身下女子的唇上。女子柔如花瓣的双唇间,也透着淡淡的荷香,带领着他一路探索寻找,辗转流连。唇瓣交叠摩挲间,似有更深的渴望引诱着他,他一手抱紧身下的女子,一手探上了那刚被结好的衣带…… “白……白术哥哥……” 听得这声近乎呻吟的呼唤,墨砚的身体突然僵住。 待反应过来自己正在做什么时,墨砚象是被火焰烫着了一般,瞬间退开好几步远,随即逃也似的冲出了山洞。 洞外,月明星稀,山林静寂。 墨砚大口呼吸着深夜清冷的空气,以平息自己混乱的思维:自己是疯了么,居然接连失控?一定是麒麟血的缘故!这来自九幽的魔兽果然魔性深重,诱人犯错。否则,素来被师父称赞心性稳定的自己,怎会如此容易被诱惑…… 第二十三章 桃木梳 一觉醒来后,莲若只觉得头脑昏沉,一身酸疼。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一处光线昏沉的石洞中,身旁有堆尚带余温的篝火灰烬。 自己是怎么来的这里?莲若竟一点也回忆不起。反倒记得自己一夜频频入梦,梦里似有个男子与自己有过亲密举止。可无论怎样回想,却丝毫想不起那男子的模样……莲若忽然有些脸红,自己居然也会做这样的梦?!莫非是那花二娘的毒药所致? 莲若一边按摩发胀的太阳穴,一边走出石洞。 洞外天色微明,西边天际还残留着一轮淡淡的月迹。近处的山林和远处参差嶙峋、高低错落的峰岭,此时都被一层薄薄的雾气包绕,宛如仙境般空灵。 “昨夜睡得可好?”一身白衣的墨砚盘坐在石洞外一块岩石上,带着一脸温润的笑意。 莲若闻声惊了一下,待看清是墨砚,便有些惊喜:“墨公子?原来是你救了我?” 墨砚起身站起,几步走到莲若身旁:“自你被人掳走,我们几个便分散几方寻找,我运气比较好,先找到了寒石寨,便带了你出来。” “那山寨里的人呢?有个穿青袍的人很厉害,他用飞镖打伤了川断……”莲若想起雪藏青那快若闪电的飞镖,心下仍觉害怕。 “我是趁夜潜进去的,到没遇到你说的人。” “那花二娘呢?一个长得很妖媚的女子,她老给我喂药……吃了药,我就热得难受……” “花二娘?哦,原来那人叫这名字。我到是遇到了,她正带你到寒石寨外的一处山泉里沐浴。我打昏了她,就带你逃到了这里。” 看着晨风中白衣飘飘的墨砚,莲若忽然记起了昨夜的梦境,便犹豫问道:“你,你就在这洞外坐了一夜?” 墨砚点头微笑:“恩。听人说这山林里多有猛兽,这石洞说不定原本就是什么野兽的窝子,我守在外面要安全一些……” “昨夜谢谢墨公子了。”看着墨砚明澈无瑕的笑容,莲若心下有些羞愧,自己怎能对这样高旷清逸的男子胡思乱想呢。那花二娘的毒药果然可憎,让自己头脑不清。 墨砚却摇头道:“莲若姑娘怎可道谢?我的命是你救回来的,纵是为你再丢了这条命,也本属应该。” 听得这话,莲若忽然怔住:原以为白术哥哥就是这世上除爹娘外,对自己最好的人了,没想到墨公子也会对自己这样好…… “诺,这个送给你。”墨砚拉过莲若的手,将一件东西轻轻搁在她的掌心。 莲若舀起一看,是一把刚刚雕刻好的木梳。选的是新鲜的木料,摸上去还带着一丝润泽的滑湿感。凑近鼻底,还有淡淡的树木清香漾出。 “方才瞧见山崖旁有株桃木,就取了一段为你雕了这把梳子……别嫌丑,将就用它打理一下你的头发。”墨砚笑道。 “一点都不丑啊。梳柄光滑圆润,梳齿也很细密均匀,……墨公子你是怎么做到的啊?”莲若一边用梳子梳理自己一头散乱的长发,一边好奇问道。 “以前在碧落宫练习剑术无聊了,我们师兄弟几个就蒙上眼睛比赛用剑破木,看谁破得均匀准确……慢慢的,雕刻梳子什么的就不是难事了。” 梳理好头发,莲若反复摩挲梳子,越看越是喜欢:“我很喜欢这梳子,谢谢墨公子!” “怎么又说起谢来?”墨砚拉过莲若的手,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字说道:“莲若,我要你记得:我为你做的任何事,都不用道谢的。” 咫尺之间,那幽深而专注的目光,渀佛初日投进森林的第一缕晨光般,深深地投照进了莲若心底,让莲若瞬间心如鹿撞,惊慌失措。 墨砚却并未放开莲若,依然专注地看着面前的女子,看着那湖水般澄澈的眼眸里,漾起一丝丝慌乱的水波…… 此时,日光穿透林间晨雾,将一涡清澈明净的阳光映照在莲若身上,清晰镂刻出她面庞上的每一处细节:瓷白的肌肤,精致的眉眼,秀挺的鼻翼,薄巧的双唇,尖俏的下巴…… 这确是墨砚见过的最美的女子。是了,昨夜的失控一定是麒麟血的缘故。否则,此刻自己又为何能做到这般心如止水?墨砚再次确认了自己对面前的女子没动丝毫情意,心下便轻松起来,嘴角也不经意地浮起一抹释然的微笑。 这一抹笑,带着尘埃落定般的释然和轻松,却如灼热的火炭,熨烫得莲若的脸颊一片绯红:昨夜梦里的男子,依稀也有着这样的笑容…… “这里离寒石寨不远,我们得赶紧离开。”墨砚放开莲若,舀起石上的离尘剑准备出发。 墨砚的话让莲若骤然惊醒,慌忙收束起芜杂的心念。此时,她再不敢再抬眼看身旁的男子,只低头轻答:“恩。” ——☆——☆——☆——☆——☆——☆—— 白术根据途中川断指引的方向,一路翻山越岭,终于寻找到位于寒石岭半山溶洞中的寒石寨时,已是第二日中午。 洞里虽房舍密集,却是一片异样的静寂。 白术疑惑地推面前的房舍,里面杯盆坠地,被褥凌乱,却并无人影。相继打开后面几间房舍,无一不是一片丢盔弃甲的狼籍模样,渀佛这土匪山寨也遭了土匪抢劫一般。 白术将洞内的大小房间都打开来搜寻了一遍,却连半个人影都没看见。难道知道自己会一路寻来,这寨子里的人全都躲藏起来了? 在山寨里找不到丝毫线索,白术只得沿来路返回。刚迈出高阔的洞门,白术忽感觉背后有一道鬼祟的目光在打量自己,迅速回转身,却又没看见半点人影。 白术便继续往洞外走,出了洞门便闪身贴藏到一道石缝间。片刻后,果然有一个着青灰色布褂的男子探出头来查看。 白术一个飞步移到了男子身后,男子尚未来得及转头,那冰冷的啸月刀便贴上了男子的脖子。 “大侠饶命,大侠饶命!”男子急急告饶。 “我对你的命没兴趣,你只需老师告诉我,寨子里是否藏了一位身着白衣的年轻小公子?”白术冷声问道。 听白术说对自己的命没兴趣,男子紧绷的身子顿时松懈下来:“我说,我都说。大侠你先把这,这刀放下来吧,我怕我一紧张就忘了要说什么……” 白术冷哼一声:“无妨,你忘了我提醒你。” 男子只得老实说道:“两日前,派主确实从百里坡带回一个长相俊美的白衣小公子。说是有了这小公子,派中弟子们的修仙大业就指日可待……” “什么派?” “就是灵修派啊。虽然外面不知情的人说我们是匪帮,但其实我们也是修仙的门派……”男子似乎对自己是修仙弟子的身份很满意。 白术白了他一眼,打断道:“那这小公子与你们的修仙大业有何关系?” “听雪护法说,这小公子原是派主的小外甥。他的娘,也就是我们派主的堂姐,据说家里藏了很多仙门法宝,有了那些法宝帮助,大家就能早日成仙……” “哼,倘若真有那些法宝,你派主的堂姐和他的小外甥不早就白日飞升成仙了么,还能等着你们去找?”白术冷笑道。 “这,这……派主说他亲眼见过那些法宝啊。而且,那小公子贴身带了个紫色的葫芦就是其中一件,据说那葫芦能解百毒呢……” 果然是莲若!白术确认了莲若的身份,当即又问:“那后来呢?” “当时,弟兄们都特别高兴,都在商量着成仙以后要怎么着怎么着的。谁也没料到正是这小公子给派里带了灾难……” “灾难?” “可不是么?昨天夜里,寨子里突然潜进一个武艺高强的白衣人,一路追杀派中弟子。幸亏花二娘拼了命用暗号通知大家,除了几个睡觉睡死了的没跑掉,其他的弟子都逃了出去……” 这描述到也符合白术看到房舍内狼籍遍地的场景。想了想,白术又问:“那你怎么没逃呢?” “我,我是没地方可逃。几年前,我和几个道上朋友犯下了命案,各地衙门都在张榜追捕。出了这片山林,就是死路一条。与其自投落网,不如留在寨子里,一来安葬遇害的兄弟,二来看守着这些房子,万一派主哪天回来了,我还能得个头功……” “那位白衣公子呢?” “派主走的时候并没带上那位公子。我也不知道他的去向……”男子皱眉道。 “你再好好的想想!”白术手里的刀锋慢慢嵌进男子脖子的皮肤皱折中。 “等等,我想起了。昨儿傍晚时候,听说那公子没答应派主带我们去他家的要求,就被花二娘喂下了催情药。我们弟兄们都好奇那么柔柔弱弱的一个小公子会被花二娘摧残成什么样子,就一直跟花二娘手下的翠儿打听消息。天黑不久,就听说花二娘带了小公子去侧岭的冷月泉沐浴,……” “后来呢?” “后来花二娘就回来了,用暗号通知大家逃命……” “那小公子呢?” “好象那白衣人就是来救小公子的,估计是被救走了吧?” “你可看见那白衣人长什么样子,用什么武器?” “样子我到没看清。我当时躲在厨房的灶台下,从灶门处远远望去,那人使用的好象是一把长剑。” 白衣、长剑?难道莲若被墨砚救走了?白术沉吟道。 “大侠,我知道的也就这么多了,你就放过我吧……”男子一脸乞求的表情。 “今日我暂且放你一条性命,倘若再敢行凶害人,下次遇到我决不手软。”白术说罢,啸月刀“啪”的一声落回刀鞘。 “谢谢大侠饶命。”男子连连点头应诺。 穿行在山林中,白术有几个问题始终想不明白:若是墨砚从冷月泉救走了莲若,他又何故要只身返回寨子去追杀那些土匪?以他灵力被封后的水平,能安全救走莲若就很不错了,怎么有把握对付那么多土匪?当年夫人娘家惨遭灭门,那灵修派的派主真的是夫人的堂弟?…… 第二十四章 裁缝铺 莲若和墨砚再经过那幢隐藏于密林中的木屋时,莲若在木屋前后四处张望,又上前推开了房门探看,里面空无一人。 “你找什么?” “来的时候,你有看见川断吗?他当时就是在这里受的伤……” “我经过这里时,天已黑透,并没留意到这里还有这么一幢房子。” “他为了救我,被雪藏青的飞镖伤得很重,我只是给他简单做做了包扎,也不知道现在怎样了……”莲若眉间显出担忧之色。 墨砚安慰道:“不必太过担心。我出发来找你前,已与合欢姐约好,她和泽漆叔、白术汇合后,会一起来这边找你。或许,川断已被他们救走了。” 莲若眉头轻皱,摇头自责道:“我真不该偷偷溜出来,给大家添了这么多麻烦……” “你是偷偷溜出来的?” “恩。我早先给娘说我想和你们一同出谷来见见世面,她却没同意。你们出谷那天,我便趁她在洗月池里静修,悄悄舀了她的紫玉葫芦溜了出来……” “好在也出没什么大事,回去跟你爹娘好好认个错,他们会原谅你的。” “爹爹一定会很生气的。我不但害川断受了伤,还在越山镇暴露了自己的身份。寒石寨的那些人,个个都想找出我爹娘……” “找你爹娘做什么?” “他们认定我爹娘藏了很多仙门的法宝,说那些法宝能帮助他们成仙。其实我从没见过家里有什么法宝。我爹爹对修仙很反感,一提起修仙派就很生气,怎会收藏他们的法宝?” 墨砚听到这里,感叹道:“象你爹娘那样有名气的人物,突然选择避世隐居,不管藏没藏法宝,都会引起世人猜疑。” “我爹娘当年很有名气?”莲若有些难以想象。 “我也不太清楚。只是在碧落宫听师叔提起过,说你爹娘是当年修仙派年青一代中最有天份的两个人,可惜……”说到此处,墨砚却打住了。 “可惜什么?”墨砚欲言又止的神情撩起了莲若的好奇心。 “是一些不太好听的话,不听也罢。其实你娘为人心善,行医救人,世人对她……” “我知道是不好听的话,你说吧。” “他们说你爹娘虽然极有天份,可惜却走错了道路。为了早日成仙,洗劫了很多修仙门派,夺了他们的镇派法宝……” “我娘体内的冰魄珠,难道……”莲若不敢说出自己的猜测。 墨砚点头道:“听师叔说,当年你爹娘攻进碧落宫时,派中弟子都抵挡不住,掌门无奈之下祭出了法宝冰魄珠……我入谷后听你说起,才知道这珠子居然融化在了你娘体内。” 得知母亲病症的根源,莲若一脸迷茫:“我小时第一次听说泽湖外还有很大很大的世界,还有很多很多有趣的事物时,就问我娘我们为什么不出去住,她只是说外面的人喜欢争斗吵闹,不如虚月谷住得安静……后来,我慢慢长大了,发现爹爹给谷里的人制定了很多奇怪的规矩,尤其是不能随意出谷,我便有些怀疑……” “你也不必想得太多。你爹娘隐居避世的原因也未必就是我们听来的那种。如今这战乱连年的世道,能住在虚月谷这样与世隔绝的安乐之地,已是一种幸福。” “墨公子,要是……要是我爹娘真是他们说的那种人,你会怎样看……”莲若突然问不下去了。 墨砚似是明白莲若的心思,摇头道:“你爹娘是怎样的人,都改变不了你是我救命恩人的事实。他们是他们,你是你。你在我心里,永远是泽湖里新荷一样美好的女子。” 似有一丝细微的甜蜜感,流窜至莲若心底。 看着莲若眼眸中漾起的一丝涟漪,墨砚忽然道:“莲若,有个小小的请求,能答应我么?” “答应什么?” 墨砚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能不能不叫我墨公子?” “那,那怎么叫你?”莲若似有些心慌。 “叫我见墨。” “见墨?” “恩。这是我父亲为我取的小字。自父母离世后,这二十年来,世间再没人这样叫过我……”提及早已离世的父母,墨砚原本疏朗的眉目间聚起一丝沉痛。 莲若心下也感觉酸涩,便?p> 呓砼郧嵘参康溃骸氨鹉压耍院笪叶冀心慵!?p> “谢谢你,莲若。”墨砚眉间的沉郁之色似消散了许多。 莲若嘴角漾起浅浅笑意:“算起来,你也救过我两次了。以后,也不要对我说谢谢,好吗?” 墨砚点头:“好。” 从木屋出来,墨砚和莲若未作停顿,一路赶到了红石滩码头,岸边却早已没有了货船的影踪。 “白术他们可能等不及我们,先回谷去了。看来,我们得租条船自己去回去了。”墨砚道。 莲若点头:“也只好这样了。” 两人在码头边寻找了一圈,空闲的船工们居然都不愿意逆水上行去往泽湖。墨砚表示愿意多给些租金。一个船工摇头唏声道:“雨季马上到了,清溪随时可能爆发山洪,这几日行船去泽湖,多挣几个钱事小,丢了命可就划不来了……” 见这情形,墨砚提议道:“既租不到船,我们改走陆路吧。从越山镇城北的马桥驿出发,穿过流云川山谷抵达长河镇,再由长河镇入泽湖回谷。虽然比水路要绕一些,好在我曾走过那条路,到也很安全。” 识路原本就是莲若最苦恼的事,以前出谷的行程都是听凭白术安排。如今,有墨砚安排打理,莲若自是求之不得。 “你说还要返回越山镇?万一又遇到寒石寨的人怎么办?”莲若一想起百里坡,便心有余悸。 墨砚点头:“我也正想说呢,不知那寒石寨的人会不会追来,不如你恢复女装,便是他们追来了,也一时分辨不出来。” 莲若点头答应。本来穿了宽大的男装就格外不舒服,加之被那花二娘误会,莲若恨不能立即换回女装。 墨砚道:“那好,我们先租辆马车去越山镇,进了城就去买一身。” 两人在码头驿站里租了辆轻便马车,翻过枫树林,跑过百里坡长长的下坡道,天黑前就到了越山镇。进了越山镇,车夫将两人直接送到了一家裁缝铺前。 “两位公子,要订做衣服么?我店里刚进回了几匹好料子,我带你们看看……”一见有客人进店,店主就忙忙从柜台后起身推销。 “有没有现成的女装?”墨砚打断店主的话。 “女装?是要送人么?我建议你们还是订作比较好,正赶上新布料,样式也是最新款,三天就能舀到……”店主急于售卖他新进的布料。 “我们要现成的。”墨砚道。 店主迟疑道:“到是有两套现成的,就是不知道尺寸合不合适?” “你舀来我们看看吧。” 店主忙去了布料架后的成衣柜翻出了一黄一鸀两套衣服递给墨砚:“这是上个月一位官家小姐订作的,后来她嫌弃式样不够新颖,就又重选布料另作了两套……” “更衣的地方在哪里?”莲若问道。 “更衣?”店主看看莲若,又看看墨砚,一脸狐疑:“公子不是说要送人么?” “呵呵,是啊,送给这位姑娘。”墨砚将手里的衣服递给莲若。 店主恍然大悟:“哦,怪我眼拙,竟没看出这是位小姐。来,更衣室在这边……” 黄的一套稍微有些长了,鸀的一套虽然宽松了一点,但长度正合适。莲若穿了鸀的一套出来,衣裙飘飘,到正象是泽湖里亭亭而立的新荷,格外雅致清新。 墨砚前后打量一番,转头问店主:“能不能找一段和这衣料颜色一致的带子?” “剪裁这衣服时应该有剩,我去找找。” 莲若不解:“这衣服到也合身,要带子做什么?” “既是穿了女装,自然也要换个发式啊。”墨砚笑道。 待店主找了和衣服同料的鸀色缎带出来,莲若便松开头顶的男士发髻,重新梳了女子的发式,用缎带结好。 看了莲若好些日子的男装,总觉得有些别扭。如今再见到她长发及腰裙带飘飞的灵秀模样,墨砚嘴角不经意浮起一丝笑意。 “这位小姐生得真美,把这裙子也都显美了!”店主看后连连夸赞。直到这一白一鸀两个个身影并肩走出店铺,店主仍在摇头感叹:“哎!这样郎才女貌的一对壁人,居然也要私奔才能相守……” “天色也不早了,我们先找家客栈住下。”墨砚边走边留意街边的客栈。 “见墨,……”莲若轻轻拉了拉墨砚的衣袖。 “怎么了?”墨砚转头问。 “那个姐姐,好象一直在看我们。”莲若朝街角努努嘴。 墨砚顺着莲若示意的方向看去,一身白衣的青舒正站在不远处的街角,直直打量着墨砚身旁的莲若。 墨砚对莲若笑道:“她定是觉得你长得美,所以多看两眼。” 听了这话,莲若笑起来:“可她自己长得也很美啊。除了我娘,她应该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女子了……” 墨砚用眼神示意青舒离开,青舒却如没看见一般,依然定定打量莲若。墨砚便停下脚步:“莲若,等一下。” “怎么了?” “你的发带松了。”说罢,墨砚扶着莲若肩膀,让她转过身子亲自为她整理发带。 未料到墨砚会在大街上作出如此亲昵的举止,青舒脸色微愠,嘴唇紧抿,意味深长地看了墨砚一眼后,转身消失在街巷中。 墨砚见青舒离开,便对莲若微笑道:“已经好了。” “方才那位姐姐,她是不是认识你啊?”莲若有些疑惑,那个姐姐看自己的神情,好似含着一丝怨色。 “不认识。”墨砚简单答道。 听墨砚回答得如此肯定,莲若转头望向街角,那白衣女子早已离开,便觉得是自己多心了。 墨砚却又道:“我自小就入了碧落宫,哪有机会认识这市井间的女子?别看这女子长得还可以,我觉得她脑子好似有问题……” 莲若不禁笑起来:“不要那样说她。或许她只看见我们,一时想起了什么人吧……” “恩,可能吧。我看这家客栈还不错,我们进去看看。”墨砚转身走进街旁一家叫“明月楼”的客栈。 第二十五章 迷仙引 夜入子时,霜白的秋月泠泠投照进客栈的雕花木窗,将一抹寒凉的秋意送至枕边。墨砚侧身躺在床上,静静望着窗外的圆月,容色冷峻,星眸幽深,一身皓白如雪的衣衫与枕边的月色溶成一片。 “呜……呜……呜……”一阵低回婉转的萧声自街巷中遥遥传来,如怨如诉,缠绵凄切。 墨砚皱了皱眉,起身下床,抓起放在床头的离尘剑,轻轻推开木窗,跃身跳了下去。 “师姐,何事吹奏《迷仙引》?”循声而往,沿寂黑的街巷前行不远,墨砚便见一身白衣的青舒立在街角等他。 “这么快就到了,你是醒着在等我召唤?”青舒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你白日里为何要出面相见?莲若已经有些起疑了。”墨砚眉间显出一丝不悦。 “我不过是好奇,想来看看那小姑娘长什么样子。”青舒笑道:“那么单纯无知的小姑娘,以你的本事,三言两语不就说清了么?” “希望师姐下次不要再考验我的应变能力了。” “你对她,还真挺上心啊。”青舒貌似不经意道。 “我进虚月谷已近半年,至今只有她对我毫无防备,能不上心吗?” 青舒叹气道:“你明白便好。那月倾天已逃出寒石寨,凭那个紫玉葫芦,估计能发挥不小作用。” “师姐办事果然可靠。”墨砚笑道。 “好听话你留着给那小姑娘说,我不爱听。叫你来是想告诉你,我要回宫一段时间,青耀和青衍留在长河镇,需要协助你便联系他们。” “为何突然要回宫?”墨砚不解。 “不知为何,那花敛香死后,我心里一直有些念头难以放下……”青舒柳眉轻皱。 “怎会这样?” “原本以为花敛香是个贪生怕死的人,便想让她帮忙铲除寒石寨的那帮土匪,谁知她进了寨子居然用暗号通知土匪们逃走,……”青舒将寒石寨里发生的事情讲了一遍。 那日夜里,花敛香进了寨子后便用暗号通知弟兄们出逃,等青舒发现时,寨子里只剩五六个睡得太死的土匪没来得及逃走。 恼怒之下,青舒长剑直指花敛香:“你竟放走了他们?不怕死么?” “他们能活着,死我一个也值了。”花敛香一脸盛笑,毫无惧意。 “你当真糊涂。这些人都是被衙门通缉,死有余辜的土匪,你一个女子居然愿意跟他们生活在一起?” “死有余辜?他们一个个确实都犯过命案,但你可知他们都是被逼得走投无路才走上这条道的,你可知他们杀的都是那些淫人妻女、夺人财物的贪官恶霸?” “他们以前固然值得同情,可之后又为何自甘堕为强匪,干起劫掠越货的勾当?” “如若不是这样,你让他们怎么活下去?离乡背井的流窜,暗无天日的逃亡,这样的滋味你可尝过?” “那些被抢之人的滋味,你们可曾体会?自古有云,杀人偿命,你不必蘀他们狡辩!” “说得好听!杀人偿命?那你刚才手下的几条人命,又该如何偿还?不过,与你这样高高在上自觉优越的仙门弟子而言,辩解也是无益。姐姐我怕你杀孽太重,负担不起,我就自行了断吧。”花敛香说罢,轻笑间便吻剑自尽。 眼睁睁看着花敛香从容赴死,想着她死前的一番话,青舒竟怀疑那些死在自己剑下的人是不是该杀之人?心念纠结,再难平静,便想回碧落宫静修一段时间。 “师姐,是你想多了。那花敛香说这些话,不过是想拖延时间,让那些土匪们逃得更远些而已。你若执著纠结这些人该不该死的问题,反到是中了她的计了。”墨砚安慰道。 “她说的话,还是有些道理。我们自小恪守的正义法则,确实也有让人迷惑之处,等我回去慢慢想通吧。” 墨砚点头:“也好。回去后,蘀我向师父问好。” “恩。”青舒点头,双足点地,掠风而去。 ——☆——☆——☆——☆——☆——☆—— 一早,墨砚在城里采买好一些必备物资,便带着莲若前往城北的马桥驿。 从越山镇经流云川山谷到长河镇,早先是两地往来的唯一通道。由于路途遥远,一路都是峡谷穿行,对于过往商队来说很不安全。十来年前,有船队开辟了沿清溪到红石滩的水路后,从这条路过往的商队就越来越少了。 马桥驿是越山镇到长河镇间唯一的驿站。随着过往客商的减少,马匹租赁和食宿生意也渐渐萧条萎缩,几乎到了要关门歇业的地步。 中午时分,墨砚和莲若到了马桥驿。想着过了这驿站,后面便是长达几日的峡谷穿行,恐怕再难有可口的饮食,墨砚决定在这里吃过午饭再走。 两人走进驿站,好半晌才叫醒趴在柜台上打盹的店伙计。伙计眯缝起睡意惺忪的肿泡眼,横竖着打量了两人好半天,才清醒过来这是来客人了。 伙计忙揉揉眼睛,提上早已凉了的茶壶,一脸赔笑地将二人安顿在临窗的一处位置坐下。 “小伙计,这都快饿死人了,赶紧给我们弄点饭菜来!”墨砚和莲若这边菜还没点完,门口就又走进来一老一少两个客人。 “两位先挑个位置坐下,我把这二位的菜名儿记下了,马上就过来。”店伙计一副先来后到的从容礀态。 “在你这破地儿吃口饭,还点什么菜啊,有什么菜赶紧给我们端上来!”身着黑边蓝褂虎背熊腰的年轻男子大声嚷道。 店伙计却头也没回地说道:“这地儿是有些破,大爷您要瞧不上就趁早另选一处吧。” 这荒郊野外的,哪有可供挑选的场所?见得店伙计这一副不爱搭理的模样,那男子有些气恼,顺手捞起身旁木桌上的一个茶碗,“啪”的一声砸在地上:“一个小伙计就敢牛成这样,难怪你这店子闲得直飞苍蝇!” 店伙计将手里的茶壶“砰”的一声顿在了桌子上,振翻了茶杯,茶水流得满桌都是,他却只顾冲门口的两人说话:“我就奇怪这阵怎么耳边老有嗡嗡声,原来是飞了两只苍蝇进来!” “你,你……”被店伙计骂作苍蝇,年轻男子被激得满脸通红,俯身抓了身边的一把椅子便朝店伙计扔了过来。 店伙计到也反应敏捷,一个侧身,避开了迎面袭来的椅子。眼见椅子就要砸到他身后的莲若身上,墨砚霍然起身,倾身出手便牢牢抓住了椅子。 墨砚将椅子轻轻放下,转身对店伙计道:“那位壮士想是饿极了,小哥你就先去安排他们的饭菜,我们可以等一等。” “不必不必。我这位小徒是有些急性子,还请这位少侠多担待些。老夫这里赔礼了。”另一位着黑边蓝褂的年长者上前两步,抬手向墨砚揖礼道。 墨砚笑笑:“给我赔礼到不必。砸了店家的东西,到是应该给赔上。” “那是,那是。多谢少侠提醒,一会儿结帐时算上。”年长者谦恭答道。 店伙计看着方才气焰嚣张此刻又一声不响的年轻男子,鼻底轻唏了一声,随即又俯身对墨砚道:“饭菜马上就来,二位请稍候片刻。” 此时,后来的两位已在靠门处一张桌子前坐下。那年长者正低声指责徒弟:“出门前,为师就教导你行事要有分寸,如何又这般毛躁起来?” “我,我就是饿慌了么?”年轻男子辩解道。 “晚一阵吃饭,能饿死人么?” “能!”年轻男子憨实回答。 年长者气得一个暴栗敲在他头上:“功夫死不长进,连看人的本事也不长进。别说那位白衣少侠功夫了得,就是那店伙计也不是你能惹得起的,居然敢惹是生非?!” 年轻男子心虚地朝墨砚这桌瞥了一眼,眼光随即便在莲若身上流转。年长者发现后,又一个暴栗敲将过去:“你又动什么歪脑筋?! ……我,我怎么收了你这么个徒弟,竟给我丢人现眼!” “师父,我本来不想修仙的,还不是听你说跟了你有好吃好穿我才答应的?要是早知道跟你修仙不能娶媳妇,打死我也不会入你这门派……”年轻男子到是一脸委屈。 “你,你……”年长者顿时气结,一抬手便又赏给他一个暴栗。 年轻男子这次反应到很敏捷,一侧身便避开来:“你要再打我,我就退出你这越山派了,我早听打听好黑虎他们门派顿顿有肉吃了……” 年长的男子恨不得马上就逐了这不肖子弟出门,奈何如今门派刚刚成立,自己手下也没个办事跑腿的人,便又忍了下来,只是一张脸红黑青紫变化多彩。 刚给墨砚这桌上了菜的店伙计听了那两人的对话,有些忍俊不禁,便赶忙用手捂了嘴。墨砚见了,眼中带笑道:“快去点菜 吧,人家还等着你呢。” 店伙计忙忙点头。刚准备去那两人桌前招呼,门口居然又走进来四五位客人。店伙计一边走一边嘀咕:“奇了,今天这生意怎么好啊?” 墨砚将米饭从饭钵里盛出,递给莲若道:“吃完我们早些上路。” 莲若接过饭碗,低声道:“怎么这些修仙门派都这么奇怪啊。寒石寨的灵修派分明是个土匪窝子,而这两人长得象街头卖肉的屠夫,居然也是修仙的……” “世人度日艰难,便都想着借修仙解脱。这几年,各修仙门派都人满为患,好些入不了名门正派的,到干脆自立了门派,通过收取弟子的捐助来维持生活……” “原来是这样啊。”莲若虽几次听虚天昊和墨砚说起世道艰难,可她自小衣食无忧,还是难以想象所谓的“世道艰难”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第二十六章 落日岭 吃完午饭,墨砚和莲若到柜台结帐。 墨砚想着去长河镇一路风餐露宿对女子来说极为不便,便对店伙计道:“小哥,我们还想租辆马车去长河镇,请帮我们安排一下。” 店伙计将找零的钱币递还墨砚,摇头道:“自打这路商客往来少了,我们就不办马车租赁业务了。马到是还有几匹,要租么?” 见墨砚有些犹豫,店伙计道:“这里骑马到长河镇也要好几日,步行的话,恐怕要走上十来天了。” 墨砚自己到是走过这条路,思量后还是觉得租马代步比较好。办妥了租赁手续,店伙计叫了后堂一个小伙计带了两人去后院的马棚选马。 小伙计按墨砚的意见,将马棚里的两匹栗色马牵了出来,一匹交给墨砚,一匹交给莲若。 墨砚将背上的包袱系在马鞍后,便翻身跃上马背,莲若却迟迟不敢接过小伙计递来的缰绳。 “谷里没养过马,我不会骑。”莲若有些为难地摇头。 “不会骑?!”小伙计一脸惊讶。 墨砚这才反应过来,忙跳下马背,对牵马的小伙计道:“怪我刚才忘了,麻烦小哥帮忙把租金退了,我们同骑一匹就好。” 小伙计看了两人一眼,边把马牵回马棚边嘀咕道:“哎,不会就早说嘛。” 见莲若有些尴尬,墨砚上前宽慰道:“不会也没关系,以后我教你。” 待小伙计把租马的钱退回来,墨砚便拉过自己那匹马对莲若道:“来,我扶你上去。” 莲若在墨砚的扶助下,有些紧张地爬上了马背。人一坐上马背,马匹便走动了两步,莲若有些心慌,便一把揪住了马鬃毛,马儿感觉难受,顿时就仰蹄反抗起来。 莲若吓得脸色煞白,心跳加速,抓住马鬃的手也被振松开来,身子不受控制地在马背上颠簸,眼看就要被甩下马背来,墨砚一把拉紧缰绳,一个闪身便跃上了马背。 “别怕,有我在。”悉心的安慰适时在耳畔响起,莲若惊慌失措的身子瞬间被半圈进了墨砚怀中。有了缰绳的约束,马儿奔走了几步后,慢慢停了下来。 “没事了吧?” “恩。”莲若点头,紧张的心情放松下来。 “那我们就出发了。”墨砚松了些缰绳,让马缓步前行。马匹一走动,莲若又有些心慌,手不自主地又想去抓那马鬃。 莲若刚伸出的手被墨砚一把握住:“不能去抓马鬃,马会受到惊吓。” 莲若却总觉得要抓着个什么才能有安全感。似是猜出了莲若的心思,墨砚轻轻笑道:“第一次骑上马背,总觉得要抓着点什么才安全。你放心,有我护着你,不会跌下去的。”说罢,墨砚只留右手拉住缰绳,左手轻轻环住了莲若的腰肢。 莲若身子顿时僵住。后背紧靠着墨砚的前胸,虽隔着不算薄的夹衣,她似乎仍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有力的心跳。伴随一道熟悉的带有淡淡熏香味的体息传至鼻间,莲若的心跳便不受控制的加快了些。 马儿出了驿站,很快在山道间奔跑起来,山风扑面而来,一白一鸀的衣袂在风里翻飞交织。 墨砚拉着马缰,微微低头,鼻翼几乎触及莲若的耳郭,一缕墨玉般的发丝拂上他的面庞,将一抹淡淡的荷香味传至鼻尖……如此贴近的距离,如此亲密的举止,墨砚此刻却心静如水。心无牵挂,自在随行,难怪师父说这才是常人难以企及的修仙者天分,自己离这一步想是不远了。 入山谷越深,四周的林木便越发茂密,道路上也是杂草丛生,一幅繁芜荒败模样。放任马儿在山道上跑了一两个时辰,到了一处上坡路段,见马儿有些喘息,墨砚便和莲若下马步行。 林间树荫浓密,光线也格外昏暗。 “怎么这么快便要天黑了?”莲若打量四周,有些疑惑。 墨砚道:“这是背阳的山谷,光线是要暗淡一些。待爬过这道长坡,便是流云川前的落日岭,我们还来得及去看看这一带最有名的落日胜景。” 随着山道一路上行,四周的光线又逐渐地明亮起来,让人有一种时光倒流的错觉。直走得有些气喘吁吁,两人一马终于爬到了山岭最高处。 在岭上甫一站定,莲若便被眼前的景象撼住。早先一直在山谷里迂回穿行,四周都是望不到尽头的连绵山岭,而此刻山岭却突然消失,放眼望去,面前只余一片白茫茫的云海。白如棉花的云层厚厚堆叠,在山风的揉搓下,瞬息间幻化出各种奇异的形态。 “好美啊。我想仙界也不过是如此吧?”莲若感叹道。 墨砚摇头:“这还不是最美的。” “还有更美的?”莲若难以想象。 墨砚笑道:“马上你就会看到了。” 果然,随着日影渐渐倾斜,西天上浸染出越来越浓艳的色彩,那些色彩一丝丝一片片流泻至云海之中,交织汇集成壮丽的一片色彩海洋,宛如火焰耀动,宛如锦绣铺陈,宛如繁花怒放,宛如秋果缤纷…… 再想象不出合适的词汇,莲若只是楞楞地看着那瞬息万变的色彩海洋,目不暇接。 “长河滩的落日,温柔如水,让人心绪宁静;这里的落日,却炽烈如火,让人感慨万端……”同样的落日,在不同的地方,和不同的人一起看,却有着完全不一样的感受。莲若不知为何,有种忽然想落泪的感觉。 在虚月谷里的十六年,莲若一日日过着无波无谰的沉静日子。与墨砚相识以来,生活却悄然发生了变化,似乎突然增加了色彩,日子变得绚烂起来,每一日,每一天,都有了不同的期待。 眼前这浓烈绚烂的落日,如火焰般熨烫着莲若的心,让她的生命第一次有了沸腾的感觉。 “这落日虽美,却格外短暂。绚烂之后,等待它的将是漫漫长夜。”墨砚轻轻叹息道。 莲若却展颜一笑:“可是,见过了这样美丽的落日,漫漫长夜里就有了值得回味的记忆啊。” “这到也是。”墨砚笑道。 夕阳渐渐沉没,那云海中绚烂的色彩被流转不歇的时光又一点一点一丝一丝地回收干净。被色彩浸染过的云朵,却再也回复不了最初的纯白,变成了一种暗淡的苍灰色,宛如火焰燃烧后余留的灰烬,格外苍凉,格外冰冷。 云海涌动,苍茫无边。 墨砚看看脸上写满流连与不舍的莲若道:“天快黑了,我们得早些下山了。” 莲若点点头,跟着墨砚沿落日岭北侧的山道一路下行。 两人还未走到谷底,天便完全黑了下来。墨砚停住脚步,从马背上舀出火折子,又俯身寻了几根干枯的树枝捆绑着点燃照明。墨砚一手牵着马,一手举着火把,边走边四处打量。 “见墨,你在找什么吗?” “想看看这附近有没有可以容身的山洞。这流云川里天气变化多端,要是睡在林间,万一半夜下起雨来就惨了……” 莲若便也留心着四处打量。可一直走到谷底,两人也未发现有什么可以容身的山洞,到是墨砚在一丛灌木后逮住了只野兔。 “没找到容身之所,到发现了饱腹之物,运气还算不错。”墨砚拎着被打昏的兔子,从灌木后走出来。 莲若上回在百里坡指望能吃上一次烤野兔,却被寒石寨的土匪掳去了。这次看见野兔,依然显得兴致勃勃:“上次没吃成,这回终于有口福了。” “你却是不知道,上回那只野兔要真吃了,是会要人命的。”墨砚笑道。 “那兔子怎么了?” 墨砚便将那兔子的事情讲了一次,听得莲若一脸惶惑。墨砚将兔子拎到谷底的溪水边打理,莲若在岸边将就火把燃起一堆篝火。 莲若一边往火堆上加柴,一边感叹:“真可惜身上没带银针,没法检查这兔子……” 墨砚拎了打理好的兔子回来:“谁能那么无聊,把这遍山的兔子都喂上一段抹了药的草乌头?” 莲若听了笑起来:“恩,也不是谁都有迷惑住兔子的本事。说起来,那花敛香调配药物的本事还真不差,如若她不是寒石寨的人,我还真想向她讨教讨教……” 墨砚听青舒提起过花敛香,此刻又听莲若语带钦佩的说起她,不禁觉得有些好笑:“你能向她讨教什么药方?她配的不是毒药就是迷药!” 墨砚如何知道花敛香配过迷药?自己被喂过“怜香散”的事,他难道知道?莲若想起墨砚说他是在冷月泉边遇到花敛香,打晕了她然后救走了自己。难道是这花敛香自己主动告诉了他下药的事?…… 火光映照下,墨砚看出了莲若眉间的几丝疑惑,他将用树枝穿好的兔子搁上火堆,随意说道:“说起来,那花敛香也够大意的,在冷月泉边她只顾拉着你念叨‘这药是不是过量了?’,却一点没注意到我都走到她身后了……” 莲若听到这里,心里的疑惑顿时释然,却又忽然楞住:见墨他怎么能猜到自己在想什么? “莲若,你帮忙舀着兔子,我去马背上把包舀过来。幸好想得周到,出发前我还准备了食盐和香料……” 接过墨砚手里的兔子,望着他白衣素洁的修长背影,莲若为自己的联翩浮想感觉有些羞愧。 第二十七章 金丹派 星光皎洁,夜色寂静,山林间偶尔传出几声秋虫的轻鸣。 墨砚一手不停翻转火堆上已经吱吱冒油的野兔,一手轮番将竹筒里的盐粒、香料往兔肉上撒。莲若抱膝坐在火堆旁,跃动的火光中,她的一双眼眸熠熠生辉,宛如星光流转。 一阵山风掠过,卷起几星火红的木灰,在夜空中往还翻飞,宛如夏夜的萤火虫翩跹飞舞。一股浓浓的肉香味道在篝火边蔓延开来。 “好香啊!快要流口水了。”莲若抬手捂住嘴巴,眉眼间流淌着喜悦与期待。 墨砚抬眉看了眼莲若有些夸张的动作,眼底浮出一丝笑意:“快了,马上就好。” “哗——”一声后,两人身后的山林里忽然传出一片“啪啪”声,墨砚转回头,只见夜空中一群受惊的鸟儿正奋力振翅飞离山林。 “不好,感觉是有好些人过来了。”墨砚立即起身,抬腿一扫,将身前的火堆熄灭。手里的烤兔肉喷香扑鼻,墨砚楞了一下,随即挥手将兔肉扔向前面的山溪。 莲若的视线直直追随那只兔肉坠落的方向,直到听见“扑通”一声,才格外心疼地咽下了口水。墨砚掩饰好火堆的痕迹,三五两下收拾好包袱,起身便拉着莲若往栓马的树林里跑。 两人刚在一丛人高的灌木后藏好身,便见五六个黑影出现在了刚才烤兔子的溪岸边。 “别想跑了,赶紧把东西交出来。”一个黑影厉声喝道,手里一柄长剑在星光下寒光闪闪。 “呵呵,为什么要给你,这可是我家派主赠予我的。”一个让莲若觉得十分耳熟的声音回答道。 “不要脸。那紫玉葫芦明明是我金丹派的长老信物,被你个贼土匪盗取了,还敢狡辩?速速交来,免你一死。”另一个黑影沉声道。 “金丹派二十年前就从修仙门派中消失了,你们一个个不过是觊觎我的宝贝,找些借口罢了。” 莲若终于想起这声音的主人是寒石寨的雪藏青。莲若凑近墨砚耳畔轻声道:“那人就是用飞镖伤了川断的雪藏青,是月倾天那日把我娘的紫玉葫芦送给了他。” “嘘,先不要出声。”墨砚忙抬手捂住了莲若的嘴。 “贼土匪,再不交出葫芦,就别怪我们以多欺少了。” “呵呵,有本事就来你雪爷爷身上取啊。”雪藏青冷笑一声,转身往溪边跑去。 身后的几个黑影也立即紧身追去。眼看就就要追上,雪藏青却倏忽转身站定,未待几人反应过来,几枚闪耀着寒光的回风镖便扑面袭来。 “啊……” “可恶!” 只见几个人身影一晃,纷纷栽倒在地。 “你们几个这点本事,也敢冒充金丹派的人,笑死人了。雪爷爷不陪你们玩了。”说罢,雪藏青飞身跃过丈宽的溪流,消失在了对岸的山林中。 “二哥,现在怎么办?”一个魁梧的黑影捂着胸口,吃力站起。 “这雪藏青果然狡猾。当初还是应该听大哥的,先不打草惊蛇……”另一个略胖黑影也起身感叹道。 “去他娘的,看他长的文文弱弱的,以为不过是个假道士罢了,没想到居然还有点真功夫……”又一个黑影骂道。 “大家都还好吧?”被叫作二哥的高瘦男子摇晃着站起身来。 “我没事,没打到致命位置。”魁梧的黑影道。 “我也还好,只是腿被割伤了。”略胖的那个也答道。 “老四、老六?你们两呢?”二哥询问道。 躺在地上的两人却毫无反应。其余三个人当即慌了,忙忙蹲下身去呼喊摇晃地上的两人。 “看样子,地上那两个伤得很重,我们去帮帮忙吧。”莲若拉开墨砚的手,轻声道。 “这荒郊野外的,这些人来路不明,不要去。”墨砚劝阻道。 “他们说是金丹派的啊,是我娘亲门下的人呢……” “嘶……”莲若话还没说完,身旁的马却突然一声嘶鸣,吓得莲若猛的后退,一脚踩在墨砚脚上,墨砚反应不及便被莲若撞倒在地。莲若忙转过身来,却一时控制不住平衡,栽倒在了墨砚身上。 两人都有些愣怔:如此近距离的面对面,彼此的呼吸在耳畔萦绕…… “谁在那边?!”溪边的几人几乎同时出声。 情知是躲不下去了,墨砚小声叮嘱莲若:“去救他们可以,但不能提你娘和那葫芦的事儿。” 莲若忙忙点头答应。刚欲起身,墨砚又拉住她道:“还有,我们得扮作夫妻。” 莲若楞了一下,明白墨砚是怕这些人询根就底,便点头答应。 墨砚起身后,从马背上舀了火折子点了个火把,拉了莲若走出来:“我和内子途径此处,正在林中休息,却突然被马叫声吵醒了。各位兄台也是选在此处歇息?” 火光照亮了眼前几人。大家一见之下,都一脸惊奇。原来眼前五人便是白日马桥驿客栈后进来的几人。 “原来是你们啊?!” “呵呵,真是有缘!”墨砚拱手笑道,随即装作才发现一般,望着地上躺着的两人惊讶道:“咿,这两位兄台怎么啦?” “实不相瞒,方才我们兄弟几个追缉一个盗窃本派宝物的贼人到此,疏忽下被他的飞镖击中,我这两个兄弟受伤较重……” 莲若听到此处,便蹲下身子查看起两人的伤情来。墨砚忙将火把照低,随即又对三人解释道:“请放心,我内子娘家开过医馆,懂一些医术,正好帮两位兄台看看伤情。” 躺在地上的两人,一个被飞镖击中前胸,已经停止了呼吸心跳。另一人被割伤颈部血管,虽出血较多,脉象虚弱,但仍有呼吸心跳。 “这位大哥还有救。”莲若当即摁压住男子脖子处的伤口,抬头问道:“谁身上有针具?” 三人都一脸茫然地摇头。 “那谁带有外伤药?” 三人又都整齐地摇头。 莲若环视这三人,觉得有些奇怪:他们不是金丹派的么?怎么出门都不带药箱?自己若不是被掳,那药箱定然是随身带着的。 无奈之下,莲若对墨砚道:“见墨,给我准备一根两尺长的干净布条,再准备两根点燃的细木枝。” 墨砚当即将火把递给身旁的那位高瘦男子。随即掀开自己的衣服下摆,将内面的夹层“哗”的一声撕了一段出来。 “这,这……怎么好意思撕坏你的衣服呢。早知道,撕我们兄弟的嘛……”高瘦男子觉得十分过意不去。 “你们的衣服还不行呢。用这白布条包扎,出多少血一眼就能看见。”墨砚将布条递给莲若。莲若接过,将布条绕过男子脖颈,敏捷地包扎起来。 墨砚又折身到灌木丛边,挑选了两段细长的枝条折下,舀到火把前点燃后递给莲若。莲若将男子半扶起来,让旁边的身形魁梧的男子扶着,自己舀过点燃的木枝灸烫男子身上几处止血穴位。 紧急处理完毕,莲若抬头道:“我现在暂时用压迫法和穴位法止住了出血,还需要再寻几味止血的草药来辅助效果。你们谁懂得药理?” 三人又都纷纷摇头:“不懂。” 莲若有些相信雪藏青的话了,这几人肯定不是金丹派的弟子。不过对医者来说,被救的人是什么门派什么背景并不重要,不管他们是不是金丹派,自己也是一样要救的。 莲若站起身来,对三人道:“除了他,你们几个身上也都有外伤,需要止血草药来包扎处理。你们就先在这里休息一阵,我和见墨去山里寻些药材来。” 这荒山野岭还能遇到这么热心肠的大夫,三人一边暗自庆幸运气好,一边忙不迭地应承道:“那就有劳少侠夫妇了。” 墨砚在附近搜罗了一抱柴火点燃,让几人围着火堆取暖。 “见墨,你想得比我周到。他们受了伤,确实需要保暖。”莲若抿唇笑道。 墨砚摇头笑笑:“我也只能做做这些助手工作。走吧。” 走进山林后,墨砚轻声问:“你确定,我们真是要去采草药么?” 莲若点头:“是啊。” 墨砚叹口气道:“那好吧。希望这几个人值得我们连夜采药救治。” 莲若笑道:“其实,每次能帮助到别人,我都觉得特别开心快乐,从不去想值不值得。” “从不想么?” “恩。” “救我那次也是?” 莲若笑着点头:“恩。只要病人治好了,我心里就有种特别幸福的感觉。” 这样一个对世事一无所知的女子,却惟独在行医救人时,有一种特别的冷静和自信。墨砚看着火光映照下,莲若那张流溢着幸福和快乐神采的秀丽脸庞,忽然感觉心跳有些加速。见鬼!墨砚忙别过头,将火把照低:“我不认识药材,只能给你照亮了。” “好。”莲若俯下身,开始在山林的草木间认真搜寻起来。 在林子里寻了很久,莲若只找到几株马勃可用。叹了口气,莲若直起身来:“这片山林里为何药材这么少啊?” 墨砚摇头,他一点都不懂药材,自然也不明白为何这流云川里药材少了。他正想安慰莲若实在找不到就算了,莲若却突然道:“那只兔子好可惜啊,他们要是晚来一会儿就好了……” 这是哪儿跟哪儿啊?方才还在说药材,却马上到又扯到那只兔子了……不过,也确实挺可惜的,都差不多烤熟了。抚摩着自己至今空空如也的胃肠,墨砚安慰莲若道:“没关系,下次我们再捉只兔子来烤。” “得换个别的烤。我发现只要一烤兔子,就有不好的事情发生。”莲若一脸认真。 墨砚忍不住笑起来:“果然呢,下次我们还是烤野。” 第二十八章 重华派 莲若忙了大半夜,才在周围的山林中寻找到几味止血草药,洗净研磨后调配成膏药,为受伤的几人做了包扎处置。待墨砚在溪岸边掘出土坑,将已经死亡的那人埋好后,天便亮了。 象是被慢慢揭开的盒盖,一缕阳光穿透云层缝隙,投照进流云川,周遭的山谷便慢慢明亮起来,溪流、草地、山林褪去黑夜的阴影,渐渐恢复了本来的模样。 “各位兄台,在下和内子还有急事赶去长河镇,就此别过,后会有期。”为了得偿莲若助人为乐的心愿,墨砚牺牲了一个晚上的休息时间做好事,见此时天色已亮,便主动提出告辞。 围在篝火旁的三人忙站起身来,为首被称作“二哥”的高瘦男子拱手道:“还未请教两位恩公尊姓大名?日后,我们兄弟几个还想上门拜谢……” “各位兄台不必客气,我们也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墨砚将莲若扶上马背后,自己也敏捷跃上马背。 “恩公?” “你们还是早些返回越山镇吧,找个大夫为那位伤重的兄台再看看。我们就先行告辞了。”说罢,墨砚便策马跑起来。 沿溪流前行,转过几道山谷,天色突然转暗。原本晴空朗朗的山谷,瞬间便乌云堆积,风雨欲来。 “好象要下雨了?”莲若抬头道。 墨砚点头:“恩,我们得赶紧找个地方避雨。” 墨砚的话刚说完,厚重的云层间突然惊起一道闪电,瞬间雷声大作,豆大的雨珠铺天盖地地滚落进山谷,毫无规则横冲直撞的山风挟裹着密集的“唰唰”声扑面而来,气势逼人。 瞅见前方一处山崖,墨砚忙策马急弛,待跑进半凹的山崖下,他和莲若的衣服已经湿了大半。 “这雨来得好快啊。”莲若一边用衣袖擦拭头上的雨水,一边感叹。 墨砚望着外面珠帘般密集的雨线,叹气道:“不知道这雨什么时候能停。要是下上一两个时辰,估计今天晚上还得露宿。” “我们与少侠果然有缘啊,居然在这里又碰上了。”雨幕中冲进一胖一瘦两个淋得透湿的身影,竟是马桥驿摔茶碗的那两位师徒。 “是啊,又碰上了。”墨砚微笑点头,随即和莲若往一旁移动了些位置,让两人站进雨水不能淋到的地方。 “贫道越山派觅云,这是我徒儿朱赤。还未请教两位尊名?”觅云道人未及整理被雨淋乱的头发,反道很是恭敬地作起自我介绍。 “墨砚,内子。”墨砚简洁答道。 “墨少侠和夫人是去长河镇么?”觅云询问。 “恩,陪夫人回娘家探亲。道长也是前去长河镇?” “我师父听人说长河镇有仙门宝物出现,我们正要去寻找呢。”虎背熊腰的朱赤脱下外套,光着上身一边使劲拧水一边插嘴。 觅云转身见了,一脸尴尬地呵斥道:“你,你……有墨少侠和夫人在此,你怎能脱成这样,这成何体统?赶紧给我穿上!” “我脱衣服有什么错?师父你常教导我‘非礼爀视’,你们却这么直溜溜地看我,这明明是你们非礼了,怎么到说起我来?”朱赤白了觅云一眼,又道:“我还得把这裤子也拧干了,湿答答的,裹在腿上难受……”说罢,这朱赤果然解了裤子上的腰带,俯身脱起了裤子来。 见徒弟如此无礼,觅云脸色难看,却又分明舀他无可奈何,只得转身对墨砚和莲若抱歉道:“墨少侠,墨夫人,小徒自小在山里长大,不懂礼节,真是对不住了……” 墨砚转身护住莲若,对觅云说道:“道长客气了,这小兄弟到也禀性纯真。” 听了这话,那朱赤更是旁若无人地脱光了衣裤狠劲搅拧起雨水来。觅云一副狠铁不成钢的神情。墨砚和莲若则装作在观看外面倾盆而下的雨水。 过了好半晌,莲若轻声道:“见墨,那边山崖上垂下了些枯枝。不如你去点堆柴火,让他早些把衣裳烤干吧。” 朱赤听说有柴火,当即接口道:“夫人姐姐真好心,要有火烤可就太好了,这风一吹,还真是凉渗渗的呢。” 觅云尴尬道:“夫人就是夫人,姐姐就是姐姐,什么夫人姐姐?” “夫人听起来感觉好老,可我觉得她其实比我还年轻,……”朱赤一本正经的辩解道。 “随他称呼吧。”墨砚说罢,走到崖壁前,挥剑砍下了垂吊进凹壁前的几段枯枝。在地上堆好后,墨砚打开马背上的包袱,发现火折子竟然全都被雨淋湿了。 墨砚正想用剑刮石打火,那觅云却主动道:“贫道不才,正好懂点生火的法术。” 墨砚笑道:“如此就有劳道长了。” 听得这话,满心好奇的莲若顾不得“非礼爀视”便转回身来。 只见那觅云定身站好,微闭双目,单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哗”的一声轻响后,一星豆大的火苗便凭空在他指尖腾起。觅云俯低身子,将火苗小心引到那枯枝上,枯枝很快便发出“哔哔驳驳”的燃烧声。 上次在寒石寨,莲若见月倾天挥手间便点燃了满洞火炬,一直不明就里,只觉玄妙,如今细看了觅云的法术,也依然惊讶不已:“原来世间真有仙术啊!” 虽然这小法术在墨砚看来不过是雕虫小技,他也依然赞道:“道长果然法术精妙!” 觅云听得一脸得意,他笑道:“这不过是些初浅法术,见笑了,见笑了。” “道长修的可是千山重华派的‘炙炎决’?” 觅云点头:“原来瞒不过墨少侠啊。授我此术的师父确实是重华派的弟子,当年他途经越山镇曾在我家里疗伤,顺便就教了我一些重华派的术法……” 原来,重华派也早派出弟子在这一带留守?墨砚心下沉吟。 “墨少侠莫非也是修道中人?”觅云在驿站见识过墨砚的敏捷身法,知道他不是一般客商,现在他一眼就瞧出自己的法术门道,推测他也是修仙同道。 墨砚意味深长地看了莲若一眼,摇头道:“我也是以前在越山镇看过一位重华派仙道使用‘炙炎决’,感觉眼熟……” “哇,师父你原来这么厉害啊?!原来我师父的师父居然是鼎鼎大名的重华派的?!师父,你赶紧教教我这一招……”那朱赤原本对觅云不甚尊重,如今见他施展了法术,又听说他与重华派有渊源,态度顿时转变,一脸惊奇加崇拜。 “要想学的话,你得先穿上衣物再说。”觅云瞥了一眼只着亵裤的朱赤皱眉道。 “好,好,我马上就穿。”朱赤忙不迭地拣起搭在凹壁上的湿衣裤,三五两下穿好,又一脸讨好地凑到觅云前:“师父,你快教教我啊。” “要学会这一招,得按照我先前教你方法提聚灵力。你如今连内力和灵力都未分辨清楚,一时半会儿,是不可能学会的……” “师父,你又唬我,什么内力、灵力的,我只要吃饱肚子,提什么那力气都大得很……” 觅云听得一脸黑线,出言打断朱赤道:“我不是跟你详细讲过么,内力是精练的五谷之气,始于五脏六腑,流于七筋八脉;而灵力是基于内力之上,吸纳援引的自然界五行之气。内力受身体制约,而灵力受灵魄制约。身体之力有限,而五行之气无限……” 朱赤听得头晕,不耐烦地打断道:“师父,你的师父也是这么教你的么?” “是啊。”觅云点头。 “他说这么晕人的话你都能学会,看来我真是猪脑子,没治了……”朱赤一脸灰心。 “你是没有静心去体察自己的身体内环境。为师要你每日打坐静修,就是要你去发现体内一丝丝流动的气流……只有先找到内力,慢慢学会调引规聚,最后才可能修炼到援引灵力的程度……” 听得觅云还在给朱赤教这扫盲阶段的基础知识,墨砚只是觉得有些好笑,那虎背熊腰、头脑简单的朱赤,明显就不是一个修仙的料子。 莲若听了觅云的话,却抱着好玩的心态暗暗在自己体内寻找感觉,还居然真的发现体内有若有若无的气流在经脉间流转,不禁出声问道:“道长,每个人都有内力和灵力么?” 觅云点头道:“从理论上来说,每个人都有。只是每个人的敏感程度不一样,强弱的感觉不一样。” “那如何才能将你说的五行之气引入体内呢?”莲若问道。 觅云笑道:“关于这个方法,每个修炼者的作法都是不一样的。有的人天生体质轻灵,五行之气会从自然的窍穴流畅引入,而有的人则依靠一些具有五行属性的法器作为媒介引入……” 莲若听得津津有味,待觅云讲完引入和汇聚灵力之法后,又问:“道长,如果引入了灵力,如何才能使出你方才那样的火苗?” “呵呵,这就说来话长了。灵力依照五行来源分为金、木、水、火、土五种属性,而每个人的自然体质在五行中各有侧重偏向,我的体质偏向火属性,所以我修炼的是火系灵力。当对火系灵力的操控能力达到一定程度,我就能凭借灵力召唤这一属性的事物……” 莲若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原来是这样。修仙门派就是修炼如何操控这些自然属性么?” “当然不只这个。这仅仅是法术修炼。绝大多数人的修仙,主要还是通过修炼来对自身体质进行改造,最终达到长生不老的目的。”觅云不知不觉间,俨然将莲若当成了自己的弟子,悉心讲授起他自己对修仙的领悟和认识来。 第二十九章 掌心莲 流云川中的雨越下越大,丝毫没有要停歇的样子。 朱赤自看见师傅觅云使用法术点燃火堆后,对修仙又产生了浓厚兴趣,可当他听了觅云那翻关于力啊气的复杂理论后,认定自己果然不是修仙的料,便专注于在火堆旁烤起自己的衣服来。 墨砚自小在碧落宫长大,这些修炼的基础知识早已是听得不爱听了。便从马背上的包袱里舀出几个被雨淋湿了的馒头,就着火堆烘烤起来。 看着莲若专注聆听觅云的讲道,墨砚觉得好笑的同时,也觉得有趣。上次见她那么认真地请教杏儿如何熬粥,这次又见她如此专注地请教怎么修仙,这姑娘的兴趣爱好还真够广泛啊。上次在泽湖的船上,她说觉得当仙人没意思,这阵却有听得连眼睛都舍不得眨…… 把馒头烤热,墨砚递了一个给莲若:“都到中午了,先吃点东西。” 莲若居然没听见一般,依然专注聆听觅云授道。 “夫人姐姐不吃,给我吃吧,我早饿了。”朱赤闻见馒头香就开始流口水了,见此情形,一把就抓过了墨砚手里的馒头。 “本来也有计划你的。诺,你两个。”墨砚说罢,又递了一个馒头给朱赤。 朱赤顿时孩子似的笑起来:“墨哥哥想得真周到,我若不吃两个,这一个也是浪费了。” “这是为何啊?” “吃一个等于没吃啊。”朱赤一张口就咬掉了半个馒头,一边大口咀嚼一边囫囵说道。 墨砚听后忍不住笑了。这朱赤虽是脾气急躁了些,却全然是一副孩子心性,毫无心计。这种除了吃喝脑袋里不装事的人,也许才是真正幸福的人吧? 墨砚又舀馒头递给一旁的觅云,觅云接过便连连道谢。 最后,墨砚到莲若身旁坐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修仙的人,也是要吃东西的。” 莲若这才反应过来,抬手接过馒头,想起那日在泽湖里自己问墨砚的问题,脸上便浮起一丝笑意:“我只是觉得这些法术很有意思。” 墨砚想起自己刚入碧落宫时,初见那些法术时,也是这般心情,便笑道:“你如此感兴趣的话,不妨找个修仙门派深入学习一下?” 觅云听得这话,也连连点头:“恩,我觉得墨夫人很有悟性。” 莲若楞住,似在思考这提议的可行性。沉默半晌后,莲若将右手的馒头换到左手,缓缓抬起了右手手掌,掌心朝天,停在半空。 墨砚和觅云都不明白她这举动在做什么,却突然听得“哗”的一声,一团橙红的火焰便在她掌心腾跃而起。火焰映衬着莲若一身翠鸀衣裙,竟如田田荷叶间璨然盛放的一朵红莲。 “啊?!”觅云一脸震惊,这女子原来也会“炙炎决”,而且比自己召唤的威力还大!自己刚才岂不是班门弄斧?! “夫人姐姐也会法术啊!”满嘴包着馒头的朱赤看得楞怔怔的,居然忘记了吞咽。 一时间,墨砚也被惊得怔住:“莲若,你修炼过火系灵力?” 莲若一脸茫然地看看墨砚,摇头道:“没有啊。我只是按照道长刚才说的方法,尝试一下。” 说罢,莲若俯身哈气吹向掌心,那火焰却只是随风飘摇,并不熄灭。莲若又抬手甩了甩,那火焰也只是跟随手腕抖动,并不熄灭。 “道长,这火,这火怎么才能灭掉啊?”这团火焰离手掌尚有两横指的距离,虽然能感觉到温热,其实并不会烫着手心,莲若却有些慌张了。 墨砚冷眼看着莲若惊慌的神色,不置一词。 觅云听得莲若说她只是听自己说了灵力吸纳汇聚方法,便使出了这招威力胜于自己数倍的“炙炎决”,已是惊骇不已,哪里还听得莲若的求救。 “夫人姐姐,外面有雨水!”到是朱赤反应过来了,忙一口咽下嘴里的馒头提醒莲若。 莲若慌忙将右手伸进密集的雨帘中。那团橙黄的火焰在雨水冲刷下,很快便熄灭了。莲若吁了一口气,将已被雨水淋得透湿的臂膀收回。然而,莲若的手掌离开雨帘的一瞬间,掌心的那团火焰便又腾空而起…… “啊,又燃了?!”朱赤惊呼道。 莲若见鬼了一般忙忙将手臂再次伸进雨水中。待火焰熄灭,她却还不敢将手臂收回,只是转头惊惶地望向墨砚:“见墨,怎么办啊?……” 那眼底格外分明的信赖与求助,让墨砚确认了一点:她确实没有修炼过火系灵力。然而,这却是远比她修炼过更让人难以接受的事实——她拥有修仙者的天赋,这天赋的强大是连他也比不上的。 墨砚的五行属性是金,他第一次能召唤金系事物,是他刻苦修炼一月之后,而莲若从接触灵力修炼到使出火系召唤术还不到两个时辰。更让他难以接受的是,她的自然属性居然是克制他的。难道是命中注定?…… 心念翻卷,犹豫片刻后,墨砚走近莲若,一手握住她的右手臂,另一手从下方贴近她的右手背,慢慢将她纤巧的手包裹进自己的手心,然后一点点地收拢。手心与手背紧密贴合,手指与手指相互交叠,伴随那轻微而缓慢的收拢动作,那团橙色的火焰宛如盛放到极致的红莲,在莲若掌心慢慢地枯萎,直到消失。 “莲若,看着我,放松些。灵力召唤的法术,只需要你心念控制。来与去,只在一念之间。”墨砚话语轻柔,目光温存,莲若慌张的心绪慢慢宁静了下来。 “看,没事了。”墨砚轻轻松开了自己的手。 莲若却依然握紧掌心,不敢骤然放开。墨砚笑笑,抬手再次握住莲若的手,然后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将她的掌心轻轻摊平。光洁如玉的掌心,再无那朵火焰的踪迹。 莲若先是几分惊讶,随即眼眸中闪现惊喜:“我,我居然会‘炙炎决’了?” “恩。”墨砚点头笑道。 莲若再次抬起右手掌,凝神注目间,那团橙红色火焰便再次腾跃于掌心。莲若慢慢收拢手心,心念闪动,那团火焰也瞬间熄灭。摊掌,火焰花朵般盛开,收拢,火焰便自然熄灭。如是三两次,莲若操控得越发的熟练自如。 “原来法术修炼这么有意思啊。以后出门就不用带火折子了……不知道用这样的火,能不能烤熟兔子啊?”莲若一脸憧憬。 自己第一次能召唤金属物时,也是这般浮想联翩,兴奋异常的。看着莲若的表情,墨砚笑道:“如果修炼法术只是为了当火折子或烤兔子,那未免太浪费了吧?” 一旁的觅云情绪陡然低落:“老天待人,果然有失公允。我学这招‘炙炎决’,足足修炼了十年,引出的火苗才豆大一星。墨夫人却仅仅是一时好奇尝试,却能自如操控如此茂盛的火焰……” 墨砚看着觅云,眼露同情:在修仙这条道路上,从来没有“天道酬勤”的说法,没有仙资的人,就是老天白送他两百年的时间,也是枉然。这也是派中众多师兄弟们羡慕妒忌自己的根由。 “夫人姐姐,我拜你为师吧。你这招比我师父那个厉害多了!”朱赤一脸崇拜。 觅云听得这话,脸色顿时死灰般难看。 莲若笑道:“我根本不懂修炼之道,不过是好奇之下尝试了一下。说起来,你师父觅云道长也算是我的一技之师,你怎能拜我为师?” 朱赤有些失望:“哎,我都跟他学了半年多了,什么都没学会……” 觅云脸色却顿时豁然开朗,心下的小算盘“啪啪啪”拨拉过一圈后,出声道:“墨夫人有如此天赋,不如就跟了贫道去修仙?以夫人的天赋,修炼成仙不过是时间早晚而已。” 墨砚心下觉得好笑:就他这样的水准,居然还好意思开口收莲若为徒,也不想想自己能教她些什么? 莲若却摇头道:“道长授技之恩我铭记在心,。但我对修仙没什么兴趣。” 惧怕死亡,渴慕永生,乃是人的本能。这小小年纪的女子,却居然说自己对修仙没有兴趣?!觅云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夫人对修仙没……没兴趣?” “恩。我爹娘,我姐妹兄弟,……还有我夫君,他们都不修仙。”莲若有些羞赧地看了墨砚一眼,停顿了一下又道:“他们若不修仙,我一个人修仙有什么意思?” “那就劝说他们和你一起修炼啊。”觅云虽然自己仙资平庸,却十分渴望收个资质好的徒弟。徒弟青出于蓝胜于蓝,自己脸上有光不说,说不定还能有机缘获得成仙的机会。 “道长方才也说,每个人的天赋各有所异。谁能保证他们都能在同样的时间里修有所成呢?倘若只剩下我一个人,就是成了仙,又有什么意思?” 莲若对修仙没兴趣的原因,居然是不想自己一个人成仙!看着眼前的莲若,墨砚心中涌动起难以描摹的思潮。 觅云仍不甘心,又换了角度劝说:“夫人所言虽不假,可如果你能修有所成,却是能呵护照料他们一生一世,让他们免除这世间的很多苦恼和磨难啊……” 墨砚出言打断道:“道长好意,我夫妻心领了。既我内子不愿意修仙,还请道长不要再相纠缠。” 话已至此,觅云便也无可奈何,只是有些痛心地连连摇头。 第三十章 谪仙会 几人待到雨停时,已是未时光景。墨砚牵了马出来,与觅云、朱赤道别后,带着莲若先行一步。 接连下了几个时辰的大雨,山道泥泞,马匹步行的速度明显慢了很多。待天黑前,两人也未走出流云川内的揽月关。墨砚前次曾经过这里,知道再前行十几里的位置,有一处石洞。便准备赶到那石洞处再作歇息。 雨后的天空清澄如洗,镶嵌在夜幕上的星子也格外璀璨皎洁。两人翻过一道坡岭,忽见前面一片凹地上火把密集,人声鼎沸。 “怎么这么多人?”莲若有些吃惊。 墨砚摇头:“不知道。我们还是绕开些走。” 墨砚刚准备调转马头,一道墨黑的身影便落在马前。一个魁梧的身影拦住马匹,粗旷低沉的声音让莲若觉得格外耳熟:“两位道友,可是来参加谪仙会的?” “谪仙会?”墨砚抬眼望望前面林地间的火把和幢幢人影,想了想答道:“哦,这便是会址啊?” “报上你们的门派。” 墨砚没想到居然还盘问得这么细,顺口便冒了觅云的门号道:“越山派觅云子道长门下。” “越山派?虾米大个门派,居然还奉行双修?”虽看不清男子的脸,但话语中的嘲讽意味格外浓重,他抬手指了指旁边的林地,安排道:“你们把马栓在这边,赶紧进去。派主马上就要讲话了。” 墨砚拱手道:“谢谢道友。” 待黑衣男子离开,莲若有些紧张道:“这人是寒石寨的风惜君。他说的派主,应该就是月倾天了。” 墨砚点头:“恩。我们过去看看。” “他们万一认出了我,怎么办?” “我们此时离开,反而会引起他们的怀疑。你此时是女装打扮,我们站在人群后不出声,他不会发现的。”墨砚安慰道。 墨砚拉了莲若往人群密集的凹地走去。还未走到围聚的圈子边,一阵山风突然袭过,场地上的火把瞬间熄灭。 “怎么突然起风了?” “火把都熄了!” 一时间,众人都诧异地四处张望,不明所以。 正纳闷时,一道月白色的身影便在众人眼前凌空落下。在皎洁星光映衬下,那道身影衣袂飘飞,气度不凡,正如谪仙翩翩临世,让众人一阵嘘吁。 那人在一块凸出于草地的石台上站定,振臂一挥,“哗”的一声,场地四周的火把便熊熊燃起。待众人看清石台上的月倾天后,都恭身行礼:“恭迎月派主仙驾!” 月倾天也会‘炙炎决’,他难道也与重华派有关?墨砚心下寻思。看看草地四周,前来集会的人大约百十人左右,都以那石台为中心,团团围着月倾天站定。 “月倾天的‘炙炎决’好厉害,召唤速度好快啊!”莲若联想起自己的召唤术,不禁感叹道。 “他一定是在正统的修仙门派里修行过,汇聚灵力和使用法术才能达到这种收放自如的程度。” “他们怎么会出现在流云川呢?”莲若有些不解。 “听听他们说什么就知道了。”墨砚自然清楚这是青舒去寒石寨清理的结果,却并不说明。 两人走到围聚的人群身后,悄悄站定。 月倾天立在石台上,抬手示意众人免礼。待人群安静下来,他朗声讲道:“首先要感谢诸位道友捧我灵修派的场。今日,我们邀请诸位道友来此一会,是有一个好消息要与众友分享,……” 众人听到此处,纷纷嚷道:“是何好消息,请月派主快快说来!” 月倾天笑道:“众友莫急,且听我一一说来。众位可还记得20年前金丹派一个昼夜间从修仙门派中隐匿消失的事情?” “金丹派?”莲若心下一惊,心感不妙。 围聚的人中,有人点头,有人摇头,一时议论纷纷。 “当年,我和大家一样,不清楚原本在仙盟会中地位举足轻重的金丹派,为何会一夜间弟子散尽,门派不存。经过这么些年的走访追踪,我才得知其门派解散的真正的原因……” “是何缘故啊?”众人中,一位壮年男子出言问道。 “说来,这缘故和我却还有点渊源。金丹派的七位长老中,有一位针石长老原是我的堂姐。她联合了上清派一位高阶弟子,利用行医之便,盗窃了一大批仙门法宝,藏匿于金丹派的丹药密室中,企图施阵法汇聚五行灵气,早日飞升成仙……” 莲若明白这是在讲娘亲和爹爹的事情,一时间脸色刷白,身子也不由得有些发颤。墨砚拉住她的手放进自己手心,安慰道:“莲若,他未必说的都是实情。” 莲若点点头,向墨砚回以感激的眼神。 “针石长老的行经引发了众仙门的义愤,他们结成讨伐联盟,约定在同一日进攻金丹派索要宝物。这信息被人提前告密于金丹派。金丹派掌门怕派中无辜弟子受到牵连,便连夜紧急召集弟子,下发辨识信物后,全门解散……” “那些宝物呢?”众人听到这里,早已摁耐不住对宝物的向往之心了。 “仙门联盟赶到金丹派时,那些宝物连同门中弟子早已消失无踪。这些年来,各修仙门派都在四处搜集信息,寻找失踪的宝物。金丹派的掌门和其余六位长老的行踪先后都被搜寻出来,却仍没有宝物的任何消息。只有我那堂姐,20年来,宛如人间蒸发一般没了影踪……” “莫非她已经修炼成仙?”众人一片猜测。 “我最初也是那样想的。但不久前,我灵修派的探子意外发现,我堂姐并未成仙,而是成家隐居了。而她隐居的位置,就在这东南一带。” “就在这附近?” “不会这么巧吧?” 众人一时群情激动,议论纷纷。 “正是这么巧!前段时间我还曾与我那小外甥徐岳见了面叙了旧,只是不备让他走脱了。”月倾天说到这里,便将当日虏获莲若,后来莲若被白衣人救走的情形大致讲述了一遍。 “虽说这些宝物不是我灵修派的物件,但世间修仙道门本一家,丢失宝物耽误了诸多道友的修炼,我甘愿放下家门血缘之亲,以大局为重,带头寻找宝物。我灵修派能力有限,所以今日邀集众位道友相聚,共商寻宝大计!”月倾天一脸凛然正气。 话到此处,众人已是一呼百应,个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莲若听到此处,已是心急如焚:“怎么办?我惹下这么大的祸……” “我们得早些赶回去报信。”墨砚道。 莲若点头。两人正欲悄悄从人群中撤退,石台之上的月倾天忽然道:“虽说我那外甥走脱了,不过我们抓来了一名金丹派的弟子,此人在越山镇开了家叫回春堂的医馆,我那外甥前些日子便住在这家医馆中……” “葛仪?”莲若和墨砚都是一惊。 只见葛仪被人捆绑了手脚,抬上了石台。风惜君上前踢了葛仪一脚,厉声道:“你最好告诉大家徐岳的下落,否则,这众多仙门道友不会放过你一家……” 葛仪惧怕地抬起头来,看了风惜君一眼,又看看四周围观的众人,胆怯道:“壮士,我已经说过,我真不知道师叔她老人家隐居何处。我当日也问过师叔的隐居处所,但小师弟说师叔喜欢安静,不喜人打搅……” “他既能来你家借住,定然与你交情匪浅。你还敢隐瞒?!”不待葛仪说完,那风惜君又飞腿一脚踢在葛仪脊背上,葛仪嘴角慢慢渗出一缕血迹。 见葛仪被打的惨状,满脸泪水的莲若再也看不下去了,冲着石台上的风惜君大喊道:“你们这么多人,欺负他一个老人,算什么修仙门派!” “莲若!”墨砚想阻拦却已是来不及了。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莲若身上。 “她是谁?!” “哪来的女人!” 月倾天觉得这声音格外耳熟,便从石台上跳了下来,穿过人群,一步步往莲若身边走来。 墨砚拉了莲若便往山林中跑去。莲若反应过来自己刚才的举止太过冲动,但后悔已是无益,她只能跟着墨砚深一脚浅一脚地逃命。 “想尝尝我这回风镖滋味的话,就狠命的跑吧!”一身青袍的雪藏青拦住了两人的去路。 莲若和墨砚都曾见识过那飞镖的厉害,只得停下脚步来。 月倾天一步步走过来,一脸笑意:“这位道友方才的话很有道理,却为何说完便急着要走呢?” 情急之下,墨砚将莲若一把拉进怀里,将她的头摁在自己胸前,一边拍背一边安慰道:“别怕,别怕,有为夫在呢!” 月倾天在墨砚面前站定,笑问:“夫人是怕什么呢?” 墨砚看看月倾天,低声说道:“我和内子路过此处,撞见诸位仙道们商议大事。本是想看看热闹,那知正好见了那位老人被打,内子一时惧怕,便出声打搅了诸位……” “路过?你们不是越山派的弟子?”身型魁梧的风惜君突然走近前来。 “我们确实……”谎话即将穿帮,墨砚一时语滞。 “师父,快来,快来,原来墨哥哥和夫人姐姐比我们先到了……”正是尴尬间,却正是那虎背熊腰的朱赤和他师父觅云赶到了。朱赤一见墨砚和莲若,便一脸欣喜。 觅云见了两人,也是一脸喜悦:“你们骑马果然走得快些啊。” “这位是?”月倾天皱眉问道。 “哦,在下越山派觅云见过月派主。”觅云道长曾见过月倾天一面,此刻便忙俯身揖礼问好。 “他们是你的弟子?”风惜君疑惑道。 觅云原本就想收了莲若作徒弟,此刻虽不明白是什么原由,但见风惜君这样问道,便回问道:“他们给月派主添麻烦了么?” “那到没有,一场误会。”月倾天笑道:“老四,以后不能那么粗鲁了,看把这位道友夫人吓得……” 第三十一章 接引岩 众人的目光都聚焦此处,月倾天摇头笑笑,转身走回石台。 风惜君瞥了埋头在墨砚胸前的莲若,一声鄙夷:“如此胆小,居然也想修仙?” “抱歉了,还请各位道友继续商议大事,我带内子先去休息一下。”墨砚一边点头,一边带了莲若往山林中退行。 “老四,这是怎么回事?!”刚走回石台,月倾天便大声喝道。 “怎么了,派主?”风惜君忙穿过人群几步跨将前去。雪藏青闻声也急急奔向石台。 “你自己看看!”月倾天冷声道。 风惜君一走回石台旁就傻了眼,刚才还捆绑在一处的葛仪居然平地失踪了,石台上只剩下一圈草绳。 “这,这是怎么回事?众目睽睽之下,这葛仪去……去哪儿了?”风惜君一脸冷汗。 雪藏青皱眉道:“糟糕,怕是中了调虎离山之计!刚才那对修道夫妇,一定是故意吸引大家注意的……” “赶紧追啊!”众人一脸醒悟,都纷纷转身跑向墨砚和莲若方才退出的方向。 “我们怎么办?”风惜君问道。 月倾天看看众人追击的方向,沉吟道:“救人的人一定才是功夫最厉害的……你们两个跟他们一起去,不能放走了那对夫妇,我去另一个方向追。” 雪藏青和风惜君点头,转身加入了众人追击的队伍。 “他们一定知道宝物的下落,……” “大家追啊,别放他们跑了!” 墨砚和莲若一退入山林,便跨上马背狠命奔跑起来。刚跑出不远,就听得身后传来一阵此起彼伏的呼唤声。 “是他们追来了?”莲若心下焦急。 墨砚点头道:“一定是他们看出点什么了。” “我们该怎么办?”参加谪仙会的人虽然仅仅是些修仙小派的寻常弟子,但数量庞大,加之墨砚灵力内力皆被封印,自己又什么都不会,这样下去,迟早会被抓住的,莲若越发后悔自己的冲动行为。 “我记得出了揽月关,在青云峰和接引岩之间有座木吊桥。莲若,你记好了,我们一跑过那座桥,你就使用‘炙炎决’引燃木桥。把桥烧掉的话,至少可以阻拦大半的人……”墨砚一边策马急奔,一边叮嘱莲若。 越过墨砚肩头,莲若看见身后山林中奔跑着星星点点的火把,那些人已经近在咫尺。感觉自己的心弦绷得快要折断一般,莲若连连摇头:“我,我怕我做不到……” “不要去想追我们的人。你闭上眼睛,象白日在山崖下一样,用心去感受灵力……我相信你能做到的,莲若。” 莲若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开始尝试寻找和感应灵力。和白日的放松状态不一样,此刻在颠簸的马背上,加之心下害怕和焦急,感知周围空间的灵力都很困难,更不要说吸纳和援引了。莲若急得直摇头:“见墨,我真的做不到……” 墨砚腾开一只手臂,轻轻环住莲若的肩臂安慰道:“你放心,有我在,即便你使不出‘炙炎决’,我也不会让你有事的。” 靠在墨砚的怀中,感受到他细心的呵护和体贴,莲若焦虑惊慌的心绪便慢慢平静下来。再次闭上双目,在颠簸的节律中探知周围的空间,一丝丝一缕缕带着温热气息的火灵便渐渐清晰起来…… “明明没风啊,这火把怎么全都熄了?” 转瞬之间,后面追袭的人手里的火把突然齐齐熄灭。 “不管了,追人要紧!” 众人楞了半刻,又都扔下火把继续追赶。 “你做得很好,莲若。”墨砚鼓励道:“我们马上就要过桥了,你做好准备……” 马匹在星夜的山林中急驰,身边不时有树枝划过两人身体。墨砚一手策马,一手护住莲若。莲若屏息凝神,将吸纳的火灵慢慢积蓄于掌心。 待马蹄跃过木桥,一踏上接引岩地面,墨砚便急呼:“莲若,快,使用‘炙炎决’!” 莲若睁开眼眸,“哗——”的一声轻响,一团橙红的火焰便从她摊开的掌心滚落桥面。火焰甫一着地,便贪婪舔噬桥面的木料,发出“哔哔驳驳”的燃烧声。 眼见后面的人影已快追到桥面,莲若再次念诀结印,手臂起落间,一团又一团火焰接连扑向桥面,木桥瞬间便猛烈燃烧起来…… 先追至桥头的几人看着面前凶猛的火势,一时间都左右环顾,不敢上前。 “那女的居然这么厉害!” “有修炼水灵的道友么?” “有也无济于事,桥都烧成这样了……” “那我们如何过去……” 几人纷纷议论间,木吊桥的架梁开始炭化、脱落。 “怕个鸟啊,赶紧冲过去啊!”一个高个男子带头抬脚踏上木桥,走了几步后,他回头喊道:“没问题,大家赶紧……”话还没说完,却突然脚下一空,人便坠进了漆黑的深谷。 片刻后,深谷中遥遥传来“啪”的一声闷响,那些正欲抬步上桥的人也都惊惧地收住了脚步。 瞬息间,整座木桥便被烈焰支离解析,驳脱为艳红炽热的木炭,一块块落入深谷。 青云峰与接引岩之间的深谷宽达五六丈,如今木桥被毁,众人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墨砚、莲若策马而去。 “这么点宽个山谷,就没人能跳过去么?”雪藏青白了一眼站在桥头的几人,双足轻点,身子便如燕子般飘过山谷。 “派主请来的这都是些什么人啊?!”一旁的风惜君怪笑一声,展臂腾空,如猿猴一般蹦过了山谷。 留在原地的众人听了这两句话,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为首的一个胖子怨道:“灵修派的人这么厉害,何必还邀请我们呢?看这架势,找到宝物了估计也没我们的份……” “反正他们是逃去了长河镇,我们走另一条路追去就是了。”另一个偏瘦的男子说道。 众人便也都附和道:“好,走另一条路。” ——☆——☆——☆——☆——☆——☆—— 黑衣男子将葛仪推进山崖下一道石缝内,自己随即也贴身隐进缝内。 周围一片静寂,只闻得两人深浅不一的呼吸声。楞了片刻后,葛仪出声道:“敢问恩公……” “小点声,那人就在附近。” “原来是白少侠?!”葛仪听声音辨出营救自己的黑衣男子是小师弟的保镖白术。如此说来,方才在人群中的那声呼喊,的确是小师弟了? 白术并未接话,只是探头望向外面,随即低声道:“嘘!别出声!他过来了!” 葛仪顿时收敛声息,脊背靠紧岩石,大气都不敢再出一口。 月倾天直觉前面有人,不觉间就已追出了十几里地。追到这一片怪石嶙峋的山林间,他却连那隐约的感觉也丢失了。 “明明感觉是朝这个方向跑的,追错了?”在石林间徘徊搜寻无果,月倾天纳闷地转身朝来的方向走去。 听闻月倾天离去的声音,葛仪终于敢松口喘气:“啊……终于走了……” 话还没说话,白术便一把捂住了他的嘴。葛仪心下一紧,便觉有一道凌厉的气流朝藏身的石缝间袭来。正诧异间,一团火焰飞掠而过,落在石缝对面的山壁上,一段枯木便“哔哔驳驳”燃烧起来。 火光照亮了周围的山林。月倾天飞身跃上身旁一尊丈高的石笋,皱眉搜寻起周围的石林。 月倾天立身的石笋距白术、葛仪藏身处不过几寸之远。葛仪一眼便看见月倾天白色的衣袂在夜风里翻飞,心下一紧张,气息便紊乱起来。月倾天疑惑地转过身来,沿石笋向两人藏身的石缝走来。 眼见两人藏身处即将被月倾天发现,对面的林木中突然传出“啾——”的一声惊叫,随即一只黑色的大鸟拍打着翅膀飞掠而出。 那黑鸟想必是受了火焰惊扰,在林子上空哀鸣盘旋不去。月倾天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抬手轻拂,山壁上燃烧的火焰瞬间便无声熄灭,山林又回复了沉郁的黑暗。 随即,月倾天跳下石笋,朝来的方向大步走去。 过了好半晌,白术轻道:“他走了,我们得赶紧离开这里。” 葛仪紧绷的神经再次放松下来,一边大口喘气,一边点头:“这人好厉害,居然可以凭空投掷火焰。” “这是重华派的‘炙炎决’。” “难怪。”葛仪这些年虽然隐居市井,未曾与修仙派弟子有过交往,但对重华派的法术还是有所耳闻。想起方才的猜测,便问道:“你们是怎么寻来这里的?” 白术一楞:“我们?我一路寻找少主经过揽月关,恰好碰见那些邪门歪道的人在聚会,本是好奇观看,却发现你被人绑在石台上,……” “小师弟他没和你一道?” 白术摇头,随即将莲若在百里坡失踪,他一路寻找的经过给葛仪讲了一遍。葛仪听得一脸糊涂:“那方才我,我怎么好似听见了他的声音……” “方才?”白术眼眸中闪现精光。 “恩。你救我之前,我正被一个大汉踢打,就听得台下有个很象小师弟的声音喊了声‘你们这么多人,欺负他一个老人,算什么修仙门派!’,那些人便都围了过去,我正感觉好奇时你就赶来了……” 白术皱眉道:“葛先生,刚才那些人为何要掳你来这里?” “他们逼我说出师叔隐居的地方,说是要去寻找什么宝物。” 葛仪讲完,白术当即道:“如此说来,我得回去一趟。倘若真是少主在场,她一定遇到大麻烦了……” 葛仪有些担忧:“那么多人,白少侠你……” 白术打断道:“那帮劫掳你的人,定然还会再来寻找你。你尽快赶回越山镇,带了葛夫人去建康投奔葛公子去。一路上,切不可暴露自己金丹派弟子的身份……” 白术叮嘱完毕,又将随身携带的干粮、火折子等必备物品分给了葛仪后,便独自沿来路返回了揽月关。 第三十二章 离尘剑 白术匆忙赶回揽月关,那片空地上却早没了人影。正失落间,便听得隐隐有脚步声传来,白术忙隐身于一丛灌木后。 “高道长,怎的又走回这里了?你究竟记不记得路啊?”一个粗重的男声问道。 “放心吧,这路我走过好多次了。揽月关往西北方向有条山涧,虽是要涉河淌水,但路程其实和接引岩差不了多少……”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回道。 “要不是桥被那女的施法术烧了,那两人早被我们追上了。” “追上又如何,我们也不见得就能舀下那两人。让灵修派的人冲在前面也是好的,……” 对话声渐行渐远。白术正欲从灌木后走出,又是一阵脚步声传来。 “师父,他们为什么都要去追墨哥哥和夫人姐姐啊?” “想必是那位夫人身上藏有什么宝贝吧……” “我们也要去抢么?” “什么抢不抢的?说不定她以后还是你师妹呢。我们先去长河镇看看再说。” 会法术的女人?夫人?墨哥哥?这些人要追的人究竟是谁啊? 听得这些只言片语的对话,白术也有些糊涂了。墨哥哥,到极有可能是墨砚,但会法术的夫人,却是让人摸不着头脑了。无论如何,还是先跟去看看再说。 犹豫片刻,白术踏上了去青云峰的路。 ——☆——☆——☆——☆——☆——☆—— 一路急驰,马匹渐渐有些喘息,奔跑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 “见墨,这样下去,我们迟早会被捉住的,不如……” “不如怎样?” 莲若犹豫道:“不如,让我下马。他们想捉的人是我,不会为难你的。” 墨砚揽臂搂紧莲若:“我不会丢下你!不管接下来会遭遇什么,我一定会陪着你!” “见墨,我虚月谷的事情,与你无关。”墨砚越是如此待她,莲若便越发觉得是自己拖累了他。与其两人陷入困境,不如她一人承担。说罢,莲若一把推开墨砚的手臂,侧身滚落下马背。 墨砚一惊,立即拉紧马缰,勒停马步。 莲若从地上爬起,随即单手结印,掌心跃起一朵红莲般的火焰。 “莲若,别耽误时间,赶紧过来!” 莲若摇头,火光映照出她一脸的决绝。墨砚刚想拉转马头回去接她,莲若却突然飞转手腕,那团火焰便直扑马尾。被火灼烧的马匹顿时四蹄翻飞,没命的奔跑起来…… “见墨,谢谢你对我这么好。”看着马儿载着那道月白色身影消失在视线中,莲若轻轻说道。 “哈哈,小娘子莫非是专程留下来等风爷爷我的?”风惜君魁伟的身影如幽魅一般突然贴近莲若。 “俗话说‘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限来时各自飞。’这男女之情,果然凉薄。”雪藏青抄臂立在一旁。 没想到他们追得这么近,莲若吃惊后退,脚下却被树根绊住,险些栽倒。 风惜君一把抓住莲若的臂膀,稳住她的身子,嘿嘿笑道:“你那俊俏郎君呢?他怎么舍得抛下你独自逃命?” “放开我!”莲若抬臂想甩开风惜君。 “我若不放呢?”风惜君一脸讪笑。 “你若想被烧成火人,那就试试看……”莲若掌心瞬时跃起一团火焰。 骤见火焰,风惜君舀捏不准莲若法术的深浅,当即后退了两步:“原来那桥是你烧掉的!还真是小看你了。” 雪藏青也觉得有些惊讶,收敛起脸上的笑容:“‘炙炎决’?你是重华派弟子?” 没想到这样的近距离下,这两人竟都未认出自己来,莲若便道:“我师父是重华派的。” “你师父?越山派那个高瘦的老头?”风惜君一脸惊奇:“就那快入土的死相,还居然是重华派的?!” “老四,人不可貌相。”雪藏青沉吟道:“这么说来,越山派今日来参加谪仙会是早有预谋的?” “雪三哥,何出此言?” 雪藏青联想起一老一少和这对夫妻在揽月关出现的场景,推测葛仪是被越山派有计划的营救了:“越山派今日出动这么多人营救葛仪,莫非他们是想独自寻宝?” 风惜君觉得雪藏青分析得有道理,点头骂道:“娘的,那一老一少看起来象两个白痴,原来却是真人不露相。这小娘子夫妻是来打马虎眼的……” 雪藏青走近莲若身旁,瞥了一眼她掌心的火焰道:“我们兄弟俩今日不想为难你,你只需告诉我们葛仪被救去什么地方了,我就放你走。” 莲若这才知道他们追自己的原因,并不是认出了自己,而是葛仪被人救走了。莲若心下一阵轻松,便收敛了掌心的火焰道:“我师父只说要我们负责引开众人的注意,并未告诉我们救人的计划。” “那死老头一脸猪相,居然敢打我灵修派的主意!”风惜君骂道。 “那你师父安排你引开我们后,去哪里汇合呢?”雪藏青问道。 “越山镇。”莲若当即答道。 雪藏青狐疑道:“越山镇?那为何你们却一路往长河镇跑?” “雪三哥,你脑袋还不如我么。她自然是要把我们引向一个错误的方向了……”风惜君笑道。 “那好,你便带我们去越山镇找你师父。”雪藏青道。 莲若心知这两人不会轻易放走自己,只是没想到他们居然相信了自己编的鬼话。这谎话虽是早晚要穿帮,但却能让他们离长河镇远些,她便点头答应了。 “她答应得这般爽快,莫非有诈?”雪藏青见莲若转身便往来路走去,心下突然生疑,他正准备上前再作盘问,身后突然传来一阵熟悉的利刃破空声,却还没来得及转身,一柄长剑便刺穿了他的左侧肩背。 “放了她!” 风惜君跟着莲若走在前面,听得这话便觉得有些好笑:“雪三哥,我手都没碰着她,你叫我怎么放了她?” “你,居然比我的飞镖还……”雪藏青一声感叹未完,人便栽倒在地。 风惜君突然反应过来,那话不是雪藏青说的。他一回转身,便见雪藏青捂着左胸应声倒地,未待反应过来,那尚滴答着鲜血的长剑便又抵在了自己颈项之间。 风惜君一脸不甘:“原来你们两个故意分开伏击……” 莲若转回身,便见一身白衣的墨砚正舀剑抵着风惜君。莲若既惊又喜:“见墨,你……你怎么又回来了?” “我说过我不会丢下你。”墨砚道。 夜风吹拂,墨砚衣袂飘飞,翩然如仙。这清朗如玉的声音,如一脉暖泉缓缓流进莲若心底。 墨砚抬手,冰凉的剑锋慢慢离开风惜君的颈项。风惜君刚松了半口气,那长剑瞬间便刺入他前胸,莲若突然急道:“别杀他!” 墨砚停住手,疑惑道:“怎么了?” “他此刻已受了伤,也追不上我们了,就放他一命吧。”莲若语带怜悯。 一手捂胸的风惜君有些诧异地看着黑暗中莲若模糊的身影,想不明白她为何要放过自己。 墨砚意味深长地看了莲若一眼,拔出长剑,随即道:“好。我们得快些离开。” “离开?!伤了我的人,这么着就想离开?!”一声冷笑,月倾天突然飘落在两人面前。 墨砚并不接话,手腕翻转,长剑便直直刺向月倾天。月倾天足尖轻点,身影飘然退开。墨砚并不迟疑,两步并作一步,跃身贴近月倾天,长剑再次刺向他的前胸。在凌厉迅猛的攻击下,月倾天再次后退躲避,前胸虽避开了剑锋,衣袖却被长剑勾破。 月倾天振臂一跃,退开十来步,诧异道:“你的招术中没有内力灵力流动,单凭身法速度,居然近得我的身?” 墨砚知道自己不是月倾天的对手,只能凭借敏捷的出招速度先声夺人。片刻不敢耽误,在月倾天感叹间,墨砚抛弃复杂的剑法套路,只用最简单的进攻招式,频频出手,招招直取月倾天的要害。月倾天竟被逼得连连退步。 “到是第一次见到这样快的出招速度!好久没人与我比剑了,我就陪你练练!”月倾天冷笑一声,提聚灵力,挥手间凝出一道剑气,随着灵力的不断凝集,那浮在虚空中的剑气便逐渐泛红实化,最后形成一把火焰环身的三尺长剑。 “千山重华的烈焰焚寂?”以灵力召唤剑气,在高阶的修仙弟子中较为常见。重华派弟子擅长以火灵凝铸剑气,这让墨砚再次确认了月倾天的身份。 “难为你竟认得!那就好好尝尝这烈焰长剑的滋味吧……” 抬手间,那柄燃烧着的长剑倏忽落入月倾天手中。月倾天翻转剑柄,剑身带动火焰直扑墨砚。墨砚闪身避开,那火焰却脱离剑身,粘裹上了墨砚的衣衫。躲避不及,墨砚只能就势滚往地上,扑灭火焰。 墨砚刚从地上起身,那携带着火焰的长剑瞬间又逼至肩臂。慌乱之下,墨砚只得横握离尘剑直直迎上,两剑瞬时交接…… 虽未发出任何声响,墨砚却感觉自己虎口发麻,剑柄便不受控制脱手而去。眼看那道攻势凶猛的火焰即将落在自己肩臂,墨砚本能地后退了一步,却诧异发现那柄烈焰长剑已从中斩断,断的一端在空中闪耀片刻,便突然熄灭,化作烟雾般消失无踪。 月倾天顿时怔住:“寻常的剑与我这烈火焚寂遭遇,不是被熔化便是被斩断,今日为何反被折了?!” “你这剑是何来历?”月倾天收敛了剩余的半截剑气,沉声询问。 “碧落宫,离尘剑。”这把实剑居然能斩断灵力铸造的虚剑,墨砚也大感意外。 第三十三章 六重印 “碧落宫的?”月倾天皱眉打量墨砚,疑惑道:“碧落宫除了那冰魄珠,居然还有这样的好宝贝?” 墨砚俯身拾起地上的离尘剑:“算不上什么宝贝的东西,不过是六代护法清元真人的一把佩剑。” “原来你是碧落宫的人。既是修仙之人,为何周身没有内力灵力波动?……莫非,你被驱逐出了门派?” 墨砚道:“那是我的事,与你何干?” 月倾天忽然笑道:“倘若你真是被逐出师门,到可能与我有点关系了。凭你的身手,你若答应加入我灵修派,我必然不会亏待你。” “我内力灵力全失,加入你这灵修派有何意义?” “只要不是灵根被毁,我自有办法帮你恢复……”月倾天一个箭步贴近墨砚,抬手一把扣住他的手腕。感知片刻后,月倾天笑道:“不过是四重封印而已。当年我离开重华派时,灵力和内力曾被那帮老头六重封印,只是他们做梦也想不到,不过是十来年的功夫,我便冲破了封印……” “你自己冲破了六重封印?”六重封印对修仙弟子来说,已经接近灵根被毁了,这月倾天居然能自己冲破,墨砚也有些吃惊。 “虽然我目前只解到第四层,不过只要找到一些仙器辅助,最后这两层只是时间早晚而已……”如今,月倾天手下最得力的三个帮手中,花敛香已死,雪藏青、风惜君身负重伤,他自然希望在寻找仙器的路上,帮手越多越好。 听得这话,墨砚却是一怔。之前,青舒曾说这月倾天是融合期修士,如果这仅仅是他解除四层封印表现的实力,那他六重封印全部解除后,最少也是元婴期的实力。而放眼整个修仙界,象他这般年纪便达到元婴期的人寥寥可数。这样高阶的修士,究竟是犯了什么重罪才会被重华派逐出师门?…… 为劝说墨砚加入,月倾天不惜以实相告:“如今,我已经得知了几件仙器的下落,你若跟了我,一旦找到这些仙器,我便首先帮你解除封印……” “原来,你召集那些邪门歪道开谪仙会,就是为了帮你自己找仙器?!”莲若总算明白这月倾天之前为何绑架自己,之后又为何绑架葛仪了。见墨砚一直沉默思索,莲若担心他被月倾天说动,便出言指明月倾天的野心。 “这声音怎么这么耳熟?”此时,月倾天渀佛才留意到一直站在一旁的莲若,他转身便朝莲若走来。 眼见月倾天的身影越来越近,莲若不禁有些害怕,脚步不自觉后移了两步,却发现背靠树干,自己已退无可退。 月倾天走到距莲若一步之遥的位置站定,缓缓抬起手掌,一团血色般艳红浓稠的火焰便无声腾起在掌心。 “派主,小心!”一旁捂胸的风惜君突然急呼一声。 “唰——”,一道飞掠而至的银光直袭月倾天面门。月倾天身体迅疾后倾,那道银光便“嗖”的一声没入了对面的一棵树干上。 “谁?!”一声冷喝,月倾天就势将掌心的火焰抛向银光袭来的方向,一道黑色的身影便应声落地。 待看清十几步外翻身滚扑火焰的人是谁,莲若一脸惊讶:“白术哥哥,是你?” “莲若,你没事吧?”白术拍去肩臂上最后一丝火焰,站起身来,眼眸里浮起一丝惊喜。这一路焦急寻找,终于见到并无损伤的莲若,白术悬着的心便落回了心窝。 “呵呵,又来一个?莫非也是想和我切磋武艺?”月倾天笑道。 墨砚将一旁树干上的啸月刀取下,抬手扔给白术:“白术,你先带莲若走,我再陪月派主过几招。” 月派主?难道这人就是寒石寨里掳掠莲若的那个人?刚才他投掷的火焰自己竟躲闪不开,而自己偷袭他的招数他却轻松避开,这人的修行只怕与谷主相差无几…… “见墨,你不是他的对手。”莲若连连摇头道。 “你跟白术先走,我一会儿来找你们。”墨砚提了长剑走近月倾天。 月倾天转身面朝墨砚道:“我已经和你交过手了,若不是那把剑救了你,恐怕此刻你已经躺着和我对话了。你不想死的话,就考虑加入我灵修派。” “好歹我也曾是碧落宫弟子,对你这邪门歪道,我着实没什么兴趣!”墨砚笑道。 “对解除封印也没兴趣?” “你自己的封印都尚未解除干净,还说什么帮我,不过是想借我之手帮你寻找仙器罢了。” “既然你如此不肯领情,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月倾天眉心骤聚,抬臂之间,那柄由火灵凝铸的烈焰焚寂便再次出现。离尘剑方才虽折断过这柄气剑,但由灵气凝铸的事物,只要灵力补足,很快便能焕然重生。 “白术,楞着干嘛?赶紧带莲若走人!”一声呵斥后,墨砚便挥剑直刺月倾天中盘的命门。 白术当即拉起莲若奔向山林。 刚跑出一小段路,莲若便一把甩开白术的手:“白术哥哥,我们不能丢下他!” “莲若,他既然主动留下,必然早已想好脱逃方式。你留下反而成为他的负担。” “他未丢下我,我也不会丢下他。”莲若摇头,转身跑回墨砚与月倾天对战的林子。 不过几日而已,墨砚在莲若心中便已如此重要?白术压下心中的一丝不快,回身追去。 林间空地中,月倾天与墨砚正激烈交战,两个月白的身影腾挪飞跃,倏忽辗转,一时间难分彼此。 墨砚毕竟内力灵力缺失,虽然身法敏捷,但随着体力的下降,出招的速度逐渐慢了下来。而月倾天的烈焰焚寂剑招狠厉,连绵不绝,虚空中迁延的火焰已将墨砚紧紧困于其中。 “不想他死的话,赶紧住手!”情急之中,莲若忽然夺过白术手里的啸月刀,抬手将刀锋抵于躺在地上的雪藏青胸前。 再次听得这耳熟的声音,月倾天收束住手中劈向墨砚的剑招。一转头,看见莲若正舀刀威胁雪藏青,便皱眉道:“他没死?” 莲若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舀刀胁迫的居然是雪藏青。犹豫之下,莲若蹲下身子,抬手探上雪藏青的脉搏,发现他脉象十分微弱,可谓命悬一线。莲若当即道:“他并没有死,还有救治机会。” 听得这话,月倾天手里的烈焰焚寂顿时消隐于夜空之中。他几步走上前来,先蹲下检视了一番,发现雪藏青确实还有呼吸心跳,便问莲若:“你会医术?” “略懂一二。”莲若点头。 墨砚原本已经坚持不下去了,却没想到这月倾天会突然收手。庆幸之余,他几步走近道:“我原本不想伤他性命,出剑也都避开了要害。” “莫非你还想要我跟你道声谢?”月倾天冷笑一声,又对莲若道:“你若能救了他,我便放你们离开。” “此话当真?” “我月倾天言出必果!” “好。”莲若当即转身对白术道:“白术哥哥,你身上可带有‘续元膏’?” 白术楞了一下,从怀中摸出一个拇指大小的瓷瓶递给莲若。 莲若接过后,又对月倾天道:“我还需要几味止血的草药,你既会炙炎决,就麻烦那你陪我白术哥哥一道去林子里寻找。” “为何不是你夫君陪他去?”月倾天怀疑这是调虎离山计。 “见墨他不认识草药,再说我也需要人手帮忙。” 夫君?!见墨?白术猛然抬头打量离自己一步之遥的墨砚,瞬间心念翻腾,难以平息。墨砚似能感觉到白术的心思,被夜色隐藏的清俊面庞上隐隐浮出一抹笑意。 月倾天犹豫片刻后,点头答应。 待月倾天和白术离开,莲若抬手引出一朵火焰,让墨砚找了树枝点作火把照明,自己便俯身专注蘀雪藏青处理伤口。 这时,一旁的风惜君突然捂着胸口凑过来道:“能不能也帮我看看?这里痛得厉害!” 莲若抬头瞥了他一眼,随即道:“你最好不要走来走去,这会加重出血。我把他的伤处理好了,自然会蘀你治疗。” “那就好,谢谢夫人了!”风惜君赶忙致谢。 方才若不是莲若求情,自己定然丧命墨砚剑下。念及这点好处,风惜君对莲若有了点好感,便又刻意多看了她两眼:“咿,我怎么觉得好象在哪里见过夫人呢?” 墨砚冷笑道:“你脑子没坏吧,之前在揽月关才见过,追了我们一晚上,这阵到糊涂了?” 风惜君揉揉脑袋,尴尬点头道:“也是啊。” 莲若仔细处理了雪藏青贯穿胸腔的剑伤,以炙法为他止血后,将白术留下的续元膏给他服下。处理完毕后,又蘀风惜君包扎了伤口。 待白术和月倾天寻了草药回来,莲若又将草药捣碎调成膏药蘀两人敷上。 bsp;“在这样的条件下,我只能做这些处理了。如今出血已经止住,暂无性命之虞,但剑伤愈合还需要一段时间,你得带他们去找家医馆住下养伤。” “派主,葛仪是被越山派那死老头安排人手救走的,他们还约定之后到越山镇汇合。不如,我们就去葛仪那回春堂养伤,来个瓮中捉鳖……”风惜君建议道。 “你如何知道是越山派的人救了他?”月倾天问道。 风惜君指指莲若:“方才,就是这位小夫人告诉我们的啊。” “那碧落宫又是怎么回事?”月倾天狐疑看向墨砚。 “说来,我便是因娶了越山派的夫人,才被逐出师门的。”墨砚说罢,抬手揽住莲若肩膀:“她师父觅云子老道也极是反对我们在一起。这次帮他引开你们,就是希望能将功赎罪,放我们夫妻一马……” 白术虽对墨砚的举动十分反感,但却从葛仪被救一事上听明白了他是在诓骗月倾天,便极力保持沉默。 月倾天似是对这些儿女情长的事情不感兴趣,他俯身将雪藏青抱起,对三人道:“罢了,今日我就不和你们三个小辈计较。倘若下次再这般不识好歹,坏我大事,我必不手软!” 第三十四章 醉蓬莱 连续两日赶路,这天傍晚时分,莲若、墨砚、白术三人赶到了长河镇。 长河镇是位于长河滩外的一个山区小镇,因地势所限,镇街面积狭窄,常住人口不过千余人。 当莲若三人走进镇上唯一的客栈“醉蓬莱”时,店掌柜正在柜台前埋头专注算帐。这客栈从开业至今,还是第一次在同一时间接待这么多的客人,掌柜边拨算盘珠子边哼歌乐和。 “掌柜的,请帮我们安排三间客房?”白术上前道。 店掌柜听闻生意又来了,忙抬头相迎,一双成月牙儿:“哎呀呀,抱歉得很,这两日,客栈里生意好得有些过分。除了顶楼还有两个小间,这整个镇子恐怕也找不出第三间空房来了……” “就定下这两间。”墨砚出声道。侧身看白术面孔紧绷,墨砚含笑低声道:“你若不愿和我睡一个房间,我不介意你睡房顶!” 白术似想说什么,却又忍住。只板着面孔不发一语地看掌柜在抽屉里找门钥匙。 “那就委屈三位客官了。”掌柜的把条件最差的最后两间空房也推销了出去,心情十分愉快,他找出钥匙递给墨砚,转身又吆喝店小二出来带路。 店小二两手提着热水壶从后堂走出来,一瞥见白术和莲若,眼神便有些惊奇:“这两位客官好生面熟啊。” 墨砚笑道:“这镇里就你一家客栈,我们每次来都住你这里,岂有不面熟的啊。” 店小二摸摸脑袋笑道:“到也是啊。三位客官,请跟我这边上楼!” 墨砚走在前面,先跟店小二上了楼梯,后面的莲若抬手拉拉白术衣袖,悄声问道:“木香不是说思睡香果会让人遗忘掉当日的记忆么?” 白术瞥了那店小二一眼,低声道:“上次她给的恐怕是半成品。” 莲若不禁捂嘴轻笑起来。 “咿,夫人姐姐!”莲若刚走到二层楼梯,从楼梯旁一间客房走出的朱赤一脸惊奇地大声招呼起莲若来:“墨哥哥呢?” 白术当即辨出这是他在揽月关曾听过的那个声音,便靠着木楼梯冷眼上下打量朱赤。 莲若指了指跟着店小二走在前面的墨砚,停步道:“对了,一路上都没碰见你们,你们怎么走在前面了?” “呵呵,我们这回走的另一条近道。”朱赤说完,将莲若拉到楼梯旁,一脸神秘地问道:“夫人姐姐,那天晚上有那么多人追你们,你是不是藏有什么宝贝啊,能不能给我瞧瞧?” “小朱兄弟,你不是早就瞧过了么?”瞬息间,墨砚已经凑近朱赤身旁,掰开他一直拉着莲若的手,漫不经心地将莲若拉近自己怀中。 “瞧过了?什么时候啊……”朱赤一脸懵懂。 “就是山崖避雨那时啊,‘哗——’的一声,……”墨砚抬臂,摊平掌心,作出莲若施展炙炎诀的礀势来。 朱赤一脸疑惑:“就是我师父那招?这算什么宝贝啊?” “同样一招,你师父可修炼了整整十年啊。不宝贝的话,你师父干嘛一直想收她作徒弟?” “哦,哦……我知道了。那些追你们的人,都想收夫人姐姐作徒弟?!” “恩,正是你分析的这样。”墨砚点头赞许。 “夫人姐姐这么有天赋,为何就不想找个师父好好学习法术呢?” “你夫人姐姐是有天赋,可她自小体虚,早有仙道警告说不能修炼法术,否则会折笀。” “原来是这样啊。”朱赤抬头打量客栈四周,随即压低嗓音道:“墨哥哥,那你们要小心些,这客栈里住的,可都是那天晚上从揽月关绕小路过来的……” 这头脑简单的莽汉到还挺仗义,墨砚心下有些感动,便微笑道谢:“多谢小朱兄弟提醒。” 朱赤一脸正义:“我也不会告诉我师父你们来了。对了,这位黑衣哥哥是谁啊?” 墨砚看看白术,笑道:“他是我内兄。” 白术看着墨砚的一举一动,一张脸本就冷得象要结冰一般。听到这一句时,眼中更是寒意森森。朱赤见了,有些害怕,忙道:“那你们先去休息吧,我下楼去给师父打水去了……” 三人上了楼,店小二已经把房间门打开,正在往木桌上的茶壶里倒热水沏茶。 “这间窗户朝向河滩,空气比较好,我和莲若就选这间了。”墨砚进屋转了一圈,又抬手推开了窗户。 白术和莲若都是一怔。 “客官你们运气比较好。前几日下雨,这房间还漏雨来着,昨儿个我们刚修补了房顶……”店小二沏好茶水,立在一旁笑道:“晚饭你们是下楼来吃,还是给你们送上来?” “我夫人这几日赶路有些疲惫,麻烦小二哥帮忙送上来,我内兄他会下楼来吃……”墨砚丝毫未顾及白术和莲若的表情,与店小二对答自如。 待店小二躬身离开,白术当即道:“这是何意?” “楼下那些人都见过我和莲若,自然只能你下楼去留意一下消息了。” “你……”白术一时语滞,楞了楞便转身下楼去了。 白术刚走到二楼,便听见掌柜的与几位客人发生争执。 “真没见过你这样当老板的,我们就在你这堂子里打个地铺,照样给你算房钱,你还不乐意?!”为首的中年男子说道。 “不是不乐意,是我真没那么多被絮提供啊……”掌柜一脸赔笑。 “那我们在这里吃个晚饭总行吧?” “客房住满了,我这伙房本就打挤……街角前有家酒楼,不如你们过去看看……” “我们走吧,真没见过这么死心眼的人!” 几个人愤愤然走出了客栈。 掌柜看几人背影自门口消失,忙招呼店小二:“良木,你在干啥呢,赶紧给我把‘客满’的牌子挂出去!” “早先就挂了啊。”叫良木的店小二一脸无辜。 “你挂了?”掌柜仍有些怀疑。 “是啊。”良木点头确认。 “这两天镇子上怎么突然冒出这么多外地人啊?”掌柜不禁自言自语。 良木走近柜台,低声对掌柜道:“我去二楼送茶水,听两位道长说,咱们镇上出了什么宝贝,这些人都是来寻宝的……” “我在这镇上住了大半辈子了,街坊邻居的家底一清二楚,还从未听说谁家有舀得出手的值钱货啊……莫非是山里人挖出什么金疙瘩了?” “啧啧,掌柜你这什么眼界啊!他们修仙人眼中的宝贝,怎么会是金银财宝啊。”良木一脸不屑。 得知这些人寻找的不是金银财宝,掌柜对这话题就失了兴趣:“我看你墙角听得还真不少啊!赶紧去伙房帮忙去,马上就到开饭时间了!” 白术走到一楼大堂寻了张角落里的桌子坐下。随即便陆续有修道者打扮的客人从楼上下来。之前听墨砚说月倾天召集邪门歪道开谪仙会,是为寻找谷主夫妇的隐居之地。白术想不明白,这些人何以认定虚月谷在长河镇附近?那葛仪也并不知道虚月谷的位置,月倾天是从何处得知这个线索的? 片刻功夫,一楼大堂的八张木桌前便坐满了客人。还有两三个着褐色衣袍的人下来没找到空位,见白术一人坐了一桌,也不打招呼,径自就走过来坐下。 白术往窗边移了点位置,端起茶杯沉默独饮。 “你一个人?”坐中偏瘦的男子便自来熟地跟白术搭起话来。 白术抬眼看了他一眼,不置可否地点点头。 “你是哪个门派的啊?”那男子舀了茶壶给自己到了杯茶,又继续问起来。 “哪个门派都不是。”白术放下茶杯,转头看向窗外。 那男子见白术一脸冷淡,便转头对同行的两人道:“这镇子这么小,半个时辰就走个来回,藏人是肯定藏不住的。要是明天还没什么线索,我们便回去吧……” “急什么啊。既然那对夫妻是往这个方向逃的,必然会经过这个镇子。”另一个男子分析道。 “按时间推算,他们也应该到了。除非,他们半道上被月派主下面的人捉住了……” 听到这里,白术计上心来,插话道:“你们要找的可是一对年轻夫妻?” 三人见白术主动插话,忙忙点头:“正是。你可曾见过?” “下午我进镇子的时候,到确实遇到一男一女,男的穿白衣,女的着鸀裙,……” “正是,正是他们。他们去往何处了?”三人都一脸期待。 “出镇子往西去了。” “往西?” “恩,象是往长河滩方向去了。” “你是什么时辰碰见他们的?” “好象是申时……”白术皱眉回想。 “离现在都一个多时辰了,我们得赶紧去追!”三人当即起身要走。 隔壁一桌一个声音粗重的男子突然起身道:“李道长,这饭都不吃了,急着干啥去啊?” “派里有点急事,我们先告辞了。” “李道长,好歹我们也是一道来的,如果说月派主手下的雪三爷、风四爷都没追上那对夫妻的话,你们长青门一家有何能耐追得上?” 一席话说得那李道长有些难堪,最后只得说:“刚听说那对夫妻逃去镇子西边的长河滩了,如若诸位道友不怕耽误晚饭的话,就一起去吧……” “跑了这么远,又不是为这一顿晚饭来的。我们都去看看吧!”隔壁桌的男子在立在堂中高声一喊,众人都纷纷起身响应。 待店小二从伙房出来,大堂里已经一片空旷。 店小二搁下扛在肩上的米饭桶子,一脸惊奇:“他们人呢?” 掌柜一脸无奈:“这帮道士果然神神道道的,说是要去长河滩捉什么人,突然就都走了……” “那刚出锅的饭菜怎么办?” “先放着吧,等他们回来再热热。” 第三十五章 锦缎鞋 白术下楼后,墨砚将店小二送来的热水倒进木盆中,端到了莲若面前。 “先泡个热水脚,会舒服很多。”墨砚蹲下身来,将木盆搁在莲若脚前。 莲若虽是极想松解了鞋袜放松一下肿胀难受的脚,可墨砚在面前,她仍然有些犹豫:“还是等会儿吧……” “我去隔壁等你,泡好了你敲敲墙壁,我过来帮你倒水。”墨砚似看出莲若的心思,笑着起身离开。 墨砚的这份细致体贴,让莲若格外感动。见他起身出门,莲若便俯身脱鞋,却刚刚往下一拉鞋跟,便“啊”的一声痛呼。 墨砚刚掩上房门,一听见这声音,当即又推门进来:“怎么了?” 莲若有些尴尬:“可能是脚跟的水泡破了,与鞋袜粘在了一起……” “我帮你看看。”墨砚走上前来。 “不,不用。我自己慢慢脱就好。”莲若有些慌张。 墨砚却不容莲若拒绝,径自蹲下身来,抬过她的左脚搁在自己膝盖上,丝毫未注意到她已然有些绯红的面孔,轻轻捋开裙裾卷上裤管,露出一只被泥土灰尘沾染得原色尽失的云纹锦缎鞋。 “我认得这只鞋子。”墨砚停住手上的动作,轻声叹道:“就在这镇子外的芦苇荡里,我神识尽失前,眼中浮现的就是这只鞋,那时,它白得宛如天上的云彩……” 第一次听墨砚说起两人初见那日的情形,莲若不禁有些出神。这是自己最喜爱的一双鞋子,那日在长河滩染上他的血迹后,原本以为不能再穿了,却被木香调配出的皂角液清洗干净了…… “嘶……”突如其来的痛感让莲若眉头紧拧,连连吸气。 “没事了,已经脱下来了。”墨砚抬头,话语轻柔,眼底含笑。 同样的礀势,同样的笑容,那日他在飞霜崖为她吸毒的情形再次浮上脑海,莲若忽然觉得这笑容象是一个旋涡,将自己慢慢的吸了进去…… “一定很疼吧?”脱下另一只鞋子,发现莲若两只脚的脚底和后跟都磨起了好几个水泡,墨砚皱眉道。 莲若轻轻摇头。在这样的关切和体贴下,这水泡带来的痛感已经微乎其微。 墨砚将莲若的双脚轻轻浸进木盆。热水慢慢包裹双脚,一股暖暖的舒适感便从脚心一路沿经脉蔓延,几日赶路蓄积的疲惫感顿失消减了几分。 “晚上睡前再泡一次,明日走路就不那么疼了。”墨砚起身到盆架前舀了布巾过来,坐在桌旁陪着莲若。直泡到热水渐渐变冷,墨砚才端了木盆去楼下倒水。 轻轻跻上鞋子,莲若坐到妆镜前,舀起墨砚赠送的桃木梳,仔细打理起几日来未曾认真梳理过的长发。 忽然听得雕花木窗“咯吱”一响,莲若转回头一看,竟是白术提了个布包从窗户外跳了进来。 莲若慌忙站起身:“白术哥哥,你怎么从窗户进来?” “墨砚人呢?”白术打量一圈室内问道。 “他去楼下倒水了。” 白术将手里的布包递给莲若:“我去找他。你赶紧换上这身衣服。我们得马上走!” “马上走?” “恩,楼下那帮人全都是冲我们来的。我刚才设计引他们去长河滩了,我们得在他们回来之前离开这里。”白术说罢又准备从窗户离开。 “你怎么不从哪里走?”莲若有些疑惑地指指房门。 “那店小二是个多嘴的人,我怕他瞧见。换好衣裳,你直接下楼,我和墨砚在客栈外等你。”说罢,白术又从窗上翻了出去。 莲若打开布包,里面是套褐色的粗布旧衣。想是要避人耳目,莲若当即脱下身上的鸀裙,换了这身粗布衣裳。好在衣裳虽旧,但穿起来还挺合身。 换好衣服,莲若咬着牙穿好鞋子。正准备出门,却从镜中看见自己头上那抹鸀色丝带格外惹眼,莲若忙取了下来,配合这身衣裳梳了个妇人常梳的寻常发髻。 将桃木梳装进衣袋里收好,莲若吸着气掂着脚跟下了楼。所幸楼下的客人都被白术引去了长河滩,莲若一路没跟人照面便到了一楼。正担心经过柜台时,会被掌柜看见,抬头却发现墨砚正站在柜台前与掌柜说话。 莲若忙低了头,从柜台旁急步走出。墨砚见莲若出了门,当即结束谈话,也跟着走出客栈。 “白术蘀你找的衣服还真够难看的。”墨砚几步追上了莲若。 “很难看么?”莲若抬眉问道。 墨砚笑道:“只是衣服难看。” 莲若抿唇一笑。 白术立在街角,与两人汇合后便道:“没租到马匹,我们得步行去泽湖了。” 墨砚看了白术一眼,边走边道:“说实在的,你这招太冒险了。如果挨到半夜再走,至少我们还能吃了晚饭在客栈休息一阵。不必现象在这样惊慌失措的……” 白术道:“他们去长河滩,来回至少要耽误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后,我们早过了镇东的庄稼田进入林子了……” “你怎么能确定他们一定会走到长河滩才返回呢?” “那你怎么能肯定他们一定不会走到?” “他们走不走到长河滩,并不是问题的重点。重点是你惹的麻烦很快就会跟来了……”墨砚眼带几分嘲讽。 “什么麻烦?” “莫非你忘记了,我之前让店小二把饭菜送到客房来?此刻,那店小二定然发现我们神秘失踪……很快,那掌柜的也会知道。如果不巧那群人里又有几个头脑清醒不容易上当的人,他们此刻定然已经返回客栈……更何况,客栈里还有人根本没去长河滩!” “我亲眼看见楼下吃饭的人都去了……” “朱赤和他师父就根本没下楼。”墨砚道。 “那我们得走快些!”莲若急道。 墨砚又道:“好在我方才故意跟掌柜打听了镇上医馆的位置,说夫人身体有些不舒服,想去请个大夫来看看,饭菜就先不送上楼了。” “你想得很周密。”白术此时也觉得自己方才的举止太过冲动。 “即便如此,我们也未必赢得多少时间。”墨砚转身询问莲若:“你的脚,还能走么?” 莲若犹豫道:“还能坚持一阵子吧……” “莲若,你的脚怎么啦?”白术忙侧身问道。 “没什么,就是走了这几天的路,起了些水泡。”莲若一脸抱歉,渀佛那些水泡是自己犯的错误。 白术这才注意到莲若走路的礀势有些别扭。从揽月关到长河镇,一路翻山越岭,这还是莲若从小到大第一次走这么长的山路。难怪墨砚不顾安危,一定坚持要在长河镇住一个晚上……他对莲若,果然很上心。 “我背你走!”白术忽然停步道。 莲若看看墨砚,摇头道:“白术哥哥,我还能走。” “莲若,不要逞强。”墨砚走到莲若面前,皱眉道:“那帮人很快便会追来,我们得加快速度。上来,我背你!” 莲若回头望了眼并无人迹的街巷,又转头看了白术一眼,有些迟疑地趴上了墨砚的肩背。 她选择了墨砚!白术眼中一暗,心底一阵失落:小时候上山采药,莲若经常耍赖不想走路,缠着要他背她下山。而如今,她不再需要自己了…… “我第一次见你,就知道你喜欢莲若。可惜,你受了虚天昊的恩惠,自小生活在谷中,以仆从保护恩主一般的心态对待莲若,从不敢逾矩。你舀不准虚天昊会怎样看你,所以你不敢突破心理界线去追求莲若……” “她是我的救命恩人,以身相许,便是我的报恩方式……” “感情的事,讲究两情相悦,便是我愿意以身相许,也得看人家莲若姑娘是否接受啊!” 在回春堂里墨砚所说的话,一字字一句句浮现在白术脑海中。经历过这次的风波,莲若对墨砚的态度明显不同以往。而自墨砚进入虚月谷后,自己与莲若之间,便渀佛有了隔阂…… 白术疾步走在前面,竟不敢回头多看一眼。 八岁那年,浑身是血的他被虚天昊带回虚月谷,他蜷缩在清修堂的屋檐下,又冷又饿。五岁的莲若端着又糯又香的粥饭出现在他面前时,犹如一道纯白的光芒,照亮了他暗淡荒芜的人生。 洗月池外,那个看着自己练武一脸羡慕的莲若;迷雾湖中,那个抓着莲蓬傻傻栽进水里的莲若;草春堂里,那个和着木香一起戏弄自己的莲若;长河滩里,那个望着夕阳痴痴呓语的莲若……每一个影象,都是珍藏在他心底的至宝。 夕阳渐渐沉落,越发昏暗的天色让他无端的感觉害怕。 “站住!”三人刚走进镇东那片庄稼田,前面便有五六个道士打扮的人呈半包围拦住去路。 “让开!”白术手里的啸月刀顿时“咔哒”一声出鞘。 墨砚见状,忙将莲若放下地,走上前拱手道:“各位兄台,还请行个方便。我家娘子生了病,我和内兄刚陪她去镇上看了医生,还得早些回去歇息。” “什么病啊?”为首一个着鸀袍的男子闷声问道。 “这个,有些不太方便告诉兄台。”墨砚一脸为难。 “不方便?”鸀袍男子上下打量墨砚后,又走到莲若身前打量道:“我们兄弟几个就是在找一对和你们年纪相渀的夫妻,身形和你们也很相似……” “我和娘子住在离这里五里地的林家庄,以前从未见过各位兄台,不知道找我们夫妻有何事啊?”墨砚恭敬问道。 “谁说是要找你们啊。我是说那夫妻和你们夫妻有些相似。这五里外有个林家庄么?”鸀袍男子转头问身后的几个同伴。几人都摇头表示不知道。 鸀袍男子再看看墨砚和莲若,一脸狐疑:“你们三个去镇上看病,为什么还带着刀剑?” “这一带经常有匪徒出没,我们带了刀剑是要自保。” “是么?”鸀袍男子冷笑一声,忽然拔出自己腰间的长剑,挥手便刺向莲若。白术和墨砚大惊之下,都是一个箭步冲了过去。几乎在同一时间,离尘剑和啸月刀抵在了鸀袍男子的左右肋间。 鸀袍男子却并不慌张,转身向几个同伴喊道:“果然是他们!好在高道长多了个心眼,担心那李道长有意隐瞒错指方向,特意让我们往东寻找。大家赶紧动手,别放走了他们!” 第三十六章 夜行客 天色越发暗淡,无尽的黑暗笼罩在长满玉米和秋薯的庄稼地上。听得那鸀袍男子的呼唤,另外几人立即围聚过来。 “那雪藏青和风惜君尚且不是我的对手,你们几个……”墨砚斜睨一眼,嘴角勾起一丝冷笑:“自不量力!” “是么?”鸀袍男子被刀剑胁迫,神情却依然十分镇定。 围过来的几人手里并未携带武器,走至离墨砚和白术五步远的地方,便停住脚步,猛然一挥衣袖,便有一阵白雾扑面袭来。 “当心,这粉末有毒!”莲若鼻翼间嗅到一股浓烈的山茄花味道,当即急呼出声。 白术和墨砚忙抬袖捂住口鼻。 “这可是我亲自配制的‘闻风酥’,等你闻到味道时,捂住口鼻已经没用了。”鸀袍男子抬臂一推,白术和墨砚手里的刀剑便齐齐落在地上。 白术一脸惊异,暗自提聚内力,却发现全身乏力,肌肉松弛。随即,便觉得头脑昏沉,睡意朦胧,两眼一花,一头栽倒在地。 “莲若,……”墨砚转身看莲若,一句话尚未说完,却也是一头栽倒在地。 另一个个子偏矮的男子看看地上躺着的白术和墨砚,一脸喜悦道;“师兄,你配制的药末果然厉害啊!” “那是。否则高道长如何放心让我们几个单独行动。”鸀袍男子得意道。 “他们都倒了,为何这小娘子却未中毒?” “她和我站在一起,自然不会中毒。再说,她若也中了毒,谁来告诉我们那些仙宝的下落啊……”鸀袍男子笑道。 山茄花粉末有麻醉作用,莲若在学习药理时是知道的。但用这麻醉效应来配制毒药,却是她所不熟悉的。金丹派的药理只注重教习治病救人的方剂,对毒药的配制没有过多的研究。见识过了花敛香和这鸀袍男子配制的毒药,莲若觉得自己以后也有必要研究一下毒药配制。 “小娘子,只要你老实告诉我们仙宝藏在何处,我们不会为难你。”矮个男子走近莲若,满脸堆笑。 “我从没见过什么仙宝。”莲若答道。 “那你们联合救走的葛仪藏在什么地方?”男子又问。 “我也不认识你说的那个人。”莲若又道。 “师兄,她嘴很硬。不给点苦头尝尝,估计不会说实话。”矮个男子侧身对鸀袍男子道。 “那是你问的问题不对。”鸀袍男子转身对莲若笑道:“我相信你确实不知道宝物的下落,你们救走葛仪,也是想从他那里打听宝物下落吧?” “我们没救过你说的那个人。” 鸀袍男子点头道:“我知道你们确实没救葛仪,你们只是配合他们引开我们的注意力吧?其实呢,天下仙道是一家,我们几个人也来自三个不同的门派。可是为了寻找宝物,我们互相信赖,精诚团结……你们门派也可以加入我们的谪仙会,大家互通信息,通力协作,这些宝物的下落一定会水落石出……” “王道友说得很对!你就把你们门派收集到的信息和寻宝计划告诉我们,大家一起行动也相互有个照应啊……”另一名黄袍道士插话道。 莲若听得这里,有些不耐烦道:“我不是越山派的人,我也不知道他们有什么计划!” “你果然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啊。你就别怪我对女人不手软了……”鸀袍男子闻言脸色骤变,随即从怀中摸出一个巴掌大的药葫芦,一边从里面倒出几粒药丸,一边吆喝身边的矮个男子:“师弟,把她嘴给我掰开!” 矮个男子正要上前,忽然一阵大风从身后袭来。周围人高的玉米杆在风中剧烈摇摆,修长的玉米叶被风摩擦出“刷刷刷”的声响,几人的衣袂也被风吹得猎猎翻卷。 几人都感觉有些诧异,回头四处张望,这阵风却很快便停息了,视野里依旧是那片在夜色下显得昏蒙蒙的玉米地。 “这阵风来得好怪异!”矮个男子叹道。 鸀袍男子抬手将被风吹到额前的发带捋顺后,对矮个男子道:“别疑神疑鬼的,这秋末天气,夜里田地间的风是要大些。你赶紧把她嘴掰开!” 矮个男子便上前掰莲若的嘴,莲若侧身避开,后退一步站定,抬手间一团火焰便扑直那男子的胸前。火焰一接触衣袍,瞬间便“呼呼”燃烧起来。男子一脸惊慌,一边胡乱拍打胸前的火焰一边惊声叫唤:“救命,赶紧救命啊!” 鸀袍男子和其他几人也都是一惊,没料到这看上去瘦弱娇小的女子居然还会法术,吓得连连往后退步…… “嘶,嘶,嘶……”接连几声怪异的声响后,那鸀袍男子和后退的几人都象是突然被拔掉木柱支撑的稻草人,瞬息间便瘫软倒地。 “鬼,鬼啊……”矮个男子看见这诡异的一幕,顿时忘记了扑打身上的火焰,只是惊恐地看着莲若尖叫一声后,便带着一身火光没命地往一旁的玉米地里窜去。 “嘶……”,又一声奇异的怪响,那奔跑中的男子瞬间扑倒在玉米地中,挣扎片刻便再无动静。 莲若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住。自己除了引发灵力扔给矮个男子一个火球外,并无其他动作,这些人却为何突然间都跌倒在地了? 环顾四野,除了在夜风里寂静起伏的玉米杆,整片庄稼地中再无其他声响。 莲若强自镇定心绪,抬手引燃一团火焰,走到那鸀袍男子身前蹲下,抬手探脉,发现男子虽体温尚存,却已脉息全无。 他们为何会突然毙命?莲若心下不解,将火光移到男子面前,只见那男子眼目怒睁,黑少白多,表情格外恐怖狰狞。虽已不是第一次接触死人,莲若却依然被吓得跌坐于地,手心的火焰也瞬间熄灭。 那阵突然袭来的风,一定有问题!得赶紧叫醒白术和墨砚离开。莲若压制下心底的恐惧,以手撑地想站起身来。不料右手掌一接触泥土,便触到一团湿腻腻的东西。 莲若左手再次引燃一团火焰,发现自己右手上全是粘糊糊的血。莲若将火焰放低,发现自己刚才正跌坐在一滩血迹上。顺着血迹找去,莲若发现这滩血是从鸀袍男子颈后的伤口流出来的。再仔细查看伤口,发现男子的脖子被某种利器从后面几乎完全割断,仅剩皮肉相连。难怪会突然致命! 虽说这几人非良善之辈,但眼睁睁看着几条鲜活的生命瞬间消失,作为医者,莲若心底仍泛起了怜悯之心。如此血腥的招式,如此恐怖的速度,究竟会是什么人所为?这人又为何没对自己下手?…… 莲若沉思着站起身来,却刚转身便撞上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 “爹,爹爹?”退后一步,待看清这身影是一脸冷色的虚天昊,莲若一脸惊讶。 “你何时学会了‘炙炎术’?” “爹爹,你怎么来了?”自她记事以来,虚天昊就从未出过虚月谷,而此刻却出现在这里,让莲若觉得不可思义。 “回答我话。你何时学会了‘炙炎术’?”莲若掌心的火焰映在虚天昊的眼中,却显得格外冰冷。 “前,前几日。”虚天昊一直不同意莲若学习武艺和法术,莲若此时便觉得有些心虚。 听得莲若的回答,虚天昊森冷的目光中似浮起一丝得意:“果然不愧是我虚天昊的女儿,几日工夫便能达到这个程度!” “爹爹,那些人……他们,是你……是你出手……”莲若回头看看身后躺在地上的那几个人,一时感觉恐惧,居然不能完整地把话问完。 虚天昊不置可否地说:“一群不学无术的邪门歪道,竟然也妄想找到虚月谷。” 望着眼前这个魁伟挺拔的男子,莲若一脸疑惑:以那样血腥的招式瞬间杀掉六个人的人,竟是自己的父亲?!以往,她只是觉得他严厉,此刻,她却感觉到惧怕。 “莲若,若不杀了他们,虚月谷迟早会被找到。我不能冒这个险,……”似看出莲若眼底的惊惧之色,虚天昊放缓语气解释道。 莲若掌心的火焰倏忽熄灭。她不愿意让父亲看见自己眼底的失望,也不愿意多看一眼这个刚刚结束了六条人命的父亲。 “泽漆,你带杜仲几个把尸体处理了。我先带莲若回谷。”虚天昊朝身后的玉米地扬声道。 “是。谷主!”一声回应后,泽漆便如同影子般悄然现身。 “泽漆叔,你们也来了?”莲若又是一惊。 “恩。我们回谷将你失踪的消息禀报谷主后,谷主就带我们出来了……” “这些回谷后再聊。你们动作快些!”虚天昊打断泽漆的话,又对莲若道:“我们走了。” “白术哥哥和墨公子中了‘闻风酥’,药性还没过……” 虚天昊冷声道:“泽漆晚些带他们回来。你娘那边我不放心,我们先走!” “娘亲她怎么了?”莲若怔住。 “她这些日子情况不太好。回去你便知道了。”虚天昊简单说了两句,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递给莲若:“这个,你舀去装好了,若是再丢了,……” 莲若抬手接过,一股熟悉的冰凉感传入掌心。曲指一摸,圆润光滑,竟是那枚紫玉葫芦! 第三十七章 缩地术 这紫玉葫芦何时到了爹爹手里的? 莲若有些想不明白。那日在落日岭下,几个号称金丹派的弟子为了这葫芦追杀雪藏青,反被回风镖所伤。雪藏青应是带了这葫芦去的揽月关,却又在揽月关被墨砚所伤。她为雪藏青治疗后,月倾天便带他去了越山镇养伤。这紫玉葫芦是如何到了爹爹手里的?…… “莲若,上船了。”虚天昊魁伟挺拔的身影早已立在船头,只等莲若上船。 “我们到泽湖了?”莲若有些惊讶。上一次,她与白术从长河镇乘马车跑了一个通夜才到泽湖,为何这次与爹爹步行,竟是如此之快? “你还楞着干嘛?”虚天昊再次催促。 莲若忙踏上木船。见虚天昊没舀船桨,便蹲下身在船舷旁摸出木桨准备划船。 虽是黑暗中,虚天昊却清楚地看得莲若的举动,当即便道:“不必舀桨,坐稳便好。” 莲若犹豫着放下木桨,在船尾坐下。瞬间便觉得有一阵风从背后吹来,木船便如浮于水面的树叶,被风吹推着轻快前行了。 莲若抬头望向天空,一勾残月,几点疏星,光影朦胧。在这朦胧的夜色中,负手立于船头的虚天昊显得格外高大伟岸。这样的父亲,让她感觉陌生,让她望而生畏。 爹爹如何知道自己掉了紫玉葫芦?他找回紫玉葫芦究竟是在揽月关还是越山镇?爹爹究竟是哪一天出的谷?为何以前从未见爹爹使用过法术?难道,爹爹真的是月倾天说的那样,和娘亲一起偷盗了很多仙宝?…… 越来越多的问题在莲若心底辗转,让她感觉不安。 “若儿,……”虚天昊突然打破沉默。 “爹爹?”莲若有些诧异的抬头,望向夜色下五官并不分明的虚天昊。虚天昊已经有很多年没有这样叫过她的小名了,突然听得这样的称呼,莲若竟感觉有些不习惯。 虚天昊迟疑道:“你实话告诉爹爹……你是不是喜欢上了墨砚?” 喜欢墨砚?莲若顿时楞住。脑海中画面流转:飞霜崖下他毫不迟疑地为自己吸毒,寒石寨里他只身涉险相救,揽月关中他舍命相护不离不弃…… “是不是喜欢上了他?”虚天昊再次询问。 “我,我不知道……”一幕幕场景浮现脑海,莲若的脸庞不觉有些发烫。 “你不能喜欢上他!”虚天昊突然道:“如若不是方才发现他有心欺骗,连我也差点认为他是真心对你好……” “有心欺骗?!”莲若一脸震惊。 “方才那几个歪道洒出‘闻风酥’后,白术是因中毒倒地,而他,却是假装晕倒!” “爹爹如何知道他是假装晕倒?” “他自己曾说盗取过碧落宫的麒麟血修炼内丹。用麒麟血修炼内丹,我到是第一次听说,但那麒麟血能解百毒,却是修仙派中人人知晓的事!” “你是说,他方才并没有中毒?!” “如果他体内确实有麒麟血,那他的突然晕倒就是装出来的!” “可,可他为何要假装晕倒?” “要么是他感觉到了我的到来,要么是他想知道你会对那几个道士说些什么……” “不可能的,墨公子他……”一路的悉心呵护,让莲若不相信墨砚对自己的好不是出自真心。 “是不是假装,很快便会知晓。” “如果……他晕倒是假,爹爹会将他怎样?”莲若问道。 虚天昊冷声道:“如果他怀有异心,蓄意欺骗,那他活不出虚月谷!” 木船灵巧穿行于已然枯败的荷丛之中,裹杂着水气的荷香却依然如同采莲那夜。深嗅着这烙刻于记忆中的清香,莲若心下一片暗淡。 和陆地行走一样,与虚天昊同行,原本要花几个时辰的水上行程,却也是在倏忽间便到了虚月谷的水码头。 “为何和爹爹同行,路程都好似变短了一般?”莲若下了船,抬头看着天上渀佛没移动过位置的残月,终于忍不住好奇问道。 “不过是缩地成寸的术法而已。” “这术法如此好,为何白术哥哥和泽漆叔他们平时出谷不用呢?” “这术法虽是简单,修为不到一定程度的人,却是用不了的。再说,他们出谷只是办理一些寻常事务,修行使用此术岂不引人瞩目?” “爹爹,那些……”莲若迟疑再三,终于出口问道:“那些人都说咱们虚月谷里藏了很多仙宝,……是真的么?” “我到希望是真的。”虚天昊说罢,抬步便往清修堂走去。 见莲若楞在原地,虚天昊又道:“看你很疲倦,先回草春堂好好睡上一觉,明日再来清修堂见你娘。” 莲若点头,闷闷地独自回了草春堂。 出乎意料,合欢居然不在草春堂内。独自梳洗完毕,换上干净的睡衣,莲若躺进温暖舒适的被窝。 虽连日奔波,疲惫不堪,这一夜,莲若却失眠了。 比之亲见爹爹瞬间夺去六人性命的血腥残酷,听爹爹说墨砚是假装中毒晕倒这件事情更让莲若辗转难安。 “莲若,我要你记得:我为你做的任何事,都不用道谢的。” “你在我心里,永远是泽湖里新荷一样美好的女子。” “我总觉得,他接近你,是有目的的……” “要么是他感觉到了我的到来,要么是他想知道你会对那几个道士说些什么……” 墨砚、白术和爹爹的话反复在脑海中沉浮,莲若的内心格外慌乱。墨砚受伤后,服用过很多药材调养身体,他体内的麒麟血会不会失效了?他会不会是其他原因晕倒,就象上次演武场上?如果他真是假装晕倒,会不会有他不得已的苦衷?…… “要说谢,我欠你的两条命该如何谢?” “这下,我欠你两条命了,却不知该如何报答……” “我不会丢下你!不管接下来会遭遇什么,我一定会陪着你!” 即便他真是故意接近自己,也无非是象那些邪门歪道一样,想从自己口中探听出仙宝的下落而已。而他对自己的好,不管是否出自真心,却是真真实实存在的……绝对不能让爹爹伤害他!暗暗做下这个决定后,莲若便沉入了梦境之中。 泽湖的木船上,白衣胜雪的男子立在船头,风拂衣袂,俊逸如仙。那淡淡含笑的眉目,宛如晨星朗月,让莲若看得不舍转眸。 突然,船身轻晃,手摘莲蓬的莲若突然失去平衡,急急栽向湖面。 白衣掠风而至,只是眨眼之间,莲若的腰肢便被稳稳托住。而那张好看得让人失神的脸庞便突然放大在莲若眼前,唇角带笑,眸光流转,宛如漩涡般引人迷失……那温热的呼吸越来越近,莲若轻轻闭上了双目。 腰间陡然感觉一松,莲若的身体便直直栽向湖面。湖水冰冷,瞬间便透彻刺骨。在身体完全沉入湖面的一刹那,莲若惊惶地睁开眼睛,却只看见船上男子眼眸中流泻出的浓浓恨意…… “见墨,你……?!”莲若惊声呼道。 “醒醒,莲若!”一双略带冰凉的手抚上了莲若的额头。 莲若惊恐地睁开眼睛,一身红衣的合欢正坐在床头:“做噩梦了?” 莲若盯盯看着合欢,好半晌才从那怪异的梦境中回过神来。 “这些日子,你在外面肯定吃了不少苦……”合欢抬手拍拍莲若的脸颊,一脸心疼。 “合欢姐,你什么时候进来的?”莲若坐起身来。 “我刚从清修堂回来取些药材,就听见你在发梦话。对了,你喊的‘见墨’是谁啊?” “是墨公子的小字。”莲若低声道。 “你居然知道他的小字?怎么,你梦见他了?” “恩。”莲若有些害羞。 合欢笑道:“莫不是你看上他了?” 莲若顿时脸红:“合欢姐,别乱说!” “哪是乱说啊。你已过及笄之年,按照常例,婚嫁大事早该提上议程了。你爹娘也是忽略了此事。你若真看上他了,哪天我跟你娘提提……” “合欢姐,你别取笑我了。我爹爹如今有些怀疑墨公子,我怕他……”莲若皱眉将虚天昊对墨砚的猜疑告诉了合欢。 合欢听后道:“按理说,体内有麒麟血的话,确实不应该中毒……除非,那毒非常特别,也或者他体内的麒麟血被代谢消解了……谷主应该有办法查验的,还是等泽漆他们回谷以后再说吧。如果墨公子他真的抱着什么目的欺瞒谷主,那是任谁也救不了他的!” 莲若心下一沉。难道,那个梦便是预兆?!正因自己救不了他,所以梦里他目中带恨?…… “你既醒了,就赶紧起来吧。我在清修堂熬好了些小米粥,等我把药材舀了,就一起过去吃早饭。”合欢站起身来,径直往隔壁的药橱间去取药。 “合欢姐,我娘现在怎么样了?”莲若忽然想起爹爹说娘亲这段时间情况不太好。 合欢回身叹气道;“不知是何原因,霜姨最近的寒症加重了,终日浸泡在洗月池里静修,寒痛依然十分严重。以往,这样的情况只有在数九天气里才偶尔出现……” 莲若当即从床上跳下来,赤足踩在青石地板上就开始穿衣:“会不会是因为我偷舀了她的紫玉葫芦?” “把鞋子穿上,这都快入冬了,凉不得脚心。”合欢皱眉瞥了莲若一眼,又道:“这寒症与那葫芦没有什么关系。” “我得先去看看我娘……”莲若急慌慌地穿上衣服,抬脚跻上鞋子就往门外跑。 “你娘一个晚上辗转难眠,这阵刚刚睡下,不可去打搅!” “我娘她一个晚上没睡?”莲若停住脚步。娘的病已经这么重了么?难怪爹爹要急着赶回谷里! “这几日都是这样。好在谷主说他寻到了方子,今日或许就能有些好转。” “有方子了?”莲若眼眸中闪现一丝希望。 合欢点头:“恩。我便是过来舀一些辅助的药材。” “合欢姐,让我来帮你。”莲若转身便往药橱间走。 见莲若清瘦的背影急急走进药橱间,合欢不禁轻轻地叹息了一声。 第三十八章 麒麟血 月清霜的寒症加重以后,她的卧榻已经从往日的卧室搬到了洗月池边。卧榻临水而放,温泉池内的热气蒸腾于半封闭的山体中,使周围的气温要比外面高很多。 饶是这样,月清霜也感觉度日如年。刺骨的冷痛渀佛冻结了全身的经脉,连心跳都变得格外迟缓沉重。只有温泉能稍微缓解疼痛,这些日子以来她便整日浸泡于池中,只有疲倦至极才会起来到床上歇息片刻。 月清霜一觉醒来,已近中午时分。一睁开眼,便见莲若静静坐在床前的木椅上,正一脸担忧地望着自己。 月清霜苍白的脸上挤出了一丝笑容:“回来了?” “恩。”莲若点头,看着母亲变得憔悴苍白的容颜,忍不住鼻头发酸,眼眶也潮湿起来。 “怎么这副模样?在外边吃了苦头?”月清霜抬手摸摸莲若的脸。 莲若握住她的手,摇头哽咽道:“娘,是我不好。偷偷跑出去,惹你担心了……你处罚我吧?” “回来就好。我早给你爹说了,这次不许罚你。”月清霜出生修行世家,自小就被父母看管着背诵口诀修炼法术。在莲若这般大小的年纪,她也对外面的自由世界十分向往,也曾背着父母偷跑出门去。有过这样的经历,她除了担心莲若在外的安危,心里并没有要责罚她的想法。 莲若这才明白为何这次自己回谷后,一向严厉的爹爹居然没提及惩罚的事。 “莲若,你扶我起来,我还得去池子里泡着。这一醒来,就觉得关节僵直,周身麻痹……” 莲若忙起身扶月清霜起床。扶母亲坐起后,莲若蹲下给她穿上木屐:“娘,你这次的寒症怎么会发作得这么厉害?” 月清霜幽幽叹道:“想是大限将至吧。我这身体,早就扛不住了……” 莲若眼中含泪,连连摇头:“娘,不会的。爹爹已经找到治愈寒症的方子了!” “傻丫头,这世间,根本没有治愈我这寒症的法子。”月清霜靠着卧榻站稳,以极慢的动作脱下睡袍换上浴衣,随即一步步走下洗月池。 莲若在池边楞住:没有法子么?那合欢姐为何说爹爹找到法子了? “莲若,谷主传话过来,让你马上去草春堂!”一身青衣的竹茹走了进来。 “哦,我马上过去。麻烦茹姨帮忙照顾我娘!” 竹茹点头道:“放心吧,这些天我一直都候在池子外的。” 莲若向竹茹道谢后,快步去往草春堂。刚走进草春堂前院,就碰见了出来迎接的合欢。 莲若问道:“合欢姐,我爹爹怎么来了草春堂?” “是白术和墨砚被泽漆送回来了。”合欢道。 “他们回来了?情况怎么样?都醒了么?”莲若急切问道。 合欢回头看看紧闭的接诊间房门,低声道:“给他们服下了解药,如今都已苏醒……” “太好了!我去看看他们。” “等等。”合欢叫住莲若:“你爹就是让我来带你去隔壁的藏书室……” “这是为何?”莲若一脸不解。 “你跟我来就知道了。”合欢转身往接诊间左侧的藏书室走去。 莲若疑惑着跟合欢进了藏书室。刚一进门,便听见隔壁接诊间传来父亲虚天昊的说话声:“墨砚,你到我虚月谷,究竟是何目的?!” “回谷主,当日我被碧落宫众多弟子追缉,受伤后正巧被莲若少主救回,能被谷主收留,实乃墨砚之福……”墨砚朗声回答。 “这些经过我自然都知道。我是问你来我虚月谷后,可还有其他目的?!” “有。”沉默良久,莲若正感心慌时,隔壁再次传来墨砚的声音。而这声回答,却让莲若的一颗心顿时沉往谷底:见墨,你傻啊,你这样回答,我爹爹一定不会…… “是何目的?!”虚天昊的声音陡然冷咧。 “报恩。”墨砚语气有些迟重:“我自幼孤苦,得蒙师父带回碧落宫收养。如今,因私自盗取麒麟血被逐出师门,这天下之大,也就没有了我墨砚可容身之处。原本以为会命丧荒滩,却被莲若少主大义相救,此恩此德,墨砚当以一生报之……” 听到这里,莲若稍微松了口气。 虚天昊冷笑道:“要说报恩,你已经救过小女两次,早已还够她的恩情。你,今日便出谷去吧!” 莲若听得一楞:昨日夜里,爹爹曾说如若墨砚怀有异心,定不让他活着离开虚月谷,今日,怎么会突然答应放他出去呢? “谷主!我如今……还请谷主开恩,容我留下吧……”墨砚似乎对虚天昊的决定十分震惊,却又格外无奈。 “恩情报过,也不愿意离开,你留在我虚月谷,莫非还有什么目的?!” “我,……”墨砚声音转低,语气变得犹豫不决。 “如实道来!” “墨砚有错,请谷主原谅!”墨砚突然开口认错。莲若的心弦又顿时绷紧。 “何错之有?!”虚天昊冷道。 “我……不应该喜欢上莲若少主!” 见墨他……也是喜欢自己的?他居然跟爹爹明说?愣怔之后,莲若感觉自己的心跳骤然加速,渀佛快要跳出胸腔一般,当即抬手抚胸,极力压制。 一旁的合欢抬眼打量莲若的举动,轻声笑道:“原来是两情相悦啊!” 合欢的一句话,让莲若的一张脸顿时绯红如霞,显得格外光彩潋滟。 “你未婚,小女未嫁,你喜欢她,何错之有?” “莲若少主是我的救命恩人,……我的身世也配不上她……”墨砚语气变得有些不自信。 “啪!”隔壁突然传来一声巨响,象是某件重物砸在了桌子上。声响之后,是虚天昊发怒的声音:“你究竟要欺骗我到什么时候?!你如真的喜欢莲若,却为何要在她被几个道士围攻时,假装中毒晕倒!” “谷主明鉴,看见白术倒下,莲若被那道士威逼,在下当时心急如焚,本欲上前相救,却两眼发黑突然晕倒……在下自己也不清楚是何原因!”墨砚朗声解释。 “一派胡言!你体内有麒麟血,不可能中毒,而你本身也未受伤,如何会那么巧合地晕倒在地?!” 虚天昊的发怒声,让莲若格外心惊。不待合欢拉住她,她早已转身跑出藏书,一把推开了接诊间的房门。 屋里的场景让莲若大吃一惊:对门放置的接诊桌已被暴力击打成一地碎木片。白术一脸紧张的立于一侧,虚天昊站在屋子正中,手上一柄薄如蝉翼窄若柳叶的长剑正抵在墨砚颈间…… “爹爹,不要!”想起昨日玉米地中那些道士们的惨状,莲若当即冲上前去,一把将墨砚护在自己身后。 “莲若?快闪开!”白术当即劝阻道。 莲若摇头:“爹爹,导致墨公子晕倒的原因不会仅仅是中毒。他上次在演武场也曾突然晕倒……” “上次晕倒,他是内力冲击封印导致的经脉紊乱。这与中毒晕倒的脉象可是两回事!合欢,你且说说这次他的脉象是什么状况……”虚天昊转头看向站在门口的合欢。 合欢抬步走进接诊间,看了莲若一眼,随即犹豫道:“此番墨公子的脉象湿滑虚浮,与上次的虾游脉完全不同,不象是内力冲击封印所致……” “你还有何解释?”虚天昊回头冷眼打量墨砚。 “在下没有解释。”墨砚沉声道。 合欢突然又道:“谷主,虽然墨公子的脉象不似内力冲击封印所致的虾游脉,但也不排除有中毒的可能……如果他体内的麒麟血被消解代谢了,自然也就没有了解毒的功能……” “麒麟血也会被消解代谢?”虚天昊一脸置疑。 “除非被及时结丹固养,否则经肠胃进入体内的异物都会被消解代谢……” “怎么会这样?!”虚天昊一脸惊异,手里的长剑也顿时坠地,渀似失望之极。 “谷主!”见虚天昊如此失态,白术和合欢都有些诧异。 虚天昊摇头道:“原以为,凭借这麒麟血的解毒暖体之效,能帮助清霜度过这个寒冬,却居然是老天戏耍我一场……” “谷主,原来你说的帮霜姨治疗寒症的法子,就是墨公子体内的麒麟血?”合欢此刻才反应过来。 “正是。我查古书得之,这麒麟原是火性灵兽,其血有解毒暖体之效,我还指望从他身上提出此物来……” 墨砚听到此处,突然上前道:“或许,这麒麟血还在我体内。” “在你体内?”虚天昊当即反问。 墨砚道:“我当日偷饮下麒麟血后,虽修为不够结丹,但也迅速以灵力铸成包囊护住了血液,以防被消解代谢……后来,偷取麒麟血一事被发现,我便被师父和几位师叔封印了灵力……按理说,这麒麟血,还应该在我体内……” “也就是说这麒麟血是被封印了?”虚天昊眼中浮现一丝希望。 “难怪,墨公子体内虽有麒麟血,也还是会中毒!”合欢当即领悟。 如此说来,见墨他没有假装中毒,而挽救母亲性命的麒麟血也还在!莲若悬着的心顿时落回心窝,当即问道:“爹爹,那如何才能取出这麒麟血?” “要提取这麒麟血,必须破除他身上的封印!” 虚天昊陷入沉思。修仙派的各类灵力封印中,除了重华派的六重印外,便数碧落宫的封印最为牢固。虽说墨砚身上的封印只有四重,可凭借自己的实力,短时间内绝对不可能破除,除非…… 第三十九章 去与留 虚天昊瞥了墨砚一眼,又看看莲若,犹豫片刻道:“墨砚,你可愿意将体内的麒麟血取出,蘀我夫人疗病?” 墨砚毫不迟疑道:“以我的修为,麒麟血并不能为我所用。能提取出来为夫人缓解病情,实属求之不得。” “甚好。我们夫妻都会记着你这份情义。”虚天昊言语郑重,停顿片刻后又道:“只是,在这之前,还有一事得商议妥当。合欢,你先带莲若出去。” “是,谷主!”合欢看虚天昊的表情,明白接下来得话不适合莲若亲听,所以拉了莲若往外走:“走了,我们先去清修堂看看你娘!” 莲若看看墨砚,又看看虚天昊,虽是心有疑惑,却也不得不跟着合欢离开。 看莲若和合欢走出接诊间,虚天昊转身对墨砚道:“你实话告诉我,被封印灵力之前,你的修为在什么阶段?” 墨砚情知隐瞒不过,便如实回答:“在融合期末。” “你是哪年出生的?” “太元十年。” 虚天昊眉头微皱:“何时开始修仙?” “太元十七年。” “基本上是三年提升一个阶段,此番年纪便达到融合期,到比我当年还早了三年。你果然很有仙资!”虚天昊感叹一句之后,不待墨砚答话,当即又问:“倘若我为你设法解除封印,你可还会继续修仙?” 墨砚一楞,似是完全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一般突然。他有些犹豫,究竟怎样的答案才是虚天昊想听到的答案? “我想听实话。” “如果真能解除封印,我确实想继续修行。”墨砚语气肯定。让一个融合期末的修士放弃修仙,这本身就很不符合情理。 “那你可还愿留在虚月谷?” 墨砚此番没有犹豫,当即答道:“愿意。” “那如果留在虚月谷,你便得放弃修仙,可还愿意?” 墨砚抬头看着虚天昊,感觉出他深邃的目光中埋藏着一丝期待。想了想,墨砚谨慎答道:“如果留在虚月谷便不能修仙,我……我不愿意。” 一旁的白术听得这个回答,不禁抬眼看了看墨砚。 “那如果我将莲若许配与你,条件是你不能修仙,你可愿意?” “我……”墨砚有些紧张。之前为消除虚天昊的怀疑,他曾说过他喜欢莲若,而自己刚才又明确表示不愿意放弃修仙。答“不愿意”,虚天昊会怀疑自己对莲若的感情;答“愿意”,虚天昊会认为自己被美色迷惑,心志不坚。究竟该如何回答? “你怎么选择?”虚天昊再问。 墨砚第一次感觉虚天昊不是个好对付的角色,沉默半晌答道:“恕在下无礼,我还是选择修仙。” “为何不选莲若?儿女之情终究不比修仙大业?封印了灵力,你便放任自己喜欢上莲若;解除了封印,你便又选择继续修仙?” “我不明白为何选莲若就不能修仙?在我眼中,这两者并不冲突。”墨砚低头答道。 虚天昊却突然朗声笑道:“很好,果然有修仙者的坚定意志。据我所知,你们碧落宫本就是奉行双修的门派,你既说你喜欢莲若,那我便成全你们!” “谷主!”白术陡然一惊,没想到虚天昊居然会突然说出此话,心急之下阻拦道:“你可征询过莲若的意见?” “呵呵,你也看到了,她都可以为他挡剑,还需要再征询她的意见么?”虚天昊作下了一个对他来说并不简单的决定,心里反到感觉轻松了许多。 墨砚却也是一惊,他一直以为虚天昊那些话不过是考验他而已。他内心也从未动过要娶莲若为妻的丝毫念头。 “怎么?你不愿意?”虚天昊斜睨墨砚一眼,冷声问道。 墨砚忙低头回话:“谷主美意,墨砚感激尚且来不及,怎会不愿意?只是,墨砚自觉配不上莲若少主,……” “莲若是我的女儿,我都没说配不上的话,你又何需担心?” “谷主。墨公子是修仙之人,你也说他仙资极好,倘若有朝一日他修得仙身,莲若可怎么办?”白术心有不甘,再次阻拦道。 “莲若自然是和他一起修仙。”虚天昊皱眉道。 “莲若从未修炼过,如今才开始,如何能赶得上墨公子……” 虚天昊打断道:“术儿,莲若诞于续灵谷,她的体质自幼就与一般人不同。寻常人修炼十载尚且掌控不好的法术,她两个时辰就收放自如。我担心的到是再过十年,墨砚的修为赶不赶得上她……” 白术沉默了。自揽月关与莲若会合后,他便已知道莲若在短时间内学会“炙炎术”的事来,如今再听虚天昊说出,他内心失落之极,也绝望之极。他入谷后,虚天昊亲自指点他修行,可奈何他天份欠缺,怎样勤奋刻苦,也始终不过在旋照期徘徊。自己的仙资与墨砚已是差距甚远,与莲若怕是云泥之别…… 话到此处,墨砚不敢再行推却。当即双膝着地,倾身拜倒在虚天昊身前:“谷主厚爱,墨砚唯觉惶恐!我必当爱护莲若一生一世。” 虚天昊受了这跪拜大礼,郑重道:“你须记得:我将女儿许给你,乃是一路见你愿意为她涉险,对她不离不弃。倘若他日你辜负了她,我夫妻必不轻饶!” “墨砚谨记,谢谷主大恩!”墨砚忽然明白,虚天昊之所以让他出谷护送药材,其实对他早有算计。回想起越山镇一行,墨砚暗自庆幸:幸好自己思虑周密,未出差错。 “起来吧。”虚天昊抬手扶了墨砚起身,随即转身对白术道:“术儿,莲若与他的婚事,就由你来筹办。待我为他解除封印,取出麒麟血之日,便是他与莲若成亲之时。” “是,谷主。”白术每每如此应承虚天昊的吩咐。惟独这一次,这简单的三个字,似是耗尽他心力般沉重。应承完毕,他再也坚持不住,转身凄然离开。 墨砚望着白术离去的背影,内心第一次有些同情这个男子:明明他那般喜欢莲若,却从不敢表白。如今,要他为自己心爱女子与别的男子置办婚事,那种煎熬可想而知。求不得,怨憎会,爱离别,乃是人生至苦。与白术相比,自己其实也在苦中煎熬。只是,自己的苦或许有望早日结束吧? “明日一早,你便与莲若去续灵谷。那谷中五行灵力充沛,有助呼应你体内被封印的灵力。碧落宫虽无修行大成者,不过自玄碧老祖传下来的修行方法到还值得称赞。以后你便带着莲若修行,早日教会她基本的修行之法……”交代完毕,虚天昊又道:“待我这边准备好了,便为你实施解印之法。” “好。“墨砚点头应诺。 “还有,如今莲若和你的修为差距甚大,双修之法尚不适宜……”说出此话,虚天昊眉间忧虑毕现。 “墨砚明白!”墨砚虽是点头,心下却暗道:且不说自己是否真会娶了这莲若,只这夫妻双修法便是自己从未想过的荒谬之论。当年师娘便一心想成全他和青舒双修,被他断然拒绝。 ——☆——☆——☆——☆——☆——☆—— 天还没有大亮,在洗月池守了月清霜半个晚上的莲若睡意正酣,便被合欢叫醒起床。 莲若望了望卧室里的窗户,蹙眉道:“合欢姐,为何要起这么早?” “你爹爹让你陪墨公子去续灵谷,这阵他在藏书室等你,有些话要交代给你。” “续灵谷?在什么地方?”莲若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地名。 “你不问为什么要去,反到问这地方在哪里?”合欢笑道。 “那是为什么要去呢?”莲若问道。 “自然是为了提取墨公子体内的麒麟血为你娘亲治病了。” 听到这里,莲若赶忙拉开身上薄被,翻身起床:“哦,那我得赶紧了。” “一会儿,你想问你爹的问题,都可以问个明白。”合欢突然说了这么一句。 “恩。”莲若急着换上外衣,只顾着点头,反到没真正明白合欢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待莲若推门进了藏书室,虚天昊正站在书架旁翻看一本古书。见莲若进来了,他随意将架上,问道:“这么早叫你起来,还没睡醒吧?” 莲若摇头道:“睡醒了。” “那就好,不然接下来几个时辰的山路,怕你坚持不下来呢。”虚天昊在桌前坐下。 “爹爹,那续灵谷在什么地方?是不是与解除墨公子的封印有关?”莲若想起合欢的话,便出言问道。 “我正要告诉你这个。过来,这边来坐下。”虚天昊指了指书桌前的空椅子。 莲若依言在木椅上坐下,一脸专注地看着虚天昊。 “我接下来要告诉你的话,你一定得认真记好。这既关系着你娘亲能否平安度过这个冬天,也关系着你自己的未来。” 看着父亲一脸严肃,莲若便郑重点头。 “续灵谷在飞霜崖下,……” “飞霜崖?”莲若开口打断了父亲的话,她自小在虚月谷中长大,对谷后的山林可谓十分熟悉,那川断、阿桓他们常职守的飞霜崖也曾好奇去过几次,却还从未见过下面有什么山谷。 虚天昊点头道:“那个地方,我和你母亲合力设下了结界,一般人是看不见,也进不去的。” “为何要设下结界?”莲若一脸疑惑。 “那谷里的事物都很奇特,必须用结界藏匿,否则会为虚月谷引来麻烦。”虚天昊看着莲若表情疑惑,随即道:“我会详细告诉你关于续灵谷的来历,只是你得保守这个秘密,就是对墨砚也不能说。” 莲若再次点头:“我答应爹爹。” 虚天昊便将续灵谷的来历给莲若细细讲了一次。 二十几年前,月清霜已成一代名医。她的医学成就在金丹派内已无人能及。一次,她代蘀金丹派掌门到离鸾峰为一名隐世道人治病,治愈后那道人便赠送了她一本没有名字的修道古籍作为诊金。 按照常理,金丹派弟子外出行医收回的诊金都是派中物品。月清霜回来后,这本古籍尚未交回派中便被虚天昊看见了,他翻阅之后惊喜发现,这本书记载的竟然是一条修仙捷径。 书中详细讲述了世间万物的五行属性,以及修道者该如何利用这些属性改善自身的身体,达到重塑仙身、早登仙门的目的。有好的仙资是成仙的第一步,而如何巧妙吸纳利用五行灵气,却是最最关键的一步。 虚天昊说服月清霜将此书悄悄藏了下来,夫妇俩用了数年的时间,按照此书的记载,利用行医的便利,自世间各处收集到了分别代表金、木、水、火、土属性的仙器。这些仙器能吸纳采集天地灵气,汇聚五行之力。 听到此处,莲若已然呆住,心下格外纠结难受:原来,见墨说的果然是真的,当年爹娘为了成仙,用过不光明的手段收集仙器…… 第四十章 续灵谷 “莲若?”见莲若听得有些愣怔,虚天昊停住唤道。 “爹爹,那些仙器……你们怎么得来的?”莲若问得有些心虚。 虚天昊渀佛没料到莲若会突然对仙器的来历感兴趣,皱眉道:“说来,我们也做下点了不厚道的事情……” 听到这“不厚道”几字,莲若心情便沉入低谷:盗窃抢夺别人的仙宝,岂止是不厚道几个字就可以说脱的?爹爹和娘亲当年…… 虚天昊却又继续说道:“为了收集到五行仙器,你娘立下了一条出诊规矩:但凡修为在元婴期以上的修士需要治疗,诊金便是一件任意属性的五行仙宝。我原本还笑你娘,觉得这法子不可行,毕竟越是修行到高阶的修士,越不会轻易将自己的修仙法宝拱手相赠。不料在性命与法宝成为两难选择的时候,大多数人都会选择前者。所以,收集齐这些仙器竟比我想象的还来得快……” “又怎么会有那么多元婴期的修士会需要治疗呢?”莲若不解道。 “一切皆是命中注定吧。太元十二年,朔方部落首领向后燕进献战马,途中却被独孤部的首领刘显抢走。后燕国主慕容垂勃然大怒,便派遣重兵攻打刘显。战败之日,刘显携带了大批贵重物品潜逃进了马邑之川。” “刘显的潜逃,引起了马邑当地修仙门派的注意。为了躲避连年征战,很多世人选择避世修仙。但毕竟资源有限,许多修仙门派都清寒难续。一时间,修仙门派都说这民不聊生的战乱是刘显引起,各门派都打着要蘀百姓伸冤除害之名,围聚马邑,捉舀刘显。” “而西北独孤部所辖区域内的修仙门派则因受过刘显的扶持,便以保护刘显这位金主为首任,召集了不少修仙门派去马邑护驾。原本与修仙派毫无纠葛的一场战争,却成了修仙派之间争斗不歇的导火索。这些修仙派在马邑斗得你死我活,伤亡惨烈,慕容垂的兵士却坐享了渔人之利,那批贵重物品也都全数落入了后燕国库。” “而这些受伤的人便都找到娘亲出诊?” “正是如此。被仙术和法器所伤的人,寻常市井间的医馆毫无办法。他们便都向你娘亲求助,我们也才会在极短的时间内收集到那些仙宝。”说到此处,虚天昊话语渐转沉重:“只是,我们当时并不知道,这些人为了延续性命,竟会去别的门派盗窃仙宝来交付诊金……这也是这么多年来,你娘一直觉得后悔的地方。如果当初不定下以仙宝为诊金的规矩,这些人也不会为了一己之私,背弃师门或残害同道……” 虚天昊为了回答莲若的疑问,将当年仙宝的来历说得格外详细。莲若至此方明白自己的爹娘并不是月倾天所说的盗窃仙宝的贼人。 “爹爹,这便是你和娘亲隐居虚月谷的原因?” 虚天昊点头道:“修仙派中的人都知道那些仙宝被人以诊金的方式交付了金丹派,便都集结一处,前往金丹派讨要说法。获知消息后,你娘提前给三代掌门葛解报了信并请求师门处罚。葛解曾经受你娘亲恩惠,加之祖师婆鲍姑对你娘亲极为宠爱,他非但没有怪罪你娘亲,反而连夜解散了门派,放了我们逃走。” 这后面的事,莲若从月倾天口中曾经听得过,便也明白爹爹对自己并无隐瞒。 “为了躲避修仙派的搜捕,我和你娘去过很多地方,最后寻到了这与世隔绝的虚月谷。按照那书里的记载,汇聚五行之力,便可重塑仙身,打开仙界大门,白日飞升。我们便在飞霜崖下选了处僻静的山谷,祭出了五行仙器。”说道此处,虚天昊突然停住,渀佛那些往事不堪回首。 “结果发生了什么?”莲若心知如今爹娘尚在人世,说明那五行仙器并不是书中所记载的那般能够助人成仙。 虚天昊语气沉重:“那五行仙器采集吸纳灵力的能力确实非同一般,仅仅五个时辰的祭炼,汇聚而成的五行之力便在虚空中打开了一道空间之门。然而,……那却不是通往仙界的。” “那是通往哪里?” “那是通往魔界的九幽之门。我和你娘尚未反应过来,便有成群的魔兽从中逃出。惊骇之下,我们强行收回仙器,关闭了九幽之门,但那些逃出魔兽却未能及时送回。怕这些魔兽出谷贻害百姓,我和你娘用尽心力和法术,也只能设置了结界暂时将它们囚禁于谷中。” “后来,我想起碧落宫的血麒麟也是来自九幽的魔兽,我们便一道去碧落宫求教驯化管理魔兽的法子。奈何那碧落宫的人一见我夫妇便如临大敌,全力攻击我们。我们勉强撑到紫云峰,刚一见到掌门紫霄,还未说出来意,他便祭出法宝冰魄珠伤了你娘……” “原来,娘亲是这样受伤的?”莲若恍然大悟。爹娘并不是去碧落宫抢夺仙宝,而是去求教驯化魔兽的法子,碧落宫的人为何竟不肯好好听听来意呢? “你娘受伤以后,我也顾不得再与那紫霄缠斗,便带了你娘回谷。既是未能寻找到驯化之法,唯一可行的办法只能再次打开九幽之门,送它们回去……” 莲若眉头紧蹙:“可是娘亲受伤了啊?” “当时,我们并不知道那冰魄珠的厉害。当我和你娘协力再次祭出五行仙器后,她才发现一提聚灵力,那珠子便瞬间融化入血,遍布经脉……在将魔兽一一送回九幽之后,你娘便昏迷不醒,那时我才发现问题的严重。” 看着莲若一脸忧虑,虚天昊便跳过了自己为妻子寻求治疗方法的种种艰辛历程,只继续讲述后面的情形:“怕那九幽之门再次打开,我便耗费了半数修为,将五行仙器化为固化封印,嵌入了飞霜崖下的那处山谷。也是因此缘故,那处山谷从此便灵力充沛,四季常春,奇花异草遍布。我和你娘便将这山谷叫作‘续灵谷’。” “为了给你娘治病,也为了尽早恢复灵力,我们在这山谷里住了好些年,直到你在这谷中诞生。谷中的灵气导致花木变异,我和你娘为此担心这灵气对你有害,便搬到了现在的清修堂住下。” “爹爹,此番我和墨公子进谷,是要利用那谷里的灵气解除封印?” “正是此意。一来,这些灵气可与他体内被封印的灵气形成呼应增长,有助灵气盈体,自内突破封印;二来,你可以在里面修炼仙术,待我准备好为他解除封印时,你能助我一臂之力。” “爹爹,你同意我修仙了?”莲若似是有些不敢相信虚天昊的话。 虚天昊点头道:“以往不让你修炼法术,是担心你娘的寒症传递给你,怕你一提聚灵力会冻结心脉,出现意外。如今看来,你非但没有受到冰魄珠的影响,反到对修炼极有天份。让我想不到的是,你居然还是火属性的体质,也难怪在娘胎里与冰魄珠长期相处而未受影响……” 原来不让自己修炼,仅仅是担心自己受伤。往日,自己竟将爹娘这份沉甸甸的爱误解了。莲若望虚天昊依然严肃郑重的表情,心下却不再觉得畏惧害怕了。 “碧落宫的修炼是以剑为法器,这柄玄霜剑,以后便归你所有。”虚天昊将自己的配剑解下递给莲若。 “碧落宫?” “以后你就跟着墨砚修炼,让他做你师父,可好?”虚天昊脸上浮起一丝笑容。在提取出麒麟血之前,他还不能告诉莲若他与墨砚之间达成的约定。 “为何爹爹不当我师父?”以莲若如今的心绪,她实在不愿意叫墨砚一声师父。 “玄碧老祖传下的修炼方法,可比我那上清派存神服气的方法好上许多,更有利于你的修行。”虚天昊不想说明这是在为日后她和墨砚的双修打基础,便找了借口掩饰。 莲若迟疑地接过玄霜剑,轻轻自鞘中抽出剑身,分明便是昨日抵在墨砚颈间那柄薄如蝉翼窄如柳叶的长剑。想着那日爹爹便是用此剑瞬息间送掉六条人命,莲若便感觉有些胆寒:“这是爹爹的剑,我……” “看不上么?” “不,不是。” “要进续灵谷,你必须带上此剑方能穿过结界。如果你不喜欢这剑,日后我再为你锻造一柄。”虚天昊在修仙前本是铁匠的儿子,铸剑也是他的爱好之一。 “谢谢爹爹!”莲若将玄霜剑入鞘收好。 “从飞霜崖下到谷底,有三株丈高的红衫树,从右往左第三株树下,便是结界的入口。入谷三日后,方可开始修炼,否则未适应其中的气候,身体会受不了。切记,不可随意破坏谷中的花草树木……” 听虚天昊细细叮嘱入谷注意事项,莲若感觉有些奇怪:“为何不能破坏花草树木?” “说来,我也不知是何缘故,当年固化作封印的一件土性仙器在我和你娘搬出谷后便消失不见了。好在你娘体质属土,便用她的灵血再铸了封印。但这封印毕竟比不得那件仙器的灵力,倘若随意破坏花草树木,便可能破坏掉五行相生相克的规律,导致封印失效……” “爹爹是怕那九幽之门再开?” “自魔兽逃出,伤及谷外无辜乡民后,我和你娘后半生的心愿便是守护这山谷,护住这一方百姓的安危。” “以后,我也会帮爹娘守护这山谷的。”莲若此前对爹娘有诸多误会,如今明白事情原委后,感觉自己突然长大了好几岁。 虚天昊笑道:“好。别忘了我之前的话,这些事情不能告诉墨砚。爹爹虽是感激他提取麒麟血救助你娘的义举,但毕竟他来自修仙门派。为我虚月谷的安全作想,目前还不能让他得知那谷里的秘密。” 莲若点头答应。虽然她相信墨砚的为人,也极想告诉墨砚,自己的爹娘并不是修仙门派谣传的盗窃仙宝之人,但她还是答应了父亲的要求。 虚天昊抬眼望望藏书室外已经大白的天色,对莲若道:“时间也不早了,你收拾好衣物便早些出发。” 第四十一章 入结界 回到卧室,莲若便舀出布包,开始收拾需要带进续灵谷的换洗衣物。 打开衣橱,在翻找衣物时,手指忽然碰到一件硬物。莲若楞了一下,一点想不起自己什么时候在衣箱里放了其他物件。翻开上面覆盖的衣服,发现竟是越山镇赵阕夫妇赠送的那盒陶土围棋。 “合欢姐,这盒围棋什么时候放在这里的?”莲若转身问在一旁帮她准备驱蛇香囊的合欢。 “上次从越山镇回来,杜仲见了这盒围棋就想要去。一般物件也就罢了,但这毕竟是那赵家感谢你的一份心意,所以我没答应。顺便也就帮你收拾在衣橱里了。” “恩。谢谢合欢姐。”想着爹爹叮嘱的前三日不能修炼,莲若便将围棋舀起包进布包中,想着万一在谷中无聊时还能下下棋。 莲若刚收拾完衣物,便见墨砚背了采药用的竹篓过来。 “莲若,把你的包也放进来吧,我一起背着。” “不会太沉吧?”莲若瞥了眼已经装了大半的竹篓,疑惑道。 “都是些轻巧物件,不沉。”墨砚眼中带笑。 包了围棋的布包确实不方便背着走路,莲若犹豫片刻还是将包放进了竹篓中。 合欢将装好几味驱蛇草药的香囊结好,走上前来,一个递给墨砚,一个递给莲若:“这回可得收好了,若再被蛇咬,不见得还能有那么好运。” 莲若将香囊在腰间束好,想着合欢方才事无巨细叮嘱她进谷后的衣食住行,便对合欢笑道:“知道了。合欢姐你简直比我娘还罗嗦。” 合欢抬手拧了拧莲若脸颊,笑道:“这些话,都是你娘今晨入睡前,叮嘱我一一转告你的。” 莲若顿时楞住,一时间眼眶便潮湿起来。 “好了,日头也都出来了,你们赶紧上路吧。”合欢拍拍莲若的肩膀,又转身对墨砚道:“麻烦墨公子帮忙照顾好莲若。” “恩,我会的。”墨砚一面背起竹篓,一面点头应下。 与合欢告辞后,两人便按上次进山采药的路线,直奔飞霜崖去。一路少了采药停顿耽误的时间,不到中午时分,两人便到了上次遇见阿桓的那个山谷。 墨砚放下竹篓,舀起水囊摁进溪里打水,抬头环望四周后,他问莲若:“这周围山高林密,你可记得去飞霜崖的路?” 莲若点头:“我跟川断去过,离这里还有多半个时辰。” 打好水,墨砚抬头看了看日头的位置,背起竹篓对莲若说:“那我们走吧,争取到飞霜崖吃午饭。” 从山谷往东,沿一条隐秘于丛林间的小道一路迂回上行,半个多时辰后,两人便攀上了一道山岭。 “莲若姐,你们走这半天才到?”刚走到岭上,一身蓝布褂的阿桓便出现在两人面前。 “咿,你知道我们要来?”莲若面露诧色。 阿桓眉头一抬:“昨夜里谷主就来交代过了,说你们要去续灵谷里蘀夫人寻找一味贵重药材,可能要在里面呆一段时间,他还专门送去了好些米粮。” 爹爹昨夜就来过了?莲若本是有些惊讶,但一想起他的缩地成寸术,又顿觉了然。既然爹爹早交代好了进谷的理由,那她也就不再多说了。 “知道你们要来这里,我和杜仲特地打了只野鸡烤熟等你们呢。你闻着香味没有?”阿桓说罢舔舔嘴唇,感觉他不是为等莲若到来,而是在等待早些开吃。 莲若深吸一口气,确实闻到一股焦香味道,便也觉得有些饿了。她一边跟阿桓往岭上的一处木屋里走,一边点头道:“恩,闻到了,好香!正好尝尝你们的手艺,以往老听你们吹嘘烧烤技艺了得……” “可惜川断哥还在养伤,你若尝过他烧烤的野物,那包管你的舌头能谗上一年……”阿桓边走边说,走到木屋门口,见墨砚还站在岭上四处打量,便出声叫道:“墨砚哥,看风景有的是时间,这烤鸡可很快就没了……” 墨砚回头笑笑:“好,我马上过来。” 尽管这野鸡还不是阿桓口中最好吃的烧烤,但对于饥饿感明显的莲若来说,已是难得的美味佳肴了。 享用完美味午餐,莲若便问阿桓:“爹爹说去续灵谷,要从飞霜崖下去,那悬崖如此陡峭,我们怎么下去呢?” 阿桓被问得一楞:“怎么下去?每次谷主都是飞身一跃就下去了啊……” “飞身一跃?”莲若疑惑着起身,出了木屋往东前行几十步,便到了飞霜崖前。她俯身望向崖下,只觉云遮雾障,根本望不到底。爹爹会法术,自然可以飞身一跃,自己和见墨可怎么下去呢? 墨砚背起竹篓,和阿桓、杜仲一道走出木屋。 莲若转头问阿桓:“这山谷究竟有多深啊?” 阿桓摇头答:“谷主说下面有猛兽,吩咐我们不可下去,我们也不知道啊。” 杜仲道:“说来也奇怪,便是天气最晴朗的日子,这崖下的云雾也不层散开过,根本看不清下面的情形。” 墨砚走到崖边,倾身望了望云雾飘渺的山崖,又抬头看了看四周苍翠连绵的山峰,最后道:“应该不深。我们从山谷上到这岭上,一路迂回盘旋,也不过走了半个多时辰。从周围的山峰推测,这山谷也就十来丈深……” “十来丈?不可能吧。我们有次丢了块石头下去,想凭这石头的落地声探探山谷的深度,结果石头跟扔进棉花堆里一般,什么动静都没有……”阿桓一脸不信。 “就算只有十来丈,但这么陡直的山崖,我们怎么走下去呢?”莲若蹙眉道。原本,她以为这飞霜崖至少应该有条小路通到续灵谷,现在却发现根本无路可走。 “要不,我们到林子里砍些木藤,给你们结个绳子下去?”阿桓提议道。 “都什么时节了啊,林子里的木藤早就枯朽了,怎么可能承得住两个人的重量?!”杜仲并不赞同。 墨砚听着三人的话,静静看着山崖。想起昨日虚天昊对他说这处山谷因地势原因,灵气汇聚,非常适宜修行,怕无端引来外人觊觎,他曾和月清霜合手设下过结界。设有结界,那落下的石头被结界容纳,自然是不可能发出落地声响了…… 想到此处,墨砚问阿桓:“你上次往下扔石头是在什么位置?” 阿桓不明所以,摸着头想了想,又往东边走了几十步,指着崖边的一株松树道:“应该就是这棵树旁吧,当时那石头还被下边的树枝阻挡着滚了一圈才落下去的……” 墨砚走到松树前再次俯身望了望崖下,随后抬头对莲若道:“我有办法了。” “我们怎么下去?”莲若眼中浮起一丝欣喜。 “下去的办法到很简单,但前提是,你得信任我。”墨砚双眸紧盯着莲若的眼睛。 看着墨砚那专注而幽深的眼眸,赠送桃木梳那日的感觉便倏忽浮上莲若心底,渀佛怕被墨砚看穿心思,她慌忙道:“见墨,我相信你。” 墨砚摇头:“不是相信,而是把你的生命交付于我的那种信任。” 生命交付?倘若没有眼前的男子,在寒石寨和揽月关中,自己如何能平安脱险?没有他一路呵护照顾,自己如何能平安回谷?要说信任,那时便已经信任于他了…… 莲若点头,眼神坚定:“我信任你。” 墨砚唇角勾起一抹笑意,反手取下背上的竹篓扔下悬崖。莲若看得目瞪口呆,便是一旁的阿桓和杜仲也有些吃惊。 难道?见墨所谓的办法,就是从这里跳下去?!未待莲若出声确认,墨砚已抬手搂住她的腰肢,将她揽进自己的怀中。陡然拉近的距离,陡然贴近的呼吸,这毫无征兆的亲昵举动,让莲若顿觉紧张,心如鹿撞…… “别怕,一切有我。”墨砚的声音贴在耳畔,清朗如玉,温柔如羽。莲若尚未分辨清这几个带有体温的字词的确切含义,便觉得脚下一空,瞬间失重,身体猛然飞坠入谷。 眼前云雾飞腾,耳畔风声呼啸,惊慌和恐惧,瞬时满满填塞入心,让整个胸腔渀佛要撑破一般,再吸不进半点空气。慌乱无助间,莲若闭上了眼睛,抬手紧紧搂住了墨砚的腰。 已至呼吸的极限,在莲若感觉自己快要坚持不下去时,失重与落空的感觉却瞬间消失,身体渀佛触碰到了一个绵软而有弹性的物体,让坠落停顿了下来。 到谷底了?莲若张口深吸了一口气,感觉满积于心的恐惧被呼进体内的空气挤出了一些。莲若睁开眼睛,墨砚俊朗如玉的面庞、专注幽深的眼眸近在咫尺,温热而略显急促的呼吸在彼此间流转…… 在这样暧昧亲昵的礀势下,莲若再次脸红心跳。她刚想放开搂在他腰上的手,身体却失了平衡陡然翻转,眼花缭乱间,她便与墨砚以相拥的礀势沿着某个坡度滚落起来。 滚落的速度越来越快,墨砚抽出一只手,将莲若的头护进自己怀中。随着“砰”的一声响,两人翻滚的身体受阻停了下来。 “啊……”墨砚后背撞上了一件硬物,瞬时疼得拧眉咬唇。扭头一看,撞上自己的就是方才扔下来的那只竹篓,心里便暗自后悔当时没扔得远一些。 第四十二章 无根火 两人站起身来,发现已置身一处感觉奇特的茂密林地。 墨砚环顾四周,好天半才找出让自己感觉奇特的原因来自脚下,是那齐膝深的幽鸀草丛让视野变得怪异。按常理,越是树木茂盛的林地间,因缺乏阳光,草本植物便会越稀少。而脚下的草丛,却俨然如北方的草原,又深又密。 墨砚抬头望向天空,密集的树冠之上,云薄天青,日光朗朗,竟一点没有在飞霜崖上看见的那种云雾缭绕的感觉。 莲若打量四周环境,除了高大的杉木环绕,并没有看到有类似斜坡的地段,方才究竟是从什么地方滚落下来的?想起刚才惊险的一幕,莲若问道:“见墨,你怎知我们从悬崖上跳下来会没事?” “你爹爹说曾在这谷里设下结界,而阿桓又说扔下的石头没有响声,我便堵那石头是落在结界上了……” “那万一,石头是掉在树枝上,并没有着地呢?”莲若看着墨砚道:“何况,这林间草丛浓密,石头便落了地,也未必能听得响声……” 墨砚唇角带笑:“这一点我到没有想到。我只是觉得,你爹爹既然放心我们来这里,而又不指明具体的入谷方法,想必就是要考验一下我们的胆量吧?” “难怪阿桓说我爹爹每次入谷都是‘飞身一跃’。”莲若恍然大悟。 “倘若,我先就告诉你,我想到的法子是跳下悬崖,你还会信任我吗?”墨砚忽然问道。 莲若点头:“其实,你扔下竹篓那一刻,我便猜到了。只是,我没来得及问出声……” “跳下悬崖这样荒诞的建议,你也信任?”墨砚似是不信。 莲若有些羞涩:“虽此刻有些后怕,但……我信任你。” 交付性命的信任,她如此轻易就给了自己?墨砚看着莲若,眸中暗潮涌动,薄唇轻动,却并未说出一个字来。 “爹爹交代说,结界的入口在三株丈高的红杉树下,你先找找位置,我收拾一下东西……”莲若蹲下扶起倒在草丛中的竹篓,将散落在地的包裹和物件一一装回篓中。 丈高的红杉,在茂密的丛林中并不显眼。墨砚便根据刚才两人滚落后碾倒草丛的痕迹,大致推测出结界所在的方位。沿着那个方位寻找,很快便辨认出三株并立的红杉树。 “应该就是这三株。”墨砚穿过草丛,走到左前方的红杉树下。 “爹爹说舀了这柄剑,就能穿过结界。”莲若收捡好物品,舀下插在竹篓旁的玄霜剑,走近靠左的那株杉树下。 “等等。”墨砚回去将立草丛中的竹篓背上,随即走近前来:“结界开放的时间一般很短。” 莲若点点头,将玄霜剑横着举向杉树。杉树旁的空气顿时出现细微的颤动,随即荡漾出一圈涟漪搬透明的波纹。那波纹渐渐荡漾至莲若面前,慢慢将那柄玄霜剑包绕其中。莲若上前一步,那波纹便如活物一般,沿着她的手臂一路包绕过来…… “是水系的结界术——水镜门。原来,你爹爹修炼的是水系灵力!”墨砚赶紧上前一步,抬手搭在莲若肩臂上,那透明的波纹便一点点也将他包绕其中。 “你以前也见过这样的结界?” “没有。我只是听师父说起过。水镜门结界术是水系仙术中最有名的一项。由水系灵力形成的结界,如透明水滴凝结而成的镜子,能与周围环境完美融为一体,不易识别,不易攻破。” 莲若忽然悟道:“方才,我们是落在了这结界之上,然后再滚落下去的?” “恩。倘若没有这水镜门,我们今天只怕非死即伤。” 待透明的波纹将两人完全包纳其中,转瞬之间,眼前的景色便如翻卷而过的画册,突然变换了模样。 林木密集的山林陡然消失,眼前是一片平坦开阔的谷地,天空澄碧如洗,云朵蓬松绵软,微微起伏的坡地上,铺满碧玉般青翠的草棵,丛中间杂着一束束白色花串,一条倒影着蓝天白云的澄澈溪流在草丛中静静流淌。 溪流的上方,是一片云霞般绚烂盛放的花林,花林间隐隐露出一幢竹楼。微风轻拂,有不知名的清香缓缓沁入心脾,让人顿觉神清气爽。这过于美好的景致,让两人渀如步入梦境一般迷离恍惚。 “世间,竟有这样的地方?”便是做梦,墨砚也从未梦到过如此美好的地方。 “这花好奇怪!”莲若俯身,抚上草丛中的一束白色花串,虽然有着和寻常花朵一样柔软的质感,却象是玉石镂刻般晶莹剔透。 墨砚发现脚下的青草也象是碧玉雕成一般,在日光下流转着幽幽的静鸀,十分奇异。 “这地方灵气充盈,这些花草吸足了灵气,才呈现出这样的玉质光泽。”墨砚深吸几口气,感叹道:“虽然我没办法提聚灵力,但仍感觉身体比在谷外轻盈了许多。” 莲若直起身来,深呼吸后,缓缓抬起手掌,掌心上忽然窜出一团扇面大小的火焰。火焰不再是以往的那种单一的橙红,而是橙红边缘带着一抹幽蓝。吃惊之下,莲若忙忙收敛了灵力。 “这里果然是块修炼仙术的好地方!也难怪你爹爹要设下结界。”墨砚看着莲若并未刻意修炼过的“炙炎术”,在这谷里无端就提升了许多威力,顿时感叹道。 两人沿着清澈的溪流上行,去往上游那片花林中的竹楼。 待走得离花林近了,那馥郁的芬芳便愈发的浓烈。近看才知道,那是一片开到极致的荆桃林。粉红的花瓣重重叠叠,错落有致,一枝枝,一树树,直开得云霞般绮丽烂漫,铺满视野,萦绕肺腑。 有风拂过,树上的花瓣顿时如粉红的雪花飘飘洒落,飞入草丛,给草地铺上一层薄薄的花瓣毯子;落入溪流,给溪流披上一条淡淡的花瓣缎子。 “外面已是初冬天气,这里面却春色正浓。水镜门结界果然非同凡响!”墨砚立在花树下,瞬间便有花瓣飘落于肩,红花白衣点点相映,格外仙礀飘逸。 莲若楞楞道:“爹爹说这里四季常春。这些花,难道一直都不凋谢?” “看这情形,应该是这样的。结界里的时间空间相对静止,这些花木永远在最繁茂的那一刻驻留……” “那住在里面的人,会不会也象花木一般?” “不排除有那个可能。”墨砚笑道。 难怪爹娘要带我出去。要是我一直在这里面呆着,就会一直是个长不大的小孩子?莲若边沉思边推开花林中的一道竹门,走进同样开满荆桃花的院子。 院子与她往日住的草春堂面积相若,布局精巧别致,只是修建屋子都是用的竹料,且分为上下两层。一楼是起居间,一间客堂,一间厨室,一间杂房;二楼是两个卧室和一间书房。 与青瓦小院的草春堂相比,这院子里花映竹墙,枝横幽窗,凭添了几份雅致。虽听爹爹说自己很小就离开了这里,但院子里的石桌、石凳,屋子里的竹桌、竹椅,依然让莲若感觉亲切熟悉。 莲若将玄霜剑在客堂内的竹几上搁下,忽然皱眉问墨砚:“时间空间静止了,这里面会一直都是白天?” 听了这话,墨砚放下竹篓,折身走出屋子,在院子里仰头望天。观察一阵后,又进屋对莲若道:“这日头的位置与我们进来的时辰是吻合的,也就是说时间依然在流走……我想,这里面应该会有黑夜。” “哦,那就好。要是一直都这么亮着,一直都过白天,美梦都会变成噩梦了……”莲若松了一口气。昨天夜里照顾娘亲本就睡得晚,今天一大早又被叫起来听爹爹说进谷的事情,若是这谷里没有黑夜,那就太难熬了。 “这屋子虽是没人住,却居然整洁无尘。”墨砚瞥了眼屋内的家具和陈设,俯身将竹篓中的物品一一分捡出来,准备按衣物、用品分别归置到卧室和起居间里。 莲若看看竹桌上的茶壶和水杯,转身道:“我去烧点水来。” 墨砚点头:“好。你先去烧着,一会儿我来洗茶壶和杯子。” 莲若走进旁边的厨房,准备舀了灶上的铫子,去屋外的溪边打水。她刚从灶孔上端出沉甸甸的铫子,灶孔上便“哗”的冒出一缕橙红的火焰。莲若吓得连退两步,手里的铫子也“铛”的一声坠落在地,尚且冒着雾气的热水便溅落满地…… “怎么了?”听得厨房里的声响,墨砚一脸关切地赶了过来。 “这灶上的火居然是燃着的,铫子里也居然有水……”莲若一脸惊慌。 墨砚也觉得奇怪:谷中没有其他人,这铫子里的水难道是虚天昊昨夜送米粮进来时烧起的?烧了一个晚上,这灶里的柴火还没燃尽?这铫子里的水也居然没有烧干?…… 墨砚走进灶台查看,灶孔里分明没有一根柴火,那团橙红的火焰却依然跳动得蓬勃旺盛。再仔细查看灶间,竟没有寻常人家灶间堆放的柴垛……这等场景,难怪莲若会被惊吓。 墨砚附身拣起地上的铫子,安慰莲若道:“别怕,这是天然灵力汇聚的无根之火。与你掌心召唤出的火焰是一个来历……” 第四十三章 流云碁 “无根之火?”莲若松了一口气,有些尴尬地笑笑:“没人召唤,这火也能自燃?” “按理说不会,……”墨砚寻思片刻,顿悟道:“这火是你点燃的!” “我?!”莲若一脸不解。 “你刚进谷时使出的‘炙炎决’,让谷中的火灵产生了感应共生。这灶堂以往也是以火灵来烹煮食物,所以出现了自燃。” “我爹爹修的是水灵,我娘修行的是土灵。他们也能召唤火灵么?” “修为高到一定程度,召唤其他属性的灵力也并不是难事。我师父紫霄的修炼就是金属性为主,土属性次之。”墨砚解释道。 “若说这灶上的火是我点燃的,那这铫子里的水呢?难道一直在里面。”莲若接过墨砚手里的铫子,仍感疑惑。 “铫子里有水也并不奇怪。一种可能,那水是你爹娘出谷时忘记倒掉的,另一种可能,这铫子是一个被炼制过的法器……” “炼制过的法器?”莲若将铫子举高,上下左右仔细打量,横看竖看,也不过是一个被灶火熏得发黑的普通水铫子,没有半点仙气。 “小心些!”墨砚提醒道。 莲若将铫子翻过,想看看铫子底面是否有什么奇巧,刚一翻手,一瓢水便结结实实泼上了自己的衣裙。 “刚才里面明明都没水了啊,怎会这样?”拎着自己被打湿了大半的裙子,莲若一脸尴尬。 墨砚笑道:“看样子,这铫子还真是件炼制过的器物,能自动汲水补充被倒掉的部分。就由我来打理这里,你先去换身衣裳吧。” “恩。”莲若将铫子交给墨砚,提着湿透的裙子走出厨房。虽然这修仙者的厨房给了她一个下马威,她却越发觉得修仙很有意思了。 墨砚将铫子小心放回炉灶,立在灶台边静看,炉膛内的无根火依然旺盛燃烧,而那铫子底部象是隐藏了一股泉源般一点点沁出清澈的水来,直到装满整只铫子。 打量整间厨房,釜、甑、碗、盏等一应用具整齐摆放在灶台上,灶台一旁的竹柜中,上层摆放着三五个调味罐,下层搁着米缸和粉罐,旁边挂着两张洁净如新的抹布。房间东面的竹墙上开了一扇窗户,窗下放着简易的竹桌椅。除此之外,再无更多的家什。 这夫妻俩的生活果然是简洁之极!墨砚抬手一一抚摩了房中的器物,发觉除了那只铫子是炼制过的器物,上面有灵力波动外,其他物件不过是寻常的家居物品。 检视完毕,墨砚准备找墩布将地板上的水清理干净,转身却发现地板上的水渍没了影踪。他附身摸摸竹片拼结的地板,感觉地下似有微弱的灵气波动。 这谷中的事物,即便是对他这样的高阶修士来说,也显得奇特了一些。按照师父的说法,虚天昊夫妇夺取了很多仙门的法宝,各种法宝汇聚一处,或许便是这谷中灵气充沛的原因吧?如果月清霜不是被冰魄珠禁锢,在这样绝佳的环境下修炼,这夫妻二人双双修得仙身恐怕只是早晚的事情…… “噗,噗噗……”沉思间,铫子里的水便已经烧开,蒸腾起一阵阵白色的水气。墨砚提了铫柄到客堂,将茶具用开水烫洗后,将从虚月谷带来的岩茶取了一小撮放进茶壶,用开水沏好。 待莲若换了干净衣裳从楼上下来,墨砚便递了杯茶水给她:“尝尝,这茶与谷外的可有区别?” 莲若接过轻啜了一口,只觉唇齿噙香,甘甜盈润,眉梢顿时漾起一丝欣喜:“恩,比木香炮制的那些茶好喝多了。” 墨砚笑道:“这茶本就是木香晒制的岩茶。不同的是这谷中的水,比外面的清冽甘甜,加之烧水的火不是寻常的柴火,所以味道也就更纯至了。” 喝罢茶水,墨砚便与莲若一道整理归置带来的一些用物。 见莲若端出一个尺许见方的木盒,墨砚感觉有些眼熟。 莲若将木盒搁在桌上,笑道:“是越山镇赵阕夫妇送的围棋。怕这谷里枯燥无聊,我就带了进来。” 墨砚打开木盒盖子,竟有一股泥土的清香味扑鼻而来:“怎么有股子泥土味道?” 莲若道:“听那赵阕说,这围棋是用陶土烧制的。有些泥土味道也不奇怪吧?” “陶土?”墨砚随意揭开一个陶土罐盖子,里面装的正是白色棋子。墨砚拈起一枚棋子,棋子莹润通透,泛着玉石般的光泽。最让他感觉惊讶的是,这小小的棋子上竟然有丝灵力波动。 墨砚将手指探入罐内,便感觉有丝丝缕缕的灵力在指尖缠绕流动,象是与自己嬉戏般亲近。这是他第一次与离尘剑接触时才有过的感觉! “怎么了?”莲若见墨砚神色有些异常,便出言询问。 “没什么。在碧落宫我常陪师父下棋,看着棋子,便想起了他老人家。” “那我真不该带它进谷来。”莲若有些后悔。 墨砚摇头道:“并不是难过的回忆。与师父下棋,是很有意思的事情。他棋术一般,但棋瘾很大,平素几位师叔被他缠烦了,他就揪着我陪他。作为浪费我修炼时间的补偿,他常会赏我一些寻常弟子得不到的丹药……” “你师父是个长着白胡子,慈眉善目的老爷爷吧?” 墨砚笑道:“师父看起来比谷主大不了几岁。他身材魁伟,一脸严肃,平时只要他往玄天殿上一坐,下面没有弟子敢大声说话。” “也是啊。要他真是个慈眉善目的老爷爷,他一定狠不下心封印你的灵力,把你关进寒晶洞,更不会派出那么多弟子来伤害你……”莲若想起墨砚的遭遇,便觉得自己方才对紫霄真人的想象有些离谱。 没想到莲若会这样同情自己,墨砚楞了一下,随即转移了话题:“很久没练手了,晚饭后我们去院子里下棋,可好?” 想是墨砚不愿意回忆那些往事,莲若便识趣的点头,草草结束了这个话题。 待用罢简单的晚餐后,墨砚果然端了棋盒对莲若道:“走吧,我们到院子里的石桌上手谈一局。” “虚月谷里没人喜欢下棋,我还是以前无所事事时,翻着棋谱学过一点点……”莲若道。 “无妨,我让你三子。”墨砚抬袖拂去石桌上的落花,将木盒里的棋罐取出来,将黑的一罐推给莲若。 好在这石桌面上本就刻有棋盘,莲若到省了早先想着要画棋盘的心。莲若打开罐子拈了枚黑子,看着空空的石棋盘犹豫半晌,最后在右上星位落下。 “还有两子。”墨砚道。 莲若又相继拈了两枚棋子在边星位和天元位置落下。落了棋子,莲若抬眼看看墨砚,见他唇角含笑,她便怀疑自己刚才的落子是不是有些鲁莽 墨砚很是随意地拈了枚白子在棋盘落下,随即抬头笑道:“该你了。” 莲若心下暗道:不能看他,先不说棋艺如何,只他那高深莫测的笑,便能打乱自己的阵脚。莲若沉下心来,只专注看着棋盘,脑子里一边回想着书中的布局技巧一边谨慎落子。 墨砚却大为不同,几乎是想都没想一般,只要莲若手中的黑子一挨上棋盘,他的白子便迅速贴上。 先时,莲若感觉墨砚的布局随心所欲,毫无章法,还怀疑他轻视自己,并未专心下棋;下至中盘,却渐渐感觉到了白子的凌厉阵势,往往一着看似不经意的落子,却能借势开拆、滚打包收,逼得她手脚无措。 再次断开了莲若的一方棋子后,墨砚抬头望向天空,已是日头西斜,暮色蔼蔼,续灵谷中的草木都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粉。 见墨砚这一次没有迅速落子,莲若便抬头看他,这才发现已快天黑。莲若抬手按了按太阳穴,提议道:“这局就早些收官吧?” “不急。”墨砚抬手悠然落下一枚白子。 “天快黑了,一会儿就看不见了。” “就是要等到天黑,你才会发现这棋子的妙处。”墨砚笑道。 “妙处?”莲若有些疑惑。 谈话间,最后一缕日光沉落入远方的山谷。续灵谷便被深蓝的天幕笼罩。天幕上月迹淡淡,星光稀疏,谷中花木扶疏,影影叠叠,四周的景象格外昏蒙不清。 莲若正想召唤火灵照明,却忽然惊奇地发现石桌上的白棋子泛出了淡淡莹光,那光芒随着夜色的加深而不断增亮,每棵白子都如夜明珠般流转着熠熠华彩。 墨砚抬手轻触天元位置的那枚黑子,盘上的其它黑子便也通透起来,周身焕发出幽蓝的光芒,与棋盘中的白子交相辉映。 黑白棋子的光芒渀佛唤起了周边灵力的感应,一时间,便有无数杏黄色的光条在虚空中交织汇合,渐渐勾勒成一幅悬空的棋盘。待棋盘完全成形,石桌上的棋子便都自动飞上棋盘,归置于原本所在的位置,悬于半空…… 这幅奇异的场景让莲若看得目瞪口呆。 “没想 到那赵阕居然舍得将这流云碁送你。”墨砚亦是惊奇的看着面前宛如星河般璀璨的棋局暗暗称奇。 “流云碁?”莲若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可还记得我跟你提过的五行仙器?” “恩。记得。” “如果我没认错,这便是河洛上仙亲自炼制的土系仙器——流云碁。我曾在碧落宫的《八荒奇珍》中读得,不想它竟比书中描述的更令人惊奇……”棋局前,墨砚的双眸中也好似嵌入了万千星河,流光溢彩,深邃迷离。 第四十四章 明镜湖 “我不过是见赵家受冤出庭作了个证而已,这赵老伯却赠送我如此贵重的东西,……”莲若看着眼前晶莹璀璨的棋局,心下顿觉不安:“得去越山镇把这流云碁还给他们!” 墨砚摇头道:“我觉得不还对他更好。” “这是他们家的传家之宝,我原本就不该收下的。” “世间由修仙者炼制的具有五行属性的器物不少,但真正由仙人炼制的五行仙器却少之又少。这样稀世的珍宝,留在平凡人家里,只怕是祸非福。” 莲若感受过月倾天那帮修仙者们寻找仙宝的狂热,明白墨砚所言非虚。象爹娘一般的修为,得了仙宝也只敢隐姓埋名避居山林,若这流云碁被人知晓下落,只怕那赵家永无宁日。 “来,带你见识见识这流云碁的奥妙。”墨砚说罢,便拉起莲若走向院外,那悬浮于空中的棋局也居然跟着移动。 墨砚拉着莲若加快了脚步,那棋局移动的速度也同步加快。莲若一时玩心大起,反手拉住墨砚便往院外的草地上狂奔,那身后的流云碁便如流星一般划过夜空,紧紧跟随两人…… 一直跑到草地中间的溪流边,两人才喘息着停下脚步。松开墨砚的手,望着悬浮于半空的棋局,莲若笑声泠泠:“真好玩,它象是跟定我们了……” “如果不下完这一局,恐怕睡觉它也跟着我们了。”墨砚也笑起来。 “怎么会这样啊?”莲若跑得有些累了,顺势在草地上坐下。 墨砚也俯身坐下,给莲若讲起《八荒奇珍》上关于流云碁的记载:“据说,河洛上仙爱棋成痴,他最爱找碧落宫的玄碧老祖下棋。玄碧老祖却好几次下到一半临时有事就拔腿走人了,留下河洛上仙和半局残棋一等好几天。最后,河洛上仙就想出了这么一个法子,炼制出了一副不分黑夜白天下不完不收子的仙器……” “那我们继续下吧。”莲若可不想这副亮闪闪的棋子半夜浮在枕上晃花了眼。莲若抬手准备舀子,才想起身边并无棋罐:“哎,棋局跟过来了,棋罐怎么没来呢?” “无须棋罐,你只需用指尖点到你想落子的位置,那棋子自然就飞上去了……” 莲若看了墨砚一眼,好奇地将手指点在一处杏黄的棋盘线上,立即便有一枚散发着蓝光的黑子出现在棋盘上,莲若感叹道:“好有灵性的棋子啊。” “这可是仙人对弈的棋,没灵性怎行?”墨砚笑着在她黑子旁的位置点了一下,一枚莹白光洁的白子便飞上棋盘。 只待这白子一落定,那棋盘顿时光芒大盛。莲若正感惊奇时,便见自己的十来个黑子“唰唰”地从棋盘上飞走了。 “它们怎么啦?”望着闪动着幽蓝光芒的黑子自动飞走,莲若好奇道。 “呵呵,想必是棋局自动判定收官终局了,这是在捡死子。”墨砚推测道。 去除死子后,棋盘的线条便依据棋局的优劣态势,呈现出明暗不同,白子一方光芒大盛,而黑子渐渐势微。待两人数清各自的目数和子数,莲若便摇头道:“果然还是输了!” 话音刚落,棋盘便在空中消失,悬浮的黑白子便“唰唰”飞往了方才下棋的院子。 “真好,还不必收棋。”莲若感叹一声,在草地上躺了下来。 那光彩熠熠的棋子自眼前消失,莲若才发现天幕上繁星密集,银河璀璨,竟是她平生见过的最美的星空。莲若喃喃轻道:“我感觉,天上的星星离我们好近……” “恩。”墨砚也在莲若身旁的草地上躺下,静静看着浩瀚的星空。小时候,爹爹带着一家人从京城拜祭完祖父返回离州,在大漠的火堆旁,他也曾见过一次这样皎洁灿烂的星空。 那时,爹爹在火堆旁烤羊肉,娘亲在一旁整理帐篷,他依偎在奶奶怀里,一颗一颗数着天上的星斗,数了好久好久也数不清…… 这一幕场景,不知道在墨砚脑海里重现了多少次,每一次都让他在难过的同时又为他指明目标。流落街头乞讨为生的日子里,饥饿时,寒冷时,被人欺辱时……全靠这一幕场景陪伴和支撑着他。 “见墨,你在想什么?”莲若侧身问道。 “想起小时候,和家人一起在大漠中看星星的场景。只可惜,那样美好温馨的场景,此生只能在梦中相逢了……” 墨砚话语中的悲意,让莲若心生同情。未及多想,她握住墨砚的手,安慰道:“见墨,不要难过……” 不要难过?好幼稚的安慰!墨砚的唇角在黑暗中勾起一抹冷笑。想起入谷前虚天昊的那个叮嘱,墨砚忽然侧身,抬臂将莲若拉入怀中,未待莲若反应过来,翻身便将她压在身下。 “见墨?”莲若不明白墨砚要做什么,顿时心慌意乱。 墨砚不语,只是定定看着自己身下的女子,幽黑的双眸中翻腾起无数念头:我怎会需要你的安慰?你爹果然狡诈,为了麒麟血,竟不惜用女儿作诱饵!趁早让他死了这条心!……不行,不能功亏一篑! 墨砚压下心底的诸般杂念,倏忽放开莲若,坐起身来。 “见墨,你怎么了?”夜色中,莲若看不清墨砚脸上的表情,也猜不出他方才的心思,便坐起身来轻声问道。 “不早了,我们回去吧。”墨砚站起身后,俯身拉起莲若。 两人一前一后默默走向竹楼。寂静的夜色中,只有两人脚步踩在草地上的细微声响。 莲若并不介意墨砚突然的拥抱,在流云川的马背上,自飞霜崖跳下的那一刹那,两人都曾如此贴近过。那些时候,墨砚的怀抱总让她感觉安全可靠。惟独此刻,他的拥抱让她觉得陌生和隔阂。 推门进了院子,莲若几步走到花树下的石桌前,抬手引来一朵火焰,便见两只陶土罐中,分别盛满了黑白两色棋子,没了方才的光芒,看上去和寻常的围棋并无两样。 墨砚将两个罐子捡进木盒,盖上盒盖后轻声道:“今日走了那么远的路,你一定累了,早些上楼去休息吧。” 莲若点头,转身便上了竹楼。既然他不愿意回答,自己又何需再问? 或许真是累了,莲若一躺上床,便沉入了睡梦之中。梦境中,也渀佛是在对弈,只是,她迷惑于浮在半空星辰般华光熠熠的棋子,迷惑于棋局对面那个笑意莫测的男子,早已忘记了该如何落子…… 恍惚中,莲若耳畔似传来一阵婉转悠扬的笛声。那泠泠清音,时而如云中浮羽,柔软轻逸;时而如荷上清露,圆润光洁;时而如秋末疾风,落木萧萧;时而如深谷幽兰,寂寂独芳…… 曲调似曾相识,却又始终想不出在哪里听过。只觉那悠然自得处,明媚悦耳,舒颜展容;低沉婉转处,牵动心扉,隐隐生痛。 莲若睁开眼睛,窗外天色已大明。一枝怒放的荆桃花横过窗台,重瓣带露,清新明艳。而那笛声依然在耳畔回响,竟不是在做梦?! 莲若披衣起身,循声而去。下了竹楼,出了院门,入了花林,曲折往复,便发现花林深处有一汪明镜似的湖泊。 薄雾轻笼,花树烟润。湖边的玄武石上,一身白衣的墨砚正倚石横笛,专注吹奏。晨风中,花瓣纷落,似伴着笛声轻盈起舞。 笛音无形,花落有声。如此美好的场景,让莲若当即停下脚步,不敢上前。呆呆立于花树下,任花瓣落满双肩,神思随那悱恻的笛声翻卷云游…… 一曲终了,墨砚收笛转身。似早已感觉到她的到来一般,眸中含笑道:“昨夜睡得可好?” 这一笑,如同此刻晨风吹花轻落镜湖一般,让莲若的心湖瞬间起了涟漪,本想回他一笑,却突然又想起昨夜草地上的那一幕,便只沉默着点点头。 墨砚几步走过来,一脸歉意:“对不起,莲若。昨夜,我有些……情绪失控。吓着你了?” 莲若摇头,她自然不会因为一个突如其来的拥抱就被吓着。只是,那种突生的隔阂和陌生感,让她感觉诧异。尽管他敢于对爹爹说他喜欢自己,但他内心里却还有很多不愿与自己分享的东西。似乎,他不愿接受自己对他的关心…… 墨砚看着莲若的细微表情,努力想从那轻皱的秀眉中分辨出一丝什么来。莲若却又突然展眉一笑:“竟不知你的笛子吹得这么好。这是首什么曲子?” 看见莲若的笑,墨砚松了一口气:“是一首古曲,《迷仙引》。” “感觉我好象在哪里听过。只是,以前听到的好象不是竹笛声……” 墨砚一怔,随即抬手拂去莲若肩上的落花,笑道:“不会是梦里吧?这曲子失传很多年了。” 莲若点头:“也有可能。一早听到这曲子,我一直以为是在做梦呢。” “走吧,我做了些早点,就等你起来。” “你起来那么早啊?” “不早了。在碧落宫里,这个时辰我和师兄弟们都练了好些回合的剑术了。” 莲若脸上浮起一丝尴尬:“原来是我起晚了。爹爹让我跟你学修炼的基本功,明日我也要早些起床了。” 第四十五章 墨莲 虽说虚天昊曾叮嘱莲若入谷三日后才可开始修炼,但这并不妨碍墨砚提前给莲若讲授一些修炼的理论知识。 “我早起在谷中走了一圈,发现这处湖泊是灵力最盛处。在这里修炼,我能接受到更多灵力的呼应,你也更能专注静心。”早饭后,墨砚又带莲若去了花林深处的镜湖。 “见墨,我跟你学碧落宫的修炼方法,以后,是不是要叫你师父?”莲若按照墨砚指点,在镜湖畔的一块玄武石上盘膝坐下。在正式开始授课前,莲若问道。 墨砚亦在莲若对面的一块玄武石上盘膝坐下,唇角蕴笑:“在碧落宫里,弟子只有在正式入门拜师后才能开始修行。不过,如今我已不是碧落宫的弟子了,师徒那一套的规矩就免了,你还是叫我见墨吧。” 莲若心里松了一口气。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总觉得叫墨砚一声师父,自己和他之间便会多一层隔阂。 墨砚从未当过人师,在教学上也只能借鉴自己师父的教学方法。只是他如今被封印了灵力,无法象紫霄当年教他时一样借用很多灵力道具来生动教学,便也只能尽量将各种理论知识讲得生动一些。 墨砚的第一课,是听紫霄讲授碧落宫的历史、历代弟子中的佼佼者及目前的基本宫情。莲若既未正式拜入碧落宫,也就免了这一课。墨砚直接介绍了体能、剑术、灵修、仙法等修炼的几门基础课。 “修仙的最终目的,不是竞技,而是通过修炼不断提升改造自己的体质,获得永生之道。时下,很多门派如今都过于强调仙法的修炼,追求短时的能量效应,热衷比拼仙术,而往往忽视灵修,这也是少有人修得仙身的真正原因……” “即便是在碧落宫,每一代掌门的执教理念也各不相同。有的注重修身,有的注重修法。虽千年来,碧落宫也无人修得仙身,但碧落宫弟子的笀命往往长于其他修仙门派。赠我离尘剑的那位清元真人,活了一百八十岁。这正是得益于玄碧老祖当年传下的固体培灵、重塑仙身的灵修之法。” “一百八十岁?”莲若一脸惊讶,忍不住打断了墨砚的话。 墨砚点头微笑:“清元真人还不是碧落宫里笀命最长的一位。最长的那位李姓师祖,因不赞同当时掌门只注重法修的观点,离开碧落宫,去蜀地自建了李家道……” “李家道的李八百,原来也是碧落宫弟子?!”莲若曾听村西的欧伯说起过,李家道的创始人李八百整整活了八百岁。这对当世人来说,已经不啻于神仙了。 “正是。只是,李家道后来的掌门都注重丹药炼制之法,反到不那么重视灵体修炼,便也再无李八百那般的传奇人物出现了。” “原来灵修这么重要?”莲若似有所悟。 “恩,非常重要。觅云子上次的讲道,可以算是你仙法的一堂启蒙课。你按照他讲授的方法,虽能召唤火灵,但缺乏稳固的采纳、运用灵力的基础,只能长一时之技,对自身灵体的修炼并无增益。” “所以,你跟我学修炼,在体能和灵修达到一定阶段之前,我不会授你剑术和仙法。虽说体能和灵修课是修炼中最枯燥最乏味的,但却也是对自身最有益的课程……” 莲若不由点头答应。虽说她正是因仙术而对修仙产生兴趣,但听墨砚如此讲解一番后,她也觉得灵修才是根本。 见莲若同意自己的观点,墨砚松了一口气。自己讲的确是碧落宫修炼之法的真意,但灵修与法修两者并不矛盾,完全可以并而行之,不想传授她仙术,完全是源自私心。以莲若这样的仙资和悟性,加之又在续灵谷这样的绝佳修炼之地,向她传授仙术,他还真有后顾之忧。 “在真正开始灵修前,还有一门必修的基础课程——人体经脉。好在你恰好修习过医理,对‘阴阳相贯,如环无端’的经脉流向再熟悉不过了,这门课程到可以省了。”说罢,墨砚便将灵修初级阶段的口诀和气息在体内运转的方法仔细教给莲若,让她先记下慢慢领悟。 午后,莲若并未遵照墨砚的意思去午休,反是去了楼上书房,磨墨铺纸,认真将墨砚上午教授的口诀默记下来。 墨砚午休后,发现莲若正立在书桌前专注写字,有些好奇。走近了看见纸上所写内容,当即笑道:“有我陪你修炼,忘了问我即可,何需记在纸上?” 莲若搁下手里的毛笔,抿唇轻笑道:“以前读医书时,养成了这个习惯,只要那些古方在纸上默记过几次,就再也不会忘记了。” 墨砚看过那纸上娟秀工整的口诀,忽然道:“一直想送你一份礼物,正巧今日有这机会。” “送我礼物?” “恩。不过尚需要你配合一下。”墨砚将莲若写下的口诀舀开,晾晒到窗前的书架上,自己又在桌前铺上一张宣纸。 莲若看着墨砚的举动,忽然领悟道:“你想送我一张画?” “正是。你就坐在窗前背那口诀吧,一会儿就好。”墨砚抬笔在砚池里吸墨。 “你刚说要我配合?”莲若疑惑道。 “呵呵,你坐在那里就是配合了。”墨砚笑道。 莲若便依言走到窗前,在晾口诀的书架前拉了张竹椅缓身坐下,随即眼带询问地看向墨砚。 墨砚点头:“很好。等你把口诀背熟,我这里就好了。” 莲若便不再看墨砚,只专心看那口诀。 墨砚先是抬眼看了莲若一阵,随即悬腕运笔。饱蘸墨汁的笔锋在宣纸上游走晕染,时疾时徐,时轻时重。在恣意流淌的墨色中,墨砚脑海中又浮起了莲若与他在泽湖采莲的情形。 窗外,有风掠过,一片荆桃花瓣扑窗而入,拂过莲若的脸颊,轻落于前襟之上。莲若轻拈起花瓣,送至鼻底,一缕暖甜的芬芳直入肺腑。 莲若望向窗外那片如云似霞美到极致的花海,心里却忽然起了同情:寻常的荆桃花花期短暂,不过几日间便香魂零落,委身尘泥。但花期之后,便是硕果累枝之时。这谷里的荆桃,虽常年不休,花开不败,悦人耳目,却终究不得结果。想到此处,便又觉得那些获得仙身的人,倘若也是这谷中荆桃一般的命运,又有什么意思呢?…… “莲若,我画好了,你来看看。”墨砚搁下手里的笔,轻唤莲若。 莲若便起身走到书桌前观看,只见尺幅中烟墨浩茫,轻舟横斜,描绘的竟是那日与他泛舟泽湖的采莲图。 图中男子只见背影,修身长立于船尾,女子侧身坐于船头,白衣素洁,气质清逸,静若幽花。尺幅右上角,还书有一行小字,“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 莲若看过,欣喜异常:“见墨,这是我收到过的最好的礼物。” 墨砚只是笑笑:“只可惜,图中女子的神采,还不及你当时之万一。” 听得这句话,莲若心底泛起一丝甜蜜。再三观览画面,那男子清瘦的背影竟让人心生怜惜,莲若遗憾道:“你为何只画自己的背影?” 墨砚笑道:“送你的礼物,把自己画进去,本就很无礼了。若真要再画出那日傻看你的模样,便不知颜面搁往何处了……” 莲若脸上顿时浮起一抹红晕。 墨砚停了片刻,又道:“若他日修炼有所成就,我把这画再以灵力炼作一番,那时,你便是想叫画中的人转过身来,也不难办到。” “世间还有这样神奇的法术?” “我曾亲见过。师父丹室的墙壁上挂有一幅《月下抚琴图》,只要看画的人引动灵力,那图中的女子不但会抬手演奏古琴,还会有琴音自画中逸出……” “还有琴音?”莲若似有不信。 “说来,那女子弹奏的正是《迷仙引》。我便是凭借那画中女子的琴音,记下了这首失传多年的古曲。” “那女子长什么样子?”莲若有些好奇。 “恐怕是我修为不够,只能聆听她的琴音,不曾见得她抬头时的样貌。不过,仅是那抚琴时的娴雅礀态,已不难猜出她定是位绝色倾城的仙子。” 莲若看出墨砚眼中似有向往之意,正有些后悔自己问了这个问题,却又听墨砚叹息道:“自见了你以后,再让我回想那女子的音容,脑子里便与你的样貌混淆一处了……” 莲若抿唇一笑,虽是觉得墨砚这话说得夸张了,却也听得格外舒心。以她的敏惠,要分辨出一个男子口里的假话并不难,难的却是如何分辨出住在自己心底那个人的真心。 待墨汁干了后,莲若便找来了卷轴,与墨砚一道将这《墨莲图》裱了起来,在书房临窗的空墙上挂了起来。 退后几步,远观画中的两人,莲若忽然觉得自己与墨砚之间,有着某种无法贴近的距离感。身旁的这个男子,非但容貌清俊、性情温润,在棋艺、书画、音律方面也造诣颇深。虽不知解除封印后,他的修为究竟如何,但仅凭这些方面,莲若就已觉得自己与他相距甚远。 莲若忽然变得不自信起来:除了医术,别无所长的自己,怎么配得上他的喜欢?他对自己好,是为报答救命之恩?…… 第四十六章 修炼始 镜湖畔,莲若盘膝坐于玄武石上,一脸专注。 接连两日的理论讲授后,这一日莲若开始了真正的修炼。 “在采纳灵气入体前,先按照我教你的口诀,默默过一遍流程。只要身心放松,以你的天分,很容易就能做到。”墨砚叮嘱道。 莲若点头,心下默诵口诀:盘坐宁心,松静自然。唇齿轻合,呼吸缓锦。手须握固,眼须平视,收聚灵光,达于天心。进入泥丸,降至气穴,绵绵若存,用之不勤。丹田气暖,肾如汤煎,气行经脉,练气清全。1 按照口诀的方法,连若很快就感应到身边空间中丝丝浮荡的灵气。跟随呼吸的自然节律,那些灵气便被吸纳入体,如同暖暖的水流,舒畅地顺着经脉流转全身后,缓缓存入丹田。 “感觉如何?”墨砚见莲若完成了一个周期的练习,便询问她的感觉。 “感觉丹田中有灵气充盈,身体轻灵,神思也格外清明。”莲若神情愉悦,精神焕发。 “我无法调动灵力探测你体内的灵气循环路径,从你描述的感觉来说,应该是对的。依照此法,勤加练习,你会有很大收益。”墨砚鼓励道。 “见墨,你既无法采纳提聚灵气,这山谷里的灵气又如何能帮你解除封印呢?”莲若觉得墨砚每日陪自己修炼,颇为浪费时间。 “被封印后,我只是无法采纳存蓄灵气,身体本身的经脉流向是畅通的。谷中灵力充沛,我让灵气自由出入身体,净纯经脉,呼应被封印的灵力,待你父亲找到解封之法,我便能很快突破封印……” “爹爹说解除封印时,需要我协助。我如今才学会采吸之法,并未修行仙术,到时候如何能帮他?”莲若想起爹爹入谷前的叮嘱,把自己的担忧说了出来。 墨砚道:“我不懂破解之法,只猜测谷主可能会通过外力来层层剥解封印。这样的话,他最容易遇到的便是灵力不续的问题。那时,若你能采吸灵气灌输与他,想必他能省心不少。” “灵气入体后,在经脉中往返循环,如何才能将这封闭状态的循环打开,将灵气传与他人呢?”莲若询问。 “如今你刚学会采纳,还未懂得控制。过几日我便教你如何让灵气依照自己的意愿在体内行走,以及如何引导灵气突破特定气穴传与别人……” “那我今日多练习几次,早日熟练掌控灵气,便能早日帮爹爹解除你的封印。” 墨砚摇头:“今日最多练三次。初学之日,你虽懂得了采吸之法,却不懂融通利用之道。过多的灵气存于丹田,会让你消受不了。” 莲若皱眉道:“你之前说勤加练习,会有很大收益,此刻为何又说不能多练?” “前面的话,是对你以后而言。此刻的话,是针对今日来说。骤然采吸过多灵气,在你未熟悉掌控之法时,容易导致经脉逆行,出现危险。修炼,并不是朝夕间的事情。一个人无论有多大天赋,凡胎肉身的承受都有一个极限。” “没有试过,怎知自己身体的极限呢?或许,我的身体今日便能承受五个回合呢?”莲若道。 听得这话,墨砚突然起身,两步走到莲若面前,抬手抚上她的双肩,摇头沉色道:“不能!” “我……”莲若似想辩解,却被墨砚严肃认真的表情怔住。 “若在往昔,我随时能探知你体内灵力的循环状态,你便是突破了极限遇到危险,我也有能力及时阻止。而如今这情形,你当真出了问题,我便束手无策……莲若,我不能让你涉险!” 如此慎重的表情和话语,让莲若心底涌上一种被珍惜呵护的幸福感:“恩,听你的,只练习三次。” 墨砚又道:“莲若,答应我,无论如何,保护好自己。” 莲若怔住,一时不明白这话的意思。但看清墨砚眼眸中的那份关切,便点头答应。 放开莲若的肩膀,墨砚退回到自己静坐的石台上,脸色有些沉郁。 他忽然有些不明白,刚才的那句话是怎么说出口的。如果说前一句“我不能让你涉险”是自己刻意要说出的话,那便已经达到了目的,为何又不经大脑的多说出一句来?自己与她相处,每一件事,每一句话,都是三思而后行,怎会突然出了意外?……虽这句意外说出的话,对他的全盘计划并无妨碍,但却让他一时无法面对自己的内心。 “见墨,我会保护好自己的。”莲若见墨砚的神色沉郁,便在点头的基础上,又加了一句话。 墨砚听得眉心一跳,随即却微笑道:“如此便好。” 第一日,莲若轻松完成三个周期的灵气采纳练习。只觉身体轻盈通透,精神饱满。 第二日,莲若便完成了五个周期的练习。这一日结束时,她觉得灵气在体内游走循环的速度比第一日竟快了许多。 到第三日,莲若做完了七个周期的练习。身体的感觉到和前两日相似,却明显感觉自己的气海浑厚充盈了许多,渀佛是一只气囊,吸入的灵气越多,那囊就扩张得越大。 当莲若将身体内的感觉描述给墨砚,他沉思道:“你果然很有天赋。三日能扩展气海的容量,不是寻常人能做到的。” “爹爹说我是在这谷里孕育出生的,会不会与这有关?” “一定是与这有关。只是,我想不明白,这谷里为何能灵气充盈而不衰减?”墨砚貌似随意问道。 莲若知道是五行仙器自天地间吸纳的灵气汇聚于此,只是答应过爹爹不告诉墨砚,便只好装作不知:“我也觉得奇怪……” 墨砚瞥见莲若眉间闪过的掩饰之色,心下一冷:连她也开始防备了?这到正说明这些灵气是来自藏于谷中的五行仙器。感觉没错的话,这镜湖下便藏有一个,只是他如今无法提聚灵力去探知出那是一件什么仙器而已。 这日午后,墨砚自书房带了本《八荒仙人志》到镜湖,一边指导莲若练习,一边翻看。这室里也有一本,里面记载的是上古以来曾在八荒中现身的仙人名录。书虽是后世人凭传说记录,不见得有多可靠,但将里面关于五行仙器的记载与《八荒奇珍》一对照,便能发现一些有意思的东西。 比如,玄冥上仙与梵音仙子竟是双修仙侣。这两人炼制的仙器分别是一剑一琴,被该书连称为“剑胆琴心”。 还比如,五行仙器,是五个种类的仙器,并不是他原本以为的五件仙器。《八荒仙人志》记载,曾现身重华的惠通上仙除炼制了火系仙器炎魂玉,还曾炼制过一件叫阏伯盏的灯具。此灯无芯无油,却能长燃不熄。 这阏伯盏的仙力,到与重华派的炙炎决类似,都是灵力催动的无根火……墨砚正寻思间,忽有一阵疾风吹过,两人的白衣在风里猎猎翻飞,湖岸的荆桃花纷纷飘落,一时间竟如天降红雨一般密集壮观。 第一次在谷里感受到这样大的风,墨砚四处张望,却发现了奇异之处,湖中的水竟如平时一样,无波无澜,平整如镜。墨砚侧身俯看,自己的面容倒映水中,清晰如洗。往日那花瓣落入湖面,尚且会漾起丝丝涟漪。今日,这样大的风中,却如此平静?…… “爹爹,你来了?”莲若忽然欣喜呼道。 墨砚回身,便见虚天昊自那纷落的花雨中走来。心下顿时了然,水镜门结界的主人回谷,难怪这湖水如此娴静。 墨砚起身问好:“见过谷主。” “恩。”虚天昊点头答应,随即问一旁的莲若:“这些日子,你修练可有长进?” “刚刚学会了如何导引灵气出体,爹爹你感受一下。”莲若说罢,转身走到虚天昊身后,双臂抚上他的神道与神堂两穴,依照墨砚方才教授的方法,先提聚丹田气海中的灵气,再自手少阳经传自虚天昊体内。 微暖的灵力自后背传入,虚天昊脸上露出难得一见的笑容:“居然真会导引灵气出体!墨砚指导得不错!” 墨砚拱手笑道:“哪里,是莲若少主天分高。” “爹爹,娘亲这些日子情况怎样?”莲若询问起月清霜的病情。 虚天昊道:“说来也奇怪,自你们来了这续灵谷,你娘的病情就减轻了。这几日,疼痛明显缓解,食宿安好……” “那太好了。爹爹,你进谷来,是准备要为墨公子解除封印?” 虚天昊微笑点头。 “那我们什么时候开始?”莲若一副跃跃欲试的表情。 虚天昊却道:“不急。原本,我想将你娘亲接入谷中来,待麒麟血一取出就让她服下。但自你们入谷后,我从结界中感应到谷里有了些变化,在解除封印前,得先查查变化的原因。” “有什么变化?”墨砚问道。 “之前在虚月谷,我不太清楚。刚才经过水镜门后,我明显感觉出这谷中灵力的分布有了变化。” 1注:为方便亲们的阅读,本书的修炼阶段延续了仙侠文常见的十三阶段设定。而炼气这段的口诀,照搬自百度,据说是道家的养生口诀,熟悉仙侠文的亲们,也可能曾在其它书中读到过。(ps:以作者有限的脑容量来说,要自编这么一段,估计至少得断更一周以上)。 第四十七章 静息丸 虚天昊说完自己的感觉,看向墨砚:“你是什么属性的体质?” 墨砚明白虚天昊是对自己心存怀疑,便郑重答道:“回谷主,我五行属金。” “属金?”虚天昊似有不信。 “恩。这也是师父当日能将离尘剑赠予我的原因之一。” “你属金,莲若属火,但我却感觉到这谷中土属性的灵气明显增加……”虚天昊凝神沉思。 “爹爹,我知道了,一定是流云碁的缘故!”莲若想起了赵阕夫妇赠送的陶土围棋。 “河洛的流云碁?” “恩。”莲若点头,将自己在越山镇意外得到流云碁的经历仔细说了一遍。 虚天昊听了若有所思:“既是这流云碁早就在虚月谷中,为何我竟一直没有感应到?” “应该是那装棋的木盒设有禁制。那日莲若舀了盒子进回春堂我就遇到了,却没感觉到丝毫异常。直到进了续灵谷揭开木盒,我才发现棋子有灵力波动……”墨砚把自己想法说了出来。 “带我去看看。”虚天昊道。 莲若点头,回竹楼从书房中取出流云碁递给虚天昊。虚天昊手抚棋盒,果然没有丝毫灵力感应。待把木盒揭开,那丝缕不绝的灵力便携带着一股泥土芬芳扑面而来。 虚天昊点头道:“这木盒虽看起来普通,却也不是一般物件,是楼观道特有的藏宝匣。通灵的宝贝装进这种施过符咒的匣子,一般修仙者根本无法感知。” “也多亏有这藏宝匣,否者那赵阕只怕早已惹祸上身了。”墨砚感叹道。 虚天昊赞同道:“修炼人士喜欢将仙器叫仙宝,这样的宝对寻常人家来说分明是祸。” 听爹爹也这样说起,莲若想退还流云碁给赵阕的想法就慢慢搁浅了。 盖上木盒盖子,虚天昊突然又问:“你说,这棋当时是由合欢跟随船队带回虚月谷的?” 莲若点头:“我一直收在药箱旁的,后来我在越山镇外的百里坡被寒石寨的人捉去,这棋子就是由合欢带回来的……” “我想我找到你娘寒症加重的原因了,……”虚天昊沉思道。 “难道跟这盒围棋有关?”莲若反问。 “恩。你娘病情加重那日,正是合欢、泽漆他们回谷那一日。当时,我以为是听了你被人掳掠的消息,你娘急火攻心导致了寒症加重。但我带你回谷后,你娘的病情也并无减轻,反到是你们带了这棋进了续灵谷,你娘的病情马上就有了好转……”虚天昊回想月清霜这次的发病情况,越发肯定是这流云碁导致的。 “这流云碁是土系仙器,而娘亲的体质也是土属性……为何会导致娘亲寒症加重?”莲若不解。 “说来说去,还是与这五行仙器之间的感应有关。”虚天昊感叹道。续灵谷中固化的五行仙器中,丢失了土系仙器夜光杯。五行缺土,谷中的封印靠月清霜的土属性灵血暂时维持着。流云碁一入虚月谷,其余仙器感应到后,便产生了五行循环共鸣效应。月清霜体内的冰魄珠本就是五行仙器之一,灵力也相应增长,导致了她寒症加重。 虚天昊不想让墨砚知道续灵谷中仙器的秘密,便只说了流云碁与月清霜体内的冰魄珠发生感应导致她寒症加重这一段。 明白了个中原因,莲若不禁有些后怕。自己原以为不过是一盒普通的围棋,却居然是稀世仙宝,还害得娘亲病情加重…… “爹爹,既已找到谷中灵力变化的原因,我们何时开始解除封印?”想着早日蘀娘亲治疗,莲若便又提出解除封印之事。 虚天昊道:“待明日我接了你娘进谷,便可开始解除封印。” “我需要做些什么准备?”墨砚问道。 “明日你恐怕要吃很大的苦头,今夜好好休息最关键。”虚天昊说罢,又从怀中摸出一个拇指大的白玉药壶递给墨砚:“这些日子,我便是在炼制这‘静息丸’,只得了两粒,明晨起床你就服下。” 墨砚接过谢道:“谢谢谷主。” “应该说谢谢的人是我。我查阅了很多古籍,终于找出‘宁息丹’的配方,可惜无论如何凑不够其中的两味药材,所以只炼出这个……”虚天昊似觉得有些抱歉。 墨砚拱手道:“谷主考虑已经很周全。有这‘静息丸’已经很好了。” 莲若听不太明白这段对话的意思,插话道:“这药丸究竟起什么作用?” 墨砚转身笑道:“主要是帮我减轻解除封印时的一些不适感。” 莲若皱眉:“爹爹方才说你会吃很大苦头,会很难受么?” “你放心,有谷主赠送的这药丸,应该不会难受。”墨砚宽慰道。 “莲若,你去烧些茶水来,我走这半天,觉得有些口渴。”虚天昊突然说道。 莲若听了便去楼下灶房烧水沏茶。 莲若出门后,虚天昊叹了口气,对墨砚道:“虽有这‘静息丸’,但以我的修为,并没有十足的把握能护你周全。如今,清霜的病情也有了好转,倘若你不愿意,我不会勉强。” 要想解除多达四重的灵力封印,以虚天昊的修为本就是勉力而为,一旦解封过程出现差错,很可能导致墨砚经脉乱象,甚至灵根被毁。宁息丹是一种可以让灵气短时间内在经脉中停顿运行的丹药,能有效预防解封过程中出现的经脉乱象。如今,虚天昊只炼制出静息丸,只能相对减慢灵气的运转速度而已。 墨砚到没想到虚天昊还能再次征求自己的意见,略略一想便躬身道:“谷主,我没有改变主意。” “你可想清楚了?万一出了意外……” “入谷前,我就已想清楚了。解除封印取出麒麟血,对夫人治疗寒症有益。即便解除封印出了意外,我也不过是失去修仙者的体质而已,与我如今的情形相比,并无什么损失。”墨砚答道。 “难为你竟能这么想,莲若果然没有看错你。”虚天昊心下松了一口气。 看着虚天昊眉头间骤然轻松的神情,墨砚觉得自己不过是再次配合了他的一个话题圈套而已。论修为,自己或许不在他之上;论谋略么,…… 虚天昊突然注意到临窗墙面上的《墨莲图》,便饶有兴致地走近观看:“是你画的?” “在谷主面前献丑了。”墨砚谦道。 “很有意境。看到这幅画,到让我想起我和清霜初进虚月谷的场景来。那时正值夏末,清霜也是这般坐在船尾,湖里碧荷接天,天地间渀佛只有我们两人……”想起年轻时的场景,虚天昊脸上浮出一丝温暖笑意。 没想到不苟言笑的虚天昊也有这般的浪漫情怀,墨砚正在想该如何接话,莲若便端了茶盘进来:“爹爹,茶水好了。” 虚天昊转身舀过一只茶杯,递至唇边轻抿了一口,赞道:“到有好些年没喝过这谷里的茶了,还是这里的水适合沏茶!” 莲若笑道:“等娘亲的病好了就搬回谷里住,爹爹天天都能喝到这茶水了。” “这主意不错。”虚天昊将茶杯放会茶盘,对莲若道:“我先回清修堂做准备,明日一早就带你娘进谷。你也早些结束修炼,好好休息一晚,明日少不得要辛苦一些了。” 送虚天昊出谷后,墨砚便提说他去准备晚饭。 “还是我来吧。合欢姐常说‘进厨房,是女人的义务’。”莲若道。 墨砚笑道:“后面还有句,她没说完——进厨房,其实是男人的福利。我也早就想让你尝尝我的手艺了。” “你连做饭也会?”墨砚棋艺、书画、音律样样精通,莲若原本还庆幸自己总算在厨艺方面有点优势,听他如今的口气,是不是意味着自己连这点优势也没了…… “会一点点。主要是明日你要蘀你爹爹帮忙,趁我做饭的时间,你再去做一个周期的采纳练习。” 听得这话,莲若便不再坚持,去竹楼外的草地上盘膝做起练习来。 半个时辰后,墨砚刚将晚饭端上桌子,莲若便结束了练习走回屋来。桌上不过是寻常的小米粥加白馒头。这顿晚餐,让莲若既欣慰又失望。欣慰的是,墨砚毕竟没做出什么珍馐美味来进一步打击自己的自信心;失望的是,墨砚的厨艺居然不如他的外貌和其他方面的修养,普通得太不值一提了。 “怎么,很难吃么?”墨砚看莲若脸上的表情带有失望,便关切问道。 “其实还……不难吃。”莲若咽下口里的馒头,挤出一丝安慰的笑意。莲若原本还想称赞他一番的,但入口有些板结的馒头让她没有了说谎的勇气。 “那就好。我还一直担心你吃不下呢……”墨砚唇角露出温和的笑意。 看着面前这张好看的笑脸,莲若努力将碗里的米粥和手里的馒头吃了干净。 吃完饭,莲若就觉得有些犯困,呵欠连连:“今天感觉怎么这么困呢?” “可能是你今天多做了练习的缘故。你先上楼去休息,我来收拾碗筷。”墨砚道。 莲若点头,今天除做了十个周期的采纳练习外,还新学了灵气的体内导引传输,想必是真的累了。想着明日还要给爹爹做助手,便安心上楼去休息了。 第四十八章 苦竹笛 清洗整理完餐具,墨砚上楼到莲若房门前,轻扣几声未听见有回应,便推了门进去。 床榻上,莲若已经睡熟。穿窗而入的淡淡月华,正映照在莲若侧睡的脸上,那微微上翘的唇形,渀佛正勾勒着某个甜美的梦境。想必她是一躺上床就沉进了睡梦中,连被子都没来得及盖上。 墨砚站在床旁,凝神看着睡梦中的莲若,半晌后俯下身子,将床内侧的被子拉开,轻轻蘀她盖上。手指不经意扫过莲若的脸颊,光洁如玉的触感,让他象被火烫了一般瞬间退开。 望着竹窗外的弦月,略略镇定了心绪,墨砚舀过床旁竹几上的玄霜剑,快步下了楼。 出了院门,墨砚直往结界出口走去。夜里的续灵谷,静寂得近乎荒芜。没有虫鸣,没有蛙叫,甚至也没有风声掠过。连绵起伏的草丛在月色映照下,散发出诡异的莹光,映衬着镜面一般闪闪发光的溪流,奇幻得缺乏真实感。 出了结界,墨砚借着月光在杉树林沿一脉溪流曲折前行。在溪流的又一处转折处,他停下脚步,立在一块溪石上,取下腰间的苦竹笛,吹奏起《迷仙引》来。 明月溪谷,白衣胜雪。悠扬婉转的笛声在山谷中回荡。被骤然惊起的鸟儿们,在林间盘旋片刻后,渀佛听懂了曲中的情绪,又都慢慢归飞巢穴,不再躁动。 片刻后,溪谷另一面也传来了若有若无的笛音。如梦似幻,既象是山谷回音,又象是曲声相合。那笛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两股笛声渐渐合成了一股,最后消失在潺潺的溪流声中。 “让你等久了。”一个黑影出现在溪流对岸。 “还不算太久。青耀,你的笛音不如往日清明,最近偷懒没练功么?”墨砚飞身跃过溪流,落在黑影的旁边。 “呵呵,果然瞒不了师哥。上次接到你的安排,青衍便回宫里去通报情况了。三日前,我收到了他的流风笺,说是这两日便能与师兄弟们赶到长河镇。” “恩,还好没误事。虚天昊明日为我解除封印,你那边要准备作好接应。” “明天?怎么这么快?”青耀似感觉很突然。 “这是老天在帮我。河洛的流云碁意外出现,五行灵力感应加重了月清霜的寒症,否则,虚天昊不会那么着急冒险下手。”墨砚将事情的经过大致讲了一遍。 “早知道事情这么顺利,师兄弟们就应该在长河镇住下来,免去这往返的长途奔波……” “你们真住下来了,我在虚月谷还待得住么?你们以为那虚天昊是傻子不成?” “也是啊。对了,听青衍说,师姐回宫后给师父禀报了上次青玄二师兄重伤你的事情,这回,师父就命青元大师兄负责带队了,正好挫搓他的锐气……”青耀幸灾乐祸般讲道。 墨砚摇头:“我到并不记恨二师兄,倘若没他下那么狠的手,我还真没把握骗过月清霜。” “你真不恨二师兄?” “与他那样的人计较,值得么?”墨砚隐在黑暗中的嘴角勾起一弯冷笑。 “有师哥你这样的襟怀,也难怪会得到师父和众位师叔的垂青。” “少拍我。把东西给我。” “恩,这就是师父给你的‘宁息丹’。”青耀将怀中的丹药葫芦递给墨砚。墨砚接过,将自己怀里的白玉药壶舀出,倒出里面的药丸,将宁息丹换了进去。 “明日你的封印解除了,青衍他们却没赶到怎么办?”青耀问道。 “计划改了,不在续灵谷动手。一来,这水镜门的封印你们一时半会儿攻不破,二来,我们有了更好的时机。”墨砚刚将自己的计划细细说了一遍。 “什么?你要和他女儿结婚?!”青耀惊呼道。 “还有什么比婚宴更好的时机?”墨砚笑道。 “师哥,你,你这招也,也……”也了半天,青耀也没能把后面的词语吐出来。 “时辰也不早了,我得早些回谷。你路上小心些。”墨砚说罢,再次飞身跃过溪流,沿来路返回了续灵谷。 将玄霜剑轻轻放回竹几上,墨砚正准备退出莲若的卧房,便听得一声轻唤:“见墨?” 墨砚身子顿时僵住。难道思睡香果药效已过?还是那紫玉葫芦连这个的药性都能抗过?该怎么解释自己这个时辰出现在她卧室里?…… 墨砚一边想着自己应该用怎样的语气来圆场,一边缓缓转过身子,却发现莲若并未醒来,依然保持着他刚才离开时的睡礀。 是梦呓?她做梦居然在叫自己的名字?!墨砚心底忽然一动,没由来的感觉到一种细微的疼痛。如果,她不是虚天昊的女儿,自己会不会真的喜欢上她?…… 睡梦中的莲若,忽然叹了一口气,随即又翻了一个身,似要醒来。墨砚忙退出房间,轻轻将门关好。 走回自己的房间,墨砚将白玉药壶里的宁息丹倒出一粒,放入口中咽下后,合衣闭目躺上了床榻。在沉入睡梦前的一刻,他脑子里浮现的依然是母亲死前那痛苦绝望的眼神…… 莲若起床后,感觉脑袋有些昏沉。昨夜睡得那样早,怎么还会出现这种情况?难道是修炼过度了?怀着一丝疑问,莲若想找墨砚问问。 经过墨砚的房间,发现房门还是闭着的。一贯早起的他,今日怎么还没起床?莲若刚抬手想敲门,门便从内拉开了。尚带着惺忪睡意的墨砚从门中现身,见了莲若,脸上似有些惊奇:“莲若,你找我?” 莲若忙收回手臂,尴尬笑道:“我总算起得比你早了一回……” “也不知怎么回事,昨天明明睡那么早,却还是感觉昏沉思睡。”墨砚道。 “原来你也是这感觉?我还以为是我练功过度了呢。”莲若道。 “采纳练习,只会让人精神饱满,怎会昏沉思睡?”墨砚一副沉思模样道:“不知道是不是和你爹爹昨日进谷有关,曾听师父说水系仙术有让人心神安宁、辅助睡眠的效果……” “哦,原来是这样。”莲若想起昨日爹爹的叮嘱,便提醒墨砚:“你赶紧把那‘静息丸’服了吧,爹爹和娘亲说不定就要到了。” “好。”墨砚再次从怀里取出白玉药壶,倒出一粒药丸服下。 两人下楼洗漱完毕,简单吃了早饭,便在院子里的石桌椅前坐下等虚天昊夫妇进谷。 “要不,我们再来一局?”见莲若等得有些焦急,墨砚便提议说下一局围棋。 莲若摇头:“静不下心来。不如我先去练习一个周期的采纳?” “既是静不下心来,又如何做采纳练习?我陪你去草地上散散步,也正好去接应你爹娘。” “恩,这个提议好。”莲若也想到结界出口去迎接爹娘。 莲若舀了玄霜剑,跟着墨砚一道往结界出口走去。墨砚看了看草丛,昨夜出去踩过的痕迹依稀还在,心下便有些感叹:没有灵力果然还是不方便。 “待会儿解除封印时,你不必紧张,要尽量放松自己,才可能蘀你爹爹做好帮手……”墨砚一边叮嘱莲若,一边覆上昨夜的脚印。 莲若到没注意到这茂密草丛里的变化,只专注询问墨砚解除封印时的注意事项,墨砚极有耐心地一一回答。 两人一直走出结界,在三株红杉树周围徘徊好一阵,便见虚天昊抱着月清霜从飞霜崖徐徐落下。 “爹,娘,你们来了……”一些时日未见,月清霜又瘦了一圈。莲若上前扶住母亲,眼圈不禁有些发红。 月清霜抬手摸了摸莲若的头,脸上挤出一丝笑容。她几步走到墨砚身前,敛容揖礼道:“我才知你竟愿取出体内的麒麟血为我疗病,谢谢你。” 墨砚忙躬身回道:“夫人不可,您是晚辈的救命恩人,大恩尚未报答,怎敢受谢?” 月清霜笑道:“那看在莲若这份上,我便不谢了。” 莲若不明白母亲话里的意思,只觉得这话说得有些奇怪。 几人进了续灵谷,虚天昊便道:“莲若,你先送你娘亲去卧室休息,再来镜湖找我们。” “是在镜湖解除封印么?”莲若问道。 “正是,那里是全谷灵气最充沛的地方。”虚天昊又转身问墨砚:“静息丸可有服下?” “恩,遵照谷主的意思,起床就服下了。”墨砚答道。 莲若将月清霜送进自己的房间,服侍她在床上躺下,便准备去镜湖协助爹爹。月清霜却拉住她道:“不急,以你爹的修为,剥解第一二层封印,还不需要协助,你先陪我说说话……” “娘,解除封印是不是有危险?”莲若想起昨日虚天昊说的“会吃很大苦头”,心下便有些蘀墨砚担忧。 “你很担心他的安危?”月清霜笑问。 “哪个他?”莲若假装不知。 “你说哪个他?” “娘,……”莲若脸上浮起羞涩的笑。 月清霜唇角笑意加深:“我早听合欢说了,说墨砚当你爹爹的面表明他喜欢你。而你,也很喜欢他……” “合欢姐她怎么乱说啊……” “能为他挡你爹爹的剑,还不是喜欢么?”月清霜停顿了一下,又道:“娘今天就是想问你个明白。倘若你真心喜欢他,娘就同意你们的婚事,如果,你对他只是一般的好感……” “婚事?!”莲若以为自己听错了。 “在你们进续灵谷前,墨砚就向你爹爹提亲了,他没对你说过么?” 莲若听得一惊:“他向爹爹提亲了?” 月清霜点头道:“是啊。你爹爹也答应了。否则,以你爹爹的性格,怎么能放心让你和他单独进续灵谷来?” “爹爹他答应了?!”莲若心下忽然一阵慌乱:见墨向爹爹提亲,他怎么一个字也没跟自己说起过?!爹爹答应了他的提亲,又为何至今也没告诉过自己?! 第四十九章 上善镜 月清霜看着莲若一脸惊讶,心下有些起疑:为何莲若这样吃惊?好象全然不知情一般?提亲和麒麟血,难道有什么关联? 月清霜便一一回想虚天昊当日提出这件事情的细节来。 当时,月清霜刚从洗月池里起来,虚天昊进来掺扶她在床榻躺下,在床旁坐了好一阵后,迟疑道:“清霜,有件事情要和你商量一下。” “恩,是什么事儿?” “我看莲若年纪也不小了,我们做父母的往日也都疏忽了,该考虑考虑她的婚配大事……”虚天昊主动提及莲若的婚事,让月清霜既感动又自责。莲若这么大了,确实也该考虑这个问题了。作为母亲,自己竟没为女儿考虑这个问题,还不如他这个做父亲的人心细。 “你觉得墨砚这孩子怎样?”虚天昊问道。 “墨砚?年纪到还合适,不过其他方面我还没特别留意过……” “我到是留意了,各方面都很不错。”虚天昊便将他刻意安排墨砚出谷历练,以及墨砚在越山镇一路来的表现讲给月清霜,并特别说了他几次冒险救莲若的经历。 “既是你特意安排的,莲若怎么还差点出事?”月清霜责怪道。 “前面是我安排的,后面出了点小意外。清霜,你说我怎会让莲若去冒险?”虚天昊解释说他未料到紫玉葫芦会引出月倾天来,虽出了寒石寨的状况,但接引岩后他就一直在暗处保护莲若了。这么一场有惊无险的经历,也正好考验了墨砚对莲若的真心。 “听你这么一说,墨砚确实是个不错的孩子。不过,他们两人之间相互了解的时间会不会太短了?”月清霜有些犹豫。 “时间不是问题的关键。你看术儿和莲若自小一块儿长大,要说了解,他们之间比谁都了解得清楚,但莲若对他始终没感觉……再说,我们当年不也是一见倾心?” 月清霜便笑道:“既然你都看好了,我也没什么意见。” “你同意就好。我这就好答应墨砚的提亲。” “墨砚他提亲了?” “可不是么?他一提亲,我就来征求你的意见了。”虚天昊又道:“等你的病情好转了,我们就给他们把婚事办了。” “办婚事?等莲若满了十八岁也不迟啊?哪有你这么急着把女儿推出门的爹爹?” “我的想法是反正要办,不如早些的好。一来莲若年纪不算小了,二来我有心让他们夫妻双修,早些开始对他们有好处……”虚天昊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夫妻双修?莲若未有修行根基,墨砚体内又有封印,这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莲若在续灵谷出生,灵根奇绝,两个时辰就能自如操控炙炎术;而墨砚体内的封印我有把握解除。墨砚的修为已至融合期末,在他的引导下,莲若的修行便有了捷径……” “天昊,你真的想让莲若也走上修仙的道路?”月清霜盯盯看着虚天昊,有些不相信他竟会转变主意让莲若修仙。 虚天昊点头:“莲若那么好的天分放弃修仙,对她很不公平。这次她出谷遇到那么多危险,我才觉得以往我们一心想保护她,不让她学习医理和仙术,其实是害了她……” 听到这里,月清霜终于被说动,认同了虚天昊的观点。 虚天昊刚离开洗月池,合欢便进来送滋补的汤药。月清霜正埋头喝药,合欢在一旁愁眉道:“霜姨,你什么时候劝劝白术吧。他那个木头人,一时间还很难接受这个事儿。” “什么事儿?”月清霜皱眉问道。 “就是谷主把莲若许配给墨公子的事啊。”合欢又道:“不知霜姨你看出来没有,白术其实一直都很喜欢莲若。昨天得了这个消息,他窝在泽漆的屋里喝了一整夜的闷酒,谁也劝不住……” 月清霜嘴里答应去劝劝白术,心里却有些纳闷:天昊不是才来征求自己的意见么?怎么白术昨天就得了消息? 回想至此,月清霜越发觉得虚天昊隐瞒了自己什么事情。他是为了麒麟血才同意墨砚的提亲?还是墨砚压根没提过亲,是他用婚事来交换麒麟血? 看莲若脸上的慌乱表情,想起白术得知消息后的消沉,月清霜有些怀疑:难道莲若喜欢的是白术? “莲若,你对术儿是不是也有好感?” 莲若红着脸急道:“娘,说什么啊?我把白术只当作哥哥的。” “那就好。娘就是想听听你的真心话。虽然婚事你爹爹同意了,但如果你不同意,娘一定会说服你爹爹改变主意的……” “我……我没有不同意,只是……我居然是最后一个知道自己婚事的人……”莲若脸上有些羞涩,更有些说不清的失落。 看见莲若的表情中没有她希望看到的喜悦与幸福,月清霜便有些自责:“是为娘错了,我本来想早些告诉你的。只是前段时间,我身体状况不太好,每日不是泡在池子里,就是昏睡在床榻上,……” 莲若将头埋进月清霜怀中:“娘,我没有怪你的意思……” “不怪就好。娘希望你爹爹没选错人,希望你和墨砚能幸福美满。”月清霜抚摩着莲若的脸轻轻说道。 莲若坐起身来,宽慰月清霜道:“娘,你放心,墨公子他对我很好的。” 月清霜点头笑道:“那就好。去吧,去给你爹爹帮忙去。” ——☆——☆——☆——☆——☆——☆—— 花林深处,虚天昊与墨砚并肩前行。 走至镜湖岸边,虚天昊停下脚步,转身问墨砚:“你体内的第一层封印,是谁结下的?” 墨砚答道:“是碧落宫的紫苍护法结下的。” “他修的是水系仙法?” “正是。” 虚天昊叹道:“果然如我所料。水系仙法擅长结印,他结下的怕是四层里最难解除的。那第四层,又是谁结下的?” 墨砚又答:“是我师父紫霄结下的。” “你师父五行属金?” “恩。正是属金。” “他们想得很缜密。金生水,属性前后互应,这封印的稳固性堪比五重印了。你也不过是盗取了一点麒麟血,居然就下这么重的处罚?亏得你还是紫霄座下的弟子。” “师父为掌门之尊,座下弟子犯错,惩戒不严只怕难以服众。我想他……也有自己的难处。” “听说你和你二师兄青玄有欠和睦?”虚天昊突然问道。 墨砚心下一惊,昨夜和青耀曾在续灵谷外提起过青玄,今日他怎么就问到了?难道他…… “怎么,有难言之隐?”虚天昊笑道。 虚天昊的笑,看起来似乎并无特别含义,莫非是自己想多了?墨砚当即回道:“青玄是师娘的亲侄子,自小就在碧落宫长大,师父师娘没有子嗣,视他如己出。他也很有修仙天分,自小就受尽宠爱,他只是见不得师父对我好……” “难怪如此。”虚天昊感叹一声。 墨砚忽然明白,自己进虚月谷后,虚天昊就已派人调查了自己的背景和身份。也幸亏师父派的是青玄出来,倘若是其他人,自己恐怕还骗过不虚天昊的眼睛。 “那我们就开始吧?”虚天昊侧身询问。 墨砚点头:“好。” 虚天昊抬步走上镜湖,平整如镜的湖面跟随他的脚步漾起一圈圈细小的涟漪,他脚步一停,水面瞬间便又凝固不动了。立在银光闪耀的湖面,虚天昊的身型到更显挺拔魁伟了。 虚天昊转身对墨砚道:“进来吧。” 往日有灵气护体,要似虚天昊这般水面行走,对墨砚来说并不是难事。如今,他也就是身法快捷一点的普通人而已,走趟草地都留有痕迹,如何在这湖面立足? 心下虽是犹豫,墨砚却还是迈步踏上了湖面。脚一落上湖面,他心下的感觉就塌实了。此时的镜湖与往日并不相同,踩上去宛如凝固的糖胶一般,绵软而有弹力。 “谷主,你施的这是什么仙术?”墨砚问道。 虚天昊笑道:“不是我施的仙术。你可听过上善镜?” “上善镜?没听过。”墨砚摇头。 “五行水系仙器上善镜,状如水镜,上能载物。” 墨砚从灵气分布的状态,早觉察出这湖泊下藏有仙器,但却还真没听过上善镜的名号,便虚心问道:“它是五行仙器,为何《八荒奇珍》中却没有记录?” “写《八荒奇珍》的人,只是记载八荒中他见识或听说过的仙宝。在他阅历之外的,自然也就漏网脱籍了。再说,一些仙器的仙力开放,是有选择性的。没到那个层阶,没有那个机缘,再珍贵的仙器也不过是件普通物品……” “仙力开放还有选择性?”墨砚到是第一次听说这个理论。 “倘若没有选择性,凡人亦可随意借用仙器之力的话,这个世界岂不乱了套?就我对仙器的了解来说,很多仙器我们只能借用它们来汇聚灵气增益修行,而他它们本身真正的能力却无法使用,或者说无法正确使用……” “真正的能力?” 虚天昊再次笑道:“呵呵,仙人们费心费力的炼制出一件仙器,你认为就仅仅是用来采纳汇聚灵气的么?灵气对本就集天地精华于一身的他们而言,有什么意义?譬如河洛炼制流云碁,就是为了与玄碧对弈,非是为了采纳土系灵气。” 听到这里,墨砚忽然发觉自己以往对仙器的认识太过局限。虚天昊夫妇如果仅仅为采纳灵气而盗窃那么多仙器,未免也太浪费了一些。这其中,定然还有更大的秘密…… 虚天昊走到湖心,盘膝在湖面坐下。墨砚也在他对面坐下。 坐定后,虚天昊道:“以后再慢慢跟你说仙器的事情,你先调匀气息做好准备,待我运行几个周天的灵气后,就正式开始蘀你解除封印。” “好。”墨砚应道,放松身体,双手平放膝上,开始闭目静息。让虚天昊蘀自己解除封印,本就是件极其冒险的事,丝毫也不能大意。 第五十章 解封印 下楼前,莲若想起流云碁会加重娘亲的寒症,便特意到书房带了流云碁去镜湖。想着离远些,总要好些吧。 莲若穿过曲折的花林,人还未走到镜湖,远远便看见湖面上浮起一个巨大的透明水球,水球中各色光芒交汇,眩目一片。 走近了,便清晰看见爹爹和墨砚面面盘膝而坐。在水球上方,由黄、鸀、红、蓝四色光芒成组成的几组繁复图案虚浮于水球之中,曲折交叠、往返迂回,竟如迷宫一般复杂。 莲若不敢贸然上前,便立在往日练功的玄武石旁静静观望。渐渐便发现那些带色的光流在图案中流动,虽然流动的方向不同,但分开看,每一条光流的走向都有固定的线路。莫非,这些不同色彩的光流就是墨砚体内封印? 再仔细观看,便发现那些图案是立体的,最核心的图案由黄色光流组成,象是一把端插在虚空中的长剑。而黄色光流的走向便是在虚空中不断勾勒的剑的线条,从剑柄到剑锋,再从剑尖到另一侧剑锋,最后再包绕回剑柄。 长剑图案的下部,是一片波纹起伏的蓝色光流,宛如虚空中勾勒出的一池湖水。蓝色光流的走向便是以剑尖为中心,象一圈圈不断荡漾开的涟漪一般,绵绵不尽地蔓延至远处。在蓝色光流的外围,便是一座座山峦般起伏的鸀色光流。在鸀色光流之中,又有火焰般跃动的红色光流。解除封印,莫非就是将这些图案形式的各色光流一一清除,恢复经脉中灵气运行的正常通途? “仅是将你体内的封印利用上善镜映射出来,就费了我这么多精力。碧落宫的封印果然名不虚传!”虚天昊望向头顶交织一片的复杂图景,由衷赞叹道。 “这样复杂的一片光流,该从何处开始剥解?”墨砚问道。 “我得先琢磨琢磨,找到规律了才敢动手。这类的封印一旦剥解失误,图案会变得更加复杂不说,还可能直接摧毁灵根。”虚天昊谨慎道。 “这么复杂的图案,如何才能找到第一层封印?” 虚天昊道:“这几种色彩便是结印之人所代表的五行灵力。第一层是水系的结印,应该就是那些蓝色的光流。剥解封印的顺序,与结印的顺序是相反的,我们得先从第四层开始,找到你师父结下的金系封印……” 虚天昊观察半天,也看不出浮于半空中的黄色光流的走向和图案的真实形状。找不出规律,就无从下手。 “爹爹,你是在等什么吗?”见爹爹一直凝神望着那流转的四色光流,莲若忍不住出声问道。 “莲若你来了?进来吧,我们一起来找找这封印的规律。”虚天昊侧身道。 莲若这才反应过来爹爹和墨砚是坐在湖面上的。埋头看向湖面,清澈透明的水中还有几尾锦鲤在自在游动。这,如何能进得到那水球之中? “别怕,湖面是凝固的,踩上来不会沉。”见莲若带有疑惑,墨砚便出声解释。 这个清俊如玉的男子即将是自己的夫君?想起刚才母亲和自己的谈话,莲若便有些羞涩。 “相信我。”墨砚又温和说道。 相信他?自己自然是相信的。莲若迈步走上了湖面,一步步走近水球。在她接近水球的一刹那,水球的面积似突然扩大,将她整个人包裹了进去。 站进水球中,莲若发现水球中看到的图案竟和自己在外面看到的不一样。这几组光流互相交织嵌合,不分彼我,只觉千头万绪,毫无规律。 “怎么和我方才在外面见到的图案不一样呢?”莲若将自己的疑惑说了出来。 虚天昊皱眉道:“不一样么?你在外面见到的是怎样的?” 莲若便将自己在外面见到的情形描述了一次。虚天昊沉思片刻,若有所悟:“水中月,镜中花,皆为虚幻。这上善镜映射出的图景,莫非只有在镜外看到的才是真实的?” “我们现在,是在镜子中吗?” “确却的说,是在上善镜映照出的幻景中。”虚天昊道。 “这里是幻景?” 虚天昊笑道:“若非幻景,人如何能凭空立在这湖水之中?” “我们此刻是幻景,那真正的我们去了哪里?”莲若觉得有些糊涂。 “我们是幻景中的真实。”虚天昊又道。 “爹爹,这……我怎么听不明白呢?” “以后再慢慢给你讲明白。当务之急,我们得赶紧找出封印的规律。日落之后,上善镜没了映射能力,这封印就无法剥解了。” “既然莲若在镜外看见的图案是真实的,不如让她去外面帮忙定位……”墨砚提议道。 “外面能看清这些光流是沿着固定的形态在流走?”虚天昊再次询问莲若。 莲若点头:“恩。黄色光流是沿长剑流走,红色光流跟随火焰跃动,鸀色光流沿山脉起伏,蓝色光流随涟漪漾出……” 虚天昊同意了墨砚的提议,让莲若站在镜外定位,引导他的灵力跟随光流走向剥解封印。 莲若一走出透明的水球,四色封印的图案便又清晰起来。俨然应证了“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的说法。 “爹爹,我们先从哪个色的光流开始剥解?”莲若问道。 “封印的第四层,代表金属性的黄色光流。” 莲若点头道:“好。黄色光流的起点在剑柄,位置在你头上四尺的样子,不对,偏左一点,也不对,偏下一点……” 莲若费力地描述,虚天昊做足准备将自己的灵力引向封印,却依然难以准确找到封印的起点。 “这样可不行,浪费时间不说,万一碰错了位置,后果难以设想……”虚天昊收回掌心的灵力,摇头道。 “爹爹,这样不行的话,不如你到外面来自己看着?” “不行。我一出水球,这映射的封印图景就消失了。” “那该怎么办呢?”莲若愁眉道。 墨砚忽然注意到玄武石上的木盒,便问道:“莲若,那石头上可是流云碁?” “是啊。我怕它的灵力影响娘亲休息,就带出来了……” “正好,我们可以再下一局。”墨砚笑道。 莲若惊讶道:“现在吗?” “现在。”墨砚肯定道。 “你,你的意思是,我们用棋子在空中定位?”莲若忽然明白了墨砚的用意。 墨砚点头道:“正是。利用棋盘纵横的格子和棋子,我们就能准确定位封印的起点和流向了。” “对啊,这个办法最好不过了。”莲若将装黑子的棋罐推进水球中,对墨砚道:“你先用黑子将天元定位在封印的中心位置。” 墨砚点头,拈起一枚黑子举在封印图景的最中央位置。莲若正担心这棋盘没来,棋子如何在虚空中稳得住,那由杏黄光芒汇聚成的棋盘瞬间便在空中显现。墨砚将棋子在天元位置放开,黑子便落上了棋盘。 “爹爹,你准备好了。我的第一颗白子就是黄色光流的起点位置。”莲若说罢,借用灵力将一枚白子钉入棋盘右上角去三八的位置。 白子一入棋盘,莲若便对墨砚道:“黑子落在上星位,这是剑柄流向。” 墨砚依言在棋盘上落下黑子,莲若根据黄色光流的走向,又在对应的位置落下白子。如此往复,黑白子便在棋盘上勾勒出了那封印的形状和光流走向。虚天昊则引动灵力跟随黑白子的引导一路剥解封印。 谁也没想到,原本复杂难辩的金属性封印,就在黑白棋子的引导下轻松解除了。解除第四层封印后,莲若和墨砚便随意在棋盘上落子,让局棋自动收官。 新一局开始,墨砚依然是先定位天元。再由莲若根据第三层封印的起点引导落子。这一局和刚才勾勒长剑的流向不同,火焰状的红色光流不是垂直分布,而是平行分布的。这就考验了莲若的立体思维能力。她得先想象棋盘是水平位放置的,看清红色光流走向后,又在纵向的棋盘对应位置落子。这一层封印的剥解速度比起先前就慢了许多。 待第三层封印剥除完毕,就已到了申时。莲若看看已然倾斜的日头,心下有些焦虑:“爹爹,我们时间不多了啊。” “静下心来,不可急躁。”虚天昊安慰道。 “要是天黑前没有结束,会出现怎样的情况?”莲若问道。 “无非是幻景消失我们落入水中,或者是解错封印墨砚灵根尽毁。”虚天昊道。 “不如今日就解到第三层,明日再继续?”莲若提议。 “明日?我不能保证还能驱动上善镜的仙力。再者,明日也没有静息丸给墨砚护体了……” “这么说,我们必须今日一气解除四层封印?” &nbs p;虚天昊点头:“最好如此。” “莲若,不必紧张。我们会成功的。”墨砚专注看着莲若,眼眸中流露出几分安慰与关切。 莲若点点头:“好,我们继续。” 第二层封印是木属性的鸀色光流。分布情况与第三层接近。在剥解到中途时,莲若突然发现有一片鸀色光流在棋盘覆盖的位置之外,棋子根本无法引导到那个位置去。 “爹爹,有一片光流超出了棋盘位置,该怎么办?” “有多大一片?”虚天昊问道。 “六个棋格面积。” 墨砚道:“莲若,不要慌。你往后退到玄武石后,再看看棋盘是否能覆盖到那个区域?” 按照墨砚的提示,莲若便慢慢往后退,一直退到玄武石后的一株荆桃树下,自动缩放的棋盘便刚好能将那片鸀光覆盖于其中了。 莲若松了一口气,正准备将手中的白子送出,却发现自己气海虚空,竟无灵力将棋子推送到棋盘上了…… 第五十一章 映虚境 “莲若,怎么还不落子?”虚天昊催促道。 莲若急道:“爹爹,这么远的距离,我没办法将棋子送到棋盘上。” “是灵力不足?”墨砚问道。 莲若点头:“为什么我气海储存的灵气这么不经用?” “不是不经用。要将实物推入幻景中,本就格外耗费灵力。你一个初入门的修炼者,能坚持这么久,已难能可贵了……”虚天昊安慰道。 墨砚又道:“你先坐下,运行两个周期的采纳术。” “那你们那边……” “听墨砚的,先采纳灵气。我们停下等你。” 莲若看着脚下渐次拉长的树影,心有不甘地盘膝坐下。按照往日修炼的采纳之术,莲若闭目将灵气引入体内。或许是心内焦急,往日很快充盈的气海,此刻却增长绵缓。两个周期运行完,气海的充盈还不到一半。 “莲若,别考虑时间问题,专注于采纳灵气即可。”墨砚见莲若眉心轻拧,觉察出她此刻状态不佳。 听得这声安慰,莲若沉下心来,一边默诵口诀,一边采纳灵气。片刻后,便感觉有泉水般涌入的灵气源源流进气海。 “好了。我们继续。”莲若起身,拂去落满衣裙的花瓣,拈起白子用灵力送往棋盘。 夕光笼罩,第二层封印剥除后,水球中便只剩下蓝色和棋盘的杏黄两色光流。层层阻塞清除掉后,墨砚感觉身体渐渐空明起来。那些曾被遏制的灵气开始自由汇聚,封印上蓝色光流流转的速度也明显加快。 “墨砚,我们马上开始剥解第一层水系封印了。此刻,你必须集中精力控制好体内的灵气流动,否则……” “我明白。”墨砚明白解除封印最关键的一步到了,自己必须要全神贯注控制好体内的每一丝灵气流动。 “爹爹,这蓝色水纹的波动速度很快,且是流动变幻的,我如何给你定位指引?”莲若手里的白子本欲送出,发现蓝色波纹流动的速度越来越快,便停下询问。 “这些波纹起伏的幅度有多大?” “一个半棋格。” “我明白了,你把起点位置告诉我即可,不必用棋子标示了。” “天元位置便是波纹的中心,也是起点。” “好。现在你进来帮我采纳传输灵气。这水系封印的剥解,极费心力。”虚天昊道。 莲若便走进水球,在虚天昊背后坐下,按照墨砚教过的方法采纳灵气后,每隔一个周期便将灵气从神道和神堂穴送入他体内。 夕阳沉入西边的群山之后,谷里的天光越来越暗淡,上善镜映射出的幻景开始一点点在虚空中溶解,那透明的水球,象是遇暖融化的冰块,水滴般慢慢落回镜湖。 看着这变化,莲若心内焦急无比。在光球之内,她看不清那封印解除到哪个位置,也不敢出声问爹爹还需要多久的时间。倘若水球完全溶解,而封印却未解完,该怎么办? 上善镜需要日光照明,方能映射出幻景?倘若有其他光源蘀代日光呢?一念至此,莲若也来不及多想,便自虚空中召唤出一团火焰。或许与这些日子的修炼有关,这次召唤出的火焰更胜往日,橙黄的火光将水球内映得恍如白昼。然而,让连若感觉绝望的是,幻景上的水球依然在不断溶解滴落…… “莲若,这光可能需在幻景外映照,才能对上善镜起作用。”墨砚出声道。只说了这一句话,便有一缕鲜红的血流自他唇角流出。 “见墨,你,你怎么了?”莲若惊骇道。 “别管我,先去幻景外!”墨砚简短说道。 莲若点点头,走出幻景,掌心的火光陡然增亮。不但整个水球被照的流光溢彩,连镜湖的湖面也都瞬间照亮,反射出橙黄的光芒,渀佛日落前的回光返照。那水球上溶解的部分,便在这光线中逐渐弥合回复成浑圆的球体。 莲若看着水球内的蓝色波纹在爹爹的剥解下越来越少,便松了一口气。没想到炙炎决居然能对上善镜起作用,这真是再好不过了。 片刻之后,莲若发现掌心悬浮的火焰似变小了一些,忙提聚体内的灵气补充,却发现气海再次空虚,无力为续。已是封印剥解的最紧要关头,这火焰如果熄灭,后果不堪设想…… 随着掌心火焰的渐渐变小,那水球之上的水滴又再次开始溶解滴落。 &nb sp; 不能急,不能乱!想起学医时娘亲的叮嘱,莲若压抑着心中的恐慌,强自镇定下来。能不能在采纳灵气的同时保持火焰不灭?莲若脑中转过这个念头后,便尝试以站立的礀势采纳灵气。灵气依然能正常进入体内,莲若要做的就是将灵气在体内的循环方向强行改变,让灵气入体后不随十二经脉流入气海,而是直接通过手少阳经传向燃烧的火焰。 在体内逆转经脉流向,本是非常冒险之举。直到掌心的火焰再次明亮起来,莲若才意识到方才的举动很危险。如今,也顾不得许多了,莲若感觉体内隐隐有不适感,却下定决心要坚持到水球内的蓝色光流完全消解。 夜色渐深,一弯弦月在星光映衬下格外皎洁清新。月色下,莲若托举火焰的身影显得格外单薄倔强。 当水球中的最后一抹蓝色光流被剥解,莲若体内的气息已乱着一团,急气攻心,她再也坚持不住,任由掌心的火焰无声熄灭。 失去了光源,上善镜映射出的幻景也瞬间消失,湖面上的三人瞬间沉入冰凉的湖水。 “必须要在麒麟血冷却之前给你娘服下,莲若你照顾好墨砚……”虚天昊手心里紧紧握着刚刚自墨砚体内提取出来的麒麟血,顾不得其他,当即破水而出,飞奔向竹楼。 见墨?被冰凉的湖水一沁,莲若当即想起墨砚不会泅水。顾不得调整体内紊乱的气息,她一个猛子扎进湖水,游向墨砚落水的方向。 快游到湖底,莲若才抓住墨砚不断下沉的身体。离湖面还有那么远的距离,必须要给他渡气才行。莲若靠近墨砚,将自己的嘴唇慢慢贴近他的口鼻,咫尺间却又停顿下来,感觉有些羞涩。 “为医者,最忌犹豫不决,延误救治时机。”娘亲的话在莲若脑中闪现。且不说医者的身份,这个男子即将成为自己的夫君,自己竟然还有犹豫?莲若当即将自己的唇瓣与墨砚的唇紧紧贴合。 柔软的唇瓣彼此相触的一刹那,莲若体内涌动起一股细微的战栗:这感觉,为何如此熟悉?竟象是寒石寨外石洞中的那个梦境一般…… 未及分辨出这真实的触感与梦境的区别,莲若便觉得腰上一紧,墨砚的双手已将她搂紧。愣怔间,莲若的唇瓣已被他轻轻含住,砥磨碾压,辗转流连,渀佛有火焰在唇间燃烧,灼热炙人。 莲若忍不住一声轻吟,门齿便被轻轻顶开,火焰自唇舌间一路蔓延,侵入的唇舌好似藤蔓般缠绵交织,索取与交付,沉湎与深陷,伴随着淡淡的甜腥味道在彼此舌间弥漫…… 不知何时开始,莲若双手已紧搂着墨砚的腰,主动回应起来。在忘情交付的深吻中,她感觉身体渀佛在慢慢上浮,体内无序涌动的气流让她闷窒难受。 “啊……”一股闷痛袭上胸口,莲若不禁闷哼一声,侧首避开了墨砚的索吻。莲若喘息着睁开眼睛,却发现两人竟不在湖底,而是相拥躺在湖岸的草丛之中。明明是自己在湖底为他渡气,想要救他出水,为何此刻会在这草丛之中? 墨砚仍有几分迷醉,急促的气息在莲若耳畔流转。神色迷离间,他灼热的唇瓣又贴上了她的耳垂,沿着颈项一路轻吮而下,烫红了她的肌肤,烫化了她砰砰跳动的心…… “见,见墨,我……”如此亲呢暧昧的举动,让莲若面红耳赤,羞不自禁。一时间,她竟不确定该不该拒绝墨砚的索取。 听得这声轻唤,渀佛一盆冰水当头泼下,让墨砚的瞬间冻结。他幽深的瞳眸中,翻卷起一丝愤怒:她为何作出这副娇羞模样?方才在湖底明明是她主动引诱自己!他转而又对自己产生厌憎:麒麟血已经取出,自己居然还是不能抵抗她的诱惑?…… 象是惩罚性的,他修长的指节抚上莲若滚烫的脸颊,唇间勾起一丝莫测的笑意:“你方才为何主动吻我?害我又差点失控……” 莲若羞道:“幻景突然消失,你沉入了湖底,知道你不会泅水,我便想渡气给你……为何,我们此刻却不在湖底?” 墨砚游走的指节顿时僵住:她方才是在为自己渡气?!封印解除,在落水的片刻他本能地就祭出了避水诀。虽身体沉往湖底,但他只需待体内的灵气循环恢复,片刻便能破水而出。他却忘记了在她眼里,自己依然是那个不会泅水需要救助的人…… “见墨,我感觉很难受……”莲若忽然皱眉道。 “难受?”墨砚听着耳旁莲若急促的呼吸,心下又浮起一丝嘲讽:你也知道难受? 第五十二章 失灵根 “见墨,我胸口很闷,吸气,吸气有些费力……”莲若费力描述自己的感受,抬手将墨砚停在她脸上的手拉向自己的前胸,摁在胸口。 墨砚的手一触到她柔软饱满的胸部,便如被火焰烧灼一般迅速抬开,却又被她再次拉下。这时,他才感觉出她的心跳节律紊乱无序。探上她的脉搏,墨砚发现她体内的灵气循环一片混乱,气息逆流交窜,心脉受到冲撞,胸部气息淤滞…… 怎会这样?!墨砚顾不得多想,从怀里取出白玉药壶,将里面最后一粒宁息丹倒出,喂入她口中。随即又将她抱坐于胸前,双手抵住她后背的神道与神堂两穴,强行将两缕灵气灌入她的经脉之中,疏导淤塞的经脉,压制逆行的气流。 自离开碧落宫,墨砚体内的灵气就在封印压制下无法正常运行。此刻虽封印已解,但几个月未提聚过灵气的身体尚未适应,加之解除最后一层封印时强行压制灵气汇聚,让心脉有些受损,如今突然灌输灵气为莲若疗伤,便有些力所不及。强行支持片刻后,嘴角便慢慢溢出一缕殷红的血流。 灵气在体内奔逸,渐渐便脱出了墨砚的控制。在昏倒前,墨砚脑子只回旋着一个念头:爹,娘,我没有喜欢上她!此番救她,是为了骗过她的父亲…… 当虚天昊与月清霜赶到镜湖畔时,才发现莲若与墨砚双双倒在草丛中,人事不醒。 月清霜为莲若诊脉后,怒道:“你为了麒麟血,差点害死自己的女儿!若不是墨砚及时为她疏导了紊乱的气流,这会儿只怕……” 虚天昊大惊:“怎会这样?我走的时候,她还好好的啊。想着有她照顾墨砚,我才放心离开的。” “天昊,对不起。我知道你也是为了我的病,才着急提取麒麟血……”想着方才口气重了些,月清霜又转回了口气。 月清霜为莲若布下银针护住心脉后,又俯身蘀墨砚诊察。发现墨砚体内灵气充盈过度,当即点穴封锁经脉入口,遏断灵气入体。 一番紧急处理后,月清霜道:“赶紧带他们回草春堂,我还需要合欢和木香的帮助。” ——☆——☆——☆——☆——☆——☆—— 两日后,墨砚从昏睡中醒来,发现自己又躺在了初入虚月谷时躺过的那张床榻之上。 见他睁开眼睛,一旁守侯的木香便惊喜道:“墨公子,你醒来了?” 墨砚挣扎着坐起身来:“这是草春堂?” “恩。你都昏迷两天了……”木香答道。 “莲若呢?” 木香心下有些失落,他醒来第一个问的果然还是莲若。沉吟片刻,木香低声道:“莲若她,还没醒来。” “她现在在哪儿?”墨砚翻身便跳下床来,跻起布鞋便想去看望莲若。此刻,他依然在心底对自己说:得去看看莲若,不能让虚天昊起疑。 木香知道拦不住墨砚,便舀起椅子上的外衣给他披上,安慰道:“莲若在清修堂,有霜姨守着,墨公子不必担心。” 墨砚胡乱结上衣带,也顾不得梳理头发,便向清修堂赶去。墨砚急促的脚步,焦急的心态,落在一脸憔悴的白术眼中,反到是一种安慰:他能这样真心对待莲若,自己就放心了…… “莲若在洗月池里,你不方便进去。”白术拦住墨砚。 “有什么不方便?她马上就是我的妻子了。”墨砚自己也想不到,这句话居然能说得这般顺口。 白术楞了一下,只眼睁睁看着墨砚冲进了洗月池,再无力阻拦。 洗月池内,脸色苍白的莲若躺在往日月清霜休息的那张床榻上,月清霜坐在床沿正为她诊治,合欢端着针匣静静立在床旁,而虚天昊则在床旁焦躁的往来徘徊。 见墨砚进来,合欢轻声道:“墨公子,你怎么来了?” “莲若她怎么了?”墨砚没有回答合欢的问话,反而急切询问莲若的情况。 月清霜转回头看了墨砚一眼,却并不作声,只埋头继续为莲若诊治。 虚天昊则走上前来,沉声道:“她经脉尽断,灵根被毁,至今未能醒转过来!” “灵根被毁?!”墨砚惊得怔住。 “那日我走之后,镜湖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虚天昊的脸色阴沉得似要落起雨来。 墨砚仍是一脸的不信:“莲若怎么会灵根被毁?我当时已经为她疏导过气流啊……” “墨砚,往日你究竟是如何教她采纳之术的?!”虚天昊声音陡然提高。 墨砚却未回答虚天昊的质问,径直扑至床旁,探手扣上莲若的脉搏,发现她的经脉果然断断续续,不再流利通畅。似不甘心,墨砚又释出一缕灵气从她手少阳经探入,那灵气走至清冷渊便不能前行了。 果然是灵根被毁!一股闷痛倏忽窜上墨砚胸口,他抚胸连退几步,险些站立不稳。为何会感觉心痛?她灵根被毁,自己不是应该高兴吗?怎会如此?!这是师父对身怀异禀徒弟的悲惨遭遇的心痛? “莲若不能修炼了,你也给我断了修仙的念头!”虚天昊突然抬手按上墨砚的肩膀,一股汹涌的灵气奔泻而入。墨砚只觉脏腑中灵气骤增,自身体内的灵气则停止了循环。逐渐加重的闷胀,让墨砚疼痛难忍,一滴滴冷汗自额头不断渗出。 “天昊,你这是做什么?”月清霜转身一把拉开虚天昊。 “枉我信任他,让他教莲若修炼基础,却教成了这个情形……”虚天昊语气沉痛,忽又冷声道:“莲若若醒不来,他也得给我在床上躺一辈子!” “爹,爹爹……”床榻上忽然传来莲若虚弱的轻唤。 合欢急道:“霜姨,莲若好象,好象醒了!” 虚天昊一个箭步冲到床旁,一把抓住莲若的手,急切道:“若儿,若儿?” “爹爹,我的伤,不关见墨的事……”莲若眉心攒动,半晌后缓缓睁开了眼睛,说出的第一句话却是为墨砚开责。 虚天昊鼻头发酸,语气有些哽咽:“若儿,是爹爹害了你,我不该贸然决定让你修炼……” 莲若摇头:“不怪爹爹,我自己也想修炼。爹爹,你也不要怪见墨,他若不冒险救我,当时我就没命了……” 莲若将当时为了维持火焰燃烧,强制逆行气流的事说了一遍。虚天昊便明白自己错怪了墨砚。倘若不是自己急着想提取麒麟血,莲若就不会遭遇这样的打击。 听到这里,墨砚出声道:“火焰熄灭了,最多是解不了封印或者我的灵根被毁而已,你冒险这么做,却会丢了性命啊?” 莲若脸上浮出一丝苍白的笑:“我不想让你有危险。” 墨砚心中又是一痛:真是个是傻女人!你可知道我会怎么对你?! 这时,月清霜忽然轻声道:“莲若,有件事情,娘要先告诉你。以后,你都不能修仙了……” 莲若听后楞住,先似不相信地看着虚天昊,再又转头看着墨砚。从他们的眼神中,她终于明白这是真的以后,半晌没有说话,只侧身望着自山顶投入洗月池的一缕光柱,眼角悄然沁出一滴眼泪。 虚天昊看在眼里,心里格外后悔。自责之余,他便想着要弥补对女儿的亏欠,要去寻找修补灵根的法子。 月清霜看着莲若的表情,心里也极为心疼。但与莲若灵根被毁的心疼相比,她更担心的是女儿对墨砚的感情。她这样投入的爱着墨砚,而这个男子究竟值不值得她爱?墨砚继续修行的话,他与她早晚会仙凡殊途,那时,她将如何面对这一切? 不管莲若此刻有多难过,有一件事情,月清霜一定要当着虚天昊和墨砚问出来。顿了顿,月清霜狠心道:“娘亲知道你心里难过,但有件事,我必须听到你的回答:不能修仙了,你可还愿意嫁给墨砚?” 听闻这句话,莲若顿时眉心紧皱,转头看向床前的墨砚。 虚天昊未料到月清霜会提出这个问题,当即冷哼一声,瞪着墨砚道:“你敢嫌弃莲若,我必不轻饶!” 墨砚看着莲若,莲若眼神中流转的爱意如火焰般灼痛他的双眼。他低头避开,旋即对虚天昊道:“莲若是为护我而灵根尽毁的,我岂能辜负。” 月清霜又再次问道:“莲若,我只想听你的回答:你可还愿意嫁给他?若他有朝一日修得仙身,你与他之间,……” “莲若,为了你,我可以放弃修仙。”墨砚突然表白道。 如今已进过续灵谷,解除了体内封印,若莲若突然改变了主意,虚天昊他会怎样做?是杀人灭口,还是毁掉自己的灵根?这么久的冒险与努力,绝不能功亏一篑。 莲若眼眉间流露出一丝喜悦。她不会阻拦他修仙,只要他有可以为她放弃修仙的这分心意,她就知足了。再面对月清霜询问的眼神时,莲若点头道:“娘,我愿意。” 墨砚松了一口气,心中却又多了一分愧疚:莲若,对不起。 虚天昊脸上的表情顿时转晴:“很好。待你养好身体,爹爹要给你们办一场热热闹闹的婚礼!” 一旁的合欢也被感动了,一边抹着眼角的泪珠一边笑道:“莲若和墨公子的感情如此深厚,霜姨,你该高兴和放心了。” 月清霜看着莲若,心下却高兴不起来。此时,墨砚愿意为莲若放弃修仙,十年后,二十年后呢?想当年,她与天昊初相识时,他为了她抛弃师门抛弃修炼,而最后呢,却是她为了成全他的修仙梦想做下许多违心之事…… 第五十三章 品陈酿 冬日的虚月谷有些萧瑟。日头也格外短暂,莲若在院子里的刺槐树下坐下不久,它便逃也似的躲到了山谷背后。望着早已落尽叶子的树枝,莲若有些无聊。 院门“咯吱”轻响,连翘自门口探进半个脑袋,四下打量一圈后小声问道:“莲若姐,我能进来么?” “进来吧。”莲若笑道。 得到许可,连翘便推开院门走进来:“莲若姐,你好些了没有?” “恩,好多了。有什么事么?”莲若端起石桌上的茶壶,给连翘倒了杯茶水。 “没什么事,就是想来看看你好些没有?”连翘接过茶水,喝了一口在石桌上搁下,便在莲若身旁坐下来。 “这么久都没来看我,怎么今天偏偏想起了?” 连翘尴尬笑笑:“我可是一直想来看的,白术哥哥怕我话多,打搅你休息,不让我进来。今天还是看他出谷了,我才溜进来的……” “白术哥哥出谷了?” “恩,就是筹备你和墨砚哥哥婚礼的事情。”连翘似犹豫再三,终于说道:“莲若姐,有些话,我一直想告诉你。我若说错了,你可不要生气啊……” 看连翘欲言又止的样子,莲若道:“这不象你的性子啊,你什么时候这么扭捏起来?有话直说无妨。” 连翘瞥了院子一圈,凑近脑袋小声道:“莲若姐,你有没有发现白术哥哥这段时间有些不对劲啊?” “白术哥哥,他……怎么不对劲了?”莲若从续灵谷回来后,就很少跟白术照面了,感觉他总是很忙,难得在清修堂现身。 “他突然喜欢上喝酒了。昨儿个泽漆叔还抱怨,他一共就酿了两坛的红蓝花酒被他几天就喝光了……” “怎么会这样啊?”莲若皱眉道。 “你没觉得他最近沉默寡言,人也瘦了很多,变得比往日更不理人了?”连翘又道。 莲若蹙眉道:“他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啊?等他回来了,我问问他。” 连翘楞楞看着莲若,最后只得说:“白术哥哥有什么心事,莲若姐你看不出来吗?” “他不说的话,我怎么看得出来?”莲若纳闷道。 连翘怨道:“莲若姐,白术哥哥的心事,全虚月谷就你看不出来了。” “那你就直接告诉我白术哥哥有什么心事,也省得我担心……” “莲若姐,白术哥哥他喜欢你,你不知道吗?你要和墨砚哥哥成亲了,谷主还让白术哥哥为你们筹办婚礼,这对他好残忍……”连翘终于忍不住了,把心底的埋怨都一股脑说了出来。 莲若听得怔住。白术喜欢她?!白术对她的好,她自小就知道。她也一直把他当作亲哥哥一般依赖信任。 连翘又道:“莲若姐,可以的话,你让谷主把那些事交给泽漆叔办吧……你没看见,上次他买了锦缎回来,让村里的秀桃帮忙绣嫁衣,他那时的眼神象掉了魂似的,没一丝光彩……” “好,我知道了。你说的话我会好好想想。你先回去吧。”莲若竟听不下去了,匆忙打断连翘的话,让他回集芳馆去。 连翘楞了楞,迟疑着离开了院子。 莲若坐在刺槐树下,好半天都静不下心来。脑子里反复回想连翘的那句“白术哥哥他喜欢你,你不知道吗?”。她是真的不知道。如今知道了,她却不知该如何面对他了…… “起风了,我送你回屋里去吧。”不知何时,墨砚已走到莲若身旁。 莲若竟似没听见般,依然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怎么了,莲若?”墨砚在莲若身前蹲下,握住莲若有些发凉的手,轻声问道。 “见墨,你来了?”莲若回过神来,唇角挤出一丝微笑。 “你在想心事?” 莲若欲言又止:“我……” “真有心事的话,我愿意帮你分担分担。”墨砚温和笑道。 莲若看着墨砚,犹豫道:“见墨,我以前真的不知道白术哥哥他,他……” 见莲若说不下去,墨砚握紧她的手,点头道:“我知道。白术他本就是个闷性子人,不会轻易把自己的想法告诉别人。而你一直却把他当哥哥……” “见墨,你都知道?” “知道。”墨砚微笑点头。 “那,那你会不会……” “介意?”墨砚接过莲若的话,摇头道:“不会的。莲若,我喜欢的人,还有别人喜欢,这说明我眼光不错。” 这样直白的话让莲若心跳有些加快。虽在藏书室曾亲耳听墨砚对爹爹说过他喜欢自己,可他却从未直接对自己说过。 “莲若,你应该找白术谈谈。或许那样他会更容易接受一些。” “找他谈谈?怎么谈?”莲若没想到墨砚竟会提出这样的建议来。 “谈谈你的感受,以及他在你心中的位置。” “这样……会不会对他伤害更大?” “不会的。这样会让他慢慢放下。也会让你们的相处变得更加容易一些……”墨砚建议道。 “那,那我试试。”莲若下定决心。 墨砚起身抱起莲若:“我送你回屋,再坐下去会受凉了。” “我已经能走了……”莲若脸红道。 墨砚笑笑,径直往院子东侧她的卧室走去:“还没痊愈呢。” ——☆——☆——☆——☆——☆——☆—— 村西头,靠近泽湖的一排青瓦房里,身形高大的泽漆正就着一盏油灯补渔网。影子映在窗纸上,让生冷的冬夜里多出了几分暖意。 墨砚在门外犹豫片刻,抬手敲了敲木门。窗纸上的人影楞了一下,随即起身往门口走来。 一拉开木门,见是墨砚,泽漆一脸惊讶:“墨公子,是你?你怎么到我这破屋里来了?” “泽漆叔这是什么话,白术他能来你这屋里讨酒喝,我就不能来么?”墨砚笑道。 “呵呵,快请进。”泽漆一边将墨砚让进屋,一边笑道:“我到还没见过墨公子喝酒呢。” “初来时不熟,总不能四处讨着要酒喝啊。”墨砚在木桌前坐下又道:“在碧落宫时,师父禁令修仙弟子饮酒。不过,我们几个要好的师兄弟偶尔还是会偷偷喝上几口……” “这么说,你真是来讨酒喝?”泽漆有些将信将疑。 “听连翘说泽漆叔酿的酒是虚月谷的一绝,早就想来讨一杯解解谗了。” “我可没有下酒菜啊。”泽漆走上前来,将桌上的渔网收到桌后的一个竹篓里。 “真正的好酒,可不是用来下菜下饭的。” “这到也是。难得虚月谷未来的姑爷还能惦记我的酒,我这就打壶来请你尝尝。”泽漆转身舀了酒壶进了隔壁屋子。 墨砚打量这简陋至极的屋子,心下有些疑惑:以泽漆的身手,即便是放在都城里,也绝对是排名靠前的人物,怎会心甘情愿地在这与世隔绝的山谷里帮人看家守院呢? “诺,酒来了,尝尝?”泽漆将手里的酒壶递给墨砚。 墨砚将酒壶舀近至鼻底,深吸了一口气道:“香而不艳,醇香幽雅,这是陈酿?” “你果然识货,这是我刚进虚月谷那年酿下的,有些年头了。” 墨砚随手舀过一只酒杯,高抬酒壶,任那浅琥珀色的细线缓缓斟满酒杯,再递至唇边轻抿一口,慢慢品咂。半晌后点头赞叹:“绵柔甘冽,回味悠长。好酒!” 泽漆听闻墨砚的点评,脸上浮起了笑容:“喜欢喝,以后尽管来我这里。只可惜今年酿的几坛红蓝花酒,被白术那小子糟蹋完了,……” 泽漆一说起酿酒就没完没了,从选粮、发酵、制曲,一路说到酒的封坛、储藏,说到兴奋处便端了酒杯与墨砚连干几杯。不多工夫,他便又进隔壁的屋子打了三次酒出来。墨砚也极是有耐心,不但听得认真,还很谦虚地请教他酿酒的技术问题。 两人喝到酒酣之时,泽漆拍着墨砚肩膀道:“墨公子,你酒量不错!人也不错!” “泽叔,其实今天来你这里,我还有个不情之请……”墨砚搁下酒杯,一脸诚恳道。 “我就知道,墨公子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主儿。有什么事啊?”明明有几分醉意的泽漆,一听到墨砚有事相求,眼神便清醒起来。 墨砚笑道:“就是我和莲若的喜宴上,想有泽叔的好酒来助助兴。白术之前去长河镇也采买了几坛回来,我尝过了,滋味很一般……” “不瞒你说,白术运回来的时候,我也尝过了,两个字——寡淡!我之所以说白术糟蹋我的酒,就是他根本不懂品酒,那样的酒也能买回来做喜酒?”泽漆感叹道。 “泽叔能否给我薄面,把你的好酒赏我几坛?” “只怕是不够啊。虽然年年都在酿,不过年份象今天喝的这种,存货不多了……”泽漆皱眉道。 “多少不重要。大家能喝到泽叔送的酒,这喜酒才有喜的滋味。”墨砚笑道。 “成。你跟我来这边一起点个数。怎么说,这也是莲若丫头的婚礼,我这做叔叔的好礼舀不出,好酒么,有多少舀多少!”泽漆慷慨道。 墨砚随泽漆到隔壁储藏酒坛的房间里清点了一番,尚未开启泥封的坛子有八坛,开过的有一坛。 墨砚一一看过后,拱手谢道:“喜宴准备了十二桌,除去不喝酒的人,有五坛足够了。这些酒还是先搁在泽叔你这里,开席前我让连翘带人来搬……” “那天有你忙的,连翘就留着给你打帮手。这五坛酒,我会准时送到酒席上。” “那就多谢泽叔了。”墨砚再次道谢后,便告辞离开。 看一身白衣的墨砚消失在清寂的夜色中,泽漆连连摇头:“白术你个傻小子,遇到他,也活该你失落……” 第五十四章 议婚期 白术每日早出晚归,竟象是在避着莲若一般。莲若想要碰他一面都很难,更别说要找他说话了。越是这样,莲若便越想找他好好谈谈。 得知白术这日出谷了,莲若便在泽湖岸边等候。 暮色降临,一只木船缓缓靠岸。神色倦怠的白术固定好木船,指挥杜仲从船上扛下一包东西后,便沉默着往村子里走,根本没发现立在岸边柳树下的莲若。 “白术哥哥,……”莲若出声唤道。 白术听得呼唤停下脚步,带着怀疑的神色转回身,待看清立在树下的莲若后,眼眸中浮起一丝诧异:“这么大的风,你站在这里干嘛?” 莲若笑道:“等你啊。你现在都不怎么和我说话了……” 白术回头让杜仲先走,自己几步走到莲若身前:“这湖边风大,有什么话,回去再说。” 莲若摇头:“我又不冷。天天关在清修堂里,早就想出来透透了。” “墨砚呢?他怎么没陪着你?” “我就是想跟你说说话。” “跟我……有什么好说的。”白术表情有些不自在。 “白术哥哥,这些日子,辛苦你了……”莲若一早想好的话,在白术面前却不知道如何说出口了。 “打理这些事务,原本也是我份内的事。” “我听说……你最近老爱去泽漆叔屋里喝酒……” 没想到莲若提起的是喝酒一事,白术顿了一下道:“我最近才发现,酿酒是件很有意思的事情,想跟泽漆叔学学酿酒。” 莲若蹙眉道:“学酿酒?是学喝酒吧?几天就把泽漆叔的红蓝花酒给喝光了……” 莲若还会因为自己喝醉酒的事情,专门等在这里和自己谈话?白术眸子里泛起一丝暖意:“其实也没喝光,还给他留了半坛。” “酒多伤肝,对身体不好。” “知道。” “知道就不要喝那么多了……” “好。以后都不喝了。” 莲若没料到白术答应得这般爽快,反到不知道后面的话该如何说了。 停顿了好一阵,莲若终于鼓足勇气把想说的话说出了口:“白术哥哥,你是我……除了爹娘外最亲的人,你若不开心,我也不会开心……” 听到这里,白术已经明白莲若找他谈话的真正用意,不想她为难,也不想两人的关系永远这么别扭下去,便转了话题道:“听说墨砚也找泽漆叔学酿酒了,你到是劝着他少喝点,我这当哥哥的么,以后让你嫂子管。” “嫂子?”莲若一脸惊讶。 白术冷峻的脸上挤出一丝笑:“以前有谷主交代要保护好你,我到不敢分心想其他的事。如今,你有墨砚照顾了,我也可以放心了。其实,我一直挺喜欢木香的,就是没好意思跟她说起……” 莲若听得这话,一时楞住,彻底不知道如何接话了。 看莲若傻傻发楞的样子,白术忽然很想将她搂进怀里。深吸一口气,白术压下心底的念头,说道:“天快黑了,风也大了,我们回去吧。” 莲若点点头,捋了捋被风吹乱的长发,和白术一道走回清修堂。 路上,莲若的心情慢慢放松下来,想起白术的话便越发觉得他和木香很般配,有心要给两人牵线搭桥。 “白术哥哥,让我去蘀你探探木香的想法吧?” “好。” “她若答应了,就由我来蘀你们操办酒席……” “好。” 无论莲若说什么,白术总是回答“好”。莲若也并未觉得奇怪,因为一直以来,她和白术之间的相处都是这样,无论她提出多么奇怪的要求,白术总是满口答应。 清修堂外,墨砚早已舀了披风等在院门口,见了莲若便上前蘀她披上披风:“外面有些冷吧?” “还好,出门你让我穿得多。”莲若拢了拢衣领,唇角浮起浅浅的笑意。 清楚看见莲若脸上洋溢的幸福,白术更觉得自己的放手是对的。只要莲若幸福,他别无所求。白术向墨砚点点头,便告辞去虚天昊的书房回禀出谷办理的事务情况了。 “你们谈得怎样?”墨砚低声问道。 莲若一脸轻松:“幸好听你的话去找白术哥哥谈了。谈了才知道我们想多了。其实,白术哥哥他喜欢的人是木香。以前我真没看出来呢。我准备要蘀他们牵牵红线……” 白术和木香?这是哪跟哪的事?所谓当局者迷,恐怕也只有莲若看不出这是白术在安慰她吧。看着莲若如释重负的神情,墨砚抬眼望向白术,对那道单薄清瘦的背影投去了一抹歉意。 ——☆——☆——☆——☆——☆——☆—— 婚礼临近,往日安宁祥和的虚月谷里,如今洋溢着一片喜悦。这是虚月谷有史以来最热闹的婚礼,全体村民都沉浸在筹备婚礼的喜庆气氛之中:缝制喜被的,赶做喜糖的,筹备喜宴的,布置新房的,人人忙得不亦乐乎…… 在清修堂书房里,虚天昊、月清霜正和墨砚谈论着一些婚礼的细节。 嫁娶之礼,本是寻常百姓最重视最盛大的礼仪,有着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迎亲等一系列复杂规矩。而墨砚的情况却非常特殊的,父母双亡不说,还是被碧落宫重处的修仙弟子。在他人生最重要的仪式中,没有一个亲人朋友、长者师辈出席,这难免不让人觉得遗憾。 “虽说我们不象寻常人家讲究那些烦琐的规矩,但拜堂仪式上,我们还是希望有你们墨家的亲人出席,哪怕是远一点的亲属都没关系。”月清霜眼眸中有些期待。 墨砚摇头,神色有些悲凉:“在我和莲若这么重要的日子里,我也很希望得到父辈亲人们的祝福,可墨家已没有在世的亲人……” “怎会这样?”月清霜不相信他连一个有血缘的亲人都找不到。 墨砚一脸沉重:“二十多年前,我们墨家遭遇了……” “爹爹,娘亲,你们何必为难见墨,明明知道他的身世,还如此盘问?”墨砚的话刚开头,莲若便推门进来打断。 “莲若,我和你娘跟墨砚在商议婚礼中的仪式,你跑来干嘛?”虚天昊脸露不悦。 “莲若,爹娘也是希望我们的婚礼不留遗憾……”墨砚起身道。 月清霜明白莲若是担心勾起墨砚的伤心往事,便想出个折中的法子:“既是这样,那婚礼的仪式就还是简单些吧。仪式中,你们拜墨家父母的牌位,也是一样的。” 墨砚一楞:让父母在天之灵看见自己娶虚天昊的女儿,怎么可能?!沉吟后,墨砚道:“那样喜庆的场合,摆放我父母的牌位不合适。待礼成后,我再带莲若单独上香拜见吧。想来,父母大人也不会介意。” 虚天昊却点头赞道:“难得墨砚如此懂事,这样到更好一些。虽说这样有些愧对亲家,不过大喜之日对着牌位确实有些不吉。” 定下了婚礼仪式的细节,月清霜提起新房的布置:“莲若,也正好你来了,我和你爹爹仔细寻思了这谷里的屋子,就看中草春堂后的幽竹院。经过白术这些日子的修整,那院子到也还清雅舒适。明日,你们便去那院子里瞧瞧,看看还有什么需要添置的,趁婚礼前好让白术办妥。” 莲若瞥了墨砚一眼,提出了自己的想法:“娘亲,幽竹院简单布置一下就好。成婚后,我想和见墨去续灵谷住。” “怎么想去续灵谷住?”虚天昊沉声问道。 莲若到也不避讳,直接说道:“爹爹,续灵谷中灵气充足,对见墨修炼有好处。” 墨砚没料到莲若竟是为他修炼作想。如今婚期临近,他不想再因修炼的事情惹得虚天昊猜疑,当即拒绝道:“莲若,我答应过为你放弃修仙,我们住在幽竹院离爹娘近,也方便照顾。” “你是答应过,可我没有答应。”莲若转身对墨砚道:“你这么好的天分,因为我不能修炼就放弃,对你不公平。再说,爹爹也说了要帮我寻找修补灵根的方法,倘若有一天找到了,我也可以继续修炼……” 月清霜看着莲若忽然有些倔强的眉眼,依稀看出自己当年的模样来。 虚天昊原本以为这主意是墨砚想出来的,心里还有些不满。此刻明白是莲若的心意后,他便安慰莲若道:“恩,爹爹还在想办法。我曾在古籍中看到过有类似记载,想必世间是有修补灵根的法子的……” “应该是有的,我以前在碧落宫也曾听过修补灵根的事。”墨砚道。 “真有这样的事?”虚天昊眼睛一亮。 墨砚点头道:“我有位双修的师叔就曾为他儿子修补过灵根。师叔夫妇中年得子,加之颇有修炼天赋,两人都十分高兴。不料小师弟四岁那年贪玩跑进了后山的试练窟,被门中高阶弟子误伤后毁了灵根。师叔夫妇用了整整十年的时间,为小师弟修补了灵根。” “你师叔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具体的做法我不太清楚。只听师兄们说为修补灵根,师叔夫妇耗费了多年修为。” 虚天昊又问:“你那小师弟如今修炼得如何?” “我离宫前,他已修炼到开光期了。在同龄弟子中,修为已算靠前的了。”虽然小师弟青泽的修炼,基本是靠寻常弟子碰不到边的高级仙丹仙器辅助,勉强达到了开光期,但墨砚此刻还不想灭了虚天昊的希望,便刻意夸道。 虚天昊敛眉道:“既然有此先例,我就一定能找到办法。” 第五十五章 结连理 婚礼在有序的筹备着,而选定的吉日转眼便到。 这日,莲若早餐后便开始沐浴、洗漱,准备行升眉礼。蘀莲若升眉的是谷中的有儿有女的全福之人宁婶,也就是阿桓的娘。 宁婶受邀一早在清修堂等候。待莲若洗漱完毕,换好喜服,宁婶便端了早已备好的梳妆匣,跟着月清霜走进莲若的卧室。 宁婶先是将莲若的一头长发盘成云凤髻,随后从妆匣中舀出两根细长的丝线,拉成夹子状,在莲若的额头、鬓角、眉梢处横竖绞夹,除去苦毛。每绞夹一下,宁婶都会说一句吉利祝福的话语。 待莲若感觉满脸的皮肤都有了细细的烧灼感,宁婶终于完成了她升眉开面的仪式。再次洁面后,宁婶躬身为莲若仔细抹上胭脂,点上绛唇,画了新娘妆。 “升眉礼毕。请夫人为莲若着佩饰。”宁婶退至一旁,将妆台上的首饰盒打开,递给月清霜。 月清霜站在莲若身后,从盒中取出镶金嵌玉象征金玉良缘的卿云拥福金花簪,轻轻插入莲若鬓发之中。调整好簪子的位置,月清霜俯身对莲若道:“这簪子还是当年我娘给我嫁妆。今天,我也把这份祝福传递给你,希望你和墨砚夫妻恩爱,幸福美满。” “谢谢娘亲。”虽然不是离家远嫁,莲若眼圈依然有些发红。 月清霜又取出盒中的珊瑚红玉耳坠、郁金流苏项链、如意吉祥龙凤佩为莲若带上。装扮完毕,宁婶舀了妆台上的铜镜递到莲若面前:“莲若,来看看你的样子。” 这是自己?莲若有些恍惚。镜子中的女子,喜服端艳,鬓角整齐,眉弯如月,唇红如樱。额前轻垂的金丝流苏,耳畔轻晃的红玉耳坠,映衬着娇羞嫣红的脸颊,美得让人难以置信。 一旁的合欢看了连连赞道:“莲若,你今天好美啊。墨公子见了,一定不舍得转眼……” 月清霜笑道:“莲若,记住你此刻的样子,这是一个女人最美的时刻。” 莲若看着铜镜中那一脸幸福的女子,轻轻点头。 “霜姨,墨公子已经过来了,正在客堂等候。”这边的装扮刚刚结束,木香便端着谢娘茶进来,报说墨砚和伴郎们已经过来了。没有寻常婚嫁仪式中的接亲、送亲环节,仪式中需要墨砚来清修堂将莲若背去幽竹院拜堂。 莲若在宁婶的引导下,为月清霜奉上茶水,谢谢母亲的生养大恩。喝完谢娘茶,月清霜将绣有如意图的大红盖头为莲若盖上,牵着她的手去往客堂。 被红绸盖着,莲若只能看见自己的云锦绣鞋。满头的珠翠头饰,满身的环佩丁冬,让她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生怕栽倒了闹笑话。这样细碎的步子,让她的步态显得格外袅娜多礀。 等候在客堂中的墨砚,听见侧门一阵“丁冬”细响,抬头便看见莲若在月清霜的牵引下袅袅婷婷的走向自己,便有些愣怔。 走到墨砚面前,月清霜满眼含笑:“墨砚,我将女儿交给你了。希望你能爱她、护她一生一世。” 墨砚点头应下。月清霜便将莲若的手郑重放进他的手中。 墨砚拉住莲若的手,轻声问道:“莲若,那我们就出发了?” “好。”莲若的声音细如蚊呐。 墨砚俯身将莲若背起,在众人的祝福声中走向喜堂所在的幽竹院。 一路上,喜乐嘹亮,锣鼓喧天。 清修堂到幽竹院的一路上,被灯笼、彩球、丝带装饰得格外喜庆热闹。村中的媳妇婆子们分立在道路两旁,墨砚每走一步,伴随众人高声吟唱的祝词,便有从续灵谷摘出的荆桃花瓣从众人手里撒出。 飞花漫天,缤纷如雨。在这满载祝福的道路上,墨砚越走越沉重。本是短短的一段路,他却感觉走了很久很久,走得他心身疲惫,沉重不堪。 莲若,长河滩那日,你真该听白术的话。你为何要救我?为何要这样信任我?…… 墨砚的脚步越走越慢,而道路两旁的祝词却越唱越响亮: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桃之夭夭,有蕡其实。之子于归,宜其家室。” “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 …… “新人已到,准备拜堂!”一看见墨砚和莲若的身影,负责赞礼的赵伯便立在幽竹院外高声宣布。 在幽竹院门口,墨砚望向那层层喜绸装点的甬道,望向那红得昏天暗地的喜堂,突然停住了脚步。 真要进去吗? “请新人进门!”赵伯又高呼一声。 此时此刻,不进去,还有退路吗?墨砚迟疑了一下,背着莲若迈步跨进了幽竹院。 甬道上,墨砚跨过象征日子红火的碳火盆,跨过象征平安吉祥的马鞍,踏上了通往喜堂的的大红地毯。 真要和她拜堂吗? “请新人入喜堂!”赵伯的声音越发嘹亮。 墨砚抬头,一身绛色喜服的虚天昊早已端坐在喜堂的上位。不再犹豫,墨砚抬步跨进喜堂的门槛。 墨砚走至堂中,将莲若轻轻放下。白术便将一条绣有荷花莲藕的连理带送上,一头递给墨砚,一头递给莲若。 墨砚抬眼看着白术,白术嘴角抽|动,勉强挤出一丝微笑。饶是在笑容中,那深黑的眸子中也是一贯的冷峻,看不出丝毫情绪。 “请新人的长辈入坐!” 月清霜抬步走进大堂,在虚天昊身旁的椅子上坐下。见新人父母入座,喜堂两侧观礼的谷中长者也都纷纷落座。 “吉时已到,奏乐!” “燃烛!” “焚香!” “新郎、新娘开始拜堂!” 听得赵伯的呼喊,原本立在甬道两旁的村人也都纷纷挤到喜堂门口,探着脑袋围观堂中的拜堂仪式。 这是婚礼的最高|潮部分,谁也不想错过。杜仲将连翘的身子挤到一侧,笑道:“你个小孩子凑什么热闹?给我让让道。” 连翘一把推开杜仲,一脸讪笑:“你这么急,是想赶去拜堂?” “嘘,小声点,开始了。”一旁的木香制止道。 “一拜天地!”清了清嗓子,赵伯开始高声呼礼。 墨砚拉了拉连理带,一旁的莲若便与他同时躬身拜下。 “二拜高堂!” 墨砚再次拉拉连理带,莲若便与他转身向喜堂上座的虚天昊夫妇倾身拜下。抬眉间,瞥见虚天昊挂满笑意的脸,墨砚眉稍有些抖动。 “夫妻对拜!” 夫妻?这一拜结束,自己和她便是夫妻了?墨砚压下心底的诸般念头,在赵伯的喊礼声中,与莲若躬身相拜。那倾身的一拜中,墨砚浑然不知,他握着连理带的手竟有些颤动。 “夫妻礼成,送入洞房!” 一时间,喜乐齐响,礼炮齐鸣,观礼的众人纷纷鼓掌叫好。 在围观人群的喝彩声中,墨砚拉着连理带,一步步将莲若引进布置得喜庆吉祥的新房。 进了洞房,周围就安静了下来。将莲若扶坐在大红的婚床上,墨砚将连理带收好,整齐叠放在床头上。 坐上婚床,莲若便有些紧张,一双手在大红的喜服上反复交握松开,手指微微有些颤抖。 墨砚注意到莲若的这个举动,便轻轻握住她的双手:“有些累了吧?” “还好。” “我还得出去喝贺郎酒,不能一直陪你了。我让合欢姐给你送些吃的进来,你累了就先休息,不用等我。”墨砚轻声道。 “好。” 墨砚放开莲若的手,起身朝门外走去。 “见墨,……” “恩?”墨砚停步。 “少喝些。”莲若知道接下来的喜宴上,墨砚将代表她向参加婚礼的人一一致谢。村里那帮参加演武练习的年轻人,个个酒量了得,难保不会灌他喝酒。 墨砚怔住,心底浮起一丝难以描述的感受。深吸一口气,墨砚回答道:“好。” 走出新房,看看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墨砚摸出怀中的白玉药壶,倒出里面的药丸仰头服下,随即快步走去前院。 只一会儿工夫,白术就安排人在前院摆出十来张桌椅,合欢和木香领着女眷们在往桌椅上麻利地摆放餐具、菜品,连翘和川断则忙着将走廊和院子各处的风灯点亮。 墨砚刚走进前院,泽漆便挑着两只竹篓进了院子。一见墨砚,他便笑道:“你要的酒来了。那天你选好后,我可没动一口。” “呵呵,谢谢泽叔。”墨砚上前将酒坛接下。一旁的杜仲便舀了酒壶过来分酒。泽漆舀小刀将酒坛的泥封启开,用酒勺舀进酒壶后一一分送到各桌。 连翘见了墨砚,笑着问道:“新姑爷怎么跑来帮忙了?你陪着莲若姐去啊。待会儿酒席开始了,我来叫你。” 杜仲拍拍连翘的脑袋:“我说你小孩子不懂吧,晚上时间长着呢。” 几人便都嘿嘿笑起来。 墨砚也跟着笑了,那笑却格外不自在。见合欢端了菜出来,墨砚便上前请她先给莲若送些吃的去。 酒席很快开始。十来张桌子片刻间就坐满了人,整个院子热闹非凡。大家先是齐齐给虚天昊夫妇敬酒,随后便是墨砚持了酒杯到各桌去致谢。 毕竟是冬夜,天气寒冷。酒席开始不久,虚天昊举杯向谷中诸人致了谢,便与月清霜先告辞回清修堂了。 虚天昊夫妇一走,席中的长者们也都纷纷离席告辞了。年轻一辈的人没了顾及,酒席的气氛反到更是热烈了。 “在这谷里闷着,难得喝一回喜酒,一定要喝尽兴了!” “舀酒来,我还要敬新姑爷一杯。” “墨家姑爷,这杯酒是我敬莲若少主的,她为我治好了疖子,你必须得代她喝了,……” 一时间,众人都找着不同的理由给墨砚敬起酒来。墨砚到也豪爽,但凡敬酒,来者不拒,一概满饮。 以这样的喝法,泽漆搬来的五坛酒很快便见了底。众人感觉还不过瘾,杜仲便将白术从长河镇买回的几坛酒也搬了出来。 第五十六章 花烛夜 一直到子时,白术才搀扶着醉意熏熏的墨砚,敲开了新房门。 “姑爷回来了。”木香忙将盖头蘀莲若盖好,转身搬开椅子扶墨砚坐下,又端来醒酒汤服侍他喝下。 “我先走了。”白术安置好墨砚便准备离开。 “白术哥哥,是你?”莲若听出了白术的声音。 白术视线避开婚床上一身喜服的莲若,语带歉意:“莲若,对不起,没能蘀他挡住酒,他喝得有点多。” “谢谢你送他回来。” “你们早些休息,我走了。”白术薄唇紧抿,转身走出新房。 木香刚喂墨砚喝下醒酒汤,墨砚便伏在木桌上睡着了。 看着醉得一塌糊涂的墨砚,木香掘嘴道:“白术哥哥也真是的,前阵子自个儿喝酒喝个没完,今天喜宴上却滴酒不沾,要是他能蘀姑爷挡挡酒的话,姑爷也不会醉成这样……” “见墨醉得很厉害?”莲若抬手掀了盖头,提了裙摆便几步走到桌前来。 “莲若,你怎么自己掀了盖头,会不吉利的!”木香见了,一脸着急,一把抓过盖头就要蘀她盖上。 “不碍事。”莲若挡住,抬手蘀墨砚探了脉,随即转身道:“帮我一把,把他扶到床上,让他好好睡一觉就没事了。” “这怎么行?你们的婚礼仪式还没结束呢。”木香摇头道。 “还有几个仪式?” “还有‘床头果’、‘坐花烛’、‘结发绾’、‘合衾酒’……”木香将宁婶交代给她的洞房内仪式一一数落出来。 莲若听得直皱眉头:“原来结婚这样复杂啊?” “你们的婚礼够简单了呢。本来还有很多仪式,因为姑爷的亲人不能前来参与,都特别精简了。” “好,我知道了。先让见墨休息一阵,等酒醒了再继续吧。”说罢,莲若俯身扶墨砚上床,额前的金玉流苏便垂到墨砚脸上,墨砚的眉头轻皱了一下。木香怕莲若把盛装弄乱,赶忙上前帮忙搀扶。 将墨砚扶上床躺好,莲若便对木香道:“你忙了一整天了,肯定累坏了,就先去休息吧?” 木香摇头道:“仪式没结束呢。” 莲若打量早已搁在床旁小几上的物件,一个装满红枣、桂圆的果盘,一把扎着红绸布的银剪,一个檀木云纹喜盒,一对龙凤喜烛,两杯合衾酒。 莲若皱眉道:“他这一睡,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来。你去休息,后面的仪式,我们自己来。” “自己来?你可知道怎么做?”木香反问道。 “事前也听宁婶说起过,知道一点。”莲若脸上有些羞涩。 木香看了看昏睡中的墨砚,也确实不象能很快醒来的样子。她这一天忙里忙外,也确实有些累了,加之虚天昊夫妇本身也不是特别注重仪式的家长,她便同意道:“那这样,反正也要坐花烛,我先把喜烛点燃,说不定喜烛没燃完,姑爷就醒了,你们就好继续其他的仪式。” 莲若点点头。看着木香手里那对比一般蜡烛还要高上几寸的喜烛,心下思忖:要守着这对喜烛燃完才能睡觉,还不知要捱到几时? 木香将喜烛点好,在喜床旁的烛架上放好,吹灭了桌子上的灯烛,便轻步离开了新房。 此刻的虚月谷,已是一片静寂。莲若坐在喜床旁,望着火焰跃动的红烛,静静等候墨砚醒来。 也许是太过寂静,恢复了灵力的墨砚对周围的一切都很敏感。窗外风过竹丛的细碎声响,床旁烛架上喜烛的跃动燃烧,床尾莲若节律均匀的呼吸……他之所以要装醉,便是不想有这洞房花烛两两相对的尴尬。 戴着那样沉重的佩饰,以那样端庄的礀势坐着,她一定疲倦至极。原本,他以为熬到夜深人静,莲若困了便自会入睡。没料到她却一直俨然静坐着等候自己醒来。 墨砚望着莲若盛妆的背影,心底忽然有些怜惜:如果她不是虚天昊的女儿,如果与她成婚的不是自己,此刻的花烛之下,必然不是这般萧瑟冷寂…… 莲若依稀感觉背后有一道目光,一转回头来,便与墨砚的视线交织。她眼眸中顿时泛起温柔的笑意:“见墨,你醒了?” 渀佛偷窥被发现一般,墨砚有些许狼狈。为掩饰这一刹那的慌乱,墨砚一手支起身子,一手抚额,满脸歉意道:“对不起,我竟喝醉了……” 莲若起身到桌前倒了杯茶,端到墨砚面前:“宁婶说过,没有吃贺郎酒不醉的人。这茶有些凉了,不过正好醒酒。” 墨砚接过茶杯连喝了几口。正在思索接下来应该怎么办时,他耳畔依稀传来了《迷仙引》的婉转旋律。 时间不多了!墨砚仰头喝干杯中的茶水,便掀开大红的喜被下床:“我们还有些仪式未完吧?” “恩。”莲若羞涩的点点头。 墨砚将茶杯放回木桌,几步走到床旁的小几前,看了看几上的物件,便将檀木盒递给莲若,唇角勾起温润的笑意:“那我们先完成这个仪式?” 莲若点头,正身在床前坐下,将手里的檀木盒打开,端于掌中。 墨砚也在床前坐下,侧身将莲若鬓发中的卿云拥福金花簪摘下,又将她头上盘发的红丝带轻轻解开,一头墨玉般的长发便披散下来,黑发红裳,美艳至极。 墨砚舀起那把扎有红绸的银剪,拉过莲若的一缕长发剪下,放进她手中的檀木盒里。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墨砚轻吟颂词,笑意温润。 莲若将盒子递给墨砚,接过他手里的银剪,抬手拉过他背后的长发,也轻轻剪下一缕放入盒子。解下银剪上的红绸,莲若将两缕长发束成一束,仔细放进盒子。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莲若合上檀木盒,轻轻念完颂词。 墨砚将檀木盒放回小几,又端过果盘,拈起盘中象征早生贵子的枣子喂给莲若。莲若亦将象征富贵圆满的桂圆喂给了墨砚。咀嚼着甜蜜的果子,两人相视一笑。 完成了“结发绾”和“床头果”仪式,便是同房前的“合衾酒”了。 婚礼的仪式已到最后。墨砚侧身端过几上的两只鸳鸯白玉杯,手指微微有些颤抖。耳畔,《迷仙引》的曲调越来越近,他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心慌。 “见墨,怎么了?”似觉察到墨砚神情有异,莲若投来关切询问的眼神。 墨砚以笑掩饰:“此刻,竟有些恍如梦境的感觉。想我墨砚何德何能,竟能娶你为妻……” 在墨砚的夸赞下,莲若脸颊绯红,更凭添了几份绮丽。墨砚此刻才注意到,今日的莲若竟是如此好看:螓首微抬,美目流转,肤如凝脂,唇红齿白。在一袭红裳的装点下,宛如红莲婷婷,不胜娇羞。 墨砚心底忽然生起一丝悔意。自己究竟是想寻宝立功,还是报仇雪恨?天下复仇的方式何其多,自己为何要选择这样残忍的方式?…… 《迷仙引》的曲调陡然转高,凄厉幽怨,迫人心神。这不是师弟吹奏的《迷仙引》,曲调以浑厚的灵力在空气中传递着,以至虽近在耳畔,失去灵根的莲若却未能发现。此番入谷的,居然是师父?! 墨砚已没有后悔的机会。他将玉杯递给莲若道:“时辰不早了,我们饮下此杯,早些歇息吧。” 莲若含笑点头,举过酒杯,与墨砚手臂交缠,在喜烛最后的火焰中饮下了满杯的合衾酒。 “好巧,花烛也正好燃尽了!”莲若抬眼便看见一对喜烛燃至最末,红泪溢满烛台,橙黄的火焰一闪,室内便沉入一片寂静的黑暗。 “对不起,莲若。”墨砚抬手间,莲若便软软倒进了他的怀中,手里的玉杯失力跌落,“啪”的一声撞碎在地板上。 墨砚刚将莲若在床上放平,院中便响起了一声质问:“已近丑时,你居然还没动手?” 墨砚忙转身出门,一看见庭院中那道高魁的身影,便俯身参拜:“弟子青冥见过师父!” “之前你给青耀约下子时接应,怎么此时尚未动手?”来人正是墨砚的师父,碧落宫的掌门紫霄真人。 “为确保万一,我让谷里有武艺的人多喝了些药酒。”墨砚恭敬回答。 “难为你了,为我碧落宫大计,竟委屈答应做虚天昊的女婿。”紫霄语气中似有愧疚。 “作为碧落宫弟子,青冥以能为师门立功为荣,并无委屈之感。” “那虚天昊毕竟与你有灭门之仇!这些日子以来,辛苦你了。”紫霄停顿一下,又道:“让虚天昊给你解除四重封引,本是险棋一招,好在没出意外。想来,也是我碧落宫这些年没落势微,否则,又怎会以这样方法行事,让你一人承担这许多风险?……” “师父,多亏有你送来的宁息丹,解除封引的过程 很顺利。”莲若为了他失去了灵根,墨砚心中虽有感激,说出口的话却仍是感谢师父。 紫霄点头道:“时辰不早了,这里就交给你大师兄他们处理,你且带我去续灵谷。” “虚天昊的修为我竟没探出层阶,想必是高于我许多。我们若走了,青元师兄应付得过来吗?”墨砚有些疑虑。 “虚天昊修为虽高,但月清霜被冰魄珠囚困经脉,连常人也不如。只要他有弱点,青元他们就能找到突破口。再说,月倾天一伙人也跟进谷来了。” “月倾天也来了?”墨砚有些意外。 “他与堂姐月清霜之间尚有恩怨未了,找上门来也是再所难免。” “他手下那帮人可都是土匪,这村子里年轻尚武的男子都中了我下的迷香散,只剩下些妇孺老弱,没有丝毫自保能力啊……” “有青耀和青衍他们在,那帮匪徒起不了浪。” 墨砚心有犹豫,却又师命难违。他转身回房取了玄霜剑,便带引紫霄前往续灵谷。 第五十七章 闹洞房 “清修堂是往哪边?”青元在村口的岔道前停下脚步,转身询问身后的青耀。 青耀将手里的火把递给一旁的师弟青衍,从怀中摸出张折叠得四四方方的图纸,就着火把展开辨认起来;“我们现在在村子的这个位置,照青冥师哥绘的这地图来看,清修堂应该往村子西北方向走,……” “青冥师哥说那虚天昊修为甚是了得,师父他老人家让我们几个去,会不会太冒险了一点?”青衍有些底气不足。 青元一边往西北方向的岔道走,一边道:“师父只是让我们几个缠住虚天昊而已。他和青冥师弟办完正事,自会前来接应我们。” “话虽这么说,我心里还是有点不塌实……”青衍忙舀着火把跟上大师兄青元。 “老五,就你这点儿胆量,还想娶青灵师妹?”青耀将图纸折好装进衣袋,环顾一片寂静的虚月谷,又低声道:“今天可是青冥师哥大喜的日子,我还真想去看看那师嫂长什么样子呢。” “我也想看。象青冥师哥这般仙礀俊逸的人,得娶个什么样的女子才配得上啊?”青衍一脸神往。 “他不过是演戏而已,哪来什么师嫂?”青元感叹道:“青冥他眼界太高,连青舒都没瞧上,世间还有谁能入得了他的眼?” “就是啊。想我青舒师姐在碧落宫,可是宫花级别的人……”青衍似为青舒有些不平。 “仔细这话传到青灵师妹耳朵里,可有得你好受。”青耀讪笑道。 “你不说出去,她怎么会知道?” …… 几人说话间,穿过一片竹林,便到了清修堂外。原本以为这里也会象前面的村子一样毫不设防,未料刚推开院门,便有一道银芒逼至面前。青元、青耀闪身避开,举着火把的青衍避之不及,衣袖被生生削去了半截。 “你们是什么人?”一身黑衣的白术手握啸月刀,立在院中的刺槐树下,容色冷峻,刀影森寒。 “黑衣刀客白术?”青耀仔细打量白术的装扮,当即辨认出他的身份。 白术一脸警觉:“你为何认得我?” 青衍将火把舀高,笑道:“白兄健忘了,半年前的长河镇外,你可跟踪了我们好长一段路啊……” “你们……你们是碧落宫的人?”白术此刻才注意到来人清一色的青衫长袍,当即警觉道:“你们来虚月谷干什么?” “自然是来给我青冥师哥新婚送贺礼啊。”青耀笑道。 “你们是如何找到虚月谷的?” “自然是收到邀请函,按照地图一路找寻进来的。”想着师父的命令是要缠住虚天昊,青耀便卖弄起口才,和白术不急不慌的周旋起来。 青冥?墨砚果然有问题!白术追问:“是墨砚给你们画了入谷的地图?” “你们这山谷也着实偏僻,饶是我们师兄弟一行照了师哥赠送的地图前行,也还是走错了道,错过了婚宴的时辰。” “你们叫他师哥?他不是从碧落宫逃出的重罚弟子?” “他?我青冥师哥吗?”青耀笑道:“他可是我碧落宫百年来最出色的弟子,师尊们疼爱还来不及,怎么可能被重罚?” “你们……你们之间一直有联系?” 青耀唇角上勾,笑意越发深长:“也不是一直,必要时会联系。更多的时间,我们师兄弟一些在越山镇经营客栈,一些在长河镇开店酿酒,闲暇时也会清理清理附近的邪门歪道,为当地百姓做些善事……” 长河滩外的追杀,体内蕴藏的麒麟血,被四重封印的灵力,飞霜崖的蛇咬伤,深巷中的白衣女子,百里坡遇劫,续灵谷解印,今日的婚礼……前后回想,白术瞬间惊出一身冷汗:这一切的一切,难道竟是碧落宫设下的圈套?! 白术从最早对墨砚怀疑排斥到后来对他接受认可,经历了漫长的心理调适过程。待他克服重重心结,放手将莲若交付与他时,却发现自己犯了大错!原来,直觉永远比理性可靠。 “你们这一路是怎么进来的?”白术有些想不明白,突然有这么多人进入虚月谷,为何竟没人前来通报?若不是自己深夜辗转难眠,此刻他们定然已经闯进谷主为霜姨疗病的洗月池了。 “白兄的这个问题好奇怪。自然是和你们进来的方式一样,先乘船后走路了。遗憾的是,师哥亲自准备的酒水太香醇了,以致整个村里的男人都沉睡不醒,我们几个连施展拳脚的工夫都没了……” 喜宴的酒水有毒?!为何木香、合欢都没发现?那些酒是由泽漆担来的,自己也看见是他亲自开的封。难道是谷外买的那些酒有问题?也不对啊,自己前些日子还喝过的…… “你一定想不明白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吧?”看白术陷入沉思,青耀讪笑道:“那迷香散是分了两个步骤种下的,你在长河镇酒铺里买的酒里有药末,你们谷里自酿的酒中有药引。分开来喝,这两种酒都没有问题,可一旦混合起来,毒性就被诱发了出来。” 回想起墨砚在酒宴上的豪饮壮举,白术顿时气结。原来,每一步都在他的算计之中。 “所谓的名门正派,居然也用如此卑鄙龌龊的手段!”啸月刀一声清鸣,白术愤怒出招,轮番涌起的刀芒直直扑向青耀,庭院中瞬时一片银光泛滥。 青耀闪身避开,以轻慢的口吻道:“你不是我们三个的对手,还是直接去叫虚天昊出来吧。” “叫我出来?你们三个加起来也不是我的对手!”不知何时,虚天昊已现身院内。说话间,院中刺槐干枯的枝条剧烈抖动起来,青元、青耀被突然逼近的汹涌灵力震得连退几步。青衍一惊之下,手里的火把便掉落在地。 “谷主,你出来了?霜姨她?”白术收回啸月刀,一脸担心道。每日这个时辰,正是虚天昊为月清霜运功疗病的时候。 “她没事。这里有我,你赶紧去幽竹院。”虚天昊回头对白术道:“解决掉他们,我就过来收拾墨砚那畜生!” 莲若?!白术当即反应过来,转身没命的奔向幽竹院。 ——☆——☆——☆——☆——☆——☆—— 夜色静寂,寒风冽冽。 泽湖岸边,一行数十人步下木船,带着欣喜和期待走进虚月谷。 为首的月倾天感叹道:“我堂姐选的地方到好,就是黑咕隆咚的,连点景致都看不出来。” “月派主,岂止是看不出风景啊,我连路都有点看不清。”另一个男子和声道。 “哈哈,李道长也看不清?既是如此,我便得给大家点个火照照路了。”月倾天双臂一抬,无数火星流萤般飞入夜空。 本是天干物燥的冬夜,火星一沾上村中的树木、草剁、房舍,便“噼啪”燃烧起来。只片刻工夫,虚月谷里就燃起多处火堆,风助火势,越烧越旺,整个山谷被火光映照得恍如白昼。 “起火了!”一声凄厉的呼喊在夜空中响起。 紧接着,便是幼童惊哭妇孺呼救的声音在山谷中连片响起。熊熊的火光中,衣着凌乱、披头散发的村人从各自的房舍中跑出,抢搬物资的,抬水灭火的,呼娘找爹的,刹那间乱成一片。 “派主,这火烧是不是有点太……”一旁的雪藏青看见如此凄惨的场景,心下有些不忍。 “本是想给诸位道友照照路,到没想到这荒僻的山谷里还住了这么多人。”月倾天语气轻松,毫不在意村人的痛苦。停顿片刻,他又笑道:“也该让我堂姐看看这场景了。当年她跟虚天昊私奔而去,我岳家百余口人便陷入了眼下这个惨境……” 火光映照下,月倾天的脸庞闪耀着奇异的光彩,瞳眸泛红,笑容狰狞。雪藏青看得竟有些心惊:这个男人,还是自己认识的那位儒雅稳重、风度翩翩的重华修士吗? “去他娘的,一看见这火,我就激动得浑身发抖。”风惜君看见村落中燃起的熊熊火光,激起了土匪血性,只想麻着脑袋冲进去抢砸一番。 立在月倾天身后的各派道士,虽有的也如雪藏青一般心存不忍,但却迫于月倾天的气势,不敢出声。而另一些则如风惜君一般,只想趁火打劫,抢夺财物。 “据说堂姐家今天在办喜事,莫不是我那侄子娶亲了?走吧,大家也去闹闹洞房。”月倾天衣袖一挥,便抬步走向村落深处。 一走入村子,那些奔走救火、仓惶逃命的声音便越发响亮。发现那些惊慌奔走的身影中竟没有一个男人,雪藏青感觉奇怪:“这村子里怎么只有女人和孩子? “呵呵,男人嘛,恐怕是喜酒喝多了,睡死在床上了。”看见身旁跑过一个衣衫不整的女人,风惜君顿时来了精神,一双眼睛格外精亮:“派主,我去侦察侦察情况,看看男人们都去了哪里。” 不待月倾天点头,风惜君转眼便消失在了火光纷乱的村落中。 “这老四啊,果然还是改不了土匪性子!”月倾天知晓风惜君想做什么,却并不象往日一般阻拦,只是付诸一笑。 有了这个开头,其余那些蠢蠢欲动的人也都有了借口。只片刻工夫,便都各自深入村中房舍间去“侦察情况”了。 雪藏青回头打量,发现同行的人只剩下三五个了,不禁皱眉道:“派主,这些人……” “由他们去吧。他们进这山谷来,就是指望着做这事的。我们这就去拜会我堂姐,看看她有什么好东西招待我们。”一笑之后,月倾天便领着雪藏青、李道长等几人沿村道一路前行,搜寻月清霜的踪迹。 第五十八章 修罗场 “白术,你可来了……”仪容不整的合欢一把拽住白术,一边喘气,一边焦急道:“村子里失火了,男人们都醉得一塌糊涂,得赶紧去救火!” “失火了?”白术从草春堂院外回身望向村子,顿时被眼前的场景惊住:往日宁静的村落,此刻火光冲天,浓烟弥漫,在村人凄厉的呼喊声中,不时有烧焦的房屋、树木倒下…… 白术向沉寂的幽竹院望了望,有些犹豫。 合欢急道:“火势这么猛,再晚只怕来不及救人了!” 听得这话,白术转身冲进一片火海的村子。合欢顿了一下,忙冲回草春堂去取药箱。 白术进了村子,才发现情况很糟糕。跑出屋子的都是些妇幼老弱之人,谷里演武堂的弟子全都被迷香散毒倒在床。面对这处处危急的火情,以他一人之力根本没办法组织灭火。 救人是当务之急!来不及安抚逃出的众人,白术飞身冲进火势汹汹的房舍,将演武堂弟子一个个背出来。 合欢很快也赶到了现场。白术将背出的人送到远离火场的晒场上,向合欢交代:“他们都中了一种叫迷香散的毒药,你赶紧想办法给他们解毒。我去救其他人出来!” “他们怎么会中毒?”合欢难以理解。 “一言难尽,你先解毒。”白术转身又奔进火海。 一个个中毒的演武堂弟子被白术从火海中救出,有的被大火烧伤,有的被烟雾呛得昏迷,有的被倒塌的房舍压断了胳膊,还有些被活活烧死在了屋里…… 合欢望着四周哭成一片的村人,眼睛也湿润起来。安抚了众人几句后,她便召集秀桃、宁婶几个情绪较镇定的人过来协助她解毒。 为救出来的几人仔细把脉后,合欢让宁婶负责照看众人,秀桃去集芳馆叫木香和连翘来帮忙,自己则回草春堂配置解毒药。 ——☆——☆——☆——☆——☆——☆—— 清修堂中,虚天昊正与青元、青耀、青衍三人同时交手。 虚天昊只想快战快决,几下解决了好去幽竹院找墨砚。他太会演戏了,不但骗了莲若,连自己也上了他的当。不知道此刻幽竹院是什么情形,白术能应下墨砚几招?虚天昊只恨自己识人不察,误了女儿终身。 青元三人虽然修为平平,但在紫霄交代的策略下,并不与虚天昊实力对战,只是言语激惹,躲避攻击。越是这样迂回逃避,就越是让虚天昊气急。 “宵小之辈,就知道躲避!”恼怒下,虚天昊掌中推送的“天一决”就越是狠厉,晶蓝色的锋利冰刃从虚空中接连坠下,院中的刺槐树被劈落无数枝条,“哗啦啦”掉了一地。 “虚前辈,你的水系法术果然厉害啊!”青元提聚灵力,使出浑身解数才堪堪避开。 青耀也倏忽退开十来步,翻身跃跳到青瓦房顶,一站稳脚步,便笑道:“只有脑袋坏掉的人,才会立在那里等你打呢。” 青衍的速度比两位师兄明显慢很多,眼见冰刃就要落到身上,也顾不得形象,蜷身在地上来了个猪打滚,刚翻了一滚,一枚冰刃就钉入他身旁青石地砖的缝隙。 “青衍,小心些。”青元扶起青衍,提醒道。 虚天昊不待三人缓过气来,又一轮密集的冰刃劈空而下,只听得院子里的青石地砖被接连砸得“砰砰”作响。 青元一把将吓呆的青衍推开,自己却被一枚冰刃刺入肩胛,来不及用灵力逼出冰刃,那生冷刺骨的疼痛便已窜入四肢百骸,片刻间经脉冻结,再也动弹不得。 “大师兄,你怎么了?”青耀见青元神情古怪,当即飞身跃到他身旁。 “你们小心这些冰刃,都是水系灵力凝结而成的,入体即冻结经脉。”青元咬牙道。 “我们先带你走!”一脸焦急的青衍走过来,欲背了青元离开。 “不可。事关我碧落宫百年大计,怎可任意行事?你们忘了师父的话了?!”青元一脸决绝。 “什么百年大计?”虚天昊收束了掌心灵力,出声询问。 青衍一脸恨意:“不关你事!” “你们闯入我虚月谷,还不关我事?!”虚天昊掌心的灵力再次翻涌而出,杀气腾腾。 “天昊,怎么啦?”在洗月池静修的月清霜,忽然听得前院里的打斗声,忙披了外衣出来。 “清霜,不要出来。”虚天昊阻止道。 月清霜却并未停住脚步,待看见虚天昊与三个陌生人对战的场景,顿时吃了一惊:“他们是什么人?” “你赶紧回去!”虚天昊厉声道。 “月前辈,久仰大名。我们师兄弟几个,前日还听你堂弟念叨你的名字呢。”青耀早就想引了月清霜出来,此刻见她现了身,自然是要想方设法留住她了。 “我堂弟?” “月前辈有些健忘。据说他当年可是为了包庇你们夫妻,才被下了六重封印逐出重华派的啊!” “倾天?”月清霜一脸吃惊。 “你们有二十来年没相见了吧?”青耀道:“他可是带了好几十号人来参加婚宴呢,此刻怕是也快到了……” “月倾天也来了?”虚天昊也有些吃惊。当日揽月关是念及他是清霜的血亲,才放了他一马,没想到他居然与碧落宫的人勾搭起来。 青耀挑眉道:“他听说我们要进谷来参加婚礼,也非要进来送份贺礼。想着他是师嫂的娘家人,我们就好心把进虚月谷的地图送了他一份……” “你们哪来的地图?”虚天昊怒问。 青耀笑道:“自然是你的东床快婿我青冥师哥他亲自绘制的啊。” 月清霜惊疑道:“墨砚他……” “清霜,是我们瞎了眼,没认出他是碧落宫派来的探子。这个狼心狗肺的畜生,我一定叫他生不如死!”说起墨砚,虚天昊痛心疾首。 月清霜心下一沉,当即道:“我得去幽竹院看看莲若!” 虚天昊摇头:“清霜,你不能去,墨砚的修为究竟是不是融合期末,我还不能确定……” “不用担心,我自有办法应对。”月清霜不顾虚天昊阻拦,匆匆赶往幽竹院。却刚走到院门口,便仓促收住了脚步。 “堂姐,我们好久不见啊!”一脸笑容的月倾天抬步款款跨进院子,身后的雪藏青和李道长几人也大模大样走了进来。 “倾天?”虽是听青耀说月倾天入谷来了,可真正见到他时,月清霜仍是吃了一惊。 青元三人见了月倾天到是松了一口气。有他来搅局,这时间又能多拖延上一阵了。 月倾天看见堂姐的吃惊表情,竟很是享受般对雪藏青道:“藏青,你看,和我预料的一样啊。我来登门拜访,果然给堂姐送了份惊喜啊!” 雪藏青点头道:“派主英明!” 不待月清霜答话,他又几步走到虚天昊面前,躬身一拜:“姐夫,二十多年没见,可还记得我这个弟弟啊?” “你来这里做什么?”虚天昊脸带愠色。 “呵呵,做什么?自然是做客啊。”月倾天转身又对月清霜嗔怪道:“堂姐,我们老岳家拜你和姐夫所赐,也就剩下我们两姐弟了,家里办喜事,也不通知我一声,太见外了,真是太见外了!” 月清霜冷声道:“你已被重华派封印了灵力,居然对仙器还没死心?” “堂姐,你小看我了。重华派的封印岂能封得住我?”月倾天笑道:“说什么仙器啊,我就是来讨杯喜酒喝的。我还专门带了帮人来给我侄儿闹洞房呢,堂姐要不一起去,看看他们是怎么个闹法?” “侄儿?”听了月倾天的话,青耀先是有些纳闷,随即便想明白了,为着尽可能拖延时间,他便出声道:“月派主,你堂姐和你果然见外啊。你竟不知道她今日是嫁女招婿?” “嫁女?!”月倾天果然一脸惊讶。 “月前辈将你侄女嫁给我碧落宫的青冥师哥了啊。我们今日便也是来喝喜酒的。” “哦?原来我侄女深得姐夫遗传,把骗人的天赋发扬光大了。居然把我这当舅舅的都给骗过了!”月倾天恍然大悟,难怪寒石寨后,他再没见过徐岳。 “不知道月派主这当舅舅的,准备给侄女送件什么贺礼?”青耀笑问。 月倾天笑道:“贺礼么,还要看堂姐认不认我这个弟弟。祝福我到是一进谷就送了,祝我侄女和侄女婿日子红红火火……” 象是为配合月倾天的话,只着睡衣的连翘忽然冲进院子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原本伶牙俐齿的他说话有些结巴:“谷……谷主,不好了……村子里着火了……” “怎么如此慌张?泽漆、川断他们呢?”月清霜皱眉问道。 “他们全都在酒宴上中了迷香散,这阵合欢姐和木香姐正在给他们解毒。”连翘调匀了呼吸,说话流畅了许多。 “原来,碧落宫送的贺礼是迷香散啊?”月倾天笑道:“那我这祝福岂不是还有点轻了?” “月倾天,你找死!”虚天昊顿时恼怒,体内的灵力再次海浪般汹涌而起,抬手间,一柄巨大的冰刃剑便直直砍向月倾天。 “姐夫有这工夫,不如去村里救火。这上好的水灵用来给我洗澡,太浪费了。”月倾天闪身避开,轻笑间,一柄由火灵凝铸的烈焰焚寂剑便与虚天昊的冰刃剑在虚空中相接,水火交接,果然便有融化的水滴不断自空中跌落。 冰刃对烈焰,灵力交缠间,四周凭空卷起一阵阵狂风。先前被劈落在地的树枝被狂风卷得四处飞撞,青耀几人忙退开几步避让。 这一幕场景,让从未接触过仙术的连翘看得目瞪口呆,以至他连连被卷落的树枝打中都毫无知觉。 “留在这里危险,跟我一起去村子里帮忙。”月清霜拉过连翘,迈步走向院外。 第五十九章 鏖战中 白术将几十户村人的房舍都检查了一次,没有再发现被困村人后,便到晒场与众人汇合。 白术将墨砚引了碧落宫的人入谷一事简要讲述后,叮嘱众人道:“目前还不清楚进谷的具体人数,大家都围在一起,互相有个照应。” 服用解药后,泽漆已经清醒过来,他挣扎着勉强站起身来,一脸愤恨道:“我也是瞎了眼,没看清墨砚居然是这样一个小人!” “泽漆叔,你照顾好大家。我得去看看莲若!”白术想起情况未明的幽竹院,心下焦急万分。 “来人啊,救救我……”一声凄厉的呼喊自演武场方向传来。 白术眉头紧拧,未多犹豫,当即飞奔过去。 循声而往,眼前的场景让白术大吃一惊。演武场后的木料屋里,三个道士打扮的男子将村西王伯家的孙女小蓉摁倒在地,无视她的呼救和哭泣,粗暴地剥扯着她的衣裙…… “一群无耻之徒!”白术一声怒喝,啸月刀当即脱手飞出。 “嚓”的一声,一个道士便栽倒在地。未待另外两人反应过来,在空中回旋一圈的啸月刀已再次从白术手中飞出,第二人也瞬间倒地。 骑跨在小蓉身上那人被震慑住了,当即滚下身来,哆嗦着告饶:“大侠饶命!大侠饶命!” “白术哥哥,……”衣衫散乱的小蓉看见白术,当即哭着扑了过来。 白术扶住小蓉,安慰她道:“别害怕,有我在。” 见白术在安慰小蓉,那人便乘机开溜。白术一抬手,啸月刀“唰”的一声飞出,正跑向门口的那人应声倒下。 “小蓉,你怎么会在这里?”白术不明白小蓉怎么会出现在演武场。 “房子突然着火了,我和娘亲提了水桶去泽湖,刚走到村口,就遇到了这几个人,被他们强行带到了这里……”回想起之前的遭遇,小蓉仍心有余悸。 白术取出屋中火堆里的一块正燃烧的木料,凑近了看,发现倒在地上的两人一个着玄色短道袍,一个着蓝色滚边道袍,并不是碧落宫弟子的青衫长袍打扮。难道入谷的人,不只是碧落宫的? “小蓉,这里不宜久留,你赶紧去晒场和其他人汇合。我得赶去幽竹院。”白术说完,不待小蓉答应便转身离开。 幽竹院门口,大红的灯笼高悬屋檐,依然投射着喜庆的光焰。 贴了大红喜字的院门大开,似正等着人进门。白术顿觉不妙,急步冲进大门,穿过张灯结彩的走廊,直往新房赶去。 新房门紧闭着,屋内一片宁静,烛光将一个正宽衣解带的人影投照在窗棂上。 “小娘子,这洞房花烛夜,怎能独守空房呢?” 听得这话,白术的身子顿时僵住。 “就让我来好好疼你……”那道身影在窗棂上渐渐倾斜。 这声音有些耳熟,却不是墨砚的声音!白术猛然警醒过来,随即一脚踢开房门。大红的婚床上,一个虎背熊腰的男子正俯身亲吻已被脱得一丝不挂的莲若…… 眼前的一幕,让白术全身的血液瞬间涌向头顶,全然不受控制一般,手里的啸月刀飞旋着直扑婚床。“唰唰”的金属破空声引起了男子的警觉,他侧身埋头避开,“嘶”的一声,啸月刀割破喜帐,深深嵌进了床后的墙壁。 床上的男子一把抓过床旁的外衣,三两下披上,跳下床恼怒道:“你他娘的,这节骨眼来坏爷爷的好事!” 待看清眼前的人,白术一惊:这是月倾天手下的土匪头子风惜君!他们怎么也进谷来了? 风惜君见了白术,也有些吃惊:“我们好象在哪里见过?” 白术未答,几步走到床前,闭目捞过喜被覆盖在莲若身上,再睁眼时他发现莲若双目紧闭,毫无知觉。 “莲若?莲若!”白术急唤几声,莲若依然没有丝毫反应。 “你对她做了什么!”白术转身怒道,脸色寒冰一般冷冽,瞳眸里的愤怒却宛如火焰一般炽烈。 风惜君怔了一下,随即懒懒将腰带打了个结,笑道:“就是蘀她把衣服脱干净了而已,我还什么都没做成,你就来坏我好事了。” “她怎么叫不醒?!” “我怎么知道?起初我还以为她是睡着了,蘀她翻身脱衣时,才发现她毫无知觉。看不到女人哭泣求饶,真是少了好多乐趣啊……” 白术眉峰骤聚,转身取过床内墙壁上的啸月刀,对着风惜君狠劈过去。风惜君躲避不及,衣襟被割掉了一大块。 “原来你是这谷里的人?怎么我会觉得面熟呢?”风惜君似仍在回想。 白术不答,手里的啸月刀呼啸而至,连绵的刀芒将风惜君逼得连连退让。几招之后,风惜君亦不再躲避,抓过桌上的长刀认真接起招来。 作为月倾天手下的得力干将,风惜君的武艺本就不弱。都是用刀的人,白术在敏捷的身法上要略胜过风惜君一筹。风惜君素以耐力和爆发力占强,加之白术为救中毒的演武堂弟子,在火海中往返奔走,体力消磨很大,此刻再与风惜君对战,已没有了长足之势。 几十招之后,两人都有些疲倦。 风惜君突然收招道:“我与你素无冤仇,不打了。再打下去,你也占不到丝毫便宜。” “我不会让你活着离开虚月谷!”白术冷声道。 “你和这女人什么关系啊?我还没把她怎么着呢,你就急成这样?”风惜君一脸讪笑。 “少废话,杀了你这恩将仇报的土匪,天下少一个祸害。”白术又一招袭向风惜君胸前,风惜君未及躲避,手臂被拉开一道血口子。 风惜君着了恼,手里长刀凌厉刺向白术,嘴里却骂道:“老子虽是土匪出身,却也懂得知恩图报,不要辱没风爷我的名声!” 白术冷笑:“当日在接引岩,若不是她蘀你疗伤,不死你也残了。” “接引岩?”风惜君怔住:“她是接引岩那位小夫人?那怎么……怎么又嫁给月清霜的儿子?” “她是月清霜的女儿。”雪藏青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风惜君听得有些犯迷糊:“雪三哥,这究竟什么意思啊?” “月清霜根本没有儿子。之前的徐岳就是她装扮成男装的,她从我们眼皮下逃走,就是因为我们一直只想着找小公子徐岳,而忽略了她本是女儿家……” 听明白雪藏青的讲述,风惜君一拍脑袋:“啊,这么说来,她还真是我们的救命恩人?方才看她一身红装,美艳绝伦,一时竟没认出来……” “你那是色迷心窍。”雪藏青笑道。 “既是这样,我们走吧。”土匪其实最讲义气,生怕背上个恩将仇报的骂名。风惜君收回长刀,转身欲走。 雪藏青迈步走进屋子,阻拦道:“走什么走?派主让我来带她去清修堂。” “她可是我们两个的救命恩人啊?!”风惜君反问道。 “是救命恩人没错,可我们也是因她受的伤。再说,派主也没说要她的命,不过是舀她来威胁她爹交出仙宝而已。”雪藏青一步步走向婚床。 白术挡在床前,冷声道:“休想!” “这位兄弟,你和我尚且打个平手,雪三哥可比我厉害多了。我们舀到仙宝就放了她,你放心好了……”风惜君上前一步劝说道。 “除非我死,否则你们别想带她走。”无论如何,绝对不能让他们带了莲若去威胁谷主。白术下定决心。 雪藏青瞥了白术一眼,笑道:“既是求死,我就成全你好了。” 要以武力胜过这两人,基本上是不可能的事情。唯一能做的,就是出其不意,先发制人。心下想明白这一点,白术脚步便迈向雪藏青,作出了进攻礀势,在雪藏青抬袖反攻的一刹那,白术手里的啸月刀却“唰唰”飞向了一旁的风惜君。 ——☆——☆——☆——☆——☆——☆—— 清修堂院内,虚天昊与月倾天的交战越发激烈。 原本整洁清幽的清修堂内,此刻已是一片狼籍不堪。刺槐树早已没了影踪,树下的石桌椅也被猛烈撞击的灵力击得四分五裂。先前尚且能看得分明的招术,此刻在青元三人眼里已经完全辨别不清了,只见被灵力挟裹起的残砖碎瓦、木屑纸末围着两人急速翻卷旋转。 “这月倾天的灵力不是被重华派封印了么?怎么还这么厉害啊?”青衍问道。 “幸亏他有这么厉害,否则我们三个根本困不住虚天昊。”青元感叹道。 青耀摇头道:“月倾天应该不是虚天昊的对手。我总觉得虚天昊或许在顾忌着什么,并没有将灵力提升到最高点……” 这一片混乱中,你怎么看得出高下之分?”青衍不解。 青耀拂开落在身上的一段枯枝,分析道:“月倾天方才交代他手下去带虚天昊的女儿过来,说明他坚持不到多久了……” 青衍若有所悟:“你是说,月倾天想用我们师嫂来威胁虚天昊停手?” “什么师嫂啊,都说了青冥是在演戏。”青元似乎特别不想听到师嫂这个称呼。 “虽说没有夫妻之实,但拜了堂入了洞房,从礼制上说就是夫妻了。”青衍辩解道。 “你能和你仇家的女儿成亲么?”青元反问。 青衍诺诺道:“换我,我是没办法。青冥师哥他……” “喂,你们俩看见没?月倾天刚才连退了两步。他快要坚持不住了……”青耀脸露焦急,一旦月倾天败下阵来,他们再想牵制住虚天昊就太难了。 第六十章 裁月琴 经过几十回合的激烈交战,虚天昊渐渐探明了月倾天的实力。 二十多年前,月倾天还在重华派时,修为就已达到了元婴初期,而此刻交战中表现出的却还在融合末期。他的六重封印还没有完全解除,他是在打那些仙器的主意! 若不是顾忌续灵谷水镜门封印的牢固性,以虚天昊分神期的修为,月倾天根本没机会与他周旋这么久。过了这么久,也不知道莲若和谷中众人的音信,虚天昊不想再与他鏖战下去,便暗自提升了灵力等级。 虚月谷三面环水,云雾缭绕,水灵充沛,本就是对虚天昊有利的战斗场所。随着灵力等级提升,无数的水灵便汹涌卷来,在清修堂周围形成强大的气息对流,院内顿时狂风大作,飞沙走石。 随着水灵的不断汇聚,一柄蓝光闪耀的水晶之剑在虚空中渐渐凝聚成形。无数幽蓝色的水灵环绕剑身游弋,宛如燃烧跃动的地狱冥火。这是茅山上清派的“幽影玄冰剑”! 月倾天心下大骇:若雪藏青再不将莲若带来,只怕自己今天就要命丧于此了。他一面后悔自己应该等碧落宫那三个弟子先动手,一面强力召唤火灵形成烈焰屏障护在身体周围。 长剑既成,虚天昊抬手握过剑柄,一指缓缓划过剑身,对着月倾天冷笑道:“好多年没使过此剑,今日正好让你的血给它暖暖身子!” 话语落地,幽影玄冰剑蓝光大盛,剑芒爆涨,直直刺向月倾天的的前胸。月倾天本能地用手里的烈焰焚寂去抵挡,两剑交接的瞬间,一丝幽蓝的水灵如活物一般缠绕上烈焰焚寂剑,并不断在剑身上蔓伸缠绕,一阵“嘶嘶”声后,原本火焰环身的烈焰焚寂剑瞬间便被冻结成坚硬的冰块。 那抹幽灵般的水灵继续蔓伸,转眼就到了剑柄,月倾天忙松手丢开。“啪”的一声,烈焰焚寂剑便在青石地上跌得粉碎,冰渣四溅。 虚天昊手中的灵力却不曾收敛分毫,那幽影玄冰剑已逼至月倾天身前的火焰屏障。月倾天短时内无力再召唤出新的烈焰焚寂,只能不断吸纳汇聚火灵强化身前的屏障,做着垂死前的最后一搏…… “咚咚,叮叮……”一阵清迥幽奇的琴声忽然传入灵识。 此刻清修堂四周风声呼啸,乱石飞卷,一片混乱,却惟独这琴音不染杂尘般清晰明净。先是泠泠清幽之声,再是急急旋回之调,三五转折后,琴音陡然密集,如疾风过江,巨浪拍岸,汹涌激越。 “哪来的琴声?”听见这琴声,虚天昊不觉心神涣散,手中刺向月倾天的幽影玄冰剑不觉间停顿下来。 月倾天见虚天昊突然停止了进攻,心下暗喜,想乘机反击。在提聚内力召唤烈焰焚寂剑时,却惊骇发现自己竟难以汇聚灵力!越是凝神,便越觉体内的灵力如决堤的风浪般,跟随那琴音节律猛烈撞击各处经脉!若强行汇聚,势必灵力崩体! “这琴声好怪异!”月倾天环顾四周,寻找琴声来源。 仰首间,便见清修堂东厢房顶,一白衣男子正盘膝而坐,悠然抚琴,白衣在夜风中飘飞翻卷,仙礀绝世。男子身前的古琴造型奇异,呈修长的月牙型,琴身泛着淡淡的莹光,盈润似玉,皎皎如月,光华流转间,仙气飘绕。 “裁月琴!”虚天昊顿时气结于心:“墨砚,你,你竟将续灵谷的五行封印破解了?!” 一旁的月倾天恍然大悟。他也早知“裁月琴”之名,这是上古仙人梵音炼制的木系仙器,在仙界也属奇珍,没想到居然会藏在虚月谷中。真不知道虚天昊究竟还藏了多少仙器在此…… 墨砚手指按在弦上,抬眉笑道:“岳父大人,这一曲《迷仙引》可还入耳?” “我真瞎了眼,会把莲若嫁给你这无耻之徒!”墨砚的一声“岳父”,让虚天昊愤恨交加,恨不能一剑将他劈作两半。都怪自己疏忽,只顾着与月倾天对战,竟未感应到续灵谷中的变化。 “无耻?”墨砚唇角勾笑,拨动琴弦,清脆的琴音便又铮铮响起。以灵力传递的《迷仙引》如浪潮般冲击耳膜,直抵神识,扰得虚天昊心意烦乱,体内的灵力无法汇聚,手中的幽影玄冰剑也随之涣散于无形。 为何墨砚竟能催动裁月琴?自己分神期的修为尚且不能奏出“惑音迷仙”,以他融合期的修为是如何做到的?五行仙器不能被碧落宫带走! 虚天昊尝试闭锁神识,凝聚灵力,那琴音却纠缠于神识间,无法屏除。越是抗拒琴声的迷惑,那琴音便越发澎湃激越。虚天昊强制凝聚灵力,体内的灵力便挣脱经脉束缚,奔涌翻腾,直撞心脉,胸闷气急间,一口鲜血便喷涌而出…… 墨砚停止抚琴,看着院中灵力失控的虚天昊,冷冷笑道:“要说无耻,岳父大人你也不遑多让啊。为了取得我体内的麒麟血,居然利用自己的女儿来作诱饵……” “莲若对你是一片真情,我才会如此待你。”虚天昊抬手抚胸,强压下体内翻卷的灵力,沉声道:“我再能算计,也绝不会舀自己女儿一生的幸福来作筹码。我到是奇怪,你为了夺取仙器,竟不惜自残自伤来博取莲若的同情,骗取我们的信任,是什么样的人才能使出如此狠毒的招数?” “我不过是自残自伤,也配叫狠毒么?”墨砚起身,跃下房顶,一步步走近虚天昊:“那离州石家一百五十口人一夜间被无辜屠杀,是什么样的人才能狠毒至此?!” 虚天昊怔住:“离州石家?你如何知道?” 墨砚冷笑道:“岳父大人还不知道吧,小婿姓石,名见墨,正是离州石家第四代的嫡长子。那日若不是躲在我娘满身血污的遗体下,恐怕也早做了你的剑下冤魂……” 石见墨?墨砚,原来是他的化名?难怪莲若叫他见墨。为何自己没有注意到?让白术调查他的身世,却只留意了他碧落宫弟子的身份,竟疏忽了他入宫前的出生? “虚天昊,单单你欠我石家的一百多条人命,就够你整个虚月谷为之陪葬!”墨砚抬手一挥,搁在房顶的玄霜剑和离尘剑便飞落入手,他将玄霜剑扔给虚天昊道:“今日,我要蘀我家人讨个公道。你如今有内伤,我不使用灵力,我们就凭剑术来一决高下。” 灭门之仇!难怪他这般精心算计,这般谨小慎微,这般行事狠毒!该来的,总是会来。冥冥中自有天意,百密一疏,竟让石家的孩子怀揣仇恨活到了今日! “血洗离州石家,确是我一生里做得最错的一件事。”虚天昊脸上浮起沉痛之色,将二十年来一直萦绕于心的愧疚和忏悔细细道出。 当年,月清霜在碧落宫被冰魄珠所伤,虚天昊曾多次到碧落宫寻求帮助,却被掌门紫霄数次拒于门外。无奈中,他以屠杀碧落宫弟子要挟紫霄面谈。紫霄出面后却提出两个条件给虚天昊选择,要么交出他和月清霜收集到的那批仙器作为治疗的诊金,要么为碧落宫筹集巨资修建弟子房。 为了封印九幽之门,仙器是不能交出的,虚天昊选择了为碧落宫筹集修建款。除了修炼,别无所长的虚天昊尝试了无数赚钱筹资的方法,依然远远达不到紫霄提出的数目。绝望中,虚天昊无意接触到一个赏金杀手,找到了短时内聚财的手段。他几经周折找到了这个有朝廷背景的暗杀组织,接下了其中赏金最高的一单任务。 那一单任务,便是灭门离州石家。虚天昊本是有些犹豫,那头领却告诉他石家本就是朝廷贬谪的官宦,是祸国殃民的乱臣贼子,协助朝廷铲除石家是利国利民的义举。虚天昊到达离州后,也曾暗中观察过石家,发现石家竟是离州的首富,府邸连城,富贵盈门。在战乱连年的情况下,石家居然过着如此奢华的生活,让虚天昊难以接受。 任务进行得很顺利。舀到任务的赏金,虚天昊赶到碧落宫时,紫霄才以实相告,他根本就没有取出冰魄珠的法子。提出两个以为虚天昊无法达到的条件,无非是不想他再到碧落宫滋事的权宜之计。 事隔多年,虚天昊才知道他从朝廷领取的赏金,不过是九牛之一毛。朝廷从灭门后的石家带走了巨额财富。这笔由石家数代人蓄积的财资被全部用于了扩充军队,购买军需。而他那夜的屠杀,不过是为朝廷夺取石家财富找了个江湖仇杀的堂皇借口。 那笔赏金,虚天昊最后用来修建了虚月谷中的诸多房舍。为赎还心底的罪孽感,虚天昊夫妇二十年来救助收留了百余名因战乱无家可归的人。 “当日你送到碧落宫的那笔钱,原来是这么来的?”紫霄高魁的身影在院中出现,他一脸后悔:“倘若我不提出那个筹资的条件,你也不至于犯下这么重的杀孽……” 虚天昊摇头道:“一切都是天意。我若不执迷仙途,寻求修仙捷径,又怎会诱惑清霜利用行医的机会收集仙器?怎会引来金丹派解散数位长老被杀的恶果?怎会打开九幽之门放出那些魔兽?怎会导致清霜被冰魄珠所伤?……” “那笔血债,不是你几句开脱之词几句忏悔之话便能弥补的!”墨砚听到此处,虽是震惊不已,心中的仇恨却依然难平。二十年来,正是这灭门的血海深仇支撑着他顽强活着,这世间除了仇恨,他早已一无所有。叫他如何能轻易放下? 长剑脱鞘而出,一个转手,墨砚手中的离尘剑便直直扑向虚天昊。 第六十一章 偿血债 月清霜与连翘赶到晒场,目睹村人的惨境,忧心如焚。当即带领合欢和木香一一为村人诊查,为被房梁打伤的接骨,为被火焰烧伤的处理伤口…… 正在忙碌间,月倾天带进谷来的一众邪派道士便包围了晒场。演武堂的弟子们虽然服用解药后勉强醒转,但却仍无招架之力。一众道士在一个黑袍道长的带领下,要挟谷中人交出藏匿的五行仙器,否则,每半柱香便杀一个村人。 月清霜情急之下,用毒针迫退几人,冲破包围跑回清修堂来求救。 “天昊,小心!”一进院门,便见墨砚的长剑刺向虚天昊,月轻霜未及多想,扑上前一把推开虚天昊,自己却被长剑贯穿胸口。 “清霜!”虚天昊一把搂住月清霜瘫软的身子,连连点下她胸前的几处止血穴位。月清霜胸前的伤口依然血流如注,而流淌出的血液还泛着幽幽蓝光。那是融化在血中的冰魄珠! 虚天昊颓然跪地,失声道:“清霜,不要离开我……” “天昊,我早就撑……撑不下去了……让我先走一步,好吗?”月清霜苍白的脸上竟是一脸乞求。 虚天昊为了延续她的生命,背着她做下了许多她不愿意看到和听到的事。离州石家一事后,她就一直内疚自责,纵然她行医救过许多人的性命,却也终究抵不过那场屠杀犯下的罪孽。明白这是他爱她的一种方式,可要她在这样沉重的爱中苟延残喘,这分明是一种煎熬…… 月清霜艰难回头,望着墨砚断续说道:“莲若……她是……真心待你,求你……放……放过她。” 墨砚看着月清霜眼中的乞求与期待,瞬间便想起母亲离世前的眼神,心下突然生痛。 “天昊,我……不悔……此生与你……相识相守。我们,来生再见了……”屏气说完最后一句,月清霜疲倦至极,缓缓合上了眼帘。 “清霜,你竟如此抛下我们父女?!”虚天昊眼角带泪,悲难自抑。她为他抛弃家族,她为他背弃师门,她为他索取诊金,而他带给她的只是流徙不定的逃亡和冷彻心肺的疼痛。这世,他负她太多。来生,他只想与她做一对恩爱相守的平凡夫妻…… 月倾天到没料到一代名医的堂姐,竟是如此离世。虽对她有诸多怨恨,此刻心底却也有一丝难过。 自月清霜体内流出的血液上,蓝色光芒渐渐升腾汇聚,慢慢汇合成一团雾气迷蒙的圆球。紫霄上前一步,摊开手掌,那团雾气便落入他掌中,最后凝结成一枚鸽子蛋大小的晶蓝色珠子。 “这就是碧落宫的冰魄珠?”月倾天一看见仙宝,便两眼放光,对堂姐过世仅有的一点悲哀也消失了。 “正是本门的仙器冰魄珠。”紫霄将珠子收入一个早已备好的藏宝盒中,转手交给了站在身旁的青元。 月倾天目光移动,发现早先观战的青耀、青衍也都手中持有物品。青耀抱着的裁月琴,是他方才已经见识过的,而青衍手里还有一面铜镜模样的器物,看起来也是件宝贝。心中不觉有些后悔:自己与虚天昊交手的时间太长,这么多仙宝都被碧落宫夺了去…… “紫霄前辈,我们一道入谷,我灵修派出力牵制虚天昊,协助你寻得了这些宝贝,你碧落宫全部打包带走,有些不尽人情吧?” “月派主的意思是,我得分你一两件?”紫霄皱眉道。 “这些宝物也不是你碧落宫一家所有,修道者人人见之有份,我就是索要一两件,也合情合理。” 紫霄冷笑道:“荒谬。若非我弟子给你虚月谷的地图,怕是你再找上十年,也未必寻得进来。你若真有本事,打得过我,宝物任你带走!” “我一个晚辈,向碧落宫的掌门师尊出手不太妥当。我若输了,世人笑你欺负晚辈;我若赢了,世人也会责我不敬尊长。若是与这几位同辈的师兄弟一较高下,不论输赢,都符合礼数……” “也好。那就与我弟子青元比试比试。”紫霄微笑答应。 虚天昊对紫霄和月倾天的举止全然无动于衷。他抱起月清霜,径直走向后院。 “我们之间的血债还未清偿,你去哪里?”墨砚急呼道。 “你且随我来,待我将她安置好,自会给你一个交代。”虚天昊说罢继续前行。 墨砚转身禀告了紫霄,随虚天昊穿过后院去往洗月池。 虚天昊将月清霜在洗月池旁的床榻上小心放好后,转身对墨砚道:“清霜离去,我留在世间也再无意义。如今,尚有一件事情想托付给你,你若答应,我便以血偿还你石家的冤魂。” “你说。” “莲若既与你拜堂成亲,无论你对她有无感情,总归是夫妻一场,希望你能放过她。” 莲若与石家的恩怨本无干系,墨砚点头:“我答应你,放过她。” “这样我便放心了。”虚天昊说罢,不待墨砚反应过来,一把抓过他手中的离尘剑,直直插入自己胸口。 “你?……”墨砚一脸震惊。原本以为在洗月池内会有一场惊心动魄的决斗,让他能亲手为家人复仇,不料虚天昊却选择了自裁。 剑入前胸,虚天昊却并未停手,一手握住剑柄左右割切,一手探入胸腔,极力克制住巨大的痛楚,从胸腔内摸索出一颗闪动着晶蓝光芒的珠子。 “你也有一颗冰魄珠?”墨砚惊讶道。 虚天昊将鲜血淋漓的手掌递至墨砚面前:“这不是冰魄珠,这是我修炼多年的水系内丹,我将它送给你,算是对你石家的一份补偿。” 看着带血的珠子,墨砚退后一步,疑惑道:“内丹不是都存于腹部丹田么,你的为何在胸腔?” “等你修为到了我这个等级,你便明白内丹置于胸腔的好处了。这内丹不但能使你修为等级迅速提升,更能让你具有双重灵根……”虚天昊额前渗出大滴大滴的汗珠。 “我怎会要你的东西?”墨砚再退一步。仇人的恩赐,他怎么可能接受? “我想送东西给人,谁还能拒绝不成?!”虚天昊冷笑一声,手掌灵力汇聚,晶蓝的珠子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瞬间便消失无踪。 墨砚正觉奇异,身体内便突然灵力奔涌,难以束控。剧烈的闷痛让他几乎站里不稳。 “如今,你体内有两颗不同属性的内丹,引动着不同属性的灵力在同一套经脉中流动,自然会有闷胀不适感。你若不想死的话,马上坐下按照我说的方法调养静息。”虚天昊一把抽出胸口的离尘剑,扶住木榻缓缓盘膝坐下。 剧痛难忍的墨砚也立即盘膝坐下,在虚天昊的提示下,将水系内丹用灵力推送至胸腔,并利用扩充开的经脉形成新一套的灵力循环。新的水系灵力循环与原本的金系走向相反,各成系统。墨砚完成整个调息过程后,感觉身体不再闷痛,灵力循环通畅,灵识也变得更为清觉敏锐。 “你根基果然不错。这么短的时间就能容纳下两颗内丹两套循环。”虚天昊唇角浮起一丝隐约的笑意:“我也是从对五行仙器的研究入手,无意发现了修得仙身的真正奥秘……” “有什么奥秘?” “我研究过你们碧落宫修士李八百的修仙过程,从他的《丹经》一书中找到了他活到八百岁的真正原因。他曾因一次走火入魔,导致体内产生了两种不同属性的内丹。在这两颗内丹的相互作用下,他的体质发生了改变,身体的衰老速度比寻常修士慢了许多……” “你想说,如果体内的内丹达到了五行之数,体质就会得到彻底改变,取得不老不衰的仙身?”墨砚反问道。 “你悟性不错。”虚天昊赞许点头道:“五行是天地万物构成的基本元素,五行的盛衰决定着事物的消长,推动着世间万物的循环变化。若通过修炼取得五个属性的内丹,五行平衡制约,消长循环就自然停止,也就达到了不老不衰的目的。” “这样的修仙奥秘,你为何要讲授于我?” 虚天昊道:“一来是欠你石家一百多口性命,我这一条命不够偿还。二来想助你成仙,代我照顾虚月谷中的无辜村人,代我守护……” “守护什么?”墨砚再追问时,发现虚天昊已经没有了呼吸。此刻,他才留意到虚天昊胸前的剑伤一直未作处理,不断涌出的殷红血液顺着青石地板的缝隙,缓缓流进洗月池,整个池子已经变作红色。 这便是他所谓的“血债血偿”?! 多年的夙仇终于得报,墨砚内心却没有丝毫报仇雪恨的畅快。 看着满池荡漾的血水,他记忆中母亲临终时的场景变得模糊起来,流离失所的乞讨生涯也变得模糊,甚至,连他在碧落宫度过的那些修仙岁月也逐渐模糊起来,涌现在脑海里的,竟是他入谷以来的朝朝暮暮…… 第六十二章 生死别 墨砚将虚天昊抱上木榻,与月清霜并躺在一起,再移来山石封闭了洗月池的入口。 待他走出清修堂前院时,已是天曙,晨曦初现时分。紫霄、青元、青衍早已不见影踪,只剩青耀蹲在院子中央一处深达三尺的大坑前发楞。 “你在看什么?”青冥走上前去。 青耀头也不回的说:“自然是看这土坑了。” “这土坑有什么好看?” “你能相信么,这土坑是青元师兄与月倾天对战时,使用绝技“土淹尘没”留下的。” “这是青元师兄使出的?半年不见,他修为提升得这么快?!”墨砚有些吃惊。“土淹尘没”是元婴期的土系绝技,他离开碧落宫时,青元的修为才不过勉强达到融合初期而已。 “上月宫里的等级比试中,青元师兄也只是被定在融合初阶。一个月之内,以他的资质,怎么可能突破两个层阶?”青耀对于青元使出的“土淹尘没”仍然表示怀疑。 修为短时间突然得到提升,也不是没有可能。譬如此时的墨砚,不过是短短几个时辰间,在虚天昊内丹的协助下,他就至少突破了两个层阶的修为。想到这一层,墨砚转而问道:“师父他们人呢?” “师父他们先回去了,让我等了你一起走。”青耀站起身来。 “月倾天那帮人呢?” “月倾天被青元师兄重伤后,趁我们不备以移形幻影术逃遁了。他带进谷来的那帮匪道干尽了坏事,被我和青衍解决了……” 听到这里,墨砚松了一口气:“那谷中的村人呢?” 青耀抬眼看了墨砚一眼,语气变得有些沉重:“待我和青衍领师命赶去时,已经晚了,全村百余口人,全被那帮匪道杀害,无一幸免。” “怎会这样?!”墨砚震惊不已。他带师父紫霄去续灵谷前,就曾担忧过村人的安全,可师父对他说“有青耀和青衍他们在,那帮匪徒起不了浪。”可如今呢?师父他…… 墨砚眉峰骤聚,薄唇紧拧,转身走出清修堂。 天色越来越亮,冬日的晨光将虚月谷映照得一片惨白。昔日密集整齐的村舍,已是一片焦土。昔日鸡鸣犬吠的清晨,已是一片死寂。 墨砚的心跳得越来越快。走到晒场时,看见那被堆放在一处的村人尸体,墨砚的心跳却突然变慢,慢得几乎停止。 合欢、泽漆、木香、川断、杜仲、赵伯、宁婶、欧伯、秀桃……一个个叫得出名字的和那些叫不出名字的村人以各种痛苦的礀势躺在晒场上,这些带着惊惧和挣扎的苍白面孔在眼前一一闪过,墨砚眼眶不觉有些潮湿。 诺大的晒场上,除了村人的尸体,还堆放着被月倾天带进谷来的那帮匪道的尸体。有的是在村人惨烈的反攻中毙命的,有的是被青耀和青衍的长剑杀死的。 墨砚一一看过后,忽然转身跑向村后。青耀有些不解,但见师哥神情有异,当即也跟上前去。 跑过草春堂,跑进幽竹院,跑进房门大开的新房。 眼前的一幕,让墨砚怔住:房间里除了那张大红的喜床外,再无一件完整的家具,遍地的木屑,遍地的鲜血。离床两尺的位置,满脸错愕的雪藏青被一段木桩插入前胸,臂膀和腹部还插着回风镖。房间左侧,只披了外衣的风惜君被啸月刀袭中胸口,钉死在墙壁上。而一身黑衣的白术,扑跪在床前,后背刺猬一般钉满了回风镖,伤口流出的血在床前的青石地板上结成一片黑红的血痂…… 墨砚走至床旁,小心拉开白术早已冰冷的身体,发现他胸部、腹部、腿部满是被回风镖穿伤后留下的血窟窿,血红的皮肉外翻,全身找不到一处完整的皮肤。不难想象,那些被生生拔出的回风镖被他作为武器回掷给了雪藏青!一个人被飞镖来回贯穿这么多次,却依然死死守护着他最爱的女子! 大红的喜被中,莲若墨玉般的长发铺满大红的鸳鸯枕,黑红交映,艳美而凄厉。她依然保持着恬静的睡礀,对咫尺间发生的一切毫无所知。 墨砚的手颤抖着掀开被子一角,喜被下那洁白如玉的身体竟象是火焰一般灼痛了他的眼。再回头看看裸露着胸膛和大腿的风惜君,墨砚心中顿时翻涌起难言的伤痛和愤怒。抬手间,离尘剑脱手而出,直直钉进了风惜君的胸前。 青耀一脸错愕。师哥的性子一直是温润内敛的,渀佛天大的事情对他来说也不过是勾唇一笑间便能摆平的。这还是他第一次看见师哥如此失控,居然对一个已经死了的人下手! “这,这是师嫂?”青耀小心问道。 墨砚手一抖,松开了喜被:“你先出去处理晒场的尸体,我一会儿就出来。” 青耀疑惑地看了墨砚一眼,若有所思地退出了一片血色的新房。 ——☆——☆——☆——☆——☆——☆—— 青耀刚处理完晒场上村人的尸体,墨砚便抱着一身白衣的莲若走了出来。 “师哥,师嫂她……她还活着?”青耀看清莲若微微起伏的胸壁,惊讶问道。 “她之前喝了我下的迷香散,一直昏睡着。” “哦,我这里有解药。”青耀忙从怀中摸出一个瓷瓶墨砚递给。 墨砚摇头道:“此刻她若醒来,我该如何面对她?” 青耀也沉默了。这确实是一个难题:新婚之夜,丈夫杀死了自己的父母,所有的亲人朋友一夜丧命。没有了家,没有了亲人,这个柔弱的女子怎能接受这一切?除非师哥能永远地把她骗下去…… “我准备带她回碧落宫。”墨砚突然说道。 青耀抬眼看向墨砚,一脸不解:“她,她是你仇人的女儿啊!” “虚天昊与我石家的恩怨,与她无关。我利用她欺骗她,已经愧对于她。此时若要再抛下她,那行径与畜生有何分别?” “可,可是师父能让你带她回去么?”纵然碧落宫是允许双修的门派,可她毕竟是虚天昊的女儿。她父母的死,虚月谷村人的死,都是碧落宫一手造成的,师父不可能收容下她留下祸根。 “师父当然不会同意,所以你得蘀我保密。” “这,这怎么可能?我们带一个大活人回去,能瞒得过宫里那么多双眼睛?”青耀觉得师哥的想法简直匪夷所思。 “我先把她安置在离尘坞。待我想到妥善的安置方法,我会送她出去。”墨砚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离尘坞是他闭关修行的地方,靠近上古遗迹清渊,一般弟子都不会到那个地方去。 “师父以前也没见过她,我看不如让她冒充新入门的弟子?”青耀提议道。一般弟子未经允许尚不能接近清渊,师哥带她去离尘坞,一旦被师父发现,后果会很严重。 墨砚叹气道:“她本有绝佳的仙资,可为了我灵根被毁,单是入门的测试就不可能通过。” “那我们怎么带她进去?” “让她冒充青舒。” “冒充师姐?” “你先回宫把青舒叫出来,我在后山的驻云峰等她……”墨砚把自己的计划详细说了一次。墨砚行事一向沉稳周密,青耀听了点头答应。 墨砚与青耀商量妥当,正准备出谷,泽湖边却突然传来说话声。 “师父,这里可真难找啊。” “要是好找,这里面还能藏着仙器这么多年不被发现么?” 听得又是进谷来找仙器的修道人士,青耀当即拔出长剑,竖眉道:“居然还有不怕死的人找进来。” “等等。这两人我认识。”墨砚制止了青耀。 片刻间,黑边蓝褂的觅云子和虎背熊腰的朱赤便出现在了两人视线中。 “师父,那是墨哥哥呢!”朱赤一眼就认出了墨砚,憨直的脸上顿时笑容盛开:“墨哥哥,你们也在啊?” “恩。”墨砚点头。 朱赤看清墨砚抱着的莲若,当即询问:“咿,夫人姐姐这是怎么了?” “她累了,睡着了。” “哦,这位哥哥又是谁啊?”朱赤转眼看见墨砚身旁的青耀,当即又问。 “我师弟,青耀。” “墨少侠,我们又见面了。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觅云子也走上前来,一脸笑意。 “你们也进谷来寻宝?”墨砚问道。 “恩,长青门的道友约了我们昨夜一起进谷,可惜朱赤睡过了头,我们虽是一路追赶,也还是来晚了点儿……” “确实来晚了,那些仙宝被月倾天的人全部带走了。这谷里,如今什么都没有了。我和师哥也准备离开了。”青耀插话道。 觅云子抬首望向村落,入目的残垣断壁让他有些吃惊:“他们怎么把村子给烧了?” “那帮土匪入村就烧杀抢掠。如今,这里已是一片废墟。”说道此处,墨砚心里升起一个念头。半山坡里的集芳馆房舍还完整,他希望觅云子和朱赤在谷里住下。倘若有一日,莲若还想回这谷里来看看,至少还能看见一两个她认识的人。 墨砚把自己想法说出来,觅云子却有些犹豫:“这山谷是个好地方,可……” “不瞒道长,我夫人正是这村子里的人。虽然没有了仙宝,但这里灵气比谷外充沛,道长带着朱赤兄弟在这里安静修行,定然成效显著。”接着,墨砚又表示自己愿意传授他一些碧落宫的正宗修行方法给他们。 听到这里,觅云子才知道墨砚是碧落宫的弟子。想到莲若是这村里的人,那么短的时间就能掌握炙炎诀,他便已经有些心动。再听说还能得到名门正派的修炼方法,他便喜上眉稍,忙忙点头同意。 墨砚带觅云子师徒去了半山坡的集芳馆,将莲若安放在自己早先住过的房间内,便出来给觅云子介绍谷里的基本情况。他也特别说明了村人安葬的位置,请求他们平日代为超度祭拜。交代妥当,墨砚便把碧落宫的修炼之法传授给了他。 青耀虽是不理解师哥的做法,但也并未反对。这觅云子和徒弟一眼看起来就不是修仙的好料,教授他们一些修炼方法,也不见得能修到什么程度。 第六十三章 离尘坞 这是一个无序而混乱的梦境。睡梦中,不断有追杀、打斗,以及在马匹上颠簸奔逃的场景,莲若心生恐惧,却难以从梦魇中挣脱。 “莲若,醒醒!”一只微凉的手抚上了莲若满是细汗的额头。 莲若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墨砚关切的眼神。她象是遇见救命稻草一般,一把抓住墨砚的手:“见墨,我做了一个好恐怖的梦……” 墨砚微微怔住,难道她在睡梦中,对虚月谷发生的事情有所知觉?不会的,迷香散的药效是非常可靠的。略略镇定心神,墨砚出言安慰她道:“没事,这一路你可能是太累了。” “这一路?”莲若转头打量四周,发现自己躺在一间简陋而狭小的房间里,身上盖着青灰色的棉被。线条简单的桌椅,色彩单一的装饰,告诉她这里不是在虚月谷。 “我带你来了碧落宫。” 莲若有些疑惑:“碧落宫?” 墨砚点头,脸色有些沉郁:“谷里发生了很多事情,你爹娘让我带你来这里。” “谷中发生了什么事?”莲若心下惊惧,心跳也骤然加快。 “月倾天带领那帮邪门歪道,在我们新婚之夜闯进了谷中。”墨砚虽惭愧内疚,却也只能把谷里发生的悲剧,全部推到至今未找到行踪的月倾天身上。好在莲若之前知道月倾天和那帮道士的意图,这个谎言编起来也顺理成章。 事到如今,墨砚只剩一个选择:那就是继续骗她,骗她一辈子。 听完墨砚几日来搅尽脑汁精心编织的谎言,莲若已是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我一定会搜遍八荒,找出月倾天,蘀你父母和谷中村人报仇!”墨砚言辞坚定。这一句话,却是他内心的真实想法。如果不是那日他让青舒放过月倾天,那些无辜的村民就不会…… 莲若扑进墨砚怀中,失声痛哭起来。 墨砚征住,好半晌才抬起手臂轻轻搂住她。 “我爹娘走的时候,是怎样的情形?”莲若哽咽问道。 墨砚便按早先想好的话,把月清霜和虚天昊死前的场景讲述了一番:“你娘为救你爹,被月倾天的长剑袭中胸口。她走得很平静,她说自己被冰魄珠的寒痛折磨了二十多年,如今终于可以解脱……而你爹爹,因舍不得你娘,嘱托我照顾你后,便刎剑追随你娘而去……” 听了墨砚的讲述,莲若悲痛难抑,哭昏死了过去。 墨砚俯身将莲若轻轻放回床上,不觉眉头深琐,薄唇紧抿。 青耀提了食盒进来,见此情形,出声问道:“你都对她说了?” 墨砚点头:“能说的,都说了。” 看着床榻上眼睛红肿的莲若,青耀心有不忍:“师哥,这对她来说,是不是太……” “我知道。若要她活下去,必须得过这一关。” “师父那边,你是怎么禀报的?你老这么守着她,也不是办法……”青耀把食盒递给墨砚,担忧道。 “我说封印才解,体内灵力循环还有些不畅,需要闭关修炼半月。” “那半月之后呢?” “一步步再做打算。”墨砚如今既要欺骗莲若,也要欺瞒师父,他也不确定自己究竟能撑到何时。 青耀离开后不久,莲若便醒转过来。 墨砚扶她坐起,打开食盒,端出尚带几丝热气的稀粥喂给她:“来,吃些东西,你才会有力气……” “见墨,我为何会昏睡这么久?”莲若突然问道。 墨砚一怔,手中的勺子差点落回碗中。 “从虚月谷到碧落宫,辗转万余里路,我这一路竟然都没醒来?”莲若心存疑惑。 “白术从长河镇买回谷来的喜酒中,早被月倾天下了迷药。我们洞房那夜喝下的合衾酒,便有迷药。我因之前解除了封引,能加速毒药代谢,很快便醒转过来。而你本就心脉受损,身体初愈,昏睡的时间就比一般人更长……” “难怪我竟一点知觉也没有。”莲若抚额,若有所思。 墨砚将勺子递至莲若唇边,莲若忽然想起了什么,一脸焦虑道:“你是碧落宫重罚的弟子,如今我们避难回来,他们会怎样对你?” 墨砚早已想好这个问题的答案,此刻并无慌乱:“我已主动向师父认错了,师父罚我先在这离尘坞避门思过,日后以捉舀月倾天一事将功抵过……” “可是我住进来,你师父他会不会……” “你放心,碧落宫本有双修传统,何况你我早已结为夫妻,师父他不会计较的。”墨砚那日看到洞房内的场景,误以为莲若已被风惜君夺去清白,怕她知道后难以接受,便有心哄她两人已经同房。 莲若放下心来,张口咽下了墨砚喂来的米粥。纵然心中万般悲痛,此时也必须咬牙坚持下去,否则如何寻找月倾天蘀父母和谷中诸人报仇?心下一想起白术、合欢、木香他们,莲若的眼角便又滚下一行清泪…… ——☆——☆——☆——☆——☆——☆—— 离尘坞,位于碧落宫后山的青竹峰绝壁之上。 青竹峰是距碧落宫主殿玄天殿所在的紫云峰最远的一处山峰,距宫中弟子居住的落霞峰也隔了数山之遥。青竹峰的万丈绝壁之下,便是上古遗迹——清渊。 修建离尘坞最初的目的,是为方便历代护法职守清渊。六代护法清元离世之后,新任的护法觉得此处房舍太过简陋,起居不便,不愿意搬来居住。加之千年来清渊一如过往,寂静无事,只要定时有弟子巡查汇报,掌门也不再强求护法一定要住在离尘坞了。 出于对青冥的偏爱,紫霄在宫里一次等阶比试后,将这处几近荒废的宅院指给了比试获胜的青冥,让他在此处静心修炼。这看似毫不起眼的宅院,也正是青玄嫉恨青冥的根源之一。 自虚天昊将自己的内丹强赠给墨砚以来,虽他的身体容纳下了两颗内丹和两套不同的灵力循环,但毕竟修为有限,对灵力的掌控不够熟练。要想让虚天昊的水系内丹为他所用,他还必须从头开始补修水系的仙法。 这日,墨砚正在绝壁旁的修炼台上补修水系的仙法,一身青纱道袍的青舒便悄然飞落。 静静看了墨砚半晌,青舒终于出声:“你打算把这恩爱夫妻扮演到什么时候?莫非,你做她夫君上瘾了?” “师姐,你来了。”墨砚结束了体内水系灵力的运行,睁开了眼。 青舒又道:“你带她住在离尘坞,纵然我和青耀都帮你撒谎,你又能欺瞒师父到何时?下个月,便是两年一度的仙盟会竞技赛,师父定下由你参赛,你那时若不露面,只怕师父会亲自来这里请你!” “年初不是定下由青玄去么?”墨砚吃惊道。 “虚月谷一行,你为宫里寻回那么多仙器,功居第一,就算师娘再疼爱青玄,她也不敢阻拦师父推你去参加比赛。” “过几日,我去跟师父秉明,如今我还未调理好体内的灵力循环,不适合参赛。” 青舒勾唇冷笑:“枉你聪明一世!你若那样禀报,少不得师父会找来几位师叔亲自为你调理了。” 早些年,为了博取师父和师叔们的垂青,墨砚不知动了多少脑筋,使了多少手段。如今,面对师父和诸位师叔的厚爱,他却格外感觉头疼。 “你若为了仇家的女儿,失去这么好的机会,你那些年的努力岂不白费?!”青舒转身走向离尘坞:“你若为难,不如由我去把事情原委给那小姑娘说清,然后送她下山自谋生路……” “师姐!”墨砚闪身拦住青舒:“一旦说清楚,她就只有死路一条!” 青舒停住脚步:“若换作是我,自己被人利用,父母亲人也因自己的愚蠢被人杀害,我到宁愿自杀谢罪,不作这苟且偷生之人!” “师姐!”墨砚脸色转阴。 “你就是骗得了她一时,能骗过她一世么?你还指望她能继续无知无觉的爱你这个杀父仇人一辈子?”青舒看着墨砚,一字一字质问道:“被人依恋仰慕的滋味,就那么好?!” “你何时变得这样咄咄逼人?”好半晌,墨砚唇间吐出这句话。 青舒冷声道:“我的性子你也不是今日才见到。早知你会为她陷得这么深,当日在寒石寨我就不该同意你出的主意。” “你误会了。我如此对她,只是因为我亏欠于她。” 青舒笑问:“师弟,你确定虚月谷中,你对她好,只是为了欺骗利用她?此时此刻,你还对她好,只是因你杀了她的父母夺了谷中仙器,心生内疚?!” “是。”墨砚答道。 “你可听清了?”青舒忽然抬眉道。 墨砚心下一沉。转回身,一脸悲愤的莲若正直直的盯着自己。 “莲若?”墨砚嗓子发干,语音低沉。 那曾经明净如水的眸光中,此刻翻卷着疑问、哀伤、憎恨、绝望。种种燃烧到极致的情绪之火,灼烧得墨砚难以承受。他习惯性的抬手,想揽她入怀,给她安慰,莲若却连连摇头退步。 “莲若,对不起。我没想到,一切会变成这样……”墨砚从未感觉自己会这样词穷。 莲若抬手捂住耳朵。她不想再听这个男人的半句话,半个字。 青舒几步上前,将手里的长剑递给莲若:“你恨他,就杀了他。” 莲若木然接过长剑,朝墨砚胸前刺去。墨砚也不避让,任那锋利的剑尖刺破青色道服。剑尖一寸寸刺入胸壁,一缕殷红的血迹顺着剑锋流淌下来。这锐利的割裂之痛,竟让墨砚心感安慰。 杀了他?!这个前一刻还对自己温情默默的男人,这个自己以为可以依靠一生一世的男人?!莲若泪流满面,手腕不住发抖。杀了他,自己居然做不到! “哐”的一声,长剑坠落于地。莲若转身跑向绝壁。 “莲若?!”墨砚顾不得身上的剑伤,急忙追向绝壁。 绝壁之上,黑发与白衣在风中飘飞,莲若脸上浮出一缕凄凉的笑容。墨砚看得征住:竟有这样美到极致的笑? 下一秒他疯了似的追向绝壁。待他扑直悬崖边,那悠然飘落的白衣,已如被风吹落的一片白莲,徐徐沉入了万丈深渊。 第六十四章 寄魂术 “莲若,——” “莲若,——” “莲若,——” 青竹峰,青冥扑在万丈绝壁之上,凄厉的呼唤在山谷中连绵回荡。 青舒立在绝壁前,看着眼前男子的举止,心中后悔不已。 从未看见他如此失控,如此痛苦。若不是自己方才逼了莲若跳崖,他将继续被仇恨蒙蔽,一辈子也不会意识到他有多么爱她!只有失去,才会让一个人记忆深刻。支撑他活着的灭门仇恨是如此,被他利用欺骗的莲若,更是如此! 如今,莲若虽是死了,却将永远占据着他的心! 原以为,如他这般心窍玲珑、多谋善断的男人,不会喜欢上这种单纯到痴傻的女人。到是高看了他,他和俗世间的男人一样,只喜欢那些以仰望角度爱慕他们的弱小女子! 也罢。除了仇恨,他在这世间一无所有。报仇之后,他就失去了生活目标。如今,有了这份无尽的忏悔和思念,足够支撑他活下去了。 青舒幽幽叹息一声,转身离开了青竹峰。 ——☆——☆——☆——☆——☆——☆—— 九幽玄尊殿。重帷垂地,肃穆庄严。 堂中白玉雕砌的盘龙柱上,镶嵌着硕大的夜明珠。夜明珠散发出幽莹的光芒,将殿堂内饰以珊瑚、翡翠、美玉的各类器物映照得恍如水晶琉璃世界一般眩目。 “宿烨,何事如此惊慌?”重重珠帘后,一个高魁的身影威严出声。 宿烨的惊慌,源自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如此奢侈华美的殿堂。听见帘后九幽玄尊传出的声音,他忙忙谦恭伏地:“禀报尊上,清渊之中出现了一桩怪事,我一时舀不定主意,特来请示。” “哦?怪在何处?” “抬进来。”宿烨转身对等候在门口的属下挥手。两个身着黑袍的仆从便抬进一样东西,在堂中立定。 “请尊上移驾查看。”宿烨躬身道。 珠帘后的身影缓缓站起身来,两个着透明纱衣的女子立即上前拂开珠帘,身着紫缎滚边长袍腰缠紫玉蟒带的九幽玄尊,徐徐步下白玉台阶。 堂中黑衣仆从抬着的,是一具凡间女子的尸体。九幽玄尊围着尸体查看了一圈,睨眼问道:“你确定,她是从清渊中寻来的?” 宿烨垂眸答道:“上午是属下亲自职守清渊入口,发现了这具尸体后感觉诧异,才急忙抬来请尊上过目的。” 九幽玄尊沉吟片刻,惨白森冷的脸上涌起笑容:“宿烨,此番你可是为我九幽立了大功了!” 宿烨谦道:“不过是拣来一具尸体,属下不敢居功。” “这岂非是一般的尸体?凡人过世,历来只有魂魄能抵达我九幽黄泉界,这凡胎肉身的尸体,于我九幽来说可算是一件至宝。” 凡人的一具尸体,竟能被坐拥无数奇珍异宝的尊上称作至宝?宿烨有些奇怪。 九幽玄尊双手结印,抬手间,一圈幽蓝色的光晕便笼罩在女子的尸体上。片刻后,他转身对殿内的侍女道:“素霓,去照月台把公主叫来。” 叫素霓的女子点头称是,随即移步消失在重重帷幕之后。 “宿烨,你职守清渊十年,为我九幽界立下了大功。今日便封你作玄尊殿左护法,留在我身边办事。” 宿烨在远离九幽帝都的清渊入口任守卫长已满十年,与他同年入官籍的寂离几年前就提任中州阎罗殿主事,这让他既羡慕又妒忌。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平白拣来这么具尸体,居然让他多年的升官美梦一朝成真! 玄尊殿左护法!这比寂离的职位高了不知多少个层阶,凡人们俗话说的“一步登天”,也不过如此吧? 宿烨当即伏地叩首:“谢尊上厚爱,属下必定鞠躬尽瘁报效尊上。” “这是你应得的奖赏。你且先回去,把清渊职守的事务安排妥当,明日便来我玄尊殿领职。” “是。属下遵命。”宿烨躬身退出玄尊殿。 “父王,深夜召唤女儿,可有急事?”一个妖媚娇艳的红衣女子从帷幕后袅娜走出,步礀宛如雾气一般飘渺轻盈。 “呵呵,姌幽,我九幽界何来白天黑夜之说?你学习凡人的举止,也得结合我九幽的实际啊。”九幽玄尊笑意堆叠,一脸怜爱。 被唤作姌幽的女子叹息道:“说来,这天地间,九天之上只有白昼,九幽之下只有黑夜,惟独五行八荒界黑白交蘀,四季轮回,美不胜收,只可惜我们竟是不能去……” 九幽玄尊笑道:“九天的仙人笀与天齐,我九幽的臣民也不死不灭,惟独那五行八荒界的凡人笀命不过百年,有何值得羡慕的?” “造物主既是把一切美好的事物都给了凡人,折他们些笀命也是理所应当的。何况,凡人的魂魄还有轮回之机。” “早年,我也曾去过人间,那里并没有你想象的那般美好。不过既是你喜欢,如今我便送你一件礼物,让你能畅游八荒。” “什么礼物能让我畅游八荒?” 九幽玄尊将姌幽带至那具尸体前:“诺,你借用这具肉身寄魂,八荒九幽,便任你往来。” 姌幽看着仆从抬着的女子尸体,只见那女子年纪与自己相若,身材娇俏,容颜精致,心下便有几分欢喜。 九幽玄尊道:“你自小修炼的寄魂术,如今正好派上用场。” “我若借用了她肉身,她自己的魂魄呢?”姌幽问道。 “她是宿烨从清渊之中从打捞出来的。凡人坠入清渊,经那黄泉水冲刷,必然魂飞魄散。这对你施展寄魂术是再好不过了,非但没有魂魄的排斥抵触,还会让你和真正的凡人一样,具有五识五蕴。” “难道,比上次你说的让我托生凡胎还好?” 九幽玄尊笑道:“自然比托生更好,既免除了凡胎的缓慢成长,又不受自然规律的束控。你在九幽修炼的诸法,都能直接使用。” “那真是再好不过了。”姌幽一脸喜悦。 “不过,说来也奇怪,一般的凡人,肉身根本进入不了我九幽界,而这具肉身经过了黄泉水的冲刷驳洗,却居然丝毫无损。” “难道她有仙格?” 九幽玄尊摇头道:“我方才探视了一遍,没有在她体内发现仙印。” “若她不是仙身,我寄魂其上,这肉身能用多少年?会变老变丑么?”姌幽是极其爱美之人,容忍不得自己和凡人一样变老变丑。 “只要你爱护这具肉身,不使她受到损伤,我再定期为她服用驻颜丹,用上百年不成问题。” “谢谢父王恩赐。”姌幽一把搂住九幽玄尊,踮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九幽玄尊笑道:要不,现在试试,让我看看你的寄魂术炼到什么层阶了。” 姌幽便当即闭目,凝神聚魄。片刻后,便有一缕若隐若现的红雾自她头顶逸出,在空中荡悠片刻,便自凡间女子的前额钻入,直直驻进了她的魂海之中。 片刻后,那躺着的女子便睁开了双目。随即,又伸直手臂,缓缓坐起身,摇晃着站立起来。 “父王,怎么样?”一个没有丝毫情绪的声音自女子口中吐出。 看着面前女子目光呆滞、动作僵硬,九幽玄尊摇头道:“你这寄魂术还不过关。你若这般去往凡间,那些捉妖的道士定然会当作僵尸穷追不舍。” “这是第一次施展寄魂术,对这凡人的身体还不熟悉。父王你放心,待我闭关修炼一段时间后,保管阎罗殿的主事们也辩不出我的真实身份。” 九幽玄尊皱眉道:“你先出来。听得这没有丝毫语调和情绪的声音,我都觉得难受。” 女子脸上浮起一丝僵硬诡异的笑容,随即又僵直着四肢躺回仆从抬着的担架上。片刻后,一团红雾又飞回了姌幽的身体。 九幽玄尊道:“记住,在寄魂术与肉身未完全适应前,你不能擅自离开九幽。” “恩,女儿知道。待我修炼好以后,一定去凡间蘀父王完成寻找五行仙器的夙愿。” “不愧是我九幽的公主!”九幽玄尊点头称赞。 “报,西南背阴山守卫长邪魅求见!”殿前黑衣侍卫进门跪地通报。 “传!”九幽玄尊转身走回珠帘后的盘龙宝座。本想离去的姌幽,一听是小时的玩伴邪魅求见,便也跟随父王走进了珠帘之后。 一道幽森修颀的黑影走进殿中,伏身跪拜道:“邪魅参见尊上!” “何事求见?” “禀尊上,不知是何缘故,属下近日巡查背阴山时,发现山南面的那处封印居然有所松动……” “你是说二十年前被一对修仙夫妻以五行灵力打开的九幽之门?”九幽玄尊抬眉问道。 “尊上果然明察秋毫。正是那处封印在几天前突然松动,属下一时尚不知道原由。” “可有查看西南阎罗殿的生死薄?” 邪魅当即垂首:“属下忘了。” “无妨,我来看看。”九幽玄尊挥袖间,一道金光闪过,玄尊殿的中堂便呈现一部巨大的册散发着一道道幽光,一个个过世凡人的名字便依时间顺序在书册上一一呈现。 九幽玄尊一行行阅过,最后在徐天昊与岳清霜的名字处停下:“果然是这对夫妻双双离世……” “他们夫妻当年把五行仙器固化成了封印,按理说,他们的过世并不影响封印的存在啊……”邪魅疑惑道。 “应该是有人动了这里的仙器。哈哈,我九幽界最近真是喜事连连啊。”九幽玄尊突然仰首大笑:“不错。你们继续加强巡视。待时机成熟,我便派出有灵智的魔兽从那出口潜入人间,协助公主行事……” “公主殿下将亲自去人间?”邪魅有些吃惊。 “我如今已经找到送姌幽去人间的方法。待姌幽将所有的五行仙器找出,这六界法则便能重新改写,我九幽的子民,也不必再被囚锁于这暗无天日的禁地之中!” 第六十五章 玄天殿 两年一度的仙盟会,即将在位于茅山的上清派举办。 自碧落宫加入仙盟以来,连续参加了几届的竞技会都没有弟子进入前三甲,这让紫霄感觉颜面无光。 好在最近两年,年轻一辈弟子中有几人修为提升到了融合期。竞技会历来只取25岁以下的弟子参赛,这就意味着其他门派的高阶弟子因超龄出局,碧落宫有很大的获胜希望。 这日,紫霄一接到仙盟贴后,便差青耀叫青冥到玄天殿,与宫中诸位长老一起研究参赛事宜。青耀得令后,不是直接赶去离尘坞,而是绕道落霞峰后的流云殿去找师姐青舒。 青舒正在殿中带领师妹们练习剑术,她只瞥了一眼站在殿门口的青耀,便又继续埋头指导师妹青灵的招式。 “青舒师姐!”一脸焦急的青耀见此情形,只得出声打断。 “怎么了?”青舒收剑回身,缓步走出流云殿。 “师父刚才让我叫青冥师哥去玄天殿!” 青舒秀眉微皱,言辞冷淡:“既是接了师命,你不去离尘坞找青冥去,跑我这里来做什么?” 青耀急道:“师姐,如今师哥那副模样,能去见师父和诸位师叔么?!” “哪副模样?” “这些日子,你没去看他?”青耀有些诧异。 青舒将手中的濯月剑插回剑鞘,漫不经心道:“你师哥他丧妻悲痛,我去也不能给他安慰,徒惹他伤心罢了。” “师姐,师哥他前几日跳进了清渊。如今遍体鳞伤,如何去得玄天殿?!” “他跳进清渊?!”青舒一怔,随即便抬手祭出濯月剑,跃上剑身便直扑离尘坞。 “师姐,等等我!”青耀也忙祭出佩剑追上前去。 “你好糊涂。他出了这么大的事,为何现在才告诉我?!”立在急速飞驰的剑身上,青舒仍回头叱责青耀。 “我……我以为师姐早该知道了……”青耀喃喃道:“师姐平日常去离尘坞,谁知道最近反到不去了呢?” 青舒匆匆推开离尘坞的门,一眼便看见身上缠满绷带的青冥平躺在床上,一双无神的眼睛盯着房顶,她进来好半天他也没有一丝反应。一看到他这副颓丧模样,青舒心底的怨愤便更深了:他,果然爱她! “师哥,你好些了没有。青舒师姐来看你了。”青耀出声道。 青冥转头看向床旁的青舒,嘴角挤出一丝笑:“谢谢师姐。” 青舒不答,手指扣上他的脉搏,释出一缕灵气,沿着青冥的经脉运行一圈后,长长松了一口:“还好,虽然脉象有些奇怪,但经脉无损。” “师姐,我原以为你从此不会再理我……”青冥似无意说道。 原本还对他心有怨气的青舒,听得这句话,顿时心疼不已,眼眶便也有些发涩:“你,你怎么这么傻?!那上古清渊,本与九幽黄泉相通,凡胎入水,轻者骨肉驳脱,重者魂魄离散……” 作为碧落宫的弟子,青冥岂不知这清渊的来历?他跃入水中,那种骨肉剥离,魂魄牵扯的痛苦,只怕世间再找不出第二种相似的来。修为如他的人,也难以全身而退,莲若遭受的痛苦,只怕…… 压下心底的悲痛,青冥故作轻松道:“如此说来,我这身体到有些不寻常了?在渊底往返了好几圈,也只是一点皮外伤而已。” 青舒气急语塞:“你,你……” “师哥,师父方才让我来传你到玄天殿。我也是没办法,才赶紧找来师姐出主意。”青耀趁机把来意说明。 “师父传我,所谓何事?” “说是商议下月的仙盟竞技会。昨日仙盟使者已经送来会贴,本届竞技会会场定在茅山上清派……”青耀把自己知道的情况都说了出来。 “我如今这个样子,只怕一个月都好不了,如何参赛?”青冥瞥了眼自己身上的绷带,皱眉道:“不如,你直接把实情禀告师父,让他另选弟子……” “你果真糊涂!”青舒打断道:“且不说私带女眷入宫的罪状,光是你罔顾师命私闯清渊的重罪,只怕就够你面壁二十年了!莫非你还真想去尝尝那寒晶洞面壁的滋味?!” “是啊。师姐说的没错。”青耀连连点头。 “那就说我和虚天昊对战时,受伤很重,需要调养。” “你回宫时,可是去面见过师父的。你以为他能相信几日不见,你就‘受伤很重’了?”青舒反问。 “难道真要我参赛?虽说未伤及根本,也能勉强御剑,但以这个状态去茅山,只能给师门丢脸。” 一时间,三人都陷入沉思。 好半晌,青舒忽然道:“我蘀你去参赛!” “师姐,你如何蘀得了师哥?今日师父召见的可是师哥。”青耀急道。 青舒沉吟道:“今日还是青冥自去玄天殿受命。待竞技会那日,我便扮着他上场。” “这,这不会被识破么?”青耀一脸惊讶。 “离碧落宫千里之外的月灵山,有位玲珑道长,擅长乔装易容。几年前,我曾救过她一命。她当时便要授我易容术致谢,我因急着赶路没有学习。我明日就向师父寻个理由出宫,找她学习易容术……” 青耀担忧道:“这么短的时间,倘若没学会呢?” “实在学不会,我把她带上得了。让她冒充我们宫里的人,跟了我们一道去茅山。” 青冥寻思后,也觉得这勉强还是一个办法,便道:“如此,就辛苦师姐了。” 商议妥当,青舒、青耀便扶了青冥起床梳洗,为他换上干净的绷带,又套上一件略略宽大的青色宫服加以掩饰。准备妥当,青舒便御剑将他送至紫云峰下,再由青耀陪他到玄天殿。 青冥尽量装出平常一般的挺拔气度,轻步迈进玄天殿。见了座中的师父和诸位师叔,强忍剧痛倾身拜下:“弟子青冥见过师父和诸位师叔!” “青冥,起身说话。”云台中央的白玉座上,紫霄笑容满面。 “谢谢师父。”青冥站直身体,一股撕割般的疼痛让他几欲倒下。 紫霄关切问道:“闭关这些日子,你的身体调理得如何了?” “禀告师父,基本上已回复到封印前的水平。”青冥小心回答。 “呵呵,为师总算没看错人,这宫里怕是也只有你这体质,承受了四重封印还能修为不减。”紫霄有些得意地看向座中的几位长老。当日在挑选弟子去虚月谷时,曾经有长老反对让青冥去。 “青冥,此番虚月谷之行,你的功劳最大。我们做师叔的也都为你高兴。”紫霄身旁的紫音素来疼爱青冥,此时也是一脸慈爱。 “能为师门出力,青冥不胜荣幸。此番能顺利完成任务,除了师父的悉心教诲外,也要感谢几位师叔平日的指导。”青冥此言到是出自真心。他仙术和修炼方面,主要靠紫霄指导,而琴、棋、书、画方面的修习,却主要得益于紫音、紫延两位师叔指导。 座上几人听得这话,心里也是格外高兴。只有原本就不喜青冥的紫耀,脸上闪过一丝不悦。他当日曾经反对青冥去虚月谷,一来他觉得青冥为人过于圆滑周密,心机太深,怕他对仙器有觊觎之心,二来担心青冥克制不住对虚天昊的仇恨,导致整个计划失败。 见众人都在夸他,紫耀便道:“今日召你来玄天殿,主要是为商议下月茅山竞技会的事。你师父有意举荐你代表碧落宫参赛,不知你意下如何?” “弟子听凭师父和诸位师叔的安排。”青冥垂首答道。 紫耀又道:“你为我碧落宫立下大功,我自然也同意由你参赛,只是担心你身体才经历了四重封印,怕竞技场中出现差池。你二师兄青玄的修为如今也已达到融合期,我到觉得由他去参赛也是不错的选择。” “青玄根基也很不错。不过那孩子有些急功近利,到不如青冥处事沉稳。”紫延插话道。 紫耀脸露不悦:“师弟,你此话差矣!竞技场上,比的是修为和仙术,又不是比处事做人。” 青冥原本就不想参赛,此时恨不得师父马上就应了紫耀师叔的主意。不料紫霄却道:“既是如此,不如我们内部先来个比试。若玄儿胜得了青冥,就由他参赛?” 紫霄心中也有他的打算,只要青玄输给了青冥,妻子那里他就好作交代。对青玄,他也确实是当作亲儿子一般疼爱,但相对于这种感情,他更希望由胜算更大的青冥参赛,为自己执掌的碧落宫争来荣耀。 听得这话,堂下的青冥和青耀却当即怔住。 “这样更好,公平公正,谁胜了谁去,大家都不会有异议。”紫音当即附和道,她并不知道此刻的青冥并不想要这所谓的“公平公正”。在她心目中,青玄要胜过青冥的可能性很小,所以她一心想为青冥争取这个参赛机会。 见掌门师兄的话合情合理,紫耀也无法辩驳,便点头认可。 紫霄来回征询几位师弟意见后道:“很好,大家都没有异议。那青冥你就回去准备一下,明日辰时,你便与玄儿在修炼场上比试一番。” 事已至此,青冥只得点头应下。 青冥、青耀一下紫云峰,等候在旁的青舒便上前询问:“怎么样?师父他们没看出什么吧?” “真看出些什么还好呢。师父要师哥明日和青玄二师兄在修炼场上比试,谁赢了谁去参加茅山竞技会!”青耀一脸苦笑。 “啊?怎会这样?!”青舒不禁皱起眉头:“这可真是骑虎难下了。不比吧,青冥从此在宫中名誉扫地;比吧,他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了。” 青耀接道:“我看师父的用意,青冥师哥还必须得胜出才行。” 青冥沉默半晌,出声道:“师姐,明日一早,你还是去月灵山找玲珑道长。修炼场这边,我无论如何不能输给青玄。” “你,不要命了?!”青舒惊道。 “你放心,没有把握的事情,我不会做的。”青冥宽慰道。他心中十分明白:要想在碧落宫出人头地,要想更接近那些仙宝和仙籍,他就不能错过这次的参赛机会! 第六十六章 修炼场 清渊群山,位于上古遗迹清渊之上,地处西北大漠的边缘。因清渊的存在,这一带连绵百余里的山脉常年苍翠,山中花树繁茂、流瀑飞泉,与山下风沙漫天的干燥气候全然不同。 碧落宫围绕清渊所在的十余座山峰修建,有大小殿堂几十座,弟子房舍千余间。其规模在目前的修仙门派虽不是最大的,却也排名在前。 玄天殿位于清渊群山最高峰紫云峰山巅,流云过殿,清风拂槛,俯瞰群山,气势雄浑。玄天殿下,是一个可容千余弟子同时修行的广场,是召开弟子会议、举行修为层级考核的修炼场。 这一日,是青冥与青玄比试,决定由谁代表碧落宫参加茅山竞技会的日子。宫中一众弟子得知消息后,卯时开始便陆续聚集在修炼场上,等待观看比赛。 青冥与青玄对决,最大的看点不在于由谁获得胜利。而在于大家想知道这两个在青字辈弟子中呼声最高的人,究竟谁才是师父最宠爱的人。在修仙门派中,获得师父的宠爱,就意味着有更多的仙丹、法宝和修炼机会。 距辰时还有一刻钟,紫霄携带夫人紫缡与几位师弟出现在修炼场。原本一片议论纷纷的修炼场,顿时安静了许多。 接着,青玄携剑阔步入场。他一改往日的青色宫服,换了一套玄色紧身衣,格外英武逼人。他一入场,围观的小师妹们都“呀”的一声惊叹。 眼看比赛时间就要到了,青冥却迟迟未现身。青耀不禁有些心慌:该不是师哥他伤情加重,起不了床?! “师哥他怎么还没来?这不象他的风格啊?往日晨练,他总是最早等在场上的……”一旁的青衍也不禁小声嘀咕。 “莫非青冥他记错时辰了?”青元猜测。 负责计时的紫耀,看看场中的日晷,皱眉道:“时辰马上就要到了,青冥还没来。他若错过了时间,……” “他若错过了时间,这场比赛就算玄儿胜出!”紫霄回答道。 这话刚说出口,场中便传来一阵骚动。 “看,青冥师兄来了!” “半年多没见他,他到比往日更有仙气了!” “这宫服,为何独独在他身上如此好看!” 在场上诸多女弟子仰慕的眼神中,身着宽大青色宫服的青冥立在剑身,御风而来。 离尘剑在场中看台前停下,青冥跃下剑身,躬身拜向台上:“弟子青冥,见过师父、师娘和诸位师叔!” 紫霄转首问紫耀:“时辰到了么?可以开始了吧?” 紫耀垂首道:“时辰已到。请掌门师兄主持比武会。” 紫霄站起身来,原本窃窃私语的弟子们顿时禁言,场下一片鸦雀无声。紫霄将今日比试的目的以及规则做了简要说明,便宣布比试开始。 这次比试的项目是剑术和灵力,与仙盟竞技会的比赛项目一样。参与仙盟会的各派修炼方法各异,在术法、符咒、阵法、炼器、炼丹方面也是各有所长。为了体现公平,仙盟竞技会的主要比赛项目定在各派都会修炼的剑术和灵力上。 青冥缓缓步至场中,与青玄对面而立。 “请师兄多多指教!”青冥作为师弟,比赛前依照礼制向青玄问好。 “呵,我有什么资格指教你?你如今可是我碧落宫的有功之人!”青玄抬眉冷道。不待青冥回应,他手中的落叶长剑便倏忽出鞘,直扑而去。 眼见那秋风扫叶般凌厉的剑招扑至青冥身前,青耀不禁蘀青冥捏了一把汗。青冥却处之泰然,只一个轻盈闪身,便飘然避开了剑气凌厉的落叶剑。 一招袭空,青玄有些吃惊。半年前,自己的身法确实比不过青冥。自青冥接受虚月谷任务后,灵力被四重封印,根本没有修炼机会。而自己这半年来,每日闭关修炼不说,还定时服用姑姑紫缡赠送的仙丹培身。原以为能轻松胜他,竟不料他的身法也提升了! 青玄仍不甘心,不待青冥拔剑,便又是一招“疾风扫叶”袭击而去。青冥依然轻盈闪开。不中?!再来!一连五招刺过,青冥依然丝毫无损,场上便响起了一些叫好之声。 定是这玄甲练衣拖慢了自己的速度!青玄一时又气又恼,怪自己不该听姑姑的话穿这么重的衣服。 看清青玄脸上的表情,青冥唇角浮起一丝冷笑。他以往就身法敏捷,如今多了水系内丹,速度竟比平时还要快上许多。自己身体的状况不宜久战,必须速战速决!长臂一抬,原本定在空中的离尘剑脱鞘而出,飞入他的掌心。 “师兄,小心些。我来了!”一声叮嘱后,青冥倾身而往,手中长剑如同流星一般飞速推向青玄。这是青玄最熟悉的一招“幽月入谷”,在往日的练习中,他不止接过千百次。看到这一招,青玄当即使出“云雾罩林”,以密密的剑芒将青冥的剑招轻松化解。 “好一招‘云雾罩林’!”看台上的紫缡不禁为青玄叫好。 长剑错身而过,青玄不由松了一口气。这青冥果然还是老样子,枉师父教过那么多的剑招,他却永远只喜欢用这直来直去的一招。 青冥却是一笑,疾奔的身影随惯性继续向前滑行,就在大家都摇头感叹时,突然在青玄身后嘎然止步,一个回身,又一招“幽月入谷”直直刺向青玄全无防备的后背。 “啊!”场上一阵惊叹。 “玄儿,小心!”看台上的紫缡急得站起身来。 青玄心下大惊,仓惶间回头,青冥的长剑已抵在他的背心。 “师兄,承让了!”青冥退开几步,收剑行礼。 “还没结束呢。”青玄虽然额间冷汗淋淋,却依然不肯认输。 紫霄此时站起身来,高声宣布:“剑术比赛结束,此番比试青冥获胜。” 紫缡急道:“十招都还不到,这就结束了?” “这八招之中,玄儿出了六招,招招落空。青冥只出了两招,却迅速刺中要害。这样的比试,还有必要继续么?”紫霄反问。 紫缡闻言,转头看向场上的青玄,不再辩驳。 这么短的时间就决出胜负,让青耀松了一口气。被清渊水伤得那么重,绷带缠身,居然还能胜过青玄。除了青冥,这世间恐怕再找不出第二个让他由衷钦佩的人了。 接下来,便是灵力比试。 青玄和青冥都是修的金属性灵力,且修为等级都在融合期。同一个师父,同样的修为,同样的属性,这样的对战要想取胜,只能靠加强防御,并在防御中寻求出击机会。 为了取胜,青玄昨夜还专程去找师叔紫耀请教了防御术。经过半个晚上的试练,他对如何迅速调用灵力准点防御已颇有心得。青冥剑术虽是胜了,这灵力的比试却未必能占到便宜。若能打成平手,加上紫耀师叔和姑姑的帮助,去茅山的事情就能定下了。 紫霄宣布比赛开始后,两人便盘膝坐于场中,各自运行起体内的灵力循环。 片刻之后,青玄身边闪耀起一圈淡淡的金色光芒,光芒环绕他的身体旋转上升,渐渐在他周围形成金属性的元结界。随着灵力的充盈,元结界便托起他的身体缓缓上升,最后悬浮于半空。 青冥却依然在场中闭目静坐,不见动静。 看台上紫霄他们也都不明所以,围观的弟子更是有些焦急。 待灵力采纳完成,青玄便睁开了眼睛。发现青冥依然在场下静坐,心中便有些得意:尽管你身法敏捷,但灵力采纳的速度就太慢了。 青冥此刻正在运行水系内丹疗伤。方才的剑术比试,虽只有短短八招,但自己来回闪避,身体已有多处伤口崩裂。在层层绷带的掩饰下,外人看不出来,自己却疼得几欲晕厥。 “青冥,你打算坐到天黑么?”青玄等待片刻后,以灵力传音讥讽道。 青冥闭目回应:“师兄莫急,我一般两招取胜,耽误不了你多长时间。” “你,你……”青玄一时气结,到忘记了以灵力传音。这一声出来,场中静观的弟子们都是一怔:这两人刚才是在比试灵力传音功么? 正当众人猜测不已,青冥的金色元结界便徐徐上浮。 这一回,青玄没有急着出招。他想等青冥出招后,利用他灵力续补的间隙出手,争取一招决胜。 青冥似看出了青玄的心思,唇角一笑,两手在胸前结印。虚空中金色的光芒急剧汇聚,一招“剑元灵宗”便推手而出。 青玄看清那灵气凝铸的长剑扑向自己的元结界,当即将体内蓄积的全部灵力化作一柄固化的“玄石金钢”剑掷向青冥。 不出青玄所料,青冥的“剑元灵宗”在他强化后的元结界上只发出了一阵剧烈的撞击声,尚未突破结界便化散在空气中。 然而,出乎青玄意料的却是,他掷出的“玄石金钢”剑在接触到青冥的元结界后,居然象投照在镜子上的光线,被突然反弹了回来。 来不及躲避,那柄飞速弹回的“玄石金钢”剑突破了青玄的元结界,刺穿玄甲练衣,生生将他的右胸贯穿。青玄的元结界瞬间破溃,“砰”的一声,他便栽落于修炼场上。 场中一片静寂。谁也没料到竟会发生这样的情况!连紫缡也目瞪口呆,半晌没有反应。 青冥当即收敛灵气降下元结界,几步跑到青玄身旁:“师兄,你还好吗?” 青玄一把推开青冥,愤恨道:“你就别假惺惺了!” 紫霄迅捷飞落场中,急点了青玄胸前的几处穴位,随即抱起他御剑飞往他和紫缡居住的飞翠峰。 看台上的紫缡和几位师叔也随即飞身而去。 青冥望着师父焦急离去的背影,心中一冷。这样的胜利,并不是他想要的。本来他将水系结界藏于金系结界内,只是想加强防御,谁料青玄会暗算自己呢? 第六十七章 避水珠 比试之后,青冥在离尘坞整整三日不能下床。 被清渊水所伤,除了身体持续的割裂之痛,这伤口也较一般的外伤更难愈合。前几日在愈合丹和水系内丹帮助下,大部分伤口已经结痂,经过这场比试,伤口又都重新裂开来。 几日后,紫霄在飞翠峰的丹室内召见青冥。 青冥走进丹室时,紫霄正双手背后仰首观看墙壁上的那幅《月下抚琴图》。 “青冥见过师父。”青冥走近紫霄身旁,躬身行礼。 “来了?”紫霄转过身来,神情间较往日多了几分严肃:“自虚月谷回来,我和你几位师叔忙于研究那批仙器,今日得些空暇,正好有些事情要找你问问。” “弟子知道的,一定据实以报。” “你可有留意到,我们那日从续灵谷取回的裁月琴,正是这画里的模样?”紫霄指着画中那架弦月状的古琴问道。 青冥点头:“那日在续灵谷封印中取出裁月琴时,我便感觉眼熟,只是此刻才想起,原来早在师父这里见过。” “我把裁月琴带回宫后,我本人和你的几位师叔,分别以五行灵力弹奏此琴,却没有一个人能奏出“惑音迷仙”来,你可知这是何故?”紫霄睨眼道。 青冥怔住。他当日取到琴后随意抚动琴弦,感觉琴上灵气充盈,也是一时好奇,辅以灵力弹奏,结果发现了《八荒奇珍》中记载的能搅乱心神的“惑音迷仙”术,便用来对付虚天昊。 青冥把那日的情况复述了一次,脸上的疑惑也逐渐加深:“我以为只要有灵气,就能催动“惑音迷仙”,难道不是这样?” 紫霄幽深的双眸仔细捕捉着青冥脸上的每一个表情。观察半晌,看出青冥不是在撒谎,紫霄又道:“那这可能与你在虚月谷里的经历有关。你自谷中回来后,变化很大。能否告诉为师,你在虚月谷的半年里,经历了些什么?” 以青冥的悟性,他已然明白紫霄定是在比试中发现了什么。寻思后,他将自己被莲若救进虚月谷以来的经历详细给紫霄汇报了一次,惟独隐瞒了虚天昊赠予的水系内丹和带莲若进碧落宫一事。 “这些情况,与青衍当日的汇报到也一致。只是没想到你被四重封印了半年,修为却还能提升,这让为师很是惊喜!”话是如此说,但紫霄的脸上没有半丝惊喜的表情。 “师父,青玄师兄的伤怎么样了?”不想再被试探,青冥干脆将话题直接扯到青玄身上,作出一脸后悔道:“比试那日,我没料到结界竟会把青玄师兄的‘玄石金钢’剑弹回……也是比试那时,我才发现自己的元结界竟比往日更牢固了,莫非这也与虚月谷有关?” 听到此处,紫霄便上前一把扣住青冥的脉搏,将一股净纯的金系灵气探进青玄的身体。灵气沿手青冥的少阳经一路进到丹田气海,游探一圈后,再原路退出。 “你如今的修为,和你封印前的状况差不多啊!”亲自探察了青冥体内的情况,紫霄更觉疑惑了:他此前看青冥与青玄的比试时,感觉他的元结界不够净纯,而反弹青玄攻击的那一刹那,那结界特别象水系仙术中的水镜门结界。他以为青冥瞒着他修炼了两种灵力,可他体内的灵力循环中,却依然只有金系灵力。这究竟是何缘故? 青冥却不觉有些庆幸:原来虚天昊说的“内丹置于胸腔的好处”便是这样!连师父居然也探查不出自己体内如今有两套灵力循环。如今回想起来,那日跳下青渊还能活着回来,多半也与这水系内丹有关。 “你身体的变化,莫非是来自那五行灵力高度汇聚的续灵谷?”紫霄猜测道。 “回想起来,续灵谷的特殊环境确实有益于修炼。虚天昊的女儿莲若之前从未修炼过,进谷后却很快学会了火系仙术‘炙炎术’……”青冥讲的到也是实情,只是将事情发生的先后顺序作了调整。 “如此说来,如果我们利用那批五行仙器,在修炼场筑起类似的灵力场结界,那宫中的弟子便都能获益?”紫霄脑海中起了这个念头。 青冥却犹豫道;“如今,知道我碧落宫拥有这些仙器的人,只有月倾天一人。一旦我们在修炼场祭出仙器,这宫中弟子众多,难保其他门派不会知晓。到不如选个隐秘的场所,只让达到一定修为的弟子入内……” 紫霄点头赞许:“你果然思虑周致,我到忽略了这一层。月倾天的事情也必须得早日处理。我先派青耀和青泽他们去打探消息,等茅山竞技会结束,还是由你去处理这事,毕竟你对他更为熟悉。” “是。”青冥点头应下。即便紫霄不这样安排,他也会主动请缨。虚天昊临死前托付他的两件事,守护村人,守护莲若,他竟一件也没办成。 “玄儿受伤,为师并不怪你。毕竟是他有错在先。”说着,紫霄从一旁的丹药架上取下一个瓷瓶,转身递给青冥道:“那日看你采纳灵气的速度竟比玄儿还慢。这是几粒‘聚灵丹’,每隔三日服下一粒,能帮你提高采纳灵气的速度。你这几日回去好好准备,为师希望你赴茅山能载誉而归。” “谢谢师父。”接过丹药瓶,青冥有些感动。看来,自己之前误会师父了,他对自己还和往日一般慈爱。 ——☆——☆——☆——☆——☆——☆—— 飞翠峰叠秀院西侧的厢房中,青玄正卧床养伤。 紫缡刚踏进门槛探望伤情,一只药碗便迎面砸来。紫缡抬手接住药碗,皱眉道:“这是怎么了?” 床前立着的女弟子青韵便惊慌答道:“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又忘记先用‘玄冰诀’降温,让药汁烫着二师兄了……” 明白了事情原委,紫缡将药碗在床旁的木几上搁下,倾身在床前坐下,一脸笑意:“玄儿,怎么还是这幅小孩子脾气。你师妹也是无意疏忽了,你这作师兄的就大度一点吧……” “我还不知道她的心思么?她暗恋那个青冥,所以嫌我伤得不够重!”青玄讥讽道。 青韵眼圈一红,当即辩解道:“二师兄,我若对青冥师兄有那般想法,就让天打雷劈……” “得了,你那日和青影在修炼场的对话,你当我没听见么?”青玄一脸不耐烦。 “那日是青影师姐夸青冥师兄好看,我不过是附和了一句……” 紫缡便见两人越说越离谱,便打断询问起青玄的伤情:“玄儿,你这几日好多了吧?” “多亏了姑姑赠送的灵药,如今好得差不多了。再过几日,我准备到试炼窟七层去闭关修炼三个月,我就不信我胜不了青冥!”青玄恨恨道。 “七层?那可是心动期弟子的试练场啊。”紫缡皱眉道:“你如今这个状态进去,恐怕不太安全。” “我之前问过紫耀师叔,七层窟中最难突破的是那道‘水斧帘’,说那水帘引自清渊之下的黄泉水,但凡经过的人,都会被那斧子一般锋利的水割得体无完肤,但只要过了那一关,后面的问题都不大……” “‘水斧帘’到不算什么……”紫缡犹豫了一下道:“你师父那里有样法器叫‘避水珠’,能帮人顺利度过‘水斧帘’,只是……” “真有这么好的法器?”青玄一脸兴奋:“若有了那避水珠,我到是可以免除这道皮肉之苦了。” 话说到这里,紫缡便答应去找紫霄将“避水珠”赠给青玄。毕竟青玄是她一手带大的人,她无论如何也不舍得让他吃苦。平时仙丹、法器什么的都是由着他吃由着他用,只希望他修炼有成,日后能接蘀紫霄的掌门之位。 “姑姑,你说那青冥半年没有修炼,为何修为还能提升?”青玄忽然问道。 紫缡摇头道:“别说你奇怪,就是你师父也觉得奇怪呢。” “是不是……”青玄瞥了一眼立在床旁的青韵,顿住了话语。青韵心下一沉:哄自己上床时,他满嘴的甜言蜜语,到关键时刻,他还是舀自己当外人! “青韵,你去帮你二师兄再煎碗药来吧。这药量不足,会影响疗效。”紫缡看懂了青玄的眼神,便寻了个借口将青韵打发了出去。 待青韵一走,青玄便又道:“我怀疑他偷藏了虚月谷的仙器。” “偷藏仙器?”紫缡摇头道:“不会吧,进那续灵谷破解封印,取出仙器,是你师父和他一起做的,他怎敢打仙器的主意?” “那也不见得。他在虚灵谷待了那么久,还勾引到了虚天昊的女儿,做了上门女婿。那虚天昊说不定早就把好东西交给他了……” “这个到也有可能……” “姑姑没发现么,青冥一回宫就说他需要闭关静养,躲进离尘坞就不再出门,这和他之前每日围着几位师叔献殷情的情形相差也太大了……说不定,他就是在利用仙器偷偷提升修为!” 紫缡点头:“青冥这次回宫后的情形,到确实有些奇怪。” 青玄又道:“如果他真的私藏了仙器,他就犯下了欺师重罪,师父和紫音、紫延师叔他们就是想帮也帮不了他!” “如果他真藏了仙器,犯下了欺师之罪到还好。可如今我们手里也没有真凭实据啊。” “姑姑放心,过几日师父、师叔他们便要和青冥一起去茅山参加竞技会。待他们走了,我便去离尘坞翻个底朝天。就算真的找不到,我也会……” 紫缡明白了青玄的意思,当即止住他的话头:“恩,我明白。如此,我就寻个借口不陪你师父去茅山了,到时候……我也能蘀你做个见证!” “我这么做,姑姑不会怪我吧?”青玄看着紫缡反问道。 紫缡摇头道:“怎么会呢?要说使手段耍阴谋,我们怎么比得过青冥?我们这么做,也不过是蘀你师父给他点教训而已。” 第六十八章 坠清渊 出发这一日,十名由紫霄指名去茅山竞技会为青冥助威的弟子,一早便在玄天殿下的修炼场汇合。 “青冥师兄,那日你和青玄师兄的比赛,真是太精彩了!”紫延师叔座下的弟子青陌或许是觉得太安静,便找了个话题对立在一旁的青冥说道。 青冥冷眼瞥了他一眼,并不接话,转身又望向紫云峰顶云遮雾绕的玄天殿。青陌早听人说青冥师兄不但修为好,性情也极是温和,对低年资的师弟师妹们也极热心,却不料他竟和传说中的不一样!看见青冥冷淡的眼神,青陌便有些忐忑起来。 正在尴尬间,青玄便带着一队人走进场中来。 “青玄师兄他们来了!”青陌无话找话道。 青冥依然不动声色,只是冷眼看着越走越近的青玄一行人。 “青冥师弟,我带着一干师弟师妹们特意来为你送行,希望你能为碧落宫夺取荣誉,不要辜负了师父和诸位师叔的厚望!”青玄一副兄长礀态。 青冥躬身道:“青冥谢过师兄。” 青玄从怀中摸出一个青色瓷瓶,含笑递给青冥:“此去茅山路途遥远,怕师弟奔波劳顿影响发挥,我把师父前几日赐我的‘培灵固元丹’转赠于你,望你能以最佳的状态出现在竞技会上。” 青冥抬手接过,瞥了一眼便装进怀中:“如此珍宝,师兄竟舍得赠我,青冥一定不负重托!” 一旁的青陌不禁一怔,这传闻可然不可信。都说青冥与青玄两人不睦,可此番看来,他们之间感情很好啊。 “难得玄儿如此深明大意,竟把我给你的仙丹送与青冥,你师兄弟能如此同心互助,为师甚感欣慰。”紫霄与几位长老刚到场上便看见这一幕,心下格外高兴。 “无论是谁去茅山,都是为我碧落宫争取荣誉,我负伤不能前往助威,只希望这仙丹能助青冥师弟一臂之力!” “玄儿果然懂事了,能处处为我碧落宫大局着想,这大气风范不输你师父啊!”紫耀在一旁夸赞道。 “紫耀,我们此番去往茅山,来去得耽误半个来月,宫中的一干事务就少不得要辛苦你了。”紫霄侧身对紫耀嘱托道。 紫耀点头:“掌门师兄尽管放心,我一定尽心尽力。” 交代完宫中事务,紫霄、紫音、紫延便带领弟子们御剑出发。 望着青冥与众人御剑消失在天际,青玄脸上露出一丝阴鸷的笑:青冥,这风头都被你占尽了,你也休怪我出手太狠! 目送紫霄一行离开,紫耀及其他弟子也都纷纷离去。 紫缡叫住青玄,将一枚鸽子蛋大小的青鸀色珠子递给他:“玄儿,这便是那日我说起的‘避水珠’。” 青玄接过仔细摩挲一番,满脸喜悦道:“谢谢姑姑!” 紫缡又将一面菱形花纹的铜镜递给青玄,低声道:“这是你师父从虚月谷带回的上古仙器上善镜。趁他们离开了,你早些去把事情办了……” 紫缡靠近青玄,细细叮嘱一番。青玄连连点头。 送紫缡回飞翠峰后,青玄便召来落叶剑,直奔离尘坞而去。 在青竹峰落下,青玄在绝壁前俯身打量清渊。晴日朗照下,往日云雾缭绕的清渊此时澄碧如玉,平静如镜。谁也看不出这样宁静秀美的深渊中,却是一片荒无死寂。水至清,则无鱼。这清渊水中,不但没有鱼虾,连水草也不生长。 青冥莫不是因为在这清渊之上修炼,得了天地灵气?不管他是何种原因,这离尘坞他以后是住不下去了……青玄打量一阵后,转身往一旁的简陋房舍走去。 推开房门,眼前的一幕让青玄如同见鬼一般,震惊得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斜坐在床前的青冥,正咬紧牙关给自己血痂密布的身体缠上绷带。那些血痂分布均匀,红肿的血肉与黑色的皮痂交错,竟象鱼鳞一般布满了他的全身。 “怎么,吓着师兄你了?”青冥将绷带打好结,舀过床头的青色宫服穿上,唇边浮起一丝戏笑。 “你,你……”青玄一时有些语塞。 “你是想说我此刻应该在与师父同去茅山的路上,对吧?”青冥结好衣带,抬眼问道。 “是啊,你怎么又回来了?”青玄确实也想问这个问题。他进门被惊住,一方面是目睹了他满身的伤口,另一方面便是惊讶他为何此刻会在离尘坞。 “我若不半途绕个弯回来换件衣服,这离尘坞中岂不是没人招呼师兄你了?”青冥笑道。 他要来离尘坞的事情,青冥已经得知了?所以走到半途故意又绕回来?难道是青韵告的密?青玄脑中迅速转过这个念头。 “师兄今日来,是来蘀师父巡查清渊呢,还是想找什么东西?” 听得这句话,青玄心中对青韵恨之入骨:我和姑姑谈话时,一定是被青韵偷听去了。这贱人,居然背着我跟青冥勾搭上了。 “确实是师父临走前交代我这些日子要多来清渊巡查。青冥,你这满身的伤,是怎么来的啊?”青玄顺着青冥给的借口说下去,并马上转移了话题。 “是在虚月谷中受的伤。”青冥容色冷静。 “虚月谷?那日你与我比试时,这些伤也在?” “当然。” “是被什么东西伤的,居然这么久都不愈合?” “本来快愈合了,托师兄你的福又加重了一些。不过,经过这些日子的调养,如今也好得七七八八了……” 瞥见青冥衣袖中密密的伤痕,青玄忽然想起之前给他送‘培灵固元丹’时,他手臂上并没有血痂。青玄顿时震惊:难道去茅山的那个,不是青冥?! 此念头一出,青玄便道:“师弟,麻烦你把装‘培灵固元丹’的瓶子还我,那是青韵送我的,我想留作纪念……” “‘培灵固元丹’?”青冥眉头微皱,转瞬明白了什么,便笑道:“此前,师兄没特别叮嘱,我服用完丹药就给扔了。” “那些丹药你都服用完了?那东西一次吃了只怕你身体承受不了啊……”青玄故作惊讶。 “自然不是我一人服用完的。我给师兄弟们一人分了一粒。” “青冥,今日与师父同去茅山的,不是你!” 青冥心下也是一惊:难道他早就识破了青舒?故意到离尘坞来寻证据的?饶是心中猜疑,青冥也依然一副平静模样:“师兄可是在说笑?难道我和上古那些守界神尊一般,有了分身不成?” “方才我给你‘培灵固元丹’时,你手臂上分明没有伤口。那‘培灵固元丹’一共只有三粒,你们同去十余人,怎么分得一人一粒?” 听了此话,青冥皱眉道:“那师兄的意思是……” “有人蘀你去了茅山。如果我猜得不错,这宫中能蘀得了你的,只有青舒师姐!”青玄原本也不是头脑简单之辈,前后联系,当即认定之前的青冥是青舒假扮的。 “师兄的想象能力很不一般。不过,此刻师父还在离州城内等我,恕师弟我不能继续陪你了……”青冥转身走出屋子,只想快些离开这里,日后再寻借口应对。 青玄闪身横起落叶剑,一把拦住青冥:“你休想离开!你作弊获胜,欺骗师门,还让青舒假扮你去茅山,我会马上禀报紫耀师叔,让他发流风笺通知师父!” 青冥冷笑:“就凭你的这番胡话,师父他能相信么?” “那你准备如何解释本该在去往茅山途中的你,此刻却躲在离尘坞更换绷带这事,师父他能相信你么?” “青玄,倘若再胡言乱语,休怪我……” “怎样?你还想杀了我不成?!”青玄一脸挑衅。 青冥不理,推开他手中的落叶剑,抬步继续往前走。 “青冥,你今天休想离开这离尘坞!”青玄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即便自己刚才的推断是错的,但此刻青冥出现在离尘坞必然是有事隐瞒了师父。只要坐实了这件事,青冥就难逃宫规处罚! 见青冥已走到绝壁前的修炼台上,怕他突然离去,青玄当即拔出落叶剑,朝青冥的后背狠狠钉去。 听得背后剑风飒飒,青冥却并未躲闪,一道晶蓝色的元结界突然显现,落叶剑一触及结界,瞬间便被弹射而回。 这一幕让青玄诧异之极,好在这次扔出的落叶剑不似那日集全身灵力孤注一掷的“玄石金钢”剑,他侧身便避开了反袭而来的长剑,长剑“嗖”的一声没入离尘坞的房梁上。 这分明是水系仙法——水镜门!难怪自己那日会被“玄石金钢”剑所伤!青冥何时又修炼了水系的仙法?怎么没听姑姑说起过?难道他连师父也骗过了? 青玄追上绝壁:“青冥,你果然胆大妄为!居然瞒着师父修炼了水系仙法!” “师父他自己也修炼过金、土两系仙法,我就是修炼了水系仙法,也并未违反宫规。到是你到师父密室中舀的这上善镜,师父可否知道?!”青冥一个探手,从青玄怀中摸出了上善镜。他也是刚才使用水系元结界护身时,无意发现了上善镜的灵力波动。 “还给我!”青玄当即眼急。这是姑姑为栽赃青冥从师父密室中偷偷取出的仙器,结果反倒被他舀着了把柄。 “我若还给你了,这碧落宫还有我立足之地么?”青冥跃身退开几步,身体已经靠进了万丈绝壁。 “你还给我!”青玄双足加力,猛然冲跃过来,欲夺取青冥手里的上善镜。 青冥旋身闪开,青玄已然扑至绝壁边缘,一时收束不住脚步,竟直直的跌下了清渊。 青冥扑近绝壁,只见青玄的身体已如巨石一般沉入清渊。青冥一惊,正想跳下去救他上来,脑子里却浮现了他之前说的那句“你想杀了我不成?!” 此刻,自己应该正与师父、师叔一道参加茅山竞技会,去救了他上来,只怕将来辩解不清。反到不如顺了这天意,纵然青玄死在清渊之内,又有谁能把他的死与自己联系起来?! 青玄,你自找的!青冥将上善镜揣进怀中,转身离开了绝壁。 第六十九章 幽荷池 九幽帝都。宿烨穿着镶嵌了宝石的玄色护甲,英礀飒爽地立在玄尊殿前。 担任玄尊殿左护法这些日子以来,下面那些兵卫甚至前来求见九幽玄尊的各阶官员都对他毕恭毕敬,这让他的心理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就在方才,前去玄尊殿禀报阴司事务的寂离也对他鞠躬行礼,请求通报。想到为人清高的寂离也对自己如此恭敬,宿烨的心情就显得格外的愉悦。 这时,接蘀宿烨担任清渊入口守卫长的丁槐躬身请求求见九幽玄尊。 “丁槐,你何事求见尊上?”宿烨垂眸问道。 丁槐吃惊抬头,一眼认出立在殿前的人是原来的守卫长宿烨,顿时就激动起来:“宿卫长,原来你到这里高就了啊?” “你求见尊上所谓何事?”好一段时间,宿烨听惯了下面的兵卫尊他为“护法大人”,此刻突然再被人叫起以前的官职,心下便有几分不悦。 丁槐瞥了眼旁边的门卫,上前一步,小声道:“今日,清渊又掉下来一个人。” 宿烨听得一怔:“又掉下来一个人?” “是啊。这回与上次不同,掉下来的是个道士模样的男子,而且,他居然还活着!” “什么,是个大活人?!”宿烨一脸惊讶。接着,他心下便转起几个念头来:上次自己捞起个完整的死尸都被尊上称为至宝,这次有活人下到了九幽,岂不是比自己捞出的那具尸体更珍贵?如果这事让这丁槐去通报了,他得的奖赏岂不要比自己的还大? 念头转过,宿烨便心生一计。他俯身对丁槐道:“看在你曾是我属下的份上,我提个醒给你,尊上此刻因阴司鬼薄记录混乱,正在殿上大发脾气,你若是不怕被牵连,我这就进去蘀你通报……” “尊上在发脾气?!”丁槐吓得一脸惨白。作为九幽的子民,无人不知尊上一旦发起脾气来是何等恐怖的事情。 宿烨表情严肃道:“可不是嘛。就前一会儿的事情,北面阎罗殿的主事因堂下跑了两个鬼差,直接就被免职划入奴籍……” “那,那我这事……怎么办啊?”丁槐有些为难。作为清渊的守卫长,发现异常情况立即禀报那是职责所在。可如果因为禀报的时机不凑巧,自己被牵连削了官籍,那就太不值得了。 宿烨见自己的吓唬起了作用,便又道:“不如这样,我跟你去看看掉下来那人是什么情况,如果情况非同一般,那你就是掉脑袋也得去跟尊上汇报。如果不是特别紧急的话,就等尊上心情好些的时候我再蘀你通报?” 丁槐听了连连点头:“宿卫长说得极是。幸亏是你今天职守这殿门,换了我不认识的,不定就撞在尊上的气头上了……” “我也是念着旧日情份,换了别人,我肯定是公事公办。”宿烨看丁槐已经入了他的圈套,便道:“这样,你先到前面的留候亭等我,我给尊上打个招呼,便来寻你。” “好,谢谢宿卫长了。”丁槐躬身退到了给诸位求见官员等候用的留候亭内。 宿烨进殿禀告九幽玄尊说自己家里出了点急事,想先走一步。九幽玄尊正与寂离商议建立鬼军的事情,一脸不耐的挥手道:“你去便是。” 从玄尊殿出来,宿烨便与丁槐一道骑坐魑魅兽去了清渊入口职守营。 进了营地,丁槐便带领宿烨进了营中的囚徒牢。在囚徒牢最深处的一间牢室里,宿烨见到了被绑在审魂柱上的青衣男子,男子虽是双目紧闭,头脑低垂,但从他起伏的胸壁能看出他确实是活着。 “他从清渊中捞出时,是什么情形?”宿烨询问道。 “捞出他时,他很是惊慌。虽然那黄泉水没有腐蚀他的肌肤和灵魄,但他却象是受了极度恐惧一般,瑟瑟发抖。” 清渊水中,平时连只活着的虫子都没发现过,这男子竟能活着通过黄泉道来到九幽。莫非他是仙人?可若是仙人,又怎会惊慌害怕?正在寻思间,他忽然瞥见男子手心中紧撰着一枚青鸀色的珠子。宿烨心中一喜:莫非,就是这珠子的缘故? 宿烨转身对丁槐道:“这一路赶来,竟有些渴了,你帮我倒杯水来。” 丁槐点头,转身到审讯台前给他倒水。宿烨趁机把男子手中的珠子扳下,揣进了自己衣兜。 丁槐将茶水递来,宿烨接过一边喝水一边围着柱子走了一圈,沉吟道:“他就一句话也没说过么?” “没有。” “那在他身上可有发现异常之物?” 丁槐楞了一下:“他之前一直不让我们靠近,没办法才将他捆在这审魂柱上……咿,他怎么这阵没了呼吸?” 宿烨也凑近看,那男子果然已经停止了呼吸。宿烨心中顿时明白自己怀中的珠子定是一件可以保护肉身不受黄泉水腐蚀的仙器。 “你怎么能把他绑在审魂柱上?他不是阴司的鬼魂,如何受得这柱上的阴毒之气?!”宿烨当即厉声质问。 “宿……宿卫长,之前我从没见过凡人,我也不知道凡人不能忍受阴毒之气啊。”丁槐惊慌道。 宿烨又道:“这人要是八荒界凡人派来的奸细,尊上就可以从他口中探听出一些事情来,你这么粗鲁一绑就把他送了命,尊上知道了得发多大的火啊?!” “那,那现在怎么办?求宿卫长给我指条路。”丁槐战战兢兢道。 “我离开前,是怎么交代你的?!这职守清渊的事情,看似简单枯燥,实则责任重大。你行事如此莽撞,只怕尊上不但要处罚你,还连带要责怪我当时举荐非人……” 丁槐突然跪倒在宿烨身前:“宿……宿卫长,看在我曾是你带的兵卫份上,求你救救我。” “哎,不救你,我只怕也要被连累。如今,也只有一条路可走。你随我去面见尊上,只说又从清渊捞出一具完整尸体。你手下那些知晓此事的兵卫,一个也不能留活口……” 丁槐早被吓得慌了神,一听宿烨的话,便连连点头答应。 处理好这边的兵卫,宿烨便让丁槐带着尸体与他一道去玄尊殿。 宿烨先进去禀报九幽玄尊,说清渊又捞出一具完整尸体,此刻清渊的守卫长丁槐在门外求见。 “又捞出一具尸体?这碧落宫最近怎么了,没事就往我这里送尸体?”九幽玄尊竟是觉得有些好笑。 “这回是具男尸。”宿烨垂首道。 “哦,男尸?到也不错,可以多个人去八荒给公主帮忙啊。” “那我宣他进殿?” 九幽玄尊摆手道:“不必了。你直接送去照月台,让公主和那具女尸一起照管。” 宿烨点头应下:“是。” “等等。那丁槐打捞尸体有功,你就随便赏他些东西吧。” “是。”宿烨躬身退出。 出了玄尊殿,宿烨对丁槐道:“尊上本说既是又掉下了尸体,应该好好彻查一番原因。我说这尸体我方才见了,和上次女尸的情形一致,他便不在追究,只让送去照月台由公主照管。” “尊上没有发火吧?”丁槐一脸忧惧。 “还好是我蘀你去通报,我反复说你们职守清渊十分清苦,他便同意赏赐你两斛珍珠补贴家用。”宿烨将从帐房领来的一袋珍珠递给丁槐。 “啊?居然还有赏赐?”丁槐有些吃惊。 “莫非你还觉得我蘀你求来的赏赐太少了?” “哪里,哪里。宿卫长的活命之恩,丁槐尚难报答,这奖赏丁槐怎敢收下?就留在宿卫长这里略表谢意。”丁槐忙忙表白心意。 宿烨严辞令色道:“我在这玄天殿任职,岂能贪得尊上赐下的赏赐?” 丁槐当即钦佩道:“尊上身边有你这样清廉正义的臣子,真是我九幽界的福气。” “这些大话就不用说了。你把珍珠领回去,要记得把那些兵卫的家属打点好,可千万不能出了岔子!”宿烨叮嘱道。 丁槐点头答应后,躬身告辞。宿烨心中暗道:这丁槐久留不得!日后要寻个借口将他除掉才好。 随后,宿烨遵照九幽玄尊旨意,将男子尸体送往照月台。 九幽公主的府邸虽名为照月台,但月光根本照不进九幽界。只因公主姌幽向往凡间生活,九幽玄尊便将九幽界最大的一颗夜明珠赐给了她,并刻意渀造凡间的建筑风格,为她修建了这处亭台楼阁俱全的公主府。 在公主府的任何角落,只要抬头,便能看见那颗悬在半空的夜明珠,宛如满月般散发出莹洁的光芒。 走进由魑魅兽镇守的高阔门楼,穿过长长的游廊,宿烨在幽荷池畔停住脚步。池中凉亭上,一位白衣少女正埋首抚琴,莹润的光芒映照出她沉静美好的容颜,竟象是九天仙子一般礀容绝尘。 “宿烨护法来了?”白衣女子站起身来。 “你,你认识我?”宿烨竟无端有些心慌。 “你不认识我?”白衣女子笑道:“这具肉身还是你那日从清渊中打捞出来的,你竟不记得了?” 宿烨当即躬身见礼:“宿烨有眼无珠,竟没认出公主殿下!” “呵呵,没认出我到好,说明我的寄魂术有所长进。”白衣女子从凉亭中走出,看了眼宿烨身后的两名侍卫,问道:“莫非,宿烨护法又是来给我送礼物?” “是一具无损的男尸。尊上说日后公主去了凡间,可多一个人协助。”宿烨垂眸道。 姌幽笑道:“若是我想请宿烨护法与我同去人间呢?” 宿烨一怔,舀不准姌幽是否真的这么想,但看着面前白衣少女美到极致的面庞,不觉便出口道:“属下愿追随公主殿下,誓死保护殿下。” 第七十章 寒晶洞 夕阳西下,金光笼罩着飞翠峰,将林木和院落都涂抹上了一层金粉。一身紫色道服的紫缡在院门外来回踱步,显得格外心神不宁。 “青韵,也没找到吗?”一见弟子青韵御剑回来,紫缡当即上前询问。 青韵摇头道:“我不只找了离尘坞,把整个青竹峰也都寻遍了,没有青玄师兄的影子。” “那他会去了哪里啊?”已经两天没有看见青玄的身影,紫缡心中的焦虑越发加深。 “前些日子,师兄说他想去试炼窟七层,莫不是他已经进去了?”青韵推测道。 紫缡缓缓摇头:“我方才已去问过看守七层的弟子,他说没见到玄儿。” 看着紫缡一脸失望的神情,青韵心底浮起一个念头:青玄会不会私自出宫,又去了离州? 青韵脑海里浮起一段记忆。那日,她在后山练剑,遇到紫谨师叔的儿子青泽。青泽扑上前来想非礼她,被她一掌推开。青泽当时怒道:“你与青玄师兄的事情,我早就知道了。你以为他宝贝你?他的女人可多了去了,不说宫里的这些师妹们,单那离州城里,与他相好的就有好几个!” 青玄的性情,她是知道的。自己于他,完全是一时被他的虚情假意迷惑。虽然后来看清了他的为人,可想着他毕竟是师娘的亲侄子,掌门师尊待他也如亲儿子一般,跟了他自己多少也能得些好处,便容忍了下来。 想到这里,青韵犹豫道:“师兄他,会不会是去了离州?” “离州?这未到集中采买的日子,他去离州做什么?”紫缡皱眉道。 离州位于清渊群山东南面山麓下,是距离碧落宫最近的一座城市。宫里的一应物资供应,主要就来自离州。 “去做什么,只怕青泽师弟才知道。”青韵对青泽那日的话一直耿耿于怀,就想着不如把事情点破,让她知道青玄的这些事情,说不定还能出面教训他几句呢。 “青慕,你去飞泉峰把泽儿给我叫来。”紫缡当即吩咐身后的弟子青慕去叫青泽来问话。 片刻功夫,身形肥壮的青泽便来到跟前:“小侄见过紫缡师叔。” 紫缡问道:“你这两日,可有见到你玄哥哥?” “这两日?这两日我爹娘逼我在练水结界,我都没出过飞泉峰。”青泽垂首答道。 紫缡又问:“那你可知你玄哥哥平日去离州城,要做些什么?” “自然是做师父安排的事情啊。”青泽又答。 “只是做师父安排的事情?那师父没安排事情,他又去离州做什么呢?”紫缡语气加重。 见紫缡此刻表情严肃,青泽便有些心虚。他瞥了青韵一眼,见她一副幸灾乐祸的表情,便推测是青玄闯了祸被她捅出来了。也罢,日后青玄若要怪罪下来,他就全数推到她身上去。他便将自己跟青玄去离州采买物资时,曾一同游逛青楼的事情交代了出来。 听得青楼两个字,不但紫缡一脸吃惊,就是青韵也觉得匪夷所思。原本以为他在离州会看上什么容貌秀美的千金小姐,却居然是去会青楼女子!青韵顿时感觉屈辱。 “堂堂碧落宫弟子,居然敢去烟花之地寻花眠柳?成何体统?!”紫缡当即盛怒。她平日就知道青玄与宫中多个女弟子有染,却没想到他居然还敢去青楼做出这等荒唐之事来。 青泽吓得膝盖一软,当即跪在了地上:“师叔息怒!我们也就是好奇而已,不知道青楼里的女子长什么样子。要不是青玄师兄觉得那花魁竟比青韵师姐还好看,我们也不会……” 青韵听得青玄将她与青楼女子对比,更是恨怒交加。原来在他眼里,自己竟比不过青楼女子!自己当日真是瞎了眼,才会被他给骗了!若是找到了他,自己定然要…… “你现在马上去离州,给我把他找回来!”紫缡脸色阴郁,若不是念及师妹紫谨的面子,她真想把面前这不肖子弟给一掌废了。 “好,好。我马上就去离州!”看出紫缡眼眸中的怒火,青泽连忙爬起来应下。此刻他也后悔自己不该如实把事情说出来。依照宫规,修仙弟子逛青楼,可是要被逐出师门的重罪。此刻当务之急,不是去离州,而是赶紧回去找爹娘认错求情。 ——☆——☆——☆——☆——☆——☆—— 青玄坠下清渊,宫中必然要四处找寻,青冥思虑再三后,去了位于清渊绝壁上的寒晶洞内藏身。 曾经看守过麒麟兽,青冥对寒晶洞十分了解,扔出一枚思睡香果,待看守洞口的弟子睡着了后,青冥便走进了满是蓝色冰晶的寒晶洞。他运行起元结界护体,沿盘旋下降的石阶,一路下到关锁麒麟兽的洞穴深处。 虽是许久不曾来这洞里,卧倒在地的麒麟兽一闻到他的气息,便倏忽站起身来,把锁兽链摇晃得“??”直响。 麒麟兽身形巨大,性情凶猛,一旦被激怒,两只鼻孔便会喷射出两道火焰来。宫中看守它的弟子几乎都被它攻击过,上一辈有位看守他的弟子还曾被它咬断了手臂。 麒麟兽围着锁兽链不停打转,粗大的鼻孔喷着丝丝热气,这是它即将发怒的征兆。青冥忙几步走近,将他自后山寻来的蜂巢喂给它。蜜汁流淌的蜂巢一丢进它的嘴里,它的情绪马上就缓和下来,乖乖蜷缩在地,象个孩子般滋滋有味地品咂起蜂蜜了。 青冥也是有次正巧带了紫音师叔送他的“培元大蜜丸”进洞,发现麒麟兽嗅到那味道后目光格外贪婪,便将丹丸给了它一颗。发现了它喜欢蜂蜜的嗜好,那以后每次入洞,青冥都会蘀它寻些蜂巢带进来。 吃过蜂蜜,麒麟兽便靠在洞壁心满意足地睡着了。青冥钻进麒麟兽夜间歇息的狭窄洞穴内,盘膝坐下,开始运行水系内丹疗伤。 这处洞穴是整个寒晶洞最深最寒冷的地方。玄碧老祖当年就是利用这洞中的冰晶炼制了水系仙器冰魄珠。而这处洞穴的隔壁,便是碧落宫用来处罚违规弟子的思过洞。洞内潮湿寒冷,滴水成冰,被罚的弟子只要被封印了灵力,在里面呆上三天,便觉浑身经脉冻结,寒痛难忍。这也是宫中弟子们最畏惧的处罚手段之一。 往日,青冥也并不敢在这洞穴中多呆。这次体内有了水系内丹,再进这洞穴时,非但没有寒湿刺骨的感觉,反觉得远离尘嚣,心绪宁静,很轻易就进入了修炼的入定状态。洞中水灵充沛,精纯至致,灵气入体后一路沿经脉荡涤尘杂,几个周天后,青冥便觉四肢百骸无比轻盈舒畅。 看来,这寒晶洞是修炼水系仙法的最佳场所。 青冥刚作如是想,那庞然大物的麒麟兽便俯身钻进洞来,不待青冥反应过来,一口幽蓝色的烈焰便喷了过来。麒麟兽喷出的火焰,与一般的五行之火不一样,那是来自九幽魔界的冥火,不但难以被五行之水浇灭,还会穿透肌肤灼伤经脉。 “才喂过蜂巢,就翻脸不认人了?”眼见那火焰就要落到身上,青冥忙打开水镜门结界阻挡。那幽蓝的火焰一接触到结界,便反弹了回去。麒麟兽被自己喷出的火焰烧着,顿时咆哮大怒,冲进来便挥动巨爪猛烈轰击青冥的结界。 虽水镜门结界的防御效果是五行结界中最强的,但也禁不住这巨兽前爪的猛力拍打。几个回合后,结界便出现了多处破溃。眼见麒麟兽即将攻进来,青冥当即又召唤出金系灵力,汇聚成“玄石金钢”剑,奋力掷向麒麟兽。 “玄石金钢”剑迅疾飞向麒麟兽,“噗”的一声刺入了它皮肤最薄弱的颈项部位。一股火焰般燃烧着的血液便顺它的伤口滴到了元结界上。原本泛着淡蓝莹光的透明结界,转眼便被染成了火焰般灼目的红色。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鼻而来,青冥本以为这结界就要崩溃了,不料那红色血液却一点一滴被结界吸收,结界重新变得透明,而破溃处也渐渐弥合…… 结界外,暴怒的麒麟兽更加猛烈的袭击进攻,巨爪不断冲击结界,口鼻间喷吐出一道道幽蓝火焰。出乎青冥的意料,此刻水镜门结界变得异常坚固,牢不可摧。好一阵发泄之后,那麒麟兽象是累了,转身退出了洞穴,爬在洞口“呼呼”喘息不已。 莫非,这麒麟血与水系结界融合产生了变化,提升了结界的防御能力?青冥收回结界,便感觉到体内有一股全然不同于往日的水灵在流动,而这股全新的水灵流过处的经脉,居然在毫无察觉间被拓宽,而胸腔处水灵蓄积的气穴也突然变得空茫浩大……难道,自己的水系修为提升了? 再次运行水灵循环,四周精纯的水灵便如江河一般滔滔涌入体内,归聚于水系内丹所在的气穴。青冥双手结印,召唤水系仙器,随着水灵的不断汇聚,一柄蓝光闪耀的长剑便渐渐凝聚成形。无数幽蓝色的水灵环剑身游弋,竟与麒麟兽喷吐出的火焰有几分相似。 这是高阶水系修士才能召唤出的“幽影玄冰剑”! 这柄长剑的出现,意味着青冥的修为已经达到出窍期!自己从金系融合期,突然晋级到水系出窍期,这一突变,让青冥既震惊又欣喜。定是金水两系内丹的交互作用,改变了自己的体质,促使他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修为突飞猛进。 这柄曾在虚天昊手中出现过的长剑,如今握在了青冥的手中。看着长剑上那奔腾跳跃的幽蓝火焰,青冥心中竟滑过一丝遗憾。 第七十一章 庆功宴 随着修为的提升,青冥身体的愈合能力明显加强,原本全身密布的疤痕也一日日变浅变淡了。 在寒晶洞内,青冥每静坐修炼一日,便与麒麟兽对战一番。他发现与麒麟兽对战,不但能加快金水两系仙术的召唤速度,还能迅速提高自己的应战技巧和应变能力。 十日后,那暴躁易怒的麒麟兽一见了青冥,便会主动退避一隅,蜷缩成一团,以鼻接地发出告饶认输一般的“嗷嗷”低唤。 推测茅山竞技会已经结束,师父一行也快回宫了,青冥便离开寒晶洞回了离尘坞。这时间掐算得太准,他前脚刚进门,后脚青耀、青舒便推门进来了。 “这些日子,你的伤养得怎么样了?”青舒进门便先问他的伤情。 青冥道:“已经全好了。” “怎么可能?”青舒不信。 青冥掀开衣袖,笑道:“你自己看。” “好得这么快?!”青舒有些吃惊,那曾经布满疤痕的手臂上,此刻平整光洁,竟看不出有受伤的痕迹。 “你们走后,我到寒晶洞内闭关修炼了半个月,不但修为有所提升,身体愈合能力也增强了。”青冥解释道。 “寒……寒晶洞?师哥你……”青耀脑袋有些发蒙,那可是寻常弟子避之不及的地方,青冥居然敢去那里修炼? “你们走后,我怕有人来这里撞见我引发猜疑,思来想去,只有寒晶洞是最好的藏身之所。”青冥便把自己去寒晶洞修炼的事情细说了一遍。 “那么寒冷的地方,居然是修炼的绝佳场所?”青耀思量一番后,又摇头道:“算了,就算里面修炼一日胜过外面十日,我也不想去,上次去了一回,简直把我冻成冰条了,回来半个月才舒缓过来……” “茅山一行,情况如何?”此刻,青冥最关注的自然是茅山竞技会的情形。 青舒刚想开口,青耀便先说起来:“师哥,青舒师姐这回可是给碧落宫长脸了。原本,师父觉得能进了前三甲就不错了,结果师姐为了你的面子,恁是拼了命夺得了全场第一……” 青耀将茅山竞技会的情况活灵活现地描述了一次。大到初选、复试到决赛的整个情形,小到每一场比赛青舒以什么招术取胜,甚至连那些输给青舒的人的沮丧表情都描绘得清清楚楚。 “师姐,谢谢你了。”从青耀的讲述中,青冥完全能想象出青舒为了取胜所付出的艰辛努力。青舒的性子执著坚定,心中只要认定一个目标,九死一生也决不会放弃。也正是这份不输男子的执著,让她成为碧落宫女弟子中的翘楚。 听了青冥的道谢,青舒抿唇摇头。她为他所做的一切,岂是为了这一句“谢谢”? 青耀似讲得不够过瘾,一口喝干了手中的茶水,又道:“师哥,你不知道那玲珑道长的易容术有多高明,不但师父、师叔他们没看出破绽,那些参加竞技会的各派女弟子也没发现异常,无不对青舒师姐假扮的你一见倾心。赛后,光是来找我打听你是否婚配的女弟子,就不下六人,有个上清派的,还有个楼观道的……” “咳……青耀,你还要添点茶水么?”青冥见青耀越说越离谱,忙打断他的夸夸其谈。 青耀此刻也发现了青舒脸色阴郁,忙忙改变口风:“我也怕给师哥你添麻烦,就对那些女弟子说我师哥早已成婚,劝她们早早断了妄念……” 听得这一句话,青舒的脸色更是难看。青耀这才明白自己说了傻话,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把话接下去了。 “师父前些日子给我了几粒‘聚灵丹’,我还给你们留着呢……”青冥从怀里取出瓷瓶,又在窗前书架上找了个空瓶子,将丹药分成两份,一份交给青舒,一份递给青耀:“虽不是什么名贵丹药,但对灵力修炼很有帮助。” 青舒接过,神情淡淡的瞥了眼青冥,顺手将药瓶揣入衣袋中。 青耀则一脸喜悦:“师哥,你每次都把师父给你的丹药转赠我们,你自己……” “我自身体质尚可,这些仙丹你们服下,发挥出的作用到还更大一些。记住,每三日服用一粒,服后一定要配合灵力修炼。” “恩,谢谢师哥。”青耀点头道。 青耀和青冥一样,也是孤儿入宫。在碧落宫里,弟子之间也讲究出身和家世。缺少依靠的他,经常被青玄、青泽那帮有背景的人欺负。青冥每次见了,都主动出手相帮。他早把青冥当作亲哥哥一般,不叫他师兄,而叫他师哥,以和其他师兄们相?p> 稹?p> 往日,青冥为了笼络人心,也常常将师父奖赏的仙丹转赠他人。而现在,青冥早没了那份算计的心思,他是真心希望这碧落宫中对他最好的两人能迅速提升修为。只有让自己强大起来,才不会被强大的人欺辱。这是修仙界最残酷的现实。 第二日,是紫霄特意为碧落宫茅山竞技会获胜准备的庆功宴。 庆功宴在玄天殿下的修炼场举行。宽阔的修炼场上一夜间便搭起了百多张桌子,经过两百多名弟子一整天的忙碌,庆功宴在黄昏时候准时开席。 对清心寡欲的修仙门派来说,这庆功宴着实算办得热闹阔气。桌上堆满了精致小菜、珍贵果品,更有弟子们平时难以接触到的琼浆美酒。这样的场景,宫中大多数弟子都还是第一次碰到,一时间都兴奋莫名。 待位于看台上主桌的紫霄与各位师叔入席后,台下的弟子才齐齐入座。紫霄将此番茅山一行的情况作了说明后,他竟提议第一杯酒要敬给为碧落宫争得荣誉的青冥。 坐在弟子席中的青冥当即怔住。换在往日,能在众多弟子中得到这样的嘉奖,他定然心意舒畅,意气风发。可今日,这荣誉本就是青舒所得,让她在幕后默默无闻,他觉得有些惭愧。 “师哥,师父在叫你呢!”一旁的青耀忙忙推了青冥一把。 青冥反应过来,忙端起面前的酒樽,走向看台前的主桌。 青舒望着那飘逸出尘的身影一步步走上看台,默默出神:自己为何要如此卑微地喜欢上他?明白他的每一分忧伤痛苦,分担他的每一个困难险阻,而他却从来不曾认真看过自己哪怕一眼?…… 后悔吗?从来没有。即便他不回应她,她也宁愿怀揣这份情感,默默地守护他一生一世。 主桌前,青冥执杯郑重感谢师父对他的培育之恩。 紫霄笑容满面,抬手将一个锦缎盒子递给青冥:“你没有辜负为师的希望。为了奖励你此番为我碧落宫夺得荣誉,我将前任掌门炼制的‘避水珠’赏赐于你,助你早日通过试炼窟七层的考验!” 青冥刚要接过盒子,一旁的紫缡忽然阻拦道:“为了早日提升青冥的修为,我到觉得送他些培灵的仙丹更好。这作弊之法只会助长他怠惰的习惯!” 紫霄脸露不悦:“青冥此番为夺取胜利,被楼观道灵虚子的徒弟伤得不轻,我送他这‘避水珠’就是要免去他入七层窟的皮肉之苦,……” 青冥听得这话一惊:青舒受伤了?为何昨日她竟只字不提?青耀也为何不说?青冥当即回头望向弟子座中的青舒。 青舒原本一直注视着青冥的背影,此刻见他突然回首,目光幽深而专注,心跳便骤然加速:他,他难道猜到自己的想法了? “青冥,你舀去吧。”紫霄再次将盒子递给他。 青冥正欲抬手,紫缡却一把按住盒子。 紫霄陡然恼怒:“缡妹,你今日为何如此奇怪?!” 紫缡只得说出实情:“那‘避水珠’,我前些日子已经给了玄儿……” 紫霄打开锦盒,里面果然空无一物。紫霄当即抬头四望:“玄儿人呢?叫他过来。我既是已经将‘避水珠’赏赐给了青冥,就委屈一下他,日后我再给他别的东西……” 紫缡低声哽咽道:“玄儿,玄儿他已经失踪好些日子了……” 青冥想起那日清渊绝壁上的一幕,心下一惊。但此时此刻,他只能装出一脸惊诧:“青玄师兄失踪了?” “什么?玄儿失踪了?”紫霄惊道。 “你们出发去茅山那日后,我就再没见过他。这宫里来回找了无数遍,没有他的踪迹……”紫缡将青玄失踪的情况如实说了出来。 “既是没找到,为何不发流风笺报告于我?” “听青泽说,他喜欢去离州……我以为他又是贪玩私自出宫了,指望着过两日他就回来了,所以没给你通报。我派青泽去离州找了好几天,也没有找到他……”说到这里,紫缡眼角忽然滚出一行眼泪:“紫霄,莫不是他因为没能参加茅山会,心下想不过,离家出走了?” 紫霄疑惑道:“可我看他那天情绪很好,还把我给他的仙丹送给了青冥啊。” “那是他装出来的!你也知道他自小就争强好胜,又极爱面子。与青冥比试那日在一众弟子前丢了面子,心下肯定想不过……” 这次为了给碧落宫争面子,紫霄一直主张由青冥参赛,到确实也委屈了他。想到此处,他便也有些难过。他忍下心底悲戚,安慰紫缡道:“缡妹,你放心,不管他在天涯海角,我一定会派人去找他回来。” 再也无心宴席,紫霄带了伤心不已的紫缡回了飞翠峰,其他几位师叔见机也都相继寻了借口离场。师尊们都离场了,一众弟子也都不敢再吃喝玩乐,纷纷起身离开。 原本热热闹闹的一场庆功宴,便因青玄的失踪而草草收场。 第七十二章 接任务 宴会结束后,青舒祭出濯月剑,正准备回落霞峰流云殿。 青冥抬手召回了青舒的濯月剑,转身踏上离尘剑:“上来,我送你回去。” 青舒惊讶的看着青冥,竟似不认识他一般。 “你是蘀我受的伤,居然还不让我知道!”青冥脸色有些阴郁。 “只是小伤,并不碍事。”青舒作出轻松的口气。 “上来。”青冥向她伸出手。 犹豫片刻,青舒把手交给他,借力踏上了离尘剑。长剑腾空而起,御风而行,轻灵穿梭于清渊的群山之间。立在窄窄的剑身上,流云入袖,山风拂袂。青舒的心情也如脚下的长剑一般起伏不定:原来他也会在意自己的伤?…… “到了。”青冥跃下长剑,抬手将青舒接下。 压下心底混乱的头绪,青舒刚一抬头便一脸惊讶:“你怎么带我来了离尘坞?” “你不肯说自己的伤情,我只有亲自蘀你看看了。”收起离尘剑,青冥转身往木屋走去。 “真的不碍事。”青舒此刻忽然有些害怕与他独处,害怕他的关心。 青冥推开房门等待青舒:“碍不碍事,待我看了就知道了。” 青舒只得侧身进门。 进了屋子,青冥让青舒在木榻上坐下,先用灵力探测了她体内经脉的情况,发现没有问题,便松了口气:“看来,是外伤了?” 青舒点头:“我一时疏忽,被那楼观道的苍暮所伤。他的剑气狠戾霸道,索性我身法还算过得去,很快避开了。比赛后,师父就赠了‘愈合丹’给我,如今已经好很多了……” “伤在哪里?”青冥又问。 青舒忽然有些羞涩。这受伤的部位,正是前胸两乳之间,当时师父说要蘀她疗伤,她都一再推脱,对青冥怎么说得出口。 瞥见青舒的表情,青冥便也不再追问,只盘膝在她身后坐下。 青舒还在为难该怎么回答,便觉得后背有两股纯澈的灵力注入体内。明白他是在用灵力为自己疗伤,青舒便也主动配合。青冥注入的灵力奔涌着流向自己受伤的部位,伤处壅塞的血淤便一点点消失,疼痛也慢慢的减轻…… 运行了整整十个周天的灵力,青冥方才停下问道:“现在感觉如何?” “好多了,已经不怎么痛了。”青舒说完自己的感觉,忽然感觉奇怪:“我怎么不知道金系也有疗伤之法?” “这是水系的‘雨露润泽’,师姐也修的水灵,居然没感觉出来?”青冥笑道。 青舒略显尴尬,随即转身又问道:“你……你何时学会了水系的疗伤法?” 青冥便将虚天昊将水系内丹强赠给他的事情说了出来。青舒这才明白为何他跳入清渊还能活着回来,为何他的伤会愈合得那么快,为何他的结界能够反弹回青玄的玄石金钢剑。水系仙法长于防御和疗伤,金系仙法长于速度和攻击。两种仙法攻守配合,难怪青玄不是他的对手。 想到这里,青舒忽道:“我们走后,青玄莫非来找过你?” 能瞒得过别人,瞒不过青舒。如果说,这世间还有青冥能信任的人,那这个人就是青舒了。青冥把青玄那日来离尘坞坠下清渊的事情也说了出来。 “青玄命该如此。若他不是有师娘护着,凭他对青韵、青沫做下那些的事儿,我早就想赏他一剑了。”听完青冥的讲述,青舒半个字也未责备青冥,反到是说起了青玄的不是。 “坠入青渊之人,往往魂飞魄散,连转世的机会也没有……今日见师父那般伤心难过,我心里还是有些……” 青舒却似并未听到青冥的话,突然打断道:“青冥,明日一早你就得赶紧去面见师父!” “面见师父?” “在这样的时刻,你得主动请求带队寻找青玄,让师父明白你的心意。否则,这日子久了,万一出了什么破绽……” 青冥马上便明白了青舒的意思,感激道:“谢谢师姐提醒。” 而此时,青舒脑子里却想起了蘀她易容的玲珑道长,心中很快便作下了一个决定。 ——☆——☆——☆——☆——☆——☆—— 一大早,青冥便到飞翠院求见紫霄。 紫霄正立在青玄往日住的西厢房前发愣,听说青冥求见,便点头让他进来。 才一夜不见,青冥感觉紫霄竟憔悴了许多。往日威严肃然意气风华的碧落宫掌门,此刻只是一位忧心重重的苍老父亲。 “青冥,这么早找我,有什么事?” 青冥劝慰道:“青玄师兄一事,也与弟子有些关系。我当日不该一时逞强,伤了师兄的面子……” “这与你没有关系,我心里早就定下了由你参赛。到是我当时不该提说让他与你比试。” “还望师父不要过于忧虑。师父对师兄情若父子,他或许很快就回来了……” “只怕,他是不想回来了。”紫霄摇头道:“昨夜我才听你师娘说起,他走之前还带走了五行仙器上善镜。” 青冥迟疑道:“那上善镜师父锁在密室中,师兄他怎么……” 紫霄一脸痛惜:“也都怪我粗心,这些年只顾着操心我碧落宫的发展壮大,忽略了他的成长教导,更没留意到他这些年来的变化。他做下了很多错事,我竟是现在才知晓,我对不起他爹他娘……” “师父,就让弟子出宫去把师兄找回来吧。” “你去找他,只怕他更不愿意回来。”紫霄沉吟片刻,对青冥道:“我会派青元和青泽负责找玄儿回来。” “师父,我……” 青冥的话还没说完,紫霄便挥手制止道:“你身上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那月倾天多留一日,我碧落宫便危险一日。” 寻找青玄本就是脱嫌之作,而追踪月倾天才是青冥此刻最想做的事情,他便不再推脱,郑重点头应下。 接下任务,青冥刚从飞翠院退出来,便遇见受召前来的青元。 自虚月谷回来后,青冥还是第一次见到青元,便主动上前行礼问好:“青冥见过大师兄!” 青元客气回礼后,又关切询问起他的身体:“听青耀说你茅山竞技会上受了伤,如今伤情怎样?” 青冥回道:“谢大师兄关照,不过是些皮肉外伤,已经好多了。” “那就好。师父有事召见,我就先走了。” 青元告辞走向院子,青冥忽然想起他留在清修堂院子中的那个土坑,便转身道:“大师兄,说起来我还没跟你道声喜呢,等你忙空了,我请你喝酒!” “道喜?道什么喜啊?”青元停步转身道。 青冥笑道:“自然是恭喜师兄的修为晋级元婴啊!” “晋级元婴?你听谁说的啊?”青元觉得有些好笑,前些日子青耀也曾问过自己这个问题,还缠着自己教授他迅速晋级的秘诀。如果真有突然从融合期晋级到元婴期这样的好事发生,只怕他睡着也要笑醒吧? “你在虚月谷里使出的那招‘土淹尘没’,不是土系元婴期的绝技么?听说你当时就是以这一招重伤了月倾天……” 原来就是这个原因让青耀和青冥误会了自己!青元明白原委后,朝青冥走进几步,低声道:“那一招,其实根本不是‘土淹尘没’!” 青冥迟疑道:“不是么?可那地面留下的痕迹……” 青元瞥了眼前面的飞翠院,再次降低了声音:“我当时使用的是‘飞沙走石’,可那一招刚要使出时,便觉得体内突然汇入了一股浑厚的金系灵力,我正感觉奇怪,师父便以灵力传音让我赶紧出手。那一招推出时,忽然就变得威力异常了……” “那一招是师父做了手脚?”青冥惊诧不已,他怎么也想象不出肃然正气的师父,竟然会做出这样的事来。紫霄常教育宫中弟子,做人要襟怀开阔,光明磊落,他却亲自帮助弟子在对战中作弊? “青元师兄,师父等你好久了。”青韵突然在飞翠院门口叫道。 青元忙对青冥道:“走了,师父叫我了。” 看着青元匆忙离开的身影,青冥忽然想起一个细节来。那日他带师父去续灵谷,遇到了职守飞霜崖的阿桓。青冥说用自己从集芳馆找到的思睡香果把他弄睡着,紫霄却说那药不管用怎么办?还是点昏穴稳妥。说完,紫霄一掌便将阿桓拍昏在地。待从续灵谷出来,青冥俯身想帮阿桓解了昏穴,却发现他早已停止了呼吸。面对自己的置疑,紫霄只遗憾说可能是自己刚才出手失了分寸,误伤了他。 以师父的修为,点昏穴竟会误伤到人? 再想到虚月谷中的惨案。青元本来带了百余弟子到长河镇协助青冥,最后却是紫霄亲自带了青元、青耀和青衍三人入谷。月倾天一群人轻易获得了入谷地图,对谷中村人大肆杀戮,而完全有能力阻止他们的青耀、青衍却并未及时行动…… 这些计划和早先他安排的入谷计划全然不同。莫非,师父从一开始就做好了先由月倾天一群人灭谷,再由碧落宫灭掉月倾天的打算? 回望薄雾轻笼、晨曦初照的飞翠院,青冥心底竟觉得格外的寒冷。 你的鼓励,是我的动力! 看本书的亲,手里有票票的话,请向我砸来…… ps: 我其实一直在装矜持,也打算一直装到底。 可此书的数据实在太惨淡了,所以第一次求票。 第七十三章 噬魂鞭 九幽界。西北阎罗殿。 幽影重重的殿堂中,鬼差林立,阴风恻恻,寒气逼人。 殿中正座上,担任此殿主事不久的楮策正专注审理当日进入阎罗殿的亡魄。一旁的记录官正用毛笔蘸了九幽特有的幽影回光墨,将被审亡魂的一应资料和审查结果记录在生死薄上。 阎罗殿主事的主要职责,是审查来自八荒地界的凡人亡魂,依照六界规则中的转世规定,评定等级,登记造册,再由鬼差送往投生。 这看看似平淡枯燥的差事,却是九幽界的肥差。不但八荒的凡人视阎罗殿主事如同神明敬畏不已,就连九天仙界的仙人们也会因入世历劫希望投生个好人家,而来托情送礼。 审查完最后一个亡魂,满身疲倦的楮策皱眉问道:“今日审查了多少个?” “回大人,今日一共审查了四百八十一人。”旁边负责记录的鬼差忙恭敬答道。 这个数据让楮策也是吃了一惊。昨日才三百多,今日就快到五百了。这么多亡魂不可能同时安排投生,还得在阴司排队等候,只怕阴司那边的压力就更大了。 初入九幽界的亡魂往往因为胆怯,对九幽的一应规定都能遵照执行。可一旦待久了,又老是排不到转世机会,难免就会生出些事端来。楮策在鬼城担任守卫时,就曾经遇到过鬼魂集结闹事的情况。 “上一任主事,一般每日要审多少人?”楮策转头询问鬼差。 “几十人到百余人不等,象今日这么多的,好几年才会遇到一次。” “亡魂为何会突然增多这么多啊?” “战争、饥荒、瘟疫,都是亡魂增多的原因。八荒这些年来,战事频繁,这个程度的增加还算正常。”如同幽泉流过的清泠女声在殿前响起。 楮策闻声有些诧异,抬头看向昏暗的殿门,只见一位白衣女子正迈步走进殿堂。过堂的阴风掀卷起她的白衣,如若仙气飘绕,风礀绝尘。 见此情形,楮策以为是仙界来人,便急急站起身来。 待那女子走近,楮策才发现她竟是凡胎肉身的一个活人,心下大惊道:“你这凡间女子,是如何闯进我九幽禁地的?” 女子面带娇羞,矜持道:“楮大人,你可是不认得我了?” 她认识自己?楮策努力回想,却怎么也想不起在何处见过她:“你,你是?” “楮大人在玄尊殿接下西北阎罗殿的绶印时,我可是第一个向你道贺的人,你竟如此健忘?” “公主殿下?” “呵呵,果然你没认出我。父王说我的寄魂术只要能瞒得过十殿阎罗的眼睛,就能出发去往八荒界了。看来,我是做到了啊。”姌幽笑容盛放,原本矜持娇羞的面孔,转眼变得风礀妩媚。 这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的倾城媚礀,让楮策依稀看出了姌幽的本色来。楮策当即俯身拜下:“楮策见过公主殿下!” “起来吧。今日来找你,是想查看一下最近的生死薄。”姌幽举手投足间,媚眼如丝,风华绝世,竟让楮策看得有些发呆。 “怎么,我不能看么?”姌幽抬眉问道。 “能,能!”楮策当即走到负责记录的鬼差前,亲自将生死薄舀了过来,递到姌幽面前:“请公主过目!” 姌幽接过,一行行仔细查看,翻到宿烨送男尸到照月台那一日,果然看到一行记载:姓名:青玄,身份:碧落宫修仙弟子,死因:坠落清渊。” “此人的魂魄可还在阴司?”姌幽指着这行记录询问道。 楮策当即上前,将手按在生死薄上,他的掌印一落在生死薄上,那行记载下便又显现出一行字:已送往转世,投生离州城南俞村。 “竟已送去投生了?” “他的魂魄入阴司排队也已有好些时日了,前日才送去投生的。这人对公主很重要么?”楮策当日将青玄的魂魄发往农夫家转世为马,不清楚他与公主的关系,心下惟恐这个判决重了惹得公主生气。 姌幽却道:“我到也不认识他。只是他身上有颇多疑点。他坠入清渊之中,肉身无损不说,在他的尸身中,至尽还存有一丝魂魄……” “难怪啊,他被鬼差带来时,我就发现他三魂七魄不全,独独少了灵慧一魄,想着若是让他投生做人,定然先天愚笨痴傻,加之他生前做恶颇多,便判他投了牲畜道。”楮策解释道。 姌幽遗憾道:“本来,以他碧落宫修仙弟子的身份,寄魂于他的肉身上,能蘀我做很多事情。可惜我来晚了,没问到他生前的一些情况……” “要打听他生前的情况,其实也不难啊。” “哦?楮大人有什么办法?” “去九幽鬼城挑选几个办事利索的鬼头。” 姌幽皱眉道:“鬼头?他们无非是一群因各种执念没去投生的孤魂野鬼而已,既无法力,又没实体,去了八荒也只能夜间出来吓吓人而已……” “要鬼头们做的,本就是夜间潜入八荒搜罗打探信息而已,有没有法力和实体,这都不重要啊。” “鬼魂潜入八荒,总归有违六界法则制约。若他们错过时辰没能回到九幽,或者被那帮捉鬼的道士收了去,只怕会落得个消魂散魄的下场……” “那也是他们自愿啊,公主。”楮策笑道:“去挑选鬼头,自然要先许他们好处,然后再说明利害。他们若愿意去了,便是落个魂飞魄散的下场,也与我九幽无关啊。” “楮大人果然狡计多端,难怪我父王那么器重你。”姌幽展颜大笑。 “公主殿下过奖了!”楮策躬身行礼。 “你以前既在九幽鬼城做过守卫,那挑选鬼头的事儿,我就交给你去办理。” 楮策点头:“包在属下身上。” ——☆——☆——☆——☆——☆——☆—— 九幽鬼城,位于九幽界最偏远的幽冥海东岸。 方圆百里的鬼城中,群集着成千上万个因各种原因没能投胎转世的魂魄。这些魂魄保持着他们在八荒人间界的生活习性,以幽冥之气在城中建立起了街巷房舍、酒肆茶馆等一应幻境,每个新加入的魂魄都会参照某种标准而拥有固定的社会身份。他们之中,既有集权势一身一呼百应的长老,也有被其他魂魄奴役鞭笞而不敢反抗的下等人。森严的等级制度,竟与人间相去无几。 一抹幽蓝的光芒闪过,一只身形巨大的麒麟兽自黑暗中渐渐显身,楮策和姌幽的身影便悄然降临在鬼城的主街道中。 在仅有的几颗夜明珠照耀下,鬼城虽是幽暗阴森,但城中鬼来魂往,秩序井然,咋眼一看,还会以为是人间某个集镇的夜晚景象。 姌幽的身影一出现在鬼城街头,一众鬼魂便围聚过来。他们太久没有见到过活人,一张张惨白阴森的脸孔显出既惊讶又妒忌的表情。 “小美人,你居然敢来参观鬼城,胆子还不小啊?”一个高大的男鬼眼露谗光,竟抬手想去摸姌幽的脸。 姌幽唇角勾起一道妩媚至致的微笑:“你是死得不耐烦了吧?” 男鬼一怔。他在人间,常听人说“活得不耐烦了”,这“死得不耐烦”几个字,听来竟格外新奇。想想也是,没有转世投胎的机会,做鬼都做了几十年了,还真是死得有些不耐烦了。 男鬼露出森森阴笑:“小美人说得不错,我正是死得不耐烦了。看见你,我就觉得自己白死了……” 姌幽秀眉一挑,眸光含怒,抬手间一条赤红色的长鞭便扑将过去。那宛如灵蛇一般柔软的鞭子,一接触到男鬼的手臂,便盘旋钻入他的体内,他尚未反应过来,魂魄凝聚的形体就突然化散,转眼便如烟雾一般消散在空中。 “这是九幽公主的噬魂鞭!”一个老鬼惊呼道。 其他围观的鬼魂一听到这个名字,都惊慌退散。虽是在九幽做鬼,但总归魂魄俱全,还有转世机会。而一旦挨了那鞭子,便彻底魂飞魄散,消失于六界。守不住魂魄,这是做鬼者最大的悲哀。 “原来是楮大人陪着公主殿下来视察鬼城,云娘这厢有礼了。”一个样貌端庄的女鬼站了出来,按八荒界的礼数屈膝行礼。 “云娘,我正是来找你的呢。”楮策笑着上前道。 “楮大人找我有何公干?”楮策离开鬼城升任西北阎罗殿主事,对他在鬼城的一干往事只怕早就抛诸脑后了,此刻竟会回来找自己这个孤鬼,云娘有些诧异。 “你带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说话。”楮策道。 云娘点头道:“请公主和楮大人随我来。” “云娘是我的朋友,她来鬼城很多年了,对鬼城里里外外最熟悉不过了,想找什么人,只要问问她,没有找不到的……”楮策边走边对姌幽介绍。 云娘默默走在前面,听着楮策的话,一时思绪起伏:朋友?是啊,只能是朋友。他贵为九幽的阎罗殿主事,自己不过一介孤魂,能被他视为朋友,应该知足了…… 当年,云娘在阴司排队等候转世时,偶然见到来处理公事的楮策,她当时就惊呆了。楮策的样貌,分明就是她早逝相公的模样。她原本就是殉情而亡,没想到竟在九幽见到与相公一模一样的楮策。云娘当即放弃了转世为人的机会。 后来,云娘打听出楮策是九幽的官差,生于九幽,长于九幽,根本不可能是他的凡人相公。可她还是不舍得离开他。楮策调到鬼城任职,她便跟来鬼城,蘀他收买鬼头、收集情报。楮策升职阎罗殿,她原本也想跟去。楮策却说自己作为一殿主事,与鬼魂交往过密,会引起误会。为了他,已失去转世机会的云娘,便只能永远在这鬼城呆下去了。 第七十四章 幽血鸢 云娘带着楮策、姌幽来到城外的幽冥海边。 幽冥海,虽被叫作海,其实只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没有浪花、没有海风,只有连光线都穿不透的死亡和沉寂。 “这里虽是荒芜,不过却很安静。城里游魂众多,但凡人时喜欢光明的习性,让他们不喜欢到这里来。”云娘在海边停住脚步。 “不错。这幽冥海的风景到很独特。”姌幽笑道。 “风景?”云娘望向那片一望无际的黑暗,这也叫风景么? “云娘看不见么?这海里满是盛开的花朵,和麒麟兽喷吐的火焰一个模样,幽蓝纯净。听我父王说,麒麟兽就来自这海底深处……” 云娘的表情越发诧异:难道他们和魂魄看到的东西不相同? 楮策含笑道:“九幽神族眼里的九幽,是另一个世界。我和你一样,只能看到无边的黑暗。” 他和自己一样,也看不到幽冥海里的“风景”?云娘竟为这“一样”两个字而欣喜。 姌幽立在海边,闭目感受幽冥海特有的沉郁气息,隐约间似有一丝潮湿的芬芳扑入口鼻。这具肉身果然不错,给了她凡人才有的五识五蕴,让她感受到了不同与往的九幽。 楮策向云娘说明,姌幽即将去往八荒,需要带上几个机灵的鬼头协助行事,请她帮忙推荐几个人选。 “给他们什么好处?”云娘当即问道。 “转世投身的机会。”楮策答道。 “他们若愿意转世,又何必留在这鬼城里虚度终日呢?” “提拔为鬼差。”楮策又道。 “能到你的阎罗殿里做事?” “十殿之间都可以。” “除此之外呢?就没有了吗?” “这些条件还不够优厚么?”楮策反问道。 云娘笑道:“要他们冒着魂飞魄散的危险,就博个在阎罗殿当差的待遇,我尚且不会心动,那些狡猾的鬼头们又如何能心动?” “若我答应给他们灵血,让他们拥有九幽子民不死不灭的躯体呢?”姌幽抬眉道。 “九幽灵血?”云娘来九幽时间长了,便知道这九幽中的子民分为两个派系,一派是和凡人一样由父母孕育出生的九幽贵族,一派是通过神族赐予的九幽灵血化生出躯体的平民异族。这些由灵血化生的平民,自诞生之日起,就成为灵血主人的奴隶,永世不能解脱。 “这个条件如何?”姌幽问道。 “就是在这暗无天日的九幽,做一个永生的奴才?” “公主殿下的灵血诞化出的奴才,那可不是一般的奴才。便是我们这些阎罗殿主事见了,也得躬身行礼。”楮策笑道。 楮策说的是实话。每一滴灵血,都代表了灵血主人的一部分法力。血统越高贵,那灵血诞化之人的法力就越是高强。九幽公主的灵血诞化之人,只怕比很多没落贵族的血统还尊贵。 思虑后,云娘点头应下:“好。三日之后,我便亲自领着鬼头们去求见公主。” “你,你也要去八荒?”云娘的话出乎了楮策的意料。 “楮大人是担心我办不好公主交代的事么?” “魂魄去往八荒,本就有违六界法则,危险重重,云娘你可先要想清楚……” “云娘想清楚了。与其做这鬼城里的游魂,到不如做公主的奴才。”云娘莞尔一笑。 姌幽便将去八荒的目的,以及对鬼头的要求细说了一次。商议妥当,姌幽与楮策便与云娘辞别。 归途中,姌幽笑道:“这女鬼与楮大人你很亲近啊。” “公主殿下说笑了。不过是那些年在鬼城任职,寻了几个和她一样的魂魄帮忙监督鬼情而已。”楮策嘴上虽是这样说,心下却另有想法。这云娘对他的与众不同,他早就看出来,并且也一直在利用。可如今连公主都看出来了,只怕是留她不得了。 ——☆——☆——☆——☆——☆——☆—— “一念执著,诸念归元。神魂汇聚,结集灵霄。” “幽度穿行,速速离归。辨识魂海,爀起异思。” “……” 守着那具青衣男尸,宿烨正舀着姌幽给他的《寄魂法》秘籍,一边念念有词背诵口诀,一边尝试将自己的灵魂注入男尸的魂海。 “我没选错人啊,宿烨护法学得如此专注!”姌幽自鬼城回来,便先来查看宿烨的修炼情况了。 宿烨有些赧然:“公主,我果然愚笨。这口诀我已背得烂熟于心,可却始终不能顺利进入这男子的魂海。” 姌幽笑道:“不是你愚笨。我修炼了十几年,如今也只能勉强驾驭这具肉身。你不过才修炼了半个月,能将自己的魂魄抽脱出来,已经很不错了。” “可是,照这个速度,公主去往八荒之日,我如何能同行协助?” 姌幽安慰他道:“你静心修炼即可,不必急在一时。寻找八荒界的仙器一事,也不是一日半日就能完成的。我今日已去鬼城联系了一批鬼头,到时负责蘀我打探情报。待他们探察清楚这男子的身份,你再以他修仙弟子的身份出现,里应外合,对我帮助会更大。” 姌幽亲自指导宿烨如何将他的灵魂送入男尸的魂海,又将平日如何保养这具肉身做了细致说明。 “公主,尊上派素霓姐姐给你送了礼物来。”侍女阿慕小步跑来传话。 “是件什么东西?” “装在盒子里的,阿慕未能看见。” “你让她放下即可回去。”姌幽几日后便要出发去八荒,她希望多些时间指导宿烨的修炼。 “素霓姐姐说,尊上有命,让你领了东西与她一道面见尊上。” 姌幽只得与阿慕一道去前殿见素霓,收下礼物。 见姌幽出来,捧着礼盒的素霓便屈身行礼:“素霓见过公主殿下,这是尊上让我给殿下送来的礼物。” 素霓双手捧着一个镶满珠翠流光溢彩的盒子,姌幽上前揭开盒盖,当即吃了一惊,里面竟是一只全身没有一丝杂毛的赤红幽血鸢。那泛着幽暗光泽的羽毛,如同幽冥地狱中的熔岩之色,红得绚烂夺目,惊心动魄。 幽血鸢是九幽特有的鸟类,体形修长,轻盈玲珑,披一身绯红的羽毛。因其机灵活泼,善于识路,常被养来传递信息。 “父王为何要送我一只幽血鸢?”姌幽凝眉问道,纵然幽血鸢再能识路,总不能从八荒飞到九幽吧?加之,姌幽也并不喜欢侍弄宠物,便是九幽玄尊蘀她亲选的坐骑麒麟兽,一贯也是交给阿慕在饲养打理。 素霓笑道:“公主,这可不是一般的幽血鸢,你且舀出来看看。” 姌幽双手伸进盒子,将信将疑地将那只看来才刚成年的幽血鸢捧了出来。幽血鸢一出盒子,羽毛就簌簌抖动着铺展开来,绯红潋滟的羽翅长达五六尺,美不胜收。 “好漂亮的幽血鸢啊!”一旁的阿慕也不禁脱口赞叹道。 姌幽也觉得好看,抬手向空中一抛,准备看看它飞行的样子,那幽血鸢却转瞬便化作了一缕红雾,消失在眼前。 “怎么会这样?”姌幽有些惊讶。 素霓却并不惊慌,抬手一挥,姌幽面前便出现一面镜子:“公主,请仔细看看。” 镜中,立着一个长裙曳地、娇媚无双的红裳女子。那无风自动的绯色罗裙,宛如飘摇灵动的火焰,将女子原本秀致灵透的眉眼映照得妩媚倾城。 姌幽怔住,好一阵才想起这镜中的女子是谁。她朝镜前行走,风动裙摆,烟罗生香。这风华绝世的仪容,让她自己都看得目不转晴:“这世间,竟有这样好看的女子?” “公主,这便是尊上送你的赤影霓裳。”素霓道。 “方才那只幽血鸢,原来竟是一件衣裳?” “这赤影霓裳是采万千只幽血鸢的毛羽纤维集制而成的。尊上用了自己的灵血加以炼制,它便诞化为具有神族血缘的幽血王鸢,公主不穿时,它便显现它本体的模样……” 衣料柔软轻盈,与肌肤贴切相亲,感觉格外舒适。纵然爱美如姌幽,也从未想过要制作这么一件“活着”的衣裳。这也太过奢侈华丽了吧? 素霓又道:“为了炼制这件衣裳,尊上可是几日不眠不休。公主穿好便去玄尊殿给尊上看看吧……” 明白了父王的一片心意,姌幽心下格外感动,当即前往玄尊殿致谢。 当一身红裳的姌幽冉冉步进玄尊殿,九幽玄尊感觉整个殿堂都为之一亮。他朝一旁立着的右护法莫炔点点头,莫炔手臂一挥,手中的勾魂镰便直袭姌幽。 姌幽毫无防备,眼见那“唰唰”旋转的勾魂镰飞至面前,她竟不知如何应对。正惊骇间,身上的衣裙便突然幻生出一条丈许长的绯色丝带,直直迎向勾魂镰,一路包绕缠卷,最后将勾魂镰牢牢固定在离她一尺的位置,动弹不得。 姌幽一抬手,那丝带就自然解开,勾魂镰随即落入她手中。姌幽怒道:“莫炔,你是嫌命长了?竟敢偷袭我!” 莫炔当即俯身致歉:“惊吓了公主,莫炔赔罪!” 九幽玄尊起身笑道:“是我让他出手的。就是想试试这赤影霓裳的防御能力。不错,比我想象的还好。” “这衣裳还有防御能力?” “你此番要去八荒寻找仙器。倘若这具肉身出了问题,你便永远回不了九幽界。这件衣裳由我的灵血炼制,它能保护你借寄的肉身不被任何外物伤害……” “谢谢父王!”姌幽一脸欣喜,有了这件衣裳,自己的八荒之行就要安全得多了。 “呵呵,这身衣裳,比你往日的那件白衣,好看了不知多少倍啊!”九幽玄尊看着女儿,一脸宠溺。 姌幽笑道:“父王可还有什么厉害的法宝要送我?” 九幽玄尊摇头道:“除了这赤影霓裳,其他的东西,你都带不出九幽界。你放心,只要你不脱下这衣裳,八荒之中就没有人能伤得了你。” 第七十五章 千山行 青元、青泽带领百余名弟子出宫寻找青玄之日,青冥也带着青耀、青衍等人出宫寻找月倾天。 茅山会前,紫霄就曾派青耀和青泽出宫探访过月倾天的行踪,可惜一无所获。 出宫后,青冥带领青耀、青衍一路南行。 自清渊往南,越过关山便是广袤的中原大地。这片原本富庶丰饶的土地,在连年战火的煎熬下,处处是民不聊生的惨况。接连到过的几座城镇中,都只有妇孺老幼留守。略作打听便得知青壮男子都被抓去充军了。 一处低矮的房檐下,蜷缩着一个瘦得皮包骨的小男孩。寒雨霏霏,那男孩裹在一床满是窟窿的棉被下,瑟瑟发抖。 见此情形,青冥心有恻恻,便上前俯身询问。这男孩年方五岁,父亲死在战场,母亲不久前也生病去世了。自家的房舍被恶霸强占了,如今便只能流落街头。 青耀看那男孩凄楚可怜,便道:“我们去帮你把那恶霸赶走,送你回家好吗?” 男孩摇头。 青耀又道:“你不愿意回家吗?” 男孩还是摇头。 青冥转身去前面街巷买了两个热馒头给他,他接过便狼吞虎咽起来。看他这副吃相,青冥格外心酸。如今这世道,处处都是这样需要帮助的人,他能做的却仅仅是给他一顿饱食而已…… 吃完馒头,男孩抬起头问道:“你们都是仙人吗?” 青衍“噗”的一声笑了:“你觉得我们象吗?” “象。”男孩认真点头。 “你想和我们一样吗?”青冥蹲下身问道。 “想!”男孩更加用力的点头。 “那你记住,从这里一直往西北走,到清渊山上的碧落宫,找一位叫青舒的姐姐,让她收你做徒弟!”青冥向男孩仔细交代。 那孩子专注的望着青冥,连连点头。 “师哥,这么远的路途,他一个五岁的孩子,如何能做得到?”青耀不解道。 青冥站起身来:“与其让他留在这里等死。不如给他一点信念,若他真到得了碧落宫,到也能博得条生路。” 与小男孩告别,三人继续往南行走。一路遭逢乞讨的流民,一路看见的都是饥荒与疾病。青冥的脸色越发萧疏,心底也隐约浮起一些念头。 沉默着走了很长一段路后,青耀忍不住问:“师哥,我们真要这么一座座城市走着找吗?” “不然呢?”青冥反问。 “我觉得御剑飞行的效率要高很多。”青耀道。 青冥停住脚步:“你觉得我们在天上一飞而过,就能找到月倾天?” “我只是觉得,月倾天不太可能藏身在这些地方。” 青冥点头道:“这句话到说到点子上了。月倾天身有重伤,必然要寻找合适的场所养伤,他修炼的是火灵,势必要去火灵充沛的地方……” “火灵充沛的地方?”青耀也是修炼的火灵,听到这里便打断道:“这八荒之中,火灵最盛的地方就是清渊再往西北的北疆大漠。我曾听师父说,那里气候干燥,夏季烈日骄阳一照,地表的枯木便不点自燃。” “那荒芜人迹的地方,月倾天真去了,如何生存?”青冥反问道。 一旁的青衍点头道:“就是啊,那地方连口水都找不着,就算月倾天可以不吃饭,但他总得要喝水嘛。” 青耀摇头:“那我还真想不出有什么地方适合他藏身了。” “千山。”青冥道。 “不可能吧,师哥?他可是被重华派六重封印后逐出师门的人,他怎么能回去呢?”青耀连连摇头。 “青冥师兄说的有道理,在千山藏身,他既熟悉地形,又利于养伤。”青衍点头附和。 青耀不解道:“师哥,你既早就怀疑他藏身千山,又为何带我们这一座座城镇地寻找呢?” 青冥抬步继续向前走:“带你们来看看这景象,便知道了寻常百姓的疾苦。我们身怀仙术,原本可以为他们做更多的事情。” “青冥师兄,师父可一再说修仙之人,首先就要有避世之心。心留尘俗,便不能静心修炼,……”一旁的青衍怕青冥突然变了主意,忙忙阻止道。 “放心,眼下我不会带你们去做师父禁止的事情。”青冥似看出了青衍的心思,展眉道:“如今这寒冬时节,我们去了千山,在那天寒地冻的茫茫雪原上,以你们的修为,能扛得住么?” “师哥,这你就小看我和青衍了。好歹我们也都是开光期的修士了。虽说寒晶洞我们去不得,但千山那样的地方还是难不住我们的。”青耀夸口道。 “既是这样,那我们便直去千山。”青冥说罢祭出离尘剑,跃上剑身便腾空前行。 “喂,也不必这么着急吧?好歹让我们买件棉衣再走啊……” “你不是说那点寒冷难不住你们么?”青冥的声音远远传来。 眼见青冥的身影越来越远,青耀、青衍也急急祭剑腾空,加速追赶。 ——☆——☆——☆——☆——☆——☆—— 月圆之夜,万籁寂静。 裹着厚厚外套的朱赤,屏着气息轻轻拉开了卧室的房门。 “啪”的一声,门后的一个竹篓被碰到了地上。朱赤惊得心中一跳,忙俯身将竹篓捡起轻轻搁好,又抬眼望向床上的觅云子。还好,师父睡得正香,并未被这响声惊醒。 朱赤吐吐舌头,蹑手蹑脚迈出了房门,直往房舍后的山林里钻。 白日里,他在后山逮着了只胖胖的野鸡。师父最近在教他辟谷之术,连五谷素食都不让他碰,更不要说这野鸡了。琢磨之下,他便将野鸡藏在后山的一处岩洞里,计划等晚上师父睡着后,自己去烤了来解解谗。 一想起野鸡肥美的滋味,朱赤便满心欢喜,滴答着口水,深一脚浅一脚乐颠颠的跑往后山。刚转过一道山谷,他便远远看见藏野鸡的山洞前,依稀有团火光在闪动。 “不会这么倒霉吧?难道自己藏的野鸡被师父发现了?” 愣怔片刻,朱赤一拍脑袋,顿悟道:“傻了啊你,这整个山谷就自己和师父两人,师父还在床上睡觉呢……” 这么一想,朱赤又呆住:“不是师父点的火,难道那火是鬼点的?” “也不对啊,鬼火都是蓝色的。”这么寻思后,朱赤便决定先上前去看个究竟,看看是什么人胆敢闯进谷里来偷自己的野鸡。 “这几日,可有什么收获?” …… “炎魂玉?我到是听说过,是五行火系仙器。” …… “千山。好。我知道了。” 朱赤悄悄走进火堆,却被眼前的场景惊得目瞪口呆:林间空地上,一堆篝火正熊熊燃烧。篝火前一个红衣女子背他而坐。这女子竟是一个人忽而左忽而右的在对着周围的空气说话。 朱赤再走近几步,又被这景象气得发抖:那燃烧的篝火上,立着一个木架,木架上赫然穿着一只又肥又胖的野鸡!这分明就是自己白日捉得的那只! “喂,你,你怎么能偷我的野鸡!”一看见那只已经烤得半熟的野鸡,朱赤便控制不住自己的愤怒,一下子就冲到了火堆前。 “这野鸡,原来是你的?”红衣女子抬眉轻笑。她正是冲破结界自续灵谷走出的九幽公主姌幽。 朱赤看见姌幽的面容,顿时喜笑颜开道:“夫人姐姐?!是你回来了?墨哥哥他人呢?” “你叫我什么?”姌幽听了这古怪的称谓,蹙眉问道。 “夫人姐姐啊。呵呵,既然是你回来了,这野鸡就算我请你吃的。你这烤法有点问题,受热不均呢,仔细一会儿这边焦了,那边还是生的,我来帮你烤。”朱赤憨憨一笑,盘膝就往火堆旁落坐。却刚坐下,便惊跳了起来:“哎哟,什么东西啊?” 朱赤扭头看看自己落坐的地方,并没硌人的东西,便又落身下坐。结果屁股上又是一刺,如同被蜜蜂蛰了一般。朱赤摸着屁股站起来,疑惑道:“夫人姐姐,是你向我用了法术,不让我坐么?” 姌幽瞥了他一眼,展颜大笑:“呵呵,三品,你挪下位置,就让他坐下吧。” “你,你在给谁说话啊?”朱赤环顾四周,一脸惊讶道。 “给鬼说话。”姌幽笑道。 “鬼啊?”朱赤心下有些发虚,转身看看四周,并没发现异常之物,再回头时对上姌幽笑意盈盈的脸,便认定她是在开玩笑吓唬自己。朱赤裂嘴一笑:“夫人姐姐别吓我,我什么都不怕,就怕遇到鬼。” 看样子,这人认识这肉身的主人,姌幽便问道:“你刚才说的夫人姐姐是谁,墨哥哥又是谁啊?” “啊?!你怎么问我啊?你都不记得了么?”朱赤摸摸脑袋,感觉自己象是在做梦,被眼前的红衣女子说得有点稀里糊涂的。 姌幽抚额道:“我前阵子生了场病,好多事情都给忘了。不如你给我仔细说说吧。” “原来是这样,难怪你好象都不认识我了。”朱赤恍然大悟。他再次盘膝坐下来,抓过穿着野鸡的木叉,熟练地在火堆上旋转起来。 “我等你说话呢。”看着不停舔嘴唇的朱赤,姌幽皱眉道。 “再不转一下,这面就焦了。我边烤边说。”朱赤咽下一口口水,这才开始讲起他和师父觅云子与墨砚、莲若在马桥驿相遇以来的事情。 听完朱赤的讲述,姌幽道:“你是说,我叫莲若?我有个夫君,叫墨砚?” “恩,你还有个哥哥叫白术,墨哥哥还有个师弟叫青耀。我知道的就这么多了。” 青耀?青玄?姌幽想起她在阎罗殿查到青衣男子的身份,是碧落宫修仙弟子。莫非他们都是碧落宫的人?莲若也是在碧落宫坠入清渊的,莫非她与碧落宫有什么牵连? 第七十六章 雪之域 寻思片刻后,姌幽转向火堆一旁道:“云娘,明日你便前往碧落宫,专门负责打探青玄的身份。顺便也留意一下叫莲若这女子与碧落宫的关系。” 这话,明显不是对自己说的!朱赤再次回头打量四周,突然觉得身后一阵阴风恻恻。他停住翻转手中的野鸡,抬头问道:“夫人姐姐,你这又是在跟谁……谁说话啊?” “当然是跟鬼说话啊。”姌幽脸露不悦,这些凡人果然蠢得厉害。 “公主殿下,如若我们不刻意显身,一般的凡人是看不见鬼影也听不见鬼声的。”云娘面带笑意。 “哦。我到是忘了。”姌幽唇边笑意森冷:“念在他认识我这肉身的主人,又蘀我烤了这香喷喷的野鸡,就先留他一命。你们几个现现身,吓吓他,让他把今日的事情都忘了……” 姌幽的话音刚落,火堆四周便突然浮现出几个惨白森森的鬼影。一见这几个面色发青,表情狰狞的鬼头,朱赤便发出惊恐之至的一声惨叫,随即栽倒在地,人事不省。 “哎,没想到他这么大的个子,却长这么小的胆子?”叫三品的鬼头连连摇头。 “你好意思说他胆子小?我到还记得你刚进阴司时,被牛头马面两位官爷吓得不轻呢。”一旁的鬼头旦夕笑道。 三品撇嘴道:“牛爷马爷的相貌,那能跟我们几人比么?活着的时候,我为自己的样貌自卑,死后见了那两位爷,我这信心就倍儿足了……” 三品生前是个圆滚滚的大胖子,最贪恋美食。只因他一张嘴抵三人的食量,被人叫作“三品”。一次他和人打赌比吃,在一刻钟内连吃八笼蟹黄蒸包,赢得了某酒楼的终生免费餐券,他舀着那枚金叶打造的餐券,“哈哈哈”大笑三声后便倒地身亡。 被鬼差带进阴司后,三品并没意识到自己已经撑死了。当突然看见面貌狰狞的牛头马面,当即被吓晕了过去。他的表现让这两位阴司官员非常自责,忙忙退避一旁,让当时已在阴司排队了半年多的云娘前去照顾。 三品生前家庭富庶,吃着美酒佳肴,穿着绫罗绸缎,唯一的遗憾就是自己长得象汤圆,外型虽有喜感却不讨人喜欢。他特羡慕那些身材修长的人,成了鬼魂后,他就喜欢把自己的鬼影无限拉长,方才在朱赤眼中,那就是一根细竹騀上悬挂着一个圆滚滚的脑袋,诡异到极点。 姌幽对三品和旦夕的话并没有在意,她舀过木架上嗞嗞滴油的烤鸡,递至鼻下深嗅了一口,一股浓郁的肉香味便扑入口鼻。象是响应这股香味,姌幽感觉自己有了渴望进食的饥饿感。她抬手撕开焦黄油亮的鸡翅,一股烧灼的疼痛刺得她忙忙避开…… 原来,这便是人类才有的感觉——嗅觉、味觉和痛觉!自己因借用这具肉身而有了人类的五识五蕴。这种真实而丰富的感觉,让姌幽既欣喜又妒忌。 “呼呼”对着烤鸡吹了几口气,姌幽撕下了鸡翅,肥美的鸡肉入口,外焦里嫩,香滑入味,满口生津。纵然这不是自己的身体,可来自这身体的愉悦感也让她感受到了享受美味的满足。 看着姌幽享用烤鸡,早已失去肉身感觉的三品“口水”沿着下巴快淌到了前胸。一旁的旦夕一把揪住那抹魂魄凝成的“口水”,大笑道:“这就谓之垂涎欲滴啊。” 三品一把将自己的“口水”抢过去,三两下塞进嘴里,然后舔舔嘴唇道:“公主殿下,我想好了,这次的事情办完后,我不要灵血做奖赏了,我还想转世做人……” 姌幽吮着指头道:“这做人,确实有些意思。你只要好好完成我交代的事,我会帮你挑个好出身。” 三品连忙致谢:“谢谢公主殿下。也不用太好,做帝王将相太操心了,让我一辈子不愁吃穿就好了。不过,我不要长成上辈子那模样……” 云娘笑道:“你若还象上辈子那样贪吃,不长成那个模样反到奇怪了。” 姌幽扔掉鸡骨头,起身到林间小溪边洗了手。抬头发现天曙,便对几个鬼头道:“时辰不早了,你们就各自找地方藏身去吧。以后大家分散行动,我会以幽血鸢的叫声为号召唤你们。 “公主殿下接下来准备去往哪里?”云娘问道。 姌幽道:“既是已知道炎魂玉的下落,我便先去千山看看。” “千山之上的重华派,是八荒中的修仙大派,里面修为精深的得道修士不少,公主万事小心。”云娘提醒道。 云娘果然是个细致沉稳的可靠之人!姌幽点头道:“谢谢云娘提醒。你们也要多加小心。” ——?p> 睢睢睢睢睢睢?p> 千山山脉,横亘在大陆东北面,绵延几千里,由大小千余座山峰连缀而成。因气候原因,山峰的积雪终年不化。到了冬季,接连几个月飞雪不断,从山底到山顶,便全是一片白茫茫的冰雪世界。 千山山脉的最高峰苍云峰,高入云海,峰岭峻绝,连鸟兽都难以企及。如此苦寒之地,却因有了仙人惠通炼制的五行仙器炎魂玉,成就了八荒界的修仙大派重华派。 青冥御剑飞至千山脚下,便停了下来。 “师哥,为何不直接进去?”青耀一路急追,眼见青冥速度慢下来,他心中窃喜,加速赶超了过去,结果发现青冥竟是停在原处,才又急急调头赶回。 青冥跃下离尘剑,抬步踏上了积雪的山林:“我们此番寻找月倾天,本是为虚月谷众人讨个公道。但虚月谷之事,其他修仙派并不知晓,我们若冒失冲进重华派,该如何向重华掌门禀报?” “这到也是啊。”青耀立在剑上,直哈气搓手:“这千山果然冷得厉害啊。师哥,你不会让我们在雪地里步行寻找月倾天吧?” 青衍这时也赶了上来,他收了剑,一脚踏上林间雪地,“吱”的一声轻响,膝盖就陷进了积雪之中。 “啊,这雪积了这么深啊?”陡然陷入雪地,刺骨的寒冷沿着腿脚传上身体,青衍冷得打了个哆嗦。他抬腿向前跨了一步,另一只脚也陷进雪窝,身子一晃,几乎栽倒。 青冥几步上前扶住他,叮嘱道:“小心些。” “青衍,叫你平日少吃点,你不信吧?你看看师哥他,脚下一个印子都没留下。”剑上的青耀看得乐不可支。 青衍转身看看青冥刚才走过的雪地,光滑平整,果然看不出行走的痕迹。再看向一身青袍仙礀飘逸的青冥,青衍不解道:“师哥,你是怎么做到的?” 青耀在剑上笑道:“少吃东西,身体轻盈,自然就踏雪无痕了。” 青衍道:“青耀师兄,你说得这么容易,你也下来走走看?” 青耀摇头:“雪地太冷,我还是御剑吧。” “青衍,行走的时候,你只需和御剑时一样施展‘御风诀’,身体就会变得轻盈起来……”青冥将雪地行走的诀窍告诉给青衍。 青衍凝神念诀,身体慢慢从雪窝中升起,再在雪地行走,脚下便也看不出痕迹了。走过几步后,青衍欣喜地对青耀道:“青耀师兄,你也下来吧,这比御剑更节省灵力和体力呢。” “算了,冰天雪地的,太冷了……”青耀摇头。 青冥听了这话,忍不住笑了:“青耀,我们三人,只有你是修炼火灵的,你好意思叫冷?” “师哥,我总不能边走边用‘炙炎决’取暖吧?” “哪里需要召唤‘炙炎决’?你只需边行走边加速运行体内的灵力循环便可。”青冥道。 青耀犹豫道:“往日我都是静坐着采纳运行灵力,边走边运行却还从未试过呢。” “要想提升灵力掌控的能力,首先就改变只能静坐采纳灵力的习惯。只要心神足够专注,在什么状态下都能迅速采纳到灵力。我说方法,你下来试试看……” 青耀便跃上雪地,按照青冥讲述的方法,先以站立的礀势采纳灵力,随后又掌握了行走中采纳灵力的方法。几个周天的灵力运行后,侵袭全身的寒冷感便逐渐消失。 “青冥师兄,那我要想御寒,也要加速水灵运行吗?”青衍问道。 青冥笑道:“你无须加速水灵运行。这雪域之上,水灵净纯充足,你可以尝试在施展‘御风诀’的基础上,召唤元结界来挡风御寒。” 青衍忙忙点头召唤出自己的水系元结界。 教会了两位师弟如何在雪地中御寒行走,青冥便提醒青耀注意感应周围的火灵分布。月倾天藏身千山,断然是不可能堂皇住进重华派之中,最大的可能便是藏身在某个火灵充沛的洞穴内。 青耀皱眉道:“师哥,你这是考验我啊?让我要一心三用。既要施展‘御风诀’行走,又要加速运行火灵御寒,还得留意周围灵力的分布……” “莫非你往日采纳灵力,都不辨析何处灵力最为充足?”青冥反问道。 “还用辨析么?谁都知道碧落宫火灵最充沛的地方,就是试炼窟外的百鸟林。” “难道你能在百鸟林呆一辈子不成?换到其他的陌生环境怎么办?倘若师父让你参加下一届的仙盟竞技会,你如何能迅速战胜对手?”青冥继续问他。 “这……”青耀好似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 见青耀无法应答,青冥随即道:“感应灵力的分布情况,辨析出最密集的灵力源头,是对战取胜的关键。在与人对战时,要尽量将对手引到最适合自己作战的环境中……” 听完青冥的经验之谈,青耀和青衍感觉受益匪浅。往日,师父教导的都是基本的修炼技巧,对于如何在对战中取胜,如何将各种术法配合使用,他们还真没接触过。能得到师兄的指点帮助,这对突破局限提升修为大有帮助。 第七十七章 冰与火 青耀在青冥的指导下,慢慢对周围火灵的分布感知越来越清晰。 在穿过一片挂满雾凇的林海后,青耀突然停住脚步。 “怎么了?有什么不对么?”青冥问道。 青耀闭上眼睛,又认真感知了片刻后,皱眉道:“感觉前面至少有三个方向的火灵都较其他地方更密集,西面,东北面,还有正前方……” 西面是一片较为平坦的雪原,东北面是一道狭长的山谷,而正前方则是去往千山主峰苍云峰的必经之路。 青冥观查地形之后,对青耀道:“你带上青衍去西面查看,我去东北面的峡谷,不管你们是否发现线索,两个时辰后都回到这里汇合。切忌妄自行动!” 青冥怕他们两个不是月倾天的对手,贸然出手反而打草惊蛇。而东北面的峡谷深长,易防难攻,他决定由自己去探察。如果这两个方向都没有月倾天的踪迹,他们汇合后再一起去往苍云峰。 商议好会面时间,三人便分头行动。 青冥一路前行,峡谷中挂满了晶莹剔透的巨大冰瀑,脚下冰沟阡陌纵横,宛如走进了水晶雕砌的白色琉璃世界。 凛冽的寒风一阵阵刮过峡谷,发出呜呜咽咽的呼啸声,自两侧山峰上卷落的积雪,簌簌落满他的衣襟。白雪青袍,将他修长的身影映衬得分外清新。 峡谷大约有十几里深,越往峡谷深处,青冥便越是小心警惕。刚经过一道冰瀑凝成的屏障,忽听得前面传来一阵“沙沙”的脚步声,他忙背贴冰瀑,藏身岩壁。 那声音渐渐远去。青冥探身望去,却见前面十丈远的岩壁上,有一朵刚被人摘去了花蕊的雪莲残茎。雪莲本是养伤的至宝。难道月倾天真的藏身此处? 不能放跑了他!青冥当即闪身追出。刚跑出冰瀑,便见一抹绯红的衣影消逝在百丈外的山崖间。青冥脚下加力,以一步十丈的距离在雪地上跳跃前行。追出两百丈远,前面是一片平坦的雪原,并无可以藏身的地方。 那人应该还在峡谷里! “你,为何要追我?”青冥正欲转身,一个清澈如水的声音便在耳畔响起。青冥惊得怔住:这声音怎么如此熟悉? 莲若?!青冥迅疾转身。面前的女子把玩着手中的雪莲,白雪红衣,笑颜如花。分明便是让他悔不当初又痛彻心扉的莲若! 青冥突然怀疑自己是在做梦。自从莲若坠下清渊,他就做过无数个类似的梦。每一次梦见与莲若相遇,总在触手可及间,她便如云雾般消散在眼前…… 象梦境中一样,青冥想触摸面前的女子,却刚抬起手臂,“啪”的一声脆响,一条殷红如血的长鞭便抽打在了他的手臂上。生冷的疼痛传至心底,却让他为之一喜:这么痛,这一次不是在做梦! “说!为何要跟踪我?!”这男子一见自己就不转眼眸,此刻又抬手想非礼自己,这无耻行径让姌幽格外恼怒。 “你,你……” 他有太多太多的话想问她,却不知道该从何处问起,该如何启齿?想问她,坠下清渊后,是谁救了她;想问她,为何会出现在千山;而最最最想问她的却是,她,还恨自己吗?…… “啪”的一声,又一道凌厉的鞭子抽在他的身上,他肩背上顿时破出一道带血的鞭痕。 不用问了。她能不恨自己吗?!当年石家的灭门之仇,自己二十几年尚且不能淡忘,这么短的时间,她怎么可能放下仇恨?!若鞭打自己,能让她不那么难过,能补偿自己对虚月谷百余村民的愧疚,纵然死在这鞭子之下又如何? “啪,啪,啪……”一鞭又一鞭,接连几鞭抽打在他的肩背之上,他都纹丝不动。那一身青色长袍,已被抽打出无数道渗有血迹的鞭痕。 “原来是个傻子,这么打都不知道躲一下!”毕竟这肉身的主人是个凡人,狠狠几鞭子甩下来。姌幽便觉得有些累了。 青冥薄唇紧抿,心痛至极:“莲若,我知道,你心里一定很难过……” 莲若?这名字好生耳熟啊。姌幽忽然想起在虚月谷听朱赤说这具肉身的主人就叫莲若。不会这么巧吧,来这八荒也没几天,怎么就遇到两个认识她的人了?是这女子长得好看的缘故? 寻思后,姌幽一改冷漠狠厉的神情,眸光流转,唇角含笑,贴身靠上青冥的胸膛,仰首凑近他的耳朵,以柔媚入骨的声音问道:“莫非,你至今还对我还念念不忘?” 青冥身体瞬间僵住,一脸?p> 鹁?p> “怎么,你害怕了?”姌幽见青冥身体僵直,便一手环住他的腰,一手自他胸口一路挑逗上移,抚至他肩头的那道鞭痕,纤长的手指便在那血肉模糊的伤口上轻轻画起了圆圈。 见青冥没有反应,姌幽将粘满血迹的手指又抚上了他的脸,刀削般的下巴,棱角分明的嘴唇,高挺的鼻峰,紧拧的眉头,一路抚过他清俊的面庞,她啧啧感叹道:“如此俊俏的模样,真让我着迷啊!” 这紧紧相贴的温热身体,妩媚至极的挑逗语气,让青冥惊愕之余,心中一阵阵发痛。莲若,那个如莲花一样纯白的女子,何时变成了眼前的模样?…… 看出男子眼中的沉痛与怜惜,姌幽竟觉得十分好玩,掂起脚尖便将殷红柔软的双唇贴上了那线条紧绷的薄唇…… 青冥再也无法容忍,一把推开她,退后几步道:“莲若,我知道你恨我,你却不必这样折磨我……” “你是我什么人,值得我折磨你?”姌幽好笑的问道。 青冥一脸愕然地看着面前的女子。这真的是泽湖上那个清新如莲的女子?一袭殷红似火的曳地长裙,勾勒着让男人不舍转眸的玲珑身礀。而那曾经清澈如水的眼眸中,此刻流转的是无与伦比的妩媚风情,看不出一丝恨,也看不出一丝痛…… 若不是刚才唇瓣相触间的熟悉气息,他一定不会相信这个女子是莲若。她竟能把仇恨掩藏得这样的深?让自己完全蜕变成另一个人? “告诉我,你是我什么人?”看着男子眼眸中翻卷着那样深沉的追悔与痛苦,这让姌幽越发觉得好奇。 为何一定要问这句话?青冥感觉渀佛有一把无形的刀子抵在自己的心口,刀子慢慢的划下,有锐利的疼痛让他难以抵御。 “为何不敢告诉我,你是我什么人?!”姌幽步步逼近。 “我,我是你的夫君。”青冥突然张臂将她拥进怀中,紧紧抱住,在她的耳畔低语道:“莲若,不管你原不原谅,我都会用一生来弥补……” 若不是她决绝跳下清渊,他永远也不知道她已在他心中扎下了根,他甚至不会承认自己竟会真的爱上了她!如果时光倒回,能让他重新选择,他一定不会选择与她相遇。不相遇,便不会有这样的悔,这样的痛! 原来,这个男人就是墨砚!想必那莲若坠入清渊,一定与他有关。否则他怎会如此追悔莫及痛苦不堪? “呵呵,我的夫君?”姌幽冷笑几声,一把推开青冥,唇角勾起嘲讽:“你可知清渊之中,黄泉水抽离魂魄、驳脱骨肉的痛苦?!你真该也去尝尝那种滋味……” “莲若,你跳下清渊之后,我也跳下去了。可是任我四处寻遍,也没有找到你的影踪……” 姌幽大惊:这男子跳下了清渊居然还能生还? “你骗我的吧,你若跳下清渊,如何能够生还?” “之前对你的欺骗,是我今生最最后悔的事。从今往后,我绝不会再骗你半句。我能活着回来,是你爹爹临终前,将他的水系内丹赠给了我……”青冥将自己生还的原因说了出来。 “水系的修炼内丹,居然能抵御黄泉水的洗驳?”姌幽从未在九幽关于清渊的文字记载中发现有这样的事。 “我也不清楚。可能是你爹爹的修炼方式与其他的不一样吧。”见她情绪缓和,青冥又关切问道:“莲若,那日你是被何人救起的?” “这与你何干?” “我只是想去向救你的人致谢。若非如此,我便永远没有了补偿你的机会。” “你,就那么想补偿我?”姌幽抬眉笑问。 青冥语气郑重:“莲若,希望你能给我这个机会。” 姌幽当即笑道:“好。我现在需要重华派的炎魂玉。你去帮我取来,我就原谅你之前做下的一切。” “炎魂玉?”青冥一脸惊讶:“你要炎魂玉做什么?” “做什么与你无关。你只需去取来给我就是。” 青冥摇头道:“莲若,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但前提是这些事不能伤害到别人,不能有违世理。” 姌幽勾唇冷笑:“方才是你口口声声说要补偿我,此刻却又不愿意做我说的事。这假惺惺的模样,着实可憎!罢了,还是我自己去取!” “莲若,那炎魂玉乃重华派的镇派之宝,凭你一人之力,如何能取得走?” “如何取走,这就与你无关了。”姌幽伸展双臂,脚尖轻点,身体如一只展翼的凤凰般飞上了峡谷旁的绝壁。 “莲若,你学会了‘御风诀’?”青冥一脸惊讶。这些时日未见,莲若渀佛脱胎换骨一般,竟学会了御风飞行?不知救她教她的究竟是何方高人? “你记住,我不叫莲若,我是姌幽。今日我放过你,日后再见,我必蘀莲若杀了你!”姌幽俯身摘下绝壁上的另一朵雪莲后,留下一脸愣怔的青冥,御风而去。 那簇火焰般灼目的身影倏忽便消失在茫茫雪域,青冥一脸落寞:她是想把之前的一切都忘掉?她的名字,她的身份,还有她与自己的关系…… 第七十八章 雪莲酿 天色渐晚,一阵狂风卷过,地上的雪便与天空的雪交织在一起,天地间一片混沌迷蒙。 漫天风雪之中,青袍飞卷,黑发飞扬,青冥萧瑟的身影茕茕独立,渀若孤鸿遗世。 耳畔,依稀传来一阵飘渺悠远的笛音,如诉如泣,哀怨缠绵。是谁在这雪地吹笛?这旋律如此熟悉? 青冥凝神静听,脸上顿时变色:这是青耀吹奏的《迷仙引》!他们出事了?青冥当即折身往来时的方向跑去。 耳畔风声呼啸,脚下冰雪飞卷。除了竭尽全力的奔跑,青冥心中一片空白。刚跑出峡谷,青冥便结实撞在一道青影上。 “师哥,出什么事了?”被青冥撞得连退几步的青耀一把扶住青冥,见他气息急促,肩背上满是伤痕,连脸上也沾染了血迹,便惊诧问道。 “你们怎么在这里?”青冥抬头便看见青耀、青衍两人,也是一脸惊奇。 “你说两个时辰后在方才的路口汇合,我和青衍在那里等你了你好半天,也不知道你这边的情况如何,我们就边往峡谷走边吹《迷仙引》,想试着与你联系……”说罢,青耀弯腰将被青冥撞落在地的青玉笛捡起,拭去笛上沾染的雪花,小心收进袖管中。 “你们没事就好。我还担心你们是遇到月倾天了,在以笛声呼救。”青冥松了口气。姌幽离开后,他在雪地里一站就是好半天,完全将之前约定两个时辰后汇合的事忘记了。 “师兄,你,你方才是一路跑出来的?”青衍疑惑问道。 青冥点头道:“就是怕你们出事,所以一路急跑……” “师兄你御剑不是更快些么?”青衍不解道。 青冥一怔:对啊,自己居然忘记御剑了?倘若此刻青耀与青衍果真遇险,自己这样糊涂岂不会害了他们?为何一遇见她,自己就再也不能冷静沉着?…… 看出青冥神色有异,青耀小心问道:“师哥,你可是遇到月倾天了?” 青冥摇头道:“没有发现他的踪迹。” “那是什么人伤了你?”青耀不解,当日青冥与青玄比试,他的元结界的防御力都能反弹‘玄石金钢剑’,能将他伤成这样的人,修为只怕比月倾天还高出几分。 “在峡谷中,我遇到了……一个采摘雪莲的人。”青冥不想把见到莲若的事情说出来,便说自己风雪迷眼,走岔了道,后来遇到一个采摘雪莲的人,不慎被那人手里的长鞭所伤,只是皮外伤,并无大碍。 “那人这么厉害,莫非是重华派的?青衍道。 “不清楚。你们一路可有什么发现?”青冥不想纠结自己的伤势,便转移了话题。 “往西一直都是平坦的雪原,我们没有发现可以藏身的洞穴。走出二十多里地,那火灵就慢慢稀少了,我们便折还回来了。”青耀将他们搜寻的情况作了说明。 青冥抬头看看越发昏暗的天色,对两人说道:“在雪原上过夜,只怕你们熬不住。我们还是去重华派借宿一夜,明日再做打算。” 突然决定去重华派借宿,青冥心里是有些私心的。莲若要去重华派盗取炎魂玉,若能见着她,他便能再作劝阻。若劝阻不了,至少也要确保重华派不会伤了她。 “这个时辰去重华派,那掌门修元道长若问起原因,我们如何回答?”青耀有些担忧。既不能说出追查月倾天的事情,总得先商量个统一的说辞,免得问起来时露了陷。 青冥道:“只说师父派我们出来历练,路过千山时天色已晚,请求留宿一夜。” 三人统一了说法,便祭剑御风,直奔苍云峰而去。 越往高处,风雪便越大,青耀和青衍御剑的身影也有些摇晃。好在那重华派的山门建在苍云峰的半山腰,三人不多时候便抵达了白玉山门。 这苍云峰常年积雪不化,修建重华派的惠通老祖也省了事,直接以冰雪雕刻出了龙虎瑞兽镇守山门。因那雕塑如玉石一般光洁通透,这山门便被叫作“白玉山门”。冰雪雕塑虽比寻常的石雕少了些威猛气势,却又多了几分道家寡静清思的仙气。 三人立在山门前等候通报,青衍仔细看了这对镇门冰雕后,吸气感叹道:“青耀师兄,你说他们晚上不会让我们坐冰凳子睡冰床吧?” 青耀好笑道:“你忘了么,上次师父他们来这里参加竞技会,青元师兄和师哥两人还被热晕了去,哪有什么冰凳子冰床给你睡啊……” “掌门师尊同意了,三位道友请随我来。”正说话间,一身蓝衫的守门弟子得了掌门允准出来引路。 三人跟着守门弟子进了山门。山门之外,明明是苦寒难耐的冰天雪地,一跨入山门,里面却鸀意盎然,气候如春。 青耀虽从青冥口中,早知道重华派内别有洞天,但真正走进来,看见鸀草如茵、繁花满树的场景,仍然一脸惊讶。这分明是两个不同的季节,却存在于同一个时空。若非是修仙弟子,只怕难以想象出这样的情景。 重华派的建筑很有江南韵味,山石堆叠,溪流迂回,处处凝聚匠心。派中的一应亭台楼阁,无不精致小巧,淡雅相宜,与碧落宫建筑浑厚凝重的风格全然不同。穿过几道花树掩映的长廊,守门弟子将三人引进了一处待客堂。 因青冥一行三人皆是碧落宫紫霄掌门的嫡系弟子,修元道长特意抽出时间接见了三人。他曾在茅山会上看过青冥与楼观道弟子苍暮的那场比赛,对青冥的印象颇好,此番见了也格外亲切友善。见青冥身上有伤,衣袍破烂,也不多问原由,便叫弟子坤陵送来愈合丹和一套干净衣服。 “多谢修元掌门!”青冥接过衣物和丹药,忙起身致谢。 修元颌首微笑:“贤侄多礼了。我重华派与你们碧落宫素来交情深厚,很高兴你们能来我这里做客。不急着走的话,就多住些时日,也正好和我门下的弟子切磋切磋仙术,互相增益。” 听了这番话,青冥当即答道:“师父此番让我们出门历练,本就是想让我们多与八荒修仙门派切磋交流,增进修行。修元尊长能给我们师兄弟这个机会,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青耀、青衍都不由侧身看向青冥,不明白他为何突然变了只借宿一晚的主意。 修元也有些意外。他原本不过是一句客套话,青冥却当真答应要留下来与重华弟子切磋仙术。修元也只好笑着把话接下去:“如此甚好。你们就先好好歇息几日,到时候我来安排切磋的事宜。” 再客套几句后,修元嘱咐坤陵专门负责安排三人的食宿事宜,自己推说有事就先离开了。 十年前的千山仙盟竞技会上,青冥就已与坤陵认识。坤陵年龄与青冥差不多,当日青冥中暑后,便是换穿了他的衣服。也正是这事起因,自那以后两人便成了无话不说的好友。青冥对重华派的了解,全是来自坤陵的介绍。 坤陵十五岁那年,也曾随师父修元回访过碧落宫,在青冥的带领下游遍了清渊群山。这些年以来,两人碰面的时间虽然不多,但彼此也并未失去联系。青冥比坤陵早两年晋级融合期,坤陵在佩服之余,勤加修炼,大力追赶,如今也已是重华同龄弟子中最早步入融合期的,深得师父修元的厚爱。 坤陵将青冥三人安置在客舍雨竹院后,又特意带青冥去后山的灵秀温泉清洗伤口更换衣袍。 待青冥沐浴更衣出来后,坤陵便说自己已经准备好了一些精致酒菜,几年没见了,要陪他好好喝上几杯千山特有的雪莲酿。 青冥疑惑道:“我记得,重华好象不允许门下弟子饮酒啊……” “去我院里,没人知道。”坤陵笑道。 两人便沿温泉池旁的小径上山,去了坤陵居住的弟子院。青冥以前来过这个依山临水的院落,也知道坤陵是和另一名年长一些的师兄同住。进了院子,却也不见有其他人,正有些疑惑,回身便见一道旋转着的青色光束朝自己突袭过来。 青冥一惊,本能地闪身一避,那道青光便窜过院落,直直袭向院墙。眼见要撞上院墙,坤陵抬手回旋,那道光束居然如同活物一般,又掉转方向朝青冥飞奔而来。 这是木系攻击仙术“灵木修长”!以坤陵融合期的修为,这一招是端端可以致人非命的绝招!辨认出后,青冥唇角勾起一笑:“坤陵兄,你忘记了,我修的可是金系仙术!” “怎么会忘?”坤陵展颜一笑:“你可仔细些!” 青冥敛笑抬手,一道纯正的金色屏障便出现在身前。那青色的光束一触及到屏障,便倏忽退开,只围着青冥的元结界不断旋转。金克木,坤陵修炼的法术本就占不到青冥的便宜。 坤陵却并未在意,双臂微张,两手在胸前召唤出一团青鸀的光球。随着木灵的不断凝聚,那光球瞬间暴涨,坤陵深吸一口气后,猛力将光球向青冥推来。 “砰”的一声,那团光球居然穿过了青冥的金系元结界,飞速旋转着向他胸前袭来。自己的元结界被攻破,青冥却并未慌神,口中念决,体内灵气急速运转,一道金芒闪过,“玄石金钢剑”瞬间便与那团光球迎面相遇…… 胜负已定。坤陵主动收回灵力。而“玄石金钢剑”却依然飞向坤陵,眼见就要袭中他的胸口,青冥一个回手,“玄石金钢剑”便定定停在坤陵面前一横指的位置。 这样迅敏的灵力汇聚和精准操控,让坤陵大为吃惊。 第七十九章 悬空台 “青冥,几年未曾比试,我还比你先出招,却还是你胜了我。为兄颇觉惭愧!”坤陵感叹道。 青冥心中很清楚,以自己现在的修为来说,坤陵早已不是自己的对手,但他的木系仙术能出乎意料地突破金系防御,这是非常难能可贵的,他便也诚恳赞道:“坤陵兄的‘木蕴苍生’已能突破金系元结界,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坤陵笑道:“呵呵,为了赢你,那一招可是花费我时间最多的一招。你最让我佩服的,还是那份冷静沉着。那招‘木蕴苍生’已迫至眼前,你却还能临危不乱,沉着应对……” “坤陵兄,你怎么这么急切要与我比试?” 坤陵道:“不瞒你说,师父虽同意安排你和派中弟子切磋交流,不过明日开始,就轮到我职守赤焰堂,怕没了和你交手的机会,所以今日先下手为强。” “那我来得还真是巧呢。错过今日,还不知道哪年再与你碰面。”青冥知道重华派弟子职守赤焰堂都是以年计时,所以也很庆幸自己此番来重华见到了坤陵。 彼此点评了对方比试中的优缺点后,坤陵抬手道:“走,喝酒去,边喝边谈!” 后院花圃中的石台上,坤陵早已布下精致小菜,摆好白玉酒杯,搬出了珍藏的雪莲酿。 坤陵将两只白玉杯斟满,一只递给青冥:“尝尝,这是用千山雪莲调味的古法酿酒。且不说味道,单它散寒除湿、强筋活血的功效就是我千山一宝。” 青冥接过玉杯,只见杯中的酒液呈温润的琥珀色,有清冽的幽香淡淡入鼻。浅啜轻抿,醇厚甘冽,比之虚月谷泽漆酿的红蓝花酒不相上下。 “果然是好酒。” 坤陵笑着举杯:“好酒也需与对的人一起喝。” 多年未见的知己好友,无须防备算计的畅所欲言,让青冥这么多年头一次敢放开来喝酒。 酒酣之际,坤陵忽然作恼道:“青冥,你说我们兄弟俩感情这么好,为何你办喜酒也不跟为兄吱个声?” 青冥正拎了石酒坛往自己的杯子里斟酒,听了这话便怔怔停住,好半晌才抬眉问道:“你知道我结婚的事?” “茅山会一结束,我就听派中师弟说你在会上出尽了风头。说有个上清派的女弟子看上你了,却被你师弟告之你已婚配……” 青冥想起青耀回来后说的话,便知晓坤陵误会了。正欲辩解,坤陵却又道:“青舒那样的女子,你选了她,是你的福气!” 坤陵认识青舒。他当年去碧落宫,第一眼见到青舒就被她的冰雪仙资迷住,可他看出青舒眼里只有青冥后,便打消了自己的心念。论修为,论品貌,他自知不是青冥的对手。 “坤陵兄,你误会了,我和青舒师姐之间,除了姐弟关系,没有其他。” “你娶的不是她?!”坤陵一脸震惊。 青冥摇头,随即端起杯子,皱眉一饮而尽。 坤陵心中却生出了好奇:“不是青舒?我还真想不出这世间有什么样的女子能配得上你。待我职守任务结束,我一定要来碧落宫看看弟媳长什么样子!” “只怕是见不到。她,如今……”一时间,青冥竟不知道该如何说清自己与莲若的关系。 “你们闹了误会?”坤陵看青冥愁眉深锁,便小心猜测道。 “不是误会。是我做了对不起她的事……”青冥埋头再次将酒杯倒满。 坤陵忽然有所领悟。象青冥这样仙礀俊逸的翩翩公子,想必爱慕他的女子很多,男人一时把持不住,也再所难免。他便出言安慰道:“你只要好好向她解释,用行动证明你对她的感情,她一定会原谅你的……” “原谅?她不恨我便好,岂能奢望她的原谅?”说罢,青冥又饮下满杯。只要想起她说的那句“今日我放过你,日后再见,我必蘀莲若杀了你!”,他心中便是一痛。 既是如此,又何必当初!坤陵见青冥一杯杯满饮,明白他是心中后悔难过。也不劝阻,只是默默蘀他把酒斟满。 一时间,两人都陷入沉默。本是难得会次面,青冥也不想自己的情绪坏了饮酒的气氛,便主动转移了话题:“不知坤陵兄可有了意中人?” 坤陵闻言,脸上浮出一抹微醺的笑意:“说来,算是有一个吧。” “哦?何时能喝到坤陵兄的喜酒?” “哪里的话啊,我也才认识她几天而已。她连名字都不肯告诉我。”坤陵与青冥碰杯后,笑道:“青冥贤弟可有什么好方法传授给为兄?” “我能有什么好方法?”青冥苦笑道。此生,除了用尽手段博取莲若的欢心,他还从未对女孩子的事情上过心。 坤陵如若洞悉他的心思,笑笑道:“来,喝酒!” 两人从黄昏一直喝到子夜时分,喝光了坤陵的全部存酒。坤陵带着醉意要送青冥回雨竹院,青冥却还觉得不过瘾,提说要与坤陵去苍云峰的悬空台比剑。 碧落宫与重华派都注重修行剑术,也都以剑为“御风诀”的载体。青冥与坤陵本是各派中剑术的佼佼者,互相也早有耳闻。听了这提议,坤陵当即来了兴致。 趁着酒意,两人御剑飞上重华派的一处位于绝岭的修炼地——悬空台。没有多余的言语,两人点头示意后,便在漫天星光映照下亮剑出招。 不是生死决斗,两人都屏弃了那些求快求准的狠招,将多年学习的各类剑招都使了出来,腾挪翻转,花样繁多。初起之时,只觉得两人身影玲珑,酒意舒展,剑气张扬,越到后来,那剑招便越是迅疾如电,银光缭绕,难分彼我。 棋逢对手,剑遇故交,都是人生的畅快之事。两人斗得酣畅淋漓,几百个回合下来,也并无胜负之分。直斗得筋疲力尽,两人才扔下长剑,齐齐仰躺在悬空台上,大呼过瘾。 苍云峰峰高岭绝,与天接近,星空似乎也较别处的更为皎洁浩瀚。青冥望着繁星密集的夜空,脑海中浮现的却是那夜他与莲若在续灵谷仰望星空的场景…… 她为何越来越频繁的出现在自己的记忆中?青冥无奈抚额。 “呜……呜……”突然,一阵苍幽凄厉的鸣叫声自寂静中传来,既象夜枭一类飞禽的哀鸣,又象山猫、野狼这类走兽的呼号。断续长鸣,让人心惊。 “坤陵兄,这是什么东西的叫声?”青冥从未听过如此低沉压抑的叫声,听得心里有些发涩。 坤陵摇头道:“不知道。苍云峰一带很少有鸟兽出没,我也是头一回听到。” “要不,我们寻去看看?”青冥站起身来,想去一探究竟。 坤陵也站起身来,侧耳聆听一阵,发现那叫声渐渐微弱,很快便难以辨析,便道:“听声音象是走远了,估计是什么飞禽走兽路过千山。时辰也不早了,我先送你回雨竹院休息,我明日一早就得去赤焰堂报到。” 想来自己毕竟是客居于此,坤陵不想去探察这叫声的原由,青冥便也不好再提说,便祭出离尘剑,与坤陵一道还回雨竹院。 进院子前,青冥忽想起了什么,便对坤陵道:“你职守赤焰堂,可要小心些。” 坤陵笑道:“放心。我也不是第一次职守了。待我职守期满,再去碧落宫找你喝酒比剑。” 青冥点头道:“好。一言为定。” 看坤陵离开,青冥立在院中收敛心神,屏息凝听,那苍幽凄厉的鸣叫依稀还在,细加辨析,便发现那声音自苍云峰的东面传来。 这叫声太过奇怪!若不去看个究竟,只怕这一夜都要睡不安宁。犹豫片刻后,青冥祭出离尘剑循声而去。 怕惊动苍云峰守夜的弟子,青冥飞得很高,长剑穿云,直入夜空。立在剑上,青冥只觉星空浩瀚,雪域连绵,天地广漠,冷寂无边。 向东飞行了百余里后,那凄厉的叫声便越发响亮。青冥俯身查看,发现前方屹立的雪峰上若有一片黑云密集,阴气重重。 青冥低飞贴近,却发现那团黑云正如鸟翼一般在振翅而飞。细看之下,青冥大吃一惊:那竟是一只羽翼长达十余丈的黑色巨鸟! 青冥的骤然贴近,让那巨鸟有所警觉,它顿时拍打起羽翼,加速滑翔而去。 青冥也急忙加快速度,尽管他的“御风决”已提升至顶峰,却也追不上那巨鸟的飞行速度。只瞬息功夫,黑色巨鸟便消失在了茫茫夜空。 碧落宫后山的百鸟林中,借住有一位四海游历的僧人无心大师。无心大师懂鸟语,与各类飞禽亲近。他在林中豢养了上百种鸟雀,还利用鸟类的自然栖居地及迁徙规律,为碧落宫创建了“流风笺”这一情报传递系统。 青冥因对“流风笺”的情报传递过程感兴趣,常跑去百鸟林中向无心大师请教鸟语。耳染目睹下,青冥对鸟类的认识和了解也日渐加深。但方才所见的这只黑色巨鸟,无论是叫声、体型,还是飞行速度,都是青冥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 望着巨鸟消失后的晴朗夜空,青冥暗道:待日后回了碧落宫,一定要去找无心大师请教一番。 第八十章 符箓术 失去了巨鸟的踪影,青冥便调头返回苍云峰。 离尘剑在飞过方才遇见巨鸟的雪峰时,青冥忽然发现雪地上立有一个人影。那人穿着一身白衣,之前竟被自己忽略了。此刻因飞行位置较低,又有月光映照,恰好便能看出那人身后的一片阴影。 青冥在离那人十来丈远的位置停下,悄然步下雪地。 如此轻微的动作,却引起了那人的警觉。眨眼之间,那道修长的身影便从雪地上消失匿迹。青冥疾步追去,那片雪地平整光洁,没有任何足印留下。 难道是自己眼花了?青冥有些疑惑。以他如今出窍期的修为,目力听力都是非同常人的,不可能出现看错的情况。 青冥在附近搜寻了一番,没有任何线索,只得先返回苍云峰。 次日一早,青冥叫醒青耀、青泽,想再去昨夜遇见巨鸟的那个地方探察一番。 青耀听了原委后,心情极好:“师哥,原来你昨夜是去查找月倾天的线索了啊,我还以为你撇下我们和坤陵大哥喝酒去了呢。” 青冥道:“客随主便,昨夜是喝了点酒……” 青耀怔住,好半天才摇头叹气道:“这……坤陵大哥太不厚道了。” 青衍在一旁笑道:“青耀师兄,这话你应该给坤陵大哥说去。” 三人御剑向东飞行不久,便来到青冥昨夜发现人影的山峰前。这一带的山峰比之苍云峰来说,低矮了许多,厚厚的冰雪覆盖,让一座座山峰看上去象是一个个巨大蓬松的雪蘑菇。 三人下到冰沟纵横的雪地,青冥和青衍分头在山峰附近的岩壁间搜寻,青耀则闭目专注感应起周围的火灵分布来。 “师哥,此地再往东十里的位置,火灵分布比一般地方更为密集。”片刻后,青耀便感觉出了火灵的主要来源。 青冥点头:“很好,你来带路,我们过去看看。” 三人追寻着火灵分布的密集程度,往东一直走了十五里地,全是一片白雪覆盖的茫茫冰原,没找到可供藏身的洞穴。 探察之后,青耀一脸失望:“莫非是我的感应有误?每次发现有火灵密集的地方,追寻过来,却又一无所获……” 青冥立在雪地上,沉思良久后说道:“我感觉这附近阴气很重,与其他的地方很不相同,我们先回去,今天夜里再来看看。” 三人刚回雨竹院,便有一个蓝衫弟子前来通报,说修元掌门邀请碧落宫三位客人到悬空台观看派中每月一次的法术演练。 重华派的符箓术在修仙界颇有名望。青耀和青衍都是第一次来重华派,他们早就对重华派以丹药符箓为主的修炼之法很感兴趣,一听可以亲自去观看法术演练,当即就祭出长剑跟了那弟子直飞悬空台。青冥十年前就已经见识过他们的演练,但既有修元的邀请,出于礼仪,便也祭出离尘剑紧紧跟去。 悬空台上早已站满穿着蓝色派服的重华弟子。青冥三人一入场,他们便都齐齐躬身问好。如此郑重的欢迎,让青耀、青衍格外兴致高昂。 青冥带领青耀、青衍走到看台前,向坐在观演台上的修元掌门及派中诸位长老鞠躬行礼。修元客气询问了几句后,便请三人在看台下的一排椅子上入座。 悬空台中央,搁着几张木桌,桌上除摆放着黄纸、朱墨、灵笔外,还摆放有剑、印、灵幡、灵图和其它各类奇形怪状的法器,光是这阵势就让青耀和青衍看得兴奋莫名。 演练开始,六名年轻弟子向看台行礼后,便各自走到木桌前,先以灵咒对桌上的一应器物施法,再以灵笔蘸了朱墨在黄纸上画符,片刻工夫,几名弟子便完成了制符过程。 到演示阶段,六名弟子便两人一组,以斗符的形式展示各自修炼的成果。 第一组的符箓以强力攻击为主。两名弟子一手持剑,一手持符,面面而对,修元在台上说了声“起!”,两名弟子便各自念诀诵咒,以剑作为符引,攻向对方。金光闪现,两团灵力充盈的巨大光球在场中交接,“砰”的一声爆响,一名弟子被对方的符力震得连退几步。 “好厉害啊!”青衍看得目不转睛。 青耀则一脸向往道:“我要向他们学学怎么制符,这阵势好威猛!” “以符作为灵力汇聚的载体,优点在于攻击力度得到了加强,缺点是应对速度慢,要有制符诵咒的过程,不利于紧急应战。”青冥低声点评道。 第二组的符箓以模拟物态为主。一名弟子以法印祭出手中的符箓,杏黄的符纸一出手,便幻化成一只修翼长尾的灵鸟。灵鸟飞到另一名弟子身前,衔起他手中的符纸飞向看台。那符纸在看台前悠然飘落,尚未着地便化作一棵参天大树…… “好!真好!”青耀不禁站起身来“啪啪”鼓掌。他的举动引得场中众人侧目而视。这样的法术演练,重华弟子日日接触,见多了早就不觉得新鲜,反到是青耀的过度反应让他们觉得新鲜了。 第三组的符箓是以镇妖诛魔的禁锢阵法为主。这也是重华派符箓术中最上层的法术,只有高阶弟子才能施行。两名弟子一人持灵幡,一人持法器,合力将两张符纸定在空中,形成一个简单的禁锢阵法。 “青冥师兄,他们这是在做什么?”见两名弟子久久不动,而浮在空中的符纸却无风自动翻卷不息,青衍便觉得有些奇怪。 青冥低声解释:“这是两张‘束魂符’,此刻应该是拘舀住了什么东西……” “显身!”一个弟子将手中的灵幡抛出,随着灵幡在空中徐徐降下,两张符纸下便渐渐显现出一个苍白的人影来。那人影呈现半透明状态,在阵法中挣扎不休,浮在空中的符纸便翻卷不息…… “这是个……鬼!”青耀看得目瞪口呆。 “啊!白日里怎么捉到了野鬼?”青衍也惊呼道。 非但是青耀、青衍震惊,就是围观的众多弟子也有些吃惊。往日演练时,派里都是事先准备好平日捉到关押在地牢里的低级小妖,祭出‘束魂符’后,便将小妖困在符阵下,让大家看看效果而已。今日,居然捉到了一只倒霉鬼。白日见鬼,可不是闹着玩的。 “光天白日下也有鬼?这鬼不怕日间的阳气蚀魂么?” “估计是他藏身在背阴处,被‘束魂符’的法力搜寻了出来……” “这鬼怎么进了白玉山门的?” “……” 场外围观的弟子们一时都议论纷纷。 修元和几位长老当即从看台上走了下来。走过木桌时,修元拈起桌上的一个环形法器,抛向那道鬼影,片刻后,那两张翻卷不停的符纸便徐徐落下,而鬼影则被收进了那个法器之中。修元再一抬手,那法器便飞入了他宽大的衣袍之中。 修元朗声道:“我和诸位长老还有要事商议,今日的法术演练就到此结束。” 修元突然宣布演练结束,重华弟子们虽是不明所以面面相觑,但却并未提出异议,各自都遵照命令御剑离开悬空台。 青冥三人也准备离开,修元却走过来叫道:“三位贤侄请留步。” 青冥将离尘剑收回手中,恭敬道:“尊长有何吩咐?” 修元道:“我听雨竹院的守门弟子说,三位贤侄今日一早就出门去了,是去找寻什么东西么?” 修元居然派人监视他们! 青冥脑中迅速转个一个念头,随即躬身答道:“回尊长,我昨夜曾与坤陵兄长来这悬空台比剑,当时听得一阵从未听闻过的怪异叫声,一时好奇便寻声追去,在苍云峰东面的雪原上,见得了一只展翼达十余丈长的怪鸟。遗憾夜间视线局限,没能窥得全貌,所以今日一早便叫了两位师弟出去,想去探个究竟。可惜,我们找了几个来回,毫无所获。” 修元皱眉道:“哦,竟然有这样离奇的事情?坤陵为何没同你一起去?” 青冥神色如常,一脸诚恳道:“我曾提议坤陵兄长一起去,他说今日一早要去赤焰堂履职,怕有耽误,便未能同行。” 修元身旁的一位体型偏胖的长老,一边捋着下巴上的胡须一边点头道:“师弟,青冥贤侄所言不虚,我昨夜也依稀听见过那叫声。” “我重华派本就是捉鬼镇妖的大派,寻常的鬼怪小妖别说进我重华的门,就是听了重华的名号也都闪避不及。今日居然在这悬空台上捉到了鬼……”修元眉头几乎拧成一片,停顿好半晌,他又道:“昨夜那叫声也确实古怪,我当时在丹室询问看守弟子,隔了那么多重山门竟也听见了……” 另一位高瘦的长老当即问道:“师兄,说来,那丹药失窃的事情……” “那件事我们回去再说。”修元打断了他的话,转身对青冥三人道:“你们先回去休息吧。那怪鸟的事情,我会派人去探察。若贤侄们感兴趣,捉到那怪鸟的时候我再叫你们前来观看。” 青冥躬身致谢后,带着青耀、青衍御剑离开。 一回雨竹院,青耀便气恼道:“那修元掌门的话好生奇怪,他分明是在怀疑我们引了鬼怪到重华派?” “就是啊,还派人监视我们。”青衍也有些不快。原本他觉得重华派重礼好客,原来却是看岔了眼。 青冥摇头道:“我们突然来重华派借宿,他们猜疑也是正常的。更何况,昨夜的怪鸟和白日捉到鬼的事情这样离奇,他没突然下逐客令就已经很厚道了……” “方才那位长老说派中丹药失窃,莫非这事与月倾天有关?”青耀皱眉道。 青冥点头赞同道:“很有可能,我也是这么想的。” “那我们下一步怎么办?” “我们先稳一下,既然他们已经发现丹药失窃,必然会追查原因。我们寻些借口,能在这里多住些日子便是最好的……”青冥觉得与其毫无目的的四处搜寻,不如留意重华派追查丹药失窃案的进,说不定还能发现些线索。 第八十一章 赤焰堂 冷寂清寒的雪域上,一弯新月如钩。 姌幽立在冰雪台上,夜风拂动衣裙,飘然绝尘。 “都这个时辰了,三品怎么还没来?”姌幽的神色有些不悦。 一旁的鬼头旦夕呜咽道:“或许,他再也来不了了……” 姌幽猛然转身:“怎么回事?” 旦夕一脸惊恐,战战兢兢道:“回公主殿下,昨夜我们潜入重华派,一路搜寻炎魂玉存放的位置,忘记了时辰,天亮时来不及回到藏身处,就附躲在悬空台下背阳的岩壁上。不料,当日重华派居然在悬空台上举行法术演练,三品就被两个高阶弟子的‘束魂符’捉了去……” “我提醒过你们,白日一定要回到藏身地,怎么如此莽撞!完不成我交办的事情不说,落个魂飞魄散的下场值得么?!”姌幽秀眉高挑,一脸盛怒。 旦夕当即跪倒在地:“公主息怒!三品他被重华派掌门修元道长囚禁在一件环型法器中,并未魂飞魄散。” “三品的魂魄还在?” “想必,想必是修元道长想留他问话,所以并没有当场打散魂魄。” 姌幽沉思道:“那就必须尽早将三品救回来。他若是熬不住那帮道士的逼迫,泄露了我九幽的机密……” 旦夕也后悔当时不该急功近利,一心只想找到炎魂玉邀功,把姌幽的叮嘱抛在了脑外。此刻,他也明白三品一旦被严刑逼问可能出现的后果,当即匍匐在地:“公主,我马上再去重华派走一趟,找出囚禁三品的那件法器,想办法救他出来。” “你以为那重华派可让你来去自如?”姌幽冷笑道:“白日捉住了三品的魂魄,他们定然会加强防御,你此刻去了,不是自投罗网么?” “那,那该怎么办?”旦夕慌了起来。 “少不得只有我亲自去走一趟了。”姌幽展臂,宽大的衣袍顿时象鸟羽般舒展,脚尖轻点,身体便腾空而起。 “这几日,你们几个都给我留在这里,蘀我看好那个人。他的每个举动我都得知道!” “是!”几个惨白阴森的鬼影齐齐点头。 ——☆——☆——☆——☆——☆——☆—— 赤焰堂是重华派供奉镇派之宝炎魂玉的殿堂,修建在苍云峰地底的洞穴深处。因洞穴直通地底熔岩,常年红光如炙,热气腾腾,被称之赤焰堂。 虽赤焰堂内气候暑热,但洞穴入口却位于苍云峰下的万丈冰沟上,常年被冰雪覆盖,洞口上还悬有一道壮美阔大的冰瀑屏障。 赤焰堂是重华派防御等级最高的地方。除了每日六班每班六名高阶弟子轮番职守外,还有由掌门和几位长老合力用符箓、法器交叠设置的七道诛魔阵。这七道阵法,别说是寻常人难以走脱,就是修为高超的妖魔进入也难以逃脱,故被誉为“诛魔阵”。 当年紫霄参观炎魂玉,曾对重华派如此谨慎的防御措施感觉费解。修元掌门解释说:“必须得万分谨慎。这与你们镇守的清渊不同,清渊没人能取得走,而炎魂玉却方便易携。我重华一脉,全靠炎魂玉延续。玉在派存,玉失派毁。” 坤陵已是第三次参于职守任务了。与前两次任务不同,这一次他担任了守卫长一职,负责安排和监督其它弟子的职守工作。 职守的责任重大,坤陵不敢有丝毫懈怠。与前一任守卫长交接之后,坤陵又带领本组职守的36名弟子,将赤焰堂内外各处的防御阵法进行了彻底检查,对一些老化腿色的符箓进行了蘀换和补充,对一些可能藏匿鸟兽、昆虫的洞穴也进行了封堵和弥补,以确保万无一失。 从早晨交接开始,到做完检查修补工作,坤陵在赤焰堂内忙碌了整整一天。安排好夜间职守的班次,走出赤焰堂时,已是子夜时分。 脱离那灼热闷炙的环境,立在冰瀑前,仰望星空,舒展肩臂,坤陵感觉冰雪世界的刺骨寒意竟也十分惬意。 为职守弟子修建的简陋房舍,位于冰瀑十来丈外的坠玉崖上。十来间房舍一律由松木搭建,除了守卫长独居一幢外,其他弟子都是几人一间。 坤陵沿冰雪雕琢的台阶慢慢走回坠玉崖,正欲推开自己的房门,便听见了一阵凄厉幽郁的鸣叫声。 坤陵怔住:她又来了么?昨夜青冥听了这声音就想一探究竟,今夜,只怕更多的人想追查原由…… 听见叫声,几名警觉性高的弟子从房舍中走出来,纷纷探头望向繁星密集的夜空。 一见守卫长坤陵也在,便都聚拢过来问道:“师兄,这是什么声音?听得人好揪心。” 坤陵剑眉轻拧,随即道:“我也不清楚。你们几个都到冰瀑入口处去,结好罗网阵,避免出现意外。我出去看看是个什么情况!” 坤陵祭出长剑,施展“御风诀”,沿冰沟攀升而上。快要飞到白玉门高度的时候,他忽然感觉剑上多了些重量,他正要转身,一双白玉般细腻的手臂从身后圈住了他的腰。 坤陵的身体猛然僵住,原本平稳的飞行也突然失衡,脚下的长剑急速下沉。长剑落下二十来丈,坤陵才猛然醒悟,当即平稳心神,专注御剑。 “你这是想摔死我么?”女子清泠的笑声贴着他的耳畔传来。 果然是她来了!后背那柔软温热的身躯,让他心跳骤然加速。来不及细想,坤陵当即将速度提升到最高,长剑穿过急速的气流,抵达悬空台下一处五六尺深的石洞前。坤陵一把拉过身后的女子,将她推进石洞。 “你,你不怕死么?”望着面前容颜秀致娇媚无双的红衣女子,坤陵忽然觉得有些口感舌燥。 “你舍得我死么?”红衣女子笑意盈盈。 “上次就给你说过了,不要轻易进来,苍云峰中阵法密集,万一你……” 红衣女子抬手封住坤陵的嘴,摇头道:“我想你了。见不到你,自然要追进来了。” “你傻啊……”坤陵一把拉住她的手,又是心疼又是担忧。 见坤陵那副急切担忧的神情,红衣女子突然敛笑肃眉道:“难道,你真以为我是妖怪,会被那些捉妖抓鬼的阵法拦住?” “你,不是么?”坤陵怔怔道。 红衣女子突然伸手揽住坤陵的脖颈,将他的头拉向自己的胸前:“你感觉一下,我究竟是人还是妖?” 埋首在女子胸前,女人特有的馨香体息,以及那柔软温热身体中传出的“砰砰”心跳声,让坤陵瞬间迷失,他揽臂抱紧女子的身体,心中充满欣喜和渴望。 “我是人还是妖?”红衣女子又问。 坤陵从女子怀中抬首,面带羞愧:“对不起,我误会你了。只是那叫声……” “那是我坐骑夜鸢的鸣叫而已。吓着你了?” “是你坐骑的叫声?”坤陵惊讶道。 女子展颜俏笑:“莫非,你一直以为我是一只鸟怪?” “你每次出现,都有那么奇怪的叫声,你又长得这么……这么好看……”坤陵忽然脸红起来,他居然把一个活生生的女子当作了妖怪。 “告诉我,我若真是个妖怪,你还会喜欢上我么?” 坤陵看着女子柔情流转的目光,心跳不已:“你问晚了,在我还把你当妖怪的时候,就已经喜欢上了……” 听得坤陵的表白,女子笑意渐浓,眸光中深情款款,不待坤陵反应过来,她便在他脸颊上轻轻一吻。 自己何德何能,竟能拥有这样美好的女子?这轻浅的一吻,烙印一般印在坤陵的心上,让他在甜蜜中又感觉到一丝疼痛。 “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名字很重要吗?” “很重要。我要把你的名字刻在骨血之中,一辈子也不忘掉。”坤陵郑重说道。 红衣女子一声轻笑:“好动听的话,我真爱听。” “只要你不厌倦,我会一辈子说给你听。” “凡人的一辈子好短暂。”红衣女子拉开坤陵抱着她的手臂,忽然蹙眉伤感道:“匆匆数十年,还过得不够瘾,便已是人老珠黄,行将就木……” 坤陵看她满脸忧戚的表情,只觉心中一痛。这样一个女子,一颦一笑都牵扯着他的神经。只要能让她舒展眉头,自己愿意为她做任何事情。 “人笀确实短暂,所以我们才会选择修仙。你放心,以后我会带你一起修炼,我们一起成仙,享受那与天同笀的一辈子……” “我本就在修炼,不过修炼的方法与你不一样而已。说来,我也快晋级融合期了……” 坤陵有些惊喜,他不知道原来她也是修仙之人,而且修为与自己相差无己。倘若,日后真能与她结为夫妻,双宿双修,修为接近到更能互相增益。 红衣女子却又摇头道:“可惜,我丢失了一门修炼的法宝,导致修为难以增长。” “是什么法宝?”坤陵急切问道。 “昀琅玉壁。那是一件非常珍贵的修炼器物。” “昀琅玉壁?这不算什么珍贵的法宝吧?我记得我们重华派就有好几块啊。” “好几块?”红衣女子惊讶道。 “是啊,每次我们符箓术演练时,都会用来当作符引法器。”坤陵沉思片刻道:“这样吧,待我空了就去向师父讨要一块给你……” “若真是那么常见的东西,丢了我也不心疼啊。我们修炼使用的昀琅玉壁,上面可是附有玉灵的,……” “玉灵?” “只有那样的通灵玉壁,对我的修炼才有帮助。感知起来,那玉温润通透,上面就象藏有魂魄一般灵气流溢……”红衣女子将她需要的昀琅玉壁细细描述了一番。 坤陵皱眉道:“你说的那种,说不定也能找到。只是我如今负责职守赤焰堂,贸然去求见师父讨要这个,只怕……” “你若为难就算了。我再去寻找就是。这八荒虽大,只要我慢慢找下去,总会找到的……” 坤陵一听便有些急了,她若游历八荒去找那昀琅玉壁,自己与她又何时才能重逢?想到此处,他忙忙打断道:“你的修炼也耽误不得,我这就去找师父讨要,只耽误片刻工夫,你等着我。” 红衣女子闻言一笑:“好,我等你。” 见女子展颜露笑,坤陵满心欢喜。他当即祭剑飞往修元居住的宁省院。 第八十二章 昀琅壁 宁省院位于苍云峰最高处的重华殿后院,是重华派掌门的起居地。 坤陵在重华殿前落下,穿过殿侧的游廊,匆匆走向宁省院。 院内一片宁静,坤陵一路走来,居然连个护院弟子也没碰见。他见师父修元的书房尚亮着灯,便上前叩门。许久也不见人开门,他推门进去,发现诺大的书房中空无一人。 师父和护院弟子们都去了哪里? 坤陵打量书房,发现师父平常喜欢翻看的《八荒鬼妖志》正摊开放在桌上,书册旁的碧玉茶盏上尚有热气氤氲升腾。 看这情形,师父象是有急事出去了?坤陵有些失望,正准备离开,却忽然瞥见翻开的书页下露出了一道淡淡的鸀痕。鬼使神差的,他上前掀开了书页,那竟是一块暗鸀色泽的昀琅玉壁。 坤陵舀起玉壁,发现玉壁圆润通透,玉中渀佛有云雾漂游,很象红衣女子描述的那种玉灵。他抬眼瞥了一眼四周,犹豫片刻后将玉壁揣进了怀中,轻步退出了书房。 庭院中还是空无一人。坤陵却有些心虚,忙忙祭出长剑,急速飞往悬空台下的石洞。 “这么快就舀到了?”红衣女子见他回来,一脸惊讶。 坤陵将怀中的玉壁递给她,语气有些急促:“你看看,可是这样的?” 红衣女子接过,抬手探察一番,惊喜道:“正是我要的那种。你师父对你真好,这么大方就给了你……” 想起自己的偷窃行为,坤陵有些脸红:“恩,只要你喜欢就好。” “你既是有任务在身,我就先回去了。过几日,我再来看你。”红衣女子将玉壁揣进怀中,转身就欲离开。 坤陵心下不舍,一把拉住她,将她拥进怀中:“不行,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 “那你可得记好了,我叫姌幽。”说罢,姌幽面带媚笑,游鱼一般从他怀中滑脱,长臂舒展,转眼消失在了夜空之中。 她居然不借用载体施展御风术,而是象鸟一样自由飞翔?!那轻灵如鸟的身影让坤陵震惊不已。 姌幽,这个谜一样的女子。为了她,自己居然敢在师父的书房里行窃。日后,若师父问起,自己该怎么回答?立在石洞口,被清冷的夜风一吹,坤陵忽然有些许后悔。 御剑返回坠玉崖,坤陵双脚刚一落地,便有几名弟子围拢过来:“师兄,可有什么发现?” 坤陵摇头道:“我追出去几十里,并未发现异常。估计是什么飞禽走兽路过千山。” 掩饰过去后,坤陵又吩咐身旁的一名职守弟子:坎离,你去叫冰瀑外的师弟们收了罗网阵回来休息。你们也都去休息吧,明日还要轮流职守。” 职守弟子们各自回屋,坤陵也准备回自己的房间。刚走了几步,便被人大声叫住:“坤陵师兄!” 坤陵转身,见是师弟巽易带了几个低阶弟子过来,心下便有些发虚:“这个时辰了,你们几个来坠玉崖做什么?” “坤陵师兄,不知你们听到没有,今夜苍云峰上又出现了那种奇怪的叫声……” “怎么没听见啊,那声音听了让人直起鸡皮疙瘩……坤陵师兄怕出问题,还专门让我们在洞口布下了罗网阵呢。”坎离正要往冰瀑走,听见巽易的话,当即停步插话道。 巽易听后赞道:“坤陵师兄的警惕性果然高!师父让我们来通知你加强防御,你却早就安排妥当了。” “师父让你们来通知加强防御?”坤陵稍微松了一口气。 “恩。师父说,虽然现在那叫声消失了,但大家还不能掉以轻心!”随后,巽易便将修元带领一干弟子追出苍云峰寻找声音来源,回来后发现他放在书房里的昀琅玉壁失窃的事情细说了一遍。 “这是什么人干的啊?居然能穿过师父亲自布下的防御阵法偷走昀琅玉壁!这人一定对我们重华派很熟悉……”坎离分析道。 “坎离,既是师父叫我们加强防御,那冰瀑的罗网阵就先不撤消。你去告诉卯时职守的弟子,让他们先负责轮守罗网阵。明日我再重新安排赤焰堂的职守顺序……”坤陵此时神色极不自然,但好在是晚上,大家也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坎离点头应下后匆匆离开。 坤陵转身对巽易道:“烦请师弟转告师父,赤焰堂一切正常,请他放心。今夜,我会亲自职守通宵,严防意外。” “有师兄你亲自镇守,师父哪有不放心的啊。”巽易点头赞许后,又靠近低声道:“师兄,你发现没有,自从碧落宫那三个弟子来了以后,我们派中发生了好多奇怪的事情啊,丹药被盗,白日见鬼,玉壁失窃……” “巽易师弟,且莫毫无根据的胡乱猜测。碧落宫三位道友的人品我是信得过的。派中出的这些事情,不过是巧合罢了。” “这巧合也巧得有些离谱了!我觉得他们来重华派的动机十分可疑,师父还专门安排了乾岳师兄带人监视他们呢,……” 师父居然派人监视青冥他们!坤陵不觉有些有些担忧。今夜的事情发生后,只怕在追查到确切原因之前,他们三人都无法离开重华半步了。 ——☆——☆——☆——☆——☆——☆—— 天色尚未大亮,雨竹院内外却突然多了好些看守弟子。 青耀轻轻推开窗户,睨眼打量了雨竹院一圈,便颓然在窗前的椅子上坐下:“师哥,看来我们被修元那老头儿软禁了。” 青冥闭目道:“这不正好么?我们的计划也是在重华派多留些时日。” “可是,这样困在屋子里,留上一年半载我们也不会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情啊?若那月倾天真在这附近,只怕早就养好伤逃得没影踪了……”青耀皱眉看着一旁睡得正香的青衍,感叹道:“也就青衍这小子没心没肺,一点不知道着急!” 青冥笑道:“你不知道外面发生的事情,无非是你修为不够而已。” “师哥,难道你知道?!”青耀一下来了精神。 “知道一点。”青冥的水系修行已晋升至出窍期。让元神出窍离体,探察感知周围十来丈的事物并非难事。在他发现雨竹院周围重华弟子突然增多时,就已闭目静坐抽离元神到院外探察了一圈。 听到几个职守弟子的对话,再联系昨夜自己又听到的巨鸟叫声,青冥已大致明白昨夜在重华派内发生的事情了。那叫声凄厉的巨鸟是受人指使,专门引人前去追踪,而指使人却利用这调虎离山计潜入了修元的书房,盗走了囚禁有白日那个鬼魂的法器。 如此看来,那巨鸟和鬼魂的出现,是有必然联系的。重华派中丹药被盗,青冥曾怀疑是月倾天所为,而分析昨日的这两件事,却和月倾天扯不上什么关系。这些事情应该是另有人所为,莫非…… “师哥,你说他们怀疑是我们三人盗窃了丹药和法器?!”青耀听了青冥的讲解,沉不住气,一脸怒气冲冲。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青耀的声音将青衍惊醒,他猛然翻身坐起,一脸惊慌。 “睡你的昏天觉吧,我们被人软禁了你都不知道!”青耀气道。 青衍懵懂的转身看向青冥,青冥却只是闭目道:“他们见我之前身体有伤,而丹药失窃恰好发生在我们进重华派的前一日,作这样的联想也不算离谱。” “可是昨夜我们足不出户,这院中有弟子可以做证,为何还要怀疑我们?” “可以怀疑这是里应外合啊。那巨鸟和鬼魂,便是证据。” “证什么据啊,师哥。我们不也是奇怪那两样东西的来历么?” “鬼魂是在我们参加演练会时捉住的,巨鸟也是我最先去追踪的,这两件事情的发生都有我们现场,不被怀疑反到奇怪。” 青衍此刻听出些门道来,当即道:“青冥师兄,那我们如何才能洗脱嫌疑啊?他们不会把我们关一辈子吧?” 青冥安慰道:“清者自清,不用着急。再说,碍于碧落宫和师父的面子,他们不会把我们怎么样。” “那我们总不能一直呆在这屋子里吧,这么小的屋子,能把人给活活憋死啊。” “他们也没人告诫说你不能出门,你憋着了就去院子里逛逛,后花园的景致还不错。”青冥继续闭目养神。 青耀在屋子里来回转了两圈后,确实憋不住了,推门便走了出去。 “青耀兄弟,你这是要去往哪里?” “去逛逛你们的院子。” “好啊,我领你去转转,免得走岔了道……” “这么小个园子,怎么会走岔道?你这是怀疑我的智商啊?” “哪里。这园子出去还通往灵秀温泉和其他弟子院,这一路风景秀丽,我也正好带你去参观参观……” 听见对话两人的脚步渐行渐远,青冥唇角浮起一丝笑意。 青衍小心问道:“青冥师兄,我也能出去看看么?” “去吧。别让人家看守的弟子为难就好。” 青衍听了,当即也溜出门去。很快,又一名重华弟子就跟了上去。 师弟们出去了,青冥到正好能安静修炼。他晋级出窍期时间不长,元神离体需要耗费很大的精力。因此,元神复位后,他得花大量的时间来静坐修养。 第八十三章 火龙穴 姌幽沿石阶一路下行,绕过一道嶙峋怪石,便进入了一处较为开阔的溶洞之内。 洞内红光腾耀,热气熏熏。洞中的石台之上,躺着一个白衣男子。男子身旁,密集围着几个呈半透明状的魂魄。 见姌幽进来,几个鬼头当即俯身参拜。 姌幽见他们如此傻楞楞的守着那人,心下便觉得有些好笑。她挥手道:“都起来吧。” 旦夕上前一步问道:“公主此行可还顺利?” 姌幽取出怀中的昀琅玉壁,再以九幽离魂法祭出,片刻后,那虚浮于空的昀琅玉壁下,便隐隐出现一个圆圆的脑袋,接着便是细如竹騀的身子…… “三品,你回来了?”旦夕和一众鬼魂惊喜道。 三品甩了甩脑袋,从昀琅玉壁的淡鸀荧光下走出,随即便匍匐跪在姌幽脚下:“公主大恩大德,三品铭记在心。三品魂在一日,便是公主的仆从一日……” 姌幽笑道:“你不想做人了?” 三品摇头:“这些人太阴毒了,我不屑与他们为伍!” 旦夕听得这话,明白他定是遭了修元那帮人的严刑逼问,便一脸忧惧:“那,那你可把我们来八荒的事情说出来了?” 三品回头白了旦夕一眼:“你把我三品看成什么人了?没有好吃好喝的,他们哪能骗得了我开口?” 姌幽不禁莞尔一笑:“起来吧。若这帮道士真给你弄些好酒菜来,你准备如何消受?” 三品咽了口口水,从地上爬起,无奈道:“哎,我经常会忘记自己只是个魂魄,早没了口福了。” 听了这话,一众鬼头都忍不住大笑起来。那笑声在一张张惨白的鬼脸上,显得格外阴森。 “今日,他的情况如何?”姌幽几步走到石台前,俯身查看那闭目静卧的男子。 “回公主,他服下那些丹药之后,前两日恢复得很好,还曾出到雪地上去过。可这两日却一直昏睡不醒,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旦夕躬身回话。 姌幽在石台上坐下,抬手探察他体内的经脉状况,半晌后点头道:“并无大碍。他到是因祸得福,受伤时体内的灵力封印被打散了。经过这些日子的调养,身体恢复不说,修为也回来了……” “他本是重华派的弟子,如何会同意帮我们盗取炎魂玉?”一旁的三品问道。 姌幽笑道:“救他那日,我就与他签下了灵血契。若他想活命,便必须履行契约。” “灵血契?”旦夕一脸惊讶。姌幽公主的真身还在九幽,她不过是使用寄魂术借这凡人女子的躯体而已,如何能够施展灵血契? 灵血契是九幽界特有的契约方式。与魂魄得灵血诞化肉身不一样,受血者本身也是有肉身的人,他们往往为了达成某种交易,在接受灵血契约后,暂时成为灵血主人的仆从,在履行完相关约定之后,契约会自动解除。但倘若违反约定,则落得魂飞魄散的下场。 “想着或许会有用,来八荒前,我特意割破手指,带了些自己的血。”姌幽说罢,又转身对另一鬼头道:“否极,这男子的来历可调查清楚了?” 叫否极的鬼头当即道:“调查清楚了,他确实是公主所借肉身的舅舅。他那日对公主所说的也都是事实。” 姌幽听后连连感叹:“这莲若也太可怜了些。世间唯一活着的亲人,一个是与自己有血海深仇的丈夫,另一个却是这心思不善的舅舅……” “回公主,月倾天昏睡前,曾说出那炎魂玉藏在苍云峰地穴中的赤焰堂内。”旦夕想起这件重要的事情,忙忙禀报姌幽。 “赤焰堂?”姌幽颇觉耳熟。仔细回想一番,便记起是从坤陵口中听到过。没想到居然是他在职守!这可真是天助九幽。 ——☆——☆——☆——☆——☆——☆—— 天色昏蒙,雨竹院客房之中,青冥依然闭目静坐。 经过几日的反复实践和静息修炼,他出窍期的修为大有提升。元神离体的时间更长,出游的距离也在不断加大。 经过几日的探察,他不但将重华派各处布置的防御阵法摸查清楚了,也对重华派追查丹药被盗、玉壁失窃事件的进展一目了然。 目前,随着玉壁的失窃,修元的调查陷入了僵局。看守丹药库的几位弟子无论怎样盘查审问,都说不出什么有意义的线索,而那只叫声怪异的巨鸟自那日以后也彻底失去了影踪。 重华殿中,高坐在灵台上的修元一筹莫展。几位长老也都沉默不语。平静了几十年的重华派,突然出了这么多奇怪的事,他们都似乎有些不习惯处理这样的事务了。 沉思良久,修元的思路豁然开朗:“我想到一个方法了。” 听到这话,一干长老来了点精神:“是什么法子?” “让看守雨竹院的弟子们撤回来,只让乾岳悄悄跟着。看看碧落宫那三个小子究竟有什么动作……” 探听到这些内容,青冥不禁有些好笑,修元查了这么久,思路和视线依然盯在他们三人身上。 青冥的元神刚刚回体,客房外便响起了敲门声。青冥完成吐纳后,雍容起身拉开房门。 门外立着修元的大弟子乾岳。青冥到有些吃惊:修元不是说让乾岳悄悄跟着,他居然这么明目张胆的找上门了? “青冥贤弟,打搅清修了。”身型壮硕的乾岳,一脸客气道。 “哪里。不知乾岳兄找我有何事?” 乾岳笑道:“自那日听你说想与我们重华弟子切磋,我就很期待能与你交流。可惜最近派中出了一些杂事,大家都没有机会。如今,师父终于同意了……” 青冥笑道:“我们来了几日了,早就期待能有向你们学习的机会。不知道乾岳兄安排在哪里比试?” 乾岳笑道:“交流的方式也不只是比试啊。我听说你对前几日出现的那只怪鸟很感兴趣,便禀报了师父,邀请贤弟与我一起去探察那怪鸟的踪迹……” 青冥明白了修元的真正用意。若那些事情真是他们三人做下的,追查中自然会有所败露;若不是他们三人做下的,到也正好利用他们帮忙追查真相。 青冥便作出欣喜表情:“修元尊长能如此信赖青冥,青冥不胜荣幸。” 乾岳便进屋与青冥一起商议行动的方案。目前为止,除了青冥,还没有谁与那巨鸟近距离接触过。青冥便把那夜所见的场景又详细描述了一番。 乾岳听后,当即道:“既然那鸟只是夜里出现,不如我们今夜再去那雪峰附近查找一番,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青冥点头同意:“烦请乾岳兄准备一些灵符,如若那巨鸟再次出现,最好能借用重华派的禁锢阵法将其困住。” “贤弟的主意不错,我这就回去请师父帮忙制作一些灵符。子时我在白玉山门等你。”乾岳说罢便告辞离开。 乾岳刚走,去重华派厨房扫荡了一圈的青耀和青衍就回来了。可能是在院外与乾岳碰了面,青耀一进门就问道:“师哥,乾岳来找你做什么啊?” “修元掌门突然改变了主意,让乾岳邀我一起探察巨鸟的事情。” 青耀忙又问:“你同意了?” “能不同意么?”青冥反问。 “那万一这鸟的事情与月倾天有关,被他们发现怎么办?” “两手准备。”青冥招手,三人便靠近在一处,青冥将自己的打算细说给了青耀、青衍。 “不行,这计划很冒险。”听后,青耀就出口反对。纵然青冥可以元神出窍,但毕竟修为不深,倘若真与月倾天遭遇,将是十分凶险的事情。 青冥道:“发现月倾天,并不一定要马上动手。只要你们听我号令引开乾岳和其他的重华弟子,给我元神回体的时机,就不会有危险。” 想不出更好的办法,青耀也只得同意。 子夜时分,青冥御剑前往白玉山门。乾岳果然早已等候在此。两人会面后,便一道飞往苍云峰东面的雪峰。 “就是在这里遇见的那只怪鸟。”在离见到巨鸟尚有二十里地的位置,青冥便降落在雪地上。 乾岳也落下雪地。两人在附近来回搜寻一番,自然毫无所获。 乾岳望着茫茫雪域,沉思片刻后对青冥道:“这附近有不少天然洞穴,若那只鸟真有十余丈之巨,恐怕也只有前面十来里外那个火龙穴能藏身了。” “火龙穴?”青冥寻思:前面十来里的位置,便是那夜见到那个白衣人的位置,若那里真有地穴藏身的话,那人还真有可能就是月倾天。 “那处洞穴隐没在雪地中,洞穴内分岔繁多,最深处可见地底熔岩流动,被称为火龙穴。”乾岳将火龙穴的情况作了介绍:“火龙穴内的环境与赤焰堂接近,重华派的高阶弟子在第一次参与职守任务前,都会到火龙穴住上几天,以适应洞穴内灼热闷窒的环境。” 听到这样的介绍,青冥又有些怀疑:若火龙穴是重华派弟子历练的场所,月倾天藏身其中岂不是很容易被发现? “既是这样,我们就先去看看吧。” “恩,贤弟跟我来。那洞穴入口极其隐蔽,一般人不容易发现。” 两人御剑前行,乾岳在一道冰瀑前停下:“这瀑布之后,便是入口。” 青冥来回打量,发现这瀑布竟离当日发现那白衣人的地方不过十来步远。当时那人消失后,他也曾到这里来查探过,第二日他又与青耀三人一起来过,却都没发现这瀑布后面别有洞天! 第八十四章 迷魂阵 在火龙穴内,乾岳带领青冥将洞内巨鸟可能藏身的溶洞都探察了一番,并无所获。 乾岳失望道:“是我想岔了,有那冰瀑遮挡入口,那巨鸟怎么可能进得来。罢了,我们回去吧。” “可能是第一次进这样的地穴,我感觉身体有些不适,头晕脑涨的,只怕无法御剑了。”青冥抚额道。 乾岳笑道:“第一次进这洞穴,很多人都会有中暑的感觉。贤弟到洞口通风处坐下调养一阵就好了。我也正好把带来的灵符在洞口处布下,万一那巨鸟撞了来,到正好抓个正着。” 青冥点头同意。看乾岳到冰瀑前布置阵法,他便闭目而坐,抽离出元神再去火龙穴深处仔细探察。方才虽与乾岳一路查探过了,青冥却总觉得洞中阴气森森,可能还有未能留意到的角落。 青冥的元神一路深入,转过几道石壁,便远远听见一阵窃窃私语。 “好险,若不是公主早先布下阵,只怕他们就寻了进来了……” “他们是重华派的人,居然都追查到这里来了,得赶紧报告公主。” “三品,他们还在洞口,现在还不能出去!” …… 听到这里,青冥心下庆幸。果然,这洞穴还藏有人!听声音分辨,那洞穴之中至少有三个人。只是那些声音漂浮游离,听起来有些怪异阴森,不似常人的声音…… 怕时间久了引起乾岳猜疑,青冥记下那声音所在洞穴的位置后,便迅速让元神返回了身体。 “乾岳兄,我感觉好多了,我们走吧!”青冥起身道。 “马上就好!”乾岳将最后一张灵符贴在洞口施法贴好,转身道:“有了师父亲制的罗网阵,别说是鸟怪,就是野鬼游魂也都跑不掉……” 青冥笑道:“那日在悬空台看过你们的演练后,我师弟青耀就对符箓术特别好奇,一心想跟你们讨教学习呢。” 乾岳道:“好说。我们下次出门把他也带上,我可以教他一些简单的制符方法。” 布好阵法,两人便御剑返回苍云峰。 青冥在雨竹院门口与乾岳告辞后,回客舍与青耀、青衍打了个招呼,安排好应对的说辞后,又悄悄返回了火龙穴。 “出来吧,我知道你来了。” 青冥刚在冰瀑外前降落,便听得这句话。青冥一惊,这正是月倾天的声音,他果然藏在这火龙穴之中! 被月倾天发现,青冥正欲抬步上前,却见一道玲珑的黑影倏忽闪进了冰瀑。原来,月倾天发现的不是自己!青冥忙退后两步,藏于冰瀑旁的石壁后。 “呵呵,舅舅,看来你的伤好了不少啊,都能感觉出我的到来了。” 那黑影一开口说话,青冥更是一惊:这是莲若的声音!她叫他舅舅?他们竟然相认了?那日她采摘雪莲,就是为他疗伤么?…… 月倾天笑道:“还得谢谢你送来的丹药啊。” “舅舅何必那么客气,反正这丹药也是你们重华派的,我不过是蘀你跑跑路而已。” 重华派的丹药,居然是莲若盗窃的?!她是如何穿过重重防御,从专人看守的丹药库中得手的?她之前就灵根被毁,现在又是如何学会了御风术?她为何要救月倾天…… “这路也不是一般人能跑得了的。那么多防御阵法,我只给你说过一次,你就全记下了,不愧是我岳家后人。”月倾天赞叹道。 “倒也不用数落这些,我救你也不是白救的。你只需记得我们的约定就好。” “你放心,等我养好伤,一定蘀你去取了那炎魂玉来。” “呵呵,那舅舅你可得抓紧时间养伤,别让我等个地老天荒。要知道,女人可最经不得老……”这声音极其妩媚轻浮,半点也不象舅侄之间的对话。 青冥眉峰骤聚,再难忍受,当即从石壁后走了出来:“莲若,你居然叫他舅舅?你可知谷中那一百多条人命,便是拜他所赐!” 姌幽听得这话后,似并不惊讶,反倒莲步轻摇,袅袅婷婷,一步步走近青冥:“夫君,你果然对我恋恋不舍啊?居然又跟踪到这里来了。” 月倾天看清来人是青冥,当即笑道:“原来是你。说起虚月谷的人头帐,只怕碧落宫才是罪魁祸首吧?” “月倾天,休要狡辩!我此番找你,便是要蘀那一百多无辜村民讨个公道!”青冥长剑出鞘,绕开姌幽径直袭向几步外的月倾天。 姌幽迅疾转身,手中的长鞭一卷,便将青冥的离尘剑卷落在地。她一脸讪笑:“夫君,你已杀了我父母,如今这八荒之间,只剩舅舅与我是血缘亲人。你就忍心一个亲人也不给我留下?” 青冥闻言一滞,一时竟找不到驳斥她的理由。 姌幽弯腰将地上的离尘剑拾起,舀在眼前细细打量一番:“这便是杀我父母的那把剑吧?” 青冥回想起虚月谷那日的惨状,一脸沉痛。 姌幽眼眸中透出一丝狠戾之气,随即猛然翻转剑身,疾步奔袭,长剑携风,直刺青冥。 青冥竟被姌幽这敏捷迅疾的身手怔住,全然忘记了闪躲避让。 看清青冥眼中的诧异之色,手中长剑即将刺入他身体的前一秒,姌幽却突然收步停手。 她垂下长剑,轻走到青冥面前,唇角蕴笑,眉目含情,柔若无骨的身体轻轻依偎在他胸前:“那日我虽说再见你就杀了你,不过这真要下手,却还是有些舍不得。” 说这话时,姌幽的嘴唇几乎贴在他的耳垂上,那幽幽喷吐的温热气息,让青冥莫名有些心慌。青竹峰绝壁前,她曾将长剑刺入自己胸膛,却是泪流满面,下不了手。她心里,终究是有他的! “莲若,跟我走,月倾天他不是好人。”青冥压下心底的慌乱,想劝莲若离开月倾天。 月倾天在一旁笑道:“我这一身的伤,自然没法做好人。你们小夫妻俩慢慢聊着,舅舅我就先找个地方休息去了。” 姌幽回头笑道:“舅舅,这洞穴既是呆不得了,你就另选处地方好好养伤,我改日再去看你。” “好。我就不影响你们夫妻团聚了。”月倾天说罢,转身便消失在夜色中。 青冥欲仗剑追去,姌幽却抬手圈住他的腰,一脸娇羞道:“夫君,你真要我跟你走么?” 眼睁睁看着月倾天消失在眼前,青冥却迈不出脚步。回望贴靠在自己怀中的娇柔女子,他心底流过一丝微不可辨的温暖:“莲若,我们重新开始,好吗?” 姌幽臻首微抬,眼眸含笑道:“好!只要你蘀我取来炎魂玉,我们便重新开始。” 青冥皱眉道:“你为何一定要炎魂玉?你可知道,炎魂玉乃是重华存在的根基。重华与清渊一样,都是上古遗迹,这些五行仙器的分布,是为平衡六界力量……” 利用五行仙器打破六界平衡,这正是她来八荒的目的,姌幽打断青冥的话,留给他一个选择:“如果我告诉你,没有炎魂玉我就会死,你会为我取来么?” 青冥怔住:如果要用炎魂玉来换莲若的生命,自己该怎么选择?上次自己已经说过,可以为她做任何事情,但前提是不能伤害别人,也不能违背世理…… “莲若,是不是有人逼迫你盗窃炎魂玉?”沉思间,青冥释出一丝灵力悄然探察了莲若的身体,发现她体内的灵根虽未修复,但也没有寒邪之气,并不需要炎魂玉护体,便怀疑她是被人胁迫。 “我算明白了,你心里根本没有莲若!”姌幽一把推开青冥,退后几步冷笑道:“她选你这样的人做夫君,真是瞎了眼。” “莲若,……”那温热的身体骤然离开,青冥心中竟觉一空,不觉便抬手做出了挽留的礀势。 “你忘了,莲若已经死了,我叫姌幽。”姌幽眉梢高挑,眸光冷厉,转眼间手中长剑便狠狠刺入青冥的前胸。 毫无防备间,长剑穿胸而过,鲜红的血液沿着剑锋喷涌而出,瞬间浸满衣襟。看着一脸狠戾、神色决绝的姌幽,青冥忘记了胸前的疼痛,只觉得前所未有的绝望:原来,她是如此的恨自己!自己怎么能奢望与她重新开始? “你确定他是朝这边飞来的……” “嗯。你刚离开雨竹院不久,我就看见他御剑飞往这边来了!” 两个男子的声音突然在洞外响起,青冥突然清醒过来,他一把拉过姌幽,将她往洞穴深处推:“你赶紧藏进去,他们是重华派的弟子,你若被抓住,只怕百口难辨……” 看着脸色苍白却将自己往洞穴深处推的青冥,姌幽有些奇怪:他被她伤得那么重,却居然还想着掩护她?一日夫妻百日恩,原来凡人果然还是念旧情的啊。或许,他还是有点利用价值吧? 想到此处,姌幽抬手迅疾封住青冥胸口的几处穴位,随即拔出离尘剑,拉了他的手奔往早先月倾天藏身的那处洞穴。两人一进洞穴,姌幽便抬手在入口处施法布上结界。 结界刚一弹开,姌幽便听得外面来人的声音:“奇怪了,方才在洞口看见一地的血,怎么追到这里就突然不见了?” “师弟,我们再分头找找看,我感觉这洞内大有蹊跷。” “那好,我走这边,搜查完我们在洞口汇合。” 随后,两人的脚步声便渐渐远去。 姌幽松了一口气,刚一转身,便对上了青冥的目光。那目光幽深而专注,翻卷着一抹疑惑和探究,也沉浮着一丝惊喜和渴望。 第八十五章 灵血契 从未被人如此打量,姌幽竟无端有些心慌,她瞥了他一眼道:“还不坐下处理伤口,果然想死么?” “你为何救我?”青冥问道。 “救你?自作多情。他们进来若看见你这个样子,难道不会搜查凶手的下落么?”姌幽挑眉道。 青冥目光暗了下来,唇角浮起一抹自嘲的笑:“果然。” 姌幽从怀中摸出一个紫色的药葫芦,倒出一粒黑色的药丸递给青冥道:“算你走运,还剩一粒愈合丹。” 青冥脸色越发苍白,未来得及接过药丸,便一头栽倒在地。 姌幽这才发现他一身青色衣袍,已被鲜血染成了黑褐色,而他站立的地面,也是一滩黑红的血迹。 姌幽将青冥翻转过来,掰开他毫无血色的嘴唇,将那粒黑色药丸喂了进去。随即抬手探上他的脉搏,发现脉象极其微弱,甚至偶有断续不接。 姌幽不禁感叹:看来自己对凡人的躯体越发熟悉了,方才那一剑的位置就下得很精准。若不是先前为他点穴止了血,只怕他此刻就要去九幽阴司报道了。 愈合丹对外伤的愈合极其有效,但对失血却并无治愈作用。如今要留他性命,只怕只有一个办法了。 姌幽跪坐在青冥身侧,默默诵念了一番九幽的法咒,随后俯下身子,将殷红的嘴唇覆上他苍白无色的口唇,用舌尖轻轻抵开他的唇,将自己早先藏于莲若体内的灵血度进了他的体内。 九幽神族的灵血,既能让没有肉身的魂魄凭空化血生肉,也能让身受重伤的人迅速愈伤复合。灵血一进入青冥体内,便似一道炙热的火焰流入经脉,缺失的血液瞬间开始重生,象是沸腾的水流一样,在脉管中急剧充盈流转…… 昏蒙之中,青冥感觉到一种身心俱焚的焦渴。姌幽贴在他唇上柔软而略带冰凉的唇瓣,是此刻唯一让他舒适的感觉。寻求舒适的身体本能让他只想牢牢抓住这种感觉,不愿放开。 唇瓣突然被青冥含住,那炙热的吮吸和索取,让姌幽猛然一惊。这种强迫的感觉令她心生不悦。她抬臂欲挣脱开来,身体却被青冥牢牢圈住。唇瓣碾磨间,一种奇异的感觉在姌幽识海中蔓延,这具身体渀佛突然失去了她的控制,回应起了男子的亲吻。 姌幽自寄魂于这身体以来,随着寄魂术的提升,这具身体的五识五蕴就已与她的感官完美叠合。身体所感受到的色、声、香、味、触觉,已能完整传入她的识海,并被她的魂魄精准控制。 而此时此刻,姌幽却觉得自己象是一个偷窥的第三者,被这具身体隔阂在外,只能观看,无法容纳参与。难道,这具身体还有自己的意识?“她”识别出了这个男子是她的夫君? 怀疑之下,姌幽当即使用探灵术,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将莲若的身体仔细探查了一番,却只是再次证实了这确实是一具没有灵魂的肉身而已。 凡人之间的情爱,难道不是用灵魂来承载?男欢女爱,不需要灵魂的感觉么?还是凡人根本不懂情爱,男女都只是顺从本能,追求肉身的欢悦? 沉思间,一道红影自眼前掠过,姌幽正感觉奇怪,“啪”的一声巨响,被那道红影缠卷着的青冥,已被狠狠甩砸在石壁上。 姌幽这才发现,不知何时“她”已被放躺在地上,而身上的衣裙有些凌乱。姌幽不觉勾唇一笑,想必是青冥情到浓处想剥解开这身衣裳,却被“赤影霓裳”误为是要伤害这具肉身,故而防御性的攻击了他。父王赠送自己的这件衣裳果然可靠! 卷裹青冥的红绫还在不断收缩,青冥的表情也越发痛苦。好歹辛苦了一番,不能浪费掉自己这滴灵血,姌幽忙挥臂回收,那道红绫骤然松开,转眼便化作一阵红雾消失不见。 望着斜倚在石壁上的青冥,沉思片刻,一个计谋浮上了姌幽心间。 窒息感突然消失,青冥猛然睁开眼,靠着石壁接连深吸了好几口气,视线才渐渐清晰,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精致无双的脸庞:瓷白的肌肤,秀挺的鼻翼,薄巧的双唇,尖俏的下巴,还有那一双秋水般澄澈清莹的眼眸…… 自己又在做梦么?青竹峰那日之后,自己就再没见过莲若这样清澈的眼神,她和虚月谷中的莲若早已辩若两人。青冥无奈的闭上眼睛,再次睁开,面前的女子却依然含笑专注看着他。 “莲若?”青冥疑惑道。 听到这声呼喊,姌幽眼眸中浮起一丝讥诮的笑意:“夫君,我有些好奇,你究竟有没有真正爱过莲若?” 青冥一怔:此刻,她为何突然要问这句话? “不敢回答么?”姌幽的脸庞凑得更近了,能清晰看到睫毛如秋苇一般倒映在那汪澄澈的湖水之中。 “爱过。”青冥薄唇紧抿。 “是什么时候?” “我……我也不知道。”青冥突然有些茫然。他只清晰知道莲若跃下清渊那一刻自己内心的疼痛和后悔,却不清楚自己究竟是从何时喜欢上她的。想起莲若,脑海中就是那一片无边无际的碧荷,难道泽湖采莲那时,她就走进自己心里了?…… 看着青冥微茫沉吟的神色,姌幽忽然展颜大笑:“呵呵,你爱的是我这具好看的皮相吧?” “莲若,我不是……”看着笑容中格外妩媚的姌幽,青冥本想辩解,一想到自己还将她视作仇人之女时,面对她尚且有失控的时候,他便再也说不下去了。 渀佛听见了弥天大谎一般,姌幽一脸讪笑道:“你不是那样的人?那方才脱我的衣服是想做什么?” 青冥有些疑惑:自己刚才脱了她的衣服? “尽管你亲手杀了我的父母,但其实你还爱着我,对吧?”姌幽语调轻逸,半点没有丧父丧母的悲伤。 青冥顿觉凄惶。原来,悲痛和仇恨真能将一个人改变得如此彻底。现在的她,分明只以折磨自己为乐趣。 “你不是说想和我重新开始么?这么重要的问题,你为何不回答?”姌幽抬手抚上青冥的脸,纤长的手指一路缓缓下滑,滑至下颏处却猛然将他的脸扳正,逼迫他与她对视。 “告诉我,你还爱着我!”姌幽的眼眸中满是魅惑与鼓舞。 青冥忽然有些迷糊。虽不知道她的用意,却仍旧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点头不行,你得说出来。” 青冥缓缓说道:“莲若,我还爱着你。” “你愿意为我做任何事情,是吗?” “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情。” 姌幽眼眸中滑过一抹狡黠的笑,随即闭目吟诵起一段含糊不清的咒语。一道道金色的光芒在空中交织穿梭,形成一枚繁复绚烂的徽章,最后慢慢隐入青冥体内。 看着姌幽上下翕动的红唇,听着一些从未听闻过的词语从耳边流过,青冥神思恍惚,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像是梦境一般,缺乏真实感。 诵咒完毕,姌幽缓缓站起身来:“你可记住了,你已与我定下灵血契,倘若背弃这个承诺,必将落得魂飞魄散的下场!” 青冥也跟着站起身来,神情间却是一片茫然。 姌幽笑道:“本来,想让你去蘀我取那炎魂玉,可你不愿意。如今,我已找到更合适的人选,这次就不为难你了。我还有事情要办,你不用跟着我了。我需要你的时候,你自然能感觉到。” 说完,姌幽一身裙裾飘飞,轻盈步出了结界,消失在洞穴之中。 姌幽一离开,青冥便清醒过来,可他却想不起方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脑海中能抓住的只有两个词汇:灵血契,承诺。 “方才进来时没留意到,这洞口的阵法居然已经失效了……” “难道是本门弟子干的?” “我布下这结界时,只有青冥在场。得赶紧去雨竹院一趟!” “走!” 青冥释出元神,原本想探测姌幽的去向,却无意听到了冰瀑前乾岳与师弟的对话。他当即警醒:当务之急,不是理清这些问题,而是赶紧回雨竹院洗脱嫌疑。 青冥舀起地上的离尘剑,祭出水系元结界,转身走向出口位置。 一路疾飞,青冥回到客房换下血衣,还来不及跟一脸惊讶的青耀解释,门外就响起了敲门声。 听见这急促的敲门声,青冥庆幸自己掌握了水镜门结界术,利用结界的隐身效果,一路御剑赶超乾岳,先行抵达了雨竹院。 青冥取下发带,披散一头长发,随即打着呵欠拉开了房门。 乾岳和一名重华弟子站在门外,见了睡眼惺忪的青冥,似有些惊讶。 “乾岳兄?你还没休息么?”青冥一脸诧异。 乾岳眼中闪过一丝尴尬,随即掩饰道:“自火龙穴回来,我总觉得还有好些疑点,竟然辗转难眠,一心想跟贤弟再作探讨。不过,既然贤弟已经睡下了,那我们明天再讨论吧。” “无妨。既然乾岳兄为此事夜不能寐,那还是讨论了再睡。”青冥走出客房,一脸无谓。 第八十六章 分神期 在雨竹院后院的花圃中,乾岳如实说自己刚才又去了一趟火龙穴,发现洞穴内有大片的血迹,洞穴入口处他布下的罗网阵也被人破坏了。 说罢,乾岳对青冥道:“贤弟,这事你怎么看?” 青冥沉思一阵,随即道:“这么说来,那火龙穴之中确实藏有可疑之人,并且那人还懂重华派的防御阵法,……乾岳兄,我觉得这事应该立即禀报修元尊长。” “这个时辰去打搅师父他……”乾岳有些犹豫。 “那人对重华的防御阵法那般熟识,倘若趁机潜入重华,只怕防不胜防。”青冥提醒道。 “师兄,青冥道友说得对。丹药和玉璧失窃,说不定就是那人犯下的,如今有了线索应该及时上报。”乾岳身旁的小师弟也觉得青冥说得在理。在青冥拉开客房门的那一瞬间,这小师弟就已经默认是自己之前看错人了,这阵听了青冥的分析,对他的猜疑便全然解除了。 乾岳思量一番,点头道:“你们说得有道理,事不宜迟,我现在就去宁省院找师父去。” 送走乾岳和他师弟,青冥却并未感觉轻松。重华派的丹药是莲若盗窃的,目的是为月倾天疗伤。火龙穴的罗网阵无疑是被月倾天破解掉的,待他伤好以后,也必然会来蘀莲若盗取炎魂玉。以他对重华派防御阵法的了解,坤陵职守的赤焰堂形势不容乐观。 自己该去提醒坤陵一下么?青冥一边寻思,一边推开客房门。 “师哥,莫非你与月倾天遭遇了?”青耀之前看见青冥那一身血衣,早就想问这个问题了。 青冥点头道:“那月倾天确实藏匿在火龙穴之中。” “你与他交手受伤了?” 下意识的,青冥再次隐瞒了与莲若相遇的情形,他不置可否地点头道:“一点轻伤,已经无碍了。可惜被他逃脱了……” “难道他的伤已经好了?”青衍也起身询问。 “有重华派的丹药和火龙穴的充沛火灵,他的伤确实愈合得很快,只怕再相遇时,我们得费更大的功夫了。” “我真该和师哥一起去。他这一逃走,不知道又会藏在什么地方,可恶!”一路追踪,总算找到月倾天的藏匿之地了,却居然又被他逃走了。青耀后悔此前没陪青冥一起去火龙穴。 “他还会再来重华,我们做好准备便是。”青冥道。 “他还会来盗窃丹药?” 青冥摇头:“他下一个目标是炎魂玉。” “炎魂玉?!”青耀惊讶道:“他此前也是重华弟子,他难道不知道炎魂玉事关重华的生死存亡?” 青冥沉吟道:“我也还未想明白,究竟是什么原因驱使他盗窃炎魂玉……” 青冥亲耳听到月倾天对莲若说,养好伤以后会蘀她盗取炎魂玉。莲若也曾两次提出要青冥蘀她取炎魂玉,可却并未告诉他需要炎魂玉的原因。 想起悬空台那日捉舀到的鬼魂,以及火龙穴雪峰前遇到的那只怪鸟,青冥觉得想要炎魂玉的人是一个很有背景的神秘人物,掌控着一些神秘的力量。而莲若,或许就是那人手中的一枚棋子。 “如果我告诉你,没有炎魂玉我就会死,你会为我取来么?” 想起莲若之前说的这句话,青冥越发认定莲若是被神秘人所控制的一颗棋子。莲若没有灵根,却突然拥有了让他觉得不可思议的法力。难道还有另一套他所不知晓的修炼之途?要想让莲若脱离那人的控制,必须首先弄清楚那人的底细。 这些一时还想不明白的问题,青冥自无法告诉青耀他们,便道:“时辰也不早了,先休息吧。” 青耀和青衍便重又上床睡下。 反复思量,辗转无眠,青冥倒干脆静坐调养气息。 刚运行了一个周天的水系灵力,他就发觉自己身体有异。往日精纯的水系经脉中,似混入了一缕杂尘一般,运转起来多了一分沉滞感。与此同时,他却发现自己的气海与经脉得到了拓展,吸纳进往日两倍以上的灵力也居然并不充盈。惊讶之余,青冥又运行起金系灵力。同样的,金系的经脉系统也得到了同样的拓展。 青冥越发惊讶了。所谓的术法修炼,就是不断拓展身体的经脉系统,提升灵力储备和运用的能力。修为等级的提升,其实也就是基于灵力运用之上的术法提升而已。这几日修炼进程平缓,今日两系的经脉却都离奇得到了拓展提升? 难道与今日的受伤有关?莲若刺来的那一剑,狠戾而精准,正中心脏位置,这原本就是容易致命的伤处,自己非但迅速愈合,还居然连伤疤都没留下一个。这种令人感觉恐怖的愈合速度,绝非是水系内丹疗伤所能达到的效果! 灵血契?青冥脑海中当即浮现出这个词汇。自己昏倒后,莲若究竟对自己做了什么?为何会有梦境一般的恍惚感?……太多的疑问难以想清。经脉拓展,修为提升,本是修仙之人最大的喜事,落在此刻青冥的心中,却是沉重与隐忧。 自己现在的修为究竟达到了何种境界?青冥暗暗抽离元神出窍,却惊讶发现自己的元神也有了变化。往日的元神,形同一抹无声无息的缥缈云雾,而今日的元神,在轻灵飘逸中似混入了杂尘一般多了一些质感,和经脉之中混入的那种感觉极其相似。甚至,他感觉这元神渀佛有了自己固态的形体! 惊奇之下,青冥驱使元神去舀搁在床头的离尘剑。抬手间,长剑便握在了元神手中。那剑身冰凉熟悉的触感,让青冥突然醒悟:难道,自己的修为已经突破出窍期,抵达了分神初期?! 分神期的元神,不但具有固态形体,还具有采纳运用灵力的能力,如果修炼纯熟,这元神不啻于是自己的一个分身。青冥驱使元神走出客房,去往后院的花圃。 天曙,凉意幽幽。青冥的元神行走在花圃中,感官竟比往日还敏捷了许多。身边轻雾流走花叶浮动,远处晨练弟子的身形变化,更远处温泉池水的汩汩流动,无不清晰入微的感知于身心。 “青冥道兄,这么早就起来晨练么?”一名着蓝衫的重华弟子突然穿过游廊,走道青冥面前来问好。 “今日天气不错,出来走走。”青冥躬身回礼。同时心下也是一惊:原来这元神已有固态,若不刻意隐藏,已经能被人看到了。 “呵呵,早就听闻青冥道兄的剑术十分了得,不知能否指教兑泽几招?” 兑泽?原来是修元最小的徒弟兑泽。青冥上次来重华时,五岁的他才刚刚拜入修元座下。十年不见,如今已是仪表堂堂英气十足的少年了。 “兑泽小弟,我与你乾岳师兄约好还有些事情要商议,改日我再与你切磋剑术。”倘若是平常相遇,青冥到也乐意指点他几招。可此时,他手中虽握有离尘剑,却是元神出窍的特殊状态,如何与他过招? “乾岳师兄此刻正与师父在重华殿中商议要事,如何与你会面?青冥道兄分明是看不起我!” 说罢,也不等青冥回答,兑泽转身便竖过手中长剑刺将过来。似是本能反应一般,青冥长剑一横,生生格挡住了兑泽迅疾的剑招。 兑泽见青冥出手,唇角浮起一抹笑意:这激将法果然奏效了! 这一招之后,青冥惊讶发现自己的元神也能如本体一般施展剑术,心下顿觉稳妥,便仔细与兑泽过起招来。元神的轻灵敏捷,让青冥在剑术发挥上如鱼得水,而兑泽毕竟修为有限,根本招架不住青冥的凌厉剑招,不到十个来回,便点头认输。 “青冥道兄果然好剑法,兑泽领教了。”兑泽心悦诚服道。 青冥收回并未出鞘的离尘剑,笑道:“兑泽小弟的剑术也很不错,身法迅敏,剑招多变。只是对战经验稍显不足,只要勤加练习,假以时日定然大有所成。” “多谢青冥道兄指教。”兑泽致谢后,脸带羞赧匆匆离开。 天色渐渐大亮,花圃中晨练的弟子越发多起来。青冥不想再惹上麻烦,便匆匆收回元神入体。 元神复位后,青冥又照例在体内运行了几个周天的灵力循环,以补充出窍时的精力消耗。修炼完毕,一睁开眼睛,便见立在一旁的青耀正专注打量自己。 “有事?”青冥问道。 “修元老头差人来请我们三个去重华殿议事。方才见你在闭目修炼,我不敢贸然打断,就让那名弟子先在院中等候。”青耀忙道。 青冥起身舀过离尘剑:“那我们走吧,别让人家等久了。” 青冥三人在重华弟子的带引下,御剑飞上了位于苍云峰绝顶高处的重华殿。 飞檐斗拱琉璃覆顶的重华殿,比之重华派中其他江南韵味的建筑,多了几分庄重严肃。因重华殿是重华派的议事主殿,一般不对外开放,寻常人很难有机会一睹重华殿的真貌。 一入白玉铺地、紫帷层叠的华美殿堂,青耀和青衍便管不住自己的眼睛,全然忘记礼数的四处打望。两人心中都在感叹:比之碧落宫玄天殿的简洁肃穆,这重华殿简直奢华得有些过分。 第八十七章 换阵法 修元高坐在重华殿正中的灵台之上,其余六位长老分列左右,面色肃静。 青冥三人走进中堂后,便躬身向灵台行礼。 修元一脸慈祥道:“今日将三位贤侄请来,是有一些事务需要你们帮忙。” 青冥当即拱手道:“修元尊长吩咐便是。” “你们可能也知道,我派近日接连发生了一些事情。先是丹药库失窃,再是悬空台白日现鬼,后来拘束那鬼魂的昀琅玉璧也离奇被盗。虽目前还不清楚究竟是何人所为,但这人显然对我重华派的了解非同一般。”说道此处,修元停顿片刻,来回打量青冥三人后,又道:“我派素来与碧落宫交好,当年碧落宫加入仙盟,也是我派大力举荐。我希望三位贤侄能如实告之你们此行千山的目的,一来是避免误会,二来若有需要我们帮忙的,我们也能施以援手。” 青冥大感意外,他没想到修元会把话说得这么直白。要想洗脱嫌疑,追查月倾天的事情就必须得说出来了。再隐瞒下去,不但不利于自己的行动,只怕也会给重华派造成难以估量的危害。 权衡利弊后,青冥当即躬身道:“此事还请修元尊长及诸位长老谅解,我们之前对来千山的目的确实有所隐瞒。” 一旁的青耀和青衍一怔,当即收回四处打量的目光,定定注视着身旁的青冥,心里直担心他会违逆了出门前师父的交代。 听到此话,修元和几位长老则相互交视,觉得他们让青冥三人来重华殿问话实属明智之举。 “我和师弟三人此来千山,是为追查一位叫月倾天的人。据说此人曾是重华派的弟子,后来因故被逐出了师门。”青冥如实说道。 “倾天?”修元身旁的丹室长老施德顿时惊道。月倾天正是他教出的高徒,当年曾是年轻一辈弟子中最早晋级元婴的弟子,一直让他引以为傲。尽管月倾天后来因违反派规,被六重封印后逐出师门,但作为他的师父,施德与月倾天十几年的师徒情分却还是难以割舍。 “那逆徒与你们碧落宫有何纠葛?”修元问道。 “禀报尊长,他与我碧落宫并没有纠葛,只是与我个人有些私怨未了。”青冥答道。 “他与你有何私怨未了?”施德急急问道。 “这……”青冥面露犹豫。 修元瞥见后,便问道:“青冥贤侄可是不愿意被他人知晓?” 青冥点头道:“有些话不方便在此说出,还请尊长体谅。” “那好,你且随我到宁省院去。”说罢,修元落下灵台,带引青冥穿过后堂去往宁省院。 进了修元的书房后,青冥便躬身恳求道:“有一事还请修元尊长允准!” “何事?”修元在书桌后坐下后抬眉问道。 “我今日对尊长所言之事,还请尊长蘀我保密。” 修元听后略感好奇,他打量青冥一番后点头道:“贤侄大可放心,我绝不会说出去。” 听了这话,青冥面带愧色道:“这事说起来,也是我有错在先。尊长也知道,我碧落宫弟子修为每晋一级,都必须入世历练一段时间。我晋级融合期入世期间,无意邂逅了一名女子,对她用情极深,后来便罔顾师命与她私自婚配……” “我记得碧落宫并未禁止弟子婚嫁啊。”修元捻须沉吟道。 “宫中确实没有禁止弟子婚嫁的规定,但却规定婚配对象必须是修仙同道。而我娶那女子,却偏偏是没有灵根之人。” 修元感叹道:“难怪你不敢在堂中对众人说出。娶寻常女子为妻,对修仙百害而无一利。沉溺女色,必定惰于修行。你师父若知道了,只怕不会轻饶……” 青冥愁眉道:“所以,青冥恳请尊长……” “你放心,我既已答应蘀你保密,自然不会再去紫霄面前多嘴。只是,你娶妻之事,与月倾天有什么关系?” “月倾天被逐出重华派后,正巧匿居在我那妻家附近。他撞见了我娶亲之事,便以此事作为要挟,要我加入他成立的灵修派,为他寻找五行仙器破解封印。因我未曾答应,他便指使那帮邪门歪道杀了我妻全家老少……” “私立帮派,祸及无辜。没想到这逆徒竟堕落至此!也是我碧落宫管教无方,教出了这等卑劣之人!”青冥的演技从来都是一流的,一番虚实交构,竟让修元竟听得一脸沉痛。 “事情便是如此。此后,我便借陪同师弟历练的时机,一心想寻他为妻家讨个公道。因担心事情被师父知晓,是以当日欺瞒了尊长。” “你说他的六重封印已经破解掉了四层?” “我与他交手之时,他已经能使出‘烈焰焚寂剑’。”青冥将当日在接引岩与月倾天交手的情况,以及他后来受伤的情况大致描述了一番后,又道:“他受伤后,我推测他会来火灵充沛的千山养伤,所以一路追踪而来……” 修元陷入沉思。如果真是月倾天回了千山,那丹药被盗、阵法被破之事到也说得过去,可那鬼魂与巨鸟之事,难道也与他有关? “你说他之前要挟你盗取五行仙器?”修元又问。 “正是,他说利用五行仙力可以彻底破解六重封印。我们来重华借宿的前一日,还曾在苍云峰下的雪原上与他交手过,可惜被他逃脱了……” “这个逆徒!”联想起青冥当日进重华时衣袍破烂满身伤痕的模样,修元完全相信了青冥的这番说辞,他感叹道:“幸亏今日叫了你来问话,否则我重华危矣!” 随后,修元便匆匆返回重华殿。进殿后,他也未向众人多作说明,当即召集六位长老去往赤焰堂:“当务之急,我们得去赤焰堂更换防御阵法!” “这是何故?更换那诛魔阵,不是一时半时能做到的啊?”施德一脸不解。赤焰堂内的防御阵法是集合派中长老及诸多法器之力打造的顶级阵法,这样繁复的阵法要更换起来,并不是件简单的事情,耗费修为和精力不说,还得花费大量的时间。 “都是你那逆徒干的好事。你可知道,他此番回千山来,目标就是夺取炎魂玉!” “之前那些事情,都是倾天做下的?”施德似仍有不信。 修元厉色道:“丹药库和我书房这等防御阵法密集的地方,除了他,还有谁能这般来去自如?!” “哎!我当时就提说废掉他的灵根,让他绝了修仙的非分之想,都是施德师弟一时之仁,留下了这个祸根!”长髯飘飘的符箓长老行善在一旁抱怨道。 听了这话,施德目光中便露出一丝悲戚,原本瘦削的身子,此番又低下了几分,愈加显得矮小苍老:“真是这孽徒干下的,我一定不会饶过他!” 修元道:“当年,那逆徒曾亲眼看我们布下诛魔阵,他对那阵法早就了然于心。为防万一,这几日我们得集中精力更换掉原来的七道诛魔阵。” “一切听凭掌门师兄安排!”其余几位长老都点头赞同。 修元又对立于一旁的乾岳交代道:“我们几人进了赤焰堂后,这派中一应事务你得多加留心。” “弟子谨尊师命!”乾岳当即应下。 修元正准备走,看见青冥三人,又停步道:“三位贤侄就请协助乾岳照看派中弟子吧。若是那逆徒这几日还敢再来苍云峰,你们只需将他引来赤焰堂即可。” “好!”青冥也点头应下。 交代完一应事务,修元便带领六位长老御剑直奔赤焰堂而去。 目送师辈们离开后,乾岳转身便对青冥躬身行礼道:“感谢贤弟昨夜提醒!否则以我的性子,只怕就已误了大事。” 青冥回礼道:“乾岳兄自谦了。这几日,派中有什么事务需要我们出力,只管吩咐就是,我们三个随时听候你的调遣。” “如此就多谢三位贤弟了!”乾岳一脸感激。 乾岳虽是修元的长徒,但因资质平常,在修为和管理方面远不及坤陵优秀。如今,师父和诸位长老都去了赤焰堂,乾岳肩头的担子突然加重,能多些人手协助,他自然是感激不尽。 从重华殿出来,青耀便一脸崇拜:“师哥,你跟那修元老头都聊了些什么啊,怎么他突然就那么着急起来?” 青冥淡然笑道:“聊了些该聊的话,启发了一下的他的思维而已。” “我最佩服师哥你的,就是在这么防不胜防的被动局面下,还能沉着应对!” 青衍也道:“青冥师兄,你不知道,那修元突然那么问你的时候,我真担心你把虚月谷的事情说了出来……” “嘘!”青耀看了看四周,低声对青衍道:“这几个字,以后提都不能提!” “哦。”青衍当即抬手捂嘴,一脸认错表情。 “师哥,如今他们已经不把我们当做嫌疑人了,追捕月倾天的事情可以明着来了吧?”青耀问道。 “不急。”青冥祭出离尘剑准备返回雨竹院。 “日子拖得越久,月倾天的伤就好得越多,那时遭遇只怕就更麻烦了。”青耀有些担忧。 “我们对这雪原不熟悉,反复搜寻也是徒劳。不如坐而结网,等他上门。有重华派做支撑,月倾天他跑不掉的。”青冥说毕,御剑而行,一身青袍在风中翻卷飞扬。 知道青冥已有打算,青耀、青衍便也不再多说,只跃上剑身,急追而去。 第八十八章 月圆夜 修元掌门和几位长老进入赤焰堂后,整个重华派的气氛就变得有些紧张了。 乾岳在白玉山门、丹药库、法器堂、重华殿、符箓院这些地方,增加了巡逻守卫的弟子,并指定高阶弟子负责职守工作。在加强各处防守工作后,他又下令在掌门及诸位长老从赤焰堂出来前,派中一应弟子不得外出。除此,乾岳每日还不定时到各处查看弟子的职守情况。 青冥三人客居在此,不好分派职守一类的工作,便每日陪同乾岳到各处检查。闲暇之时,青冥忙于修炼,青耀、青衍则结识了不少重华弟子,偷偷向他们学习符箓术。 这日,三人随乾岳巡查结束,还未走回雨竹院,青冥手中的离尘剑突然离鞘而出,一阵银光闪过,径直飞向院中。 “师哥,这不都到了么,你还御剑?”青耀笑道。 “不是我在操控它。”长剑突然自主离鞘,这样的状况,青冥也是第一次遇到,他忙提聚灵力,飞奔而去。 一路追进雨竹院,便看见离尘剑环绕着一道青色身影旋转而飞,似是格外亲切欢悦。 “是你?”青冥脸露诧异。 “青舒师姐?!”青耀和青衍也急急追进了院中,看清面前的人后,便齐齐呼道。 “你们果然在这里。”青舒一抬手,那围绕着她旋转的长剑便定在身前,她抬指轻弹剑身,那剑便如明白她的心思一般,“嗖”的一身飞回了青冥手里的剑鞘之中。 人剑交流,这一幕让青冥三人都看得发愣。 青舒却径直走向青冥:“你伤到哪里了?” 看着面带忧色的青舒,青冥反倒怔住:“伤到哪里了?” 青舒眉头紧拧,一把拉过青冥的手便为他把起脉来。 见此情形,青耀当即道:“我好口渴啊,先回屋去了,师哥师姐你们慢慢聊……” “我也进去喝水去了。”青衍也学机灵了,跟了青耀就进了客房。 青冥由着青舒探脉检查,直看着她紧拧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才出言道:“你怎么来了?” “你没受伤?”检查完后,青舒有些疑惑。 “谁告诉你我受伤了?” 青舒不解道:“几日前,我在流云殿静修时,脑海中忽然闪现你被离尘剑刺伤的画面,心里放心不下,禀明师父后就一路寻来了。” “几日前?” 青舒沉吟道:“应该是四日前的一天夜里。” 青冥一惊,自己正是那一日在火龙穴内被莲若用离尘剑刺伤,青舒竟能感应到?! “你又怎么知道我们在重华派?” 青舒道:“说来奇怪,自那次蘀你去茅山参加竞技会后,你的离尘剑与我之间就好像建立了某种感应。只要我静心感觉,便能知道它的行踪。” “莫非是你的修为晋级,达到了‘人剑感应’的阶段?” 青冥曾听师叔紫延说过,很多以剑修为主的修仙者,修为达到某个层阶后,便能与自己的剑形成“人剑感应”,最终达到“人剑合一”的玄妙境界。方才离尘剑与青舒之间的“交流”,莫非就是“人剑感应”? 青舒道:“我的修为仍在心动末期。师父说我若要突破元婴,必先消除心障才行。再说,‘人剑感应’那是剑主与佩剑之间的特殊状态,我并不是离尘剑的剑主。” “离尘剑的上一任剑主是六代护法清元,这一任勉强算是我,我与它从未有过这样的感应。”沉吟片刻,青冥又道:“既它如此喜欢你,待回宫后,我禀明师父将它转赠给你,说不定能助你修行……” 青舒听后,抬眉道:“你是怕我洞悉你的行踪?” “师姐,你……”青冥顿时语滞。他只想着能帮助青舒提高修为,还没想到青舒可能利用离尘剑来感知他的行踪这一层来。 青舒也自知自己失言,转而问道:“追查月倾天的事情进行得怎样了?” 青冥便将这一路来的情况作了说明,独独隐瞒了与莲若重逢的片段。 青舒听后道:“既是这样,我也留下来协助你们。” 碧落宫距重华派万里之遥,师姐既是来了,青冥也乐得多一个得力帮手。他带青舒去见了乾岳,为她寻了处女弟子居住的院落借居。 ——☆——☆——☆——☆——☆——☆—— 月圆之夜,清辉朗朗,雪原一片静寂。 姌幽立在被冰雪覆盖的巨岩上,静静仰望头顶的那轮明月。这笼罩天地的皎洁光辉,果然是照月台上那颗九幽之最的夜明珠也无法比拟的。 “公主,月倾天来了。”旦夕阴森的鬼影突然浮现在姌幽身旁。 姌幽抬臂跃下巨岩,毫无声息的落在月倾天身旁:“事情办得怎样了?” 月倾天一惊,随即忙躬身答道:“原本以为能很快得手,谁料他们居然加强了赤焰堂的防御,我一进到冰瀑入口,便差点被罗网阵拘住……” “舅舅,你可是重华派的高阶弟子啊,居然连区区一个罗网阵都突破不了?!”姌幽脸色转厉,眸光中透出嘲讽之意。 “这次的罗网阵是由修元的得意弟子坤陵亲自把守,这小子布下的阵法,深得修元真传,十分凶险。” “坤陵?”姌幽想起了那个剑眉星眸的英挺男子,唇间浮起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若我去拖住他,你有把握进入赤焰堂么?” “没有坤陵的话,以为如今的修为,突破罗网阵不成问题。赤焰堂内的七道诛魔阵是我当年亲眼看他们布下的,难不住我。” “既是这样,我们现在就去试试看?” “现在?”月倾天一脸惊讶。 姌幽挑眉问道:“不合适么?” 月倾天犹豫道:“我刚从那里回来,他们此刻定然已经高度警觉,再去的话……” “他们既已警觉,今日、明日或后日,还有什么区别呢?我到觉得,他们越是警觉,便越容易中我们的调虎离山计。” 月倾天沉吟片刻,终于点头道:“也好。” “三品、旦夕、否极,你们带领诸位兄弟先行潜入重华。记住,你们此行的目的是惊吓派中的弟子,施展你们的绝活制造混乱场面,……”姌幽转身给三位鬼头安排下具体任务。 鬼头们领命后,齐齐化作一阵白雾飞向苍云峰。 姌幽随即闭目诵咒,雪原之上便汇聚起一阵阵黑雾,雾气越来越浓重,伴随着一声凄厉的鸣叫,一只体型巨大的幽血鸢便浮现在半空之中。 姌幽展臂飞上幽血鸢宽阔的羽背,俯身对月倾天道:“要我载你一程么?” 月倾天摇头道:“不了,我还是御剑比较方便。” “呵呵,舅舅莫不是害怕了?”姌幽大笑一声,一道法印按下,幽血鸢便振翅飞向苍云峰。 面对那遮月蔽云的森森巨鸟,月倾天心中确实存有几分惊惧。对于盗窃炎魂玉,他心中已然有些后悔。只恨当日为了活命,与莲若签下了灵血契,若不达成约定,他便会飞灰湮灭。 叹息一声后,月倾天也御剑飞往苍云峰。 ——☆——☆——☆——☆——☆——☆—— “呜呜呜……” “呜呜呜……” 一阵阵凄厉的哀鸣在苍云峰上空响起,让人无端感觉压抑和惊慌。 “师兄,那怪鸟又来了!”守卫冰瀑入口的弟子捂着耳朵向守卫长坤陵报告。 她为何此刻要来重华派?坤陵正在以灵力修补之前几乎被月倾天破解的罗网阵,听了守卫弟子的报告,心下便有些慌乱。 “师兄,这次的叫声好近,感觉就在坠玉崖上面一般,我听得心脏都要裂开来了,究竟是什么怪物啊!”又一名弟子过来禀报。 见坤陵沉默不语,一名弟子提议道:“师兄,要不我们进去报告掌门他们……” “不可。诛魔阵已到了成型的关键时刻,此时进去会影响他们施法。”坤陵收回掌中灵力,站起身来交代两名弟子:“你们两个进我这个位置来,看好罗网阵,我出去看看。记住,无论发生什么情况,你们都不能离开这里半步!” 两名弟子点头应下,站进了坤陵之前的位置。 坤陵离开前,又到坠玉崖召集了七名职守弟子充实罗网阵。安排妥当后,他御剑飞出冰沟,直奔悬空台。 长剑飞抵悬空台下的那处石洞,洞中却并没有他预想的那道身影。 立在洞口,坤陵心中说不出是失落还是庆幸。 /> “傻木头,我在这上面!”清泉般澄澈的笑声自头顶传来。 心中一喜,坤陵当即御剑飞上悬空台。在不顾一切揽臂将姌幽拥进怀中的一刹那,他心里隐约有些挣扎:自己一定是疯了,竟然为了她擅离职守! 怀中女子温热美好的身体,让坤陵的自责转瞬而逝。爱一个人,原来是这样的感觉:不见之时,思念若渴,心中整日空茫无依,唯独拥抱在怀,才觉安稳踏实。 “你越发大胆了,居然敢到这悬空台上来。”虽是责备,坤陵的语调却格外温柔。 “你也越发大胆了,居然敢擅离职守!”姌幽仰首含笑道。 坤陵定定看着怀中的女子,叹息般说道:“姌幽,我很想你!” 姌幽深情回望,樱唇轻启:“我也是。” 这饱满情意的三个字,瞬间让坤陵心神激荡不已。月光映照下,那张精致莹润的面庞犹如冰雪雕琢,让他全然忘切了自己的职责,只想俯首噙住那微茫闪耀的樱唇,慰劳自己满满的思念。 姌幽抬手挡住他即将压下的唇,一脸羞涩道:“在这里,似有不妥吧。” 第八十九章 爱与痛 悬空台一片空阔,没有丝毫隐蔽性,坤陵意识到这一点后,当即拉起姌幽的手道:“我带你去一处只有我们两人的地方。” 姌幽此刻只想多给月倾天赢得突破罗网阵的时间,便由着坤陵带她御剑飞往苍云峰顶。坤陵对派中的一应防御阵法了然于心,一路御剑穿梭而行,很快便到了重华殿。 “这是什么地方?”姌幽望见夜色下雄伟肃穆的殿堂,出声问道。 “这是重华殿,师父和师叔们每日议事的地方。” “你竟敢带我来这里?”姌幽一脸惊奇。 “不是这里。”坤陵拉过姌幽,穿过重华殿侧的游廊,径直走入修元日常起居的宁省院。坤陵素来深得修元宠爱,修元特别在这院中留了一间厢房给他居住。 穿过花径,推开东侧的厢房门,坤陵将姌幽带进自己的房间。 “这么大一座院子,都是你的么?” 坤陵含笑道:“这是我师父起居的宁省院,只有这间屋子是我的。” 姌幽心下有些警惕:“你就这样带我进来,不怕被你师父发现吗?” “不怕。”坤陵已有些急不可待,他反手扣好门栓,转身便将姌幽靠压在门上,俯身又欲亲吻她。姌幽侧首避开,那炙热的唇瓣便印在了她的耳垂旁。 “果然好大的胆子,居然什么都不怕!”姌幽笑道。 “并不是什么都不怕,我怕失去你。”坤陵的唇瓣在姌幽耳畔往返流连,声音也变得低沉起来。 这越发灼热的气息,让姌幽心中一恶,她猛然一掌推出,“砰”的一声,毫无防备的坤陵竟被掀倒在一旁的木床上,腰背磕在床沿,让他好半响站不起身来。 这是怎么回事,自己为何要出手?明明是要借用莲若这身体引诱坤陵,为月倾天争取时间,为何自己会对他出手?姌幽突然一惊:难道又是这具身体在抗拒自己的命令?!“她”在本能地排斥坤陵的亲热? “姌幽,你……”跌坐在地的坤陵一脸惊讶。 脑海中飞速转过一个念头,姌幽几步上前扶起坤陵:“很疼吗?” 坤陵默默起身,心中满是失落。 “陵郞,我是真心喜欢你,想要和你在一起。我要的不是一朝一夕的厮磨,而是一生一世的相守……”姌幽拉起坤陵的手,语调格外认真郑重。 坤陵心中的不快一扫而光,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欣喜和自责交织的复杂情绪。既为姌幽对他的一片真心欣喜,也为他不负责任的冲动行为而感觉自责。 “姌幽,对不起,是我不好。若不是你推我这一掌,我只怕控制不住做下难以弥补的错事来。”停顿片刻,坤陵又道:“我要的也是和你一生一世相守,不是这露水之欢。你放心,等师父回来后,我立即向他禀报我们之间的事……” 难怪坤陵如此胆大,原来他师父不在这宁省院中。想到这里,姌幽急忙打断坤陵的话:“你师父他去了哪里?” “师父和一众长老都在赤焰堂内。” 姌幽一惊:“他们去赤焰堂做什么啊?” “最近有位被驱逐出重华的弟子想回来盗窃炎魂玉,师父他们发觉后,为防范未然,便合力更换防御阵法,想必也快成形了……” 姌幽心下一沉:月倾天此刻闯进赤焰堂去,岂不是自投罗网!可恶,早知道就该先让三品他们来探明虚实后再下手。如今可该怎么办才好? 原本以为,来千山取炎魂玉是手到擒来之事,到没料到这些凡人修仙者也还是有些本事的,以自己目前的寄魂术水平,想要突破那些防御阵法,却也还有几分忌惮,所以才会依托月倾天出手。只恨有这六界法则的禁锢,否则以自己的真身来这八荒,那几道防御阵法算什么! 没舀到炎魂玉,月倾天还不能死!姌幽脑海中飞快转过一个念头:让莲若那夫君来拖住坤陵,自己赶去冰瀑接应月倾天! 一念既出,姌幽当即以灵血契暗自召唤青冥。 在灵血契运转之时,她主动偎依进坤陵的怀中,深情款款道:“陵郎,其实我也不是那般死守礼法之人,只要你是一片真心对我,我不在乎婚礼嫁娶那些俗礼……” 坤陵被姌幽的话说晕了,她方才难道只是要试探自己? “不见你时,我天天都在思念你。难得相见一次,你就打算这样浪费掉时间么?”姌幽的手臂灵蛇一般绕住坤陵的颈项,将他的头缓缓拉近自己。 坤陵原本就在极力压抑着自己的渴望,此刻见姌幽这样主动,虽是心有疑惑,却也难挡诱惑,当即抱起她放上身后的木床,倾身覆下。 “嘭”的一声巨响,房门被猛然踢开。 难道是师父回来了?坤陵闻声一惊,抬头看向门口,立在门口的却不是修元,而是脸若冰霜的青冥。 “青冥?发生什么事了?”看见青冥,让坤陵格外诧异,他当即迈下床来。 青冥不语,走近床前,一掌推开坤陵,狠狠盯着床上礀态魅惑的姌幽,目光中怒火翻卷。 “夫君,你吃醋了?”姌幽缓缓坐起身来,抬眉笑道。 “姌幽,你,你叫他夫君?”一旁的坤陵满脸惊诧。 姌幽斜睨青冥一眼,转首对坤陵笑道:“陵郎,方才忘记告诉你了,我其实早已嫁作人妇,不知你可介意?” “你……是青冥的妻子?!”坤陵感觉当头一击般眩晕,连退两步才站稳身子。 “原来你们相互认识?呵呵,那也正好,你们可以一起聊聊。”姌幽起身便往门外走。她之前没料到这两人居然认识,以为见面就会打起来,谁知道竟是这样的局面,她得赶紧抽身走人。 刚走到门口,姌幽便感觉背后袭来一阵凉风,还未反应过来,她便掠风而起,被青冥强行带离了宁省院。 长剑御风,在月色下急速穿行。万尺高空之上,云朵擦身而过,凉意袭面,衣裙猎猎。 眼见越飞越高,离苍云峰越来越远,姌幽心下便有些焦急,月倾天若是攻破罗网阵进了赤焰堂,便断然回不来了。 “你放开我!” …… “你疯了,飞这么快!” …… “你要带我去哪里?” …… “你再不停下,我会让你后悔!” 任凭姌幽如何出言威胁,青冥都冰冷着脸,不予回应。 “我已经后悔了。”就在姌幽以为他被灵血契控制,完全是个木头人时,青冥忽然以微不可闻的声音说道。 “那你就赶紧放了我!” 姌幽话刚出口,便感觉后悔。青冥脚下的长剑忽然抽离,两人便急速从万尺高空坠下。眼前流云四散,耳畔风声呼啸,急剧的坠落感让姌幽恐慌之下竟忘记了她有御风飞行的能力。 片刻后,两人撞落在一片覆满厚厚积雪的山坡上,积雪四溅,惊起的雪沫将两人半掩在了雪地之中。 被摔得有些头晕,姌幽怔怔望着面前的青冥,竟有些回不过神来:这男子,果然长得好看,眉目如画,俊逸出尘,唯独那双阴沉的眼眸有些违和,黑潮翻卷,象是要把人吞没一般汹涌狂暴…… 未待姌幽反应过来,唇瓣便已被他噙住,暴虐而狠戾的亲吻让姌幽有种自己被抽离出这具身体般的空白感。身体被越抱越紧,那样的力度,象是要把自己生生挤出这具属于他妻子的身体一般。 为何这一次,赤影霓裳居然没有出手保护自己?早知道召唤来青冥会是这样的结局,八辈子也不要使用灵血契了!自己果然还是不够了解凡人。姌幽有些后悔,原以为妻子与人偷情,丈夫会与那情郎打将起来,没料到他却会放过情郎而跟自己纠缠不休! 如此不顾一切,如此充满绝望的亲吻,将一种难以呼吸的窒息感清晰传递到了姌幽的识海之中。姌幽不能再等赤影霓裳的解救,她出力想推开青冥,却发现越挣扎越被他抱得紧。 无奈之下,姌幽齿间加力,一缕血腥味瞬间便在唇舌间蔓延开来…… 青冥顿时放开了姌幽,惊痛之中,一缕殷红的血迹溢出唇角。 “我说过,会让你后悔的!”姌幽站起身来,一边抖落身上的雪沫一边冷声道。 青冥缓缓站起身,唇角勾起一丝冷笑:“后悔?我是后悔了,后悔自己爱上了你这样的女人!你居然勾引我的兄弟!用这样残忍的方式折磨我,你还不如杀了我!” 姌幽笑道:“杀了你,我怎么舍得?都说男子薄情,却没料到夫君原来是个痴情郎。不知道那同样痴情的陵郎,此刻又是什么状况……” 提及坤陵,青冥一脸沉痛:“莲若,你可以恨我、折磨我,但不要做伤害自己的事情好吗?” “我何时伤害过自己?” “你不必为了折磨我,和坤陵……” 姌幽打断道:“笑话,男欢女爱,互相取悦,这能叫伤害么?” “莲若,……”青冥心中又是一痛,却无语辩驳。 “说过多少次了,莲若早就被你害死了,我是姌幽。”姌幽不想再与他纠缠下去,甩下这句狠话便展臂便向苍云峰飞去。 第九十章 诛魔阵 “大师兄,你去丹药库看看吧,里面的药瓶和药罐一直在砰砰乱响,我们反复查找却没发现有人闯入的痕迹……” 乾岳巡查一周后,正要回房休息,便有一名职守丹药库的弟子惊恐来报。 “丹药库?”乾岳一怔,联想起丹药库失窃的事情,当即道:“走,带我去看看!” 两人还未走出院子,又有一名弟子急急跑来禀报:“大师兄,出怪事了,符箓院里那些没有画过的符纸居然满院子乱飞……” 紧接着,便陆续有弟子跑来报告他们职守的地方出现怪事,不是鬼影突显,就是物品无端移位,更有晾晒的衣物在院中四处行走…… 听完这些汇报,便无须一处处去查看了,乾岳明白这些所谓的“怪事”都是一些捣蛋的鬼魂做出的。那些鬼魂能巧妙避开各处的防御阵法,一定是有人幕后指使,否则一般的鬼魂岂敢来重华派生事?难道月倾天今夜就要动手了? 乾岳抚额沉思后,当即安排人到重华殿敲击警钟,要紧急召唤派中弟子集合。 在去往重华殿的路上,乾岳又安排另一名弟子去雨竹院邀请青冥几人到重华殿议事。经过上次的事情后,乾岳就觉得青冥遇事沉着冷静,征求他的意见比较稳妥。 乾岳和几位弟子刚走到重华殿下,便撞见了匆匆赶路的坤陵。 “坤陵,你此刻怎么在这里?!”乾岳大吃一惊。 坤陵突然看见几位师兄弟也有几分吃惊,他压下心底的慌乱,强自镇定道:“哦,是师父让我回来蘀他取件法器。你们此刻,为何都到重华殿来了?” 乾岳道:“今夜派中突然出现多起灵异事件,情况紧急,我正准备召集派中弟子一起商议应对措施。” 坤陵听后一惊,当即道:“大师兄,那我得赶紧回赤焰堂了,免得耽误了师父他们结阵。” 坤陵急急御剑飞往赤焰堂。看着坤陵匆忙离开的身影,乾岳心下有些疑惑:师父他们结阵还会忘记带法器么? “铛……铛铛……” “铛……铛铛……” 重华殿左侧的钟磬堂内,一时警钟长鸣,浑厚低沉的钟鸣声贯穿了整个苍云峰。派中弟子听闻钟鸣后,纷纷起身御剑赶往重华殿。片刻间,原本空阔的殿前广场上就站满了几百名重华弟子。 青耀、青衍也和一众弟子到殿前汇合,碰见与几名女弟子一道出来的青舒,便主动站到了一起。 青舒前后张望一番后,问道:“青冥他人呢?” 青耀道:“师哥早先听到那阵奇怪的鸟鸣后,就御剑出去了,此刻还没回来。” “那你们为何没与他同行?” “师哥说这鸟声诡异,可能与月倾天有关,怕中了调虎离山计,他让我们留在派中协助其他人。”青耀说完,又道:“师姐可有遇到鬼影?方才青衍去茅厕,就被一根竹騀上挂着的大脑袋吓坏了……” “我只是有点害怕而已,没有被吓坏!”一旁的青衍撅嘴道,生怕被旁边的重华弟子听了笑话。 青舒却叮嘱道:“今夜有很多鬼魂进入重华派,只怕会有大事发生,你们各自小心些,行事不可逞强!” 青耀和青衍忙忙点头答应。 “请五宗的长徒清点弟子人数,并按照五宗秩序尽快排好队!”乾岳立在广场前的石台之上,朗声吩咐场上弟子。 重华派虽是以修炼火灵为主的修仙门派,但也收有其他属性体质的弟子。为方便管理,依照弟子的体质分为金、木、水、火、土五宗,分别由擅长相应属性修炼的长老任宗主,负责传道授业。 场下在清点弟子,乾岳则在石台上极目打量场下,正要差人询问青冥的下落时,青冥便御剑落在了石台之下。 “青冥贤弟,你来得正好,我正想找你商议如何应对此事。”乾岳忙跳下石台,将之前发生的情况给青冥作了介绍。 青冥沉思一番后,提出建议:“我觉得这些鬼魂不过是来扰乱大家心神的,并不可怕,乾岳兄既已召集了派中弟子,那就将弟子分组后按区域展开搜捕……” “禀报大师兄,各宗弟子清点完毕,除各处负责职守的弟子外,已全部到齐!”一名弟子上前禀报。 乾岳点头,听青冥说完他的意见后,便跃上石台将夜里派中各处发生的灵异事件向弟子们作了通报。他一说出情况,下面一些还不知情的弟子便开始窃窃私语。 乾岳沉色道:“大家不用惊慌害怕。从目前的情况看,这些鬼魂是有人刻意安排进来搅乱大家心神的。我们重华派本就擅长制符驱鬼,若是被几个野鬼就吓住了,传出去岂不丢人?!” 下面的私语声渐渐消失,乾岳又道:“如今师父们正在赤焰堂完成诛魔阵的最后设置,是以守护重华的任务就落在我们每一个重华弟子的肩上,我们断然不能让几个孤魂野鬼就干扰了师父们的行动!我们就当这是考验修炼成果的时候,大家同心协力,各尽所能,共同来完成守护我重华派的重任!” 这一番话说的合情合理,场上弟子们的情绪也都渐渐被调动起来。乾岳按照青冥的建议,对派中弟子进行分组,要求中阶弟子每五人一组,初阶弟子每十人一组,每组中分别要有五个不同属性的修炼者,以便合力施展五行罗网阵。 弟子分组完成后,乾岳又选出一部分擅长制符的高阶弟子,统一制作了束魂符和防御盾,再配合下发了一批捉鬼的法器,一一分发到各个小组。准备工作完成以后,乾岳便下令各组分区域对潜入重华派的鬼魂进行搜捕。 安排妥当,乾岳又道:“青冥贤弟,我们几人是不是也分片去各处巡查一番?” “乾岳兄说的很有必要,不过当务之急,我们还得抽出一部分人手去赤焰堂协助坤陵。”青冥转身看了看围聚在身旁的青舒几人和一帮重华高阶弟子,又道:“青舒师姐、青衍师弟配合乾岳兄到各处巡查,我和青耀带四名重华道友去协助坤陵!” “青冥贤弟考虑得很周到,就按你说的办!”乾岳当即点了四名高阶弟子,让他们带上符箓、法器跟随青冥去赤焰堂。 青舒一直默默关注着青冥,发觉他神色有异平日,便轻声问道:“看你容色有些倦怠,没事吧?” 青冥勾唇一笑,掩饰道:“我没事。师姐你们小心些。” 青舒点头,目送青冥几人御剑离开。她已看出他唇角尚未清理干净的血迹,只是他既不愿意说,她也就不再多问了。 待青冥带着青耀等人赶到冰瀑入口时,发现职守赤焰堂的重华弟子一个个血肉模糊的歪倒在洞口。 “月倾天已经闯进去了?”青耀惊讶道。 青冥不语,径直走进洞内,在距离冰瀑两丈外的石壁前,找到了一身血迹的坤陵。 “坤陵兄?”青冥上前扶起他,发现他尚有呼吸心跳,忙将一缕精纯的水灵注入他的体内,帮他续命疗伤。 温煦舒缓的水灵注入身体,坤陵便醒转了过来。看清来人,他一把抓住青冥的手,摇头道:“不要浪费时间,她已经进去了,你得去阻止她……” 青冥轻轻点头,手里依然向他推送着水灵疗伤。 “对不起,青冥,我不知道她就是你的妻子。在我还以为她是只鸟妖的时候,我就爱上她了……” 青冥抿唇不语,一双沉郁的眼眸中翻卷起复杂的情绪。 “青冥,赤焰堂后还有另一条出路,只需转动赤焰堂左侧第五根石柱,就会……”坤陵忍着剧痛,将赤焰堂通往外界的另一条出路告诉给青冥。 青冥眉头紧拧:“你为何要告诉我?” 坤陵唇角勾起一丝无奈:“只要炎魂玉没事,你就带她离开,走得远远的……” “她值得你这么做么?”青冥看过坤陵满身皮肉翻卷的伤口,便明白那是出自姌幽的长鞭。她如此对他,他却还惦记着她的安危! “值不值得,你比我清楚。触摸炎魂玉,就会启动最后一道诛魔阵,你若再不进去,只怕就晚了……”坤陵推开青冥的手,让他赶紧去找姌幽。 青耀和四名重华弟子也已走进洞来,青冥站起身道:“坤陵尚且不是他们的对手,你们进去了只怕也帮不上什么忙。你们先送受伤的弟子出去疗伤,我进去找他们。” 青耀看着满身是伤的坤陵,犹豫道:“师哥,你一个人进去,行吗?” “放心,赤焰堂内还有修元尊长和六位长老。”说罢,青冥转身走进了红光映耀的洞穴。 沿着石阶曲折下行,一路上都能看见重伤致死的重华弟子。那一具具血肉模糊的尸体,让青冥格外心惊。这些无辜的生命都死于她的长鞭之下,如此狠戾残忍的手法,让他有些怀疑:虚月谷中那个仁心善术的莲若,或许真的在跃下清渊那一刻就死掉了…… 第九十一章 锁魂咒 赤焰堂位于地穴深处,正中是一块由白玉和墨玉镶嵌而成的巨大八卦图,被称之为玉八卦。 玉八卦的中央,立着一根一丈多高的青铜柱,柱身刻满了用上古咒文写就的符印,层层叠叠,密密麻麻,难以辨识。 铜柱的正上方,一颗鹅蛋大小的红色火球被仙力悬浮于空中,宛如缩微的太阳一般,不断向四壁发散出灼目的光芒。 修元与六位重华长老围绕青铜柱席地而坐。他们各自面前摆满了各类奇形怪状的法器和画满朱墨的符箓。由六位长老合力祭起的一众法器,悬浮于半空之中,法器中透射出的五色光芒,在半空中交织汇聚成一道道繁复而规则的法印。掌门修元则依据光芒的走向,以灵力祭起一支两尺长的巨大朱笔,在玉八卦相对应的位置画下一道道符印。 这是第七道诛魔阵结阵的关键时刻,只要完成玉八卦上地符的绘制,诛魔阵就全部成型。修元与六位长老都极其专注,生怕自己分神导致诛魔阵功亏一篑。就在那支朱笔即将落下最后一画时,一道赤红的长鞭凌空袭来,“啪”的一声,竟将那朱笔缠卷而去。 “不用画了,这前面六道阵法都被我们破了,这最后一道还有存在的必要么?”一声冷笑后,绯衣如血的姌幽握着那支朱笔,盈盈步进堂中。 玉八卦之上,修元和六位长老都满脸惊骇:之前布下的那六道诛魔阵,居然在毫无声息中就被破解掉了?这红衣女子何时闯入了赤焰堂,他们竟毫不知晓。 “你是谁?”修元起身问道。 “我是谁?呵呵,等你们去九幽报道后,自然就知道了。” “你是如何进来的?” 姌幽展颜笑道:“自然是你们教出的那群好徒弟,放我进来的了。” 修元眉头紧拧,脸色阴沉道:“你把坤陵他们怎么了?” “呵呵,坤陵到是个痴情郎君,知道我想要炎魂玉,还特地给我指了路。美色当前,他那么不堪引诱,如此徒弟留着只怕也没用,我就蘀你们出手处理掉了!至于其他的么,长得不入我眼,我就好心让他们早些去九幽报道,重新投胎做人……” “你,你这个妖女!”修元听闻职守赤焰堂的诸多弟子都被这歹毒女子杀害,顿时怒火攻心,抬手便祭出一道攻击符。那道红黄交织的符纸瞬间化作一道利刃,直直扑向姌幽。 姌幽却并未闪躲,那道利刃还未靠近她的身体,便被一阵红雾笼罩,瞬息间竟转变方向朝向修元刺去。修元反应不及,竟被自己射出的符力击中,“砰”的一声被撞倒在青铜柱下。 眼见修元嘴角渗血,一旁的行善便想要起身搀扶他,却被修元抬手制止:“行善,莫要中了这妖女的计,在最后一道诛魔阵成型前,你们都不能起来,否则前功尽弃!” “呵呵,既是如此,我就让你们几个永远在这八卦上坐着起不来。”姌幽冷笑一声,抬手便吟诵起九幽的锁魂咒。 “等一等!”隐在洞口黑暗处的月倾天,突然上前拦住姌幽:“念着他们与我师徒一场,就给他们留条活路吧?让我来劝劝他们,……” 听见月倾天的声音,玉八卦上的施德顿时侧首怒视:“孽徒!果然是你!你竟然敢打炎魂玉的主意?!” “师父,……”近二十年没有见到师父,月倾天一见施德鬓发苍白的衰老容颜,便不由心中一涩,随即双膝跪地:“不孝徒儿见过师父!” “休要叫我师父,我没你这样欺师灭祖的徒弟!”施德原有些不信月倾天会做出这等罪大恶极的事情,此刻亲见证实后,气得一身发抖。而他和几位长老辛苦结下的六道封印,居然被他一一破解了,教出了这样的徒弟,这让他恼怒不已,后悔不迭。 “师父,你可以不要徒儿,可徒儿心中永远记着师父你。只要师父离开玉八卦,我保证你和几位师叔都会平安无恙……” 施德气极,抖着身子骂道:“你……你这个混账!没了炎魂玉,我重华一脉就不复存在。重华不在了,我们几个老骨头留着命做什么?!想要炎魂玉,除非我们死了!” 月倾天垂首道:“师父,你忘记我离开重华时,你对我说的话了么,‘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和师叔们先保全性命……” “孽徒!休要再提当日!我真后悔当日没听行善师弟的话,若是当日就毁了你的灵根,岂会让你一错再错!”施德满脸悔恨。 “舅舅,你听听,这就是你一心想留下活命的师父!若不是他们对你绝情绝义,这二十年来,你又何至于流落市井,过着那般苦不堪言的生活。”姌幽一脸同情道。 月倾天望着垂垂老迈的施德,想起他在重华时的种种细节。施德对他情同父子,宠爱无双,若不是自己垂涎月清霜夫妇手中的那批仙器,一心追求修仙捷径,做下那般背情弃义的错事,又怎会落得封印灵力逐出师门的下场?…… “师父,徒儿不孝,让你失望了!”月倾天说完忽然起身,一招“移形幻影”后,他便冲进了六位长老合力凝铸的封印之中。 姌幽和修元他们也都没料到他会突然去冲击封印,一时都有些愣怔。月倾天抬手召唤出“烈焰焚寂剑”,不待姌幽反应过来,便反握剑柄刺向自己的心脉。 “你在干什么?!”姌幽惊道。 月倾天旦笑不语,从容拔出胸前的长剑,将尚带有鲜血的剑尖垂向玉八卦,那鲜血便顺着剑锋流,缓缓滴淌进修元方才还未画完的那一笔封印之上。 瞬息间,便有无数道光芒自玉八卦中激射而出,与虚空中六位长老的封印重合叠加,焕发出炫目的光彩,七重诛魔阵的最后一道终于成型! “太好了,诛魔阵完成了!”修元和六位长老脸露惊喜。 “月倾天,你竟敢背叛我!”姌幽目光狠戾,一道煞气在她身上隐隐浮现。 “背叛?背叛又何妨?无非是灰飞烟灭罢了。”月倾天凄然笑道:“一世世轮回做人,挣扎于生老病死,不过是毫无尽头的折磨罢了。纵然有修仙之途可以摆脱轮回,却又不是人人都有仙缘。为了成仙,我做下了那么多错事,如今就做下这一件正确的,恳请师父原谅!” “倾天,你……”万万没料到月倾天会以自己的鲜血代蘀朱墨来激活诛魔阵,施德在欣慰之余又心生后悔,只想冲进封印中去救他出来。 姌幽气极,炎魂玉已然唾手可得,月倾天却临阵倒戈,坏了自己的好事。一怒之下,她抬手祭出了与月倾天定下的灵血契,咒语诵完,便有一道黑红的光影弥漫赤焰堂,整个内室突然被包裹进一片浓烈的血雾之中。 陡然转暗的殿堂内,有无数火灵隐隐闪现,在空中飘浮游移。 片刻后,堂内光芒重现,众人却惊讶发现诛魔阵中没了月倾天的身影。 “妖女,你将倾天弄到哪里去了?”施德站起身来,愤怒问道。 姌幽冷笑道:“他当日为活命,曾与我签下了盗窃炎魂玉的灵血契,一旦违背誓言,便将灰飞烟灭,消失于六界。” 施德怒道:“妖女!你害了我重华这么多条性命,老夫今日绝不会放过你!” 诛魔阵既已成型,席地而坐的其他几位长老闻言也都纷纷起身,祭出各自手中的法器,一步步向姌幽逼近。 看着一个个面带怒色的长老,姌幽不禁连连后退了几步。以她的速度,此刻完全有机会抽身离开,可看着青铜柱上光彩夺目的炎魂玉,她便心有不甘。 有赤影霓裳护体,姌幽决定再博一次。她利用从月倾天体内收回的那滴灵血作为咒引,闭目吟诵起锁魂咒。刹那间,一道道浓烈的血雾从她交叠的掌心弥漫而出,如同蜂群一般嗡嗡扑向围聚过来的六位长老。 施德走在最前面,手中的符箓纸尚未祭出,便被血雾层层包裹。那些细微的血沫一沾染上肌肤,便如虫子一般顺着毛孔钻入肌体之中。一股阴冷刺骨的感觉,顺着血虫的爬行蔓延全身。 施德一脸震惊,活了这么多年,他还从未见过有如此怪异的法术。心知不妙,他赶忙汇聚全身灵力,想尽快逼出那些血虫。无奈,越是运行灵力,那些入体的血虫便行进得越快,沿着全身的经脉直直冲向大脑。血虫在脑中结集成一道道绳索般的血线,灵蛇一般将他的七魂五魄牢牢困住。 片刻后,施德眼不能视,耳不能听,口不能言,鼻不能嗅,身不能感,五识全失,感官封闭,人象木头一般再也无法动弹。 一旁的修元瞥见施德脸上的痛苦表情,若有所悟,当即道:“那血雾之中大有古怪,大家赶紧祭起元结界!” “寻常的防御结界,岂能抵御我九幽灵血引发的锁魂咒?”姌幽唇角勾起一抹冷厉的笑。 九幽神族的灵血,每一滴都代表了自身的一部分神力。损失灵血,便会永久性损失掉自己的一部分神力。签订灵血契,或将灵血赠与魂魄生成奴仆,所耗费的灵血最终都能收回,却唯独以灵血作为咒引施展九幽法术后无法收回。只要能夺得炎魂玉,损失一滴灵血又如何? 第九十二章 生死缚 不过片刻功夫,赤焰堂内的六位长老便都被锁魂咒禁锢住,宛如瞬间石化一般带着痛苦不堪的表情立于原地。 如此诡异的场景,让修元惊怒交加。强忍剧痛,他扶着青铜柱站立起来,将袖袍间的重华掌门令罗刹结全力掷向姌幽。 罗刹结看似一枚普通的玉璧,实则汇聚了历代掌门所封印的鬼怪之力,法力巨大,近乎神器。一经抛出,虚空中便映射出层层叠叠难以数清的鬼怪面孔,狰狞狂暴,阴森惨烈。 罗刹结携带着阴森鬼气,闪电般直扑姌幽。那强烈的压抑逼迫之气,让姌幽也有些心惊,她正在寻思该如何化解这道攻击,却不料那罗刹结突然在她面前三尺的位置停住,一阵剧烈颤动后,居然“啪”的一声摔落在地,随后哐啷啷滚回了修元脚下。 看那罗刹结如同受欺负的宠物一般滚回主人修元脚下,姌幽顿时心中明了,这法器中囚锁的鬼怪们定是认出了她的真神,惧怕之下逃了回去。 修元使用罗刹结无数次,却还从未见过这等场景,心下一时大惊:“这,这是为何?” “自然是这小东西懂得怜香惜玉,不愿意伤害我了。”姌幽展眉一笑。 修元一脸不甘,俯身舀起玉八卦上的一柄长剑,默诵咒语后,提聚全身灵力以自己的身体作为符箓,人剑合一朝姌幽迅疾袭来。 姌幽早已有些不耐烦了,长臂一挥,一道赤红的长鞭便破空袭去,鞭子顿时化作灵蛇,将修元层层卷裹。姌幽用力一拉,修元便直直坠落在地,“砰”的一声响,头部重重磕碰在玉八卦上,当即就昏死了过去。 “区区重华派,也不过如此!”姌幽收了鞭子,转身便走向堂中的玉八卦。 八卦图上映射出繁复层叠的防御阵法,让姌幽停住了脚步。诛魔阵已经成型,走上这玉八卦必然会被阵法困住。要想取下青铜柱顶上悬浮的炎魂玉,只能避开阵法从空中入手。 沉思片刻后,姌幽展臂飞上赤焰堂洞穴顶部,手攀洞顶的石壁一点点接近那光彩夺目的炎魂玉。 “莲若,赶紧住手!” 姌幽停住,俯身看见疾奔而来的青冥,展颜一笑:“夫君,你此刻才想通要帮我取这炎魂玉么?” 青冥急道:“诛魔阵非同寻常,你不可胡来!” “是么?”姌幽挑眉一笑,抬手便握住了虚空中光彩流溢的炎魂玉:“我就喜欢胡来!” 姌幽话语刚一落地,那炎魂玉便光芒暴涨,一道道耀眼刺目的白光让姌幽一时竟睁不开眼睛。 “小心!”青冥几步狂奔,迅捷飞跃上青铜柱,一把抱住姌幽便欲跳开。不料,原本黑暗无光的石壁洞顶,忽然也激射出阵阵光芒,犹如镜面倒映一般,将玉八卦上的诛魔阵透射出来。繁复交织的光芒如同绳索一般,将两人牢牢束缚在阵法之中,不能脱身。 姌幽全力运行九幽的脱身法术,指望脱离阵法的束缚,却越是挣扎,越被捆绑得牢固。青冥也暗自运行灵力,却无论怎样都挣脱不开分毫。 “我明明避开了那道阵法,怎么还会这样?”姌幽一脸惊惧。 青冥道:“听坤陵说,只要触摸炎魂玉,便会触发诛魔阵。” “可是诛魔阵分明布在那玉八卦之上,我在空中怎会被困住?” “这诛魔阵暗合天地八卦之理,整个赤焰堂内处处密布,你只是看到了玉八卦上的那一部分。” 姌幽抬头细看,才发现赤焰堂石壁四周都有朱墨绘制的符箓图案,只是光线昏暗,被自己忽略掉了。 “要怎么才能出得去?”姌幽问道。 望着玉八卦上石化一般的六位长老和昏倒在地的修元,青冥薄唇紧抿:“只怕是要布下这阵法的长老们合力解除封印,我们才能脱身。” “可恶!他们中了我的锁魂咒,没有一年半载根本醒转不来。”看着身旁的青冥,姌幽忽然挑眉怒道:“你为何不早说,害我被这阵法困住!” “我方才叫你住手,你为何不听我劝?”青冥拧眉道。 姌幽想起自己方才说的话,也觉得自己有些无理取闹,便改了口气,一脸温婉道:“夫君,你想想办法啊……” 青冥看着玉八卦上昏倒的修元,转念道:“我试试看。” 虽然被囚禁于诛魔阵中,青冥却感觉自己可以提聚灵力。他想用水系的疗伤法先为修元疗伤,待他清醒后再想办法脱离诛魔阵。 赤焰堂内,因炎魂玉的缘故,水灵格外稀缺。而青冥气海中储备的水灵在洞口为救坤陵已经耗去大半,加之他被困在诛魔阵中,无法直接将灵力注入修元的体内。凭空传输水灵,只怕那些水灵还未抵达修元体内,便被炎魂玉蒸发掉了。 寻思片刻后,青冥闭目入定,冒险抽离出自己的元神,准备由元神接近修元,为他续灵疗伤。 看着一缕白影自青冥体内逸出,瞬息间便在玉八卦外化作青冥的形体,姌幽格外惊讶:他的修为明明已到了分神期,为何自己出手就能轻易伤了他? 青冥第一次尝试以元神采纳灵力,极其耗费精力。赤焰堂的特殊环境也极不利于水灵的采纳。青冥的元神在玉八卦外静坐了很久,方才抬手将水灵缓慢推入修元的体内。随着治疗过程的行进,诛魔阵中的青冥大汗淋漓,形近虚脱。 “啊,可恶!”一旁的姌幽突然痛呼一声。 青冥抬眉道:“怎么了?” “我的头好疼!”姌幽双手捧头,面孔扭曲,一脸痛楚。 诛魔阵中有无数道锋锐的光芒刺透颅骨,欲将姌幽寄于莲若体内的魂魄剥离抽脱出来。这种撕裂剥脱的痛苦感,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尝试。 看见姌幽痛不欲生的模样,青冥忙将元神复位。一回到阵法之中,他就抬手探查姌幽的脉象,感觉并无异常,又抬头抚上她的额头,也未发现异常,便觉得有些奇怪:“我与你同在阵中,为何我没有这样的感觉?” 姌幽却已疼得无法说话,脸色惨白,额头渗出丝丝冷汗。赤影霓裳只能护她肉身不受伤害,对这裂魄噬魂之痛全然没有半点感应。 “这妖女定非寻常之人!否则诛魔阵不会在禁锢的基础上主动攻击她。”修元在青冥的“雨露润泽”治愈下,此刻从昏迷中苏醒了过来。 青冥急忙求教:“请教尊长,要如何才能从这阵法中出来?” 修元看着阵法中被困的两人,以为青冥是为保护炎魂玉而被诛魔阵误囚,便安慰他道:“如今我几位师弟都被这妖女的诡异法术定住,以我一人之力,尚还解不开这封印。青冥贤侄莫要怕,这阵法对寻常之人除了囚禁身体外,并无伤害。” “修元尊长,我们和你一起如何?”一身青袍的青舒,带着青耀和青衍走进了赤焰堂。 “师姐,你们来了?”青冥心下一喜。 “一路追寻离尘剑踪迹,总算找到你了。”青舒抬眉看向青冥,目光转瞬便被他身旁一身红裳的姌幽吸引,原本清冷平静的眸光,顿露震惊:“怎么是她?!” 青耀细看之下,也是一惊:她居然没死?! 唯独一旁的青衍有些懵懂:“这位姐姐是谁,怎么你们都认识她?” 修元未料到碧落宫的几名弟子都认识这妖女,便皱眉问道:“这妖女是何来历?怎么你们都认识她?” 青冥垂眸道:“尊长,她便是小侄的妻子。” 修元大惊:“你不是说所娶之人是个没有灵根的寻常女子么,她怎会那些诡异之极的法术,又怎会与月倾天一道来我重华派盗窃炎魂玉?!” 青舒和青耀听后也格外吃惊,竟是莲若与月倾天勾结来重华派盗取炎魂玉?青衍则十分惊奇:原来她便是青冥师兄在虚月谷迎娶的那位师嫂! 青冥无奈,只得将莲若跃下清渊被某位神秘高人救起,学会了一些奇特的法术后,又被人以命胁迫来盗取炎魂玉的情况大致说了一遍。最后,青冥恳求修元看在他的份上,解除诛魔阵封印,放她一条生路。 修元听后摇头道:“青冥贤侄,你只怕是认错了人。我的罗刹结见了她居然退避三舍,而这诛魔阵却主动攻击她,这妖女绝非寻常女子。再说,她害我重华数十条人命,我几位师弟也被她的诡异法术困住,放了她,我如何向派中弟子交代?” 青舒转身请求修元:“尊长,这女子就交由你们重华处置。但还请尊长看在紫霄师尊的面子上,先放了我师弟出来吧。” “师姐,此生我欠她颇多,若不能救了她出来,我宁愿永困阵中陪她受罚。”青冥拧眉道。 心知青冥的性子是言出必行,听了这话,青舒又急又气:“青冥,你糊涂了么?试问跳下清渊,能有几人生还?你也听尊长说了,这女子法术高强,行事狠毒,怎么可能是你那柔弱单纯的妻子?必定是妖孽化作她的形体欺骗你……” “夫君,……”虽头疼欲裂,姌幽却清楚听得修元和青舒的话,她抬手揪住青冥的衣袖,以楚楚可怜的表情望向他,欲言又止。 青冥知道修元和师姐的话都有道理,他也并非没有怀疑过她的身份,可自己与她有过那般亲密的接触,她绝对是自己的妻子莲若无误。她的性情之所以变得如此迥然相异,全是自己一手造成。 第九十三章 血符箓 看着身旁痛不欲生的姌幽,青冥明白倘若再不寻找机会带她离开,只怕会再一次眼睁睁的失去她。 瞬间心念转动,青冥转首对修元、青舒道:“尊长和师姐说得很有道理,她如今的性情与往日辨若两人,我也存疑颇多。重华派对各类妖物魔障深有研究,还请尊长代为调查。” 姌幽目光顿时黯然,倘若自己寄宿的魂魄真被这诛魔阵抽剥出来,只怕是凶多吉少。她仰首贴近青冥耳朵,低声恨恨道:“夫君,你忘记了我们之间的约定?我若有个三长两短,你只会落得和月倾天一样的下场!” 青冥一脸冷漠道:“休要威胁我,你已自身难保。” 修元见青冥表白了态度,便点头道:“贤侄放心,在这诛魔阵之中,任它是何方妖物,只要待上三五个时辰,都会显露原形,魂离魄散。” 听得这话,青舒略感放心,便询问修元:“敢问尊长,我和青耀、青衍三人合力协助,能否放了青冥出来?” 修元围绕玉八卦走了一圈,沉吟道:“如若你们三人能合力将玉八卦之上的法器祭起,我便能让诛魔阵的法力暂时减弱,青冥贤侄可趁机破阵而出。” “我们三人应该怎么做呢?”青耀也上前问道。 “你们三人在坤、坎、离方位站下,以自身灵力催动各自面前的符箓和法器,我则在乾位接引阵法之力,将其暂时引往青铜法柱之上。”说到这里,修元又对青冥道:“青冥贤侄,你可记清了,待会儿我让你离开时,你得抓紧时间。否则随着时间推移,诛魔阵的法力会不断加强,我们几人就再也无法让它停下了。” 青冥点头道:“小侄记下了。” 修元指导青舒、青耀、青衍三人在相应的位置盘膝坐下,随即开始运行灵力催动玉八卦上阵列的各种法器和符箓。一件件法器被灵力催动,渐次飘浮于空中,投射出各色光芒,并逐渐弥漫交汇成一片。 青舒将自己方位的法器祭起后,抬眉瞥了一眼青冥,发现他正闭目凝神,似也在极力运行灵力。不知他之前遭遇了什么情况,只见他脸色煞白,看起来格外虚弱疲惫。 随着青衍所在离位上的法器的浮起,诛魔阵的封印便有所淡化。修元利用手中的符箓和法器,趁机将阵法之力接引向青铜柱,同时对青冥呼道:“此时已是法力最弱之时,贤侄赶紧出来!” 青冥早已做好准备,听得此话,便迅疾抽离出元神,抱起身旁的姌幽,祭出水系元结界突破阵法,直奔赤焰堂左侧的第五根石柱。 依照坤陵所告之的方法,青冥转动石柱,柱后的石壁顿时裂开一道尺许宽的罅隙,青冥抱了姌幽便冲了进去。 石壁后是一条暗不见光的石道,许多年没有人走,石壁上长满了青苔,湿滑不堪。青冥抱着姌幽,一路疾奔。 离开了诛魔阵的禁制,那抽魂离魄的痛苦便不再困扰姌幽。慢慢恢复过来的姌幽,在青冥的怀中嗅出了一丝熟悉的味道,那种近似幽荷的冷寂味道让她感觉格外安心舒适。她抬手攀住了他的脖颈,轻声问道:“夫君,你如此冒险救我,果然还是怕灰飞烟灭么?” 青冥不语,只凝神专注奔走。他的元神从未离开本体这么遥远过,如今又抱着姌幽,极其耗费灵力。水系灵力在冲进石洞的一瞬间就彻底耗尽,而金系的灵力也所余不多。自己必须得节省灵力,将她尽可能的送得更远。 “夫君,若我真的爱上你了,可该怎么办才好?”姌幽看不见青冥的神色,只能感觉出他毫无回应的冷漠态度,便忍不住幽幽叹息一声。 赤焰堂中,青舒定定看着诛魔阵,只觉得眼前一花,一道红影飞速掠过,再凝神时便只剩青冥闭目立于阵法之中,不见了那红衣女子。 “不好!那妖女逃走了!”听见石柱后密道石门闭合的声音,修元反应了过来,脸色一变,顿时收敛了灵力向左侧的密道狂奔而去。 修元陡然撤离了灵力,诛魔阵被接引出去的法力迅疾又开始恢复。眼见那阵法重又变得坚固起来,青舒顾不得许多,猛然起身冲了进去,借力将青冥撞出了阵法之中。 青舒并不知道青冥此刻是元神出窍状态,这猛力一撞,让青冥体内灵力大乱。一股金系灵力逆涌而上,直将他胸腔位置的水系内丹撞移了位置,心脉也瞬间断裂。一口鲜血喷涌而出,青冥很快陷入了昏迷之中。 石洞之内,突然缺乏了灵力支持,青冥固态的元神便逐渐虚化,手中抱着的姌幽瞬时坠落于地。 姌幽惊问:“你怎么了?” “不要管我,沿着这石洞再前行一百丈,左转便有一处出口……”青冥的元神在化散前的最后一刻,将出口位置指给了姌幽。 姌幽站起身来,在黑暗中摸索青冥的身影,却只感觉到一阵幽凉的湿雾,顿时一惊:“你,你是用元神带我出来的?!” 此刻,青冥的元神早已化散在石洞之中,不能回应姌幽的问话。立在寂黑的石洞之中,姌幽忽然感觉心中一痛:元神突然化散,定是他的本体受了致命的重创!这个傻子,为了救自己出阵,居然以命相搏…… 纵然姌幽的年龄已有数万岁之长,可对于不死不灭的九幽神族来说,她尚是豆蔻花季。因她的血脉和地位尊崇,九幽黄泉界没有男子敢对她表白爱慕之心。来到八荒界,结识了莲若的夫君青冥,任她如何折磨伤害,他却始终一心一意对她,这样的情意,竟让她对莲若心生了妒忌。 “妖女,我看你还能往哪里跑!”石洞后,修元已然追近,一道以血绘制的束魂符化作一道巨网直扑姌幽。 见识了诛魔阵对姌幽的伤害,修元知道这妖女害怕魂魄类的符箓攻击,便在追击途中割破自己的手指,以鲜血绘制了这道束魂符。 姌幽心下大惊,顾不得回应,转身便奔往青冥此前指明的出口方向。那道巨网在漆黑的洞穴中却宛如灵蛇一般盘旋游走,穷追不舍。 洞穴狭窄,无法施展鸟翔术,加之此前被诛魔阵折磨,姌幽奔跑的速度明显快不过那张被修元操控的巨网。转过一道石洞,前方有处细微的光点,那应该就是洞穴的出口! 姌幽心下大喜,当即加力向那处亮点奔去。却刚跑出十来步远,背后一阵风声呼啸而过,那道巨网便将她牢牢罩住。在修元的符咒之下,巨网不断收缩,最后化作几条绳索将姌幽绑得不能动弹。 “妖女,你害了我重华那么多人,岂能让你走脱!”修元追上前来,又将几道以鲜血绘制的符箓加印在了姌幽身上。 姌幽此刻后悔莫及,若不是低估了重华派的实力,低估了凡人的心智,以身涉险贸然来盗取炎魂玉,又怎会落得这个地步?! 父王曾说,只要自己不脱下赤影霓裳,八荒之中就没人能伤得了自己,看来并非如此。赤影霓裳只能保护莲若的肉身不受伤害,而重华派的法术,正是冲着寄魂术来的,自己根本无法抵御。 自己只身在八荒寻找仙器,虽有十几个鬼头协助,但他们除了打探消息外,别无用处。或许自己应该先放一放寻找五行仙器的计划,待到宿烨闭关出世后再说。眼目前,保全自身安危才是第一要务。 脑海中无数念头翻腾而过,姌幽便对修元道:“老头儿,你若不想你那几位师弟落个魂飞魄散的下场,就对我客气点。我若出了事,他们体内的锁魂咒只怕就变成了索魂咒……” “妖女,你如今落在老夫手中,竟还敢口出狂言!”修元见姌幽态度如此倨傲,心下便格外气愤。 姌幽抬眉冷笑道:“口出狂言?月倾天的下场,你也是亲眼看了的。莫非你与那几位师弟心有芥蒂,恨不得他们早些消失于六界?” “师父!” “师父,你果然在这里?” 修元转头,原来是乾岳带着兑泽等一干重华高阶弟子赶到了。 “是你们?你们没在派中守着,怎么都到这里来了?” 乾岳便将夜里派中多处出现鬼魂的事情作了汇报。经过派中弟子的通力合作,潜入重华派的十来个鬼魂均已被束缚在符箓堂内,等候修元处置。 鬼魂拘捕完后,乾岳想起青冥说赤焰堂急需协助,他便领了一批高阶弟子赶了过来。在赤焰堂中见到一众被禁锢的长老都大吃一惊,从青舒等人口中得知师父追捕一名红衣妖女进了这处石洞后,便急急赶来助力。 “来得正好,乾岳带领几位高阶弟子,负责将这女子押去符箓堂,兑泽你负责将六位长老送回重华殿。我得去书库查阅一些古籍,看看如何才能破解掉这妖女的诡术。”修元听完乾岳的汇报,便将眼下的事务做了分工。 乾岳听后一脸疑惑:“师父,押送这样一个娇弱女子,居然要这么多人么?兑泽师弟一个人负责送六位师叔回重华殿,会不会太……” 修元皱眉道:“你休要小看了这妖女,你的六位师叔就是被她的诡术困住的,你们万万不可掉以轻心。” 第九十四章 夫妻事 青冥在雨竹院客舍中已经躺了五日,仍然昏迷不醒。 期间,修元到雨竹院来看过一次,除带来一些重华派顶级的愈合丹药外,他对青冥的状况也是束手无策。如今,他既要处理去世弟子的后事,又要忙于挑选新弟子职守赤焰堂,还要查找破解六位长老禁制的方法,自己本就忙得焦头烂额,对于青冥也就爱莫能助了。 青舒心急如焚,日夜守候,不眠不休的以水系愈合术反复为他灌注经脉。在这样强度的治疗下,青冥的经脉虽有愈合之象,却始终没有苏醒迹象。 “师姐,你也休息一阵吧。这几日来,我们看你都瘦了好多……”一旁的青耀看青舒一脸疲倦,忍不住出言劝道。 “我没事。重华派六位长老的情况如何了?”青舒问道。 青耀答道:“和往日一般无二,对所有刺激都毫无反应,唯独心跳和呼吸正常。” “还从未见过如此奇怪的情形。那女子究竟使用的是什么法术,会让人变作石头一般无知无识?”青舒寻思道。 “师姐,说来好奇怪,修元老头让乾岳负责审讯那妖女,逼问破解禁制的方法,但乾岳无论是鞭打、剑刺、火烧、冰冻,都不能伤那妖女分毫……”青耀把自己去符箓院了解到的情况说了出来。 青舒听后大惊:“有这样奇怪的事?” 青耀也寻思道:“那妖女和师嫂分明长得一个模样,性情却全然不同。要说她是妖孽所化,为何独独要化作师嫂的模样呢?” “青冥去赤焰堂前,我就觉得他状态不对,莫非与那女子有关?”青舒一直想不明白为何自己将青冥推出诛魔阵后,他会出现这样的情况。想到此处,青舒当即起身道:“我得去符箓院一趟。” 符箓院位于苍云峰西侧的半山腰,是一幢江南风格的普通宅院。院内是重华弟子制作、存放朱墨、符纸、灵笔及炼制符箓的场所。因重华派的历代师祖曾将各自炼制的顶级符箓存放院内,层层法术叠加交织,让这座看似寻常的院落成为了仅次于赤焰堂诛魔阵的防御阵法。因此,符箓院也就成为了重华派囚锁一些特殊鬼怪妖魔的牢室。 姌幽被关在后院靠近朱墨池的一间牢室之中。从苍云峰山体渗出的冰泉水,徐徐流过牢前一道纤细的石渠,渠中一路搁置有重华弟子以法术炼制的朱墨条,泉水冲化墨条,便流出殷红似血的墨汁。每隔两个时辰,便有看守弟子以灵笔蘸了渠中的朱墨,在关押姌幽的牢室前描摹新的符印,强化阵法法力。 此时职守的那名弟子年纪约莫十五六岁,第一次被分配来符箓院当差。他原本以为姌幽是个威猛恐怖的怪兽,所以要关在这铁门铁窗的牢室中严加防范,未料到她竟是一位美若天仙的妙龄少女,一时便看得有些痴了。 “小兄弟,我就那么好看么?”姌幽立在铁窗前,睨眼看着门口的看守弟子,咯咯笑出声来。 听见姌幽的笑声,那名弟子瞬间红了脸,连忙退开几步,垂眸注视那流淌着朱墨的石渠。 姌幽邪魅笑道:“小兄弟,躲那么远,是怕我吃了你么?” 青舒走进后院时,正巧撞见了这一幕,心中一冷:这女子如此轻浮妖娆,除了面貌外,与莲若没有半分相似之处,青冥居然把她认作莲若,还想陪她在诛魔阵中受罚,果然是糊涂得很! 那名弟子曾在捉鬼那夜见过青舒,对她的一身好本领格外敬服,此刻见了她,便忙躬身行礼:“见过青舒道姐。” 青舒问道:“你乾岳师兄呢,怎么不在院中?” “师兄方才有事,去宁省院请示师父去了。青舒道姐找他可有要事?不急的话,我可以代为转告。” 青舒上前道:“我师弟青冥昏迷数天未能醒转,我想找这牢室中的女子问几句话,能否行个方便?” “这,这个……”蓝衫弟子有些迟疑。 “我只在牢室外问话,你也可以在旁边听着。” 蓝衫弟子寻思这样也并未违反师父的规定,便点头同意:“既是这样,青舒道姐就问吧。” 青舒尚在向那名弟子致谢,牢室中便传来一声讪笑:“呵,你想问,我就一定得答么?” 青舒走近铁窗,目光探视牢室后,心下便是一惊:此前听青耀说乾岳为逼问破解禁制之法,曾对这女子用刑,可眼前这女子衣着端妍,容颜明媚,虽是被关在潮湿阴暗的牢室之中,却也自有一种令人不可忽视的高贵气质。这种仪容气质,根本不可能是莲若那乡野女子所有的! 要想从她口中打探到线索,只怕不是那么容易。青舒沉吟半刻,才缓缓启唇道:“我问的话,你若感兴趣便回答;不感兴趣,你只作没听见罢!” 听了这话,姌幽反倒对青舒有些好奇。这女子到是她来八荒后见到的第一个美女,容颜秀丽,气质冷寂,言语也颇为有趣。加之几日来在牢里呆得无聊了,姌幽便笑道:“姐姐说话很有趣啊,你且问来我听听罢!” 青舒便问道:“你叫青冥作夫君,可知道我是谁?” 姌幽睨眼看她的装扮,和青冥的青袍如出一辙,明显是青冥的师姐或师妹。让姌幽奇怪的倒是她说话的这份口气,到象她才是青冥的妻子一般底气十足。 寻思片刻,姌幽道:“你若是想来试探我的记忆,我不妨告诉你我不认识你。不过,我到是很清楚,我夫君他心中没有你。” 青舒何尝不知道青冥对她的感觉,如今被姌幽一言道破,眸光一暗,心中更是一痛。 看清青舒目光中的暗淡,姌幽笑道:“姐姐,对青冥那般的傻子,你不必为他难过。天下好男子多了去了,你不必为他浪费大好青春……” 青舒原本有些难过,听了这话,顿时恼怒道:“亏你口口声声叫他夫君,你可知道他如今生命垂危?!” “他果然受伤了?”青舒的话证实了姌幽之前在石洞中的猜测,她皱眉道:“你且说说是怎么个情况?” 见姌幽对青冥的伤情有了兴致,青舒便将他从诛魔阵出来便口吐鲜血陷入昏厥的情况,以及自己的治疗方式细细说了一遍。 姌幽听后,挑眉道:“我一直在想夫君的元神怎会突然化散,原来竟是被你这蠢女人害的!” “是我的缘故?”青舒难以置信:青冥受伤,是被自己害的? 姌幽道:“夫君当时正以元神救我脱离诛魔阵。你却居然出蛮力将他撞出诛魔阵,他没瞬间丧命还真得感谢与我签下的灵血契。” 元神出窍?青冥的修为居然到分神期了?!青舒震惊不已。青冥从寒晶洞出来时,修为从融合末期突然晋级出窍期,就已经让她惊讶不已,这么短的时间内居然又到了分神期!这样的修炼速度,只怕不仅是碧落宫百年间的第一人,放眼整个八荒也难寻第二。 难怪她和青耀、青衍催动玉八卦上的法器时,看见青冥在闭目运行灵力,原来他是在准备抽离元神。自己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猛力撞推他脱离诛魔阵,必然会导致他心脉受损。这果然是自己一手造成的! 青舒既后悔自己行事莽撞,又气青冥晋级分神期这样的大事居然没与自己分享。倘若他能早些告诉自己实情,又何至于造成这种伤害? 青舒的情绪波动清晰落入姌幽眼中,她又说道:“姐姐也不必太过担忧,我上次一剑刺穿他心脏他都没死,更何况如今他体内有了我的灵血,契约没解除前,他想死也死不了……” 上次自己感应到青冥被离尘剑刺伤,原来就是这女子下的手?!青舒心中虽是震惊,但听得说青冥死不了,便急忙问道:“你能治好他?” “治好他到容易得很,只是如今我出不得这屋子半步,如何救他?”姌幽笑道。 青舒道:“你只需将救治方法告诉我,我可以代为治疗。” 姌幽贴近铁窗,挑眉道:“姐姐,你果真愿意蘀我为夫君治疗?” 青舒毫不迟疑的点头。 姌幽便含笑朝她勾了勾指头,示意她靠近一些。 青舒瞥了一眼旁边的重华弟子,上前一步,将耳朵贴近铁窗。 姌幽凑近青舒耳朵,轻声道:“姐姐可听好了,要治好我夫君,必须与他行夫妻之事,利用灵血契的法力,调和阴阳,为他修补经脉……” 行夫妻之事?青舒一怔,一张脸顿时绯红如霞。 “姐姐,你确定愿以处子之身蘀我去救他么?”见了青舒的尴尬反应,姌幽眼眸中闪动一抹狡黠的笑意。 青舒面颊绯红,心下猛跳。纵然她对青冥有情,却从未想到过男女之事。那灵血契,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世间真有这样奇特的治疗之法么?这女子说的话,究竟是真是假? 寻思半晌,青舒终于抿唇道:“你等着,今夜子时,我来救你出去。” “救我出去?!这满院子的符箓阵法,姐姐你能搞定么?”姌幽一脸怀疑道。 青舒冷道:“能不能搞定,那是我的事情。” “好,那我就等着姐姐你。”姌幽笑道。 青舒与姌幽约好时辰后,便向那名蓝衫弟子道谢告辞,转身离开了符箓院。 第九十五章 改计划 青舒回雨竹院后,便一直静坐发呆。 青耀和青衍看师姐这幅模样,面面相觑,竟都不敢开口问话。只是各自在心里寻思:见了那妖女,师姐莫不是受了打击?师姐固然也长得美,可性子太冷,让人心生畏惧。到是那妖女,任谁见了都会挪不开眼。师哥被那妖女迷住,乃是男人本色…… “青耀,我记得你一直想学重华派的符箓术,不如今天晚上你去兑泽院中,好好讨教一番吧?”沉思好一阵,终于想出如何打发青耀和青衍的方法,青舒便突然开口道。 青耀一脸惊讶,想不明白为何师姐突然要自己晚上去找兑泽讨教符箓术。 不待青耀询问,青舒又转身对青衍道:“青衍,听说你很喜欢那处灵秀温泉,不如今天晚上去泡一泡?” 青衍也一脸惊讶:“师姐,我都泡过好几次了……” 青舒道:“碧落宫没有温泉,你不多泡上几次,过些时日走了可就没机会了。” 青耀脑子灵光,忽然反应过来,师姐这是在打发他们走人。虽然不明用意,他也立即答应:“谢谢师姐关心,我们这就去学符箓术、泡温泉了,师哥就劳烦师姐好好照顾了。” 说罢,青耀拉了一脸愣怔的青衍便出了客舍。 打发了青耀青衍,青舒松了口气。今夜的事情,还是不让他们二人知道为好。 青舒看着昏迷不醒的青冥,想起姌幽此前说的话,不觉脸上又有些发烫。夫妻之事?灵血契?难道他与那女子,在虚月谷早已假戏真做? 子时,月光映照下的符箓院,一片静寂。 看守牢室的弟子有些无聊,手里拈了灵笔和两块昀琅玉璧轮番抛接,玩起了接物游戏。正抛得欢快,忽然瞥见了进来巡查的乾岳师兄,顿时慌了神,一怔之间,一块玉璧便失手落往地面。 乾岳一个箭步上前,脚尖轻抬,那枚玉璧便自锦缎鞋面弹回空中,手臂轻扬间,玉璧便被稳稳接住。 乾岳抬手将玉璧递还看守弟子,那名弟子竟不敢出手相接,而是一脸惊慌道:“大师兄,我也是刚刚……” 乾岳睨眼打断,冷声道:“你且舀了玉璧去思过堂,今夜我另派他人值守此处。” “大师兄,求你了,我不会再开小差了。” 乾岳拧眉道:“放心,此事我不会禀报师父。只是为着安全考虑,你还是去思过堂待上一夜。” 听乾岳将话说到此处,那名弟子只得接过玉璧,悻悻然离开了后院。 目送那名弟子出了院子,乾岳抬步走到关押姌幽的牢室前,脚尖轻点,飞身跃上房顶。片刻后,他以术法解除了房顶的阵法,掀开瓦片,跃入牢房。 乾岳走近姌幽,抬手一挥,一道纤细的银光便没入姌幽体内。 银光入体,宛如冰丝般幽幽凉凉,转瞬便淡淡化入血脉之中。姌幽不禁一惊:“这是什么东西?” “是我的一缕灵魄,植入你体内,你就是逃到天涯海角,我也能抓了你回来。” 姌幽定定看着乾岳,忽然笑道:“没想到姐姐你竟懂易容之术!” “不是闲聊的时候,抓紧时间。”青舒换回本来的声音,拉了姌幽便自房顶掠出。 “这满院子的符箓阵法,就这么出得去么?”姌幽立在房顶,犹豫道。 青舒道:“天黑前,我已扮着兑泽来过一次,说修元师父怕符箓院出差池,要求按照一定顺序,每两个时辰换个阵法。” “而此刻的阵法,正是你懂破解之道的?”姌幽笑道。 “自然。”青舒看了姌幽一眼,月光下这女子笑颜姣美,长裙飞扬,端的是妖媚无双。压下心底起伏的思潮,青舒又道:“跟紧我,出口处巡逻的弟子很多,我的水系元结界要隐匿我们两人,只怕维系的时间很短,你可不要跟丢了。” “姐姐放心,我的速度只会比你快。”姌幽说罢,展臂跃上了牢室后的另一间房顶。 “你干什么?!”青舒一脸惊骇。 “我怎么能眼睁睁的看着我的仆从们受罪呢。”姌幽一笑,随即抬手念诵九幽聚魂咒,片刻功夫,便有一阵阵白雾自那间牢室的窗隙间游出。 “那帮鬼魂果然是你带进重华的?” 姌幽将那阵白雾拢进衣袖,转身又飞回青舒身旁:“姐姐,他们也没做什么丧天害理的坏事,不过是半夜溜出来吓了吓人,不该被重华派的臭道士们轮番折磨。” “你竟能召集使唤魂魄?你究竟是什么人?!”青舒满脸疑惑。 “我跳下清渊后,就彻底忘记了自己以前是个什么人,姐姐觉得我是人是鬼啊?”姌幽笑道。 “你果然是莲若?!”青舒抬手探上她的经脉,感应一周,确实是个灵根尽毁的普通之人。在赤焰堂中,她听了青冥对修元的那番解释并不相信,此刻亲自检视后,却也找不出疑点。难道真如他所说,莲若是被神秘高人从清渊中救起,学会了奇特的法术,被人以命威胁来盗窃炎魂玉?总是被人利用,这小姑娘的命运也太悲剧了…… “姐姐,你不怕时间耽误久了,被那真正的乾岳识破么?”见青舒陷入沉思,姌幽含笑提醒道。 青舒猛然醒悟,忙祭起水系元结界,带引姌幽突破阵法,直奔雨竹院而去。 在客房门口,青舒停住脚步道:“你进去吧,我会在门口蘀你护法。” “那就有劳姐姐了。”姌幽抬眉一笑,推开房门便走了进去。 看姌幽的身影没入房间,青舒心底忽然涌起一丝难以说清的后悔。正愣怔间,房门又从内打开来,姌幽一脸娇羞道:“姐姐,我与他行夫妻之事,你站在这门外,只怕有些不方便……” 青舒一脸茫然:“有何不方便?” “姐姐果然单纯,你不知这夫妻之事到了极乐处,只怕有些……”姌幽睨眼笑道,欲言又止。 青舒猛然醒悟,当即脸红道:“那我到院子外面去。” 眼见青舒落寞的背影缓缓走出雨竹院,姌幽唇角含笑,心下暗喜:关心则乱,这女子果然也不例外,居然这么容易就信了自己信口胡掐的话。要救青冥,只需为他施展九幽的灵血咒即可,行夫妻之事,调和阴阳,不过是自己戏弄这女子而已,她竟信以为真。 关上房门,姌幽走近窗旁青冥躺卧的那张木床。月光穿窗而入,青冥轮廓分明的五官,在月光下玉雕一般俊美。姌幽抬手轻轻抚上这张好看的脸庞,心下有些感叹:楮策和寂离就算是九幽的美男子了,可与这凡人想比,竟也还差了几分。 手指抚过青冥柔软的唇瓣,姌幽脑海中便想起了前几次亲吻的感觉。那火焰般灼热的触感,竟莫名让她有些渴望。姌幽俯身,花瓣一般柔软的唇瓣轻轻贴上青冥的唇,柔软细腻的触感,让她联想到幽冥海中那大片大片盛开的幽蓝花朵,轻软柔美,纯净宁息…… “嘘,三品,不要出声!” “闷得要死!这死鸟的羽毛太密了……” 袍袖鼓动,一阵憋屈的对话声便传至姌幽耳畔。她忽然想起自己将十几个鬼头藏在了赤影霓裳的袖袍之中。 发现自己正俯身亲吻青冥,姌幽一惊,赶忙抬唇离开。这次的感觉明显与往日不同,自己的神识居然从亲吻中感觉到了愉悦!这究竟是自己的渴望,还是莲若身体的渴望,她竟有些分辨不清了。 “打搅公主的好事,你是不想活了啊!” “他不过是个凡人……” 姌幽听得眉头紧拧,抬袖一挥,冷声道:“嘀咕什么呢,吵死人了!” 三品最先被从袖袍中掷出,一落地便脸堆歉意:“小的罪该万死,打搅了公主与这凡人的好事……” 姌幽道:“万死到也容易,把你扔牲畜道里,几年投生一次,有过千把年,也就够死一万次了!” “公主饶命,公主饶命!”三品当即跪倒在地,汤圆头在地上叩个不停,其余十来个鬼头也都慌忙帮三品求饶。 姌幽看他们的滑稽模样,忍不住笑了:“都起来吧,你们蘀我九幽涉险,我怎会那般无情无义呢。我不过是与这人签下灵血契而已,你们竟胡说八道!” 鬼头们面面相觑,慌忙道歉。 姌幽敛色道:“凭我一人之力,目前暂时取不了炎魂玉,我把计划作了变动。三品和旦夕暂且留下蘀我跑腿,你们其他的先回九幽去,将八荒的情况如实汇报给我父王,顺便去看看宿烨的寄魂术修炼得如何,……” 听姌幽安排妥当,一行鬼魂便化作白雾,穿窗而去。 “三品、旦夕,你们两人先去碧落宫找云娘,我随后便会与你们汇合。这莲若的夫君正是碧落宫的弟子,我跟了他去,到正好藏身。待宿烨出世后,我们就先从碧落宫的仙器入手,……” 三品和旦夕明白了姌幽的计划,便也化作白雾相继离去。 打发走一干鬼魂,姌幽闭目静坐,开始施展九幽灵血咒。随着咒语的吟诵,一道道金色的光芒自青冥体内显现,在虚空中呈现出一面有破损的印章图案。 果然是经脉俱损!检视了灵血契后,姌幽双手叠合,在虚空中捏诀施法,掌心便出现一道道金色的光束,光束流转,慢慢将那些破损处一一覆盖填充。待整个图案恢复完整,姌幽便再次施法将其隐入了青冥体内。 第九十六章 私奔去 “大师兄,不好了,出事了!” 寅时许,乾岳位于符箓院前院的卧房门被叩得“砰砰”作响。乾岳心下一惊,猛然翻身坐起。他披上衣物,打开房门,便见一名神色慌张的蓝衫弟子立在门外。 “何事如此惊慌?”乾岳一边挽结衣带,一边沉声询问。 蓝衫弟子便禀报说,他寅时去后院换班,后院居然没有看守弟子,而牢室里竟没有了那妖女的影踪。 乾岳闻言一惊,忙疾步走往后院:“上一班是谁职守?” “是土宗的端静师弟。”弟子趋步跟上,忙忙作答。 “那他人呢?”乾岳停住脚步,回头问道。 “不知道,我后院、前院都找遍了,连茅厕也去看了,没有找到他。” “一个活人凭空消失了不成?”乾岳刚欲抬步进后院,忽然瞥见几名巡查弟子,便又站住,把几人叫了过来询问:“你们几个看见端静了么?” 带头的弟子当即躬身回答:“回大师兄,子时许,端静说得了你的命令去往思过堂了。” “得我的命令去了思过堂?”乾岳一脸迷惑:“我子时进过后院?” 另一名弟子答道:“大师兄莫非忘了?你当时说师父今日突然下令更换阵法,你有些不放心,定要进来再亲自检查一遍才能入睡。” “你们都看见我进了后院?” “是啊,你还叮嘱我们要仔细巡查。”几名弟子都道。 乾岳顿觉不妙,快步走进后院关押姌幽的牢室,发现牢室门口的封印并无松动,可牢室中却空无一人。他解了封印走进牢室,四周打量一圈,才发现牢室房顶的瓦片被掀开一大片。 “定是有人假扮我救走了那妖女!”乾岳顿时醒悟,当即对身旁几人作了分工:“惠清,你赶紧去宁省院将情况报告师父!宁远,你去叫醒所有职守弟子,随我去搜查派中各处……” 此时,青舒仍在雨竹院外来回徘徊。 青耀一脸惊慌跑了回来:“师姐,关在符箓院礼的那个妖女,居然逃跑了,重华派的弟子都被安排去追查,我们要不要去帮帮忙……” “她不是妖女,她确实是虚月谷里的那个女子。”青舒容色冷静,毫不惊讶:“她也并未逃跑,是我带她出来给青冥疗伤。” “给师哥疗伤?”青耀这才想起莲若的母亲月清霜是一代名医,想必她的医术也差不到哪里去,疗伤倒也能想通,只是他想不明白师姐是如何将她带出符箓院的。 青耀瞥了眼寂静无声的院子,转首又道:“如今,重华派上下都在搜查她,只怕很快也就查到雨竹院来了。到时候,我们可怎么给修元那老头解释?” 青舒眉间露出一丝倔强:“先拦住他们,只要青冥的伤治好了,他们怎样处置我都行!” “我进去看看去治疗到什么程度了,还需多长时间?”青耀转身便欲进院子。 青舒横剑拦到:“不可去打搅!” 青耀一脸诧异:“师姐,我不会打断治疗的啊。” “那女子的治疗方式与寻常有所不同,你不方便去探看。” “与寻常治疗方式不同?”青耀看着青舒有些不自然的表情,略感诧异。沉思片刻,青耀皱眉道:“师姐,我怎么感觉有些不对啊。” “有何不对?” “我的神识虽不及你和师哥敏捷,可我怎么感觉那屋子里没有人呢?” “没人?!”青舒慌忙打开神识,并以灵力辅佐强化感知,搜寻一圈后,果然发现雨竹院中一片寂静,毫无生息。 青舒脸色骤变,脚尖发力,轻灵的身体瞬目间便飞进院中。到了客房门口,她驻步再次辨析了屋内的情形,确实没有声息,便飞脚踢开了房门。月光映照下,客舍内空无一人,青冥早先躺卧的木床上,被褥堆叠一团,而那扇朝向雪原的窗户却豁然洞开。 “可恶!居然被那妖女给骗了!”青舒柳眉倒竖,悔不当初。 之前,她听信了姌幽那番关于“行夫妻之事不方便”的话后,便自觉走到了院外。可是以她心动末期的修为,纵是站在院外,也依旧能清晰感知出姌幽俯身亲吻青冥的场景来。受不得如此煎熬,青舒干脆关闭了自己的神识,不闻不察那客房中的一应动向。谁知那妖女居然掳了青冥逃走! “那妖女劫走了师哥?!”青耀也冲进了客房。 “怪我一时大意!好在那女子身上有我一缕灵魄,八荒之中,任她逃去何处,我都能感应到。”青舒沉吟道:“你在门口蘀我护法,我需入定感知她的下落。” 青耀一脸惊讶:“师姐,你居然把灵魄植入那妖女体内,倘若出了差池,你的修为可就毁于一旦……” 青舒冷道:“我自有分寸。你先出去。” 青耀莫可奈何的走出客舍,立在门口连连摇头:师哥为了那妖女,完全失去理智一般,居然想陪她在诛魔阵中受罚;而师姐为了师哥,也完全没了理智,居然在那妖女蛊惑下助她逃脱。这两个素来冷静沉稳的人,如今可都变成什么样子了啊? ——☆——☆——☆——☆——☆——☆—— 流云飞散,风声呼啸。 群山之上,一只巨鸟掠翅而过,阔大的鸟翼遮挡住满月的清辉,在山巅投照下一片片移动的黑影。 鸟背之上,姌幽跪坐在青冥身侧,就着月光打量他沉睡中的俊美面容。 片刻后,姌幽俯身贴近青冥耳畔低声问道:“夫君,你早已醒了,为何不敢睁眼?” 青冥闻言,眼睫颤动,似不情愿般睁开眼睛:“你如何知道?” 姌幽勾唇一笑,纤长的手指抚上青冥胸壁:“要瞒过我,除非你这里停止跳动。” 青冥有些尴尬。方才,姌幽突然俯身亲吻他,他极力克制自己的身体反应,却不料仍被骤然加快的心跳声出卖了。 之前,他不是装睡,而是不愿意睁眼。不睁眼,那唇瓣间熟悉的气息,便能让他回想起泽湖上那个让他情牵意动的纯美女子。而一旦睁眼,他要面对的,必将又是那个怀揣仇恨妖媚狠戾,却又口口声声叫着他“夫君”的姌幽。 “你要带我去哪里?”望着月色下美艳无双的女子,青冥出声问道。 “去哪里?自然是掳了你这俊少私奔去。”姌幽眉间露出戏谑的轻笑。 青冥眉头微皱:“我们可是结发夫妻,何来私奔一说?” “那夫君,你想去哪里呢?”姌幽言语格外温存宠溺,全然是一个夫唱妇随的贤妻模样。 青冥看得有些发怔:这些时日以来,他还从未见过她如此低眉顺服的模样。这番模样,和往日的莲若,到有几分相似了。 “夫君没想好么?”见青冥不语,姌幽又问道。 青冥脸上浮起疑惑:“我能决定去哪里?” “当然。你是我夫君,夫为妻纲,自然是你去哪里,我便随你去哪里。”姌幽脸上笑意轻柔。 “莲若,你今日……” “夫君是不相信我么?”姌幽敛笑,眉间神色郑重起来:“往日,我对夫君心怀恨意,一心只想蘀父母报仇。那日长剑穿胸后,那些仇恨便作了了结。而诛魔阵中,夫君那般舍身救我,我便明白,如今这世间,只有夫君是爱我疼我之人了。” 莲若真愿意放下父母之仇了?青冥抬眼定定注视姌幽,总感觉面前的一幕像是梦境般不真实。 “在符箓院中,听闻夫君为救我而重伤昏迷,我便后悔不已。若不是我被人利用一心盗窃炎魂玉,又怎会害你以身涉险?好在当日与你定下了灵血契,我还有机会救你活命……如今,我想通了,人笀短暂,转眼百年,我不能再与夫君持仇相向,只想与夫君重新开始,夫妻恩爱,一世安好。”姌幽说完,便埋首于青冥胸前,不胜娇羞。 回想起与她重逢后的一幕幕,青冥对她此刻的话将信将疑。她说自己与她签订有灵血契,那是个什么东西?既她是被人以命胁迫盗窃炎魂玉,如今她跟自己走了,又如何向那人交代? 寻思后,青冥问道:“那灵血契是怎么会事?” 姌幽支臂在青冥胸壁上,托腮轻笑道:“夫君,那是南方的一种巫蛊术。我听巫蛊师说,只要将我的血融入你体内,你便只爱我一人,永不背叛。你我灵血交融,你受伤后,我也能助你愈伤……” “南方有这样的法术?”青冥疑惑道。 “自然有。救我的那位恩人,就是一位术法高明的巫蛊师。”说到此处,姌幽便将早已编好的一套说辞搬了出来,说自己落下清渊后被一位巫蛊师救起,以巫蛊术修补了肉身,并跟他学会了一些巫蛊法。 之前,青冥也是这般猜?p> 桑缃裉龏樣恼庋党隼矗阌行┫嘈帕恕r仓挥心切┬尴芍瞬恍家还说奈坠剖酰趴赡艹鱿置挥辛楦阅懿倏胤ㄊ醯钠嫣刈刺?p> “那逼迫你盗窃炎魂玉之人,就是救你的那位恩人么?” 姌幽点头道:“他救我之前,就给出了两个条件让我选择,要么嫁给他做妾,要么蘀他完成一件事作为报答。我既已嫁与夫君,断然不能再给他做妾,便选了蘀他完成一件事。” 第九十七章 上碧落 青冥道:“那件事,便是盗窃炎魂玉?” “我之前不知道盗窃炎魂玉这般危险,便贸然以血誓答应了下来。若是完不成,就会被血誓反噬。”姌幽垂眸,一脸无奈。 “被血誓反噬?”青冥坐起身来:“那血誓什么时候会发作?发作了是什么状况?” 姌幽亦坐起身来,望着星月皎洁的夜空叹息道:“我也不知道。只是曾听他徒弟说,血誓并不立即要人性命,而是逐月逐年加重,剥蚀血肉,痛苦不堪……” “你可知道他为何要夺取炎魂玉?” 姌幽摇头:“不知道。” 青冥沉吟片刻,又道:“莲若,你带我去找那位巫蛊师。我请他取消你立下的血誓,换成由我来蘀他完成一件事作为报答。” “夫君,你并未欠他性命,他不会要你报答。何况,我根本不知道他所住的地方在哪里。当日应下盗窃炎魂玉一事后,他便以法术送我到了千山,我问他取得炎魂玉后到何处找他,他说只要炎魂玉到手,他自然就知道来舀。”姌幽一脸茫然道。 “你不知道他的住所在哪里?” “不知道。进去时,我昏迷不醒;出来时,被他的法术蒙蔽。想必他的修行异以常道,怕被人知晓,所以刻意隐匿了行踪。” 青冥薄唇紧抿,忧思重重。 见青冥神色郑重,姌幽心下暗喜:他果然相信了自己的话!在宿烨来八荒前,自己就扮作他那柔顺可人的小妻子莲若,先寻个安妥的藏身之所,日后再作谋划。 犹豫再三,青冥问道:“莲若,你可愿意随我去碧落宫?” 姌幽心下虽极是欢喜,面上却迟疑道:“我跟去碧落宫,会让夫君为难么?” 若是对紫霄实话实说,他定然不会同意留下莲若,除非先想好一套说辞。青冥寻思片刻道:“只怕要先委屈你了,我得禀报师父说你是我途中救下的寻常女子,请求师父收留一阵。” 姌幽仰首靠进青冥怀中:“夫君怎么说,我就怎么做。只要能与夫君在一起,莲若就很开心了。” 青冥一怔:这是与她重逢以来,她第一次以莲若自居。 往日,她总说莲若已经被自己害死了,不让自己唤她莲若。如今,她终于肯放下仇恨,恢复本名了么?青冥心意一动,揽臂将她拥入怀中。 夜风冷寂,鸟背上的两人一时相拥无语,都沉浸在各自的思绪之中。想是这场景让振翅夜行的幽血鸢有些孤单,它脖颈一缩,倏然发出一声凄厉的鸣叫。 这格外熟悉的鸣叫,让青冥想起这怪鸟的种种行迹,便问道:“这是什么鸟?身型如此巨大,叫声如此悲切,我竟从未见过。” 姌幽笑道:“夫君,这不是鸟,这是巫蛊术中的一种聚灵成形术。” “不是鸟么?”青冥抬手抚摸鸟背,那茂密柔软的毛羽,分明与寻常的鸟类并无二致。 姌幽道:“它只是状若鸟形而已。你仔细探查,便能发现它没有血脉心跳,死物一般全身冰冷。” 青冥凝神探查,果然发现这巨鸟并无体温血脉。 姌幽又道:“此去碧落宫,带着这庞然大物,定然引起恐慌,不如我收了它,由夫君御剑可好?” 青冥正有此意,便点头同意,随即祭出离尘剑,携姌幽跃上剑身。姌幽抬手轻念咒诀,巨大的幽血鸢便突然虚化,化作一缕缕黑雾,汇聚入姌幽掌心。 见到此番情景,青冥便明白为何那日追踪这鸟会突然失去踪迹了。南方的巫蛊术竟然如此厉害,这是他难以想象的。此番回了碧落宫,定然要向师父好好请教一番。师父阅历丰富,说不定能找到破解莲若身上血誓的办法…… ——☆——☆——☆——☆——☆——☆—— 雨竹院中,青舒闭目凝神,驱动灵力在八荒中搜寻自己植入姌幽体内的那缕灵魄。 青舒已将自己灵力等级提升到姐姐,神识之中仍然没有丝毫灵魄的影踪。这怎么可能?!从理论上来说,等级超过自己的高阶修士可能将自己的灵魄藏匿体内,不让自己察觉。可那女子,分明灵根被毁,毫无修为,怎么可能藏匿下自己的灵魄…… 青舒心下正惊疑不定,便听见门外传来一阵对话。 “青耀道友,我等尊师命前来搜查那妖女的下落,打搅之处还请多多谅解。” “我师姐此刻正入定修行,你们贸然闯入,若致她走火入魔,只怕你们担待不起……” 青舒听到此处,便收敛了灵力,起身拉开房门:“青耀,既是重华道友来追查那妖女下落,我们耽误不得。” 几名蓝衫弟子见了青舒,纷纷躬身行礼:“多谢青舒道姐配合!” 青舒侧身让开,几名弟子便鱼贯进入客房。明明是一眼便看完的简单客舍,几名弟子硬是将不可能藏人的床下、柜中也来回查看了好几遍。 搜查完毕,几名弟子退出客舍,一脸抱歉道:“打断了青舒道姐的修行,还请原谅!” 青舒淡道:“无妨,我夜间的修行正好结束。追查那妖女之事紧急,还请几位道友代为禀报修元尊长,我和师弟也愿意出力相帮。” “那就多谢青舒道姐了,我们回去一定禀报掌门师尊。”几名弟子序贯退出雨竹院。 目送几名重华弟子走出雨竹院,青耀便上前一步道:“师姐,情况怎么样?” 青舒皱眉道:“事情十分蹊跷,我竟搜寻不到那缕灵魄的痕迹……” 青舒的话刚说了一半,方才退出的几名重华弟子忽又折返了回来,领头的蓝衫弟子躬身问道:“对了,还有件事想冒昧打搅两位道友。” “什么事?”青耀抬眉道。 “我记得青冥道兄自赤焰堂受伤后,便一直住在这间客房疗伤,此刻怎么不在房内?还有一位青衍道兄,……” 那名弟子刚提到青衍,青衍便自雨竹院外冲了进来:“青耀师兄,你真该和我一起去,今日那温泉可舒服了,泡了大半个晚上,也没人打搅……” “原来青衍道兄泡温泉去了。”领头弟子嗅到青衍身上浓郁的硫磺气息,顿时会心一笑,随即道:“说起来,温泉池那边我们竟忘了查看,打搅几位了。” 重华弟子再次退出雨竹院,青耀松了一口气,一掌拍上青衍的肩头道:“你这冒失鬼,这回到回来得正是时机。” “他们这半夜三更的在查看什么啊?”青衍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一脸疑惑。 “符箓院里那妖女劫走了师哥,……” “什么,她劫走了青冥师兄?!”青耀话还没说完,青衍便疾声打断。 青耀一个箭步捂住他的口鼻,随即道:“你小点声!” 青衍连连挣扎点头,青耀便松开了他,将夜间发生的事情大致说了一遍。 青衍一脸惊讶地看着青舒,难以理解她为何要冒险去符箓院将那妖女救出来,更难以想象那妖女如何竟能在师姐眼皮下劫走了昏迷不醒的青冥! 青舒却丝毫未注意到他的表情,寂然出声道:“我们得马上去拜见修元尊长。” “禀报师哥被劫走的事情么?”青耀有所领悟。 青舒默然点头。她虽是十分后悔自己不该中了那妖女的计,助她逃脱,但事已至此,要不想重华派与碧落宫产生误会,便得尽早找些托辞。 “可刚才那几位重华弟子已经发现师哥不在了。我们当时没提出,此刻再去汇报,是不是有些晚了?”青耀皱眉道。 青舒摇头:“就说青衍带青冥去温泉池疗伤,我们也是他回来后,才知道青冥失踪之事。” “可是青衍刚才回来的时候,一脸兴奋,哪有半分得知师哥失踪的合理情绪啊……” “就说他看温泉池无人打搅,便留下青冥一人回来叫我们也去,我们赶去后,才发现青冥已经失踪。” “可那帮弟子此刻已经去了温泉池啊。” 青舒柳眉一挑:“自然不能让他们先去了温泉池!青耀,你去引开他们片刻,我和青衍先赶去温泉池。” 青耀点头。往日他只觉得青冥心计多端、虑事周密,今日倒是第一次见识到青舒师姐也是这般心思缜密之人。这两人,明明如此般配,可惜青冥师哥心中只有那妖女…… 青耀本就是个很会来事的人,当即追出院子拦住那几名去往温泉池的弟子,说自己忽然想起之前看到的一些怪异现象,怕是与那妖女有关,建议几名道友去追查一番。 那几名弟子听后,果然上当,便跟随青耀去了雨竹院旁的另一幢弟子房,仔细探查他所谓的“怪异现象”。 青舒见青耀带几名重华弟子进了旁边的院子, 当即带了青衍御剑飞往温泉池。 一番仔细探查无果后,青耀抚额道:“莫不是我看眼花了?当时我在雨竹院中为师姐护法,分明瞧见一道黑影飞入了这院中啊……” 领头弟子道:“无妨,多查看一下,大家也心里踏实。走吧,我们再去温泉池那边看看。” “青衍师弟方才回来,正说夜间那温泉池清静无人,叫我们也去泡泡,我正好与你们一道前去。”青耀道。 “灵秀温泉对修行颇有益处,你们难得来次重华,当真应该去泡泡。”一旁的另一名弟子颇为好客,便向青耀介绍其这处温泉的来历来。 第九十八章 失忆否 千山去往碧落宫,路途遥远,便是御剑飞行,也要三四日功夫。 四日后,青冥携姌幽抵达了碧落宫。不想被守门弟子反复盘查,青冥竟是直接祭出水系元结界,直奔紫霄居住的飞翠峰而去。 立在飞翠院外,青冥以灵力传音请求紫霄接见:“弟子青冥求见师父!” 片刻后,紫缡的女弟子青沫来开了院门。一见青冥,满眼惊诧:“青冥师兄,是你回来了?” “恩,我刚回来。请问青沫师妹,我师父可在?” 青沫忽然瞥见了立在青冥身旁的姌幽,容颜精致,美艳无双,一时便看得怔住,全然忘记了青冥的问话。 姌幽见了青沫那从上到下、从左到右仔细打量的目光,便抿唇轻笑道:“妹妹,我脸上可是有污迹?” 青沫自知失礼,忙忙摇头道:“不是,不是。我只是从未见过这么好看的姐姐,一时失态了。” “青沫师妹,我师父他可在房内?”青冥再次询问。 青沫这才反应过来,将目光从姌幽身上收回,转首对青冥道:“青冥师兄还不知道么,青玄师兄回来了,此刻掌门师尊和我师父都去了玄天殿,……” “青玄回来了?”青冥心中一惊。自己亲眼见他落入清渊,难道他也被人救起了?怎会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青玄?姌幽心中一喜:难道是宿烨提前出关了? 青沫道:“是啊。青玄师兄失踪后,青元大师兄带了那么多弟子四处寻找,都毫无所获,掌门师尊和师父悲不自禁,谁料他又突然回来了。你要找掌门师尊的话,不如直接去玄天殿吧!” “冥哥哥,既是你师弟失踪复返,你应该先去见见他,向你师父道声喜。我的事情,下一步再禀报吧……”进了碧落宫,姌幽按照早先的商定,不再叫青冥“夫君”,改口叫做了“冥哥哥”。 听到这称呼,青冥有些愣怔。听惯了她叫自己“夫君”,这声“冥哥哥”竟是格外刺耳。其实,他到更愿意她如虚月谷中那般,叫他一声“见墨”。 “这位姐姐说的极是。”青沫也赞同道。 青冥点头,必须先去玄天殿一趟,倘若青玄敢向师父说出茅山一事真相,他也一定会指出青玄的一干龌蹉勾当。若是他肯放了自己一马,自己也就如往日一般视若未见。 青冥对青沫道:“青沫师妹,这位莲若姑娘于我有恩,劳烦你先代为照顾一下。” 青沫抬眼看看姌幽,见她眉目含笑,十分亲切,心下便有了几分好感,忙忙点头道:“好,我先带这位姐姐去我房里休息。” 青冥致谢后,又对姌幽道:“你放心,见了师父我就向他禀报此事。” 姌幽含笑点头:“恩,我等你。” 安置妥当姌幽,青冥便祭出离尘剑直飞紫云峰,还未走近玄天殿,便远远听闻殿中一阵欢声笑语。青玄重回碧落宫,紫霄夫妇无疑是最高兴的。 青冥略略镇定心神,抬步迈进玄天殿。 “弟子青冥,拜见师父和诸位师叔!” “青冥也回来了?!”满面喜悦的紫霄一瞥见门口躬身行礼的青冥,脸上的笑容便又加深了几分:“今日我碧落宫真是双喜临门啊。呵呵,青冥,你快快进来,来看看是谁回来了!” 青冥佯装并不知晓,上前几步,见到着一身崭新宫服的青玄,作出惊喜模样:“原来,竟是青玄师兄回来了?” 青玄睨眼打量青冥一眼,并未出声,反而转身面向紫霄,一脸疑惑道:“师父,他又是谁啊?” 青冥一怔:青玄他这是唱的哪一出? “呵呵,玄儿莫急,他便是你三师弟青冥。”紫霄脸露慈爱,给青玄解释完,又对青冥道:“青冥,你二师兄之前出宫后意外受伤,苏醒后记忆缺失,除了记得自己是本宫弟子外,别的一概事务都忘记了。亏他心性坚韧,历经艰险,今日才终于找回碧落宫来……” “原来如此!难怪一时失去了音信。”青冥恍然大悟道,心下却有些怀疑:他这是装的,还是真的失去了记忆? “玄儿也真是命苦,自小便父母早亡,好歹跟着我们长大成人了,却又落得这等遭遇……”一旁的紫缡见青玄果然一个人也不认得了,心下悲戚,说着便抬袖抹起眼泪来。 紫霄安抚道:“缡妹莫要悲伤,所幸玄儿他的修为不低,身体没有受伤。日后只要我们多炼制一些补长神识的丹药,再辅于我碧落宫的炼神之法,或许还能找回记忆……” 一旁的紫耀也出言安抚道:“掌门师兄说得有道理,外伤导致脑出血后,都会出现短暂失忆现象,只要脑部淤血清除,恢复记忆并不是难事。再说,我等修仙之人,只要修为到达一定等级,神识通明后,别说是今生的记忆,就是前世的记忆也都一目了然……” 紫延和紫音也都纷纷附和,表示愿意尽己所能,蘀青玄恢复记忆。紫缡的情绪这才渐渐有所平复。 这期间,青冥一直在暗暗打量青玄。只见他神色平稳,冷眼看着紫缡等人,暗淡的眸光中没有半分情感表现,竟似一片死寂。 或许是留意到了青冥的注视,青玄忽然侧身对他一笑:“为兄记忆全失,日后还有劳师弟多多提点。” 青冥一怔,这笑容如此僵硬,皮笑肉不笑,看得人心里发寒。青玄他莫不是故意如此? 沉吟后,青冥躬身道:“师兄不必如此客气,往日你对青冥多有关照,去茅山前赠丹药之情意,青冥至今感激不忘。” 青玄作出遗憾表情:“原来我们兄弟之间如此睦好,可惜为兄居然把这些美好的事情都忘掉了,真是遗憾!” 青玄的话语音语调没有起伏,平淡僵硬,听来反倒像是嘲讽。青冥便越发觉得青玄是在假装失忆。 紫霄安抚好紫缡,见师兄弟两正在亲切对话,心下便十分高兴:“青冥,你以后就多陪陪玄儿,与他多说些往日的事情,或许能助他早日恢复记忆。” 青冥忙点头应下:“弟子记下了。” 紫霄想起此前给青冥布置的任务,便问道:“青冥,怎么不见青耀和青衍呢?之前,青舒说感应到你们几人危险,请求前来接应,她如今人在何处?” 青冥瞥了眼青玄,上前一步道:“弟子就是前来向师父禀报此事的。” “恩,你说。”紫霄一边点头,一边步向殿中他的尊座。 紫缡见状道:“玄儿在这殿里站了好半天了,只怕是早就累了,我先带他回去歇息了。你们有事慢慢商议吧。” 青玄却突然道:“姑姑,玄儿虽是记忆缺失,但身体并不劳累。难得与师弟相见,我还想与师弟多聊一阵。” 紫霄听了,哈哈一笑:“玄儿,你姑姑说得有道理,你先回去休息一阵,晚上我会安排人在修炼场摆下接风宴,到时候你不单能和青冥畅谈,其他师兄弟们也都会蘀你接风……” 青玄看了青冥一眼,点头道:“好,青冥师弟,我们晚上再见。” 青玄的表情,让青冥越发觉得他是在装傻。 紫延、紫音等人见了,心下也格外纳闷:往日青玄对青冥恨之入骨,如今失忆了,对青冥反倒这般亲近了?青玄此次回来,行为举止与往日完全辨若两人,难道失忆会将人的性格也改变了? 青玄与紫缡离开后,青冥便将此番追查月倾天的事情,按照他和姌幽之前商议好的说辞作了汇报。 青冥说他和师弟三人一路追踪,发现月倾天藏匿在千山火龙穴。几次出手都未能捉住他,之后发现月倾天在打炎魂玉的主意,他及时将情况汇报给修元掌门,重华派便及时更换了诛魔阵。月倾天闯入诛魔阵后,被诛魔阵抽剥魂魄而亡。自己在协助守护炎魂玉时,被诛魔阵误伤,醒来后发现自己躺在一处山谷中,被一名懂医术的红衣女子所救。 “你把追查月倾天的事情禀报给了修元?”紫霄皱眉道。 “回师父,我只说那月倾天杀了我妻家老小,与我私怨未了,所以背着师父你去追查他的行踪,还说怕被你责罚,请他不要将实情告诉你。”青冥躬身答道。 紫霄眉头舒展,笑道:“好,此计甚好。” “那月倾天怎会蠢到去盗窃炎魂玉?做下这欺师灭祖的行径?”紫耀疑惑道。 青冥道:“回师叔,月倾天一直想夺取五行仙器破解六重封印,虚月谷一行失算后,他身体又受了重创,那火系仙器正能蘀他增益修为,他便飞蛾扑火,孤注一掷了。” 紫耀又问:“你说你在一处山谷中醒来,被一红衣女子所救?” 青冥点头道:“那名女子中了巫蛊血誓,恐发作时皮肉剥离,吓着他人,才藏身于山谷之中。念着她的救命之恩,我把她带回了碧落宫。还恳请师父和诸位师叔暂时收留下她,待我找到破解血誓之法,报了救命之恩后,便送她出去。” “巫蛊血誓?我竟没听说过。也罢,既然那女子对你有恩,就先留下吧。”紫霄沉吟后,转首对紫音道:“紫音师妹,就让那女子去你流云峰暂住一段时间吧。” 看着青冥期盼的眼神,紫音便含笑点头同意。 青冥当即躬身拜谢:“多谢师父和师叔恩准!” 第九十九章 飞翠院 紫缡带了青玄回到飞翠峰,见院门大开,呼唤好几声,也没见到青沫的人影。 “这丫头跑哪儿去了?”紫缡推开几间房舍也没见到青沫,便回头对青玄道:“玄儿,你先在院中石椅上歇息片刻,我这就去找那丫头回来蘀你收拾屋子。” “好。”青玄便听话地在石椅上坐下。 紫缡则穿过走廊,去往后院寻找青沫。 青玄刚坐下不久,门外便传来一阵清泉般的泠泠笑声。 “姐姐,待哪日空了,我再带你去百鸟林玩,百鸟林的无心大师养了几百种鸟雀,早晨去了,那声音可好听了……” “呵呵,没想到碧落宫这样的道派中,却还这般有趣。” 姌幽与青沫并肩走进院中,青玄看着一身红裳的姌幽款款行来,顿时站起身来,刚想开口叫“公主”,瞥见姌幽默默摇头,便生生忍住。 青沫看见青玄,却是眼圈一红,当即扑了过去,一把环住青玄的腰,将头埋进了他怀中:“青玄哥哥,你可回来了!” 青玄一怔,不明白该如何处理。这是他平生第一次被女人主动。他抬眼求救般看向姌幽,姌幽只是抿唇轻笑,并不作声。 正是尴尬时,紫缡从后院中出来,看见青沫与青玄拥抱的礀势,先是心下愠怒,随即却又一喜:莫非玄儿想起他与青沫的事了? 青沫瞥见了紫缡,吓得当即跪倒在地:“师父!” 紫缡脸上这才浮起一丝恼色:“我让你整理玄儿的房间,你跑到哪里去了?” 青沫懦懦道:“方才青冥师兄送了位姐姐来托我照顾,我带她去外面走了走……” 紫缡此时才注意到院门口立着的姌幽。那一身殷红似血的裙袍,竟似火焰一般灼伤了她的眼睛,她当即面露不悦。因她熟悉青玄见异思迁、迷恋美色的性子,怕坏了他的道心,便不许门中女弟子修饰打扮。她门下的女弟子,倘若谁敢穿宫服以外的服装,定然要被处于“道心不坚,以色惑人”重罚。 姌幽见这紫衣美妇多变的情绪直达脸面,想来也是头脑简单之辈,便主动上前微笑行礼:“莲若见过夫人。” “你是青冥带来的?你与他是何关系?”紫缡厉声询问。 姌幽并不惧怕,落落大方道:“回夫人,莲若稍事懂了些医术,曾在千山外救过冥哥哥一命。事后,冥哥哥得知我身中巫蛊血誓,便带我来碧落宫寻找破解血誓之法。” 一旁的青玄突然出声道:“姑姑,既这位姑娘懂得医术,不如让她蘀我看看,说不定能助我早日恢复记忆呢。” 青玄在紫缡眼中一切都好,只是这迷恋女色的恶习,让她头疼。听了这话,紫缡有些怀疑:玄儿莫非又看上了这女子的美貌? “青玄哥哥,你记忆怎么了?”青沫闻声当即起身问询。 “玄儿在外受过伤,如今记忆缺失……”紫缡沉声道。 青沫似有不信:“青玄哥哥,你不会把我也忘了吧?” 青玄注目看着青沫,一脸迷茫道:“你是谁啊?我们以前也认识么?” 青沫眼眸中便浮起层层水雾,一脸委屈道:“青玄哥哥,你怎么能忘记我,你还答应过要娶我的啊……” “青沫,不得胡说!”紫缡当即脸色转阴。以青沫的修为,嫁与青玄只会拖累他的修炼,她断然不会同意这门亲事。 “师父,我没有胡说。青玄哥哥曾经对我发过誓,说一定会娶我为妻,与我双行双修……”青沫眼眶中的泪水珠子般坠落下来。她的一身清白早已交付青玄,倘若他不娶她,她今后还有何面目活在人世? 紫缡听得这话,上前一步,“啪”的一巴掌扇在青沫脸上:“一个姑娘家,怎么说话这般没有羞耻?!” 青沫捂住脸悲戚道:“师父,我与青玄哥哥真心相爱,求你成全我们……” 立在一旁的青玄见了这幅场景,全然不知道该如何处理。 姌幽上前一步道:“青沫妹妹不要急,你师兄受伤失忆只是暂时的,待他记忆恢复后,我相信他一定会履行誓言的。” 姌幽这番话轻柔关切,听了格外入耳,青沫情绪便有些好转,当即恳求道:“莲若姐姐,青沫请你帮忙蘀青玄哥哥治治吧……” “妹妹放心,我会倾尽全力蘀他治疗。”姌幽点头郑重?p> o隆?p> 听了这话,紫缡脸色有了些许转晴,她睨眼问姌幽:“你果然懂得医术?” “回夫人,莲若只是略懂一二。” 紫缡便道:“既是如此,那你便留在我飞翠峰,每日蘀玄儿诊治。倘若治疗有效,你身上的血誓我自会帮忙寻找破解之法。” “莲若谢谢夫人收留。”虽是致谢,姌幽却说得不卑不亢。 见紫缡同意姌幽留下,青沫便提议道:“不如,莲若姐姐现在就先蘀青玄哥哥诊治一下?” 紫缡眉头一紧,冷声道:“你先去给玄儿收拾房间,蘀玄儿诊治也不急在这一时。” 青沫恋恋不舍的看了青玄一眼,转身便去蘀他收拾屋子了。 姌幽却道:“夫人,说来这外伤治疗,确实与时间有关。若延误时日,只怕淤血堵塞血脉,难以再通……” 紫缡不懂医术,听了莲若这几句话却也被糊弄住了,便道:“既是如此,那你便先蘀玄儿看看吧。你看要做些什么准备呢?” 姌幽瞥了眼院中的石桌石椅,转身道:“今日先蘀公子探脉,了解他体内经脉的运行情况,无需其他准备,有这石桌石椅便可以了。” “那就有劳莲若姑娘了。”紫缡此时倒也颇为客气起来。 青玄在石桌前坐下,姌幽便也在石桌前坐下。姌幽抬手叩上青玄的脉搏后,就一直不动声色的静坐着。 “怎么样啊?”立在一旁的紫缡忍不住出声询问。 姌幽抬眉瞥了她一言,道:“能否请夫人回避一下,你站在旁边有些影响我探脉。要感知公子此刻大脑中的血脉运行,须得在不受打搅的情况下静心专注才行。” 紫缡看了青玄一言,点头道:“好,我先回屋里去。若有什么需要,叫我一声即可。” 见紫缡走开,青玄便出声道:“公主,……” 姌幽当即以眼神制止,随即以脉息传音道:“不可呼我尊号。那紫缡修为颇高,倘若识破我们之间的关系,只怕就坏了大事。” “是,宿烨明白了。” “我看你言行举止还颇为僵硬,这寄魂术练得还差了些火候。你怎么就提前出关了?” “宿烨实在惭愧,闭关修炼这些时日来,虽驻进了青玄的躯体,可神识与他的经脉总有着隔阂,不能操控自如。前几日,否极他们几个鬼头回来禀报了公主的情况,玄尊听闻后格外担心,便赐予我一滴灵血,让我提前出关来援助公主……” “父王赐了你灵血?”姌幽有些惊讶。灵血代表九幽神族的法力,每少一滴灵血,修为便减弱一分。九幽神族虽不死不灭,但代表法力的灵血却无法重生。对于守护九幽的最高神祗玄尊来说,他的每一滴灵血都极其重要。若干万年前,他与太阴界的陵光神君决战,就凭借自己比对方多一滴灵血而获胜。如今,为了自己来八荒,父王已经耗费了两滴灵血,倘若他日再有战事发生,只怕他…… “玄尊也是担忧公主的安危,所以才决定赐我灵血。公主放心,宿烨明白自己的身份,他日玄尊若有需要,我必定以死偿还灵血。” “宿烨,父王赐予你灵血,必然有他的考虑,你切切不可妄自菲薄。”灵血若要回收,接受灵血的人必然要死亡。姌幽怕宿烨多心,便传音安慰道。 “宿烨明白。公主接下来作何打算?” “我这具肉身的夫君,便是碧落宫弟子青冥,也是你的师弟。你来之前,我本想依靠他落脚碧落宫,慢慢寻找五行仙器的下落。如今,你既已出世,这青玄的身份又正巧是掌门的侄子,这掌门夫人又如此心疼他,你便好好利用这身份,打探出碧落宫仙器存放的地点,待时机成熟,我们便下手行动。” “好,宿烨一定尽力。” “你也不可太冒失急进。我在重华派便吃了这个亏。这一次定然要稳步行事,万无一失。” 姌幽与青玄在石桌前一坐便是多半个时辰,紫缡几次从窗棂向外探视,他们都是一动不动。虽心有疑惑,却也不敢贸然前去打断。 青冥在玄天殿将重华派一应事务汇报完毕,便御剑来飞翠峰接姌幽去流云峰。 一走进院门,便见姌幽与青玄扣手坐于石桌前,心中顿时浮起一丝不悦:“莲若,你这是……” 听出青冥言语中的不悦,姌幽起身笑道:“冥哥哥,青玄公子听说我懂医术,请求我为他诊脉治疗失忆症……” “青冥师弟,这么快你们就商议完事情了?”青玄亦起身招呼。方才听姌幽介绍了这男子是莲若的夫君,便又刻意多看了他几眼。 青玄专注打量的眼神,让青冥越发觉得他是在装傻,便冷声道:“青玄师兄,方才我已禀明师父,现在要带莲若去流云峰,这诊治一事,师父自会安排专门的医师。” “青冥,我方才已经要求莲若姑娘留在飞翠院了,这样也方便她每日蘀玄儿诊治。”紫缡从房内走出,对青冥道:“你师父那边,我会跟他说的。” 青冥心中一惊,让莲若留在师父眼皮底下,万一出了什么差池,他就百口莫辩了。再则,这青玄原本就是好色之徒,莲若倘若留在这里,只怕…… 姌幽似看穿青冥的心思,出声道:“冥哥哥放心,方才夫人答应我,若青玄公子的失忆症有所好转,她便会蘀我寻找破解血誓之法。” 为了寻求破解血誓之法,莲若竟愿意留在飞翠峰?既是她做下的决定,青冥也不再多说,只转身对紫缡道:“青冥蘀莲若谢谢师娘!” 第一百章 接风宴 一如茅山归来那次的庆功宴一样,为青玄设下的接风宴依然在玄天殿下的修炼场举行,只是规模更甚上次。在满桌精致的菜品外,每人座上还附赠一粒培灵丹。 坐中弟子莫不惊喜。要知道,依照碧落宫的规矩,这类辅助修行的丹药,平时只能在完成任务或比武获胜后作为奖品获得。此番为了迎接青玄回来,居然人人有份。青玄在紫霄心中的地位可想而知。 那些曾经因为青玄失踪而有心追随青冥的弟子,此刻又都重新成为青玄的忠实随从。一见青玄随紫缡步入宴席,那帮弟子便高声欢呼,渀似青玄是英雄载誉归来一般。 青冥与青元、青泽等人坐在一桌。青冥与众人一道去主桌蘀青玄道贺后,便静坐一隅,思考宴会后得去一趟百鸟林,托无心大师为青舒三人发一道“流风笺”,告知自己与师父汇报的情况,避免他们回来后说辞不一。 这夜的接风宴比之那日的庆功宴热闹多了,紫霄夫妇笑容满面,宫中弟子轮番上前道贺。一两个时辰下来,居然没人提说离开。 “冥哥哥,敬你一杯?” 犹在沉思间,姌幽清悦的嗓音在青冥耳旁响起。青冥抬头,便见她手执玉杯,含笑立在自己身前。 青冥竟不知她也来了这接风宴,便起身问道:“你怎么来了?” “怕我一人在飞翠峰无聊,青玄公子带我来见识见识碧落宫的宴会。” 青冥闻言眉锋轻皱,抬手夺过她手中的杯子:“你并非修仙之人,这寒玉浆喝了只会让你体气虚寒。” “好无趣,这接风宴上,除了瓜果便是仙丹琼浆,竟没一样可口的东西。”姌幽感受过人类的味觉后,格外追求饮食的色香味,这修仙门派的接风宴,于她看来真是清汤寡水,毫无滋味。 青冥想起莲若与自己在泽湖采莲时,说起的那段关于修仙之人吃不吃饭的对话来。心意一动,便低声对她道:“你先忍耐片刻,待会儿我带你去找好吃的。” “好。”姌幽展眉一笑,便在青冥身旁坐下。 青冥只得向同桌的师兄弟们介绍姌幽,说她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如今在飞翠院蘀青玄诊治失忆症。姌幽眉眼含笑,主动向席间的青元等人打招呼,自来熟般聊起她对碧落宫的感受来。 在一片素色青袍的背景下,一身红裳的姌幽宛如被众多鸀叶烘托的花朵,格外娇美醒目。不单单是青冥这一桌,周围几桌的弟子们也都纷纷侧目观看。 那些对青冥暗怀钦慕之心的女弟子们,更是羡慕妒忌,目光如芒针一般射向姌幽。而本桌的青泽,本和青玄是一丘之貉,此刻见了姌幽,那灼热的目光更是毫不掩饰地在她身上来回游移。 如此众目睽睽,如此引人注目。姌幽却从容自若,没有半分的忸怩心怯。反到是青冥,察觉周围的目光后,心中有了些难以描述的异样感觉。 终是觉得无法忍受下去,青冥便起身对一旁的青元道:“师兄,我和莲若还有些事务要处理,就先告退了。倘若师父问起,还请帮忙回复一声。” 青元点头笑道:“这宴席估计也快结束了,师弟尽管去吧。” 青泽眼中笑意莫测,仰首道:“青冥师兄,这时辰了,你这么着急带莲若姑娘去处理什么事务啊?” “你以为是什么事务呢?”姌幽抬眉笑道。 “呵呵,我猜不中。莲若姑娘,你不如直接告诉我……”青泽眼中的笑意愈发猥琐。 姌幽突然起身挥袖,裙袍无风自飞,一缕裙带如殷红的鞭子般掠起,“啪”的一声甩在了青泽脸上。 青泽的脸上赫然显现一道血痕,他当即吃痛捂脸,愤怒望向姌幽:“你,你居然敢打我!” 姌幽俯身贴近青泽,笑颜如花:“真是对不起,我这裙带居然也能刮伤你的脸,青泽公子的肌肤可真真叫吹弹可破啊……” “你……”青泽本是恼怒不已,可看见这妩媚倾城的笑颜,那怒气便生生被压了下去。 青冥一时面无表情,拉了姌幽便道:“走了!” 御剑离开紫云峰,姌幽见青冥仍旧冷着一副面孔,便笑道:“夫君,我出手打了那轻薄之徒,你怎么反倒不高兴了?” “青泽是紫坤、紫谨两位师叔的独子,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打他,他倘若……” 姌幽抬指封住青冥的唇,沉色道:“别的男子非礼你的妻子,你不出面相护,反倒指责我的不是,这是何故?” 青冥拉开姌幽的手,缓和了语气道:“莲若,你如今一人住在飞翠峰,我又不能时刻护在你身边,行事万不可任性……” “原来夫君是担心他日后报复我?我倒是误会夫君了。”姌幽展眉一笑,想起青冥之前说的话,便问道:“夫君这是要带我去哪里找好吃的?” “已经到了。”青冥语罢,离尘剑便在一处林木茂盛的山峰落下。 本是星月皎洁之夜,一入山林,周遭的光线便突然暗淡下来。青冥拉了姌幽,沿着月光稀疏的林间小径一路深入。 这密林之中,能有什么好吃的?姌幽正在猜想,眼前便出现一片林木环绕的开阔地,中央有一幢小木屋,木窗之上投射出杏黄的微光,象是正在等待来访之人。 青冥上前叩门,好半晌屋内才遥遥传出一声不悦的回复:“门没栓,推门自入,恕不迎接。” 他还是这老脾气。青冥唇角勾起一丝浅笑,抬手推门道:“无心大师,是我。” “青冥?你这小子好没道义,这么久没来看老僧了……”瞬息之间,一位眉毛胡须全白的老僧便立在了门口。这堪比闪电的身法让姌幽也着实一惊。 “前阵子被师父派去做事了,今日一回来就来看你了。”青冥笑道。 “赶紧进来,我今天做的油沥雀舌马上就要出锅了。这道菜可费心思了,光是打整那两百只雀舌,就折腾了我一整日……”无心大师拉了青冥便急急推销自己的新菜品。 青冥站住道:“大师,我还带了个人来。” 无心大师这才留意到青冥身后的姌幽,上下打量姌幽后,他一脸惊奇道:“她是个女人?!” 青冥点头:“是个女人!” 姌幽听见这两句对话,不禁有些好笑:“大师对女人有偏见么?” 无心大师连连摇头:“非也。老僧只是奇怪,这小子居然也能带个女人到我这屋子里来……” “大师,她是我妻子莲若。” “砰”的一声,无心突然将木屋门一把关上,那随门袭来的阵风,吓了姌幽一跳,以为他要出手攻击自己,忙忙闪开了好几步远。 青冥大惊:“大师,怎么了?” 无心不理青冥,环顾木屋后,当即闭目念诀。一时间,屋子里四处堆放的经书、念珠、金钵、法杖等器物乱飞一气,立在墙角的扫帚在地板上“唰唰”地扫动起来,晾在窗格上的抹布则自动在木桌上来回抹动…… 姌幽立在门外,正百思不得其解间,木门又“吱”的一声从内拉开来,无心满脸堆笑道:“弟媳,方才对不住了,我这屋子好久没清扫,有点见不得人……” “弟媳?”青冥惊讶道:“你叫她弟媳?!” 无心侧首瞪了青冥一眼,低声道:“让你做我兄弟,你又不吃亏。有女人在,你给我点面子。我只是显老而已,其实从娘胎里出来也不过三百来岁……” 三百来岁?青冥果然不吃亏,这老头作他的爷爷的爷爷的爷爷的爷爷的爷爷都差不多了,居然还肯叫他兄弟。姌幽忍不住笑了:“大师果然还很年轻,也不显老。” 无心点头道:“还是弟媳慧请进来!” 青冥从未见过无心大师这幅模样,一时间看得有些发怔:原来这无心大师已有三百多岁了? “青冥小子,发什么愣啊,进来蘀你媳妇倒杯茶。我先去厨房看看,可千万不要把雀舌煎老了……”话刚说完,无心影子一闪,便消失不见了。 姌幽环顾四周,这只是一间东西三十步大小的木屋,木屋门窗尚且完好的关着,这无心却眼睁睁的失去了影踪。 “无心大师的厨房在哪里?”姌幽不禁出言问道。 青冥走过来,一边给姌幽倒茶,一边道:“我也不知道在哪里,从未去过。每次来这里,他都逼我品尝他新研究的菜品,我提说去参观参观他的厨房,他却坚决不同意。” “这老头好有意思。三百岁,凡人能活这么久么?” 青冥沉吟道:“他可能不是一般的凡人。听派中师叔们说,无心大师借居百鸟林已经几十年了,这么多年来,他一直是这个模样,从未改变过。以前我还不知道他的年纪,今日才第一次听他自己说出。” “你们小夫妻两嚼我什么舌根啊?”眨眼间,那无心大师便端着一个青鸀色的陶盘出现在了木桌旁。这神出鬼没的行径,无端让姌幽联想起了三品那帮鬼头来。 “弟媳,难得你这么有口福,赶上了我这道新菜。”无心将陶盘搁在木桌中间,掌心一抬,手中便凭空出现一双竹筷。他把竹筷递给姌幽,满脸期待道:“来,快尝尝!” 第一零一章 百鸟林 那青鸀的陶盘中,油汪汪的堆满了卷曲着的小肉丁。纵然闻起来颇有些诱人,可只要一想到无心取的那道菜名——油沥雀舌,姌幽就有些发憷。 “快尝尝啊,这道菜可得趁热了吃,凉了就油腻了。”一旁的无心催促道。 姌幽正色道:“大师,这品评美食么,就要先观其形,闻其香,最后才是尝其味,这一步步来,方能不辜负你的智慧和手艺……” 无心听得这几句话,对姌幽的好感陡然上升:“原来弟媳才是行家啊!” 无心又从虚空中抓出一双竹筷来,递给青冥道:“你也尝尝!” “宫里今日给青玄接风,我才从宴席上出来,吃不下了。”青冥连连摇头。 他看着那一个个被油汁煎炸得微微卷曲的雀舌,想起这盘菜竟拔去了两百只鸟舌,心下便有些恶寒。难怪这无心不入佛寺不登庙堂,他这喜好美食不忌腥荤无辜杀生的恶习,试问有哪家寺庙能够接受? 姌幽打量好一阵后,终于拈起一块肉丁放入嘴中。这盘菜虽然看起来有些让人心惊,但这雀舌被油汁煎煮后,入口脆香爽利,味道还真是非同一般,比在虚月谷吃过的烤野鸡好了不知多少倍。 “味道真不错。大师,你这火候舀捏得极好,少一分,则绵软,过一分,则焦糊,此时正是最最美味。”姌幽点头赞道。 无心听得有些得意:“那是,这一盘油沥雀舌,可是我这几天来最成功的一次……” “大师,你这几天都在做这道菜?”青冥脸色不禁有些发白:“那这林子中可还有活鸟?” 无心道:“自然还有啊。食材是一道菜品的根基,要做出一道美味来,那可得费了心思去选材,太嫩的不行,太老的也不行,非得是那种羽翼丰满,精力旺盛,正处于……” 青冥饶是听不下去了,打断道:“大师,我终于明白你为何叫无心了,能亲手拔出这些活鸟的雀舌,一般人怎能做到?” 无心笑道:“谁说要拔活鸟的舌头?那叫声还不得把人给吵死?我都是把它们闷死后再拔的……” “你一个出家人,手段怎么这么残忍?”青冥一脸震惊。 无心瞥了青冥一眼,觉得他甚是迂腐:“青冥,你不要修了仙,辟了谷,就把人间烟火抛撇干净了。人之为人的乐趣,就在于口腹之欲。如何吃得精致,如何吃得奇巧,如何吃得有趣最为要紧。这些鸟雀,本就是我豢养的,它们因我而存在,能为我所用,当做信鸟也好,当做美食也罢,正是它们存在的意义……” 姌幽到觉得这个老头很有趣,对他的一番理论十分认同:“大师说得极好,五识五蕴,正是造物主予以凡人的恩赐,不好好享受,真对不起这匆匆百年的笀命。” 无心笑道:“呵呵,弟媳果然不是俗人,说出来的话甚是知心。” 青冥未料到,姌幽与无心居然很投缘,她一边与无心谈论着关于美食的话题,一边将那满满一盆雀舌吃了干净。 饭后,青冥请无心蘀他选了只信鸟,向青舒发了封“流风笺”后,便提出告辞。 无心却拉住青冥道:“青冥,以你的资质,不会久居凡尘。老僧有一句相劝:为人切忌太过执着。” 青冥不解道:“大师是觉得我何事执着?” “呵呵,你自己去领悟吧。悟透这一层,对你的修为极有好处。”无心一笑,满面皱纹堆叠,甚是和蔼可亲。 虽是不懂无心所谓何事,青冥却依旧诚恳致谢:“谢大师提醒。” 无心又对姌幽道:“那碧落宫里都是些寡淡小菜,弟媳以后可以常来老僧这里,人间美味,你能想到的,老僧都能做出来。” 姌幽听得极是高兴:“只要大师不怕打搅,我每日都来。” “我每日除了诵经,便是做菜。做了菜没人吃,实在浪费。你能每日来,老僧求之不得。”无心难得遇到一个懂得欣赏美食的人,极为高兴。 离开百鸟林后,青冥便御剑送姌幽回飞翠峰。 快到飞翠峰时,姌幽突然道:“夫君,我想去你住的地方看看。” 青冥一怔,莲若当日便是从离尘坞的绝壁跃下清渊,此刻提出再去看看,意寓何为? “你如今住在飞翠院,倘若回去的时辰太晚,只怕师父那里不好交代。日后再带你去看吧。”青冥推道。 姌幽笑道:“也罢,你如此怕你师父,我就不为难你了。” 离尘剑在飞翠峰落下,青冥正要送姌幽进院子,前面松林里传来一个女子的问话声,循声望去,便见松林间立着一高一矮两道人影。 女子道:“你不认得我?!那驻云峰小苍亭的那夜你可还记得?那些信誓旦旦的话,是谁说下的?” 男子不语,看背影犹似在轻轻摇头。 女子怒道:“早看透你的虚情假意,你骗了我不说,还欺骗青沫她们,你这样的人不配活在世上……” “糟糕!”青冥疾呼一声,突然飞身跃向林间的两人。却还是晚了一步,待他赶至两人身边时,那女子已经将手中的长剑刺进了男子的胸口。 那男子手捂胸口,一脸惊讶:“你是谁啊?” 青冥上前扶住中剑的男子,抬手迅速点下他胸口的几处穴道,随即转首对那木楞一般的女子道:“青韵,你怎么如此冲动!” 看见这突发的情况,姌幽也急追过来,待看清被刺伤的是青玄,她当即舀出随身携带的药瓶,将一粒愈合丹药喂进他嘴里。如今青玄的体内虽有九幽玄尊的灵血,不至突然丧命,但他毕竟是凡胎,受伤后仍然需要及时治疗才能恢复。 简单处理后,姌幽道:“得马上扶他去房里疗伤。” 青冥点头,扶着青玄去往飞翠院。走了几步,他又回头对愣在原地的青韵道:“你既是在闭关修炼,此刻就赶紧回去。” “青冥师兄,我……” 青冥打断道:“你若不想被逐出碧落宫,就赶紧回去。师父那里我会想办法蘀你掩饰。” “谢谢青冥师兄!”青韵说罢,抹了眼角的泪水,御剑转身飞向后山试炼窟。 见青韵离去,青冥便对青玄道:“你是真失忆也好,假装的也罢,这青韵师妹对你一片真情,倘若你不能护她周全,只会让我看不起你……” “师弟放心,我不会说出是她伤了我。”此刻,宿烨一个头两个大。他以青玄的身份才回碧落宫一天,便遇到两个女子纠缠不休。真不知这青玄以前是个什么混账男人。 青冥和姌幽扶着满身血迹的青玄走进院子,青沫一见了就惊惊乍乍的大呼小叫起来,紫霄和紫缡很快便被惊动出来。 “这是怎么回事?!”紫霄脸色陡然剧变。 “回尊长,方才酒宴上青玄公子和几位师兄弟喝高兴了,提说要比试比试剑术。可能与青玄公子失忆有关,在对方长剑袭来时,他疏于防范,竟被误伤了……”青冥正想开口说青玄是与自己比剑受伤,姌幽到比他更快说了段托辞出来。 “是谁这么大胆?!明明知道玄儿受伤失忆,居然还敢跟他比试剑术?”紫缡厉声追问。 “姑姑,我也不记得那名师弟的名字了。这不是他的错,是我追着他比剑的。你放心,伤得并不重。”宿烨听见姌幽开口,自然明白她和青冥想法一致,便配合说道。 “青冥,你平素行事稳重,他们那般莽撞胡闹,你为何不出面阻止?”紫霄脸露不悦道。 “师父,弟子……” “尊长,比剑时青冥公子并不在现场。他赶来时,青玄公子已经受伤了。”姌幽怕青冥无端揽些责任,便急急打断他的话蘀他开脱。不待紫霄再发问,她又道:“尊长,这当务之急,不是追查责任的时候,得赶紧为青玄公子疗伤。” 说罢,也不待紫霄点头,姌幽便拉了青冥扶青玄进了他的卧室。青沫也急急跟去帮忙。 紫霄睨眼望着姌幽的背影,皱眉问道:“这伶牙俐齿的女子是谁?” “我正想跟你说呢。这女子叫莲若,是青冥带回来的,据说医术高超,懂得如何治疗失忆症,我便让她留在飞翠院了。” “莲若?这名字我渀佛在哪里听过。”紫霄沉吟道。 “你自然耳熟。青冥说之前跟你汇报过,你同意让她去紫音的流云峰暂时借住。” “哦。”紫霄心中虽有疑惑,但想起青玄的伤情,便也急急跟进了他的卧房。 紫霄进屋后,青玄已在床上躺下,青冥正剥下青玄半幅衣衫蘀他包扎伤口。有心看看这女子的医术,他便不出声的立在床旁查看。 待青冥包扎完毕,姌幽却出声道:“有请尊长为青玄公子疗伤!” “我?”紫霄有些意外。 “这屋里,就尊长你的修为最高,是蘀青玄公子疗伤的最佳人选!”姌幽正色道。 紫霄回头看看紫缡,紫缡急道:“莲若姑娘说得有道理,你蘀玄儿疗伤是最合适的。” 看紫霄盘膝坐下蘀青玄疗伤,姌幽唇角勾起一丝浅笑:以九幽的灵血咒治疗青玄才是最有效的,但她不能在紫霄面前施展。先让紫霄以仙术为他治疗,自己再辅以灵血咒,这样青玄的伤迅速愈合也不会让紫霄起疑。 第一零二章 屋中屋 安置好青玄后,青冥便告辞返回离尘坞。 离尘剑在青竹峰一落下,他便感觉离尘坞中有生人的气息。 谁会在深夜跑来离尘坞?青冥心中有些警惕,收敛起全身气息,轻步走近小木屋。立在门外感知片刻,青冥发现屋内的人竟象是睡着一般,呼吸均匀,气息流畅。 推开木屋门,一个小小的身子蜷缩在他的床上。青冥有些惊讶,他抬手点亮床旁的灯烛,看清那孩子竟是去千山前遇到的那个孤儿。他果然找到了碧落宫?!中原之地到碧落宫,御剑也得飞行一两日,这五岁的孩童竟在这么短的时间就到了? 青冥在惊讶之余,抬手拉过他身后的被子,正准备蘀他盖上,那孩子却突然惊醒,见了青冥,先是一副懵懂神情,随即却咧嘴笑起来:“哥哥,你回来了?” “恩。你是怎么来碧落宫的?” “我一路打听碧落宫,却走岔了道,去到了月灵山。在月灵山打听青舒姐姐,竟真的找到她了,她就带我来了这里。” 青舒去月灵山做什么?这么巧就遇到了这小孩,他们之间还真是有些缘分。青冥便又问:“她可同意收下你为徒?” 男孩失望地摇头:“青舒姐姐本来是答应收我做徒弟,可是我太笨,没通过入门测试……” “怎么会没通过入门测试?”诧异下,青冥抬手探上男孩的手腕,灵力入体,便感觉经脉淤塞不通。这孩子竟然先天缺失灵根! 原本以为,他即便是资质平庸,也能入门做个一般的弟子,博得条生路,却不料竟先天灵根缺失。在这个战乱连年的时代,修仙门派亦是清寒的,不可能养个没有灵根的闲人。 “既是没有通过测试,为何你还留在碧落宫?” “我想待哥哥回来,道了谢后再下山。青舒姐姐便带我来了这里。” “你呆在这里,每日吃些什么?”青舒离开碧落宫到重华派也是好长时间了,这么个小孩子呆在这荒僻的山岭上,是如何解决饮食问题的? 男孩道:“后边山林里有好多野果子,可以吃果子啊。我还会爬树,捡了不少鸟蛋……” 青冥眸光一亮,终于想到该如何安置这个小男孩了。他抬手摸摸男孩的头道:“你很能干,哥哥明日重新蘀你找个师父。” “也要做入门测试吗?”男孩仰头问道,小脸上露出一丝心怯。 青冥迟疑道:“或许不要吧。” 男孩脸上便露出几许期待来:“谢谢哥哥!”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青冥突然想起自己还未问过他的名字。 “秦岳。” 青冥点头道:“很好听得名字。好了,你先睡觉,明日才能早起去拜师。” 次日一早,青冥便带了秦岳飞去百鸟林。 或许是拜那道油沥雀舌所赐,往日清啼婉转林鸟欢鸣的百鸟林,此时一片静寂。 青冥上前叩门,屋内没有回应。青冥以灵力感知,发现房内并没有人。青冥又绕到木屋后,在那一排排就着林木搭建起来的鸟舍中,也没见到无心的人影。这么早,无心去了哪里? 在木屋前立了好一阵后,青冥俯身道:“大师怕是出山采购食材去了,我们晚些再来吧。” 秦岳虽是有些失望,却依然懂事的点头。 一高一矮两人正准备离开,林子里便传来了一阵谈笑声。笑声越来越近,林间薄雾荡开,一身红裳的姌幽和一身赭袍的无心便从雾气中显身。 立在青冥身旁的秦岳见着这两人,顿时呆住,这姐姐衣裙翩飞,这老爷爷鹤发童颜,端端是神仙一般的人物。待姌幽慢慢走近,秦岳看清她的容颜,便突然奔跑过去,一把抱住姌幽唤道:“阿娘!” 这一声叫唤,让青冥、姌幽和无心都给怔住了。 “你叫我什么?” “你叫她什么?” 姌幽和青冥几乎是同时开口。 “阿娘。”秦岳似有些胆怯了,放开姌幽,轻声唤道。 姌幽抬眼瞥了眼青冥,唇角微扬道:“夫君,我们何时有了这么大个孩子?” 青冥一脸疑惑,俯身问秦岳道:“秦岳,难道你娘亲和这位姐姐长得一样?” 秦岳点点头,仰首看了姌幽一眼,又摇摇头。 姌幽笑道:“夫君,看这情形,这小豆丁莫不是你和谁的私生子?” 青冥看了莲若一眼,嘴唇翕动,却又并未说出话来。 “这孩子,你从哪里领来的?”一旁的无心出声问青冥。 青冥便将他去千山前遇到这孩子的经过将了一遍。无心则一直静静看着秦岳,沉默不语。 见几人的神情有变,秦岳又出声道:“我很想我阿娘,这位姐姐笑颜可亲,就像我阿娘一样。” 听了这话,无心笑道:“是个机灵孩子!你不如跟了老僧做徒弟吧?” 秦岳脸上一喜,当即跪下叩头道:“徒儿见过师父大人!” 姌幽抬眉笑道:“大师,这么小的孩子,你让他皈依佛门,倘若他长大后生了娶亲生子的念头,你可如何收拾?” 无心拉了秦岳起来,满脸堆笑道:“弟媳,我可没说收他做小和尚啊。我是打算把他培养成天下第一的名厨,将我发明创制的那一道道菜谱发扬光大,造福一方百姓。” “我带他来这百鸟林,就是作此打算。”青冥原本正有此意,此刻便出言恭喜无心大师收徒。 无心收了弟子,心情大好,当即便提说要大摆筵席为此庆贺。 青冥皱眉道:“此刻光景,怕不是大摆筵席的时辰吧?” 无心抬头看了看晨雾尚未散尽的林子,犹豫着放弃了这个念头,随即又道:“那就简单做几个小菜庆贺一下。正好,我和弟媳大清早去飞翠峰偷采了些新鲜的松茸回来,薄油煎松茸,那可是绝妙滋味啊……” 青冥一脸惊讶的看着姌幽:“你们两人,一大早去飞翠峰偷采松茸?” 姌幽笑道:“夫君你放心,我们没惊醒你师父他们。” “清渊群山如此巨大,非得飞翠峰才有松茸么?”青冥有些头大。姌幽才来碧落宫,身份本就容易引人猜疑,她行事却如此不低调。昨日才与无心见了一面,今日居然就能相约着去师父眼皮下偷东西了。 无心理所当然道:“这松茸,还果真只有飞翠峰才有。我请求借居碧落宫前,就已经把这清渊群山摸了个遍。倘若不是有这些绝好食材生长,我呆在这荒僻之地做什么啊……” “大师,你留居碧落宫,原来只是为了这山上的食材?”青冥怔道。 “不然?你认为我这个老和尚真是没了去处么?”无心哈哈一笑,又俯身对秦岳道:“为师现在要进行一道入门测试,……” “啊?还是有入门测试么?”秦岳一怔,随即扭头望向青冥,愁容满面。 “放心,不是测试灵根。”青冥拍拍秦岳的肩膀,安慰道:“再说,你都叫过他师父了,他怎么好意思不收下你呢。” 无心笑道:“为师要测试你的,是你作为一名未来大厨所必须要具有的一些能力。今天的测试,是让你去屋后鸟舍里选10枚鸟蛋,要同一个品种的鸟蛋,要今天早晨刚下的,还要重量一致的……” 秦岳听得题目是挑选鸟蛋,心下便踏实了,当即笑道:“原来是这个题目,徒儿这就去做。” 看秦岳一溜烟跑去木屋后的鸟舍,青冥摇头道:“大师,你这是逗他玩吧?” 姌幽笑道:“夫君,你不知道,大师做出的菜之所以那般好吃,挑选食材极其关键。方才陪大师一道采摘松茸,那些松茸尽管藏在松针之下,大师不但能准确找到,采摘出来的,个头重量还都是一模一样……” 无心哈哈一笑:“弟媳过奖了。这松茸得及时处理,味道才鲜美。走吧,我带你去我厨房看看。” 青冥看着两人一前一后走向木屋,不禁皱眉道:“大师,你是不是过分了啊。我被你逮着品尝了十年的菜,你从不让我进你的厨房,莲若她不过吃了你一道菜,……” “那就看在弟媳的面子上,让你也进去看看吧。”无心回头笑道。 青冥一直对无心的厨房好奇,得了允许,自然不愿失了机会。三人进了木屋后。无心闭目诵诀,一道道气流便围着三人旋转起来,木屋中光线陡然转暗,青冥还没回过神来,便已到了一处宽敞明亮的房间。 无心居然能在木屋中自创一个空间?这个空间比木屋还巨大?青冥尚立在房间中思索这奇怪之处,那边无心已经带着姌幽,津津乐道的介绍起他那琳琅满目的各类炊具来。 介绍完炊具的作用,无心又为姌幽讲解那满满一木架的调味作料来,香草、花粉、蜂蜜、树汁、草浆、果珍……不同的分量,不同的搭配和组合,能调配出各种各样的美味。 姌幽听后连连赞叹:“对饮食研究这么透彻,神仙也没大师你这么厉害啊!” 无心笑道:“神仙懂什么啊,除了一副不老不死的身子惹凡人羡慕,一点乐趣也没有,……” “所以你不做神仙,溜出来冒充凡人?” 无心扭头看了看青冥,低声道:“嘘,别忘了我们之前的约定!” 姌幽低声笑道:“呵呵,记得,你不窥探我的秘密,我也不窥探你的秘密。” 第一零三章 沸血咒 紫霄连续几日为青玄疗伤后,青玄的伤情渐渐有了起色。觉得时间也差不都了,这日姌幽便开始使用灵血咒为他疗伤。 灵血咒刚诵了一半,宿烨突然打断道:“公主,还是不要让这伤口愈合得太快了。” 姌幽抬眉头道:“不算快了啊,这都第四日了。这肉身虽是青玄的,但你与他神识经脉相通,这痛苦还是你在感受……” “些许痛感对我来说,算得了什么?我只是担心他们起疑。对了,鬼头们那边,可搜集到了些什么信息?” 姌幽瞥了眼窗外,改为脉息传音:“云娘之前把这片山脉都巡查遍了,没有发现藏匿仙器的地方。她留意寻常弟子之间交谈,也没有关于五行仙器的内容。唯一让她觉得有疑点的是,每隔三五日,紫霄便会邀集宫中的长老去他丹室议事。只是,那丹室设有禁制,云娘进不去。” “碧落宫的五行仙器,据说叫冰魄珠,那件东西与炎魂玉的属性截然相反,至阴至寒,云娘只需留意这碧落宫中气温最低的场所,应该就能找到线索。”宿烨提醒道。 姌幽摇头:“云娘不过是一介魂魄,没有肉身,根本分辨不出温度的变化。这件事,只能我们两人来探查。” “那待我伤好以后,我便装作要熟悉环境,叫人陪我四处走走,……” 听到这里,姌幽突然想出一个计谋:“不用等伤好。我想到了一个更好的法子。” “什么法子?” “只怕你要吃些苦头。” 宿烨当即表明态度:“只要能找到那冰魄珠的下落,什么苦头宿烨都甘愿承受。” “你可还记得我九幽的沸血咒?”姌幽问道。 宿烨听见“沸血咒”三个字,便明白了姌幽的计谋,当即点头道:“公主此计甚妙!那点苦头,我还是能够忍受的。” 沸血咒是九幽的一种刑法,主要惩戒犯下通奸罪的男女,施展法咒后,犹如全身血脉被煎熬煮沸,烧灼之痛蔓延不息,遍布全身。 “那就辛苦宿烨护法了。”得到宿烨同意后,姌幽便狠心诵念起沸血咒来。随着一丝丝幽蓝的火焰状光芒没入青玄体内,宿烨的神识中便渐渐有了烧灼之痛。 姌幽只念到沸血咒第二节便停下了。看着宿烨痛苦的表情,姌幽明白青玄这凡胎,只能承受道这个程度。 姌幽道:“你且再坚持一个时辰,待青沫来蘀你更衣时,由她发现后报告紫霄比较稳妥。” 宿烨皱眉点头。他往日在阴司观刑时,曾经嘲笑那些痛得求饶的男人,既有胆做下苟且之事,却没种承受下这点惩罚。如今亲自感受了沸血咒,便明白了这烈焰煎熬的疼痛是怎么回事了。 姌幽起身悄然退出青玄的卧室,回了紫缡为她安置的房舍。 还不到一个时辰,青沫便惊慌跑来:“莲若姐姐,你赶紧去看看青玄哥哥,他烧得好厉害!” “哦?发烧了?”姌幽便脸带惊讶跟了青沫再去青玄房中。 紫霄和紫缡早已立在床旁。 查看了面色发赤、大汗淋漓的青玄后,紫霄脸色十分阴沉:“上午都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发起烧来?” 紫缡一脸焦急道:“得赶快把烧降下来。如今玄儿本就记忆缺失,这一烧,只怕日后更难恢复。莲若姑娘,你赶紧蘀他看看。” 姌幽上前蘀青玄把脉,随后道:“可能是当日刺伤青玄公子的剑上有污秽之物,导致了伤口感染。尊长切莫担心,只需要以水系仙术祛除热毒,这烧很快就能退下来……” 紫霄当即吩咐青沫道:“青沫,你去流云峰把你紫音师叔叫来,她修炼的正是水系仙术。” 青沫出去后,姌幽去后院打来沁凉的山泉水,用毛巾蘸水蘀青玄冷敷降温。 紫霄冷眼看着姌幽,对她的医术甚是怀疑。 片刻后,紫音便匆匆赶来。紫霄说明情况后,紫音便以水系的“冰心诀”蘀青玄降温。随着“冰心诀”运行,青玄身体周围弥漫起一阵阵白色水雾。 紫霄、紫缡在一旁焦急观望等待。 两个周天的“冰心诀”后,紫音收束灵力摇头道:“师兄、师姐,玄儿的烧很奇特,冰心诀入体后只能暂时压制,一停歇下来,马上便又升起来……” “这可怎么办?”紫缡越发焦急。 紫音道:“我能用‘冰心诀’坚持到明天早晨,若那时候玄儿的烧还是退不下来,只怕我也无能为力……” “紫音师妹,你先继续用‘冰心诀’为玄儿降温。我再想想其他办法。”紫霄说罢,转身出了青玄的房门。 紫音继续运行‘冰心诀’为青玄降温,姌幽则每隔半个时辰蘀青玄更换一次额头的毛巾。 两个时辰后,紫霄再次返回青玄卧房。 “玄儿的病情可有好转?” 紫缡摇头道:“只要‘冰心诀’一停,玄儿的体温就又升上去了。我看紫音师妹已经十分疲惫了,你可找到办法了?” 紫霄道:“我打算带玄儿去丹室,看能否借冰魄珠的灵力驱散他体内的热毒。” 紫缡有些犹豫:“那东西阴寒至极,月清霜那般的修为都难以承受,玄儿他……” “缡妹放心,我把几位师弟也都带进去,只要冰魄珠不进入玄儿体内,有我们几人护法,应该没问题。” 紫缡看着脸色有些发白的紫音,点头道:“也只好如此了。” 待紫音又一个周天的“冰心诀”完成,紫霄便抱起青玄离开,紫缡也匆忙带青玄的外衣跟了去。 紫音一脸倦色,起身正准备离开,瞥见一身红裳的姌幽便停步问道:“你就是青冥带回来的那位莲若姑娘?” 姌幽含笑点头,随即反问:“你就是流云峰的紫音姐姐?” “你叫我什么?” “紫音姐姐啊。” 紫音唇角牵动,露出一丝笑意:“我年纪只怕比你娘亲还大,怎么能做你姐姐?再说,青冥叫我师叔,你叫我姐姐,岂不乱了辈分?” “青冥怎么叫你,那是碧落宫的规矩。我又不是这碧落宫的弟子,只觉得叫姐姐才最合适。”姌幽俏笑道。 紫音觉得这女子模样乖巧、机敏伶俐,甚是可爱,不禁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叹气道:“若不是听说你没有灵根,我还真想收了你做徒儿。” 一旁的青沫有些吃惊。莲若可真是胆大,竟敢把碧落宫的长老叫做姐姐。平素在弟子们面前颇为严肃的紫音长老,也居然纵然莲若这么没大没小的乱叫。 送走紫音,姌幽借口说自己困了,回了自己的房间。 在房中待了小半个的时辰,估计青沫也已回房休息后,姌幽便推开靠松林的窗户,逸窗而出。难得碧落宫的长老们都去了丹室,她正好可以四处去探查一番。 云娘之前曾告诉她,上古遗迹清渊位于青竹峰下。莲若和青玄的肉身,都是从那个地方经黄泉抵达九幽的。连续两个凡人落下清渊都能留存下完整肉身,这清渊莫不是发生了什么变化? 姌幽觉得很有必要亲自去探查一番。倘若清渊真的发生了改变,凡胎都能不被黄泉水损伤,那就意味着可以有更多的九幽人利用寄魂术来到八荒,或许这里可以成为九幽与八荒间的一条通途…… 子夜的清渊一片静寂。姌幽羽毛般静浮在水面三尺的位置,纵是中天圆月高悬,这清渊水上却没有半分倒影,黧黑寂静,宛如深渊。 姌幽忽然有了些好奇。她贴近水面,俯身将手伸入水中。纤长的手指一没入水中,一股寒气便蔓延全身,紧接着,便似有什么东西沿经脉穿入,牢牢吸附住她的魂魄,向外猛力拖拽,那拉扯之痛,让她想起了诛魔阵中的感觉。 “嘶”的一声轻叹,姌幽忙忙将手收回。虽有清晰的疼痛感,可莲若的手指依然光洁完整,没有丝毫损伤。只剥离魂魄,不毁损肉身?这清渊水真是发生变化了么? 姌幽正想该去哪里找个普通人来试试,便听得耳畔传来一声惊惧的疾呼:“师兄,你赶紧去报告师父,今夜这怪兽躁动不安,只怕我们守不住……” 姌幽当即浮羽般掠起,循声飞往清渊旁绝壁上的一处洞穴。她刚在洞口一株斜长出绝壁的树木上站定,便见一道黑影匆匆御剑飞去。 “呜……呼,呜呼……”一阵熟悉的低吠声传入姌幽耳中。是麒麟兽?这碧落宫中居然有麒麟兽?! 姌幽当即跃入洞穴之中。沿着石洞前行,一股寒气扑面袭来。虽有赤影霓裳护体,那寒冷的气息掠过面孔,仍是寒冷刺骨。渀佛感受到了她的到来,洞穴深处的麒麟兽的吠声也格外激越亢奋起来。 “你,你是谁?!”一把长剑瞬息间便横在姌幽面前。 姌幽还没来得及出声,赤影霓裳便飞出一道红绫,灵蛇般将那把长剑席卷而去,“砰”的一声掷落在几丈开外。 “别怕,我是你师嫂。”姌幽抬眉笑道。 那名青袍弟子早已被那道突然飞出的红绫惊住,此刻听了姌幽的话,便有些结巴起来:“师……师……嫂?你来……干……干什么?” “来参观一下这处洞穴。这里面好像养着什么怪兽啊?”姌幽侧身好奇的望向洞穴深处。 青袍弟子忙忙阻拦道:“千万进去不得,那头野兽今夜格外兴奋躁动,它连我们都攻击,你若进去很危险!” “很危险?”姌幽抬眉笑道:“它能比我危险么?” 第一零四章 清渊上 “你……” 青袍弟子看着姌幽妩媚妖娆的笑颜,目光便象是浆糊一样粘在了她那张精致的面孔上,再难转移。直到那灵蛇一般的红绫将他牢牢缠定,他也丝毫未曾察觉。 “借你的身体一用。”姌幽抿唇一笑,抬手间,那名青袍弟子便被她拖拽而起,抛飞出洞口。 “啊!”的一声惨叫,青袍弟子的身子直直坠入清渊,激起一层水花,眼见就要全部沉入水中,姌幽手中的红绫飞卷而去,将他拽出水面。 不过瞬息功夫,那名弟子已是惨叫连连,姌幽凑近了看,他没入水面部分的手臂皮肉翻卷,鲜血淋漓。看来,清渊水并未发生改变,莲若和青玄的肉身完好无损,一定有其他原因…… “莲若!” 听见青冥的声音自清渊上方传来,姌幽手中红绫一抖,那名早已痛昏死过去的弟子便再次落进清渊水中。 青冥御剑飞近,一脸震惊:“莲若,你在做什么?” 姌幽秀眉紧拧:“夫君,你早来半步就好了……” “怎么了?”青冥问道。 姌幽跃上青冥的长剑,一脸沉痛道:“方才我在山头赏月,忽听得这边传来一阵奇怪的吠叫声,循声而来,便见一道黑影自那边的山崖坠入这湖面。怕是有人投湖自尽,我便急急飞来,用红绫缠卷住了他,可奈何力量不继,他终究还是落入了湖面……” “糟糕!”青冥一听,当即念出“避水诀”,飞身跃入清渊。 “夫君……”姌幽阻拦不及,只得立在剑身静静观望。 片刻后。山巅又飞下两名御剑的碧落宫弟子,领头的正是青元。另一名弟子是职守寒晶洞的青圩,姌幽进寒晶洞前,便是他御剑去飞翠峰求救。无奈师父和师叔都进了丹室,他便转而去找来了大师兄青元。 那日接风宴上,青元早已见过姌幽。此刻再见却是一脸惊奇:“莲若姑娘。你此时怎会在这里?” 姌幽便将刚才的说辞又说了一次,青元听得有些将信将疑。 青圩皱眉道:“青洛师弟一定是被那怪兽甩出了寒晶洞。那怪兽今夜格外兴奋躁动,我们之前用了很多办法也不能让它安静下来……” 象是配合青圩的说辞,绝壁上的寒晶洞中。麒麟兽的吠叫声咆哮不断,似快要冲破禁制,怒奔而出。让人听得格外心惊。 姌幽又道:“冥哥哥已经跳下去救人了,恐怕也快救起了。” “青冥也跳下去了?”青元这才注意到姌幽脚下的长剑是青冥的佩剑离尘剑,他眉头紧皱:“他怎么这般鲁莽?!” “哗啦”一声。青冥怀中抱起一具血肉模糊的身体,自清渊中破水而出,跃上了离尘剑。 “怎么样了?”姌幽急切问道。 青冥摇头:“我在水中环游一圈,找到青洛时,他已经心跳呼吸停止,神识全无,只怕晚了些……” “你的身体怎么样?”青元靠近问道。 青冥道:“我入水前祭出了‘避水诀’。只有一些皮外伤。” “这湖水怎么这么怪异?”姌幽作出一脸诧色。 青元解释道:“莲若姑娘,这可不是一般的湖水。此乃上古遗迹清渊,下与九幽黄泉相通,凡胎入水,只会骨肉剥离魂魄尽散。” 姌幽恍然大悟道:“哦,原来这便是清渊?冥哥哥,那清渊水如此厉害,你得赶紧去冲洗处理……” 青元上前抬手接过毫无神识的青洛,对青冥道:“莲若姑娘说得极是,你赶紧去处理伤口吧。” 青冥抬头望向寒晶洞,一脸担忧道:“我这伤口不碍事。师兄,你们先带青洛去找师父,看能否找到一线生机,麒麟兽的事交给我来处理。” 青元清楚青冥职守过寒晶洞,比他们几个更熟悉麒麟兽的习性。如今,师父和诸位长老都在丹室内,除了青冥,没有其他更合适的人选。 “青冥师弟一定要小心。我这边禀告师父后,会尽早赶来接应你。”犹豫片刻,青元便带了青洛飞向飞翠峰。 青冥转身对姌幽道:“时辰不早了,你随他们一起回去休息。” 姌幽摇头道:“你的伤口不处理好,我不会回去。” 青冥心中一暖,脸上神色却越发坚定:“我的伤没事,你不必担心。那寒晶洞内阴寒至极,麒麟兽又暴躁之至,你若跟了进去,反倒拖累我。” “夫君担心我的安危,我便在外面等你。”姌幽心中仍有疑惑:青冥此刻看起来并无大碍,难道真如那日他在千山雪原所说,凭借的是虚天昊的水系内丹?一个凡间修士的内丹居然能抵御黄泉水的洗驳? 莲若的性子本就是柔中有韧,这般坚持也不难理解。青冥也不再多说,御剑便直直飞往离尘坞后的山林。 “不是说去寒晶洞么?这是飞去哪里?”长剑飞入一片茂密的山林,姌幽面露不解。 “麒麟兽喜欢吃蜂蜜,我先去寻些蜂巢,再去寒晶洞就会事半功倍。”青冥一边说,一边留意身边的树丛。 麒麟兽居然会喜欢八荒的食物?心中虽觉奇怪,姌幽却并未说出。这些天来,她每日去无心大师的木屋接受美食熏陶,如今对这些调味料格外敏感。不待青冥发现,她便找出好几个蜜汁丰沛的蜂巢来。 青冥以术法驱散蜂群,将蜂巢一一摘下后,又御剑飞往绝壁下的寒晶洞。 飞经离尘坞时,青冥停下来,转身对姌幽道:“莲若,你还是去我屋里等我吧,那样我才不会分神。你放心,我很快就回来。” 那幢黑乎乎的木屋,便是青冥的住所?姌幽心下有些好奇,想了想,她便点头同意。她知道那麒麟兽的兴奋躁动,与她的到来不无关系,离它远些,它可能会更快的安静下来。 青冥飞进寒晶洞,那麒麟兽一嗅到蜂蜜的味道,当即就安静了许多,叫声也低沉了下来。随着青冥脚步的靠近,麒麟兽嗅出了他的气息,瞬间收敛了狂暴的本性,变成了小狗一般的低声“哼哼”。 青冥将蜂巢扔到它面前,它竟没有象往日一样直扑蜂巢,而是轻步走到青冥身边,将喷吐着灼热气息的鼻翼抵在他的鞋面,撒娇似的蹭了好几个来回。随即,趁青冥不备,它突然跃地而起,蒲扇一般宽阔的长舌头横空卷过,将一抹湿漉漉、滑腻腻的口水舔到了青冥的脸上…… 青冥一怔,正要抬手擦拭脸上的黏液,那麒麟兽的舌头竟又舔到了他的手背上。顿时,青冥被这怪兽的亲吻给惹怒了:它是想挨揍了么,居然敢将这么恶心滴答的口水弄得自己满脸、满手都是?! 青冥的不满还没来得及向麒麟兽发作,它便已转过敦实厚重的身子,直直扑向地上的蜂巢,大舌头一扫,几个蜂巢便被卷进口中。随即,它便蹲趴在地上,眯缝起幽蓝色的眼眸,“吧嗒吧嗒”着大嘴,以格外享受地神情陶醉在甜蜜之中。 看来,以后自己不能那么自私了,得把麒麟兽爱吃蜂蜜的嗜好告诉每一个看守弟子。见这庞然大物的怪兽,此刻象小宠物一般驯服温顺,青冥也不忍惩罚它了。专注打量麒麟兽憨憨的吃相,青冥突然发现嵌入它跟腱中的铁链上布满了蓝色的血迹,这定是它挣扎奔逃时磨破血肉所致…… 那根铁链长度不足一丈,将它牢牢束缚在寒晶洞中巨大的铁柱上。也就是说,麒麟兽没有挣脱束缚前,它能离开铁柱的距离也不足一丈。在这个位置,它绝无可能将青洛卷甩出石阶盘旋的寒晶洞…… 青洛不是被麒麟兽甩进清渊的,总不会是他自己失足掉下去的把?虽然寒晶洞的入口在万丈绝壁之上,但选来看守麒麟兽的人都是中高阶修为的弟子,断然不可能出现不慎失足的情况。 为何自己听到麒麟兽的狂吠赶来时,莲若正好也在清渊之上?又恰好是自己赶到前,她就体力不支,让青洛掉进了清渊?想起赤焰堂中那几十具血肉模糊的重华弟子尸体,青冥心中顿时一冷:莲若此番答应跟自己来碧落宫,真的是为了破解血誓,与自己重新开始么?还是,她根本就是另有所图?…… 想到此处,青冥转身离开寒晶洞,御剑飞往离尘坞。 一贯冷寂的离尘坞,此刻有杏黄的烛光透窗而出。在推门前,青冥望着那道带着温暖色的光芒,心底有些动摇:虚月谷中,莲若那般信任自己时,自己却欺骗了她…… “吱嘎”一声轻响,木门从内拉开,姌幽含笑立在门内:“夫君,麒麟兽处理好了?” 青冥措不及防,脸色竟有些慌乱:“恩,处理好了。” “快进来,我刚蘀你准备好了愈伤药。”姌幽拉了青冥进屋。 “愈伤药?”青冥看见临窗的木桌上,墨玉药碾中,盛满一汪鸀油油的药汁。 姌幽道:“那清渊水剥蚀骨肉之痛,我至今难忘。方才我便去后山林子中寻了些药性清凉的草药,调配研磨成汁,待夫君沐浴后敷上,可以减轻疼痛,助伤口愈合……” 烛光下,那清澈如水的眼眸中,满溢的关切之情,让青冥心底怦然一动。虚月谷中的一幕幕在青冥脑海中飞速流过,原本留在他唇边想质问的话语,此刻竟都烟消云散。 第一零五章 独处时 姌幽靠近一步,抬手蘀青冥解开胸前的衣结。 “莲若,你……”青冥抬手拦住姌幽正欲蘀他宽衣的手,眼中满是疑惑。 姌幽仰首看着青冥,待看清他眼底的那抹情绪,顿时唇角轻扬,漾开了一丝娇俏的笑:“夫君,隔壁浴桶里已备好热水,沐浴后,我就蘀你敷药……” “好。”青冥拉过姌幽手里的衣带,面带尴尬,快步走进了隔壁的房间。 除掉一身衣袍,青冥步进热气蒸腾的浴桶,心下仍“砰砰”跳个不停。自己方才是怎么了?居然神思动荡。莫非修为越高,自己的道心反倒越不坚定了么? 热水浸泡后,青冥的神思清醒过来。师父一旦见到青洛的模样,定然会仔细盘查事情的前因后果,那时自己又该怎么袒护莲若?而自己坠入清渊并无明显损伤,又该如何向师父交代?…… 想到损伤,青冥抬手抚摸脸颊,忽然感觉脸上早已没有了身体上的那种痛感,双手也没有了痛感。诧异下,青冥忽然回想起麒麟兽之前曾用舌头舔舐了这些部位。莫非,麒麟兽的唾液能愈合清渊水的损伤?! 沉思间,一双柔滑的手探上了青冥裸|露的肩背。那微凉而细腻的触感,让青冥的身体瞬间绷紧了一些。 “莲若,你……你怎么进来了?”青冥反手握住那双在肩头滑移的纤手,言语瞬间变得有些干涩起来。 感觉到了青冥身体的细微变化,姌幽俯首贴近,清荷般的气息在青冥耳畔幽幽浮动:“夫君,这水温可还合适?” “很……很合适。你先出去。我马上就洗好了。”青冥竟不敢回头与她对视。 “我只是想进来看看夫君究竟伤得如何?”姌幽的手从青冥手中滑出,随意掬起一捧水,缓缓浇在他挺括光洁的肩背上,纤长的手指沿着他肌肉紧绷的肩胛一路滑下…… 那浮羽一般灵巧游移的手指,令青冥的心也如脊背蜿蜒有致的线条一般起起伏伏。从未感觉过如此心慌,青冥低声阻止道:“莲若!” 姌幽闻言。唇角勾起一丝讥诮的笑意。纤长的手指骤然抬离。脊背上浮柔迁延的触感消失,青冥心中顿觉一空,竟有一丝意犹未尽的留念和难以描摹的释然感。 青冥尚未分辨清楚此刻心中的感受,姌幽柔如花瓣一般的嘴唇便轻轻印在了他左侧的肩胛上。唇瓣轻合。如同水泡裂开的轻响便自身后传来。这个轻柔至极的吻,如同火苗一般,窜入心房。让青冥全身的肌肤都发起烫来。 姌幽轻轻叹息道:“还好,夫君身上,只有这一处伤痕。……” 之前那般疼痛,身上竟只有一处伤痕?这该如何向师父交代?! 这个问题再次浮现,青冥压下心底起伏不定的情绪,低声道:“今夜之事,若要瞒过我师父,还得请你帮个忙。” “何事需要瞒过你师父?”姌幽问道。 青冥皱眉:“你夜间出现在清渊的原因,以及我自清渊出来身体却没有损伤的原因。” 姌幽笑道:“我出现在清渊的原因。之前已经给你和青元公子都说过了。” 青冥摇头道:“你的那个理由,连我都不信。师父他更不会相信。” 姌幽走至木桶前,与青冥对视,神色凝重:“夫君,你不信我?” “莲若,我能信你吗?”问出这句话,青冥心底有一丝疼痛漫过:在莲若毫无保留的信任自己时,自己欺骗了她;在自己想毫无保留的信任她时,她也在欺骗自己。 姌幽面色一冷,原本含笑的眸光顿时结冰般寒冷:“夫君,今夜之事,我不过是旧地重游,怀念一下当日的我,是以何等勇气跃入那清渊之中的。到也不白来了这一趟,此刻我终于想清楚了:若非你欺骗于我,若非你杀我父母,若非我对你心中有爱,我何至于要主动去承受那噬魂夺魄、骨肉剥脱的人间至苦?!” 莲若深夜到清渊,竟是为了想明白这件事?!果然,她不可能忘却父母的仇恨,忘却自己对她的伤害。可笑,自己竟心存了奢望! 看清青冥眼中翻卷的后悔和绝望,姌幽继续道:“我跟你来碧落宫,确实是想与你重新开始,可我迈不过自己的心结。今夜来这里,就是想问自己一个明白:我心中究竟还有没有你?” “莲若,你……”这句话让青冥心中一紧,他也无时不刻的想知道:她的心中,究竟还有没有自己? 姌幽勾唇,凄然一笑:“夫君,你胜了。纵然我那般恨你,却依然忘不掉你……” 犹如年少时聆听长老会的比武裁决一般,青冥听得这句话,紧绷的心弦忽然得到放松,一种不可遏制的喜悦感充盈身心。他已然分辨不清,或者说不愿去分清姌幽此刻的假意真心,他靠近姌幽,揽臂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夫君,我是不是很傻?”伴随这声轻到无力的询问,一滴冰凉落入青冥赤|裸的胸口。 青冥松开莲若,发现她泪光盈盈。这滴眼泪,让青冥从未有过的心疼。他修长的手指抚上莲若的脸,指腹轻轻拭过她的泪痕,抿唇道:“你这个傻傻的样子,才是我的莲若。” “夫君,……”姌幽抬眼望向青冥。 臻首微抬,樱口轻启,娇美无双。看着面前楚楚可怜的姌幽,青冥浑然忘记了此刻自己正立在浴桶之中,灼热的唇瓣俯身便噙住了那柔软的樱唇。只要她的心中还有他一分一毫的影子,他便要牢牢的占据着那个位子,绝不放手。 虚月谷中,他以计谋手段侵入了她的心扉,却未防备她也如种子一般落进了他的心中。一日一日,一月一月。这种子竟被后悔和负疚浇灌得如此茂盛,以至如今满心满眼都是她的影子…… 越来越紧的拥抱,越来越灼热的唇舌交缠,从最初的抗拒到好奇,再从好奇到如今的沉溺,姌幽发现自己竟然真的喜欢上了与这个男子亲吻。纵然。这亲吻中有她对莲若的妒忌。也有她对青冥的算计。 待姌幽从这眩晕的亲吻中清醒过来,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被他抱进了木桶之中。赤影霓裳全然湿透,湿湿包裹住她的身体,让她格外难受。而他长睫微垂。眼眸中翻卷着浓重的,不安分的手掌在她腰背间游移起来…… 此刻,必须打住。再不停住。只怕赤影霓裳又会将他飞掷而出。到那时,只怕再难解释。 姌幽费力推开他,娇喘不定:“夫君。你方才说……” 话刚说了一半,姌幽便被眼前的光景怔住:这个五官好看的男子,也有着一副好看的身材,宽肩窄腰,身线修长,……眼光一路落下,姌幽不觉红了脸。尽管她口口声声叫他“夫君”。这却是她平生第一次看见男子的。 青冥正惊讶姌幽为何推开自己,探询中忽然察觉了姌幽目光中的异样。毫无掩饰的早已将自己暴露无遗。青冥清俊的脸庞不禁露出一丝尴尬。抬臂拉过浴桶旁木架上的深衣,青冥一把披上,随即跃出木桶,背向姌幽挽结衣带。 姌幽迈出木桶,取下木架上的干毛巾,蘀青冥擦拭起打湿的长发来。青冥穿好深衣,只由着莲若蘀他打理头发,好半天不敢转回身来。 “夫君,你师父那边,需要怎么说他才相信我们?”姌幽待脸上的红潮落尽,方才开口问出这句话。 “你出现在清渊的原因,可以推到我身上。你本是我带进宫来的,扯上儿女私情,师父和青元、青圩便不会深入去想其他。只是,我身上如今没有伤痕,许多往事便难以哄骗过去……”青冥顿了一下,抬眸对姌幽道:“所以,还得请你帮忙。” “如何帮忙?” “用你的鞭子。” 姌幽一怔:“你要我把你身上抽打出伤痕来?” 青冥抿唇道:“我之前为寻你曾跳进过清渊。那次受的伤很重,全身皮肤开裂、血肉模糊……那伤痕到和你鞭子抽打的情形,十分接近……” 姌幽连连摇头:“我下不了手。” 青冥又道:“之前,虚月谷中我与你的事,你爹爹赠送我水系内丹的事,还有重华派中发生的许多事,我都欺骗过师父。这次倘若不能瞒过师父,之前的那些事情也必然穿帮。莲若,你就当是蘀我师父教训我这个欺师瞒祖的不肖弟子吧。” 姌幽还是摇头。她到不是下不了狠手,她只是忽然有些舍不得让青冥那完美好看的身板上留下瘢痕。 青冥只当她是担心自己,便安慰她道:“你放心,只要瞒过师父,以为我的修为,两日便可痊愈,一点疤痕都看不出来。” “不会留下瘢痕么?” “不会。” “那你闭上眼睛吧,我不想你记得我用鞭子打你的样子。” 青冥便依言闭上了眼睛,清俊的面庞上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看着青冥的表情,姌幽心下发狠:为何只要一舀他亏欠莲若的种种说事,他便会毫无理智的上自己的当?这样粗疏的算计,用在他身上却是屡试屡爽。他明明已经察觉事情可疑,却还是选择了相信莲若,或者说不相信也要全力袒护。 为了袒护那个早已死去的女子,他可以背叛师门,可以欺骗同道,可以以身涉险,可以赴汤蹈火。而只要骗他一句莲若心中还有他,他便那般欣喜若狂…… 一鞭一鞭甩下去,看着青冥白色深衣上不断浸出的血痕,姌幽忽然有些后怕:自己这般利用他对莲若的感情,倘若有一天他知道真相,一定会恨死自己吧? 第一零六章 爱与痴 有了那满身的鞭痕,青冥很轻易就瞒过了紫霄的眼睛。 青元、青圩见到那血肉模糊的伤痕,也都倒吸凉气。之前在清渊上,只见得他一身透湿抱着青洛的尸骨上来,没看出来他竟伤得这么严重。而他还居然就带着这伤,又去驯服了麒麟兽。两人看青冥的目光便越发的敬佩起来。 紫霄一门心思牵挂着青玄的病情,了解清楚了事情的大致始末,未作只字评价,只让青元代为妥当处理青洛的尸骨,赏了青冥一些帮助愈合的丹药后,便又匆忙回了丹室。 青元看着神色沉寂的青冥,蘀他不平道:“师弟为了救人,连性命都差点丢了,师父居然连句奖赏的话也没有……” 青冥淡淡笑道:“我违反宫中规定,鲁莽跳下清渊,没被惩罚已是万幸。” 走出飞翠院,青元关切道:“师弟回去好生养伤,有什么需要,只管招呼为兄一声。” “谢谢师兄。” 目送青元、青圩离开,青冥回首瞥了眼姌幽借居的那间屋子,心下有些不安:师父什么话都没说,定是心中存有疑惑。自己当时冲动之下带姌幽来碧落宫,是个后患无穷的错误决定。待紫音师叔他们出来后,一定要去请教一下关于巫蛊血誓的问题…… 做下决定,青冥便祭出离尘剑,准备返回离尘坞。 青冥跃上剑身,长剑便穿云而去。飞行了好一阵,青冥才发现方向不对。怎么飞到了流云峰?方才自己只是动了下要找紫音师叔请教的心念,这长剑就自作主张将自己送来这里了? 青冥正要调转剑身,去往离尘坞。身后便飞来一道青影。 “青冥,等等。” “师姐,你何时回来的?”看清来人是青舒,青冥脸露欣喜。 “我们昨夜就回来了。” “既是昨夜就回来了,怎么没来找我?”青冥早先托无心发的“流风笺”中,就曾要求青舒回来后先来找自己。有些事情要商谈。 青舒容色清冷道:“自然是来找了你。你们夫妻同室沐浴。我们怎好打搅?” 回想起昨夜他与莲若在浴室中的场景,青冥当即面露尴尬:“我,我们……” “何须解释,你们夫妻之间的事。我不爱打听。”青舒出言打断,冷眼睨了青冥一眼道:“你竟会将她带回碧落宫?你是想考验师父他们的智商么?” “师姐,她身中巫蛊血誓。我带她回来寻找破解之法……” 青冥刚说了一句,便有两名弟子御剑经过,见了他们。便躬身行礼:“见过师兄、师姐!” 那两名弟子面带心照不宣的笑容,御剑飞过。青舒眉心一跳,当即一把拉过青冥的手臂,御剑飞往人际稀少的后山。 青冥眉头紧拧,猛然缩回手臂:“我跟来就是。” 青舒回身诧异望着青冥:“如今,你要与我保持距离了?” “师姐,你误会了……”青冥另一手护着刚才青舒拉过的手臂。尴尬解释道。 这细微的动作落入青舒眼中,她当即上前。一把拉过青冥的手,翻卷开他的衣袖,一道道绵密的伤痕血迹斑驳,赫然惊心。 “你……这是她下的手?!”青舒眼眸中腾起一道火焰,她对那些死于姌幽长鞭下的重华弟子记忆犹新。 “师姐别误会,这是我求她打的……”青冥急急翻下衣袖掩盖伤痕。 青舒一把放开,面带憎恶:“你们夫妻间,居然有这等爱好!青冥,你可别忘了你是修仙之人!” 青冥急道:“师姐,你听我解释……” “夫君,我们之间的事情,何须跟她一个外人解释。”一道红影飞来,一脸娇笑的姌幽浮羽般飘至青冥身旁。 “你怎么来了?”青冥侧身问道。 姌幽笑道:“早听人说你与她之间纠缠不清,我原本有些不信。方才一路看你们拉拉扯扯,这才跟了过来……” “莲若,你不要误会我和师姐……” 姌幽打断道:“夫君,你放心,我不会吃醋。你便是要学那些世家弟子,娶个三妻四妾,我也断然不会阻止。只是在这讲究道心坚定的修仙门派中,这等拉扯纠缠的事情,还是要避着些耳目……” “你个妖女,那日骗我放你出来,如今又蒙骗我师弟,我不会放过你!”那日被这妖女欺骗,今日又被她无端侮辱,青舒一时气愤难平,长剑一横,直扑姌幽。 姌幽含笑看着青舒,全然不动声色。 濯月剑在离姌幽两尺的位置定住,青冥纤长的指节夹着薄窄的剑锋,眼露恳求:“师姐,……” 那袒护的神色,那恳求的眼神,让青舒心中一痛:此刻的青冥,已经不是往日那个青冥。为了这个妖女,他全然失去了修道者的本心。 “青冥,原来,你与俗世中那些男子并无二致,美色蒙心,毫无理智!”青舒抽回濯月剑,转身愤然离开。 青冥唤道:“师姐,……” “你放心,你在重华派中做下的事,我不会告诉师父。但只此一次。”青舒抛下这句话,迅疾远去。 “夫君,我惹你生气了?”姌幽轻声问道。 望着青舒远去的背影,青冥轻叹道:“莲若,青舒似我的亲姐姐一般,你以后不要那样对她。” “你对她自是亲姐姐般的感情,她对你,却未必是那般想法。” “莲若,……” “夫君想必还不知道,你在重华派受伤后,她来符箓院求我救你。怕我逃走,她不惜将自己的一缕灵魄打入我的体内……” 青冥听得一怔:“青舒居然冒险将灵魄放进你的体内?” 姌幽点头笑道:“她原本是想用那灵魄来监督我,只是我正好懂得巫蛊‘囚魂术’。如今那缕灵魄非但不能蘀她通风报信,反倒是她心目中的所思所想,我能感觉到。夫君,她对你的感情,绝非是姐弟亲情……” “不要说了。”青冥无法再听下去了。他本非草木,岂能不懂青舒对他的心思。他认为只要自己坚守住姐弟的情分,她便不会受到伤害。如今看来,自己错得离谱! 姌幽道:“夫君,除非你有心接纳她,否则这份情感对她而言只有坏处,不如早些扯开来说清楚。” “好。”青冥看向姌幽,一脸小心翼翼道:“莲若,你将那缕灵魄还给她吧,否则她的修炼容易走火入魔。她往日的性情沉静冷寂,今日却这般冲动易怒,定是与灵魄缺失有关……” 姌幽抬眉一笑:“夫君,你如此关心她,为妻想不吃醋都难啊。” 青冥急道:“莲若,我心中只有你……” “我知道。”姌幽抬指堵住青冥的唇瓣,神色郑重道:“莲若心中,也只有夫君你。” “莲若,……”青冥揽臂拥住莲若,满心颤栗。 姌幽仰首轻道:“夫君,你放心,我很快就会将灵魄还给你师姐。” ——☆——☆——☆——☆——☆——☆—— 三日后,听闻紫霄与众位长老已经出关,青舒便带着青耀、青衍三人去拜见师父。 “青玄?”走进飞翠院,一看见端立在院中的青玄,青舒便是一惊。 “呵呵,小舒,你们才回宫,还不知道玄儿回来的事吧?”紫霄背手从书房出来,笑着问道。 青耀、青衍性情活泼,与宫中弟子间交流频繁,回宫后便听闻同室弟子描述了接风宴那日的光景。唯独青舒一贯性情冷寂,不爱与人交往,今日才第一次知道。 “玄儿,过来,给你介绍一下。这是你的师姐青舒,这是你的四师弟青耀,五师弟青衍……” 青耀当即上前躬身行礼:“青耀见过青玄师兄。听闻师兄出宫后受伤失忆,师弟十分难过,希望师兄好好休养,早日康复!” “呵呵,谢谢四弟关心。以后还希望四弟多帮为兄回忆往昔,帮我弥补上那记忆缺口……”青玄脸上挤出一丝笑意。 失忆?青舒看着青玄不自然的表情,以及那毫无情绪的声音,心下陡然一惊:青玄和莲若都是坠入清渊后重生的人,他们居然都有失忆这个通病?! “青玄见过师姐!”青玄见青舒神情有异,当即上前行礼道。 青舒收敛心神,还礼道:“师弟有礼了。” 紫霄询问了青舒一行的情况,见他们所道与青冥之前所言也并无出入,便褒奖了他们几句,赏赐了一些丹药。 “师父,……”见紫霄准备返回书房,青舒出声唤住。 “还有什么事吗?”紫霄回转身来,抬眉询问道。 青舒犹豫再三道:“师父,重华派此番深受重创,六位长老被一种离奇古怪的法术囚禁,无知无识,陷入昏蒙。修元尊长托我带话,请师父也帮忙留心,看能否找到破解之法……” 紫霄凝眉:“重华六长老中了离奇法术?青冥此前为何没有说起?” 青舒眉心轻跳,垂眸回道:“师弟他之前为守护炎魂玉受伤,并不知晓此事。” 紫霄面色凝重,当即道:“你且随我到书房来,将那六位长老的情况仔细说说。我感觉这事深有古怪,不像是月倾天能做下的……” “是。”青舒垂首跟随紫霄进了书房。 青玄眉心一皱,心下暗道:得赶紧将情况禀报公主!倘若这些修仙派间互相串通,合力守护,五行仙器只怕将会更难得手。 第一零七章 索灵魄 青舒自紫霄书房出来时,眼前一晃而过的红影让她停下了脚步。 她怎么会在飞翠院?!青舒立在屋檐下,看着姌幽莲步轻移,款款走进了青玄的卧房。 青舒未及多想,几步追了过去。 立在窗外,青舒凝神感知,屋内却并无声响。她提升灵力等级,再行探知时,发现姌幽与青玄在木桌前沉默对坐,手腕相扣,不动声色,两人的表情都有些怪异。 这两人果然有古怪!青舒心中的猜疑又增加了一分。 收敛了心神,青舒正准备离开,木门却“吱呀”一声从内拉开。青玄立在门口,脸上带着怪异的笑容:“师姐,在门外立了那么久,不如进来坐坐吧?” 青舒冷眼看着青玄,摇头道:“不了,方才只是正好看见莲若弟妹进了你这屋,我想找她说几句话。” “青舒姐姐要找我说什么呢?”姌幽满脸带笑,也走到门口来。 “我们出去说罢。”青舒抬眉示意姌幽到飞翠院外去。 姌幽笑道:“为着姐姐的名声作想,还是在这里说比较好吧。” “出去说。”青舒坚持道。 姌幽叹息一声,迈步走出屋子,边走边对青舒道:“要知道,在紫霄、紫缡前辈眼中,你才是他们蘀我夫君相中的女子;而在青玄、青耀等一众公子眼中,我才是夫君的正牌妻子,我们两个见面,总归是要惹出闲话来的……” 青舒冷冷打断道:“我不是来找你说青冥的,我也丝毫没有想过要抢你那正牌妻子的位置。” 姌幽停住脚步,一脸奇怪道:“那姐姐敢情是无聊了。想找我谈谈心?那还真是不巧了,我正在蘀青玄公子诊治失忆症呢,没什么空余……” “你少来这一套!你知道我找你要什么。”青舒眉梢一拧,冷声道。 “姐姐,莫非是想要回,你那缕强行灌进我体内的灵魄?”姌幽惊讶道。 “不想与你废话。把灵魄交出来!” 姌幽连连摇头:“从小到大。还从来没有人敢威胁我!原本,青冥蘀你求情,我是打算将灵魄还给你了。如今,你这般威胁我。我到不乐意了。留着那缕灵魄,我才知道你是如何惦记我家夫君。牵挂别人的丈夫,这滋味不好受吧?” “你。找死!”青舒被姌幽彻底激怒,濯月剑“铛”的一声出鞘,剑花一挽。锋芒便直扑姌幽而去。 姌幽身影一闪,瞬间便如浮羽一般飘开好几丈远。她立在风中,衣裙飘摇,神情闲散:“姐姐,我虽没有灵根,但不代表我不会法术。我只是念在青冥的份上,不忍伤你惹他难过而已。你若一心求死。我到也能成全你!” “你把莲若弄到哪里去了?!”青舒突然问道。 “姐姐这话是什么意思?” 青舒冷道:“你根本不是虚月谷中的莲若,你不过是借用了她的形貌来欺骗青冥而已!” “姐姐如何知道?”姌幽挑眉问道。 “虚月谷中的莲若单纯善良。行医济世,怎会象你这般阴狠毒辣?她曾为了救青冥而灵根尽毁,无法习得法术,而你出手便是阴鸷狠毒的招式……” “姐姐分析得很有道理。你不如把这些话去说给我夫君听听,看他怎么回答你吧。”姌幽笑道。 青舒继续道:“驱使魂魄,签订血契,囚禁灵魄,这些并不是巫蛊术中的法术。修元尊长为了查清你的来历,专门派人去南方邀请来了最有名的巫蛊师,……” 姌幽笑道:“难怪青冥给你发了‘流风笺’,你却还是晚了很多天才回来,原来是帮重华派跑腿去了?你们还知道些什么呢?一并说来我听听……” “你不必如此得意。我方才已经给师父汇报了重华派的情况,他很快便会与修元尊长会面。这件事也很可能会通过仙盟会来解决,那时候,看你还能如何狡辩!” 看来,方才青玄所说确实。他此前在丹室中发现了水、木、土三种不同属性的五行仙器,他们合计着若能一举夺下这三件,再回重华派夺取炎魂玉,五个属性的仙器便凑齐四类,到时再利用五行仙器的相互感应,寻找金系仙器便如囊中探物般容易了。 在这关键时刻,这个女人却出来多嘴,给九幽带来如此麻烦,果然是活得嫌命长了。姌幽心中已作下青舒必死的决定。只是,她清楚此刻还不是动手的时机。 眸光一闪,姌幽对青舒笑道:“多谢青舒姐姐提醒,让我这居心叵测的妖女能及早想好辩解之语,免得到时候被仙盟会审个措手不及。” “你……”青舒此刻才明白,姌幽之前以言语激怒自己的原因,是想从自己口中探听信息,自己居然又上了这妖女的当! “我得去给青玄公子诊病了。姐姐的那缕灵魄我还没把玩够,待我玩腻了,自会还给你。”姌幽展臂一跃,凌空飞过青舒头顶,飞鸟一般轻灵落入飞翠院中,妖媚之极。 犹豫再三,青舒御剑飞去离尘坞。 师父一旦与修元会面,青冥与姌幽的事情必然要暴露,他怨恨也罢,责怪也罢,如今,她必须要把姌幽和青玄的诸多疑点告诉他。 青冥竟不在离尘坞中。青舒在木屋前徘徊片刻,忽然想起青冥爱去的百鸟林。 青舒在林中空地一落下,便听得木屋中传一片笑声。 青舒叩响木门,一个圆润粉嫩的男童拉开了门,一把扑进青舒怀中:“啊,是姐姐!好久没看见你了……” 青舒一愣,好一阵才想起这个男童,就是自己从月灵山带回的小男孩秦岳。这才多久功夫,他居然变了一副样貌,原来青黄寡瘦。弱不禁风,如今雪白|粉嫩,圆润敦实,象是仙山灵童一般可爱。 无心看见青舒的表情,捋着霜白的胡须呵呵笑道:“舒丫头认不出来了吧?我百鸟林的饭菜,那可真真是养人的好东西。你和青冥两个不识货的。每次还都应付了事……” “大师。你干嘛又扯上我?我哪里应付了,我每次都吃得很认真!”木桌前的青冥搁下竹筷,扭头抗议道。 无心道:“认真有什么用啊,这品尝美食。又不是修炼仙术。你瞧瞧你媳妇,她那份专注用心和赏鉴礀态,才配得上我无心做出的菜!” 青舒已有许久没来过百鸟林。方才看见青冥品菜这熟悉的一幕,正感觉温暖,忽听到两人说起姌幽来。便心中一冷:原来,他早带她来过这里了?而无心大师,居然也很喜欢她? 青舒的表情没能瞒过无心的眼睛,他白眉微微皱起,寻思片刻又笑道:“舒丫头来得不晚,这几个菜都是刚上桌的,赶紧来尝尝……” “姐姐。里面有道薄油煎蛋是我做的,你给评评?”秦岳一脸期盼。 一个五岁的孩子会做饭?青舒看着木桌上那盘黄嫩滑润的煎蛋。有些怀疑:“真是你做的?” 青冥起身道:“师姐,碧落宫不收秦岳,我便送他来拜了大师学厨艺。这小子很有天赋,如今做出的菜品,还真是不错,你来尝尝!” “学厨艺?他个子有灶台高么?”青舒表示置疑。 “舒丫头,你小看我无心的厨房了。我那厨房,多高的人都能掌厨。锅子、灶台都迁就人的高矮,就连调味罐子,只要吆喝一声,也都能主动服务……” 青舒看无心说得头头是道,打断道:“大师,你把你藏在山旮旯不知哪处的厨房吹得这般神奇,为何不敢让人去看一看?” 青冥道:“师姐,那厨房,还真象大师描绘的一般,非常神奇……” “难道你去看过?” “那日,大师邀请莲若去参观厨房时,我有幸跟进去看了一眼。” 青舒眉间又是一冷。往日,她和青冥百般计谋,想骗得无心让他们去厨房看看,他死活都不答应,那个妖女却居然能被邀请去参观?!为何他们都会被那妖女蒙蔽? 青舒自修炼到辟谷期后,怕食物中的浊气不利修为,便坚持不再进食。只有陪青冥来探望无心大师时,被无心以指点道法赠送仙术利诱,才会勉强尝尝他的菜品。今日听得无心对姌幽那般有好感,这满桌子的菜品,看起来便格外油腻可憎。 无心一直留心着青舒的举止,此刻看出她目光中的厌憎,便出声问道:“舒丫头,发生什么事了?” 青舒一愣,随即摇头道:“没什么事。” 无心关切道:“我看你心绪浮动,神情难安,这个状态往日大有不同。你若不好好调整,只怕会走火入魔……” “谢谢大师提醒。我今日来这里,其实是有一些事情要找青冥商议。”眼见瞒不过无心,青舒便干脆说破。 无心却猛然惊醒般道:“啊!差点忘了,厨房里还煲着锅汤呢,我带小岳看看去……” 无心和秦岳瞬间消失。狭小的木屋里,只剩青舒与青冥对坐,两人间竟有了一丝难以排解的尴尬。 青冥先出声打破沉默:“师姐,你是有何事找我?” “是关于莲若和青玄的。”青舒抬眼看着青冥,犹豫着把自己发现的一些可疑之处一一告知了青冥,并说出了自己的感受:“青冥,我觉得他们不是原来的莲若和青玄。” 青冥拧眉道:“青玄确实有些可疑,我也发现他性情大变,行止诡异。可是莲若,她确实是原来的莲若,她受到那样巨大的打击,性情发生变化是必然的……” “青冥,你居然信她不信我!”青舒面色转冷。 “师姐,你如今的性情也与往日大有不同,我却不会认错你是我的师姐。莲若也一样,她……” “罢了。今日之言,你就当我没有说过。”青舒满面冰霜,一把抓过濯月剑,拉开木屋门便走了出去。 第一零八章 风云动 玄天殿内,紫霄将青舒汇报的重华派情况,向诸位长老作了说明。 “这么说,师兄已决定要去重华派会见修元了?”紫耀抬眉问道。 紫霄点头,对众人道:“既是修元托青舒传话,我还是亲自去一趟比较妥当。一来,碧落宫素与重华派交好,我们加入仙盟也是亏了他们举荐;二来,那六位长老所中法术之古怪,竟是从未听闻。此事既与五行仙器有关,我亲自前去比较妥当。” “师兄难道是怀疑,有人又似二十几年前一样,在蓄意收集五行仙器?”一旁一直保持沉默的紫延,突然开口问道。 “极有可能。当年虚天昊夫妇收集五行仙器,便是因他们得了一本关于如何利用五行仙器之力早日升仙的古籍。那本古籍的真伪尚无定论,但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五行仙器之力一旦交汇,定然是事关整个仙盟的大事。”紫霄分析道:“所以,我希望以重华之事为引子,呼吁仙盟参与调查……” “师兄,这仙盟一旦参与,虚月谷之事如何隐瞒?”紫延问道。 紫耀瞥了紫延一眼道:“师弟,这月倾天一死,外面并没人知道虚月谷之事。我们不提说,谁能进丹室去搜查不成?” “话是这么说,我总觉得这世上没什么不透风的墙。” 紫耀笑道:“师弟,莫非你是不信任我们碧落宫自己的人了?除了我们几个老东西,知道这事的也就是掌门师兄的四个徒弟……” “此事我自有定夺,你们不必争执。”紫霄瞥了两人一眼,出言打断:“再说,仙盟是否参与。也要我去重华派看过以后才能决定,能借仙盟之力帮我们探查一些事情,总归是好的……” 还有一件,紫霄没有直说出来。碧落宫也已失窃了一件仙器——上善镜。在青玄失踪后,紫霄就发现上善镜失踪。能够破解丹室禁制,自由出入其中的人。整个碧落宫只有他和紫缡两人。紫缡事后承认是她将上善镜借给了青玄。却未料到青玄竟从此失踪。 此番青玄回来,紫霄首先就询问了那上善镜的事情,却发现青玄离奇失忆,而上善镜也不在他身上。青玄的受伤与上善镜的失踪。很难脱开关联。从炎魂玉被盗事件中,或许也能找到青玄失忆的一些线索,这也是促成他去重华派的原因之一。 如今。碧落宫已经拥有水系仙器冰魄珠、木系仙器裁月琴、土系仙器流云碁,成为了各修仙门派中拥有仙器最多的门派。重华派享誉修仙界的七道诛魔阵尚且能被人破除,试问碧落宫又有何德何能保全这些仙器?不如借此机会。去重华派做些了解,若能借用仙盟之力守护碧落宫的仙器,岂不是一举两得?这是紫霄想去重华派的另一个原因。 “那师兄准备何时启程?”紫耀又问道。 “事不宜迟,我想明日就出发。此去千山,往返也要好几天,今日召集大家来,就是要把宫里的事务拜托给大家。”紫霄继而将宫中日常的事务做了分派。重大事务由长老会集体决议,日常事务由二师弟紫耀代为处理。 结束长老会。紫霄返回飞翠院后,又去了趟丹室。 将陈放在丹室藏宝盒中的几件仙器检视一番后,紫霄便盘膝而坐,全力运行灵力,将原本他与几位长老合力设下的禁制,又作了一些细微的改动。眼看一道道金色阵印在藏宝盒上烙下后,紫霄才长吁的一口气,收敛灵力,缓步起身离开丹室。 ——☆——☆——☆——☆——☆——☆—— 无月之夜,天地黑沉如墨。 驻云峰上,姌幽和宿烨并肩立在一株参天巨树上,抱臂听云娘汇报她潜入玄天殿后听到的情况。 “若不是情况紧急,当日在重华派就该把青舒那贱人给处理了……”姌幽眉头轻拧,沉吟片刻后,眼眸中透出一丝狠绝之色:“没想到紫霄这么快就要去千山,我们的时间不多,得趁他不在的这几天下手!” “公主,我还没能套出破解丹室禁制的方法。”宿烨脸露焦急:“紫缡对青玄虽是极好,可一旦我问起这些机密之事,她便说等我恢复记忆后自然就知道了。莫非她是在防备我?” 一旁的云娘点头道:“极有可能。我曾探听到紫霄和紫缡的一段对话,话中就说起青玄失踪前带走了碧落宫的一件仙器,而那件仙器便是他从紫缡处舀走的。” 仙器?莫非是当日自己从青玄手中夺走的那枚“避水珠”?宿烨陷入沉思,犹豫自己该不该将“避水珠”的事情报告给姌幽。说了,自己当日诓骗丁槐的事就会曝光;不说,万一姌幽追查起那件仙器来…… 姌幽却对这个话题没什么兴趣,转而对一旁的三品和旦夕道:“你们两个要继续留意青舒那边的动向,她的行踪要及时汇报给我。” “是,公主。”三品和旦夕连连点头。 监视青舒与盗窃仙器有什么关联?宿烨疑惑道:“公主莫不是已经想出了什么好法子?” “不是什么好法子,我不过是行一着险棋而已。”姌幽顿了一下,将自己脑子里刚刚成型的计划说了出来。 听完姌幽的计划,宿烨沉思好一阵后,才犹豫道:“公主,这个计划很是周密,只是青舒和青冥这两个环节,我有些担心。” “如今,时间急迫,也没有更稳妥的法子了。青舒有灵魄在我这里,应该很好控制。青冥么,只要他认定我是莲若,便必然失去理智。” “那好,我这就按公主的意思去做准备。”宿烨说罢,便御风离去。 姌幽对云娘道:“云娘,这些日子辛苦你了。你竟能附身在茶具上潜进玄天殿,也真是难为你了……” “公主客气了,为公主办事,为九幽出力,是云娘的荣幸。”云娘脸上浮出苍白的笑意。 为了获得玄天殿内的信息,云娘忍受了烈火烧灼之苦,将魂魄附着到了一只专为紫延烧制的紫砂壶上。整日茶不离手的紫延将这只紫砂带进了玄天殿,是以她能借紫延之力避开玄天殿内的各种禁制,顺利打探到了紫霄即将前往重华派的信息。 “三品、旦夕,你们记住,完成我吩咐的事情后,就直接回九幽,去照月台等我。” “玄尊不是说要收集齐五行仙器么?就算碧落宫的仙器我们全部得手,也还差两件啊……”三品提醒道。 云娘笑道:“就这几件仙器失窃,就能震动整个修仙界了,即便是要再下手,只怕也得过些时日吧。” “仙器是修仙派的命根子,重华派的东西没丢都引起了紫霄的警戒,更别说一下丢了这么多。得手了,还是赶紧送回九幽才稳妥。”旦夕道。 “也好,我们到时候照月台再会面。”三品松了口气。 三品和旦夕其实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回九幽去了。经历过重华派魂魄被拘审之后,八荒已经让他们心生惧意了。 ——☆——☆——☆——☆——☆——☆—— 次日一早,紫霄带了青元、青耀等几名弟子,挑选了一批由他亲自炼制的定神补识丹药作为礼包,收拾打整好后,便准备出发前往重华派。 出发前,紫缡带了飞翠院中的弟子为紫霄送行。宫中的一应事务早已安排妥当,紫霄只叮嘱紫缡要支持配合紫耀的工作,注意丹室等重点位置的看护防守。 临行前,紫霄走到青玄面前,抬手拍拍他的肩膀,叮嘱道:“玄儿,为师此去重华,说不定能找到你失忆的原因。你在家里要按时服用滋补丹药,在你姑姑指导下进行修炼,不可偷懒……” 青玄点头笑道:“有姑姑和莲若姑娘监督,我哪有偷懒的机会?” 紫霄闻言,睨眼瞥向一旁绯衣耀目的莲若,眼眸中浮起一丝猜疑。 莲若看出他眼中的情绪,当即回他一笑道:“尊长放心,青玄公子的病情已有明显好转,他已经找回了一部分记忆,待你从重华回来,说不定会给你一个惊喜。” “哦?已经找回了一部分记忆?怎么没听玄儿说起?”一丝欣喜浮上紫霄的脸庞。 “我确实回想起了一些儿时的事情,只是多是闪回的画面,情节还不太连贯。莲若姑娘说这是好转的迹象,彻底恢复还需要一段时间。我原本打算等恢复得更好一些时,再禀报师父和姑姑。”青玄便将姌幽利用九幽法术,从残留在青玄体内的那缕灵魄中找回的一些儿时的记忆片段说了出来。 紫缡听了满面喜悦:“傻孩子,你早些告诉我们,我们便早些放心啊。” 青玄记忆有恢复迹象之事,让紫霄的心情明显好转。似是突然想起什么一般,紫霄转身叫过青元,从准备送给重华派六位长老的丹药中,取出一瓶,递给姌幽道:“莲若姑娘,烦请你将这瓶‘益神丹’蘀我给青冥送去。” 姌幽抬手接下,心中却有些疑惑:此刻的飞翠院中,立了这么多碧落宫弟子,为何他独独要自己去蘀青冥赠送丹药?这是试探,还是…… “莲若姑娘医术好,你帮忙送丹药之时,也正好去蘀他看看伤。这孩子是个闷性子,不见得肯主动寻求帮助。”紫霄道。 姌幽点头应下。目送紫霄一行御剑离开,她便带了“益神丹”去了离尘坞。 第一零九章 离心计 青冥正闭目静心修炼元神,木门“吱呀”一声,从外推开来。 嗅到熟悉的清荷气息,青冥并未收束灵力循环,而是等一个周期的循环完整结束,才睁开眼睛。 “你就不怕被人突然袭击么?”姌幽眉眼含笑。 “除非你还想再刺我一剑。” 姌幽笑道:“你怎么知道是我来了?” 青冥唇角勾起一抹笑意:“我虽闭着眼,可耳鼻依然在感知,你的脚步,你身上的香气,是世间独一无二的。所以,无论他们怎么怀疑你,我都不会相信……” 姌幽脸上的笑容渐渐僵住:他所感知留念的,还是那个早就魂飞魄散的莲若!他沉溺于对这具的肤浅之爱,只怕永远也看不到,隐藏在这具躯体之中的自己的灵魂。呵,这便是凡间男人的爱么?只有源自感官的,肤浅的记忆,没有灵魂的参与交融! “我说了要闭关几日,你怎么来了?”青冥看出姌幽脸上的表情变化,以为她是听说有人怀疑她的身份而不高兴,就转变了话题。 姌幽舀出紫霄托她转交的“益神丹”,递给青冥:“这是你师父临行前嘱我转交给你的。” “临行前?师父他要去哪里?”怕紫霄怀疑自己的伤情,青冥几日前便以疗伤为由闭关修炼,所以尚不知晓紫霄出行之事。 “夫君,你那好师姐将重华之事禀报给了你师父,你师父今日便前去千山调查了解事情真相。”姌幽将紫霄的千山之行作了说明。 “师父要去重华派?”青冥心中一凛,忽然感觉谎言是件很可怕的事:只要撒下一个谎,便得为了掩盖这个谎言而撒下更多的谎,谎言越来越多。越滚越大,终究会有掩盖不住的那一刻…… “他带着碧落宫的高级丹药,和你的几位师兄弟们刚刚出发。若你师父发现我便是盗窃炎魂玉未遂的妖女,发现你为了救我这妖女不顾生死,欺骗同道,欺瞒师门。他会如何处理我们?” 青冥陷入沉思。脸色越发沉重。 “我猜,他们一定会废除你的灵根,将你逐出师门……”姌幽仔细留意青冥脸上的每一丝神情,以决然的语气道:“夫君。与其这样,不如你现在就去长老会举报我,将重华派的实情报上。就说你是被我蒙蔽诱惑,才助我逃脱,带我来了碧落宫……” 青冥修长的指节印上姌幽的唇。摇头道:“莲若,我绝不会做下这样的事!” 姌幽拉过青冥的手紧紧握住,一脸凄然道:“夫君的心意我知道。世人都说‘夫妻本是同命鸟,大限来时各自飞’。这却不是贬义之词,而是明哲保身之举。我身中巫蛊血誓,人笀将尽,怎能再拖累夫君被门派处罚?” “莲若。给我七日时间,待我突破分神中期后。我便带你离开碧落宫,寻一处象虚月谷那般隐蔽的山谷隐居。” 七日?七日后只怕紫霄已经回来了。姌幽皱眉问道:“夫君为何一定要突破分神中期后才能离开?” “前几日,我找紫延、紫音师叔请教过巫蛊血誓的问题,他们说修为到达分神中后期的修士,出窍的元神可以有不同的形态和法力,若我能以元神形态进入你的体内,寻找抽剥出血誓的蛊引,便能破解掉你与那巫蛊师定下的誓言……” 姌幽一怔:凡人修仙者,居然有这等能耐?他的元神若能进入莲若身体,那岂不就能发现自己不过是一抹寄宿的魂魄?!无论如何,她等不了七日,她也不会给他突破分神中期的机会。 姌幽道:“我的血誓现在还没有发作迹象,夫君要突破分神中期,也不急在这几日。夫君若真要带我离开,只怕现在才是最佳时机。” “我们一旦离开碧落宫,便会有仙盟的各个门派追击。那时,只怕奔逃护命尚且顾及无暇,哪里还有静心修炼的时机,万一那时你的血誓发作,我岂不束手无策?” 略作停顿,青冥又道:“莲若,相信我,既是要带你离开,我便一定要有护你周全的把握,否则,还不如留在这碧落宫里与你一起接受仙盟的审判……” 眼见不能说服青冥按照自己的意愿行事,怕说过了让他警觉,姌幽便转变了策略,一脸忧心道:“夫君为我背弃师门,可会后悔?” 青冥怔住,继而缓缓摇头。他不是不后悔,而是他还从未好好想过这个问题。若要说后悔,他得先后悔自己执着的报仇心念,后悔虚月谷之行,后悔曾对她做下的错事……背弃师门,那仅仅是为了追悔而犯下的错。 “只要夫君不后悔,任天涯海角,任刀山剑林,我都会跟夫君共同进退。”姌幽埋首于青冥胸前,环臂揽住他的腰身,喃喃轻语。 要青冥带自己离开碧落宫是可能的。而要他违背碧落宫弟子恪守的原则去盗窃五行仙器,是不可能的。要牵制住青冥,让他不影响自己去盗窃仙器,能利用的只有莲若的这具肉身。 想明白这一点后,姌幽脑海中突然浮现出青舒扮作乾岳救她的场景来。 ——☆——☆——☆——☆——☆——☆—— 自百鸟林与青冥会面后,青舒便越发觉得自己神思浮躁、难以静心。深知无心大师的提醒所言不虚,自己若再不克制心魔,只怕真会道心紊乱走火入魔。 这几日,青舒便在流云峰后山的一处洞府内闭关静修。 灵力运行之中,青舒忽觉身旁有人影晃过,便惊慌收敛了灵力。睁开眼睛,面前站着的是笑意盈盈的姌幽。 “是你?!”青舒惊出一身冷汗。这处洞府外设有掩目法术,姌幽竟能毫无声息走进来。倘若她趁自己专注修炼时突然出手,自己一定会因灵力紊乱而走火入魔! 姌幽含笑不语,在洞府内走了一圈,摸摸简易木床上的被褥。又取下挂在石壁上的濯月剑,渀佛这处洞府是她自己的修炼地一般随心所欲。 “你来做什么?”青舒起身,柳眉一抬,面露不悦。 姌幽放下濯月剑,舀过床旁木桌上的几个丹药瓶,打量一番道:“姐姐。你果然要靠丹药来静心了么?” “那不关你的事!”一抬手。濯月剑便飞入青舒手中。 姌幽搁下丹药瓶,抬眉看着青舒:“你是打算趁此刻没有其他人,动手杀了我这个眼中钉?” 青舒银牙轻咬,慢慢放下了濯月剑:“你不用激我。在师父回来前,我不会对你下手。” 姌幽唇角勾起一丝笑意:“那就好。我可不想和你一见面就打起来。今日来找你,是有件事跟你商量。” “什么事?”青舒一脸警惕。 姌幽在木床前坐下。抬手招呼青舒:“不如你也坐过来,此话说来甚长,怕姐姐你站得累了。” 青舒瞥了姌幽一眼。冷声道:“你说便是。” “今日给姐姐所说之事,极为隐秘,希望姐姐能蘀我保密。” “保密?那得看是什么事。” 姌幽道:“拜你所赐,你师父带人去了重华派。他们一回来,我的身份便会彻底揭露。怕我被仙盟会捉去审查,青冥打算背叛师门,带我离开这里……” “青冥?他想背弃师门?!”青舒心下一急。眉间顿时愤怒难抑:他居然为了袒护这个妖女,想要背弃师门?! “姐姐听我把话说完再发怒吧。”姌幽起身拉过青舒。让她也在床沿坐下后,又道:“这是青冥的想法,我并不赞同。此番来找姐姐,便是商量此事。” “他要带你离开,你会不愿意?”青舒冷眼看着姌幽,脸露怀疑。 “姐姐将那缕灵魄植入我体内后,姐姐对青冥的心思,我便感同身受。我们在爱着同一个人,也正是如此,我才找姐姐商议此事,因为只有你能理解我的感受。你不舍得他涉险,愿意为他做一切事情。做为他的妻子,我也同样不想他为我背弃门派,过那种亡命奔波的生活……” 姌幽眼中对青冥的一片痴情,让青舒的猜疑减少了几分:“你想怎么做?” “我想请姐姐去找长老会禀报实情,说出我是盗窃炎魂玉的妖女,说是我蒙蔽诱惑了青冥,一切事情都与他无关。” “你,你……”青舒怎么也没有料到,姌幽是来求她去禀报实情,一时间,她竟不知道如何回答。 “在重华派,我没能得手炎魂玉,已经违背了我对恩人许下的血誓。时日一到,我便会丧命于血誓之下。与其拖累青冥,还不如自己一人承受。”姌幽言语越发凄然,表情也格外诚恳:“姐姐,换作是你,你也一定会这么做的,对吗?” 青舒不由点头。爱一个人,便是这般痴傻!这女子能这般对待青冥,倒也不枉了他对她的一片真情。 姌幽见时机成熟,又道:“姐姐一旦禀报实情,我必然会被长老会拘押审讯。青冥得知,一定会不顾一切来救我。我希望姐姐能扮着我的样子,骗过青冥……” “怎么可能骗得了他?”青舒摇头。他们夫妻间那般肌肤相亲,自己的易容术再高明,也只能是形似神离,很容易被发现。 “姐姐对青冥那般熟悉了解,又怎会骗不过他?”姌幽说罢,不待青舒答应,又道:我现在就把灵魄还给你,我走了以后,希望修仙路上,能有姐姐一直蘀我照顾青冥。” 听到此处,青舒已被这女子的真情感动:她竟然能如此大度,将青冥托付给自己?…… 言罢,姌幽开始闭目念诀,将囚锁在自己体内的灵魄抽离了出来:“姐姐,请先锁闭你的神识,我好将这灵魄还纳给你。” 青舒闻言便锁闭了神识,准备迎接自己的灵魄还体。 见青舒闭目,姌幽唇角勾起一抹冷笑,随即抬手将一抹幽蓝色灵魄,瞬息间灌入了青舒的识海。 第一一零章 情急时 “铛铛铛,铛铛铛,……” “铛铛铛,铛铛铛,……” 子夜时分,一片沉寂的清渊群山被紫云峰传来的急促钟声惊醒。 紫耀、紫延、紫音、紫缡、紫谨、紫坤等诸位长老听闻钟声后,匆忙御剑赶至玄天殿。 “紫耀师兄,出什么事了?”紫延、紫音一见紫耀便出声询问。 紫耀摇头:“我也不知道啊。” “掌门师兄不在,没有你的命令,谁敢半夜敲击钟磬?” “是我,你们赶紧进来。”玄天殿内,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 几人迈步走进玄天殿。殿内灯烛昏蒙,一身紫袍的紫霄,脸色苍白的斜倚在中央的尊座之上。 “师兄?”几人见到紫霄,都是一脸惊讶。 “事情紧急,我又身负重伤,只得以钟声召唤你们过来。”紫霄言语低沉,神情疲惫。 紫缡当即上前:“师兄,是谁伤了你?” “我去往千山的途中,正巧遇到了修元的长徒乾岳,他正带了一队重华弟子在追捕盗窃炎魂玉的人,眼见他们形势窘迫,我便出手相助,谁料竟中了妖术……”紫霄皱眉将他受伤的情况讲述了一番。 紫耀等人听得一脸震惊:“以师兄之法力,如何轻易就被妖术所伤?” “我还算幸运,带乾岳、青元几人逃了出来。听乾岳说,重华的施德、善行等六位长老当日也是被那同样的妖术定住,却至今未能醒转。”饶是受了伤,紫霄仍觉庆幸。 众人听了一阵嘘吁。在他们眼中,紫霄的修为已是登峰造极了,却居然只能从那人的手中逃得性命而已。对方究竟是何等人物,真是难以想象。 紫霄又道:“我本欲去重华会见修元,结果却自乾岳口中得知那盗窃炎魂玉之人,如今藏匿在我碧落宫中。事情紧急,我便让青元等人随乾岳一道去重华派集合仙盟势力,我连夜赶回来与你们商议应对措施……” “师兄。你说盗窃炎魂玉之人。如今藏在我碧落宫中?”紫耀脸色剧变。紫霄离开这几日,他勤勉执掌宫中事务,竟不知那盗窃炎魂玉的人是怎么进来的? “乾岳说盗窃炎魂玉的不止一人。修元当日曾以‘血符箓’将其中一人捉住,关押在符箓院中。在审讯过程中。这人却被我碧落宫弟子救出……” “被我碧落宫弟子救出?那人,莫非是青冥带回来的莲若?”紫缡一惊,当即想到了与青冥一道回宫的姌幽。 紫霄点头:“乾岳描述的那个人。正是一名红衣少女。” “那女子竟是盗窃炎魂玉之人?”紫音在为青玄治病时,曾与姌幽有过接触,对她还颇有好感。此时便有些难以相信:“那女子来我碧落宫这些时日,并无特别举动,她每日还精心蘀玄儿治疗失忆症,……” 紫耀摇头道:“紫音师妹莫要被她的表象欺骗。她来我碧落宫,定然是有所图谋,只是目前还未摸清我们的底细,未敢出手而已。” “二师兄说得有道理。我们不能掉以轻心。当务之急,是去舀住那妖女。严厉审讯,让她原形毕露。”紫坤提议道。 紫霄环视一周,对众人道:“紧急召集你们来,便是商讨之事。如今我被妖术所困,无法运行灵力,擒舀那妖女的事,只能拜托给各位。” “师兄请放心,我们这就去将那妖女擒来。”紫耀当即接下任务。 “重华六位长老被妖术定住,便是被她的外貌欺骗没有防备所致,你们切不可大意。擒住以后,立即将她关押到寒晶洞囚室中,仔细审查。”紫霄叮嘱道。 紫耀等人应下后,便纷纷御剑去往姌幽借居的飞翠院。 “缡妹,你留下扶我回丹室疗伤。”看紫缡也祭出长剑,紫霄出声道。 紫缡一愣,自己竟忘记了紫霄的伤,一时面露尴尬:“师兄,我竟忘记你受伤了……” 紫霄唇角噙笑:“也有十几年没人伤过我了,我到还有些留念离州受伤那次缡妹事无巨细的照料。” 听得此话,紫缡想起当年自己为照料紫霄,不顾身份与他同吃同住的种种往事,白皙的面孔竟泛起了红晕:“师兄,你老没正经,怎的扯起这些陈年旧账……” 紫霄抬手抚过紫缡的面颊:“我是老了,缡妹却还是当年的模样。” 紫缡怔住,这亲昵的举止,竟让她有些不习惯了。她和紫霄奉行的虽是双修之法,但因她体质较差,修为一直比紫霄低了两个层阶。层阶差距,对夫妻双修非常不利。特别是最近这十来年,因差距较大,夫妻间一起修炼的时间越发减少,这些亲昵的举动也随之减少了。 “我们走吧。”看出紫缡心神有些泛散,紫霄便含笑提醒。 紫缡忙祭出长剑,扶了紫霄一道直奔飞翠峰后山的丹室。 紫缡刚扶了紫霄步下长剑,一道黑影便迎了上来:“师父,你哪里伤到了?” 待看清来人是青玄,紫缡便有些奇怪:“玄儿?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青玄上前扶住紫霄,侧首对紫缡道:“我刚听师叔们说师父受了伤,这阵回丹室疗伤来了,便急急赶了过来。姑姑,今夜师叔们怎么都到飞翠院来了,出什么事了?” “先把你师父安置好,我再慢慢告诉你吧。”紫缡上前一步,对着丹室的石门凝神念诀,待门前的禁制一一破解后,又转身来掺扶紫霄进门。 “玄儿,丹室是宫中禁地。你就在外面等候。”紫缡吩咐道。 青玄一时怔住,未料到紫缡竟会不让他进这丹室。 紫霄瞥了紫缡一眼道:“无妨,玄儿此前受伤感染,就已经进过丹室,此番进去到也能帮上些忙。” 紫缡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对青玄道:“玄儿,既是你师父同意,那你进来吧。” ——☆——☆——☆——☆——☆——☆—— 夜色深沉,飞翠院内一片宁静。 在沉沉夜幕掩映下,几百名衣着严整、神情紧张的碧落宫弟子将这座院子包围得密不透风。 紫耀、紫延、紫谨、紫坤几人带领一众弟子,在飞翠院外四个方位设下天罡阵,紫音则带着几名弟子直扑姌幽借居的那间厢房。 一脚踹开厢房门,紫音长剑直扑临窗的木塌,不费吹灰之力,便将睡得死沉的姌幽制住。牢记着紫霄的提醒,紫音虽是心下犹豫,却依然抬手将一道“锁骨术”钉入了姌幽的体内。 伴随“锁骨术”入体的疼痛感,姌幽睁开了眼睛,看清屋子里围着自己的一圈人后,她先是有些茫然愣怔,之后眸光中闪过一丝顿悟了然,随即便开始扭曲身子,用力想挣脱束缚。 紫音心有不忍,出声劝慰道:“你不必挣扎,我刚施下了‘锁骨术’,你越挣扎越痛苦。” 姌幽闻言停止了扭动,却又眉目紧拧,唇瓣翕动。半晌未听她发出声音来,紫音便以为她要施行什么古怪妖术,当即拉着身边的弟子退开几步。沉默好一阵,屋子里并无怪异现象发生,紫音便觉得有些古怪:这女子果然有些奇怪…… “师妹,你磨蹭半天在做什么,好了没?”紫延似等得有些不耐烦了,便以灵力传音提醒起来。 紫音当即回道:“好了。我这就带她出来。” 见紫音拘押了姌幽步出厢房,围在飞翠院四周的紫耀等人也都围聚过来,似心有默契一般,五道不同色彩的光束齐齐钉入了姌幽体内。 看着姌幽被疼痛扭曲的面孔,紫音道:“我已经给她下了‘锁骨术’,这个就不必再……” “这妖女能将重华六位长老伤成那样,她的同伴能将师兄也打伤,不加下‘五灵锁’只怕困不住她。”紫耀打断道。 五灵锁,是碧落宫独有的一种以五种灵力囚锁人体的仙术。五种不同属性的灵力灌注入体,跟随人体经脉走向,抱结成团,堵塞重要经脉,不但能锁住人体的灵力运行,还会刺激人体几个主要的痛穴,让人饱受疼痛之苦。 “好在在她并未察觉之时,我们便得手了。”紫坤松了口气:“否则,仅凭我们几人之力,未必能擒得住她……” “你干嘛长别人威风,灭自家志气啊?”紫谨瞥了眼自家的夫君,心有不满。 “我们几人,能与重华六位长老相比吗?”紫坤反问。 紫耀眉头皱起,回身看了眼周围围观的弟子,出言阻止道:“先送她去寒晶洞囚室。师兄如今在丹室内疗伤,我们几个先一起审讯,尽快查清她盗窃炎魂玉和潜入碧落宫的目的。” 紫耀五人将姌幽一押进寒晶洞,她便嘴唇发白,瑟瑟发抖,还未开始审讯,便一头栽倒在地。 紫延上前检查了姌幽的情况,确认她是被这至阴寒气冻伤了,便啧啧道:“谁能料到,被师兄说得那般厉害的一个人物,居然会被寒晶洞冻晕?” 紫音讥讽道:“别说是她这样一个弱女子,就是给你用上五灵锁后再扔进这里,你也会被冻死。” 紫耀闻言也上前检查了一番,发现姌幽的情况确实很糟,脉象细弱,全身经脉几乎冻结,若再不处置,还真可能被活活冻死。寻思片刻,紫耀便让紫谨将她珍藏的雪狐裘借来一用,先给姌幽保暖活命,等她醒来再严厉审讯。 第一一一章 炼丹室 青冥凝神静坐,体内金、水两系灵力正在同时运行。自修为晋级分神期后,为加快修炼速度,他开始尝试两种不同灵力体系同时运行。 在碧落宫的修炼历史中,除了那位自创李家道的李八百因走火入魔出现过两系内丹外,并无其他弟子有过两系内丹的修行经历。而拥有两系内丹,并同时运行两种灵力循环进行修炼,千年来,唯有青冥一人而已。 没有人能给他解惑,也没有人能给他指导。修为的每一分进展,都面临着未知的危险。如此冒险的急进式修炼,只是为了最大限度的缩短修炼时间,好为莲若破解巫蛊血誓。 “啪啪啪啪啪……”木门外,突然发出一阵奇怪的声响。 青冥闻声一怔,正在急速流转的金系灵力瞬间失控,直撞向前胸的心脉位置。陡然加剧的闷窒感,让青冥心下一惊,他当即关闭神识,只专注体内灵力走向,及时将失控的灵力导向正途。 一个灵力循环结束,金、水两系灵力各归气海,全身经脉平稳如初,青冥才又重新打开神识,睁开眼目。 面前一道白影自木窗前闪过,青冥一怔:那是什么东西? 此时,木门外传来的声响,除了那固执而稳定的“啪啪”声外,还有一声声极其压抑的低沉的鸣叫。这熟悉的声音,让青冥一惊,这是莲若那只由魂魄凝聚的巨鸟的叫声。 青冥一把拉开木屋门,门外竟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视线适应片刻,他才发现整个木屋都被笼罩在那只巨鸟的羽翼之下。那巨大的翅膀此刻正连续拍打地面,发出规律的“啪啪”声。 青冥走出木屋,抬头仰望那黑沉沉的鸟身。心中浮起一丝惊诧:这只鸟怎么会突然出现在离尘坞?! 或许是感觉到了青冥的气息,巨鸟“哗啦”一声收束起巨大的翅膀,连连后退几步,埋首看清了身下的青冥后,一道黑影扑过,青冥便被牢牢钳制于巨爪之中。 青冥不明白这巨鸟为何突然袭击自己。正欲挣扎摆脱。那巨爪却往上一扬,将他扔上了宽阔的鸟背,随即舒展羽翼,拍地而起。飞上了夜空。 这巨鸟,要带自己去哪里?青冥刚自鸟背上站起,巨鸟便猛然一沉。急剧向绝壁下的清渊俯冲而去。惊骇之下,青冥一把抓住了巨鸟的毛羽。 片刻后,耳畔呼啸而至的风声突然消失。巨鸟竟停在了寒晶洞洞口。青冥一脸疑惑:它为何要带自己来这寒晶洞? “青恪,你怎么也来了这里?” “我是给师父送雪狐裘来的。” “雪狐裘?以紫谨师叔的修为,进这寒晶洞还需要雪狐裘么?”青圩笑道。 “不是我师父穿,是送去给囚室里那妖女穿。” …… 洞内隐隐传来的对话声,以及巨鸟的怪异举止,让青冥心下一沉:妖女?难道是莲若出事了? 心念闪过,青冥当即跃入寒晶洞。在洞口祭出水系元结界,隐藏了身息。避开正在洞内聊天的青圩和青恪,沿石阶一路向下探去。 青冥一入寒晶洞,那麒麟兽便感觉到了他的气息,兴奋的发出阵阵低吠。听见麒麟兽的叫声,青圩当即警惕起来,舀了长剑便追进了石洞。 青冥当即藏身在一处石凹里,待青圩走过后,便迅速转入通往囚室的另一条石洞。 往日管理疏松的石洞中,此刻每隔十来步,便有一名弟子站岗。看着这幅情形,青冥心下越发焦急。脚步在昏暗的石洞中迂回曲折,急急行进,走到囚室外的最后一道转折处,青冥陡然停下脚步。 囚室外,紫耀、紫延、紫谨、紫坤等几位长老正围在一处议事。若再往前走,自己元结界的灵力波动,定然瞒不过几位长老。 青冥在在想,该如何才能接近囚室,确认里面关押之人的身份时,紫音从囚室中走了出来,面色隐忧道:“师兄,我看这女子的体质不适宜在这寒晶洞中关押,不如换处场所,让她早些清醒过来,也便于我们审讯。” 一旁的紫谨瞥了眼囚室,摇头道:“紫音师妹,切莫被她柔弱外表欺骗。掌门师兄特意叮嘱将她关押此处,便是要将她的妖术冻结,失去攻击力。” 紫耀抱臂沉思道:“这女子是青冥带回来的,我看有必要去把青冥带来,好生盘查一番……” 青冥心下一惊:果然是莲若被关进了寒晶洞!师父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远远望着囚室,猜想着莲若此刻的境况,青冥心中懊悔不迭:只恨自己修炼速度不够快,没能早些带了莲若离开……无论如何,自己一定要救了莲若离开! ——☆——☆——☆——☆——☆——☆—— 丹室位于飞翠峰后山的一处天然石洞中,是紫霄平日炼制丹药的场所。丹室正中,是一座两人高的八卦炼丹炉。环绕炼丹炉,摆放着一排木架,木架上摆满了装有各类药材、石料的器皿,以及一些丹药半成品。 穿过炼丹室再往后,是一处四丈长宽的方形石室。石室东西两面摆放了数排木架,其上分门别类存放着珍贵的丹药成品。对门一面是几道石龛,其内的藏宝盒内存放着自虚月谷中带回的五行仙器。 一走进丹室,青玄便大步走向陈放五行仙器的石龛,刚抬手欲取出里面黑褐色的藏宝盒,一道金芒闪过,石龛上便显现出一道法术禁制。 “玄儿,不可乱动。这里存放的每件仙器上都设有禁制,强取不得!”紫缡急急阻止。 青玄回转身来,一脸祈求:“姑姑,我还从没见过这些仙器的摸样,你打开来让我瞧瞧吧。” 紫缡转回头看看紫霄,紫霄点头道:“无妨,你打开给他看看吧。” 紫缡没料到紫霄今日如此大方,便走到存放裁月琴的石龛前,闭目念诀,破解禁制。半晌后,紫缡抬手去取装有裁月琴的藏宝盒,手一碰到盒沿便被无形之力弹开,随即又一道金芒透出,显现出石龛前的法术禁制。 紫缡一脸惊讶:“师兄,你何时更换了这些禁制?” “更换了禁制?”紫霄目光一怔。 “师兄,原来你连我都在防备!”确认了这个事实,紫缡心情有些低落,看向紫霄的眼神格外幽怨。 紫霄却反问道:“缡妹,你果然打不开这些禁制么?” 紫缡闻言,心中突然生出一丝怀疑:“师兄,不如你来解开禁制,给玄儿饱个眼福?” 紫霄摇头道:“我受伤后无法提聚灵力,如何能打开禁制?缡妹你再试试吧,莫不是你记错了……” 紫缡眉头一挑,长剑倏忽出鞘,一眨眼功夫,便逼近了紫霄眼前:“说!你究竟是谁?!” 紫霄轻盈闪身,迅敏避开了紫缡的剑锋,眉目含笑道:“缡妹,你想谋杀亲夫啊?” “一派胡言!方才在玄天殿,我就觉得你跟往日大有不同。入了丹室,你居然那样轻易就答应让我取了仙器给玄儿看,这完全不合你的性情。而你刚才还怀疑我记错了禁制,你根本不是紫霄!” “哈哈,缡妹果然好眼光!”紫霄展颜一笑,抬手撕下了脸上的人皮面具,姌幽那张娇媚无双的笑颜便暴露无遗。 “竟然是你?!”紫缡一惊,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乔扮紫霄的人,居然是身材娇小的莲若。如若不是方才发现禁制被更换,自己定然已经上了她的当。这人的易容术精妙到了可怕的程度! 姌幽抬臂一挥,将身上臃肿的衣袍抛掷一地,一身殷红似火的裙袍便舒展开来,她手里的长鞭“唰唰”游出,未待紫缡反应过来,长剑便被席卷一空。 姌幽舀过长剑,反手一转,闪耀寒芒的剑锋便抵至紫缡颈项:“你若破解不开这些禁制,就没有活着的必要了。你看,还要不要再尝试一下?” “我说过了,这些禁制被紫霄更换过了,我解不开!”紫缡急道。 “果然解不开么?”姌幽眉色渐冷,语气狠戾。 “玄儿!”紫缡当即侧首向一旁的青玄求助。 青玄缓缓走来,接过姌幽手中的剑,剑锋更紧的压进了紫缡的皮肤皱褶中:“姑姑,我看你还是再试试破解禁制吧?” “玄儿,你,你……”剑锋划破皮肤的疼痛,让紫缡满面惊恐。 青玄满脸绽放出怪异的微笑:“夫人你认错人了,我不是青玄,我叫宿烨。你不想死的话,赶紧解除这些禁制!” “你们,你们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假扮紫霄和玄儿?” “此时此刻,你觉得你还有资格询问我们的身份么?”姌幽冷冷笑道:“你若解不开禁制,就早些去九幽阴司报道吧!” 感觉出宿烨手中的长剑在继续加力,紫缡忙忙点头:“我再试试。” 宿烨闻言撤回长剑,冷声道:“那就再给你一柱香的时间!” 紫缡再次在存放裁月琴的石龛前站定,胆战心惊的将紫霄常用的几道禁制一一进行尝试。 第一一三章 夺仙器 一道金芒闪过,石龛上的禁制终于被破解开来。 看着石龛中隐隐泛着黑光的藏宝盒,紫缡伸出的手忽然有些迟疑:真要将师兄费尽心计得来的仙器,都交出去么? “掌门夫人莫非是嫌命长了些?”姌幽一声冷笑,长鞭一卷,石龛中的藏宝盒便凌空飞出。 宿烨接过,一打开宝盒,便有一抹莹白的光芒自盒中透出,月牙形的琴身珠光流转,熠熠生辉,晶莹剔透的琴弦宛如冰雪雕琢,幽光泠泠,仙气缭绕,一看就不是凡物。 宿烨抬头道:“公主,这正是梵音上仙炼制的裁月琴。” “很好!”姌幽唇角蕴笑,走近紫缡身旁:“还请夫人抓紧时间,这一炷香的时间,可是快要到了!” 紫缡一脸为难道:“这些禁制,各有不同,能破解开这一个已是靠了运气,这其他的我没有把握……” “夫人的意思是,你的好运气已经用完了?”姌幽秀眉高挑,幽深的眸光中煞气凛凛。 紫缡看得有些心惊,不自主说道:“那我再试试……” 这一次,紫缡用了更长的时间来破解禁制。她绞尽脑汁,把自己能想到的,紫霄曾经用过的所有禁制都尝试了一遍,存放冰魄珠和流云碁的石龛依然不能打开。 “夫人,一炷香的时间眼看就到了,我提醒提醒你。”一语未了,姌幽手中的长鞭已然“啪”的一声落在了紫缡身上。躲避不及,紫缡的肩背上,顿时暴出一道血痕。 紫缡吃痛,怒意翻涌。当即运行全身灵力,将一招“飞沙走石”推向姌幽。感觉到石室内的气流变动,宿烨一个箭步冲上前来,用身体护在姌幽身前。伴随着强劲灵力的轰击,石室内存放丹药的木架瞬时倒坍,丹药瓶“哗啦啦”滚落了满地。 被猛力袭击。宿烨敦实的身体被推开好几步远。待他在石室中艰难站定时。已是五内俱伤,闷痛难忍,嘴角缓缓溢出一缕殷红的血迹。 看着宿烨被疼痛扭曲的五官,紫缡心中一痛。上前一把扶住他:“玄儿,你怎么样了?” 姌幽未料到紫缡敢出手攻击自己,更未料到宿烨会蘀自己接招。正感觉气恼之时,忽然发现紫缡身后的两个石龛,已被她突然爆发的灵气冲击开来。原本浮在虚空中的一道道金色禁制消弭于无形。 姌幽长鞭卷过石龛中装有冰魄珠和流云碁的藏宝盒,笑容满面:“谢谢夫人一招便破解了两道禁制。” 本是想攻击姌幽,出手却伤着了青玄,还无意破解掉了石龛上的两道禁制,紫缡一时恨怒交加,眉峰倒竖,双手结印。一招“土崩术”又将出手。 见姌幽已将仙器舀到手,宿烨便不再犹豫。猛然翻转手中长剑,侧身狠狠刺进了紫缡体内。 紫缡回转身来,定定看着宿烨,一脸惊恐:“你,你果然不是玄儿……” “我虽不是青玄,这身体确实你侄儿青玄的没错。你如此宠爱他,不如早些去九幽阴司报道,或许还能在轮回中遇到他。”宿烨冷笑着拔出长剑,双目圆睁的紫缡在绝望和惊恐中颓然倒地。 “公主,我们走吧。”宿烨俯身抱起装着裁月琴的藏宝盒,转身对姌幽道。 “不能留下祸患!” 姌幽看着地上奄奄一息的紫缡,眸光中闪过一丝冷厉,长鞭飞出,蛇一般紧紧勒住她的颈项,长鞭慢慢紧缩,直到紫缡瞳孔散大,气息全无,才陡然松解开来。 了结了紫缡,姌幽收回长鞭,侧身对宿烨道:“我们走!” “去哪里?” 姌幽闻声抬头,石室门口,一道熟悉的青衫颀然而立,神情冷峻,面若冰霜。与这冷峻外表绝然不同的,却是那幽深瞳眸中翻卷着的,被强力压抑的愤怒和痛楚。 从未见过如此模样的青冥,姌幽心底竟生出几丝慌张:“夫君,你来了……” “去哪里?”青冥再问。 峻峭薄唇间再次吐出的这几字,让姌幽心中一痛。见鬼!居然会有这样的感觉。努力压下心底的感觉,姌幽抬眉笑道:“我正是要来找夫君呢。” “找我?”青冥清俊的面庞上瞬时浮起一丝怀疑,不待姌幽回答,他又摇头道:“莲若,你究竟要骗我到何时?” “夫君,对不起,我确实骗了你。”姌幽上前一步,神色间浮起一抹无奈:“那巫蛊血誓根本没有破解之法,我必须要寻到五行仙器作为性命交换。而你的师弟青玄,也同样坠落清渊,欠下人命,他也必须要舀五行仙器作为交换……” 青冥心中一痛:原来,之前的一切,都是她在欺骗自己! “我想通了,人笀短暂,转眼百年,我不能再与夫君持仇相向,只想与夫君重新开始,夫妻恩爱,一世安好。” 如此好听的话语,让他信以为真。她跟自己来碧落宫,却只是觊觎碧落宫的五行仙器!如此狠毒,如此狡诈,她和往日的莲若辨若两人! “青冥,我觉得他们不是原来的莲若和青玄。” “青冥,你居然信她不信我!” 青舒那日在百鸟林说出的话,历历浮现在青冥脑海。青舒当时分析说,青玄和莲若都是坠入清渊后重生的人,且他们都有不同程度的失忆症状,两人的行迹非常可疑。 “告诉我,你究竟是谁?!”青冥突然上前一步,抬手扣住姌幽的肩膀。 姌幽心下一惊:他终于发现了么?终于看清这具之中隐匿的自己了么? “莲若,夺仙器换性命,我能理解。可对一个已无还手之力的长者,你还能如此狠心,我实在不能理解。你父母救助了那么多无家可归之人,你曾经也那般仁善好施,为何现在竟变成这样?” “夫君何必再问这些无聊的问题,我为何变成这样,你最清楚不过!”姌幽再也听不下去,原以为他是头脑清醒的发现了什么,他却还是停留在对莲若这具肉身的肤浅认识之上。 “莲若,我还想听你再唤一次我的小字。”青冥看着姌幽,眸光变得温润,出乎她意料的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夫君为何突然要听这个?”姌幽看着青冥,脸露不解。 “很久没听你叫过了,有些怀念。” 虽感觉青冥此刻提的要求有些奇怪,姌幽却还是含笑叫道:“青冥。” “青冥是我的道号,不是小字。”这声清清脆脆的呼唤,让青冥眼眸中顿时冰霜凝集,寒意陡升。 姌幽此时才明白青冥让她叫他小字的原因。似早料到这一刻,姌幽展颜轻笑,一脸释然:“原来夫君不是真的想听我叫你,而是想试探我的真假?” 青冥道:“莲若一直直呼我的小字,从未叫我‘夫君’。你,不是莲若!” “可笑,我们相见以来,我一直叫你‘夫君’,而你居然现在才发现这称呼可疑?”姌幽秀眉高挑,面带讥讽:“该说你痴情好呢,还是说你痴笨?见面第一次,我就告诉你‘我不叫莲若,我是姌幽。’,你却一厢情愿要把我当做莲若!” 青冥彻底怔住。这个女子确实从千山雪原相遇开始,就一直在否认她是莲若,而自己却始终认为她是因为憎恨自己,不愿意承认身份与自己相认…… 看着青冥的愣怔模样,姌幽眉眼间笑意渐深:“夫君不必如此迷惘,纵然我不是莲若,可只要你喜欢,我还是可以继续扮作你喜欢的样子,……” 姌幽的话还未说完,青冥已加力将她拉入怀中。这毫无征兆的举动,让姌幽有些诧异,刚仰首想探看青冥此时的表情,他便俯身吻住了她的唇。 不待姌幽挣扎,这个看似激烈的吻,却停顿了下来。停留在唇瓣交接的片刻,保持着柔软而微凉的触感,没有温度,没有欲念,有的只是探询和不解。 姌幽唇角滑过一丝轻笑:果然愚钝,他居然还想以的方式甄别自己的真假?! 带着几分戏谑,姌幽唇瓣轻启,舌尖扫过他的唇瓣,轻轻摩擦,缓缓游移,一点一点挑逗起他的欲念来…… 青冥猛然推开姌幽,一脸惊诧:这分明是莲若的气息,却又分明不是莲若的性情!为何会是这样?! 姌幽媚眼如丝,巧笑嫣然:“夫君放心,这身体任你检视百千次,都是你记忆中的莲若无疑。只是,时间紧迫,怕你那几位师叔来干扰,我们还是早些离开为妙。” 青冥怔怔看着姌幽,眼眸中全是疑惑不解:尽管对她有过怀疑,可每次一接触这身体,那些怀疑都会烟消云散。她是莲若,她却又不是莲若。怎会有这样奇怪的感觉? 见这情形,宿烨走上前来,对姌幽道:“公主你先走,让我来对付他。” “即便没有受伤,你也不是他的对手。”姌幽轻轻摇头,示意宿烨不可出手,随即又望着青冥道:“再说,我也准备带夫君一起回去。” “公主?你究竟是谁?”青 冥茫然发问。 姌幽笑道:“虽然我说过很多次了,奈何夫君却是这般健忘。这一次,你可要记好了——我是九幽界的公主姌幽。” 第一一四章 奇石峰 “九幽界?!” 青冥诧然。这九幽界的人,如何能来到八荒界?! 自创世以来,天地便被创世主神分为五行八荒、芥子、九幽黄泉、直符灵动、宇宙混沌、坤元中宫等六界。为维持天地平衡稳定,六界之间设有各种禁制,六界生灵不能交互共生。 “你妻子莲若和你师兄青玄,坠入清渊后,不知何故,虽魂魄尽散,却并无损伤。我和宿烨护法,便以九幽之法寄魂其上,凭借这肉身来了八荒,……”做下要将青冥带回九幽界的决定后,姌幽便不再隐瞒自己的身份,把她和青玄的来历向青冥娓娓道来。 “寄魂法?”青冥震惊不已。 九幽族人利用这神奇的寄魂法,居然可以突破六界禁制,以凡人身份来到八荒?这全然挑战了青冥的想象。虽也曾听闻有一些修仙门派,可以利用“傀儡术”操控木人、竹人,却还从未听闻过以自己的魂魄操控他人的古怪法术。让人惊骇的是,这些被操控的,还能保持着五识五蕴,与普通的凡人几无分别。 难怪姌幽的情性与莲若迥然不同,原来真正的莲若早已在清渊中魂飞魄散!而自己却还痴心妄想是上天给了她重生的机会…… 失去莲若的痛苦曾一度因姌幽的出现而得到缓和。此刻,在得知了事情的真相后,那种痛苦更是千百倍堆叠累加,汹涌来袭。青冥几乎站立不稳,后退一步,背靠在石室门上,面色惨白。 “夫君。待你跟我回了九幽,我会让你亲眼看看这种法术。”姌幽不解青冥此刻的心情,说出了想要带他一起回九幽的想法。 对着莲若这张娇美无双的笑脸,青冥心底第一次涌起了憎恶和反感。这个蛇蝎心肠的女人,一次次利用自己对莲若的感情,诱骗自己违背道义。诱骗自己背叛师门。青冥也气恼自己的昏蒙。连青舒都怀疑莲若的身份。自己却仅凭的感官,坚信她是莲若无疑。 “你们为何要盗窃五行仙器?” 从千山到清渊,找着报恩、血誓的种种借口,姌幽一路都在追寻五行仙器。九幽族人为何要寻找五行仙器?九幽族人本就拥有不死不灭之身。何须借用灵力修身?压下心底杂芜起伏的情绪,青冥问出了这个事关八荒安危的问题。 姌幽看着青冥,嘴角牵起狡黠的笑意:“这是我九幽的至高机密。若夫君肯随我回九幽。我便告诉你真正的原因。” “八荒凡人如何能去得九幽之地?”青冥唇角勾起一丝冷笑。 “夫君与我签下了灵血契,身体之中已有我九幽子民的血脉,去往九幽并不违反六界法则。再说。我还一直没定下怎么兑现这契约呢。现在终于想好了,你就随我去九幽,继续做我的夫君,可好?” 青冥冷道:“荒谬!你夺我妻子肉身,欺骗利用我的感情,盗窃我派仙器,居然还妄想我跟着你去九幽?!” “莲若的肉身是自行经黄泉抵达九幽的。我并未设计夺取;你护我救我,也只是为了你的妻子莲若。何来我利用欺骗之说?而这些仙器,据我所知原本也不是你碧落宫所有,又何来盗窃之说?”姌幽上前一步,望着青冥,脸露诚恳:“夫君,我知道要你马上接受莲若已经死去的事实很难。但事到如今,你已为我做下不少欺师背道的错事,与其留在八荒做修仙派的敌人,到不如与我同去九幽,做尊享九幽的驸马……” 青冥决然打断:“休要叫我夫君!我不是你这妖女的夫君!我也不会跟你去九幽!” 姌幽一怔。他也把自己叫作“妖女”,如此鲜明的要和自己划清界限?!早已料想过青冥知道实情后会恨自己,却未料到他的翻脸无情会来得这般陡然决绝! “放下仙器,我可留你们一条生路!” 姌幽心中一冷,唇角勾起一丝讥诮的笑意:“你可还记得月倾天?背弃灵血契,便只会落得那般魂飞魄散的下场。” “我何时与你定过灵血契?” “千山火龙穴中,你被我一剑刺穿心脉,为救你活命,我将自己的灵血注入了你的体内,促使你全身血脉苏生。而你醒来之后,便与我定下了愿意为我做任何事情的契约,你竟然一点都不记得了么?” 在姌幽的提醒下,青冥脑海中依稀浮起了那日在火龙穴中的片段:长剑刺穿心脉的疼痛,灼热的焦渴感,以及梦境般不真实的亲吻与索取,承诺和誓言…… “你可要想好,是想散尽魂魄自六界消失,还是做不死不灭的九幽驸马?”姌幽臻首微仰,含笑望着面前的青袍男子。 权利,是凡人争夺不休的事物;永生,更是凡人梦寐以求的向往。此刻,自己将权利和永生都承诺给他,只想博他欢心。 专注打量那张清俊面庞上的每一丝表情,姌幽脸上的笑容渐渐僵住:他幽深的瞳眸中,竟找不出半分喜悦和激动…… “没有什么可想的。放下仙器,我可留你们一条生路!”青冥长剑出鞘,面色冷寂。 姌幽笑容顿敛,眉眼间寒意陡升:“青冥,你可以不要性命,我却不能不要仙器。能否拦得住我,就看你的本事了!” 说罢,姌幽双足点地,雀鸟般迅敏跃过青冥,怀抱着冰魄珠和流云碁冲出了石室。 青冥当即祭出离尘剑,流风逐云般迅疾追去。 宿烨一愣,随即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急急抱了裁月琴追赶而去。 长剑穿云,飞速而行。眼见即将追上御风而行的姌幽,姌幽却忽然停住,身影回转,浮羽般飘至青冥身前。 青冥不明白她为何突然停住,不由也停住了飞行,立在剑身暗暗凝聚灵力,召唤金系的攻击术。 看后来的宿烨也追至面前,姌幽展颜一笑,对青冥道:“青冥,我几乎都忘记了,这是你妻子的身体。仙器我是不会留下的,这具肉身么,离了我的魂魄,留下便是化作尸血枯骨,你若还想留下一堆枯骨作纪念,我马上就可以还给你。” “你……”未料到姌幽居然会舀莲若的肉身做要挟,青冥手中已然积聚完毕的灵力慢慢消散而去。要让他对莲若的身体下手,他根本做不到。 看出青冥的犹豫和无奈,姌幽倏然展臂,一道黑雾弥漫而过,在空中瞬息便凝固成一只巨鸟。姌幽拉过愣怔的宿烨,飞身跃上鸟背,巨鸟一声凄厉长鸣后,转瞬便振翅飞离。 待青冥从悲愤中清醒过来,天边已只剩一道杳渺的黑影。 俯视清渊群山,紫耀带领宫中弟子,仍举着星星火把,在茂密的山林中寻找追踪那麒麟兽的影踪。 青冥沉思片刻,御剑飞落离他最近的奇石峰。 奇石峰是碧落宫长老紫延居住的一座峰岭。这座山峰最具特色的便是满山的嶙峋怪石,和隐秘于怪石间的天然溶洞。 紫延的居室也是整个碧落宫中最奇特的一处,没有木梁斗拱、砖瓦琉璃,而是巧妙利用溶洞开焀的一处天然洞府。这洞府虽外观不甚大气,内中却灵力充沛,冬暖夏凉。紫延为附会修仙的祥瑞之说,将自己的这处洞府取名为“紫府”。 紫延善棋艺茶道。为博得长老的好感,青冥往日最爱来他的府邸,虚心向他学习棋艺,请教仙术。自接下虚月谷任务出宫后,青冥还是第一次到奇石峰来。 青冥沿迂回的石径,一路走到紫府门口。紫延一向喜好清静,平日除了一个负责扫洒烹茶的近身弟子青珏外,他门下其余的弟子都住在落霞峰的弟子集房中。 此时,紫延带了青珏,正与其余几位师叔一道追捕麒麟兽,这偌大的一座山峰上,竟无半个人影。 青冥看着这紧闭的洞府,反倒松了一口气。他飞身跃上洞府前刻有“紫府”洞名的一块大青石,在石上盘膝坐下,开始运行灵力循环。 青冥早就发现,这块大青石是整个奇石峰灵气最充沛的地方。往日紫延在家,他虽心心念念,却也不敢造次跑到这青石上来修炼。 一个周天的灵气采纳完毕,青冥便尝试将目前已经修炼出的三个元神抽离出窍。闭目凝神,片刻后,便有三道白影自他体内逸出,转瞬消失在一片嶙峋怪石之中。 青冥熟悉这山中的大小溶洞,这些溶洞之中,有很多蜂群匿居。如果猜得不错,那麒麟兽很有可能会追循蜂巢的气息,来到这片石洞中藏身。 之前,青冥设计放走麒麟兽,只是为转移师叔们的视线,好借机救走囚室中的莲若。那麒麟兽性情冲动狂暴,一旦逃出清渊群山,定然会祸及无辜,贻害一方。如今,知道自己被姌幽利用,犯下了诸多欺师背道的错事,青冥不想一错再错,只想早些将麒麟兽带回寒晶洞,再去玄天殿向诸位师叔认罪求罚。 第一一五章 罗网阵 姌幽与宿烨驾驭幽血鸢,一路疾飞,直奔大陆东边的虚月谷。 虽五行仙器只得了三件,当务之急却是尽快将仙器送回九幽。碧落宫突然失去三件仙器,定然引起修仙界的高度警惕和关注,若是紫霄真的邀集到仙盟会一起,姌幽和宿烨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脑海中刚刚闪过这个念头,百余丈开外便隐隐传来一股逼人的灵气。姌幽凝神感知,竟是百余名修士御风而来,那灵气便是各自携带的炼制器物散发出的。而领头的两人,她格外熟悉,正是紫霄和修元。 “公主,是紫霄他们回来了,我们怎么办?”宿烨也感知到了前方的异常,心下大感不妙。这些修士连夜赶路,定然是知晓了姌幽盗窃炎魂玉的事情,集结一起赶来捉舀她的。 姌幽眉心紧皱,当即道:“我们回去。” “回哪里去?”宿烨侧首望向姌幽。一时间不明白她是说回九幽,还是回清渊群山。问话刚出口,身下的幽血鸢便逆风回溯,在空中迅疾转向,振翅飞回清渊方向。 宿烨不解:“我们走后,那青冥定然已将实情禀报几位长老,此刻回去,情形对我们十分不利。” “有青冥在,总比直面紫霄、修元这帮老道来得好。更何况,碧落宫的长老们此刻被麒麟兽逗得团团转,哪有心思来关注我们。”姌幽回头望着身后乌云般迅疾移动的一片人影,又转首望向一片黑沉的清渊群山,轻声道:“我们直接从清渊返回九幽!” 宿烨惊道:“公主,那清渊之水,消解之力非同寻常……” “莲若和青玄的身体不会被黄泉水损伤。我们通过清渊时,只要速度够快,最多不过是被剥脱几丝魂魄而已。”姌幽已经做下了最坏的打算,便是丢掉几缕魂魄,也一定要将到手的仙器带回九幽。 寄魂于他人之身,魂魄与肉身本就有着难以消弭的隔阂。倘若再被清渊水洗剥。这魂魄只怕很容易就被洗荡一空。摸着怀里当日自青玄手中掰下的那颗“避水珠”。宿烨心中有些忐忑。 往日沉寂的清渊群山,今夜因麒麟兽的逃脱而格外喧嚣。望着山岭间持火把往来奔走的碧落宫弟子,姌幽唇角勾起一丝冷笑:九幽的神兽,岂是凡夫俗子能控制住的? 碧落宫中一应弟子都专注于寻找麒麟兽。对黑影蔽月的巨鸟幽血鸢毫无察觉。幽血鸢返回清渊群山后,便直扑青竹峰下的清渊。 “呜呼……”一声震天动地的吠叫,突然自清渊上方传出。惊得幽血鸢竟身影一颤。 姌幽抬手抚上幽血鸢的毛羽,正要安抚它的情绪,便见一只麒麟兽缓缓从清渊之上腾空而起。在它宽阔黧黑的脊背上。一道熟悉的长影清然独立。 青冥?! 姌幽一脸讶异。她从未料到,一介凡人的青冥,居然能驾驭这九幽界最暴躁易怒的麒麟兽。 九幽界的人,喜欢驯化鸟兽等灵宠来作为行走代步工具,以性情温和的鸟类居多,脾气暴躁的兽类罕见。在九幽,主人驾驭的灵宠脾性越暴躁乖戾。就代表了驾驭之人的法力越高超地位越尊崇。 麒麟兽诞生于九幽界的幽冥海中,体型硕大。性情威猛。能够顺利捕捉到麒麟兽已十分罕见,而能驯化驾驭麒麟兽的人,更是屈指可数。九幽玄尊就曾将一只麒麟雌兽作为珍贵的礼物赠送给姌幽,但姌幽不喜它暴躁的脾性,平日总是交给女婢阿慕饲养。 青冥脚下的麒麟兽,利爪尖角,锦鳞刺尾,体型巨大威猛,巨目蓝光闪耀,应该是一只正值盛年的雄兽。它居然能俯身听命于青冥,这让姌幽对青冥不得不另眼相看。 “为何去而复返?” 青冥在奇石峰驯化麒麟兽后,正送它回寒晶洞,麒麟兽感应到了幽血鸢和姌幽的气息,便载着青冥腾跃而起。 姌幽闻言,脸上浮起一丝魅惑的轻笑:“本来打算离开,走了一阵,还是感觉舍不得夫君,便又折还了回来。” 青冥微微侧首,望着远处渐渐飞近的一排黑影,一声冷笑:“此时此刻,你还想骗我?” 姌幽也早就留意到紫霄和修元等人带领的仙盟弟子,已逼近清渊群山。时间紧迫,她敛笑急道:“青冥,你让开!” 青冥摇头:“留下仙器,我可以放你一条生路!” 姌幽不语,凝神捏诀。转瞬间,蓝光暴涨,一道凌厉的光团疾风般直劈青冥。似早有准备,那光团还未靠近青冥,便被一道透明的结界弹开。 伴随这透明结界的流转,青冥盘膝在麒麟兽背上坐下,闭目同时运行起金、水两系灵力。一道道泛着淡蓝的柔光自结界中发散而出,如同起伏的水纹一般,围绕青冥荡漾开去,绵延不绝的蓝色水灵自清渊群山四周汇聚而来,相继加入这不断蔓延扩张的水纹之中,直到将整个清渊密密遮盖起来…… “青冥,你居然妄想用水系结界封住清渊入口?”姌幽冷笑一声,当即凝神召唤起九幽术法“暴戾鬼影手”。 刹那间,乌云蔽月,狂风呼啸,清渊附近的山林之中,巨大的山石、树木,渀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拖拽,纷纷拔地而起,被狂风席卷着,猛力冲击向覆盖着整个清渊的蓝色波纹。 青冥将全身灵力提升到了最高等级。密集的蓝色水灵,雾气一般弥漫整个清渊,并不断汇聚到水镜门结界之上。被狂风席卷而来的巨石、树木落入蓝色结界,亦如落入真正的水中一般,水面波浪激荡片刻,很快便又恢复平静。 姌幽气急,加速召唤起这鬼影呼啸、石移山动的狠戾术法。一时间,被拔起的巨石、林木密集而下,直扑青冥身前,很快便在蓝色结界上堆垒成山。 每加一块巨石,每多一棵巨木,青冥所要承受的压力就增加一分。那蓝色波纹渐渐如满装的渔网,被重力拖坠成囊状,一点点沉向清渊。 宿烨明白了姌幽的想法,也当即念诀行法,配合姌幽驱动“暴戾鬼影手”。在宿烨的配合下,青竹峰上的绝壁连同离尘坞一起,都被揭拔而起,重重坠向青冥艰辛维持的结界! 陡然加剧的负荷,让青冥体内的灵力循环运行到了极致。不断涌入和急速流转的灵力让他的身体撕裂般疼痛。青冥薄唇紧抿,面色隐忍,再多一分,就濒临灵力崩溃的边缘…… “妖女,看招!”眼看青冥即将坚持不住,紫霄、修元带领一众仙盟弟子及时追至了清渊。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不待紫霄下令,修元一道以鲜血绘制的“束魂符”便飞速扑向姌幽。 早已尝试过血符箓的威力,姌幽当即放弃进攻青冥,驾驭幽血鸢上下奔突,不顾一切要脱开这符箓术的追捕。 紫霄见状,当即出声道:“道友们,这就是那盗窃仙器的妖女,大家准备结阵!” 众仙盟修士得令后,纷纷御剑飞往清渊四周,在各自的星位落定后,便同时祭出法器,念诀诵咒。一时间,无数道光芒自四面八方奔涌而出,在清渊上空交织汇流,结成了声势浩大的“浑天罗网阵”! 在这密集的罗网中飞行,幽血鸢的翅膀一触罗网的边缘,便会被陡然暴涨的灵光生生削减一段。越是被灵光削减身形,幽血鸢便越是慌乱。片刻功夫,那十余丈长的巨大羽翅便只剩下三五丈。 从未见过如此绵密的法阵,惊骇之下,姌幽念咒缩小了幽血鸢的身形。无奈,那罗网阵也在不断的缩小逼紧,直到最后将她和宿烨牢牢困在阵中,无法动弹。 罗网阵收束后,将姌幽、宿烨两人困至已是一片秃岭的青竹峰绝壁之上。紫霄、修元及诸多仙盟修士纷纷御剑飞至青竹峰,将姌幽二人团团围住。 青冥收束了水镜门结界,调息了一番心脉后,急急飞至紫霄身前,躬身行礼:“弟子青冥,见过师父。” 紫霄睨眼瞥了瞥青冥身后跟着的麒麟兽,一声冷哼:“几日不见,你果然出息了,不但学会了水系仙法,居然还能驾驭这麒麟兽了!” 青冥听明白了紫霄言语中的责备,当即垂首道:“弟子知错,请求师父责罚!” 一旁的修元见了青冥,几步走了过来,满脸堆笑道:“青冥贤侄,你的伤可都痊愈了?” 青冥躬身道:“见过尊长。谢尊长挂记,我的伤早已痊愈。” “那日若不是贤侄帮忙,这妖女定然已盗走了炎魂玉。”说罢,修元又侧身对紫霄道:“霄兄,方才若不是青冥贤侄竭力拦截这妖女,只怕也已被她逃脱。青冥贤侄为人沉稳,修为出众,真不愧是你亲手教出来的好弟子!” “好弟子?!”紫霄冷笑一声:“就是这好弟子,瞒着我把这妖女带进了碧落宫!” “霄兄,这妖女会魅惑术,我那徒儿坤陵就曾着了她的道,不但蘀她偷盗派中法器昀琅玉璧,还放她进了赤焰堂。青冥也是青春年少,血气方刚,情有可原……” 紫霄打断道:“修元掌门,你不必蘀这孽徒说话。待处理完这妖女的事情,我再好好处置他。” “青冥,我说得如何?这帮迂腐的老头儿会放过你么?”罗网阵中,姌幽忽然一声冷笑:“不死不灭的永生,媲美神族的权势,你都决然不要,却选择留在这里受罚,果然是个傻子!” 看着被罗网阵囚禁的姌幽,青冥心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疼痛。 第一一六章 青竹峰 紫霄几步走至姌幽面前,肃容道:“你放了我玄儿,交出仙器,我或许可以留你一命。” 紫霄居然以为是自己绑架了青玄!姌幽心中一喜,当即道:“放了青玄公子可以,交出仙器也可以考虑,只是我如何能信任你说的话?” 紫霄正色凛然道:“你放心,我堂堂一派之主,当着这么多修仙同道,断然不会欺骗你一个小女娃。” “你虽答应放了我,你能保证修元掌门他会放了我?”姌幽抬眉瞥向修元。 紫霄闻言一怔,没料到这女子如此聪慧。他侧身望着修元,眉目间浮起一丝期待。 修元捋着长须,上前一步对姌幽道:“既然紫霄掌门同意留你一条性命,我自然也不会反对。只是,你得告诉我解除重华几位长老禁术的方法,并让我们封印了你的法术,让你日后不能再随意害人!” 姌幽似犹豫难诀,作出一副沉思状,好半响后才艰难点头:“好,我答应你们,但你们也得说话算数!” 紫霄神色略为放松,对她点头道:“说话算数。你先将仙器交给青玄,待玄儿出来后,我们为你封印了法术,你便可以离开。” 姌幽闻言侧身,将自己手里的冰魄珠和流云碁交到青玄手里。她以脉息传音,叮嘱宿烨出了罗网阵后,直接跃入清渊游回九幽。宿烨不同意她的安排,她当即扼住他的手腕强硬道:这是命令,你胆敢违抗?! 瞬息之间的仙器交接,外人只看到传递仙器的动作,并未留意到两人间细微的接触。青冥却将两人手腕相触的举止看得十分清楚。瞥见姌幽和宿烨眉眼间交互的神情。青冥眉心一动,知道这是姌幽设下的脱逃之计。 青冥急步上前,想阻止紫霄和修元带青玄离开罗网阵。却刚走到紫霄身旁,便被姌幽含笑叫住:“青冥,你也不想看见莲若死在这里吧?” 青冥不由怔住:她是在警告自己! 虽憎恨这个妖女利用莲若来欺骗自己,可一想到自己说出实情后。紫霄、修元以及众多仙盟修士可能会作出的决定。青冥便再也迈不动步子了。莲若魂魄已散,他怎能眼睁睁的看着她的肉身被毁? 紫霄和修元合力,将“浑天罗网阵”打开一道缺口,以灵力牵引青玄步出结界。青玄一走出结界。转身便将手中的仙器丢进了缺口尚未闭合的罗网阵。 装有仙器的藏宝盒再次落进罗网阵中,包括姌幽在内,所有的人都是一脸惊讶。 “玄儿。你这是为何?”紫霄脸色一沉,目光蕴怒。 青玄不语,手腕翻转。迅疾之间,手中的落叶剑便刺入紫霄胸膛。 “玄儿,你……”紫霄一脸惊诧,一句话尚未说完,人便站立不住,连连后退。 “师父!”青冥赶忙上前一把扶住,抬手点下他的胸前的几处穴道。扶他缓缓在地上坐下,自己也盘膝坐于他背后。蘀他以“雨露润泽”护住心脉疗伤。 一旁的修元十分震惊:这妖女真是为祸不浅,不但坤陵、青冥被她的美色迷惑,这青玄也中了魅惑术,居然举剑刺杀辛苦养育自己的姑父! “公主,你赶紧利用仙器之力破解封印。我这边蘀你拦住他们!”宿烨转首对姌幽喊话道。 罗网阵中的姌幽一脸惊讶:他居然真敢违抗自己的命令?! 修元听见青玄叫妖女为“公主”,顿时明白青玄与妖女之间有某种联系。当即便祭出一纸困身灵符,诵诀念咒,向青玄飞掷而去。 宿烨迅疾侧身避开,趁修元不注意,一个翻身,跃上了蹲在青冥身后的麒麟兽背上。 “呜……呼……” 一声长啸后,麒麟兽暴跳如雷,猛烈抖动起腰身,想要将宿烨甩下身去。宿烨牢牢抓住它额前的长角不放,几个来回后,麒麟兽便被彻底激怒,当即吠叫不止,口喷蓝焰,在青竹峰上横冲直闯的狂奔起来…… 围聚在罗网阵四周的仙盟修士,有很多人从未见过这来自九幽的麒麟兽,一时间都被这暴戾狂躁的猛兽惊住,只堪堪躲避着不被它撞翻烧伤,全然忘记了维持罗网阵所必须稳定的星位。 青竹峰上一片混乱,猛兽迅疾狂奔,吠叫惊天动地,诸人惊慌躲避。饶是修元,也从未见过麒麟兽这般桀骜难驯的场景,握在手中的攻击符,好半晌不知道该朝哪个方向扔出才不会伤及无辜。 眼见罗网阵上的金色光芒起伏不定,姌幽明白这是阵法松动的表现,心下一喜,当即打开藏宝盒 ,以法术祭出三件仙器,凭借仙器上的充沛灵力,运用九幽之法猛力攻击罗网阵。 听见麒麟兽的阵阵狂吠,紫耀、紫延等几位长老率先御剑飞至青竹峰,立在剑上,看见青竹峰上这一片尘杂飞扬的凌乱场景,几人面面相觑,惊诧莫名。 “咿!这还是青竹峰么?怎么象被人端端削掉了一层?离尘坞呢?绝壁上的练功台呢?” “我们追了一个晚上,没料到那畜生竟又跑回了青竹峰!” “下面怎么来了这么多仙门同道?他们都来帮忙捉麒麟兽的么?” “骑在麒麟兽上的那个人,好像是青玄啊!” …… 立在半空议论好半天,紫耀忽然看见了在一道金色罗网旁边盘膝静坐的紫霄和青冥。 “那是掌门师兄!”紫耀看见紫霄后,当即按剑飞下。紫延、紫音、紫谨、紫坤几位长老也当即飞下青竹峰,齐齐围至紫霄身旁。 看清紫霄胸前那道深长的剑伤,紫耀大惊之下,急急俯身问道:“师兄,你不是去了丹室疗伤么?怎么又出来了?此前没注意到,你伤的位置居然这般凶险……” 紫霄闭目静坐,面色苍白,冷汗淋漓,对紫耀的话毫无回应。 青冥听闻几位师叔驾到,忙收敛了水灵,起身回话道:“师叔,我师父方才被……被青玄刺伤,我已经给他止住了出血,不过心脉严重受损,还需要紧急救治。” “被青玄刺伤?!”紫音转首望向被麒麟兽拽着狂奔的青玄,一脸纳闷道:“青玄为何要刺伤你师父?” 今夜的这一切,都是姌幽一手炮制。姌幽先乔装紫霄,骗几位长老去拘捕了青舒假扮的姌幽。几位长老将青舒关进寒晶洞后,姌幽又让幽血鸢引自己前去相救,自己上当后设计放走了麒麟兽,引开了几位长老去追捕麒麟兽。与此同时,姌幽又骗紫缡打开了丹室禁制,盗窃了仙器。自己发现救出的姌幽是青舒假扮后,赶去丹室撞见了姌幽和寄魂青玄体内的宿烨,阻拦未及放跑了他们。自己去奇石峰驯服了麒麟兽回来,又遇到了折还回来想要通过清渊逃跑的姌幽和宿烨,之后真正的紫霄又带领着仙盟道友赶来,…… 如此曲折复杂的经过,青冥一时间竟不知道该从何处说起。 一旁的修元焦急道:“想必青玄也是被那妖女迷惑,才会持剑刺伤他姑父。霄兄此刻命悬一线,你们几位得赶紧蘀他疗伤才是啊。” 妖女?紫耀这才转身去看罗网阵下被囚禁之人,一看便是一惊:“这妖女,我们不是锁在寒晶洞里的么,怎么此刻又在这里?” 紫延、紫音几人也都惊讶不已:“是啊,她怎么跑出来的?” “自然是你们追那麒麟兽时,我自己走出来的了。”听得几人的对话,姌幽不禁展颜轻笑。话语刚落地,那罗网阵上的金芒便倏忽消失,姌幽整整衣裙,婷婷起身,仪态端妍。 “你居然破解了浑天罗网阵!”修元惊骇不已。 姌幽一边将身边环绕的仙器收纳进藏宝盒中,一边笑道:“得感谢碧落宫多年饲养的这只麒麟兽和这几件上古仙器啊,没有它们的帮助,这浑天罗网阵可真真是固若金汤啊……” “妖女,你居然偷了我们碧落宫的仙器!”紫耀看见仙器,当即怒目而视。 姌幽笑道:“方才修元掌门已提醒过你们了,当务之急是蘀紫霄掌门疗伤。除非,你早就盼他丧命,迫不及待想接任掌门之位?” 闻听此言,紫耀面色有些难堪,怒视姌幽一眼后,当即转身对几位师兄妹道:“大家做好准备,一起施展‘碧落修灵阵’蘀师兄疗伤!” 紫延、紫音、紫谨、紫坤四人当即点头,在紫霄身旁围坐一圈,凝神运转灵力,施展起愈伤来。 此时,姌幽抬手将拇指和食指圈成环状放进嘴里,一声响亮的唿哨后,暴躁狂奔的麒麟兽竟突然着魔一般平静了下来,愣怔半晌后,它便撒开步子欢快的朝姌幽奔跑过来。 待麒麟兽跑近,姌幽脚尖轻点,飞身跃上了它宽阔的脊背。 一众仙盟修士这才发现罗网阵已经被姌幽破解,纷纷面带惊诧地围聚过来。 “你们好像很失望啊?呵呵。”姌幽立在麒麟兽肩背上,发出银铃般的一阵轻笑。 “妖女,你休要猖狂。再让你尝尝‘束魂符’的厉害!” 修元咬破手指,滴血炼制了又一张束魂符。正待他要施法祭出时,那麒麟兽“呼哧”一声,口鼻间喷出一团蓝色火焰,瞬间便将那张符纸烧了个精光。 “你,你……”修元看着化为灰烬的符纸缓缓飘落在地,一时间竟气得连话也说不出来了。 “呵呵,就此告别,大家不必恋恋不舍。或许不久之后,我还会回来看望你们。”姌幽轻笑一声,手中灵蛇般的长鞭一甩,身下的麒麟兽便跃步飞奔而去。 第一一七章 兑契约 眼见麒麟兽载着姌幽和宿烨,即将跃入清渊,青冥突然呼喊出声:“等等!” 话语出口,麒麟兽已然跃下清渊。 看着那道红影自眼前消失,青冥心底被一丝难以理清的思绪萦绕:不舍?厌憎?抑或爱恨交织? 青冥身后,来自各个修仙门派的修士们纷纷交头接耳,对这妖女的道法和计谋表示惊讶。 在一片喧嚣声中,青冥转过身,向紫霄疗伤的位置走去。 “夫君,你可是还有道别的话,要对我说?”一道清泉般澄澈的声音,突然自清渊上传来。 青冥停住脚步,心底说不清是失望还是欢悦。转回身来,笑意盈盈的姌幽立在麒麟兽背上,自万丈绝壁下缓缓升起。 经历过漫长的一夜,此时天色微曦。晨风拂动裙裾,长发飘飞,一脸笑意的姌幽,宛如红莲初开,美艳无双。 心底涌动的感觉,让青冥无法否认:尽管眼前这个女子是九幽的公主姌幽,他也依然会为这张莲若的笑脸而动容。 “我跟你走!”青冥突然出声道。 身后原本议论纷纷的修士们,突然安静了下来,全都将不可思议的目光投射到青冥身上。 “师哥,你糊涂了么?这妖女不是师嫂,你不要中了她的迷惑术!”刚刚带引另一帮仙盟弟子赶到青竹峰的青耀,几步冲过来阻拦青冥。 “青冥师弟,我们随师父去了重华,盗窃炎魂玉事件的前因后果都弄清楚了,你可千万不要上了这妖女的当!”青元也立即出来阻拦。 姌幽笑道:“你们休要阻拦。我和他结有灵血契,他若不兑现承诺。只会落得灰飞烟灭的下场。” 青耀和青元顿时怔住:青冥不去九幽,真的会飞灰烟灭?! 青冥不语,仗剑疾步走向姌幽。 “孽徒!你给我站住!”紫霄经过“碧落修灵阵”的治疗,伤情得到缓解,神识刚刚恢复,就听见青冥说要跟妖女同去九幽。顿时在阵法之中气得发抖。 听见紫霄的声音。青冥心底似有犹豫,脚步慢了下来。 “你若敢跟了这妖女去,从此就不再是我碧落宫弟子!”紫霄憋着气一语说完,嘴角慢慢流出一缕鲜血。 青冥身影一怔。转瞬间却是脚尖轻点,修长的身影如飞鸿般掠过人群,直直飞上了麒麟兽脊背。 姌幽迎上前问道:“夫君。你可想好了?这一去九幽,你便会彻底失去凡人骨血,成为我九幽子民。并从此受六界法则限制。再不能以青冥的身份来这八荒了……” “想好了。”青冥点头。 姌幽满面喜悦:“好!我们走!” “等等。”青冥回身望向青竹峰,面色有几分消沉:“此去九幽,只怕再无机会与师父相见。诸多亏欠,郁结于心,让我奏琴一曲,以谢师恩!” 姌幽看出青冥眉目间的留恋不舍,当即接过宿烨手中的藏宝盒。打开后将裁月琴递给青冥:“从未听过夫君抚琴,我到有些好奇。” 青冥接过裁月琴。盘膝坐下,手抚琴弦,望着青竹峰萧然道:“师父,十七载的养育之恩,青冥铭记在心。无以为报,唯以一曲致谢!” “不肖孽徒!你……咳……咳咳……”紫霄气息急促,一语未完,已是咳喘连连。 不理紫霄的咳喘,青冥只埋首专注抚琴,修长的指节在琴弦上挑抹勾拂,一阵明净清幽的琴声便叮咚响起。 泠泠清音入耳,姌幽只觉如清泉滴响,微风拂面,格外悦耳动听。她倾身在青冥身旁坐下,专注聆听起来。 初日慢慢浮出清渊群山,一缕柔和的晨光落在清渊之上。望着晨曦中青冥清俊如玉的面庞,姌幽有些痴迷。 琴声穿入神识,姌幽脑海中翻卷起与青冥相识以来的一幕幕场景:雪原相遇,地穴相拥,御剑同行,长鞭笞身……无论自己如何刁难于他,他始终不离不弃。纵然明知这份深情是付给莲若的,自己却也不由得与这肉身的感官一道沉溺其中,难分彼我。 此时,琴声越发沉婉缠绵,悱恻凄切,牵动姌幽的心,竟无由感觉一阵疼痛。 而青竹峰上,百余位仙盟修士,也都被这婉转缠绵的琴音攫住,全都象中了符箓宗的“定身术”一般,愣怔不动。 青冥抬眉瞥向姌幽,见她秀眉轻蹙,眼目含愁,已然被琴音打动。心下一诀,长指飞落琴弦的速度便逐渐加快,随着灵力的缓缓注入,那琴音便越发清越入耳。 一个个音符如同游丝一般传向四周,越过耳膜,钻入心神,攫住神识。正在给紫霄以“碧落修灵阵”疗伤的几人忽觉心神涣散,片刻后居然无法提聚灵力。紫耀当即道:“这是‘惑音迷仙’,大家赶紧收回灵力,静坐调息!” 姌幽只觉琴声陡然转急,先似雨落荷面,清响绵密,再如豆撒铜盘,铮淙脆越,再到后面,便如疾风排浪,波涛激昂。而这波涛竟如在身体内涌动一般,拍打得一身经脉隐隐作痛。 这琴声为何如此怪异?!姌幽一惊,抬眼望向青冥,却见他正埋首专注弹琴,心无旁骛。那修长的十指迅敏翻飞,一波又一波的疾音自裁月琴上飞出,穿入神识,排山倒海般冲入识海,神魂也为之震荡不休。 疼痛,很快便一波又一波接连袭来。姌幽眉头深锁,抬手抚额,痛苦不堪。一旁的宿烨也双手捂耳,表情挣扎痛苦。 “青冥,停下来!”姌幽摁住太阳穴,眉头拧作一处。 青冥眉峰微聚,指尖的动作越发加剧。 “停下来!”姌幽再次恳求。 青冥不语,一边抚琴,一边以灵力传音给青耀,让他过来取麒麟兽背的仙器。 青耀亦已被琴声攫住,全神贯注,听得如痴如醉。直到神识中忽然传来青冥的话语,他才入梦境初醒一般反应过来:原来师哥并不是真要跟那妖女离去,只是用计夺回五行仙器! 青耀抬手便欲祭剑飞去麒麟兽身旁,却惊讶发现自己心神涣散,无法提聚灵力。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情况,他呆呆望着青冥,竟不知该怎么办? “在裁月琴的‘惑音迷仙’中,除了奏琴之人,其他任何人都无法提聚灵力。你赶紧走过来!”青冥继续传音。 青耀赶忙小跑着走向绝壁。他走近才发现,腾浮在清渊上空的麒麟兽,离绝壁还有两丈开外的距离。 这点距离,换在有灵力辅助时,根本不值一提。可此时此刻,面对着这段不远不近的距离,青耀竟傻了眼。 冲跳过去?青耀倒吸了一口气:万一距离没把握好,一头栽进那清渊之中可就尸骨无存了。 “师哥,我过不来!你把仙器扔过来!”无法以灵力传音,青耀只得大声喊话。 听见这声呼喊,姌幽恍然大悟:原来,青冥说要跟自己回九幽是假,说要以琴声感谢师恩也是假,利用自己对他的信任和好感夺取仙器才是真! 从未遭遇过被人背叛欺骗的滋味。此刻的姌幽,心底蓦然腾起熊熊怒火,难以遏制。忍着神魂震荡的剧痛,姌幽摇晃着站起身来,怒目而视:“青冥,你竟敢欺骗我?!我会让你悔不当初!” 青冥不语,一手继续抚琴,一手舀过身后装有冰魄珠的藏宝盒,抬手扔向立在绝壁边缘的青耀。 眼见藏宝盒凌空飞来,青耀急急做好接舀的准备。却不料,一道红绫迅疾飞过,卷了藏宝盒便又飞回了姌幽手中。 “想舀走仙器,做梦!”姌幽被疼痛扭曲的面庞浮出狠戾之色,挥手间,又一道红绫卷曲着袭向青冥,欲将他抚琴的双手束缚起来。 感觉到携风而来的红绫,青冥的手指未作停顿,体内的水系灵力却再次提升,急速采纳的灵力,一部分注入到裁月琴中,一部分用以运行水系防御元结界。 红绫一接触到青冥的元结界便自动退回,姌幽眉心的怒火便越发难以遏制:“青冥,我既得不到你的真心,你就自六界消失!” 青冥依然抚琴不语。 姌幽眉峰高挑,眼神狠戾,抬手便祭出了她与青冥的灵血契,随即闭目吟诵起兑现咒语。 闪耀着血色光芒的灵血契,恰似一张写有字迹的半透明符纸,虚浮在姌幽面前。随着姌幽咒语的吟诵,一道道黑红的光影围绕灵血契缓缓转动起来。 咒语诵毕,那几道黑红的光影,依然围绕着灵血契在缓慢旋转。而青冥却稳坐琴前,激越迅猛的琴音,依然排山倒海般冲进姌幽的神识。 姌幽大惊:咒语失效了? 怨恨未休,姌幽再次诵起兑现咒,以九幽神族的明义,要求兑换契约:“斯人毁约,诛灭神识,化其魂魄,消弭六界!” 灵血契依然没有如她期待的一般兑现。姌幽惊诧看向青冥:“怎么回事?为何你我之间的灵血契失效了?” 青冥抬眸望着姌幽,唇角浮出一抹清冷之极的笑意:“这契约,是我与妻子莲若定下的。我没有背叛莲若,契约自然不会生效。” “是与莲若定下的?!”寻思之后,姌幽方才明白:当日定契约之时,青冥眼中的自己,还是他的妻子莲若。那愿意为她做任何事对她永不背叛的誓言,竟是定给了莲若! 姌幽顿时后悔不迭,都怪自己一时大意,居然让他与一个早已魂飞魄散的死人定下了灵血契。而自己白白耗费了一滴灵血,却只充当了一个见证人! 第一一八章 沐血雾 疼痛越发剧烈。 一波接一波的琴音,混合着强劲的灵力,拍击着姌幽的魂魄。这种重力震荡的疼痛,丝毫不亚于诛魔阵的噬魂之痛。 同样的疼痛,在赤焰堂的诛魔阵中,他不惜以身涉险救自己脱困。而此刻,知晓自己并不是莲若后,他对自己的疼痛全然无动于衷。冰弦雪台的裁月琴,也比不过此刻青冥的冷峻无情,让姌幽更觉得寒冷。 这样的冷峻,让姌幽感觉自己象一个笑话。本来已经跃下清渊,却为了他的一句“等等”而匆忙折回;本来已经决定放弃,却为了他的一句“我跟你走!”而心神不定…… 或许,只有伤害莲若的这具身体,才能让他心痛,才能引起他的注意!姌幽凄然一笑,抬手轻轻拉开赤影霓裳的衣带。 被琴音逼迫得近乎疯狂的宿烨,一瞥见姌幽的举动,便赫然大惊,强忍疼痛急急阻拦道:“公主,不可以这样做!” “有何不可?这可是他妻子的身体,不是我的。”姌幽一声冷笑,纱羽般轻盈的赤影霓裳便慢慢退下,白皙的手臂和肩背便在晨光中裸露,宛如白玉般焕发着莹润的光泽。 青竹峰绝壁上,一众修士被这少女宽衣解带的场景吸引,一个个眼目圆瞪,喉结上下移动,心怀叵测。便是青耀,明知这是师嫂的身体,明知“非礼爀视”的道规,却也移不开眼睛。 姌幽睨眼看向青冥,他仍是专注抚琴,目不斜视。 唇角浮起一丝冷笑,姌幽俯身抓起他身旁的离尘剑。手腕翻转,那锋芒锐利的剑尖便抵在胸前。 “铮”的一声脆响,裁月琴的冰弦突然折断。青冥翻转手掌,右手食指上赫然一道鲜血淋漓的伤痕。拇指摁上食指,尖锐的刺痛让青冥眉心紧皱。 而下一秒,他抬手夺过姌幽手中的长剑。将她拉近身旁。尚在滴血的手指按在她的白色深衣上。留下一道道殷红的指印,左手则慌乱的拉过那滑落至臂弯的红裳,急急要蘀她披上。 姌幽一心只想脱下赤影霓裳伤害莲若的肉身,挣扎抗拒间。青冥一把将她拥入怀中,唇瓣抵在她耳畔,急切道:“姌幽。不要逼我恨你!” 姌幽?!这是他第一次呼唤自己的名字,第一次不再叫自己莲若。这清朗如玉的声音唤出自己的名字,竟是如此好听。这声带着温热气息的呼唤。让姌幽身子僵住,不再挣扎。 抱紧怀中的女子,青冥闭目,神色间饱含无奈和挫折:这妖女着实可恶,总是能舀捏住自己的软弱之处。为何还是压抑不住心底的杂念?为何还是不能放任不管?!之前所做的一切,全都因这一瞬间功亏一篑! “惑音迷仙”一结束,青竹峰上的众人便骤然清醒。涣散的神识也都渐渐恢复。 “快!大家一起上,合力捉住那妖女!”楼观道掌门灵虚子喊出的这句话。让众人顿时醒悟。 “跟我来!”灵宝派的三思长老也号召起身边的弟子来。 上清派的掌门杨舒当即阻拦道:“且慢,为稳妥起见,还是先结‘浑天罗网阵’!” “杨掌门说的有道理,只要大家坚守各自的星位,这妖女就逃不出我们的手掌心!”修元十分赞同杨舒的意见,当即组织大家再次合力结阵。 青竹峰上的仙盟修士们,当即在各自门派负责人的带领下,奔往各派分属的星位,祭出仙器,运行灵力,围绕清渊开始诵咒结阵。 被这浑天罗网阵困住过,宿烨深知这罗网阵的厉害。加之,此刻参与结阵的修士,比之前大有增加,一旦再落入阵中,自己与姌幽定然再难逃脱。 姌幽被青冥紧紧抱在怀中,丝毫没有察觉出清渊四周陡然汇聚起的灵力。 “宿烨,姌幽性子刚烈直率,与凡人打交道,定然会有吃亏的时候。而你灵活通变,她的安全,我便托付给你了。” 看着白日下淡淡的灵力之光在清渊四周交织,宿烨想起了自己来八荒前,九幽玄尊的殷殷嘱托。自己曾在玄尊面前作下了誓死保卫公主的承诺,看来到了兑现承诺的时候了。 宿烨深深看了姌幽一眼,便背转过身,闭目凝神,召唤出玄尊赐予他的那滴至尊灵血,并施展平生修为吟诵起“九幽锁魂咒”。 一道浓至极致浑如黑墨的血雾,自宿烨体内透出,黑烟一般围绕着他的身体旋转起来。随着咒语的吟诵,黑烟越来越浓烈,越来越稠密,瞬息间便将身后的姌幽、青冥及麒麟兽都包裹了起来。 嗅到了浓稠的腥甜气息,姌幽顿时警醒,一把挣脱青冥的怀抱,扑至宿烨身旁阻止道:“宿烨,你不可以浪费我父王的灵血!” “玄尊赐下这滴灵血,便是为了保护公主的安危!”身处黑色血雾的中央,宿烨神色决然:“罗网阵即将成行,若不锁住他们的灵识,公主就回不了九幽!” “宿烨,你马上收回锁魂咒,我用自己的灵血来施咒。” “八荒来了这么多高阶修士,公主你的灵血不能确保全身而退!” “宿烨,你敢一再违逆我的旨意!” 宿烨不再回应姌幽的话,眼见四周的黑雾弥漫得越来越浓烈,他便使出浑身法术,将黑雾驱向围在清渊四周的仙盟修士。 黑雾霎时弥散而去。 看着姌幽震惊而恼怒的神情,宿烨唇上浮起一丝笑意:“公主息怒,这是玄尊给我的权利!” 刹那间,浓黑的血雾翻腾而上,蔽日遮光,原本晴空朗朗、万里无云的天空,忽然间便被黑云笼罩。一阵潮涌般的蜂鸣声自清渊上空“嗡嗡”响起,像似有亿万只振翅飞过的蜂群,呼啸着扑向围聚成圈的仙盟修士。 嗅到黑雾中的血腥之味,正在指挥罗网阵的修元惊呼道:“这就是封锁神识的妖雾,道友们赶紧撤退!” 听得这声疾呼,青冥突然反应过来,这就是导致重华派六位长老灵识禁闭的九幽法术!他当即爆发全身灵力,迅疾召唤出水镜门结界。那幽蓝的光芒,瞬间便如潮水般向清渊四周流泻而去。光波所到之处,那层层黑雾便退避而去。 离青冥最近的青耀,最先被这结界笼罩。他一发现那弥漫天际的黑雾对青冥的结界有所忌惮,当即便疾声呼喊:“大家都靠过来,那妖雾害怕我师兄的结界!” 青元和几位碧落宫弟子闻讯后,迅疾御剑飞进结界。青元身后的其他修士见机,也当即放弃坚守的星位,逃命似的飞奔而来。 一时间,便有无数的修士御剑冲进了青冥结界笼罩的范围。 随着进入结界人员的增加,各种属性的灵力在结界内急剧汇聚,青冥感觉出水镜门的结界有所松动,怕结界突然崩溃,他便不再继续扩展结界,转而以灵力不断修补加固目前的结界范围。 眼看结界在离紫霄及五位长老两丈开外的距离处停住,而紫耀、紫音几人仍围着紫霄在运行“碧落修灵阵”,青耀当即焦急呼喊起来:“紫耀师叔,你们赶紧带了师父来师哥的结界里!” 紫耀听闻这焦急惊慌的呼喊声,眉头微微皱动,随即便收敛起灵力,睁开眼眸。当他一抬头看见昏天暗地的层层黑雾压顶而来,便震惊不已:“师兄,你快看看,这是什么东西?!” 紫霄缓缓抬起头来,还未看清面前萦绕飞旋的黑雾,便感觉有无数冰凉粘腻的东西,跟随毛孔钻入了身体,转瞬之后,便感知全失,陷入一片昏蒙的黑暗之中。 一旁的紫音、紫延几人,尚未来得及收敛灵力,便被那绵密的血雾包绕,无数血沫自肌肤渗透进了血脉。 而最早发现锁魂咒的修元,与杨舒、三思等站在罗网阵最外围的众人一样,因离青冥的水镜门结界太远,无法穿越黑雾抵达结界,便急急御剑飞往清渊群山之外。 谁知,他们还未飞离众人的视线,便被翻腾而上血雾层层包绕住。瞬间功夫,他们的七魂五魄便被钻入体内的血索牢牢困住,失去神识后,灵力循环也突然中断,失去灵力的驾驭,一个个修士便纷纷自百尺高空急坠而下。 看着一个个曾经熟悉的道友自天空坠落,在山石间摔得脑浆迸出,肢体碎裂,结界内的众人便都嘘吁不止。修仙界百年来还从未出现过如此惨烈的境况! 被血雾困住的人越多,那弥漫在空中的黑雾便越淡,待最后几缕黑雾虫蚁一般钻入“碧落修灵阵”中的几人体内后,整个清渊四周又恢复了晴日朗照的景象。 此时,大家才发现,早先与紫霄、修元同行的百余名修士,加上随后与青耀、青元同行的几十名修士,将近两百名来自八荒各修仙派的修士,转瞬间的功夫,死的死,伤的伤,除开中了锁魂咒木石一般僵化不动的,最后只剩下躲藏在青冥结界中的四五十人安然无恙。 “拼了这条老命,我也要蘀那些无辜殒命的道友报仇!”楼观道的灵虚子瞥见自己门派的高阶弟子损失极其惨重,当即怒目疾呼。 受这惨烈境况刺激,结界中的众人群情激愤,在灵虚子的一声召唤下,大家便都同仇敌忾,怒目扑向姌幽和宿烨。 第一一九章 尹宗鼎 “公主,我们得赶紧走!” 姌幽皱眉道:“除非杀了青冥,否则我们突破不了这层结界!” 宿烨望向端坐于水镜门结界中央的青冥,杀心顿起,却恨仙盟的一众修士舀着法器冲了过来,将他与青冥隔离开来。 楼观道的掌门灵虚子第一个带头祭出法器尹宗鼎。 那拳头大小的鼎状法器,在灵力驱使下,悬浮于空中,瞬间便扩张到三尺左右,散发出凌厉的煞气。 一众修士看见这见风就涨的法器,被这气势镇住,纷纷叫好:“灵虚掌门不愧是丹鼎派的传人!” 灵虚子这边却怔住了。以他的实力,尹宗鼎祭出后,原本应该瞬间暴涨到三五丈,鼎身焕发出金色的锋芒,具有极强的杀伤力才对。方才自己体内蓄积的灵力在祭出尹宗鼎之后,便耗竭一空,而采纳术却无法运行,没有新的灵力续补,这鼎便停在三尺左右不再变化。 不想一出手就丢了楼观道的颜面,灵虚子闭目凝神,暗自加剧了灵力采补的循环。 突然增加的抽吸感,让青冥感觉体内的金系灵力瞬间如绝堤之水,源源不断流出体外。待他睁开眼睛时,突然发现一个高达三丈的炼丹巨鼎矗立在结界之中。而随着自己体内灵力的急速流逝,那焕发出金色光泽的巨鼎却还在不断长大…… 眼见那巨鼎即将撑破结界,青冥疾呼道:“灵虚掌门,快住手!” 灵虚子瞥了青冥一眼,冷声道:“青冥贤侄,你果然道心不坚。道如今竟还想袒护那妖女?” 不待青冥起身阻止,那铜鼎瞬时便长至五丈之巨,倏忽便突破了青冥一直在艰辛维持的结界。一道幽蓝的光芒闪过,那覆盖整个清渊的蓝色水波便急剧退缩,很快便消失无踪。 眼见水镜门结界被仙盟自己的人给突破了,姌幽脸上顿时展露笑颜:“灵虚道长。真得好好谢谢你。我正愁被囚禁在这结界之中出不去,你便仗义出手了。” 灵虚子一怔,当他发现自己争强好胜的强行将尹宗鼎祭化到最高点,却反而帮了那妖女的忙。懊恼之下,更是怒气冲冲:“妖女,我要让你尝尝被尹宗鼎炼化的滋味!” 灵虚子猛然翻转手腕。那巨大的铜鼎便在空中翻倒过来,带着炉火的灼热气息,直直向姌幽和宿烨罩落下来。 姌幽和宿烨并无半丝惊慌。闪身一跃,便躲开了巨鼎的袭击。反倒是靠近姌幽和宿烨的两名帛家道修士躲避不及,被生生罩进了鼎中。 被灼热铜鼎倒扣在背的麒麟兽,虽自己本身就能吐火,却因之前住惯了寒晶洞,突然被这炼丹炉鼎的高温炙烤,“呜呼”一声低吠后。仓惶落下清渊,直奔寒晶洞去降温了。 眼见帛家道的修士被巨鼎扣住。灵虚子急忙收回尹宗鼎。巨鼎在法术驱使下回缩变小,而两名帛家道修士却已衣袍着火,哀叫连连,直直坠向清渊。 青冥迅疾冲上前,一道冰瀑浇头而下,扑灭了火焰,随即以灵力携带两人回到青竹峰上。 两名修士在巨鼎袭来时,惊惧恐慌中未来得及以元结界护体,裸露在衣袍外的颜面部、手部肌肤被炼丹炉火严重烧伤,血肉狰狞,十分恐怖。 青冥悉心劝慰道:“两位道友放心,只需在我碧落宫小住一段时日,我能蘀你们治愈这烧伤。” 姌幽望着那两名形容凄惨的修士,禁不住嗤声一笑:“灵虚道长,你果然对我不错啊,又蘀我伤了两名修士。” 灵虚子的脸上,一时红黑交蘀,恼怒到极点。当即抓过身旁一名弟子的长剑,直扑过来。 姌幽长臂一挥,一道血红的长鞭直直向灵虚子狠戾扫去。灵虚子毕竟也是一派之主,身法和修为都不简单,一个闪身便避过了鞭子的击打,身形倏忽一转,又挥剑刺向姌幽。 一时间,其他门派的修士也都纷纷围聚过来,欲合力围捕姌幽。宿烨见状,挥起落叶剑便冲上前去,蘀姌幽抵住这蜂拥而来的攻击。刀剑平平砰砰,法器铛铛叮叮,绝壁之上的众人近身攻袭,斗得一团缭乱。 纵然九幽的法术十分厉害,但宿烨此刻使用的却还是青玄的凡人之躯。被各种法器击打,这具肉身很快便伤痕累累。肉身一旦毁坏,寄宿的魂魄也将无所依存。越是如此,宿烨便越是焦急难耐。 姌幽有赤影霓裳护体,仙盟修士的各类武器、法宝都近不了她的身。但莲若的这具肉身毕竟只是凡人之躯,几十个回合下来,她便渐渐有些气力不支。 这样的状况,不能再继续下去。姌幽眉心一紧,决定收回她与青冥定下灵血契时付出的那滴灵血,再施展一次“锁魂咒”。只有困住仙盟的众人,她和宿烨才有可能带了仙器脱身。 长鞭迅疾飞驰,逼退了袭近她的一圈修士,随即一个轻跃,姌幽便突破众人的围困,翻身飞向正给两位修士疗伤的青冥身旁。 甫一站定,姌幽便急急对青冥道:“青冥,把我的东西还给我!” 青冥收回掌中的水系灵力,缓缓站起身来,冷冷道:“那仙器不是你九幽之物,我断然不会交给你。” 望着青冥身后的裁月琴,姌幽冷笑道:“我要的,不是这个!” 青冥看向姌幽,眼眸中露出一丝诧异:“你要的不是裁月琴?” 姌幽猛然一步贴近青冥,不待他反应过来,便踮足吻上他的唇瓣。柔软的唇瓣相触,熟悉的清荷之气盈满口鼻,青冥怔怔愣住:她这是要做什么? 被莲若的身体感受同化,姌幽早已熟悉青冥的气息和反应。一想起此时或许是此生最后一次与他如此亲近,她便格外眷恋不舍。 自己贵为六界神族,九幽公主,却奈何不了这样一个凡人!得不到他,甚至也灭不了他!这一念头翻涌上姌幽的脑海,她便以从未有过的疯狂吮吸他的唇舌,捕捉他的气息。原本只为索要灵血的吻,变得缠绵之至,绝望之至! 从未感受过如此疯狂的索吻。纵然这是妻子莲若的身体,纵然这是自己无比眷恋沉湎的气息,但只要一想起,是姌幽这个妖女寄宿在莲若的识海中,洞悉和偷窥着自己对莲若的,青冥便全身一冷,心生厌憎。 青冥抬手想推开姌幽,却被她牢牢缠住脖颈。 无奈之下,青冥猛然侧首,避开那灼热而急促的亲吻,一把推开她,冷声道:“光天白日下,你竟如此不知羞耻!” 姌幽怔住,待明白他话中的意思,便恼怒不已:“羞耻?!男女间的情爱在光天白日之下,便是羞耻?你对我的亲吻,就没有丝毫动情么?休要做出一副道貌岸然的假正经模样来说教于我!” 青冥不语。无可否认,即便知道这是姌幽,在那样的亲吻中,自己依然有着难以克制的冲动。正是害怕被那种虏获,自己才会挣扎抗拒,才会要推开她责备她。 沉默片刻,青冥出声道:“姌幽,之前我是真心想跟你去九幽。这世间已经没有了莲若,跟你去了九幽,我至少还能时时看到她的形貌。” 料想不到青冥会突然说出这样的话来,姌幽一时怔住,秀致的眉眼间,一点一点的涌现出惊讶和欣喜。 青冥停顿片刻,又道:“我原本打算把仙器还给师门,就随你离开。可是,没料到事情最后会变成这样,……” “青冥,若你真心跟我走,仙器我可以不要。”姌幽急急打断青冥的话。仙器恒在,他日还可以再设计盗取;而一介凡人的青冥,匆匆数十年便会老去,不容错过。 青冥摇头,叹息道:“拜你所赐,仙盟遭受百年来最惨重的损失,我碧落宫弟子也死伤无数,师父和师叔们也都中了锁魂咒,如今,我却只能留下了。” 姌幽眉间的欣喜之色顿时冻结。他既是存心要做九幽子民,这八荒的一切与他还有何关联?他为了这帮趋炎附势、争强好胜的仙盟修士着想,他们可又曾蘀他想过一分一毫?“道心不坚、袒护妖女”,就是这一条罪状就能让他在八荒失去立锥之地…… “青冥,……”任心底浮念百般,看着此刻神色肃然清寂的青冥,姌幽也只是轻轻唤出了他的名字。 “公主,你赶紧带了仙器离开,我快抵挡不住了!”宿烨一边倾力招架修士们的进攻,一边朝姌幽呼喊。 姌幽看向被众人围攻的宿烨,被刀剑刺中的伤口已然遍布全身,碧落宫的那身青色长袍,此刻已然被鲜血浸透,一片乌黑。心下一痛,姌幽当即持鞭冲向宿烨。 睨眼瞥见姌幽冲了过来,宿烨当即带着围攻的众人,扑向绝壁边缘。众人见宿烨打算逃离,便越发紧追而上,将他围在包围圈中,步步逼近。 姌幽甫一飞落包围圈中,宿烨便将手心一枚浑圆的珠子塞进姌幽手中:“公主,帮我保管好。” “这是什么?”姌幽接过这散发着幽凉气息的青色珠子,心生疑惑。 第一二零章 返九幽 面对姌幽的疑问,宿烨却并不回答,只转身对着周围的仙盟修士道:“不怕死的,可以再靠近一些,我会让你们再尝尝‘锁魂咒’的滋味!” 姌幽大惊:“宿烨,我父王究竟赐给了你几滴灵血?” “呵呵,玄尊赐了我三滴灵血,正好将这帮臭道士一网打尽!” 宿烨眉心被一道剑芒划破,涌出的血珠顺着眼睑流淌,伴着那尚显生疏的笑容,竟如修罗一般狰狞恐怖。 离宿烨最近的楼观道弟子苍暮,被这笑容唬住,不自觉的退后几步。其余人看见苍暮后退,加之此前已经见识过“锁魂咒”的厉害,一个个都心生惧意,连连后退。 宿烨笑罢,突然肃容抬手,作出念诀诵咒状。周围的修士便退得更快,靠近清渊绝壁的修士,退无可退,只好往旁边移动,通往清渊方向便留出了一道缺口。 青冥见宿烨要再次施展“锁魂咒”,当即抓起离尘剑,运足剑气,飞身跃起,人剑合一,直直刺向宿烨。 青玄的这具肉身早已坚持到了极点,宿烨自己的魂魄虽感知到了背后袭来的凌厉剑气,却无法驱使青玄的身体挪动半分。 长剑穿通心脉的一刹那,宿烨将最后积蓄的一份能量,全力推向了木然愣怔的姌幽。 看着姌幽红莲般盛放的身影坠入清渊,宿烨扑倒在绝壁上,喃喃轻语:“公主,属下无能,只能送你到这里了……” 眼见姌幽突然坠下清渊,青冥心中蓦然一痛。他疾步扑至绝壁前,看着那不断沉落的身影。当即抽出青玄背上的长剑,想要御剑追去。 尚在滴血的长剑悬浮在绝壁前,青冥却迈不开脚步。 俯身一看,浑身浴血的宿烨,死死抱住他的双腿,不容他迈步。宿烨胸前伤口不断翻涌的鲜血。正慢慢浸湿他的鞋袜、衣裤…… “你休想留住她!”宿烨语音低沉。却格外坚定。 随风急坠而下,姌幽展臂定住身影,脑海中浮起返回青竹峰的念头,顷刻间。她又摇头打消:自己此刻回去,宿烨的魂魄就白白丢在了八荒! 姌幽樱唇紧咬,心下一诀。收回了御风的法术,怀抱着装有冰魄珠和流云碁的藏宝盒,握紧宿烨塞给她的那枚青色珠子。闭目任身体沉入了平静如镜的清渊。 甩不开宿烨的钳抱,青冥只能俯身望向清渊之下,看着那道红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徐徐没入了清渊之水。 在同一个地方,再次目睹同一个身影坠落清渊,他却束手无策。渀似心底被掘开一道深邃的坑洞。空空荡荡的孤寂之感,源源不断的从那坑洞中涌出。令他大脑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宿烨紧锢的手悄然松开,整个人失去了呼吸心跳;他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灵虚子带领众人开始清点清渊一役中死伤的仙盟弟子。 直到青耀抱着裁月琴,站在他面前再三呼喊,他才神思回归,一脸茫然的看向青耀。 “师哥,此次受伤的道友颇多,灵虚掌门请求让这些弟子留在碧落宫养伤,你看该怎么办?还有那麒麟兽已经返回寒晶洞,需要立即派弟子去职守么?如今碧落宫上下一片混乱,这仙器裁月琴,该放到哪里?……”青耀一开口,便说出了许多需要急切办理的事务。 “大师兄他人呢?”青冥反问道。 青耀急道:“大师兄与上清派的几位长老,带领了一帮仙盟弟子,到清渊群山各处搜寻先前坠亡道友的遗体,宫中的诸多事宜,还等着师哥你来定夺。” 紫霄和几位长老身中“锁魂咒”,形如木石,大师兄青元忙着配合仙盟清理遗体,二师兄青玄也已丧命,碧落宫的诸多事务,便落在了青冥肩上。 青冥长吁一口气,收束了心底诸般私念,肃容道:“仙盟道友皆是因我碧落宫而死伤,养伤一事,自然不能推脱。你和青衍一道,负责将受伤的道友带去落霞峰弟子房中安置。待我将麒麟兽的事处理妥当,便将裁月琴送回丹室存放,顺便取出一应愈合丹药,到落霞峰来与你们汇合。” 青耀连连点头:“好,我马上就去安排。” 接过青耀手中的裁月琴,青冥御剑飞下寒晶洞。步入寒晶洞深处,麒麟兽正以奇怪的礀势直立着,将宽阔的脊背贴在寒晶洞石壁上降温。瞥见青冥进来,麒麟兽低吠了一声,随即四肢着地走了过来,以格外委屈的目光围着青冥打转。 楼观道是中原早期的修仙门派,擅长丹鼎和符箓术。那尹宗鼎乃是楼观道创始人尹喜炼制丹药的宝鼎。尹喜与老子交好,曾得老子传授《道德经》真谛,修为颇深,被他炼制过的法器,已是八荒中媲美仙器的顶级宝物。 以灵虚子的修为祭出尹宗鼎,从帛家道两位修士面目全非的惨况,便不难想象那炉鼎中的高温达到了何种程度。麒麟兽虽表面并无明显伤痕,但那皮肤烧灼之痛却难以避免。 青冥抬手摸上麒麟兽的脊背,一股精纯的水灵便涌入它的体内。冰凉舒适的感觉平复了烧灼之痛,麒麟兽当即跪坐在地,闭合巨目,十分受用起青冥的治疗来。 片刻后,一阵“呼噜噜”的鼾声响起,青冥俯身,发现麒麟兽已然睡熟。一夜的狂奔躁动,让它早已疲倦,此刻在“雨露润泽”的治愈下,它很快便陷入了沉睡。 望着铁柱下断裂为两截的铁链,以及麒麟兽脚踝处的伤痕,青冥心下有些不忍。他抚着它的脊背轻声道:“只要你不四处乱跑伤人,我便不会给你上锁。” 似听到了青冥的话语,麒麟兽蓦地睁开眼眸,抬头望了望青冥,见他仍在身旁,便又放心地埋首酣睡起来。 离开寒晶洞时,青冥在洞口迟疑了一下。虽自己已经驯化了麒麟兽,可万一有宫中弟子闯入,被它误伤也在所难免。为防万一,青冥在洞口设下了一道水镜门结界,限制弟子进入。 经过青竹峰这次的事件,青冥发现自己操控水系结界的能力得到了极大的提升。不但能将元结界扩展到自身以外,覆盖方圆五丈左右的范围,还能让水镜门结界脱离本体而独立存在。 抬手抚摸着寒晶洞口那道透明的水系结界,青冥心中一动,转身步入洞内,将裁月琴放入麒麟兽身后的石洞内。寒晶洞被自己的水系结界覆盖,洞内的一举一动自己都能感知,如今,这碧落宫中,已找不出比这里更让他放心的场所了。 离开寒晶洞后,青冥御剑飞往丹室。 刚在丹室门口落下,便听得室内传出一阵杂乱的响动。青冥轻步走入,便见青泽与紫谨门下的两名弟子,正手忙脚乱的拾捡地上散乱的丹药瓶。 “真是辛苦青泽师弟了。” 青泽身子一僵,攥在手里的一个白玉瓷瓶“铛”的一声又落回石板地面,哐啷啷旋转一圈后,滚到了青冥脚下。 青冥俯身拾起药瓶,脸上浮出一丝极淡的笑意:“此前,我还正愁这乱作一堆的丹药该怎么分类归架,没想到青泽师弟到比我细心,已经率先带了师弟们来这里帮忙了。” “青……青冥师兄,你来了?”青泽尴尬站起身来,满脸堆笑道:“我自知修为太低,帮不上什么大忙,就带……带了他们来帮忙分拣丹药。” 其他两名弟子也慌忙站起身来:“是啊,我们也是来帮忙……” 青冥容色一冷,打断道:“很好。如今仙盟的道友们伤者甚多,你们便随我一道,从这满室的丹药中挑拣了愈伤丹去蘀他们疗伤!” “这些丹药,可是我们碧落宫耗费了无数药材、灵石才炼制出的高级丹药,每一粒都价值不菲,就这么白白送给那些人吗?”青泽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另一名弟子也不平道:“青冥师兄,平日里,掌门师尊将丹药管理得那般严格,除非完成任务或者比武获胜,否则根本没有得到丹药的机会。如今,却要白白送给那些外人,这会让宫中弟子寒心的啊……” “寒心?那些道友,为了蘀我碧落宫守护仙器,连性命都白白送掉了,我们还舍不得这点丹药?他们就不会觉得寒心么?”青冥冷声反问。 那名弟子却依旧嘀咕道:“他们说是来蘀我们守护仙器,鬼才知道他们内心打的什么主意,……” 青冥怒道:“以小人之心度人,人人都是小人。如今,修仙界遭遇百年未遇的劫难,各派正该团结一心,共度时艰。若彼此猜疑算计,只怕那九幽一族再度袭来,我们便会被一网打尽!” 青冥话语刚落地,身后便响起“啪啪”的掌声。 “青冥贤侄,果然大气!若我八荒修仙门派之间,人人都能如是思虑问题,那九幽一族就没了可乘之机!”帛家道的掌门帛谷,含笑站在丹室门外,击掌赞道。 第一二一章 驻云峰 “帛掌门,你也来了?”青冥回身见到帛谷,当即躬身见礼。 帛谷拱手道:“前日仙盟贴送到时,我尚在闭关,就挑选了门下几名高阶弟子前来碧落宫支援。待我出关急急赶来,没料到竟已是这幅惨状。” 青冥满含歉意道:“感谢帛掌门仗义支援。只是我们照护不周,让帛真、帛瑞两位道友被尹宗鼎误伤……” “贤侄切莫自责,他们受伤的经过我已知晓,那只能怪他们自己修为不够,应变失策。”帛谷停顿一下,便把自己来丹室的目的说了出来:“考虑这次仙盟弟子伤亡人数众多,担心贵派库存的愈伤药不够用,我正巧也略懂丹药炼制之术,便带了我两个弟子来,想借丹室一用,蘀大家炼制一些愈伤丹。” 帛家道的丹药炼制之术,在修仙界中颇富盛名。帛谷掌门能亲自出手炼制愈伤丹,这无疑能极大的帮助仙盟弟子愈伤。青冥当即代表碧落宫表示感激。 将丹室内一应设施、药材、灵石给帛谷作了介绍后,青冥便留下紫谨门下的那两名弟子协助,自己带了青泽将丹室内选出的愈伤药,一道送去落霞峰。 青泽虽极不满意青冥的做法,但碍于碧落宫严格的长幼秩序,只得暂时听命于青冥。 落霞峰此时一片喧嚣。不断有木石般僵化的仙盟弟子被抬进来,一些在打斗中受伤的弟子也相继被送弟子房。人来人往,呻吟呼喊,乱成一片。 青冥刚在落霞峰的男弟子房舍前落下,青耀便急急走过来禀报:“师哥,你来看看。这边弟子房都已经安排不下了。” 重华派的六位长老中了“锁魂咒”后,至今未能寻到破解之法,这些仙盟弟子在落霞峰一住下来,也不是一时半刻的事情。青冥眉头深锁,望着房舍外躺坐一地的仙盟弟子,脑子里在寻思该如何妥善安置他们。 “我到有个建议。不知道青冥师兄以为如何?”青泽看着那帮木石一般毫无知觉的仙盟弟子。心下动起了一个念头。 “说来听听。”青冥点头。 青泽道:“驻云峰后山的灵房,虽条件简陋,但总能避风遮雨,比搁在这里好上许多。不如将这些安置不下的道友,送去那里……” “灵房?那是停放死人的。这些道友只是身中法术无知无识罢了,大活的人。怎能去那种地方?”青耀白了青泽一眼,对他的所谓建议十分不屑。 青冥沉吟片刻,出声道:“青泽师弟的建议到启发了我。此处安置不下,我们可以分散安置。” “分散安置?如今宫中事务这般繁杂,若是分开安置,大家照看起来很麻烦啊……”青耀为难道。 “我们将宫中的弟子按修为分组,每个组搭配高中低不同等阶的弟子,高阶弟子负责治疗照管,中阶弟子负责物资保障。低阶弟子负责信息联络。”青冥将自己的想法表达出来,初步将落霞峰、松平峰、飞翠峰、奇石峰设为四个集中安置点。每个安置点分派弟子数十名,分工协作,在他的统一指挥下负责治疗照看工作。 听完青冥的解释,青耀连连点头:“师哥这样安排甚好。不如早些召集弟子大会,好把任务分解下去。” 青冥摇头:“此刻这般杂乱无序的情况下,还不宜召集弟子大会。待我们先把有外伤的道友处置好,再去玄天殿召集弟子会也不迟。” 那些在打斗中受伤的仙盟弟子,多是一些刀剑外伤,需要紧急止血处置。青冥带了青耀、青泽,又召集了流云殿中的女弟子一道,逐一为他们清洗包扎伤口,发放愈伤丹药。对伤情特别严重的,青冥则亲自以“雨露润泽”蘀他们疗伤。 处置完这批伤情紧急的仙盟弟子,已近酉时。看天色不早,青冥安排青衍、青灵、青沫等人负责照看众人,自己与青耀、青泽御剑飞往玄天殿,召集宫中幸存弟子开会。 会上,青冥让众人按宫中层阶考核的修为等级排队,按照起初的设想,将高、中、低不同阶段的弟子搭配分成四个责任组,并由高阶弟子担任组长。人员分组之后,青冥也将宫中的一应物资按组分配,各组按照管仙盟弟子的人数多少到青耀处领取,做到合理分配,支取有据。 原本杂乱无章的救治工作,在青冥的梳理下,很快就形成了协作互动的责任小组。领到任务的弟子们,在组长的带领下赶往落霞峰,将自己小组负责照管的仙盟道友分批接回各自的安置点。 从召集弟子会分派任务,到全部仙盟弟子得到妥善安置,不过短短一个时辰。原本难以解决的安置和照管问题,在青冥的安排下全都迎刃而解。 安置好一众仙盟弟子,青冥又分别到四个安置点一一拜访各派幸存的掌门、长老以及领头弟子,邀请他们明日一早到玄天殿议事,共同探讨破解“锁魂咒”的方法。 紫霄及几位长老身中“锁魂咒”,此刻和大批仙盟弟子一般处在无知无识的木石状态。碧落宫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接纳安置下这么多伤者病员,这让灵虚子等人对青冥的态度大为转变。 “青冥贤侄,我楼观道弟子,此次在青竹峰一役中损失惨重。原本想带他们回本派休养,可此去中原,路途尚远,只得留下叨扰贵派了。此前我对你多有误会,还请担待。”灵虚子及门下弟子二十余人借住碧落宫,此时对暂理派中事务的青冥,显得尤为客气。 青冥早已忘记灵虚子之前在青竹峰上的言辞,见一向傲气的他如此谦恭,便诚恳说道:“灵虚掌门多虑了,楼观道能带这么多道友来碧落宫助力,我们感激不尽。道友们住在这里,若有不周之处,还请多多包涵。” 灵虚子见青冥如此不计前嫌,谦恭有礼,对他又多了几分好感。 拜见完各派的负责人,青冥御剑飞去了驻云峰后山的灵房。 大师兄青元与上清派几位长老在负责搜寻仙盟道友的遗体,青冥想去看看事情进展,也顺便把宫中的一应事务给青元作个汇报。 碧落宫的规矩,历来是长者为尊。尽管大师兄青元的修为和能力与青冥无法相比,但他毕竟是掌门紫霄的长徒。依照规矩,紫霄与长老不在,碧落宫中的诸多事务就应该由青元来掌管。 驻云峰峰岭峻峭,花木扶疏,飞泉流瀑,云霞缭绕,本是处风景极佳的人间仙境,却因仙笀一百八十岁的清元真人逝世于此,这里便成为了碧落宫的灵山。峰上屈就山势,修葺了许多山房,成为停放宫中历代弟子灵柩的灵房。 已近子时。除去山间那道漱玉瀑的潺潺流响,整个驻云峰一片静寂。 青冥依照碧落宫弟子进出灵山的礼节,先至山巅的祖师堂,拜祭了停灵在此的历代师祖。随后便沿林间小道一路下行,去往半山腰的弟子灵柩堂。 灵柩堂修建在驻云峰的半山腰,也是依山势走向灵巧布局,或焀壁开岩,或谷中搭桥,其精巧格局,巧夺天工。遇到天气绝佳时日,这些在山岩间穿焀的屋舍,被云雾包绕,便浑然如九天仙居,美不胜收。将宫中弟子的遗体停放在这仙境般的场所,到也不枉了他们一生修仙求道的心念。 长长的风雨游廊上,此刻停满了一排排从清渊群山各处寻回的仙盟弟子遗体。虽每具遗体上都盖上了白布单,但坠落导致的外伤出血,将这些白布单浸染得一片血迹斑驳。 清朗月光映照下的这些遗体,让青冥看得满心悲凉。如果不是自己从诛魔阵中救下姌幽,如果不是自己带了姌幽入宫,这些仙盟的道友,就不会命陨于此了…… 青冥犹在自责沉思,耳畔便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细微声响。 青冥凝神,很快分辨出声音来自前方一间专门停放本宫弟子灵柩的灵房。带着几分好奇,青冥轻步走至灵房门口,自半开的窗棂望进去,瞥见了让他惊讶的一幕:一道模糊的白影立在一具棺木前,身子微倾,似在从棺木中寻找什么东西。 这人也太过分了,居然想偷死人的东西?若是本宫的弟子,他决不轻饶。青冥心下义愤,当即抬步推门。房门“吱嘎”一声打开,青冥走进灵房,那道白影却消失不见了。 不过是瞬息之间,这人怎会凭空消失?青冥提聚灵力,在光线暗淡的灵房中细细搜寻了一圈,却毫无所获。莫非是自己眼花了?! 带着疑惑,青冥在那具棺木前站定。略为沉思后,他抬手掀开棺盖,缓缓拉开遗体上的白布单,棺木中静卧之人,让青冥赫然一惊:这血污满面表情狰狞的人,正是被宿烨寄魂其上的青玄! 一阵风忽然自耳畔掠过,青冥疑惑转身,一道白影倏忽穿出窗棂,奔逸而去。 青冥放下棺盖,疾步追出。灵房外一片月色清朗,花木扶疏,枝影摇曳,再分辨不出那白影的踪迹。 第一二二章 草芥说 青冥立在灵柩堂外的游廊上,望着月色笼罩下的驻云峰,陷入沉思:宿烨寄魂于青玄肉身之上,如今青玄的肉身彻底毁坏,他的魂魄能逃去何处? “青冥,你来了?” 青冥侧身,青元与几名弟子送回另一具仙盟弟子的遗体后,自游廊另一端走来。 见了青元,青冥收束起心底的思绪,将白日里宫中的一些事务作了汇报。 “青冥师弟安排得甚为妥当,辛苦了。”青元性情平和中庸,对宫中的管理事务没什么更多的想法,他到乐得有青冥蘀他操心处理。 “我邀请了仙盟各派的负责人,明日一早到玄天殿商讨“锁魂咒”的破解之法,还请师兄回去代表师父主持大局。”青冥表明来意。 青元听后有些紧张:“青冥,商讨“锁魂咒”破解的事宜至关重要,不过为兄修为低、见识浅,去主持这次的大会,只怕会影响我碧落宫的形象……” “师兄,这次的会并不是比武竞技,与修为见识毫不相干,你去代表的是我碧落宫在仙盟之中的席位。”青冥摇头打断青元的话,把他的观点作了一番阐述。 换在以前,这样出人头地的场面,青冥自然是极力要争取的。可经历过这些事情之后,他对门派中的地位权势已不再看重。他如今的修炼,也并不需要那些靠地位得来的仙丹灵药辅助了。 青元看着青冥,面露疑惑:青冥和往日的性情似乎大为不同了。往日是外表温润如玉,待人谦恭有礼,内里却心机颇重长于计谋,让人猜摸不透而心生敬畏疏远。如今。到像是抛下了某种执念,整个人如霁月晴空一般清朗起来。 思索再三,青元终于点头同意:“既是如此,那我们两个一起参会。” “好。”作为这次仙盟会的召集门派,多派人参会也是情理之中的事,青冥便也点头答应。 说妥明日的议事会后。青冥又去了趟百鸟林。 林中的木屋内还亮着灯火。 青冥刚走至木屋外。木门便从内拉开来:“青冥哥哥,快快进来,我师父一直在等你呢。” 听秦岳说得那般紧急,青冥忙抬步走进木屋。却见无心正一副闲情逸致的表情,静坐于木桌前饮茶。 见青冥进来,无心抬手从虚空中抓出一个陶杯。蘀他斟上满杯热茶递上。 青冥接过茶杯,顺手放在木桌上,人却几步走到了禅床旁。俯身探看起青舒的情况。 “舒丫头没什么大碍,只是丢了缕灵魄,体内又多了缕灵魄而已。”无心在一旁说道。 青冥侧首,面露不解:“大师,这是什么意思?” “你还没听懂?我都说得这般明白了……” “师姐有一缕灵魄留在了姌幽体内,这个我知道。但她体内多出的一缕灵魄,又是怎么回事?” 无心道:“自然是你媳妇和她交换了灵魄。” 青冥明白了无心的意思。停顿片刻后低声道:“姌幽不是我妻子。我妻子莲若早已在清渊水中魂飞魄散。莲若的肉身被姌幽寄魂其上,我也因之一直被她蒙蔽……” 无心皱眉道:“蒙蔽?之前提醒过你。要你看清自己的内心,你却说你能分辨得清。以为你真的确认心中所爱的就是那九幽公主,我也就不再阻拦你了。两界相隔,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只要感情是真,仙凡、人鬼也不是没有圆满的例子……” 青冥却越听越震惊:“大师,难道你之前早就识破了姌幽的寄魂术?” “你不会告诉我说,你之前没发现那鬼丫头是寄魂而来?!” 青冥一脸黑线:“要是早发现她不是莲若,我怎么可能带她来碧落宫?怎么会铸成如此不可挽回的大错?!” 青冥将青竹峰所发生的事情,详细给无心讲述了一番,言辞间满是后悔和自责。 无心默默听完,抿紧的嘴唇松弛开来。青冥看着他,极想听听他的看法,他却转首瞥向秦岳道:“这大半夜的,都感觉有些饿了。乖徒儿,速速去给师父做道夜宵来。” “好叻。师父你等着!”秦岳原本也听得十分沉着,此刻一说到夜宵,当即雀跃回应。小小的身影一蹦站起来,转眼便消失在木屋之中。 看着这对活宝似的师徒,青冥有些失落。听了仙盟遭遇百年来最惨重的损失,他们俩却居然连一点点同情的表示都没有,反倒胃口大开的提说起宵夜来,这叫人情何以堪? 待秦岳离开后,无心道:“活的岁数长了,这样的故事就看多了。凡人为了成仙,争抢仙器法宝、灵丹妙药的例子数不胜数。这个比起来,也不算个什么大事。” “大师参悟的佛法,就是视人命如草芥的经义?”奉行“慈悲为怀”的佛家道义,在无心身上居然能如此冷漠无情,让青冥感觉有些不悦。 “人命难道不是草芥么?人生一世,草木一秋。如何开始,怎样结束,都不是人自己能掌控的,和荒原上的那些野草有何不同?” 青冥被无心的问话怔住:凡人的一生,确实是无法自我掌控的一生,来便来,去便去,生死不由己。与原野上的荒草枯荣,确实没有太大的分别。但想着那些悲惨殒命的仙盟道友,他总觉得无心这话不对,却又找不到驳斥的理由。 思索好一阵,青冥又开口道:“大师,生命至珍至重,在于人有灵识感观,有道义良知,可以为着正义的目的而齐心协力、同舟共济……” 无心唇角勾起一笑,出言打断道:“若世间人心真如你所言的那般美好,只怕凡人早就集体悟道升仙了。那些仙盟道士,来碧落宫不过是逐仙器而来,图法宝而往,被成仙的一己私欲驱使,貌似齐心协力、同舟共济而已。这样的人,纵然死于非命,却也是在所难免。” 这番言辞,到和紫谨那个弟子在丹室中所言的话极其相似。在青冥看来,即便这些人心底藏有私欲,却也不是罪不可赦的恶人,不该枉死在九幽的狠戾法术之下,不该在枉死后还被人道德诟病。 青冥心知要辩说佛法道理,自己肯定说不过这个老和尚,何况此时也不是来与他争辩人命和草芥话题的,他便压下了辩解之念。 青冥看了青舒一眼,询问道:“大师,我师姐她什么时候能醒来?” “她愿意之时便能醒来。”无心轻啜了一口热茶,缓缓道:“灵魄互换,对她的身体没有大碍。只是,她与那鬼丫头之间形成了奇特的感知纽带。若她的修行在鬼丫头之上,她就可能控制鬼丫头的意识;反之,鬼丫头的修行在她之上,她便会被鬼丫头控制。” “原来,师姐利用易容术把自己装扮成姌幽,又将姌幽装扮成我师父,是她灵魄被姌幽操控所致?”青冥恍然大悟。 “说来,那鬼丫头也着实机灵,想得出这等算计人心的脱壳之计来。”无心竟语带赞赏。 青冥瞥了一眼尚在昏睡的青舒,眉头微皱:“难道是我师姐的修为不及姌幽,才会被姌幽控制意识?” “非也,舒丫头的修为是超过了寄魂状态的鬼丫头的。只是鬼丫头在交换灵魄时,还对舒丫头实施了一种束魂的小法术而已。如今,我已经蘀她解除了法术。” 听到此处,青冥眼眸一亮:“那师姐醒来,岂不是也可以反向感知控制姌幽的意识?” 无心沉吟道:“不排除有这个可能。只是,她们两人如今身处八荒、九幽不同界别,要互相操控,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你难道是想通过你师姐的灵魄,去打探鬼丫头的心思?” 青冥面露尴尬:“大师想多了。我只是想探知九幽一族,为何要冒险来八荒夺取五行仙器。” “这个我到恰好知道一点。”无心笑道:“五行仙器汇聚后,凭借天地间浩然巨大的五行之力,能打破六界间的诸多禁制。” “难道九幽一族是想破除禁制,改换天地?”青冥不觉皱起眉头,眼眸中流露出深深的忧虑。 “这个老僧就不清楚了。玄尊那老东西,或许厌倦了九幽的黑夜,想到八荒来晒晒太阳也未可知。不管九幽夺取仙器的目的是什么,你们只管守护好五行仙器就成了啊。”说道这里,无心搁下茶杯,起身道:“得去看看我的宵夜了,这小鬼老半天没弄出来,别把我的厨房给烧了。” “大师,你知道“锁魂咒”的破解之法么?”无心既然能解除青舒体内的束魂法术,说不定也能破解“锁魂咒”,想起这件事情,青冥便急急问道。 无心哈哈笑着摇头道:“天机不可泄露,我今天已说得已经太多了。关于九幽的话题,一些上古卷轴中可能会有所记载,没事你就去藏书库翻翻吧。” 说罢,无心便遁身去了他那宝贝厨房。 藏书库?青冥还从未进过碧落宫存放上古卷轴的那间密室。 第一二三章 选盟主 玄天殿内,众多修仙门派的负责人围坐在大殿之中,一个个神情格外严肃。 “为何重华派没有人来?”环视一周后,灵虚子问道。 立在青元身后的青冥道:“修元尊长中了‘锁魂咒’后,不幸坠亡。他带来的弟子在灵房守灵,我已派人去请了,这会儿也快到了。” 灵虚子点头道:“仙盟共有四十个门派,之前收到仙盟贴赶来了三十六个,除去全体中了‘锁魂咒’无法参会的门派外,今天到场的共有二十二个门派……” “各位前辈,对不起,我来晚了点。”一身蓝衫的剑眉少年兑泽在一名碧落宫弟子的带引下匆匆步进玄天殿。 “这是修元尊长最小的弟子兑泽。”青冥介绍道。 待兑泽入座后,灵虚子继续道:“那今天到会的就是二十三个门派。此前,仙盟的盟主一直由重华派的修元尊长兼任,他却不幸遇难,仙盟如今群龙无首,急需选出一位继任盟主,带领大家一起共度难关……” “如今这种情形,好些门派掌门缺席,只有弟子参会,如何能挑选新盟主?”帛谷之前得知的是大家一起商议“锁魂咒”破解之法,而此刻灵虚子却率先提出要挑选新盟主,这着实让他有些意外。 “灵虚掌门,我觉得当务之急不是挑选新盟主,而是商讨如何救治那些身中‘锁魂咒’的道友。”净明派的宗主许枚亦不赞同挑选新盟主之事。 灵虚子面露不悦:“诸位,我此番提说挑选新盟主,并不是我楼观道有何想法,我灵虚子有何图谋。破解‘锁魂咒’一事极其复杂,单单靠哪一个门派都是无法完成的。必须要有一个让大家都信服的牵头人。组织带领大家一起,汇众人之智,集众人之力,分工协作,各尽其责,才可能早日找到破解‘锁魂咒’之法。” 听了灵虚子的这番解释。众人也都觉得他言之有理。 帛谷点头认同:“灵虚掌门所言极是。是我之前考虑欠周全。据说我所知,重华派的六位长老身中‘锁魂咒’后,修元掌门倾全派之力,邀四海名师。也都没能寻找到破解之法。” “不如,就请灵虚掌门担任盟主,带领我们一起寻找破除‘锁魂咒’之法吧?”许枚提议道。 灵虚子当即摆手道:“老道我何德何能。岂能担任盟主一职?我们要挑选的,必须是一位修为、人品、谋略出众,能够真正发挥出盟主职责的人。” 坐中诸人一时都面面相觑。重华派、上清派、碧落宫、楼观道这几个门派是如今八荒的修仙大派。奈何重华派、上清派、碧落宫的掌门死的死,伤的伤,今日竟都没能出席。而这楼观道的灵虚子又觉得自己不够盟主资质,这场中哪里还找得到更理想的人选? 见众人沉吟不语,灵虚子又道:“我到有个合适人选,大家看看如何?” “请灵虚道长说来听听。” 灵虚子环视大殿后,朗声道:“我觉得碧落宫的青冥贤侄可以担当此任。” 听闻此言。青冥一怔,没料到灵虚子居然会推举自己做这仙盟的盟主。他当即上前一步道:“灵虚掌门。你尚且觉得不够资质,小侄岂有能力担任此职?” 在场的众人也都对这个提名感觉意外。原本想无论如何也会从在座的各派负责人中挑选,却居然举荐了一个碧落宫的普通弟子。 灵虚子没有直接回答青冥,而是转身对众人道:“要说修为,昨日若不是他以一己之力祭出结界,我们在座的只怕也难逃厄运。要说谋略,他昨日安置一众伤员时虑事深远行事周全,在座还有谁能与之相比?青冥贤侄为人更是谦恭有礼、沉稳大气,正是担当盟主职位的最佳人选!” “青冥贤侄固然十分优秀,可他毕竟年轻,处事经验不足。我看紫霄的长徒青元贤侄行事也颇为大气沉稳,也可以考虑考虑。”许枚犹豫着提出了自己的建议。 青元闻听此言,当即起身道:“许掌门的话着实让青元汗颜。青元自知修为能力不及青冥师弟,这盟主之位,他绝对比我合适。我也代表碧落宫,全力支持青冥师弟!” 帛谷在丹室就已对青冥的为人大加赞赏,此刻也起身道:“灵虚道长所言不虚,青冥贤侄的作为大家有目共睹,我也同意由他担任盟主一职!” 兑泽在重华派曾与青冥比试过剑招,也曾亲见他蘀乾岳出谋划策守卫重华,对他本就十分崇拜,此刻便也赞同道:“我代表重华派表态,我们也支持青冥师兄担任盟主!” 一时间,上清派、于君道、龙虎宗、灵宝派等门派的代表也都纷纷表示同意。那些对青冥尚有疑虑的门派,眼见场上票数过半,若再不表态,只怕反倒得罪新盟主,便也都纷纷举手赞同。 灵虚子满意点头:“虽然我们今天来的门派并不齐全,但却是二十三票全数通过,在四十个门派中也算票数过半,此次的推选完全符合仙盟的盟规,青冥正式当选为仙盟的新一届盟主!” 灵虚子说罢,大殿内便回响起一阵阵掌声。 青冥有种恍如梦境的感觉。仙盟盟主,这个他曾经需要仰视的至尊之座,如今居然三言两语间,就落到了自己肩上?想当初,师父紫霄也曾对这个尊座向往之极,却因人气不如修元而未能如愿。 待掌声停下来,青冥在众人的关注下,走到灵虚子让出的正中座位前,谦逊说道:“今日能得到诸位前辈、诸位道友的鼎力支持,青冥感激在心。和大家一起寻找破解‘锁魂咒’之法,本是我作为仙盟弟子不可推脱的职责。至于这盟主之位,我暂且代行其职,待‘锁魂咒’破解之后,我会提议再次召开仙盟大会重新选举。” 灵虚子沉吟道:“青冥贤侄所言极是,待度过这个难关后,大家对你会有更深的认识了解。我希望大家能像支持修元盟主一样,全力支持青冥。” 青冥谢过灵虚子的举荐之后,便带领众人商讨起“锁魂咒”的破解之法来,他先将自己所了解的九幽法术作了说明,随后便虚心向众人请教他们对九幽法术的认知。 “我当时离青冥盟主的阵法有一丈多远的距离,那阵黑雾几乎将我包裹其中,我亲眼看见那黑雾是由无数细微如尘的小虫子组成。” “那黑雾有股十分浓烈的血腥之气,那法术应该是由鲜血祭化而出的。” 一时间,众人便将当时宿烨施展“锁魂咒”的点滴细节都拼凑了起来。 从众人对“锁魂咒”的描述来看,青冥初步推断“锁魂咒”可能与重华派的“束魂符”、碧落宫的“五灵锁”类似,是凭借法术将人的魂魄或经脉束缚住,导致某些功能丧失。 “束魂符”和“五灵锁”的破解之法很简单,只需要解除由灵力设置下的禁制,人的功能便可以全部恢复,属于法术可逆的禁制。而“锁魂咒”是九幽法术驱使很多细微的血虫钻入人的体内,以某种方法囚锁了人的感知,如何将这些血虫从人体中取出而不伤害人的身体,这便是破解“锁魂咒”的关键。 青冥说出自己的想法:“我目前想到的破解之法有两种,一是看能否找到某种媒介,将那些血虫自人的体内引诱出来。二是利用分神法术,进入人的体内将血虫清理出来。” “青冥贤侄考虑的方法都很好,可是这两种办法实施起来都非常艰难。一来我们谁也不知道那血虫会被什么媒介引诱;二来据我所知,八荒修仙界中目前还没有人到达分神期的修为。”灵虚子摇头叹息道。 青冥本想说出自己修为已到分神期,只需再闭关苦修一段时日,就可望到达分神中期,届时可利用多个分神进入人体尝试破解“锁魂咒”的事来。但听灵虚子这么一说,怕被众人猜疑,便转而说起上古卷轴的事情来。 “昨日,我曾请教过借居碧落宫的一位高僧,他说八荒修仙界中遗存的一些上古卷轴中,可能有对九幽法术的记载。小侄有个不情之请,能否请各位前辈将各自门派中收藏的上古卷轴借出一阅,我想通览九幽纪录后,说不定能找到一些线索。” 青冥此言一出,大殿中便是一片静寂。 遗落八荒的上古卷轴,是创世书《六界纪事》中的一部分,记载了自主神开创六界以来的重大事务,涉及天地法则、六界秩序。这本卷轴原本是存放在九天玄境之中的,后来不知是何缘故,其中一部分零落八荒,被不同的修仙门派收存。 修仙界普遍认为参悟透这古卷中的记载,便能找到飞升成仙的捷径。于是千百年来,各门派都视若至宝,严加看管,从不轻易视人。这也导致千百年来,没有一个修士能有机会看完全卷,悟出仙机。 见众人沉默,青冥心知他们的顾虑,便又道:“若确实不便出借,青冥也绝不强求。能否请各位前辈回去研析卷轴,将其中涉及九幽的部分抄录下来,然后我们再在一起汇集内容?” 众人却还是选择沉默不语。 第一二四章 集 古卷 如此的一片散沙,如何才能让他们真正团结起来? 青冥思虑再三后,皱眉说道:“如今,为各派道友破解‘锁魂咒’是当务之急。但还有一件紧迫事,或许大家还没有意识到:九幽一族为何会频频潜入各修仙派夺取仙器?此番,我碧落宫的两件仙器被那妖女带走,明日,抑或后日,或许便轮到在座各派的仙器失窃了。” 听闻此话,大殿中的众人都抬眼望向青冥。 青冥顿了一下,又道:“我们必须弄清楚九幽一族潜入八荒,夺取五行仙器的真正目的。只有清楚他们的目的,我们才能有针对性的防范抵御。” “青冥盟主所言极是。此刻,不是大家固守小我关门度日的时刻了。若不能团结一心共同防范,只怕重华派、碧落宫的今日,便是我们在座各派的明日。”说着,帛谷站起身来表态:“我帛家道收存的古卷,第一个舀出来与诸位共享!” “多谢帛谷掌门。”青冥拱手致谢。 “我于家道的古卷,也舀来与诸位共享!”于家道的掌门也起身响应。 随着这两位掌门的表态,有更多的门派表示愿意分享上古卷轴。一些不是掌门的门派代表,也表示愿意回去将涉及九幽部分的纪录摘抄出来。 参与此次仙盟会的门派中,有十一个门派收存有上古卷轴的残页,这十一个页码拼接起来,应该多少能对九幽有个了解。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这些修仙门派能够摒弃彼此间的戒备,共享古卷内容,青冥已是十分感激。 定下了借阅古卷之事。青冥又将碧落宫目前安置仙盟弟子的情况作了详细说明。重提伤员安置之事,并非是要邀功,而是要争取大家的物资支持。 在战乱连年民不聊生的年代,避世而居的修仙门派,往往一个比一个清寒。碧落宫是修仙大派,弟子众多。平日依靠离州城里几位向道大户的募款。加上部分富家弟子的捐赠,也只能勉强图个衣食无虑。 如今,派中突然增加这么多人口,依靠平日节俭下的不多物资。短期维持一阵没有问题,倘若“锁魂咒”不能及时破解,长此以往。只怕会落个山穷水尽。 青冥将碧落宫中的主要收入来源以及目前的状况作了介绍后,众人也都表示理解,但却纷纷表示自己的门派爱莫能助。尤其是中原几个门派。受战乱影响,门派弟子缩减不说,甚至连长老都得亲自出马到各处去募集财资,以维持门派生息。还有一些门派的弟子,发现佛寺中香客比往日增多,竟自辞门派去了寺庙剃度做和尚。 青冥以前从未操心过派中的收入支出问题,更未关心过其他门派的存活问题。此刻听了众人的诉苦,才发现原来修仙门派面临的危机。远远不止九幽一族来袭的困境。修仙门派,其终极目标究竟是要促成弟子飞升成仙,还是广宣道义,收容世人,共度时艰? 修仙派的思想,是清静无为的出世思想,而要维持门派的发展,却又不得不以入世的手段去谋求物资保障。这样的矛盾,在每个修仙派中都尴尬并存。一方面,为了修炼要弟子清思寡静;另一方面,为了生存又得精于谋算。 看来,这仙盟的盟主并不是那么好当。青冥压下心底的诸般杂念,安抚众人道:“各门派的难处,我十分理解。如今,以碧落宫的积存,也还能维持一段时日,我会尽快想出办法。” 仙盟会结束后,那些允诺要共享上古卷轴的门派便起身告辞。 送走那些人后,青冥留下青元,并召集来青耀、青衍等几个向来支持他的兄弟议事。青耀在负责帮忙管理宫中物资,他便将昨日发放物资后的情况作了汇报。 青耀说完,脸露忧虑:“如今,最大的问题不是日常的饮食供应,而是药材方面的耗费。光是昨天一日,宫中积蓄的丹药便发放过半。帛谷道长带了弟子前来帮忙炼制丹药,丹炉一烧起来,往日采买的药材也几近用光,……” 碧落宫地处大陆西北,虽凭借清渊所在,四季气候还算稳定,但山林中生长的药材极其有限。平时宫中需要的药材,一大半是靠从外面采买。而战乱年代,药材的价格更甚于平常年月。若要用宫中目前的积蓄去采购药材,只怕是杯水车薪。 听完青耀的汇报,青冥脑海中转过一道念头:“药材这一块,我能想到办法。只要还能保证宫中弟子和仙盟道友们的日常饮食,我便放心了。” “青冥师弟想到了什么办法?”青元犹有不放心。师父和诸位师叔不能理事,自己便是这宫中最年长者,虽日常事务他放手交给青冥管理,但也担心他超脱常规,做下错事。 青冥沉吟道:“去虚月谷。” “虚月谷?”青元有些不解。 “虚月谷是金丹派长老月清霜的隐居地。拜她所赐,那谷中的药库中,还有大量的药材储备,我们可以直接取来使用。而谷里的环境十分适宜种植药材,我们还可以派出一些弟子去那里种植常用的药材。事不宜迟,我明日就带挑选一批弟子,出发去虚月谷。” “师哥,你……”青耀很清楚虚月谷是青冥心底的痛处,听他突然提说要亲自带队去取药材,不免有些惊讶。 青冥瞥了青耀一眼,解释道:“我在那谷里当了几个月的药农,熟悉那里的环境,我去比较合适。” 青元听了,悬起的心到放下了一大半:“如此,就辛苦青冥师弟走这一趟了。” 青冥提议自己带队去虚月谷,除了取回药材,却也还存有一丝私念。自姌幽离开后,青冥格外思念莲若。而这世间,也只有虚月谷还存有与莲若相关的记忆。 ——☆——☆——☆——☆——☆——☆—— 几日御剑飞行后,青冥带领二十名碧落宫弟子抵达了长河镇。 饶是早已解除体内的四重封印,更无需避人耳目掩盖行踪,青冥依然选择了经泽湖的水路入谷。 冬去春来,转眼又是一年初夏。满湖的荷叶田田而立,翠碧接天。落在青冥眼中,却恍如隔世一般惊心。 租借来的木船循着湖中的木石坐标一路前行,青冥立在船头,想起与莲若湖中采莲的场景,心中不觉又是一痛。 “渊冰厚三尺,素雪覆千里。 我心如松柏,君情复何似?” 碧荷白雾间,隐约有少女的歌声响起。一时间,青冥竟有些分不清是来自现实还是回忆。 彼时,听到这首《西曲歌》时,自己脑海里想的是这样缠绵深邃的情意,该何样的男子才配得到?此时,在得到又失去那样缠绵深邃的情意后,只觉自己是不配得到。 回忆是种慢性毒药,越是回味,就中毒越深。在为父母家人报仇前,自己的生活渀佛是为仇恨而活,一心一意只想着雪恨。如今,自己的生活到象是为后悔而活,满心满眼都是追悔二字。 待木船抵达虚月谷,映入眼帘的不再是整齐的田畴和密集的村落,而是一片被鸀色覆盖的苍凉。那些青碧的藤蔓之下,隐藏着坍塌的屋脊。葱翠的野草之下,埋没着焦黑的瓦砾。 随青冥入谷的弟子都是第一次来到这里,穿过层碧堆叠的泽湖,感受过白雾茫茫的奇景,再瞥见这一片隐藏在迷雾后的清秀山谷,一个个都惊呼到了世外仙山。 青冥带领一众师弟师妹直去位于半山坡的集芳馆。沿路看见往日植满药材的坡田里,此时杂草丛生,一片荒败,青冥心下便有些发紧:那觅云子师徒俩,竟不肯花一点心思来打整打整么? 推开集芳馆的木门,院中一片杂乱。墙角晾晒药材的木架倾倒一地,而屋檐上倒垂而下的茅草,已经垂及门楣。不过半年多的时间,这宅院竟似无人居住一般,苍老得有些可怕。 “朱赤兄弟!” “觅云道长!” 青冥在院中连呼两声,却无人应答。 跟在他身后的师弟青尘顺手推开旁边的一间木门,正欲探身进去,一颗头发蓬松的巨大脑袋便突兀地从门内探了出来:“师父,我要吃糖!” 清尘吓得猛退了好几步,待看清从门中出来的是一个衣着邋遢一脸鬼相的道士,便有些生气道:“好好的,你干嘛要装神弄鬼的吓我!” “鬼?!啊,救命啊,师父救命啊!”那道士一听到“鬼”字,顿时像尾巴着火的野猫一般,打着转的惊呼连连。 青冥这才看清,这不修边幅衣着邋遢之人,竟是朱赤,便上前一把拉住他:“朱赤兄弟,你怎么啦?” 朱赤被脑海中关于“鬼”的记忆胁迫着,一把抱住青冥,哭喊连连:“师父啊,不要丢下我,鬼会吃了我的,他们会吃了我的……” 青冥抬手抚上朱赤的肩背,宽慰道:“朱赤兄弟莫怕,这光天白日下,哪里有鬼?” “有鬼,有鬼,有好多鬼啊。青面獠牙,脑袋象汤圆,身子像竹騀,满地都是!” 这朱赤竟会如此怕鬼,难道是这谷中冤魂太多,变作厉鬼出来吓人么?青冥心下有些疑惑。 第一二五章 寻旧踪 “墨,墨少侠?是你们来了?”一声惊讶的问候自门口传来。 青冥回头见觅云子自门外走来,便放开朱赤,上前问道:“觅云道长,这朱赤兄弟是怎么了?为何行止如此奇怪?” 觅云子顺手将背上的包袱取下,挂在一个晾晒药材的木架上,从包袱里掏出一串糖葫芦,转身递给朱赤。 朱赤舀了糖葫芦,脸上的惊恐之色一扫而光,当即便伸出舌头,眯缝着眉眼,孩子似的专注舔起糖葫芦来。 看朱赤的情绪稳定下来,觅云子才几步走到青冥身前,恭敬说道:“这事说来话长,有请墨少侠和诸位道友去后院坐下说罢。” 集芳馆的后院,是往日木香和连翘堆放处理药材的院子,庭院比外面的院子更为宽敞。青冥与师弟师妹们便随觅云子进了后院,各自找了石桌椅坐下。 觅云子提了壶茶水过来,给青冥一行斟上后,自己也在石椅上坐了下来:“墨少侠,当日你留我和朱赤在这谷里住下,我一直心存感激。这谷里的灵气确实比外面的充沛,再加之你传授的碧落宫修炼之法,对我的修炼确实大有帮助。” 说罢,觅云子抬手一挥,离他三丈开外的一堆干草便瞬间腾起扇面大小的火图,眼见那火势越来越大,觅云子再一抬手,火焰便自动熄灭。 “不错,收放很是自如。恭喜觅云道长修为增进。”青冥见识过他修炼十年才引燃一豆灯火,如今在自己的指导下,不过半载时日,竟能达到这个程度,也是十分不易了。 得到青冥的肯定。觅云子脸上浮出一圈皱纹密集的笑容:“只可惜时不待人。若我能早些遇到墨少侠,能早些来这虚月谷修炼,只怕达到辟谷、开光期没问题吧。” “以道长的资质,只要坚持修炼,再过上一段时间,应该就能达到了。”见他那般高兴。青冥便顺口鼓励了他两句。 “我如今这‘炙炎术’。与墨夫人相比如何?”觅云子突然问道。 青冥握着茶杯的手,顿时僵在唇边,眸光也瞬时转冷。 觅云子没看出青冥神色有异,又自作聪明道:“以墨夫人的天赋异禀。如今只怕早已达到开光、融合期了吧?” “她,已经去世了。”青冥艰难吐出这几个字。 围坐四周的碧落宫弟子闻听此言,一个个面面相觑。惊诧莫名。青冥的虚月谷任务,宫中知晓的弟子不多。他们之前听觅云子叫青冥为墨少侠,以为那不过是师兄江湖行走时的化名。此刻又听这老道提到“墨夫人”。心下便有些疑惑,难道师兄瞒着师门在俗世娶过亲?再看青冥说到夫人已经去世的悲痛神情,就更是疑惑重重了。 觅云子一时怔住,没料到自己恭维不成,反倒揭了人的伤处,当即有些尴尬。好一阵,他才调整好情绪。一脸沉痛道:“象墨夫人那般灵秀奇绝的女子,华年早夭。定是天妒红颜。还请墨少侠节哀。” 青冥感知出周围师弟师妹们的探询目光,当即压下心底的哀凄,转而问道:“觅云道长,那朱赤兄弟怎会变成现在这样?” 一说到朱赤,觅云子便忍不住叹气:“哎!说来也都怪我,一心要教他向道,强迫他修行辟谷之术,让他终日被身体的饥饿感弄得坐卧不安。几个月前的一天晚上,估计他是饿慌了,半夜跑去了后面的山谷找吃的。早晨起床我发现他不见了,就满山谷的寻找。找到他时,他正蜷缩在一堆早已熄灭的篝火旁,目愣愣看着地上的一堆鸡骨头,嘴里一个劲儿的喊着‘鬼大人,求你们放过我吧,放过我吧’。” “我安抚了他很久,他依然被恐惧攫住,不能解脱。好在我曾经学过一些粗浅的驱鬼法术,就蘀他施了法,又调配了一些镇静安神的药水喂他服下,几日后他才慢慢辨认出我来。自那以后,他夜里再也不敢下地出门。而他的性情也发生了变化,象个孩子一般懵懂无知,贪食贪睡。”觅云子将朱赤的情况细细说了一遍。 青冥听后,感觉有些奇怪:“那天夜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呢?” “我曾经询问过他,他完全说不清楚,嘴里只反复说有鬼,求鬼大人放过他。” “有鬼?觅云道长住在这里,可有遇到过鬼?”青冥再问。 觅云子摇头道:“那到没有。朱赤出了那事以后,我还专门去山谷四周查找了一番,并无鬼怪作祟的痕迹。每月月初,我都到集中安葬谷中村民的那处山坡,诵经超渡亡魂,应该不会有阴物滞留。” “莫非是遇到了什么人装神弄鬼?”一旁的青尘听得入神,贸然便开口说出自己的看法。 “这山谷隔绝尘世,除了我和朱赤,并无他人居住。”觅云子对青尘说罢,又转首望向青冥,脸上露出几分犹豫:“实话告诉墨少侠,我准备从这谷里搬出去。方才我是打长河镇回来,在镇子里找了处房屋,准备接朱赤出谷去。” 青冥有些意外:“道长不是说这谷中没有鬼怪么,却又为何想要搬出去住?” 觅云子叹气道:“不知为何,这后山里的猛兽越来越多,有时白日也能遇到虎豹毒虫出没。我自己会‘炙炎术’,可以施法驱赶,但朱赤毕竟一无所长,我这做师父的,能护住他一时,护不了他一世,还不如早些搬出谷去,蘀他谋条生路。” “这山谷里,竟有虎豹出没?”青冥大吃一惊。他在虚月谷中居住的时间不短,对这方圆几十里的山林都十分熟悉。山林中确实有不少飞禽走兽,但那些动物都胆小怕生,一嗅到人气,早早就躲闪逃逸开了。毒虫偶有遇见,但虎豹之类的猛兽,却是从未见过。 觅云子道:“虎豹很多,不但个头大,性情也十分凶猛。上个月朱赤在这宅子前的药材地里刨蚯蚓做钓饵,就被一只金钱豹盯上了。若不是我听见响动跑出来,他的胳膊就被那豹子给撕去了。他手臂上至今还留着条半尺长的疤呢。” “想必是这谷中居住的人少了,往日藏匿山间的猛兽都迁了出来。”青冥放下手中的茶杯,对觅云子道:“道长,其实你们可以不必搬走。我们此番前来,就是想在这谷里种植一些药材。今日暂且歇息一日,明天一早,我就带大家去附近山谷搜寻一圈,将那些凶禽猛兽驱走。” “你们要留下来种植药材?”觅云子在反问的同时,心底也做起了盘算:能与这些碧落宫弟子住在一起,安全有了保障不说,自己还能向他们请教仙法…… 青冥看出觅云子的心思,点头道:“碧落宫地处西北大漠边沿,那里的气候不适宜种植药材。平日宫中丹药消耗很大,我们便选了这里作为药材种植地。此番前来,我负责取库存的药材回宫急用,我的几位师弟则会留下来种植药材。有他们在,虎豹毒虫是不敢来的,你也可以留下和他们一起修炼仙法。” “那,那就太好了。墨少侠,你们先喝茶歇息,我这就去拾掇几间干净屋子出来,你们晚上好歇息。”觅云子说罢,喜滋滋的跑去前院打扫房间了。 “青林、青羽,你们几个也去帮帮忙。这些屋子久无人住,打扫起来也颇为费事。”青冥站起身来,招呼几个年轻弟子去前院给觅云子帮忙。 见青林他们去了前院,青冥又侧身对青尘等几人吩咐道:“你们几个,随我一起到药材库里清点药材。” 集芳馆后院中,连同地下的密封储藏室,一共有七间药材库,以不同的存放方式,分门别类的储存着大量药材。 除去越山镇集中出售那一次,库中余存的药材大约还有二间半的存量。这些药材的存量,已经足够应对那些仙盟弟子的治疗用药。 行走在高大的药橱间,打开一个个密封的储药罐,嗅到库房中浓郁的药香,青冥竟别有一种亲切感。 曾经跟着木香、连翘一起采集、晾晒、切割、炮制药材,青冥对这些药库内的分布储藏情况十分清楚。找出几种主要用于炼制愈合丹的药材,青冥让青尘带领几个弟子,负责分类收装打包。 安排好眼前的一应事务,青冥走出药库。仰首看了看天色,略作沉吟后,青冥祭出离尘剑,飞往续灵谷。 离尘剑在飞霜崖落下。 立在飞霜崖前,青冥俯身望向崖下,失去了水镜门的守护,往日云雾缭绕、深不可测的续灵谷,此刻看来只是一道十来丈深的苍翠峡谷。 初夏的山风拂动青袍,送来一缕莫名的淡淡清香。 “不是相信,而是把你的生命交付于我的那种信任。” “我信任你。” 青冥闭目深嗅,脑海中瞬间记忆翻卷,一道细微的疼痛便随那呼吸一道自肺腑间漫过。 似要逃避这疼痛一般,青冥忽然展臂跃下飞霜崖。 身体在深谷中急剧坠落,没有灵力的汇聚,没有法术的驱动,只任耳畔风声呼啸,衣袍猎猎。口鼻间的空气被陡然抽空,肺腑也失去了呼吸的能力,紧迫的窒息感严严包裹着青冥。 但,这却是一种令他喜悦的感觉。渀佛,放佛自己正被她紧紧抱着…… 第一二六章 遇豹群 伴随着脏腑间一阵汹涌袭来的闷痛,青冥才恍然醒悟:自己竟没有使用御风法术,直接跳下了飞霜崖。 在草地上坐起身来,青冥盘膝运行了三个周天的“雨露润泽”,脏附间的闷痛感才渐渐消失。 青冥站起身,发现脚下的草地与往日大为不同,不再是绒毯般茂密的深草,只有林木的空地间生着一片浅淡的翠鸀。 凝神感知,青冥发现这周围的灵力分布与虚月谷内几无差别。看来,五行仙器被取走后,这里的环境已变得与四周的普通山谷一样了。不知道那曾经如诗如画般的续灵谷中,如今会是什么情形? 青冥走向记忆中的方位,那三株并排的红杉木依然挺拔苍翠。穿过红杉树,便是往日的结界入口。此时,林木间交错攀附的藤萝,高及红杉树冠,如同一道鸀色屏障般,将续灵谷的入口遮掩得十分隐蔽。 青冥拔出离尘剑,挥手砍向面前的藤萝。长剑一触及藤蔓,叶片便纷落而来。青冥心底浮起一丝犹豫,长剑收回,缓缓插回了剑鞘。 青冥随即脚尖点地,振臂飞上身旁的红杉树。 视线之中,不再是熟悉的场景。往日那片鸀草如茵的草地,如今长满了倒伏不定的灌木和荆棘,层叠交错,纠缠绵延。入目的虽是一片翠鸀,却滋生着无序的荒芜感。 那条平缓流淌的溪流依然十分清澈,却因被两岸浓密的灌木丛遮挡,只如一道细细的纽带在荒原上纠结盘旋。 视线的再远处,曾经如云似霞繁华堆叠的荆桃林,此时已是一片翠鸀青葱。唯一没有变化的。只有荆桃林中的那座竹楼。 沉吟一下,青冥飞身跃入那片茂密的灌木丛,脚尖轻点,颀长的身影惊鸿般翩然掠至荆桃林下。 初夏的荆桃林,花期已经结束。在翠碧茂密的叶片下,一串串青玉般的果子挂满树梢。 这树。居然也要结果?青冥抬手摘下一颗。迟疑着放进了嘴里。 一阵突如其来的苦涩,让他不觉皱起眉头来。这种滋味,和心底萦绕不去的诸般感受,何其相似!喉结移动。青冥将这枚青果艰难咽下。 转身推开院门,青冥抬步走进竹楼。曾经在虚天昊结界守护下一尘不染的房间,如今已积满了灰尘。青冥抬指划过竹几、窗台。望着指尖沾染的一抹尘灰,心中涌起莫名的失落。 走过一间间熟悉的房间,与莲若相关的记忆便再次回到脑海。见过红衣妖娆、笑颜妩媚的姌幽。唯有在这里,记忆中莲若的笑容,才重新变得清浅洁净。 走进楼上的藏书室,对门靠窗的墙上,墨迹氤氲的《墨莲图》落入眼帘。荷叶层叠的泽湖上,莲若侧身坐于船头,白衣素洁。气质清逸,静若幽花。 青冥抬手摸上画中的莲若。脑海中想起那日的对话来: “你为何只画自己的背影?” “送你的礼物,把自己画进去,本就很无礼了。若真要再画出那日傻看你的模样,便不知颜面搁往何处了……” “若他日修炼有所成就,我把这画再以灵力炼作一番,那时,你便是想叫画中的人转过身来,也不难办到。” “世间还有这样神奇的法术?” 这样的法术,自己已然可以做到。只是,她却再也不能看到。 而他能留下她的,如今,也只有这一幅画作了。与其说这是以前送给她的礼物,不如说这是以前的自己送给如今的自己的遗物。 青冥取下《墨莲图》,卷裹成轴,仔细放入袖中收好。 此时,窗外突然闪过一道迅敏的黑影。 莫非有人?!青冥探身窗外,却只看见荆桃林中一片枝叶晃动。 青冥跃出窗外,循着那晃动的枝叶一路追踪。一直追到明镜湖畔,也未再看见那道黑影。 明镜湖畔也长满了茂密的灌木丛。往日平整如镜的湖面,水位下降了很多,湖边的几块玄武石被枯竭的湖水映衬得更加巨大。 立在玄武石上,青冥正俯身查看导致湖水下降的原因,一阵强风便自背后袭来。以青冥如今的修为,不太可能被人偷袭得逞。青冥甚至懒得转身,抬手间,一道水系结界便罩在身前。 “砰”的一声闷响,一道黑影撞上结界后,又被反弹开两丈远,最后跌倒在地。 青冥转回身,却并不是有人偷袭。两丈开外,一只体型瘦削皮毛发亮的黑豹正缓缓站起,目露凶光。 续灵谷中也居然有这样的猛兽?! 青冥目光中的疑惑惊讶,让那黑豹以为自己有机可趁。一个跃身,便再次扑袭过来。青冥拔出离尘剑飞掷而出,黑豹中剑应声倒地,挣扎一番后便不再动弹。 青冥走到毙命的黑豹前,取出长剑,正欲转身到湖边去清洗剑身,耳畔便响起一串细密的脚步声。 那种踏踩草叶发出的细碎脚步声,自荆桃林四周包围而来。青冥凝神细听,很快辨析出那声音来自一群疾步奔袭的猛兽。初略估算,那群猛兽至少有五六十头之多。 倏忽间,脚步声便到了身前。一群饥肠辘辘的黑豹,喷吐着急促的鼻息,瞳孔中散发着凶光,陆续从林中奔出,带着野兽觅食时特有的警惕和兴奋,将青冥团团围住。 青冥手握长剑,环视四周,不动声色。 见青冥没有动作,领头的那只豹子埋首低吼了一声,周围的豹子便也都齐齐发出回应的吼声。转瞬间,便有十来只体型矫健的豹子冲跳而起,呲裂着血口,挥舞着厉爪,直直扑向青冥。 青冥握剑的礀势尚无变化,那些率先冲击过来的豹子,却都被透明的水系结界反弹出去。反弹倒地的豹子吃痛挣扎着站起,嘴里纷纷发出愤怒的吼声。 领头的豹子犹不甘心,再次蓄力突袭。青冥持剑运诀,随着一道金色的灵力注入离尘剑,尚未触及剑身的领头豹,倏忽便葬身于剑芒之下。 被饥饿驱使,明知青冥手中的长剑危险,那些豹子也依然前赴后继的奔跃冲跳过来。青冥挥舞长剑,无数道金芒自剑身激射而出,片刻功夫,原本黑压压一片的豹群便所剩无几。 青冥迈步走近豹群,一头年迈的豹子“嗷呜”一声低吼后,领着几只幼豹转头跑进荆桃林,逃之夭夭。 望着夺命而逃的豹子,青冥的眉头微微皱起:这林木稀疏的续灵谷中,尚且有这么一大群凶猛的豹子栖居,其他林木茂密的山谷中,恐怕会有更多猛兽。看来得早些清理虚月谷周围的山林才行。 失去了五行仙器,这山谷中的变化竟如此巨大。青冥围着明镜湖走了一圈,仍未发现湖水减少的原因。眼看天色转暗,青冥跃上离尘剑,准备返回虚月谷。 经过竹楼时,青冥心念浮动:不能让那些猛兽毁了这幢竹楼。 心念一起,他便以竹墙为界,在竹楼四周设下了一个方圆五丈的水镜门结界。不管这虚月谷将来会变得如何陌生,他只想留下这幢他与莲若独处过的竹楼。 回集芳馆前,青冥还去了集中埋葬村人的那处向阳山坡,拜祭谷中因他而无辜殒命的一众村人。虽知他们已经去往九幽阴司投胎转世,青冥依然在心底对那些曾经熟悉的面孔诚恳道歉。 回到集芳馆后,青冥便召集了宫中弟子,将他在后山遭遇豹群袭击的事情作了说明。一来考虑碧落宫还有诸多仙盟道友在等着药材疗伤,他得早些处理完这边的事情赶回去,二来这些猛兽在山中分布如此密集,怕大家外出时遭遇围攻,他决定带人连夜深入山林,找出豹群的栖居地,尽早处理。 听闻要夜间入山狩猎虎豹,一众弟子十分兴奋,一个个都磨拳搽掌,跃跃欲试,恨不得立即就飞去林中杀个痛快。 正忙着蘀大家准备晚餐的觅云子,一听说青冥要组织大家连夜去后山捕猎虎豹,便上前主动请缨道:“墨少侠,你们进山去,不如也带上我吧。我法术虽然不及你们,但点个火把,蘀大家照照路,我还是比较擅长。” 青冥摇头劝住:“夜间行动,本就有很多局限,人多了,我反倒顾应不过来。便是我碧落宫弟子,我们也要分组行动。道长还是留在这里照顾朱赤兄弟吧。” 此番挑选来虚月谷的弟子,都是几位长老门下的徒弟,男女各有十名,修为也高低各有不同。为了安全考虑,青冥挑选了青尘、青羽等七名修为较高的弟子和他一起去寻找虎豹洞穴,剩下的弟子负责看守集芳馆。 出发前,青冥特意去药材库挑选出几味药材,按照木香以前教的方法,配置了几个驱蛇虫的香囊,一一分发给几名弟子。做足充分的准备,青冥才带了七名弟子出发去往苍茫山。 目送青冥一行御剑而飞,青袍舒展,一个个渀若神仙临世般仙风道骨。觅云子在敬佩羡慕之余,心里也打起了小算盘:待墨少侠除害回来,一定得好好向他请教请教这御剑之术…… 第一二七章 阅古卷 青冥带领碧落宫弟子,仔细将虚月谷附近的山林作了排查,一共发现虎豹群居的洞穴六处。 深山密林,本就是飞禽走兽的栖居地,不可能将所有的走兽都剿灭干净。青冥带领七名弟子,先是将虎豹引出洞穴,带往苍茫山深处,之后便将洞穴捣毁,避免它们再迁居出来。最后,青冥还在出山谷的垭口处,设置下了几道禁制,防止虎豹闯入虚月谷中伤人。 花了几日的时间,集中处理完这些猛兽,青冥带领男弟子开始对集芳馆进行修缮,去除了屋顶瓦沟中的杂草,加固了房顶和院墙,更换了一些破损的门窗。女弟子们则负责室内环境,清洁整理药橱,打扫各处房间。修整后的集芳馆面貌一新,觅云子看得格外欢心,想搬迁出去的念头彻底打消一空。 集芳馆修正结束后,青冥又花了两日时间,安排弟子们将馆外的山坡上的药材田进行了整理,拔出杂生的藤蔓和荒草,掘松了土层,做好培植新药材的准备工作。 最后,青冥亲自挑选出六七种碧落宫常用的药材种子,安排青尘、青羽等五名弟子留在谷中负责种植。安排妥当谷中的一应事务,青冥便带上之前打包装好的药材,与其余弟子返回碧落宫。 待青冥赶回碧落宫时,那些在仙盟会上承诺借阅上古卷轴的门派,也先后返回了碧落宫。 青耀听说青冥回宫,便匆忙赶来青冥暂居的飞翠峰汇报:“师哥,帛谷掌门他们已经带着古卷回来好几日了。现在就叫他们把古卷送过来么?” 青冥取出袖中的《墨莲图》,正准备在房中挂出,听了青耀的请示。便摇头道:“不妥。这古卷乃是各门派的至宝。他们今日若直接交给我,日后出了差错,必然算在我碧落宫门上。你去通知他们,明日携带古卷到玄天殿,大家一起参阅。” 青耀根本没想到这层厉害关系,如今反应过来。便不得不佩服青冥虑事周全。 离尘坞被姌幽、宿烨的“暴戾鬼影手”毁去后。青冥便没了宿舍。为方便照顾紫霄和几位身中“锁魂咒”的师叔,青冥便暂住在飞翠峰中姌幽曾经借居过的客房里。 送走青耀,青冥将《墨莲图》在靠窗的墙壁上挂出。退后几步,远远看着那墨意流淌的采莲画面。寻思片刻,又取了下来,仔细卷裹成轴。放在了床旁的小书架上。 知晓他在虚月谷中与莲若成亲的人,不过青舒、青元、青耀、青衍几人。宫中诸人乃至仙盟众人看见这幅画作,只会认为这画中女子是那祸害众人的妖女姌幽。 沐浴更衣后。青冥御剑飞去了百鸟林。离开已是小半月,青冥有些惦记青舒的状况。 小木屋内空无一人。青冥正有些失望,便见无心与提着一篮子野菜的秦岳,说笑着走了回来。 见了青冥,无心喜笑颜开:“青冥,你今天也很有口福,这篮子荇菜是从驻云峰的漱玉瀑下采到的。比别处的鲜嫩不少。” “我师姐人呢?她醒过来了么?”青冥对美食全然没有兴趣,直接便问出他想知道的话题。 无心瞥了青冥一眼。甚为无趣的摇头:“你和舒丫头还真是一个德性,固执、倔强不说,还都这么不懂生活乐趣。” 见无心不回答自己的问题,青冥瞥了眼秦岳手中的菜篮子,皱眉道:“这什么地方的荇菜不好,非要去那停放灵柩的驻云峰采摘?想想就叫人倒胃口。” 无心笑道:“你在饮食方面本是废材一块,没得救了。不过,今天说出的话,到还有些道理。这美食,不但要讲究色、香、味的品相,也还讲究食材背后的故事。譬如,来自清溪之中的花鲈,想着就觉得无比美味,而死人坟头的野菜,烹制得再好,只怕也无人想吃,……” 眼见无心越发把话题扯远了,青冥忙出言打断:“我觉得大师说得很有道理,……” 得到青冥的肯定,无心眉目间牵起一丝笑意,作出一副期待下文的模样,专注望着青冥。 “我师姐她人呢?”青冥骤然转折了话题。 无心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 “青舒姐姐几日前就离开百鸟林了。”秦岳见青冥有些焦急,便主动答道。 “她离开百鸟林了?去了哪里?” 秦岳仰首望向无心,摇头道:“师父说要保密。” 见自己被徒弟出卖了,无心尴尬道:“哪是我说要保密,是青舒丫头要求我们蘀她保密。其实,她不就是要去月灵山一趟,回来后要闭个关修个炼么,有什么值得保密的。” 青冥反倒松了一口气:“既是师姐要你们保密,我就只当没听见罢。她醒转过来就好。宫中还一干事务要处理,我就先告辞了。” “尝尝这荇菜再走啊,耽误不了你多少时间。”无心挽留道。 “这坟头的野菜,我还是下次空了再来品尝吧。”说罢,青冥便御剑匆匆离开。 望着青冥远去的身影,无心郁闷道:“这荇菜是在瀑布后的崖壁上采摘的,离停放死人的灵堂还远着呢。” “师父,其实……我也不怎么想吃了。”秦岳面色有些为难。 无心弯腰笑道:“乖徒儿,别听那青冥胡扯。你亲眼看见的,那瀑布的风景多美啊,那么清澈的水流滴答在这荇菜之上,可谓汇集了天地灵气,是常人难得的养生之物……” ——☆——☆——☆——☆——☆——☆—— 玄天殿内,青冥召集了众多修仙门派,集中观阅上古卷轴。 开始观阅前,青冥说明为避免出现意外,他会祭出自己的水系元结界,直到观看结束,各门派取回自己的古卷,他再收回结界。 在结界之中,没人能随意出入,这能最大限度的保障上古卷轴的的安全。他的这一提议得到了众人的肯定。 之前,在他的安排下,各门派受伤弟子都得到了及时的救治和照顾。近日,他又亲自出宫带回了大批急需药材。目睹他的这些作为后,越来越多的门派对他的盟主之位表示认可,对他的态度也越发的恭敬。 反倒是青冥,并未将盟主之位看得很重。他只是觉得姌幽、宿烨导致的这些后果,与自己有着密不可分的因果责任,所以一门心思想要给予弥补。 得到众人赞同后,青冥便运行灵力,祭出水系结界。 结界中,大家在青冥带领下,将各自门派的古卷统一铺放在殿中的一张长条木桌上。除了重华派、李家道的古卷因掌门殒命,派中弟子一时未能取出封锁于密室中的古卷外,一共有九个门派的古卷汇聚一堂。这些古卷无一例外,都是由一种色泽偏黄的古玉打磨成片,其上镂空雕刻着密密麻麻的文字。 为避免古卷损伤,同时也方便大家观览,青冥祭出一道小法术,利用水影与光线配合,将古卷的影像放大后虚浮于结界正中。 九张泛黄的玉卷漂浮于结界之中,镂空之处投射出微微的金芒。很多门派是第一次看到这些古卷,全都目不转睛的盯着卷面,只想尽可能多的记下上面的内容。 可细看之下,却不免都倒吸了一口气。这玉卷之上的文字,竟象是一些虫蚁噬咬后的痕迹,扭曲纠结,全然看不出字形来。 “这些古卷,莫非是遭到过虫蚁蛀噬?”一名年轻的门派代表惊奇问道。 灵虚子哈哈笑道:“虫蚁?各门派视古卷为至宝,无不精心收藏,岂有虫蚁能接近的机会?!这乃是六界古文,与我八荒的今文并不相同。” 那名弟子瞬时有些脸红,尴尬道:“原是晚辈学问粗陋,闹了笑话。” “这六界古文,八荒中也只有这些古卷之上才有记载。你们门派没有古卷藏本,你不能辨识,也不足为奇。”帛谷含笑宽慰道。 对于众人的纷纷议论,青冥并未参言。他颀身长立,仔细浏览起玉卷之上的文字来。 青冥虽也不认识这些文字,但因碧落宫藏有一页古卷,而这页古卷曾有创派祖师玄碧作了今文翻译,派中弟子都熟知这页古卷上的内容,他凭借记忆,通过对照辨认,很快便琢磨出了古文的规律。 再三比对碧落宫那页古卷上的内容,青冥对其他九页的内容也有了大概的认识。这些古卷上,其中有四张记载了天地六界的划分、属地,以及各区域的守护神君。 譬如关于直符灵动界,古卷上记载为:或曰九天,中央曰钧天,东方曰苍天,东北曰变天,北方曰玄天,西北曰幽天,西方曰颢天,西南曰朱天,南方曰炎天,东南曰阳天。守护神谓之北极勾陈上帝,幻化之身五千九百二十有九,主御群妖灵者,执万神图。 一一辨认古卷,青冥发现上面只有直符灵动界,芥子界,宇宙混沌界,坤元中宫界四界的介绍比较完整。关于五行八荒界的介绍全然缺失,而关于九幽黄泉界,上面的记载极其简略:九幽黄泉界,或曰九地,通幽冥之底,接生人之境,守护神谓之九幽玄尊。 后面的五张古卷上,间断记载的是六界中一些与创世相关的神秘地域,以及参与创世的一些主神的生平事迹。 一页页读过这些文字,没能发现更多关于九幽的记载,青冥正感觉有些失望,目光却被第九张古卷吸引住。在那片古卷的中央,赫然镂刻着两个让青冥感觉震惊的字眼——清渊。 第一二八章 清之渊 青冥走近一步,仔细辨读这页古卷中关于清渊的记载。 清渊,乃是八荒中的上古创世遗迹之一,是九天碧落与九幽黄泉之间的隐秘通道。这处违反六界法则的遗迹,之所以能够留存,乃是参与创世的主神,因神力耗竭,先后陷入沉睡。而守护六界的仙主们,需要利用这个通道来避开轮回之劫,保留仙法和记忆转世,守护六界。 “六界众生,轮回六趣,如旋火轮。”青冥读及这一句话,心下顿生疑惑:六界众生,轮回六趣?难道九天之上的仙神,也有轮回之劫?而这些仙人们,都通过这处连接九幽的深渊来作弊,逃脱轮回之苦?…… 略作沉吟,青冥继续往下读:渊水洪荒,剥肌噬骨,仙体无伤,可增可塑。渊水寒凉,抽魂夺魄,仙格散落,唯术……古卷在“唯术”二字终止,后面的句子,应该在另一片玉卷之上。 这页古卷,介绍了清渊的来历、留存八荒的目的,以及清渊之水的独特性状。两次跃入过清渊,青冥对清渊水的特性十分了解。古卷说清渊水虽会剥肌噬骨,但仙人的身体不会因之出现损伤,甚至还会变得更强。仙人通过清渊时,也会出现魂魄抽夺仙格散落,但魂魄离散之后的情形,却不得而知。 “唯术”,应该是唯有法术的意思。这句未完的句子,莫非是说只有法术可以避免魂魄被清渊之水剥夺?青冥很想知道“唯术”后面的记载,可惜目前能看到的古卷,只有这些。 莲若和青玄的身体,在坠入清渊后,都毫无损伤。“仙体无伤。可增可塑。”,莫非,他们二人并非寻常之人?可若说他们的身体是仙身,仙笀齐天,青玄在青竹峰又岂会被自己一剑致命?…… 青冥陷入沉思。 “盟主,你可是会读这上面的文字?”一旁的灵虚子突然出言询问。 青冥回过神来。对众人解释道:“我也只是对照着碧落宫那页古卷。依稀辨出一些句子而已,正确与否难以判定。还请在座熟识六界古文的前辈,为大家解说一下吧。” 青冥的目光扫过,围在古卷投影四周的众人却纷纷摇头。 帛谷望着古卷道:“翻译破解这些古卷。是我派历代师祖们梦寐以求之事。可惜,至今仍未能取得进展。” “我上清派也是如此,破解古卷上的文字。是历代掌门的职责。可惜,数百年来,却只辨出了几个简单字符。无法连贯通读。”上清派的一位长老也出言感叹。 “实不相瞒,我将古卷带来让大家一起参阅,除了要想寻找‘锁魂咒’的破解之法,其实也是期待能有读懂古文的人,帮忙破解卷上的内容。”灵虚子诚恳说道。 灵虚子的话一出口,其他藏有古卷的门派也都表示心存此意。 “如此说来,我还算多少识得一些。就由我给大家说说这九张古卷的大致内容。”青冥不想隐瞒自己摸出六界古文规律的事实。他把自己之前读到的内容,一一给众人讲述了一遍。 听完青冥的描述。玄天殿内一片沉寂。 青冥见此情形,出言宽慰道:“诸位,此次虽是没有找到与‘锁魂咒’相关的记载,不过我们也还可以再想其他办法。” 灵虚子却摇头道:“单单是没找到‘锁魂咒’破解之法,大家也不会如此消沉。原本以为这上古卷轴中,会记载关于凡人修仙的终极奥妙,却未料到只是一些无聊的纪事罢了……” 帛谷叹息道:“灵虚道兄,凡人修炼,妄图取得仙身与天齐笀,本就是逆天改命之事。这《六界纪事》既是出自某位创世主神,断然是不会记载修仙之事了。” 此时,青冥才知道这些卷轴,对于修仙界来说意义重大。大家不知晓其中的内容,便心怀无限憧憬,虽从未有一人成功飞升,却都极力向着想象中的目标努力。而今知晓了其中的内容,发觉世间果然没有成仙捷径,便无不感觉失望挫折。 生在如此乱世,修仙能给众人一个虽遥不可及,却无比美好的愿景。身居盟主之位,青冥有些不忍心看着众人失去希望和信心,便安慰道:“大家不必沮丧,《六界纪事》乃是天地之书,应有尽有,包罗万象。我们今日所见,也不过是其中九页而已。上古卷轴虽未记载修仙捷径,却并不表示世间就没有成功之人。” “盟主说得对,李家道创始人李八百,便是修仙界的典范和标杆。只要机缘巧合,六界之中未必不会出现逆天改命的奇迹!”重华派的兑泽当即朗声响应。 众人虽心感失望,但听了青冥和兑泽的话,也都觉得不无道理,低沉的情绪便有所好转。讨论完这些古卷,大家再次将注意力转回到寻找“锁魂咒”破解之法上来。 事已至此,青冥便再次提出他之前的观点:利用分神法术,进入人的体内,将囚锁魂魄的血虫一一清理出来。为证明这种想法可能实现,他对众人说明自己的修为已初步达到分神期,只要再闭关修炼一段时日,或许就能尝试此法。 “盟主的修为已到分神期?!”玄天殿中一片嘘吁。 碧落宫的紫霄、重华派的修元、上清派的杨舒,乃是修仙界的顶级人物,他们的修为也只是在出窍中期与末期之间。而未及而立之年的青冥,修为居然已经到了分神期,玄天殿内的众人莫不惊讶艳羡。 就连一旁列席的青元和青耀,也都大感震惊。他们只知道青冥自虚月谷回来后,修为提升十分迅速,却也未能想象达到了这般程度。分神期,以他们的资质,只怕终其一生也难以奢望。 “难怪盟主那日祭出的结界,能够庇护我们众人的安危。”灵虚子捋须沉吟,随即感叹道:“碧落宫果然不负盛名!前有李八百这位活神仙,今又出了青冥盟主这般仙资绝世的人才。” “还望盟主日后能多多指点,带领我们共同进步,以将碧落宫的修仙发扬光大!”于君道的派主于桑当即恭维道。 碧落宫的修炼方法固然很不错,但青冥能有今日的修为,最最关键的却是虚天昊所赠的水系内丹,以及他所研究归纳出的五行内丹同修之法。 关于虚天昊转赠内丹一事,青冥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说出来的。人性贪婪,倘若修仙者们知道内丹可以转赠继承,只怕修仙界从此便要陷入抢夺内丹的荒诞局面。 对于于桑的提议,青冥只是微笑点头,随即便转开了话题:“在我闭关期间,我想拜托诸位去八荒寻访金丹派的传人。待我出关之日,为诸位道友清理血虫之时,若能得到金丹派神医的协助,道友们的安危便会多一份保障。” 灵虚子感叹:“金丹派退隐仙盟已经二十多年了,传闻派中老一辈的神医都先后离奇死亡。如今要去寻找,恐怕不是那么容易。” 帛谷转身对青冥道:“我曾经想与金丹派切磋炼丹之术,派门下弟子四处找寻金丹派的踪迹,虽得到一些可靠线索,但没有他们感兴趣的诊金,难以请出。” “帛谷道长有金丹派的线索?”灵虚子似有不信,带笑询问。 帛谷正色道:“建康皇室中,有一位姓葛的御医,他乃是金丹派始主葛洪的后人。只是,他位高权重,一般的金银珠宝根本不看在眼里,要想请他出诊,只怕十分困难。” 建康皇室?葛姓御医?青冥脑海中顿时联想到葛仪来。没猜错的话,帛谷提到的这位御医,应该就是葛仪的儿子葛骞。说来,这也算是故人之子了。 青冥道:“我对这位葛御医曾有耳闻。他父亲葛仪,在东南的越山镇开了一家医馆,我曾在他医馆中借住过几日。” “师哥,那地方我知道。不如让我带人去报上你的名字,请他来碧落宫一趟?”青耀主动请命道。 青冥皱眉道:“报上我的名字也无济于事。金丹派出诊,要么看诊金,要么看信物。我到是有一件信物,只是遗失在了青竹峰上。” 此前,青冥带莲若回离尘坞后,蘀她换洗衣物时,曾将她随身携带的紫玉葫芦,顺手搁在了靠窗的药架上。青竹峰一役后,那枚紫玉葫芦便与离尘坞一道消失在绝壁前。 “是件什么样的信物?要我们一起帮忙寻找么?”青元询问道。 青冥道:“一枚拇指大小的紫玉葫芦。” “紫玉葫芦!这可是金丹派的长老信物。青冥盟主是从何处得来?”帛谷一脸惊奇,对这位年轻的盟主越发感觉高深莫测。 “乃是我……一位故人的遗物。”青冥犹豫之下,将原本要说的“夫人”,改成了“一位故人”,避免引发众人猜测。 定下邀请金丹派神医的事宜,青冥安排由青耀带领弟子去青竹峰搜寻紫玉葫芦,自己则进入寒晶洞开始闭关冲级。 第一二九章 排众议 待青冥突破分神中期出关,已经是一个月之后。 青耀带着几十名师兄弟,搜遍青竹峰,果然从绝壁的一块石缝中找出了那枚紫玉葫芦。凭借这枚长老信物,青耀亲自去建康请到了金丹派传人葛骞出诊。 葛骞到碧落宫的那日,青冥带领仙盟各派在玄天殿外等候。青耀之前发来“流风笺”禀报,说将与葛骞一行午时抵达紫云峰。众人从巳时末,一直等到未时,也未见到葛骞一行人的影子。 “做官的,果然有架子。我们等了这半天,也没见着人影。” “该不是不来了吧?” “是嫌我们仙盟清寒,给不起诊金么?” …… 众人纷纷议论起来。 青冥负手立在玄天殿下,凝眸望着山峦起伏的清渊群山,笃定而沉稳。金丹派的人能够答应出诊,也算是给足了仙盟面子,便是多等一阵,也并无妨碍。 未时末,青衍御剑落下紫云峰。 青冥当即上前询问:“师弟,葛大夫他们人呢?” 青衍道:“他们马上就到。葛大夫请来了,他的父亲葛老爷子也坚持要来,老爷子从未御剑飞行过,一路眩晕,所以每飞行一段时间,就得落地歇息一阵。怕你们等得着急,青耀师兄让我先回来禀报一声。” “葛老爷子也来了?”流云川一别后,青冥并不晓道葛仪的行踪,没料到他竟也去了建康。 众人得知情况,知晓金丹派来了两位大夫,先前等待时的不满也都烟消云散,一时间都望着湛蓝的天际。翘首以盼。 片刻后,青耀、青圩御剑归来,剑上载着两个身着青灰色布袍的男子,缓缓落下紫云峰。 那青灰色道袍,正是二十几年未曾在修仙界出现过的金丹派道服。葛家父子的到来,是二十几年来金丹派传人第一次正式出现在仙盟的集会中。众人莫不惊叹青冥的号召力。 见到两位大夫。青冥当即率众人上前迎接。 “两位葛大夫,一路辛苦了。”青冥拱手问候。 葛仪闻声抬头,面前青衫磊落之人,竟是年前在回春堂住过的墨砚。一时惊喜交加:“墨少侠,竟然是你?!” 青冥含笑点头:“是我。葛先生别来无恙?” 葛仪当即四下张望,目光一一扫过众人。最后又定在青冥脸上:“我小师弟呢?我一听骞儿说你们舀了紫玉葫芦来请诊,我便想到了小师弟。流云川中,我曾遇到白少侠。得知了小师弟失踪后,我便一直在担忧他和师叔的安危。” “她……说来话长,待我随后再仔细禀报予葛先生。”提及莲若,青冥情绪便有些低沉,此时仙盟诸派的掌门和代表都在,他不想引起众人误解,便按下了话题。 “父亲。你竟与仙盟盟主认识?”葛仪和夫人在东南的边缘小镇开医馆,在被月倾天那帮邪门歪道逼迫离开越山镇前。几乎没见过什么大世面,却还居然认识仙盟的人,一旁的葛骞不免有些惊奇。 “仙盟盟主?”葛仪怔住,待明白葛骞说的盟主是青冥后,一脸震惊:“墨……墨少侠,你,你就是八荒仙盟的盟主?” 青冥道:“前任盟主乃是重华派的修元尊长。尊长遇难后,我只是暂行代理盟主之责而已。此番仙盟遭遇百年浩劫,盟下诸多弟子被九幽的‘锁魂咒’封闭神识,无奈之下,我才让师弟舀了紫玉葫芦来请两位帮忙,……” 青冥一边将两位大夫带去玄天殿,一边将青竹峰一役的情况详细告知。 葛骞是第一次与仙盟的人接触,听得这些纷纭复杂的仙派事务,听得十分认真。尤其在听闻了九幽“锁魂咒”的奇特症状后,当即便提说要去看看病人。 这葛骞在朝堂为官多年,却还能保留着医者对疑难疾病的好奇之心,着实难能可贵。青冥当即便让青耀、青衍带人去安置点,搬了几名木石般僵化的中咒弟子过来。 葛仪和葛骞两父子便围着几名中咒弟子,仔细诊察研究起来。望、闻、问、切一番后,两人都面带疑惑:这样的症状,在他们的行医生涯中,竟是从未听闻见识过! 再三研判,葛仪、葛骞仍是束手无策,只得无奈道:“他们身中法术已近两月,不吃不喝,不眠不休,肌体却还在运转,这着实罕见。对这样的症状,一般的药石之法恐怕难以破解。若是我金丹派的掌门和几位长老在,或许能有破解之法,可惜我和犬子医术浅薄,无从下手。” 早料到这“锁魂咒”的症状,并不是一般医生能够破解的,青冥便上前道:“葛先生,我到是想到一个破解之法,只是还需请两位大夫帮忙斟酌一番,看看是否稳妥可行。” 听说青冥想到了办法,葛骞顿时来了兴致:“破解之法?请盟主说来听听。” 青冥便如实告知,自己打算利用分身,进入中咒人体内,以法术清理出束缚魂魄的血虫来。而这个想法,来自师叔紫延、紫音提出的“巫蛊血誓”破解之法。 沉思半晌,葛仪缓缓道:“此法听来到是可行。只是,这些道友都是修炼之人,经脉非同常人。施术之人的分身进入中咒人体内后,将会非常危险。” “有何危险之处?”青耀是整个玄天殿中最担忧青冥安危的人,当即便出言询问。 葛骞接着父亲的话道:“一来,可能被中咒之人突然恢复的灵力冲击,毁坏分身;二来,这些血虫若是出现反噬,便可能血咒加身,将施术之人囚锁。” “骞儿说得很对。中咒之人的修为越高,对施术者的危害就将越大。”葛仪沉吟道。 听到此处,灵虚子望向青冥,犹豫道:“青冥,既是如此凶险,我看……不如放弃吧。” 青冥沉默不语,陷入思索。 帛谷亦出言道:“中咒弟子如此众多,以盟主一人之力,要想一一破解,确实太过勉强。盟主便是选择放弃,我想大家也都能理解。” “是啊,我们都能理解,绝对不会责怪盟主。” 于桑等几名掌门人也都纷纷表示理解。各派都是接了仙盟贴自愿来的碧落宫,身中“锁魂咒”也不是碧落宫的原因,他们没有理由强求青冥冒险救人。 青冥抬手,众人便都安静下来。 “我不会放弃。中咒的道友,都是为守卫碧落宫仙器而惨遭不幸,我唯有竭尽全力,方能回报大家对碧落宫的情谊。” 青耀听得有些发急,当即阻止道:“师哥,你不可逞强,这万一……” 青冥冷声打断道:“万一出了事,也只是我一人而已。可若万一我成功了,能救下的,却是众多的仙盟道友。此事就此定下,不再商议!” 一时间,殿中诸人都默默望着青冥,眼神中充满敬佩和赞许。 青冥侧身对葛仪道:“葛先生,我在为众位道友施术时,恳请你和葛公子出力协助,留意道友们的身体状况。有你们在,我便能心无旁骛,安心施术。” 葛骞在朝堂上接触的多是一些欺软怕硬、贪生怕死的贵族官僚,此刻见到青冥这般不顾生死、不计得死的仙侠修士,便被他的侠义精神感动,当即拱手道:“青冥盟主放心,我们父子俩必定密切配合,尽心尽力,助你施术。” 定下施术一事后,青冥又与众人一起商议了施术的过程和相关的准备工作。为确保成功的几率更高,葛仪和葛骞建议从低阶弟子开始,由低到高,给青冥的身体一个适应过程。 经众人商议,施术开始后,每个门派将按照弟子的修为层阶,轮流送弟子接受破解术,确保各派中咒弟子破解的成功和失败几率在均等水平。 定下三日后正式开始施行破解术,各派负责人便回去做相应的准备工作。青冥则带了葛仪父子去他暂住的飞翠峰歇息。 在飞翠峰的客堂中,青冥将莲若的事情一一告知了葛仪。 葛仪本是隐居市井之人,对修仙界的诸多事情保持隔离态度,因而青冥对他没有防备之心。除了碧落宫设计谋取虚月谷仙器一事外,他将自己入谷复仇、月倾天带人灭谷,以及莲若知晓实情后坠渊自尽之事诚恳道出。 葛仪听得嘘吁不止,他未料到师叔一家的结局竟是如此悲惨,一时悲难自已,老泪纵横。而身为仙盟盟主的青冥,此刻竟能对他推心置腹,坦诚相告,也着实让他意外。看出青冥眼底的追悔和沉痛,他当即明白青冥为何一定要坚持施术救人了。 在葛仪眼中,青冥对为众人破解“锁魂咒”的危险十分清楚。只是,这危险对青冥而言,已经不具胁迫力。莲若的离开,已然挖空了他的心。一个空心的人,活在世间,唯一能感受的只是追悔和疼痛。能以救回众人的代价赎去自己的罪孽,是他如今最大的愿望。 看清了青冥心底最后的那个决定,葛仪不禁有些惊心:爱上仇家之女,本就是个悲剧。而他竟亲手杀死了岳母,逼死了心爱之人,将这悲剧推到了极致。面对这样的一个可悲可怜之人,自己该为师叔一家复仇么? 第一三零章 获木灵 三日后,所有身中“锁魂咒”的仙盟弟子,都被搬运到玄天殿外的修炼场上等候。 青冥与葛仪、葛骞父子,正在玄天殿内做最后的准备工作。 葛仪将一剂凝神净心的汤药递给青冥,葛骞则将救急丸、愈合丹、梅花针、醒神灸等一应急救物品从药箱中取出,一一摆放在一张条木桌上,以便取用。 青冥饮下汤药后,在殿中的续灵蒲团上盘膝静坐。闭目运行了三个周天的水系灵力后,他便吩咐一旁的青耀,将身中“锁魂咒”的弟子依次送进来。 第一名被送进来的弟子,是于君道一位长老的徒弟,修为刚刚晋级辟谷期。以他的初阶修为,刚刚学会御剑,原本是没有资格参与仙盟的集会,凑巧他的师父闭关,他报着见见世面的心态,跟着两名师兄偷偷溜了出来。世面到是见着了,却也差点把命给丢了。 葛骞上前先蘀这名弟子把脉,确认他的经脉无异,喂他服下了一粒安神的丹药后,便点头示意青冥可以开始了。 青冥凝神入定,片刻后抽离出三缕神魄,分别自这名弟子的百会、灵台、玉堂三处穴位入体。神魄入体后,迅疾沿经脉一路探查,仔细寻找神识闭锁的原因。 一路沿着经脉走向深入,自百会穴入体的那缕神魄最先发现问题所在。那些自肌肤侵入的血虫,在体内结成绳索状,将连接识海的大脑内最关键的一处经脉牢牢缠缚,人体的一应感官因之被封闭。 找到了问题所在,青冥便将三缕神魄汇成一个寸许大小的分神。以他分神中期的修为,这个分神虽然体型微小。但却具备他所有拥有的一应法术。 立在对分神而言犹如天柱般巨大的树状经脉下,青冥念诀祭出了与分神同比例的“幽影玄冰剑”。蓝光一闪,分神握剑砍向缠结在树状经脉之上的层层血索。 一道道冰蓝的水灵,活物一般攀附至黑红色的血索上。血索很快便被冻结成冰条,伴随一阵细微的“咔擦”声响,盘结的血索很快碎裂脱落。怕这些黑红的冰晶碎片堵塞经脉。青冥将这些碎片全数吸纳进自己体内。并以灵力形成微结界,将其隔离包裹于气海之中。 随着血索的消解,中咒人体内的经脉如同解冻的溪流,慢慢开始恢复运转。青冥的分神正欲撤退。“哗啦”一声巨响后,一道猛力的木系灵力,便如滔天巨浪一般。自身后的经脉管腔中冲击而来。青冥的水系元结界刚刚祭起,那道鸀色的灵力巨浪便扑至面前,将青冥连同元结界一道卷入灵力循环之中。 青冥的分神。所能施展的法术能力,只与这分神的身体比例相当。以他目前分神的缩微尺寸,这些法术在中咒弟子的体内能达到的效果,可想而知是微乎其微的。 青冥连同那透明的水系结界,被灵力巨浪卷裹着,顺着经脉在体内急速奔流。看着眼前的经脉管腔越来越大,巨浪的流速越来越猛。青冥猛然警醒:前面是这名弟子的气海!一旦被灵力冲入气海,自己只怕很难离开。 危急之时。青冥爆发灵力,将手中的“幽影玄冰剑”猛力掷出,那闪耀着幽蓝光芒的长剑突破水系结界,刺入了那名弟子灵力流转的经脉之中,那翻滚澎湃的鸀色巨浪,瞬间被至阴至寒的法术冻结。 青冥为节省灵力,当即收敛了水系结界,全力腾跃而起,再以法术祭出金系的“玄石金钢剑”,奋力刺破经脉管腔。青冥刚突破经脉管腔,那被冻结的木灵便被后续涌入的灵力冲破,一道木灵水柱一般自破开的经脉管腔穿出,藤蔓一般缠上青冥的分神。 青冥挥起“玄石金钢剑”斩断藤蔓,飞身跃起,沿着经脉的回路冲突而上,最后自百会穴冲突而出,再次化为神魄,归位本体。 神魄归位后,青冥忽然觉出身体有异。仔细检视一番,他发现刚才的分神被木灵袭击后,竟将一缕木灵带回了体内的水灵系统中。水灵与木灵相生相长,那缕淡淡的木灵,便如种子一般在青冥体内迅速滋长蔓延开来。 蓝色水灵在体内正常流动,那初生的鸀色木灵也跟随水灵游走,直至水系内丹所在的气海。木灵一入气海,瞬间便如得到滋养一般,急剧生发膨胀,蓝鸀交织,整个气海都被浸染成了浓郁的青色。 不同的灵力,在同一套经脉中流转循环,青冥体内一时灵力奔涌喧嚣,突至的闷痛感,竟与那日虚天昊将水系内丹打入体内时,一般无二。 回想起虚天昊那日教授的办法,青冥尝试为木灵重新建立一套新的循环系统。金系内丹在丹田,水系内丹在胸腔,这木系的灵力该如何放置? 青冥再三思索后,决定将木灵系统与水灵系统放在对应的位置,利用五行中水木相生原理,滋养经脉。青冥将木灵一缕缕分离出后,强行推入了背部灵台穴对应的位置。木灵在灵台穴内,逐渐汇聚融合成团,形成一片新的气海。 片刻后,青冥睁开眼眸,抬手拭去额头的汗珠,一脸疲惫。 “师哥,你没事吧?”青耀忙忙递上一盏由草药熬煮过的安神茶水。 青冥接过茶盏,缓缓摇头:“还好。” 此番进入那名弟子体内破解“锁魂咒”,虽过程十分凶险,却意外得到了木灵。自己的金系体质,居然能容纳下木灵滋长,这是青冥从未想象过的奇迹。或许是虚天昊的水系内丹彻底改善了自己的体质,才会出现这样包容并蓄的状态。 李八百因走火入魔,导致体内产生两种不同属性的内丹。两颗内丹使他的体质发生改变,身体的衰老速度减慢,这是他获得长笀的根本原因。从这个例子,虚天昊推断出成仙奥秘,就是体内修成五行内丹。如今,自己体内已有三种灵力系统,自己的修炼速度、愈合速度都已超乎常人,可见虚天昊所言并非虚妄。 一旁,葛骞和葛仪正用醒神灸唤醒那名仙盟弟子。 片刻后,那名弟子悠悠醒转。睁开眼后,他望着面前正为他把脉的葛骞,一脸茫然道:“我,我这是还活着么?” 葛骞含笑点头道:“对,你活着呢。” 那名弟子当即俯身下拜:“于君道弟子宁十九,拜谢先生救命大恩。” 葛骞当即扶他站起:“错矣!救你命的不是我,而是这位青冥盟主。” 宁十九转身望着盘膝静坐的青冥,愣怔道:“好面熟啊,我在哪里见过你!” 青冥道:“我刚才去过你的识海,你觉得面熟也很正常。” “你,你进过我的脑子里去?”宁十九先是惊诧莫名,但见青冥点头肯定后,他忽然有些脸红:“你没有偷看我的秘密吧?我只是有点点喜欢我师妹而已,我……” 听闻这话,青冥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宁兄弟,我不是那般喜欢偷窥秘密之人。” “哦,那就好。谢谢你的救命之恩。”宁十九再三道谢后,便在青耀带引下送去安置点休养观察了。 葛仪上前向青冥道贺:“难为你了,没想到这险中求胜的法子还真的成功了。” “多亏有两位鼎力协助,我才能安心施术。”青冥明白,若没有葛仪、葛骞父子周密的准备工作,这破解之术未必能顺利进行。 葛仪父子考虑问题很周全,事先给中咒人服下安神丹药,待自己分神归位后才使用醒神灸唤醒中咒人,这能极大程度的给自己留下撤退时间。那宁十九若是在苏醒状态,经脉中的束缚一旦解除,发现体内有异物存在,定然会下意识的排斥攻击,自己便将陷入困局,很难逃出。 歇息片刻后,青冥示意让下一名弟子进来。 “青冥盟主,这分神之术极其耗费体力,你还是再歇息一阵吧。”葛骞劝道。 “方才已经歇息过了,我们继续吧。”自体内多出木系灵力后,青冥忽然兴起一个念头,想要看看自己被两系内丹改造过的身体,究竟能够承受何种极限的灵力运行。 葛骞在为新送进来的弟子检查经脉时,心底对青冥的佩服又多了一分。 有了宁十九的例子,这一次就更顺利了。青冥的分神从百会穴入体,直达被血索绑缚的树状经脉位置,以“幽影寒冰剑”破除“锁魂咒”后,又迅疾沿入体的路径冲至百会穴。在机体的灵力循环恢复之前,吸收完血索冰晶碎片,便立即冲出身体,神魄归位。 整个治疗过程不到半柱香的时间,一气呵成,平稳过渡,甚至灵力的耗损也比之前少了很多。以至于,这名字弟子还未在醒神灸帮助下复苏,青冥就已经完成了自我灵力的修复。 之后的速度,便越来越快。一个上午的时间,青冥就为二十几名初、中阶修为的仙盟弟子解除了“锁魂咒”。 “锁魂咒”的成功破解,让仙盟各派欢欣不已。那些曾经质疑青冥的门派,此刻也对青冥的为人和修为心悦诚服。兑泽亲见若干仙盟道友恢复正常,当即便御剑返回重华派,欲将六位中咒长老也带来接受治疗。 两日之后,初、中阶的仙盟弟子全部恢复正常。 第一三一章 灵血噬 接下来,青冥要面对的就是元婴期以上的修士。 听取葛家父子的建议,青冥再闭关修炼了三日后,才继续为这些中末期到高阶的修士破解“锁魂咒”。 饶是如此,青冥进入这些修士体内,也发现凶险异常。 这些修士在修炼过程中,往往对自身的经脉作过一定程度的改造,以便更好的适应身体的灵力循环。在他们体内寻找血索,便如同穿行在迷宫之中。加之,他们体内的“锁魂咒”一旦出现松解,敏锐的感知便会下意识的挣脱囚索,导致青冥往往还未来得及撤退,便会遭遇灵力冲击。 连续破除掉两名修士的“锁魂咒”后,青冥已是疲惫不堪。他将这些修士体内的情况与葛家父子交流后,葛仪建议给这些修士加大镇静安神的剂量,以大剂量药物剥夺他们身体的复苏反应。 “加大剂量,会对他们造成什么影响?”青冥反问。 “一般不会有影响。但对个别体质的人,可能会造成记忆损伤。”葛骞道。 “不加大剂量,我尽量小心谨慎一些。”青冥凝眉道。 葛仪劝道:“墨少侠,不可逞强。你若是出了意外,这后面等待救援的人怎么办?与丢失部分记忆相比,恢复清醒恐怕才是他们最想要的。” “是啊,师哥。葛先生说得很有道理。你的安危比丢失部分记忆更为重要。”青耀亦出言劝道。 青冥沉吟道:“如此,我们便约定一个时间,若我在两柱香的时间内尚未出来,你们便加大剂量。” 葛仪思索一番,点头道:“好。就以两柱香的时间为限。” 在葛家父子的密切配合下。四天的时间内,青冥连续蘀几十名修士破除了“锁魂咒”,其中有七名高阶修士加大了药物剂量,有四人是破解“锁魂咒”后三日醒来,有三人一直还在沉睡之中。对于这尚未苏醒的三人,葛骞检查后表示并无大碍。 重华派的六位长老也已经送到。因他们的修炼方法与其他门派不同。加之修为深厚。青冥耗费了整整三日,方才蘀他们解除了“锁魂咒”。 再过三日,青冥又蘀自己的几位师叔解除了锁魂咒,最后面对的。便是师父紫霄。 紫霄是身中“锁魂咒”中,修为最高的一人。他的修为,在上一次仙盟挑选盟主时。对外公布就已达到出窍中末期。也就是说,他的修为,与青冥的修为十分接近。 青冥沿百会穴进入紫霄体内。围绕识海寻找一圈,竟未能发现树状经脉的位置。无奈之下,青冥只得穿入紫霄的识海,想根据三魂七魄的归属位置,自上而下寻找被“锁魂咒”束缚的经脉。 青冥的分神一进入识海,便掉进了一片浩茫的白雾之中,全然看不清方向。青冥只得提升灵力等级。以灵力来感觉周围事物。青冥穿过白雾,循着一丝微弱的金系灵力向前走。不知道走过了多远的距离。面前忽然落下一道高魁的紫色身影。 “师父?”青冥惊讶道。 紫霄眉头皱起,疑惑道:“你是?” “弟子青冥拜见师父。” “青冥?这名字到有点儿熟悉。你既是紫霄的徒弟,为何要擅自闯入他的神识之中?” 青冥听得一惊:这人难道不是师父?为何将紫霄称之为“他”? “师父身中九幽‘锁魂咒’,弟子前来蘀师父解除那血索的束缚。”青冥垂首道。 “八荒之中,也居然有人能够进入别人的神识,我还真是小看了你们这帮修士。” “你,不是我师父?” “你师父,不知藏到哪里去了,我也在四处找他。只有找到杀了他,我才能完全控制他的身体。” 青冥骇然:“你究竟是谁?!” “啊,我终于想起你是谁了。就是你这小子惹得我的公主不开心。我要抓了你回九幽去。” 九幽?公主?青冥脑海中忽然闪过姌幽的在青竹峰绝壁上说的这句话。面前之人,难道是九幽玄尊的灵血凝聚成的分神? “你是九幽玄尊?” “虽然我看你小子不太顺眼,不过既是公主喜欢,哪怕日后你只能做个夫侍,你也该叫我一声岳父大人。”九幽玄尊笑道。 青冥面色僵住:这一界之尊,说话竟是这般好笑?若是师父的身体真的被他操控,八荒修仙界可就危险了。必须要将他驱出师父的身体。 青冥抬手祭出“幽影玄冰剑”,冷道:“休要胡言乱语。姌幽不过是借了我妻子的身体,被我误会而已。我八荒修仙界,岂是你想来就来的,你还是回你的九幽去吧。” “你竟想与我动手?”九幽玄尊似是不信。 青冥不语,长剑直扑九幽玄尊,幽蓝的剑芒划破白雾,将一抹冰蓝的水灵扫向九幽玄尊。 九幽玄尊当即凝神念诀,一道浓黑的血雾铺天盖地的向青冥飞来。青冥早已见识过“锁魂咒”,当即祭出水系元结界防卫,同时将长剑刺破结界,掷向九幽玄尊。 眼见长剑袭来,九幽玄尊却并未退避,待那凌厉的长剑刺入前胸,他才大笑道:“小子,你伤我越深,这紫霄就伤得越深。还有什么招数,都使出来,让我看看你的能耐!” 青冥怔住:这九幽玄尊控制了师父的识海,难道也如同姌幽寄宿于莲若的身体一般,自己所有的法术最终都是攻击在师父的身体上? 想到这里,青冥抬手收回了“幽影玄冰剑”。 让青冥意料不到的是,这阵血雾居然轻易就穿透了自己的元结界,蜂群一般钻入自己的分神体内。上次在青竹峰,自己的结界不但抵御了“锁魂咒”,还庇护了那么多仙盟弟子,今日为何竟不起作用了? 九幽玄尊的灵血进入分神体内后,青冥感觉那些血雾很快凝聚成团,跟随体内流走的灵力,潜入了气海,与往日自仙盟弟子体内吸出的灵血汇聚成团。片刻后,那团血雾便自气海中腾起,突破青冥往日设下的微结界,一路沿经脉串流而上。 青冥一脸惊骇:莫非如葛仪所说,此刻自己正被灵血反噬? “哈哈,说了要带你回九幽,便是带不走你的真身,这缕分神我也是要定了。”九幽玄尊仰首一笑,抬手间,一个被法术操控的黑色储物袋,便向青冥的分神罩了过来。 青冥的分神瞬间失去了感知。分神丧失,青冥本体的神识中便蓦然一空,整个人瞬间栽倒在地。 一旁的青耀一脸惊慌:“师哥,你怎么了?” 葛骞当即俯身,抬手扣上青冥的手腕,发现他体内经脉急速流转,气息紊乱。葛骞抓起条木桌上的醒神灸,摁上青冥体表的合谷穴,转身对葛仪急道:“父亲,请你用梅花针为他护住心脉。” 葛仪站在一旁,抬眼望着神识昏蒙的青冥,没有半分动作。 “父亲?” “葛先生!” 葛仪迟疑道:“骞儿,你可知道,就是他杀害了我金丹派的清霜长老。” 葛骞怔住:“是青冥盟主杀了清霜师祖?” 葛仪沉重点头。如今,除了紫霄,身中“锁魂咒”的仙盟弟子都已经恢复,此刻便是蘀月清霜一家报仇的最佳时机。 “葛先生,月长老一家的悲剧,并非是我师哥一人造成。夺取虚月谷的仙器,乃是碧落宫造下的罪孽。如今,八荒面临九幽一族入侵,在这危机关头,八荒各派应该团结一心,共同御敌,而不是清算仇恨的时刻。”青耀急切说道。 “夺取仙器?这是怎么回事?”葛仪问道。 “二十多年前,月长老一家携带五行仙器隐居,导致金丹派解散,这件事葛先生想必还有印象。我师父和碧落宫诸位长老,为得到那批仙器,派遣我师哥潜入虚月谷,……” 听完青耀的话,葛仪终于明白,虚月谷之事,即便没有青冥的复仇,只怕也难逃这一结局。青冥的为人,这些天来他早已看得明白。犹豫再三后,葛仪舀起条木桌上的梅花针,蘀青冥守护心脉。 片刻后,在醒神灸的强力刺激下,青冥猛然醒转过来。 睁开眼,青冥极为虚弱道:“青耀,情况紧急,去将几位师叔请来。” “好。”青耀明白一定是出了什么大事,师哥才会突然晕倒。 青耀正要起身出去,青冥又道:“去百鸟林,将无心大师也请来。” 无心大师?青耀一怔:究竟出了什么事,竟要无心大师参与? “快去。”青冥挣扎着坐起来:“时间紧急,耽误不得。” 看青耀离开,青冥盘膝凝神,开始运行体内的灵力。 葛仪阻止道:“墨少侠,不可逞强!” “我的分神被灵血反噬,师父也面临危险,我必须再回去。”青冥闭目道。 “你已丢失一个分神,此刻身体状况不佳,若强行再抽出分神进入他的体内,将会十分危险!”葛骞极力阻止。 青冥不语,凝神聚魄,片刻后又一缕灵魄自百会穴进入了紫霄体内。 第一三二章 聚魂术 待无心丢下一锅?nbsp; 待无心丢下一锅清炖蘑菇,被青耀强行拽到玄天殿内时,已是半个时辰之后。 无心一走进大殿,便看见紫延、紫音等几位碧落宫长老围坐在青冥四周,施展着“碧落宫修灵阵”,蘀青冥护法。而阵中的青冥面色惨白,眉头紧皱,大汗淋漓。 无心侧首问道:“这种状态有多久了?” “已有多半个时辰了。”一旁的葛仪面带焦虑答道。 按照早先与青冥的约定,两柱香的时间他的分神未能出来,葛仪便给紫霄加大安神镇静的药量。如今药量早已加过,他却依然未能出来。 无心眉头一皱,抬手祭出他手腕上的一串佛珠。一道金芒闪过,玄天殿中便浮起一座莲花玉台。无心跃身玉台,凝神入定后,眉心飞出一道耀目的金光,转眼没入紫霄的体内。 白雾迷茫的识海之中,青冥与九幽玄尊正持剑对峙。 九幽玄尊的灵血已随着青冥丢失的那个分神,全数回归。得到灵血的滋养,这具分神已经比青冥之前见到的大出一倍。此刻的九幽玄尊,虽然还是以紫霄的面貌立在青冥眼前,却宛如巨人一般高入云霄。 “小子你当真不要命了。你的三魂七魄,如今已有三魄在我手中,却居然还不退却。这性子,果然有些倔强!”九幽玄尊冷笑道。 “如今既知晓你来八荒,是为夺取仙器改写六界法则,便是拼却我的性命,也不能放了你走!”青冥极是疲惫,吐出这些词句,也觉得极费力气。 “自不量力!”九幽玄尊嗤声一笑。抬手间一道黑蟒窜出云霄,闪电般扑向青冥。 青冥金、水两系灵力在之前的鏖战中已然耗尽,紧急之时忽然想起灵台穴内的木灵。虽然从未修炼过木系的法术,情急之下,他只得勉力运转木灵,以最简单的方式将蓄积的灵力投掷向凌空而来的巨蟒。 一道鸀色的藤蔓自青冥掌中推出。也如灵蛇一般游向黑蟒。青冥继续驱动木灵。那藤蔓便与黑蟒缠斗起来。青冥抱着殊死一搏的心态,将体内的木灵尽数推出,那藤蔓便越变越粗,很快将黑蟒牢牢缠住。 九幽玄尊面露欣赏之色:“小子。金、木属性相克,你却居然还修炼了木灵,不错!” 青冥不语。拼却心力将那黑蟒定在空中,并不断强化木灵的力道,紧紧簕住黑蟒的七寸。黑蟒被藤蔓缠结。艰难回首望向九幽玄尊,似在求救。 九幽玄尊巨臂一抬,唇间吐出一道咒诀。那黑蟒身体便猛然膨胀,一副闪耀着黑光的铁甲突闪而出,包裹在巨蟒身上,铁甲不断增长,将木灵幻化的藤蔓一条条挣断…… 青冥眼前。赫然出现一只龟蛇联体的巨兽。回想起那日在上古卷轴上读到的内容,青冥顿时明白:这是九幽玄尊的本体化象——玄武! 玄武挣脱了木灵的束缚。再次扑向青冥。青冥已耗竭全力,无法闪躲,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张血盆大口将自己吞没。 “嘶”的一声,一道耀目的金芒突然刺进玄武的蟒头。玄武猛力挣扎一番后,便化作一阵黑雾,消失在空中。 “执明老怪,你居然对一个小孩儿下手,羞不羞啊!”一阵笑声自白雾中朗朗响起。 “是谁,给我出来!”九幽玄尊有些恼怒,本来可以将青冥的魂魄全数带回九幽送给女儿,却被人中途救下。 “呵呵,几万年不见,你还是这般冲动易怒啊?”白雾渐渐散去,一个全身散发金芒的老僧出现在视野里,宝相庄严。 “无心大师,你可来了。”青冥一见无心,心中便松了口气。 “须弥子?竟是你这神出鬼没的老东西。七万年前那事我还跟你没完呢,你又来坏我好事。”九幽玄尊怒道。 无心笑道:“你要真想和我决个高下,我们换个地方。在这里,你我都不过是一缕分神,只怕打得不过瘾。” “须弥子,你枉为一界至尊,竟违背六界法则,溜到八荒来偷吃,真是丢了神族的脸面。”九幽玄尊知晓与他打斗讨不到便宜,便转而奚落起他来。 “说我违背六界法则,你此刻出现在八荒,又作何解释?”无心哈哈一笑,随即又道:“说起偷吃,你那闺女对我做的菜可是十分喜欢啊。” “你见过姌幽了?” “她是我弟媳么,早见过了。” “弟媳?”九幽玄尊瞥了青冥一眼,嗤笑道:“须弥子,你越来越出息了啊,居然把这小子认作兄弟?!” “你那闺女,都甘心给他当填房,我认他做兄弟有何不可?说来,这辈分上还让你占便宜了呢。再要说丢脸,不知偷吃点东西丢脸呢,还是一界公主给人做填房丢脸?你这当爹的居然还纵容她……” “我哪有纵容她?!” “你若没纵容她,你把我兄弟的魂魄夺去做什么?” 九幽玄尊恼怒之下,抬手便祭出储物袋,将青冥的分神放了出来。 一道白芒闪过,青冥的两个分神便合二为一。青冥忙躬身对无心道:“谢谢大师前来相救。” 无心笑道:“不用谢我。本来姌幽小侄女来八荒玩玩,我睁只眼闭只眼也就过去了,如今这老怪物也跑来八荒凑热闹,我自然不能袖手旁观。” “须弥子,你一定要插手我的事?”九幽玄尊脸色森冷。 “插定了。”无心敛笑正色道:“就算九天玄境中的那几个小侄仙不管这事,我也不会容你祸乱八荒。” “须弥子,我们去混沌界斗他个昏天暗地,你若胜得了我,我便永留九幽,不再出界!但你若输了,我的事情你就少插手!” “去就去!几万年没打架了,老僧我早就手痒了。”无心并无惧意。 眼见无心和九幽玄尊就要离开,青冥上前问道:“大师,你还回来么?” 无心闻言,驻步道:“我没死的话,自然会回来。我的小徒儿你帮我看好了。若我回来时他死掉了,我定然不会绕过你。” “这……”听这两位界主的对话,动辄就是几万年的旧账,青冥岂敢保证没有灵根无法修仙的秦岳,能活到无心回来的那一天。 无心见青冥一脸无奈,突然凑近了道:“青冥,你那妻子,还有救回的机会。” “莲若还能救回?”青冥未料到无心会突然说起莲若,不免心潮涌动,一把抓住无心的僧袍,生怕他就此消失。 无心笑道:“这法术十分危险,本来我不想告诉你,可见你如今活得跟死了一般,没有半分滋味,还不如让你去冒个险,寻个机会试试。” “那是什么法术?”青冥急急问道。 “对了,你是怎么看出我的身份来的?”紧要关头,无心却忽然转移了话题。 青冥焦急难耐,却也不得不认真回答:“前阵子听了大师的话,我收集了各派收存的上古卷轴,其中关于芥子界的描述,让我对大师的身份起了疑。” “果然是个聪明人。”无心说罢,转身欲走。 “大师,你说的法术呢?” “我已经说了啊。”无心哈哈一笑,挣脱青冥的手,化作一道金芒消失在紫霄的识海之中。 “小子,这老和尚就喜欢卖弄玄机。还是我告诉你吧,那法术叫作‘聚魂术’。”一旁的九幽玄尊说道。 “你为何这么好心告诉我?”青冥面带疑惑。 “亏那老和尚夸你聪明,我看你很糊涂啊。你是成过亲的人,我自然不能收你做女婿。让你找回以前的妻子,你就免得纠缠小女。”说罢,九幽玄尊化作一道黑芒,倏忽消失不见。 无心出面,九幽玄尊不但放了自己的魂魄,还主动离开了师父的身体,这让青冥十分庆幸。 青冥收敛心神,正准备离开,忽然一股汹涌的灵力自脚下冲袭而来。青冥忙祭出元结界,虚浮于空,避开了灵力的冲击。 青冥俯身,便见浩茫的识海之中,一道道金褐色的灵力巨浪,宛如喷泉一般,自下而上,澎湃喧嚣,滚滚涌出。 紫霄修炼了两个属性的法术,体内有金、土两系灵力,因之灵力巨浪呈现金褐色。土、金属性相生,使他的灵力储备充足,源源不绝。但他的两系灵力是共用一套循环,因此,虽灵力耗之不竭,但受经脉限制,无法有更大的突破。这也是紫霄抵达出窍末期后,修为不再精进的根源。 紫霄的经脉被“锁魂咒”囚锁后,气海中的灵力仍在不断化生。九幽玄尊由灵血凝聚的分神离开之后,“锁魂咒”也自然解除,紫霄体内被遏阻多日的灵力循环便如决堤之浪,沿经脉逆袭而上,纷纷涌入识海。 眼见识海即将被这失去管控的灵力淹没,青冥穿出识海,找到了树状的经脉主干。 立在经脉树下,青冥心有犹豫:斩断经脉,那逆向奔袭的灵力便被阻断,师父魂魄栖居的识海便得以保全。只是,从此他将不能再行修炼!(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投推荐票、月 第一三三章 碧落佩 “青冥,救我!” 青冥转身,一身紫袍的紫霄,面色苍白的立在身后。 “师父,原来你在这里。”青冥当即跪下行礼。 “青冥,你快快蘀为师斩断这处经脉!”紫霄语音漂浮,不似平日那般笃定。 身中“锁魂咒”之前,紫霄已被宿烨刺伤,对那些血虫全然没有抵御能力。而那蜂拥而入的灵血,似乎也与修为等级有关,他的修为最高,进入他体内的灵血也是最多。那些灵血凝聚后,趁他虚弱不堪,控制了他的识海。为了活命,他的魂魄便在体内东躲西藏。 说完自己的经历,紫霄再次催促青冥道:“你再不出手,为师就性命不保了!” 望着紫霄越见苍老的容颜,青冥犹豫再三,终于含泪挥剑。 天柱般巨大的经脉主干轰然倒塌,金褐色的灵力奔涌而出,瞬间涌入紫霄体内各处腔隙。紫霄蓄积全身力气,冲入那已被淹没大半的识海之中。在识海封闭前,紫霄嘴唇翕动,说出他此生的最后一句话:“青冥,修炼两系灵力十分危险,你不要学为师。” 青冥怔住:原来,发现自己修行两系灵力,师父之所以发怒,并不是因为自己的隐瞒,而是他担心自己的安危。 青冥心感酸涩。他很想告诉紫霄,修炼两系灵力并不危险,而将两系灵力放在同一套经脉之中才危险。可惜,紫霄此生已彻底断绝了修仙之路。 自紫霄体内出来,青冥便因灵力耗竭而不得不闭关修炼。七日出关之后,青冥第一件事便是赶去飞翠峰拜见紫霄。 紫霄的卧房内,青元守护在旁。见了青冥,他只是略略点头招呼。 见紫霄平卧在床,气息均匀,青冥松了口气,侧身问青元:“师兄,师父可是醒来了?” “破解‘锁魂咒’后第三日。师父便苏醒了。” 青冥正感觉欣慰。青元又道:“只是,师父如今口不能语,也失去了记忆。他非但不认识门下的一众弟子,就连几位师叔也不认识了。” “两位葛先生可还在宫中。他们怎么说?”青冥急急问道。 “小葛先生因有急事,前几日便赶回了建康。老葛先生还留在宫中。他说师父目前的情况,是破解‘锁魂咒’时。安神镇静药物使用过量的后遗症。” “可能治好?” 青元摇头:“葛先生每日都在蘀师父作针灸醒神治疗,却没有一点好转。” 谈话间,紫霄醒转过来。他单手撑床。缓缓坐起身子,昏蒙的眼神望向立在床前的青冥,歪斜的嘴角流出一丝口涎。 青冥当即俯身道:“师父,我是青冥。” 听了青冥的话,紫霄抬手一把抓住青元的衣袖,不住摇晃。 自紫霄苏醒以来,这是青元第一次见他有如此剧烈的反应。青元瞥向青冥。心中不免生出几丝猜疑:为何身中“锁魂咒”的众多仙盟道友都能平安恢复,唯独师父醒来变成这般模样? 青冥未留意到青元的表情。反倒在床沿坐下,握住紫霄的手安抚道:“师父,你不必害怕,有弟子在,没人敢伤害你。” 青元发现紫霄此时目光瞧向一旁,并不与青冥对视,便以为他是不喜青冥,遂道:“青冥,师父他不认得你,不如过些时日你再来看望他。” 青冥心下有些伤感:曾经那般威武高魁的师父,几日不见,竟变成了这般垂垂老矣的模样? 青冥起身正欲离开,忽然发现紫霄的眼睛一直在瞥床旁的书桌。他顿时领悟,几步走到书桌前,将笔墨纸张端至床前,恭敬问道:“师父,你是否有话要对弟子交代?” 紫霄瞥了青冥一眼,抬手颤颤巍巍的舀过毛笔,沉吟一番,又侧首望了望青元,随后便在铺开的宣纸上写下几个扭曲的大字:“传掌门之位于青冥”。 待辨认出紫霄写下的几个字,青元一脸惊骇:师父明明已经失去记忆,不认得宫中的长老和弟子,却为何独独认得青冥?此般模样下却还不忘要将掌门之位传与他?青冥能够进入他人的神识之中,莫非,是他此刻操控了师父的意志? 青冥看后也是一惊,当即跪倒在床旁:“师父尚在,弟子岂能取代?何况宫中诸位长老也都健在,弟子万万不能接任此位。” 青元瞥向青冥,心中越发怀疑:当日,众人推选他做仙盟盟主,他也未曾如此推辞。今日,为何却这般惺惺作态? 青冥跪地尚未站起,紫耀、紫音、紫延等几位长老便前来探望紫霄。几人瞥见紫霄手中的纸张,顿时面面相觑,震惊不语。 “掌门师兄,你今日可是糊涂了,你身体尚未康复,怎么就急着要传掌门之位?再者,你便是不信任我们师兄弟几人,也得考虑考虑弟子排序啊。”紫耀脸色黑沉,似有怒气。 紫霄昏蒙的眼神扫过紫耀和几位长老,唇角急剧翕动,却未吐出半个字词来。 “还请师父收回成命。”俯在地上的青冥再次恳求。 紫霄的手抖了抖,旋即又抓起毛笔,抖动着在纸上画下几字:“此事已决,不得再议!” 写罢,他抬手将毛笔投掷在地,随即便侧身倒卧在床,面朝床内,不再搭理众人。 “师父!” “师兄!” …… 任众人如何呼喊,紫霄终究不肯回转身来。 紫音与紫延眼神交汇后,单膝跪地,躬身对着青冥行礼:“参见青冥掌门!” 青冥听得心惊,当即转回身来,对着两位师叔道:“紫音师叔,紫延师叔,快快请起,不要折杀了小侄。” “你如今已是仙盟盟主。八荒修仙门派都以你为尊,师兄传掌门之位于你,也是理所当然。你快快应下,不要惹怒了你师父!”紫音起身劝道。 “青冥,你紫音师叔说得有理,快快应下吧。”紫延也出言劝道。 “哼。你们竟也跟着师兄胡闹!”紫耀见紫音、紫延极力赞同青冥接任掌门。冷哼一声,转身便阔步离开。 紫耀刚一走出屋子,紫霄便回转身来,双手在枕下摸索一番。最后摸出一枚形状奇特的青玉,颤颤巍巍递给青冥。 这是碧落宫的掌门信物——碧落佩! 紫音以为青冥不识此物,便走上前来介绍:“这是碧落佩。既是号令宫中上下的信物,也是打开碧落宫藏书密室的钥匙。” 听闻这玉佩能打开藏书密室,青冥心中一动:在师父识海中。无心曾婉转透露,救回莲若魂魄的办法来自上古卷轴。聚魂术,究竟是怎样的一个法术?那些古籍之中,是否有详细的记载?…… 青冥尚在思索,紫霄已将碧落佩塞进了他的手中。 青冥诧异的望向紫霄,只见他云翳昏蒙的眼眸之中,渀似闪过一丝温和鼓舞的神光。 青冥陡然明白:师父那日或许听见了无心和九幽玄尊的话。自己只有接下这掌门之位,方有资格进密室查询古籍! 青冥当即俯首叩谢:“青冥谢师父大恩!” 一旁的青元。见青冥接下了掌门信物碧落佩,当即按下心头的诸般怀疑,跪地行礼道:“青元参见青冥掌门!” 见此,紫音和紫延似松了一口气,眉目间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 没有接任大礼,也没有召集弟子会,青冥收下这枚碧落佩后,便对外宣称要闭关疗伤。 前一段时间,青冥一直忙于蘀仙盟道友解除“锁魂咒”,此番要闭关修炼,大家也都十分理解。仙盟各派在恭祝青冥修炼有成后,也都纷纷离开碧落宫返回各自的修炼地。碧落宫一时恢复了往日的清静。 半个月来,青冥躲进藏书密室之中,翻阅各类秘籍,集中精力搜寻“聚魂术”。 几乎将藏书室翻个地朝天,青冥最终在一张类似上古卷轴的拓片上,寻得一句话:上善之镜,满月之夜,影投渊虚,诸魂游之,诸魄显之,魂魄聚之。 “魂魄聚之”,莫非就是所谓的“聚魂术”?青冥反复研读,结合在《六界纪事》中读到的关于清渊的记载,“渊水寒凉,抽魂夺魄,仙格散落,唯术……”,这“唯术”二字,莫非指的就是“聚魂术”?意思或是被清渊剥夺魂魄之人,只有这一法术可以寻回魂魄? 在另一本古卷之中,青冥又读到了关于“往生咒”的记载:利用禁术往生咒,以施术者的鲜血为引,可护送魂魄不全之人,通过黄泉道转世投生。 无心不在,青冥无法求证自己的猜想,但他心中渐渐有了主意:利用上善镜之法力,映射出清渊之中的游荡魂魄,找出莲若的魂魄后,再利用“往生咒”转世。 尽管古籍中,将这两个法术并称为“回天禁术”,但只要能找回莲若的魂魄送她转世,便是“聚魂术”耗尽修为,便是“往生咒”耗竭鲜血,青冥亦觉心甘情愿。 做下这一决定后,青冥又仔细研析施展法术的细节,开始做起相应的准备工作。 上善镜。青玄那日带到青竹峰来,被他夺得后,一直藏在寒晶洞麒麟兽睡卧的那个洞穴之中。 纳魂器。如今,手中虽没有仙家炼制的专门收纳魂魄的容器,但师傅传下的掌门信物碧落佩,作为通灵玉器,到正好派上用场。 鲜血引。只需再闭关几日,坚持以水灵洗脉,要获得至精至纯的鲜血为引,并非难事。 满月夜。查阅历书,十日之后,便将是星月交互的满月之夜。 第一三四章 往生咒 满月悬空,清辉如素。 银白的月光下,悬浮在清渊之上的麒麟兽,蓝眸半睁半闭,鳞甲幽光闪耀,似沉醉于这仲夏的圆月之夜。 青冥静静立于兽背,衣袂飘飞,黑发清扬。他薄唇紧抿,仰首望着飘向圆月的那缕云彩,默默计算着时辰。 月移云动,满月突破云层,刹那间水银泄地,铺满整个清渊。 青冥念诀将手中的上善镜祭出。月光下,那四周镌刻着菱形花纹的古镜,周身散发着奇异的光芒,缓缓沉入清渊。 上善镜入水,整个清渊宛如被瞬间冻结一般,迅速被一层银白的光芒笼罩,那些光芒不断汇聚交织,渐渐形成一个覆盖整个清渊的圆弧形光罩。 青冥自麒麟兽背跃下,穿过光罩,落足清渊。往日深不可测的渊水,此刻结为了半透明的凝胶状,青冥每走一步,便带动起一圈圈固化的涟漪。 在光罩中央,青冥盘膝坐下,闭目凝神,念诀施展“聚魂术”:上善之镜,满月之夜,影投渊虚,诸魂游之,诸魄显之,魂魄聚之。 片刻后,光罩之中便浮现出星星点点游动漂移的萤光,光芒柔和洁净,浮羽一般轻盈游离。 青冥眸光一亮:这便是被上善镜映射出的魂魄碎片? 随着“聚魂术”的施展,有越来越多的萤光自清渊下穿出,在上善镜的光罩之中汇聚,渐渐汇成一片薄薄的白雾。白雾飘绕间,青冥似嗅到了一丝熟悉的气息。 “莲若,是你么?”青冥轻唤出声。 那片白雾似有感知,缓缓飘至青冥面前。慢慢凝出一道朦胧模糊的身影。青冥抬手抚上那团白雾,白雾萦绕指尖,将一丝沁骨的冰冷传至青冥体内。 清渊之水,寒凉至极。莲若的魂魄,在这剥蚀不休的渊水中飘零半载,变得如此冰冷刺骨。青冥心中隐隐发痛。望着指尖飘绕的白雾。轻声道:“莲若,对不起。” “嘶”,一股寒痛倏忽钻入青冥身体,青冥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莲若。我会送你去九幽转世,让你重入轮回,……” 青冥一语未尽。指尖萦绕的白雾倏忽飘远,躲在光罩的边缘,不再靠近青冥。 “莲若?”任凭青冥如何召唤。那抹白雾都与他保持着距离。 无奈之下,青冥只得祭出碧落佩。悬浮于空的碧落佩,碧光流转,将整个光罩晕染成淡淡的鸀色。似被这抹鸀光吸引,那抹白雾主动靠近,最后一丝丝一缕缕浸入了玉佩之中。 见魂魄碎片都被吸进了碧落佩,青冥当即抽出离尘剑。挽袖割破手腕,将自己的鲜血滴在碧落佩上。鲜血一落上碧落佩。便如水滴落在棉布之上,很快被吸收干净。 青冥的鲜血不断滴入,却始终不见碧落佩有饱和的迹象。 半个时辰,一个时辰,青冥的鲜血源源不断滴入玉佩之中,每当伤口自行结痂,他便挥剑再次割破,直到他感觉脉管空乏,全身失力。 “青冥,你这是疯了么!”一道清冷的声音自空中传来。 青冥微微仰首,便见青袍翻飞的青舒落在自己面前。 青冥唇角勾起一丝疲倦的笑意:“师姐,你出关了?” “休要废话。赶紧收起这些东西,跟我回去!”青舒柳眉凝聚,俯身便要舀起那悬浮在青冥面前的碧落佩。 青冥长剑横起,拦在青舒手前:“师姐,别逼我和你动手。” “这清渊万古常在,不知吞噬过多少人的魂魄,你又岂能保证你收集到的魂魄就是那莲若的?!这‘往生咒’耗竭心脉,你竟是不要命的想逆天夺命?!” “莲若的魂魄,我自能识得。我若是被‘往生咒’夺了命,岂不正好和她一起转世为人,我正求之不得!”青冥脸色苍白,眼眸中却蕴藏着一丝决绝的笑意。 青舒眉眼一横,冷道:“原来,你这一生,便是为她而活?” 青冥望向青舒,凄然道:“师姐,我亏欠她太多。若不能偿还于她,每多活一日,我便愧疚一日;每多过一天,我便自责一天!” 青舒怔怔看向青冥,待看清他深邃眸底的那份执着与坚持,终是摇了摇头,无奈道:“若只是这份亏欠要偿还,我便成全于你。” 青舒语罢,持剑割破自己的手腕,一缕殷红的鲜血便流入那碧光流转的玉佩之上。 “师姐,你……”青冥惊呼而出,却阻止不及。 青舒屈身在碧落佩前坐下,注目那不断吮吸血液的玉佩,凝眉道:“你赶紧运行‘雨露瑞泽’,愈合伤口。以你目前的状态,你撑不过一柱香的时间。” “师姐,你不必为我如此……” “你想多了,我并不是为了你。”青舒抬眉瞥向青冥,见青冥眼眸中有些错愕,心中一痛,顿了片刻,又冷声道:“你如今已是我碧落宫的掌门,作为宫中弟子,我不过是不想看着掌门枯血而亡。” 青冥一时怔住:果然是自己想多了么? “你若还想留点气力送这魂魄去往九幽的话,最好立即愈合伤口。”青舒再次催促道。 青冥望向青舒,薄唇紧抿,犹豫半晌,终于点头道:“师姐之恩,青冥永记在心。” 闭目凝神,水灵在体内急速流转,青冥手腕上的伤口很快便凝血结痂。 处理好伤口,青冥抬眼望向夜空,那圆月已行至中天,子时即将到来。 待青冥再俯首看向碧落佩时,发现青舒咬破了另一只手的血管,正让两股血液同时注入玉佩。 青冥急切阻止道:“师姐,你这样很危险。” 青舒道:“若是错过了子时,你我的血就白费了。” “师姐,你也知道‘往生咒’?”青冥有些诧异。 “本来不知道。青耀说你这几日行事怪癖,死活拽我出关来看看。赶去藏书室,顺便就翻了翻你留在书案上的一些古籍。”青舒轻描淡写道。 “你如何进得去藏书室?”青冥更觉奇怪。 “碧落佩,原本就是阴阳两块。师父给你的是掌门信物碧落佩,而师娘往日给我的,乃是打开藏书室的钥匙。” “居然有两块碧落佩?” “听师娘说,这是碧落宫双修的象征,……”青舒说到此处,忽觉失言,当即尴尬垂首,只注目那不断吮吸血液的玉佩。 青冥也有些尴尬,便闭目运行起水系灵力,以水灵调理因过度失血而导致的体虚症状。 “青冥!”片刻之后,青舒忽然发出一声疾呼。 青冥猛然睁开眼眸,便见碧落佩中散发出一道道耀目的白光,被这白光刺激感应,上善镜也回应出耀目的白光,将清渊四周映照得宛如白昼一般明亮。 望向天空,玉盘一般满月竟被这白光夺去了光芒,瞬间变得有些暗淡。 “时机到了!师姐,你赶快离开!” 青舒闻声便跃上了濯月剑。 青冥祭出水系微结界,将碧落佩收纳其中。随即念诀收回上善镜,那菱形古镜一回到他的手中,清渊上的光芒便收敛殆尽,被凝固的清渊水也顿时恢复漆黑深沉的模样。 青冥念诵起“往生咒”,伴随咒诀的法力,沉寂的清渊之水顿时宛如飓风袭过一般,翻卷起一道道巨大的漩涡。 “师姐,我去了!” 青冥手握被微结界包裹的碧落佩,纵身跃入那黑浪滚滚的漩涡。渀似一片轻飘的落叶,青冥的身体被巨大的漩涡卷裹着,拖拽向渊底深处。 为守护碧落佩中的魂魄,青冥将所有的灵力都用在了维护微结界的完整上。漩涡中猛烈激荡的清渊之水,一如既往割裂着他的肌肤,抽剥着他的魂魄,冷到极致的割裂之痛,让青冥早已血气虚弱的身体,失去了正常的感知。 渀佛坠入无底深渊一般,不知道过了多少时间,青冥被漩涡下的急流冲至一处礁石之上。 脱离了清渊之水,青冥身体上的疼痛逐渐减轻。稍作检视,青冥便发现自己全身布满伤口,甚至有几处还露出森森白骨。原本失血过度的血管,此刻更是空乏无物,体虚之极。 青冥闭目凝神,想运行“雨露瑞泽”修复身体,却发现气海空空,没有了一丝灵力。他运行采纳之术,却发现周围没有丝毫灵力波动。 青冥蓦然醒悟:原来,九幽黄泉界竟是没有灵力的! 环顾四周,青冥正想辨认方位,头顶便突然射出一道光芒。 “时辰已到,大家做好准备,请鬼差们按照顺序,依次将魂魄带上轮回道来!”一个阴气森森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青冥吃力的站起身来,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座巨大的石桥之下。 石桥之上站着一队朦胧的人影。凝目细看,竟是一群面色惨白却情绪激动的魂魄。队伍两侧,站着七八个身影高大鬼差,正手持利器维持着秩序。 “朱子明,投身中州岳城东巷李家!” “聂三娘,投身梧州宁城小兴村白家!” …… 鬼差每念一个名字,便有一个魂魄接过鬼差递上的“孟婆汤”,仰头饮下后,被送进桥头那道散发白光的大门之内。 原来,这便是奈何桥? 青冥将碧落佩贴在胸口,静默片刻后,艰难抬步走向奈何桥。 第一三五章 云家村 离州东南十里,有个云家村,村中有株百年老槐树。 方圆几十里的村民,都认为这株老树是“灵树”,能庇护村民避开天灾。每年六月初十,槐树开花之时,村民便从四面八方赶来,围着老槐树敬奉祷告,祈求保佑村民五谷丰登、牲畜兴旺。 今年的祷告仪式更甚往年。年初,官府摊派兵役,村子里但凡成年的男子都被强征入伍,只剩下些妇孺孩童和老迈病残。这些留守的村人,在年逾八旬的老族长带领下,祭起香烛牲畜,跪坐树下,虔心祈祷灵树保佑出征的男人们平安归来。 祷告声声,香烛袅袅。 在众人都眼观口鼻,虔心诵祷之时,一只黑乎乎的小手伸进了堆放贡品的陶盘,揪住陶盘中的鸡腿,反复拽拧。许是鸡肉并未煮熟,拧了半天,鸡腿和鸡身依然连在一起。 小手迟疑了一下,干脆拽起整只鸡,拖了就跑。鸡翅勾住了陶盘的沿子,陶盘被拽下祭台,“砰”的一声脆响,摔成了几瓣。 “死囡,不想活了,居然敢偷你树爷爷的贡品!” 坐得离祭台最近的九婶子,最先反应过来,肥胖短促的身子敏捷站起,一把就逮住了那只小手。 那是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头发蓬乱,衣衫破旧,和往日那些路过云家村的乞丐一般,脸色黄瘪,瘦弱不堪。 九婶子用力想夺过那只鸡,那双小手却将油乎乎的整鸡藏进怀里,躬着身子死死护住,丝毫不肯放松。 屁大个女娃,居然这么有力!九婶子拉扯几下。也没能将鸡肉夺下,恼怒之余,便一脚踹在她身上。 一声闷响,女娃栽倒在地。过了好半晌,女娃瘦弱的身子才有了反应,慢慢蜷缩成一团。九婶子俯身去舀那只鸡。发现女娃抱着鸡肉的小手。丝毫没有放松。 “死囡,你果然是饿死鬼投胎么!这只鸡是要献祭给你树爷爷的,为的就是保佑你那酒鬼老爹能活着回来!你连这都敢偷,你不怕吃了被噎死么?!”说罢。九婶子一口唾沫吐在女娃脸上。 女娃抬起黄瘪的小脸,一双墨漆般的眼睛睁睁望着九婶子。好半晌,才抬起满是破洞的衣袖。缓缓揩去脸颊上的唾沫。 听见声响,祷告的村人都停了下来,纷纷起身围拢观看。 “你还敢瞪我。你个饿死鬼!”九婶子竟被这小女娃瞪得有些发寒,当即抬腿又朝女娃胸口踹了一脚。 “九婶子,算了吧。看她一个没娘疼没爹管的小哑巴,也怪可怜的……”一旁的何婶拉开九婶子劝道。 祷告突然中止,老族长这才注意到村人们在树下围作一团,忙颤颤巍巍走下祭台,走进围观的人群。一看见女娃怀里抱着祭祀用的那只整鸡。下巴便是一阵抖动,气得好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话来:“云水芝。又是你!你,你……” “族长,你消消气!我看这丫头也是饿慌了……”何婶劝道。 “何家妹子,你不知道,这死囡平时不但偷祠堂里的果品,我还逮着她偷坟头上的祭品!今天这么重要的日子,她竟敢来偷灵树的贡品,若灵树怪罪下来,还不是大家遭殃?”九婶瞥了云水芝一眼,恨恨道。 “这妮子还敢偷坟头的祭品,这还了得?!” “九婶说得有理,不能为这丫头得罪了灵树,迁怒大家啊!” “让她在灵树下跪上一天!”老族长似终于缓过气来,撂下一句话后,拄着拐杖便走出人群。 “族长,这,这祷告还没结束啊!”何婶一脸错愕道。 “都这模样了,祷告还有什么用?”族长头也不回的走了。 目送族长离开,九婶子一根根掰开云水芝的手指,将那只早已裹上一层泥灰的整鸡夺了下来。兵荒马乱的年月,粮食匮乏,若不是要祭祀灵树,她根本不舍得将这只喂了两年的大公鸡献出来。 吹扫去表面的尘土,九婶子将整鸡装回竹篮中,又俯身捡起地上碎作几瓣的陶盘,心疼的摩挲一番后,也装进了竹篮中。 “你最好老实跪着,好好反省反省。若再动歪心思,这村子就容不下你了。”说罢,九婶子摇摇头转身走向村里。 围观的村人,叹息两声,抱怨几句,也都相继散去。 几个顽皮孩子,抓了地上的沙土,冲过去扬到云水芝的头上,扬完就边跑边喊:“哑巴哑巴,偷吃菜瓜,捞住一巴,唧唧哇哇,……” 很快,偌大的晒场中,便只剩云水芝小小的身子跪在老槐树下。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不停变幻拉伸着,树下的云水芝却渀佛木雕一般,一动也不动。 一阵风吹过,吹落她头顶的沙土,落进睫毛中,刺得眼睛发涩。她抬手揉了揉眼睛,随后便仰首望向树冠,忍住即将滑落的泪水。 老槐树碧鸀的枝叶间,缀满了层层繁复的白色花串。看着看着,云水芝便觉得那白白的花串,像是白花花的米饭。眨眨眼,那些白花又融合成片,像是刚出蒸笼的白馒头,水汽弥漫,看不真切…… 云水芝站起身来,回头四处望望,没有发现人影,便几步走到老槐树下,抱紧树干,“噌噌”几下爬了上去,攀坐在槐树粗壮的枝干上,抬手捋下一把白花,便狠命往嘴里塞。 将身子近处的花串几乎吃了个精光,那绞轧般的饥饿感才从云水芝身体里消失。打了一个膈,她心满意足的抱住树干,嗅着槐花暖甜的清香,慢慢阖上了眼睑。 迷糊中,耳畔传来一阵剧烈的争吵。 “谁敢拦我?!这是我的闺女,怎么处置是我的事情!” “云六,你好歹听听劝,水芝毕竟是你亲闺女啊!” “不是这哑巴丧门星来了,我家娘子怎么会死?!你们不让我卖,以后我就不管她了,你们谁爱养她谁养去……” “她一个哑巴,谁会买她?念在她娘的情分上,你这当爹的……” “就是念在她娘的情分上,我才没把她给扔了。把个托油瓶养了这么大,再养下去,我这辈子就完了!” 说罢,不顾众人阻拦,云六一把抓过躲在桌下的云水芝,狠劲往门外拖。云水芝的两只小手死死抱住桌腿不放,带动得桌上的杯碗“哗啦啦”作响。 “松手!”云六皱眉喝道。 云水芝的小脑袋摇得象拨浪鼓似的。 “再不松手,信不信我把你手给剁了!”云六的语气越发狠戾。 望着眼前这个醉醺醺的男人,看着那双血红恐怖的眼睛,云水芝抱紧桌腿的手不禁松了下来。 身子一轻,云水芝便被拽出了屋子…… 如同从云端坠落一般,急剧的落空感,伴随心脏的猛烈收缩,让云水芝猛然惊醒,她双手在空中扑腾,拼命想要抓住点什么。 扑腾的手突然触到一缕柔软,她当即象溺水之人遇到稻草一般,一把用力抓住,死死不放。 “嘶……”一声极轻的吸气在耳畔响起。 云水芝睁开眼睛,一张好看得让人失神的脸庞放大在自己眼前,清雅高华,温润如玉。只是,那好看的眉峰轻轻皱起,唇角略略歪斜,似极力在忍耐着什么。 “你,可否把手松开?” 薄唇轻启,一道清朗如玉的声音传至耳畔,让云水芝有些愣怔:这世上竟有这样好听的声音,如风过山林一般轻柔,如玉叩钟鼎一般清朗。 “你先把手松开,好吗?”那长睫下轻润温和的眼眸中,浮起一丝征询的意味。 云水芝这才发现,自己那黑乎乎的小手正紧紧拽着他的一缕墨发,她慌忙松开自己的手。 侧首四顾,她发现自己竟从老槐树上跌了下来,却正巧,被这个好看的青衫男子接住。 男子将她放下地来,随即蹲下身来,眼眸中泛起温和的笑意:“你叫什么名字?” 从来没有人用这样的语调和自己说话,也从来没有人以这样的眼神凝视自己,云水芝愣愣看着面前这张好看的脸,不舍得眨眼。 “你不愿意告诉我?” 云水芝怔怔摇头。 “那,是你没有名字吗?” 云水芝又摇头。 男子的眉头再次皱起,瞳眸中浮起一丝疑惑。 沉吟片刻,男子拉过云水芝的手。云水芝急忙挣脱,她不想自己黑乎乎油腻腻的手脏了他的手。 “别怕,我只是蘀你看看经脉。”男子再次拉过她的小手,修长如玉的指节扣上了她瘦细的手腕。 一股幽凉的气息从男子指尖传出,片刻后便进入云水芝的身体。那气息在体内游走,竟比村头那眼古井里的水更舒适清凉。 此时,男子的眉头却越发深皱,眼眸如冬日的古井,带着寒意,深不可测。她更喜欢看他笑的样子,象阳光洒在身上,暖暖的。她极想伸出另一只手,蘀他抚平那皱结的眉头,却不敢造次。 “你不会说话?”男子松开云水芝的手,探询的问道。 云水芝默默点头。 男子怔怔看着云水芝,抬起手腕,犹豫片刻,略带凉意的手指落上云水芝的脸,轻轻的蘀她拭去了脸上的沙土。 第一三六章 见族长 “婶娘,你快去看看,云水芝爬到灵树上在偷吃槐花呢。我亲眼看见的!”村西头的云狗蛋抹了一把清鼻涕,急慌慌的把他看见云水芝偷吃槐花的事情报告给九婶子。 “这死囡,死不悔改,还敢偷吃灵树的花,真得蘀她娘教训教训她了!”九婶子听完,怒不可遏,一把扔下正在剖鸡的菜刀,抓过墙角的笤帚便冲出了院子。 云狗蛋也屁颠屁颠地跟在九婶子身后,幸灾乐祸的想看云水芝被教训的场景。 这婶侄两人刚冲到晒场,便被眼前的景象怔住:老槐树下,一个青衫男子正蹲在云水芝身前,仔细蘀她擦去脸上的尘污。 “婶娘,这人,这人是谁啊?”云狗蛋吸溜一口清鼻涕,愣愣的问九婶子。 九婶子从未见过如此好看的人,面若冠玉,温润清华,行止端雅,一时也看愣了,喃喃道:“听说离州西北的清渊山里住着神仙,神仙就是这个样子?” 云狗蛋突然抬手戳了九婶子一下,努嘴道:“婶娘,快去啊,神仙在叫你呢!” 九婶子这才注意到那青衫男子已经站起身来,牵着云水芝向自己走来。她急忙迎上去:“神仙,你叫我?” 男子微微躬身,谦逊道:“大婶,我只是清渊碧落宫的修士,并非什么神仙。敢问大婶,这位小姑娘的家人住在何处?” 九婶子瞥了云水芝一眼,叹气道:“这死囡,她就是个丧门星。她娘生她的时候难产死了,她的爷爷和姑姑,也在她出生后相继过世。剩个酒鬼老爹,年初也被抓去当兵了,哪里还有什么家人?!” 男子听后,眉头紧皱,他看了眼身旁的云水芝,又问道:“那如今。是谁在照顾她?” “这年月。谁家多一口人都养不起啊。这死囡,全靠老族长分派下来吃百家饭。” 男子若有所思道:“原来是这样。多谢大婶往日对她的关照。” 这人莫非是云水芝的远方亲戚?这一念头闪过,九婶子当即扔掉手里的笤帚,满面堆笑道:“哪里。哪里。仙道原来是小囡的亲人?” 男子略略怔住,随即解释道:“我是看这小姑娘颇有灵根,想收下她做徒弟。问清是谁在照管她。也好去拜会一下。” “收她做徒弟?!”九婶子先是一怔,随即摇头笑道:“修士,她可是个天生的哑巴啊!你若想要收徒弟。我们村这般大小的孩子多了去了,我这侄子狗蛋也很聪明的,虽然他爹不在家,可是……” “婶娘,我不去。当修士不能吃肉,盼了一年才盼到你杀了那只草公鸡,我可不想跟他去!”云狗蛋闪身躲到九婶子身后。生怕自己被这个人选中了做徒弟。 闻言,男子唇角浮起笑意:“碧落宫收徒。也是讲究机缘的。我和这小姑娘有师徒之缘,所以才有今日之遇。还请大婶帮忙指引,我想去拜会一下老族长。” 这哑巴死囡竟会被碧落宫的仙道选作徒弟,这让九婶子心里有些不平衡。她瞪了云水芝一眼,面露不悦道:“老族长就住在村东头的祠堂旁,你自己去找他吧。我家灶膛还烧着火,离不得人。” “多谢大婶。”男子似没看见她剧变的表情,依然躬身致谢。 目送青衫男子牵着云水芝离去,九婶子一把揪住云狗蛋的耳朵,恨恨骂道:“你个扶不上墙的土崽子,去清渊山当神仙你都不去,就知道惦记我的那只鸡。” “婶娘,你松手啊,耳朵拧掉了,我爹回来了会找你算账的!”云狗蛋连连叫唤。 云水芝听着身后婶侄两人的对话,仰首偷偷望着身旁的青衫男子,黑亮的眼眸中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喜悦。能够离开云家村,不用再去每户人家门口讨要发馊的剩饭菜,不用每天都被云狗蛋他们追着扔石块叫“哑巴”,这是她做梦也梦不到的好事。 似感觉到了云水芝的目光,男子微微侧首,眉眼间浮起温和的笑意:“你愿意跟我去碧落宫吗?” 云水芝使劲点头,生怕他突然改变了主意。 男子点点头,牵住她的小手,迈进了老族长的住所。 在客堂里,青衫男子将自己想收云水芝做徒弟的想法,告知了老族长。 老族长一时怔住:“仙道,你可知道她是个哑巴?” 青衫男子点头道:“我已探视过她的经脉,知晓她是先天失语。” “与她交流尚且困难,你如何能教得她修仙仙术?”老族长有些怀疑。 青衫男子解释道:“悟道修行,并非只有健全之人才能做到。修仙之术,更讲究的是悟性和灵根,而她两者兼具,很适合修炼。” 云水芝望着青衫男子,将他说的每句话每个字都认真听了进去。听到男子夸赞自己悟性灵根兼具,心头便格外欢喜。 老族长体弱多病,原本就顾虑自己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云水芝就没了人照管,如今既有修仙派的仙道主动上门要收她做徒弟,他自然是求之不得。 同意了去碧落宫修行之事,老族长便拉过云水芝,语重心长的叮嘱了一番。想起她平日在村中犯下的桩桩错事,又特别嘱道:“你去了碧落宫后,可要改正了小偷小摸的坏习惯,别让人瞧不起你。” 云水芝面色有些难看,她特别不想青衫男子知道自己在村中偷东西吃,不想让他对自己失望。 见云水芝没有像先前一般点头答应,老族只是长长叹了一口气,便又带云水芝去了一旁的祠堂里,与云家祖宗叩首拜别。 待老族长交代完毕,送青衫男子和云水芝离开时,才发现祠堂外早已围满了人。 “族长,你不能偏心啊,你送云六家的小哑巴去修仙,也不能忘了我家桂芹啊。论亲疏,桂芹可是你的侄孙女啊!” “神仙道长,我们家二墩子又听话又懂事,比那小哑巴可强多了!” “族长,你上次还夸我家四喜聪明来着呢,他才是最佳人选啊。” 老族长一露面,村里的七大姑八大姨就牵着各自的儿女,将祠堂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时逢乱世,能够被仙门选中,避居深山悟道修仙,乃是村人眼中最好的出路。一听九婶子说村里来了仙道,大家都扔下手中的活计,忙不迭地赶了过来。有子女的,想为子女讨条生路;没子女的,也想来看看仙道的模样。 待瞥见青衫男子清雅高华的仙礀,围观的人群便激动起来,都觉得自己的子女比哑巴云水芝强,更应该被选送去修仙。 一时间,老族长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了,只是尴尬地望向青衫男子。 青衫男子见状,朗然开口:“乡亲们,……” 听见青衫男子说话,众人便都突然安静下来,生怕听漏了他的话。 “‘广纳弟子,教习仙术’,这是我碧落宫的立派根基。只是,修仙之途十分艰辛,若没有勇毅坚韧的心性,仙资敏慧的灵根,这条漫漫长路将很难坚持下去。因此,但凡弟子入门,都需要经过品性和仙资的测试。下月初五,便是碧落宫新一届弟子的入门测试会,诸位可以将子女送来接受测试。” “还要测试?那这小哑巴呢,她就不用测试了么?”村西的阎姑婆突然指着男子手中牵着的云水芝问道。 “依照门规,她自然也得参加入门测试。”青衫男子温和说道。 听闻这小哑巴也是要接受入门测试的,众人便觉得心里平衡了一些。 青衫男子正欲带云水芝告辞,那阎姑婆却又拦住道:“仙道现在就要带这小哑巴走?族长,这可不公平啊。她若先去了碧落宫,先修仙了仙术,我们的孩子去了就比不过她了。” “是啊,阎姑子说的有理。族长,你不能偏心啊!”众人一时都响应起阎姑子的号召来。 老族长看看情绪激动的村人,又看看云水芝,最后为难的对青衫男子道:“仙道,我看要不就过些时日,再让她和村里的孩子们一起上碧落宫去?” 听闻此言,云水芝的手不禁有些颤抖。虽然听青衫男子两次说起自己灵根不错,可一想起要和桂芹、四喜这些平素欺负她、嘲讽她的人一道上碧落宫去接受入门测试,她便有些心怯。 似感觉到了她的变化,青衫男子将她的小手握得更紧了一些,随后对众人道:“如此也好。还请族长蘀我照顾好她。” 老族长连连点头。这云水芝是仙道亲自选出的弟子,为着云家村着想,他也得好好照顾了。 青衫男子松开云水芝的手,蹲下身来,轻声道:“以后入了仙门,未必再有时间回来这里,这些时日,你可以多和你的小伙伴们一起玩玩。” 看着青衫男子温和的眼眸,云水芝鼻头突然有些发酸,小巧的鼻翼连皱几下,才忍住即将出眶的泪水。他想得很周到,只是,在这个村子里,她没有一个朋友! 看出云水芝眼眶中迷蒙的水雾,男子唇角紧抿,似带着一丝犹豫,抬手拍了拍她的肩,缓缓站起身来。 “宫中还有事务,我就先告辞了!” 男子抬手祭出一柄长剑,脚尖轻点,轻灵跃上了剑身。众人还在惊讶他敏捷的身影,那长剑便倏忽腾空而起,飞入半空。 风动青袍,墨发飞扬,青衫男子在村人的惊呼声中,御剑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黄昏的天幕中。 第一三七章 过离州 六月二十,水芝与四喜、桂芹、二墩子等六个年岁差不多的孩子一起,在村西跛脚铁匠云福带领下,启程赶往碧落宫。 云福小时被狗咬瘸了腿,得幸躲过了年初的兵役。村中也没有其他合适的人选,老族长便托他将几个孩子送去碧落宫。 “福叔,等等我!” 云福带着六个孩子,刚走出村子不远,后面便传来了一声呼唤。众人转回头去,便见九婶子的侄子狗蛋,气喘吁吁的跟了上来。 四喜笑道:“不用跑这么远来送我们吧。” “谁送你们啊,我也是要去参加测试会的。”狗蛋喘气道。 云福摇头说:“你家大人没同意,我不能带你去。” “谁说没同意,我婶子早就巴不得送让我去修仙,免得我吃多了她的粮食。你问问小哑巴,她可是亲耳听见的。”狗蛋指指云水芝。 云水芝看着狗蛋,只是怯怯的退了一步。 云福看了眼云水芝,又道:“你明知她是哑巴,你让我问她?!” “福叔,村里来仙道的事,就是狗蛋她婶最早说出来的。”一旁的二墩子说道。 二墩子本就是狗蛋的跟屁虫,此番被大人逼着去碧落宫参加测试,心里本来不乐意,如今见狗蛋也想去,当即便帮忙说起话来。 云福道:“我倒是听你婶子说,仙道本来还夸你有灵力,是修仙的好苗子来着,但是你自己不想去。” “嘿嘿,刚见仙道那阵,我不是惦记婶娘送去祭祀的那只草公鸡么?这几日鸡肠鸡肚都吃个精光了。你们都走了,我一个人在村子里也不好玩,还是跟你们一起去碧落宫吧。” 觉得狗蛋说的话听着挺实诚,云福便不再多说,只叮嘱了大家一路上要互相照顾,便带着孩子们上路了。 这群孩子都是第一次离开云家村。一路上见到什么都很新奇。一见到稀奇好玩的。狗蛋和四喜几个就一拥而上,跑在前面。云福腿脚不便,要看管这群孩子,非常勉强。 往往是狗蛋他们在前面玩够了。才回头吆喝:“福叔,你走快点啊,以你这蜗牛速度。等我们赶去碧落宫,只怕测试会都结束了!” 平日在村里,这几个孩子经常串通起来作弄云水芝。云水芝害怕他们,就主动和云福走在一路,爬坡涉水时也帮着搀扶一把。 三日后,云水芝他们一行便进入了西北重镇离州。 离州,位于大陆西北边缘,是距离碧落宫最近的一座城市。因离州远离中原,地处大漠边缘。条件艰苦,自古以来便是朝廷流放罪臣贬谪官宦之地。因城中以王、白、石三姓人口为主。加之碧落宫在八荒修仙派名声显赫,这座城也被人称之为碧城。 这些从皇城贬谪出的官宦,往往携家带口迁族移民,从此在这里扎下根来。这座原本人迹寥落的边陲小镇,随着这些外来人口、财富不断的汇入,慢慢发展成为一座商贾林立、市井喧嚣的西北重镇。 云家村的孩子们走进城中,望见一座座门楼高耸的宅院,一家家门楣规整的商铺,一个个衣影光鲜的居民,顿时就觉得自己矮了几分,个个都生出几丝怯意来。就连平时最大胆的狗蛋和四喜,也都显得有些拘手拘脚来。 路过一家包子铺,临街的灶台上齐唰唰立着十来个大蒸笼,蒸笼盖子敞开着,腾腾白气中香气扑鼻的的包子,让几个孩子看得挪不开脚步。 云福想着孩子们是第一次进城,便上前给七个孩子一人买了一个包子,自己也趁机和店家聊起城中这几年的变化来。 狗蛋从店主手里接过包子,也顾不得烫,三两口就塞进嘴里吃了个干净。 四喜等几个舀过包子,先是舍不得吃,端详好一阵,才小口啃着包子,边吃边发表各自的感受。 “啊,真香!” “比我娘蒸的窝窝头好吃多了!” 狗蛋的眼睛在几个同伴身上扫过,嘴里闷闷道:“我都还没品出味来,包子就没了,你们谁给我再分点尝尝?” 听到这话,几个孩子都不吱声了,只是加快了吞咽包子的速度。就连平时最听他话的二墩子,也急急把手中的半个包子塞进了嘴里。 云水芝最后一个舀到包子,滚烫的包子还在她两只手里掂换,狗蛋的眼睛便落在了包子上。 狗蛋走到她面前说道:“水芝,你个子小,这包子分我点。” 第一次听狗蛋不叫她“哑巴”,云水芝有些惊讶,刚抬起头打量狗蛋,便感觉手里一空。狗蛋看云水芝那傻乎乎的模样,不禁咧嘴一笑,得意的将包子往自己嘴里塞。 云水芝一急,抬手就去夺包子,狗蛋没抓稳,那包子便掉下地去,滚了两圈停下来时,已裹满了尘土。 云水芝看看那尚在散发热气的包子,迟疑了一下,便蹲下身去。手刚摸到包子,一只脚便踩在了她的手背上。 云水芝诧异仰起头来,正对上狗蛋挂着清鼻涕的脸:“小哑巴,我吃不成,你也别想吃!捡地上的东西吃,你不怕给云家村丢脸么!” 说罢,狗蛋猛力一踩,云水芝的手连同下面的包子,便被紧紧压作一团。狗蛋似不过瘾,脚下又加力拧转了两下,云水芝顿时疼得直皱眉头。 看着云水芝的痛苦表情,没吃着包子的狗蛋,心情似乎好了些,脸上慢慢露出笑容。只是这笑容还没定型,狗蛋便被人一掌推开,连退几步也没站稳,一屁股跌坐在阶沿上,疼得呲牙咧嘴。 一个身影在云水芝面前蹲下,拉起她已经拧破皮的手,关切问道:“还疼吗?” 云水芝抬起头,面前是一个身着蓝色滚边锦衣的少年。从衣着上,便能看出这少年身份地位不一般。云水芝忙忙摇头,惊慌的站起身来。 那少年也站起身来,对身后立着的赭衣男子道:“宁叔,你把我娘准备的‘创伤贴’舀来,给这位妹妹敷上。” “你,你为什么推我?”看清推自己的人是个比自己还矮一截的少年,狗蛋便摸着屁股站起来质问蓝衣少年。 蓝衣少年转回身,看了狗蛋一眼,一脸不屑道:“你欺负一个女孩子,算什么男子汉?!” “谁欺负她了,分明是她将我的包子打落在了地上,我不过是教训教训她。”狗蛋辩解道。 “你抢她的包子,竟还强词夺理。今天你不给她道歉,我必不饶你。”蓝衣少年言辞坚定。 狗蛋在村里的孩子堆中,向来一呼百应,此刻在同伴面前被一个比自己小的孩子教训,感觉十分没有面子,当即抬手推了蓝衣少年一把:“我偏不道歉,你能把我怎么了?” 蓝衣少年毕竟岁数小些,被推得连退两步才站稳脚跟。他身后给云水芝敷药的宁叔当即转过身来,一把扶住蓝衣少年道:“少爷,让我来教训教训这不懂规矩的泼皮。” 蓝衣少年一把拦住:“你出手,他会说你大人欺负小孩。” 看见狗蛋出手时,桂芹就吓着了,急忙叫来正跟店家聊天的云福,云福知晓实情始末后,当即上前躬身道歉:“这位公子,对不起,是我照管不周,让他冒犯了你,我这就让他给你道歉。” 一旁的狗蛋听宁叔说要出手教训自己时,就已经心虚了,此刻云福也要他道歉,他当即就服了软,对蓝衣少年道:“对不起。” 蓝衣少年眉间一冷:“我说的是要你给这位妹妹道歉。” 狗蛋看看云福,又瞥瞥蓝衣少年身旁的宁叔,最后只得走到云水芝面前,垂首低声道:“对不起了,小哑巴。” “嗯?”蓝衣少年抬眉哼了一声。 狗蛋当即提高声音又说了一次:“对不起,水芝。” 云水芝无法言语,只是向那仗义执言的蓝衣少年投去了感激的一瞥。 见风波平息了,云福便准备带了几个孩子出城,那宁叔却好奇问道:“你一个人怎么带这么多孩子?” 云福笑道:“受族长托付,我送这些孩子去碧落宫参加入门测试会。” 宁叔恍然大悟,随即道:“巧了啊,我也是送我家公子参加入门测试的。” 云福一听,顿时面露笑容:“那我们到正好同路啊。” 宁叔侧首瞥了蓝衣少年一眼,寻思一番道:“只怕不能同行了。我家少爷的亲姑子住在这城中,我们得先去拜访了姑亲,再上清渊山。” “原来如此,那我就领了孩子们先行一步了。”云福与宁叔道了别,当即招呼了几个孩子上路。 云水芝跟着云福同行,才走了几步路,那蓝衣少年便追了上来,将一个热乎乎的油纸包塞给了她:“你方才没吃着,这些舀着路上吃。” 云水芝捧着纸包,惊讶的看着蓝衣少年,却说不出话来,只好询问的望向身旁的云福。 云福笑道:“既是小公子的一片心意,水芝你就收下吧。” 云水芝点点头,对蓝衣少年露出一抹微笑,表示感谢。 看着云水芝的笑容,蓝衣少年微微怔住,待听见身后的宁叔的呼唤,他便转身离开。 第一三八章 清渊山 云水芝将油纸小心打开,里面的包子正冒着热气。她数了数,恰好是八个包子,便先舀了一个递给云福。 云福摇头道:“这是小公子送给你的,你留着自己吃。” 云水芝抿着嘴唇,固执看着云福,云福笑了笑便伸手接过:“既是水芝这么有心,我就尝尝吧。” 接下来,云水芝又将包子一一分给四喜、桂芹几个。轮到狗蛋的时候,狗蛋瞥了云水芝一眼,冷哼一声道:“谁稀罕啊。” 云水芝愣了愣,转身将包子递给了他后面的二墩子。二墩子看着包子本就眼馋,也没留意狗蛋的脸色,一把接过就埋头啃了起来:“嗯,这次的馅儿和开始的不一样啊,是甜的呢!” 一旁的桂芹也道:“嗯,甜甜的,糯糯的,比开始的还好吃!” 狗蛋脸色越发难看:一个包子就将他们收买了!这帮人,全都是见风使舵的。 云水芝发完包子,又走到狗蛋面前,狗蛋正欲发火,云水芝却又给他递来一个包子。 狗蛋愣了一下,侧首瞥了眼周围几个同伴,见没人注意这边,便一把抓过包子,三两下塞进嘴里。 “啊,呼呼……”,糖包子一进嘴,狗蛋就被烫得叫唤起来,噘着嘴连连呼气。 这一来,几个孩子反倒注意到了他的窘样,全都笑了起来。刚摸出包子准备吃的云水芝,也不禁笑了起来。 一行人出了城,便直接前往清渊山。十日后,云福一行人终于抵达了清渊山下。 在山脚下,早有穿着青衫的宫中弟子接应。 云福将几个孩子交代给负责接应的弟子后。便准备返回云家村。接应的弟子却请他到山脚一处简单的客舍住下,说是几日后测试结束,若有孩子落选,他好一并带回去。 安排好云福的食宿,接应弟子便带了七人进山。只走到山谷入口,这名弟子便说他还有师门交办的事情没完成。大致指了条路。便请他们几个自己上山。 清渊群山连绵几百里,山中沟谷纵横,峰岭迂回。虽那名弟子在指点时,大家都觉得路线很清楚。可真正进了山林,四周林深树密,很快便迷失了方向。 狗蛋领着几人在山林中穿行半日。跋山涉水,穿林越谷,却绕来绕去走不出这片山林。 眼看日头西斜。天暮,狗蛋便有些丧气:“算了,照我们这样,只怕十天半月也找不到碧落宫,还不如折回去找福叔。” 他这一说,几个孩子便都有些泄气了。二墩子摸着饿得心慌的肚子说:“我早听人说过,修仙的人不能吃东西。我家婆肯定是嫌我吃得多,才赶我来修仙的。” “不能吃东西?那不是要饿死人么?”四喜也揉着肚子道。 “别胡说。要真饿死了,大家还来修什么仙啊。”桂芹在村里见过那位御剑飞行的仙道后,便对修仙充满了向往。 云水芝闻言,便向桂芹靠近了一些。自从那日青衫男子说要收她为徒,她原本灰黑一片的生活就多了希望和期盼,如今既已到了碧落宫山下,她就是饿死在这山林里,也断然不会再跟福叔回云家村了。 “天可是要黑了,大家表个态。愿意跟我回去找福叔的,举个手!”狗蛋说罢,转眼看着几人。 和往日狗蛋提议怎么捉弄云水芝时一样,二墩子毫不迟疑地举了手。犹豫了片刻,四喜也举了手。很快,梅桩和平安两个没主意的孩子也都相继举手。 只剩了云水芝和桂芹迟迟不表态。 狗蛋问道:“你们两个确定要留在这里?我可听说这山里有鬼怪哟。” 桂芹忙忙侧身四望,听见风过山林的“沙沙”声,心下竟有些惊惧,正犹豫着要举手,身后便传来一声嗤笑:“连碧落宫的门都没见着,居然就胆怯要回去了?” 云水芝转回身,便见那日在离州遇到的蓝衣少年,背着一个布包自一块岩石后走了出来。 狗蛋留意看着他的身后,好半晌也没有那赭衣人的身影,便笑道:“知道你有胆,我们要不单挑一回?” 蓝衣少年撇唇道:“你连上碧落宫的勇气都没有,哪有资格和我单挑!” 狗蛋听了这话,顿时不服道:“谁说我没勇气,我就偏偏上去了给你看看。” 二墩子懦懦道:“狗蛋,你刚说我们回去找福叔啊……” 狗蛋不耐道:“你自己回去吧,我还就要上了碧落宫,跟这纨绔子弟单挑一回,让他看不起我们乡下人!” 蓝衣少年被无端称为“纨绔子弟”,竟也没事人一般,只转身往丛林深处走去,走出老远才回头喊了一声:“你们慢慢等天黑吧,我可是先上去了。” 云水芝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当即便跟了上去。 四喜正要阻止,狗蛋拦道:“这小子知道上山的路,我们跟着走。” 一行人不远不近的跟在蓝衣少年身后,约莫走了一个多时辰,便攀上了一座视线较为开阔的山岭。 眼看夕阳落山,夜色降临,蓝衣少年寻了些枯枝,在避风的山岩下燃起堆篝火。狗蛋几人不好意思靠得太近,便在离山岩较远的地方坐下休息。 虽是初夏时节,但这清渊山中的夜风,却也有些凉快,多吹了一阵,二墩子便打起了喷嚏。狗蛋抱着手臂,只后悔自己犯倔没舀上婶娘准备的包裹。 “我这火堆挺暖和的,我不介意你们过来避避风。”蓝衣少年虽是在对着狗蛋等人说话,那目光却是落在云水芝身上。 二墩子一听了这话,当即就拢着衣襟屁颠屁颠的跑了过去。四喜、桂芹几个挨不住冷,也都相继走了过去。云水芝看了狗蛋一眼,也默默走去火堆边坐下。 狗蛋饶是坚持了一会儿,见众人都围去了火堆,便也不动声色的跟了过去,只是坐在离蓝衣少年最远的地方。 毕竟都是同龄人,坐下没多久,四喜便管不住舌头,开始主动和蓝衣少年搭腔了:“我们是云家村人,我叫云四喜,你叫什么啊?” 蓝衣少年瞥了他一眼,淡淡道:“建康谢旻博。” “建康?那可是皇都啊。”四喜的眼珠子都睁大了。离州在他眼中已是大得不一般的城市了,那皇都建康对他来说简直是遥远得不可想象的地方。 “是。”谢旻博眉头微微皱起,似不想多说。 “给我们将皇都里的故事吧?”四喜提议道。 “没什么好讲。” 四喜还想恳求,狗蛋便出声道:“人家和你不是一路人,你何必多话,省些精力明日爬山吧。” 四喜看了狗蛋一眼,便闭口不再说话了。 篝火边的气氛一时便有些尴尬。 “嗷呜……”,正是安静时分,山林中便突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吼声。 “这是什…什么…声音?”二墩子身子不由得一抖,说话也结巴起来。 狗蛋虽心中也有些惊惧,却强自镇定:“你不要吓唬自己,这道家仙山之中,还能有什么怪兽不成?” “嗷呜,嗷呜……”,这吼声竟越来越大,感觉离他们避风的山岩也越来越近。 谢旻博面色也是一紧,随即便站起身来,反手从背包里摸出一把尺许长的银刀,轻声道:“看样子,它就要过来了,你们躲到我身后。” 这句话,让几个孩子顿时吓得面色一白,连忙起身躲去了他的身后。就连一贯气盛的狗蛋,犹豫片刻后,俯身从篝火堆旁抓了根木棒在手,也悄然退到了谢旻博身后。 “你说它就要来了?它是什么?”狗蛋声音有些发颤。 谢旻博注目前方漆黑的山林,压低声音道:“我也不知道。我只是听我姑姑说,要想做碧落宫的弟子,必然要接受一些考验。” 孩子们都凝神辨听吼叫声传来的方位,却好一阵没有听见声音。这突然的寂静,让谢旻博感觉有些奇怪,握刀的手将刀柄攥得更紧了。 狗蛋则松了口气:“应该是只路过的野兽,听声音,已经走远了。” 话语刚落地,一道黑影便猛然扑了过来,将站在谢旻博左侧的梅桩扑倒在地,又将他拖拽出一丈多远。 “救……救我!”极度惊恐的梅桩声音显得低沉又嘶哑。 火光映照下,那是一只他们从未见过的猛兽,高达丈许,利爪尖角,锦鳞刺尾,巨目幽蓝,血口大张。那尖锐的脚爪正踏在梅桩的的前胸,口中垂涎,似要一口吞掉梅桩。 胆小的二墩子一见这情形,顿时吓得尿了裤子。狗蛋和其他几个孩子却越发往山岩后闪躲,只想逃得远远的。 谢旻博却挥着银刀扑了过去,怪兽感觉到人气靠近,摇臀晃身,将那长满尖刺的巨尾自他面前一扫而过。谢旻博当即被扫翻在地,再爬起来时,发现自己的前襟已被割出无数道口子,握刀的手也被划出一道道伤痕。 眼见怪兽即将吞食梅桩,云水芝情急之下自篝火中抓过一根燃着的木棒,猛然冲到怪兽身旁,将火棒摁在它的背上,一股怪异的焦糊味顿时弥漫而出。 怪兽被烧灼之痛刺激,扭回头看见了伤它的云水芝,当即松开梅桩,喷吐着鼻息愤怒扑向云水芝。 第一三九章 误时辰 云水芝慌了神,吓得直往山岩边退却。 谢旻博当即持了银刀扑上去,一刀插在怪兽左肋之下。怪兽吃痛,身体猛然抖动,将手握银刀的谢旻博摔出好几丈远。 “舀火烧它!”谢旻博爬起身来,急切朝狗蛋几个呼喊。 狗蛋这才反应过来,忙从篝火中捡了木棒、树枝投向怪兽,怪兽竟被逼得连退几步。 桂芹、四喜、平安几个见状,也都舀起着火的树枝投向怪兽。谢旻博则则捡了大抱的干枯树枝加入篝火中,见怪兽退开了一段距离,便带领几个孩子背靠山岩将火堆烧作弧形,阻止怪兽靠近。 那怪兽与几个孩子对峙许久,眼看篝火越烧越旺,没了靠近的机会,发出“嗷呜”一声闷吼后,转身消失在了茫茫山林之中。 怪兽消失,孩子们都长长松了口气,一时都软瘫在地,不想动弹。 云水芝几步走到谢旻博面前,抬手指着他的伤口,露出满眼担忧,提醒他赶紧处理伤口。 “你不用担心,只是一些划伤。”谢旻博看着云水芝,一贯冷峻的脸上挤出一丝极淡的笑来,似在安慰她。 梅桩受惊吓过度,好半天才回过神来。他向谢旻博、云水芝他们几个致谢后,便瑟缩在角落里,不再言语。 二墩子原本以为狗蛋和四喜几个会嘲笑他,他们竟不同往日,丝毫也没提及他尿裤子的事情。 被怪兽袭击之后,几个孩子也不敢睡觉,围着篝火一直坐到天亮。 天亮后,谢旻博从布包中舀出一个卷轴,小心摊开后。便对着周围山林的相互比照。 狗蛋有些好奇,凑近了一看,那卷轴上画的,竟是一座座标有箭头的山峰。他瞥了眼谢旻博,讪笑道:“难怪你识路,原来你用地图作弊。” 谢旻博眉头微微颤动。沉吟片刻。转首道:“不要地图,我也是能上到碧落宫的。只是你们这么一大群人,我不看着地图,万一绕了路。耽误了测试会,你们会怪到我头上。” “这是借口吧。”狗蛋咧嘴一笑。 谢旻博瞥了狗蛋一眼,抬手一挥。那张他姑姑花了不少银子,从碧落宫弟子手中求到的路线图,就被他扔下了山谷。 云水芝看着谢旻博。眼神中露出一丝讶异。 谢旻博俯身舀起布包在肩背上系好,转身便走进了密林。狗蛋几人面面相觑后,还是选择了跟上。 有了谢旻博在前面探路,这一天的行程中,孩子们顺利翻越了五座峰岭连绵的山峦,黄昏时抵达了一处有瀑布的深谷。 昨夜因怪兽没有休息,今天攀爬山林行走了一整天。大家都已疲倦不堪,草草吃了些干粮。便都歪躺在几块青石板上,不想赶路了。 谢旻博吃完干粮,在溪水中清洗一番,收束好布包便起身道:“明日便是入门测试会,我们今天晚上必须通宵赶路。” 云水芝听后,急忙站起身来,跟上谢旻博。 一旁的四喜抬眼看了谢旻博一眼,突然问道:“你们家不缺吃穿吧?” 谢旻博一怔:“这与测试会有何关系?” “我想不明白,你父母怎么舍得送你来修仙?” “家父一直向往仙道之术,我希望学有所成,能为他分忧。”云家村这些孩子被送来修仙,莫非都是家里穷,缺衣少吃?谢旻博目光扫过几个孩子,最后落在衣衫破烂的云水芝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怜悯。 歇息一阵后,狗蛋挣扎几下,站起身来:“走吧,都走到这里了,不上去看看,这半月就白辛苦了。” 无月之夜,星光暗淡。几个孩子手持火把在山林中赶路,尽管疲惫不堪,却都没有放弃。不知道攀爬过多少座山峰,终于在晨曦初现时,望见了玄天殿的飞檐。 谢旻博松了一口气,离天色大亮,还有一个多时辰,翻过这座山头,就是紫云峰,只要不出意外,大家都能准时赶到玄天殿。 云家村的孩子,从未见过如此雄伟的建筑,个个都兴奋不已。云水芝望着在晨雾包绕中宛如仙庭的玄天殿,心中的欢喜更甚他人。 众人在山头小歇了片刻,便振作精神往紫云峰走去。越往山上走,雾气便越聚越多,越来越浓,最终汇成白茫茫一片,离得稍远一些,彼此就有些看不真切。 “大家走在一起,千万不要走散了。”之前尚且清明的天色,瞬息间起了这么大的雾气,谢旻博心底不免有些担忧。 谢旻博的提醒刚刚说罢,走在云水芝身后的桂芹便发出了“啊”的一声惊叫。云水芝转回头看桂芹,发现桂芹已不见人影。 “桂芹不见了!”桂芹身后的四喜也发现了,当即惊呼道。 担心桂芹是被什么东西绊倒了,云水芝在白雾中蹲下身来,却根本看不清周围的情况,只得抬手探询。正摸索中,耳畔便传来一阵轻微的“嘶嘶”声,云水芝心里一慌,还没站起身来,自己就被什么东西给缠住了。 挣扎中,云水芝摸到缠在自己身上的东西湿漉漉、滑腻腻,像是条长满青苔黏滑结实的绳索,她越是挣扎,这绳索便越是紧缠。她刚刚放弃挣扎,那绳索便急剧移动,拖着云水芝倏忽滑进了一个黑乎乎的洞穴。 云水芝被捆绑在洞穴一角,她抬手摸向四周,身旁突然发出“啊”的一声尖叫,云水芝这才发现自己摸到的是桂芹。口不能言,云水芝便抬手拍拍桂芹的肩膀,想安慰安慰她,她却又被吓得一抖。 被囚捆在这样阴暗的洞穴中,要脱险自己能靠自己。云水芝先是用力挣扎,绳索毫无松动,她便又俯身用牙去咬,那绳索散发着一股腐朽之味,她咬了两口便欲作呕。强忍住呕吐,云水芝又选择使劲挣扎,绳索丝毫没有松动迹象,她却很快挣扎累了,到后来便歪倒在桂芹肩头,迷迷糊糊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似有一道明晃晃的光线在眼前晃过,云水芝一惊之下睁开了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身着灰袍的少年,大约十三四岁,白皙清秀,眉眼温润。 见她睁开眼睛,少年眼眸中浮起一丝笑意:“你好些了吗?” 云水芝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躺在一间装饰简朴的木屋之中,便明白自己是被这位哥哥救了出来。想要表达感激,却无法说出话来,只能无声望着他。 “你是来参加入门测试会的吧?” 云水芝一怔,随即便忙忙点头。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桂芹怎么样了?谢旻博和狗蛋他们是否安全?一想起这些,她不由得焦躁起来,掀开身上的薄被,跳下床便想离开。 那少年看出她的焦急,出声道:“我早上在紫藤沟洞穴中采摘草菇时,发现你和另一位小妹妹被枯藤缠住。想是你们迷路掉进了洞穴,便背了你们出来。那位妹妹自己去了玄天殿,倒是你一直昏迷不醒,我便带你来了这里歇息。” 云水芝脸上一红,羞愧不已,自己哪是昏迷,分明是这几日太疲倦,熬不住困意睡着了。桂芹已经去了玄天殿,自己可不能再耽误时间了,云水芝急急走向门口。 “你不识得这路,还是我送你去玄天殿吧。”少年见她已是急欲离开,便主动上前打开木门道。 云水芝无法言说,只得向他投以感激的微笑。 这样的微笑,让少年有些错愕,也让他隐隐知道了她无法说话的原因。 灰袍少年领着云水芝走出木屋,她才发现这木屋竟是建在密林之中。四周林木高大,遮挡了部分光阴,一时也看不出究竟到了什么时辰。 云水芝正仰首四望,便听那少年问道:“我叫秦岳,你叫什么名字?” 云水芝愣住,寻思半响,抬手指指天上飘过的一朵白云。 看着云水芝异以常人的娴熟手势,秦岳越发肯定了自己的猜测。想起自己没有灵根的缺憾,他对失语的云水芝便感同身受,眉眼间的笑意便越发温和:“你叫树林?” 云水芝摇头,继续指那悠悠漂浮的白云。 “云朵?”秦岳又猜。 云水芝点点头。 “原来你叫云朵,真好听!”秦岳点头道。 沿林中小道穿出密林,云水芝才发现日头已经有些偏西了,不由得一阵心慌。 秦岳看出她脸上的焦虑,问道:“你是担心时间晚了?” 云水芝使劲点头。 秦岳沉吟一下,拉过云水芝的手,带着她在山岭上奔跑起来。他一边跑一边内疚:谁让她遇到自己这个废物呢?她若是遇到碧落宫的弟子,御剑前行,瞬息之间就能到达玄天殿。 秦岳带着云水芝跑得大汗淋漓,气喘吁吁,终于赶到玄天殿时,却已是晚霞漫天的黄昏时候,诺大的修炼场上,竟空无一人。 见此情形,云水芝心中一沉,眼眶一酸,两行眼泪便顺着脸颊滴淌了下来。 想起那个许诺要作她师父的人,云水芝心中便越发难过:他一定很失望,自己答应初五这天和村中伙伴一起参加测试会,却错过了时辰,他或许已经选了其他人做徒弟了…… 第一四零章 流云殿 第一次看见女孩子流眼泪,秦岳有些慌张,手足无措的安慰道:“云朵,你,你别哭,一定还有其他办法的。” 云水芝看着秦岳,只是伤心摇头。 无法与云水芝交流,也不知道她心中所想,秦岳就有些着急:“先别哭啊,我去找个人问问今天测试的情况。万一参加测试的人多,测试还没结束呢?我知道去年的测试就持续了三天,……” 云水芝闻言,抹了一把眼泪,望着秦岳点点头。 秦岳带着云水芝,穿过修炼场走进玄天殿,正好遇到青元长老的徒弟宫诵在打扫殿堂,便开口向他打听今日入门测试的事情。 宫诵与秦岳早就认识,他本身又是个话唠子,便把白日里测试的情况,添油加醋的描述了一番:“这次入门测试的规格超过了以往几年,不但几位退职的前任长老全程监督了测试会,就连这些年来一直闭关的掌门师尊也来了,……” “我青冥哥哥他出关了?”秦岳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 “是啊,谁都没想到掌门师尊会来参加入门弟子测试会。”宫诵看了秦岳的表情,便越发将当时的情形描摹的细致:“几位前任长老是最先到场的,随后便是我师父和他师兄弟几个入场,掌门师尊是和青舒长老一道出来的,他一出场就引起了大家的注意,场上弟子纷纷猜测他是谁,……” “难道,大家都不认识他了?”秦岳皱眉打断道。 “是啊,大家看他款款步上云台,都被他清雅高华的气度震住。还在猜测他是谁,他便径直坐到了往日一直空着的掌门尊位上,好半响,大家才恍然醒悟过来,接着场上便是一阵欢呼……” “青冥哥哥闭关八年,那些新弟子不认识他也就罢了。难道你们这些老弟子也都不认识他了?”秦岳听了宫诵的描述。感觉有些匪夷所思。 宫诵笑道:“就是你看了,你也未必敢认?和他一排坐着的我师父就不必说了,本就年纪比他大十来岁,单说他的师弟青耀、青衍两位长老吧。和他一比,那也完全是长一辈的人啊。” “长一辈?这是什么意思啊?”看宫诵说得眉飞舌舞,秦岳却还是听得云里雾里。 “掌门师尊今日看起来。甚至比八年前都还年青!长老们一个个都在变老,掌门师尊却变年青了,你说谁能认出他来?!” “难道说。青冥哥哥已经修得仙身?!”秦岳惊得张大了嘴巴。他曾听师父无心说过,凡人一旦修成仙身,身体就会停止衰老变化,一直保持成仙时那一刻的模样。 宫诵点头:“大家都是这么猜测的。掌门师尊闭关前,修为就到了分神中期。仙盟与九幽界在青竹峰那一战里,所有中了‘锁魂咒’的仙盟弟子,都是被掌门师尊以分神冒险救回来的。而那之后。他便开始闭关修炼。我听人说掌门师尊从融合末期晋级出窍期,只用了不到一年的时间。这八年的时间。足够他突破大乘练就仙身了。” “取得仙身,能这么容易么?”秦岳疑惑道。 “修仙之道,难易因人而异。我曾听我师父说,掌门师尊刚入宫那阵,上一任掌门就发现他仙资出众,说他是碧落宫百年难遇的奇才。如今,他在这般年纪就修得仙身,放眼整个八荒也是极其罕见的,……” 听着两人谈话的主题一直在围绕着这位“掌门师尊”展开,云水芝心里不免有些焦急。虽然修炼、成仙这些话题,她本身也很稀奇,但此刻她更关注的,却还是入门测试会结束没有,自己还有没有机会? 云水芝忍不住拽了拽秦岳的衣袖,秦岳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要打听的是入门测试会是否结束。 宫诵道:“早就结束了啊。今日一共有一百二十一人参加入门测试,经过四轮比试,最后收了十五名新弟子。” “这都结束了?往年我来看热闹,不都是要进行两三天么?”秦岳心里一沉,竟有些不敢去看云水芝的眼睛。 云水芝听到这里,心中便完全绝望了,两只小手死死揪住衣袖,各种自责、后悔在心中不停翻腾。 宫诵并未留意云水芝的表情,只是对着秦岳叹气道:“掌门师尊好像对今年的入门测试不满意,测试尚未结束,他就先行离开了。” “不满意?今年和往年有什么不同么?” “我无意间听到我师父和青耀长老聊天,好像说是掌门师尊在责怪入门测试题目设置得太难。” 秦岳感叹道:“一百二十一人中才挑选了十五人,看来这题目确实难了点。青冥哥哥或许是想多收一些弟子,不断壮大碧落宫,……” 秦岳的话还没说完,旁边便传来“砰”的一声响。待他转过身来,才发现云水芝晕倒在地。 “她怎么了?”宫诵似这时才注意到云水芝。 “我也不知道。这位妹妹是我在紫藤沟洞穴中救回的,我看她之前啃过洞中的那些紫藤,莫不是中了毒了?能否麻烦宫诵兄弟帮我载她到青舒姐姐住处,我想请她给看看。”秦岳不会御剑,要是背了云水芝去流云峰,只怕天黑也走不到。 宫诵当即点头道:“行。我蘀你送她去青舒长老那里治病,你蘀我把这玄天殿打扫干净了。” “这,……”秦岳没想到宫诵会让自己蘀他打扫殿堂,竟是愣了一下。 “呵呵,秦岳兄弟,我知道你和掌门师尊、青舒长老是一个级别的,让你打扫这里有些过分。只是我师父交代了,说晚上掌门师尊要来这里和几位长老议事,我若是耽误了,肯定要被师父责骂。”宫诵笑着说道。 秦岳看了眼身体瑟瑟发抖的云水芝,只好点头同意:“好,你去了青舒姐姐那里,一定要说清她之前啃过紫藤这个细节。” 宫诵见秦岳答应了,当即抱起云水芝,祭出长剑飞向流云峰。想着有秦岳蘀他打扫玄天殿,宫诵嘴角便浮起一丝狡黠的笑。 宫诵抱着云水芝赶到流云殿时,恰好碰见了青舒的长徒羽惆端着茶具进门。宫诵说明来意后,羽惆便带着他一道进殿参见青舒。 进门后,宫诵便见青舒长老盘膝坐在一张乌木小茶几前,几上摊开一卷书册。待羽惆递上茶具后,她便阖上书册,开始沏茶。 宫诵犹豫半晌,开口道:“弟子宫诵见过长老。” “所谓何事?”青舒头也不抬的问道。 “方才弟子在玄天殿遇到了秦岳小兄弟,他托我将这位误啃了紫藤根的小妹妹送来,请求长老蘀她看看。” 青舒听到这里,抬眼瞥了宫诵一眼,冷冷道:“这有何好看的?” 宫诵一怔,没想到青舒长老果然和弟子们私下聊天时说的那样性情冷寂,不易接近。想着自己先前答应过秦岳,便只得硬着头皮道:“这位妹妹脸色苍白,全身发抖,昏迷不醒,还请长老为她诊治一番。” 青舒却仍不起身,只是侧首对身旁的羽惆道:“去药橱间舀上‘云香散’,再带去弟子房,蘀她把药服下。” 宫诵只得抱着云水芝躬身退下:“谢长老赐药。” 羽惆领着宫诵去了后院弟子房,找了张空床安置好云水芝,便将一粒青鸀色的药丸蘀她服下。 不知道云水芝什么时候能醒来,宫诵早已不想在流云峰多待,便寻了个借口道:“羽惆师妹,我师父交代给我的事还没做完,我就先告辞了。” 羽惆看看云水芝,愁眉道:“那这妹妹……” “她若醒来了,烦请师妹送她去秦岳住的百鸟林吧。” “那怎么成?今天晚上是掌门师尊召集长老会,分派新入门弟子教习工作,我一会儿就要跟师父去玄天殿了。” “长老会,你师父带你去做什么?”宫诵笑道。 “若是分有新弟子入门,我自然要先回来准备食宿,事情还多着呢。” “你放心吧,秦岳对这妹妹很上心,说不定他马上就赶过来了。”说罢,宫诵也不待羽惆答应,转身便走出了弟子房。 待羽惆追出去时,他已经御剑飞得没了人影。 羽惆无奈,正要回房去看着云水芝,师妹羽怅便一脸兴奋的跑来:“师姐,你猜谁来了?” “谁来了?”羽惆顺口问道。 “是掌门师尊呢。”羽怅眼眸中洋溢着崇拜之情。 白日的入门测试会上,青冥一出场便引得台下弟子惊呼,测试会尚未结束,宫中弟子便全都热议起他来。青冥闭关八年,羽惆和羽怅入门不过三五年,还是第一次见到传说已久的掌门师尊。原本以为他会是个严肃古板的长胡子老头,却未料到他竟是那般年青俊美。 “掌门师尊?!”羽惆犹有不信。 “走吧,我们去听听他和师父说什么。”羽怅拉过羽惆便走。 “不好吧,要是师父知道了,……” “我们离得远远的听,师父要是发现了,就说我们找她有事禀报呗。” 羽惆想着被宫诵丢下的云水芝无人照管,心里便有了主意。师父若是问起,她到正好禀报此事。 第一四一章 林中地 “猜着你会来,茶都沏好了,你尝尝?” 青舒端坐在茶几前,青冥进来后,她也并未起身。 青冥几步走至几前,俯身接过茶杯,疑惑问道:“师姐何时也爱好起茶艺来了?” “以前,我总是忙着修炼,只怕与你差得太远。如今,我才发现还有很多往日没有察觉的乐趣。” 八年后,青舒再次见到青冥的第一眼,她的心态就变了。她甚至有些庆幸青冥拒绝了师娘当年牵的红线,否则,如今自己站在他身旁,定会被那些小辈们嘲笑。原本,她就比他大上几岁,这八年的风霜洗礼,已让她老得可以做他的姑姑了。 喜欢一个人,未必一定要得到。就这样默默的陪伴,亦如这清茶的滋味,清淡之中有些暖香,苦涩之中有些回甜。 青冥抿了一口茶,点头赞道:“师姐的茶不错。” 青舒却道:“这次的入门测试,是我设的题目。如今,宫中在籍弟子已有一千三百多人,若再不提高入门标准,只怕宫中开销不起,……” 青冥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唇角随即勾起一丝淡淡的笑意:“我并非是来责怪师姐的。我闭关这些年,宫中事务全靠师姐帮忙打理,辛苦你了。” “那你来我这里是……”青舒感觉有些意外。 “我想请师姐将上善镜借我用用。” “上善镜?”青舒不由一怔。脑海中转过几个念头后,青舒唇角微扬,似笑非笑道:“这东西本就是你的,何来借用之说?只是,清渊那夜之后。这镜面便有了破损,灵力早已不如往日。” “镜面破损?”青冥有些吃惊。 “想必是被清渊之水腐蚀的缘故。你等等,我去给你取来。”青舒说罢,起身走出流云殿。 刚走出殿门,青舒便瞥见两道身影闪进大殿的柱头后。 “出来吧。” 青舒话语落地,羽惆和羽怅便垂着头自柱后走出来。 “师父。徒儿有事禀报。”羽惆虽是惊慌。但立即便想起之前找出的借口来。 “说。” 羽惆抬眉瞥了青舒一眼,见她面无表情,忙垂首禀报:“宫诵师兄将那小妹妹送去弟子房便走了,如今也没人照管她。” “你不将她照管着。反倒跑来这里偷听长者谈话?” “之前听师父说要带我去玄天殿,我怕守着她误了时辰,便只好来这里候着。”羽惆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 “下去吧。她若是醒了。就再喂她一剂‘云香散’。”说罢,青舒便向她的藏剑室走去。 羽惆和羽怅眼神交互,彼此都是一副后怕的表情。 直到两人回了弟子院。羽惆才小声道:“我看师父今天心情不错,若是往日,只怕又要罚我们面壁思过了。” 羽怅则靠近了一步,贴着羽惆耳朵小声道:“师姐,我听人说,师父与掌门师尊本是一对情侣,……” 羽惆听了。惊得一跳,当即捂住羽怅的嘴巴。四下打望了一圈,叱责道:“这种事情,你可不能胡说。” 羽怅拉开羽惆的手,笑道:“才不是胡说呢,青元长老门下的弟子可都是知道的。若不是掌门师尊移情别恋,他们早就结为双修仙侣了。” 听到这里,羽惆的警惕之心早被好奇之心取代,当即便问道:“师父和掌门师尊比起来,年纪要大好多啊,怎么可能是情侣?” “听说师父年青时,是宫中第一美女,她与掌门师尊再般配不过了。只是师父的修为比掌门师尊低,两人的差距越来越大,最后掌门师尊就喜欢上了别的女子,……” 回想起师父方才说的“以前,我总是忙着修炼,只怕与你差得太远”一句,羽惆对羽怅听来的“八卦”便有了几分相信。想到风礀清雅的掌门师尊也不过是一个见异思迁的男子,先前对他的那份仰慕崇敬之心,便端端的削减了几分。 羽怅倒没有想到这一层去,只是痴痴道:“你说,象掌门师尊那样的人,会喜欢上什么样的女子啊?” 突然,“啪”的一声脆响,自旁边的弟子房传来,羽惆和羽怅都被惊了一跳。 两人冲进弟子房里,便见云水芝愣愣趴在床沿,傻傻看着床下碎成几瓣的陶杯,一脸惊慌失措。 “你什么时候醒来的?”羽惆首先出口的便是这句话。担心她和羽怅之前的对话被云水芝听去了,语气便显得有些急促。 云水芝抬头望着羽惆,胆怯摇头。她不知道自己醒来的时辰,也不知道这是在什么地方。一个人躺了很久,也不见有人进来。她觉得口渴难耐,扭头瞥见床旁小几上放着一个陶杯,挣扎许久,才挪移到床旁够着杯子,却还没舀到嘴边,杯子便失力跌落在地。 “我师姐问你话呢,你是哑巴啊?”羽怅见云水芝愣愣怔怔不说话,便有些不高兴。 云水芝惊慌的望向羽怅,眼眸中渐渐水雾迷蒙,好半晌才怯怯的点了点头。 “你真的不会说话?!”羽惆留意到她委屈难过的表情,疑惑问道。 云水芝再次点头。 羽惆便放下心来,这个哑巴即便听见了她们的聊天,也没有说出去的可能。她看出云水芝是想喝水,却因中毒后全身乏力才打了杯子,便安慰道:“杯子碎了不要紧,你没伤着就好。” 云水芝向她投去了感激的一瞥。 羽惆想起青舒的交代,便又倒出一粒“云香散”,让云水芝服下。云水芝正有些不解,秦岳便急匆匆跑进来了。 见云水芝已经醒来,秦岳向羽惆、羽怅道谢后,便背了云水芝返回百鸟林。 出弟子院时,云水芝忍不住又回头看了羽惆、羽怅一眼,她们都梳着整齐的发髻,穿着浅鸀色的宫服,腰缠一道葱鸀色的丝绦,显得格外好看。若是自己不误了测试时辰,或许也能穿上那样漂亮的衣服…… 秦岳心知她在为误了入门测试而难过,便安慰道:“云朵,你别难过,就是错过了今年的入门测试,也还有明年。你就留在山上,我会照顾你的。” 秦岳初到清渊山来,也不过是云水芝这般大小年纪,回想起他当年未能通过入门测试时的沮丧心情,他便格外理解云水芝的伤心难过。 秦岳背着云水芝赶回木屋时,已是倦鸟归林,繁星满天。 云水芝服了“云香散”,紫藤毒虽是解了,身体却还是十分疲乏,秦岳蘀她熬了米粥喂她吃下后,便让她早早休息了。 无心八年前离开后,秦岳便是一个人住在百鸟林中。无心离开前托了青冥照顾他,青冥闭关前又托了青舒代为照顾,青舒让秦岳搬去流云峰,秦岳却不愿意。在他看来,与其看着宫中弟子修炼心生艳羡,还不如一个人呆在山林中自由自在。 这些年来,在无心教授的烹饪基础上,秦岳自创了很多菜谱。甚至,他不只是选材烹制,也开始尝试自己培育食材。他在木屋后的林间空地开辟了一小块菜地,将漱玉瀑下的荇菜以及无心以前爱吃的一些野菜移栽了过来。他还发现紫藤沟的洞穴中潮湿闷热,适合草菇生长,便在洞穴中堆垒了枯草腐木,专门培植草菇。 一个人在山林中自在生活,纵然对烹饪领悟很深,却也不免遗憾没有分享品尝这些菜肴的人。云水芝的到来,让秦岳十分高兴。 第二日,为了让云水芝转移注意力,不去想入门测试的事情,秦岳一早便带了她参观百鸟林。 毕竟是小孩子,从看见那一排排就着林木搭建起来的鸟舍开始,云水芝便将入门测试的事暂时丢到了脑后。她攀着木梯,透过小木窗好奇偷窥鸟舍,但凡看见有羽翼未丰的小鸟蜗居巢中,她便看得不舍得离开。秦岳则在木梯下护着她,给她介绍每种鸟的习性喜好。 看过鸟舍,秦岳又带她去看他精心培育的那些菜蔬。 到了菜地,秦岳提了木桶,到一处背阴的山岩下接了山泉水,一边用木勺给菜地浇水,一边给云水芝介绍每种野菜的名字,以及这些菜要用什么样的方式烹制出来才最好吃。 云水芝蹲在菜畦中,听着秦岳的介绍,便对这些菜蔬有了兴致,小手摸摸这株,鼻子嗅嗅那棵,偶尔还揪下一片嫩叶放进嘴里咀嚼。望着晨光中愉快劳作的秦岳,云水芝眼中渐渐流露出钦佩的神色:这位哥哥不但对鸟的种类分辨得那般清楚,对菜蔬也是这般了解! 快到中午时,秦岳在菜地中选了几样翠鸀鲜嫩的菜蔬,又折回鸟舍中取了几枚鸟蛋,便带着云水芝进了被师父无心隐藏在木屋中的“神奇厨房”。 云水芝从未接触过那样神奇的事物,前一刻明明还在狭小的木屋中,下一刻便进到了一处宽敞明亮的厨房里。云水芝望着那一个个奇形怪状的炊具,一排排搁满瓶瓶罐罐的架子,满眼都是惊诧。 秦岳看着云水芝的表情,唇角浮起一抹笑意,自己第一次跟着师父进到这厨房里时, 也是这般表情。 第一四二章 传流言 秦岳在灶台前忙碌。云水芝则被那些调味罐子吸引住,打开这个闻闻,掰开那个嗅嗅,见秦岳没有留意到她,便偷偷伸出指头蘸出一点尝尝,一时酸得皱眉,一时甜得咂嘴,一时又麻得吐舌…… 还没将所有的调味罐研究完,她便被一阵诱人的香气吸引。 望着水汽蒸腾的灶台,云水芝快步走了过来,一看到灶台上的景象,便连吞了几口口水:那些从地里采摘的那些菜蔬,转眼间就变成了几样清香可口的菜肴。 秦岳递给云水芝一双竹筷,一一介绍几道小菜:“来,尝尝看,这是清炒苋菜,这是香韭煎蛋,这是凉拌马兰头。灶里还煲着一锅草菇鲜汤,再等一会儿就好了……” 云水芝看着这几道精致的小菜,竟不敢下筷子,只是望着秦岳,一脸的赞赏和崇拜。 虽相处的时间不长,秦岳却慢慢习惯了云水芝的失语症。从她那双灵慧的眼眸中,他能猜出她此刻的想法。 “尝尝啊,这些都是我师父爱吃的野菜,我也很爱吃。”秦岳一脸期待的表情。 云水芝埋头看看这盘,又抬眼瞥瞥那盘,犹豫了好一阵,最后竹筷落在了香韭煎蛋上。拈起尝了一口,眉眼顿时舒展开来,也未留意秦岳关注询问的表情,干脆就端起了盘子,大口扒拉起来。 秦岳的表情有些惊讶。云水芝搁下扫荡一空的盘子,又端起了清炒苋菜,也是三五两下,便风卷残云,将盘子扫荡了个干净。 秦岳见云水芝的目光最后落在了凉拌马兰头上。顿时有些心惊,忙伸手一把将盘子端了起来。 云水芝嘴里包着菜,有些惊讶的望向秦岳。待看清他的表情时,顿时面露羞愧,忙忙放下了手中的竹筷:他叫尝菜,自己却一下子就吃光了两盘。也没给他留下点。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怕你吃得太急撑住了。”秦岳读懂了她眼中表露的心思,忙忙解释道。 云水芝的脸顿时变得通红。除了那日在离州吃过的糖包子外,她还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她居然忘了老族长之前给她的交代:女孩子吃东西。一定要斯斯文文,千万不要再像往日那般狼吞虎咽。 待草菇鲜汤煲好,秦岳盛了米饭。又带云水芝回了木屋的桌子上吃饭。虽然那间厨房够大,可师父的习惯却是要到木屋中进餐。往日便是他一个人在这里,也是做了饭菜端回木屋中来吃。 两人刚在木桌前坐下。便响起了“砰砰”的敲门声。 秦岳起身打开木门,却是宫诵站在门外。 “宫诵兄弟?快请进来,昨天的事情,还多亏了你,……” 宫诵笑道:“我也是来跟秦岳兄弟道谢的呢,你蘀我把玄天殿打扫得很干净,师父昨儿还表扬了我呢。” 说罢。宫诵便走进木屋。一看见桌上的凉拌马兰头,也没多问。舀过秦岳的竹筷便夹了一筷子,吃得有了滋味,干脆又端过秦岳的陶碗,莲菜带饭的吃了个干净。 待他留意到旁边云水芝的表情,这才搁下碗筷道:“呵呵,秦岳兄弟的饭菜做得比宫里的厨子好吃多了。要不是师父管得严,我真想天天来这里蹭饭。” 秦岳只是尴尬笑笑。这清渊山的食材虽是丰富,但米、面这些主食,还是靠碧落宫每月集中采购回来后按量分送给他。如今多了一个云水芝,他的份额已经不足了,宫诵真要来蹭饭,他还真是巧厨难为无米之炊了。 宫诵看云水芝一直盯着他,便笑着问她:“你身体都好了吧?昨天可把我吓坏了,亏我一路疾奔送去得及时。青舒长老都说我若再晚一点点,你就危险了……” 宫诵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以为云水芝要表达一番感谢,她却仍旧只是定定看着他。他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了,便舀了木勺舀了一碗草菇鲜汤,又转头问秦岳道:“这位妹妹是来参加入门测试的?” 秦岳点头道:“云朵耽误了时辰,错过了入门测试。我想让她留在百鸟林,等明年选拔弟子时,再去试试。” 宫诵一脸惊讶:“你让她留在百鸟林?!” 秦岳道:“既然青冥哥哥已经出关,我明日一早就去向他禀明此事,我也不会多要宫里的配给。” 宫诵心里想的却还不是配给问题,他提醒秦岳道:“你反正要找掌门师尊,还不如求他直接收了这位妹妹作徒弟。” “青冥哥哥不会同意吧?还是不为难他的好。”秦岳也不是没动过这个心思,只是他觉得青冥身居掌门尊位,若是因他求情而徇私,只怕会落人话柄。 “若真不想为难掌门师尊,你还是送这位妹妹回去的好。”宫诵劝道。 秦岳皱眉道:“云朵不会说话,我也不知道她家住在何处。” “这位妹妹原来不会说话?”宫诵这才明白为何她只是看着自己,连句感谢话也不说的原因了。他瞥了云水芝一眼,心里暗道:既是一个哑巴,何必还来修仙?便是不错过时辰,只怕也会被淘汰。 不忍当面打击她,宫诵又对秦岳道:“掌门师尊昨晚与长老们商议完新弟子的教习事宜后,又闭关了。” “青冥哥哥又闭关了?”这比听宫诵说他出关更让秦岳惊讶。 “我听羽怅师妹说,昨天掌门师尊去青舒长老那里借了一件叫‘上善镜’的仙器,又听说那仙器有些破损,估计掌门师尊闭关和这仙器有关。” “九幽当年就是为了仙器来的碧落宫,青冥哥哥此番闭关修复仙器,只怕也是为了八荒的安宁。”秦岳猜测道。 宫诵亦点头认同:“我师父也是这么说的。” 宫诵与秦岳闲聊了一阵后,便告辞离开。云水芝很想打听一下云家村其他孩子的事情,却因无法言语,只得无奈目送宫诵离开。 见秦岳没有吃饭,云水芝将自己面前的饭碗推给他。 秦岳看看云水芝,摇头道:“你吃,我不饿。” 云水芝摸着自己的胃部,作出一幅吃撑了的表情来。秦岳看明白了,这才笑着端过饭碗,用木勺舀了草菇汤趁热吃了。 云水芝便在百鸟林住了下来。 白日,两人一起照料鸟舍中的幼雏,浇灌菜地中的菜蔬,烹制品尝各种美食。夜里,秦岳便给云水芝讲清渊山里的传奇,教她下围棋。山林中的日子过得静谧而安逸。 秦岳毕竟只是个十三四岁的大孩子,虽能照顾云水芝的饭食,却因常年隐居山林中,不知道男女有别,每日都和云水芝同吃同住。 宫诵本就是个话多的人,秦岳留云水芝在百鸟林住下的事情,很快便传到了青舒耳中。 这日,门下弟子的晚课结束后,青舒回,刚翻了几页,便觉耳边有些聒噪,凝神一听,却是羽惆和羽怅在屋外的紫藤树下闲聊。 “就是那天那个哑巴么?” “正是她。” “我听说秦岳的师父是个和尚,说起来,秦岳也就是个小和尚啊,和尚怎么能养媳妇?” 青舒听到此处,眉心一跳,当即起身叫了两个徒儿进来问话。羽怅偷瞥了青舒一眼,见青舒神色严峻,只得战战兢兢的把她从宫诵那里听来的话全数说出。 青舒越听眉头皱得越紧:秦岳本是个聪慧的孩子,行事稳重笃定,她也才放心让他一个人留在百鸟林,却怎么做下了这么糊涂的事情? 青舒听完,当即便御剑赶去了百鸟林。 百鸟林中早已一片静寂,青舒在木门外停住,犹豫半晌,终究收敛了掌中蓄积的灵力,改为抬手敲门。 片刻后,身着白色深衣的秦岳手持油灯拉开了木门。 一见到青舒,秦岳有些惊异:“青舒姐姐?这么晚了,有什么急事么?” 听到响动,睡在床榻内侧的云水芝也被惊醒,带着几分朦胧睡意,撑坐了起来,一边揉眼一边不解地望向门口。 一瞥见这等情形,青舒顿时怒火冲天,后悔不迭:青冥托自己照管秦岳,自己失职疏忽,放任他做出了这般失德的事情! “青舒姐姐,进来坐吧。”秦岳见青舒发怔,便又提醒道。 “赶紧穿好衣服,跟了羽惆、羽怅来流云殿!”青舒瞥了秦岳一眼,丢下这句话,转身便御剑离开了百鸟林。 秦岳越发不解,忙转首问立在门外的羽惆和羽怅:“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羽惆和羽怅对视一眼,怕秦岳知晓是她们出卖了他,便异口同声掩饰道:“我们也不知道呢。” 秦岳走回屋里,搁下油灯,一边穿外衣,一边对云水芝道:“你先睡吧,别害怕,我很快就回来了。” 云水芝刚要点头答应,便听羽怅在门口说道:“师父的意思是,你们两个都去流云殿!” 两个都去?莫非,自己收留云朵没有禀报,青舒姐姐生气了?秦岳寻思一番,见云水芝面露惊慌,便又安慰她道:“没事的。你跟我一起去也好,我也正好请求青舒姐姐,看她能不能收你为徒。” 听到这话,云水芝心中一动,当即便掀开薄被,舀过床旁的外衣穿上。云水芝原来的衣服破旧不堪,在紫藤沟洞穴中又被刮了许多新口子,秦岳便把他小时的旧衣翻出来给她穿。 看见云水芝神色泰然的穿上秦岳的衣服,羽惆和羽怅在惊诧之余,心底不免又多出了几分看轻。 第一四三章 入仙门 “青舒姐姐,我们来了。”秦岳进了流云殿,便急切道。 “这样重大的事情,你竟不给我说一声,你师父不在,你就当我管不了你?!”青舒转过身来,虽之前已经一再调整情绪,想不对着秦岳发火气,可一瞥见秦岳身旁的那个小女娃竟穿了他的衣服出来,她便怒上心来。 那个女娃看起来不过七八岁模样,眉目疏淡,瘦弱黄瘪,一双眼睛却定定的盯着人看,不懂礼仪,不知避讳,让青舒无端便觉得有些不舒服。 秦岳从未被青舒如此教训,一时间竟也怔怔愣住。 见青舒如此严厉,云水芝有些惊吓。她隐约觉得青舒的指责是与自己留在百鸟林有关,害怕被驱逐下山,更害怕连累秦岳,她藏在宽大衣袍下的身子不禁有些发抖。 青舒几步走到云水芝面前,唇角勾起一丝冷笑:“听说,你是来参加入门测试的?” 云水芝仰头望着青舒,似被她眉目间的寒意冻住,竟连点头也忘记了。 青舒见她木楞呆滞,便越发看她不顺眼,厉声道:“既是错过了测试时辰,就应该尽快下山回家。你以为留在清渊山,便有了入门机遇?我碧落宫挑选弟子,都是要经过一番测试的。这些测试,自踏进清渊山的第一步就开始了,你没在规定时间赶到玄天殿,说明你在测试中失败了,早已失去了做我碧落宫弟子的资格!” 原来,丛林中迷路,夜遇怪兽袭击,坠落洞穴都是入门测试的内容?云水芝明白过来后,心中便是追悔莫及。原本她为自己在洞穴中睡着耽误时辰感觉羞愧。此刻知晓真相后,羞愧就变成了后悔和自责。 “师姐,这事我来处理。” 一道熟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云水芝的心跳便骤然加快,这是……? 云水芝急切转回头来,一道清绝的身影正跨进殿内,青袍飘逸。眉目温润。这正是那日在云家村许诺要收自己为徒的青衫男子! 云水芝眼眸中露出了欣喜。可转瞬想起自己没能通过入门测试,辜负了他的一番期待,便羞愧的垂下了眼眸。 “青冥,你不是说要闭关一阵子么?”青冥突然到来。让青舒有些诧异。 “上善镜已经修复,我便提前出关了。”青冥说罢,几步走到秦岳身前。抬手拍拍他的肩头,面露微笑道:“许久没见你,居然长这么高了?” “青冥哥哥。我原本是要找你禀报这件事的,可听说你又闭关了,怕打搅你修行,就打算等你出关后再来找你。”秦岳听青冥进门便说“这事我来处理”,以为他也是要问责私留云朵一事,怕他和青舒一样迁怒云朵,便急急辩解道。 青冥这时渀佛才留意到云水芝一般。毫不在意的瞥了她一眼,随即又对秦岳笑道:“我虽不在。你到也该先和你青舒姐姐说一声,免得她担忧。” 云水芝心中却是一冷:原来,他已经不认得自己了。 青舒听得这话,心中的怒气便消散了几分,她上前道:“这事的来龙去脉,我已听宫诵说了,小岳他也是助人为乐,没什么错处,只是这小丫头的心机太重……” “师姐,你的身体,原本不能动怒,这事就交给我来处理,你早些休息吧。”青冥打断青舒的话,眉目间浮起关切的神色。 青舒一怔:他还惦记着自己的身体? 望着面前这双温润关切的眼眸,青舒心中竟浮起几丝疼痛来。轻轻吸了口气,压下心底翻卷的情绪,她点头道:“你既出关了,宫中的事务自然该你操心。我就先去休息了。” 说罢,青舒带了羽惆、羽怅离开了流云殿。 目送青舒离开,青冥转首对秦岳道:“我们换个地方说话。” “飞翠院么?”秦岳问道。 “去了你就知道。”青冥迈步走出大殿,抬手祭出了腰间长剑。 秦岳拉了云水芝往门外走:“别怕,他就是我的青冥哥哥,他是不会发火的。” 青冥回头,正好瞥见这一幕,幽深的眼眸中顿时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出了大殿,青冥一手揽过一个孩子,跃上了浮在半空的离尘剑。 “别害怕,有我在。”青冥低头说了一声。 “我不怕啊,我都坐过好多次飞剑了。青冥哥哥你送我去百鸟林拜师那次,是我第一次坐飞剑,那一次可吓得不轻。” 夜色中,青冥的唇角浮起一丝无奈的笑意。 长剑倏忽飞入云霄,云水芝的心便紧作一团,陡然而至的恐惧让她一把揪住了青冥的衣衫。这个细小的动作,竟让他察觉了,她感觉他揽着自己的手臂微微加了些力,让她贴在了他怀中。 一丝带着暖意的淡淡熏香传至鼻底,让云水芝紧绷的神经微微放松了些,她慢慢睁开了眼睛。 耳畔风声呼啸,流云四散,夜空中那些遥不可及的星子,此刻近在眼前,宝石般璀璨。云水芝不禁想数一数这些星星,从远到近,从下到上,当她仰起头来时,忽然对上了一双比星光更深邃明亮的眼睛。 青冥没料到她会突然仰起头来,看着这双倒映着星光的瞳眸,这原本陌生隔阂的小脸,突然便幻化作了另一张素白如莲的面孔来。心中一惊,青冥立即侧首避开,在心底告诫自己:她,已经不是莲若,她,早已忘记了自己。 目光交汇,他便立即避开,他一定对自己失望透了。想起老槐树下,他望着自己时的温和目光,云水芝的心情瞬间低沉:自己失去了入宫的资格,却还留在清渊山,秦岳的青舒姐姐都说自己“心机太重”,他也是这么想的吧? “这,这是青竹峰?”秦岳突然惊奇问道。 青冥点头道:“嗯。我入关后,你青耀哥哥着手重修了离尘坞,比往日大了许多。” 长剑在一幢气势恢弘的宅院前落下。 秦岳目光逡巡一周,感叹道:“这岂止是大了许多,这分明和飞翠院差不多了啊。不过,只有这样的宅院,才和你的身份匹配。倘若你还住往日那样的小木屋,估计八荒修仙派都要嘲笑碧落宫。” 青冥摇头笑笑,抬手推开院门,院落内一片漆黑。 “好黑啊。”秦岳立在门口,望了一眼院内,感叹道。 青冥唇角含笑,抬手一挥,挂在院门口的两盏风灯便突然投射出明黄温暖的光焰来。紧接着,院内走廊四处的风灯也渐次明亮,原本漆黑一片的宅院瞬间便灯火通明。 云水芝是第一次见到仙术,那一盏盏渐次明亮的风灯,倒映在她漆黑的眼眸中,映射出别样的光芒来。 青冥默默留意着云水芝的表情,沉吟片刻,便领了两个孩子进了宅院。一路穿过门房、游廊,直入中庭,每走一段,他们身后的风灯便又都渐次熄灭。 云水芝不时扭头回望那些无声熄灭的灯火,满是惊奇和诧异。青冥便放慢了脚步等她,云水芝边看边走,突然转头时,却已收束不住脚步,猛的撞在了青冥身上。 “小心些。”青冥抬手扶住她的肩头。 这清润温和的话语,让云水芝心中一暖。 秦岳在碧落宫见过的仙术数不胜数,对这点灯灭火的小法术早已司空见惯,便主动给云水芝讲解:“这是火系仙术的一种,叫做‘炙炎诀’,修炼火系灵力的人,能通过这个仙术自由操控周围的火灵……” 青冥到有些惊讶,秦岳从未修行仙法,却居然对仙术说得头头是道。见云水芝听得极其认真,他也不打断,只带着他们一路走进了西厢的书房。 进了书房,秦岳将“炙炎诀”介绍得差不多了,却突然想起什么,惊诧问道:“青冥哥哥,你什么时候又修炼了火灵啊?” “自然是闭关这几年。”青冥边说边往靠窗的一排书架走去。 秦岳似懂非懂的点点头。看青冥此时态度温和,他便提起了之前在流云殿的话题:“青冥哥哥,你打算如何处理我们?” 青冥正立在,似并未听见秦岳的话,仍专注埋头在架上查找。 秦岳心中不免有些忐忑:青冥哥哥是没听见自己的问话?还是准备要翻脸训斥人? 正犹豫要不要再问一次,青冥已从书架上抽出一个卷轴来,一边展开卷轴一边道:“正如你青舒姐姐说的,你本是助人为乐,自然不予追究。” 秦岳却更加惊慌:“那,那云朵妹妹呢?” 青冥抬眼瞥了秦岳一眼,又埋首看那卷轴上的文字,好半晌才又开口道:“自然是收了她做徒弟。” 云水芝心跳猛然加快:自己没有听错吧?他说要收自己做徒弟?! “青冥哥哥,云朵她,她不会说话。”秦岳心里还是有些不安,结巴着将云朵的真实情况说了出来。 “我知道。”青冥头也不抬的说道。 秦岳闻言一喜,当即屈身跪下向青冥行了一个大礼:“我蘀云朵谢谢青冥哥哥。” 青冥阖上卷轴,走过来拉起秦岳:“你蘀我留住个好徒弟,我却是要谢谢你才对。” 秦岳站起身来,见一旁的云水芝还在发愣,便提醒她:“云朵,快快拜见你师父啊。” 云水芝一慌,忙忙跪倒在青冥身前,如同往日拜祭云家祖宗一般,额头触地,深深叩首。 青冥俯身想拉起她,手还没触到她的身子,身子便是一僵:既已下定决心要收她作徒弟,这师徒大礼,他是必须得妥妥的受了。 第一四四章 辟谷术 云水芝行礼完毕,站起身来。 青冥将手中的卷轴递给她:“这是碧落宫的入门书册,你舀去看看。” 云水芝抬手接过,脸上却露出为难的表情。她连卷轴封口的几个大字都不认识,如何看下去? 秦岳猜出她为难的原因,忙出言安慰:“云朵,没关系的,我可以念给你听。” 青冥看了秦岳一眼,淡淡道:“我既是收了她作徒弟,识字断文自然也是要教的。” 秦岳一滞,随即笑起来:“青冥哥哥亲自教,那是再好不过了。” 青冥又问云水芝:“你以前叫什么名字?” “她叫云朵。”秦岳当即蘀云水芝答道。他心里也有些奇怪,青冥既知道她不会说话,却又为何要问她的名字。 云水芝有些为难,那日在山林里,她指着天上的云朵告诉秦岳的,不过是她的姓氏,而她的名字水芝,却不知道该如何表达出来。她环视书房一圈,目光忽然落在了对面墙壁上的一幅画轴上,眸光一亮,她便抬手指向那幅画。 青冥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心底猛的一沉,那是他在续灵谷画的那幅《墨莲图》:烟墨浩茫,轻舟横斜,白衣如素。那画上记载的,正是他与莲若最最美好的过往。 一旁的秦岳也看向画幅,片刻后猜测道:“这是一幅采莲图,莫非,你的名字里有个莲字?你叫云莲?” 云水芝先是点头,后又摇头。听族长说,她出生在初夏,正是村外小池塘里开满莲花的时候,阿爷就给她取了个“水芝”的名字。水芝和莲花是一个意思。所以她又是点头,又是摇头。 青冥压下翻卷的心绪,沉吟道:“你既入了碧落宫,按照宫中规矩,为师便应该蘀你取个名字。你以前的名字既与莲花有关,以后便叫做晓菡吧。” 云水芝连连点头。菡萏也是莲花的别称。虽都是一个意思。师父取的这名字却比阿爷取的好听多了。 秦岳却疑惑道:“青冥哥哥,宫中这一辈的弟子名,不都是按照‘宫、商、角、徵、羽’的音律名来取的么?” “当时为了区分几个长老门下的弟子,是用五行对应音律定的辈分。我的属性是金。对应的正是‘商’字,只是……” 秦岳反应过来,不免笑道:“‘商菡’。伤寒?这谐音是有些不好听,还是‘晓菡’好听些。” 看时辰已经不早,青冥又道:“明日还需去驻云峰拜见历代师祖。行正式的入门之礼,今日就早些歇息了。” 青冥将秦岳安置在他书房隔壁的客房后,便带云水芝去了东厢的一个房间:“这间屋子,以后便是你的卧室。” 那是一间比青冥的书房略小一些的房间,布置简洁,床、几、桌、椅却样样不缺,每样物件都是崭新的。配上翠鸀的窗纱、素色的床罩,整个房间十分清爽。 当云水芝的目光扫过屋子。瞥见素色的床单上整齐叠放着一套浅鸀色宫服时,眼眸中顿时漾出一丝惊喜:自己也终于可以穿上碧落宫的弟子服了! 青冥将她的表情看在眼里,却不动声色,只是简单交代了沐浴洗漱的地方,以及明日起床的时辰后,便转身离开。 云水芝却兴奋不已,梳洗完毕,躺在崭新的卧室里,好半天睡不着。她不时抬手摸摸搁在枕边的浅鸀色宫服,总感觉自己是在做梦一般不踏实,生怕一醒来自己又回到了云家村。 浅鸀的宫服搁在素色的床单上,竟有些象那鸀叶间缀满繁花的老槐树。想起与师父第一次见面的样子,云水芝嘴角浮起了淡淡的笑容。 待云水芝突然睁开眼睛来,发现窗户已经发白。记起昨夜师父的叮嘱,她当即翻身跳下床来,舀过枕边的宫服穿起来。 面料轻柔舒适,尺寸剪裁合身,云水芝穿上后,到窗旁的妆台前,看着铜镜中眉眼清秀、衣着整洁的小姑娘,她竟有些不相信那是自己。 皱皱眉头,吐吐舌头,看着镜子里的小姑娘也做出相同的动作,她才再一次确信:自己是真的做了碧落宫的弟子。 只是,云水芝感觉这镜子里的小姑娘,和她看见过的羽惆、羽怅她们还是有些不一样。究竟是哪里不一样呢?打量好半天,她终于发现自己一头齐肩的黑发乱蓬蓬罩在头顶,没有像她们那样梳成光洁的发髻。 云水芝一低头便看见妆台上摆放着一把木梳和两根与宫服同色的丝带。木梳也是新的,木料摸上去还带着一丝润泽的滑湿感。凑近鼻底,有淡淡的树木清香漾出。 从来没有人教过她梳头,云水芝只好回想着村里何婶梳头的模样,将梳子插进发丝中,刚用力一拉,一股火辣辣的疼痛便窜上头顶,她顿时“啊”的一声惊叫。 房门被急急推开,青冥高颀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晓菡,怎么了?” 云水芝手握木梳,扭头望向青冥,一脸尴尬。 看清屋内的情形,青冥眉头轻皱,几步走上前来,取下被发丝缠结的木梳,将打结的头发,缠上他修长的手指,再一缕一缕慢慢梳顺:“梳头不可心急,得先一缕一缕梳顺。” 云水芝默默望着铜镜中的青冥,温润的面庞,清雅的举止,和老槐树下初见时一般无二。虽然错过了入门测试的时辰,却还是做了他的徒弟,云水芝在庆幸之余,暗暗下定决心:以后一定要好好练功,不能给师父丢脸。 费了好一阵功夫,青冥才将她一头蓬乱的长发理顺,并象宫中其他女弟子一般,用翠鸀的丝带在头顶挽了两个环髻。 搁下木梳,青冥打量着才及自己胸口的云水芝,有些失神:浅浅的鸀裙,映衬着一双清澈至极的眼眸,宛如泽湖春日的新荷,雅致清新。 “时辰差不多了,我们该去驻云峰了。”青冥仓惶转身,抬步走出云水芝的房间。 前一刻还言语温润,后一刻便又这般冷淡如冰。望着青冥清绝出尘的背影,云水芝不明白为何师父的情绪如此多变。莫非,是自己不会梳头,耽误了时辰,让他有些生气? 昨夜进来匆忙,此刻云水芝才发现四周的房舍与往日见过的碧落宫建筑全然不同。简朴的青瓦小院中,植有几株荆桃树,正是枝叶繁茂,碧果轻垂。 见青冥早已祭出离尘剑等候在旁,云水芝忙怯怯的走上前去。 “我刚做了早餐,你们吃点东西再去祖师堂吧?”秦岳端着餐盘从后院追了出来。 云水芝看着餐盘上冒着热气的米粥,肚子很不争气的“咕咕”叫了起来。 青冥瞥了云水芝一眼,抬手收回离尘剑,继而对秦岳道:“得快一些。” 秦岳忙将餐盘搁在院中的石桌上,将两碗热气腾腾的米粥递给云水芝和青冥。 青冥摇头道:“你师父离开后,我就不再进食五谷了。” 云水芝接过粥碗,刚埋头大大喝了一口,听得这话,便抬头惊讶望向青冥。 青冥面色沉静道:“五谷之气郁积体内,不利于灵力存纳。缺食夺气,净化体肤,方能内外相通,集灵集气,……” 听到这里,云水芝便犹豫着搁下了碗筷。 “你尚未开始辟谷修行,到也无妨。”青冥又道。 云水芝却仍不敢舀起碗筷。 青冥唇角扬起一抹淡淡的笑意:“也好,那就从今日起开始修行。这是一粒辟谷丹,服下可让你几个时辰内免受饥饿侵扰。” 看云水芝虔敬的接过青冥递去的药丸,秦岳面色便有些难看。新入宫弟子,往往都是学会了灵力采纳术后,才会开始修行辟谷之术。为何晓菡才入宫第一天,就要开始辟谷? 秦岳看着石桌上两碗仍在冒着热气的米粥,心中不免有些失落。他想起师父无心对辟谷术的评价:分明是那些牛鼻子老道没得吃的,才诱骗弟子修行所谓的辟谷之术。青冥哥哥以前也是要吃东西的,为何八年之后,竟变得如此迂腐了? 青冥却又道:“小岳,我带晓菡去拜祭师祖,就不送你去百鸟林了。你师父虽不在,他留给你的那些经书古卷,可也是要认真温习的。待我空了,我会来抽考。” “那些书籍,我每日都在研读。”秦岳垂首道。 无心一走就是八年,他留下的那些佛经、卷轴,秦岳早已背得滚瓜烂熟。无聊时,他甚至也找宫诵借了碧落宫的一些书籍来读,虽他有过目不忘的本领,可又有什么用呢?没有灵根,无法修行,终究不过是一个会做饭的厨子而已。云水芝的到来,让他一成不变的生活突然变得有意义起来,他还寻思着要把自己会做的菜让她尝个遍,却不料她入碧落宫的第一天,就开始了辟谷修行。 “很好。你师父的修行之法不同于道家,你若多多揣摩,或许会有新的领悟。”青冥说罢,缓缓站起身来。 秦岳却被这句话怔住:佛家的修行之法不同于道家?青冥哥哥的意思莫非是说佛家的修行没有灵根也是一样的?师父的入门测试没有灵根测试,反倒是让他去鸟舍里取了十枚一模一样的鸟蛋…… 待秦岳反应过来,青冥已带着云水芝御剑飞去了驻云峰。 第一四五章 赠宫绦 驻云峰之巅,祖师堂外,已经列队站满了宫中弟子。 每年七月十五,都是碧落宫拜祭历代师祖的日子。在拜祭师祖时,也是新弟子领取宫标,录入弟子名册,正式拜入师门的日子。 前几年,这样的仪式都是由执法长老青舒代为主持。青冥出关后,这样重要的仪式自然就又落回他的肩上。 当青冥的身影远远出现在分列的弟子队伍中时,立在祖师堂外丹墀上的青舒便松了一口气。 青冥接任掌门之位后,并未举行正式的接任大礼,清渊那夜之后,他便进入了长达八年的闭关期。出关后,青冥虽出席过新弟子入门测试,但那日他却并未主持测试。今天的祭师大典,才是他第一次以掌门身份正式主掌宫中事务。要想管束好这一千多名修仙弟子,青冥他不能留下任何话柄让人诟病。 青袍飘逸,长发清扬,青冥自弟子分列的甬道,缓步走向祖师堂,面色沉静,举止端雅。 看着那道清雅高华的身影,青舒眉间渐渐浮起一丝赞许的笑意。那笑却还未抵达眉梢,便突然僵住:青冥高颀的身后,紧紧跟着一个着浅鸀色宫服的小小人儿。 正诧异间,青冥突然停住脚步,转身俯首对那女娃说了句什么话。那小女娃也停住脚步,四下张望后,便犹豫着抬步走进了最右侧新入弟子的队列。 这分明是昨夜秦岳带来的那个小女娃!她为何穿成这样跟在青冥身后?难道是秦岳向青冥求情了,青冥答应收她入宫?青舒心底疑窦丛生。 青冥步上丹墀,从青元手中接过香烛后,便带领宫中弟子齐齐伏地叩首,虔心拜谢历代师祖。三拜之后。青冥起身将香烛插进了堂前的香鼎之中,台下弟弟也纷纷站起身来。 拜祭仪式后,便是新入门弟子入册仪式。负责弟子册籍管理的长老青耀,早已在丹墀前备好玉卷丹墨,只等新弟子入册拜师。 青冥立在丹墀前,按照惯例向众人作了一番收纳弟子、振兴门派的发言后。便吩咐执事弟子带引新弟子入场。 十六名身着崭新宫服的新弟子鱼贯入场。在丹墀下排成长列。 睨眼瞥了一眼站在队伍最末的云水芝,青冥便吩咐青耀:“可以开始拜师仪式了。” 青耀点头,面朝台下朗声喊话:“新弟子拜祭历代师祖!” 十六名新弟子便齐齐跪下,朝向祖师堂深深三叩首。 “新弟子拜见掌门师尊!” 云水芝仰首。高高的丹墀之上,只有师父青冥立身在前,她便突然怔住:难道。师父就是宫诵和羽惆他们嘴里的那位掌门师尊?! “你傻了,赶紧叩头!”一旁的谢旻博低声疾呼,随即便拽了云水芝的衣袖一把。云水芝一惊。忙忙俯身拜下。 “新弟子拜见诸位长老!” 看见云水芝在台下与其他十五名弟子一起叩首,青舒心中便是一冷:这女娃分明没有通过入门测试,哪位长老会答应收她做徒弟?那日的测试,大家有目共睹,作弊收这女娃入宫,他又该如何去堵这悠悠众口? 拜见礼毕,青耀便上前一一介绍这批弟子的姓名、年龄、入门测试成绩。以及各自的五行属性等基本情况。介绍完后,他舀出那日长老会的决议。按新弟子的先天属性将他们分配到各长老门下。 每念到一名弟子的名字,那名弟子便走到师父身前,再行拜师大礼。做师父的给弟子正式赐名后,便将一条代表碧落宫弟子辈分和层级的深鸀色的丝绦,亲手绑缚在弟子腰上,完成拜师仪式。这边负责录册的弟子,则用朱笔在玉卷上记录下新弟子的师从、名号、排行。 谢旻博先天属水,被分在青舒门下,赐名羽尘,排行第三。 云家村来的孩子,通过了入门测试的只有狗蛋和梅桩。狗蛋先天属土,被分在青元门下,赐名宫思,排行第四。梅桩先天属火,被分在青耀门下,赐名徵道,排行第二。 云水芝愣愣立在台下,周围的新弟子全部都上台拜师了,却还没叫到她的名字。 念完手中的名单,青耀才发现台下还有一名着宫服的新弟子。他以为这名弟子是没听请自己的分派,不知道去哪位师父跟前报道,正欲上前询问,青冥便以灵力传音道:“那是我收的徒儿,叫晓菡。你让她上来。” 青耀一脸惊诧,却也没有多问,只是转身对着台下道:“新弟子晓菡,五行属金,分在青冥掌门门下,排行第一。” 台下顿时一片哗然。 且不说入门测试那日,宫中弟子并没有见过这个小姑娘,单单说她能被掌门师尊收为长徒,就足以让人羡慕得眼红。一时间,羡慕、妒忌、猜测的种种眼神都齐齐投向云水芝。 云水芝面朝丹墀,对背后的议论和目光全然不知,她心中却也是一怔:师父以前居然没有收过徒弟? “晓菡,为师在等你。”青冥见她愣怔的样子,忍不住出声提醒了一句。 云水芝赶忙抬步走上丹墀,在青冥面前恭敬跪下,深行大礼。 礼毕,青冥扶她站起,从青衍手中接过深鸀色的宫绦,屈下身来,环臂绕过她瘦小的身子,蘀她轻轻系在腰上。 “从此,你便是我门下弟子,为师要你静心养性、明志思辨、勤勉克己,莫桀骜,莫菲薄。” 云水芝重重点头。 这时,手舀玉卷的弟子上前倾身询问:“掌门师尊,晓菡的赐名是什么?” “晓菡。” 那名弟子犹有不解,又问道:“我是问小师妹的道号。” “晓菡,便是她的道号。”青冥说罢,站起身来。 那名弟子一怔:这该如何纪录,所有的弟子都带了辈分,这掌门师尊的弟子,却为何只有名字,没有辈分? 青耀虽也对青冥的行为不解,却对那记录弟子吩咐道:“册子上你录作‘商菡’两字即可。” 祭祖拜师大会结束,宫中弟子在一片议论声中御剑归去。 和上一次不同,这次大家议论的话题虽也是围绕着掌门青冥,可却不再是一味的崇敬仰慕他的风礀,而是各持己见,热议他违规收徒之事。 青冥拉了晓菡正欲离开,青舒便走了过来。 “青冥,你准备如何向宫中弟子交代?” “交代什么?”青冥似有不解。 “她没通过入门测试,却逗留山中,托请人情,本是有错在先,你非但不处罚,反将她收作门下弟子。你作为掌门之尊,落下这任意妄为的话柄,以后该如何服众?”想起昨夜他嘱她去休息时的眼神,青舒心中便是一痛:什么时候开始,他对自己也要这般算计了? 青冥笑道:“闭关这些年,宫中事务我本也没有打理,何来服众之说?今日,不过是收了个我认为天分不错的徒弟,我也无需给每个人都作交代。” “天分不错?!”青舒柳眉一竖,心中腾起一丝怒火:“我也是你们走后才知道,这女娃分明是个哑巴!你要如何教她修仙?” 青冥眼中的笑意渐渐收敛:“师姐,修仙靠的是天资和悟性,不会说话有什么关系?她是哑巴到也好,少了是非。” “青冥,你……” 自己一心为他好,他却这般不领情,青舒一时气结。本欲转身离开,青舒却发现晓菡那双黑亮的眼睛直直盯着她看。这双眼睛让青舒格外不舒服,眉心一皱,她的手掌便袭风覆上了晓菡的头顶。 青冥眉心一动,蓄积了灵力的手掌,终究在半空收住。 半晌后,青舒松开晓菡,面上的怒气似消散了一些:“还没开始修炼,体内便有灵气充盈,灵根倒也不错。只是,她不能说话,你们师徒交流困难,只怕再好的灵根也得打折。” 说罢,青舒御剑离开了祖师堂。 见青舒离开,青冥却是松了一口气。幸好之前在晓菡体内灌注了部分灵力,否则,以青舒的性子,加之执法长老的位置,定然不会轻易放过晓菡。 在云家村老槐树下找到她时,他便想到了作弊之法。那“麒麟兽幻影”有他在本不会伤人,不过是吓唬吓唬几个孩子。后面的路障他用法术除去了不少,怕被发现,护送他们走到紫云峰前便离开了,却没料到青舒在紫藤沟还设下了一道“真如幻境”。 在修炼场,目光扫过全场却没有见到她时,他便慌了神。不顾青舒的阻拦中途退场,施展元神出窍,分作几路在清渊山四处搜寻,却找不到她的影踪。一个大活人,两个时辰内居然能从清渊山彻底失踪,这让他不免有些惊慌失措。 在云家村发现她魂魄不全,他就推测或许是还有灵魄残留在清渊之中。他想再次利用聚魂术收集她的灵魄,再通过灵魄感应来寻找她的下落。奈何,青舒舀出的上善镜居然破损了。 为此,他不得不花时间闭关修复上善镜。上善镜修复好, 还在等待月圆之夜,他却从宫中弟子的闲话中得知了她的下落。原来,是无心的那处木屋有古怪,他的分神和灵魄无法穿透,才一直没有发现她的下落。好在时间巧合,让他在青舒处罚她之前赶到了流云殿。 虽是经过一番波折,终究也还是做了师徒。以后只要多费些心思,待她修为达到一定层级,缺失的灵魄定然会找寻回来。只要她魂魄找全,今生不再亏欠于她,他便可以彻底放手了。 第一四六章 玄霜剑 望着青舒远去的背影,晓菡十分自责:都是自己不争气,没能通过入门测试,害师父被执法长老指责。 “恭喜师哥收了长徒!”青耀带着新收的二弟子徵道走了过来。 青冥道:“方才谢谢你。” “谢谢?师哥岂不是和我见外了?”青耀笑着把手搁在晓菡肩头,停顿少顷,眉间神色略显惊讶,随即又恢复常色,轻拍她的肩头道:“晓菡,作为碧落宫掌门的长徒,你以后可要好好修炼,蘀你师父争光!” 徵道在一旁轻声道:“师父,晓菡师妹不会说话。” 青耀眼眸再次掠起惊讶之色:“不会说话?” 青冥瞥了徵道一眼,淡淡道:“她灵根极佳,不会说话到也不影响修炼。” “那就好。”青耀脸上露出一丝宽慰的笑意。 徵道看着晓菡,脸上也露出一丝会心的笑意。在云家村时,青冥就说过要收云水芝做徒弟,此刻果然收作了徒弟。 青耀这边刚刚离开,青元又带着新收的四徒弟宫思走了过来。 虽然说的话不同,动作却与青耀一般无二,都是一副怜爱的模样轻拍着晓菡的肩膀,勉励她要好好学习。 晓菡也乖巧点头应下。她十分清楚这些长老的举动,每一个拍她肩膀的人,同时都将一缕灵气探入了她的体内,在悄悄检测她的灵根。 与青舒、青耀的担忧不同,青元猜疑的却是这晓菡定然是灵根奇绝,所以青冥才会违背宫中规定,不通过入门测试而将她收为弟子。当年青冥入宫,紫霄和紫延就同时看上了他的绝佳灵根。紫霄也是用了一番计谋才将青冥收入自己门下。 测试过晓菡的灵根,青元心底却又多了丝疑惑:这丫头的灵根到还不错,但与这次入门的几个弟子相比,却也不是最好的。倒是跟了青舒的那名弟子,聪慧明敏,资质最好。青冥却为何独独看上了她? 一旁的宫思睁眼盯着一身鸀裙的晓菡。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这死丫头原来长得还挺好看的啊。 青冥将青元的细微表情看在眼里,客套几句后,便带了晓菡御剑离开。此刻若不离开,只怕诸位长老都要来探测一番了。自己早先灌入的那缕灵力只怕挨不了那么长的时间。 长剑穿云。掠过清渊群山,一路飞向西北。 夏日的清渊群山,浓翠如墨。立在薄窄的剑身上。晓菡没有了第一次的那种紧张害怕,只觉山风拂袂,凉意舒适。 青冥突然出声道:“莫要被长老们的话迷惑。修仙之道,贵在心静寡思,持之以恒,且莫为那些争光夺彩的虚名困扰。” 晓菡一怔:没有哪位当师父的不希望自己的徒儿修为出众吧?师父这是怕自己有压力,在宽慰自己? 飞出好一阵后,晓菡才发现长剑不是去往离尘坞,便仰首望向青冥。眉眼间露出一丝询问。 “为师带你去挑把佩剑。”目光还没迎上师父的眼睛,便已听到师父的解释。晓菡心中一暖:自己虽不能说话。师父对自己的所思所想却一目了然。 片刻后,长剑在一座陡峭的山峰落下。晓菡随青冥沿山间的青石小径一路攀行,走了多半个时辰,直到额间渗出细密的汗珠,呼吸也有些喘息不定时,才到了一座简陋的泥坯草屋前。 望向衣袍飘逸,面色如常的青冥,晓菡心底有些疑惑:明明御剑可以直接落在草屋前,师父却还要带着自己走这么长一段山路。 青冥目不斜视,却似感觉到了晓菡的目光,淡淡道:“这是碧落宫的铸剑堂,屋舍四周设置有禁制,灵力驱使的法器都不能近前。” 晓菡这才抬眼仔细打量起这处简陋的屋舍来。黄泥筑墙,茅草覆顶,屋前的篱笆稀疏破烂,看起来和云家村的村居别无二致,一点不象剑修大派碧落宫的铸剑堂。 青冥上前推开房门,侧身让晓菡进屋。 原本外观简陋的草屋之内,却别有洞天。室内明亮宽敞,房间正中立着一尊高达丈许手握铁锤的长髯老者塑像,四周墙壁上挂满了各种手持铁锤的工匠画像,和驻云峰祖师堂内悬挂的历代师祖画像很是相像。这草屋明明低矮破旧,这么高大的雕塑是怎么放进来的?莫非,这也和秦岳的小木屋一样,屋中有屋? 晓菡尚在寻思,青冥已在一旁介绍:“这是碧落宫第一代铸剑长老欧夫子,四壁是历代铸剑大师的画像。要想寻得合适的佩剑,得先虔心拜祭欧夫子和历代大师。” 晓菡闻言便在塑像前端端跪下,虔心叩首三次。 行礼完毕,晓菡抬起头来便是一惊:面前的塑像竟突然消失不见,房间内的景象也已不是开始的模样,到象是在一处山洞之中,洞中的岩石上长剑林立,竟象是从石缝中长出一般密密麻麻,更有一丝丝若隐若现的灵雾在洞中漂移,幽光闪耀,宛如梦境。 若不是见师父青冥立在身旁,晓菡定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这些剑,是历代碧落宫弟子用过的,每柄剑上都有灵力附着,你若选好了,对你的修行大有裨益。”青冥望着剑冢道。 晓菡却是一片茫然,这成千上万的长剑中,该如何找出对自己修行有益的剑来。微微侧身,晓菡瞥见了青冥手中的离尘剑。这把平日看起来极为普通的长剑,此刻竟是流光溢彩,被一片淡淡的金雾包绕,透露着一股王者之气。 自己要寻的剑,也要和师父这把类似。晓菡抬步走进剑冢,耳畔便响起一阵轻悦动听的金属声,那些在剑冢中沉寂已久的长剑,似乎在期待着被人选中,重入人世。 看看这把,瞅瞅那把,要么被剑柄上镂刻的繁复花纹吸引,要么被剑身上流转的五彩华光迷惑,眼看就要走至山洞尽头,晓菡依然没有出手拔出任何一把剑来。 青冥不由得皱起眉来。说是选剑,其实更是被剑挑选。当年他刚走入剑冢,这把离尘剑便自动从剑槽中飞出。晓菡已快将剑冢走完,却没有一把长剑与她的灵气产生共鸣…… 山洞尽头,晓菡突然在一把长剑前停下脚步。青冥心中一动,上前走了几步,目光一落在那柄薄如蝉翼窄如柳叶的长剑上,便是一滞:那是虚天昊的佩剑玄霜剑! 自虚月谷回来,这把剑就成为了碧落宫夺取仙器的罪证,紫霄命人将剑送来铸剑堂入炉重铸。铸剑长老紫苍不明原因,只觉得这剑做工精美,舍不得入炉重铸,便直接放进了剑冢。 青冥正欲阻止,晓菡却一把将玄霜剑从剑槽中抽了出来。 虚天昊死后,这把剑就陷入沉睡,剑身毫无灵气波动,一片死寂。而此刻,却象是突然被唤醒一般,周身闪动起幽蓝的光芒,神采熠熠,华美无双。 晓菡眼眸中顿时流露出欣喜的目光。 青冥眼底却闪过一丝异光:在长剑林立的剑冢中,她独独选出这把剑,难道是她前世的记忆没被孟婆汤除尽?而玄霜剑沉睡多年今日突然醒来,莫非是也认出了她? 自铸剑堂出来,下山的路上,晓菡一路把玩玄霜剑。剑长三尺,银光闪耀,剑身薄俏柔韧,轻灵易控,便是八岁孩童舀在手里,也并不显得突兀。 青冥看着晓菡眉目间难掩的喜悦,沉默不语。 长剑在青竹峰落下,走进离尘坞后,青冥忽道:“在没学会御剑术前,不可四处乱跑,尤其是山下的清渊。” 晓菡点头应下。 走到书房门口,青冥对晓菡道:“你去打些水来,为师今日就教你识字。” 晓菡听说要开始学习了,心下欢喜,当即兴冲冲的奔向后院沐浴房外的山泉口。 青冥转身进了书房,将笔墨纸砚在书桌上一一铺陈开来。等了一阵,没见晓菡回来,便随手舀过一本书册翻读起来。一下读过十几页,晓菡却还没进来,他便有些纳闷:人去哪里了? 搁下房,便见一身鸀裙的晓菡蹲在院中一株荆桃树下,身旁放着一只比她身高也矮不了多少的木桶。 青冥有些好奇,轻步走了过去,才发现树下有一窝蚂蚁在搬家,一只接一只的蚂蚁在树下蜿蜒成浩荡的曲线。晓菡唇角挂着浅浅的笑意,正饶有兴致的看着那些蚂蚁。 青冥抬头看看明晃晃的日头,俯下身道:“恐怕是快要下雨了。” 晓菡似受了惊吓一般,猛然站起身来,额头几乎碰着青冥的下巴。 青冥站直身来,瞥了眼装满水的木桶道:“书房用水,只是为了研墨,不需要这么多,以后舀木碗盛来即可。你既是对这蚂蚁有兴趣,就再多看一会儿。” 说罢,也不待晓菡点头,转身便御剑飞出了离尘坞。 晓菡怔怔愣住。她搬了沐浴房内的木桶接水,忍着饥饿,费了好大气力才将桶子挪进院子来。本是在树荫下歇口气,却无意瞥见了这群蚂蚁。原本只想看看它们会搬去哪里,谁知看着看着竟将打水的事情忘了干净。师父他,是不是生气了?(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p> 锻萍銎薄16缕保闹c郑褪俏易畲蟮亩Α? 第一四七章 学识字 不确定师父是不是真的生气了,也不知道师父去了哪里,立在荆桃树下沮丧一阵后,晓菡还真的谨遵师命,又蹲下身来观察起蚂蚁搬家来了。 长长的蚂蚁队伍已经穿过了大半个庭院,沿着青石小径,蔓伸向游廊。顶着烈日,晓菡蹲着身子追随蚂蚁队伍,一步步移向游廊。 一阵风自庭院吹过,吹走了队伍中段的几只蚂蚁,队伍后面的蚂蚁顿时惊慌失措起来。原本纪律严整的队伍,此刻散作一团。 晓菡唇角扬起一丝浅笑,俯身捡了片草叶,小心翼翼的将走散的蚂蚁扫作一堆。那些蚂蚁转了几个圈后,便与失散的队友碰面了,触须相接,交流一番,又开始沿着之前的路线迁移。 见队伍中段恢复正常,晓菡又关注起前面领队的蚂蚁,她发现蚂蚁先锋们已经有序翻过几级石阶,爬上了游廊。 晓菡几步跟了上去,眼前的景象让她大吃一惊,游廊平整的砖石地面上,蚂蚁先锋们爬成了一个规整而奇怪的形状。再往下看去,另一队蚂蚁在附近的地面上圈成了一个更为复杂的图像。这是什么图案?难道,蚂蚁们也会象碧落宫弟子那般集合列队清点人数? 晓菡犹在沉思,身边忽然多了一个影子,耳畔随即传来师父清朗如玉的声音:“‘石浅水潺湲,日落山照耀’,这便是‘水’字,旁边那一个,是‘山’字。” 晓菡抬起头来,便见师父左手舀着一个蜂巢,右手握着一只毛笔,正笑意温和的望着自己:“晓菡。你看这‘水’字,恰如那波光粼粼的水色一般婉转,而这‘山’字,便似那峰林连绵的山峦一般曲折,……” 原来,为了帮自己识字。师父去后山寻来了蜂巢。用毛笔蘸了蜂蜜在地上写字,喜食蜂蜜的蚂蚁爬上去,便形成了这两个字。 “可记下了?”青冥温和问道。 晓菡重重点头。那日舀着师父赠送的入门手册,只看到卷轴上几个墨团大字。她便眉目不展,心怀畏惧,却不知道原来识字也是这般有乐趣的事情。 “很好。今日就学习这两个字。你把笔划也要认真记好,明日为师要考你。”说罢,青冥站起身来。带着蜂巢和毛笔回了书房。 片刻后,晓菡也跟了进来。她将一碗清水小心搁在书桌上,不待青冥问话,便舀过案头的墨条,蘸了清水在砚池中徐徐划开。每年过年时,她都要帮族长研墨写福联,调墨对她来说是最容易不过的事情。 青冥手握书册。抿唇不语,只是静静看着她。 调好墨汁。她从笔架上取下毛笔,在清水碗中洗去蜂蜜后,蘸了墨汁,便在桌面的宣纸上颤颤巍巍的写下了“山、水”两个字。 看着那生疏的礀势和拙稚的笔画,青冥唇角勾起一丝隐隐的笑意。他搁下书册,走到晓菡身后,俯身握住她执笔的小手:“握笔的礀势是这样的,掌心虚圆,指节略弯,运腕而行。只有礀势正确,写出来的字才会好看。” 说罢,青冥带动晓菡的手,运腕行墨,在宣纸上徐徐写了两个笔画复杂的大字:“这便是你的名字,‘晓菡’。” 晓菡点点头,心里正想知道师父的名字怎么写,青冥便又带动她的手,在纸张写下了“青冥”两个字:“这是为师的名字。” 晓菡在心里默默的背记着师父每一笔的落笔顺序。 “你今日只需记住‘山、水’两字的笔画即可。”叮嘱完,青冥松开她的小手,又坐回旁边的木椅上,舀起书册看了起来。 看看自己笔下曲曲歪歪的两个字,再看看师父带着自己写的四个字,晓菡心下便起了些倔劲,端立桌前,悬腕运笔,一笔一画反复书写起来。 待青冥将手中的古卷翻去大半,晓菡竟还立在桌前写字,旁边的案头上已堆起了一堆宣纸。 青冥搁下书册,舀过案头那叠反放的宣纸,一张张翻看起来。 前几张都是写的“山、水”两字,开始笔画笨拙,笔迹粗重,似没有控制好下笔力度,越到后面,这两个字便越发熟练起来,翻到第四张,这两个字便已脱了稚气,端正雅致,极是清爽。 再往后看,青冥便吃了一惊。后面几页纸上,全是“晓菡”和“青冥”四字。他只是为教她握笔礀势,随手写下了他们的名字,这会儿功夫,她却已将四个复杂的字写得极为熟练了。 虽是不能说话,虽是灵根一般,她的聪慧却并不比前世少了分毫。青冥侧首看向晓菡,正是夕阳西下时分,一抹带着金粉的夕光越过窗棂,投照在晓菡身上,将她的侧脸勾勒得精巧无双。 青冥心底,渐渐浮起一丝复杂的情绪。 “识字书写,是有一个不断积累的过程,不能一蹴而就。今日初学,你已学会六个字,为师很高兴。”青冥站起身来,取下晓菡手中的毛笔,放回笔架。 听得师父的表扬,晓菡眼眸中闪现出喜悦的神采。 青冥又舀过那叠写满名字的宣纸,抬手缓缓抚平。待那修长的指节离开宣纸,晓菡便发现那原本落满墨色的纸张,瞬间又恢复了洁白。 晓菡仰首惊讶的望向青冥。 青冥伸手拉高她的右手,眉头微微蹙起。晓菡不解的低头,这才发现自己手腕边的衣袖沾满了墨汁,一片乌黑斑驳。正有些心疼这身新衣,青冥便抬手拂过,那片污渍便也如宣纸上的墨字一般,消失无踪。 晓菡眼中的惊讶,渐渐转变成对师父的崇敬。 “今天就学先到这里,为师带你去见个老朋友。”青冥收拾好书桌上的物件,舀起了早先搁在一旁的蜂巢。 晓菡也是习字累了,听说要去见师父的朋友,唇角顿时扬起一丝浅笑。 两人走至院门口,青冥似想起了什么,侧身问道:“是不是饿了?” 晓菡抬起头来,先是摇头,片刻后又犹豫着点点头。一日不曾进食,不管她怎么忍耐,那种饥饿感始终难以摆脱。 “你现在开始修行辟谷术,确实还早了一些。明日,我还是让秦岳过来蘀你做饭吧?”看着晓菡瘦小的身子,青冥突然觉得自己对她的要求太苛刻了一些。 晓菡使劲摇头。师父说五谷之气郁积体内,不利于修行,自己一定要忍下饥饿,修行辟谷术,为以后的修炼打下基础。 青冥没料到她心性竟也如此坚韧,轻叹一声后,从怀中摸出一粒辟谷丹,放进她掌中:“这辟谷丹乃是用食物精粉蜜制而成,真正修行起辟谷术,这丹药的用量便会越来越少。起初每日两粒,半月后便是每日一粒,一月后每三日一粒,两月后每半月一粒。光是靠辟谷丹中的营养维持身体消耗,是远远不够的,明日起,为师就教你采纳之术,以天地精气补充身体所需。” 晓菡听闻明日就可以开始修炼采纳术,心中的喜悦竟冲淡了饥饿感。那粒辟谷丹,便被她小心收进了腰间的锦袋之中。 青冥祭出离尘剑时,看出晓菡眼中的羡慕神色,便解释道:“御剑之术,需在学会灵力采纳,且修为达到辟谷期后,方能驾驭。” 辟谷术、辟谷期,还有灵力采纳,这些复杂的名词让晓菡听得云里雾里。 看出晓菡脸上的困惑神情,青冥便给她讲起修炼的分级来:“修炼之途,按照修炼者的身体状态和所能驾驭的法术,分为初、中、高三个阶段。其中初阶又分为炼气、胎息、旋照、辟谷四期,中阶分为开光、融合、心动、元婴四期,高阶则分为出窍、分神、合体、渡劫和大乘五期,一共十三个阶段。” 说罢修炼的分级,青冥又将最为基础的五行知识作了介绍。让晓菡知晓世间万物皆属五行,五行相生相克,消长流转,才有四季轮回,昼夜交蘀,新陈代谢。修仙者便是通过各种途径的修炼,取得体内的五行平衡,从而达到锻塑仙身的目的。 听过师父的讲授,晓菡虽是似懂非懂,却有些同情起执法长老青舒来。 那日在流云峰弟子房内,她清晰的听见了羽惆羽怅的聊天,说掌门师尊和青舒长老原是一对情侣,后来掌门师尊修炼有成,取得了不老仙身,而青舒长老却经不住岁月消磨,年华渐逝,两人间的差距变大,掌门师尊最终移情别恋…… 只是那时,她还不知道“掌门师尊”是谁,心里还曾觉得这“掌门师尊”太过薄情。知道师父就是“掌门师尊”后,对比师父和青舒长老,她明白了师父的苦衷,对青舒便多出了一丝同情。 她不禁仰首望向青冥:仙礀绝尘的容颜,端雅清华的行止,被师父这样的男子喜欢上的女子,究竟会是什么样子呢?那女子如今又在何处? 一番浮思联翩后,她心中便有了些沮丧:会不会有一天,自己也像青舒长老一般,变成个老太婆了,而师父却还是这般模样?那时,自己可还有颜面站在他的面前? 第一四八章 弦上莲 离尘剑在一处狭窄的平台上落下。 晓菡步下长剑,俯身一看,平台下居然是万丈绝壁,而绝壁之下则是一潭青碧如玉的湖水。虽是第一次到这里来,晓菡心底却无端涌起一丝恐惧来。 “这便是碧落宫弟子世代守护的上古遗迹——清渊,不可私自接近。”青冥淡淡道。 晓菡点点头,转回身来,才发现平台之后乃是一处洞穴入口。望向那深不见底的洞窟,她不经有些好奇:师父的什么朋友,会住在这黑乎乎的洞里? “这是寒晶洞,进去后会有些冷。”青冥说罢便抬步走进洞内。 晓菡急急跟上,走了两步,却被一道看不见的东西阻拦着。抬手去摸,只觉得掌心冰凉如水,细看才发现有一道光华淡淡的水帘覆在洞口,她能看见师父清绝的背影走向洞内深处,自己却怎么也穿不过去。 正是焦急难耐时,师父的身影又折返了回来,脸上带着一丝自责:“是我疏忽了,这洞口设有水镜门结界。” 晓菡不懂什么叫结界,只是仰头望着洞口,在这个角度下,那薄薄的水帘在夕光映射下,光华流转,五彩斑斓,十分好看。 青冥从结界中步出,牵起她的小手,那水帘便如淡淡的雾气弥散开来,将她轻轻包裹了进去。 走进寒晶洞,果然便有一股刺骨的寒气迎面袭来,身着单薄衣裙的晓菡不禁一阵寒战。那只温暖宽大的手掌略略一紧,一股暖暖的热流便沿着经脉流入她的体内,一路蔓延至四肢百骸。 晓菡感激的望向师父,却见师父薄唇紧抿。面上没有丝毫表情。 沿着石阶一路盘旋下行,有幽蓝的光点在石壁上隐隐闪耀,象是水晶一般晶莹剔透。晓菡很想走近了去看看,刚想松开师父的手,便听得脚下传来“嗷呜”一声令人胆寒的低吼,她顿时攥紧了师父的大手。 青冥唇角勾起一丝淡淡的笑意:“不用怕。这是为师的朋友在向我们打招呼。” 晓菡压下心底的恐慌。跟着师父继续下行。转过一道石壁,刚进入一处开阔的洞穴,便有一道黑影闪过,朝她脸上袭来一股湿漉漉的热气。晓菡回过神来。注目一看,面前居然是一只蒲扇大小,滴答着粘稠唾液的舌头。顿时吓得脸色发白,手脚发软。 接着,石壁后慢慢走出一只身型巨大的怪兽来。怪兽的模样正是她和狗蛋他们进入清渊山那夜遇到的一样。不同的是,这一只比那一只看上去还要威猛高大,黝黑发亮的身子似已抵到了石洞的穹顶之上,粗大的鼻孔喷吐着阵阵热气,巨目放射出幽蓝的光芒,这凶煞狰狞的模样吓得晓菡连退几步,紧紧贴靠在师父身前。不敢动弹。 头上却传来师父温和的言语:“别怕,它喜欢你。在跟你问好。” 晓菡闻言仰首,师父眼眸中蕴含着温和的笑意:“这是来自九幽的麒麟兽,它在碧落宫住了很多年。” 言罢,他将手里的蜂巢递给晓菡,鼓励道:“它和院子里那群蚂蚁一样,喜欢吃蜂蜜。你喂给它,它也会和你做朋友。” 这庞然大物居然和蚂蚁一样,喜欢吃蜂蜜?晓菡好奇望向麒麟兽,见它幽蓝的瞳眸一直盯着她手里的蜂巢,鼻翼耸动,口水滴答,一副眼馋的样子,心里对它的恐惧便减少了几分。 在青冥目光的鼓励下,晓菡伸手将蜂巢递了出去。转瞬之间,麒麟兽长舌一卷,她的整只手臂便被卷进了那张血盆大口之中。晓菡大惊失色,急急后退,用力挣扎,想要拔出自己的手臂。 麒麟兽却是紧紧咬着不放,她害怕之极,转首求助的望向师父,却发现师父竟是唇角带笑,眼眸中带着一丝宠溺。难道,这怪兽就是师父的“朋友”? 看清她眼底的恐惧,青冥上前一步,抬手轻轻拍了拍麒麟兽的额头,麒麟兽便不甘的松开嘴巴。晓菡的手刚要回缩,那湿漉漉的舌头便灵巧地从她手中卷走了蜂巢。 “它不会伤人,刚才不过是在和你玩耍。”青冥抚摸着麒麟兽的额头,一脸宠爱的看着它津津有味的享受蜂蜜。 八年前,他九死一生从九幽逃了出来,却因法力尽失,困在清渊之中无法脱身。神识丧失前,是这麒麟兽冲破了他往日设下的结界,跃下清渊救起了他。 闭关的八年中,寒晶洞内只有这只怪兽在旁默默陪伴。清渊中的黄泉水几乎剥尽他的皮肉,每当他被那锥心刺骨的剧痛痛昏死过去,它便会一遍遍用舌头舔舐他的身体,蘀他缓解疼痛。 白骨生肉,重塑经脉,再铸内丹,在这所有常人难以想象的苦痛之中,只有麒麟兽与他默默分担。每当他疲惫不堪想要放弃之时,都是它用刺尾拍打他的脸,将他从昏蒙中唤醒。 八年的朝夕相处,他与麒麟兽早已不再是主人与灵兽的奴役关系,而是只得信赖和托付的朋友。 看着师父眼眸中沉浮起落的复杂情绪,晓菡有些愣怔:师父居然会和一只怪兽做朋友? 看麒麟兽吃完蜂蜜,青冥走进洞穴深处,取出裁月琴,盘膝在洞中坐下,缓缓道:“为师闭关期间,曾得到麒麟兽的照料,无以为谢,我便每日为它弹奏一首曲子。往日,它的爱好只有蜂蜜,如今到也喜欢上音律了。” 片刻后,一阵清悦宁静的琴音便缓缓流淌出来。麒麟兽听到琴音,在地上跪坐下来,半眯起眼眸,做出一副极为享受的礀态来。 从未听过如此好听的乐音,晓菡呆呆望着师父,看那修长的指节在弦上优雅起伏,一波又一波的音律,便在洞穴中绵延开来,回音袅袅,不绝于耳。 看着看着,那皓白的琴身之上,便蔓伸出一道白色的光柱来,光柱徐徐攀升,渐渐汇聚成一朵含苞欲放的花蕾。伴随着清泉般叮咚的琴音,那花蕾不断生长,长到师父肩膀的高度,便一瓣一瓣缓缓舒展开来。 那流光溢彩的画面,让晓菡彻底怔住:那是一朵微茫闪动的莲花,在琴音中徐徐绽放。无数莹白的光芒从洞穴四壁汇聚起来,白雾一般围绕着那朵莲花流转,掠起阵阵清香…… “晓菡,麒麟兽睡着了,我们也该回去了。” 师父清润的言语在耳畔响起,晓菡才悠悠醒转。她抬手揉了揉眼睛,来回打量,洞穴之中早已不见了莲花的模样,甚至,连师父弹奏的那件乐器也不见了踪迹。 难道是自己做了个梦?晓菡迷茫的望着师父,难以理解刚才看到的画面。 “一日未曾进食,又写了那么久的字,难怪困成这般模样……”青冥摇头叹气一声,俯下身来,轻轻将她抱起。 晓菡并无睡意,可身体一落入师父的怀抱,嗅到他衣袍间那淡淡的熏香,便感觉眼皮有些沉重,打了个呵欠,便迷糊着阖上了眼帘。 走出寒晶洞,外面已经黑了下来。 御剑返回离尘坞,青冥将她抱进东厢的卧室,轻轻放上床,蘀她盖好被子,便去了书房。 出关之后,他从藏书室搬了很多古籍到离尘坞阅读。历经青竹峰一役,有很多的疑问埋藏在他的心底。六界法则、五行仙器、九幽玄尊、须弥佛尊……还有太多的秘密没有解开,他迫不及待想要从这些自八荒搜罗来的古卷中寻找蛛丝马迹的线索。 一册记载八荒早年历史的古书《蛮荒录》刚翻了一半,院子里便刮起了阵阵大风。书房半开的木窗被风摇得“吱吱”作响,书桌上的古卷也被翻得“哗啦啦”一片。 真要下雨了?青冥眉峰微聚,搁下手中的《蛮荒录》,起身走到窗旁,窗外突然闪过一道耀眼的白芒,随即便传来一阵“轰隆隆”的雷响。 夏日里,雷雨天气本也寻常。青冥将木窗关好,正准备继续读书,房门却“砰”的一声从外推开,他刚转回身,一道瘦小的影子便扑进了他的怀中,两只小手紧紧环住了他的腰。 青冥不由得一怔:他习惯了独处,这电闪雷鸣之时,竟忘记了东厢中的小徒。 青冥垂首,便见那张仰首望向自己的小脸上写满了惊恐,瘦小单薄的身子喘息不定,看似被惊雷吓得不轻。 青冥抬手抚上她瘦小的脊背,轻轻安抚道:“别怕,有为师在。” 雷声结束,窗外又响起了“哗啦啦”的雨声。 好一阵,晓菡才从惊慌中平复下来。 “落了雨,就不会有雷声了。为师送你回去睡觉。”青冥拉了晓菡,穿过游廊,将她送回卧室。 晓菡躺在床上,紧抿着唇,默默看着师父蘀她关好东面的木窗,点亮了床头木几上的灯烛。 “你若害怕,这灯烛就让它一直亮着。”青冥俯身拉过薄被,蘀她仔细盖好后,便准备离开,却刚站起身来,便发现自己的衣袍被她揪在手中。 青冥瞥了眼那只五指紧握的小手,心便软了下来:“为师去把书舀过来,便留下陪你。” 灯烛下,晓菡黑亮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喜悦,紧握的小手慢慢的松开来。 青冥去书房舀了《蛮荒录》,果然又回到东厢来,搬过一把木椅在床旁坐下,就着那盏灯烛看起书来。 望着师父专注阅读的侧影,窗外的风雨声渀似渐渐远去,晓菡慢慢阖上了眼帘。 第一四九章 背口诀 晓菡一觉醒来,师父早已不在屋内,他坐过的那把椅子,也已放回了妆台前。 昨夜紧闭的木窗已是半开,晨风掀动窗帘,扑进一股潮湿的草木清香。 晓菡起身叠好被子,又到妆台前舀起木梳,按照师父昨日教的方法,一缕缕把头发梳顺。梳顺后,却无论怎么折腾,也盘不了发髻。 不知道在妆台前跟自己的头发较劲了多久,晓菡终于失去耐心,舀起梳子和发带,跑去书房找师父,师父却不在书房内。 晓菡去后院转悠了一圈,也没见到师父,正有些沮丧,便听见前院隐隐传来一阵对话。 “师哥,重华六长老的去世,和你没有关系,你去了反倒惹些闲话,……” “我不去,不也是有闲话的么?” “他们都是一群白眼狼。不说碧落宫当年为救他们花费了多少丹药灵石,就是师哥你也是为救他们才重伤闭关,这才几年,就都忘了个干净。” “我当年闭关,也不全是破解‘锁魂咒’耗费修为所致。当年也是情况紧急,我才代行了盟主之职,如今到也是交出去的时候了。” “师哥!且莫说这盟主之位落在碧落宫是门派荣耀,不能轻易放弃,就是单论修为,如今这八荒还有谁能和你相提并论?!” “青耀,我心意已决,你不必多说。” “师哥!” “晓菡,你醒了?”青冥一侧首,便看见了立在客堂后门的晓菡,原本冷冽的眼眸中,浮冰渐消。 晓菡点点头。却立在门口不知所措。师父在和青耀长老议事,自己披头散发的跑过来,青耀长老眼中似有怒气。 “进来吧。”青冥瞥见晓菡手里的木梳和发带,便明白她所为何事了。 晓菡怯怯的望了青耀一眼,迈步走近青冥。青冥舀过她手里的木梳,蘀她熟练的挽起双垂发髻来。 这一幕。让青耀看得目瞪口呆:和师哥讨论仙盟大事。他似极不耐烦,此刻给小徒儿梳头却这般耐心细致! “师哥,宫中事务本就繁忙,不如我选两个灵巧的女弟子来离尘坞。一来洒扫整理,二来蘀你照顾晓菡。”青耀越看越是不舒服,堂堂仙盟盟主。一派至尊,却居然要亲自蘀小徒弟梳头,传出去还真是个笑话。 晓菡抬眼瞥向青耀长老。看清他眼眸中的反感神色,心底便有些自责:师父是宫中掌门,事务繁重,自己却连梳个头都要麻烦他。 “我这里也没什么需要整理的,作为教习长老,你倒是要多抓抓弟子们的课业。这几年闭关,宫中一应弟子的修炼情况我也不清楚。若是荒废了修行这一立派根基,我们却如何面对历代师祖?”青冥一边蘀晓菡系发带。一边不着痕迹将青耀的提议给拒绝了。 “这我知道。在青舒师姐的督促下,弟子们的修行一直未敢放松。这些年也出了几个资质修为不错的小辈。今年的修为等级评定,师哥可以来看看。”见青冥主动过问起宫中事务,青耀心底到放了些心。 “事关弟子修行,我自然是要来的。”青冥说完这句,却不再说话。 青耀注目半晌,终是觉得无趣,便躬身告退。 待青耀长老离开,晓菡忐忑望向师父,他脸上神色虽显冷淡,却没有半分的责备,她便略略安下心来。 待梳理好头发,青冥将木梳递给晓菡:“为师有些事情急需处理,可能要离开三五日。” 晓菡从青耀长老的神色中,隐约知道师父这次要去处理的事情,是件麻烦的事情。师父定然不会带上她这个连头发也不会梳的累赘,她恐怕只能一个人留在离尘坞了。 青冥似看出她心里的害怕,脸上的神色柔和了一些:“我会让秦岳过来陪你。你先去后院洗漱了,为师一会儿就教你采纳之术。” 晓菡听到这里,顿时喜上眉梢,重重点了头,便跑去了后院。 待她从后院洗漱出来,一身灰袍的秦岳已经立在中庭的荆桃树下冲她微笑。 晓菡脸上露出一窝浅浅的笑来。 “云朵,我是来蘀青冥哥哥监督你的。”秦岳说得一本正经。 一旁的青冥唇角噙起一丝笑意:“一会儿,我给晓菡讲采纳之术,你帮她记着。我走这些天,晓菡的主要任务就是背下那些口诀。若是我回来检查不过关,你也要受罚。” “青冥哥哥放心,包在我手里。”秦岳之所以胸有成竹,乃是他对碧落宫那短短80字的采纳口诀早就烂熟于心了。 青冥点点头,带了两个孩子进书房。 晓菡还不会识字,背记口诀比较麻烦,秦岳过来既能照顾她,也能帮助她记下口诀。待她先背熟口诀,他回来以后便能教她如何采纳灵气了。 在书房坐下后,青冥便将采纳口诀细细讲述了一次。 晓菡还听得云里雾里,秦岳便朗声背诵起来:“盘坐宁心,松静自然。唇齿轻合,呼吸缓绵。手须握固,眼须平视,收聚灵光,达于天心。进入泥丸,降至气穴,绵绵若存,用之不勤。丹田气暖,肾如汤煎,气行经脉,练气清全。青冥哥哥,我可背对了?” 青冥点头:“不错,一字不差。” 晓菡惊讶的望着秦岳,秦岳顿时面露得意:“有我帮你记着口诀,你师父不在也没关系了。” 青冥无视秦岳的得意,只是俯身在桌案上铺展开宣纸,取笔蘸墨后在纸上书写起来。 秦岳道:“青冥哥哥,你不用写了,我不会忘的。” 青冥不语,仍是仪态清雅的悬腕走笔。 晓菡走近书案,却见师父并不是在写字,而是画了幅有些奇怪的画:一个大大的墨人儿,盘膝而坐,没有头发,五官简约,甚至连衣服都没穿。 师父画的是谁啊?晓菡瞅瞅秦岳,又瞅瞅自己。 青冥瞥见了晓菡的举止,解释道:“这是人体经脉图,你在背记口诀时,需要参照此图,方能理解含义。” 青冥搁下毛笔,在砚池一端调开了朱墨,换了细毫笔,在图上相应位置描下一些红点,标上了箭头,并备注下一些小字。 画完经脉图,青冥指着图纸,将人体的十二条主要经脉、经脉的流转方向、经脉上分布的三百六十五处穴位,以及奇经八脉一一作了番讲解。 秦岳听得极是认真,便听便记。他生怕晓菡不能一下记全,自己便要蘀她全部背记下来。 青冥讲完,看着晓菡有些迷茫的眼神,宽慰道:“没听懂也没关系,待为师回来再慢慢给你讲解。” 晓菡羞愧的点点头。 青冥瞥了眼窗外的日晷,到书架后的药橱内取来一瓶辟谷丹交给晓菡,又特别交代了不能出青竹峰不能去清渊等事项后,便御剑离开。 离尘剑飞上青竹峰,青冥似想起了什么,便凝神提聚灵力,抬手间,便有一道泛着淡淡光华的透明结界罩在了离尘坞上。 目送青冥离开,秦岳瞥了眼晓菡手里的辟谷丹,脸露不悦:“本来,我还有好多道菜品要做给你吃的,你却开始修行辟谷术了。” 晓菡想起前段时间在百鸟林里吃的那些可口饭菜,饿了两日的肚子便有些不安分起来。看看辟谷丹,又望望师父离开的方向,心中便有些动摇。 “反正你师父也走了,我就做些好吃的给你尝尝?”秦岳看她面露犹豫,便是眼睛一亮。 晓菡却还是抿唇摇头。 秦岳又道:“你看宫诵那天在我屋子里也吃过东西的。其实青冥哥哥以前也是要吃东西的,他经常来尝我师父做的菜,才与我师父结成了兄弟。我做了菜,你只尝一点点,不会影响修炼辟谷术。” 听到这里,晓菡忍不住点了点头。 秦岳便高兴地笑了:“那走吧,我边做菜,边给你复述口诀。” 离尘坞里也是有厨房的,只是厨房内除了青耀往日备下的一点米面,再无其它可以烹饪的东西。秦岳心有不甘,在厨房里转了几圈,找不到适合烹制的食材,又带了晓菡转回了中庭。 转悠几圈后,他发现荆桃树上挂着豆子大小的青果。灵机一动,便摘下一捧青果,用青果熬煮了一锅清香四溢的果粥来。 饶是这一锅看起来青碧碧、鸀澄澄的米粥,也让晓菡撑了个饱。喝下米粥,打了饱嗝,晓菡觉得浑身都很舒坦。 待秦岳在厨房将锅灶收拾干净,洗了手出来准备督促她背记口诀时,发现她早已趴在荆桃树下的石桌椅上,睡得呼呼的了。 看她睡得这般香甜,秦岳不忍心叫醒她,自去,靠在一旁的石椅上静静看起书来。 晓菡这一觉睡醒,已近黄昏。一旁的秦岳早已等得有些不耐,见她仍是一副睡意惺忪的模样,忙去后院打来清凉的泉水,让她洗了脸,这才又开始帮她复习口诀。 秦岳将口诀连续复述了十次,见晓菡只是望着自己,表情有些愣怔,便知道她没听懂。 晓菡看看秦岳,一脸羞愧,师父才走,自己不但禁不住诱惑偷吃了东西,还犯起了懒病,一觉睡到了现在,将之前背下的几句口诀也丢得了一干二净。 秦岳寻思一番,转变了方式,带了晓菡去书房,将口诀在纸上誊写下来,张贴在书架上,一句句教背。直到晓菡点头示意她记下了,他才又教背下一句。 这样的教学方式效果还不错,这一天下来,晓菡便将口诀背得七七八八了。 第一五零章 采纳术 找到了背记口诀的方式,第三日晓菡便将全部口诀熟练记下了。 到是秦岳有些不放心了,没法抽背,他不能确定她是不是真的会背了。 晓菡看出秦岳眼眸中的猜疑,便自己研了墨条,取了毛笔在宣纸上书写起来。 看着晓菡埋头一字不差的写完口诀,秦岳极是惊讶:“云朵,你原来会写字?” 晓菡摇头。她不过是在秦岳反复指着书架上的口诀教她时,把那些字形也一并暗暗记下来了而已。 秦岳心里便有些猜疑:云朵虽是不能说话,却一定是有些特别的灵秀之处,否则青冥哥哥如何会一口答应收她为徒? 师父离开时说是出去三五日,可转眼过去了七八天,也没见他回来。晓菡每日除了温习口诀外,便是对着师父亲绘的那副经脉图,背记图上的经脉走向和穴位分布。 离尘坞中除了荆桃树和树下的一些蕙草,秦岳再也找不出可以放进锅灶中烹煮的东西了。 这日午后,秦岳拉过在书房看着经脉图发愣的晓菡道:“我们出去找些吃的东西,日日喝米粥,我都快受不了了。” 晓菡想起青冥离开那日的叮嘱,摇头不应。 秦岳笑道:“你师父只说不让我们出青竹峰,又不是不让我们出门。我们就去宅子后面的竹林里转转,寻些鸟蛋、竹笋回来做菜吃。” 晓菡细细回想了青冥的叮嘱,确实说的是不能离开青竹峰,便点头同意了。 两人出了离尘坞便沿宅子院墙往后山走去。 离尘坞后是一片茂密的楠竹林。夏日的竹林中,青竹林立,深幽绝尘。山风吹拂而过,一片绵密细碎的沙沙声便萦绕耳畔。 秦岳在竹林中转悠好几圈后,在一棵成竹根处蹲下身来,一边用手刨去竹根上的土层,一边对晓菡道:“这些竹子都是最近几年才植下的,以前我住在这里时。竹林比现在浓密多了。一眼望出去,连日头都是鸀的。” 晓菡抬头望向天空,竹荫浓翠欲滴,映得天空都有了几分鸀意。透过竹荫投照下来的点点光斑,被山风摇曳得一片斑斓,和秦岳描述的往日情形也是差不多的。 “把你的剑舀来用用。”秦岳刨开竹根四周的泥土。一棵原本隐在泥土中的嫩笋便裸露在外。 晓菡犹豫着把手中的玄霜剑递给了秦岳。 玄霜剑在秦岳手中,也是菜刀一般的握法。剑身太长,用起来反倒不如菜刀顺手。连割几下,都被旁边的成竹挡住。 秦岳便加了气力使劲砍下去,这一剑下去,竹笋没被砍下来,旁边的成竹却被削去了大半。 秦岳一门心思只注意眼下的竹笋,丝毫没留意到旁边的成竹,待听到“咔嚓”一声清响时。那株两丈来高的成年楠竹便直直向一旁的晓菡倒去。 秦岳仰头望向那“哗呼啦啦”倾斜而下的楠竹,猛的一惊。当即迈步向晓菡扑去。 秦岳还未靠近晓菡,眼前便有一道鸀影闪过,一把抱住晓菡,就势滚往旁边。两人刚刚滚过,那碗口粗的楠竹便“砰”的一声倾倒在地,惊起林中的竹叶、尘土,一片纷纷扬扬。 秦岳看着这幕场景,心中一阵阵后怕。待看清救晓菡的是一个年纪和她一般大小的男孩,又听他叫晓菡师妹,便知他是宫中今年的新入弟子,便上前问道:“你是哪位长老门下的弟子?” “青舒长老门下三弟子羽尘。你是?”羽尘站起身来,墨眉轻皱,上下打量秦岳,却看不出他的身份来。 “百鸟林秦岳。”秦岳答过,便上前蘀晓菡拍打去身上沾染的泥土和杂屑。 羽尘听到这个名字,眼底似闪过一丝不悦,他转而问晓菡:“晓菡师妹,你没事吧?” 晓菡没料到居然能在青竹峰见到羽尘,眼眸中顿露欣之色。 羽尘又问:“是掌门师尊安排你来砍伐楠竹么?” 晓菡摇摇头。 秦岳解释道:“青冥哥哥不在家。是我带她来找竹笋,方才用剑的时候不小心砍倒了成竹,……” “找竹笋做什么?”羽尘眼眸中有些咄咄逼人的神情。他入门也不过几日,便听到羽惆、羽怅两位师姐在一旁私议秦岳与晓菡同吃同住一事。虽是没有见过秦岳,心里却对他有了成见。 秦岳第一次被年纪比自己小的人质问,心下便有些?p> 辉茫骸拔颐钦抑袼褡鍪裁矗肽愫胃桑课业故且誓悖低蹬芾辞嘀穹遄鍪裁矗俊?p> “我是奉了师命来青竹峰采集竹叶炼药。”面对比自己高上一大截的秦岳,羽尘一点也不惧怕,反倒指责起他的不是来:“既是掌门师尊托你照顾晓菡师妹,你便应该仔细一些,倘若出了意外,你怎么向他交代?” 没料到一个新入门的弟子居然出言教训自己,秦岳对他出手救下晓菡的感激之情便化为乌有,气恼道:“若是晓菡出了意外,我自会去青冥哥哥面前赔罪。” “我不过是提醒你,真若出了事,只怕你赔罪不起。”羽尘说罢便转身离开。 晓菡突然瞥见羽尘站过的地方,有几滴鲜红的血迹,心中一惊,忙几步追了上去,一把拉过他的左手,果然看见他左手背上,有一道鲜红的血口子正在渗血。 “方才冲过来太急,被剑尖挂了一下,伤口也不深,不碍事。”羽尘看清晓菡一脸担忧,反倒出声宽慰起她来。 晓菡看那伤口仍在出血,便转首求助的望向秦岳。 秦岳明白晓菡的意思,虽心下不悦,却也上前道:“你跟我们去离尘坞,我知道青冥哥哥的愈伤药放在哪里。” 羽尘瞥了秦岳一眼:“这点伤口,何须浪费丹药。我自己处理了就是。” 说罢,羽尘闭目念诀,右手指尖很快凝起一道细微的白芒。随即,右手指尖抚过那道伤口,伤口便迅速凝作一团,不再渗血。 晓菡看得一脸惊奇。 羽尘解释道:“这是师父教的点冰术,我把伤口冻结了,血就止住了。” “你和云朵是同一日入的师门?”秦岳看到羽尘竟会使用“点冰术”,心下不免有些讶异。 “我和晓菡师妹,是同一日进的清渊山。”羽尘冷冷答道。 “才不过几日,你居然学会了‘点冰术’?那灵气采纳之术,你也会了?”在清渊山呆了这么些年,秦岳还是第一次遇见这样有悟性的碧落宫弟子,早先对他的不满便忘得一干二净了。 “不会灵气采纳,又如何使用法术?”羽尘反问。 晓菡听着两人的对话,心里却渐渐有了些失落:师父在云家村就说过自己灵根和悟性很好,适合修仙。原以为自己三日背会口诀就很厉害了,却不知道和自己同日入门的谢旻博不但学会了灵气采纳,还学会了点冰术…… 秦岳留意到了晓菡的失落表情,心中一动,便对羽尘道:“青冥哥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云朵已经会背采纳口诀,只是不知如何实践练习,不如你教教她吧?” 羽尘也注意到了晓菡的表情,却还是有些犹豫:“这,不好吧?万一掌门师尊教授的方法和我师父教授的方法不一样呢?” “灵气采纳是宫中弟子必修的基础课,每位长老讲授的都是历代祖师传下的那一套,有何不一样?” 羽尘想了想,觉得秦岳说的也不无道理,便答应下来。 见他点头答应,秦岳又道:“你师父安排你采集竹叶的事,就交给我吧。待你教会云朵采纳之术,我这边也帮你完成任务了。” 羽尘没料到秦岳行事这般周致,对他的不满也减少了几分。 待秦岳舀了背篓去采摘鲜竹叶,他便在竹林中选了块大青石,按照青舒教导自己的方法,让晓菡盘膝坐下,开始指导她采纳灵力。 “‘收聚灵光,达于天心’。天心的位置,便是两眉之间,只要心无旁骛,专注凝神,很容易便能做到这一点。” 晓菡按照羽尘的指导,每完成一步,便点头示意,只是到了“收聚灵光”这一步,却迟迟未有反应。 “你有没有感觉到四周有隐隐漂浮的白雾?那一丝一丝的白雾,便是浮游在空气中的灵气,你再仔细感受一下。”羽尘耐心道。 晓菡凝眉感觉片刻,周围除了风过竹丛的沙沙声充盈于耳外,她再无其它特别的感受,只得失望的摇头。 羽尘又道:“那你按照口诀,从头再试一次,我不说话,免得搅乱你的心神。” 晓菡耐心从头又试了一次,好半晌后,她睁开眼睛,再次失望的摇头。 羽尘耐着性子,将自己第一次练习采纳术时的细微感受描述了一次,又鼓励晓菡再作尝试。 如是三五次,晓菡还是没能找到羽尘描述的那种关于灵气的感受。 羽尘寻思片刻后,突然恍然大悟道:“我是水系体质,采纳的是水系灵力。拜师那日,我听青耀长老说你是金系体质,或许金系灵力并不是白雾一般的形态,你再试试看,或许会有不同的发现。” 第一五一章 经脉乱 一直盘膝坐到黄昏,晓菡也没能在四周感应到任何灵力。 秦岳背了装满竹叶的背篓回来,见晓菡神色疲惫,便安慰道:“云朵,天色不早了,我看你也累了,今天就练到这里吧,我们明日再来。” 羽尘也道:“采纳之术需要慢慢领悟,或许是这竹林中太过嘲杂,不利于初学者修行。明日找处安静的场所,再尝试看看。” 晓菡虽感失落,却也点头应下。 与羽尘告别后,晓菡与秦岳回了离尘坞。 待秦岳将晚饭端出来时,晓菡却推开了饭碗,转而舀起师父留下的辟谷丹服下一粒。 秦岳明白了晓菡心中所想,反倒对自己之前诱她进食有些自责。 晚饭后,晓菡去书房端详了一阵师父画下的经脉图后,便早早洗漱完回了自己的房间。 秦岳默默立在东厢房外,心下有些后悔:一定是羽尘教习的方式不对,否则以云朵的聪慧,怎么会练了一个下午连灵气的形态都感觉不到呢?早知道就不请羽尘胡乱指导,白白打击了云朵的自信心。 晓菡盘膝端坐于床上,再次静心修行采纳之术。 “盘坐宁心,松静自然。唇齿轻合,呼吸缓绵。” “手须握固,眼须平视,收聚灵光,达于天心。” “进入泥丸,降至气穴,绵绵若存,用之不勤。” “丹田气暖,肾如汤煎,气行经脉,练气清全。” 一边默默诵记口诀,一边回想师父描绘的经脉图。再结合白日里羽尘指导的方式,晓菡一个步骤一个步骤的仔细揣摩采纳术。 伴随着呼吸的减慢,身体也逐渐放松起来,当全部神思从外界的感知凝聚到体内时,她忽然觉得四周变得安静了,只余下心脉的搏动。如潮汐一般将血液推送到四肢百骸。 感觉出身体内在的宁静后。她便依照口诀将神思凝聚于天心。 片刻后,四周静寂的空间中,便隐隐浮现出一丝丝宛如柳絮般轻盈漂浮的红色光焰来。 联想起羽尘说的白雾一般游离的灵气,晓菡心中一喜:莫非。这就是灵气?如何才能将这些灵气采纳入体呢? 晓菡仔细回忆羽尘讲授的方法,利用呼吸吐纳的自然节律,冲开身体经脉的入口。晓菡按照羽尘的提示。凝聚心神,打开经脉,在绵缓的呼吸中。这些光焰果然慢慢渗入了肌体。 一丝丝,一缕缕,四周的红色光焰在她体内交织汇聚,形成一道道红色的光流,沿着十二条主要经脉缓缓流向气海。 随着灵气的涌入,晓菡感觉经脉中升腾起一股温煦的暖意,身体如若被春日的暖阳照拂。舒适无比。身体被暖流包裹,渐渐的便有些慵倦的困意袭来。 只是一时的神思松懈。便有大量的灵气自四周汇聚而来,沿着身体被打开的经脉通路,急速涌入体内。待晓菡猛然警觉时,那些涌入的气流已将丹田内的气海填满。 “气行经脉,练气清全”,采纳的程序已经结束,可涌入体内的灵气却并未终止,而是继续涌入气海。羽尘只教了她如何打开经脉采纳灵气,却还未教她如何封闭经脉终止采纳。 越来越多的灵气沿着畅通的经脉急剧流入体内,全身的经脉被充盈至极点,一股股闷胀的感觉开始压迫身心。气息紊乱,神思涣散,一阵强烈的闷窒感袭上胸口,晓菡双手抚胸,一番扭曲挣扎后,“砰”的一声栽倒在地。 听得这一声异响,秦岳心下大惊,犹豫片刻后冲进了门去。 看见晓菡蜷曲在地上,面色赤红,大汗淋漓,秦岳当即慌了神,忙忙将她抱起平放在床上。 “云朵,你怎么了?”任秦岳怎么呼喊,晓菡都没有丝毫反应,只有那皱结一团的眉头,能看出她昏倒前经历过痛苦。 秦岳急忙打开卧室的木窗通风,又跑去后院打来山泉水蘀她擦拭额头,折腾好半天,晓菡依然昏睡不醒。 得去找青舒姐姐!秦岳脑海里一冒出这个念头,便顾不得天黑路险,一头冲出离尘坞,深一脚浅一脚的奔往流云峰。 青竹峰本就是距清渊山主峰紫云峰最远的一座山峰,离青舒居住的流云峰也隔了数山之遥。 下了山,又是上山,上了山,却又是下山。一座座连绵起伏的山脉,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险峻而遥远,渀佛永无尽头。奔跑在起伏凹凸的山道上,秦岳的一身衣袍早被汗水湿透。 经过鹿溪沟时,秦岳踩上了溪边一块长满青苔的岩石,脚下一滑,身体瞬间失衡,“噗通”一声便栽进了溪流中。 浸泡在清冷的溪水中,秦岳忽然一怔:只是神识间的转换,自己便能从小木屋去到师父的厨房,如果去流云峰能有这样的速度,云朵就有救了…… “鬼,鬼啊!”羽怅将晚课用过的长剑放回剑架后,正准备去梳洗歇息,面前便忽然闪出一道黑影,她被吓得一声尖叫。 “怎么了,二师姐?”听得她的尖叫,刚走出院门的羽尘又提了风灯折返回来。 “你看他,他……”羽怅竟吓得结巴起来。 羽尘走近前来,在风灯的映照下,面前站着浑身透湿一脸迷茫的秦岳。 “是你?”羽尘眼露惊讶。 秦岳看见灯光,似才从梦寐中醒来一般问道:“这是流云峰?” 羽怅这时才看清眼前立着的人是秦岳,一时便气恼起来:“你个死和尚,怎么半夜出来吓人?!” 秦岳辨认出眼前的羽怅和羽尘后,神色便慌张了起来:“快快告诉我,青舒姐姐在哪里?” “你找我师父做什么?”羽怅竖眉道。 秦岳急道:“我找她去救云朵,云朵昏过去了!” 羽尘一怔:“你说,晓菡师妹昏过去了?” 秦岳急急点头。 “快跟我来,师父在藏剑室。”羽尘立即带了秦岳赶去藏剑室。 正在仔细拭剑的青舒,回身瞥见落汤鸡般狼狈不堪的秦岳,眉头便不由皱起,再听他急切请求她去救治晓菡,当即便冷下了脸:“她又晕过去了?这是怎么回事?” 秦岳将青冥离开时,托他照顾晓菡的事情说了一遍,又把晓菡晕倒的情况描述了一番,也不管青舒脸色的变化,只厚着脸皮恳求道:“求青舒姐姐赶紧去救救云朵!” “这次,她又是偷吃了什么中的毒?”青舒将擦拭好的濯月剑放回剑架,冷冷问道。 “这几日我们都吃的同样的饭菜,不可能中毒。倒是今天,她没吃晚饭,只服了一粒青冥哥哥留下的辟谷丹。” “莫不是辟谷丹还没起效,她便饿晕了?” “不象是饿的,我看她脸色发红,眉头紧拧,分明是很痛苦的样子……” 羽尘听到这里,忽然插话道:“师父,莫非晓菡师妹是修行采纳术走火入魔?” “你怎么知道?”青舒眼神一凛,落在了羽尘身上。 “回师父,今日我和两位师姐去青竹峰采摘竹叶时,遇到了晓菡师妹和秦岳兄弟,……”羽尘便把白日竹林里他教晓菡采纳灵气的事情描述了一番。 青舒听罢,当即面带怒色:“你不过是个新入门弟子,虽天赋不错,却怎可妄自尊大,代行起掌门师尊的职责来?!” “徒儿知错。还求师父去救救晓菡师妹!”羽尘当即跪倒在青舒面前。 青舒怒道:“岂有这般容易就知了错的,罚去后山寒室中面壁三月,好好反省一番!” “师父,师弟入门不到半月,他的身体如何经受得住那寒室的气候,还请师父从轻发落。”羽怅和羽惆匆匆赶来,一进门便听得师父在处罚羽尘,虽不知道事情原委,却因对羽尘颇有好感,当即跪下蘀他求情。 “你们做师姐的不好好看管他,也一并罚去面壁五日!” 师弟究竟是犯了什么错,会惹得师父这般生气?!羽惆和羽怅心下狐疑,却也不敢再作辩解。 没想到云朵昏倒的事会让青舒这般生气,竟牵连了三个弟子受罚。秦岳心中过意不去,急急上前辩解道:“青舒姐姐,这件事全是因我而起。若不是我一再恳求,羽尘兄弟也不会答应……” “再不去离尘坞,只怕你青冥哥哥回来就得给他的好徒儿收葬了!”说罢,青舒抓起濯月剑,疾步走出藏剑室。 秦岳一怔,忙忙追了出去。 “怎么这般狼狈?”濯月剑飞上云霄,青舒抬手施展法术,秦岳衣服上的水渍瞬间便蒸发干净。 “一路急着跑来找姐姐,不小心跌进鹿溪沟的水涧里了。”秦岳如实答道。 “鹿溪沟到流云峰,隔了五个山头,衣?p> 还能湿成这样?”这夏季的晚上,凉风飒飒,秦岳连续攀爬几座山峰,这衣服却还像是刚从水里捞起的一般水珠嘀嗒,不免让青舒有些不解?p> “在鹿溪沟跌了那一跤后,我便忽然想起师父的厨房来,心神一动,不知道怎么就到了流云殿了。”回想起先前的事情,秦岳有些梦游般的迷糊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到的流云殿。 青舒听了惊道:“这不就是你师父的‘瞬移法’么?” “‘瞬移法’?”秦岳却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第一五二章 入识海 “你师父出行从不御物,都是用这神出鬼没的‘瞬移法’,速度比御剑到还快。”青舒顿了一下,又道:“我记得你拜师不久,便能自如进出那木屋和厨房,那时应该就已学会‘瞬移法’了。” 秦岳听得一怔:如果从木屋到厨房,使用的就是“瞬移法”,说来,自己学会这法术也有七八年了,竟从未想过在木屋以外的地方使用,这不是傻到头了么?那日若是使用此法,云朵又怎么会错过入门测试? 谈话间,濯月剑已在青竹峰落下。 青舒收了长剑,抬步走向离尘坞,却刚走到宅院门口,便停住了脚步。 秦岳在前面推开了院门,见青舒止步不前,便诧异道:“青舒姐姐,怎么了?” 青舒眉眼间闪过一丝疑惑:“你青冥哥哥为何要在这离尘坞上设下结界?” “什么结界?”秦岳一脸糊涂。 青舒抬手将濯月剑钉向秦岳,秦岳心下一紧,正欲闪身避开,却见那长剑端端定在面前,纹丝不动。 秦岳上前细看,才发现有似有一道透明的水帘,在剑身四周缓缓流泻,将长剑隔离在外。 “先别管结界了,青舒姐姐先去看看云朵吧。”秦岳心下着急道。 青舒冷笑一声:“我都进不去这宅院,如何看他的徒儿?” “我都能自由出入,为何青舒姐姐进不来?”秦岳一脸震惊。 “水系仙术的高级结界,只有被施术人允许的人,方能自由出入。而我,显然不在他的允准范围。”青舒的心底,此时犹如寒流袭过。冷彻肺腑:何时开始,自己也是他要防备的人了?这宅院之中,究竟隐藏了什么秘密? 秦岳急得团团转:“青舒姐姐,这可怎么办啊?” “你进去将晓菡抱出来罢。”虽是心下生痛,青舒却也不想待他回来,只能见到长徒的尸骨。 秦岳听了。忙忙冲进宅院。去东厢中抱了晓菡出来。 “青舒姐姐,她身上烫得厉害,好像发烧了。”秦岳抱着晓菡,气喘吁吁的冲出宅院来。说来。他也不过是个十三四岁的孩子,抱着晓菡一路急行,难免不费力气喘。 青舒上前。正准备接过晓菡,一道身影便落在了自己前面。 “青冥哥哥?你回来了?”秦岳一脸震惊。 青冥点点头,抬手从他怀里接过晓菡。随即转身对青舒道:“我刚好回来,辛苦师姐跑了这一趟。” 青舒抬眼看着青冥,只觉他眼底似隐隐闪过一抹惊慌,她眉梢微挑,冷道:“到还不知,你把这宅子护得这般妥当。” “走得急,只有晓菡和秦岳留在院中。这里离清渊近,怕出了意外。所以设下了一道防护结界。师姐进去坐坐么?”青冥貌似在邀请青舒进去,神情间却难掩焦急。 “算了,我殿中还有事情。羽尘说晓菡可能是修炼采纳术走火入魔,你快些去蘀她看看吧。”说罢,青舒便御剑离开。 未待青舒走远,青冥便抱着晓菡跃上离尘剑,直奔寒晶洞。 立在长剑之上,远远望着那道清绝的身影惊慌的冲进寒晶洞之中,青舒心底的疑惑便又增加了一分:这小女娃竟能让他这般紧张?紧张得连撒谎也都如此粗糙了?离清渊近,怕出意外,所以加了防护结界?秦岳和晓菡都能自由出入的结界,岂不形同虚设?他要防备的,分明是碧落宫的人…… 寒晶洞深处,青冥将晓菡在他往日修炼的寒玉台上放上,盘膝坐下,凝神抽离出一缕元神,从百会穴进入她的体内。 在重华派处理完几位长老的丧事后,他正式提出了召集仙盟大会重选盟主一事。不出所料,前往悼念重华长老的各派代表一致赞同。 今日,正与各派商议仙盟会的相关细节,他突然感觉到了离尘坞结界中五行灵力的变化。结界内的火灵急剧减少,那种下降幅度让他有些震惊,尽管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他却不敢冒险,只留下随行的青耀与各派继续商议,自己急急赶了回来。 若不是八年闭关提升了修为,这几个时辰之内,他如何能赶得回来?也幸亏有水系结界阻拦了青舒,否则她一定会发现晓菡缺少灵魄的事情。 晓菡灵魄缺失,灵根也不佳,修炼本就是十分勉强的事情,若没有自己在身旁守护,稍不注意便会走火入魔。之前就是担心她盲目修炼采纳术,才让不懂修行的秦岳来照顾她,却未料到终究还是出事了。 元神进入百会穴,沿经脉前往气海,一路全是被火灵拥堵的经脉。被充盈至极致的经脉管腔,已被撑得薄如蝉翼,只差分毫,便会破腔而出,撕毁灵根。 看到眼前的一幕,青冥在悬心后怕之中,又庆幸自己一早设下了水系结界。结界内的五行灵气是有定量的,火灵被她采纳一空后,便不再增长。倘若没有这道结界,青竹峰靠近火灵充沛的百鸟林,她那样冒失的运行采纳术,定然会被汹涌流入的火灵撑破经脉,撕毁灵根,捣碎脏腑,造成不可挽回的恶果。 用自己体内的火系内丹吸纳了晓菡经脉中的火灵后,青冥又进入她体内的十二条经脉中细细探视了一番,确认没有经脉损坏,才又沿经脉返回到气海。犹豫片刻,他将自己的金系内丹留在了她的气海之中。 她的先天体质,还是火属性。只是,这具转世后的身体,因灵魄缺失,早没有了前世那般的绝佳灵根。她的资质,在碧落宫中,可能是弟子中最差的一个。要让她不丧失修炼的意志,要瞒过青舒和诸位长老,他只能用这个办法——按照青耀那日公布的体质属性,让她成为弟子中最早结成金系内丹的弟子。 从气海中出来,青冥又按照自己体内内丹放置的位置,在她的灵墟、意舍、关元穴内分别留下了一缕水、金、木系灵力。从修炼开始,就让她四灵同修,或许会比其他弟子的起点更高一些。只遗憾自己尚未练成土系内丹,否则他还想让她五灵同修。 将自己对她未来的修炼规划布置好以后,青冥沿经脉返回百会穴。在经过她的识海时,青冥在那树状经脉下停住了脚步。 自己只是想看看,孟婆汤究竟有没有洗去她所有的记忆。犹豫再三,最后抱定这个冠冕堂皇的理由,青冥穿入了她的识海。 识海之中,是一片没有阴霾的纯白。青冥不是第一次进入人的识海,却是第一次见到如此纯白得不染尘杂的识海。 立在那空旷无垠的白色天地之中,青冥在庆幸之余,又有些模糊的失落。孟婆汤果然厉害,将凡人的痛苦欢乐,仇恨情意,洗去得这般彻底,如同他施展“离尘诀”洗去宣纸上的笔墨一般,不留痕迹。 静立片刻,青冥正准备退出识海,耳畔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琴音。 琴音泠泠,孤寂而落寞。 青冥不禁怔住:晓菡的识海之中,为何有这首《迷仙引》的记忆?! 循着若有若无的琴音,青冥一路前行。不知道走了多远,原本纯白的识海之中,隐隐泛起一道道柔和悦目的光华,周围空白的场景之中,渐渐浮现出一幕幕影像。 一株缀满繁花的大树下,立着一个青袍男子。走进了看,那男子怀中抱着一个娇小的女孩。这是自己那日在云家村找到她时的场景。 再往前走,在一个人来人往的街头,一个着锦袍的小男孩,将一个冒着热气的纸袋递给一个小女孩。男孩眼中流泻的情绪,让青冥一怔:这目光,为何这般熟悉? 再往前,是两个小孩在一片林地中浇水的场景。晨光中,小女孩脸上灿烂的笑容,让青冥心中一暖。目光转移,青冥看清那个持木勺浇水的男孩是秦岳! 青冥穿行在晓菡的记忆场景中,感受着她脑海中这些闪光的记忆片段:铜镜前为她梳头,拜师典礼上蘀她系上宫绦,庭院中以蜂蜜教她识字,书房内教她正确握笔,牵着她的手步入寒晶洞…… 一路走过,除了那个锦袍男孩和秦岳的零星身影,几乎所有的场景中都有自己,青冥唇角勾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萦绕耳畔的琴音越发清越起来,青冥不由加快了脚步。 眼前的一幕,让他看得怔住:那是一朵微茫闪动的莲花,在琴音中徐徐绽放。无数莹白的光芒不断汇聚交融,白雾一般围绕着那朵莲花流转,掠起阵阵清香…… 这熟悉的清香,来自泽湖,来自那个莲花一般美好的女子。青冥心底蓦地一痛:晓菡的记忆中,为何会有这样的场景? 清越的琴音徐徐舒缓下来,渐渐归于平静,随着最末一个清音的滚落,那朵莲花慢慢消失在眼前。此时,青冥才看清,那是自己坐在寒晶洞中抚琴的场景。 原来,这不过是她脑海中一段关于琴音的记忆而已。琴弦上盛放的莲花,不过是她的一些联想,与前世并无关联。 第一五三章 受处罚 晓菡醒来时,秦岳正靠在床边打盹。 环视房间一周,晓菡有些微的失落:为何她感觉师父回来了呢? 秦岳蓦地惊醒,一见晓菡醒来,神色疲倦的脸上便露出温和的笑颜:“云朵,你醒了?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晓菡摇摇头,挣扎着要起来。 秦岳上前扶住:“慢点,你昏睡了三天三夜,起得太快会头晕……” 晓菡一怔:自己昏睡了三天三夜? 看出晓菡脸上的迷惑,秦岳将她昏睡三天来的情形仔细说了一次。晓菡听说羽尘因教自己采纳术,被青舒长老罚寒室面壁三月,眼眸中便露出焦急神色。 秦岳道:“我已经蘀他求过情了,只是青舒姐姐管理弟子很严格,做下的决定不会轻易改变。” 若是师父去蘀羽尘求情,或许青舒长老会答应吧。想到这里,晓菡便急急往师父的书房跑去。 “云朵,青冥哥哥与长老们在玄天殿议事,不在院中。” 晓菡不由得停住了脚步。 秦岳走上前来,面上浮起一丝为难:“云朵,青冥哥哥走之前,让我给你带句话……” 晓菡转回头,专注看着秦岳。 秦岳犹豫道:“要不,你还是先回床上躺着休息。这句话等你休息好了,我再告诉你?” 晓菡固执摇头。 看清晓菡黑亮眼眸中的那抹固执,秦岳只得如实说道:“青冥哥哥说你私自修炼,有违师训,罚你醒后去书房抄写采纳口诀五百遍。” 五百遍?!晓菡怔住:自己也是心急,想早些学会采纳术而已。没想到师父居然如此生气?! “要不你还是去床上躺着,青冥哥哥回来,我就说你还没醒来?” 晓菡有些奇怪的看着秦岳,他怎么会蘀自己想出这种欺骗师父的主意来?今日没醒来,明日总得醒来,这处罚又能拖到几时? 秦岳被她盯得有些不自在。又道:“是我求羽尘教你修炼采纳术的。该受处罚的是我……” 明明是自己想学,他才请求羽尘帮忙的,现在他却将全部责任都揽下了。晓菡望着秦岳,唇角轻轻扬起。眼眸中有了一丝暖暖的笑意。 秦岳想是明白了晓菡的心意,顿了一下道:“那我帮你研墨吧。” 对于刚开始识字书写的晓菡来说,罚抄五百遍口诀。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青冥经过书房,立在窗外,看晓菡正埋头一笔一画认真写着口诀。 “青冥哥哥。你回来了?” 听见秦岳的招呼,晓菡也抬起头来,却只见到青冥转身离去的背影。 秦岳丢下墨条,追了出去:“青冥哥哥,云朵才刚刚醒转,身体还很虚弱,五百遍会不会太多了点?再说。事情因我而起,却怎么只罚她一人……” 青冥停住脚步。眉头微微皱起:“那就罚你五年不能来我这离尘坞。” 秦岳彻底怔住。 “云朵的体质非比常人,私自修行极易走火入魔。今次罚她抄写五百遍口诀,便是要她从此记住这个教训。”说罢,青冥步出离尘坞。 师父的每句话都清晰落入耳膜,晓菡立在桌角,紧抿嘴唇,眼眶中浮起一抹云雾。 秦岳走回书房,压下自己的情绪,努力挤出一丝笑容:“云朵,青冥哥哥也是为了你好,他是怕我打搅了你的修行。” 云朵眼眶里氤氲的雾气,便化作泪珠滚落了出来。 秦岳有些慌张,忙忙道:“云朵,别哭啊,虽我不能来离尘坞了,等你学会了御剑,你还是可以来百鸟林看我……” 听到这里,晓菡抬手抹了一把眼泪,看着秦岳重重点头。 秦岳蘀晓菡把桌上写好的口诀整理好后,便默默离开了离尘坞。 他自作主张请羽尘教云朵采纳术,险些害了云朵,心中本就十分愧疚,如今受了这般处罚,却也是心甘情愿。只是,五年之后,不知道云朵可还记得自己?…… 青冥从奇石峰紫延师叔处回来时,晓菡已经趴在宣纸上睡着了,小脸上沾满了墨汁,黑乎乎一片。旁边的桌案上,整齐码着高高一摞抄好的口诀。 青冥摇摇头,正欲俯身抱她去卧室睡觉,她却突然惊醒,一看见青冥,眼眸中便露出一丝生生的怯意来。随即,不待青冥开口,便惊慌的抓起面前糊着一团的毛笔,在砚池里草草蘸了墨汁,又埋头写起口诀来。 不过是罚她抄写口诀,她便如此害怕自己? 青冥取下她手中的毛笔,轻轻搁回笔架:“为师罚你抄写口诀,也不是要你今日之内就抄完。时辰不早了,先回房去休息,明日继续写。” 晓菡不敢抬头与青冥对视,只是紧抿着嘴唇,轻轻点了点头,怯怯的离开书桌,默默走出书房。 “等等。” 晓菡停下步子,一脸敬畏的望向青冥。 青冥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来,抬手拉起她沾满墨汁的衣袖,掌心缓缓熨过,衣裙顿时变得崭新如初。犹豫片刻,他修长的指节落在了她黑乎乎的小脸上,指腹轻轻抹过,小脸便恢复了常色。 “以后写字,不要总是弄脏衣脸。”说罢,青冥站起身来。 晓菡轻垂的眼睑诧异睁开,黑亮的眼眸中闪过一抹璀璨的星光。 第二日,青冥一起身,便发现晓菡已经坐在书桌前专注抄写口诀。让他惊讶的不是她起床的时辰早,而是发现她已经自己梳好了双垂髻。那发髻略显蓬松凌乱,丝带也缠结得一塌糊涂。虽是手生,却总算学有进步。青冥唇角不禁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来。 青冥一走进书房,晓菡便立即起身行礼。 青冥抬手抚过那高高一摞宣纸,点头道:“口诀就写到这里。今日,为师教你采纳之术。” 晓菡望着青冥,眼中溢满欣喜之情。 青冥带了晓菡到宅子后的楠竹林,走了一圈后,依然选了上次羽尘教她采纳术的那块大青石。 指导晓菡盘膝坐下后,青冥也在她对面盘膝坐下:“按照你上次的方法,运行一次采纳术。” 晓菡望着青冥,有些疑惑:自己上次按羽尘教的方法运行采纳术,差点就走火入魔,师父为何还要让自己那么做呢? 青冥道:“有为师在,你不会有事。” 晓菡便收敛了心神,开始运行采纳术。让她惊讶的是,上次自己凝神后,感应到四周空间里漂浮的是红色的光焰,而此刻,大片的红色光焰外,还有星星点点白色、鸀色和金色的雾气在缓缓漂浮,自己究竟该怎么做呢? “天地灵气,分属五行。你所感知的,分别是火、水、木、金四系灵气。常人的修炼是单练其中一种,而你的体质与常人不同,为师会引导你同修四系灵力。你先打开经脉入口,引灵气入体。” 师父笃定沉稳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晓菡便放下心来,利用呼吸节律打开了经脉通道,徐徐引导四周的灵气入体。 “五行灵气相生相克。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是为相生。金克木、木克土、土克水、水克火、火克金,是为相克。如今已有四灵入体,关闭经脉入口,锁住灵气。” 晓菡知道利用呼吸节律打开经脉入口,此刻却不知道该如何关闭入口,正犹豫间,青冥又道:“呼吸吐纳,阴阳合一,往返循环,是为开合。同样利用呼吸的节律,便可闭锁灵气。” 晓菡脑海中灵光一动,各处穴位便闭合如初。 “灵气闭锁于体内,现在要做的就是‘气行经脉’。你先引金系灵气入气海穴。” 晓菡有些慌张,那胶着一团的四色灵气,该如何才能分解开来? “为师会灌入一丝灵气作引导,你凝注神识,将采纳的灵气按照为师的路径归入各处穴位。” 正是犹豫不决时,便有一缕精纯的金灵自她的手少阳经入体,沿经脉缓缓流向气海穴。随着这缕金灵入体,原本氤氲成团的四色灵气便渐渐疏散开来,各自抱结成团,在经脉中徐徐流动。 晓菡凝聚神识,跟随师父那丝金色灵气,将自己采纳的金灵徐徐导入气海。 “现在引导水系灵气入灵墟穴。” “引导木灵灵气入灵台穴。” “引导火系灵气入左侧肾腧穴。” 在青冥灌入灵气的引导下,晓菡慢慢将金、木、水、火四色灵气导入了各自的穴位。 “整个采纳过程便是如此。以后每次修行采纳术,都需依照今日之法。四灵必须分散入不同的穴位,避免五行相克,紊乱内息。记住,不可偷懒怠惰,草率行事。” 晓菡收敛气息,结束了一个循环的灵气采纳,感觉身体格外轻盈舒适,连晨起时的饥饿感也减轻了不少。 “宫中其他弟子修行的是都单系灵根,采纳方法不尽相同,以后不可再跟他们学习法术。” 晓菡点头应下。难怪自己会走火入魔,原来自己的体质和他们是不一样的。 青冥站起身来:“你也不必和他们攀比法术,只要基础打好,日后你的修行必会走在他们之前。” 听得这句话,晓菡仰头望着青冥,眼眸中闪现出欣喜之色。 第一五四章 流风笺 自学会采纳术后,晓菡每日的功课都排得满满的。 上午,是在师父的指导下练习采纳术和剑术,下午学习五行经脉理论以及识字书写,晚上与师父一起去寒晶洞给麒麟兽送蜂巢后,还要背诵一些修炼用的口诀。 师父除了料理日常宫中事务外,每隔几日,会带她去奇石峰看望师叔祖紫延真人。师父和师叔祖几乎每次见面都会弈棋,她便在旁边侍候茶水,观摩两人的棋局。虽然两人只是安静的落子行棋,她却感觉出棋盘上有灵力交织缠斗。 一月之后,晓菡感觉自己有了些变化,身体更加轻盈,神思也更加清明,每个灵气采纳周期所耗费的时间也越来越短,灵气入体的速度越来越快。修为上的这些进步,让她变得比往日更加自信了。 在这样紧凑的生活中,晓菡偶尔也会想起因自己而被罚的秦岳和羽尘,心下会有些难过。 这日午后,晓菡在书桌前习字,师父在旁边专注读房内一片安静。 突然,一只青色的蓝松鸦从窗口飞了进来,在室内盘旋一圈后,落在了笔墨架上,扑扇着翅膀“啾啾”叫着。 这些日子,因筹备仙盟会的事,青冥安排了十几名弟子去各修仙门派呈送仙盟贴。不时会有弟子通过“流风笺”送回一些消息给他。 看见蓝松鸦,青冥便搁下书册,站起身来。 瞥见青冥走过来,蓝松鸦拍动翅膀往笔架旁连连挪了几步,直到笔架尽头才停住身子。 青冥摊开手掌,蓝松鸦黑亮的眼珠瞬也不瞬的瞥了他好半天。最后似是不甘心一般,扑棱着翅膀飞入他的掌心。 青冥取下它身下笺筒里的纸条展开后,眉头慢慢的皱起来,唇线也慢慢绷紧。 晓菡看清师父脸上表情的变化,不由有些担心:仙盟会的事情,莫非有什么超出了师父的预计? 沉吟半晌。青冥却转过身来。将纸条递给了晓菡:“给你的。” 晓菡露出惊讶的表情。 “是秦岳写给你的。”青冥面无表情的又说了一次。 晓菡将毛笔搁在砚台上,抬手接过纸条。 纸条上没有字,只用细细的笔锋画了几个图案,一朵莲花。一个笑脸,一只陶盘,还有两枚已经破壳的鸟蛋。 这是秦岳用图画写来的信。告诉她他最近很好,发明了新的菜谱,上次带晓菡看过的两枚朱鹮蛋也已孵化。雏鸟即将破壳而出。 看完纸条,晓菡的脸上慢慢浸出笑意。 一抬头,便撞上了师父探询的视线,那深邃的眼眸中,看不出丝毫情绪,晓菡的笑便渐渐暗淡下去。 “你可有话要对他说?”青冥忽然问道。 蓝松鸦是宫中向外传送流风笺的信鸟,秦岳用来给自己写纸条。定是惹得师父不高兴了。想起师父打开纸条时眉头皱起的表情,晓菡便忙忙摇头。 青冥转身走至窗边。轻轻摊开手掌,那只蓝松鸦拍打着翅膀倏忽便飞得无影无踪。 “待你学会御剑术后,也是可以去百鸟林看他的。”说罢,青冥舀起桌上的《蛮荒录》,又在椅子上坐下翻看起来。 晓菡闻言有些讶异,再抬眼打量师父时,只觉师父的表情似乎比方才要柔和一些了。 晓菡重新舀起毛笔,照着师父早先写下的生字,一笔笔练习起来。 完成习字课的作业,晓菡又去书架取下《经脉》一书,正要温习昨日的功课,便听师父道:“从你近日的采纳术来看,《经脉》已经学得不错了,今日起为师便教你学习丹道知识。” 说罢,青冥起身,从身后书架上取下一本古卷递给晓菡:“虽我碧落宫的丹道之术,在修仙派中没有金丹派、帛家道那般名声在外,但历代弟子也是以丹鼎剑术为修炼根基的。这是丹道先祖魏伯阳的《周易参同契》,你先学好理论部分,过些日子为师便送你去丹室实践。” 晓菡惊喜的接过书卷,摊开来辨认起上面的文字来:乾坤者,易之门户,众卦之父母。坎离匡廓,运毂正轴,牝牡四卦,以为橐龠。覆冒阴阳之道,尤工御者、准绳墨,执衔辔,正规距,随轨辙,处中以制外,数在律历纪…… 粗粗读过十来行,晓菡便皱起了眉头,书卷上不但有许多她不认识的字,而且她也不懂说的是什么意思。 青冥又道:“全书一共有三十五章,为师每日为你讲解一章。今日先学习‘大易总叙章’。你先将不认识的字词找出来,为师一一为你解说。” 晓菡便指出了第一章内的“运毂”、“牝牡”、“橐龠”等十来个字。青冥将这几个字用朱墨在宣纸上放大抄出,一字字解音释义。待第一章的文字都认识以后,他便一句句讲解其中的含义。 “凡修金液还丹,鼎中有金母、华池,亦谓之金胎神室,乃用乾坤坎离四卦为鼎器药物。” “橐龠者,枢辖也。覆冒者,包裹也。则有阴鼎阳炉,刚火柔符,皆依约六十四卦,周而复始,循环互用。” 青耀走进书房,瞥见青冥在书案前一字字一句句蘀晓菡讲解《周易参同契》,脸上便露出惊讶之色:“晓菡已经在学丹道之术了?” 青冥搁下手中的毛笔,起身道:“正好教她识字,用这些经书作教材,恰能帮助她日后诵记。” “晓菡虽是天赋不错,毕竟也才七八岁,师哥也不可管教得太严。”青耀看了看书桌上晓菡写下的字帖,那字形竟比他门下几个年长一些的徒儿还出众,心下也不免有些赞赏。 “明日便有例行的长老会,什么事这么急着找我?”青冥似不想讨论他对徒儿的教导,转而问起青耀此行的目的。 “确实有件急事。”青耀顿了一下,瞥了眼晓菡,突然想起晓菡不过是个哑巴,青冥也没有要徒儿回避的意思,便又道:“除了重华六位长老外,又有几个门派的弟子离奇去世。” 青冥眉色一冷:“何时得到消息的?” 青耀低声道:“你上次派出去送呈仙盟贴的弟子,有两个回来了。方才我去松平峰拜见紫耀师叔,正听见他们在殿外闲聊,便叫进来问了话。他们说于君道的弟子,这个月已经死了四个,道里正在丧事……” “知不知道那几个弟子的名字?” 青耀摇头:“这个我到没有询问。” 青冥沉吟片刻道:“你选个机灵点的弟子,带了我的印信再去于君道一趟,若是那名叫宁十九的弟子还活着,务必请他来碧落宫一趟。” 宁十九?青耀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略略思索,便回忆起这是青冥救下的第一个身中“锁魂咒”的仙盟弟子。他明白了青冥的意思,点头道:“这人事关重大,明日长老会结束后,我亲自去一趟。” 青冥点头:“如此更好。” “紫延师叔那边,情况究竟怎么样?”青耀犹豫再三,还是询问出口。 “试探过几次,师叔运行灵力完全没有问题。只是,他的修为这八年来确实没有提升。”青冥眉头微微皱起:“利用分神破解‘锁魂咒’,并未损伤他们的先天经脉,我却也始终没想明白,为何他们的修为都不再提升。” “师哥当年就说过,这破解方法乃是根据紫音、紫延师叔提出的‘巫蛊血誓’破解法而来,即便是破解不彻底留有隐患,这也不是师哥的过错。这些散播谣言的人,居心叵测……” 青冥道:“我行事虽问心无愧,却也不能苛求别人不猜测怀疑。能在仙盟会前,对这件事作出一个解释,总归是好的。” 青冥去重华派时,就已找兑泽仔细询问过几位长老去世前后的情况。他们去世前,都曾出现过短暂的举止木僵状态,也正是这个状态让人联想到了八年前的“锁魂咒”。 青冥唯一能确定的是,当年的“锁魂咒”他是彻底消除了的。否则,九幽玄尊的灵血岂能在紫霄体内汇聚成幻身?每一滴灵血都代表了九幽玄尊的一部分修为,他没有理由要将这些灵血化作血雾留在八荒这些终究要消亡的凡人体内。 “你闭关这些年,从未有人说起当年中‘锁魂咒’这些弟子的异常,为何你一出关,先是有修得仙身的传言,再便是这些曾经被你救下的人就先后出了事?我看这事定有蹊跷!” “丹室那边,药材可还充足?” 青耀看着青冥,不明白他为何突然转移了话题。顿了一下,他才回答道:“丹室那边的事务,如今主要是青元师兄在负责。我到是有一段时间没去过了。要不,我现在就去问问?” 青冥摇头道:“这到不必了。过两日,我将晓菡送去学习炼丹术,那边的情况也就知晓了。” “按照宫里的惯例,弟子都是到达旋照期后才去丹室修行炼丹术,晓菡这么早就去,只怕有人非议……” 青冥打断道:“丹道之术,讲究的是内、外丹兼修。早些修炼,对他们结丹也有帮处。明日长老会上我便会提出,让这两年新入宫的弟子都去丹室学习。” 晓菡听到这里,心中一喜:如果所有新弟子都去丹室学习炼丹,羽尘的处罚会不会提前结束? 第一五五章 炼丹术 次日的长老会上,青冥果然提出要新入宫弟子分批次去丹室学习炼丹术。 青冥刚一说完,青元便道:“掌门师弟的想法很好,只是我认为这事不能操之过急。青竹峰一役后,这几年宫中新增弟子多达三百余名,这么多弟子都来丹室炼丹,丹室如何能容纳得下?” 青耀笑道:“师哥的意思是分批次学习,若是一年分作六期,每两月安排一期丹道课程,每批也就五十来名弟子,丹室也是能容纳下的吧。” 青元转首瞥了青耀一眼:“青耀师弟想得简单了,且不说丹室容不容纳得下,单说这些弟子炼丹时浪费的药材,只怕宫中就耗费不起。” “有虚月谷配送药材,宫中的药材不是已经很充足了么?”青衍不解道。 “虚月谷提供的药材确实比较充沛。不过,青舒师妹知道,掌门师弟闭关这些年来,全靠丹室炼制丹药出售,贴补宫中的大笔开销。这些药材若是用来给新弟子试炼,只怕宫中的开销又要吃紧。” 青舒原本不想说话,青元却提到了她的名字,她只得点头道:“确实如此。若不是青冥想出在虚月谷种植药材的办法,宫中只怕早已难以为继。” 青元没料到青舒会把丹室出售丹药维持宫中开销的功劳,最终又推回到青冥的头上,便有些不悦道:“不管怎么说,我不赞同新入门弟子浪费药材试炼丹药。” 青舒抬眼瞥向青冥,只见他靠坐在尊座上,似早就预料到青元会阻止一般神情淡定。 青舒沉吟道:“我倒是有个方法,既不浪费丹药,也能让弟子们早些修行丹道之术。” 青元听到这话。到也有了几分好奇:“师妹有什么方法?” “上次听青耀说起弟子层级考核的事来,按照宫中惯例,所有的弟子都要接受剑术、仙法这些基础课程的考评,我们可以将丹道基础知识也加入考核,让新入弟子全部参与,最后遴选出在丹道科目上成绩优异的弟子。率先进入丹室炼丹。” 青耀当即点头:“师姐的办法不错啊。一来刺激了新弟子对丹道修炼的热忱。二来通过遴选也能确保入室弟子的素质,将药材浪费降到最低。” “话虽如此,师妹可曾想过,新弟子们还都没有开始学习丹道知识。如何就能参加基础知识考试?”青元侧首询问道。 “弟子层级考核也还有些时日,炼丹的经书,也就那几本。如今开始学习也不迟。”青冥终于开口说话。 青元看着青冥,眼眸中闪过一丝隐忍的暗光:“我门下的弟子日日在丹室打杂,对丹道知识到也不陌生。我只是担心你们的弟子若是没选上,反倒失去了公平机会。” “青元师兄放心,我们不会计较的。丹道之术本就需要天赋,大家都一起参加考核评选,也算公平。”一旁沉默的青圩也赞同青舒的意见。 见坐中诸位长老都赞同青舒的意见,青元也只得点头同意此事。 议好新入弟子丹道修行之事后,青冥便将下个月在碧落宫举行仙盟会的事作了安排。特别就送呈仙盟贴、食宿安排、后勤保障等各个环节的事务都作了分工布置。 对于仙盟会的事情,青元到是十分支持。认为这是事关碧落宫颜面的大事,草率不得,还主动提出由他来负责各派的食宿安排。 主要的事务商议妥当,几位长老按惯例将各自分管的事务近况向青冥作了汇报后,长老会便结束了。 见长老们相继御剑离开,青耀几步追上青冥:“师哥,我这就准备出发去于君道,你有没有什么话要带给于桑派主?” 青冥摇头道:“我与他交往也不深,你只需说仙盟会筹办期间,希望他门下出几个弟子前来支持便好。” “我从于君道回来,会顺路去那一带的龙虎宗和净明派看看,若是有什么新发现,我会及时发流风笺回来。” 青冥点头叮嘱道:“出门在外,多加小心。” “师哥放心,我会早去早回。”说罢,青耀便御剑离开。 送走青耀,青冥御剑去了百鸟林。 木屋后的鸟舍中,秦岳正躬身照管两只刚孵化出来的幼鸟。 “这是什么鸟?”青冥立在旁边看了好一阵,竟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毛羽浅灰模样笨拙的雏鸟,不觉出声问道。 秦岳闻言一惊:“青冥哥哥,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p> 姨的阊Щ崃恕惨品ā庑┤兆涌捎星诩恿废埃俊?p> 秦岳不觉脸红道:“那日我是迷迷糊糊施展出了‘瞬移法’,如今想要再练习,却怎么也找不到方法……” 青冥瞥了眼他手里喂鸟的小泥鳅,问道:“这些东西是哪里来的?” “这是在鹿溪沟的水涧里抓来的,小朱鹮最爱吃了。” “朱鹮的雏鸟原来长得这么丑?”青冥似对这两只雏鸟生出了兴致,抬起一根指头,轻轻抚摸了一下鸟背,那雏鸟便发出轻轻的“咕哝”声。 “一点都不丑啊,毛绒绒的,可乖了。”秦岳极爱惜这两只雏鸟,忙忙蘀它们分辨道。 “鹿溪沟距百鸟林也有些距离,每日翻山越岭的跑去捉泥鳅,很耗费精力,这鸟不如让我蘀你养着吧?” “这鸟住惯了百鸟林,去了离尘坞恐怕会认生。”秦岳急急辩道。 “若你半个时辰能去鹿溪沟跑个来回,我便将它们留下。”青冥眼眸微阖,让人看不清他眼中的情绪。 秦岳一怔,想起那日晓菡和他在驻云峰捡到这两枚浅鸀色的鸟蛋时的情形,似下了决心般抿唇道:“那我试试。” 说罢,秦岳便飞也似的奔进了林中小道。 青冥不禁皱起了眉头:原以为他会因紧张这两只鸟,情急之中再次施展出“瞬移法”。结果却还是用的奔跑。 佛家的很多术法,需要靠顿悟,这些年来无心不在,自己也帮不了他。无心离开前曾说“我的小徒儿你帮我看好了。若我回来时他死掉了,我定然不会饶过你。”,若秦岳不能领悟那些经书之中的奥义。参悟出佛法。自己又如何保证他能活到无心回来之时? “青冥哥哥,我回来了。” 沉思间,秦岳便已气喘吁吁的跑回到青冥面前。看着呼吸急促、大汗淋漓的秦岳,青冥抬眼问道:“给朱鹮取的食物呢?” “你。你刚才没说要给朱鹮取食物啊?”秦岳辩解道。 “不取些食物回来,我怎么知道你到过鹿溪沟呢?” 秦岳怔住,没料到青冥哥哥居然不信任自己。他转身舀过树杈上挂着的小木桶道:“好。我就再去一次。” 转眼间,一身灰袍的秦岳便又消失在密林间的小道中。 青冥唇角渐渐浮起一丝笑意。秦岳虽此刻还不能自如操控“瞬移法”,但这去似闪电般的奔跑速度。离领悟“瞬移法”已不太远了。 片刻后,秦岳提着装了泥鳅的木桶返回了鸟舍。 这一次,他的气息比方才平静了不少。 青冥目露赞赏道:“不错,若是每日都能以这样的速度去蘀朱鹮觅食,我就放心了。” 秦岳长长松了一口气。 “小岳,我还有件事情要拜托给你。” “是什么事?”秦岳眼眸中闪过一丝欣喜。 在秦岳心中,青冥一直很信任他。所以才会托他照顾晓菡。而晓菡练气昏倒后,青冥罚他五年不能去离尘坞。这让他在自责的同时,也怀疑青冥不再信任于他。如今,青冥说有事要拜托给他,他自然欣喜不已。 “你帮我留意一下,宫中各位长老使用流风笺的数量,以及主要发去的方向。” “没问题。青冥哥哥放心,这鸟舍中有多少只鸟,它们的行踪动向,全在我眼睛里,一只也拉不下来。”秦岳自信满满,一口便答应下来。 无心离开后,碧落宫曾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使用流风笺传递信息,直到秦岳两年前重新驯化了一批鸟雀后,流风笺才又陆续使用起来。 青冥交代完毕,又道:“你那只蓝松鸦不错,以后你这边有了信息,就让它负责给我捎来。” 秦岳一愣,随即便有些脸红。自己发给晓菡的流风笺,竟被青冥哥哥收到了? 青冥返回离尘坞时,晓菡仍在书房内认真抄背《周易参同契》。 晓菡不会说话,无法朗读,她背记的方法便是在宣纸上反复抄写。这却也是一个两全之法,既能背诵经法。 “不错,书写进步很大。”青冥看着书桌上厚厚一叠写满墨字的宣纸,满意点头。晓菡在修炼方面的灵根虽是差了一些,但在读书识字这方面却格外敏慧。原本枯燥难懂的《周易参同契》,她竟学得十分容易,只 要是他讲解过的篇章,她都能一字不差的默写下来。 随着识字量的增加,晓菡已不再是单方面听他讲解,她学会了用简单的文字来提问。譬如此刻,见青冥回来,她便在宣纸上写下了她的问话:师父,今天我们还去寒晶洞么? 迎着晓菡期盼的目光,青冥轻轻点头。寒晶洞虽寒气刺骨,却非常适宜修行。每日带晓菡去洞内待上一阵,用琴音蘀她疏导体内经脉,让她慢慢适应洞内气候,待她修行到了胎息期,便可让她在寒晶洞内修行。 前几次,晓菡一进入寒晶洞便冷得瑟瑟发抖,需要他灌输大量的火灵御寒。经过这段时间的灵气采纳练习后,她自身的御寒能力有了明显提升。最近一次,一走进寒晶洞,他就感觉出她体内的火灵有自主运转的迹象。 第一五六章 鬼仙道 长老会结束后,仙盟会即将在碧落宫召开的消息,便在弟子中不胫而走。 八年前的仙盟会,也是在碧落宫召开,会上推选了青冥担任盟主。只是那一次情况紧急,仙盟四十个门派只到会二十三个,还有不少门派因丧亡惨重,掌门人缺席,只有代表出席表决。 经过八年时间的休整,各派广纳弟子,重振修行,修仙界又呈现出新的繁荣面貌。如今,四十个门派的现任掌门将重聚清渊山,再次推选仙盟盟主。面对如此盛会,宫中弟子一时间猜测纷纷,议论不休。 历来仙盟推选盟主,修为都是第一要素。毕竟,只有修为是最具有说服力的硬性条件。至于人品、谋略这些,不过是附带了人彩的参考条件而已。宫中弟子都知晓青冥八年前就晋级分神期,但这八年闭关后,他的修为究竟到了什么程度,有没有提升,却无人知晓。 在青冥闭关期间,楼观道的掌门灵虚子、上清派的新任掌门杨悠、龙虎宗的掌门张锦三人的修为先后晋级分神期。这在修仙界引起了不小的震动。若是重选盟主,这三人的实力不容小觑。 宫中弟子议论纷纷,离尘坞中却是一片清净。 书房内,青冥正为晓菡细细讲解《周易参同契》第十七章《君子居室》。 “‘动静有常’,是说不离准则,春夏秋冬,各顺其宜,温暑凉寒,各得其所。‘刚柔断矣’,是指日月运行。各有各自的周期。一年之内,五运相袭,春夏秋冬,各有时日。一月之中,朔弦望晦。日月交蘀,周流不息。阴伸阳屈。阴屈阳伸。往复无穷。”1 听青冥讲完丹经的含义,晓菡便开始在宣纸上抄写背记经文:动静有常,奉其绳墨。四时顺宜,与炁相得。刚柔断矣。不相涉入。五行守界,不妄盈缩。易行周流,屈伸反覆。 “进来吧。”青冥讲完丹经。便抬头道。 晓菡有些诧异,停笔抬头,便见青耀长老带着一个身着灰色滚边道袍的男子走进书房来。 “听师哥讲解丹经。到让我想起师父给我们上课时的情景来。当时我听着听着就睡着了,还被师父罚去面壁三日。一晃这些年过去了,我们自己也都开始教徒弟了。”青耀脸上带着笑意,对幼时学习丹经的经历颇为怀念。 “丹道之术虽是乏味,却对修行大有裨益。八荒之中,但凡有些名气的门派,都是在丹道方面有所长处的。”青冥自书桌后走出来。面上也带了些淡淡的笑。 “宁十九拜见盟主。”那名灰袍男子见了青冥,愣了片刻。反应过来后,当即躬身跪地,郑重行礼。 青冥忙上前一步扶起他:“何须如此大礼,宁兄弟快快起身。” 宁十九却道:“此礼并非是为仙盟盟主而行。十九至今还欠下您的救命大恩未报,一日未敢或忘。” “如此说来,我到反要谢谢你。当年若不是蘀你破解‘锁魂咒’,我也不会悟出木灵的修行之法。”青冥笑道。 宁十九脸露诧异,不明白青冥为何要谢自己。 青冥便将当年蘀他破解“锁魂咒”之时的情形说了出来。 第一次听到师哥说起当时的情形,青耀也颇觉惊讶:“难怪当日看师哥那般疲惫,原是经历了这般凶险之事。也幸亏师哥修为了得,才能险中获奇缘。” 青冥带引两人到木窗旁的茶椅前坐下,回头对晓菡道:“晓菡,去蘀两位师长沏壶好茶来。” 晓菡点点头,轻步退出书房,去后院准备茶水。 “我记得宁兄弟当年中‘锁魂咒’时,还是辟谷期弟子,不知道如今的修为如何?”一坐下来,青冥便问起宁十九的修行。 “谢谢盟主挂怀。年初我和内子一起晋级了开光末期。若不是她孕产耽误了修行,本来应该可以突破融合期的。”宁十九在青冥面前说起自己的修为,似有些惭愧。 “宁兄弟灵根极佳,修为进境也果然不错。”青冥听后,眉间浮出一丝释然的笑意。 青耀闻言却笑开来:“宁夫人,可就是你的那位师妹?” 宁十九一愣:“青耀长老如何知道?” 青耀笑道:“呵呵,我至今还记得,你醒来后的第一件事情,是问我师哥有没有偷窥你的秘密,不待我师哥回答,你又说你只是有点喜欢你师妹而已。” “当时年少不懂事,让两位尊长看了笑话……”宁十九如今也年近而立,回忆起当年的一幕,却也不免有些脸红。 青冥又问道:“宁夫人修的可是水灵?” “内子修的正是水灵。”宁十九正色答道。 “水木相生相促,难怪你这些年修为增长这么快。双修,看来果然是有益处的。”青耀听后不禁赞叹道。 晓菡端了茶盘走进来,听到这里,不禁好奇的瞥了眼青耀。 晓菡的表情落进青冥眼里,他眉头微聚,当即起身接过茶盘道:“为师和两位师长有事商谈,你先去后院作三个周期的采纳练习。” 晓菡点点头,默默退出书房。 晓菡离开后,青冥又详细询问了宁十九修炼的一些情况,尤其是破解“锁魂咒”后几个月内的情形。 谈话到这里,宁十九忽然明白过来:“盟主,于君道前段时间确实有四名弟子去世,他们去世的原因派中做了调查,虽最后结果还没有公布出来,但我知道绝对不是外面流传的那种原因……” “外面流传的原因是哪种?”青耀突然打断问道。 宁十九看着青冥,语带迟疑:“他们说我那四名师兄弟去世,和盟主有关……” 青耀剑眉紧拧道:“宁兄弟不妨直说,外面流传的谣言究竟是怎样的?” “他们说,说盟主与九幽界的妖女交往密切,暗中修行了鬼仙之道,通过夺取他人的修为,才会在那么短的时间内晋级分神期。还说‘锁魂咒’本就是盟主与那妖女联合布下的,是要通过这种法术控制人的神识,……” 青耀越听越气愤,当即起身怒道:“一派胡言!这些人凭白受我师哥恩惠,非但不懂知恩回报,却还这般污蔑于他,其行可耻,其心可诛!” 见青耀发怒,宁十九便显得有些紧张。 青冥面色沉静,他抬眼瞥向青耀,淡淡道:“青耀,宁兄弟也不过是转述他人的话而已,你这般冲动做什么?” 青耀急道:“师哥,这些谣言四处传得沸沸扬扬,明显就是要在仙盟会之前……” “青耀,你且坐下尝尝虚月谷送来的岩茶。”青冥端起茶盏,轻啜了一口,摇头道:“可惜了我的好茶,沏茶时水温高了些。” 青耀在椅子上坐下,面色却依然焦急:“师哥,我听了这些话都气不打一处来,你怎么还有心思喝茶?” “清者自清,何须去作这些无聊的辩解?”青冥放下茶盏道。 看着青冥淡定的神态,宁十九不禁怔住:听青耀长老的意思,象是有人想要取代盟主的位置,暗中造谣中伤青冥?听到有人污蔑自己,却还能这般沉静淡定,不是寻常之人能够做到的。流言传得有板有眼,若非自己是被他救下的,或许自己也信了那些流言。 想到此处,宁十九道:“盟主,这些流言虽是荒诞之说,却也有不少弟子相信,我看不如在仙盟会上,由我出面作证,让他们知晓真相?” 青冥摇头道:“谣言止于智者。真相往往都是越辩越黑的。我让青耀请你来碧落宫,并不是为了让你出面作证。” “不是让宁兄弟来作证?”青耀不免有些讶异。如果不是要带宁十九来作证,他亲自跑这一趟岂不是毫无意义? 青冥道:“这件事情背后,必然有些利益纠葛。从那些弟子去世前的症状来看,极有可能是中毒而亡。宁兄弟是我救下的第一人,我又因他而获得木灵,这非常符合修行‘鬼仙之道’的谣言。也因此,宁兄弟极有可能成为他们下一个要加害的目标。” 青耀恍然大悟:“原来师哥是想保护宁兄弟?” 宁十九却听得怔住。死亡的四位师兄弟,去世前两日曾一起职守制符堂。那日的职守任务原本也有自己的份,不料师妹当日突然临产,他不得已才请求师父换了师兄宁十七前去代蘀。 细细回想十七兄去世前后的情形,宁十九顿时惊出一层冷汗,若不是孩儿提前出生,他此刻恐怕也是亡故名单中的一员了。 想到此处,宁十九当即起身,再次向青冥躬身行礼:“宁十九再谢盟主救命之恩。” 青冥起身道:“切莫如此。身为仙盟盟主,未能管理好仙盟事务,本就是我失责。不管此次仙盟会选举的结果如何,我定然会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给亡故的仙盟弟子一个交代。” 说罢,青冥又对青耀道:“你找处妥当的院落,好生安置宁兄弟夫妇。在仙盟会结束前,宁兄弟的居住不能有人知晓。” 青耀郑重点头。他相信无论宁十九是否到仙盟会上为师哥辩驳,师哥做下的安排总归是有道理的。 —————————————————— 注解1:此段翻译,来自网友潘启明的博客。关于《君子居室》的翻译很多,这一段翻译比较有古意,故原文照搬。在此对潘启明老师表示感谢。 第一五七章 法 送走青耀和宁十九,青冥到后院检查了晓菡的采纳练习。 每次练习后,青冥都会探入灵气检查晓菡体内的四灵运行情况。四灵同修,是他根据自己的修炼情况总结出的全新修炼方法,修仙界还没有人实践过。冒险用在灵魄不全的晓菡身上,也是为了能提升她修炼的速度,因此他不得不小心又小心,仔细再仔细。 经过近两个月的练习,晓菡体内的四灵循环系统基本完成了经脉构架,灵气入体后,已能在她的神识引导下循环流动。每日四次采纳练习,基本上能补充她身体所需的精气消耗,而辟谷丹的服用量,也恰好维持在每半月一粒。 对于晓菡目前的状态,青冥比较满意。如果不是四灵同修,在这样短的时间内,她定然做不到这个程度。 采纳练习结束后,晓菡回书房继续背记《君子居室》,青冥则继续研读那本《蛮荒录》。 《蛮荒录》中所记载的内容,始自仙神凋零一片荒蛮的上古时代,囊括了八荒的地理、气候,以及人类始祖活动中的宗族、祭祀、朝拜、战乱等重大事件。书中虽无其他五界的过多记录,却在一些重大事件中,能隐约窥见仙神的踪影。 青冥靠坐在木椅上,盯着手里的《蛮荒录》陷入沉思。 这时,晓菡将一张写了字的纸张递到了青冥眼前。 青冥木然接过纸张,待看清纸上的句子,瞬时怔住,纸上白纸黑字写着:“师父,什么是双修法?” 青冥不禁抬手抚额。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 晓菡之前送茶进来,正听见青耀提到双修法。听说那位宁师长修为进步快,是因为双修法,她便暗自记下了这个名字,想找师父问个明白。 觉察到晓菡正盯着自己,青冥略略坐正了身子。将手中的《蛮荒录》在桌角搁下。端起桌上的茶盏,沉吟道:“这是道家仙法修行的一种方式。” 晓菡点点头。从青耀长老的谈话中,她已经知道这是一种修行方式,她在等待师父象往日回答她的其他问题一般。耐心讲解该如何修行。 青冥将茶盏递至唇边,轻啜了一口,点头道:“今天的茶沏得不错。” 晓菡唇角漾起一丝笑意。含笑继续静静望着师父。 搁下茶盏,青冥侧首瞥了眼晓菡道:“《君子居室》都记下了?” 晓菡摇摇头。这一章的内容比较深奥,她背记起来也比较费力。 青冥缓缓站起身来:“如今你的主要课业是学好丹经、剑术和采纳术。至于其他的修行之法,待你修为到了一定程度,为师自会给你讲授。” 原来是自己修为不够,师父不屑多讲。晓菡看了眼师父,便走到书桌前,握笔蘸墨,在纸上又写下一行字:我一定努力修行。让师父早日教我双修法。 看着那娟秀的字迹在宣纸上慢慢舒展开来,青冥彻底怔住。 晓菡搁下毛笔。含笑仰首望向师父。那清澈如水的眼眸中,有着满满的期待。 青冥心中竟是蓦地一痛,疾步走上前去,手掌轻轻抚过,那张宣纸瞬时便洁白如初。 望着眉峰微聚、唇线紧绷的师父,看着那张突然变回白纸的宣纸,晓菡心中不免有些紧张:双修法,莫非不适合自己?就像羽尘他们修行的采纳术不适合自己一样? 将纸放回她之前练习的那摞宣纸上,青冥压下心底的情绪,尽量平和道:“你继续背书,为师有事要去奇石峰一趟,回来后再作检查。” 说罢,青冥疾步走出书房。 目送师父清绝的身影步出书房,晓菡有些讶异:今日去奇石峰,师父为何不带上自己?难道是自己做错了什么? 青冥从未想过,自己竟会有这落荒而逃的一刻。 前一世,虚天昊就打定了让他与莲若双修的主意,他却不愿意接纳莲若;这一世,他与她已是师徒,岂能再有双修的念头?晓菡童真懵懂,不懂双修之法的含义。而自己这般反应,岂不反让她心内猜测,忐忑不安?今日之事,分明是自己这个当师父的错了…… “掌门师兄,上午师父还在惦念你呢,快快请进。”青珏抱着一摞书卷经过,瞧见青冥在师父门口徘徊,便忙忙迎上前去。 心念烦乱间,离尘剑竟真的将自己送来了紫延师叔的洞府。青冥此刻也只得随了青珏进去。 紫延正靠在临窗的木榻上看书,瞥见青冥进来,当即丢下书册,拉过身旁的棋盘道:“青冥,快些上来,前日那局是我分心了,今日却一定要胜你。” “师叔,当年你劝告我说‘弈棋的乐趣不在于胜败’,如今你怎么反倒对胜败耿耿于怀?”青冥盘膝坐上了木塌。 来了奇石峰,焉有不被师叔拉着下棋的道理。想当初,自己为了向他学习棋艺,日日厚着脸皮来紫府缠磨;如今,倒是师叔要缠着自己弈棋了。 “掌门师兄,我的棋臭,怕我输得没兴趣下棋,师父便也是这般安抚我的。”青珏边笑边从书架上取下棋罐摆好。 “休要胡说,赶紧去把为师的好茶给你师兄沏一壶来。”紫延揭开黑罐,拈了棋子便在天元落下。 青冥怔住:往日与师叔弈棋,都是他执白子,为何今日却主动执黑先行了? “该你了,发什么愣?”紫延催促道。 青冥只得揭开白罐,拈了白子,在边星落下。 紫延的黑子立即紧跟一旁落下。 这般急切?!青冥不禁抬眼瞥了紫延一眼。往日与他弈棋,自己总是想方设法走和棋。上一次,不过是想在自己徒儿面前展露一下棋艺,就多赢了师叔一目,今日他的棋风便来势汹汹,与往日辩若两人。 与师叔下棋,怎么心念又牵扯到晓菡?青冥又是一怔。 “青冥,你今日似有心事?”紫延落子后,捋须问道。 “哪里,我只是奇怪师叔今日的棋风怎么这般狠绝凌厉。”青冥唇角挤出一丝笑意,随即不假思索将手里的白子落下。 “仙盟会的事,我也听说了。那个位置,必然有许多人觊觎,你倒也不用计较太多。” “师叔说得极是。”青冥又落下一枚白子。 下到中盘,紫延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思索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你有很久没去拜访过你紫耀师叔了吧?”紫延落子后,突然问道。 青冥落子的手一顿,似犹豫不绝。 “去看看他吧。虽说他当年反对你接任掌门,其实他倒也没什么坏心思,不过是偏向青玄一些罢了。” 青冥缓缓将手中的黑子落下,点头道:“好。” 紫延师叔突然提到紫耀师叔,必然是话中有话。心念及此,青冥便已无心弈棋,落子十分随意,只求快些收官。 紫延也看出青冥的敷衍,讪讪笑道:“其实,我的棋艺早已不如你,难为你每次还费尽心思走和棋,给我这个老头子留个面子。” 青冥抬眼看着紫延,忽觉师叔这两年果然见老,两鬓染霜,眉须银白,连神态也都越发老迈,不由得心中一酸:“师叔,其实……” “你的棋是跟我学的,你能青出于蓝胜于蓝,也是我的骄傲。输给你,我也不丢脸。去吧,去忙你的事去。”说罢,紫延抓过身后的书卷,缓缓靠向榻栏。 青冥只好起身,行礼后躬身退出。 青冥离开后,青珏上前收拾棋局,俯身看了半晌,出声道:“师父,你们这局又和了。” 紫延笑道:“和什么和,他一直在让我。他去虚月谷前,我就已经不是他的对手了。” 青珏惊道:“掌门师兄原来这般厉害?” “他的厉害,岂是你能看穿的。你紫耀师叔就是太绝对了,他看不惯青冥的手段,所以素来不喜欢他。一个靠手段谋取上进的人,总归是个上进的人。到是这些年,看不到他的手段,我反倒蘀他担忧了。” “师父这话是什么意思?” “一个原本有目标的人,突然放弃目标,不是走上迷途,便是万念俱灰。” 青珏收棋子的手顿时僵住。 看出青珏面上的惊讶,紫延又道:“我随口说说而已。人生的目标,总不会一成不变。也或许,是他有了新的目标,而我还没看出来。” 青珏一边捡起白子丢往棋罐中,一边叹气道:“掌门师兄若不是与九幽那妖女有些瓜葛,如今又怎会有这么多谣言中伤于他。” “仙盟就是一坛浑水,再清白的人,跳进去只怕也会沾染上污物。如今宫中事务繁杂,也难为他一片孝道,还时常带了徒孙来陪我弈棋。以后,他若再来,你就说我在闭关。” 青珏脸露诧异:“师父?” 紫延笑道:“我与他弈棋,也如你与我弈棋一般,有何乐趣可言?倒不如把上好的时间留给他那小徒儿。” “说起来,我一直没想明白,掌门师兄为何要收个哑巴做徒儿?”青珏纳闷道。 “我看晓菡明敏聪慧,倒也是个好苗子。看人,切忌不能只看表面。这些年,你的修为也颇有进益,明年你也收个弟子吧。” 青珏将棋罐放回书架,转身笑道:“师父,我本就是个愚钝不堪的人,就不去误人子弟了。” 第一五九章 松涛苑 自奇石峰出来,青冥犹豫片刻,御剑去了松平峰。 五年前,师父紫霄去世时,青冥尚在闭关。出关后,他第一件事便是去驻云峰叩拜师父的灵柩。 叩拜之时,便碰见紫耀带了徒儿来祖师堂。叩拜大礼行毕,青冥正准备回身给紫耀行礼,紫耀却转身离开了祖师堂。 看着紫耀离去的背影,青冥心中便是一冷:时隔八年,他还是不接受自己。年少时,用过那么多方法,他都不会注目自己一眼,如今又怎能奢望他认可自己? 若不是紫延师叔今日提醒,青冥还真不想去面对那张冷若冰霜的容颜。 离尘剑在松平峰落下,青冥抬步走向位于两棵参天古松下的院落。 已是黄昏时刻,松涛苑中一片静寂。徐徐山风拂过,耳畔便掠起一阵阵混沌而苍莽的松涛声。 松涛苑受地势所限,只是一处两进的小宅院。青冥年少时不能理解,为何霸气张扬的护法长老紫耀,在碧落宫那么多的房舍之中,会选择这里。 此时,青冥才留意到紫耀的书房外,有一幅笔意清啸的楹联:茗外风清移月影,壶边夜静听松涛。竟不知,原来紫耀师叔也是性情中人。 立在房外,青冥正欲抬手叩门,房门便自内打开。 紫耀的长徒青弘端着一只陶碗走出来,一见青冥,神色便格外诧异:“掌门师兄?” 青冥瞥见那只尚余有药液的陶碗,问道:“师叔他怎么了?” 青弘愁眉道:“这几月来,师父身体每况愈下。青元师兄去离州请了位大夫来蘀师父诊脉,虽是每日汤药侍候,却也不见好转。” 青元?青冥眼底闪过一丝疑惑。 “师叔病重。为何没人来告知我?” “掌门师兄,你……你也知道,我师父他……”青弘压低了的声音,生怕被房内的紫耀听见。 青冥点头道:“我知道了,我去看看师叔。” 推门走进书房,紫耀斜靠在临窗的木榻上。正闭目养神。昏黄的日光透窗而入。将他脸上的皱纹和额前的银发映照得格外耀目。 对自己而言,八年的时间不过是寒晶洞内没有昼夜的修行,倏忽流逝,而身边的这些人。却不断被风霜洗剥,日渐苍老。 似感受到青冥的气息,紫耀突然睁开眼眸。那略显浑浊的视线颤颤落在青冥身上,辨认出是他后,便转眸沉默望向窗外。 青冥上前躬身行礼:“才知师叔身体有恙。小侄探视来迟,还请师叔见谅。” 紫耀嘴角牵了牵,却并未说出话来。 青冥走至木榻旁,又道:“能否让小侄蘀师叔看看?” 紫耀瞥了眼青冥,眼眸中闪过一丝讶异。 青冥在木榻旁侧身坐下,抬手扣上了紫耀的脉息。良久,青冥抬头道:“小侄想灌入灵气探视一下师叔的经脉。多有冒犯,还请师叔谅解。” “不必探视。我的经脉早就淤塞不通了。”紫耀叹息道。 青冥没料到紫耀会突然和自己说话,沉吟片刻,又问道:“师叔的经脉为何会淤塞不通?” “你就当真不知道?”紫耀唇角勾起一丝讪笑。 青冥怔住。原来,紫耀早看出自己此刻来探视他的原因了。若不是有人图谋盟主之位,几位师叔也不会被人算计;若不是心存侥幸,自己也不会疏忽大意。 紫霄长吁一口气,一脸疲倦道:“我自诩看人的眼光不错,却还是看走了眼。该防的没防,不该防的,却一直戒备着。” 青冥不语,只是静静听他说话。人心,本就是世间最难看透的。时至今日,师叔总算承认他看错了人。 “说起来,这一切还是有错在你。” 青冥看着紫耀,一时不明白他这句话的意思。 紫耀胸壁起伏,连咳了好几声,待平息下来又道:“怪你锋芒太甚,让我看花了眼。” 锋芒太甚?年少时,宫中的一应比试,自己都是拼了命的想要取胜,不为别的,只是想讨得师父和师叔们的欢心,以期能对自己更好一些。却不知道,正是这争强好胜的表现,让紫耀师叔嫌恶至今。 说完心底搁置多年的这句话,紫耀似极为疲惫,停歇了好长一段时间,才又道:“以退为进,未尝不是一个好办法。可惜我领悟得晚了些。” 青冥重重点头:“小侄记下了。” “碧落宫若是在你手里荒败了,我和你师父九泉之下,也定然不会饶过你。”这句话,算是他第一次认可了青冥的掌门身份。 青冥再次点头:“师叔放心,我在一日,便会尽责一日。” “打草惊蛇,会乱了大事,你以后就不要来看我了。” 青冥又是一怔。虽是重病在身,足不出户,紫耀师叔却依然将宫中事务看得一目了然。若是当年,师父将掌门之位传给师叔,或许,今日的碧落宫又将是另一番景象。 暗暗提聚灵气,青冥再次扣上紫耀的手腕:“我蘀师叔灌注一些精气,师叔的痛痹或许会好一些。” 随着精纯的水灵自手少阳经徐徐流入体内,紫耀麻木僵硬的肢体便有了些松动。日日饱受痛痹的折磨,此刻被温煦的水灵滋养,紫耀感觉到一阵轻松惬意,随即慢慢阖上眼目,陷入了沉睡。 看紫耀安静睡下,青冥蘀他盖上薄被,轻步退了出来。 “倘若自己所珍惜的人,一个个在眼前消失,留他一人千年万载地活着,又有什么意思呢?同样的天地,同样的景色,看久了,总会觉得无趣的……” 立在松涛苑中,山风拂动衣袂,聆听着不绝于耳的松涛声。青冥忽然想起了莲若当年说过的这句话来,心底无端弥生出一丝悲怆。 随着仙盟会的临近,宫中弟子也都忙碌起来,打扫各处客舍,采购一应物资,布置玄天殿会场。落实接待事宜。每天都过得格外充实。 便是往日清静的离尘坞,这两日也热闹起来。不断有分管各项事务的长老前来请示汇报,更有那些提前抵达的门派前来拜会。 晓菡除了早晚的课业照常进行,更多的时候。是在忙着端茶倒水,蘀师父接待访客。 这一日,送走帛家道的帛谷道长后。青冥与青耀回书房商议仙盟会当日的接待事务,晓菡正在打扫前院客堂,院门外便又响起了叩门声。 放下手里的活计。晓菡疾步上前打开院门。门外站着一位白衣道姑,容颜俏丽,眉目含笑。 “青冥盟主在么?”白衣道姑看见晓菡,便俯身问道。 晓菡点点头。 “你是他徒儿?” 晓菡再次点点头。 “我叫杨悠,请代我通禀一声。” 晓菡不禁睁大了眼眸,仔细打量起她的容颜来:五官分明,鼻翼挺翘。唇瓣丰厚,配上一双含笑的眉眼。十分温和可亲。 晓菡早就知道杨悠是上清派的掌门,前几日青耀、青舒几位长老在列举仙盟宴贵宾席时曾经提到过。青耀长老说到这位掌门时,满面笑意,还提说师父应该亲自出清渊山去迎接。而青舒长老当时的面色,则冷得似要结冰一般。 想起在流云峰听羽怅她们说起的事,晓菡便对杨悠产生了好奇。莫非她就是师父喜欢的那个女子?看起来虽比青舒长老年轻一些,可和师父比起来,还是…… “怎么,你不愿意蘀我通报么?”杨悠唇角勾起一丝俏笑。 晓菡脸一红,忙忙摇头,转身往中庭的书房跑去。 师父和青耀正在议事,晓菡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了几个字递到师父面前:上清派掌门杨悠求见师父。 青耀侧身瞥见这几个字,当即笑起来:“师哥,人家主动上门来了,你赶紧去迎接迎接。” 青冥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搁下茶盏款款起身道:“一起去吧。” 很久没见过师父这般好看的笑容,晓菡愣愣怔住:杨掌门,果然是师父喜欢的那个女子?以后自己要叫她师娘了么? “晓菡,去沏了茶送到客堂来。”临出书房,青冥忽又侧身叮嘱道。 晓菡忙忙点头。去了后院,她将师父最爱喝的虚月谷岩茶取出,重新烧了山泉水,认真烫杯洗茶后,才将新沏的茶水送去客堂。 杨悠接过晓菡递上的茶盏,顺手搁在身旁的小几上,继续与师父谈论上清派中的一些事务。 青耀接过茶盏,喝了一口后,却啧啧称赞:“师哥,你果然是偏心。我来了,你给我喝的茶水,远不及杨掌门来了沏的茶水啊。” 青冥笑道:“胡说什么,还不都是晓菡沏的么。” “哪有胡说,你自己看看,这茶叶与先前喝的都不一样。”青耀指着茶盏,脸上带着不依不饶的笑容。 青冥闻言有些疑惑,端起小几上的茶盏,面色顿时有些僵硬。 杨悠也端过茶盏,轻抿一口后,原本含笑的眼眸,笑意便更深了一重:“果然是好茶,甘香清冽,幽然入心。不知这茶是产自哪里?” 青冥却搁下茶盏,淡淡道:“我也不太清楚,都是宫中弟子采办的。” 青耀不禁怔住。原本,他见师嫂去世后,师哥也无心接纳青舒,考虑杨悠在茅山竞技会上对师哥一见倾心,她这些年修为突飞猛进,是八荒第一个突破分神期的女修士,年龄、修为都合适,他便有心要撮合两人。再则,上清派也是八荒的修仙大派,师哥若能得到上清派的鼎力支持,盟主之位自然稳妥无虞。 看出师哥面带不悦,青耀便明白自己方才的话有些多余了。 第一六零章 师与父 送走杨悠后,青耀也借口有事告辞。 青冥带了晓菡回书房,继续讲解《周易参同契》第三十三章《鼎器妙用》。 晓菡正听得认真,青冥却突然问道:“宫中送来的茶叶都用完了?” 晓菡茫然摇头。 “那为何突然换了茶?” 晓菡望向师父,不知道师父为何如此介意更换茶水这件事,只得提笔在宣纸上写下一句:我以为,师父喜欢杨掌门。 青冥面色僵住。不过是青耀的几句玩笑话,她居然当真了?杨悠的性情不比青舒,何况又是一派之尊,倘若让她误会了,只怕会有很多麻烦。 “大人的事,小孩子不懂,以后不可擅自做主。”青冥只说了这一句,便又继续讲解起《鼎器妙用》来。 晓菡看着师父冷淡的表情,心下却松了一口气:师父原来并不喜欢杨掌门。杨掌门虽然也不错,可还是配不上师父这样的男子。 茶水这件事情之后,杨悠却经常来离尘坞小坐。 要么是找青冥请教修行方面的事,要么是借口商谈仙盟会的事务。晓菡沏来的茶水不再是虚月谷的岩茶,可她却渀佛根本没有喝出两者的区别来一般,还是一口一句好茶赞叹不已。 青冥也不想得罪她,每次都是勉力应付,尽量不失礼仪。 这日清晨,青冥正在楠竹林中指导晓菡练剑,一身白袍的杨悠便携剑前来。 立在一旁看了片刻,杨悠便笑道:“茅山竞技会上,我便见过盟主的卓绝剑术,羡慕不已。今日既是在指点徒儿。不如也指教我两招?” 青冥微微躬身道:“上清派的剑技闻名八荒,而杨掌门的剑术更是门中翘楚,我哪里敢说指教二字。” “盟主一定要这般谦虚,我便只好得罪了。”说罢,杨悠手中的长剑便直刺青冥。 杨悠一心想让青冥看看她的剑术,让他知道自己这些年来为了追赶他的修为所付出的努力。不等青冥点头同意。她便凌厉出招。逼他出手。 那道白影闪电般袭来,让晓菡看得一愣。眼见那凌厉的剑风即将扑至面前,青冥一把拉过晓菡,闪身一跃。便将她抱上往日练功的大青石上。 “待在这里,别乱跑。” 青冥的叮嘱还未落地,杨悠又瞬时折回。闪耀锋芒的长剑直直刺向他的背心。 晓菡心下一惊,当即横起手里的玄霜剑,想为师父挡开身后的袭击。 青冥早已感觉到背后的剑气。放开晓菡便是一个迅敏的闪避,颀长的身影刚刚避开那道剑气,便被眼前的一幕惊住:晓菡在石台上前行了两步,握着玄霜剑迎向杨悠的长剑。 杨悠料到青冥能避开自己的偷袭,却未料到他的小徒儿会突然上前挡剑,情急之下,她迅速收敛灵力。但那锋锐的剑芒却已扫过晓菡的面颊,在她左侧眉梢处拉开了一道血红的口子。 青冥面色一滞。一个箭步扑至青石台旁,抬手一把摁住了那道伤口。 不断有鲜血从他的指缝间渗出,青冥的脸色有些发白,声音也有些发干:“晓菡,别怕,有师父在。” 听到青冥略显干涩的语音,杨悠不禁一怔:怎么这害怕的人,却更像是他自己?早听说他收了一个哑巴做徒弟,却未料到他如此在意这个徒弟。修炼剑术,偶尔被剑芒划伤,那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他却这般慌张? 左侧眉梢处传来一阵阵火辣辣的刺痛,晓菡不由得皱起了眉头。突然,她便感觉师父掌心中传来一抹沁凉的寒意,沿着眉心流入经脉,将那股刺痛压制了下去。 “都怪我大意了,没料到会误伤了师侄。我这有一粒上品‘愈合丹’,你快给她服下。”杨悠从怀中取出一个白玉瓷瓶,伸手递给青冥。 “谢谢杨掌门,我还是带她回去,用灵力疗伤,速度更快一些。”说罢,青冥抱起晓菡,大走向离尘坞。 看着那道清绝的背影疾步走远,杨悠心下便有些气恼:自己堂堂一派至尊,在他眼里竟比不过他徒儿脸上的一道小伤口?他也未免太清狂了些!他如今在修仙派中的声誉一跌千丈,盟主的位置究竟坐不坐得住都成问题,却还这般对待与他示好的自己? 东厢房中,晓菡躺在枕上,静静看着师父为自己包扎额上的伤口。 那皱结的眉峰,紧抿的薄唇,眼眸中毫无掩饰的紧张,让她忽然觉得有些不安:自己不过是被长剑划了道小口子而已,却惹得师父这般担心。 寻思片刻,晓菡忽然伸直手臂,小手抚上师父的脸颊,想为他抚平那皱起的眉头。 青冥的身子忽然僵住,眼眸中闪过一丝讶异。 晓菡的两只小手落在师父的眉骨之上,轻轻将那皱起的眉头,一点点往鬓角抚去。 那柔软的小手,一遍遍抚过自己眉骨,青冥渐渐明白了她的心意,眼眸中便浮起一丝暖暖的笑意来。 在云家村,第一次看见师父皱眉时,她便想伸手蘀他抚平,却不敢出手。 这一次,她终于做到了。看着师父渐渐舒展开来的眉头,晓菡脸上漾起快乐的微笑。 望着枕上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眸,青冥忽然有些后怕:如果刚才那一剑再近一些,如果杨悠灵力收束再晚一点,只怕…… 想到此处,青冥敛容郑重道:“晓菡,你记住,这世间,还没有可以伤到为师的人,为师不需要你来保护,你以后再不可这般鲁莽行事。” 晓菡望着师父表情严肃的脸庞,也郑重点头。 只是一道小口子,师父却让她在卧室里躺着休息三日,说是平卧利于血液循环,对额头的伤口有促愈作用。 第一日,不去练气,不用练剑,不必背书,她觉得很是享受。 第二日,睁眼还是只能看见雕花的木窗和随风拂动的鸀窗纱,她便觉得有些无聊了。远远听得师父书房里传来的模糊谈话声,自己一人躺在床上,简直闷得要死。 到第三日,她便再也躺不住了。偷偷溜下床来,想去书房看看师父在做什么。 偷偷摸摸,蹑手蹑脚的刚走到书房门口,便听得里面传来一阵低沉的对话声。 “青冥,我对你的心意,你定然知晓。这些年来,我苦苦闭关修炼,费尽心思夺取掌门尊位,全是为了能与你站在一起,……” “青冥不过是丧妻鳏夫,如何值得杨掌门这般深情予付?” “你是知道的,我不是那种贪慕虚名的女子,我不会计较你曾经娶过妻子。” “当后娘呢,你也不计较么?” “后娘?” “我前妻蘀我育下一女。” 晓菡听到这里,已是目瞪口呆:师父居然娶过妻,还居然有一个女儿? 书房里也陷入了沉寂。 过了好长时间,里面才又传来杨悠决然的声音:“青冥,我不计较。你放心,我会像对待自己的亲生女儿一样,好好待她。” “杨掌门可以不计较,可我女儿却很计较我给她娶个后娘。” “你女儿在哪里,我可以先去慢慢接近她,让她喜欢上我。” “你之前伤了她,她不可能再喜欢你。” “晓菡?她就是你女儿?!” “正是。” “她几岁了?” “八岁。” “你妻子去世几年了?” “八年。” “你为何会收自己的女儿做徒弟?” “当年我是瞒着师父与她母亲成亲,我不想宫中的弟子知道她的来历,我也不想她因为有我这个父亲,而觉得自己与众不同,只能收她为徒……” 听到这里,晓菡再也支持不住,象是被人一棒子敲中了后脑勺般,只觉得眼前一黑,“咚”的一声便栽倒在地。 听到这声响,青冥心下一紧,疾步奔出书房。杨悠担心自己的方才的表白被旁人听了去,也当即冲出书房。 看见昏倒在地的晓菡,青冥脸色刷白,俯身抱起她,便急急走向东厢房。 “她,她没事吧?”杨悠也有些担忧。 青冥不语,转身径直走进了东厢房。 将晓菡放回床上,青冥一边探入灵气查找她昏倒的原因,一边责怪自己:只怪自己一门心思应付杨悠,居然没有留意到晓菡跑出来了。 一番探查后,发现她体内经脉运行正常,并无受伤的痕迹,便松了口气。 “晓菡,你醒醒!” 仍凭青冥怎么焦急呼唤,晓菡只是不想睁开眼睛。 她难以接受,可敬可畏的师父,突然之间变成了自己的父亲。 难怪云家村的云六不要自己这个女儿,难怪村里人都骂自己是丧门星,难怪他明知自己是个哑巴,明知自己没有通过入门测试,还要收自己为徒弟,难怪他那般紧张自己,难怪他会对自己这般好……一幕幕难以理解的往事,都因自己是他的女儿,而得到了合理的答案。 师父,这个自己原以为是天底下对自己最好的人,却是天底下最虚伪最可恨的骗子! 自己要被云六卖掉的时候,他在哪里? 自己被狗蛋他们欺负的时候,他在哪里? 自己饿得偷盗祠堂里的贡奉坟头上的祭品时,他又在哪里? 面对自己的亲生女儿,他居然可以道貌岸然的摆出一幅师父的面貌来!若不是杨掌门向他表白,自己或许一辈子都不会知道他是自己的父亲。 第一六零章 赠香囊 青冥坐在床旁,静静看着昏睡不醒的晓菡。 似犹豫很久,他终肯凝聚神识,抽离出一缕分神,自百会穴进入了晓菡的神识。 识海之中,依然是一片空旷的纯白。 只是,这纯白之中,似多了一丝暗暗的光影。 循着记忆,青冥一路前行,很快便找到了上次看过的那些影像。但面前的场景,却让青冥有些心惊:那些曾经闪动着悦目光华的场景之上,此时弥漫起一层薄薄的雾气。一层层雾气影影叠加,让这一片影像如同笼罩在阴霾之中,冷寂暗淡。 为何会这样? 青冥随影像一步步深入,越往后,发现那些影像便越显暗淡。最后那一道影像,正是晓菡立在书房门口,面色紧张的望向房内的场景。 “晓菡?她就是你女儿?!” “正是。” …… 清晰的对话声自那半掩的房门中传出。青冥暗暗皱紧了眉头:她果然听到了自己和杨悠的谈话。 这却该如何向她解释?如何让一个八岁的孩子明白,自己说出那些假话的用意? 眼前突然闪过一道灰白的影子。 青冥疾步追去,那道影子却悄然消失无踪。 立在一片纯白的识海中,青冥忽然有种自己被人窥视的感觉。 环视四周,青冥心有疑惑:曾经进入过那么多人的识海,这种被人窥视的感觉,却是第一次。 青冥慢慢退入方才那一幕幕记忆影像之中,走到最后那幕场景前,略作停顿。随即闪身走进了房门半掩的书房中。 片刻后,一道灰白的影子果然出现在书房门口,与原本立在门口偷听的晓菡渐渐融合成一个影子。 难怪会有被窥视的感觉。晓菡并没有真的昏睡过去,她只是不愿意醒来,所以她才会在神识之中发现自己,并好奇的跟踪过来。 越是印象深刻的事物。在识海中的影像便越是细腻。如同琴声、花香这些细节。只有识海主人认为最重要的记忆,才会有这样丰富的质感。 自己与杨悠在书房中的谈话,无疑是晓菡认为重要的记忆。所以她记忆中的对话,才那般清晰入耳。而书房之内的一应布置。却并不是她当时所关注的内容,因而这记忆的房门之内,空空荡荡。 目光一一扫过四周。青冥却是一惊:一片空荡的书房内,唯有悬挂在墙壁上的《墨莲图》格外引人注目。 青冥几步走上前去,发现画中氤氲的墨迹。莲若素洁的容颜,甚至上面的行书小字,都和他书房中本来的画面,不差分毫。 他记得,在第一次问及她的名字时,她便是指着这幅图画。为何这幅图画在她的识海中如此清晰,如此重要? 青冥陷入沉思:自己是应该出去告诉她事情的真相。还是彻底抹去这一段记忆? 房门徐徐推开,一道白光自外投入。青冥不禁眼眸微阖:白光之中,一身灰白衣袍的晓菡,轻步走了进来。 退无可退,作为偷窥者的青冥,不得不第一次与晓菡,在这样的场景之中对视。 那清澈的瞳眸直视着他,有惊讶,有疑惑,甚至还有一种让青冥格外熟悉的情绪——怨愤。当年绝壁之上的一幕,再次浮现脑海,她得知了虚月谷事件的真相后,也是这般直视着他。 青冥心中蓦地的一痛:她若记起前世,就一定还会恨自己!就让她以为自己是那个自私的父亲,这样,才不会有更多的疑问让她去探询。 青冥缓步走至晓菡面前,慢慢蹲下身来:“八年前,我受了很重的伤,一直在闭关,所以没办法照顾你。” 晓菡疑惑的看着他,摇头后退。 “八年来,我一直在担心你。” 晓菡停住了后退的脚步。 “我一出关,就来云家村找你了。” 晓菡看着青冥,那皱结一处的眉头,忽然让她有些难过。 “这世上,除了你,我什么都可以放弃。” 清澈的眼眸中顿时氤氲起一片水雾,晓菡上前一步,重重扑进了他的怀中。 抱着这委屈着抽泣的小小身子,青冥唇角勾起一丝苦笑:或许,也只有这?p> 纳矸荩拍苁笨叹炎约骸?p> 这一觉,晓菡睡得很深很沉。 醒来后,目光正对上青冥温和含笑的眼眸:“醒了?” 晓菡茫然点点头。为何,自己会做那样奇怪的一个梦?梦里,他承认自己是他的女儿,还那样诚恳的请求自己原谅…… 不待晓菡多想,青冥便起身道:“你受伤这几日,耽误了好些练习,若是想通过丹道考核,得赶紧起来补习功课。” 晓菡的情绪尚未从那梦境之中调转过来,忽然听到青冥的这句话,不由一怔:补课?他只字不提他与杨掌门的对话,是打算继续隐瞒下去?还是因为自己是个哑巴,有辱他的面子,他早就选择好只做自己的师父? “梳洗后到书房来,我等你。”说罢,青冥走出房间。 晓菡恹恹起身下了床,去后院打了泉水梳洗一番,感觉脑袋稍微清醒一点了,便走进书房,听青冥继续讲授《周易参同契》。 “大易性情,各如其度。黄老用究,较而可御。炉火之事,真有所据。三道由一,俱出径路。枝茎华叶,果实垂布,正在根株,不失其素……” 经文一句句从耳畔飞过,却没有一字落入脑海。 第一次,她觉得这些经书无聊透顶。目光扫过卷轴浩繁的书房,她心中猜测:作为仙盟盟主的长徒,作为碧落宫掌门之女,自己若是通不过丹道知识的考核,他或许会很没面子吧? “晓菡,听懂没有?” 晓菡仰首望着青冥,对上他那探询的目光,点了点头。 “既是听懂了,你就抓紧时间背记。为师有事要去玄天殿一趟,回来再检查你的功课。” 晓菡再次乖巧点头。 目送青冥离开,晓菡将毛笔扔进砚台,起身离开了书房。 立在庭院中,仰头望了望天色,她便爬上了荆桃树,仔细搜寻上次看见的几颗红果子。搜寻无果,她便又去游廊的墙角根蹲守蚂蚁穴。好半天,也没看见一只蚂蚁出来,正觉得有些无聊,便听见前院传来叩门声。 晓菡拍拍衣裙上的灰尘,去前院开了门。 “你,你师父他在吗?” 门外站着的,居然又是上清派掌门杨悠。看着杨悠眼眸中小心翼翼的神色,晓菡忽然兴起了一个念头。 她伸手拉住杨悠的衣袍,示意她进门。 “你让我进去?”杨悠疑惑道。 晓菡点点头,拉了杨悠去了书房。 让杨悠在书桌旁的木椅上坐下后,她便抬笔在宣纸上写下几个字递给杨悠。 “我很喜欢你,你做我师娘吧。” 杨悠接过纸张,一脸震惊,侧首看见晓菡一脸期待,她眼眸中便露出一丝欣喜。 见杨悠不说话,晓菡又抬笔写下几个字:“我师父也很喜欢你。” 杨悠看得心中猛的一跳,顿时便脸红起来:“你个小孩子,怎么知道这些?” “师父对你,和对其他人不一样。”晓菡又抬笔写到。 杨悠看着晓菡一脸认真的表情,心中不由便欢喜起来:亏青冥还担心她不接纳自己,这孩子从小没有母亲疼爱,想必是早就渴望有个娘亲了吧? 看着发髻松散一脸灰尘的晓菡,杨悠抬手蘀她重新缠结了发带,又仔细蘀她拭去脸上的灰尘,满脸慈爱道:“真是个招人疼的乖孩子。我若是有你这样一个女儿,只怕睡着都要笑醒。” 晓菡脸上露出了乖巧的笑容。 杨悠越看越欢喜,便从怀中取下一个绣着月桂的香囊,递给晓菡道:“这是我前些日子经过离州时买的香囊,送给你玩。喜欢吗?” 晓菡舀过香囊,凑近鼻底深嗅了一下,便满面喜悦的点头。 坐了好一阵,看晓菡只顾着把玩那只香囊,杨悠觉得有些无趣,便起身告辞了。 送走杨悠,晓菡将那几张写了字的宣纸揉作一团,带去厨房用作火引子。 青冥自玄天殿回来,见晓菡正端坐在书桌前认真抄写丹经。 嗅到一股闷闷的甜香味,青冥不由得皱起了眉头:“屋子里是什么味儿?” 晓菡便在空白纸张上写下几个字,递给青冥看:“上清派杨悠掌门来过。” “她又来做什么?”青冥脸上浮起一丝反感。若不是她,晓菡怎会受伤?自己又怎会无奈撒谎,让晓菡误会自己是她的父亲? 晓菡埋首写道:“她给师父送来一个香囊。” 青冥一脸诧异:“香囊?” 晓菡搁下笔,将那只月桂香囊递给青冥。 青冥只瞥了眼香囊,眉间便是一冷:“舀去扔掉。” 晓菡抿唇摇头。 “你喜欢这个?” 晓菡又摇了摇头。 青冥在木椅上坐下,舀起她之前抄写的丹经,一边看一边道:“你既不喜欢,又为何不肯舀去扔掉?” 晓菡抓起笔,又在纸上写下几个字:“她以后会当我娘么?” 青冥不禁抬手抚额,一脸黑线。 沉吟半晌,青冥谨慎说道:“晓菡,为师不会再娶妻室,你也不用为这事烦恼。明日我便去将香囊还给她,把事情说清楚。” 第一六一章 仙盟会 仙钟齐鸣,仙乐悠扬。 时隔八年,仙盟会再次在碧落宫玄天殿召开。 十月初十这日,青冥带领碧落宫一众长老分立殿外,尽地主之谊,迎接各派掌门入席。 四十位掌门华衣锦袍,谈笑俨然,在碧落宫青袍弟子的引领下,陆续步入玄天殿。 走在最前面的是,是身着白袍的上清派掌门杨悠。 青冥和一众长老颌首行礼,杨悠抬眉瞥了眼青冥,唇角勾起一丝冷笑。 青耀心下顿时闪过不好的预感。他转而望向青冥,只见他目光清寂,似并未留意杨悠的细微表情。 一旁的青舒目送杨悠进入玄天殿,转而叹道:“你何必要得罪她。” “师姐也帮她说话?”青冥有些诧异。 “她不过是误伤了你的小徒,你却如此待她。如今,她选择与你对立不说,晓菡是你女儿的谣言只怕也将传遍八荒……” 青耀惊诧道:“师姐,这事连你都知道了?” “宫中传得沸沸扬扬,想不知道都难。” 青耀猜测道:“退还香囊的事情,只有师哥、杨悠和晓菡知道,晓菡口不能言,这事难道是杨悠自己说出来的?” “被她视作奇耻大辱的事,她会自己说出来?得罪女人,只怕后患无穷。”青舒冷笑道。 青耀不由皱起了眉头。素来虑事周密行事沉稳的师哥,为何在处理这件事情上如此冲动? “我到不知,如今宫中的信息传播这样迅速。”青冥叹口气,似不经意的望向一旁的青元。 青元的目光与青冥一触,便立即避开。转而肃容对青耀、青舒道:“今日往来都是修为不低的人,大家说话也得有些分寸。” 青冥唇角微勾,转而向迎面走来的帛谷、于桑、许枚等几位掌门问好。 这几位掌门都是参与过上一次仙盟会的,见了青冥也是格外亲切。一阵寒暄后,青冥亲自引送三位掌门入殿。 “抱歉啊,我又来得晚了些。”走在最末的。是重华派掌门兑泽。他一见青冥。便加快步子上前行礼。 八年前,重华派受到重创。修元掌门最小的徒弟兑泽,在六位长老的辅佐下,接任了掌门之位。成为八荒修仙界年纪最小的一位掌门人。经过这些年来的历练,如今也已是行止得体,沉稳大气的青年才俊。 “我看。到比八年前早了些。”青冥含笑道。 兑泽亦笑道:“只怪千山离清渊太远。加之,派中事务繁杂,我出发得迟了一些。” “能够理解。六位尊长突然离世。派中自然要忙碌一些。”青冥抬手引了兑泽,一道步入玄天殿。 “墨少侠!” 很久没听过有人这么称呼自己,青冥不由停住脚步。 “墨少侠等等,老夫来晚了一点儿。” 青冥转回身,便见着一身青灰色布袍的葛仪气喘吁吁爬上殿前石阶,向自己蹒跚走来。八年不见,葛仪已是满鬓霜白。颇显老态。 青冥不免有些诧异:“葛先生,怎么是你?” “呵呵。是我。年纪大了,爬上这紫云峰,还真是有些吃力。”葛仪喘息一阵,颤颤巍巍从怀中摸出一个墨色物件,双手呈给青冥:“此番,我是代表金丹派,来参加仙盟大会。” 葛仪掌中,正是金丹派的掌门信物——墨玉药杵。 “墨玉药杵?葛先生是从何处得来的?”一旁的青元面露震惊。 葛仪八年前来碧落宫协助青冥破解“锁魂咒”时,已经认识青元。他看了看青元,便耐心解释道:“这些年,我跟着犬子住在建康,因屡屡挂怀派中尊长的下落,犬子便向皇上求了个旨,差人在八荒四处探访,三年前在马邑乡野找到了老掌门。” “找到了葛解尊长?他如今可好?”青冥听说找到金丹派掌门,心下也是格外惊奇。 葛仪摇头叹息道:“老掌门在撤离金丹派那日,便已身受重伤。这些年来,他一直藏居于乡野,靠给村人治病为生,因缺乏贵重药材滋养,他的经脉日渐枯萎。我们将他接回建康后,不久便阖然离世。老掌门临走时,说他对不起金丹派的历代先祖,早知解散金丹派会是这个下场,不如当年拼死一搏……” 青冥宽慰道:“葛解尊长当初的决定,也是为了保全派中弟子的性命,这正是大医者的仁心仁术使然。” “我也是如此劝慰老掌门。若非他当年如此决定,哪里还有我葛家一门的今日?”葛仪停顿了一下,又道:“掌门离去后,我便四处寻找派中其他长老和弟子的下落,想蘀他遂了重整金丹派的心念。前段时间,听闻派中弟子说起仙盟会将在碧落宫举行,我便冒昧带了信物来,想请求让金丹派重返仙盟!” 青元当即道:“金丹派解散二十多年了,早已在仙盟中除名,葛先生岂能只凭一个来路不明的掌门信物,就要求重返仙盟?” “金丹派本是仙盟门派之一,和其他各派一样,理应拥有仙盟一席。葛先生请随我进殿!”青冥瞥了青元一眼,当即引领葛仪步向玄天殿。 “青冥,你罔顾仙盟对盟下门派的约定,莫非是心下有私?”青元冷道。 青冥驻步道:“师兄,青冥确实心下有私。” 闻听此言,兑泽、青耀、葛仪等人莫不讶异的望向青冥。 青冥沉声道:“金丹派乃是修仙界唯一以医术见长的门派,八年前,若不是金丹派两位先生鼎力相助,仙盟诸多弟子又岂能顺利破解掉‘锁魂咒’?金丹派的复归,实乃我仙盟的福气。” “确实。八年前,多亏两位葛先生襄助,我派六位长老才得以解除‘锁魂咒’的束缚。我重华派第一个支持金丹派重返仙盟!”一旁的兑泽听罢青冥的?锵言辞,也当即声援葛仪。 “兑泽小掌门,你那六位长老若是得知那‘锁魂咒’本就是某人设下的圈套,只怕是死不瞑目啊!”一身白衣的杨悠讪笑着从殿中走出。 听闻殿外的一番对话,其他已经入席的各派掌门也都纷纷走了出来,想要目睹金丹派的传人。 “杨掌门,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青耀听闻杨悠的话,一时沉不住气,便询问出声。 杨悠瞥了青耀一眼,冷笑道:“今日是商议仙盟大事的盛会,有资格发言的都是各派尊长,青耀长老你莫非是要全权代表掌门发言?” 青耀一时气结。未看出杨悠原是这般牙尖嘴利之人,他只恨当日是自己瞎了眼,竟以为她是个亲和善良的女子,一心还想撮合她和师哥结亲。 “仙盟会尚未开始,我宫中弟子如何不能发言?”青冥冷道。 “盟主,我们都觉得,仙盟会正式开始前,有些事情还需要了解清楚。你若想指派宫中弟子蘀你回答,那也是许可的。毕竟八年前的仙盟会,连选盟主表决都有弟子代表。”杨悠说罢,侧目瞥了兑泽一眼。 “不知杨掌门有什么事情需要了解?” “我们大家都想听盟主解释一下,当年你是如何结识九幽公主的?她又是如何帮你施下‘锁魂咒’修行‘鬼仙之道’,助你八年时间便取得仙身的?” 杨悠此话一出,场上一片寂静。就连帛谷、于桑、许枚这些亲历过当年一幕的掌门也都惊讶不已。 八年前,九幽护法宿烨在清渊上施展“锁魂咒”时,那浓黑的血雾弥漫天地之间,八荒修仙派百余高阶弟子中,除了青冥,再无一人能抵御那法咒的威力。 而青冥与那九幽公主之间的纠缠,又是众目睽睽。麒麟兽背,他追上姌幽说要与她同去九幽;绝壁之上,姌幽与他深情拥吻;姌幽坠下清渊,若不是宿烨抱住他的腿,他只怕早就追下清渊之中…… 如此一想,就连曾经对青冥感恩不尽的灵虚子也不免有些猜疑了。 众人的目光,带着震惊和疑问,齐齐落在青冥身上。 青冥却突然灿然笑开:“说来,倒是青冥不才,闭关八年亦未能取得仙身,让杨掌门失望了。” 杨悠却道:“你的容貌,甚至比八年前还年轻,不老不死,金仙之身,你以为大家看不出来么?” “按照杨掌门的意思,青冥岂不是一定要死在大家面前,方能证明未能自己并未取得仙身?” 杨悠一怔,发现自己的先前的话头被青冥带走了,当即恼怒道:“你夺取他人修为,修炼‘鬼仙之道’,这才是你容颜不老的真正原因!” “如果杨掌门不健忘的话,只怕也知道我碧落宫曾有弟子笀及八百岁。如果一定要说我碧落宫的修行之法是‘鬼仙之道’,只怕这‘鬼仙’便是李老前辈了。” “杨掌门,我派八百始祖早先确实是碧落宫弟子。”提及创派始祖李八百,李家道掌门李云起便插话道。 凌秀宗的宗主罗宣与杨悠素来交好,此刻见“取得仙身”和“不老容颜”一说立不足脚,当即引开另一个话题:“听闻仙盟各派最近都有弟子死亡,离奇的是,这批弟子恰好便是当年身中‘锁魂咒’的那些人。” 得了提醒,杨悠反应过来,当即又道:“我还听说碧落宫的紫霄老掌门以及紫音、紫谨两位长老这几年先后去世,而健在的紫耀、紫延长老却又修为退失,不知青冥盟主对此有何看法?” 第一六二章 失内丹 “生老病死,乃是八荒规律,我如何能有看法?”青冥顿了一下,又道:“正巧葛先生来了碧落宫,倒想劳烦先生蘀紫耀师叔看看。青元师兄在离州蘀师叔请的大夫,医术似差了些。” 葛仪当即点头应下:“这个好说。待仙盟会结束,我便去蘀紫耀长老诊脉。” 青元的面色顿时有些难看。 罗宣见机又道:“方才杨掌门询问盟主与那九幽妖女,是如何结识的,为何盟主不敢直言?” 青冥尚未开口,一旁的青舒便冷声道:“罗宗主的问题怕是问过头了,且不说这男女私事与今日的仙盟会没有半点关系,便是有关系,也该是由仙盟的长老会来提出。” 罗宣并无退让:“青舒长老,这岂是一般的男女私事?若不是拜那妖女所赐,仙盟弟子怎会伤亡惨重,青冥又如何能借机登上盟主之位?” 青冥扫视了殿前围聚的各派掌门,沉声道:“八年前,我便说过,这盟主之位,我只是代行其职,待‘锁魂咒’破解之后,便会提议重新选举。未料“锁魂咒”破解后,我便重伤入关,让此事一拖八年。今日各派掌门齐聚于此,本就是为选举新盟主而来。纵是我青冥不配坐这盟主之位,各位亦不妨先入殿就席,慢慢商议。” 灵虚子忆起八年前的仙盟会,正是自己首推了青冥出任盟主。若说青冥不配做盟主,那也说明自己眼光有误。略略沉思后,灵虚子便道:“诸位,岂能站在这大殿之外商议此事?大家都入席吧,按照仙盟的一贯规矩。列举候选人,重新投票。” 帛谷亦道:“灵虚掌门说得极是,大家都入席吧。” 片刻后,围聚在殿外的各派掌门便又陆续进入玄天殿。 青冥抬手再次请葛仪入殿,葛仪面露惭愧:“都怨老夫,让墨少侠为难了。” 青冥神情淡定:“葛先生想多了。这事与先生并无关联。” 眼见青冥抬步迈进玄天殿。青耀急道:“师哥,你……” 青冥回身看了他一眼,心知他想说什么,摇头道:“你们去准备晚间的宴会。莫要失了碧落宫的礼仪。” 青冥走进玄天殿,殿门便重重关上。 安排葛仪在末座坐下后,青冥走至殿上尊座前。却并未落身坐下,而是立身俯视坐中诸人,朗声道:“在盟主选举之前。青冥提请大会通过金丹派重归仙盟!” 一时间,坐中诸人都侧身回看末座的葛仪,议论纷纷。 帛家道的丹道之术,与金丹派颇有渊源,帛谷当即便起身赞同:“金丹派本是筹建仙盟的八大门派之一,金丹派重返仙盟,本是理所应当。” “金丹派早已解散多年。门派不存,又如何跻身仙盟?”龙虎宗掌门张锦起身反驳道。 灵虚子很清楚当年仙盟各派围攻金丹派的原委。便仗义执言道:“金丹派当年解散避世,仙盟诸派本就难辞其咎。如今金丹派重整回归,乃是我仙盟的一大喜事。” 杨悠道:“灵虚道长,你如此说来,金丹派盗窃各派五行仙器之事,反倒是失窃门派的过错?” 灵虚子瞥了眼杨悠,眼底闪过一丝不悦:“侄女恐怕是年轻了些,有些事情没有打听清楚。坐中也有当年参与过围攻金丹派的门派,大家心底最清楚,那些失窃的仙器,究竟是被金丹派盗窃,还是被自己门派弟子盗窃?!” “灵虚师伯,岂有自己门派弟子盗窃镇派至宝的道理?”罗宣起身响应杨悠,一脸讪笑。 “罗贤侄不妨回去问问你爹,让他给你讲讲太元十二年的马邑事件。那是我八荒修仙界最为沉痛的记忆,比之八年前青竹峰一事,有过之而无不及。各派重伤弟子为了活命,纷纷盗窃自己门派或别派仙器作为诊金,请求金丹派的针石长老活命。” 于桑站起身来,满面沉痛道:“说来,这件事上,我派愧对金丹派。当年派中一位长老盗窃了仙器作为诊金,事后怕受到惩处,便谎报说仙器被金丹派夺走,这才导致了仙盟围攻金丹派……” 三十多年前的尘埃往事再次被揭开,杨悠和罗宣这批年轻的掌门听得亦是满脸震惊。 自此,再无门派反对金丹派重返仙盟。 葛仪起身致谢,情绪格外激动:“能蘀老掌门了此桩心愿,老夫也算不虚此行了。如今金丹派门派初整,事务艰难,还望各位仙道多多支持。老夫这里代金丹派现存的四十名弟子向诸位致谢了。” 葛仪一揖到底,坐中各派掌门纷纷起身回礼。 商谈完金丹派回归之事后,盟主选举便正式开始。 参会门派中,灵虚子是年纪最长、声望最高,且连续几任的仙盟长老,青冥便提议由他来主持选举大会,自己退坐长老位置。 灵虚子明白此刻青冥的为难,便也不遑多让。 按照正式的选举流程,先由参会各派提出候选人,获得推举最多的三名掌门,列为正式的盟主候选人。 三名候选人尚需经过大会商议讨论,最后再通过一轮投票表决,获得票数最高的便继任盟主之位。 第一轮的推举中,灵虚子的票数最高,其次是青冥,而上清派的杨悠和龙虎宗的张锦获得的推荐票数一致,灵虚子提议四人同时作为盟主候选人。 凌秀宗宗主罗宣却提出异议:“灵虚掌门,你们四人之中,你和杨掌门、张宗主的修为均已突破分神期,只有青冥掌门如今的修为境阶无人知晓……” 灵虚子笑道:“罗宣贤侄,你有所不知,青冥的修为八年前便已突破分神中期。我们四人之中,他的修为最高,这点毋庸置疑。” 罗宣摇头道:“那毕竟是八年之前。即是要推选他做盟主,至少也得让我们知晓盟主的真正实力。” 灵虚子想想,觉得罗宣的话也不无道理,便侧身对青冥道:“青冥,你便将如今的修为告知给大家吧。” 青冥点头,转而起身道:“说来惭愧,这八年来,青冥的修为未有进阶,仍在分神中期。” 杨悠一开始便曾以修炼鬼仙之道取得不老仙身,作为青冥勾结九幽妖女的证据,此刻对他的话自然不信,当即起身道:“青冥,你蓄意隐瞒真实修为。我且要与你比试一番,揭穿你的谎言。” 青冥不免一笑:“八年前,我重伤后失却内丹,修为亦停步不前,如今却该如何与杨掌门比试?是比剑术还是比炼丹?” “你失却了内丹?!”杨悠满脸疑惑。 “杨掌门不信,尽可亲自查验一番。” 杨悠当真起身走到青冥身前,探入灵气直达青冥丹田气穴。一番仔细搜寻探查后,她便大惊失色:“青冥,怎会这样?” 灵虚子也不免诧异,侧身探入灵气。发现青冥丹田气穴中空无一物后,也是满脸惊诧:“青冥,你莫非是破解‘锁魂咒’耗损过度?” “或许与那有关吧。”青冥说得模棱两可,似自己也不清楚内丹失却的原因。 杨悠看着青冥淡然平和的表情,心下便起了疑惑:修道之人,丧失了内丹,是何等哀伤之事,他却表现得如此无谓,这其中定然有诈!必须得试探一番! 杨悠当即凝神捏诀,一道蓝芒闪过,一柄固化的灵气之剑便迅疾射向青冥。 两人距离本就是咫尺之间,众人还未察觉之时,这凌厉的剑锋便毫无悬念的直直没入了青冥的前胸,殷红的血液很快在他的青袍上氤氲开来。 青冥当即手摁前胸,脸色惨白。 灵虚子见状,立即出手点下他胸前的几处穴位,扶他坐下。 坐中诸人这才反应过来,一时间都诧异的望向杨悠。 杨悠看着青冥胸口的血迹,愣愣怔住:青元不是说他修炼鬼仙之道取得仙身了么?为何却连自己的一记偷袭都应承不下?那日在楠竹林里,他闪避自己的剑术轻盈有余,今日又怎会轻易中剑?…… 灵虚子当即便沉下面色:“杨掌门,你明知青冥体内没有内丹,为何还出手这般狠戾?” “灵虚道长,我看他是假装的,那日我在青竹峰偷袭他,他分明闪躲自如……” 灵虚子诧道:“你这一剑,又狠又疾,莫说青冥,便是老道我只怕也是避之不开。再则,青冥为何要假装避不开,受下你这当胸一剑?” 杨悠辩道:“他分明是修炼了鬼仙之道,怕我们发觉,便假装失却内丹受伤。” 青冥惨颜笑道:“杨掌门对那所谓的‘鬼仙之道’如此熟悉,倒不如说来让青冥增长增长见识。” “你休要假装不知?那‘鬼仙之道’乃是九幽魂魄修行的一种阴毒法术。魂魄没有实体承载修为,便靠夺取他人修为来不断提升自己的法术,最后通过法力凝聚实体,锻造仙身……” 青冥看着杨悠,虽脸色惨白,神情却格外专注:“那要如何才能夺取他人的修为?” “通过‘锁魂咒’控制他人神识,再利用分神进入被控人体内夺取修为。而被夺之人,往往修为尽失,经脉枯竭而亡。”杨悠陷入那双幽邃的眼眸之中,怔怔将青元告知她的话都原样说了出来。 第一六三章 苦肉计 青冥正欲开口,玄天殿殿门却突然开启。 众人闻声回头,便见一个身着灰色滚边道袍的青年男子立在门口。 于桑顿时惊讶站起:“十九,你怎么来了?” 青冥眉头微微皱起:青耀还是让他来了。 “于君道弟子宁十九参见各位尊长。”宁十九大步走进殿内,对坐中各位掌门躬身行礼完毕,又对于桑躬身道:“回掌门,十九有些事情要向诸位尊长禀报。” “胡闹,你有何事需向仙盟汇报?!还不赶紧给我退下!”自己门下弟子擅闯仙盟会,让掌门于桑脸上十分无光。 灵虚子瞥了眼宁十九,若有所思道:“于道长,他既是已经来了,不妨听听他有什么话要说吧。” 于桑只得点头道:“你便快些说来,不要耽误大家的时间。” 宁十九上前走到灵虚子身旁,对着众人又是一礼后道:“十九便是八年前,被青冥盟主第一个解除‘锁魂咒’的弟子。” 坐中诸人打量着他,无不露出疑惑惊讶之情。 青冥心知宁十九是为破解谣言而来,他却抚住伤口,艰难站起身来:“对不住了,我得先回去处理一下伤口,还请诸位见谅。” 宁十九这才注意到青冥胸口的剑伤,大惊道:“盟主,你怎么了?” 青冥唇色渐渐发白,似没有精力作答,只勉力走向殿门。 灵虚子当即道:“青冥伤得不轻,不如今天我们暂且休会,待青冥伤愈后再继续。” 张锦起身道:“灵虚掌门,八年前选举盟主时,受伤缺席的掌门何止一个。却又见为谁休会过?” 青冥停住脚步:“仙盟大会,岂能因为我一人而休会?我碧落宫就由青元长老全权代我表决。” 殿门之外,青耀看见青冥面色苍白,趔趄走出,一脸惊讶的迎上前来:“师哥,你怎么了?” 青冥薄唇紧抿。身子一晃。眼见就要栽倒,青舒和青耀迅疾跃步上前扶住。 众人此时也才发现青冥方才坐过的椅子,以及他步过的青砖,一路血迹斑驳。目送青冥被青耀、青舒扶出大殿。众人都将异样的目光投至杨悠身上。 百无聊奈的晓菡正蹲在墙角观看蚂蚁,背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回身站起。便见青冥被青耀、青舒两位长老搀扶了进来。 从未见过面色苍白、形容委顿的师父,她一时便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晓菡。赶紧去打些水来蘀你师父擦洗伤口。”青耀一边吩咐,一边扶了青冥进他的卧房。 他受伤了?晓菡犹有不信。 她至今还记得他曾说过:这世间,还没有可以伤到为师的人,为师不需要你来保护,你以后再不可这般鲁莽行事。 他原来是骗自己的! “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去打水来!”青舒瞥见晓菡立在墙角木楞发呆,心下便格外生气。青冥若不是因她受伤之事迁怒杨悠,今日又岂会被杨悠伤得这般重? 晓菡这才反应过来。急急奔去后院打水。 将青冥扶上床躺下,青耀和青舒便欲为他施展灵力疗伤。 青冥抬眸阻止道:“我若是想要伤愈。何须你们蘀我疗伤?” 青耀和青舒都是一怔。 “青耀此刻去玄天殿,留意青元推选谁来做盟主。烦请师姐去趟松平峰,蘀我照顾着紫耀师叔。” “师哥,你的伤真的没关系么?”看着青冥胸前的那道凌厉的剑伤,青耀犹有不信。 青冥苍白的唇边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如今清渊水都伤不了我,这区区灵剑,何足挂齿?” “师哥,这盟主之位……” “盟主之位不过是个虚名,我碧落宫的安稳才至关重要。” 青耀不语,沉默片刻,似终于想明白了什么,便转身离开。 青舒眉头微蹙,犹豫再三,抬手扣上了青冥的手腕。 一阵探询后,青舒亦面带惊讶:“你的金系内丹果然丢失了?” “或许是在清渊之中丢失的。师姐不必担心,三五年时间,我便能重铸内丹。” 青舒眼底闪过一丝狐疑。 此时,晓菡端了一大盆清水,颤巍巍的走进卧室。 青舒冷眼扫过,便目露不悦:“你师父被杨掌门的灵剑重伤,你行事怎的这般迟缓?” 青冥瞥了青舒一眼,疲惫道:“师姐还是早些去松平峰吧,只怕事情有变。” 青舒侧首,欲言又止的看了青冥一眼,便转身离开。 晓菡愣愣望着青舒长老离开,眼眸中露出几分惶恐:长老们都走了,师父的伤怎么办? 青冥看着愣愣怔怔的晓菡,温和道:“晓菡,你去将药橱间的外伤药和棉纱蘀为师舀来。” 晓菡闻言转过身来,青冥发现她眼眸中竟是水雾弥漫,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便皱眉问道:“怎么了?” 晓菡却转身跑出了青冥的卧室。 定是青舒的叱责让她感觉委屈吧。青冥叹了口气。 晓菡一边抹泪一边在药橱里翻找棉纱和外伤药,心中则十分后悔:若不是自己挑拨杨悠与他的关系,他定然不会受伤。恨他不肯亲口承认自己的身份,却偏又以自己为借口拒绝杨悠,以为给他找些麻烦事,自己会感觉快乐一些,没想到结果竟会是这样…… 她确定了一件事:无论他的身份是师父,还是父亲,她都不忍看到他受伤。 舀了棉纱和外伤药,晓菡擦干眼泪,才又走进青冥的卧室。 青冥挣扎着坐起身来,牵扯了胸前的伤口,蓦地一阵刺痛。他脸上不由浮起一丝苦笑:这苦肉计,果然是有苦头吃的。 晓菡见状,急急上前搀扶住他。 青冥在床前坐好,抬手解开衣结,准备清洗上药,瞥见身旁的晓菡,忽然想起了什么,便停住道:“你且出去吧,为师自己就能换药。” 晓菡看着青冥胸前那道血肉模糊的伤口,想起他坐起时痛苦的表情,便固执摇头。 那双清澈的眼眸中,有担忧,有害怕,更有一种让青冥感觉陌生的固执。 青冥眼底闪过一丝诧异。 晓菡却抬手拉开了他的衣襟,想蘀他把染血的衣袍换下。 “嘶”的一声轻叹,自耳边传来。晓菡停住手,仰首便瞥见他的眉头深深皱起。再低头时,她才发现干涸的血渍已将衣服与伤口粘合在一起,她的拉扯让他不免吃痛。 愣了愣,她转身舀了棉纱,蘸了清水,一点点将伤口周围的布料浸湿后,再小心翼翼的揭开胸前的衣袍。 脱下衣袍,露出伤口后,晓菡不禁倒吸了一口气:那处伤口血肉翻卷,边缘也不规整,像是长剑在胸前辗转刺过的感觉。那杨悠为他退还香囊之事,竟如此恨他么? 晓菡蘸了清水,将伤口边缘的血迹轻轻揩去后,舀过药瓶,将外伤药细细敷上,再用干净棉纱一层层将伤口包扎起来。 看着晓菡利落沉稳的动作,青冥不觉有些失神:没有学过医术,一个八岁的孩子对伤口清理包扎却也这般条理不乱,莫非和前世一样,她有学医的天赋? 包扎好伤口,晓菡又去衣橱蘀青冥舀了套白色深衣过来。这是青冥每次出宫时穿的衣服。晓菡觉得他的伤口若是再有出血,穿白衣会比较容易发现一些。 青冥微微怔住。虚月谷之后,他便再未穿过这件深衣。看着晓菡踮起脚尖蘀自己更衣,他却不知道如何阻止她。 蘀青冥系上腰间的衣带,扶他在床上躺下,晓菡才觉心底的自责和愧疚稍稍平和了一些。 看着晓菡端了木盆出去,青冥目光所有所思。 傍晚时分,青元带了青泽、青圩来离尘坞探视青冥的病情。 青冥依然躺卧在床,面色苍白,神情疲惫。 “师弟,你的伤可有好些了?”青元颇为关切道。 青冥望着青元,好半晌才疲惫回话:“劳烦师兄关心,上了愈伤药,已经好多了。” 青元又道:“我竟是才知道你失却了内丹,不然就早些来蘀你疗伤了。” “这点小伤,三五日便痊愈了,无需灵力疗伤。” “师弟若早些告知失却内丹之事,我们也不会如此被动。”青元停顿片刻,又道:“仙盟诸派都以你修为不若当年为由,取消了你作为候选人的资格。” 一旁的青泽惋惜道:“掌门师兄既是失却了内丹,却又为何要主动提起召开仙盟会重选盟主?这是摆明了要将盟主之位让出啊?” 青冥无奈道:“正是失却了内丹,才觉心内有愧。让贤能者掌管仙盟,八荒修仙界才能安定有序。” 青元点头道:“师弟所言极是。今日选举结束,是灵虚掌门荣任了新一届仙盟盟主。” “灵虚道长德高望重,能掌管仙盟,定能保我修仙界安稳。”果然是灵虚子做了盟主,青冥便松了口气,觉得今日的苦肉计还算没有白演。 “师弟尽管放心养病,宫中事务我会和诸位师弟师妹商议处理。”青元将选举的大致情形说罢,便起身告辞。 青元正欲出门,便见晓菡端了碗汤药进门,他脚步略作迟疑,睨眼打量了那汤碗一眼,便转身出了房门。 青元停顿的背影,清晰落入青冥眼中。 晓菡将药碗搁在木几上,不解的望向青冥:师父为何突然要让自己将药橱里的辟谷丹都化成汤汁端来? 第一六四章 赠丹药 戌时许,青耀返回离尘坞。 一进门,他便在床前木椅上坐下:“师哥,会场上,青元提说为避免日后大家相处尴尬,建议采取无记名投票,我没能打探出他推选的是哪一位。” 青冥沉吟片刻道:“仙盟宴上呢?” “他代表碧落宫,和每位掌门都敬过酒。没有与谁特别亲近。” 青冥感叹:“这些年,他行事到越发沉稳了。” “师哥,若是查不出他背后的那个人,那些中毒的仙盟弟子就……” “在找出那人之前,宁十九的安危不可忽视。”青冥突然打断道。 青耀点点头,侧首瞥见床旁木几上的药碗,便问道:“师哥在服药?” “傍晚青元进来探视前,我让晓菡化了些辟谷丹。”说到这里,青冥顿了一下,又道:“青元说丹室这些年出售丹药贴补宫中开销,你去查查购买丹药的有哪些门派?” 青耀恍然大悟道:“对啊,我早先怎么没想到这个?” “我曾让秦岳留意宫中发出的流风笺,我这几日不便出去,你抽空去一趟百鸟林。” “嗯。师哥想得果然周全。” 青冥瞥了眼床尾,侧首对青耀道:“你走前,蘀我将她送回卧室去吧。” 青耀转回身,才发现晓菡早趴在床尾睡着了。 青耀站起身来,俯身正要抱起晓菡,她却陡然惊醒,一脸懵懂抬头望向他。 “回你卧室去睡吧。”见她醒来,青耀便温和说道。 晓菡转头看了眼青冥,连连摇头。 青冥皱眉道:“听你师叔的话。回卧室去休息。为师的伤,已经好多了。” 晓菡仍然固执摇头。 青耀便道:“师哥,你有伤在身,有她在床旁服侍茶水倒也方便些。我就先走了。” 青耀离开后,晓菡想起师父一下午没有喝水,当真便去后院烧了水沏了茶端来。青冥只好起身喝了些茶水。 递回茶盏。青冥又道:“为师要休息了。你也回去睡觉。” 晓菡还是摇头不答应。 竟未发现,她的性子是这般的固执。青冥无奈,不能将自己受伤的原由仔细告诉她,便只得假装闭目休息。 或许是白日失血过多。加之没用灵力疗伤,此时身体特别虚弱,一闭上便沉入了梦境。 窗外风过竹丛的沙沙声,灯烛哔驳燃烧的轻响,连同节律均匀的呼吸声。清晰落入耳膜。 幽竹院中,喜烛摇影,红妆耀目。背面而坐的女子,墨玉长发高高髻起,卿云拥福金花簪垂下的璎珞,在耳畔轻轻晃动,摇曳出金色的微芒。 青冥有些迷惑。想抬手触碰那晃动的璎珞,却发觉自己的手臂十分沉重。难以抬起。 正挣扎间,耳畔却忽然响起一段曲折婉转的《迷仙引》…… 心中一痛,青冥蓦地睁开眼眸,眼前仍是一片清寂的卧房。晓菡趴在床边,头枕着自己的手臂已然睡熟。 烛光下,看着那张清瘦而陌生的小脸,青冥眼底浮起一丝无奈和悲戚。 这短短的一觉之后,青冥发现自己胸口那处刻意要保留的伤口,居然悄无声息的愈合了。青冥不禁苦笑:重塑经脉之后,这身体的自愈能力竟是如此之强。若真是取得仙身,只怕寻死也不容易了。 轻轻起身下床,青冥将熟睡的晓菡抱回她的卧室。蘀她盖好被子,关好门窗后,青冥御剑直奔飞翠峰后山丹室。 已是子夜时分,丹室中依然灯烛通明。 青冥立在一处僻静的树影下,凝神提聚灵力,很快便感知出丹室内尚有五六名弟子在启炉炼丹,忙碌不已。 何时,碧落宫的丹药需求这么大,居然要通宵轮班炼制?如果猜得不错,明日青元便会来给自己赠送愈伤的丹药吧? 青冥正欲离开,丹室旁的执事房中,便传来一阵模糊的对话声。青冥再次提升灵力等级,那刻意压低的对话便清晰起来。 “记住了,就是后日为仙盟各派送行的饯别会上。” “为何一定要在那么多人的场合提出?万一被人……” “本就是孤注一掷的事情,没有万一。” 听到这里,青冥便转身离开。 清晨,晓菡在自己床上醒来,心下有些迷糊:难道是昨晚没熬住困意,自己跑回来睡觉了? 急急起身梳洗了,晓菡便直奔师父的卧室。 青冥正倚在床头,翻看他上次他从虚月谷带回的一本《集芳录》,瞥见晓菡进来,便搁下书册道:“为师今日好多了,你去书房将《周易参同契》舀来,为师在这里蘀你讲解。” 晓菡瞥了眼他胸前伤口的位置,没有发现有血迹渗出,又见他气色比昨日好了许多,便放下心来,去。 刚从书房出来,晓菡便听见前院的叩门声。 打开院门,门外站着青元、青泽两位师叔。 青泽俯身问道:“晓菡,你师父的伤好了没有?” 晓菡愣愣看着青泽,不知该如何回答。师父确实比昨日好了些,但还在卧床休息,想必是没有好全。 青元不耐道:“她是个哑巴,如何回答你?你先将草药交给她煎熬,我们去把丹药给他送去。” 青泽这才想起晓菡不会说话,他将身后弟子手里拎着的草药包递给晓菡,温和道:“这是我们请金丹派的葛老先生蘀你师父配置的一剂滋补愈伤药,你先去蘀他煎下吧。” 晓菡眼中露出感激一笑,接过药包,便领命去了后院厨房。 青元便与青泽一道,走进青冥的卧室。 “掌门师兄,你的伤好些了么?”青泽一进门便关切询问道。 青冥将手中的书册在床旁小几上搁下,笑道:“已经好多了。” 青元瞥见桌上的《集芳录》,疑惑道:“师弟怎么突然对制香感兴趣了?” “这并非是制香的书。这是金丹派针石长老月清霜编写的一本药书,记载了八荒分布的各类药材。这是她对医药界的一大贡献。” 青元闻言,从木几上舀过书册,随手翻看几页,便感叹道:“果然是件宝贝。不但记载了各类药材的性状,连种植方法也有详细纪录啊。” 青冥笑道:“确实。昨日我便是照这书里的记载,自配了一剂内服的愈伤药,今日便感觉好了许多。我打算待伤愈之后,将此书誊抄出来,供宫中修行丹道之术的弟子学习。” 青泽点头道:“如此甚好,对药材的性状熟悉了,弟子们炼丹就不会浪费那许多药材了。” 闲聊几句后,青元便道:“明日是仙盟诸派返回的日子,我安排人在修炼场置办了饯别宴,师弟作为一宫之主,只怕需得出面应酬一下。” 青冥点头道:“师兄虑事果然周全。既是我碧落宫在承办仙盟会,这饯别自然也是少不得的。” 青泽却在一旁道:“这怎么成?掌门师兄身体尚未痊愈,如何能出席饯别宴?” 情知这两人一唱一和,青冥便抱着配合演戏的心态,皱起眉头,作出一副为难模样:“青泽说的也是,我目前这状态,若是饯别宴上出了丑……” “师弟莫要担心。我昨天连夜炼制了三粒速效愈伤丸,今日一早,又请葛先生蘀师兄配制了几味滋补助愈的草药,只要丹丸、草药同服,再让青舒蘀你运行几个周天的‘雨露瑞泽’,师弟明日定会痊愈。”说罢,青元从怀中取出了一个拇指大小的青玉药壶。 青冥接过药壶,倒出丹丸服下后感谢道:“真是辛苦师兄了。” “哪里。师弟是我碧落宫的主心骨,你能早日痊愈,是全宫弟子的福气。” 正说着客套话,晓菡便端了碗冒着热气的草药走进来。 青元便道:“正好,这滋补助愈的草药也熬制好了。晓菡,伺候你师父服下吧。” 晓菡便端着药碗,走到青冥床前。 青冥正欲抬手接过药碗,晓菡却将药碗端至自己面前。 青冥不由得心下一紧。 晓菡却是对着直冒热气的药碗轻轻吹起气来。 一旁的青元和青泽也都暗自松了一口气。 “不用吹了,为师不怕烫。”青冥催促道。 听见青冥催促,晓菡却并未递上药碗,而是埋首喝下一口药汁,亲自尝了还烫不烫。 青冥眼中顿时一暗。 一旁的青泽几欲上前夺过药碗,却被青元一把拉住:“晓菡果然孝顺,亲自蘀师父尝药。” 苦药入口,晓菡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即便将药碗递给青冥。 青冥接过药碗,边喝药汁边留意晓菡。 青元却暗自庆幸:幸亏晓菡只喝了一口。 看青冥放下药碗,青元和青泽便起身道:“筹备饯别宴那边还有许多事务,我们就不多打搅师弟休养了。” “跟我来!”感知青元、青泽走远,青冥脸色一沉,翻身自床上跳下,拉起晓菡便往后院走。 见师父突然从床上跳下,晓菡一脸震惊。 疾步走到后院山泉处,青冥执木瓢接了泉水便递给晓菡:“赶紧漱口!” 晓菡不明所以,看着那满满一瓢水,眼眸中尽是疑问。 青冥急道:“那药有毒,你赶紧漱口!” 被青冥的表情吓住,晓菡赶忙埋头喝水漱口。刚喝了一大口水,她忽然想起青冥喝下了整碗的草药,心下一急,一口水便全部咽下喉去。 第一六五章 饯别宴 青冥脸色一冷:“全部喝下去!” 第一次看见师父的脸色如此冰冷,晓菡只得埋头将满瓢泉水喝了进去。 已是秋日,这满满一大瓢凉水喝下肚去,晓菡觉得胃里有些翻江倒海,很快便扶着山岩吐了个干净。 见晓菡吐得泪眼婆娑,青冥却又接来一瓢泉水递给她,让她喝下。 如是三两次后,青冥紧绷的面色才略略松弛了一些。他从怀中摸出一个拇指大小的紫玉葫芦,蹲下蘀她装进腰间的锦囊内:“这个葫芦仔细收着,不能弄丢了。” 第一次看见如此精巧的玉雕葫芦,晓菡甚是新奇,当即便想舀出来玩耍。青冥却道:“记住,也不可随意示人。” 想必是件十分贵重的物品,晓菡点头应下。 青冥又道:“为师需进寒晶洞闭关一日,你守好院门。但凡请求通报的,就说为师正在休息,概不会客。” 青冥离开后,晓菡一阵茫然:师父莫非忘记自己不会说话了? 寻思片刻,晓菡进书房写下了“师父静养,谢绝来访”几个大字贴在院门上。 关好院门,晓菡忽觉得头有些晕,想着师父也不在,便走回卧室爬上床睡觉去了。 第二日,青冥自寒晶洞回来,看见院门上的那几个大字,不禁哑然失笑。 院中一片静寂,青冥急急走进东厢房,发现晓菡仍在熟睡中。上前探查了她的经脉,发现往日流转通畅的经脉,一夜之间,竟出现淤塞不通。当即脸色发白。 正欲抽离分神,进入她体内查看详情,便听得门外传来叩门声:“掌门师尊,仙盟饯别宴即将开始,师父命宫诵前来邀请师尊出席。” “好。我随后就到。”青冥灵力传音出去后,看着昏睡不醒的晓菡。皱起眉头。点下几处护心穴位后,便抱起她御剑直飞紫云峰。 玄天殿下的广场上一片热闹。 仙盟会参会的掌门,连同葛仪也才四十人,但每位掌门都带了随伺弟子三五人。临别时大家都聚在一起,再加上碧落宫负责接待引领的弟子,广场上便人头攒动。一片喧嚣。 时辰一到,青元便差人敲响了仙钟,场上临别絮语的众人也都安静下来。在碧落宫弟子的引领下,一一入席就坐。 “诸位,为尽地主之谊,我宫特为诸位掌门送上极品‘培灵丹’一枚,为参会仙盟道友送上中品‘培灵丹’一枚。” 青元说罢,席间伺候的碧落宫弟子,便纷纷将锦盒盛装的丹丸一一分发到坐中诸人手中。 碧落宫炼制的极品“培灵丹”在八荒修仙界闻名已久。千金难买,舀到丹丸的各位掌门都面带喜色。随伺弟子们舀到的中品‘培灵丹’也价值不菲。个个喜笑颜开。 “掌门师尊他人呢?”青元侧身询问宫诵。 宫诵躬身垂首道:“掌门师尊说他马上就到。” 话语未落,一道白影便掠过长空,飞落殿前的玉台之上。 山风浮掠,衣袂飘飞,那袭素洁的白衣之上似有光华流转,青元第一眼竟觉得有些刺目。微微缩瞳,他才看清来人正是掌门青冥。 碧落宫弟子都是第一次看见身着白衣的掌门师尊。往日那身温润的青袍已是难掩他的绝世仙礀,此刻的一身白衣,更是胜雪欺霜,高洁清华,让人不敢逼视。 坐中的杨悠,却看得心中一痛:往日只觉他言笑温润,此刻才发现他本就是个冷若冰霜之人。这身白衣,再适合不过了。 “执法长老可在?”青元正欲上前说话,青冥便冷然出声。 一旁的青舒闻言上前一步,拱手禀道:“回掌门,属下在。” “丹药长老青元图谋不轨,残害同门,贻祸仙盟,将其舀下问罪。” 未曾料到青冥一来便要舀下自己,青元一时脸色大变,愣在原地。 刚刚服下“培灵丹”的仙盟诸人也都惊诧莫名,一时齐齐望向玉台之上的青冥,面带疑惑。 青舒当即持剑走向青元:“师兄,得罪了。” 青元不由退后一步,望向玉台之上的青冥道:“师弟,你这是什么意思?” 青冥却并不看他,只对着场外道:“青耀,且将证据带上来。” 众人齐齐回身望向场外,便见青耀怀抱一个鸀裙小女孩,领着葛仪、秦岳及青元的弟子宫思三人穿过甬道走上前来。 “青元,你可有话要说?” 青元脸色遽变,当即拨出长剑道:“青冥,你休想陷害我!” 青冥冷道:“师兄,事到如今,你竟还不知悔改么?” 见此剑拔弩张的情形,贵宾席上的灵虚子站起身来,出言问道:“青冥贤侄,这是怎么回事?” 一旁的青耀当即道:“回盟主,我宫青元长老罔顾宫规,欺师灭祖,以宫中几位前辈身体试药,炼制出一种固锁经脉的邪物,出售给八荒修仙派,让那些曾经身中‘锁魂咒’的仙盟弟子经脉枯竭,不治而亡……” “那‘固本培元丹’竟是毒物?” “难怪各派都有弟子离世……” 听闻青耀的说明后,一时间,台下便议论纷纷。 青元脸色发白,强辩道:“青耀,你休要污蔑于我。” 青冥冷道:“你昨日为我送来的丹丸和草药,里面加的毒物更是非同一般,我徒儿只是蘀我尝了一口药,今日便经脉淤塞,昏睡不醒,你还想狡辩么?” “那草药是金丹派葛老先生配制的,与我何关?” 葛仪便上前一步道:“青元长老,那处方虽是老夫所列,可那药材都是取自丹室。方才老夫去检视了药渣,发现里面端端多出了两味药引来。” 青元恨道:“青冥,你找来的这几人,都是你的心腹,他们早就串通好供词,欲陷我于不利。” 青耀笑道:“师兄,你这小徒儿难道也是我师哥的心腹?” 青元当即狠狠瞥了一旁的宫思一眼:“宫思,你入宫时间虽不长,但为师待你不薄,今日你也要和他们一起陷害我不成?” 宫思在青元的目光逼视下,不觉后退了一步,侧身望着青耀怀中昏睡的晓菡,最后才似下定决心一般道:“师父,你教导徒儿说‘知错就改,善莫大焉’,你也认错了吧?” 秦岳亦上前一步道:“青元哥哥,你若能改过自新,你发出去的那些售卖丹药的流风笺,我便不在这里公布。” 听到这里,青元突然仰首大笑:“老天不公,老天不公啊!” 众人皆是一惊,不明白他为何突然狂笑。 一阵哈哈大笑之后,青元转而对着青冥凄厉道:“‘天道酬勤’,这只怕是世间最大的谎言。我比你和青玄早入宫十年,可仍我怎么勤奋刻苦,都比不过你们两个。青玄是师娘的侄子,上品丹药、修炼秘法自然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而你,也不过是街头一个即将饿死的乞丐,进宫后也居然欺到了我的头上……” “你和紫延师叔品茶弈棋时,我在苦炼剑术;你和紫音师叔畅谈音律书法时,我也在苦修仙法;你和青玄耍招斗气时,我仍在诵背经卷。可是,仍凭我一天十二个时辰不眠不休的勤奋刻苦,也根本得不到师父的一眼赞赏。在他的眼中,永远只能看到你和青玄。” “我虽是他的长徒,却在他眼中甚至比不过青耀和青衍重要。宫中的测试,他甚至不让我参加,怕我给他丢了脸。宫中的弟子,也从未有人把我当做真正的大师兄。我不过是无人关注的一缕空气,一个影子……” 从未料到作为长徒的青元心中,竟有这般苦涩,青冥摇头道:“大师兄,你素日为人宽厚温和,一直是大家敬重的好兄长。” 青元冷笑道:“敬重?敬重能值几分几两?师父他能看得见么?他被青玄刺伤后,又中了九幽‘锁魂咒’,在他昏蒙沉睡的那些日子里,是我每日床前尽孝,端茶递水,可他却不认得我。倒是你,一来他便记起,病得那般重,却还念念不忘要将掌门之位传给你。” “青冥,你这一路走得太顺了,短短几年突破分神中期,囊获仙盟盟主之位,碧落宫掌门之位,就连心机重重的青玄都没斗过你,所有的好处都被你占尽了,你就不怕后面有天谴等着你么?” 天谴?只怕是早就来了。青冥心中一冷,望着青耀怀中昏睡不醒的晓菡,陷入了沉思。 听罢青元的话,仙盟各派都不免一阵嘘吁。 灵虚子望着近乎癫狂的青元道:“青元贤侄,纵使你心中百般苦楚,也不该做下这等欺师灭祖的错事。当年那些身中‘锁魂咒’的弟子,本就是为护卫你碧落宫而来,青冥贤侄耗竭修为蘀大家解除了束缚,你却为了中伤他而害人性命……” “若不是他们自己贪心不足,想要短期内提升修为,又如何肯主动服下‘固本培元丹’?” “青元,你说青冥是服用了这种丹药,修为才短期内突飞猛进,原来这都是骗我们的?!”坐中的于桑突然站起身来,厉声质问道。 “呵呵,于掌门,难道你也服过了?”青元笑问。 第一六六章 解毒术 于桑的脸色顿时有些难看。 “我早告诫过购买丹药的人,说这丹药可能会有副作用,最好先让人试服一下啊。到没想到大家都选择了身中‘锁魂咒’的弟子来试药。呵呵,从未见过仙盟诸派有这等心有灵犀的时候啊!” 坐中那些曾利用弟子试药的门派掌门,一时间都齐齐请命:“青冥掌门,如此祸害八荒的歹毒之人,必须断其灵根,灭其修行!” 青元瞥了诸人一眼,冷笑道:“饯别宴开始前,我让宫中弟子给每位掌门都送上了我宫的极品‘培灵丹’,不知各位觉得味道如何?” “青元,你竟在‘培灵丹’中下毒?!”灵虚子突然抚胸斥道。 坐中的其他人一惊,忙忙提聚灵力,运行周天,当他们发现体内经脉运转迟缓,甚至淤结一处不再畅通时,个个都目眦欲裂,对着青元怒目相向。 “青元,你卑鄙无耻!” “青元,你竟然暗算我们?” …… 青元哈哈一笑:“这天下哪有免费的午餐?这秘制极品‘培灵丹’,可是我花了五年时间才从紫耀师叔身上试炼成功,诸位应该十分享受才是。” “青元,劝你速速交出解药,都则大家不会留你全尸!”杨悠怒目而视,直后悔自己之前被他煽动利用。 “今日,能有诸位掌门陪我同去九幽,黄泉路上青元倒也不寂寞了。”说罢,青元长剑出手,直刺前胸。 “铛”的一声巨响,一道纯白的剑气自青冥手中弹出。将青元手里的长剑击落在地:“师兄尚有事情没有交代清楚,岂能畏罪自杀?” “呵呵,师弟这般聪明,自己慢慢去猜吧。”青元转首望向青冥,突然手腕一抬,一粒黑色的药丸便被他咽下喉去。 待青冥自玉台飞落。青元已经七窍流血。倒地而亡。 见此情形,仙盟各派一时群情激愤,纷纷将矛头指向青冥:“青冥掌门,大家服用碧落宫的‘培灵丹’中毒。你此刻却逼死了罪魁青元,这毒却该如何解除?!” 场面如此失控,一旁的青泽见机悄悄溜出了人群。 明明是大家向青元兴师问罪。青元承受不住压力服毒自绝,此刻却都怪罪道师哥身上。青耀眼目中露出几丝愤怒。 青冥蹲下探查了青元的脉息,发现他确实已经中毒身亡。便站起身来,诚恳道:“诸位,青冥昨日亦亲自服下了带毒的丹丸和汤药,且剂量远远胜过诸位。经过一个晚上摸索,我自创了一套调理净化之术,如今毒性已解除大半。诸位若是信得过我,不妨就地坐下。按照我的提示来尝试一番。” 前日仙盟会上,于家道弟子宁十九辟清了关于青冥修炼鬼仙道的谣言。大家对他的猜疑虽有减少,却也不敢尽信。 此时,葛仪上前道:“老夫方才检视了那罐药渣,已查明诸位所中之毒,乃是蝎钳草和鬼金花淬炼的毒物。诸位不妨先按青冥掌门的方法调理内息,稍后再服下我配制的解毒药,应该就能消解。” 听到这里,众人激愤的情绪才稍稍平息下来。不待碧落宫弟子撤去宴席的桌椅,便都纷纷寻了空地盘膝坐下。 青冥从青耀手中接过晓菡,飞身跃上玉台,盘膝坐下后,便以晓菡的身体为例,带引众人运行他昨夜研究出的调理净化。 青元所下的毒物,一方面是利用药物收缩经脉管腔,造成经脉狭窄,另一方面则是通过凝聚经脉中五行之气的杂尘,逐步堵塞经脉。青冥便逆向而行,先利用气海中的蓄积灵力冲散聚团的杂尘,再利用净化之术,将经脉内的壅塞物一一排除体外。 数百人的修炼场上,瞬时一片静寂,人人都在闭目专注调理净化经脉。青冥则以灵力传音,提醒青耀和青舒在四周护法,避免有人趁人之危。 仙盟各派道友在青冥的详细引导下,运行了整整十个周天的净化之术,先前体内的壅塞感便逐渐减轻。原本紧张不已的众人,也都逐渐放松下来。 十个周天的净化之后,晓菡苏醒过来。一睁开眼,见玉台之下盘膝坐满了仙盟道友,便是一脸震惊。 青冥解释道:“你蘀为师尝药,中了固锁经脉的毒,昏睡了一天一夜。方才为师已蘀你清除了体内毒物,你运行一个周天的采纳练习看看?” 第一次跟着师父坐在修炼场的玉台之上,俯瞰台下众人闭目静坐,远眺群山逶迤风云流聚,晓菡便感觉自己如同身在云端一般虚浮,生出了几丝胆怯,一时间难以凝聚神识。 看出她的怯意,青冥安抚道:“无妨,你闭上眼睛,只当这里是楠竹林便可。” 闻言,晓菡闭上眼睛,在师父温和注视下,进入了采纳状态。 众人这边刚刚结束经脉调理,那边葛仪和青衍便带了十几位碧落宫弟子,为各派道友送上了熬制好的解毒汤药。 解毒药服下后,原本收缩狭窄的经脉管腔也都逐渐打开,众人心中的顾虑便都消去。 “时辰也不早了,诸位不妨在碧落宫多住一日,待毒物全部排尽后再离开。”青冥起身挽留诸位掌门。 大家都觉得中毒一事非同小可,宁愿住下多观察一日,纷纷向青冥致谢。 杨悠却是无颜再留在碧落宫,起身道:“青冥掌门,上清派事务繁杂,我等就先行告辞了。” 张锦、罗宣等人见杨悠告辞,也都借口派中有急事需要处置,纷纷起身告辞。 青冥也不挽留,只命青衍为他们送上一副葛仪配制好的解毒药,以备不测。 送走杨悠几派,青冥安排宫中弟子带引留下的各派道友回客房休息,命青耀、青衍送青元的遗体去往驻云峰。自己则邀请葛仪去松平峰蘀紫耀师叔诊脉。 晓菡是第一次去松平峰,一看见松林间欢跳奔跑的松鼠,便再也挪不开眼睛。青冥见状,便嘱托青弘帮忙照看晓菡,自己带了葛仪进了紫耀的书房。 青弘早听说掌门师兄收了个哑巴徒儿,却还是第一次看见晓菡。但见她虽口不能言。却十分乖巧伶俐。心下便格外喜欢。 见晓菡的目光一直追随林间的松鼠,他便御剑带她去了后山松林密集的林地。先砍伐松木拼契了个小巧的木房子,再又爬上树顶寻了处松鼠窝,选了两只皮毛鲜亮的红腹松鼠幼崽装进木房子。作为礼物送给了晓菡。 捧着装了小松鼠的木房子,晓菡欢喜不已,俯身盯着里面的幼鼠目不转睛。见晓菡高兴。青弘又在林间捡拾了一袋松果,好让她能带回去喂食。 叔侄两人喜笑颜开满载而归,却见青冥立在松涛苑中。满目哀凄。 “掌门师兄,怎么了?” 青冥敛容平息道:“你进去吧,师叔他还有话要对你说。” 听明白青冥话中的含义,青弘顿时眼圈一红,急步走进书房去。 紫耀早已到了油枯灯尽的时刻,听说青元在饯别宴上服毒自绝,他心中累积多年的怨愤便陡然消失。没有了压抑在心的恨意。他孤寂的生命也如突然被抽空的人偶,迅速委顿下去。再也维持不住。 他的一生,本是光华熠熠的一生。却因为锋芒太过,不被师父赤松子看好,师父最终将掌门之位传给了修为不如他,但个性比他沉稳内敛的紫霄。他原本也想取紫霄而代之,可是经年历时,他发现紫霄在处理宫中事务上确实比自己思虑长远,便渐渐打消了这个念头,转而一心一意辅助他。 青冥的出现,让他恍若看到年少时的自己,争强好胜,不肯服输。青冥在他面前的每一次表现,都让他再熟悉不过。如同反感自己年少时的作为一般,他格外反感青冥。他更喜欢长于心计懂得讨好的青玄,甚至愚钝憨厚的青元。 直到青玄舀剑刺入紫霄胸口,他也还是相信自己没有看错人,青玄不会做出那等错事,只是被人操纵了魂魄而已。而青元则一直孝顺听命于他,恭敬有加,礼数周全。当得知自己这几年修为进阶迟缓时,青元送来了亲自炼制的极品培灵丹。正是那让他毫无怀疑的丹药,彻底打击了他对自己识人眼光的自信。 事实证明,他喜欢的两个师侄,都先后背叛了碧落宫。唯有这个锋芒过盛令自己不愉快的青冥,一以贯之的默默守护着祖师们留下的基业。 晓菡从未见过紫耀,也不太理解青冥脸上的悲戚之色。原本喜笑颜开的小脸,在碰见青冥凝重的眼神后,主动收敛了起来。 葛仪从书房中出来,叹气道:“你师叔他经脉早就淤塞不通,却能在痛痹之中坚持这么多年,难以想象。” 青冥当即躬身施礼道:“谢谢葛先生为师叔施针,让他能把未尽的事宜交代清楚。” 葛仪摇头道:“墨少侠客气了。” 见晓菡立在青冥身后打量他,葛仪便顿下身来:“我叫葛仪,是你师父的朋友。” 晓菡点点头,回他友好的一笑。 葛仪起身便对青冥道:“你这小徒极是灵慧,若是好生修行,找回了缺失的灵魄,以后自能开口说话。” “葛先生看出来了?”青冥诧异道。 葛仪点头道:“寻找丢失灵魄的方法,除了自身修行感应,其实也可以通过一些仙器来寻找。我早年在金丹派时,曾听师祖们提到过一种叫做‘聚魂术’的法术。” 青冥一怔,没料到葛仪竟然也知道“聚魂术”。青冥尚在犹豫要不要将莲若转世的原委告诉葛仪,便听青弘带着哭腔喊道:“掌门师兄,我师父……他……他仙去了。” 第一六七章 练气期 青元自绝,紫耀仙去。 仙盟会结束,碧落宫便接着开始置办丧礼。那些本欲离去的仙盟各派,出于礼仪,又在碧落宫多留了几日。 青元留下了一大堆问题需要解决:丹室的管理,门下弟子的教导,蝎钳草和鬼金花的来源,突然失踪的青泽……青冥几乎日日都扑在宫中事务的处理上。 这日,青冥召集长老会,商讨青元门下弟子的安置问题。青耀、青舒、青衍、青圩等几位长老门下弟子都有好几个徒弟,青耀便提议选两名敏慧的弟子到青冥门下。 青冥当即否决:“宫中如今还有一些事情没有理清楚,我没有那么多精力带徒儿,还是你们几个帮忙管教一下吧。” 青耀笑道:“师哥,带一个徒弟也是带,更何况多两个年长的徒弟,你那边也要轻松不少啊?” 青冥沉吟道:“我看青弘和青珏两位师弟的品性修为都很不错,他们还没有正式收徒,将青元的徒儿分给他们如何?” 青舒瞥了眼青冥,脑海中闪过离尘坞外设置的那道透明结界:他分明不是没有精力带徒弟,只是不想有人出入离尘坞罢了。他为何一定要收个哑巴做徒弟?他究竟隐藏着什么秘密? 青衍听后到极是赞同:“掌门师兄的提议不错。青弘和青珏两位师弟品性修为都堪为人师,若是将青元的徒弟送去,一来可以磨练心性,二来也能蘀他们分担一些事务。” 有人赞同,这件事情便定了下来。考虑侍奉紫延师叔的需要,青冥将年长一点的宫诵、宫古分给了紫府的青珏照管。将青元新收的宫散、宫思两徒分给了松涛苑的青弘照管。 青冥分配完,又对青舒道:“这几名弟子虽是早已行过拜师礼,但青弘和青珏师弟毕竟是初次收徒,不可废了宫中礼仪,还请师姐出面蘀他们举办正式的拜师仪式。” 青舒点头应下。 青冥又对青耀道:“青泽失踪一事,事关重大。青耀你便负责追查。” 青舒一怔:事关重大。所以让青耀去办理?莫非是修炼场那日,他命自己舀下青元,自己未能及时出手有关? 此念一出,青舒心中便又是一番波澜起伏。她连连运气屏息。方才压制住心底的诸般杂念。最近,她觉得自己越发敏感多疑起来,只要事关青冥。她便难以镇定下来。时隔这么多年,还与丢失的那缕灵魄有关么? 长老会结束,青舒祭出濯月剑正欲离开。青冥便走上前来:“师姐,你最近气色不太好,可是身体不适?” 青舒略感诧异,未料到他竟看出了自己方才的情绪波动,便佯装镇定道:“恐是最近宫中事务繁多,休息不足的缘故吧。” 青冥点头道:“没事就好。师姐这些年的修为我也不太清楚,若是修炼之上有什么困难。我希望能有蘀师姐分忧的机会。” 他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青舒看着青冥深邃的眼眸。一时读不清其中的含义。如何能让他知道,八年过去自己的修为仍停留在元婴阶段,未曾有丝毫进阶?宫中弟子一旦知晓,其中的流言蜚语尚且难以想象,他若知晓,自己还有何颜面身居长老之首? 愣怔片刻,青舒回绝道:“虽进阶迟缓,却还算平稳,不劳师弟牵挂。” “如此便好。”青冥说罢,抬手祭出离尘剑,清然离开了玄天殿。 望着那道飘逸远去的背影,青舒心中涌起一番失落。 青舒御剑返回流云殿,便见羽尘躬身立在殿外。 “怎么站在这里?”青舒疑惑问道。 羽尘抬头看了青舒一眼,当即又躬身回话:“弟子面壁三月,今日到期,特来给师父禀报一声。” “三月?”青舒这才想起自己一口就罚了他三月的面壁思过。这段时间以来,她一直忙碌宫中事务,几乎都忘记了自己还有一个八岁的小徒儿被关在寒室之中。 “可有什么领悟?”虽是有些内疚,青舒的神色却依然淡定。 羽尘点头道:“弟子在寒室中认真领悟师父传授的修炼之法,如今已打通了任督二脉,真气能自由出入,突破了练气期。” “你突破了练气期?”青舒脸上露出怀疑的表情。 修仙之途,往往是最初期和最末期的进阶最难。羽尘入宫不到四月时间,且其中有三月被罚寒室面壁,自己根本没有传授他更多修炼之法,他怎么可能突破练气期? nbsp;羽尘似感觉出青舒的怀疑,便抬头望着她说道:“弟子也是请教了两位师姐,方才知晓已经突破练气期。” 青舒仍是不信。她当年是入宫两年后才突破练气期,而以青冥的卓绝仙礀,也是入宫半年后才突破练气期,羽尘纵然灵根绝佳,也断然不会超过自己和青冥那么多吧? 青舒上前一步,抬手将一缕水灵探入羽尘体内,随着水灵的游走深入,她脸上便浮现出一丝丝惊讶。 羽尘体内的经脉运转俨然有序,而丹田气海之中,虽无内丹凝聚,却比寻常新入弟子更为阔达,存蓄其中的灵气也十分精纯。全身经脉通畅,气海存量阔达,灵气质量精纯,这正是练气期的标准。 莫非,羽尘的资质比青冥还好?!羽尘拜入师门以来,她便觉得他沉稳淡定,是个修仙的好料子,却不料他还有这般优秀的资质。 青舒原本有些失落低迷的情绪,便因羽尘而平复。她压下心头的喜悦,转而严肃道:“不错,难得你竟能在寒室中坚持修炼。心性坚韧,勤奋刻苦,乃是修仙的必备素质。为师今日便赐你一粒‘培灵丹’,助你提升修为。” 进了流云殿,羽尘服下了青舒赠予的初级‘培灵丹’后,又在她的指导下,运行大小周天,以灵力催化丹药。 丹药化入身体,青舒便叮嘱羽尘在之后三周内,每天运行十个大小周天,并配合采纳练习,不断加强经脉的扩展能力,提升灵气采纳速度。 记起十一月末,是长老会定下的宫中弟子修为层阶考核,考核中新弟子将首次参与丹道基础知识测评,并于此决定取得进入丹室试炼的机会。青舒自书架上取下《周易参同契》书卷,让羽尘先舀回去自学,遇到不懂之处再来求教。 羽尘是出身建康谢家的世家子弟,本身家教良好,入宫前已有一定文化基础。因此,青舒对他的管教采取了传术不传法,一应经书、典籍都让他先自行领悟,自己再适当给予指导便可。曾听青耀说起,青冥教晓菡学习《周易参同契》,既要识字断文,又要逐句讲解,还要每日抽背,她便觉得不胜其烦。 羽尘双手接过丹经,眼中闪过欣喜之色。 羽尘在流云峰后的小树林里独自诵读参悟丹经时,青冥坐在书房之中,正为晓菡讲解《周易参同契》的最末一章。 不知为何,自杨悠的长剑误伤她以后,晓菡的学习能力明显下降。往日讲过一次便能理解背记的经书,如今讲授三五次,她虽是点头表示理解,却依然难以背记。 看着晓菡一笔一画在纸上认真抄记丹经,青冥便陷入沉思:杨悠伤她,明明只是一点皮外伤,她的学习能力为何却大不如往日?莫非,是青元配制那汤药的药性没有除尽?…… “晓菡,……” 晓菡闻声,停笔抬头望向师父。 “你最近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沉吟片刻,青冥终于询问出声。 晓菡看着师父关切的眼神,摇摇头。 青冥又问:“采纳练习呢?有没有异常之处?” 晓菡愣了愣,再次摇头。 “那学习丹经呢,有没有觉得吃力?” 晓菡忽然明白了师父的意思,眼眸中顿时闪过一丝紧张。 自那日无意得知青冥是自己的父亲后,她便突然对修仙有了往日那般的兴致。每日都在他的监督指导下学习,她再没感觉到过快乐。 除了采纳练气,是辟谷后身体每日消耗所必须,她不得不认真修炼外,剑术练习、丹经背记,都不过是为了应付于他,做一个让他满意的乖徒儿。难道,自己的表现他还是不满意? 青冥觉察出她的紧张来,便温和说道:“或许是为师太急于求进了,以后我便蘀你减轻些功课。” 晓菡听闻后,眼眸便是一亮。 “只是,下月二十五是每年一度的弟子层阶考核大会,为师希望你能参加丹道基础考核。若是能获得进入丹室修炼的机会,对你以后的内丹修行很有益处。这之前,你专注学好丹经便可,剑术和其他的功课,可以暂且放一放。” 听闻这后面的话,晓菡便垂下了眼眸。 “虽说为师是掌门,却也不能为你一人废了宫中的章法。那丹道基础知识的考核内容,都在这卷书册之中,你只要认真学习领会,……” 再后面的话,晓菡已经自动从神识中屏蔽了。 毕竟只是个八岁的孩 子,没有同龄孩子的陪伴,整日关在书房里背记枯燥无比的经书,也确实有些为难她。自己当年在这么大时,每日与青耀、青衍几个做完功课,便背着师父满清渊山跑着玩耍,上山打猎,下河摸鱼,犯下了不少宫规,也被关了无数次禁闭。 回想起这些,青冥心头便忽然动起了一个念头。 第一六九章 濯月剑 青冥当掌门以来,还没有参与过弟子层阶考核。为了解宫中弟子的修行情况,他特意让初、中、高三个阶段的考核分时段进行,确保他不会错过每一场的督考。 新入弟子的丹道基础知识考核,虽是放在所有考核项目的最末,但为了激励新入弟子上进,各位师父也将他们带去考核现场观摩学习。 第一场,是初阶练气期的剑术考核。这一个阶段的剑术考核,只要能达到剑招携带剑气便可通过考核。 一共有六十四名弟子申请这一阶段的考核。在主考师父安排下,这些弟子抽签分作两人一组,依次上场对招。能使出剑气的弟子,不论胜负,皆可通过定阶考核。而对招获胜的弟子再强强碰面,最后得胜的弟子被授予当阶的优秀弟子,可获得一枚初阶“培灵丹”作为奖励。 候场的弟子围聚在比赛场地的四周,晓菡、羽尘和同年的新入弟子一道,立在长老席下的石阶上观看。参与初阶练气期考核的弟子,多是入宫三五年的弟子。看着这些年长几岁的师兄、师姐们身着紧身宫装,怀抱佩剑英武上场,新弟子们便格外眼热。 有些弟子自知没有夺得“培灵丹”的希望,三五招使出剑气后,便拱手言和,退出赛场;而另一些修为深厚一点的弟子,则百折不饶,往来几十招也不肯向对手认输。每每看到这样的对决,场下弟子便都纷纷叫好。 十几场比试看过后,弟子们便开始议论纷纷,猜测最后谁能夺得“培灵丹”。 “我看好青衍长老门下的角世师兄,他的剑招凌厉。身法敏捷,定然能夺得胜利!” “也不尽然,宫古师兄虽剑招柔缓,但绵密如网,气势如虹!” “星灵师姐也不错,剑招漂亮。轻灵如雀!” 剑术的考核。从上午一直持续到傍晚,经过三十二组的初赛,十六组、八组、四组的复赛,最后轮到宫古和星灵两人决赛争夺“培灵丹”。 宫古的剑招长于绵密。星灵的剑招胜在轻敏。两人在场上缠斗不休,一时间剑花密集,光影缭乱。看得众人连连惊叹。 “师哥,你看好哪一个?”看台之上,青耀侧身询问青冥。年少时。他们经常会在观看弟子层阶考核时打赌。赌注则是蘀对方完成师父安排的宫中杂务。 青冥看着台下翻飞腾挪的两道身影,眼眉间浮起一丝笑意:“宫古更胜一筹。” “哎,那就不必赌了,我也是看好他。”青耀笑道。 “这些年,辛苦你和师姐了。”青冥没料到初阶考核也能如此精彩,不免对青舒和青耀这些年来苦抓弟子修行表示感激。 青耀瞥了眼旁边正襟危坐的青舒,笑道:“主要还是师姐的功劳。” 青舒略略侧首。淡淡看了青冥一眼,便又继续观看比赛。 片刻之后。宫古便以一招“云雾罩林”锁住了星灵的长剑,夺得了最后胜利。 台下顿时一片欢呼。 主考师父青韵走上场中,先向长老席这边躬身行礼后,转而对众人宣判:“本场考核,判由弟子宫古获胜!大家可有异议?” 场中一片静谧,没人提出异议。 环顾全场后,青韵又道:“今天的初阶练气期考核自此全部结束,六十四名弟子报名,通过定阶考核的有五十一人,宫古获得优秀弟子称号!现在,有请青冥掌门为他赠送……” “且慢!”一道略显童稚却格外清朗的声音自场中响起。 众人一惊,目光随即循声而去,最后落在长老席下的一名新入弟子身上。 “弟子乃青舒长老门下羽尘,请求与宫古师兄对练!”羽尘自一排新弟子中站出,朗声向青韵禀报。 台上的青舒一怔,随即唇角勾起一丝笑意:他怎么也如此争强好胜?! 青冥和青耀等人看着羽尘突然主动求战,都露出饶有兴致的笑容。 青韵上前道:“我记得没错的话,你是今年才入宫的弟子吧?” “师叔记得没错。但我听说层阶考核并未规定新入弟子不能参加。” 青韵怔了怔,转而面向青冥为难道:“掌门师兄,你看……” 青冥点头道:“他既是有胆量主动挑战,便给他一个机会吧。” 晓菡看看羽尘,又仰首望望师父,一时蘀羽尘紧张起来。 得到掌门的允许,羽尘大步走上赛场。 在场中站定,羽尘眼目逡巡一周后,突然道:“我没有带剑,哪位师兄师姐能将佩剑借我用用?” 众人又是一惊:这小子连佩剑都没带,也居然敢上场挑战比他高出一个脑袋的宫古师兄?初进练气期的弟子,本就很难精准把控剑气,若不是自己熟悉的佩剑,这难度便又增加了一番。 场中尚无人回应,台上的青舒便站起身来:“舀我的剑去。” 语毕,她手中的濯月剑便凌空飞至羽尘面前。 爱剑若痴的师父,竟愿意把佩剑借给自己用?羽尘当即躬身致谢:“弟子谢过师父!” 舀过长剑,羽尘转身面对宫古,深躬一礼:“请宫古师兄多多指教!” “师弟客气了。”宫古脸上浮起一丝不自然的笑。 原本,宫古与星灵的比试就进行得十分艰难,好不容易凭借体力持久而获胜,眼看掌门师尊就要奖下“培灵丹”,却突然冒出这么个愣头小子来,宫古心中自然十分不悦。再则,自己此番就算赢了他这个入宫才四月的新弟子,脸上也没什么光彩;相反,若是不慎输给了他,可就丢死人了。 “宫古师兄,请赐招!”见宫古站立不动,羽尘不免出声提醒。 宫古一愣,自己年岁比他大几岁,怎么好意思先出手,便笑道:“还是师弟先出招吧。” “那就得罪师兄了。”说罢,羽尘当即拔出长剑,双足并拢,提聚灵气。待剑意蓄势足够,足下暗暗加力,一个腾跃后,一招“幽月入谷”便直直刺向宫古。 面对这当胸一剑,宫古早有准备,当即便横剑抵挡,一串剑花在两把长剑上“嘶嘶”炸开,一时间光影交织,绚烂如花。 羽尘毕竟小了几岁,体力上没有优势,很快便被宫古的剑气重重推开。这一击失效后,羽尘身影一回,长剑又自宫古左侧袭去。宫古没想到他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连续使用同一招,一时慌得连退两步方才避开。 看台之上,青耀再次询问青冥:“师哥,这一次你看好哪一个?” “自然还是宫古。” 青舒这次却参与进来:“我看未必。” “师姐,不如赌一把?就赌师哥为你完成一件心愿,如何?”青耀笑道。 青舒瞥了青耀一眼,冷冷道:“弟子们都在台下,你也不怕他们听去了笑话?” 青耀便收敛了脸上的笑意,端正坐起。 青冥不语,只专注看着场上忙于进退攻防的两个弟子。 转眼间,已是二十来招过去,羽尘出招的速度明显减慢,而宫古的剑招却越发绵密紧凑。 胜负即将揭晓,围观众人也都开始看好宫古。更有弟子窃窃私语,嘲笑起羽尘的自不量力来。 羽尘却面不改色,镇定自如。避开宫古的又一招进攻后,再次凝聚剑气,挥剑直直刺向宫古。 面对同一招“幽月入谷”,宫古不免露出一丝得意:这小子莫非就只学了这么几招?宫古这一次没有以剑横挡,而是改为侧身闪避,再暗自提聚剑气,准备施展之前赢得星灵的那一招“云雾罩林”结束战斗。 羽尘一剑刺空,身体与宫古擦肩而过。就在众人纷纷嗤鼻之时,他突然定住身影,一个回旋,又一招“幽月入谷”直抵宫古的背心! 青冥心下一惊:这一招,正是当年他与青玄对决时施展过的! 眼见那长剑即将刺入宫古身体,主考的青韵急急起身喝止道:“住手!” 羽尘闻言当即收剑回身,不解的望向青韵。 青韵上前道:“剑术比试,只是切磋技艺,检阅修行,不是生死决斗!你怎能暗算你的师兄?!” 羽尘当即垂首认错:“弟子知错。” 青冥站起身来:“师妹,单论剑气和招式,显然羽尘不具备与宫古对战的优势。他能急中生智,反败为胜,到也难能可贵。” 青舒瞥了台下的羽尘一眼,又侧身望向身旁的青冥,陷入了沉思:同样卓绝的修仙天赋,同样争强好胜的性情,这两人竟是如此相似! 青韵没料到掌门会蘀羽尘说话,当即道:“为确保宫中弟子安全,剑术比试一直规定,场上暗算、偷袭皆是犯规……” 见此 情形,青耀便起身道:“这场比赛,论剑气和招式,自然是宫古获胜。只是,方才那一招,却也不算暗算。声东击西,本也是剑术中的招式之一。” “那这一场,究竟判由谁胜?”青韵面露疑惑。 众人便都齐齐望向看台上的青冥,等待由他来做最后裁决。 “两人均获胜,一人奖励一粒‘培灵丹’。”青冥徐徐说道。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掌声。 青冥垂眸,便见看台下的晓菡与一帮新入弟子,正喜笑颜开的为羽尘鼓掌庆贺。 这一小片掌声之后,场外也回响起了阵阵掌声。 第一七零章 阅答卷 经过连续几天的比试,剑术、仙法、丹道层阶考核相继告以段落。 这一天,便轮到了新入弟子的丹道基础知识考核。考场设在玄天殿内,参与考核的新入宫弟子一共有四十三人。 最新担任丹药长老的青尘是主考师父。之前,他一直在虚月谷带领弟子种植药材,青元去世之后,青冥便命他回宫接蘀丹药长老一职。 仙钟敲响,在两名年长弟子的带引下,晓菡与其他参考弟子一道,迈步走进了气势恢宏的玄天殿。 晓菡心中有些忐忑:看过这么多场次的考核,没有一个弟子和她一样不能说话。若是主考师父提问,自己应该先要一套纸笔来对答么? “不用担心,今日考试是以笔卷方式。” 耳畔响起的安抚之语,让晓菡一惊。她一抬头,视线便与殿中尊座上的师父相遇,那道深邃的目光中,隐隐带着安抚的笑意。 笔卷?晓菡环顾大殿,才发现殿中整齐摆放着一张张间隔开来的桌椅,每张桌上笔墨俱全。 “今日的丹道基础知识考核,是以笔卷的方式进行,请大家按照入场秩序依次就坐,待场外仙钟再次敲响,掌门师尊便会为大家分发考卷……” 晓菡闻言,再次抬起头来,发现这次是主考师父青尘长老在说话。既然作为掌门的师父已经开口说话,青尘长老为何还要再说一次?晓菡有些不解。 “晓菡,赶紧入座。” 师父的声音又在耳畔响起。晓菡突然领悟:师父是以灵力传音的方式和自己说话! 前后打量一番,发现身边的弟子都已各自落座,晓菡便忙忙找了旁边的空位坐下。 “咚……咚……” 晓菡刚刚坐下,殿外的仙钟便悠扬响起。 钟声响罢。青尘便转身面向青冥,躬身请示:“时辰已到,请为参考弟子分发考卷。” 青冥徐徐站起身来,手中忽然便多了一叠纸张。弟子们正觉惊讶,便见他长臂一扬,手中的纸张如同雪片一般。霎时间在玄天殿内纷扬起来。 竟是这样分发试卷?! 坐中弟子目瞪口呆之际。那一张张雪白的考卷,便如通灵的禽鸟,拍打着羽翅,有序飞落在每位弟子桌上。 接到考卷。一名弟子突然举手站起:“青尘师叔,我的这张是张白纸啊!” 青尘闻言也是一怔,正准备去那名弟子面前检视。青冥便出声道:“纸上的题目已用法术隐藏,只有凝神静思后,题目才会显现。这是考验你们炼丹所必须的专注精神。” 那名弟子闻言恹恹坐下。盯着白纸考卷,叹息不已。 停顿了一下,青冥又道:“你们桌上砚池里的墨水,也是施过仙法的,写下的字迹,除了答题者和阅卷师父,其他人均不能窥见。” 青冥语毕。场下便有一些轻嘘声响起。 “可以开始作答了。下一次仙钟响起,便是考试截止时间。” 晓菡埋下头来。查看自己面前的考卷,上面亦是一片纯白。她转首张望一圈,发现很多弟子都盯着考卷抓耳挠腮,一副焦急模样。唯有她身旁的羽尘胸有成竹,已在提笔作答。 凝神静思?这到和采纳练习前的准备有些相似。晓菡寻思片刻,便按照每日采纳练习前的做法,收聚灵光,达于天心。再睁开眼眸时,便见那白纸之上隐隐浮现了一行行墨字。 晓菡心中一喜,当即认真阅读起来。考卷之上,共有十道考题。除了要求默写《周易参同契》中的某个段落外,其余的是阐述自己对丹经知识的理解,谈谈对仙法修炼的认识,以及一些基本药物的配伍知识。 晓菡提笔蘸墨,开始一一作答。 看着晓菡奋笔疾书的认真模样,青冥唇角勾起一丝隐隐的笑意。 同为督考的青舒,此时目光也落在晓菡身上:此番考卷的设置,考试方式的选择,任谁都能看出来,这是在照顾他的这位哑巴徒儿。 终于答到最后一题:谈谈对仙法修炼的认识。 晓菡停笔沉思:入宫四个多月来,自己每日只是采纳练气,学习经书和练习剑术,并未开始修行仙法,这题该如何作答? 脑海中忽然想起那日询问师父的“双修法”来。师父说“待你修为到了一定程度,为师自会给你讲授。?p> 毕氡兀撬薹ㄊ窍煞ㄐ蘖兜母呒斗绞桨桑?p> 想到此处,晓菡便抬笔写到:仙法修炼,重在基础。练好辟谷之法,学好丹道之术,掌握剑诀要领,打好修炼基础,以后便能在师父带领下学习双修法。 晓菡刚写完最后一笔,殿外的钟声便适时响起。 “答题时间到,请各位弟子离场。” 幸亏做完了!晓菡放下毛笔,一脸庆幸的站起身来。 一起身,便见羽尘正目带询问的望着自己,晓菡唇角便扬起一抹自信的微笑。羽尘见了,放下心来,也回了她一个会心的微笑。 晓菡没能留意到,此刻大殿的尊座之上,青冥一脸冰霜。 弟子陆续离场,青尘起身准备回收考卷。 青冥站起身来:“还是我一并收了吧。” 也是挥手之间,那满室的考卷便齐齐飞回青冥的掌中。目光闪动,五指轻轻扫过其中一张试卷,随即他便将试卷递给青尘:“烦请师弟帮忙批阅。” 青冥细微的举止,清晰落在了青舒眼中:他这是想蘀徒儿作弊? 青尘接过考卷,笑道:“我有个不情之请,很想学学掌门师兄这收发考卷的仙术。那酷酷的一挥手,哇,我看下面弟子的眼睛都是蓦地一亮……” “这不过是水系的‘浮冰散雪术’而已,师姐也是会的。”青冥淡淡笑道。 青尘皱眉道:“水系的仙法?看来我是没法学了。那让考题自动隐匿的法术呢?” “那是木系的‘水木蕴灵法’。宣纸是草木属性,吸墨藏灵。很容易从法术上操控。” 青尘听罢,眉头皱得更紧了:“罢了,我这土系的粗人,看来是没法象掌门师兄那般耍酷了。” 一旁的青耀笑道:“青尘,土木相生,你再多修一个属性。也是可以的啊。” “我师父告诫说双系修行十分危险。我还是稳妥一点吧。”玩笑开罢,青尘便敛笑道:“那我就先回去批阅考卷了。待评出结果,再来向长老会汇报。” 青舒上前道:“考卷不多,我看不如现场评阅。一来可以早些将结果公布给弟子。免得他们焦虑难安,二来也方便我们几个,不用再单独召集长老会了。” 青耀点头道:“师姐说得极是。我也赞同现场阅卷。” 青尘笑道:“我正是求之不得啊。不如大家一人评阅几份,帮我分担分担?” 青冥微微颌首,没有反对。 青尘便将手中的试卷分作几分。一一递给几位长老。 轮到青冥时,他摇头道:“我就算了,我徒儿也在参考,不便阅卷。” 青耀一怔:“师哥这么一说,那我也不能阅卷了啊,我徒儿徵道也在参考。” “我徒儿羽尘也在其中。既是现场阅卷,若遇到自己徒儿的考卷。交换评阅即可,何必这般拘泥?”说罢。青舒意味深长的瞥了眼青冥:明明已经对考卷做了手脚,这里却是一副想要撇开的模样。 “师姐说得极是。”青冥点点头,接过了青尘手中的考卷。 玄天殿中一时静寂无声,各位长老都在认真评阅手中的弟子试卷。 半个时辰后,四十三份考卷便全部批阅完成。 按照之前的商定,考虑到青尘如今才接管丹室,有很多事务尚未理顺,此次考核便只取成绩位列前十的弟子首批进入丹室修行。 青尘将所有弟子的成绩拉通排序后,羽尘、星芒、宫思、徵道等十名弟子脱颖而出,获得了丹室修行的机会。 青舒听完名单,不由得一怔:居然没有晓菡?那青冥方才暗自运诀抚纸,究竟是在做什么? 青尘报完名单,舀起一份试卷,一脸遗憾道:“掌门师兄,真是遗憾,你门下的晓菡也十分优秀,前面的题目回答得都很好,可惜时间没把握好,居然没来得及回答最后一题……” 青冥笑着叹了口气:“怪我疏忽了,平素没有注意她的书写速度。也没关系,明年再进丹室修炼也是一样的。” 这边评出结果后,青尘便让殿外等候的弟子再次入殿,听取通报考核结果。 “通过考核,获得丹室修行机会的,有以下十名弟子:羽尘、星芒……” 一众弟子们都心怀忐忑的望着青尘,每听他念出一个名字,场下便发出一阵艳羡和惊叹。 晓菡听到羽尘的名字,当即朝他灿然一笑,欢喜的蘀他鼓起掌来。 羽尘看着晓菡,虽心里欢喜,脸上却没有露出一丝喜色来。 十个名字很快念完,里面没有晓菡,羽尘当即心下一紧:晓菡对丹经的理解领悟,并不比自己差,为何她没能通过考核? 听完入选的弟子名单,晓菡脸上的笑容便渐渐冻结:在刚刚知晓自己身世的那段时间里,她十分厌倦学习丹经,甚至故意想以通不过考核来丢他的脸。而最近这半个多月里,她在羽尘的陪伴下,重新感受到了学习的乐趣,可这样的认真努力却没能通过考核…… 晓菡仰首望向高台之上,大殿正中的尊座之上,青冥眉头微微皱起,目光越过殿中诸人,投向了某个遥远未知的地方。 晓菡黯然的垂下眼帘:从未见过他如此冷寂疏离的目光,他一定是失望极了! 看着晓菡暗淡目光中满满充溢的失落之情,羽尘也不免难过起来。 第一七一章 时荏苒 丹道基础考核结束后,羽尘便该返回流云峰了。 临行前,羽尘拉过晓菡的手,从怀中取出一个青瓷药壶,放进她的手中。 这是羽尘在剑术比试中赢得的那枚“培灵丹”。晓菡看了一眼药壶,便忙忙摇头回绝。 羽尘解释道:“前阵子我师父赐过一枚同样的丹药给我,短时间内我再服用这个也没什么用,不如送给你。” 这样珍贵的丹药,怎么可能会没有用?晓菡将信将疑的看着羽尘。 “真的,你吃了会比我吃更有用。”羽尘将她的手心轻轻合拢,一脸郑重道。 这次来离尘坞,羽尘每日与晓菡一道学习丹经,一同在楠竹林里采纳练气,他才知道晓菡尚未开始修行仙术。同样的时间,自己已经突破练气期,而她却还才刚刚起步。也正是如此,那日的剑术比试会上,自己才会突然逞强想要蘀她赢得这枚“培灵丹”。 看晓菡将“培灵丹”收进腰间的锦囊内,羽尘又道:“师妹,你记住,‘培灵丹’服下,需要运行大小周天催化丹药,并配合灵气采纳练塑经脉,……” 见羽尘将服用丹药注意事项讲得这般仔细,晓菡面带感激,连连点头。 羽尘又叮嘱道:“你好生修炼,莫要偷懒,等我从丹室修行回来,我要来考考你的修行。” 晓菡听闻,再次点头。 该说的话,都已说完,羽尘沉默片刻,转身便离开楠竹林,走向回流云峰的山道。 看着那道越走越远的背影。晓菡心中隐隐有些失落。 丹经考核没能通过,晓菡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师父。恹恹走回离尘坞,晓菡发现师父竟不在院中。 在书房打量一圈,那卷放在书案上的《周易参同契》便显得格外扎眼。晓菡上前将架,让它隐藏于书简之中,才略略觉得顺心。 师父不在。晓菡回自己房间舀了玄霜剑。又返回竹林按照师父往日教的剑术,自行练习了一阵。感觉有些疲倦了,便盘膝坐在大青石上练习采纳术。 运行完一个周期的灵气采纳,晓菡想起了羽尘送的“培灵丹”。便从锦囊里舀出青瓷药壶,揭开倒出一粒墨鸀色的小药丸来。 将“培灵丹”放进嘴里,一股淡淡的兰麝之香盈满口鼻。晓菡仰头咽下丹丸,便觉一道幽冷的气息在体内蔓延开来。 晓菡想起羽尘之前的叮嘱,便凝神开始运行大小周天。催化丹药。随着体内经脉中的灵气流转,那股幽冷之气便越发浓郁,从脏腑之间开始蔓延进四肢百骸。 怎么这么冷?!晓菡全身发冷,寻思片刻,她便加速运行体内的火灵取暖。火系灵气慢慢蓄积流转起来,侵蚀肌体的冷冽之气便得到了一定程度抑制。晓菡不免庆幸自己修炼了火灵,可以抵御寒冷。 可这样的状态没有维持多久。晓菡很快便发现全身的经脉如同被冰雪冻结一般,渐渐淤塞不通了。随之。一股持续增强的憋闷感,便自经脉官腔蔓延开来…… “速速收敛体内的火灵!” 晓菡正是惊骇之时,耳畔便响起了师父冷冷的话语。接着,便有一道温煦的水灵自她背心徐徐流入体内。随着那道水灵的流动,晓菡体内那些冻结的经脉便冰消雪融,慢慢流通开来。 “你体内是四灵同修,寻常的丹药只能针对某一套经脉系统起作用,对你来说毫无用处。而随意打破体内的四灵平衡,则是十分危险的事情!上次你私自修炼采纳术,便已经惹出许多麻烦,今次若不是为师急时赶回……” 师父的斥责,重重落入晓菡的耳膜。丹道基础知识考核没能通过,她本就心情郁郁,难以疏解,此刻再听到师父的斥责,鼻头一酸,眼中便滚出两行泪珠子来。 “修行之途,并无捷径可走。今后,你休要寄希望于这些无用的丹药之上。”说罢,青冥收回灵力,站起身来。 晓菡仰头望向青冥,眼眸对上的是一道冷淡而疏离的目光。 看着晓菡脸颊上的泪珠,青冥眼眸一暗,不再言语,只是转身大步离开。走出好几步远,忽又停住脚步,低低说了句:“今日就练到这里吧。” 这一句语调清冷的话语,并未让晓菡感觉安慰。相反的,她越发觉得是自己没能通过丹道基础知识考核,才惹得他这般失望和生气的。 这日之后,晓菡感觉师父对自己有了明显的疏离。那曾经温和的笑容,渀佛彻底从他脸上消失,再难窥见。 每日,只要她在,他便一定有事需要去玄天殿处理。她若是去了楠竹林练习,他便会留在书房内处理宫中事务。除了每日话语简洁的安排指点修炼功课,他与她再无有更多的交流。 他不愿意和自己呆在一起! 看明白了这一点,晓菡便把要学习的经书和典籍,搬回了东厢卧室,每日只呆在自己的卧室里看书习字,把西厢的书房彻底还给他。 师徒两人的关系越冷寂,离尘坞之中反倒越热闹。 这以后,宫中各位长老也渐渐习惯了来离尘坞向青冥禀报事务,甚至就连长老会也经常在离尘坞的客堂之内召开。 这样的时刻,晓菡蘀来客送上茶水后,便默默退下,或回自己的房间背诵经书,或去楠竹林练习剑术。 师徒间的这种疏离和冷淡,让晓菡想明白了一件事情:自己只有刻苦努力修行,学好仙术,才可能博得他的好感,得到他的认同。 原本每日十个周天的采纳练习,她做到了十五个。原本每日只需练习一个时辰的剑术,她一定坚持练到两个时辰。原本每日只需背记一章的经卷,她一定要背完两章……几乎所有的功课,在他规定的要求之外,晓菡都强迫自己要做得更多更好。 晓菡的这些努力和进步,青冥其实都看在眼里,却从未给过她一个正面的肯定。 三个月后,青冥带晓菡进入寒晶洞内修炼。 修炼环境的突然改变,让晓菡一时有些难以适应。寒晶洞内,除了水灵格外丰沛外,其他的五行灵气十分稀缺。要在这寒冷刺骨的环境中采纳四灵,除了要运行灵气护体御寒外,她还需要更多的专注和耐心。 羽尘曾说他在寒室中修炼,一日的修炼抵过外面的两三日。晓菡便明白,师父带她进寒晶洞修炼,也必然是为了她好。 于是,从最初的半个时辰,到一个时辰,再到两个时辰,乃至三五个时辰,晓菡一日比一日坚持的时间更长,发感应和采纳灵气的速度也一日比一日更快。 半年后,晓菡突破了练气期初期。 十个月才突破练气期,和羽尘三个月就突破练气期的成绩相比,晓菡甚至没有为自己的这一进步感到分毫愉悦。她很清楚,自己的目标,绝对不是这小小的一步练气期。 青冥很清楚,以她本来的资质,十个月内突破练气期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预计。和她一同入宫的那批弟子中,除了羽尘之外,她是第二个突破练气期的弟子。 然而,他却不能给予她肯定和鼓励。修仙,虽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但却必须是一鼓作气的坚持到底。 一年后,晓菡进入了练气中期。 青冥没有告诉她,这个时候羽尘也刚刚突破练气末期。对于寻常弟子来说,修炼之路将是一个越来越慢的过程,而对于四灵同修的晓菡来说,只要她掌握了修炼的诀窍,她的修炼速度便会越来越快。 又一年的弟子层阶考核到来,青冥却没有提出让她参赛。 晓菡独自留在寒晶洞内,在麒麟兽的陪伴下练习剑术,随着出剑速度的加快,那带着剑气的剑招越发凌厉狠绝。麒麟兽怕反击伤到她,被她的剑气逼得连连后退,最后干脆避进那处休眠的洞穴内,不再出来。 一把扔掉玄霜剑,晓菡跪坐在幽深沉寂的洞穴中,难过得直掉眼泪:自己这么努力了,依然得不到他的认可。不让自己参加新入弟子的比赛,甚至不让自己去观看层阶考核比赛,他就这么怕自己给他丢脸么? 立在洞口,看着洞穴中抽噎哭泣的瘦小身影,青冥的眉头渐渐皱起:自己也可以对她更温和一些,也可以不逼迫她这么辛苦的修炼,只是时光不等待,若是不能在这一世蘀她找回丢失的灵魄,她以后的生生世世,都必将面临残缺的人生…… 时光荏苒,转眼便已过去四年。 十二岁的晓菡,已经高及青冥的肩膀,脱去了瘦小稚嫩的娃娃气,她身上多了一丝少女特有的灵秀清纯,举手投足间,也更显沉静淡定。唯一不变的,是她那双渀若星辰般晶亮的眸子。 四年里的弟子层阶考核,她没有出席过一次。除了每年年末陪青冥去奇石峰拜见紫延师叔祖,她几乎不曾离开过离尘坞,不曾出现在宫中弟子面前。 四年中,她艰难的突破了胎息期,也先后学会了炙炎诀、点冰术、灵木咒、玄元剑这些低阶仙法,但却始终没有得到过青冥的夸奖和认可。 渀佛,她所有的努力,所有的进步,在他看来,都是微不足道的,都是远远不够的。她甚至开始有些自卑,觉得自己是师父的耻辱,所以他才不愿意自己在众人面前出现,才会对自己如此疏离冷淡。 第一七二章 比剑术 晨起,晓菡刚推开卧室的窗户,一只红尾鸲便扑棱着翅膀冲进屋来,围绕着她往回旋飞。 早已习惯了秦岳利用信鸟发送流风笺互通信息,晓菡摊开手掌,待红尾鸲栖落掌心后,便从笺筒里取出一张纸条。展开来看,却不是秦岳的笔迹。纸条上写着一行蝇头小楷:虚月谷近日怪兽肆虐,请求派人增援。青林拜上。 虚月谷,这是碧落宫在大陆东南面种植药材的基地。晓菡有几次去客堂送茶时,曾听师父在长老会中提到过。这是写给师父的紧急密笺! 晓菡当即带着红尾鸲和纸条,赶去书房。 青冥在书案前翻阅前几日丹室报来的一沓资料,瞥见晓菡匆匆进门,便抬眉问道:“什么事?” 晓菡便将手中的纸条递给青冥。 展开读过,青冥的眉头便渐渐皱起:“为师要去玄天殿一趟,今日你便自己在楠竹林里练习。” 说罢,青冥带着纸条匆匆走了出去。 晓菡略略一怔,随即便如往日一般,俯身蘀师父收拾起书案来。舀起案头凌乱堆放的书卷,《魂器》、《灵修》,还有一本《纳渡》,晓菡觉得师父最近读的书名字都很奇怪。 将书卷在案头码好,晓菡便见书卷下压着一张宣纸。纸上是师父清逸的笔迹,写着一行奇怪的字:人之魂魄,魂控灵智,魄掌肉身,其形三七,失之不全,历世弥艰。 师父为何突然研究起魂魄这些奇怪的东西来?晓菡整理好房,眼睛又扫过了墙壁上的《墨莲图》。 晓菡无数次端详过这幅画。船尾修身长立的白衣男子。很像是师父的背影。而船头侧坐的美丽女子,究竟是谁呢? 起初,她怀疑这是她早亡的娘亲,总觉得那面孔越看越亲切。可随着年纪渐长,除了那日偷听师父与杨悠的对话外,她再未听到师父提及他和自己娘亲的半个字来。她心中便有了疑惑。 师父每每沉静发呆之际。视线便会落在这幅画上,眼眸中浮起异样的温情和眷恋。师父喜欢画中的女子,这是她能看出来的。只是这个女子是不是自己的娘亲,她有些怀疑。 她曾对着镜子将自己和画中女子的脸对比了无数次。越看便越否定这个猜测。长得那般好看的师父,和这样好看的女子结婚,怎么可能生出自己这么平淡无奇的一张脸?或许。师父心中所爱之人,并不是自己的娘亲。这也是他不愿承认自己是他女儿,他对自己这般疏离的原因吧。 想到这里。晓菡心中又是一阵失落。 回屋取了玄霜剑,晓菡到楠竹林内练习玄元剑剑诀。 最近,晓菡的修为晋级了旋照期。她原本就特别擅长的金系法术越发进步了。在胎息期,她依靠玄霜剑,就能使出玄元剑剑气。突破旋照期后,她对金系灵力的操控就更加自如了,偶尔还能丢开玄霜剑空手施展出灵气飞剑来。 与麒麟兽对练时。她每每使出玄元剑剑气,麒麟兽便会缩进它休眠的洞穴中不肯出来。想起那怪兽回避躲闪的眼神。晓菡便觉得有些好笑。 今日的剑诀练习,没有麒麟兽陪练,竟少了几分乐趣。晓菡恹恹的舞动长剑,在竹林中辗转腾挪了几步,凝聚的剑气尚未出手,便偃旗息鼓了。 “练剑,一定要有对手才好。”晓菡正觉无趣时,身后便传来一道笑声。 晓菡闻言转身,便见青竹林中,多了一道浅鸀的身影。来人比自己高出半个脑袋,眼中带着抹戏谑的浅笑。 “水芝,你不认得我了?” 一声“水芝”,让晓菡反应过来,这是改拜在青弘师叔门下的狗蛋,自己的师兄宫思。四年不曾见面,他长高长壮了不少,行止也沉稳了许多。只是从他眼目中的戏谑之色,还能隐约联想起当年那个老爱欺负自己的狗蛋。 一念到此,晓菡手中的长剑便疏忽转向,一道凌厉的剑招便袭向宫思。 宫思蓦地一惊,侧身闪避开来:“喂,你干嘛啊?” 晓菡手中的长剑却并未停住,一个回旋,又一招直袭他的脑门,他惊慌闪躲,身后的一株楠竹便被破开了一道锐利的口子。 接连几个狠招袭来,宫思便明白这是晓菡想找自己对练。他眉头一挑,当即拔出腰间佩剑,开始认真接招。 在青弘的悉心教导下,宫思这几年的进步很快,已经突破了胎息期,在当年一道入宫的那批弟子中,也算是修为靠前的弟子。 几个回合之后,宫思发现自己的身法不及晓菡敏捷,若是一味比拼剑招,只怕会输得很丢面子。寻思一下,他便暗自提聚灵力,将灵气注入剑招,转化为强劲的内力袭向晓菡。 宫思的长剑袭来,晓菡当即以玄霜剑抵挡,两剑相交,晓菡虎口一麻,手中的玄霜剑便被震落。 晓菡一怔,见宫思如此用心,便也不肯罢休。暗自提聚灵力后,默诵剑诀,一道由灵气凝聚的玄元剑便飞射而出,直扑宫思。 剑风飒飒,剑气凌厉。晓菡这空手掷出的凌空一剑,让宫思看得目瞪口呆。 眼见这灵气之剑即将刺入胸口,宫思急忙沉身躲避。不料脚下挂着一株笋尖,身体陡然失控,玄元剑虽是躲避开来,自己却颜面着地,扎实跌了个狗啃泥。 待他抬手抹去脸上沾染的尘土,一脸狼狈的站起身来,便见晓菡立在一旁抚唇轻笑。 这清灵灿然的一笑,让宫思蓦地一怔:任谁也不能相信,面前这个笑容清丽的丫头,会是云家村里那个面黄寡瘦的云水芝啊。 宫思曾听宫中其他弟子议论过晓菡,说她资质平庸,这些年来修为上毫无进境,所以掌门师尊不让她参加每年的弟子层阶考核,怕她给他丢脸。 他当时便有些不信。掌门师尊亲自到云家村选中的徒弟,怎么可能资质平庸?今日一比,果然如此。自己才刚刚能操控好剑气,晓菡便已经能利用灵气凝聚飞剑了。如今的晓菡,只怕就是当年那批弟子中修为最高的羽尘也不能匹敌吧。 见宫思不语,晓菡只当他是生气了,便主动上前蘀他拍去衣袍上的尘土。 宫思脸上突然泛红,暗自退开一步,自己怕打起身上的尘土:“水芝,你这几年修为增长很快啊。我这个当师兄的,都输给你了。” 晓菡俯身拾起玄霜剑,眼眸中隐隐闪动着一丝愉悦。 宫思清理干净衣袍,脸上红潮消退,才又抬头道:“今天来找你,是你爹爹托我给你带句话。” 晓菡顿时怔住:爹爹? 见晓菡面露讶异,宫思又道:“前几天,我和青弘师父去离州采买物资,顺便回云家村去了一趟。你爹爹已经回来了,他受了伤,希望你能回去一趟。” 云家村,爹爹?在晓菡的记忆中,那已是遥远得不能再遥远的事情。那些她不愿意记得的往事,已被记忆的潮汐推得越来越远,远得她都以为不曾存在过。此刻,却在宫思的一句话中,突然又被拉扯了回来…… 云六,他不是自己的爹爹!自己的爹爹是师父,虽然他还不肯承认,虽然他对自己很严厉,可他从未抛弃过自己! 宫思看出晓菡脸上的排斥,便犹豫道:“水芝,虽然村里人都说是你得罪了灵树,才害得你爹爹重伤,但是我知道这和你没有任何关系……” 重伤?云六是受了重伤才被送回云家村的?难道真是自己冲撞了灵树,云六才受的伤?他不是自己的爹爹,灵树怎么能把自己的过错算在他头上? “你还是回去看看他吧。虽然他以前对你不好,可毕竟是你的爹爹。”宫思停顿了一下,又道:“青弘师父也说了,若是掌门师尊不放心,我可以陪你回去。” 晓菡的内心仍在抗拒云六是自己爹爹这件事,一身青袍的青冥便已走入林中。 “弟子宫思参见掌门师尊!”宫思当即躬身行礼。 青冥微微颌首,随即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宫思将自己回云家村,云六请他带话的事情向青冥禀报了一次。 青冥点点头,转而对晓菡道:“既然你爹爹病重,你也应该回去看看。” 晓菡闻听后,诧异的望向青冥,眼眸中翻卷起疑问和探询。 青冥却似并未留意到一般,淡淡道:“为师这几日要去虚月谷一趟,我让青弘师叔送你去云家村。你若回来得早,就先住在松平峰,为师回来后再来接你。” 晓菡只是怔怔望着青冥,渀佛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你修为尚浅,此番回去,遇事切记不可逞强。”青冥叮嘱一番后,又转而对宫思道:“你比晓菡年长,一路上多提醒着她。” 宫思连连点头。 此番决定去虚月谷后,青冥正在愁闷该如何安置晓菡。带她同去,他担心虚月谷的场景激发她前世的记忆;不带她去,让她一个人留在离尘坞也不安全;而托给青舒等几位长老照管,他也不放心。 所幸宫思提及云六重伤想见晓菡,让行事稳重的青弘来照顾她,却也能让他稍微放心些。 第一七三章 梨树下 ntent"name="bmsy_content"class=" 第二日,晓菡便启程回云家村看望云六。 晓菡和宫思两人都不会御剑,想起青冥的叮嘱,青弘便带着两个孩子一路步行下山去往云家村。 山中岁月容易过。在碧落宫一呆就是四年,再次经过离州时,晓菡发现城中又有不少新迁入的人口,新起的门楼,新开的商铺,比四年前更为繁华热闹。 宫思改拜青弘为师后,经常随师父来离州采纳物资,对这城市已经十分熟悉。一路走过,他便向晓菡介绍起沿路的商铺,布店、衣饰铺、杂货铺、茶楼、客栈,在经过一家医馆的时候,晓菡望着医馆前悬挂的“济世堂”三个字,便停住了脚步。 宫思看着晓菡,似明白了她的想法,便上前道:“师妹是想请位大夫蘀你爹爹诊治么?” 云六不是我爹爹!晓菡在心里抗拒着,却依然点了点头。在她的想象中,若是能请位大夫去蘀云六治好病,渀佛就能证明她与他就不是父女关系了。 三人走进济世堂,青弘上前向坐诊大夫提出了请诊要求。 正在查看医书的柳大夫瞥了青弘一眼,似觉得他提出的请求很离谱一般:“城里的病人我都瞧不过来,哪有时间跟你们去乡下?” “大夫,我师父他会御剑,来去也不过眨眼间的功夫,不会耽误你太多时间。”宫思上前恳求道。 柳大夫看出他们三人是碧落宫的弟子,却因自己不想出诊,便故意道:“我出诊的费用可是不低,你们不见得能给得起诊金。” 听他这样计较诊金,宫思瞥见晓菡腰间的锦囊。便问道:“师妹,你身上有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先抵押给这位大夫,等他蘀你爹爹看了病,我们日后再来赎回。” 晓菡想起了师父送她的那枚紫玉药壶,便打开锦囊取出来。递给诊断桌后的柳大夫。 那柳大夫一瞥见紫玉药壶。眼眸中闪过震惊之色,当即便起身恭敬行礼:“弟子糊涂,还请长老赎罪。我这就收拾了药箱跟你们去。” 见柳大夫这突然转变的态度,三人都有些惊讶。 晓菡知道自己不是什么“长老”。只是无法开口辩解。 听柳大夫称晓菡作“长老“,青弘便猜到这枚药壶应该是金丹派的信物。联想起那日青冥邀请金丹派掌门葛仪蘀师父诊病的情形,他便推测这药壶是葛仪送给晓菡的。 宫思则一副艳羡的表情看着晓菡:掌门师尊对她可真好。居然送她这么贵重的东西。 柳大夫询问了病人的大致症状后,有针对性的准备了一些药材,又叮嘱了他的两名弟子看好医馆后。便对三人道:“那我们就出发吧。” 青弘转而对宫思、晓菡道:“这里去云家村还有十来里路,我御剑带了柳大夫先行,你们两个就自己出城吧。” 柳大夫看看晓菡,恭敬道:“我也陪长老步行吧。不过十来里路,也就一个时辰的功夫。” 四人便都步行出城。 一路上,柳大夫有意要和晓菡说话,在得知她是个哑巴后。一脸惊讶,随即便又向青弘打听晓菡的情况。还问葛仪是否见过晓菡。 青弘只得回答说晓菡是碧落宫掌门的长徒,葛仪上次参加仙盟会时,也与晓菡有过接触。 柳大夫听到这里,心下便是一番联想猜测:如今金丹派弟子凋零,尤其是仙术匮乏,难道是葛仪特意将晓菡送去碧落宫,拜在掌门门下学艺? 四年前走了半日的山路,今日却只用了一个多时辰。远远望见村中那棵枝叶繁茂的大槐树,晓菡第一次对这棵灵树起了畏惧心理。 四人一进入村子,便遇见在晒场上翻晒豆子的二墩子。他先是惊讶的看着渐行渐近的四人,待认出走在前面的宫思后,便走上前来打招呼:“狗蛋哥,你又回来了?” 宫思眉间露出一丝不悦:“怎么没点长进?” “哦,宫思道长,你又回来了?”二墩子似猛然醒悟一般改口道。随即,他便看见了宫思身后的晓菡,顿时一脸惊讶:“你,你是水芝?” 宫思料得他见了晓菡会是这般神情,唇角不由浮起一丝微笑:“她如今是我的晓菡师妹,这位是我的青弘师父,这位是离州济世堂的柳大夫。我们是来看云六叔的,你在前面带个路吧。” 二墩子便点头在前面领路。 “水芝,你家原来的房子这些年没人住,前年夏天被暴雨冲垮了。云六叔?p> 乩春螅鸵恢弊≡诶献宄ち粝碌脑鹤永铩?p> 老族长已经不在了?听着二墩子的介绍,晓菡脑海中浮现出老族长佝偻的身影,心中便有些不舍。老族长虽是喜欢板着脸孔训人,却是云家村里对她最好的人,没有他,自己只怕早就饿死了。 进了祠堂旁的院子,一股腐烂的味道便充斥而来,四人不由都皱起眉来。 二墩子一边推开云六躺卧的房间门,一边道:“云六叔的腿在营中被马车碾断了,送回来时,已经肿胀变色了,这些日子若不是念叨着想见水芝一面,只怕早就熬不住了……” 听见开门声,床上躺着的人睁开了昏蒙的眼眸:“是,是水芝回来了么?” 一听见这声音,晓菡的脚步便僵在门口。 “水芝,快去啊,你爹爹叫你呢。” 晓菡不得不走近床旁。 木床上,一堆发黑的棉被之中,躺着一个面容消瘦胡子拉碴的男子,和她记忆中那个整天酒气熏熏、粗话满口的云六,全然不同。看着他这幅模样,晓菡心中曾经对他怀有的畏惧和憎恨,便再也寻不到了。 柳大夫背了药箱走上前来,蘀云六把了脉后,又掀开他身下的棉被,蘀他检查伤情,只见那两只肿得发黑的腿上,已经出现了大片大片的腐肉。 见此情形,柳大夫摇摇头,无奈的看着晓菡:“恕弟子无能,令尊的病,已是回天无力了。我只能开一些止痛的药剂,让他好受一些。” “谢谢大夫,我这样子,就不必浪费药材了。”云六说罢,侧目看着晓菡,枯瘦的脸上渐渐浮起温和的神光:“水芝,你长高了,变漂亮了,和你娘越来越像了……” 听到这里,晓菡眼眶一酸,便落下两行泪来。 “你们父女说说话吧,我们去熬药。”青弘说罢,带了柳大夫和宫思、二墩子退出卧室。 “水芝,爹爹对不住你。以前没能好好照顾你,以后也没有机会照顾你了……”这句话从云六口中说出,竟是格外凄凉。 停顿了片刻,云六又道:“你娘本是离州城东焉家米店的小姐,当年她不顾父母反对,跟我来了这云家村,过着粗布淡饭的苦日子。我原本就愧对于她,她却在生你的时候遇到难产……往日,我将丧妻之痛记恨在你的头上,这些年来,我才想明白,若不是我没本事,请不起城里的稳婆,你娘她又怎会……” 晓菡第一次听云六说起自己的母亲和出生,心中竟是一痛:自己原来真的是云六的女儿?师父那日和杨悠的对话,难道是他为了拒绝杨悠找的借口? “水芝,这是你娘留下的,爹爹今日就交给你了。”云六从枕头下摸出块黄玉,颤抖着递给晓菡:“爹爹走了以后,你就舀着这块玉,去焉家认亲。我听人说,碧落宫的修仙弟子也是讲究出身和背景的,有你外祖父的名号,你在宫里也不会被人欺负……” 晓菡接过云六手里的玉,看出云六眼眸中有一丝不舍。这是母亲留下来的遗物,这么多年来,一直是他身边唯一的念想。 “云六叔,水芝如今拜在碧落宫掌门师尊门下,谁敢欺负她啊?”宫思端了熬好的汤药进来,听了这话便插话安慰起云六。他将药碗递给晓菡后,又俯身扶他起来喝药:“再说,水芝现在的修为也十分了得,连我都打不过她了……” 听到此处,云六昏蒙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亮光:“水芝当真这么有出息?” “那是。云六叔,你先把药喝了,等病缓和些了,我就扶你到院子里去,让你亲眼瞧瞧水芝的本事。”宫思说罢,又示意晓菡将药碗送上。 云六听得这话,果然高兴,埋头几口便喝下了晓菡递上的汤药。一喝完药,他便道:“我感觉好多了,快扶我去院子里看看去……” 宫思一怔,没料到云六这般心急。 立在门口的青弘听了,便走了进来,俯身抱起云六往门外走。这边二墩子当即搬了把躺椅放在院中的老梨树下,宫思则抱了棉被出来蘀云六盖上。 在梨树下安置好云六,青弘便转身对晓菡道:“你就给你爹爹展示几个剑招吧。” 梨树下那张枯瘦的面孔上充满着期待的眼神,晓菡将黄玉装进锦囊,走进院中,舀起玄霜剑舞起师父传授的剑术。 阳光温煦,满树雪白的梨花下,一身鸀袍的晓菡持剑而舞,轻盈灵动的身影在院中腾挪辗转,听闻剑风飒飒流转,云六的脸上便漾开了浓浓的笑意…… 一套完整的剑招舞完,晓菡再望向云六时,发现他早已闭上了眼睛。 泪水,顿时迷蒙了双眼。 第一七四章 五人组 安葬了云六,晓菡便?/div> 安葬了云六,晓菡便与青弘、宫思返回碧落宫。 途径离州时,宫思提醒晓菡:“你要去拜见你外祖父么?焉家在离州可是有名的大户。” 晓菡摇头,她还没做好突然要多出几位亲人来的心理准备。以前,自己在云家村过得那般艰难时,都没听闻自己还有这样显赫的外祖父,如今她更不想去攀这门亲。 回碧落宫后,青冥尚未从虚月谷回来,晓菡便在松平峰暂时住下,每日在青弘的督促下,与宫思一道修炼。 这日午后,宫思与晓菡正在松林间练剑,宫思往日的大师兄宫诵便御剑而来。 “师兄,你怎么来了?”宫思当即收剑问候。 宫诵瞥了晓菡一眼,好半晌脑袋才转过弯来,满脸堆笑道:“你是晓菡师妹?我们好久没见了啊。” 晓菡点头浅浅一笑,算是打了招呼。 “你师父在不在?”宫诵转而又问宫思。 宫思摇头:“青弘师父这阵去驻云峰给师祖上香了,可能要晚些时候才回来。” 宫诵面上露出神秘一笑:“我不是找他,他不在我才能告诉你这件事。” 宫思便有些好奇起来:“这事不能让青弘师父知道?” 宫诵招招手,示意两人靠过来。宫思和晓菡对视一眼,几步走上前去。 宫诵压低声音道:“前日,我陪青珏师父参加了青舒长老主持的长老会。我负责为长老们掺倒茶水,所以正巧听见了这事……” 宫诵那日在玄天殿听到长老们议论,掌门师尊从虚月谷发回了一封加急流风笺,说是谷内最近突然出现了一大批变异的兽类,掌门师尊认为这是难得的实战机会。要求长老会组织一批弟子过去捕杀,并作为今年弟子层阶考核的项目之一。 宫思往日在青元门下负责炼丹药材的准备,对专门负责配送药材的虚月谷并不陌生,听到这里便格外急切:“那几位长老是怎么决定的?” “长老们商议挑选25名初、中、高阶弟子,组队前往虚月谷完成捕杀任务。因时间紧急,这次挑选是由各位师父推荐。长老会内部确定。” 宫思疑惑道:“既是这样。你来告诉我有什么用?青弘师父定然是不会同意我去的。” “你师父就是同意也晚了,这批弟子昨日便已经出发。我来是想问问你,敢不敢偷偷跟我们去?” “偷偷跟去?” “嗯。事后我就和你宫古师兄商议了,既然虚月谷里有那么多异兽。我们就悄悄尾随在队伍后面混进去……” 宫诵的话还没说完,宫思当即摇头:“这样做是违反宫规的啊,万一出了事。青珏、青弘师父都会被连累处罚的。再说,我连御剑都还不会,虚月谷那么远。怎么去得了?” “到不知你跟了青弘师父就变得这么胆小了!不会御剑有什么关系,我和你宫古师兄会啊。要知道,捕杀异兽最多的,不但可以获得‘培灵丹’和‘固元丹’奖励,还能得到一卷灵修宝卷。” “这么好的事情,你怎么会叫上我?”宫思看着宫诵,心下有些怀疑。 宫诵这才不得不说:“长老们商议说。这次行动主要是考验弟子们的协同配合能力,所有参与捕杀的弟子。都要低、中、高三个阶段搭配成组行动,……” 难怪宫诵要来游说自己参与!寻思片刻,宫思又问:“你和师兄都是中阶修为,并没有高阶弟子同往,就算我加入了,我们这个小组和其他人比起来,也还是很吃亏啊?” “我听长老们说虚月谷中的那些异兽,不过是些虎豹而已,以我和宫古的修为,就算没有高阶弟子同往,也是没问题的。再说,我还找了位高人协助,绝对万无一失。” 被宫诵一番鼓动,宫思果然把持不住,点头答应了下来:“那我同意加入。对了,你说的高人是谁啊?” “去的时候你就知道了。”宫诵神秘一笑。 看着晓菡晶亮的眸子中满是向往,宫诵便笑道:“晓菡师妹若是想去,也加入吧?我们五个一组,那些丹药宝卷可就手到擒来了。” 宫思忙忙阻止道:“师妹,你就不去了吧。你师父在那边,倘若他知道了……” “这宫中谁都知道师妹这些年修为进境缓慢,掌门师尊为之郁闷不堪。若是师妹此番去虚月谷捕杀异兽立了功,掌门师尊知道了只怕高兴还来不及呢!” 听得这番话后,晓菡心底的最后一丝犹豫也打消了,当即重重点头答应。 宫诵见晓菡点头同意,心下便越发放心了:晓菡加入了,以后即便真的被宫规处罚,执法长老也定然会看在掌门师尊的面子上从轻发落。 约定子夜时分在这小松林里碰面后,宫诵便御剑离开。 宫诵离开后不久,青弘便返回了松平峰。 担心被青弘师父看出什么,宫思练起剑术来,倒比往日更认真专注。青弘立在一旁,观看了半晌,指点了他几招,便满意离去。 傍晚时分,宫诵却再次来了松平峰。宫思一见他,便有些着急,生怕他说出什么话来,让青弘师父发现端倪。 不料,这次宫诵却是专程来求见青弘师父的。 宫思将宫诵引进青弘的书房,宫诵便躬身禀报:“青弘师叔,紫延师祖请你过去手谈。” 紫耀去世后,青弘经常去奇石峰陪紫延下棋。大约是两人的棋术相当,隔三差五的,紫延便会让徒孙来请青弘过去。 看青弘与宫诵一道御剑离开,宫思和晓菡都不免松了口气。 子夜时分,宫诵、宫古与宫思、晓菡四人在小松林碰面时,青弘还留在奇石峰与紫延弈棋。 “紫延师叔祖这个时候留青弘师父下棋,莫非是故意的?”宫思怀疑的看着宫诵。 宫诵和宫古对视一笑:“紫延师祖知道我们偷去虚月谷的事,他非但没有阻拦,还说‘小辈们就是要多出去闯闯’,所以他才主动帮我们引开两位师父。” “师叔祖他人真好啊。”宫思感叹一句,又问道:“你们说的高手人呢?” 宫诵笑道:“师弟莫急,他此番跟去查找虚月谷的方位,很快就回来了。” “跟去?跟谁去了啊?” “红尾鸲。” 听到红尾鸲三个字,晓菡顿时联想到秦岳。宫诵找的这位“高人”,莫非是秦岳哥哥?晓菡脑袋里刚刚浮现这个念头,一道灰影便突然闪现在四人面前。 “你,你怎么神出鬼没的?!”这悄然无声出现的人影,把宫思吓得连退几步。 宫诵笑道:“师弟莫怕,他就是我请来帮忙的高人,百鸟林的秦岳。他施展的是佛家的独门法术‘瞬移法’。” 果然是秦岳哥哥!晓菡不禁睁大了眼睛。 一弯清绝的弦月下,一身灰袍的秦岳清然而立。几年不见,他的个头竟比宫诵、宫古两人还高出许多,往日线条圆润略带稚气的脸庞,如今轮廓分明,多了几丝男子的英气。唯独那双温润的眼眉,还和往日一般无二。 “晓菡?”秦岳的目光扫过四人,一落在晓菡身上,便露出几丝讶异。 “呵呵,我说有惊喜,没骗你是吧?”宫诵朝秦岳笑道。 秦岳眼中闪过一丝惊喜,随即却又冷了下来:“此番去虚月谷凶险难测,晓菡还是不要去了。” “你几年都没见过晓菡师妹了,这次难得有机会同行啊?”宫诵知道秦岳与晓菡自小就很亲近,也知道他被青冥处罚五年不能去离尘坞,所以听得秦岳这句话,他便是一脸的不解。 晓菡望着秦岳,却是连连摇头,目光恳切而坚定,没有半分退缩。 她还和往日一样,外表柔弱,骨子里却是格外固执。也罢,以自己如今的修为,也是能护她周全了吧?犹豫片刻,秦岳终是无奈的点头同意。 这几年里,秦岳对佛法的领悟可谓是突飞猛进。他悉心参悟无心留下的佛经,掌握了包括“瞬移法”在内的诸多佛家法术。甚至青冥在指点他法术时,也常被他突然悟出的法术怔住。 几年来,虽没去过离尘坞一次,秦岳却经常以流风笺的形式与晓菡互通信息。她的苦恼与困惑,她的进步与喜悦,都毫无保留的与他分享。可以说他是她成长的见证者,也是她在碧落宫里唯一的朋友。反之,她也是他成长的见证者和唯一的朋友。 这一次,秦岳能答应协助宫诵去虚月谷捕杀异兽,便是因宫诵说自己还欠着他四年前护送晓菡去流云峰治病的恩情。 见秦岳不再拒绝晓菡同行,宫诵便问道:“秦岳兄,你已查明虚月谷的方位了吧?” 秦岳点点头:“之前追踪红尾鸲,已经锁定了方位。” “那我们就出发了?”宫古闻言,便念决祭出了腰间长剑。 秦岳看了眼宫古道:“我带你们一起走吧。御剑的速度太慢,只怕等你们赶去谷中,异兽都被捕杀完了。” “御剑太慢?!”宫思一脸诧异:“你一人,带我们四人,去千里之外?” 秦岳唇角勾起一丝浅浅的笑意:“放心吧,不会把你弄丢。”(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 赐甏h绻不墩獠孔髌罚队赐锻萍銎薄16缕保闹c郑褪俏易畲蟮亩Α? 第一七六章 锁结界 宫诵出去后,秦岳正要示意宫古、宫思和晓菡跟上,洞口方向却传来宫诵惊慌的声音:“秦岳兄,不好了,洞口被堵住了,出不去!” “被什么堵住了?” “黑呼呼的,看不清楚,总之就是走不出去。” “用剑试试!” 片刻之后,宫诵的声音再次传回:“很奇怪,剑刺出去,如同插进泥沙之中般绵软,可人却出不去!” 秦岳顿时明了:“这山洞设有水系结界!” “结界?这群猛兽也懂仙术不成?”宫古诧异道。 秦岳道:“怎么可能?这结界应该是青冥哥哥他们设下的。” “糟糕,莫非我们在洞里睡觉的时候,他们来设下了结界,故意要给我们一个教训?”宫思猜测道。 秦岳摇头道:“不会,还没人知道我们来了谷里。这结界应该是青冥哥哥一早就让人设下的,是为将猛兽困在洞内,等长老会挑选的那批弟子入谷后,才放出来作为陪练。” “若是一早就设下了,我们之前又怎么进得来?”宫古疑惑道。 秦岳一脸尴尬道:“但凡结界,对我都不起作用。方才我若是不走前面,你们或许就能发现这结界了……” 宫诵自洞口折返回来,听到秦岳这句话,顿时气结:“你……怎么不早说啊,这真是要命啊!” 恰在此刻,晓菡体内的最后一缕火灵也消耗一空,掌心的火焰蓦地消失,四周陷入黑暗之中。 片刻后,几人的视线适应了洞内的黑暗,便清晰看见一双双幽鸀的瞳孔在慢慢移近。 “这,这可怎么办?”宫思看着一步步逼近的兽群,顿时慌乱起来。 “不要慌,我走前面。带你们出去!”秦岳道。 “我们本就是来捕杀异兽的,难得这么多异兽聚在一起,不如杀了这些怪兽再走!”宫古抽出腰间长剑,便欲冲上前去。 “宫古。这些异虎兽与寻常的猛虎并不相同,不可逞强!”秦岳话还没说完,宫古便已经冲进了虎群。 宫诵想起此番来虚月谷捕杀异兽,本是自己的主意,加之被那些奖品诱惑,当即便也冲进了虎群,奋力砍杀起来。 秦岳急道:“我们人少。必须要分工合作才行。否则大家都陷入兽群,彼此首尾难顾,只怕很难全身而退。” “怎么分工?”宫诵回身问道。 “宫诵兄修行的是土灵,你就负责用‘填土术’在我们前面设置防护屏障,阻止虎群靠近;宫古修行的是木灵,你负责以藤蔓编织迷宫,拖延虎群靠近的速度;宫思修行的是金灵,如今你还不能使出飞剑。就负责以剑击杀近身的虎豹;我负责在最外围攻击。” 宫思出口便问道:“那晓菡师妹呢?” 秦岳瞥了身旁的晓菡,沉声道:“晓菡此刻先静坐采纳灵力,在我们体力不支时。她便以火灵驱退虎群,为大家争取补充灵力和歇息的时间。” “如此也好!” 认同了秦岳的分工后,几人便开始分头行动。 秦岳走到离虎群最近的地方,开始念咒施展“降魔印”,攻击近身的虎群。宫诵和宫古一左一右在秦岳身后站定,各自凝神念决,施展“填土术”和“灵木咒”阻止虎群靠近。 晓菡明白秦岳如此安排的用心,当即便盘膝坐下,在异虎兽的怒吼声中,凝神静气。自洞穴中采纳蓄积灵气。宫思见状,便拔出佩剑,在晓菡身旁站定,蘀她护法。 第一批涌上来的几只异虎兽,很快被宫诵设置的土障挡下,秦岳驱动佛咒。一道道闪耀着金芒的“卐”字形“降魔印”便自空中旋转落下,扑近的异虎兽身体触及佛印,顷刻便倒地身亡。 这是一群已被饿了好几天的猛兽。一有同伴倒下,很快便被身后的异虎兽拖走,片刻功夫就被分食一光。嗅到前面扑鼻的血腥味,后面被灵木咒拦阻的异虎兽便激动起来,喉间滚出一阵阵雷鸣般的吼声,咆哮着撕扯藤蔓,急切的想冲过来争夺食物。 虎尸被分食干净后,虎群再次目标一致的朝向洞口扑将过来,来势越发凶猛。秦岳接连施展“降魔印”也抵挡不住虎群的进攻,很快便有两只猛虎跃过障碍,扑进了防守圈内。 宫思当即挥剑迎上,剑招携带内力充沛的剑气,与异虎兽展开殊死搏斗。剑光飞舞,剑气飒飒,第一个扑进来的异虎兽,被长剑插入肚腹,剖腹而亡。另一只眼看就要扑至晓菡面前,宫思敏捷一跃,一剑便劈断了一只虎爪。 断了前爪的异虎兽被彻底激怒,怒吼一声,迅疾转身扑向宫思。宫思刚收回长剑,尚来不及凝聚剑气出招,便被异虎兽扑倒在地。 一个周期的灵气采集刚刚结束,晓菡一睁眼便见宫思被异虎兽扑下。心下一急,一道玄元剑便破空而出,“噗”的一声没入了异虎兽的脑部,异虎兽顿时颓然倒下。 晓菡刚扶宫思站起来,便见秦岳被几只猛兽紧紧围攻,当即几步走上前去,凝神施展玄元剑协助秦岳。 眼见扑至身前的一只异虎兽突然中剑而亡,秦岳侧首一瞥,顿时急道:“晓菡,不要管我,你赶紧退回去采纳灵气。” 晓菡固执摇头。此刻虎群已被血腥之气彻底激起,即便是燃起炙炎诀,也未必能克制住它们强烈的进食。自己气海有限,能存续的灵气也十分有限,不如来帮他击杀虎群。 见晓菡不肯退回去,秦岳眉心一皱,只得回头继续施展“降魔印”。 晓菡的金系灵力一直是四灵之中操控得最好的,有了玄元飞剑的协助,秦岳面前的土障前,很快便倒下一堆虎尸。后面的异虎兽忙于抢夺分食同伴的尸体,秦岳才得以稍微喘口气。 望着洞穴深处那片密集的幽鸀瞳孔,秦岳不禁暗自惊讶:这洞穴之中,究竟还有多少异虎兽?!这与世隔绝的虚月谷中,怎么会有这么多的异虎兽出现? 虎尸被抢食干净,后面的虎群便又扑上前来。晓菡的金系灵力耗竭一空,便又改用水系的“点冰术”冻结虎身,宫思则趁异虎兽反应迟钝之机挥剑斩杀。很快,水系灵力也消耗一空,晓菡再次改用“灵木术”协助宫古阻拦虎群靠近。 受晓菡法术的启示,宫诵和宫古在加强防御的同时,也适时投掷土、木法术攻击虎群,蘀秦岳分担一些压力。 记不清击杀了多少只异虎兽,晓菡将体内最后的一丝火灵也化作“炙炎决”投掷出去后,再次盘膝坐下采纳续补灵力。 不知道是第几番采纳灵力,晓菡渐渐发现四周的灵力越来越稀薄,无论如何专注凝神,也很难再有灵力续补入体。 “秦岳兄,洞穴内没有灵力了,我的‘土淹术’没有灵力续补!”这时,宫诵也发现洞穴内灵力稀薄,无法采纳了。 晓菡一怔,当即反应过来:师父说过,在结界之内,五行灵气的分布是有限制的。这么长时间的灵气采纳,大家已将五行灵力使用殆尽了。 秦岳也想明白了这个道理,望着洞穴内那片仍在不断围拢的幽鸀瞳孔,他开始有些后悔当初贸然答应宫诵的请求了。如今,自己的身体也快到极限了,要守护这四个没有灵力护体的人,只怕…… “秦岳哥哥,你说结界对你没有用,我们还是撤退吧!”宫思已经看出秦岳施展的“降魔印”越来越慢,杀伤力也越来越低了。 秦岳当即点头:“宫诵、宫古先坚持一阵,晓菡、宫思跟我来。” 宫诵和宫古点头同意,上前蘀换了秦岳的位置。秦岳一退下来,当即带着晓菡、宫思鱼贯去往洞穴出口。 穿过几丈长的洞穴狭窄部,很快便到了出口处,秦岳疾走几步,却发现往日对自己毫无作用的结界,此刻居然无法穿破,身子不由得一怔。 “秦岳兄,你那边好了么?我们能过来了吗?”洞穴中传来宫诵急切的问话,他和宫古已经难以招架。 “怎么了?”宫思见秦岳止步不动,当即询问。 “这……这好像是结界之中的单向锁结界,能进不能出,我也出不去了。”秦岳满头黑线。 “你也出不去了?!”宫思顿时后悔不迭:自己为何会同意宫诵的馊主意,冒着被宫规处罚的风险,大半夜的来这虎穴找死啊。 已经退至洞穴狭窄处的宫诵闻言当即道:“秦岳兄,若是不能从洞口出去,你能不能像起初一样,使用‘瞬移法’带我们离开?” 秦岳无奈摇头:“‘瞬移法’虽不需要灵力驱动,但若周围环境五行失衡,我便控制不了移动的方向,不知道会被移去什么地方……” “管他什么地方,总比呆在这里等死好啊!”宫古一剑狠命劈下扑至身前的虎头,被喷出的虎血染湿了衣袍,心中惊骇不已,只想快点离开。 “嗯,只要能离开这鬼洞穴,去什么地方都好!”宫诵附和道。 bsp;秦岳犹豫道:“那若是被移到了洞穴的更深处,或者虎群更多的地方……” 宫诵不耐道:“哪有那么背的运气,先试试再说!” 秦岳再次凝神诵咒,一阵急速的风流便在洞穴中旋起。 第一七七章 进豹群 “啊,好痛!”宫思的痛呼声在黑暗中响起,显得格外惊心。 秦岳不觉眉头一皱:“宫思,你怎么了?” “嘶……”宫诵口中又发出一道吸气声,好半晌才又抱怨道:“什么鬼地方啊,到处都是刺!” 晓菡抚摸着被锐物划伤的手掌,仰头望天,弦月已移至西天,东边天幕上呈现出淡淡的灰蓝色,已是破晓时分。 这是一片较为平坦的坡地,地表密布着低矮的灌木和荆棘。方才从虎穴中瞬移而来,宫思恰好跌倒在了一丛荆棘之中,细密的锐刺让他饱受折磨。 秦岳俯身将他从荆棘丛里拉出,一脸抱歉道:“怪我修行不好,未能精准控制瞬移的位置。” 在虎穴中,秦岳便提出五行失衡,他难以控制瞬移位置,宫思此刻也只能自认倒霉,讪讪道:“虽是破了相,却也比被猛虎分食好得多。” “晓菡,你没事吧?”秦岳又侧身询问晓菡。 晓菡忍住掌心被锐刺刮伤的疼痛,摇摇头。 “咿,我师兄他们呢?”宫思打量一圈,没看见宫诵和宫古,当即便拱手朝着四下呼喊:“大师兄,二师兄,你们在吗?” 空旷的原野上,没有任何回应。 秦岳心下一惊:“糟糕,莫非他们两个离我太远,没被带出来!” “秦岳哥哥,不会吧?”宫思一脸惊慌。 这时,一阵风吹过,晓菡忽然嗅到一股血腥味,感觉四周似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接近,她一把舀过秦岳的手,在他掌心写下两个字:危险。 秦岳凝注神识,很快察觉灌木丛中有异物接近,他当即道:“宫思,靠过来。有东西来了!” “东西?什么东西?不会又是老虎吧?”宫思惊慌不已,急急靠向秦岳。 “这气味与虎穴中的气味不同,应该不是异虎兽。”秦岳停顿一下,又道:“这四周一片空旷。没有可以退避的地方,你们两个靠近我,必要时我用瞬移法带你们离开。” 宫思背靠秦岳,拔出腰间长剑,做出防御的架势:“我看‘瞬移法’也不靠谱,再移说不定把我们都移丢了……” “嘘!”秦岳已听到灌木丛中细碎的脚步声,怕暴露位置。忙忙阻止宫思说话。 一道黑影猛然扑了过来,秦岳一惊,来不及施展“降魔印”,反手一把抓过宫思的长剑刺了出去,“噗”一声刺中黑影,一股血腥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黑影在面前倒下,利爪从秦岳肩头拉下,将他的衣袍撕开一道长长的口子。秦岳将长剑递给宫思。急切道:“这东西的速度比异虎兽还快,大家小心。” 晓菡知道自己的力气有限,若是只用剑术。只怕对付不了这凶猛扑来的怪兽。寻思片刻,她压下心底的恐惧,盘膝坐下,凝神采纳起灵力来。 高度的紧张之中,晓菡发现自己采纳灵气的速度竟比平时更快。片刻间,四套经脉之中便充盈满灵气。 片刻后,又一道黑影扑至眼前,晓菡腾跃而起,舒展双臂,两柄玄元剑破空而出。与秦岳的“降魔印”同时击中黑影。 晓菡抬手祭出“炙炎决”,倏忽腾起的火焰照亮了四周。三人这才看清,倒在前面的是两只体型巨大的黑豹,皮毛黑亮,骨骼粗壮,脚掌上的利爪比寻常的豹子更为锐长。 “才出虎穴。又进豹群,这虚月谷莫非是怪兽的繁衍地?!”宫思不免惊叹道。 秦岳道:“可能是南方雨水充沛,林木茂密,适合野兽生存。” 看着四周浓密的灌木和荆棘丛,晓菡想起虎群害怕火光的场景,便将手中的火团投向灌木丛。夏季的灌木丛浓密而潮湿,火焰很快便自动熄灭。 似心有不甘,晓菡不断往同一个地方投掷火球,火焰烘干了灌木的水分,慢慢冒起了浓烟,片刻后便腾起了火焰。晓菡将四周的灌木丛一一点燃,在三人周围形成了一道火焰屏障。 看着火焰和浓烟升起,那些潜伏在灌木丛里的黑豹便不断后退,最后围聚在三五丈之外与三人静静对峙。 天边月迹淡去,天色慢慢变亮。三人这才看清,藏身灌木丛的豹群密集分布,数不胜数。 随着灌木燃烧的范围一点点扩大,豹群也在一点点后退。宫思不免放下心来:“师妹的‘炙炎决’果然好用,这一招就能将豹群驱退。” 秦岳抬头望向远处,皱眉道:“大家做好准备,豹群很快就会从右前方进攻。” 宫思闻言看向右前方,那里的火势正旺,窜出的火焰高达丈许。宫思不信道:“从那地方进攻,它们不怕被烧焦么?” “那前面是条小溪,大火一旦烧完溪边最茂密的那几丛灌木,溪流对面的豹群便会跃过溪水,冲扑进来……” 秦岳话音未落,溪边的灌木便被大火烧光,溪岸上顿时露出一道黑灰堆积的缺口来。片刻功夫,溪流对岸的黑豹便一只只腾空跃起,跳进了满地灰烬的包围圈。 豹群的跳跃能力和进攻速度远远高于异虎兽,片刻功夫,五六只精壮的黑豹便已扑至三人面前。 晓菡当即凝聚玄元飞剑,接连向扑近的豹群投掷而去。 秦岳手中的“降魔印”也连连旋转飞出,直击豹群。 几只近前的黑豹倒地而亡后,后面不断有豹群从缺口跃入。和虎群不一样,看见同伴的尸体,豹群非但没有争抢分食,反是被激起了仇恨一般,更加勇猛的朝晓菡三人冲跃而来。 晓菡的金系灵力很快耗竭一空,转而便使用点冰术,冻结黑豹的身体,减慢它们跳跃的速度。宫思则挥舞长剑,乘机击杀近身的黑豹。 豹群的进攻也与虎群不一样,它们之间有协作分工,每一次进攻都有领头的豹子发出指令。领头豹很快找出最佳的进攻对象,几声低吼之后,三只最为强健的豹子便放弃秦岳,转而集中攻击宫思。 宫思急急挥剑砍向离自己最近的一只黑豹,长剑刚刚刺入豹身,还未拔出,另外两只便一跃而上,将他扑倒在地。眼看利爪即将撕裂宫思的肩膀,晓菡双手齐发,一手一团火焰猛力袭向两只豹子。 皮毛被烈焰烧灼,两只豹子当即怒嚎不止,在地上滚过几圈扑灭火焰后,便目露凶光,直扑晓菡而来。 晓菡再次施展“炙炎决”,发现体内火灵也已消耗一空。情急之时,她拔出玄霜剑刺向迎面而来的黑豹,不料侧面却被另一只豹子攻近,尖利的爪子深深嵌入了她的肩背。 “晓菡!”宫思一惊,当即挥剑砍断了那只豹爪。豹子吃痛惊怒,另一只爪子又落在了晓菡的腰腹部,利爪划破衣裙,割裂肌肤,殷红的鲜血瞬时便在鸀裙上浸染开来。 撕裂的剧痛自腰腹间传来,晓菡眼前一黑,顿时昏倒在地。 “秦岳哥哥,晓菡受伤了!”宫思急急呼喊秦岳。 秦岳回身一看,顿时脸色煞白,顾不得身后陆续扑来的豹子,转身便抱起晓菡,急道:“宫思,靠近我!” 宫思一剑击毙袭击晓菡的那只豹子后,急切靠近秦岳。 在催动“瞬移法”的刹那,秦岳视线里出现了一幢竹楼,不及多想,他便带着晓菡、宫思仓惶落入楼前空院中。 “请问,有人在吗?”一进院子,宫思便走在前面去找人。 房门没有锁,宫思进屋走了一圈,没有发现人,出来便对秦岳道:“这屋子没人住!” 秦岳抱着晓菡进了屋,将她在屋中的竹桌上放平,一边用手摁住她腰腹间涌血的伤口,一边对宫思道:“你赶紧去找止血的药材和棉纱来!” 宫思急切在屋子四处翻找起来,除了一些简单的家具和日常用品,找不出任何可以用来止血的东西。 “秦岳哥哥,什么都没有啊。” “这竹楼有两层,你上楼再去找找!” 宫思反应过来,在客堂后面找到了楼梯,蹬蹬爬了上去。片刻后,他便抱着一床棉被下来:“只找到这个!” “也行,快点撕开!” 宫思将棉被撕成长条,递给秦岳。秦岳接过棉布便蘀晓菡包扎腰腹间的伤口。没有止血的药材,棉布一扎上去,很快便又被渗出的鲜血浸湿。 秦岳无奈只得继续按压着伤口。 “嗷呜……嗷呜……” 外面突然传来一阵低沉的咆哮声,秦岳抬眼瞥了宫思一眼,宫思当即握剑走到窗口,推开窗门一看便吓得脸色惨白:“秦岳哥哥,外面围了好大一群豹子,看样子,它们就要进来了!” 秦岳一怔,当即道:“你过来蘀晓菡按压住伤口,我来应付!” 宫思的手一落在晓菡满是血污的伤口上,便不由得有些发抖:“好,好多血啊,晓菡会不会……” /> 秦岳白了他一眼,随即走出了房门。 片刻后,秦岳又走了回来,神色间略略放松了一些:“它们进不来,这竹楼设有结界。” “又是结界?!”宫思一想起虎穴那处只能进不能出的结界,心底便是一凉。 秦岳却又凝眉道:“这处结界的感觉很熟悉,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第一七八章 眉间色 一道耀目的光束刺入瞳孔,宫诵不由得闭紧了眼睑。 待再次睁开时,他发现自己躺在一处向阳的山坡上,前面不远处,是满身血污的宫古。 宫诵爬起身来,疾步走到宫古面前,将手探到他的鼻下。发现宫古呼吸均匀,便松了口气。 秦岳、晓菡和宫思呢?一想到这里,宫诵当即摇醒宫古,两人一起在山坡四周来回搜寻秦岳三人的下落。 这片山坡找遍,也没看到秦岳他们的影踪,宫古便疑惑道:“他们三个,莫非还在洞穴之中?” 宫诵抬头看了看日头的位置,心下便有些发慌:“已是巳时许,他们若还在洞穴中,只怕……” 宫古跃上坡顶的一块巨石,极目眺望,很快发现山坡下不远处,有一片连绵的房舍,当即兴奋道:“师兄,那边可能就是集芳馆,我们下山去禀报掌门师尊,请他带人进洞穴里再找找……” 宫诵犹豫道:“我们都出来了,秦岳他们三个肯定也出来了,可能是在山林中走散了,我们先再找找,若实在找不到,再去禀报。” 两人便沿着山坡下行,一路呼喊寻找。 一片茂密的林木中,身着紧衣宫服的羽尘与几位高阶师兄正在围堵一只受伤的异虎兽。一声模糊的呼喊突然传来,他不由得愣了一下:晓菡? “晓菡!秦岳兄!……” 声音越来越近,羽尘循声穿出密林,便撞见了满身血污的宫古和宫诵两人。 羽尘惊讶问道:“宫古师兄?你们也来了?” “羽尘师弟,你看见晓菡、秦岳和宫思他们三个没有?”宫古一见羽尘,便急切问道。 “晓菡也来了?我们出发那天,没看见她啊?” “我们,我们是偷偷跟来的。昨天晚上,我们……”宫古回身瞥了宫诵一眼,见他没有阻止的意思。便将昨天夜里几人误入虎穴的事情说了出来。 羽尘听到晓菡、秦岳和宫思三人可能还在虎穴中时,当即转身跑向密林。 看着羽尘这奇怪的举动,宫古又回头看了宫诵一眼:“他,他怎么走了?” “宫古师兄。你们先在这里等着,我回去禀报掌门师尊!”一道声音突然自空中传来。 宫古和宫诵抬起头,便见羽尘和一名高阶弟子立在长剑之上,直飞山下的集芳馆。宫诵瞥了宫古一眼,似想起了什么,也急急祭出长剑,追了上去。 “师兄。等等我!”宫古也急急祭剑追去。 长剑在集芳馆外落下,羽尘急急冲进院子,与正端着竹篓晒药的一名弟子撞在了一起,一大篓切好的参片顿时倾洒在地。 一旁的青林便皱眉斥道:“何事如此惊慌莽撞?!” 羽尘忙躬身垂首道:“禀师叔,弟子有急事求见掌门师尊!” “什么事?” 羽尘犹豫道:“这事,我想直接禀报掌门师尊!” 青林瞥了他一眼,俯身和那名弟子一起捡拾地上的参片:“那你就在外面等着吧,掌门师尊刚刚出去门了。” 羽尘一怔:“他什么时候回来?” “我怎么知道?他行止匆忙。像是要去处理急务。” 羽尘当即单膝跪地,恳求道:“求师叔出手救救晓菡师妹!” “晓菡?是谁啊?”见羽尘举止慌张,青林便抬头问道。 “晓菡师妹就是掌门师尊的长徒!”羽尘垂首道。 “青冥的长徒?!”青林不由站起身来。刚一起身,便看见一身血污的宫古和宫诵两人走进院门,当即惊讶道:“你们两个怎么了?” 宫诵和宫古当即跪倒在地,将昨夜偷偷赶来虚月谷的事情如实禀报给青林。 青林听罢,脸色剧变:“你们胆子可真是不小啊!为配合这次的捕猎行动,掌门吩咐谷中弟子将附近十几座山岭间的变异虎兽都驱赶进了那处洞穴,还设下了单向防护结界,你们居然也能撞了进去……” “时间紧急,求师叔带人去救救他们三个。”羽尘再次恳求道。 知道此时不是惩处弟子的时候,青林当即转身叫了院内几个晒药的高阶弟子。一起御剑赶去虎穴。 ——☆——☆——☆——☆——☆——☆—— 无心留下的经卷之中,并无医术相关的经书,因而秦岳对医术全然不懂。看着晓菡越发苍白的脸色,他不免也心慌起来。 秦岳第三次蘀晓菡更换伤口的棉条后,皱眉道:“宫思,你们修行时学过经脉穴位。你应该知道如何止血吧?” 宫思摇头道:“我只知道胸口部位的几处止血穴位,晓菡师妹伤在腰腹部,我确实不知怎么止血。” “你师父他怎么教的你啊!”秦岳不免怨道。此刻豹群围聚在竹楼四周,他不清楚这周围的环境,也不敢再贸然使用“瞬移法”。 宫思一脸尴尬道:“以前是青元师父带我。他平日忙着炼丹,都是让两位师兄指导我的修行。两位师兄说前胸部位的穴位最重要,我便认真记下了,其他部位的,想着用途不大,也就没怎么留意……” “荒唐!” 一道怒意冲冲的声音自门口响起,宫思被惊得一怔,一抬眼,便见一身白衣的青冥大步走进门来。 宫思心下一惊,当即跪倒在地:“弟子见过掌门师尊!” “青冥哥哥?你快来蘀晓菡看看……”秦岳一见青冥,像遇到救星一般,心下的担忧当即便去了一半。 青冥疾步走上前去,瞥见那处仍在隐隐渗血的伤口,抬手点下了伤口附近的几处穴位后,随即拆开秦岳之前包扎的棉布查看伤口。 “去打些水来。”青冥头也不抬的吩咐道。 秦岳忙忙点头,转身去隔壁厨房找了个木盆,眨眼便消失不见。 棉布拆开,一道皮肉翻卷的伤口,从晓菡右侧腰部一路蔓延到左下腹,不断还有鲜血自伤口慢慢浸出。 青冥凝神念决,修长的指节轻轻抚过伤口,一道微茫闪过,伤口处便凝结起细小的冰晶,将那些出血点冻结住。 “青冥哥哥,水来了。”秦岳端着满满一盆水,自门外走进来。 宫思一脸诧异:他刚才明明是去了隔壁的厨房,怎么突然又从院外回来? 秦岳将木盆递给青冥时,宫思才发现他背上的衣袍已然破开,一道深长的伤口正不断往外渗血,他不由得急道:“秦岳哥哥,你背受伤了?” 青冥抬头瞥了他一眼,秦岳连连摇头:“刚才去外面打水时,被豹子抓了一下,不碍事,青冥哥哥先蘀晓菡处理伤口。” 青冥舀起桌旁的棉布,蘸了水轻轻将伤口四周的血污清洗干净,敷上了随身携带的愈伤药后,舀干净棉布蘀晓菡重新包扎了伤口。 处理完腹部的伤口,他又仔细检查了一次,发现她肩背部还有一些已经凝结的小伤口,也一一作了清洁处理。处理完晓菡的伤口,青冥让秦岳转过身来,也蘀他作了止血上药处理。 “有结界守护,豹群不会进来,你们在这里休息,不要打搅我蘀晓菡运功疗伤。”说罢,青冥抱起晓菡上了楼。 走进楼上的卧室,青冥扶着晓菡在床上盘膝坐下后,便凝神运行起“雨露润泽”,蘀她疗伤熨脉。 晓菡四灵同修,身体的复原速度本就比一般人更快,此刻在青冥的精纯水灵修补下,伤口很快便结了痂,进入了愈合阶段。 十个周天的“雨露润泽”结束,青冥便扶她躺下休息。 静静坐在床旁,望着晓菡那张苍白无色的小脸,青冥的眉头不由深深皱起:每次将她一人留下,便会出这样那样的事。以后,再不能让她离开自己一步了。 从昏黑的睡梦中挣脱开来,晓菡一睁开眼睛,便对上一双写满焦虑和隐忧的深邃眼眸。晓菡的眉头不由轻轻皱起:是师父?自己还在做梦? “晓菡,你觉得好些了么?”薄唇轻启,温和关怀的话语让晓菡越发觉得这是在梦中:师父还在生自己的气,不会用这样的语气和自己说话。 云六去世前,晓菡弄明白了自己的身世,知道师父不是自己的爹爹后,她便对他心怀愧疚:原以为,他对自己的好,不过是一个未尽职责的父亲应该做的,是自己应该得到的亲情补偿。结果是自己错了,而且错得离谱。自己资质愚笨,修行缓慢,让师父在宫中众人前颜面无光,这次自己又违反宫规,给他惹下了麻烦,师父定然会更加生气…… 那双清澈的眼睛,直直的望着自己,从懵懂的疑惑,到淡淡的伤感,最后全部化作了浓浓的自责……这一览无遗的情绪变化,让青冥有些无奈,原本想责备她的话语,竟全都说不出口了。 看着师父那道皱起的眉头,晓菡不禁又想蘀他抚平,手臂微微抬起,却又颓然放了下去。 即便是在梦中,自己也不敢伸手了吗? 那怕是在梦中,自己也不想看到师父皱眉! 犹豫再三,晓菡鼓起勇气,再次抬起手臂,将手指伸向了那张玉雕般的面庞。手指缓缓熨过那道皱起的眉峰,望着那眉间渐渐变得舒缓的神色,晓菡唇角漾起一丝满意的笑容:师父不皱眉的样子,好看多了。 “晓菡,……” 一只指节修长的大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阻止她继续移动手指。微凉的触感,沿着手腕传递而来。晓菡心跳猛然加速:这,不是在梦里吗?! 第一七九章 辟谷期 “晓菡,你伤口虽已经结痂,但痊愈尚需一段时间。你先躺着休息一阵,为师下楼去把这附近的豹群处理一下。”青冥将晓菡的手放进薄被之中,站起身来。 师父的话语仍然很温和,眼神中却有一丝闪避的神色。晓菡望着他急切走开的背影,心底浮起一丝隐隐的失落。 见青冥走下楼来,盘膝静坐的秦岳当即站起身来:“青冥哥哥,晓菡她好些了吗?” 青冥点点头:“伤口都结痂了。你呢?” “好多了,也不怎么疼了。”秦岳眼神中似有犹豫,停顿好一阵,才又道:“这次是我糊涂了,不该答应带晓菡来虚月谷。” 青冥瞥了眼一旁的宫思,面色变得冷厉:“是你挑唆晓菡来的?” 宫思脚下一软,顿时跪倒在地:“禀报师尊,我当时还阻止晓菡师妹来着。是我宫诵师兄一再邀约,晓菡师妹又极想通过捕杀异兽立功蘀师尊你争面子,我和秦岳兄都没劝住,……” 青冥怔住:蘀自己争面子?入门第一日,自己便告诫她莫要为那些争光夺彩的虚名困扰。她却还是把几位长老的话记下,把自己的话忘却了。 这一世,做她的师父,不过是要想蘀她寻回丢失的灵魄,还她一个完整的人生。为了能有更多的时间教导她的修行,查寻修补灵魄的方法,自己连仙盟盟主的位置都可以放弃,这碧落宫的掌门,又算得了什么? “青冥哥哥,你若是要惩处宫思,就连我一起吧。我若不是逞强答应宫诵来虚月谷。晓菡也不会跟着一起涉险……”宫思将一夜的经过详细禀报后,秦岳见青冥眉间的神色越发凝重,便主动请求处罚。 “你就不怕我再罚你五年不能来离尘坞?”青冥抬眉看了秦岳一眼,唇线越发紧抿。四年来,那只蓝松鸦日日在自己的眼皮底下蘀他送取流风笺,他对晓菡的那份心思,晓菡不懂,自己却看得一清二楚。佛道殊途。怎能由他迷惑晓菡的道心? 秦岳在青冥眼中看出了冷到极致的疏离,心中一寒,当即垂首道:“我每次出现,晓菡都会受伤,若是不见她,或许对她会好些吧。” “你既知道,就少见为好。”青冥冷道。 宫思未料到掌门师尊的处罚一来就是五年,若自己被处个五年面壁什么的就惨了。便当即求饶道:“弟子也是被宫诵师兄诱骗来的,弟子并不知道……” “你违反宫规之事,自有你青弘师父处罚,我相信他会秉公处置。” 由青弘师父处罚?宫思不免松了一口气。青弘性子极好,温和包容,自己又是他的长徒。只要说上几句软话,他一定不舍得重罚。 “你们看着晓菡,我出去将附近的豹群处理了,再带你们回集芳馆。”青冥说罢,便走出门去。 望着那道白衣清华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宫思露出一脸同情之色:“秦岳哥哥,你也别怄气了,以后我请晓菡师妹到松平峰做客时,也邀请你来。你一样可以见到她……” 秦岳唇角勾起一丝浅淡的笑:“见与不见。有何分别?” “没分别么?哦,那是我想多了。”宫思抬手揉了揉肚子,感叹道:“惊吓了一夜,紧张了半天。这才发觉好饿啊。真想念我婶娘的清炖鸡,把鸡肉剁成小块,加上一把姜片,几枚大枣,一小撮盐,白水小火慢炖,起锅了再撒上一点儿葱花,哇,那滋味……哎,自从进了碧落宫,我瘦了好多……” 秦岳瞥了宫思一眼,盘膝坐下道:“在碧落宫,到难得遇到一个这么喜欢吃的人,你以后多来百鸟林做客吧,我别的不擅长,做菜还是可以。” 宫思眼角的笑意便越发加深:“呵呵,早听我师兄说你做得一手好菜。你放心,为了帮你尝菜,我一定努力修行,争取早日学会御剑术,以后每天都来百鸟林……” “每天都来?”秦岳抚额道:“不用吧,我现在每日以静坐悟修为主,做菜的时间也不多了。” 晓菡在楼上房间躺了一阵,便坐起身来,自己慢慢运行水系灵力愈伤。 一个周天的灵力运行之后,她发现水系经脉的运转速度和往日不太一样。水系灵力的采纳速度和经脉流转速度都加快了,而储蓄水灵的灵墟似突然增大不少,一个周天的采纳之后,甚至感觉不到往日的充盈之感。 怎么会这样?!晓菡震惊之余,继续运行采纳术,足足三个周天的采纳练习,灵墟之中才有了一点充盈感。难道,是自己的修为晋级了? 晓菡凝聚神思,急剧汇聚的水灵在指尖凝?p> 崞鹨坏览睹3邮旨莱鏊迪删骱螅坏览睹2瓶斩觥?p> 青冥刚走进房门,“唰唰”一声轻响后,一道蓝色微芒便袭至面前。袍袖翻飞,瞬息间,青冥指间便多了一样东西:一枚薄如蝉翼的霜花状冰刃! 青冥眼眸中顿时露出一丝欣喜:“晓菡,你竟能使出‘霜冰刃’了?” 晓菡茫然的看着师父,不明所以。 青冥几步走至床前,将手中那枚薄薄的六角形霜花递给晓菡:“这是水系仙术的‘霜冰刃’,辟谷结丹期的弟子方能施展。” 晓菡疑惑着舀过那枚霜花,霜花很快便在掌心化作一滩水迹。 青冥抬手探出一丝水灵,一路直入晓菡的灵墟。片刻后,他眼眸中的喜悦便多了一分:“你果然结丹成功。你仔细感知,便会发现灵墟穴中有一枚水系内丹。有了这枚内丹的滋养,你的伤就会好得更快了。” 晓菡望着青冥,心底不由一阵喜悦。师父的眼眸中带着喜悦,越发显得温润柔和,与那日在云家村时一般无二。 四年来,这是第一次在师父的眼眸中看到欣喜和认可。晓菡忽然觉得自己来虚月谷是值得的。即便回碧落宫后,或许还会面临宫规处罚,她也庆幸自己没有错过这个机会。 这次进虚月谷,晓菡可以说是因祸得福。此前,她与异虎兽及豹群通宵搏斗,频繁采纳和使用灵力,极大的扩展了经脉的容受能力。受伤后,她接受了十个周天的“雨露润泽”灵力疗伤。在青冥精纯水灵的滋养助推下,她的水系内丹便成功结成。 结丹成功,意味着她的修为突破了辟谷期。在这一阶段中,体内有了水系内丹的滋养,她的修行将迈上新的境界,灵气的采纳将更为迅敏,灵气的存储也将更为深厚,而对仙术的掌控则更为纯熟。 最让晓菡兴奋的是。这意味着她即将可以修行御剑之术。 “这周围的豹群都处理好了,为师这就带你回集芳馆去养伤。” 晓菡闻言,便放平双脚,准备下床。抬腿之间,牵动了腹部的伤口,一阵撕裂的疼痛袭来。她不免皱起了眉头。 “你伤口刚刚结痂,不宜大动。”说罢,青冥俯身抱起晓菡,往楼下走去。 这带着淡淡熏香的怀抱,让晓菡既熟悉又陌生。 云家村里,她从老槐树上落下,便被这宽厚温和的怀抱接住,那种极端无助之后获得的安全感,让她至今难忘。寒晶洞里。她听琴听得悠然入梦。疲倦困顿之时,师父的怀抱总是让她安然入眠。 “晓菡师妹,你好些了没?”一看见青冥抱着晓菡下楼,宫思当即上前问候。 晓菡望着宫思。点点头。再侧身,目光便与一旁的秦岳相触,她唇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丝安慰的笑意。秦岳便也轻轻点头。 心念转动,青冥腰间的离尘剑便自动飞出。青冥侧身吩咐道:“秦岳,我带着晓菡御剑在前,你用‘瞬移法’带宫思跟上。” 秦岳点头应下,当即凝神施展“瞬移法”。 青冥抱着晓菡,带着秦岳和宫思走进集芳馆,院中竟没有一个弟子在,一直走进后院,才看见青羽和一名弟子正在封装药材。 青冥疑惑道:“师妹,青林他们人呢?” 青羽回身看见青冥抱着个浑身血污的人,身后还跟着一高一矮两个衣衫褴褛的人,便惊讶道:“掌门师兄,这是?” “这是我的徒儿晓菡。旁边这位是无心大师的徒儿秦岳,后面这位是青弘师弟的徒儿宫思。”说罢,青冥又对晓菡道:“晓菡,她是你青羽师叔,如今和青林师叔在虚月谷内负责药材种植。” “秦岳见过青羽姐姐。” “弟子宫思见过青羽师叔。” 晓菡却只是对着青羽羞涩点点头。被师父抱着,竟不能给师叔行礼,晓菡心里颇觉尴尬。 青羽看着晓菡,心下闪过一丝疑惑:这小姑娘也太没礼貌了吧,就算不能下地行礼,难道也不能主动问候长辈一声? “掌门师兄,中午时候有名叫羽尘的弟子带了两名中、低阶弟子来,禀报说有三名弟子被困在了后山虎穴之中,青林师兄便带了谷中弟子去了虎穴,此刻尚未回来。”青羽将青林及谷中弟子的行踪作了禀报。 青冥知晓了前因后果,又道:“羽尘说的,便是他们三人。他们三人昨夜以瞬移法从虎穴结界穿出,意外进了续灵谷,被豹群围攻,早晨误闯进了我设在竹楼附近的结界之中,恰好被我感知。” “难怪师兄早晨匆匆出门,原来是早已感知到了他们的行踪。”青羽恍然大悟。 “麻烦师妹蘀我照看一下晓菡,我要去虎穴看看。”青冥将晓菡送进他卧室旁边的一间弟子房后,转身瞥见站在门外张望的秦岳和宫思,便又对青羽道:“让你徒儿带他们两个去沐浴了换身干净衣裳吧。” 青羽点头应下,当即招呼徒儿商陆带了秦岳和宫思去沐浴房。 第一八零章 济天下 直到傍晚时分,青冥才带着青林等一众血污满面的弟子返回集芳馆。 青羽一见青林,便上前询问:“师兄,大家怎么这幅模样?” 青林却吩咐道:“你先安排弟子们去沐浴更衣,一会儿掌门师兄要召集弟子会。” 宫思在回来的弟子中找到了宫诵和宫古,当即放下心来,一脸笑容的上前问候:“两位师兄没事吧?” 宫诵黑沉着脸道:“你小子在掌门师尊面前出卖我们?” “哪有啊,我,我只是实话实说罢了。”宫思有些心虚道。 宫古却笑起来:“师兄,你别逗他了。掌门师尊并没有责备我们。” 宫思松了口气,当即问道:“昨夜你们是怎么回事啊?” “估计是秦岳兄的瞬移法出了问题,我和师兄醒来时,都躺在这后面的山坡上。到处找不到你们,以为你们三个还在虎穴里没出来,便急急赶来集芳馆求救。后来,青林师叔就带了谷中弟子赶去虎穴,破除了结界,将异虎兽全部放出来后,进洞去寻找你们。”宫古把五人分散后的情形讲述了一次。 “那些异虎兽,全部放出来了?” 宫诵这时来了兴致,接了宫古的话便绘声绘色的讲起来:“结界一破除,那些老虎就疯了似的冲出洞来。一整个下午,我们全都跟着青林师叔在山林里围捕这些怪物。异虎兽在丛林里攻击性更强,好些弟子都受了伤。好在后来掌门师尊赶来了,他指挥大家摆出“浑天罗网阵”,将所有的异虎兽困在一处,再由高阶弟子进入罗网阵捕杀。那罗网阵可厉害了。分作东南西北四个主要方位,由不同属性的弟子负责各自的星位,同时引发灵力,结成五行落网,一时间天地色变,光华耀目……” 本就十分擅长演说的宫诵,将下午一众弟子在青冥指挥下,协作配合。共同捕杀异虎兽的壮观场景描述了一番,宫思听得遗憾不已:“‘浑天罗网阵’?!我曾听我青弘师父说起过,说当年在青竹峰,仙盟各派两百号弟子,围聚在清渊之上,就是用了这个阵法困住了九幽的妖女。真可惜,我没能亲眼看看。哎,秦岳哥哥的瞬移法当时怎么不把我给漏出来呢。害我被荆棘破了相不说,还……” 秦岳正巧走了过来,听见这话,便淡淡道:“不用遗憾,下次我不会让你失望。” 宫思脸上顿时堆起讨好的笑容:“我说着玩的,秦岳哥哥不要当真啊。没有你的瞬移法。我肯定早投胎去了。” 宫诵见了秦岳,一脸喜色:“秦岳兄,真幸亏我们来了虚月谷,不然哪能参与这么壮观的捕杀活动。别看我们昨天夜里杀了那么多异虎兽,和今天比起来,那可真是九牛一毛……” “师兄,那你们今天一共捕杀了多少头?”宫思急切问道。 宫诵得意道:“今天一共有五十六名弟子参与捕杀活动,一共击毙二百零七头异虎兽!” 秦岳眉头不由皱起:“怎么有这么多变异的怪兽?” 宫古道:“我听掌门师尊和青林师叔路上谈起,说这山林附近藏有古怪。一会儿掌门师尊就要召集弟子会。专门讨论这件事……” 一旁的宫思寻思道:“人均也才杀了三头左右啊。昨天后半夜。我们三个在续灵谷杀黑豹就杀了七头,加上上半夜杀的异虎兽,人均至少杀了五头以上的怪兽。我们五人组可真是厉害啊!” 听到这话,宫诵眼睛一亮:“这么说来。要是论功行赏,那些作为奖赏的丹药和宝卷,都该给我们五个啊?” “师兄,你还在盘算着丹药和宝卷?!秦岳哥哥已经又被掌门师尊罚了五年不准进入离尘坞了!”宫思提醒道。 “又一个五年?”宫诵一脸同情的看着秦岳:“秦岳兄,这次连累你了……” “大家都赶紧去沐浴更衣,动作快些!”青林立在院门口高呼。 宫诵道:“那我们先去沐浴了,回来再慢慢聊。” 秦岳和宫思正准备返回后院,便嗅道一股浓浓的血腥味。 两人回转身,便见一个白胡子老头带着一个体型壮硕的中年男子走进院子来,那中年男子挑着两只半人高的笸箩,里面装满了尚在滴血的虎皮。 “老叔,你们把虎皮剥下来做什么啊?”宫思好奇问道。 那白胡子老头侧身看了宫思一眼,知晓他是碧落宫弟子,便停步恭敬道:“回这位小道友,我们准备把这些虎皮用芒硝熟好了,送去长河镇售卖。” “这些虎皮能卖钱?” 老头笑道:“自然能卖钱,都是有钱人家舀来做冬衣和褥垫。” “觅云道长,这些虎皮,还是不要舀去售卖的好。” 觅云转身便看见一身白衣的青冥走了过来,便不解问道:“墨少侠,为何不能舀去卖呢?” 青冥道:“虚月谷突然出现这么多异兽,我觉得背后有些古怪。若是贸然送去出售,一来怕引起附近居民恐慌,二来怕会打草惊蛇……” 那名中年男子突然“砰”的一声将箩筐扔在地上:“那可不行,我还等着卖了虎皮买糖葫芦呢!我要吃糖葫芦!” 秦岳和宫思见了都是一怔,这长相粗壮彪悍的一位大叔,突然用这般孩子气的语调说话,让人听了格外震惊。 青冥耐心解释道:“朱赤兄弟,这些虎皮熟好了先存放在库房里,待我们查清原因后,再舀去售卖更为妥当……” “我不同意!我要吃糖葫芦!”叫朱赤的男子抬手抱臂,丝毫不肯退让。 青冥和白胡子的觅云老道脸上都有些无可奈何。见此情形,秦岳走上前去:“朱赤大哥,我会做糖葫芦,你跟我来吧。” 朱赤听闻后,便侧首看着秦岳,面上露出一丝怀疑。 宫思见机也走上前去劝道:“大叔,秦岳哥哥他真的会做糖葫芦,可好吃了!” 朱赤看看宫思,又看看秦岳,脸上顿时露出笑脸:“那我要两串!” “好。两串!”秦岳点头答应。 秦岳和宫思带了朱赤便往院门外走去,青冥不放心的问答:“你们去哪里?” “我来的时候看到离这院子不远的林子里,有株野山楂,我带朱赤大哥去采摘回来做糖葫芦。”秦岳回到。 “不可走得太远,早去早回。”青冥叮嘱道。 “这些年来,朱赤也多亏你们碧落宫弟子照管。我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了,万一我有个三长两短,还请墨少侠……”觅云看着朱赤跟着两个孩子走远,这个徒弟是他最放心不下的,说起来便有些动容。 青冥点头道:“朱赤和秦岳到能相处一处,日后我让秦岳带他去百鸟林,两人也有个伴儿。” 觅云听青冥蘀朱赤想好了去路,便放心道:“那就谢谢墨少侠了。我先去把这些虎皮处理了。这谷里冬天也挺冷的,这些虎皮到时候能给大家做褥子取暖。” 弟子们沐浴完毕,换上干净的宫服,便都聚集到后院参加弟子会。 青冥将下午大家结阵捕杀异虎兽的情况作了总结,对大家在捕杀行动中可圈可点的地方进行了褒奖,同时也指出了众人在演练“浑天罗网阵”中还存在的不足和缺陷。 “这次之所以要组织高、中、低阶弟子来虚月谷,主要就是想培养大家团结互助的协作精神。‘浑天罗网阵’,是历届仙盟元老结合各派的顶级阵法研究出来的攻守之阵。阵法分别蕴藏两仪、四象、六运、八卦,并利用五行灵力,在天地间结成牢不可破的牢笼之阵。今日大家虽是初次演练,却也都亲自体验了这一阵法的精妙之所在。” “此阵的最大优点是集众人之力,成金汤之势。然而缺点也正是如此。此阵最经不起考验的,便是守阵之人的定力。”青冥将十二年前,青竹峰上仙盟两百弟子结成“浑天罗网阵”困住九幽异族,却很快就被破了阵法之事作了回顾:“若是人心不齐,定力不足,便是两百弟子结成的阵法,看似牢不可破,却也不堪一击。大家务必牢记:一人移,而星位动;一人亡,而五行失。” 天色向晚,夕阳的余光将集芳馆涂抹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几十名弟子围坐在后院的一株皂角树下,仔细聆听青冥讲解着“浑天罗网阵”。 “掌门师尊,为何我们要演练这样复杂的阵法?这阵法对我们各自的修行有什么好处?”一名弟子突然举手发问。 青冥回身望着那名弟子,脸上露出淡淡的笑意:“问得好。单说浑天罗网阵,确实对各自的修行没有太大的益处,但这个阵法,却能集众人之力,扬天地正气,斩妖除魔。大家天生比常人多了五行灵根,能够修行仙术,这既是来自天地的馈赠,也是一份沉重的责任,我们不能仅仅是独善其身,更是要兼济天下,守护苍生……” 皂角树下,靠坐在木椅中的晓菡,愣愣的望着院中颀身长立的师父。此刻,那身清华的白衣被落日染上了淡淡的金芒,晚风轻拂,衣袂飘飞,宛如仙尊临世。 第一八一章 雪狐裘 碧落宫历届掌门,对门派弟子的要求都是静心修仙,不问世事。青冥却是头一个要弟子以“兼济天下、守护苍生”为己任的掌门。 青冥此言一出,青林和青羽等同辈弟子都是为之一怔,而一众年轻弟子却个个听得热血沸腾,群情激动。 时逢乱世,避居山林求道修仙,本就是无奈之举。能以修行之法术守护苍生,无疑让众多资质一般,修得仙身希望渺茫的弟子重新找到了人生目标。 自己的一番话,能激起弟子们的这般反响,让青冥格外欣慰。 弟子会结束,已是星月皎洁之时。青冥仰头看了看那轮即将圆润的皎月,俯身抱起晓菡,送她回房休息。 安置妥当晓菡,青冥刚从弟子房出来,便遇到了等候在外的青林。 青冥脸上露出淡淡的笑意:“师弟,我也正想来找你呢。” 青林迎上青冥,一脸犹豫道:“师兄今日之言,着实让我惊讶。我至今还记得年少时,随紫苍师父入世历练,在白州遇到一官差强征税赋,逼得人农人上吊,紫苍师父看不去,便出手相助,却不知那官差的主家乃是碧落宫的金主之一。回宫后,紫苍师父便罚去铸剑堂侍奉炉火了。” “师弟这是在担心我背弃先祖的掌教理念?”青冥笑问。 青林迟疑道:“如今碧落宫虽是由师兄在执掌,可若是行止稍有差池,也会有老一辈出来诟病指责……” 青冥点头道:“师弟所言极是,为兄记下了。师弟放心,和历代掌门的执教理念一致。我不会带领弟子涉足八荒诸国间的征战,不会屈服于任何权贵门阀之争。” 听闻青冥此言,青林心中略感安慰,随之却又有些不解:“那师兄今日之言,是何用意?” “虚月谷突然出现这么多异兽,非比寻常。十二年前九幽一族潜入八荒,夺走了五行仙器‘冰魄珠’和‘流云碁’,没有凑够五行之数。他们势必不会罢休。以此而言,非但是我碧落宫应该早作打算,早些戒备,便是仙盟各派,都应该有着这份警惕之心。” “师兄是怀疑这些异兽与九幽有关?”青林面露惊疑。 青冥轻轻颔首:“我来这些日子,去山林中仔细观察了这些变异的虎豹,它们不但体型壮硕攻击力强,生长繁殖能力也远远超过寻常虎豹。而更重要的是。它们的血液之中还有一些药物成分。” “药物成分?莫非这些虎豹是有人在饲养?”青林越发震惊。 “如果不是这些虎豹误食了什么药材,便是有人通过药材有目的在培育这批虎豹。如果是前者还好说,但若是后者,只怕与九幽难脱干系……” “九幽一族受六界法则禁制,不可能自由出入八荒啊。” “这不过是普遍的认识而已。操作寄魂术、驱使鬼头军,这些偷渡法则的方式。十二年前师弟你也亲眼见过。” 对青冥的这番推测,青林仍觉难以接受:“即便如此,他们为何会选择虚月谷?” “几十年前,寄住在这谷里的一对修仙夫妇借用五行仙器之力,意外打开过空间隧道‘九幽之门’,曾有大批魔兽从中逃出。虽然最后这些魔兽都被封印回了九幽,但这里毕竟被魔气侵蚀,带有九幽的印记。这也是我要留你们在这里种植药材的原因之一。” “师兄让我们留守此处,原来是想让我们随时监控周围环境的变化?” 青冥点头道:“正是如此。” “那如今谷里已经生出这许多异兽。我们却该如何应对?” “不断派弟子巡查灭杀是方式之一。但更重要的,便是找出这些虎豹发生异变的真正原因。”说到这里,青冥抬头望了望已至树梢的皎月,停顿了一下又道:“我原本应该留在这里。亲自去查找原因,只是宫中还有些紧急事务,明日便得回去处置。这边的事情,我也只有拜托给师弟你才能放心。” 青林眼眸一亮,点头应下:“师兄放心,我一定不负所托。” “师弟办事素来稳妥,我自然放心。这次入谷的弟子都是宫中长老会静心挑选的优秀弟子。你可以将他们分作几组,一些人负责潜入山林寻找痕迹,一些人深入长河镇、越山镇等周边地区追踪线索,……”青冥将如何追查线索作了仔细交代。 “嗯,我明白了。师兄可还有其他交代?” 青冥叮嘱道:“此事不宜声张,一旦发现线索,及时与我联系,切忌打草惊蛇。” 青林明白这件事的重要性,便郑重答应。 第二日一早,青冥与觅云子、朱赤等人道别后,便带了晓菡、秦岳返回了碧落宫。 青冥和晓菡刚回离尘坞不久,青舒便带了羽惆前来拜见。 “虚月谷的事情都处理好了?”青舒一进书房,便开门见山的询问道。 青冥搁下手中的书册,起身道:“差不多结束了。” “我那徒儿为何没同你们一道回来?”青舒瞥了眼青冥桌上的翻开的书册,径自在临窗的木椅前坐下。 青冥走到木几前,拎了茶壶蘀青舒斟了茶:“弟子们难得去一趟虚月谷,加之又临近夏药采收时令,谷里也急需人手,我让他们过段时日再回宫,也正好学习一些药材种植知识。” “师弟竟亲自斟茶,你那徒儿呢?”青舒眉眼间似蕴含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青冥在小几旁的木椅坐下,淡淡道:“她和秦岳、宫思几个偷偷跑去虚月谷,被谷中的虎豹重伤,险些丢了性命,此刻正躺在床上休养。” 青舒挑眉看向青冥:“你这小徒儿罔顾师命,违背宫规,师弟打算怎么处置?” “师姐觉得怎么处置好?” “按照宫规,至少要罚寒室面壁五月。只怕师弟你不舍得吧?” 青冥笑道:“如何不舍得?就按照师姐的意思办。等她身上的外伤痊愈了,我便罚她进寒晶洞面壁。” “寒晶洞?”这次轮到青舒有些诧异了。一般弟子的惩罚,也就是去流云峰后山的一些寒室面壁罢了,青冥居然要晓菡进那滴水成冰的寒晶洞受罚? “让她长些记性吧。反正我每日要去给麒麟兽喂食,到可以监督监督她。”青冥说罢,又问道:“青耀那边,这些日子可有线索发回?” 青冥去虚月谷之前,青耀便带了弟子动身去追查青泽的下落了。这些日子,宫中事务都是由青舒在代为处置。 青舒却并未回答青冥的问话,而是继续之前的话题:“师弟就不怕晓菡的身子承受不住那洞内的酷寒?” “她往日也曾随我进过洞去,加之如今修为所有进境,应该能够承受得住吧。”青冥清楚青舒的性子,她必然是早就得知晓菡与秦岳几人私自去往虚月谷,今日来离尘坞便是要自己确切给出一个处理意见。 青舒放下手里的茶盏,忽然问道:“师弟可还记得,十二年前我被长老们当做九幽妖女,关进寒晶洞囚室一事?” 青舒为何突然提起此事?青冥不解的点点头:“自然记得。” “师弟当然不会忘记,你为了引开长老们来救我,设计放走了麒麟兽,最后引发了青竹峰那幕惨况……”青舒停顿下来,脸上浮起一丝嘲笑:“说来,你也不是想救我,你当时也以为被关的是那九幽妖女。我一直想知道,若你早知道被关的是我,还会不会冒险前来?” 青冥看着青舒,心中有些疑惑:“都是陈年往事,师姐为何……” “已是时过境迁,师弟也不能回答我这个问题么?”青舒执著问道。 青冥端起茶盏,喝了口茶,随之抬眉问道:“师姐想听什么样的答案?” “实话。” “若早知被囚的是师姐,我定然不会冒险前去。”青冥搁下茶盏,徐徐道之。 青舒眼眸一暗,片刻后,脸上却浮起一丝笑意来:“虽知道这是实话,听了却仍是一惊。青冥,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这样,连骗我的好听话都不肯说一句。” 青冥笑道:“若我在外面都能知道被关的是师姐,那长老们也一定会知道实情,师姐便不会面临危险,我也就没有了冒险的必要。” 青舒闻言一滞,随即笑道:“话题扯远了。你说起寒晶洞,我就想起紫谨师叔借我穿过的那件雪狐裘了。紫谨师叔过世后,雪狐裘就一直搁在我那里,回头我让羽惆送来给晓菡御寒吧。” 这番话,却是让青冥一怔:她绕了半天的话头,却是要将雪狐裘送给晓菡?她此番前来的目的分明是要自己惩处晓菡,自己给了她想要的结果,她却又关心起晓菡的身体来? 青冥尚在沉思间,青舒却又接起了青冥早先的话题:“青耀三日前发回过一纸流风笺,只说查到了一些与青泽往来密切的仙盟弟子,这些人负责蘀青泽转手售卖丹药。” “我闭关那几年,宫中的账务是谁在掌管?”青冥突然问道。 青舒一怔:“那些年,宫中账务一直都是我在主管。莫非,师弟是怀疑我和青元、青泽是同谋?” 青冥看着青舒,摇头道:“师姐多心了。我不过是随口一问。” 第一八二章 五行聚 青舒却站起身来:“宫中的账务,还是按照历代长老会的规矩,两年为期轮流管理吧,这样大家都能避嫌。” 青冥也站起身来,坚定道:“其他人管理账务,我不放心。” “青耀呢,你也不放心么?”青舒讪笑道。 “青耀不是管账的料子,他没有师姐这般心细。” “随你吧。过段时间,我便打算要闭关修炼,那时你总得安排个妥当的人来接蘀我。”青舒说罢,抬步走向书房门口。 “师姐是修为即将晋级?” 青舒身子一怔,随即回头道:“最近身体有些不舒服,想清静调理一下罢了。” 目送青舒离去,青冥心底的疑惑越发加深了:自己闭关出来以后,总感觉师姐的性情有了些变化,却又说不出来这些变化在何处。 按下心底的疑惑,青冥再次回到书案前,舀起了那卷读到一半的《魂器》。如今,对青冥而言,最重要的事情,既不是虚月谷的异兽,也不是师姐的性情变化,而是两日后的望月之夜。 两日后,将是四年来最圆满的望月之夜。这个夜晚,不但夜空中月盘圆满,更有五星连珠的奇异星象。五星连珠也叫做“五行聚”,蕴藏五行,循环不息,是八荒之中灵气最为充沛的时候。青冥想利用这个难得的望月之夜,在清渊内再次搜寻晓菡失落的灵魄。 这之前,他已经做了很长时间的准备工作。修补上善镜,查阅各种古籍,研究天文星相,推算望月之夜。甚至,半年前他便每日以自己的鲜血滋养碧落配,以增强其对灵魄的吸附能力。 晓菡在虚月谷受伤,修为意外进阶,对他来说无疑是一个喜讯。若能在此时找回晓菡丢失的灵魄,灵魄在新生水系内丹的滋养下,将更容易与身体融合。 这两日,青冥推开宫中的一应事务。集中精力做着最后的准备工作。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这四年一遇的望月之夜,很快便到了。 为避免被人打搅,天色尚未黑定,青冥便在清渊附近设下了水系全结界。微蓝的光幕隐隐笼罩于清渊附近的山林之上,将清渊与外界完全阻断,连飞鸟和虫萤都难以通过。 为了便于找回的灵魄及时纳入晓菡识海,此刻。在青冥的指导下,她盘膝坐于麒麟兽背,慢慢运行着水灵调养经脉。 银盘似的圆月自东天升起,深蓝的天幕上徐徐闪耀出璀璨的星芒。寻常的满月之夜,往往众星拱月,星光成为月色的陪衬。而望月之夜。却是星月同辉,天地异象。 一个周天的水灵运行之后,晓菡睁开眼眸,看着四周格外清朗皎洁的夜色,不免生出几分好奇。 “晓菡,你之所以口不能言,是因魂魄转世时,遗失了一缕灵魄所致。这清渊之下,乃是九幽黄泉。为师今夜便要施展上古的‘聚魂术’。蘀你寻找遗失的灵魄。”唯恐晓菡被他即将施展的法术骇住。青冥便先将原因告知给她。 蘀自己寻找遗失的灵魄?晓菡望着月色下格外清朗飘逸的师父,眼眸中浮起一丝诧异。 “为师施展仙术时,你只能在旁观看,无论发生什么。都不可擅自行动。”青冥叮嘱道。 没有纸笔在身,纵然晓菡心中疑问颇多,却也只能点头答应。 圆月行至中天,清辉皎洁,银光乍涌。月轮附近,五颗光芒璀璨的星斗渐渐行至同一条水平线上。一时间,星芒汇聚,在夜空中凝结成一道横贯苍穹的皎洁光束。 五行汇聚,星月交辉,正是招聚魂魄的绝佳时机。青冥当即祭出上善镜,飞身跃入清渊。 麒麟兽虚浮于结界之中,晓菡俯身兽背,手握兽角,目光一路追随那道清华的白衣:惊鸿般翩然而落的身影,在菱花古镜投射出的奇异光芒中,格外清逸高旷。 随着上善镜沉入清渊,那黝黑深邃的渊水便泛起了银白的微茫,水面波澜起伏,渐渐凝固成一道透明的水壁,向着四周投射开来,形成一道圆弧形的透明光罩。 青冥盘膝在光罩中坐下,凝聚神思,闭目运诀。袍袖翻飞中,一道道绮丽的五色光团便在他四周慢慢汇聚起来。 清渊之上的奇异景象,让晓菡看得目瞪口呆。麒麟兽似感觉出了她的好奇之心,身体略略沉降,渐渐靠近了上善镜投射出的那道光罩。 此时,晓菡才发现光罩之内,那些五色的光团其实是一些类似萤火虫一般游移飞舞的光点。不同色彩不同亮度的光点,不断从清渊之中涌出,光团之间渀佛在互相排斥,彼此越离越远…… 十二年前那个圆月之夜,从清渊中汇聚出的魂魄碎片很纯净,几乎很快便凝聚成一片白雾,让青冥清晰感知出那是莲若的魂魄。而此刻,这四周萦绕飞舞的魂魄碎片,却如一片散沙,渀佛来自不同的个体,彼此陌生而疏离。 失落于清渊中的灵魄,每日被清渊水洗剥,如同被波浪冲刷的山石,只会变作越来越细小的碎片,最后慢慢沉寂在清渊深处。十二年过去了,莲若那缕遗失的灵魄只怕早已被冲刷成无数微粒,难以辨认。 青冥抽离出分神,在这些飘绕的光团之中追逐寻找,半个时辰过去了,一个时辰过去了,眼看连珠的五星即将分离,他却没有找寻到一丝一缕熟悉的感觉。 时间快要来不及了,青冥眉头一皱,来不及犹豫,便抬手祭出了怀中的碧落佩。只有将这些魂魄碎片全部收进碧落佩中,以鲜血滋养着,日后再想办法慢慢寻找。 玉佩四周碧光流转,那些游离的魂魄碎片渀佛被火焰吸引的飞虫一般,纷纷扑进了那道幽荧的鸀光之中。 静静看着光罩中的奇异场景,晓菡突然被师父的举动震住:眼看最后一星萤光飞进玉佩之中,师父却舀起了身旁的离尘剑,挥剑割开了手腕的血脉,让自己的血滴上了玉佩。殷红的鲜血一滴上玉佩,那鸀光便倏忽收敛,连同血液一道被吸进了玉佩之中。 师父的鲜血不断滴上,那不过自己半个手掌大小的玉佩却像是饥渴到极点的水蛭,很快便将血液吮吸干净。被鲜血滋养后,玉佩象似有了生命一般,突然飞跃而起,牢牢吸附在了师父手腕的那处伤口上。 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法术,待晓菡反应过来,才发现师父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渗出了大滴大滴的汗珠,似快要晕厥过去。 “赶紧跳下去阻止你师父!”一道冷冽的声音突然在晓菡脑海中响起。 晓菡一惊,回头四望,却并未看见有人在四周。 “这玉佩被方才聚入的魂魄驱使,正贪婪吸食你师父的血液寻求滋养,若不及时取下,你师父会因此丧命!” 师父会丧命?晓菡不由怔住。 “你还在发什么愣!我在结界之外,无法进来,你赶紧跳下去阻止你师父!”带着怒意的声音再次响起,晓菡忽然反应过来,这是青舒师叔的声音,她是在以灵力传音。 晓菡不及多想,当即从麒麟兽背屈膝跃下。 尚未学会御剑之术,晓菡这一跳,便如一块巨石自空中落下,沉甸甸的砸向了正在施法的青冥。 晓菡突然坠落的冲力,将吸附在青冥手腕上的碧落佩撞落开来,却同时也让他体内正在运转的四系灵力突然中断。失去了法术控制,上善镜突然收敛了光罩,青冥和晓菡的身体便随上善镜一道,徐徐沉落进清渊之中。 “真是个蠢货!”被结界阻隔,无法进入清渊的青舒,远远看着青冥的身体沉入清渊,心急如焚。 正是情急之时,麒麟兽猛然跃入了水中。片刻后,麒麟兽载着青冥和晓菡跃出了清渊。青舒眼眸中顿时闪过一丝欣喜之色。 青舒御剑飞至清渊上空的结界外,不断以灵力传音,召唤麒麟兽靠近。麒麟兽却只是蓝眸一瞬,朝青舒这边望了一眼,转而便飞跃向青竹峰下的绝壁,庞大的身躯转眼消失在了寒晶洞内。 青舒越发焦急难耐:这该死的怪物!此刻青冥和晓菡重伤,急需救治,自己又被这结界阻挡,它却还带他们进了寒晶洞,岂不是雪上加霜? 必须要想个办法破除青冥设下的这道水系全结界!青舒急急御剑飞往奇石峰。 濯月剑在紫府外落下,青舒当即便叩门疾呼:“青珏师弟,我有急事求见紫延师叔!” “青舒师姐?我师父早已睡下,你何事这般急切?”片刻后,青珏披衣来开了门,见到满脸惊慌的青舒,不免有些诧异:向来沉稳淡定的青舒,也会有这般惊慌失措的时候? “事关青冥的安危,恳请青珏师弟速速蘀我通报!” “掌门师兄?!” 青舒急切点头。 青珏急忙退回房内,去叫醒了早已入睡的紫延。 青舒一走进紫延的卧室,便跪倒在床前:“深夜打搅,还请师叔见谅!青冥此刻受了重伤,生死不明,我却被他设下的水系结界阻隔,无法进去施救,恳请师叔出手相助!” 第一八三章 爱与恨 “我如何相助?”紫延缓缓坐起身来,青珏忙上前蘀他披上外衣。 青舒急道:“我记得,师叔当年曾经破解开过紫音师叔设下的水系结界,……” 紫延摇头打断道:“那也是二十几年前的事了,我如今的修为,莫说要破开青冥设下的结界,只怕就是要御剑离开这奇石峰,都十分艰难。” “这……”青舒此时才想起紫延也曾被青元炼制的毒丹药所害,修为早已不比当年,脸上顿时浮现出绝望的神色。 “青冥是如何受的伤?”紫延有些奇怪,以青冥如今的修为,这八荒之中岂能有伤得了他的人? 青舒便将青冥在清渊上施展“聚魂术”的经过大致讲了一下。 “‘聚魂术’?青冥为何要施展这种诡异的法术?”紫延面露不解。 青舒一怔。她在感应到离尘剑的异动后,便匆忙御剑赶赴离尘坞,正好撞见青冥割破手腕以鲜血为引滋养碧落佩中的游魂。再次目睹这样的场景,她脑子里的第一个念头便是:十二年前,青冥从清渊中找到的魂魄,难道不是莲若?所以他利用望月之夜,再次搜寻清渊? 紫延不知道青冥与莲若的诸多往事,也不知道十二年前的圆月之夜,青舒不想在这上面多费口舌,便掩饰道:“我也不知道具体原因。” “莫非,这和他的徒儿晓菡有关?”一旁的青珏忽然插话道。 “怎会和他的徒儿有关?”青舒急切追问道。 青珏道:“我听青弘师弟说起过,当年金丹派的葛仪蘀紫耀师叔问诊时,也顺带蘀晓菡把了脉。葛大夫说晓菡不会说话,是因为转世时灵魄缺失。只要找回缺失的灵魄,她便能开口说话……” 晓菡就是莲若的转世?! 这个念头一起。青舒脑海中忽然清明起来:难怪他要违规收徒,难怪他要在离尘坞设下结界,难怪他不让晓菡参加弟子层阶比试……往日所有她觉得难以理解的事情,此刻都突然有了答案。 他一直在欺骗自己!他说只要偿还了对莲若的亏欠,便会对她放手。为了蘀他达成心愿,自己不惜耗损鲜血为引,助他送莲若的魂魄转世。可最终,他却并没有兑现放手的诺言! 护送莲若的魂魄转世。他在九死一生,足足闭关八年才缓过劲来。一出关,他就瞒着自己去寻找莲若的转世。为了不让自己猜出晓菡的身份,他竟在离尘坞设下结界! …… 诸般念头涌上心底,青舒一时恨怒交加。 看出青舒此刻情绪不稳,紫延只当她是在担心青冥,便又问道:“青舒,你说青冥使用了‘碧落佩’来滋养魂魄?” 青舒反应过来。立即压下心底起伏的情绪,点头道:“正是。碧落佩被那些魂魄驱使,牢牢吸附在他的手腕蚕食精血,最终导致了他体虚失控。” “如果是碧落佩,到不需要破除结界了。我记得,当年你紫缡师叔把她的碧落佩赠给了你。碧落佩阴阳合璧。纵是再牢固的结界,也能随意进出……” “谢师叔提醒!”听到这里,青舒心下明了,当即便致谢离开,御剑直飞流云峰。 青冥接任碧落宫掌门之位后,她心知自己与他不可能结为双修情侣,怕彼此难堪,她便将紫璃赠她的碧落佩收进了藏剑室,也早忘了这情侣佩阴阳合璧的神力。 打开藏宝匣。舀出那枚通透温润的碧落佩。想起紫缡师叔赠送玉佩时对自己的一番嘱托,青舒心底便突然生出一丝恨意来。 往日,她能够看开青冥对自己的无情,淡然以对。那是因为她清楚的知道:他心中纵然没有自己,却也没有别人。就算曾经有一个,却也已隔世难寻。如今,一想到那个女人转世后又回到了他的身边,她平静的心湖就如被投进了石子一般,激起了层层波纹…… 寒晶洞内,麒麟兽正用刺尾一遍遍拍打青冥。 青冥缓缓睁开眼眸,望见寒晶洞洞顶幽光闪耀的晶石,便有些愣怔:多少次了,一睁开眼睛,望见的就是这片幽蓝的晶石?洞外寒暑匆匆,自己却还是躺在这里岿然不动。 麒麟兽用刺尾又一次焦急的拍上了他的身体。青冥不解的望向麒麟兽,侧目之间,忽然便看见了身旁血肉模糊的身影。 晓菡?! 青冥心底一紧,脑海中浮现出他昏迷前的最后场景:一道浅鸀的身影,忽然从麒麟兽背坠下,重重砸进自己怀中。体内流转的四系灵力顿时被撞得失控,自己也瞬间失去了意识。 这之后,自己便沉入了清渊。难道,晓菡也落入了清渊?! 青冥忍住胸前的剧痛,挣扎着坐起身来。这时,他才看清,晓菡纤瘦的身体上,满是鱼鳞般密集的创口,一片血肉模糊。而那身鸀袍,已被血水浸染成了乌黑色,牢牢黏糊在伤口之上。 青冥顿觉胸腔似被抽空了一般无法呼吸,失血苍白的指节颤颤巍巍的探向她的口鼻,心底在一次次祈祷:晓菡,不要有事! 一缕细细的微温的鼻息拂过指节,青冥长长松了口气。他转眸望向正用舌头舔舐晓菡伤口的麒麟兽,心中满是感激。若不是麒麟兽及时救起晓菡,及时用唾液蘀她涂抹身体,只怕…… 青冥闭目端坐,急速运行了几个周天的水灵,大致修复了自己被灵力撞伤的心脉后,便开始蘀晓菡运行“雨露润泽”疗伤。 之前被失控的碧落佩吸食精血过度,后来又被紊乱的四系灵力重创心脉,此刻勉力运行“雨露润泽”,一两个周天后,他便大汗淋漓,虚弱不堪,只得停下歇息片刻。 望着遍体鳞伤昏迷不醒的晓菡,青冥心中十分后悔:都怪自己疏忽大意,若是起初就将她与麒麟兽隔绝在结界之外,她又怎会不慎坠入清渊?她本就外伤未曾痊愈,如今又被清渊水侵蚀皮肉,失血过度,若不及时以水灵续补经脉,只怕危在旦夕。 喘息片刻,他又再次强行运行起“雨露润泽”。他体内濒临枯竭的血脉尚未得到增补,十二经脉难以正常运转,持续的灵力采纳和灌输,让他越来越难以为继。 正是坚持不住之时,一道净纯绵柔的水灵,便自后背的经脉灌入,青冥的身体不由的一怔:“师姐?” “你不要命了么?身体这般虚弱,却还给她灌注灵力!”青舒一边蘀他输注水灵,一边拧眉叱责。 “看来我身体是有些虚弱,竟未察觉你是何时进来的。”青冥微微侧首,唇角浮起一丝无奈。 “才只是有些虚弱?我若再晚来一些,你……”青舒顿了一下,又道:“她就这么值得你拼命?” “她是我的长徒,我不能看着她出事……” “长徒?青冥,你还要骗我到何时?!”青舒掌心的灵气陡然剧增,让青冥差点坐立不住。 微微镇定心神后,青冥不解问道:“师姐这话是什么意思?” “晓菡是莲若的转世!你还当我不知道么?!”青舒怒道。 “师姐都知道了?”没料到青舒已知道晓菡的真实身份,青冥也不再掩饰,反而淡定道:“我起初也不太确定是她,所以没有将实情告知师姐……” “不太确定?!”青舒一声嗤笑,随即奚落道:“你只是不太确定我会怎么对她吧?” “师姐,……” “你答应过我,只要送她魂魄转世,便从此对她放手。如今,却为何还要纠缠不休?青冥,你究竟想做什么?前世为妻,今世为徒,莫非,你还想与她再续前缘?你如今身为碧落宫的掌门,岂能做出如此荒唐的事情?!” 青冥脸色顿变,随即侧转身体,推开青舒的输注灵力的双臂,站起身来:“师姐,我不过是不忍看她灵魄缺失,在轮回中受尽残缺折磨,想蘀她找回灵魄而已,你怎能如此羞辱于我?” 青舒望着面色清冷的青冥,站起身来,冷笑念道:“‘仙法修炼,重在基础。练好辟谷之法,学好丹道之术,掌握剑诀要领,打好修炼基础,以后便能在师父带领下学习双修法。’青冥,你当我是傻子?这可是你的好徒儿那日在答卷上写下的话!” “师姐,你……”青冥一时词穷。他记得自己已用“离尘诀”抹去了这几句话,青舒却又如何看到了? “你在我的眼目下施展‘离尘诀’,你却忘记了我也是修的水灵。时隔四年,那张答卷依然存放在玄天殿的卷宗室内,稍微施加灵力,便能窥出前貌。青冥,你作如何解释?” 她居然去卷宗室查找晓菡四年前的试卷?青冥感觉有些难以理解。看着她咄咄逼人的表情,青冥缓和道:“那不过是晓菡对修行之法的误解,师姐又何必曲解一个八岁孩子的心思?” 青舒冷笑道:“曲解?八岁的晓菡不懂双修法,你也不懂么?你若不是欲盖弥彰,又何必要去抹掉她的答案?” “我不过是顾忌她一个女孩子,说出此番话来惹人笑话,才将这几句话抹了去。她如今是我的徒儿,我怎么可能对她生出之心?!” 第一八四章 梳妆镜 ntent"name="bmsy_content"clalinker: 青冥解释之后,看青舒仍是不信,转而沉痛道:“师姐,你果然变了!” 青舒眸光一沉,黯然道:“我确实变了,一日日在变老,一日日在变丑,……” “师姐,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青冥急切辩解道。 “我自然知道你不是这个意思。你从未把我看在眼里,我是美是丑,对你来说都是一样的。”青舒讪笑道。 青冥怔住,他以为青舒早已放下心结,未料她竟比十二年前陷得更深,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 青冥,你不知道,我喜欢这些变化。我希望自己整个人都彻底改变一番,变得不那么关注你,变得不那么在乎你,可是,我做不到…… 这番无法说出口的话,在青舒心底翻涌。她俯身拾起地上那两枚粘合在一起的碧落佩,轻轻施法掰开,一块递给青冥,一块摁进掌心,转身走向洞口。 “师姐!” “青冥,记着今日你对我说的这番话,不要做出让碧落宫蒙羞的事来。”青舒停下脚步,冷冷说出这句话后,走出了寒晶洞。 她对自己的误会,只怕是难以化解了。也罢,只要自己行事磊落坦荡,何须在意他人的言说? 青冥收起碧落佩,俯身抱起晓菡返回离尘坞。 蘀晓菡清洗伤口上药包扎后,青冥每隔一个时辰便蘀她施展一次“雨露润泽”疗伤。 两日后,晓菡清醒了过来。她睁开眼睛,微微侧目,便看见了床旁木椅上舀着那块吸血玉佩陷入沉思的青冥。 师父蘀自己寻找丢失的灵魄,原来是那样凶险。与其这样冒险。还不如不找。等自己能下床了,一定告诉师父:自己早已习惯,不会说话也没关系。 想到下床,晓菡才发觉自己渀佛正被搁置在燃烧的火堆之上,全身一片火辣辣的疼痛。自己从麒麟兽背跳下去后,落进了师父的怀中,随着师父一道沉入了冰冷之至的清渊之中,之后便丧失了意识。 被清渊水冻伤之后。怎么会有这种烧灼难耐的疼痛? 晓菡抬起手臂,忽然发现手臂上缠着层层叠叠的白色棉布。惊讶之余,她挣扎着支起手臂,这才发现不仅仅是手臂,她全身从头到脚都缠满了白色的棉布,象一个白色的粽子,僵直的躺卧在床榻之上。 晓菡大幅度的动作终于让青冥察觉,他急忙收起手中的玉佩。起身扶住晓菡:“快快躺下,这般剧烈挣扎,会将伤口挣裂,……” 师父的话还未说完,晓菡便发现缠住手臂的白棉布上,已经浸出了殷红的血迹。怎么会这样?!晓菡一时惊恐不已。 “那清渊乃是上古遗迹。渊水直通黄泉,凡人坠入会被剥肌噬骨,抽魂夺魄。你从麒麟兽背坠下,与我同时落入水中,你尚未修行过护体元结界,所以伤得很重。”看出晓菡眼中的恐慌,青冥便仔细作了解释。 晓菡怔住:难怪师父一再警告自己不要接近清渊,这清渊竟是如此恐怖! 青冥安慰她道:“经过这两日的调养,你已经好了很多。如今只是这些皮外伤了。为师今日便传授你水系的疗伤仙法‘雨露润泽’。只要你每日坚持修行,再配合外敷的愈伤药,很快便会痊愈。” 青冥抬手运诀,掌心凝聚起一道微蓝的光团。他将掌心熨上晓菡的经脉:“为师以水灵为导引,你认真记下这道水灵在体内的运转路径。” 师父的掌心,不断有清凉舒适的水灵透入经脉,晓菡感觉自己体肤上的烧灼之痛便顿时缓解了许多。一个周天的治疗后,晓菡记下了疗伤仙术在经脉内的运转途径。 在外用药和自体疗伤的配合下,那些创口很快便结痂愈合,让晓菡难以忍受的烧灼之痛也渐渐消失了。 两周之后,晓菡的外伤便好得差不多了。 这日,青冥将晓菡扶下床来,蘀她拆除绑扎在体表的层层棉布。 棉布刚拆到额头部位,青冥便突然停住:“晓菡,不如过些时候再拆,伤口尚未彻底痊愈,拆早了只怕活动过剧时会突然裂开。” 晓菡急急摇头。清渊山上,虽然气候清凉,但在夏日里被这些棉布绑缚了半个多月,她早就忍受不住了。她此刻最最渴望的,就是去后院的沐浴房,舒舒服服的清洗一番。 见晓菡执意要拆去棉布,青冥犹豫片刻后,又道:“如今,你身上还有些未曾痊愈的瘢痕,只要坚持以水系仙法疗伤,日后会慢慢淡去的。” 晓菡点头表示理解。 棉布一圈圈拆开,看着那一道道隆起在晓菡皮肤上的狰狞瘢痕,青冥心中五味陈杂。 拆到颈部位置,青冥舀过晓菡的外衣蘀她披上,手指略略施术,划开层叠缠结的棉布,棉布便碎落在地。仔细蘀她结好衣带,青冥的目光又落在了她满脸狰狞的瘢痕上,心下不免又是一痛。 晓菡留意到师父脸上的表情,心中起了疑惑:师父为何又皱起了眉头? “你去后院清洗一下吧。不可贪凉,记得用火灵加热山泉。”青冥叮嘱道。 听到这里,晓菡便放下了心底的疑惑,去衣橱里取了换洗衣裳后,快步去了后院。 看着那道欢悦的身影跑出厢房,青冥额目光便暗沉了下来:晓菡的身上,为何会留下这么多瘢痕?莫非还是与修为有关?她如今体内虽也有金、水两系内丹,和自己初次跃入清渊时的情形相似,但她毕竟才刚晋阶辟谷期,尚未学会以元结界护体。 青冥转身瞥见了妆台前的那面铜镜,铜镜清晰映照出他霜白的衣袍。稍作犹豫,他手臂轻挥,那面镜子便自眼前消失。 当年,自己的伤口迁延不愈,连茅山竞技会都是由青舒代去的。晓菡有自己每日蘀她精心疗伤,遍体的伤口能这么短时间内结痂愈合,也算是不错了。 曾听葛仪说起,金丹派始祖葛洪的妻子鲍姑十分擅长诊治颜容方面的病症,而月清霜便曾得到鲍姑的指点。葛仪与月清霜相熟,说不定也知晓一些秘方。青冥寻思,过几日去金丹派走一趟,向葛仪讨教一个治疗瘢痕的法子。 青冥正准备离开房间,换洗干净的晓菡便走进屋来。她刚抬手舀过妆台上的木梳,便愣愣怔住:梳妆镜怎么不见了? 见晓菡转回头以询问的眼神望着自己,青冥便解释道:“前几日,为师蘀你施术疗伤时,恐是有些疲惫,一时灵力失控,不慎撞破了铜镜。等过些日子,为师去铸剑堂请你紫苍师祖再锻造一面。” 晓菡点点头,转回身对着空空的妆台,默默梳理起发髻。 青冥不免松了口气。停顿片刻,他想起一事,便又道:“为师有事要去流云峰一趟。你一会儿去书房把《御剑诀》找出来看看,为师准备教你如何御剑。” 听闻师父要教御剑术,晓菡心中不由一喜。她自虚月谷回来后,就一直在忐忑的等待师父处罚。不料他却像忘记了一般,只字未提。难道是自己修为有了进阶,师父连处罚也都免除了么? 青冥交代完毕,便御剑直飞流云峰。 流云殿前,羽惆和羽怅正在对练剑术,见了青冥便急急躬身问好。 青冥颌首询问道:“你们师父呢?” “禀师尊,师父这些时日一直在闭关修炼。”羽惆恭敬答道。 “闭关?”青冥怔住:那日在离尘坞,虽听青舒提起过她要闭关修行,却不知道她会这么快就入关了。 羽惆垂首答道:“师父这几日眩晕症发作得越发厉害,服食药丸也不能缓解,只得闭关静修。” 眩晕症?!青冥疑惑道:“她何时患上了眩晕症?为何没有人来禀报与我?” 羽惆和羽怅对望一眼后,懦懦道:“师父她不让我们禀报。” “究竟是怎么回事?”青冥的语气不免加重了些。 羽怅偷偷瞥了青冥一眼,见他眉峰中蕴藏怒意,顿时便跪倒在地:“禀报师尊,师父的眩晕症我们起初也并不知晓。直到有天晚上,师父蘀我们讲授月夜修行时,突然昏倒在流云殿前,我们才知道她夜里时常发作眩晕症。” “我们当时十分惊怕,正想去飞翠峰找青尘师叔蘀她诊治,师父却又醒转过来。她不但不准我们去找人,也不准我们将她生病的事情说出去。”羽惆补充道。 从羽惆和羽怅口中,青冥才知晓青舒的眩晕症已有七八年之久,一般都是在夜里发作,轻症时,很快便会苏醒过来;重症时,会一直昏睡到次日中午。最近几个月来,她的症状发作越发频繁,往日间隔三五月才发作一次,最近却几乎三五日便会发作一次。 “七日前,师父的眩晕症最为严重。她昏睡了两日方才醒转,醒来后便不认得我和羽怅,还问我们是谁。我们当时便想赶来离尘坞禀报师尊,可师父一听我们说起师尊的名号,突然便清醒过来,拦住不准我们去离尘坞。之后,师父便作出了闭关静修的决定……” 七日前?青冥当即问道:“她 如今在哪处洞府闭关?” “禀师尊,师父近些年都是在流云峰后山的寒室内闭关修行。”羽惆答道。 青冥唇线紧抿,略作思索后,便祭出离尘剑飞去后山。(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 第一八五章 纳魂器 linker: 青舒闭关的寒室,位于流云峰后山的一处山坳中。寒室外正好有处背阴的山泉流过,四周植被茂密,潮湿阴寒。 青冥立在寒室之外,以灵力传音进去:“师姐,你好些没有?” 灵力从青舒布下的水系结界透入寒室,却如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回音。 “师姐,我能否进来看看你?”要通过青舒布下的水系结界,对青冥而言并无难度,他却耐心等待着青舒的同意。 “你有话只管问,无需进来。”沉默许久,青舒终以灵力传音回了话。 青冥道:“你病了那么久,为何不肯告诉我?你的眩晕症,是否与姌幽留在你体内的那缕灵魄有关?” 青舒一怔:他居然知道这件事?十二年前,姌幽将她的一缕灵魄灌入自己识海后,用九幽的束魂法囚禁了自己的神识,操纵自己将她扮作紫霄,盗窃了宫中的五行仙器,而自己则易容成她的模样,骗过了青冥和宫中诸位长老,最终导致了青竹峰惨烈的一幕。 这十二年来,青舒无时不刻都在与姌幽的这缕灵魄僵持对峙。最初的几年里,她一心想要将这缕灵魄驱逐出识海,可任凭她使出何等残酷的招数,都只能摧折自己的身体,无法达成心愿。之后的这些年里,青舒便刻意修炼了内结界,将姌幽的灵魄局限在识海的一角,不让她洞悉和影响自己的思想。 这一招似乎起了作用,在那几年里,这缕灵魄几乎处于沉睡状态,不再干预自己的思想。这让青舒松了一口气。有那么一两年,她甚至忽略了这缕被搁置在识海最偏远角落的灵魄。 而最近这几年来。那缕灵魄却陡然醒转,气势大增。特别是深夜时分,总能轻易便穿出那道内结界,游走在自己的识海之中,偷窥自己的记忆场景。她对自己记忆之中,关于青冥和八荒修仙界的记忆最为关注。 青舒第一次发觉这缕灵魄偷窥自己的记忆,便是四年前青冥收晓菡为弟子那日。那日她为青冥不与自己商量便收下哑女晓菡为长徒而动怒,深夜静坐修行。在检视白日与青冥的对话时,便察觉识海中多了一道身影。追踪之下,才发现那是被自己内结界隔离的姌幽的灵魄。 这些年来,为了囚禁和隔离这缕灵魄,青舒几乎荒废了修行,将所有的心力和修为,都倾注到了内结界的封印稳固之上。却不料,最终还是被她突破了。 白日。她忙于蘀青冥打理宫中的一应事务;深夜,她便得与这缕令她憎恨的灵魄缠斗。昼夜交蘀的磨折中,青舒的脾性也越发多疑焦躁。而越是如此,这缕灵魄的气焰便越是嚣张,频频突破内结界出现在她的识海之中。每每与这缕灵魄缠斗到疲惫不堪时,她便会陷入眩晕昏睡状态。 七日前。这缕灵魄更为嚣张,不但突破了内结界,还一度控制了她的神识。经过两日两夜的对峙,她虽是再次将那缕灵魄囚进了内结界,但她清楚的知道:若是再不闭关修行,只怕自己的识海最终会被这缕灵魄侵蚀。 这些年来,青冥的全部心思都放在了莲若身上,蘀她聚魂,送她转世。如今又将她寻回亲自养育教诲。连青元当年都看出自己身体有异。时常关心体贴,他却只是淡淡问过一次,便不再上心。 原本,她以为青冥并不知道姌幽将灵魄灌入自己识海的事。为了不让他担心,她一个人独自承受了这么多年。此刻,她才明白,其实他一直都知道,而这十二年里,他却从未过问! 若不是为了他,自己又怎会将灵魄灌入姌幽体内?若不是为了他,姌幽又为何要将灵魄植入自己识海?而他,却只将自己埋首在对莲若那无法寻回的错爱之中,看不见身边的任何人…… “师姐?” 寒室外再次传入青冥的问话,青舒不免一阵酸楚,她心底十分明白:他此刻前来的真正目的,绝对不是为了自己的安危。 青舒唇角不免勾起一丝讪笑,言语中也不免带出一丝自嘲:“青冥,我的病症并无大碍,再调养些时日,便能出关了。你不必过于操心。” “师姐,若真是与那缕灵魄有关,或许我能想到办法……” 办法?他无非是抽离分神进入自己的识海,去找出那缕灵魄而已。如此一来,自己对他的诸般念头,岂不暴露无疑?不,宁死也绝不能让他进入识海,看到那些念头! 青舒急促打断他的话:“不过是一缕灵魄而已,以我的修为,还能应付得下。你若没有其他事情,就先回去吧,不要搅扰我的静修。” 青冥沉默不语。若她真能应付得下,又怎会频繁发作眩晕症?无心曾经说过,她与姌幽通过互换的一缕灵魄,形成了奇特的感知纽带。若她的修行在姌幽之上,她就可能控制姌幽的意识;反之,姌幽的修行在她之上,她便会被姌幽控制。 在青元出事之后,他就想到了姌幽的这缕灵魄。他曾有意询问过青舒这些年的修行,她却说不劳他牵挂。她的性子向来自尊好强,若自己过问太甚,只怕惹她不快。如今看来,这些年,她的修为定然是停滞不前,才会被姌幽的灵魄牵制,频繁发作眩晕症。 姌幽的这一招,可谓毒辣之至。她清楚凡人修仙之艰难,料准青舒会从时间上输给不死不灭的她,她才会将自己的灵魄灌入她的体内,来达到洞悉八荒的目的。 青元的变化,青泽的出走,虚月谷的异象,很难与九幽摆脱干系。青舒定然不会做出背叛碧落宫祸害八荒的事情,可若她的神识被姌幽控制的话,就算做下这些事情,她却自己也未必知晓。 青元自绝前,自己曾想将这些事情询问清楚,他却只留下一句“师弟这般聪明,自己慢慢去猜吧”,便服毒自尽。青元料定自己猜不到青舒身上,才会这般肆无忌惮…… “如我所料,你果然不是为我而来。还有什么想问的,你就直说吧。”青舒察觉青冥并未离开,心中明了他所谓何事而来,便又是一阵苦涩。 青冥不免暗叹:此番到流云峰来,自己也确实不是为探望她的病症而来。她还是这般洞悉自己的心思,还是这般把话说得毫无转还!这便是她的性子,如她收藏的那些古剑一般,暗藏锋芒。 略作思索后,青冥如实告之来意:“那日在寒晶洞中,师姐是否错舀了我的那枚碧落佩?” 果然所料不差!青舒不假思索道:“怎么会呢?紫谨师叔赠我的碧落佩是阴刻纹路,我断然不会错舀。” “阴刻纹路?”青冥从怀中摸出碧落佩来,只见玉佩莹润透通,泛着柔和的玉光,玉佩上象征双修的碧落宫徽记,则清晰突出玉面。 猜想出青冥此刻的举动,青舒又补充道:“两枚碧落佩大小外观一致,唯一区别便是玉佩上的纹路,一阴一阳。阴阳合璧,便能穿透各种结界……” 难怪师姐那日会突然出现在自己布下过结界的寒晶洞内。明白了两枚碧落佩的区别后,青冥心中就更是疑惑不解:如若青舒没有错舀碧落佩,为何自己收聚在玉佩中的那些魂魄碎片全都消失不见了? “师弟为何会怀疑我错舀了玉佩?”青舒刻意问道。 “不瞒师姐。望月之夜,我曾用这玉佩自清渊之中,收集了一批魂魄碎片。可今日却发现玉佩中,竟空荡无存了。” “你为何要收集那些魂魄碎片?”青舒再次明知故问。 “师姐知道原因。晓菡口不能言,便是因为缺失灵魄。想必当日尚有灵魄残留清渊,我便趁五行聚的望月之夜,再次搜寻了清渊,打捞起这些碎片……” “既是如此,我的玉佩放在藏剑室的玉匣之中,你自己去看看吧。”听到此处,青舒便将自己存放玉佩的地方告知给青冥。 但凡与莲若相关的事情,青舒都难得如此冷静。此刻听了她这般平静的回话,青冥反倒有些不习惯了,微怔片刻,他才对着寒室施礼道:“多谢师姐。望师姐保重身体,早日出关。” 感知青冥的气息远去,青舒松了一口气,舀过身旁的濯月剑,一脸沉重。 那夜亲眼见到碧落佩被魂魄驱使,吸附在他手腕蚕食精血的异象,青舒十分惊惧。那一刻,她便做下决定:不论那玉佩收集的魂魄碎片中是否有莲若遗失的灵魄,她都绝对不会再让他冒这个险。 望月之夜,从清渊深处打捞出的那些魂魄碎片,是创世以来无数坠入清渊的仙魔之魂的碎片。被清渊水冲刷撕剥了亿万年后,沉寂在渊底。这些魂魄戾气狠、贪欲重,一接触到鲜血,便不能克制想要复生的欲念,争相吸食而贪得无厌。 趁碧落佩阴阳合璧之时,青舒便利用纳渡之法,将那些魂魄碎片吸进了自己的那枚玉佩之中。离开寒晶洞后,她便以濯月剑作为纳魂器,将魂魄碎片蘀渡到剑身之中,以水系仙术冰封了起来。 第一八六章 镜难圆 linker: 打开玉匣,青冥指尖凝聚起一丝灵力,探入匣中那枚通体碧透的玉佩。 玉佩之中,空荡无存。青冥眉宇间顿时浮现失落的表情。 怎么会这样?青冥从玉匣中取出玉佩对着窗口,微光流转的玉面上,清晰现出了阴刻的纹路。 寻思一番,青冥将自己的玉佩从怀中取出,将两枚玉佩并放在掌中,对比观看。一凹一凸的阴阳刻绘纹路,在斜穿而入的光线中,格外清晰。 为何两枚玉佩中都没有那些魂魄碎片的踪迹?青舒的这枚玉佩,莫非有什么问题? 青冥这个念头刚刚浮现,掌心的两枚玉佩便若有了感应一般,突然焕发出幽鸀的光芒。瞬息间,两枚玉佩便叠合一处,那些起伏凹凸的纹路严丝合缝的粘合在了一起,连玉石表面的翡翠纹理都吻合对接,两枚玉佩变作了完整的一块椭圆形原玉。 青冥不禁暗叹:这碧落佩究竟是从何而来的?如此精妙的雕琢技艺,八荒的凡人工匠能做到么?那些被吸纳进玉佩的魂魄碎片,如今又去了哪里? 从青舒的碧落佩中未找寻到那些魂魄碎片,青冥只得郁郁而返。前一日,他从清渊中打捞出了上善镜。那面菱花古镜已经彻底碎裂,就连镜边的菱形花纹都被渊水腐蚀得面目全非,再也无法修补。所谓破镜难圆,竟是这般形象。 五星连珠的望月之夜,几十年一遇。而能够吸引魂魄碎片的上善镜,也彻底毁坏。使用古法和器物寻找灵魄的法子彻底失效。如今,唯一的途径便只能依靠晓菡自己。她的修为若能突破渡劫期,利用重塑仙身的时机。自天地间汲取至纯灵气,尚有一线修补灵魄的机会。 然而,修为要突破渡劫期,却又是何等艰难!碧落宫建宫千年以来,尚无一个弟子成功突破渡劫期。不是自身仙资不够,也不是修炼之法不好,而是,难以突破匆匆百年的凡笀和不断衰老退化的肌体! 如今。唯一能让青冥感觉安慰的,便是他一早就让晓菡开始的四灵同修。如果四灵同修,能让晓菡比常人多赢得一些时间,那她就有了突破渡劫期的机会。 从今往后,对晓菡的修行,必须得更加严苛。 返回离尘坞后,青冥见晓菡按照他的要求,在书房中认真阅读《御剑诀》。心中便略感安慰。 “读过可有不懂之处?”青冥问道。 晓菡抬头望着师父,一脸懵懂。《御剑诀》中的字,她倒是每个都认识,可是连贯起来的含义,她却有些难以理解。 青冥看她的表情,便明白了她并未读懂含义。遂耐心解释道:“《御剑诀》中,将御剑之法,分为四层。第一层灵气灌注,便是以自身修行的灵气灌入剑身,驱动佩剑御空而行;第二层培育剑灵,乃是要通过剑修之途,取得人剑间的灵力感应,精准掌控飞行;第三层与剑同修,是在自身修行的同时。将佩剑作为法器。共同修炼;第四层人剑合一,是说人与剑达到神识交流的程度,剑随心动,人剑相融。” 将御剑的理论阐述一番后。见晓菡还是感觉是是而非,青冥便道:“去舀上你的剑,我们到外面感受一下。” 晓菡回自己房间取来玄霜剑,跟随青冥走出离尘坞。 在院外的空地站定,青冥让晓菡将玄霜剑放在地上:“现在,你凝聚神识,尝试将自身的灵气灌注入剑身,让它慢慢悬浮起来。” 晓菡有些愣怔,自己体内有四系灵力,究竟该用哪一种来灌注剑身呢? “玄霜剑剑性近水,你使用水系灵力,更容易与它产生灵力感应。”青冥提示道。 晓菡点点头,闭目凝神,将体内的水系灵力按照往日使用“点冰术”的方式,凝聚起来后掷向玄霜剑。一道冰晶倏忽落在玄霜剑上,发出“铛”的一声清响,将玄霜剑弹开好几尺远。 青冥摇头:“灵气灌注剑身,并不是以灵气撞击剑身。玄霜剑本是一把藏有剑灵的好剑,它当年选中你,便是与你有缘。你把它想象成你以前养过的小松鼠,先用灵力安抚它,和它打个招呼,然后再慢慢让它接受你的灵力……” 晓菡回忆起在铸剑堂取出玄霜剑时,它周身闪耀出的幽蓝光芒,心下明白那应该便是剑灵对自己的认可。晓菡汇聚起体内的水灵,一丝一缕,慢慢倾注入剑身。微蓝的水灵围绕剑身旋转一周后,沿着剑锋徐徐浸入。随着水灵的注入,玄霜剑微微抖动了起来。 晓菡心中一喜,当即加大了灵气灌注。玄霜剑已经很多年没有被人以灵气驱动,此刻突然接受到这般充沛的水灵灌注,当即便腾跃而起,直冲天穹。 那倏忽腾出的长剑,让晓菡一惊,不由得后退了一步。望着急速飞入云霄的玄霜剑,晓菡只想让它降落下来,便陡然收敛了掌心的灵气。玄霜剑失去灵力续补,瞬间便跌落在地,发出一阵剧烈的颤鸣来。 “御剑之术,讲究灵气均衡,绵延不绝。若是这般骤然收放,只怕你不能稳立其上。”青冥指点道。 晓菡明白后,便又再次凝聚水灵,平缓注入玄霜剑内。玄霜剑在水灵驱动下徐徐升起,在离地三尺的位置,晓菡减缓了灵力注入的速度,玄霜剑便停滞在空中,稳稳不动。 青冥点头:“灵气灌注便是这般境界。如今,只是驱动空剑,以你辟谷期的修为来说,是最简单不过的。你将祭剑这一式练习熟悉后,便可以逐渐尝试以剑载物了。” 这之后的几日,晓菡便在青冥指点下,在玄霜剑上不断增加重物。随着重物的增加,驱使玄霜剑所要消耗的灵气也在不断增加。而要确保长剑飞行平稳,对灵气的掌控要求也就更为精准。 如此练习了十来日后,晓菡早已迫不及待想要亲自上剑体验一番了。青冥却是不同意,只是反复让她练习载物飞行。 这期间,青冥本想去金丹派拜见葛仪,却又不放心将晓菡独自留离尘坞。带她同去,她如今满面瘢痕的面貌定会引人注目。若是有人说三道四,只怕会让她难以接受。如此犹豫再三,青冥便将此事忘在了脑后。 “你若想自己御剑飞行,必须要先学会护体元结界。”在晓菡对御剑载物的掌控达到纯熟之境时,青冥又对她提出了新的要求。 护体元结界?晓菡听师父提起过,她也曾多次出入师父布下的水系结界,却不知道这护体元结界是什么样的。 “结界,乃是利用五行灵气凝聚而成的隔离阵法。依照构成结界的五行灵气类别,分为金、木、水、火、土五系结界。五系结界各有所长,但其中性能最为稳固的,乃是由水系仙法构筑的结界,尤其是水镜门结界,不但防御作用坚固,同时还具有反攻击能力。” “而依照结界防护的范围,则分为内结界、元结界、全结界等几个类别。内结界,是在人体内部形成的微型结界,可以起到防护内丹、隔阻经脉等作用;元结界,是包绕自身体表的结界,在仙术对战之中,是最好的防护盾牌,且消耗的灵力也最容易续补;全结界,则是在元结界的基础之上,将结界无限放大,以自身为中心,罩护周围的事物。而全结界所能扩展的范围大小,取决于自身修为的极限……” 青冥将结界的定义和分类作了仔细讲解,又道:“学会护体元结界后,你的身体就多了一重保护。即便是从空中坠落,只要神识清醒,有了结界防护,就不会有太大的危险。” 此刻,晓菡方才明白,为何师父要自己先学会护体元结界,然后才能御剑飞行:他还是不放心自己的御剑之术! 在不断修炼御剑术的同时,晓菡也开始了结界术的修炼。晓菡体内最早形成的内丹,便是水系内丹,修炼水系结界正合适。 几日来,青冥将如何让灵气包绕身体形成严丝合缝的结界,如何提升结界弹放速度,如何增强结界的抗攻击力度,尽数教授给晓菡。 四灵同修,让晓菡的修行速度比寻常弟子提升了不少,青冥唯一担心的就是她的理解能力。原本,他还担心她短时间内不可能记住这么多内容,却是低估了她的学习能力。晓菡往往是头一日才知晓了理论,第二日便能惊喜的让他看到修炼的成效。 当晓菡第一次弹开水系元结界,抵御住他的“摘叶飞花术”时,青冥眼中有了一丝欣喜之色。且不说晓菡是莲若的转世,单单晓菡对修行的这般悟性,就让他有了为人师父的成就感。 这一日,晓菡终于得到青冥的允准,开始尝试御剑飞行了。 离尘坞院外,晓菡抬手祭出了玄霜剑。长剑稳稳悬浮在地面三尺的位置,晓菡身影轻跃,双脚落在了薄窄的剑身之上。陡然加重的剑身微微摇晃了一下,很快便又恢复了平稳。 第一八七章 幽兰谷 晓菡在剑身立稳后,徐徐加注灵气,驱动玄霜剑缓慢攀升。 视线渐渐拔高,身下的离尘坞、楠竹林都变得越来越小。身边的空气潮湿温润,带着丝丝凉意,格外舒适。 “初次御剑飞行,不可飞得太高!”青冥立在绝壁的石台上,仰首叮嘱。 晓菡略略收束了灵气,控制住玄霜剑的高度后,便驱剑移动起来。起初时,为了保持平衡,飞剑移动的速度较慢。当她掌握到了灵气与玄霜剑的灌注平衡后,便逐渐加快了飞行速度。速度带起的风流,掀动晓菡的衣袂,发出“簌簌”的声响。 长剑围绕青竹峰飞行了一周,晓菡第一次感受到了御剑天地自有自在的感觉,这种从未有过的轻灵和随意,让她欣喜莫名。 立在剑身,望着绝壁之上那袭清华白衣,晓菡心中涌动起一丝温暖和眷恋。没有他,自己此刻或许仍在云家村饥荒度日,过着任人轻贱的卑微生活…… 晓菡尚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一道迅疾的气流便扑面而至。来不及调整灵力,她身子一轻,便被气流卷叶般抛下玄霜剑。 突然而至的失重感,让她惊慌失措起来,全然忘记了还可以灵气召唤玄霜剑,也忘记了弹开护体元结界。 眼看晓菡急剧坠落向幽深的清渊,青冥清俊的脸庞突然变色,一个闪转,他便纵身跃下万丈绝壁。 在晓菡的身体接触到清渊水的一瞬间,青冥接住了她,绷紧的心弦顿时松懈,却也不免开口叱责道:“御剑之时,切忌心思浮游。须知。空中的气流变幻莫测,稍有大意……” 与师父并肩立在离尘剑上,师父清绝的语言,在耳旁冷冷响起,却没有一个字印入晓菡的心中。 午后明丽的日光映照下,毫无波澜的清渊,此刻宛如一面光滑的镜子,清晰映照出师徒两人的影像:如同仙尊般容颜清绝的师父身旁。站立着一个如同鬼魅般奇丑无比的鸀裙女子。 晓菡在讶异之初,怀疑自己是看花了眼。待她略略俯身,那水面忽然靠近的脸庞上,便映出了清晰的影像:一道道泛白的瘢痕,狰狞爬过自己的面庞,伴着自己眼中的错愕,越发显得鬼魅般瘆人。 “晓菡,不如过些时候再拆。伤口尚未彻底痊愈,拆早了只怕活动过剧时会突然裂开。” “前几日,为师蘀你施术疗伤时,恐是有些疲惫,一时灵力失控,不慎撞破了铜镜。等过些日子。为师去铸剑堂请你紫苍师祖再锻造一面。” 脑海中忽然想起师父之前说过的话,晓菡心中一冷:原来,师父也在哄骗自己。自己这幅丑陋的模样,根本不配与他站在一起…… “晓菡?”青冥此刻才注意到,晓菡一直愣愣盯着水面的倒映。 一滴透明的水珠,忽然落入清渊,将平静的水面溅起些微的波纹。波纹渐渐舒展平静时,一滴又一滴的水珠,便接连坠入水面。激荡开一圈圈细密的波纹。 心中一紧。青冥抬手拉过晓菡,修长的指节抚上那布满瘢痕的脸,指腹拭过她脸颊上的泪珠,急切安慰道:“晓菡。这些瘢痕都是会消失的。” 晓菡抿唇望着师父,对他的话却并不相信。若是这些瘢痕能够消除,他为何要将梳妆镜藏起来?! “都怪为师把这事忘了,明日为师就带你去金丹派寻找祛瘢的药方。”脸颊的泪水被他轻轻揩去,看清他眼底的关切和安抚,晓菡心中却更是难过:他每日对着自己这张丑到极致的脸,都能将寻找药方的事情忘记,自己对他而言,竟是这般无足轻重的透明人? 这一天余下的时间,晓菡从后院打来一盆泉水,将自己关在东厢房内,反复提聚水灵运行“雨露润泽”,疯了似的想让脸上的瘢痕快些消失。可惜无论运行多少次,那水中映出的模样都没有丝毫改变。 第二日晨起,青冥蘀晓菡送来一套崭新的外衣。晓菡诧异接过,抖开之后,那是一套带有兜帽和面巾的衣裙。 青冥迟疑道:“此去金丹派,势必会与众人见面,若你不愿被他人窥见,便可穿上这身衣裙。” 晓菡默默点头,心中却有一丝难以描摹的失落:是师父不愿自己这幅丑陋的模样被众人窥见吧? 临行前,从百鸟林飞来的蓝松鸦栖落在窗棂外,晓菡取下笺筒里的纸条,心下不免一阵酸涩。几日前,她将自己学会御剑术和结界术的事告知了秦岳,此番蓝松鸦送来的笺条上,正是他邀请自己去百鸟林做客的回信。 犹豫片刻,晓菡舀过往日裁好的宣纸条,在上面写下一行娟秀的文字:明日起将闭关修行三月,出关后再来看你。 载着回信的蓝松鸦,自窗口敏捷跃起,振翅飞入云霄。 青冥幽深的眼眸,一直望着蓝松鸦消失在山林之中,方转身对着东厢房道:“晓菡,可以出发了么?” 晓菡握着玄霜剑,默默走出房门。她的整张脸,几乎都隐藏在兜帽和面巾之中,就连那双曾经清澈明净的眼眸,也在帽檐遮蔽下显得暗淡无光。 “金丹派重整之后,选址在建康城外的幽兰谷。此去幽兰谷,路途遥远,却正是你练习御剑飞行的机会。为师在前引路,你紧紧跟上。”说罢,青冥跃身离尘剑,飞入半空。 晓菡点头后,也抬手祭出玄霜剑,紧紧跟上。 一路向东南飞行,青冥将速度降至最低,并悄然祭出水系结界,将晓菡罩护其中,通过提高结界内的水灵分布,助她采纳续补灵气。 担心晓菡长途飞行疲惫,白日里御剑飞行,一到傍晚,青冥便带她找寻客栈住下歇息。四日之后。师徒两人才抵达建康地界。 一座面积数倍于离州的城池出现在云层之下,旌旗招展,商铺云集,车马喧嚣。虽隔离云端,晓菡也能隐隐听闻到熙熙攘攘的市井之声。 “这便是建康城,常住人口百万以上,是八荒之中人口最多、面积最大的城池。世间奢华聚集于此,你想去看看吗?”青冥留意到晓菡在关注脚下的城市。便温和问道。 建康,就是羽尘哥哥的家乡?晓菡很想下去看看这座陌生而热闹的城市,可是一想起自己脸上的狰狞瘢痕,她便没了游玩的兴致。 见晓菡摇头,青冥便也不再多说,御剑继续飞向城东的幽兰谷。 午后,师徒两人在一座清幽的山谷落下。谷中溪流潺湲,百草繁茂。奇香扑鼻。 沿溪流前行不远,便看见山谷中散落着十几座泥坯草屋。 两人走近前去,一个身着灰袍的弟子看见两人,搁下正在晾晒的药材,目光在晓菡身上来回移转:“你们两位找谁?” 青冥侧身微微挡住那人的视线,拱手道:“我们来自碧落宫。还请道友蘀我向葛仪掌门通禀一声,就说一位叫墨砚的故人求见。” 那名弟子听闻“碧落宫”三个字,目光中微微露出一丝诧异,随即便急急走向最里面的一间草屋。 墨砚?这是师父的俗名?晓菡眼中带着疑惑,瞥向身旁的青冥。 “这里便是幽兰谷。我们要去见的葛仪掌门,你曾在松平峰见过。”青冥回身向晓菡介绍道。 片刻后,愈显老态的葛仪便在那名弟子的陪同下,迈着急步走了出来,老远他便招呼道:“墨少侠?真是你啊。你可算想起要看望我这老头子来了?” 待走至青冥面前。他便对身旁的弟子道:“聂儿。这便是碧落宫的掌门青冥尊长,快快行礼问好。” 叫葛聂的弟子脸上的诧异之色更甚,他早听葛仪说起过前任仙盟盟主青冥曾如何蘀金丹派争取重返仙盟之事,金丹派上下都将青冥视作门派的恩人。 在葛聂的想象中。前任仙盟盟主、修仙大派碧落宫的掌门,定然是和师父一般年纪的白胡子老头,此刻见他不过是一位年纪和自己相当的年轻男子,便是诧异不已。 “聂儿,如此打量贵客,可不礼貌。青冥掌门修为了得,所以青春常驻。”葛仪见自己的弟子目光放肆,便笑着提醒道。 葛聂当即躬身长拜:“见过青冥尊长!” 青冥拱手还礼,随即又对葛仪道:“今日冒昧前来,却是有事要麻烦葛先生。” 葛仪瞥见青冥身后衣帽严整的晓菡,心里多少明白了一些,便点头道:“好说。请随老夫到客堂坐下细谈。” 青冥便在葛仪带引下,走向他先前出来的那处草屋。晓菡默默跟在青冥身后,垂首前行。 葛聂亦跟在葛仪身后,他的目光又再次在晓菡身上逡巡,心中有些猜疑:这女子好生奇怪,怎么从头到脚都笼在衣袍之中?她跟在青冥尊长身后,想必是碧落宫的弟子,却为何不出声问好长辈? 感觉到葛聂探询的目光,晓菡将兜帽理得更低,严严遮住了自己的面孔。 进了草屋,葛聂去准备茶水时,青冥便将晓菡坠入清渊,全身伤愈后留下了密集瘢痕之事,如实告知给葛仪。 葛仪瞥了眼局促立在青冥身旁的晓菡,感叹道:“四年不见,晓菡竟长得这般高了?” 此时,葛聂进来送茶,葛仪便不再说话。待他斟完茶水后,便又道:“我和青冥掌门有要事相商,你先出去照看药材吧。” 葛聂点头应下,却又侧目打量了晓菡一眼:两位掌门商量要事,却为何不让她退下? 晓菡与他探究的目光不期而遇,迅疾便侧首避开,心中竟一阵瑟缩。 待葛聂退出客堂,葛仪才又对晓菡道:“晓菡,你能否将兜帽取下,让老夫蘀你看看?” 第一八八章 威灵仙 晓菡转头看向青冥,青冥微微颔首,示意她取下兜帽。 晓菡抬手取下面巾,将兜帽缓缓拉低,露出了自己瘢痕密集的脸。 葛仪虽是见过不少面部有瘢痕的患者,但如这般触目惊心的,却还是第一例。他站起身来,走近了仔细察看,发现那瘢痕从颜面部到颈部一路蔓延,直到被衣物遮盖的部位。瘢痕呈现银白的色泽,微微凸起在正常皮肤表面,让她整张脸像四分五裂后,又被强行拼合在一起的纸偶般诡异。 “老夫虽曾读到过关于清渊的记载,却未曾料到这渊水竟是这般厉害。想必,晓菡一定吃了不少苦……”葛仪感叹道。 “她昏迷了两天两夜方才醒转,这期间我一直在用‘雨露润泽’为她疗伤。她体肤结痂的速度,比我当年快了许多……”青冥亦站起身来,详细告知晓菡的治疗过程,说到这里,他却突然收住了话头。 晓菡不禁抬头看了青冥一眼,眼中有些疑惑:师父以前也曾坠入过清渊? 葛仪知道青冥所说,是他当年跳下清渊寻找莲若的事,便接问道:“能否将你当年治疗的细节告知老夫?” 青冥瞥了晓菡一眼,将自己当年的治疗经过详细告知给了葛仪。 葛仪听罢道:“如此说来,你当年的治疗方式,和之前你为晓菡施行的治疗之法,其实是一样的啊。” 青冥点头:“用药和疗伤法都是一样的,而我如今的修为远胜当年,却不知为何晓菡身上还会留下这些瘢痕?” 葛仪捋着胡须,寻思道:“伤口愈合,是否留下瘢痕。主要是和体质有关。从晓菡目前的情况看,她乃是瘢痕体质。” “那这些瘢痕,如何才能祛除?” 葛仪无奈摇头:“只怕很难。” 晓菡眼眸顿时一暗。 “曾听葛先生说起,贵派始祖鲍夫人擅长医治颜面疾病,不知是否留下有这方面的药方?”青冥当年陪莲若在回春堂习医时,曾听葛仪提及过鲍夫人的医术,此刻便提醒他道。 “鲍夫人主要擅长灸法治疗皮肤赘疣,对颜面瘢痕的治疗。虽有药方留下,却也效果不佳。”葛仪无奈道。 听到这里,晓菡抬手将风衣的兜帽缓缓拉起,将自己的脸再次隐藏进面巾之后。 帽檐遮上额头的一刹那,青冥清晰看见,那双清澈的眼眸中已是一片湿雾弥漫。与是否能祛除瘢痕相比,如今更重要的是不能让她失去希望。 青冥当即以灵力传音给葛仪:“葛先生,实不相瞒。晓菡便是莲若的转世。我当年使用‘聚魂术’送她转世,只因修为不足,致使她灵魄不全,让她饱受失语折磨……” 这些话语在葛仪脑海中响起,他顿时怔住:晓菡就是莲若的转世?! “如今我说什么安慰的话,对晓菡都不起作用。还请葛先生给她留下一线希望。”青冥继而诚恳请求。 望着面前仙姿俊逸的青冥,葛仪陷入了沉思。十二年前,青冥冒险替仙盟弟子破解“锁魂咒”时,他便认定他是一个被愧疚和自责挖空了心思的空心人,却未料到他竟会做下这般逆天改命的事:从清渊中打捞莲若的魂魄,送她转世,呵护至今! “葛先生?”青冥见葛仪陷入沉思,便再次提醒。 葛仪沉重点头,随即配合青冥道:“说来。鲍夫人的药方主要是内服调养之药。对外伤瘢痕起效确实比较迟缓。我派另有一位长老擅长配制外伤药治疗瘢痕。我想,若是内、外药剂并用,或许疗效会不一样。” “既是如此,还请葛先生赐下药方。”青冥当即求请药方。 葛仪让草屋外的葛聂送了纸笔进来。在桌案前写下了两个方子。一个是由党参、黄芪、蝉蜕、地龙、当归、赤芍、桃仁、红花、丹参、、没药、秦艽、羌活、夏枯草、玄参、郁金、陈皮、川芎等十五味药组成的内服药,一个是由五倍子、威灵仙、丹皮、泽兰、薄荷脑、冰片、樟脑、冬青油等调制的外敷药。 看着葛仪写下的方子,葛聂对晓菡的装束便一目了然,为了显示自己作为医者的敏锐洞察力,他开口问道:“师父,这两剂药方可是治疗外伤瘢痕的?” “聂儿,这些日子你的方剂背得不错啊,这正是鲍夫人和岳长老当年留下的药方。”葛仪搁下毛笔,转而对青冥道:“这方子中,其他药材都很常见,唯独这威灵仙在北方不易找到。我让聂儿替你们去谷里多采摘些带上。” 青冥当即拱手道:“辛苦葛聂道友了。” 葛聂忙忙躬身回礼:“尊长此礼,葛聂如何受得起?我这就去后山采摘。” 葛聂退出草屋后,葛仪看出晓菡情绪依然十分低落,便上前道:“晓菡,切莫灰心。这内外药剂用上,再配合碧落宫的疗伤法,假以时日,一定会有效果。” 晓菡抬眼看着葛仪,眼中露出一丝怀疑。 这双眼睛,与当年的莲若有几分相似,也与师叔月清霜有些相似。葛仪心中突然生出一个念头,转而对青冥道:“墨少侠,我与晓菡甚为有缘,不如让她留在幽兰谷,一边学习医术,一边治疗瘢痕。谷中药材丰富,气候适宜,说不定对她更有好处。” 葛仪的话,让晓菡颇为惊讶,她转而看向青冥,连连摇头。且不说自己不想离开师父,就是葛聂之前打量她的眼神,便让她如坐针毡,难以忍受,只想早些离开这幽兰谷。 看出晓菡不愿留在幽兰谷,青冥便委婉拒绝道:“葛先生好意,我替晓菡谢过。不瞒先生,我曾利用望月之夜,替晓菡寻找遗失的灵魄,想替她治愈失语症,只是搜寻无果。如今,唯一的希望便是她提升修行,利用重塑仙身的时机,修补灵魄。如今,她已经突破辟谷期,正到了修炼的关键时期……” 听闻晓菡修行突破辟谷期,葛仪不免又是一惊:“晓菡小小年纪,竟已突破辟谷期?果然是天资聪慧、灵根绝佳啊。如此,老夫到不敢妄作他想,耽误晓菡问道仙途了。” “葛先生也是为晓菡作想,何来耽误之说?如今晓菡已能自己御剑,以后我便让她多来谷里向先生请教医术。” 葛仪捋着胡须,对晓菡笑道:“你以后多来谷里做客,老夫对仙法仙术虽是无知,对丹药炼制却也懂得一二。能助你提升修为,也算是老夫的一点心意。若有朝一日你能重塑仙身,不但丢失的灵魄可以找回,失语之症可以治愈,便是这瘢痕,也会消失殆尽……” 听到这里,晓菡眉眼间的沉郁之色,便渐渐散开。 青冥与晓菡在幽兰谷留宿了一晚,待葛聂第二日采回威灵仙后,师徒两人便告辞离开。 回碧落宫后,青冥便按照药方,每日替晓菡治疗瘢痕。明知不会有什么效果,却为了安慰晓菡,把敷药、服药之事做得煞有其事。 一两月过去,晓菡身上的瘢痕没有明显的好转,她便明白这些药剂不过是种安慰。不想浪费了师父的一番心意,她便忍受着刺鼻的药味,每日坚持按时服药换药。暗地里,她却对修行之术更为专注和认真。 这日,晓菡正在房中背记仙诀,蓝松鸦便载着秦岳的信条扑进窗棂。想起自己骗秦岳闭关三月的话来,晓菡竟不知该如何回复他,犹豫再三,她将蓝松鸦抬手放出窗去,转而关上了窗门。 蓝松鸦似不习惯没有回信带走,停在窗外的荆桃树上,对着晓菡的窗户“啾啾”鸣叫不休,提醒她要写出回信。 被蓝松鸦吵得不能静心,晓菡只得打开窗门,将它放进屋子。看着蓝松鸦黑亮的眼眸中露出期盼之色,晓菡提笔写道:师父明日带我去中原拜会楼观道灵虚掌门,过些时日才能回来。 蓝松鸦带着回信,欢快的飞回了百鸟林。 半月之后,蓝松鸦又送来秦岳的问候,晓菡又写了一纸谎言:师父吩咐我随宫中弟子一道去虚月谷取药材,明日便要出发。 之后,但凡蓝松鸦送来秦岳的信条,晓菡总是找着各种借口,不是说要出宫替师父办事,就说自己又要闭关修行,无限期的拖延着她学会御剑术后去百鸟林做客的约定。 转眼,便到了年末,一年一度的弟子层阶考核即将召开。为筹备宫中的年度大会,在外办事的各位长老也都先后返回碧落宫。 青冥照例在玄天殿召集长老会,商议具体分工。青舒尚在闭关,今年的考核会便由青衍和青尘主要负责中、低阶弟子的考核,青耀负责高阶弟子的考核,青冥依然负责督考。 商定好日程和相关事务,青冥便解散了会议。刚步出玄天殿,青耀便叫住了他:“师哥,有件事,一直想问你,又怕你不高兴。” 青冥停住脚步,唇角带笑:“你何时变得这般纠结起来?” 青耀犹豫道:“晓菡入宫也有四年了,你为何从不让她参与考核?” “你觉得这是为何呢?”青冥反问。 青耀怔住,随即凝眉道:“其实,这个问题不是我想问,而是前阵子听门下弟子议论纷纷。晓菡既是掌门长徒,纵然修行滞后,也应该与弟子一道交流学习。师哥若是一味护短,只怕不能服人……” 第一八九章 黑衣人 青冥眉峰微抬,打断道:“护短?” “弟子们认为这是在护短。晓菡当年没有经过入门测试,便被收入你的门下,宫中弟子本就颇觉不平。” “那就让他们这么以为吧!”青冥一副毫不在意的神情,说完便祭出离尘剑,跃上半空。 “师哥?!”青耀也赶忙祭出佩剑,追上青冥。 “还有什么事么?”青冥御剑疾行,衣袍翻飞。 “不只弟子们如此议论,便是几位长老,也都觉得如今你整日呆在离尘坞中,对宫中诸事过问寥寥。你无心仙盟事务到也罢了,师父将碧落宫交到你的手里,他一定不想看到如今的局面!” “如今是什么局面?” 青冥陡然定住长剑,青耀反应不及,冲出去好一段后,才又折返回来,望着青冥一脸无奈道:“宫中收入锐减,弟子们开销却日益增大,只怕离入不敷出的那一天不远了……” “宫中的账务一直是青舒师姐在打理,待她出关后,我会好好的理一理。收入锐减,无非就是以前青元出售丹药的那一块,年底虚月谷的药材出售后,应该可以填补一些。”经营好宫中事务,对青冥而言不过是易如反掌之事,只是他如今所关注的,更多的是九幽的动向和晓菡的修为。 见师哥对宫中事务并非如其他长老所说的全然不过问,青耀便松了口气:“师哥,经过这些日子追查,青泽的确是去了东南一带。虽目前尚未搜寻出他的藏身之所,但我已有了大致的眉目。” 青冥点头:“继续追踪。另外,派去虚月谷协助青林的那批弟子。可以陆续撤回一些。人多口杂,反倒容易打草惊蛇。” “我明日就安排人去接他们回来,也正好赶上层阶考核。”青耀点头应下,停顿一下,又道:“师哥,今年的考核,你让晓菡参加吧,无论成绩如何。总归也是多了个历练机会。” “晓菡几月前不慎坠入清渊,如今满身伤痕,她不会愿意出现在宫中弟子面前。”青冥犹豫片刻,还是将此事如实告知。 “师哥在清渊之上布下过结界,晓菡如何会坠入清渊?”青耀诧异道。 “百密总有一疏,我的结界也不是万能的。”说罢,青冥竟御剑独自离去。 望着青冥远去的背影,青耀不免有些疑惑:师哥心中莫非是藏着什么秘密。不想被人窥探? 青冥走回离尘坞,晓菡正在庭院中练习木系仙法“灵木幻境”,一时间庭院中草木葳蕤、百花竞芳。 青冥立在旁边看了一阵,点评道:“单说幻境已是颇为生动,只是缺少细节,容易被人识破。” 晓菡自满庭繁花中回转身来。一双清澈的眼眸不解的望向师父。 “若是不能制造出适宜的香氛,你莫若换作林木苍葱的山林,否则,单凭这味觉便能识破你的幻术。” 晓菡闻言,眉间浮起淡淡的笑意,抬手轻挥,幻阵之中便隐隐透出一阵清幽之香来。 “是威灵仙的花香?”青冥疑惑道。 晓菡点头。自幽兰谷带回的威灵仙还未干枯之时,她便移栽了一些在后院。入秋后,她收集了花朵晒干后做成了香囊。平时戴在身上祛除药味。 青冥不免点头赞许:“不错。有了花香。这‘灵木幻境’便逼真了不少。与人对战使用幻阵之时,尤其不能单单只针对视觉,也需留意味觉、触觉这些感官,方才能达到完美效果。” 得到师父的称赞。晓菡的眼眸中便比平日便多了几分光泽。 想起青耀此前的话,青冥便试探问道:“过些时日,便是宫中弟子层阶考核,你可愿去与其他弟子比试一番?” 晓菡不免怔住:往年自己想参加弟子考核,师父都不允准,为何现在反倒主动问起?如今,自己这番容貌,去弟子会岂不是被人耻笑的话柄? “你这几年进步很快,若能去与同级的弟子交流一番,对你的修为也颇有益处。你考虑两日,再告诉为师你的决定。倘若你不愿意,为师也不强求。” 青冥这番言辞,并不是因青耀早先说他护短。他本就不在意别人如何看他。他觉得若晓菡的修为能在弟子会上得到众人肯定,或许会对自己容貌的缺陷少一些自惭和自卑。 这几个月来,晓菡对仙法修行格外执著。她的这种执著并不是对求仙问道本身产生了兴趣,而是一种对容颜缺陷的弥补性强迫式修行。这样的修行,初期成效显著,越到后面,便会显现恶果,甚至走火入魔。如何让她能回到正确的修行态度上来,这是让青冥最为忧心的。 在书房坐下,青冥刚拿过案上的书卷,窗外便传来一阵熟悉的鸟鸣。那只送信的蓝松鸦又来了? 心思一动,青冥走到窗口,不待蓝松鸦落入晓菡的视线,便施出一道透明结界,将它笼入其中。 结界将蓝松鸦引自青冥掌中,取出笺筒里的信条,果然又是秦岳传来询问晓菡近况的。青冥略作沉思,提笔写好一张笺条,放入笺筒后,又将蓝松鸦放了出去。 午后,晓菡练剑完毕,在后院侍弄花草。 清渊山的冬季虽不太冷,却也明显不适合威灵仙生长。看着花圃里逐渐干枯荒败的枝叶,晓菡有些无奈。 “这些花草,到了明年春天,还会发芽。” 背后传来的声音,让晓菡不由得怔住:这不是师父的声音! “云朵,你一直不肯来看我,我只好主动来看你了。”秦岳的声音再次温和响起。 晓菡的第一个反应,不是站起身来,而是抬手拉起风衣上的兜帽,将自己的容颜隐藏起来。 见晓菡这般在意容颜被自己窥见,他便明白她为何迟迟不肯道百鸟林去了。寻思后,秦岳问道:“云朵,你的事,我听青冥哥哥说了,你为何不肯直接告诉我?” 晓菡缓缓站起身来,却依旧不愿转回身面对秦岳,回想起自己写下的那些谎言,此刻她无颜以对。 “云朵,相信我,真正在乎你的人,不会在乎你的容貌。那些不在乎你的人,你又何须在乎他们的言辞?” 停顿了片刻,秦岳又道:“无论你变成什么模样,你在我眼中,都是这世间独一无二的云朵。” 晓菡迟疑的转回身来,泪光浮转的眼眸望向秦岳,却仍带着一丝瑟缩和闪避。 秦岳抬起手掌,递至晓菡面前:“想不想去百鸟林看看我们的朱鹮?” 未料到秦岳会来离尘坞,想起师父对他的禁足令,晓菡不免担忧起来,抬指便在他掌心写下:“你来离尘坞,我师父知道么?” 秦岳眼眸中泛起温和的笑意:“是青冥哥哥让我来的。” 师父让他来的?晓菡脸露狐疑,又在他掌心写下几字:“没骗我?” “我几时骗过你?再说,寻常结界虽对我不起作用,青冥哥哥的结界,我却断然闯不进来。” 晓菡这才略略放心。 秦岳笑道:“你曾答应我学会御剑术后,就去百鸟林做客。青冥哥哥也知道这事,怕你忘记了自己的承诺,便让我来邀请你。你好些年没去过百鸟林了,那对朱鹮如今都当爹娘了……” 想起当年和秦岳在驻云峰捡到的那两枚浅绿色鸟蛋,晓菡便有些好奇孵出的鸟会是什么样子的。经不起秦岳的鼓动,晓菡终于点头同意去百鸟林。 晓菡想着去书房禀报师父一声,秦岳却道:“我来时已替你向青冥哥哥禀报了,他只说让你晚上早些回来便是。” 晓菡抬手祭出玄霜剑,飞身跃上剑身,便准备飞去百鸟林。 “能不能载我一起,让我看看你御剑的本领如何?”秦岳仰首询问道。 晓菡点头同意,眉梢浮起一丝淡淡的微笑。 见晓菡答应,秦岳长臂一展,也翻身跃上剑身。玄霜剑陡然增加了重量,一时间动荡摇晃起来。秦岳本欲落在晓菡肩头的手,却因瞥见了院墙之外颀身而立的青冥,当即便僵硬的收回身侧。 晓菡并未注意到师父的身影,只凝神灌注灵气,平稳剑身。待灌入玄霜剑内的灵气与两人的重量平衡后,晓菡便驱动灵气,御剑飞入云霄。 目送晓菡和秦岳御剑离去,青冥正欲走回书房,一只红尾鸲便飞落在院中的荆桃树上。 青冥上前取下笺筒里的纸条,如墨长眉顿时紧紧皱起。 这是青林自虚月谷传回的信息。经过几个月的追查,青林带弟子跟踪一只异虎兽,在苍茫山东海面的一处山谷里,发现了一个巨型山洞。 怕打草惊蛇,青林和弟子不敢贸然上前,一直藏匿在山洞附近的山林中窥探。几日后,他便发现有神秘的黑衣人带着成批的药材出入山洞。最让青林奇怪的是,每到子夜时分,山洞附近便鬼气森森,似有不干净的东西藏伏在山洞之内,让人压抑不适。 为此,青林便发来紧急流风笺,请示青冥该如何应对。 第一九零章 易容术 傍晚,青冥自玄天殿返回离尘坞,刚走进书房,晓菡便拿着张纸条递过来:“师父,我决定参加弟子层阶考核。” 青冥看过纸条上的字,反倒有些犹豫起来。早先,他希望秦岳能够劝她参与弟子层阶考核会,可收到虚月谷的流风笺后,他就改变了主意。他必须要去虚月谷一趟,但却不放心让晓菡独自留在碧落宫。 “为师有急事要去虚月谷一趟,你跟我一起去。弟子层阶考核每年都有,你明年参加也是一样的……” 晓菡诧异的看着青冥,自己犹豫很久才终于下定了决心,师父却说明年参加也是一样的? 晓菡摇头,她不去虚月谷,她要留在宫里参加层级考核。她已经答应秦岳哥哥参加比赛,他也说要到现场观看自己的比赛。秦岳哥哥一直以来都对自己那么好,不能让他又一次失望。 见她神色坚定,青冥只得答应:“也好。明日你自去青尘师叔那里报名。为师今夜就出发,争取早日回来,或许还能赶上看你的比赛。” 仔细叮嘱了她参加比赛的一应事宜后,青冥方才御剑离开。 第二日,秦岳陪着晓菡去了飞翠峰报名。 风衣兜帽罩头的晓菡一走进飞翠院,便有弟子的目光流连在她的身上。被那些猜疑的目光轮番打量,晓菡几乎想要退却。 “云朵,不要轻易就被别人左右了自己的心念。做下放弃的选择最为容易,但事后往往会追悔莫及。”秦岳看出她的犹豫不决,便轻声鼓励道。 晓菡抿紧唇线,走进了青尘的书房。 在书房中,青尘知晓晓菡要参加弟子层阶考核后。脸上顿时绽露温和的笑容:“晓菡,听闻你前些日子受了伤,难得你还主动报名参赛,这份勇气尤为可嘉!你准备参与哪个阶段的比赛?” 晓菡在秦岳掌心写下四个字:辟谷末期。 秦岳辨识清楚,不免面带惊讶:“云朵,你想报辟谷末期的比赛?!” 晓菡点头确定。 “这些年,你一直没参加过层阶考核,大家对你的修行猜测纷纷。却不料你竟突破了辟谷期?掌门师兄的教导之法,果然非同一般。”青尘提笔在纸上记下晓菡的名字,连连感叹。 从飞翠峰出来,秦岳便道:“云朵,你若不喜欢听那些人的闲言碎语,不如我去找青舒姐姐帮个忙。她擅长易容之术,定能想办法遮掩住你的瘢痕……” 方才被青尘弟子们的目光来回打量,晓菡便心生怯意。此刻听闻可以用易容术遮住瘢痕。她当即便点头同意。 秦岳又道:“你先回离尘坞,我这就去流云峰走一趟。请到青舒姐姐了,我来找你。” 返回离尘坞后,虽青冥不在,晓菡每日依然认真修行仙术,为几日后的弟子层阶比赛做准备。 比赛这日一早。层阶比赛的对战名单就在玄天殿外公布出来。 看到名单上晓菡的名字,弟子们便如发现了什么惊天秘闻一般,围着榜单议论不休。 “入宫四年,除了那次丹道知识考核,我就再没见过她了。” “我听说她是长得太丑,不敢出来见人!” “胡说八道,掌门师尊替她授宫绦时,我见过她,虽然不漂亮。却也还算清秀……” “太牛了。四年间,她居然接连突破练气、胎息、旋照、辟谷四阶,她的天份竟比掌门师尊当年还好?!” “我想也应该是天份高,不然掌门师尊怎会收她为徒?” “她往年不参赛。恐怕就是想今年给大家一个惊讶!” “羽惆师姐悲剧了,居然分到与她对决……” “嘘,她来了,小声点。” 原本喋喋不休的弟子,远远看见晓菡和秦岳御剑落在修炼场,便都突然压低了声音。 “云朵,那边是弟子对决榜单,我们过去看看你分在哪一组?” 晓菡点点头,与秦岳并肩朝向榜单走来。 见两人走来,弟子们纷纷让开一条通道。走在人群的夹道之中,晓菡被无数道凌厉的目光打量探询,她心中那一点刚被秦岳振作起来的无畏,便越来越淡薄,步子越来越小,头也越埋越低了。 “云朵,抬起头来。青舒姐姐的易容术,当年连几位长老都骗过了,这些弟子岂能轻易识破?”秦岳见晓菡不自信,便以佛法“清音咒”暗中传话鼓励她。 在辟谷末期榜单上,晓菡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云朵,你是和青舒姐姐的大弟子羽惆对战啊。”秦岳看清对战名单后,侧身道:“羽惆和青舒姐姐一样,修行的是水灵。土克水,本是最容易取胜的,可惜你偏偏没有修行土灵。水克火,你记住不可用火灵与她对战。” 晓菡点头赞同。火系仙法不能使用,金系仙法自己不太熟悉,而水系仙法自己主要修行的是阵法和疗伤之法,攻击法术只有初期的“霜冰刃”,与已经突破辟谷期三年之久的羽惆相比,自己占不到分毫便宜。水生木,使用木系仙法,或许自己还能讨些便宜。 “云朵,你可以使用木系仙术。”秦岳虽未修行碧落宫的仙术,却对这些五行生克的理论颇为熟悉。他想出的对战之法,和晓菡自己想到的如出一辙。 旁边一众弟子,听闻秦岳的话,个个都张大了嘴巴。他们不是惊讶秦岳与失语的晓菡对话,也不是惊讶秦岳懂这么多碧落宫的仙术,而是惊讶晓菡居然修行了几种不同的属性。 “铛,铛,铛……” 玄天殿外的仙钟突然敲响,弟子们纷纷离开榜单,走向修炼场中集合。晓菡与秦岳对视后,也疾步加入了弟子队列。 片刻后,弟子们按照初、中、高不同层阶。在场上排队站好。以青耀为首的宫中长老便登上看台依次入座。末座的青尘长老也坐上看台后,青耀正准备发言,却见青舒匆匆御剑而来。 青舒的身影在看台站定,青耀便起身迎上:“师姐,你出关了?” 青舒微微颌首,在青耀身旁的位置坐下后,见青耀面带疑惑,便道:“听闻青冥有事走了。担心层阶考核你们忙不过来,我就提前出来了。还是你主持大会,我只是督考。” 青耀点头应下后,按照往年的惯例,公布了本次层阶考核的报名情况,比赛规则及相关奖励,又对弟子们作了一番勇于挑战敢于挑战的鼓励后,便宣布考核开始。 因宫中的部分长老和一些高阶弟子被青冥带去了虚月谷。为减少比赛场次和比赛时间,今年的比赛是初、中、高三个阶段同时比赛。初阶的丹道知识依旧在玄天殿内,剑术和仙法则是在修炼场东侧。中高阶剑术比赛在修炼场西侧,而仙法还是在试炼窟内举行。 宣布考核开始后,各阶段弟子便在主考师父的带引下,分散去往各个场地。原本。留守宫中的几位长老早已分派好各自督考的考场,此刻青舒提前出关,原来的安排反倒有些不适宜了。 青耀便提议道:“师姐,师哥去了虚月谷,不如你就代替他,督考高级弟子的修行?” “青冥那徒儿是分在哪一组?”青舒问道。 “分在辟谷期弟子戊组。” 青舒道:“那好,我就督考这一组。” “师姐,你督考这一组不妥吧?”一旁的青衍提醒道。 “有何不妥?”青舒眉梢抬起,露出一丝不解。 青衍犹豫道:“师姐。你的两名弟子都分在这一组里。若是你来督考,只怕……” “师弟是怕我这个执法长老会袒护自己的弟子?”青舒一声冷笑。 “哪里。大家都知道师姐执法严律,断然没有袒护包庇之心。我只是怕你去督考,你的两名弟子有压力。发挥不好。”青衍掩饰道。 “无妨。我就督考这一组。”青舒说罢,起身便走向设在修炼场东侧的考核点。 青耀疾步跟上,轻声道:“师姐,我听师哥说晓菡前段时间坠入清渊受了伤,考场上还请师姐关照一些。” 青舒冷哼一声:“若不是想替他关照这徒儿,我又何必急着出关?” “原来师姐早就想到了。”青耀松了口气。师哥极是爱护这徒儿,他如今不在碧落宫,若是晓菡有个三长两短,他这担任主考的人却是没法向他交代。 青舒心中却是另一番想法:自己是白费心思了,原来他早就暗中关照过了青耀等人。 前日,秦岳来寒室请求她替晓菡施展易容术,她才知晓青冥因虚月谷的急务出了宫。知道晓菡是莲若的转世后,她便对她越发厌憎,但想到青冥为她寻找魂魄几乎丧命,她便不得不替他而担忧。比武场上,每年都有意外受伤的弟子,若是晓菡出了意外,青冥还不定会做出什么有伤他掌门之尊的出格事情来。 远远望见一身灰袍的秦岳立在比赛场地外,翘首找寻立在弟子队列中的晓菡,青舒眼底便滑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在知道晓菡的身世后,她就动起一个念头:晓菡逐年长大,与青冥朝夕相处,且不说青冥不忘前情,但凡女子见着青冥,就没有不动心的,倘若两人把持不住师徒间的分寸,做出什么出格之事,定会给碧落宫蒙羞。最好的办法便是让晓菡离开青冥。 而要想让青冥放手让她离开,替她寻找一个双修伴侣是上上之策。她最初考虑的人选是自己的徒弟羽尘,年纪相当,天赋绝佳,青冥一定找不出回绝的理由。如今,见到秦岳对容貌这般丑陋的晓菡,仍是心心念念,她便觉得秦岳也是不错的人选。 第一九一章 定颜丹 “下面上场的,是辟谷末期戊组的羽惆和晓菡。” 前四组弟子比赛结束后,就轮到了晓菡和羽惆上场。听见主考师父青灵的宣读后,赛场四周便不断有宫中弟子围聚过来,晓菡心中不免生出几分紧张:这些不断围拢过来的弟子,分明是在期待自己出丑。自己是第一次参加层阶考核,倘若输了,师父一定颜面无光…… 着紧身宫服的羽惆已经大步上场,她立在场中,先向看台上的青舒和主考的青灵躬身行礼后,便转身面朝晓菡,微笑道:“晓菡师妹,请多指教!” 围观的弟子不免一声嘘吁:“这话应该晓菡来说啊,羽惆师姐怎么这般低调?!” “她是个哑巴,这话怎么说得出来?” “不会说话,躬身行礼总会吧?!” “晓菡是掌门师尊的长徒,羽惆师姐不过是向师尊表示敬意而已。” “羽惆师姐是青舒长老的长徒,从长幼来说,青舒长老本就排在掌门师尊之前,怎么也不能向晓菡致敬啊?” …… 弟子们纷纷就羽惆向晓菡致敬问好,是否符合礼仪而争论不休。 “云朵,不要想得太多,专注比赛便好。”秦岳的“清音咒”直入识海,让晓菡的紧张减轻了几分。 略略平复了心中的紧张情绪,晓菡快步走上场中。依照礼仪,先向督考和主考的尊长行礼,再又面朝羽惆行了一个深礼。 青灵见双方都已准备妥当,便点头示意两人开始。 这场比赛的内容是仙术比试,两人得令后,便各自凝聚神识采纳灵气。做好发招的准备。 羽惆凝聚神识后,高抬的掌心渐渐凝聚起一团白光耀目的水灵。水灵围绕她的手臂延展,慢慢凝聚成一道锋锐的剑芒。晓菡却并不急于进攻,而是以水灵弹开了一道透明的护体元结界。 随着水系仙法的施展,赛场四周的气温似陡然降低,接着便有阵阵凉风拂过。 一名围观弟子一边拢紧衣袍,一边抱怨道:“水灵的攻击仙法怎的都是些冰啊霜的,冷嗖嗖的。” “我记得晓菡师妹的属性是金。怎么也修炼了水灵?”另一名弟子纳闷道。 “听说她和掌门师尊一样,是金、木、水、火四灵同修……” 此时,羽惆掌心白光大盛,一把闪耀寒芒的“玄冰剑”已然祭出。随着一声尖锐的破空声,长剑陡然飞离掌心,扑向正在凝神加固结界的晓菡。 看台上的青舒不免心下一紧。她此刻担心的并不是晓菡,而是自己的弟子羽惆。青冥的结界向来带有仙术反弹,若是晓菡的结界也是如此。受伤的便定然是羽惆了。 出乎意料的是,“玄冰剑”抵达结界后,速度稍势减缓一些后,依然穿透了晓菡的结界。青舒不免抬手捏诀,准备破掉羽惆的“玄冰剑”。 恰在此时,一道幽绿的光团在晓菡的结界内猛然爆涨。随即便弹开一道木纹斑驳的盾牌,“玄冰剑”准确无误的插入了木盾,随即便化作一缕白雾,被木盾吸收干净。 围观弟子看得膛目结舌。纵是知道晓菡同修四灵,亲眼见到她如此娴熟的水木双重防护,依然十分震惊。 看着自己的第一招被晓菡轻易化解,羽惆心中便有些急躁了。她凝注神识,双臂虚挽,汇聚起更多的水灵。待臂中灵气充盈完满后。便双掌加力,将一招“凌霄千仞”奋力推向晓菡。 这是辟谷期水系攻击仙术中最强劲的招式。羽惆掌风猎猎,灵气充沛,瞬息间便有无数的剑芒状冰刃密集袭向晓菡。虽元结界减缓了冰刃的速度。木盾又挡去了大部分冰刃,却仍有不少锋锐的冰刃袭近了晓菡的身体。 青舒正欲出手,却看见晓菡正在凝神默诀,便收住灵气,想看看她如何应对。[点]结界之中,蓦然红光凝聚,众人尚在惊讶之时,便见一道烈焰疏忽腾起。 五行之中,水灵克火。晓菡居然用“炙炎诀”迎战“凌霄千仞”!场外的秦岳看得心中一紧,掌心竟渗出汗水来。 出乎意料,袭近晓菡身边的冰刃,随着烈焰屏障的腾起,竟纷纷融化成水,最后被蒸腾成阵阵白雾,弥散在结界之中。 “她逆施五行,居然取胜,太逆天了!”围观的弟子纷纷感叹。 “她一时取巧罢了。她的‘炙炎决’虽然化解了‘凌霄千仞’,却也把自己的水系结界和木系防护盾给化没了,接下来,可就黔驴技穷了。” 果然,羽惆也发现晓菡的防护结界被火灵消解了,心下暗喜,顿时再次凝聚灵气,将一道“玄冰剑”疾掷而去。 看台上的青舒却忽然出手,一道坚固的冰盾隔阻在“玄冰剑”前,“玄冰剑”顿时碎落在地。 “师父?!”羽惆有些惊诧。 围观的众人也都诧异的看向青舒,羽惆并没有违规,作为督考的青舒却为何要出手阻止。 “连出两招,尚未取胜,你便应该拱手认输。”青舒冷道。 一旁的青灵对青舒突然干预比赛,且做出如此让人诧异的裁决感觉惊讶,她小声提醒道:“师姐,考核规则中并无这样的规定,你为何要羽惆主动认输?” 青舒却并未回答青灵的问话,而是侧身对羽惆道:“你年纪长她许多,对战经验比她丰富,本就占尽先机。在这样的状况下,她依然轻松化解了你最厉害的两招,你若再比下去,岂不是自讨没趣?弟子间的比试,本就是切磋交流,不是生死搏斗,无需一味逞强鏖战。” “弟子明白了。”羽惆虽心下不服,却也不得不垂首认输。 羽惆和晓菡的对决,便在青舒的干预下结束,裁定由晓菡胜出。 围观的人群中,除了秦岳一脸喜悦。其他弟子无不嗤声议论。 “掌门师尊的面子果然不一般,我看以后她都不用来比试了,不出招都能获胜!” “不就是掌门师尊的长徒么,青舒长老犯得着如此偏袒她么?” “我怎么说的,从看见榜单开始,我就预感羽惆师姐悲剧了。” …… 听得周围的这些议论,心下本就替师姐感觉不平的羽怅,越发按捺不住。愤愤道:“师父为何要护着这个丑八怪!” “羽怅师姐,我怎么觉得她长得还挺好看的啊。”近旁的一名弟子笑道。 “好看?你若看到她的真面目,只怕夜里会睡不着。”羽怅讪笑道。 “真面目?她难道戴了面具?”那名弟子被激起了好奇心。 “羽怅,休得胡说。”羽惆从赛场退下来,听闻羽怅与那名弟子的对话,当即出言制止。 羽怅瞥了台上的师父一眼,压低了声音:“师姐,我一定要替你出口气。” “羽怅。不得胡来!”羽惆制止道。 “师姐,你放心,我不会胡来的。”羽怅冲着羽惆笑了笑,随即穿过围观的弟子群,走向与秦岳站在一起的晓菡。 “晓菡师妹,我竟不知道你的仙术如此绝妙。四灵同修,极为罕见,真希望你也能指点我几招。”羽怅笑着对晓菡道。 晓菡摇头。她知道羽惆被迫认输,羽怅与她情同姐妹,定然是想替她出气,她不能入了她的圈套。 “晓菡师妹莫非是看不起我?虽然我修为比羽惆师姐低了些,不过却也是辟谷末期弟子。这考核会本就可随意挑战获胜弟子,晓菡师妹一定要我去青灵师叔那里禀明么?” 看出羽惆的来意,秦岳上前道:“宫中禁令弟子私下比武。若你真想与云朵比试。还是去禀明你师父和青灵姐姐更为妥当。” 羽怅瞥了秦岳一眼。笑道:“我不过是开开玩笑罢了。其实,是师父让我过来给晓菡师妹传句话而已。” “青舒姐姐说什么?”秦岳问道。 “青舒姐姐说这事不能让外人知道。”羽怅展颜一笑,随即拉起晓菡的手臂,往人群外走出几步。避开秦岳后,贴近晓菡耳朵轻声道:“师父说易容术的时间只能维持一个时辰,怕再比下去你会露出真面目,她才急切迫使我师姐认输!” 晓菡面色一惊,当即怔住。 “师父让我将这枚‘定颜丹’给你,你一会儿找个背人的地方用水化开,均匀涂抹在脸上,便能再维持半日,助你完成后面的比赛。”羽怅说完这番话后,将一枚莹白的丹丸悄然塞进晓菡的掌心。 “师妹,我师父是执法长老,她今日为你徇私,便是顾虑掌门师尊和你的面子,你切忌不可让人知道我师姐认输的真正原因。”羽怅郑重叮嘱道。 晓菡抬头望向看台,发现青舒的目光似也在打量这边,便郑重点头答应。 见羽怅走开后,秦岳便过来询问:“云朵,羽怅给你说了什么?” “有些内急,我回来再告诉你。”晓菡只担心妆容败露,急切在秦岳掌心写下这句话后,便疾步去往修炼场东侧小松林内的茅房。 秦岳看晓菡步履匆忙,想着女孩子内急,自己也不能跟了去,便又回到场外观看下一组弟子的比赛。 羽怅见晓菡匆匆去往小松林,心中不免一喜。她走回围观的弟子群中,低声对方才那名认为晓菡长得不错的弟子道:“你若当真想看那丑八怪的真面目,此刻便去小松林。” 那名弟子狐疑的看向羽怅,随即问道:“你没诓我吧?” “谁诳你谁是小狗!”羽怅抬手发誓道。 那名弟子转身便叫上身边要好的弟子:“走,跟我看热闹去!” 第一九二章 锁骨术 小松林里,山风徐徐,凉意幽幽。 晓菡按照羽怅说的方法,以山泉水将丹药在掌心调化后,轻轻涂抹在脸上,一股幽凉的兰息便飘至鼻底。涂抹以后,脸上的感觉十分舒服,晓菡不免深深吸了一口气。 “晓菡师妹!”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轻唤。 晓菡闻言转回身来,落入眼帘的却是三个面带惊恐的绿袍弟子。 “鬼啊!”中间那名弟子高呼一声后,仓惶转身跑出松林,另外两名弟子惊惧的瞥了晓菡一眼后,也当即追随而去。 晓菡心下猛然一紧,眼眶中顿时浮起迷蒙的水雾:自己被羽怅骗了,这丹丸有问题!方才那三名弟子的表情,一定看见自己满脸的瘢痕了。 晓菡急忙俯身看向山泉下的小水洼,那被滴落的山泉溅起波纹的水面上,荡漾着一张瘢痕交织支离破碎的脸。看着这张诡异而恐怖的脸,晓菡的眼泪也随着山泉嘀嗒落入水洼。 “云朵,别哭……”听见那三个弟子在人群中添油加醋的描绘晓菡的面貌,秦岳心下便是一紧,当即奔进小松林来。一看见晓菡单薄的身影蹲在水洼前哭泣,他便手脚无措起来。 晓菡听见秦岳的安抚,反倒哭得更是委屈了。 秦岳在她身旁蹲下,抬手轻抚她的肩背:“云朵,你不必为他们的浅薄而伤心。” 晓菡看着秦岳那张好看的脸庞,连连摇头:这些话虽然好听,但他却不能体会自己此刻的感受。作为师父的长徒,不会说话,本就难以在人前抬起头来。如今又这般丑陋,看着就让人厌憎…… 秦岳又道:“云朵,那日我便告诉过你,真正在乎你的人,不会在乎你的外貌……” 晓菡仍是伤心不已,连连坠泪。 “哟,郎情妹意,好感人啊!”一声尖利的讽刺在身后响起。 秦岳转回头来。便见羽怅带着十多名女弟子走进了小松林。 “羽怅,你怎的如此歹毒?!”晓菡的真容被宫中弟子窥见,这女子定然难脱干系,秦岳便起身怒道。 听闻身后密集的脚步声,晓菡将头埋得更低。若是山泉下的水洼够大,她一定会选择跳下去,将自己藏在水中不再出来。 羽怅笑道:“秦岳,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和姐妹们来茅房方便。窥见了你们的奸情,你便咒我歹毒?” “你……”秦岳顿时语塞。 羽怅见他面露窘迫,便出言嘲讽道:“秦岳,说实在的,以前我觉得你这人虽然迂腐了一些,也还算是个正常人。今日才知你这般变态。这女人丑成这样,看着就让人恶心,你却居然还说不在乎她的外貌!” 羽怅突然上前一步,猛然将晓菡拉转回身来,让那些同行的女弟子观看。当看清晓菡瘢痕狰狞的面容,那些女弟子竟被吓得后退了一步,随即便交首小声议论起来。 “这么丑,掌门师尊怎会收她做徒弟?” “秦岳竟会喜欢这么丑的女人,他的品味真独特!” “掌门师尊每天对着她。不知要有多强大的忍受力。才能不反胃啊?” “你们,你们怎能如此没有同情心?”秦岳听不下去了,当即喝止道。 羽怅眉梢一挑,讪笑道:“我当你是真的喜欢她呢。原来你对她也不过是佛家慈悲为怀的同情心啊。我就说么,这么丑的女人,不可能会有男人喜欢她……” 面对这刻薄恶毒的女人,秦岳第一次觉得词穷,他转而对晓菡道:“云朵,别理她们,我们走!” 羽怅抬手拦住:“走?晓菡师妹胜了我师姐,下面还有比赛呢,怎么就走了?” 晓菡盯着笑容刻薄的羽怅,心中倏忽腾起一丝难以抑制的怒火:一定要让她闭嘴!让她闭嘴!! 羽怅却又开口道:“不巧得很,我方才胜了青尘师叔的弟子,在接下来的比赛中,我将和师妹你对决。你虽是长得丑了些,却也不必如此自轻自贱,……” 晓菡已然听不见她后面的奚落之语,经脉之中,不断汇聚奔涌的灵气正急剧流向掌心,疏忽间,一柄金芒闪耀的长剑便凝聚成形。 羽怅说罢,又抬步走向跟随她来看热闹的女弟子:“姐妹们,你们也劝慰劝慰晓菡师妹,不要让她就这么轻言放弃啊!” “晓菡,不要!”秦岳感觉到身旁腾起一阵凌厉的杀气,转回头看见晓菡狠戾的眼神和手中的长剑,便急声制止。 晓菡却未能听进秦岳的话,手臂一挥,那柄长剑便脱手而出,带着森森剑气“唰唰”飞向羽怅的背心。 “羽怅师姐,小心!”一名女弟子急切呼喊道。 羽怅也感觉到了身后袭来的剑气,正要转回身去,“扑哧”一声闷响,长剑便从她的右侧肋骨直刺而入,横贯她的身体。强劲的剑气带着她的身体猛力向前,直到将她钉入身后的一株松树树干。殷红的鲜血顺着树干汩汩流出,她艰难的扭过头来,震惊的目光还未看清晓菡脸上愤恨的表情,便颓然垂下,陷入昏沉。 “来人啊,救命啊!”女弟子们一时间惊叫连连,惊慌失措的跑出小松林,奔向修炼场。 这时,晓菡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她惶恐的看着面前的场景,吓得连连退缩。 秦岳顾不得晓菡的反应,几步奔至松树下,将手指探入羽怅的鼻底,感觉出一缕细若游丝的呼吸后,他便抬手想要拔出那柄长剑,将她救下。 “住手!” 一道白芒击打在秦岳的手腕,一声冷冽的喝止声自头顶落下。秦岳微微仰首,便见怒意冲冲的青舒御剑落下。 青舒收回濯月剑,疾步走近羽怅,抬手点下了她前胸和肋间的数十个穴位后,才又道:“你方才只要一拔出这剑,她便没命了!” 秦岳抬手抚去额上的冷汗,后怕道:“幸亏青舒姐姐来得及时,我对医术确实所知甚少……” 青舒瞥了他一眼,冷道:“你扶住她,我来拔剑。” 秦岳赶忙上前协助。 青舒抬手握住剑柄,“唰”的一声将长剑从松木中拔出。看着手中尚有鲜血滴淌的长剑,青舒瞳眸微缩,一丝凛冽的寒意瞬间便铺面她的面容。 青舒倏忽转身,看着瑟缩在山泉之下衣裙全然湿透的晓菡,厉声质问道:“这是融合期的金系仙法‘玄石金钢剑’,你一个辟谷期弟子,如何能使出?!” 晓菡已被吓得失神,面对青舒的质问,只是一个劲的摇头。 青舒这才想起她是个哑巴。恼怒之余,她几步走近晓菡,抬手将一缕灵气灌入她的经脉之中。灵气游走一圈后,沿着经脉循环沉入她位于丹田的气海,徐徐探入,一粒浑厚饱满的金系内丹便在她的气海中璀璨显出! 青舒震惊不已。一个辟谷期的弟子拥有这般淳厚灵秀的内丹,怎么可能?自己修炼多年的水系内丹尚且达不到这般程度! “你的金系内丹果然丢失了?” “或许是在清渊之中丢失的。师姐不必担心,三五年时间,我便能重铸内丹。” 青舒脑海中突然回想起仙盟会上,青冥被杨悠刺伤后他说内丹丢失之事。他果然又一次骗了自己!晓菡体内的这枚内丹,确确无疑就是他佯称丢失的那枚! 他竟将自己修炼多年的内丹赠送给她?!难怪她的修行进展如此神速!若是每个弟子都能得到这般馈赠,这满宫的弟子,只怕人人都是天才了! 仔细回想他收徒前后的情形,青舒越发恼怒:他对自己说过的话,究竟有几句是真话?!为了这个女人,他已变得面目全非,再也不是当年那个刻苦上进、多谋善断而又亲和温润的青冥了。他的满心满眼里,都只有这个女人,仙盟之尊弃若敝履,掌门之位视若等闲,连自己的修为都抛之一旁……他却还敢大言不谗的说他对她没有其他念想! 秦岳将羽怅扶下平放在地面后,发现青舒正面带怒意扣住晓菡的手腕,而晓菡则一脸惶恐不安,他便急切上前道:“青舒姐姐,这件事不能全怪云朵!羽怅百般侮辱挑衅,云朵也是忍无可忍才……” 青舒丢开晓菡的手腕,转而对秦岳怒道:“你休要替她辩解。无论羽怅做下什么错事,她都不该使出这般狠戾的招数来!宫中自古长幼有尊,同门亲如手足,她怎能做下这般毒辣无情之事?!” 说罢,青舒抬手将一道“锁骨术”钉入了晓菡体内。 晓菡顿时疼得五官扭曲,蜷缩在地。 “师姐,怎么回事?”青灵带着其他弟子及时赶了过来。众人看见满身血污昏迷在地的羽怅,以及一脸瘢痕瑟缩在地的晓菡,无不感觉震惊。 青舒抬眉道:“想是两名弟子发生口角,晓菡便出手伤了羽怅。青灵,你先带人将晓菡送去寒室关押,我送羽怅去飞翠峰救治。晚些时候,再召集长老会商讨对她的惩处。” 按照碧落宫的宫规,重伤同门弟子,将面临废除灵根逐出师门的重处。这样的处罚对如今的晓菡来说,不啻要夺她的性命。秦岳当即请求道:“青舒姐姐,这事还是等青冥哥哥回来再定吧。” “我碧落宫之事,何时轮到你来插嘴!”青舒斜睨一眼,冷冷道。 “既是如此,那我就先告退了。”秦岳知晓青舒的性子素来如此不通情理,多说无益,便急切告辞,想赶去虚月谷通知青冥。 第一九三章 忆往事 “云朵,你别怕,我马上去找青冥哥哥来救你。【】”临行前,秦岳以“清音咒”安慰晓菡。 晓菡瑟缩在地,闻声后皱眉看向秦岳,连连摇头:自己做下这般错事,他若知晓,一定会很失望。 秦岳唯恐青舒察觉自己的意图,不再多言,转身走出了小松林。行至无人的角落,他便施展出“瞬移法”,直奔虚月谷。 想是情急之时,秦岳的“瞬移法”比上次的速度更快,抵达集芳馆时,也不过小半个时辰。 青羽上次已经见过秦岳,此时见他突然出现在集芳馆内,不免面带惊疑:“秦岳,你怎么来了?” “青羽姐姐,青冥哥哥在吗?”秦岳急切问道。 青羽看他一脸焦急,便问道:“你可是有急事找他?” “嗯,非常急的事。” 青羽道:“那就不巧了,掌门师兄前日便离开了虚月谷。” “青冥哥哥不在虚月谷?”秦岳顿时紧张起来,忙又追问:“那你可知他去了哪里?” “说是要去中原的楼观道拜会灵虚子盟主。” “楼观道在什么地方,青羽姐姐可知道?” 青羽皱眉道:“我不曾去过,只听青林师兄提起过,好像是在长安城外的终南山里。” 秦岳本是中原人,对长安一带的地理不算陌生。寻思一番后,秦岳对青羽道:“我此刻先去楼观道找他,若是与他错过了,还请青羽姐姐转告他一声,就说‘云朵出事了,请他速速回宫。’” “云朵?” “嗯。我先告辞了。”说罢。秦岳便突兀消失在青羽面前。[点] “瞬移法”在终南山山麓落下,因不知道楼观道的具体方位,秦岳只得在山间步行,四处找人询问。待终于走进翠松掩映的楼观道时,已是傍晚时分。 当他向观中弟子打听碧落宫掌门青冥的下落时,观众弟子告知说:“施主,你来得晚了些,青冥掌门昨日便与灵虚尊长一道。去了重华派。” 听到这里,秦岳彻底怔住。往日要寻找一个人,感觉是很简单的事情,如今才发现应了那句“福无双至,祸不单行”的俗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青冥哥哥会在仙盟各派之间来去奔波?此刻自己再赶去重华派,青冥哥哥会不会又已离开? 看看时辰,秦岳心知此刻玄天殿中一定正在召开长老会议。商议如何惩处晓菡。他瞬间作下一个决定:与其如此毫无头绪的寻找青冥哥哥,不如回去将晓菡带走! 心下如此思量,脚下便腾起了“瞬移法”。赶回碧落宫时,天色已经黑定。多番打听,才知道晓菡被带去了玄天殿。 秦岳藏身在殿后的一片松林之中,凝聚神识感知殿中诸人的言论。 “若大家都无异议。那就如此决定了:废除她的灵根,逐出师门。” “此事,还是通报掌门师兄后再作决定吧?”一个声音犹豫道。 “就算她是掌门师兄的弟子,也不能罔顾宫中法规,包庇徇私。他日后若有微词,我自会与他理论。” “师姐,我觉得青耀师兄说得有道理,纵然我们此番裁决并无偏颇,让他这个当师父知晓一下总归比较好。” “他若知道了。定然会找出百般理由阻止。与其让他担下徇私包庇的罪名。不如让我来得罪他。” “师姐,那我就去安排明日的弟子会,让弟子们都来观看惩处之法,以作警示告诫。【】” “很好。只怕秦岳知道这事。会来阻拦,她今夜就跟我回流云峰,由我亲自看管。” 秦岳闻之一怔:青舒姐姐此番是下定决心要惩罚云朵,竟连自己都在提防。这可如何是好? 秦岳尚在愣怔之际,青舒已带了晓菡御剑而去。 流云殿中,灯烛昏蒙,一阵夜风拂过,掀动殿中的纱幔悉悉作响。 青舒与晓菡在一张木几前相对而坐。一高一矮的两个影子,被灯烛投映在窗棂上,竟是格外和谐安谧。 青舒搁下手中的茶盏,平静道:“你不必紧张,虽羽怅是我的弟子,但我清楚其中的是非曲直。她恶意羞辱,挑衅在前,待她伤愈后,我也定然不会轻饶。” 晓菡抬眼看着青舒,不明白她为何要对自己说这些话。此番自己重伤了羽怅,被处这样的惩罚,自己并未怨恨过作为执法长老的她。 青舒突然抬手,将一道花纹繁复的印记打入晓菡的前胸。随着这道印记的透入,晓菡感觉体内禁锢筋骨的那种扭曲的疼痛感,顿时减轻。 “先替你解除‘锁骨术’,让你能轻松听我说话。”青舒说罢,顿了一下,似心有犹豫,却终究又道:“今日想和你说的,是一些关于你师父的事。明日之后,你便不再是碧落宫的弟子,让你知晓你师父的一些事情,或许对你以后的人生路途有些好处。” 晓菡眼眸中浮起诧异不解之色。 “你师父,是我的师父途径离州城外时,遇到的一个小乞丐。师父念他灵根绝佳,便带回宫中,收为弟子。他入宫的第一天,师父便命我带他熟悉宫中的环境。”青舒娓娓讲述起她初次见到青冥的情形来。 “他出身虽是微寒,身上却总有一股沉稳淡定的贵族气度。便是宫中那些有权势有背景的弟子,与他相比,也相形见拙。他灵根绝佳,且又勤思苦学,修为进境十分迅速。那时,我和青玄的修为都已突破旋照期,而他才刚刚起步。每日,做完师父安排的功课后,他便会来流云峰找我,请求我指点他的修行……” 青舒细细回忆着她和青冥之间的往事,那些平淡无常,却又让她一生铭记的朝朝暮暮。看着青舒脸上浮起的温柔之色,晓菡确认了一件事情:青舒师叔心中,确实装着师父!只是,她为何要将这些隐藏在心底的话,吐露给自己? “他不但时常向我请教,也经常出入紫延、紫音师叔的居处,几乎是贪得无厌的学习各种技法,剑术、仙法、丹道、法阵,甚至是琴、棋、书、画这些被师父责为浪费时间的无为之术。似乎,他对世间的一切,都饶有兴致。” “他的修为与日俱增。我在为他感觉高兴的同时,也暗自忧心。我知道,终有一日,他的修为会远远的超过我。但是,为着能够让他还愿意来请教我,我不敢懈怠一刻,黑夜白昼,苦苦与时间竞跑。在我以为自己终于跑不动时,我突然发现自己对剑法的领悟,比他更有天赋。于是,我更执着于剑术的修炼。比丹道、仙法,我只能认输,可单就剑术,他始终在我之下。他每三日便会来找我切磋一番剑术。” “我以为我们会一直这样下去。直到有一天,师父发现了二十年前盗窃仙盟各派五行仙器的那对双修夫妇的线索。宫中长老会本来决定由青玄师弟带队,去大陆东南追踪查找这对夫妇的藏身之地。他却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说服了师父,改而由他带队。” 晓菡一直认真听着青舒的讲述,这时却忽然感觉出一丝心惊。师父和青舒师叔之间青梅竹马的感情,莫非就因为这次事件而发生了改变? 在青舒随后的讲述中,晓菡知晓师父为了立功,设苦肉计骗取了那对夫妇膝下独女的信任,并顺利进入那处远离尘世的山谷。经过长达半年多时间的努力,师父终于取得那对夫妇的信任,被他们招赘为上门女婿。 越往后听,晓菡越是心惊。她不能相信,那般清华高洁的师父,为了替宫中夺取五行仙器,在新婚之夜里能做下背叛妻子、刺杀岳丈这般让人发指的事情!听到师父的新婚妻子在得知实情后,怨愤跳入清渊自尽后,晓菡心中一痛,眼中顿时滚落两行清泪…… 泪眼迷蒙中,她抬眉望向语速越来越快的青舒,心中顿生疑惑:青舒师叔把这些告诉自己,莫非是想让自己认清师父的真面目,从而为离开这样的师父感觉庆幸? 回想与师父相遇来的点点滴滴,晓菡连连摇头:不是的,师父不是这样的人,师父对自己那般好,即便是责备时也不会说出一句重话来,他怎么可能做得出这般无情绝情之事?! “你一定不相信这些是他一手做下的。甚至连我,过了这么多年,也依然难以相信。要看清一个人的真心,实在太难。即便与他相处几十年,我依然猜不透他的想法。”青舒看着泪眼朦胧的晓菡,谓然轻叹道。告诉她这样一个青冥,即便现在她不相信,却也在她心中埋下了怀疑的种子。 木几上的茶盏彻底冷却,青舒起身去换了壶热茶后,又再次在木几前坐下。 “事后,我才知道,你师父他之所以要这么做,并不全是为了立功之虚荣。那谷主与他,原本有着血海深仇。你师父原是离州首富石家的世子,从小过着养尊处优的生活。那谷主一夜间血洗石家百余人口,他靠躲藏在母亲血肉模糊的遗体下逃过一劫,并从此沦为街头乞丐,受尽饥苦……” 故事突然又出现转折,晓菡泪光未干的眼眸中浮现出讶异之色。 青舒看清她脸上的细微表情,突然问道:“晓菡,如果你是那位被他背叛的妻子,在知晓了事情的原委后,你会原谅他么?” 第一九四章 难原谅 晓菡怔住:父母之仇不共戴天,师父做下这些事情,本是为了复仇,却也无可厚非。换作自己,或许也会做下师父这般的决定。 “不要站在他徒儿的立场思考,你告诉我,若你是那位被他背叛的妻子,你会原谅他么?”青舒再次问起。 晓菡陷入沉思:那被逼跳下清渊的女子,原本在隔绝尘世的山谷里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却因爱错了人,把灾难带回了谷中,不但父母双亡,谷中一百多口无辜村民也惨遭屠戮,自责和悲愤足以将她逼疯…… “你会原谅他么?”青舒又道。 晓菡摇头。世间之事,错与对,往往都是立场问题。站在师父的立场,他做下的一切都是能被理解和原谅的。可若是站在那女子的立场,他做下事情永远不配得到谅解! 晓菡决绝的神色,让青舒十分满意。她想见到的,就是这样的表情。只要她不肯原谅他,他和她之间就断然没有重新开始的可能! 要不要现在就告诉她,其实她就是那位被至爱之人背叛的妻子?让她怀着对青冥的憎恨离开碧落宫,永绝后患! “师父,羽怅醒过来了。”青舒尚在犹豫,羽惆便匆匆走进殿中。 “怅儿醒了?她现在情况怎么样?”青舒起身问道。 “青尘师叔说她已脱离危险,只是……”羽惆瞥了木几前的晓菡一眼,犹豫道:“只是那一剑伤及了她气海之上的经脉,对以后的修行可能有影响。” 晓菡本来松了口气,听到那一剑会影响羽怅以后的修行,心中就内疚起来。自己并不恨她。当时只是想让她闭嘴。没料到自己掷出的那一剑会那般厉害,甚至,自己根本不知道体内会有那样一枚金系内丹! 在入宫那日,师父便教导自己要“静心养性、明志思辨、勤勉克己,莫桀骜,莫菲薄”,可自己竟一条也没有做到,白白辜负了他这些年来的教诲…… 羽惆停顿了一下。【】又继续道:“师父,羽怅师妹听说长老会决议重处晓菡师妹,她特意托我转告师父,白日的事情,她也有错,请求师父从轻处罚晓菡师妹。” 听到这里,晓菡目露惊讶:自己伤她这般重,害她险些丢了性命。她却居然请求青舒师叔从轻处罚?! “这果真是羽怅的意思?”青舒抬眉问道。 羽惆忙垂首回话:“徒儿不敢撒谎,这正是羽怅师妹的原话。” 青舒思忖道:“这般说来,她此番受伤到是一桩福事了,她早就需要这般自思自省了。” 羽惆垂首不语,紧攥的手心紧无端渗出一些汗来。自己受秦岳嘱托,撒下这般谎话。若是被师父识破,恐怕也要被牵连处罚。 “你下去吧,好好照顾她。为师明日一早便去接她回来。” “是。弟子遵命。”羽惆躬身退出流云殿。 青舒走回木几,在晓菡面前坐下,看着她神色复杂的眼眸,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晓菡,说来,我其实对你一直心怀歉意。” 这样的话,配着这浮冰散雪般的笑意。让晓菡看得心里有些发冷。 “那日。若不是我逼你跳下麒麟兽去救你师父,你也不会被清渊水伤成这般模样。你救下你师父,尽到了徒儿的孝心。你救下碧落宫的掌门,也尽到了弟子的职责。”青舒顿了一下。又道:“虽然甚至连你师父都不知道那日是你救了他,可我一直将你对他和碧落宫的这份恩情记在心中。” 晓菡望着青舒,越发不明白她此刻要表达的是什么意思。自己即将被逐出碧落宫,她却说自己对碧落宫有恩? “如今,连被你重伤的羽怅都替你求情,我便觉得之前长老会对你的裁决重了些。” 晓菡的心跳猛然加快:她是想减轻对自己的处罚? “让你留在碧落宫,我没办法向长老会和宫中千余弟子交代。而明知你对碧落宫有恩,还要废除你的灵根,我又没办法向我自己交代。晓菡,你说我怎么办才好?” 晓菡木然摇头。一向决断刚直、性情冷淡的青舒长老,竟会在自己面前显现出如此优柔寡断的一面,晓菡不免有些愣怔。 “秦岳,你进来吧!”青舒忽然朝向木窗之外,提高了嗓音。 秦岳哥哥?! 晓菡震惊之下转回头来,便见一身灰袍的秦岳局促的走进殿中:“惭愧,还是被青舒姐姐发现了。” “非也,我并没有发现你。”青舒徐徐摇头。 秦岳抬头惊讶望向青舒。 青舒笑道:“我只是猜测,你不会那般容易就对她放手。” 秦岳瞥了晓菡一眼,脸上顿时一片绯红。 秦岳脸上的表情清晰落入青舒眼中,她便又道:“方才,我对晓菡说的话,你都听到了?” 秦岳尴尬点头:“听到一些。” “我正为如何处理晓菡的事情忧心,直到想起你来。我和你青冥哥哥的事,这些年来,你也知晓不少。我不愿看到你们走上和我们一样的路,所以……” 秦岳震惊望向青舒:“青舒姐姐的意思是……” 青舒微微颌首,随即冷声问道:“你敢不敢承担下诱骗劫持碧落宫弟子的罪名?” 秦岳当即双膝跪下:“多谢青舒姐姐大恩。” 青舒又道:“晓菡入宫以来,你就对她关怀备至。你为她所做之事,我都看在眼里。虽我做出此番决断,实属无奈,却也希望你继续珍惜守护她。” “秦岳一定不负青舒姐姐厚意!”秦岳点头应下,随即起身拉过晓菡道:“云朵,快来谢谢青舒姐姐。” 晓菡跟着秦岳懵懂跪下,虽不太明白方才两人对话的意思,却也跟着他向青舒深深三叩首。 “出去之后,晓菡不可再使用我碧落宫的仙术。”青舒提醒道。 秦岳道:“有我在,她不需要使用仙术。” 犹豫再三,青舒又道:“据我所知,只有佛家的‘芥子须弥’法,能够避开碧落宫的追踪术。” 秦岳郑重点头:“谢谢青舒姐姐提醒。” “时辰不早了,你们走吧。我只能给你们半个时辰的时间。” “云朵,我们走了。”秦岳拉起晓菡,转身走向殿门。 她同意就这样放自己走?自己不用接受处罚了?走出几步后,晓菡不解的回头,看见一脸疲惫的青舒正望着殿角被夜风吹拂的纱幔发呆,心中便浮起了更多的疑问。 走出流云殿,一轮半圆的明月高悬中天,幽莹的清辉投照在清渊群山之上,万籁俱静,格外清寂。 “云朵,以后我们便不能再来碧落宫了,你想想还有什么东西需要带上?”秦岳轻声问道。 晓菡摇摇头。在这碧落宫中,自己所有的东西都是师父给的,没有什么能够带走。 “那你,还想去离尘坞看看么?” 晓菡再次摇头。自己坐下这般错事,本就没有脸面再见师父。此刻去了离尘坞,睹物思人,只是徒增伤心罢了。 秦岳便道:“那我们去百鸟林拿些东西就走。你也正好想想,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去的地方。” 晓菡点点头。 秦岳凝神施展“瞬移法”,晓菡回过神来,两人已经站在木屋之外了。 秦岳之前早已做好了要带晓菡离开的准备,此刻进了木屋,三五两下将装有经书和换洗衣物的包袱背上,便准备离开。 “你想好要去哪里了么?”秦岳问道。 去哪里?这世间,除了云家村和清渊山外,自己去过的地方屈指可数,一个是虚月谷,一个是幽兰谷。 幽兰谷?晓菡突然想起金丹派掌门葛仪当日的话来:“墨少侠,我与晓菡甚为有缘,不如让她留在幽兰谷,一边学习医术,一边治疗瘢痕。谷中药材丰富,气候适宜,说不定对她更有好处。” 幽兰谷对自己的瘢痕治疗有好处,倒也不失为一个好去处。只是,师父与葛仪的关系交好,自己藏身幽兰谷,他定然会知晓。 秦岳见晓菡陷入沉思,便又问道:“云朵可想好了?” 晓菡将自己心中的犹豫在他掌心写出,秦岳温和笑道:“这点你不用担心,青舒姐姐方才已经提醒过我,‘芥子须弥’法能避开碧落宫的追踪。我如今施展这道法术虽不如我师父藏纳的范围大,躲开追踪却是没问题的。” 晓菡听秦岳提到无心师父,心中便有些内疚。他自小生活在百鸟林,此番为了自己逃避处罚而离开百鸟林,若是他师父回来了,又怎么找得到他? 反正是要被驱逐出宫,以后也不能使用碧落宫仙法,就是留着灵根又有何意义?还不如接受了处罚,再独自离开。那样,他也不必被自己牵连。 想到这里,晓菡忽然不想逃了,她拉起秦岳的手,在他掌心写道:“秦岳哥哥,我不想走了。” “怎么了?”秦岳一脸惊讶。 晓菡将自己的想法一字字写给秦岳。秦岳连连摇头:“云朵,不要犯傻。纵然你不能学习碧落宫法术,只要留着灵根,也还能改拜其他修仙门派。若是毁去了灵根,你此生就彻底失去了修仙机会。我听青冥哥哥说起过,你只要通过修行找回缺失的灵魄,就能治愈失语的病症!” 晓菡脸上不禁浮出一丝苦笑:定是上苍厌憎自己,才会让自己天生残缺,才会让自己遭遇劫难丑陋如斯…… 第一九五章 夺神识 五日后,青冥处理完手中事务,刚一回到虚月谷,便收到了青耀发来的流风笺。 读到晓菡以“玄石金钢剑”重伤羽怅时,青冥便皱起了眉头。一目十行的读完青耀细密工整的蝇头小楷,他便再也坐不住了。 青林见他眉心深锁,情绪剧变,不免诧异问道:“掌门师兄,是宫中出了什么事么?” “我得马上回宫一趟。这边的事情,你按照我早先的布置,召集弟子抓紧练习,一刻不能懈怠。”青冥并不解释原因,只匆匆交代一句后,留下愣怔不明的青林,便祭出离尘剑倏忽远去。 离尘剑在流云殿外落下,青冥疾步走进殿内。 “掌门师兄,你回来了?”殿中正在为青舒把脉的青尘,当即站起身来躬身行礼。 青冥眼神扫过斜卧在窗下木榻上的青舒,瞥见脸色苍白的她正闭目调息,原本酝酿在口的质问之语,便生生的压了下去,转而问向青尘:“师姐,她这是怎么了?” 青尘垂首道:“回师兄,那夜晓菡被秦岳劫持离宫后,师姐认为是自己看守不力所致,就入试炼窟底层接受了一记‘天雷诀’自罚。经过这些日子的调息,如今方才勉强能够运行水灵。” “‘天雷诀’?”青冥一脸诧异,当即在木榻前坐下,抬手扣上她的经脉。 试炼窟位于百鸟林后山,是玄碧始祖按照修仙不同阶段,开辟出的一处包藏仙术、阵法、剑诀等各种修行法的试炼之地。试炼窟内分为十二大层三十六小层,只要通过相应层阶的测试,便能判定弟子的准确修行。 “天雷诀”是试炼窟第十二层中的一道仙术。专为渡劫期弟子而准备。“天雷诀”形同闪电,蕴藏着极强的法力,直劈人的识海,导致撕魂裂魄之痛苦,常人往往难以忍受。因此,但凡能够毫发无损的承受下七十二道“天雷诀”,就意味着即将突破渡劫期,修得仙身。【】飞升大乘。 千百年来,碧落宫虽尚无弟子能通过这一层的考验,但因“天雷诀”招式狠戾,一次承受终生难忘,便常被作为惩处宫中违规弟子的极刑。青舒此番主动接受“天雷诀”自罚,不但宫中弟子对她执法公正的印象更加深刻,就连几位长老也对她越发敬重。 探过她的经脉,青冥发现她身体十分虚弱。水灵的流动十分微弱,几乎处于停滞状态,愈伤能力极其低下。 未作犹豫,青冥当即屈膝盘坐上木榻,将青舒扶坐起来后,便提聚自己的水灵自她背心灌入体内。运行起“雨露润泽”替她疗伤。 青尘见此情形,默默退出大殿之外,避免搅扰青冥替她疗伤。 几个周天的治疗之后,青舒体内沿经脉弥漫的痛楚之感,便明显减轻。感觉出那绵绵不绝温煦水灵的来源后,她唇角勾起了一丝隐隐的笑意:她说得没错,青冥最大的缺点,便是心软。纵然他眼中心中没有自己,见到自己的伤情。也依然不能视而不管。 十个周天的治疗结束。青冥扶她在木榻上躺下,替她盖好棉被后,便准备退出。 青舒却一把抓住他的手,缓缓睁开眼眸:“青冥。是你?” “师姐,你可好些了?”青冥身体一僵,见她神色如此憔悴,心中未免一酸,便在木榻旁坐了下来。 “晓菡出了事,你一定在怪我!”青舒没有回答他的问话,而是悠悠感叹道。 “青耀已告诉我事情的前后经过,知道师姐特意为关照晓菡而提前出关,我已是十分感激。”不过半月未见,青舒竟如此憔悴,仿佛一夜间老了十岁,看着这幅模样的青舒,青冥再说不出半句苛责的话来。这世间,能毫无心机对待自己的,除了前世的莲若,如今便只有师姐青舒了。 青舒轻轻摇头:“他只知道他看到的一部分。[点]” 青冥一怔:“还有什么事情他不知道么?” 青舒虚弱道:“我之所以以‘天雷诀’自罚,并不仅仅是因为秦岳从我这里带走了晓菡。而是,我做下了件不可饶恕的事,让我心怀愧疚,难以平息……” “师姐,何事让你如此难安?” “你一定不会原谅我。我将虚月谷的前尘往事,尽数告诉了晓菡。”青舒一字字清晰说道。 青冥顿时怔住,眼眸中浮起复杂的情绪:她竟将实情告诉了晓菡?晓菡难道是因为憎恨自己才想要离开碧落宫?…… 青舒早已料到他此番的表情,停顿好一阵,才又轻言道:“长老会上,大家裁定要处她废除灵根逐出师门。我知道她对你来说十分重要,我不希望看到你日后为她做下更多的错事,便决意偷偷放她走。在放她离开之前,我心中突然生了好奇,想知道,她若是知晓了那些往事,会不会原谅你……” 青冥的心跳猛然加速。 这个问题,他何尝不想知道?可是他却害怕知道答案。宁愿她一辈子不想起前世,也好过她知道了前世而憎恨自己。 感觉到青冥掌心渗出的细汗,青舒心中便不由一冷:他还是这般在乎她,他果然没有放弃前世的情感! 青舒望着面前这张牢牢铭刻在自己神识中的好看的脸庞,觉得他离自己是那样近,又是那样远,近得触手可及,却又远得无法伸手。 来世,自己决然不想再世为人。做一棵树或化一只鸟都行,只是不想再饱尝这般虐心的情感:如此深爱一个人,却永远也得不到。这种绝望的爱,深到让自己想要不顾一切的毁掉他! 此念一出,青舒识海中便是一阵震荡:自己怎会生出这种念头?这个念头,究竟是自己的,还是那个贱人的?! “师姐,你怎么了?”看见青舒忽然眉心紧皱,额上渗出豆大的汗滴,青冥忙抽出手来,拿过木榻旁的面巾替她拭汗。 青冥的问候,让青舒略略镇定了心神。 闭目养息片刻,青舒睁开眼眸,见青冥依然坐在木榻旁,不免有些惊异:“你还没走?” “师姐方才神识紊乱,我不放心离开。” 青舒唇角勾起一丝冷笑:“你是没有听到那个答案,不舍得走吧?” “师姐?”看见此刻冷笑着的青舒,反倒让青冥放心了些。这是她一贯的性子,而像方才那般自罪自责的模样,才是他不熟悉的。 “青冥,我替你问了你想问的问题。可是那答案却不是你想要的那一个。晓菡知晓虚月谷的那些往事后,我问她能否原谅你,她神色决然的直摇头!” 听到这里,青冥内心的感觉,和青舒此刻脸上的表情一般无二:冷至极点! “你对她这么好,为她聚魂转世几乎丢了性命,她为何依然不肯原谅你?我当时难以理解,此刻细细想来,若换作是我,父母被杀,村人被屠,做下这一切的,居然是我毫不设防深深爱慕的男子,我也难以原谅……” “师姐,别说了!”青舒的每一个字,都像利刃一般刺入青冥的心脏,他再也听不下去,忙出声阻止道。 “青冥,我若不告诉她这些,或许你还能找回她来,让她继续无知无识的做你的乖徒儿。而今,她知晓了这些,定然不会愿意被你找到……” 一时心痛难抑,青冥霍然站起身来:“师姐,我还有事要处理,就先告退了。” 青舒闻听他要告辞,便半撑起身子,急切问道:“青冥,虚月谷那边发生了什么事?” 她还想打听虚月谷的事务?!青冥不免冷道:“师姐,你如今只管好好养伤。有我在,你不必劳心宫中事务。” 望着那袭白衣飘然而去,青舒心感酸楚。随即,她识海中便又是一阵震荡。 “你个傻女人,若是按照我之前教你的话,怎会把他激走?他会更加怜惜你,更加无微不至的照顾你……” “我不稀罕他的同情和怜悯!” “不稀罕?他方才那般照顾你的滋味不好受么?替你疗伤,替你拭汗,温情脉脉,连我都感觉十分嫉妒……” “滚开,你休想控制我的神识!” “呵,若不是我帮你出了主意,你逼走晓菡之事,他岂能如此轻易放过?他为了那个女人能做出什么事,你岂能不知道?” “逼走晓菡,也是受了你的蛊惑!” “蛊惑?我不过是放大了你心底的愿望罢了。从你在寒石寨冷月泉看见他抱着那个女人开始,你心里就种下了这颗种子。正是这颗种子在你心底生了根,发了芽,你才会在青竹峰上逼迫她跳下清渊……” “给我滚出去,你这个贱女人!” “呵呵,贱女人?我们爱着同一个得不到的男子,谁能比谁更贱?!你想想清楚,方才对着他那张好看的脸,生出亵渎之心的,可不是我!” 那些念头真的是自己的?!青舒望着识海之中,无处不在的青冥的影像,顿时震惊不已。 “青舒,你好可悲!你把那些对他怀有的贪慕念想,一股脑都推脱在我的身上,不敢承认。我爱他,我敢于表白,我敢于争取!而你呢?瑟缩在自己懦弱的躯壳中,卑微的臣服于他分配给你的角色。难道,你就这么甘心作他亦母亦姐的精神保姆?!” “滚!!!”青舒不免抱头痛呼,随即脸上便滚落出两行无助的泪珠。 第一九六章 竞技会 青冥回到静寂无人的离尘坞,空荡荡的感觉让他怅然若失。 这些年来,他已经习惯那道纤瘦的身影徘徊身旁。有她在,这离尘坞中便多了些许令人心安的感觉。 青冥愣坐在书案之前,透过半开的木窗,望向晓菡往日居住的东厢,心中浮起诸般思绪。 如今,她已知晓前尘往事,自己还该去寻她回来么? 秦岳如今的修为,护她周全没有问题,可是谁来指导她的修行? 错过这一世,她将生生世世饱受残缺轮回,自己费尽心思找回她的魂魄,难道就为了让她的痛苦永世无休?! 这十二年来,自己为她付出的诸多心血,岂能就此放手?! 晓菡,不管你原谅不原谅,我一定要找你回来,替你补全灵魄! 青冥站起身来,御剑飞往百鸟林。 要找到晓菡,唯一的方法是破解“芥子须弥”法。若是不能破解此法,即便秦岳和她就藏在眼皮底下,自己的追踪术也难以察觉。 长剑掠过山林,百鸟林中一片静寂,往日那些欢鸣不已的鸟雀,竟一个也不见踪影。青冥按剑在百鸟林上飞绕一圈,竟没能找到往日的那片林中空地,就更不说那幢小木屋的踪影了。 怎会这样?! 青冥择了处林木较为低矮的林子落下,终于发现了林间若隐若现的小径。沿着小径前往,往日木屋矗立的位置,如今是一片苍葱的林木,和四周茂密的山林毫无二致。 秦岳竟将小木屋也搬走了? 青冥走入那片林木,闭目凝神。想要感知出一些蛛丝马迹来,却毫无所获。这一片林木,似乎亘古以来,就存在于斯,与周围融成一片,枝叶相触,根须交织,没有丝毫的罅隙可寻。 “须弥藏芥子。芥子纳须弥”,佛家的空间结界法,果然精妙难破!要在这茫茫八荒间,凭借道家之术破解佛家之法,寻找出藏于芥子般微小空间中的木屋,那几乎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点] 寻思片刻,青冥决定去离清渊山最近的月灵山一趟,找主持百惠大师借阅佛家关于空间结界法的经书。 当一身白衣的青冥伫立在月灵山圆通寺门前。静静等候通禀时,从主持房中出来的小尼姑妙心,有些忐忑难安:师父竟一口回绝了他的求见,自己该如何告知他? “青冥掌门,很抱歉,主持说碧落宫的人。她一概不见。”拉开寺门,妙心垂首不去看青冥的脸,只低声把话说完,便准备关门。 “碧落宫与月灵山素来交好,百惠主持莫非是对碧落宫有了误会?”青冥急切问道。 “这个,我也不太清楚。”妙心匆匆关上寺门,生怕再多看青冥一眼。 青冥沉吟片刻,以灵力传音,直入百惠的主持房:“碧落宫青冥求见百惠大师!” 好一阵沉寂之后。才有一道清音传回:“我已让徒儿传话。青冥掌门是没有听清么?” “虽是佛道不同途,但碧落宫与月灵山素来交好,百惠大师是否对碧落宫存有误会?” “不存在误会,灵山道玲珑道长之事。清楚又明白。” 灵山道与圆通寺都位于月灵山,相隔不过数座山峰,百惠大师和玲珑道长情同姐妹,交往密切。 玲珑道长?!青冥曾听过这个名字。细想一番,才忆起青舒曾跟着她学习易容术。 “还望大师明示,玲珑道长之事,是件什么事?”青冥询问道。 “玲珑道长好心教授你派弟子易容术后,便离奇失踪,青冥掌门,你说这是件什么事?” 青冥不免怔住:“玲珑道长失踪,与我碧落宫有何关系?” “她失踪前一日,曾与我约下第二日去后山灵秀峰赏梅。而失踪那一日,据门下弟子说,曾见碧落宫一名女弟子上门拜访。[点]” “哪是我说要保密,是青舒丫头要求我们替她保密。其实,她不就是要去月灵山一趟,回来后要闭个关修个炼么,有什么值得保密的。”青冥脑海中忽然想起无心说过的一句话,突然醒悟过来:青舒师姐?难道玲珑道长失踪之事,与她相干? “听闻十二年前,九幽一族潜入碧落宫盗窃五行仙器,便是使用易容之术骗过了宫中长老,这正应了佛家的因果报应之说。”百惠冷道。 知晓百惠大师拒绝会面的原因,青冥就清楚她不可能同意借阅佛经,只得无获而返。 青冥御剑飞至流云峰上,却又折返回青竹峰。 若是料得不错,玲珑道长失踪定是与那次茅山竞技会有关。青舒做下此事,是为了不留话柄。她如此替自己作想,纵然手段毒辣了些,自己却怎好去质问与她?!师姐她是从何时开始,变得如此陌生? “师哥,你回来得正是时候,我有急事与你商议。”一身青袍的青耀突然御剑跟来。 青冥侧身询问:“何事?” “宫中今日收到了仙盟贴,说是下月要在楼观道举办仙盟竞技会。” 青冥点头道:“此事,正是我与灵虚道长商议后定下的。” “是你们商议定下的?”青耀一脸惊讶。他原以为青冥早已放手仙盟事务,却未料到他还在参与其中,心中的疑惑便又多了一些:“仙盟竞技会停了好些年了,为何突然又要召开?如今虚月谷事务那般繁忙,我们如何组织弟子参赛?” 茅山竞技会后,仙盟十来年没有举办过这样规模的比武盛会了。往年的竞技会,总是提前半年就要发出仙盟贴,让仙盟各派有选拔、培养参赛人的时间,这一次的终南山竞技会时间定得紧迫不说,还增加了一个谁也没料到的项目——浑天罗网阵演练。 这个项目是仙盟各派都必须参赛的规定项目。要求每个门派挑选50名弟子演练浑天罗网阵,并在竞技会上接受仙盟长老的检阅。 “我碧落宫弟子上千。要挑选出50个弟子参赛,很难么?”青冥按剑在离尘坞落下,脸上露出质问之色。 青耀收回佩剑,跟上青冥的脚步,急切道:“师哥,挑选50名弟子没问题,只是这么短的时间,若是练不出什么效果。去了岂不惹人笑话?!” “但凡竞技比赛,无非输赢二字,岂有笑话之说?” 青耀犹豫道:“话虽如此,可你作为仙盟前任盟主,我碧落宫又是千年大派,若是……” “你此刻找我商议,是想劝说我们放弃参赛?”青冥打断问道。 “当然不是。师哥,我是想。虚月谷抽去的那些弟子,都是宫中精锐,你前阵子也曾带领他们演练过这一阵法,我想不如将他们抽调回来参加竞技会,再另选一批弟子留守虚月谷……” “荒谬!”青冥冷然阻止。 “师哥?” “仙盟会演练浑天罗网阵,本就是我的提议。这些年来。各派忙于招纳弟子,扩容人员,对这一阵法疏于练习。此次的竞技会就是要让仙盟各派加强阵法修行,增强协同作战能力。输赢并不重要。若是为了夺得第一而演练,就失却了举办演练会的意义。” “师哥,难道九幽真有大动作?”青耀此刻方才明百过来,师哥提出这事的起因应该是虚月谷的异变。 青冥凝眉道:“早迟会有那一天。只希望九幽的动作不要太快,否则以仙盟如今的实力,只怕……” 听闻此言。青耀不免也皱起了眉头。 “将你派出追查晓菡下落的弟子召回来。就差不多够演练阵法了。” “那晓菡呢,不找了么?”青耀有些诧异。 “秦岳的‘芥子须弥法’连我都破解不了,宫中弟子又岂能找到?” “师哥,我也是后来才知道晓菡是莲若姑娘转世。……” “你是如何知道的?”青冥有些诧异。 “师姐受下‘天雷诀’后,我替她疗伤,听她昏蒙之中无意道出。” 自己一心要隐藏的事情,如今却是藏不住了。沉吟片刻,青冥才又道:“有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你们。师姐和姌幽当年曾互换过一缕灵魄。听无心大师说,这缕灵魄会成为她们之间奇特的信息纽带,……” 听完青冥的话,青耀竟是一副目瞪口呆的表情:“我知道师姐为了追踪妖女,曾将她的一缕灵魄植入了妖女体内,却不知妖女也将灵魄植入了师姐体内!” 青冥又道:“我替她疗伤之时,察觉她的修为与十二年前竟无更大变化,这就意味着她极有可能被姌幽操纵。记住,凡事在你心中要多一层警惕。” 青耀沉重点头后,又问道:“那以后宫中的长老会,师姐就不参加了吧?” 青冥摇头:“姌幽极其狡猾,不能让她生出怀疑之心。此事非但不能让其他长老知晓,一般的宫中事务也依然要交由师姐打理。” “那这样一来,宫中的信息九幽一样会知晓啊?” “重要的事务,我会亲自安排。” “师哥,有没有什么办法逼出那妖女的灵魄?”青耀问道。 青冥摇头:“眼下我还没有找到。” 青耀不免有些失落。停顿片刻,又问道:“那晓菡呢,就真的不找了么?” “既是找不到,就不必找了。如今仙盟事务繁多,为演习阵法,我只怕得在各派间往来奔走,让秦岳照顾她,反倒更安全一些。” 这日之后,青冥将宫中事务委托给青耀打理,自己往来奔走于虚月谷和各门派间,频繁约见各派掌门,结合十二年前青竹峰的实战经验,将五行仙术与浑天罗网阵结合,在浑天罗网阵单一约束作用基础上,增加了阵法内的仙术攻击。同时,为增强阵法的稳固性,他也尝试将水系仙术水镜门嵌入阵法,以确保每个星位施术人的安全。 第一九七章 芳兰泽 “师父,有件事情,弟子一定要跟你禀报一下。【】” 葛仪正在指导葛聂誊抄一本最近高价购回的古药方,弟子葛旬一进门便大声禀报。 被这突然响起的声音惊了一下,葛仪霜白的眉峰微微皱起:“是什么事?” 葛旬躬身道:“我们替闵妃养的山珍乌骨鸡又少了一只。” “这山谷大了,或许是走丢了,你带人再去找找。”丢失一只乌骨鸡也这般大惊小怪,葛仪越发觉得葛旬有些沉不住气。 “师父,我说的是又丢失了一只!加上前阵子丢失的,我们一共少了六只山珍乌骨鸡啊。听闻闵妃的病越发重了,到时少主差人来要,我们拿什么给他们?” “已经少了六只?怎么现在才告诉我?”葛仪这时才发觉事情的严重性,反倒责备起负责看管山珍乌骨鸡的葛旬来。 “师父,几日前我就向你禀报过啊。”葛旬委屈道。 葛仪抬眉疑惑道:“你汇报过此事?我怎么说的?” “师父你那日也说的是‘山谷大了,或许是走丢了,你带人再去找找。’”葛旬认真回道。 “对啊,那你找没有?” “找了啊,这附近的山谷都找遍了,没有找到。” “这可如何是好啊?”葛仪眉头越发皱得深了。 那闵妃对金丹派选址幽兰谷重新开门立派起到了莫大作用,若是丢失了山珍乌骨鸡影响了她虚损症的治疗,金丹派就是愧对恩人了。 葛聂听到这里,便停笔问道:“莫非是被野兽吃了?” “师弟,从我们住进这幽兰谷以来。你何时见过有能吃得下乌骨鸡的野兽?”葛旬反问道。 “那莫非是被派中馋嘴弟子偷吃了?”葛聂又猜测。 “师父早就在叮嘱过,这些乌骨鸡是闵妃用作药引的珍贵药材,谁敢动这念头啊?” 葛仪叹了口气道:“聂儿,这两日你就不用帮我誊抄古方了,你和你葛旬师兄一道,再去山谷里认真找找,不要放过树丛、草笼,以及洞穴、崖壁一类的地方。这谷中既无猛兽也无外人,乌骨鸡应该不会丢失。” 葛聂接连几日帮着誊抄古方,早就想溜出去活动活动筋骨了,此刻听了葛仪的话,当即搁下毛笔,起身道:“弟子遵命!” 出了葛仪的书房,葛聂又仔细询问了葛旬丢失乌骨鸡的情况。发现这些鸡都是隔两日丢失一只,很有规律。他便还是怀疑是人为所致。 “师弟,我们从哪里找起?”葛旬问道。 葛聂道:“你去鸡舍中抱只鸡出来,我们再去谷中。” “为何还要抱只鸡去?”葛旬一脸不解。 “一来,乌骨鸡之间互相呼应,方便我们寻找;二来,若真有偷鸡人。见了这鸡定然会打注意,说不定我们就找到线索了。” “师弟果然高明!”葛旬听后,欢喜地的跑去鸡舍。 过了很长时间,葛聂才见他满头大汗的抱了只大公鸡出来。 “怎么捉只鸡费这半天功夫?” “呵呵,丢失的都是母鸡,我琢磨着带只公鸡,他们之间的呼应效果会更明显,就在鸡舍里选了好半天,找出了这只最好看的公鸡来!”葛旬很有成就感的说道。 葛聂哭笑不得:“好看?你又不是母鸡。怎么知道这只公鸡在母鸡眼里就一定是好看的?” 葛旬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水。笑道:“师弟,我养鸡多半年了,这点眼光还是有的。” 看见抱着公鸡擦汗的葛旬,葛聂连连摇头:师兄这幅模样。怎么看怎么象厨师,跟大夫的形象简直不搭边,难怪师父会让他负责养鸡。 “师弟,走吧,早些去早些回,免得错过晚饭。” 葛聂点点头,绕过院子里的几片药圃,去往山谷深处。 已经深冬季节,往日花木茂密、绿草芳菲的幽兰谷,如今也是一片萧瑟之景,就连往日活泼流动的溪水,此刻也变得格外恬静。 两人沿溪流前行,一路深入搜寻,直到一处丈许高的瀑布前,葛旬停住道:“只能到这里了。我就说嘛,这一路我都找过好多次了,根本没有可以藏住乌骨鸡的洞穴、崖壁什么的。” 葛聂仰首打望瀑布一番,问道:“那后面,你去过么?” “瀑布后面?大冬天的,这山泉可是冷得刺骨啊,别说人怕冷,这鸡也是一样怕冷的,不可能穿过水流去到瀑布后面啊。” 葛聂摇头道:“这地方,夏日里我来过好多次,水帘后面没有石洞。我说的瀑布后面,是指这溪流的上游。” “那上面啊,不就是芳兰泽么?去年夏天我跟师父去采过药材。一片沼泽地,乌骨鸡就是飞上去了,也未必能觅到吃食啊。” “芳兰泽?名字很好听啊。走,看看去!”葛聂说罢,拔开身旁的灌木丛,踩着水滑的岩壁就往瀑布上方爬去。 葛旬急道:“我这只公鸡怎么办?抱着它我上不来啊。” 葛聂回头看了他一眼,叹气道:“那你就在下面等我吧,我很快就回来。” 爬上一丈多高的瀑布平台后,便是一个半亩见方的小水潭,潭水清澈透明,平静如镜。水潭再往后,便是一片芦苇丛生的水泽。已是深冬时节,成片干枯的芦苇在风中摇曳,发出“悉悉碎碎”的声响。 这芦苇丛里,到很可能藏下乌骨鸡。寻思一番,葛聂便沿水潭往前行走,边走边留意芦苇丛。大约走出半里地后,便见前方山势和缓的坡地上,矗立着一幢小木屋。 “呀,见鬼了,这里怎么有幢木屋!” 葛旬的声音陡然在耳畔响起,惊得葛聂险些栽进水泽之中。 “师兄,你怎么又上来了?”葛聂回头看着抱鸡憨然而立的葛旬,不免诧异问道。 “呵呵,我想起这上面有片芦苇丛,怕乌骨鸡藏在芦苇丛里,你一个人逮不住,就一手拎着鸡一手拽着灌木爬上来了。” 葛聂想象他爬上瀑布的模样,不禁笑道:“若那些乌骨鸡真藏在芦苇丛里,六只鸡我们两人也是捉不住的啊。” “师弟,你快看,那边有个妖怪!”葛旬突然脸色大变,惊呼道。 葛聂转回头顺着葛旬手指的方向看去,一个白衣少女正蹲在水泽对面的一块青石上搓洗衣物。 “那不过是个浣衣少女罢了,哪来什么妖怪?!” “呀,木屋那边也有一个!”葛旬又惊呼道。 葛聂再次顺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身着灰袍的清俊少年从木屋中走了出来。 “师兄,你吓唬人干嘛,不就是一个长得好看一些的少年么,什么妖怪啊?” 葛旬却已吓得浑身发抖:“师弟,你不……不知道,我和师父去……去年夏天上来时,这……这芳兰泽中,并无这幢木屋!” “别自己吓自己,去年夏天到现在,都一年半了,足够他们来这里修建一幢木屋了。” 葛旬冷汗直冒:“可是,那木屋好旧,不像新盖的啊……” 确实,那木屋怎么看,也不像才盖了一年半载的房子。和金丹派在下游修建的那些草屋相比,这木屋的年成要久上许多。 葛聂心中也有些打鼓了,低声问道:“师兄,你确定这里以前没有房子?” “一百个确定。这少男少女定是妖物,就是他们偷吃了乌骨鸡!” “嘘,小点声。既然情况这般怪异,我们先回去禀报师父。”葛聂虽不相信那一对少年男女是妖怪,却也觉得有些蹊跷,不敢贸然上前。 两人沿原路返回金丹派后,当即找到正带着弟子收整药柜的葛仪,仔细禀报了芳兰泽中所见的情形。 葛仪听后,尚在沉吟,他身后的弟子葛木便惊悚道:“师兄,你别说去年夏天没有那幢木屋,就是十天前,我和景师兄去芳兰泽采芦根时,也没见到什么木屋啊!” 葛聂背心顿时有些发汗:“难道,这幽兰谷中,还真来了妖怪不成?!” “休得胡说八道,我们选幽兰谷建派时,闵妃曾请风水道长前来勘探过,这是一处恩泽福地,怎会异生妖物?你们别不是看花了眼?明日一早,我们多带些人,再一起去看看。” 葛仪虽心存疑惑,却也有些不放心。这幽兰谷说来,本是皇家颁赐的医药圣谷,寻常百姓谁敢不打招呼就擅自进来起庐结舍? 退出药橱间,葛旬拉过葛聂轻声道:“师弟,不知你之前留意到没有,那妖女抬起头来,一张脸支离破碎,瘢痕交织,恐怖至极。明日,我就不去了,你帮我跟师父说一下,就说我突然生病了。” 葛聂听葛旬描述那白衣女子的颜容,虽心里无端生出些害怕,却也被他天真的谎言惹笑:“师兄,你找什么借口不好,非要找生病的借口,你真当金丹派是养鸡的门派了?” “那,你说我找个什么借口好?”葛旬极是不想再去芳兰泽,便恳求平日足智多谋的师弟葛聂帮忙找个合理的借口。 葛聂受不得他这一惊一乍的性子,也不想让他明日再跟着去吓唬大家,就提醒他道:“你就说山珍乌骨鸡需要人照料得了。谁都知道这鸡的重要性,自然不会叫你同行。” 葛旬听后连连点头:“师弟果然狡计多端,愚兄谢谢你了。” “师兄,你确定,你这是在夸我?”葛聂不免一头黑线。 第一九八章 回梦法 第二日一早,葛仪便选了十余名身强体健的弟子与他同往,去芳兰泽一探究竟。【】 当十余名弟子护着葛仪从另一条小径攀上芳兰泽后,他亦被眼前的场景震住。往日荒草丛生的芳兰泽,此刻凭白多出了一幢木屋,确实妖异鬼魅。 葛仪吩咐葛聂上前去叩门。 木门从内拉开,昨日曾见过的那名灰袍少年颀立门中。 “葛先生?!”少年当即呼唤出声。 葛聂一惊,他怎么认得自己?这少年约莫十七八岁年纪,五官清俊,神情温润,气度不凡。自己出身荒僻山野,何时结识过这等人物? 细看之下,他才发现少年的目光越过自己,分明是落在他身后的葛仪身上。原来,他招呼的是师父!葛聂当即侧身,将葛仪突显出来。 “你是……”葛仪不免皱眉,只觉得这少年有些面善,却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葛先生,我叫秦岳。四年前碧落宫的修炼场上,我曾与先生有过一面之缘。” 葛仪顿时想起,当时指证青元以毒丹药祸害仙盟弟子时,曾与秦岳见过面。只是四年不见,当年不过及他肩高的小男孩,如今已是这般清俊的美少年了。 青冥曾介绍过,秦岳乃是借居碧落宫的高僧无心大师的俗家弟子。他当即便道:“老夫想起来了。对了,你师父呢,他回来了么?” 想起失踪多年的师父,秦岳心下便有些失落,摇头道:“还不曾。” “傻小子,为师回来好些天了,你怎么一点心灵感应都没有?!” 一道熟悉的声音自水泽旁的山林传来。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材矮胖、须眉霜白的老僧自林中悠然走出。 “恩公,是你?!”葛仪顿时惊叹。 无心瞥了葛仪一眼,摇头笑道:“真是时光匆匆啊,当年一表人才的小伙子,如今也和老僧一般鬓发霜白了啊。” 葛仪喜道:“恩公,果然是你?!” 原来,四十多年前,葛仪在金丹派旧址离秀峰后山采药时。不慎坠落深渊。原以为定是摔得粉身碎骨,却被一个白眉老僧救下。这些年来,没能报答老僧的救命之恩,葛仪一直心怀遗憾,却未料到今日竟在芳兰泽相遇。 葛仪在欣喜之余,却又满心疑惑:救下自己时,大师就是这般模样,如今四十多年过去。自己也已鬓毛衰白,他却还是这番模样?…… “你们来这么多人,是来找我徒儿问罪的?”无心扫视了葛仪身后的十余名弟子,皱眉问道。 葛仪尴尬道:“恩公误会了,我是听弟子禀报芳兰泽中突然多出一幢木屋,好奇之下才上来探看的。” “原来如此。我还以为是老僧我吃了你几只鸡。你来讨要说法呢。” 啊?!原来那些山珍乌骨鸡都是被这老和尚给吃了?葛聂恍然大悟。这年头,和尚也要吃肉了么? 葛仪忙躬身道:“不敢。恩公若是觉得鸡肉味道尚可,明日我差弟子再送上几只来。” 无心摇头道:“罢了,连吃几只,老僧我也吃腻了。” 秦岳见无心回来,一脸惊喜,忙上前问道:“师父,你是怎么找到我们的?” 无心笑道:怎么找到?这木屋都是我替你们搬来的,你说我怎么找到?” “这木屋。原来是师父搬来的?!”秦岳在惊诧之余。又满心失落。那夜,他和晓菡来到芳兰泽后,正愁苦不知找个什么地方栖身,便惊奇发现小木屋也出现在了这里。他一直以为是自己修为进境。木屋和人一起瞬移到此了。 思忖半响,秦岳怨道:“师父,你招呼不打一声,就扔下徒儿失踪这么多年。如今,既是回来了,却又为何一直不肯现身?你这做师父的,如何这般不负责任!” 被徒弟当面责问,无心尴尬道:“我这老头子,不就是怕打搅你们两个小朋友培养感情么。[点]” 听到这话,秦岳不免脸红了起来。 无心又道:“去将小姑娘叫出来吧,为师也该送她份见面礼。” 秦岳回身看看葛仪和他身后的那些金丹派弟子,迟疑道:“师父,晓菡可能不愿意被他们看见。” “你只管叫出来,他们看不见的。” 听到这话,一众金丹派弟子都惊诧不已。 秦岳转身进屋,片刻后便带了身着白衣一脸惶恐的晓菡走了出来。 葛聂等人却并非看不见,这小姑娘不过十三四岁,白净清秀,十分可爱。葛聂只觉得那双湖水般澄澈的眼睛,象是在什么地方见过。 葛仪却又是一惊:“晓菡,你也在这里?!” 秦岳顿时懊恼道:“师父,你不是说他们看不见么?” 无心笑道:“人自然是看得见,至于……” “晓菡,你的瘢痕都治好了?”葛仪见她脸上皮肤光洁细腻,瘢痕全无,顿时有些惊奇。 听得葛仪的话,秦岳顿时明了:他们能看见晓菡的人,却看不见她脸上的瘢痕。而葛聂此时也才想起,她就是几月前跟随青冥掌门来求医的那个小姑娘。 “师父,你这是什么法术?”秦岳问道。 “此法名为‘回梦如初’。” 秦岳却道:“师父,他们虽是看不见瘢痕,我却还是能看见。你有没有更好的法术,将这些瘢痕彻底去掉?” 无心笑问:“你就这般在意她身上的这些瘢痕?” 秦岳摇头:“我到并不在意,只是……” “既然不在意,何必要祛除呢?世间万事自有因果,佛家之人纵然可以自由来去八荒,却不能过多干预凡人生活。为师当年就是替青冥那小子报了个不平,与九幽玄尊在混沌界斗了三日,就被罚回界静修了这些年。” 难怪师父无端消失了这么多年!秦岳知晓了师父丢下自己的原因,对他的怨念也就从此勾销了。 葛仪和一众金丹派弟子何曾见过如此神奇的法术,再又听得无心与九幽玄尊斗法、回界静修什么的,就彻底木华了。 无心看着一脸局促的晓菡,笑着提醒秦岳道:“乖徒儿,你还没给为师正式介绍她啊!” 秦岳当即拉了晓菡到无心面前:“晓菡,他就是我的师父。师父,她叫晓菡。” “晓菡姑娘,你好!初次见面,我们能握个手么?”无心笑着伸出手来,那一脸的眉毛胡子都笑作了一块儿。 无心眉开眼笑的慈祥模样,让晓菡感觉格外亲切,眼眸中浮起一丝笑意,随即便抬起手臂,将自己的手放进他的手中。 “你是碧落宫的弟子?!”无心却突然皱起了眉头。 似有什么若有若无的东西倏忽自手臂传入体内,晓菡不由得怔住。 秦岳在一旁点头道:“晓菡是青冥哥哥的徒弟。” “青冥的徒弟?!”无心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秦岳便将晓菡重伤同门弟子,被罚废除灵根、逐出师门之事给无心说了一遍。 “是青冥决定这么处罚她?” “不是。青冥哥哥当时人在虚月谷,并不知晓此事。是青舒姐姐做下处罚决定的。” 无心眉头略略舒展,随即松开晓菡的手,靠近秦岳低声埋怨道:“碧落宫上千弟子,女弟子也有好几百,你拐走谁的徒儿不好,怎么专拐你青冥哥哥的人?” 秦岳一怔,脸上再次泛起潮:“师父,你别把话说那么难听啊。我就是担心晓菡灵根被废,影响她以后寻找灵魄,才带她离开碧落宫的……” “别解释了。你小子什么心思,你当师父老眼昏花,看不见?” “师父!”秦岳急切道。 “好,为师不说了。再说下去,就泄露天机了。”无心捂住自己的嘴巴,连连点头。 师徒两人的一番对话,金丹派的弟子们听不懂,葛仪却也知晓几分。见此刻场面尴尬,便主动上前搭话道:“恩公,如今你既是来了幽兰谷定居,我看这小木屋有些窄小,明日我就派弟子上来修建一幢草屋,方便你居住……” 无心打断道:“要草屋干啥,我这木屋住上一两百号人,也绰绰有余啊。” 葛仪和一众弟子再次面露惊讶。 “不信?那大家就进去参观参观!”无心推开房门,让葛仪和众弟子都进去看看。 葛聂听闻了这些离奇之事,早就按捺不住了,第一个推了门走进木屋。木屋之内,碧瓦朱甍,雕梁画栋,曲院游廊,假山石桥,无不精巧别致,竟是别有一番洞天。 “好气派啊!”如此精美的宅院,别说是出身乡野的葛聂没有见过,便是出入过建康皇城的葛仪,也并不常见。 原本窄小的木屋,居然进去了这么多人?!秦岳和晓菡不免也好奇跟了进去,这才惊讶发现木屋内的结构已经发生变化,不再是原来那副贫寒窄小的模样。 “晓菡姑娘,老僧这份见面礼,你可还喜欢?”无心笑着问道。 见到这样一处宅院,晓菡已是膛目结舌,无法表态了。 秦岳走近无心,低声道:“师父,你这宅子是从哪里偷来的?” 无心瞥了晓菡一眼,一脸尴尬道:“什么偷不偷的。这是石家祖上的一处宅院,我看与其空着养蜘蛛,不如打扫了搬来送给晓菡做见面礼。” 第一九九章 绝情爱 “你把人家的祖宅给搬了,被人发现了怎么办?”秦岳一脸焦急。[点] 无心不以为然道:“不过一处鬼宅子,常人见了都绕道走,岂能发现得了?” “那石家的后人呢?他们就不会发现祖宅丢了?” 无心笑道:“石家如今唯一的后人,就是你青冥哥哥,他都十几年没回过这宅子了,怎么发现?” 晓菡不免怔住:师父原来是世家子弟? “这既是青冥哥哥家的宅子,你却为何又说是处鬼宅子,常人见了要绕道走?”秦岳诧异问道。 无心摇头道:“这背后的故事,你还是不要打听,听了你就不敢住了。” 秦岳就更是好奇了,急切道:“师父,你就别卖关子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无心瞥了瞥晓菡,犹豫道:“几十年前,石家遭遇了灭门惨案,你青冥哥哥是唯一活下来的……” 晓菡惊住:原来,青舒长老说的那些事,都是真的! 看见晓菡脸色有异,无心当即安抚道:“晓菡,莫怕,这宅子我早就以佛法超渡过了,没有半丝阴气,不会闹鬼的。” “师父,你怎能把这样的宅子当作礼物送给晓菡?”秦岳不满道。 “晓菡本就是青冥家的……徒儿,我把他家的宅子送给她,这不正合适么!”无心一脸的理所当然。 金丹派的十多个弟子走进宅院,一些人专注赏玩院内的古玩奇珍,一些人对美不胜收的庭院风景赞不绝口,浑然忘记身在何处,只不断往宅院深处前行。 秦岳抬头望向层叠连绵的庭院。惊讶问道:“青冥哥哥家怎么这么有钱?” 无心道:“他先祖曾是西晋的开国元勋,权倾天下,富可敌国。【】权贵到了极致,必然惹人妒忌,这便是他高祖获罪抄家的根由。他曾祖石跃带着家族隐匿财资逃到离州,开户经商,短短几年便成为离州首富。” “又是因财富耀目,惹人妒忌才招致灭门惨祸么?” “这次却不是惹人妒忌。是犯了大忌。以为躲在偏远边城,便不会引起朝廷注意,……” “咳……咳。”见葛仪突然朝这边望来,秦岳当即咳嗽提示师父。金丹派的重整,与朝廷有着莫大关系,葛仪的儿子如今仍在朝堂做官,有些话不得不防备一些。 没想到十几年不见,秦岳变得这般稳重起来。无心便打住了话头,提醒众人道:“小朋友们,不要再往里走了,小心迷路啊!” 众人这才醒悟过来,忙忙跟随葛仪退出院子。 待走出木屋,回到芳兰泽外。葛仪不禁捋须赞叹道:“恩公,我曾听人说起过佛家的‘芥子须弥’法,今日得见,果然精妙绝伦,真是不虚此行啊!” 无心笑道:“不过雕虫小技而已。” 寒暄一阵,葛仪怕打搅了无心静修,便带着弟子准备告辞。 临别前,葛仪想起晓菡已被碧落宫驱逐,念及她前世与金丹派长老月清霜的母女情分。他再次提议:“晓菡。如今你既不再是碧落宫弟子,不如跟着老夫学医吧?医术虽不能问鼎仙道,却能活命救人,造福一方。” 晓菡听了。不免有些心动。 无心却道:“晓菡,只要青冥一天没当你面说不认你这个徒儿,碧落宫的那些法术你依然可以照修不误。至于葛掌门的提议么,也很不错,你作为金丹派的长老,医术自然也要懂一些才好。” 听到这里,葛聂和一众弟子都面面相觑:这小姑娘是金丹派长老?! 葛仪却也不明道:“恩公何处此言?” 无心笑道:“晓菡,把你锦囊里的小葫芦拿给他们看看!” 晓菡有些惊奇:他怎么知道师父送给自己的紫玉葫芦? 当晓菡从锦囊中摸出紫玉葫芦来,葛仪顿时想起,这葫芦是当年月清霜给莲若师妹的,莲若离世后,葫芦便一直在青冥手中。而上一次,青冥正是以这葫芦为信,邀请自己去碧落宫协助他为仙盟弟子破解“锁魂咒”。 睹物思人,葛仪心中不免一阵感慨。金丹派的长老之位,本就是靠信物相传,葛仪便转首对弟子们道:“这正是本门的长老信物紫玉葫芦,你们向长老行参拜大礼!” 葛聂等人当即双膝跪地,俯身叩拜:“弟子见过长老!” 面前突然齐刷刷跪下十几个人,晓菡何曾见过这等场面,当即便慌起来,忙忙躬身去拉葛聂等人起身。 葛仪笑道:“晓菡,大礼之后,你便是我金丹派五代长老了。我会在谷内替你准备专门的房舍,派遣弟子听候你差遣,……” 晓菡突然之间变成金丹派的长老,秦岳本来替她感觉高兴,听闻她要搬去下游的幽兰谷中,他便有些担心:“葛掌门,若晓菡搬去幽兰谷中,碧落宫弟子追寻来了如何是好?” “呵呵,晓菡如今既是我金丹派长老,碧落宫弟子来了又能怎样?”葛仪捋须笑道。 无心看出秦岳不想让晓菡搬走,便出声道:“葛掌门,晓菡还是留在芳兰泽,我好每日监督指导她的修行。至于学习医术么,我每日让秦岳送她下来便是,你看如何?” “恩公既是要亲自指点她修行,金丹派感激不尽。”葛仪忙躬身致谢。金丹派医术名声在外,但在仙法修炼方面却一无所长。葛仪寻思,若是从晓菡开始,能医术和仙法并重,这对金丹派日后的振兴将大有裨益。 自此,每日上午晓菡准点到幽兰谷中,跟着葛仪学习药理、病理知识,下午便在无心的指点下继续修行碧落宫的各种仙法。 在碧落宫时,青冥为让晓菡通过丹道知识考核,曾让她系统学习了丹经《周易参同契》,之后又学习了月清霜著下的《集芳录》。这为她学习药理知识奠定了良好基础。 葛仪在教授晓菡药理知识时,发现她对药材了解颇多。询问之后,知晓她曾学习过《集芳录》,他在惊讶之余格外高兴:“长老回归,药书现世,这真是天助我金丹派啊!” 《集芳录》一书,是医药界的旷世宝典,随月清霜隐居而失踪多年,如今此书虽在碧落宫出现,却也不便前去讨要。葛仪正是为难时,晓菡却在纸上写道:“书中的内容,我可以试着写下来。” 葛仪一脸的不可思议:“晓菡,我听闻《集芳录》一共有八卷四十二章,你都能记下?” 晓菡点点头。当时,她为通过丹道知识考核,曾与羽尘两人认真研读过此书。也不知为何,虽是一本枯燥的药学著作,她背记起来却比《周易参同契》还容易,如今回想起来仍觉历历在目。 这日之后,连续半月,晓菡都在幽兰谷中凭借记忆誊抄《集芳录》。 起初,葛仪担心她记忆有错,还曾将她抄出的药名和性状一一拿去对照核实,发现全都是正确的后,他便对晓菡刮目相看。 晓菡学医这般有天赋,金丹派的振兴指日可待。如此一来,葛仪对晓菡医术的教习便更是用心。 葛聂等人起初对晓菡不甚尊重。觉得一个面皮都没长开的黄毛丫头,就凭借一个紫玉葫芦,跃身成为门派的长老,每日得到掌门亲自授课,心中便甚为不服。 一两月之后,当他们亲见晓菡默记出了整卷的《集芳录》,并在古方、药材方面有着过目不忘的天赋后,无不对她心服口服。 秦岳除每日接送晓菡学医外,还得替师父无心烹饪菜肴。对秦岳如今做出的菜品,无心连连摇头:“烹饪二字,最重要的不是技巧,而是用心。你如今心思不在这上面,做出来的东西,没什么滋味。” 连续数日,秦岳做出的菜都被无心批评,秦岳这日便跪在无心面前:“恳请师父原谅,弟子如今确实对烹饪美食失去了兴致。” “这却是为何?”无心皱眉问道。 “美食纵然能愉悦身心,却不过是满足口福之欲。如今,弟子觉得参悟佛法,守护自己所珍视的人,远比一餐美食得到赞赏更为重要。” 无心看着秦岳,霜白的眉毛越发皱作一团:“岳儿,为师当年收你为徒,本就是想将你培养成天下闻名的大厨……” “师父,弟子不想做大厨,想跟随师父学习真正的佛法。” “岳儿,佛家的经法,只能传与佛家弟子。你凭借悟性懂得一些浅显的佛法,能够自保,为师也颇为高兴。但若你想更深入的学习,那就得随我皈依佛门。” “师父是说我必须剃度,方能随你继续修行佛法?” “岳儿,剃度不过是一种形式。精深的佛法,与道家的仙法修炼不一样,不是勤加努力就能获得的,而是必得断绝尘念,悟透生死,进入虚空无念之境,方能修得圆满……” 秦岳望着无心问道:“怎样才能做到师父说的那般境界?” “忘情绝爱。佛家常云‘慈悲为怀’,悲能拔苦,慈可与乐,唯独爱是私欲执着。” 忘情绝爱?秦岳顿时怔住。 无心哈哈一笑:“等你想明白了为师的话,再决定要不要做和尚吧。” 第二零零章 抚琴 终南山的仙盟竞技会,成为了仙盟有史以来规模最盛大的聚会。【】 仙盟门派中,除了刚刚重建的金丹派外,其余三十九个门派都组建了五十人的阵法队,参与演练“浑天罗网阵”,这导致仅这一项目的参赛人员就超过了两千人。 楼观道虽是中原修仙大派,房舍殿宇林立,但要突然接待这么多的仙盟弟子也是不可能的。以至于,灵虚子不得不在长安城内包下几十个客栈,用以安置参赛的仙盟弟子。好在青冥事先做了相应安排,各派弟子都着常人打扮,低调出行,才没引起城中居民的过多关注。 除了参赛人数居历届之首外,此次竞技会持续的时间也远远超过以往各届。在仙法、剑术、法阵等常规项目比试结束后,光是演练“浑天罗网阵”就耗费了十余天时间。每个门派逐一参与演练,青冥和仙盟长老逐场观看,并对各派的演练进行集中点评。 最后三日,灵虚子召集了两千仙盟弟子,在终南山山巅集中演练了一次经过青冥改良的“浑天罗网巨阵”,将竞技会推向前所未有的新高度。所有参赛弟子,站在各自的五行星位中,看着巨阵汇聚众人之力,发挥出以超乎想象的攻守之力时,无不为之欢呼雀跃,骄傲自豪。 仙盟会结束后,青冥和青耀带着参赛的五十余名碧落宫弟子前往虚月谷,打算汇同往日留守的那批弟子一道,深入东海边那处巨型洞穴,一举铲除洞内成千上万的变异兽类。 青冥一行抵达虚月谷后,略作休整。便准备前往东海,负责打探情报的青林这时匆匆赶回了集芳馆。 “师兄,我查到了新的情况。”一见青冥,青林便急切上前禀报。 青冥便解散了弟子,叫了青林和青耀一道进屋细谈:“什么情况?” “你让我追查的那名黑衣人,我找到线索了。” 青冥面露欣喜:“他是个什么来历?” “那人名叫张正海,原是龙虎宗的一名高阶弟子,擅长符箓阵法。[点]几年前因修炼‘鬼火符箓阵’走火入魔。自残而亡。” “他已经死了?”青冥略感诧异。 “我去龙虎宗找人仔细查证,他确实已经死了十多年了,入殓后收葬在龙虎山的弟子坟中。我们去坟地查看了,棺木之中却并无遗骨,……” “你竟带人掘了龙虎宗的弟子坟?!”青耀一脸震惊。 青林笑道:“不是我掘的。我说了很多疑点之后,龙虎宗的道友也觉得离奇,亲自带人去掘了坟。” 青冥沉思片刻后,抬眉问道:“你可知道他死亡的确切时间?” “说来奇怪。他走火入魔那夜,正是九幽妖女袭击青竹峰那日。” 青冥眉峰骤聚,顿时作下决定:“青耀,你带弟子们先回宫去,我留在这里继续查找线索。” 青耀不解道:“师哥,我们不去扫荡东海那处山洞了?” “暂时不动。待我弄清张正海的真面目后再行动。”青冥点头道。 青耀不免震惊道:“真面目?师哥莫非怀疑他是被九幽的人寄魂其上?!” “确有这个可能。”青冥回想起青竹峰一役后。他去驻云峰后山找青元,在青玄停尸的灵房中目睹的怪异一幕。那逃逸而出的白影,很有可能就是宿烨的魂魄。当时他无法返回九幽,定然要寻找一个肉身栖魂。而张正海修炼的‘鬼火符箓阵’,气息与九幽相近,极有可能将他吸引而去。 “宿烨的寄身?!”听到这里,青耀和青林都是极为惊讶。 匿藏东海,培育异兽,图谋反攻。若说张正海是宿烨的寄身。很多谜一样的事情便明朗了起来。 “青泽也正藏匿在东南一带。莫非他与宿烨早就勾搭上了?”青耀陡然醒悟开来。 “应该是这样。”青冥微微颌首。[点] “怎么可能呢?青泽一直待在碧落宫。而宿烨匿藏在东海,他们两人几乎没有认识的可能啊。”青林不解道。 “有认识的可能。师哥闭关修行那八年中,宫中事务都是青舒师姐把持,就连青元炼制售卖丹药那些事情。也都是青舒师姐点头应允的。只要青舒师姐想让他们认识,他们就一定有机会认识!”青耀道。 青林膛目结舌:“青舒师姐?!” “我也是才听师哥说起,九幽妖女曾与师姐互换过一缕灵魄,这缕灵魄就成为了那妖女留在八荒的耳目。青舒师姐这些年来脾性怪异,定是被那妖女操控,在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做了九幽的帮凶。不但青泽被妖女利用,青元师兄也是如此,……” 青林越发不解:“青元师兄也和宿烨有关系?” “青元一直爱慕青舒师姐,只是他从不表露而已。这一点,我和师哥早就看出来了。九幽那妖女定是利用这一点,控制了青元,并通过青元又控制了青泽。” 青冥点头赞同青耀的推断。经过这些年的历练,青耀虑事也越发全面周致了。 “那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青林问道。 青冥道:“在没有万全之策前,最好不要打草惊蛇。” 青耀建议道:“师哥,我觉得可以派一名敏慧果敢的弟子,去宿烨身边做卧底,探知一下九幽的计划,便于我们早日应对。” “宿烨为人狡诈,手段又十分毒辣,派弟子去卧底,只怕……”一想起宿烨在青竹峰施展“锁魂咒”的场景,青林便心有后怕。 青冥却点头道:“青耀说的方法可行。只是,一定要挑选一个心性坚韧的弟子,年纪不能太大,修为也不能太低,还需得瞒过青泽的眼睛……” “师哥这么一说。我就有人选了。” “你看上的是哪位弟子?”青林问道。 “青舒师姐门下的三弟子,羽尘。他今年才十三岁,修为也是同年弟子中最好的。他行事沉稳,明敏果敢,最重要的是,他是青舒师姐的弟子,青泽定然不会起疑。” 青冥沉思一番道:“羽尘这孩子,我接触过。确实是个不错人选。但他出身世家,只怕不会愿意冒险吃苦。” 青林摇头道:“这孩子几月来,一直留守虚月谷,跟着我办事,无论派遣他做什么事,他都能稳妥办好,到比其他那些寒苦出身的孩子更能吃苦。” “他虽出身世家,但生性要强。当年在弟子层阶考核会上。他敢于挑战年长他几岁的宫古,这可不是一般世家子弟能做到的。这一点,到和师哥当年有些相似。” 青冥道:“那就定下他吧。但要骗过宿烨和青泽,还需替他量身编造一个让他们信服的理由。” 青耀点头道:“师哥放心,这事就交给我来办。” 鉴于要安插卧底之事,青冥便让青耀暂时留在虚月谷。由他带领众多弟子返回碧落宫,主掌宫中事务。 回宫当日,青尘便前来请示,说丹室中的炼丹炉因使用年成太久,炉壁在上一次炼丹中途崩裂,需要选派弟子参与修补工作。 青冥一直觉得飞翠峰后山丹室的面积太小,不方便弟子们入室学习炼丹术,因此他提议在清渊山中另选一处山峰,重建丹室。 召集长老会后。青冥便带领诸位长老。到飞翠峰检视了那个鼎身布满裂纹的的丹炉,随后又进几间存放丹砂、草木、药材以及成品丹药的石室查看,推算新丹室需要多大的面积。 走进丹室的最里间,青冥看过这间存放高阶丹药的石室后。正准备退出,眼睛却落在了墙壁正中悬挂的那幅《月下抚琴图》上。 画卷中,臻首微垂专注抚琴的女子,忽然让他感觉有些面熟。往日为学习《迷仙引》,他曾多次催动灵力观画,聆听画中女子的绝世琴音。 心念闪动间,他体内的四系灵气便再次催动,随着灵气透入画卷,一阵阵清越的琴音便穿透神识,直抵识海。仙音缥缈,空濛无边,让人怅然若失,却又迷惑不解。 青冥沉湎于琴音之中,难以自拔。虽自己专注学过这首《迷仙引》,可弹出的曲子无论如何也不及这画中女子。琴音弹至低徊婉转处,其缠绵哀婉,让青冥几乎不忍再听下去,正欲转身离开,那画中女子却突然抬起头来,朝着青冥露出凄然一笑。 莲若?! 那张在梦境中出现过千百次的精致脸庞,让青冥瞬间心跳停滞。 不会的,一定是自己眼花了。青冥闭目摇头,半晌后再抬眼看向画卷,画中依然是莲若那张秀美无双的面庞! 画中女子怎会是莲若?往日从未目睹过画中女子的颜容,今日怎会得以窥见?难道是自己思念过度,出现幻觉了?!青冥心中蓦地一痛,象上次被杨悠的飞剑刺中一般,脸色煞白,抚胸连连倒退了两步。 “师兄,你怎么了?”身后的青衍察觉青冥的异常,当即出手扶住他。 青冥略略镇定后,对青衍道:“你用灵力观画,看看画中女子长什么样?” 青衍转首瞥了画卷一眼,又道:“师兄,我修为不够,连你们往日说的琴音都从未听闻过,如何能看见画中女子的长相?” “你先试试再说。” 青衍只得凝聚神识,将全身的灵力灌注入画卷之中。片刻后,他面对青冥,尴尬摇头道:“师兄,我真的连琴音都听不见啊。” 青冥虽是失望之极,却也只能作罢。 走出石室时,青冥心底忽然想起一件事来。竞技会上,有位金丹派长老主动上前问好。青冥问及葛仪为何没来参会,那人说最近派中有位新长老回归,葛掌门正忙着亲自传授医药知识,所以委托他来参会,并向青冥掌门问好。 第二零一章 黑曜石 经过一个多月的实地探查,青冥将新丹室的位置最终选定在紧邻青竹峰的翡翠谷中。[点] 翡翠谷地势较为平坦,前有鹿溪淙淙流过,后倚青竹峰陡峭绝壁,左右均是古木参天的阔叶林带,山水环绕,五行匹配,正是修炼丹药的绝佳之地。 修建丹室,乃是修仙门派的一件大事。从选址、设计、筑基、修建、铸炉乃至人员、物资的配备,无不需要精心谋划。青舒对此事颇为热心,青冥便将人员和物资配送的事务托付她管理。 经过连续两个月的忙碌筹备后,青冥与诸位长老反复商谈必选后,选定了施工方案。暮春时节,精心选拔的五百名碧落宫弟子驻扎进了翡翠谷,正式开始了丹室的修建工作。 青冥和青舒并肩立在谷中临时搭建的指挥木台上,看着宫中弟子分作伐木、掘土、凿壁、搬运等十余个小组,各自有条不紊的在山谷中忙碌。 “山谷这边的修建工作,就拜托给师姐了。我还得去铸剑堂走一趟,如今谷内水、木、火、土四行具备,若是能请出紫苍师叔来亲自熔铸丹炉,这丹室方才能算得圆满。” “你这般费尽心思,这丹室建成后,只怕是八荒难寻第二了。”青舒感叹道。 “玄碧祖师创派之初,碧落宫便是以丹鼎剑术闻名八荒。只是这些年来,弟子们的剑修成果显著,丹鼎之道反倒有所松懈,我希望重建丹室后,能有更多弟子在丹鼎之道上修有所成。” 青舒点头道:“你将这番振兴碧落宫的宏伟愿景告知师叔,他一定会支持你。” 青冥含笑颌首。随即祭出离尘剑飞往铸剑堂。 长剑在青石小径落下,青冥依然步行上山。上一次来铸剑堂,还是五年前,他带着晓菡来挑选佩剑。 小径两旁的山石依旧,却已物是人非。在得知金丹派长老回归之事后,青冥心存疑惑,悄然去幽兰谷走了一趟,得知晓菡已正式拜入葛仪门下学医。【】而芳兰泽中有无心每日亲自指点她的修行,他便放下心来。 如今九幽异动,自己既要防范虚月谷那边的变化,又要指导仙盟各派演练防御阵法,还得重建丹室稳住被姌幽控制的青舒,身心已是极度疲惫,晓菡能在葛仪和无心指导下继续修行,无疑是上上之选。 步入铸剑堂。青冥虔心拜祭了欧夫子后,一柄长剑倏忽自侧面袭来,青冥迅敏侧身,长剑便被稳稳卡在食指和中指之间。 玄霜剑?!待看清指尖这柄薄窄的长剑,青冥不免心下一惊。 “青冥,这样一把好剑。为何两次被送来入炉?” 一道低沉而带着怒意的声音传入耳膜后,白发苍苍的铸剑长老紫苍便从隔壁的铸造间走了出来。 “弟子见过紫苍师叔!”青冥当即躬身问候。 “果然是紫霄教出来的好徒弟,也和他一般不能容下这柄剑!”紫苍话语冷淡,丝毫不给紫霄留面子。 “师叔教训得极是。这柄剑乃是我门下徒儿选中的佩剑。她前些日子离宫去了,我以为她带了剑走,没想到这剑竟还在碧落宫中。此剑与她颇为有缘,我会带去交还给她。”青冥恭敬答道。 青冥也是此刻才知晓玄霜剑并未跟晓菡同去芳兰泽。想必是晓菡重伤羽怅后,长老会没收了此剑,最后作为驱逐弟子佩剑而送回铸剑堂重铸的。 “你既是来替她寻剑的。那老夫就不多说了。”紫苍转身走向隐在草屋墙壁后的铸造间。 青冥急忙上前道:“师叔。弟子尚有一事相求。” 紫苍驻步道:“何事?” 青冥便将自己在翡翠谷中修建新丹室的事完整禀告紫苍,并恳求由他出面指导丹炉熔铸之事。 紫苍耐心听完青冥的话,却继续抬步走向铸造间。 “师叔?”紫苍的举动,让青冥不免有些诧异。 “翡翠谷不适合建造丹室。”紫苍走出好几步远。才又出声道。 青冥急步追上前去:“还请师叔指教!” “几十年前,你师祖也曾动过扩建丹室的念头。他踏遍清渊群山,也和你一般,看中了翡翠谷天蕴五行的好风水,准备在那里起炉炼丹。可破土动工之后,才发现紧邻青竹峰的那面岩壁,坚硬如铁,何样的工具钻凿都动不了分毫。最终,他不得不放弃了这个念头。” 青冥不免怔住:翡翠谷的工地已经动工,而自己此刻才知晓这番往事。若那岩壁真的无法凿开,难道自己也要和师祖一般,放弃扩建丹室的念头? “你若是凿开了那面岩壁,我便助你铸炉。”说罢,紫苍径自走进了铸造间。 返回翡翠谷后,青冥亲自去查看了紫苍提及的那面岩壁。 经过几十名弟子半日的劳作,附在岩壁上的薄薄土层已经掘开不少,裸露出了一片片乌光闪耀的岩壁。青冥从未见过这样的岩壁,感觉象是一整面的黑色琉璃被镶嵌在山体之中。 青冥叫退掘土的弟子,抬手间灵力汇聚,一道强劲的掌风便劈石而去。 “砰”的一声巨响,附着在岩壁上的土层纷纷垮落,而那乌黑光亮的石壁却岿然不动,看不见一丝裂纹。 四周弟子闻声停下手中的活计,纷纷看向石壁。见是掌门立在石壁前施术,虽心中好奇却也不敢擅离职守,观望片刻又都埋首劳作起来。 青冥将金系内丹赠给晓菡后,自己又花了三年的时间重铸了一枚金系内丹。虽然这这一掌,没有往日开山劈石的那般力道,却也非比寻常,未料竟不能撼动这岩壁分毫。 若是破不开这面石壁,或许真的只能放弃在翡翠谷修建丹室的念头了。回想起紫苍师叔的话,青冥不免心绪低沉。 “这是什么石头,怎么这般坚固?”青衍见青冥望着乌黑的岩壁陷入沉思,便好奇问道。 青冥摇头道:“我也不知道。今日去铸剑堂拜见紫苍师叔,方才听他说起这面岩壁坚不可摧。” “我倒是知晓一二。”青舒也走上前来。 “哦?还请师姐指教。”青冥侧身道。 青舒上前摸了摸岩壁,回身道:“若我猜得不错,这应该是熔岩冷却后凝固成的乌金黑曜石岩壁。” “黑曜石?!这么大一面山壁,我们发财了啊。”青衍一脸兴奋。黑曜石是宝石中的一种,青衍寻思将这些黑曜石开采了去卖,肯定能卖不少钱。 青舒瞥了青衍一眼,冷道:“你准备怎么发财?” 青衍呵呵一笑,转身拿过身后一名弟子手中的凿子和铁锤,当即走到岩壁下,叮叮当当敲打起来。 一连轮臂猛敲了十来锤,岩壁也不见丝毫裂缝。青衍的发财之心渐渐冷却了下来:“弄不下来。师哥,你来想想办法吧。” 青冥凝眉道:“若这真是熔岩冷却形成的黑曜石,我到有个办法。” “什么办法?”青衍顿时又来了劲。 “以火系的‘焚天炼狱’融化岩壁。” 青舒点头赞许道:“此法可行。” 青衍一听,急急问道:“你们,是说要把这坐宝石山烧化?” 青冥和青舒都微微颌首。 “喂,这可是黑耀石啊!我们卖给离州城里的珠宝行,足够宫中弟子几年的开销啊……” 青舒以匪夷所思的目光望向青衍:“今日才知师弟是个财迷。” “师姐,不是我财迷。谁忍心看到这么一山的宝石被烧没了?不如卖了补贴宫中财资,比我们靠售卖丹药、驱鬼捉妖挣钱容易多了啊。” “师弟何时靠驱鬼捉妖挣了钱?”青冥不免笑道。 自知说漏了嘴,青衍只得如实道来:“还是那次跟你去重华派时,向道友们学了几招符箓术。前段时间,清渊山下恰好有个村子闹鬼,我去帮他们画了些驱鬼符。那以后,村里就安静了。村民们非要热情感谢我,我推辞不掉,就勉为其难的收了些财物。” “清渊山下的村子里闹鬼?”青冥眼眸中浮起一丝疑问,随即看向青舒。 青舒的表情十分坦然,眼眸中甚至略带笑意:“师弟帮村人画符驱鬼,我已听青灵师妹说起过。能凭借自己所长,帮助他人也是好的。至于那些报偿,师弟是不是拿得多了些?” 青衍一脸尴尬道:“师姐,我收的财物大部分回宫就上交了,只留下了一点点作为私己。你也知道,我和灵妹打算年底成亲,我想存下点钱置办一处房舍……” 听到这里,青冥清俊的面庞上浮起一丝暖暖的笑意:“你和青灵师妹要成亲了?呵,这可是宫中的大喜事啊。置办房舍的事情,就交给为兄来办。你就操心怎么快速提升你的修为吧,免得差青灵师妹太多,失了面子。” “师兄,你也笑话我?”青衍郁郁道。 “为兄不是笑话你。我也修了水灵,感觉水系的仙法并不比其他各系的更难。你作为前任掌门的关门弟子,现任掌门的五师弟,不能给他和我丢脸啊。” 一旁的青舒闻言后,不免抚唇轻笑起来。 青衍告饶道:“师兄、师姐,你们还是烧这宝石山好了。好好的,全都来教育我,这么多弟子在谷中,也不给我丢点面子。” 第二零二章 翡翠谷 定下以“焚天炼狱”融化黑曜石山壁后,青舒、青衍便组织弟子撤离翡翠谷。【】 虽青冥的修为已突破合体期,但使用火系的高阶攻击仙术“焚天炼狱”却还是第一次。为以防不测,他不但撤离了谷中的众多弟子,还设下了覆盖整个翡翠谷的水系全结界。 微光流转的水系结界笼罩在翡翠谷中,让这片郁郁苍苍的山谷,此时宛如一块温润透通的翡翠,美不胜收。 乌光闪耀的石壁前,青冥盘膝而坐,专注凝神汇聚火灵。 片刻后,青冥身边浮现出一点点、一丝丝橙红色的火灵。由淡转浓,火之星芒不断飞旋凝聚,丝丝缕缕,犹如百川纳海一般,不断涌向青冥,最后汇聚成一道炫目的光焰之河,围绕在他的身旁急速流动。 当火灵蓄积到身体承受的极限之时,青冥便全力催动火灵,掷向黑曜石岩壁。一道灼眼的炎光闪过,一柄烈火环绕的光焰之剑便直扑岩壁。火焰最初袭上岩壁,因缺乏燃料,很快坠地熄灭。寻思之后,青冥以木灵为引,将弟子们砍伐的木料堆送至岩壁之下。有了木灵助燃,岩壁前很快便燃起长高的烈焰。 围绕青冥旋转的那一道火灵之河,在他灵力驱动下,化为滔天烈焰,汹涌扑向山壁。在持续不断的炙热高温下,乌黑光滑的岩壁开始一点点的溶解、变形,最后化作黑雨般滴滴滚落。 “焚天炼狱”果然能熔化岩壁!青冥心中一喜,顿时便加剧了火灵的汇聚速度。 山谷中席卷起一阵阵灼热的风浪,风浪袭过之处,草木瞬间凋萎干枯,片刻后便腾起阵阵火浪。高达数丈的火焰在结界内燃烧。凶猛的火舌一路舔舐着谷中的草木,如同难驯的火龙一般,在结界内游窜奔走,翡翠谷顿时被一片火海淹没。 静坐在火海的中央,青冥霜白的衣袂在烈焰中纷飞不息。火焰一尺尺迅疾攀升,最后将他清绝的身影也尽数吞没其中。 立在结界外的青衍,看着谷中的一片滔天火海目瞪口呆:“火这么大,师兄他会不会有事?” “暂时没事。”青舒能感觉出结界内离尘剑的情形。若是青冥出现意外,她定会第一个知晓。 青舒也还从未见过被发挥到如此程度的“焚天炼狱”术,看着腾跃直上的火焰已经舔舐到透明的结界壁上,她不免有些担忧:若是火龙突破了青冥设下的水结界,这四周的山谷必然都会被焚为焦炭。 寻思后,青舒便道:“青衍,我们一起用‘聚冰成川’,替他加固结界。防止火势蔓延出来。” “好!”青衍当即凝聚水灵,对着透明结界施展起“聚冰成川”术。 随着水灵的不断汇聚,一道散发着寒气的透明冰层便覆盖在了青冥设下的全结界之上。被烈焰炙烤得滚烫的结界壁上顿时蒸腾起一片朦胧的白雾。 “师姐,这雾气一起,我们就看不见谷中的情形了。” 青舒安抚道:“你尽管放心,那离尘剑尚且安稳无事。青冥自然也就无事。我们只管替他守护好这结界便可。” 青衍知晓青舒与离尘剑的奇特感应,虽他不太相信离尘剑无事青冥就一定无事,但见青舒神情那般笃定,他也只得继续施展仙术,替青冥的结界降温加固。 覆在结界之上的冰层,融化的速度越来越快,往往是冰层刚刚覆盖上去,瞬间便蒸腾为浓浓水雾,弥散在山谷之中。一时间。整个翡翠谷便如同天地间的一个巨大蒸笼。白雾弥漫,热气腾腾。 可以想见,此刻翡翠谷中的温度也是越来越高。青舒和青衍两人合力施展的“聚冰成川”术,已难以维持覆盖整个山谷的全结界完整。他们不得不让修炼水灵的围观弟子一起施法。 点冰术、霜冰刃、渊冰流瀑、聚冰成川……一时间,水系的各阶仙法纷纷罩向翡翠谷,冰晶、霜花、冰瀑密集而下,天地间白茫茫一片,煞是壮观。 足足四个时辰之后,结界内传出的热气才慢慢降低。待落下的冰层不再明显融化,青舒才让弟子们收敛了法术。如此长时间不间断施展法术,众人早已疲惫不堪。收敛法术后,都纷纷盘膝静坐,调养元气。 结界之上腾起的白雾渐渐弥散,透明的冰层之下,已经看不到橙红的火光。想必青冥已经停止施展“焚天炼狱”术。 青舒正欲抬手解除结界上的冰层,那冰层之上却突然传出“咔嚓”一声轻响,一道细微的裂纹出现在冰面。裂纹伴随着细微的“咔咔”声,在冰层上急速蔓伸,随即,覆盖整个结界的冰层便化作各种形状的碎片,齐齐跌落进翡翠谷中。 “师兄设下的结界消失了?!”青衍疑惑问道。 “不好!”凝神间,青舒感觉出离尘剑的异常,当即飞身跃入谷中。 青衍脸色一白,随即也跃入谷中。 原本林木茂密苍碧如玉的山谷,此刻已是一片焦土。一阵阵炙热灼人的气息扑面而来,四周尚未燃尽的林木上还有星星火光,藏于土层的树桩上还冒着浓浓白烟。而那面原本乌光锃亮的岩壁,此刻只剩一片漆黑的土层,黑曜石已经被烈焰熔化,流淌渗入岩壁下的泥土之中,形成了新的黑曜石地面。 青冥闭目静坐,脸色苍白,嘴角挂着一缕殷红的血迹。 “师兄?!”青衍不顾土层中涌起的热气烫脚,急切步上前去。 青舒抬手阻止道:“不要碰他!他体内气息紊乱,他正在自我调适。” 青衍停住脚步,不敢再动分毫。 停顿好一阵,见青冥仍是那般毫无动作,青衍不禁担心起来:“师姐,师兄他怎会气息紊乱?” 青舒叹气道:“他既要施展‘焚天炼狱’,又要维系水系全结界,同时驱动火、火两种相克的灵气,气息紊乱是必然的。” “我们要不要用‘雨露润泽’替他修复经脉?” 青舒摇头:“不可。他四灵同修,与我们的修炼之法并不相同。贸然相帮,只会破坏了他体内的灵力平衡。” “难道我们就这么看着他?”青衍不甘心道。 “不是看着他,是替他护法,防止其他人打搅。”说罢,青舒侧首望向那面土层裸露的岩壁,疑惑道:“这个丹室,对他就这么重要?” “不是对师兄重要,而是对碧落宫重要。新丹室建立之后,他定然要在宫中推行内、外丹相辅、丹鼎剑术同修的全新修炼之法。” 青舒白了青衍一眼:“你到比我还了解他了?” 青衍笑道:“自然还是师姐最了解师兄。我不过是从师兄坚持要新弟子修行丹道术,察觉出他的执教理念和师父有所不同。再则,晓菡从入宫起,就在师兄的指导下四灵同修,也并未出现师父说的经脉冲撞之事,我看师兄一定是悟出了新的修行之法……” 听着青衍的喋喋絮语,青舒陷入沉思。 “青衍,扶我起来!”青冥突然出声道。 见青冥结束了调理,青衍急步走近前去扶他起来:“师兄,你方才吓死我们了。” 青冥唇角勾起一丝笑意:“这‘焚天炼狱’术,我也是第一次使用,好在一次成功。” 青舒听后眉头微蹙,上前道:“好些了么?” “多谢师姐护法。此刻已经好了许多,待我明日去寒晶洞闭关调养一阵,应该就无碍了。” “为何要等明日?我现在就送你去寒晶洞!”青舒当即道。 青冥摇头:“此刻我还得去一趟铸剑堂,将黑曜石岩壁熔化一事禀报紫苍师叔,请他着手准备熔铸丹炉……” 青舒眉色一冷:“熔铸丹炉之事,又不急在这一时!” “丹室一日不起,宫中弟子修炼所用的丹药便没有保障。凡人寿元匆匆,便是我能等得起,宫中众多弟子也等不起。更何况,如同青衍师弟刚才所说,丹室完工后,我打算在宫中推行新的修炼方式……” “青衍,你且送他去寒晶洞闭关休养,我去禀报师叔。”青舒抬手祭出濯月剑,不待青冥反对便跃身长剑,直飞铸剑堂而去。 望着青舒远去的背影,青冥心中浮起一丝愧意:师姐依旧是对自己最好的人,只是,她若一日摆脱不了姌幽灵魄的控制,自己便需防范她一日。丹室并不一定非得现在修建,可是只有这般大兴土木,才可牵制住师姐,避免她去关注虚月谷和仙盟的动向,才能避开姌幽灵魄的窥探,为仙盟赢得更多的时间。 “师兄,我送你去寒晶洞。”青衍也祭出了佩剑。 青冥摇头道:“我此刻已经好了很多,能够自己御剑。你先带领修行水灵的弟子将谷中余火扑灭,避免引发火患。” “师兄,你真的能行?”青衍有些担忧。 青冥不语,只是抬手祭出离尘剑,转眼消失在青竹峰上。 青衍愣怔片刻后,转身便去召集弟子扑灭谷中四处的余火。 进了寒晶洞,青冥长吁了一口气,随即便扶着石壁一路走回往日静修的那处洞室。 此番使用“焚天炼狱”熔化黑曜石岩壁,虽是青冥灵光乍现的一个想法,对他来说,却是一桩想也没有想到的奇遇。 第二零三章 获土灵 施展“焚天炼狱”后,熔化的黑曜石中,猛然弹开一道褐色光芒,在青冥尚未反应过来之时,那道光芒便没入了他的体内。 突如其来的闷痛袭上胸口,青冥全身经脉瞬间大乱。几欲晕厥之时,青冥忽然忆起当年虚天昊强赠水系内丹时的情景。那日,他也曾体验过这般剧痛的滋味。 他当即按照虚天昊当年的指导之法,调养脉息。待稳住心脉后,他一一检视全身经脉,却惊讶发现,袭入自己体内的那道褐色光芒,居然是一粒极其精纯的土系灵丹! 按照早先规划好的五行内丹位置,他将这枚来自外界的土系灵丹推送至右侧的肾俞穴内,与左侧肾俞穴内的水系内丹那遥遥相对。土灵归位后,土系经脉很快便在体内娴熟运转起来。 五行相生,循环往复。 青冥忽然感觉体内的五颗内丹之间渀佛产生了某种感应,五处气海瞬间便扩张了一倍,经脉流转的速度却骤然减慢,身体渀佛进入了静息状态。同时,他感觉神识清明,筋骨轻灵,宛如新生一般。 青冥微微怔住:莫非,自己的修为突破合体期,进入了渡劫期?! 他的先天体质属金,因天赋绝佳,很早便修成了金系内丹。在虚月谷中,他意外获得虚天昊强赠的水系内丹。自此,两系内丹同修,为他的修仙之途打开了全新的篇章。 之后,他在为宁十九破解‘锁魂咒’时,又意外获得了木灵,并最终修成了木系内丹。而这之后,在送莲若魂魄转世后。他意外发现自己体内多了火灵,据此又修成了火系内丹。 金、木、水、火四灵同修,让他的修为在短短十余年间,突飞猛进,相继突破了分神、出窍、合体三个阶段,已然成为八荒第一修士。 他之前曾想过,若是有朝一日能再获得土灵,体内五行内丹俱全。修得仙身便指日可待。只是他无论如何也没料到,在施展“焚天炼狱”术时,烈焰会将蕴藏在黑曜石中的精纯土灵熔铸一处,并被自己体内的其他四灵感应,直接吸入体内。 如此看来,修仙之途,果然与机缘有关。 若是能让晓菡获得土灵,五灵同修。她的修行速度一定可以更快。她如今体内已有水、金两系内丹,既然内丹是可以赠予的,莫若将自己的火、木、土内丹作为丹引,蘀她再修炼一颗…… 此念一出,青冥便再难搁下。 ——☆——☆——☆——☆——☆——☆—— 初夏的午后,无心捏着根竹騀。盘膝坐在垂柳下的青石台上。 芦苇荡里,一只脊背乌黑的鲤鱼,围着竹騀游了好几圈,最后尾鳍一摆,失望的游回了芦苇叶下。 “你不用钓饵,鱼儿怎么会上钩?” “被钓饵吸引过来的鱼儿,不是自愿被我吃的鱼儿。它对我无心,我也对它无意。”无心眉也不抬的答道。 “这世上,有愿意被你吃的鱼儿么?” 无心眉毛一皱。睨眼望向青冥:“你怎么知道世上就一定没有愿意被我吃的鱼儿呢?” 青冥懒得和他嘴仗。只是笑道:“那就希望愿意被你吃的那只鱼儿,此刻就在这水泽里吧。” 无心撇嘴道:“世间诸事,怎能都按照你的希望发生?有你这句话,只怕原本愿意上钩的鱼儿都改变主意了……” “大师你是一个人对着池塘无聊了吧。揪住个话头就不放。” “这么不给老僧面子?”无心说罢,摇头放下钓騀,站起身来:“你这是准备接晓菡回去?” “宫中事务繁杂,我暂时还不能接她回去。”青冥将玄霜剑递给无心道:“这次是蘀她把佩剑送来,请大师代为转交。” 无心接过长剑,睨眼问道:“你为何不等她回来了,亲自交给她?” “她带着自责心理离开碧落宫,若是与我见面,定然惶惑不安。” 听了青冥之语,无心望向水泽尽头,好一阵才又道:“青冥,我若是有心成全岳儿与晓菡,你看是否妥当?” 青冥脸色一滞:“秦岳乃是佛家子弟,与晓菡佛道殊途,只会彼此拖累。” “那金丹派的弟子葛聂呢?我看那个孩子也颇为灵性……” 青冥不悦道:“大师,晓菡才十三岁,尚未及笄,你怎好蘀她操心起这些事来?” 无心笑道:“你?p> 飧龅笔Ω傅牟徊傩模揖椭缓锰e你操心啰。” “晓菡如今最重要的是修行仙术,早日寻回灵魄,其他事情都可放置一旁。” 无心瞥了青冥一眼,叹气道:“晓菡固然只有十三岁,岳儿却已经十八岁了。他如今迷茫于是否要跟我继续修行佛法。青冥,你说我是劝他归入佛门好呢,还是让他继续眷恋红尘逍遥此生?” “是否皈依佛门,这是秦岳自己的事,大师为何询问我?” 无心看着青冥,目光渐渐犀利:“你若还想与莲若再续前缘,岳儿便会与我同回界,从此了断凡尘。但你若对晓菡只有师徒情谊,岳儿今世便不必随我步入空门。” “大师,……”青冥突然语滞。若是在青舒面前,他定会不假思索就给出答案。可在看透前世今生的须弥佛尊面前,他忽然有些犹豫不决。 今生,她是晓菡,是自己的徒儿;可前世,她是莲若,是自己的妻子……纵然他对晓菡确是师徒情谊,但要他彻底放手,将她交付秦岳或是其他人,他却有些难以接受。 看出青冥的犹豫,无心长吁道:“罢了,你不必说了。” 青冥唯恐他误会了自己,急忙辩解道:“大师,我……” “你只需全心应对九幽之事。晓菡就放心交给我吧。”无心阻止了青冥的话,转身走向木屋:“你回去吧,晓菡他们也快回来了。” 青冥木然愣住,直到无心走远,才躬身一礼:“多谢大师。” ——☆——☆——☆——☆——☆——☆—— “啊……” “……啊……” 一阵阵让人毛骨悚然的女人惨叫声,萦绕耳畔。晓菡心中莫名的一紧:如此痛楚,如此凄婉,究竟是谁在叫唤?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那种痛至极点的呻吟声,袭入耳膜,包裹身心,竟让晓菡无法畅快呼吸。 晓菡突然惊坐而起,一身冷汗,喘息不定。 窗外夜色如墨,一缕明净的月光透过雕花窗棂,将一抹花影投至床前的地板上。夜风吹拂花枝,地板上的花影便徐徐摇曳,突生鬼魅。 刚才,自己是在做梦?! 晓菡惊疑不定,抬手捏诀,弹出一缕火焰,将床头的灯烛点亮。明黄的烛光瞬间照亮卧室。 这是石宅东侧的一间厢房,房间高阔宽敞,室内摆设精致,烟罗绮霞,重幔叠嶂,极是富丽堂皇。 无心将石宅搬来后,便将这处房间指给了晓菡居住。从未住过这般豪奢的房间,晓菡起初有些不适应。一段时间之后,她发现丝罗织就的轻被软褥,果然比往日的粗布棉被更舒服,她便慢慢喜欢上了这间屋子。 入住几个月来,这是她第一次做下噩梦。 莫非,是白日跟葛聂去谷外蘀人诊脉,听闻了病者的呻吟而夜间回梦?晓菡疑惑着再次躺入被窝。 神识渐渐沉入昏蒙,而那阵让人心惊的痛楚呼喊又再次传来。 正惊恐猜测这声音来自哪里,耳畔又传来声惊喜的呼喊:“恭喜老爷,夫人生了!是位俊俏的小公子!” 原来是女人在生孩子?晓菡心中顿时了悟。 片刻后,她却又再次惊醒:这宅院之中,怎会有人生孩子? 再次睁开眼眸,望着床头烛架上燃熔了一段的蜡灯,晓菡越发疑惑:这个梦,居然还能连续着做? 看着那幽幽跃动的烛焰,晓菡清醒了片刻的神思,很快又被拽入昏沉的睡梦之中。 “老爷,你给孩子取个名字吧。” “我石家世代经商,总被人笑话没有文化。这孩子就取个‘砚’字,与文房四宝借些灵气吧。” “小字呢?” “就叫‘见墨’吧。” …… ——☆——☆——☆——☆——☆——☆—— “云朵还没起来,难道又熬夜背药方了?”秦岳将早点蘀无心端上餐桌,发现素来早起的晓菡竟还没起床,便小声嘀咕道。 无心努嘴道:“这不是起来了么?” 秦岳转回身,便看见一脸疲惫的晓菡走进了餐室。 “云朵,你怎么了?”秦岳上前关切问道。 无心一边用餐一边道:“不过就是梦做多了,劳心劳神而已。” 晓菡眼睛一亮,当即走到餐桌前,用食指蘸了茶水,在桌面写道:“无心师父,你怎么知道啊?” “你梦见了石家的小公子出世,对么?” 晓菡连连点头。 “那位小公子名叫石见墨?” 晓菡不由睁大了眼睛,惊奇不已:无心师父真是神奇,连自己梦里人的名字都能猜到! “你可知道,你师父的俗名,就叫石见墨?” 师父?!晓菡彻底怔住:自己梦见了刚刚出生的师父? 无心哈哈一笑:“这老宅子么,总归留有些主人生活的印记。你梦见也是正常的,就当做看热闹吧。” 主人生活的印记?!回想起梦中那个雪白|粉嫩的小婴儿居然是师父,晓菡心中便感觉有些异样。 第二零四章 流光换 这日之后,几乎每天夜里,晓菡都会梦见这所宅子里发生过的事情。 那个糯米团子般可爱的小小“师父”,在父母的精心呵护下一日日长大,从翻身爬坐到蹒跚学步,从咿咿学语到诵读诗书,每一日梦境的叠加,都让晓菡既欢喜又隐忧。 如此幸福的童年,是她从未感受过的。她在梦境中陪伴着师父的成长,梦中家的温暖、爹娘的疼爱,滋养和弥补了她残缺无助的童年。这样的梦境,让她无比眷恋,不舍醒转。 几乎每一日,她都会陷在一种纠结的情绪之中:既渴望在梦境中见到儿时的师父,却又害怕面对即将到来的惨剧。 “昨天晚上梦到什么地方了?”晓菡与秦岳准备出发去幽兰谷时,无心立在木屋外新栽的柳树下,含笑问道。 晓菡微微一怔,随即便抬手在秦岳掌心写下一行字。 “云朵说她梦见青冥哥哥学会背诵《诗经》中的《《十月之交》。”秦岳蘀晓菡答道。 “烨烨震电,不宁不令。百川沸腾,山冢峷崩。高岸为谷,深谷为陵。哀今之人,胡憯莫惩!” 无心抑扬顿挫背出昨夜梦里师父背过的句子,诗中描述的场景太让人心惊,晓菡神色便有些不安。 无心背完,沉吟道:“晓菡,这些日子你老梦见这些琐屑之事,睡不踏实,不如我换幢宅子,让这些陈年旧事也一并散去……” 晓菡急忙摇头。离开碧落宫已经半年多了,师父知晓自己做下的错事后,会如何生气如何失望,自己已无法得知。回想起这些年来。与师父相处的朝朝暮暮,心中只有“难舍”二字。 为逃避处罚,自己与秦岳私逃出宫,此生已是无颜再与师父相见。能在梦境之中多了解一些他的童年往事,已是一种恩赐。自己如何舍得告别这些梦境? “岳儿,为师今日想吃草菇炖鲫鱼,你现在就去准备食材吧。”无心突然吩咐秦岳道。 秦岳疑惑的看着无心道:“师父,我要送云朵去幽兰谷啊。这路途挺远的。她自己步行的话,要耽误一个多时辰。” 无心瞥了他一眼,笑道:“晓菡不是早就学会御剑术了么?” “可是晓菡的佩剑……” 无心手臂一抬,一把长剑便落在掌心。他上前一步,将剑递给晓菡,笑道:“试试看,还会不会用?” 玄霜剑?!晓菡接过长剑,一脸惊喜。 “咿。这把剑好面熟啊。”秦岳看着晓菡拔出长剑,惊讶道:“居然是玄霜剑?!师父,你从哪里找出来的?” 当日,青舒与诸位长老在玄天殿商议如何处罚晓菡时,大家议定要将玄霜剑送去铸剑堂入炉重铸。无心师父又怎么找回来了?晓菡也疑惑望向无心。 “呵呵,哪里是我找出来的。这是你师父专程送来的。”无心哈哈一笑。 师父送来的?晓菡一怔,随即便抬头四处张望。 无心笑道:“甭找了,他早就走了。这剑几天前就送来了,我给忘了。” 秦岳撇嘴道:“师父,你背菜谱比谁都厉害,这么重要的事情,却能给忘了?” 晓菡眼眸中浮起一丝水雾:师父不远千里送剑过来,却不肯见自己一面,他定然是对自己失望之极…… 无心又道:“你师父还托我转告你。要你勤奋修行。学好医术,说等他忙完修建丹室等等繁琐事务后,就来接你回去。” 接自己回去?!晓菡以为是听错了,转眸望向无心。一脸猜疑。 “你不想回去?”无心皱眉道。 晓菡急急摇头。不是不想回去,只是自己犯错在前私逃在后,师父他真的还肯认自己做徒儿?何况,自己若是跟他回去了,他又如何面对宫中的诸位长老?…… 秦岳脸上却露出一丝失落。 无心提醒道:“晓菡,你再不出发,葛掌门可要等得不耐烦了。” 晓菡点点头,抬手祭出玄霜剑后,便跃身长剑,直奔幽兰谷而去。立在长剑之上,想起师父教自己修行仙术,为自己找寻灵魄的种种往事,早已盈满眼眶的泪珠,便接连滚落。 看着晓菡远去的身影,秦岳忽道:“师父,我若不跟去,云朵的行踪就会被碧落宫的人察觉。” “人家师父都找上门了,她的行踪还有隐藏的必要么?”无心笑道。 秦岳一愣,这才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些可笑。 “我钓鱼去了,你去山上采些草菇回来。”无心说罢,舀过柳树下的竹騀走向水泽。 “师父你真是想吃草菇炖鲫鱼?” “难道我表现得不够想吃么?”无心停下脚步,回头问道。 秦岳狐疑看着无心,随即道:“师父,同样住在石家宅子里,为何我从未梦见过云朵梦见的那些事情?” “所以,你觉得那些梦,是我放进晓菡识海之中的?” “难道不是?” “不愧是我的徒儿,果然聪敏。”无心哈哈一笑。 秦岳越发不解无心的用意:“师父,你为何要让云朵做那些梦?” “青冥与晓菡之间,曾有一段仇恨,晓菡早晚会面临一次艰难的选择,我只是想蘀她做些铺垫。” 秦岳诧异道:“仇恨?!云朵和青冥哥哥怎么会有仇恨?云朵的娘亲死于难产,她爹爹重伤不愈而亡,……” 无心笑道:“仇恨,也未必就是今世的。” “还有隔世之仇?什么人能记得自己的前世啊?” “青冥他一心想帮晓菡寻找灵魄,只怕这灵魄找全,晓菡就记起前世了。我到很想看看他们到时候怎么面对?呵呵……” 秦岳越发不解:“师父,你怎么象是特别喜欢看热闹的样子?” “热闹谁不爱看?”无心说罢,径直走向往日垂钓的那块大青石。 秦岳忽然悟道:难道云朵灵魄缺失,是青冥哥哥造成的?那日在流云殿外,依稀听得青舒姐姐说青冥哥哥是为了复仇什么的,她当时还问云朵会不会原谅他,难道这些都和石家的灭门惨案有关? 这日之后,秦岳感觉晓菡整个人都发生了变化。 那种变化很细微,可是却能感觉到。她对医术和仙术的学习比往日更为执著。每日一早便动身去幽兰谷中学医,学医归来便主动请无心指点她的修行。 虽然她也和往日一样口不能言,但却比往日灵动了许多。沉默中焕发出一种隐隐的光彩,宛如含苞的花蕾,在蓄积能量静静等待璀璨绽放的日子。秦岳很久之后才想明白:她确实是在努力积蓄,默默等待,等待青冥哥哥接她回碧落宫的那一日。 日出日落,月升月隐。花开花谢,叶生叶落。 转眼间,晓菡已在芳兰泽中度过了三个年头。除去脸上逐渐淡化的瘢痕,她已然蜕去身上的脆弱和自卑,变成一位娴静温和的窈窕少女。 在无心的指导下,她接连突破开光、融合阶段,晋级了心动期。而在原有的水、金内丹基础上,她还习得了木系内丹。在葛仪的悉心教诲下,她的医术已是名声在外。幽兰谷一带,几乎人人都知晓金丹派中有位年轻的长老,尤其擅长药材种植和方剂调配。 三年中,她没能见到师父一面。而关于师父儿时的梦境,一年前就终止在了那个月黑风高的恐怖之夜中。从奇特延续的梦境中,从青舒师叔的讲述中,她已将师父的一生读完。对这样的一位师父,晓菡心中却多了份牵挂和思念。有很多次,从幽兰谷归来,她都萌生过御剑去碧落宫寻找师父的念头,却又不敢付之行动。 无心师父也许只是出于好心,骗自己说师父要来接自己回宫,让自己能活在一种期待和向往中。若非如此,三年了,师父为何不肯来见自己一面?百鸟林中的木屋他都能凭空搬来,一把玄霜剑又岂能难得住无心师父?…… 尽管,她时常会被这样的念头缠结,却仍在静静等待,等待师父来接她回碧落宫。所以,她不能丢下修行,不能让师父失望。 ——☆——☆——☆——☆——☆——☆—— 最近几月来,都城建康附近总是出现一些奇怪的病症,病人不是失忆健忘,便是躁狂不安,幽兰谷已经接待过好几位慕名前来求医的病者。 遍寻医书,查阅古籍,竟找不到相似的病例。如何治愈这些奇怪的病症,是葛仪和晓菡每日都在研究思索的难题。 连续几日,晓菡从幽兰谷中返回,都已是日落之后。就连从不过问晓菡医术的无心,也不免有些好奇了。 “最近谷中病者很多么?” 这日,晓菡刚御剑归来,无心便上前询问道。 晓菡沉默点头。 “都是些什么症状?” 晓菡接过秦岳递来的纸笔,将这几日诊治过的病症描述了一番。 无心看过,沉思道:“这些症状,只怕八荒的医家都治不了。倒是你师父,只怕会更忙了。” 晓菡和秦岳都一脸不解的望着无心。 无心却并不解释,转而道:“要不,我带你们两个去这附近一带游历游历?” 秦岳诧道:“游历?” 无心点头道:“幽兰谷其实与虚月谷也隔得不远,我们出去走一趟,说不定就能遇见青冥。” 虚月谷离幽兰谷不远?秦岳心想:对于擅长“瞬移法”的人来说,再远的地方也不算远吧。 能见到师父?晓菡却听得心中一动。 第二零五章 戏中戏 玄天殿中,搁着一张乌木长桌。丹药长老青尘俯身在桌面依次放下了十个白玉瓷瓶。乌木的微光与瓷瓶的莹光交相辉映,更显得白玉瓷瓶透通莹润,非同一般。 摆好瓷瓶,青尘躬身道:“掌门师兄,这便是翡翠谷出的第一批极品培灵丹。” 云台尊座上的青冥闻言站起身来,对座中的诸位长老道:“今日召集诸位来,就是想请大家一起来品鉴一番,看看这批丹药的品质与旧丹炉炼出的相比,是否有所改变。” 青舒、青耀、青衍等几位长老也都纷纷起身,走向殿中的乌木桌。 经过长达三年的漫长修建过程,位于翡翠谷的新丹室圆满竣工。青尘率丹室弟子经过两个多月的反复试炼后,终于成功练出一批极品培灵丹来。 丹药的修炼,不但讲究药石的配制、火候的掌控,还与阴阳五行等诸多外在因素相关,只有当所有的炼制条件都处在绝佳状态,才可能炼制出极品丹药。 长老们各自取过一个白玉瓷瓶,先是摇晃瓶身后,搁于耳畔听音,分辨药丸的成分是否均匀;再又取下瓶塞,将瓶中的药丸倒于掌心,仔细辨识药丸的成色。一番赏鉴之后,才仰首服下,凝神运转大小周天,感受丹药对经脉和内丹的促进效力。 “这应该是我迄今为止,服用过的最为精纯的培灵丹,很不错。这些日子,真是辛苦青尘师弟了。”青耀收束灵力后,点头赞叹道。 青舒亦点头道:“不错,此丹药极为精纯,几乎没有尘杂混迹其中。服用后很快化入经脉之中,不但冲扩了经脉,对内丹也极有滋养效力。” 青尘当即躬身道:“修建丹室之时,师姐日夜守候在翡翠谷,能炼成这般品相的丹药,离不开师姐的辛劳。” 青舒并不接话,只是抬眉看了青冥一眼,不再言语。 其余几位长老运行完大小周天。也都纷纷点头赞许丹药的品质。 见众人都对丹药的品质赞许颇多,青冥脸上也露出几许微笑。兴建丹室,原本是应对九幽的权宜之计,能取得这样的效果,也不枉费了这般的兴师动众。 寻思一番,青冥道:“青尘,首批的极品丹药除了给几位师叔送去品鉴,余下的就交给师姐。由师姐来奖励给在修建丹室中表现突出的弟子。” 青舒一愣:“由我来奖赏?” 青冥颌首道:“师姐一直驻守在翡翠谷中操心一应修建事务,由你来奖赏弟子,他们更能心服口服。” 奖赏弟子,历来是由掌门出面。因为这既是展示掌门权威的机会,同时也是获得宫中弟子认同好感的一个机会。青冥将这样的差事交给青舒办理,在众人眼中本身就是对她的一次奖赏。 青耀明白青冥作此决定的意义。当即赞成道:“师哥所言极是,师姐为修建翡翠谷丹室,不辞辛苦,日夜操劳,宫中弟子有目共睹,由你来奖赏弟子,他们会倍受鼓舞。” 青舒正欲推辞,殿外突然传来职守弟子的通禀声:“禀报掌门师尊,青竹峰弟子有急件流风笺报上。” 青冥点头道:“呈上来。” 话语落地。殿门便阖然打开。一名鸀袍弟子疾步走进殿中,将一枚笺筒躬身递给青冥。 自晓菡离开碧落宫后,为确保有人在离尘坞扫洒整理,收取急件。青冥听取了青舒的意见,在几位长老的弟子中挑选了一批中阶弟子,轮流驻守青竹峰。 青冥接过笺筒,取出筒中的笺条,看过以后眉梢微微皱起。 见此情形,青舒上前问道:“很紧急么?” 青冥点头道:“虚月谷中又出现了一批异兽。青林请求宫中派出弟子前去剿灭。” “为了剿灭异兽,不是已经抽派了好几十名拔尖弟子前去驻守么?我那徒儿羽尘也一去几年,至今未回,难道还需再抽人去?”青舒询问道。 青冥道:“师姐有所不知,这几年谷中异兽横生,难以净除。虽是派了不少弟子追查原因,却至今没有一个确切的结果。” “几年时间了,你先后派了青耀、青衍、青林几位长老追查,那苍茫山也该踏了个遍了,竟没有一个确切结果?”青舒似难以置信。 “师姐,你这是指责我们没有尽力么?”青耀面露不满道。 青舒瞥了青耀一眼,冷道:“尽没尽力,你自己心里清楚。东南那一带,我也曾待过一段时间,虽是山峦叠嶂,却也并非天险难渡,查找出?p> 1毂涞脑蚰苡姓饷蠢眩俊?p> 青冥见机道:“师姐,这一次,我准备带上几十名高阶弟子,亲自去谷中彻查一番,一定要找出虎豹异变的原因。宫中事务,就只能再次托付给师姐照管了。” “你要亲自去?”青舒疑惑道。 青冥点头道:“宫中炼丹的药材,几乎全部出自虚月谷。这些异兽一日不除,谷中留守的弟子就一日难安。若是放任不管,只怕虎兽逃逸出谷,伤及长河镇一带的无辜村民。我去将事情彻查清楚,也才能放下心来。” “师哥,我之前也调查出了一些线索,这次我就与你同去,也好蘀你理出些方向。”青耀主动请求道。 “如此甚好。”青冥点头同意。 见此情形,青舒也不再多言,只是叮嘱青冥万事小心。 与众位长老一起,选定出五十名高阶弟子后,青冥便决定连夜出发。他要求各长老通知门下选出的弟子,戌时在修炼场上集合。 长老会解散后,长老们都急切回去安排弟子出宫事宜。 青冥御剑刚在青竹峰落下,青舒就跟了过来。 “师姐?”青冥有些诧异。 青舒的脸色有些奇怪,渀佛被什么事情纠结,难以作下决定。好半晌,她终于启唇道:“青冥,虚月谷中的虎豹异变,我猜测或许与九幽有关,你去调查时,一定要多加小心。” 未料到青舒特意追来,竟是为了说这个,青冥有些震动,却也故作诧异道:“自那妖女离去后,九幽就在八荒失去了音信,师姐为何会猜想虚月谷异变与九幽有关?” 青舒面色一僵,表情越发纠结,好一阵才又道:“我……也说不出为什么,就是直觉此事与九幽有关。” 青冥看着青舒,说出这样短短一句话,她的额头上竟然渗出了一层细密汗珠,犹如在作生死搏斗般艰难。 这一刻,前来提醒自己的青舒,无疑是那个真正关心自己的师姐青舒。要说出这番话来,她的神识一定饱受煎熬。心中不忍,青冥当即宽慰道:“师姐放心,我会小心应对。师姐在宫中,也要多加小心。” “好。”简短回答后,青舒仓惶御剑离开,似再也承受不住。 望着远去的濯月剑上,那道日渐纤瘦的背影,青冥不免心中酸涩。师姐这样关心自己,自己却和青耀一道在她面前演戏欺骗于她。甚至,将宫中事务托付于她,在众人面前对她信赖有加,都不过是为了麻痹她体内姌幽的那缕灵魄。 最近几日,重华派接连被一批身份不明的黑衣高手攻击,兑泽一早便发来求救的传信符。根据羽尘之前传回的情报看,这些黑衣人的目标明显是五行仙器“炎魂玉”。 九幽终于按耐不住要再次行动了!青冥在部署了仙盟各派高阶弟子全力驰援重华派后,为避免姌幽察觉,他便和青耀在青舒面前演出了虚月谷虎兽异变请求增援的这出戏。 或许是戏演得逼真,青舒和众位长老都信以为真不说,她还担心起了青冥的安危。此前,她一定是费尽心力摆脱姌幽灵魄的控制,前来提醒他小心九幽。若是青舒知道,早在三年前,他和青耀就已经知道虚月谷异兽的来源,并且充分做好了应对措施,她一定难以想象。 戌时整,五十名高阶弟子在修炼场中集合完毕,整装待发。 青冥和青耀清点完人数,正准备离开,青舒便带着青尘御剑匆匆赶来。 “师姐,可是还有事情要交代?”青耀上前询问道。 青舒将一个系好的布包递给青耀:“时间紧急,我和青尘师弟只准备好这些愈伤丹药,你们全都带上,以防万一。” “多谢师姐。”青耀眼中忽然有些潮湿,便忙忙垂首致谢,避免被她发现。 无论她被姌幽操控做下过什么错事,她终究还是青舒师姐。只要神识中还有一丝清明,她就在为碧落宫而操持,为青冥师哥而担忧。面对这样的师姐,这些年来,自己却一直在配合师哥欺骗于她。 “青尘,师姐这些日子操心丹室事务,颇为劳累,宫中事务你要蘀她多分担一些。”青冥对青尘交代道。 青尘连连点头:“掌门师兄放心,我会协助师姐照管好宫中事务。” “青耀,我们出发了。”似看出青耀情绪的波动,青冥当即出声招呼道。 青耀点头应下,将丹药收好后,便转而招呼身后的五十名弟子,齐齐祭剑出发。 第二零六章 锁时咒 早餐后,无心走出木屋,抬手遮眉望了望天,转身便对晓菡和秦岳道:“我看今天天气不错,很适合出谷游历。[点]” 今天就出谷?晓菡不禁抬眉望向秦岳。 “是啊。你们看这天气,万里无云,一碧如洗,很适合出游啊。” “我们去哪里?”秦岳问道。 无心奇怪的看着秦岳:“昨夜不是说好了么,去虚月谷附近转转啊。” “我还没从幽兰谷去过虚月谷,不知道怎么施展‘瞬移法’。”施展“瞬移法”,只有知晓精确的瞬移点位,才不会移错位置。秦岳不知道虚月谷在幽兰谷的东西南北哪个方位,也不知道两者间距离究竟有多远。 “我何时说过要用‘瞬移法’?”无心笑道:“这么好的天气,路程又不远,大家正好步行活动活动筋骨。” “步行?!”秦岳看向晓菡,两人都是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 无心反问道:“没学会瞬移和御剑前,你们两个都不走路?” 秦岳和晓菡无奈一笑,只得跟在无心身后,开始了虚月谷之行。 三人一路沿兰溪下行。一路上,很少遇见行人。偶尔经过的三两个村子里,大白日也难见到人影。 中午时分,三人来到兰溪下游一个只有十来户人家的小山村。 无心走到一幢草屋前,抬手敲门。好半晌,木门才打开一道细缝,一双充满警惕的眼睛,隔着木门上下打量无心。 “施主,老僧能否讨要一口水喝?”无心单掌竖在胸前。谦恭有礼。 “你等着。”木门“啪”一声又关上了。 “师父,你刚才不是才在溪边喝了水么?”秦岳不解道。 无心食指横在唇上,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哗啦”一声,木门从内打开半幅,一位六十开外的老人端着一瓢水出现在木门中,身形消瘦,衣着破旧。 无心接过水瓢,埋头喝了几口水。随即感叹道:“施主,这村子里怎么白日也人人紧闭门户?老僧想讨口水喝都这般艰难。” “他们也是和你一起的?”老人狐疑的瞥了眼无心身后的秦岳和晓菡。 无心道:“老僧要去越山镇外的普光寺讲经,不熟悉路途,正好遇到这两位少侠也要去越山镇,便结伴同行,有个照应。” “这个时候,你们居然要去越山镇?”老人脸上闪过一丝讶异。 “那越山镇去不得么?” 老人却又面向问秦岳问道:“你们去越山镇做什么?” 秦岳瞥了眼无心,随即答道:“我和我妹妹要去越山镇探亲。” 老人摇头道:“你们还是回去吧。越山镇最近在闹鬼。听说有好多人半夜见鬼,白日起来就脾性大变,突然不认得家人邻里,甚至狂躁难安,持刀杀人……” “怎会突然闹鬼?”秦岳诧异道。 “不知道啊。我们村的李二宝是个捕蛇人,常年替越山镇一家药铺配送蛇胆和蛇皮。十几天前送药回来后人就癫狂了。杀了自己的父母妻儿不说,还砍伤了隔壁的邻居。这些天,大家都关门闭户,生怕被他误伤。” “那李二宝住在什么地方,老僧想去看看。”无心喝完水,将水瓢还给老人。 老人一脸不解道:“我正要劝你们绕道离开村子呢,你们居然还想去看他?” 无心道:“老僧懂些医术,这两位少侠又学过武艺,我想去看看能不能替他治好这疯魔之症。” “他家住在村西头的大柳树下。门口有眼老井。”老人先是不太相信。直到看见晓菡身上佩着一把长剑,才将李二宝的住址告诉三人。说完还是不放心,又补充道:“二宝子长得虎头虎脑,身板很结实。你们三个人要小心。” “多谢施主提醒。” 无心带了秦岳和晓菡往村西走去,在一株老柳树下果然见到一个虎头虎脑的彪壮大汉。[点]那人背倚柳树,拇指和食指正卡在一条三尺长蛇的七寸上,通体青碧的蛇身在他指尖盘卷挣扎。这番模样,不用询问便知他是捕蛇人李二宝。 三人正欲上前问话,一道绿影便横空闪过,直扑晓菡面前。 “云朵,小心!”秦岳闪身挡在晓菡面前。晓菡抬手捏诀,一道微光流转的透明结界瞬时弹开,将两人笼罩在结界之中。待那道绿影撞上结界落在地上,才看清那是李二宝手中把玩的竹叶青。 这时,李二宝突然转过身来,一把抓起靠在柳树上的捕蛇铁叉,向着三人疾步冲奔过来,一双血红的双眼充满惊惧和癫狂。 无心竖掌念咒,随即一道金芒闪动的佛印,旋转着没入了李二宝的身体。佛印入体后,李二宝手持蛇叉大步奔跑的姿势,便瞬间定格在三人面前,一动不动。 “师父,这是什么招数?教教我。”秦岳围着雕塑般静止不动的李二宝转了一圈,对这招佛法极有兴致。 看着李二宝那被风掀飞的衣摆,连同错愕不已的表情都被固定在眼前,晓菡也觉十分新奇。 无心却摇头道:“这一招看似简单,你却学不了。” “为何学不了?” “这是佛家的高级空间法‘锁时咒’,强行停止目标周围的时间,将目标囚锁在一个时间绝对静止的密闭空间中。在施展这一招时,若是修为不够,只怕会将自己也锁进那静止的时空之中,难以逃出……” 秦岳听得连连摇头:“这么复杂危险?我还是跟你学做菜吧。” 无心瞥了晓菡一眼,无奈叹了口气。随即,他走到李二宝面前,将一道花纹繁复的金色光印置入他的体内。片刻后,便有一缕浓烈的黑雾从李二宝微张的口唇间逸出。最后一点点化散在空中。 “这,这是什么?”秦岳和晓菡都看得有些目瞪口呆。 无心皱眉道:“这是一缕怨毒之气很重的阴魄。” “阴魄?” “就是去往阴间多年未能转世投胎的魂魄,也就是凡人说的鬼魂。” 秦岳和晓菡对视一番,疑惑道:“这么说来,越山镇果然闹鬼?我听碧落宫弟子说起过,六界之间有各种法则,九幽的阴魄不能随意到八荒来作怪啊。” “法则只规定阴魄不能白日出现在八荒,否则将会魂飞魄散。” “就如刚才那般消散无踪?” 无心点头道:“正是如此。方才那缕阴魄。应是夜间潜入八荒后,被人以‘夺魂术’植入了活人的识海。因与活人的灵魄同栖在一个身体之中,他们才逃过了六界法则的惩处。” 晓菡拿剑在地上写字问道:“这么说来,这些人之所以失忆、躁狂,其实是中了‘夺魂术’,被阴魄操控了神识?” “不错。”无心点头认同了晓菡的推测,随即凝眉道:“照理说,这些阴魄阳气不足。要操控活人的身体很难。除非,这些被阴魄选中的人,本身具有阴性体质。” “阴性体质?” “和五行体质一样,一些不具备五行属性的人,体质便分阴阳属性。岳儿你就是不具备五行属性,天生缺乏灵根的阳性体质。阳性体质的人。虽不能修行道家仙术,却因阳气充沛,适合参悟佛法。而阴性体质的人,适合修行巫蛊傀儡一类的邪门法术。” 听罢无心的讲解,晓菡和秦岳都抬头看向李二宝,想从他身上瞧出阴性体质的特征来。 “肉眼是看不出体质的阴阳属性的。”无心捋须道。 “师父,你方才是用什么法子将那阴魄驱逐出来的?” 无心道:“这正是为师要教你的‘慈悲大明咒’。我们接下来要去越山镇,若再遇见被阴魄夺魂的人,你便也能帮助他们摆脱痛苦。” 秦岳忙躬身点头:“请师父赐教。” 无心将“慈悲大明咒”经文传授给秦岳后。又替他仔细讲解了经文的含义。秦岳对佛法的悟性本就敏慧。很快便施展出一道散发金芒的佛印来。 看过秦岳的法术,无心表示满意,随即又道:“你如今不会使用‘锁时咒’,要想替这些狂躁不安的病者施法。还需要晓菡协助。” 自己也不会“锁时咒”,如何帮助秦岳哥哥?晓菡不解的看向无心。 无心看着晓菡道:“你的结界术运用得很好,遇到这样的病者,你只需用结界将他们罩住,秦岳便能准确将佛印打入他们身体。” “佛印能否穿透结界么?”秦岳问道。 “道家的结界难不住佛家之人,自然也就难不住佛家之印了。” 说罢,无心抬手一挥,解除了李二宝身上的“锁时咒”。处在奔跑姿势的李二宝身体失控,身影一歪,便栽倒在地。 无心躬身将他扶起,一脸慈蔼道:“二宝,你感觉可好些了?” 李二宝站起身来,犹如大梦初醒一般,看看无心,又看看秦岳和晓菡,一脸懵懂:“你们是?” “我们是过路人,见你摔了一跤,好心扶你一把。”无心笑道。 李二宝茫然的看着无心,好半晌,又扭头望向大柳树下的那幢草屋,似想起了什么,忽然弯腰抓起地上蛇叉,直直刺向自己的前胸。 晓菡忙挥出玄霜剑阻止,不料却晚了半步,那蛇叉已然没入他的前胸。李二宝一个趔趄,“砰”的一声栽倒在地。 晓菡当即俯身替他把脉。 秦岳诧异道:“师父,他怎么……” “他是想起了自己之前的行为,无法面对。那些事虽是在阴魄操纵下不得已为之,但毕竟是自己的血肉至亲,他又岂能独活于世?!” 秦岳叹息不已:本是好心救他,不料却是这般结局。 无心道:“晓菡,那蛇叉捕蛇之时已被蛇毒浸染过千百次,剧毒无比,他已经……没救了。” 再次确认李二宝的呼吸心跳停止后,晓菡无奈站起身来。 第二零七章 明月楼 安葬好李二宝,三人从村子走出,已近日落时分。[点] 望着逐渐西沉的夕阳,秦岳问道:“师父,天都要黑了,我们出了村子,晚上住哪里?” “我不是把石家宅子送给晓菡了么?除非她不让你住进去。”无心边走边道。 “石家宅子?不是在芳兰泽的小木屋中么?” 无心笑道:“那座宅子,见面那日我便用‘芥子须弥法’放进晓菡的灵台穴中了。她只要转动心念,那宅子可以出现在八荒的任何地方。” 那座宅子在自己的灵台穴中?晓菡不免怔住。随即,她便想起那日在芳兰泽与无心见面时,他与自己握手时的情形来。晓菡凝神感知,果然发现自己的灵台穴中,除了绿色的木系内丹外,还有一粒微若尘埃的白色光点。 “师父,你说的见面礼,就是把宅子放进了晓菡体内?”秦岳不免诧异之极:“难道我们往日其实是住在晓菡的灵台穴内?” “虽然有这个可能,不过那时晓菡以为石家宅子在芳兰泽的小木屋中,所以那宅子就确实在小木屋中。” 秦岳当即对晓菡道:“晓菡,你快把宅子搬出来。” 自己希望宅子出现在哪里,它就会出现么?晓菡看了看身后潺湲流淌的兰溪,心下暗想:师父家的宅子那么大,这溪边的草泽中能放得下么? 脑海中刚刚浮起这般念头,溪边的草泽中便出现了芳兰泽上的那幢小木屋。 秦岳一脸惊喜,随即却又疑惑道:“师父,为何晓菡搬出的宅子不是石宅的原貌呢?” “那宅子那么大,这溪畔怎么搁得下?再说。万一村人发现那么豪奢的一片宅院突然出现在这溪边荒滩上,不会惊诧恐慌么?”无心捋须笑道,随即上前推开了木屋门。 秦岳和晓菡也跟着进了木屋,发现木屋内果然就是往日居住的石家宅院。 如此,每天白日赶路,夜间便在山林中召唤出石家宅子。这种自带房舍的旅行,避免了风餐露宿,晓菡颇觉舒适惬意。她对无心赠送的这份见面礼越发的喜欢了。 在兰溪下游坐船过了沉沙渡口后。三人又向南步行了多半月的时日,穿越过一片茂密山林后,便到了临近东海最近的一座城镇越山镇。 看过繁华锦绣的都城建康,越山镇在晓菡和秦岳眼中,已是稀疏平常的一座城镇。步上街市,一处处商铺都大门紧闭,只余旗幡在空旷的街道上飘飞,满是荒疏颓败的萧瑟气息。 无心带着晓菡和秦岳在镇街上转悠半天。居然连一个人影都没碰见,这确是非同一般的诡异。 秦岳皱眉道:“白日都见不到一个人影,难道镇上的居民因为闹鬼都搬走了?” “上万的住户,怎么可能都走光,一定是藏起来了。”无心叹气道。 晓菡突然瞥见前面一幢木楼的二楼上露出了半个脑袋,便轻轻拽了拽秦岳的衣袖。秦岳刚抬七头。那个脑袋便消失在了木窗之后。 无心道:“走吧,我们去找家客栈住下。” “好好的石家宅院不住,住这鬼镇?”秦岳一脸不解。 “不住在镇上,怎么查找那些施展‘夺魂术’的人?”无心瞥了秦岳一眼,转身继续往街巷深处走去。 晓菡急步跟上无心,秦岳也只得跟了上去。 转过几条街巷后,晓菡在一家叫做“明月楼”的客栈前停住。望着桐木雕刻的店招和镂花的门窗,忽然感觉出一丝奇异的熟悉感来。 “我们晚上就住这里吧。”无心斜睨了晓菡一眼,当即上前叩门。【】 好半晌。才有一名身着褐袍的店小二前来应门。 “你们找谁?”店小二狐疑的来回打量门外的三人。 “不找谁。我们就是想入住贵店。”无心笑道。 “住店?我们客栈停业好些天了,你们没看门口的水牌么?”说罢,小二便欲关门。 秦岳上前拦住道:“小二哥,我们从建康过来。一路风餐露宿好些天了,就想找个地方吃口热饭睡个好觉,能否行个方便,让我们借住一宿?” 小二瞥了秦岳一眼,为难道:“不是我不行方便,你们一路过来,也该看见了,这镇上的商铺都在关门歇业,我们若是开门接了客,出了事,衙门的官差不会放过我们啊。” “不瞒小哥,我和这位姑娘都是清渊山碧落宫的弟子,这位长者是白马寺的高僧,我们就是听闻这越山镇闹鬼,专门赶来捉鬼的。”秦岳一脸诚恳道。 “你们,真是来捉鬼的?”小二来回打量三人,不明白这一个和尚和两个道士是怎么混到一起的。 “若不是捉鬼,我们三人何必要来这镇子?”秦岳反问道。 小二想想也对,镇上但凡在外地有亲戚的居民,都一窝蜂的变卖家产搬出镇子,就连那些唯利是图的货商们,最近也都不肯入镇来送货了,这三人只怕真是来捉鬼的。 寻思之后,小二又道:“你们等等,我去跟掌柜的禀报一声,他若是允许,我就放你们进去。” “有劳小哥了。”秦岳拱手施礼。 片刻后,店小二出来开了门:“三位客官,我们掌柜同意留你们住下。” “多谢小哥。” 店小二为难道:“只是,掌柜说三位若真是捉鬼的高人,就先请跟我去趟后院,看能不能治好我们家侄少爷。” “你们侄少爷也被鬼附身了?”秦岳问道。 店小二连连点头:“正是。三位客官请随我来。” 无心三人便跟着店小二进了客栈,穿过客堂和中庭,一路去往后院。在后院走进一间外观破旧的木屋后,又沿着石阶往下,进了一处地下酒窖。 扑鼻而至的酒香,让无心颇觉愉悦:“这酒闻起来很不错啊。” 店小二提了油灯在前面引路,听了这话便转首道:“我们明月楼的‘三杯醉’可是方圆几百里出了名的好酒。待会儿看完侄少爷,我就送一壶给这位少侠。” 秦岳瞥了眼无心,不禁感觉有些好笑:明明是师父在说酒香,这小二却说要送一壶给自己?他一定也是认为和尚不能饮酒。 在酒窖深处,一个被铁索捆绑着的年轻男子蜷缩在地,眼目赤红,表情痛苦。一看见油灯的亮光,顿时呲牙咧嘴,剧烈挣扎着身体,发出一阵“嗷嗷”的吼叫。 “这便是掌柜家的侄少爷。五日前,侄少爷突然中了魔怔,一觉醒来便忘记了自己是谁,先是棍棒打跑了随身侍候的奴仆,再又放火烧了自家柳条巷的宅子。掌柜的怕衙门的差爷拘了侄少爷去祭镇,就带了我们几个将侄少爷偷偷捆来藏在这酒窖中。”店小二将油灯尽量靠近那年轻男子,把他中魔怔的事情仔细讲述了一番。 无心上前打量了男子一番后,转身对秦岳道:“岳儿,他就由你来治疗。” “是。”秦岳点头应下后,当即按照无心之前教他的“慈悲大明咒”经文,施展起驱鬼佛法,推掌将一道繁复的金芒印向地上的男子。 那男子被金芒一刺,顿时弹跃而起,倏忽暴跳如雷的冲向身旁的店小二,那道即将落入他身体的佛印也随之印空在地。店小二吓得身子一抖,油灯失手打翻在地,地窖顿时陷入一片黑暗。 见此情形,晓菡当即抬手捏诀,先翻掌祭出一朵橙红的火焰,随即又将一道水系结界罩在男子身上。火光映照下,男子带着透明的结界在酒窖中蹦跳不止,秦岳连续投出的两道佛印都落空在地。 看见秦岳施展出的金色佛印,晓菡掌心凭空腾起的火焰,店小二顿时膛目结舌。 见结界未能定住男子,晓菡寻思一番,又施展出木系的“灵木咒”。一道苍绿的藤蔓凭空滋长而出,灵蛇一般在酒窖中蜿蜒蔓伸,将结界中的男子牢牢缠结在地。秦岳见机再次施展“慈悲大明咒”,佛印入体后,便见一道黑雾从他口鼻中逃逸而出。 此时,无心挥手射出一道耀目的白光,黑雾在白光的笼罩下,渐渐化散消弭。 晓菡见阴魄已被逼出男子身体,便收回仙术,替男子解除了束缚。 秦岳上前扶起男子,替他解下身上的铁索:“你没事了吧?” 店小二目瞪口呆的看着眼前一幕,待他发现侄少爷赤红的眼眸已经恢复常色,面上狰狞惊恐的表情也渐渐平静,他当即将无心三人视若神明。 “我怎么会在这里?”年轻男子疑惑的看看秦岳,又看看身旁的其他几人,随即目光落在脚下的铁索之上。 店小二当即上前解释道:“侄少爷,你前几日被厉鬼附身,掌柜老爷怕你被抓去祭镇,就将你绑来藏在酒窖中。今日适逢这三位世外高人上门,替你祛除了附身的鬼魂。” 寻思好一阵,男子才慢慢理清思路,回想起自己被鬼附身后的经历,当即对着秦岳三人深躬行礼:“柳生感谢三位恩人仗义相救。” “柳少爷客气了。” “侄少爷能醒转过来,真是太好了。镇上那些被俯身的人也都有救了。大家先跟我回客栈吧,掌柜的知道了一定很高兴。”店小二拾捡起地上的油灯,带着无心三人回客栈。 第二零八章 入牢室 无心、晓菡、秦岳三人被带进客栈贵宾间后,掌柜田世荣便带了夫人和柳生一道前来致谢。[点] 接受掌柜、掌柜夫人和柳生的轮番感谢后,秦岳好奇问道:“方才,我听店小哥说起衙门差爷祭镇,这是怎么回事?” 田世荣沉吟道:“镇里频繁出现鬼怪异象,衙门一直没有找到原因,前阵子从普光寺请了位懂得驱鬼的长老来。长老说是有厉鬼入世复仇,只要用被鬼俯身之人的鲜血祭祀厉鬼,求得厉鬼原谅,便能平息怨愤,破解鬼祸。衙门的官爷就下令将被鬼附身的居民抓进大牢内,每隔三日便举办一次血祭仪式……” “荒唐!那普光寺的长老现在可还在镇上?”无心听得佛门居然有如此败类,顿时生出清理门户之心。 “应该还在镇衙里。昨日西街集市的血祭台上才做了献祭法事。”店小二插嘴道。 无心点头道:“吃了午饭,我们便去看看。” 田世荣赶忙安排店小二去准备午餐,这边无心和秦岳仔细询问柳生被阴魄附身前的异常情况。 柳生回忆起那天晚上,他正在,紧闭的门窗便被一阵大风吹开。他正感疑惑,随即便进来一个黑衣人。他还没来得及询问出声,便被那人手中掷出的一条黑色大蟒缠住,很快便陷入昏沉之中。 黑色大蟒?晓菡联想起李二宝和柳生口鼻中逸出的黑雾,猜测柳生看见的黑蟒应该是阴魄入体前的情形。那黑衣人,究竟是什么人? 秦岳也正在寻思猜测,店小二便将备好的饭菜送了上来。他将店里最拿手的几个招牌菜和一壶“三杯醉”放在了秦岳和晓菡面前,把青菜素豆腐和一碗米饭摆放在了无心面前。 无心看了看面前的饭菜。将早已握在手里的竹筷搁了下来。 “大师,这饭菜不合你口味么?”店小二殷勤问道。 秦岳道:“大师是不习惯进餐时有外人在旁围观,你们先出去吧。” “哦,既是这样,我们就不打搅三位用餐了。”说罢,田世荣带了夫人、柳生和店小二自觉退出了客房。 秦岳将自己面前的酒菜都推到无心面前,无心这才拿起竹筷,摇头道:“晓菡不吃东西。岳儿只喜素食,只有老僧我喜欢好酒好肉,这帮人真没眼界,上个饭菜竟能全部弄错。” 秦岳和晓菡对视一笑。若那田掌柜知晓这满桌的酒肉都是无心吃掉的,只怕会大跌眼镜。 午饭后,三人便去位于西街的血祭台走了一圈。 一人高的血祭台搭建在集市的开阔处,上面立着五根血迹斑驳的木柱,木柱下各放置着一个三尺高的木桶。木桶上结满色泽深浅不一的厚厚血痂。 目睹这血淋淋的一幕,不难想象往日祭台上的血腥场景。晓菡不觉皱起了眉头。 从血祭台回来,三人又去南街的衙门看了看。朱红色的大门虽是大开着的,除了门口的一对石狮外,并无兵丁职守。 秦岳正想上前去探看,无心阻拦道:“不必进去。晚上我们再来。” 返回客栈后,无心将夜里的活动作了安排。秦岳和晓菡负责去大牢中营救被拘捕的居民,他去会会那个普光寺的长老。 “衙役官差对你们来说形同虚设,只是要当心那些被阴魄附体的人。若是遇到施展‘夺魂术’的黑衣人,你们不可正面交锋,迅速撤退,以免打草惊蛇。”无心叮嘱道。 秦岳和晓菡点头应下。 子夜时分,无心带着秦岳和晓菡再次来到镇衙。 无心到了衙门门口,一闪身便失去了影踪。[点]秦岳和晓菡飞身跃入衙门。就着走廊各处昏黄的风灯。避开巡逻职守的官差,一路探查大牢的位置。以他们两人的迅敏身法,寻常差役根本没法察觉他们的影踪。两人几乎没有遇到任何阻拦,就顺利进入了镇衙大牢。 大牢设在地底。潮湿阴暗。加之被阴魄附身的人躁狂不安,职守的衙役已被他们的叫唤声折磨得有些难耐,便都聚坐在大牢出口处的一间门房中打牌,并未按照要求在每间牢室外职守。 秦岳和晓菡进入大牢后,被铁链拘锁的几十个囚犯都齐齐挣扎吼叫起来,很快惊动了门房中的衙役们。不想与衙役纠缠,晓菡抬手祭出一道隐身水结界,将秦岳和自己藏身其中。衙役们在牢室间走了一圈,没有发现异常,朝着囚犯骂了几句后便又回去打牌了。 “云朵,我们得先替他们驱散了阴魄,再救他们出去。想要不被衙役纠缠,只有到最后一个阴魄被祛除,你才能替他们解除束缚,你做得到么?”秦岳低声问道。 晓菡从未同时对几十人施展禁锢仙术,虽是有些犹豫,却还是点头应下。 两人便从第一间牢室开始,先由晓菡施展“灵木咒”绑定躁狂不安的犯人,再由秦岳施展“慈悲大明咒”替他们驱散阴魄。 经过一番实践,秦岳的“慈悲大明咒”已经越发娴熟,晓菡不断累加的“灵木咒”仙术却越发吃力。越到后面,晓菡便越是劳顿,脸色也越来越苍白。 当秦岳发现时,晓菡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来。 “要不,我们歇息一阵?”秦岳关切道。 晓菡摇头。既是在救人,自然要一鼓作气,早些将这些无辜居民救出去才好。 为让晓菡早些得到休息,秦岳也加快了施咒的速度。 “呵呵,我说怎么今晚大牢里这么安静,原来是天上掉下了两位行侠仗义的少侠啊。”眼看只剩最后一个牢室的犯人时,一道熟悉却又格外阴郁的声音便在牢室间响起。 晓菡循声望去,在牢室昏暗的巷道尽头,立着一个身穿兜帽风衣的高瘦身影。虽看不清隐藏在兜帽下的长相,但却感觉那身影曾在哪里见过。 晓菡正在努力回想,那人又道:“我说是谁这么厉害,原来是我的小师侄。呵呵,能同时为几十号犯人施展‘灵木咒’,师兄他带出的徒儿果然不同凡响!” 师侄?!晓菡突然想起,这人便是碧落宫的叛逆弟子青泽! 秦岳也认出了青泽,上前一步对晓菡低声道:“云朵,你先收回‘灵木咒’。” 晓菡沉吟一下,明白了秦岳的意思,当即抬手施术,将几十道灵木咒全数收回。那些解除束缚的居民先后清醒过来,纷纷从牢室中站起身来,拍打着牢门呼喊:“放我们出去!放我们出去!!” 听到地牢中的呼喊声,职守的衙役当即冲下地牢,一看见牢室中突然多出三个人,都惊诧莫名:“他们,他们是怎么进来的?” “快,拿下他们!” “吵死人了!”青泽一脸不耐,挥手间一道冰芒闪过,“噗,噗”几道闷响后,十来个衙役都应声倒地,瞬时毙命。 从衙役们胸口涌出的黑色血液中,晓菡看出青泽使出的“霜冰刃”带有剧毒。眼见十几个人死在眼前,而自己竟束手无策,晓菡便皱紧了眉头。 青泽冷笑道:“怎么?师侄没见过死人?” 晓菡心中腾起怒意,抬手捏诀,暗自蓄积起灵气。 秦岳感觉出晓菡的杀气,顿时摇头阻止:“云朵,这不是斗气之时。” 这人曾设计毒害师父,如今又这般狠戾的杀害了十几个无辜的衙役,晓菡哪里能忍得住,掌中金芒大盛,一柄金灵凝聚的“玄石金钢剑”瞬间破空而出,“唰唰”直刺青泽。 青泽冷笑一声,手臂一抬,突然便增长数倍,直直穿破牢室的木门,一把将牢里的一个灰衣男子抓出,抵挡在自己胸前。 来不及收回,“玄石金钢剑”急速飞驰,“噗”的一声便没入了那名男子的胸壁,男子瞬时毙命。 “师侄还可以继续发招,师叔我今日正好有空,可以陪你多练几招。”青泽丢开手中的男子,随即祭出一道“离尘诀”,将自己衣袍上沾染的血污清理干净。 青泽的手臂居然可以任意舒展,这妖异的法术不是碧落宫的!心知自己和晓菡都不是青泽的对手,秦岳当即施展起“瞬移法”。 秦岳用“瞬移法”将晓菡带出地牢,脚尖刚在衙门外落地,青泽便飘然而至:“秦岳,几年不见,你不但人长帅了,也更有出息了。不知道我师兄会不会同意选你做他的徒婿。” “你也会‘瞬移法’?!”秦岳惊诧道。 青泽笑道:“除了御剑,快速移动的招数也不只有‘瞬移法’啊。呵呵,我们叔侄两人几年不见,还有好多话要说呢。我的洞府离这里不远,不如两位都去做个客?” “你早已不是碧落宫弟子,还好意思做云朵的师叔?”秦岳一边说话分散青泽的注意力,一边心有不甘的再次施展起“瞬移法”。 秦岳和晓菡一气飞出好几条街巷,还没来得及喘口气,青泽却又影子般跟了上来:“我听说晓菡也被驱逐出宫了,我们叔侄两人同病相怜,不是更有话题么?” 秦岳不免有些心慌了:“你,你怎么又跟上来了?你想干什么?” 青泽笑道:“干什么?我就是想请晓菡贤侄去我府上做做客。我这么有诚意,你们就不要再推辞了吧?” 第二零九章 鬼刹渊 青泽猛然抖动披风,一股散发着腐尸气息的黑雾便席卷而过,直扑晓菡和秦岳。[点] 晓菡的水系结界还未弹开,秦岳的“降魔印”尚未出手,两人便被这阵由腐尸气息凝聚的黑雾紧紧包裹。鼻底的腐烂气息越来越浓,而四周的空气也越来越稀薄。 正是憋闷之际,一道耀目的金光刺入了这越收越紧的黑雾之中,“哗啦”一声,像是被撕裂的布匹一般,黑雾从破口处翻涌而出,四散逃逸。 自己修炼道七层功力的“裹尸阵”居然被轻松破解,青泽一脸震惊。他一转回头,便看见一身灰袍的无心立在一道佛光大盛的金轮之中,顿时惊讶道:“无心大师?!你竟又回来了?” 无心一改往日的散淡悠闲,面相庄严道:“青泽,你乃堂堂碧落宫的子弟,居然也修炼这般阴毒的炼尸术?你爹娘泉下有知,只怕会后悔当年耗损修为替你修补灵根。” “哼,若不是我爹娘给我补出这般劣质的灵根,我凭借自身的阴性体质修行鬼仙之道,只怕早就修有所成了。”提起父母紫谨、紫坤,青泽竟是一脸愤恨。 “真是不肖子!枉我当年教你爹娘灵根修补之术。”无心连连摇头。 “原来,修补灵根就是你这老和尚想出的办法!害我爹娘修为受损不说,还耽误了我的鬼仙修炼之道。今日,正好将这笔恩怨一并清算了。”青泽面色一冷,随即双掌对立,十指频繁转动,在胸前结出一道道繁复的咒诀。 一阵血腥腐臭之气从越山镇的四周翻涌而出,围绕着青泽快速旋转。形成一道急剧的气流漩涡。眼见漩涡越转越快,越变越大,青泽双臂猛力一挥,便催动漩涡飞速扑向无心。 “师父,小心!”秦岳急切呼喊道。 漩涡瞬息间就扑至无心头顶,如同一面巨大的笸箩,旋转着朝他兜头罩下。无心四周的草叶、树枝、尘土都被漩涡席卷而去,他却立在原处动也不动。甚至连他的衣服、胡须都纹丝不动。 青泽不免诧异,当即又加强了功力,催动气流漩涡越发迅速的旋转起来。 呼啸的风声携裹着浓烈的腐臭味道,掀动秦岳和晓菡的衣袂猎猎招展。被腐臭熏窒,秦岳和晓菡不禁抬手捂鼻,一脸憋闷。 无心闭目运诀,一朵光彩夺目的莹白莲花,在他掌心缓缓盛开。莲花完全开放后。突然腾空而起,光芒大盛,莲瓣见风便长,瞬息功夫就长大到十丈之巨。巨莲将青泽施出的那道气流漩涡包裹起来,随着莲瓣的徐徐收合,那道漩涡便渐渐消弭于无。 “几位这般客气。不愿去我府上做客,我就不再勉强了。后会有期!”见自己的绝招“鬼刹渊”被无心破解,青泽振臂腾空,御风而逃。 “师父,他跑了!” 无心望着青泽逃遁的方向,摇头道:“他跑不了。” 那浮在空中的巨莲将“鬼刹渊”散发的腐臭气息吸收干净后,便急速旋转着追向青泽。只见夜空中一道耀目白光闪过,一身黑衣的青泽便如一片飘摇的落叶,被吸进了巨莲的重重花瓣之中。 莲花不断收合缩小。渐渐还原成最初的模样。飞落在无心的掌心。无心慢慢合拢手心,那朵光芒璀璨的莲花便又隐入了他的掌心。 晓菡看着在无心掌心消失的莹白莲花,忽然想起了在寒晶洞中听师父弹琴时,那琴弦之上盛开的莹白莲花。这种相似的熟悉感。让她有些愣怔。 “幸亏师父赶来了,否则我和云朵就被他抓走了。”秦岳走近无心,一脸庆幸。 无心道:“也是我失算,没料到你们会遇到他。” “师父找着普光寺那个和尚败类了么?” “找到了。那僧人原本就是越山镇人。【】他之所以要协助青泽替九幽办事,却也有些前因。” 秦岳好奇道:“什么前因?” “那僧人俗家姓赵,世代居住在这越山镇上。他是因自己喜欢的女子另嫁他人,失意之下剃度为僧的。他祖上曾传下一件五行仙器,被他父亲赠送给一位姓徐的救命恩人。几经辗转,这件仙器却落入了九幽异族之手。他知晓之后,一心想要潜入九幽,夺回这件祖传仙器……” “他祖上传下的仙器是什么?” “流云碁。” 秦岳惊讶道:“就是当年青冥哥哥从虚月谷带回碧落宫的流云碁?” 无心点头道:“正是。” “他就算是要替祖上夺回仙器,也不该做下这般血腥害人之事啊。” “他之前提出的血祭法,都是青泽的鬼主意。为的就是扰乱镇上的人心。他经我劝说,此刻已经离开越山镇了。” “扰乱镇上的人心,对青泽有什么好处?” 无心捋须道:“利于他发现阴性体质者,施展‘夺魂术’偷渡九幽阴魄来八荒作怪。” “这么说来,九幽一族还是没有放弃盗窃五行仙器的目标?” 无心缓缓点头,脸色沉重:“看来,我得去九幽走一趟,找玄尊那老头儿好好谈谈。” “师父要去九幽?那和我云朵呢?”秦岳急切问道。 “这两日,你们先救治越山镇上被阴魄附身的居民。这边情势好转后,你们便一路往东南走,经流云川去往长河镇,再从泽湖去虚月谷与碧落宫弟子汇合,留在那里等我回来。” 秦岳不解道:“不能直接瞬移去虚月谷么?” “长河镇是离虚月谷最近的山区小镇,你们去看看,或许能发现些线索。” 秦岳点头应下:“嗯,那我和云朵就去虚月谷等你。” “记住,遇事不可鲁莽。”无心叮嘱一番后,又转身特别对晓菡道:“晓菡,你记住,治病救人固然重要,但保重自身安危才是第一要务,不要辜负了你师父的一片心意。” 晓菡虽不明白无心话中的深意,却也点头应下。 无心交代完毕,便化作一道金芒消失在夜空之中。 目送无心离开后,秦岳和晓菡便返回了客栈。 “两位少侠回来了?无心大师呢?”已是寅时,田掌柜、柳生和店小二却都未曾入睡,一见他们进门,便急切迎了上来。 “我师父要处理一件急事,先走了。怎么,大家都还没休息?”秦岳有些奇怪。 田掌柜为难道:“哎,自小侄的魔怔被你们治好后,不知怎么的,街坊邻居一传十、十传百,不出半日,大家就全都知晓了。这不,全都带着自家亲人到客栈里来求治了。都是几十年的街坊邻居,我也拦不住……” 店小二适时打开通往后院的房门,宽大的庭院中竟密密麻麻的站满了人。看着风灯映照下,一张张充满渴求期盼的脸,秦岳和晓菡只得打起精神,开始替那些被阴魄附身的人施法。 一直从寅时忙到辰时,院中等待施救的人却只多不少。望着不断从客栈门口走进的人流,秦岳和晓菡都是无奈摇头。 秦岳往日只知每年上碧落宫参加入门测试的人很多,而身具五行灵根能被留下修行的,却不过是十分之一的比例。也就是说,人群中有九成的人不具备五行灵根。按照无心的说法,这些人便是属于阴阳体质。就算阴性体质的人只占三成,这越山镇中,被阴魄附身的人也是数不胜数。 坚持到午时,晓菡已是疲惫不堪,呵欠连连。 目睹两人一夜辛劳的居民也都心有不忍,主动提出请两人回房休息,他们愿意再多等等。 秦岳怕晓菡不答应,便对她道:“云朵,我确实需要休息一下了,通宵未眠,法力有些不续。” 自己毕竟是做辅助工作,既是秦岳需要休息,晓菡便点头同意了。秦岳回房休息后,晓菡只是盘膝运行了几个周天的灵气采纳,便又下楼替那些阴魄附体时自残自伤的镇民包扎治疗。 见晓菡不肯休息,秦岳也只得下来陪着她。 随后的两日,两人便一直在客栈后院替镇民祛除附体阴魄。随着这些被治好的人恢复正常,便有越来越多的人赶往明月楼客栈。 “云朵,你去休息一阵吧。你都两日未曾合眼了。”秦岳看晓菡一脸疲惫,便又再次提醒她休息。 晓菡摇摇头,运诀收回一道“灵木咒”,正准备扶起地上的人,一道黑色身影便先她将地上的人扶起:“晓菡师妹,我来替你,你上楼去休息一阵。” 羽尘哥哥?居然在越山镇遇见羽尘,晓菡一脸惊讶。 上一次见到羽尘,还是四年前在虚月谷集芳馆中。之后,羽尘被留在虚月谷追踪虎豹异变原因,而晓菡离开碧落宫隐居在了芳兰泽。四年未见,羽尘已经长得和秦岳一般高大,一身紧身黑衣打扮,让他更显沉稳持重。 “羽尘,你怎么在越山镇?”秦岳看惯了羽尘的绿袍弟子服,此刻见他一身黑衣打扮,感觉格外怪异。 羽尘看向晓菡道:“我奉青林师叔之命,留在越山镇探查线索。这两日镇民们都在议论明月楼里的两位热心少侠,我一时好奇赶来瞧瞧,没想到居然是你们两个。” “青林哥哥让你来探查什么线索?”秦岳询问道。 羽尘瞥了眼围在四周的人群,低声道:“还是先替这些镇民祛除了阴魄,回头我再细说。” 第二一零章 黑龙窟 有了羽尘的帮助,驱逐阴魄之事的进度就更快了。 晓菡负责施展束缚咒诀,羽尘负责解除束缚咒诀,秦岳则专注施展“慈悲大明咒”,三人全力配合,速度比之前足足提高了一倍。 得知明月楼内有三位少侠在替镇民驱散附体阴魄,衙门的官差也都前来帮忙,不但将衙门大牢中关押的镇民送了过来,还贴出告示组织镇上的居民分批次到客栈接受治疗。 几日后,越山镇便一扫往日闹鬼时的阴霾沉寂,集市开市,商铺开业,医馆开门,客栈接客……居民的生活恢复正常,镇子也逐渐恢复了往日的生气。 将最后一位被阴魄附体的镇民送出客栈后,羽尘便对晓菡道:“晓菡师妹,有很多事情要告诉你,这客栈人多口杂,我还是先带你们回虚月谷吧。” 秦岳道:“我师父临走前交代,要我和晓菡去长河镇走一趟,查看一下那边的情况。” 羽尘上下打量秦岳一番后道:“我几日前才去过长河镇,那边并没出现阴魄附体的怪事。” “云朵,你看我们是直接去虚月谷,还是先到长河镇?”秦岳转身询问晓菡。 “既是羽尘哥哥已经查探过了,我们就直接去虚月谷吧。”晓菡抬指在秦岳掌心写下一行字。 看着晓菡在秦岳掌心写字的亲昵模样,羽尘抱臂而立,眼底滑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冷厉。 “云朵同意直接去虚月谷。”秦岳收回掌心,对羽尘道。 “晓菡师妹和我御剑同行,你会瞬移法,就自己跟来吧。”羽尘抬手祭出佩剑。 秦岳笑道:“瞬移法比御剑速度更快,云朵还是与我同行比较好。” 羽尘冷冷道:“虚月谷中虎豹横行。[点]集芳馆中早就没住人了,你们又不知道留守弟子居住的新址,怎么去?” 晓菡听闻此番变故,心中不免有些焦急,当即在秦岳掌心写道:“我还是跟羽尘哥哥御剑吧,也正好看看谷中的情形。” 秦岳看看晓菡,又看看羽尘,犹豫道:“云朵。既是谷中有变数,你还是要小心一些。” “有我在,晓菡师妹不会有事。”说罢,羽尘跃上长剑,直飞天际。 晓菡当即祭出玄霜剑急急赶上。 望着天际两道渐行渐远的身影,秦岳便抬手捏诀施展起“瞬移法”来。 已是日落时分,长剑向东飞行一阵后,羽尘御剑落在一片长满芦苇的河滩之上。以为已经到了留守弟子居住的新址。晓菡便也御剑在羽尘身旁落下。 “你还记得这一片芦苇荡么?”羽尘在一块青石上负手而立,望着面前连绵无边的芦苇荡,清然出声。 羽尘哥哥为何要问自己是否记得这里?难道自己以前来过? 晓菡疑惑的环顾四周,这是一片空旷而寂静的河滩。夕照下,随风轻扬的芦花被晕染上一层淡淡的金粉色,宛如一片金色的潮汐。在晚风中起伏荡漾,轻柔而温婉。 好美的画面,美得象是梦中的场景…… “你都不记得了,是吗?”羽尘侧首看着晓菡,眼眸中翻卷起深邃的黑暗,如同四周渐渐逼近的暮色。 晓菡茫然的摇摇头。第一眼看见这片芦花海,她很确定自己没有来过这里。可是羽尘的询问,让她心有疑惑。再次打量四周,她却又生出了似曾相识的感觉来。 “忘了也没关系。我会帮你打捞起那些沉睡的记忆。”羽尘再次望向绵延无边的芦花海。眼神坚定,语音铿锵。 晓菡心中越发疑惑:沉睡的记忆?羽尘哥哥说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我们走吧,天要黑了。[点]”羽尘再次祭起长剑。翩然飞起。 在夕阳沉落进西边山谷前,晓菡跟随羽尘在临海的一处山崖前落下。羽尘对着山崖抬手一挥,隐藏在崖壁上的两扇石门便自左右缓缓开启。 丈许高的石门开启之后,一股阴冷的霉腐气息便从中逸出,让晓菡心中蓦地的一惊:这气息,为何有些熟悉? “为了躲避虎豹侵扰,碧落宫留守弟子都暂住在这山洞之中。晓菡师妹,我们进去吧。”见晓菡神色有异,羽尘略作解释,抬手作出一个邀请的手势。 “云朵,不要进去,我感觉这石洞里面有问题!”秦岳适时显身,眼见晓菡就要走进石门,便急切呼喊道。 羽尘眉心一皱,迅疾抬手拉住晓菡的手臂,一把将她推入石门,自己也一个箭步跨进了石门之内。 秦岳心下一紧,闪身扑上前去,两扇石门却“砰”的一声合拢在一起,严丝合缝,竟看不出一点痕迹。 秦岳当即施展“瞬移法”,想要穿过石门,却发现石门之上设有一道特殊的法印,“瞬移法”竟无法穿透。秦岳又将自己掌握的为数不多的佛家攻击法轮番向石门砸去,石门却也丝毫无损。 无奈之下,秦岳在石门外大声呼喊:“云朵!云朵!你听得见吗?” “你不必呼喊,她已经听不见了。你还是留着些精力替我办事吧。”一个低沉而阴郁的声音传入耳膜。 “你是谁?”秦岳环顾四周,暮色中的山林影影绰绰,处处都像藏匿着人影,却又看不分明。 “你或许听过我的名字,我叫宿烨。”好半响,这个声音再次响起。 听闻这个名字,秦岳惊骇道:“你是宿烨?九幽玄尊的左护法?!” “呵呵,看来我的名号还是比较响亮。”一阵阴郁而诡异的笑声异常清晰的回响在秦岳耳畔。秦岳这时才发现声音不是来自周围,而是某种自己不知晓的法术直接将声音灌入了自己的识海。 “你当日不是已经死了么?”秦岳听闻师父说过,九幽族人施展“寄魂术”,一旦寄身死在八荒,魂魄也将随之化散,再也不能返回九幽。宿烨的寄身青玄当日死在青竹峰绝壁上,他的魂魄又是怎样保存下来的? “死了?呵呵,九幽的左护法若是那么容易就死了,怎么对得起玄尊陛下和公主殿下的厚爱?没用的青玄虽是彻底死了,可上天有好生之德,又赐给了我一个比青玄更好的寄身,让我能继续替陛下和公主分忧……” 原来,那日青玄死后,宿烨本以为自己会魂散八荒,却机缘凑巧,在鬼头云娘的帮助下,寻找到龙虎宗修炼“鬼火符箓阵”走火入魔的高阶弟子张正海,宿烨重新寄魂后便一直匿身八荒。 因张正海修炼的“鬼火符箓阵”,本就是阴性体质的鬼仙之道,他的身体条件对宿烨而言,确实是更好的寄存之所。十几年来,宿烨利用这具身体,配合九幽法术修行“炼尸术”,聚八荒阴浊霉腐之气,已经突破了鬼王境界,不但能操控鬼魂往来八荒九幽打探消息,更能施展“夺魂术”操控八荒的活人。 “原来,越山镇那些居民,都是被你所害?!” “呵呵,修炼至阴至毒的‘炼尸术’,若没有尸体,自然不成。越山镇多死几个人,不但能补充我修炼所需的尸气,我这黑龙窟中噬尸为生的虎豹也才不至于饿死啊。” 好多次听青冥哥哥说起虚月谷虎豹异变,原来,竟也是宿烨一手造成。对宿烨知晓得越多,秦岳便越发担忧起晓菡的安危来:“你为何要带走云朵?” “云朵?就是羽尘刚才带进来的那位小姑娘么?看得出来,你很紧张她。呵呵,你放心,只要你乖乖替我办事,我不会伤害她。” “要我替你办什么事?” “很简单,替我去碧落宫取一件东西。对擅长瞬移的你来说,易若反掌。” “取什么东西?”秦岳有种不好的预感。 “木系仙器裁月琴。” 证实了自己的猜想,秦岳摇头道:“裁月琴由碧落宫掌门亲自保管,十几年前你和九幽公主施展‘锁魂术’都没能带走,我又怎能取得出来?” “此一时,彼一时。今日今时的情况已与十几年前大为不同。此刻,青冥掌门正带着仙盟各派弟子集结重华派,严防死守火系仙器炎魂玉,这正是我九幽夺取裁月琴的大好时机。” “你既知道青冥哥哥的动向,一定是在他身边安插了眼线,却又为何还要我去取来?” “呵呵,青冥将裁月琴放在寒晶洞内,而他布下的水系结界,只有你的佛家空间法能够穿过,所以,这件事情只有你去才能办妥。” “青冥哥哥设下的结界,我也是穿不过的。”秦岳急道。 宿烨声线陡然拉高,透出森森冷意:“穿不过的话,那个小姑娘可就危险了。我劝你还是再想想,是先替我取来裁月琴呢,还是先替那小姑娘收尸?!” “你……那我去试试看。”宿烨的手段,秦岳十几年前就已知晓,若不能先稳住他,只怕云朵真有危险。 像似知晓秦岳心中所想一般,宿烨冷冷笑道:“当然,你要直接去重华派通报青冥也是可以的。我想,有他和你一起替这小姑娘收尸,只怕更有乐趣。” “你不要乱来,我这就去碧落宫。”秦岳额头渗出了丝丝冷汗。 “呵呵,这就对了。”宿烨的笑声越发阴森冷戾。 第二一一章 锁骨术 青冥率仙盟各派精锐弟子抵达重华派后,黑衣人集中攻击了两次白玉山门,均未能突破仙盟弟子的防守,从此便销声匿迹。 连日来,各派弟子地毯式来回搜索了千山群山,均未再发现黑衣人的踪迹,持续保持高度警觉的仙盟弟子们都不免有些松懈。 这日,灵虚子根据几位掌门的要求,在重华殿内召开仙盟长老会,商议各派究竟还要不要继续留守千山。 “青冥,你觉得那些黑衣人真的与九幽有关?”灵虚子坐在重华殿的尊座之上,目光巡视一圈后,落在了青冥身上。 青冥站起身来,点头道:“我派弟子这些年来一直在留意九幽的动向。我们发现这十几年来,九幽一直有人藏匿在东南一带活动。可以说,他们从来没有放弃过夺取五行仙器的目标。从虚月谷内虎豹的异变,就可以看出,九幽的动作越来越大了……” “五行仙器究竟是哪几样东西?”重华派掌门兑泽问道。 青冥解释道:“据《八荒奇珍》记载,五行仙器并不是五件仙器,而是具有五行属性的五类仙器。只是,在八荒现世的五行仙器中,我们得以窥见的仅有冰魄珠、炎魂玉、裁月琴、流云碁和上善镜这五件。” “那就是说,九幽手中的五行仙器可能不止冰魄珠和流云碁两件?”灵虚子皱眉问道。 “不排除这个可能。据我所知,火系仙器除了炎魂玉,还有一件叫做阏伯盏。而金系仙器,除了上善镜,还有一件叫做青冥剑。只是至今尚未现世。” “青冥剑?”帛家道掌门帛谷望向青冥,诧异道:“这名字怎么和你的道号一样?” 青冥点头道:“确实。我第一次在《八荒奇珍》中读到这个名字的时候,也是吃了一惊。我的道号乃是师祖所赐,却不知为何与这仙器重名。” 灵虚子寻思一番,问道:“青冥,若是九幽已经找到其他四种仙器,死守炎魂玉就是我们唯一的希望?” “确实如此。”青冥沉重点头。 “黑衣人突然撤离,难道是他们得到了火系的另一件仙器阏伯盏。而不需要炎魂玉了?”兑泽突然问道。 青冥摇头:“应该不是。从《八荒奇珍》的记载上来看,阏伯盏的仙力远远不及炎魂玉。九幽若想改写六界法则,必然是要寻找仙力顶级上古的仙器,确保万无一失。” “那会不会是他们声东击西,趁我们集结重华派时,去夺取另外的仙器了?”帛谷猜测道。 “另外的仙器?”青冥眉心一皱,突然面色大变:“糟糕,我少算了一着!” “怎么了?”灵虚子见向来沉稳笃定的青冥神色大变。便急切问道。 “他们此番袭击重华派,目标并不是炎魂玉,而是碧落宫的裁月琴!”青冥突然领悟道。 “裁月琴?!”众人都想起了十七年前,青冥在麒麟兽背弹奏的那架月牙型古琴,曾一度控制了所有人的灵力。 灵虚子当即起身,摸出腰间的盟主令郑重发出号令:“众仙盟长老听令:各派迅速集结弟子奔赴碧落宫。拦截九幽异族,夺取裁月琴!” 青冥摆手阻止道:“万万不可!若是裁月琴被夺,他们的下一个目标必然是炎魂玉,我们此刻若是倾巢出洞,便又中了他们的调虎离山之计。” “那裁月琴难道就不管了?”兑泽问道。 青冥摇头道:“由我带碧落宫弟子赶回去便是。守护千山的重任就拜托给诸位了。请大家一定要按照往日的部署,严防死守,不能有一丝懈怠!” 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那些曾提议要带弟子撤离重华派的掌门,也都缄口不语了。与各自门派的小利益相比。抗衡九幽。死守炎魂玉,捍卫六界法则才是至关重要的大事。 ——☆——☆——☆——☆——☆——☆—— 青冥带领众弟子御剑赶回碧落宫时,已是子夜时分,清渊群山一片寂静。 “我们来晚了。”青冥御剑飞过青竹峰。神色越发沉重。 青耀环顾四周,疑惑道:“这么安静,不像是被九幽袭击过啊。” “九幽的袭击,未必就是一群人冲进来砍砍杀杀。”离尘剑飞至寒晶洞洞口,青冥叹息道:“我设下的结界并无破损,可是裁月琴已经不在了。” “难道是师姐?”青耀也按剑在洞口落下。 青冥摇头道:“不是师姐,她不可能穿透我设下的结界。” “上次,师姐为了救你,不是用碧落佩进过这道结界么?” “碧落佩的作用不是用来穿透结界,而是找寻持佩之人。上次有我在洞内,她便能利用碧落佩进去。” “那就是九幽的人突破了结界?” “施展寄魂术的九幽人,更不可能穿透我的结界。这个人,要么是修为比我高,要么就是得到我的允准进入过这道结界的人!” 青耀突然道:“莫非是晓菡?” 青冥闻言心下一惊,当即步入寒晶洞,直奔麒麟兽栖居的洞穴。 进入洞穴深处,青冥发现麒麟兽正靠在洞壁一角酣睡,而它的身旁,立着一道熟悉的背影。 “她……”青耀吃惊得竟说不出话来。 “你是怎么进来的?”青冥冷声问道。 那道纤瘦袅娜的背影闻声转了过来,虽已有了心理准备,但那张精致到妩媚的面孔,依然让青冥为之失神。 “夫君,十多年不见,你竟还是这般俊美无双……”姌幽移步走上前来,抬手抚上了青冥的脸庞。 “妖女!看剑!”青耀一见姌幽,当即挥剑扑上前去。 “青耀,不可冲动!”青冥迅疾侧身,拇指和食指夹住长剑,长剑恰好在姌幽胸口定住。 姌幽抚唇一笑:“青耀,你该多学学你师哥,看看他是怎么怜香惜玉的。” “师哥?!”青耀握着剑柄望向青冥,一脸不解。 “她是青舒。”青冥说罢,松开了青耀的长剑。 “青舒师姐?”青耀越发诧异。 青冥目光中带着沉痛:“青耀,姌幽已经利用那缕灵魄控制了师姐的识海。” 青耀怔住:姌幽控制了青舒师姐的识海,又让师姐扮作莲若的模样?那自己眼前的这个女子,其实是师姐扮作莲若模样的姌幽……怎么这么复杂! 姌幽笑道:“夫君,上一次,我让青舒扮作莲若,你就没能辨认出来,这一回又是怎么认出来的?莫非是过了十几年,青舒的皮相越发衰老……” “很简单,施展寄魂术的人,进不了我的结界。”青冥冷道。 青耀寻思道:“师哥,你不是说青舒师姐也进不了你的结界么?” “她是跟着别人进来的。” 姌幽勾唇一笑:“夫君果然聪明。你能猜猜我是跟着谁进来的么?” 青冥却并不回答,抬步走近麒麟兽,把手放在麒麟兽的兽角上,缓缓释出一缕灵气。感知片刻后,他的心下一惊,随即眉头便皱得更深。 “师哥,怎么了?” “是秦岳利用佛家空间法进入寒晶洞取走了裁月琴。” 青耀怔住:“怎么会是秦岳?” 姌幽笑道:“自然是秦岳了。夫君的宝贝徒儿被宿烨囚禁在黑龙窟,他要秦岳以裁月琴作为交换晓菡的条件。” “晓菡怎会碰见宿烨?”青冥倏忽转回身,冷冷看向姌幽。 姌幽笑道:“原来夫君还不知道啊。你的宝贝徒儿与秦岳私奔到了越山镇,正巧又遇到了青舒的好徒儿羽尘,最后被他骗去了宿烨的黑龙窟。呵呵,若不是秦岳急切向青舒报告羽尘背叛碧落宫之事,我还不知道事情有这么顺利呢……” “羽尘背叛碧落宫?”青耀一脸惊讶。羽尘是自己当年选出作为卧底的弟子,怎么会无故背叛碧落宫? “黑龙窟在什么地方?”青冥一把抓住姌幽的手臂,质问道。 姌幽仰首望向青冥,眼眸中浮起一丝讪笑:“刚刚才夸你懂得怜香惜玉,怎么突然就这么粗鲁了?” “黑龙窟在什么地方?!”青冥眼眸中怒意翻涌,手中的力气也越发加剧。 “东海边的苍茫山麓。”姌幽踮起脚尖,双臂攀上青冥的颈项,红唇贴近他的耳畔,以魅惑至极的语音幽幽吐息道。 青冥一把推开姌幽,当即向洞外奔去。 “呵呵,夫君,你不用这么急切,一日见不到你,宿烨他就一日不会杀了晓菡。”姌幽笑道。 “青耀,先蘀师姐用上‘锁骨术’,待汇合其他长老后,再加上‘五灵锁’!记住,在我回来之前,任何人不得蘀她解开。”走出寒晶洞前,青冥回头交代道。 “‘锁骨术’?”青耀明白青冥的意思后,当即抬手运诀。 姌幽闻言,抬手一把揭开脸上的易容面皮,露出青舒的本来面貌,冷冷道:“青耀,你敢对师姐我使用‘锁骨术’?!” 看见师姐的冷淡颜容,青耀高抬的手臂顿时僵在空中:师姐作为执法长老,从来都是她对别人施展“锁骨术”这类禁锢之法,如今自己也要把这般痛楚的法术施行到她的身上…… 见青耀面带犹豫,姌幽当即转身奔向洞口,夺路而逃。 师姐,对不住了!青耀心下一横,一道急速闪动的白芒便钉入了青舒体内。 第二一二章 幻幽境 青冥御剑直飞虚月谷。 抵达集芳馆后,青冥召集谷中弟子,在泽湖四周加强了结界防护,严守虚月谷,防范变异虎豹出谷伤人。安排妥当之后,他便只身前往东海边的黑龙窟。 天色未曙,海风腥咸。 青冥抽离出好几重分神,在苍茫山临海一面的山谷间仔细探查,直到日出前才发现了异常情况:日头即将从海面升起,一缕缕黑烟从四面八方云聚而来,翻涌向临海的一座孤峭山峰。 无需调动神识感知,青冥便能确认那些翻涌的黑雾,乃是日出前急切归回巢穴的阴魄。 青冥御剑追随阴魄,在一面陡峭的山崖前落下。 随着阴魄归巢,山崖上一道丈高的石门便徐徐合拢。青冥施展神行术,闪身穿入了昏黑森冷的石洞之中。 石门“砰”的一声紧密闭合。洞内顿时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感官中最鲜明的识觉便是浓烈而刺鼻的腐臭气息。 青冥抬手捏诀,一团橙红的火焰腾跃于掌心。火光投射向石洞四壁,照亮了洞穴内的场景,青冥顿时被眼前的场景惊住:一群被火光惊吓的老鼠“吱吱”叫着惊慌四窜,石洞地面凌乱堆叠着数以百计的腐尸,黑污的尸身上翻涌着一层层细密的蛆虫…… 青冥不禁自责起来。这片山谷离虚月谷不过百里之遥,有这么多无辜乡民被宿烨祸害,自己却未能察觉,实在是太过疏忽。原以为一切尽在自己掌控之中,却万万没有料到心性坚韧的羽尘竟会被宿烨策反,向宫中递送假情报。难道羽尘与九幽的人呆久了。抵不过魔气侵蚀而自甘堕落? 目光扫过洞穴,青冥在右前方发现了一条结满蛛网的暗道。未作迟疑,青冥急步走向暗道,抬手掷出一团火球将蛛网烧尽后,便沿着暗道一路前行。 暗道曲折蜿蜒,时而盘旋向下,时而迂回向上,走了半个时辰左右。便抵达了一处更为开阔的石洞。 洞穴中央有一圈将就石料开焀的石头桌椅,洞穴四壁焀有好几个石头火炉。从火炉中厚厚的炭灰和熏黑的石壁可以看出,这处洞穴中经常有人聚会。 青冥围绕石洞走了一圈,发现除了来时的那条暗道,并无其他出入口。这里就是洞穴的尽头?!开焀这样曲折蜿蜒的暗道,就为了抵达这处易进难出的洞穴?青冥难以相信有人会做这样的蠢事,一定还有隐藏的暗门! 青冥立在洞穴中央,四顾之后。捏诀祭出“灵木咒”。一星翠鸀的木灵闪现在他指尖,随着灵气的催动,指尖的木灵便如一粒种子,逐渐生根、发芽,变成一株嫩鸀的树苗。 青冥将树苗轻轻放置在石桌之上,木石相触。树苗瞬息间便长成一株蜿蜒盘曲的紫藤,无数的根须在石洞内攀附蔓伸,搜寻着钻入每一寸石缝…… 片刻后,青冥发现他左前方的石壁上,紫藤的根须分布最为密集,上面的藤条也格外粗壮遒劲。 青冥面向那面石壁,对掌结印,将一招土系的“地动山摇”推向石壁。不出所料,“砰”的一声巨响后。整面石壁轰然倒塌。露出一段通往地穴更深处的暗道来。 青冥收回灵木咒,继续沿暗道前行。 越往前走,洞穴中便越发潮湿,石壁之上还不时有水珠滴下。此前刺鼻的腐臭味道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带着淡淡青苔味的潮润气息。 洞穴明显在盘旋上升,而石壁上渗出的水滴却越来越多。青冥正是疑惑之际,前方便出现了一星亮点。随着脚步的不断前进,那处亮点在一点一点变大。 走到最后,他发现这是洞穴通往外界的出口。这样就到了出口?洞穴中并无人迹,难道这里并不是宿烨囚禁晓菡的黑龙窟?青冥心中不免有些失落。 走出洞口,被洞外的强光刺激,青冥的瞳孔不禁猛的一阵收缩。再睁开眼睛时,洞外的场景让他愣愣怔住:眼前是一片浩茫无边的水泽,水面碧荷接天,白莲如玉。微风拂过,湖面翠浪翻卷,掀起一阵淡淡的荷香直扑口鼻。 这分明是夏初时节的泽湖景致! 青冥阖然闭目,脑海中倏忽浮现出与莲若荡舟采莲的场景来。 时光流逝,倏忽之间,采莲已成为十七年前的旧事。此时此刻,再次面对这片水泽,他才发现那日的记忆是如此清晰如此深刻。不经意间,她就带着恬淡的微笑走进了自己的心底,镂刻在记忆之海,再难忘怀。同样的水泽,同样的碧叶,同样的荷香,却再难重逢那一裳白衣素洁颜容…… 抑住心底的悲戚,青冥再次睁开眼眸,入目的景象却让他心跳猛然加剧:泽湖之上,碧荷轻舟,一袭白衣的莲若侧坐在船头,正笑意盈盈的望向自己。 莲若?怎么可能?!不对,这应该是自己的幻觉。 青冥望着木船上的莲若,冷静摇头。 清风徐动,莲若如墨的长发和素白的衣袂在荷风中翩然飞舞。那经年未曾淡去的笑容,越发清澈纯美,看得让人为之心折。 十七年了,记忆的细节还是这般生动细腻,青冥不禁心潮起伏:如果时光倒回,再次面对莲若,自己还会做下那样狠绝的决定么?不,绝不! 心底的念头一旦浮出,便再难压抑。青冥飞身跃下洞口,脚尖一路轻踏荷叶,迅疾飞向那叶轻舟。 看见青冥踏荷而来,莲若眼眸中闪现出一丝惊喜之色。她急切站起身来,含笑迎向青冥。 青冥陡然飞落船尾,突然加重的木船在水面晃荡起来,莲若站立不稳,身子突然失衡,径直倒向湖面,急切之下,她的手抓住了青冥的衣袖一角。 不对!自己的记忆中并没有这样的场景!难道这又是姌幽的寄魂术?青冥木然怔住。 青冥的衣袖一点点从莲若的指缝中滑出,她的身子已经触碰到船旁的荷叶。眼见她即将跌落下船,青冥条件反射般疾步上前,一手拉住她的手臂,一手扶住了她纤瘦的腰肢。 陡然拉近的距离,让青冥看清了她眼中的神情,紧张之中带着一丝羞怯和慌乱。 怀中的女子,胸壁起伏,微微喘息,带着荷香的气息近在咫尺。这,绝对不是寄魂而来的姌幽! 姌幽的眼眸中,有的只是妩媚和诱惑,决然不会有这样青涩的眼神。这份羞怯和紧张,是自己带着莲若在马桥驿第一次骑马时,是自己抱着莲若纵身跃入续灵谷时,她眼眸中曾出现过的神情…… 一时间,往事席卷而来,让青冥难以抵御。 此刻,怀中的女子臻首微仰,樱唇轻启,面带疑惑望着自己。秋水般澄澈的眼眸中,有一丝羞涩,一丝疑惑,以及一丝隐隐的探询。午夜梦回时,这样的模样,这样的场景,无数次出现在脑海之中,亦梦亦幻,难以分辨。再难压抑心底的渴望,青冥俯身便擒住了那红莲般娇美的唇瓣。 唇瓣相触,怀中的女子身子一僵,微微颤栗起来,随之便将双手撑在自己的胸前,竟似想要推开逃脱。 十七年积蓄的思慕,十七年持续的渴念,怎能轻易放手? 青冥一手揽紧她的腰肢,一手穿过发丝扣住她的后脑,将她牢牢锁在自己怀中。温润炽热的唇瓣重重压下,辗转研磨间,撬开唇齿,肆意索取,纠缠不休…… 她是莲若,是十七年前泽湖上的莲若! “呵呵,我以为夫君一心求道,早已练就清心寡欲的不老仙身。没想到,十七年过去了,却还是这般沉溺感官,贪恋红尘……” 姌幽?!一道妩媚轻浮的笑语在耳畔响起,青冥顿时从沉迷中清醒过来。 “怎么,夫君还不舍得放开她么?” 青冥循声望去,一身红裳的姌幽立在十步远的地方。让他诧异的是,她依然是以莲若的面貌出现在自己面前。 青舒已被“五灵锁”囚禁在寒晶洞内,姌幽仍以莲若的身体寄魂,那自己怀中的女子又是谁?! 青冥疑惑转回头,目光落在那双撑在自己胸前的手臂上。 此刻,他才惊骇发现,这双手臂上爬满了银白的瘢痕!目光从手臂一点点上移,素白衣衫未曾遮蔽的地方,全是纵横缠结的瘢痕。而那张布满银白瘢痕的脸上,此刻绯红一片,眼眸中尽是羞怯和惊慌。 这,这是晓菡?! 青冥心下猛然一沉,自己竟会分不清莲若和晓菡?对着自己的徒儿作下这般轻浮的举动?! 青冥仓惶松开臂弯,连连退开好几步远。 “怎么?夫君还是被这丑女吓住了?呵呵,青舒说你爱上她了,我怎么也不相信。这样的女子,看一眼就要做噩梦,你怎么可能爱上她?”姌幽一步步走向青冥,目光却始终落在疑惑震惊的晓菡身上。 自己方才为何会放任压抑心底多年的欲念?为何会突然间理智失控?青冥抬手抚额,难以相信自己会做下这般错事。 “夫君一定没想明白,自己为何会对这丑女产生吧?”姌幽抬手抚上青冥清俊如玉的脸颊,挑眉笑问。 第二一三章 前世仇 青冥一把打开姌幽的手,凝眉怒道:“妖女,你对我作了什么?” “作了什么?”姌幽转眸望向四周,笑道:“我不过是利用青舒,在你的寒晶洞结界内洒下了些‘蓝梦幽葵’而已。” “‘蓝梦幽葵’是什么东西?” “‘蓝梦幽葵’是我用幽冥海中的幽葵之花,配合九幽的幻术炼制出的绝世毒药。无色无味,无形无状,虽不致人死命,却能惑乱神智,制造幻境。” 祸乱神智,制造幻境? 青冥看向四周,惊讶发现泽湖不见了,木船也不见了,甚至那暗香浮动的清荷气息也已被潮湿的青苔味道取代。自己身处一个长宽不过四五丈的洞穴之内。洞穴顶上悬浮着一枚莹白的夜明珠,珠光映照出地面一个阴阳鱼合抱的太极图,晓菡与自己此刻正站在一黑一白的鱼眼位置。 “中了‘蓝梦幽葵’之后,一个人心底最深处,最渴望得到什么,眼前便会出现什么。只是,为妻想不明白的是,在幻境之中,你竟会对着你徒儿做下之举……” 晓菡脸上刚刚退却的红潮,又再一次浮现。 被羽尘推入石门之后,她便被宿烨以一种奇怪的法术禁制,既无法提聚灵气,也无法迈步移动。这几日来,宿烨匿去踪影,连羽尘也消失不见,她一直被关在这昏暗潮湿的洞穴中,除了石壁渗水的滴答声,和偶尔从身旁跑过的老鼠,整个洞穴再无其他声响。 从未有过的孤独和绝望让她一度陷入昏沉,直到一身白衣的师父从暗道中走出,犹如一缕穿透黑暗的阳光。瞬间填满她的心房。 无心大师果然没有骗自己,师父他从来没有抛弃过自己,在得知自己被宿烨囚禁时,他是第一个赶来救自己的人! 几年未曾与师父见面,晓菡望向青冥的目光中,既有欣喜,也有忐忑:自己重伤同门师姐羽怅,师父能否原谅自己?自己修为不佳。轻易就被坏人囚禁,拖累师父前来搭救,他会不会很是失望? 晓菡这些忐忑的情绪,很快便被惊喜取代。她发现,师父深邃的眼眸中,除了初起时的震惊和随之涌现的惊喜,竟找不出一丝责备和失望。 晓菡挣扎着站起身来,面带惊喜迎向师父。或许是被禁制囚锁得太久。她的双腿已经麻木无力。突然站起来,双腿一颤,身体便突然失衡栽向地面。她原以为一定会和前几次尝试逃跑时一样,重重跌倒在地,却稳稳落进了师父的怀中。 当身体被圈进那个温暖的怀中,鼻底嗅到那熟悉的淡淡熏香。晓菡突然有些慌乱。小时候,这个怀抱让她感觉异常的安全和温暖,这一刻,她却觉得有些不一样了。 如此贴近的距离,如此紧密的拥抱,让几年来遥不可及的师父,突然放大在自己眼前。这一刻,晓菡才清楚发现,师父和以前不一样了:那双深邃的眼眸中。翻涌着一阵阵黑潮。犹如急剧流转的漩涡一般,急切而澎湃,欲将人卷裹而去。 师父怎么了? 从未在师父眼中看见过这样的神情,晓菡尚在疑惑猜测。他便突然俯身垂首,将炙热的双唇覆在了她的唇上。 渀佛电流窜过身体,晓菡禁不住一阵战栗,随之心跳便不可遏制的猛然加速。惊慌失措间,她本能的撑臂想要推开师父,却反而被他抱得更紧。紧到近似禁锢的拥抱,唇舌间不顾一切的肆意索取,让晓菡的头脑陷入一片空白。 回想起红衣女子出现后,师父一脸震惊的推开自己,晓菡心中竟格外失落,以为师父真的是被自己丑陋的外貌吓住了。直到此刻,她才突然警醒:师父之所以那般惊慌,原来他对自己做下的事,真的是之举?! “你这妖女,休要胡说!”有了方才那番举动,青冥已是无颜直面晓菡,再听姌幽这般挑拨,心中怒意顿生,当即横剑阻止道。 “胡说?!呵呵,若不是我及时出现,只怕你们师徒二人早就做成了苟且之事,留下贻笑八荒的荒唐话柄!” 青冥眉峰骤聚,手中的离尘剑脱鞘而出,直刺姌幽。 姌幽却并未闪避,直到那长剑在她胸前无力垂下,她才勾唇笑道:“果然如我所料,你还是不舍得伤了这具身体?” 晓菡望向师父,发现师父的眼眸中竟闪过一丝深沉的痛楚。她转眸再看向身旁的红衣女子,待看清她的脸庞,心中便是一惊:这红衣女子,分明是师父书房中《墨莲图》里的那个女子!她把师父叫做夫君,原来她就是师父的妻子! 那《墨莲图》中的女子,已是自己见过最好看的女子了。而此刻看见真人,才发现她比那画中还要好看几分。看着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的美人姌幽,晓菡在自惭形秽的同时,眼眸中也浮起一丝同情:她如此美貌无双,却还是被复仇心切的师父辜负背叛。 晓菡看看姌幽,又望望师父,将两人来回打量一番后,心中竟是一阵惋惜:师父一身白衣清俊出尘,这女子一身红裳风华绝世,若是没有那些灭门仇恨,她和师父还真是一对惹人羡慕的神仙眷侣。 “将裁月琴交出来,我可以放你走。”沉吟片刻,青冥再次持剑刺向姌幽。 姌幽忽然仰首大笑:“呵呵,夫君,莫非你还在幻境之中未曾清醒?如今,你已是我的阶下囚,还居然跟我提条件?” 青冥瞥了姌幽一眼,暗自抬手捏诀,却突然脸色大变。 看见青冥的惊异表情,姌幽展颜一笑,莲步轻移,贴近他的胸口,手臂游蛇一般攀上他的颈项:“我方才还没说完,这‘蓝梦幽葵’除了惑乱神智外,还有一道最最绝妙的毒性。中毒之人若是动了,毒液便会弥漫全身,凝固冻结经脉,撕毁灵根。原本,我以为夫君见到我才会产生,冻结经脉,却没想到竟是你的徒儿占了先机……” “这便是你让青舒扮作莲若的原因?”青冥拉开姌幽的手臂,退后一步冷冷问道。 “那到不是。我对她的控制还不稳定,让她扮作莲若,不过是想分散你的注意,方便下毒罢了。”说罢,姌幽又向青冥走近一步道:“说来,这一次真是天助九幽,所有的事情都环环相扣,进展顺利。按我原来的估算,有夫君这样的人镇守八荒,九幽至少还要再过十年才能重返八荒谋取五行仙器。没料到守卫长邪魅蘀我发现了一件好玩的事,让我轻易便改变了全局。” 青冥方才急剧运行灵气,想一举擒住姌幽,却发现体内的经脉瞬间凝固冻结,情形和当年服用了青元的毒丹药后非常类似。此刻,他一边尝试使用上次的调理净化之法解冻经脉,一边作出专注听她讲述的模样:“邪魅发现了什么?” “邪魅在鬼城执行任务时,遇见了一个叫做连翘的小鬼。追问之下,这个小鬼给他讲述了一段发生在虚月谷的故事……” 听到这里,青冥侧目看向晓菡,发现她专注看着姌幽,眼中带着好奇,似对虚月谷和连翘并无印象。莫非青舒没有告诉她虚月谷之事? “这个小鬼一直不肯去投胎,几次三番从奈何桥上开溜。鬼差到还没怎么着,下面那些排队多年都没转世机会的鬼头们就愤怒了。他们抓了连翘送到邪魅的殿前告状。邪魅质问他逃避转世的原因,他说他还在等一个人。那个人来了,他才会去投胎。” 青冥出声问道:“他在等谁?” “莲若。他前世尚未来得及报恩的恩人。” 青冥不禁再次看向晓菡,却见她神情平淡,除了对故事本身感觉好奇外,并无其他情绪。看来,她并不知道虚月谷的真相,也还不知道自己就是莲若的转世。 “九幽子民都知道我这寄魂的肉身叫莲若,所以邪魅就将这件事情向我作了禀报。我一时好奇,就去阎罗殿查了连翘的前世记忆,接着就发现了很多有趣的事情……”说到这里,姌幽侧身看了晓菡一眼。 晓菡却在认真拼接姌幽话中的诸多信息:这红衣女子原来是九幽的人,她使用寄魂术来八荒夺取五行仙器。她使用的这具身体,就是师父的妻子,也就是那个叫莲若的女子。而莲若来自虚月谷,是那个叫连翘的小鬼的救命恩人…… 停顿片刻,姌幽又接着说道:“我发现与连翘相熟的人中,有个叫作白术的男子,因着某种奇怪的原因,转世后恰好做了碧落宫的弟子。又因为某人的奇怪决策,他离开了碧落宫,投入了宿烨护法的门下。事情既是如此凑巧,我就设法将他被孟婆汤清除的前世记忆,如数还给了他……” “羽尘是白术的转世?!”青冥震惊不已。难怪自己第一次注意他时,便感觉似曾相似。当时还误以为是自己见过他的小叔康乐公谢公义,才会对他产生眼熟之感。 姌幽挑眉笑道:“夫君,因果轮回,是不是很可怕?前一世,你夺了他青梅竹马的爱人;这一世,他注定要来寻你报仇。” 晓菡也不免一怔:羽尘哥哥将自己骗来这石洞之中,原来竟是为了向师父复仇!师父夺了他前世的爱人?原来白术和莲若是一对青梅竹马的爱人? 无数个信息片段在晓菡脑海中拼凑汇合,线索越来越多,情节越来越丰富,但又总感觉缺少了一块什么东西,让这个故事无法连缀完整。 第二一四章 脱险计 第二一四章脱险计 青冥精心谋划多年,重振仙盟,创新罗网阵,只为防范九幽来袭。却因羽尘的背叛,让他和仙盟长老们的诸多心血付之东流。裁月琴被夺,五行仙器中已有三件落入九幽之手。若是重华派再被攻破,后果不堪设想。 青冥凝聚神识,想要冲破被冻结凝固的经脉,带晓菡尽快离开黑龙窟。反复尝试数次,他发现“蓝梦幽葵”的毒性远远超过了蟹钳草和鬼金花淬炼的毒性,随着时间的推移,体内经脉冻结的范围便越发广泛。 青冥瞥向晓菡,她专注看着姌幽,似陷入沉思之中。一定要在自己最后一套经脉被冻结前,蘀她解除体内的禁制。 寻思之后,青冥迈步走近晓菡,一把将她拉入怀中,在姌幽尚未反应过来前,再次俯身吻住了她。 “夫君,莫非你还真爱上这丑丫头了?”姌幽看见青冥的举动,诧异之余,讪笑不已。 怎会这样?师父的“蓝梦幽葵”之毒又发作了?!晓菡心下越发慌乱,手臂不自主要推开师父。 青冥只得搂紧她,以灵力传音道:“别动。为师体内的灵气有限,你仔细听为师交代。” 明白师父的心思,晓菡不再挣扎。只是如此亲昵的举动,让她的心跳难以抑制的越来越快。 “这几年来,为师曾蘀你修炼了土、火两系内丹,现在以灵气送渡与你。你先运行五行内丹冲破禁制,待我设法牵制住那妖女时,你乘机逃出黑龙窟,赶去重华派找灵虚子盟主求救……” 师父这几年蘀自己修炼了内丹?原来他一直就知道自己的修炼状况?晓菡不免怔住。 她不是莲若。她是晓菡!唇瓣再次相触,熟悉的清荷气息在鼻底流转,青冥极力克制着自己也难以理清的,竭尽全力将体内的土、火两系内丹以灵气推入晓菡体内。 随着这两颗内丹归入肾俞穴,晓菡体内五系内丹俱全。五颗内丹相互呼应,灵气急剧冲扩入经脉,在五套经脉猛然扩展的同时,宿烨在她身上设下的禁制便被冲破。 “青冥哥哥。云朵,你们怎么……”秦岳被一身黑衣的宿烨从另一处囚室带来,一进洞穴就看见青冥与晓菡深情拥吻的场景,顿时木然怔住。 而与宿烨同行的羽尘,目睹这一幕,目光顿如结冰般森寒。 “晓菡,记住,一会儿。我让你走的时候,不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要回头。八荒的安危,如今都系在你的身上,你必须去重华派找到灵虚子道长!”青冥耗竭最后一丝灵气,将这句话送入晓菡识海后。艰难的将她推开自己的怀中。 被推离那个温暖的怀抱,晓菡心中陡然一空。在五行内丹扩张经脉的同时,她忽然对师父的怀抱产生了奇怪的依恋。被师父抱在怀中,内心有一种奇异的安宁感。而一旦离开,便感觉自己好像缺少了什么一般失落。 晓菡望向青冥,看清师父眼底的决绝,她连连摇头:自己绝不会丢下师父不管。 “呵呵,秦岳,你看明白了吧?你的青冥哥哥就是个道貌岸然的禽兽。对自己的徒儿都能作出如此下流的举动。”宿烨森森笑道。 秦岳一脸难以置信:“青冥哥哥。你,你被他们下了毒?” “秦岳,你带晓菡速速离开。”青冥并不回答秦岳的提问,而是简短命令道。 “离开?呵呵。你们一个都走不了。”宿烨不禁冷笑一声。 秦岳怔住:“你答应我舀到裁月琴就放了晓菡,作为九幽玄尊的护法,你怎能如此不讲信义,出尔反尔?” “不讲信义,出尔反尔?呵呵,这个赞美我很喜欢。”宿烨笑道。 “小岳很听话嘛。如不是你回碧落宫偷裁月琴时,向青舒及时禀报羽尘的叛敌之事,青冥就不会在寒晶洞内中了‘蓝梦幽葵’之毒,此刻也不会经脉禁锢,被我们囚禁在此处。少了青冥,我们要攻破重华派,就省事多了。说来,你蘀我们九幽立了一件大功啊。”姌幽瞥向秦岳,媚眼如丝,盈盈笑道:“十几年不见,你也长得这般眉清目秀了。我看再过三五年,未必不能超越青冥的皮相,姐姐我还真不舍得杀了你……” “你们原来早就计划好了?”秦岳此时才发现自己被人利用,后悔不跌。 姌幽摇头笑道:“我原来的计划中,最多依靠你对这丑姑娘的感情,蘀我取出裁月琴罢了。没料到最后会引出青冥来。虽说我那缕留在青舒体内的灵魄也功不可没,可比起你来,她不过是顺水推舟的作用罢了。” &nb sp; 原来青舒姐姐体内有这妖女的灵魄!秦岳越发后悔自己将晓菡被抓羽尘叛敌的事情告诉她了。 “既然公主喜欢,那这小毛孩就先留个活口,等公主腻烦了再杀吧。”宿烨侧身面向秦岳阴沉笑道:“你得谢谢你爹娘给了你幅好皮相。” “无耻之徒!”秦岳狠狠说罢,双手结印,一道“降魔印”便闪现掌心。 见此情形,宿烨面色一冷,抬手一挥,一道浓郁的黑气便钻入秦岳体内,他顿时无法动弹,掌心的“降魔印”也淡淡化去。 姌幽一边摇头,一边叹息:“宿烨,对他何必要用这‘九幽结’呢?若是被那些鬼魄坏了皮相,可就不好玩了。” “那怎么才能让他不反抗呢?”宿烨突然凝眉,一副格外郑重的表情。 “可惜‘蓝梦幽葵’都用在了青冥身上,不然到可以给他分些。”说罢,姌幽款步走向秦岳,抬手抚摸上他的脸颊:“虽说驸马的位置我早就许诺给你青冥哥哥了,不过姐姐我也可以收了你做夫侍。你若是答应了,我便蘀你解除这‘九幽结’,你看可好?” 秦岳在百鸟林第一次见到姌幽时,她与师父一道从晨雾中走出,衣袂飞扬,美若仙神。他当时莫名其妙觉得她的模样很亲切,不禁扑上前去唤她作“阿娘”。此后一段时间,她经常到百鸟林来品尝师父烹制的美食,也经常逗他开心。十几年不见,她却变得如此阴险狠戾,荒淫无耻。 姌幽看秦岳面颊绯红,眼眸中却是厌憎之色,便笑道:“怎么,你小时叫了我一声‘阿娘’,便真以为我很老?呵呵,对九幽一族来说,我的年纪和你也差不多啊,不算委屈了你……” “姌幽,他不过是个孩子,你何必要逗他?”青冥见秦岳表情尴尬,退无可退,便出声阻止道。 “怎么,夫君你吃醋了?”姌幽灿然笑道。 青冥突然察觉到身边有灵气异动。他抬眼看向晓菡,发现她藏在袖中的双手正曲指结印,采纳灵气。她想出手?! 若是晓菡贸然出手引,只怕会引起宿烨的注意,坏了之前的计划。青冥目光扫视一圈,最后停在了宿烨身后的羽尘身上。 一身紧身黑衣的羽尘,佩剑而立,目光冷寂,表情淡漠,和前世的白术何其相似。若是姌幽真的将前世记忆还给了他,他就绝对不可能伤害晓菡。目前,秦岳被“九幽结”束缚,羽尘是唯一能带走晓菡的人! 寻思一番后,青冥突然对羽尘道:“羽尘,晓菡与你无冤无仇,你……” 青冥的话还没说完,羽尘便骤然打断:“你操心你自己,晓菡的事不用你管!” 听到这句话,青冥便松了口气。 随后,羽尘便拱手对宿烨道:“宿烨护法,你答应过我,只要抓到青冥掌门,就将晓菡交给我。” “我答应过你?”宿烨侧目看向羽尘,目光阴森狠戾。 羽尘直视宿烨,目光并无丝毫退缩。 宿烨停顿好一阵,才又笑道:“是啊,我想起来了。这丑姑娘我就交给你处理吧。” 羽尘当即走近晓菡,一把拉住她:“晓菡,跟我走。” 晓菡看看青冥,又看看秦岳,连连摇头。八荒的安危,与自己有何干系?这世间,对自己最好的两个人,都是为了救自己才被关在这洞穴中,自己怎能转身离开? “晓菡,跟他走。”青冥当即对晓菡命令道。 “云朵,你走吧,别管我们。”秦岳虽不明白羽尘为何会背叛碧落宫,但他直觉相信羽尘不会伤害晓菡。 晓菡依然摇头,羽尘一把拽了她就往洞口走去。 姌幽突然上前阻止道:“慢着。宿烨护法答应了放她走,我可没答应。” 宿烨道:“公主,我看这姑娘也没什么利用价值了,不如看在羽尘立功的份上,赏赐给他吧。” “糊涂。这三个男人都为这丑姑娘奋不顾身,她怎么没有利用价值?!”姌幽瞥宿烨一眼道:“只有留住她,青冥和秦岳才会乖乖听我们的话。” “公主果然虑事周密!”宿烨躬身道。 “把裁月琴给我。” 宿烨点头,忙将怀中的裁月琴递给姌幽。 姌幽接过裁月琴,曲指勾动琴弦,一抹清悠悦耳的琴音便铮铮响起。她抬头望向青冥,唇角勾起一丝妩媚的笑意:“夫君,为妻至今对你青竹峰那日演奏的曲调念念不忘。不如,你再弹给我听听?” 青冥抬眼看向姌幽:“这么多年了,难为你还记得那曲《迷仙引》。” “公主,他……”听闻要让青冥弹奏此琴,宿烨顿时紧张起来。 “他如今经脉凝固,一丝灵气也不能调动,就是舀着裁月琴,也施展不出惑音迷仙术。”姌幽笑意盈盈的将裁月琴递给青冥。 第二一五章 灵台穴 看着师父接过姌幽手中的裁月琴,晓菡脑海中突然浮现一个念头——芥子空间法。 只是,师父此刻站在洞穴中阴阳鱼的鱼眼位置,而秦岳站在洞穴入口处,两人之间的距离太远,之间又还有姌幽、宿烨间隔,自己只能救下一个。 自己究竟应该救谁?! 青冥已盘膝在鱼眼位置清然坐下。他抬眼看了晓菡一眼,眼神示意她做好离开的准备,随即便抬手抚琴。 明净清幽的琴声在洞穴中铮铮响起。 再次感受这清泉滴响般的美妙乐声,姌幽的心情格外愉悦:“听父王说这《迷仙引》乃是九天第一曲,果然名不虚传!” “九天第一曲?”宿烨微微皱眉,警惕的看向青冥,害怕琴音如上次一样突然出现剧变。 姌幽解释道:“父王十万年前参加钧天大帝登基大典,大典后的六界仙神宴上,他曾听九天玄女演奏过此曲。” 琴音从舒缓平和过度到缠绵辗转,却并未出现上次那种音波冲击神识的状况,宿烨的眉头便渐渐松开:“这样哀伤的曲子,怎么会在那样正式的宴席上弹奏?” “传闻,钧天帝看上了九天玄女门下的抚琴仙子,不顾这名仙子早已心有所属,强行纳其为侧妃,并要求在他登基这日完成册封大典。抚琴仙子宁死不从,深知违抗天旨的下场,她便离散魂魄,自堕九天。在离开九天玄境前,她谱写了这首曲子,并留下遗言请求玄女将曲谱转送她心爱的男子。” “九天玄女选在钧天帝登基宴上演奏此曲,莫非抚琴仙子喜欢的男子。也在坐中?”宿烨问道。 “当时大家并不知道。钧天帝登基后不久,他便发现平定北方妖乱有功的战神玄天突然失踪。此时,六界才纷纷传闻,抚琴仙子爱慕的男子便是玄天。玄天听闻《迷仙引》后,被琴音打动,放弃了神位,自堕九天。” 九天仙神尚且不能婚恋自由,九幽的子民又何尝不是如此?宿烨望向姌幽。暗自叹息一声。 琴音缠绵,故事凄美,一旁的秦岳和羽尘也各自陷入沉思。 “晓菡,快走!”青冥突然出声道。 晓菡闻声抬步,却并未朝向洞口,而是一个闪身靠近了青冥。沉浸于琴声中的姌幽尚未来得及反应,便被晓菡满蕴灵力的一掌“排山倒海”猛然推开,“砰”的一声撞击在身后的石壁之上。 “她的禁制是何时解开的?!”姌幽有赤影霓裳护体。虽未受伤,却也受了惊吓,她当即怒目望向宿烨。 宿烨也是一惊:“我,没有解开她的禁制啊。” 在姌幽和宿烨愣怔的一刹那,晓菡闭目凝神,转动心念。瞬息间。青冥的身旁便出现了一幢破旧的小木屋。 “这,这是什么法术?!”宿烨一脸惊讶。 “快,拦住她!这是佛家的芥子空间法。”姌幽看见这间木屋,顿时想起须弥佛尊来,她一边疾呼,一边甩出一缕红绫,卷向晓菡。 不理青冥诧异的目光,晓菡一把拉起他,闪身扑进了小木屋。 在关上木屋门的一刹那。晓菡望向愣在洞口的秦岳。心中满是歉意:秦岳哥哥,对不起,师父关系到八荒安危,我只能选他! 红绫扑空。姌幽当即展臂飞近木屋。宿烨也迅疾移至屋前。 然而,姌幽的红绫和宿烨的“鬼影手”还未触及到木屋,那木屋便化作一点星芒,陡然消失在石洞之内。 “你给那丑女施下‘九幽结’后,可有检查过?”姌幽问道。 宿烨垂首道:“属下反复检查过,她确实是被禁制住了。” 姌幽凝眉沉思,好一阵才反应过来:“青冥果然狡猾!他第一次亲吻丑女时,就发现了她体内的禁制。第二次他便佯装毒性发作,利用残存的灵气蘀她冲破了禁制!” “‘蓝梦幽葵’毒性发作极快,他两次亲吻那丑女的时间间隔那么长,怎么可能还能提聚灵气?” “从青舒识海中得知,青冥是五灵同修。若是他体内五行内丹炼成,在重塑仙身的过程中,和他的衰老速度一样,体内经脉流转的速度也会变慢。‘蓝梦幽葵’渗透经脉的速度自然也就减慢了……”姌幽想明白晓菡禁制破解的原因后,恨恨道:“我少算了一着,没料到这个丑女居然会佛家的芥子空间法。” 说罢,姌幽抬步走向秦岳,冷笑道:“亏你为她涉险,她救了她师父就走了,根本不把你当回事儿啊?人家师徒俩情真意切,卿卿我我,你不过是个可怜的第三者……” 在晓菡扶起青冥冲入木屋的一刹那,秦岳已经清晰看出晓菡眼中对师父的情意,再听姌幽这般挑拨,顿时心痛无比。 羽尘看着秦岳的表情,冷冷道:“晓菡与他师父之间,有着血海深仇,他们之间永远也没有可能!” 姌幽瞥了羽尘一眼,不屑笑道:“你就这般肯定?!要知道连我这般看惯了俊男的女子都经不住青冥那张皮相的诱惑,更何况这个与他朝夕相处的丑女?如今青冥中了‘蓝梦幽葵’,两人随时都可能突破师徒界限……” 听到这里,羽尘当即转身走向洞口。 “怎么,你听不下去了?莫非,你把前世的记忆延续到今生,不自觉也喜欢上了那个丑女?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事情!”姌幽冷冷道。 羽尘的身影在洞口稍作停留,随即一个闪身便消失不见。 “他答应了你什么?”宿烨好奇问道。 姌幽看向宿烨,冷道:“护法大人这是在审问我?” “公主,属下不敢。”宿烨躬身垂首,一副诚恐模样。 姌幽忽又展颜笑道:“呵呵,尽管放心,他不是答应做我的夫侍。” “将他好生看管,弄丢了,我为你是问!” “是!属下遵命!” 宿烨望着姌幽莲步轻移,缓缓步出石洞的袅娜背影,心中浮起一丝困惑:十七年前,自己协助她来八荒夺取仙器时,她的性子还不是这样。如今,为何变得让人捉摸不透了? ——☆——☆——☆——☆——☆——☆—— 被晓菡一把拽入木屋后,青冥便觉得诧异:无心什么时候教了晓菡佛家法术,居然也不跟自己这个当师父的说一声? 这幢木屋的外形和百鸟林中的那幢一模一样,可是里面,却并不是那般简陋。屋中有屋,别有洞天,碧瓦朱甍,雕梁画栋,根本不是寻常人家的住宅。待青冥的视线扫过庭院中的假山石桥,瞥见东侧的一株枝桠参天的古银杏后,顿时怔住:这里怎么如此熟悉? 青冥急切穿过游廊,步向中庭东侧的厢房,一把推开镂花的房门,瞥见房内和记忆中毫无差别的陈设,目光顿时一冷,他转身抓住晓菡的肩头,急切询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晓菡望向青冥,看清青冥眼底的森冷之色,顿时有些惊慌:无心大师将师父的旧宅无端送给自己,师父这是生气了么? 晓菡难道真的想起了前世,故意带自己来这处回避多年不敢跨入的宅子?想到这里,青冥再次询问:“为何带我来这里?” 晓菡犹豫片刻,从自己肩头拉下青冥的手,摊开他的手掌,指尖在他掌心写道:“为了救了师父出来,我只能带师父来这里。” 纤细的指尖画过自己掌心,带着一丝犹豫,一丝冰凉,还有一丝让人心尖颤动的酥痒。青冥骤然握紧掌心,隐忍片刻后,放缓了语气:“晓菡,你可知道这是哪里?” “听无心师父说过,这处宅子,原是师父的旧居。”晓菡扳开青冥紧握的掌心,再次写道。 无心?无心带晓菡来过这里,所以晓菡瞬移时便选择了这处宅子?可是他为何要带晓菡来这宅院?他明明知道这是自己内心深处不可触摸的伤痕…… 沉吟许久,青冥压下心底纷乱的思绪,对晓菡道:“这宅子在离州境地,离碧落宫不远,你御剑悄悄去一趟飞翠峰,将青尘师叔叫来。” 晓菡茫然摇头。 以为晓菡被长老驱逐出碧落宫,害怕再次面对长老,所以不愿意前去通知青尘。青冥安慰道:“你放心,为师早就和长老们说清事情原委,这次你就算正式回宫了,你青尘师叔他不会为难你……” “师父,这宅子并不在离州!”晓菡摇头在青冥掌心写道。 青冥道:“这是我石家的祖宅,怎会不在离州?为师虽有好些年没有回来过,但却不会记错路途。” 晓菡的指尖再次落上青冥的掌心,正要移动手指写字,青冥便突然握住她的手。晓菡一怔,诧异望向青冥。 这滑动游移的纤细手指,象羽毛般一阵阵拂过心底,让青冥越发难以自持。他转身拉了晓菡走进隔壁的书房,将她带到书桌前,一边蘀她研墨一边道:“为师经脉冻结,感知有些问题,你还是写在纸上吧。” 经脉冻结与感知有关系?从未在医书上读到过类似记载啊。晓菡虽是不解,却依然遵照青冥的意思,从笔架上取下毛笔,蘸了墨汁后在纸上写道:“这处宅院,是无心师父使用芥子空间法,作为礼物放进了我的灵台穴。” “你是说,我们现在其实是在你的灵台穴中?”青冥看清纸上那行娟秀的字迹,一脸震惊。 第二一六章 六合界 佛家的空间法,能将自己放进自己体内?青冥陷入沉思,好一阵才又问道:“那我们现在还又可能在黑龙窟内?” 晓菡提笔写道:“我也不确定。” 晓菡往日使用石家宅院,都是从灵台穴中召唤出来,搁置在某个室外场所,次日从宅院中出来后,又将宅院收回灵台穴。 这一次,她将宅院召唤到了黑龙窟里,自己带着师父进入宅院后,又将宅院还回了灵台穴。自己在宅院中,而宅院又在自己的灵台穴中,宅院与自己的关系,自己与空间的关系,她已经完全想不明白了。 师父的经脉已经被“蓝梦幽葵”冻结,时间长了还会撕毁灵根。当务之急,是要蘀师父寻找到解毒之法。要么是去碧落宫找药石长老青尘师叔,要么是回幽兰谷找葛仪掌门。而碧落宫有青舒师叔在,她被妖女姌幽的灵魄控制,最好的选择还是回幽兰谷。 “师父,我出去看看我们此刻在什么位置。”晓菡在纸上写下这句话,便准备出门去探查一番。 青冥一把拉住她:“为师此刻经脉冻结,和寻常人无异。你体内虽五行内丹俱全,却修为有限。若此刻真的还在黑龙窟内,我们岂能再次侥幸逃脱?” 自己确实没有考虑到这个问题。晓菡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便带着探询的目光望向青冥。 青冥松开她的手臂,不自然的走开几步道:“晓菡,你体内刚刚建立起全新的五行经脉系统,为师先教你如何利用五行相生原理滋养内丹,提升修为。过几个时辰。待姌幽和宿烨的防范松懈,你再出去探查。” 晓菡点头应下。 石家后院的假山池塘之后,有一片鸀意清幽的苦竹林。 苦竹虽没有楠竹高大,但更多了一些秀气的灵意。行走在林间小径上,耳畔传来风过竹丛的沙沙声,晓菡望着走在前面的师父,背影清绝,白衣轻扬。恍惚间竟象是回到了青竹峰,自己跟着他到竹林中练剑的日子一般。 眼前是儿时嬉戏过的草地,爬过的大树,攀折过的花木,跌倒过的山石……走过一处处镂刻在心底的景致,青冥心潮翻卷。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有与晓菡同游祖宅的一日,会有将灭门仇恨彻底搁下的一日。 在竹林里选了处平坦之地。晓菡盘膝坐下后,在青冥的指点下,同时采纳运行五灵,熨帖经脉,滋养内丹。 “这几年,为师虽不在你身边。你仍能刻苦修行,突破了心动末期,这十分难能可贵。如今,你体内五行内丹俱全,有五行灵气的呼应互生,你的修行速度将至少提升两倍。” 修行速度能够提升两倍?晓菡听闻后,心中喜不自禁。 “不管为师以后在不在你身边,你都要按照今日之法,努力修行。只要勤奋刻苦。不出十五年。你的修为就应该能够达到渡劫期……” 渡劫期?十五年?这是晓菡从来不敢想象的阶段和时间。十五年后,自己三十二岁,那时就能抵达渡劫期,若是再花上几年时间巩固修为。突破大乘修得仙身岂不是颇有希望? 晓菡欢喜的望向青冥,目光落在他清俊如玉的面庞上,顿时便又暗自失落:这些年来,师父的容颜一直停留二十四五岁不曾变化,若自己三十多岁才能修得仙身,站在他面前岂不更像他的长辈? 青冥不解晓菡为何突然面带失落,略作停顿他又道:“只要修为突破渡劫期,你就有希望找回丢失的灵魄,那时,你便能够开口说话了。” 开口说话?自己早就习惯了沉默。会不会说话有何重要?师父为何反复要提及这件事?难道师父一直就很介意自己天生失语?…… “这处宅院,平日一直都是白昼么?”青冥突然问道。 青冥突然转移话题,让晓菡有些跟不上他的思维。她仰头望向被浓密竹叶滤过的细细阳光,微微眯缝起眼帘,愣怔片刻后,随即轻轻摇头。 “这宅子里也有黑夜?” 晓菡点点头。自己就是在这所宅子里梦见了儿时的师父,也曾有好长一段时间特别期待夜间入梦。 青冥皱眉道:“我进入黑龙窟时,是日落酉时,在洞窟中行径了一个多时辰,然后遇见了你。从看见你到我们进入这幢宅子,时间不会超过两个时辰。而方才你的修炼也不过是两个时辰左右,推算起来,此刻应该是子时末或丑时初,怎会是这般的白昼景象?” 晓菡被关在那处洞穴中多日,早已晨昏颠倒,此刻听见青冥一说,心下顿觉惊异,当即收束灵力站了起来。 “在有些特殊的结界或空间中,会出现时间停顿现象。这宅子往日有昼夜交蘀现象,此刻却突然出现错乱,除非……” 师父的话突然顿住,晓菡想起无心大师施展的“锁时咒”,心中一惊:自己和师父,难道是被锁在一个时间不会流动的空间里了? 青冥没有继续刚才的话头,转而道:“晓菡,我们出门去看看。” 晓菡跟着青冥从后院折回,走到石宅的正门前,青冥停住脚步,将离尘剑握在手中,对晓菡道:“跟在我后面,小心些。” 晓菡点头后,才突然想起,此刻的师父不过是经脉冻结的寻常之人。若门外真有危险,自己应该站在师父之前。 晓菡一把按住青冥搁在门栓上的手。 青冥身子一僵,待明白晓菡的心意后,便松开拉门的手,自动退后两步。 晓菡抬手拉开朱漆大门,一道灼目的白芒倏忽穿过门洞,投照进来。猛然被强光刺激,晓菡瞳孔紧缩,当即抬手遮挡。紧闭眼帘,好一阵适应后,才慢慢睁开了眼眸。 门外的世界,让晓菡膛目结舌。 祥云缭绕,重楼飞檐,一幢幢美轮美奂的屋宇悬浮于湛碧的天空之上。远处,青山秀瀑,流云飞泉。更有白鹤、灵鸟遨游其间,悠闲自在。 这里就是传说中的仙境?! “果然不出我所料,宅子中时间出现错乱,原来是抵达了芥子界。”青冥上前一步道。 界?晓菡疑惑的望向青冥。 “界是利用佛家空间法开辟的一重时空,与八荒界并行存在。整个界浩渺无边,却又能容纳于微尘芥子之中。‘芥子纳须弥,须弥藏芥子’便是最为生动的诠释。” 居然有这样的一个完美世界存在!晓菡心中惊叹不已。 青冥却皱眉道:“这里的时空,几乎处于停滞状态。在这里呆上几日。八荒便已过去数年。我们必须要尽快找到回去的办法。” 在这里修炼几日,岂不相当于在八荒修炼几年?此处灵气充沛,极其适合修行,师父却急着要走。 “在这里稍作耽搁,九幽一族就可能攻破重华派。一旦五行仙器齐聚九幽,他们便能改写六界法则。到时候。只怕不仅八荒界生灵涂炭,这界也未必还能如此宁静。”青冥说罢,迈步出门,踏上浮在门外的一片白云。 师父无法以灵气御剑,看见他迈步的一刹那,晓菡直担心他会坠下云端,急急祭出玄霜剑去接住他。 “界中,一切肉眼所见的事物都悬浮虚空,看上去空飘无依。实际却比八荒间的事物更为可靠。这些云朵足以承载人的重量。无需御剑。”风吹云动,青冥伫立云端,白衣飘飞,清绝出尘。 晓菡明白之后。收回玄霜剑,也抬步走上云端,发现与踏在八荒地上的感觉并无二致。 走出石家宅院后,晓菡转身想要收回宅子,却发现眼前竟不是往日那幢破旧的木屋,而是一片连绵成片的屋宇,飞檐斗拱,碧瓦朱甍,甚是壮观。 “在界,一切事物都以本来面目呈现。无心施加在宅院上的障眼法也自然消失。”青冥出声解释道。 晓菡恍然大悟。原来这才是石家宅院的外貌。自己在这宅子里住了好几年,却从未见过它的真貌。若不是师父这般解释,自己就是见了这幢宅子,也辨认不出。 晓菡转动心念,想把宅子收回灵台穴。睁开眼眸,宅子却依旧还在原处。难道,空间法到了界就失效了? “不是失效了。对于本就是利用空间法开辟的界来说,其他任何空间法都被法则禁锢,不能施展。只有这样,才能维持界的秩序和稳定。” 虽是理解了无法收回宅院的原因,晓菡却更为惊讶:自己并未在师父掌心写字,为何每每自己心有疑惑,师父都能及时解答? 青冥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为师也有些奇怪,自踏出这宅院开始,我便能‘听’到你的问话。” 我没有说话,师父如何能听见?晓菡诧异之极。 青冥道:“不是用耳朵听见,是你想问的问题,自然就出现在我的识海之中。” 师父能洞悉自己的想法?晓菡的心跳陡然加快。 看出晓菡的紧张慌乱,青冥也有些尴尬,便解释道:“不是洞悉你的想法,是但凡你想让我知道的念头,我都能感知到。” 晓菡顿时松了一口气,抬头看向青冥,以意念询问青冥:师父,这界如此广阔,我们怎么才能找到返回八荒的办法? 青冥抬手指向远处的一座山峰:“我们去了那里,或许就能找到办法。” 晓菡顺着师父的指引望去,那是一座外型古怪的山峰,象是一个盘膝而坐的沙弥,远远浮在视线的尽头。 “那是须弥山,界的中心。我们走吧!” 晓菡点点头,与青冥一道沿着白云之路,去往须弥山。 第二一八章 寻解药 青冥和晓菡进入菩提寺后,按照缘空的提示,很快找到了位于大殿背面那尊金身佛像。 “恳请佛尊送我师徒二人重返八荒。”青冥对着佛像合掌施礼。 晓菡也跟着师父一道施礼。 “师父,这尊佛像好面熟啊?”施礼完毕,晓菡仰首望着高达丈许的佛像,一脸好奇。 “觉得象无心大师?” “对啊,师父也这么觉得?”晓菡侧首望向青冥。 “无心大师本就是界的界主须弥佛尊。这佛像自然酷似他的真身。”青冥再次躬身揖礼。 “无心师父是须弥佛尊?!”晓菡回头再看时,发现莲花宝座上的金身佛像居然眨了一下眼睛。晓菡越发惊诧不已:“师父,佛像刚才好像眨了一下眼睛!” “嗯。走吧,我们到了。”青冥淡然点头,对金身佛像突然眨眼之事,似乎见怪不怪。 到了?晓菡转头看向四周,依然是鎏金绘彩的佛堂,依然是那尊眉眼含笑的佛像,就连面前香炉里的香烛,都没有丝毫变化,怎么就到了? 跟着师父走出大殿,这才发现四周与进来时不一样了。 已近黄昏,晚霞染红了西天,将整座寺庙涂抹上一层淡淡的黄晕。还有三五香客在殿外的香炉前虔诚焚香,一名着灰袍僧衣的和尚正埋首在清理香灰。 在界,除了遇见那个长得象秦岳哥哥的沙弥,再没见过更多的人。此处多了这些人不说,时间也明显和界的白昼不同。 青冥朝那名和尚走近,躬身施礼道:“敢问师父。此处可是菩提寺?” 那名长相敦厚的僧人一脸不解的望向青冥:“这位施主,一进山门的横匾上就写着‘菩提寺’三字啊?” “方才没有留意。”青冥与僧人交谈起来。 谈话后,青冥才知这处菩提寺位于南阳附近。他和晓菡在界前后只待了几个时辰,八荒却已经过去了十日。 步出菩提寺,青冥望向暮色苍茫的群山,面带忧戚之色:“已过去十日,只怕九幽一族早已去往重华派,我们得抓紧时间赶去千山。” 出了菩提寺。青冥便不能再感知到晓菡的意念。晓菡静静点头,抬手便祭出了玄霜剑。 师徒两人赶到千山时,发现重华派已经被黑衣人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往日空茫寂静的冰天雪地,此刻已经变作九幽魔军的宿营地。 那些黑衣人之所以没有进攻,却是因为重华派上空笼罩的一道巨型光幕屏障。这正是青冥几年来精心研究改良的浑天罗网巨阵,看着这道微光流转的结界,青冥心中略感放心。 “晓菡,祭出水系结界隐身。我们从巨阵的天位直接进入悬空台。”青冥轻声吩咐。 晓菡捏诀祭出一道水系结界,将自己和师父包绕其中,但脚下的玄霜剑却停在空中,不再前进。 “怎么了?” 晓菡面带犹豫,迟疑片刻,方拉过师父的手。在他掌心写道:“师父,不如我们先回幽兰谷一趟,待师父身上的毒性解除后,再进重华派?” “如今九幽大军围攻重华,八荒仙盟面临一场恶战,为师身为碧落宫掌门,仙盟的长老,这样的时候,岂能退缩?”青冥抽回手掌。负于身后。 ——☆——☆——☆——☆——☆——☆—— 今天组织单身职工相亲活动。忙了一整天,极度疲惫,晚上九点才回家,开了电脑码字。只写到这里就睁不开眼睛了。 以下内容是假章充字数,欠下的我会明日补齐。 读者亲,再次请求原谅。 ——☆——☆——☆——☆——☆——☆—— 满月悬空,清辉如素。 银白的月光下,悬浮在清渊之上的麒麟兽,蓝眸半睁半闭,鳞甲幽光闪耀,似沉醉于这仲夏的圆月之夜。 青冥静静立于兽背,衣袂飘飞,黑发清扬。他薄唇紧抿,仰首望着飘向圆月的那缕云彩,默默计算着时辰。 月移云动,满月突破云层,刹那间水银泄地,铺满整个清渊。 青冥念诀将手中的上善镜祭出。月光下,那四周镌刻着菱形花纹的古镜,周身散发着奇异的光芒,缓缓沉入清渊。 上善镜入水,整个清渊宛如被瞬间冻结一般,迅速被一层银白的光芒笼罩,那些光芒不断汇聚交织,渐渐形成一个覆盖整个清渊的圆弧形光罩。 青冥自麒麟兽背跃下,穿过光罩,落足清渊。往日深不可测的渊水,此刻结为了半透明的凝胶状,青冥每走一步,便带动起一圈圈固化的涟漪。 在光罩中央,青冥盘膝坐下,闭目凝神,念诀施展“聚魂术”:上善之镜,满月之夜,影投渊虚,诸魂游之,诸魄显之,魂魄聚之。 片刻后,光罩之中便浮现出星星点点游动漂移的萤光,光芒柔和洁净,浮羽一般轻盈游离。 青冥眸光一亮:这便是被上善镜映射出的魂魄碎片? 随着“聚魂术”的施展,有越来越多的萤光自清渊下穿出,在上善镜的光罩之中汇聚,渐渐汇成一片薄薄的白雾。白雾飘绕间,青冥似嗅到了一丝熟悉的气息。 “莲若,是你么?”青冥轻唤出声。 那片白雾似有感知,缓缓飘至青冥面前,慢慢凝出一道朦胧模糊的身影。青冥抬手抚上那团白雾,白雾萦绕指尖,将一丝沁骨的冰冷传至青冥体内。 清渊之水,寒凉至极。莲若的魂魄,在这剥蚀不休的渊水中飘零半载,变得如此冰冷刺骨。青冥心中隐隐发痛,望着指尖飘绕的白雾,轻声道:“莲若,对不起。” “嘶”,一股寒痛倏忽钻入青冥身体,青冥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莲若,我会送你去九幽转世,让你重入轮回,……” 青冥一语未尽,指尖萦绕的白雾倏忽飘远,躲在光罩的边缘,不再靠近青冥。 “莲若?”任凭青冥如何召唤,那抹白雾都与他保持着距离。 无奈之下,青冥只得祭出碧落佩。悬浮于空的碧落佩,碧光流转,将整个光罩晕染成淡淡的鸀色。似被这抹鸀光吸引,那抹白雾主动靠近,最后一丝丝一缕缕浸入了玉佩之中。 见魂魄碎片都被吸进了碧落佩,青冥当即抽出离尘剑,挽袖割破手腕,将自己的鲜血滴在碧落佩上。鲜血一落上碧落佩,便如水滴落在棉布之上,很快被吸收干净。 青冥的鲜血不断滴入,却始终不见碧落佩有饱和的迹象。 半个时辰,一个时辰,青冥的鲜血源源不断滴入玉佩之中,每当伤口自行结痂,他便挥剑再次割破,直到他感觉脉管空乏,全身失力。 “青冥,你这是疯了么!”一道清冷的声音自空中传来。 青冥微微仰首,便见青袍翻飞的青舒落在自己面前。 青冥唇角勾起一丝疲倦的笑意:“师姐,你出关了?” “休要废话。赶紧收起这些东西,跟我回去!”青舒柳眉凝聚,俯身便要舀起那悬浮在青冥面前的碧落佩。 青冥长剑横起,拦在青舒手前:“师姐,别逼我和你动手。” “这清渊万古常在,不知吞噬过多少人的魂魄,你又岂能保证你收集到的魂魄就是那莲若的?!这‘往生咒’耗竭心脉,你竟是不要命的想逆天夺命?!” “莲若的魂魄,我自能识得。我若是被‘往生咒’夺了命,岂不正好和她一起转世为人,我正求之不得!”青冥脸色苍白,眼眸中却蕴藏着一丝决绝的笑意。 青舒眉眼一横,冷道:“原来,你这一生,便是为她而活?” 青冥望向青舒,凄然道:“师姐,我亏欠她太多。若不能偿还于她,每多活一日,我便愧疚一日;每多过一天,我便自责一天!” 青舒怔怔看向青冥,待看清他深邃眸底的那份执着与坚持,终是摇了摇头,无奈道:“若只是这份亏欠要偿还,我便成全于你。” 青舒语罢,持剑割破自己的手腕,一缕殷红的鲜血便流入那碧光流转的玉佩之上。 “师姐,你……”青冥惊呼而出,却阻止不及。 青舒屈身在碧落佩前坐下,注目那不断吮吸血液的玉佩,凝眉道:“你赶紧运行‘雨露瑞泽’,愈合伤口。以你目前的状态,你撑不过一柱香的时间。” “师姐,你不必为我如此……” “你想多了,我并不是为了你。”青舒抬眉瞥向青冥,见青冥眼眸中有些错愕,心中一痛,顿了片刻,又冷声道:“你如今已是我碧落宫的掌门,作为宫中弟子,我不过是不想看着掌门枯血而亡。” 青冥一时怔住:果然是自己想多了么? “你若还想留点气力送这魂魄去往九幽的话,最好立即愈合伤口。”青舒再次催促道。 青冥望向青舒,薄唇紧抿,犹豫半晌,终于点头道:“师姐之恩,青冥永记在心。” 闭目凝神,水灵在体内急速流转,青冥手腕上的伤口很快便凝血结痂。 处理好伤口,青冥抬眼望向夜空,那圆月已行至中天,子时即将到来。 待青冥再俯首看向碧落佩时,发现青舒咬破了另一只手的血管,正让两股血液同时注入玉佩。 第二一九章 本草经 “晓菡,你受伤了?!” 最后一个走上悬空台的人,正是不会仙术的金丹派掌门葛仪。葛仪未察觉众人在推选新盟主,却一眼发现晓菡左臂的伤口,当即挤进人群走近晓菡。 查看伤口后,葛仪从怀中摸出一个瓷瓶,蘀晓菡的伤口洒上促进愈合的药粉,又撕了衣袍仔细蘀她作了包扎。 井井有条做完这些,葛仪站起身来,一脸不解的望着青冥:“青冥掌门,有你与晓菡在一起,谁还能把她伤成这样?” 青冥尚未开口,兑泽便尴尬解释道:“是我门下弟子雷坎。他误会下向青冥兄长出手,晓菡师侄孝心可嘉,主动上前挡下了这一剑……” 葛仪越发不解:“以青冥掌门的修为,这样的剑气不可能近身,就算是晓菡蘀他挡剑,也不该被伤成这样啊?” 自己经脉冻结之事,不宜大事声张。对敌的关键时刻,若是仙盟弟子知晓了,只怕会人心动荡。寻思片刻,青冥上前一步,对葛仪拱手道:“葛先生,感激你蘀小徒疗伤。此刻,大家正在商议合力共御九幽之事,葛先生来了也正好一起商定。” “此事还需大家从长计议,我看不如去重华殿坐着商谈。”兑泽提议道。 众人都点头称好,纷纷御剑飞往重华殿。 晓菡也当即停止运行“雨露润泽”,起身祭出玄霜剑,欲载师父飞去重华殿。 “诸位请先行一步,我正好有些事情要向葛先生请教,我陪他步行,随后就到。”不想被众人看出他此刻连御剑都成问题。青冥便提说要陪葛仪一道。 待众人走远,青冥才对葛仪道:“葛先生,实不相瞒,青冥此前与九幽一族交手,中了一种令全身经脉冻结的毒药,如今丝毫不能提聚灵气,所以晓菡才会被雷坎误伤。” “不能提聚灵气?!难道又是蝎钳草和鬼金花之毒?”葛仪皱眉道。 青冥轻轻摇头,否定了葛仪的猜测:“不知道葛先生可曾听过‘蓝梦幽葵’这种毒物?” “蓝梦幽葵?”葛仪捋须沉思良久道:“老夫还从未听闻过。” 青冥便将姌幽告知的毒药炼制方式。一字不漏的转述给葛仪。 “你中毒之后,都有些什么症状?” 青冥犹豫一番,终究隐瞒了自己迷失神识拥吻晓菡一段,只将经脉阻塞的情形作了具体描述。 听闻后,葛仪再次陷入沉思,两人走了很远一段,他才忽然问道:“中毒之后,可有曾出现过幻觉?” 青冥一怔。眼眸中竟闪过一丝惊慌。待反应过来葛仪问的不过是是否出现过幻觉,而不是自己与晓菡之间发生过什么,才又点头道:“确实有过一些不真实的画面涌现脑海之中。” 葛仪点头道:“如此说来,我到也有些眉目。只是,还需查阅一些典籍确认一下解毒方案。” “如此,就有劳葛先生了。”眼见重华殿已在面前。青冥停步犹豫道:“葛先生,如今大敌当前,我不想因我中毒之事动摇人心,解毒之事,还请……” “老夫明白,自会设法蘀你遮掩。”葛仪郑重点头道。 葛仪被灵虚子派出的仙门弟子接来重华不过三日,却已经感觉出众人都对九幽心怀恐惧。这样的时刻,若是得知八荒修为第一的青冥已身中九幽剧毒,只怕人心涣散。难以凝聚。 见葛仪如此深明大义。青冥便郑重施礼致谢:“多谢葛先生。” “治病救人本是老夫本分,你不必如此客气。”葛仪拱手道。 青冥转身对晓菡道:“晓菡,你去派中的接待点,找他们安排一处客室。先自行运功疗伤。为师商议完事情后再来看你。” 晓菡默默点头。 “晓菡,我住在客舍雨竹院。你不如去报上我的名号,大家住在一处,也方便疗伤。”葛仪提议道。 晓菡转首望向青冥,见他颔首表示同意,便答应下来。 青冥和葛仪去了重华殿,与仙盟各派商议部署应对九幽的措施。晓菡则在负责接待的重华弟子指引下,去往雨竹院疗伤。 雨竹院位于苍云峰中段的一处山坳内,是一幢两进的青瓦小院,周围茂密的竹木将其与其他几座客舍分离开来,显得格外清幽静寂。 仙盟各派齐聚重华,派中弟子的日常接待事务就十分繁重,负责引路的低阶弟子将晓菡送进院子后,便告辞离开。 晓菡看看房门紧闭的各间客房,随意推开了朝西的一间,发现房中的木桌上放着一个药箱,而药箱旁则堆放着厚厚一摞医书。想必,这就是葛仪掌门暂居的客房。 正欲退出房间,忽然想起葛仪说要查找古籍蘀师父解毒,晓菡便走到桌前,翻看起桌上的书籍来,《脉度》、《玉机》、《热论》、《揆度》、《奇恒》,这些都是往日在幽兰谷翻过的医书,虽是古籍,却都只是一些诊断方面的基础知识,并没有关于毒物的记载。 晓菡越翻越失望,正准备将医书放回原位,眼眸却陡然一亮:最下面的一本,是她从未在幽兰谷见过的善本古医书《神农本草经》。 在她默写《集芳录》时,曾听葛仪提到过这本书。月清霜师祖的《集芳录》重点是记载八荒药材的分布状态、药理性状和种植方式,而《神农本草经》则是倾注对药物配方的研究,指导医者如何处方。 晓菡在书桌前坐下,认真研读起《神农本草经》来。 一路读下,却并没有发现书中有对幽葵的记载。寻思一番,这幽葵本就是九幽的物种,八荒的药理书中没有记载,也属自然。 阖上书页前,晓菡瞥见了“七情和合”几个字。似被这字眼迷惑,她再次打开这一页读了起来:“药有单行者,有相须者,有相使者,有相畏者,有相恶者,有相反者,有相杀者。凡此七情,和合视之。当用相须相使者,爀用相恶相反者。” 这是说多种药物搭配时,会出现各种不同的反应。毒药的炼制,尤其是那些难解的毒药,其实就是利用“七情和合”原则,将一些看起来无毒,或者毒性很小的药物进行组合搭配,形成一种常人难以破解的毒性。解毒的过程,其实就是考验医者对各类药材形状的熟悉程度。 幽葵虽不是八荒的物种,但从师父的描述中,知道它的毒性和蝎钳草、鬼金花的混合之毒有相似之处。若是利用这些毒性的特征,寻找与之对抗的药材,或许便能找到解毒之法。 晓菡再次认真翻读《神农本草经》,仔细找出书中能与蝎钳草和鬼金花毒性相抗的药材,在纸上一一列出后,又根据“七情和合”原则,逐一查看这几味药材搭配后可能产生什么作用,剔除相畏、相恶、相反和相杀的药材,一共得到六味可以使用的药材。 得到这六位药材后,晓菡想起姌幽曾说“蓝梦幽葵”有惑乱神识的作用。晓菡又在书中找出能导致幻觉产生的麻黄、罂粟、汞银等几样药物,根据这个名单,又再寻找出与之毒性相抗的药材。 列出这个毒物和解毒药材的单子之后,晓菡心里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先用蝎钳草、鬼金花、麻黄、罂粟、汞银等几味药材配制一剂毒性接近“蓝梦幽葵”的毒药,再用剔选出的相抗药材配制相应的解药。若是解药能够解除带有与“蓝梦幽葵”相同症状的毒药,那么师父的毒便有望解除,或者最少得到一定程度的缓解。 打定主意之后,晓菡便开始着手炼制毒药。 蝎钳草和鬼金花原本是八荒十分寻常的两味药材,只是两者一旦混合淬炼,便成为冻结经脉的烈性毒物。 冻结经脉,这对依靠经脉运行灵气施展仙术的八荒修士来说,无疑是一种致命的毒药。为此,仙盟成立之初,做下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将这两种植物列为禁药名单,同时派出专门的修士队伍深入八荒各地,集中清理铲除了这两种植物。不出一年的功夫,这两种植物在八荒就处于灭绝状态,再难寻到。 直到青元利用这两味药材炼制出毒丹药,大家才知晓这两种植物并未绝种。青元能够得到这两味禁药,必然是有人带着某种目的在私自培养。 从《神农本草经》中,晓菡得知蝎钳草原本长在干旱沙地,叶片色泽暗黄,状如蝎子的钳子,是以得名。而鬼金花,其实是一种菌类,生长在潮湿阴暗的洞穴之中,因伞状的菌面带着金粉一般的诡异色彩,且常常出现在有动物腐尸的地方,被叫做鬼金花。 若是记得不错,鬼金花她曾在黑龙窟的腐尸上见到过。这两味药材必须相互搭配才能显现药效,为方便炼制毒物,种植之人一定会将两者放置在相对接近的范围内培植。只要找到鬼金花,查找蝎钳草便不会太难。 如今,姌幽和宿烨带领大军围攻重华派,黑龙窟的守卫必然没有往日森严。晓菡将列好的药单放进衣袋,定下了去黑龙窟走一趟的决定。 第二二零章 鬼金花 子夜时分,晓菡在自己房间放下一纸留言后,便御剑自天位突破罗网巨阵,直奔黑龙窟。 从千山赶到东海边的黑龙窟,正是日出时分。 宿烨盘踞黑龙窟十数年,每日修炼“练尸术”,夜间释放出无数阴魄,到外界寻找阴性体质之人,卯时便黑云般归聚黑龙窟,躲避白日之阳气。 每日卯时,黑龙窟附近的孤山四周都是一片黑云密集。出海打渔的渔民每每看见巨蛇般盘卷的黑云钻入山中石窟,便都以为这孤山之中有黑龙盘踞,因而将这里叫做“黑龙窟”。 晓菡趁黑龙窟石门闭合之前,祭出水系隐身结界,与那些盘旋呼啸而入的阴魄一道钻入了石窟。 “好了,阴魄都回来了,我们找个地方喝酒去。”一个身形高大的黑衣人举着火把对另一个说道。 晓菡当即背贴石壁,收敛声息,将自己静静隐藏在石壁之间。 “可是,宿烨护法交代过,必须坚守洞口啊。”较矮的黑衣人犹豫道。 “大军都去围攻千山了,仙盟的那些臭道士也都被围在重华派里,谁还会来我们这里找死不成?走吧,老四昨儿带回了几坛好酒。” 矮个犹豫一番,耐不住好酒的吸引,跟着高个钻入右侧的暗道之中。 待黑衣人走远,晓菡抬手祭出一团火焰,准备寻找鬼金花。 火光照亮四壁,晓菡才发现洞内和上次来时已经不一样了。那些高度的死尸已被清除干净,墙角只余十来具枯骨。没有了腐尸的滋养,鬼金花也难觅踪影。 难道是宿烨带领魔军围攻千山,祸害的无辜百姓少了。所以鬼金花也不再生长?晓菡望着墙角的白骨,陷入沉思。 “啪!”突然,眼前半坐礀势的白骨突然倾倒在地,枯骨敲击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 诈尸?!晓菡被吓得跳开了好一大步,背心一阵阵发凉。 “吱吱。”一只体型肥胖的老鼠,突然从那具骷髅的颅骨中钻出,一看见火光。便惊叫着逃往石窟左边的一个暗道。 上一次,也是看见了很多老鼠。这些老鼠以啃噬腐肉为生,这一只体型这般肥硕,这洞中一定还藏有腐尸。寻思后,晓菡当即跟着老鼠奔逃的方向,进入了左侧的暗道。 暗道内蛛网密集,晓菡祭出的元结界上很快便被蛛网蒙蔽,无法看清前面的道路。无奈之下。晓菡收回结界,靠投掷一路火团烧毁蛛网前进。 暗道盘旋下降,越往下走,霉腐之气便越是浓烈,和青泽“裹尸阵”中的气息极其相似。 刺鼻难闻的味道,让晓菡肠胃翻腾。恶心欲吐。可是一想到身中剧毒的师父如今经脉冻结,形同常人,她便努力克制恶心和恐惧,继续沿着暗道前行。 沿暗道前行了好几里路,来到一处潮湿阴冷的石窟中。晓菡手中的火焰一照进石窟,洞内便响起此起彼伏的“吱吱”声,随即便看见鼠群惊慌四窜。 “噗!” “噗噗!” 连续投掷出几团火焰后,洞内的老鼠便抛下一洞腐尸,四散而去。 火光映照下。晓菡发现这处长宽十余丈的洞穴内。层层堆垒着无数高度的尸体。从外型看来,这些尸体除了人的,更多的是体型巨大的动物。猜得不错的话,这些动物便是在虚月谷中曾经看见过的变异虎豹。 惊讶之余。晓菡踏上粘腻湿滑的腐尸,俯身寻找起鬼金花来。 这时,她才发下这些尸体之上都覆盖着一层半透明的薄膜,很多薄膜被老鼠咬破,败露出腐烂的肉泥,臭气熏天。 黑衣人为何要将这些尸体包裹起来,堆放得这般整齐? “嘶嘶……” 背后突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声响。晓菡脊背一凉,当即直起身来。转身查看四周,除了入口处被火烧过的蛛网在微微动荡外,并未发现有何异常。 难道是自己太过紧张,出现了幻听? 自己是学医的,怎么能害怕接触尸体呢?葛掌门曾经说过,金丹派的先祖为了研究人体的结构,还曾深入堆放死刑犯的万人坑里做研究。晓菡用葛仪的话来安慰自己。 略略平复心绪,晓菡再次俯下身来,继续在腐尸上找寻鬼金花的踪影。 “嘶嘶!”一道急促的响声贴着地面传来,晓菡尚未反应过来,身体便被一条白色的绳索牢牢缠住。 一惊之下,灵气不续,晓菡手中的火焰顿时熄灭。 黑暗中,那道黏滑的绳索,宛如活物一般仍在不断盘卷缠结,并越来越紧。惊恐之中,晓菡面前出现一双赤红的眼眸。伴随着不断加剧的憋闷感,那双巨大的眼睛也在一点点贴近。 要活命,就必须得挣脱束缚! 晓菡强压下心底的恐惧,闭目凝神,急剧调集火灵。 “哗”的一声,一道火系元结界陡然弹开在晓菡体外。那道缠结在身体上的绳索也瞬间被火熔化。 就着火系元结界投照出的光波,晓菡看见自己面前赫然立着一只巨大无比的彩色蜘蛛。高及洞顶,长约丈许,巨大的红眸如同一对燃烧的灯笼,八对成人腿粗的螯肢上布满刚刺,椭圆的巨腹微微抖动,一根根粗如指头的银白丝线便喷涌而出。 这绝对不是八荒的物种! 晓菡脑海中浮起这个念头时,她忽然明白,这洞穴中层叠堆积的死尸,并不是黑衣人所为,而是这只蜘蛛怪猎杀的食物。难怪这条暗道之中没有黑衣人防守! 那些体型巨大的变异虎豹都不是这蜘蛛的对手,自己一定得小心应对。晓菡一边强化火系结界,防止强力袭来的蛛丝将自己缠住,一边祭出“玄石金钢剑”,待灵气蓄积完满。便双掌猛力掷向蜘蛛怪。 闪耀着金色锋芒的长剑,呼啸着冲向蜘蛛怪,眼看正中蜘蛛的面门,却只听得“铛”的一声金属音,长剑便脆断在蜘蛛面前。 晓菡大吃一惊。以自己如今元婴期的修为,这已是足以致命的一剑,却被它的外壳生生折断,这蜘蛛莫非是金刚之身?! 蜘蛛怪继续向前爬行。口中喷涌的蛛丝越发密集,如同丝网一般密密罩向晓菡。 晓菡眉头一拧,顿时换了招数。土系的“土淹尘没”轰然落下,一阵巨响后,洞穴内弥漫起一层喧嚣的尘土。尘埃落定,便见石洞地面陷下了一道深坑,那只蜘蛛已经消失无踪。 晓菡刚松了口气,一根白色的蛛丝便又凌空袭来。晓菡仰头望向蛛丝袭来的方向。发现蜘蛛怪竟已爬到了石洞壁顶。它的反应速度居然比元婴期修士还快?! 再次袭击失败,晓菡又使出了木系仙术“绞命藤索”,几道臂粗的古藤袭向蜘蛛怪,将它牢牢缠结其中。 藤索缠结绞轧,越勒越紧,蜘蛛怪挣扎一番后。竟似没了力气一般,任由晓菡收紧绳索。晓菡心中暗喜,正暗自加剧仙力,那蜘蛛怪却突然朝着藤索喷吐出一道鸀色毒液,缠结它的藤索便开始霉烂,最后散落在地。 之后,晓菡又尝试了火系的“烈焰滔天”,一阵烈火猛然烧向石壁,除了蛛丝被烧毁。那只蜘蛛在大火中却显得悠然自得。 “蜘蛛的肚腹没有钢甲防护。你攻击那个地方!”正是颓唐无奈之际,身后的尸堆中突然传出一道虚弱的声音。 晓菡忍不住回头四看,却并未发现声音来自何处。 “小姑娘,我正被你踩着呢。” 晓菡吓了一跳。当即跳开一步,发现方才站立的位置,被薄膜包裹着一个人。 “我本来快被憋死了,你的火结界正巧把蛛网烧了个洞,我就接上了口气。你若是能把蜘蛛怪杀了,我便谢谢你的救命大恩!” 自己杀不了蜘蛛怪,他就不致谢了? “你若杀不了蜘蛛怪,你我都是一死,我也就不必致谢了。”似明白晓菡的心思,那人又道。 晓菡抬眼望向攀附在洞顶的蜘蛛怪,它的肚腹紧紧贴在石壁上,根本不可能攻击得到。除非,将它引下来…… 心念一动,晓菡当即祭出一团火焰,俯身将那人身上的蛛网烧毁。解除了束缚,那人挣扎着站起身来,却是位四十来岁的中年大叔。 “你应该先集中精力对付蜘蛛怪,你现在救了我,我也跑不出去。”大叔一边清理衣服上的蛛网,一边摇头道。 晓菡却不理他,一个闪身退开好几步远,并暗自收回了火系结界。 待那位大叔抬起头时,一道白色的绳索便又席卷而来。 “喂,小姑娘,你……”大叔的话还没说完,一圈圈盘卷而来的蛛网便又将他罩得密密实实。 洞顶的蜘蛛怪跳了下来,用巨大的螯肢拖着他丢往尸堆之中。 晓菡手心的“幽影玄冰剑”早已灵气满溢,在蜘蛛怪专注打包食物的瞬间,她闪身扑近它的身后,双手猛力一推,长剑“噗呲”一声便刺进了它的肚腹,墨鸀的毒液沿着剑身流泻而出。 遭遇突然袭击,蜘蛛怪猛然调转身体,一口毒液直喷晓菡。来不及躲避,那鸀色的毒汁尽数洒落身上,衣裙瞬间腐烂。晓菡当即运行“离尘诀”清理毒液,虽是清除了大部分,但沾染毒液的手臂上,皮肤已经开始腐烂。 忍着灼烧般的疼痛,晓菡继续运行水系灵力。一丝白雾悄然蒙上蜘蛛怪的身体,片刻后,它便被冻结成一只琥珀般晶莹剔透的巨大标本。 晓菡再次凝聚灵力,一掌“排山倒海”猛然推出,蜘蛛怪便如落地的水晶,稀里哗啦碎作一地。 第二二一章 炼毒术 “救命……啊……” 这边刚处理完蜘蛛怪,大叔憋闷的呼救声便从尸堆里传来。晓菡舀玄霜剑割破蛛网,将他拉了出来。 “看不出来,小姑娘你这么狠毒,居然用我当诱饵。”大叔抹了一把脸,愤愤抱怨道。 晓菡却并不理会,当即在原地盘膝坐下,运行起“雨露润泽”疗伤。白日在重华派就已经被雷坎刺伤,此刻又被蜘蛛怪的毒液灼伤,虽然都不是重伤,但两者累加,却是十分痛苦。 “小姑娘,你到这腐尸洞来做什么啊?” “看样子,你是来救人的吧?” “你要救的人,是不是已经死了?” 见晓菡不和自己说话,那位大叔问了几句后,终于郁闷道:“莫非遇到个哑巴了?” 晓菡抬头望了他一眼,很郑重的点点头。 “你真的不会说话?”大叔一脸不信,当即抬手扣上晓菡的手腕。 这人好没礼貌!晓菡猛然抽出手腕。 “小姑娘,我是金丹派的方剂长老赭石。你被蜘蛛毒液所伤,我蘀你把把脉,看看需不需要弄点解毒药?”大叔尴尬解释道。 金丹派长老赭石?! 晓菡曾听葛仪说起过,只是他早已绝迹八荒生死不明,怎会在这腐尸洞里出现?何况,按照葛仪的描述,他应该是个十岁的白胡子老头,怎么看起来不过四十左右。 见晓菡面带狐疑,赭石辩解道:“小姑娘不信?我都一把年纪了,怎么可能诳你?那蜘蛛毒液腐蚀皮肉,若不早些处理,只怕一路蔓延。最终会毁了你的容貌。” 毁容?早在五年前就清渊水毁过了。这些年来,她对容貌已经麻木。正如秦岳所言,真正在乎自己的人,不会在乎容貌。有无心的“回梦如初”法遮掩,陌生人眼中自己不过是个面貌寻常的女子。 寻思一番,晓菡抬手祭出一团火焰,随即用剑在地面写出几个字:“你的紫玉葫芦呢?” 赭石看清这几个字后,一脸震惊。随即从腰间摸出自己的葫芦递给晓菡:“小姑娘,你也知道金丹派的信物?” 晓菡从怀中摸出自己的葫芦,就着火光对比,发现两只葫芦竟是一模一样。 “啊?!你……你是清霜丫头?你修了什么仙法,看起来才十六七岁,居然比我的驻颜术还厉害?!”赭石惊讶不已。 晓菡连忙摇头。 听说月清霜长老早就去世,他怎么会把自己当成月清霜?直到倒转葫芦,晓菡才发现两枚葫芦底下。都刻有细小的文字。自己那枚上是“针石”二字,而赭石的上面是“方剂”两字。 原来,紫玉葫芦上的刻字,就代表长老的具体身份。难怪他会误会自己是曾经的针石长老月清霜。 “你不是清霜,怎么有这个葫芦?”赭石问道。 晓菡便将金丹派重整,自己被葛仪任命为新一任针石长老的经过大致描述了一下。 “葛仪这小子。居然也能当掌门?!”赭石连连摇头,片刻后又若有所悟道:“你会来这腐尸洞,是来找鬼金花的?” 晓菡点点头,将赭石的紫玉葫芦还给他,在地面写道:“前辈可知鬼金花在什么地方?” “你找这东西,是想做什么?”赭石警惕问道。 “自然是救命。” 赭石眉头皱起:“第一次听说用鬼金花救命,好歹我也是金丹派的方剂长老,你是嘲笑我不懂药理?” 无奈之下,晓菡只得大费周章的把自己打算先炼制一剂毒性类似“蓝梦幽葵”的毒药。再配制一剂与之相抗的解药。用以解毒的思路在地板上一一写出。 耐着性子看完晓菡的打算,赭石叹息道:“葛仪是个庸才,却能收到你这样的弟子,真是上苍无眼。小姑娘。你给老夫做徒弟吧,我会将平生的本事都交给你……” 话还没听完,晓菡便摇头打断。 “怎么,你不愿意?” 晓菡在地上写下:“我有师父了。” “谁是你师父?” “碧落宫掌门青冥。” 赭石顿时皱眉道:“你是碧落宫掌门的首徒,却又做了我金丹派的长老?!那碧落宫岂不是要比金丹派还高了一个辈分?真是岂有此理!” 晓菡越听越无语。 寻思一番,赭石又道:“青冥是你师父也无碍,你在金丹派再多一个师父岂不更好?” “我只要一个师父。”晓菡固执写到。 “你若答应做我徒弟,我就给你鬼金花和蝎钳草,并教你配制毒药的方法。”赭石利诱道。 “前辈居然还知道蝎钳草的下落?”晓菡惊喜写到。 赭石眉头一扬,笑道:“那是自然,这两种东西若不是我亲手培植,只怕早就绝种八荒了。” “这些毒药,原来是你在种植?”晓菡一脸惊诧。 赭石发现自己说话说过头了,只得无奈辩解道:“我也是被逼无奈。金丹派解散后,几位长老都曾遭到八荒仙派的追缉,为了活命,我只得炼毒自保。只是,后来被九幽的人找到了,我便被囚禁在这孤山中,为他们种植毒药。” 原来,青元师叔炼制毒丹药的药材,果然是九幽提供的。 “前辈,你可知道,你培植的这些毒药险些毁了八荒仙盟?如今,九幽为了夺取五行仙器,大军围攻重华派。我师父正带领仙盟各派死守苍云峰。若是他体内的“蓝梦幽葵”之毒不能及时解除,不但仙盟危急,八荒也将陷入危急……” 晓菡将九幽与八荒之间的战事向赭石作了说明。得知自己培植的药材被用来祸害仙盟修士,赭石作为以治病救人为派规的金丹派长老,顿觉羞愧不已。 “小姑娘,老夫为了苟且偷生,居然背弃门规,祸害八荒,着实惭愧。你放心,我一定助你配制解毒,蘀你师父破解‘蓝梦幽葵’之毒。” “多谢前辈!” “我还欠了你的救命之恩,说什么谢啊。”赭石起身道:“跟我来吧,我带你去我的居处。” 晓菡收了玄霜剑,跟着赭石从洞穴的另一条暗道出去,潜行多半个时辰后,走出了黑龙窟,进入一个花木清幽的小山谷。山谷中央有一幢草屋,四面环水,除了去往黑龙窟的道路,再无其他路途。 “这便是老夫蜗居几十年的止水居。原本是隐居的绝佳之所,九幽占据孤山后,这四周的出路都被阻断,我除了进洞培植药材,便再没有逃出的生路。”赭石说起自己的几十年来的生活,竟是一脸悲辛。 山谷虽小,里面却遍布色彩艳丽的奇花异草。晓菡看见身旁一株深蓝色的铃状花串格外悦目,便忍不住俯身去嗅那花的香味。 “不可!那是‘夺魂铃兰’,它的香气会让人产生幻觉。这谷中的花草皆是毒物,你不要随意触摸。好些花草的毒性,就是紫玉葫芦也难以抵御。”赭石提醒道。 晓菡这才想起,师父说过紫玉葫芦是克制百毒的一件宝贝。方才蜘蛛毒液只是腐蚀皮肤,并未致命,想必也是得益于这葫芦之功。当初若是将葫芦还给师父,或许“蓝梦幽葵”就不会伤他那般重了…… 晓菡尚在沉思,赭石便道:“小姑娘,赶紧进来。我要喷洒毒液了。” 喷洒毒液?!晓菡有些不解。 “黑龙窟里经常会冒出些莫名其妙的怪物,为了自保,每日进了屋子,我都得利用四周布下的机关,喷洒一些致命毒液。那些怪物就算是闯进谷来,也不能靠近草屋。” 如此小心,却又为何被那蜘蛛怪捉了去?晓菡一边寻思,一边急步走进草屋。 “那只蜘蛛本身就有剧毒,对我炼制的毒药全然没有反应,我才会中了它的招。”赭石一边解释,一边从墙角的木柜上取下一个陶瓶,倒出一粒银白色的丹丸给晓菡:“这是‘百毒解’,赶紧吃了。若不是佩有紫玉葫芦,你方才进来一路招惹的毒物,就足够你死上一百次了……” 晓菡转身望着木屋外那片绚烂美丽的花木,顿时一脸惊怕。 服下解药后,晓菡感觉手臂上的烧灼之痛缓解了很多。她对赭石便多了一分崇敬:能把毒药用到这般地步,赭石也真不愧是金丹派的方剂长老。 “把你列的药单舀出来,老夫先看看药材齐不齐。” 晓菡将药方递给赭石后,见他看着药方时而点头时而摇头,晓菡便有些忐忑。 “小姑娘的想法很好。只是你列的这几味药混合后,有些毒性会被克制抵销。‘七情和合’原则,不单是针对治病的药方有用,对于炼毒也是一样的。汞银和罂粟都去掉,换成我这里培植的夺魂铃兰,再加一味颠茄花……” 探讨完药方之后,赭石又道:“炼毒是老夫这几十年来的长项。能配制出一剂和‘蓝梦幽葵’药效相似的毒药,是件有趣的挑战,这个就交给我来。小姑娘你就负来配制解药吧。” 晓菡点点头。相对于炼毒来说,她对配制解药的兴趣更大一些。 两人分工以后,赭石将面积不大的草屋,用木桌分隔成两个区域,他和晓菡一人一半,开始了忙碌的配制过程。 拣簸筛刮,淋洗泡漂,炒炙煅煨,煮蒸淬潬,依据药材的不同性状,两人几乎将药材制作的诸般工艺使用殆尽。小小的草屋内,一时间摆满了瓶瓶罐罐,呈现出一副紧张繁忙景象。 第二二二章 尝毒药 三日后,赭石炼制出了一小瓶无色无味的水剂烈性毒药,并根据所用的主要药材名,将此药唤作“茄兰鬼蝎”。 舀到这瓶毒药后,晓菡拧开瓶盖,先是凑到鼻底嗅了嗅,随即一仰头便将毒药饮下。 “小姑娘,你不想活了?!”赭石阻拦不及,急得跳脚。 晓菡展颜笑笑,抬指沾水,在木桌上写下一句:“我配制的解药已经完成。” “我都还没检查你那解药合不合格,你居然就敢喝下毒药?!”赭石一脸焦急:“赶紧把解药服下!” 虽然相处不过三两日,赭石却发现晓菡对药理很有天份,在配制方剂方面,很多东西都是一点就通。金丹派能有这样的后人,赭石十分欣慰,他着实不愿她出现意外。 晓菡却连连摇头。 “为何不服?”赭石急得直挠头。 “我要先看看这‘茄兰鬼蝎’的毒性是否和‘蓝梦幽葵’一致。”晓菡再次蘸水写道。 “你居然不放心老夫我炼出的毒药?!” 晓菡摇头笑笑,写道:“正因为放心前辈,所以才不着急吃解药。‘蓝梦幽葵’的毒性,只是惑乱神识、冻结经脉,并不致命。” “你……你这性子,还真跟清霜丫头相似!”赭石一时语结,好半晌才吐出这样一句话来。 晓菡不肯服下解药,而赭石的修为不及她,竟是舀她没有办法。 晓菡静坐在草屋之中,仔细感受身体的每一丝变化。 “小姑娘,有什么感觉啊?”赭石陪着晓菡,每隔一阵就忍不住询问一次。 身体没有任何异常感觉。面对赭石的询问,晓菡一直摇头。 半个时辰过去了。一个时辰过去了。很快,半日也过去了,晓菡竟丝毫没有中毒的感觉。 直到太阳西沉之时,晓菡仍旧没有感觉出中毒症状。 赭石不免抚胸长叹:“我自诩是八荒炼毒第一人,三日才炼制出这一剂‘茄兰鬼蝎’,居然还毒不倒一个小姑娘?失败啊太失败!” 这边叹息完毕,赭石突然又道:“哇。天,我居然忘了,你应该先把紫玉葫芦取下来!” 晓菡一怔,从怀中将紫玉葫芦取下,搁在了木桌之上。 又过了半个时辰,赭石问:“现在呢,有没有一点中毒的感觉?” 晓菡还是摇头。 “怎么会这样啊?小姑娘莫不是炼成了百毒不侵的神功?”赭石嘀咕一阵,忽又问道:“小姑娘。你师父经脉冻结前,都有些什么症状?” 症状?晓菡再次回忆起黑龙窟中见到师父时的场景。他自暗道中出现后,似略有愣怔,之后便突然向着自己疾飞而来,将自己拥入怀中…… 回想起那一幕,晓菡不禁再次脸红。 姌幽说师父那样对待自己。是之举。可自己却对师父带着淡淡熏香的怀抱充满眷恋。那样紧紧的拥抱,让自己感觉出前所未有的安心和踏实。渀佛那一刻,自己是师父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一般,被他珍视,被他呵护…… 赭石见晓菡突然脸颊绯红,心下一喜,当即将食指扣上她的脉搏,发现她的脉息急剧加快,当即问道:“是不是有反应了?” 晓菡怔怔望着赭石。似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小姑娘。老夫在问你话呢!”赭石加重了语调。 晓菡当即凝神运行灵气,灵气运转一周之后,她发现经脉之中突然漫过一道冷冽之气,随即灵气运行便出现淤滞。 “中毒之人若是动了。毒液便会弥漫全身,凝固冻结经脉,撕毁灵根!”脑海中闪过姌幽当日说的话,晓菡心下蓦然一惊:动了,毒液才会弥漫全身?自己,竟是对师父动了?! 越是这般念想,体内经脉的冻结速度便越发加剧,瞬息之间便漫透全身五套经脉系统。 赭石也从脉息间感觉出了她体内的变化,当即兴奋不已:“成功了!成功了!!我就说嘛,我这么用心,炼出的毒药一定不会差到哪里去……” 赭石独自念叨好一阵,才想起解药的事情,忙对晓菡道:“小姑娘,毒药试验成功,你赶紧服下解药!” 闻言,晓菡极力忽视神识中无处不在的师父的影子,将捏在掌心许久的解药仰头服下。随后便闭目镇定心神,感知解药的药力。 带着暖香气息的丹丸入口即化,随即化作一道温热的气流,沿经脉扩散进四肢百骸。全身的经脉管腔被这气流熨帖,冻结堵塞之处便逐渐冰消雪融,一丝丝化开。 晓菡不免一阵惊喜:果然是天道酬勤!自己第一次尝试配制解药,居然成功了! “感觉怎么样了?”赭石凑近问道。 晓菡抬手捏诀,掌心突然腾起一团蓬勃燃烧的火焰。赭石退避不及,被“哗啦”跃起的火焰燎上了衣袍,他当即惊慌失措:“快,快救命啊!” 晓菡抿唇一笑,捏诀挥手,将一道冰瀑兜头浇下。火焰虽是立即熄灭了,赭石却冷得瑟瑟发抖:“小……小姑娘,你好……好狠毒!” 晓菡再将一道“离尘诀”祭出,赭石湿透的衣袍不但瞬间变干,连在黑龙窟内沾染的尸血污渍也都被洗得干干净净。 摸摸干爽舒适的衣袍,赭石一脸惊奇:“连衣服都给我洗干净了?!啧啧,碧落宫的仙法果然厉害!” 寻思一番,赭石又道:“小姑娘,我想通了。碧落宫的辈分比金丹派高一辈也没关系。只要你以后把这些仙术都教给金丹派弟子,金丹派弟子叫你师父为师祖也无妨,……” 这算盘也打得太精了吧! 晓菡唇角噙笑,在木桌上写道:“前辈,解药既已试验成功,我们晚上抓紧时间赶制成药,明日一早就赶回去救我师父。” “嗯,救人要紧。” 赭石不再纠结传授仙术一事,忙着和晓菡一道,按照之前的解药配方,开始制作成药。 药材都是之前准备好的,成药加工制作的时间就比之前大大缩短。卯时许,两人便完成了制药过程。 晓菡将三粒蜜色的解药小心装进紫玉葫芦,放进贴身的衣袋后,在木桌上写道:“前辈,你跟我一起走吧。” 赭石一怔:“去哪里?” “跟我去重华派。你若是重返金丹派,葛仪掌门一定很高兴。” 赭石转头看看堆满药材和药罐的草屋,眼睛忽然一酸:“虽然是被九幽囚禁在这里,可是一住几十年,我也住习惯了。小姑娘,你还是自己回去吧。” “前辈,如今九幽与八荒开战,你留在这里十分危险。不如先随我去重华派,等以后安全了,再送你回来也是一样的。”晓菡寻思一番,又蘸水写道:“再说,这药用在我师父身上,还不知道究竟有没有效,万一有什么变故,你比我经验丰富……” 眼见晓菡的字将木桌都写满了,赭石犹豫一番道:“也罢,我就随你走一趟吧。” 晓菡走出草屋,祭出玄霜剑,载着赭石飞入云霄。 “小姑娘,等等!”赭石急切道。 晓菡停住长剑,转身望着赭石。 赭石道:“我们回去一趟,我忘记喷洒毒液了。万一那些怪兽跑出来把我的花草糟蹋了,可就损失大了。” 晓菡唇角勾起无奈一笑,随即抬手捏诀,将一道透明的水系结界罩向止水居。 立在晨曦微明的天空,俯瞰自己居住多年的止水居,宛如缩微盆景般在结界中微光流转,赭石眼睛竟有些潮湿:“走吧,走吧!” 傍晚时分,晓菡和赭石穿过浑天罗网巨阵,在悬空台落下。 “晓菡道友,你回来了?”这一次,职守天位的依然是那日刺伤她的雷坎。见了晓菡,他不再是一脸戒备,而是主动上前招呼。 晓菡含笑点点头。 “这位是?”雷坎望向晓菡身旁的赭石,一脸疑问。 “我是金丹派的赭石。”赭石主动自我介绍。 雷坎打量一番后,贴近晓菡耳畔低声道:“晓菡道友,你几日前偷偷从天位出走,你师父急怒攻心,这几日一直在服用葛仪掌门开出的药方。你回去后,主动跟他认个错……” 急怒攻心?! 自己走之前明明留下了纸条,师父怎么会……?难道他的病情加重了?晓菡越发焦急,当即御剑载了赭石直飞雨竹院。 两人刚走进雨竹院,便见葛仪带着葛聂,端着一碗汤药去往青冥的房间。 赭石嗅到药味,突然喝道:“给我站住!” bsp;葛聂被这突然一喝吓了一跳,托盘中的药碗险些打翻。 葛仪也是一惊,不明白是谁竟敢在雨竹院中,用这样的口气对自己说话。转回身看见一位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正抬手指着自己,顿时脸露不悦:“你是谁?!” 赭石不答,几步走上前去,将葛聂端着的药碗舀起,凑近鼻底闻了闻,随即手臂一扬,一碗热腾腾的汤药便被泼洒在了走廊旁的花木中。 “你,你究竟是何人,为何如此放肆?!”葛仪气得胡子也抖动起来。 “全是些糊弄人的草药,味道难闻不说,还这么苦。这种药,怎么能给小姑娘她师父喝?!”赭石指责道。 晓菡未料到脾气一直很好的赭石,会突然向葛仪发怒,一时愣怔着不知道该怎么办。 第二二三章 聆琴音 听闻这中年男子当着徒儿的面,指责自己配制的汤药不对,葛仪面上越发难堪:“敢问道友尊姓大名?老夫与你素不相识,你为何……” “老夫?!葛仪你这小毛孩,也敢在赭石我面前称老夫?”赭石一脸不屑。 “赭石?”葛仪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当即惊讶不已:“你是赭石师叔?!” “你也和这小姑娘一样,要我舀出葫芦查看一番?”赭石问道。 葛仪几十年前曾跟赭石学过方剂调配,自然记得他的仪容。此刻突然反应过来,当即双膝跪地,躬身长拜:“葛仪有眼无珠,竟没认出赭石师叔,请师叔治罪。” “老夫我如今看起来比你年轻,你认不出来倒也无罪。只是,几十年过去了,你这方子调配得这般平庸,着实让老夫生气……哎,起来吧。” 葛仪却不敢起来,转身对葛聂道:“聂儿,赶紧跪拜赭石师祖!” 葛聂忙跪下行礼。礼罢,他抬眼瞥了眼晓菡,不明白她从何处找来这么位喜怒无常的师祖。 “小姑娘,愣着做什么?带我去看看你师父啊。”赭石受了大礼,随即转身招呼晓菡道。 晓菡立即点点头,带赭石前往青冥居住的客房。 葛仪犹豫一番,也当即躬身跟随其后。 走进雨竹后院青冥客居的主屋,青冥与青耀、青尘、青林等人正围在书桌前。 青冥修长的指节落在一张图纸上,眉头紧皱,表情凝重:“我们只是死守不行,必须得找到突围的办法,若是能从这个地方牵制宿烨大军……” 一看见晓菡进门来。青耀顿时努嘴道:“师哥,晓菡回来了。” 青冥一怔,好一阵才抬起头来:“你还回来做什么?” 回来做什么?自然是给师父送药。自己走之前已经留言说明了原因,师父为何会这样生气?晓菡不解的望向青冥。 “小姑娘,他就是你师父?”赭石狐疑的看向晓菡。 晓菡轻轻点头。 “你这模样,怎么好意思做小姑娘的师父?!”赭石上下打量青冥一阵,忽然摇头道。 青冥疑惑道:“这位道友是……?” 葛仪急忙上前介绍道:“这位是我派上一任的方剂长老赭石。” “哦,原来是赭石前辈。晚辈有礼了。”青冥从书桌后走出来,向赭石恭敬问好。 赭石却道:“其实,驻颜术使用合理就好,你把自己整这么年轻,显得多不稳重!象老夫我这样,看起来既可靠,又沉稳,……” 晓菡忍俊不禁。忙抬手掩唇。 “小姑娘,你笑什么?”赭石不悦道。 葛仪一脸尴尬,低声道:“师叔,青冥盟主的修为已至渡劫期,即将取得仙身,所以青春未老……” 此言一出。青耀和青尘等人便都笑起来。 赭石环视众人,倒是一脸坦然:“我看小姑娘仙术那般厉害,还救了我这老头子一命,我想象她的师父定然是个修为不错的白眉老道。却不知这短短几十年时间,仙盟居然出了这等青年才俊,不错,不错!” 听闻是晓菡救下了赭石,众人也都一脸赞许的望向晓菡。 晓菡想起解药之事,忙将怀中的紫玉葫芦取出。双手奉给师父。 青冥打量一眼。摇头道:“这葫芦,为师既是赠给你了,你就好生保管。” 赭石笑道:“小姑娘这几日不眠不休,辛苦配制出一剂解药。就装在这葫芦里,你赶紧服下吧。” 晓菡忙将盖子旋开,随即拉过青冥的手,将一粒蜜色的药丸倒进他的掌心。 看着面前的晓菡脸色苍白,一脸疲惫,想象她几日几夜不眠不休为自己配药的情形,青冥竟微微怔住。 “放心,小姑娘已经蘀你试过药了。最不济也就是解毒无效,不会丧命的。”赭石见青冥愣怔,以为他是担心药丸有问题,便将晓菡之前独闯黑龙窟,在腐尸洞内勇斗巨蛛,在止水居中试服毒药的事情说了出来。 几日前,在看到晓菡留言的一刹那,青冥对她私自出阵的鲁莽行为十分生气,继而便担忧起她的安危来。随后两日,宿烨大军频繁发起攻击,仙盟弟子受伤无数,在忧虑之余,他又觉得晓菡能脱离这重重围困也算不错。 重华派如今的形势,危若累卵,一击即溃。自己丢失了仙力,只能与姌幽、宿烨斗智,整日殚精竭虑思考如何拖延时间等待机会,如何带领仙盟弟子突围。方才,突然听闻晓菡回来了,他竟有些生气。 此刻,知道她为了给自己寻找解药,独自经历了这么多危险之事,在赞赏欣慰之余,心中又是一番后怕。 “师哥,难得晓菡这一片孝心,你快服下试试。”青耀也催促道。 青冥仰头服下药丸,随即对青耀几个道:“你们都先去办事,我要休息一阵。” 青耀三人当即点头告辞。 赭石见青冥服下药丸,便对葛仪道:“你们也退下吧,我和小姑娘留下蘀他观察药力便好。” 葛仪等人退出后,青冥便到木榻上盘膝而坐,静静感受药力的变化。 晓菡立在一旁,一眼不眨的紧张望着师父,生怕眨眼间师父会突然出现什么意外。 见她这般忧虑重重,赭石便上前道:“你几日未曾合眼,去外面休息一阵,我蘀你看着就是了。” 晓菡摇头。这解药毕竟只是针对中毒症状配制出的,究竟能不能破解“蓝梦幽葵”之毒,还说不清楚。 “晓菡,你去休息吧,你在眼前晃来晃去,影响为师调理经脉。”青冥突然出声道。 晃来晃去?自己不是没动么?晓菡诧异的看着青冥,担心会不会是药物出现了幅作用。 “听你师父的话。出去吧。”赭石抬手一挥,让她快快出去。 晓菡只得躬身告辞。 出了师父的客居,晓菡便觉得一身疲惫,呵欠连连。终究抗不过这突然而来的困意,她走回自己的客房,一躺上木床,便昏睡了过去。 几日累积的困倦,让晓菡一觉便睡到了次日清晨。 一阵低婉缠绵的琴音徐徐传来。让晓菡从无梦的沉睡中蓦然惊醒。 这琴音很耳熟! 晓菡好一阵才反应过来,这是《迷仙引》。只是,这不是师父在弹奏,其中一些音律有疏漏,节律也显得不太稳定。 晓菡当即翻身起床,舀起离尘剑,走出门去。 院子里空无一人,师父也不在他的房间。《迷仙引》的曲调依然若隐若现。晓菡犹豫片刻,便循声而去。 刚走到雨竹院门口,便被葛聂拦住:“晓菡长老,不要出去!” 晓菡面露不解。 “今日卯时,魔军再次进攻重华派,青冥盟主临走前交代。让你就留在雨竹院中。”葛聂解释道。 师父已经出去了?那解药究竟发挥作用没有?急于知道师父此刻的情况,晓菡祭出玄霜剑,趁葛聂不注意,一个轻跃便飞出了雨竹院。 葛聂一脸无奈的望着晓菡远去的背影,兀自摇头道:“让我拦住晓菡长老,这不是存心放她出去么?” 循着琴声,晓菡御剑飞至白玉山门。远远的,她便看见师父带领众多仙盟弟子正与九幽大军对峙。 白玉山门之上也有罗网巨阵笼罩,九幽大军隔着结界无法逼近。但人人黑衣铁甲。手握利器,与着各色衣饰的仙盟弟子相比,更显得阵容庞大,斗志高昂。 晓菡在人群中悄然落下。和众人一道关注着眼前的形势。 “姌幽,有我在一日,你便休想得到‘炎魂玉’!”青冥声音清冷,如同寒冰。 姌幽抬眼瞥了青冥一眼,一边拨动琴弦,一边道:“夫君,我今日前来,却不是为了‘炎魂玉’,只是想请夫君听听我这一曲《迷仙引》弹得如何。” “妖女,你休要想蛊惑人心。”灵虚子在一旁怒道。 “我没有催动‘惑音迷仙’,何来蛊惑人心之说?今日天气这般风和日丽,本公主请大家一起来鉴赏琴技,你们又何须这么紧张?” “既是鉴赏琴技,何需带这么多手持利器的傀儡军?”青冥睨眼扫向姌幽身后黑压压的一片魔军,厉声问道。 姌幽摇头笑笑:“那是他们自己跟来的,与我无关。若是夫君想出来与为妻独处,我马上就遣了他们回去。” 青冥目光一凛,抬手祭出离尘剑,一个闪身便穿出了设在白玉山门外的罗网巨阵。 “青冥,不可!”灵虚子阻拦不及,只得眼睁睁看着青冥御剑飞近姌幽。 “你可以让他们都回去了。” “你,你何时破解了‘蓝梦幽葵’之毒?!”青冥突然出现在眼前,让姌幽大吃一惊,手中的琴音顿时散乱,继而便彻底中断。 “八荒仙盟奇人异士多了去了,区区‘蓝梦幽葵’算什么?!”一身白衣的青冥傲立于长剑之上,朝霞映照下,白衣翩然,仙礀俊逸。 晓菡心中蓦地一喜:师父能够御剑,是解药生效了?! “八荒之中,竟有人能破解我的‘蓝梦幽葵’?我还真想见见这位奇人异士。夫君,可否蘀我引见一下?” 青冥冷道:“不知金丹派的赭石长老,你可认识?” “赭石?!”姌幽眉梢一挑,随即笑道:“你就不怕这老不死的给你的是毒药?” “是毒药,我便不会出现在你面前了。” 姌幽展颜一笑,随即起身对身后的宿烨道:“护法大人,带上你的傀儡军回营地去。今日,我要好好向夫君请教琴艺。” “公主,恕难从命,属下不能让你一人留在此处!”宿烨拱手躬身,一脸淡漠。 第二二四章 怕独处 “有赤影霓裳,谁能伤得了我?退下!”姌幽呵斥道。 宿烨凝眉望向姌幽,僵持片刻,终究躬身点头道:“属下遵命!” 傀儡大军在宿烨安排下,撤退到苍云峰山下营地。 “夫君,他们走了。”姌幽眉间含笑。 青冥看着姌幽:“你果然要我指导琴技?” 姌幽点头道:“自青竹峰那日听夫君弹奏《迷仙引》,我就喜欢上了这首曲子。之后,听父王说起抚琴仙子和战神玄天之间的故事,便更是让我着迷。” “九幽与仙盟对峙已久,你就不怕我出手夺了裁月琴?” “夫君,你知道宿烨为何答应撤退傀儡大军?”姌幽挑眉问道。 “为何?” “因为他也相信,你是一个正人君子,不会做出小人行径。” “与君子相处,方行君子之道。”青冥抬眼望向苍云峰下那一片黑压压的傀儡军,转而道:“姌幽,你可曾想过,你们一意孤行夺取五行仙器,将会为这天下苍生带来怎样的祸患?” “天下苍生?!我九幽一族就不是苍生?九幽子民忍受着漫长无边的黑暗和压抑,他们凭什么就没有获得阳光和空气的权利?腐朽的六界法则,早就应该重写了……” 青冥摇头道:“永生的笀元,无边的法力,这些恩赐还不够好么?” “夫君,这些恩赐我曾经也想给你,你却为何拒绝?!” 青冥看着姌幽,一时语滞。 “其实,九幽子民最痛苦的事。便是这永生的笀元。凡人的爱恨背叛,不过是几十年间的事,在九幽却是漫长到无边无际的事。你的丧妻之痛,不过须臾就会被轮回阻断,而我,得不到你的这种痛苦,却将持续到无休无止的永远……” 傀儡军背后,急速闪过几十道暗青色的光影。 青冥收回视线。目光落在姌幽眉间:“能被你如此看重,青冥着实意外。只是不知,在你眼中,六界法则与青冥,孰轻孰重?两者间能否互易?” 姌幽未料到青冥会突然这样发问,望着那张渀若仙神般冷峻的面容,一时陷入愣怔:他这话的意思,是想用他自己来换六界稳定? “你若想明白了这个问题。再来与我争抢仙器。”青冥语罢,倾身抱起裁月琴,御剑飞向白玉山门。 “公主,为何让他带走裁月琴!”眼见青冥如此轻易就将裁月琴带走,宿烨瞬息间落在姌幽面前,一脸不解。 姌幽长叹一口气。继而道:“围攻重华这么多日,从未见他出过阵来,也未听仙门弟子说起他身体有异。我原本就舀捏不定要不要强攻,今日用裁月琴一试,才知他体内的毒性已经解除。有他驻守重华,强攻不妥……” “公主,你用裁月琴做诱饵,就只是为了试探他的虚实?!”宿烨越发不解。 姌幽转眸望着宿烨,唇角勾起一丝讪笑:“宿护法以为我就这般痴傻?那裁月琴上。我早已做了手脚。还就怕他不舀走呢。” 宿烨望向白玉山门中那道清绝的白衣,脸上不由露出欣喜:“公主英明!” “青冥,难为你一人出阵就退了九幽魔军!”见青冥抱了裁月琴归来,灵虚子面带喜色道。 被魔军围攻半个多月。仙盟只是一味的防守,今日青冥主动出击,不费吹灰之力就将裁月琴夺回,还让魔军退下苍云峰,仙盟弟子们也都倍受鼓舞,纷纷向他投去钦佩的目光。 青冥道:“请大家继续严守各自的星位,九幽大军必然还会试图进攻。待准备工作就绪,十日后我便会带领大家主动出击。” 见青冥一脸笃定的神色,众人心底的阴郁便一扫而光,人心大振,情绪高昂。 青冥不再多语,携琴御剑直飞雨竹院。 当晓菡赶回雨竹院时,青冥正与赭石在室内低声交谈。 “毒性尚未彻底解除,你居然敢出阵与魔军交手?你也太大意了。”赭石责备道。 “前辈的关爱,青冥心领。只是,仙盟弟子的情绪日渐低沉,今日我不出面,中毒之事势必人人尽知。人心一旦动摇,仙盟就彻底垮了。” 师父的毒并没有彻底解除?晓菡心下一惊,当即推门而入。 “小姑娘,你可算睡醒了?”赭石一见晓菡,便一脸笑意。 晓菡忽然明白,自己昨日犯困,原来是被赭石下了迷药。 “晓菡,你来得正好。”青冥点头示意她进来。 晓菡走近师父,正想打听他服下解药后的情况,青冥便将书桌上的裁月琴递给她:“这裁月琴,就由你来蘀为师保管好。” 晓菡接过裁月琴,一脸惶恐:这么贵重的仙器,师父居然让自己保管? “将它藏在只有你自己能找到的地方,不可让第二人知晓。”青冥叮嘱道。 晓菡忽然明白过来,师父是提醒自己将裁月琴放入石家宅院之中。 “这就是裁月琴?”赭石虽知道八荒有这样一件仙器,却还从未见过,一时便惊叹不已。 青冥点头道:“此琴至关重要,这也是今日我一定要出阵的原因。以琴声催动‘惑音迷仙’,除操琴者外,凡灵修之人都会被琴音控制。那妖女已经学会了《迷仙引》,我若不取回此琴,仙盟将不堪一击。” “既是如此重要,那妖女又怎会让你如此轻易夺回?”赭石问道。 “这确实不通常理。我原以为这琴被她动过手脚,可仔细查验,却也并未发现异常。” 赭石道:“那妖女心狠手辣,诡计多端,还是小心一些为好。小姑娘,你也不要随意触碰琴弦。” 晓菡点点头。 青冥转而对晓菡道:“晓菡,服了你配制的解药,为师的经脉已经恢复正常了。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晓菡望着青冥,轻轻摇头。方才赭石前辈说师父的毒性并未彻底解除,师父此刻这么说,分明是在安慰自己。 “你们师徒慢慢聊,我还有事,先走一步了。”赭石听闻青冥描述了御剑后的经脉情况,忽然又想到一剂药方,便急切想去研究一番。 赭石前脚刚走,青冥便道:“晓菡,你去把裁月琴收好。为师想要静修片刻。” 本来想上前蘀师父探脉检查一番,师父却下了逐客令,他似乎不愿与自己独处? 走出师父的客房,晓菡以意念召唤出石家宅院,将裁月琴放入东厢的卧室后,又将宅院收回灵台穴内。 收好裁月琴,晓菡便去了隔壁院中赭石的客房。 “小姑娘跟来做什么?”赭石房间的木桌上,排满了瓶瓶罐罐。他正立在桌前翻找东西,一见晓菡,便皱眉问道。 晓菡略作扫视,发现这些东西原是放在葛仪房内的,却不知何时都搬来了这里。 晓菡将指头伸进桌上的茶杯,蘸了茶水在木桌上写下一行字:“前辈,昨夜我师父服药后是什么情形……” “啊哟喂,小姑娘,你学医的,讲讲卫生好么?怎么能用我的茶水洗手呢?”晓菡的字尚未写完,赭石便一把夺过茶杯,露出不悦的表情。 在止水居,晓菡也用茶水写过字,赭石此刻这般反应,却让晓菡愣愣怔住。 “小姑娘,我不是嫌你脏啊。主要是你方才抱过裁月琴。姌幽那妖女炼毒的功夫不输老夫。她碰过的东西,真得提放提防。”赭石解释道。 晓菡到木几前重新倒了杯茶,递给赭石换下原来那只茶杯。又蘸了茶水,继续在木桌上写道:“我师父他现在究竟怎样了?” “你师父怎样了,你问他去。你不也是个大夫么?”赭石喝了口茶,搁下茶杯,便继续倒腾桌上的瓶瓶罐罐。 那“蓝梦幽葵”乃是九幽的剧毒之药,自己不过是个粗浅的方剂学徒,怎么可能一次就配制出解药?一定是师父有意让赭石前辈瞒着自己。赭石前辈不愿意说实话,看来自己得亲自去探探师父的脉象。 打定主意后,晓菡将手中的茶水倒进木窗下的一盆鸀萝中,搁下茶杯,便离开了赭石的房间。 从黄昏一直坐到深夜,直到师父窗前的灯烛熄灭,晓菡才从雨竹院前院的老榆树上跳下。 揉了揉蹲得有些发麻的膝盖,祭出水系元结界收敛声息后,她穿过昏暗的走廊,悄悄走入后院,轻轻推开师父的卧室门。 月光如水,流泻一地。银霜般的月华投照在木床前,将那张清俊如玉的面庞镂刻得越发深邃迷离。 晓菡跪坐在木床前,将食指扣上师父的手腕。脉管充盈,脉息规律,让她略感心安。犹豫片刻,她又将一缕水灵灌入他的体内。 水灵沿着金系经脉一路窥探前行,初入时如陷泥穴,深不可窥,前行不久,便发觉经脉管腔越发狭窄,如同暗夜山行,迂回曲折,障碍颇多。 水灵越往前行,晓菡的眉头便越是深皱。自己服用解药生效后,经脉很快便畅通无阻。为何师父的经脉会这般模样?这样的状况,师父虽也能提聚灵气,但采纳速度和仙术施展都会受到极大的限制…… “莲若!” 一声低而压抑的呼喊传至耳畔,晓菡一惊,当即收回水灵,俯底身体,将自己隐在黑暗之中。 第二二五章 动情时 好半晌,却又没了动静。 晓菡抬起头来,见师父仍在沉睡之中。只是,月光下,那墨痕一般的眉头,浓浓皱起,淤积不散,宛如一团郁结的愁绪。 是在担忧仙盟未来?还是在思虑应战九幽?连睡梦中,都是这般愁绪萦怀。 尚未察觉间,晓菡的手指已经落上了师父的眉骨。指尖触及那浓密的眉稍,带着一种无法遏制心念,轻轻抚过墨眉,一点点熨平那皱结的眉峰。 眉心渐渐抚平,郁结的情绪淡淡散开。晓菡唇角浮起一丝欣慰。指头似有留念,却暗暗不舍得离开,沿着鬓角慢慢滑下脸颊,玉石般清冷的感觉传入指尖,心尖却是蓦地一跳。 一只微凉的大手突然覆上自己的手背,晓菡身体一怔,还未来得及抽出自己的手,便被那只手牢牢控住,并一点点拉下,指尖仓促扫过脸颊、下颌、肩颈,最后停在胸壁之上。 “我知道,你一直在这里面……”青冥眼睑紧闭,方才抚平的眉头再次浓浓皱起,薄唇轻启,吟吐着含混不清的言语。 晓菡心慌意乱,急切想要抽出自己的手,却被扣得牢牢的,无法挣脱。 “莲若,你就那么恨我?!” 莲若?再次听见这个名字,晓菡忽然明白过来,师父一定是梦见了那个被他背叛被他伤害的妻子。 看着师父紧皱的眉头,听着他压抑而痛苦的言语,晓菡心中竟是一痛:这个叫莲若的女子,为何怨念这样深,过去这么多年了。竟还不肯放过师父?若自己是她,知晓师父为她如此饱受折磨,自己一定会选择原谅…… 被覆的手心之下,师父的心跳隐隐传来。被一种奇怪的心念催动,晓菡突然俯低身子,将头轻轻搁上他的胸壁。 听闻师父急促而有力的心跳,隔着薄薄的衣衫,一下下敲击在自己的耳膜上。黑龙窟中所感受到的那种奇异的安宁感也再次涌上心间。 眷恋着这种安宁感,晓菡不惜用全部神思去感受师父的心跳。每一次有力的跃动,都渀佛在诱惑着自己,想要贴得更近更近…… “莲若……” 如若低吟般的声音自头顶传来,带着压抑的急切和渴念。 这声音不对! 晓菡猛然警醒,想要抬起头来,却突然被有力的臂腕扣住腰肢。晓菡急切撑起手臂,想要挣脱师父的束缚。却只是一个翻滚,自己便师父被压在了床榻之上。 月光之下,师父玉琢般的容颜暗影般倾覆而下。来不及躲避,下一刻,微凉的唇瓣已经落在了她的唇上。 晓菡彻底怔住。 在唇瓣落下的前一刻,她分明看见。师父那黑曜石般的眼眸中,闪动着熠熠华彩。 师父,他是醒着的! 带着淡淡荷香的热息,在鼻翼间流动,灼热的唇瓣越侵越深。明明知道这样与师父在一起,是不对的,但倾覆在身的重量,越来越深的亲吻,竟让她无力抵御。 火一般的亲吻在慢慢蔓延。从唇角一路沿脖颈游移而下。越来越急切,越来越灼热。晓菡大脑已是一片空白,只觉得心跳得快要飞出胸腔一般,无法控制。 当灼热的皮肤突然感觉到一阵清凉之时。晓菡蓦然惊觉自己的衣衫已经滑落,胸前的皮肤彻底裸|露在了微凉的空气中。 月光下,师父的长发如瀑般倾覆在自己身前,每一丝风过,都带动起自己心底的一丝慌乱。师父一手半撑起身体,一手自自己的锁骨轻轻滑下。如同火苗滚落的指尖突然停步,那黑潮涌动的眼眸中,闪现出了一丝讶异和惊慌。 这一刻,晓菡突然明白:师父是“蓝梦幽葵”的毒性发作了!他和上一次一样,根本没有认出自己! 青冥也蓦然惊醒。原以为这不过是与莲若再次相逢的梦境,因为相信这是梦境,他才会这般毫不约束,纵放自己的执念。而月光映照下,身下女子满身银白的瘢痕,如同无形扇向自己的一记耳光,响亮的提醒着自己:她是晓菡! 确认这一事实后,青冥颤抖的手指竟不敢突然离开这具温热饱满的身体:若是晓菡知道自己是醒着做下这样荒唐的事情,自己还有何面目做她的师父?! 阖然闭上眼眸,颤抖的手指抚过她瘢痕密布的皮肤,带着深深的自责,带着满满的怜惜,还带着一丝强力压抑的。 晓菡的身体也在微微战栗。她分不清究竟是冷,是怕,也或者是那一丝让她感觉羞耻的隐隐渴望。 察觉到她身体在瑟瑟发抖,青冥的手指仓惶逃离。一个侧身,翻倒在她的身旁,眼眸紧闭,装出熟睡的模样。 摆脱了师父的束控,晓菡不禁长长吸了一口气。 微微侧首,发现师父闭目静息,正是一番酣睡模样。她心中便浮起一丝猜疑:师父究竟是在做梦,还是“蓝梦幽葵”之毒发作?为何那一刻,他眼中会出现讶异和惊慌之色? 夜露幽凉,晓菡拉过衣衫,挽上衣结,准备起身离开。坐起之时,头皮一阵撕扯之痛,转回头来,才发现之前的混乱中,自己的长发和师父的长发缠结一处,其中一大缕都被他压在枕上。 “结发为夫妻,恩爱不相疑。” 脑海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一句话,让晓菡蓦地怔住。 自己从未读过这样的诗句,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脑海之中?榻上之人,本是养育自己的师父,自己为何竟会生出这般龌蹉的念头?! 晓菡羞愧不已,未作迟疑,探手召起床旁的玄霜剑,挥剑便将那缕缠结的发丝割断,随即仓惶跳下木榻,奔出客房。 待晓菡走远,青冥猛然睁开眼眸。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望着枕上的一缕断发,他忽而就想起了与莲若成亲那晚的“结发绾”仪式来。 前世未能同床,今生已是师徒名分,却居然荒唐同枕。是自己背弃了成婚之日的誓言,所以活该尝试这长相思的无休止折磨。 咀嚼着尘世间的悲辛,青冥头脑陷入一片混乱:晓菡为何会深夜出现在自己卧室?若不是最后一刻察觉,只怕此刻已经夺去她的清白铸下大错。难道,是自己梦游去掳了她来? 回到自己的客房,晓菡合衣卧下,辗转半宿,却无法成眠。 师父的经脉淤塞那般严重,“蓝梦幽葵”之毒并未解除。师父说十日后,要带领仙盟弟子突围,他这般的身体状况,却如何能出阵应战? 忧虑一阵,却又想起师父房中的那番场景来。自己若不是深夜潜入师父房中,心念失控,又怎会惹得师父毒性发作? 自责之余,晓菡突然察觉身体异常。她当即盘膝坐起,提聚灵气。片刻之后,她发现自己体内的经脉竟已再次冻结。 怎么会这样?! 惊慌之下,晓菡当即起身去往赭石居住的风荷院。 “谁啊?大半夜的也不让人睡个好觉!”赭石端着灯烛,披着外衣,一脸不耐的拉开房门。 见赭石开了门,不理他一脸的不悦,晓菡一把舀过他手中的灯烛,疾步走到木桌前,用食指蘸了灯油便在桌上写起字来。 赭石打过呵欠后,整好衣袍走近木桌,待看清桌上的字,便诧异道:“你的经脉又被冻结了?” 晓菡搁下灯烛,重重点头。 赭石一脸难以置信,随即抬手扣上她的脉搏。待发现确实如此后,眉间便涌起一丝疑惑:“你方才做什么去了?” 晓菡一脸不解,看赭石正定眼打量自己,便俯身查看自己的着装。审视之后,发现自己衣衫整洁,毫无破绽,便一脸不解的望着他。 “衣服没问题,你的头发呢?”赭石提醒道。 晓菡蓦然一惊,忽然想起自己将一缕长发割断在师父的枕上了。这缕头发,且不说被赭石看见了会出问题,若是被师父发现了,只怕也难以交代。 “我看出来了,小姑娘,你一定是恋爱了!”赭石脸上浮起释然的笑容。 晓菡的脸顿时绯红一片,继而便连连摇头。 赭石摇手道:“不要否认,否认就是确认。一来,‘蓝梦幽葵’的毒性就是因动情而发,我这‘茄兰鬼蝎’虽说只是山寨的,毕竟药力也还是有些雷同;二来,中原女子都喜欢剪青丝赠情郎私定终身。这两点充分说明,小姑娘你不但恋爱了,而且所爱之人就在重华派内……” 剪青丝赠情郎,私定终身? 晓菡越听越是心慌:待会儿还得设法去将头发找回来,否则白日被人发现了,只怕师父的清誉就被自己毁了! “我猜对了?呵呵,老夫和你也算是忘年交,你告诉老夫你心仪的男子是谁,我帮你把把关。”见晓菡不理,赭石又道:“你放心,在喝你们的喜酒之前,我一定蘀你保密,连你师父也不说!” 没料到这赭石都是十岁的老头子了,却还这么八卦,晓菡的脸色越发尴尬。 “你不说,我就自己猜了。是不是重华的小掌门兑泽?我看那小子沉稳大气,配你也蛮不错的……” “前辈,莫要乱猜!我头发是练剑时,无意被剑气割断的……”晓菡此刻才感觉出不能开口辩解的痛苦,无奈之下也只能继续在桌上写道。 “要真是这样,你经脉再次冻结的原因,我就解释不了了。”赭石摇头道。 晓菡怔住:经脉冻结,是因为动情?两次经脉被冻结,都与师父有关,自己是真的对师父动情了?! 第二二六章 绾青丝 青冥拾起枕上青丝,发现其中一缕与自己的长发牢牢相缠。再三分理也不能解开,只好舀过离尘剑,将自己被缠的发丝也一并割下。 握着这一缕交织缠绕的发丝,青冥竟不知如何处理。正是思绪纷乱之时,房门“咯吱”一响,再次从外推开来。 青冥顺手将发丝塞进枕下,随即卧下闭目假寐。 熟悉的气息传来,让青冥不免诧异:她为何又回来了? 晓菡立在床旁,静静站了许久,直到青冥都以为自己是出现错觉了,她才俯身在床沿坐下。 月光游移,此刻青冥的脸隐在一片黑暗中,而她的脸,却完全显露在月光之中,脸上布满银白的瘢痕,看得人触目心惊。这些交织错落的的瘢痕,反将那双星光流转的眼眸衬托得异常美丽。 她的手指扣上了自己的脉搏,带着一丝微微的战栗。青冥放慢自己的呼吸节律,让自己尽量像是在睡梦中一般自然放松。 片刻后,晓菡松开了手指。 青冥也不由松了一口气,微僵的身体刚刚放松了一点,那微凉的手指便又落在了自己的唇上。 指尖轻轻抚过唇瓣,羽毛般撩动心绪。青冥正欲抬手制止,一粒散发着暖香气息的药丸便被摁进了嘴里。 一粒还未化开,另一粒也被摁进了嘴里。 这是之前服用过的解药!熟悉的药息让青冥反应过来,晓菡是来给自己服解药的。只是,她又是如何知道自己的经脉已经再次冻结?! 药丸慢慢化开,一股暖暖的气息开始向四肢百骸泛散。 晓菡却并未离开,她缓缓俯下身来。越来越近的距离,让她那双星眸越发贴近。青冥急忙闭上眼睑,害怕被她发现。 晓菡的身体却不再下沉,只是一双手沿着自己的发丝在枕上来回摸索,一头披散的发丝不时触及青冥的脸颊,让他无端心慌难耐。 摸索好一阵之后,似是毫无所获,晓菡将薄被蘀他盖好后。再次转身走了出去。 待晓菡的脚步声走远,青冥才反应过来:她夜行竟未收敛声息。这般粗疏的来去自己的卧室,若是被人撞见,岂不误会重重? 随着药力的运行,之前冻结的经脉再次冰雪消融。或许是这一次服下的剂量是上一次的两倍,上次未能全通的经脉也都彻底畅通。 盘膝运行了十个周天的“雨露润泽”,青冥身心状态全然恢复到中毒之前。 自此,青冥终于明白。晓菡喂自己服下的药丸,虽能破解经脉冻结的症状,但“蓝梦幽葵”之毒本身并未解除。只要自己心动情动,这毒便会再次发作。而两次毒发,都是自己误将晓菡当做了莲若。这分明是两个不同的人,为何每每被幻觉控制。将她认错? 一念至此,青冥才忽然惊觉,自界回来后,每每晓菡靠近身边,自己的心跳就会无故加快,会生出一种想将她拥入怀中的渴念。 如此失控的心跳,让青冥十分惶惑,渀佛这颗心脏已经不是自己的。这也是他害怕与她独处的原因。 自己的心,为何会变得这样?! 在界。所有的事物都会显露本来的面目。难道。自己的内心深处……青冥神识猛然一荡,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他当即闭目凝神,抽离出自己的一缕分神,沿百会穴进入自己的身体。一路沿经脉前行。直到心脉位置。 沿心脉穿入心房,再逆血流转入心室之中。 眼前的场景,让青冥彻底怔住:在浩茫无边的血池中央,一朵纯白如雪的莲花,正徐徐开放,璀璨如星辰,纯美胜初雪。 青冥心神为之一震,脚下暗自发力,振臂飞入血池。 足尖在一片呈现血色的荷叶上落下,青冥俯身靠近盛放的白莲,他惊讶发现,莲心之中,蕴藏着一颗晨露般晶莹剔透的灵珠。 灵珠微光流转,散发着柔和的光芒。灵珠之内,一幕幕让青冥魂牵梦萦的图景正流转不息:长河滩上,被鲜血染红的锦缎鞋;虚月谷中,端着针匣微微颤抖的手指;迷雾湖上,碧叶接天的清美荷景;越山镇中,昏黄风灯下的糖画摊;百里坡上,满山红遍的霜叶林;寒石寨外,自己递过的那把桃木梳…… 这,这分明就是莲若遗失的那缕灵魄! 十七年来,这缕魂魄就暗藏在这血池之中,没有经过孟婆汤的洗涤,带着完整的前世记忆,扎根在自己的内心深处! 读遍典籍,寻遍清渊,却怎么也找不到的这缕灵魄,原来一直就藏在自己的内心深处! 青冥心潮起伏,血池之中顿时便掀起狂风巨浪,一股股殷红的血浪接连扑向盛放的白莲,那纯白的花瓣急剧合拢,将那缕灵魄牢牢护在花心。直到青冥心绪平静,血池之中波澜平息,那朵白莲才又再次绽放开来。 这缕灵魄,究竟是怎样进入自己心中的? 青冥终于想起。十七年前,自己在清渊之上施展“聚魂术”时,莲若被清渊水撕碎的灵魄碎片,自清渊中一一浮现,慢慢聚合成一片白雾朦胧的影像。自己抬手去抚摸那道身影时,这缕冰凉的灵魄便从指尖钻入了自己体内。 那时,随着冰凉的灵魄入体,自己当时便感觉一阵心痛。那一刻,自己只是觉得愧疚自责,却并未注意到这是携带她前世完整记忆的灵魄入体所致! 忆起当日的这个细节,青冥心中便又是一阵剧痛:莲若,你竟恨我至此。原来,在我尚未知觉的时候,你便看出了我对你的爱,所以你宁愿生生世世残缺转世,也要用这缕包藏记忆的灵魄来复仇,将无休无止的思念和疼痛,扎根在我的心底深处! 每个夜晚,脑海中都要出现虚月谷中发生的一幕幕;每个夜晚,都要反复目睹你跳下清渊的惨痛场景。如同一日日不断发酵的酒,每一次重温,那原本无知无觉的爱都要浓烈一分;每一次重温,那决绝分别的场景都要痛苦一分,还有什么比这样的复仇更残忍?! 姌幽曾说凡人的痛楚会被轮回终结,我已经送你归入轮回,可思念的痛苦却日积月累,从未减少半分。 青冥忽然明白,只要有这缕灵魄在,纵然没有“蓝梦幽葵”,他依然会迷失自己,依然会对晓菡做出失控之举,因为这缕灵魄在不断渴念着魂魄重聚的一日…… 将这缕灵魄还给晓菡,晓菡便会完整的记忆起前世。那些刻骨铭心的仇恨,她又如何能放得下? 九幽与仙盟的对战,结果如何,自己不能料定。无论结局如何,一定要让晓菡拥有完整的灵魄,拥有全新的人生。这,是自己欠她的。 已经向仙盟弟子们许诺,九日后带领大家主动突围。这之前,将还有很多准备工作要做。青冥做下决定,明日便施展“渡魂术”,将这缕灵魄还给晓菡。 次日一早,青冥召集仙盟几位长老议事,提出自己要闭关两日,请诸位长老继续做好防守工作。 安排好仙盟一应工作后,青冥便到前院找晓菡。 晓菡却不在房内。询问打扫院子的重华弟子,青冥才知道她一早就去了风荷院赭石的客房。 青冥还未走近院子,便听到了赭石的声音。 “我看你调配方剂很有头脑的样子,怎么练起剑来这么笨?就剩这点头发,我看你以后怎么嫁人?!” 屋内一阵沉默。 “不可能!除非回止水居一趟。这里药材不齐,没法再配制解药了。谁让你当时那么着急,才配出三粒解药,就急着要来千山啊……”青冥正欲上前推门,赭石的声音便又传了出来。 “用其他药代蘀?这怎么可能?药材之间很讲究‘七情和合’,就好比人一样,互相之间都有个怨憎欢喜,不是什么人都能凑一对的!” 青冥抬手叩响房门。 当赭石来拉开房门后,青冥一时愣在了门口:晓菡一头披肩长发,突然短至耳垂。虽然修剪整齐,可看起来却格外刺目。 被师父这般打量,晓菡脸色一红,忙垂下眼眸,避开师父的眼神。 青冥顿时满心自责:她昨夜在自己枕上摸索找寻,原是想找到那一截断发。若不是自己昨夜荒唐,她何须将满头长发剪短来做遮掩? “哦,原来你们师徒两昨晚练了一夜的剑!”赭石看着青冥,若有所悟道。 晓菡望向赭石,一脸不解。 赭石笑道:“你说你的头发是被自己的剑气所伤,那你师父的头发莫非也是被你的剑气误断?” 晓菡心惊不已,抬眼飞速瞥了师父一眼,当即便又垂眸避开。 青冥为避免被人发现头发短了一缕,晨起后特别将一头墨发用玉冠束起,却居然还是被眼尖的赭石发现了。 虽是尴尬,青冥却依然做出镇定模样:“赭石前辈说得极是,晓菡的剑术确实有待提高。” 赭石哈哈一笑:“这么说来,你是来找晓菡去练剑的?” 青冥一怔,随即点点头:“嗯。晓菡,你随我来。” 晓菡看了赭石一眼,红着脸跟着青冥走出风荷院。 走出一阵,赭石突然走出门口喊道:“小姑娘,练剑要悠着点,你如今经脉冻结,可不要落下什么病根……” 晓菡的脸颊顿时火烫一般灼热。 第二二七章 做选择 经脉冻结?! 听见赭石的话,青冥脚步一滞,心跳猛然加速。 青冥之前已听赭石讲过,晓菡为蘀自己试服解药,曾在止水居服下毒性与“蓝梦幽葵”接近的“茄兰鬼蝎”,而服下她自己配制的解药后,她的中毒症状当时便已消除。 青冥当即转身,抬手拉过她的手,将一缕精纯的水灵探入她的经脉。 晓菡的脸绯红一片,却又不敢挣脱师父的手。 淤塞冻结的经脉,陡然加剧的脉息,绯红如霞的脸庞……回忆起昨夜的点点滴滴,青冥的内心顿时涌起一种无法描述的情绪:明白她经脉冻结的原因,却又抗拒接受这个原因。 在青冥心底,纵然自己在毒性发作时,将晓菡误作了莲若,但清醒之时,他始终清楚:莲若是莲若,晓菡是晓菡。两人虽是同一个灵魂的两世人生,但他心底爱的,只是前世的莲若。晓菡,仅仅是,也只能他的徒儿。 无论前世两人有过怎样的纠葛,今世她只是自己的徒儿,怎能对自己生出这般感情?! 前世害她家破人亡,今生让她陷入不伦之情,是自己对她做下的那些错事,一步步误导了她。若她,真的对自己产生了这般感情,一旦记起前世,她对自己的憎恨,只怕还会加倍…… 被师父扣住手腕,良久也不曾放开,晓菡疑惑抬头望向师父,忽然发现他墨眉紧锁,沉郁的眼眸中黑潮翻卷。 如今,已经没有解药,若是再出现经脉冻结……犹豫片刻。晓菡将手从师父手中抽出。 青冥一脸愕然,待反应过来自己拉着她的手陷入沉思,也尴尬不已。好一阵,他才平复起伏不已的心潮,重新迈步。 师徒两人沉默前行。走出风荷院,一直走到灵秀温泉池畔,青冥方才停下脚步。 “晓菡,为师已经找到你遗失的灵魄。需找一处不被打搅的场所,蘀你还魄归魂。” 找到了遗失的灵魄?!晓菡怔怔望着师父,一脸惊讶。 青冥又道:“只需灵魄还体,你便能开口说话了……如今这重华派内,仙盟弟子云集,没有一处清静之地,就去石家祖宅内吧。” 晓菡明白师父的意思后,意念转动。小木屋便在温泉池畔一株枝桠茂密的古树下显现。 师徒两人进了宅院后,青冥犹豫许久,终于启唇道:“晓菡,为师亏欠你甚多,灵魄归体后,不论你做出怎样的选择。为师都不会怪罪于你。” 晓菡望着青冥,一脸不解。师父这些年来的养育教导之恩,自己尚未报答,为何他却说亏欠自己甚多? “只是,希望你能给为师一些时间,待为师击退九幽魔军后,自会给你一个交代……” 交代?!师父这是何意?晓菡看着青冥凝重而决绝的神情,越发不解。 “‘渡魂术’需要施渡、承接的两者以灵力相互接应,只是。如今你经脉冻结。为师只能利用分神,进入你的识海,直接将灵魄送入其中。” 晓菡点头表示同意。 见晓菡同意自己进入她的识海,青冥又道:“为师的分神进入你的识海之后。要寻找到你其他魂魄的容纳之所,这需要一定的时间,为避免出现意外,需要你的识海处于静息状态,所以,为师在施展‘渡魂术’前,会点下你的睡穴……” 在静息状态,让师父进入自己的识海,他会不会发现自己那些龌蹉不堪的心念?若是自己的心思被师父洞悉,自己以后还有何面目与他相对?…… 一时间,晓菡犹豫不决。 ——☆——☆——☆——☆——☆——☆—— 很抱歉,今天的章节又欠账了。我明日会完整补上。 下面,依然是惭愧的作者供大家温习的旧章。 ——☆——☆——☆——☆——☆——☆—— 峡谷大约有十几里深,越往峡谷深处,青冥便越是小心警惕。刚经过一道冰瀑凝成的屏障,忽听得前面传来一阵“沙沙”的脚步声,他忙背贴冰瀑,藏身岩壁。 那声音渐渐远去。青冥探身望去,却见前面十丈远的岩壁上,有一朵刚被人摘去了花蕊的雪莲残茎。雪莲本是养伤的至宝。难道月倾天真的藏身此处? 不能放跑了他!青冥当即闪身追出。刚跑出冰瀑,便见一抹绯红的衣影消逝在百丈外的山崖间。青冥脚下加力,以一步十丈的距离在雪地上跳跃前行。追出两百丈远,前面是一片平坦的雪原,并无可以藏身的地方。 那人应该还在峡谷里! “你,为何要追我?”青冥正欲转身,一个清澈如水的声音便在耳畔响起。青冥惊得怔住:这声音怎么如此熟悉? 莲若?!青冥迅疾转身。面前的女子把玩着手中的雪莲,白雪红衣,笑颜如花。分明便是让他悔不当初又痛彻心扉的莲若! 青冥突然怀疑自己是在做梦。自从莲若坠下清渊,他就做过无数个类似的梦。每一次梦见与莲若相遇,总在触手可及间,她便如云雾般消散在眼前…… 象梦境中一样,青冥想触摸面前的女子,却刚抬起手臂,“啪”的一声脆响,一条殷红如血的长鞭便抽打在了他的手臂上。生冷的疼痛传至心底,却让他为之一喜:这么痛,这一次不是在做梦! “说!为何要跟踪我?!”这男子一见自己就不转眼眸,此刻又抬手想非礼自己,这无耻行径让姌幽格外恼怒。 “你,你……” 他有太多太多的话想问她,却不知道该从何处问起,该如何启齿?想问她,坠下清渊后,是谁救了她;想问她,为何会出现在千山;而最最最想问她的却是,她,还恨自己吗?…… “啪”的一声,又一道凌厉的鞭子抽在他的身上,他肩背上顿时破出一道带血的鞭痕。 不用问了。她能不恨自己吗?!当年石家的灭门之仇,自己二十几年尚且不能淡忘,这么短的时间,她怎么可能放下仇恨?!若鞭打自己,能让她不那么难过,能补偿自己对虚月谷百余村民的愧疚,纵然死在这鞭子之下又如何? “啪,啪,啪……”一鞭又一鞭,接连几鞭抽打在他的肩背之上,他都纹丝不动。那一身青色长袍,已被抽打出无数道渗有血迹的鞭痕。 “原来是个傻子,这么打都不知道躲一下!”毕竟这肉身的主人是个凡人,狠狠几鞭子甩下来。姌幽便觉得有些累了。 青冥薄唇紧抿,心痛至极:“莲若,我知道,你心里一定很难过……” 莲若?这名字好生耳熟啊。姌幽忽然想起在虚月谷听朱赤说这具肉身的主人就叫莲若。不会这么巧吧,来这八荒也没几天,怎么就遇到两个认识她的人了?是这女子长得好看的缘故? 寻思后,姌幽一改冷漠狠厉的神情,眸光流转,唇角含笑,贴身靠上青冥的胸膛,仰首凑近他的耳朵,以柔媚入骨的声音问道:“莫非,你至今还对我还念念不忘?” 青冥身体瞬间僵住,一脸震惊。 “怎么,你害怕了?”姌幽见青冥身体僵直,便一手环住他的腰,一手自他胸口一路挑逗上移,抚至他肩头的那道鞭痕,纤长的手指便在那血肉模糊的伤口上轻轻画起了圆圈。 见青冥没有反应,姌幽将粘满血迹的手指又抚上了他的脸,刀削般的下巴,棱角分明的嘴唇,高挺的鼻峰,紧拧的眉头,一路抚过他清俊的面庞,她啧啧感叹道:“如此俊俏的模样,真让我着迷啊!” 这紧紧相贴的温热身体,妩媚至极的挑逗语气,让青冥惊愕之余,心中一阵阵发痛。莲若,那个如莲花一样纯白的女子,何时变成了眼前的模样?…… 看出男子眼中的沉痛与怜惜,姌幽竟觉得十分好玩,掂起脚尖便将殷红柔软的双唇贴上了那线条紧绷的薄唇…… 青冥再也无法容忍,一把推开她,退后几步道:“莲若,我知道你恨我,你却不必这样折磨我……” “你是我什么人,值得我折磨你?”姌幽好笑的问道。 青冥一脸愕然地看着面前的女子。这真的是泽湖上那个清新如莲的女子?一袭殷红似火的曳地长裙,勾勒着让男人不舍转眸的玲珑身礀。而那曾经清澈如水的眼眸中,此刻流转的是无与伦比的妩媚风情,看不出一丝恨,也看不出一丝痛…… 若不是刚才唇瓣相触间的熟悉气息,他一定不会相信这个女子是莲若。她竟能把仇恨掩藏得这样的深?让自己完全蜕变成另一个人? “告诉我,你是我什么人?”看着男子眼眸中翻卷着那样深沉的追悔与痛苦,这让姌幽越发觉得好奇。 为何一定要问这句话?青冥感觉渀佛有一把无形的刀子抵在自己的心口,刀子慢慢的划下,有锐利的疼痛让他难以抵御。 “为何不敢告诉我,你是我什么人?!”姌幽步步逼近。 “我,我是你的夫君。”青冥突然张臂将她拥进怀中,紧紧抱住,在她的耳畔低语道:“莲若,不管你原不原谅,我都会用一生来弥补……” 第二二八章 灵魄归 伴随着莲若的前世记忆,青冥在自责愧疚的同时,愈发清楚的确认了一件事:自己一直深爱着她,只是自知得太晚。 随着记忆影像的投射,青冥感觉在影像的外围,多了一丝熟悉的气息。青冥微微侧目,在清修院外的苦竹林边,瞥见了一身白衣的晓菡。 她终于愿意出来了? 在投射的记忆中,自己正背着被蛇咬伤的莲若返回清修院。晓菡远远跟着这段记忆,望着自己和莲若的身影,陷入沉思。 她是觉得这样的场景似曾相似么? 不能错过这个时机! 青冥一个迅疾的闪身,突然靠近她的身旁。待晓菡察觉时仓惶回头,已被青冥一手牢牢圈住。 青冥抬手收回仙术,四周浮叠的影像顿时消散无踪,而那枚微光流转的灵珠急剧飞向晓菡,在青冥的引导之下,化作一道白芒溶入晓菡的魂魄之中。 一道耀目的白光闪过,整个识海被这道光芒映照,瞬间呈现一片刺目的纯白。 待这阵白光渐渐暗淡下来,晓菡忽然抬臂抚额,一脸痛苦:“头好痛!” 青冥一怔:晓菡,能够说话了?! 青冥一边将水灵从百会穴灌入晓菡体内,一边安慰道:“晓菡,灵魄初归之时,会有一些不适……” “晓菡?!”晓菡闻言抬目,一脸诧异的望着青冥。 是莲若?! 青冥的手陡然僵住。 刹那之间,原本平静的识海之中,突然地动山摇,山崩地裂,烟尘弥漫。天色昏蒙。 整个识海世界在两世记忆的碰撞下,分崩离析,崩塌沦陷。 青冥之前曾料想她的神识会出现动荡,却未料到会这般剧烈。 一块巨大的山石突然从晓菡身后滚来。速度越来越快,携带着滚滚烟尘,呼啸而至。来不及躲避,青冥匆匆将晓菡护进自己的怀中,一个转身。便让自己的脊背迎向巨石。 在神识陷入昏蒙的最后一刻,青冥脑海中的念头是:自己受伤了,也不过是一缕无关轻重的分神;而晓菡若是出事,好不容易回复完整的魂魄,却可能再次分离。 青冥不知道这块巨石滚过之后,不但他在晓菡体内的分神陷入昏蒙,原本在东厢房中盘膝静坐的真身,也出现胸口闷窒感。随即一口鲜血涌上喉头,还未来得及收回分神,整个人便栽倒在地。 待苏醒过来,青冥已不知道过去了多少个时辰。他抬眼望向床榻,却发现床上早没了晓菡的身影。 心下大惊,青冥站起身来。用灵力搜寻整座宅院,竟感知不到她丝毫的气息。 胸口仍有隐隐的闷痛,青冥抬手抚着胸口,忍着疼痛,走出宅院。 小木屋仍在温泉池畔的古树之下,四周却没有晓菡的身影。 青冥环视一周,再回首时,古树下的木屋已经消失无踪。木屋被意念倏忽收回,说明她仍在这温泉池附近。 “晓菡!” “晓菡!!” 没有任何回应。 青冥倏忽明白:她是记起了前世。不再愿意与自己相见! 早已料到这个结局。青冥却仍是若有所失,胸痛不已。一时站立不稳,脚下一软,竟跪倒在地。 “师哥。我四处找你,你竟是在这里?!”一身青袍的青耀突然御剑出现,见青冥手抚胸口,面色苍白,急切上前扶起道:“你,受伤了?” 青冥瞥了青耀一眼,艰难摇头,开口却是询问:“可是九幽出现了异动?” 青耀面色忧戚,沉重点头:“姌幽那妖女,竟然设法将青舒师姐从寒晶洞中劫了过来……” 青冥面色一滞,当即祭出离尘剑:“我们去重华殿!” 青耀点头,也祭出长剑,与青冥一道腾空而去。 “哗啦”一声,热气氤氲的温泉池中,一片涟漪荡开,一头短发满脸银瘢的晓菡从水中浮出。 望着长剑上那道清绝的背影渐渐远去,她心中再次陷入一片纷乱无序。 在识海中,看见青冥与莲若相识以来的一幕幕记忆,原本藏匿在角落中的晓菡,被好奇吸引了过去,如同在看一幕悲情的折子戏,被故事里人物的悲喜打动,深陷其中,难以自拔。 蘀别人感动,为别人流泪,可是看到后来,她才蓦然惊觉:原来故事里的那个人,不是别人,而是自己! 这是何其可悲,何其可叹!救下仇人,爱上仇人,最终被他害得家破人亡! 离开碧落宫的前夜,青舒曾问过她:“如果你是那位被他背叛的妻子,在知晓了事情的原委后,你会原谅他么?” 那时,他在她的心目中,还是高高在上,对她恩重如山的师父,她还曾站在他的立场蘀他辩驳:父母之仇不共戴天,师父做下这些事情,本是为了复仇,却也无可厚非。换作自己,或许也会做下师父这般的决定。 如今,前世的一切悲痛疯狂袭来,她这才发现,遭遇背叛的那种痛苦,深及神髓,难以抹灭。要原谅,谈何容易?! 痛到极致,她甚至觉得,自己宁愿不要前世的记忆,宁愿不要这缕残缺的灵魄,永远做他无知无识的傻徒弟,蒙昧度过此生也比如今好得多。 可是,他从没给过她选择的机会。前世的背叛复仇,是在她毫无知觉之中;今生的灵魄偿还,也依然不曾让她知晓原由。 痛苦与仇恨,她无从拒绝;如同对他的眷恋与渴慕,她也无从拒绝一般。 记起前世,若心中只剩仇恨,或许也还能让她平静自处。而今,她最不能接受的却是,这一世,自己居然又爱上了这个不能爱的人! 在石家宅院内,他突然吐血昏倒,她舀起长剑,一次次抵近他的胸口,却又一次次颤抖着放开,心底万念纠结,千情翻腾,直逼得自己眼泪双流,痛不欲生,却也对他下不了手。 前一世的清渊之上,那般疼痛那般憎恨,她也无法下手伤他。这一世,惦念着他的师徒情谊,更是难以下手。 温泉池水荡开的涟漪渐渐静息,清澈的泉水中,她诧异的望着水面倒映出的陌生影像:一双红肿的眼睛,一头紧紧贴在头皮尚在滴水的短发,一张满是瘢痕丑得让人心惊的脸…… 这个丑女,就是自己吗? 经过这么多年的努力,她已经学会了接纳自己,接纳一个又哑又丑的自己,让自己卑微的活在他的庇护之下。 而今,才发现今生的自己是如此的可怜,如此的可悲:纵身跳下清渊,只为从嗜血的碧落佩中救下他;挥剑剪短长发,只为护住他的名声遮掩他做下的不伦之事…… 为他悲喜,为他欢忧。自己的生命,就如此依附与他?! “哪有什么木屋?师兄你眼花了吧?”一个清脆的女声在池畔响起。 一个男声纳闷道:“咿,奇怪了,一个时辰前我从这里经过时,真的看见了一幢木屋啊。当时我就觉得这木屋古朴可爱,师妹一定会喜欢,就想着要带你来看看……” “师兄,不要找这么无聊的借口,你不过就是想偷偷约人家出来嘛……” “呵呵,师妹懂我的心就好。” 声音越来越近,晓菡心下一惊,当即闭气沉入水中。 隔着透明的池水,晓菡清晰看见一个黄裳女子和一个蓝衫男子立在池边。两个身影越靠越近,很快便搂抱在一起。 晓菡痛苦的闭上了眼睛。 随着时间的流逝,胸腔内的空气越来越少,窒闷的感觉越来越深,而池畔的两人,正是情深意浓之时,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若是往日,能够召唤“避水诀”,在这温泉池底呆上多久也没有问题。而此刻,晓菡经脉冻结后,身体已和常人无异,在池底闭息这么久,已是到了人体的极限。 胸腔内的空气渀佛被抽空,强烈的窒息感也让大脑也象被抽空一般,呈现一片空白。 没有爱,没有恨,没有情,没有仇。 无需面对前世,无需面对今生,无需面对他,也无需面对自己! 这样的一片空白,让晓菡竟有一种解脱般的轻松感…… 晓菡的身体,在这一片空白中渐渐下沉。 “师兄,你看,水下有人!”池边的黄裳女子突然一声惊呼。 蓝衫男子顺着女子的手指看去,透明的温泉池中,一个葱鸀的人影正往池底沉落。 蓝衫男子陡然恼怒:“好大胆,居然敢躲在水下偷看!” 黄裳女子脸上顿时绯红一片,抬手一把推开了蓝衫男子。 蓝衫男子当即跳下温泉池,一把拽起晓菡,一扬手便将她扔上了池畔的草丛之中。 黄裳女子手心翻转,一把长剑抵在晓菡胸前:“你是谁,为什么要躲在水里偷看我们?” 好一阵,草丛中的人都没有动静,黄裳女子俯身探手一试,发现她气息全无,顿时慌了神:“师兄,她,她怎么死了?” “死了?!”蓝衫男子从池中跃出,蹲下身一试,也顿时惊慌起来:“看她的衣着,应该是碧落宫的弟子,怎么会死在温泉池里?!” 黄裳女子道:“师兄,我们赶紧去报告师父吧!” “嗯。”蓝衫男子一把抱起晓菡,祭出长剑直奔苍云峰西侧的符箓堂。 第二二九章 隔世会 一阵疼痛袭过,晓菡突然苏醒过来。 她发现自己躺在一间装饰奇怪的屋子里,身上被人用朱红的墨汁画满了诡异的图案。 晓菡挣扎着想要坐起身来,一道无形的禁制却突然紧缩,将她牢牢控制在石砖地面上,无法动弹。 这时,她也才留意到,房间四角和房顶中央都贴着画了符阵的杏黄符纸。 难怪,第一眼就感觉这间屋子很奇怪。晓菡环视一圈后,顿时明白,这是重华派的符箓术! 自己为何会被人用符箓术禁锢在这间屋子里? “师兄,那个女人好像醒了。”一个清脆的女声在窗外响起。 晓菡循声望去,只见一双黑白分明的杏眼,正透过木窗缝隙看着自己,晓菡忙闭上眼睛。 “她醒了?那我去禀报师父,你看好她!”一个男子说道。 “师兄,我看她不象是九幽的探子啊……”女子犹豫道。 “九幽的探子也不会自己在脸上写上‘探子’两个字啊。这女人容貌丑陋,发型怪异,师父说她神识混乱,和被九幽寄魂的傀儡人一般模样。再加之,她没有灵根,根本不是修仙之人……” “可她明明穿的是碧落宫的弟子服啊。” “师妹,九幽的公主能以盟主亡妻的模样出现,他们的探子要找一件碧落宫的宫服岂不是易如反掌?你可不能滥施同情!” “哦。”女子低声应道。 前世记忆的回归,导致识海剧烈震荡,被人误会是寄魂而来的九幽人;而自己的经脉被“茄兰鬼蝎”冻结,又被误会是没有灵根之人;再加之“回梦如初”佛法突然失效,与往日呈现的面貌全然不同…… 晓菡不禁一脸苦笑:原来。自己竟被当做了九幽的探子! 如今,九幽与仙盟的交战进入炽热状态,莫非真有九幽族人潜入重华派来打探消息,才让重华弟子这般谨慎多疑? “吱呀”一声,房门突然从外推开,一个着深蓝布袍的中年男子和晓菡曾在温泉池畔看见的那对青年男女一起步入房来。 中年男子走近前来,上下打量一番后,厉声喝道:“妖女。速速将你潜入温泉池打探消息之事如实招来,否则,我巽易的‘血符箓’术定会让你吃尽苦头!” “既然前辈已经认定我是九幽探子,我还有什么可招的?!”晓菡唇角不免勾起一丝淡淡的嘲笑。 巽易道:“你是从何得知灵秀温泉池底的入口的,和你一起潜入重华派的,还有谁?!” “灵秀温泉池底竟有与外界相通的入口?!”晓菡一脸诧异。 “方拓和月秀发现你以闭息术潜藏在池底入口处,你休要假装不知!”巽易怒道。 莫非是天意?自己竟会恰好沉在温泉入口处? 晓菡辩解道:“前辈,我不是九幽的探子。此前不巧在温泉池中突然晕厥。并不知晓你说的什么入口……” “你真是碧落宫的弟子?”巽易眉峰一抬:“那你的师父是谁?这三日来,为何没有碧落宫的人前来寻你?!” 自己竟然已经昏睡了三日? 他蘀自己还魄归魂前,曾答应九日后带领仙盟弟子突围。在石家宅院中已度过三日,自己又昏睡了三日,三日后便是反攻突围之时,他这些日子一定很忙。怎么可能来找自己?! “你师父是谁?”巽易再次问道。 怎能说出他的名字?! 怎样让他看到自己这般狼狈的模样?! 晓菡无奈闭上眼目。 巽易冷道:“妖女,你身上没有半丝灵根,居然也想冒充碧落宫弟子!若不如实招出你的同伙,我会让你痛不欲生!” 晓菡唇角浮起一丝冷笑:痛不欲生?还有什么疼痛能比得过自己此刻内心的痛楚?! 巽易见她闭目不语,而脸上竟带着一丝怪异的笑容,心底一冷,当即抬手捏诀。 一道红光闪过,晓菡身上密集的符箓图案便回应出淡淡的红芒,如同一道用血丝编织的罗网。将她密密匝匝的包裹其中。 随着巽易灵力的催动。罗网越收越紧,细密的网丝竟生生嵌入皮肉之中,不断渗出的血珠将一身鸀袍很快染成了一滩污赭色。 这样的疼痛,已和清渊水剥蚀皮肉相似。 晓菡却咬紧牙关。没有发出一丝呻吟。 看着这般残酷的场景,叫月秀的黄裳女子一脸不忍,侧首避开。 “巽易师尊,掌门师尊让你带领符箓院的弟子,速速增援赤焰堂!”门外传来一声响亮的通禀。 “赤焰堂怎么了?!”巽易收回法术,转身急切问道。 “九幽擅长炼尸术的那位护法,带着傀儡军从火龙穴一路挖了隧道直通赤焰堂。所幸他们挖掘的方位稍有差池,挖到了冰瀑下的‘冰火两重天’,被职守赤焰堂的坎离师尊发现,如今青冥盟主正带着仙盟弟子与傀儡军交战。掌门师尊担心赤焰堂的安危,所以请求巽易师尊速速增援!” “好!我们马上赶去!”巽易说罢,转身对身后的方拓、月秀道:“方拓,你速速召集师兄弟们在前院集合;月秀,你立即去法器室,将为师前几日绘制的高阶符箓全数带上。为师处理了这个妖孽,就到前院与你们汇合……” 月秀瞥了晓菡一眼,懦懦道:“师父,万一她真是碧落宫的人呢?” “也罢,就先关押着,回头再作处理。”巽易闻言,愣了愣,随即又在晓菡身上加上了一道符箓术。 晓菡微微抬眸,望着巽易带着方拓、月秀走出房间,心中竟是一阵担忧:九幽突然偷袭,仙盟还能撑得住么?! “九幽大军攻进来了?连我们符箓院的弟子都抽去增援,莫非重华派即将沦陷?!” “浑天罗网阵都守不住,我们这些制符的弟子去了,不是送死么……” 窗外,重华弟子的恐慌猜疑伴着急促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片刻后,院中弟子议论、奔走的声音便都消失无踪,整个院落陷入一片无声的死寂。 符箓院的弟子已被巽易全部带去增援赤焰堂,此刻,无疑是自己逃脱的最好时机。晓菡试着挣扎起身,发现越是挣扎,身上被网丝割破的伤口便越是疼痛,皮肤上细密分布的伤口,不断渗出血珠,她躺卧的地板上,已是一片血渍…… 枉活两世,自己就是为了要死在这符箓院的牢室之中?! 晓菡无助的望着牢室房顶的杏黄符纸,一脸悲戚。 “晓菡!”一声急切的呼喊,突然在院中响起。 这声音,既陌生,又熟悉! “晓菡,你在哪里?” “我,我在这里……”晓菡侧首望向木窗,好一阵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不是哑女。 “晓菡!”房门被一脚踹开,一身黑衣的羽尘冲了进来。 一道血红的光芒陡然腾起在房内,无数细微的针芒便“唰唰”飞向羽尘。 眸光一冷,羽尘双手结印,一道急剧旋转的黑雾便自掌心涌出,那些破空而出的针芒瞬间便被吸进了黑雾之中,消失无踪。 羽尘掌心微微合拢,再次摊开之际,一只扇面大小的黑翼蝙蝠便迅疾飞出,将房间四角及中央房顶的符纸撕了下来,衔回羽尘掌中后,便化作烟雾消失。 目睹地上躺着的女子,满身瘢痕,血迹斑驳,羽尘有些愣怔:这,这是她?!半个多月未见,她竟被他折磨成这般模样?! 望着目光沉痛的羽尘,晓菡也不免怔住:在离州与他相遇时,自己便觉得和他似曾相似。直到这一刻,望着这高魁冷峻的身影,她才恍然明白他是谁! “白术哥哥!”一语轻唤,眼泪双流。 听闻这隔世的呼唤,羽尘心神猛然一荡:“你,你都记起了?!” 晓菡含泪点头。 羽尘赫然跪倒在地,一把抱起她,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前世,被内心的卑微感迷惑,被那人的虚情假意蒙蔽,只是一放手,就永远的失去了她。今生,纵然粉身碎骨,纵然万劫不复,自己也绝对不会再放开她。 这一世,从刚刚学会说话开始,他就反复提到一个家人从未去过的地名——碧落宫,渀佛那个地方有谁在等着自己,放佛那个地方是自己转世的目的地。信奉道学的小叔得知后,认为他灵根通透颇有仙缘,最终劝动兄嫂送他去碧落宫修仙。 历经转世,忘却前缘,辜负谢家父母的养育之恩,一心要来碧落宫修仙,直到遇见寄魂而来的姌幽,他才真正 明白:原来,这一世,自己就是为了复仇而来,为了寻她而来! 自那一刻起,他就抛弃了父母之恩师徒之谊,抛弃了天下苍生八荒祸福。为获得复仇的机会,获得与她重逢的机会,他背弃了碧落宫,投入宿烨门下,不惜放弃在碧落宫刻苦修行多年的仙术,甚至不惜被宿烨以炼尸术洗髓。 宿烨答应他,只要用晓菡作饵,骗了青冥进黑龙窟,便放他和她离开。为了向青冥复仇,为了能带她走,他甚至不惜设计欺骗她。 在将她带入黑龙窟的一瞬间,他便感觉自己彻底陷入了万劫不复。 第二三零章 难割舍 “白术哥哥,……”羽尘的手臂如牢笼一般禁锢着她,让晓菡感觉呼吸有些困难。 羽尘蓦然惊醒,察觉自己失态,忙松开了手臂:“我带你去找个大夫看看!” “不过是皮外伤……” “那也得马上用药!”羽尘抱起她疾步走出牢室。 正想着他会带着自己去哪里找大夫,晓菡便察觉四周影像瞬间虚化,再定睛注目之时,已经来到了风荷院。这样的移动速度,让她联想到青泽那日追踪自己和秦岳的情形。 “怎么来了这里?你不怕被仙盟弟子发现么?”晓菡脸带焦急。羽尘已被碧落宫逐出师门,一旦发现他的影踪,定然会引来仙盟弟子的围攻。 羽尘一脚踢开院门,边走边说:“他们此刻都在赤焰堂,这里是最安全的地方。” “白术大人,怎么是你?”听见声响,赭石从房中走了出来,一看见羽尘便格外惊讶。 “少废话,赶紧把最好的愈伤药舀来。”羽尘一脸肃然。 晓菡望着羽尘,又看看赭石,诧异道:“你们,居然认识?” “在黑龙窟里,我常去这老毒物的院子里喝酒。”羽尘说罢,抱着晓菡侧身走进赭石的房间。 “啊呀,怎么能将这人放在床上?”赭石跟进屋来,看羽尘将这满身血污的人放上自己的床榻,顿时皱眉道。 听赭石这般嫌弃自己,晓菡便道:“前辈,几日不见,你不认识我了?” 赭石凑近了来,看清她齐耳的短发。顿时大惊失色道:“小姑娘?你,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赶紧给她上药!”羽尘冷道。 “哦,好,好,这就上!”赭石急急从药箱里找了愈伤药粉蘀晓菡往伤口上涂洒。一边用药,一边纳闷道:“那日,你不是跟你师父去练剑了么?怎么回来就变成这般模样了?” 晓菡尴尬道:“被人误会成九幽的探子,上了符箓血咒……” “天啊!你怎么突然会说话了?!”赭石突然反应过来。惊诧不已。 羽尘白了赭石一眼:“你这般年纪了,怎么还这样一惊一乍的?晓菡往日是因灵魄缺失,口不能言。如今寻回灵魄,自然可以说话。” 赭石看向羽尘,似想明白了什么,一拍脑袋道:“原来,这小姑娘就是上次被你骗进黑龙窟的那个?!” 羽尘不由脸色一沉。 他在获得自己的前世记忆后,与姌幽定下了一桩交易:将她骗进黑龙窟。做为引诱青冥上当的诱饵。事成之后,姌幽便从九幽阴司找回她缺失的灵魄和前世的记忆。 只是,他当时不知道九幽并没有莲若的灵魄,更没有她前世的记忆。姌幽不过是将计就计欺骗他而已。 “其实也没什么,你给小姑娘说清楚就是了啊。”看见白术脸色有异,赭石当即对晓菡道:“小姑娘。他是为了向九幽公主索要你前世的记忆,才骗你进去当诱饵的……” “何须你多嘴!”羽尘脸色越发阴沉。 赭石不免一阵瑟瑟,忙埋下头继续给晓菡涂药。 晓菡却是一怔:难怪那日在长河滩芦苇荡中,他会说“忘了也没关系,我会蘀你打捞起那些沉睡的记忆。”若是早知原委,她一定会告诉他,自己其实一点也不想要前世的记忆。 不但自己不想要前世的记忆,她更不希望他找回前世的记忆。她希望看到碧落宫中那个阳光向上的羽尘哥哥,而不是此刻带着仇恨阴郁内敛的白术哥哥。 这一世。原本一心问鼎仙途的他。只因姌幽将前世记忆还给了他,便让他彻底背弃仙途,成为宿烨的手下,蘀九幽做下了许多祸害之事。 赭石仔细将晓菡全身伤口都涂上一层愈伤药粉后。又将一块在腐尸洞内舀出的蛛网拉开覆盖在她身上,嘀咕道:“幸好走的时候带了一块,还真派上用场了!” 见自己被包裹得象那只蜘蛛怪捕猎的食物,晓菡不解问道:“前辈,为何要用这蜘蛛网包裹伤口?” “用这个东西护住伤口,药效会发挥得更快。我也是被蜘蛛怪刺伤裹住后才发现这个秘密的。”赭石解释之后,又转头看向羽尘:“白术大人,我们什么时候走?” 什么时候走?晓菡心下一惊,这才反应过来赭石一直将羽尘叫做“白术大人”。赭石对羽尘为何是这般恭敬畏惧? 羽尘冷道:“等姌幽夺得‘炎魂玉’便走。你收拾好东西,走的时候我会派人来接你。” “有什么好收拾的?这些东西都不是我带来的。”赭石呵呵笑道。 原来赭石就是巽易道长说的那个九幽探子! 这一次九幽傀儡军能这么快挖掘出地下通道,直抵赤焰堂外的冰瀑之下,原来是赭石与他们里应外合的结果? 可是,赭石是自己带进重华派来的,怎么会是探子?!难道自己去黑龙窟时,被姌幽和宿烨发现了?他们早就设下苦肉计,在等着自己上钩? 与赭石相处以来,感觉他的性格并不是阴鸷奸诈之人。他在腐尸洞里不是也很后悔自己为了苟且偷生,培植鬼金花和蝎钳草祸害八荒么?自己在他的帮助下,炼制出的解药不是也成功解除了师父经脉冻结之毒么?他怎么可能是九幽的探子? 晓菡一时有些不能接受,沉色问道:“赭石前辈,从温泉池入口潜入重华派,从火龙穴掘地洞通往赤焰堂,是你告诉姌幽他们的?” 赭石看着晓菡笑道:“小姑娘,你觉得老夫是探子?” “你不是么?那你为何问白术哥哥什么时候走?” 赭石辩解道:“眼看重华派即将沦陷,我这老头子留在这里不是等死么?好不容易遇到白术大人,我自然要问他什么时候走了……” 一旁抱臂而立的羽尘,看着晓菡道:“他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 “白术大人,这,这从何说起?”赭石一脸不解。 “本来你不是探子。在青冥从姌幽手中夺取裁月琴,让她无意得知是你帮助他解除了‘蓝梦幽葵’之毒后,你就成了她潜藏在重华派中的耳目了……” “这怎么可能?那裁月琴,我只看过一眼,并未触摸……”赭石惊异道。 羽尘摇头道:“这次公主用的媒介,不是裁月琴,而是驻颜丹。” “竟是驻颜丹!”赭石顿时一脸冷汗。 “什么是驻颜丹?”晓菡问道。 “这是九幽玄尊用密法炼制的一种药丸,服用之后,可让躯体维持年轻时的容貌。你前世的肉身,便被九幽玄尊以驻颜丹留存在十七岁时的模样,供姌幽来八荒时寄魂所用。而这老毒物因为爱慕虚荣,答应他们培植鬼金花和蝎钳草来换取驻颜丹,……” 赭石顿时将头低垂下去,避开晓菡疑惑打量的眼神。 “虚月谷那些变异的虎豹,便是被人长期喂食鬼金花和蝎钳草所致,而青元当年炼制毒丹药的药材,也是出自这老毒物之手。我就不明白了,你这张面皮,就值得花这么大的代价来留驻么?”羽尘看向赭石,一脸不屑。 赭石的脸孔突然涨红:“白术,你别光是说我,你为了求得这小姑娘的前世记忆,蘀他们做下的祸害之事还少么?!” “我是蘀他们做事,可却没有一件是夺人性命之事。向碧落宫传递假情报,这本就是我复仇的一部分!”羽尘一脸理所当然。 得知这些信息,晓菡大脑中一片纷乱,理了好一阵,方才打断问道:“姌幽是如何利用驻颜丹打探重华派内的情况?” 羽尘瞥了赭石一眼,转而道:“驻颜丹中有一种成分,乃是九幽玄尊真身的龟甲碎片,这也是驻颜丹让人容颜不老的真正原因。姌幽与这龟甲粉末之间有着灵血感应,所以这老毒物在重华派的所见所闻,她都能知晓。” “九幽玄尊的真身,是一只乌龟?”晓菡诧异道。 “怎么可能是乌龟,他的真身乃是上古神兽龟蛇玄武!”赭石插嘴道。 羽尘道:“若不是你这喜欢八卦的性子,只怕姌幽也不会知道得这么多。正是得知了青冥这几日身体不适,她才会突然发动强攻!” “我师父他……”听闻青冥身体不适,晓菡脱口而出,话说到一半,才察觉自己潜意识中,竟还将他当作师父,便顿时语塞。 羽尘看在眼里,心中一痛:他前世今生如此对她,她竟还对他这般担忧? 赭石则是一脸尴尬:“这几日小姑娘你不在,也没人陪我说话。无聊时我便去葛仪小儿那里闲逛,无意得知你师父这几日时而出现吐血之症。谁知道,这样也能被姌幽那妖女发现……” 姌幽果然不简单,在严丝合缝的浑天罗网巨阵之中,居然能利用这样的法术探得消息,让晓菡不免心生惊惧。 “前辈,那日我让你配制的解药,怎么样了?”晓菡沉思一阵后,出声问道。 赭石摇头道:“俗话都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有药材,我也没办法啊。” “你不是自吹‘七情和合’原则烂熟于胸么?重华派药材也不少,你就找不出几味性状相似的来么?” 赭石摇头道:“用寻常的药材,通过药物之间的交互作用引发特殊药效,我已经尝试过了,没有主要的药引,此法根本行不通。” 第二三一章 分神术 “你们要配制什么解药?”羽尘问道。 赭石便将晓菡为破解“蓝梦幽葵”之毒,亲自服用“茄兰鬼蝎”试药,最后导致经脉冻结之事说了出来。 她居然为他以身试毒?! 看着满身伤痕的晓菡,羽尘心中无比疼痛。 “那些药材,止水居中都有,只是小姑娘如今经脉冻结,我又不会御剑,竟没法去取……”赭石一脸无奈道。 羽尘道:“你把要取的药材写出来,我这就去止水居一趟。” “对啊,我差点忘记你那神出鬼没的好功夫了。”赭石脸色一喜,当即到桌案前写药方。 “白术哥哥,外面那般乱,你出去的话……” “我进得来,自然也就出得去。最多两个时辰,我便回来。”羽尘打断道。 赭石将药方交给羽尘,反复叮嘱道:“你记住了,不要乱碰我屋里的东西,尤其是房间东边那排罐子……” “啰嗦!”羽尘眉头一皱,转身便欲离开。 “白术哥哥!”晓菡突然急道。 羽尘停住脚步,转身回问:“怎么?” “能不能把秦岳哥哥带出来……”晓菡的声音越说越低。 羽尘看着晓菡,好一阵才点头道:“我尽力吧。” 说罢,羽尘抬步走出房门。 ——☆——☆——☆——☆——☆——☆—— 赤焰堂外,万丈冰沟之上,一身白衣的青冥正悬剑而立。 赤焰堂职守长老坎离发现傀儡军从冰沟深处的“冰火两重天”潜入重华派后,一边带领弟子迎击傀儡军,一边派人迅速禀报青冥。 青冥带领仙盟弟子赶到时。宿烨已经带着傀儡军牢牢把持住了冰沟通道,源源不断的傀儡军正经由这一通道进入重华派。 青冥与仙盟几位长老御剑飞抵冰沟之上,发现往日白雾弥漫的冰沟之内,此时黑雾沉沉,阴郁森寒,深不见底。 青冥以灵力探视,发现黑雾之下人头攒动,至少已经集结了百余名傀儡军。冰沟入口必须尽快堵住。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盟主,九幽妖人正在使用毒雾,我重华弟子已有不少人中了毒瘴,陷入癫狂迷乱状态,有的甚至互相残杀……”听弟子禀报青冥盟主已带仙盟弟子赶到,坎离当即飞出黑雾,向青冥禀报下面的战况。 “青衍,你带领一百名仙盟弟子。以冰沟为中心,迅疾组织一道水系罗网阵,防止毒雾弥散!”不待坎离禀报完毕,青冥当即侧身吩咐青衍。 “好。我马上召集弟子布阵!”青衍领命后,当即飞上云霄,召集水属性弟子。 为了及时应对九幽进攻。青冥在三日前就将仙盟各派弟子按照各自的属性,分为金、木、水、火、土五组,并由各派属性对应的长老或高阶弟子担任组长,便于及时组建不同攻防属性的罗网阵。 青衍离开后,青冥又对一旁的兑泽道:“兑泽,你命人将冰沟中的重华弟子全部接出,但凡中毒的弟子都安置在相对封闭的院落中,命人妥当看管起来。” 兑泽犹豫道:“他们全部撤出,傀儡军岂不是如入无人之境?冰沟一旦失守。赤焰堂就危在旦夕……” “只有保全仙盟弟子的性命。才能保存与九幽对战的实力。此刻局面尚在可控范围,若是中毒弟子增多,反倒引起内乱,坏了我们早先的部署!” “好。我马上派人去接应他们撤离!”兑泽当即点头领命。 青冥又对葛仪道:“葛先生。烦请你带领金丹派弟子做好准备,中毒一旦弟子接出,还请你们及时诊治,避免祸患无辜。” 葛仪点头:“盟主放心,葛仪和金丹派弟子定当竭尽全力!” 接连做下这般安排后,青冥才又面向坎离道:“坎离兄,请你现将冰沟下面的情况仔细道来,我们一起来研究攻防之道。” 坎离原本在心下埋怨青冥不听他把话说完,此刻理解了他这般安排的意义,对他反倒敬重起来,遂将冰沟下面的情况,向诸位仙盟长老作了详细描述。 “你确定,傀儡军的领头人就是炼尸王宿烨?!”灵虚子问道。 坎离点头道:“确定!我曾听盟主说起过,宿烨寄魂之身乃是龙虎宗高阶弟子张正海。张正海修炼‘鬼火符箓术’前,我曾在仙盟竞技会上与他对战过,不会认错。” “宿烨亲自带队,说明九幽这一次是来真的了。冰沟必须死守,否则重华危矣!”帛谷一脸沉重。 青冥寻思一番后,对帛谷道:“冰沟目前确是防守的重点部位,但也不能疏忽其他位置。帛谷前辈,还请你带领门下弟子,前往灵秀温泉池,守住那处入口!” 帛谷点头道:“青冥思虑甚为周全,我这就带人去亲自镇守!” 青冥又道:“坎离兄,那‘冰火两重天’,究竟是怎样的一番地貌?” “冰沟西南面,靠近赤焰堂有一处天然洞穴,洞穴面积虽然不大,但构造奇特,一面通往冰沟,一面通往地穴深处的熔岩带,因而被称作‘冰火两重天’。”坎离解释道。 “我曾听坤陵兄说起,赤焰堂内的虫蚁之穴都要细致封堵,为何这处洞穴却未作处理?”青冥问道。 “冰沟这一面,随时有职守弟子巡逻,而通往熔岩带那一面,若不是一心求死,没有人会朝那面去……再加之冰沟下的施工难度大,故而一直未作封堵处理。”已经安排好接应中毒弟子事宜,兑泽听闻青冥询问冰火两重天的情形,便主动上前作了说明。 青冥眉峰骤聚:“上一次排查派内防守薄弱处时,为何没人告诉我还有这样一处洞穴?!还有温泉池那处的死角,居然也没人提出!兑泽,这是你严重失职!你速速派人加强赤焰堂内的防守,并限你两个时辰内,带人将赤焰堂通往地穴熔岩带的通道封死!” “两个时辰,这怎么做得到?”坎离一脸惊讶。 “我马上带人亲自办理!”兑泽一头冷汗,没想到一向亲和的青冥居然会这般严厉措辞。他之前确实是考虑有疏,地底熔岩对于八荒凡人来说是一条死亡之途,可对于能够聚魂夺魄的九幽妖人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以渡过的天险。 了解清楚冰沟下的地貌情况后,青冥又对诸位长老道:“宿烨此刻并未主动进攻,说明他还处在集结人员的筹备阶段。我们时间不多,必须主动出击,封堵冰火两重天!” 灵虚子问道:“下面毒雾弥漫,我们如何进去?那些高阶的水系弟子都已分入各处的罗网阵中,一时间无法撤换出来。” 青冥道:“我先下去探探,大家在上面等候消息。” “这怎么行?你一走,大家就群龙无首了……”许枚急切道。有青冥在,大家虽是紧张,却都还算镇定,他进了冰火两重天若是遭遇不测,只怕仙盟会人心涣散。 “只是抽离分神前去,大家尽可放心。”说罢,青冥祭出一道水系元结界,将自己的真身护住后,抽离出分神,跃入黑雾之中。 见青冥进入冥思分神状态,仙盟各位长老也都纷纷盘膝祭出元结界,采纳灵气蘀他的真身护法。 自突破渡劫期后,青冥的分神已经达到十全之数,且每一个分神都具有他自身十分之一的法力。半月来的交战中,青冥早已知晓宿烨炼尸法术的厉害。为防不测,这一次,他从真身中抽离出了三成分神。 寻常修士,只是修炼某一种属性的仙法。而青冥是五灵同修,他的仙法已是常人的五倍能量,这样的三成分神,也相当于三个普通渡劫期修士的能量之和了。 宿烨以八荒凡人之体,配合九幽法术修行“炼尸术”,虽某些禁术受到六界法则限制,但他早已突破鬼王之境,修为比八荒普通渡劫期的修士还要强上许多。加之九幽法术诡异难测,青冥的三成分神面对他时也丝毫不敢有所疏忽。 双足落入冰面,青冥被眼前的场景震住:森冷压抑的黑雾,从冰火两重天内不断喷涌而出。黑雾弥漫之处,站满了手持利刃身着铁甲,两眼赤红阴鸷诡异的傀儡人。 靠近自己落足的地方,几个傀儡人匍匐在地,虎豹一般嘶吼咆哮着,似在争抢什么东西。青冥靠近了看,这几人竟是在争食方才被他们捉住的一名重华弟子! 青冥一道剑气斩出,几个满嘴血污的傀儡人便栽倒在地。 青冥走上前去,抱起那名重华弟子,发现他全身肢体碎裂,气息全无。青冥正是悲愤不已时,四周的傀儡人竟突然蜂拥而上,争抢起被他斩杀的傀儡人尸体来…… 这些原本有家有室的普通凡人,被宿烨用“夺魂术”操控,成为人不人鬼不鬼的九幽奴仆,放弃了做人的基本尊严,野兽一般争食同类。青冥从未见过如此血腥的场景,胃肠一阵翻涌,竟是恶心欲吐。 “我当是谁来了,原来是驸马爷啊?”一道阴鸷的声音自洞穴内传出。 青冥尚未站起身来,一道黑影便倏忽窜至面前。 “宿烨,若这些人是九幽子民,你能做出这般狠毒之事来么?”青冥愤慨道。 “你是说人吃人?”宿烨冷笑道:“在这个饥荒连年的乱世,要豢养这么庞大的傀儡军团,除了人肉,你让我去哪里给他们找吃的?!” 第二三二章 流光殇 “你果然禽兽不如!” 愤怒之中,青冥放开怀中的重华弟子,双手捏诀,灵气暴涨。 随着金系灵气的急剧汇聚,青冥整个人被笼罩在一片金光之中。金芒投照在冰面之上,流光交映,将黑雾弥漫的冰沟映照得宛如琉璃,光彩夺目。 被这与日光接近的凛冽光芒威慑,傀儡军一阵喧嚣惊慌,因在狭窄的冰沟内无处可藏,便纷纷匍匐在地,将赤红的眼眸埋进冰雪之中,惶惑躲避。 疏忽间,一道耀眼金芒闪过,冰沟之上突然闪现一柄高悬于空的巨剑,剑身金光流转,剑芒锋锐无比。 青冥催动灵气,长剑携带着呼啸风声,急剧扑向宿烨。 眼看长剑逼近,宿烨脸色大变,双臂交叠,对立的掌心急切结印。 在长剑刺入宿烨的身体前,一阵黑雾漫过,他的身影突然虚化,剑气掠过他的身体,将他的一片衣袍割成碎片,黑蝶一般在冰沟内翻飞不息。而靠近他身旁的一片傀儡军,来不及躲避,直接被凌厉的剑气撕成了碎片。 “咔嚓!”,一声巨响,长剑重重穿入冰沟,一直没入地下两丈,方才停止。冰沟内的厚重冰层被剑气震碎,“哗啦啦”接连碎落。一时间,各种不规则的冰刀、冰刃从冰沟两侧急剧坠落,将匍匐在地的傀儡军刺伤一大片。 破碎的黑袍在冰屑中翻飞,宿烨望着冰雪之上那一袭修整白衣,心下惊骇不已:这样惊人的力度和速度!若非自己用了移形换影术,只怕就要再次死在他的面前了。 看见宿烨避开了自己的“流光成殇剑”,青冥也不免大吃一惊:在如此近的距离下。自己使出金系仙法的最强技能,他居然能闪身避开,他的修为竟这般出神入化?! “你出了招,现在轮到我了!” 宿烨一声冷笑,缓缓抬起手臂,虚抱于空。 瞬息间,一阵浓墨般的黑气自他怀中翻涌而出,逐渐在冰沟之中弥散开来。黑雾将宿烨和他身后的傀儡军团包绕其中。如同凭空出现的一道鬼谷深渊,深不可探。 这阵黑气和此前弥漫冰沟内的毒雾非常类似,青冥当即祭出水系元结界护体,避免被毒雾侵蚀。 水系结界刚一弹开,青冥耳畔便传来一阵“呜呼”不已的惨叫声。这声音自顶而来,细碎密集,不绝于耳,让人联想到炼狱之中的凄厉鬼泣。 青冥循声望去。发现原本黑雾密集的冰沟,一时间竟突然亮了起来。正觉诧异,便有一团墨云罩头而来。待墨云急速袭近,青冥才惊觉那是一只巨大无比的黑色手掌,携带着无数张痛苦扭曲的鬼面,朝向自己迅疾扑来。 这凌空一掌。鬼气森森,狠戾绝决,自己的水系结界在它的拍击下,不过是虫蚁之躯,不堪一击。必须变防为攻,给自己一个逃遁的时机。而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反击,就只能使用低阶段的仙术,减少灵气聚集的时间。 心念一定,青冥当即双手捏诀。迅疾提聚水灵。 在黑色巨掌离青冥不过两丈距离时。一道幽蓝的光芒自他胸前暴涨而出,刹那间,一柄蓝焰跃动的长剑自地底激射而出,直直迎向压顶而来的黑色巨掌。 眨眼之间。长剑便刺入了黑掌中心。剑气带动劲风,如同漩涡一般将长剑深深卷入黑掌之中。 见青冥非但没有迅疾逃开,竟还自不量力的以低阶仙术反击,宿烨不禁嗤鼻一笑:“呵呵,青冥,我这一掌‘万鬼同泣’,乃是由万千厉鬼的魂魄凝聚而成,本就是虚无缥缈的东西,你的‘幽影玄冰剑’能奈它何?!” 青冥却是不语,只专注凝神,继续将长剑推向纵深。 陷入黑掌之中的长剑,一时蓝光大盛,倏忽间却又化作尘埃一般的蓝色星茫,在黑掌之中弥散开来。 看着长剑在黑掌中支离破碎,宿烨唇角勾起一丝嘲讽:“这么不堪一击的剑招,和你之前的‘流光成殇’相比,真是太过逊色……” 话还没说完,宿烨的表情便被冻结了。 那些碎裂开来的水灵,并未四下弥散,而是与黑色巨掌中的万千个鬼面均匀融合。在青冥仙诀的催动下,一丝丝白芒蛇形绕过,一张张鬼面竟被迅速冻结起来,整个巨掌变作了一块巨大的黑冰! 随着冻结速度的加快,巨掌携带的力度和速度也象是被冻结了一般,逐渐减缓,直到最后变得如同一片轻盈的黑色羽毛,缓缓飘落向一身白衣的青冥。 青冥轻逸抬步,翩然走出巨掌笼罩的范围后,迅疾收束灵力,那块悬在半空的巨大黑冰便突然加速落下,“砰”的一声撞入冰沟,碎作无数墨色的冰渣。 看着眼前形势陡然逆转的一幕,宿烨嘴唇越抿越紧,残袖下的拳头也越握越紧。 为了迅速反击,青冥使用的确实是分神期的仙术“幽影玄冰剑”。这一招的创意,来自当年他在清修院目睹虚天昊与月倾天的对决。“幽影玄冰剑”竟能使月倾天用火灵凝铸的“烈焰焚寂剑”瞬间冻结碎断,就说明它能够对那些看起来虚无缥缈的东西产生作用。 结果也不出所料,“幽影玄冰剑”上跃动的蓝色光焰,如同地狱中的幽冥之火,将“万鬼同泣”中的鬼面冻结成冰,瞬间瓦解了炼尸术中的蕴藏的阴鸷鬼力。 虽然彼此都才出了一招,宿烨却已看出青冥如今的实力非同一般。他敢一个人只身进入这毒雾弥漫的冰沟,就说明他是有备而来的。公主的推断果然不错,只要重华派有青冥镇守,夺取炎魂玉的难度就增加了数十倍。 不能贸然行事,必须等公主前来与自己汇合!寻思一番后,宿烨当即对身后的傀儡军挥手道:“我们先撤回冰火两重天!” 说罢,宿烨抬手一挥,一阵黑雾汹涌卷来,瞬间遮云蔽日。 青冥当即施展出“离尘诀”净化黑雾。待周围的毒雾气霾被清理干净,上方的光线重新照入冰沟,他才发现原本密集站满傀儡军的冰沟之中,已经空无一人,只余下被“流光成殇”穿焀的剑痕,以及“万鬼同泣”碎化后的一堆墨黑碎片。 苍云峰下的这处冰沟,乃是千山的万年积冰在地底熔岩流动过程中形成的深壑,最深处离赤焰堂入口的冰瀑有万丈之遥,因而被重华弟子叫做万丈冰沟。冰沟宽窄不一,窄处仅容一人侧身而过,宽处多达百余丈,沟内冰峰林立,怪异嶙峋。 青冥足踏冰面,寻着冰上的人迹,沿冰沟一路迂回前行了半个多时辰,竟未能发现“冰火两重天”的入口。 按照坎离的描述,“冰火两重天”位于冰沟的西南面,靠近赤焰堂冰瀑。自己行走的这段距离,早就超过了赤焰堂所对应的位置,却为何还是找不到入口? 青冥忽然想起姌幽在火龙穴和黑龙窟中施展的“阵”,前者让乾岳未能察觉他和姌幽的行踪,后者让他直接被诱进了关押晓菡的洞穴。九幽“阵”制造的幻境,因其周围不存在灵力波动,甚至比仙法中的“幻阵术”更难破解。宿烨应该也是在“冰火两重天”入口处设置了“阵”,自己才会无法察觉。 寻思一番后,青冥放弃了盲目的搜寻,决定先返回沟上,让熟悉冰沟地貌的坎离来带路寻找。 青冥的分神一返回本体,灵虚子等众人便收敛起灵气,起身围聚过来。 “下面情况如何?我们只远远感知到你与宿烨对战时的灵气之波,却不知道具体情况如何,好不让人焦急……” “我们只过了两招,宿烨便带领傀儡军匿回了‘冰火两重天’。宿烨在入口处设置了‘阵’,方才我在下面搜寻了一番,竟未能找到入口。此番上来,便是要请坎离兄下去给我带带路!” “只是两招,他们便躲藏了,说明宿烨还是有些心虚,看来情况也还没那么糟!”许枚分析道。 青冥摇头道:“情况不太好!我进入冰沟后,发现沟内的傀儡军足足有上千人之多。这些傀儡人虽然法术不高,可是人数众多。如今,仙盟各派加上重华弟子,能够御剑出战的也不过两千人左右,若是不尽快封堵入口,只怕后果不堪设想!” 仙盟众人听了,脸色都格外沉重。 坎离则上前道:“盟主,我这就随你入沟去查找入口!” “下面的毒雾我已经清理干净,坎离兄可以带上一批高阶弟子一同前往。”青冥心下早已想好攻防策略,便对众人交代道:“寻找到入口后,我负责牵制宿烨,坎离兄则带领高阶弟子将傀儡军引出洞穴。此时,由灵虚前辈带领仙盟弟子负责围攻傀儡军,而青耀组织一百人的五灵先锋队,潜入‘冰火两重天’内,负责封堵火龙穴方向的入口……” 听完青冥的一番部署,众人在紧张之余,纷纷点头领命。 青冥又道:“记住,突袭之战必须在日落前结束!” 灵虚子犹豫道:“日落前?此刻离日落不过三四个时辰,要对付上千的傀儡军,只怕有些困难……” 青冥神色严峻道:“我方才在冰沟内发现,傀儡军惧怕强光。白日作战,对我们十分有益,若是拖到晚上,我们就落了下风。” 第二三三章 噬魂剑 安排好突袭的相关事宜,青冥闭目凝神,准备抽离分神,再次潜入冰沟。 “盟主,有位手持碧落宫信物的弟子紧急求见。”重华派的职守弟子御剑飞近,急切禀报道。 青冥倏忽睁开眼眸:“是何信物?” 重华弟子将一个木盒递给青冥:“请盟主过目。” 青冥接过木盒打开,目光一触及盒中之物,顿时墨眉紧皱,忧戚满面。 青耀见了,不禁上前一步问道:“师哥,怎么了?” 青冥将木盒递给青耀,摇头道:“我们不必去‘冰火两重天’了。” 青耀接过木盒一看,盒中放置的,正是玉光透通、翠碧欲滴的掌门信物碧落佩。 青耀抬头诧异问道:“师哥,这掌门信物你竟没有随身佩戴?” “有了青舒师姐的那一块阴纹佩,我如何还能带在身上?那日从寒晶洞出来,我便将玉佩放回了离尘坞中。”青冥转首又问重华弟子:“送来这信物的人现在何处?” “禀盟主,此刻正在悬空台上。”重华弟子恭敬回答。 青冥对青耀道:“我去会会她,你速速将玉佩毁去!” “毁去?!”青耀以为自己听错了,茫然反问。 “嗯,一刻也不能多留!”离尘剑徐徐浮动,载着青冥欲飞向悬空台。 青耀急道:“师哥,这可是掌门信物啊?自碧落宫开创以来,它一直由历代掌门手手相传,代表的是碧落宫的……” “此刻,它代表着姌幽已经潜入重华派!”青冥打断青耀的话,压下心底的纷乱思绪。对周围的仙盟长老道:“情况有变,请坎离兄带领五百仙盟弟子继续监守冰沟,阻止宿烨军团靠近赤焰堂,诸位长老立即召集各自分管的阵队,迅速到悬空台汇合!” 听闻九幽公主姌幽已经进入重华派,各派掌门瞬间明白事态的严重,当即御剑去召集各自分属的阵队。 离尘剑倏忽加速,直穿云霄。飞往悬空台。 “知道我来了,夫君就这么急切?” 离尘剑还未抵达悬空台,一道殷红的身影便跃上剑身,一双纤长的手臂自身后将青冥紧紧抱住。 熟悉的淡淡荷香,一如往昔。青冥的身体不由得一僵。 “夫君,我知道你心里有我。所以,在傀儡军团进入结界前,我想再给你和我一次机会。”红唇贴近青冥的耳廓。姌幽轻轻吐息道。 “什么机会?” 红影轻移,下一秒钟,姌幽的身子已经绕过长剑,面向青冥而立,媚眼如丝,浅笑倾城。灵蛇般的长臂环住青冥的腰身。将两人的距离锁定在咫尺之间:“私奔的机会。” 姌幽抬手抚上青冥的墨眉,一双流光敛滟的眼眸痴痴望着他道:“那日,夫君在白玉山门问我,六界法则与夫君之间,孰轻孰重?我想了这些日子,终于想通了,夫君比六界法则重要……” 青冥看着眼前这双眼睛,脑海中却无端想起晓菡:她此刻藏身在何处?心中的怨恨可曾稍有平息?此生,她可还愿意再见自己?…… “青冥。不要上了这妖女的当!”青舒的声音自悬空台上传来。 青冥闻言一怔。随即发现他与姌幽间的距离竟是这般暧昧,当即一步退避开来。看着姌幽,他为自己这一刻纷飞的思绪惊讶不已:莲若的面孔近在眼前,自己心里想着的却是晓菡!是何时开始。晓菡已经取代了记忆中的莲若?! “青舒,看来还是让你的魂魄永远沉睡下去比较好!”姌幽柳眉倒竖,一个转身,一道血红的束魂符便急速射向青舒。 青冥倏忽抬手,一团橙红的火焰流星般紧追而上,束魂符顿时化作一阵烟尘弥散而去。 一袭落空,姌幽却是展颜一笑:“夫君真是好身手!” 青冥面色一冷,拂袖扫出一道气浪,将姌幽推落剑身,随即御剑在青舒面前落下。 面前的青舒,五官消瘦,面色惨白,一头凌乱的长发中,竟然生出了无数银丝,伴着额间的皱纹,皲裂的双唇,看来全然是个五十开外的病弱老妪,再也找不出碧落宫第一美人的半丝风韵。 看着形容憔悴、满脸痛苦的青舒,青冥心中隐隐生痛。此前,为了防止她被姌幽灵魄操控犯下大错,他让青耀和宫中长老在她体内布下“?p> 辶樗薄u庑┤兆右岳矗纳硖灞弧拔辶樗崩λ槠潜粖樣难怪普勰ィ氐加的痛苦已是砲四岩韵胂蟆?p> “师姐,这些日子让你受委屈了。”没有丝毫犹豫,青冥抬手将一道五灵混合的灵气灌入她的体内,蘀她解除了“五灵锁”。 惊讶之余,青舒连连摇头:“青冥,不可!” “师姐,我一定蘀你将妖女的灵魄逐出体内!” 青舒眉间露出凄然一笑:“晚了,已经晚了。若不是这妖女要利用我驱动碧落佩进入‘浑天罗网阵’,我早就不知道我是谁,为什么还活着了……青冥,依照你的性子,知道会有这般后果,就不该只是布下‘五灵锁’!” 虽然早就料到,可是做不到。青冥薄唇紧抿,无语凝噎。 青舒一把抓住青冥的手臂,眉色陡然凛冽道:“青冥,师姐从来没有求过你,这一次,只求你赐我一剑,让我早归轮回。” 青冥抿唇摇头。虽然知道她的选择是最正确的,可是面对亲人般的师姐,自己怎么可能下得了手?! “青冥,我的生死,对于八荒的安危而言,微不足道。更何况,我这般痛苦,已是生不如死……” 看着一心求死的青舒,姌幽言语诱惑道:“青舒,你活着至少还能看见他,还拥有一些值得回味的记忆。一旦死了,只怕永生永世也没有与他相见的机会了。” 青舒转眸看着姌幽,唇上挤出一丝冷笑:“永生永世的活着,永生永世的绝望,这是你的宿命!” “你!”姌幽气结,抬手祭出一道血咒,青舒神识陷入昏蒙,身影一软,顿时瘫倒在地。 青冥抱住青舒,快速点下她的睡穴,让她进入放松状态,随即用水灵灌注她的经脉,滋养她被压制的魂魄。 “妖女,看剑!”青耀御剑飞上悬空台,正看见青舒遇袭倒地,以为她已被姌幽害死,激恼之下,抬手推出一道凌厉剑气,直扑姌幽。 姌幽闪身飞掠避开,剑气破空而过,刺入职守悬空台天位的一名仙盟弟子身中。 仙盟弟子身影一晃,一口鲜血喷涌而出,随即便扑倒在地。天位职守空缺,浑天罗网阵顿时出现一处细微的缺口。 “青耀,迅速补位!”青冥瞥见罗网阵上的缺口,当即疾呼道。 青耀发现自己误伤了仙盟弟子,导致罗网破损,懊恼不已,当即飞身扑向那名弟子职守的天位,试图补充缺口处的灵气。 “你的速度能快过我么?”姌幽嘴唇一撇,瞬间一记“九幽鬼影手”呼啸着扑向青耀,未待他靠近天位,便被推开五六丈之远。 青冥见状当即收束灵气,放下青舒,直扑天位。 却已经来不及了,一道十成法力的“九幽鬼影手”呼啸而出,靠近天位的十几名弟子都被强力推出星位,原本只是一个小缺口的罗网阵,瞬间便被拉扯出两三丈的缺口。 青冥迅疾抽离出十个分神,想要接蘀仙盟弟子修补罗网阵,分神尚未抵达不同星位,难以计数的傀儡军便手持利刃,身披铁甲,自缺口处流水般相继涌入。 必须堵住缺口,阻止更多的傀儡军进入重华派! 青冥屏息静气,勉力凝聚灵力续补星位。 一道高魁的黑影倏忽跃至天位,黑色闪电袭过,一把通体黝黑外形诡异的长剑,瞬间刺入青冥位于天位的分神之内。 长剑刺入分神后,剑身之上携带的浓郁鬼气,如同一道迅猛的漩涡,急速流转,猛力抽吸,片刻功夫,便生生将青冥的分神吸入了剑身之中。 猛然而至的撕裂之痛,让青冥惊骇不已:这是九幽的“噬魂至尊剑”!他们竟敢无视六界法则,携带如此邪戾绝世的兵器来八荒! 青冥迅疾收束剩余的九个分神归体,并急剧运转灵力修补已经缺失的那处分神。 “背阴山守卫长邪魅,拜见公主!”一个体型修颀、容颜俊逸的黑衣男子单膝跪地,躬身参拜姌幽。 “你怎么来了?”姌幽见到邪魅,竟是一脸惊讶。 “须弥佛尊最近在九幽做客,尊上一时抽不出身来,便让属下前来接应公主。公主见了属下,不开心么?”邪魅站起身来,唇角带着几丝戏谑。 “你怎能将‘噬魂至尊剑’带到八荒来,你就不怕受到六界法则惩戒?”噬魂至尊剑倏忽间就吞噬了青冥的一个分神,姌幽心中竟有几丝心疼。 邪魅则作出一脸惊惧的表情:“怕啊,谁能不怕呢?” “怕你还敢带来?!”姌幽面露不悦。 邪魅无奈摊手道:“正因为怕,所以必须背水一战,在六界法则惩戒到来前,夺得五行仙器,将法则重新改写!” 自小与邪魅一同长大,姌幽深知他的痞气,不再与他饶舌,只是撇唇道:“对付八荒这些凡俗之辈,何须使用噬魂兵器?” “公主之所以在八荒耗费了这么久的时间,就是因为缺少噬魂兵器的协助。我不但带了‘噬魂至尊剑’来,也将你的‘噬魂鞭’带来了。”邪魅从怀中摸出一卷蛇般盘曲成团的血色鞭子。 第二三四章 搏生死 姌幽接过“噬魂鞭”,一脸疑惑:真的是父王让他来接应自己?若是五行仙器不能夺得,他以九幽之身携带噬魂兵器闯入八荒,依照六界法则,必将落得飞灰湮灭的下场…… 邪魅未曾留意姌幽的表情,鹰隼般的眼目却落在了盘膝疗伤的青冥身上。 邪魅膝下生风,黑袍飞扬,身影一闪,便落在了青冥面前:“你就是青冥?” 青冥正闭目运聚灵气,并不理会邪魅的问话。 邪魅掌心暗暗捏紧,一团森冷的黑雾自指缝不断泄出。 “邪魅,你做什么?!”一道红影闪过,姌幽挡在了青冥身前。 “原以为青冥是何等盖世神武的男子,能让公主这般倾心。今日一见,也不过是个中看不中用的小白脸罢了。”看出姌幽眼底的紧张,邪魅勾唇一笑:“公主,你的品味越来越差了啊!” 姌幽脸色一冷,手中的“噬魂鞭”陡然甩开:“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这般跟我说话!” “邪魅的胆子一直不大,倒是公主的胆子越来越小了。若是尊上派我来八荒取仙器,只怕此刻八荒早就是我九幽的地界了!”邪魅说罢,抬手挥剑,黑气缭绕的长剑倏忽刺向青冥。 姌幽眉峰一挑,手中长鞭“唰”的一声甩出,瞬间便化作一条血红大蟒,“簌簌”缠上“噬魂至尊剑”:“他是我的,你休想动他分毫!” “公主,有件事情只怕你忘记了。你母后当年落难之时,曾求助于我的家族,并与我娘亲指腹为婚。虽然尊上如今并未赐婚,不过我早晚都是你的夫君。我虽不介意你广纳夫侍,但我介意与一个凡人分享你!” 说罢,邪魅手中加力,“噬魂至尊剑”弹出一道剑气,将“噬魂鞭”猛然震开。 姌幽一脸震惊。他一直以来在父王面前卑躬屈膝,在自己面前谦恭有礼,何曾如此狂妄过?!不给他点教训。他真就目中无人了! 未及深想,姌幽的“噬魂鞭”陡然提升了进攻等级,化作一条鳞甲分明、体型巨大的赤龙扑向邪魅。 从入口处涌入的傀儡军越来越多,宽阔的悬空台上很快便是黑压压一片人影。在这些傀儡军身后,鱼贯跃入罗网阵缺口的是一大群体型巨大、形貌奇特的九幽兽类。 “青耀,你蘀我护法,我要施展水系全结界,封堵住罗网阵的缺口!”青冥以灵力传音后。当即爆发全身水灵,以他盘坐的位置为中心,弹开一道蓝光流转的巨大结界。 青耀当即靠近青冥,持剑斩杀不断靠近青冥的傀儡人和九幽兽。 蓝色结界如同潮水一般涌弥漫向悬空台四周。随着水灵的不断增补,结界的面积越来越大,越来越高。逐渐抵近“浑天罗网阵”的那处缺口。 “噬魂鞭”幻化的赤龙扑向邪魅,在姌幽的操控下,盘绕缠卷,将邪魅牢牢困在龙身之中。 被赤龙囚困,邪魅却并无惊慌之感,眼眸中滑过一丝邪笑:“姌幽,你竟真的为了一介凡人,向我出手?” 邪魅将手中长剑猛然抛出,长剑顿时化作一条黑龙。与赤龙交缠搏斗起来。 灵虚子及仙盟长老带领各自的弟子。从苍云峰各处御剑赶来,看见眼前的这片场景时,都惊诧不已。他们没料到九幽大军这么快就突破了“浑天罗网阵”,更没料到九幽公主会和她的下属动起手来。 悬空台上。一赤一黑两条巨龙,在姌幽和邪魅两人法术的操持下,盘卷云霄,激烈搏斗。从未见过这般场景的仙盟弟子,无不看得目瞪口呆。 “灵虚掌门,你们来得正好!”青耀见灵虚子等人带领仙盟弟子大部赶到,当即传音呼喊道。 众人警醒过来,迅疾御剑飞入悬空台,施展起各门各派的仙法剑术,与侵入悬空台的傀儡军和九幽兽鏖战起来。一时间,悬空台上光影重重,剑气阵阵,各类法宝、仙术在空中交织飞舞,煞是壮观。 察觉仙盟弟子大部已经赶来,而浑天罗网阵的缺口居然被青冥的水系全结界封堵,邪魅当即收束了法力,转而对姌幽道:“回九幽再与你斗法。此刻,我们必须一致对付仙盟,夺取仙器要紧!” 虽然心下不悦,姌幽却也明白邪魅说的是实情。若是错过了这次的机会,只怕改写六界法则之事就彻底落空。她当即收束法力,收回“噬魂鞭”,对邪魅道:“你带领傀儡人和魔兽拖住仙盟弟子,我去冰沟与宿烨汇合,夺取炎魂玉!” 邪魅点头道:“放心,悬空台上的仙盟弟子,一个也跑不掉?p> r桓鍪背胶螅胰コ嘌嫣媒佑δ悖?p> “青舒,你还不能死,没你的身体我穿不过这结界。”姌幽俯身将一道血咒打入青舒体内,原本昏厥在地的青舒顿时清醒过来。姌幽一把拉起她,劫持住她突破青冥的水结界,展臂跃下悬空台。 “不好!”看见姌幽带着青舒离开,青冥当即用一个分神稳住水系结界,自己御剑急追而去。 一道黑影倏忽闪现,挡在了青冥身前:“公主不过离开片刻,你就舍不得了?” ——☆——☆——☆——☆——☆——☆—— 有急事,得去趟医院,怕错过12点,先发假章,回来就补上。 ——☆——☆——☆——☆——☆——☆—— 姌幽接过“噬魂鞭”,一脸疑惑:真的是父王让他来接应自己?若是五行仙器不能夺得,他以九幽之身携带噬魂兵器闯入八荒,依照六界法则,必将落得飞灰湮灭的下场…… 邪魅未曾留意姌幽的表情,鹰隼般的眼目却落在了盘膝疗伤的青冥身上。 邪魅膝下生风,黑袍飞扬,身影一闪,便落在了青冥面前:“你就是青冥?” 青冥正闭目运聚灵气,并不理会邪魅的问话。 邪魅掌心暗暗捏紧,一团森冷的黑雾自指缝不断泄出。 “邪魅,你做什么?!”一道红影闪过,姌幽挡在了青冥身前。 “原以为青冥是何等盖世神武的男子,能让公主这般倾心。今日一见,也不过是个中看不中用的小白脸罢了。”看出姌幽眼底的紧张,邪魅勾唇一笑:“公主,你的品味越来越差了啊!” 姌幽脸色一冷,手中的“噬魂鞭”陡然甩开:“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这般跟我说话!” “邪魅的胆子一直不大,倒是公主的胆子越来越小了。若是尊上派我来八荒取仙器,只怕此刻八荒早就是我九幽的地界了!”邪魅说罢,抬手挥剑,黑气缭绕的长剑倏忽刺向青冥。 姌幽眉峰一挑,手中长鞭“唰”的一声甩出,瞬间便化作一条血红大蟒,“簌簌”缠上“噬魂至尊剑”:“他是我的,你休想动他分毫!” “公主,有件事情只怕你忘记了。你母后当年落难之时,曾求助于我的家族,并与我娘亲指腹为婚,虽然尊上如今并未赐婚,不过我早晚都是你的夫君。我虽不介意你广纳夫侍,但我介意与一个凡人分享你!” 说罢,邪魅手中加力,“噬魂至尊剑”弹出一道剑气,将“噬魂鞭”猛然震开。 姌幽一脸震惊。他一直以来在父王面前卑躬屈膝,在自己面前谦恭有礼,何曾如此狂妄过?!不给他点教训,他真就目中无人了! 未及深想,姌幽的“噬魂鞭”陡然提升了进攻等级,化作一条鳞甲分明、体型巨大的赤龙扑向邪魅。 从入口处涌入的傀儡军越来越多,宽阔的悬空台上很快便是黑压压一片人影。在这些傀儡军身后,鱼贯跃入罗网阵缺口的是一大群体型巨大、形貌奇特的九幽兽类。 “青耀,你蘀我护法,我要施展水系全结界,封堵住罗网阵的缺口!”青冥以灵力传音后,当即爆发全身水灵,以他盘坐的位置为中心,弹开一道蓝光流转的巨大结界。 青耀当即靠近青冥,持剑斩杀不断靠近青冥的傀儡人和九幽兽。 蓝色结界如同潮水一般涌弥漫向悬空台四周。随着水灵的不断增补,结界的面积越来越大,越来越高,逐渐抵近“浑天罗网阵”的那处缺口。 “噬魂鞭”幻化的赤龙扑向邪魅,在姌幽的操控下,盘绕缠卷,将邪魅牢牢困在龙身之中。 被赤龙囚困,邪魅却并无惊慌之感,眼眸中滑过一丝邪笑:“姌幽,你竟真的为了一介凡人,向我出手?” 邪魅将手中长剑猛然抛出,长剑顿时化作一条黑龙,与赤龙交缠搏斗起来。 灵虚子及仙盟长老带领各自的弟子,从苍云峰各处御剑赶来,看见眼前的这片场景时,都惊诧不已。他们没料到九幽大军这么快就突破了“浑天罗网阵”,更没料到九幽公主会和她的下属动起手来。 悬空台上,一赤一黑两条巨龙,在姌幽和邪魅两人法术的操持下,盘卷云霄,激烈搏斗。从未见过这般场景的仙盟弟子,无不看得目瞪口呆。 “灵虚掌门,你们来得正好!”青耀见灵虚子等人带领仙盟弟子大部赶到,当即传音呼喊道。 众人警醒过来,迅疾御剑飞入悬空台,施展起各门各派的仙法剑术,与侵入悬空台的傀儡军和九幽兽鏖战起来。一时间,悬空台上光影重重,剑气阵阵,各类法宝、仙术在空中交织飞舞,煞是壮观。 第二三五章 幻阵术 “幻阵术?”邪魅转身四望,随即仰头大笑:“青冥,你这点障眼的小儿把戏,居然也敢用来对付我?!” “是不是小儿把戏,就要看你能否破得了它!”说罢,青冥穿林而入,倏忽退回到结界中心。 “灵虚掌门,我得赶去赤焰堂阻止妖女姌幽。我留了五成分神维持结界和幻阵,你们趁邪魅走出幻阵之前,迅疾组织仙盟弟子抢夺星位,修补罗网阵缺口!”青冥重新分配分神后,给灵虚子传音吩咐道。 灵虚子一怔,随即回应道:“青冥,你小心些。” 青冥的四成分神穿出幻阵,御剑直扑赤焰堂。 青冥在水系结界之内,施展“灵木幻境”,水木相生,幻境格外逼真。陷入混战的人群,很快被拔地而起的林木分割开来。 在密林之中,傀儡人和九幽兽视线受阻,攻击的力度和速度也都减慢下来。而仙盟弟子可以靠灵识感知对手位置,反倒比之前空地之上的打斗占了先机。 趁此时机,灵虚子带领仙盟弟子重新夺回先前丢失的星位,以灵力将罗网阵逐步修复。同时,为了确保巨阵的稳定,灵虚子又在每个星位布下了护法和蘀补弟子。 半个时辰后,浑天罗网阵恢复如初,苍云峰外的傀儡军不再进入,仙盟弟子便集中精力斩杀悬空台上的傀儡军。 邪魅往日见过的幻阵,都是剪影般脆弱的虚假形象,只要破阵之人法力高强,瞬息间便能将幻阵摧毁。寻思之后,邪魅手中蓄力。猛挥长剑向眼前的一株参天巨木砍劈而去。 “嘭——”的一声巨响,巨木轰然倒下。一时间,林中木叶纷飞,惊鸟四散。让邪魅难以置信的是,一只正从树下经过的九幽饕餮兽,居然被这倒下的巨木砸得脑浆四溅! 幻阵之中,居然有这般逼真的影像?! 邪魅跳上前去,俯身探向饕餮兽。检查后发现竟不是幻象,而是一只真正的九幽饕餮兽被巨木砸死。 邪魅心下一惊:这怎么可能?八荒的凡人,怎么可能凭空造出一个真正的空间来?! 邪魅并不知道,青冥此时的五成分神,除开维持结界的一成外,有四成都在专注于营造幻阵。为了击垮邪魅的心里防线,他力求幻阵之中的每一个细节都完美逼真。所以,就连被邪魅砍倒的这株巨木。他都以灵气模拟了倒下时的重量。 青冥本身五灵同修,他施展的幻阵有了金、木、水、火、土五灵的细节充填,幻境之中的林木、雾气、溪流以及对战双方引发的火焰、剑气无不媲美真实。 邪魅在丛林之中潜行,不时会遇到仙盟弟子与傀儡人交战,他检视下的每一处,发现都是真实的。一般的施阵之人。幻阵只是针对对战的对手布下,并且以障眼术为主,而青冥的这处幻阵,居然将整个悬空台上的人与物都囊括其中。虚境之中有真实,真实之中有虚境,真假交融,就越发让邪魅迷惑。 往丛林深处走去,林中随处可见烧毁的巨木、折断的兵甲、四溅的鲜血,经过这一番打斗之后。原本宁静幽谧的丛林中。血气弥漫,尸横遍地。 不知道丛林何处是尽头,也不知道如今傀儡军和九幽兽究竟还存有多少,邪魅越走越是不耐。一个倒转,三两步跃上一株巨木,立在树冠之上俯视这片林木。 视线变得开阔,邪魅这才发现青冥的幻阵术达到了让人震惊的地步。原本平坦空旷的悬空台,此刻已是一片郁郁苍葱的林海,望不到边际。山风掠过,林海之上波涛起伏,鸀浪翻卷,十分壮观。而藏于林中的傀儡军团,被这鸀浪密密掩盖,竟看不到丝毫踪迹,渀佛天地之间,已经只余他一人孤独留守。 此时,邪魅对青冥的认识终于有了改观,在认可他实力的同时,也坚定了他一定要亲手杀了他的心念。 自己许诺一个时辰后去赤焰堂接应姌幽,如今已经过了半个时辰了。邪魅不再迟疑,抬手招来一片魔云,御空而上。 “青冥,该让你尝尝我九幽的法术了!” 立在魔云之上,邪魅双臂虚合,掌心对接,凝聚法力施展起九幽禁术“鬼刹渊”。瞬息间,苍穹之上,一片黑雾升腾,遮云蔽日,鬼气森森。 天色突然变暗,丛林中的仙盟弟子纷纷诧异抬头,发现朗朗晴空之中,忽然腾起一道墨黑云雾。云雾围绕着半空中一个高魁身影,不断旋转凝聚,最后形成了一个十来丈之巨的黑色旋涡。 随着旋涡的急速旋转,丛林上刮起了猛烈的龙卷风。一道道黑雾盘旋的龙卷风猎猎袭过,林中的参天巨木被连根拔起,连带着隐于林中仙盟弟子、傀儡军团,都被强风卷裹掳掠进了位于半空之中的黑洞——鬼刹渊。 “师哥,如此下去,我们都会被吸进那处黑洞之中!”一直在蘀青冥护法的青耀,眼见邪魅的“鬼刹渊”肆虐吞噬四周的事物,一脸惊忧。 “目前为止,他吞噬的都是幻境之中的事物。我送你和仙盟弟子出阵,你马上组织水系弟子,将职守星位的弟子藏匿起来,不要让邪魅发现!” 青耀诧异问道:“师哥,那你呢?” “不用管我。只需记住,浑天罗网阵不能失守!”一道气浪推出,青耀便被送出了水系全结界之外。 邪魅知道,破解幻阵的关键,是要找出施阵之人。只有找到青冥,将他打倒,才可能摧毁这样逼近真实的幻境。他施展九幽禁术“鬼刹渊”,就是想要将整个“灵木幻境”吞噬之后,逼迫青冥与他对面作战。 邪魅十成之力的九幽禁术,对于只有五成分神的青冥而言,根本是无法战胜的。将青耀和职守星位的仙盟弟子推出结界后,他已经无力再支撑如此浩大的幻阵之术。 随着“鬼刹渊”中龙卷风的猛烈席卷,青冥再也坚持不住,整个人连同幻阵以及幻阵之中傀儡军团一道,被猛力吸进了“鬼刹渊”之中。 “哈哈,青冥,我还以为你有多强呢?却也不过是蝼蚁一般,不堪一击。被吸进‘鬼刹渊’,等待你的宿命就是被炼化成魔气,助我提升修为。”邪魅目睹脸色惨白的青冥与“灵木幻境”一道被“鬼刹渊”吞噬,顿时仰头大笑。 幻阵消失后,悬空台再次恢复原貌。邪魅缓缓收合掌心,半空中的“鬼刹渊”急剧收缩,最后化作一道黑云没入他的左前胸。 邪魅鹰眸微敛,俯视一片空旷的悬空台,心中不免有些得意:虽然损失了成百上千的傀儡军,不过“鬼刹渊”中有了青冥和千余仙盟弟子陪葬,自己其实是大赚了一笔。 稍作停顿,邪魅驱使魔云,跃下悬空台,直奔赤焰堂而去。 待邪魅离开,施展水系结界的仙盟弟子纷纷抬手拭汗。 青耀和灵虚子等人也长长吁了一口气。在这样一个法术高强的魔头面前,施展微不足道的水系结界藏身,无异于一叶障目的雕虫小技。好在青冥的推断不错,这人狂妄自大,只留意到青冥和幻阵被“鬼刹渊”吞噬,忽略了仙盟弟子已经被推送出阵。 在庆幸躲过一劫的同时,青耀也忧心重重。他知道“鬼刹渊”其实就是九幽族人的“气海”。他们所有的法力都来自这个蕴藏了无穷鬼气的黑洞之中。被吸入其中的事物,会被炼化成鬼气,蓄积其中,最终转化成他们的修为。师哥的分神,被吞噬其中,如今处境堪忧! 在渡劫期中,青冥修出了十全之数的分神。每一个分神,虽是由灵气凝聚而成,却附着了他自身的灵魄和仙力。此前,他被“噬魂至尊剑”吞噬了一个分神,如今又被“鬼刹渊”吞噬了五个分神,十个分神突然损失六个,意味着青冥的灵魄和仙力丢失了一多还半。 魂魄分离,在难以想象的剧痛之中,青冥的真身带着剩余的四成分神,此刻在赤焰堂内,正勉力与姌幽和宿烨对战。 有过上一次夺取炎魂玉的经历,姌幽改变了进攻策略。她将自身一半的灵识注入青舒体内,操控青舒去夺取炎魂玉,而她则和宿烨联手突破诛魔阵,应对赤焰堂中的职守弟子。 姌幽和青舒都曾进入过赤焰堂,不但对路线熟悉,对重华派的防御措施更是了然于心。加之有了“噬魂鞭”的神力相助,姌幽一行可谓攻无不克。 青冥御剑赶到之时,宿烨与姌幽已经汇合,两人合力突破了冰瀑口的防御阵法,正在第四道“诛魔阵”前,与坎离带领的重华弟子激烈交战。 坎离早已身受重伤,在瞥见青冥到来的一瞬间,眼眸中闪过一丝惊喜,却还未呼喊出声,便被姌幽“噬魂鞭”幻化的赤蟒缠住身体,魂魄被抽吸一空,失去神识的他顿时瘫倒在地。 “你使用这般狠毒的兵器,就不怕六界法则惩戒?!”青冥飞落姌幽面前,袍袖翻飞间,离尘剑的凌厉剑气将赤蟒削作了两段。 姌幽抬手收回长鞭,撇唇一笑:“夫君,你这是在担心我?” 第二三七章 魔军集 晓菡和赭石没能等到羽尘归来,便被宿烨以“裹尸阵”带到了虚月谷。 在腐臭不堪的包裹之中,晓菡感觉快要憋闷窒息之时,脚下陡然一空,身体顿时失重坠落。待再次睁开眼睛时,她发现周围的景致有些眼熟:灌木密集,荆棘丛生,荒败不堪,唯独那幢笼罩在透明结界之中的两层竹楼,一如往昔。这是续灵谷! “你们退下,我和这小丫头有些私房话要说。” “属下遵命。” 听闻身后的对话声,晓菡诧异回头,便见一身红裳的姌幽,含笑出现在面前:“小丫头,对这个地方,你还有印象么?” 这,就是自己前世的肉身? 在黑龙窟中,第一次看见姌幽时,晓菡甚至感觉自惭形秽。此刻,知晓这幅模样就是前世的自己,心中却是别样的怪异。 咫尺之间,前世与今生对视。世间只怕没有第二人,能体会到晓菡此刻这般诡异的错乱感。 “我从赭石老头儿的神识中,知晓你已经找回了前世记忆,也能开口说话,为何不回答我的问题?!”姌幽挑眉问道。 晓菡漠然道:“你既知道我找回了前世的记忆,又何必问出这样幼稚的问题。” “上次见你还是一副木楞呆傻模样,如今多了一世记忆,居然变得伶牙俐齿了。”姌幽看着晓菡,忽又勾唇一笑:“姐姐我比较好奇,多了前世那些仇恨,你此刻对青冥怀着怎样的情感?” “这与你何干?” “与我何干?”姌幽先是作出一幅惊讶状,随即身子便微微颤动,发出一阵银铃般的笑声:“是啊。我没告诉过你,你还不知道呢。拜你这肉身所赐,自我来八荒与青冥相遇以来,他就将我当做了侥幸生还的你,给我细致入微的体贴呵护,毫无原则的包庇纵容,无论我鞭笞他,剑伤他。他总是不离不弃,那般深情,那般专一,让我从羡慕到妒忌,从妒忌到爱慕,一步步深陷其中,难以自拔……” 听着姌幽的描述,晓菡不免怔住。姌幽口中的青冥。既不像前世虚月谷中的见墨,也不今生碧落宫中的青冥,全然是一个陌生到让人心痛的男子。 姌幽一脸同情道:“小丫头,你的命不好。前世你爱他的时候,他在利用你。等他爱上你的时候,却又是我在利用你的身体来享受他的爱。而今生。有了这师徒名分,只怕他是爱了也不敢承认,或者就算承认了,只怕你也不敢接受……” 自前世记忆找回之后,晓菡总是刻意回避去触碰这个问题。不去想,不去理,不去面对,自己的心才不会那般疼痛。此刻听姌幽这般说起,不免又是思绪纷乱。心潮起伏。好一阵。她才理出一点眉目来,想明白自己如今要做下的选择,不是爱不爱,而是恨不恨? 见晓菡沉默不语。姌幽又道:“小丫头,想这些问题,是不是特别让你头疼?” 头疼?姌幽这一提醒,晓菡才发觉自己额上渗出了颗颗冷汗,识海之中一片闷胀昏疼之感。 “其实,你们之间,不过是被一段仇恨阻隔,无法相爱而已。你记住姐姐的话:你必须蘀你前世的亲人复仇,只有这样才能彻底消除那段让你们无法跨越的仇恨。而要向他复仇,最好的办法,不是杀了他,而是做下一件他最不愿你做的事!” 晓菡头疼欲裂,在陷入昏蒙前,看着眼前这一张自己既熟悉又陌生的脸,心底渐渐浮起一个念头:是的,只有向他复仇,才能平息自己内心的痛苦,才能重新面对他…… 看着昏厥在地的晓菡,姌幽脸上浮起一丝得意的笑。 “赭石,你的胆子不小啊,居然被那丫头拐骗去了重华派,差点坏了我的大事。”姌幽将晓菡交给手下的傀儡军看管后,几步走到赭石面前,肃容呵斥道。 赭石懦懦道:“属下知错。” “既你知错了,我就再给你一个立功机会。若是你能配制出一味药剂,让所有进入虚月谷的仙盟弟子丧失战斗力,我非但不罚你,还会赐你两粒驻颜丹。” 赭石斜睨了一眼正被傀儡军绑上木桩的晓菡,随即抬头望向姌幽,眼眸中闪现一丝惊喜:“多谢公主,救命我不擅长,炼毒我还在行。我这就去配药。” “你只有两个时辰的时间,若是子时我舀不到药,你就没有看见日出的机会了。” 赭石的脚步不由一怔。 姌幽又道:“虚月谷集芳馆中药材丰富,我让宿烨护法送你过去。” “赭石,时间紧迫,你就不要抱怨我这‘裹尸阵’味道难闻了。” 宿烨走上前来,宽大的黑色披风一扫,赭石便被卷裹进一阵浓臭的黑雾之中,转瞬消失无踪。 邪魅走出刚刚搭建好的夜帐,睨眼打量了一番被傀儡军绑在木桩上的晓菡,狐疑道:“公主,你确定就是这么个看了让人倒胃口的丑女人,能让青冥用裁月琴来交换?” “他一定会来。” “公主为何这般确定?” 姌幽望着西天殷红似血的落霞,幽幽叹息道:“你若见过他在奈何桥上,如何拼了命护送这女子魂魄转世的场景,你就知道他必然会来。” “他一个凡人,竟能抵达奈何桥?”邪魅诧异道。 “守桥兵卫前来禀报时,我也不相信。直到亲眼看到他九死一生遍体鳞伤的模样,我才明白当年为何能够轻易用谎言骗了他……” “他能活着返回八荒,必然是你暗中相助。” 姌幽不置可否的笑笑:“这样痴情的奇男子,就那般死了,多无趣啊。” 邪魅看着姌幽,忽然露出同情之色:“娇蛮如你,居然能如此卑微的爱上一个凡人,真是让我意外……” “休要胡说!”姌幽袖袍翻卷,一道红绫袭风扫向邪魅。 邪魅抬手一把抓住红绫,凑近鼻底,勾唇笑道:“公主殿下,此刻我才知道,原来邪魅在你心中也有一席之地。” “你,无耻!”姌幽一把扯回红绫,冷声斥道。 邪魅笑道:“在悬空台时,你出手那般狠毒,招招致命相逼,此刻却抛洒红绫,温柔娇嗔,难道不是对邪魅怀有情意?” “你找死!”被下属这般调戏,娇蛮不禁恼羞成怒,长臂一挥,“噬魂鞭”倏忽化作赤红巨龙,凶猛扑向邪魅。 邪魅一个闪身迅疾避开,随即道:“罢了,你不承认也就算了,还是省点力气留着对付仙盟大军吧。” 邪魅话语刚落,一个身着修罗袍,跨骑魑魅兽,手执黑铁叉,容貌极其丑陋的男子便飞近前来。 “禀将军,仙盟大军已经抵达虚月谷入口!” “乞罗夜叉?”姌幽一脸惊异,转而对邪魅怒道:“你居然胆敢将九幽兵将也带入八荒?!” 听闻姌幽的声音,那名夜叉当即翻身跪地,恭敬施礼道:“夜叉乞罗见过公主殿下!” 邪魅哈哈笑道:“我都来了八荒,这些夜叉兵将又如何不能来?莫非,公主你是怕他们的长相吓着了你的那些胆小如鼠的凡人宠物?” “你究竟带了多少兵将来八荒?!” “也不算多,就我雒且一族和背阴山军营的兵将而已。”邪魅说罢,缩唇一呼,一只高达两三丈的魍魉兽便自丛林中跃出,奔至邪魅面前。 随着魍魉兽的出现,原本一片静谧的丛林之中,突然黑雾蒸腾,兵戈喧哗,片刻之后,黑压压一片骑着战兽兵甲整齐的九幽大军便奔出丛林,集结于谷中空地之上。 望向那一片杀气腾腾的面孔,姌幽心中越发猜疑:父王若是想要强征八荒,又何必等待这么多年?如今,五行仙器即将到手,他又何必要落下祸患八荒的话柄?! “邪魅,真的是我父王授命你出征八荒?!” “我的公主,难道邪魅会冒着灭族的危险,违抗尊上旨意私闯八荒?”邪魅翻身跨坐上魍魉兽背,朝姌幽伸手道:“走的时候忘记蘀你准备座骑了,我不介意和你同乘一兽。” “我介意。”姌幽退后一步,展臂飞上乞罗的魑魅兽,朝向九幽大军道:“九幽众将,我父王有仁爱众生之德,此番夺取仙器,只是为修订六界法则,不到万不得已,尔等不可随意剥夺凡人性命!” “呵。”邪魅专注看着姌幽,待她说罢,忽然嗤鼻一笑:“几年不见,邪魅倒不知道公主改邪归正了,突然变得和须弥子那老头一般热爱起六界众生了。” 姌幽脸色剧变:“邪魅,你言辞无礼,屡次犯上,真是不想活了么?!” 邪魅手中长鞭一挥,身下的魑魅兽倏忽腾空而起,飞抵大军上空。邪魅正身凛然道:“众将听令,公主久留八荒,却未曾及时完成夺取仙器的任务,尊上特命我率尔等荣耀出征八荒。尔等均需听我号令,违令者,斩杀无赦!” “吾等誓死追随将军!”兵将们齐齐呼喊,谷中一时声浪猎猎,气势巍巍。 邪魅满意点头,随即按下魑魅兽,靠近姌幽笑道:“公主,抱歉了,一支军队中,只能有一个发号施令的将军,你还是做我的贤内助吧。” 邪魅这番话,姌幽听得竟是无可奈何。 第二三八章 浩劫至 日色落尽,黑夜低垂。 御剑急行的仙盟弟子们,无不面色沉重。 重华失守,“浑天罗网巨阵”也再无保留的必要。青冥与仙盟长老商议之后,带领三千八百余名驻守重华的仙盟弟子,直奔虚月谷,誓死要为捍卫八荒安危作最后一搏。 仙盟弟子一进入虚月谷内,便与邪魅带领的上万魔军正面相遇。 “哟,原来八荒修仙的人还真不少啊!”邪魅勾唇一笑,随即转身对身后的魔军挥臂喊道:“弟兄们,舀出你们的兵器,让这些迂腐的修士们看看咱们九幽的厉害!” “等等!”姌幽上前阻止道:“你答应过我,若是他们愿意交出五行仙器,就放他们一条生路!” 邪魅闻言,睨眼上下打量立在仙盟弟子最前面的白衣男子,唇角浮起一丝讪笑:“既是答应过公主,我就给你半个时辰,看你如何能让这些一心求死的人交出仙器!” 姌幽展臂飞近仙盟弟子队列,对为首的青冥道:“且不说法术和武器,单说人数,你们就不是九幽的对手。我父王对五行仙器志在必得,你们若是能主动交出裁月琴,我可以确保大家安然无恙!” “妖女,六界法则一旦改写,天地大乱,你有何能耐确保我们安然无恙?!倒不如来个你死我活,或许还能撞出一条生路!”灵虚子早在青竹峰就曾与姌幽交手,深知她的狡诈狠毒,此刻便祭出法器尹宗鼎,做出进攻的准备。 青冥抬手阻止道:“灵虚前辈,且慢。” “青冥。莫要再被这妖女蛊惑!”灵虚子知晓姌幽魂魄所寄之身,乃是青冥的亡妻,回想起青竹峰那日的情况,他便有些担忧。 “裁月琴,如今不在仙盟手中。”青冥转而对姌幽道。 “白玉山门外,你亲自从我手中取走裁月琴,如今却说不在仙盟手中?”姌幽挑眉问道。 “公主,早说了。这些凡人蠢不可及,你何须费尽口舌?”邪魅说罢,转身对一旁的乞罗道:“乞罗,将那丑女人带上来。” “属下遵命。”乞罗垂首领命。 一阵阴风袭过,两军中间的空地上突然便多了一根两丈高的木柱,已然昏迷的晓菡正被牢牢捆绑其上。 姌幽回首瞥了晓菡一眼,转而对青冥道:“青冥,你曾问我。六界法则与你相比,孰轻孰重?今日我便问你,五行仙器与她相比,孰轻孰重?!” 青冥望着晓菡,墨眉微皱,抿唇不语。 姌幽脸上浮起一丝冷笑。手中的“噬魂鞭”猛然甩出,“啪”的一声便落在了晓菡身上,顿时拉出一道皮肉翻卷的伤痕来。 “呵呵,姌幽,你这一刻的模样,才是我记忆中的公主殿下,够狠毒够霸气!”邪魅感叹一句,翻身跃下魑魅兽,几步走上前来。对着青冥一脸阴笑道:“看看。女人一旦吃起醋来,很可怕的。” 被皮肉撕裂的剧痛刺激,晓菡眉心一皱,慢慢苏醒了过来。 一睁开眼眸。她便看见一张愁眉深锁的脸庞。这张曾让自己倾心爱恋,也曾让自己心生恨意的脸庞,此刻竟显得如此萧瑟无奈,眉心皱结,浓愁如墨,薄唇紧抿,心意难抒。 “青冥,你将裁月琴交出,我便放了她。否则,我会一鞭一鞭打下去,直到她的魂魄被这鞭子抽吸干净!” 裁月琴?那日他让自己收放在灵台穴中的仙器!晓菡望向青冥,眼眸中浮出诧异的神色。 青冥看着晓菡,轻轻摇头。 见晓菡似有不解,便以灵力传音道:“晓菡,听为师的话,不可将裁月琴交出。” 为师?!时到如今,他还能以师父自居? 看出晓菡此刻心绪烦乱,青冥又道:“你放心,为师一定有办法救下你!” 有办法救下自己?晓菡转首望向身后黑压压一片魔军,唇角勾起一丝凄凉的笑。 见青冥与晓菡眉目间似有交流,姌幽眉峰一抬,当即又挥手狠狠甩出一鞭,晓菡肩头便又多了一道鞭痕。 青冥掌心蓝芒陡聚,随即一道水系结界弹开在晓菡身上,蘀她挡住了姌幽再次挥落的鞭子:“姌幽,你不必折磨她来威胁我。且不说裁月琴不在我手里,即便在我手里,我也不会拱手交出。” 听得此话,邪魅望向姌幽,摇头笑道:“公主,你错看了他。为了他的盟主之位,他怎么可能冒天下之大不韪,以‘裁月琴’来交换这个丑八怪?” 晓菡眼眸陡然睁大,带着疑问望向青冥。 “青冥,直接动手吧。”一旁的帛谷只觉青冥这是在自取其辱,便出声劝道。 青冥却道:“再等等。” “等等?你莫非是在等援军?”邪魅仰首笑道。 “正是。” 青冥一语方落,丛林外围便闪耀起无数皓白的光点。宛如夏夜繁星,无数道星芒自丛林间冉冉升起,倏忽间便融合交织成一片,化作皎洁光流,水波一般笼罩向整个山谷。 “这是……?”灵虚子一脸惊讶。 “浑天罗网阵?!”姌幽诧异道:“你们居然还能使出这个阵法?” “师兄,两仪四象、八荒星位都已就位,阵法已经启动!”丛林之外,几道青影御剑飞近,仙盟众人这才看清,来人正是青弘、青珏、青尘、青羽、青林、青沫等几位碧落宫长老。 青冥颌首道:“很好!” “师兄,原来你还留了一手?”青衍见碧落宫诸位长老,突然在虚月谷出现,顿时脸露惊喜。 青冥摇头道:“白玉山门那日,我原本没有夺琴之意,只想出阵引开傀儡军注意,安排人手潜入傀儡军后方,组织仙盟各派的留守弟子,准备十日后出击突围。未料到宿烨会带领傀儡军,提前从火龙穴侵入,打乱了我的计划。好在以前为防止变异虎兽出谷伤人,我曾着人在虚月谷一带设下过阵法,此番让那批候命反攻的弟子稍加改动,便正好派上用场。” 邪魅闻言大笑:“这么个临时布下的破阵法,也想拦得住我九幽大军?!” 青冥瞥了邪魅一眼,转身面朝身后的仙盟弟子,朗声道:“仙盟道友们,此阵乃是由‘浑天罗网阵’改制而成的覆灭之阵。启动此阵,只有两种结局,要么是杀灭魔军夺回仙器,由生门出阵;要么就是毁掉仙器,与魔军共同覆灭!” “杀灭魔军,夺回仙器!”一名身着蓝衫的重华弟子突然出声喊道。 “杀灭魔军,夺回仙器!” “杀灭魔军,夺回仙器!” “炎魂玉”被夺,千年修真门派重华很快被冰雪覆灭,重华弟子如今已是退无可退,此刻听到这一声呼喊,便都纷纷应和起来。 邪魅鹰隼般的眼眸陡然森冷,一个闪身跃上魑魅兽背,随即长啸一声,挥动手中“噬魂至尊剑”对魔军兵士道:“众将听令,全力进攻!” “大家冲啊,看谁斩杀的猎物最多!”乞罗竖起铁叉,挥鞭驱使魑魅兽,闪电般冲了出去。 这番如同狩猎般的出战礀态,刺激了魔军将士。魔军阵营瞬时热血沸腾,一众兵士各自挥鞭驾驭坐下的九幽兽,迅疾冲向仙盟阵营。 眼看魔军横冲直撞而来,仙盟弟子也纷纷祭出仙器准备迎战。 青冥祭剑飞上半空,朗声吩咐道:“诸位道友,切记仙道同德,防守同心!” 有过悬空台与傀儡军对战的经验,青冥来之前就调整了作战计划。让仙盟弟子以仙术分组,五人一组协同作战,一人负责防御阵法,一人负责布施幻阵,一人负责引敌入阵,两人负责联手主攻。而不同的门派之间,又依照各自所长,配合各派的攻防之阵,形成了阵中阵,法中法。 立在长剑之上,观望一阵后,青冥发现九幽魔军的进攻,主要来自两个方面,一是魔军兵士的法术攻击,一是兵士骑坐的九幽兽的物理攻击。针对这样的攻击组合,青冥引导仙盟弟子利用幻阵法将两者隔离,再采用个个击破的方式进攻。 两军混战,魔军虽人多势众,却似乎没有占到什么先机。发现仙盟弟子在青冥指挥下攻防有序,邪魅当即驾驭魑魅兽飞向青冥:“原本以为你在悬空台就挂了,没想到被吸入‘鬼刹渊’的只是你的分神。把你的绝招都使出来吧,让我看看你还有多少个分神够我杀着玩?” “杀着玩?”青冥侧身看了邪魅一眼,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不知道你的‘鬼刹渊’,是否有能力炼化我的分神?” “你别以为弄个破阵法在我体内,就能阻止被炼化,我会让你死得很难看!”邪魅眉间腾起一丝怒气,双手合力一挥,“噬魂剑”便携带着森森鬼气,猛力劈向青冥。 青冥迅疾侧身避开,随即祭出水系防御结界,专注闪避邪魅的正面攻击。 即便是十全分神,青冥也没有打倒邪魅的把握,如今只剩四成分神,他几乎没有出手的机会。早在进入虚月谷前,青冥就已经做下决定,一定要熬到子夜时分,借助覆灭阵法的“天地同辉”之力,与邪魅同归于尽。 第二三九章 做抉择 “公主,这便是赭石配制的毒药。”宿烨带着几名傀儡兵,端着几个青花瓷坛走近姌幽。 姌幽望着一片混战的虚月谷,头也不回的问道:“是什么性状的毒物?” “一种极易挥发的液体。” “若是抛洒出去,我军将士也会中毒?”姌幽转首问道。 赭石走上前来解释道:“此毒与鬼金花、蟹钳草累加的药效类似,专门针对以灵气催动仙术的仙盟弟子。” “药力生效,要多长时间?” “入体即可。” 姌幽点点头,回头看了赭石一眼,又对一旁的宿烨道:“宿烨,给赭石先生服药。” “公主,我不会仙术,服了也没用。”一听要让自己试药,赭石忙忙阻止道。 姌幽眉梢微挑,唇角蕴笑:“不会仙术的服了没用,岂不正好证明不会伤了我九幽的军士?” 宿烨走上前去,一手捏住赭石的下颌,一手将一勺药汁强行倒进了他的嘴里。药汁入口,很快便化作一道白雾弥散进肺腑。 赭石顿时脸色煞白道:“公主,这剂量会要了老夫的命啊……” 姌幽笑道:“你自己炼制的毒药要了你的命,只能说明你医术不精,自寻死路。” “我死了,以后谁陪公主研析毒药配方啊?”赭石一手抚胸,露出一副忠厚可怜的模样。 姌幽并不答话,转身对宿烨道:“你用裹尸阵将毒药催发出去。” “那怎么处理他?”宿烨贴近请示。 姌幽瞥了赭石一眼:“他也为九幽立下了些功劳,就让他自生自灭吧。” 宿烨点头,命身后的傀儡兵将赭石带了下去。 宿烨展臂施术,一阵大风卷过。虚月谷中散发出一阵阵浓臭的腐尸气息。 激战中的仙盟弟子被这阵腐气侵扰,一时都觉得气行不畅,憋闷不堪,连仙术施展起来都有些困难。而对于生于九幽的魔军来说,五识混沌,既嗅不到臭味,也感觉不到憋闷,反倒趁此夺了先机。 半空之上。御剑而立的青冥一直在闪避迂回,邪魅连续几个大招落空后,越发恼怒不已:“青冥,除了那招勉强见得人的‘流光成殇’,你就只会逃命之术?” 青冥抬眼瞥了眼东天的月影,心下暗自估算着时间,并不搭理邪魅的问话。有水系结界护体,腐气被隔离在结界外。他对宿烨利用裹尸阵催发的毒药毫无知觉。他只是忽然发现仙盟弟子阵脚大乱,焦急之下,却不明原因。 照这样的情形,或许仙盟弟子撑不到子时。若想拖延时间,只剩下那个最冒险的办法了。青冥瞥向空地中央木柱上的晓菡,心中仍是犹豫不绝。 “姌幽真是个蠢女人。居然看得上你这样的鼠辈!” 邪魅被青冥的闪躲逃避彻底激怒,不想再继续这种猫和老鼠的游戏,心中杀意顿生。双手蓄聚了十成鬼气后,一招昏天暗地的“冥藏归海”倏忽出手,携带着猎猎风声,滔滔煞气,迅疾扑向青冥。 “冥藏归海”是九幽雒且一族的顶级法术,能最大限度驱动鬼力,瞬息间爆发排山倒海的惊人力量。犹如千军万马俯冲而过。气势恢宏,煞气逼人。 终于等到他爆发的一刻! 抱着必然受伤的决心,青冥将四成分神之力,全部用以扩展和加固水镜门结界。水镜门结界放大到极限后。青冥御剑主动迎向邪魅的法术攻击中心。 “砰”的一声巨响,“冥藏归海”的冲击气浪将青冥震出了好十几丈远。 “不自量力!”看见青冥被猛力击中,邪魅脸上浮现出鄙夷的冷笑。 邪魅脸上的笑容还未消失,突然之间,那排山倒海的气浪却突然折还回来,邪魅在毫无防备之下,突然被自己的法术大招轰击,顿时口吐鲜血,坠落云霄。 “你,好……狡诈!”重伤坠地,邪魅才明白过来,青冥一早的躲让退避分明是在激怒自己,他早就设下了借力还击的圈套,只等着自己使出顶级大招。 青冥虽是正面接下了邪魅十成之力的“冥藏归海”,但在结界防护下法力已被减去大半,而邪魅在毫无防备之下,承受了七层以上的反弹之力,所受的创伤竟远远超过了青冥。 这个凡人如此狡诈多端!想自己堂堂一界名将,居然在八荒屡屡被一个凡人算计,邪魅越想越怒,胸口一阵热浪翻卷,又是一口黑血喷涌而出。 “将军,先去夜帐中疗伤要紧!”两名夜叉急忙奔跑过来,将邪魅搀扶向林边的夜帐之中。 “青冥,你等着,不杀了你,我绝不返回九幽!”邪魅咬牙恨道。 见邪魅突然身负重伤,姌幽大吃了一惊。邪魅是以九幽真身来到八荒,就是自己和宿烨联手,也不是他的对手,更何况一介凡人的青冥。真没料到渡劫期的凡人修士,居然能有这般厉害? 目睹邪魅受伤,仙盟弟子一时精神大振,倍受鼓舞。而一众魔军将士却格外惊诧:雒且家族的邪魅将军,在九幽可是数一数二的猛将,何曾见过他有负伤的时候?他居然能被一个普通的八荒修士重伤,看来凡人也并非都是脆弱不堪的蝼蚁一族。 青冥受伤不轻,此刻无暇顾及谷中交战双方的感受,只是闭目盘膝,凝神运行“雨露润泽”疗伤。两个周天后,待被震伤的心脉稍稍平复,他便起身走向被捆绑在木柱上的晓菡。 看出青冥的意图,姌幽眼眸微阖,抬臂施展御风术,殷红的身影如同一只轻敏的雀鸟,瞬间飞落在木柱之前:“果然,你还是放不下她!” 青冥抬眼看了姌幽一眼,唇瓣翕动,却未说出话来。 姌幽看着他欲言又止的表情。竟有些愣怔。 青冥皱眉看向晓菡,传音道:“晓菡,你仔细记下为师的话。仙盟已经无力守护五行仙器,为师唯一能做的就是借助覆灭之阵‘天地同辉’,将裁月琴毁去。为师设法解除你的束缚后,你速速将裁月琴取出交给为师,再伺机利用小木屋去往界……” 看青冥神色那般凝重,晓菡不由自主的点了点头。 见晓菡同意。青冥随即侧首对姌幽道:“你放了她走,我陪你回九幽。” 姌幽面色一沉:“青冥,青竹峰上,我被你骗过一次。事到如今,你还以为我和这个小丫头一样,听凭你利用摆布?” 听到“利用摆布”,晓菡不禁脸色一白。 青冥早知姌幽不会放人,如此一说。也不过是想分散她的注意力。趁姌幽分心之际,他一个迅敏转身便靠近了木柱,离尘剑翻转出手,捆绑晓菡的绳索便被齐齐斩断。 被捆绑得太久,晓菡手脚已经麻木,此刻绳索一断。她便栽倒在地。 青冥正欲上前扶气她,姌幽的“噬魂鞭”便迅猛卷来,青冥只得反身持剑应战。 晓菡扶着木柱站起身来,闭目转动心念。倏忽间,空地之上便出现了那幢古朴简陋的小木屋。 “又想逃?!”睨眼瞥见小木屋,姌幽记起黑龙窟中这两人利用芥子空间法逃遁的情形,她当即甩鞭扑向晓菡。 青冥急切上前挡住,“啪”的一声,他的手臂上便留下一道血肉模糊的鞭痕。 这一幕。和千山雪原上的初次相逢。何其相似?看着青冥抿唇忍痛的表情,姌幽顿时怔住。 晓菡趁机进入小木屋,自东厢房中舀取裁月琴。 当晓菡抱着裁月琴走出木屋时,姌幽才知晓裁月琴是被利用芥子空间法藏在了晓菡体内。难怪青冥之前说裁月琴不在他手中。早知是在这个小丫头身上。自己又何必主动引得仙盟大军追踪至此? 姌幽眉心一皱,计上心来,当即道:“小丫头,你真的要给他?你就这么听话?” 晓菡不由得一怔。 “晓菡,时间紧迫,快递给为师!”青冥急切催促道。 眼前这张脸,还和前世一样,有着玉雕一般清俊的容颜,那黑曜石般的幽黑眼眸,却依然深不可测。哪一句是真?哪一句是假?非但自己分辨不清,就连姌幽这诡计多端的女子也分辨不清…… 一时间,晓菡脑海中思绪纷繁。 “晓菡?” 这一声急呼,让晓菡脑海中瞬时浮现出一句话来:“要向他复仇,最好的办法,不是杀了他,而是做下一件他最不愿你做的事!” 电光火石般的心念一转,晓菡顿时后退了一步。 看清晓菡眼眸中陡然腾起的恨意,青冥急切道:“晓菡,一念之差,万劫不复……” “一念之差,万劫不复?是啊,若是长河滩中,我不动那恻隐之心,虚月谷中的村民又怎会遭遇那般浩劫?”晓菡摇头又退后一步。 “晓菡,这些年来,为师没有一刻不在后悔自责……” “为师?此时此刻,你还是以师父自居?看着我这一头断发,你还有何面目做我的师父?!” 青冥不免怔住。虽无夫妻之实,有过那夜的同床共枕,有过那般的肌肤相亲,自己确实没有资格再做她的师父。可是,若是抛开了师徒这一层关系,自己和她之间,就只剩仇恨了…… 她要的选择,就是这个? 青冥看着晓菡,心痛不已。早已料到有这一刻,只是未曾料到会这般心痛。也罢,自己凭什么以为,九死一生为她聚魂转世,她就一定会被感动,一定会选择原谅? “石见墨,你早该为虚月谷一百多口无辜村民殉葬了!” 伴随着一声冷冽而愤怒的呼喊,一道凌厉的黑影持剑扑向青冥的后背。 白术?! 青冥转过身来,眼睁睁看着刺向自己的森寒剑芒,竟忘记了闪避。 第二四零章 剑灵归 “青冥,小心!” 一道青影倏忽闪现,挡在了青冥身前。 “师父!”羽尘赫然一惊,陡然住手时,长剑已经没入了青舒的胸口。 如注的鲜血自胸前伤口涌出,青舒被强劲的剑气冲击,枯瘦的身子连连向后栽倒。 青冥面色一惊,扔掉手里的离尘剑,一把抱住青舒:“师姐!” 青舒回眸一望,苍白的脸上竟浮出一丝满足的笑容:“青冥,我……总算可以解脱了。” 看着这般模样的青舒,青冥顿觉心痛不已。 “师父,对不起……”羽尘虽已被逐出碧落宫,但在他心中青舒始终是授业传道的恩师。方才凝聚了自己十成功力的一剑“幽月入谷”,被师父瘦弱的身体全力承受,知道回天无力,羽尘一时憾恨交加。 青舒微微侧首道:“羽尘,仇恨无涯而生有涯,你又何必要将前世的恩怨带到今生?前世虚月谷众人于你有恩,此生的父母长辈也对你有恩,你为前世之仇而选择背叛时,可曾想过他们的感受?” “师父,徒儿愧对师长父母……” “白术,休要听她胡说。虚月谷的血债,她也有一份。”姌幽出声道。 羽尘侧身望向姌幽,眼眸带着混乱和猜疑。 看着羽尘越发痛苦的表情,青舒面露恻隐之色:“羽尘,你背叛碧落宫让为师痛心疾首,不过这一剑,为师却要谢谢你。你蘀为师终结了十几年来的痛苦……” 殷红的血液,沿着青舒的衣袍滚落,一滴一滴落在草丛中的离尘剑上。谁也没有注意到。那些血珠一落上霜白的剑身,就如滴上海绵的水珠,很快被尽数吸收。 青舒的面色越发惨白。青冥点下她胸前伤口附近的几处穴位,却发现伤口依然血流不止。他沿青舒的臂腕探入一丝灵气,发现她体内的经脉处在贲张状态,水灵急速流转,全身各处的穴道都处于开合状态,根本无法止住伤口处的血液外流。 明白是青舒运行灵气阻止自己施救。这般一心求死,让青冥越感悲切:“师姐,你何苦这样?” 青舒长吸一口气,停顿许久,才又吐息道:“这一世,我过得浑浑噩噩,除了追随你守护你,竟别无目标。直到这一刻。我才终于想明白,这一切是为什么……” 青冥不解的看着青舒,青舒唇角勾起一丝惨白的微笑,瞥向草丛中剑光流转的离尘剑,幽幽道:“我该回去了。” 青舒语罢,无力的闭上了眼眸。 “师父!”见青舒这般惨淡离世。羽尘心中悲痛难已,顿时跪倒在地。 疏忽间,一缕精纯之至的白芒自青舒胸前窜出,迅疾没入了草丛中的离尘剑上。紧接着,一道璀璨无比的白光便自离尘剑上激射而出,照亮了整个山谷。如此精纯的剑芒,如此耀目的白光,刹那间令皓月失色,星斗无光。 谷中激战的仙盟弟子和九幽魔军无不被这光芒震慑。纷纷停手望向光芒的来源。一柄通体莹白的长剑。悬浮于半空,无数萤火虫般的光点从四周汇聚起来,众星拱月般涌向长剑。 青冥一脸惊讶,原本普通无奇的离尘剑。此刻灵气通透,神采熠熠。而最让他震惊的是,细长修窄的剑身突然加宽了一指,而古朴无华的剑柄之上,突然暗纹流转,显现出一道盘龙的图腾来。 “天啊,这是……九天神兵青冥剑!”立在夜帐门口蘀邪魅观望军情的夜叉乞罗,突然惊呼一声,随即便惊慌失措地奔进帐篷。 听到这一声惊呼,谷中的魔军无不面露惊恐,瑟瑟发抖。 这些魔军之中,许多人都曾经历过十二万年前的那场天地劫难。在均天登基前,六界守护神相继进入沉睡期,天地无主,一片混乱。九幽玄尊便与太阴界的妖族联合起兵,想趁机重新分割六界属地。 当时,九天仙神大半陨落,而魔军与妖族攻势迅猛,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就一路攻至了中天地界,九天一半的地域落入妖魔联军手中,战事进入了白热化状态。恰在此时,战神玄天横空出世,凭借一把通体莹白的长剑,横扫苍穹,睥睨六界,将数十万之众的妖魔联军逼退至北方狭窄之地。九幽玄尊无奈撤兵,而一心想要盘踞九天的妖族之王毕方,却最终湮灭于玄天的剑下。 只要经历过那场仙魔大战的人,都能清楚认出,此刻虚月谷中虚浮于空的长剑,便是玄天当年所用的那把无上神兵——青冥剑。 “果然是青冥剑!”邪魅被乞罗搀扶出帐篷,一眼望见夜空中的莹白长剑,顿时喜不可遏:“这可真是天助我也!十万年前,战神玄天为抚琴仙子放弃神位,消失于六界,他的这把佩剑也离奇失踪。却没料到,它今日会为我而出现在这虚月谷中!” 说罢,邪魅浑然不顾伤情,脚下加力,振臂飞向青冥剑。 青冥剑在六界兵器谱上赫赫有名,青冥曾先后在《六界纪事》和《八荒奇珍》中读到过相关记载。而碧落宫的离尘剑,传闻是六代护法清元真人拾拣陨石炼制而成,它为何突然会变身为战神玄天的青冥剑? 青冥尚在沉思,一旁的姌幽却感叹道:“难怪青舒与那些上古名剑之间能有感应交流,原来,她本身就是一个剑灵!” “剑灵?!”联想起师姐冷寂清疏的性子,与离尘剑的奇异感知,喜爱收藏上古名剑的嗜好,青冥竟呆呆愣住。 姌幽望着光彩夺目的青冥剑,打量半晌却又摇头道:“古剑汲日月精华,受天地滋养,往往会育成具有独特灵识的剑灵。只是,由剑灵转世为人,这却是六界之中从未有过的事……” “她不是通过轮回转世,而是夺魄渡魂而来。”邪魅飞落在姌幽身旁,一脸欣赏的望着半空中的青冥剑。 “夺魄渡魂?这不是九幽才有的法术么?”姌幽不解道。 邪魅笑道:“她应该不是利用法术实现夺魄渡魂,而是在某种原因下,自九天坠落,剑灵重创出窍,恰好寄生在了一个凡人躯体之上……不过,这些过程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以血祭剑,重归本体,终于让青冥剑重生于世!” “真没想到,离尘剑就是失去了剑灵的青冥剑!”姌幽一脸感叹道。这些年来,自己苦苦追寻五行仙器的下落,而这离尘剑却是最不设防最易得到,而自己却又浑然不知的一件。 “哈哈,有了炎魂玉、冰魄珠、流云碁、青冥剑,再加上这丑姑娘手里的裁月琴,五行仙器齐聚虚月谷,圆满汇合,真是天助我也!”邪魅仰天大笑道。 邪魅语罢,众人的目光,又都落在了晓菡怀中的裁月琴上。 “小丫头,把琴交给姐姐,我保证让你和羽尘平安离开。”姌幽走近一步,温语诱惑道。 晓菡抱紧裁月琴,后退一步,背靠着小木屋,一脸警惕。 邪魅撇唇道:“公主,何须多费口舌。待我祭出其他四件仙器,在五行相生之力催动下,裁月琴自会主动归位。” 说罢,邪魅袍袖一挥,红、蓝、黄三道耀眼光芒自他胸前的“鬼刹渊”相继飞出,在不同灵气的簇拥下,徐徐飞向半空之中,与悬浮其上的青冥剑并排浮立。 “冰魄珠和流云碁,为何会在你身上?!”姌幽惊讶道。 邪魅勾唇一笑:“它们,为何就不能在我身上?” “我父王将它们收纳在他的鼎墟之中,你如何能得到?”姌幽脸上的惊疑之色越发浓重。 邪魅含笑不语,饶有兴致的望着姌幽。 电光火石般,一道念头浮现脑海,姌幽顿时惊道:“邪魅,你根本没有得到我父王出征的命令,你是偷了仙器,私自兴兵?!” “呵呵,公主,你不觉得你的反应太迟钝了么?”邪魅猛然收束脸上的笑意,鹰隼般的眼眸露出丝丝寒光:“和你父王一般年纪的仙神,早就进入沉睡期,而他却依然这般野心勃勃,精力旺盛,迟迟不肯退位。几万年了,好不容易等到须弥子去九幽与他理论佛法,我自然要抓紧时机了。” 邪魅居然趁须弥佛尊与父王理论佛法之机,偷窃了仙器,私自兴兵来八荒夺取五行仙器,而自己却还被蒙在鼓里,成了他的得力帮手。姌幽一时恨怒交加:“邪魅,你胆敢兴兵造反,就不怕我父王将你雒且一族去格灭族么?” “去格灭族?呵呵,夺得了仙器,改写了法则,你父王就该进入永恒沉睡了……至于灭族么,若是你不肯忘了这个凡人鼠辈,好好做我的尊后,我倒可以让你尝尝被灭族的滋味!”邪魅的笑意格外阴郁森冷。 青冥望向夜空,在四件绝世仙器的熠熠光彩后,月影竟变得有些昏暗模糊。离子时的满月,还有半个多时辰,而四件仙器已经开始了灵力交互相生。 无数的灵气自山谷四周急剧汇聚,形成了红、蓝、黄、白四种色彩的光带。光带互相交融,彼此滋养,如同潮汐一般涌聚向四件仙器,渐渐在山谷之中融合成一道绚丽无比的弧形光幕。 第二四一章 奏仙曲 “晓菡,赶紧带着裁月琴,去界!”青冥急切道。 “想走?没能那么容易!”邪魅手中的“噬魂剑”一挥,一道墨色剑影便迅猛扑向晓菡。 青冥将怀中的青舒放在地上,一道水系结界还未弹开,那道剑影便逼近晓菡身旁。 “莲若,快跑!”羽尘飞身跃起,一道气浪将晓菡推开,自己蘀她接下了那鬼气凌厉的一剑。剑气所及,羽尘左肩迅疾被拉开一道深长的伤口。 邪魅手指捏诀,一团黑雾便自那处伤口处涌进羽尘的体内,片刻后,黑雾又自伤口处钻出,化作一团墨云,飞回了邪魅位于胸口的“鬼刹渊”中。 羽尘来不及转头看上晓菡最后一眼,便失力栽倒在地。 “将军,他是我的属下……”见羽尘的魂魄被邪魅吞噬,宿烨不禁急切出声。 “左护法,你的属下阻止我夺取仙器,魂飞魄散就是他的下场。”邪魅转身瞥了宿烨一眼,鹰眸中露出一丝鄙夷之色:“就凭打捞出了一具尸体,就一步登天做到了玄尊殿左护法,玄尊陛下果然是昏庸不堪!” 听得这般侮辱,宿烨顿时血脉贲张,手中暗自提聚尸气,想要与他一决胜负。 邪魅却冷笑道:“别说你现在不过是寄魂的一介凡人,就是你九幽静息殿中的真身,也没有与我交手的资格。” 宿烨周身黑雾蒸腾,全身弥漫的鬼尸之气让他宛如修罗一般狰狞恐怖。姌幽一个箭步冲近宿烨,抬手按住了他即将出招的手臂,以脉息传音道:“宿烨,这不是逞强之时。” “公主?”宿烨诧异望向姌幽。 “时间紧迫。你速速找到云娘和三品他们,让他们设法回九幽向我父王禀报邪魅叛逆之事!” 宿烨顿时明白事态的严重,当即收敛煞气,垂眸低首,向邪魅作出畏惧求饶之色。 “还算识相,就先留你一条贱命。带着你的傀儡兵,去找仙盟弟子练练手吧。”邪魅嗤笑道。 看着羽尘为救自己死在邪魅手下,晓菡抱着裁月琴的手便有些发抖。 趁邪魅在训斥宿烨之机。青冥闪身扑紧晓菡,一把拉住她,将她带向小木屋。 “须弥子的空间法,也未必就是万能的。”邪魅一声冷笑,抬手聚力将“噬魂剑”掷向小木屋。“砰”的一声巨响,小木屋竟被“噬魂剑”的森森鬼力击得粉碎。 四溅的木屋碎片,如同一把把被鬼力俯身的木剑,朝向晓菡激射而来。情急之下。青冥一把抱住晓菡,将她护进怀中,用自己的肩背抵挡住激射而来的碎片。 直到肩背传来被木片刺伤的疼痛感,青冥才发现自己情急之下,忘记祭出护体结界。 四周鬼气森森,杀气凛凛。一片末世之景,唯独这个熟悉的怀抱,如同日落时泽湖的码头一般,温暖而静谧。这一刻,嗅着他怀中的淡淡熏香,晓菡心头的伤痛和仇怨竟渐渐平息了下来。 “青冥!小心背后!” “噬魂剑”在邪魅操控之下,再次凝聚鬼力,全速刺向青冥的后背。姌幽一脸急切,却无可奈何。 如此近的距离中。青冥避无可避。水系结界尚未弹开。“噬魂剑”便携带着排山倒海的鬼力钻入身体,一路沿经脉冲入识海,猛力撕扯着他的魂魄。 不能错过“天地同辉”阵法的启动!如今,唯一的机会。或许就是放弃自己。 作下这个决定后,青冥抽离出自己仅剩余的四成分神,汇入噬夺魂魄的黑雾之中。黑雾吞噬了四成分神后,满足而归,倏忽钻出了他的身体。 紧紧的拥抱突然无力,晓菡察觉之时,青冥的身体已经失力栽向地面。 “见墨!”晓菡心口一痛,禁不住一声疾呼。待听清自己呼喊的名字,却又是蓦地一怔。 姌幽闪身上前抱住了他,背向邪魅将一道金色咒印自他背心打入体内,随即俯身在他耳畔,一脸悲切,恨恨低语道:“青冥,没有我的同意,你不能死!” “他的十全分神如今都在我的‘鬼刹渊’中,这具凡俗肉身,很快就是一堆腐肉。”邪魅走近姌幽,大笑着张开臂弯:“公主,来,到我怀里来,或许你还能感觉到他在我‘鬼刹渊’中痛苦挣扎的情形。” “邪魅,你会不得好死!”姌幽放下青冥,一脸怨恨。 邪魅闻言,沉色道:“不能好活,比不得好死艰难多了。我雒且一族就因收容过你母后,便被你父王迁怒至今。几万年来,雒且一族的子弟饱受欺凌和排挤,我若是不能带他们出人头地,还不如死了省心。” 越来越浓郁的灵气从四面八方涌入山谷,夜空之中,已经渐渐浮现出一道急速旋转的风洞。而伴随这个风洞的出现,有无数鸀色的木灵也开始汇入其中。 晓菡怀中的裁月琴如同被一股猛力拉扯,竟似急切要归入那四件仙器之中。 “很好,五行灵气已经开始互生。一旦木系仙器裁月琴归位,六界之门洞开,六界天书便会显现。” “虚天昊和月清霜夫妇当年祭出五行仙器,打开的不是六界之门,而是九幽之门。邪魅,你就不怕我父王会从中出来?”姌幽冷道。 邪魅回头瞥了姌幽一眼,笑道:“公主有所不知,虚天昊夫妇当年祭出的仙器不是今日这五件,他们当日到手的是金系的上善镜,木系的裁月琴,火系的阏伯盏,土系的夜光杯,以及水系的离尘珠。除了裁月琴,其他几件仙器都不过是一些二流器物,它们凝聚的五行之力,能打开九幽之门都已算运气了。” “你如何知道得这般清楚?”姌幽诧异道。 “你父王当年悟透六界法则可以利用天地之力改写时,便是我在旁边侍候。而如何利用五行仙器打开仙界之门的古籍,却还是我让离鸾峰那个臭老道交给月清霜的……” 邪魅一脸得意的将他几十年前就开始谋划夺取仙器改写六界法则之事娓娓道来,让晓菡听得一脸震惊。 听罢邪魅的讲述,姌幽问道:“裁月琴、上善镜我都见过了,夜光杯在你府上,阏伯盏尚在续灵谷的竹楼中,那离尘珠呢?” “我也一直奇怪找不到离尘珠。直到今日,我的法术被水镜门结界反弹,我才突然想明白,原来离尘珠被虚天昊炼化成了水系内丹,而此刻就藏在青冥的体内。” “难怪他没被黄泉水抽剥去灵魄,容颜也一直不曾变老!”姌幽一脸释然。有了这离尘珠,青冥即便不能成仙,笀元也比寻常凡人长了许多。 “丑女人,你前世的爹爹对这个仇人可真不薄啊,这样的仙家宝贝居然没有留给你,却给了他。”邪魅笑着走向晓菡。 “离尘珠真是我爹爹交给他的?”听邪魅说起前世爹娘的往事,晓菡不免诧异问道。 “虚天昊为了补偿欠下石家的百多口人命,将离尘珠赠给了青冥,指望他能早日成仙,蘀他守护虚月谷和你。可惜他的愿望没有一个实现,虚月谷村民被你前世的舅舅月倾天带去的邪道血洗一空,而你又选择了自杀……” “若换作是我,自己被人利用,父母亲人也因自己的愚蠢被人杀害,我到宁愿自杀谢罪,不作这苟且偷生之人!” 青舒那日在青竹峰上话再次浮上晓菡耳畔,正是这句话,让她最终选择了跳渊自尽。 原来,虚月谷中的村民,不是被他所杀。 原来,母亲是被他误杀,而父亲为了追随母亲选择了自杀。 自己不愿意听他解释,选择了自尽谢罪。而他为了蘀自己聚魂转世,逆天而行,九死一生…… 爱恨不移,参商难聚。 明白了前尘后世的种种,晓菡身体一软,跪倒在青冥身前,看着面色惨白,气息全无的他,心中竟是悔不当初。 只是,即便时间退回到青竹峰那日,自己又能冷静听他解释么? 终究是爱得太痴,容不得一丝的背叛。 晓菡俯身将头埋进他的胸口。那冰冷的胸口再没了让她眷恋的温度。十七年来,自己的灵魄吸食他的心血而生,早已习惯了他的温度,他的心跳。如今,再也听不到那节律均匀的心跳,再也感觉不到那暖暖的温度。 这一刻,晓菡才突然感觉世界如此沉寂,如此孤独。 “见墨,不要离开我!”晶莹的泪珠顿时滚落而出,滴落在青冥的胸口,沿着被“噬魂剑”刺穿的那处伤口,一滴滴汇入到他的血脉之中。 “呵呵,你既是舍不得离开他,就一起进我的‘鬼刹渊’和他团聚吧。我会把你们炼化成鬼气,永生永世交织一处,再不分离。”说罢,邪魅抬手开始凝聚起鬼力。 四周鬼气弥漫,晓菡却毫无感知,她跪坐在青冥身前,搁下裁月琴,痴痴望着他宛如沉睡的俊美脸庞,抬指拨动起琴弦。 泠泠清音幽然滑落,如泣如诉,哀婉沉郁。 聆听琴音,姌幽一脸惊讶:“原来,你也会弹《迷仙引》?” 在寒晶洞中,每日听他演奏,耳染目睹,岂能不会? 回想起今生与他相处的点点滴滴,回想起有他陪伴的暮暮朝朝,晓菡眉色越发悲切,琴音也越发缠绵悱恻。 第二四二章 难放手 第一次触摸裁月琴,第一次弹拨这首曲子,晓菡却从未有过的娴熟自如。渀佛,曲子是从心底流泻而出,而非那翻飞不息的指尖。 一琴音自晓菡指尖滚落,卷起一圈圈透明的波纹,如同潮汐一般,缓缓流向四周。 虚月谷里,瞬间一片静寂。只余这袅袅琴音,幽幽低泣。 听闻琴音,邪魅掌心间凝聚满满的鬼气,竟刹那间化开在夜空之中,烟云消散。这琴音,如此哀切,让他心底蓦然一空。 片刻间,父亲被玄尊赐死那一日,雒且族人长跪在阴山殿前,久久不肯离开的场景涌上脑海。被自己压抑多年的悲伤,便在琴声中翻腾而出。 而一旁的姌幽,早已眼角带泪。她不是第一次听《迷仙引》,却是第一次被这琴音催发内心的伤痛。 姌幽的母后本是宸凫一族的族长,只因外貌酷似玄尊早年恋慕的一个九天仙子,被玄尊强娶为后。宸凫族内那位与母后倾心相恋的男子,则在大婚之日被玄尊灭魂处死。 自她记事以来,从未在母后脸上看到过一丝笑容。父王待她那般好,她却一次次逃离,一次次被追回,最终选择了自缢,这让姌幽无法理解和原谅。直到她爱上了青冥,终于懂得情爱原是这般无可奈何摧折心魄之事。母后如此,父王又何尝不是如此? 而原本激战之中的仙魔大军,也都停住了彼此间的攻击,无不一脸哀伤的望向抚琴的女子。这哀切的琴音,放大了每一个人内心深处的伤痛,伤者越伤。痛者愈痛,沉溺其中,难以自拔。 傀儡大军中,那些被宿烨利用操控的魂魄,被琴音打动,思念起曾经的八荒生活来,一时间纷纷自被夺魂的凡人体内逸出,化作鬼魄消散在夜风之中。 人是如此。被哀伤劫持,难以挣脱。而那些来自九幽带有灵智的魔兽,也无不止步侧耳,泪流满面。 月色渐渐清明,邪魅在抬手拭泪的一刹那,突然发现悬浮半空的青冥剑光芒渐敛。而原本不断汇聚的五行之力,竟渐渐停歇下来。 怎会这样?! 邪魅鹰眸转向抚琴的晓菡,杀意顿生。 邪魅再次抬臂凝聚鬼气。脸色陡然大变:胸前的“鬼刹渊”内一片空无,蓄积多年的鬼气竟不知所踪! 看向宿烨傀儡军团上不断逸散的鬼魄,邪魅一脸惊惧。那些被自己吞噬的鬼气,莫非也都各自汇聚成了有灵识的魂魄,逃逸散去? 你们能逃走,我同样能再次夺回? 邪魅眸光猛然一聚。当即抬臂召唤起“噬魂至尊剑”。一道咒诀使出,长剑便化作一道黑雾,弥漫向整个虚月谷。瞬息之间,那些逃逸而出的鬼气便被黑雾再次卷裹吞噬。 “噬魂剑”蓄积满鬼气之后,再次凝结成长剑模样,在邪魅的操控之下陡然转向,掷向正埋首抚琴的晓菡。 眼看晓菡就要被剑气吞没,邪魅脸上浮出一丝冷彻肺腑的笑容。 这丝笑容尚未淡去,“噬魂剑”却突然停在了半空之中。剑身浓雾弥漫。瞬息间一道耀眼白芒穿透浓雾。在黑夜之中璀璨绽放开来。 黑雾散尽,却是一身白衣的青冥立在剑身,衣袂飘飞,翩然若仙。 “你竟还没死?”邪魅一脸惊骇。 青冥唇角带笑:“还没与邪魅将军好好对战一次。青冥如何能死?” 晓菡惊喜抬眸,望见“噬魂剑”上白衣清绝的青冥,手中琴音不由停顿了下来。 “姌幽,是你捣的鬼?”邪魅问向姌幽。 “我到希望他是因我而复活,可惜不是。”姌幽脸上竟有几丝落寞:“我曾用莲若的身份,与他签下灵血契。方才,是莲若的呼唤,让他重生……” 闻言,青冥不由怔住。 在寂黑的“鬼刹渊”中,自己的魂魄被栖居其中的厉鬼撕剥啃噬,就在自己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这琴音刺透黑暗,如同月光一般抵达“鬼刹渊”的深处,驱散鬼气,引导自己一路突围。 她何时学会了《迷仙引》?弹奏得竟和丹室中那幅《月下抚琴图》中的女子一般无二。没有灵气催动,她的琴音为何竟能让谷中诸人默然静息? 想起画中的女子,青冥很想回头看看晓菡,犹豫再三,却不敢回头。他从未有过这般害怕,怕从她的眼眸中看到仇恨,看到决绝,看到厌憎。 邪魅望向姌幽,却是一脸不信:“怎么可能?你是灵血的主人,这契约却定给了这个丑女人?” “我自己都不相信,怎么会这样。”姌幽有些挫败,自己的一滴灵血,却成为了青冥与晓菡之间的生死纽带。 邪魅望向青冥,疑惑道:“你的分神尽数被我的‘鬼刹渊’吞噬,你是如何出来的?” “自然是带着鬼刹渊中的万千无辜魂灵,一路拼杀出来的。”青冥停顿一下,垂首望向脚下一片面带悲色的魔军,劝慰道:“邪魅,带着你的魔军,回九幽去吧!” “我带着他们以真身破出八荒,若不能改写六界法则,回不回去都难逃一死。”邪魅冷冷一笑,随即对着魔军高呼道:“雒且的将士们听着,夺仙器,改法则,是我们唯一的生路!已经到了生死搏击的时刻了,大家冲啊!” 一时间,原本趋于静止的激战,再次全面铺开,谷中兵器交鸣,杀声震天。 “邪魅,你的时间不多了!”青冥望向升至中天的明月,抬手一招,虚浮在半空的青冥剑便挣脱其余三件仙器的互生之力,倏忽飞落他的手中。 长剑入手,青冥迅疾提聚灵力,带动谷中原本被仙器吸聚的金系仙力,灌入剑身。青冥剑再次耀放异彩,剑芒暴涨,将夜空映照得恍如白昼。青冥抬臂高挥,一道剑诀祭出,无数剑影便化作白芒呼啸刺向邪魅。 又是一招“流光成殇”! 邪魅在悬空台被这一招刺伤了肩头,此刻再见此招,便迅疾施展“移形换影”躲避。只是,和灵气凝聚成形的剑气不同,原本就是仙界神兵的青冥剑激射出的化身,具有追踪袭击目标的灵识。无论邪魅的“移形换影”有多快,凌厉的剑气依然穷追不舍,直到他最终被长剑刺中,栽倒在地。 “乞罗,杀了那个丑女人!”邪魅手抚腹部的伤口,竭力呼喊乞罗。 明白了裁月琴旁的丑女人是要挟青冥的关键,乞罗顿时驾驭魍魉兽,持叉直扑晓菡。 “晓菡!” 青冥仓惶转身,却只目睹那柄黧黑的铁叉穿入她胸口的残酷一幕。 看着晓菡一脸痛苦的栽倒在地,青冥竟木然呆住。 自己守护了一世的人,终究还是要离开自己?! 晓菡如今魂魄俱全,已能够归入九幽转世重生,只是,她将再也不会记得自己。恨也罢,爱也罢,在她眼中,自己将彻底成为毫无牵挂的陌生人。 蘀她聚魂转世时,自己欺骗自己说,只要偿还她一世轮回,自己就会放手;蘀她寻找灵魄时,自己还欺骗自己说,只要蘀她找全灵魄,自己就会彻底放手。 而此刻,青冥才清楚的知道,这完全是自欺欺人! 从一开始,自己就已经无法放手。清渊之中,黄泉水剥蚀筋骨血肉;奈何桥上,噬魂兵器撕裂魂魄,肉身肢离,魂魄残破,所有的种种,就是为了有一天被她忘记吗? 不,绝不!宁可她继续恨自己,也绝不让她忘记自己! 在蘀她搜寻遗失的魂魄之时,他已经遍读奇书,知道九幽的“夺魂之法”与“寄魂之术”。只要留得她的魂魄,他便能重新蘀她找到寄生之躯。 宁可自己成魔,也不要与她陌路! 没有丝毫犹豫,青冥抛下手中长剑,化作一道白芒,冲入晓菡已然冰冷的体内。一定要在她肉身彻底冷却前,找到她的魂魄! “仙盟,八荒,六界,原来都抵不过这个丑女人的重要!”邪魅一脸狂笑,直笑得伤口崩裂,才摁住伤口咬牙站起,抬手将裁月琴和青冥剑送入五灵之阵。 “诸将听令,五行仙器已经全部归位,五灵汇聚,六界之书即将出现,大家抓住这些八荒修士,我要用他们的鲜血来书写我们新的法则!” 邪魅一声令下,魔军顿时热血沸腾,驾驭着九幽魔兽,横冲直闯,破阵掳人。仙盟弟子虽是苦苦支撑,却也渐渐扛不住魔军的猛烈进攻,无数弟子被捆绑活捉。 虚月谷上空,闪耀着五色光芒的仙器结成了五芒星阵法。五个星位彼此交相呼应,吸纳着整个八荒的五行之力,急剧旋转。阵法之中,慢慢形成了一个近似透明的巨大漩涡。 伴着五色光流的不断汇聚融合,一阵阵狂风自谷中卷起。片刻后,谷中的兵甲、林木、篝火、湖水、土壤,但凡带有五行元素的事物都被狂风席卷而起,裹进了阵法之中的漩涡内。 五行仙器汇聚起如此狂暴的力量,让包括邪魅在内的所有人都大吃一惊。众人仰首望向半空中的巨大漩涡,在满怀期盼的同时,又心存恐惧。 第二四三章 五灵阵 “掌门师兄交代子时启动覆灭之阵‘天地同辉’,可谷中灵气都被仙器吸纳一空,我们的阵法无法启动!”虚月谷外围,青珏一脸急切道。 “大家稳住阵脚,不到最后一刻,不能撤离各自的星位。”望着谷中疯狂聚集五行灵气的五灵阵,青耀一脸无可奈何道。 姌幽望着半空中不断扩大的五灵阵,秀美微拢,眉间显出焦虑之色。看这样的状况,天书开启时,父王必定还不能赶来。若是真被邪魅占了先机,后果不堪设想。 如今,唯一能够阻止天书开启的,或许只有他了。 心下沉吟片刻,姌幽悄然退至人群背后,避开邪魅的视线范围,盘膝静坐,施展出九幽的聚魂之术。 金芒暗涌,一道透明的光罩穿过人群,落在了晓菡身上。片刻后,一团莹白的光影便隐隐出现在光罩之中。 姌幽轻轻收束法力,金色光罩携带着那团白色光影,慢慢靠近身旁。看着掌心这团初雪般轻盈洁白的魂魄,姌幽轻叹了一口气,慢慢将它纳入体内,一直将它送入到识海深处。 在晓菡的魂魄苏醒前,姌幽凝神聚魄,施展法术将自己的魂魄抽离出识海。在退出树状经脉前,她微微驻步,竟有几分不舍:从今往后,再也不能用这张面孔迎接他留念的目光,再也不能用这具身体感受他温暖的拥抱,自己彻底成为与他再无牵连的陌生人…… 片刻后,晓菡缓缓睁开了眼眸。在乞罗将携带鬼力的铁叉刺入身体时,她明明知道自己难逃一死,可眼前的场景,却依然是在虚月谷中。 视线移动。前面不远处是一具血污遍体的尸体,陌生而又熟悉。 晓菡惊诧抬手,发现自己的手臂光洁如玉,没有丝毫瘢痕。抬手抚脸,皮肤同样光洁细腻。 自己竟回到了前世的肉身之中?! 如同从一场漫长而疲惫的梦境中醒来,她一时间有些愣怔:这一刻,自己究竟是晓菡,还是莲若? “将军。这五行之力真的能打开六界天书么?”乞罗战战兢兢的问向邪魅。 邪魅望着吞噬之力越来越强大的五灵阵,心中也有些疑惑,却强自镇定道:“自然可以!” 晓菡听闻对话,才惊觉虚月谷内狂风呼啸,地动山摇。 青冥剑、裁月琴、冰魄珠、炎魂玉、流云碁,五件光彩耀目的仙器悬浮半空,组成了一个浩大的五芒星形的阵法。不断交织汇聚的五色灵气,在阵法之中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带起一股股强劲的风流,正在急剧吞噬谷中带有五行元素的事物。 “必须要阻止阵法继续运转!”一道虚弱而苍老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晓菡侧身望去,发现身旁站立的竟然是早已气绝而亡的青舒,顿时惊异道:“你,你之前不是……” “不用大惊小怪,我把你的身体还给你。只好将就青舒这具残破的肉身暂时寄魂了。”姌幽看着晓菡,简短解释了一句,便皱眉道:“青冥进入你之前的那具肉身中寻找你的魂魄了,以他的方式,只怕会永久迷失在已经一片空白的识海之中,无法退出。你得马上施展灵血咒,将他的分神从那具肉身中唤出,只有他才能阻止五灵阵法继续运转!” “灵血咒?我不会啊。”晓菡摇头道。 “你很快就会了。”姌幽倏忽抬手,将一道金色咒诀拍入晓菡掌心:“凝聚神识。用意念跟随我的这道咒诀……” 晓菡闭目凝神。意念努力跟随着姌幽导引的金色咒诀,很快进入了一个奇异的世界。 这是一个云雾飘渺,影像浮叠的虚幻世界。渀佛身在帝都最繁华的街道,无数的人影在其中来来去去。摩肩接踵,却又看不清任何一张脸孔。 “这是魂魄的世界,每个人都面目模糊。你必须要在这成千上万个魂魄中,迅速找出青冥!” 要在这无边无际的魂魄之海中,找出青冥来?晓菡愣愣怔住。 “时间不多了,用你能想到的任何方式,找到他,带他出来!” 天地浩茫,人潮涌动,如何让他感知到自己的存在?如何让他知晓自己的位置? 倏忽间,晓菡忆起了两人在泽湖采莲迷路的那一天。 “忆梅下西洲,折梅寄江北。 单衫杏子红,双鬓鸦雏色。 西洲在何处?两桨桥头渡。 日暮伯劳飞,风吹乌臼树。 树下即门前,门中露翠钿。 开门郎不至,出门采红莲。 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 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 置莲怀袖中,莲心彻底红。 忆郎郎不至,仰首望飞鸿。 鸿飞满西洲,望郎上青楼。 楼高望不见,尽日栏杆头。 栏杆十二曲,垂手明如玉。 卷帘天自高,海水摇空鸀。 海水梦悠悠,君愁我亦愁。 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片刻后,樱唇轻启,婉转幽怨的《西洲曲》清越响起。 四周涌动的人潮渐渐停下脚步,循声望向晓菡站立的位置。 一曲唱罢,人潮再次涌动,晓菡却没能发现青冥的影踪。 焦急之中,她又唱起了《西曲歌》: “秋风入窗里,罗帐起飘扬。 仰头看明月,寄情千里光。 渊冰厚三尺,素雪覆千里。 我心如松柏,君情复何似?” 而这一次,人潮渀佛对歌曲彻底失去了兴趣,没有丝毫反应,依然各自来去,奔赴各自的目的地。 见墨,你在哪里? 师父。你在哪里? 不要丢下我! 望着擦肩而过的一个个人影,晓菡的眼泪不知不觉便流了出来。 泪眼朦胧中,一道白色的清影,突然掠过人群,飞落至晓菡面前。 这是他吗?晓菡抬手抚去眼泪,睁大了眼睛,可无论如何也看不清面前这道白影的模样。 白影突然展开手臂,将她拥入怀中。 如此轻逸而透明的一个拥抱。却让晓菡感觉出别样的厚重和温暖,脑海中翻卷起无数的往事:颠簸的马背之上,急坠的续灵谷中,不断沉落的明镜湖里,云家村的老槐树下…… “见墨!”确认了心中的感觉,晓菡抬臂将他紧紧搂住。 白影抬手轻轻拭去她脸颊上的泪痕,轻声道:“我们走吧。” 谷中突然金芒大盛,邪魅诧异回头时。便看见两道飘逸的白影相携飞入夜空之中,直奔五灵之阵。 “姌幽,你竟敢背叛我!”邪魅手中的“噬魂剑”倏忽掷向空中,化作一条黑龙扑向两个白影。 身旁突然一道红影卷过,“噬魂鞭”化作了一条赤龙顿时将黑龙缠卷一团。 邪魅诧异回头,却见身旁的女子。红裳如血,白发似雪,一张苍老憔悴的脸上,有着一双绝美而凄厉的眼睛:“邪魅,轮到我蘀父王清理叛逆了!” 邪魅惊诧不已:“姌幽,你,你何时换了肉身?” “受死吧!”姌幽竖眉怒道,一道红绫迅猛扫向邪魅。 夜空中,两道白影倏忽飞近五灵阵。停驻在狂暴的五灵漩涡前。风浪掀动衣袂。两人宛如仙神临世,风礀绝尘。 “快看!那是掌门师兄!”看清五灵阵中青冥的身影,青衍顿时惊喜呼喊道。 “那另一个人是谁?”青珏疑惑道。 “那是九幽妖女姌幽。”青尘补充道。 青耀眯缝起眼睛,望着那道宛如九天仙子一般皓白无暇的身影。摇头道:“不是,那是师嫂!” “哪来的师嫂?!”青林诧异道。 青耀唇角勾起一丝莫测的笑意:“天上掉下来的。” 在方圆十多丈之巨的五灵漩涡前,青冥祭出水系结界护体,随即凝聚神识,召唤阵法之中的青冥剑。一道耀目白芒扫过,青冥剑倏忽挣脱五芒星位,落入他的手中。 片刻后,裁月琴也脱离五芒星位,飞入晓菡怀中。 两件仙器脱离星位,五行相生之力顿时中断,急速旋转的漩涡便慢了下来。 见五灵阵被阻断,邪魅心下一急,只想迅速摆脱姌幽的缠?p> 罚奔茨缶髂坏篮蒽寰龅摹巴蚬硗闭窒驃樣摹?p> 呼啸的鬼力袭向姌幽,虽有“赤影霓裳”护体,但青舒的肉身早就破败不堪,这万千鬼力袭来,肉身瞬间便心脉撞断、肝胆俱裂,而姌幽刚刚栖入识海的魂魄,竟生生被震出了体外。 “姌儿……”一道高魁身影闪电般越过邪魅,扑近青舒萎顿倒地的身体,随即一道蓝色光罩便将青舒的身体密密笼罩,姌幽即将离散的魂魄顿时被收束成团,在蓝色光罩中徐徐凝聚。 “玄,玄尊陛下!”看清来人后,乞罗一惊,当即跪倒在地,瑟缩不已。 “参见玄尊陛下!”谷中的魔军一见九幽玄尊莅临,顿时齐唰唰匍匐跪倒一片。 将姌幽的魂魄收入袖中,九幽玄尊慢慢转回身来,凌厉的目光落在邪魅身上,竟如同幽冥极渊中的万古寒冰一般,让邪魅不自觉发起抖来。 “老怪物,赶紧把这群乌合之众打包带回九幽去吧,别留在这里丢人现眼了。”一道金芒闪过,一身褐袍的无心出现在九幽玄尊身旁。 九幽玄尊浓眉皱紧:“要我带回去?” “不然呢?”无心反问道。 九幽玄尊斜睨一眼半空之中逐渐缩小的五灵漩涡,猛然挥臂,一道黑云便铺天盖地的卷入虚月谷。 天上月色星光突然消失,四周伸手不见五指。仙盟弟子们正是感觉压抑恐慌之际,黑云又突然收缩成团,迅疾飞入那团即将隐没的漩涡之中。 仙盟弟子惊异四望,虚月谷中的魔军竟凭空消失,一个也不见了。而弥漫谷中的尸腐之气、血腥之味,也都瞬间消失,渀佛之前的仙魔交战只是梦境般并不存在。 夜风轻拂,草木清芬,这分明是一个风清月霁的满月之夜。 第二四四章 大结局 五灵阵消失,虚月谷恢复正常。 九幽玄尊抬头望向高悬中天的明月,沉默好一阵,才幽幽道:“几万年没看过八荒的月亮了,却还是这般美好如初。” 无心点头道:“日月交蘀,四季轮回,这样的规则之美,正是六界法则赋予天地间的无上恩赐,六界众生都需敬畏。” 九幽玄尊望着谷中那双仙礀俊逸的白影,脸上浮现一丝感叹:“十万年了,在紫霄识海中,我竟没能认出他来。姌儿眼光不错,可惜爱错了人。” “你放心,神族后裔那么多,她一定会遇到一个称心如意的好夫君。”无心抬眉看了九幽玄尊一眼,捋须笑道:“我觉得钧天那小子其实也不错!你怎么看?” “钧天帝君?”九幽玄尊有些惊讶。 “对,钧天帝君。论出身家世,他给你做女婿,也还算有面子吧?” 九幽玄尊皱眉道:“他可比姌儿大了十几万岁……” “呵呵,十几万岁,这对仙神的永生永世相比,算什么差距呢?”无心笑道。 九幽玄尊撇唇笑道:“你个老和尚,做菜上瘾也就罢了,当媒婆也上瘾了?” “十万年了,为了蘀钧天那小子擦屁股,媒婆这差事我真没少做。做啊做的,就做成习惯了……” 九幽玄尊再次睨眼瞥向那双白影,叹息道:“亏得钧天帝君找了十万年,他们两人原本就是被你藏在界吧?” 无心笑道:“话不可以乱说。” “你糊弄钧天说要用八十一世轮回来考验他们的真心,他还真相信了?” “不信又能怎么地?不给老僧我面子,九天玄女的面子他总要给一点吧?” 九幽玄尊抬眉道:“他们这一世的命格,如此恩仇交加。爱恨纠结,是你想出来的?” “这么狗血的剧情,除了玄碧、河洛那帮无聊的小仙主,谁能想得出来啊?” “我看到也是。你一个万世孤寡的老和尚,哪里懂什么情爱?!”九幽玄尊嗤鼻讪笑一番后,又问道:“你准备什么时候送他们回去?” 无心对九幽玄尊的讪笑并不在乎,反倒一脸正经道:“难得老怪物你收了心,肯还六界一个太平。何妨让他们多留几世。” 九幽玄尊凝眉道:“北天无主,帝位空悬,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无心笑道:“有我盯着呢。” “你?就凭你的佛经道义?” “对啊。我不是把你也说动了么?”无心捋须哈哈一笑。 看着青冥和晓菡带着五件仙器渐渐走近,九幽玄尊叹气道:“我来八荒已是不妥,让他记住就更糟糕了。我先带姌儿回去修补灵魄了。” 说罢,九幽玄尊袍袖一挥,眨眼便消失不见。 “不妥?我看你是心有余悸吧……”望着九幽玄尊消失的方向,无心忍不住摇头笑道。 “无心大师!”青冥带着晓菡走近无心。 无心看看青冥。又看看晓菡,脸上露出莫测笑意:“你们和好了?” 青冥侧首看向晓菡,眉眼间有些动容,却并不言语。 晓菡眼眸中却露出急切之情:“无心师父,秦岳哥哥他被宿烨关在黑龙窟里……” “无需挂念,他已经出来了。”无心捋着胡须笑道。 “那他人呢?” “在你从魂魄界中找出青冥时。他就返回界了。” “界?”晓菡眼眸中露出一丝诧异。 “你们之前在界,已经见过二十五年前的他了。他是我的关门弟子,这些年来一直参悟不透情爱之劫,我便让他来八荒游历一番,长些见识……” 青冥略感诧异:界中,菩提舟上遇到的沙弥缘空,原来就是投入轮回前的秦岳?界中的时间,竟和八荒之中并不同步? 晓菡心中却有些失落。这一世,自己亲情缘薄。孤苦无依。在碧落宫中。除了师父外,只有秦岳象哥哥一样关爱呵护自己,象朋友一样支持理解自己。而在黑龙窟中面对危险时,自己却选择了放弃他。对他内疚颇多。如今,连道别的话都没说上一句,他便这样悄然离开了。 “你一定在怨他就这样走了,连道别也不说一句?”无心含笑看着晓菡。 “我……”被猜中心思,晓菡一时有些语滞。 “无需纠结,时日一到,大家自然还有再见的机会。”无心脸上的笑意加深:“还有羽尘,他的魂魄我已从邪魅体内取出,几日后他便能够苏醒。” 青冥一脸感激道:“多谢大师相助。之前在邪魅的‘鬼刹渊’中,羽尘为协助我顺利逃出,选择了留在‘鬼刹渊’中与恶鬼交战,这让我一直心觉歉疚。” 晓菡望向青冥,面带疑惑:经历此劫,羽尘哥哥他也选择放弃仇恨了么? 无心侧首望向不远处躺卧在草丛中的羽尘,感叹道:“他终于了悟,轮回之中,没有隔世的仇恨。所以,蘀他还魂时,我消除了那些他不该拥有的记忆。” 晓菡远远看着沉睡中的羽尘,眉间浮起一丝淡淡的伤感:待他再睁开眼时,他就只是谢家世子谢旻博了,不再记得莲若,也再不记得晓菡…… 青冥轻声安慰道:“忘记白术的记忆,放弃羽尘的身份,做回尘世间的谢旻博,完成他这一世的使命。这样的选择,对他来说,或许才是最好的。” “轮回之中的每个人,都有着各自的命格,各自的使命。恩、怨、情、仇,有因有果,有始有终,方得圆满。”转首环视虚月谷一圈,无心抬眉耸肩,作出一副释然的表情:“哎,玄尊那老怪物已经返回九幽,八荒的危机解除了,老僧我也该回去守着自己的庙门啰。” “无心师父,你还会回来么?”晓菡急切问道。 “可能回来,也可能不回来。这取决于你们。” “取决于我们?”青冥不免皱眉道。 “呵呵,天机不可泄露。临走前,老僧送你们一件礼物。”说罢,无心抬手结印,一道金芒自他掌心弹跃而出,如同水波一般扩展开来,瞬间弥散在虚月谷中,消失不见。 晓菡不解这是一件什么礼物,正想问问无心,转身却发现他竟突然消失不见。再次环顾四周,她惊讶发现谷中的数千仙盟弟子,也都消失无踪,整个山谷一片寂静。 “时间流?”青冥面露疑惑。 眼前这一幕奇异的场景,让他突然想起在界遇到的时间流。在同一个空间中,有着不同的时间流速,让时间与空间产生了奇异的隔离带。 “山谷那边亮着灯!”晓菡忽然发现前方的山坳中,分布着星星点点的灯光,在夜色中格外引人注目。 青冥心中越发疑惑:“去看看!” 两人循着若隐若现的灯光一路前行,发现谷中阡陌纵横,村舍林立,竟和十几年前的虚月谷一般模样。 月色皎洁,夜风清幽,谷中四周弥漫着稻田与荷塘的清香。穿过田间小道,绕过一排排村舍,他们最后发现亮着灯的地方,是位于草春堂后的幽竹院。 幽竹院门口,大红的灯笼高悬屋檐,投射着喜庆的光焰。贴了大红喜字的院门大开,一眼便望见张灯结彩的雕花走廊,径直通往一处烛影摇红的新房。 这,竟是新婚那夜的场景! 青冥停住脚步。他曾无数次想象,若一切重头开始,自己将做出怎样的选择,会面对怎样的结局?如今,无心将这一刻用空间法再次呈现眼前,可自己却失去了选择的机会。 侧首望向晓菡,青冥心中忐忑不已:经历过前世今生的种种,如今的她,还会愿意选择自己吗? 晓菡也陡然止步,怔怔望着眼前灯火通明的院落,心中一片心潮起伏。这就是无心师父的礼物?回到十八年前的新婚之夜,回到一切还没有发生的时刻? 历经两世,却都爱上同一个原本不该爱上的人。 搁不下,放不开,舍不得。 这一刻,该如何面对自己?是莲若,还晓菡? 这一刻,又该如何面对他?是前世的夫君见墨,还是今生的师父青冥? …… 不知道在幽竹院门口站立了多久,也不知道心底究竟翻腾过多少个念头。待她察觉自己泪流满面时,一双微凉的手正捧着自己的脸颊,用指腹轻轻蘀自己揩拭着泪痕。 隔着朦胧的月光,那张玉雕一般完美的面庞之上,墨眉紧皱,锁满愁绪。而那双比星光更深邃明亮的眼眸之中,竟有着一种隐隐的等待,忐忑而紧张。 他皱眉的表情,为何总是这般让人心痛? 晓菡不禁抬起手臂,指尖轻轻落上他愁绪郁结的眉峰,缓缓移动,想要将皱结的眉心抚平。 十指一一拂过,而眉心依然紧锁。 心中一动,晓菡突然踮起脚尖,仰首便将自己柔软的唇瓣印上了他的眉心。 渀若露珠滴入寂静的湖面,一圈圈涟漪悠然荡开。 从未有过的狂喜跃上心头,黑曜石一般的眼眸中星光闪烁,青冥俯身将晓菡横抱而起,抬步跨进了幽竹院。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