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筮》 第一章 仙界六通 “大爷,大爷——”6 岔路口,少年赶紧拉过一位穿行马路的老大爷。 “大爷,您最近是不是在做生意?是不是有人劝你投钱?这笔生意可能有些问题,当心被人坑——”3 “去去去——”老大爷一脸不耐烦,甩开少年。 紧了紧腰间皮囊,他打量一身灰色学士袍的少年:“占卜?课后作业?行了行了,找别人去。我这么大的人,还能被人骗?何况——区区占卜小道,我又不是不会。” 占卜? 呵—— 那都是骗人玩意! 老人家摇着脑袋,慢悠悠向前走。 自己又不是没上过“仙法黉学”。占卜课就是装神弄鬼的渣滓!整天研究龟壳、蓍草,还有什么易经八卦、观风计雨……垃圾玩意!3 少年在后面追了两步:“大爷可以领一道‘示讹灵符’——”1 “用不着。”老者不理少年,拎着满袋银钱兴冲冲前去交易。1 吕泽见拦不下人,也不气恼。1 默默将这件事写成条子,然后折成一只纸鹤。1 “呼——”轻轻一吹,纸鹤向最近的“游神亭”飞去。2 游神亭,仙宫黄庭督查善恶,处理种民日常的基层机构。其中的日夜游神多为修者代理,及黄庭点化册封的英灵鬼魂。 暂时了结这桩事后,吕泽继续站在路口观察往来路人。 清风徐徐在身畔回荡,汇八方之音,将情报传递与吕泽。 风角术,观风占卜的秘法。吕泽惯用此术,且在自己身上加持回风咒,方便时刻占卜。3 “嘿——” 突然,一只手拍过来。 吕泽本想闪躲,可风声很快送来情报,加上一阵淡淡檀香,索性任由对方把手搭在自己肩上。 “礼物呢?”用力一扯,把吕泽强拉过去。 “晚上再给你,家里呢。”吕泽面色如常,继续观察路人。 郁海元兴奋道:“什么?什么?具体透露下?作为寿星,今天我最大!”1 “一颗洞光珠。” 洞光珠? 郁海元下意识抬头。 高空中,有一排黑色大蚌迎风翱翔。3 这种灵虫名叫“飞乌玄蚌”。虽是蚌贝之属,却可腾空飞行。此蚌所产灵珠,能祛暑纳凉,破隐灵之术。 “飞乌玄蚌的洞光珠?” “不错。”吕泽抬头,也看到空中那一排黑蚌。 在这些玄蚌背后,还有一位逐浪歌士放声高歌,驱使碧浪驱赶放牧。3 “当然不是这种人工养殖的玄蚌,是我搞到的天然元珠。”1 “千年洞光珠……这可不好弄啊,值不少钱吧?” 玄蚌千年一生珠,且随道行渐深、玄珠渐小。至无珠时,则道法无暇,得太虚仙品。 “还成吧,机缘巧合弄到的。”吕泽没有继续说,目光紧盯一个面色蜡黄,背生青瘤的路人,手指不住掐算,四周灵风也将更多信息送来。 那人步履缓慢,颤颤巍巍向远处走。 突然,吕泽快步走上与他攀谈。 郁海元只见对方面色迟疑,但还是同意吕泽施法,脱下外袍,让其以秘法切开背上青瘤。 唧唧—— 瘤内飞出一只拳头大小的青雀,径自腾空。 瘤子消失后,路人脸色立刻恢复红润,对吕泽千恩万谢,并取走吕泽赠送的一道示讹灵符。 “这瘤子……是青颌疾?” “对,是青疫雀产卵寄生之故。不过咱们清山境少见疫鸟,所以这位小哥也没察觉。只认为自己修行有误,木气淤积所致。” 郁海元撇嘴:“这就是上课不好好听的下场。”1 “也可能是根本没上到后面几班。我记得‘青颌疾’是六班后的课程。” 他们所在的“元枢黉学”有“九山班课”,修行进度每过一重,便可往下一山修行听讲。有关疫鸟类的病魔知识,属于第六山的课程。2 “也是。他修行底子瞧着有些浅,应该没上后面几班,就提前下山了。” 仙宫黄庭为推广种民成仙,特意将前三山班课程免费,要求周天种民义务学习。10 三班后,有人不耐后续课程繁琐,有人不愿缴纳学费。而是选择用“化仙丹”“羽仙符”一类破境手段,强行突破幻神境。故而,这些人虽有仙家法力,但理论课程知晓不多,心性也不如稳步修行者。 边聊边走,郁海元和吕泽重新回到最初的地方。 “哎——你这是发出的第几道灵符?”郁海元晃了晃自己今日的成果,“我已经送出八道‘示讹灵符’。”2 “第二道。”吕泽盯着一位走过路口的婀娜女子,手指在袖里掐算。 突然,他又跑过去:“姐姐,您最近有桃花之厄。需要防备被人欺骗——要不要领一道‘示讹灵符’……” “没空。”女子嫌恶地看了一眼凑过来的小矮子,继续拿‘潜英石简’和最近认识的男友聊天。2 忽然一辆由乘黄灵兽拉扯的飞车从远处疾驰。 马夫眼见女子穿行过道,连忙呼喝:“快闪,快闪开!” 眼见女子差点被车撞,吕泽眼疾手快把她拉开,不及防下自己踉跄坐在地上。 轰—— 飞车从三人面前疾驰而过,见众人没事,那马夫加速前行,扬长而去。 “你有病啊!”女子被重新拉回路口,这才回过神,目光从“潜英石简”挪开。看着吕泽和过来搀扶他的郁海元,怒斥道:“矮子——说了不要灵符,听不懂人话?天天发灵符,烦不烦?”1 “你这女人——”郁海元脸色沉下,正要上前质问,却被吕泽一把拦下。 二人漠视女子骂骂咧咧离开,吕泽依旧写下一张纸条送往游神亭。 “你倒是心大,明明可以……” “犯不着跟个倒霉蛋计较。” 吕泽漫不经心道:“好言难劝作死鬼。一个破财败家,一个失身毁容……我把消息传给游神亭,且看那边如何处置。至于那辆乘黄飞车——天目不也把这一切记录下了?”11 少年抬头看向天空,在苍天白云下隐约闪过一颗淡金色神瞳。 天目,仙宫黄庭监察天下的神器,也是天维玄网的衍生物。 天网注视下,一切尽览皆记。 “你我今年就要成仙,犯不着为一点小事再生波澜。”3 “行行行,你是要修仙问道的人,犯不着掺和这些小事。”对于同伴的卜算能力,郁海元是信服的。既然他说对方会遭灾,那事情便差不离。 不过对于吕泽一下午才发出去两道“示讹灵符”,他还是忍不住提醒。 “你这样不行,你这么直白的弄,没人愿意领‘示讹灵符’,不如弄点手段。平日里,你不是很擅长交际吗?” 示讹灵符,仙宫黄庭最新研发的“符箓”。正面主体是一道繁琐的云纹篆箓,下端有一只迷你可爱的“讹兽”。当遇到诈骗一类事情,灵符自动变红、乃至燃烧示警。上面的讹兽也会活蹦乱跳、龇牙咧嘴,从而提醒被骗人不要上当。2八 宁听讹兽十句,不信长明一言 讹兽,其状若菟,人面能言,常欺人作谎。其肉美,食之,言不为真。1 此类异兽传说是玄生道君捏造,赠予万象道君的礼物。但时过境迁,此类异兽早已在六通仙界绝迹。5 仙宫制作“示讹灵符”的本意,是帮助黄庭治下种民避免被人欺骗。但周天种民主动性不高,哪怕免费赠送,也很少有人愿意领,且每日佩戴。6 目前,发放‘示讹灵符’成为各阶层仙官及黉门学士的日常任务。尤其是学生们,这已经是他们的作业,是赚取学分的捷径。3 “无所谓,反正我有其他手段赚学分,不差这点混日常的任务。”懒洋洋打了个哈欠,吕泽可懒得在这些路人身上多费心思。度人的垂线落下,他们自己不愿意上岸,那就随他们去。4 “所以,最近几天有雨?” 郁海元清楚发小的占卜术。 除凶吉福祸外,他的卜术还能观测天气,侦查阴晴雨雪。 “明天寅时有雨,辰时停歇。待未时,还会再下一场,然后一直持续到深夜。”3 吕泽这样精通易术占卜的学生,通过测算节气,禀报司天台,每天能赚取一笔学分。所以散发灵符的小活,他根本瞧不上。他天天在路口带着,那是提高自己的占卜水平。9 “那要早做准备了。”郁海元拿起石简,向家人联络。 见他举动,吕泽十分诧异:“伯父、伯母不是在闭关练功?” 按照他的测算,那两位前辈想要晋升六品仙人,至少需要闭关二十年。5 “今天是我一百岁生辰,他们暂时出关陪我庆祝——对了,等晚上我家庆祝完,他们继续闭关,咱俩出去玩吧。我还叫了玉坤仙苑的几个女修,咱们可以一起。顺带——帮你找个女友。”4 依旧,迎接他的是一声轻蔑呵笑。 “你我已臻至源精极境,不好好寻思如何受箓成仙,整天和那些仙子女伴为伍——怎么,你打算当风月法师?还是红鸾先生?”1 吕泽苦口婆心说:“你我生在仙界,长于道君恩泽,是下界黎民几辈子都修不来的福气。不好好长生得道,还真打算当三百年一轮回的周天种民?”1 种民,是玄化道君造化的仙界人种。人寿三百岁,青春常驻,生具金肌玉骨,有服气之能。此类种民亦是承载大道,修持仙道的最佳人选。4 吕泽志向高远,不打算浪费自己在仙界转生的福祉。他的目标,自然是最崇高的那一档——大道真果。 “是是是,我肯定好好修行,随你一起千岁万载,修成通天仙业。” 看好友这幅疲懒模样,吕泽暗自摇头。 这般模样,如何能闯过命宿试炼,度过元黎重劫? 仙界安逸自在,原本是没有劫数的。甚至玄化道君最初的造物都是正经仙人。 可种民繁衍万年后,这些原初的罗天种民疲懒、怠惰、不思进取,惹怒天烈道君。他命元黎道君挥剑斩道,破种民仙格,禁凡缚灵,立劫运试炼,以勘磨普众道心。唯有初境修行圆满,才可恢复仙籍,受三天符命。11 “好啦,我能跟你一样走完九重登仙路,就比其他走捷径的种民强多了。” 上有天规,下有方策。虽然天烈道君法度严厉,但种民在漫长岁月演化下,创造各类捷径成仙之术。在六大道君已经离去的当下,就连元黎道君留下的劫数试炼,都被群仙勘破。 成仙?何须修炼,一颗丹药足矣。 渡劫?何须仓惶,一道符箓足矣。 …… 万年岁月间,在天维玄网帮助下,符士、丹士、阵士等仙职者研究不下上百种成仙渡劫的方法。2 从传统的羽仙丹、升仙符,到“拟化道基”的仙身法宝、以阵法进行祭祀的“回仙灵阵”…… 在上百种成仙方法以及仙宫黄庭的大力推广下,成仙入道已是周天种民十分普及化的一步。据三十年前的六通界种民人口普查,受箓成仙者占全体国民的十分之一。4 三百亿在册种民的十分之一,就是三十亿正位仙人。 哪怕这三十亿仙人里,十之七八都是杜绝前路,无法更进一步的存在。但剩下的那些仙道菁英,也足以惊艳往昔六劫,为已经离去的道君们奉上一份优秀答卷。9 吕泽:“那些用外道羽仙之辈,只是为了更长久的寿命,更长久的青春。与你我这般追求大道之辈,如何比较?你若自甘堕落,把自己和他们放在一起比较,平白浪费一身天赋。” 六通界,又作维天六通仙界。 这可不是一个普通世界。作为六位道君联手打造的仙界,有六位道君传下的无上仙道,有上百道真传下的无穷妙法。在这样的世界里,不把目标放高一些,岂非浪费这场造化? 郁海元打了个哈欠。对好友的念叨,早已习以为常。 再说,以他的天赋和资质,受箓不是手拿把掐? 一百岁的赤箓仙职,放眼诸地仙境,也算天才吧?1 他这辈子说不得还能超越父母,成为清山境难得的太虚仙师。 第二章 仙职道途 “好啦——”耐不得吕泽说教,郁海元举手投降,果断转移话题,“晚上戌时,我从家里出来。你届时与我汇合,老地点……咱们一起逛逛。然后参加我的庆生宴,我请了不少人,大伙儿直接通宵!” 这是早就说好的计划,吕泽自不会反对。 郁海元陪着吕泽在路口观察行人,好一会儿觉得十分无聊。 但他很清楚,吕泽精通卜术,观察往来路人对他提升卜算能力有益。所以,他便一如往常,跑去路边茶饮店买来两杯“红桃玫露饮”。 二人一边喝饮子,一边观察路人,不时闲聊几句。 “对了,你的仙职想好了吗?” “嗯。不出意外应该是‘方士’或者‘术士’。你确定是‘天烈力士’了?” “自然,这可是天烈道君传下的本家。” 六通仙界的修行法门,在传统吐纳炼气、参玄悟道之外,还有一类全新的、由道君传下的“直路”。 锚定仙职,行道晋升。 即种民受箓时,选定一类由道君定义的“仙职”。只要按照道君们定义的职责本分,履行职责功用,便可晋升仙职,问鼎仙业。 比如六通仙界最常见的一类,天烈力士。这是天烈道君划定的道路。是一类擅长武斗的武修仙职。受箓仙职后,会得到道君赐福的神通,且可以修行此类仙职专属战技、功法。而这条仙职道路的极致,便是天烈道君的道君果位。 这个仙职的本职修行也很简单:战!斗!爽! 通过不断的战斗,磨砺武技,即可完成晋升。 这是一条由道君划定,直通道君的无上大道。 类似的仙职道路有很多:诸如玄化道君的造生灵士、万象道君的灵象道士、元黎剑君的通天剑仙等等。在获取仙职的同时,会得到这条仙职道路的专属功法及神通。此外,每条仙职道路还有专属法宝、法术战技等等。 “的确,直指道君的仙职,的确是个好选择。” 吕泽轻轻一叹,不免为自己的将来发愁。 他志向远大,奔着成仙问道而去。 可在仙职选择上,却十分犯难。 六大道君创造直指道君果位的仙职,随后在历代修行之人的开创推进下,衍生千奇百怪数不胜数的衍生仙职。有些仙职不说直指道君,甚至连紫箓仙业都走不通,只是一些前路断绝、无法转职的过渡仙职。还有一些仙职虽然大后期十分精妙厉害,却没有相匹配的前置仙职可供过渡。 吕泽目前考量迟疑的,是要不要选择后者。 “要我说,‘阴符术士’这种大后期仙职,最好你还是等太虚之后再考虑。别一开始就选这种玩意。前期嘛,咱们可以从灵象道士、五行方士这类普及性高的仙职入手。反正——最终都指向万象道君的道果。” 万象道君,司天地万象之主,为天地立道,为众生立约。 其设定的根本仙职为万象宗师(灵象道士的最终形态)。 上掌天星,下役鬼神,有呼风唤雨,操弄万象之能。 道常三劫时,道君多以“万象宗师”形象显化人世,教化普生。 而除却“灵象道士——上象仙师——万象宗师”道路可晋升“万象道果”外。这位好为人师、创立规则、罗列秩序的道君,还接连开辟好多条同样晋升“万象道果”的仙职道路。 用道君的话说:“道生三千,皆得万象”。 吕泽锚定的“阴符术士”,及作为备选方案的“五行方士”,都是通达“万象道果”的通天仙职。 阴符术士的顶点称作“阴符玄师”,五行方士的极致唤作“五宝灵君”。只是相较“五行方士”,“阴符术士”前期就很微妙了。 不仅太虚阶段没有二段进阶,幻神阶段的专属仙术也十分稀少。 五行方士在幻神阶段有金遁、木遁等五行遁术;有水凝、火炼等五行丹法;有木雷、水雷等五行雷法……这个仙职的配套道术、咒术能仔细罗列几百个。在各大体系仙职中,都属咒术繁多,体系完善的一类。 较于“五行方士”这种简单直白,无须过多思考的万象系仙职,“阴符术士”要思考的就多了。 阴符术士在赤箓幻神阶段,除被动神通外,只有三个专属道术:观天悟道、指物作符、阴行神游。 没有任何一个与战斗直关联的道术。三个道术的本质,都是对天地万象的研究。仅凭仙职战斗,阴符术士在前期可以说是战斗系垫底,几乎都被扫入生活系仙职。 而太虚阶段,绝大多数通天仙职都有二段进化,可“阴符术士”这条路线依旧是“阴符术士”,直到洞真境才会升华为极限“阴符玄师”。 玄者,道也。 玄师,即道之师,明道传法之仙。 “就算你在‘幻世’对阴符术士有些研究。但‘幻世’终究只是游戏,是天网模拟的灵境。在现实中……” 郁海元未尽之意,吕泽很清楚。 阴符术士太生僻了。 哪怕有他的“某些技巧”,就算他把“阴符术士”第一大阶段的九转修行,鼓捣出三大体系,上百种战法。就算“阴符术士”修行的各种疑难问题,他全部知晓掌握。只要上手,就有很大可能快速走到幻神圆满。 但这也只是一个不被大众接受的冷门仙职。能交流、探讨的仙职同伴根本没有。这注定是吕泽一个人在未来艰难摸索的道路。 其前景,还不如生活类仙职呢。 好歹那些仙职可以去找工作,阴符术士前期能干啥? 没地方要啊! “再想想吧。你我受箓还要等一等。” 吕泽对自己二人的受箓时机精打细算。四个月后的重阳节,才是自己二人受箓封仙的最佳时刻。 “哎……” 就如同吕泽无法理解郁海元的散漫,明明有着先天优势却对修行毫无兴趣。 郁海元也很不理解,放着五行方士、灵象道士这些堂皇大道,吕泽为什么非要鼓捣阴符术士? 尤其是他研究的“阴符术士”战斗方式,简直一个比一个阴间。 甭研究那些阴间战法啦!就算“阴符术士”的契合度跟你是最高的,远比“五行方士”这些仙职的契合度都高,能够在“幻世”被你玩出各种花样。 但时至今日,有几个人愿意在“幻世”跟他切磋斗战啊? 你真不怕在现世选择“阴符术士”,回头被万象一系的仙人打死啊? 道路往来匆匆,仙职话题很快被二人略过,继续闲谈其他事。 嘟嘟……嘟嘟…… 郁海元的潜英石简闪烁红光,传来一道通讯。 潜英石简,仙界的传讯法器,同时也与天网绑定,有辨明身份、便利修行、交易物资等等作用。 他低头一看:“啊——云芳给我传消息,父亲、母亲已经出关,我要回去了。晚上见。” “嗯,晚上见。” 挥手道别后,吕泽的潜英石简随之响起。 打开一看,上面是郁云芳发来的一条消息。 郁云芳,郁海元之妹。早年郁父郁母收养的孤儿。 微微一怔,望着前方离去的背影,吕泽默默给郁云芳回了一条消息。 “知道了。” 之后,吕泽没有在道路久留,很快回家。 比起郁家作为当地豪族,坐拥数道灵脉,灵山仙峰无数。吕泽出身普通,和许多种民一起住在长云集。 这是一片在连绵青丘中的种民聚集地,灵脉强度远不如郁家。但此地种民颇为争气,在附近八十集地中,走出的仙士数量排在前列。 山峦叠嶂,青波伏起。映衬橙红夕光,显得格外迷人。 但此刻的吕泽无暇山色,穿行夹山大道,脑中不断思索郁云芳的那条通讯。 要不要直接告诉郁海元呢? 亦或者…… 算了,还是谨慎一些吧。 走过夹道,前方传来一阵喧嚣。 夕阳下,晚市早早出摊。各行各业的种民带着自己采集的芝草薇菜、酿造的琼浆甘泉来集上售卖。各色炫彩流光在摊位闪耀,十分绚烂夺目。 思索自己眼下无须采买,随绕过街道沿着田边小路向家慢行。 “小吕回来了?” 抬头一看,远处金色麦田的主人跟他打招呼。 麦苗粗如杉木,高有三丈。穗实硕大如桃,簇簇绵绵。众麦连成一片,犹如林海般随风摇曳。 “嗯,张叔,我回来了。”吕泽笑着和张宲打招呼。 张宲,仙业九品,其仙职为先稼道士。 这是一个与种地、农耕有关的仙职。只要种植仙谷作物,便可履行仙职道途,从而自这条仙职道路汲取命宿之力,不断提升仙职强度。 这是六道君之生主——玄化道君点化的仙职。 原本,这个仙职在玄化体系下,上限潜力止步幻神,只有赤箓强度。想要继续上进,必须转职其他上位仙职。 但七千年前一位先稼道士经过多番专研,创造诸多新型仙谷稻禾后,强行把这个上限赤箓的仙职抬入青箓,拥有直接晋级的仙职——上稷先农。 张宲憨厚笑道:“我这边刚刚收获一批‘云香玄米’,回头给你送点。” “那就多谢张叔——对了,明天有雨,张叔注意些。” 种民生来便能吞吐灵气,十天饿九顿不成问题。 但作为玄化道君造物,他们同样受到道君法度以及仙界法则制约:如果长时间不能补充仙界灵源,那么青春常驻的种民会逐步衰老,身体会散发恶臭,力量会不断流失……最终迎来天人五衰,并在漫长的衰败中,犹如颓废地等待寿命终了。 为防止那种悲惨情况发生,种民一般会服食玉露仙果、灵谷金丹。 数万年演化下,种灵谷、仙果,以便快速补充灵源,保持青春,这已经是种民们默认的生活方式。 当然,有仙术辅佐耕种、养殖,效率自非凡人可比。长云集只需两三位先稼道士、灵耕术士,就能轻松解决整个长云集的饮食问题。 毕竟,仙界灵谷的产量太高了。 让农业仙职者头疼的最大问题,是产能过剩,导致整个农系仙职后继无人的尴尬窘境。 “哦?又要下雨?成,我注意些。我下一批种植的‘云火仙谷’可不能沾水。对了,回头你记得跟刘婆子也说声——算了,我去吧。” 刘婆子,是长云集的织女。 织女仙姑也是一种仙职。顾名思义,与纺织有关,同样来自生君。 所谓“三百六十行,行行出仙职”。 当今六通仙界的上万种仙职,至少一半出自玄化系、万象系。众多和生产、生活相关的仙职,都绕不开生主、象帝。 毕竟天烈道君、元黎剑君传下来的仙职只有战斗系。冥主、时主的体系又过于晦涩、神秘。世人最为推崇、接受,且与种民生活息息相关的,一个是作为众生造父的生君,一个是作为森罗万象缔造者的象帝。 噹—— 莫名的,吕泽耳畔响起古朴的钟声。 道音幽玄,好似自亘古之初,顺时而来。 他面色一紧,飞快与张叔道别,匆匆回家。 道钟感召,又是在催促自己进入命宿之间呢。 …… 推门进家,壁上、顶上的夜明珠熠熠生辉。 可再如何明亮,也难掩房屋的冷清。 吕泽从小随母亲长大。可就在几年前,母亲自感大限将至,遂放弃修炼,自行将后事处理完毕后,通知在黉舍寄宿的吕泽回来。二人简单见面嘱托几句后,其母便自行兵解,往泰明转轮洞天,转生轮回去了。 自那之后,家中便鲜见人气。直到近日,元枢黉学忙着新建宿舍,构建阵法,他才回家暂住。 踢掉鞋靴,他赤足来到一座镜墙前盘坐冥思,意识随着越来急促的钟声,来到一片星光绚烂之地。 繁星明烁,汇聚密集而璀璨的银河,在上空蜿蜒盘旋。不时有星华划过,留下一道急促而耀目的流影。绚烂辉光下,这方空间越发神秘而幽玄。 噹——噹噹—— 莫名的钟声回荡在这方时空。宛如天道在低语,传颂亘古之初的古老秘密。 此乃命宿之间,是仙职抉择之地。 是每一位晋升者,都必然窥见的神秘空间。 六座光辉璀璨,形象各异的大道门扉围成一圈,把吕泽团团包围。 每一座门扉都篆刻着道君所遗印记。顺着目光眺望,每座门扉之后浮现无数命宿星宫图案。 赤符点亮命宿,青箓演化星宫,紫箓创造属于自己的星空。 有传说,将仙职与星路结合的方式,来自象帝。那位陛下在仙职体系之前,曾经想要缔造一种诞星升仙体系。奈何其他道君态度冷淡,反响全无,象帝只得将自己的得意之作融入仙职体系。 …… “宏毅坚勇,力不可催。在坎坷艰难的漫漫仙路,唯坚毅与勇武不可或缺。” “万灵之始,众生之源。唯造物与慈生者,可入仙之极。” “追求真理之人,寻求万象背后隐秘的智者……唯有智慧,才是仙途的根本。” …… 重重声音在耳畔回响,吕泽努力屏蔽道君遗音。 道君们虽合力开辟仙职体系,但对授予仙职者,却存在诸多分歧。 大道坎坷艰难,何人、何等心性才能走到终点? 天烈道君曰:毅勇。 唯有大毅大勇之辈,才可走到巅峰。 玄化道君答:仁善。 唯有心怀仁善之辈,才能在大道路上走至终点。 万象道君曰:智慧。 幽幽道玄,莫测高远。唯有智慧者,可勘悟奥妙。 元黎道君答:心灵。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唯有至真至诚的心,才能窥见道之根源。 宙阳道君曰:忘情。 仙居于山,超然世外。唯有出尘超脱之心,傲然俗世之外,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才可为仙。 转轮道君答:平等。 仙亦为人,众生之灵一应平等。傲慢自负者,不可为仙。唯谦卑虚心,平等众生者,可悟彻大道。 …… 简化而言,六大道君以六种截然不同的道途,引导不同理念的修士走向各自的道路。既是对后世之辈的提携,同样也彰显六大道君的理念之争。 第三章 周天种民 耳畔遗音绵绵不绝,吕泽暗自思忖:“罢了,我既然已经锚定,索性直白一点,闭合其他五门,择定万象一系。”1 阴符术士也好,五行方士也罢,都属万象道君一系。 论及六道君理念,吕泽虽然不认为“智慧”是仙道之唯一抉择,但其他五位道君的道路更不契合他。 目光眺望天烈道君的门扉。 “毅勇之人,可进此门。力量,是修行大道不可缺失的一环。”5 那扇属于天烈道君的门扉缓缓展开,后面彰显众多与吕泽契合的武斗仙职。破法玄士、裂天术士……一个个迥异的命宿图案在门扉之后飞旋。 在这位精通卜术的少年眼中,他看到自己在天烈道路所践行的未来:移山倒海,擒拿日月、开天辟地……那是一尊有着无边伟力的大能。 然而终有一日,这尊大能在战斗中力竭,身体化作河山天地,精血滋生无量神魔。3 “虽有无上神通,但毅勇之路,非我所求。” 呵呵哒,神通不及天数……在我这样的卜士面前,神通再高明也扛不住天劫杀运啊。6 吕泽轻轻一拜,天烈之门徐徐闭合。 随后,他看向另一扇青光渺渺的门扉。 玄化道君慈悲众生。他认为仙力、仙法应为众生缔造福祉。他引导的修仙者,多为侠义慈悲,为众生奉献之人。少数特例,也要求极具创造之力,方得“造父”青睐。 “万灵之始,众生之源。礼赞众生与万物之慈父,引导我等走入无上妙道。唯愿仙道永昌,普生皆为仙灵。”13 颂歌回响,无数信众赞美生主宏愿。 门扉缓缓开启,在这无边恢弘的道门后,有一大堆归于生君、造父的仙职。1 造生灵士、灵耕术士、先稼道士、土木力士、天轩灵士、悬壶道士、慈恩术士……种种与创造、救护有关的仙职出现。1 同时,数座与吕泽自身契合的命宿冉冉升起。 造生灵士、天轩灵士、金匮药士、紫囊毒士等等。4 只是—— “生主宏愿虽然宏大,但我这位生主的‘不眷者’,还是不凑热闹了。”2 生主不眷,是死而复生之人? 济世救人的悲悯、仁慈,他可能缺一点。但生主要求的创造力,他绝对不缺。生主造父也是一尊偏爱聪慧之人的道君。只是比起追求真理的象帝,这位道君更喜欢把智慧施于“用”,而不是“知”。 关于这一点,吕泽倒也不是不能接受。然而——生君作为六大君中最喜欢赐福的存在。无法接受他的赐福,意味着在玄化系仙职进阶,会有许多麻烦。2 生君对本系仙职的种种赐福便利,他一个也享不到。 吕泽遥遥行礼后,这座门扉随之闭合。 …… “剑乃护道之器,剑乃辟道之物,剑乃心之显化,剑乃劫运之体……以诚待剑,剑必以诚相报。”4 这座门扉由无数剑气凝结。 肃杀、凛然…… 当剑光门扉推开,里面涌现数不尽的剑意、剑道。 法剑、力剑、杀剑、快剑、心剑、慧剑…… 元黎之主号称一切剑道的主宰。也是六道君中,唯一一位以器物开辟根本大道的存在。2 可这位剑君真正推崇的,并不是剑,而是心灵。2 他认为,人世最珍贵的财富,在于心灵。 是品德,是真诚。 对他人诚实,对自我真诚。 唯有诚实面对自我,才能演化属于自己的心剑,并以此剑斩破万道。5 剑,是心的延伸,是守护心灵的武器。 在这座门扉后面,与吕泽契合的太阴剑仙、符剑豪侠、无形剑仙等仙职出现。1 依旧是遥遥一拜,门扉闭合。 …… “一只眼睛篆刻历史,一只眼睛锚定未来……穿越过去与未来,唯有时光永恒不变……超脱者、记录者、探索变革者、坚守不变者……可入此门。”2 时光长河环绕神门,过去与未来在门扉交织,一切时光流转于此。 此乃宙阳道君垂迹。 岁主,时王,一应时光的主宰。作为冥主的兄长,这位司掌时光的存在是六道君中最神秘,存在感最低的。他便宛如时间本身,无处不在,却无迹可寻。无处有在,却处处有痕。4 岁主偏爱出尘之人,他认知的仙人超然物外,太上忘情,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站在山上,记录历史,预测未来。 岁主赐福麾下每一位眷族,冥主亦尊重兄长的追随者。在时光的伟力下,时主眷族可以将青春维系至临死的最终一刻。 时间无声,仙人长生。岁月无情,仙人忘情。 “这一位的道路,我自然是不会选择的。” 那份超然世外、太上忘情的心性,年纪尚轻、阅历尚浅的吕泽万万做不到。 回归修仙本身,修仙是为了什么? 权利?力量? 名利?救人? 长生?享受? 真理?知识? 此刻的吕泽,并没找到真正属于自己的道路与志向。 但他很确信,自己不是只为了长生而长生。他的心里,既不追求力量,也不追求名利。而他也没有慈恩众生的伟大胸怀,或者超然物外的不动之心。 他所能感受到的,是那颗熊熊不息的野心。对无上道果的渴望与追求。 来此仙界一世,何不把目标定高一些?1 因此,岁主馈赠的青春不老,对此刻的他毫无吸引力。说到底,他连种民的成年标准都不到,现在谈论永葆青春,有点太早了。 礼后,门扉闭合。 时光无声,静默记录这一抉择。1 …… 目光流转在黝黑门扉上。 幽冥鬼气缠绕神门,上面篆刻两行话语。 “生命存在种种不等,但唯死亡平等拥抱一切。7 “在万物永眠者的眸光下,一切生灵皆应安息。” 冥主,六道君中唯一一位以女性姿态君临人世的存在,岁主的妹妹。 兄妹二人在其他四位道君之后降世,以轮回大道推动宇宙运转。 岁主在阳,演化四季昼夜的时序。冥主在阴,庇佑众生灵魂的轮转。5 冥主对仙职者的要求是平等,是包容。一切不被其他五位道君选中的仙职者,都可以在她这里获取仙职。3 门扉开启,这边彰显的命宿更多。 毕竟吕泽在“神虚幻世”游戏里,行事风格有些“阴间”。所以转轮一系的仙职对他契合度极高。什么白骨道士、役鬼行者、噬魂幽士……2 吕泽目光在“役鬼行者”的命宿上驻留些许,依旧对门扉轻轻一拜。 门扉闭合,他看向唯一还闪烁华光的道之门。 御临万象之帝,掌控乾坤之君,世间森罗秩序的缔造与维系者。 与生君并称两大显君的存在。 “仙路漫漫,奥妙幽玄。唯有智慧洞察真理,唯有智慧问道求真。一应追求真理、寻求大道之善士,可入此门。”2 门扉后面,万象宗师、阴符术士等等与吕泽息息相关的仙职命宿升起。 接着,其他命宿逐一点亮…… 如果说,冥主仙职只是因为契合度,而显化的稍微多一点。 那么眼下,万象一系的仙职,自十二通天仙职以下,仙职道路悉数彰显于吕泽面前。 此道与我有缘! 莫名的,吕泽想到这句话。 凝视这扇门,他将自己的一缕精神化作烙印投入门扉。 但具体选择哪一条仙职,眼下吕泽尚不做决定。 礼拜后,吕泽受钟声引导,脱离命宿之间。 …… 悠悠睁目,静望镜墙中的少年。 看到镜中悲催的身高,吕泽惆怅一叹。 “生主啊——” 作为“生君的不眷者”,自己还要等三十年,才能真正成年。1 为什么? 为什么“成长赐福”那么广泛,绝大多数种民都可以用,可偏偏我不行呢? 仙界种民为玄化生君造化,降生时身俱金肌玉骨。稍微长大一些,便自动吞吐元气,炼精入道,体魄惊人,可承六君传承,弘扬大道。 只是受造人法度、仙界法则限制,种民成长与普通凡人大不一样。 罗天种民计三百寿,依次由幼童、少年、青年、壮年、老年五阶段成长。每个成长阶段为一甲子。换言之,要度过六十年的孩童期,六十年的少年期,六十年的青年期…… 因时间过于漫长,五阶段划定不合理,曾经的先民向生君祷告,最终换来一个能自由成长的赐福。 “只要在二十岁时向生君祷告,即可跨越时主的岁轮,在不影响心智的情况下,快速从幼童拔高为成年人体态,并把自己的容貌长久固定在青年期,维系上百年光阴,然后缓慢衰老……” 绝大多数周天种民,会选择“生君赐福”以快速成长。 只有少数群体,因为各种稀奇古怪的缘由、处境,仍选择顺从岁轮、自然成长。而吕泽是这少数中的更少数——他的身体无法作用“生君的成长赐福”。 所以,吕泽纵然很喜欢生君系的许多仙职,但绝对不会考虑生君一系的仙职。 而为脸面,和避免被欺凌、排挤,吕泽明面上的说法:他是随母亲修炼一种需要依靠“岁轮”的特殊仙术,必须让身体自然成长,不能揠苗助长。(岁主、冥主乃至部分象主、力主、剑主的行道者,为保持自身道途纯粹,会主动拒绝生君赐福。) 目前,吕泽岁有三世(一世三十年),才艰难走到少年期中段。对照地球人年纪,他目前处于青少年时期,大概十五六岁的样子。接下来,还需要漫长的三十年,才能成长为地球人的二十岁体态。 不过—— 只要更进一步,种民受箓封仙的那一刻,即可拥有一次改变外貌的机会。 然而问题在于……吕泽已经把罗天种民最艰难的前六十年熬过。硬生生憋了数十年的矮子,如今已经成长到青少年。接下来再如何调整,意义也不大。2 提前让外貌年长两三岁有意义吗? 受赤箓后,自己的衰老本就会进一步延迟。 多出来的几百年寿命,大多数都会添加在自己的青年与壮年阶段。提前调整意义不大,反而因为失去“自然成长”这一特性,导致某些涉及轮回、生命的仙道秘术无法学习,对自己多了一种限制。 当然,吕泽未必会专门研习那些条件特殊、苛刻的仙术。但自己学不学是一回事,能不能学又是另一回事。 “再忍忍,再忍一段时间就够了。” 同时,吕泽心中默默安慰自己。 生长赐福很好嘛? 只长身体不长脑子,有什么用? 一群青年肉体,幼童大脑的智障,平白让人笑话。 生君赐福看似美好,但“成长赐福”只针对外形,无法改变心智。 这是生君对时主、象帝的妥协。 对于“天人种民”,六道君有各自的想法与设计。 依照其他五位道君的要求,生主缔造最初的罗天种民。作为造父,他对种民最宠爱,给予“生而为仙”的仙格,快速成长的“生长赐福”,以及绵长悠久的“不死祝福”。2 只是这最初的种民,虽然满足其他五君的主要要求,却又出现让其他道君们瞧不上眼的缺点。在六道君彼此声讨,指责中,恼怒的天烈道君命元黎道君出手,削去与生俱来的仙格。象帝、岁主随后迫使生主修改“成长赐福”。冥主将一众不死者打入轮回,并赠予同等规格的诅咒。 妥协后的生长赐福不涉及心智成长。且伴随时光流逝,在赐福的最后几年,受祝者会以十倍、百倍的速度快速衰老,最终魂归冥主怀抱。 但即便受到诸多制约,生君赐福能快速跳过少年期,也让众多种民广为追捧。生主离去数劫,信仰仍稳居六大道君魁首,除“人人为仙”的无上宏愿外,这个关乎种民生长的赐福功不可没。 叮噹——叮当—— 寂静的房屋,忽然响起一阵铃声。 看着墙壁上的相风计辰钟,目前已过申时。 “还是先把礼物备好,然后是卜火石盆、百符玄杖……”吕泽起身收拾东西。等一切准备就绪,他开始筹备晚上的计划。1 第四章 神匠御手 咚咚……咚咚…… 次日大清早,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1 “吕泽,你在家吗?” “快开门啊!” “郁家出事了!” 睡梦中,吕泽被外面的叫喊声惊醒。 看着衣衫不整,昨夜忙碌到合衣而睡的自己,他快速往身上甩了一个“净容咒”。然后,飞快看了一眼书桌上的石盆。 仙火已经燃尽,唯有一点漆黑余烬。 轻舒口气,他快步从躺椅跳下地,往大门跑去。 开门。 外面是一位比他高两头的青年壮汉。这是吕泽和郁海元的同学。和吕泽、郁海元这样自然成长的种民不同,裴安早年受“生主赐福”,早就成长为青年体。1 见吕泽开门,他急吼吼道:“你怎么才开门?知道么——昨夜郁家出事了!” “嗯?”吕泽满脸错愕,一边让同学进屋,一边询问情况。 “郁家主宅,玉林仙楼在昨夜发生一场大爆炸。” “大爆炸?你怎么知道?” “昨夜……你俩没去庆生会,把我姐她们放鸽子。气得我姐回来把我臭骂一顿。我本打算跟郁海元联络,但怎么也联络不上。你也是——联络不到。” 裴安满脸惊慌:“于是我自己跑出来找你们俩。半道,看到大批游神亭的人冲向玉林峰。我偷偷跟上去看了——玉林仙楼炸了!” 玉林仙楼,郁家主家的道场仙居,也是他们一家四口目前居住之地。 吕泽目光微沉。 “对了,你俩昨晚怎么没去庆生?” “本来要去的。但后来修炼玄术,不知不觉就天亮了。”往书房方向瞥了一眼,吕泽面色不改地掏出石简。 “——咦,那家伙按常理……昨晚见我没去,应该来找我的?” 吕泽设法联络郁海元。 但此刻,那边没有回应。 裴安:“没用,根本联络不上。” 他欲言又止,又吞吞吐吐说:“我……我听说,郁家……郁家可能死人了。” 收起石简,吕泽飞快道:“裴兄,快,带我去玉林峰!” “嗯,好——” 两人出门,直接登上裴安的飞车。 这是一辆常见的“璇玑车”,应北斗七星,合阴阳枢机,乃裴安亲手制作。平日只需吐纳星华,即可疾风驰云。2 二人上车后,裴安喊道。 “玉林仙楼。”1 车上璇玑盘自行转动。七枚玲珑剔透的银珠不断在盘面转动,平衡方向。并在天网导航路线下,向玉林仙楼疾驰。 仙界疆域辽阔,仅一境之地便有百万里。 若依靠普通遁法、神行术,吕泽半日都未必能赶到玉林仙楼。即便有璇玑车加速,也需在云道天路飞驰半个时辰。1 裴安偷偷观察吕泽神情。 却见少年侧过头,目光一直眺望车外云路。 云气蔼蔼,天路云道来往各式各样的飞车、仙舟,其中不乏龙舟凤辇。甚至还有不少制车匠人们聚在一起封锁道路,比赛测试新型飞车。 吕泽出神望去,意识越发涣散…… 而这举动落在裴安眼中,让他很不好受:哎——想必他也很焦急吧。毕竟我们班上,他和郁海元关系最好。 再想到自己前往玉林仙楼前,因为姐姐打自己,还对这二人骂骂咧咧,满心抱怨……我真该死啊! 愧疚下,裴安极力想要安慰吕泽。 “你——你别担心,郁海元肯定没事……应该……可能吧……”语气越来越弱,见吕泽看过来,他赶紧打开音盘,悠扬琴声缓缓响起。 “来,我们听歌吧。你想听什么?我的音盘和天网连接,你想听什么都行。” 吕泽笑了:“这首大风歌就挺好。” 随后,他仔细打量璇玑车。 “你又对‘七星璇玑车’改造了?” “嗯。虽然不像你们一样迈入极境,但我确定自己未来的目标是‘神匠御手’。”说起自己的仙职道路,裴安脸上多出几分异样神采,“我重新调整动力源,在原本七个元能仓外,又重新添置两个小型备用仓。即便动力丢失,两个备用仓也能紧急操作。”3 说起自己专长,裴安滔滔不绝。 吕泽在一边默默听着。 神匠御手,生主一系的通天仙职。 只是—— “裴伯父同意你受箓这个仙职吗?” 脸色一顿,裴安情绪冷下,语气低落: “再说吧。反正仙职道路是我自己的。如果他不同意,我……我就离家出走!” “倒不用这么决绝——这样吧,回头我帮你寻一些手艺活。你边赚钱,边养车。如果能打造‘四象车’‘金乌车’。相信伯父不会继续反对你走这条路。” 神匠御手,并非玄化道君亲自创造的通天仙职,而是在三万年前,一位姓赵的仙人升华而来。顾名思义,这个仙职的道途就是造车、开车。4 外加原始版赵公明,日精所化 别说曾经在那个风气死板保守的道隐三劫。就算是文明开化的当今,神匠御手也不被大众看好。即便——这是一个大道通天的紫箓仙职。 “哈哈……如果我真炼成‘金乌车’。直接把三足金乌摆在我家门口,我爹肯定吓得不敢出门。” 裴安不由得,想到这一行老祖宗元熙君当年的做派,脸上笑开了花。 曾经,有许多真君、天王瞧不上“元熙君”这位造车出身的真君。元熙君也不惯着,索性把“日舆”拉车的十只金乌送到对方洞府,议论当即烟消云散。1 制车匠人的极致——“神匠”。能以道为材、为绳、为乘……元熙君的晋升,便是创造十只金乌鸟拉车,以及缔造一位驾驭日舆的太阳女神。2 他的道果,也是他的造物——大日神舆。2 那是大日之道的升华。等闲修行纯阳、大日道法的真君,都不敢说在此道造诣胜过元熙君。 谁说大日之道只能打坐吐纳,修炼太阳真火? 我缔造大日金舆,同样在修炼大日之道。 而缔造大日金车,创造太阳女神、大日神鸟的行径,契合玄化道君的造化大道,自然能升华为通天仙职。 吕泽哑然:“摆在家门口,你打算把自家都烧了么?不用培育金乌鸟,你只要能制造一辆日辇,就能让伯父通融。说到底,这是一条真正的通天仙职。伯父所担心的,只是你不学好,一心浪荡飙车罢了。”1 神匠御手,是造车、开车的仙职。 匠,是造车。 御,是开车。 但这里的“车”,不仅是天上飞驰的车辇,更多代指“道之器”。1 吕泽缓缓道:“车,是行走在道路上的器,是开辟全新道路的器。而道路,不仅是肉眼可见,在地上、在天上的山路、云道。更是我们每一个人的道途。1 “驭车行道,就是在我们的道途不断前进、开拓,直至大道终点。”1 伴随吕泽话语,裴安眼前恍惚出现一条不断延伸的道路。而自己正站在一辆银色飞车上,不断冲过一个又一个障碍,绕过一个又一个弯道。1 突然,他前方出现一座深不见底的悬崖。 不自觉,他回想起父亲的谩骂,想起母亲的委婉劝说。 神匠御手。 造车,开车。 这条狭窄、一眼看到头的仙职,真的适合自己吗? 犹疑、惶恐、不安……种种负面情绪汇聚的潮水在悬崖汇聚。 但这时,吕泽的话忽在耳畔响起。 “造车,是打造道之器。驭车,是操纵道之器前进。二者缺一不可。 “不会驭车,那就只是一个为他人打造‘道器’,为他人作嫁的匠师。 “不会造车,只懂肆意狂飙,豪放奔驰。最终没有道器承载,只会在仙途道路撞得头破血流,尸骨无存。 “前者是生活系仙职,后者是战斗系仙职。 “二者合一,御‘大道’为‘战车’,才是真正的‘神匠御手’,也是元熙君升华仙职的道路本意。”3 …… 裴安逐步冷静下来。 他低头看着脚下飞车,银车逐渐变成璇玑车模样。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拉起凭空出现的缰绳轻轻一扯。 璇玑车前方蓦然出现一头闪耀天马,驮着星辇从悬崖之上高高驰过—— 轰隆! 飞车冲向悬崖对面。那一刹,似乎有一道看不见的墙壁、障碍,被璇玑车撞碎。而汇聚的种种负面情绪也已被他抛之脑后,垂入深渊。 …… 坐在车内,感受狂风呼啸,吕泽感受到身边人的气息瞬间攀升至顶点。 微微一笑,吕泽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握紧扶手。 “谢谢。” 裴安缓缓睁目。 他的气息趋向于宁静。 极境。 源精大境第九重圆满的特殊称呼。 不同于那些以各种捷径秘术,揠苗突破的种民。这种脚踏实地,踩着圆满之境受箓仙职,才是最传统,最无后患的登仙路。在古早的,没有仙职体系的仙道修行时代,源精极境是天才们的必要条件之一。 “吕泽,谢了。” 不得不感谢。 如果不是吕泽开释,自己修行至圆满,可能还需三五年。而在这段时间里,如果因为和父亲争吵影响道心,或许……或许会彻底放弃这条自己所喜爱的道路。 “谢就不必了。” 吕泽盯着璇玑盘上,逐渐失去摇动的玲珑银珠。 “谢我之前,你快点重新操控璇玑车,用紧急动力吧。”2 “啊?” 裴安低头一看。璇玑银盘上面的动力标记图案,正越来越浅。 象征阴阳五行的七个动力仓元能全数枯竭。 “等等,没动力了?不应该啊,我昨天刚刚充能——” “你以为,刚才突破的能量是哪里来的?”吕泽又换了一个更加舒服的姿势,以应对开始不断晃动的车身。 “那你还这么淡定!” 裴安顿时醒悟。是啊,自己和璇玑车气脉相连。刚才突破晋升,直接把璇玑车的动力抽干。眼下,璇玑车已经没星元了。1 咔嚓——咔嚓——嗡嗡——咔嚓—— 璇玑车摇摆,因失去动能而无法在天路飞驰,裴安一声尖叫,赶紧手动操控璇玑盘。 嘭—— 璇玑车彻底熄火,从天路向下坠落。 吕泽抓紧车身,神情依旧淡定。 怕什么,我刚才推算一番。有惊无险的局面,你能解决。 甚至在飞车疾坠途中,他还有心思观察云海风光。 从白光闪耀的天路云道,砸入一片浓云密布的雷云带。 砰砰—— 裴安快速打开“左辅”、“右弼”两个备用动力仓。2 两道星光从飞车后仓升起,化作两道流星托起“七星璇玑车”,从雷云带重新升入天路带。1 又经过一段云路,裴安鼓足力气把璇玑车开至天路云道上的休息区。1 那是一座充斥流光、祥云的玉台。 甫一靠近这座宽阔的流云飞台,诸色流光主动飞向璇玑车,七个星仓开始自行回能。2 在天网付账后,裴安收起石简。 “璇玑车动力恢复还需要一段时间。咱们先等等?” “嗯。” 吕泽下车,站在飞台边向下俯瞰。 浓云翻滚,雷蛇穿梭。 果然下雨了啊。 算算时间,如今还在辰时,下面的云雨还没结束呢。 “抱歉,抱歉。”买了两杯桃汁的裴安快步走过来。 “没事,别担心。待会儿,我加强动力,火速前往玉林仙楼。” “嗯,不急。行车安全最重要。” 一边喝着温润酸甜的桃汁,吕泽一边漫不经心看雨。 “郁海元不会有事的。” 你对他这么笃信? 啊——对——对啊—— 裴安这才想起,眼前这位可是“黉学卜术第一”。 郁海元的吉凶福祸,他能算不出来? 在吕泽影响下,他心情也安定下来。 是啊,死人什么的,说不定只是谣传呐。 “那咱们在休息区吃点什么?早食,你还没吃吧?” 吕泽目光看来,他讪讪笑着。 “行吧,不吃就不吃。” “眼下,我可没吃饭的心情。” 理解,理解。郁家出事,郁海元生死未卜。就算占卜出来答案,可到底不放心。1 “对了,吕泽你对飞车也有研究?” 裴安突然想起,刚才“化道破境”时,耳畔莫名响起吕泽的话。 “略知一二。” 曾几何时,吕泽也对“神匠御手”有所好奇。 说到底,一个能开辟“洞真紫箓”的仙职。道途再狭窄,又能窄到哪去? 旁人嘲讽此道狭窄,至少也要等他们把自己的仙职晋升紫箓,列洞真之妙,受三天位格,才有资格嘲讽“神匠御手”吧?1 饮了一口桃汁。 “曾经,我也幻想自己行走这条造化之路。” 造物辟道,升华仙职。 这是最符合玄化道君理念的实践。 因此,元熙君不仅成为全新的玄化洞天大能,更为玄化系开辟一条看似狭窄,却前景通天的直路。1 “元熙君不是打造一辆日舆吗?我想要打造一辆‘月辂’——望舒月辂。” 与羲和金舆叫板的存在。 “月辂?以月光为核心动力,的确有前人尝试过——我记得图书馆有本书记载了只言片语。好像——好像只有图纸流传下来,没有真正打造出来。叫……叫常曦月舆。”1 “嗯,我知道。” 那本书,他也在图书馆看到过。 以十二只玉兔拉车,游走在时光之外,甚至有逆行光阴的伟力,威能不逊十大金乌拉扯的羲和日舆。 不过,那终究只是一张图纸罢了。 随着年纪长大,吕泽对“生主不眷者”有了更深认识后,就对所有生主系仙职失去兴致。当年包括对“常曦月舆”图纸在内的诸多研究,都一并放弃封存了。 “裴安,你要选择神匠御手,最好趁毕业前这几年,多把机关术和炼器术学一学。你这两门功课,还是有些差了。” “嗯,我明白。” 制车匠人的基本要求,需机关术、炼器术、木工匠技、五行遁法等方方面面的高评价,难度比阴符术士也不差。 而且,这同样也是一个大后期的暖机仙职。 羲和日舆的确厉害,十头金乌堪比洞真级仙人,横扫一众牛鬼蛇神。 可代价呢? 在赤箓阶段,这个仙职同样没有自保能力。唯一拥有的手段,就是造车。唯一战斗方式,就是飙车跑路。7 裴安飙车技术绝对够了。 但造车嘛…… 基本功还要练。